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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宦
作者：江南梅萼
内容简介
 长安不是自愿成为太监的。 但成为太监之后，那些四面楚歌九死一生的日子，却是她自愿陪他共度的。 难是难了点，但是她也没吃亏就是了。 毕竟薄情寡恩君心如铁的他，也不是谁都能撩了就跑却还被深情以待的。 扫雷指南： 1、此文虽然主角逗比，可是内容烧脑哦。 2、有一定阅读难度，喜欢看直白爽文的亲慎入！ 3、本文官职宫名等借鉴历史上某些朝代，但设置为架空，谢绝考据。 4、看文消遣，合则来不合则去，请勿较真。 5、虐，慎入。 6、洁党慎入，谢绝扒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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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长安
这是延和元年的凛冬，龑朝建立不过半年，却已换了两任皇帝。眼下这位继位还不足一个月，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根基弱得像破棉袄里捉出来的虱子，两片指甲盖轻轻一磕，就结束了。
通往帝都盛京的官道上，十数辆马车混杂在难民浪潮中艰难地向前行驶。
押送马车的官兵用鞭子和刀鞘狠狠抽打挡了道的人，效果不大，直到领队的校尉动了怒，拔刀劈了一个，难民们这才开始磨磨蹭蹭地为这支皇命在身的队伍让道。
一路承接难民们艳羡目光的马车内汗臭脚臭屁臭尿臭及经年不洗澡的体臭混合成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味道，吸一口能让人恶心三天。
但挤在车里的人，却是闻不到的。所谓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就是这个道理。
长安还觉得很安逸，她一边熟门熟路地在棉袄衣缝里摸着虱子，一边不时地往被风撩起的窗帘外投去一瞥。
外面又下雪了，人们的脸被暗沉天光照得青白青白的，都不像活人的脸。骨瘦如柴的身体，佝偻僵硬的走姿，这才是真正的行尸走肉。
不大的马车里挤了七八个人，本来可以挤更多，但中间躺了一个。
空间宽敞了，热量就容易流失。
一阵寒风从窗外扑进来，长安打了个寒颤，忍不住往旁边正在打鼾的阚二身边挤了挤，挪动中不慎踩到躺在中间那人的手指。
长安低眸看去，那人也努力地侧过脸看来。
一个女孩，十四五岁的样子，尖下巴大眼睛，虽是瘦，可就是清秀。
她是前天才加入他们队伍的。
当时她那要粮不要命的母亲揪着校尉的裤腿推销她，在凛冽的寒风中把她本就不多的衣服全扯开了让校尉看，不是为了证明她的胸有多大，而是为了证明她有一身好皮肤。
这年月，女人的胸都饿得贴到背上去了，只有这一身因为年轻而倍受上天眷怜的皮肤，白皙光滑可堪赏玩。
光着身子站在北风中的她就像是一根刚从地里刨出来的水嫩嫩的白萝卜，如不及时享用，很快就会干瘪的。
校尉不仅深谙此理，而且还十分慷慨大度。
他用半袋黍子买下这女孩，大约觉得实在便宜，因而连独享的价值都不具备。所以他自己玩完了，分给手下玩。
两夜下来，这根稚嫩的白萝卜很快就失去了原本就不多的那一点生气。凭着萦绕鼻尖的那一点淡淡血腥气，长安笃定她撑不过今晚。
女孩本来神情也很麻木，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和心情来让自己表情丰富。然而，或许是长安眸中无意间泄露了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那一点怜悯，女孩的眼里，慢慢泛起了泪光。
她用哀求的目光看着长安，形状秀气却干裂失色的唇瓣微微颤动着，发不出一点声音。
长安也是看了半天才隐隐分辨出，那两个字或许是“求你”。
求她，求她什么？
半死不活的人，要么求生，要么求死，除此之外，没有第三种选择。
让她生，长安自忖没这个能力，让她死么，或可一试。
但长安不准备管这个闲事，因为前世今生，不管是二次元还是三次元，都有无数的例子告诉她，反派最常见的两个死因，一是话多，二是多管闲事。就拿大名鼎鼎的西门庆来举例，潘金莲这块好羊肉落在武大郎的狗嘴里，那是人家夫妻之间的事，轮得到你看不过眼多管闲事，带金莲去浪带金莲去飞？落得一刀割头，倒是死得痛快。
想起死得痛快，长安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心口，又垂眸看那女孩。
如果她不帮这女孩，这女孩今晚将死得无比痛苦和屈辱。
不就给个痛快么？多大点事？
长安不动声色地扫视车内一圈，见无人注意这边，便伸出手来，去那女孩的脖颈上摸了摸。
指尖传来温暖柔嫩的触感，这让长安动作稍微顿了顿，但女孩闭上的眼睛和眼角滑下的泪却又无声地催促着她继续。
她最终循着颈动脉找到了那一点，重重地按了下去，不过几秒，那女孩就无声息了。
看着女孩终于得到解脱的容颜，长安心中毫无波澜。
上辈子她就是个人渣，重来一世，也没能让她活得更有人味。今天之事，于她而言，不过就是件闲事罢了。
中午时分，来给这女孩送食物的士兵发现了她的死亡。
本来马车里的人是没有午饭吃的，但这些常年处于饥渴状态的士兵希望这女孩能活久一些，所以独独给她送来了食物。
人活着时千好万好，死了不过废物一堆，连多放一刻的价值都没有。
长安透过车窗看着被扔到路旁的女孩的尸体，笃定她还是撑不过今夜。
这年头，任何食物都不会被浪费。人，本质上也是食物。
女孩被扔出去后，这车上又被塞上来四五个人，一下又挤得满满当当。
管闲事也不是完全没好处，长安心想，至少，多了一下午的暖和。
入夜时分，一行到了驿站。
官兵们自有好招待。
马车里的人都挤在一间屋子里，晚饭每人一个菜糠团子一碗看不见黍子的粥汤，饿不死就行了，不奢求吃饱。
长安虽是女儿身，但自小做男孩打扮，长期的营养不良让她长到十四岁还没来初潮，所以现在的情况是只要不摸裆，没人能看出她其实是个女孩。
她大大咧咧地坐在一群男人中间啃菜团子，眼角余光瞄到与她同车的一个少年从门外解手回来，嘴角居然带着一点油光。
那也是个谨慎的，进门后目光快速地在屋里溜了一圈，重点在长安身上停了停，然后窝到角落去不动了。
长安心思一转，三两下把菜团子啃完，看着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众人大声道：“长夜漫漫，好生无聊，我来给大家讲个故事如何？”她声音脆脆的，还带着孩童式的雌雄莫辨，听在耳里委实不像是能讲出好故事的样子，故而众人兴致都不高。
唯有与她同车的一位名叫王二宝的少年答了句腔：“讲什么故事？”
长安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故事，怎么样？想听么？”
旁边有人嗤之以鼻：“切，想升天何必有人得道？出去站上一夜，保管你升天。”
众人大笑。
“我这个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故事，说的可是真人真事。这个得道之人，就是当今的皇帝陛下。鸡，是我，长安，在潜邸给陛下养斗鸡的。狗，是他，阚二，在潜邸给陛下养狗的。”长安拍着阚二的肩，朗声道。
众人一听，一骨碌爬起来，都围到长安和阚二身边，又惊又喜，问：“真的？你们两个以前都是陛下身边的人？”
长安不满道：“什么叫以前？以后难道就不是了？陛下专门派人把我和阚二接到宫中去，为的不就是让我俩继续伺候他……的鸡和狗么？”
“陛下长什么样？”
“你和陛下熟么？能说得上话么？”
“陛下脾气大么？爱杀人么？”
“狗我也会养，你能不能跟陛下说说，让我也去养狗啊？”
……
这些少年最大的不过十五六岁，最小的才十岁左右，都是穷苦人家卖去宫里当太监的。
前途未卜之际发现同行之人居然是皇帝陛下的身边人，一时激动不已，围着长安与阚二七嘴八舌地问个不住。
长安被他们的口气熏得够呛，抹一把脸上的口水，大声道：“想听陛下八卦的，都给我闭嘴！”
众人噤声。
长安见状，嘿嘿一笑，道：“各位看官莫急，且听我从头说起。要说我与陛下的缘分那可真是不浅，三年前，我得了风寒，倒在街边没人管，眼看就要死了。我一想，不行啊，我生而为人，这样病死街头，与猫狗何异？于是我打定主意要找个人来救我。找谁呢？我那时病得头昏眼花，哪还有心思挑拣，也就趴在地上那么随手一抓，不得了，你们猜我抓到了什么？”
这个年代的人生存都成问题，更别提什么娱乐活动了，故而听个故事表情都配合得相当到位，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瞪大眼睛，又是好奇又是茫然地问：“抓到什么？”
长安攥着拳头做抓握状，吊足了众人的胃口后，一脸得意地公布答案：“一只龙爪！”
“龙爪？龙爪是什么爪？我只听过鸡爪猪爪。”
“你笨呐！都说天子是真龙下凡，这龙爪自然是陛下的手。”
“你才笨，你没听他说是趴在地上抓的么？趴在地上怎么抓到陛下的手？这龙爪肯定是陛下的脚。”
……
长安听着众人猜测，眼角余光瞄向那个嘴角有油光的少年，那一点油光早就被他拭干净了，此刻他也凑在人群中间，一副和光同尘的模样，然而脸上表情却与众不同。
那是一种惊讶、尴尬、后悔，然后还带一点侥幸的表情。
看到这样的表情，长安愈发确定，这个少年看到了她杀死那女孩的过程，并且，去官兵那里告了密。

第2章 李代桃僵
“……陛下用膳可挑着呢。像芹，韭，蒜，茄，胡荽，波棱，苋、椒，蒿还有菌这些有独特气味的菜，那都是不吃的。鱼只吃鲫鱼，而且只吃鱼眼睛后头那块肉。肉只吃羊肉，羊膻味不能太轻，也不能太重，以送到嘴边时能闻到一丝若有似无的味道为宜……”
门外，校尉与两名手下透过门缝看着坐在人群中口沫横飞的长安，面色阴晴不定。
过了片刻，校尉转身离开，手下跟在后面问：“大人，不抓了？”
校尉边走边道：“若这小子说的是真的，陛下身边的人，岂是我们动得的？若是假的，证明这小子胆大心细头脑灵活，将来入宫了，只要有机缘，定非那池中之物，费不着为了半袋黍子与这样的人过不去。”
手下闻听此言，虽心中仍是不忿，却也不敢反驳，只得悻悻地跟着校尉离开。
长安眼角余光一直注意着门外，见人走了，松了口气，心思：管闲事而不死，看来以后可以去正派混了！
一夜无事。
次日一早，众人喝黍子粥时，阚二用胳膊肘撞了撞长安，问：“你我同在后院，又不曾去陛下身边伺候过，你怎么知道陛下那许多事？”
除了与慕容泓相遇那段，其他事本就是长安信口胡编的。蓦然被揭老底，长安一口粥差点呛到，踹了阚二一脚，骂道：“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伺候狗祖宗？”
阚二憨憨地一瞪眼，道：“先帝爷的狗，可不是狗祖宗么，陛下都眼珠子似的宝贝着呢，我敢不尽心？”说到此处，他愁闷地叹了口气，道：“也不知熊爷怎么样了？我不在，谁敢喂它啊？可别饿着。”
长安翻了个白眼，背过身去不理他。
阚二又用胳膊肘拱她一下，问：“你不担心你的鸡么？”
长安道：“你还是先担心你的鸡吧。”
阚二疑惑：“我有什么鸡可担心的。”
长安回身往他下面瞄了一眼，道：“就咱们这些人，想入宫伺候不得跟他们一样先挨上一刀？”
阚二大惊，伸手捂住裆部，道：“凭什么？我就养个狗而已，干嘛还要挨刀？”
长安闲闲道：“人太监就给陛下打个伞而已，还挨刀呢，你凭什么不挨？”
阚二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急得脸都白了。
长安心中偷着乐。
她早已打听过了，饲养鸡犬是在鹿苑，鹿苑并不在后宫之内，在鹿苑当差应当不用去势。她故意吓阚二这个傻大个罢了，省得他有闲心说东说西。
启程时，昨夜那嘴角有油光的少年又是最后一个上车，一夜时间，长安已经知道了他的姓名——杨勋。
这名字不像一般乡下人家能给孩子起的名字，怪道心眼这么多。
傍晚依然投宿驿站，长安下车时瞥见有几个士兵站在不远处，一边眸光诡谲地向她这边打量一边交头接耳。
长安心知兵戈方止天下初定，这帮畜生还没从那刀头舔血恃强凌弱的状态中调整过来，自是心狠手辣睚眦必报，没那么容易放过她。
盛京日近，余下的路，却是越来越不好走了。
晚饭换成了窝窝头和黍子粥。长安一手拿着窝窝头一手端着粥，听身边人喝得唏哩呼噜的，自己却一口没动。
上一世她其实算不得一个特别有防备心的人，否则也不至于年纪轻轻就被人一刀毙命。
重活一世本来应当好自珍惜，无奈上辈子不修这辈子遭报应，爹是兵痞娘是暗娼，时逢乱世民不聊生。每天睁开眼就有一个根本问题等着她解决，那就是生存问题。
钻研一个问题十数年，再愚钝的人也会摸出一些门道。
如眼下之事，长安自然而然就分析出昨夜没人来动她，必是那校尉不想来动她。今天看那几个士兵的样子，应是想泄私愤的居多。既然是泄私愤，就不可能光明正大地动手，只有趁她落单的时候行动。
这么多人同吃同住，她也不是那没事爱到处乱走的，那么什么情况下她会落单呢？只有一种情况——上茅房。
阚二自从早上被她吓了之后，一整天都跟失了魂似的捂着他的宝贝疙瘩，晚饭都没心思吃。
长安趁机将自己的窝窝头与他的换了一下，正想把粥也换一下时，她心思一转，几口将窝窝头吃掉，然后端着粥碗向角落里的杨勋走去。
杨勋正在喝粥，头一抬发现长安来了，愣了一下之后，有些不自然地朝她笑了笑。
长安十分自来熟地挨着他在他身边坐下，扫视一圈屋内，低声道：“兄弟，化干戈为玉帛如何？”
杨勋一僵，强笑道：“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长安道：“明人不说暗话，我知道你去校尉那里告发了我。其实你也看到了，我不过就看那女孩可怜帮她一把，也没从中得什么好处。你倒得了一顿油水外加几个窝头，也可以了。此事我不想追究，你也就当没发生过，如何？”
杨勋下意识地摸了摸藏在怀里的窝窝头，惊疑不定地看着长安。
长安将自己碗里的粥倒进他喝空的碗里，唇角抿着笑道：“杨兄，日后大家都要在宫里当差，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没必要弄得关系太僵吧。喏，我以粥代酒，你若有心与我和好，便将它喝了，若要继续作对，便将它倒了，我奉陪便是。”说完，起身坐回阚二身边。
杨勋也不傻，他举报长安本就为了讨点好处，昨天听长安自曝与陛下的关系已是后悔了，后见校尉没动长安，他反倒又怕长安报复，恰好今早听到阚二的话，于是又去校尉那里添油加醋一番。
他的本意是想借校尉之手除去长安，免得留下祸患，没想到一天过去，校尉他们还是没动手。此等情况下，长安主动求和，他自是求之不得的。
长安眼角余光见他喝完了那碗粥，才转过脸去看了他一眼。
杨旭向她亮了亮空了的粥碗，还冲她笑了下。
饭后，众人又缠着长安讲陛下的故事，长安借口昨晚没睡好，想早点睡。众人扫兴，便也各自睡了。
不一会儿，杨勋捂着肚子起身，出去上茅房。
长安心中冷笑，那碗粥里，果然有料。
两个时辰之内，杨勋一连出去了七八趟，惹得睡在门侧的人抱怨不迭。
一直到半夜，杨勋都还没消停，然而某次出去之后，却是过了很久才回来，开门时似乎控制不住身体平衡，摔进门来。
众人惊醒，点起油灯一看，却见杨勋面色惨白衣裳凌乱地昏倒在地，裤子上血迹斑斑。
有人去叫了值夜的士兵过来，那人哈欠连天地探了探杨勋的鼻息，见没死，就扔着不管了。
他们这些出身微贱的人，一条命或许还抵不上一碗药钱，是死是活听天由命。
早上临出发前，长安去找校尉。
校尉身边那几个行恶之人不知长安昨夜李代桃僵之事，见她好端端的，都目露惊愕。
长安一脸毫无所觉的模样，笑嘻嘻地向校尉行礼，道：“小人斗胆，敢问大人姓名？”
校尉冷眼看着她道：“你问我姓名作甚？”
长安道：“从小家母就教导小人，做人要知恩图报，小人一直铭记于心不敢或忘。陛下救过小人之命，小人这条命就是他的。大人这一路对小人多有关照，此恩小人也记下了，将来若有机缘，必定报答大人，是以敢问大人姓名。”
校尉意味深长地看了长安一会儿。
长安一脸坦然真诚，毫无破绽。
“将尔等安然无恙地押送至盛京本就是我职责所在，谈不上什么照顾，你也不必多虑，回去吧。”校尉最终收回目光道。
他不愿说，长安也不勉强，乖巧地行了个礼就回转了。
校尉回身目光冷利地扫视众人一眼，警告道：“都给我安分点！谁再给我捅娄子，我第一个劈了他！”
众兵士闻言噤声，低眉顺目。
校尉见状，挎了长刀站起身，道：“准备启程！”
长安所在的那辆马车中间又躺了一人，这人不是别人，正是菊花严重受创的杨勋。
昨天在茅房外那几个士兵扑过来时有一个恶狠狠道：“叫你手贱！没了那女人，就拿你泄火！”当时杨勋就知道他代长安受过了。那些人怕他叫嚷，一上来就死死地捂住他的嘴，让他没法表明自己的身份，最终受此重创。
他清楚问题一定出在长安给他的那碗粥上，只是不能确定长安将那碗粥给他，到底是故意还是无心？然而长安却似乎丝毫也无掩饰之意，看着他的眸子里充满了幸灾乐祸的笑意。
他心中愤恨不已，却又无可奈何，只思量着有朝一日若能出人头地，定要将长安碎尸万段，方解他心头之恨。却没想过原本就是他自己多嘴，方为自己惹来这场祸事。
杨勋兀自想得痛快之际，忽觉一只干燥温暖的小手摸上了他的脖子。
他扭头一看，是长安。想起她杀那女孩的手段，他心中大惊，顾不得创口疼痛，连滚带爬地坐起身离她远远的。
车里其他人被他的动静惊到，纷纷侧目。
长安以与旁人一般无二的表情看着他，似乎方才根本没有伸手摸他脖子一般。
杨勋抚了抚勃颈上竖起的寒毛，决定在自己出人头地之前，先离长安远一些。
自此以后直到盛京，途中再没出什么岔子。
当马车缓缓驶进高大庄严的盛京东城门永宁门时，长安兴奋地趴在窗口朝外看，脸蛋冻麻木了都不在乎。
这极有可能就是她下半辈子要呆的地方了，怎能不好好看清楚？
盛京作为六朝古都，虽说近十年来备受战火洗礼显得有些灰败和沧桑，但比起别处比比皆是的十室九空断壁残垣，已是好得太多。
长安看着街道两侧鳞次栉比的屋宇，暗自思量自己要用多久才能买得起其中一间？
说来好笑，上辈子她是拆二代，房姐一枚，房子多到每个月光收房租就能在一线城市潇洒地混吃等死。这辈子却沦落到寄人篱下一饭难求，果然天道轮回报应不爽么？
马车进城门之后直向宫城驶去，没多久便停了下来。
长安向前方张望，发现校尉正与另一队服饰更为考究的官兵交接，随后他们就被赶下了马车，按着花名册站成两列。
刚刚排好队，长安前后一看，发现自己与阚二不在一队，心中正疑惑，便听前面一个管事太监尖着嗓子指着阚二那队道：“这队领去鹿苑。”又指着长安这队道：“这队，带去净身房。”
净身房？这名字怎么这样熟悉，好像在哪儿听过的样子。长安边走边想。
蓦地，她脑中一炸：净身房，不就是把男人变成太监的地方？

第3章 净身房
“这位公公，您是不是弄错了，奴才是给陛下养斗鸡的，不是进宫做太监的。”长安一溜烟跑到前面，满脸堆笑地对那管事太监道。
管事太监上下打量她一眼，冷笑：“没眼的奴才，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做什么还由得你选？滚回去排好队！再罗唣第一个割你！”
长安：“……”这苗头不对啊，难道看她年龄小，所以直接拉过来当太监？可再怎么说她也是潜邸过来的人，不该被这么随便对待才是。
有道是事出反常必有妖，长安当下也不做声，默默走回队尾，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事到临头，第一忌的是急，第二忌的是乱。急中出错，方寸大乱，那在危急时刻可都是要命的。
她边走边观察两侧，虽不知这净身房到底位于何处，但眼下还没进宫，要落跑的话只有这一个机会。一旦进了宫，高墙深院守卫森严，往哪儿跑？
只是……一路都有官兵押送，该怎样才能脱身？
长安正无计可施，耳边忽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她抬眸一瞧，檐雪皑皑朔风回旋的长街那头一人正策马而来。
骑马之人身份应是不低，因为管事太监已经在示意他们靠边，给骑马之人让道。
长安心思电转，在马匹快要经过她身侧之时，假装脚下一滑，惊叫着往地上一倒，两条腿好死不死正好伸在马蹄之下，然后大声地哀嚎起来。
托她那死鬼爹娘的福，她从六岁就开始混迹市井，为了生存，坑蒙拐骗碰瓷耍赖诸般花样驾轻就熟。如方才那一跌，看似简单，实则时机角度速度胆量，缺一不可。
摔得太早或太快，马还没跑到你身边就可以调转方向，你就等于白摔。角度略有偏差，则很可能真的被马蹄踩上，这年头如她这般的下贱人，如果被踩断一条腿，那可不是残疾的事，得不到有效治疗，万一伤口感染，百分百送命。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要有相当的胆量，否则谁敢在飞驰的铁蹄前来这么一出？
骑马之人反应也不慢，几乎是长安滑倒的同时他就勒住了马，但长安摔得太逼真，嚎得又太凄惨，他一时也分不清到底有没有踩到她。
管事太监早跑了过来，也不看抱着腿在地上滚来滚去的长安，只对马上之人道：“钟公子，这奴才不慎滑倒，惊了您的马，您没事吧？”说完又踹了长安一脚，骂道：“作死的奴才，还不赶紧起来向钟公子赔罪！钟公子若掉一根汗毛，你砍十次脑袋都赔不起！你个死奴才还嚎，给自己号丧呢！”
“我腿疼，好疼！”长安哭号道。她已经想过了，这一路走下去显然没有机会逃跑，只有搞点状况出来暂时离开这支队伍，她才有逃跑之机。
虽然放弃给皇帝养鸡的机会有点可惜，可她更不想在净身房被人发现是女人。若仅仅是被赶出去还不要紧，可万一扣个欺君的罪名在她头上，她还有活命之理么？
管事太监见她不肯起来，正欲唤人过来将她拖走，钟羡下马了。
“不要哭，告诉我哪儿疼？”
长安闭着眼正嚎得起劲，耳边传来一线明朗年轻的男音。
她睁眼一瞧，细长的眸子都不自觉地瞪大了半分。方才情况紧急她没来得及细看，没想到策马之人居然是个翩翩美少年。
“这条腿疼。”她一边打量那少年一边指了指左腿。
众目睽睽之下，那看起来金尊玉贵的少年一撩下摆，半蹲下来，白皙修长的手按上了长安那被灰扑扑的破旧棉裤包裹着的腿。
长安听着周围一片吸冷气的声音，心中对这少年的身份愈加好奇起来。趁他低眸检查她的腿，她肆无忌惮地在心中对他评头论足。
皮肤光泽细腻，唇色血气十足，是个养尊处优的人。
眉峰如刀眼睫深黑，配上高耸的鼻梁平直的唇角，一看就知平日里不苟言笑。
一袭银白色大氅雪白的毛翻领从前襟一直搭到肩后，领口金线织就的忍冬纹精美密实。啧，是个孤高自傲却又自重身份的人。
看着这个少年，自从穿到这个世界就一直处于饥饿状态的长安的眼，终于小小的饱餐了一顿。
长安这边沉迷男色不可自拔，钟羡那边却是心中存疑眉峰微蹙。
宽大的薄棉裤下长安的腿细瘦如麻杆，钟羡从大腿一寸一寸检查到脚踝都没发现有何不妥，一抬头却见这小子直勾勾地看着他，那细长的眼睛似冲破黑暗的一弯新月般光华内敛，只可惜，这璀璨的底色里，却涌动着玩味的神采。
钟羡本不想追究此事，但这小子的眼神让他心生不悦。
他握着长安的脚踝，问：“到底哪儿疼？”
长安瞬间回神，下意识地指着他手握之处道：“就那儿。”
“这儿么？”钟羡不动声色地将她脚踝一扭一正，抬眸看着她问：“好了么？”
长安一声尖叫卡在喉咙里，活生生地憋了两泡泪花出来。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这少年把她的脚踝错位然后又矫正了，痛得她一口气哽在喉头到现在都吐不出来。
钟羡见她不语，琉璃般通透的眸中闪过一丝嘲弄的神色，问：“要不再来一次？”
“不用了不用了，我好了。”长安连滚带爬地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跳开。
钟羡掏出帕子擦了擦手，一语未发转身上马。
管事太监目送他消失在长街的拐角处，回过身抡起拂尘就朝长安劈头盖脸地抽了过来，一边抽一边骂：“你个作死的奴才，太尉大人的公子你也敢去惹！进了宫随便你怎么作不关杂家的事，自有人收拾你！偏这个时候出幺蛾子，连累了杂家要你好看！你个死奴才！”
长安脚踝疼痛行走不便，又无处可躲，只得硬扛了这一顿抽。好在这拂尘打起人来也没什么威力，也就皮肉受些疼痛，并未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杨勋见长安倒霉，自是幸灾乐祸得很。原先以为长安要去鹿苑养鸡，以后要报复他不易，如今见他居然也被送来净身房，顿时觉得报仇有望，连带的对净身房的恐惧都减轻了几分。
管事太监抽完了长安，命卫士重点关注她，这才回到队伍前头继续带路。
长安偷鸡不成蚀把米，只好先走一步看一步。
长街尽头是一座广场，广场那头，雄伟的宫殿碧瓦朱甍巍然矗立，洞开的城门于他们这些人而言，与貔貅之口无异，进去容易，出来可就难了。
长安刚刚走到广场中间，两眼一翻昏倒在地。
“魏公公，这奴才昏了。”旁边卫士大声道。
管事太监闻言过来，见又是长安，冷笑一声道：“昏了也好，省得灌大麻汤。来人，把他拖走！”
长安见这样都不行，登时睁开眼爬起身抱着管事太监的腿道：“公公，我真是给陛下养鸡的，你们把我抓来当太监，谁给陛下养鸡呢？能不能求您通融一下放我回鹿苑，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啊公公！”
“作死的奴才！做太监怎么了？你一个养鸡的还敢瞧不起杂家？来人，把这奴才给我叉进去！”管事太监一脚踹开长安，气恼道。
两名卫士应声上来，不由分说地架起长安。
长安这下真慌了，胡乱叫道：“陛下，救命啊！奴才要死啦，再也见不着您啦！陛下……”
“都死人呐，还不把他嘴堵上！”管事太监气急败坏道。
杨勋闻言，机灵地抢前一步，将一块臭烘烘的布往长安嘴里一塞！
管事太监看了他一眼，他讨好地笑了笑，又退回队伍里。
“唔唔唔！”长安鲤鱼打挺似的挣动不休，两名卫士都抓不住她，于是又来了两名，四个人抓腿的抓腿抓胳膊的抓胳膊，将长安四仰八叉地抬起来就往宫门奔去。
长安心中老泪纵横：麻蛋，干嘛揪住姐不放啊？十几年来过五关斩六将，最后死在净身房，说出去都是个让人捧腹的悲剧好么？慕容泓你丫关照一下潜邸的人要死啊？慕容泓我X你八辈祖宗！

第4章 净身
也不知被扛着走了多久，就在长安从激动中冷静下来，开始为自己这短暂的一生默默点蜡的时候，周身一暖，她居然被抬进了一处带地龙的屋子。
然而这也并没有让她的境遇有所改善。从四名卫士手上下来后，她就被绑在了一张硬板床上，而且是五花大绑。
长安一双眼睛四处乱瞟，发现这屋子窗户都用厚棉布严严实实地封住，屋里空旷得很，除了这张床旁边还有一张桌子，桌上点了一盏灯，放着许多瓶瓶罐罐还有几把怪模怪样的刀子。屋里空气闷热干燥，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
她紧张得呼哧呼哧直喘粗气，特么的这就要上刀子了么？问题是她哪有东西给他们割啊？
没东西割还是次要的，关键是虽然她上辈子这辈子都没什么羞耻心，可也不代表她愿意被几个陌生人脱裤子啊。
她用力挣了挣，绳子绑得很牢，根本没机会挣脱。焦急慌张之下，她额上很快冒出一层细汗。
这会儿什么忌急忌乱什么谋定后动都抛爪哇国去了，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形势永远比人强，当命运不想跟你讲理的时候，你人再聪明也没用。上位者轻飘飘一句话，立马叫你一无所有万劫不复。
其实如她这般出身，若是个男的，进宫做太监也没什么不好，就算是蝼蚁，那也是金字塔尖上的蝼蚁，一不小心混个九千岁当当也不是不可能。
可她是个女人！就她现在这瘦猴般的长相，进宫当宫女怕都够呛。
早知道还不如在半路逃了呢。可谁又能料到阚二那个憨货都好端端地去鹿苑养狗去了，她就会被抓来当太监呢？特么的养鸡不如养狗，活生生的行业歧视！
长安正胡思乱想，冷不防头顶无声无息地冒出三张脸来，好在长安嘴里塞了布，否则准被吓得尖叫。
“又是个不老实的，哼！”其中那个年纪稍长的长脸太监道。
“师父，魏公公说不给他用大麻汤。”旁边一个年纪稍轻的说。
“他说不用就不用？这小子若胡乱挣扎，割坏了还不是怨咱们？去取大麻汤来。”长脸太监阴恻恻道。
“唔唔唔！”长安满头大汗地挣扎。
这会儿长脸太监也不怕她出幺蛾子了，就拿了她嘴里的布。
“公公，您饶我这遭，下半辈子我给您做牛做马。”长安道。
长脸太监冷笑：“杂家是下贱人，不配你给做牛做马，你呀，还是老老实实进宫做牛做马吧。”
长安狂躁：“我不能进宫做太监！！”
“既然被送到这儿了，想必在外头也是无钱无势，留着那玩意儿也娶不着婆娘的，还不如割了一了百了六根清净。”长脸太监道。
长安刚想豁出去挑明自己的女人身份，大麻汤端来了，长脸太监也不想再听她说话，直接道：“捏开他的嘴！”
一名太监上来一把钳住她腮帮子，长安还没反应过来便觉一阵剧痛，被迫张开了嘴，眼看那碗黑乎乎的药就要往她嘴里倒，她瞪大了眼刚想扭头躲避，不料另一名太监眼疾手快地一正她的头，然后那碗药便尽数灌进了她嘴里。
长安昏过去之前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特么的灌什么大麻汤？用水不行么？反正都是被呛昏的。
醒过来时，耳边一片鬼哭狼嚎。长安扭头看看，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窄窄的木板床上，偌大的屋内还有十几张这样的木板床，床上的少年都张着嘴在那儿嚎呢。
她一时搞不清楚状况，只觉得身下一阵阵发凉，忍不住撑起身子朝下面一看，擦！她竟然穿了个开裆裤，裆部就搭了块白布！她一起身，那块白布当时就滑了下去，她急忙伸手扯住。这么一动才发现原来自己里头还穿了件亵裤。
耳边一静。
她扭过脸一看，却见屋内的少年人人皆是这副打扮，而如今，刚才还在哀哀呼痛的少年们都一脸惊恐地看着她。
她看着他们裆部平坦一片，有些人的白布上还沾着些微血迹，顿时明了，这特么的是割完了。
在他们眼中，被切了那么大一嘟噜东西后，她居然还能坐起来，自然会吓到他们。
“哎哟，娘诶，痛死我了，救命啊！哎哟，哎哟！”她大声哀叫着躺了回去。
真太监们回了神，又开始此起彼伏地呻吟起来。
长安心中却不平静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一个女子，却被人浑水摸鱼地塞进了太监队伍。通过了净身房，以后她进了宫，只要自己不露出破绽，没人会怀疑她是个女子。
究竟是谁安排了这一出，又为什么要安排这一出？
长安从自己小时候一直捋到十四岁，也没发现自己有何特异之处值得什么人如此大费周章，于是只能从此番进宫事件的另一个关键人物身上找原因。
这个关键人物，就是如今的皇帝慕容泓。
一言蔽之，如果她不是潜邸的人，也不会被送上盛京。
说起慕容泓，就不得不提他的兄长慕容渊，那可是龑朝的开国皇帝，英雄了得的人物！
他的事情还得从前朝说起。东秦末年，政治黑暗皇权虚弱，外戚专权群雄四起。东秦文惠帝驾崩后，幼子登基外戚摄政，大肆残杀皇室余脉，政局动荡不安。次年，陇川爆发农民起义，天下大乱。历经九年争霸之战，平民出身的赢烨与外戚子弟慕容渊双分天下，后赢烨率先攻占帝都盛京，登基称帝，改国号为虞。
八个月后，慕容渊在丽州称帝，赢烨御驾亲征，不料慕容氏突发奇兵釜底抽薪，加之虞朝内部似乎也出了叛徒，盛京遂被攻取。
奇怪的是，盛京被慕容渊占了之后，赢烨一直都没有反攻。
更奇怪的是，就在慕容渊攻取盛京之后的一个月内，先是太子身死，后慕容渊也驾崩，皇位没有落到慕容渊尚在襁褓的幼子身上，反而落在了比他小十六岁的弟弟慕容泓身上。
算算年纪，慕容泓今年也才十五岁而已。
一个被兄长娇养大的十五岁少年，能压得住那些如狼似虎的开国大将？
其实长安自三年前在街上被慕容泓救了之后，这三年来见他的次数屈指可数。一来他似乎并不好这些斗鸡走马之事，二来他身份金贵，即便偶尔来后院，身边都有大帮的随从，像她这种外面进来的下等人，根本没有机会近身，更不可能被慕容泓记住。
此等情况之下，慕容泓布局将她弄进皇宫的可能性不大。
可除了他，还能有谁呢？
长安越想越觉着此事不寻常，但事已至此，无力改变，也只能接受。待进宫之后，再伺机打探也不迟。
一屋子人饿着肚子鬼吼鬼叫地嚎了四天，才渐渐安静下来。
第五天，那长脸太监进屋挨个掀白布检查了一下，然后中午大伙就有东西吃了，一人一碗汤粥，放在床头。
长安是个伪太监，做什么都只能先看真太监是如何做的，以免露出破绽。
真正被去了势的人显然还是不能有大动作，至少不能翻身和坐起来，但胃里饿得火烧火燎的，于是便出现了各种吃相。
有伸长了脖子歪着嘴嘬的，有用手伸进去沾了然后舔手的，也有那傻不拉几躺着往嘴里倒，结果灌了一脖子的。
长安觉着哪种都不适合她，于是决定独辟蹊径。
她深吸一口气，大叫一声：“我不疼！”然后龇牙咧嘴万分艰难却又锲而不舍坚定无比地半坐起来，伸手端过粥碗三两口喝完，随后脱力般轰然倒下。
满室寂静，长安不用看也知道众人又目瞪口呆地对她行注目礼了，于是憋了一会儿之后，哀嚎一声：“疼死老子了，哎哟，哎哟。”
众人又开始花样喝粥。
长安松了口气，心中暗想：这操蛋的日子到底还要过多久？

第5章 挑人
等到众人能下地，已是一个月之后的事了。
长安躺在床上琢磨了一个月，最终将中庸之道定为自己将来的生存之道，既不出头，也不拖后腿，当是最不易招致祸端的。
时隔一个月，那姓魏的管事太监又出现在了长安面前，不过此番却是来教他们宫中礼仪的。他们这些新出炉的太监注定要被分配到宫中各处去发光发热，旁的不说，规矩一定要学好，这可是关乎身家性命的事。
这一学，便又是两个月，待到众人都学得差不多时，已是次年的一月份了。
因着还在国丧期，宫中这个年过得冷清无比，一些儿声响都没听见。
倒是杨勋那日渐变味儿的嗓子，一天比一天响了。
这厮善于逢迎拍马而且精力无限，从净身师父到魏公公，一个个都被他拍得服服帖帖。他自觉当了这院里的老大，竟日对旁人呼来喝去的。
诚如净身师父所言，他们这些被送到这里的人，都是又穷又没背景的，所以见他得势了，也不敢得罪他，由得他颐指气使。
只长安不理他。
可杨勋最想打压的偏就是她长安。
长安这辈子没什么爱好，冬天晒太阳算得一个。为了占据院中最佳的晒太阳位置，她能做院里第一个起床的。
今天当然也不例外，院里最背风最暖和的那个位置又被她占了。
这两个月众人规矩都学得差不多了，现在只等着宫中各处的管事来挑人，所以日子过得有些闲散。大部分人吃完了早饭就挤在院子里晒太阳。
杨勋踏出房门，一抬眼就看到长安拢着袖子缩在阳光最灿烂的那个角落，眯缝着眼一脸惬意。
长安的娘是暗娼，本就是有几分姿色的，爹虽是兵痞，但可想见必然长相不差，否则也不可能让个迎来送往的暗娼独独给他生了孩子。是以长安虽细眉细眼，却也小脸小鼻子小嘴，组合在一起非但不见猥琐，倒有种狐媚似的俊俏，尤其是那张嘴唇角鲜明且微微上翘，像是日常便带笑一般，十分讨喜。
杨勋想起她让自己遭过的罪，心中一阵气闷。
旁边两个跟班见他神色不对，问：“杨哥，怎么了？”
杨勋朝长安那边努努嘴，道：“去，叫他挪个位置。”
俩太监受他指使惯了，当即便向长安走去。
“喂，起来！”其中一个太监上去就踢了长安一脚。
原先这些人在路上听长安讲陛下的故事，对她是存有几分敬畏的。但到了盛京之后，见她居然和自己一样被送到净身房，而且是被堵着嘴叉进来的，便当她之前都是吹牛而已。毕竟如果真是陛下潜邸得脸的人，又怎会被如此对待？
故而有些人心中便存了一分被她骗过的心思，看她也是极不顺眼。
长安被踢，睁开眼抬起头懒懒地看了两人一眼，没动。
“我叫你起来你没听见，耳朵聋了？”那太监伸手就要去揪她耳朵。
长安一把打开他的手，心中虽有气，却也明白为了一个晒太阳的位置与人动手不值，正打算起身让开，目光不经意扫过院门那边，却又重新坐好，冷笑道：“咱们这些人被主人呼来喝去，那是主人养的狗。你俩被一条狗呼来喝去，算什么呀？”
杨勋闻言大怒，正想亲自上来教训长安，眼角余光却见院门处魏公公点头哈腰地迎着一位衣着考究神态倨傲的中年太监进来了。他当即收拾好情绪，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
然而去长安那儿找事的俩太监却因为背对院门，并未看到有人进来，听长安出言不逊，当即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魏公公刚才还在中常侍徐良面前吹嘘这批太监素质不错，想推荐两个与自己关系好的太监去长乐宫当差，谁知一抬头就看到这一幕，登时鼻子都气歪了，大声呵斥：“你们几个在做什么？”
殴打长安的俩太监吓了一跳，慌忙停手，站到一旁。
长安放下抱着头的手，也迅速地起身站好，一声不吭。
杨勋一边偷眼打量徐良一边笑着对魏公公道：“公公莫生气，他们几个只是闲得无聊，玩儿呢。”
“玩儿？这是什么地方？是你们玩儿的地方？不长眼的作死奴才！”魏公公骂了两句，又回身对徐良道：“徐公公，您瞧这些个奴才，一个个生龙活虎的，是不是比往年的更有精气神些？”
徐良不语，一双精光内敛的三角眼不露丝毫情绪。他径直走到长安面前，用拂尘的柄抬起长安下颌，见她额上左颊青紫一片，淡淡道：“魏公公，这些奴才进了宫，便都算太后和陛下的私人物件了。太后和陛下的私人物件有所损毁，你说该不该保管之人负责呢？”
魏公公脸上笑容一僵，有心诋毁长安来为自己开脱，但最终还是不敢，讪讪应了句是，随即恼怒地命人把动手的那俩太监拖出去。
俩太监见状不妙，也顾不得为杨勋隐瞒，跪下磕头不迭，一边认错一边将杨勋供了出来，说都是受他指使。
杨勋站在一旁面不改色，既不认罪也不分辨。
徐良问长安：“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长安低着头毕恭毕敬：“回公公话，奴才不知。”
“若是给你一个打回去的机会，你知不知？”徐良问。
长安道：“奴才不知。”
徐良不置可否，转身看向杨勋：“你怎么说？”
杨勋忙行礼道：“回公公话，奴才不知他俩在说什么。”
地上俩太监见他否认，偏又拿不出证据来，急得只能一个劲儿磕头。
“私下斗殴胡乱攀诬，推卸责任不知悔改。来人，拖下去打五十大板。”徐良道。
俩太监哭叫着被拖下去了。
院里其他太监噤若寒蝉，五十大板，挨下来还能有命在吗？
魏公公见徐良亲自发落了那俩奴才，倒是松了口气，忙指挥着众太监排好队，扬声道：“你们这帮子奴才的好运道来了，长乐宫要选四个奴才，陛下着中常侍徐公公亲自过来挑人，赶紧把你们这两个月学的规矩好好地练一遍，只要入了徐公公的眼，备不住下午就得见天颜，家里祖坟都要冒青烟了啊。”
众太监闻言，心中一阵激动，忙打起十二分精神来操练。
长安心里有些矛盾。她自觉以自己目前的处境而言，正是需要韬光养晦以静制动的时候，可有了杨勋这个对头，她也不敢掉以轻心。万一真被那厮得了势，而自己又混得一般，不用旁人动手，他就能把自己搞死。
所以即便要韬光养晦以静制动，也得有个比杨勋高或者一般高的起点才行。
如是想着，她便也打起十分精神来，力求即使不能比杨勋好，也不能比他差了。
如何侍立，如何行走，如何跪拜，一整套规矩做下来，最后一个姿势定位于五体投地的跪姿上。
徐良在行列之间慢悠悠地走，先是挑了个各种姿势都做得特别规整的，再挑了个长相俊俏伶俐的。
杨勋头磕在地上，心中暗暗着急。进宫做太监，若不能做到御前，那还有什么意思？还能有什么出人头地的机会？
恨只恨今天教训长安不成反被连累，否则魏公公一定会向中常侍推荐自己的。
杨勋正想得心烦意乱，忽见徐良缓缓地朝自己这边踱过来了，他屏息等着，心中默求这双脚能在自己身边停下来。
然而并没有。
眼看这双脚就要从自己面前走过去，杨勋心一横，伸出手去用自己的袖子将徐良鞋帮子上的一点灰尘擦了擦。
徐良脚步一顿，低头看来。杨勋早就缩回手恭恭敬敬地跪好了。
“他也算一个吧。”徐良对跟在后头记录的魏公公道。
魏公公答应着，在花名册上杨勋的名字后打了个勾。
徐良走到长安面前，又停下了，拂尘往她头上一甩，道：“还有这个。”
长安等四人被挑出队列，迎着众太监艳羡的目光，跟着徐良出了净身院，往长乐宫去了。
杨勋自然抢着走在最前面，挨徐良最近。
那个行礼姿势最标准的小太监一脸忠厚相，走在第二个。
俊俏伶俐的那个叫王二宝，与长安一个马车上京的，走在第三个。
长安跟在最末。
年虽过了，冬天却还未过，宫苑里头一片萧瑟。道路两侧宫墙森森腊梅残雪，一些儿暖意也不给人留。
长安身上没几两肉，自然也不扛冻，被风吹得直打颤，习惯性地想拢起双手，想起宫中规矩，又硬生生地忍住。
好在走了一会儿之后，身上也暖和起来了。
大约走了有半个时辰才来到长乐宫，又走了一刻来到皇帝所在的甘露殿。
偌大的宫殿碧瓦红墙虎踞龙盘，黑底鎏金的匾额上，甘露殿三个大字铁钩银划气势万千。那股子庄严厚重而又雍容华贵的帝王气息简直如泰山压顶般向几人压了下来。
长安是穿越的，到底见多识广，倒不觉得有多了不起，前面三个本地土著都已经目瞪口呆了。
徐良让四人在殿门前等着，自己先进去通报。过了片刻，他出来对四人招手道：“进来吧。”

第6章 面圣
长安对慕容泓的印象还停留在四年前街上那惊鸿一瞥中，依稀只记得是个粉妆玉琢的小少年，金贵矫情，被她抓了一只脚就吓得嗷嗷叫。他身边侍卫过来一脚将她踹开，她本来已经病得昏沉，受此重创，当时便晕过去了。之后虽进了潜邸，也曾远远看见他几次，但再没机会仔细瞧清楚。
想不到四年过去，当初那胆小如鼠的少年不仅登上帝位君临天下，更是成了……一位如假包换的撸猫达人。
宫里规矩奴才不能直视主人，所以长安等四人拜见了皇帝之后，就老老实实地垂手侍立一侧。
殿中暖意如春芜香氤氲，皇帝不说话，众人也不敢吱声，偌大的殿内一时只听见猫咕噜咕噜的声音。
那猫是只橘黄色的大猫，俗话说十只橘猫九只胖，还有一只特别胖。慕容泓怀里这只，大约就是特别胖的那只。
长安上辈子没养过狗，但养过猫，刚好也是一只肥肥的橘猫，取名橙子，故而看到这只大橘猫还觉得很亲切。
看这只橘猫被撸得瞳孔成一条细线，四爪朝天瘫在慕容泓腿上随便他怎样拨弄的模样，长安忍不住心中吐槽：擦！同铲屎官不同命啊，当初她要是敢撸橙子一下，橙子能赏她两耳光！那小爪子肥肥短短的动作却奇快无比，她不止一次中过招。
早知道撸猫是有技巧的，可橙子那家伙根本不给她练习机会啊。
脑海中浮现出这个念头时，她忍不住将眼角余光从橘猫身上收回，转而投注到那双正在撸猫的手上。
肌理细腻十指纤纤，撸猫的动作让那双手每个关节都显得柔软无比，看着不像一双男人的手，倒像一双美人的手。
长安目光继续向上，但见丝丝缕缕的长发披散在素白的袍子上，一绺一绺光滑垂顺得不似真发，高山流瀑一般。
再往上，便不太看得清了。窗开着，慕容泓恰好坐在那一团天光里，眉眼唇鼻的轮廓都被光晕模糊，瞧不真切。
长安至始至终头都不曾偏移过半分，不过眼珠动了动而已，慕容泓却突然抬头向她这边看来。
长安急忙收回目光凝神屏息。
慕容泓认认真真地撸了小半个时辰的猫，才停住动作看向他们这几个小太监。
“朕登基不足半年，身边的內侍倒换了几茬。每隔一段时间就要见一批新面孔，朕也烦厌得很。你们既来了，以后就好好当差，有什么不懂的多向徐公公请教，知道么？”慕容泓嗓音带着一丝男孩变声期所特有的生硬嘶哑，语调倒是温和从容，听着像个好脾气的。
长安等人齐齐行礼，道：“奴才遵旨。”
“都下去吧。”慕容泓道。
徐良领着他们四个刚要走，慕容泓忽道：“等一下。”
五人停步，静候吩咐。
“你，左边第一个，抬起头来。”慕容泓道。
左边第一个正是长安，听自己被点名，她怔了一下，懵然抬头。然后，她明白了“画面太美我不敢看”原来并不仅是一句用以调侃的玩笑话，有时候也可用来形容客观事实。
慕容泓容颜之美，真正当得月射寒江晚霞澄塘这八个字，以至于就这般远远看着他都让人六神不宁心慌意乱，呼吸不畅心跳加速，最后不得不移开目光给自己留一线喘息之机。
长安上辈子没遇到过让她“不敢看”这种级别的男人，最多让她心跳加速，而这样的男人她都敢直接上手去撩。
然而这辈子显然十分不幸，她遇上了这样一个让她“不敢看”的男人，这个男人还是个少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更不幸的是，这男人是皇帝，而她是太监。
慕容泓有一双极其勾人的丹凤眼，眉梢和眼尾都向鬓边斜飞，其弧度本是冷利锋锐的，偏他睫毛又密又长，无形间中和了那股迫人的锋芒。那双眼更是神光内敛波光潋滟，眼睫开合间，整个殿内的光影都跟着明灭一般，端的是神摇意夺勾魂摄魄。
“朕为何看你如此面善？”慕容泓看着长安目露疑惑，红唇开合间，齿色如雪。
长安低着头道：“回陛下，奴才原是在潜邸养鸡的。”
“养鸡……”慕容泓一时还是未能想起。
长安见状，只得补充道：“四年前，陛下曾在街市上救过奴才一命，当时奴才抓着您的脚……”
“哦，朕想起来了，咳！”那样的事，慕容泓长这么大也就遇到过一次，想忘都难。想起当时自己的窘态，慕容泓有些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随即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才贱姓长，名安。”
“长安，长安，这个名寓意倒好，既如此，”慕容泓指点着其他三人道：“你们三个就叫做长福，长禄，长寿吧。”
三人跪下谢慕容泓赐名。
慕容泓又对徐良道：“这长安既是朕潜邸之人，朕理当关照一下，就封他做御前侍猫。”
徐良领命。
退出甘露殿后，徐良带四人去了內侍居住的东寓所，长安等四人同住一间，大通铺，房内桌椅板凳立柜斗橱一应俱全。
徐良将四人留下，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长安瞄一眼那大通铺，似笑非笑地看着杨勋，也就是如今的长寿，道：“挑个位置吧。”
长寿表情一僵，讪笑：“你们先挑，我去上个茅房。”说着迫不及待出门去了。
长福长禄面面相觑，长禄（王二宝）凑到长安身边，问：“安哥，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长安奇道：“问我作甚？”
长禄一笑，唇红齿白，颊上还有梨涡两点，十分讨喜，道：“陛下都按着你的名字给我们取名了，咱几个以后就跟你混了。”
长安照他脑袋上就是一巴掌，道：“可长点心吧，跟我混！我一个养猫的，能提携你们什么？”
长禄这小子噗通就给长安跪下了，抱着长安细麻杆似的腿求道：“长公公，安哥，安爷！看在咱俩一辆车上京的份上，你可不能不管我啊！”
长安甩了甩腿没甩开，对站在一旁的长福道：“来，把这小子扯开！”
长福走过来，噗通跪在她另一条腿边，默默抱住她的腿，不吭声，只仰头眼巴巴地看着她。
长安：“……”怎么早没发现这俩小子这么奇葩？
不过反过来想想他俩来这么一出倒也没那么不可理喻。
陛下虽是年轻，看着也好说话，但毕竟身份在那儿，轮不到他们这些初来乍到的小太监去讨好。
徐公公位高权重，看样子是宫里的老油子，没有相当的好处也不会理他们。
长寿那小子显见是个自私自利翻脸无情的，净身院那俩太监可说就毁在他手里。
剩下的就只有她长安了，与陛下算是故人，又正好比他们大了那么一两岁，被当做救命稻草也不稀奇。
反正此事对长安来说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人在宫中，身边怎能没几个得用之人呢？不过这俩小子到底能不能做她长安的人，倒还需要考察考察。
念至此，长安便坐了下来，问：“你们知道长寿那小子做什么去了？”
“不是说上茅房去了？”长禄道。
“笨呐，他说你就信！这会儿他百分百在徐公公那里摇尾巴呢，信不信？”长安翘着二郎腿道。
长禄明白，长安的差事陛下亲自给定了，可他们仨的差事如今还着落在徐公公那儿呢，长寿这会儿去摇尾巴不足为奇。
“我倒是也想去摇，可是两手空空，徐公公愿意看我摇么？”长禄愁眉苦脸道。
“进来当太监的，谁不是两手空空？就算有点油水，也早交代在净身房了。徐公公是宫里的老人了，你当他不明白？”长安道。
长禄琢磨片刻，眼睛一亮，道：“多谢安哥提点，那我去了！”说着站起身屁颠屁颠地出门了。
剩下长福与长安大眼对小眼，半晌，长安叹口气，摸摸这憨厚孩子的脑袋，道：“你就老实呆着吧，徐公公叫你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吧。”
没多久，长寿回来，一声不吭卷了被子铺盖就走。
然后长禄也回来了。
“怎么样？”长安问。
长禄道：“徐公公让我做殿前听差。”
“长寿呢？”
“御前听差。”
长安：“……，你怎么跟徐公公说的？”
长禄道：“我说以后有月例了会孝敬他。”
长安翻了个白眼，骂：“你是不是傻？你应该让他帮你领月例！”
长禄有些委屈道：“可是……我还想攒点钱给我哥娶媳妇呢。”
长安愣了一下，恨铁不成钢道：“你果然傻，只要你能在陛下面前站稳脚跟，哪处没有人孝敬你，还在乎这点月例？殿前听差，你等着穷一辈子吧！”
长禄急道：“那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凉拌！”长安往后倒在铺上，心里却暗自琢磨：长寿那厮居然能说服徐良让他搬出去，这能耐倒真是不容小觑。

第7章 太后
听说家庭温暖有爱的孩子三观正性格好，所以长安上辈子把自己渣这个锅是甩到她父母身上的。
如今见了慕容泓，她又默默地把这个锅捡回来扣自己头上了。
此君一岁丧母三岁丧父，是他哥一手把他带大的。三观正不正目前不得而知，然而性格却是真的好，温柔优雅得让人觉得他根本做不出什么激烈之举，更别说疾言厉色这等有失身份的事了。说句直白的，就他现在给人的感觉，长安打赌以后在床上，他也是喜欢女上位的多。
照此来看，要么此君天生性格好，要么就是他哥既当爹又当妈，给了他一个温暖有爱的家。
长安偏向于相信第一种情况，倒不是她有多相信人性本善，她只不过不信一个自二十岁出头就开始戎马倥偬的男人能够一人分饰三角来哄自己弟弟开心罢了。
不过拼杀十年打下的江山自己屁股都没坐热转手就给了弟弟，这样的哥哥可以给她来一打么？
慕容泓手里拿了一支冰花芙蓉玉如意，如意上系了一根丝线，丝线上栓了条小鱼干，正在殿中甩来甩去地逗爱鱼玩。
没错，那只肥肥的大橘猫有个形象生动的名字——爱鱼。
周围一圈人围着助兴，反倒是长安这个御前侍猫老老实实地站在一旁，表面看着那橘猫看似灵活实则笨拙的动作傻乐，暗地里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皇帝身边的那几个人。
皇帝反正不管是怎样的人都得伺候，但他身边这些人则不然，若不把他们的脾性摸透，哪天碰着个长寿这样的奇葩，要对付起来恐怕就不那么容易了。
长寿虽坏，毕竟段数尚低，他们这些能杀出重围站到皇帝身边的，至少也是奴才中的人精，轻忽不得。
长安最先注意到的有两个人，一个是御前侍女总管彤云，一个是中常侍徐良。原因无他，其他人注意力大多被猫吸引，唯独这两人对慕容泓的关注始终多过于对猫的关注。
彤云大约二十岁左右，作为御前侍女总管，她的容貌并不出众，只肤色白净眼眸温润，看着别有一种温柔大方的气质。
她看向慕容泓的眼神满含温情，带着一丝克制的迷恋，是个心中爱慕慕容泓，却又理智多于感情的人。听说她也是从潜邸过来的，自小伺候慕容泓，应当凡事都以慕容泓的利益为出发点，不会无缘无故去针对什么人。
徐良的表情比较耐人寻味，他面无表情。
虽则有些人天生就是面瘫，然而这种情况出现在宫中本已少见，出现在一个奴才身上更是少见，试问谁愿意整天面对一张死人脸？且徐良看慕容泓的眼神虽是平静，却不像一个奴才在看着主人，倒像一个监视者在观察目标。这一点其实很明显，然而众人却似毫无所觉，包括慕容泓自己。
长寿那厮暂不去管他，接下来便是宝璐和怿心，这两个也是潜邸来的。
怿心借着逗猫之机一直往慕容泓面前凑，显见是个表现欲强爱争强好胜的，而宝璐则略有些腼腆地站在一旁笑，看着有些内向。
再往旁边是御前侍卫褚翔，听说是慕容泓奶娘的儿子，长得高大强壮，鹤势螂形的看着很有安全感。
这哥们儿一直在偷瞄彤云，心仪之意不言而喻。
看完这一圈下来，长安发现，除了徐良之外，慕容泓还真是没有其他御前随侍太监，所以长寿这个位置还真是极好的。只是……如果没记错的话他继位有四个多月了，为什么到现在还是御前內侍寥寥？且初来甘露殿那天他说他身边的內侍换了几茬，为何会换？换下来的那些人都去了哪里？
想到这一点，她忍不住将目光投向如被众星拱月的那个人。
慕容泓不喜束发，上朝回来就散了发冠，用一根银色发带抓了几绺头发松松地系在脑后，行动间长发衣袂飘逸如仙。
他倒是全神贯注地逗着猫，从长安这个角度看过去，但见雪肤花唇眉走丹青，长睫翕合间，雪夜月色般的目光拂过哪里，哪里就能开出花来的感觉，如果给一点山岚雾霭，他能本色出演神仙中人。
长安心中默默地给他以后的皇后妃子点了一打蜡，后宫争宠最大的资本——美貌，在这样的陛下面前，怕是起不了多少作用了。
“太后驾到——”殿中正一片和乐融融，门外忽传来一声唱喏。
慕容泓动作一顿，微微侧过脸，彤云忙上前用帕子将他额上些微汗丝拭了拭。
“长安。”慕容泓将玉如意递过来，长安忙弓着背上前双手接了，低眸一看玉色晶莹通透，触手温润滑腻，打眼就知是经年累月被人握在手中把玩才得如此。
长安忙把丝线解下，将玉如意又恭恭敬敬地递了回去。
慕容泓接了，也没说话。
这会儿太后一行已经进了殿门，殿中除了慕容泓之外，其余人都矮了下去。
慕容泓在奴才们的行礼声中迎了上去，口中道：“姑母，您怎么过来了？”
太后慕容瑛微微笑道：“这几日让你去长信宫与哀家一同用膳你总也不去，哀家当你还在为抄书之事生气，便过来瞧瞧。”
慕容泓一边让着慕容瑛往座上走一边道：“将帝师气病虽非泓儿本意，却也确是泓儿的过错，姑母罚泓儿抄书理所应当，又何来赌气之说？不过这几日仔细想想，泓儿深觉愧对先帝重托，也愧对姑母期望，无颜去见姑母罢了。”
说话间两人已经入座，跪在地上的奴才这才敢起身。
长安抬眼一瞧，发现爱鱼两只爪子扒在慕容泓的小腿上，喵呜喵呜地想往他身上爬。那么一点高度，换做其他猫早就一跃而上了，爱鱼这货简直丢尽了它们猫族的脸。
见慕容泓并无伸手抱它的意思，长安忙往地上一趴，嗖嗖地爬到慕容泓腿边，把爱鱼抱了过来。
慕容瑛看着跪在地上的长安，略有些讶异地挑了挑眉，问慕容泓：“如今这猫，也肯让奴才抱了？”
慕容泓道：“这奴才是潜邸来的，为了伺候朕净身入宫，也算忠心，朕赐他一个闲差，算是关照故人了。”
“哦？潜邸来的。你抬起头来。”慕容瑛兴味盎然地看着长安。
长安：擦！奴才不能与主人对视，怎么都喜欢叫她抬头？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太后的脸，定在太后的左肩。这太后看着十分年轻，仿佛才三十多岁，听说她原是东秦贵妃，慕容一族靠着她才得以中兴最后式微天下。先帝慕容渊父母早亡，称帝后为了表彰她对慕容一族的贡献奉她为太后。在宫中浸淫久了的人，那股子久居上位不怒自威的气势到底是炉火纯青浑然天成。
“长得倒也不错，就是人小了点。哀家问你，为何拼着挨上一刀，也要入宫伺候啊？”慕容瑛和颜悦色地看着长安。
长安恭恭敬敬道：“回太后话，奴才是觉着宫中一定比潜邸好。”
“哦？那宫中是否比潜邸好呢？”
“是！”
“好在何处？”
“小鱼干好吃。”
殿中静了一静，随即掀起一阵笑声。
慕容瑛脸上挂着含蓄得体的笑容，对慕容泓道：“你这奴才，倒是个逗趣的。”
慕容泓笑得满室生艳，道：“不过是个嘴馋的奴才罢了。”
慕容瑛便将长安撇到一边，转而对慕容泓道：“说起嘴馋，近来广膳房频频丢失肴馔，也不知是宫人嘴馋还是闹了鼠患。饮食之事马虎不得，哀家正派人彻查此事，这两天陛下的御膳，便先由长信宫那边送来吧。待广膳房整顿好了再恢复供膳。”
慕容泓道：“有劳姑母。”
慕容瑛见他神情温雅，眉间眼底却总隐着一分黯然，便软言劝道：“我知你与先帝兄弟情深，先帝走得突然，你一时难以适应也是应当。只别一味溺在里头，把自己给熬坏了。如今在国丧期，也不方便让你出宫散心，不如这样吧，哀家下一道懿旨，让朝中官员家中适龄子弟进宫参选郎官，你看着若有合意的，便留下随侍伴驾，陪你说话解闷也好。”
慕容泓无可无不可道：“过几日再说吧，这几日我总觉得恹恹的，做什么都没精神。”
他们姑侄二人在说话，长安借机偷偷观察太后带来的人。
离太后最近的一位太监年纪约三十出头，面如敷粉唇若涂丹，一双眸子黑亮透彻，兼之身形高挑姿仪秀雅，很有几分男色。
他旁边是位五十左右的妇人，圆脸，身材略丰腴，打扮虽素净，露出袖口的那只玉镯却是成色极好的，应是太后身边得脸的管事姑姑。
再旁边是两位二十出头的侍女，虽是不动不语，但那股气场就不是宝璐怿心之流能比的。
长安眸光一转，发现徐良此刻垂眸顺目，既不看慕容泓也不看太后，然而其上半身却显然比方才往前倾了一些，带着一丝他自己怕也没有察觉的恭敬。
长安心中恍然的同时，也忍不住犯疑：如今看来，宫中能主事的也就太后和皇帝，比之尚未亲政的皇帝，太后显然权力更大，爪牙更多。但这两人好似都不清楚她为何会入宫？那么，究竟是谁，基于什么目的，把她弄进宫来的呢？

第8章 剪指甲
慕容泓说御前侍猫是闲差，长安起初不以为然，过了一段时间后，发现还真是闲差。
长寿和长禄一个御前听差一个殿前听差，一天站到晚就不必说了，长福这个殿前洒扫更是整天扫把不离手。唯有长安抱着只猫东游西逛，一副游手好闲的模样。
慕容泓尚未大婚，后宫十室九空，然而这些空着的宫苑虽是没人住，却也需要人看守和打扫。
十年间这座皇宫几经易主，宫人们死的死逃的逃，留下来的都是些年老无依无处可去的，用来看守宫室正好。
长安没事就爱跟这些人混在一起，听他们讲东秦宫里的故事，往往一混就是一天，慕容泓想撸猫还得着侍女满宫去找她。好在这位脾气委实好，长安屡教不改，也不见他生气。
不过一般午膳前后长安都会呆在甘露殿里，原因无他，蹭点东西吃。
这天下连年兵祸百废待兴，物资十分不丰富，连慕容泓这个皇帝午膳都只有四菜一汤，他们这些小太监伙食就更简陋了，唯一的好处是不会再饿肚子。
慕容泓用过膳之后，底下人就会将剩下的分而食之，彤云是个好姑娘，每次见长安凑在那里，都会分她一部分。
这天自然也不例外，长安得了半碗糯米糖藕后，一溜烟来到甘露殿后小花园的凉亭内，长福和长禄早就在等他了。
慕容泓用过午膳后照例要小憩片刻，他们这些御前伺候的人可以趁机偷一会儿懒。
几人的午餐是大饼就咸菜，长安探头一看，发现盘子里居然有五张大饼，忍不住看着长禄笑道：“你小子行啊！”
长禄有些不好意思地捎捎后脑，道：“认了个干姐姐而已。”
长安打趣他两句，十三岁的少年脸皮子薄，很快就红透了。长安看他这模样，想着若是个家境好的，用不了两年也是个翩翩美少年了，实是可惜得很。
三人正吃着呢，长寿忽然来了。
长福和长禄忙放下手里的饼站起来打招呼，长安坐在亭栏上，背靠亭柱晃荡着腿，懒懒瞟了他一眼，张口咬下一大块饼。
长寿看到她就来气，无奈现在又动不了她，只能当做没看见，转头对长福和长禄道：“今天发月例了。”
长福和长禄点了点头。
“若没有徐公公提拔，你们能得这么多月例么？”长寿看着别处拖长了调子道。
长禄愣了一下，随即强笑道：“明白，奴才们明白。”一边说一边去怀里掏上午刚发的月例。
长福见他如此，也跟着动作。
他们到甘露殿当差也就十天左右，发了两百多枚铜钱，长禄还想给自己留点，长寿早一把抢了去。长福见状，也乖乖将所有的铜钱都交给了他。
长寿拿了两人的铜钱，刚想走，长安冷笑一声，骂道：“蠢货！”
长禄和长福回身向长安看来，长寿一脸不悦，冷声问：“你骂谁呢？”
长安已经啃完了饼，伸手一抹嘴，扫一眼长福和长禄，道：“想孝敬徐公公，你俩没长腿还是没长手？自己不能去？把钱给他？嗤，没听过有句话叫做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长安，你骂谁是狗！”长寿怒了，上来指着长安的鼻子问。
长安把脸凑上去，一副欠扁模样看着他一字一句道：“骂你呢，来呀，打我啊。”
长寿气极，偏又不敢真的动手打她，憋得脖子上青筋贲起，忍了良久将袖子一甩，哼了一声转身欲走。
“要走可以，把钱留下，否则我现在就去陛下面前告状，说你抢夺月例欺压我们，到时候人赃并获，看你如何为自己辩解。”长安闲闲道。
长寿将那包铜钱往桌上一扔，指着长安的鼻子道：“有种你就别给！”说完扫长禄和长福一眼，气冲冲地走了。
长禄看看长寿，再看看长安，手足无措，道：“安哥，这……”
“怕呀？怕你可以去追他啊。”长安斜睨着他冷冷道。
长禄见她生气，忙凑过来嬉皮笑脸道：“谁怕他？我们听安哥的。”
“把钱拿过来。”长安道。
长福把桌上的钱拿过来递给长安。
长安接了，往自己怀里一塞，也未多做解释。
慕容泓午睡起来，着人将长安叫去殿中，教她给爱鱼剪指甲。
“……用拇指轻轻压住它的爪子，其余四根手指按住梅花肉垫，看，指甲是不是伸出来了？瞧见它指甲里头那根红线没有？千万不能剪到那根红线，否则它会出血，会疼。”慕容泓捏着一只猫爪子，轻声细语地跟长安说话。
因姿势需要，长安跪坐在慕容泓腿边，挨他极近，是以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有股幽香，似草叶清新，似松木坚忍，温温淡淡的极是好闻。
他的长发从肩头垂下来，锦缎搭在长安的胳膊上，那股温香忽然浓郁了些许。
长安看着他那双骨秀肌匀润白如玉的手，突然想了个不合时宜的问题：慕容泓能在帝位上坐多久？
龑朝建立不足一年，虽说前头有个先帝慕容渊，但慕容渊刚打下这天下就死了，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慕容泓才算是真正的开国皇帝。
这打江山和坐江山就如创业与守业一般，都说创业容易守业难，想必江山更是如此。想想历史书上那些开国皇帝，嬴政，刘邦，李渊，赵匡胤朱元璋等，哪个不是雄才伟略威仪天下？再来反观慕容泓，这哪有半点开国皇帝的气势和实力，做开国皇帝的孙子还勉勉强强。
且目前来看，太后慕容瑛对这个皇位继承人想必也不是那么满意，否则也不会派人监视他。只不过，她作为东秦时候的贵妃，又是慕容家族举重若轻的人物，在朝中应该根基深厚，若是真的对慕容泓不满，换掉他理应也不是什么难事，毕竟慕容渊还有一名幼子在世。换个奶娃娃做皇帝，她这太后的权力只会更大。
但她为什么没有这样做？是顾忌外患未除？还是自己实力不够？抑或唯恐为外臣所趁，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长安满心烦恼，若她现在还在鹿苑养鸡，谁当皇帝都不关她事，毕竟无论怎样，她只是个养鸡的，平时不占好处，危难时也不该受连累才是。但如今，还真是祸福难测啊，尤其是她一个女子，竟然做了太监，万一被发现，妥妥的欺君之罪。
“……会了么？”慕容泓解说一番，问长安可曾学会。不闻这奴才回答，他侧眸一看，却见她正瞧着那只猫爪子出神，细长的眼睛轮廓精致，眼尾微微上挑，这般垂着眼睫的时候，便似在暗自得意一般。
他捉着猫爪子去长安鼻尖上挠了一下。
长安倏然回神，下意识地仰头一看，慕容泓那张妖孽似的脸近在咫尺。
长安被他的艳光晃花了眼，忙收回目光抱过爱鱼，认认真真地帮它剪指甲。
慕容泓在一旁看了一会儿，抬头看看长寿怿心等人的手，再垂眸看看长安握着剪刀的手，眸中滑过一丝疑光。
片刻之后，长禄突然来报，说是二公子来了。
这二公子乃是大司农慕容怀瑾的嫡次子慕容珵美，按辈分来说慕容泓应该管他叫堂兄，不过君臣有别，如今见面自然是堂兄向堂弟行礼。
长安捏着猫爪子侧眸看了慕容珵美一眼，但见此人十七八岁的年纪，锦衣玉带俊眉星目，长相十分出众。当然比之慕容泓还是稍逊了几分颜色，若以玉喻之，慕容珵美可算名家手笔，但慕容泓却已是巧夺天工。
慕容泓少年心性，纵然不那么跳脱，却也不是那喜欢吃斋念佛的，见慕容珵美来了十分欢喜，道：“珵美，你来得正好，走，陪朕去蹴鞠。”
慕容珵美拱手道：“陛下想蹴鞠，何不去鞠室？”
慕容泓闻言眼睛一亮，问：“朕让你找的人都全了？”
慕容珵美道：“陛下想找几个人陪着蹴鞠，底下谁不愿意卖这个好？只苦了我被我爹狠狠训了一顿，说我蝇营狗苟的就会引着您玩，改天非打断我的狗腿不可。您瞧着吧，太后若是知道了，非把我叫去再训一顿。”
慕容泓捋着耳后一缕发丝笑得风流毓秀，道：“训一顿算什么？又不少块肉，朕不就经常……”话说一半，发现四周宫人都看着他呢，他急忙打住，扬声道：“彤云，替朕更衣，朕要去蹴鞠。”
不一会儿，一大帮人就簇拥着慕容泓往含章宫鞠室去了。
长安给爱鱼剪完了指甲，抱着它到殿前背风的角落晒太阳，晒着晒着就睡过去了。也不知睡了多久，突然被一阵喧嚷声惊醒。她睁眸一看，可不得了了，褚翔打横抱着慕容泓，身后一帮人紧张兮兮地跟着，着急忙慌地往甘露殿这边来了。

第9章 刺客
彤云一早被惊动，迎出殿来一看，吓得花容失色，忙一边遣人去请御医一边让褚翔把慕容泓抱到内殿去安置在软榻上。
长安抱着猫跟着溜进去看热闹。
“好好地去蹴鞠，怎么就这样了？”安置好慕容泓后，彤云将褚翔叫到一旁问。
褚翔道：“是钟公子把陛下撂了一跤。”
彤云急道：“好好的他撂陛下做……”话说一半似乎意识到什么，神情一凛，没再说下去。
褚翔自责道：“是我学艺不精看护不利，才让他得了手。”
彤云摇摇手，有些忧虑地回头看了看慕容泓，道：“如今说这个也没用。摔一跤竟能摔昏了，定是伤到了头，钟公子也太没分寸了！即便与陛下自幼相交，也不该如此。”
褚翔道：“不曾伤到头，就是肘上擦破点皮出了血，陛下不是见血晕么。”
两人说话这会儿慕容泓已经悠悠醒转，彤云见他似欲坐起，忙上去扶他。
“陛下，您没事吧？”慕容珵美凑上前问。
慕容泓摇摇头，觉着右边胳膊肘有些疼，也不敢看，定了定神，问彤云：“朕的如意呢？”
彤云忙把那柄冰花芙蓉玉如意取来给他。
慕容泓握了如意在手，摩挲片刻，忽道：“钟羡根本就没将朕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众人闻言，一时噤声。
徐良见状，低声劝道：“陛下，是您自己说蹴鞠场上不分君臣，钟公子方敢如此。”
“朕说现在与你不分尊卑，你敢上来扇朕一巴掌？”慕容泓这双眼的神奇之处就在于，亲和与威严，眼睫开合间便能无缝切换。
徐良惶恐：“奴才不敢。”
慕容泓收回目光看向慕容珵美，道：“这口气朕咽不下去，珵美，你替朕想想如何才能出了这口恶气。”
慕容珵美蹙着一双好看的眉道：“陛下，您与钟羡自幼相交，当知他学富五车才高八斗，文斗，您恐怕不是他的对手。”
慕容泓眸光一转，去看褚翔。
褚翔羞愧道：“方才钟羡过来撂倒陛下之时，奴才曾试图出手阻拦，结果……拼武力的话，奴才大约也不是他的对手。”
慕容泓再看徐良。
徐良小心翼翼道：“时人皆知钟羡乃太尉钟慕白唯一爱子，太尉大人素有护犊之癖，此种情况下，陛下即便想要找旁人对付他，怕也不易。”
慕容泓怫然不悦，然其表现也不过是将玉如意握得更紧了一些而已。
长安看着他那因用力而毫无血色白如玉石的手指，忽觉他这皇帝委实是当得憋屈。
于是她薄红的唇角一翘，细长的眼睛一眯，自然而然地露出一个蔫儿坏蔫儿坏的笑容，凑上前道：“陛下，奴才有一计，可为陛下出这口气。”
慕容泓看她一眼，面色稍霁，道：“你且说来。”
“小寿子，过来配合一下。”长安朝侍立一旁的长寿招手。
长寿被这称呼叫得脸色一僵，皇帝看着，又不敢不过去配合。
“陛下，您若想报复钟羡，可借故将他召进宫来，奴才随身带一包鸡血，见了他立马将血往嘴里一塞，冲上去咬他手臂。”长安一把抓住长寿的手臂就咬了一口，然后拉着他的手拍向自己的额头，“他惊吓之下必然一掌击向奴才天灵盖。奴才便惨叫一声，喷出一大口血，倒地装死。”长安做喷血状原地躺倒，“如此，陛下便可治他个宫内行凶惊吓圣驾之罪，打他三十大板都是最轻的，他还要谢陛下宅心仁厚手下留情呢。”
长安拙劣地表演完，起身一脸精明相地等着慕容泓表扬。
“妙！此等好计信手拈来，当得朕身边第一智囊。彤云，吩咐下去，晚膳多要一盘酱肘子，赏给长安，让他先练练牙口。”慕容泓龙颜大悦。
慕容珵美，褚翔，徐良齐齐侧目：“……”这样也行？
长安立刻跪倒谢恩：“谢陛下赏~”谄媚的音调拖得又细又长，众人皆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惟慕容泓露出受用的表情。
敲定报复计划后，御医许晋恰好也到了。
肘上的伤口处理好后，慕容泓觉着有些疲累，便挥手让众人散了。
长安因为要去抱猫，便落后众人一步，来到殿外之时，慕容珵美褚翔等人都走了，唯徐良站在殿前的树下看着她。
她忙满脸堆笑地凑了过去。
“今天可在陛下面前长脸了啊，第一智囊？”徐良斜眼睨着长安，不无讽刺道。
长安赔笑道：“就奴才这狗嘴，哪敢真的去咬太尉大人的公子啊？不过陛下爱听，说着哄陛下高兴罢了。”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一包铜钱，磨磨蹭蹭地塞给徐良。
“什么东西？”徐良瞥了一眼，没接。
长安道：“这不今天刚发了月例么，奴才和长禄长福想着公公您平时教导我们几个没用的着实辛苦，合该孝敬一番才是。只可惜奴才们例钱微薄，凑起来才这么一点儿，礼轻情意重，还请徐公公不要嫌弃。”
徐良接过那包铜钱，掂了掂，道：“算你这奴才懂事。待会儿若真有酱肘子……”
“不消您吩咐，奴才知道该怎么做。”长安点头哈腰道。
“得了。”徐良将银子揣入怀中，转身回寓所休息去了。
长安收起笑容，一转身却吓了一跳，彤云不声不响地站在她身后。
“彤云姐，您找我有事？”长安一贯小意讨好的模样。
彤云看她这样，一时也不知该从何说起，憋了半晌道：“长安，陛下对你不错。”
长安没心没肺道：“奴才知道，陛下救过奴才的命，那可是奴才的再生父母。”
彤云微微蹙眉。
长安凑近她低声道：“彤云姐，奴才有个疑问。刚来甘露殿那天，陛下说他身边的內侍换了几茬了，奴才能问一下那些换下来的內侍都去哪儿了吗？”
彤云看她一眼，道：“能问出这句话，想来你也不是那没脑子的，倒是我多余了。”
长安笑道：“彤云姐这是关心奴才，奴才感激还来不及，怎能说多余呢？”
彤云不置可否，转身进殿。
长安正想离开，眸光一转却见不远处两名宫女拎着食盒袅袅婷婷地向甘露殿走来。
彼时夜幕方临，侍女们还未来得及将殿前宫灯全部点亮，光线昏暗，看不清那两名宫女的脸。
见两人走得近了，长安道：“站住。”
刚走了两步的彤云停步转身。
两名宫女道：“不知公公有何吩咐？”
长安道：“陛下正在殿内歇息，待他醒了传膳时你们再过来，先回吧。”
两宫女互看一眼，其中一名宫女一边向长安走来一边道：“公公，您看送都送来了，这食盒是暖笼，保温得很，不如就先放在甘露殿吧。”
“你站住！”长安蓦然警惕起来，眯缝着眼打量那宫女道：“我看你怎么这么眼生呢？中午给甘露殿送饭的那两位姐姐呢？”
宫女眼神一凛，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把半尺余长的利刃，凶豹般向长安扑来，后面那名宫女见状，将食盒一扔，飞快地向甘露殿跑去。
长安看着宫女拿刀扎向自己，脑海中忽然闪过上辈子的最后一幕，其情其景，与眼下简直如出一辙。
晃神间，那要命的刀尖已然快要扎到胸口，长安大惊，想躲，然她终究不是练武之人，论行动之敏捷又如何比得过这会武的宫女？
噗！一声兵器入肉的微响，雪亮的刀尖从挡在他身前的彤云的胸口穿了出来，鲜血淅沥。
长安近乎呆滞地看着面色瞬间惨白的彤云，不知她为何会替自己挡刀。
“走啊！”彤云用力一推她的手，忽地呕出一口血来，猛然回身抱住了那宫女。
长安一个激灵，如梦初醒，当即回身就跑，边跑边声嘶力竭地尖叫：“有刺客！护驾！”
凄厉的声音瞬间响彻整个甘露殿。
行凶的宫女急了，一把推开濒死的彤云，从她背上拔出尖刀就向长安追来。
殿前侍女尖叫着狼奔豸突。
褚翔不愧为御前侍卫，长安尖叫尾音未落，他已出现在甘露殿前。
看见他脸的那一刻，长安只觉从未发现他如此英伟。然而眼角余光却见一条人影趁乱闪进了甘露殿，看那背影，似乎就是徐良。
这么一会儿功夫，褚翔已和身后那名宫女交上了手，宫女会武，缠住了褚翔。
慕容泓绝不能出事，否则他们这些近身伺候的人都要遭殃。长安一咬牙，捡起掌灯宫女丢在廊下的挂杆便向甘露殿内冲去。
殿内倒着四名宫女，勃颈上都有致命刀伤，看那伤口，凶手绝对是个心狠手辣的老手。
长安心都凉了半截，一路冲到内殿，却见慕容泓披头散发躺在地上，身边一把带血的刀，身下一大滩血，如玉山崩塌名花委地，无声无息。而那名宫女则脸朝下趴在他身边，左背上一片鲜血淋漓，一动不动。
徐良手里拿着一座带血的铜烛台，目光惊慌而尴尬地看着冲进来的长安。

第10章 地道
看着地上无声无息的慕容泓，长安脑中嗡嗡直响。
一个皇帝就这样被刺杀了，他们这些人绝对会被拉去陪葬，该怎么办？趁乱逃出去？可出了这等事，宫中的守卫只会更加严密，又怎么可能逃得出去？不逃，恐怕又只有死路一条。
长安六神无主了一会儿，忽然想扇自己一巴掌。
还未去确认过，怎么能确定慕容泓已经死了？她定了定神，正欲走过去查看慕容泓的情况，忽见慕容泓浸在血泊里的左手动了动。
唯恐被一旁的徐良抢先，长安几乎未经思考就冲了上去，一手揽着慕容泓的肩将他扶起一手握住他的左手，着急问道：“陛下，您没事吧？”
这时褚翔也奔了进来，见状忙上前与长安一起扶住慕容泓，将他上下打量一番，见他只有右侧胳膊上衣服微有破损和血迹，这才松了口气。
慕容泓虚弱地睁开眼，看了看褚翔和长安，忽惊慌道：“有刺客！有刺客！”
长安大声安慰道：“陛下莫慌，刺客已被徐公公和褚护卫打死，陛下安全了。”
慕容泓松了口气，大约觉得手上黏糊糊的不舒服，便抬起看了一眼，然后双眼一翻，再次晕了过去。
去禀报太后和请太医的空档，徐良将长安叫到一旁，低声道：“殿中刺客不是我杀的，我进来时那刺客已然倒地了。”
长安悚然一惊，道：“刺客已然倒地气绝，陛下一息尚存，徐公公既不为杀刺客，那您拿着铜烛台做什么？莫非您想……”
“住口！你胡吣什么？”徐良心虚之下，厉声喝骂。
长安环顾四周，低声道：“不是奴才胡吣，但凡是人都会这样推想啊。”
徐良焦躁。
长安见状，愈发讨好道：“徐公公，您就别不承认了，陛下昏着，殿中又没有旁人，刺客不是您杀的还能是谁杀的？您便承认了又有何不好？这可是救驾之功，功在社稷，还不得连升几级？到时连长信宫里的郭公公也只配给您提鞋。”
“你放屁！”徐良气呼呼地啐了长安一口，看长安一脸疑惑，又不知从何说起，心事重重地转身走了。
太后与御医几乎同时到达甘露殿，卫尉卿闫旭川跟在后面。
御医诊视过慕容泓，第一时间向太后汇报：“陛下只是胳膊上划破了些许皮肉，并无大碍，不过受了惊吓以致晕厥，好生休养几日便无事了。”
听说慕容泓无事，慕容瑛微微松了紧皱的娥眉，挥手令御医退下。
“到底怎么回事？”她先问的是徐良。
徐良毕恭毕敬道：“回太后，事发时奴才刚走到甘露殿西侧，忽听长安尖叫有刺客，于是便又折返，一眼便看到一名宫女正持刀追杀长安，而褚护卫已经迎了上去。奴才担心陛下，便进了甘露殿，却见陛下和刺客都倒在地上，地上有座带血的铜烛台，奴才唯恐刺客不止两个，便拿起铜烛台自保。这时长安冲了进来，接着褚护卫也来了，救起了陛下。”
慕容瑛清湛的眸光一转，落在了跪在一旁的长安身上，道：“你说。”
长安不敢看她，埋着首战战兢兢道：“禀太后，当时彤云正在殿前与奴才说话，有两名宫女提着食盒过来。彤云说那两名侍女看着眼生，有些不对劲，奴才便拦住她们询问。不料她们忽然发难，其中一个一刀扎在彤云背上，另一个则冲进了甘露殿。奴才吓坏了，一边跑一边大喊有刺客。褚护卫闻讯赶来，挡住了追杀奴才的宫女。奴才担心陛下，便拿了根挂杆冲进甘露殿，却见陛下和刺客都倒在地上，徐公公手里拿着一座带血的铜烛台站在刺客旁边。奴才看陛下身下一大滩血，吓得腿都软了，幸好褚护卫及时赶来。”
慕容瑛接着问了褚翔和殿外所有目睹了此事的侍女，当时侍女们离彤云和长安都不近，不知两人具体谈话内容。其中大部分人发觉不对都是从长安惊叫开始的，而那时彤云已经中刀了，于是外部情况与长安所说的基本一致。而殿内情况经闫旭川带人现场勘查，与徐良、长安和褚翔说的也基本一致。
唯一的疑点便是：殿内的那名刺客，到底是谁杀的？
慕容瑛在甘露殿呆了半个时辰，慕容泓醒了。
慕容瑛挥退闲杂人等，独留了负责调查此事的闫旭川及她的贴身侍女燕笑燕喜在殿内。
长安刚退到内殿门口，便听慕容泓道：“长安，朕要喝水。”
于是长安去提了壶热水便又回来了。
进殿时只听慕容泓声音沙沙糯糯道：“……殿外侍女惊叫，把我给惊醒了。我刚睁开眼，那宫女便提着刀闯了进来，我吓得从软榻上滚了下来，惶急躲避之时，摸到一座铜烛台，我拿起朝那宫女扔了过去。烛台划破了宫女的脸，血一下涌了出来。我、我见不得血，当时便晕了过去。再醒来时，便是褚翔扶着我了。”
长安倒了一盏热水，过来想给慕容泓喝，燕笑却自动接了过去。燕喜扶起慕容泓，慕容泓就着燕笑的手喝了半盏水，重又躺下，目光迷茫而软弱地看着慕容瑛，问：“姑母，宫里好好的，怎会有刺客呢？”
慕容瑛扫了眼正在检查刺客尸体的闫旭川，道：“你不知，今天在广膳房发现了一条地道。”
“地道？”慕容泓又惊又疑，“宫中怎会有地道？”
“那地道直通宫外朱雀大街清和馆，这清和馆原本是间画楼，四个月前改作了武库。地道中藏着 十几名宫人，其中一名正是那逆首赢烨的皇后陶夭，想必是宫破之时几人想通过密道逃出宫去，却不想画楼成了武库，故而未曾得出。这一藏便藏了四个多月，直到最近发现广膳房频频丢失食物，才终于露出首尾，一个时辰前被闫旭川悉数抓获。想必是当时不察之下漏了两人，这两人见形迹已露，干脆孤注一掷，直往长乐宫来行刺于你。好在先帝在天有灵，你安然无恙，否则，便真是天塌地陷之祸了。”慕容瑛捻着佛珠道。
“听说赢烨的皇后艳绝天下，赢烨当时为了她甚至扬言终生不再选妃，传言属实吗？”慕容泓一瞬间来了兴趣，仿佛连伤处的痛都可以忽略不计了。
慕容瑛不语，只严肃地看着他。慕容泓恍若不觉，兀自一脸好奇地等她回答。
“陛下别忘了，这可是在国丧期。”慕容瑛道。
慕容泓道：“我没忘，我更忘不了赢氏逆首杀了我兄长。姑母，您可千万看住了陶氏，我要叫那逆贼血债血偿！”
“人已经在掖庭诏狱里头了，陛下不必担心，好生将养才是。”慕容瑛温言宽慰道。
慕容泓点头应承。
慕容瑛见他乖顺，又道：“龑朝建立不足一年，天下初定贼患未清，陛下登基更是未满半年，便伤于贼寇之手，若是传将出去，只怕有损陛下真龙天子的威仪。是以，依哀家看，今日之事不如就让闫旭川暗中调查，对外就不必声张了。陛下以为如何？”
慕容泓有些气弱道：“一切悉听姑母安排就是了。”
送走了太后一行，长安回转，见宝璐怿心等几名宫女聚在殿檐下轻声抽泣。
彤云死了，那一刀正中要害，回天乏术。
这几名宫女和彤云一起从潜邸过来的，情分自然非同一般。
想起当时情景，长安还是心有余悸。虽然从入宫的那天起就知道这条路不好走，却也没想过这么快就会面对死亡。
若非彤云那一挡，她就是个死人了。而且是同样的死法，体验两次。
伸手从怀中掏出那个小小的玉色荷包，里面的东西她已经看过了，不过几颗锤子糖而已。
她不明白彤云在临死之前为何要将这东西塞给她，正如她不明白相交不深的彤云为何会扑过来给她挡刀。
可无论如何，这以命换命的人情债她算是欠下了，该如何还？
“这东西为何会在你手里？”耳边蓦然传来褚翔的声音。
长安回身，晃了晃手里的荷包，问：“你是说这个？彤云临死前塞给我的。”
褚翔猛然盯住她，问：“彤云……是不是为救你而死？”
长安犹豫了一下，方轻轻点了点头。
褚翔猛然向她逼近一步，眼圈泛红，近乎凌厉地盯着她。
这家伙的体型几乎有长安两倍大，莫名的压力下，长安不自觉地后退一步。
“她居然会以为你比她重要……你配吗？！”褚翔紧咬着牙根，表情凶狠而怆然。
长安：“……”
想起这家伙心仪彤云，她递出荷包，嗫嚅道：“要不……给你留个纪念？”
“你！”褚翔手指捏得咯咯响，那一瞬间，长安几乎以为他要捏死她。
“长安，陛下叫你过去。”长禄忽从甘露殿小跑过来。
长安见褚翔不接荷包，只得又揣入怀中，转身向甘露殿行去。
走到殿门口，长安回身，发现褚翔还站在原地看着他，夜色中惟见一双眸子幽幽地闪着光。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低头进殿。

第11章 幕后黑手
长信宫万寿殿，慕容瑛手里捧着一只点金粉彩百花茶盏，垂着眸慢慢地用杯盖撇着茶沫子。那细微的声音回荡在落针可闻的华殿内，一声慢一声，被凝滞的气氛衬得尖锐而沉重，让人的心也跟着一颤一颤。
徐良跪在地上，额上的冷汗都快流进眼里了都不敢伸手拭一下。
“闫旭川，说说吧。”良久，慕容瑛忽然开口。
徐良被这突来的声音惊得一抖，慕容瑛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闫旭川整理一下思路，拱手道：“据臣调查，刺客进入甘露殿的过程并无丝毫不妥之处。臣询问了甘露殿侍女，得知那座铜烛台当时就放在榻尾的桌案上，陛下滚下软榻后若是向后退缩，的确可以拿到那座铜烛台，而且从陛下昏倒的位置判断，陛下当时的确就站在桌案旁。刺客脸部有伤痕，臣用铜烛台比对过，符合被铜烛台的底座划伤之说。至于陛下是否晕血，臣询问了贴身伺候陛下的人，得知陛下确实素有晕血之症，见血轻则呕吐，重则晕厥，无一例外。”
慕容瑛蹙眉，道：“如此说来，这人，确实不是皇帝杀的？”她忍不住扫了地上的徐良一眼。
徐良一急，欲分辨，可又不敢贸然开口。
闫旭川道：“刺客进殿，应该面向陛下，可致命伤却在背部，显然是被人从背后偷袭所致。所以臣认为，刺客是陛下所杀的可能性不大。”
不是陛下所杀，那就是徐良所杀，心中浮现这一念头后，众人一时都将目光投向徐良。
徐良急道：“仅凭刺客被人从背后偷袭就判定刺客不是陛下所杀，闫大人此言未免太过武断。难道就不能是陛下听到侍女惊叫，起身躲在门后，待刺客进殿便扑上去将她杀了么？”
慕容瑛闻言，觉得有理，重新将目光投向闫旭川。
闫旭川道：“若按徐公公所言，陛下听到侍女尖叫，必须第一时间跳起来拿到铜烛台，然后跑到门后躲起来，待刺客进殿便将她一举扑杀。且不论惊慌之下的陛下能否做到这般思维敏捷有条不紊动作灵活一气呵成，有一点，徐公公却是忽略了。”
“什么？”徐良问。
“刺客的伤口位置。”闫旭川走到徐良背后，向慕容瑛演示，“一般人在身后偷袭旁人，一定是用自己最有力量的惯用手，若是右手，伤口就应该在刺客的右边背部，头部，或者背心。若是用右手袭击刺客的左边背部，一是不符合正常人的动作习惯，二是不利于着力，且伤口位置会向右倾斜。而刺客身上既无与人搏斗的痕迹，伤口也不曾向右倾斜。是以，臣认为，偷袭者不仅是在背后偷袭，而且是个惯用左手的人。”
徐良面色陡然煞白，他就是惯用左手。而陛下，惯用右手。
“更重要的一点是，”闫旭川拿起铜烛台道，“太后请看，此烛台上有棱状纹饰，如果这样握住它用力刺人，必会在手掌上留下对应的痕迹。陛下诊脉时臣看过他的手，他的手掌上并无痕迹。而徐公公么，”闫旭川一把抓住他的左手，向上一翻，抹平手指，众人定睛一看，手掌边缘果然有几道已经变浅，但还未完全消失的压痕。
徐良一时只觉百口莫辩，只得向慕容瑛连连磕头，惶急道：“太后，那刺客真的不是奴才所杀，奴才进去的时候刺客已经死了。奴才看到陛下倒在地上，拿了烛台是想……”慕容瑛眼风一飞，锋利如刃，徐良一惊，喉头“咕”的一声，剩下的半句话硬生生吞了回去，定了定神才继续道：“奴才只是太过紧张，将烛台握得太紧，才留下了压痕，请太后明察！”
一直立在太后身侧的长信宫管事姑姑寇蓉突然道：“听说当时陛下身边还有一把刀，徐公公怎不去拿刀？”
徐良下意识道：“因为烛台就在门口地上，奴才一进门就看见了，就拿了起来。”
太后不语，垂眸轻抿了两口茶，搁下茶盏，看着满头大汗的徐良道：“哀家给你三天时间。”
徐良怔了一怔，反应过来，忙磕头道：“多谢太后恩典！”
徐良离开之后，太后问闫旭川：“依你看，此事是皇帝栽赃徐良的可能性有多大？”
闫旭川拧眉，道：“且不去考虑陛下的身体状况和应敌经验，单是栽赃徐良这件事最必不可少的一个先决条件便是——继刺客之后，徐良必须第一个，而且是单独到达甘露殿内殿。陛下又如何能料定这一点继而在动手时就有所针对呢？”
太后抽出帕子掖了掖唇角，眸色暗沉，道：“错失良机，实是可恨！这件事一定要彻查清楚。”
闫旭川领命。
经了刺客之事，闫旭川在太后的授意下已派了带刀侍卫在甘露殿宿卫。
徐良一回来就直奔长安的房间，长安不在，同房的长福长禄均被惊醒。
“长安呢？”徐良铁青着脸问。
“长安被陛下叫去守夜了。”长禄道。
徐良闻言，暗恨一番，转身离开。
刚走到自己房前，忽觉身后有动静，他猛然回身，却见长寿站在他身后。
“你鬼鬼祟祟地做什么？”徐良骂道。
长寿赔着笑凑上前来道：“徐公公，奴才有一事禀报。”
“什么事？”徐良压着一丝不耐。
长寿低声道：“今日在殿内，应该有人看到了到底是谁杀死的刺客。”
甘露殿内殿，长安打了一盆水，跪在榻边上，仔细地将慕容泓沾了血的发尾放在水里揉搓干净了，用细棉布擦干，再用梳子理顺。一缕一缕有条不紊。
“长安，宫里的桃花开了么？”慕容泓头伸在榻沿，望着绘有蛟龙腾云的帐顶出神。
“应是还未，临华殿前有一株桃树，也不过才绽了满树花苞而已。”长安洗完了发尾，神色不变地自袖中抽出一根血迹斑斑的龙首金簪来，放在水里用棉布细细地蹭。
“怎么还未开呢？往年这时节，满山的桃树不都开得云蒸霞蔚落英缤纷了么？”慕容泓做梦一般道。
“陛下，那是丽州，这是盛京。”长安道。
慕容泓秀致的眉头皱了皱，叹气道：“这座宫城，委实让朕不喜得很。”脑海里蓦然闪过傍晚那一幕，喉间忍不住一抽，他急道：“不好，朕欲作呕。”
长安忙捧过一旁的唾壶，慕容泓侧过身来干呕了几声。本来晚膳就没用几口，方才又吐过一回了，哪还有东西可吐？
慕容泓见吐不出来，又躺了回去，眼角含泪气喘吁吁，白皙的皮肤被汗意一蒸，便如洗玉一般，衬着乌发墨菊千丝，眉眼蔚然深秀，便似锦绣堆里生出的妖物一般，不是凡间能有的容颜。
长安拿帕子把妖物额上的汗拭了拭，将洗净的簪子擦干收起，端起盆来到窗边，将盆中污水“哗”的一声泼了出去。
躲在窗下的一名太监顿时被浇了一头一脸，湿淋淋地蹲着一动都不敢动。
长安带上窗扇，又命门外侍女打一盆水过来，将慕容泓的发尾和金簪再洗一遍，嗅嗅没什么味道了，方去到慕容泓的梳妆台前，将洗净的龙首金簪放进那一盒子金簪中。想了想，又捡起一根刻有云纹的扁平簪子，藏进了袖中。
“陛下，时候不早了，您快睡吧。”今天发生之事太过突然，长安想好好理一理头绪，于是劝慕容泓早睡。
“嗯，是该睡了，明日还要早朝呢。”慕容泓口中这般说，手却指了指案上的香炉。
长安回头看着那香炉，顿了一秒，道：“陛下，爱鱼不知去哪儿了，奴才去找找，唤长禄过来守夜可好？”
慕容泓点点头，道：“也好。”
长安退出甘露殿，急匆匆往寓所走去。
傍晚慕容泓要小憩之时，长寿这个御前听差因为被她咬了一口，所以回去上药包扎去了，可长禄这个殿前听差可没有不当值的理由。也就是说事发时他正在殿门内当差。
刺客进入得突然，殿内之人基本没有逃出去的机会，但他却没死，所以当时他定然藏起来了，刺客进入之后殿内到底发生了什么，没人会比他更清楚。
长安回到寓所，见只有长福一人睡在铺上，问：“长禄呢？”
长福揉着眼睛道：“片刻之前徐公公来找你，把我和长禄都吵醒了。徐公公走之后，长禄说要去上茅房，到现在都没回来。刚才徐公公也来找过他。”
长安听到外面隐隐有人声，来到窗口推开一条窗缝往外一看，好几个宫人正提着灯笼在墙角树丛等各处翻找，站在不远处指挥的正是长寿。
“安哥，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长福来到长安身后问。
长安略一思索，对长福附耳低语一番，长福瞪大眼睛看着她。
“不敢？”长安眼神毫无温度。
长福咽了口唾沫，又束了束腰带，最后下定了决心，抬头看着长安道：“我听你的。”
长安与长福一起挑着灯笼出门，长寿见了，迎上来道：“大半夜的，两位这是要去哪儿啊？”
“我们去哪儿，什么时候轮得到你过问了？”长安斜他一眼。
“他没资格过问，那杂家有资格过问么？”徐良忽从不远处慢悠悠踱了过来。

第12章 杀机
长安见了徐良，态度立马软了下来，笑道：“徐公公您还没睡呐，奴才看宫人们打着灯笼四处翻找，莫非您丢了什么东西不成？”
徐良走到近处，冷冷地看她一眼，不答反问：“你不是在甘露殿守夜么，怎么又回来了？”
长安目露焦色，道：“爱鱼不知跑哪儿去了，奴才要去找，陛下就让叫长禄去守夜。奴才回来又不见他人影，于是着长福去找找。”
徐良瞳孔微缩，问：“陛下说找长禄去守夜？”
“是啊，奴才也觉着奇怪，按说长寿是御前听差，要找也该找长寿才对，可陛下说要找长禄。”长安一脸想不通的表情。
“你知道长禄在哪儿？”徐良追问。
长安道：“长福说他上茅房去了，这么久还未回来，估计是找他广膳房的干姐姐去了吧。”
“哪个干姐姐？姓甚名谁？”徐良急切道。
长安搔额角，道：“这奴才倒是不知，不过长福说曾见过他和一名宫女在梅渚附近见面。”
徐良朝长寿使眼色，长寿便一推长福，道：“快点带路。”
长福被他搡得往前踉跄了两步，回头看长安。
长安一脸莫名，问徐良：“徐公公，您这是何意？”
徐良道：“没什么，不过有些事想问问长禄罢了。”
长安道：“原是这样。既如此，长福，你就带长寿同去吧。”
长福应了一声，这才带着长寿走了。
长安回身对徐良作礼道：“徐公公，那奴才先去甘露殿向陛下复命。”
“嗯。”徐良看着长安拎着的那盏灯笼越晃越远，快要晃出视线时，他眯了眯眼，快步跟了上去。
东寓所在长乐宫的东北边，与甘露殿隔着近两刻时间的路程。徐良一直盯着那盏灯笼，走了约盏茶时间之后，那灯笼忽然定住不动了。
徐良以为是长安有事停下，便停住脚步等了一等，谁知过了片刻那灯笼还在原处不动。
徐良心中暗叫不好，跑上前一看，果见那盏灯笼挂在一枝树杈上，周围哪还有长安的人影？
长安摸黑一路跑到甘露殿后的小花园凉亭内，借着月光四处一看，没见有人。她心中犯疑，除了此处，长禄还会躲去哪里？
找不到长禄，她也没法去甘露殿复命，干脆扶着亭柱将今日之事捋了一遍。
今日那两名刺客，她推断是太后慕容瑛派来的。
根据有三，其一，若真是在地道里藏了三四个月的宫人，其衣裳仪容怎可能如此干净整齐？且假扮送膳宫女来甘露殿行刺居然不慌不忙，难道就不怕遇上真正的送膳宫女？
其二，慕容瑛前几日来甘露殿说广膳房丢失肴馔，需要调查整顿，让长信宫给慕容泓送膳。今日又说在广膳房发现一条地道并抓获了虞朝宫人，前后呼应天衣无缝。可问题是，她乃东秦贵妃，这后宫中的弯弯绕绕还有她不清楚的？广膳房一条地道直通宫外，她真的不知？就算不知，这十几名宫人藏在地道中三四个月之久，需要多少食物才能让她们坚持到现在？何以直到现在才发现不妥？
只有一个理由可以解释这么多疑问，那就是——慕容瑛早就知道这样一条地道，早就知道地道中藏着宫人，但她故作不知。她在等，等一个可以用此事做挡箭牌来刺杀慕容泓的最佳时机。
至于为何选择今天，今天发生了何事？
今天慕容泓去蹴鞠，在蹴鞠场上被钟羡撂了一跤。
一个臣下的儿子把当今陛下撂一跤，说到哪儿都是大逆不道之事。由此是否可以推断太尉钟慕白位高权重且与慕容泓不合，所以钟羡才敢如此有恃无恐？
慕容瑛等了数个月，难道就是在等确定这件事么？
其三，若非是慕容瑛自己心虚，何必劝慕容泓按下此事？皇帝遇刺，这是多大的事，居然就用“恐有损陛下威仪”这类借口让慕容泓不要声张，简直匪夷所思。
综上所述，刺客是慕容瑛所派这一点毫无疑问。
负责宫内禁卫的北军卫尉卿闫旭川眼下看来也是太后那边的人。
在这座深宫禁苑之内，皇帝慕容泓简直是独木难支孤立无援。
而她居然在这种情况下选择了投靠他。
最可气的是，当时她几乎是未经思考，下意识地就去帮他了。
擦！难不成不知不觉中已经中了他的美男计？
一个十六岁公鸭嗓洗衣板身材的小娘炮，根本不是她的菜好么？
长安懊恼地以额抵柱，眼角余光一斜，却见亭栏下蜷着一团黑影。
她惊了一跳，探出头去低声唤：“长禄？”
那团人影一颤，站起身就想跑。
“站住！徐良四处找你，想死？”长安低斥。
长禄背影一僵，转过身看着已然走到他身后的长安，突然跪下，抱着她的腿道：“安哥，你救救我，求你救救我！”
长安谨慎地四顾一番，随后拎着他的衣领将他拖到亭后避人的角落。
“到底怎么回事？”长安将他按在亭下的石头上问。
长禄抖抖索索道：“刺客往殿里跑时我就看见了，我跑不出去，又不敢冒险去通知陛下，于是就躲到了殿门后面。我看到那刺客杀了那四个宫女，也看到你和徐公公进来……”
“说重点！”长安揪着他的衣领道。
长禄都快哭了，颤着嗓音道：“内殿发生的事我什么都没看到，只听到刺客惨叫而已，在徐公公和你进来之前。”
长安闻言，沉默了片刻，问他：“那你怎么知道要躲起来？”
长禄道：“我从门后出来时，一回头发现长寿正进门来，他当时装着没注意我，直往内殿去了。晚间徐公公面色很差地来找你，我觉着要出事，他离开之后我就悄悄跟着他，发现长寿去找他。安哥，其实，你在马车上杀那女孩我也看见了，也知道你和长寿之间的仇怨。所以当时见长寿那样，我就知道，他看见我从殿门后出来的，他又去告密了。”
“陛下也知道当时你躲在殿内。”长安道。
长禄一愣。
“如今，到你做选择的时候了。”
“……选择？”
长安松开长禄，道：“你不是笨人，现在也不是装傻的时候。”
长禄焦虑不已，抽泣道：“我只想挣点月例寄回去给我哥娶媳妇而已……”
“命没了，说什么都白搭。”长安手拢进袖中。
长禄心慌意乱片刻，忽抓着长安的袖子道：“安哥，我听你的。”
“真听我的？”长安问。
长禄点头，咬牙道：“横竖一死，这宫中除了你，我也没有旁的可信之人了。”
长安将手抽出袖子，道：“既如此，你跟我来。”
长禄跟在她后头起身，瞄一眼她的袖子，想起自己刚才抓她袖子时捏到的那根尖细硬物，不由抬手拭了拭额上的冷汗，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长安将他送到甘露殿，自己回东寓所去了。
过了约半个时辰长福才回来，半边身子都湿漉漉的，冷得直打颤。
长安一边把布巾丢给他一边问：“怎么样？”
长福摇摇头，道：“长寿不通水性。”
长安闻言，看着桌角灯光出了会儿神，最终恨恨地一握拳：今天她把救驾的帽子扣徐良头上，看他的样子似乎也没能去太后面前澄清自己。以他的秉性，只怕就算死也得拉上她这个垫背的。既如此，还不如先下手为强，一不做，二不休！
长寿房里，长寿正哆哆嗦嗦地换衣服，门被徐良一脚踹开。
“人呢？”徐良问。
长寿道：“根本没见着什么人。”
徐良见他浑身湿透，蹙眉问：“怎么回事？”
长寿恨道：“在梅渚边上寻人时，长福不慎跌了一跤，反将我扑入河中。如不是水浅，奴才怕是都回不来了。”
徐良不悦骂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寅时中，徐良和长寿来到甘露殿，却发现长安已经在了。
徐良也没理她，径自来到内殿门口，高声道：“陛下，该起了。”
过了片刻，殿里才传来“唔”的一声，徐良便推开殿门，指挥端着洗漱用具的侍女们鱼贯进入。
进殿之后徐良看到长禄躬身站在一旁，但此时也不好说什么，只得暂且按下，伺候慕容泓洗漱更衣。
因在国丧期，慕容泓不愿穿颜色华丽的龙袍，眼下上朝穿的是黑底绣银色团龙的朝服。
那深而凝重的颜色衬得十六岁的少年肌肤如玉人如青葱，明眸朱唇秀美万端。若是作为女子，朝中大臣十有八九都愿意将他纳回家去珍之宠之，可作为皇帝……便似宝座上的一尊玉娃娃，不过是个摆设罢了。
换好朝服后，慕容泓披散着一头光泽亮丽的黑发坐在镜前。
身旁侍女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上前。
以往慕容泓的发都是彤云负责梳的，而如今彤云不在了。慕容泓喊谁梳头，那人就极有可能取代彤云的位置，成为新一任御前侍女总管。
是以怿心宝璐这些从潜邸过来的侍女口中不言，心底却都暗暗期盼慕容泓能叫自己的名字。
“长安。”慕容泓谁也没看，直接喊了长安过来，将玉梳递给他。
长安苦着脸道：“陛下，奴才手笨，怕是梳不好。”
“无碍，凡事总有第一次。”慕容泓温声道。
长安：“……”事实证明她果然梳不好，慕容泓发丝滑得拢都拢不住，手忙脚乱弄了半天，手心都出汗了，才算勉强拢住。
长安探手在放金簪的盒子里一顿扒拉，问一旁的宫女：“陛下最喜欢的那根云纹扁金簪呢？”

第13章 视朝
宫女忙上来查找一番，有些惶急道：“一直都在的，怎会不见了……”
“你昨日晚间没做整理吗？”长安面色不虞。
宫女又惊又怕，泫然欲泣道：“昨天发生那等大事，奴婢一时惊慌大意，晚间就不曾整理。”
“罢了，随便拿一支，别耽误了上朝。”慕容泓道。
长安拿起那支龙首金簪，穿过金冠，将发髻固定好，然后抬头看了看镜中。镜中慕容泓的目光深邃沉凝波澜不惊，长安一触便赶紧滑开了。
一旁的徐良却心中一动：金簪？对啊，金簪！慕容泓手上没有烛台的压痕，那是因为他不是用烛台杀的刺客，他用的是金簪！
想到这点，他瞬间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脑中叫嚣着一定要找到那根用作凶器的金簪，只要找到那根金簪，便能洗脱自己的嫌疑了。
可他身为中常侍，马上就要陪慕容泓去上朝，又哪有时间趁慕容泓不在翻找金簪？
他微微侧过身，向身后不远处的长寿打个眼色。
长寿心领神会，暗暗点了点头。
送走了慕容泓和徐良，长安和长禄便结伴走了。
长寿在甘露殿门口踌躇一阵，思量如何才能完成徐良交给他的任务。
甘露殿里他自是不能贸然去翻找的，而且金簪很可能不在甘露殿内，因为殿内有专门负责收拾床铺整理妆台扫灰除尘的宫女，不管藏在哪个角落，都有可能被发现。
可如果不在甘露殿，又会在哪里呢？
脑海里灵光一闪，他猛然将目光投向已经走到甘露殿东面墙角处的长安。据徐良所言，昨天出事之后，他是第一个碰触陛下的，事后又因陛下召唤在殿内和陛下独处了好一会儿，陛下会否将金簪交予他去处理？
而且他今早忽然问起金簪的行为也很奇怪，平素都是彤云帮陛下梳头的，也未见陛下特别喜欢哪支金簪，他为何特特提起那一支？莫不是为了销毁物证，特意将金簪丢失之责推到宫女的玩忽职守玉毁椟中上去？
可是反过来想，长禄也有可能。昨天他躲在殿门后当是看到了刺客进殿到被杀的整个过程，陛下昨夜又唤他守夜，不出意料的话，他应该已经被陛下收买，陛下让他去处理金簪似乎也说得过去。
不管是谁，先跟住这两人总是没错。如是想着，长寿便状若无意地跟在长安和长禄后头走。
彼时东方刚刚泛白，一片昏暗的宫苑中空荡寂静得很，春寒料峭的空气里只听得两人轻微的脚步声。
长寿唯恐被他们发现，蹑足而行。
走了片刻，两人忽然停步，长安回头往来路看了看。
长寿做贼心虚，下意识地往树后一闪。
长安与长禄不知说了什么，长禄继续往寓所的方向走。而长安见他走得远了，自己方向一转，向与甘露殿隔着一座花园的鸿池急急而去。
长寿见状，心中大急，不知跟谁才好？定下心来一想，长禄守了一夜，必是回寓所补眠。他先跟行状诡异的长安，若是他没有异常之举，再回去搜已然睡着的长禄的身，时间刚好。
打定主意后，他便急匆匆跟着长安往鸿池的方向走。
鸿池边上除了一座沉香亭外，无遮无掩的。长寿唯恐暴露了形迹，不敢靠得太近，只猫在一块山石后头，远远地往那边瞧。
长安站在鸿池边上，手里一支金簪在初亮的天光中熠熠生辉。
长寿心口一跳，眼睛盯着那支金簪一瞬不瞬。
长安将那金簪端详片刻，叹了口气，扬手就欲向池中扔去。
长寿一惊，差点喊出声，好在及时捂住了自己的嘴，一颗心紧张得砰砰直跳：若是给他扔进了鸿池，可怎么向徐公公交代？
好在长安似乎舍不得，手扬了一下，没扔，又收了回来。
长寿松了口气，抚了抚胸口，一抬眼，却发现长安的手又扬了起来，长寿心中跟着一紧，还未完全呼出的那口气又猛地吸了进去。
长安手放下，长寿呼气，长安手扬起，长寿吸气……如此几番后，长寿终于呛着了，忙捂着口鼻猫下身子低声咳嗽，就在此时，只听长安“哎呀”一声低呼。
长寿忙强行压住喉间的咳嗽，探出头去看到底发生何事？
长安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脚旁的水面，手里已不见金簪的影子。过了半晌，他突然跪下，撩起袖子伸手到水里摸了起来。
长寿瞠目：莫不是这厮一时不慎，将金簪掉水里了？
长安摸了片刻没摸着，也不知骂了句什么，爬起身来四顾一番，见无人注意，便悻悻地走了。
长寿待他走远了，这才跑到他方才站着的地方，低眸一瞧，池边的水都给他摸浑了，瞧不出什么来。
他想着若是长安失手掉落金簪，一定就掉在这池边，于是也撸起袖子伸手去摸，摸了半天没摸着。他不通水性，不敢贸然下水，只得记住这个地方，待会好将此事禀告徐公公。
卯初，天还未大亮，宣政殿上众臣鳞列灯光如雪。
等了足有一刻时间，中常侍徐良才出现在众臣面前，高唱一句：“陛下驾到——”
众臣齐拜高呼万岁。
慕容泓昂着头从雕龙髹金紫檀屏风后走出来，虽是年方十六身量未足，但那股子锦衣玉食堆砌起来的贵气却是浑然天成。
“平身。”四平八稳地坐上宝座后，慕容泓将握着玉如意的手搁在膝上，清粼粼的目光扫视一眼群臣，温声道。
众臣起身，接下来便是丞相领衔奏事。
所有政事都已在丞相府廷议决定，上朝报与皇帝听不过就是走个可以让这些政令名正言顺颁布下去的过场而已。皇帝尚未亲政，于诸般奏事可以提意见，却没有最终决定权。
慕容泓临朝数月，从不提意见。
在丞相奏事的时候，他要不就斜坐在宽大龙椅的一侧，倚着扶手托着腮，半眯着眼打盹。要不就无聊地摆弄小物件，熬到丞相奏完便散朝。
今天奏事不多，慕容泓不过打了五个哈欠，丞相赵枢就启奏完了。
众臣已经做好了散朝的准备，只等着陛下每日一问，便可回家去了。
谁知慕容泓忽然冒出一句：“蔡和是谁？”问是问了，却不是往常的每日一问。
赵枢刚才奏报擢蔡和为京兆府尹，见慕容泓垂问，便回道：“蔡和是兖州新安郡太守。”
“他做太守多久了？政绩如何？”慕容泓似乎突然对这个陌生的名字充满了兴趣。
赵枢抬眸看了慕容泓一眼，十六岁的少年貌如春葩目若秋水，初生牛犊般牲畜无害。他收回目光，做恭敬状：“蔡和为新安郡太守虽只数月，然其兴水利治农桑，恤孤老收民心，政绩斐然可堪一用。”
“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了吗？”慕容泓问。
赵枢再次抬眸看他，平静问道：“不知陛下心中觉得谁更合适？”
慕容泓失了兴趣般淡淡一笑，道：“朕才认得几个人？既然丞相认为此人合适，那必是合适的。”眼一抬，他看着大殿右后方道：“右边第二列第九个，对，就是你，出来。”
众臣循声望去，只见太仓令尹昆莫名所以战战兢兢地出列，上前行礼：“臣太仓令尹昆拜见陛下。”
慕容泓起身来到阶下，伸手拿过他手里的玉笏捏了捏，又折了折，本该玉做的笏板竟然韧性十足。
尹昆额上冷汗唰的一下便下来了。
慕容泓看着满头大汗的尹昆，问：“这怎么回事？”
尹昆慌忙跪下，连连告罪。一问之下才知玉笏被他三岁的孙子不慎跌破，其女手巧，将糯米粉蒸熟放凉，再雕成玉笏状给老父救急，足足雕了一夜才得这惟妙惟肖的一块，除了色泽稍有偏颇外，其余皆一般无二。
慕容泓听说是糯米粉蒸熟后雕刻而成，便低头咬了一口，看得众臣目瞪口呆。他兀自不觉，细嚼一番赞道：“软硬适中甜而不腻，令嫒不仅乖巧孝顺，更兼心思玲珑，这糯米笏上朝可鱼目混珠，下朝可果腹充饥，委实妙哉！”
一番话说得众臣忍俊不禁。
御史大夫王咎出列笑赞：“五丈之外犹可看出糯米笏与玉笏细微之差，足见陛下明察秋毫洞若观火，实乃臣等之幸，天下之幸。”
慕容泓十分不给面子地拆台：“王爱卿谬赞了，朕不过未用早膳又闻见米香，勾动饥虫尔。”
王咎笑而摇头，退回队列。
慕容泓将咬了一口的糯米笏还给尹昆，扫视群臣一眼，问：“丞相，当下民生如何？”每日散朝之前，慕容泓都要问这个问题。
然而今天赵枢却没有像往常一般回答，而是上前一步执笏奏问：“陛下，臣听闻昨夜在宫中发现一条密道，且在密道之中虏获了逆首赢烨的皇后陶氏？”
慕容泓回身，打量他几眼，道：“丞相消息倒是灵通。没错，确有此事。”
自上朝后一直作石雕状的太尉钟慕白此时忽然有了表情，目光凌厉地向慕容泓看来。

第14章 君臣交锋
“不知陛下打算如何处置？”赵枢问。
慕容泓以一种很随便的语气道：“朕决定将她放在朕身边当差。”
众臣震惊，赵枢谏道：“臣认为不可。”
“有何不可？”慕容泓转身回到宝座之上，做洗耳恭听状。
“其一，逆首赢烨于陛下有杀兄之仇不共戴天，陛下焉能枉顾血仇不论是非，放仇人之妻在身边当差？其二，陶氏既是逆首之妻，与逆首必是沆瀣一气，放其在身边，若她心怀不轨行刺陛下，谁能担此重责？”赵枢疾言厉色。
慕容泓低垂着眼睫，手指缓缓摩挲着手中的玉如意，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见赵枢说完，便问：“依相国之见，该如何处置此女？”
赵枢道：“如今逆贼盘踞荆州益州一带，倚仗有利地形负隅顽抗。我大龑将士百攻不下损兵折将，长此以往，必使我大龑国力虚耗民心不稳。臣素闻逆首赢烨酷爱陶氏女，如今有此女在手，实乃天赐良机。陛下若放出消息将此女凌迟处死，赢烨必定来救。只要赢烨一死，群寇无首，必定不堪一击，荆益两州平定，则天下太平矣。”
慕容泓停下抚摩玉如意的手指，看着赵枢道：“如相国所言，赢烨一死群寇无首必败无疑，那么，数月前朕的兄长崩于乱军之中，在群寇看来我等岂非也是群龙无首必败无疑？然则如何？若是赢烨手下也有相国太尉之类的能臣猛将，便是赢烨死了，贼寇也未见得就能一举荡平，反叫天下人诟病我大龑将士无能，妄想凭一个女人击溃贼寇，岂非笑话？再者，若是赢烨不来又如何？难道朕还真的千刀万剐了那女子？太史令何在？”
太史令孔庄出列：“臣在。”
慕容泓道：“朕书读得少，你来告诉朕，古往今来，有无哪个君主将敌首之妻千刀万剐凌迟处死的？”
孔庄道：“回陛下，据臣所知，没有。”
慕容泓复又看向赵枢，道：“相国是想让朕开这个残忍暴虐的先例么？”
赵枢道：“臣只听闻两国交战不斩来使，陛下如此以礼相待，莫非陛下也承认逆首赢烨称帝之举，承认荆益两州乃国中之国？”
慕容泓道：“赢烨曾先于我兄长攻取盛京，并在盛京称帝，这是事实。荆益两州如今尚未收复，形同国中之国，也是事实，于这两点，朕无意自欺欺人。至于陶氏，在朕眼中她就是个丈夫出征留守后方而不幸被俘的妇人而已。如此对待一个手无寸铁的妇人，朕不忍，亦不屑。”
“陛下若是恐为世人诟病，请将陶氏交由臣来处置。”赵枢还未说话，一直沉默不语的太尉钟慕白突然道。
“不行。”慕容泓未经思考便断然拒绝。
“陛下！”钟慕白突然上前一步，习惯性地将手搭在腰间剑柄之上，英眉紧皱目光如隼，“万不可忘了先帝之仇！”
慕容泓抬眸看他。
比起钟慕白铁马冰河般刚烈刺骨的目光，慕容泓的目光柔和清美如丽州之春。
君臣二人在满朝文武的缄默中对峙片刻，慕容泓唇角微微一勾，笑了起来。明艳端丽的笑靥被身后那威严厚重的九龙屏风映衬成了一朵开得不合时宜的花。
钟慕白眉头微蹙。
“佩剑上殿是先帝给太尉大人的殊荣，太尉大人这是打算在殿上对朕以剑相逼吗？”慕容泓悠悠道。
“臣并无此意。”钟慕白拱手道。
慕容泓手一抬，徐良急忙上前接了他手中的玉如意。他腾出手将腰间佩戴的一柄短剑解了下来，起身走到钟慕白面前，将短剑递给他。
钟慕白双手接了，疑虑地看着慕容泓，不解其意。
“想弑君，用朕赐你的这把短剑，别用你自己的剑。太尉大人乃龑朝一等一的开国功臣，是先帝临终钦点的顾命大臣，更是先帝生前心腹爱将，朕不想因为自己无能，连累太尉大人百年之后无颜去见先帝。”慕容泓神色如常地说着惊世骇俗之语，吓得殿中众臣都跪了下来。
先帝慕容渊与慕容泓虽为兄弟，实则一点都不相像。慕容渊肖其父，龙章凤姿英武俊朗，而慕容泓类其母，容貌既姝年龄又小，与慕容渊相比，便如青松之侧的牡丹一般，风神绝世，却非国栋。只那一双长眉，乌黑锋利，眉梢斜飞的模样与慕容渊如出一辙。
钟慕白看着那双长眉，后退一步单膝跪下，双手呈上短剑，道：“臣不敢。只是逆首赢烨强悍，若任由陶氏留在皇宫，唯恐会危及陛下安全。请陛下收回此剑以作防身之用。”
“朕若是真命天子，便是何等样人都不足为惧，若不是，也不一定就死在赢烨手里！”慕容泓不接剑，转身回到宝座前，居高临下看着跪了满殿的众臣道：“即便没有亲政，朕也是皇帝。若尔等只想要一个听话的傀儡，尔等看错人了。朕虽无先帝之才，却是先帝一手养大，便是身首异处骨肉成泥，也断不会丢了与先帝一脉相承的这点风骨。陶氏一事朕意已决，尔等无需再议。”言讫，自徐良手里拿了如意，径自走了。
徐良高唱一声“散朝”，急忙跟了上去。
众臣起身，觑一眼手握短剑的钟慕白，一边彼此间暗打眉底官司，一边三三两两地散了。
慕容泓一路沉默地行至甘露殿前，方回身吩咐徐良：“你现在就去掖庭诏狱把陶氏带到甘露殿来。”
徐良俯首称是，慕容泓这才独自进殿去了。
徐良眼下只想查明刺客被杀之事，向太后澄清自己，哪有心思去做这倒霉差事？正想抓个人来顶差，一转身却撞上一大束红梅花枝，碰了一鼻子的花粉。
捧着梅花的长安吓了一跳，连连告罪。
徐良见是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边用手擦鼻子上的花粉一边骂：“作死呢？”
长安俯首低眉地赔小心。
徐良本想再骂她几句，眼角余光却看见长寿躲在不远处的树后向他做手势，当即无心与长安纠缠，吩咐她道：“去掖庭诏狱把陶氏提出来带到长乐宫来。”说着转身向长寿那边去了。
“徐公公，徐……”长安佯装叫了两声，见徐良不理她，便回身向甘露殿走去。
长福早依她吩咐打了桶水在殿前右侧的海棠树下等着。
长安将梅枝浸入水中，看着那些黄色粉末入水即化，口中道：“陛下不爱花儿有粉，以后但凡给陛下进花，都得先把花粉涤净了，记住了吗？”
长福偷眼瞧了瞧殿门前的侍卫，道：“是，奴才记住了。”
长安不再多言，洗完了花，将水洒洒，也不管碰掉了多少花瓣，就这么抱着进殿去了。
进内殿时发现宝璐怿心等侍女都羞答答地垂着小脸，长安好生不解，一抬头发现原是太医许晋在给慕容泓换药。
慕容泓伤在上臂内侧，换药时难免衣衫半解春光乍泄，配上那张祸国殃民的脸，活脱脱一块秀色可餐的小鲜肉，难怪这些怀春少女一个个看得春心萌动粉光秀腻了。
然而于上辈子见多识广的长安而言，这张脸是足够美了，这副身体么，还是稍显单薄了些。
一般这样的少年如不加强锻炼，即便成年了也可用五个字概括：中看不中用。当然，这里只是特指某一方面。
如是想着，长安不自觉地撇了撇嘴角，将湿淋淋的梅花插入白玉凤尾花觚中，回身便又换了副讨好的面孔，凑上前问：“陛下，徐公公说您要去掖庭诏狱将陶氏提出来？”
“嗯，他人呢？”慕容泓侧过脸看了看那七零八落的梅花。
“徐公公内急，让奴才代他去提人。”
“那你去吧。”慕容泓似无所谓道。
“提来了直接带甘露殿来见您么？”长安问。
“不必，让徐良随便给她安排个差事，只别离了长乐宫就成。”慕容泓道。
长安答应着往殿外走，刚踏出甘露殿的大门，便见长信宫的郭晴林郭公公迎面走来。
这位郭公公就是长安上次看到的太后身边那位三十多岁颇有男色的太监总管。
“郭公公，今天什么风把您这个大忙人给吹这儿来了？”长安忙迎上前作揖，满脸堆笑地奉承。
“什么风？金风。徐公公呢？太后要赏他，快些叫他出来领赏谢恩吧。”郭晴林眸光不经意地往甘露殿前溜了一圈，道。
“哎哟，奴才刚看到徐公公好像往甘露殿后头走了，郭公公您稍等，奴才派人去寻他。”长安转身叫长福。
长福一路小跑过来，先向郭晴林行了礼，然后等着长安吩咐。
“你去甘露殿后头找找徐公公，找着了请他赶紧回来。”长安道。
长福领命，一溜烟地往甘露殿后头寻去。
“杂家听闻长公公博闻强识聪明伶俐，在潜邸时便深受陛下宠信，乃御前一等一的机灵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长公公年纪尚轻便有如此恩宠，前途无量啊。”郭晴林知徐良救驾之名就是长安喊出来的，故而有意试探。
长安做小伏低地谄媚道：“郭公公过赞了，奴才入宫不过三月，恰如那笨鸟刚刚入林，若非有郭公公徐公公这样的前辈提点着，早不知什么时候就被发落了。要说前途，奴才再学个十年，到时郭公公若是能提拔奴才给您提鞋，奴才就心满意足了。”
他这马屁拍得肉麻，奉承的模样也让人腻味得很，郭晴林心中鄙视，嘴上刚欲敷衍他几句，忽见甘露殿一侧长福与长寿着急忙慌地跑了出来。
“发生何事？为何这般失态？”长安见长寿跑得连头上的巧士冠都斜了，上前问道。
长寿满头大汗，上气不接下气道：“不、不好了，徐公公……溺水了！”

第15章 徐良之死
钟慕白回到太尉府时，钟羡正在后院练剑。
钟慕白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见他动作精绝人物风流，忍不住目露嘉许。
想起慕容渊也曾赞过钟羡人中之龙矫矫不群，他感慨地低眸看向手中那柄短剑。
这柄短剑本是慕容渊爱物，慕容泓十岁生辰那日，慕容渊当着众人的面赠予慕容泓的。
慕容泓幼年失怙，慕容渊身为慕容一族的中流砥柱，戎马倥偬冗务缠身，对他难免疏于管教，以至于慕容泓文不成武不就，孤高自许弄性尚气。若是生在寻常富贵人家，不过是个锦绣其外败絮其中的纨绔子弟，无甚可说。可他偏生是慕容渊的弟弟，被自家兄长一衬，更显得一无是处面目可憎起来。
然慕容渊至始至终都格外疼爱这个弟弟。初初起兵势力单薄之时，他甚至私下里叮嘱他们这些心腹，若遇不测，先救慕容泓。他自己的妻儿都得排在慕容泓之后。
所幸虎父无犬子，慕容渊之长子慕容宪十三岁便能上阵杀敌，十六岁便已成可以独挡一面的骁将，非但无需旁人保护，反过来还能保护比他小了一岁的小叔慕容泓。
若今天坐皇位的是他……
“父亲，您回来了。”
钟慕白正扼腕痛惜，耳边传来钟羡的问候。他回过神来，抬眸看了看钟羡，点头道：“嗯。为父观你剑势，近来似乎又有所精进，待会儿咱们父子俩好好切磋一番。”
钟羡笑道：“好。”目光一转看到钟慕白手中短剑，他剑眉一皱，道：“这不是慕容泓之物么？”
钟慕白纠正他：“今时今日，你该尊称他为陛下。”
钟羡还剑入鞘，不语。
钟慕白观他表情，道：“你还是不能释怀。”
钟羡抬眸看着院中枝干遒劲花苞零星的梨树，道：“两人同桌用膳，太子中毒而死，他却安然无恙，又恰好是先帝驾崩前夕。我不知该如何想，才能释怀。”
“知子莫如父，先帝之于陛下，也如父亲无异。既然先帝最终还是将皇位传给他，证明先帝是相信他的。”钟慕白道。
“父亲还是先说服自己，再来说服我吧。”钟羡向钟慕白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钟慕白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
慕容泓，慕容宪和钟羡三人因为年岁相当，自幼一起长大。慕容宪与钟羡都好武，脾性格外相投一些，近年来两人也曾一同南征北战喋血沙场，彼此间情义更非寻常能比。
慕容宪之死于钟羡而言，如掏心肺，如断手足，其伤痛本已是刻骨铭心难以痊愈。偏最大的嫌疑人尚未能够自证清白，便又袭了大统。钟羡心中一向觉得慕容渊偏心，此番更是如刺在心如鲠在喉，对慕容泓愈加排斥和敌视，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
钟慕白再次低眸看着手中短剑。
慕容宪难道真是慕容泓所毒杀？慕容泓人品竟会卑劣至斯？如若不是，那又是谁人下的毒手，为何能不留丝毫痕迹？为何能造成一死一活的局面呢？
他到底是应该忠于先帝临终遗诏扶持慕容泓，还是应该遵从他自己内心的选择，废了有杀害太子嫌疑的慕容泓，扶持先帝的遗孤慕容寉登位呢？
甘露殿后鸿池边上，长安、郭晴林和闫旭川等人正看着侍卫们划船在湖中打捞徐良的尸体。
捞了近一个时辰都没捞着，后来徐良自己浮上来了才被侍卫们发现，拖上岸来。
闫旭川见人果然死了，便将事发时唯一的目击证人长寿和徐良的尸首一同带走了。
长信宫瑞云台，慕容瑛一边修剪着小叶赤楠一边听赵枢描述朝上之事。听到慕容泓赐剑给钟慕白，慕容瑛屏退左右，侧过脸看了眼面色阴郁的赵枢，淡淡道：“你还是不放心他。”
赵枢道：“这手以退为进玩得实在漂亮，哪像个胸无城府的孩子能做出来的事？”
慕容瑛道：“他若是个有城府的，岂会在满朝文武面前做这等自贬身份之事？不过正值年少血气方刚的，听说那陶氏貌美想留为己用，偏尔等不遂他的意，恼羞成怒罢了。”
“若慕容泓果真只是个朽木难雕的膏粱子弟，慕容渊如何会传位与他？慕容渊可不是个冲动糊涂的。”赵枢有些忧心忡忡。
“一个十五岁略带娇气但秉性还算纯善的弟弟，一个尚在襁褓乳臭未干的奶娃儿，哪个更有希望坐稳这皇位？两害相较取其轻罢了。另，你别忘了，慕容渊是个极其看重手足之情的人，他比慕容泓年长十七岁，爹娘又死得早，慕容泓可说是他一手带大的。这兄弟间的情义，比之一般父子可是毫不逊色。所以说，依我看来，慕容渊传位慕容泓，关键在于一个情字，余下都是其次。再者，”慕容瑛换到另一边，继续修剪突兀的枝杈，道：“你不是已经开始动手了？此刻患得患失，莫非还有退路不成？”
赵枢叹气，道：“外朝人心未稳，益州贼患未平，且不提后年慕容泓年届十八封后纳妃亲政，在此之前，只要他拢住了钟慕白，我们再要动他，便是难上加难。然开弓没有回头箭，若不能一击成功，必受其害，故而必须慎之又慎。外朝我自会打点，至于宫里，还要劳你受累，多盯着点。”
慕容瑛道：“我心中有数。”
赵枢顿了顿，眉头忽而一皱，问：“你还记不记得慕容渊临终前对慕容泓说的那句话？”
“哪句？”慕容渊临终前对慕容泓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在慕容瑛听来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故而不知他指的是哪句。
“就是说什么和尚……”
赵枢话还没说完，忽闻外间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未几，只听燕笑在外面轻声禀道：“太后，长乐宫那边来人报说，徐良在鸿池里头溺死了。”
慕容瑛眉头一皱，与赵枢对视一眼。
赵枢拱手道：“既然宫中有事，那我就先告退了。”
慕容瑛点点头，令侍女送他出去。
午膳时分，郭晴林从掖庭诏狱回来。
慕容瑛正在用膳，四个多月的素食吃得她心烦意乱，没用两口便将镶金的象牙箸一放，专心听郭晴林讲徐良溺死一案长寿的供词。
“……长寿说徐良本来正在池边观望，突然就往前一冲扑水里了。他一开始还以为徐良瞧见了什么，所以泅到水底去捞，不料等了半晌也不见他上来，这才觉着不对。他不通水性，四周又无人经过，无计可施之下，只得回到甘露殿前求救。之后奴才和长安等人赶到池边时，徐良早就死在里头了。”郭晴林道。
燕笑奉来一盏梅子枇杷蜜茶，寇蓉接过，放到慕容瑛手边。
“突然就扑进水里……”慕容瑛侧眸看着宫女们把午膳撤走，问道：“在此之前，他就没什么别的异常？”
郭晴林道：“说是没有。奴才回来之前，仵作正在验尸，已经初步排除了中毒的可能。”
慕容瑛蹙着眉沉吟不语。
过了片刻，闫旭川来了，将徐良一案的大致情况向慕容瑛做了汇报。
“真是溺死？”听到如斯论断，慕容瑛甚是惊讶。
闫旭川颔首道：“三名仵作仔细检查了他的尸身，既无中毒迹象，亦无致命伤痕。但见面部紫绀，浑身鸡皮，眼睑淤血，口鼻有沫，确系溺死无疑。只有一点非常可疑，那就是一般溺水之人会因为挣扎求生而随手乱抓，手与指甲缝里难免沾满泥沙等物，但徐良指甲缝里非常干净。”
“也就是说，徐良溺水之时，没有挣扎？”慕容瑛一点即通。
“是的。”闫旭川道。
“怎会如此？”她蹙眉问道。
闫旭川惭愧道：“臣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如这种情况，最合理的解释莫过于徐良中了某种可让人浑身无力的迷药，到池边时刚好药性发作，故而栽进水中后无力挣扎，活活溺死。但据臣调查，徐良是陪陛下上完朝之后直接去的鸿池边上，并没有丝毫接触迷药的机会，也没有哪种迷药药效如此之长，足以让他早上服下之后，支撑到上完朝再发作。”
慕容瑛思虑一阵，冷笑道：“看起来，不是鸿池里有鬼，便是长乐宫里有能人了。皇帝身边接连损兵折将，也该补些得力的人过去才是。郭晴林，传哀家旨意，封刘汾为中常侍，即日迁往长乐宫伺候陛下。寇蓉，去把嘉言嘉行带来，哀家有话吩咐她们。”
二人领命而去。
“若是徐良不死，我倒还怀疑是否是他一时鬼迷心窍救了皇帝，如今他这一死，倒证实了人确实不是他所杀。只是，既然都让他背了这黑锅，为何还要这样亟不可待地除去他呢？莫非真的让他发现了什么关键不成？”慕容瑛思索着道。
“太后的意思，是指金簪？”闫旭川问。
慕容瑛摇头，道：“这等对方主动透露出来的消息，又怎可能是问题的关键？泰半是为了转移视线。人不是徐良杀的，按你的推测也不是皇帝杀的，莫非当时殿内还藏着第四个人？”她想不出个所以然来，问闫旭川：“那个叫长寿的小太监还透露什么有用的消息没有？”
闫旭川想了想，道：“他说，自刺杀案发生以后，徐良似乎恨极了长安。”
“长安？就从潜邸来的那个小太监？”慕容瑛问。
闫旭川道：“正是。他还说……”
话还没说完，燕笑忽进来道：“太后，陛下来了。”
小剧场：
慕容泓：长安，明明冬天已过，为何还如此之冷？
长安：因为那帮小妖精只想看你我搞基，不想看你我搞权谋。
慕容泓：……作者，你怎么看？
乌梅：嘤嘤嘤，看来改名冰梅是无可避免的了~

第16章 烟雾弹
慕容泓进殿，殿中诸人彼此间行礼之后，慕容泓看着闫旭川道：“卫尉卿也在，正好，这奴才说是他杀了刺客救了朕的命，闫卫尉替朕分辨分辨，这奴才说得是真是假？”
慕容瑛与闫旭川闻言，将目光投向正趴在地上行礼的长禄。
慕容瑛扫了一眼便抬眸看着皇帝笑道：“是真是假，此事乃陛下亲身经历，莫非分辨不出？”
慕容泓道：“这奴才说的倒也没什么错漏，只是朕以为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刺客如何死的大家也都知道了，若遇着个心思缜密的奴才巧舌如簧冒领功勋倒也不是不可能，故而想让姑母和闫卫尉帮朕评判评判。”
慕容瑛点头，对闫旭川道：“既如此，闫卫尉你便问问吧。”
闫旭川颔首，上前道：“下跪何人？”
长禄埋着头恭恭敬敬道：“奴才长禄。”
“你说是你杀了刺客救了陛下，是也不是？”
“是。”
“为何昨天不说？”
长禄道：“昨日长安将徐公公错认为是杀死刺客的救驾之人，徐公公也没有否认，奴才、奴才不敢与徐公公抢功。”
“没想到今天徐公公死了，所以你才敢自陈是你救了陛下？”
长禄道：“这只是一个原因，还有一个原因……昨日有人看到奴才躲在殿内了，奴才生怕如果不说出事实，会被扣上贪生怕死护驾不利的罪名。故而，只能实话实说。”
“既如此，你将昨日如何杀死刺客，如何救驾之经过原原本本地说来。”
长禄定了定神，一五一十道：“昨日事发时，奴才正在殿门内当差，忽见外面两名送膳侍女一个抽出刀来扎死了彤云，另一个持刀往殿中奔来。奴才吓坏了，慌不择路躲到了殿门之后。那刺客杀了殿中四名侍女就直奔内殿去了，然后奴才听到陛下在叫‘护驾’，还没反应过来，内殿里便是一阵乱响，奴才听到刺客一声低叫，然后便是有人倒地的声音。
奴才以为刺客被陛下杀死了，就奔过去看，不曾想却见陛下倒在地上，那刺客背对着奴才，正伸手抹脸。大约听到了奴才的脚步声，她当时便要回身。奴才脑中晕乎乎的，见地上有个铜烛台，想着横竖一死，便捡起来朝那刺客扑了过去。刺客向前踉跄时正好绊到陛下的脚，仆倒在地。奴才便骑在她背上用烛台扎了她数下。
这时外面又有脚步声，奴才担心是外面的刺客进来了，心慌之下丢下铜烛台藏到门后。谁知进来的竟是徐公公，奴才正想出来，长安也进来了。长安见徐公公拿着烛台，又见刺客死在地上，便对陛下说是徐公公杀死的刺客。徐公公没否认，如此奴才反倒不敢出来了。后来趁他们安置陛下之时，奴才趁隙出了内殿，不敢再提此事。”
“你为何专扎刺客左边背部？”
“幼时奴才去看人杀猪，那杀猪的说要一刀穿心，猪才会死。奴才心想人应该也是这样，又曾听人说人的心是生在左边的，所以奴才才扎她左边。”
闫旭川思虑片刻，对慕容瑛和慕容泓拱手道：“太后，陛下，臣问完了。依臣所见，这奴才所言，应该是真的。”
“哦？说说你的理由。”慕容瑛道。
闫旭川道：“臣认为他所言是真，基于两个细节。第一，刺客脸上被铜烛台划伤流血，血痕有被蹭拭过的痕迹。但因为当时刺客俯趴地上，脸着地，所以一般人很难分辨那血痕到底是在地上蹭的还是她自己伸手拭过。但据臣现场勘查，刺客脸与地面接触之处并无血迹，而她左手手背上无伤，却有血痕，由此可见，她曾用左手拭过脸上血痕。这奴才方才说他听到刺客低叫有人倒地，跑过来看到刺客伸手抹脸，正好印证了这一点。若非亲眼所见，基本上是不可能注意到这个细节的。
第二，他说刺客被她从身后一扑，向前踉跄时绊到陛下的脚故而倒地。说实话当时臣就觉得奇怪，刺客俯卧的位置为何离陛下如此之近？以至于刺客流出的血都渗到了陛下那边。听他一说，我才明白个中缘由。综上所述，臣认为这奴才并未撒谎，所言乃是事实。”
慕容瑛闻言，看向慕容泓，问：“陛下之见？”
慕容泓笑道：“闫卫尉分析入微有理有据，朕对他之论断，自是深信不疑的。既如此，这奴才有救驾之功，朕如今尚未亲政，无权封赏，还要劳烦姑母代劳。”
慕容瑛道：“这是自然。只是，既然陛下遇刺之事未曾声张，依哀家看，此时也不宜大张旗鼓的加以封赏。不如先提拔这奴才到御前当差，其他的，再慢慢恩赏不迟。陛下以为如何？”
慕容泓俯首道：“就依姑母所言。”
送走了慕容泓一行，慕容瑛问闫旭川：“这奴才所言果真没有可疑之处？”
闫旭川摇头，道：“这奴才一路道来，并未刻意强调什么，但所有细节都合得上，臣找不出可疑之处。且，那名叫长寿的小太监也曾招供，说事发时这长禄就躲在殿内。方才臣正想说，陛下就来了。”
慕容瑛沉吟片刻，手指敲着桌沿，道：“有没有可能，刺客就是皇帝杀的，这藏在殿中的小太监，只是鹦鹉学舌地帮着皇帝隐藏实力而已？”
闫旭川一惊，道：“事出突然，从刺客暴露身份到冲进内殿不过须臾之间，徐良几乎是紧随其后。这么短的时间内陛下既要杀死刺客又要筹谋后面这一大串的事，做到每个细节都毫无瑕疵地可以让旁人代劳，还要在事发之时就知道殿中藏了一个太监，更要克服自己的晕血之症，这……”
慕容瑛似乎也被自己的想法惊道，摇摇手道：“哀家也知这不可能，是哀家自己吓自己了。只是，若是如此，徐良为何会死？而且还死得这般蹊跷？皇帝在宫中毫无根基与人脉，就算徐良死了，下一个中常侍还是由哀家来指派，徐良的死，对那边来说，有何意义？”
闫旭川不语，他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样，先给徐良定个失足落水，然后把那个长寿放回去。”慕容瑛道。
闫旭川领命。
长安来到掖庭诏狱提人，掖庭丞崔如海早得了太后那边的懿旨，是以并未为难她，直接派人去带陶氏出来。
这诏狱大堂前倒是有株桃树，而且已经零星地开了几枝，粉白娇艳甚是可爱。
长安犹豫要不要折一枝回去给慕容泓，想想又作罢。
此番刺客之事，可说是慕容瑛与慕容泓姑侄二人见不得光的一次博弈。是不是第一次长安不得而知，但显而易见应该是最凶险的一次。
慕容瑛只派了两名宫女，显然是为了配合她‘刺客是从地道里逃走’的说法。不察之下漏掉一两个情有可原，但若逃走太多，负责缉拿宫人的闫旭川可就说不清了。
时机也选得甚好，正好晚膳时分，慕容泓要休息，众人又趁隙去吃饭，甘露殿里没几个人。若说没人提前通风报信，时机绝不可能拿捏得如此之准。
那两名宫女神态自若不慌不忙，心理素质十分强大。若非慕容泓正在休息，而她又急于在彤云面前表现自己对慕容泓的关怀和忠诚，可能就不会有人拦阻她们。
那名杀了彤云的宫女竟能与褚翔缠斗，冲进殿去的那个身手定然也不差，至少对付一个慕容泓应当绰绰有余。因为慕容泓绝不可能是个隐藏实力的会武之人，单看他那双手就能知道，那根本就不是一双能拉弓挽剑的手。所以说这刺客人选也没问题。
然而就是这样一次原本应该十拿九稳的刺杀，最终却以失败告终，慕容瑛难道不会思考原因总结教训么？再加上徐良之死，可以想见，今后慕容瑛对甘露殿的监视必定更加严密。
慕容泓如果想继续示敌以弱却又不坐以待毙，他就必须推出一个机灵的身边人来做挡箭牌。
长安现在就怕他把她放到这个挡箭牌的位置上去，因为昨天情急之下不及多想，她在他面前的反应太灵敏了些。他手一动就知道他手里藏着东西，一指香炉就联想到长禄……还有今早他特意叫她梳头配合她设下金簪之局，证明她对付徐良的那点心思，也没能瞒得过他的眼睛。
万一真被慕容泓推出去成为太后那边的靶子，特么的她要怎样自保？做双面间谍可行么？
“长公公，人带来了。”长安正想得入神，崔如海过来道。
长安一转身，看到站在她面前的那名女子时，眼睛瞬间就直了。
怪不得能三千宠爱在一身，这虞朝皇后陶夭，还真是云鬓花颜倾国倾城！不用说旁的，就那身脏旧衣裳，穿在旁人身上是寒酸邋遢，穿在她身上就是明珠蒙尘。若非被赢烨那厮占了先，这年岁相貌，与慕容泓倒正好配一脸。

第17章 升职
长安对着美人垂涎片刻，回过神来，见堂中众掖庭护卫都盯着陶夭如痴如醉，忍不住轻咳一声，对崔如海道：“崔公公，杂家皇命在身不便多留，这便带她回长乐宫复命了。”
崔海客客气气地将长安与陶夭送出诏狱。
长安一边走一边思量皇帝一定要将陶夭弄去长乐宫的目的何在？除了瓜田李下遭人非议之外，目前尚未看出有何实际的好处。
不过经了刺客一事，长安此刻是丝毫也不敢轻视慕容泓了。心中对他甚至还产生了一丝信任，觉得他既然这样做，就必然有需要这样做的理由。
长安自觉这份信任委实来得莫名其妙又不合时宜，气恼之下一个顿步，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后面。
跟在她身后的陶夭倏忽后退两步，雪白小脸上一双乌眸睁得溜圆，一副心有余悸惊魂未定的模样。
长安见她像个不谙世事的，便试探道：“这人生在世啊，还真是祸福难测，想要一辈子顺顺当当，这运气和眼力那是缺一不可。陶夭，你说杂家说的对么？”
陶夭红唇嗫嚅两下，有些怯怯道：“也、也许吧。”
“从皇后沦为宫婢，虽是不幸，你的运气也算不错了。若非陛下在朝上极力相护，这条小命怕也交代了。只不过，这运气是有了，眼力不知如何？”长安观察着她道。
陶夭听他说眼力，就抬眸看了看远处，昨夜惊惧交加一夜未眠，此刻站在太阳底下难免头晕目眩。她有些孩子气的伸手揉了揉眼睛，道：“我原本也是能看得很远的，只是昨夜没睡好，有些眼花。”
长安：“……”没想到传说中的一代枭雄赢烨，居然是个颜控！
因徐良和彤云都死了，甘露殿下人里头一时没有主事的，长安只得带陶夭直接去见慕容泓。来到甘露殿时，惊见殿里多了三张生面孔，一位是个四十余岁的公公，中等个头，身材略显富态，看着慈眉善目的很是和蔼。还有两名宫女都只有十七八岁的模样，垂眉顺目地侍立一旁，神态既恭谨却又不过分拘谨，显见是调教好了的。
慕容泓依然松散着头发坐在窗下撸猫。一个少年这般细致入微照顾宠物的样子，还真是显得格外温柔。
殿中就如长安初到甘露殿时的情形，除了爱鱼咕噜咕噜的声音，安静得落针可闻。
长安遂也不去打扰慕容泓，带着陶夭安静地站在一旁等。
不一会儿，殿外又匆匆进来一人。长安斜眼一看，居然是长寿。
他神情倒还算平静，脚步却略显慌张。进殿之后一路走到长安身边，见慕容泓在撸猫，大家都不言语，他自然也不敢多言，老老实实地往旁边一站，过了半晌，悄悄松了口气。
徐良死了，他能毫发无伤地从掖庭诏狱回来，可谓劫后余生，松口气也是应该的。
慕容泓又撸了一会儿之后，手指柔柔地搔着爱鱼毛绒绒的头顶，眉眼不抬地唤：“刘汾。”
那圆脸的中年太监躬身上前：“奴才在。”
“徐良，到底是怎么死的？”慕容泓问。
刘汾道：“回陛下，掖庭诏狱那边说，是失足落水。”
“朕叫他去掖庭诏狱提人他不去，好好的去水边做什么？”
“这……奴才不知。”
慕容泓侧过脸去看了看春景未至一片疏阔的窗外，又道：“刘汾。”
“奴才在。”
“你说，猫的本职是什么？”
刘汾抬眼看了看慕容泓怀里的爱鱼，小心翼翼道：“若在寻常人家，猫的本职自是捕鼠。但是在陛下这里，奴才私以为它的本职应该是讨陛下欢心。”
慕容泓转过脸来看了刘汾一眼，道：“朕就知道姑母不会派那没眼力的来伺候朕，你果然是个聪明的。徐良也是如此，有些事不必朕说，他就知道去做，可惜……”
“不能长久地伺候陛下，是徐公公福薄。”刘汾道。
慕容泓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抬眸扫了长安这边一眼，道：“嘉行。”
一名侍女上前作礼：“奴婢在。”
“既然姑母说你得用，你必是得用的，从今天起，你就是甘露殿的侍女总管。这陶氏乃是虞朝皇后，逆首之妻，想必不懂我龑朝礼数。你带她下去，给她取个名字，好好教她规矩，调教好了，朕要她做御前奉茶。”慕容泓道。
嘉行领命，过来带着陶夭下去。
“刘汾，你记一下，殿前听差长禄护驾有功，擢为御前听差，赏银五十两。这五十两银子，就从朕的日常开支中拨付。”
刘汾领命。
长安心中暗暗松了口气，侧过脸瞄了长寿一眼。长寿脸色极度难看，眼珠子骨碌乱转，一副慌乱不已的模样。
“另外，御前侍猫长安，聪慧机敏甚得朕意，也擢为御前听差，兼御前侍猫。”长安正暗暗感激慕容泓将长禄推出来挡箭保护了她，谁知慕容泓忽来一句就打碎了她的美梦。
她倏然抬头看向慕容泓，慕容泓看着她露出一个浅浅的嘉许的笑容。
长安：擦！第一次发现这张脸还有这么逆天的功能——好像不管做了什么事，只要一笑，就都能被原谅。
完了，对一个十六岁的小屁孩产生这种感觉，莫非她身体里还潜藏着母性不成？而且这母性被这小屁孩给发掘了？
长安心颤颤地下跪谢恩：“谢陛下隆恩。”尾音依然拖得长长的，长到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
谢恩之后，长安想静静，就抱了猫出了甘露殿。
她心中还有一事亟待解决，那就是徐良之死的真正原因。旁人可能不知道，但这宫中有一人，却是知道的。
太后那边眼下没能判断出徐良为何会落水溺死，那是太后一时还没想到，若是她哪天想到了，这个秘密还能瞒得住么？
此乃生死攸关之事，她应该杀人灭口永绝后患。
可……那个人不同于马车上那女孩，不是主动求死之人。也不同于徐良，不是对她心存恶意之人。她真的能如对付这两人一般心无波澜地去取他性命吗？
纠结的同时，她心里又十分清楚，在这人性与人命不可兼得的深宫之中，走错一步，就可能万劫不复。
到底该怎么办？
她抱着猫在甘露殿后的小花园里心事重重地踱步，走到一处假山后时，忽然听到有女子窃窃私语的声音。
她心中犯疑，当值的宫女此刻应该都在甘露殿，不当值的在西寓所，怎会有宫女在此处说话？
事出反常必有妖，如是想着，她便放轻脚步走过去贴在山石后面，私语之人的对话登时一字不差地落在了她耳里。
“……怿心，你也别忿忿不平了，嘉行她到底是寇姑姑一手调教出来的，太后指名派到甘露殿来掌事，陛下又岂会不给太后面子？”
“唉，你说我这算不算生不逢时？在陛下身边熬了这么些年，好容易熬成了彤云的得力副手，此番彤云遇难，本想着怎么也该轮到我了，想不到半路又杀出个嘉行。罢了，估计我也就是个千年老二的命，多思无益。嘉言，我们出来也有一会儿了，赶紧回去吧。”
“等等！怿心，我……我……”
“怎么了？有事就说，吞吞吐吐做什么？”
“我……”
“你一向爽快，怎么这回就这样迟疑起来？若真不好说，不说便是，我可走了。”
“别，我说就是了，我……我有身孕了。”嘉言的声音中夹杂了鼻音，显见是哭了。
“什么？！”怿心又惊又愕。
“怿心，你我是同乡，又是一同进的宫，除了你我没有旁人可以求助，你一定要帮帮我。”嘉言抽泣着道。
怿心回过神来，压低了声音斥道：“现在是国丧期你不知道吗？便是想要攀龙附凤，你也不挑个时候！若是被太后知道，哪怕你肚子里怀的是龙种呢，谁能保你？”
嘉言哭道：“这、这不是龙种。”
怿心愈惊，问：“那是谁的？”
嘉言擦擦眼泪，道：“怿心，你可要为我守口如瓶。”
怿心一把甩开她的手，负气：“不信我你告诉我做什么？”
“我自然是信你的。”嘉言复又拉住她的手，低声道：“太后很是喜欢相国之女赵宣宜小姐，常令我们带礼物去咸安侯府看她。府中小辈不少，太后想着不能厚此薄彼，所以给其他公子小姐也准备了礼物。其中有个三公子赵合，他……他……”
“他强了你？”怿心惊问。
嘉言急忙摇头，道：“我与他见过数面，彼此间早就是心照不宣的。他曾说待国丧期满，就会向太后求了我去。”
怿心气道：“你别傻了，他若真心疼你，又岂会做出这等事来？如今可怎么办？”
嘉言道：“怿心，太后那边寇姑姑看管我们甚紧，寻常没事不得四处乱逛，来往药房的差事不归我管，太医院我也没有熟人。你常帮着彤云处理殿外之事，想必在宫里是有些门路的，你能不能帮我走走路子弄点药？”她从袖中摸出一大包银锞子，塞给怿心道：“这个给你打点用。若此番能侥幸蒙混过关，我与赵三公子没齿不忘你大恩。”
怿心拿着那沉甸甸的钱袋，迟疑道：“你是想……这可是伤身之事，一不小心危及性命也未可知。”
嘉言咬紧牙根，道：“如今我还有别的选择么？左右是一死，若得上天眷顾，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怿心闻言，道：“既然你心意已决，那我就试试看吧。”
两人谈妥之后就一同离开了。
长安从山石后出来，眯眼看着两人远去的身影，抚着爱鱼的背若有所思。
下值之后，长安回到东寓所。
徐良死了，长寿独住一间的待遇自然也就没有了。看着他抱着被褥铺盖乖乖滚回来的模样，长安几乎连嘲笑他的兴致都提不起来。
然而长寿放下被褥之后，却直接走到长安面前，道：“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长安闲闲道：“我可不认为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体己话可说。”
长寿道：“体己话自然是没有的，然而关于早上你捧的那束梅花，或许咱俩可以聊两句。”

第18章 人渣本色
“徐公公落水时，曾试图向我求救，只是当时我离他远，没来得及去拉住他。但我看得出，他绝对是中了某种迷药，以至于浑身麻痹手脚无力，才会跌入池中。徐公公刚下朝就被我叫去池边，根本没机会服下迷药，事发后，我也曾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后来，我想起他脸上袖子上的黄色粉末。”
长寿向长安逼近一步，夜色中那张脸晦暗不明而又诡谲莫测，“梅花的花粉就那么多？多到让人轻轻碰一下便洒得鼻子眉毛上都是？”
长安弯起唇角，道：“不管你有何推测，也终究不过是你的推测罢了。”相关的证据早已湮灭，无处可寻。
“没错，这些都是我的推测。但是长安你别忘了，我们都是从净身房出来的，身无长物，这种让人吸入少许便能发挥作用的药粉我绝不相信是你从外面带进来的。你在宫中接触的人就那么多，这药粉要么是陛下给你的，要么就是你日常厮混的那些老太监给你的。太后在宫里浸淫数十年，只要是这宫里头的东西，旁人不知是什么，她总归会知道。如今缺的，不过是个能够提醒她的人罢了。”长寿道。
长安收敛了笑意，思虑有顷，她问：“你想如何？”
“很简单，一命换一命。我为你保住这个秘密，你保住我的命。”长寿道。
长安眸光一抬，越过他的肩看向远处，道：“掖庭诏狱都放你回来了，还有谁能要你的命？这换命之说，杞人忧天了吧。”
长寿皱着眉道：“现在跟我来这套，有意义么？陛下下午对刘汾说的那番话什么意思，我就不信你听不出来。”
“恕我愚钝，我还真没听出什么来。”长安道。
长寿愤怒，但想起眼下自己的处境，又硬生生压下这股怒气，道：“陛下问刘汾猫的本职是什么，刘汾说是讨陛下欢心。一只猫尚且要讨陛下欢心，何况我们这些奴才。我们虽在甘露殿当差时间短，没什么机会讨他欢心，但我因为徐良，已是得罪了陛下，他岂能轻易放过我？
他又问刘汾徐良是怎么死的，刘汾说掖庭诏狱给出的结论是不慎落水。陛下这一问分明是在提醒刘汾，虽然他是太后派来的，但只要不留下痕迹，即便弄死了他，太后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也不会为了一个奴才来与他翻脸。此等情况之下，刘汾能不想方设法表示一下自己对陛下的忠心？
陛下又夸赞徐良，说很多事情不必他说徐良就知道去做。这句话一方面固然暗指徐良做了太多他没有吩咐的事才必须要死，但联系上面的警示，却又分明是叫刘汾去做一件不用他吩咐却又合他心意之事。
如果说到这里都还只是我的猜测的话，那陛下说长禄有护驾之功，擢他做御前听差之事无疑是再明白不过的提示了。当时我也是听到你的惊叫返回甘露殿的，我明明看到长禄从外殿的殿门后出来，而且还一副被吓坏了的模样，他能有什么救驾之功？但陛下既然这样说，还擢他做御前听差，显见已经去太后那边自圆其说了。那我便成了唯一一个能戳穿他谎言的人，他还能留我吗？只要刘汾够聪明，他就会知道，陛下想让他做的这件事，就是除了我。太后派来接替徐良位置的人，又怎会不聪明呢？
直到现在我才想明白，陛下当日说他继位不足半年，身边的內侍却已换了几茬到底是什么意思？太后与陛下面和心不合，在陛下身边当差，既不能得罪陛下又不能得罪太后，因为这两人弄死个把奴才都如捏死蝼蚁一般。可如此汹涌的暗流之下，谁又能巍然不动独善其身呢？”
长安略惊讶地看着他，原以为他不过是个贪小利失大义的小人罢了，倒不曾想过他还有这份机敏。
迎上她的目光，长寿苦笑一声，解释道：“生死攸关之际，人总会被逼出些急智来。”
长安道：“既然你觉得陛下要对付你，我又能有什么办法？莫非你以为我在陛下面前有这个面子能为你求情？”
“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要么，一起生，要么一起死！”长寿道。
长安冷笑：“你别忘了，你并无证据。”
“在宫中，人的生死什么时候需要证据来决定了？能决定的难道不是上位者的喜恶？”长寿凑近她，“我知道你心黑，但这次，别以为杀了我就能让我闭嘴。跟徐良这段时间我也不是白跟的，只要我一死，立刻有人会替我将开头那段话转述给太后。到时候，我看你能不能全身而退。”
长安冷眼看他，长寿露出得意之色。
正在此时，一名传令太监匆匆过来，对长安道：“安公公，陛下召你去值夜。”只因长安长寿等人都是长字开头，都叫长公公未免分不清，故而底下这帮人如今都管长安叫“安公公”，长寿叫“寿公公”，以此类推。
“知道了，这就来。”长安想走，长寿侧移一步挡住她，警告道：“时间不多，你最好早做决断。”
长安仰头看他，道：“既然有这样的把柄在手，你怎么不到太后那边去买命？”
长寿面色一僵。
长安唇角冷冷一勾，绕开他走了。
不过才戌时初，甘露殿外殿灯烛就熄得差不多了，只留了几盏壁灯还亮着，两名守夜宫女也已就位。
内殿倒还灯火通明，长安进去时，看见慕容泓披散着长发站在窗前赏月。
夜风从长窗外拂进来，长发随风而舞，露出半副精致侧颜。绣着银丝螭纹的素袍被风吹得向后扬起，勾勒出单薄清瘦的少年身形。斯人斯月，照得一室清寂。
“陛下！”长安急匆匆奔上前将窗户关上，迎着慕容泓有些错愕的目光讨好道：“风冷，请陛下保重龙体。”
长寿为什么不拿花粉的秘密去太后那儿买他自己的命？一是因为他知道这点秘密不足以买他的命。即便太后信了他的话，但无凭无据之下，慕容泓如果执意相保的话，太后也无计可施。二是因为他并不能确定徐良之死是否出自慕容泓授意，若是，一旦他将此事说出来，就彻底得罪了慕容泓，不死也得死了。
慕容泓处境如此，太后却情愿冒险刺杀他也不废他，显见废不废他太后做不了主。而这个能做主的人，眼下并不属于太后的阵营。这个人，或者说这些人，就是太后的忌惮所在。这一点，她能想到，长寿应该也能想得到。
无论如何，慕容泓这条大腿即便算不得纯金的，但至少也是根镀金的，可堪一抱。既然决定要抱，自然得好好养护这条镀金腿，不让它生锈才好。
慕容泓果然好脾气，好端端地被一个奴才搅了赏月的兴致也不恼，只对侍立一旁的刘汾道：“你下去休息吧，这里不用你伺候了。”
刘汾领命，躬身退出内殿。
慕容泓在一旁的桌边坐下，道：“长安，过来陪朕下一会儿棋。”
“陛下，奴才不会下棋。”长安老老实实道。
“无妨，朕也不会。”慕容泓摆好棋盘。
长安：“……”
“陛下，奴才不敢跟您平起平坐。”长安道。
“不必这样拘谨，朕不是宫里长大的，没这么多规矩。何况这里又没有旁人，即便被发现，自有朕担着，你怕什么？坐。”慕容泓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长安谢恩之后过去斜着身子坐下。
“黑子为先，你先落子。”慕容泓也不知被冷风吹了多久，脸上的皮肤如刚从冰雪里化开的美玉一般，润泽通透，衬得那唇愈红，眉愈黑，眼睑低垂，长睫根根分明。
如此绝世美颜看得长安眼红心热，连久藏的劣根性都悄悄冒了头，心痒痒地想：啧，这样嫩的小脸，好想摸一把。
她无意识地舔了舔唇，将一颗棋子放上棋格，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慕容泓一手捋着袖子，一手食指和中指夹了一枚白子，优雅轻缓地落在棋盘上。
长安看着他那比白子也相差无几的晶莹指尖，脑中忽而想起上辈子外婆对她的告诫：“囡囡啊，你爸妈都不疼你，你也不要指望别人来疼你了。这辈子，你就自己疼爱自己吧……”
她照做了，然而远远不够。外婆没跟她说还要及时行乐，而人，不会知道自己哪天会死。
这辈子，显然更是如此。
念至此，她清了清嗓子，一边落子一边道：“陛下，您若想下棋，何不依上次太后所言，找些才学之士进宫伴驾呢？”一边说一边将手伸在桌沿上，朝慕容泓勾了勾手指，示意他把手伸过来。
慕容泓抬眸看她，水亮的眸子在宫灯的映照下流光溢彩。
长安自觉想到了吃豆腐妙计，心中都乐开了花，表面却一脸严肃，甚至还透出几分事关重大的焦急来。
慕容泓眸光一闪，将手伸了过去，口中却道：“才学之士？朕还未亲政，要那么多才学之士做什么？天天之乎者也烦都烦死了。”
“陛下若不好才学之士，那风雅之士便更好找了。陛下初来盛京，找些个在盛京土生土长的，与陛下说说这帝都的风土人情，岂不妙哉？”长安小心地捏着慕容泓一根手指将他的手拖过来些，心中暗赞：怪不得连枚戒指都不戴，这样的手还需要什么装饰？本身就已是最好的艺术品了。
她开始一本正经地在他手心写字，偏慕容泓是个怕痒的，她刚划两下他便一握拳想要缩回去。
长安眼疾手快，在时隔四年之后，再次雷霆出手，一把抓住了慕容泓的龙爪，瞬间心花怒放：擦！好滑！

第19章 小金库
大约是手感太好的缘故，长安一时没控制住表情，唇角向上弯得明显了些。
慕容泓看着对面那胆大包天的奴才，眸光换了几换，最终不温不火道：“若能找到合朕心意的固然是好，怕只怕，合朕心意却又不懂规矩，岂不是徒添烦恼，徒增杀孽？”
听到“徒增杀孽”四个字，长安心中一颤，却明白若是此时缩手，反倒显得自己真的心虚，更为不妙。
于是她握紧龙爪不放，口中一本正经道：“人活一世，谁都惜命。但凡不是活腻味了，总不至于无缘无故冒犯陛下。陛下爱惜人才礼贤下士，总会给人解释的机会吧。”
慕容泓看她。她长眸眯眯笑容可掬，一副乖巧讨好的模样，却掩不住亮晶晶的眸底那股狡狯之色。
慕容泓一把甩开她细瘦的爪子，重新摊平手掌。
“陛下，你这棋排得好像一棵树。”长安边说边在他掌心划下今日下午花园见闻。
慕容泓斟酌着在棋盘上落下一子，口中道：“就你这奴才话多。”眉眼却已陷入沉思。
长安看着他尚未来得及收回去的手，贼心不死地咬了咬唇，又捏着他一根手指将那手拖过来些，在他掌心划下两字——真的。
慕容泓瞪她一眼，想把手收回去，长安想起还未问他丞相与他是敌是友，便又想去抓他的手。慕容泓反应奇快，反手就在长安的手背上抽了一下。
长安手背被他打得隐隐作痛，遂不敢造次，只能在棋盘上发泄不满。见他棋子排得整齐，便故意拿黑子将他的去路堵了。慕容泓一开始大约想排一棵松树，最终却活生生地被她围追堵截成了一棵柳树。
慕容泓停了手，似笑非笑地看她。
长安怯怯地问：“陛下为何不下了？莫不是奴才胡乱落子令陛下心烦？”
慕容泓看着她装模作样，道：“相反，你完全领略了与朕对弈的精要。”
长安：“……”
“今天就到这儿吧，朕有些累了。”慕容泓站起身。
长安极懂见好就收，上前规规矩矩地给慕容泓宽了外衣，伺候他上床安寝。
慕容泓躺下之后，她将殿里明烛依次吹灭，拖着守夜奴才专用的毯子蹑手蹑脚地来到靠窗的角落里，悄无声息地坐下。
半晌之后，外面传来一阵几不可闻的脚步声，渐远渐急。先前在窗外偷听之人已经离开了。
然而不过片刻，又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最后停在窗外不动。
特么的原来这监听还换班。
刺杀事件发生之后，甘露殿周围全天都有卫尉卫士巡逻，这监听之人能来去自如，看来卫尉卿闫旭川是太后的人，这一点是毋庸置疑了。
长安脱了鞋，在毯子上仰面躺下，双手枕在脑后，左腿支起，右腿搭在左腿上。
地龙未熄，金砖上热乎乎的，长安放松四肢，思维却又前所未有的活跃起来。
皇帝处境如此艰难，投靠他固然是危险重重，然而若是能成功，随之而来的回报必然也十分丰厚。
当然，这只是她用以安慰自己的理由罢了，真正的原因是：太后根基深厚爪牙众多，根本就轮不到她这种菜鸟去献殷勤。
皇帝虽然看起来舅舅不亲姥姥不爱，但既然有令太后忌惮的势力存在，反败为胜也不是没可能，毕竟这皇位是他兄长正大光明传给他的。只要撑过这两年，待他大婚亲政之后情况应当会有改善。问题就在于，这两年中，她该怎样一边抱紧皇帝的大腿，一边又不被太后的暗箭所伤呢？
做双面间谍？这个难度系数太高，一个拿捏不好反而死得更快。
假装投靠太后？一个没落士族出身，最后却在宫中混成贵妃的女人，她可没这个信心可以将其玩弄于股掌之间。
思前想后似乎只有一种办法可取，那就是让太后觉得，她虽然是皇帝的人，但于皇帝有害无益。
一边要帮皇帝做事一边又要让人产生这种错觉固然不易，但比起上面那两点好歹要容易一些，毕竟她是个渣，只要本色出演估计就能让很多人讨厌。比如说皇帝想读书，她却偏勾着他去斗鸡走马，皇帝再假装配合一下，好了，一个蛊惑帝王的小人就出来了。
一句话概括，皇帝要努力表现出勤勉好学的模样，而她则专门负责把他往歪门邪道上带，让人感觉皇帝这棵原本可以长成参天巨木的小树苗已经被她给掰弯了，基本也就大功告成了。
等等，参天巨木被掰弯……她忽而想起了方才她与皇帝的对弈以及皇帝的最后一句话，莫非……他早已替她想好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并且隐晦地提醒了她？
长安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心中不由信心大增：陛下如此聪敏，当是不会被炮灰的吧。
第二日依然是寅时中就得起床，刘汾带着宫女进来伺候慕容泓洗漱更衣。
这次慕容泓倒是没再叫长安给他梳头，他叫了嘉行。
自从遇见了慕容泓之后，长安觉得什么眼睛会说话那都是小意思了，慕容泓这双眼睛能撩妹，而且完全不需要其他部位表情配合。
既然被太后派过来伺候慕容泓，嘉行自然也是个老成持重的姑娘，谁知就在镜中被慕容泓看了两眼，一张俏脸就火烧云般红了起来，连耳垂都成了珊瑚珠子。
长安心中暗叹：这姑娘完了。
慕容泓去上朝，长寿和长禄这两个御前听差一个随行一个在殿中候着，长安回了东寓所。
她本想去椒房殿前叮嘱一下那个老太监，后来想想，眼下不过长寿在那胡乱猜测，并无实据。自己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免得弄巧成拙。
如是想着她便回房补觉去了。
说是补觉，实则也没觉好补，慕容泓一晚上都安静如鸡，她呼呼大睡了一晚。过了约半个时辰，长福溜了回来，怀里遮遮掩掩地抱了一个小箱子。
长安瞄见，一下就从铺上弹了起来。
长福将门栓好，回身把箱子放在桌上。长安跳过去打开一看，满满一箱子银票、金银锞子，还有镯子项链等物。穷了十几年的长安蓦然看到这么多金银珠宝，很没出息地一阵眼红心热，其激动程度比看到慕容泓更甚，果然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钱永远都是她的不二选择。
长福更是激动地猛吞口水，问长安：“安哥，你怎么知道徐公公房里会有这样一只箱子？”
长安着迷地摩挲着一只金锭子，心不在焉道：“徐良能到陛下身边做中常侍，在太后身边必也是得脸的。他又是个贪婪之人，这么多年怎么可能没存下点养老金？”她将金子丢回箱中，将箱盖合上，看着长福问：“你有家人吧？”
长福点点头。
长安道：“我听宫里的老人说，有家人的奴才只要得到主人的恩典，每年都有机会与家人见面。龑朝建立不久百废待兴，估计没这么快因循旧例。这箱子金银你自然有份，但我现在不能给你，因为万一被人发现，便会成为致祸之源。将来你若能得陛下赏识，允你与你家人见面，我再将你的那份给你。你意下如何？”
长福毫不犹豫地点点头，道：“我听你的。”
见他如此信赖她，长安心中少见地泛起一丝罪恶感，但很快就被压了下去，她摸摸他的头，道：“乖！”说着抱起箱子欲走。
“安哥，你想把这箱子放哪儿？”长福问。
长安回眸看他，煞有介事道：“你总不会以为，这箱金银，我就能做主？”
趁着皇帝还没下朝，长安大摇大摆地把那只箱子抱进了甘露殿内殿，然后暗戳戳地将它塞进了慕容泓的龙榻之下。
如此，即便被打扫的侍女发现，也会认为是慕容泓的私物，与她一毛钱关系都没。而只要那侍女还没傻到去慕容泓面前说“陛下奴婢发现了你的小金库”，慕容泓就不会知道这箱金银的存在，而她却可以随意取用。
长安越想越美，去慕容泓的龙榻上抱了爱鱼就往外走。
长禄百无聊赖地站在外殿，见长安抱了猫出来，眼巴巴地看着她。
长安正想过去跟他聊两句，殿外忽进来一人，长安抬眼一瞧，是消失了几天的褚翔。
几天不见，这哥们瘦了一圈，眼青唇白精神不济，大约彤云之死对他而言打击真的挺大的。
想起彤云的相救之恩，长安扬起笑面跟他打招呼：“褚护卫，你回来了。”
褚翔看了她一眼，没理她。
长安碰了一鼻子灰，也无心与长禄闲话了，抱了爱鱼出去晒太阳。
慕容泓回来时就看到长安抱着猫靠在殿前的海棠树下晒太阳打瞌睡，一人一猫都眯着眸子一脸懒散，表情迷之相似。
殿前侍卫向慕容泓行礼的声音惊醒了长安，不等她告罪，慕容泓指点着她道：“准备一下，随朕去鹿苑。”

第20章 狗皇帝
长信宫西寓所，寇蓉自窗棱上捉住一只信鸽，看完传来的消息后，急匆匆去了万寿殿。
“……自昨日那陶氏被陛下带去长乐宫后，钟慕白就加强了盛京的防卫，巡城营的班制由每日三班改成了四班，端王府的守卫人数更是增加了三倍。”寇蓉向慕容瑛禀报道。
慕容瑛垂眸看着侍女小心翼翼地给她的指甲涂蔻丹，唇角勾起一丝冷笑，道：“钟慕白的心思，果然都在端王身上。陛下可怜呐。寇蓉，待会儿派人去通知闫旭川，把长乐宫的巡卫人数也增加一倍。”
寇蓉领命。
慕容瑛向后靠在迎枕上，叹气道：“此番是哀家急功近利，弄巧成拙了。”
“太后何出此言？”寇蓉上前，替慕容瑛轻轻地捏着腿。
“当时光想着借刀杀人祸水东引了，却忘了，慕容泓一旦遇刺身死，钟慕白必定扶端王上位。而鉴于慕容泓之死，端王的守卫护从他定会亲自负责，再没有哀家插手的余地了。”慕容瑛道。
“但陛下没死……”
“慕容泓没死，若不是担心闫旭川牵涉其中，哀家就不该将此事压下。但这一压，闫旭川是哀家的人这一点，怕是瞒不住了。”慕容瑛娥眉微蹙道。
寇蓉一点即通，道：“太后言下之意是说，若是以后陛下发生不测，钟慕白扶端王上位之后，第一件事就会拿卫尉开刀？”
慕容瑛点头，道：“若是失了卫尉这只爪牙，哀家对后宫的掌控力，还能剩下多少。”
寇蓉沉思片刻，道：“看来接下去的路该如何走，太后且得好生筹谋筹谋了。”
慕容瑛道：“谁说不是？对了，长乐宫那边可有消息递来？陛下今日动向如何？”
寇蓉道：“听闻陛下一下朝就往鹿苑去了。”
“鹿苑？”慕容瑛望着自己被丝绸裹起的指尖，道：“差点忘了，今日是先帝生辰，他去鹿苑，不稀奇。”
粹园位于宫墙以西，占地约方圆十余公里，原是一处极为精致华美的皇家园林。然而历经十余年的兵戈战乱，粹园早已损毁泰半满目疮痍。如今民生多艰国库空虚，自然不会有人来修理这座园林，便任由它破败下去。
鹿苑就位于粹园一角。
慕容泓带着众人径直来到犬舍之前，阚二早得了通知，跪在一旁迎驾。
“去，把它放出来吧。”慕容泓吩咐阚二。
“这……”阚二看了看慕容泓身后那一帮人，面有难色。熊爷凶猛，就这么放出来，万一咬死一两个人，可怎么办？
慕容泓似乎刚意识到这一点，遂对刘汾等人道：“尔等退出十丈开外。”
刘汾看了看犬舍中那与人比肩的硕大凶犬，忙不迭地带着众人退开。
长安跟在后头溜得飞快。天知道她上辈子幼时曾被恶犬追咬过，那痛和阴影死过一次还是刻骨铭心，以至于她看到小狗都寒毛直竖两腿发软，更别说眼前这只貌如藏獒体如大丹名曰比熊的变态狗了。
“长安！”长安刚溜了没两步，身后慕容泓唤她，她下意识地停步转身，结果就看到一只比她还要高大的恶犬翻着唇呲着獠牙咆哮着朝她冲了过来。
那只狗在长安瞳孔中的影像越来越大，长安却如被施了定身术一般一动都不能动。眼看那锋利尖锐的獠牙就要咬上她的脸，一只素白纤瘦的手突然挡在了狗嘴前。
与恶犬的血盆大口相比，那只手柔弱纤细得就如观世音菩萨净瓶里的那枝柳，不堪一击。然而，就是这样一只看上去毫无力量弱不禁风的手，成功地制止了一场狗咬人的悲剧。
比熊一双凶狠的狗眼看着近在咫尺已经被吓呆了的长安，有些不满地轻呜一声，收起獠牙舔了舔唇，坐了下来。
直到此时，长安哽在喉间的一口气才终于吐了出来，“咕咚”一声坐倒在地，浑身的冷汗一瞬间都冒了出来。下面似乎传来要小解的感觉，所幸她还有一分理智在，慌忙憋住了。
慕容泓看了眼面色发白眼睛发直的长安，本来到口的话又咽了下去，将手里的冰花芙蓉玉如意递给她，自己带着那狗转身回到了犬舍前。
长安着意深呼吸数次，才慢慢活了过来。低眸看看手中的玉如意，心想敢情方才他叫住她，就是为了让她帮他拿着玉如意？
擦！差点把她吓死好么！就算吓不死，万一吓尿了，也是一辈子的笑柄好吗！
念及自己这副窘态都落在了长寿刘汾那帮人眼里，长安越想越愤怒，忍不住小声骂道：“狗皇帝！”
“你说什么！”身后忽传来褚翔一声怒斥，吓得长安“噌”的一声跳了起来。
慕容泓转眸看来，问：“发生何事？”
“陛下，这奴才方才居然骂您狗皇帝。”褚翔道。
慕容泓目光投向长安。
长安忙谄媚地笑道：“没这回事。奴才即便浑身长满了狗胆，也不敢辱骂陛下您呐。”
褚翔怒道：“我亲耳听见，你还想赖？”
长安道：“褚护卫，我刚才是想给陛下出个字谜，狗皇帝，打一字。结果你话都没听完就斥责我辱骂陛下，若不是陛下英明神武明察秋毫，奴才这条命可就白白断送在你手里了。”
“巧舌如簧！你以为这样就能蒙混过关？”自彤云死后，褚翔是怎么看长安怎么不顺眼。
“当着陛下的面说我巧舌如簧企图蒙混过关，褚护卫，你到底是藐视陛下的智慧，还是高看了我长安的手段啊？”长安才不会买他的账。救她的是彤云，至于他褚翔，杀死刺客保卫甘露殿那是他职责所在。说到底，彤云之所以会死，他这个玩忽职守的御前侍卫也有责任！
“你……”褚翔气急。
“狂。犬王是为狂字。”慕容泓没心思听他俩斗嘴，拿着梳子一边给比熊梳毛一边道。
褚翔十分确定方才长安就是在辱骂慕容泓，但见慕容泓为她开脱，便也识趣地不再穷追猛打。
“陛下果然冰雪聪明颖悟绝伦。”长安忙腆着脸奉承道。
慕容泓头也不回，只道：“长安，过来。”
长安：“……”看了看那狗，她试图推脱：“陛下……”
“过来！”
长安见他态度强硬，只得硬着头皮一步步蹭过去，待走到那狗身边时，双腿都软如面条了。
“陛下……”她抬起脸求饶地看着慕容泓。
慕容泓浑然不为所动，反将手中梳子递给她，低声道：“莫叫人如此轻易便发现了你的死穴。”
长安颤抖着手接过梳子，脸上风平浪静，心中嚎啕大哭：梳狗毛？姐我真的做不到啊！
结果正如她嚎啕的那般，尽管她已经非常努力地在克制自己心中的恐惧了，但手还是抖得厉害。梳子还没碰到比熊的毛，便从她指间滑了出去。
慕容泓一把握住她的手，捏紧了梳子梳理比熊的毛，借着姿势之便附耳道：“朕知道方才你就是在骂朕，之所以维护你，不过看在急智难得的份上，下不为例。”
长安：“……”陛下握着我的手！陛下靠我好近！陛下在说什么？陛下身上那种熏香真好闻！色字头上这把刀定是世间最销魂的一把刀，能斩一切烦恼忧愁惊恐畏惧。
慕容泓说完了，察觉身边这奴才默不吱声反应不对，低眸一看，却见他眼珠乱瞟一脸坏相，忍不住加重了语气问：“想什么呢？”
长安瞬间回神，讪笑道：“陛下，奴才细想了想，觉着做狗皇帝也没什么不好。旁的不说，如果您有一百只听您指挥的比熊，满皇宫谁能是您的对手？”
慕容泓手一顿。
长安悄悄侧过脸来，讨好道：“陛下，奴才说得在理吗？”
远处，刘汾等人看着长安与皇帝互动。长寿悄悄凑到刘汾身边，道：“刘公公，您说陛下和长安说什么呢？看那模样，倒似小夫妻打情骂俏一般，好生稀奇。”
刘汾拂尘一甩，道：“刚进宫的不知深浅，打情骂俏这个词也是随便说的？现在是国丧期，若被陛下听到，将你当庭杖毙谁也不能说个不字。”
长寿神情一凛，喏喏道：“多谢刘公公提点。”
刘汾“嗯”了一声，本不欲再理他，身后却传来靴声橐橐，他转身一瞧，却是钟慕白带着两名随从过来了。
“哟，太尉大人，您过来了。”刘汾忙上前向钟慕白行礼。
钟慕白鹰目一扫，问：“你们在此作甚？”
刘汾脸上堆笑道：“是陛下要过来看犬，奴才们位卑胆小，不敢靠近，故而在此等候。”
钟慕白闻言，上前两步，眼一抬便看见慕容泓依偎在那只通体黢黑威武凶猛的巨犬旁，更显得气势全无弱质纤纤了。
他心中不快，但想着不管如何，他好歹还记得先帝生辰，也算有心，便上前行礼：“微臣见过陛下。”
慕容泓侧过脸看了他一眼，道：“免礼，太尉大人今日怎会有此闲情雅致来逛鹿苑？”
“今日，是先帝生辰。”钟慕白看着比熊道。
“哦，原来今日是兄长的生辰，我竟忘了。”慕容泓面露愧色，但很快便恢复如常，道：“不过人都已不在了，记得生辰还有何用，记得忌日才是要紧。”
钟慕白大怒，强行压抑着怒气，问：“陛下既不记得先帝生辰，何以偏偏今日来看先帝爱犬？”
慕容泓明眸一斜，不悦道：“太尉大人正值壮年，怎么记性便如此不好了？这比熊，何时是先帝爱犬了？”
钟慕白被他问得一愣，思绪忽而回到了十年之前。
那时他们刚刚攻下崇州，自崇王府内得了尚是幼犬的比熊。慕容渊一见此犬便极是欢喜，顾左右道：“此犬不凡，恰泓儿六岁生辰在即，带回去给他当礼物正好。”
于是这比熊便被带到了丽州。然慕容泓似乎对此犬并不感兴趣，此犬平时就由慕容渊和慕容宪父子俩负责照料，若非刻意回想，早已忘了这段往事，只当这犬是先帝的了。
“再者，即便此犬是先帝的，太尉大人缅怀先帝不去看端王，反而来看此犬，莫非在太尉大人眼中，人还不如犬？”钟慕白面色难看，慕容泓权当未见，兀自追问。

第21章 坦承罪行
怎不去看端王？
端王年仅两岁牙牙学语，而他的母妃郭氏却正值韶龄风情万种。
这郭氏原是当初的延州王，如今的平定侯送给慕容渊的美女。原先慕容宪在世时，谁拿这对母子当回事？不过慕容渊子嗣单薄，除了慕容宪之外，就只有这一个庶子了。若非看在这一点血脉的份上，单凭郭氏的做派，端王就入不了他钟慕白的眼。
只不过，关心端王是一回事，避嫌是另一回事。如非必要，他是断不会单独去见郭氏的。而先帝生辰，这样的由头难道值得他相邀朝臣同去看望端王？
若真这般小题大做的话，只怕朝野上下很快就会有风言风语说他有废慕容泓立端王之意了。
如此一联想，便觉慕容泓这一问满满都是讽刺意味。钟慕白是武人心性，最看不惯这等用嘴皮子损人的，心下更是厌恶，念着君臣有别，便拱手道：“微臣忽想起府中还有要事处理，请陛下准臣告退。”
慕容泓道：“如今陶氏在长乐宫，但凡禁军与卫尉不是形同虚设，赢烨当是劫不了人的。太尉大人千万看好端王，别事前不当心，事后倒把罪过都推在朕身上。”
钟慕白浓眉一皱，问：“陛下何出此言？”
慕容泓看他一眼，道：“若赢烨抓了端王欲与朕交换陶氏，朕是不会同意的。朕虽对端王母子殊无好感，却也不想被人冠以不恤寡幼凉薄寡恩的恶名。”
“凉薄寡恩？”钟慕白看着慕容泓，心中翻腾着，终是忍不住道：“若陛下真的这般在意名声，何不对先太子之死做出解释？”
“太尉大人，您……”
“都退下！”褚翔深知此事乃慕容泓一大禁忌，刚想阻止钟慕白继续逼问，慕容泓忽然喝道。
长安阚二与褚翔奉命退开。
慕容泓缓步走到钟慕白面前，仰头看着比他高了近一个头的沙场悍将，年轻的脸庞在阳光下耀如美玉。
“没错，是我做的。”他眯着眼，轻轻缓缓道。
钟慕白猛然握紧双拳，一双眸子瞪得几乎要鼓出眼眶，那架势恨不能将他面前的慕容泓盯出两个窟窿来一般。
慕容泓扫一眼他咯咯作响的拳头，轻笑一声，道：“多么明显的事实，还用问么？除了是我下的手，莫非太尉大人还能找出别的可能来？你看我兄长多聪明，他就一个字都未曾问过我。”
“果真是你！你、你到底为什么？那是你的亲侄儿，亲侄儿！”钟慕白几乎在低咆，痛心疾首怒发冲冠，惹得一旁的比熊盯着他看了好几眼。
“为什么？自然是为了保住我兄长好不容易打下来的这片江山。”慕容泓回过身，从地上捡起梳子，一手搭在比熊背上，另一只手温柔地为它梳理毛发。那雪白清瘦的腕子在比熊黑色毛发的映衬下，犹如一截毫无温度的玉石。
“慕容宪虽是能征善战勇冠三军，但充其量不过是个将才，做皇帝，他不合适。旁的不说，若是哪天钟太尉你反了，以他的性子，你觉着，他能下得了手砍你的头么？”比熊平日里被阚二照料得极好，一只狗，毛发比大多数人的头发还要顺滑，慕容泓梳得毫不费力。
钟慕白站在他身后，面色发青双目赤红，脑海中不断浮现慕容渊慕容宪父子俩的音容笑貌。再对比眼前这个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的少年，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想要为慕容宪报仇之心，忍了又忍手才没有握上腰间刀柄。
背对着钟慕白的慕容泓却好似丝毫也没察觉身后之人已被他三言两语就逼到了崩溃边缘，犹自慢条斯理地继续道：“当然，不止是你，任何与我兄长交情甚好的大臣，他都下不去手。如此赤诚心怀纯善秉性，一旦登基，必定处处为尔等掣肘，久而久之，这江山到底跟谁姓，还不一定呢。我则不然，”说到此处，他停手，回头看着钟慕白一字一句道：“满朝文武，没有任何一个，是我下不去手杀的。”
钟慕白看着表情至始至终都没有丝毫波动的慕容泓，深觉自己真的不能再在此地呆下去了。如果再呆下去，说不定真会做出弑君犯上的恶行来。
他放松了几乎僵硬的双拳，朝慕容泓一拱手，道：“陛下的心性，臣知晓了。微臣告退。”言讫，也不等慕容泓同意，转身便走。
直到回到太尉府，钟慕白的心绪还未完全平复下来。
恰钟羡也从府外归来，父子俩在门前相遇。钟羡向钟慕白行礼，钟慕白心思恍惚之下，竟未曾理他，径直往府中去了。
钟羡好生不解，问跟随钟慕白的副将郑晖：“我爹这是怎么了？”
郑晖道：“大人下朝后去鹿苑看先帝爷的犬，谁知陛下正好也在犬舍。大人与陛下单独说了一会儿话后，就这样了。”
钟羡闻言，也不多问，直接入府寻他父亲去了。
太尉府兵器房，钟慕白默默地擦了小半个时辰的大刀，翻滚的心绪才稍稍平复一些。抬头看看一直侍立一侧的钟羡，他道：“为父没事，你不必相陪。”
钟羡目光凝定，道：“爹，我想知道慕容泓到底对您说了些什么？”
钟慕白沉默。
“是我不能知道的事么？”钟羡追问，“若是我想的那件事，您这样的态度已是给了我答案。我只想知道，他到底是怎么说的？”
钟慕白知道只要事关慕容宪，钟羡不问个水落石出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他刀尖拄地，沉沉地叹了口气，道：“他承认了。”
钟羡先是一愣，随即又有些不可置信地蹙眉：“他承认了？他亲口说，先太子，是他毒死的？”
钟慕白点点头。
“呵！”钟羡缓缓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眼眶里泪光闪烁了半晌，终是没有落下来。他转头看着钟慕白，咬牙切齿地低声问道：“为什么？他有没有说为什么？”
钟慕白抬起头来，看着墙上书着“慈武”二字的匾额，道：“他说，先太子心怀赤诚秉性纯善，与朝中泰半大臣都有故交，若由他继位，必定处处为人掣肘，难保慕容江山。故而，他取而代之。”
“难道他继位，就没人掣肘了么……”钟羡话说一半，神情一变，转眸向钟慕白看去。
钟慕白得了他这句无心之语的提点，也是眉头微蹙目露疑虑。
“父亲，此事不对。且不管先太子究竟是否为他所毒杀，他给的这个理由首先就站不住脚。他目前之处境，比之先太子继位，只会更为艰难。因为若是先太子继位，至少您这个太尉定会全力辅佐毫无二心。您的心一定，朝中半数武将的心便定了。他慕容泓毒害太子的嫌疑在身，纵然是奉诏继位，朝中因先太子之故而对其心怀不忿的必定大有人在。而在此种情况下，他居然在您面前坦承是他毒杀了先太子，这与找死何异？”钟羡分析道。
钟慕白起身，将长刀置于刀架上，负着双手在屋中徘徊两步，回头看着钟羡道：“既然他连毒害太子之事都认了，又何必在动机上作伪呢？抑或，这是他故意设下的圈套，目的就在于让他即便说出了真相，我们也不敢全然相信，反而会认为事情蹊跷另有隐情？”
钟羡摇摇头，道：“他目前处境艰难这一点是事实，以他的心智，在动手之时就应该想得到。再者，即便他真有取先太子而代之之心，以先帝和先太子对他的信任，他完全没必要亲自动手。关于这一点，我早有怀疑。唯一令我感到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两人同桌用膳，为什么一个被毒死，另一个却安然无恙？”
“你的意思是……”
钟羡愁眉深锁，道：“我还是茫无头绪。但对他我多少还是有些了解的，他不想说之事，你一再追问，他煞有介事地给你一个假答案不是不可能，他自小就是这样。”顿了顿，他站起身道：“爹，我想再去一趟古蔺驿。”
钟慕白道：“自先太子遇害后，古蔺驿早已封闭，相关人等也早就押至盛京，你此刻去，还能寻到什么线索不成？”
钟羡道：“所有人犯众口一词，不知发生何事。先太子中毒身死，他们当夜所食肴馔却半点儿也没留下。事情既然发生了，怎么可能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呢？定是我们遗漏了某些至关重要的线索。反正芜菁书院正在修缮，我快去快回，顶多半个月时间便足够了，耽误不了学业。”
钟慕白思虑一阵，道：“也好，让郑晖给你安排随行。”

第22章 设局
晌午前，长安随慕容泓一行回到长乐宫甘露殿，刚行至殿前，远远看到长福拄着扫把冲她打眼色。
“刘公公，奴才内急，想去净房。”长安凑到刘汾身边小声道。
“去吧。”刘汾道。
长安得令回身，却与长寿撞了个正着，“刘公公，奴才也内急。”长寿道。
刘汾挥着拂尘道：“去去去，这眼看着陛下要用膳了，别在杂家面前提内急。”
两人忙一溜烟地跑了。
有长寿跟着，长安便不去长福那边，而是直奔甘露殿后配院角落的净房。
来到净房门前，长安回身瞄一眼紧跟自己的长寿，道：“一起？”
长寿本来还怕她趁机逃了，听她如此提议，反倒有些不自在，道：“你先吧。”
长安瞄一眼他下面，坏笑：“怎么？莫不是净身师父一时手抖，把你给割坏了？我听说要是割坏了，小解时会如天女散花一般有趣。小弟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天女散花什么样呢，寿公公能否让小弟见识一下？”
长寿没想到她竟会如此粗鄙，一时双颊涨得通红，斥道：“大家都挨过刀，何必如此讥笑旁人？”
长安眨眨眼道：“小弟是挨过刀，但小弟不会天女散花啊。”言讫，她用好奇的目光又扫一眼长寿下面，推门进去。
长寿随着她的目光看了看自己某处，心中一阵气恼：天女散花？谁他娘的天女散花了！
想着今日若不证明给她看，凭她那张嘴，备不住不用到傍晚，满甘露殿的宫女太监都会知道他天女散花。如是想着，他便将心一横，推门进房。谁知还没站稳，一股黄色粉末扑面而来，他一惊之下吸入一大口，顿觉不妙，转身就往外奔。然而刚跑到净房外，便觉舌根发麻四肢无力，脚下一个踉跄扑倒在地。
“哎呀寿公公，你这是怎么了？羊癫疯又犯了吗？”长安一边“惊呼”一边老神在在地将他拖入净房。
长寿意识尚清醒，只是不能动不能语。看着长安将他拖进净房后，就把用来冲洗便盆的水桶提了过来，他惊惧地瞪大眸子，满眼求饶之色。
长安可不管这些，将他麻痹无力的身体推坐起来，一把就将他的头摁进了水桶里。
水面上咕噜咕噜地冒泡，人却颤动着四肢无力挣扎。此时长安看向长寿的眼神就如同看着一条垂死的狗。
人多脆弱啊，待这些气泡冒完了，命也就差不多没了。
然而长安今天却没打算杀人，她又不是变态连环杀手，没那动不动就杀人的癖好。
长安本想数到六十就把他的头提出来，结果才数到四十，鼻尖便传来一丝尿骚味儿。她低眸一看，只见长寿裤裆里湿了一大片。她嫌恶地皱了皱眉，把他往地上一掼。
长寿仰躺在地上，一边吐水一边无力地大喘气加咳嗽，看他那表情，还真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长安见他头脸上的黄色粉末都已被水溶尽了无痕迹，这才满意地拍了拍他惨白的脸，轻声嘲笑：“哎呀寿公公，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呀，这么大的人了还尿一身，啧啧啧！说你天女散花吧，你还不承认！你说你跟着我做什么？跟着我就能保命了？说不定死得更快呢，嗯？”说完调皮地朝他挤挤眼，长安将水桶拎回原处，转身便出了净房。
甘露殿前不见长福人影，长安来到殿后小花园，果见长禄和长福两个正在花亭内等她。
“怎么样？”长安上来就抓了张饼，一边啃一边问。
长福道：“我瞧见了，陛下去鹿苑之后，怿心曾出去过一次，回来时神情有些不自然。宝璐跟她打招呼，她推说身子不适，回寓所去了。”
长安点点头，表示了解。
“安哥，你突然叫长福注意怿心做什么？”长禄问。
“自然有事。你俩吃完了去净房一趟，刚才我回来时寿公公好像出了点状况，大家同在一处当差，力所能及的帮上一把也无妨。”长安卷着饼走了。
长福与长禄面面相觑。
“什么状况啊？安哥怎会叫我们去帮长寿？”长福问。
长禄道：“你没看到他一脸坏相么，估计有好戏可看，快走！”两人将桌子一收拾，飞快地向净房跑去。
太监们住东寓所，宫女们则住在西寓所，彼此间相隔甚远。
宫女们去御前当值是轮班制，不管什么时候，甘露殿和西寓所都是人多眼杂，只有这晌午用饭之时，能得片刻清静。
嘉言急匆匆地从外面归来，掩了房门在屋里焦急徘徊。
不多时，怿心闪了进来。
“如何？弄到药了么？”嘉言迎上前急问。
怿心点点头，从袖中拿出一只瓷瓶，递给嘉言。
“这什么东西？”嘉言疑惑。
怿心低声道：“眼下是非常时期，你这药又是要人命的，我在御药房认识的那位公公根本不敢做手脚。好在经他提点，得知宫里还有这东西，听说只要一点儿，便能见效。”
嘉言犹疑地打开瓶塞从中倒出些褐色的粉末来，问：“这东西真能起作用？”
怿心谨慎地看了看窗外，低声道：“可是花了大价钱才辗转得来的，听说东秦时皇后害瑛贵妃落胎，用的就是这东西。”
嘉言一惊，道：“瑛贵妃不就是当今太后？太后终身无子，莫不是就与此物有关？”
怿心踌躇，道：“这我也不能确定，只不过有一点可以告诉你，想从药房拿药是绝无可能的。一旦东窗事发那便是掉脑袋的事，没人会为了几两银子冒此风险。”
嘉言咬唇，盯着手中的瓷瓶问：“那人有没有说此药该如何服用？”
“一指甲盖的量，温水送服，半个时辰内即起效。”怿心道。
嘉言点头，道：“好，我知道了。”
怿心不放心地叮嘱道：“我们都不知落胎到底需要多长时间，故而服用此药之前，你可千万确定好了不会被人发现。”
嘉言道：“今晚恰好是嘉行和我在甘露殿值夜，晚饭后我会假装身体不适，到时你去替我一替，一晚上时间应是足够了。”
怿心思索着道：“你与嘉行同住一间，只要她不回来，确实没人会来打扰你。只不过，她既是侍女总管，又怎会亲自去给陛下守夜？”
嘉言道：“我们初来乍到，她自然想要表现一番。”
“既如此，那便说好了，今晚嘉行那边我会看着的，你好自为之。”怿心道。
嘉言点点头，握着她的手感激道：“怿心，今日相助之恩，我没齿难忘。”
“都是姐妹，说这个岂不见外？”怿心嗔怪道。
两人谈妥此事，便匆匆出门而去。
长安从衣橱里爬出来，活动一下蜷麻了的四肢，翻窗出去。
慕容泓午憩了半个时辰，起来后去长信宫给太后请个安，一下午就过去了。
晚间慕容泓召长寿在内殿值夜，外殿便如嘉言与怿心商量的那般，由嘉行和怿心当值。
长安借着逗猫之机，在外殿逗留不去。
两刻之后，嘉行的面色忽而变得有些难看，手不时地抚着腹部。
怿心察觉，问：“嘉行，你怎么了？”
嘉行蹙着眉道：“不知为何，腹中隐隐作痛，像是要闹肚子。”
怿心道：“那你快去吧，这儿有我看着。”
嘉行道：“好，我顷刻便回。”说完小跑着走了。
长安看着两只爪子捧着她的手指正在啃小鱼干的爱鱼，心思：到底还是长禄这小子机灵，什么事只消吩咐一声，办得又快又好。与自己相比，他唯一不足之处，怕就是心中有家人牵累，不如自己那般豁得出去吧。
“长安。”怿心唤她。
“怿心姐，有何吩咐？”长安殷勤地凑上来。
“没什么吩咐。”怿心笑道，“只是你昨晚值夜，今天又忙了一天，还不困么？”
长安道：“方才还不觉得，经怿心姐这么一提醒，还真觉得有些困了。那我先回去睡了。”
怿心点头道：“去吧。”
长安遂把爱鱼放进内殿，和怿心打了招呼便离开了。
见她消失在门外，怿心暗暗松了口气，今夜之事关系她和嘉言两条人命，一切不确定因素都要提前排除。
长安离开甘露殿之后，径直去了殿后配院净房之侧。不多时，嘉行挑着灯笼从宫女专用的那间净房出来。
“哎哟！”长安故意往净房门前一跌。
“谁？”嘉行停步回身。
“是我。”长安爬起身来，掸了掸身上的灰尘。
嘉行提着灯笼过来照了照他，道：“原来是长安啊，这黑灯瞎火的你在这儿做什么？”
长安道：“别提了，本是想回寓所的，出来时忘提灯笼，半路又想如厕，走到这儿跌了一跤。嘉行姐姐，您这灯笼能不能借我用用？”
嘉行虽昨日刚到甘露殿，但这一日察言观色下来，也知几个太监中恐怕要数这个长安最得圣意，自是不愿得罪。便将灯笼递给他道：“你快些，我还要去殿中当值。”
长安道了谢，提着灯笼入了净房，将灯笼挂在一旁，自己躲在门缝后向外偷看。
嘉行晚饭中那点泻药下得不重，但至少也够她拉个三四次，目的就在于让她既觉着自己没法当值，又不影响后续行动。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嘉行的手便又按上了小腹，身子也微微佝偻起来，顾不得灯笼还在长安这边，转身又进了净房。
长安掐着时间提灯笼出门，小声唤道：“嘉行姐姐，嘉行姐姐？”
过了好半晌嘉行才从净房内出来，长安迎上前去道：“嘉行姐姐，我还以为你先走了呢。咦，你面色为何如此不好？病了么？”
嘉行摇摇头，道：“我没事，你回去吧。”
长安帮她提着灯笼，道：“我也回甘露殿拿盏灯笼再回去。”
两人走了一会儿，嘉行又不行了。
长安见她捂着肚子，道：“嘉行姐姐，我看你今晚真的不太舒服，要不我替你当值，你先回去休息吧。”
“这如何使得？”嘉行忍着腹痛道。
“谁都有个不方便的时候，以后嘉行姐姐多多关照我也就是了。”长安笑眯眯道。
嘉行也知自己这样恐怕是当不了值了，遂也不再强撑，谢过长安之后，转身又返回净房。

第23章 趁火打劫
怿心见长安去而复返，顿感不妙，问：“长安，你怎么又回来了？”
长安垂头丧气道：“回寓所的路上去了趟净房，恰好碰到嘉行姐姐，她说她身体不适，让我代她当值一夜。”
“什么！”怿心大惊，急问：“她人呢？”
“回寓所休息去了。”长安一脸好奇地看着怿心，问：“怿心姐姐，你这么激动做什么？”
怿心愣了一下，有些不太自然道：“没什么，我只是……关心她罢了。”
“哦。”长安在铺好的毯子上坐下，爱鱼听到她声音，居然从内殿走了出来，往她怀里一跳，毛绒绒的圆脑袋在她身上四处乱嗅，寻找小鱼干。
长安握住它两只小爪子，语重心长地轻声道：“爱鱼，你真的不能再吃了。虽然你只是一只喵，但你可不是一般的喵，你是陛下的喵。就算不能如陛下一般倾国倾城，纤秾合度总该有吧……”
殿内传来慕容泓一声轻咳。
长安：“……”擦，这都能听见？
怿心心焦如焚坐立难安，本想找个借口出去试试看能不能扭转局势。慕容泓这一出声，她倒又不敢贸然行事了。说到底只要嘉言还有一点良心，被发现后不把她招供出来，这事就跟她没关系。若她此刻开小差出去阻拦嘉行，最后还没拦住的话，就说不清了。
她不动，长安却坐不住了。“哎呀，忘了爱鱼的被子还晾在后面花园里呢，怿心姐姐，劳烦你先帮忙顶着，我去收了被子就来。”
怿心心中烦乱，胡乱点了点头。
长安出了甘露殿便直奔西寓所，嘉行肚子不舒服，走路自然不会太快，没多久就被长安追上。长安也不靠近，只远远地缀在她后头。
嘉行到了西寓所，行至房前推门，却发现门从里面栓住了，她便敲门唤道：“嘉言。”
嘉言刚服了那药，正在铺上痛得要死要活呢，猛然听到嘉行的声音，登时吓出一身冷汗，蜷在铺上不知所措。
不闻嘉言应声，嘉行又加大力度敲了敲们。
嘉言不敢不开，唯恐万一嘉行动静大了把旁人惊醒反而不妙。
于是她强撑着下床开了门。
嘉行进门见她面色惨白冷汗涔涔，关切问道：“嘉言，你这是怎么了？”
“我也不知，就是腹痛难忍。嘉行，我先去解个手。”嘉言说着，慌忙奔向屏风后。
嘉行在桌旁坐下，道：“今日我也是腹痛闹肚子，原想守夜的，最后还是让长安顶了我的值，莫不是饭食不洁以致如此？”
嘉言只觉腹中刀割一般，只咬着牙一味强忍，无暇理她。
嘉行喝了一杯茶后，腹中却又闹腾起来，忍了一会儿忍不住了，问屏风后的嘉言：“嘉言，你好了没？我好似又发作了。”
嘉言一再被打扰，怨愤地瞪了屏风一眼，用手纸擦了擦，勉强起身。
嘉行进去时见便桶上有血却是惊了一跳，问：“嘉言你便血么？”
嘉言已然上铺，闻言勉强答道：“没有，只是月事来了。”
嘉行过来看她，见她面如蜡纸冷汗直冒，道：“我记得你月事好像不是这几天，月事紊乱又腹痛至此，怕是有了大症候了。你且等着，我去找刘公公商议一下，看能不能寻个医士过来给你瞧瞧。”
“不必了！”嘉言急道：“大半夜的，就不要去麻烦刘公公了，我忍一会儿就好了。”
嘉行迟疑了一下，也觉着大半夜的贸然去找刘汾似乎有些唐突，于是便决定再观察片刻。
然而嘉言痛得越来越厉害，虽则极力忍耐，还是让嘉行看出了不妥。
“不成，看你这样也不知能不能支撑到天亮，我得去找刘公公。”嘉行心急之下提了灯笼就出门，嘉言想叫住她都来不及，一时目瞪口呆。若嘉行真的说动刘汾请医士过来，她小产之事如何还瞒得住？
她自觉不能坐以待毙，决定先找个地方躲起来。
嘉行提着灯笼匆匆而行，迎面一道人影撞来，她惊了一跳，提灯一照，又是长安。
“你怎会在此？”嘉行惊问。
长安手捂着肚子愁眉苦脸道：“别提了，嘉行姐，我也闹肚子了。你好些了么？若是没好，让嘉言姐姐替你去当差吧，现在殿中只有怿心姐姐一个人在呢。”
嘉行道：“嘉言病了，我正要去找刘公公商议此事。”
“可陛下那边怎么办？内一外二可是甘露殿值夜的惯例……”长安捂着肚子一脸为难。
嘉行一想，她初来陛下身边当差，若是为了一己私事坏了甘露殿值夜规矩，委实不是明智之举。她想了想，问长安：“你可是要回东寓所？”
长安点点头，道：“我回去如厕。”
“既如此，能不能劳烦你去跟刘公公说一声，就说嘉言突发急病，腹痛难忍血流不止，看他能否寻个医士过来给她看看？我这就去甘露殿当值。”嘉行道。
“举手之劳，包在我身上。”长安满口答应。
两人说定之后，便分头而行。
长安走了几步，却又折了回来。
是时嘉言正忍着腹痛打算出去暂避，门一开却见长安站在门外。
她吓得往后一仰，跌倒在地，吃惊地看着长安道：“你、你怎会在此？”
长安步进房来将门关上，扫了眼嘉言裙摆上的血渍，笑得蔫儿坏蔫儿坏的，道：“方才偶遇嘉行姐姐，她让我去通知刘公公你突发急症，要叫医士来替你诊治呢。你说我是去好，还是不去好？”
嘉言满目惊疑，结巴道：“你、你知道什么？”
长安俯身扶起她，一边往床铺走去一边安慰她道：“嘉言姐姐，别紧张，我原本呀只是好奇，所以过来看看你到底病得如何？不过这一见，我倒觉得你这病症眼熟得很。幼时我曾见我母亲小产过一次，仿佛，就是你如今的情状。”
嘉言一手支着身子斜躺在铺上，忍着腹痛道：“你别胡说！”
长安四处一瞧，嘉言嘉行是一等宫女，屋里设有文房四宝。长安过去磨了墨，又铺开一叠纸。
“你在做什么？”嘉言见她行为诡异，愈发不解。
长安笑嘻嘻地凑到她身边，道：“嘉言姐姐，你说句实话，到底是不是小产？”
嘉言咬唇。
“你若不想说也没关系，你和嘉行姐姐是太后赐下的人，我想陛下这点仁爱之心还是愿意给你们的。也不必去找什么医士了，明日我将你的情况跟陛下一说，陛下定会招个御医过来给你诊视。你说如何？”长安一脸真诚。
“你到底想做什么？”嘉言腹痛难忍汗流如注，实是狼狈不堪，没这心力与她拐弯抹角地说话。
“长话短说，我想与嘉言姐姐做笔交易，你保命，我求财。”长安道。
嘉言痛苦地喘着气，忽觉下面一股热流涌出，她无力地倒了下去。
长安站在一旁看着她，眸中并无半分怜悯。她这不过是在为自己以往的行差踏错付出代价而已，没什么值得同情的。
那一阵热流涌出后，嘉言休息了一会儿，觉着腹中疼痛稍歇，想着应是已经落胎成功，于是强打起精神来应付长安。
长安已在桌边坐好，执笔在手，道：“嘉言姐姐，在嘉行回来之前，你要把相关痕迹都收拾干净的吧？我们就不要浪费时间了，说吧。”
“说什么？”嘉言思绪急转，想着如何才能把长安打发了。
长安回头看她一眼，一言不发站起身就走。
嘉言不意她来此一招，忙道：“等一下。”
长安回身。
“我可以都告诉你，但，我怎能确保，你不会出卖我呢？”嘉言有气无力道。
长安嗤笑：“不是每个人都具备被出卖的价值。首先，若是没有好处，谁闲着没事去出卖别人？我出卖你，能得到什么好处？是陛下会封赏我，还是太后会奖励我？”
“那你为何会想要与我做交易？”
“很简单，你不是一般宫女，能让你怀孕，那男人定然也不是普通之人，不是有权，必然有势。有权有势却又有把柄在我手里，这才是你在我这里真正的价值。”
嘉言看着她，道：“听说你到陛下身边当差不久，为何你好似丝毫不曾怀疑，你口中那有权有势之人，可能就是陛下？”
长安笑得狐狸也似，道：“说句实话，我认为以你的姿色，还没有美到让我们的皇帝陛下色令智昏，甘冒天下之大不韪，在国丧期就与你乱来的地步。”
嘉言不语。
“那，我们现在可以开始了么？”长安坐回桌边。
嘉言别无选择，点了点头。
接下来，嘉言将她如何受太后吩咐去相国府送礼，如何遇见赵合，如何与赵合一拍即合等事，一五一十地说给了长安。
她本来还想在细节上搞点花样，但长安详细到连送给相国府各位公子小姐的礼单都让她复述出来，她实在没有那个时间和心力去作伪，最后只得实话实说，以求速战速决。
片刻之后，长安拿来妆台上的胭脂，让嘉言用拇指沾了，在写好的手稿上按了个指印，然后将字迹满满的两页纸折好塞入袖中，对嘉言道：“今日下午陛下已去太后宫中请她下诏召朝中官家子弟入宫参选郎官，如不出意外，那位赵合赵公子应当也会来吧。你与他的事我自是会守口如瓶的，但……人的见识是会不断增长的，嘉行今日看不出你的异状，不代表将来她不会反应过来。届时，该如何封住她的口，你最好早做打算。”

第24章 心魇
子时刚过，巡宫卫士的靴声渐远渐悄后，甘露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这本该是人睡得最沉的时辰，躺在墙角的长寿却双目圆睁，竖着耳朵仔细听着龙榻上的动静。
慕容泓自一个半时辰前呼吸频率就没变过，此刻更是舒缓匀长，应是正在睡梦中。
长寿心中有些紧张，此番闫旭川放他回来，是带了任务的。他之前在长安面前过度分析慕容泓的话，也不过是为了放松他们的警惕而已。
可慕容泓这么快召他值夜，又让他觉着心中不安。
仔细想想，眼下慕容泓就三个御前听差，前两夜分别是长禄和长安，第三夜轮到他似乎也没什么不妥。
但……有了徐良之事在前，他始终不能如长禄长安一般对慕容泓全心全意毫不设防。
他捏着袖中那只细竹管，那是傍晚刘汾趁人不备塞给他的，让他今夜用在慕容泓身上。
不是不害怕，只是，他别无选择。
他悄无声息地支起身子，抻着脖子看龙榻上的慕容泓。
慕容泓就寝不喜把床帐放下来，故而一眼看去便一目了然。
他睡相极好，几乎躺下后就不曾变过姿势，仰面朝上，双臂平放身侧。
那只名叫爱鱼的大橘猫团在他腿部的锦被上，貌似也正睡得香甜。
长寿放轻呼吸，手脚并用地爬到御榻之侧，悄悄抬起脸来看向咫尺之遥的慕容泓。
隽美的少年睡颜如玉。
他与慕容泓同岁，只因为出身不同，际遇便云泥之别。
慕容泓什么都没做，他哥白送他一座江山。而他，百般辗转求生，最终也不过只能入宫当个太监。
凭什么呢？
他摸出那支一指来长的细竹管，按着刘汾吩咐拔去一头的塞子，对着慕容泓的口鼻轻轻吹了口气。
就在这时，眼角余光好似看到什么在动。
他惊了一跳，转头看去，原是爱鱼醒了，正扭过头来看着他，昏暗的光线下那双猫眼亮如鬼怪。
长寿的心砰砰直跳，好在那猫似是睡懵了，醒了也迷迷瞪瞪的，小耳朵转了转，扭头又睡了。
耳边慕容泓的呼吸却陡然紊乱起来，长寿回头一看，却见他眉头深蹙浓睫微颤，似欲醒来，吓得他头一缩躲到了床沿下。
好在不多时他的呼吸又平稳下来，长寿大着胆子探头一看，人并没有醒。
他定了定神，将刘汾教给他的问题在脑海中回想一遍，一一问来：“陛下，前天的刺客，到底是谁派来的？”
慕容泓眼珠在眼皮下快速地滑动着，却没说话。
长寿心中疑虑，等了片刻之后，正想硬着头皮再问一遍，慕容泓忽然开口了：“地道，宫人。”声音还带着一丝惺忪的沙哑。
长寿松了口气，心道太后那边给的药，料想也不会不起作用。
“刺客是谁杀死的？”
“长……禄。”
“徐良因何而死？”
“不知。”
“慕容宪因何而死？”
“中毒。”
“谁下的毒？”
“……不知。”
“你如何看待太后？”
“严厉，不亲近。”
“你如何看待钟慕白？”
这回慕容泓停顿的时间有些长，长寿耐心地等着。
良久，慕容泓给出答案：“留之，可恨。杀之，可惜。”
刘汾让他问的问题已经全部问完，但长寿意犹未尽，于是大着胆子问了他自己的一个问题：“你如何看待长寿？”
“长寿……是谁？”
听到如斯回答，长寿愣了半晌，最终默默退回墙角。
寅时中，刘汾在外殿喊了好几声慕容泓才幽幽醒转，梳洗时也一副神思倦怠的模样，不时拿眼去瞥长寿。
长寿心中紧张，老老实实地垂首站在一旁。
慕容泓看了他几眼之后，便也不再看了。倒是长安在一旁察觉了两人之间的微妙气氛，暗忖昨晚这甘露殿内怕是还上演了一场好戏。
慕容泓上朝之后，长寿按例可以回寓所补觉。他便趁这段时间去了长信宫万寿殿复命。
听完长寿的描述之后，慕容瑛眸中闪过一丝疑光，看向一旁的寇蓉，道：“这反应，好像有些不对。”
寇蓉道：“奴婢倒觉着没什么不对，这每个人的体质性格各不相同，对这种药的反应自然也不尽相同。再者说了，这么件小事，只要有这个机会，随便哪个奴才都不可能办砸了。”
慕容瑛再次将目光投向长寿，语气中加了一丝威严，问：“下药的整个过程果真未出一丝纰漏？”
长寿头埋在地上，恭敬道：“没有，奴才都是按刘公公吩咐办的，一步也未曾错漏。”
“好，哀家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慕容瑛道。
“太后。”长寿趴在地上不起身，“奴才不敢回去了。”
“为何？”
“今早陛下醒来之后，频频拿眼睛看奴才。奴才担心，他对昨夜之事有印象。”
“放心，此乃正常反应。”接话的是寇蓉，“毕竟他曾与你一问一答，又怎可能不留下丝毫印象。只不过，这印象会很模糊，就像做梦一样。他应该是不能理解自己做梦为何会梦到你吧。”
慕容瑛显然同意寇蓉的这个解释，冷声问：“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长寿磕了个头，道：“没有了，奴才告退。”
一路退出万寿殿，长寿才敢回头看了一眼，威严厚重却又富丽堂皇的宫殿就如太后给他的感觉一般。那居高临下的模样就仿佛他是一条走投无路摇尾乞怜的狗。
虽是心中气愤，但这又何尝不是事实？
皇帝那边长安借着故人之便已是先入为主，以那小子的心性和手段，断容不得他在长乐宫有出头之日。
而太后这边，又压根没把他当人看待。只想利用他在皇帝身边的便利为她们做事，至于他的死活，全然不管。
这般两边不是人的处境，他该如何才能扭转？
长寿忧心忡忡地离开了长信宫。
万寿殿里，慕容瑛看着殿门的方向道：“这奴才不堪重用。”
寇蓉一边手法精准地替她按摩着头部穴位一边道：“所以说，人呐，还是得掂得清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不要自作聪明才好。因着一己私心多问了一个问题也就罢了，居然还敢瞒而不报。他哪里知晓，窗外还埋伏着太后您的一双耳朵呢。”
慕容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白皙归白皙，皮肤到底还是有些松弛了，不复年轻时的紧致嫩滑。
她心中陡然升起一股美人迟暮般的恐慌，强压着道：“不过也多亏他问了最后这个问题，否则哀家还真的难以判断慕容泓到底有没有中招。”
寇蓉道：“太后说得是，心魇这种药，挖的就是人心最深处的秘密。一个未曾被放在心上的人的名字，就算现实中知晓，在心魇的作用下也应当说不上来才是。长寿这一问，恰恰印证了这一点。”
“相国总是不放心慕容泓，说观他言行不像没城府的。别人哀家或许不知，慕容泓哀家还不知么？四岁时慕容渊之妻就领他来宫里看过哀家，起兵之前慕容渊将哀家接出宫去时，他才六岁，几乎就是在哀家的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兄长是一方首领，又宠之无度，底下人还不个个承着让着，久而久之，难免就养出了他的骄娇二气。慕容渊若是还活着，怕是谁都不在他眼里。慕容渊死了，骄气他算是收敛了一些，却还是没有学会审时度势。旁的不说，钟慕白乃当朝太尉，手握重权又是慕容渊的死忠一派，慕容泓无根无基新帝继位，拼了命也该拢住他才是。可他是怎么做的？为了一个女人当朝奚落钟慕白，心底甚至还存着想要杀掉钟慕白的念头，岂不可笑之极？”慕容瑛浅笑着道。
寇蓉不失时机地奉承道：“您风里浪里这么多年，这双眼也算阅人无数了，何曾看走眼过？只不过，奴婢认为，陛下与太尉不和，追根究底还是因为有先太子之死横亘在二人中间。这个心结不解开，迟早成为要命的死结。”
“先太子之死……”慕容瑛目光忽而放得悠远，“两人同桌用膳，一个死了，一个未死，连哀家都想不明白之事，慕容泓怕是解释不清的。再者以他的性子，定然不肯低声下气地向人解释，毒害先太子的嫌疑，怕是一辈子都洗不掉了。”顿了一顿，她忽然道：“先太子若活着，今年应该有十七了吧？”
寇蓉答：“正是。”
“十七，哀家记得哀家怀第一个孩子时，就是十七岁……”
“太后，往事已矣，就不要去想了。萧皇后一族移灭殆尽，萧皇后被您剥皮揎草曝尸十日，也算是给小皇子报了仇了。”寇蓉截住慕容瑛的话头道。
“哀家不过随口一提，你紧张什么？”慕容瑛疏懒地笑道，“对了，懿旨哀家昨日就颁下了，也不知下面这帮人什么时候能把人送进宫来。”
寇蓉道：“最迟也不过再有个三五天吧。”她手换到慕容瑛的肩颈部位，小心翼翼道：“依奴婢看，此事太后您还是不要插手的好，人来了，就让陛下自己去挑好了。到时候好啊坏的，旁人都说不着您。”
“你说得对，陛下也未必会亲自去挑，到时就让刘汾……”
“刘公公是您的人，他去挑与您去挑，有何不同？奴婢觉着，刘公公刚到陛下身边不久，怕是不太了解陛下的喜恶。那潜邸来的小太监倒是个好人选，既然是在潜邸就伺候陛下的，想必很能体察圣意。若届时差事真落在刘公公头上，不妨让刘公公带那个小太监同去，由他做主，刘公公旁观就好。到时万一有那品行不端或是不懂规矩的得了宠，太后去敲打陛下的时候，也伤不着刘公公的颜面。”寇蓉道。
慕容瑛得了提醒，瞬间回过味来，嘉许地回头看了寇蓉一眼，道：“还是你想的周到。陛下我们暂时不能动了，他身边的人，倒是可以下一番功夫。”

第25章 后顾无忧
刘汾陪着慕容泓上朝去了，长寿又不在旁边碍事，长安便想趁机去椒房殿看一下那守殿的老太监。谁知刚出殿门不久，又遇上正准备回西寓所的嘉行。
“长安，昨夜相托之事办得如何？嘉言没事吧。”嘉行问。
长安道：“刚想找你说道此事呢。昨夜我去找刘公公时，他不在房内，是以没能找到他。但是嘉行姐既然将此事托付于我，我总不能半途而废，于是我就自己去西寓所看了看嘉言姐姐。结果到那边时发现嘉言姐姐已经好多了，她还嘱咐我不要大惊小怪，所以后来我就不曾再去找刘公公。”
“她没事就好。昨夜因我们姐妹之事累得你往返奔波，实是多谢了。”嘉行温雅道。
长安腆着脸道：“说什么谢呢？以后嘉行姐姐分饭菜的时候多往奴才碗里拨拉一点儿，奴才给你跑断腿都情愿。”
嘉行被他说得笑了起来，别过之后回到西寓所，见嘉言虽是面有病容苍白虚弱，但确实已无大碍，此事便揭过了。
长安一路行至椒房殿前，见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太监正在殿前洒扫，却不是原来的黄公公。
她心中生疑，躲在暗处悄悄观察了一会儿。见那老太监扫完了前庭，又拿起布来擦拭门窗，长安这才确定这椒房殿的守殿真的换了人。
她佯装无意地走过去，奇道：“咦？这不是一株槐树么？”
那老太监回头一看，见一瘦小太监一手抱着猫一手抚着殿前那株槐树的树干在那儿仰头看。
小太监不稀奇，皇朝建立不久，太监宫女都一批一批地往宫里头送，如他这般的小太监随处可见。
稀奇就稀奇在那只猫身上。若是一般的小太监，又怎会随身抱着一只猫？还是那般肥大的一只？
想到这点，老太监放下抹布迎上前去，有些不确定地问：“这位公公打哪儿来啊？”
长安回头一看，见他温和有礼，便也客客气气道：“我是甘露殿御前侍猫。”
老太监一听，肃然起敬，道：“原来公公是御前伺候的人，恕杂家眼拙，竟没能瞧出来。”
长安不在意地摆摆手，道：“我算什么御前伺候的人，不过就一个伺候猫的罢了，平日里没事就抱着猫满宫里闲逛。今日走到你这儿瞧见这株槐树，想起幼时荒年，每到槐花开时，村里的孩子都跟猴儿似地往树上爬，抢那花吃……”
长安这张嘴，话匣子一打开什么瞎编的杜撰的都能一股脑儿往外倒，而且还滴水不漏声情并茂。
这老太监既然入宫当了太监，自然也是穷苦出身，如今更是连家都没有了，被长安这一勾，倒还勾出几分久埋的酸楚来。他是东秦时期的宫人，在这龑朝的宫里本来就低人一等，平时也没什么人说话，难得碰到个能说会道又不摆架子的长安，一老一少坐在树下一唠就是两刻钟。
长安估摸着套近乎套得差不多了，便环顾椒房殿一周，道：“自新朝建立之后江公公便一直看顾椒房殿么？偌大的椒房殿你一人收拾得这般齐整，实属不易。”
江公公道：“我原是在长秋宫守殿的，昨天才调来这椒房殿。”
长安笑道：“想不到公公倒还是未雨绸缪之人。我听闻这椒房殿历代都是宠妃居住的，公公此时看守椒房殿，又这般尽心尽力，想必他日这椒房殿的主人看在这份苦劳上，也会继续留用公公的。”
江公公慌忙摇手道：“我哪有这份能耐，不过是原先看守这椒房殿的人突然没了，上面管事的说，陛下还有两年才大婚，长秋宫不忙打扫，倒是这长乐宫轻忽不得，所以才调我来此处罢了。”
“没了？”长安一脸懵懂，“失踪了？”
江公公四顾一番，压低声音道：“你这傻孩子，在净身房没学规矩么？上面的人爱听好话，那些不好的字我们做奴才的都不能说。在宫里，人没了，就是人死了的意思。”
“哦，多谢江公公提点，我记着了。”长安也小声道。
两人又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长安便借口要喂猫喝水离开了椒房殿。
这椒房殿确是历代宠妃所居之处，故而里头的“好东西”也特别多。
长安用在徐良和长寿身上的那种药粉，就是前头看守椒房殿的黄公公无意中在殿内某处暗格中发现的。长安油嘴滑舌地奉承了他好几天才弄到几样。
自徐良死了之后，她日夜担心的便只有这个黄公公。若是长寿将药粉一事告知了太后，太后在宫里广撒网，未必就逮不到黄公公这条鱼，而她，自然也就跑不掉了。
可这黄公公突然就死了，而且听江公公之言，其死亡时间应该就是前两天，而徐良也是大前天才死，莫不是前后脚？
她可不信世上会有如此凑巧之事。
思前想后，黄公公之死于她有利无害，而整个宫中有这个动机来做这件事的人，只有两个——她，和慕容泓。
她虽不能确定慕容泓到底是如何查到黄公公的，但她十分确定此事肯定与他脱不了干系。
思及慕容泓此举定然意在保护她，长安心中还真是喜忧参半。以她现下的处境，有个厉害的老大罩着固然是好。可老大厉害，也就意味着下面的小弟做不了什么小动作，尤其是，她这个小弟，还是个母的！
如今她初信未至，身形与男孩无异，尚可遮掩一二。但总有一天这副身子会开始发育，届时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从血泊中醒来，胸开始变大，屁股开始变得丰满，而慕容泓又是这般神识敏锐见微知著之人……擦！到时候要怎样才能蒙混过关？
考虑到这一点，长安深觉，自己才是那个急需未雨绸缪之人。
晌午，嘉行去甘露殿伺候慕容泓用膳，怿心悄悄来探望嘉言，询问昨夜之事。
嘉言对她没什么好隐瞒的，便将长安趁火打劫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她。
怿心听了，将整个事情在脑中来回过了几遍，怒道：“原来这奴才早有预谋！”
嘉言问：“此话何意？”
怿心在床沿坐下，道：“昨日陛下就寝之后，这厮一直在外殿逗猫不走，我就觉着奇怪。后来嘉行闹肚子，我怕嘉行让他代值，便撵他回去睡觉。结果不一会儿他又回转，说是回去路上遇见嘉行，嘉行身体不适让他代值守夜，你说哪有那么巧的事？当时我就觉得要出事，没一会儿他又借口要去收什么猫被子离开了许久，再然后，便是嘉行回来当值了。这前前后后联系你所说的，可不就是一个局么？就连嘉行的闹肚子，八成也是遭他设计所致。”
“可是，此事隐秘，他又是从何得知的呢？”嘉言不解。
“我早就发现这奴才心有七窍机智过人。此事，许是你在哪个不经意的瞬间，露出了一个连你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破绽，又恰好被他看到了。”怿心道。
“怎么说？”嘉言问。
怿心道：“其实我之所以对他下如此论断，不过也仅凭一件事而已。你知道陛下有一柄冰花芙蓉玉如意吧？”
嘉言点头，道：“知道，就是他时常握在手中的那柄。”
“那是陛下抓周所得之物，也是陛下的母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陛下时常摩玩很是爱重，寻常人是碰都碰不得的。那日陛下在如意上悬根丝线吊着鱼干逗猫，太后来了，陛下便把如意递给长安准备迎接太后。换做寻常奴才，刚来甘露殿不久，又不知这如意对陛下如此重要，太后正要进殿，接驾还来不及，哪有心思多想？可这奴才居然飞快地把丝线拆下来，将如意又递还了陛下。”怿心道。
嘉言思虑着道：“你是说，他一眼就看出了那如意是陛下珍爱之物，想起奴才给太后行礼需得五体投地，他拿着难免会对如意造成磕碰，所以才有此一举？”
怿心点头。
嘉言叹道：“转瞬之间心思电转，有这份眼力和心智，若说我无意之中被他瞧出点什么来，倒也不是不可能。”
怿心见她忧心忡忡，便安慰她道：“事到如今，你也别多想了，养好身体要紧。不过是两张纸罢了，这种事情无凭无据的，到时来个抵死不认，他也奈何你不得。至于那个指纹，说他迷昏你按上去的也好，说他偷进你屋趁你熟睡时按上去的也好，他也没那么容易自证清白就是了。”
嘉言摇头道：“没你想的这般简单。”
怿心疑惑。
“那份供述上，有太后先后三次赏给相国府各位公子小姐的物品详单。这单子除了我们这些去相国府送礼的宫女之外，旁人是无法知道得如此详细的。只要太后看到这份口供，便会知晓，这是真的。”嘉言黯然道。
怿心惊道：“你傻啊，告诉他这么详细做什么？”
“我自然不想说得这般详细，可顶不住他逼问啊。”
“他逼问你就不能胡说几句糊弄他？”
“我倒是想糊弄他，可就如你说的，这奴才水晶心肝，每当我准备胡说一气时，他就像未卜先知一般，回过头来看着我要笑不笑的，你叫我如何还诌得下去？”嘉言恼恨地趴在枕上，灰心道：“这样的把柄握在他手里，这辈子，我怕是只能由着他捏扁搓圆了。现在只盼国丧期满后，赵三公子真能来求了我去。”
怿心细想了想，冷笑起来，道：“你也别这么快就认命。你是宫女，每个月月例是有定数的，长安这厮要想从你这件事里捞好处，唯有从赵三公子身上下手。陛下马上就要从官家子弟中挑选郎官了，以赵三公子的身世品貌，应是能当选才是。就算不能当选，长安定然也会想办法让他当选的，毕竟如果连人都见不着，还怎么捞好处呢？只要赵三公子进了宫，你就寻机会将此事告知他，赵公子是丞相之子，国丧期做出这等事来，如若宣扬出去，只怕丞相的官声和前途都会受其影响。赵公子但凡有点脑子，都会想办法堵住长安的嘴的。”

第26章 撩她
隔了一日，又轮到长安去甘露殿守夜。
慕容泓照例要她陪下棋，不过这次因着时辰还早，便没有屏退刘汾。
两个人你来我往煞有介事地在棋盘上落子，刘汾在一旁看得面色凝重。
年轻时他也曾见过当时还是婕妤的慕容瑛与别的美人手谈，好歹能看懂一二。怎么这两人的棋局他却丝毫看不懂？莫非这是他所不知道棋类？
若真是如此，可要好好记住两人的棋路，回头报给太后听。
如是想着，刘汾便紧咬腮帮努力记起黑子与白子的位置，只看得双目发酸青筋暴起，都没找着什么规律。
两人下棋似乎全凭喜好，东一颗西一颗的，半点关系也没有。
然而，渐渐的他发现白子和白子连起来了，黑子和黑子也连起来了，白子被黑子完全包围了！
这算什么？刘汾目瞪口呆。
慕容泓和长安却同时收了手。
长安看着棋局啧啧赞道：“别人是笔下春风落笔成蝇，陛下是指下春风落子成花，果然胸有沟壑不同凡响。”
慕容泓抬眼看她，道：“你也不遑多让。”
长安忙自谦道：“奴才哪有这本事，不过跟着陛下您亦步亦趋罢了。”
刘汾听得一头雾水，什么指下春风落子成花？他揉了揉眼，定睛一瞧，擦！跳出棋局来仔细一看，两人哪是下棋啊？分明在棋盘上拼了一朵镶着黑边的白菊花！看模样还是蟹爪菊！
刘汾：“……”果然幼稚！
慕容泓心情甚好，吩咐长安：“把棋收了。”
长安应喏，手脚利落地收拾起棋盘来。
慕容泓又问刘汾：“那些参选郎官的官家子弟是明日进宫么？”
刘汾道：“是。”
“什么时辰？”
“明日辰正。”
慕容泓思量着道：“辰正，早朝应是散了。这样，刘汾，朕懒得亲自去选，明天你代朕走一趟吧。”
刘汾惶恐，道：“奴才愚钝，不知陛下中意怎样的人才，只怕差事办得不合陛下心意。”
慕容泓嗤笑，道：“什么人才，真正的人才那都是有风骨的，会贪这种捷径？你就挑机灵的，嘴甜的，能哄朕开心的就行了。”
刘汾想了想，又看了看一旁的长安，试探问道：“就如长安这样的？”
慕容泓侧过脸瞥了眼长安，道：“差不多吧。”
长安露出一个受宠若惊的谄笑。
慕容泓立刻移开目光。
刘汾斟酌着道：“陛下，那奴才可否带长安同去，也好多个参考？”
“你看着办吧。”慕容泓打了个哈欠，起身道：“朕乏了，你先退下吧。”
长安伺候他上了床，慕容泓靠坐床头，一手搂着爱鱼一手展开长安递给他的那两张纸，道：“待会儿再熄灯，朕跟爱鱼玩一会儿。”
“是。”长安收好了棋子，又把花瓶搬到窗前摆弄。
根据嘉言的口供，太后前后给相国府的公子小姐送过三回东西。龑朝定都盛京这才几个月，便送了三次，频繁得让人觉着蹊跷。可那些礼单上的物品都是宫中之物，她一个穿越的实在没办法通过那些吉祥如意诗情画意的名字推断出到底是什么东西，所以拿给慕容泓看看，也许他能看出其中端倪也不一定。
过了片刻，慕容泓道：“长安，熄灯吧。”
长安吹灭殿中灯烛，回身见慕容泓一手支额侧卧榻上冲她招手。
她走过去在脚踏上坐下。
慕容泓指尖点点床沿。
长安秒懂，把手放了上去。
慕容泓慢慢地在她掌心划了三条横，然后看着她。
长安点点头。
慕容泓挑眉。
长安下颌一抬，面露自得。
慕容泓鲜妍的唇角弯起，忽然伸指刮了下她的鼻尖。
长安：“……”擦！这公鸭嗓在干吗？在撩我？我……
还没想好要怎样，便见那只蠢猫也站起来，有样学样地抬起一只小肉爪，小心翼翼地到她脸上撩了一下。
慕容泓乐不可支，手背抵唇闷闷地笑。
长安与爱鱼四目相对，心道：喵的，我不敢动你的主人，难道我还不敢动你！刚准备伸手抓它，慕容泓早一把搂着它滚到龙榻里侧去了。
长安看着那占了便宜双眸晶亮的一人一喵，想着如今情势下尚能如此苦中作乐也属不易，便没再计较，一扭头坐回墙角去了。
次日一早，上朝前刘汾嘱咐长安先去客院定下初步人选，待散朝后他再来进行第二次筛选，这样在晌午前还能让陛下见见人。
旭日东升，长安抱着爱鱼慢悠悠地走在去客院的路上。吹着开始回暖的晨风，看着发芽开花的庭树，长安心中感叹：若是慕容泓能坐稳了这帝位，这种逗猫不遛狗，混吃不等死的日子该是多么的惬意啊！
美好的想象还未完全展开，耳边忽传来一阵喝骂声。
长安眉头一簇，心想：谁他娘的一大早在那骂街！她循声急走两步，穿过夹道便见五六个太监咋咋呼呼地围在宫苑西角的一株枇杷树下,其中较为年长的长脸太监脚下踩着另一名太监喝问：“说，什么时候还钱？”
“发了月例还。”被踩那太监道。
“发了月例？你月例三百文，孝敬师父二百文，自己还剩一百文，你欠我二十四吊钱，要还……要还……”说话之人一时算不清要还多久，眯缝着眼掰手指。
“要还二十年。”旁边有人接口。
“对，二十年。你他娘的，杂家就是放印子钱，利钱也不止这个数了。不让你赌你非凑过来，输了又拿不出，存心找揍不是？”长脸太监说着，狠狠踹了地上那人几脚，那人蜷起身子，忍着不出声，长脸太监见状似是更来气，愈发踹得狠。
旁边一人眼珠一转，拉过长脸太监耳语几句，长脸太监眼睛一亮，走过来蹲下身子抬起地上那人的脸一看，虽是沾满了泥灰与血迹，可那白皙的皮肤，精致的五官，远非一般男子可比。
他脸上泛起笑意，放柔声音道：“吕英，杂家有个挣钱的好去处，你要不要听？”
吕英抿着唇不说话。
“听说太后宫中的郭公公位高权重却平易近人，喜欢结交朋友，尤其是，像你这样的朋友。改天，杂家托人让你们俩认识认识？只要巴结上他，别说二十几吊钱，便是咱们几个，见着你都得管你叫爷。”那人嘴上说得正经，眼睛里却忍不住透出一丝龌龊的淫笑,伸指挑着吕英的下颌问：“你说怎么样？”
吕英乌黑的眸子定定地看着他，半晌，嘴一咧：“你去死。”
那人大怒，领着周围几人对吕英便是一顿拳打脚踢。
拳拳到肉的闷响与乱七八糟的咒骂声中，忽然插进一道雌雄莫辨的低斥：“住手。”
众太监循声回头一看，只见一细眉细眼的小太监抱着一只大橘猫站在不远处面色阴沉地看着他们。
“去去去！哪来的回哪儿去，别多管闲事！”众太监见长安瘦小支伶，只以为是刚进宫的小太监，丝毫也没把他放在心上，为首那长脸太监更是撵狗一般挥挥手叫长安快滚。
长安沉着脸走过去，狭长晶亮的眸子扫视众人一眼，突然抬腿踹了长脸太监一脚，骂道：“作死的奴才，一个个的都不想活了是吧？国丧期陛下都停宴饮止笙箫，恪守礼制修身养性，你们居然敢聚众赌博？居然还敢因为赌资大打出手？榆木的脑袋石头的脖子，想试试刽子手的大刀能不能砍得动？”
长安一路骂一路踹过去，一圈下来，她缓了口气，颐指气使道：“说！都是哪个院的？去个人把你们院的管事找来！”
众太监被一个其貌不扬的小太监给踹了，心中自然不忿。但既然进宫做了太监，也不可能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刚才远了没看出来，近了才发现虽然国丧期大家都穿灰色衣裳，但这小太监的衣裳襟口和袖口居然有镶边！
再看他手中抱着的那只猫，猫大家都见过，但何曾见过这般油光水滑肥头大耳的？
如此一来众太监心中没底，倒不敢贸然发作了。
那长脸太监眼珠转了几转，上来作揖道：“这位小公公打哪儿来啊？”
“你看杂家像从哪儿来啊？”长安斜眼看他。
长脸太监看着她怀里的猫，道：“杂家听闻，当今的皇帝陛下御前也养着一只猫，莫非，就是这只？”
长安冷笑：“算你还有点眼光。”
长脸太监忙奴颜婢膝道：“想不到公公年纪轻轻，居然是御前红人，奴才们眼拙，一时没认出来，您见谅。”旁边其他太监跟着附和。
长安瞟着他不说话。
长脸太监尴尬了一下，腆着脸道：“公公，您看奴才们也是入宫不久，不懂规矩，若有得罪之处，还请您高抬贵手，绕过奴才们这一次。”
“你们哪是得罪我？国丧期聚众赌博，你们得罪的是陛下，是太后，是朝廷的礼法规矩。这么轻轻松松三言两语就想蒙混过关？你当这是赌坊呢。”长安冷哼道。
长脸太监听她话中似有转圜余地，便问：“还请公公给奴才们指条明路。”
长安看着远处悠悠道：“要消灾么，路子很多，就看你们想走哪一条了。”
消灾，除了花钱消灾，还真没听过有别的路子消灾。
长脸太监明白了她的意思，尽管心中不乐意，但毕竟把柄在她手里，也不敢不从。
他磨磨蹭蹭不情不愿地从怀里掏出一包铜钱，递给长安。
长安眉眼不抬，抚摸着爱鱼的绒毛道：“这是给陛下的爱宠买鱼干吃的么？”
长脸太监脸色一僵，转瞬反应过来，回身踹身后那些太监，骂道：“一个个还藏着掖着做什么？留着买棺材板呢？”
众太监忙把钱都掏出来，递给长脸太监。
长脸太监眼中冒火满脸堆笑地把钱都递给长安。
长安侧过脸扫了一眼，发现好大一包，暗忖藏在怀里岂不鼓出来好大一块？转念一想，反正抱着爱鱼呢，最多爱鱼觉着有点硌罢了，不碍事。
如是想着，她刚想伸手拿钱，身后冷不丁传来一声冷嘲：“区区一个御前侍猫，也敢来我钩盾室指手画脚作威作福，谁给你的胆子？”

第27章 背锅
长安回身一看，只见一名干瘦干瘦的老太监站在她后面，一双浑浊发黄的眼珠子毒蛇一般看着她。
长脸太监反应很快，这老太监一出现，马上就收起钱袋迎了上去，点头哈腰道：“彭公公，您来了。”
“彭公公？哼，这么大年纪，一定是前朝余孽了。”长安抬着下颌眸光睥睨道。
“你别血口喷人？这是我们钩盾室的钩盾令大人……”长脸太监翻脸道。
彭芳手一抬，止住他的话头，仍是那副阴毒的表情，道：“太后也是东秦宫里头出来的人，照你这么说，莫非也是前朝余孽？”
“你是在拿你自己和太后相提并论么？”长安输人不输阵，一径的冷静强势。
彭芳唇角讽刺地一撇，道：“好了，不要再耍嘴皮子了。钩盾室虽然在少府治下，但眼下陛下尚未亲政，太后掌御后宫，你御前之人想来钩盾室狐假虎威，还是等陛下亲政之后再说吧。”
长安眯了眯眼，缓缓踱到彭芳面前，与他对面而站，忽然就对自己这副小身板不满起来。两方对峙的时候总是矮人一截，真不爽。
“陛下没有亲政，难不成就连处置这些不守宫规的奴才的权力都没有了？彭公公，你这副态度的话，很容易让杂家较真啊。当然了，我知道你是无所谓的，毕竟这把年纪了，等不到陛下亲政便一命呜呼那也说不定。但拿你这些属下的命和前途来向东秦宫里出来的旧主摇尾表忠心，为自己挣面子，那就太不厚道了吧？他们，可都还年轻啊。”
周围那些太监一听，觉得长安说得在理，一时面色便难看起来。
彭芳见状，正想说话，长安一抬手，道：“杂家皇命在身，没空陪你在这儿练嘴皮子。今日之事自然也不会就此作罢，咱们，走着瞧。”言讫，扫视那些太监一眼，抱着猫趾高气扬地走了。
长脸太监等人心中顿时不是滋味起来，本来花两个钱就能摆平的事，如今倒好似惹上了大麻烦。皇帝再没权力，收拾他们这些蝼蚁还不是绰绰有余？
“看什么看，还不去干活？”彭芳见他们眉来眼去的打眼底官司，自然知道他们心中在想什么，登时不悦地呵斥。
众人忙按下不悦各自散去。
长安又走了约一刻多钟才来到客院门口，守门的太监见他想进去，迎上来问：“这位公公，来此何干？”
长安抬头看了下门楣，道：“杂家是奉命来挑选郎官的。”
守门太监闻言，忙笑道：“原来公公是是御前的人，不知公公如何称呼？”一边说一边让着她往客院里走。
长安道：“你不必陪我进去。”
守门太监一愣。
“随侍伴驾，没有察言观色的本事那是万万不行的，杂家要试试这些人的眼力。”长安道。
守门太监恍然，道：“明白明白，公公请。”
客院是个四合样式，不大，两边廊下放着供来人休息的草垫子，寓意不管你在外面如何呼风唤雨，到了陛下面前，都是草民而已。
院中有株老桃树，枝繁花艳如云似雾，甚是壮观。
院中一共也就十来个人，几乎全都聚在树下赏花，廊下的草垫子上只坐了一个身穿白衣未及弱冠的青年，另有一个身穿甲胄脸庞周正的兵士领着一位手拎鸡笼衣着寒酸的男子独自站在院落一角。
桃树下那帮锦衣华服的官家子弟见进来个其貌不扬的小太监，也未在意，谈笑如常。廊下那白衣青年手执书卷看得入神，都未发现长安进来。倒是那个拎着鸡笼的寒酸男子看了长安几眼后，侧过头对那兵士说了几句话。
兵士闻言，便迎上前来，对长安抱拳行礼道：“请问这位公公可是在御前当差？”
桃树下诸人闻言，一同向长安这边看来。
长安挑眉，不答反问：“你如何得知？”
兵士回头看了看那拎鸡笼的男子，实话实说：“小的是征西将军府上卫兵，奉我家三小姐之命带身后那人来给陛下献鸡的。适才公公进来，那人对小的说公公怀里这只猫目光炯炯威风凛凛，隐有成虎之势，非帝王之威养不出这等气势。故此猫若是圣上爱宠，那公公必然是御前红人。”
借猫夸人，这个马屁拍得既露骨又巧妙，关键是这份眼力难得，不由的让长安对那拎鸡笼的男子刮目相看，正想走过去与他攀谈两句，身旁忽传来一句：“公公且留步，切莫随意靠近。那只鸡，可是得了鸡瘟的。”
长安闻言扭头，看向桃树下那位穿着蓝色锦袍的年轻公子，道：“哦？”
那公子走出人群，道：“在下好意提醒，如有冒犯之处，还请公公莫怪。”
长安一脸天真，问：“这鸡真有鸡瘟？”
“那是当然，对于斗鸡，这里多的是行家里手，看鸡自然也是一绝。一只鸡有什么问题，打眼就能看出个七八分来，不信，公公你问他们。”蓝袍公子指指树下他的小伙伴们。
长安目光一扫，其中十之八九都点头附和，除了正中间那位衣着犹为考究华贵的公子。
那公子脸庞白净神态倨傲，一双桃花眼目空一切。这帮人众星拱月般围着他，显见是以此人为首。
“这样啊。”长安一副将信将疑犹豫不定的模样，转而回过头问那献鸡男子：“你怎么说？”
“若这鸡是瘟鸡，草民愿担欺君之罪。”献鸡男子斩钉截铁道。
长安倒吸一口冷气，道：“这位大哥，饭能乱吃，话可不能乱说，闹不好可是要掉脑袋的。”
献鸡男子道：“虽说大丈夫要能屈能伸，但草民平生就好斗鸡这一样。他们说我的霸王是瘟鸡，跟要我的命也没什么两样。”
长安闻言乐不可支：“你这鸡叫霸王？”
献鸡男子一本正经道：“盛京鸡界一霸，说的就是它！哦，对了，我还为它写了一首诗。”男子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来，递给长安。
长安接过，单手抖开一看，诗曰：“好鸡如好汉，威名遍城南。身披七彩羽，曜日星月暗。长翅惊风起，利爪解连环。若论平生憾，唯有不生蛋。”
最后一句让长安笑得肚子疼，看着那男子道：“依杂家看，你也别献什么鸡了，杂家推荐你去陪陛下说话逗乐子算了。”
男子急道：“不成啊，我就喜欢养鸡。”
正说着呢，刘汾来了。
桃树下那帮人显见是提前打听过的，一见刘汾便有人上去作礼，问：“请问可是中常侍刘公公？”
刘汾回礼道：“正是杂家，让各位公子久等了。”
众人忙道无碍，寒暄几句后，便有人问刘汾：“刘公公，既然陛下着您来挑选郎官，不知是以何种形式挑选？是比武，还是论文？”
刘汾道：“各位误会了，奉命来挑选郎官的并非杂家，而是这位安公公。杂家过来，无非是走个过场罢了。”
众公子闻言一愣，齐齐看向那个抱着猫的小太监。
长安心中冷笑。慕容泓只说了挑选标准，这个挑选标准又不能公之于众，这种情况下选谁只能靠挑选之人的主观判断，也就没有绝对的公平公正可言，选谁不选谁都会得罪人。
刘汾这个老奸巨猾的想把这个锅甩给她背，殊不知自从选择投靠慕容泓，她还真就不怕背锅。
“长安，各位公子有此一问，莫非你还未开始挑选？”刘汾问长安。
长安扬起笑面，道：“回刘公公，我已经挑完了。”
刘汾诧异，问：“挑完了？”
众位公子也很诧异，他不是一直在和那献鸡的说话么，什么时候挑过人了？
长安点头道：“是啊，就那位公子。”她指指桃树下那长着一双桃花眼的贵丽公子，“还有这个献鸡的挺逗趣的，奴才也想带去给陛下看看，其他人就算了吧。”
“哎，凭什么呀？这位公公，你话都没跟我们说几句，凭什么就把我们都涮下来了？”那蓝袍公子上来质问长安。
长安脾气很好道：“这位公子，我不挑你们，是为了你们好。你们来参选郎官，却连这是什么地方都没搞清楚，选你们进来，不是害了你们么？”
“你什么意思？”蓝袍公子皱眉问道。
“还是我刚才跟这位大哥说的那句话，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在外头，随便你怎样信口开河都没关系，可这是宫里，你们来参选郎官，将来说话的对象便是陛下，胡乱说话，就是欺君之罪，那是闹着玩的么？”长安瞟着那蓝袍公子道。
蓝袍公子有些心虚，但众目睽睽之下，若是在这个不点大的小太监面前认了怂，回去还不被身后那帮狐朋狗友笑死？于是便外强中干道：“公公这话说得蹊跷，我等何时信口开河胡言乱语了？”
“你方才不是跟杂家说这只鸡得了鸡瘟？”长安指了指那鸡笼道。
“那又如何？公公若是不信，尽管去城中鸡市找人来验好了。何以偏听偏信不问是非就断定本公子信口开河所言不实？”蓝袍公子神情激愤道。

第28章 董狐之笔
蓝袍公子话音一落，原先附和过他的那群人立马跟着起哄。
长安唇角勾起一丝讽刺的微笑，回头对刘汾道：“刘公公，您看我们是不是现在就回去？”
刘汾看了眼气恼非常的蓝袍公子，道：“公子们来宫里一趟也不容易，既然你不选他们的理由他们不服，你便好生解释一下好了。毕竟今日进宫参选的各位都有父辈在朝为官，若是因为此事让人诟病陛下的用人眼光，那就不好了。”
长安心中犯疑，她在潜邸时是给陛下养斗鸡的这一点甘露殿应是无人不知了。刘汾有此一提目的何在？探她的底？抑或，真想看看陛下的用人眼光？
“既然刘公公发话了，奴才自当从命。”长安回过身，看着那蓝袍公子道：“公子方才一句‘此鸡有瘟’便将此献鸡之人陷于不利境地，杂家因而推断公子与此人有怨，合情合理吧？公子先别急着否认，杂家进宫之前也是在市井当中混过的，素知如公子这般权势富贵中人，那都是眼高置顶的，寻常连人都懒得看，又怎会无缘无故地看鸡呢？比如杂家入院至今，公子一定都没注意过杂家怀里这只猫，眼睛到底是黑色，还是黄色吧？”那公子本欲辩解，被长安这般一抢白，嘴张了张，发现自己还真没注意过那猫，于是便又闭上了。
长安见状，便接着道：“得出公子与这献鸡之人有怨的结论后，杂家又想了，公子乃官家子弟，而这献鸡之人只是个养斗鸡的，公子为何会与他结怨呢？人与人之间结怨的原因多种多样，但放到你与他之间，却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你也是爱斗鸡的，你自己最喜欢的斗鸡被他这只鸡给斗败了，害你失了面子，因而结怨。第二，你看上了他这只鸡，想问他要或者买，他不肯，因而结怨。结合征西将军府三小姐派人护送此人进宫献鸡之事来看，杂家相信应该是第二种原因。
而且，杂家甚至可以推断出，必是你等与这献鸡之人在街市上起冲突时被那将军府的三小姐遇见了，三小姐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但是，当时你们之中有些人的父辈官职比征西将军还要高，情急之下三小姐不得不搬出陛下来压你们。由此可见，这征西将军府的三小姐，与陛下可能是旧识，是不是啊，这位军爷？”长安侧过脸看向一旁的将军府兵士。
那兵士愣愣道：“公公您真是神了，我家将军曾是先帝爷的副将，府中三小姐与陛下确是旧识。”
长安得意，复看着那蓝袍公子道：“今日公子入宫参选郎官，不意看到这得罪过公子的献鸡之人居然也在。公子心中不忿，便对杂家说他的鸡有鸡瘟，见杂家不信，更是提议让鸡市的人来验。公子既然爱好斗鸡，必然与鸡市的人相熟，心想不管是谁来了，看到公子与你身后的朋友都在，岂有敢不帮着你们说话的？陛下虽为一国之主，但最终管他们这些市井小民生死荣辱的，还不是你们那代天牧狩的父辈？市井小民目光短浅重利轻义，自会做出于己有利的选择。到时众口一词，这献鸡之人便是辩无可辩，杂家更等同于自扇嘴巴，是也不是？”
“这位公公，你说这么多不过都是你自己的推断罢了。廷尉断案都讲求个证据确凿，公公若想仅凭这些主观臆断就将本公子排挤于郎官之外，本公子死也不服。”那蓝袍公子一甩袖子道。
长安冷笑，道：“杂家是御前之人，自然不敢信口开河，即便有所推断，也是有事实做依据的。不直说，是想给公子留几分颜面，既然公子不领情，那杂家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她回身拎过那只鸡笼，口中不咸不淡道：“不巧的很，在入宫之前，杂家在潜邸给陛下养过几年斗鸡，不敢说经验独到，一只鸡有没有病，打眼还是能看出来的。得了鸡瘟的斗鸡，一般会精神萎顿，呆立无神，羽毛松乱，严重一些的还会呼吸困难，张嘴咳嗽，甚至于排黄色或黄绿色的粪便。诸位请看此鸡，精神矍铄斗志昂扬，羽毛紧密有光泽，无呼吸困难之症状，粪便颜色也正常。依我看来，这只斗鸡体格强壮健康无病。这位公子既然坚持说此鸡有瘟，就请你过来解释一下，它到底哪里看起来像得了瘟病。”
众人听闻这小太监之前竟是给陛下养斗鸡的，一时都有些目瞪口呆。那蓝袍公子更是想到自己自开口之初便已是出了洋相，这小太监也真沉得住气，竟然陪着自己一直演戏演到现在，直到最后才给了他致命一击，害他丢脸都丢到姥姥家了。
他心中郁愤不已，但好歹还记着这是在宫里，便强忍着道：“即便我一时眼拙看差了，那是我一人之过，与他们何干？公公何以不分青红皂白，连他们也一同怪罪。”
长安道：“对不住，杂家不但眼神好，记性也甚好。方才你说这鸡是瘟鸡时，他们都是附和了你的话的，虽则他们可能是过分相信你的眼力因而受你牵累，但陛下最不喜欢的就是没有主见之人。若是选他们进去，不但到时他们没有好果子吃，杂家恐怕也会被陛下迁怒，这等损人不利己之事，又何必去做呢？”
众人闻言，无言以对。
刘汾见状，笑容可掬道：“既然诸位公子没有异议了，那就这样吧。今日之事，诸位公子也不必放在心上，各位家世显贵人品风流，将来入仕之途必然坦荡宽广，又何必急在一时呢？”
那位蓝袍公子忍着气对徐良一拱手，道：“那就承公公吉言了。”说着瞪一眼长安，便与那些落选之人出门而去。
刘汾着小太监领他们出宫，又上前对那留下的桃花眼公子道：“这位公子，请问如何称呼？”
那公子彬彬有礼地回礼道：“在下赵合。”
长安暗暗松了口气，昨夜慕容泓在她掌心划了个“三”字，指代的就是丞相府三公子赵合，幸好她没有看走眼。
“哦，原来是丞相大人的公子，难怪乎卓尔不群不同流俗……”
“嗤！”
刘公公奉承话还没说完，耳边忽传来一声嗤笑，他停住话头循声看去，却是廊下草垫子上那一直在看书的白衣公子站了起来。
这位公子脸庞瘦削鼻梁高挺，一身文质彬彬的书卷气里偏又透出些许孤高自负的傲气来。
他起身之后也未看刘汾等人，只对长安道：“在下方才并没有附和祁安靖，是否也有资格随公公前去面君？”
长安打量他一眼，讪笑：“公子这般云中白鹤一般的人物，只怕不太适合做这个郎官啊。”
“适合不适合，公公说了算？”那公子硬邦邦地顶回来。
长安：“……”她转头看刘汾，以征求意见的语气道：“刘公公，您看这……”
“既然这位公子如此自信，便带他同去好了。”虽是调到甘露殿才几天，慕容泓的脾性刘汾多少还是摸出来了些，这般犟头倔脑的书生，去他面前能讨得了好才怪。带他去触触霉头也好。
长安闻言，便带了这公子和赵合，以及那献鸡的并征西将军府的兵士，一同向长乐宫去了。
一行六人刚刚来到甘露殿前，迎面碰上慕容泓。
慕容泓好似刚游园回来，手里还拿着一枝粉艳烂漫的桃花。
刘汾长安一见，忙领着几人上前行礼。
“孔仕臻，朕叫得出名字的姓孔的大臣，唯有太史令孔庄而已。”慕容泓听了白衣公子自报姓名，思量着缓缓道。艳阳下一张俊脸熠熠生辉如珠似玉。
孔仕臻拱手道：“陛下所说，正是家父。”
慕容泓低眸看花，口中道：“孔大人官居太史职掌史事，最是高风亮节刚正不阿。没想到居然也肯让孔公子来做朕的郎官，倒是让朕始料未及。”
孔仕臻不卑不亢道：“家父原本确实反对，是草民说服了他。”
“哦？愿闻其详。”慕容泓来了兴趣。
孔仕臻道：“书曰：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草民别无长处，唯自幼受家学熏陶，饱谙经史。若能成为陛下郎官，不敢说能让陛下如获良师受益匪浅，但至少，可让陛下知历代君王之功过是非，王朝之兴替成败。”
长安闻言，有些诧异地看了孔仕臻一眼。刚刚只觉得他智硬而已，而如今，却觉着这人脑袋里简直有刺！他以为他在跟谁说话？慕容泓要知历代君王之功过，王朝之兴替，用得着他来说？帝师是谁都能做的？
慕容泓倒是没生气，只道：“听孔公子之言，似乎大有子承父职之志，是也不是？”
孔仕臻道：“是。”
“那朕问你，若你成了太史，先太子之死，你预备如何落笔？”慕容泓把玩着手中桃枝，神情淡然地问。
孔仕臻一愣，抬眸看向慕容泓，神情略显迟疑。
“嗯？”慕容泓凤眸微斜，明光迫人。
孔仕臻心中一颤，下意识道：“建元二年，九月癸巳，太子宪自丽州回京都，于古蔺驿遭其皇叔泓鸩杀……”
“放肆！”慕容泓目光一凛，顾左右道：“来人，将这满口胡言的竖子拖下去杖十下，赶出宫去。”
殿前卫士过来拿人，孔仕臻急得大叫：“陛下，秉笔直书乃史官最不可或缺的品藻与史德！所谓直笔者，不掩恶，不虚美。陛下若问心无愧，何惧董狐之笔？”
“尔既有董狐之笔，何惧帝王之威？”慕容泓反问。
孔仕臻一口气哽住，竟是无言以对，遂被拖了下去。
慕容泓冷哼一声，面有不悦之色。
赵合见状，上前道：“陛下，自古文人多自负。对他们而言，得不到陛下的赏识便已是致命打击了，陛下无需为他们动怒。”
慕容泓闻言，打量赵合一番，面色稍霁道：“到底还是丞相教子有方。”

第29章 泓哥哥
慕容泓带着众人进了甘露殿，才注意到那只斗鸡。
征西将军府的兵士从怀中拿出一封信呈给慕容泓，说是他家三小姐让他转交的。
长安在旁边悄悄瞄了一眼，见信封上居然写着“泓哥哥”三字，心中滚过一排天雷，抿着唇角收回目光不再乱瞥。
慕容泓不动声色地看完了信，将信封朝下压在桌上，对那兵士道：“回去替朕谢谢府上三小姐。她送朕斗鸡，朕无以为报，赠她一枝桃花吧。”说着将方才拿在手中的那枝桃花递给兵士，兵士恭恭敬敬地双手接了，谢恩退下。
慕容泓又去看那斗鸡，问一旁的赵合：“你看此鸡如何？”
其实在街市上与这养鸡之人起冲突的正是赵合而非祁安靖，祁安靖之所以信口雌黄，不过是为了替他出头而已。
赵合也不是傻子，心知陶行妹（征西将军府三小姐）既然给慕容泓写了信，大约将此事之原委都已告知了慕容泓，此时再装傻充愣未免显得愚蠢，便将自己如何因此鸡与这养鸡之人起冲突之事原原本本告诉了慕容泓。
慕容泓听罢笑道：“你也是个运气不好的，那陶三妹虽是个女儿家，烈性上来朕都要退避三舍。莫说与你争执，没当街甩鞭子抽你已是给足你面子了。”
赵合讪讪道：“是是，在下领教了。”
“既然你如此中意这只鸡，朕便赏给你了。”慕容泓道。
赵合忙道：“在下岂敢夺陛下所好？”
慕容泓道：“这养鸡的不是还在这儿么？他能养出一只这般好鸡，便能养出第二只第三只。朕的鹿苑眼下有七只斗鸡，朕准备凑满鹿苑十二将，到时你带了你府里的斗鸡去鹿苑，咱俩比比，到底谁的鸡更厉害。”
赵合行礼道：“是，谢陛下厚赏。”
慕容泓又问那献鸡之人：“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恭敬回道：“草民时彦。”
“时彦，朕待会儿赐你一副匾额，有了朕的御笔题字，你的鸡，才称得上是鸡界一霸。不过这个字却也不是白题的，半年之内，你要为朕凑齐鹿苑十二将，如何？”慕容泓道。
时彦忙跪下谢恩：“草民遵旨，谢陛下隆恩。”
丞相赵枢原本是东秦时期的光禄卿，多年来一直是以慕容渊的内应身份呆在盛京的。赵合作为盛京土生土长的官家子弟，对这盛京内外有什么风景名胜逸闻趣事了如指掌，慕容泓又是个爱听野闻轶事的，一时两人相谈甚欢。
长安见状，便抱了猫悄悄出了甘露殿。长寿等人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这就是御前侍猫的好处，想走便走，慕容泓不去管她，刘汾自然也不会去管。
长福拖了个扫帚在不远处装模作样地扫地，一见长安出来，忙迎了上来。
“怎么样？”长安问。
“如你所料，陛下与那位赵公子进殿之后，怿心便去了趟西寓所，然后嘉言就出来了。”长福低声道。
“现在她们人呢？”
“在晏景亭。”
“晏景亭……”长安沉吟，这晏景亭在长乐宫去丽正门的必经之路上，离长乐宫不远。怿心与嘉言同去，必是准备到时由怿心出面，暂时引开领赵合出宫的太监，嘉言便可趁此机会与赵合单独会面。
单独会面做什么？这还用问么？
长安转身回到甘露殿内。
慕容泓不经意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目光往桌角一溜。
恰好赵合对盛京南市的描述告一段落，慕容泓端起桌角茶盏，抬头对侍立一旁的嘉行道：“给赵公子上茶，用朕从丽州带来的玄都明谷。”说着又对赵合道：“这玄都明谷茶，你定然未曾喝过。”
赵合道：“的确闻所未闻，莫非是陛下独创？”
慕容泓笑道：“虽不中，亦不远。丽州有座山，因遍植桃树，取意‘玄都观里桃千树’，便叫做玄都山。山顶崖畔三株茶树，其叶泡出之茶水不仅滋味甘醇鲜爽，更具一股独特的兰花清香。此茶必须在每年的清明与谷雨之间采摘，故而朕给它赐名明谷。三株茶树，每年得茶不过数两而已，朕平时都舍不得喝，今日与你一见如故，也算以茶会友了。”
赵合闻言受宠若惊，忙站起谢恩。
茶室里，嘉行看着宝璐和两名御前奉茶在茶叶柜里翻找了半天，问：“如何，可有找到？”
宝璐道：“不曾，平素这些要紧之物，都是怿心和彤云亲自收着的。”
“怿心呢？”嘉行问。
宝璐道：“方才说是身体不太舒服，回西寓所去了。”
嘉行立刻派了一名侍女去西寓所找她。
这一来一回便近小半个时辰，结果当然是没有找到。
嘉行回到甘露殿，慕容泓果然已经面色不悦。恰好到了午膳时分，赵合告退，慕容泓令褚翔送他出去。
侍女们上膳时，慕容泓坐在窗下训斥嘉行：“朕委你以重任，你如何回报于朕？当值的宫人目无法纪擅离职守，恐怕也不是头一遭了吧，你这个御前侍女总管到底是怎么当的？”
嘉行满面通红，也不敢为自己辩解，只俯首认错。
“今日好在来的是赵合，若是朕的臣子，朕欲赐茶，等了半个时辰都未可得，你让大臣们如何看朕？区区几个宫人都管不好，还想统御百官君临天下？”慕容泓愠怒。
众目睽睽之下，嘉行羞愧万分，眼圈儿都发了红。殿中众人见慕容泓生气，也无人敢为她求情。
长安见状，上前将爱鱼往慕容泓怀里一放。
慕容泓：“……”抬眼看她。
长安笑眯着眼道：“陛下，用膳前动气不利于克化，请陛下保重龙体。”
慕容泓抚了两下爱鱼柔软的皮毛，面色稍霁，问嘉行：“人找着了吗？”
嘉行低着头道：“回陛下，还未。”
眼看慕容泓又要生气，长安忙道：“陛下，长乐宫这般大，奴才们若有心偷懒，随便往哪个犄角旮旯里一躲，便是找上一天也未见得就能找到。嘉行初来长乐宫，一时力有不逮有所差池也是可以理解的。有了这次教训，又体会了陛下整顿宫闱之心，想必这样的事以后绝不会再发生。陛下，您先用膳，奴才和嘉行再去找找。”
慕容泓点头，道：“去吧。”
两人出了甘露殿，嘉行这才抽出帕子来拭了拭眼角，对长安道：“长安，方才在殿中多谢你替我解围了。”
长安摇摇手道：“同在御前当差，力所能及之处帮衬一把那还不是应该的么？说什么谢！”
嘉行正色道：“自然是该谢的。若真似你说的这般简单，方才殿中为何无一人开口为我求情，莫非我的人缘便如此之差么？”
长安笑道：“不是你人缘差，是他们不了解陛下。咱们陛下算是脾气很好了，你看今天那孔仕臻当着他的面说他毒杀先太子，也不过被杖十下赶出宫而已，换做别的君主，只怕早推到菜市口去枭首示众了。你今天运气不好，恰好有人来，陛下又心血来潮要赐茶，若是他自己想喝一时未得，也不会这般生气，宫人办事不利伤了他的颜面，才是他生气的真正原因。旁人不敢劝是怕陛下迁怒，殊不知陛下的性子是对事不对人，只消不是火上浇油，又怎会轻易迁怒？不过嘉行姐姐你这次可真得按律严惩，以儆效尤才行，若再来个第二次，怕是陛下就不会这般轻易饶你了。”
嘉行点点头，道：“这是自然。”
她下去布置人手寻找怿心，长福凑过来问：“安哥，现在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吃饭。”长安转身往殿后小花园里走。
送赵合出去的是褚翔，这哥们儿死忠又不知变通，完全不必担心他会被怿心勾走从而让嘉言有机会单独接触赵合。
果不其然，午饭过后，长安在去西寓所的路上堵住了悒悒而回的嘉言。
“哟，嘉言姐姐，身子不好怎么不在房里好生休养？这才几天就出来溜达啦？”长安蓦然从道旁的花丛后步出来，一双细长的眼睛狐狸一般盯着嘉言，拖长了调子曼声道。
嘉言不自觉地后退一步，本就难看的面色更差了两分，问：“你怎会在此？”
“今天赵公子进宫，我特来提醒你身子没养好之前万不可贸然去见他。你看你，面色蜡黄，眼圈发黑，唇上干燥起皮居然还涂了胭脂……啧啧啧，这般模样万一被赵公子见着，你说他会不会后悔曾和你好过？”长安绕着嘉言走了一圈，品头论足。
嘉言捏着帕子的手指陡然紧了紧，看着长安惊疑不定道：“莫非……莫非是你……”
长安冷笑一声，扯着嘉言走到一旁延福殿的后墙根处，伸手道：“拿出来！”

第30章 出气
“什么？”嘉言想装作听不懂长安的话，可心虚之下竟下意识地想将一只手藏到背后，又反应过来这样似乎太着痕迹，于是那只手就极不自然地僵在身侧。
长安扫了眼她的手，慢条斯理道：“这些天发生这许多事，若由得你一桩桩一件件慢慢向自己的情郎倾诉的话，只怕没个一时半刻说不完。稍微长点脑子的，都会用张纸写下来，让人带回去慢慢看吧？你不交出来也没关系，因为猜我也猜得到你会在纸上说什么，无外乎你与他之事已被我察觉，要他早做准备，想办法封住我的嘴，若能同时设法将你调离长乐宫，便更好了。是不是？”
“你……你……”发现自己一举一动甚至所思所想都逃不过长安的眼睛，嘉言真的从心底开始发憷了。
“哼，我早知道一心扑在男人身上的女人没什么脑子可言，却也没想到你居然会愚蠢到如此地步。好歹也是长信宫出来的，能不能对得起你头上这块招牌？”长安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嘉言又恨又怕，心有不甘，道：“就准你趁火打劫，还不许旁人反击了？你当你是谁？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你也讨不了好去！”
长安给气得笑了：“反击？你居然认为这是对我的反击？”她伸手抚额，让自己冷静了一会儿，耐心地跟她讲道理：“你以为把这件事告诉赵合，他就会如你所愿地来对付我，保护你？大姐，都是差一点当娘的人了，别这么天真好不好？是，如果你有孕这件事没旁人知道，赵合应是会想方设法地替你周全。但现在这件事被我知道了，我是谁？我是陛下的御前听差！这件事就不是他赵合一个人能担得住的了。一个十七岁的少年，遇到自己担不住的事情，会怎么选择？毫无疑问，回去告诉他爹。
国丧期与你通奸使你有孕，这件事一旦披露出来，丞相的名望官声乃至前途，都会毁于一旦。更甚者，太后派你等去看望丞相府公子小姐的原因也会被深挖。我相信不管是丞相还是太后，他们得知这件事后，第一个要对付的绝对不是我这个知情人，而是你这个当事人。只有你这个当事人死了，那才是真正的死无对证一了百了，我这个知情人自然也就失去了作用。即便我手里还握着你的口供，但你死了，谁能证明那些话的真伪呢？这样简单的道理，你都想不明白？”
嘉言听得心慌意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想想，又好像是这么回事。但她着实不甘心从今往后就这样被长安拿捏着，于是外强中干道：“即便我出事，你也别想脱得了干系！”
长安悠悠道：“我当然脱得了干系，我有人证啊。”
嘉言疑惑：“什么人证？”
“嘉行。她可是撞见你落胎的，虽然她当时不知道你那是在落胎，但一旦东窗事发她知道了，你说她会不会竭尽全力地撇清自己？而能证明她并非有意包庇你的只有我，也就是说，不管我说什么，只要对她有利，她都会配合我。太后一共就派了你与她两名侍女来此，若是因为此事将两名侍女都搭进去，你说陛下会如何看待长信宫的宫人，会如何看待太后？此等情况之下，太后会选择相信你，还是相信嘉行？”长安凑近她，嗓音轻缓，却字字诛心。
嘉言不可思议地看着她，道：“你、你一开始就全都设计好了！”
长安一笑，道：“你还不明白么，在这宫里，没点脑子是活不下去的，除非别人愿意放你一马。眼下我还是愿意放你一马的，只要你自己不作死，就不会有危险。”
“你说得好听，既然你不准备用此事去要挟赵合，你费心费力地设计这一出，又是为的什么？”嘉言不信道。
“这是我的事，你不需要知道。但有一件事我必须提醒你，今天陛下与赵公子相谈甚欢，赵公子这个郎官是做定了，日后免不了时常入宫伴驾。管好你自己的眼和嘴，不要让人看出来你和他关系非常，否则的话，不用别人告密，也会东窗事发。”长安警告她。
嘉言抿唇不语。
“不要太自以为是。赵合宰相之子前途无量，不是非你不可。想要勾住这等男人的心，光凭一张脸是做不到的，更何况你还不算绝色。”长安伸指缠住她鬓边一绺发丝，眸光狡狯地低声道，“那赵公子，一看就不是什么一心一意情比金坚的，你若真想有那么一天能出宫与他比翼双飞，说不定还要靠我呢。不信你就等着瞧。眼下你就别折腾了，先养好身子吧，若是唯一仅剩的美貌也没了，旁人即使想帮你，又能怎么帮呢？远的不说，甘露殿中，容貌与你不相上下甚至胜于你者，也不乏其人吧。”
嘉言细细一想，还真是，陛下身边几个侍女已是容貌不俗，更别说那前朝皇后陶夭，更是个让人看一眼就骨酥筋软的尤物。以后赵合时常来甘露殿走动，会……变心吗？
长安察觉她眸底的忧虑和惊惧，知道此行的目的已达到，便不再多言，转身走了。回到甘露殿前，远远见一人趴在殿前地上被两名守卫执杖打得鬼哭狼嚎的。
长安满心不解，这个时辰慕容泓应该在午憩才是，怎会有人在殿前施刑？莫非这厮搅了慕容泓午睡不成？
“哎，这谁啊？”长安走到正在监刑的长禄身边，撞了撞他的胳膊。
“钩盾令彭芳。”长禄侧过头来低声道，“今天陛下用完午膳，忽然说春天到了，可以种花了，就让人把这彭芳叫来商议种花之事。陛下说了几种花，这彭芳不是说没听过，就是说没见过，陛下恼了，说他敷衍塞责藐视君上，让拖出来打三十杖。”
长安：“……”蹲下来仔细看了看，还真是彭芳那老家伙。长安一下就乐了，见他被打得屁股开花，也懒得再用言语去刺激他，起身欢快地朝殿中去了。
刚进殿就听到慕容泓一句：“……面目可憎，这样的人管理禁苑园圃朕不喜，你去跟太后打声招呼，换个人做钩盾令。多的不求，既然管理禁苑园圃，花花草草的总该懂些吧，像这样一问三不知，不是存心惹朕生气么？”
刘汾连连称是。
“你去吧。”慕容泓道。
刘汾弓着腰退出来，一转身正好瞧见长安，长安点头哈腰地给他行了礼。
慕容泓正坐在窗下翻书，红唇温润下颌尖秀，侧影的弧度清俊得让人怦然心动。
爱鱼两条后腿蹬在他腿上，左前爪撑在桌沿，圆溜溜的大眼睛盯着慕容泓的指尖，那指尖刚拈起书页一角，它便扬起右前爪将书页一撩，就像个绿色环保的自动翻页机器喵。
嘉行宝璐等侍女都安安静静地侍立一旁，长安见状，便也悄没声息地往旁边一站。
不多时，长禄回来禀报道：“陛下，打完了。”
“嗯。”慕容泓眸光朝这边轻轻一扫，道：“好了，都下去吧，别在这儿杵着了。长安留下。”
众人领命退下，长安狗腿地凑上前：“陛下有何吩咐？”
慕容泓眉眼不抬，问：“今天在钩盾室受气了？”
长安谄笑道：“那算什么受气，不过拌了几句嘴而已。”
慕容泓斜眼看她，那眼尾精致，乌黑水亮的眼珠子溜溜地靠过来，犹如停驻檐角的一轮明月，清辉笼罩之下，叫人无所遁形。
长安垮了肩，小声道：“陛下圣明，奴才的确受了气。”
“为何回来不告诉朕？”慕容泓收回目光，翻书的手往后落，抚上爱鱼毛绒绒的圆脑袋。
长安愣了一下，为何不告诉他？
受了委屈回去告状，家里也得有人能帮你出气才行啊。她上辈子这辈子都是爹不疼娘不爱的命，受了委屈想不到告状，只想着日后怎样报复回来，没毛病吧？
不过……一个奸佞小人，怎么能缺少告歪状这种经典的反派技能呢？
长安瞬间心领神会，见他抚摸爱鱼，心痒痒地过去跪坐在他腿边想分一杯羹，见无处下手只好退而求其次地撸着爱鱼的尾巴，口中笑道：“这不一忙就忘了么。”
“以后在宫里行走，胆气放足些。朕虽没有亲政，还不至于无能到护不住你们这几个小东西。受了气也别自认为懂事地瞒着朕，于朕而言，脸比命重要。朕既然坐上了这个位置，这辈子麻烦事少不了的，不在乎多你们这几桩。”慕容泓道。
长安笑得见眉不见眼，道：“谢陛下，奴才记住……”
话还没说完，爱鱼回身就撩了她一爪子。
原来爱鱼不喜被人撸尾巴，已经不爽地瞪了长安好久了，偏长安只顾着跟慕容泓说话，没注意一旁虎视眈眈的它，结果它忍无可忍就给了她一爪子。
好在指甲是剪钝了的，没对长安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长安惊了一跳之后，下意识地就去抬它的屁股。
“你做什么？”慕容泓按住她问。
长安愤愤道：“您怎么揉它都没关系，奴才轻轻摸两下就挨巴掌，奴才要看看它是不是只母的？”
慕容泓：“……”抬手也撩了她一爪子。

第31章 美人计
三月中旬，甘露殿前那两株高大的垂丝海棠发了春意，红花满枝纷披婉垂，微风过处，落英缤纷香雪满阶。
慕容泓闲来无聊，便令人在树下设了一张小桌三把椅子，请了慕容珵美和赵合来赏花。
阶上支了画架，慕容泓素手执笔，当风作画，宝璐和嘉言捧着文房四宝站在一旁伺候。
嘉言不时地抬起头向宫门那头张望，长安在一旁冷眼看着，也不去提醒她。
慕容泓对着海棠作画，人人都以为他画得是海棠花。结果完成后长安凑过去一看，画的却是坐在树下小桌上洗脸的爱鱼。
不过那画画得是真好，虽不如油画逼真，但寥寥几笔却把爱鱼画得形神兼备，没有一定的丹青造诣是决计做不到的。
长安脸皮厚，当下用尽所有溢美之词将慕容泓夸得天上有地上无，听得一旁的长寿一愣一愣的。他出自耕读之家，家乡被兵祸延及才沦落至此，本以为所有的太监中他应该算最识文断字的，不曾想词汇量居然还不如这个养鸡的？
慕容泓默不作声地在一旁洗手，待长安马屁拍得告一段落时，抬头对她说了句：“你应该夸爱鱼。”
长安：“为何？”
“了解朕的都知道，非是朕的心头好，朕是画不好的。”慕容泓弹了她一指头水珠，这才拿过一旁的巾帕来擦手。
长安一边抹脸一边笑：“爱鱼是务实派，夸奖不如小鱼干啊。”
慕容泓侧过身，霞姿月韵地睨她：“言下之意朕不是务实派，所以需要你溜须拍马？”
长安腆着脸道：“言下之意您不吃小鱼干，除了言辞之外，奴才不知该如何表达奴才对您的敬仰之情真是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
慕容泓瞪着她，长安努力睁大眼睛与他对视，以示自己一片赤诚绝未说谎。
只可惜她长眉狭目脸庞尖瘦，原本就是眯着眼笑的时候才显出几分可爱，这般瞪大眼的模样倒似受了惊的老鼠一般，一副惶惶然的憨傻之态，很有几分可笑。慕容泓便真的笑了起来。
不过他笑也从无大笑，不过唇角一弯，道：“油嘴滑舌的奴才，罢了，既然你说朕画的好，这幅画便赏你了。”
“谢陛下赏！”长安慌忙跪下谢恩，用她独有的拖长了尾音的腔调。在场的除了慕容泓之外，绝大多数人都悄悄抚了抚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就在长安把那幅画卷巴卷巴不知道放哪儿好的时候，慕容珵美和赵合来了。
单论外貌，这两人都算上佳，倾国不能，倾一城女子春心还是绰绰有余的，可惜都没什么气场。
要说气场，还是那脚踝杀手，也就是太尉之子钟羡有气场。那冷峻秀美不苟言笑的小模样，简直在入眼的瞬间就让长安心痒难耐跃跃欲试？身手比褚翔还好，身材一定不像慕容泓那样搓衣板……幻想着钟羡若是像上次慕容泓那样衣裳半敞春光乍泄的模样，长安忍不住垂涎三尺。
只不过，钟羡与慕容泓貌似关系不好，在宫中应当是没什么机会见到他了，思之甚是惆怅啊。
仔细想想，其实也没什么可惆怅的，别说见不到，就算能日夜相处，又如何？她现在的身份是太监，还能去与他搞基不成？想要安稳风光地活下去，还是老老实实抱着慕容泓的镀金腿争取做到九千岁吧。
如是想着，她收敛心神，规规矩矩地站到树下去伺候。
慕容珵美和赵合都是世家公子，再不堪，盛景当前拽两句酸诗总还是可以的。
长安听着赵合那明显是淫词艳曲改编而来的咏花诗，偷眼一瞄对面的嘉言，却见那丫头一脸崇拜爱慕之情几乎要从那双春水盈盈的目中夺眶而出了。
她又瞄一眼慕容泓。慕容泓抱着爱鱼听他们两个吟风弄月，不时点评两句，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不多时，侍女奉茶过来，慕容泓招呼两人喝茶。
慕容珵美和赵合两人意犹未尽地在桌旁坐下，目光扫过奉茶侍女，便再也移不开了。
经过近二十天的调教，嘉容，也就是前朝皇后陶夭，终于能担任御前奉茶一职了。
她头梳双环髻，乌黑的发辫从两颊垂下，衬得一张粉面珠玉也似。螓首低垂，纤柔粉白的脖颈向前微弯，如垂丝海棠的花梗一般弧度诱人。纤腰一握，柔弱无骨。上茶之时，一双素手从袖中伸出，肌肤似雪纤指柔嫩，指尖一点嫩红，娇娇欲滴。靠近时更是温香拂面闻之欲醉。
如此绝色，只看得慕容珵美与赵合两人目瞪口呆。
自赵合出现，嘉言的眼睛就没离开过他，如今又怎会看不出他眼中的垂涎爱慕之意？当下又是紧张又是气恼，忍不住拿眼去瞪嘉容，一抬头却见长安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她心中一惊，忙收回目光不敢乱看。
“二位兀自发呆却不喝茶，是嫌朕这里的茶不好么？”慕容泓轻抿一口清茶，放下茶盏眉眼不抬地问。
慕容珵美和赵合二人回过神来，忙道不敢。
慕容珵美喝了一口茶，探过头悄声问慕容泓：“莫非这就是那前朝皇后陶氏？”
“怎么，看着不像？”慕容泓见他神色中颇有些调侃意味，不答反问。
“像，自然像。若非有如此姿色，焉能让赢烨那个逆首椒房独宠？只不过，”他压低了声音笑道，“现在可是国丧期，如此绝色在侧，陛下您可千万克制着些。”
“克制？你以为我会对她怎样？”慕容泓抬眸看慕容珵美。
慕容珵美虚拳掩唇清了清嗓子，别有意味地与赵合交换一下目光，低声道：“陛下您又何必明知故问呢？”言讫两人都笑了起来。赵合笑得稍微有些勉强。
慕容泓扬声唤：“长安。”
长安上前道：“奴才在。”
“你来说，朕对她会有什么非分之想吗？”慕容泓扫了眼站在一旁的嘉容。
长安不假思索道：“自然不会。”
“理由？”
“不说旁的，单论外貌，您比之于她，恰如明珠比之鱼目。试问明珠又怎会对鱼目产生非分之想呢？”
“所言是真？”
“陛下，奴才是断了根的，看人客观公正，不带杂念，口中所言，必是心中所想。”长安一脸正经道。
“嘿，我说安公公，你夸陛下用不着将我和赵公子一道骂了吧。我们怎么就带了杂念，怎么就不客观公正了？”慕容珵美仗着是慕容泓的堂兄，说话不似旁人般拘谨。
长安瞟他一眼，道：“二公子又何必明知故问呢？”
见这句话这么快就用回了自己身上，慕容珵美瞠目。慕容泓倒笑了起来，伸手拈了一块海棠酥给长安。
长安忙双手接了，喜笑颜开地退到一旁。
“若不为美色，陛下又为何力排众议，非得将她接入长乐宫呢？”懒得与个奴才计较，慕容珵美喝了口茶，便转移了话题。
慕容泓对嘉容招手：“过来。”
嘉容有些紧张地抿了抿绯红的唇，那丰润的唇瓣便格外鲜艳起来。
她迟疑着走到慕容泓身边。
“跪下。”慕容泓道。
这阶下的石砖为了防滑，表面都是有菱形凸棱的，春衫单薄，嘉容跪下的瞬间便吃痛地白了脸。
赵合性好渔色，见如此绝代佳人竟被这般苛待，心疼得眉头都耸了起来。
长安在一旁觑见，忍不住又看了看慕容泓，似乎有点明白他非要把嘉容弄进长乐宫的用意，可又有些不敢置信。毕竟他在朝上力保嘉容之时，还不知道赵合和嘉言这档子事呢。除非，赵合与嘉言这档子事出得与他之初心不谋而合。
赵合，丞相之子，呵，看起来是敌非友了。
“长兄如父，杀我兄长，即为杀父之仇，普天之下，有什么仇恨能与杀父之仇相提并论？”慕容泓抚着爱鱼的背，慢条斯理地问。
慕容珵美神色一动，道：“陛下是指，夺妻之恨。”
慕容泓冷冷一笑，伸手拿起桌上的玉如意，抵着嘉容的下颌抬起她的脸。
嘉容本也是王侯之女，自幼被人娇宠着长大，刚刚及笄便又嫁了一方枭雄赢烨，何曾受过这等屈辱和苛待？故而慕容泓不过叫她当众跪了跪，她便忍耐不住，泪花珍珠般不断涌出那双莹莹美目，沿着剔透的脸庞滑落下来，恰如牡丹含露梨花带雨，看得人心魂欲碎。
这回不止赵合，就连慕容珵美也露出怜花惜玉的不忍来。
慕容泓神色不变，居高临下看着嘉容，道：“朕问你几个问题，你好生回答，若有一字不实，朕就挖你一只眼。听清了么？”
嘉容吓得连眼泪都不敢流了，一脸凄惶地看着慕容泓，道：“清……奴婢清楚。”声如莺啼，入耳酥骨。
“你与赢烨如何相识？”
“他、他原是我父亲的家将。”
“这么说，是他雄霸一方之后，你父亲才做主将你嫁他？”
“不是的，奴婢父亲早亡，奴婢……是他养大的。”
听到这一条，慕容珵美不由的与赵合面面相觑。转念一想，赢烨已经三十出头，而这嘉容看着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说赢烨能把她养大倒也不虚。只可惜，他们怎么就捞不着这么一个绝代佳人来做童养媳呢？
“外间传闻他对你极好，属实么？”
“是。”
“如何极好法？”
嘉容顿了顿，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簌簌而下。
“他说，要让我母仪天下，还说，要为我做史书上第一个一人后宫的帝王。”

第32章 小叶九重葛
慕容泓将沾了泪痕的如意递给长安，伸手端过桌上茶盏，看着对面的慕容珵美道：“听见了么？赢烨的心头肉如今匍匐在朕脚下，朕想让她如何，她便只能如何，何其畅快？他们想杀人，朕却只想诛心。若让赢烨知道他的皇后在朕这里为奴为婢，但凡他还有一丝男儿血性，又当如何？”
慕容珵美恍然，拱手道：“陛下英明！只是……”他扫了眼嘉容，低声道“陛下何不给她安排个别的差事，让她做御前奉茶，万一她心存歹念加害于您怎么办？”
“慕容兄，这你就不懂了。如此安排，正体现了陛下的英明。”赵合道。
“哦？此话怎讲？”慕容珵美来了兴趣。
赵合道：“就算是在你我府上，端茶倒水的也不会只有一两个人，陛下这边分工必定更加细致。一杯茶端到御前，负责保管茶叶茶具的宫人，烧水的宫人，包括端茶的宫人，人人都有责任。若是陛下因用了茶而有所不适，这些人都脱不了干系。在这等一损俱损的情况下，那些保管茶叶茶具以及负责烧水的人，能不时时注意着这个有可能对陛下不利的前朝皇后？由她奉茶，背后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她，而这些，还都是底下人为了自保自愿监视。若是给她换了别的无关紧要的差事，会有这许多人自发情愿地监视她？慕容兄你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慕容珵美笑道：“果然只要事关美人，老弟便能多出一副水晶心肝来，陛下我跟您说……”
“咳，请慕容兄放小弟一马，拜托，拜托。”赵合也不知想起什么，双颊泛红向慕容珵美作揖。
慕容珵美见状，笑了笑，喝了口茶，就断了话头。
赵合转而向慕容泓道：“依在下看，这……嘉容，也未必会有对陛下不利之心。都说相由心生，观她之面相，并无丝毫杀伐之心。”
赵合替嘉容说了话，本指望能获得美人青眼一枚，没想到嘉容只顾低着头暗自神伤，并未看他。倒是一旁的嘉言观他神色知道他对嘉容动了心，恼得银牙紧咬，袖底素手几不曾将帕子扯碎。
“想不到知行你还精通相面？”慕容泓放下茶盏道。
知行是赵合的字，相处日久，慕容泓已与他相熟到直呼其字。
赵合刚欲说话，慕容珵美笑道：“是呀，他尤其擅长为美人相面，若是能让他摸一摸骨，相得更准。”
在美人面前被揭短，赵合直羞得满面通红。偏慕容泓还一本正经地问：“是么？”
赵合羞窘道：“陛下别听他胡言，他今日是特特来拆我台的。”
慕容珵美道：“哎，老弟此言差矣，我明明是为你扶梯的，你若顺着我的话说，备不住陛下还真的让你给美人相面呢。”
赵合指着慕容珵美发狠道：“好好，今日相助之情，我记下了。”
慕容泓正想打圆场，小黄门来报，说是太后和端王来了。
慕容泓起身准备迎接，让跪在他旁边的嘉容退下，不料嘉容跪的时间略长，一时竟站不起。赵合离她近，眼见机会难得，正欲过来搀扶，不防长安抢前一步扶起嘉容。赵合未能得逞，又不好说什么，只得悻悻地回身与慕容珵美一起恭迎太后。
太后今日看着心情不错，亲自牵着才两岁出头的端王慕容寉，旁边跟着慕容寉的母亲贞妃郭氏，三人在大群宫女太监的簇拥下缓缓行来。
慕容泓见外面坐不下了，便想引众人进殿。太后却说她带了时新点心，又有端王在，不如就在树下再添几张椅子，权当家人小聚了。
宫人搬了椅子过来，慕容泓太后与郭氏坐了，慕容珵美和赵合站在一旁不敢落座，慕容瑛笑着对二人道：“坐吧，反正都不是外人。”
慕容珵美闻言，自是从善如流，赵合却难免有些讪讪的。
慕容泓道：“知行，你虽是外臣之子，但丞相乃国之肱骨，是朕的顾命大臣，亦是朕的良师益友，太后说你不是外人，倒是与朕不谋而合。坐吧。”
赵合这才谢恩坐下。
侍女们将太后带来的点心装盘上桌，太后又招呼慕容珵美和赵合等人品尝。
慕容寉孩童心性，自是闲不住的，一来便被慕容泓怀中爱鱼吸引，跑过来上手就抓了两下。
爱鱼虽然平时看着懒洋洋的没什么脾气，恼了可也是会抓人的，长安用小鱼干笼络了它一个多月，撸它尾巴照样被抓，何况别人？
是以慕容寉那两下一抓，爱鱼脊背便戒备性地拱了起来，张开嘴露出尖牙做威胁状。
两岁孩童哪懂威胁，还要上手来抓，慕容泓一把握住他的手，头也不抬道：“贞妃，你没教过他，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要随意去碰么？”
郭氏才十九岁，生就一副风流媚态，当初慕容渊在世时，不是很喜爱郭氏，幸她还是因为喝醉了酒。
听慕容泓发问，郭氏忙收回偷觑慕容珵美和赵合的目光，起身过来娇娇弱弱地福了福，道：“陛下恕罪，寉儿年幼，不懂事……”
“他不懂事，你也不懂事？”慕容泓斜眼看她，目光如冬日初凝的薄冰，清澈锋利，“平日伺候他穿戴的是哪些人？”
郭氏愣了一下，回头看向侍立一旁的宫人。有两名端王府的奴婢出来向慕容泓行礼，道：“回陛下，是奴婢。”
“拖下去，杖毙！”慕容泓道。
两名侍女闻言，惊惧不已，跪在地上大声求饶起来。
“陛下，这是为何？”这两名侍女能贴身伺候慕容寉，自然是郭氏身边得力的丫鬟。莫名其妙被赐死，郭氏顿时慌了神。
慕容瑛也有些不解地向慕容泓投来目光。
“身为先帝存世的唯一骨血，重孝期身上穿戴居然见了红，你说伺候他的人该不该死？”慕容泓目光能锋利能柔和，然而语气却从来不带一丝戾气，这般低着眸慢条斯理说话的样子，仿佛他根本没在生气。
众人闻言，忍不住都开始打量慕容寉的穿戴，白色中衣白色外袍白色小靴，连项上挂金锁的璎珞都是银线编织的，并未见丝毫红色。
“这……哪有红色？”郭氏面色有些难看。
慕容泓抬头看她一眼，默不作声地将慕容寉的外袍袖子卷起，露出里面小衣的袖子，那袖口内侧赫然绣着一朵小叶九重葛，红花白蕊，惟妙惟肖。
众人见此，面色顿变，而慕容珵美除了惊讶之下，眸底更是闪过一丝慌乱，但转瞬便被他压了下去。
“太后，这……必是奴婢们一时疏忽，况且又是里衣，回去换了便是了……”郭氏面色苍白地转身向慕容瑛求情。
“住口！这么大一朵花，都眼瞎不成？阳奉阴违是先帝最厌恶之小人行径，这些奴婢竟敢用在端王身上，使其对先帝犯下大不敬之罪！你身为端王之母，不思自己管教无方，反倒为这几个罪奴求情，是何道理？你当太后与你一样不通情理不明是非？如此德行，我看你难承教养端王之重任，不如将端王留在宫里，交由太后看顾吧。”本该疾言厉色方能体现愤怒之情的话，慕容泓字字沉缓，反倒别具一股让人无可辩驳的气势。
郭氏大惊失色，朝慕容瑛跪下，凄切道：“太后，您德高望重，端王若是能得您照拂，自是他的福分。只是端王年幼，又从不曾离开过妾身，蓦然将他留在宫中，只怕会哭闹不休，累得太后不得清静。今日之事妾身知错了，日后必定严格管束下人，亲自准备端王的里外衣物，断不会再犯今日之错。求太后看在我们孤儿寡母的份上，法外开恩。”
慕容瑛闻言，侧过脸对慕容泓道：“先帝尸骨未寒，如此强行拆散端王母子，未免会遭人诟病。贞妃今日受了教训，日后定会用心教养端王，陛下不如就饶她这一回，以观后效。”
慕容泓揉着爱鱼毛绒绒的下颌，瞥了郭氏一眼，道：“既然姑母为她们母子求情，那便罢了。只那两名侍女可恨，断饶不得。”
慕容瑛朝一旁的郭晴林使个眼色，郭晴林会意，指挥侍卫将那两名侍女堵住嘴拖了下去。
有了这么一出，郭氏是无论如何待不下去了，请求先行告退。
慕容瑛因还有事情要与慕容泓说，便让慕容珵美送她们母子回府。
赵合本欲一同告退，慕容泓道：“知行稍等，朕待会儿和你去鹿苑看朕的鸡。”赵合只得又留了下来。
慕容瑛看了赵合一眼，劝慕容泓道：“虽是帝师病了，该读的书也还是要读起来。丞相好心让知行过来伴驾，陛下整天带他斗鸡走马，没的还把人带坏了。依哀家看，既然史庄病了，不如为陛下另外寻访一位帝师，也好叫陛下收收心。”
慕容泓道：“姑母为朕着想，朕自然无有不从。不过此番可千万别再聘史庄这般迂腐刻板的了。帝师帝师，就该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韦编三绝博古通今，出将入相出口成章，风华绝代国士无双……”
正滔滔不绝呢，慕容瑛皱眉伸手打断他，道：“好了好了，知道的是你在选帝师，不知道的还当是在卖弄文采呢。”
在场的宫女太监闻言，皆掩口偷笑。
慕容泓道：“对了，朕听闻东秦时就在这帝都盛京有个儒学大家经世之才名叫傅月樵，姑母不若将他聘来当朕的帝师，也让朕见识见识一代名宿的风采。”

第33章 对食
“晚了，当年萧皇后欲聘傅月樵为太子太傅，傅月樵坚辞不来，萧皇后派人将他暗杀了。”慕容瑛道。
慕容泓扼腕叹息道：“生不逢时，天妒英才。罢了，既如此，此事就交由姑母全权做主好了。”
谈妥另聘帝师之事后，慕容泓本以为慕容瑛应该走了，谁知她今日似乎谈性颇佳，又聊起往年三月这盛京的游春胜地。
慕容泓自幼随着慕容渊南征北战，盛京只在小时候来过几次，自是不知这盛京有哪些盛景。赵合倒是清楚得很，与太后你一言我一句，居然相谈甚欢。
足聊了有两盏茶时间，寇蓉趁着慕容瑛喝茶之际在她身旁道：“太后，再有片刻便到用膳时间了。您看您是在甘露殿与陛下一起用膳，还是回永寿殿用膳？”
太后唇角笑意一凝，看了看对面年少英俊的赵合，眸中光彩略暗，道：“午后哀家还要去礼佛，回永寿殿吧。”
送走了太后，慕容泓自己也没什么去鹿苑的兴致了，便让刘汾安排人送赵合出宫。刘汾自己要伺候慕容泓用膳，叫长寿去送。
临行前赵合偷偷回眸看了眼嘉容。她身娇体弱，跪了片刻膝盖疼痛不良于行，宫女太监们顾忌她的身份，也不敢去帮她，由着她自己一瘸一拐在桌边收拾茶具。
这般绝代佳人，若是给他的话，疼都来不及，却在这里受这份罪过。赵合好生不忍，却又无可奈何，蹙着一双俊眉心事重重地转身离开。
出了长乐宫，他终是忍不住问一旁的长寿：“那嘉容……平时便是如此么？”
长寿佯装没听懂，笑答：“嘉容是御前奉茶，平时自是要奉茶的。”
“我的意思是……”赵合话说一半，警觉自己并没有资格过问此事，心中又担心长寿回去告诉慕容泓，便又止住话头，甩了甩袖子，悒悒地往前走。
“赵公子的意思，是想知道陛下平时是否也这般苛待她？”长寿接着他的话头道。
赵合眼睛一亮，发现这奴才上道，又惊又喜，道：“寿公公既然明白我的意思，当是不会回去告诉陛下吧？”
“奴才有何可告诉陛下的？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赵公子也不过随口一问罢了。”赵合的到来让长寿在两头受堵的死胡同里看到了第三条路。丞相之子，他若是能通过他成为丞相在宫里的眼线，是否能多一份保命的筹码？当然，一味依附也是不行的，实力悬殊的合作只能让他成为被利用的对象，而非合作对象。是以在合作之前，他还需抓点什么对方的把柄在自己手里方好。
“对，寿公公你说得对极了。”赵合高兴地摩拳擦掌，又觉也不能这么快就和长寿太热络了，于是便从怀中掏出一只装满金豆子的锦囊来递给长寿。
长寿不接，只问：“赵公子此举何意？”
赵合笑道：“我这人心软，最见不得有人受苦了。嘉容一个女子，赢烨做些什么也不是她能左右的，被如此迁怒，实是可怜得很。寿公公若是方便的话，还请代为照拂一二。”
长寿将锦囊推回，道：“陛下要为难她，谁也不敢明着相帮。赵公子若有怜香惜玉之心，不妨弄些她用得着的东西，比如伤药膏子之类的，奴才倒还能帮您转交。”
赵合叹息：“那么个娇滴滴的美人儿，陛下怎么就下得去手……”
长寿低声道：“奴才看陛下八成还是个童男子，不懂女子的好处，自然也不懂怜惜。”
“有道理。”赵合原本清俊的眉眼刹那变得猥琐，见四下无人，凑过来道：“寿公公如此明白，莫非也曾体会过女子的好处？”
长寿心中鄙视他们这些贵公子外表道貌岸然，实则一肚子男盗女娼的纨绔做派，面上却双颊泛红小声道：“进宫之前，是曾……有过那么一遭。”既然要做一丘之貉，自然先得臭味相投。
赵合乐不可支，将锦囊强行塞给长寿，道：“寿公公真乃妙人也！你这个朋友我赵合交定了。宫里生活不易，这些给你上下打点用，日后还少不了要有麻烦寿公公之处。”
长寿本想推辞，又担心赵合会觉着自己动机不纯，于是客气一番也就收下了。
两人一边低声交谈一边向宫外走去。
甘露殿前，嘉容收好茶具端着茶盘正要走，一抬腿膝盖上一阵刺痛传来，她腿一软，眼看摔倒，冷不防旁边突然闪出一人来，一手接住她的茶盘一手扶住了她。
嘉容抬头一看，来人长眉狭目高鼻薄唇，笑眯眯狐狸一般，不是长安又是谁。
“多谢安公公。”她低了头，想去端回长安手里的托盘。
“得了吧，就你这样，万一摔了茶杯，少不得又得再受一顿罚。怎么，今天还没跪够啊？”长安一边搀着她往茶室走一边道。
嘉容咬了咬唇，没说话。她本就是个不善言辞的，在这人人视她为异类的环境下，更是少言寡语了。
长安见她似是委实疼得厉害，便对她道：“算了，你下午不必当值了，回寓所去休息吧。”
嘉容怔了一下，摇摇头。
“你觉着你这样还能当差？”长安瞄一眼她的膝盖，裙摆上似乎还隐隐透出了血迹。不过就跪了一跪而已，这皮肤也太嫩了，莫非真有吹弹可破这回事？
“我不敢。”嘉容声如蚊蚋道。
长安陡然想起前几日怿心擅离职守一事，嘉行按规矩打了她十杖，等级更是连降两级，由甘露殿一等宫女降为三等宫女了，此事在侍女中影响颇大，如今谁也不敢仗着自己是潜邸过来的就妄自尊大玩忽职守。
“放心，陛下那里我自会替你去说，若有罚，我替你领。”长安道。
嘉容侧过脸来看了她几眼，不解问道：“你为何要对我这样好？”
长安笑眯着眼，道：“你当我对食可好？”
嘉容愣了一刹，突然大力地甩开长安的搀扶。结果用力过度，甩是甩开了，自己也跌了一跤。
长安也不生气，看着跌在地上的嘉容道：“怎么？还幻想赢烨回来接你呢？”
“只要他还活着，一定会来接我的。”嘉容咬咬牙，自己站了起来。
“嗤！就算是，你笃定自己能等得到他来接你的那天？”长安斜眼瞟她，“说不定哪天陛下想起赢烨于他的杀兄之仇，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命人砍你一双脚或者挖你一只眼，他还会要你吗？”
嘉容白了一张娇花似的脸，不愿相信却又不能不相信会有这种事情发生，因为今天慕容泓就曾说过要挖她一只眼的话。还有伺候端王的那两名侍女，不过就给端王穿错一件衣裳，就给拖下去杖毙了。
那个总是抱着猫的少年帝王，并不如他表面所展现出来的那般温柔可亲牲畜无害。
“如果真有那一天，除了我，没人敢为你求情。而就目前的情况来看，陛下对我的话，还是愿意听一点的。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吗？”长安语带诱惑。
嘉容又哭了起来，用袖子遮着脸摇头道：“不，我只喜欢赢烨，不喜欢旁人。”
“哼，这世间最易变的就是人心，尤其是男人之心，否则又哪来朝秦暮楚始乱终弃之说呢？你在这儿为他苦守贞操，备不住他早就在那儿左拥右抱了。”长安哼笑道。
“不会的！我相信他。”嘉容毫不迟疑道。
长安闻言，有些无趣道：“罢了，与其有在这儿和你商量的功夫，我何不直接去求陛下呢？反正陛下留着你也只为折辱赢烨，为奴为婢若是不够，再加上一条，与太监配成对食。赢烨若真的对你情深意重，听到这个消息，会不会气得吐血？哈哈，陛下定会成全我的。”
嘉容睁大泪眼，目瞪口呆地看着长安转身离去的背影，愣了一会儿之后，猛然冲上前去扯住他的袖子，哀求道：“不要，求你不要。”
“可以啊，那你到底跟不跟我做对食？”长安一副凡事好商量的模样。
“到底……你到底为何偏偏选我？”嘉容屈辱万分，泪水涟涟地问。
长安回转身，用自己的袖子替她擦擦眼泪，叹气道：“哭什么？我不过心软，看不得美人受苦罢了。可若要对你好，总得有个借口吧，否则万一旁人扣我个同情逆首的罪名怎么办？再说我是断了根的，就算与你做对食，也不过就图个心理安慰罢了。你若肯应我，咱俩悄悄的就行，若让陛下开口，那可就阖宫皆知了。哎呀，你怎么又哭了？我都说了会对你好的，只要你乖乖听话，月经带我都肯替你洗，好不好？”

第34章 时彦与吕英
本以为赵合见了嘉容之后会天天往宫里跑，谁知那日一别之后，竟然七八日都未曾进宫。
慕容泓派人去请，得到的消息却是：赵合病了。
赵合不来，那养鸡的时彦却一连来了三次，给慕容泓送来四只斗鸡，还缺一只便凑满鹿苑十二将了。
唯一的郎官不来，无人伴驾的慕容泓又开始闲得无聊，于是便常往鹿苑跑。
这日，时彦给慕容泓送来了第五只斗鸡，慕容泓带了刘汾、褚翔和长安三人前往鹿苑检阅他的鹿苑十二将。
在鸡舍呆了片刻之后，慕容泓又带着刘汾与褚翔去了犬舍，留长安与时彦二人在鸡舍交流养鸡经验。
见人都走了，长安自鸡笼前站起身来，对时彦道：“时掌柜，借一步说话。”
时彦放下手中鸡食，拍了拍手，跟着长安行至避人处。
“时掌柜，最近铺子生意不错吧？”长安笑盈盈地问。
时彦一脸喜色道：“全托陛下的福，自从那块御赐匾额挂上去后，远近稍有名气的养鸡人都来投奔我，否则也不可能这么快就给陛下凑齐这鹿苑十二将。”
“嗯，这么快就凑齐了鹿苑十二将，而你又不想给陛下养鸡，以后还能用什么借口进宫求见陛下呢？”长安伸手摘了一朵含笑花，回身看他，“还是说，时掌柜以后都不想进宫了？”
时彦表情一凝，低眉拱手道：“草民不知安公公此言何意？”
“陛下赐你匾额的第六天，你送来一只鸡，黑尾红爪，毛色偏绿，那是七闽特有品种红靴将军。隔了五天，你又送来两只鸡，一只肉冠发黄满身红羽，那是马邑名品黄金冠，另一只鹰嘴鹅颈，冠呈瘤状，那是五原名品仙鹤顶。再有三天，你又送来一只鸡，冠色深红，喙短而弯曲，周身白羽，颇似金阿林的雪中一点红。短短半个月，便集齐了天南地北各色名鸡，有此能耐，却为了一只斗鸡得罪当朝丞相之子？时掌柜，你实在不像那等目光短浅因小失大之人啊。”长安揉搓着手中那朵含笑道。
时彦笑道：“安公公您高看草民了。这盛京乃六朝古都，天下甫定皇朝新建，各地来此谋求官职者有之，来此浑水摸鱼者也有之。区区鸡市，鱼龙混杂，要找这么几只名鸡，却也不难。”
“哦？那肉白虫呢？据我所知，黄金冠和雪中红一点红毛色鲜艳夺目，要养好这两种斗鸡，最难之处不在于如何喂养训练，而在于，如果防治它们易患的脱毛之症。喂药的话虽可止住脱毛，但毛色干枯无光，卖相不好。唯一的办法就是在它们的饲料中掺入肉白虫。这种只生活在肉苁蓉与白术混生之地的虫子，可不是随处可得的。肉苁蓉喜干，多生活在沙漠中，而白术喜水，多种植于湿地中。具备能同时种植这两种药材环境的地方，整个大龑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恰好都离盛京十分遥远。时掌柜，莫非你要告诉我，这肉白虫，也是那些混鸡市的人顺路带过来的？”长安抬眸盯住他。
时彦表情凝重起来，道：“看起来安公公今日是有备而来。”
长安笑道：“杂家这叫术业有专攻。时掌柜几番试探，不也就是想看杂家的反应么？正所谓有其主必有其仆，若是奴才废物，主人八成也好不到哪儿去。是不是啊时掌柜？怎么样，交个底吧。”
“此时交底，未免为时过早。目前我只想寻求合作，并不想效忠什么人。若安公公也有此意，我倒是可以先表一下诚意。”时彦道。
长安爽快道：“谨慎是好事，杂家理解。既如此，时掌柜请说吧。”
时彦四顾一番，见无人注意这边，便压低了声音道：“赵合并未生病，而是被他爹赵丞相禁足于府中。”
长安挑眉，等他下文。
“一个月前，赵合与有夫之妇私通，被其夫发现，扭打中不慎将那妇人之夫失手打死。国丧期犯下如此重罪，赵丞相也不过暗地里打点将此事压下去了而已，并未将他禁足。而那日赵合自宫中回去之后，便被赵丞相禁足至今。”时彦道。
长安心口一跳，对时彦拱手道：“杂家知晓了，多谢时掌柜告知。日后若是方便，每个月初一十五，你我便到这鹿苑见面如何？”
时彦摇头，道：“任何动作一旦形成了规律，就容易被人看破。长信宫寇姑姑手下有个冯姑姑，这位冯姑姑是寇姑姑的副手，专门负责长信宫与宫外联系事宜。她身边有个侍女名叫冬儿，你若有事要找我，可联系这个冬儿。”
长安道：“我一个长乐宫的太监，贸然与长信宫的宫女来往甚密，不是更容易遭人怀疑？”
“这位冯姑姑，是中常侍刘汾的对食。”时彦道。
长安愣了一下，随即喜笑颜开，赞道：“时掌柜果非池中之物！”
与时彦暂别后，长安并未去犬舍寻慕容泓，而是直接回宫去了。
身边常有太后的耳朵与眼睛，她与慕容泓也做不到时时沟通，大多数时候只能各自筹谋。慕容泓为何坚持拉着她陪他对弈，不过就是在培养两人的默契罢了。然而聪明人与聪明人的默契像是天生就有的，就如上次她扫一眼桌角，慕容泓便能由桌角的茶盏联想到茶叶，结合赵合之事联想到嘉言和怿心一般，今日慕容泓目光往时彦那边一斜，她也能明白他的意思是和时彦摊牌。
没想到，虽未探出时彦的老底，却得了另外两则有用的消息。尤其是赵合被禁足一事，实是耐人寻味。
国丧期与人通奸杀伤人命赵枢都容忍了，那么那日赵合进宫发生了何事让他不能容忍至斯？禁足，是为了让他不能继续入宫伴驾，从而制止某些事的后续发展，到底是什么事让赵枢如此忌惮呢？
长安边走边回想那日赵合进宫都发生了哪些事？思前想后，也不过见了嘉容、太后、慕容珵美、贞妃和端王这几个人而已。若说赵合被禁足与这几个人有关，那关联又在哪儿呢？
首先慕容珵美、贞妃和端王可以先排除出去，因为并非每次进宫赵合都能看到这三人。剩下的便只有嘉容和太后。
是为了避嘉容？还是太后？太后也不是赵合随便能见的，那就只剩下嘉容了。
赵合上次见了嘉容，虽被迷得失魂落魄，却也没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来。莫非是被太后瞧出端倪，与赵枢通了气，所以赵枢才当机立断将赵合禁足，以免他继续进宫与嘉容发生点什么，让慕容泓抓了把柄？
思前想后，似乎也只有这个理由能解释得通。若真是如此的话，赵合这条线岂不就白白断了？不知慕容泓能否想出什么后招来补救。
“安公公！”长安正想得入神，冷不防道旁突然闪出一个人来，倒将她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却是个眉目秀致笑容清艳的少年，这少年生得十分好看，虽不如慕容泓那般精致如妖，却也绝对当得少年风流四个字了。可惜，是个太监。
“安公公，上次多谢你出手相救，请受奴才一拜。”那貌美太监恭恭敬敬地朝长安行了一礼。
长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问：“你是何人？”
那太监道：“奴才吕英，在钩盾室当差。那日安公公经过时，被踩在地上打的，就是奴才。”
长安想了起来，扫了眼他白净细嫩的脸庞，道：“举手之劳而已，不必多礼。”谁闲的没事去救他？不过看着有机会捞钱，过去借题发挥而已，谁知最后被彭芳那老家伙横插一杠，功亏一篑。
“此事于安公公虽是举手之劳，于奴才却宛如再生，故而这一礼，安公公是千万要受的。”吕英目光诚挚。
“此话怎讲？”嘴甜的帅哥长安也是喜欢的，虽则这帅哥是个太监，但在这宫中，聊胜于无吧。
吕英低眸看着道旁一圃开得正艳的金盏菊，眉眼黯然道：“奴才不是自愿进宫的……到了宫里之后，本就有些自暴自弃，周围所见之人又皆是面目扭曲形同妖魔，难免就破罐破摔起来。反正这般男不男女不女的活着，本也与死无异。直到那天我看见了安公公，”吕英回头看向长安，双眼放光，“安公公抱着猫闲庭信步悠然自得，呵斥花二等人时义正辞严底气十足，便是对上彭公公，也是浑然不惧游刃有余。我这才知道这宫里的奴才并非人人都过得如鬼一般，也有人是昂首挺胸地活着的。但首先，需得到上位者的赏识与宠信才行。”
长安似笑非笑看着他，明明是想拍马屁套近乎，却说得如同肺腑之言一般，这奴才有点意思。
吕英说完这段，见长安不为所动，只得自顾自地说下去：“奴才不想继续混沌度日，恳请安公公提携奴才。”
“请杂家提携你？”长安笑了起来，掸了掸袖子，问：“杂家不过是个御前侍猫，能提携你什么？这事儿，你该去找中常侍刘公公。”
“奴才押陛下。”吕英忽然道。
“什么？”长安动作一顿，抬眸看他。
“不管现下情势如何，奴才愿永远追随陛下。”吕英信誓旦旦道。
长安唇角勾起一丝冷笑，上前伸出一指勾起他的下颌，眯着眼瞧他，问：“押陛下，用什么押？这张脸么？年轻人，能好好活着就好好活着吧，别学人家自作聪明当赌徒，那些都是不要命的。”言讫，拍拍他的脸，越过他欲离开。
“就算是一条狗，没有爪牙，能活下去吗？”吕英站在原地低着头问。
长安停步回身。
吕英转过身来，褪去了欢颜的眸子黑沉沉地看着长安，道：“我知道我这辈子只能做狗，我只想做一条有牙齿有爪子，让别人即便想踢踹我也得先掂量一番的狗。余生所愿，唯此而已。安公公真的不能成全吗？”
“行啊。只不过，想要入伙绿林都得先交一份投名状，这儿虽不是江湖，却胜似江湖。你，也先交一份投名状过来。”长安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道。

第35章 找怼
因着被吕英耽误了一会儿，长安回到甘露殿时，已是晌午时分了，但慕容泓还未用膳。
长安也是来了甘露殿一段时间后才知道慕容泓金尊玉贵的身份却为何恁般消瘦的原因。此君不仅挑食，而且肠胃虚弱，有轻微厌食症，每顿饭都吃得甚为艰难。
长安想起外面那些卖儿鬻女的难民，再看看慕容泓吃饭如吃药的模样，都不由暗道一声：作孽！
今天慕容泓去了鹿苑鸡舍，鸡嘛，打扫得再干净，也难免当场拉点新鲜的给你看，估计今天这顿饭又是吃不成的多。
果不其然，慕容泓在桌旁坐了片刻，未曾动筷，只抚着爱鱼对刘汾道：“朕没什么胃口，让他们三个给朕试膳。”他指的是长安长寿和长禄这三个御前听差。
刘汾当即安排人重新拿了筷子和碗碟来。
原本长寿是第一个，但他借故往后让了让，于是长禄便成了第一个。
陛下还未动筷的御膳，自己先要去尝一口，没经历过的人自然会心里打鼓。
长禄这家伙尤其紧张，一筷子春笋夹了三次才夹起来，临到嘴边却又掉在了地上。刘汾看得直摇头，挥挥手叫他站一边去。
长寿做了一段时间的心理准备，看上去就镇定多了，每个碟子里夹一点，吃得斯斯文文，品得仔仔细细，滋味浓淡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刘汾转过脸去看慕容泓，见慕容泓兀自低眸逗着爱鱼，并无表示，于是便又挥手让长安上。
长安正饿得发慌，看着一桌子色香味俱全的御膳，眼角余光瞥向慕容泓，心中暗自得意：每次都是姐吃你剩下的，今儿你丫得吃姐剩下的！
如是想着，她一筷子伸出去，小半碟子的春笋木耳都被她夹了起来。
刘汾瞠目，正想喝止，慕容泓一个眼风过来，刘汾乖乖闭了嘴。
长安一阵大嚼，咽下肚后，赞一声：“好吃！”然后又双目放光地将筷子伸向下一个碟子。
几声“好吃”之后，慕容泓的御膳只剩了一半。
长安放下筷子，一抹嘴，心满意足地对慕容泓道：“陛下，御膳都很好吃呀。”
刘汾实在忍不住，上前敲了长安一拂尘，斥道：“你个死奴才，叫你试膳，你把陛下的御膳吃得剩一半，撑不死你！”
慕容泓失笑，道：“别打他，以后就让他陪朕用膳吧。”
刘汾：“啊？可是这……”
慕容泓摆摆手，道：“别的不要紧，这奴才的吃相，让朕觉着饿。”
长安一听，生怕慕容泓后悔一般忙不迭地跪倒在地，拖长了调子道：“谢陛下赏……识。”
慕容泓眸底含笑地瞥了她一眼。长安抬头，露出个讨好的笑容，却不想方才吃得太急，牙缝里还嵌了一片菜叶。她牙白，衬得那片绿色菜叶格外戳人眼。
慕容泓表情一僵，有些后悔自己刚做的这个决定，但最终还是很有涵养地别过脸，将猫递给长安，道：“去喂猫。”将她打发了。
长寿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人眉来眼去，心底忽然明白什么试膳不过都是慕容泓想给长安恩典的一种手段罢了。他们这些奴才出身与慕容泓天差地别，口味又怎会一样？可恨他还自以为是地演那一出，真是可笑之极！
上次刚与赵合搭上，赵合便再不曾来过，莫非天也要绝他？长寿想到这点，便灰心丧气得很。
午膳过后，慕容泓照例小憩了片刻，起身后又去鞠室蹴鞠，不曾想一时不慎自己跌了一跤，将额头都磕破了。
伤口虽不大，但耐不住他面如美玉肤若凝脂，放别人脸上微不足道的一道伤，放他脸上却似雪地里一朵红梅，扎眼得很。
于是第二日早朝时，丞相赵枢领衔奏事毕，便问：“不知陛下缘何龙颜受损？”
慕容泓脸不红心不跳：“昨晚起夜时不慎磕的。”
赵枢道：“可微臣听说陛下此伤，乃是昨日在鞠室蹴鞠摔的。”
慕容泓低眉看手中的如意，口中淡淡道：“丞相既知，何必明知故问？”
“陛下，别忘了国丧期停宴饮禁娱乐是您亲自下的圣旨！陛下身为一国之君，更应该以身作则表率天下，怎可于此时蹴鞠玩乐？”赵枢高声道，活脱脱一副铁骨铮铮的谏臣模样。
慕容泓闻言抬头，身子缓缓前倾，双肘支在龙案上，看着赵合问：“丞相知道蹴鞠的起源么？”
赵枢道：“陛下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慕容泓不以为意地一笑，抬起眼看着满朝文武继续问：“有哪位爱卿知道蹴鞠的起源？”
御史大夫王咎出列，道：“《经法十六经正乱》中有载，‘……黄帝身遇之蚩尤，因而禽之。其发而建之天，谓之蚩尤之旌，充其胃以为鞠，使人执之，多中者赏。’据此，后人多推断蹴鞠乃是黄帝所作。”
慕容泓赞道：“王爱卿果然学贯古今博学多才，无怪乎这朝堂几经易主，你始终屹立不倒。”
王咎面不改色，道：“陛下谬赞。古语有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卑臣秉奉此言半生碌碌，只求得遇明君安治天下，而今遇到陛下终于夙愿得偿，幸甚至哉。”
慕容泓弯起唇角眸光明艳，道：“王爱卿得空多进长乐宫陪朕说话，朕爱听你说话。”
王咎谢恩退下。
慕容泓看着众臣正色道：“朕听闻，为人臣者，君忧臣辱，君辱臣死。为何到了本朝，却完全不是这般？莫非是朕君不君，尔等臣不臣了？蚩尤是黄帝之仇，黄帝杀了他，拿他的胃做成蹴鞠给手下士兵踢来踢去。赢烨是朕之仇，朕虽没有黄帝那般的能耐，但朕却也是恨不能啖其肉寝其皮。每当朕想起弑兄之仇，一腔仇怨无处发泄，便只好去蹴鞠，想象那鞠便是赢烨的人头。丞相，你位极人臣，不思为君分忧，反而为此事来质问于朕，不觉可笑？”
赵枢道：“陛下对赢烨的仇恨臣等感同身受同仇敌忾。但眼下立国不久百废待兴，逆首赢烨虽是退守荆益二州，实力犹存，非一朝一夕便可尽数剿灭，还请陛下宽以时日，我大龑将士定不负陛下所望。”
慕容泓道：“丞相既如此说，朕便等着了。”
本以为此事便告一段落了，不料赵枢又道：“陛下，蹴鞠一事臣等可以理解陛下手足情深复仇心切，不知斗鸡陛下又作何解释？鹿苑十二将，陛下日日操练，莫非也是为了将来有一日能派上战场么？”
慕容泓：“……”
赵枢见他无言以对，得寸进尺：“还有……”
“不必说了。”慕容泓忽然打断他道，“朕独居深宫，除了太后之外无亲无故无师无友，好不容易招个郎官可以陪朕说说话，还莫名其妙的就病倒了。朕寂寞之余，确实往鹿苑去得勤了些。丞相既要寻朕的错处，朕认，便是发罪己诏也无妨。但尔等能监视朕在宫里的一举一动，朕却无法得知尔等在宫外的一举一动，这不公平。既然丞相开了这个头，也别独独欺负朕一个，要查，就大家都查查吧。司隶校尉何在？”
司隶校尉李儂出列道：“臣在。”
“马上去查，国丧期间，盛京那些达官贵戚王侯将相，哪家不遵礼法有违律例的统统报上来，酌情节严重削官夺爵抄家下狱。朕就不信，你们一个个都那么循规蹈矩无可挑剔！还有，此事既然是丞相提起的，想必丞相府定然干净得很，就从丞相府查起好了。听清了么？”慕容泓道。
李儂：“这……”盛京几大纨绔，丞相府三公子赵合首当其冲，不用查也知定然干净不了，到时自己是报还是不报？
“怎么了？哦，朕倒忘了，朕还未亲政，凡事要得到丞相批准方可施行。丞相，你说说看，要不要查？”慕容泓一脸认真地问赵枢。
“陛下可能误会丞相的意思了。先帝临终前曾叮嘱陛下要克勤无怠励精图治，丞相铁口直谏，不过担心陛下玩物丧志有负先帝所托，实非恶意。”御史大夫王咎出列打圆场。
慕容泓问赵枢：“丞相是这个意思？”
赵枢看了王咎一眼，俯首道：“正是。”
“那你直说不就成了，何必有一副质问的模样？朕是最不耐烦被人质问的。史庄告病已有月余，朕欲聘一代鸿儒傅月樵来做朕的帝师，你们又聘不来，朕实是无聊的很。对了，丞相，最近在兴办国子学是不是？”慕容泓问。
慕容泓思维跳跃跨度太大，赵枢险些跟不上，想了想方道：“正是。”
“在哪里？朕也想去听听。”
“因芜菁书院还未修缮妥当，故而还未曾开学。”赵枢道。
慕容泓道：“岂有为了修缮书院耽误学业之理？宫中殿阁多得是，依朕之见不若先将国子学设在含章宫明义殿，着众爱卿家中品学兼优的少年子弟入学，朕也去听课。在此期间尔等一边修缮芜菁书院一边为朕另聘帝师，如此便可两不耽误，丞相以为如何？”
赵枢迟疑，道：“含章宫虽不在后宫，但毕竟与后宫只一墙之隔，此事臣需面奏太后，请太后定夺。”
慕容泓道：“好，散朝后朕和你一同去长信宫征询太后的意见。”

第36章 迷雾重重
“将国子学设在含章宫明义殿，此乃陛下体恤天下学子之拳拳心意，依哀家看来并无不妥，丞相因何反对？”长信宫永寿殿，慕容瑛听完慕容泓与赵枢的来意后，直言道。
慕容泓闻言，眸光湛亮地往赵枢那边一扫，意思不言而喻：丞相还有何话说？
“太后，历朝历代就从未有过将国子学设在宫中的旧例。何况这含章宫与后宫只隔一堵宫墙，外男诵读之声直达后宫，这、这成何体统？”赵枢道。
“丞相，历朝历代没有这样的旧例，不代表朕就不可以开创这样的先例。若都因循守旧固步自封，又何来那许多史无前例的佳话？至于外男诵读之声直达后宫，反正后宫之中又无嫔妃，只有朕与太后。丞相是怕这诵读之声扰了朕，还是太后？”慕容泓问。
他面色平和，那双眸子却委实生得好，波光潋滟清亮通透，这般盯着人看的时候，总让人分不清那明亮的底色里，到底是一轮遥映春光的月，还是一柄霜刃未试的剑。
“含章宫虽与后宫一墙之隔，离哀家的长信宫还远得很，怕是吵不着哀家。”慕容瑛侧过身去端茶盏，观其面色，倒似有些不悦了。
赵枢见状，知此事怕是无转圜之余地了，只得拱手道：“既然太后与陛下都同意将国子学设于含章宫，臣自然也无异议。”
慕容泓笑意微微道：“如此甚好。对了，丞相，知行的病如何了？”
赵枢道：“犬子不过偶染时疾，调养些时日便可痊愈，并无大碍。多谢陛下垂问。”
“知行病下有十余日了吧，依朕看丞相也不可大意，待会儿还是带个御医回去给知行瞧瞧。朕久居深宫孤陋寡闻，也不知当下如朕这般年纪的官家子弟中流行何种打扮时兴什么话题，到时明义殿同修，还指着知行给朕做参谋撑场子呢。丞相可别为着担心朕将他带坏了就将他拘在家中不令他来国子学，若是这般，朕可是要亲自去府上讨人的。”慕容泓半开玩笑半认真道。
赵枢忙颔首道：“臣不敢。”
慕容瑛一边喝茶一边听他们说话，啜了一片茶叶在口中都不自知，待发觉，又不好当场吐出，便含在舌尖。
好在慕容泓与赵枢又聊了几句赵合之后，便向慕容瑛告辞，赵枢也没什么借口可以单独留下，遂与慕容泓一道走了。
见两人消失在宫门外，寇蓉递上唾壶，让慕容瑛将那片茶叶吐了出来，轻声道：“丞相，似是有话想对太后您说。”
慕容瑛冷哼道：“畏手畏脚杞人忧天，老生常谈的话哀家都听腻了！”
寇蓉道：“小心驶得万年船。”
慕容瑛眸光一转，问：“近来长乐宫那边有什么动静？”
寇蓉道：“还是那样，若说有什么不同，大约是陛下宠那个名叫长安的小太监宠得有些奇怪。”
“奇怪？如何个奇怪法？”慕容瑛问。
“刘汾说，看他俩平日里眉来眼去那情状，倒颇似东秦时的乐王与贴身太监何欢。”寇蓉道。
慕容瑛眉头一蹙：“乐王与何欢？”思量片刻，她倒是又缓缓笑了起来，自语道“若是如此，便更好了。”
寇蓉小心翼翼道：“太后，若陛下真有龙阳之癖，您说他如此挂念赵三公子，会否也是别有所图？”
慕容瑛愣了。
寇蓉忙道：“奴婢只是猜测，太后不必当真。或许真是赵三公子的才华令陛下折服也不一定。”
慕容瑛斜她一眼，道：“你紧张什么？即便是真的，倒霉的也不会是你。”
入夜时分，钟慕白从西郊大营回到太尉府，听下人说钟羡回来了，便径直去了他的秋暝居。
“此行可有什么收获？”父子二人见了面，钟慕白开门见山。
钟羡放下笔，从书桌后走出来，与钟慕白一同在窗下几案两侧坐下，给钟慕白斟了一杯茶，这才抬头道：“虽无什么大的收获，却发现了一些以前未曾留意的线索，也算不虚此行吧。”
“哦？什么线索？”钟慕白打量着钟羡，短短半个多月，他瘦了不少。想来也合该如此，故地重游，本就容易勾起离思别绪，更何况，这个故地，还是他的至交好友——慕容宪命丧之地。
“古蔺驿人去楼空，并未能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于是我又往前赶了一个驿站。也就是在三垟驿，我偶然听人说起，古蔺驿的庖人做得一手好饭食，是因为该庖人不管做什么菜，都爱加一点鸡骨猪骨混熬出来的汤，故而尝起来格外鲜美。”钟羡道。
“那又如何？难不成问题出在这骨汤上？”钟慕白问。
钟羡摇头，道：“问题在于，慕容泓根本吃不得荤腥。”
钟慕白伸出去正欲端茶的手一顿，抬眼看着钟羡道：“吃不得荤腥？但当时先太子的随行侍从以及那驿站中人不是都作证，看到他与先太子一同用膳了么？”
钟羡道：“我记得很清楚，十一岁那年秋天，先帝与父亲你们外出征战，留先太子、慕容泓和我在崇州。见无长辈管束，先太子与我便偷偷出去行猎，猎了一头鹿。不敢叫人知晓，便在外剥了烤。烤好之后，先太子使人去将慕容泓也叫了过来，分了块鹿肉给他。慕容泓不吃，我笑他扭捏，他一怒之下便吃了。结果回程时便尽数吐了出来。”
“你的意思是，慕容泓当晚虽与先太子一起用了膳，但因为菜中有荤腥，过后他又吐了？所以先太子中毒身亡，而他却安然无恙？”钟慕白问。
钟羡点头道：“我认为不能排除这种可能。”
“那他为何不言明？”
“因为根本就不曾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我曾在鹿苑犬舍前问过他。”
“如果他这般对您说，您会信么？”
钟慕白沉默。
的确，若是慕容泓就用这样简单的一个理由来为自己开脱，他确是不可能相信。
“关于先太子遇害一案，先帝未曾问过慕容泓只言片语。此种态度本就足够让人联想很多，如今事情过去了半年之久，相关证据早已湮灭，真相到底如何，更是无从得知。事到如今，除非抓到真凶，否则慕容泓身上的嫌疑，是无论如何也洗涮不清了。只不过，此行最大的收获不在于上述种种，而在于，一直令你我父子百思不得其解的一件事，也就是对方为何选在古蔺驿下手？对于这一点，我倒是有些头绪了。”钟羡道。
“你且说来。”钟慕白正襟危坐。
钟羡道：“从丽州到盛京，水驿陆驿一共有四十七个，古蔺驿是第三十一个，距盛京尚有六百余里路程。以往我们都太过注重于古蔺驿这个地方，不明白四十七个驿站中，对方为何偏偏选择古蔺驿，古蔺驿到底有何特别之处？所以我们将当地官员、古蔺驿驿丞诸人乃至驿站附近的村庄都摸了个遍，试图找出对方选择在古蔺驿动手的原因。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
此番因骨汤一事让我将慕容泓暂且排除在外后，我突然有了一条新的思路。会否在古蔺驿下手只是巧合，凶手真正选定的，不过是这个时间而已？这个时间先太子和慕容泓恰好落脚于古蔺驿，于是他们便在古蔺驿下手了。
按时间顺序从前往后推算，九月初三，先帝攻下盛京，中箭昏迷。九月初六，先太子和慕容泓从丽州出发赶往盛京。九月十一，您星夜赶回盛京探视先帝。九月十二，先帝在昏迷了八日之后，首次苏醒。九月十三，先太子遇害。
爹，您不觉着先太子遇害的这个时间，很耐人寻味么？若是早了，陛下中箭昏迷命在旦夕，您这个大龑太尉又不在盛京，若是太子再遇害，盛京很可能军心不稳发生动乱。而若是晚了，您已到盛京，稳住了军心，陛下苏醒，您必会派人去接应太子他们，对方将再没有下手之机。”
钟慕白思索一番，点头道：“有道理。那对方卡着时间谋杀先太子又是为何？不想让他继位登基？如果先太子不能登基，那……”说到此处，钟慕白神情忽而一愣。
“看来爹也发现了。其实从当时的情况来看，先太子遇害，最有利的并非慕容泓，而是端王。毕竟先帝就这两个儿子，谁也不会想到先帝会把帝位传给自己的弟弟而不传给自己的儿子，兄终弟及这样的例子古往今来都是屈指可数的。我们之所以会把慕容泓认为是得利之人，那是因为先太子遇害之后，先帝马上就把帝位传给了他，使我们先入为主地做出了这样的判断。
然而这样一来，新的问题却又出现了。是谁为了端王行此逆举？目的何在？端王之母不过是平定侯送给先帝的美人，并无家世根基。若说是平定侯为了端王母子孤注一掷，且不论他是否有这个实力，光动机就不好找。就算是他想借着端王母子更上层楼，他哪来的自信能越过您、太后和丞相等人去操纵端王母子？所以我认为此人可以排除。可除了他之外，端王母子得势，到底还对哪些人有利？莫非端王母子在朝中还有什么隐藏的靠山不成？”钟羡俊眉微皱，一脸凝重。慕容宪死得不明不白，此案一日不破，他便一日不能安心。
钟慕白端起茶盏，慢慢地饮了两口茶，道：“且不论端王母子身后有什么隐藏的势力，若是你的推断成立，那慕容泓的问题，便大了。”
“正是。先太子无故横死在他面前，先帝却又将皇位传给他。按常理来说，即便先帝不问，他也该对此做出解释以宽先帝之心，至少，也该将事发之时到底是何状况说出来。可观他行状，对此事却是讳莫如深绝口不提。如此看来，若不是他参与了谋划此事，便是有什么原因让他宁可自揽罪责也不能将事实说出口。”说到此处，钟羡握了握拳，道“我与他话不投机，若是强行寻些由头去见他，未免又显得刻意。如果有机会能让我与他时常见面，说不定还能看出些端倪来。”
“有机会，眼下就有一个绝好的机会。”钟慕白忽然道。
钟羡抬眸看他。
钟慕白道：“今日慕容泓在朝上提议将国子学暂设在含章宫明义殿，丞相虽有反对之意，但此事本就是有利无弊，只要慕容泓坚持己见，太后未必会帮着丞相。他说他自己也会去明义殿听课，如此，你与他，不就有相处之机了么。”

第37章 怨念
隔了几日，慕容泓拿到了国子学的学子名册，晚间无事，他便坐在窗下翻阅。值夜的长安凑在他身边与他一起看。
当看到钟羡的名字赫然在册时，长安瞬间高兴起来。虽不能把他怎样，但如此合她胃口的鲜肉，能常常视奸一下也是好的。尤其是今时不同往日，即便她明目张胆地视奸他，他也不能如那日一般扭她脚踝来加以报复，那气恼万分却又无可奈何的小模样一定勾人极了！
大约想得太激动心跳呼吸都变快了些，慕容泓侧过脸来看了她一眼，结果就看到她盯着花名册双眸放光，饿狼看到了肥羊一般。
他顺着她的目光一路寻去，最终定在“钟羡”这两个字上。目光凝了凝，他侧过身，好整以暇地盯住长安。
长安瞬间回过神来，见慕容泓眼神不对，知道自己方才的小动作恐怕又被他给察觉了。好在他不知她心中所想，还可以补救一下。
如是想着，长安便指了指钟羡的名字，然后捧起自己的手腕做凶狠啃咬状，随即一脸谄媚地凑到慕容泓腿边，小心翼翼地拖过他的手，在他手心划下“陛下放心，奴才定给您报那一摔之仇”。
慕容泓看着她不语，映着灯光的眸子如夜幕下的海，月色迷离温柔静谧，却不知那宁静的表象下是否潜藏着澎湃的暗涌。
长安假笑得腮帮子发酸，见他这样，心知不妙，眼珠转了转，又想在他手心划字表忠心。
慕容泓一把甩开她的手，伸指勾住她下颌抬起她的脸，自己俯身过来。
看着那张妖孽似的脸朝自己压下来，长安吃惊地瞪大了眸子，心道：擦，这公鸭嗓干嘛？难不成想亲我？不对呀，我是个太监，他若亲我，那他岂不就是个断袖？不行，绝不能让事情发展到那般不可收拾的地步。既然是危险，那就该提前规避！
她正在考虑是捂住慕容泓的嘴好还是捂住自己的嘴好，慕容泓前倾之势却停了下来。
“你知不知道，有个词叫做欲盖弥彰？”慕容泓鼻尖与长安相距不过两寸，用只有两人可闻的声音道。
长安：“……”她欲盖弥彰了么？好像……是有那么一点。
“可是，奴才真的只想咬他一口替陛下出气而已。”长安讪笑，一双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慕容泓，可惜眼睛狭长，眼珠子又太过灵活，这样的动作由她做来不显可爱反显奸猾。
“想得垂涎三尺？”慕容泓目光往她唇角一扫。
长安下意识地抬手一拭，暗骂：擦！上当了！
慕容泓弯起唇角，收回挑着她下颌的手道：“朕不过好意提醒你罢了，钟羡此人不是好相与的。到时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可别找朕来哭。”
长安：……他以为我想对钟羡做什么？相由心生，莫非自己方才意淫得太欢，淫笑出来了？不对不对，我是个太监，万不可让他把我往好男风的方向去想，如若不然，万一正合了他胃口呢？
需得尽快岔开话题才行……长安正七想八想，冷不防垂在身侧的手背感到一阵绵软，她低眸一瞧，原是爱鱼过来蹭了她一下。
她正想伸手抱它，那家伙往她跪坐在地上的腿上一跳，然后借势跳上了慕容泓的腿，喵喵地求抚摸。
慕容泓见状，放下花名册开始撸猫。
长安呆了片刻，又暗戳戳地将慕容泓一只手拖过来，在他掌心划：陛下，刘汾那里，奴才到底怎样出卖您才好呢？
既然慕容泓的后招已出，她也该尽快开始行动了。
慕容泓收回手，从爱鱼头顶一直抚摸到尾巴，细长的手指顺着爱鱼背部线条温柔起伏，春风般迤逦而过。
长安看着他的动作，忍不住又想歪了：将来他的妃子若是被他这般抚摸，会不会稣了半边身子去？唔，应当不会，就慕容泓这妖孽样，估计只消情意绵绵地看人一眼，就能让人稣了半边身子去，又何须动手呢？
慕容泓看她眼神就知道这奴才又在胡思乱想了，伸指弹了她额头一下，然后又那般将爱鱼抚摸一遍。
这回长安秒懂了。顿了半晌，她伸出两指捏住他绣着云纹的宽大衣袖轻轻摇了摇，抬眸看着他无声哀求：陛下，我们换种方式不行么？虽然我是个奴才，可我也是有清白的啊。被摸这种事，万一刘汾有心验证，岂不是真的要被你摸？虽然我也不是那样意志坚定地排斥搞基，可是我喜欢瘦肌不喜欢瘦鸡啊陛下……
慕容泓任由她扯着袖子，单手托起爱鱼的两只前爪，爱鱼直起身子伸长了脖颈用头顶去蹭他的下颌。慕容泓眸光往长安这边略略一扫，示意：要不这样？
长安立刻松开他的袖子，从地上爬起来，一本正经道：“陛下，时辰不早了，您还不就寝么？”
慕容泓笑颜如花开，无声而华美。依着她，收拾一番上床安置了。
半夜里外头起了风，吹得檐下铜铃叮当作响。片刻之后，天际隐隐滚过一排闷雷。
龙榻上慕容泓睁开双眼，静静地躺了片刻之后，悄无声息地支起身子，掀开被子赤足下了榻，打开内殿殿门走了出去。
长安被殿门开启时轻微声响惊醒，揉着眼睛循声看去时，只见雪白衣角在朱门处一闪即逝。
她顿了顿，起身跟了上去。
外殿守夜侍女也醒了，见慕容泓出来，想要上前伺候。慕容泓挥挥手让她们退下，径自走到被风吹得微微翕动的殿门处，卸去门闩拉开殿门，狂风猛灌而入，扑得殿中灯火一阵明灭，两名侍女急忙去护。
殿外守卫闻声回头，见是慕容泓，齐齐下跪行礼。
慕容泓来到殿前檐下，那两株垂丝海棠本就已经开到荼蘼，被风一吹，飞花如雪，纷纷扬扬一副埋骨堆香的气势。
风实在大，慕容泓的长发与衣袂疯了一般在风中翻卷。长安在后头看着夜色中那抹翩然欲逝的身影，第一次相信当年赵飞燕迎风起舞，汉成帝因怕她乘风而去而派人将她拉住的典故，或许并非杜撰。
慕容泓在阶前站了站，便缓步下了台阶，走到左边那株海棠树下，抬眸向长乐宫门的方向望去。
花依然如雪在落，发和衣也依然厮缠翻卷毫无章法，只那瘦削的身影不动如山停伫如云。
那俨然是个等待的姿势。
长安在殿门内站了片刻，不明白慕容泓此举何意。耳闻天上闷雷滚滚，他还是没有回来的意思，她也只好迎着那迷眼的落花走下阶去来到他身旁，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一片黑暗的宫门方向，问：“陛下，您在等什么人吗？”风将她的声音撕扯得含混不清，所幸两人挨得甚近，慕容泓当是听见了。
但他没说话。
就在长安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轻缓地开了口：“从小到大，我都很怕打雷。每次打雷，只要兄长在家，不管是什么时辰，总会来我院中看我。……而今，雷声再大，他也再不会来了。”
说到后面几个字，长安觉着他似乎带了鼻音，借着殿中透出的光线去瞧，又未见他颊上有泪。或许是她听差了，又或许这风真的太大，大到足以将人眼眶中刚凝聚成型的泪珠瞬间吹散。
长安心中难得有些酸酸的，想来如她这般从未得到亲情的还不算最惨，最惨是如眼前人一般，曾经羡煞旁人地拥有过，正眷恋之时，却又猝不及防地一夕失去了。
她嘴皮子利索，安慰人的话，真要说起来也是一套一套的，不过都是虚情假意罢了。只是此时面对这样的慕容泓，她却有点说不出口。
真是日了狗，她明明是个人渣好么？这等绝好的与上司增进关系的机会放在她面前，她居然会因为不忍心而看着它白白溜走，简直不可理喻！
沉默有顷，一滴雨突然砸在了她鼻尖上，她道：“陛下，下雨了，我们回殿吧。”
慕容泓也未坚持，她拽他袖子，他便跟着她回殿了。
“长安，你心中可有在乎之人？”内殿妆台前，长安拿着玉梳给慕容泓梳理发丝中夹杂的海棠花瓣时，慕容泓如是问她。
“当然有啊。”长安心中想着弥补方才错失的机会，不假思索张口就来，“就是陛下您呐。”
外头风雨大作，檐上响声不绝，却更显得殿内这一方天地幽然静谧。
这样的天气外面那听壁角的应是不会在了，因为即便在，雨声之中，他也听不到什么。
“长安，你可知在朕面前，话是不能乱说的。”慕容泓道。
长安抬眸从镜中看了他一眼，忽然发现他今夜的确与往日有些不同。
最明显的是他的眼睛，往日里这双眼睛总是波光潋滟晴方好的模样，而今夜，这双眼睛里的波光凝结成了冰，而且是那种深不见底坚不可摧的冰。就连那精致斜飞的眼角，也挑出了刀锋般锐利的弧度。
他这样的目光让长安心里有些没底。但转念一想，她也不算骗他，她的确在乎他啊，最在乎他了，因为她后半生的功名利禄荣华富贵，不还都指着他呢吗？
“陛下，奴才没乱说啊。在奴才心里，谁也越不过您去。”长安信誓旦旦道，就差举三根手指来应景了。
慕容泓从她脸上收回目光，没再说话。
梳完头之后，长安又令人打了水来给慕容泓洗脚，然后伺候他上床就寝。
好容易收拾妥当，长安在自己的地铺上躺下。刚闭上眼睛，耳边传来一句：“长安，记住今夜你自己说过的话。朕，不会让你有机会食言。”

第38章 明珠络
次日一早，风停了，雨势也小了些。
慕容泓上朝回来令嘉行和宝璐去他的私库里取了一盒合浦珍珠出来，足有好几十颗，每一颗都有指面大小，玉润浑圆光泽艳丽。慕容泓自己留了几颗，其他的派人送去御府，让御府令安排下去做国子冠，说设计好了先做两顶送来甘露殿给他过目。
外面在下雨，慕容泓也不想出去，闲来无事见嘉容站在一旁，便又将她唤上前来。
嘉容心中害怕，加上被长安甜言蜜语地哄了几日，虽心中仍是排斥，这种时候倒是下意识地对长安生出几分依赖之情来，悄悄抬眼看了看站在慕容泓身侧的长安。
长安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别怕，一切有我。
嘉容战战兢兢地走到慕容泓身边，慕容泓问她：“会编缨络吗？”
嘉容莫名其妙，摇头道：“奴婢不会。”
慕容泓扫视殿中一圈，问嘉行：“怿心呢？”
嘉行道：“回陛下，怿心已经降为三等宫女，只能在殿外伺候了。”
“去把她叫来，她极会打络子，让她教会嘉容。”慕容泓吩咐道。
嘉行答应着去了。
长安看他手里把玩着那几颗珍珠，心思这人不知又要出什么幺蛾子了？
要说玩心眼，她这个穿越的外来户到底比不上慕容泓这个深宅大院里长大的土著。最明显的一点就是，但凡她有所动作，他能配合，证明他知道她想做什么。而他一旦有动作，她能看穿他兵锋所向的几率却不大，除非事到临头，才能体察一二。
长安有些挫败，觉着要在他身边立足，自己还需多多修炼才行。
御府令动作不慢，过了三日，便有两顶做好的国子冠送来给慕容泓过目。是时慕容泓刚用完午膳准备小憩，让长安将冠送到内殿去。
“下午知行过来，朕看他挺爱吃太后上次带来的点心的，你去长信宫问问还有没有，有的话就拿一点过来。”慕容泓吩咐刘汾。
刘汾答应着去了。
慕容泓坐在窗下，看着桌上那两顶国子冠。竹制的帽胎，涂了漆，外面用乌纱造型，再镶以珠玉，做得小巧玲珑而又儒雅精致。
“你觉着这冠做得如何？”慕容泓手中托着一顶国子冠，问一旁的长安。
“冠自然是好的，但更好的是陛下对他们的期许。”长安道。
“朕对他们有何期许？”慕容泓摩挲着那冠道。
长安笑道：“这冠上镶珠嵌玉，可不就寓意珠玉在侧么？”
慕容泓抬眸笑看她一眼，道：“就你这奴才机灵。”他伸出细长食指，将手中那顶冠上的珍珠抠了下来，吩咐长安：“去把嘉容叫来，另外，再寻两个锦盒过来。”
片刻之后，慕容泓躺在榻上午憩。长安将那两顶国子冠装进锦盒，在装着有珍珠的国子冠盒子上放了一包茶叶，用缎带将锦盒与茶叶一起捆好。然后坐在一旁单手托腮看嘉容打络子。那颗被慕容泓抠下来的大珍珠已经被串到了络子上，再有一会儿，一条精致的明珠络就可以完工了。
“你看什么？”嘉容被长安直勾勾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偷眼看了看榻上的慕容泓，见他闭着眼，才敢悄声问道。
“看美女啊。”长安笑嘻嘻道。
嘉容脸一红，背过身去。
“哎，别躲，过来我跟你说话。”长安伸指点点她的肩头。
“别动手动脚的。”嘉容低斥。
“你转过来我不就不动你了么。”长安无赖道。
嘉容无奈，转过来看着长安，虽还是绷着脸，那双明艳无双的眼睛里却没有厌憎之情。
想来赢烨是真的将她保护得极好，所以她才会有这般单纯的心性。只要旁人不伤害她，她便是想讨厌，似乎也讨厌不起来。
长安于她，就是这样。
长安上半身越过小桌附在她耳边道：“待会儿那赵合过来，你设法让他将你手里这根络子拿去。”
慕容泓伸手将珍珠抠下来的那一刻，她总算明白他又是做国子冠又是叫嘉容打络子用意何在了。
此番丞相府入国子学的一共有两人，一位自然是赵合，另一位是赵椿。这两人虽然年龄相仿，却如慕容泓与慕容宪一般，差着辈分呢。这赵椿，是赵合的侄儿。
据说丞相赵枢出身并不是很好，家中无财屡试不第，不过机缘巧合之下救了东秦时一位国舅爷，这才一路青云直上。
他原本在家乡早已娶妻生子，得势之后忘恩负义，在盛京停妻另娶，生了两儿一女。不过后娶的夫人在生下赵合不久就去世了，后来天下大乱，他便至今都未再续弦。
这赵椿，便是他乡下那位糟糠之妻的长子长孙。赵枢的乡下发妻和长子早逝，这赵椿是自己找来盛京的，有元配的书信与信物为证，正好当时赵枢另娶的夫人也不在了，这赵椿便入了赵府。
有这些前因后果在里头，这赵椿与赵合，关系怕是不会太亲密。
而赵枢不让他京里的嫡长孙和赵合一同入学，却让赵椿和赵合一同入学，原因或许也正在于此。
赵枢不想让赵合入宫，却又没有正当理由不让赵合入宫，于是只好再派一人做他的耳报神。京里的嫡长孙自幼与赵合一同长大，应当关系不错，怕是不会如实地将赵合在宫里的一言一行反馈给他。而这个赵椿则不然，他在相府唯一的依靠便是赵枢，定会对他言听计从。
慕容泓有此一招，目的应是想招揽这个赵椿了。而计划的第一步，便是让赵椿和赵合貌合神离的关系彻底决裂，顺便从丞相的怀抱转投他这个大龑皇帝的怀抱。
至于为何让嘉容编这条络子，只怕也是考虑到了爱屋及乌的道理。如果是慕容泓自己把这条络子赐给赵合，赵合也未必会珍爱有加随身佩戴。他是丞相爱子，什么珍奇没见过，区区合浦珍珠怕是还不在他眼里。
但如果这条络子出自嘉容之手，那于赵合的意义，便完全不同了。
这些弯弯绕长安能想明白，嘉容那单纯的小脑袋瓜自是不可能明白的，于是她问：“为何？这络子难道不是陛下要的么？”
长安低声道：“是啊，陛下要这络子，也是为了能不动声色地送给赵合。你若能将此事办了，岂非为陛下分了忧？让陛下觉得你对他有用，他才不会为难你。这是我看在咱俩交情匪浅的份上才提点你的，一般人我不告诉他。”
嘉容想想有理，却又有些为难，道：“可是我与那赵、赵公子又不相熟，怎能无缘无故赠他东西呢？”
“好姐姐，谁让你当面送了？你上茶的时候，或者走路遇见他的时候，让络子掉在地上，再装作不好意思去捡的样子，他自然会捡起来给你。你不接，这络子不就被他拿去了？”长安教她。
“若他不捡，或是他捡了硬要还我，怎么办？”嘉容问。
长安坏笑，道：“要不要赌一下？若他如我所料那般拿了这条络子，你就给我亲一下，若他不拿，我给你亲一下如何？”
嘉容见她又开始故态萌发不正经了，登时涨红了脸，羞恼道：“谁与你开玩笑！”
这时长禄来到内殿门外对长安招手，小声道：“赵公子来了。”
长安点点头，随即对嘉容低声道：“你先出去，走路匆忙些，经过他身边时络子往地上一掉。不管他捡不捡，我出去唤‘赵公子’的时候，你就走开，能做到么？”
嘉容一紧张便习惯抿唇，犹豫了片刻方点了点头，道：“我、我试试吧。”
长寿去殿外迎了赵合，两人刚走到殿门前，正面迎上脚步匆匆的嘉容。
嘉容抬头觑了赵合一眼，很快又低垂粉脸往茶室方向去了。
赵合没想到一来就与自己魂牵梦绕的美人打了个照面，那春波潋滟的一眼看得他骨头都软了一半。正不知今夕何夕，忽见美人身上掉下个东西来。
他定睛一看，原是一条串了明珠的络子，这下可有搭讪的理由了！他急忙将那络子捡起来，欲去唤嘉容，嘉容却早已走出去五六步了。
赵合想去追，长寿拦住了他，低声道：“公子若是想把这络子还给嘉容，就让奴才代劳吧。”赵合好不容易得了个可以和美人说话的机会，怎肯轻易放弃？正待拒绝，长安从内殿走了出来，笑盈盈唤道：“赵公子。”
赵合当即将络子往怀里一塞，迎上前去。
长寿虽觉不妥，但一来怕扫赵合的兴，二来长安已经出来了，他也就不便再说什么。
安顿好赵合之后，长安去内殿。慕容泓已经醒了，见两顶国子冠已经有所区分地包装好，嘉容也不在内殿，心知在他午睡的时候长安已经安排好一切，当下也不多言，梳洗一番后出去见赵合。
慕容泓与赵合说了两盏茶时间的话，刘汾才带着点心回来。赵合见都是他素日爱吃的，连连感谢慕容泓费心。
慕容泓但笑不语，费心的又哪里是他？
临走时长安将那两只锦盒拿来给赵合，慕容泓说锦盒里头是刚做好的国子冠，他与赵椿一人一顶，先拿回去试戴一下，看看合不合适。至于那包茶叶正是上次他提及的玄都明谷，也送给赵合带回去尝尝。
赵合谢恩之后，便由长安陪着往宫外走。
若说一开始进宫赵合还抱着得天子赏识向朋友炫耀的心思，此时则满脑子都是美人儿嘉容了。
他本想着如果是长寿送他，一路上两人还可以说说嘉容之事，谁知慕容泓居然叫长安送他。
这长安虽然在慕容泓那里更得宠，但正因为如此，赵合反倒不敢随意试探拉拢，万一他转头就将他所言所行全部告知慕容泓怎么办？
慕容泓那般敌视赢烨，自己对嘉容有非分之想的事情，可万不能被慕容泓知晓。
赵合不开口，长安也不挑话头，两人就这样默默走了一路。
出宫上轿之后，赵合忙不迭地从怀中掏出那条明珠络，凑到鼻尖闻闻，似乎还带着美人香泽。他陶醉地将那条络子贴在脸颊上磨蹭，幻想磨蹭的不是络子，而是美人那娇艳非常的脸蛋儿，直想得血脉贲张欲火中烧。
回府后他随意打发个下人将没有茶叶的那只锦盒送去给赵椿，自己则忽匆匆回了院中，拉着一名美貌通房上床泻火去了。
甘露殿茶室，长安堵住了嘉容。嘉容唯恐他真是来索吻的，低了头想躲。躲来躲去均被长安拦住去路，她急了，道：“你又想做什么？”
长安笑嘻嘻道：“甘露殿后小花园里开了好一片芍药，我想邀你同赏啊。”
“我不想去。”嘉容有些局促道。
“那今天你就哪也别去了。”长安抱着双臂，很是无赖地用足尖去蹭她的足尖。
嘉容满面通红，一边把脚往后挪一边道：“你再这样我喊人了。”
长安眸光湛亮地睨她，道：“喊啊，把人都喊来了，我就当众亲你，正好让他们当个见证。”
“你——”嘉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又急又气，泪珠子盈盈欲坠。
“哎呀，你怎么动不动就哭？不过与你开个玩笑罢了。快别哭了，我有正事与你说。”长安小心地扯住她袖子，哄着她往后花园去了。

第39章 左拥右抱
小花园芍药圃侧，长安从袖中拿出一方手帕，展开递到嘉容面前。
嘉容抬起哭得微肿的眼一瞧，却是两块香喷喷的芙蓉栗子酥。
“谁稀罕。”她侧过身道。
所以别怪女人有小性子，那都是被人宠出来的。若换做是慕容泓，给她两块泥她也只能乖乖吃了，还“谁稀罕”？
“好啦，你就知足吧。若非有我罩着你，还不知前面有何等厄运等着你呢。”长安拱了拱她的胳膊道。
嘉容拭眼角的手一顿，回身看长安，问：“你什么意思？”
长安看她肌肤瓷白细嫩，衬着那红唇娇艳光润如染了胭脂的荔枝一般，连她都想尝尝是否如看起来那般甜嫩，也难怪赵合那厮被迷得神魂颠倒了。
“那赵合，对你有这意思，你看出来了吧？”长安拈起一枚栗子酥塞自己嘴里，将另一块重新包好塞进袖子，做了个拇指对拇指的手势，含糊不清地问。
嘉容双颊一红，低头不语。
自从来了长乐宫之后，她是动辄得咎如履薄冰，过得谨小慎微战战兢兢，本就十分留意旁人一举一动。那赵合来了两次都恰好是她奉茶，他眼珠子盯着她不放她又如何能不知？只不过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罢了。
长安凑近她道：“今天我送他出宫时他不停地跟我打听你，听他话里的意思，颇想与你成就一回好事。我假装没听明白他的话，没给他回应。可是你要知道，我虽然有心护你，不会帮他来欺负你，但旁人就不一定了，他能接触的长乐宫人也不止我一个。若真有人被他给收买了，趁着无人之时将你迷晕了往哪座空着的宫殿里一拖，让他得偿了心愿，你怎么办？”
嘉容被她这种设想给吓呆了，嗫嚅道：“怎、怎么可能？这是陛下的长乐宫啊。”
“这是陛下的长乐宫，但你指望谁给你做主呢？陛下？”长安问，“那可是丞相之子，若坐实了在长乐宫强奸宫人，一个杀头的罪名是逃不掉的。陛下会为了你去杀他的郎官，得罪当朝丞相吗？”
嘉容面上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因为她突然意识到，在这座宫殿中，无论自己遭遇什么，可能都不会有什么人在意。
长安这会儿倒有心情赏花了，她慢悠悠踱到一边摘了一朵要开不开的芍药递到嘉容脸侧，嬉皮笑脸道：“当时我醉美人家，美人颜色娇如花。”
嘉容看着她，眼眶中的泪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层层涌起，随即凝聚成珠噼里啪啦地往下砸。
长安：“……”擦！还真给她碰到个水做的女人！看看这泪珠子，不要钱似的，一天能流八百回。她一辈子都流不了这么多！
“唉，你怎么又哭？哭能解决问题？当初你和那个谁……赢烨，对，和赢烨在一起时也这般天天哭？”长安有些不耐烦道。
嘉容抽抽噎噎道：“有他在，谁敢惹我哭。”
“哟，还挺自豪啊。问题是现在他不在，你哭也没人心疼啊。”长安哼哼。
“你、你不心疼吗？你不是说舍不得看我受苦，要保护我的吗？都是哄我的？”嘉容睁大泪眼看着长安，“赢烨他果真没有骗我，世上除了他之外，再没有一个言而有信的男人了！”
长安：“……”这赢烨该不会是邪教首领吧，洗脑洗得挺成功啊。
“好好，我心疼你，心疼你行了吧？快别哭了，我告诉你该怎么做。”长安凑上前对她耳语一番。
嘉容泪珠子还挂在腮上呢，听完几句话双颊居然又粉艳艳起来，这下不是梨花带雨，倒是芍药带雨了。
“你、你这个淫贼！”她指着长安骂道。
长安放下脸来，道：“不见棺材不落泪，权当我没说，你自己等着见识真正的淫贼去吧。”说着转身便要离开。
“你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嘉容惊诧道。
长安回过身道：“还不是你看人端菜碟！”
“我如何看人端菜碟了？”嘉容也是个心大的，这会儿还有闲工夫和长安斗嘴。
长安走回嘉容面前，发现自己还没有她高，心里便更不爽了，于是脸色愈差，道：“赢烨一方枭雄，保你一个女子不过是举手之劳，而你不仅给他亲给他摸，还陪他睡。而我不过是这宫里的一个太监，自己尚且仰人鼻息，还要保住于陛下而言是仇人之妻的你，我容易么？不过逢场作戏你都不肯，你倒是说说看，我这般吃力不讨好，图什么？”
嘉容被他说得又羞又囧哑口无言。
长安哼一声，转身欲走。
“别，我……我答应你还不成么？”嘉容垂着小脸道。
长安背对着她弯起唇角，心思：小样儿，慕容泓我都哄得住，还唬不住你一个傻白甜？
搞定嘉容之后，长安哼着小曲走在回甘露殿的路上，哼着哼着一股子不甘心就冒出头来：看，那哭哭啼啼的傻白甜因为长了张好脸就被人宠成皇后，而自己这样秀外慧中精明强干的女人居然只能做个太监！太特么暴殄天物了！不行，她一定不能甘于现状，她一定要做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奸宦九千岁，然后在宫外开门立户，养它个面首三千……
“安公公。”长安正在心中描绘自己的未来蓝图，冷不丁旁边有人唤她打断了她的思路。她不甚耐烦地循声看去，却是嘉言。
长安冷眼看着她，不说话。
嘉言有些局促地走过来，犹豫再三，还是鼓足勇气开口道：“安公公，你方才说赵三公子向你打听嘉容之事，是真的吗？”
长安眯眼：“你偷听我们说话？”
嘉言忙道：“我不是故意的……我原本就是想找你，后来听到你们说起赵三公子，就、就多听了一耳朵。”
长安心中不悦，但思及要紧的话自己都是对嘉言耳语的，她当是没听到，且这人还有利用价值，于是便耐下性子道：“真与不真，你自己分辨不出来吗？”
嘉言见她没有纠缠偷听一事，心中暗暗松了口气，但转而又难过起来。赵合对嘉容那点心思，凡是有眼睛的人都看出来了，还有什么可自欺欺人的呢？
“还有别的事么？若是没有，我可走了。”长安道。
“安公公，”嘉言急忙唤住他，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却又不愿放弃机会，“为何你如今对我的态度，与之前大不相同？”
长安唇角勾起一丝冷诮的弧度，问：“你我之间有交情么？”
嘉言摇头。
“你我之间有利益关系么？”长安再问。
嘉言咬了咬唇，还是摇头。
“既无交情又无利益，你想我对你何种态度？”长安问。
“可是，你曾经不是说过会……会帮我……”嘉言支吾着，有些难以启齿。
“可着你听人话还是挑拣着听的？没错，我是说过会促成你与赵三公子的话，可我也警告过你管好自己的眼睛和嘴，别让人看出来你与赵三公子的关系，你听进去了么？几辈子没见过男人似的，一见赵三公子眼睛里都能射出绿光来，陛下连着观察了你好几次你都不自知。你自己找死，难不成我还上赶着陪葬不成？”长安连珠炮一般道。
嘉言一下变了脸色，结巴道：“你、你的意思是陛下已然察觉了我与他……”
“端王不过摸了两下猫，都能叫陛下瞧见了他小衣袖子上的花。你觉着你那花痴样能逃过陛下的眼睛？”长安斜睨着她道。
嘉言顿时心慌意乱起来，自言自语：“可是怿心明明说……”
“怿心怿心，你自己没长脑子么？看她自己如今落到何种地步也应知道不该再听她的话。”
“可她落得如今的地步也是为我……”
“为你？呵，笑死人了。我说你再蠢也不该想不明白，若是你和嘉行都倒霉，得利的会是谁吧？”长安道。
嘉言想起长安上次对她说过的话，想起当日自己手中那张纸万一真如怿心设计的那般递到赵合手中，说不定此刻自己已经死于非命。可，若说怿心是故意害她，她又委实不能相信。
“她若要害我，又何必那般帮我？”嘉言皱眉摇头，不愿相信长安的话。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她若是不亲自参与到这件事中来，又如何能掌握你与嘉行的动向？再者若不是做出一副为你着想的模样，你又如何会这般信任她，对她言听计从？”长安说着说着便不耐烦起来，甩甩袖子道，“得了，懒得与你磨嘴皮子。说到底，你们如何，关我什么事？”
“安公公！”嘉言急忙扯住欲走的她，紧张之下呼吸都急促起来，激动道：“你帮我这一回，我告诉你一个挣钱的门路。”

第40章 假戏真做
“挣钱的门路？”长安回身看她。
嘉言点头道：“对，你不是想谋财吗？我知道一个挣钱的门路。”
“说来听听。”对于挣钱这类事情，长安永远是有兴趣的。
嘉言环顾四周一圈，靠近长安低声道：“掖庭丞崔公公是寇姑姑的干儿子，他在宫里卖寒食粉。”
“寒食粉？什么东西？”长安问。
嘉言道：“我也不是特别清楚，好像是一种禁药。”
“禁药……”长安明白了，能把禁药弄进宫来的渠道，可不就是一条财路么。
其实这嘉言并不如嘉容一般没脑子，不过容易在男女之事上钻牛角尖罢了，好好引导调教，未必不能用。
长安看着一脸忐忑和期待的嘉言，眼珠一转，居然又给她想出一条财路来。
“虎口夺食，这种消息，也就聊胜于无。”长安装作对嘉言提供的这条消息并不满意的模样。
“安公公，旁人也就罢了，你是陛下面前的红人，你怕什么？便是直接去找崔公公要，他敢不分你一杯羹？”嘉言急道。
长安看着她，要笑不笑道：“你倒是聪明，怎么就自己那点事弄不明白？”
嘉言眼眶一红，忙低了头，抽出帕子掖了掖眼睛，嗡声道：“只是没想到他会这般薄幸。为他受了那些苦楚，若就这样忍气吞声地放手，我实不甘心。”
“那你又知不知道，人生在世，最最危险的就是‘不甘心’这三个字。多少英雄豪杰红粉佳人都毁在这三个字上。”长安道。
嘉言攥着手帕道：“如若不然，又能如何？把柄攥在你手里，陛下如今也对我生了疑心，便是我从现在开始安分守己，难不成就能安稳度日了？左右不过是夹缝里求生，还不如赌一把，还请安公公给我指条明路。”
“指路不难，只不过，若最后你还是变成了一具尸体，这番心力却是白费了。我这人不太喜欢做这般白费心力之事。”长安悠悠道。
嘉言咬了咬唇，道：“若得安公公指点，我定然依言而行，绝不再擅作主张。”
长安看她两眼，勉为其难地对她勾勾手指道：“那好吧，你过来。”
嘉言附耳过来，长安低声道：“眼下最要紧之事，就是打消陛下对你的怀疑。日后赵合再进宫，不论何时何地，你都不可以再对他眉目传情，反正他现在一门心思都在嘉容身上，你就算瞪爆了眼珠子他也未必会看你一眼。而我只消给他们创造一点机会，很容易将陛下的视线从你身上引开。”
“若是如此，岂不正遂了他的愿？”嘉言问。
长安坏笑：“哪有那么便宜的事？下次赵合进宫，我会设法让你与他有独处之机，到时，你就要挟他若是敢始乱终弃，就将你与他之事告诉陛下。记住，只需这样说便可，千万不可提及你落胎之事，否则便如我上次所言，你这条小命不保。”
嘉言凝眉，思忖着道：“我若这般要挟他，岂不令他对我更加厌憎？”
“于你而言，他的不厌憎甚至喜爱，有用么？你要的难道不是摆脱宫女的身份，在他的后院占有一席之地？”长安道，“他这种男人，见一个爱一个，争宠，你争得过来么？更别说争到宠之后还得固宠。如你们这般地位不对等的关系，感情是最无用的，你需要的是筹码，能将那个地位比你高的男人牢牢握在手中的筹码！不管这件筹码是令他恐惧反感还是厌憎，只要能让他对你有求必应，你的目的就达到了。女人不狠，地位不稳，知道么？”
“可若他一不做二不休，对我下狠手怎么办？”嘉言忧心忡忡。
长安无奈道：“你是不是傻？你就不会告诉他若是你遭遇不测，自有旁人会将此事告知陛下？这样他不就不敢轻易动你了？”
嘉言犹疑道：“这样……真的能行？”
“行不行试试不就知道了？当然，若是你有更好的办法，也随你。”长安无所谓道。
嘉言心中一紧，思及方才自己答应过长安的话，忙道：“我听你的。”
打发了嘉言，长安正欲去甘露殿，远远见长福躲在甘露殿后院墙角处冲她招手。见她过去，将一个油腻腻的纸包递给她，道：“你让长禄弄的烤鸭，弄来了。”
长安跟着慕容泓吃了近三个月的素，本以为是国丧期才不能吃荤，后来见刘汾的饭菜里有肉，才知只不过前三个月不能吃肉而已。而御膳中之所以没荤腥，那是因为慕容泓不吃荤腥！
没肉吃，这还了得？
长安当即从她的小金库里拿出一角碎银，让长禄去他那在广膳房当差的干姐姐那儿弄只烤鸭来解馋，没想到这么快就弄来了。
闻到那股久违的肉香，长安的唾液腺瞬间就不受控制起来，正准备下手去撕块肉下来，便见一滴透明的可疑液体滴到那焦黄的鸭皮上。
长安抬头一看，擦！长福那厮的口水都沿着下巴滴下来了。
长福自然也意识到自己闯祸了，忙抬袖子擦了擦嘴角，有些不好意思地冲长安一笑。
长安动作迅速地撕下两只鸭腿，一脚踹在长福的屁股上，骂道：“看你那没出息的样！拿去跟长禄分了吧。”
长福大喜过望，捧着余下的烤鸭一溜烟跑了。
长安在外头啃完了那两只鸭腿，心满意足地回到甘露殿，刚踏上台阶便吓了一跳。
长福和长禄两个都在殿前贴着墙双手撑地做倒立呢。
“干嘛呢这是？”长安蹲在长禄面前问。
长禄艰难道：“安哥你小心些吧。陛下说我们身上的烤鸭味熏得他欲作呕，罚我们出来倒立到鸭味散尽为止。”
长安：“……”转身欲走，长寿已经出现在殿前，唤道：“长安，陛下叫你。”
“我尿急，待会儿就来。”不等长寿说话，长安拔腿便跑。一路跑到茶室，连喝了几杯茶，又嚼了几口茶叶，然后对着嘉容哈哈地哈气，问：“还闻到鸭子味么？”
嘉容用帕子掩着鼻子道：“闻不到了。”
长安拉下她的手，问：“闻不到了你捂鼻子做什么？”
嘉容皱眉道：“难不成没有鸭子味，这嘴里的味道便好闻了么？”
长安无言以对，转身悻悻地回甘露殿去了。
结果，不到片刻还是加入了长禄长福他们的倒立行列。
长禄侧过脸问长安：“安哥，不是提醒过你么，怎么还是来了？”
长安面无表情道：“陛下生于戊戌年。”
长福颤颤悠悠地问：“什么……意思啊？”
长禄甚是机灵道：“我知道我知道，我哥也是戊戌年生人，属狗的。”
……
是夜长寿在甘露殿守夜，长安等三人倒立了小半个时辰，累得如狗一般，回到东寓所倒头便睡。
戌正左右，长安醒了，见同屋两人还睡得如猪一般，便悄悄出了门，来到刘汾房间附近的树丛里潜伏下来。
得知他有对食之后长安连着盯了他好几日才摸出规律，每逢双日，他会去长信宫他的对食那里过夜。而今天，正是双日。
果不其然，片刻之后，刘汾房里的灯火一暗，他提着一盏灯笼出了门。
趁他回身落锁的时候，长安走出树丛，蹑足而行。
刘汾锁好门转过身来，便见不远处一道身影鬼鬼祟祟地在路上晃悠，看那身形，倒像是那三个长之中的一个。
天色已晚，这厮不睡觉在路上乱晃什么？刘汾略一思索，便吹熄了手中的灯笼，悄悄跟了上去。
察觉刘汾已经上钩，长安行动便愈加诡异起来，走个几步就要回头张望一番，见无人，便又如鼠一般向前急蹿。
走了片刻，刘汾已然发现这厮去向乃是宫女所住的西寓所，又见他如此行状，越发觉得可疑，紧盯不放。
长安走到离西寓所有段距离的延福宫后墙根，果见嘉容在这儿等她，登时大喜，一边扑上去一边道：“心肝妙人儿，你果然知情识趣。”
夜色四合宫苑阒寂，嘉容胆小，独自一人在此等待本已惊惧不已。好容易等来了长安，刚松一口气，不曾想她上来便又抱又亲的，当即吓得花容失色，将两人白天谋定之事忘得一干二净，一边挣扎捶打长安一边叫道：“你做什么？住手……你再这样我就喊人了。”
这嘉容虽是弱女子，但毕竟比长安年长两岁，身量也比她高，故而这没头没脑的两拳下来，倒也让长安有些吃痛不住。
长安心中恼火，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既然这蠢女人已经忘了白天她们说好之事，干脆便假戏真做好了！
她用尽全身力气将嘉容按在墙上，恶狠狠地威胁道：“你叫啊，叫来了人，我就说是你勾引我的，否则黑灯瞎火的你孤身一人在这儿做什么？”
“明明是你……”
嘉容一开口长安顿觉要糟，万一这蠢女人将白天她吩咐她的话喊出来了那还得了？情急之下长安也顾不得多想，双手死死地按住她，踮起脚就用自己的嘴堵住了她的嘴。
嘉容身子一僵，随即不要命地挣扎起来。长安按不住她，干脆一把将她抱住。嘉容胡乱挣扎中稳不住重心，长安又撑不住她，两人便都摔在了地上。
长安一看正好，翻身就骑在了嘉容身上，一边低着头在她脸上勃颈上乱亲一边胡乱撕扯着她的腰带，臀部一耸一耸地模拟着某种急色动作，含混不清道：“别做无谓的挣扎了，在这宫里，谁会帮你？嗯？还不如乖乖从了我，自有你的好处……”
“不要，求你住手……”嘉容惊惧之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连挣扎的力气都小了好些。由此可见，女人如果遭遇不幸，第一不能做的就是害怕和哭泣，因为一哭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岂不更容易被坏人得手？
“哭什么哭！不识抬举！敬酒不吃吃罚酒！”长安咒骂着将她外衣衣襟扯开，魔爪按上她的胸，当下眼睛一亮。
隔着衣裳都能感觉到那里的温热柔软和富有弹性，手感真好！啧，赢烨那厮可真有艳福！
长安正胡思乱想，冷不防屁股上被人狠狠踹了一脚，紧接着耳边传来刘汾的呵斥声：“死奴才，还不住手！”

第41章 苦肉计
长安回头一看，见是刘汾，当即一副惊吓太过以致呆傻的模样。
嘉容趁机推开她，拢着衣裳哭天抹泪地跑了。
“刘、刘、刘……”长安吓得舌头都捋不直了，刘了半天也没说出句整话来。
“刘什么刘？你个死奴才，毛长齐了么你就行此畜生行径？还耸耸耸，你有那家伙事儿吗你就耸！”这甘露殿长字辈的四个太监，长禄长福长寿刘汾都管得，独这个长安因受慕容泓宠信，他不大好管。
这宫里头的人又都是见微知著见风使舵的，见这长安受宠，自然也就多有巴结，一来二去的竟让这长安与他成了分庭抗礼之势。
他不忿已久，好容易这奴才自己作死，又被他抓了个现行，哪有不借题发挥的？故而踹了长安几脚还不算，又一把扭住她耳朵道：“走，跟我去面见陛下！”
“饶命啊刘公公，奴才一时鬼迷心窍，求您饶奴才这一回。”长安赖着不肯走，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刘汾哪里肯听，手上使劲，差点没把长安的耳朵给揪下来，口中骂道：“国丧期你竟敢行此兽行，那是你自己找死。若没被杂家看到也就罢了，既然被杂家看到了，杂家若是瞒而不报，岂不犯了包庇之罪。你别耍无赖，杂家入宫几十年了，什么人没见过，你小子这点道行算个屁！快走！”
长安急得往前一扑，抱住刘汾的大腿胡乱喊道：“亲爹亲爷爷亲祖宗！只要您饶奴才这一回，奴才下半辈子做牛做马伺候您！”
刘汾本来一心想要惩治长安，被她这么一喊心思倒又活泛了。
太后派他来做这个中常侍目的何在他心里是再清楚不过的。虽然陛下还未亲政，他这中常侍不过是个空架子，但毕竟是个官职，每月领着俸禄，比之原来的差事不知体面了多少。若是光领俸禄不办事，这中常侍怕是好当不好卸。
然而有徐良这个前车之鉴在，慕容泓的虎须，他也不敢贸然去捋，只怕一着不慎落得如徐良一般下场，死得不明不白。
他来了甘露殿两个多月了，还未有什么有用的消息传回长信宫去，太后那边本就颇有微词了，若再无建树，只怕要糟。
若是这长安能为他所用，那就不一样了。慕容泓既然宠信他，正好让他去监视和刺探慕容泓，即便事发，那也是他的事，自己大可撇的一干二净。这不用出力却能获利之事，何乐不为？
当然，若有此打算，第一要紧的就是确定这长安的忠诚。毕竟这也是个头脑灵活心思活泛的，否则也不可能四人同来甘露殿，独他一人混出了头。若不彻底拿住了他，将来万一被他反咬一口，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念至此，刘汾便继续揪着她耳朵道：“你安公公可是御前的红人，你的伺候杂家消受不起。别废话了，识相的就自己起来跟我走，如若不然，我回去叫了卫士来叉你到甘露殿去。”
刘汾方才那一顿虽然时间很短，但长安已然察觉，知道这老太监的心思已经活泛了，之所以继续刁难，不过试她有几分真心罢了。
“亲爹，求求您了。此事若是被陛下知晓，奴才决计逃不过一死，何不留着奴才这条贱命服侍您呢？便是条狗，还能为您看家护院对您摇尾乞怜不是？”长安抬起脸可怜巴巴地求道。
“你安公公可是长乐宫有名的大能人，杂家怕差使不起啊。”刘汾阴阳怪气道。
“只要嘉容一日不死，奴才这个把柄便永远攥在您手中。除非不要命了，否则奴才绝不敢不敬着您，您说是不是？”见他话风松动，长安急忙打蛇随棍上。
刘汾点亮手里的灯笼，提起来照了照长安的脸，见她满头大汗涕泗横流的，知是真的吓坏了，便伸手捏住她下颌道：“说得有几分道理。但若是我现在包庇你，将来万一事发，少不得要与你一同受过。你拿什么来交换，才能让杂家觉着这笔交易值得一做？”
长安紧张得咽了口唾沫，迟疑着试探：“陛、陛下的特殊癖好，可以么？”
刘汾心中一跳，表面却装作不以为然，道：“陛下能有什么特殊癖好？”
长安想起慕容泓撸猫的那个动作，心中一阵恶寒，闭了闭眼，战战兢兢道：“奴才也不知道是不是做梦，就是……每次在殿中值夜，睡梦中总觉得有人在摸我。若是做梦，也不会每次都做同样的梦。可若是说真的有人趁奴才睡着对奴才上下其手，那、那殿中除了奴才也只有陛下……”
刘汾本来怀疑慕容泓突然宠信长安有什么特殊原因在里头，但长安这么一说，他倒又不得不多想了。
若真是慕容泓趁他睡着摸他，那慕容泓定是断袖无疑。可慕容泓若是断袖，御前这四个长字辈的太监中，长安可算不得长相最好的，长得最好的应该是长禄，慕容泓为何不宠长禄？
莫不是长安比长禄嘴甜会来事儿？
“此事你有向旁人提及么？”刘汾问。
长安摇头道：“奴才不敢乱说，只旁敲侧击地问过长禄一次，问他在殿中守夜时有没有做什么特殊的梦，他说没有。”
刘汾思量片刻，还是觉得真假难辨。但正如长安所说，只要嘉容在，不怕这奴才能翻出他的掌心去。况且若真将这奴才揪到慕容泓面前，慕容泓心中不忍却又迫于规矩杖杀了他，岂不将一腔仇怨都记在他头上？
于是他踹了长安一脚，骂道：“死奴才，且饶你一马，快滚吧！回去把嘴巴闭紧一点！”
长安千恩万谢，连滚带爬地跑了。跑到通往甘露殿与东寓所的岔路口，长安往路旁花丛后一躲，看着刘汾提着灯笼慢悠悠地往甘露殿那边晃去，心中暗骂：死阉竖，今日你打我打得痛快，来日看我怎么剥你的皮！
耳朵被拧得火辣辣地痛，屁股后腰那块儿又被踹得钝痛，长安一边嘶嘶地吸着冷气一边向东寓所走去，深觉将来若做不到九千岁，都对不起今夜遭的这番罪。
没错，九千岁是她的，奥斯卡小金人也是她的！必要之时，阿Q精神还是能当止痛药用的。
次日一早，慕容泓梳洗时发现长安耳朵青了，问：“怎么回事？”
长安护着耳朵道：“这不昨天奴才偷吃了烤鸭惹您生气了吗，晚上回去就梦见奴才的老娘拧着奴才的耳朵骂奴才，骂了整整一夜。醒来时发现奴才还自己揪着自己的耳朵呢。”
慕容泓失笑，道：“得了，上午你就不用在御前伺候了，自己去太医院要点膏子抹抹。”
长安赶忙谢恩，直起腰正好对上刘汾的目光，不免又露出讪讪的模样。
上午闲来无事，长安便真的去太医院走了一遭。来到御药房时，赫见御医许晋挽着袖子亲自在那儿用切药刀切药材，手腕内侧三寸处有块指面大小的紫色瘢痕，也不知是伤还是胎记。
因着慕容泓两次蹴鞠受伤都是许晋去处理的伤口，故而长安与他算是有几面之缘，当即笑嘻嘻地挨过去道：“哟，许大夫这是在切药呢，这御药房连个切药的奴才都没有？还劳驾您亲自动手？”
许晋放下手中活计，整了整衣袖起身相迎，温文尔雅道：“原来是安公公。如今整个太医院只侍奉太后和陛下两人，平日里难免就清闲了些。我想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过来摆弄些药材，倒并非是这御药房的公公偷懒。”
长安一双眼睛四处打量，有些心不在焉道：“原来如此。”
“不知安公公突然来此，所为何干？”许晋问。
长安指着自己青紫的耳朵，对许晋道：“许大夫，您给看看我这耳朵还有治吗？”
许晋笑道：“安公公可真会开玩笑，不过就是淤青了而已，怎么就能没得治了？”他侧身吩咐正在药柜前整理药材的小太监道：“甘松，去取一盒子丹参川穹膏来。”
名叫甘松的小太监答应着往后头药柜里寻去了。
“安公公这耳朵，看着倒像是被拧的。只不知长乐宫里有谁这般能耐，能把安公公的耳朵拧成这样？”许晋有些好奇地问。
长安道：“长乐宫里能拧我耳朵的多了去了，有什么好稀奇的。”
许晋闻言，闭上嘴不再多话。
长安瞄他一眼，觉着这好歹是个大夫，搞好关系有利无害，于是低声问道：“许大夫，您成家了么？”
许晋愣了一下，眼底有些戒备，但仍彬彬有礼道：“不知安公公为何打听在下的家事？”
长安摆手道：“您别误会，不是我对您的家事感兴趣，我是想向您讨几个对付女人的好法子。就算给我一个亲一口耳朵不会遭此横祸的法子也成。还请许大夫不吝赐教。”
许晋抑着笑意道：“原是如此。只是怕要让安公公失望了，在下并未成家，对付女子的法子，更是无从谈起。”
长安有些惊讶地打量许晋两眼，道：“观许大夫文质彬彬相貌堂堂，官职加身医术精湛，娶妻应是十分容易才是。何以孤身至今？”
许晋道：“在下年少时便在东秦的太医院里供职，后来朝局不稳天下大乱，上位者心气不顺拿御医出气之事屡见不鲜。我自己尚觉着朝不保夕，便不想再祸及旁人。如此一耽搁，便耽搁下来了。”
长安摇头啧啧道：“可惜，真是可惜。”
这时甘松取了丹参川穹膏过来，许晋将药盒递给长安，叮嘱道：“每日早晚各抹一次，不出三天，便能痊愈。”
长安打开药盒闻了闻，赞道：“这膏子味道倒是好闻，药味与花香浑然一体。”
那甘松道：“那是自然，这可是我们许大夫自己研制的膏子，独门秘方，不仅能治瘀伤，什么烫伤割伤抓伤都能擦，且不留疤痕呢。加之气味清香，连太后都对这膏子赞不绝口。公公你可是有福了。”
长安受宠若惊道：“那可真要多谢许大夫了。”
离了御药房，长安一路走到含章宫侧，吕英忽然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拦住了长安的去路。
“有事？”长安问。
吕英道：“安公公上次不是说让奴才交投名状吗？奴才今天来交投名状了。”

第42章 嘴甜
跟吕英谈完之后，长安若有所思地回到长乐宫。刚到甘露殿前，迎面看到嘉容端着茶盘从甘露殿里出来。
长安冲她露出个和善无比的笑容。谁知嘉容却似见了鬼一般，扭头就跑。
长安：擦，昨晚被捶被踹被虐待的明明是我，你跑个什么劲儿？抬脚就追。
这嘉容还真是个单纯如白纸的姑娘，坏人跟在后头不能往僻静处跑的道理都不懂。不但往僻静处跑，还慌不择路钻进了一处死角。
眼见无路可逃，退路又被长安堵住，这姑娘无计可施，居然往地上一蹲，拿茶盘遮着脸闷声喊道：“你别过来！”
长安看她那怂样，又好气又好笑，于是便也在她面前蹲下，手指敲敲茶盘，道：“哎，我过来了，怎么着吧？”
“你走开！再不走我、我用茶盘打你了。”嘉容颤着嗓音威胁道。
“你打我一下我就亲你一下，来，打吧。”长安把头伸过去。
“你、你怎么这样？”嘉容想起昨夜被她又是亲嘴又是摸胸的，羞愤至极却又无可奈何，哭了起来。
又哭？赢烨那般曾与慕容渊双分天下的一代枭雄，一生最爱居然是个小哭包？果然爱情是不讲道理的。
“怎么又哭？来，让我看看昨晚伤着没有？”想起自己昨晚将她按在墙上时颇费了一些力气，这姑娘皮肤嫩，说不定留下伤了。长安好心地去拉她的手想给她验伤。
“你别碰我！”嘉容尖叫着动作奇快地拿茶盘往长安头上哐哐地敲了两下。
敲完之后，两个人都愣住了。
长安：“……”特么的好声好气蹬鼻子上脸是吧？从昨晚到方才一直被打都已经破了她的人生记录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她一把夺过嘉容手里的茶盘，指着她的鼻子道：“你再打一下试试？”
嘉容缩成小小的一团，眼巴巴看着长安手里的茶盘，一边掉金豆子一边哭诉道：“就会欺负我！你等着，以后我定叫赢烨砍了你的头！”
长安将茶盘往旁边一扔，贼兮兮地笑道：“只砍头不砍手么？这双手昨晚可是……嗯嗯……”她做了个猥琐的抓握动作。
嘉容想起昨夜那羞耻一幕，捂脸大哭。
长安被她哭得心烦，忍不住道：“你有什么好哭的？你看啊，我的初吻，初抱，初捏，所有的初体验都献给你了，而你的初吻初抱初捏献给谁了？老牛吃嫩草，老车把式驾新车，明明是你占了便宜，竟然还有脸哭？”
“你、你胡搅蛮缠颠倒是非！”嘉容一张泪水盈盈的俏脸涨得通红，可恨从小到大都无人敢与她斗嘴，害她笨嘴拙舌说来说去就那几个词。
“好，我不胡搅蛮缠，说正经的。”长安挨过去道，“明日国子学可就开学了，那赵合，又要进宫咯。”
嘉容哭声一顿。
长安又挨过去点，挤着她道：“你猜他会不会明天就对你下手呢？上次听他的语气，可是急不可耐呢。”
嘉容小手交握心慌意乱，转过脸来楚楚可怜地看着长安。
长安呲牙一笑，问：“怕了？”
嘉容小鸡啄米般点点头。
“想我帮你？”长安再问。
嘉容继续点头。
“我凭什么帮你？”长安起身就走。
嘉容急了，想拦住她，谁料蹲得太久腿麻了，没站起来反而摔了一跤。
长安回身瞥她一眼，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种温室里的花朵，整天哭哭啼啼拎不清轻重，不让她真正受些风雨摧残，怕是学不了乖的。
是夜，亥时初，长安悄悄自被中钻出来。
今夜长禄在甘露殿值夜，屋中就睡了她与长福长寿三人。长安爬到那两人身侧，伸指头戳了戳两人的脸，都死猪般一动不动。
看来晚上放在那壶茶里的药起作用了。
那椒房殿的江公公是个老实人，长安与他套了几回近乎之后便寻了机会去那殿中暗格处将所有的瓶瓶罐罐都掏了个干净。这有事的时候用一点还真是挺方便的。
长安穿好衣服，避着巡宫的卫士从鸿池那边绕到长秋宫，然后再从长秋宫去到离广膳房不远的紫燕阁。吕英早就在那儿等着她了。
“怎么样？今天有动静么？”长安低声问。
吕英摇头，道：“想必不是天天都来的。”
长安走过去看了看紫燕阁门上的锁，心想虽未亲眼看到，但这把锁倒是能证明吕英这小子说的可能是真的。否则宫中这么多空着的亭台楼阁，凭什么就这紫燕阁上了锁？一般比较重要的宫殿，比如椒房殿长秋殿之类，会派专人看守打扫，而这种小楼阁在没人住的时候，里面都是空的，根本没有上锁的必要。
在阁前徘徊两步，长安问吕英：“你果真看清了那黑斗篷从紫燕阁出来之后去了广膳房，陪同他的人待他进去了，就把广膳房的门也锁了？”
吕英道：“我看得真真切切的，还有一个披着黑斗篷的人与先前那人前后脚出来，是往长信宫的方向去的。”
如此说来，便是宫外有人通过广膳房那条地道进来与长信宫的人幽会了。
可自从在地道里抓了嘉容等人后，太后就下令将地道封了啊，怎会有人能从地道进出？除非……地道根本就没有被封闭。
那么地道没有被封太后究竟知不知情？若是不知情，长信宫里是谁这么大胆敢在太后眼皮子底下阳奉阴违？若是知情，那么，目的何在？
长安思虑片刻，对吕英道：“此事不宜声张。我不是每晚都有空，此处便交由你盯着。若真能抓住条大鱼，陛下身边，自有你一席之地。”
吕英大喜过望，连忙应了。
次日一早，慕容泓下朝回来，换了身御府刚送来的素锦长袍，看着衣襟下摆大朵大朵金银织就的牡丹花纹，道：“盛京少年子弟中竟流行这般花样纹饰？也太过花哨了。”
长安腹诽：这哪是花哨，明明是骚包好么？
刘汾在一旁笑着答话道：“陛下，这牡丹雍容华贵富丽端庄，素来为京中达官贵胄们所喜爱。眼下又正是花期，京中流行牡丹纹饰并不稀奇。这是在国丧期，若是平时，用各色红线刺绣出来，更是惟妙惟肖呢。”
慕容泓不置可否，转过身来展开双臂，问长安：“好看么？”
九重帝阙，斯人如璧，玉貌绮年，瑰姿艳逸，又怎会不好看？
于是长安笑眯眯由衷道：“陛下，您即便不穿也是美的。”
殿中气氛一静。
本来正对着慕容泓发花痴的众宫女太监齐齐侧目：陛下不穿的样子……你见过？
“呸呸呸！”迎着慕容泓意味深长的目光，长安轻轻抽了自己一嘴巴，讪笑：“瞧奴才这张嘴，一见到惊为天人的陛下就开始语无伦次了。”
“在朕面前语无伦次不要紧，对着旁人可别语无伦次。若是丢了朕的脸，朕唯你是问。”慕容泓对着镜子捋了捋衣襟，转过身来一边往外走一边道“朕是去读书，也别太多人跟着了，免得有些人说朕摆架子。长安和褚翔跟去伺候就行，其他人留下。”
刘汾与长寿等人闻言，只得停步。
慕容泓到了含章宫，远远便见明义殿廊下聚了一帮人，个个油头粉面锦服华裳。可惜坐没坐相站没站相，活像一丛疏于修剪的花草，美则美矣，难登大雅之堂。
为首的正是赵合。
有那眼尖的瞧见了慕容泓与长安这三人，提醒了赵合。赵合便带着众人迎上前来拜见慕容泓。
见过礼后，众人簇拥着慕容泓往殿中走。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年独自落在后面，一副想融入众人，却又摸不着门道的模样。
长安早就看到了他头上的国子冠没有珍珠，心中暗忖这人恐怕就是赵合的侄儿赵椿，便疾走两步与他并排，搭话道：“这位公子看着甚是面善，是与杂家在哪儿见过吗？”
那人见陛下身边的人主动来搭话，还有些受宠若惊，忙拱手道：“公公怕是记差了，在下赵椿，乃是初次进宫。”
长安做恍然状，道：“原来是赵合赵公子的侄儿，难怪面善。到底是叔侄，相貌终究是有几分相似的。”
赵椿有些勉强地一笑，没有说话。
“椿公子，你这冠上的珍珠怎么不见了？”长安装作刚刚看到的样子。
赵椿快速地向殿前阶上投去一瞥，低着头道：“这个……其实我也不太清楚，许是我一时不慎弄丢了，实在是愧对陛下恩赏。”
长安顺着他方才偷瞥的方向抬头一看，恰看到赵合和慕容泓站在阶上说话，腰间一条缨络镶珠缀玉。看那样式，正是嘉容编的那一条明珠络，赵合回去自行配了一枚玉佩在上头，就做了挂件。
“哦，原来是这样。”长安收回目光，笑着道，“我说呢，这国子冠都是御府统一制作的，也不可能独独就忘了给你这顶冠镶嵌珍珠。无妨，陛下那儿还留了几颗珍珠呢，待会儿杂家替你讨一颗来，你回去找人镶上便是。”
赵椿忙道：“那就有劳公公了，赵椿感激不尽。还未请教公公如何称呼？”
“长安。”
“哦，长公公。”
“你叫我安公公即可，甘露殿还有几位长字辈的公公呢，都叫长公公你分不过来。”长安笑容和煦道。
赵椿果然如沐春风地从善如流了。
他俩边走边说，速度难免就慢了下来。褚翔只当长安是在趁机巴结官员之子，路过她身边时便瞪了她一眼。
长安冲他的背影比个中指。
“安公公此举何意？”赵椿看着她竖起的中指，不解地问。
“哦，这个啊，哈哈，五根手指中就属这中指最长，我是在夸他高呢……他喜欢我这么夸他。”长安假笑着解释道。
“原来如此。”赵椿自己也暗暗朝褚翔比了比中指，一脸‘你们宫里人真会玩’的新奇。
说话间两人也到了阶上，长安自觉站到慕容泓身后，赵椿则去了赵合身边。众人正要进殿，忽听有人在一旁低声道：“……来了，来了。”
慕容泓停步回身，长安也跟着转身看去。
四月的艳阳下，十余名年轻公子身姿矫健器宇轩昂地向明义殿行来，那风姿神采，与赵合这帮乌合之众简直是云泥之别。
而为首那人头戴国子冠身穿绿锦袍，脸庞堪与明珠比美，眉眼能与日月争辉，矫矫朗朗煦色韶光，当真是殿前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第43章 钟羡小乖乖
时隔五个多月再一次见到钟羡，长安心中只有一句话不吐不快，那就是——擦！你丫想迷死姐么？
脸俊也就算了，身材还那么好！看他那劲窄修长的腰肢，与慕容泓的瘦削完全不同。以长安上辈子术业有专攻的专业眼光来看，绝壁是标准的狗公腰，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那一型。说不定还有巧克力腹肌和人鱼线……长安瞪着一双狐狸眼，兀自对钟羡视奸个不停。
钟羡带着众人行至阶前，中规中矩地向慕容泓行礼。起身与慕容泓说话时，总觉得有道令人不太舒服的视线在自己身上打转。他分神往旁边一看，只见一修眉长目的小太监站在慕容泓右后侧，一双贼眼珠子滴溜溜地上下打量着他，那目光赤裸裸的，仿佛在他目光下的自己就是赤裸裸的一般。
他心中不悦，却也不便发作，与慕容泓寒暄几句便与众人一起进到明义殿里去了。
殿中桌椅板凳笔墨纸砚早已布置妥当，除了前面正中间一张书桌格外宽大外，其余桌椅皆是一般规格。
众人见了那张大书桌，自然而然以为便该慕容泓去坐。慕容泓自己显然也是这般想的，却不料还未走到那张书桌前便被钟羡唤住。
“陛下，鞠场上您为公平起见，与陪您蹴鞠之人不分君臣。不知这明义殿内，又分不分君臣？”钟羡眉眼其实生得很是神采飞扬，只不过他竟日板着脸不苟言笑，故而显得凛冽了些。
殊不知长安就爱看他这一本正经甚至有些凶巴巴的模样，再与想象中他衣衫半解满面潮红眸光水润的模样一对比，简直令人兽血沸腾！
“分又如何，不分又如何？”慕容泓反问。
钟羡上前两步，与慕容泓对面而站，道：“若是分君臣，草民等人并无官职在身，别说与您平起平坐，与您同殿进修都属大不敬。您在殿内，草民等人只能退至殿外旁听。若是不分，”钟羡瞟一眼那张大书桌，道“那张书桌，在下也想用。”
慕容泓脾气甚好道：“如此说来，朕还只能与你们不分君臣了。至于这张书桌，倒是朕疏忽了，除了钟公子之外，还有谁想用这张书桌么？”他环顾四周。
赵合那边的人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他们没这个底气跟慕容泓叫板。
钟羡身后那帮人只是做了个姿态，表示他们不想。
“看起来，这殿中只有你我对这张书桌感兴趣了。按道理来说，在这宫里，朕是主你是客，该朕让着你才是。只不过既然连君臣都不分了，再分主客也没什么意思，你我便都只是这明义殿里同修的学子。如何解决此事，你可有想法？”慕容泓问。
钟羡道：“既然大家来此都是为了学业，争的又是书桌，自然应以才学论长短。你我各出三道题，答对多者，这张书桌便归他所用，如何？”
褚翔闻言，面上一急。若是比才学，陛下怕是毫无胜算啊。早在丽州时，这钟羡便已才名在外，丽州士子争相与他结交者繁多。而陛下，在他印象中，小时候倒还读过几年书，近两年好似书本都没怎么碰过，怎么比？
“若是你我三道题都答出了或都答不出，如何算？”慕容泓问。
钟羡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平手亦算我输！”
赵合那帮人闻言，倒吸一口冷气，心中暗思：钟羡这是疯了？竟然如此藐视陛下！莫不是太尉想造反？陛下就算再好的性子，面对如此挑衅，恐怕也忍不下去了吧。
如是想着，便不约而同地去偷觑慕容泓的表情。
“好。”慕容泓温淡一笑，侧面看去唇角绯红眉眼精致，真真是面若好女。那本身不好男风的都看得眼红耳热怦然心动，其容色之美，可见一斑。
“长安。”出乎意料的，慕容泓虽然同意了钟羡的提议，却并无要与钟羡对阵的样子，反而姿态悠闲地往旁边椅上一坐，唤他的贴身小太监。
长安恋恋不舍地强行扯回像口香糖般黏在钟羡身上的目光，弓着腰跑上前，问：“陛下有何吩咐？”
“去，陪钟公子玩玩。”慕容泓一手托着下颌斜倚在桌上，一手漫不经心地指了指钟羡。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一个小太监，如何能与钟羡比才学？既然必输无疑，慕容泓何必玩这一出？直接相让岂不还显得心胸宽阔礼贤下士？
钟羡瞥了长安一眼，见她矮小瘦弱一脸奴相，显然也甚是不满，问：“陛下此举何意？”
慕容泓道：“长安是朕精心教养出来的，朕认为他可堪与钟公子一比。是输是赢，朕都担得，与人无尤。怎么，钟公子该不会因为他是个奴才，觉着赢了他胜之不武吧？既然在这明义殿内君臣都不分了，钟公子若还如此自持身份，那可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长安腹诽：哪有精心教养？明明只有粗粗喂养而已。哼，心眼多如蜂窝的家伙，明明是自己骑虎难下，却拿我来顶包。若是我赢了，说出去堂堂太尉之子才学都比不过陛下身边的一个奴才，敢向他挑衅的钟羡自是颜面扫地。若是我输了，钟羡也不过赢了一个奴才而已，没什么好得意的，自然也损不着他的面子。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可惜我虽是穿越的，之乎者也怎可能比得过这些本土读书人？活该输死你！
这般想着，长安心中稍觉解气，有些痛快地偷眼看了慕容泓一眼。却见他两指轻轻摩挲着自己的手腕，向她投来的目光别具深意。
长安反应了一会儿，理解了他的意思之后，目瞪口呆。
他他他……他此举是要她帮他报当初那一摔之仇？也就是说她非赢不可？不要啊，她现在扑上去咬钟羡一口行不行？毕竟当初表忠心时她也只是想以暴力方式帮他出气的啊！比才学……这仇只怕会越结越深啊！
“既然陛下这么说，那就请公公不吝赐教了。”慕容泓话说得圆满，钟羡也只得强行按下不悦，冲长安一拱手道。
长安强打精神，讪笑道：“远来是客，钟公子您先请，您先请。”
钟羡听这太监话音里似乎并无紧张之意，心中其实是有些意外的，于是正眼看了他一眼。本来他只觉得这小太监看人的眼神让人不舒服，这正眼一瞧之下却猛然发现，这亮晶晶坏蔫蔫的狭长眸子，可不与数月前在他马前假摔的那小子如出一辙？
认出长安之后，他下意识地往他脚踝那儿扫了一眼，心道：这厮居然还敢以这般眼神看我，真是不知悔改！
殊不知长安心中本还有怯战之意，被他那一眼扫过，却是给扫得毛了，心想：看，看什么看？有本事你再像上次那样来扭姐的脚踝啊？姐愿意视奸你那是你的荣幸，不服来战！反正你自己说了，打成平手也算你输。姐如果答不上你出的题，就让你也答不出姐出的题，姐稳赢，怕个毛！
念至此，她精神一振，催促道：“钟公子，请出题吧。”
赵合那帮人不知钟羡与长安之间还有这番过往，见钟羡磨蹭，便只当他是拿捏不准出题的难度。毕竟对手只是个小太监，如果题目出得太艰深难答，难免就会如慕容泓说的那般，胜之不武。呵，不同流俗自负才名的钟大公子，此番怕是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真是喜闻乐见！
众人所虑之事，钟羡自然也有考虑，但他既然才名在外，反应自然也是不慢。不过转念之间，便有了对策，开口道：“第一题，公公请听好。一百馒头一百僧，大僧三个更无争。小僧三人分一个，大僧小僧各几何？”
居然是道算术题。
算术算不上是上层人的专利，店铺掌柜甚至街边小贩都能演算一二，否则那账便结不清了。故而钟羡对一个小太监出了一道算术题，实是再聪明不过的选择。
当然钟羡也不可能为了不落人口实而让长安轻易过关。这道算术题对于学过二元一次方程式的现代人来说不算什么，然而对于没有系统学过算术的古代人而言，却还是颇有难度的。
故而当长安很快就心算出大僧有二十五人，小僧有七十五人时，殿中诸人的表情只能用两个字来形容——震惊！
的确震惊，因为别说长安是个奴才，便是殿中这些受过名师指导的学子，也鲜有能这么快就得出答案的。
唯独慕容泓眉目安然面不改色，仿佛不管长安做出何等壮举，他都不会感到惊讶。
第一题这么容易便被答出，钟羡心知自己是轻敌了，第二道题就出得稍微慎重了些。
他画了一幅画，让长安据画作诗。
当他搁笔之后，众人一起围过去看。本以为会看到什么妙笔丹青，殊不料纸上只是一团纠结凌乱的线条而已。
众人愣了一下之后，心中不由大呼：奸！实在是奸！
不管他是画山画水画人物甚至只是画物件，要诌两句诗出来应景都不难。可他画一团乱麻，这叫人从何处着手？
意识到这一点后，众人便都向长安投以同情的目光。
长安过去瞄了一眼之后，双手反剪煞有介事地在书桌隔出的过道里踱起步来。表面眉头微蹙面有难色，实则内心都快笑翻了。
上辈子为了泡一位语文系的助教，她几乎是兢兢业业地把所有能找到的唐诗宋词元曲都啃了一遍。只可惜啃完之后准备下手去泡帅哥之时，却发现那位助教出国进修了。那教训惨痛得啊，长安死过一回都忘不了，想不到此番倒还派上了用场。
七步之后，她在心中选定了一首合适的词并和李后主打好了招呼，回身便做出一副福至心灵的模样，打个响指道：“有了！”
清了清嗓子，她换了一副悲戚貌，一边以夸张的动作配合一边语调做作地吟道：“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殿中再次一静，众人都在心里品评她这首词与那幅画的关联之处。结果发现，剪不断理还乱那句简直是神来之笔，那样一团乱线，可不就是剪不断理还乱么？最妙的是还以离愁喻之，简直太贴切了！
词是好词，才也是奇才，只不过……赵合那帮人看着还在那儿作以手拭泪四处乱弹状的长安，不约而同地想：就是这人矬了点。若是钟羡真的输给这扭捏作态的小太监，定然会视之为奇耻大辱吧？真是好期待呀好期待！
此番连钟羡都对长安刮目相看了。虽然他心底觉着这词不像是长安这种阅历的人能作得出来的，但也知世间有人不可貌相之说。无凭无据妄加揣测，倒显得自己失了风度。
“公公胸有沟壑，在下佩服。前两道题公公都已答出，便只剩最后一题了，公公请听好。《维摩诘经》上说，要修道，需将须弥山没入芥子之中。在下不才，敢问公公，偌大的须弥山，如何才能没入小小的芥子中？”钟羡彬彬有礼地问。
哟，还论起佛经来了，小样儿，还真是博学多才啊！长安玩味地打量着钟羡那张近看也毫无败笔的脸，恨不能上手捏两下。
又来了！这厮，端的可恶！钟羡忍了一会儿，终究忍不住移开了目光，只怕自己再多承受一点那放肆的眼神便会忍不住将他的头摁到地上去。
见今时今日面对自己的眼神调戏，这不可一世的太尉公子只能扭头躲避了，长安心中那个得意啊！嗯，这是个好兆头，照此发展下去，上手调戏指日可待！
“想不到钟公子对佛理也有研究，真是博学！只不知钟公子平时是自己参研佛经，还是得过高僧指点？”长安笑眯眯地问。
钟羡虽觉她这问题与答题并无关联，颇有拖延时间之嫌。但他君子当惯了，做不来斤斤计较之事，况且这也不算什么难以启齿的问题，当下便答道：“在下昔年曾得佛音寺的一江大师指点过一段时间。”
长安赞道：“杂家一见钟公子，便知钟公子乃尊师重道之人，果不其然。尝闻钟公子学富五车才高八斗，杂家一直不太明白，这学识怎能用车和斗来衡量呢？”
她人生得小，眉头微蹙满脸苦恼的样子就如一个孩子遇到了什么难解之题，束手无策的模样颇具迷惑性。
钟羡不想她将时间都浪费在这些无谓的问题上，当下解释道：“学富五车才高八斗，都只不过是形容人才学很高而已。其中这个学富五车，是指人学了五大车的书，才高八斗是南朝诗人谢灵运称颂三国诗人曹植时用的比喻。他说‘天下有才一石，曹子建独占八斗，我得一斗，天下共分一斗’，如此可明白了？”
“五大车书那么多！”长安惊讶地围着钟羡转了一圈，将他的宽肩窄腰翘臀长腿都尽纳眼底之后，道：“那旁人说钟公子你学富五车，岂不是说你也看了五车书？可我也未见你来时推着五车书啊。”
见她总问这些幼稚无聊的问题，钟羡稍显不耐地瞥她一眼，道：“公公是在开玩笑么？书看过了自然就记在脑中，又何须随身携带？”
“哦，原来钟公子将五大车的书都装进了自己脑子里啊！”长安做恍然大悟状。
钟羡突然察觉自己上了当！不出所料，长安接着便道：“那么可否请钟公子先演示一下如何将五大车的书装进您这小小的脑子里，我再向钟公子演示如何将须弥山没入芥子里？成吗？”
赵合那帮人听至此处，击掌大赞：“安公公不愧是御前红人，三言两语竟将赫赫有名的钟公子引入彀中，再来个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妙哉！妙哉！”
长安满脸堆笑地冲她的支持者们团团作揖，口中谦虚道：“过奖过奖，都是陛下教养有方。”
目光转到慕容泓那边时，见他眉舒目展地看着自己，清艳的姿容被身后赵合那帮庸脂俗粉衬得如高山之巅的雪莲一般，风华绝代遗世独立。
长安朝他飞个得意的眼神，转身面对钟羡时却又变得笑容可掬起来，问：“钟公子，杂家这一题，算答对了么？”
钟羡眼底带了一抹深意，拱手道：“安公公才思敏捷莫测高深，在下领教了。”
“那，还要继续么？”长安有些意犹未尽地问。
赵合那帮人一想，对啊，方才钟羡自己亲口说的，如果双方都答对或者都答不对，都算他输。如今他所出的三道题长安已经全部答出，即便长安再出三道题他也全部答对，按他的话来说也算他输，那还有继续的必要么？
“君子一言快马一鞭。既然说好了比试，自然要有始有终，半途而废算什么？公公还是请出题吧。”钟羡还未开口，他身后便有那急性子的替他说道。
双方打成平手钟羡认输，和钟羡此刻认输意义绝对不一样。再怎样也要让人知道论才学，钟羡绝对不会在实力上输给这样一个小太监。故而他身后的拥趸者才会催促长安继续。
长安向钟羡确认：“继续？”
钟羡对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长安奸笑：颜好体佳的小鲜肉，可不是姐不心疼你，这都是你自找的哦！

第44章 坑人不分亲疏
方才长安连着答对钟羡三道题，令殿中众人对她刮目相看，此刻自然也很想知道她会出些什么题目，一个个翘首以待。
长安也没有多卖关子，对着钟羡竖起一根细细的食指，道：“第一题，猜字谜，钟公子请听题。日落香残，免去凡心一点。炉熄火尽，务把意马牢拴。”
钟羡略一思索，眉头便是一皱，抬眼看着长安不出声。那眼底的兴味，却是越发浓厚了。
赵合那帮人交头接耳地讨论着字谜答案，殿中一时只闻窃窃私语之声。
钟羡眉头一皱时，长安便知他有了答案。见他不说话，长安心中暗笑，等了片刻之后便问：“钟公子可有答案了？”
“你这奴才好生奸猾！”钟羡身后有一人分开人群走上前来，眉眼舒朗身姿矫健，看着应该也是将门出身。
他站在钟羡身旁，瞪着长安道：“方才钟公子出最后一题时，你拐弯抹角地打听他与佛门中人的渊源，在得知他曾拜一江大师为师后，竟紧跟着就出了这样一道字谜题。想来在你打听之时便已想好了这一计。试问曾拜佛门中人为师的钟公子，又如何会对佛门中人不敬，将秃驴二字说出口呢？你这比的不是才学，而是心机，我等不服，换题！”
赵合那帮人经此提醒，才发现谜底原是秃驴二字，登时乐不可支。
有人高声道：“比试就是比试，扯什么尊师重道？拜佛门中人为师的是钟羡，安公公又不曾拜师，如何就出不得谜底为‘秃驴’的字谜了？按你们这么说，万一哪天你们的妻妾不守妇道，那旁人家还种不得红杏呢，以免修剪不及时出了墙，岂不又犯了你们的忌讳，戳了你们的痛处？”
赵合那帮人闻言，更是拍桌跺脚哄堂大笑。
钟羡身后诸人怒不可遏，他身边那人似乎尤其冲动，一撩下摆就欲过去动手的模样。
钟羡手臂一抬挡住他，冷眼看着方才说话那人，道：“文教之地污言秽语不堪入耳，你这等人也配进国子学？给我出去！”
他声音不大，但目光如炬不怒自威，一股凛然之势霎时镇压全场。赵合那帮人如被掐了脖子的鸡鸭一般，笑声戛然而止。
被钟羡盯住的那人磨磨蹭蹭地挪到赵合身边。
他们这些人一直以赵合为首，此等情况之下，赵合若是不为他们出头，面子上过不去。
故而赵合心中虽不大想对上钟羡惹祸上身，但还是清清嗓子道：“钟公子，这国子学又不是你家开的，你有什么资格叫人出去？”
钟羡不为所动，只将目光移到赵合身上，缓缓道：“赵公子也想一同出去？”
赵合怒了，问：“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不过国子学乃大龑最高学府，国之重地。各位靠祖辈恩荫才得以来此也就罢了，若连羞耻二字都不知怎么写，也太过贻笑大方！”钟羡负着双手身姿挺傲，连鄙视人的话都说得甚有气度。
赵合冷笑，曼声道：“你钟公子才高我们知道，论才学，我等或许真的不及你。但若是因为如此我等便没资格进国子学读书，你身后那帮人又怎么说？他们个个也都如你一般学富五车才高八斗？”
钟羡道：“便有不如，也不至于连《三字经》都默不出来。”
赵合脸庞涨红，厉声问：“你说谁默不出《三字经》？”
钟羡不避不闪盯住他，道：“说你。”
赵合急怒之下，忍不住去找他的终极靠山：“陛下，您看这……”
慕容泓姿势优雅地一抬手止住他的话头，一副黑帮大哥老神在在的模样，道：“不必多说，跟他赌。若是你默不出，你出去，若是你默出来，他出去。”
“一言为定。”赵合尚未吱声，钟羡便应了。
赵合：“……”
慕容泓见钟羡这般嚣张，催促赵合道：“知行，上啊。”
赵合：“……”
慕容泓忍不住回头看他，见他目光躲闪，惊问：“你不会真默不出来吧？”
赵合面色紫如猪肝，嗫嚅道：“都是三岁时背诵的了，谁还记得……”
这下轮到钟羡身后的人畅快大笑了。
慕容泓扶额，道：“既如此，便好生坐着吧。既然这是文教之地，连有辱斯文的话都不能说，有辱斯文的事就更不能做了。只要你们自己不走出去，他总不至于过来把你们拎起来扔出去。”
赵合：“……”他倒是有这个脸皮和底气在慕容泓身边继续坐着，他身边那人却是待不住了。赵合有个能与太尉平起平坐的丞相爹，他可没有。眼见连陛下都无法为他们说话了，他哪还敢戳在殿中惹钟羡不快，于是寻个借口便灰溜溜地出去了。
长安在一旁冷眼看着这一幕，心中暗道：看见没，这就是权势。只要根基足够稳实力足够强，便是皇权，也能碾压.只是……她有些怜悯地看了看霸气侧露的钟羡，心思：眼下你如此威风八面不可一世，待会儿却在姐手下一败涂地，可怎么办哟！
好吧，不能相爱，相杀也不啻为一种缘分。这就是传说中的——孽缘！
“长安，继续！”就在长安在心里默默为钟羡点蜡之时，慕容泓开口道。
“是。”长安答应着，回身看向钟羡等人，笑着作揖道：“抱歉，都是杂家胡乱出题引得大家不快，杂家这厢向诸位赔礼了，望各位看在陛下面上化干戈为玉帛，莫再计较此事。既然钟公子的朋友对杂家方才出的题有异议，那杂家便重新出一题，钟公子请听好了。有两人结伴上山采药，不慎跌进猎人设下的陷阱里，一死一伤。死了的那个叫张三，请问，活着的那个叫什么？”
殿内诸人闻题，又开始交头接耳地讨论解法，窃语半天，摇头者居多。
钟羡仔仔细细地将这题在脑中过了好几遍，还是未能发现字里行间有何能推断出幸存那人姓名的玄机。答不出他也不耽搁时间，只有些疑虑地问长安：“此题有解？”
长安得意道：“自然有解……”话说一半无意中瞥到慕容泓在那儿看着她似笑非笑，她心中不忿起来，想：特么的姐在这儿斗智斗勇累死累活，你在那儿作壁上观悠然自得也就算了，还似笑非笑？不爽个毛啊！
“看陛下笑得这般胸有成竹，定然已经猜到答案了吧？奴才能否请陛下纡尊降贵不辞辛劳，为钟公子解惑呢？”长安眼珠一转，凑到慕容泓身边一脸谄媚道。
赵合等人瞠目看着长安，不明白她此举何意？他们讨论半天都没能得出答案的题，她居然叫陛下去答，若是陛下不知，岂不是和钟羡一起丢脸？这小太监脑袋被门夹了吧？
慕容泓明眸微斜，睇着长安，眼神传递过来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你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奴才，敢拿朕消遣，做好被朕报复的准备了么？
长安喉头咕嘟一声，有些想退缩。然而转念一想若是被他一个眼神就镇住，未免也显得自己太怂了。于是她抬高下颌努力睁大狐狸眼给他瞪回去：您不是说奴才是您教养出来的么？自己立的flag跪着也要扛住了啊。
慕容泓眼睛微微一眯。
长安讪笑。
“这样简单的题也拿出来考钟公子，你倒真是打心里没把他当回事。”慕容泓淡淡开口。
长安：“……”人家刚才都承认不会了，陛下您还追着打脸，有些不妥吧？更何况，这话怎么越听越像挑拨离间呢？
心中虽这般想，她口中却道：“钟公子出了三道题奴才不费吹灰之力便尽数答出，想必是钟公子有意放奴才一马。奴才知恩图报，不过是礼尚往来而已。”
钟羡的拥趸者们听着他们主仆俩在那儿一唱一和，名为捧实为踩地坑钟羡，又都开始不忿起来。
钟羡抬手制止身后那帮群情激奋的少年出声，上前两步，拱手道：“公公美意，在下愚钝，怕是只能心领了，还请……”他目光转到慕容泓身上，“请陛下不吝赐教。”
赵合那帮人见钟羡果然顺水推舟地将问题推到慕容泓身上，妄图拉他一起下水，登时又是担心又是期待。担心自然是担心慕容泓答不出来，落得与钟羡一般丢人的下场。期待么，自然是期待慕容泓能答出来，让钟羡丢人丢得更彻底一些。
“钟羡，你别告诉朕，这连三岁孩童都会的题，你真的不会？”慕容泓用目光挑着钟羡道。
钟羡并不受他言辞所激，平静道：“学海无边，书囊无底。钟某永远都不敢自称读得尽世间书，解得了天下事。”
慕容泓不以为然地轻笑一声，道：“两人掉进陷阱，一死一伤，活着的叫什么？自然是叫救命！这还用想吗？”
众人：“……”
长安：擦！他真的知道答案！这么无厘头的脑筋急转弯他怎么可能答得对？他该不会……也是穿的吧？
钟羡蹙眉，而他的拥趸者之中已有人叫了出来，道：“这位公公明明说死了的那个叫张三，问活着的那个叫什么？言下之意是问活着的那个叫什么名字，怎么可能叫救命？”
“安公公题目出得明明白白，大家都听清了，他问的是活着的那个叫什么？可没问活着的那个叫什么名字？至于什么言下之意那都是你们自己的揣测，我们可不认同。”赵合这边有人出声呛道。
“若问的不是名字，为何特意在前面说上一句‘死了的那个叫张三’？”
“安公公愿意说，不行啊？就算他多说了一句废话，难道影响你们答题？如果这就影响了，呵呵，所谓才名，也不过如此吧。”
钟羡这边人还想反驳，钟羡抬手制止了他们。他看着长安道：“以假乱真故布疑阵，安公公出题深得兵家之诡道，是在下先入为主钻了牛角，这一题，在下输了。请安公公出最后一题。”
若说方才长安还是完全从色相上来欣赏钟羡，这一回，倒是真的从心底里开始欣赏这个少年了。有脑子有担当有风度，虽则心思不够奇巧，却也正显得他为人磊落作风清白，不屑于如她这般投机取巧的蛇鼠之道。不愧是她一眼看中的男人！
虽是死过一次，她这看男人的准头到底还是没丢，自带技能傍身的感觉真是太好了！
长安自得一番，瞄了瞄还在等她出题的钟羡，肚里的坏水又冒了出来，心痒痒地想：小乖乖，看你这不近女色也不近男色的样儿，姐要是不一次性把你虐惨了，你又怎么能记得住姐呢？

第45章 心结
一心想让钟羡记忆深刻的长安这回祭出了她的终极绝招——关门放小明！
“方才钟公子给杂家出了一道算术题，这回，杂家就也给钟公子出一道算术题吧。题目是这样的，小明问他爹借了一百两银子，又问他娘借了一百两银子，共计二百两银子。去青楼过了一夜之后，还剩三十两银子。”
听到此处，钟羡身后的拥趸者们纷纷露出不屑的表情，心想：这小太监好歹也是御前的人，就不能说点上道的话么？出个题也能出到青楼去。钟羡这般阳春白雪对上他这般下里巴人，也是倒了八辈子大霉了。
长安不知他们心中的小九九，兀自道：“回来后，小明还给他爹十两银子，还给他娘十两银子，如此，还欠他爹娘各九十两银子。他自己身上还剩十两。那么问题来了，九十加九十加十等于一百九十两银子，还有十两去哪儿了？”
众人闻题，一时都陷入沉思。
长安看着钟羡那微蹙也好看的俊眉，心想：能把众多受过高等教育的现代人都绕晕的题，不信你一时半会儿能理得清其中的关系。慕容泓已经来了这么久，定然已经有人去通报国子监祭酒与博士了，就算老头子腿脚再慢，也不敢让慕容泓一直坐在这儿干等的吧？
果不其然，长安一念未完，外头已经有人进来通报，说是国子祭酒来了。
长安赶忙回身，用袖子将那张最大的书桌连椅子都快速地擦了一遍，然后一脸谄笑地请慕容泓过去坐。
慕容泓瞥钟羡一眼，过去稳稳地坐下，对长安道：“退下吧，这儿不用伺候了。”
“是。”长安躬身应了，路过钟羡身边时，对他露出一个八颗牙的标准微笑，欢快地出殿去了。
赵合那帮人方才受了钟羡的气，此刻见钟羡败在一个被慕容泓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太监手里，心中那个痛快就别提了。
钟羡还未想出最后那道题的解法，见国子祭酒来了，便暂且按下，与身后众人入座听课不提。
却说长安出了明义殿，心想：这一课也不知要上到何时？无所事事岂不无聊？不如……
她眼珠子一转，溜到明义殿西侧，伏在大开的长窗一角偷看钟羡。
殿中一共摆了五列书桌，慕容泓坐在正中间那列的最前头，左手边是赵合，右手边是钟羡。
长安略略地将整个大殿扫了一眼，心中暗思：这盛京女子的春闺梦里人，只怕泰半都集中在这儿了。
做太监就是好啊，宫女哪儿有这眼福？
说来也是奇怪，同样是人，同样坐着，但给人的感觉就是不一样。
比之钟羡如松挺傲如竹修韧的坐姿，慕容泓与赵合两人就显得有些没骨头一般软趴趴的。然而都软趴趴的人软得还不太一样，慕容泓软得像天上的一团云，风姿飘逸。赵合软得像地上的一滩泥，扶不上墙。
长安撇撇嘴，将目光重新定在钟羡身上，话说两世为人，她这渣渣的德性怎么一点都没改呢？越是看上去难度系数很高不好撩的，她越想上手去撩。然而一旦撩上手了，那么离甩也就不远了。
这辈子钟羡是她盯上的第一个目标，这个目标于她而言难度系数可谓史上最高，不仅因为两人出身迥异，更因为她如今的身份是个太监。
让钟羡那般云中白鹤冰壶秋月一般的人物和一个太监搞基……若真被她做到了，那成就感一定让人像吸了大麻一般飘飘欲仙！
如今饵她已然投下，就看钟羡这条大鱼咬不咬钩了……
长安正想入非非，冷不防额上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她抬头一看，只见一位年轻公子双颊绯红眸横春水地看着她，见她看来，便伸指点了点窗棂方向。
长安低眸，却是一个纸团滚在窗棂上，想来方才砸她的就是这玩意儿了。
她捡起展开一看，是一首诗，诗曰：花茵云幕月垂钩，悄恍冥冥夜正幽。谩道皇家金屋贵，碧桃花下好风流。
长安：擦，这基佬竟敢以淫词来挑她？
她再次抬头看向那公子，却发现这公子正坐在她与钟羡这两点一线上，估计是她刚才情意绵绵地盯着钟羡看时，这厮自作多情地以为她是在看他，所以才敢有此一举。
感觉上有点无辜，然而，既然敢挑到她头上，不叫他出点血长点记性，都对不起安公公这三个字啊！
见长安看了诗，那公子稍微有些忐忑地观察着她的反应。
长安含羞带怒地瞋了他一眼，转身想留给他一个风情万种的背影，谁知一转身赫见褚翔一声不响直挺挺地站在她身后！
长安惊了一跳，本能地手捂胸口道：“妈呀，吓死爹了！”
褚翔浓眉一皱，问：“你说什么？”
长安讪笑：“没说什么。”
褚翔瞪了她一眼，转身道：“跟我过来。”
长安看着这哥们虎背熊腰的背影，心道平常看到我不都视若无睹么？今天这是唱哪一出？
两人来到离明义殿有段距离的僻静之处，褚翔停了下来，回身看着长安。
长安看看左右无人，心中倒还有些不安，定了定心神后，看着褚翔谄笑：“褚护卫，我们有话好说，你可别想不开啊！”
褚翔虎目一瞪，道：“你以为我想对你做什么？”
长安瞄一眼他硕大的拳头，嗫嚅道：“就怕是些难以描述惨绝人寰之事……”
“你！”褚翔气得一握拳头。
长安抱头就跑，又被褚翔揪着领子拎了回来。
长安苦着脸道：“翔哥，我最近没得罪你吧？”
“我就想跟你说个话，你做出这些可笑的丑态来做什么？”褚翔怒道。
“说话啊，嗨，你不早说，害我虚惊一场！”长安一把挥开他来不及撒开的手，抱着双臂抖着腿道“说吧，什么话？”
褚翔也是被她这前恭后倨的模样给磨得没脾气了。他移开目光看向宫墙外的天空，半晌，语气略显沉重道：“我终于明白当初……彤云为何会为你挡刀了。她素来会看人……就今天钟羡之事，不管是我还是她，都没有这个能力可以为陛下分忧，但你能。料想她在天有灵看到今日这一幕，也不会后悔当初的选择吧。”
“还有呢？”长安继续抖腿。
“当初她所思所行，皆是她自愿，我也不该强行迁怒于你。”
“还有吗？”长安有些不耐烦地掏掏耳朵。
见如此沉重之事她竟表现得如此轻忽，褚翔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怒气又腾腾地蹿了上来。他控制不住地一把揪住长安的前襟将她拽到身前，居高临下鼻息咻咻道：“你是不是觉着她舍身救你是应该的？所以丝毫不存感激之心，就连提到她，心里也毫无波澜？”
“我对她感激涕零日夜痛哭，想起她心里便如巨浪滔天难过得不能自已。有用吗？她救我难道是为了让我记住她感激她？”长安直视着褚翔泛着血丝的眼睛问。
褚翔被她问得目光怔忪哑口无言。
长安一把扯开他的手，捋平自己的前襟，道：“你自己不也说了，她救我，就是因为看我比她对陛下更有用。那我继承她的遗志，好好伺候陛下不就成了？做什么要和你一样，每天都沉浸在失去她的痛苦中不能自拔，我又没有偷偷爱慕她。”
“你——”
“你什么你，就你那点心思，小爷我一眼就看穿了好吗？以前让着你是因为虽然彤云不是为了救我而救我，但我也承她的情，你年纪轻轻痛失所爱也挺可怜的，故而不想跟你计较而已。既然今天话都说开了，以后咱俩就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好生辅佐陛下，争取早日为彤云报仇。”长安大喇喇地伸手拍着褚翔的肩膀道。
褚翔见她这几句话说得总算还有点良心，也就不去计较她自来熟的动作了。
“还有，彤云临死前塞给你的那只锦囊，还在么？”褚翔问。
“在啊，你要啊？”长安从怀中掏出那只锦囊，问。
“怎么瘪了？这里面的糖呢？”
长安道：“我吃了。”
褚翔急了：“你怎么能吃？”
长安不以为然道：“当初你也没说不能吃。”
褚翔道：“我哪知道你连别人的遗物都吃。”
长安贼笑：“吃遗物算什么？我连尸体都吃呢。”
褚翔：“……！”
“怎么那副表情？所有端到桌上的肉食不都是家畜家禽的尸体？别说你没吃过。”长安道。
褚翔懒得再跟她废话，道：“这锦囊里的糖，是专门为陛下准备的。陛下自幼没有父母缘，先帝那时又总是很忙，故而陛下来缠着先帝陪他玩先帝不得空，或是陛下不开心时，先帝就会拿一颗锤子糖哄他。久而久之陛下就养成了这个习惯，心情不佳时，吃颗糖就会好一点。原本这份差事是彤云的，她将这锦囊给你，是将这份差事一并托付给你了。”
长安：“哦。”
“哦什么哦，还不去把锦囊装满，以后不许偷吃陛下的糖。”褚翔瞪着她道。
“嗨，有我在，陛下怎会心情不好？还要什么糖？哟，这还有一颗呢！”长安从锦囊里掏出最后一颗锤子糖，当着褚翔的面往自己嘴里一塞。
褚翔觉着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衅，抬脚就要去踹她。
长安何等机灵，早一溜烟跑远了，嘴里含着糖还不忘回过头来口齿不清道：“翔哥，你爹娘一定很会过日子，连翔都舍不得浪费，还要储起来。褚翔，真是好名字！哈哈哈！”
……
晌午时分，上午的课结束了，到了用膳时间。
明义殿东配殿做了天厨，为什么叫天厨呢，因为天子和众人一起在这儿用膳。
也就是在这里，长安平生第一次吃肉吃撑了。
赵合那帮家伙，为了感谢她替他们出了气，什么肉丸子鸡大腿猪大排都往她碗里夹。
她本来还挺开心的，可慕容泓那厮就坐在那儿似笑非笑地看她。她担心他出什么幺蛾子让她吃不成，就跑到殿外狼吞虎咽地全干完了。
话说这撑死和饿死，也不知哪个更好受一些？长安抚着肚子在殿外转圈消食的时候，如此胡思乱想。
“安公公。”
长安刚转到明义殿前时，身后传来一声沉唤。她回身一看，哟，钟羡！

第46章 抓包
都说饱暖思淫欲，这饱和暖，大约也需要有个度。比如像长安现在这般吃撑了，人就有些难受，有些懒懒的，连视奸鲜肉都懒得了，还思什么淫欲？
“钟公子，这么快用完午膳了？”长安笑眯眯地问。
钟羡曾在行伍中历练过几年，吃饭不似一般世家公子那般讲究，速度自然也比他们快。
听得长安问，他点了点头，本不想看长安，但又觉着这样对面站着连个正眼都不给，似乎显得太过倨傲。于是便抬眸快速地扫了长安一眼，发现她眼中并没有方才那股令人不悦的神采后，他居然很没出息地松了口气，自己反应过来后，也有些啼笑皆非。
“安公公，我来解方才你出的第三道题。”钟羡道。
“胜负已分，钟公子为何还这般执着？”长安问。
“胜负是一回事，解题是另一回事。安公公自己出的题目，难道就不想知道旁人如何去解么？”
“不想。”
钟羡：“……”
长安看着他稍显呆愣的模样，不觉好笑起来。大约以他的身份，还不曾有人在他面前这般不识好歹过。
“当然了，若是钟公子愿意说，杂家还是愿意听的。”她弯着唇角道。
钟羡忽然觉得无趣起来。他原是本着探讨的目的来的，被长安这般一说，倒像是他硬要向她显摆自己会解那道题一般。果然有其主必有其仆，慕容泓那人难沟通，他这奴才与他也是一个德性。
但既然来了，话也已经说出口了，钟羡自然也不可能因为她两句不中听的话就负气而走。他理了理思绪，开口道：“安公公出的那道题关键就在于，原本小明向他爹娘共借了两百两银子，第二天小明还给他爹娘各十两后，他向他爹娘所借银子的总数就变成了一百八十两，而非是原来的二百两。一百八十两银子，他花去了一百七十两，加上他身上剩余的十两，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正好。所以安公公一开始提出的那个算法就是错误的，所谓的‘还有十两银子’，也是根本不存在的。”
长安听完，啪啪地给钟羡鼓掌，赞道：“钟公子果然冰雪聪明才思敏捷，杂家佩服至极！只不过，杂家这儿还有一道旷世难题，杂家困扰了半年之久还是不得要领。不知钟公子能否为杂家解惑？”
“安公公请讲。”钟羡甚有君子风度道。
长安叹了口气，抬头，以一种既深情又绝望的目光注视着钟羡，语气沉重而又悲苦：“曾经，有个出身卑微的少年，他自幼父母双亡无亲无故，一直寄人篱下仰人鼻息。本以为这一生就这般孤苦伶仃无悲无喜地过了，不曾想，机缘巧合，他遇见了一位与他出身迥异的世家公子，并且对这位公子一见钟情。他原想不顾一切地去追随这位公子，不料一时不慎为奸人所骗，被送进宫做了太监……”
如果说钟羡一开始还听得云里雾里，那么听到此处，以他的聪慧，差不多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于是他轩着双眉，目光冷冷地看着长安做戏。
长安垂下脸去，小声道：“那少年知道，即便他是个女人，他也配不上那位公子。更何况他是个男人，而且还做了太监，那位公子若是知道了他对他的感情，定然会如厌憎秽物一般厌憎他。可书上有言，曰‘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那少年曾经不信，遇到那位公子后，他却是信了。”
钟羡眸光微散，“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这句话他是第一次听到，虽不曾有过情感方面的体验，却也有些触动。
“宫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少年本以为今生与他的心上人再无见面机会，原准备将这段注定没有结果的思慕永远压在心底了。可谁料，时隔数月，那公子居然又出现在他面前。真真是‘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化’！钟公子，你说这算不算天可怜见的缘分？那少年最终能否得偿夙愿，永远追随他心爱的公子呢？”
“大约不能！”长安说完那一长段话，正准备趁着钟羡琢磨她话里诗句的机会悄摸地去扯他袖子，谁知身后突然传来这么一句，而且声音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长安活像被踩了尾巴的爱鱼一般一蹦三尺高，回身一看，果然是慕容泓在赵合等人的簇拥下缓缓走来。
“陛下，您也用完膳了。”长安讪讪的，表情都有些僵，只因从未想过撩男人的时候会被慕容泓当场抓包。
慕容泓瞥她一眼，没理她，只对钟羡道：“这一题钟公子解不了，然而想法却还是可以谈一谈的。钟公子对此题有何感想，朕倒是很想一听。”
钟羡目光冷诮地看着他，道：“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陛下非常人，底下奴才自然也甚是了得。”
明明是说上梁不正下梁歪，可他之措辞冠冕堂皇，慕容泓纵想挑刺，也无处下手。
“都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果不其然。钟公子如今之口才相比当初，真是大有长进。”慕容泓不冷不热道。
钟羡闻言，忽而想起当初和慕容宪一起纵马长歌热血疆场的日子。什么勾心斗角什么弯弯绕绕根本都与他无关，立马横刀快意天下，方不失为男儿本色。
奈何斯人已去，再不可见。余生，怕也再碰不到这样一个人，能与他如此趣味相投情义相交了。
他心中冷痛，面色便更沉了三分，道：“人皆会变，不同只在于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那你自认为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这取决于陛下。”
“取决于朕？”慕容泓唇角有些讽刺地一勾。长安在一旁瞠目看着，只因很少看到他露出如此刻薄而富有攻击性的表情。
慕容泓走近钟羡，目光冷遂一字一句道：“你错了，这些不取决于朕，而取决于你的父亲——钟太尉。”
钟羡眉头疑惑地一皱，慕容泓却不再多说，绕过他往明义殿里去了。
下午的课到未时末就结束了，值夜的侍女和太监在晚饭前有一段时间可以回寓所去洗漱更衣，毕竟和陛下同处一室，这陛下又是个鼻子特别灵的，万一有什么不良气味熏着了他，那可就不妙了。
长安撩钟羡却被慕容泓当场抓包，深觉自己要完，就回去洗了个头，想让头脑更清醒些，也好为今晚这场硬仗做准备。
身为长安御用洗头小哥的长福一边往她头发上抹槿叶汁一边问：“安哥，你今天怎么看着心事重重的？”
长安仰躺在长板凳上，看着日渐四合的暮色，悠悠叹道：“王的男人不好当呀！”
“王的男人？”长福疑惑。
长安摆摆手，问：“今天陛下和我不在期间，甘露殿可有事发生？”
“没什么事，就是慕容公子来了一趟。”长福揉着她的头发道。
“慕容怀瑾？他来做什么？”经长福这么一提醒，长安才想起今天在明义殿没见着他。
“他来找陛下，得知陛下去了含章宫后，他去茶室讨了杯茶喝，然后就走了。”长福道。
长安沉默片刻，忽问：“今天茶室谁当值？”
长福愣了一下，道：“这我倒是没注意。”
长安反手在他额上弹了一指头，道：“不想一辈子做洒扫，就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如果方才问你的是陛下，你来句‘奴才没注意’，那以后也就没人会注意你了，知道么？”
长福憨憨道：“记住了，谢安哥提点。”
洗完了头，用布巾擦至半干也就盘起来了。长安啃了个饼，振作精神往甘露殿去。
行至殿前恰刘汾从殿里出来，长安忙上去作揖：“爹，您这是要回去？”
刘汾眉头一皱，低斥：“乱叫什么？”
“不叫爹，那叫干爹成么？”长安笑得没脸没皮。
“不成！”刘汾作势要用拂尘敲她。
长安抱着头道：“好好，您不愿收奴才做干儿子，奴才不叫就是了。”
刘汾收了拂尘，问：“今天陛下去明义殿进修，可还顺利？”
长安将明义殿内钟羡与慕容泓争书桌之事一五一十地对刘汾说了一遍。
刘汾听完，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道：“你倒真是个机灵的。”
长安腆着脸道：“要在陛下身边立足，总得有些旁人不及之处不是。”
“行了，快进去吧。”刘汾道。
长安应是，小跑着进殿了。
刘汾回身看着她的背影，心思：这小子说的话倒与我得到的消息一致，也不知是真心不敢瞒我，还是猜到了明义殿可能也有我的眼线，故而实话实说。且不管他，多观察一阵再说。
长安来到内殿，见殿内窗牖大开，慕容泓探身窗前，正伸手去摘窗外那一朵芭蕉。纤白的手映着深绿色的蕉叶，犹如深秋清晨覆着薄霜的一朵白菊，清润通透。
听到长安的行礼声，他慢悠悠转过身来，半边身子斜倚在窗棂上，披散的长发在风中飘扬如缎，丝丝掠过那秀美的脸庞，然而发丝掩映下的那双眸子却不似往日温艳迷离。
他捻揉着指尖那朵大红的芭蕉，目光幽深难测地落在长安脸上，不语。
长安：“……”是她的错觉么，为什么会觉着今夜的陛下好像有点……攻气十足的？
殿中气氛有些微妙地沉默了一刹，慕容泓低眸看向指尖花朵，道：“愣着做什么？关门。”

第47章 奉旨撩汉
长安苦着脸回身关上内殿殿门，暗想：不妙，看他这样子，今晚怕是很难蒙混过关了，需得先发制人才行！
拿定了主意，她回身时便已换上一副谄媚的笑面，疾步趋至慕容泓身前，开口就问：“陛下，其实您也是穿的吧？”
“你说什么？”慕容泓指尖动作一顿，抬眸看她。
惨，看他这样子不像。
长安反应奇快，道：“奴才少说了几个字，奴才的意思是，其实今天那身牡丹袍，您还是爱穿的吧？”
“你不是说朕穿着好看么，朕自然爱穿。”慕容泓睨着她道。
长安：“……”正了正神色，她瞟了窗外一眼，窗开着，慕容泓又站在这儿，应该是没有听壁角的敢来，于是她低声道：“陛下，奴才有两件十分重要的事情要向您汇报。”
“说吧。”慕容泓把玩着那朵芭蕉，不甚在意道。
长安凑到他耳边，将吕英发现的紫燕阁之事与崔如海卖寒食粉一事都告诉了他。
慕容泓听后，若有所思。
长安暗暗松了口气，心道：这就对了，想正事要紧啊陛下，明义殿那点儿破事就让它随风飘散吧。
见慕容泓似乎陷入了沉思，她暗戳戳地回转身子，想去铺自己的地铺，然而……
“明义殿那边风景好么？”身后忽然传来这么一句。
长安转身：“啊？”
“你再装傻试试？”慕容泓语调轻缓，尾音却曳出了出鞘一半的刀剑之声。
长安立马噗通跪倒在地，小心而虔诚地牵住慕容泓的衣角下摆，仰头看着他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在奴才心里，除了甘露殿之外，别说是明义殿，便是整个宫中，整个天下，再无一处配得上‘风景’二字。陛下，您一定要相信奴才。”
慕容泓低眸看着她，少倾，薄红唇角微微一弯，露出个桃花初绽般的微笑来。
他蹲下身来，伸指掐住长安尖尖的下颌看着她的眼睛道：“便承认了又何妨？不就是看上了钟羡么？若你想玩，朕由得你去玩。但若你是想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他的指尖沿着她的下颌往下滑，一点微凉水珠般迤逦至她激烈跳动的颈动脉处，停住。
“那条路，你只能横着去走。”
长安被他划得胳膊上起了一片鸡皮疙瘩，心里暗骂：擦！说话就说话，动手动脚干嘛？
她讨好地笑道：“奴才没有看上他，奴才虽然现在不男不女，但进宫前好歹也是个带把儿的男人，怎么可能会看上男人呢？奴才只是气不过他对陛下不敬，想捉弄捉弄他而已。后路什么的更是无从谈起，奴才是个太监，除非他谋朝篡位，否则他能给奴才什么后路？”
“还敢睁眼说瞎话，当朕眼瞎不成？”慕容泓猛然掐住她的脖子将她摁倒在地。
长安本来就跪在地上，这么一倒疼倒是不太疼，就是有些吃惊。这、这算什么？原形毕露？
那个从来都只会抱着猫微微笑，浮生偷闲云淡风轻，连说话都不带半分戾气的少年帝王呢？
虽然一直知道那不过是张面具，但……
长安有些崩溃地在心里尖声大叫：陛下，您面具掉啦！要掉也可以，拜托别在我面前掉啊！这般真性情的您，奴才真的承受不住啊！
慕容泓将她按倒之后，表情有瞬间的凝滞，大约也察觉自己失态了。然而看到长安吃惊的目光后，他挑了挑眉，风度宛然地为自己找阶梯下：“老虎不发威，当朕是爱鱼？”
长安面色一缓：还好还好，刚掉的面具他又戴上了。见他收了手，她一骨碌爬起来，跪在地上伸出三根手指道：“奴才对天发誓，奴才对陛下所言若有半句虚假，就让奴才余生日日承受净身之痛，永不得解脱！”
这誓发得……慕容泓看着那一脸赤胆忠心可比日月的奴才，冰雪消融清风徐来般笑了起来。
“朕信你。”他语调温存道。
长安还来不及高兴，便听他接着道：“你向来是说到做到的，就如你说会替朕报那一摔之仇，今日便真的替朕报了一样。数月不见，钟羡那厮确实愈发可恶，你说得对，是该整治整治他。来，跟朕说说，你原准备如何捉弄他的？”
长安眸中黠光一闪即逝，小声嗫嚅道：“就准备像今天这样捉弄他一下的。毕竟，只要是个正常男子，突然被一个太监示爱，都会如吃了只发臭的死老鼠般恶心吧？”
吃了只发臭的死老鼠……钟羡有没有恶心不好说，慕容泓倒是真真切切地被她这个比喻恶心到了。
他横了长安一眼，起身去桌上的瓷罐里拿了颗盐渍梅子含在嘴里，坐在桌边对长安招招手。
长安麻利地爬过去，跪在他腿边眼巴巴地看着他。
慕容泓填了颗梅子在她嘴里，道：“可是照今日情形来看，他似乎以为你之所以有此一举，不过是朕安排的一出戏罢了，并未当真。”
长安酸得直皱眉，腹诽：还不是因为你丫出现得不是时候！让他注意力都转移到你身上去了。
“钟羡此人立身太正，确实不好下手。”长安同仇敌忾地握拳道。
“如此，朕便更想看他狼狈的样子了。长安，朕命你再接再厉，务必要将他拿下！”慕容泓道。
长安目瞪口呆：“……啊？”
慕容泓俯下身来，精致的眸子反射着灯火的温暖光芒，诱哄一般低声道：“你若能成功，朕重重有赏。若不能成功……”他温柔一笑，“如你这般还未成人便进宫的小太监，长大一点就得再去净身房检查一次，若是没长出来也就罢了，若是长出来了，就得进行所谓的‘扫茬’。”
长安瞠大双目：“……！”
“以你的聪慧，不必朕跟你解释什么是‘扫茬’吧。”慕容泓伸指在她颊上轻轻一刮，道。
长安：特么的撩钟羡明明是姐的私事好么？慕容泓你丫擅作主张把它变成公事也就算了！还敢威胁姐不成功便送姐去扫茬？扫你征西将军府的妹啊扫！
不过她的脑子到底也非常人可比，转瞬间便透过轻浮的表象看到了深藏底下的本质。于是她往慕容泓身边挪了一点，仰头看着他低声问了个跟眼下场景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陛下，您为何想收买赵椿呢？”
慕容泓暗藏戏谑的目光微微一凝。
长安其实很早就在想这个问题了。皇朝新建，赵枢这个丞相又是先帝在世时封的，即便慕容泓再不待见他，只要赵枢不犯什么大错，慕容泓能做的最多不过打压而已，至少在他亲政之初的十年内，他能做的不过如此。
然而如果只是想打压的话，利用赵合，就足够达到打压赵枢的目的了。仅仅是在国丧期与人通奸杀伤人命这一条，赵合这颗脑袋就保不住。到时再牵扯出此案原先是怎么被压下去的，就算赵枢事情做得十分利落，没留下任何首尾可以让人将此事牵扯到他自己身上，但瓜田李下众口铄金，他即便能全身而退，必也退得万分狼狈。
可这么大一个把柄慕容泓却视若无睹，那只能说明，对于丞相赵枢，他有更大的图谋。
若是如此，那他方才那番话必然也别有深意。
让她去接近钟羡，难道会真是为了所谓的看他不顺眼？钟羡是谁？太尉之子。丞相与太尉一文一武，乃朝中权力最大的两位重臣。慕容泓若对丞相有不可言说之图谋，那对太尉呢？
且观他今日与钟羡说的那句话也颇有玄机。
他问钟羡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钟羡说这取决于他，言下之意无非是“若你是昏君，看我定然是佞臣。若你是明君，看我自然是忠臣”，而慕容泓却回他一句“这些取决于你的父亲钟太尉”，他什么意思？
慕容泓目光怔忪了刹那，忽而又变得冷利起来。
“聪明到这一步就足够了，在朕身上，你不需要更聪明。”他看着长安面无表情道。
长安：啧，好像触到了逆鳞的感觉啊！这小瘦鸡的秘密还真多。
“是，奴才记住了。”她俯首帖耳道。
慕容泓上床之后，长安关了窗熄了灯。想着慕容泓反正晚上也不起夜，未干的头发盘在帽子里又委实闷得慌，便干脆将帽子摘下来放在一旁，头发散开，舒舒服服地往铺上一躺。
眼睛虽闭上了，脑子却还活泛得很。
那个让慕容泓想起时怔忪，回过神来又目光冷利的秘密，应该是他内心最深的秘密了，也是他一切行动的出发点。
长安现在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但总有种预感，预感这个秘密若有揭晓的那一天，必然是个足以震动整个朝堂，甚至整个大龑的惊天秘闻。
身怀这样的秘密却不露半分端倪，慕容泓显然是个极能忍的。而有这般忍性的人，一般心都不可能软。因为忍字上刃下心，也就意味着往自己心上插刀，那才叫忍。能往自己心上插刀的人，往别人身上插起刀来定然更是得心应手。
与这样的人共事，她确实该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可惜慕容泓聪明归聪明，阅历到底还是浅了些。钟羡能算她的后路？即便将来真的勾搭上了，他充其量也不过是她的一条过道。
指望别人给自己留后路的人，往往最后踏上的都是死路。真正的后路，只有自己，才能给自己留。
于她而言，她的后路不在别处，恰恰就在慕容泓身上。原因很简单，她要得势，首先就得他先得势。而他一旦得势，那就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她依附谁都不及依附他来得有用。只要他不动她，天下就没人能动她。
而至于怎样才能让他得势之后也不动她，她只需朝“不想”“不能”或者“不舍”这三个方面下功夫就成了。
要骗过慕容泓这等人精自然不易，但她可是奥斯卡小金人得主，怕什么？
长安这一天天的过得也挺累的，想不了一会儿便睡了过去。
亥时左右，刘汾悄悄来到甘露殿外殿。今夜在外殿值夜的侍女是刘汾与嘉行提前打好招呼特意安排的，都是她们那边的人，不会将今夜之事泄露出去。
“里面有动静么？”他悄声问其中一名守夜侍女。
那侍女摇头，低声道：“奴婢一直听着呢，里面熄灯后就再没有过动静。”
刘汾点头，上前将殿门轻轻推开一条缝。这两扇门的门轴白天都上过油，刘汾反复推过好几次，确保不会发出一点声音。
他凑在门边，透过那条细细的门缝看向内殿，一眼便看到长安仰躺在墙边的地铺上，半晌都不动一下，应是睡得正熟。
殿内灯火昏黄寂寂无声，配着殿外唧唧虫鸣，一派春夜缱绻静谧的气氛。
刘汾耐心地等了片刻，也不见慕容泓有任何动静，心中愈发不确定上次长安对他说的那件事到底是真是假。转念一想，长夜漫漫，就算慕容泓真的有去摸他，谁又知什么时候会去摸？若他一来就刚好被他看到，八成是演戏居多。
如是想着，他便耐下性子，准备再多等一刻，若还是没有动静，就让侍女盯着。他不当值，此处到底不便久留。
就在他给自己限定的时间快要耗尽时，眼前突然人影一晃。
刘汾吓了一大跳。寂寂深夜，他正凝神屏息地盯着殿里看，一道长发披散白衣如魅的身影突然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的视线中，你说瘆人不瘆人？
刘汾努力稳住因惊吓而变得有些紊乱的呼吸，眼珠子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抹正朝长安走去的身影，想看他意欲何为？

第48章 陛下的红耳朵
慕容泓走到长安的地铺边上，悄无声息地跪坐下来。
刘汾几乎是摒着呼吸在偷看。
然而过了好一会儿，慕容泓还只是跪坐在那里而已，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动作。
刘汾瞪得眼珠子发干，正想闭眼缓一缓，忽见他抬手自长安脑后拈了一缕发丝，凑到鼻端嗅了嗅。
刘汾眼神猥琐起来：看来陛下对长安这奴才果然动了歪心思，因为如果真的上手去摸，说不定只是想占点便宜罢了。但闻头发，这心里要是没点情意，还真做不出这等爱屋及乌之事。毕竟一个奴才的头发，还能有香味不成？
慕容泓嗅了嗅那发丝上带着点苦味的草木清香，抬眼看向长安的脸。
那双慧黠的长眸闭上之后，整张脸都失了那份略带狡猾的灵气，显得有些青涩和稚嫩。唇角鲜明而微微上翘，仿似正做着某种美梦一般。
此等情形之下还能做何美梦？莫不是……梦见了钟羡？
慕容泓眸光暗换，伸手去捏她颊上并不丰腴的皮肉。谁知指尖刚刚触及，便见她眉头蹙了蹙，唇角的弧度倒似弯得更大了些，一侧身就抱住了他的小臂，脸颊自然而然地在他手心蹭了蹭，咕哝道：“宝贝儿，别闹。”说完这句又睡得呼呼的。
宝、宝贝儿？
这奴才，醒着的时候舌灿莲花也就罢了，睡着了还不忘嘴上抹蜜！最关键的是，这个‘宝贝儿’，到底是在叫谁呢？
慕容泓瞪着长安，很想把她掐醒了问一问。然而寻思片刻，却就着被她抱住小臂的姿势，在她身边的金砖上挨着她躺了下来。
眼看着金尊玉贵不可向迩的皇帝陛下居然为了靠近一个奴才席地而卧，刘汾一时忘形，本能地“啧”了一声。
声音一出他便觉着不对，好在这一声“啧”很轻，若不细听，很容易与窗外的虫鸣混在一起。
刘汾正暗自庆幸，那边慕容泓却是霍然起身，大声喝问：“谁在外面？”
刘汾惊了一跳，下意识地就往殿外奔，奔了几步又觉着不对。内殿与外殿殿门之间隔着这般长的距离，他又如何能在慕容泓出来之前就奔出门去？若是被他瞧见自己惶惶而逃的模样，岂非更为不妙？于是又急忙停步。
果不其然，他刚刚转身，慕容泓便已拉开内殿的门走了出来，散发赤足，面色不虞。
刘汾与两名侍女忙上去行礼。
慕容泓看着刘汾，一双眸子晶灿如火光熹微中将融不融的冰凌，问：“刘汾，你为何在此？”
刘汾趴在地上埋着头道：“奴才晚间起夜，一时难以入眠，便过来看看守夜的奴才有无偷懒。”
“今天不是双日么？为何没去长信宫西寓所？”
慕容泓的语调一贯听不出喜怒，刘汾的汗却唰的下来了。他竟然连他双日去冯氏那儿都知道。
“奴才……”
“不必找借口了，这等小事虽犯不着治你个欺君之罪，打你个半身不遂却还是可以的。说，方才都看见什么了？”慕容泓站在殿门前，眉骨精致眼尾冷峭，半边脸庞被烛光照得莹莹生辉，透着股不太真实的华丽质感。
“奴才什么也没看见。”刘汾深恨此番自己太过大意，这等事情交给她们这些值夜宫女就好，他做什么要以身犯险？一向好说话的慕容泓如今这般发难，显然是怕国丧期传出他与太监不清不楚的流言，于他名声不利。为防患于未然，真的对他下狠手也未可知。届时他就会像徐良一般，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想到这一点，刘汾只觉心中生寒四肢发凉，几不曾瘫软下去。
“陛下，发生何事？”这会儿长安总算胡乱束好了头发戴好了帽子，从内殿出来站在慕容泓身后问道。
“无事，你自去睡你的。”慕容泓声音平白多了三分温和，柔声细语地对长安道。
长安：“……”好，这狗粮简直撒得不动声色。
“去，把殿外卫士叫进来。”慕容泓指着其中一名守夜侍女道。
那侍女忙忙地去将卫士叫了进来。
“从今往后，但凡与守夜无关人等，夜间擅闯甘露殿以行刺论！今夜之事再有下次，尔等同罪！听清了么？”慕容泓冷声道。
四名卫士应是，慕容泓便挥挥手让他们出去。
“你们三个今夜就跪在此地，好生反省！”慕容泓抛下这句，转身进了内殿，吩咐长安：“关门。”
长安从门缝中向刘汾投去同情一瞥，待门彻底关上后，立马又换了副喜滋滋的模样，回身冲慕容泓竖起大拇指，用口型道：“陛下您真行！”
话说这当场跳出来去捉偷窥的，绝对比默不作声地演戏让刘汾看好啊。至少跳出来了证明有恼羞成怒的可能，相当于连着演了两场戏，若没有特别坚定的主观意见与特别强大的分辨能力，差不多都会被蒙蔽过去吧？而且这么做的另一个好处是，刘汾理亏在先，慕容泓就有理由给他穿小鞋，此等情况之下，她再要打入刘汾的阵营，会相对容易。
最近脑子里事情太多，着实有些累。她本来还惦记着今夜刘汾可能会来偷窥，想着要如何应对才显得真实自然？没想到眼睛闭上没多久就睡得如死猪一般，好在慕容泓记得。只不过……方才她被惊醒时，仿佛看到慕容泓是自她身边起身的，这厮也不知对她做了些什么？该不会真的上手摸她了吧？
慕容泓见长安面上看着他笑，那眸底的神色却闪烁不停，心知这奴才肯定是在胡乱揣测方才发生之事了。
他有心教训这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奴才，正好她伸着手，他便抓住她竖着的那根拇指，一把将她拽过来抱住，以不大不小，刚好够窗下与门外那几人隐约听见的音量道：“别担心，有朕在，谁也不敢拿你怎样。”
长安：“……！”拉着帷幕演的戏，背台词不就好了，有必要用动作配合么？这死瘦鸡分明是在占她便宜！
虽然她现在还没胸，这瘦鸡身上那股似花似木的味道也挺好闻的，可是……两副排骨撞在一起真特么挺疼的好吗！
长安想想这辈子的遭遇，也是欲哭无泪。
上辈子虽然时运不济，缺了点家庭温暖，但在男人这块儿她还真没委屈自己。初吻和初抱都献给了高中时那棵看似清冷实则狂野的校草。那种紧贴着对方贲张的肌肉，被疯狂热吻的感觉，想想都性感得起一身鸡皮疙瘩。
可这辈子呢？初吻给了嘉容也就算了，毕竟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且那樱唇柔软丝滑触感很好，她也不算吃亏。可初抱居然给了这个瘦鸡！而且撞得她肋骨疼！麻蛋，好亏！就算给钟羡也比给他强啊！
好，不就是借演戏占便宜吗？谁怕谁？你夺了姐的初抱，总得还点儿什么吧。
如是想着，长安眼睛一通乱瞄，最终定在他白皙玲珑的耳珠上。暗暗点头：嗯，就它了。
慕容泓虽然年仅十六身量未足，但比长安还是高一点的。长安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低声道：“陛下，过犹不及，还是适可而止吧……”说到后面，她假装足尖不稳，身子往前一压，一边伸手扒住他的肩一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舔了下他的耳珠子。
慕容泓身子一僵，猛然将她推开。
长安踉跄着后退两步，心中暗自得意：啧，反应这么大，该不会正好是他的敏感点吧？
她收拾一下快要泛滥的情绪，一脸无辜地抬头向慕容泓看去，本想假惺惺地道歉来着，结果却发现那冰肌玉骨的少年从耳朵尖到耳朵根到脸颊到脖子，都红透了！
他本就容颜绝世，再染上这么一层绯色，活像御花园里一朵迎风怒放的秦红，真真是艳色惊人。
长安一脸好奇地盯着他看，明知故问：“陛下，您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就红成这样了？”
慕容泓强抑着羞怒指了指她，露出个“你给我等着”的表情，回身便躺回了榻上。
长安忍着笑，轻手轻脚地走到榻边，探头看着他，怯怯出声：“陛下……”
慕容泓恨恨地一扯锦被，将他那张尚未褪色的脸给蒙上了。
长安转身坐回自己铺上，瞄一眼龙榻上藏头缩尾的慕容泓，得意地想：小样儿，还以为你多能耐呢！脸皮这么薄还敢学人家搂搂抱抱？姐今夜教你知道，装X不成反被撩到底是种什么感觉！哼哼！
怀着这种不可言述的愉悦心情，长安很快又睡着了。
有了这么一出，慕容泓第二天起床时面色便不太好。
刘汾跪了四五个小时，腿都快废了，还得强撑着在一旁伺候慕容泓。见慕容泓面色不佳，只当他还在介怀昨夜之事，行动间不免更为谨小慎微起来。同时心中也有些疑惑：陛下心情不好，怎么气色这般好？看那脸，白里透红粉光秀腻，与往日相比格外不同。
他偷觑了旁边的长安一眼，揣测昨夜关门之后，这内殿怕是还发生了一些不足为外人道之事。不过看这奴才老神在在一脸坦然，陛下却是如此情状，莫非他俩在一起时，是这奴才在上，而陛下在下……？可这奴才也没这功能啊！除非，如当初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禁忌的名字，刘汾头皮一麻，慌忙打住。
上朝回来，慕容泓带了刘汾和长寿去明义殿上课。
长安也没空去计较慕容泓是不是真的生气，从龙榻下的小金库里摸了几锭银子就往长信宫去了。

第49章 接头（修）
长信宫规模比长乐宫稍小一些，里面的宫殿比长乐宫的少，然而各司各部却甚多。
想来也是，皇帝有专门供养他的少府，太后可没有，多养些人来替自己服务也情有可原。
长安向守宫侍卫亮了亮长乐宫的腰牌，便顺利地进了长信宫。
至于一路上身后那些若有若无的视线，长安只当丝毫未曾察觉。
一路打听着来到四合库门前，恰一名宫女捧着盒子从院里出来。长安忙迎上前笑嘻嘻地问：“这位姐姐，请问这里是负责去宫外采买的四合库吗？”
那宫女上下打量他一眼，见他穿的不是普通太监穿的青布袍子，便多了几分耐心，问：“你哪来的呀？”
长安笑眯着眼道：“奴才是长乐宫刘公公的手下。”
“刘公公？哪个刘公公？”
“中常侍刘公公啊。”
那宫女闻言，面色明显和缓下来，道：“哦，冯姑姑在里头呢，你进去吧。”
长安进了内堂，抬眼便见一名脸庞圆润的中年女子坐在桌旁提笔记录着什么，旁边站着一位娃娃脸的宫女，手里捧着一本册子，正一边看那中年女子记录，一边对照着自己手里的册子，口中还念念有词。
察觉有人进门，那中年女子抬眸向长安这边瞥了一眼，长安忙凑上去作揖道：“请问可是冯姑姑？”
冯春将他打量一番，问：“你是谁啊？”
长安面上一喜，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冯春纳头就拜，道：“奴才长安拜见干娘。”
“谁是你干娘？”冯春脸放了下来。长安这名字她耳熟，刘汾常提，说是御前得宠的小太监。这御前得宠的小太监莫名其妙跑来叫她干娘，她自然满心戒备。
长安抬头道：“昨天刘公公已经收奴才做干儿子了，他是我干爹，您自然是我干娘。”
冯春眉头一蹙：“他收你当干儿子？”往日听刘汾提起这小太监的语气，似乎并无好感，怎会无端地收他当干儿子？且刘汾并不似一般太监身世孤苦，他在京中有兄弟有侄孙，且他弟弟还将自己的二儿子过继给了他，他实无必要在宫中收这些没根的当干儿子。
长安面带微笑道：“昨夜刘公公不知为何夤夜去到甘露殿里，似是惊着了陛下。陛下大怒，要将他治罪，是奴才在一旁百般劝说，后来陛下罚他在殿中跪了半夜便作罢了。刘公公念奴才为他说情之恩，说日后会关照奴才。奴才在外头无亲无故无父无母，便求他做奴才的干爹，他应了。”
刘汾触怒了陛下？怎会如此？求情之后还在殿里跪了半夜，那定然将陛下得罪的不轻，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冯春想不出个所以然，又担心刘汾的处境，有心向这小太监问个仔细，但这四合库人来人往的又不大方便。
“干娘不必担心，陛下气性不长，今日下朝后又带着干爹去明义殿上课了，估摸着昨夜那事就算揭过去了。”长安宽慰她道。
冯春又看了长安一眼，心道刘汾说这小太监极会察言观色见微知著，今日一见，倒还是真的。且不管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先打发了他，其余事等见了刘汾再说。
“你今日来此就为了拜我一拜？”冯春问。
长安腆着脸道：“拜见干娘自然是第一要紧的，不过奴才听说四合库负责出宫采买之事，奴才也想向干娘讨个便利，拜托四合库的姐姐们替奴才从宫外捎点东西。”
冯春闻言，侧过脸对身边捧着册子与她对账目的娃娃脸宫女道：“冬儿，带他去做个记录。”
“多谢干娘。”长安机灵地道了谢，起身跟着那位名叫冬儿的宫女往偏房去了。
偏房里有张书桌，书桌后有面架子，架子上累累地堆了许多册子。
冬儿想去磨墨，长安忙抢前一步拿过墨锭道：“冬儿姐姐你坐，这等粗活奴才来就行了。”
冬儿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一边在书桌后落座一边道：“你是不是见着个宫女都叫姐姐呀？”
“怎么可能？奴才好歹也算得上御前一宝，如非像姐姐你这般漂亮的，奴才哪会上赶着套近乎呢？”说到这里，长安眸光一闪，倾过身去问道：“冬儿姐姐，你这个冬，是冬虫夏草的冬，还是秋收冬藏的冬呀？”
冬儿执笔蘸墨的手一顿，抬眼看她。
长安与她四目相接，虽不言语，却自有一番交锋在里头。
少倾，冬儿收回目光，道：“这两个有什么区别么？冯姑姑还等着我去对账呢，你别扯这些有的没的，赶紧说要买些什么？”
好吧，这就算接上头了。
长安磨完了墨，凑在冬儿身边向她打听宫外有哪些好吃好玩的，让都买一点，再给她带两匹细棉布，剩下的银子就买点冯姑姑平素爱吃爱擦的。
谈妥之后，长安向冯春作了别，离开长信宫时，已是晌午时分。
她想想回甘露殿也没事可做，还不如去含章宫看她的小鲜肉钟羡。虽则午饭还没吃，但饿死事小，撩汉乃大呀！
在明义殿配殿外潜伏了一段时间后，果见钟羡与两三位公子一同出来。几人在配殿门口作别，那几位公子自回了明义殿，而钟羡却朝着明义殿后面一片竹园走去。
长安远远地缀在他后头，不敢靠得太近。原本只想随便一撩，撩得着最好撩不着拉倒，但现在既然撩他都变成公事了，自然得好好筹谋一番。倒不是她真的怕慕容泓送她去“扫茬”，她比较感兴趣的是，慕容泓会怎样重重赏她？权力地位目前慕容泓怕是给不了她，那么重重的是形容银子么？若是如此，下次她还得让四合库帮她买个大箱子回来。
钟羡穿过竹园小径，小径尽头是个傍水的凉亭。他踏上凉亭，在临水的那一面亭栏上坐了下来，一条腿曲起踩在栏杆上，一条腿舒展地搭在下面，背靠亭柱侧过脸去看着河面。
粼粼水光投映在他的俊脸上，遥遥看去，但见伊人身姿潇洒清俊，眉眼盈彩流光，如水之灵秀如竹之清雅。寂然之地不过就多了这一人，便显得景色蔚然起来。
长安躲在不远处两株碗口粗的竹竿后，看着钟羡手捂胸口，暗道：骚年，你说你要才有才要貌有貌，家世不菲正当年少，做什么竟日眉头紧蹙郁郁寡欢呀？若姐有你这般身世，做梦都会笑醒的好吗？
钟羡沉默地坐了片刻，素白修长的手指一翻，一片翠绿的竹叶赫然出现在他指间。他将竹叶递至唇边，婉转清脆的曲调便响了起来。
长安睁大眼睛看着他，想：还会吹竹叶？真是多才多艺啊。啧，好羡慕那片竹叶，好想知道被那两片血色红润优雅贵气的唇瓣轻轻含住到底是种什么感觉？
不过长安胡思乱想了一刹便也打住了，原因无他，钟羡吹得这首曲子有些悲伤，还有些苍凉，让她那火热的想法实在是无以为继。
听着这似压抑了太多离愁别绪的曲调，长安的心思又活泛开了：什么事，或者说什么人让他这般放不下？虽则她与钟羡算上今天也不过才第三次见面而已，但她总觉着如他这样的人，并非是那争强好胜爱慕虚荣的。那么当他面对慕容泓时那故意挑衅咄咄逼人的态度，又是为了什么？
上次慕容泓遇刺之前在鞠场被钟羡摔了一跤，记得当时慕容珵美曾经说过，钟羡与慕容泓乃是自幼相交的交情。两个没有利益关系也没有追同一个女孩的男人，自幼相交的交情一般是不会弄到如斯境地的，除非有什么让两人都难以释怀之事破坏了这种关系。
慕容泓应当清楚其中缘由，但是，只怕这事关乎到他心中深藏的那个秘密……管他呢，问了再说。如果他不想说，最多不说而已，总不会打她一顿吧。
于是傍晚用完晚膳之后，长安与慕容泓之间便发生了如下一段对话。
长安问：“陛下，听说您和钟羡自幼相交，为何如今您与他之间关系如此冷淡？”
慕容泓懒洋洋地撸着爱鱼，不答反问：“记得孔仕臻么？”
孔仕臻？那个被打了十杖赶出宫去的智硬的家伙？
“记得。”
“相同的问题问钟羡，他的答案，会与孔仕臻一致。”
“哦，原来是这样。那也不至于因为自己的一点猜测就如此针对陛下吧？”
“慕容宪，是他最好的兄弟。”慕容泓抬起脸来，唇角别有含义地一弯。
长安：“……”这就难怪了，钟羡这般人物，又是独子，能与他相交的人本就不多，更何况能与他称兄道弟的。怪不得他怏怏不乐郁郁寡欢，原来是痛失兄弟兼知己。
反观慕容泓，慕容宪可是他的亲侄儿，他兄长又对他那么好，可他提及慕容宪之时居然无动于衷，连眼神都未波动半分。这心得有多狠？
反过来说，或许正是他这无所谓到有些反常的态度，才会让人将慕容宪之死归咎于他吧。
长安正暗自揣摩慕容泓的心思，慕容泓却递来一只小盒子，道：“明日朕要举办一场牡丹宴，你早做准备。”
长安俯首称是，打开盒子，见里面放着一颗珍珠与两枚铜铃。珍珠的用处她知道，这铜铃又是做什么的？
想想明天她要应付的人，她又明白了。
珍珠是给赵椿的，赵合有嘉容就行了，至于这铜铃，自然应该是用来对付钟羡的。

第50章 揣摩人心
慕容泓的这座宫阙不似明清时期的皇宫一样有御花园。整座宫里头并没有一个成规模的花园，反而是每个略大的宫殿后面都自带一个小花园。
皇帝后妃们赏花的地方在粹园，也就是皇宫西侧那个满目疮痍的园子。那里面原有一片牡丹园，前年赢烨入主盛京时，大约为了讨好嘉容，将那牡丹园修整了一下，去年又修整了一下，今年好不容易花都开了，却便宜了慕容泓。这事大概赢烨也是万万没想到。
这牡丹宴，就设在粹园这片牡丹园中。
慕容泓带了刘汾褚翔和长安前去赏花，长禄和长寿这两个御前听差被留下待命。
来赴宴的大多是明义殿中的学子，当然也有旁的皇亲国戚，乍一看去人头济济的足有四五十人。
慕容泓一出现，自然被众星拱月般围了起来。
长安左奔右突好容易挤出重围，果然就看到了被排挤在重围之外的赵椿。
“椿公子。”她笑着迎上去。
赵椿本来独自站在那儿还有些无所适从，一见长安，脸上瞬间堆起笑来，走过来作礼道：“安公公。”
“上次杂家说要替你向陛下讨一颗珍珠的，喏，讨来了。”长安从袖中拿出珍珠递给赵椿。
赵椿忙双手接了，感激道：“多谢安公公，在下无功受禄，实是惭愧得很。”
长安不甚在意道：“嗨，又不是什么奇珍异宝，椿公子不必放在心上。对了，杂家看今日这牡丹宴来得多是风流才子，只怕结个诗社是在所难免，椿公子可有做准备啊？”
赵椿面色有些尴尬起来，迟疑半晌见长安还看着他，只得实话实说道：“其实在下之所以能进国子学，不过是祖父让我看着三叔而已，论才学，在下管窥筐举末学肤受，与同殿学子，实是比不得的。”
“看着赵三公子，为何？”长安问。
赵椿眼底闪过一丝不忿之意，道：“三叔他为人跳脱性情乖张，祖父恐他在宫中言行有失，所以叫我看住他。”
长安闻言，啧啧道：“赵丞相可真是不心疼自己的孙儿啊，这般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交给你来做。难道有你跟着，赵三公子就能循规蹈矩守正做人不成？你说他万一有些不规矩，你是告诉赵丞相好？还是不告诉的好？你若是如实告诉赵丞相，赵三公子难免就会记恨于你，你若不如实告诉赵丞相，赵丞相定然又会怪罪你办事不利。真真是左右为难，里外不是人啊。”
“谁说不是呢。”赵椿眉眼黯然道。
长安拍拍他的肩，叹气道：“椿公子，您出身虽比杂家好上千倍万倍，想不到却与杂家有同病相怜之境遇啊。”
赵椿有些惊讶地转过头看着长安问：“莫非安公公也经历过此事？”
长安点头，道：“杂家爷娘死得早，从小在叔叔手下讨生活。婶娘生了六个女儿才生出一个儿子，也就是我表哥，夫妻两个便疼得如眼珠子一般。我那表哥也是个吃喝玩乐四处闯祸之人，叔叔婶娘无暇看顾他，便让我看着他，就如你现在这般。那时我才六七岁，真是又傻又天真，想着要在叔叔婶娘手下讨生活呢，自然要对他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所以日日紧盯我那表哥，但凡他有什么行差踏错，全部如实地告诉我叔叔婶娘。叔叔婶娘知道他犯了错，自然要斥责他，几次之后，我那表哥便将我恨上了。后来他设了个毒计，将一包铜钱藏在我床铺下面，然后诬陷我偷我婶娘的铜钱。虽然我百般澄清，但叔叔婶娘又怎会不相信自己的儿子，反过来相信我这个侄子呢？于是我便被赶了出来。好在后来遇见陛下收留了我，否则怕是坟上早已荒草丛生了。”
赵椿听了长安这段信口胡诌的往事，忍不住叹道：“想不到安公公早年也过得这般孤苦。其实……在下早年过得也不比安公公好多少。”
长安好奇地看着他。
赵椿心里到底有些忌惮，勉强一笑，道：“嗨，都是陈年旧事了，不提也罢。安公公当年走投无路之下能遇见当今陛下，可见福祉深厚，将来定然大有前程。”
长安笑道：“椿公子莫不是以为我有今天的地位，全靠运气？那你就大错特错了。若说运气，我平生所有的运气，在遇到陛下并为陛下所救的那一刻，大约就已经全部用完了。之后我在潜邸为陛下养了四年的斗鸡，一直默默无闻，陛下甚至根本都未曾注意过我。直到陛下登上帝位，我从潜邸来到宫里，做了太监，才感觉到我的人生，真正开始打开局面。说起来还要感谢我的叔叔婶娘还有表哥，若非他们给我上了那样刻骨铭心的一课，我只怕至死都是个糊涂人。”
“哦？怎么说？”赵椿见他居然能从与自己相似的经历中得到益处，登时来了兴趣。
“因为他们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人的目光，永远都不能只局限于眼前。这个道理说起来虽然听着高深，但其实再简单不过，那就是，为人处世，一切都以自己最长远的利益为出发点。就如当初面对我叔叔婶娘要我监视我表哥之事，如果我目光够长远，就会想到我就算对我叔叔婶娘掏心挖肺，他们也不可能亲厚我胜过表哥，所以我不应该为了讨好他们得罪我表哥。而我表哥虽然将来会成为一家之主，但他品性顽劣道德败坏，也做不得我将来的依靠和助力，所以，我也不该对他全无防备引为知己。最好的做法无非是，两边不得罪。若是表哥犯了大错，我便捡些无关紧要地去告诉我叔叔婶娘，叔叔婶娘就会想‘我儿子到底还是好的’，心情一好，对我的态度自然会好。而表哥呢，也会感激我替他隐瞒了错处，就不会如后来那般陷害我。事实上，有哪个父母愿意听到自己孩子的坏话，即便你实言相告，他们还怀疑你添油加醋恶意中伤呢，表面夸你差事办得好，内心还不知如何厌憎你。”长安道。
赵椿沉思半晌，缓缓点头，道：“安公公到底是过来人，看问题看得通透。我也常有你说的这些顾虑，只是……唉，我家中关系复杂，应对起来不似你说的这般容易。”
长安道：“杂家虽不知你府中到底是什么情况，但在杂家看来，你这事其实也不难办。”
赵椿眼睛一亮，拱手道：“在下正焦头烂额，若能得公公指点迷津，在下感激不尽。”
长安看了看已然走远的皇帝与众人，低声道：“你祖父赵丞相是有爵位在身的，他对先帝有从龙之功，这爵位定然是世袭。你这事情好办就好办在这儿。谁将来能继承你祖父的爵位，谁便是你的依靠，你就要向此人靠拢。而目前，所思所行自然要以此人的利益为出发点。监视赵三公子于此人到底是有利，还是有害，想清楚这一点，你便知自己到底该如何行动了。”
“继承爵位……”赵椿有些出神。
长安看他两眼，笑道：“椿公子，你不会身在赵府，连你祖父将来想把爵位传给谁这点事都看不明白吧？”
赵椿瞬间回过神来，道：“祖父他向来喜欢三叔，这爵位多半是传给三叔。”
“传给赵三公子？不会吧，一般不是都传给嫡长子或者嫡长孙么？”长安做惊讶状。
赵椿道：“安公公你有所不知，早在东秦初年便有过非是长子的嫡子继承爵位之事，久而久之，朝廷对嫡长继承制，实行得也不是那么严苛了。”
“原来如此。”长安想了想，笑道“不过到大龑可就不一定了，先帝走得早，当今陛下可谓是大龑真正的政令革新与实行者。若他坚持恢复嫡长继承制，底下谁敢不从？即便他不坚持恢复嫡长继承制，如你祖父这般世袭的爵位，定谁为世子，那都是要上报宗正请陛下批准的，若是陛下压着不通过，你祖父喜欢谁也没用。”
赵椿心里一跳，就似压在自己头上的大山突然裂开了一条细缝，让他看到了些许阳光的感觉。随之而来的，便是常年来苦苦压抑的不平与野心。他强抑着惶恐而兴奋的心情，试探地问长安：“在下见陛下甚是待见我三叔，只怕将来我祖父要三叔袭爵，陛下也是乐见其成的吧？”
长安看着一旁迎风摇曳的牡丹，悠悠道：“那可不一定，玩得好是一回事，袭爵是另一回事。陛下是务实之人，比起能陪他玩的，自然是更喜欢能为他所用的。毕竟这天下，也不是每天斗鸡走马吟风弄月就能治理好的。椿公子，你说杂家说的，在理么？”

第51章 金针与桃花蕊
赵椿乱世之中能孤身一人来盛京投亲，并顺利被赵枢接纳，其人自然也是敢想敢做的。之所以始终融入不了赵合那个小团体，不过是因为原生环境不同，造成眼界与性格都不相投而已。
而且长安断定，在此之前，他定然也不止一次地尝试过想要融入那个团体。
身处同样的环境却不被同等身份的人所接受，那种被排斥和漠视的感觉，会比在底层仰视他们更难受。
这赵椿但凡还有那么一丝野心，这出戏，便精彩了。
事实证明，这赵椿，果然是有野心的，因为他紧接着便道：“陛下乃九五之尊天下之主，底下供他驱使之人不计其数，想必也不是人人都能入他法眼的吧？”
长安道：“那是自然。”
赵椿闻言，眉间微皱地捏了捏拳。
长安瞄他两眼，道：“不过椿公子你眼下却有个大好的机会。”
赵椿忙抬头问道：“什么机会？”
“你可知陛下为何会提议将国子学设在含章宫明义殿？”
“这……陛下思虑深远圣心独到，在下不敢妄自揣测。”
长安失笑道：“什么思虑深远圣心独到，不过是因为赵丞相在朝上弹劾他斗鸡走马不务正业，而芜菁书院又恰好尚未修缮完毕，故而才有此一提。”
赵椿惊道：“竟有此事？”
长安道：“千真万确。陛下虽心中不悦，但一来他尚未亲政，二来丞相是先帝钦定的顾命大臣，他也不方便疾言厉色地去与他争辩，所以才只能出此下策。你看陛下面上云淡风轻若无其事，可心里其实还憋着一股子气呢。丞相能监视他在宫里的一举一动，他却无从得知丞相在外面的一举一动，你说这不是君臣不分本末倒置了么，换谁不气？”
赵椿明白他所说的机会到底是什么了，心中似有豁然开朗之感，却也更加的顾虑重重。替陛下做祖父身边的眼线，这行得通么？万一事发怎么办？
他犹豫片刻，还想向长安多讨些定心丸，谁知长安却忽然道：“哎呀，看杂家这张嘴，话匣子一打开收都收不住。若被陛下知道，又得教训杂家少说话多做事了。这会儿陛下也不知行至何处了，杂家得赶紧去找找。”说着起步就走。
赵椿忙跟上道：“在下与安公公一道去。听安公公言下之意，陛下不喜欢话多之人？”
“陛下不是不喜欢话多之人，是不喜欢蠢笨愚钝、事事需要他提点之人。有时候他心情不佳，可能一整天都不说话，那咱们这些底下人难道就能不当差了？还不是要揣摩着圣意继续办差事？”长安边走边道。
赵椿恭维道：“陛下如此宠信安公公，那安公公必是御前第一聪明会办差之人了。赵椿厚颜，日后还请安公公不辞辛劳，多多提点在下。”
长安笑道：“如此盛誉实不敢当，杂家每日当差其实也与别的公公并无二致，只不过心里清楚陛下是我等奴才的终身依靠，故而所思所行就为陛下考虑得多了点。陛下虽为一国之君，但终究也是凡人。既是凡人，就难免为烦心事所困扰，自然是谁能为他分忧，有好处时便多想着谁一点了。椿公子可别小看这一点，若将来赵丞相向宗正府申报世子人选时，陛下一看不满意，这时候你的名字若能出现在他的脑海里，那杂家可就得改口叫你一声赵侯爷了。”
赵椿惶然地连连道：“安公公说笑了，在下万不敢当，万不敢想。”
“什么都不敢可不成啊椿公子，”长安侧过脸瞟他，别有深意道“毕竟富贵险中求嘛。”
赵椿闻言，神色一怔。
长安再不多言，直接向人多之处走去。
赵椿跟在他身后，到了众人围聚之地，下意识地在人群里用目光搜寻赵合。
找了几圈也未见着赵合人影，赵椿上前向方才和赵合一道走的祁安靖作礼道：“祁公子，请问可有看见在下三叔？”
祁安靖本来正与几名公子谈笑，闻言转过头来瞥了赵椿一眼，半教训半不耐烦道：“赵椿，赵合是你三叔，又不是你祖宗，你将他看得这么紧做什么？便是祖宗，你能看住的也不过是块牌位而已，喏，这儿有他方才留下的一本诗集，拿去看着吧。”说着将桌上一本诗集丢给赵椿。
旁边那几位公子闻言，都窃窃地笑了起来，投向赵椿的目光都毫不掩饰其中的戏弄与恶意。
赵椿满面通红，拿了诗集转身便走。
长安在不远处闲闲地看着这一幕，确定赵椿很快就会归入她与慕容泓的阵营。
“长安。”耳边忽传来慕容泓的声音，长安转身一看，眼睛发直。
慕容泓抱着猫坐在一圃开得正艳的牡丹旁，人与花交相辉映，美的愈美，艳的更艳，竟叫人分不出个高下优劣来。
斯人斯景，才真正配得上国色天香这四个字。只可惜，她不是完全的颜控，否则，有这样的妖孽在侧，还有钟羡什么事啊？
“回甘露殿把朕的画架子搬来，朕想画画。”慕容泓今日看着心情不错，眼波明媚得似这片天地的春光都敛在了他的眸子里一般。
“是。”虽还未见着钟羡，但撩汉毕竟是副业，坑人才是正业。想到这一点长安便毫不迟疑地回宫去了。
甘露殿前，原本在四处溜达的长禄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按着长安之前的吩咐，对长寿道：“哎哟，我肚子有些痛，我去净房方便一下。”
“去吧，反正陛下不在，不必着急。”长寿道。
长禄闻言，便一溜烟地跑了。
长寿见状，正中下怀，立马快步走到长乐宫门口朝外张望。
昨日赵合让含章宫的一个小太监带话给他，说今日会趁陛下在粹园举办牡丹花宴之机与他见面。他没能跟着陛下去粹园，但赵合有郎官腰牌，又是时常进宫伴驾的，要从粹园来长乐宫应是也不难。
果不其然，他等了没一会儿赵合便出现了，他迎了上去。
“寿公公，我是偷摸过来的，烦请你安排让我和嘉容见上一面。”一见长寿，赵合便开门见山道。
“见嘉容？这毕竟是在宫中，又是国丧期，万一被陛下发现，那……”长寿有些迟疑。
“拜托寿公公千万帮忙，陛下在粹园，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赵合塞过来一大包银子，低声道“上次我不是捡了她一条缨络吗？就想还个物件给她罢了，没别的意思。”
长寿踌躇一阵，暗想此番自己若是拒绝帮他，他们俩本就不甚稳固的关系必定破裂，还不如冒险一试。赵合不乱来，自是最好，赵合若乱来，正好也落了把柄在他手中。嘉容身份特殊，即便受了欺负，只怕也没这个胆去向慕容泓告状，事后自己再去对她威逼利诱一番，不怕她不闭嘴。
最妙的是，不但陛下和刘汾不在，嘉行去了长信宫，连长安那个鬼灵精也不在，真是天助他也！
掂量着手中沉甸甸的银子，他暗自发狠：富贵险中求！机会稍纵即逝，只能放手一搏了！
“既如此，这样，椒房殿右边的长亭殿无人看守，你且去殿后的小花园里等着，待会我叫嘉容过去。但有一点杂家必须提醒赵公子，万不可有非礼之举逾矩之行，否则若她闹将起来，局面便不可收拾了。”长寿叮嘱赵合。
赵合喜不自禁道：“寿公公放心，在美人面前，我是最君子不过的。就送她个物件，说两句话我就出来。”
长寿点头道：“那样最好。”说着给赵合指了长亭殿的方向，赵合便兴冲冲地去了。
长寿寻个安全之地先将那包银子藏了，这才佯做无事地踱到茶室。
到了茶室门前，他先探头往里面看了看。慕容泓不在，这茶室里头的宫女果然又各自去偷懒，只留了嘉容一人在里头看着。
春困秋乏夏打盹，这春日的午后，无所事事还真是容易犯困，嘉容此刻就坐在窗边头一点一点的打瞌睡。
长寿谨慎地将茶室内外观察个仔细，确定没有旁人在场，便大摇大摆地走进去，“嗯哼”了一声。
嘉容吓了一跳，站起身惊魂未定地看着长寿，双颊嫣红明眸如水，真真是可遇不可求之色。难怪连赵合那般欢场老手都被她迷得神魂颠倒。
“怎么就你一人在此，其它人呢？”长寿摆出一副替皇帝查岗的模样。
嘉容小声道：“奴婢、奴婢不知。”
长寿看她一眼，对她表现出来的怯懦很是满意，遂道：“昨日陛下说想喝新茶，既然底下还没来得及进贡，你们茶室就该着手自己炒制一些。长亭殿的后花园里好似有几株茶树，你拎个篮子去摘些回来看看成色如何。”
“可是她们叫我看着茶室，我若擅离职守，万一陛下回来，茶室却空无一人，岂非又要触怒龙颜？”嘉容有些担心道。
“你自去你的，茶室杂家会帮你看着。摘个一小把就可以了，也别摘多少。”长寿有些不耐烦道，“难不成摘茶叶这种事你们奉茶侍女不去，还要杂家去不成？”
嘉容没这个底气与他争辩，只得拎个藤编的小篮子一路寻摸着往长亭殿去了。
长寿待她走远了，偷偷跟了上去。
长安一路跑到甘露殿，见长寿和长禄都不在，知道八成有事。正想去找长禄，恰好长禄从椒房殿那头行来，见了长安，便对他耳语一番。
一席话听完，长安不禁露出她经典的蔫儿坏蔫儿坏的笑容，伸手拍拍长禄的肩道：“辛苦了，找个地方玩儿去吧，别呆在甘露殿里。”
长禄得令，往广膳房寻他的干姐姐去了。
长安调转方向一路向西寓所疾奔而去，到嘉言嘉行的房前一看，嘉言正坐在窗下撑着个绷子穿针引线。
“喂！干嘛呢？”长安忽然窜到窗前，一脸坏笑地扒在窗棂上问。
嘉言惊了一跳，针尖戳破了手指。
“安公公，你做什么一惊一乍的，吓死我了。看看，手指都叫针给戳破了。”嘉言含着指尖埋怨道。
“针尖刺破手指算什么？快走，再晚一步那边金针都要刺破桃花蕊了。”长安将她的绣花绷子一扔，催促道。
“什么？”嘉言一时没反应过来。
“什么什么啊？抓奸啦大姐！”长安急得跺脚道。

第52章 雅蠛蝶
嘉容挎着小篮子来到长亭殿后花园，此处虽然疏于打理，却绿树葳蕤花枝蔓蔓，风景独好。
嘉容长得美，也爱美。自从陷在这宫中之后，日日过得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不敢也无心打扮自己。此时见这园中春花烂漫，四周又无人看着自己，哪还按捺得住那颗爱美之心？恰园中一架蔷薇开得如火如荼，她瞧着喜欢，便上前摘了一朵簪自己发上，可惜没有鸾镜得照朱颜。她也不在意，贪看花色，在蔷薇架前流连不去。
“琴筝箫管和琵琶，兴满金尊酒量赊。歌舞留春春似海，美人颜色正如花。”原本幽静的园中突然响起一道男声，惊得嘉容兔子般回身看去，却是赵合自一丛茂盛的芭蕉后走了出来。
自嘉容来了之后他便一直躲在暗处偷看她，见她摘花自戴娇俏可爱的模样，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的喜爱，便拿出他的搭讪绝技，一边吟诗称赞美人，一边自诩风流地登场亮相。
往日不管是秦楼楚馆的头牌名妓，还是市井街头的小家碧玉，只要祭出这一招，八成能换来一个含羞带怯的媚眼，更甚者还能换来一句“公子过奖了”的莺喃燕语。
嘉容的反应却是与众不同——她吓得脸都白了，实力诠释什么叫花容失色。
赵合想着自己怎么看也不是那凶神恶煞之人，美人如此害怕，定是自己出现得太突兀，吓着了她。于是便上前两步，彬彬有礼地拱手道：“嘉容姑娘，在下赵合……”
“你别过来！”赵合话还没说完，嘉容便一边惊慌失措地后退一边喊道。
赵合疑惑地蹙起眉头，看这样子，这嘉容好似真的非常怕他，为何？
其实若没有长安那几番添油加醋，嘉容的确没理由这般惧怕赵合。人家毕竟只看了她几眼而已，并未对她做什么伤风败俗之事。然而嘉容听了长安说的那些话，一见赵合满脑子都是“他想与你成就一回好事”“拖入殿中”“急不可耐”……眼下情景岂不与长安说的不谋而合？她吓得都快哭了。
“嘉容姑娘，我……”
“不要！你站住！你别过来！”赵合试图解释自己并无恶意，嘉容却激动得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他。眼见他还想上前，嘉容一抿唇，趁其不备就想绕过他跑走。
“嘉容姑娘，你听我说！”赵合情急之下，张开双臂去拦她。
看，他拦着不让我走，是不是待会儿就要把我拖到什么地方去了？此处僻静无人，我即便叫喊，恐怕也没人听见，怎么办？跑，对，一定要跑掉！嘉容又急又怕，眼泪汪汪地下定了决心，便朝他右边一鼓作气地冲过去。
赵合费钱费力好不容易得见她一面，结果她却似见鬼一般连个说话的机会也不给他，他也是有些微恼了。见她执意要走，他干脆一把将她抱住，急道：“嘉容姑娘，你听我说呀……”
“不要不要！你这登徒子，你放开我……”嘉容蓦然被他抱住，吓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一边哭着捶他一边用力挣扎，仿佛再慢一秒就会被他当场给办了一般。
赵合：“……”他虽然对嘉容的确有歪心思，但这次是真的纯粹只想来送她东西博取好感的。然而她这般作态，却是勾得他心底那丛邪火越烧越旺，马上都快燎原了。
这就好比一个男人拦住一个女人，本来只想问个路，结果那女人却一边眼泪汪汪地捶他一边娇声哭喊“雅蠛蝶”“哈那西贴”，再正经的男人多多少少都会被勾起一丝征服凌虐的欲念吧。更何况这女人还长得如花似玉倾国倾城。
赵合搂着怀里柔软馨香的女体，看着嘉容那娇花带雨的美颜，某处膨胀得几不曾撑破裤裆，不管不顾地想：我原本就想送她个物件，她却这般反应，好似料定我就是来奸淫她的一般。既然好言好语她听不进去，还这般入戏，不陪她演完这场都对不起她这般卖力地挣扎。反正瞧她这副模样想让她心甘情愿地承欢是不可能的了，还不如得手一次是一次，说不定待她尝到了甜头，反而不会这般挣扎抗拒了。
如是想着，赵合便不再试图用言语去哄嘉容，只原形毕露地紧紧抱住她，掰过她的脸凑上嘴去一顿乱亲。
小花园入口，长寿躲在一丛灌木后面，悄悄看着赵合那边的势态发展，只等赵合与嘉容真的成了事，他再去抓现行。
西寓所通往长亭殿的路上，长安带着嘉言一路快跑。想着此行是要去抓赵合的奸，嘉言心中五味陈杂，一时不慎脚下一绊摔了一跤。
长安回身看她，见她蹲在地上揉膝盖，表情恍惚眼中有泪，也不知是摔疼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怎么？你不会事到临头又退缩了吧？”长安问她。
嘉言怔了怔，用袖子拭一下眼睛，站起来摇摇头。
“这就对了，男人嘛，无聊的时候玩玩就好，认真你就输啦。”长安这会儿可没心思安慰她，“待会儿记得按我跟你说的那样做，你可别脑子抽风上去撕打嘉容，须知她和你一样，都是受害者。再者万一你撕打嘉容的时候赵合趁机跑了，事后觉着你居心叵测于他不利，不给你开口的机会就直接设法把你给弄死，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嘉言神色一凛，目光中的恍惚和犹豫缓缓褪去，点头道：“我知道了。”
“那快走吧。”长安拽着她一路跑到长亭殿之侧，想着要抓现行就不能让赵合提前听到动静有所准备，于是两人慢下步伐蹑手蹑脚地往小花园走。
谁知刚到花园入口就见长寿背对着他们趴在灌木丛里往花园那边张望。
嘉言吓了一跳，转头想问长安怎么办？
长安竖起一根手指抵唇，示意她别出声，两人又慢慢退开一段距离。
“你先藏起来，我去引开他，你再进去行事。”长安对她附耳道。
嘉言点头应承，转身就近躲到一棵大树后面。
长安跑远一些，然后一边往长亭殿这边走一边嘴里嘀嘀咕咕：“人呢？明明说往这边来了？”
长寿也是个耳聪目明的，隐约听到长安的声音心中一惊，暗思：他怎么来了？
他也不做声，只往灌木丛里面躲得更隐蔽些。
谁知长安走到近前，忽然神色不对劲起来，自语道：“哎哟，想尿尿了。这附近也没净房，算了，随便找个地方解决吧。”说完直奔长寿藏身的这丛灌木来了。
长寿藏得隐蔽，心思只要长安不用手扒拉，应当发现不了他，于是便屏住呼吸不动。
长安来到灌木丛前，好死不死正好站在长寿前面，叉开腿撩起下摆就要解裤腰带。
长寿瞠目，想：看这模样这厮竟是要站着尿？如果他站在此地尿，岂不淋我一脸？眼见长安裤腰带都解开了，他也彻底躲不住了，猛然从灌木丛里站了起来。
“哎呦我去！”长安装作吓了个半死的模样，一手拎着裤子一手捂着胸口，瞪着长寿骂道：“你躲这儿做什么，吓得小爷一泡尿都憋回去了。”说着迅速地系好裤腰带。
长寿不想让他发现赵合和嘉容在小花园里，到时再把自己牵扯出来就不妙了。于是便有意无意地挡在通往小花园的那个方向，表情有些不自然道：“我就随便走走……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陛下要作画，我着急忙慌地回来取东西，结果你和长禄这两个原本应该在甘露殿待命的人却一个也不见。又是画架子又是文房四宝的，我一个人怎么拿？”长安骂道。
长寿道：“搬些东西而已，也不非得我们两个搬吧，你随便找个小太监或者卫士帮你搬好了。”
长安眯眼道：“听你这么说，可着我应该放着你们这两个本该当值却偷懒的人不找，反而去找那些另有差事的？长寿，这话你敢当着陛下说么？”
长寿表情一僵，道：“我也不过随便说说罢了，我的意思是你有从甘露殿找到这儿来的功夫，早都可以叫人帮你搬了。对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长安道：“你这么大一个人走过来，还指望没人看见不成？”
长寿的脸色瞬间有些难看。
此时花园里的嘉容大约听到了长安的声音，奋力地喊了起来，可惜刚开口就被赵合捂住了嘴。
长安眉头皱了皱，侧耳细听，道：“刚才好像有什么怪怪的声音。”
长寿讪笑道：“哪有什么怪怪的声音，我没听到。”
“真有，你别说话，让我仔细听听。”长安说着，作势要往花园里走。
“哎呀，听什么听？陛下还等着作画呢，走吧，搬东西要紧。”此时长寿也顾不得其他了，扯着长安就往外走。
“真有声音……”长安一边回头张望一边又不太坚持地被长寿扯走了。
走出去很长一段距离，长安偷偷回头一看，恰好看到嘉言的背影在花园入口一闪而逝。她弯起唇角，眼睛笑眯成一条线。

第53章 第一次亲密接触
牡丹园里，慕容泓对着花圃作画，众人都围上去看。
长安目光扫了一圈，没看到钟羡身影，兴致缺缺地走到一旁的花亭里去喝茶。
她来回跑了几趟，渴得喉咙里冒火，见桌上茶杯都是用过的，干脆拎起茶壶对着壶嘴往嘴里倒。正毫无形象可言地大口灌茶，眼角余光瞄到一条人影走上亭来，身姿清俊步履从容，还未瞧见脸，光是那副身材就透着一股让人垂涎三尺的男性魅力。
哪来的帅哥？长安眼珠子移到眼角定睛一瞧，然后就呛到了。
特么的早就该知道，像钟羡这般颜好身材更好的男人，在这盛京的贵族公子里头不会有第二个。
长安想着反正自己现在是个太监，又不是美女，本身就没什么形象可言，瞬间就释怀了。
瞄了眼站在亭栏旁面向慕容泓那边的钟羡，长安礼节性地开口道：“钟公子，您喝茶吗？奴才给您倒？”
“不必了。”钟羡身形未动，语调既不冷淡，也不柔和，就是那种教养很好地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腔调。
长安看着那背对自己的英挺身影，缓缓伸出一只手，对准钟羡的影子一根一根地收拢细瘦手指，最后攥成拳头，眯着眼心道：钟羡，你有种。将来见到姐挪不开眼的时候，看姐怎么治你！
长安正在心里幻想蹂躏钟羡的一百零八式，一位公子从亭下走来，见了长安，眼睛一亮，上前道：“安公公。”
长安侧过脸一瞧，是当日在明义殿扔纸团用淫词挑他的那位公子。
“公子有礼。”长安笑着站起来，眸光灵动态度讨喜道，“还未请教公子如何称呼？”
那公子见长安对他假以颜色，更是双眼放光，拱手道：“在下李展，家父是司隶校尉李儂。”
“哦，原来是李公子，幸会幸会。”长安表面与他打哈哈，心中却暗自思量：这司隶校尉是个什么官职？重要么？回头问问慕容泓去。
见这李展目光灼灼地在她身上打转，长安自忖自己现在一无美貌二无身材，还能勾起他此等兴趣，这李展八成是有恋童癖。又或者就好她这种半大不大的小倌儿。
反正在宫中不怕他乱来，长安乐得与他周旋，顺便敲点银子花花。
“公子怎不去看陛下作画？”长安没话找话。
李展露出个一言难尽的讪笑，道：“看过了，陛下已经画完了。”
“画了只猫是吧？”长安笑问。
李展惊奇道：“安公公如何知道？”
“陛下作画，不管他是对着海棠还是牡丹还是别的什么，画出来的永远是猫。御前伺候的人都知道。”长安耐心地为他解惑。
“原来如此，在下还以为陛下要画牡丹呢。”李展见长安笑得长眸眯眯的又坏又可爱，心中有些痒酥酥的，欲待说些俏皮话来挑她，瞥了眼杵在一旁的钟羡，又不敢造次。
俏皮话不能说，正经话又不知说什么好，一时间竟让李展不知道何以为继，倒还是长安另起了话头：“难得今日风和日丽百花争艳，各位又都是名扬盛京的风流才子，为何不结个诗社各展才情，也让陛下见识一下这大龑未来的国之栋梁都是何等风采。”
“在下正有此意。只是，你看众人都三三两两地分散院中各处赏花，如何结社？难不成让我一个个去请？”李展附和着长安的话道。
长安笑道：“这有何难？”她变戏法一般从怀中掏出两只花纹古朴的青铜铃铛来，拎在手中轻轻一摇，清脆的响声顿时涟漪般以花亭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去。
一直背对二人的钟羡背影一僵，倏然转过身来。
李展见众人听见铃声都向亭中投来目光，不由赞道：“安公公果真聪慧绝伦，在下佩服。”
长安得意地将铃铛在手中一抛一抛，道：“这等小事，杂家不费吹灰之力就……”话还没说完，抛上去的铃铛却没有落回她手里，而是被另一只手给中途拦截了。
钟羡接了铃铛在手，一看之下眉头一皱，抬起深黑的眸子锁定长安，问：“哪来的？”
“陛下扔给我的玩的。怎么？钟公子也喜欢？”长安边说边伸手想去他手里拿回铃铛。
不料钟羡闻言，眼神一冷，握着铃铛转身就往亭外走去。
“哎，哎，钟公子，你想干嘛？”长安追上去扯住他的胳膊，问。
钟羡低眸看一眼她挽住他胳膊的手，低斥：“放手！”
“你把铃铛还我。”长安道。
钟羡也不跟她废话，伸指在她手腕上轻轻一弹，趁长安手腕发麻时将胳膊抽了出去。
长安捂着被他弹疼了的腕子，扫一眼园中众人，心道：好你个钟羡，众目睽睽之下，比耍赖姐要是输给你，姐直播非礼慕容泓！
“钟公子，你堂堂太尉之子，欺负我一个奴才，天理何在？大家快来看，钟公子抢劫啦！”长安猛地扑上去，从背后一把牢牢抱住钟羡的腰，放声大叫。两手十指交缠扣得紧紧的，尾指却趁机按了按锦袍下男人的小腹，触感果然如她想象中一般紧绷结实弹性十足。
长安脸贴在钟羡背上，表情激愤，心里却乐开了花。
钟羡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人以这种姿势从身后抱住，感觉……很不好。
他俊眉深蹙，侧过脸斥道：“放开！”
“你把铃铛还我。”
钟羡的衣服大约不似慕容泓那般薰香，他身上除了一丝淡淡的皂荚味并无其他气味，清清爽爽的很是好闻。长安甚感满意地把脸在他背上蹭来蹭去。
钟羡被她蹭得头皮发麻。他纵然可以故技重施将她强行扯开，然而众目睽睽，若真论起理来，这铃铛虽不是这小太监的，却也不是他钟羡的，他并没有足够充分的理由从她手里强夺这铃铛。
想到这点，钟羡深吸一口气，平复了情绪，冷静道：“你先放开，铃铛还你。”
见他没有如上次一般强行让她放手，长安胆子又大了起来。她悄悄松开手指，假装调整抱住他的姿势趁机在他腰上狠狠摸了几把，口中道：“不要，你先还给我，我再放手。”
这下钟羡彻底被她给摸毛了，扯开她的手将铃铛往她手里一塞，一把将她甩到一旁。
他原本清冷的眸子怒火熊熊地盯了长安一眼，但终究什么都没说，转身径直朝慕容泓去了。
长安稳稳地站在台阶旁，看着钟羡的背影，暗想：啧啧，果然有风度啊！明明动怒了，出手却还拿捏着分寸，没把我甩倒在地。哎呀，真的好喜欢摸他的那种手感，如果脱了衣服摸，定然更带劲啊！
迎着众人略带惊诧的目光，钟羡走到慕容泓面前，中规中矩地行了一礼，抬头道：“陛下，请移驾园外，在下有话要说。”
“长安。”慕容泓搁下茶杯，面无表情地唤。
“陛下有何吩咐？”长安一溜烟跑到他身边，奴颜婢膝地问。
慕容泓将爱鱼递给她，起身与钟羡一前一后出了牡丹园，往僻静处走去。
长安抱着爱鱼与众人闲话几句，趁人不备便悄悄溜了出去。一路寻摸到慕容泓与钟羡谈话之地，躲在一丛月季后面，透过枝叶缝隙向那边张望。
这两人很会选地方，所站之处一面是湖，另一面都是蝴蝶兰三叶草之类的低矮植被，方圆三十丈之内基本没有可供人藏身之处。此种情况之下，除非他俩说话用喊的，否则旁人根本不可能偷听得到。
了解到这一事实，长安顿时有些泄气。这时身边突然挤来一人，长安惊了一跳，转头一看，却是赵椿。
长安瞠目，问：“你怎会在此？”
“恰好路过。”赵椿一边说，一边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座小假山。
长安顺着他手指方向定睛一瞧，却见那假山某块山石一角隐约露出几缕雪白的尘尾。
在宫中，只有刘汾与郭晴林这种有官职在身的太监才能手持拂尘，而今日能出现在此地的，定是刘汾无疑。
“安公公，你藏在此处做什么？离得这般远，什么都听不见的。”赵椿低声道。
是啊，什么都听不见，那刘汾这老阉货躲在这里做什么？莫非与她一样，想根据两人的表情动作推断些什么了，既如此……
“别人听不见，不代表杂家听不见。”长安得意道。
赵椿问：“此话怎讲？”
长安斜眼看着小假山那边，道：“杂家只要看他们的口型，就能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话。”
山石那边的尘尾突然露出更多了，显然是刘汾那个老家伙被她这句话吸引，身子朝这边倾过来，想更清楚地听她说些什么。
“哦？这等奇能我只在书中看到过，想不到世上竟然真有人会这项绝活。”赵椿又是惊讶又是佩服。
“嘘，他们要说话了。”长安紧张兮兮地制止赵椿再出声，聚精会神地看着钟羡和慕容泓那边。

第54章 绝活
慕容泓和钟羡并列而站，就似牡丹与翠竹比邻而栽，不分高下各有千秋，远远看去甚是赏心悦目。
“有什么话，说吧。”面对钟羡，慕容泓倒是收起了面对钟慕白的那套似真似假，面无表情道。
三十丈开外的月季花丛里，会看口型的安公公实时破译：“事到如今，你还想说什么？”
旁边赵椿一脸兴奋崇拜地看着长安。
钟羡也收起了人前那副中规中矩的恭敬之态，开口就道：“君行（慕容宪字）的疾风呢？为何它的铃铛会在太监手里？”
长安：“你是不是和赵合好上了？为何他频频出入你的甘露殿？”
赵椿：“……”
“疾风是他生前最爱的坐骑，自然应该追随他去地下。”慕容泓负着双手，理所当然道。
长安：“你我早已一刀两断，我与谁好，与你无关。”
赵椿：“……？”
钟羡蹙眉：“你杀了疾风！”
长安：“别说气话行吗！”
赵椿：“……！”
慕容泓瞥他一眼，淡淡道：“怎么，朕连处置一匹马的权力都没有了？”
长安：“朕愿意这么说话，你管得着吗？”
赵椿：“……？！”
钟羡努力控制住情绪，想着正事要紧，费不着为了一匹马使这场谈话无疾而终。于是他侧过脸看着湖面道：“前一阵子我去了趟古蔺驿。我得知你与君行当夜所用的饭菜中有荤腥。”他转过头来，看着慕容泓道“我就想问你一句，当夜用过饭之后，你是不是又吐了？所以君行中毒，你却没事？”
长安：“当初是我对不起你。但你应该知道，我这颗心，对你从未变过。只是你突然一夕之间登基称帝，我茫然失措了。从内心而言，我是寸步都不想离开你的，你明白吗？”
赵椿已经没有多余的心力用变化表情的方式来表达他的震惊之情了，就一脸呆滞地听着。
慕容泓依然没什么表情，只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长安：“你说的这些，朕都不想听。”
“我只想知道当夜到底发生了什么？君行去世的时候到底是何种情状？我想知道，你与此事到底有无关系！”钟羡情绪有些激动道。
长安：“为何如今你对我如此冷淡？难道你真的已经彻底放下了？还是说，你真的爱上了赵合？”
慕容泓冷笑：“父子一个德性。廷尉府有的是供词，自己去翻。以后别再用这种无聊的问题来烦朕！”
长安：“你凭什么来质问朕？当初割袍绝义的可是你。好马不吃回头草，这般死缠烂打，可不像你钟羡的风格！”
“无聊的问题？”钟羡不可思议地看着慕容泓，拳头攥了半晌，终是克制不住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双目充血气急败坏地质问：“慕容泓，你到底有没有心？先帝对你如此，君行对你如此，你怎么能对他的死这般无动于衷？君行身上最深的那道伤是怎么来的，都忘了吗！”
长安：“凭什么质问你？就凭我钟羡这一颗真心满腔痴情全都尽付予你！余生再无丁点情义可以施舍他人！好马不吃回头草？可若是在这马的眼中，就算它走遍天涯也只看得见这一棵草而已，你说它要不要回头？啧啧啧，想不到高如崖月不可攀，冷若冰霜不可触的钟羡，说起情话来居然这么溜，椿公子，大开眼界吧？”她侧过头笑问赵椿。
赵椿叹为观止地点点头，喃喃道：“真是万万没想到。难怪乎要找这么个避人的场所。”
慕容泓垂着双手任他揪着，唇角甚至还缓缓勾起了一丝笑意：“若是我哥活着，谁敢对君行下手？”
长安：“现在说这些，晚了。”
钟羡神情一滞，看着慕容泓不说话。
“若是我哥在，你敢这般揪着我？”慕容泓弯着唇角，目光讽刺，“三百将领，十万大军，护不了我哥一条性命。没有半分武力的我，眼睁睁看着君行在我面前死去，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真论起来，难道不是你们这些行伍之人，比我更加废物么？”他一把扯开钟羡揪着他的手，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你问我君行是怎么死的？谁能告诉我我哥是怎么死的？”
长安没出声。
赵椿还听上瘾了，见她不说话，催道：“安公公，你怎么不说了？”
长安叹气：“君心如铁啊！陛下毫无留情地拒绝了钟公子，请让我先为钟公子默哀三分钟。”
赵椿：“……”三分钟是什么意思？
钟羡看着慕容泓眸底几欲喷薄却又被强行压抑住的愤怒、悲伤、疯狂还有泪光，怔怔地说不出话来。然而仿佛一切都只是他的错觉一般，慕容泓不过眨了眨眼，那些令人心惊的情绪便统统不见了，他的眸中再次只剩下旁人司空见惯的和风细雨软玉温香。
“别再来质问朕，你们，没这个资格！”慕容泓最终丢下这一句，转身离开。随风扬起的衣袂与长发让他瘦削的背影看起来有种支伶的孤傲，仿若梅枝覆重雪，不堪承受，却犹不肯低头一般。
钟羡缓缓转过身去，面对着湖水，不动了。
赵椿这会儿机灵起来，问长安：“安公公，你看钟公子这情状，该不会一时想不开想跳湖吧？”
长安：“……”
“椿公子，今日之事万不可对旁人提及半句，否则你我便是杀头之祸。”长安正色警告他道。
赵椿回过味来，仔细想想，他居然无意中得知了陛下与钟羡这段不可告人的秘密，如若被他们知道，可不就是杀头之祸么？这两人，他可是谁也得罪不起。当即白着脸点头如啄米道：“我记住了，一个字都不会向旁人透露的。”
“那我们快回去吧。”长安从月季花丛里钻出来，快步向牡丹园走去。赵椿跟在她身后。
待两人走远了，刘汾从假山后走出来，面色阴沉地看着长安的背影。
他自然不可能如赵椿一般相信长安的鬼话。只不过，被她这样一打岔，他的注意力都被她吸引过来了，没能留意慕容泓和钟羡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此行算是白费了。
长安回到牡丹园，见长寿站在画架旁边，表情有些不安地看着一个方向。他被慕容泓下令看着画架，没能和她一样溜出去。
长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哟，原来是赵合回来了。
赵合发冠整齐面色如常，除了衣服稍微有些皱痕之外，一切都与平常并无两样。他此刻正陪着慕容泓坐在亭中，亭中似乎真的结了诗社，有几位公子正在挥毫泼墨。
长安盯着他瞧，很快发现他与慕容泓说话时虽是言笑晏晏，然而低头喝茶或是看向别处时，眉目间却是心事重重。
看起来嘉言这个奸，是抓成功了。
长寿显然应该也是发现了他的异状，想着自己被长安拉走，没人去破坏他与嘉容的好事，缘何他会是这副表情？该不是出了什么纰漏吧？他身陷其中，自然更为悬心。
申时过半，牡丹宴便散了。
众公子从粹园南门出去直接回府，慕容泓则带着刘汾长安等人从东门回宫。
行经一片桑林时，长安瞧着慕容泓他们头也不回地在前面走，自己将爱鱼往地上一放，就近跑到一棵大桑树旁，将衣摆往腰带里一塞，嗖嗖嗖三两下就爬了上去。
树上桑果累累，红得发黑，长安趴在一根大枝丫上，揪一把桑果塞嘴里，酸甜的滋味让她胃口大开。
近来因为帮慕容泓试膳的缘故，饭菜是吃得好了，就是没水果吃。她一个女人，没水果吃皮肤怎么会好？皮肤不好怎么去撩汉？所以这事很严重。
这桑果营养丰富酸甜可口，又不要钱，趁着果期倒是可以多来几次。
爱鱼这惫懒的家伙，被长安扔在树下大约十分不爽，“喵喵”地叫个不停。
慕容泓听见猫叫，回身一看不见长安人影，问左右：“长安呢？”
长寿眼尖，指着远处那棵大桑树道：“在那儿。”
慕容泓见那奴才好好的居然上了树，就过去看他到底搞什么鬼。
长安自知不能耽搁大多时间，故而吃得甚是匆忙，一边吃一边将手帕系成一个兜，准备吃不了兜着走。谁知一低头就发现慕容泓站在树下，仰头看着她。
“陛下，您怎么又回来了？”她猴一般骑在树杈上，对着树下的慕容泓讪讪笑道。
“你在做什么？”慕容泓看着她那张被桑葚汁染得花里胡哨的脸，笑起来似乎连牙齿都是黑的，有些泛恶心。
“吃桑葚。陛下，您长这么大一定没吃过这种神奇的果子吧，奴才摘一个您尝尝？”长安提议。
“不要。”看她吃得那个脏样，慕容泓想也不想就拒绝。
“陛下，身为一国君主，最为百姓称道的品德就是与民同乐啊。您不想体验一下么？奴才不摘那熟透的给您，摘那红中带一点黑的，既酸甜可口，也不会把您的手弄脏，好吗？”长安循循善诱。
慕容泓犹豫了一下，见那奴才目光灼灼一脸期盼地看着他，他心中其实还是不愿，却又有点盛情难却，最后只得道：“好吧。”
“陛下，您摊开手。”长安兴奋道。
这种讨要的姿态……但既然都已经答应了，慕容泓也不好反悔，只得有些不自然地伸出一只手，摊开掌心。
长安自然瞧见了他那不情不愿的模样，一边在心中鄙视他矫情，一边伸手去够旁边一根细枝上的大桑果。左手攀着树枝的时候，很是意外地抓到个软绵绵的东西。
她定睛一瞧，原来是一条灰褐色肥嘟嘟的野蚕。
长安眼珠一转，坏水上行，笑盈盈地对慕容泓道：“陛下，接着！”手一扬，桑果与野蚕齐飞！
桑果小，不禁力，早不知飞哪儿去了，那条野蚕倒是稳稳地落进了慕容泓的手心里。
慕容泓低头一瞧，吓得汗毛倒竖，“啊”的一声大叫，一边踉跄后退一边将那野蚕甩开，手掌抽风般在腰侧的衣服上蹭个不住。
长安瞠目结舌地看着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如此失态的慕容泓，愣了半晌之后，忍不住“哧”的一声笑出声来。
没想到他除了晕血之外，居然还如此怕虫，真是个活宝！看他刚才蹭手掌的模样，实在是太好笑了。长安简直乐不可支。
慕容泓好容易平复了情绪，凤眸中寒光一现，盯着那不知死活的奴才，冷声道：“你，给朕下来！”

第55章 投怀送抱
“陛下，奴才知错了，您就饶了奴才吧！给奴才一个将功补过改过自新的机会嘛！”甘露殿前，长安双手双脚抱着树干，无尾熊一般挂在殿前那棵海棠树上，仰着头干嚎。
刚嚎完脚上就挨了一棍子，长安吃痛地低头一看，长寿一边啃着饼一边用竹棍敲打着树干道：“过线了过线了！”
长安只得再往上爬了一段，低头看看脚离那圈系在树干上的红绳有段距离了，这才仰起头来继续干嚎：“人非圣贤孰能无过。陛下，相较于宽宏大度德才兼备的您，奴才就像个屁一般微若无物不值一提。但屁乃腹中之气，岂有不放之理？您就顺其自然，将奴才放了吧。”
正在殿中用晚膳的慕容泓乍闻此言，差点呛着，拿帕子掖了掖唇角，吩咐站在一旁的刘汾：“去叫那个奴才闭嘴。”
刘汾走到殿门前，一甩拂尘，拖长了调子道：“陛下有旨，树上的奴才闭嘴。”
长安：“……”
看一眼站在树下奉旨看管她的长寿那小人得志的模样，长安懊恼地以头抢树：真是脑抽一时爽，过后火葬场啊！虽然她会爬树，也不代表能这样一直爬在树上啊！不得不说，慕容泓的这个惩罚，够狠，够绝！可怜她的手臂啊，她的腿啊！
不能开口求饶，长安一双贼眼珠子骨碌碌地四处乱瞄，想看看有没有谁能进去替她求个情。
正是晚膳时分，来来往往的宫女太监见一向受宠的安公公居然被罚挂在树上不许下来，那张脸又花里胡哨的，纷纷掩口偷笑。
长安看着那些幸灾乐祸的脸，心中好不郁闷：姐平时的人缘就这么差？
恰宝璐端着漱口茶从树下经过，长安冲她挤眉弄眼：“吡！吡吡！”见宝璐没注意到她，她迫不得已轻声唤道：“宝璐姐！”
“闭嘴！你敢抗旨？”长寿抬起竹棍抽了她一下。
长安毛了，骂道：“你特么的适可而止啊！信不信小爷我反手给你一嘴巴？”
长寿正想反唇相讥，看到长安眼中满满的恶意，心中却是一凉。
赵合与嘉容那事他还未来得及去了解后续，可恨如今要在这里看着长安，如若不然，他真想此刻就去找嘉容。这么一想，顿觉长安那眼神大有深意，又恐自己多想了，毕竟长安下午一直在牡丹园陪着陛下，不应该知道此事才对。
宝璐闻声看来，见了树上的长安，抿嘴而笑，道：“陛下还没放你下来啊。”
长安苦着脸道：“是啊，宝璐姐姐，求你可怜可怜奴才，进去帮奴才求个情呗。”
宝璐道：“我可不敢。你一向受宠，若不是犯了大错，陛下绝不会这样罚你。我若此刻帮你去求情，岂非自讨苦吃？你安公公是明白人，却设这样一个套让我去钻，好狠心人！”她瞪了长安一眼，转身进殿了。
长安：“……”犯个屁大错啊，不就扔了条虫吗？她怎么会知道慕容泓人中之龙会怕一条虫？她怎么知道堪称忍者神龟的他居然忍不了一条虫，以至于当众出丑？这简直是飞来横祸好吗？
不过想想当时他那吓得跳脚的模样，还真是蛮可爱的。长安抱着树干，回想着当时那情状，暗自偷笑。
慕容泓用完膳漱完口，听外面寂寂无声的，心里又不舒服起来，于是对刘汾道：“去叫那个奴才继续求饶。”
刘汾走到殿门前，一甩拂尘，拖长了调子道：“陛下有旨，树上的奴才继续求饶。”
长安：“……”慕容泓你丫还能更无聊一点么？
不过既然对方给机会了，不用白不用。
她酝酿一下情绪，带着哭腔干嚎道：“陛下，奴才生下来就没爹，三岁没了娘，一个人在这世上过得连狗都不如。是您救了奴才，让奴才吃得饱穿得暖，还给奴才体面，您真是奴才的再生父母啊！在奴才心里，您是电您是光您是唯一的智障，啊呸，口误，您是唯一的神话。奴才对您的敬仰之情，犹如长江之水滔滔不绝，又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如果您愿意，让奴才天天跪舔您奴才也心甘情愿啊陛下……”
慕容泓拿着一叠诗稿，有些烦躁地坐在窗下听着外面那奴才胡言乱语，心想：这死奴才，好好求个饶都不会么？这般胡搅蛮缠，让朕怎么饶你？不过听她话语里带着哭音，莫非哭了不成？进宫至今还从不曾见这奴才哭过，若真的哭了，倒也不失为一件趣事，值得一观。
这般想着，慕容泓便走到甘露殿门前，往长安那里看了一眼。
卫士们见慕容泓出来，自然要行礼。长安闭着眼嚎得正起劲，听到行礼声知是慕容泓出来了，顿时转过脸来冲他露出个花里胡哨灿烂无比的笑面，满怀希冀道：“陛下，您原谅奴才了？”
慕容泓：“……”早该知道这没心没肺的奴才不会为这点小事流眼泪。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也近愚者蠢了。
也不知是气自己愚蠢还是气长安没皮没脸，他哼了一声，转身又回到殿里。
“陛下，陛下您别走啊！”长安急道，“奴才尿急，您再不放奴才下来，奴才可就在树上就地解决了，到时候您进进出出的都闻着这股味儿，可别怪奴才！哎哟，爱鱼小乖乖，爱鱼小可爱，帮我向你爹求求情啊！”
慕容泓听长安越说越不像话，恼道：“去把那奴才带进来！”
长安终于得以下树，迈着罗圈腿七歪八扭地走到殿中，对着慕容泓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慕容泓心里憋着气，本来准备狠狠地训斥那奴才一顿。结果转身就看到那奴才顶着一张脏不拉几的脸，一双狭长的眸子怯懦而委屈地看着他，唇角完美下撇，一副但凡他敢说一句狠话，她就马上哭给他看的模样。
虽然心知这副表情九成九是装的，但慕容泓到底是不忍心，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知错了么？”
“奴才知道错了。”长安委委屈屈道，膝行几步到慕容泓脚边，小心翼翼地伸手牵住他衣袍下摆，仰头以狗狗般无辜而忠诚的眼神看着他保证：“陛下，奴才下次再也不敢了。如果奴才下次再敢冒犯您，您就罚奴才把桑树林里所有的野蚕都吃掉，生吃！”
生吃野蚕？慕容泓想想那画面，胃里一阵抽搐，差点把刚吃下去的晚膳都吐出来。他一把抽出被她拽住的衣袍，平生第一次口吐粗俗之语：“滚滚滚！”
“是！多谢陛下不杀之恩！”长安飞快地跳起来，箭一般射出殿去。动作之快，看得殿内众人目瞪口呆。
刘汾回头看慕容泓，眼神询问：“就这样放过他了？”
慕容泓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示意别再提此事。唯一可以重用的奴才偏偏是这等德性，他能怎么办？他也很绝望啊！
站在殿门之侧的长寿见状，正想找个机会偷摸溜走，慕容泓忽然拿起桌上的诗稿，唤：“长寿。”
长寿忙上前来。
“朕听你平素谈吐文雅，似是读过书的，你会写字么？”慕容泓问。
长寿不知他为何问这个，想着许是要派差事给他，于是便道：“禀陛下，奴才幼时是读过几年书，会写几个字。”
“那正好，你把这些诗稿归整归整，抄录出来，朕要拿去刻印成册。”慕容泓道。
本来想去找嘉容的长寿就这样被慕容泓名正言顺地给拘在了甘露殿。
长安一离了慕容泓眼前，登时又神气活现起来。长禄和长福两个跟班一脸崇拜地凑上来，长禄道：“安哥你太牛了！方才回来之时，陛下明明那般生气，怎么这一会儿功夫就原谅你了呢？”
长安从长禄手里接过大饼和包着桑葚的手绢，得意道：“陛下就是个大疥疮！”
长禄、长福：“……”
“只有我这帖狗皮膏药能治！”看着两人呆滞的表情，长安笑了起来，一边啃饼一边道“套路，都是套路而已。晚上回去再给你俩传授经验，我有事，先走了。”
丢开那两人，长安一路溜到西寓所。嘉行还在殿中伺候，房里只有嘉言一人，长安将她叫了出来。
“今日之事进行得如何？还顺利么？”两人来到避人处，长安开门见山地问。
嘉言点点头，不语。
长安见她神情不太对，问：“怎么，看到他与别的女人颠鸾倒凤，心里还难受呢？”
嘉言摇头道：“不是，我去之时，他们还没成事呢。只是……”
“只是什么？”
“赵合说，都是嘉容勾引他的。”
长安：“……你信了？”
嘉言咬唇道：“嘉容那双眼，看人就似在抛媚眼，确实有这个可能。”
“别逗了好吗？大姐。你是过来人，我只问你一句话，那时赵合与你成事，用了多长时间？若是嘉容勾搭的他，两厢情愿之下，也不过就是一滑进去来回摩擦的事，能至于磨蹭到你去抓奸还未成事？除非赵合他娘的中看不中用。哎，他是不是中看不中用，你应该最知道了呀。”长安坏笑着用胳膊拱她。
嘉言被她闹了个面红耳赤，羞窘道：“你怎么什么话都说来就来？”
长安抱着双臂闲闲道：“切，说难道比做更羞人不成？说不过舌头打个滚，做那可是赤身露体坦诚相对钻上拱下妙不可言……”话说一半，叫嘉言扑上来捂住了嘴。
嘉言羞不可抑地跺脚道：“别说了！羞死人了！”
长安刚欲笑，一想不对，扒拉下嘉言的手，问：“你信了他，那后来呢？”
嘉言神情躲闪起来。
“说话啊！到底有没有按着我教你的做？”长安追问。
“我……我……”
“擦！你不会被他三言两语地一哄，又跟他睡了吧？”长安跳脚。
嘉言双颊涨得通红，低着头不说话。
“好嘛，被嘉容勾起来的火，最后都泄你身上了。果然办得一手好差！可着我不是叫你去抓奸的，反而是为你俩拉皮条的！”长安讽刺地说完，转身就走。
嘉言也未拦她，眼睁睁看着她消失在道路的拐角处。
长安气冲冲地走到延福宫侧，又停了下来，暗暗想道：赵合被嘉言撞破恶行，如若对嘉容依然贼心不死，那嘉言无疑就成了他的绊脚石，必会设法除掉她。嘉言如此不识抬举，留着她也没什么用，还不如送个人情给赵合来的有价值。当然，要做成此事，第一步就是先得把长寿这个碍事的家伙踢出局外。
如是想着，长安便又掉头去西寓所寻嘉容。
与嘉容一个房间的宫女说自下午开始就没见着她。长安闻言，回东寓所拎了盏灯笼，去长亭殿后花园找她。
无人管理的荒废园子一到夜间处处都显得奇形怪状张牙舞爪，很是瘆人。
一盏白灯笼晃晃悠悠地飘进来，长安自己都觉着自己有些吓人，不过是吓别人，那就无所谓了。
不知名的夜鸟与鸣虫在耳边叫得热闹，却更显得园中毫无人气一片静谧。
长安晃了一圈没见着嘉容身影，心道：糟！这姑娘不是一时想不开寻了短见吧？嘉言不是说没成事么？
“嘉容，嘉容！”她对着黢黑的园子叫了两声。
无人回答她。
除了这儿，嘉容还能去哪儿？长安正茫无头绪，不远处的花丛里却蓦然响起一阵女人的哭声。
“哎呀妈呀！”长安吓了一跳，抚了抚胸口，提着灯笼去那花丛里一照，果然是嘉容蜷缩在那儿哭。
“我说好姐姐，可算让我找着你了。”长安松了口气道。
嘉容抽抽噎噎地抬起头来，一双眼睛肿得核桃也似，看了长安两眼，突然站起扑进长安怀里，放声大哭。
长安被她扑得后退两步，挑眉：哟，投怀送抱了呢！赢烨老兄，绿帽子拿去，不谢！

第56章 男友力
见嘉容扑在自己怀里嘤嘤嘤地哭，长安知道展现自己男友力的时机到了。她轻声细语地哄了嘉容一会儿，嘉容就止住了哭声。
她从下午一直哭到现在，嗓子都哭哑了，原本就没有多少眼泪可流，故而一哄就哄住了。
“我、我还以为、为，就算我、我死在这儿，都不会、有人来找我呢。”嘉容哭岔气了，说话都不连贯。
长安用手背给她擦擦眼泪，扶着她就地坐下，将灯笼放在一旁，柔声道：“别难过了，我这不是来了么？你也是的，受了委屈来告诉我啊，一个人躲在这儿哭什么哭？你倒是胆大，这黑黢黢的一个人不害怕？”
“害怕，可是我没脸出去。”嘉容低着头哑着嗓子道。
“没脸出去？这叫什么话？怎么啦？”长安问。
嘉容低垂着小脸，磨磨蹭蹭地放开了一直捂在胸前的那只手。
长安仔细一看，擦！衣襟都给扯破了！
啧啧啧，想不到赵合那个酒色之徒居然还有这等手劲，估计吃奶的力气都用上了吧！
长安一边脑补当时霸王硬上弓的场景一边一脸单纯地问：“衣服怎么破了？不小心被树枝勾了？”
嘉容嘴角撇了撇，似是想哭，估计眼睛实在太疼，哭不出来了，最后吸了吸鼻子，低声道：“是被人扯破的。”
“什么？哪个王八蛋敢行此禽兽行径？你告诉我，我替你出气！”长安一脸义愤填膺，正经得就仿佛她没对嘉容做过相似的禽兽行径一般。
嘉容今天逢此大难，孤零零地一个人哭了大半天，好不容易来个人关心她，哪会怀疑长安其实是装的？当即感动得眼泪汪汪，将长寿骗她来摘茶叶，然后遇见赵合，又被赵合非礼之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长安。
长安听到她描述奋力挣扎不让赵合得逞的场景时居然说“我想着就算死也不能对不起赢烨”，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好想回她一句“就算你死了，只要赵合够禽兽，一样可以让你对不起赢烨”。
好容易听她磨磨唧唧地讲完了，长安收拾好四处发散的思维，气愤道：“长寿竟敢吃里扒外！你放心，这口气我一定帮你出！若做不到，罚我下辈子还是没鸡鸡。”
嘉容一脸单蠢：“什么叫下辈子还是没鸡鸡？”
长安：“……这不重要，你只需知道，我一定会帮你报这个仇。”
嘉容十分感动地看着长安，问：“你为何对我这么好？”经历了今日之事，她总算明白那夜长安的确是在和她演戏而已。真正的兽行是伴随着粗重灼热的喘息和不堪入目的动作的。而长安那夜虽然亲了她的嘴，但没伸舌头，虽然按了她的胸，但没揉捏。与今日赵合那恶心的行状是完全不同的。
“虽然只是演戏，但我毕竟亲过你，我得对你负责啊。我长安决心要保护的女人，谁动，谁倒霉！”长安握拳道。
嘉容唇角往下撇了撇，带着哭音小声道：“若是这宫里没有你，我都不知该怎样活下去。”
长安得意道：“现在知道安哥我的好了？”
嘉容点点头，道：“你是世上第二好的。”
“第一好是赢烨？”长安问。
嘉容再点头，道：“若是将来赢烨反攻，我会保住你，不会让他杀你的。”
长安：“……”这姑娘对赢烨还真是信心十足啊。
“对了，你怎么会到这里来找我？”嘉容这会儿平静下来了，侧过脸来问长安。
长安深情款款地看着她，眼睛眨也不眨道：“今日陛下在粹园设花宴，回来时路过一片桑园。我看着那黑里透红的桑果就想起你了，那么甜，岂不与你给我的感觉一般？于是我就摘了点带回来想送给你吃。你同房的宫女说你不在，我四处打听，最后遇到嘉言，才知你可能在这里，于是就找过来了。”她边说边从怀里掏出包着桑果的手绢，结果……
“这可是你扑过来的时候压烂的，不怪我。”长安看着一手绢稀巴烂的桑葚，严肃道。
嘉容看看他那紫黑一团的手绢，想想他里面的衣服怕是也不能幸免于难，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长安将手绢一撇，又从怀里掏出一张刚才吃剩下的大饼来，递给她道：“晚饭还没吃，饿了吧？给你。”
嘉容讷讷地接过，问他：“哪来的？”
长安看着别处道：“捡的。”
嘉容：“……”咬了两口她才反应过来，问“这是你的晚饭吧？”
“哎呀，长这么漂亮就算了，还这么聪明，让别的庸脂俗粉怎么活？”长安装作不耐烦道。
嘉容红了脸，撕了一大半饼递给长安，道：“我们一起吃。”
长安给她推回去，道：“我想看着你吃，让你吃饱比我自己吃饱更让我开心。”
嘉容低了头，过了半晌，有些愧疚道：“小时候，赢烨被我父亲责罚的时候，我也总是省下我自己的吃食偷偷送给他吃。长安，你的心意我明白了，只是……这辈子我心里只能有他，不能再有别人了。”
长安以摸爱鱼的姿势摸摸她的头，道：“没关系，你不必觉着对不起我。反正你也看到了，我就是个太监，又不能真的对你如何。我只是单纯地喜欢你，想要保护你而已。你不喜欢我没关系，但在这宫里头，你一定要听我的话，这样，才能够保护你自己。今天好在嘉言行经此处发现了你与赵合，如若不然，你想想看，如今也不知会是怎样不可收拾的局面了。”
嘉容心有余悸地点点头，道：“我会听你话的，以后你说什么我都听。”
长安弯起唇角，道：“那就好。”
待嘉容吃完了饼，长安拎起灯笼，伸手牵她，道：“走，回去吧。”
“可是，我的衣服……”嘉容拢着胸口破烂的衣襟窘迫不堪。
“没事，现在天黑了，没人瞧得见，回去缝补一下也就是了。”长安道。
“我不会针线。”嘉容道。
“有我在，你什么都不必担心。”长安牵着她一边往外走一边道。
一路来到西寓所嘉容的房前，房里不当值的两名宫女正准备上铺睡觉，见嘉容一身狼狈地被长安送回来，都瞪着眼珠子满脸惊讶地看着。
嘉容被她们看得恨不能钻到地底下去。
长安对那两人勾勾手指，道：“过来。”
这两名宫女都知长安是御前红人，虽觉晚上一个太监来她们宫女的房间有些不妥，却也不敢不理他，当即上前问道：“安公公有何吩咐。”
长安指指嘉容，对两名宫女道：“她是杂家的人，你俩好好照顾她，杂家每个月给你俩每人五百钱的辛苦费，如何？”
两名宫女眼睛一亮，五百钱比她们的月例还多一百钱，哪有不想要的？当即点头如捣蒜。
其中一名宫女比较细心，问长安：“安公公，您想我们如何照顾她？”
“简单，她不会的，你们帮衬一下，如此而已。比如说，她那衣裳破了，她自己又不会针线……”
两名宫女心领神会，连连道“明白了”。
长安见状，又对嘉容道：“你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我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的。”
嘉容点点头，见他要走，也顾不得还有两名宫女在一旁看着，咬了咬唇道：“你回去路上小心些。”
长安翘起唇角，跟她挥挥手，便回东寓所去了。
次日一早，慕容泓坐在妆台前梳头时，从镜中看了站在一侧的长安一眼，长安不动声色地朝他递个眼神。
“刘汾，传朕旨意，卸去长寿御前听差一职，着其看守宫门。”慕容泓毫无由来地突然开口。
刘汾一愣，一旁的长寿急忙跪下，道：“陛下，不知奴才犯了何错让陛下不悦，请陛下明示。”
“你犯了何错自己心里没数么？果真想让朕明示？”慕容泓眼神冷利起来，配上那刀锋斜挑般的眼角，锋锐得能叫人不敢直视。
长寿心中一惊，手脚顿时一阵冰凉。听陛下这语气，分明是指嘉容那件事，只因除了那件事之外，他自认自己近来并未犯什么错。可若真是嘉容那件事，为何昨夜就寝前还好好的，今天一起床便突然发作？是谁给他递了消息不成？
他忍不住侧过头去看一旁的长安，长安笑得长眸眯眯的，背对众人用口型对他道：“安哥我这反手一巴掌打得响亮么？”
一个时辰后，长信宫永寿殿。
太后慕容瑛正在用早膳，燕喜急匆匆进来，向慕容瑛呈上一张纸条道：“太后，嘉行传来的消息。”
慕容瑛放下银箸，用巾帕拭了拭唇角，接过纸条展开一看，娥眉顿时一皱。
她将纸条递给一旁的寇蓉，问燕喜：“她还说什么没有？”
燕喜道：“她还说这纸条是有人放在她胭脂盒里的，她不知是谁放的，也不知真假。只想着或许对太后有用，于是就送过来了。”
慕容瑛低眸看了看桌上的早点，道：“都撤了吧。”起身与寇蓉一起来到内殿。
“此事你怎么看？”慕容瑛问寇蓉。
寇蓉思忖着道：“这么长时间以来我们一直琢磨不透陛下到底是何心思，若此事是真的，倒是可以借由此事试他一试。怕只怕，若任由事情继续照此发展下去，赵三公子越陷越深，到时候无法全身而退。”
慕容瑛来回踱着步，不语。
“还有这个往嘉行胭脂盒里塞纸条的人，必是陛下那边的人，否则她不用这般偷偷摸摸。如此行为固然可以视作陛下那边有人欲向我们投诚，但也不能排除此事是陛下故意设计的可能。而若是陛下故意设计，当事人又是赵三公子和嘉容，这事，就严重了。”寇蓉分析道。
慕容瑛脚步一顿，抬头看着寇蓉道：“你说得对。此事轻忽不得，你马上回去给丞相府那边传信。”

第57章 撩汉妙计
慕容泓去上朝后，长安在甘露殿的书架上一阵乱翻。阶级斗争固然重要，撩汉大业也不能耽搁啊，必须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钟羡这样的男人，寻常手段是不可能会奏效的。好在她长安也有一颗不寻常的脑袋，已经想好如何将他一步步引入彀中了。
长安翻了半天也没找着一本合心意的书，最后拖了椅子过去，在书架最顶端一只雕刻精致的青檀木盒子里发现一本封皮上写着《六韬》的书。
长安大略翻了翻，书里的字与慕容泓其他书上的字不太一样，长安只能约摸认出几个字，看书名，应该是本与兵法有关的书。
有道是物以稀为贵，既然这本书被保存得这么好，里面的字又这么有特色，说不定就是孤本之类的珍品。
长安将书往怀里一塞，将椅子放回原处，出了甘露殿，清了清嗓子，对被她赶到殿外的宫女道：“好了，你们进去吧。”
打发了宫女，长安抱着爱鱼四处转悠了一圈，回来时慕容泓已经带着褚翔和长禄去含章宫了。
刘汾和嘉行站在海棠树下不知聊着什么，见长安过来，嘉行就进甘露殿去了。
长安上前向刘汾行礼：“刘公公，在这儿晒太阳呢？”
“杂家可没你这个福分，该当差的时候溜得不见人影，陛下也不见怪罪。”刘汾睨着她道。
长安讪笑：“奴才这不是遛爱鱼去了么。既然刘公公有事，那杂家就不在这儿讨嫌了。”说着，抱着爱鱼要走。
“前两天，你去四合库了？”刘汾忽然问。
长安背对着刘汾长眸一眯。就知道长寿被贬，这老家伙也按捺不住了。虽说宫女里头应当有不少他们那边的人，但宫女毕竟是宫女，能时常伴驾的还是只有他们这些御前小太监，更别说还有每晚甘露殿内殿的值夜差事，更是宫女们沾不得的。
她回转身，笑得巴结，道：“奴才无意中得知您与四合库的冯姑姑关系要好，就借了您的名头，去四合库请那边的姐姐们帮忙从宫外捎点东西。怕您不高兴，就没敢跟您提。”
“仅仅是借了我的名头？”刘汾问。
长安笑容无赖起来，道：“顺便叫了冯姑姑一声干娘。奴才想即便认不成干爹，认个干娘也是好的。反正只要冯姑姑认了我这个干儿子，您不是干爹也是干爹……”
刘汾抡起拂尘作势要抽她。
长安忙将爱鱼一扔，抱着头躲到树后，探出半张脸来委屈道：“刘公公，奴才无父无母，不过想认个干爹罩着自己而已，缘何您这般不愿？莫非奴才哪里得罪了您不成？”
刘汾冷笑，道：“说句实话，在这宫里头收个干儿子确实不算什么新鲜事，但杂家觉着你动机不纯。陛下如此宠信于你，你靠他罩着便能横行宫里了，何须再来向杂家这等底下人讨好卖乖？”
长安闻言，便从树后走了出来，凑上前道：“刘公公久在宫里当差，难道还不懂伴君如伴虎的道理？如今陛下尚年少，贪玩好乐，见奴才这小太监说话有趣能逗乐子，便宠我一宠。谁知道过几年陛下长大了，又是怎样一番光景？以色侍人尚且还会色衰爱弛，如奴才这等只会耍嘴皮子的，难道还敢指望受宠一辈子？更别说过两年陛下封后纳妃，后宫凭空多了那么些个可以骑在奴才头上的娘娘，万一有哪个得宠的就是看奴才不顺眼，成天对着陛下吹枕头风，奴才这点儿宠信，又能禁得住吹几次呢？”
刘汾不动声色，只看着他道：“你倒是个深谋远虑的。”
长安腆着脸道：“奴才别无所长，也就这脑子还算清楚。刘公公，其实您仔细想想，若是您收奴才当您的干儿子，对咱们两人来说，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之事啊。于奴才而言，您是中常侍，又是太后派来伺候陛下的，长乐宫众内侍中，您地位最高，说话最有分量。若奴才能得到您的关照，日后即便在御前失了宠，总也不至于落到在长乐宫混不下去的地步。于您而言，多了我这样一个头脑清楚会侍奉您会给您办差的干儿子，又有什么损失呢？若是您怀疑奴才居心不良，奴才与您同在甘露殿当差，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要试奴才的用心，还不是易如反掌？”
刘汾道：“看这张嘴，巴巴的果然伶牙俐齿口才了得。一番话说得头头是道，若杂家拒绝，倒显得是杂家不通情理愚不可及了。”
长安听他这话是答应的意思，刚想拜谢，刘汾忽道：“那杂家现在就来试试你的真心有几分。你去四合库买东西的那两锭银子，哪来的？”
长安犹豫了一下，小声道：“陛下赏的。”
刘汾眸光犀利起来，骂道：“死蠢的奴才！撒诈捣虚张口就来！为显皇恩浩荡，陛下赏人的银子，那银锞子底下都是刻了字的，你连这都不知，还敢说是陛下赏的？杂家果然没看错，你这奴才满嘴就没一句真话！”
长安见他气冲冲地转身欲走，忙上前拦住他，急得抓耳挠腮道：“干爹干爹，您先别生气。奴才并非有意欺瞒您。这事……唉，我不敢说实话也是怕您生气啊。”
刘汾听她这话说得蹊跷，便又停步转身，问她：“此话怎讲？”
长安支支吾吾道：“这银子……是掖庭丞崔公公给我的。”
刘汾眉头一皱，问：“他为何会给你银子？”
长安睁大眼睛看着刘汾，有些惊讶地问：“干爹您真想不明白？”
刘汾不悦道：“你与他之间的事，我如何想得明白。”
长安松了口气，道：“既然您不是与他一伙的，那奴才就没什么好顾虑的了。是这样……”她环顾四周一圈，凑过去附在刘汾耳边道“您也知道奴才没事就爱抱着猫四处闲逛。前一阵子，在闲逛之时奴才无意中得知这崔公公在宫里卖寒食粉，且这寒食粉是宫中禁药。奴才一时利欲熏心，就找了个机会去诈他。
一开始他不承认，奴才威胁说要将此事告诉陛下，他才给了奴才这两锭银子做封口费。他还说他也不易，卖的银子大多要孝敬上头，求奴才放他一马。还说这事如果真闹到陛下那里，谁也讨不了好，因为他孝敬的那个人，即便是陛下，轻易也是动不得的。
奴才想着在宫里卖禁药这事，他一个人的确兜揽不住，方才不敢对您实话实讲，是因为他说他孝敬的那人陛下也动不得。那这宫里头陛下动不得的人，除了太后还能有谁？奴才从他手里拿了银子，不就等于从太后嘴里夺了食么。”
刘汾闻言，思虑一阵，道：“既然知道他孝敬的那人有可能是太后，你还敢拿他银子？”
长安干笑道：“干爹，您不知，这银子拿过来容易得很，可再要还回去……那真是比登天还难！奴才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银子，拿在手里就跟黏在我手心似的，怎么也摘不下来啊。”
刘汾用拂尘敲了她一下，骂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看你这奴才早晚也逃不过这句话。”
长安缩着脖子道：“所以才要请干爹您多多关照啊。”
刘汾瞪她一眼，转身往长乐宫门方向去了。
长安看着他的背影，知道他定是找冯姑姑说道此事去了。方才她话语里没有透露她知道崔如海是寇蓉干儿子这件事，所以猜测崔如海孝敬的人是太后无可厚非。然而以刘汾的地位和身份，他是不可能不知道崔如海是寇蓉的干儿子的。于是在他那里，崔如海所谓要孝敬的上头人，就多了一个人选——寇蓉。而且崔如海孝敬这个寇蓉的可能性要比孝敬太后的可能性大得多，因为如果他孝敬的是太后，他根本没必要怕长安说出去而给长安封口费。
让刘汾知道崔如海卖寒食粉这件事，后果无非有三个。第一，如果冯春刘汾加起来分量与寇蓉相当，他们就会有这个底气去与寇蓉分一杯羹。若是寇蓉拒绝，两方就会狗咬狗，长安自然乐见其成。第二，寇蓉同意与他们分一杯羹，那么正好全部拉下水，将来事发一网打尽，长安还是乐见其成。第三，冯春刘汾加起来也不能与寇蓉相抗衡，但又想吃这块肥肉，那刘汾就很可能借用陛下的势力，也就是利用她这个干儿子继续去敲诈崔如海。打着刘汾的名头去对付崔如海这样的事，长安自然也是愿意干的。
四合库之行的目的至此全部达到，长安甚是满意，看看天色不早，便往含章宫去了。
时间太短她还没来得及摸出钟羡的作息规律，不知道钟羡是否天天用完饭之后都会来竹园这边的凉亭散步消食，于是决定碰碰运气。
在凉亭之侧等到日上中天，远远看到竹林那头出现了一条身影，修长清俊风度翩翩，定是钟羡无疑。
长安急忙溜到湖边，从怀里掏出那本《六韬》，放到水里浸了个湿透，然后往湖边的大石上一摊，转身就藏到了不远处的迎春花丛后面，悄悄往这边张望。
片刻之后，钟羡来到亭中，却未如那天一般坐在亭栏上吹竹叶，而是沉默地看着湖水，眉宇间心事重重。
没错，他的确心事重重，因为除了慕容宪之死的谜团之外，如今他的心里又多了一个谜团，那就是昨天慕容泓对他说的那句话——谁能告诉我我哥是怎么死的？
一开始他没留意，以为慕容泓只是在发泄对他们没能护住先帝这件事的愤懑之情而已。然而回去后越想越觉着不对劲。
先帝在攻打盛京之时于乱军中一时不慎身中毒箭，射箭之人当场就被斩杀，事后经俘虏辨认，那人确实是赢烨麾下的一员副将。
慕容泓到达盛京之后，先帝将帝位传给他，弥留了两日才死，他们兄弟有两日相处时间。而先帝在清醒之时除了对他交代后事外，并未提及其他，他们这些先帝亲近之人当时都守在龙榻前伴驾的，听得十分清楚。可以说，先帝的死因，是一目了然明明白白的。
那么慕容泓为何会问这样一句，而且是以那种表情，那种沉静于表却激烈在骨的表情？
与慕容泓接触得越多，就越觉得此人身上藏着无数秘密。可想撬开他的嘴，却又委实无计可施。
钟羡一手搭上亭柱，抬眸往远处看了一眼。眼角余光却发现湖边大石上好像有什么东西，他转头一看，却是一本书。
他走下亭子来到湖边，拿起那本湿淋淋的书看了看，眼神微变。四顾一番，不见有人，他心中疑惑，便拿着书来到亭中坐下，将书放在亭中石桌上，从袖中抽出一条手帕，将那书一页一页地用帕子吸干水分，神情专注动作轻柔。
长安躲在花丛后，暗戳戳地观察着钟羡的一举一动，一面对自己五体投地，一面对钟羡垂涎三尺。要说这一向冷峻的人突然温柔起来，还真是别样迷人啊！
表面的水分吸干了，书自然还是湿的
钟羡站起来四顾，还是不见有人过来，只得重新走下湖堤，将手帕铺在石上，再把书放在手帕上摊开晒太阳。自己站在一旁，一边等着书的主人出现，一边不时地翻动一下书页。
长安看着湖边那身姿比修竹更为俊雅清逸的少年，暗暗地咬住自己手指，眯着眼心中窃喜：他在等姐，他那样乖巧老实地在等姐！不行了，好想咬他一口！
乖巧老实的钟羡等到最后都没能等来书的主人。将书拿走显然是不妥的，于是他将自己的手帕与书一起留在石上，自己回明义殿上课去了。
待钟羡走了一会儿，估计走得远了，长安才扭着腰肢嘚瑟地从花丛后走出来，去石上取了书和那方手帕。
爱书的人都知道，湿书直接铺在石上晒干，干了的书页有很大可能会粘在石上，一扯就破。钟羡既有才子之名，这点常识应该还是有的。
而设下这一计骗得了钟羡手帕的长安其实却是没有这个常识的，她之所以知道这一点，不过因为她小时候看了西游记而已。
“哎，贴身之物呀，这么容易就得手真是连成就感都降低不少呢！钟公子，你要矜持，矜持呀！”长安挥着帕子，看着钟羡离去的方向笑眯眯道。

第58章 踩奶
时近六月，天气开始一天三变。中午阳光艳烈，下午天就阴了，到了傍晚，更是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
甘露殿内殿灯烛辉煌人影乱晃。慕容泓静静地坐在窗下看一本山川志。爱鱼趴在他腿上闭着眼咕噜咕噜。长安在殿内来回踱步。
晃了半天也不见慕容泓看她一眼，长安停在他面前，感叹道：“唉呀，是不是夏天快到了呀？怎么这么热，走两步都让人热汗直冒。”她一边说，一边拿出帕子装模作样地在自己额上摁了摁。
慕容泓抬头瞥她一眼，目光在她手里的帕子上停了停，重又低眸去看书，口中淡淡道：“难怪他下午用袖子擦鼻子，原来手帕在你这儿。”
用袖子擦鼻子？钟羡？陛下，黑人的技术就不能再高明纯熟一点吗？
长安将手帕往袖中一塞，凑过去蹲在他腿边道：“陛下，钟羡已经开始一步步走入奴才设下的圈套之中，现在您能不能告诉奴才，您要奴才接近他，究竟意欲何为啊？”
慕容泓眉眼不抬道：“钟羡是钟太尉的独子。”
“然后呢？”
“我要钟太尉绝后！”
长安：“……”擦，这是多大仇，要人家绝后？
“这……陛下，那传宗接代的玩意儿长在他身上，奴才也管不住啊！难不成你想让奴才阉了他不成？”长安愁眉苦脸道。
慕容泓转过头看她一眼，突然拿书敲了她一下，眯着眼道：“你再装傻充愣试试？”
长安伸手捂着头顶，哀怨地看着慕容泓，道：“陛下，您的气质呢？您的风度呢？怎么老在奴才面前原形毕露啊？”
慕容泓愣了愣，很快回过神来，缓缓道：“没错，如朕这般身份，怎么可以亲自动手呢？”
长安唇角一弯。
“如你这般不知好歹的奴才，直接让人叉出去打板子才对。”慕容泓说完，抬头作欲唤人状。
长安抿着唇，以一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眼神看着他。
不见她求饶，自己也不可能真为了这点小事叫人打她板子，慕容泓一下掉进了自己刚挖的坑里，进退不得。
主仆俩就这般大眼瞪小眼地暗自较劲。
慕容泓眼神愠怒：你个死奴才，还不求饶？以为朕真的不忍心打你？
长安长眸眯眯：你打呀你打呀，打死我我也不会伤害我的钟羡小乖乖一根手指的。
两人正相持不下，救场的来了——爱鱼醒了！
它站起身子在慕容泓腿上撅臀伸爪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圆溜溜的眼睛看了看这凑在一块儿气氛微妙的两人，不明就里地“喵”了一声。然后，它做了一件让长安乐不可支，让慕容泓啼笑皆非的事。
它开始在慕容泓的肚子上踩奶。
这件事虽然它以前也干过，但从来没在人的身上干过。
看着它那对小爪子一下一下认真地踩揉着慕容泓的肚子，而慕容泓则一脸尴尬地敞着怀让它踩，长安唇角拉得平平的，一双长眸流光溢彩。
偏这时慕容泓不知好歹地瞪了她一眼。
“哈哈哈哈！”长安笑得捂着肚子直接滚到地上去了。
慕容泓抚额，感觉自己在这奴才面前的确是毫无形象可言了。
半夜，雨势渐急。
甘露殿内殿的长窗上忽然传来一阵轻叩声，有人在外面轻声唤：“安哥，安哥。”
殿中两人同时惊醒。
长安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过去开了窗，只见长禄湿淋淋地站在外头，低声道：“安哥，有个叫吕英的来找你，说是有急事。”
长安点头，道：“好，我知道了，你快回去吧。”
长禄一溜烟地跑了。
长安回身看慕容泓，慕容泓点点头。长安便装着肚子痛，拿了把伞出了甘露殿。
长寿自从被贬去看守宫门，已经搬到下等太监的房里去了，故而吕英此番来得还算凑巧。
长安自然知道他来意味着何事，故而两人见面之后，长安二话不说将伞往屋里一放，就与吕英一起冒雨出去了。
一路来到紫燕阁前，雨势太急，视线十分模糊，但隐约还是能看到阁上似乎有亮光。
“看来人还没走。”长安伏在草丛里，抹一把脸上的雨水道。
“我一见有黑斗篷从广膳房出来，立刻就去找你了。”吕英道。
长安潜伏片刻，道：“不行，雨太大了，即便待会儿有人出来，我们也看不到什么。”
“那怎么办？”吕英问。
长安略一沉思，便想出一条奸计，问吕英：“会唱戏吗？”
吕英摇头：“不会。”
“一两句也不会？”长安问。
吕英还是摇头。
长安泄气，道：“这样，我教你两句，你跟我学。”
吕英不明白这个时候他为什么还有心情教自己唱戏，但想着他既然能做御前红人，总不可能是个疯子，于是点了点头。
“公子呀，可见石阶己覆满苔霜，鸿雁几渡这青天一方。十年来成全春归梦一场，为何落个玉损消香，却落个玉损消香……”长安尖着嗓子教吕英。
吕英学了几遍，也就能唱个八九不离十了。
“记住一定要尖着嗓门学女子的唱腔。好了，现在把外袍脱下来，头发散开往前披。”长安一边说一边帮他拾掇，弄好之后长安抬眼一看，自己心里也是一毛。眼前之人白衣惨然披头散发，如果再凄婉哀怨地唱着戏文，再于这样的雨夜远远看去……
长安嘴角勾起奸笑，观察一下紫燕阁那边的情况，叮嘱吕英道：“待会儿我会到紫燕阁那边去，你听到有人大喊‘鬼呀’，就站起来唱着戏迈着小碎步往梅渚那边走，记住了么？”
吕英这才明白他想做什么，有些担忧地问：“万一有人追我怎么办？”
“不是让你往梅渚那边去么？如果有人追你，你跳进水里也就是了。怎么，不会水？”长安问。
吕英道：“会。”
“那就行了。记住，走了之后千万别再回来。今夜能否有所收获，就看你了！”长安拍拍他的肩，自己猫着腰在夜色的掩映下一路跑到紫燕阁的后墙根一株高大的杨树旁。
紫燕阁二楼，慕容瑛坐在灯下，眉目阴森。赵枢负着手在房中来回踱步，半晌，停住脚步看着慕容瑛道：“我早说过，不能让赵合进宫，你偏不听劝。”
“我哪知道你把他教养成这样！”慕容瑛不悦道。
赵枢一噎，转身在慕容瑛对面坐下，放缓语气道：“不然，还是借故将他拘在府里，待芜菁书院修缮好了，再放他出来？”
“你还能拘他一辈子不成？”
“那依你之见呢？”
“一不做，二不休……”
“鬼呀！”楼下忽传来一声模模糊糊男女不辨的尖叫。
楼上二人一惊，忙止住话头不敢出声。
守在楼下的燕笑指挥着屋里另外两名侍女出门去查看，自己推开窗往外一看，只见不远处的树影暗处一道白影正往远处飘去，淅沥的雨声中隐隐约约传来女子哀怨凄婉的戏文唱腔。
她只觉背上一凉汗毛直竖，大着胆子继续观察片刻，见除了那道越来越远的白影外，并无别的异常，于是又将窗关上。
这时那两名侍女回来了，显然也受到了惊吓，白着脸对她道：“只看到一条白影，周围并无其他人。”
燕笑点头，转身往二楼走去。
“怎么回事？”慕容瑛问。
“回太后，只看到一条白影在远处唱戏，这会儿已经不见了。”燕笑抑着恐惧道。
慕容瑛眉头一皱，问：“那喊‘有鬼’的人呢？”
燕笑摇头道：“奴婢没瞧见，外面并没有人。”
“此事蹊跷，我得赶紧回去。”赵枢拿过一旁的斗篷道。
“好。”慕容瑛也不留他。
“那事……”赵枢看着慕容瑛，神情略显迟疑。
慕容瑛侧过身道：“我自有主张。”
赵枢见她这样，知道多说无益，叹口气出去了。
慕容瑛对燕笑道：“待会儿哀家走了之后，你埋伏在近处，看看今夜这里到底有什么蹊跷？”
燕笑想起方才那道唱戏的白影，心中害怕，却又不敢不应。
楼外，长安躲在那棵大杨树的枝叶间，看着楼里之人一个接一个的离开，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直到楼里的人全部走光，她还是没动。
燕笑按着太后的吩咐在近处道旁的花丛后站着，看着眼前黑夜寂寂阴雨绵绵，耳畔似乎还回响着方才那白影哀怨的唱腔。想起这宫苑里头历朝历代后宫倾轧毒计迭出，本就不知死过多少人。前两年连着换了三任皇帝，更是血流成河，这后苑中的冤魂野鬼，也不知有多少。
这样无星无月阴雨连绵的深夜，岂不正是这些孤魂野鬼出来找替身的好时候？
她忍着心底巨大的恐惧强撑了两刻时间，终于撑不住步履凌乱地落荒而逃。
而长安却在树上耐心地等了将近一个时辰，估计周围应该不会再有潜伏的眼线了，这才从树上滑下来，迅速地没入雨幕之中。

第59章 意外的任务
长安淋了近两个时辰的雨，回到东寓所换了身衣服，继续去甘露殿守夜，顺便将今夜之事告诉慕容泓。
她虽没看到那两个穿斗篷的人的脸，但推开窗户探头出来的燕笑的脸，她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由此看来，在二楼与人私下会面的必是太后无疑，只是另一人是谁呢？
而且为什么沉寂了这么多天后，偏偏选在今夜又再次会面？是因为今夜下雨不容易被人发现，还是因为最近发生了什么事让两人不得不碰面？还是……纯粹是因为太后独守空房寂寞难耐？
长安想了一会儿，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寅时中，雨还未停，刘汾照例来叫慕容泓上朝。
往常只要刘汾声音一响，长安早一骨碌爬起来伺候慕容泓下床了。今天刘汾叫了两边，她还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慕容泓只当她昨夜来回奔波，又睡得太晚，太累了所以起不来，于是便自己下了床，过去想叫醒她让她待会儿回寓所睡去。过去一看才发现情况不对，长安其实已经醒了，只是双眼半开半阖，似是睁不开的模样，两颊透着不正常的红晕。
慕容泓伸手一贴她的额头，滚烫。
“来人！”他站起唤道。
刘汾等人推门进来。
“赶紧去个人到太医院看看哪个御医当值，把他叫过来。”慕容泓道。
刘汾小心翼翼地问：“不知陛下龙体何处有恙？”
慕容泓道：“朕无恙，是长安病了。别啰嗦，快去！”
刘汾怔了一下，他东秦时就在宫里当差，还从没见过哪个上位者会为了一个奴才染恙这般心急火燎找御医的。看来这个长安在陛下心里果然分量不一般。他当即便遣了个小太监去太医院请御医。
眼见慕容泓让褚翔把长安抱上他的软榻，刘汾忙道：“陛下，还是把这奴才挪回东寓所去吧，免得过了病气给您。”
“没见外面还下雨吗？怎么挪？雨停了再说。”慕容泓这会儿倒是显出了几分少年人遇事容易沉不住气的不耐烦来。
刘汾见状，便闭了嘴。
慕容泓梳洗完毕，御医自然还没来得及过来，他便吩咐一旁的嘉行道：“待会儿御医来了，让他给长安好生瞧瞧，别因为是个奴才就疏忽怠慢，若长安因此出了什么事，朕第一个饶不了他！”
嘉行领命。
慕容泓还是不放心，走到软榻边看看烧得迷迷糊糊的长安，回身对嘉行道：“派两名宫女给他先把冷帕子敷起来。若太医院没有为奴才瞧病的成例，便只当是朕以私人名义请他给长安诊治，一应诊金药钱，从朕的私库里拨付。”
嘉行一一应了，慕容泓这才带着刘汾前去上朝。
散朝时雨停了，慕容泓回到甘露殿，长安刚灌了一碗药下去，御医许晋还未走。
慕容泓问及长安病况，许晋道长安不过是因为风寒袭表而致发热恶寒，服几贴药若能把热退下去便无碍。
慕容泓问：“若退不下去会如何？”
许晋怔了一怔，拱手禀道：“回陛下，一般是能退下去的。
“朕是指万一。”慕容泓道。
“轻者痴傻，重者殒命。”许晋答道。
慕容泓：“……”走过去摸了摸长安的额头，还是烫。他在榻前来回踱了几步，转身对许晋道：“这几日你什么都不要做，就看着他。”
许晋领命，道：“陛下，为免过了病气给主上，自来染病的奴才是不能在殿中伺候的。您看是不是把安公公先挪回他自己的房间去？”
慕容泓抬眸看了看被夜雨洗得一片青翠的窗外，道：“刚下过雨，地上湿滑，万一摔了岂不雪上加霜？待地上干了再挪回去。大不了他在内殿，朕去外殿便是。”
刘汾在一旁问：“陛下，今日不去明义殿了么？”
慕容泓道：“地上湿滑，路不好走，不去了。”
刘汾：“……”
晌午时分，里头看着长安的宫女来报说长安醒了。
慕容泓来到内殿，不顾众人反对在软榻边上坐下，挽起袖子用手试了试长安额上的温度，发现虽然还是热，但已经不似早上那般滚烫了。
“你感觉如何？”见长安目光直勾勾地看着自己，慕容泓问。
长安嗓子痛鼻子塞四肢酸痛浑身无力头还昏沉沉的，难受得要命，便可怜巴巴地嘶哑着嗓子道：“奴才觉得奴才快要翘辫子了。”
慕容泓目露疑惑：“翘辫子？”
长禄在一旁殷勤地替长安翻译：“就是死。”
慕容泓不悦地横了他一眼，转过脸看着长安低斥：“不许胡说！许晋说了，最多不过痴傻而已。且不论这还是最坏的情况，便是你真的痴傻了，朕也会养你一辈子的，别担心，嗯？”
哎呀，想不到比起钟羡来说无疑有些娘娘腔的慕容泓事到临头，展现出来的居然是霸道总裁式的关怀？
只是……天啦，一辈子的诺言能不能别轻易许啊！这一辈子你能对我不起杀心我就谢天谢地谢祖宗了。
长安心中吐槽慕容泓这基情满满的话，表面却感激涕零地伸手牵住慕容泓的袖子道：“陛下，您救了奴才一次又一次，您已经不能算奴才的再生父母了。”
殿中除了许晋之外，都知道长安极会拍马屁，此番见她这样说，便等着她接下来的惊天马屁。连慕容泓自己都有些期待。
“您是奴才的再生祖父母。”最终长安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给慕容泓升了一辈。
众人：“……”
慕容泓恨不能给这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奴才一顿板子，考虑到她还病着，也就算了。
“晌午了，你想吃些什么？”慕容泓问。
长安眼睛一亮，问：“不管奴才想吃什么陛下都会赏么？”
慕容泓道：“只消别是想吃人就行。”
长安舔了舔嘴唇，双眼放光道：“奴才想吃烧鸡烤鸭小肥羊！”
慕容泓：“……”
迎着长安热切期待的目光，他站起身，若无其事地吩咐刘汾：“找几个人把这奴才挪回东寓所去吧。”
“陛下，君无戏言呐咳咳咳……”被抬出甘露殿的时候，长安挣扎着向慕容泓伸出两只细瘦的爪子，痛心疾首地呐喊道。
慕容泓背过身不看她，见许晋收拾了药箱要跟着离开了，他低声问：“能吃么？”
许晋没反应过来，问：“不知陛下所指何物？”
慕容泓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道：“就是那个……烧鸡烤鸭小肥羊。”
许晋道：“病中不宜进食太过油腻之物。”
慕容泓深以为然地点头，一本正经道：“你要将这道理讲给他听明白。”
“微臣遵旨。”许晋拱手领命。慕容泓这才挥挥手让他离开。
这日茶室清理茶柜，一些因为保存不当受了潮或是发了霉的茶叶都要拿去扔掉，这类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自然又是落在嘉容身上。
扔也不能随便扔，而是要找个地方刨坑埋掉。
“奴婢拜见皇后娘娘。”嘉容正拿着花锄在甘露殿后花园笨拙地刨坑时，身旁突然传来这么一句。
她惊了一跳，回身一看，却是一名面生的宫女。
“你、你刚才说什么？”嘉容结结巴巴地问。
“皇后娘娘，奴婢是陛下派来的，这里人多眼杂，为了不暴露身份，请恕奴婢不能对您周全礼数。”那宫女一边紧张地环顾四周一边语速很快地低声道。
嘉容瞠圆眸子，惊道：“你是……”一开口发现自己声音太高，忙又用手掩住。她看着面前这名宫女，这几个月在长乐宫的连番遭遇好歹让她有了一丝防备之心，她问：“你说你是他派来的，有何凭证？”
那宫女从怀里掏出个核桃来递给她，道：“陛下说，您看到这个，自然会相信奴婢。”
嘉容动作有些僵硬地接过那核桃，眼中的泪一下泛了上来。她紧握着那颗核桃泪眼汪汪地问那宫女：“赢烨他还好吗？”
宫女道：“陛下一切都好，只是太过忧心皇后娘娘的安危，以致食不下咽夜不能寐。想发兵来盛京救娘娘，又恐慕容泓那狗皇帝会对娘娘不利。真正是投鼠忌器进退维谷，陛下愁得双鬓都斑白了。”
“不要，你叫他千万不要为了我以身犯险。”嘉容摇着头泪如雨落，她垂眸看着手里的那颗核桃，道：“有他在，他们才不会轻易杀我。若是他出了事，我才是真的没有活路了，也不想活了。”
那宫女凑近她道：“娘娘莫哭，陛下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眼下只要将娘娘救出宫去，他立刻就能发兵攻打盛京。”
“将我救出宫去？如何救？”嘉容睁大泪眼。
“陛下筹谋了数个月，如今已在宫中打通一条可以将娘娘救出宫去的暗道，现在只缺一个合适的时机而已。”宫女道。
“什么时机？”
“如果慕容泓突然驾崩，宫中必会大乱，那时候就没有人会注意娘娘您了。那就是娘娘您出宫的最好时机。”
嘉容不明白，问：“可是慕容泓好好的，没病也没灾，怎会驾崩呢？”
“娘娘您不是御前奉茶吗？只要将此物放入慕容泓的茶中，大事可成。”那宫女将一个小瓷瓶塞入嘉容手中。
嘉容吓住了，道：“你的意思，是让我去、去给慕容泓下药？”
宫女道：“娘娘，这不是奴婢的意思，是陛下的意思。陛下对娘娘思念成疾，难道娘娘就不想尽快见到陛下么？娘娘放心，此药无色无味，绝对不会被人发觉，而且不会当场发作，要隔几个时辰才会发作，绝对不会让人联想到娘娘您身上去。”
亲手去毒杀人命，这样的事别说去做，嘉容连想想都紧张得手脚发颤，迟疑道：“可是……”
“娘娘，时间紧迫，您最好今天就动手。得手之后哪儿也别去，就在您房里等着，奴婢自会来接您的。有人来了！奴婢先走一步，娘娘保重！”那宫女急匆匆说完，转身就溜得不见影踪。
“嘉容，叫你扔几包茶叶你磨蹭到现在还没回去，是不是在偷懒？”一名宫女从甘露殿侧走过来，远远地看着嘉容道。
“哦，马上就好。”嘉容慌里慌张地将那小瓷瓶塞进袖子里，一下没塞得好，去拿花锄时那瓷瓶滑出来掉在了草丛里。她也没发觉，将茶叶扔在土坑里马马虎虎地填了点土，便离开了花园。

第60章 思虑深远
嘉容回到茶室，魂不守舍地回想方才花园发生之事。想到惊奇之处，她还以为自己是白日做梦，去怀里摸到那只核桃，才知不是梦。
可若不是梦，赢烨怎会让她去杀人呢？他明明说过，这一辈子不管他走到哪一步，永远不会让她手上沾一滴血的。他说天上神仙府，世上帝王家，他要她活着时能住在帝王家，百年后也能去神仙府。为此，他甘愿杀孽满身，便是死后下十八层地狱也在所不惜。
或许、或许就像那宫女说的，他实在是无计可施了，所以，才不得不让她行此险招。毕竟，若是她做了，说不定他们很快就能见面，若她不做，她陷在这宫中，他投鼠忌器不敢发兵来救，他们何年何月，或者说今生今世，还能有见面的那一日吗？
既如此，还不如与他一起下十八层地狱。因为没有他的神仙府，于她而言就像这座没有他的宫殿一般，与地狱无异。
毒杀慕容泓……从她和赢烨在一起那天起，所有人都视她为赢烨最大的累赘，连她的亲姐姐都不例外。她自己也知道自己没用。但这次，为了赢烨，她能做到的，她一定能做到的！
只是，若是慕容泓一死，长安的靠山不就没了么？他可是这世上对她第二好的男子，她不能将他丢在此处自生自灭，需得带他一起逃出宫去才行。反正他是个太监，赢烨应当能容得下他的吧？
嘉容深觉自己平生第一次想得这般深远居然是为了长安，太对不起赢烨了。在这股愧疚感的推动下，她决定要立刻就去告诉长安这件事，将他安排好了，她就不必再为他担心，可以一心一意地想赢烨了。
她怀着一份忐忑的心情来到甘露殿旁边，看着殿中的人进进出出好几拨，就是见不着长安。她自知自己身份特殊不受慕容泓待见，旁人自然也不待见她，故而也不敢随便找人问话。
等了足有一刻钟，长禄从殿中出来了。嘉容眼睛一亮，这人她认识，常和长安勾肩搭背的，两人好像关系很好。看在长安的面上，他应当不会如别人一般忌讳她吧。
念至此，她赶紧迎上去，道：“禄公公。”
长禄见是她，颇感惊奇，话说这个前朝皇后从来都像个哑巴一般默默做事的，今天怎会突然上来跟他说话？
嘉容看出他眼中惊讶之色，有些局促地绞紧了手中帕子，犹豫半晌还是鼓足勇气道：“我是来找安公公的，他在殿里吗？”
长禄恍然，道：“原来是找安哥啊，他病了，今天不当值。你……找他有事？”
“没、没事。”嘉容想起自己要与长安商议之事，一阵心虚，慌慌张张地转身走了。
长禄也不是笨的，见她这模样，八成是有事，于是对她便多了几分关注。
嘉容回到茶室，芒刺在背般坐立不安。长这么大，她还是第一身负如此重任，可如今她想带着一起出宫的那个人却病了，也就代表在他病好之前，自己不能动手。
听说打仗有“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说法，她觉得用在自己身上怕也是成立的。
到底该怎么办？
不管长安？
不行不行，她前面十几年不曾亏欠过什么人，后面几十年也不想带着对旁人的亏欠度过。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呢？也不知他得的什么病？刚才走得太匆忙，忘了问长禄了。
对呀，她怎么那么笨，长安可以去西寓所找她，她为什么不能去东寓所找长安呢？去见他一面，若是他病得不严重，也不妨碍跟着她一起逃走啊。
心中存了这个念想，好容易等到晚膳时分，嘉容便假做要去如厕，想趁机去东寓所见长安。
她刚出茶室不久，便有一名宫女跟了上去。这一幕恰被出殿来领晚饭的长禄看到，当即寻了个由头将那宫女拦了下来。然而他没发现的是，那名宫女被他拦下之后，很快又有另一名宫女跟踪嘉容去了。
嘉容心中想着要去找长安，可思及长安那时正经时不正经的坏样儿，又有些犹豫不决，以至于走走停停，动不动还突然回身想要原路退回。
可就在她第三次回身之时，她猛然发现，好像自己每次突然回身，眼角余光都能瞥见不远处有人影一闪。怎么回事？莫非有人跟踪她？为何要跟踪她？莫非想害她？
难道是她想毒杀慕容泓的目的暴露了？
眼看这天就要黑了，宫苑里头人又少，身后那人肯定想跟踪自己到一个僻静之处，然后再将自己杀死。没错，一定是这样。
嘉容被自己这个想法吓到，顿时惊慌失措起来，六神无主中只一个念头分外清晰，那就是——有危险，找安哥！
“来人！救命啊！救命！”极度的被害恐惧中，她掉转头，一边慌不择路地乱跑一边大叫。
身后那宫女：“……”这嘉容怎么这么奇葩？如她这般大叫很容易引来人，那她还跟不跟？
可上头要她盯住这嘉容，看她与什么人接触，不跟怕是不行。
她默不作声地继续跟在嘉容后面。
跟了没一会儿，迎面走来两名太监，这会儿嘉容也顾不得避嫌了，连忙冲上去揪住其中一人的袖子，边哭边指着后头说有人跟踪她想害她。
这长乐宫的太监大多还年轻得很，没来得及被宫中争权夺利的氛围污染，故而其中大部分人心地还算单纯干净。再加上禁不住嘉容美貌的杀伤力，这俩太监很快便半信半疑地往她来路上查看去了。
嘉容心中怕得要死，只想尽快见到长安，也不等那俩太监查看结果如何，回转身跌跌撞撞地跑了。
跟踪她的宫女见状，知道自己此番任务是很难完成了，心中暗恨。见俩太监过来询问，她冷笑道：“跟踪她？这路是她家开的不成？只有她能走，旁人走就是跟踪她？”
俩太监回头一看，嘉容却已不在原地。他们自讨了个没趣，也就不管这事了。
东寓所长安房里，长安喝了一天的药，烧已然退了，虽然人还是没什么力气，鼻子也不通，却已经好受多了。
她看了看一直在旁边照顾自己的许晋与长福两人，道：“许大夫，杂家好多了，您累了一天，就别在这儿耗着了，回去休息吧。”
许晋道：“是陛下命微臣这两天都要看着安公公的。”
“陛下那边杂家自会去说的，您不必担心。这眼看天就要黑了，若您再不走，难不成晚上就住这儿？”长安道。
许晋看了眼大通铺，眸中终于露出一丝犹豫之色。他回身整理好药箱，对长安道：“那微臣明日再来。”
长安摆摆手道：“不用了许大夫，杂家不过是个奴才，虽得陛下恩宠，也该知道分寸才是，怎好一直麻烦您来回的跑。药杂家自会按时服用的，若病情有反复，再着人去请许大夫不迟。”
许晋见他这样说，便也不勉强，只道：“也好，只是……”他抬眸看着长安，道：“若安公公信得过微臣，不仅是这次，将来若身体有什么不适，也只管来找微臣，微臣自会尽心尽责，就不必再去找旁的大夫了。”
长安：“……”为何他这话听起来怪怪的。
许晋不做解释，斯文地作了个礼，便往门外走去。
长安这才回过神来，忙道：“长福，送送许大夫。”
许晋和长福离开了，长安躺了一天，也有些腻歪，眼看天要黑了，便准备趁长禄长福都不在，起来洗漱一番。
刚刚下了铺，门忽然被撞开，嘉容满脸是泪一身是泥的冲进房来，见了长安，那泪珠子滚得愈凶。
长安看她那模样不对，刚想说话，她却早已乳燕投林般扑了过来，哭道：“长安……”
“哎哎哎……”长安哎了几声，还是毫无悬念地被嘉容扑倒在铺上，登时叫苦不迭，她的腰啊！
“长安，有人要害我，我害怕！”嘉容压在长安身上，头埋在她肩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道。
长安本就浑身乏力鼻子不通，被她这么一压更是出气多进气少，她翻着白眼费力道：“你先起开，你再不起开，我就要被你害死了……”
嘉容经她这么一提醒，才发现自己居然做了把一个男子压倒在铺上这般羞耻之事，登时烫着般慌忙从她身上起来。
长安被她乱七八糟的动作压疼几处，无奈而同情地想：不知赢烨那玩意儿还安好否？这姑娘根本不知道男人身上哪些部位禁不得她没轻没重啊。
“去，把门关上。”长安以一种老爷们儿吩咐老娘们儿上酸菜的语气吩咐嘉容。
嘉容抬头一看，才发现原来方才自己将长安扑倒之时，门居然还是开着的！也不知道有没有被旁人瞧见？她双颊颜色愈红，忙过去将门关了。
长安往自己背后垫了条被子，舒舒服服地坐好，问她：“到底发生何事？你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嘉容见他问及此事，按捺不住心中忧惧之情，一边哭一边道：“这宫中有人要害我，我待不下去了。长安，你跟我一起逃出去吧。”

第61章 诱哄
“害你？谁想害你？为何要害你？”长安问。
嘉容摇头，抓着长安的袖子道：“我不知道，但是我来的路上有人跟踪我。长安，你跟我一起走吧，好不好？”
长安一开始没把她那句“跟我一起逃出去”当回事，以为这姑娘只不过终于承受不住压力胡言乱语而已。如今见她第二次强调这话，心中不免慎重起来，问她：“走？去哪儿？”
“出宫去。”嘉容道。
“怎么出宫？”
嘉容目光有些闪烁起来，她借着低头拭泪的动作稳了稳心神，小心翼翼道：“是……是赢烨派人来接我，你愿意跟我一起离开这里吗？”
长安愣了一下，随即道：“自然愿意，不管你去哪儿，只要你愿意带上我，我都愿意跟你走。”
嘉容没想到他答应得这般痛快，又惊又喜，道：“你真的愿意？你、你舍得宠信你的陛下？”
长安伸手拉住她的手，情意绵绵道：“为了你，别说陛下，便是唯一仅有的这条命，我也舍得。”
嘉容红了脸，抽回手道：“待出了宫，你千万不可以对我这样。赢烨他不喜欢我与旁的男人接触，连说话都不可以。若是看到你拉我的手，哪怕你是个太监，怕是也不会放过你的。”
长安露出犹疑之色，蹙眉道：“他这么凶！”
嘉容见他犹豫，生怕他因为畏惧赢烨而不跟她走，忙道：“你别怕，我会保护你的。只要我一哭，他就心疼得不得了，什么都答应我。他若想对你不利，我就天天哭给他看。”
长安点点头，认真道：“嗯，我相信你一定能说到做到。”看这大姐最近的表现，完全可以拿来做“西湖的水我的泪”表情包。只要她愿意，别说天天哭，月月哭年年哭都不在话下。
嘉容又高兴起来，长这么大，还没什么人这般信任过她的办事能力，对长安的好感度再次提升。
相较于她的喜形于色，长安却显得有些忧虑，她看着嘉容道：“可是，宫禁森严，要怎样才能逃出去呢？万一失败被抓回来，那是必死无疑。我死不要紧，可若要我看着你与我一同死，我怎能忍心？一定会死不瞑目的。”
见在她面前一向强势果断的长安露出这般软弱迟疑的神情，嘉容难得地体验了一把比旁人更能左右局面的优越感。她安慰长安道：“你别怕，只要时机一到，赢烨那边的人自会来西寓所接我的，到时你什么都别管，就和我一起跟着她们走就是了。”
擦，逃出宫去这么大的事，这姐姐居然跟她说什么都别管，跟着别人走就行？
“这些都谁跟你说的？”长安感觉自己的耐心正在嘉容的智商碾压下飞速流逝。
见长安愿意跟她走，只是心中还有担忧，嘉容一心想让他信任自己，便实话实说道：“今天下午，我在甘露殿后面的小花园埋茶叶的时候，有个宫女来跟我说的。”
“你怎么确定那个宫女就是赢烨派来的人？”
“我没有很轻易地相信她，我有问她问题的。然后她拿出这个我才相信她的。”嘉容从怀里掏出那只核桃，一脸“没想到我会这么聪明吧”的表情。
长安接过那只核桃，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道：“不就是一只普通的核桃么？怎么能认定她就是赢烨派来的？”
嘉容道：“我爱吃核桃呀。”
长安：“……”
“可是这宫里没有人知道我爱吃核桃呀，只有赢烨那边的人才会知道。而且赢烨除了打仗之外，最擅长的就是给我剥核桃了。他把核桃放在掌心这么用力一握，壳就碎了，而核桃仁还是完整的。”嘉容语带骄傲道。
长安挑眉。好吧，她现在确定这大姐一定玩过《植物大战僵尸》，而且还防卫失败了……
“原来是这样，果然只要与赢烨有关，你就会变得聪慧绝伦。”长安将核桃还给她，语气酸酸地道。
嘉容接过核桃，有些讷讷道：“你别这样，以后、以后我和赢烨一起保护你，我让赢烨给你封官做。”
长安扬起笑面道：“跟你开玩笑的，赢烨他能封你做皇后，我能给你什么？你对他好是理所应当的。”
嘉容见他这样善解人意，大大地松了口气。
“那，我们什么时候行动呢？”长安问。
嘉容想起要先去毒死慕容泓，有些不大自然道：“要、要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嘉容觉着此事虽然至关重要，本来不应该向旁人透露，但长安现在与她算是一条船上的人，不应该瞒着他。至少也应该让他有个心理准备才行。既然他愿意与她一起逃出宫去，那应该不会阻止她向慕容泓下毒吧？
“她们让我利用御前奉茶的便利对慕容泓下毒，说只要慕容泓死了，宫里必然大乱，到时候我们就能趁乱出宫。”嘉容一边小声说一边观察着长安的表情。
长安先是吃了一惊，随即又慢慢平静下来，攥着拳头道：“太好了！”
嘉容：“……”
长安双眼放光地看着嘉容道：“你不知道，我忍他已经很久了。原本我只想跟着他混口饭吃而已，谁知这个天杀把我弄进宫来不说，还割了我传宗接代的玩意儿，谁特么愿意为了进宫伺候他挨一刀啊？我这辈子算是毁在他手里了！嘉容，你若能帮我报了这个仇，我真的打心底里感激你八辈祖宗。”
嘉容目瞪口呆道：“我、我还以为他对你那么好，你会反对我去害他呢。”
长安义愤填膺道：“他对我再好，能弥补我从一个玉树临风的翩翩少年变成一个不男不女的腌臜阉货的耻辱吗？明明心里恨极了他，却不得不假装开心地去奉承他，还得为他兴之所至的一点小恩小惠感激涕零。你知道我的心有多痛吗？嘉容，我求求你，不要心软，一定要毒死他丫的！对了，既然让你去下毒，那毒药给你了吗？”
“给了。”嘉容一边说一边去袖子里摸，摸了两下便从铺沿上站了起来，袖中怀里遍摸不着，她急得哭了起来，看着长安无措道：“找不到了，我明明藏在袖子里的，怎么会没了呢？”
长安心中叹气，对嘉容招招手，道：“掉了也没关系，只要不被旁人发觉就行。宫中别的不多，毒药有的是，明天我让长禄带一瓶给你。”
“让长禄？那他不会起疑心吗？”嘉容听说长安能弄到毒药，心中稍觉安慰，拭着泪重新在铺沿上坐下来。
“我会告诉他瓶子里装的是盐，带给你擦牙用的。他对我言听计从，不会生疑的。”长安宽慰她道。
嘉容点点头。
“她们有没有说让你什么时候动手？”长安问。
嘉容道：“那个宫女说越快越好，最好今天就动手。但今天不是我当值奉茶，后来又听说你病了，我想着要带你一起出宫，本来想等你病好了再动手的，谁知道药被我弄丢了，我真是没用。”
“不要自责，你第一次遇见这种事，一时惊慌也是可以理解的。只是这种事不能拖，须知迟则生变。我会让长禄在你当值奉茶的那天把药给你，你一定要当机立断，不要犹豫。事成之后，我们就可以逃离这里了。”长安哄劝她道。
嘉容想了想，咬牙道：“好，我听你的。但是，需那种服下之后不会立刻发作的毒药才行，若是立刻发作，我怕是会……”
“这不用你担心，我岂舍得陷你于那等险境？不巧的是我病了，如若不然，这种事都不用你来做。哎呀，看你这衣裳脏的，来时跌倒了？快让我看看伤着没有？”长安凑过去替她检查手臂。
嘉容一边由着长安检查一边将路上有人跟踪她，她如何机智地甩掉跟踪之人，却又不慎摔了一跤的事告诉了长安。
长安听了，心中暗自留意，口中却道：“你别怕，只要熬过这两天，我们便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了。这个时候你一定要撑住，不能让旁人看出你有异常，陛下的耳目可是十分敏锐的。”
嘉容有些勉强道：“我会努力的。”
长安又宽慰了她两句，便把她给打发了。
这时正好长福给她端了晚饭回来，长安让他赶紧沿着从东寓所到茶室还有从茶室到甘露殿后花园嘉容埋茶叶之处这两条路上去找有没有一只小瓷瓶。
长福心中不解，但还是很老实地提着灯笼去了。
长安看着炕桌上的饭菜沉思：昨天紫燕阁太后与人密会，今日便有赢烨的人要毒杀慕容泓，世上会有这样凑巧的事？而且毒杀慕容泓这样重要的任务居然会落在就差把“胸大无脑”四个字刻在脑门上的嘉容身上，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虽然现在她还不是特别清楚整件事情到底是怎样一个来龙去脉，但有两件事她可以确定，第一，的确有人想对慕容泓下手，否则用不着费尽心机地来这一手。若不是前期她对嘉容这傻姑娘做足了工作，以嘉容目前在这宫里的处境，谁也不会是能为她分忧解虑的朋友。但因为每次她去撩嘉容都避着人，故而对方没料到嘉容还有她这样一个倾诉对象也是可能的。
第二，嘉容不会是谋害慕容泓的真正人选，她顶多是个替死鬼而已。在这甘露殿里，应该还有另外一个人，或者说一伙人，正想借她之手将毒汁灌进慕容泓的嘴里。那帮人以及她们的计划，应该才是这次弑君行动的核心所在。对方让嘉容去下毒，却没有跟她讨论具体的细节，更没有确定动手的时机，证明对方根本就不是很在意这两点。而这两点对于一件投毒案来说无疑是事关成败的关键所在，换言之，对方其实并不在意嘉容何时下毒，怎么下毒。反正，不管嘉容下不下毒，慕容泓最后都会中毒。
所以，她才会怀疑，她们给嘉容的那瓶毒药，也许根本不是毒药。毕竟以嘉容的为人，很容易还没成事就先败露了。她们要的，只是嘉容脑子里那个“是我毒死了慕容泓”的念头。
至于事后，慕容泓一死，最先反应过来的自然是同在宫中的太后。只要抓了嘉容一审，嘉容自己承认毒杀了慕容泓，那她身上那瓶东西到底是不是毒药，都不重要了。如果有人有心查证，太后自然也能让那瓶东西变成毒药。
慕容泓不顾群臣反对硬要留在身边的逆首之妻下毒害死了他，可谓自作自受与人无尤。即便有人想为慕容泓报仇，也只能去找嘉容，去找赢烨，与旁人无干。
真真是算无遗策的一出好计谋！

第62章 指教
长安等了一个半时辰，长福才满脚是泥的回来。
“找到了么？”长安自铺上坐起来问。
“找到了。”长福从怀中拿出一只小瓷瓶，一边递给长安一边擦汗。
“辛苦了，在哪儿找到的？”长安看着那只小瓷瓶问。
“就在你说的嘉容埋茶叶的地方。”长福渴得嗓子冒烟，连灌了大半壶凉茶。
长安：“……”可着人家前脚刚把药给嘉容，这姑娘后脚就掉了。
“长福，还要辛苦你一趟。你现在立刻去太医院，问问许大夫这瓶神仙药能不能送人上天？”长安将瓷瓶又递给长福。
长福虽听长安的话，但在外面寻寻觅觅地走了一个半时辰，到底有些累了，便不太情愿道：“昨夜便是许大夫当值，今天又在这里看顾了你一天，这会儿肯定出宫回家了吧。”
长安笑眯眯道：“我跟你赌啊，若是他在，你就把这瓷瓶给他，若是他不在，我一年的月例都给你。”
长福眼睛一亮，问：“当真？”
长安反问：“你何时见过我安哥说话不算数了？”
“我这就去！”长福一把抢过瓷瓶，飞似的冲出门，那腿脚比兔子都快。
长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悠悠地想：人之所以活着，也许就是为了这种看着可能存在其实并不存在的成功。
长福追求的成功是赢得她一年的月例，而她追求的成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和权柄。有时候细想想，她一个女人，一边假扮太监一边追求这种成功，其实真的挺操蛋的。因为再多的呕心沥血艰苦卓绝，也抵不过旁人扒下她衣服的那一瞬间。
可是……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不追求这个，恐怕炮灰得更快啊。至少只要能登上那个位置，她的衣服，天下除了唯一地位比她还高的那个人之外，也没有旁人敢扒了。
长福去了许久都不回来，长禄在甘露殿值夜，长安一人在房里闲得无聊，正好身子不舒服，便想早点睡觉算了。
谁知刚躺下，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
长安心中狐疑，长福长禄回来不会敲门，眼下都快亥时了，除了这两个，还有谁会来？她自铺下摸出个冬天用来拨炭的铁签子藏在被子里，这才道：“进来。
门被推开，长安抬眼一看，却是吕英。
她松了口气，把手从被子里拿出来，问：“你怎么来了？”
吕英脸色有些不好看，道：“我来问问昨夜有何收获？”
长安一听，这哪是来问问有何收获的，这明明是为了催她兑现诺言来的。
“坐下说。”她朝桌边的凳子抬了抬下颌，示意他入座。
吕英迟疑了一下，道：“不用了。”
长安见他站姿有些别扭，又不肯落座，后知后觉地问：“怎么？身上有伤？”
吕英一开始就没想瞒着她，道：“最近我夜间经常离开寓所，让我同房的帮我遮掩，说过两天会给他们好处的。因为我一直未能兑现，今天他们把我夜间总是溜出寓所的事告到了钩盾令余公公那里，余公公问我晚上都去哪儿了？我不说，他便着人打了我一顿。”
长安听了，笑道：“多大点事，看你那如丧考妣的模样。要想有所收获，哪有不先付出代价的。你看我，昨夜跟着你出去淋了场雨，还得病了呢。不过既然你在钩盾室待不下去了，继续耗着也没什么意义，你有什么拿得出手的绝活没有？”
“绝活？”吕英露出为难之色，看了长安两眼，有些迟疑地问：“扎花束子算么？”
“扎花束子？扎得非常好看？”长安问。
“还……还可以吧。”吕英不太确定道。
“那好办了，陛下每天大概是辰时初下朝回到甘露殿。这样，你卯时中就在长乐宫门外候着，待见了陛下，你就上去献花，只说是钩盾令见你花束子扎得好看，让你来献的。”长安道。
“借用钩盾令的名义，这万一被揭穿，岂不坏事？”吕英问。
长安叹气道：“大哥，在这宫里，太老实是混不下去的。你这脑子如果不赶紧转起来，即便到了御前，恐怕也活不到过年，你信不信？”
吕英肃然，拱手道：“吕英愚钝，还请安公公指教。”
长安道：“事前你怎么胡说八道都不要紧，关键是事后能圆得回来。你的名字杂家在陛下面前提过，陛下应是会有印象，所以明天你能否成事，关键只在一点上，你知道是哪一点吗？”
吕英略一思索，小心问道：“花束子扎得好看？”
“没错。你需知道，无论是我还是钩盾令，从原则上来说都没有资格向陛下举荐奴才，所以陛下即便想留你在御前当用，也得有个合适的借口才行。而你一旦被陛下留下了，钩盾令得知此事，敢说不是他让你去献花的？顺水人情不送白不送，除非他是个傻的。即便他真的是个傻的，告诉旁人说不是他让你去献花的，那么在旁人眼里，你也不过是个为了向上爬而不择手段的奴才而已。你没成功，在旁人口中你必然是‘不择手段’的，但你成功了，在旁人口中，你就会变成‘智勇双全’，懂吗？”
吕英心中豁然开朗，忙对长安连连道谢。
比起他的跃跃欲试势在必得，长安却显得有些沉默。
她盯着吕英的眼睛，道：“其实，若是你对陛下说，是我偶然间见你扎花束子好看，让你来献花的，你成功的几率会更大。毕竟陛下宠信我这是阖宫皆知之事，即便你的花束子扎得不是那么入眼，陛下留下你，旁人也能理解，因为有我的面子在里头。但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你这么说吗？”
这次吕英思考了良久，才试探问道：“安公公是否是担心以后万一吕英行差踏错，会连累到安公公？”
长安冷笑，道：“你行差踏错与我何干，你又不是我生的。”
吕英：“……”
“我是想让你明白，有些河流看起来风平浪静，但底下暗流汹涌，分不清情况就贸然下水，绝对十死无生。这长乐宫就是这样一条河，你既然想进来，就得做好心理准备，别天真地以为这儿住着真龙天子，这儿就是瑶池仙阙了。这里的确能让人上天，而且途经很多，但独独没有白日飞升这一条，懂么？”长安目露警告道。
吕英心里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拱手道：“多谢安公公提点，吕英记住了。”
长安收回目光，挥挥手道：“既然记住了，就回去吧。”
吕英转身，心事重重地离开了。
没一会儿，长福垂头搭脑地回来。
“安哥，你怎么知道许大夫还在啊？”长福不信自己运气真有这么差，所以抓着长安想要问个明白。
长安笑着道：“第一，他奉旨照料我的病，我让他回去休息已经是有违圣旨了，若他还私自出宫回家，万一夜间我病情反复找不到他人，岂不坏事？第二，他又没有家室，急着回去做什么？”
长福瞠目：“安哥你怎么知道他没有家室？”
长安道：“好啦好啦，现在追究这些有用么？快告诉我，许大夫怎么说？”
长福知道自己八成又被长安给哄了，但也没办法，谁让自己脑子没他聪明。
“许大夫说了，这瓷瓶里装的是矾石粉。别说这小小的一瓶，即便你吃上十瓶，也上不了天。”长福噘着嘴道。
果不其然。
长安对长福招招手。长福不乐意道：“又要做什么？”
“事关紧急，快点！”长安一脸严肃道。
长福见他这样，以为真有什么重要之事，便附耳过去。
“长福，你尝一下这瓷瓶里的东西，我给你一百个钱。”长安笑眯眯道。
长福犹豫：“为什么叫我吃这个？”
长安继续笑眯眯：“反正许大夫都说了吃不死人，你怕什么？”
长福道：“许大夫只说上不了天，没说吃不死人。”
长安翻白眼，恨铁不成钢地敲了他一下，道：“吃死了不就上天了，既然上不了天，自然是吃不死人的。我说你也跟着我混了这么久了，就算学不到我安哥的真才实学，皮毛总也该学到一点吧？怎么还是这样榆木脑袋不开窍。”
长福摸着脑袋讪笑道：“你们说话都跟山路十八弯似的，谁绕得过来……”
长安作势又要打他，长福忙躲至一旁。
“快！倒杯茶来。”长安道。
长福老老实实倒了一杯茶过来，长安将瓷瓶里的粉末倒进茶杯中，晃了晃，很快便全部溶解了，仔细嗅嗅，的确没什么特殊的气味。
“喏。”她将茶杯递给长福。
长福苦着脸，正想一口闷，长安道：“慢慢品，告诉我什么味道。”
长福：“……”看茶色没什么异常，他小心地抿了一口。
“什么味道？”长安盯着他看。
“好像没什么味道。”长福咂咂嘴。
长安不信，自己端过茶杯抿了一小口，又噗的一声吐了。
“怎么了？”长福惊了一跳。
长安拭拭嘴角的水渍，道：“纵然吃不死人，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长福瞪大眸子指指茶杯又指指自己的嘴，拔高了音调道：“不是好东西你让我喝下去？”
长安无辜道：“我哪儿让你喝下去了，我只叫你尝尝而已。你自己愿意喝下去，也怪我？”
长福仔细一想，的确，他刚刚是说让他“尝尝”来着，可“尝尝”代表不能喝下去？
长安也不理旁边那个气呼呼的傻小子，兀自思量：这茶水中带了一点酸味，莫非，最近陛下正在喝带有酸味的茶？如若不然，嘉容将这东西添进茶里，岂不是很容易被慕容泓发现？

第63章 孽力回馈
次日一早，长福自甘露殿前扫完地回来，走到房门前看见长安坐在铺上喝药喝得眉歪眼斜，便先不进屋，躲在门外一边看一边乐。
“傻乐什么？欠收拾啊。”长安喝完了药，把碗往炕桌上一顿道。
长福忙收敛笑意进房来。
“让你带给长禄的话带到了么？”长安问。
长福道：“带到了，后来陛下去上朝时他跟我说，说陛下说了，让你安心养病，甘露殿那边不用你操心，他自有主张。”
长安：“……”擦，早有准备你丫倒是跟姐说一声啊，害得姐一晚上都在琢磨这件事！
不过……长安托腮，坏蔫蔫地暗自琢磨：我之所以知道这事，是因为嘉容那个傻姑娘禁不住哄，对我和盘托出了。慕容泓又是从什么渠道得知此事的呢？
一直以来她都觉着他身边除了她之外似乎就没有什么得用的人了，如今她这一病，莫非逼得他不得不启用自己的隐藏势力了？还是说，其实他的隐藏势力一直在默默地活动着，只是她没发觉？
虽然他这话听起来像是在体贴她，但她怎么有种自己于他而言可有可无的不爽呢？既然他这样胸有成竹，不给他捣点乱都彰显不出自己的存在感啊。
这个念头一起，长安便趁着长福出去如厕的空档，从铺下一块地砖下挖出一个小罐子来，从里面弄了点药粉灌进嘉容的那只小瓷瓶里。
待长福回来，她笑嘻嘻地对他招手，道：“小福子，过来。”
长福一见她这不怀好意的样儿就知道没好事，警惕地问：“做什么？”
长安眸光湛亮地看着他，低声道：“给你一个和大美女近距离亲密接触的机会，要不要？”
长福脸一红，背过身去道：“你又想捉弄人，我不理你。”说着就想出门。
“这次绝对不是捉弄你，我发誓！”长安举三根手指。
“那我也不要。”长福道。
“哎哎，好吧好吧，不与大美女亲密接触了，那拜托你把这个瓷瓶去还给大美女总行吧？”长安忙叫住他道。
长福回身一看，疑惑道：“这里面的东西都没了，她还要瓶子做什么？”
长安道：“我装了青盐在里头，给她擦牙用。你告诉她尽管用，不要怕浪费，我这儿多得是。”
长福接过瓶子，腹诽道：就给这么一点，擦一次牙估计都未必够，装什么大方？心里嘀咕，脚下却没停，直往茶室那边找嘉容去了。
慕容泓下朝回来，刚走到长乐宫门口，道旁一名捧着花束的奴才突然噗通一声五体投地，高声道：“奴才吕英，拜见陛下。”
刘汾眉头一皱，地位微末又不相干的奴才在宫里遇见皇帝，跪在路边行礼便好，出声是大忌。他上前斥道：“不懂规矩的奴才，谁让你开口的？惊了陛下你担待得起吗？”
吕英埋着头道：“回公公话，奴才是奉钩盾令余公公的令来向陛下献花的。”
刘汾闻言，回身向慕容泓请示。
慕容泓漫不经心的瞥吕英一眼，见这奴才手中那束花不仅花型颜色都配得极好，还别出心裁地装点了肾蕨之类的绿叶在里头，比起寻常奴才随意一摘一捧，的确多了几分看头。
他示意褚翔将花接过来，对刘汾道：“派个人代朕去谢谢钩盾令，顺便跟他说一声，这奴才朕要了，就让他留在甘露殿伺候朕的花瓶吧。”
刘汾领命。
吕英大喜，忙叩头谢恩。
慕容泓回到甘露殿换了衣冠，就坐在窗下撸猫。
刘汾在一旁站了片刻，见慕容泓还在那儿撸，便上前问道：“陛下，今天还不去明义殿么？”
慕容泓看了看阳光灿烂的窗外，道：“日头太亮了，照得朕睁不开眼，不去了。”
“那奴才派人去说一声。”刘汾道。
慕容泓抚摸着爱鱼柔软水滑的皮毛，眉眼不抬地嗯了一声。
刘汾看了嘉行一眼，嘉行行至殿前，对守在外头的宫女道：“陛下不出去了，叫茶室奉茶过来。”
宫女答应着去了。
本来一直侍立在慕容泓身边的长禄忽然悄摸地退后两步，想溜出殿去。
“去哪儿？”慕容泓忽然开口。
长禄身形一顿，回身小心翼翼道：“回陛下，奴才想去如厕。”
“去外头跪着。”
长禄愣住。
刘汾等人也是不解其意。
原本奴才在御前当值的时候按规矩即便想如厕也得憋着，但慕容泓自继位以来在这块儿对奴才向来管得不严，兼之长安在的时候，常常是随时随地想溜就溜，连招呼都不打的，久而久之众人也就习以为常了。
今天慕容泓突然来这么一出，众人惊愕了一瞬，只当他心血来潮想要整顿规矩，便也释然了。
过了片刻，茶还没上来，殿外来报说是赵合来了。
长信宫永寿殿，太后慕容瑛得了慕容泓并未去明义殿的消息，对一旁正在给她捶腿的寇蓉道：“看来刘汾报来的那个消息倒也并非是空穴来风。你看看，那个叫长安的小太监一病，他连读书的兴致都没了。”
寇蓉眉间疑虑道：“不知为何，奴婢心中总觉得不安。那边不会出什么纰漏吧。”
慕容瑛眯眼道：“嘉行和刘汾他们自会见机行事，应当可保万无一失。端王一行到哪儿了？”
寇蓉道：“方才外头奴才来报，说是到了丽正门，这会儿应该已经进宫了。”
慕容瑛笑意微微，眼角却带着一点寒凉，道：“说起来，哀家可是端王的姑祖母呢。”
寇蓉恭谨道：“待此番事成，奴婢就该改口称您为太皇太后了。”
主仆两人正说着话，燕笑忽然从门外进来，禀道：“太后，刚得到消息，说是赵合赵公子去了甘露殿。”
慕容瑛一怔，直起身子急问：“这会儿他不在明义殿读书，去甘露殿做什么？”
燕笑道：“眼下还不太清楚。”
慕容瑛缓过神来，挥挥手让她退下。
“太后，刘汾和嘉行可都不知赵公子他是……”余下的话寇蓉没有说，反正这种话在她们两人之间从来都不需要明说。
“不必担心，她们不知，自有人心里有数。”慕容瑛端过一旁的茶盏，眼睛里似有毒蛇在吐信，“怎么会这么巧？你马上派人去打听，赵合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去甘露殿？”
寇蓉领命退下。
甘露殿，赵合春风得意地进了殿门，抬眸一看，却见嘉言侍立在殿中，脸上笑容僵了一僵，随即快步上前向慕容泓行礼。
赵椿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慕容泓让他免礼，扫一眼后面的赵椿，笑道：“没想到你们这对叔侄感情倒好，形影不离的。”
赵合笑得有些勉强，因着实在不想被慕容泓知道赵椿是奉命来监视他的，他扫视殿内一圈，转移话题：“诶？今天怎么不见安公公？平素安公公与陛下您不也形影不离么？”
“他病了。”慕容泓道。
“哦？不知安公公得的什么病？算起来我与他也算是有交情的，合该去探视一番才是。”赵合道。
慕容泓笑道：“他一个奴才，哪值得你亲自去探视。你若真的有心，让你侄儿替你去一趟也就是了。”
赵合一想，借这个由头将赵椿支开，自己岂不自由些？当即转身对赵椿道：“既如此，椿儿，你就代我去探视探视安公公吧，跟他说今日来得匆忙，没来得及准备礼品，改天给他补上。”
“是。”赵椿应了，慕容泓便派个小太监领他去东寓所看望长安。
“嘉行，让茶室给赵公子上茶。”慕容泓一边吩咐嘉行一边拿出本书来，对赵合道“你看朕这书不知为何皱巴巴的。”
……
茶室里面，嘉容正在准备茶水，瞧着四下无人，她悄悄从袖中拿出那只小瓷瓶来，想将里面的药粉倒入杯中。
明明是极其简单的一个动作，事先也曾在脑海中演练过千万遍，可事到临头，她的手居然抖了。
这药粉一旦倒进茶中，不出几个时辰，甘露殿中那个少年就会一命呜呼。他才十六，比她还小一岁……
为了一个能让自己逃出去的时机，要去剥夺那样鲜活的一条人命，她做不到。
可是，如果她不做，赢烨怎么办？这么多年来，这是他第一次要求她去做一件事，她怎么可以不做呢？
对，为了赢烨，为了和赢烨在一起，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嘉容咬着唇，努力放空脑子让自己不要胡思乱想，想一股作气把药粉倒进去。
瓶口伸到茶杯上，顿了顿，又收了回来。
她做不到，她真的做不到！姐姐说的没错，除了这张脸外，她真的一无是处！
“嘉容。”
嘉容正痛苦地天人交战，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唤，她吓得一抖，手中的瓷瓶便掉在了地上，碎成了几片，药粉也洒了出来。
她一时手足无措，面色苍白地回身一看，唤她那人却是同为御前奉茶的晴雪。
晴雪见她双目溜圆一脸惊慌，狐疑地问：“你怎么了？”说完又扫了眼碎在地上的瓷瓶，问“那是什么？”
“哦，这、这是青盐，擦牙用的。”嘉容慌忙跪下来收拾地上的碎瓷和药粉。
晴雪过去一看，道：“嘉容，你当我没见过青盐啊？我说你刚才鬼鬼祟祟，现在又慌里慌张的，你该不会是想给陛下下毒吧？”
“没有，我没有想。”嘉容又急又怕。
晴雪抱起双臂睨着她道：“呵，你也不看看你那样儿，脸都白了。说你没存坏心思，谁信啊？你若真没存坏心思，这‘青盐’你舔一口我看看？”
嘉容僵在地上。
“不敢？那肯定是毒药无疑，好你个嘉容，竟敢毒害陛下！”晴雪低斥道。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嘉容摇着头，急得哭了出来
“那你倒是舔呀。”晴雪咄咄逼人。
嘉容一边泪如雨落，一边用手抹了一指药粉，慢吞吞地舔进了嘴里。
晴雪：“……”
“哎呀，我不过与你开个玩笑罢了，你还真舔啊。我说你也太会哭了，哭成这样还怎么去御前奉茶？你先去收拾收拾，这茶我替你端去吧。”晴雪放柔了脸色道。
“多谢你。”嘉容从地上起来，抹着泪出去了。
茶室里的人一早就因为各种原因被嘉行调开了，嘉容这一走，更是只剩下晴雪一人。
她快速地将原先案上泡好的茶都倒了，将茶壶和茶杯都放到待洗框里，重新拿了套茶具出来。回身看一眼茶室门口，确定没人进来，她从怀里拿出一包茶叶，与案上茶叶罐里的茶叶对调了一下。
做完这一切，她才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熟练地泡了一壶茶，倒了两杯，端着往甘露殿去了。
却说嘉容哭哭啼啼地出了茶室，一想到自己舔了那药粉，再过几个时辰就要毒发身亡了，她心里怕得要命，也顾不得今天是自己当值奉茶了，一边哭一边就向东寓所跑去。
这都是报应，她不该存着害人之心的，连想都不应该去想。如果注定逃不了一死，死在长安身边总比孤零零地死在外边好。嘉容是这样想的。
东寓所，长安与赵椿两人正在房里密谈，之所以说是密谈，那是因为赵椿给她带来了一个消息。
这赵椿是在乡间长大的，小时候就爱养狗，到了丞相府还是爱养狗。前天夜里下雨，他担心狗舍的奴才偷懒不给他的狗舍前支雨棚，让他的爱犬淋雨，于是大夜里的亲自去狗舍查看。
结果让他无意中发现他的祖父半夜里穿了黑斗篷从府里的后门偷偷出府。至于为何对方穿着黑斗篷又撑着伞，他还能认出来是他的祖父？那是因为，给他撑伞是府里的大管家金福山。除了他祖父赵枢本人，谁还有这么大面子能让金管家大半夜亲自给他撑伞？
长安仔细一问赵枢斗篷的样式和出府时间，当即确定，前天夜里在紫燕阁与太后相会的定是赵枢无疑。
她正想详细问问赵椿丞相府里的具体情况，那边门突然被撞开，嘉容双颊通红眼光迷离地冲了进来。
“长安，我要死了，她逼我吃了那个药，我好难受，我马上就要死了。”嘉容一边胡乱嚷嚷一边扑到长安身上，抱着她哭个不住。
吃、吃了那个药？什么药？是她让长福拿去给她的药？不会吧？那是她精心为慕容泓准备的呀！
长安当即觉得不妙，正想把嘉容推开问清楚。那边嘉容哭声渐止，脸颊滚烫地侧过头来，一边亲上长安的脖子一边呢喃：“赢烨，赢烨……”
长安：“……！”她挣扎了一下没能挣开，忙对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的赵椿道：“椿公子，快去甘露殿前找扫地的长福，让他赶紧去太医院请许大夫过来，就说我病情反复了！快！”
“哦……哦！”赵椿看了两眼八爪章鱼般缠在长安身上四处乱亲的嘉容，面红耳赤地出了门。
“嘉容，哎，不是，别亲那里！哎，好姐姐，你听我说……”长安一边手忙脚乱地避着嘉容凑过来的唇一边试图和她讲道理。
“赢烨，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可惜嘉容禁不得药力，已经神志不清了。见长安不肯配合，干脆往前一扑，仗着体型优势将她压倒在床铺上，骑在她身上就胡乱吻了上去。
长安病体未愈，挣扎了两下又喘又咳，鼻涕泡都吹出来了。
看着压在她身上一脸饥渴如狼似虎的嘉容，长安直想仰天嘶吼：擦！难不成姐这辈子的贞操要毁在一个女人手里？这孽力回馈得也太特么快了吧！救命！救命啊！

第64章 出乎意料
甘露殿，慕容泓和赵合在书桌那边赏画。
晴雪端了茶进来。刘汾与嘉行见了，面面相觑。本来应该是嘉容奉茶，怎会突然变成晴雪？
嘉行正想上前询问，刘汾用眼神制止了她。眼下情况不明，这晴雪又是潜邸来的，不宜贸然开口。不管是嘉容还是晴雪，只要不牵扯到太后那边的人就无所谓。
晴雪将茶一边一杯放在窗下的小桌两侧，然后便端着茶盘侍立一旁。
慕容泓和赵合在书桌那边又说了一会儿话，便一同走到窗下落座。
赵合本没什么才学，但慕容泓做出一副虚心请教的模样，他便得意忘形忘乎所以，在慕容泓面前一顿胡编乱造夸夸其谈，直说得口干舌燥嗓门冒烟，坐下便端起案上的茶杯一饮而尽。
慕容泓见他那样，也不做声，自己端着茶杯在那慢条斯理地吹。
刘汾和嘉行克制而又热切地盯着慕容泓，只盼他赶紧把那杯茶喝下去。不管是嘉容还是晴雪泡的茶，只要用的是茶室案上那罐茶叶，慕容泓都是必死无疑。
至于赵合，就算他倒霉吧，谁让他偏偏今天撞过来。
眼看慕容泓把茶杯凑到唇边，刘汾和嘉行的心也吊到了嗓子眼，就差一步，马上就能大功告成了。
然而唇还没沾到茶水，慕容泓忽然又将茶杯放下，四顾道：“朕的爱鱼呢？”
刘汾和嘉行暗自扼腕，急忙吩咐底下太监宫女去找爱鱼，只盼慕容泓不要因为此事耽误了喝茶。
见他俩派人去找了，慕容泓果然又将茶杯凑至唇边，然而还未来得及喝，他对面的赵合却出了状况。
只见他突然面色痛苦地捂住肚子，张着嘴想说话，却又像发不出声音一般，下一刻口鼻都溢出血来，人往地上一倒，挣扎了两下就不动了。
殿中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除了刘汾嘉行和晴雪外，众人的表情都是呆滞的。
一片死寂中，突然传来“哐当”一声，是晴雪手中的茶盘掉在了地上，原本不大的声音于此时骤然响起，直如惊雷一般。
慕容泓第一个被惊醒回神，站起身大叫：“来人，护驾！”
褚翔第一个挡到慕容泓前面，殿外卫士闻声，也迅速地涌了进来。
“抓住她！”慕容泓一指晴雪道。
晴雪呆若木鸡地看着地上的赵合，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明明、明明将茶罐里的茶叶调换了，怎么还会中毒呢？不可能，这不可能！
直到被卫士押住，她才回过神来，大喊道：“陛下，不是奴婢，是嘉容，茶是她泡的，奴婢只是帮她端过来而已。”
慕容泓没理她，蹙着眉对刘汾等人道：“还愣着做什么？快去请御医啊！”
刘汾忙指派了一名小太监去太医院延请御医。
殿中同样呆若木鸡的还有嘉言，看到赵合吐血倒地的那一幕时，她差点没控制住自己扑上去，只因慕容泓就在赵合身边，才生生忍住了。
如今看到赵合倒在地上不知生死，她怎么也忍不住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她自己也知道这样是极不妥当的，于是趁着众人注意力都在赵合身上，侧过身一个劲地用手绢拭泪。不想这一幕却恰好落在了就站在她对面的嘉行眼里。
不到盏茶时间，跑出去请御医的太监就带着许晋过来了。
慕容泓惊诧：“怎的这般快？”
许晋上前行礼道：“回陛下，微臣本是来给安公公复诊的……”
“好了好了，别多礼了，快看看赵合怎么样了。”慕容泓急道。
许晋奉命放下药箱，上前诊视赵合。
去请许晋的长福一看许晋被陛下半途劫走了，唯恐长安那边会发生什么状况，于是又急匆匆地往东寓所赶去。刚走两步碰见赵椿，赵椿暗戳戳地还想跟长福一起去东寓所看那美人硬上弓的好戏，结果听说甘露殿里出了大事，吓得三魂少了两魄，转身就往甘露殿跑去了。
长信宫永寿殿，慕容瑛手里拿着一块荷叶绿豆糕逗弄慕容寉，口中道：“先帝小时候呀，不爱吃饭，就爱吃这些茶果点心。我嫂子想让他吃饭，就把点心藏到架子的最上层，先帝够不着，居然把架子都给推倒了。小小的人儿，也不知哪来那么大的力气，气得我嫂子拿着鸡毛掸子撵他。如今想想啊，还真是三岁看老，先帝打小就是个要翻天的。”
贞妃郭氏在一旁陪着笑道：“哎哟，听您这么说，这寉儿跟先帝小时候还真是一模一样，不爱吃饭，专爱吃这些点心。他力气也大着呢，那次跟丫头生气，他一把将丫头都推了个踉跄。”
慕容瑛笑道：“他是先帝的儿子，不跟先帝像，跟谁像？哀家看着，他和先帝一样，还有帝王相呢。”
郭氏心中一惊，又喜又惧，讪讪的正不知该如何接话，燕笑突然从外头进来，道：“太后，甘露殿那边出事了。”
慕容瑛强抑着心中的激动站起身问：“出什么事了？”
“听说赵合赵公子在和陛下一起饮茶时中毒了。”燕笑道。
慕容瑛脑中一晕，一句“怎么会这样”差点脱口而出，好在理智尚在，她稳了稳心神，厉声问：“那陛下呢？”
“陛下无事。”燕笑道。
猛然得知事态居然发展至此，慕容瑛顿时只觉心中一团乱麻，既恨手下办事不利，又担心赵合的安危，当即也顾不得其他，带了人就往长乐宫赶去。
与此同时，一名小太监慌慌张张地跑到明义殿，打断了讲经博士的授课，对殿中学子道：“诸位公子，赵合赵公子在甘露殿中了剧毒，急需一味解毒药材金果榄。御药房目前短缺此药，陛下有旨，请各位速速回府查看各位府中是否存有此药，若有，请尽快送来宫中，救赵公子一命。”
众人哗然，欲待问那小太监赵合中毒的详细情形，谁知那小太监传达完陛下的话，转身就跑了，来去一阵风。
他们这些世家公子高官之后，进宫都是有仆从跟随的，只不过仆从不能进宫，都留在宫门外待命而已。当下便有人去宫门外通知那些仆从们各回其府找寻药材。
明义殿内，众人议论纷纷。
“我说赵公子今天怎么没来上课，原是去了甘露殿。只不过好端端的，怎会突然身中剧毒呢？”
“赵公子身中剧毒，也不知陛下如何了？”
“方才那小太监声称是奉了陛下的令，那陛下自然是无事的。”
“这你就不懂了，就算陛下出了事，在事情没调查清楚之前，宫里敢声张？赵公子在甘露殿中毒，若是陛下没事，难不成是陛下给他下毒的不成？”
……
众人越议论越觉得此事不简单，想要进后宫去一探究竟，又怕惹祸上身。
最终有那按捺不住的起身问钟羡：“钟公子，你向来有主见，此事你怎么看？我等应该此时去关切一下陛下的安危吗？”
钟羡放下手中紫管，拈起写好的名帖吹了吹，道：“此事钟某给不了诸位建议，各位还是自行衡量吧。”说着，将名帖折了折，转身出去了。
祁安靖那帮人不忿，见钟羡写了帖子，知道想要仗着离后宫近的便利趁乱混进去是不可能了。可如果真递帖子进去，赵合中毒一事又涉及什么宫闱秘辛，事后会不会按名帖来灭口呢？
他们到底没有钟羡那样的胆量和气魄，议论了半天最后还是无疾而终。
东寓所长安的房里，长安好不容易从嘉容的魔爪中挣脱出来，滚下床铺，撩一下被她抓散的长发，看着铺上已经陷入昏迷的嘉容气喘吁吁道：“小样儿，差点还真毁在你手里了！啧啧啧，难怪能让赢烨独宠你一人啊，天使的面孔魔鬼的身材，关键时刻还会坐上来自己动，这样的女人凡是带把的都不可能不喜欢吧？要不是安哥我没那个功能，说不定还真半推半就地把你给办了！”
见嘉容身上的衣裳也是被她自己扯得不像样，长安刚想上去给她整理，那边门“砰”的一下被推开了。
长福满头大汗地冲进来抬头一看，就看到嘉容衣衫不整满面潮红地昏在铺上，而同样衣衫不整头发散乱的长安正一条腿站在地上一条腿跪在床沿上，一脸猥琐地朝嘉容伸出双手。
“安哥，你你你居然在光天化日之下行此兽行，你你你简直禽兽不如！”长福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指责长安。
长安忙不迭地拉过被子将嘉容盖住，回身骂道：“谁行兽行了？无凭无据乱扣罪名是要被反坐的你不知道啊？”
长福定睛一看，发现长安脖颈上星星点点的全是红印，刚想表示疑惑，长安却不耐烦和他磨叽，看了看他身后道：“让你请的大夫呢？”
“被陛下劫去了。”长福想起自己回来的目的，擦了擦汗上前观察长安，道：“椿公子说你病情反复了，可我看着挺正常的啊。”
“被陛下劫去了？陛下怎么了？”长安打开他伸过来想摸自己额头的手，问。
“陛下没事，是赵公子出事了。”
长安愣了一下，突然发现自己的确小看慕容泓了。
当初听到长福传话说他自有主张时，她想的是他最多不让自己中毒，顺便把想对他下毒的人揪出来而已。没想到他居然顺手把赵合给拖了进来。
长久以来，他们一直为太后对赵合的态度感到不能理解，此番，怕是可以看出点端倪了。
长安突然深恨自己病得不是时候，若此时能在甘露殿中，定然可以看到一出精彩大戏。

第65章 假传圣旨
太后一行赶到甘露殿时，就看到赵合半身赤裸地躺在榻上，许晋正表情凝重地往他身上扎针。
慕容瑛看着赵合那几乎已经没了活气的脸，心跳都漏了一拍，胸口疼得厉害。若不是长年在后宫尔虞我诈中锻炼出了一副铁石心肠，几乎就要撑不住当场瘫软下去了。
而此刻，她生生忍着心口刀剜一般的疼痛，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听嘉行详细描述了一番事发之时的情景，便走到慕容泓身边，关切地问：“陛下，你没事吧。”
慕容泓摇摇头，道：“好在有赵合帮朕当了灾，否则，此刻躺在那儿的就该是朕了。”
慕容瑛心中一滞，指甲嵌入掌心，看了眼正在专心扎针的许晋道：“御医怎么说？人要紧么？”
慕容泓瞪着晴雪道：“许大夫说此毒药性十分猛烈，若非赵合中毒之时他恰好在这长乐宫中，只怕赵合等不到他来便已一命呜呼了。刚才已给赵合灌了两大桶水催吐毒物，许大夫此时正在施针护住他的五脏脉络，若能撑到解药熬出来灌进去，或许还能救回一条命。”
慕容瑛听他这般说，便知赵合中的的确是自己为慕容泓准备的毒药，心都凉了一半。若是那般容易救回来，她又怎会用来对付慕容泓？
她忧心如焚，忍不住也拿眼去看晴雪。
晴雪是她七八年前就安插在慕容渊身边的眼线，是她极其信任的一个人，否则，慕容渊死后她也不会紧接着就把她安插到慕容泓身边。兼之她的父母族人俱都掌握在她手里，按理说，她是绝对不可能背叛她的。
那么事情究竟又是如何发展到这一步的呢？
她一早就告知过晴雪赵合对她来说非常重要，要她时刻关注赵合在长乐宫的一举一动。那么今天赵合出现之后，她就该知道对慕容泓下毒之事今天不能再继续，至少，不能在赵合在场的时候继续。看她脚边掉着茶盘，这茶应该是她端进来的，按常理来说她是绝对不会把有毒的茶端给赵合的，为何赵合还是会中了她为慕容泓准备的毒？
她想不明白。所以才想从晴雪的表情中找寻答案。
然而晴雪递来的眼神，却似乎比她更迷惑和茫然，她似乎也完全不明白事情为何会发展到如斯境地！
长乐卫尉闫旭川和太医院的另外几位御医先后到场，紧接着门外来报，说是钟羡求见。
慕容瑛娥眉一皱，道：“他怎么进来的？”
旁边慕容泓一边示意让人放钟羡进来一边道：“是朕让他进来的。赵合乃丞相之子，却在朕的甘露殿出事，这下毒的贱婢又是潜邸来的，即便朕自觉问心无愧，若是传了出去，只怕也是好说不好听。正好他递帖子求见，朕便允了，让他来做个见证也好。”
“做什么见证？”慕容瑛直觉不对。
“朕要闫旭川当殿审这贱婢，今日不断出个是非黑白来，绝不干休！”慕容泓怒指着晴雪对闫旭川道：“闫旭川，且休管事情真相到底如何，先把这贱婢双手的皮给朕剥了，剥了再审。”
闫旭川迟疑：“这……”他请示般拿眼看慕容瑛。
慕容瑛劝慕容泓道：“就让闫卫尉按着他惯常的法子审吧。这还没审出个子丑寅卯，先急着剥皮做什么？没的显得我们慕容皇族有多残暴似的。再说你不是见不得血么？”
“下毒弑君乃是凌迟之罪，剥个皮算什么？朕是见不得血，但闫旭川自剥他的，朕不看便是了。”慕容泓侧过身道。
“陛下，奴婢冤枉，这茶真是嘉容泡的，奴婢不过就帮她端了一端而已。”晴雪惶急地分辩道。
慕容泓冷笑，道：“可着一个个的都知道朕厌恶她是逆首之妻，所以有什么事都往她身上推，想着不管真相如何，只要让她沾了边，没罪都得多出三分罪来是不是？”
晴雪泪水涟涟道：“陛下，奴婢所言句句是真。今日赵公子来了之后，奴婢去茶室通知嘉容多准备一杯茶，当时她背对着奴婢站在茶案前，奴婢一叫她她吓了一跳，手中掉下个瓷瓶来摔碎了。奴婢问她瓶子里是什么，她说是擦牙用的青盐，不等奴婢过去看就慌里慌张地收拾起来了。奴婢当时心中便有所怀疑，但念及她平素老实胆小，就没追究那瓷瓶的事。再想不到她会有毒害陛下的胆量。后来她又推说自己忽然头晕得厉害，求奴婢替她当一趟差，奴婢虽心中不愿，又怕她万一真的不舒服办砸了差事，连累整个茶室的奴婢都跟着受责，这才替她过来奉茶的。”
慕容泓闻言，似乎还想辩驳，慕容瑛在旁边道：“此事干系实在重大，宁可错杀不可轻纵。既然这奴婢这样说，那不妨将嘉容也唤上殿来，让她们两人当面对质即可。”
慕容泓侧过脸瞥一眼已经进殿的钟羡，忍住一口气，道：“就依姑母所言。来人，去把嘉容叫上来，顺便把茶室所有今天当值的人都叫过来，朕要一个一个地审。”
嘉行答应着，转身之时偷瞄了刘汾一眼。刘汾却眼睛平视前方，看都不看她。她抿了抿唇，心事重重地出去了。
这边说话告一段落，钟羡上来向慕容瑛和慕容泓见礼。
慕容泓问：“你求见朕所为何事？”
钟羡道：“方才在明义殿得知赵合中毒一事，草民担忧陛下安危，特意过来探望一二。”
慕容瑛闻言一惊。
慕容泓也惊奇道：“太医和闫卫尉他们是出事之后朕第一时间派人前去通知的，也才刚刚赶到而已。怎么你们在明义殿的居然也这般快就得到消息了？”
钟羡眉头微蹙，看着慕容泓目露疑惑，道：“不是陛下您派小太监去通知众人赵合中了毒，说御药房缺了一味解毒药材，让众人回府找寻解毒之药的么……”说到此处，他忽然觉着事情不对。
果然，慕容泓道：“真真可笑，朕在这里忙着救赵合还来不及，哪曾派过什么小太监去明义殿？更何况许晋开方子时根本没说御药房少什么药。即便真的少什么药，也用不着朕来操心吧。”
钟羡皱眉深思，道：“如此看来，那小太监不是陛下派去的。那会是谁呢？又为何假传圣旨？”他忍不住将目光投向一旁的慕容瑛。
其实也不怪他怀疑的对象变得这般快，毕竟后宫里就慕容泓和慕容瑛两个身居高位之人，一个说没做，怀疑另一个是很自然的事。更何况结合眼下情况来看，赵合在慕容泓的甘露殿出了事，现在看来救不救得回来还得两说，这种情况下慕容泓借由找药的借口将这件事宣扬得满朝皆知显然对他不利，除非后面事情有反转。
而如果这一切真的与慕容泓无关，那么抛开动机不谈，在后宫中有此能力做到这一切的，目前看来只有太后慕容瑛而已。至少，表面看来的确如此。
至于为何要让小太监假传圣旨将这件事宣扬出去，可以视作是对事败后的一种弥补手段。毒杀慕容泓不成，却无意中毒翻了赵合，那么干脆将这一切都推到慕容泓身上。那个逆首之妻显然是慕容泓身上最大的也是最好被利用的一个破绽，因为她是逆首之妻，又是御前奉茶，她有这个动机和机会毒杀慕容泓，而且一切都可以归咎为她与慕容泓有仇，与旁人无关。
但显然慕容泓已经察觉了这一点，所以他宁愿盯着这个潜邸来的宫女也不愿相信是逆首之妻对他下的手。
慕容泓身上迷雾重重，今日之事目前看来也是迷雾重重，且耐心等着看此事后续如何发展，或许还能给他窥出一些天机来。
想到这一点，钟羡便收回投在慕容瑛身上的目光，摆出一副作壁上观的姿态来。
慕容瑛此刻却是如坠冰窟。今日之事，居然已经宣扬得满朝皆知了！
慕容泓显然是下定决心一定要当殿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如今有钟羡这个旁观者在，她连一丝转圜的余地都没有，若晴雪受不住刑罚开了口，那她该怎么办？
不、不对，看晴雪刚才攀咬嘉容的模样，面上虽惊慌，但眼底却是沉着的。可见她虽然不知为何会造成眼下这等局面，但对于将罪责推到嘉容身上这件事，应该还是颇有把握的。且据她了解，那逆首之妻嘉容胆小又愚蠢，说不定真能糊里糊涂地担下此罪。
当然，若到时候实在不成，反正长乐卫尉都是她的人，即便钟羡身负武功，但毕竟双拳难敌四手。将他与慕容泓一起拿下，毒茶灌进去，慕容泓与赵合一起留在这殿中，钟羡的尸体就从广膳房的地道里运出去。即便钟慕白等人有所怀疑，端王慕容寉在她手里，谁敢擅动？除非他们真想反了这大龑王朝。
即便他们真的想反，外头她还有赵枢，并非全无胜机。
当然，这是最坏的打算，如不到万不得已之时，她也是绝对不会选择这样危险地孤注一掷的。
嘉行寻嘉容去了，但愿她能在嘉容出现在这殿中之前，先把人摆平了。
时至晌午，长福兴冲冲地出门去领大饼，见宫苑里头乱糟糟的到处都是人，他心中疑惑，上前叫住一个他认识的，问：“你们在做什么？晌午了怎么送饼的还没来？”
那人没好气道：“你还想着吃午饭？甘露殿里出大事了！陛下要当殿审案，正满宫里找御前奉茶嘉容呢。”
长福一听，转身回房将此事告知了长安。
长安看着床上仍处于昏迷状态的嘉容，眼珠一转，唇角便勾起了坏笑，道：“既然大家都在找嘉容，你还不赶紧出去告诉他们嘉容在这儿？快叫两个人过来把嘉容抬到甘露殿去呀！”

第66章 意外之喜
甘露殿中，闫旭川正在审问茶室当值的奴婢。
一圈下来，竟无一人瞧见晴雪和嘉容之间到底发生何事。
闫旭川向慕容泓复命道：“陛下，此事看来只有让晴雪和嘉容这两个当事人当面对质才能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慕容泓一直坐在一旁喂爱鱼吃小鱼干，闻言眉眼不抬道：“闫旭川，你这个长乐卫尉是谁封的？”
闫旭川愣了一下，不知他为何突然有此一问。他拱手道：“若不是陛下，那想来便是朝廷封的。”
“这么说，便是丞相代朕封的了。那就算看在丞相的面子上，你也不该如此敷衍了事啊，赵合，可还躺在那儿呢。数月前朕遇刺之时，为了查出救驾之人到底是谁，卫尉你明察秋毫洞若观火，让朕甚为钦佩。怎么今日之事却处理得这般草率？难不成是因为此刻躺在那儿的人不是朕？可你有没有想过，倘若今天赵合没来，又或者这毒药性再稍微轻一分，让赵合喝下毒茶之后没那么快发作，那朕此刻便与赵合一样了。”慕容泓抬眸看着闫旭川，“朕尚未亲政，或许让谁做这个长乐卫尉朕做不了主，但让谁做不成这个长乐卫尉，大约还不太难。闫卫尉，朕对你没有偏见，但首先，你得认真办差啊。”
听到慕容泓状似无意地说出数月前遇刺之事，慕容瑛心中一揪，眼角余光扫过一旁的钟羡，果见他盯着慕容泓目露惊疑之色。
纵然自问那件事上自己并未留下什么首尾，时隔几个月，相关人等也早就处理干净，但慕容瑛心中仍是十分不安。
她不动声色地看着慕容泓，原以为这个矜贵秀雅的少年不过是慕容渊温室里养出来的一朵名花而已，外表光鲜无比，实则娇弱易折。却不曾想，他根本不是什么娇花，而是一棵竹笋。用弱小稚拙的外表包裹着自己，仿佛一脚就能踢开的模样。然而只要你错过了那一脚的机会，他便慢慢开始抽条拔杆，用以伪装的笋箨一层层褪去，方知他有他的韧度，未来更有不可衡量的高度。
让他不再继续示弱继续伪装的原因，才是慕容瑛心中不安的根源。
是连番遇刺让他觉着示弱无用，还是他根本就是已经察觉了欲对他下手的就是她，想要今天一举将事情挑开并做个了断？
她难以确定，但她绝对不能束手待毙。于是她借着从寇蓉手里端茶的机会，朝寇蓉使了个眼色。
寇蓉是她待字闺中时就伺候她的丫鬟，数十年朝夕相对，那份默契自然非是旁人能比。故而慕容瑛一个眼神过来，寇蓉便已心领神会，默默退到一旁站着，只等待会儿寻个众人不注意的机会溜出殿去见机行事。
那边闫旭川听了慕容泓的话，一时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放水，卒与车不能兼得之时，便只能丢卒保车。慕容泓不是见不得血么，那他便偏要弄点血出来，只要慕容泓晕了，相干人等还不是随便他审？反正有太后在此，钟羡也不敢多话。
如是想着，他退到一旁，喊卫士过来对那几个宫女上刑。
“好端端的上什么刑？不知朕见不得血么？想着把朕弄晕了就没人挑剔你了是不是？”慕容泓不悦地斜着眼看闫旭川，仿佛刚才下令剥晴雪皮的根本不是他一般。
闫旭川也是被他弄得没脾气了，拱手道：“既然陛下不让用刑，这几名宫女所言又难辨真假，那该如何往下审？还请陛下示下。”
“审什么审？今天她们在茶室当值，茶室就那么大，晴雪与嘉容之间发生这么多事她们居然都没看见，能导致这种情况发生的只有两种可能。第一，当时她们不在茶室之中，自然无从得知晴雪与嘉容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当值之时擅离职守，上次已经为此杖责过怿心以儆效尤，她们再犯，是为屡教不改，又造成如此严重的后果，理应直接拖出去杖毙。第二，若是人在茶室之中而没看见此事，证明她们眼盲耳聋，那眼睛和耳朵长着也没什么用，拖下去挖出眼珠捣聋耳朵便是。”慕容泓动作轻柔地抚着爱鱼，字字温存。
下头跪着的侍女却大惊失色。她们原本就是听了嘉行的话，说过来只是走个过场，一应问题说自己不知就是了。她们当时受嘉行派遣都不在茶室，原本就不知此事，想着再怎么追查也追查不到当时不在茶室的自己身上，索性推个一干二净也无妨。万没料到到了慕容泓嘴里，却成了只能在死罪和酷刑之间任选其一。
慕容泓话音方落，便有那胆小的直接哭着求饶起来，说她当时不在茶室，是嘉行派她出去办差了。
有一个开了头，后面几个便也如竹筒倒豆子一般。待最后一名宫女交代完自己当时的去向，众人的目光便都聚到了面色苍白的嘉行身上。
慕容泓目光如冬末春初拂过天际的风一般，柔和于表凛冽在骨地扫了嘉行一眼，悠悠道：“嘉行，你虽非朕从潜邸带过来的，但看在太后面上，朕自问待你不薄。为何你如今的面色却告诉朕你有愧于朕？”
嘉行慌忙跪下，道：“陛下，奴婢冤枉……”
话刚起了个头，慕容泓便打断了她，道：“你是太后送来给朕的人，朕给你留一点面子。闫旭川，派人把她带到偏殿去审。”
闫旭川领命，派了两名卫士将嘉行带到偏殿去。
嘉行见眼下局势如此，自己恐怕免不了要被推出来当这个替罪羊了，惊惧之下腿软得站都站不住，被卫士架着双臂拖了进去。
这时门外卫士突然来报，说是御前听差长安求见。
慕容泓眉头一蹙，道：“他不在东寓所养病，跑这儿来做什么？”
卫士道：“他说有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必须要当面向陛下禀报。”
慕容泓一听就知道长安又要出幺蛾子，本不欲他来捣乱，但眼下嘉容没来，闲着也是闲着，也就放他进来了。
长安带着人抬着嘉容进了甘露殿，一眼看到她的钟大美男也在，兴奋之余当即决定要让这个意外之喜来得更猛烈些。
她先弓着腰一溜烟地来到慕容泓与慕容瑛面前向两人行礼，待慕容瑛恩准她免礼之后，她佯装无意间往窗下的软榻上看了一眼，然后……
“哎呀！死人！”她吓得一蹦三尺高，惊叫着绕过人高马大站得又离她很近的褚翔，一下扑入了站在褚翔右后侧的钟羡怀里。趁着钟羡还没反应过来，她搂着那劲长的腰肢，脸蹭在钟羡胸前深吸一口气，心底呻吟：“啊，多么熟悉的味道，多么迷人的手感！”
钟羡：“……”从没料到这样的场合会有人突然撞进自己怀里，他懵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一把推开长安，抚平自己胸前的衣襟，礼貌而疏冷地开口：“安公公请自重。”
长安清了清嗓子，讪讪道：“抱歉啊钟公子，杂家胆小，吓着了而已，平日里杂家还是很自重的……”她磨磨蹭蹭地又看了赵合两眼，挪到慕容泓边上，问：“陛下，赵公子这是怎么了？”
“你先别管他怎么了，你说你有了不得的事要当面向朕禀报，到底是何事？”慕容泓好脾气地问。
长安似乎这才想起自己此行目的，正色道：“陛下，适才奴才在来的路上听闻您下令找寻嘉容，奴才要向您禀报之事，恰也与这嘉容有关。陛下，最近您千万要当心，这宫里有人要害您。”
殿中众人见他这样说，俱都看了过来。慕容泓更是目光一凛，问：“此话怎讲？”
长安嗡着鼻子道：“今日赵椿公子受赵合公子所托去东寓所探望奴才，奴才正在屋里与他寒暄呢，嘉容突然冲进屋中，对奴才说她吃了药，马上就要死了，然后扑过来对着奴才又抱又亲的。奴才一看不对，就让椿公子通知长福去请许大夫过来。椿公子走了之后，嘉容更是状若癫狂，竟将奴才当成赢烨，欲与奴才行那欢好之事。
奴才趁她不备泼了壶冷茶在她脸上，她稍微有些清醒过来，奴才便问她究竟发生何事。她说有人要她往陛下您的茶水里下毒，她实在没那个胆量，禁不得对方逼迫，她便自己服了那毒药。说了没几句话，便又发作起来。好在奴才曾跟着褚护卫学过一招半式，当即一记手刀将她劈晕，这才得以脱身。
奴才将她劈晕之后本想立刻来找陛下说道此事，又唯恐她醒来惹祸。正进退不得，长福回来了，奴才便让他叫了两个人，将嘉容抬上甘露殿来，顺便向陛下禀报此事。”
慕容泓看了眼地上昏迷不醒的嘉容，淡淡道：“若照你这么说，嘉容并未在朕的茶里下毒，那这茶里之毒，又从何处来呢？”
慕容瑛在一旁道：“一个奴才的片面之词，也不可尽信。哀家听他话语里的意思，倒是大有要为逆首之妻脱罪的嫌疑。”
长安急道：“奴才所说句句属实。嘉容来找奴才之时，赵椿公子也在场，陛下宣他上来一问便知。至于嘉容是否服了什么药，几位御医都在殿中，随便找个过来给她诊一诊脉便清楚了。”

第67章 撒网不收
长安出来这么一打岔，将慕容瑛的思绪都打乱了。只因她不知长安有此一举，到底是早有预谋，还是突发情况？
但显而易见，若是按着他的话说，嘉容自己把本来要下到慕容泓茶里的药给吃了，那赵合中毒之事就与嘉容无关了。
慕容瑛认为不能再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于是长安话音甫落，她便抢在慕容泓前面开口道：“杜太医。”
杜梦山上前听令。
“去，把那奴婢弄醒。”慕容瑛一指嘉容道。
杜梦山奉命刚要上前诊视嘉容，长安忙拦道：“杜太医稍等。”她向太后行礼道：“太后，嘉容身中之毒药性十分厉害，只要能动，根本不看人，抱着就是一顿亲。您看奴才这脖子。”长安仰起她被嘉容种满草莓的脖子向众人展示，“若是她醒来，抱着杜太医就是一顿啃，岂不连累杜太医晚节不保？”
杜梦山老脸一红，道：“无碍，若是受外力击打而致晕厥，微臣在她足底的涌泉穴扎上一针，便能让她醒来。如此，在她醒来之前，微臣便可退至一边了。”
长安道：“如她这般情状，醒了也无非就是添乱而已，杜太医不若先帮她把药性解了。”
“你这奴才，甘露殿投毒一案真相为何如今就着落在她的身上，你将她弄昏了抬来已是引人怀疑，如今又百般阻挠太医施法让她苏醒，到底存的什么心？”慕容瑛厉声斥道。
长安忙垂眉顺目地缩到一旁老实站好，嘴抿得跟河蚌一般。
慕容瑛见他老实了，这才压下一口怒气，示意杜梦山继续。
杜梦山能得太后点名，到底是有两下子的，脱了嘉容右脚的绣鞋后，连袜子都不用脱，在她足底某处扎了一针，捻揉两下，那边嘉容便悠悠醒转。
杜梦山动作迅速地拔了针退至一边。
众人目光都盯在嘉容身上，只见她双颊绯红地睁开眼睛，怔怔地看着头顶的藻井半晌，目光不见清醒，反而更显迷乱。不过须臾，她嘤咛一声，蜷起身子，以一种饱受情欲折磨却又不得解脱的性感嗓音呢喃道：“嗯……我好难受……我好热……赢烨……赢烨……救我……”她身边无人，无法在旁人身上得到宣泄的她只得一边呻吟一边本能地抚摸自己。不到片刻，长安好不容易给她理好的衣衫便又凌乱不堪了，嫩滑的香肩露了出来，白皙的小腿也露了出来。
看着她难耐地在地上扭动自摸，想起自己就是造成这一局面的罪魁祸首，长安有些不忍卒睹地扭过头去。殊不料这一侧头，倒让她发现了一道奇景。
不见光处列刀枪，满殿支起小帐篷啊！
这个时代的人亵裤衣袍本就松垮，如今正值春末夏初，穿着更是单薄，故而那玩意儿一旦勃起，还真没什么能束缚住它，一个个楞头倔脑地顶在袍子上，一眼看去甚是醒目。
长安一边乐不可支一边暗笑这些卫士没见过世面，嘉容不过扭动两下呻吟几声，便一个个都立正行礼了。若是嘉容再放荡一些，口中呻吟的不是“我好难受”，而是“啊，抱我，摸我，吸我的舌头”，这帮家伙是不是就该喷了？
她暗戳戳地意淫一回，忽而想到还有两人的反应没去看呢，如果也与这些卫士一般，那可就真成笑料了。
她先是不动声色地往钟羡那边瞟去一眼，却见他早已本着非礼勿视的原则转过身去背对着嘉容，身姿依然从容傲挺，然而一向严肃的表情中却带了一丝隐晦的不耐烦，显然眼下场景让他十分不满。
这家伙，自制力果然非同一般。
长安再偷眼去看慕容泓，却不料与慕容泓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看着他似笑非笑的眼底那一抹洞若观火的亮色，再想起这药本来是想借嘉容之手给他吃下去的，长安心中一寒，做贼心虚地急忙移开目光不看他。心底却忍不住暗想，若是慕容泓做出嘉容这副媚态……嗯，说不定她的幻肢会硬，咳！
慕容瑛大约也没想到会是这副情形，看着实在不成样子，便让闫旭川派人将她抬离甘露殿，指派了一名御医先去给她解毒。
这会儿第一碗药终于熬好端来了，几位太医彼此配合着给赵合灌了进去。
慕容瑛忍了片刻，终究忍不住问道：“人如何了？能救得回来吗？”
杜太医上前道：“回太后，解毒之药能灌进去，赵公子的生机便多了大半，如不出意外，当是能救回来的。”
慕容瑛一直紧绷着的心弦这会儿才算稍稍放松了一些。
“救回来之后能与以前一样吗？会不会落下病根？”慕容泓问。
杜太医道：“回陛下，此毒药性十分猛烈，赵公子就算能救回来，十有八九也是会落下病根的，只是具体会落下何种病根，需到那时才能知晓。”
慕容瑛刚放了一半的心忽然又悬了起来。会落下病根？赵合才十七岁，这样年轻若是就落下了什么治不好的病根，可怎么办？
看着一旁若无其事的慕容泓，她恨得心里几乎能挠出血来。
“陛下，你看现在已然时过晌午，那奴婢还不知何时才能清醒，此事，可否明天再审？”赵合眼下的状况委实让慕容瑛心神不安五内俱焚，她只觉这一上午下来自己已然疲惫不堪心力交瘁，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与慕容泓继续周旋，故而提议。
慕容泓道：“既然赵合没有性命之忧，此事朕也懒得亲自审问了，就让掖庭局和廷尉府协同审理吧。相干人等闫旭川今日便可带走，嘉容留下。若审案期间需要传嘉容前去问话，朕自会派人送她过去的。唉，长乐宫接二连三地出事，都是底下人不得用之故，朕也该着手好好整顿一番了。”
此言一出，太后、闫旭川、钟羡与长安皆是吃了一惊。太后闫旭川吃惊，是因为照眼下形势发展下去，若慕容泓坚持要亲自督办此案，局面对他们将十分不利。便是最后能脱身，只怕也得付出相当惨重的代价。故而一开始慕容泓接连发难咄咄逼人他们能够理解，但他这样遽然撒手抽身事外，他们却不能理解了。
钟羡吃惊自然是因为慕容泓的态度。这样差点要了他命的一桩投毒案，随便换做哪个皇帝都不可能就这样轻轻放过，但他却眼皮抬都不抬地轻易放过了。是的，又是那种漫不经心满不在乎的态度，正如他面对慕容宪被害一案时的态度一样。原来他不仅仅是不在乎慕容宪，他连他自己也不在乎。
长安吃惊也是因为慕容泓这网撒了一半，还未捞上鱼来便戛然而止的做法。在她看来，没能弄清太后为什么突然要对他下手的原因，也没能充分挖掘晴雪和嘉行的价值，连赵合都没死。此事除了让人虚惊一场外，几乎是一无所获。
那他演这么一出为了什么？她完全不能理解。
让所有人都一头雾水的慕容泓自己却毫无所觉地起身开始送客。待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慕容泓回身，见长安还立在一旁，便问：“你病好了？”
长安吸吸鼻子，道：“还没。”
“那你还不速回东寓所养病？杵在朕这儿作甚？”慕容泓在布置好的桌旁坐下准备用膳。
长安涎着脸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奴才昨天没见着陛下，甚是想念，今天好容易见着了，便想多看两眼。”
慕容泓眉眼不抬道：“你可知世上有单相思一词？朕不想被你看，退下吧。”
长安脸一垮，恋恋不舍地瞄一眼桌上那道翡翠虾丸豆腐羹，行个礼转过身，无精打采地向殿外走去。
刚走到殿外的海棠树下，一名宫女从殿内追了出来，口中唤道：“安公公请留步。”
长安转身，那侍女捧着一只汤碗过来，道：“安公公，这是陛下赏你的。”
长安揭开盖子一看，正是那道引得她口水直流的翡翠虾丸豆腐羹，当即眉开眼笑地扯开她那特有的拖长了尾音的嗓门对着殿里嚎道：“谢陛下赏~”
及至晚间，吕英抱着被褥铺盖搬来了长安长福的房间。这家伙比较倒霉，来到甘露殿的第一天就目睹了这样一场投毒案，生怕知道了宫闱秘辛会被灭口的他到现在脸色都没缓过来。
长安正嘲笑他时，长禄回来了，说慕容泓让她去甘露殿守夜。
长安正想就今天之事向慕容泓问个究竟，便也不管自己伤寒未好，梳洗一番就往甘露殿去了。
午后慕容泓将整个长乐宫的太监和宫女整理了一遍，重新安排了差事。宫门守卫处也下了死令，严禁任何非长乐宫人不经通报擅入长乐宫，严禁夜间除巡逻守卫之外的人在宫中行走，如奉皇命则例外。如再因此生出事端，则巡逻守卫与生事之人同罪。
长安来到甘露殿内殿时，慕容泓正抱着爱鱼在窗前赏月。听到行礼声，他眉眼如月地侧脸看来，心情甚好道：“长安，从今往后，在这甘露殿中，你再不能借着被人偷听之便对朕行不规矩之事了。”

第68章 竹笋炒肉
长安闻言，腹诽：擦！谁对你行不规矩之事了？就你那搓衣板身材，送给姐调戏姐都没兴趣好么？摸下小手舔下耳垂就算不规矩之事？那你又是刮鼻子又是掐脖子还猝不及防就强抱算什么？
不过心里再嗤之以鼻，面上却是万万不能表现出来的，是以长安笑着狗腿道：“陛下您说笑了，就奴才这芥子大的胆子，哪敢对您不规矩呀？”
慕容泓睨着她道：“若你这奴才的胆子真的只有芥子大……”
长安一脸认真地等着他后半句话。
“那芥子大约真的能装下须弥山。”慕容泓冷哼道。
长安：“……”
“陛下，奴才是有点那什么，但对您绝对没那个意思……不是，奴才根本就不是那个意思，奴才的意思是……奴才就爱逗人玩而已……”擦，她觉得自己说得没问题，为什么他看过来的目光让她觉着自己越描越黑了。
“不必解释，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朕清楚得很。毕竟朝上那些个之乎者也道貌岸然的臣子偶尔看朕的目光都让朕想砍他们的头，就更别说你这没见过世面的小太监了。此事不怪你，怪朕。但既然朕已经提醒过你了，若日后再犯，可别怪朕不念主仆情分。”慕容泓在窗下的椅子上坐下，让爱鱼趴在他的腿上。
长安：“……”听他这语气，她脑中忽而飘过一句歌词“怪你过分美丽……怪我过分着迷……”
她汗毛一竖，不着痕迹地抚了抚胳膊，俯首道：“是，奴才记住了。”心中却道：自恋若此，这厮该不会是那耳客索斯转世吧？
“好了，不说这个了。朕问你，今天你带着嘉容上殿来那么一出，意欲何为？”慕容泓又开始手法娴熟地为爱鱼疏松筋骨。
看着爱鱼那只肥喵被他撸得水一般瘫在他腿上像只废喵，长安真是各种羡慕嫉妒恨——她也想这样把钟羡撸废！
虽然知道如今窗外不会再有听壁脚的，长安却还是习惯使然地过去蹲在慕容泓腿边道：“奴才想帮您对付太后啊。”
慕容泓将目光从爱鱼身上移到她脸上，定住，问：“朕什么时候对你说过朕要对付太后了？”
长安一愣，从前往后细想想，的确，一直以来他花心思的目标似乎始终都只有丞相赵枢，对于太后，却从来都只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可是，甘露殿连番出事，分明就是太后暗中设计，陛下您……真的能忍？”事到如今，长安也顾不得玩什么心照不宣了，索性捅破了窗户纸道。
“不能忍又如何？今日之事，即便真的坐实了是太后派人加害于朕，太后也不会被处死，最多以养病为借口避居宫外而已，你信不信？”慕容泓道。
长安略一思索，已然明白其中关键，道：“您是说，她可能会以先太子和端王做借口，说她之所以有此一举，不过是想让皇位回到先帝那一脉的手里。”
“换慕容寉做皇帝，慕容宗室所有人在皇帝面前的辈分都升了一辈，何乐不为？更何况，慕容寉还是个奶娃娃，母家又无靠山，他们有的是时间和权力将他慢慢调教成他们需要的模样。”慕容泓目光平静地看着长安的眼睛，继续道“朕虽然现在是皇帝，但是在慕容宗室心中，在满朝文武百官心中，朕是不被期待的。天下是朕兄长打下来的，而朕的兄长之所以能有这个实力争霸天下，那是当时身为东秦贵妃的太后暗中支持的。朕做了什么？朕什么都没做，朕无功受禄了。此种情况下，如果不是朕的兄长当着众人的面在病榻上亲口述下传位诏书并当场让人给朕披上龙袍戴上冕冠，等同于逼着众人在他面前承认朕的地位，就算他留下遗诏传位给朕，朕都不可能坐得上这皇位，你明白么。”
长安沉默有顷，低声道：“所以关于先太子被害一案您从不为自己做辩解，那是因为您知道，说了也是白说。他们根本不是不相信您，他们打心里就不愿相信您是无辜的，他们希望您活着一天，就背负这似真似假的罪孽一天。如果将来有一天他们真的够胆反了，便可以此事作筏来堵天下百姓悠悠之口，来止世间文人口诛笔伐。”
慕容泓点头，道：“然而即便是这样，朕也从没想过要对太后与宗室下手，至少，目前不想。”
长安有些想不明白了，问：“陛下您的意思是……”
“因为以他们如今的实力，他们没这个能耐将朕从皇位上拖下去。”慕容泓微微眯起眼睛道。
长安细细一想，朝中如今权力最大的也就属三位顾命大臣了，这三位顾命大臣分别是丞相赵枢，太尉钟慕白，以及大司农慕容怀瑾。
其中赵枢毫无疑问是偏向太后那边的，慕容怀瑾是宗室中人，这两人虽然地位高，但拳头没有钟慕白硬，因为他们没有兵权。
他们想换人做皇帝，除非能得到钟慕白的支持，否则他们再有心，也无力。
“所以，现在陛下您真正想对付的人，是钟慕白？”长安道。
慕容泓缓缓点头，道：“纵观史书，历朝历代的开国皇帝，或早或晚都会对有着开国辅运从龙之功的能臣干将下手，原因无非是‘功高震主’这四个字。更何况朕这个江山之主，还是个寸功未立的，更是不得不防了。”
长安听了，恍然大悟，道：“原来陛下您今日之举，表面看着是放了太后他们一马，实际上，是为了试探钟慕白的态度。赵合在甘露殿中毒一事如今已是满朝皆知，您于这当口把案子往掖庭局和廷尉府一推，必然能牵动不少人的视线。这案子审到最后会得出怎样的结果，实际上就是朝中文武百官最终的博弈结果。这期间谁表现如何，谁是忠是奸，您将一目了然。比之于将太后揪出来却又杀不了她，自然是这个结果更有价值。最可笑的是，此案唯一真正受害的是丞相的爱子，他的态度必将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受害的是自己的儿子，下手的却是自己夤夜暗会的女人，想想都是好一出大戏啊，哈哈哈哈……”
慕容泓默不作声地看着坐在地上一边笑一边擦鼻涕的长安。
长安被他看得笑不出来了，抹了抹鼻子，问：“陛下，您怎么了？”
“朕自问这辈子也见过不少聪明人，没一个是你这样的。”能与自己心意相通之人，居然是这副德性，慕容泓实是无奈得很。若非没得选，他真想……
“陛下，那您一定没听过一个词，叫做自作聪明。”长安一本正经道。
慕容泓看着那一脸老实眼珠子却骨碌乱转的奴才，有些忧伤地侧过去头。当初兄长与他的谋士谋事之时，他在一旁看着，感觉他们是那样的高不可攀深不可测，那是野心与智慧的碰撞，是英雄与奇才的合作。为何到他这里，就成了这般模样？是他上辈子不修，这辈子才遇见这样一个一边助他成事一边拉低他等级的奴才么？
长安却全然不管他怎么想，从地上爬起来凑过去道：“若钟太尉真与太后他们狼狈为奸了怎么办？”
慕容泓垂眸看着爱鱼，幽幽道：“钟羡，是他的独子。”
长安自然知道钟羡是钟慕白的独子，可与天下比起来，损失一个儿子又算什么？
“钟太尉年纪也不算大，就算没了钟羡，难道不能再生么。”长安不以为然。
慕容泓唇角轻轻一勾，瞥长安一眼，道：“你以为，他只有钟羡这一个儿子，只是偶然么？”
长安表情一呆，擦，这句话里信息量好大！
“钟羡目睹了今日之事，对朕的态度必定会有所怀疑。同样的投毒，同样的被朕侥幸避过，同样的不予深究。足够他联想起许多事情。但聪明如他，应该知道从朕这里他是得不到答案的，所以，”他别有意味地看着长安道，“如不出所料，你很快就会真正进入他的视线了。”
长安不领情，傲然道：“即便没有您的促成，他也跑不出奴才的掌心。”
“是啊，以朕之珍藏为饵，若还是钓不上这条大鱼，朕如何会放过你？”慕容泓斜眺着她，阴恻恻道。
接触到慕容泓那绵里藏针的目光，长安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讪笑：“陛下，奴才不知您在说什么……”
慕容泓将爱鱼抱起放到地上，对长安勾勾手指道：“过来。”
长安紧张得喉间咕嘟一声，警惕地看着慕容泓，不动。
慕容泓蹙眉不悦：“你那是什么表情？朕像是那种会行粗暴之举的人吗？”
长安很想回他一句：就上次的事情来看，在您掉面具的时候，您是！
慕容泓见她依然不动，忍不住放柔了语气，道：“过来，朕有句话要对你。”
长安想想，他坐着她站着，在她有所戒备的情况之下，他再想像上次那般出其不意地掐她脖子应当没那么容易。于是她便弓着腰小心地凑近两步，道：“陛下您请……”
话还没说完慕容泓猛然抓住她的胳膊将她面朝下拽趴在他腿上，一手按住她的背不让她起身，一手变戏法一般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条戒尺来，“啪”的一声狠狠抽在长安屁股上，口中道：“你想的没错，在某些时候，朕就是这样的人！”

第69章 擦屁股
慕容泓看起来文质彬彬弱质纤纤，特么的手上力气还真大！一只手按得长安动弹不得，另一只手拿着戒尺三两下抽得她鬼哭狼嚎。
“……乱动朕的东西不说，竟然还敢给朕扔水里。你就是把朕扔水里朕都不会这么生气知道么？你个胆大妄为的奴才，朕忍你很久了，这次真的是‘是可忍，孰不可忍了’！”慕容泓一边抽她一边道。
“陛下，奴才知错了，奴才再也不敢了，饶命啊陛下！”长安趴在他腿上，挣又挣不开，只得一边哭嚎一边悄摸地扯过他的袍角来擦鼻涕。
慕容泓抽了几下之后，怒火渐消。又见手底下按着的那副脊背纤细消瘦没几两肉，想想也是可怜，便住了手。
长安察觉压制住自己的那股力量没有了，忙不迭爬起身来，捂着屁股跳到一旁，苦大仇深地冲慕容泓伸出一根手指，眼神控诉：一本书！就一本书而已！陛下您居然对我下如此毒手！您的风度呢？您的气质呢？您再继续这样任性妄为下去，很容易成长为一代暴君的你知道么！
慕容泓一看，这奴才哪像是有半点悔过之心的样子？当即捋了下鬓边长发，将戒尺从右手换到左手，看着长安淡淡道：“谁让你起来了？朕不过打累了想换只手而已。过来趴好！”
长安：“……”
“啊，奴才头好痛。”她捂着额头非常机智地往地上一倒，闭着眼睛道“奴才已死，大事托梦，小事烧纸。”
换做以前，若有人在慕容泓面前做出这副可笑又无赖的行状，他一定感慨大千世界无奇不有。然而现在，他却只是忍着笑饶有兴趣地看着长安在那儿装死。这也实属无奈，几个月相处下来，长安这奴才在他眼中的形象便是——除了命，什么都可以不要。
这两人都是筹谋人心的好手，好胜心与耐心也不分上下，这种僵持的状态下自然都想等着看对方先破功。
殿中静默了片刻之后，慕容泓先心软了，想：地上寒凉，这奴才病还没好，还是早些打完了让他休息去吧。
于是他掂着戒尺步伐从容地走过来，看着长安眼珠子在眼皮下紧张地滑来滑去，伸手将她仰躺的身子扳侧过来。
长安睁开眼，可怜兮兮道：“陛下，您想做什么？”
慕容泓鲜妍的唇角微微一勾，三分冷诮三分妖娆。他弯着漂亮的眸子看着她，齿间温柔地吐出两个字：“鞭尸！”
……
半夜，长安翻了个身，结果被屁股上的伤给痛醒了。
她嘶嘶地吸着冷气侧过身去，偷偷伸手去屁股上摸了摸，心中登时大怒：特么的都一条条杠起来了。慕容泓这厮是想打死她还是怎的！
不行，这样下去绝对不行！没了太后的耳目在旁监视，慕容泓这厮在她面前简直是原形毕露啊！身份地位比不上他，心计城府目前看来也没胜过他多少，就连力气都比不过这瘦鸡。而这瘦鸡心眼却比芥菜籽还小，为了本不知写了些啥的书把她往死里打，右手打完换左手，左手打完换右手，丧心病狂惨绝人寰得连爱鱼这唯一的旁观者都吓得炸毛了。长此以往，别说九千岁了，能活到二十岁都够呛啊。
想起太后，长安不由的又想起白天发生之事。慕容泓晚上特意叫她来值夜，并对她说了那番话，固然可以认作他是在教导她如何从他的角度去纵观全局，从而达到今后能够更好地配合他行事的目的。但从另一方面来看，他那些剖心析肝的话，也有故意引导她顺着他的思路去思考这件事的嫌疑。毕竟这么多个月相处下来，慕容泓给她的感觉，并不是一个随便就会将自己真实想法和盘托出的人，哪怕是对着他的亲近之人。
而今日之事在长安看来，就算按着他的思路去想，还是有解释不通的地方。最明显的一点就是，对付太后，与对付钟慕白，并不互相矛盾。而且以他那份睹始知终见微知著的敏锐，每日上朝都有近半个时辰的时间与钟慕白君臣相对，是忠是奸总能看出点端倪来。换言之，他其实并不需要用投毒案这件事作为契机去试探钟慕白。
那他此举何意？设计让赵合中毒，再把钟羡牵扯进来，最后又将案子推了出去……她相信他的确是想借由此事试探一些人，但试探的人选或者说试探的目的，绝非如他口中所说的那般简单。
长安正七想八想，耳畔传来几声猫叫。
她昂起脖子一看，爱鱼正在殿门那儿转圈圈。它是只训练有素的猫，大小便知道要送出殿外去。
长安护着疼起身给它开了殿门，心中又不忿起来，暗想：慕容泓这厮将我打得这般痛，如不报复他一下，这口气怎生忍得下去？
看着爱鱼消失在殿门外的身影，她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回身看一眼龙榻上睡颜安详的慕容泓，她蔫儿坏蔫儿坏地笑了起来。
不多时爱鱼解决完生理问题回来了，长安一反常态地并未按规矩第一时间拿湿布给它擦屁屁，而是小心地抱起它，蹑手蹑脚地来到龙榻边上。
她撩起爱鱼的尾巴，将它毛茸茸肥墩墩，最重要的是，刚拉完屎的大屁股对准慕容泓熟睡的脸，心中奸笑：尊敬的陛下，借您娇贵的脸给你家闺女擦一下屁屁。
她摒着呼吸将爱鱼的屁股慢慢向慕容泓的脸凑过去，还差几寸之时，慕容泓毫无预兆地突然睁眼，眸光清明地侧过脸看着长安，以一种早已洞察先机的语气道：“还想再挨……”
话还没说完，长安秉着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的原则与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信念，一下将爱鱼的屁股重重地撴在了他的脸上。
慕容泓：“……！”他高估了自己的权威与震慑力，却低估了长安的脸皮与胆量。
结果……
慕容泓洗了大半夜的脸，长安则拖着疼痛的屁股给他提了大半夜的水。
待慕容泓去上朝后，长安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空无一人的寓所，身心俱疲地往铺上一扑，捶床大叫：“说好的报复的快感呢？特么的明明是伤敌八百自损八千啊！长安你个大傻叉！”
自怨自艾地躺了一会儿之后，她起身摸出上次许晋给她的丹参川穹膏来抹在屁股上，登时觉着好受了许多。看着已经见底的药盒子，她心道：药是好药，就是不禁用，抹了两次耳朵一次屁股，就见底了。
巳时左右，许晋过来了，先给长安诊了脉，又问了这两天的服药情况，见无异状，便从药箱中取出六盒丹参川穹膏来放在桌上。
长安不解，问：“许大夫，您这是何意？”
许晋道：“方才陛下派人来太医院通知我说给安公公你准备十盒丹参川穹膏，御药房只有六盒存货，我先拿来了，还有四盒过两天再拿过来。安公公，你要这许多的丹参川穹膏做什么？”
长安额角滑下一滴冷汗，讪笑：“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也很想知道。”
送走了许晋之后，长安回身看着桌上那六盒丹参川穹膏，深觉自己的身心都受到了极其惨烈的重创，急需调戏个美男来抚慰一下自己千疮百孔的灵魂。
如是想着，她将钟羡的手帕往袖中一塞，转身就去了含章宫明义殿后面的竹园。
快六月了，日头越来越毒。长安禁不得晒，见人还未来，便躲在亭子里乘风凉。
不多时，竹园那头隐约出现一条人影，长安急忙下了亭子跑到上次钟羡晒书的那块大石旁，一屁股坐了上去。晒得滚烫的石头与她受伤的屁股一亲密接触，痛得她差点跳起来。
但为了她的撩汉大计，她咬咬牙生忍了。
钟羡刚走到亭前便看到了湖边的石上坐着一人，他走上亭子，才发现那人却是慕容泓身边的小太监长安。
钟羡在亭中站了片刻，见长安始终面色平静眸光淡然地看着湖面。他循着长安的目光看向湖面，湖面波光粼粼平静如常，并无丝毫异状。
他本不是多话之人，见对方不动不语，他纵然心中再觉得奇怪，却也不会贸然开口。
就这样两人在相距不过两丈的地方各自沉默了片刻，长安晒得实在受不了了，便忍着疼痛一脸满足地下了石头。转身看到亭中的钟羡，她扬起笑靥行礼：“钟公子。”
钟羡回礼：“安公公。”见对方晒得满头大汗脸庞通红，他礼节性的寒暄了一句“如此烈日，安公公方才是在打坐？”
长安走进亭子，一边从袖中掏出手帕来擦汗一边笑道：“杂家又未遁入空门，打什么座？方才不过是在钓鱼罢了。”
钟羡注目于长安手中那方手帕，见自己曾经所用之物如今却亲密地擦过另外一人的额头、脸颊、下颌和脖颈，就好似自己与眼前之人共用了一方手帕一般，心中感觉甚是怪异。
“钓鱼？姜太公钓鱼好歹还有根鱼竿，安公公连鱼竿都不用，果真是非凡之人。”因着心中那份怪异，他不想再纠结那方手帕之事，于是稍有些不自然地顺着长安的话道。
“钟公子深通佛理，岂不闻‘一片石即一座佛，一座佛即一片石，无非一片心’之语？杂家心中有鱼竿，自然就能钓到鱼儿。钟公子如此执着于表象，是为着相矣。”长安一语双关别有深意道。
钟羡思忖着她这番话，果然面色有些凝重起来，他看着长安，想确定她之所言是否如他心中所想。
长安抬起头迎上钟羡的目光，突然调皮地朝他眨了眨左眼，心中暗乐：钟公子，咱俩之间的钓鱼游戏才刚刚开始呐，我为渔夫你为鱼儿，这场游戏定然有趣极了！

第70章 攻心计
钟羡见好好说着话他却又做出这副怪样子来，立时想起初见的那几次，这小太监看他的目光让他非常不舒服。昨天在甘露殿中甚至还往他身上扑，虽则事后这小太监说是被吓到了故而如此，但他又不是傻子，岂能看不出当时他就是在装模作样？
如今国子学设在明义殿，也不知何时才能搬出去。慕容泓也在殿中同修，而这小太监又是他的贴身内侍，日后怕是免不了要经常见面。
钟羡是磊落之人，本就不擅长藏着掖着，见长安似乎并没有收敛之意，索性便直接挑开了道：“安公公，你是否对在下有何想法？”
长安听他这样问，心中一乐，暗道：不容易啊钟公子，被我视奸三回抱了两回，总算有点觉悟了。面上却装着惊了一跳，结结巴巴道：“钟、钟公子，您都看出来了？”
钟羡看他那表情，预感到自己恐怕又会听到一些不堪入耳有违伦常的话了。这些话他自是不愿听的，但既然是他先挑起的这个话题，自然也不可能做出临阵脱逃之事。于是他负起双手绷着脸，准备听他到底会说些什么。
岂料长安一语不发，只目光酸楚地看着他的眉眼，那眼中的泪光倒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层层堆叠，渐成汹涌之势。随后，慕容泓一直想见却一直未能得见的长安的眼泪，就这么当着钟羡的面，轻而易举自然而然地簌簌而下。
钟羡：“……”不是没见过人哭，只是从未有人这般满眼痴缠地看着他哭过。
他心里有点不舒服起来，原本今天将话挑明了，是准备如果这小太监再出言不逊，他就要教训他的。可他这样一哭，倒仿佛是他欺负了他一般。
他做什么了，不就随口一问吗？
长安深谙过犹不及的道理，除非是面对那种控制欲和保护欲都爆棚并且真爱你的男人，否则在一般男人面前，你哭泣的时长往往与他反感你的程度成正比。
是以见让钟羡惊讶的目的达到了，长安便以一种猛然惊觉自己在流泪的表情忙不迭地转过身去，背对着钟羡抬起袖子胡乱擦了擦脸，嗡着声音道：“对不住钟公子，我失态了。”
“……无妨。”钟羡看着他瘦小单薄的背影，觉得自己今日实在有些多此一举。
长安收拾好情绪，回身眼眶通红地看了钟羡一眼，又垂下头去，目光定在钟羡腰间那条银色底刺绣花鸟暗纹的缎面腰带上，低声道：“上次在明义殿前我对钟公子说的那番话，钟公子必然以为我在胡言乱语吧。钟公子想得没错，我的确是在胡言乱语，因为那番话，我根本不是想对钟公子你说的，我是想对另外一个人说的。之所以会将钟公子当成了倾诉对象，那是因为，那人的眉眼，与钟公子你的眉眼，生得实在是太像了。”
说到此处，她眼皮掀了掀，似乎想抬头看钟羡，却又生生忍住的模样。稍作迟疑，她身子一侧，走到亭边面对着湖水，这才继续道：“我出生不好，爹是兵痞，娘是暗娼，小时候又长得分外瘦小，因着这两点，胡同里的孩子总爱欺负我。记得有一年我头上长疮，掉了大半的头发。只要我一出门，那些孩子便追着我打，骂我是‘阴沟里爬出来的癞皮鼠’……”
长安声息哽了一瞬，接着道：“七岁那年我娘得病死了，爹是早就不知去向的。无亲无靠的我被街上的地痞抓去卖给了一户姓周的人家做长工。这家是做豆腐的，天天半夜就要起来磨豆子。我人小力气也小，推不动那石磨，于是常常挨打，还吃不饱饭。然而这段时光，却是我自出生以来最开心的一段时光。因为我的生命中出现了他，周家老三。我不知道他大名叫什么，反正他家人都管他叫三郎。我被卖去他家的时候，他才十三岁。
我是周家的草，他却是周家的宝，因为他们都说他聪明会读书，将来能做大官光耀门楣。我那时还小，不知道怎样看一个人聪不聪明会不会读书，只知他长得很好看，而且人很好。每天早上出锅的第一碗浆皮都是要端去给他喝的，许是见我长得瘦小可怜，他会偷偷分我一半喝。吃饭也是，他总是会趁他爷娘哥嫂不注意，偷偷藏点东西在袖子里留给我吃。我曾问他为何对我那样好？他当时说的那番话，我至今都记忆犹新。
他说‘君子所以异于人者，以其存心也。君子以仁存心，以礼存心。仁者爱人，有礼者敬人。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他说这句话是他在书上看到的，他很是敬佩这样的君子，将来他也要成为这样的君子。其实当时我并不是很明白他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既然他说那是好的，那必然是好的吧。反正那时我心里就一个念头，不管他将来是做官还是做乞丐，是飞黄腾达还是穷途末路，如果这一生注定做奴仆，我只愿做他的奴仆，一辈子陪着他伺候他。
就这样，我在周家开心地陪了他五年，可等来的并不是他金榜题名，也不是他洞房花烛，而是终于烧到我家乡的烽火狼烟。周家人要去逃难，不想带我这个累赘，是他力排众议坚持带上了我。我们一起逃到了当时还在东秦治下的台州，台州虽暂时还未被战火波及，却也是朝不保夕人心惶惶。周家人其实还想继续往北去的，可周家二嫂突然早产，我们不得不在台州暂做停留。
那天周家大娘派我去街上买药，三郎怕世道乱我一个孩子孤身出去有危险，便陪我一同前往。结果，就在大街上，他看到本该保境安民的东秦官兵拿军饷不够做借口，在那儿挨家挨户地劫掠治下百姓。他气不过，上前与那些官兵理论，我想拉他没拉住，结果，他还没说两句话，就被那些官兵一刀给杀了……”
说到此处，长安似乎终于控制不住心中翻江倒海般的悲痛之情，转身伏在亭柱上呜呜地哭。
“都怪我没用，若是当时我能拉住他，他就不会死，到现在都还好好活着，都怪我……”长安哭得伤心欲绝。
钟羡在后面看着痛哭失声的长安，心中蓦然泛起一阵压抑不住的酸楚。
他想起了数月前自己乍闻慕容宪死讯时的光景。当时他的第一反应并不是伤心欲绝，而是不敢置信，不能置信。于是连夜策马赶往古蔺驿，然后，在古蔺驿看到了他的至交好友青黑色的尸体。
那种感觉，他至今都不敢过分回顾，尤其是，他尸骨渐凉，而他不仅未能替他报仇雪恨，甚至于，连寻仇的方向和头绪，都未有着落。思之，真是既痛且愧。
他眨了眨有些湿热的眼眶，硬生生忍下那股泪意，走过去与长安并排，看着湖面平静道：“逝者已矣，安公公还请节哀顺变。”
“你不懂，你不明白。”长安哭着道，“再也不会有那样一个人了，这世上还有千千万万的人，但再也不会有他那样的人了。终我一生，也再遇不到那样知我怜我，让我心甘情愿一生追随的人了！”
钟羡心中如遭重锤。这小太监将他内心最深处对谁都言述不得的痛悔与孤寒喊了出来。
没错，之所以会这样痛不欲生，这样无法释怀，就是因为，这世上再也不会有那个人了！他的生命中，再也不会有那个人了！不管这人生是漫长抑或短暂，他都将带着对他的那份切肤之痛和刻骨缅怀，于孤寂中独自走完全程。
他心绪澎湃喉间哽堵，难再开口。
伏在亭柱上的长安借着拭泪之机侧过脸向钟羡投去一瞥，见他虽依然身姿笔挺面色平静，却眼神沉郁唇角紧抿，甚至连鼻翼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翕动着，显然正在强行压抑心中被她勾起的沉痛与思念。
她心中暗自得意。从今天起，她长安在他钟羡眼中将不再是那个一看到他就犯花痴，面目可憎的小太监了。而是一个一看到他就想起故人，与他有着同等遭遇同样心结的可怜人。
这就叫攻心为上攻身次之，对于他这样优质的男人，她有的是耐心。
又过了片刻，长安估摸着钟羡濒临失控的情绪应该收拾得差不多了，便拭了拭眼泪，回转身睁着一双哭得通红的眼睛看着他，有些难为情地弯了弯唇角，道：“抱歉，钟公子，我又失态了。”
钟羡心绪已经彻底平静下来，听着面前之人哭哑了嗓子的声音，语气中不自觉地带上了三分温和，道：“无妨。”
长安闻言，又抬起眼来看了看他，踌躇片刻，以壮士断腕般的语气对钟羡道：“钟公子，请你以后还如之前那般，对我爱搭不理怒目相向吧！”
钟羡一愣，不解问道：“为何？”
长安有些凄楚地一笑，道：“钟公子，其实方才我骗你了。”
钟羡蹙眉。
“三郎的眉眼，其实生得与你并不形似。他的眉眼很是平和，不如你这般英气。但眉眼间那股坦荡磊落的君子之风，与你真的是像极了。你若冷冰冰，还能让我清醒地认识到你并不是他，进而时刻牢记要与你保持距离。可你若这般温和起来，真的……与他相像得让我心痛，不自觉地就想看着你，靠近你。”长安垂着脸小声道。
钟羡：“……”
“时辰不早了，我该回明义殿了。”平生第一次，钟羡因为不知该如何答话而选择借口抽身。
长安反应奇快，忙歉意道：“是杂家耽误钟公子了，钟公子你快去吧。”
钟羡与她作礼相别，长安站在亭中看着他腰窄腿长的背影，心中叹道：钟羡呀钟羡，你的确是个君子。可是遇上了我，你的君子之风，还能保持多久呢？啧啧啧……
钟羡走到亭下，忽然停住脚步。
长安忙收敛心绪，换上一副恋恋不舍却又矛盾酸楚的眼神看着他。
钟羡回身看了她一眼，许是受不了她那样的眼神，很快将目光移至别处，问：“安公公，前两天你是否在这湖边弄湿了一本书？”
长安作惊讶状：“是啊，可是，钟公子你如何得知？”
钟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道：“若陛下还未发现，你最好赶紧将那书好生修复一番。那是先帝留给陛下的手抄本，若是被他发现你如此糟践先帝的真迹，谅你再受他宠信，怕是也不会轻易饶你的。”
长安感激道：“多谢钟公子提点，杂家记住了。”
钟羡点点头，回身走了。
长安心中雀跃：这么快就知道关心姐了。钟羡，你态度转变得如此之快，心思如此单纯，真是让姐喜欢得不要不要……等等，他刚才说什么？先帝的手抄本……真迹！
擦！怪不得昨夜慕容泓把她往死里打，原来真的事出有因啊！不会轻易饶她……看他让许晋给她准备十盒丹参川穹膏，可不是没打算轻易饶她么！偏她昨晚还作死地用他的脸去给爱鱼擦屁股。完了，完了！
长安脱力地一屁股坐在亭栏上，结果又痛得跳了起来。不成！就算为她的屁股着想，也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必须设法挽回陛下那颗渐趋狂暴的心！
念至此，她一溜烟向长乐宫跑去，结果刚到甘露殿前，便见一名宫女急匆匆迎上来，对她道：“安公公，不好了！”
长安一时没认出她是谁，只知不是在甘露殿里伺候的，便推开她道：“一边儿去，杂家正忙着呢！”
“安公公，嘉容寻了短见了！”那宫女看着她快要窜进甘露殿的背影，急道。
长安在殿前一个急刹车，回身：“啥？”

第71章 遇刺
“……奴婢和同屋的秋霜就出去领了下午饭，回来就见嘉容悬在房梁上了，我们俩赶紧把她放下来。人倒是没死，就是一直哭，也不肯进食……”那名叫春云的宫女一边领着长安往西寓所走一边对她讲述事情经过。
长安沉着脸一语不发。
春云见他面色不好，只当他是因为她和秋霜没看好嘉容故而不快，小声补充道：“宫女自戕是大罪，我和秋霜没敢声张。见她那样，也没别的办法可想，只能去找安公公你了。”
那小心翼翼的语气让长安瞄了她一眼，后者露出个讨好的笑容来。
长安自是没这么容易生气，只是慕容泓那里还没搞定，嘉容这里又出事，让她有种疲于奔命的感觉。最关键的是，她屁股上伤还没好就这般四处奔波，真的痛得她不想说话啊！
两人一路来到西寓所春云的房间，嘉容还躺在铺上面朝墙里在那儿嘤嘤嘤地哭呢，秋霜坐在旁边一声不吭，一副嘴皮子已磨破，然而并没有什么卵用的模样。
长安对春云和秋霜道：“你俩先出去串个门子吧，我跟她说两句。”
两人巴不得赶紧丢了这个烫手山芋，闻言二话不说关上门玩儿去了。
长安走到床铺边上，看着嘉容微微颤动的脊背，道：“哭哭哭，你还有心思在这儿哭，赢烨都吐血了你知不知道！”
嘉容哭声应声而止，身形僵了僵，蓦然回过头来。
长安惊了一跳，后退一步抚着胸口骂道：“擦！你怎么变成这副鬼样子！再这样我可后悔跟你做对食了。”
嘉容伸手摸了摸自己肿如核桃的双眼，顾不得羞丑，看着长安急急问道：“你刚才说什么？赢烨他吐血了？他为何会吐血？他、他到底怎样了？”
“这还用问？当然是被你气得吐血。”长安道。
嘉容闻言，脸上那两只红核桃霎时又肿大一圈，泪珠子源源不断地从里面滚出来。她哽咽道：“我知道，是我没用……他为我做了那么多事，就让我为他做这一件事，我都做不好。而且做这件事还是为了救我出去……呜……我真没用！”
长安：“……”她走过去，伸手捧住嘉容的脑袋一阵乱晃。
嘉容从昨天清醒开始就一直断断续续地哭到现在，粒米未进滴水未沾，本就体虚气弱。再被她这么一晃，顿觉眼前金星乱冒脑中嗡嗡直响，长安一放手她便伏倒在床，晕了半晌才回过神来，看着长安气息奄奄地问：“你做什么？”
“我看你这脑袋里明明装的是水，怎么晃不响呢。”长安抱着双臂哼哼道。
“什么意思？”嘉容迷惑不解。
“如果装的不是水而是脑子，谁会因为一颗核桃就相信一个陌生人？还你喜欢吃核桃，难道除了核桃之外你就没有别的爱吃的东西了？就算你真的只爱吃核桃，当初在地道中与你一起被抓的人中应该不乏昔日伺候你的奴婢吧，随便一拷问，别说你爱吃什么东西，连你爱穿什么颜色的肚兜都清清楚楚好么？一手养大椒房独宠的女人居然蠢笨至斯，你说赢烨如果知道了，要不要气得吐血？”长安护着疼痛的屁股小心翼翼地在铺沿坐下，伸指戳着她的额头道。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嘉容急忙辩解，“后来我又细细地想过了，之所以我看到那个核桃就相信了那名宫女，是因为赢烨曾经对我说过，说我和他就像一个核桃，他是壳，我是仁儿，任何人想要伤害我，除非先把他给砸碎。我看到那个核桃时没有想起这句话，可是这句话一直在我心里，所以我下意识地就相信那名宫女是赢烨派来的了。”
长安闻言，做沉思状。
嘉容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长安深思熟虑一番，得出结论：“唔，这样看来，你俩组成的这个核桃，壳有缝。”如若不然，他还好好的，你怎么就陷在此地了呢？所以说，承诺不能轻易给，说到却做不到真是啪啪打脸啊！
嘉容：“……，那你的意思是，那名宫女并不是赢烨派来的？”
“当然不是。”
“可是，那天我去找你商量逃跑之事时，你不是很相信我的话吗？”嘉容急道。
“废话，我要不装作相信你的样子顺着你的话说，你又怎会配合我们行这将计就计之计。”长安得意道。
嘉容眼中又泛起了泪花，看着长安伤心道：“所以，从头至尾你都在骗我，你都是在利用我而已。”
长安垮下肩，无奈道：“大姐，你就感谢我在骗你吧，如若不然，你现在还有命坐在这儿给我哭哭啼啼？早该你心心念念的赢烨为你肝肠寸断了好吗？”
嘉容眨了眨眼，细想想，他这话倒也没错。若他没骗她，给她一瓶真毒药，她被晴雪逼着舔了一指头，那现在还有命在吗？
既然那名宫女不是赢烨派来的，那也就是说，她并没有办砸赢烨交代给她的事，并没有对不起赢烨？
如此一想，她瞬间高兴起来，一边拿帕子擦着她的核桃眼一边埋怨长安：“那你不早点告诉我，害我难过了这么久。”
长安有些不自然道：“我哪儿知道你会因为这事伤心欲绝，我还以为你是……”因为想起昨天吃了那药之后的种种表现，羞愤自杀呢。
嘉容不明白长安为何突然神情躲闪欲言又止，只娥眉微蹙道：“说起昨天……昨天吃了那药之后，我好像做了个奇怪的梦，我梦见……”她有些羞涩地看了长安一眼，目光正好扫过长安瘢痕未消的脖颈，面色忽而一僵，指着她的脖子道：“你、你那儿是怎么回事？”
长安面不改色道：“天越来越热，蛇虫鼠蚁都出洞了。昨天傍晚去甘露殿后的小花园逛了一圈，被蚊虫叮得够呛。”
嘉容暗暗松了口气。她隐约记得昨天就是梦见自己去找长安，还与他一起滚到了床上。虽然后面发生了什么她记不太清了，但看到长安脖子上的痕迹，她还以为噩梦成真呢。好在不是。
长安见状，宽慰她道：“那本就是一种迷药，会让人产生幻觉的。不管你梦见了什么都不必当真，都是幻觉而已。”
嘉容点点头，又道：“昨天我并没有下手，可我听说后来甘露殿中还是有人中毒了。怎么回事？刚才你说将计就计，难不成是你们自己设计的？”
长安叹气，道：“傻姑娘，你到现在还不明白，不管你动不动手，陛下最后都会因为喝了你端上去的茶而中毒。因为毒根本不在你手中，而在茶叶之中。你在布局之人的眼里，从始至终都只是个替罪羊而已。”
嘉容惊道：“为、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这里装的是水，好骗呀！”长安戳戳她的脑门道。
嘉容避开她的手，捂着脑门不说话。
“不过幸好，这次你知道来找我说道此事，如若不然，就算事后证明你只是遭人陷害，谁能替你说话？”长安以一种谢天谢地的语气道。
嘉容抬眸看着长安，怯怯道：“所以这次……又是你在陛下面前替我说了好话么？”
“那当然，再怎么说你是我长安的对食嘛，陛下多少都要给几分薄面的。”长安伸指刮一下她嫩嫩的脸颊，大言不惭道。
嘉容无所适从地低头躲避。
“好了，不开玩笑了，说正事。陛下将此案交给了掖庭局和廷尉府协同审理，你作为涉案人之一，到时只怕免不了要去过过堂。”长安道。
嘉容吃惊道：“过堂？怎么过？会痛吗？”
长安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耐着性子朝她勾勾手指，道：“就是问话而已，过来，我教你怎么说。”
半个时辰后，长安总算雕完了嘉容那根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朽木，心神俱疲地回到甘露殿。
慕容泓还未回来。这次她也不避着人了，大喇喇地拖了凳子攀到书架上将最上方那只青檀木盒子取下来，打开一看，那本被水浸透又晒干了的《六韬》果然还皱巴巴地躺在里面。
这本她看不懂的书，居然是先帝的手抄本！想起那个惊雷之夜，慕容泓半夜光脚走出殿去缅怀他哥的模样，她真心觉得慕容泓对她是真好，这要换了别人干了这事，这会儿尸体都已经运出宫去了吧。毕竟他也说过，将他扔进水里他都不会那般生气，可见他哥在他心里是何等分量。
只是……这书皱成这样，该怎样修复呢？
长安捧着书冥思苦想，片刻之后，灵光一现：衣服皱了熨一下就平，书应该也差不多。
而整个宫里恐怕只有负责收纳整理太后慕容瑛与皇帝慕容泓衣裳的地方能找到这样的熨斗，慕容瑛的衣裳由谁负责她不得而知，但慕容泓的衣裳由谁负责她却是知道的。
想到此处，她将书往怀里一塞，出了长乐宫就往御府行去。
走到半道一处僻静宫室之侧，身后忽传来一声女子轻唤：“安公公。”
长安停步转身，见一名面生的宫女正抱着两匹棉布一堆纸包向她走来。
“安公公，你让四合库的姐妹帮你买棉布和零嘴，一直不去取，冬儿姐姐命奴婢给你送过来了。”那宫女一边走近一边道。
长安眯眼，戒备道：“既然给杂家送布，怎不送去长乐宫，反而送到此处？”
那宫女面色一僵，忽然将布和纸包劈头盖脸地向长安砸去。
长安不意她有此一招，猝不及防之下视线被布匹遮挡了一下。待她手忙脚乱地挡开那匹飞过来的布匹时，那名宫女早已欺至近前，手握一支尖锐的木簪，朝着她的胸口就狠狠地扎了下去。

第72章 帝王无情
真算起来，连这次在内长安也算是经历过三次刺杀的人了。第一次还是上辈子，她猝不及防，被对方刺杀成功，死了。第二次是在甘露殿前，她有所警觉，但没来得及逃跑，彤云以身替死才让她捡回一条命。而这次，她早有戒备，如不是被布匹挡了下视线，那宫女绝不可能这般容易就接近她。因为她这瘦小的体型带给她的唯一好处，就是跑得快。
眼看那尖锐的簪子快要扎到自己身上，长安退无可退，情急之下忽然想起，她怀中还塞着一本书！于是急忙身子一侧，将被书挡住的那个部位迎了上去。
本以为那宫女突然扎到书上难免会一愣，趁她这一愣的工夫她就可以借机反攻了。不料那宫女用力过猛，簪子扎在书上后，居然惯性使然地顺着她侧身的弧度向下一滑，划开她的衣衫和书的封面及前几张书页，一下刺入了她的腰侧！
长安：……擦！姐的肾啊！
那宫女见一击未中，拔出簪子还想再刺。
长安腰间剧痛，登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心中骂道：去你妈的！不就是拼命么，谁怕谁！
故而面对宫女再次扎来的簪子，她不躲反迎，跳起来就向宫女狠狠撞了过去。
簪子没入她肩头，而她的额头则狠狠地撞上了宫女的鼻子。
那一下长安几乎是以触墙自尽的力道和决心撞上去的，本以为能让那宫女暂时退却。殊不料那宫女却是凶悍异常，鼻梁被撞断鼻腔间血如泉涌也不过就低呼了一声，居然不管不顾，拔出簪子反手就扎长安的脖颈。
长安忍着那一撞之下脑中的晕眩，双手抓住宫女握着簪子的右手手腕，头一侧便狠狠咬了上去。
宫女吃痛，左手一把掐住长安的脖子想将她扯开。
长安趁她分心掐脖子之际，突然出其不意地夺下她手里的木簪，看也不看朝她腰腹部胡乱扎了几下。
那宫女一手掐着她的脖子一手与她抢夺木簪。长安哪里肯让她得逞，顾不得脖子快要被她掐断，摒着一口气朝她胸口又狠狠扎了几下。
那宫女终于支撑不住地喷出一口血来，向后踉跄了几步，仰面倒在了地上。
长安也早已是强弩之末，见宫女倒了，她也一边咳嗽一边脱力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反正现在身上哪儿都疼，也就顾不上屁股上那点疼了。
宫女还在濒死的抽搐咳血中，长安坐在一旁看着她。染血黏腻的手也不知是因为方才用力过度还是心中害怕，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但手中那根簪子却始终握得死紧。
好容易止住了因喉部不适而引起的咳嗽，长安抬手抹一把额上快要流到她眼里的鲜血，捂着腰间的伤口踉踉跄跄地离开了现场。
倒不是她怕承担杀人的罪名，反正是那宫女先动手的，她正当防卫而已。只是如果她继续留在现场，万一恰好有太后的人路过那里，将她杀了再嫁祸被她杀死的宫女，说她们是互斗而亡，她岂不是要呕死？
眼见自己的血浸透了衣摆滴滴拉拉地往地上洒，长安有些惊慌地捂紧伤口加快了步伐。好容易撑到长乐宫前，她只觉冷汗直冒四肢无力，呼吸急促脑中发晕，只凭着一股毅力支撑着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长安，你怎么了？”耳边传来长寿惊讶的声音。
长安面色惨白地往前一扑，倒在了地上。
朦胧中感觉周围闹哄哄的，很快便有人抬了她往前走。
她始终不肯彻底晕去，不住地低声呢喃：“去叫许大夫，去叫许晋大夫……”虽到了生死存亡之际，脑中却还介意上次许晋说的那句话，故而不肯让旁人去叫别的大夫。
申正时分，慕容泓带着褚翔和长禄刚回到甘露殿，刘汾便急急迎上来道：“陛下，长安受了重伤。”
慕容泓神情一滞，问：“怎么回事？”
刘汾道：“奴才们也不是很清楚，只知今天下午未时左右长安出了长乐宫，不到半个时辰却满身是血地回来，在长乐宫门外晕倒了，是长寿他们将他抬去了东寓所。”
“可曾请了御医过来？情况如何？”慕容泓问。
刘汾道：“许晋许大夫刚才过来了，奴才因为要在此地等着向陛下禀报此事，故而未曾跟过去看，也不知情况到底如何。”
慕容泓侧身，对长禄道：“你速去东寓所看看情况。”
长禄答应着一路跑着去了。
慕容泓眉目沉郁地回到甘露殿中，见御前侍花吕英站在一旁，便道：“吕英。”
吕英忙上前道：“奴才在。”
“你速去将长乐卫尉闫旭川叫来。”慕容泓道。
吕英出去之后，慕容泓在书桌前坐了下来，褚翔站在一旁看着他。他虽能看得出慕容泓此刻心情不好，可他却没有彤云与长安那样能为他分忧的本事，只能静静地陪着。
爱鱼挨过来在慕容泓腿上蹭了两下，然后又两爪搭在他腿上求抱抱。
慕容泓低眸看它，爱鱼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盯着慕容泓：“喵~”慕容泓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伸手将爱鱼抱上膝盖，抚摸起来。
长安房里乱糟糟地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长福和隔壁屋里一个名叫大满的小太监尽职尽责地用布帮她摁紧了肩头和腰侧的伤口。
长安心知不妙，更清楚自己绝对不能昏过去，然而脑中昏昏沉沉，浑身无力得连眼皮都睁不开，她只能通过咬舌尖的方式来保持清醒。混沌中控制不住力道，舌尖被她咬破，血便顺着唇角流了下来。
耳边有人道：“快看，他吐血了！”
“完了，肯定是伤及脏腑了，否则不会吐血啊。”
“啧啧啧，也不知是谁对他下这么重的手。”
……
众人议论纷纷，语气或悲天悯人或幸灾乐祸，长安也没这个心力去分辨。
长寿躲在人群之后，看着浑身血污的长安，心中甚是痛快。方才救他是因为众目睽睽之下不得不救，而且看他那样，八成凶多吉少，这样的顺水人情不送白不送。到时候长安一死，说不定陛下念在他及时出手相救的份上，还会再把他调回甘露殿去。
长福则是一边按着长安的伤口一边流眼泪，平日里虽觉得长安偶尔对他也挺好的，可大多时候却还是可恶的，嫌他笨不说，还老仗着自己聪明捉弄他。
可如今眼看着长安可能就快死了，他才觉着慌乱无措起来。原来不知不觉中在他心里他早就把长安当做他的朋友，或者说当做他的父母兄长一般看待了。长安在，他心里才有底，反正不管发生什么事，找长安总能解决。自己老实点笨一点也没事，看在长安的面上，也没人敢欺负他。可若长安不在了，以后在这宫中他该怎么活？还有谁会像长安一样来提点他关照他？凡是能得到陛下宠信的，有几人会如长安一般对他这样无足轻重也没有前途的奴才假以辞色？
如不是这么多人在旁边看着，他恐怕已经忍不住要嚎啕大哭了。
就在长安真的快要坚持不住时，许晋终于匆匆赶到，将房中闲杂人等都撵出去后，许晋大略地看了看她受伤的部位，又捏开她的嘴一看，知道舌尖是被她自己咬破的，便知她十有八九还有意识，就问她：“处理伤口我需要有一个人帮我扶着你，找谁？”
长安嘴唇张合了好几次，许晋才明白她的意思，开门将长福唤了进来，对他道：“待会儿你就在后面扶稳他，我给他处理伤口。”
长福擦干眼泪点了点头，爬到铺上将长安扶坐起来。
许晋快速地将她上衣解开，长安的胸部虽然还未明显隆起，但其实已经有发育的征兆了。一般人或许看不出，但如何能瞒过大夫的眼睛？
许晋目不斜视，动作熟练而精准地将她肩头和腰部的伤口上药止血并包扎起来。然后示意长福将她慢慢放倒，用被子将她盖好。最后才着手处理她额上的那处伤口。
“许大夫，安哥他会死吗？他流了好多血，他们说他伤到了脏腑。”长福泫然欲泣地看着许晋问。
许晋在一旁的水盆里洗干净手上的血渍，道：“额头和肩头这两处都是皮外伤，只腰间那处伤口比较危险。但据我观察，伤到脏腑的可能性不大，不过血流得太多，这才是最危险的。单看他能不能撑过今晚了。”
他一边说一边飞快地开了张药方，让长福送到御药房让他们熬药。
长禄回到东寓所时，外面的人都散尽了，只许晋独自坐在房中看着长安。长禄问清了情况，又飞快地跑回甘露殿向慕容泓回话。
听说长安真的有性命之忧，自认为明白长安在慕容泓心中重要地位的褚翔也坐不住了，他道：“陛下，您是不是亲自过去看看长安？如果您亲自过去，御医说不定还能更尽力些。”
慕容泓正在抚摸爱鱼的手忽然一顿，抬头看着褚翔，目光冷利而凉薄：“你在担心朕承受不起么？”
褚翔一愣，忙俯首道：“属下不敢。”
慕容泓微微冷笑，道：“时也命也，别说他一个奴才，便是朕，不也得向这四个字低头么！”

第73章 梦行症
晚膳时分，闫旭川来到甘露殿面圣。
慕容泓放下吃了一半的御膳，漱了口让宫女把饭菜撤走，问他：“闫卫尉，今日午后宫中可有发生什么不寻常之事？”
闫旭川拱手禀道：“回陛下，申末酉初，有人在移清殿旁发现一具宫女的尸首，经查，该名宫女目前在长信宫四合库当差。暂时还未发现行凶之人和用以作案的凶器。”
一旁的刘汾听到四合库三个字，面色微微一变。
“彻查这名宫女的身份、来历和近些日子的行踪。”慕容泓道。
闫旭川做迷惑不解状：“陛下，您这是……”
慕容泓拈着杯盖的手指将杯盖往茶杯上重重一合，目光平静里带了一点寒芒，看着闫旭川道：“闫卫尉，聪明人会装傻，但装傻的可不一定都是聪明人。”
闫旭川心中一凛，俯身拱手道：“微臣遵命，微臣告退。”
是夜戌时，刘汾急匆匆来到长信宫西寓所。
冯春刚刚沐浴完毕，正在屏风后穿衣裳，听到有人敲门，问：“谁？”
刘汾低声道：“是我。”
冯春系好腰带过去开了门，疑惑道：“你今日怎么来了？”
刘汾回身关好房门，顾不得寒暄开口就问：“四合库今天下午是不是死了一名宫女？”
“是啊，一名负责整理库房的宫女而已，消息这么快就传到长乐宫了？”冯春有些惊奇。
刘汾将事情前后一想，对冯春道：“此事不妙，那宫女可能是去刺杀长安，反被长安所杀。眼下陛下正让闫旭川调查此事，你赶紧去向太后讨个主意。”
冯春懵了：“刺杀长安，就是认你做干爹的那个长安？”
刘汾道：“除了他这宫中还有第二个长安不成？”
“可那宫女都死了，你怎么确定就是她去刺杀长安，而不是长安刺杀她呢？”冯春问。
“长安在长乐宫外遇刺受了重伤，回来时手中紧抓着一根带血的木簪子。他一个太监，哪来的木簪子？定是那宫女之物。只要他身上的伤口是木簪子造成的，必是那宫女去刺杀他无疑。若能查出那宫女为何刺杀他便罢了，若是查不出来，而陛下又一定要为他讨回公道，难保就得让你这个四合库的管事来背这个锅。”刘汾道。
冯春听他这样说，有些焦虑起来，道：“听寇蓉说今天太后心情不是很好，此时为了这事去搅扰她，会不会适得其反？”
刘汾闻言，思忖一阵，点头道：“说的也是，就算太后愿意为你担保，过后也难免治你个识人不明治下无方之罪。既如此，还不如我们自己先下手调查，实在不行，就给她编个理由出来。事后即便太后要追究，看在你已尽力弥补的份上，许是不会怪罪于你。”
冯春道：“此计可行。只是，若要给她编个理由，编什么理由好呢？”
刘汾徘徊两步，有了主意，道：“就往逆首赢烨身上推，正好甘露殿下毒一事那逆王皇后也有嫌疑，如能证明今日宫女之举是受逆王指使，岂非与甘露殿投毒一案前后呼应？投毒不成，于是才有了这刺杀之举。你意下如何？”
冯春道：“有一点说不通。甘露殿投毒，目标是陛下。若说投毒不成才有了今日这刺杀之举，那刺杀的对象也应该是陛下才对。可按你推测，这宫女的刺杀对象却是长安，这如何解释？”
刘汾看着桌角的灯盏，有些失神道：“是啊，为什么要刺杀长安呢？”
冯春沉默片刻，道：“你不是收了长安做干儿子了么，若是实在不行，你让他在陛下面前为我澄清几句便是。”
刘汾叹气道：“你不知，他那伤颇重，我来之前刚去探望过他，到现在还没醒呢。若他能醒，一切都好说，只怕他撑不过去，死了，那陛下必然会彻查到底。宫女已经死了，死无对证，就怕陛下查无可查之下，迁怒于你。”
冯春道：“他的生死也不是我们能掌控的，既如此，多想也无益了。明日一早，我先按你说的安排下去，其他的，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刘汾道：“也只能这样了。”
深夜，甘露殿内殿。
长禄早已睡着。龙榻上慕容泓翻个身，睁眼看向墙角。
长禄睡相规矩，不像长安，睡个觉都不老实，仿佛不换个几十种睡姿，这夜便过不去了一般。
今夜，他大约只能老实躺着了。
许晋说：只要能挺过今夜……
慕容泓又翻个身，恢复了他一贯的睡姿。仰面朝上，双臂平放两侧，闭上眼睛。
不到一年的时间，人间地狱他都领教了，魑魅魍魉他都见过了。他的内心不该再有恐惧，至少，不该再恐惧失去任何人。
他不断地麻木自己：一个足智多谋的奴才而已……一个胆大包天的奴才而已……一个厚颜无耻的奴才而已……一个口蜜腹剑的奴才而已……一个连自保都做不到的奴才而已……一个……
他有些痛苦地皱了皱眉，睁开眼睛，自己与自己僵持片刻，终究还是披衣起身，打开殿门走了出去。
拒绝卫士们的跟随，也不提灯笼，慕容泓迎着初夏沁凉的晚风，独自一人向东寓所走去。
东寓所，长安刚醒没一会儿，一直守着他的长福长长地松了口气，一开口却又掉下两滴泪来，道：“安哥，你总算挺过来了。我好怕你就这么死了。”
看他那哭哭啼啼的样子，长安原本很送他个卫生球，可惜实在力不从心，只得咧了咧失了血色的唇道：“开玩笑！若做不到九千岁，都对不起我遭的这些罪。死？你死了我都不会死！”
长福用力地点点头，开心道：“好！我娘说了，死在前头的人才是有福气的，因为只有活人会想着死人。安哥，我就知道你对我好。”
长安：“……”她不理这傻瓜，抬眸看向正在为她把脉的许晋，问：“许大夫，我多久能下床？”
许晋看她一眼，道：“在下行医多年，如安公公这般心大的伤患，还真是第一次瞧见。”
长安咧着唇角道：“杂家生死几遭，如许大夫这般玉树临风医术精湛的杏林高手，也是第一次瞧见啊。”
许晋一边收起药枕一边道：“说好话也没用，你这伤势，至少躺满一个月才能下床。”
长安一听，佯装昏倒。
长福紧张道：“许大夫，您看安哥怎么突然又晕了。”
许晋道：“以后遇到这种情况，你狠掐一下他的人中就好。”
“哦。”长福答应着，伸手就想去“狠掐”长安的人中。
长安急忙睁开眼，斥道：“呆子！他说什么你都信！”
长福理直气壮道：“许大夫救了你的命，我当然听他的！”
长安好想踹他一脚，一来力不从心，二来也怕牵扯了伤口，磨牙半天只得作罢。
长福想了想，又道：“安哥，既然你现在醒了，也没有性命之忧，我要不要去甘露殿向陛下汇报一下，让他宽心。”
长安问：“你在进宫之前，有没有给你们村的财主做过工？”
长福道：“有啊。”
“那你想想，如果你受伤昏迷，半夜醒来没事了，还特意跑去财主家告诉他一声，他是会宽心还是会打你一顿？”
长福：“这……大概会打得我连爹娘都不认识吧。”
长安以一种诲人不倦的语气道：“这就对了嘛。你要记住，陛下就是这天底下最大的财主，咱们这些人都是他手底下鸡叫做到鬼叫累死累活挣口饭吃的长工而已，别把自己太当回事。还让他宽心，他这会儿早鼾声如雷了好么？”
长福瞠目，问：“陛下睡觉还打鼾？”
长安道：“你以为呢。这儿都是自己人我才偷偷告诉你们，别看陛下白日里衣冠楚楚温文尔雅的，晚上那睡相……啧啧啧，饶是我这般伶牙俐齿的，都难形容其万分之一。不仅打鼾，还磨牙，一整夜都吵得人睡不着觉，他自己倒睡得雷打不动死猪一般……”
“重伤方醒就喋喋不休，不头晕么？”一旁许晋忽然道。
长安：“……好像是有点晕，还有点口渴。”
长福下铺去倒茶给她喝。
门外，慕容泓那张精致华美的脸庞镀着月光如罩寒霜，见屋里那奴才闭嘴了，这才捏紧了拳头转身离去。
他一定是得了梦行症。没错，一定是。
如果是清醒状态，他怎么可能大半夜独自一人跑来看这么一个……一个……让他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奴才！
担心他熬不过去，结果人家精力好得能拍大夫马屁！
不仅拍大夫马屁，还说他磨牙打呼睡如死猪？
慕容泓恼至极处一个顿步，告诉自己一定要冷静，再冷静。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更何况才一个月而已。
一个月后，他定要让那奴才知道，什么才是“鸡叫做到鬼叫累死累活挣口饭吃的长工”！

第74章 见鬼
次日一早，嘉容收拾整齐，正准备去茶室当差，刚出门便遇到长福。
“福公公，你怎么来了？”她眨巴着一双恢复了美貌的大眼睛，问。
长福上气不接下气道：“快、快跟我走！”
“怎么了？发生何事？”嘉容见他那惶急样，也跟着紧张起来。
“别问了！安哥快不行了！”长福跺脚道。
“什么……什么不行了？是我想的那种不行了吗？可是他昨天来看我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嘉容呆了一呆，那泪珠子就不要钱似的滚了下来，一把扯住长福的袖子连连问道。
看她那样，长福真是心中负罪感爆棚，但想起长安的威胁，又只得硬着心肠道：“就是昨天来看了你，安哥说你脖子上有伤，要去御药房替你求点药膏抹抹。就在去御药房的路上，他被人刺杀了。”
嘉容闻言痛哭失声，长福只得反过来扯着她的袖子一边往东寓所跑一边道：“快点吧，去晚了怕是连最后一面都见不着了。”
两人一路鸡飞狗跳地跑到东寓所，嘉容冲进房中，看到长安面如白纸地闭着眼躺在床上，她悲痛地呜咽一声，一下就扑了上去。长福匆忙间伸出去的手没能拉住她，立刻反应极快往上一抬，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连长福这个四肢健全的人都没能拦住嘉容做那惨绝人寰之事，长安这个躺在床上装昏迷的伤患自然是更加拦不住了。于是……
嘉容刚扑上去准备放声大哭，便听长安“嗷”的一声惨叫。
嘉容惊了一跳，从长安胸前抬起头来看她。
“你压到我的伤口了……”长安龇牙咧嘴道。
“对、对不住。”嘉容哭哭啼啼忙不迭地从她身上爬起来。
“没关系，反正压不压的，我都已经这样了。”长安艰难地抬起手擦擦她脸上的泪珠儿，道“别哭了，我又不是赢烨。要是被赢烨知道你为旁人这样哭，会不高兴的吧。”
嘉容看着长安哭道：“你都快不行了，还担心我会惹他不高兴。长安，你真是个难得的好人。”
长安心中一口老血喷出来：特么的居然这时候来给我发好人卡！
“看看你，脖子上的伤还没好，以后可别再做这样的傻事了。就算我不在，没人护着你，你自己也要好好活下去，知道么？长福，去拿一盒丹参川穹膏给嘉容。”长安一副气息奄奄的样子道。
“别人的女人，你心疼个什么劲！还把自己命也搭上，图的什么？”长福这会儿演起了黑脸，将药往嘉容手里一塞，硬着心肠瞪了她一眼。
嘉容愧疚地低下头去，泪珠子颗颗砸在手中那只让长安身受重伤的药盒上。
“闭嘴！谁准你凶她了？别以为我快死了就治不了你！你再敢对她无礼，我死了也变成鬼半夜回来摸你的头！我喜欢她本就是我一厢情愿的事，从没想过要她回报的。她这样善良这样美好，而我只是个太监，我哪里配得上她？只要她能平平安安全须全尾地等到赢烨来接她的那一天，我便死也瞑目了。”长安骂完长福，又看着嘉容，字字深情道。
嘉容闻言，哭得更厉害了。
长福心道：好在安哥进宫了，否则，就凭他这张嘴，在外头不定祸害多少良家妇女呢。
恰这时许晋用完早饭端着药过来。嘉容见了，也顾不得羞怯，上前泪水涟涟地问道：“大夫，长安他、他真的没救了么？”
许晋：“……”看看床上向他狂打眼色的某人，他沉默地将药放在桌上。
我可以不拆穿你，但我也不会配合你骗这姑娘，所以我就不开口吧。许晋是这样想的。
然而他的沉默落到嘉容眼里，却完全是另外一种含意。
连大夫都无话可说了，那长安一定是没救了。想到这一点，嘉容难过得无法自已，转身伏在长安的床沿上大哭。
许晋有些看不过去了，端起桌上的药碗对长福道：“把他扶起来喝药。”
“许大夫，我都已经这样了，你就别死马当活马医吧，没的浪费了你的药材和工夫。”长安虚弱道。
嘉容闻言，忽然抬起头来，抽抽噎噎地劝长安道：“你就听大夫的话吧，虽然喝了药也不一定能好，可是不喝药肯定不好啊。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也别放弃好不好？”
长安作抗拒状：“可是……”
“我喂你喝。”嘉容三两下擦干眼泪，从许晋手中接过药碗。
长福见状，机灵地上前扶起长安。
嘉容吹了吹药，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匙递到长安嘴边，问：“你喝不喝？”
长安感动地看着她，道：“只要是你喂的，毒药我也喝。”
许晋与长福齐齐侧目，现场围观一个人怎么可以无耻到这般地步。
长安老神在在地喝着嘉容喂来的药，脸都不红一下。
见长安在美人的服侍下喝完了药，许晋道：“先别躺下，伤处的药也该换了。”
长安做抗拒状：“换药好疼，反正都是一死，就让我活着时少受点罪吧。”
嘉容忙道：“我给你换，我最会换药了。以前给赢烨换药他曾说最好的大夫都不如我换得好，一点都不疼。”
这大姐居然会换药，倒是省了一番调教。
长安心中松了口气，终于不必在男人面前袒身露体了。虽然她还没发育，可她到底是个女人好么，而且是个心理成熟的女人。昨日那般迷糊着也就算了，清醒状态下让她被许晋这样的成熟男人每天两次看光光，她会崩溃的！
这也是她让长福去把嘉容忽悠来的主要目的。以后换药这项重任，就交给这位娇滴滴的大姐啦！
让许晋把伤药和用以包扎的布条都留下后，长安便把他与长福都赶出了门。
嘉容红着脸给长安脱衣服。
长安低头看看她微微颤抖的手指，道：“不过就换个药而已，你怕什么？”
嘉容羞不可抑道：“我不是怕，只是……只是我第一次给赢烨之外的男人脱、脱衣服……”
长安：“……”这大姐是真不知道孤男寡女同处一室时，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啊。
脱完了衣服，嘉容羞答答地不敢看长安的身子，动作轻柔地帮她把肩上和腰上的药都换了。
长安惬意地眯着眼，心想：这姑娘到底还是有一技之长的，并非一无是处。
换好了药，嘉容将布条缠上长安的伤处，用力一扯。
长安：“……！”
“大姐，你这么用力干嘛？啊啊！轻一点！”长安惨叫。
嘉容扯着布条不放，一脸无辜道：“可是赢烨说如果不绑紧了，布条在伤口磨来磨去，不利于伤口恢复呢。”
“……我这体格能跟赢烨相比吗？快松开，松开！我要痛死了！”长安吸着冷气道。
“哦……”嘉容吓得赶紧松了手。
长安看着掉下来的布条上沾着的伤药和血迹，无语凝噎：赢烨啊赢烨，喜欢这样的女人居然还能活到现在，你丫这命硬程度，我真是服气的！
好容易磕磕绊绊地换完了药，许晋进来给长安诊了脉，见脉象稳定，他又叮嘱一下服药与伤口不可沾水等相关事宜，便收拾药箱回太医院去了。
他刚走不久，隔壁的大满鬼鬼祟祟地过来，紧张兮兮面色诡异地进门便道：“紫燕阁那边闹鬼你们听说了么？”
长福一脸八卦道：“听说了听说了，怎么了？又有人在那儿看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大满额上沁出一层薄汗，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我……我也看见了。”
“你看见了？你晚上去紫燕阁了？”长福好奇。
长安也有些疑惑地向他投去一瞥。
大满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道：“不是在紫燕阁，就在东寓所，就在……”他动作僵硬地回身看了看门口，“你们门外。”
“啊！”嘉容吓得一声尖叫，猛地扎入长安怀中。
长安：“……！”擦！她这条小命迟早断送在这大姐手中！
一旁长福白了脸，看了看阳光灿烂的门外，结结巴巴道：“喂，这、这玩笑可、可不好笑。”
“我没跟你们开玩笑！就昨天晚上，大约半夜吧，我起来上茅房，回来的时候就看到一个披头散发的白影一动不动地站在你们房前，乌黑的长发和雪白的衣角在夜风中飘啊飘的，可瘆人了！吓得我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一晚上都没敢睡。”大满心有余悸道。
“我害怕我害怕！”嘉容头埋在长安怀里嚷嚷道。
“没事，有我在呢。”长安搂着她安抚道，抬头问大满：“后来呢？”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那鬼才慢悠悠往西边飘去了。”大满道。
“安、安哥，不会真、真有鬼吧？”这个时代的人大多迷信，长福听大满说得这般头头是道，腿都颤了起来。
长安嗤之以鼻，道：“旁的不说，若这世上真的有鬼，廷尉府早就不复存在了。”
“为什么？”大满问。
“你想啊，你们看到个影子都吓成这样，若让你们跟鬼面对面，还不得吓死？那还用断什么案？觉得自己死得冤的直接变鬼出来吓死害他之人，不就一了百了了？”要不是伤口痛，长安真想起身给这俩怂货一人一个板栗，敲醒他们。
大满和长福思量半天，长福道：“那也不一定，我娘说了，阳气旺的人鬼是不敢接近的。男为阳女为阴，这宫里除了陛下之外，都是宫女太监，阴盛阳衰，所以鬼才敢现身。外面就不一样的，到处都是男人，鬼哪能那么容易出来吓人？”
长安刚想反驳，门外人影一晃，一屋子的人都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原是长禄回来了。
长禄垂头搭脑的，也没注意到房中气氛不对，回来之后便十分疲惫地往铺上一趴，闭上眼不动。
“喂，长禄，你怎么了？”长福见他不对劲，推他道。
长禄闭着眼睛道：“别吵我，昨晚没睡好，让我睡一会儿。”
大满与长福面面相觑，长福问：“莫非……你也看到那东西了？”
“什么东西？”
“鬼啊。”
长禄倏然弹开眼睛，懵了半天，问：“什么鬼？”
大满道：“就是那白衣黑发的女鬼……你没见吗？”
长禄摇摇头。
“那你怎么说昨晚没睡好？”长福问。
“值夜的时候一觉醒来，陛下不见了，你说我还能睡得着？”长禄唉声叹气道。
“陛下不见了？怎么回事？”长安心中一动，忙问道。
“我也不清楚，反正大概半夜时分吧，在外殿值夜的宫女进来叫醒我，说看到陛下出去了，问我陛下去哪儿了。我连他出去都不知道，哪儿知道他去哪了？甘露殿前后都找遍了也没见着人影。过了大约半个多时辰，陛下自己回来了，没事人一般什么话都没说就又上榻就寝了。反倒是我一惊一吓的，后半夜眼睛都没合得上。”长禄道。
半夜，失踪半个多时辰，白衣黑发……
长安掐指一算：擦！她这个在背后嚼舌根的长工怕是被那个天底下最大的财主给抓了现行了！
本来还想借着这次受伤之机将《六韬》的事糊弄过去呢，这下可真是彻底完蛋了！

第75章 知情者
出乎意料，长安遇刺这事调查得异常顺利。
刺杀长安那宫女在四合库属于默默无闻不善交际的那一类，但她有个小习惯，爱吃宫外和顺大街上一间名为“十桂坊”的糕点铺子里的糕点。每次四合库有人出宫采买，她总要拜托她们去这间铺子给她带些糕点。
闫旭川得知了这一情况，立刻带人直奔和顺大街十桂坊，将店里一干人等从掌柜到伙计全抓了。投入廷尉府大牢一顿拷问，很快就查出一名伙计居然是逆首赢烨那边的人，一直用往糕点里夹塞纸条的方式与宫里四合库那名宫女联系。
可惜这伙计只是个收钱办事的，主要任务是往糕点里塞纸条，上线与下线的具体身份他都不知道。
闫旭川将人都放回去，本想来个守株待兔，可惜已经打草惊蛇，蹲守了近半个月都不曾再见有人来找过这伙计。
长安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快活地靠坐在床上让嘉容喂她吃甜瓜。
财主是个好财主，虽然知道她这个长工在背后说了他坏话，但好吃的好喝的还是流水价地往她房里送，各种补药也是不要钱一般让许晋给她灌，颇有些养肥了好开宰的架势。
长安是来者不拒，反正早晚是一宰，宰之前自然能享福就享福。
“哎，嘉容，我说赢烨如此愚笨，想救你回去怕是遥遥无期啊。”长安张开嘴，等着嘉容拿竹签子插了瓜往她嘴里填。
嘉容闻言，将竹签子往瓜上狠狠一插，生气道：“他才不笨呢。”
长安看着那将瓜插了个对穿的竹签，擦了擦额上的冷汗，道：“你这么生气做什么？事实如此，我又没冤枉他。”
“他不笨他不笨，他就是不笨！”嘉容激动地举着那块瓜对着长安乱晃，汁水滴滴拉拉洒得到处都是。
“好好，他不笨。那你说说看，他好不容易安插个奸细在四合库，不伺机将你救出去，反而派来刺杀我，目的何在？难道摘绿帽比救你更重要？”长安用目光挑着她问。
嘉容垂下小脸，半晌，悒悒道：“也不一定就是他下的命令。”
“哦？”长安从她语气中嗅到了一丝八卦的味道，凑过去问：“这么说，难道他身边还有什么人不想让他救你回去不成？”问完长安就后悔了，就嘉容这品貌做派，妥妥的红颜祸水。赢烨身边但凡真心为他着想之人，应该都不希望这位皇后回去吧。
没想到嘉容心中还真有个人选，她叹了口气，用竹签戳着瓜道：“大约是我姐姐吧。”
“亲姐姐？”
嘉容点点头。
长安问：“既然是亲姐姐，为什么不想你回去？莫非，这大姨姐看上了小妹夫？”
嘉容垂着眸子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长安最爱听这种你爱我我爱他他爱你的狗血八卦，当下也顾不得会不会戳到嘉容痛处，拱拱她的胳膊兴致勃勃道：“怎么回事，说来听听。”
嘉容看着碗里已经被自己戳成了蜂窝的那块瓜，默了半晌，娓娓道来：“我爹娘就生了姐姐和我两个女儿，姐姐年长我七岁。虽然是姐妹，可是她和我一点都不相像。她很聪明，还会武功，是赢烨的左膀右臂。可我却笨手笨脚，从小就什么都做不好，只会拖累别人。
原本我并不知道姐姐她也喜欢赢烨，只是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听到姐姐在和赢烨争吵……
姐姐说我痴愚蠢笨一无是处，如果赢烨执意选我做皇后，会有损他在臣下心目中的形象。赢烨说那又如何，生而为男人，若是娶谁当妻子都要看别人眼色行事，也太过可怜可悲。他十年戎马半生峥嵘，为的就是要风风光光地娶到他最喜欢的女人。
姐姐问他到底喜欢我什么？赢烨说他喜欢我生得美貌。姐姐怒斥他为何会是这样肤浅的人？赢烨说他本就是这样肤浅的人，而且会一辈子肤浅下去。后来姐姐哭着跑了。”
长安挑眉，想不到赢烨这个颜控居然也有这般好口才，居然能把“好色”两字说得如此金光闪闪逼格满满。嘉容这个傻丫头听到这番对白，指定感动坏了。
长安摸摸她的头，道：“忘了他吧。没了你这块绊脚石挡道，这会儿你那文武双全的姐姐指定已经把他给拿下了，按时间推算，说不定你都已经做了姨母了。”
嘉容愣了一下，随即连连摇头：“不会的，赢烨他不会这样做的。”
“哎，我说你能不能别这般无脑地相信他？男人是能相信的么？他们思考问题用的部位跟我们是不一样的，你明白么？”长安苦口婆心地试图策反嘉容。
嘉容还是摇头，目光坚定道：“不管别的男人如何，反正我就是相信他！”
长安看着她那坚信不疑的神情，心中悠悠地想：大约每个陷入爱情泥沼无法自拔的傻女人，都长着这样一张充满希冀的蠢萌的脸。只可惜，迟早都会变一张悔不当初的哭泣的脸。
好在她脑子始终清醒，男人嘛，互撩时彼此开心，上床时彼此满意，下床后彼此洒脱就好。谈感情？那是自找麻烦。结婚？那是自掘坟墓。生孩子？那更是自作孽不可活。
等她做到九千岁，向慕容泓求个恩旨到宫外去开门立户，每天以太监身份进宫上班，下班回去后就换上女装出去撩男人。有钱有权有夜生活，生活简直不能更惬意。
长安想得志得意满，也懒得再去看嘉容那张深情不悔的脸，将她打发了想好好睡一觉，早点养好身体继续去拍慕容泓的马屁。谁知刚躺下便发现嘉容刚才坐过的地方落着一本书，她伸手拿过来一看，书名为《身经通考》。
她大略翻了翻，好似是一本医书，那就应该是许晋之物。许晋做事一向条理分明一丝不苟，这么大一本书不该会被落下才是。况且，他来给她诊脉也未见他拿什么书出来，这书怎会在她床沿？
莫非是他故意放在此处的？那他放一本医书在此的目的又是什么？
带着这丝疑问，长安认认真真地翻阅起那本医书来。很快，她找到了答案。
书上有这么一句话：男子得阳气多，故左脉盛；女子得阴气多，故右脉盛，若反者，病脉也。男子以左尺为精府，女子以右尺为血海，此天地之神化也。
也就是说，男女的脉象是不同的，不管你男扮女装还是女扮男装，大夫一搭脉，立刻原形毕露。
怪不得那次许晋让她不要找别人给她看病，那是因为他已经知道了她这个御前听差，其实是个女人！

第76章 反击
由于钟慕白至始至终都未插手甘露殿投毒一案的审理，最后的审理结果不出慕容泓预料。
嘉行始终坚称那天将茶室之人派遣出去只是偶然，并非故意为之。照理罪不至死，可惜天热，她受刑造成的伤口感染发炎，没两天就死在了牢里。
而晴雪则编出了一套她与慕容氏有着国仇家恨的故事。她说她的宗族本是东秦皇族，之所以潜伏到慕容氏身边，本就是为了报灭族之仇。至于为什么当初不对慕容渊动手，而选择现在对慕容泓动手，廷尉嵇兴与长乐卫尉闫旭川都没问。
她被判凌迟处死，然后在行刑前一夜，吊死在了牢里的气窗上。
至于嘉容这个投毒未遂自己吃了的，也由褚翔陪着去廷尉府大堂走了一遭。听她说有赢烨那边的人来联系过她让她投毒，廷尉嵇兴便让人抬了被长安杀死的那名宫女出来让她辨认。
天气炎热，那宫女又死了好几天，尸体都开始腐败了，还能辨认出什么来？嘉容吐了一场也就回来了。
慕容泓已经有两天没去明义殿上课了。他是个娇生惯养的，冬天怕冷，夏天怕热，怕风怕雨怕太阳晒，反正他又不用考取功名，这种骄阳似火的天气，自然是留在甘露殿乘风纳凉的好。
得了闫旭川关于甘露殿投毒一案的汇报之后，他就一直低着头坐在窗下撸猫，谁也不知他在想什么。
午膳过后，赵椿来了。
对于皇帝突然召见一事，他心中还有些没底。他与长安虽已是一条船上的人，可与皇帝还没怎么接触过，生怕自己思虑不周进退失宜引起皇帝反感。
若是长安在就好了。赵椿进殿时忐忑不安地想。
慕容泓倒是平易近人得很，还让刘汾给他赐座。
赵椿受宠若惊，谢恩过后，也不敢大大方方地入座，屁股就在凳子上挨了个边儿，坐着比不坐还难受。
“知行他病情如何了？”慕容泓问。
原来是打听赵合的情况。赵椿心中暗暗松了口气，恭敬道：“回陛下，三叔他昨日已经醒了，只是还不能动。大夫说他中毒日深，经脉受了毒害，短期内恐是很难起身了。”
慕容泓沉眉，道：“竟这般严重。说起来知行他这也是为朕挡灾之故，朕理应去看望看望他才对，可近来这天气委实太热，太后又身体欠佳，朕实在是没什么心情出宫。你替朕带话给他，让他好生休养，不要胡思乱想，慢慢调理着，总会好起来的。”
“是。”赵椿忙应了。
慕容泓将爱鱼放在地上，抬眸看着赵椿道：“朕听说，你幼时随你爹娘祖母住在乡间？”
和爹娘祖母在一起的那几年，他是受重视被珍惜的长子嫡孙，虽则家境贫寒，家中长辈却从来不舍得让他吃半分苦。那本该是一段值得好好珍藏的回忆。可自从他入了赵府，改名赵椿之后，那段人生却似乎成了他被孤立被轻视的根源一般，提及分毫，都能让他自惭形秽。
是以赵椿面色稍微有些不自然道：“回陛下，正是。”
“那你是何时来盛京投奔你祖父的？”慕容泓问。
赵椿还以为慕容泓要问他在乡间的生活情况，毕竟赵合那帮人最爱以长见闻为由让他描述他小时候在乡野田间那粗鄙不堪而又乏善可陈的生活，然后又用来打趣和嘲笑他。
见慕容泓想打听的是后来他来京之事，他稍稍松缓了表情，道：“回陛下，草民是元丰二十三年来京里投奔祖父的。”
“元丰二十三年，那也就是六年前了。那时东秦还未灭亡，赵丞相，还是东秦的光禄卿呢。听说那时你祖父手下能臣干将极多，更有个神羽营名扬天下。只可惜后来赢烨攻占盛京之后，这支擅长弓射远袭的军队就不见了。他们都说是被赢烨消灭了，朕却总觉得是被你祖父藏起来了。”慕容泓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赵椿，“你在咸安侯府，可曾见过有擅用弓箭之人出入侯府？”
赵椿闻言一惊，他再没见识，也知任何人背着皇帝私藏军队乃是大罪，当即结结巴巴道：“草民、草民不知，草民未曾见过。”
慕容泓一笑，刀刻一般的眼角柔和起来，双眸一眨波光明灭，秀丽冶艳得仿若春光乍临，道：“朕不过与你开个玩笑罢了，你紧张什么？你虽是知行的侄儿，胆量却连知行一半也无，忒是无趣。”
赵椿汗颜，讪讪地无以为继。
慕容泓似也失了兴致，借口要午憩便将他打发走了。
午睡起来，褚翔也从鹿苑回来了，进殿禀道：“陛下，时掌柜已将您要的犬送至犬舍，八公八母，阚二细细地看了，说都是好犬。您是否亲自去看一看？”
慕容泓摆摆手道：“朕也是一时兴起。朕又不懂犬，就让阚二先养着吧，朕过段时间再去看。”
褚翔领命。
慕容泓又问侍立一旁的长禄：“长安最近如何了？”
长禄笑着上前道：“回陛下，奴才看他能吃能睡，精神好得很，就是不肯下铺。大约不在床上赖满一个月是不会来殿中当差的。”
慕容泓本来正看着吕英在窗下插花，闻言回过眸来看向长禄，道：“既然大夫说要躺满一个月，那自然是要躺满一个月的。你对此事有何不同见解吗？”
长禄见他目光凉浸浸的，知道自己又惹他不快了，忙低了头道：“奴才不敢。”
慕容泓回过头不再看他。
不一会儿吕英插完了花。这是个手巧又肯用心的，他用细柳条编了个上粗下细布满孔眼的圆柱体倒插在花瓶内，再将折来的鲜花与枝叶高低错落地插在这柳编的器具上，花团锦簇绿叶葳蕤之后，便看不出下头还有那样一个器具。小小一瓶花，硬是给他侍弄出了浓妆淡抹典雅雍容的姿态。
慕容泓抬头看看外面失了气势的日头，对吕英道：“带上这瓶花，随朕一起去向太后请安吧。”
长乐宫东寓所，许晋今日大约太医院有事，来得晚了些。
给长安诊完脉后，他道：“已无大碍了，好在对方用的凶器是簪子，若是匕首，再过一个月你都未必能下床。”
长安眼神闪了闪，凑到正在收拾药箱的许晋身边道：“许大夫，近来你给我开的补药是不是都是补血益气的啊？”
许晋道：“正是。”
“那能不能给我开些强身健体的？要不您看我这小体格，三天生病两天受伤的，老麻烦您往我这跑我也不好意思啊。”长安嬉皮笑脸道。
许晋合上药箱盖子，道：“流水不腐，户枢不蠹，为何？动也。如你这般年纪，进补太过反而于身体不利，饮食调匀多加锻炼才是正道。”
长安连连称是。
许晋背起药箱欲告辞了，忽又想起什么一般，回头对长安道：“我是否有本书落在了安公公这里？”
长安忙去床里拿了那本《身经通考》出来，笑道：“是这本吗？我还以为是许大夫怕我久卧无聊，特意留在这儿给我翻阅解闷的呢，原是我自作多情了？”
许晋将书放进药箱之中，眉眼不抬道：“许某久无家人，一个人独居惯了，除了医药之外，身外之事很少留意，自然也没那么多体贴之心。无心之举却让安公公多了心，是我之故。”
长安笑道：“看来的确是我想多了。不过这段时间承蒙许大夫细心照顾，杂家无以为报，将来若有我长安帮得上忙的，许大夫尽管开口便是，千万不要见外。”
许晋道：“给安公公疗伤治病，许某不过职责在身奉命行事罢了，不敢托大。若安公公要记恩情，那还是记在陛下身上吧。”
长安：“……”听他这话，莫非他是慕容泓的人？那慕容泓是不是也知道了她其实是个女人？……
“安公公。”长安正胡思乱想，许晋忽然唤她。
“嗯？”长安瞬间回神。
许晋面有为难之色，踌躇片刻，道：“其实，许某虽不敢邀功，却确有一事想求安公公帮忙。”
长安道：“何事？许大夫不妨直说。”
许晋道：“许某自从医以来，一直苦求一本医书而不得。近来打听到许某苦求不得的那本书可能就藏在宫中的文澜阁，按规矩，宫中除了陛下与皇子皇孙外，闲杂人等是不能轻易进出文澜阁的。所以，许某想拜托安公公，若是哪日陛下有幸驾临文澜阁，安公公能否帮我找一本名为《诸病起源论》的医书。有生之年若能得此书一观，许某死而无憾了。”
长安微微眯眼，看来，这许晋并不是慕容泓的人。毕竟慕容泓虽未亲政，但对于得用之人还是很大方的，若这许晋是他的人，不至于连本书都求不来，还要请她去私自夹带。
且目前看来，这许晋似乎暂时也没有出卖她的打算，比起出卖她，他似乎更看好她的利用价值。去文澜阁为他夹带医书，不过是他的第一步而已。试探她的第一步，也是控制她的第一步。
长安心中冷笑，表面却笑得如糖似蜜，道：“我以为什么事呢，还用上了求字。不就一本书嘛，包在我身上。”

第77章 周信芳
夕阳斜斜地在万寿殿的檐角洒下一抹血色，一直流淌到站在廊下的宫女脸上，将她们素白的衣裙都染成了绯色。
听说慕容泓要过来，郭晴林一早就在万寿殿阶下候着了。
“太后这两天身体如何了？好些了么？”慕容泓一边往殿中走去一边问。
郭晴林落后他半步，恭敬道：“回陛下的话，太后娘娘调理了大半个月，好多了。下午周夫人来探望太后娘娘，太后娘娘甚是高兴，与周夫人一直聊到现在。”
慕容泓脚步一顿，侧过脸问他：“哪个周夫人？”
“就是忠义侯的夫人，大司农夫人的娘家嫂子。”郭晴林解释道。
慕容泓闻言不再多问，直接进入殿中。
慕容瑛一身家常打扮坐在上首，看着倒是真的比月前清减了些，气色不佳，精神倒还好。
同在殿中的还有一位容长脸的贵妇和一位十六七岁的娇俏少女。
慕容泓进了殿，先向太后行礼，尔后周夫人与其女周信芳向慕容泓行礼。礼毕各自落座。
太后先开口，看着慕容泓笑道：“方才你进来之前，周夫人急惶惶地要将她的女儿藏起来，是哀家对她说‘大家都是亲戚，往日兵荒马乱来往不便，不能时常相聚已是遗憾。如今既然连这天下都是我们慕容家的了，也就不必避这个嫌了。况陛下虽然年少，却是知书达理之人，断不会对你女儿如何的。’周夫人这才舍得将她女儿留下，与你这位拐了两道弯的表兄见上一面。”
慕容泓闻言，清粼粼的目光往周信芳那边一扫，却见周信芳也正睁着一双黑漆漆水灵灵的眸子打量着他。
他唇角勾起新月般的弧度，冲她微微点了点头，温柔儒雅道：“那可真是幸会了。”
对面那十六岁的美貌少女终于有些禁不住的红着双颊低下头去，却又大着胆子从睫毛底下飞快地偷看慕容泓一眼。
慕容泓眸底春光涌动，也不知是笑是讽。
大司农慕容怀瑾说起来是他的叔叔，可实际上不过是他伯父旁出的庶子而已，与慕容瑛倒是一个爹生的。慕容氏族没落之时，慕容瑛通过选秀进了宫，慕容怀瑾这位庶出的兄长脑子灵活胆子大，便跟着她一起来盛京混前途。多年摸爬滚打加上后来慕容瑛的扶持，倒也让他在盛京生根发芽，成了家当了官。
可惜后来起事时慕容瑛本家男丁出息者少没能崛起，反倒让慕容渊慕容泓这一支占了先机。
所以慕容瑛与这个周夫人亲近，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要说馥儿（周信芳乳名）这孩子也是时运不佳，刚刚及笄便遇上先帝驾崩，这一耽搁便要耽搁三年。女子这一生大好时光能有几个三年？依哀家看，就馥儿这品貌，耽搁个两年也就可以了。陛下你意下如何？”太后看着慕容泓问。
三年国丧，民间确实不可婚嫁，此番却唯有一个例外，那就是两年后慕容泓年满十八，到可以亲政的年龄了。而历朝历代一贯的规矩是皇帝成婚了才算成人，才可亲政，未成婚的皇帝不管多大都只能做儿皇帝看待，都需要顾命大臣或者太后代替他行权理政。也就是说，如果慕容泓两年后想要亲政，他必须在亲政之前完婚。
届时能被他纳入宫中的女子，从现在算起其实只有不到两年的时间需要守孝了。
“姑母见多识广目光如炬，自是比朕更会看人。对姑母的眼光，朕还是相信的。”慕容泓道。
慕容瑛和周夫人闻言，彼此交换个心照不宣的眼色，顾忌着还在国丧期，也就不再纠缠这儿女婚假的话题。
自慕容泓进门慕容瑛就注意到了他身后捧着花瓶的标致太监，这会儿得空了，便问：“这花是带来给哀家的么？”
慕容泓侧过身看了看吕英手中的花瓶，道：“正是，朕瞧这奴才插花插得别出心裁，想起姑母素日也爱摆弄花草，便特意带过来让您瞧瞧。”
“呈上来。”慕容瑛甚感兴趣道。
燕笑过来自吕英手中接了花瓶，放到慕容瑛身旁的桌上，周夫人也凑上去看。
趁着她们两人在那儿赏花，周信芳又偷偷从睫毛底下偷看对面的慕容泓一眼。是时慕容泓正侧着身子在那儿喝茶，玉瘦的腕子修长的手指，红润的唇抿着瓷白的杯沿，从下颌到脖颈曳出一条流畅隽丽的曲线，看得人一阵脸红心跳。只觉世间只怕再没有比他更精致出尘的男子了。
偏偏这样的男子青葱年少之时便已成了九五之尊一国之君，真是天下的好处都让他一人占尽了。
若能得到这样的男子一生独宠……周信芳只觉自己的心从未如此时一般跳得厉害，一股隐秘却又强大的力量，自此与慕容泓这三个字一起，在她的心中生了根发了芽。
女人之间的谈话大约不管如何开头，最终都会殊途同归地回到如何美容养颜永葆青春上。
先是太后感叹岁月不饶人，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居然就老了。
周夫人一通马屁拍下来也未能让她展颜，这时周信芳温婉大方地开口了，不是劝慰太后，而是提醒她娘周夫人：“娘，您忘了舅母有个极会调理的丫鬟么？何不举荐给太后？”
周夫人一愣，随即额手道：“瞧我这记性，若不是馥儿提醒，还真忘了这茬。对，就是大司农夫人，她有个从南疆来的丫鬟，听说出自一个已经没落却十分神秘的部族，懂得许多美容养颜的秘术。”
慕容瑛眼底有了光彩，细细思量着道：“怪道前一阵子哀家见她似乎年轻了不少，她死不承认，还说哀家拿她打趣。”
周夫人笑道：“她那是在藏私呢，怕您知道了把她的心肝宝贝给抢了去。”
慕容瑛淡淡道：“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哀家虽不是君子，却也知君子不夺人所好的道理。”
几人又说了会儿话，便各自散了。
慕容泓带着褚翔吕英等人回到长乐宫，刚到甘露殿前，便见殿门内射出一条人影，跐溜一下滑到他腿边，跪在地上抱着他的小腿嚎道：“陛下，几十年没见，可想死奴才了！”
慕容泓：“……”看着黏在他腿上的奴才，顿时就想起那夜打呼磨牙之语，他甩了甩腿，道：“起开！”
长安听他这语气就知道这小肚鸡肠的还在记仇，当即一边抱着他的腿不放一边哀哀呼痛。
慕容泓只当不小心踢到他伤口了，便道：“既还呼痛，不在东寓所好好躺着，跑到这儿来作甚？”
长安仰头，眼巴巴地看着他道：“奴才想您了。”
“朕不想你，快起开！”慕容泓急着回去更衣，没工夫和这奴才歪缠。
长安脸贴在他腿上笑得贱兮兮的，道：“您不想奴才，天天问长禄奴才好了没？”
慕容泓冷冷道：“朕的戒尺想你，行了吧！”这死奴才，再不放手他都快憋不住了，早知道不在太后那儿喝那么多茶了。
长安屁股一痛，愈发将他抱得紧了些，可怜兮兮死皮赖脸地求道：“陛下，奴才知错了。您大人大量，饶奴才这一次好不好，就一次，就这一次，好不好？”
慕容泓焦躁：“你到底放不放手？”
“您不答应我就不放。”长安牢牢地抱着他的腿道。
慕容泓有心叫褚翔过来将这奴才拖走，又怕拉拉扯扯的真撕裂了他的伤口，心急之下，干脆强撑着往前走了两步。
谁知这奴才就像块狗皮膏药般黏在他腿上随他在地上拖，也不怕磨痛了屁股。
四周宫人见此一幕，都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模样。
慕容泓见状，心里深恨自己不该这般惯着这奴才，口中却道：“起来！朕饶你这一次。”
“谢陛下不杀之恩。”长安直接往地上一趴就算行了礼，抬头看着慕容泓笑得狗腿万分，一双长眸晶亮晶亮的。
慕容泓横了他一眼，一边急匆匆地往殿中走一边自忖：方才心里还似一潭死水，这会儿怎么又波动起来了？这奴才重伤一场居然还胖了几分，也算天下头一个了。只不过……不可否认，见这奴才大难不死，他心里到底还是高兴的。

第78章 野心
傍晚，赵椿闷闷不乐地回到咸安侯府他的小院中。
丫鬟洇儿端了茶上来，见自家主子神情恹恹的，便知他在外头八成又遇见了不顺心的事。
她回身向屋里的另外两名丫头使眼色让她们出去。这洇儿虽然进府比那两个丫头晚，可她长得有几分姿色，且进来没多久就上了赵椿的床，赵椿对她自与旁人不同，故而她在丫头中颇有几分威信。那两名丫头得了她的眼神，便退出屋去将门关上。
“公子为何愁眉不展？今日去宫中遇到什么不平之事了么？”洇儿柔声细语地问道。
“没有。只是午间陛下召见，我觉着自己应对得不好，恐是令陛下不喜了。”想起慕容泓说他无趣，赵椿便有些心灰意冷。长安曾说让他为慕容泓办事，争取将来能继承他祖父咸安侯的爵位。可若陛下想起他只觉得他无趣，又怎会将爵位给他？
“公子多虑了。陛下乃一国之主，胸怀天下，每天外朝后宫那么多人就够他应付了，哪会因为您一次应对不好就厌恶您呢？”洇儿宽慰他道。
赵椿有些烦闷地叹了口气，道：“你不懂，陛下现在还未亲政，身边常陪着的就那几个人。如今三叔中毒不能起身，我本想，若是能趁机取代三叔的位置便好了，谁曾想，陛下嫌我无趣。”
洇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赵椿蹙眉不满道：“你还笑，有什么好笑的？”
洇儿红唇弯弯地问：“公子您觉着老爷有趣么？”
“祖父？整天绷着脸，他能有什么趣？”因在自己院中，这洇儿又是他的通房，故赵椿说起话来也没那么多顾忌。
“可即便他这般无趣，还不是一样做了位极人臣的丞相？”洇儿道。
赵椿心中一动。
“公子您曾经不是回来说过，那位安公公叫您做对皇上有用的人么？我看这位安公公倒真是有心帮您的，毕竟，有趣没趣那是对玩意儿的评价，有用没用那才是对臣子的评价。公子，您说奴婢说得在理么？”洇儿温情款款道。
赵椿斜眼看着她微微笑，抓着她的腕子将她一把拽到腿上抱住，在她耳边低声道：“本以为你只是朵娇软润泽的芙蓉花，没想到，还是朵善解人意的解语花。”
洇儿羞红了脸嗔道：“公子你好坏，就该让老爷见见你这不正经的样儿。”
赵椿一边将手伸到她怀中揉弄一边冷哼道：“他也不见得就是什么正经人，否则又怎能生得出赵合那种货色。”
洇儿被他揉得微微喘息，道：“公子，您说奇怪不奇怪？别说您，就连大爷、槿少爷和栎少爷，似乎都比不上三爷在老爷心中的地位。这是为何？”
赵椿伸手解她腰带，道：“老来得子，自然比寻常的更宝贝。”
“三爷出生时，老爷也不过才三十多岁，算什么老来得子？哎呀，公子，这可是国丧期，三爷闯了祸自有老爷兜着，您若闯了祸可找谁给您兜呢？”洇儿一边半推半就地由着他将她外衣解了下来一边娇嗔道。
“呸！总有一天，爷我谁的脸色都不用看！”赵椿恶狠狠道。结果仿若现世报一般，话音方落，门外忽有奴才道：“椿少爷，老爷叫您过去。”
赵椿手一顿，洇儿忙从他腿上滑了下来。
“成天看管我比勾栏院里龟奴看管粉头还严！”赵椿愤愤不平地将桌上那杯冷茶喝了，待体内那股邪火渐渐熄了，这才整整衣襟出门去。
来到赵枢的令德堂，愤世嫉俗的那个赵椿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谨小慎微的赵椿。
“今天去甘露殿了？”赵枢坐在上首看着赵椿，那目光不似看着自己的孙子，倒像是看着一个奴才。
于他而言，这不过是他年少无知时留续下来的一点血脉罢了，因为他的存在时刻提醒着赵枢他并非生而光鲜，虽然他如今爵位加身权柄在握，但从根源上来说，他与那些历代相传的世家大族，还是有着本质区别的。区别就在于，他生而贫贱，而他们生而显贵。
因着这一点，他不仅不待见赵椿，甚至还有些厌恶，若不是为了要他看住赵合，这个孙子他是能不见则不见，反正供他锦衣得穿饱饭得吃，便已是仁至义尽了。
“是。”赵椿对这个曾经抛弃妻子的祖父同样不待见，他真正恭敬的不过是他代表的那份权势和富贵而已，尽管这权势和富贵如今还未惠及到他。
“陛下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问了问三叔的病情，叫我带话给三叔让他好生休养，说等他得空了再来探望三叔。”赵椿低着头垂眉顺目道。
“除此之外，没说旁的？”赵枢端起茶盏道。
赵椿见他连个正眼都不给自己，心中愤恨，原本不想说神羽营之事的，此时便有些任性道：“哦，陛下他还说起神羽营。”
赵枢喝茶的动作一顿，目光如电地向他扫来，问：“神羽营？他为何会提起神羽营？”
赵椿见果然吸引了他的注意，心中得意，面上却半分不露，仍然恭敬有礼道：“他问我何时来京里投奔您的，我说是六年前。他就说六年前您还是东秦的光禄卿，手下有个神羽营，后来赢烨攻打盛京时这支神羽营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他还开玩笑说他觉得这支军队肯定被您给藏起来了。”
赵枢神色不动，眼底阴霾却越来越浓，问：“还有呢？”
赵椿道：“没了。我说我不知道，陛下说我无趣，就把我打发出来了。”
赵枢握拳不语。
他之所以始终都觉得慕容泓不简单，就是因为他说话做事总是这样。仿若无心地挑动你最敏感的那根神经，却又没有后续。让你提防吧，唯恐中了他引蛇出洞之计，若不提防，又恐他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以往种种即便真是试探也无妨，可是这次……
“老爷，许大夫来了。”管家金福山忽然进来禀道。
“直接带他去老三的院中。”赵枢道。
金福山领命退下。
赵椿见状，忙道：“祖父，若无其他吩咐，赵椿也告退了。”
赵枢挥挥手。
赵椿退出堂外，心思：既然陛下让我带话给赵合，那我便往赵合院中去一趟。若是赵合也有话让我带给陛下，那我明日岂不是又有借口与陛下说话了？有道是一回生两回熟，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不会像今天这般笨嘴拙舌。
打定主意，他便一路向赵合院中走去。
赵合正躺在床上骂人。
他才十七岁，下半生便有可能只能躺在床上度过，这是宫里太医院众御医会诊后得出的结论。他爹还想瞒着他，这种事能瞒得住他吗？他看他屋里那些侍婢的脸色就能猜出七八分。
一个躺在床上只知道吃喝拉撒的废人，活着还不如死了呢。
刚骂完丫鬟，眼珠一转见许晋来了，他气不打一处来，道：“不是叫你别来了吗？天天来扎扎扎，你能把我扎好吗？死也要我死得体无完肤是不是？”
许晋将药箱放下，一边拿出针灸包一边面色平静道：“太医院不是我做主，侯府也不是你做主。多言无益。”
赵合被他一句话噎住，一转头发现赵椿也来了，又骂道：“你来做什么？来看我笑话吗？”
赵椿忙道：“我哪儿敢呢？三叔，我是替陛下带话给您的。”
赵合眉头一蹙，想起若非那天慕容泓叫他去甘露殿，他也摊不上这无妄之灾，当即没好气道：“事到如今，还有什么话好说？”
赵椿巴不得他态度再恶劣一点，道：“陛下很是关心你的病情，让你好好休息，说他过阵子有空了会来探望你的。”
“探望？我都这样了，难道还要我为他纡尊降贵地来探望我而感激涕零吗？”赵合激愤道。
赵椿不语。
赵合胸口起伏一阵，口不择言道：“我不要他来探望，你就跟他说……嘶……许晋，你故意的是不是？”他话说一半，许晋突然下针，扎得他剧痛无比，却又不能动弹挣扎，当即叫骂起来。
许晋依然是那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温淡表情，道：“此处刺痛感比前几日强烈的话，证明你的经络正在逐步康复中。”
赵合将这话细细一琢磨，眼睛一亮，急急求证道：“许大夫，你的意思是，我还有救？我还能站起来？”
许晋道：“或许。”
赵合泄气。
赵椿在一旁道：“三叔，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你也别放弃啊。陛下也说了，此番你是为他挡了灾，他会念你的恩的。若等你好了，岂非前途无量？”
赵合看他一眼，叹气道：“我也不指望什么前途无量了，只要能再站起来，我就谢天谢地谢祖宗了。算了，你替我带话给陛下，我多谢他关心。”
赵椿口中答应，心里却深感遗憾，忍不住看了许晋一眼。方才若不是他打断，还不知赵合要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呢。
许晋专心致志地在赵合的腿上扎着针，表情始终未变分毫。

第79章 安老师
是夜，长禄无精打采地回到东寓所。
长安与长福正一边说笑一边吃从慕容泓那里顺来的一串葡萄，见长禄回来，长安“噗”的一声吐个葡萄皮，问：“今晚不用值夜？”
“陛下让吕英值夜。”长禄往铺上一倒，有气无力道。
长安与长福互看一眼，曼声道：“哦，有人还没得过宠，就要失宠了。小福子，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长福一边伸手去摘葡萄一边心不在焉地摇了摇头。
长安上去给他一巴掌，道：“安哥我教你生存之道呢，给我认真点！”
“哦！”长福嘴里含着的那颗葡萄都被长安给拍掉了，他暗戳戳地从铺上捡起葡萄飞快地往嘴里一塞，老老实实地在铺上盘腿坐好。
“一个人就算再聪明，也有一件事是永远、绝对不能去做的。”长安坐在两人中间，老气横秋道。
长禄侧过脸看着她，长福则很配合地问：“什么事？”
“那就是，自己不擅长的事。”长安公布答案。
“自己不擅长的事……可是安哥，如果不去做，怎么会知道自己不擅长呢？”长福问。
长安道：“不去做，难道你不会看么？近来在甘露殿有没有见着吕英插花？”
长福点头道：“见过几次。”
“同样的花和瓶子给你，你能做到和他一样好么？”
长福摇头。
“所以，插花，就是你不擅长的事。但你是负责洒扫的，不擅长插花没关系，只要扫好你的地就算尽到本分了。可若你见吕英插花插得好，得了陛下赏识，你也想去试试……会有什么结果，应该不难预料吧。”长安道。
长福想了想，道：“就我这粗手笨脚地去插花，别被陛下骂死吧。”
长安打个响指道：“对了，长禄犯的就是这个错。”
长福看长禄，长禄坐起身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自问：“我做了我所不擅长的事？”
长安挑眉看他：“你到今天还没反应过来吗？”
长禄思虑一番，摇头，道：“我不明白。”
长安叹气，拍拍他的肩道：“咱们是在进宫的路上就认识的，有幸一起被分到这里，也算一种缘分，所以我才仗着比你们大两岁提点你们两个几句。长福老实，认命，听话，所以对他我还是比较放心的。至于你长禄呢，毫无疑问，不管是办事能力还是聪慧机敏，你都比长福强上许多。但在陛下身边这一圈人中，你也仅仅是比长福强罢了。不能跟我相比，更不能与陛下相比。你别不服，我问你，赵合中毒那天，我去甘露殿时看到你跪在外头，你可知陛下为何要罚你跪在外头？”
长禄道：“大约是因为我在当差时自作主张想去如厕吧。”
“你当时离开真是为了去如厕？”
长禄：“……”
长安向后靠在墙上，大腿翘二腿，道：“我虽不知当日到底是什么情况，但我敢肯定，你当时想出去绝对不是为了去如厕。你想去做的那件事陛下早有安排，而你并不在他的计划之内，所以你的擅自参与就相当于给了他计划之外的变数。陛下不想计划好的事情徒生枝节，所以才会罚你出去跪着。一是为了让你无法去实施你想做的那件事，二，自然是为了敲打你。”
长禄闻言，低眉沉思。
“你若不信，不妨将你当时出殿的真正目的讲出来。反正事情都已过去了，殿里伺候的人除了刘汾都换了一拨，也不怕得罪谁。”长安拈着葡萄道。
长禄觉着事到如今，的确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还不如讲出来让长安帮他分析分析，便道：“就在出事的前一天，嘉容到甘露殿前来向我打听你。我说你生病了，问她是不是有事？她说没事，着急忙慌地走了。我看她那样就觉得八成有事，于是就留了心。傍晚的时候我看到她从茶室出来往东边去，估计她是要来东寓所找你，后面却有个宫女跟着她，我就借故将那宫女拦下了。通过这两件事我感觉茶室似乎有点问题，所以第二天陛下让上茶的时候，我就又想去茶室看看，结果被陛下喊住。无凭无据的我也不能说我觉得茶室有问题，只好找个借口说我要去如厕，然后就被陛下罚跪了。”
“然而后来甘露殿出事之后，你还是没能反应过来当时陛下为什么要让你罚跪。只是觉得从那以后但凡你多做点儿什么或者多说了几个字，都会引来陛下的不悦，颇有点动辄得咎的意思，对不对？”长安问。
长禄狂点头，道：“对，就是这样。”
“这就是陛下看你不明白，在敲打你呢。好在今天安哥我心情好给你上一课，否则等陛下敲烦了也不见你这木鱼脑袋开窍的话，指不定就发配你去和长寿作伴了。”长安道。
长禄闻言急道：“安哥，你快帮帮我，我这脑袋都快想破了也没想明白。”
长安道：“关于甘露殿投毒一案，我问你几个问题。既然是通过茶室往甘露殿投毒，谋害对象是谁一目了然吧？”
长禄道：“那自然是陛下。”
“当天原本负责奉茶的是谁？”
“嘉容。”
“后来赵合来了，陛下吩咐底下人给他也上茶之后，奉茶之人是谁？”
“……晴雪？”
长安道：“关键就在这儿，为什么多了一个人喝茶，这奉茶之人就变了？”
长禄一个头两个大，猜测着迟疑道：“难道是陛下安排的？所以赵公子中毒了，而陛下因为早知道茶中有毒，所以没喝？”
长安：“……”这么说好像也说得通，自导自演嘛，晴雪正好又是潜邸来的。
原来的版本太复杂曲折，倒是他推断出来的这个简单易懂，长安干脆顺着他的话道：“对呀，如果这时候你去了茶室，看到晴雪借故支开嘉容，往茶水里加东西，你会怎么做？”
长禄道：“大约会到陛下面前去告发她。”
“所以啊，你这么一来，不就破坏陛下的计划了么。”长安拍腿道。
长禄恍然大悟，可不一会儿又蹙起眉头道：“可是，陛下为什么要毒害赵公子呢？”
长安：“……现在我告诉你聪明人绝对不能做的第二件事。”
长禄：“什么事？”
长安道：“多管闲事！”
长禄：“……”
他仰面在铺上躺下，看着房顶默了半晌之后，道：“其实说实在的，我知道我有些贪心不足了。做殿前听差的时候，想做御前听差，做到御前听差的时候，又想做像安哥你这样的御前红人。我也知道自己的能力不够支持自己的野心，可是我真的想，真的好想好想，好想像刘公公那样有能力把家里人都接到盛京来享福。
我家祖上就穷，父母都是遇到荒年饿死的。我大哥做死做活地将二姐、三哥和我拉扯大，耗到二十五岁还没成亲。村里远近的姑娘都嫌我哥穷，二姐虽嫁了，却还有三哥和我两个累赘，所以都不肯嫁给他。
官府来村里采买太监时，三哥跟我说他要把自己卖进宫当太监，凑点钱给大哥娶媳妇。结果不知怎么被大哥知道了，将他狠骂一顿，说就算他一辈子打光棍，也决不能让自己的兄弟进宫当太监。他整日看着我三哥，我便得空跑了出来。
其实我三哥已经十五了，长得也比我高大结实，不用两年就能成为家里的壮劳力，实在不值当将自己卖进宫当太监的。而我是家里最小的，若是我进宫当太监，不但家里没了累赘，反而能多一笔钱，对大哥三哥都好，所以我就把自己给卖了。
我把卖身得的钱放一半在我大哥床上，还有一半藏在了家里的腌菜罐子里。大哥三哥得知我自卖己身进宫做太监了，撵了十几里山路追上采买太监的官兵，想把我赎回去，可他们只带来了我放在我大哥床上的钱，自然是赎不回我的。”
长禄说到此处，忍不住用袖子摁住泪水满溢的眼睛。长福爬过来坐到他身边，笨嘴拙舌不知道该怎样安慰他，最后只得拍了拍他的肩。
长禄胡乱抹去眼泪，唇角露出微笑，道：“我告诉大哥三哥还有一半的钱在腌菜罐子里，他俩精疲力尽地坐在地上看着我大哭。我告诉他们听人说宫里有饭吃有肉吃，我是去宫里享福了。以后也会把他们接来一起享福。他们就坐在那里，看着我一直哭一直哭。”
长禄起身下铺，从柜子里翻出这几个月他攒起来的月例钱还有陛下遇刺那次赏给他的银子，沉甸甸的一包。他眼眶红红地对长安道：“安哥，我家那个山村特别穷，这么多钱够我大哥二哥两个人盖房娶媳妇的花费了。我想把这钱寄回去给他们，可是路途这么远，我怕路上就被人给私吞了，到底该怎么办呢？”
长安看着他道：“先留着吧。从明天起好好当差，不用几年，你定然可以将你全家都接来盛京的。”

第80章 肥羊
次日一早，慕容泓带着刘汾和褚翔去宣政殿上朝了。
宫女们每天只有这个时辰能在甘露殿内做打扫和整理。
一名宫女正手脚利落地擦拭着书架，却眼尖地发现书架第四层的《地藏经》中微微露出纸页一角，其颜色与书页颜色不一致，看样子，似是有纸张夹在了这本书中。
她看了一眼便又去擦拭别处，借着动作之便向自己身后看了一眼。见无人注意她，便又去擦拭第四层，假做整理书籍的模样将那本《地藏经》挪了挪，一挪之下手指已经极快地翻开了那本书。
里面果然夹着一张泛黄的纸笺，上面寥寥几行字，她却一个字都不认得。
她正想仔细辨认一下，眼角余光发现殿门处有人进来。她忙不着痕迹地合上那本书，继续擦拭书架。
长安抱着猫遛弯回来，一眼就看到嘉言和怿心靠在殿中窗下在那儿低声说笑。自嘉行出事后，慕容泓便将甘露殿的差事与茶室的差事分开管理了。甘露殿由嘉言负责，怿心调回来给她打下手。茶室由宝璐一人负责。
嘉言与怿心两人见长安进来，笑容便浅了，正想各自走开，长安悠悠开口了：“哟，看到杂家就走，两位姐姐这是对杂家有意见呐。”
怿心知道当初自己被打遭贬就是长安从中作梗，而嘉言则有把柄握在长安手中，这两人看到长安能有什么好心情？只不过长安地位在那儿，两人到底没这个底气与他撕破脸，见他这么说，只得停住脚步。
嘉言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道：“陛下待会儿就要下朝了，我等职责在身，还要去督促洒扫的宫女们动作快一些。”
“知道你们职责在身，新官上任三把火嘛！”长安拖长了调子道，上下打量两人一眼，她又笑得别有深意道“陛下居然把你俩放在一处当差，是准备让你们这对好姐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么？倒真是体贴。也不枉你们费尽心思地设计一场。”
这近一个月长安虽然人在床上躺着，脑子可一刻也没闲着。投毒一案陛下是如何洞察先机如何暗中排布的她没有多想，倒是太后为何在第一次刺杀不成功之后，时隔几个月又来这第二次的原因，她想了很多。
而且细细想来，太后这次行动其实是蛮仓促的，至少，甘露殿外围的工作她就没做到位。再怎么说，动手那天确保不会有长乐宫以外的人过来节外生枝那是非常有必要的，但显然她并没能做到这一点。
所以问题就来了，她为何要这样仓促地动手？是什么事情促使她必须尽快对慕容泓动手？
长安思前想后，也只想到一件事——赵合非礼嘉容之事。
这件事除了两个当事人之外，还牵涉了另外三人进去。第一个自然是她自己，第二个是长寿这个拉皮条的，第三个就是嘉言这个抓奸的。
长寿被贬去看守宫门，这件事在他身上算是惩罚过了。而她自己在这件事里虽然出力不少，但都是借别人之手，可说并未真正露面。最关键的是嘉言。她虽当时被赵合甜言蜜语巧舌如簧地给哄了过去，但事后经她提醒，未必不会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那么，要杜绝赵合为了此事对付她的可能，又要彻底切断赵合与嘉容的联系，该怎么办最好？
嘉言是了解太后对赵氏兄妹的爱重之情的，所以，将此事断章取义地告诉太后最好。她原本一定想着，太后为了不让赵合继续犯错，定然会干预此事。要么敲打皇帝，要么惩罚嘉容，或者不许赵合再到甘露殿来都有可能。但她没想到太后会直接对慕容泓下手。
那太后为什么会因为此事对慕容泓下手呢，只有一种可能：她认为赵合与嘉容之事是慕容泓故意设计的，换言之，她认为在赵合身上，慕容泓已经发现了什么关键，所以才会将他作为设计对象。而这是她无法容忍的，所以才这般迫不及待地想要除去慕容泓。
然而最后慕容泓没中毒，反倒是毒倒了赵合，这应该也是她始料未及的。所以她气得病了。
这样往前推算，那个雨夜太后与赵枢在紫燕阁见面，很可能就是为了商量这事。
以慕容泓事后对甘露殿人手调整的情况来看，他的想法应该与她不谋而合，在向太后那边告密这件事上，他的怀疑对象也集中在嘉言和怿心这两人身上。毕竟，虽然表面看来两人中只有嘉言知道此事，且有这个动机。然而这两人可是无话不谈的好姐妹，比起嘉言来，怿心无疑更善筹谋，也更有执行力。
所以长安才会突然说这么一句话来试探她们。
嘉言一脸没反应过来的茫然，而怿心虽没什么表情，但长安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袖子却微微波动了一下。
她心中有数，看着嘉言皮笑肉不笑道：“这种时候还有心情说笑，想不到你倒也是个狠心的。”
嘉言面色一白。
长安不再多言，将爱鱼放在殿中，转身优哉游哉地走了。
不多时慕容泓下朝回来了。
太阳艳烈，尽管刘汾给他撑着伞，他玉白的双颊还是被热气熏出两抹绯红来，加之他本来就眉目秀致面若好女，这般一来便更加艳色惊人了。
啧啧啧，希望将来后宫之中有个把彪悍妃子，能在床上好好磋磨磋磨这个身娇体柔却又钢心铁骨的芝麻包，真是想想都带劲啊！
长安站在海棠树下暗搓搓地意淫一番，见人走得近了，这才上去行礼。
“准备一下，待会儿随朕去明义殿。”慕容泓对她道。
“是。”长安本想跟着他进去，刘汾却朝她使了个眼色。她站住脚步，在海棠树下等着。
刘汾一路将慕容泓送进殿中，不多时果然独自出来。
“干爹，有何吩咐？”长安殷勤地凑上去。
“你哥要成亲了，我准备在地段稍好些的地方给他置个两进的院子，手头还短缺了点。”时间紧迫，刘汾开门见山道。
“我哥？”长安做迷惑状。
刘汾瞪眼，道：“你既叫我一声干爹，我儿子自然便是你干哥哥？”
“哦。”长安恍然，当即笑道“既然是干哥哥要成亲，我这个做弟弟的自然要随份礼。干爹的意思我明白了，您且等着吧。”
刘汾满意地点点头，要说长安这小子若是能不起歪心，有这么个一点即通的干儿子，还真是他的一大幸事。只不过，越是聪明人，就越能明白，在这宫里人与人之间什么都能谈，独独不能谈感情。
慕容泓换了身绣着竹叶的素白深衣出来，腰间系一条青绿色镶着玉片的缎带，风神郎朗秀骨清像。方才那一身团龙王袍的年轻帝王瞬间就变成了一个青丝白衣贵丽秀雅的翩翩少年。
长安并未多看，凑上前狗腿地替他撑开伞。
慕容泓侧过脸看她。
这般近看，更觉着他肌肤细腻五官精致，不可方物了。
“陛下想奴才走您左边？”长安眨眨眼，不解风情地问。
“不必。”慕容泓回过头抬步向前走去。
长安一边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一边心里暗哼：姐上辈子虽然是撩汉狂魔，渣女一个，但姐的渣也是有原则的！这个原则便是——从来不脚踏两条船！更何况，姐喜欢的是钟羡那种有颜有料的直男，如你这般有颜没料且有搞基倾向的弯佬，姐没兴趣！
好在慕容泓虽多智近妖，但还没妖到会读心术的地步，否则估计又得给长安上一盘竹笋炒肉了。
春宵苦短，夏日也苦短。长安趴在明义殿侧的长窗上，刚把钟羡从头发看到腰臀，又从腰臀看到头发，上午的课居然就结束了。
摸摸怀中那颗定时炸弹，长安飞快地溜到天厨吃完饭，正想去竹园后头的亭子里等钟羡，走到配殿后头却被人唤住了。
长安回身一看，原是李展。
“李公子，时至晌午，怎不去天厨用饭？”长安以看着肥羊般的和善目光看着李展笑眯眯地问。
李展两颊有些薄红，虚拳掩唇清了清嗓子，目光闪烁地看着长安道：“方才在明义殿，安公公是在看在下吗？”
长安眼珠一转，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眸去，踢着脚尖道：“有、有那么明显么？”
李展见他承认，有些激动地上前两步，问：“安公公为何看在下？”
长安侧过身，嗔怪道：“李公子又何必明知故问？”
李展大喜。虽长安的相貌在他玩过的小倌儿之中只属中等偏上，但他是御前红人，且听祁安靖他们风言风语的，好像说长安之所以能成为御前红人，似乎是因为与陛下有那层关系，所以才能在御前脱颖而出。
这就很不一样了。皇帝的女人天下无人敢动，但皇帝睡过的太监，如果他也能睡上一睡，日后也是能在朋友间吹嘘的资本啊。最妙的是虽然这小太监是皇帝的人，但皇帝搞太监本就是有伤风化难以启齿之事，且这又是在国丧期，慕容泓即便知道了，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声张不得。
念至此，他瞧着左右无人，上去就欲搂抱长安，口中道：“安公公，在下对你也是爱慕已久，我们……”
本以为能抱个满怀，结果衣角都没沾着就让长安躲了开去。
“李公子这是把杂家当外面那些任君采撷的野花野草呢。”长安躲开了他的搂抱，站在一旁放下脸道。
“不不不，他们岂能与安公公相比？在下无意唐突，只是一时情难自禁，还请公公恕罪。”李展装模作样地给长安赔礼道歉。
长安顺坡下驴，和缓了脸色道：“杂家如今还与旁人住着大通铺，一直想有个单独的房间，如此，也能方便些。只是，要想住单间得去给刘公公送礼，杂家每个月只有几百文铜钱的月例，他如何能放在眼里？李公子既然有心于我，可否资助一些？”
李展的爹李儂官居司隶校尉，那次长安回去一问慕容泓司隶校尉是干什么的，就知道这李展家里绝对有钱。能与现在国家监察部首长相比的官职，那是闹着玩的么？
果然，这李展根本不把钱能解决的事当回事，张口就道：“公公需要多少？只要在下拿得出，全都给公公。”
长安伸出三根手指，道：“刘公公说要三百两银子。”
“小事一桩，明日我带来给你。”李展满口应承。
“那就多谢李公子了！李公子真是爽快人，陛下虽坐拥天下，论大方，与公子你相比，连万分之一都不到呢。”长安喜笑颜开道，不等李展说话，她四顾一番，压低声音道，“此处人多眼杂不宜多留，公子先去天厨用饭吧，我们来日方长。”
李展见他尖瘦的小脸上长眸眯眯唇角弯弯，尚显青稚的笑容里偏带着那么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坏，狗尾巴草般挠得他心中痒痒的，恨不能当场就把他拖到哪个角落去办了。
但到底念着这是在宫中，是以他收敛心绪，与长安作了礼，就回前头去了。
待他身影彻底消失在墙角拐弯处，长安唇角的笑意也冷淡下来，头也不回地拖长了声音道：“出来吧。”

第81章 花式撩汉（一）
赵椿闻言，磨磨蹭蹭地自藏身之处出来。
长安回身，见到他毫不意外，只道：“就知道是你。”
赵椿问：“你看到我了？”
“你躲在墙后我哪儿能看得到？你当我目光会拐弯呢！”长安道。
“那你怎知是我而不是别人？”赵椿好奇。
长安双臂环胸道：“这还不简单。这种时候能来这里的无外乎两种人，第一种，如李展那般心怀不轨想做坏事的，第二种，心事重重却又不合群的人。因为没人可以听他倾诉心事，所以就趁着众人都聚集一处之时，出来找个不引人注意的地方冷静冷静或者发泄一下。这明义殿中人虽多，要找个不合群的，却只有你赵椿呀。”
赵椿对长安的分析能力叹为观止敬佩不已，但转念便问道：“那安公公又是哪种？”
长安：“……杂家自是来抓你们这两种人的！你有没有事？若是没事，杂家可要走了。”
赵椿忙拦住她道：“安公公，我有事。”
“什么事，快说。”长安急着去见钟羡，应付旁人难免耐心欠缺。
偏赵椿还支支吾吾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看得长安心中直窝火，若不是身份有别长安早一脚踹上去了。
“哎，该不是你不举吧？这种事找我说可没用。”长安不耐地猜测道。
赵椿吓了一跳，忙摇头道：“当然不是。”
“那你支吾什么，快说啊！”长安催促。
赵椿心一横，道：“安公公，我觉着陛下似乎有点讨厌我。”
“哦？哪来的结论啊？”长安将放在钟羡身上的注意力稍微分流了一些给赵椿。
赵椿先将昨日慕容泓召见他的经过讲了一遍，又道：“今日我代我三叔来谢恩时，他也只淡淡说了‘朕知道了’这几个字就不再理我，好像很烦与我说话的模样。安公公，难道昨天我的表现犯了他的忌讳不成？”
长安闲闲道：“忌讳是没犯，不过不够聪明罢了。还记不记得我在粹园是怎么跟你说的？”
赵椿点头道：“记得呢，我一个字都没忘。”那可是第一次有人在他的前路上为他点了一盏名为一步登天的灯，他怎会忘呢？
“方才我与李展的对话你都听见了？”长安忽然转移话题。
赵椿有些讪讪道：“安公公，我不是有意听你们壁角，只是担心当时离开的话万一弄出些动静被你俩发现，局面更不好看。”
长安摆摆手道：“谁跟你计较这个。我的意思是，你觉着我和李展这事能放到明面上去说么？”
赵椿忙道：“那自然是不能。”
“那你为何会觉着我在粹园跟你说的那些话，能放到明面上去做？”长安问。
赵椿一愣。
长安冷冷一笑，道：“有些事，有些话，注定是不能见光的。我与李展是这样，你和陛下，也是这样。我说过了，你要讨好陛下只有一个途径，那就是替陛下监视你的祖父赵丞相。我也说过，赵丞相监视着陛下的一举一动，那就证明，在陛下身边，是有你祖父的眼线的。若是你与陛下过从甚密，你祖父难道不会防备你为陛下所用么？你还监视个屁啊？不管是昨天还是今天，你与陛下有接触，皆是因为你三叔赵合之事，都无妨。陛下也不会对你生出成见来。可往后你若还不知好歹地正事不做，一再试图去跟陛下套近乎，你的富贵荣华路，也就到此为止了，明白么？”
赵椿醍醐灌顶，对长安深深一揖，道：“安公公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如若不然，由着我糊里糊涂的，怎么断送的自己都不知道。”
长安拍拍他的肩膀，谆谆教诲道：“我也知道，你现在处境不佳。但你要知道，凡能成大事者，无不满足三个条件。一，要有机会。有机会才能扶摇直上，没机会只能怀才不遇。二，要有能耐。没能耐就算机会来了，也只能眼睁睁错失良机而已，有能耐才能‘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三，要耐得住寂寞。古往今来，有几个帝王将相一辈子都是顺风顺水的？不经过几个潮起潮落都不能算完整的人生好么？
远的不说了，就拿你祖父举例。他于贫贱之时机缘巧合地救了东秦的一位国舅爷，这就是机会。这位国舅爷为报恩，将他收纳麾下，而你祖父在他的保荐下当上了官，在官场游刃有余连年上升，最后做到光禄卿，这就是你祖父的能耐。而你祖父虽然做到光禄卿，其实也不过是东秦那位宠妃娘娘的一个奴才而已，他动心忍性，一忍就是二十余年，这就是耐得住寂寞。成大事的三要素齐全了，所以你祖父最后助先帝推翻东秦建国立业，功成名就位极人臣那是水到渠成之事。
再回过头来说你，你现在机会是有了，但看你有没有这个能耐能抓住这个机会，能不能耐得住寂寞默默奉献，等到陛下亲政的那一天再给你回报。若答案是肯定的，毫无疑问，将来盛京的王侯将相之中必有你赵椿一席之地。若答案是否定的，你下半辈子会过怎样的生活，应当不用我来给你描述吧。”
下半辈子会过怎样的生活？无外乎弱冠之后被随便匹配一门婚事，以他的出身，许是也只能将就那些品阶较低的官宦人家的嫡女。然后拿着分到的少许产业，搬离咸安侯府另立门户，从此与盛京那些最底层的百姓一般，终身为生活劳碌奔波吧。
赵椿默默地捏了捏拳，再次对长安拱手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接下来该怎么做，我已经非常清楚了。他日若能有所成就，必不忘今日公公提携之恩。”
长安笑道：“他日椿公子若能得偿所愿，那也是陛下开恩，椿公子自己努力所得，杂家是万万不敢居功的。时辰不早了，椿公子还是快去天厨用饭吧，不管做什么，都得有个好身体不是？”
赵椿答应着，辞别长安往前头去了。
长安眯眼看着他的背影，心思：虽不知慕容泓与赵枢到底有何恩怨？但看如今慕容泓对赵家的种种动作，将来若有机会，撸了赵枢的丞相之位都未必会停手，抄家灭族怕才是他真正的目的呢。赵椿啊赵椿，你也别怪杂家花言巧语地哄你，反正你现在做不做这个内应，将来都免不了给你爷爷陪葬，还不如现在多做点贡献，备不住将来慕容泓心一软，对你法外开恩呢？虽然心一软这种事情发生在慕容泓身上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同情完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赵椿，长安撒腿就往竹园后头的凉亭跑去，钟羡果然已经在亭中了。
“钟公子。”她气喘吁吁地笑着跑过去。
钟羡沉静地转过身来，一如往常般身姿笔挺面庞俊秀，也一如往常般眉眼深黑不苟言笑。
长安可不管他言笑不言笑，她眉开眼笑地在他面前转了个圈，问：“钟公子，你可有发现杂家今日与往日不同？”
与往日不同？的确与往日不同。往日他总是奴颜婢膝面带谄媚，与钟羡司空见惯的那些宫人们并无不同，若非要找出那么一点不同来，大约就是那谄媚中比旁人多出了几分机灵和狡狯吧。
而今日他却是眉目舒展眼神清澈，笑容干净纯粹，不带半分猥琐与算计，颇有些一扫阴霾阳光灿烂的意思。
然而这些变化钟羡即便都看出来了，自然也是不好说出口的，于是他淡淡道：“有何不同？”
“杂家比上次与钟公子会面时胖了一斤。”长安兴高采烈道。
钟羡：“……”他怎么忘了，这奴才思路向来与常人不同。
他本不欲接话了，可长安就那样眼巴巴地看着他，他低眸侧身，那厮居然还跟着他转过来继续眼巴巴地看着他。钟羡无奈，只得道：“那恭喜安公公了。”
长安噗嗤笑了出来，眼波明媚地看着钟羡道：“钟公子，你连无奈的样子，都与我记忆里的三郎甚是相像。”
钟羡略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上次提到那位“三郎”时，他还哭得那般痛彻心扉，不过时隔一个月，他居然能笑着说他与他的“三郎”相像了。这一个月中发生了什么？
长安目光坦然地看着钟羡道：“方才杂家不过是与钟公子开了个玩笑罢了，其实杂家说自己今时不同往日，正是指在这件事上杂家的心态不同了。鬼门关上转了一圈之后，杂家算是明白了，人活着，能开心则开心，能让你始终记在心里的人，肯定也是希望你能活得开心的。许大夫对我说，怒伤肝，喜伤心，悲伤肺，思伤脾，恐伤肾，所以人不能大怒、大喜、大悲、大思和大恐。三郎他一直很关照我，他是希望我能好好的。如今他不在了，那我自己就得好好的，不让他在另一世为我担心，这也不啻为我对他之情义的一种回报。钟公子，你说杂家说得在理么？”
钟羡默了片刻，抬眸目色深深地看着长安，道：“你说得对。”停了停，又补充道：“而且你能做到，这很好。”
长安又笑了起来，道：“仔细算算杂家也与钟公子见了好几面，每次见面钟公子总是眉心微皱思虑重重，可是心里也有什么放不下解不开之事？若钟公子不嫌弃，不妨说与杂家听听，说不定杂家还能为钟公子排忧解惑呢。”
长安主动提起此事，钟羡倒是很想打蛇随棍上地借机向他打听慕容泓之事，但见长安满面真诚目光纯澈，他又开不了口。最终只得微微侧身看着湖面道：“公公误会了，钟某生性如此，并非心中有何疑难之事。”
他发扬君子之风，不愿乘势而上。长安可没他这么薄的脸皮，当即化身那条随棍而上的蛇，从怀中掏出那本《六韬》道：“杂家这里倒是有件疑难之事想请钟公子帮忙。钟公子，您看看这书，还能补救吗？”
钟羡低头一看，见那书不仅皱巴巴的，封面连同前面五六张书页都被什么东西划开，缺口参差不齐，惨不忍睹。他微惊道：“怎会弄成这样？上次我不是与你说过，这是先帝遗物么？”
长安苦着脸道：“就是上次听您说这是先帝遗物，我才想拿到御府去找人将它熨平的。谁知半路上有人刺杀我，若非这书替我挡了一下，只怕如今我早已不在人世了。”
钟羡眉头一皱：“有人刺杀你？”
长安摆手道：“杂家贱命一条，不值一提，只是这书变成这样，我至今都不敢让陛下知道。上次因为发现这书被我弄皱了，他就亲手打了我一顿。若是被他知道我把这书弄破了，还不得打死我？钟公子，我实在没招了才来求你，求你千万发扬大侠风范，江湖救急啊！”
钟羡的关注点却有些不同，他愈发惊讶地问：“他亲手打你？”
“是啊，他把我摁腿上，拿戒尺打我屁股，打得可狠了呢。害我养到现在屁股上的伤口都未愈合，不信你瞧？”长安说着转过身背对钟羡撅起屁股，一撩下摆就欲去解腰带。

第82章 花式撩汉（二）
钟羡见他好好说着话突然来这么一出，忙背过身去斥道：“光天化日之下做此不雅之举，成何体统！”
长安心中暗笑：就知道你不敢看我才敢撩啊！
“那您不是不信我么。”长安放下衣摆站直身子道。
长安因为此事被打，钟羡自然是信的。他所惊讶的不过是慕容泓居然亲自动手？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那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人，那个彬彬有礼中总藏着冷淡疏离的人，居然会把一个奴才按在自己腿上用戒尺打？
若是真的，那，长安这个奴才，对慕容泓来说意义绝对不一般。
“此书我可以替你带出宫去找书斋专事修补书籍的工匠师傅问一下。但损毁到这个程度，你也别指望能补得完好如初，陛下那里，你还是早做应对的好。”钟羡道。
长安大喜，连连作揖道：“那就多谢钟公子了！钟公子您真是人美心甜脾气好，不像有些人，都是假装的！”
钟羡：“……”既然长安一再挑起话头，他也就不再矫情，顺着长安的话问道：“安公公口中的某些人，是指哪些人？”
“还能有谁，不就是……”长安一副说话不经大脑的模样，然而话到嘴边却又戛然而止。她看一眼正等着他下文的钟羡，讪笑道：“钟公子，那个人我惹不起，咱们别提他了。”
钟羡可不是赵椿之流，长安说什么是什么，完全没有主见不会判断。
见自己原本不上钩时，他不断地将话题往他感兴趣的方向引，而自己一旦真的开口问了，他却又闪烁其词不愿作答。钟羡心中顿时升起一股被戏弄的恼怒来，他耐着性子看着长安平静道：“好，不提他。在下有个问题十分不解，不知安公公能否为在下解惑？”
“只消不是关心杂家如厕的姿势问题，杂家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长安笑眯眯道。
钟羡：“……”自从结识了眼前之人，他才知道，原来与人说话也是需要极强的定力和忍耐力的。
“在下虽不敢说有多么了解陛下，但对陛下与先帝的兄弟之情，多少还是有些耳闻目睹的。此书既为先帝遗物，陛下绝不可能将它随意放置，敢问安公公是如何拿到此书，又为何会让此书落入水中呢？”钟羡盯着长安的眼睛问。
长安：擦！整件事中最大的bug被他发现了！
这一点若圆不过来，撩汉计划必将彻底宣告泡汤。
不过她长安是谁？死的都能给她忽悠活了，何况区区一bug？
她叹了口气，面色黯然地回转身，看着湖面道：“说起此事，我便又想起了我的‘三郎’。想我长安那般低贱的出身，幼失双亲流离失所，恰逢乱世命如草芥，若非后来遇着他，连温饱都成问题，更别提读书认字了。可如今，却又恨不能当初没遇见他，或者遇见他了，他却从没教过我读书认字。如此，我便可安分守己鼠目寸光地当一辈子下等人，不会存那些个长风破浪鹏程万里的远大志向……”
这话钟羡认同，舞文弄墨之人，总归比那些打渔砍柴之人要多些雄心壮志。
“时运不济，我被人骗进宫当了太监，本该认命才是。可我就是贼心不死，我就是身残志坚，我就是命为下贱心比天高啊！想我长安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晓人和，明阴阳，懂八卦，晓奇门，知兵法。怎么能甘心只当个卑躬屈膝的太监？俗话说，有条件要上，没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我决定要以这残缺之身，在这等级森严的宫闱之中，闯出一番属于我自己的天地来。”说到此处，长安豁然转身看着钟羡双目放光，问：“钟公子，我这个志向是不是很远大？我这个精神是不是很可嘉？”
钟羡的关注点却又跑偏了，他挑眉问道：“你还知兵法？”他研习过兵书，也亲历过战场，就这样他也不敢自称自己“知兵法”，这样一个底层长大的小太监，居然敢说自己“知兵法”？
“那当然！”长安抬起一脚踏在亭栏上，老气横秋地掰着手指道：“我告诉你，什么金蝉脱壳、以逸待劳、擒贼擒王、调虎离山、瞒天过海、声东击西、远交近攻、隔山取火、老汉推车……”嗯？好像有哪里不对？
钟羡英眉微蹙，见长安不再往下说，他敏学好问地拱手道：“前面的那些词从字面意思也能理解一二，只是最后这隔山取火和老汉推车，又是怎样的计策？”
不好意思，这不是计策，而是体位，一时说顺嘴了而已。
长安一边庆幸钟羡正直得连春宫图都没看过一边讪讪笑道：“这个么，钟公子以后可以和令正慢慢研究。”
钟羡愈发疑惑，长安却已将此事拨到脑后，接着之前的长篇大论下总结道：“总之，我就是这样一个胸有大志好学不倦的太监！通过几个月艰苦卓绝优胜劣汰的拼杀，我终于成功接近了陛下并成为他的心腹。而他不仅宠胖了我的身体，更宠肥了我的胆子。那天，我在他书架上看到一只雕刻精美的绿檀盒子，里面放着这本看名字就知道是与兵法有关的书。我一看，这书能让陛下如此珍藏，定然是一本旷世奇书。于是我偷偷将它带出来，本想看完了就立刻还回去的。谁知，我居然一个字都看不懂……”
长安泫然欲泣地指着亭下湖边的那块大石头道：“就在那里，我捧着那本让我一个字都看不懂的旷世奇书，对自己的人生产生了深刻的怀疑。兵法对我如此重要，而我却看不懂那本旷世奇书，我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就在我泪眼迷蒙魂不舍守之时，书，从我手里，掉进了水里……”
钟羡冷眼看着他，心思这奴才学识和机敏都不缺，只是，满嘴没一句实话。
“钟公子不信我？”长安问。
“身为御前听差，你的差事不过是伺候陛下，要懂兵法做什么？”钟羡也懒得与他争辩话中真假，开口便直切要害。
长安道：“上次钟公子不是说过，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
“安公公的意思，是说陛下好兵法？”钟羡冷笑，慕容泓那个人他还不知道么？说他好养猫，好养花他还能信几分，说他好兵法……他骂人都用“一介武夫”来骂的好吗？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之语，钟公子没听过么？从丽州到盛京，从雍王到大龑皇帝，陛下凭的，可不仅仅是运气而已。”长安一副‘我知道很多内情’的模样。
钟羡盯了长安片刻，长安抬起下颌，挑衅地看他。
“安公公，我们来做笔交易如何？”钟羡忽然道。
“什么交易？”长安很感兴趣地问。
“关于陛下，我有几事不明。你若能帮我解惑，道义之内，条件随便你提。”钟羡道。
啧啧啧，道义之内？姐想把你推倒算不算道义之内？
长安腹诽一番，扬起笑靥道：“好啊，与钟公子这般聪明人做交易定会十分有趣。那我提条件啦。”
钟羡凝眉：“你都不想先听听我叫你打听何事？”
长安摆手道：“不是我吹，只要与陛下有关，若是我都打听不出来，旁人更没有机会。所以，钟公子，不管你要打听的事是什么，满宫之内除了我，没人能与你做这笔交易。相较之下，难道不是我的条件，对你我这笔交易最后能否达成显得更重要吗？”
钟羡深深地看了长安一眼，拱手道：“安公公言之有理，什么条件，请说吧。”
长安笑得眉目飞扬，道：“上次明义殿中与钟公子以文会友，杂家一直觉着意犹未尽呢。这第一件事，我的条件便是，我出一题，钟公子若是能答出来，我就为你去打探，如何？”
钟羡有些惊讶，问：“只是这样？”关于长安可能会提什么条件，他在心里设想过。人嘛，无外乎功名利禄这四个字。鉴于长安太监的身份，功名和禄于他而言意义不大，所以最初他认为长安所提的条件应该会与利有关。最好是拿钱办事的那种，两不相欠。万没想到他居然会提这样一个条件。
长安心里却是这样想的：伯牙为何会绝弦？那是因为天下只有钟子期能懂他的琴。你钟羡为何会对安公公心心念念？那是因为天下只有我长安出的题，你钟羡答不出来。钟小乖乖，这才是我真正的鱼饵呐，你是咬呢，还是咬呢？
“钟公子觉得不妥么？”长安心中得意，面上却一本正经地反问。
“不是，我原以为……”
“以为我会管你要银子？钟公子，若今天对我说这番话的人是别人，我许是会如你所想那般管他要银子。拿钱办事天经地义嘛。但对你，我不会。”
“为何？”
长安戚戚然：“钟公子，你明白当一个人站在最高峰，因为无人能及难逢对手，所以倍感寂寞空虚冷的那种痛么？”
钟羡：“……”和这厮说话真不是一般的累！
“在下明白了，安公公请出题吧。”他恨自己方才多此一问。
长安兴致勃勃地竖起一根手指，道：“钟公子请听好了，第一题，如何能最快地将不可能的事变成可能的事？”
钟羡刚欲思索答案，长安又道：“钟公子不必急着破题，下次见面给我答案即可。若是下次见面钟公子还未能得出答案，我会告诉你答案，然后另出一题，直到钟公子能答出我的题为止。如此条件，钟公子能接受吗？”

第83章 初潮
未时，长信宫永寿殿。
慕容瑛刚午睡起来，恹恹地斜倚在贵妃榻上，双眸无焦距地看着窗外婆娑的树影，一语不发。
她十六岁进宫，到今年四十六岁，整整三十年了，人生能有几个三十年？这三十年来她没过过一天舒心日子，然而到现在，却不知自己这一路摸爬滚打，放弃了那么多，失去了那么多，最后又得到了什么？
唯一的那点血脉眼下看来也是个百无一用不堪一击的。事至如今，她真的不知下面的路自己还能怎么走？
她生性好强，凡事都好与人争个高低胜负。可如今，就算她争胜了，又如何？后继无人，这一切的一切，她还能带进棺材去不成？
越想越是心情烦躁，想叫郭晴林进来解闷，却又想起郭晴林被她派出去了，正在此时，燕笑进来道：“太后，长乐宫那个插花的太监又来献花了。”
慕容瑛目光一动，道：“让他进来。”
不一会儿，吕英捧着大瓶鲜花进来，跪在地上向慕容瑛行礼。
慕容瑛没让他免礼，反叫他抬起头来。
吕英有些懵懂地抬起头来。十七岁的少年，正是天蓝水绿的明媚年纪，更何况他本身就长得眉目如画脸庞秀致，这般看去，便更俊俏可人了。
“听说，你原先是在钩盾室当差的？”慕容瑛有些懒懒道。
“是。”
“给陛下献了一次花，陛下就把你留在甘露殿了？”
“是。”
“谁让你去给陛下献花的？”
“是……”
“想好了再说，陛下年轻，有些事懒得去计较。哀家与他，可不一样。”慕容瑛目光冷利道。
吕英面色微微一变，低下头去，咬了咬牙，轻声道：“是奴才自作主张，并非是受命于余公公。”
“你胆子不小。”慕容瑛挥挥手，示意殿内的侍女出去。“欺君之罪可是要砍头的，知道么？”
“太后饶命，奴才、奴才只是不甘心一辈子受人欺压，所以才冒险一博，求太后娘娘饶命！”吕英吓坏了，连连磕头道。
“好了，再磕下去头就要破了。”慕容瑛道。
吕英抬起头来，洁白的额头上果然已经磕出了一块红瘀，泪光闪闪目色惊慌，看着更招人疼了。
慕容瑛向他招招手。
吕英不明所以地膝行至贵妃榻前，睁着一双干净纯稚的眸子看着慕容瑛。
“跪得那么远做什么？哀家能吃了你？”慕容瑛一手支着额侧道。
吕英又往前膝行两步。
慕容瑛伸手，一指挑起吕英的下颌。
吕英有些紧张，乌黑的眼珠子在眼眶里灵活地滑来滑去，都不知往哪儿看才好。
“想出人头地，怎不来长信宫献花？陛下能给你的，哀家给不了你是么？”慕容瑛轻声问道。
“不、不是。奴才是想着陛下年轻，许是会看得上奴才这点小花样。而太后您见多识广，奴才不敢到您面前来献丑。”吕英因被慕容瑛挑住了下颌不能低头，便垂着长长的睫毛老实道。
“那你实话实说，愿不愿意到长信宫来伺候哀家？”慕容瑛看着这张年轻稚嫩却又充满活力的脸，心中一阵唏嘘。当她这般花红柳绿的年纪时，伺候的是那个肥胖丑陋肌肤松弛的老色鬼。而当她遇见这般花红柳绿的少年时，自己却已经成了那个人老珠黄青春不再的老色鬼。真是时也命也。
吕英闻言，几乎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愿意。”
“为何答应得这般快？陛下对你不好？”慕容瑛收回手，神情又变得懒散起来。
吕英下巴不再受人控制，神情略微放松了些，道：“陛下喜欢长安那等能说会道脑子灵活的，奴才没他那般本事，在甘露殿怕是出不了头的。”
“那你就能确信在哀家的永寿殿能出得了头？”慕容瑛睨着他问。
吕英有些羞涩地一笑，眼眸清亮得仿若映着山色的湖光。他道：“太后是陛下的长辈，即便在太后身边做个寻常奴才，也胜过在陛下身边做个得宠的奴才。奴才只会插花，大约也只能做个寻常奴才了。”
傍晚，慕容泓刚回到甘露殿，刘汾便来报，说长信宫那边传了话过来，太后喜欢吕英的插花手艺，望慕容泓能割爱，让吕英留在永寿殿伺候。
慕容泓不甚在意道：“不过是个插花的，既然太后喜欢，就留着好了。”
他自去沐浴更衣，长安被长福长禄拉到一旁。长禄从怀中掏出个纸包来递给长安，道：“我和长福的那份都吃完了，这是留给安哥你的。”
长安打开一看，却是十几颗桂圆。
“又是那广膳房的干姐姐给你的？”长安问长禄。
长禄点头，道：“她说是长信宫那边做羹汤剩下的，就藏了点给我。”
长安笑着拱拱他胳膊，八卦道：“你这个干姐姐挺关照你的嘛，是不是对你有那意思？”
长禄红了脸，道：“咱们不过是太监，还能有什么非分之想不成？”
“太监又怎么了？你看刘汾和冯春这一对，将来到了年纪放出宫去，还不跟真夫妻一般？”长安道。
长福在一旁机灵地补充道：“就算不能像刘公公和冯姑姑一般，像安哥和嘉容一般也成啊，受伤了还有人端茶倒水喂饭喂菜地照顾。”
长安上去给了他脑袋一下，道：“就你机灵。”
三人正说笑，长禄扯扯长安的袖子，对他身后努努嘴道：“安哥，你相好来了。”
长安回身一看，原是嘉容在不远处躲躲闪闪的，一副想过来又不好意思过来的模样。她当即丢下长福与长禄，去到嘉容身边，将手中包着桂圆的纸包递给她，道：“刚想去找你，没想到你倒自己来了。怎么，现如今一天见不着我，也会想我了不成？”
嘉容红了脸，低声道：“我有件事想求你。”
“咱俩之间还说什么求不求的，直说好了。”长安风流毓秀地伸指划过嘉容嫩嫩的脸蛋，长福与长禄在不远处一边偷窥一边嗤嗤地笑。
嘉容羞得直躲，道：“你别这样，他们都看着呢。”
“哦，那他们不看着我可以这样？”长安笑着追问。
“你什么时候也不能这样！”嘉容羞至极处，跺脚撅唇道。
长安：啧，都会对我撒娇了，赢烨的绿帽子戴得快要摘不下来咯。
“好好好，我不动手动脚，说吧，找我什么事？”长安对这妹子也是越来越没脾气了。
嘉容脸又红了起来，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
“怎么了？是不是屁股上长痘痘了想让我帮你挤一下？”长安一本正经地猜测。
嘉容羞恼地用小拳拳捶她，道：“你才长痘痘。”
长安哈哈大笑，握住她的手道：“不想让我想歪，那你倒是快说呀！”
嘉容偷偷瞄了长福长禄那边一眼，见离得尚有一段距离，她咬了咬唇，道：“上次我在你房里看到你有两匹布，可以卖给我一点吗？”
“你要布做什么？”长安问。
嘉容双颊红透，道：“你卖给我就是，其他的别管。”
“那可不行。”长安严肃道，“万一你买回去做成布条上吊，我找谁哭去。不说用途不卖。”
“我不会的。”嘉容急道。
长安道：“口说无凭，除非你告诉我到底要布做什么？”
嘉容拗不过她，最后只得低垂着红得快要滴血的小脸声如蚊蚋道：“我……我要做那个。”
“那个什么呀？”
“月布。”
“月布是什么东西？”
“就是女子每个月都要用的那个……”嘉容实在说不下去了。
长安秒懂，道：“哦，不就是月经带么，看你羞得这样。”
嘉容又羞又急，看着她道：“你一个男子，怎能这般大喇喇地说……”
“哎哟，不就是个寻常物件儿吗？怎么可以因为它放置的地方与众不同就歧视它呢？我还羡慕它能与你如此亲密呢。”长安搂着羞不可抑的嘉容一边往东寓所的方向走一边低声哄她道：“我买布就是为你买的呀，你别不好意思，告诉我月经带怎么做的？我给你做……”
入夜，长安好不容易从嘉容口中弄清了月经带的制作样式，洗漱一番赶去甘露殿值夜。
慕容泓倚在内殿的窗下，手中把玩着什么，素纱如云青丝如瀑，一如既往的妖孽祸世。
长安想起那本惨不忍睹的《六韬》，决定从今夜开始要拿出十二万分的精神来拍他马屁。
她弓着腰小跑过去时，腿间似乎有些热热的东西溢出来。她心中犯疑，但此时又不能脱裤子查看，只得先置之不理。
凑到近前，慕容泓素白的手指一翻，长安才看清他手里把玩的居然是把三寸长的小刀。
她心中一惊步伐一顿。
慕容泓何其敏锐，长安一个深吸气他就知道这奴才惊着了。这奴才不是胆小之人，断不会因为看到他玩刀就惊着，那肯定是……
他抬眸看向长安，精致的眸子一半映着灯光一半映着月光，冷热交替阴晴不定，看得人心中直打鼓。
长安努力忽视他手中那把刀，笑得狗腿：“陛下，您今夜好美。如明珠辉夜如日月耀世，简直要闪瞎奴才的狗眼了。”
慕容泓也不说话，起身一边甩着那把小刀一边向长安走去，那步态神情，与当日掂着戒尺向长安走去的样子如出一辙。
长安绷不住了，一边后退一边讪笑道：“陛下，您别激动，有事好说，有事好说……”
“你个狗胆包天的奴才，还不老实交代！”慕容泓眯着眼诈她。
长安还想垂死挣扎一下，便一脸懵然道：“交代什么？”
“还装傻！”慕容泓佯怒。
长安后退间不小心绊到凳子跌倒在地，慕容泓乘势上去按住她。
长安眼珠一转，想起甘露殿当值的侍女已经全部换过一批了，也就是说，当日看到她拿那本书的侍女已经不在殿中伺候。她当即决定抵赖到底，道：“陛下，您肯定是误会了什么。”
慕容泓红艳的唇角一勾，刚想说话，又突然停下来吸了吸鼻子，倏忽站起身后退三尺，露出一丝嫌恶的表情看着长安道：“你伤口还没好透么？怎么有股血腥味？”
血腥味？
长安动了动腿，果然感觉腿间有些黏黏的，暗思：擦！刚才那股热热的液体，该不会是月经初潮吧？你妹啊，要不要这么迫不及待！这边刚研究完月经带的制作方法，一转眼大姨妈就来了？
慕容泓闻出了血腥味让她心中有些发慌，但也就一眨眼的功夫，她就委屈地嚷了起来：“陛下，您吓得奴才痔疮都裂开了啦！”

第84章 意外收获
最终，号称痔疮开裂的安公公被慕容泓赶出了甘露殿。
夜里，长安在铺上辗转反侧。
她不能再睡大通铺了，她必须住单间，如若不然，迟早掉马。
别的不说，没有苏菲超熟睡420，也没有超大蝴蝶扇尾，她睡觉又不老实，什么渗漏侧漏分分钟可能发生好么？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一觉醒来床单上会有一滩或者几滩血……不敢去想长福长禄的眼神。
当然，长福长禄的反应还在其次，关键是慕容泓。这丫晕血，没想到对血腥味也敏感，居然能闻出来她身上有血腥味，这就不好了。一次两次还行，若是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让他闻出她身上有血腥味，就算他暂时不知怎么回事，待他封后纳妃后，发现他喜欢的嫔妃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不能侍寝……她不就完犊子了么？
而且，既然慕容泓能闻到，难保宫里还有其他鼻子灵的人也能闻到，所以这个问题必须解决。
嗯，明天去找许晋。他不是想利用她吗？她若出事，他也少了个可利用的对象不是？
次日一早，趁慕容泓去上朝，长安一路跑到太医院。许晋这个孤家寡人果然在。
“许大夫，”长安双手环胸吊儿郎当地往太医院值班房的门框上一靠，看着正在盆架前擦脸的许晋，不无同情道“你是不是在宫外没房子，所以才把这太医院的值班房当家了呀？”
“安公公到底是对许某的私事感兴趣。”许晋将布帛绞干了搭上架子，不咸不淡道，“然而就算对许某的私事了解再多，对安公公而言，也不会有丝毫裨益。”
“许大夫救过杂家的命，杂家这不是关心许大夫么。”长安晃进狭小整洁的房间，啧啧道“一床一桌一斗柜，许大夫，人生短短数十年，何必过得如此艰苦卓绝呢？你又不是苦行僧。”
“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许某不过看得较常人更为明白罢了。许某待会儿还要去药房盘点药材，安公公若有事，不妨直说吧。”许晋长身玉立地看着长安道。
长安回头，看了看面庞白净气质儒雅的他，笑着凑过去道：“许大夫，你看这不是夏天来了么，杂家这血特别招蚊子，陛下呢，对这血的气味又特别敏感。昨天杂家不过就拍死几只蚊子，就被陛下嫌弃身上有血腥味。杂家实在没招，只能来找神通广大的许大夫想想办法。请许大夫千万帮帮忙啊。”
许晋打量她一眼，转身向门外行去，道：“跟我来吧。”
长安在御药房门口等了两刻，许晋手里拿了几个半个手掌大小的草药包出来。还未靠近，长安便闻见一股浓郁得仿佛化不开但一转眼便又淡了开去，只剩少许带着一丝苦涩滋味的花草清香萦绕鼻尖的味道。
“此药包驱虫效果良好，气味也不算熏人，安公公可随身佩戴。”许晋将草药包递给长安道。
“日抛型？”长安掂了掂手中药包，问。
许晋疑惑：“什么？”
长安笑道：“许大夫一下给杂家这么多包，莫不是一包只能用一天？”
许晋：“……”
“安公公大约也不想成为甘露殿特别的那一个吧。”许晋依然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态度。
“还是许大夫考虑周祥，那就多谢了。”长安眉开眼笑地道过谢后，带着药包离开了御药房。
走了有一段距离，长安停住步子，从怀中掏出药包嗅了嗅，又回身看了看御药房的方向，眸间闪过一丝疑虑。
回到甘露殿长安就开始派发草药包，长禄长福各一个，嘉容也得了一个。还剩一个长安准备留给她的钟羡小乖乖。
刚发完没多久，慕容泓下朝回来了。长安小跑着上去行礼，还未靠近，慕容泓便用袖子掩住脸连打了两个喷嚏。
长安：“……”
慕容泓打完了喷嚏，袖子微微下放掩着口鼻，只露出两颗黑眼珠子扑闪扑闪地看着长安问：“什么味道？”
长安道：“陛下，奴才只是佩戴了一枚驱虫用的药包，您……要不要也戴个？”
慕容泓瞪她一眼，道：“与朕保持一射距离。”
“是！”长安急忙退开三丈远，腹诽：你个龟毛的小瘦鸡，当谁愿意靠近你呢？哼！嗯？一射距离？到底是哪个射呢？若是那个射，我退这么远岂不是给他脸上贴金了？
慕容泓大约真的受不了这草药包的味道，去含章宫都没带长安，而是带了刘汾和褚翔。
长安乐得清闲，不过，想起那只待宰的小肥羊，她又自己跑了趟含章宫。
一路注意避着不让刘汾发现，长安悄摸地躲到了明义殿配殿后的墙角处。
等到晌午，果见李展鬼鬼祟祟地摸过来，喊了长安好几声长安才从藏身之地走出来。
李展欢喜地迎上来。
长安却耷拉着脸一副不高兴的模样。
“安公公，你这是怎么了？谁惹你了不成？”李展察觉他情绪不对，关切地问。
长安瞄他一眼，慢吞吞道：“杂家是陛下身边的人，谁敢惹我？”
“那你为何一脸不悦？”
长安侧过身，一副暗自生闷气的模样。
李展愣了一会儿，后知后觉地问：“莫不是在下惹安公公生气了？”
长安倏然转过身来，一双长眸焰色盈然地盯住李展，道：“那日你传诗给我，我本以为你对我是有情的。昨日我向你借资三百，你二话不说就答应，我心中更是感激。不曾想，你在外头却是男女通吃，对妓馆那些粉头比对我大方多了。你这是欺我年纪小不懂事，由得你哄吗？”
李展目瞪口呆，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我男女通吃？对妓馆的粉头比对你大方？这都谁他娘的在背后编排我？你告诉我，看我不打死他！”
长安冷笑道：“这算恼羞成怒么？你是高官之子，杂家不过是个太监，便受你哄了也只能咬牙忍着，你又何须如此？”言讫，转身便走。
“哎哎，安公公！我这哪是恼羞成怒啊，我实是冤得慌。我跟你说，自我懂事就没碰过女人。在外头即便有人相邀玩乐，也是去南院。里头的小倌儿三五钱银子就可过夜了，一两银子一夜那都是才色双绝的才敢要的价。一百两银子能买个头牌小倌儿回家伺候。又哪来我对旁人比对你大方之说？”李展忙拦住长安苦口婆心地解释道。
长安仍是不信，道：“什么南院北院，我又不曾去过，还不由得你说。”
李展急得抓耳挠腮，最后实在没法了，口不择言道：“安公公，我实话与你说吧，我是断不可能喜欢女人的。”
“为何？”长安用眼角斜睨着他问。那高傲又冷淡的小模样愈发勾人了。
“因为……因为这好男风，乃是我李家家学渊源。”李展有些羞赧道。
长安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她瞪着李展道：“家学渊源？你的意思是，李校尉他也是……”
李展点点头。瞄了长安一眼，他又道：“其实这也不算什么丢人之事，京中好男风的达官贵人本就不在少数，入了国丧期之后便更多了。毕竟找小倌儿不似嫖娼那般被朝廷明令禁止，小倌儿也不会有喜，不怕搞出事情来闹得自家身败名裂。”
“说得倒也有理。只不过，若好男风是你李家家学渊源，李校尉又怎会有你这个儿子呢？莫非你不是李校尉亲生的？”长安问。
李展道：“我自然是我爹亲生的。不管是不是好男风，祖宗传下来的这点香火总得继续传下去。待我到了弱冠之年，我爹势必也会为我娶进一门亲来，洞房之夜服点药，圆了房让妻子有了身子，我的任务便算完成了。”
长安心里骂道：靠！这年代的女子是有多悲催？在她原来那个社会，基佬骗婚是要受千夫所指万人唾骂的，妻子发现丈夫出柜也可以离婚。而在这里，这些骗婚的死基佬不仅心安理得，而且以他们的地位和身份，以这个社会流行的礼教规矩，他们的妻子大约只能默默地守一辈子活寡。
李展见长安沉默不语，以为他介意他娶妻生子之事，便凑上来道：“安公公，你放心。不管将来我娶谁，那都是家里的一个摆设而已。我这心里，永远都只有你一个。”
长安好想一脚踩他脸上去。
“安公公，你要的三百两银子我带来了。我还多带了一百两，给你日常打点用。”李展见长安面色和缓，当即从怀里摸出两张银票，磨磨蹭蹭地想来牵长安的手。
长安从他手里一把夺过银票，指着他的鼻子道：“你最好说的都是真的，否则，杂家叫你人财两空！”
“真的，绝对是真的！”李展信誓旦旦道。
长安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李展见他走远了，脸便沉了下来。
他本来只打算给长安三百两银子的，那一百两是见他生气了临时拿出来哄他的。原本他昨夜想得好好的，一下拿出来三百两银子，就算长安是御前红人，这么一大笔钱怎么着也够资格搂搂小腰亲亲小嘴了吧？谁曾想，不知哪个王八蛋在他背后嚼他舌根坏他好事！他与宫里头的人没什么接触，应当不会有人无缘无故去长安面前编排他，那便只有明义殿里的人了。
他忍了一口气，决定回去打听打听最近明义殿里都有哪些人在跟长安接触。
长安一路出了含章宫，回想起方才一幕，笑得几乎要打跌。
男人她太了解了。若不事先装出一副生气的模样找找茬，李展那厮一下拿出三百两银子来给她，能不趁机对她提点小要求占点小便宜？而她这么一生气，银子拿出来能平息她的怒火李展就阿弥陀佛了，哪还敢东想西想？
只不过，没想到这败家玩意儿为了哄她高兴，连他爹是断袖这样的事情都告诉了她，这倒是意外收获。
呵，堂堂大龑司隶校尉居然是个断袖，这件事怎么想都有可利用之处啊。
长安眼珠转了几转，摸了摸怀中的银票，便向四合库走去。

第85章 喜新厌旧
长安来到四合库，发现冬儿在，冯春却不在。
冬儿见了她，曼声道：“你倒是个不怕死的，还敢来？”
长安凑过去，嬉皮笑脸道：“看冬儿姐姐你这话说的，害群之马终究只是少数。杂家豁出这条命给四合库除了一害，认真说来，杂家对四合库还有功呢，为何不来？”
“这么说，你这是请功来了？”冬儿道。
“不敢，不敢。”长安贼眼珠子四下一溜，确定近处无人，便压低了声音道：“冬儿姐姐，烦请时掌柜帮我打听一下司隶校尉李儂。”
冬儿眼神闪了闪，道：“买什么？你再说一遍，我方才没听清。”
长安虽未回身，却听到门外传来浅浅的脚步声，她便大声道：“买草纸。在床上躺了那许久，杂家的便秘愈发严重，连带的痔疮也愈发严重，实在是用不得厕筹了。”
“你小小年纪，竟然也生了痔疮？”身后那人进门道。
长安转身，见是冯春，忙上前行礼道：“干娘好。哎呀，干娘您有所不知，奴才小时候家里困苦，常年吃糠咽菜的，半点油腥也无，这屙屎自然就困难。奴才六岁就得了这个病了。”
冯春看她一眼，道：“也是可怜。”
长安愁眉苦脸道：“可不是么，如今倒是有油吃了，可这个病根却也是落下了。唉，瞧我这张嘴，尽说这些有的没的，倒忘了正事了。干娘，借一步说话。”
冯春跟着她走到一旁，长安从怀中摸出那张三百两的银票递给冯春，低声道：“干娘，干爹说大哥要成亲了，这就算我随的份子钱吧。”
冯春接过那张不记名的银票，问：“你哪来这么多银子？”
长安道：“干爹知道。”
“那你为何不直接给你干爹？”
“干爹这不是在御前伺候呢吗，我怕被人瞧见。又怕这么多银子放在自己身上万一丢了，所以才来四合库找您啊。”长安狗腿道。
冯春释然，手里拿了这么一大笔钱，看长安也有笑模样了，道：“你有心了，我会跟你干爹说的。看看到你大哥成亲之日能否去陛下跟前求个恩典，带你同去宫外吃喜酒去。”
长安双眼冒光，道：“那就拜托干娘了。”
两人说完了话，长安便要告辞了，临走又叮嘱冬儿：“冬儿姐姐，别忘了给我买草纸啊，多买点！”
冬儿道：“你钱还没给。”
长安死皮赖脸道：“我今日是恰好路过，没带钱。看在我这般英俊潇洒的份上，你先帮我垫一下呗。”
冬儿失笑，骂道：“呸！一个子儿都不给你垫！”
长信宫永寿殿，内殿厚锦重缎的帷幔早已撤去，换成了翠绿洒金的纱幔。窗下案上一只小巧玲珑的紫金色狻猊兽口炉缓缓喷著淡白色的雾气。
慕容瑛坐在书桌前，桌上放着一本《地藏经》，她手里则拿着一张发了黄的纸笺。
郭晴林站在一旁看了多时，见慕容瑛不开口，忍不住问道：“太后，这纸上写的是什么字啊？奴才怎么一个都看不懂？”
“你若看得懂就怪了，这是梵文。”慕容瑛道。
郭晴林忙奉承道：“到底是太后您见多识广。”
“磨墨。”慕容瑛没什么心情与他玩笑，神情冷淡地吩咐道。
郭晴林瞥了眼殿中那瓶开得艳烈繁盛的鲜花，低了眸挽起袖子开始磨墨。
慕容瑛将纸上字句都抄了下来，然后将那张纸笺复又夹回《地藏经》中，将书递给郭晴林道：“让人还回去吧，叫寇蓉过来。”
郭晴林答应着出去了。
不一会儿寇蓉进来行礼，慕容瑛将抄好的纸递给她道：“你速派人将这张纸送去天清寺请静如法师看一下，这上面的梵文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
寇蓉出去后，慕容瑛看看阳光晃眼的窗外，如影随形的空虚又泛了上来。
“把窗户关上。”她吩咐侍立一旁的燕笑。
“太后，是否上床小憩片刻？”燕笑关上窗户后，过来小心翼翼地问。
“也好。”慕容瑛站起身，由燕笑伺候着宽了外衣，上了凤榻。
“你们都退下吧，去把吕英叫来。”躺下后，慕容瑛道。
燕笑带着众宫女退出了寝殿关上门，派了一名宫女去唤吕英。
郭晴林送完书回来，见宫女们都退出殿外，便知是怎么回事了。正要进去，燕笑拦住他道：“郭公公，您还是别进去了。”
郭晴林愣了一下，恰吕英跟着宫女过来。他身份低，见了郭晴林燕笑之流自然要停下行礼。
郭晴林看着面前玉貌绮年的吕英，忽然想起自己初到慕容瑛身边伺候时，仿佛也正是他这般年纪。一晃，竟已十几年过去了。除了这座宫殿的样式未变，这里的一切，包括人心，都与以前不同了。
他面色平静地离开永寿殿。
有人离开，自然有人进去。吕英，就是那个进去的人。
他心里有些忐忑，只能不断地回想慕容泓让他值夜时对他说过的话。
没有长安会说话？没关系，伺候太后不需要那么会说。
脑子不够聪明？没关系，太后身边不缺聪明人。
不会伺候女人？没关系，不会伺候更好，会伺候才有问题。
怕？这宫中哪一处能让你不害怕？
……
没错，这是一条险途，却也是一条捷径。郭晴林不就是通过这种方式才得到如今的地位么？既然别人可以，他也一定可以。
羞耻？宫外笑贫不笑娼，宫内，更如是。
穿过外殿来到内殿之时，他的心绪已经彻底平静下来。抬眸，见慕容瑛斜躺在榻上，朝他伸出一只手。他低了眸，脸上带着青稚的羞涩，步伐坚定地朝她走去。
最近宫中太平，掖庭局也就跟着消停下来。掖庭丞崔如海正在院子一角的枇杷树下逗鸟，有小太监报说长安来了。
崔如海迎至门前，笑着道：“今天是什么风把安公公给吹我这儿来了？可是陛下有什么吩咐？”
长安无精打采地摆摆手，道：“杂家是为了私事而来。”
崔如海面色微变，笑容不改，道：“哦？莫非杂家还有什么本事能帮上安公公你的忙？”
长安道：“自然。最近杂家痔疮犯了，疼得厉害。听人说你这里有种药叫什么‘寒食粉’，能止疼，杂家是特来求药的。”
堂前值班的卫士闻言，纷纷向这边看来。
崔如海面色有些不好看，拱手道：“安公公怕是弄错了。这寒食粉可是禁药，别说宫中，就是外头那都是禁止买卖的，杂家怎么可能会有呢？”
长安斜眼看着他道：“崔公公，你要是这么说，可就不够意思了。虽说杂家资历浅，一向与你也没什么交情，但以你崔公公在宫里的人脉，总不至于到现在都不知杂家是刘公公的干儿子吧。你与他都是从长信宫出来的，这点薄面都不给？再说杂家又不是要你白送，杂家是带了钱来买的。”
崔如海放下脸子道：“安公公，杂家自然知道你是刘公公的干儿子。可即便刘公公贵为中常侍身份不凡，你也不能这般仗着身后有靠山到处讹人啊。在宫中私卖禁药，这可是杀头的罪名，杂家万不敢当。”
长安冷冷一笑，道：“崔公公，今天我可是给你脸了，既然你这般不识抬举，来日也别怨杂家办事不留情面！”

第86章 陛下讲故事
是夜，长安在甘露殿值夜。
慕容泓坐在窗下，一手执卷，一手搭在趴在他腿上的爱鱼背上，侧影安静而美好。
长安坐在墙角的地铺上，离他远远的。默默观察他半晌，见他全副心思都在书上，她便悄悄背过身去，从怀中摸出那张一百两的银票。
李展说，一百两能买个头牌小倌儿回家伺候。啧，想想买个男版嘉容回去，逗一下脸红红，捏一下泪汪汪，还真是挺带劲的啊。
虽然按道理来说就她上辈子接受的教育来看，她应该抵制人口买卖。然而……她还抵制封建等级制度呢，她自己还不是成了奴才？
改变不了现实，就只有顺应现实，这就是她的生存之道。说她没人性也好，说她渣也好，这社会拯救不了她，她自然也拯救不了这社会。
只可惜，买不到像钟羡那样的，真是人生一大憾事。如若不然，她定然给他椒房独宠……
“长安。”慕容泓忽然开口唤她。
长安忙把银票塞进怀中，回身道：“陛下，有何吩咐？”
“过来。”慕容泓放下书卷，对她招招手。
“陛下，奴才身上佩着药包呢。”这种时候，长安不是很想靠近他。
“你不会先把它摘了？快过来，朕有话对你说。”慕容泓温和道。
又是这种语气，又是“有话对她说”？长安眼珠子往殿内溜了一圈，发现那把乌黑锃亮的戒尺正插在插着孔雀尾羽的细颈瓷瓶里，离慕容泓至少三丈远。
她松了口气，将草药包摘下放在枕边，弓着腰跑到慕容泓腿边跪坐下来，笑眯着眸子问：“陛下，什么事啊？”
慕容泓将爱鱼放到地上，俯低身子轻声道：“朕最近手头有些紧。”
长安：“……”她上半身微微后仰，拨开慕容泓垂到她脸上的长发，讪讪道：“陛下您不是有私库么？”
“朕有私库没错，但私库中银钱出入都是有专人负责记录的。有些开支，朕不想让旁人知晓。”慕容泓道。
这……没钱干嘛跟她说？这事态的发展方向不对啊。
长安一脸忠心道：“陛下，奴才这里还攒了几个月的月例钱，能顶事么？”
慕容泓闻言，缓缓向后靠在了椅背上，一双桃花流光的眸子沉凝不动地看着她。
长安神色不变，眼神中甚至还透出了少许无辜。
慕容泓红润的唇角一勾，道：“长安，朕昨夜做了个梦。”
嗯？话题为什么突然跳到了做梦上？管他做什么梦呢，只要不继续跟她谈钱就好。
长安忙跟在后头问：“不知陛下做了什么梦？”
“朕梦见，有一条金鳞银角的大龙盘在朕的榻上。”慕容泓一边回忆一边道。
长安不失时机地拍马道：“陛下您是真龙天子，梦里显出真身，此乃大祥之兆啊。”
慕容泓摆摆手，道：“当时朕也在榻上，睁开眼看到那条龙，吓了一跳。”
长安：“……”为什么越听越像讲故事？
慕容泓继续道：“朕回过神来，刚欲喊人进来护驾。这时那条龙突然对朕说了一句话。”
咦？还说话了，这故事有点意思。
长安甚感兴趣地问：“它说了什么话？”
慕容泓压低了嗓门学着那条龙慢吞吞道：“吾内急，汝有恭桶否？”
长安愣了一下，差点笑出声来，眉眼弯弯地问：“然后呢？”
慕容泓道：“朕很生气，对它说‘你擅闯朕的寝殿，还敢问朕要恭桶，信不信朕砍了你’？”
长安笑得直捂肚子，话说这慕容泓还真是挺会讲故事，神情并茂。
“那龙倒也是个识趣的，它沉默了一下，说‘信’。朕还没来得及撵它走，它忽然又道‘汝既无恭桶，吾就地解决亦可’。然后，它就在朕的榻下就地解决了。”
长安看着慕容泓那吃了苍蝇一般的恶心表情，笑得几乎要在地上打滚。
慕容泓不动声色地看着长安在那儿笑，待长安笑得差不多了，他才道：“听说妇人梦见金龙入怀是要生贵子。朕倒要看看，朕梦见金龙出恭，又是什么预兆？”说着，站起身就往榻前走去。
长安：“……！”他这是要去看榻下有什么东西？特么的不要啊！好好的童话故事怎么一眨眼就变成了恐怖故事！
“陛下！陛下！”长安忙扯住他的衣摆道，“您乃九五之尊，怎能相信这等无稽之谈？”
“方才你不是还说朕是真龙天子，真龙天子梦见一条难等大雅之堂的同族，又怎能算是无稽之谈呢？说不定它正是来提醒朕，朕的榻下藏有玄机呢。”慕容泓道。
“您的龙榻下天天有人打扫，能藏什么玄机？”长安道。
慕容泓想了想，道：“也是。”
长安正要松口气，不料他忽然又道：“但看一下又不费事，你这样百般阻挠却是为何？”
迎着他狐疑的目光，长安一横心：舍不得芝麻保不住西瓜！
她从怀里掏出那张一百两的银票，恭敬地递了上去。心里却在滴血：我的美男啊，我的小倌儿啊！
慕容泓接过银票扫了一眼，问她：“哪儿来的？”
长安扁扁嘴道：“钟羡给的。”
“钟羡？”慕容泓复又在椅子上坐下，问“他为何会给你银票？”
长安小心地觑他一眼，道：“他让奴才帮他打听一件事。”
“何事？”
“不知道。”
“……他未曾对你说要你帮他打听何事，就把银票给了你？”
长安点点头。
“如此说来，这算是定金？”慕容泓弹了弹那张银票。
长安再点点头。
“方才朕说朕手头紧时，你为何不拿出来？”慕容泓问。
长安恋恋不舍泫然欲泣地看着他手中的银票，道：“奴才本来想着，定金就给一百两，钟羡让奴才打听之事肯定非同寻常。奴才且收着他的定金，若是他打听之事于陛下不利，奴才就把定金退还给他，如此既不会对不起陛下，也不会得罪他。”
“那现在怎么又拿出来了？”
“奴才实在不忍心看着陛下这般冰清玉洁不同凡俗的人物，居然也为这黄白之物发愁。陛下，您放心，奴才虽然只是个奴才，但奴才会负责挣钱养家的，您负责貌美如花就好。”长安忠心耿耿地握拳表态。
慕容泓闻言，眼尾长睫一掀，光华流转，拖长了鼻音：“嗯？”
长安小心翼翼地仰着脸笑道：“待陛下亲政了，陛下负责挣钱养家，后宫娘娘们负责貌美如花，奴才负责伺候陛下和娘娘们。”
“你是朕的奴才，凭什么去伺候她们？”慕容泓俯下身来，伸指勾住长安的下巴，半警告半叮嘱地轻声道“只要朕不死，你在这宫里头的日子还长着呢，别殷勤过头，反忘了自己的本分。”
你妹的！说话就说话！离姐这么近做什么？好在姐不是真太监，要不就你这样动不动就开启搞基模式的，有几个太监能逃得过你的魔掌？
“是！奴才谨遵陛下教诲！”腹诽归腹诽，长安面上却还是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
本以为自己顺着他的话说了，这瘦鸡就该放手了，谁知他目光在长安脸上逡巡一番，忽问：“你今年多大了？”
长安不明其意，老实答道：“十五。”
“生辰是哪一天？”慕容泓继续问。
长安道：“爹娘死得早，奴才也不知道。”
慕容泓放开她，道：“十五，若是女子的话，可是及笄之年了。”
长安心中咯噔一声，大着胆子问：“不知陛下何出此言？”
“没什么，只不过看你这奴才纤纤细细的像个女子，有感而发罢了。”慕容泓一手支在桌沿，撑着额侧看她。
长安又露出那种蔫儿坏蔫儿坏的笑容，道：“陛下玩笑了，女子讲究的是贤淑贞静，就奴才这德性居然也能让陛下联想起女子来，看来陛下果然是知好色了。”
“大胆的奴才，居然敢说朕好色？今日若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少不得又得赏你一顿戒尺。”慕容泓睨着她道。
长安忙道：“这可不是奴才说的，这是书上说的。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有妻子则慕妻子，仕则慕君，不得於君则热中。陛下您看着奴才居然想起及笄的少女，可不就是知好色了么？”
慕容泓抬起一腿作势要踢她，长安忙连滚带爬地躲至一旁，窃窃地笑。
“过来。”慕容泓懒得与这奴才置气，放下腿复又朝她招招手。
长安看他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大约也不会真的动手打她，于是麻利地回到他腿边。
慕容泓从怀中拿出一把连柄带鞘不过五寸长的小刀，递给长安。
长安双手接过。小小一把刀，托在手中居然沉甸甸的颇有分量，刀柄刀鞘都乌沉沉的，不知是何种金属打造而成。她细看了看，仿佛正是昨天晚上慕容泓拿在手中把玩的那一把。
“陛下这是何意？”长安托着刀问。
“你这奴才实在没用，连个宫女都打不过，这把刀给你防身。”慕容泓侧着脸看着桌角绘有画眉玉兰的灯罩，鼻梁高挺眉眼淡然，然那睫毛却扑闪得比寻常快了几分。
长安：“……”
慕容泓顿了顿，忽然站起，越过长安背对着她道：“不必谢恩了。朕困了，伺候朕就寝。”

第87章 论睡相的重要性
甘露殿外守夜的卫士子时换班，长安亥时末借如厕之名溜出了甘露殿，穿过大半个皇宫来到后苑之侧拱宸门与临华门之间，潜伏下来。
要说这偌大的宫苑黑沉沉静悄悄的还真是够瘆人的，也就长安胆子大，灯都不提一盏就摸过来了。不过话说回来，这手中有刀到底比身无长物要底气足些。
等到子正时分，远远便见三辆夜香车从拱宸门进来，每辆车上挂着两盏灯笼，晃晃悠悠地往这边来了。
长安从藏身之处走出去站在道中间。
三辆夜香车到了近处，最前头的那辆夜香车的车夫忽然发现道上似乎站了个人，忙勒住马匹。他提了灯笼从车辕上跳下来，走过去一照，发现果然是个小太监站在道中，便问道：“这位公公，深更半夜的，你站在这道中做什么？”
长安看了那车夫一眼，冷冷地弯起唇角，从腰间解下腰牌来在他面前一晃，道：“杂家是御前听差长安。”
车夫一听，肃然起敬，后头车上之人闻言，也纷纷跳下车来。
“不知公公拦住我等，有何贵干？”听闻长安是御前听差，那半夜三更出现在这儿就绝对不是巧合了，故而车夫问得甚是小心。
“我为何拦住你们，你们心中没数？”长安不答反问。
车夫面色微变，讪讪道：“小的们确实不知，还请公公明示。”
长安越过他走到夜香车边，掩着鼻子绕车一圈，回身对跟在她身后的车夫道：“杂家知道你们不过都是奉命办事的小人物，这样，你们把里面夹带的东西拿出来给我，杂家便放你们过去。”
车夫与同行几人交换一下眼色，上前道：“公公，小的们押送的是夜香车，装粪溺用的。什么夹带之物，小的们委实不明白公公在说什么。”
长安放下掩着口鼻的手，看着车夫道：“你们以为你们上头的人打点了拱宸门的守卫，杂家就拿你们没招了？没有真凭实据，杂家会来找你们几个倒夜香的麻烦？让你们交出东西来走人那是杂家体谅你们这些底下人的难处，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车夫与同行之人面面相觑，一时还有些拿不定主意。
“此处离拱宸门不远，若是杂家此时闹将起来，拱宸门的守卫必会过来查看究竟。要不然，咱们试试当着杂家的面，他们方才没搜出来的东西，现在还敢不敢搜不出来？”长安眯着眼闲闲道。
那车夫是个明白人，知道他们上头的人虽然打点了拱宸门这一班侍卫，可这小太监是御前的人，若是这事捅到御前，谁能兜得住？
“公公，您说得对，小的们只是奉命办差的。可也正因为如此，若是丢了货，小的们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啊，还请公公高抬贵手网开一面。”车夫朝长安跪下求道。
长安蹲下身子，手搭在车夫肩上，道：“杂家虽然是御前的人，但今夜杂家的身份是中常侍刘公公的干儿子。是你们上头的人先不识抬举，所以才有了今夜这出黑吃黑，与你们无关。你回去将杂家这番话原封不动地传给你们上头的人听，他们自然明白是怎么回事，不会怪罪你们的。毕竟，若是这事闹大了，谁都不好看。”
那车夫闻言，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回身冲身后之人做个手势。那人便钻入第二辆夜香车的车底下，从夹层中拿出一只包袱来，递给长安。
长安拿了那包袱，打开看了看内中之物，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花了近半个时辰的时间跑到甘露殿，长安缓了缓气息才进入内殿，却不想一眼就看到慕容泓坐在榻沿上。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脸朝这边看来。灯影下但见斯人玉容雅素美类好女，却又身形支伶弱不胜衣。
长安看着那样的他，暗忖：这人除了一颗心之外，从里到外大约再也寻不出第二处能以强大来形容的地方了。
她转身关上殿门，一边向桌边走去一边随口问道：“陛下，您怎么起来了？”她实是渴得慌，也不管逾矩不逾矩，端了桌上的茶壶便灌了一大口冷茶。然而茶水落进喉中，却是温的。
“起夜。”慕容泓淡淡道，看一眼她手中的包袱，问“那是何物？”
长安擦一把额上跑出来的汗，兴奋地凑到慕容泓身边，道：“神仙药。听闻吃一点就能让人飘飘欲仙，陛下您要不要尝尝？”
慕容泓垂着长长的睫毛，看着长安从包袱里拿出一个纸包，摊开，露出里头灰褐色的粉末来。
他伸出玉似的指尖，沾了少许粉末凑到眼前细看。
长安长眸亮晶晶期待地看着他，据她了解，人服了这寒食粉之后，会性情亢奋浑身燥热，必须宽衣解带袒身露体来散热才会舒服。若是慕容泓能尝一尝……嘿嘿嘿！嘿个屁！即便他脱光了，估计也没什么看头。
若能找机会让钟羡尝一尝就好了……
长安正想入非非，冷不防那根沾着寒食粉的手指伸到了她唇边。
长安：“……”
“陛下，您这是何意啊？”她讪笑道。
慕容泓不说话，只看了自己的手指一眼，眼神示意她尝尝那药粉。
“陛下，这、这不太好吧，奴才正当值呢，又与您共处一室，若吃了这药，万一神志迷糊对您做出些不规矩之事来……”
“一切后果，朕自负。”
长安正挖空心思地编着不吃的理由，慕容泓用一句话就终结了她的借口。
长安心中大骂：你个死瘦鸡，心眼大大滴坏了！自己不尝叫我来尝，还后果自负！你特么的要有钟羡那样的身材，姐吃一包都愿意！
不过骂归骂，吃还是得吃，毕竟刚才自己嘴贱先提议他尝尝的，若是到头来自己反而不敢尝，岂不显得自己侍上不忠包藏祸心？况且就他指尖沾的这么一点，应当也不会有什么效果吧？
念至此，长安苦着脸，凑上去伸出舌尖在他指腹上舔了下。
那柔滑软嫩的小小舌尖舔上来的时候，慕容泓只觉指腹上一阵钻心的麻痒，让他的手都跟着颤了下，忙不迭地缩了回去。
长安被他突来的动作惊了一跳，抬头以不解的眼神看他。
慕容泓撇过脸去向着床里，道：“朕困了，你把东西收拾起来吧。”
长安一眼瞥见他粉粉的耳朵，登时明白这瘦鸡又害羞了。脸皮这么薄还学人撩，被撩的人还毫无感觉，他自己倒羞得耳朵都红了，这撩人的技术也是差到没边了。
只可惜他撩的那人是她，若是别人，她还能教他几招，但如今么，就让这瘦鸡自己火烧云去好了。
长安心中得意，一边收拾包袱一边曼声道：“陛下，如今这天是越来越热了，明天让宫女给您换床薄一点的毯子吧，瞧您热得耳朵都红了。”
背对着她躺在床上的慕容泓闻言，沉默不语地将薄被往上拉了拉，遮住了耳朵。
过了半个时辰，慕容泓还是睡不着。他搁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搓揉着被长安舔过的那根手指，那一刹的软滑带来麻痒感觉似乎还残留在指腹上，怎么都挥之不去。
他心里有些烦躁，觉得自己似乎与那奴才走得太近了。他明明只是将他当做一名可用之才来收拢而已，为何如今事态的发展却似乎有些不受他控制了？
难道是因为……
耳边传来那奴才窸窸窣窣翻身的声音，他今夜似乎睡得格外不老实，自躺下后翻了大约有五六十次了。
“唔，好凉快，好舒服……”
慕容泓本不欲看他，谁料那奴才翻身不说，还梦呓起来。慕容泓循声侧过脸一看，眸子就瞪大了。
那奴才不知何时已经从地铺上滚了下来，整个人面朝下呈大字状趴在地砖上。身上的外袍也不知扔哪儿去了，里衣向上掀起一半，露出一截雪白纤细的水蛇腰来，亵裤裤腿也撩到了膝盖上，两条细白小腿就似两条嫩藕段子，在乌黑锃亮的地砖上莹润生光。
慕容泓目光呆滞地看了一会儿，注意力忽落到了她臀部亵裤上的那一滩污渍处。正在想那到底是什么？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已经润物细无声般飘了过来。
慕容泓：“……！”他忍着作呕的欲望，背过身去蜷起来，拉高被子盖住了自己的脸。

第88章 倾城
寅时中，刘汾照例来到内殿门外叫慕容泓起床。
长安头昏脑涨地坐起身来，睡眼惺忪地挠着自己的脖颈，心想：怎么睡了一觉感觉身体被掏空……
揉了揉眼睛，她习惯性地向慕容泓的龙榻上看去，结果这一看心里就毛了——她为何会离慕容泓的床榻这么近？！
莫名之下，她急忙回头看向她的地铺，结果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
那地上零零散散的外袍啊腰带啊中衣啊，都谁的？她后知后觉地低头一看，结果就似被地砖烫了屁股一般拢着微微散开的小衣跳了起来。
刚把地上的衣物捡起来，刘汾已经在门外喊第二遍了。长安回头见慕容泓的被子在那儿微微蠕动，她慌不择路地窜进了离龙榻不远的那两扇小门里，也就是，慕容泓的私人专用卫生间里。
这是间狭窄的暗室，壁上挂着小小的灯盏，地上铺着油布，油布上端端正正地放着慕容泓壁虎造型的紫檀便器，暗室里充斥着一股淡淡的松木香味。
长安一边手忙脚乱地穿着衣服一边心想：他昨夜不是起夜了么？这里头怎么一点味道都没有？
弯腰穿鞋子的时候亵裤紧贴在屁股上，触感有点不对劲。长安伸手一摸，擦，干硬的手感，放荡不羁的形态，如果她所料不错，八成是渗漏了又干掉了！
你妹啊！昨夜就那么四仰八叉衣衫不整地躺得离慕容泓的龙榻那么近就算了，居然还给她渗漏！也不知道慕容泓看见了没？
若是看见了……长安捂脸。
虽然她自认是个不世出的奇女子，可她也是有羞耻心的好么？
而且，好好睡着觉，血就流到了屁股上，她要怎么解释才能圆得过去啊啊啊！不行，今天一定要去找许晋问问痔疮的出血量能有多少。
长安整理一下情绪，又搓了搓自己的脸，蹑手蹑脚地从小门出去。
慕容泓已经坐了起来，殿中不见长安，他似乎一时也有些懵。见长安从小门出来，他马上又调整了面色，以一种怀疑的目光看着她。
长安决定先发制人，她苦着脸步履蹒跚地走到龙榻前。
“你怎么了？”慕容泓见她走路姿势僵硬，便问了一句。
“陛下，看来身上有伤的人不宜服用神仙药，奴才的痔疮……”
“不必说了！”长安捂着屁股刚开了个话头，慕容泓便急忙打断她道“去叫刘汾他们进来，你回去吧。”
长安心中一喜，过去开了门放刘汾与伺候慕容泓洗漱的宫女们进来，她自己则捂着屁股龇牙咧嘴地出去了。
心思单纯的宫人只以为他被陛下打了板子或者不小心摔了屁股，而这一幕落在自认为洞悉了他和陛下“断袖之情”的刘汾眼里，那意思自然又不一样了。加之慕容泓一向清澈的眼底这次却泛着些睡眠不足的红血丝，便更让人浮想联翩了。
寅末卯初，慕容泓准时到达宣政殿。百官拜见后，照例是由丞相赵枢领衔奏事。
慕容泓如往日一般安安静静地听到了最后，轻轻缓缓地说了一句：“最后一事，朕，不允。”
赵枢一愣，众臣一愣。毕竟这是慕容泓第一次在朝上对已经经廷议决定的政事提出反对意见。而按道理来讲，尚未亲政的他并没有这个权力。
赵枢愣过之后，执笏奏道：“陛下，此事已经廷议决定。”言下之意，陛下你并没有资格反对。
慕容泓看着他，面色平静地问：“若朕坚决反对，丞相是要派人去朕的长乐宫将陶氏强行带走么？只因为朕尚未亲政，就由得你们捏扁搓圆了？这天下到底是谁的天下？”
“陛下请息怒。臣等并无他意，只是此事经过臣等与逆首那边数次交涉，才取得如今的成果。逆首愿以荆州十郡的代价来换回陶氏，我大龑兵不血刃就能收复大片土地，何乐不为？况且当初陛下坚持将陶氏留在长乐宫，应当也是为了待价而沽吧。”赵枢道。
“待价而沽？”慕容泓艳而冷的一笑，道“朕要的代价，从来都只有一个，那就是他赢烨的人头！要陶氏回去，可以，拿他赢烨的人头来换，否则，一切免谈！”
赵枢神色不动，也不接话，只道：“陛下，请以国事为重。”
“国事？呵，朕这个皇位是凭空得来的，不曾为之流过血，自然也不知它有多珍贵。在朕心中，珍贵的唯我兄长一人而已。只要能替先帝报仇，朕不当这个皇帝都可以！朕折寿三十年也无妨！只要能替先帝报仇！当然，朕这样的心情，也不指望丞相这等宦海沉浮几十年的人能懂。但赢烨不仅是朕的国仇，更是朕的家恨！于国事，朕目前无权置喙，于家事，朕总能左右一二吧。”慕容泓端正地坐在龙椅上，目光沉凝道。
赵枢道：“陛下对逆首切齿痛恨之情，臣等感同身受。只是，陛下既然已经继承大统，自然要以江山黎庶为重。如今我大龑势壮，逆首势弱。逆首为换回其妻愿割让十郡，若此事能成，逆首那边的士气与实力必定大为削弱。我大龑将士再趁机攻打荆益两州，逆首势力之覆灭指日可待。俗语云，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陛下又何必执着于这一时长短？”
慕容泓垂下眼睫，看着手中的那柄玉如意缓缓道：“赢烨杀先帝在先，刺杀朕在后，如今就为了十个郡，丞相就想让朕如他所愿随他心意。在丞相眼中，”他抬起眸来，长睫掀起瞬间的那道眸光凄艳冷利如带血之刃，“先帝与朕的命，到底是有多微贱？”
赵枢一愣，刚想为自己澄清，慕容泓却又接着道：“就如在地道里发现陶氏的那天，朕亦遇刺，甘露殿里死了两名刺客三名宫女。然而第二天丞相提起了发现陶氏之事，却不提朕被刺杀之事。当时朕只当是宫里人报喜不报忧，眼下看来，却也未必了。”
众臣闻言，皆露出震惊的表情。有些是真的第一次听说，自然是真的吃惊，而有些，则惊得过于逼真了。
慕容泓那双波澜不惊的眸子就似一汪倒映世间百态的清澈浅水，将这一殿之臣的忠奸善恶，俱都照得历历分明。
“陛下曾于宫中遇刺？为何臣等未有丝毫耳闻？刺客是何身份可有定论？”司隶校尉李儂出列以表关切。
“都说帝阙九重，禁卫森严。这宫中每日发生之事不知凡几？你们能知道的，自然也只有你们想打听的罢了。至于刺客身份，长乐卫尉闫旭川说是地道里的漏网之鱼，朕自然也只能相信他。”慕容泓不再给他插言的机会，转而向赵枢道：“丞相若坚持要与赢烨完成这以城换人的交易，可以。但以陶氏的倾国之貌，十郡，大约只能换她一根手指。你去信问问赢烨到底要不要换。如果要换，朕可以先给他把手指寄去，他再割让城池也无妨。”
此言一出，赵枢尚未开口，底下倒有好几个大臣急于直抒己见的模样。
慕容泓抬手制止他们发言，看着最前列中间的那位问道：“王爱卿，对朕这一提议，你意下如何？”
御使大夫王咎出列，道：“两军交战刀剑无眼，故而先帝之殇可谓战祸所致，不能说是逆首德行有失。然而陛下入主盛京之后，逆首竟然派人入宫刺杀陛下，刺杀未遂，才提出以城池换人，并对刺杀陛下一事只字不提。此乃欺我大龑国中无人，欺我大龑朝廷见利忘义。是可忍，孰不可忍？且如此丧心悖德之人，即便欲以城池交换其妻，只恐其诚心也有限。臣坚决拥护陛下之提议，不可轻易予之。”
慕容泓微微点头，目光又扫向王咎之侧的钟慕白，问：“钟太尉意下如何？”
钟慕白出列，言简意赅：“臣附议。”
慕容泓这才重新将目光投向方才欲发言的那几位大臣，道：“卿等还有何意见，不妨直抒己见吧。”
那几位大臣本就是赵枢鹰犬，方才急着发言不过是想在赵枢面前表现而已。而此时三公中的御史大夫和太尉都已表态支持皇帝，他们的话，还有人听吗？但此等情况之下，临阵退缩更为不妙，于是那几人便硬着头皮出来表达了自己的不同见解。毫无疑问，他们话音方落便遭到了太尉与御使大夫的拥趸者们不留情面的反驳。
慕容泓高踞帝位之上，看着臣下们在那儿唇枪舌剑，眼神清澈唇角温和，就仿佛，他根本不知道他们在争论什么，只是觉着好玩而已。
赵枢静静地看着上面那位少年皇帝，看得见他冰肌玉骨，却看不见那肌骨之中包藏的到底是怎样一副心肠？更难以想象，数年后的他，又会是什么模样？

第89章 对食二号
散朝之后，慕容泓回到甘露殿。因昨夜未曾睡好，他便没去明义殿听课。
晌午时分，甘露殿传了御膳，长安这个试膳的却不见人影。
慕容泓问刘汾：“长安呢？”
刘汾弓腰禀道：“回陛下，听闻这奴才痔疮……”
“住口！”慕容泓忽然烦不胜烦地打断了他，道“朕再也不要听见这两个字。”
“是。”刘汾唯唯诺诺地退至一边，不知这两个字又哪里犯了他的忌讳。
慕容泓用完了膳去内殿午憩，刘汾便趁此机会回了趟东寓所。
长安正一个人躺在铺上，大腿翘二腿地盘算那么多寒食粉怎样处理的问题。听见有人进门，起身一看，却是刘汾。
“干爹，您怎么来了？”她巴结地迎上去。
刘汾瞥她一眼，道：“长禄不是说你痔疮破裂流血不止，不能当差么？杂家看你怎么倒像没事人一般？”
长安讪笑，有些不好意思道：“旁人不知是怎么回事，难道干爹您还不知么。”
刘汾眼睛一眯，目光不自觉的猥琐起来。他忽然明白“痔疮”二字犯了慕容泓的什么忌讳了。这小太监的尻眼儿本是他的极乐之门，说他的极乐之门长了痔疮，可不让他犯恶心么。
“奴才不过身体稍有不适，竟劳烦干爹特意回来探望，奴才真是万分感动。”长安殷勤地将桌旁的凳子掸了掸，道“干爹您快请坐。”
刘汾收起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思绪，老神在在地过去坐了，问：“昨天你送了三百两银子到你干娘那儿？”
“是啊，干娘这么快就跟您说了？”长安给他倒了杯水，笑道。
“哪来的？”
“崔如海那里要来的。”
刘汾狐疑问道：“他就那般好说话，你要多少给多少？”
长安转身在他对面坐下，气愤填膺道：“哪儿那么容易啊！提起这事我就生气。我去找崔如海说最近手头紧，让他给点银子花花，他居然骂我言而无信，说上次已经说好了给我那么多银子，从今后我不再因为此事去找他。你说他这不是拿我当讨饭的打发么？我没理他，管他要一千两银子，否则就将此事告诉陛下。他最后只给我三百两，说他只有这么多，让我爱告不告。反正上次我也拿了他的封口费，要倒霉大家一起倒霉。”
刘汾闻言，思虑片刻，道：“看来，下次是很难再从他那儿拿到银子了。因为此番你拿了他三百两，更加不会有底气去陛下那里告他。”
长安奸笑道：“奴才也没想要去告他啊。告他他倒霉，奴才和干爹也没银子可拿了，损人不利己，何苦来着？”
刘汾看他那得意样儿，问：“看你的模样，似乎已有对付他的计策。”
“那是当然。”长安神神秘秘地从怀中摸出一只纸包，放在桌上，摊开。
刘汾看着纸包中的灰褐色粉末，迟疑道：“这是……”
“寒食粉。”
刘汾一惊，看着长安不语。
长安道：“我是什么人？岂由得他捏扁搓圆？他不是不肯给银子吗？那奴才就直接截了他的货，咱们自己卖去。”
“你截了他的货？你从哪儿截得他的货？”刘汾问。
长安笑道：“干爹，若没有万全的准备，我就敢随便去诈他？您别担心，此事从始至终我都没提及您分毫，打的始终是陛下的名头，他无论如何怀疑不到您头上。除非，四合库里有他们那边的眼线，知道我给干娘送了三百两银子的事。”
“看你这般能耐，这件事完全可以一个人做，又何必拉着杂家与你分钱呢？”刘汾忽然道。
长安压低声音道：“干爹，您虽不用做什么，可这件事少了您配合还真不行。因为要发这个财，上头那两位都得瞒着。陛下这边我能搞定，但太后那边，不还得靠您遮掩过去么。”
刘汾仔细一想，是这个理。但转念又觉着不对，便问：“上次你不是说崔如海上头是太后么，怎么如今又敢这般正面与他叫板了？”
长安笑得奸诈，道：“奴才一开始的确不知崔如海上头到底是谁，但干爹一跟我说您缺银子，我就知道他上头是谁也不会是太后了。毕竟我就是个御前听差，除了他那儿，我还能上哪儿去给您弄银子。您又不是那要钱不要命的，若崔如海上头真是太后，您能暗示我去管他要银子？”
刘汾劈手甩了他一拂尘，骂道：“就你机灵！”
长安腆着脸道：“看在我这么机灵的份上，干爹您分我一个单间呗。”
“怎么突然想起要住单间了？”刘汾又警惕起来。
“这宫里有点头脸的不都住单间么？奴才现在好歹也是您的干儿子，还跟洒扫的一起住大通铺，不是丢您的脸么？再者以后怕是少不得要与这东西打交道，”长安朝桌上那包寒食粉努了努嘴，道“这大通铺人多眼杂的，也不方便。”
有脸没脸的不过是借口，但这寒食粉，倒的确见不得光。
刘汾略一思索，便答应了长安，又问：“这寒食粉，你打算如何处理？”
长安道：“先看他们那边有何反应。若是他们识相，便还交由他们去卖，咱们等着分钱就好。若他们还想独自闷声大发财，那就对不住了，我是一个子儿都不会分给他们的。”
“你有出手的渠道？”刘汾问。
长安看了看门外，小声道：“明义殿那帮公子哥儿就爱这些玩意儿，只要找上他们，多少都卖得出去，而且价钱还好谈。”
刘汾见他计划周详，颇为满意，因为还要赶去甘露殿当差，坐了没一会儿就走了。
而与此同时，长信宫西寓所也有一对儿在密谈。
“什么，货被长安截了？他如何会知道你何时进货，由何人进货，又从何处进货？”寇蓉蹙着眉问。
崔如海道：“这小子怕是已经盯着我很久了，昨天来那么一出我还当是他诈我，也没当回事。没想到他晚上就把我的货给截了，看来此事，那边是下定决心要掺和进来了。”
寇蓉在屋里徘徊两步，问他：“你的意思是，此事与皇帝无关？”
崔如海细想了想，点头道：“陛下如果知道此事，那来找我的就该是刘汾，而不是长安，毕竟刘汾才是长乐宫的首领太监，最能代表陛下说话的奴才。依我看，这事，就是刘汾和冯春不知在何处得了消息，想分一杯羹，又碍着您的面子不好亲自出面，所以才让长安出面。否则刘汾好好的收个御前听差当干儿子做什么？我听说他在宫外可是有同族同宗的继儿子的。”
寇蓉点头道：“你说得有理。”
“干娘，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崔如海问。
“不忙，待我先去探探冯春的口风再说。”寇蓉道。
片刻之后，四合库。
寇蓉踏进门，用手帕摁了摁额角的薄汗，问上来行礼的冬儿：“冯掌库呢？”
冬儿道：“冯姑姑正在小睡，寇姑姑您找她有事？”
寇蓉在一旁坐下道：“既然她在小睡，我便等她一会儿吧，给我上杯茶。”
冬儿答应着，一转身便见冯春从后堂出来，骂她道：“你个不懂事的小蹄子，还真敢让寇姑姑等我，也不怕折了我的寿。”
寇蓉接话道：“瞧你这话说的，我位分比你高了不成，等你一会儿还让你折寿，这是在臊我呢？”
冯春在她对面坐下，笑道：“咱俩虽差不多时候到太后身边当差的，可如今你是长信宫的总管事姑姑，我不过是小小一间四合库的掌库而已。若让你这般干等着，恐怕还真会折寿呢。”
“好了好了，你就别自谦了。数十年交道打下来，我还不知道你？旁人就算比你高一分，你也能说成高十丈来。”寇蓉道。
冯春笑了笑，恰冬儿奉了茶过来，她便端了一杯在手中，一边用杯盖抿茶沫子一边道：“这大日头的，你往我这儿来，当不会就为了看看我吧？有什么事，说吧。”
“倒也没什么事，只不过听人说刘公公的儿子快成亲了，我想着咱俩好歹姐妹一场，怎么的也得随个份子不是。”寇蓉打量着一旁的冬儿道。
冯春笑道：“可着我还没发喜帖给你，你倒上赶着给我送钱来了。怎么，最近银子多得咬手啊？”
寇蓉叹气道：“银子再多有什么用？哪及得上你们，将来出宫就能儿女绕膝含饴弄孙。要说这刘公公还真是挺会享受这天伦之乐啊，宫外有儿子不说，宫里还收了个机灵能干的干儿子伺候你们夫妻俩，真是羡煞我等孤家寡人了。”
冯春抿茶沫子的手忽然一顿。
寇蓉看着她那只顿住的手。
冯春慢慢笑了出来，放下茶杯道：“嗨，什么机灵能干啊？不过就是个嘴甜会哄人的小孩儿罢了。若比起能干，这满宫里谁的干儿子能及得上您的干儿子崔公公啊。”
寇蓉眉间一动，看着冯春的目光带上了几许冷意，淡淡道：“未必比不过吧。”
冯春笑容不改，道：“寇姐姐，咱俩本来都是太后的贴身侍女，你比我机灵能干，所以如今你位分比我高，我无话可说。只是皇宫这么大，这进出的宫门却只有那么几个。总不能您的干儿子走着康庄大道，却让旁人连羊肠小径都行不得吧。”
寇蓉注视冯春半晌，点头道：“你说得也对。”她又转头看向冬儿，道：“话说我那干儿子都求过我几回了，让我给他配个对食，我一直都没瞧上的。今日见了你这丫鬟倒是觉着不错，不知道妹妹肯成人之美否？”
冯春道：“哎呀，这可真是不巧，我那干儿子昨天刚磨着我答应了将冬儿配给他做对食，寇姐姐你来晚一步了。”
寇蓉微微笑，道：“是么，那可真是太不凑巧了。”

第90章 开局
冯春站在四合库的院门口，目送寇蓉顶着毒日头离开，心中甚是得意。
正如她所说，两人都是差不多时间到太后身边当差的，当初也都是太后的左膀右臂。待到可以婚配时，又正值太后在后宫中厮杀最激烈的时候，为了太后，两人的终身大事都耽搁了。太后一开始也没有亏待她们，直到后来太后成了东秦的瑛贵妃，就慢慢开始宠信寇蓉胜过她了。
冯春自认为除了没有寇蓉会拍马屁之外，无论是对太后的忠心还是办差的能力，自己都不比寇蓉差。太后这般说疏远就疏远，若说寇蓉没在后头给她穿小鞋，她死也不信。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如今她能做这四合库的掌库，不过还是仗着当年与太后的点滴情分罢了，要说在这长信宫的地位，与寇蓉根本没法比。
眼下好不容易借着长安之手让寇蓉吃了这么个暗亏，她心中别提多爽快了，颇有种憋屈多年，终于一朝扬眉吐气的感觉。
可笑寇蓉居然还想让冬儿去做崔如海的对食，妄图借这层关系将她和崔如海穿在一条线上，呸！当她冯春是傻子么？
今时不同往日，她对食刘汾是中常侍，干儿子是御前听差，若这样还不敢在她寇蓉面前挺直了腰杆子说话，她就是彻头彻尾的怂包软蛋！被人踩死也是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心情好，走路都带起了风，冯春脚步轻快地回到堂中，一抬眼就看到冬儿噘着嘴耷拉着脸站在一旁。
“嘿，你个不知好歹的小蹄子，我亏待你了，做出这副哭丧着脸的模样来？”冯春伸指头戳她的额头。
冬儿被她戳得倒退了一步，扁着嘴泫然欲泣道：“姑姑您这么随口一句话就给奴婢配了对食，奴婢不想要对食。”
“随口一句话？我说你这小蹄子是耳聋呢还是眼瞎？没听刚才寇蓉说要把你配给崔如海吗？崔如海可四十出头了，你愿意跟他？”冯春骂道。
冬儿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
冯春在桌旁坐下，冬儿忙上去给她添一杯茶。
见她识趣，冯春缓了口气，道：“我这也是无奈之举，若不是说你已经配人了，以我的实力，能阻止寇蓉把你配给她干儿子吗？长安才多大？把你配给他做对食那就是个名头，再说他又是我干儿子，敢对你不好？你若看得上他呢，就趁着他年纪小好好调教，若看不上，撑过这两年再分了就是了。”
冬儿小声问道：“就这样？”
冯春看一眼门外，对冬儿招招手。
冬儿凑到她身边，俯下身子。
冯春在她耳边道：“当然，将你配给他我还有另一重考虑，那就是，试探他对我和刘公公到底是否真心？毕竟天上掉馅饼的事咱们都只听说过，并未见过。你借着对食的名头与他多来往，替我打探一下这小鬼头的心思。”
冬儿点点头，道：“奴婢明白了。”
冯春道：“他上次不是让你给他带手纸么？你现在就把手纸给他送去，看他有空的话，叫他过来一趟。”
冬儿领命而去。
永寿殿，慕容瑛今天依然没有午睡。
今早朝上发生的事她已经都知道了，而这些，也正是她睡不着的原因。
赵枢想与赢烨做交易的目的她很明白，趁着赢烨削地势弱，他就能借趁热打铁之名提议向荆益两州发动攻势。
先帝临终前一直因未能铲除赢烨这个宿敌，完成扫清寰宇统御六极的夙愿而遗憾，故而一旦开战，作为先帝生前第一心腹爱将，钟慕白必定亲赴战场与赢烨一战。
只要钟慕白离京，许多事情，便好做了。
可慕容泓居然一反常态地当朝反对了这个提议，是什么给了他这样的底气？他又究竟为什么要反对这个提议？是真的因为先帝之死与自己被刺杀之事不想如此轻易地让赢烨如愿，还是……其实他已经洞察了某些事情？
她不敢深想，只因这几十年来她从未看错过人。
却又不得不深想，只因若是她此番看错了，后果不是她所能承受的。
慕容泓是凭白得了个帝位，所以他不会明白这个太后之位于她而言意味着什么？这是她的终身成就，不是旁人赠与她的，是她一步一个血印自己挣来的。她不想输，不能输，也输不起！
所以，她不得不抛开以往对慕容泓的固有成见，重新一丝一缕地去剖析她原本以为看得很清楚的这个少年。
他为什么要反对这个以城换人的交易，内中原因她暂时不得而知。
但，当赵枢这边的人想要反对他的提议时，他居然点名让王咎先发言，这就比较耐人寻味了。
王咎是唯一一个身居高位却是前朝遗老的大臣，在东秦时慕容瑛就听说过这号人的名头。能屹立三朝而不倒，他自然有他的过人之处，这过人之处便是——眼力与脑力都非同一般。
东秦末年，皇帝昏庸外戚专政，整个朝堂一片乌烟瘴气，他急流勇退，称病致仕。
后赢烨占领盛京，东秦的大臣们死的死降的降，一时之间也来不及提拔新的官员上来补缺，于是又启用了他。
比起那些急于向新皇献媚的旧臣，他表现出来的是木讷，木讷得近乎不识好歹。但好在他办事能力不差，故而虽然不甚讨赢烨欢心，却还是幸存了下来。
然而赢烨不知道的是，他的朝廷组建没多久，一份详细的文臣武将的名单就递到了慕容渊手中。除了官职之外，每个人什么性格，长处短项各是什么，名单上都写得清楚明白。可以说，后来慕容渊能顺利攻占盛京，这份名单起了不小的作用。而这份名单的撰写者，正是王咎。
最后慕容渊取代赢烨，那些向赢烨献过媚表过忠的旧臣们坟上的草都及腰了，他却一路顺风顺水地挤进了三公之一。其人审时度势的能力可见一斑。
慕容泓第一个让此人表态，会是偶然吗？
而他的支持又是否在慕容泓的意料之中？
最令人感到不安的是钟慕白的态度，他居然附议。作为一名出色的武将，他不可能想不到赢烨割地之时便是攻打他们的最好时机，那么他又怎会附议呢？他不是一直感念先帝，又因先太子之死厌憎慕容泓的么？
莫非是上次甘露殿投毒事发时，端王又恰好在她的长信宫，令他生了疑心？
可若说他生了疑心，为何后来掖庭局和廷尉府协同审理投毒一案，他却又完全没有过问？
形势越来越让人看不清，那些原本清晰的面目也越来越模糊，原本可以掌控的局面，似乎也在不知不觉中分崩离析。如再不采取措施，恐怕就要来不及了。
虽然目前这一切都还只是她的推测，但她在波谲云诡的宫闱之中浸淫了这么多年，对于危险的气息，嗅觉总比旁人要敏锐一些。
是时候再与赵枢见一面了……
这时寇蓉忽然进来，低声禀道：“太后，去天清寺的人回来了。这是静如法师根据您给的那张纸译出来的字。”说着将一封信函递给慕容瑛。
慕容瑛抽出纸张展开一看，却似一首短诗，诗曰：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如妇人闻，则为丧音。
她眉头蹙起，问寇蓉：“静如法师还说什么了？”
寇蓉道：“静如法师说这是一句谶语，意思是，如果一个妇人听到有人对她念出《常棣》这首诗，那这个妇人的大限之期便到了。他还说这句谶语既出自佛家弟子之手，其中必有因果。望太后慎重其事。”
“《常棣》，叙述的不就是兄弟情义么。”慕容瑛喃喃地说完，素白艳丽的手指缓缓握紧，将那张纸攥成了一团。
长乐宫东寓所，长福刚回到房里，长安便丢给他一两银子。
长福傻了，问：“安哥，这是什么意思？”
“奖励你前一阵子不眠不休替我盯人啊。”长安过去搭着他的肩道，“别把安哥我想得太坏，如果不是手头紧，我会白白支使你们？但凡手上有点钱，我都是会和兄弟们有福同享的嘛。”
长福嘿嘿憨笑，将银子往怀中一揣，道：“既然安哥你手上有钱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长安：“……”
“今天茶室谁当值？”他问。
长福想了想，道：“秋瑞和芳君。”
“也就是说我家嘉容今天闲着？去，把她叫来帮我搬家。”长安道。
“哦。”长福答应着转身就跑，出了门才回过味来，复又进门问道：“搬家？搬什么家？安哥你要去哪儿？”
“安哥我现在是有家室的人了嘛，怎么能继续和你跟长禄这两个大老爷们儿睡在一起？刚问刘公公要了个单间，今天就搬过去……”
长安话还没说完，长福忽然扑过来一把抱住她哭嚎道：“不要啊，安哥，你别不要我和长禄啊！若没有你天天在耳边提点着，我怕是一天都活不下去啊！”
长安：“……！”
她一巴掌拍上长福的脑袋，骂道：“就在隔壁，你嚎什么嚎？赶紧放开！”
“隔壁？安哥你不早说，害我白担心一场。”长福放开她，抹抹眼泪很是不满道。
“你还有理了是吧？”长安抬脚踹他，“还有啊，”长安伸手从自己的脖颈一溜儿划到小腿，道“这儿都是嘉容专用，你不许乱碰知道么？以后再敢动手动脚，看我不把你屎打出来！”
长福嘿嘿笑道：“能打出来最好，最近正上火，屙不出屎呢！”
“你个恶心玩意儿！”长安刚抬起腿，长福早撒丫子跑了出去，一边跑一边笑道：“安哥你稍等，我去找嘉容嫂子来给你消火。”

第91章 缺德
不多时，嘉容跟着长福袅袅婷婷地过来了。长福这厮也算会照顾人，还摘了片荷叶给嘉容当伞撑着，一路过来，那荷叶都被日头烤蔫儿巴了。
“嘉容，安哥我有单间了，以后你我就可以孤男寡女共处一室……”长安迎至门前，一脸激动地抓着嘉容的手就开始喋喋不休。
谁知话还没说完，嘉容忽然吃痛地蹙起眉头，道：“你别碰我的手。”
长安将她的手拉过来一看，擦，手指上的皮都磨破了，殷红一片。
“这谁弄的？”长安问。
长福在一旁道：“嘿，安哥你不知道，方才我去找嫂子的时候，嫂子正在那儿洗衣服呢。那么几大盆的衣服，都她一个人洗，旁边还有专人看管。”
长安脸沉了下来，问嘉容：“嘉言让你洗的？”
嘉容好奇地看着她，问：“你怎么知道的？你会掐指一算？可是我也没见你掐指啊。”
长安：“……”她拉着嘉容进屋，找出丹参川穹膏给她手上厚厚涂了一层，问：“还疼吗？”
嘉容赧然地垂着螓首，感激道：“好多了，谢谢你。”
“你我之间还提什么谢不谢的，岂不是见外么？”长安揽着她的腰嬉皮笑脸道。
嘉容推开她的手，羞恼道：“你永远都正经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长安本想再跟她逗几句，眼角余光却见长福一脸猥琐地在一旁看着她俩，当了电灯泡还一点自觉都没有，便一脚踹过去道：“看什么看，还不帮我搬东西！”
进宫混到现在，长安除了藏在龙榻下的那一箱不义之财外，还真是身无长物，长福一个人两三趟就搬完了。
嘉容在单间里四处打量，长安一脚把长福踹出门，过来拉着嘉容笑眯眯道：“怎么样？要不要过来与我同住？”她已经想过了，洗月经带什么的实在是太不符合她长安的形象了，反正区区布料费用她还是负担得起的。所以她决定，月经带用完就扔。
可若是不把嘉容诓过来跟她同住，太监的茅房里居然出现了月经带，还是用过的，这要如何解释？哪怕每个月过来住几天也好啊。
嘉容一下羞红了脸，扭过身道：“我才不来。”
长安跟着她转过去诱哄道：“你想想看，如果你住到这里来，可就没人会欺负你了。而且我每个月只有半个月时间住在这儿，还有半个月要去甘露殿值夜……你真的不来？”
嘉容有些心动。她本就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如今却落得与人共睡大通铺的境遇，若说习惯，哪能习惯呢？不过迫于无奈罢了。
可是……她看了看那张窄窄的单人床，咬唇道：“这里只有一张床……”
“哎哟，我是个太监嘛，又没有坏人清白的玩意儿，你怕什么？”长安扯着她的胳膊，用初次开房男人经典七句话中的开场白道“放心吧，我就抱着你睡，不干别的。我保证！”
“不要，我怎么可以和赢烨以外的男人同床共枕，绝对不可以。”嘉容红着脸扭过身去。
“谁叫他不来救你，你也是为形势所迫，不算对不起他啦。”
“不要……”
“没事啦……”
“就是不要……”
两人正拉拉扯扯，冷不防房门前传来一道女声：“对不住，打扰二位了。”
长安抬眼一看，却是冬儿挎着一只大包袱似笑非笑地站在门外，她身后长福正在偷笑，一副“是你自己不关门被人瞧见不关我事”的表情。
“哟，冬儿姐姐，真是稀客！快请进，快请进！”长安放开嘉容去迎接冬儿。
嘉容见他前一刻还甜言蜜语地哄着自己，一转眼却又当着自己的面去对旁的女人献殷勤，心中顿时不舒服起来。
她受赢烨独宠惯了，不习惯本属于自己的目光会投注到别的女人身上去的那种感觉。
冬儿不进门，只将手中包袱甩给长安，道：“安公公，借一步说话。”
长安将包袱扔给长福，跟着冬儿走到院中的榆树底下。
冬儿看一眼周围，对长安道：“我不管你在做什么，但请你尽量避开四合库，更不要累及我。”
长安面色郑重起来，问：“怎么了？发生何事？”
“今天寇蓉来找冯春，听她俩话里的意思，应该是你得罪了寇蓉的干儿子。寇蓉为了试探冯春的态度，提议将我配给崔如海做对食，冯春转过来就说我已经配给了你。”冬儿表情愤愤。
长安眉眼含笑，道：“果然还是干娘心疼我。”
冬儿气急败坏道：“我没跟你开玩笑！你知道我有多辛苦才走到今天这一步么？就因为你，差点功亏一篑。”
长安笑容不改，低声道：“你放心，既然如今我与时掌柜已经是一条战线上的人，你作为我与他之间的纽带，我是绝对不会看着你出事不管的。”
冬儿冷笑：“你管？如果今天冯春被寇蓉镇住，答应将我配给崔如海，你告诉我，你能怎么管？”
“崔如海死了，你不就不用配给他了么？”长安垂眸抚弄着自己的衣袖，冷冷淡淡道。袖口滑出一柄乌沉沉的小刀。
冬儿悚然一惊，道：“你居然身带利器。你可知宫人私藏利器是死罪！”
“你识字么？”长安将小刀从鞘中抽了一截出来。
冬儿见那刀身居然也是乌沉沉的，阳光下都不反光。在刀身靠近鲤口处刻着一字，小篆体，仔细辨认，依稀是个“泓”字。
想起皇帝的名讳，冬儿凝眉，道：“这是……”
长安还刀回鞘，抬头道：“宫中不太平，此种情况下要想自保，单靠谨慎可是不行的。现在你也应该明白，我说会保你，就有保你的能力，但也得你值得让我去保才行。你上头虽有主人，但你在宫里他在宫外，鞭长莫及。这种时候，自然是远亲不如近邻了。比起来指责我，配合我才是更明智的选择，不是么？”
冬儿犹疑地看着长安。倒不是她不想相信他，只是，看他这小身板，这巴掌大的小脸，就如冯春所言，他根本就还是个孩子，如何能让人信服？
长安看她那眼神就知道她在嫌弃她人小，当即道：“咱们这些人干的都是脑力活，你以貌取人做什么，又不是选妃。”再说了，姐不就发育晚一点么，瞧不起谁啊！
冬儿被她一句话说得忍俊不禁起来，道：“好吧，冯春让你过去一趟。大约是要告诉你将我配给你做对食之事。”
“好，你等我一下。”长安回到屋中，对眼巴巴看着她的嘉容道“我要出去一下，下午你就呆在这儿，别回去洗衣服了，这件事我会帮你摆平的，嗯？”
嘉容听话地点点头，长安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又捏出一串嘤咛来。
长安笑着踏出门去，将一旁的长福招过来，道：“替我办件事。”
“什么事？”长福问。
长安对他附耳道：“去外面树上多找几条那种黄黄绿绿身上长满毛的刺毛虫，去刚才嘉容洗过的衣裳上滚两滚。”
长福“噗噗”地笑着道：“安哥，你这也太缺德了！”
“废什么话？快去！”长安抬起腿。
长福应声，一溜烟地去了。
长安这才回到冬儿身边，与她一起去了四合库。
甘露殿，慕容泓午睡起来，刘汾来报，说是慕容珵美来了。
“珵美，朕好一段时间没见着你了，怎么还晒黑了？去哪儿了？”表兄弟两个在窗下小桌两侧坐下，慕容泓问。
慕容珵美摆手道：“别提了，我不是在我爹手下任着部丞一职么，主管的是豫州农桑。自去年年尾始，豫州州牧就不断地向朝廷奏报灾荒请求赈济。朝廷应允后，大司农连今年春播粮种一起拨了赈济粮给豫州。可到了今年开春，豫州州牧又以无粮可种之名奏报朝廷请求赈济，当时我爹就觉着奇怪，但朝廷应允了，他便又拨了一批赈济粮下去。就在月前，豫州州牧忽向朝廷奏报说豫州发了百年一遇的蝗灾，禾苗都被蝗虫给吃了，我爹便派我去豫州看看灾情到底如何？这一来一去，可把我累惨了。”
慕容泓端着茶杯低垂着眼睫问：“可看出什么端倪来了？”
慕容珵美道：“什么都没看见。我一进豫州就被豫州府的人截住了，那刘大人竟日除了请我喝酒就是向我哭穷。说什么豫州挨着荆州，逆党整日犯边，害他疲于应付都无暇管理州内政事。又说什么因为经常要与逆党交战，所以他的军饷粮草都该比别的州更多才是。我说要出去看看，他就派人把我领到一片荒地上让我看……唉，实在是一言难尽。”
“豫州州牧，可是阳城侯刘璋？”慕容泓忽然问。
慕容珵美眼睛一亮，问：“陛下你对他有印象？”
慕容泓摇头，放下茶杯道：“如今朕尚未亲政，无权干涉政事，闲来无聊也只能熟悉熟悉手下的人了。”
慕容珵美迟疑了一下，道：“陛下，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我是兄弟，不必拘谨，但讲无妨。”慕容泓道。
慕容珵美道：“此番我去豫州，与那豫州州牧刘璋打交道之时，见他提起陛下时言语颇为轻忽，似有不臣之心。说什么本事再大功劳再高也不及旁人出身好，颇有含沙射影之嫌！”
慕容泓握拳，气愤道：“老匹夫安敢如此说话！”
慕容珵美看一眼他握起的拳头，又道：“其实像他们这等开国之臣封疆大吏，原本就仗着从龙之功高人一等，连普通皇族都不放在眼里的。若是先帝在，还可镇压一二，可是换了陛下您，与他一般想法的恐怕不在少数。陛下虽然眼下尚未亲政，可若听之任之，只怕待陛下亲政后，形势更不容乐观。不妨此刻就想想应对之策，毕竟现在还有丞相与太尉等人挡在您前面，不必您亲自出面啊。”
慕容泓强抑着愤怒道：“你说得有理。反正现在天热了，蹴不得鞠也斗不了鸡，还不如想想如何阴人。珵美，朕一人势单力孤智谋有限，若今后得空，你不妨多带些有识之士来与朕一起出谋划策。若能成事，将来光禄卿一职非你莫属。”
慕容珵美闻言大喜，忙躬身谢恩。
两人东拉西扯地一直谈到傍晚，慕容珵美才告辞离去。
慕容泓静静地看着他逐渐隐没在暮色中的身影，眼底也是一片晦暗难明的墨色。

第92章 抖威风
“冬儿跟着我有六年了，这次把她配给你做对食实在是无奈之举。你自己心里要有数，别拎不清轻重。”四合库，冯春坐在偏房里对长安道。
“是是是，这不消干娘吩咐，怎么说，这也算是我闯出来的祸。只是，”长安凑近冯春，低声道“干娘，我与崔如海他们打交道时，一直是借着陛下的名头，从未提及您和干爹分毫。寇姑姑这么快就找上门来，我怀疑您的四合库里，有她们的眼线。您最好摸查一番，如若不然，咱们有什么动作都瞒不过她们的眼睛啊。”
冯春眉头一皱，道：“照你这么说，倒确是有这个可能。”
“还有一点就是，奴才是御前的人，崔如海他们又有把柄在奴才手中，明面上他们是不敢拿奴才怎么样的。但您要提醒干爹小心他们对干哥哥下手。”长安道。
冯春一愣，道：“哎呀，我倒是忘了这茬。”
长安心道：不是你生的不把他放在心上也是可以理解的。
“干娘不必紧张，即便他们有这个打算，也需要花时间去安排。您提醒干爹早做准备就是了。”长安道。
冯春满意地看着长安道：“到底是你脑子机灵，想得周到。”
长安笑得谄媚，道：“如今咱们都是一家人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自然要为干爹干娘干哥哥多想着些。”
冯春点点头道：“你既有此心意，我与你干爹自然也不会亏待你。”
“多谢干娘，还有一事，”长安瞄一眼站在一旁的冬儿，笑道“既然干娘对寇姑姑说将冬儿配给我做对食了，就算是假的，也得做做样子瞒过去才好。正好干爹分了我一个单间，不如今晚就让冬儿姐姐住我那儿去吧。”
冬儿面上一臊，拿眼瞪她。
长安只装着没看见，眼巴巴等着冯春的回复。
冯春打量长安一眼，似笑非笑道：“看不出你这小子小小年纪，倒会顺杆往上爬。”
长安忙澄清道：“干娘您这就误会我了。您瞧我这小身板儿，有对冬儿姐姐不轨的实力吗？若我真敢不规矩，冬儿姐姐一脚就能给我踹飞了。”
冯春失笑，道：“说得也是，既如此，”她回身对冬儿道“你就去他屋里住两晚吧。也好绝了寇蓉崔如海那边的心思。”
冬儿不情愿，可又找不着理由来拒绝，最后只得应承。
长安回到长乐宫东寓所时，嘉容还在她房里。这姑娘被娇养惯了，也不知道帮她收拾一下，只铺了床，自己歪在床上睡觉呢。
要说这头脑简单也有头脑简单的好处，至少她不会多想。若换做旁人，皇后沦落为宮婢，别的不说，面子上就抹不开。这姑娘倒好，该吃吃该睡睡，只要没人找她麻烦，她还活得挺自在。
做人心大到她这个程度，也是挺不容易的。
只不过……慕容泓如此心性，而这姑娘又是赢烨的人，并且始终痴心不悔，她的结局，怕是不会好。
想到这一点，长安不由苦笑，觉得自己似乎越来越不像上辈子的那个自己了。上辈子就算别人死在她面前，只要没吓到她，她都可以无动于衷。而这辈子，居然还关心起旁人的结局来了，自己还不知是什么结局呢。
因着晚上冬儿要过来，长安就没再对嘉容死缠烂打，待她醒了就让她回去了。
戌时左右，冬儿来到长乐宫东寓所。长安用过晚饭后让长福帮她洗了头发，到现在都没干，正坐在窗前吹风。
冬儿进门时就见窗前之人修眉俊眼长发飘飘，这女子的轮廓与男子到底是有区别的，她那般清丽秀致的模样，让冬儿微微愣了一下。
长安仗着自己女性特征并不明显，故作风流地抬手一撩长发，睨着冬儿邪笑道：“冬儿姐姐，杂家除了少了根那玩意儿，这副皮囊配你还是绰绰有余的吧？”
冬儿：“……”她真是想多了，这宫中身为男子却面若好女的也不只他一个，真说起来，陛下不是更美若佳人？
她回身关上门，在桌旁坐下，道：“你非要我来你这儿过夜，到底什么意思？”
长安吊儿郎当地来到桌边，一肘撑在桌上近近地看着冬儿道：“冬儿姐姐六年前就到冯春身边了，时掌柜这条线布得够长的啊。”
冬儿拎着茶壶的手一顿，又继续将茶杯倒满，眉眼不抬道：“你不用试探，我不过是时掌柜手下的一颗棋子罢了，什么都不知道。”
“啧啧啧，紧张什么？我不过感慨一下罢了。话说回来，刘汾通过什么人与他外头的家里人联系，你知道么？”长安拉开凳子，在她身边坐下。
“知道，就是四合库里的一名太监，怎么了？”冬儿问。
“帮我注意一下这个人，其人什么性格，爱好什么，有什么短处，我都要知道。”长安道。
冬儿疑惑，问：“你又想做什么？”
长安不怀好意地打量她一眼，奸笑：“我想做的多了，你肯配合么？”
冬儿端着茶杯横眉竖目：“你再这样信不信我泼你一脸？”
长安做投降状，道：“开个玩笑罢了，你还当真。”现在想想，如果她真是男人，大约也会喜欢嘉容那样的软妹子，生气了最多也只会嘤嘤嘤。哪像眼前这个，长了张娃娃脸，性情却如母老虎一般，太不可爱了！
次日一早，西寓所里翻了天。
嘉言怿心等人穿上衣裳没一会儿身上便起了好多个大包，又疼又痒。还有数位与她们关系较好的宫女也出现了这种情况。
本来众人还不知为何会这样，不知是谁突然提起一句，说她们这几人的衣裳都是嘉容洗的，会不会是嘉容怀恨在心，所以往她们的衣裳上下了毒？
嘉言得了提醒，当即带人冲到嘉容的房间，扯着她的长发将她拖出房来，摔在地上。一圈人围着她逼问是否是她在她们的衣裳上下了毒。
嘉容胳膊肘都摔破了，一时又疼又委屈，一边哭一边摇头否认。
嘉言见她头发散乱满脸泪痕，倒在地上狼狈不堪，却更显得楚楚可怜美貌动人，顿时想起那日去捉奸时，赵合抱着她那急不可耐的模样。
她心中郁愤已久，如今好不容易掌了权，哪肯不借机公报私仇？又正逢身上痛痒得心头火起，见嘉容不肯承认，她便指挥左右道：“去，扒了她的衣裳，看她还嘴硬！”
周围宫女都知道如今嘉言是甘露殿宫女里头的一把手，而嘉容却是前朝皇后，陛下的眼中钉肉中刺。就算对她不公，陛下必然也不会过问，这个人情不卖白不卖，便都围上去动手。
嘉容大惊失色，护住自己的衣襟起身想逃，又被众宫女按倒在地。
“不要！不要！”她大声哭叫着，没两下就被宫女们扒下了外衣，肚兜带子也扯断了，眼看亵裤都要被人扯下来，嘉言唇角刚刚泛起一丝痛快的笑意，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厉喝：“住手！”
众人循声回身看去，却见长安正沉着脸站在不远处。
嘉言心中慌了一瞬，想起自己此举也算事出有因，又镇定下来，道：“安公公，这是我们宫女内部的事，你一个太监，贸然插手不太合适吧。”
长安不说话，只负着双手朝这边走来。
嘉言仗着自己这方人多势众，又占着理，复又得意道：“安公公，这大清早的……”
话还没说完，长安已经走到她身侧，忽然反手就抽了她一个耳光。这还不够，趁她愣怔之时紧接着又跳起来一脚踹在她小腹上。
嘉言没料到她会突然发难，猝不及防之下被她踹得跌倒在地。
长安犹不解恨，跟过去一边狠踹她一边骂道：“你他娘的，我的女人你也敢动？不知死活的东西！今天就叫你知道，这甘露殿到底谁才是真正的二把手！”
众宫女见状，呆若木鸡。
怿心最先回过神来，上去一把拉住长安道：“安公公，你这也太过分了吧。嘉言身为甘露殿侍女总管，本就有权督导和管教底下宫女。”
“督导和管教？”长安眯眼，一把甩来怿心的手，“当我眼瞎呢还是傻？有她这么督导管教的么？嘉容是什么身份你们不知道吗？竟敢合起伙来欺压凌辱她，万一她一个想不开自尽了，后果你们谁负担得起？嗯？”她目光凌厉地扫视众宫女一圈。
那些还扯着嘉容衣裳的宫女们被她冰冷的目光激得一颤，忙放开嘉容退到一旁。
长安过去捡起嘉容被人扯掉的外衣披在她身上，扶着她站起来，将她送回房去，回身指点着在场的宫女道：“今天有一个算一个，谁都别想跑！不叫你们知道厉害，我长安两个字倒过来写！”

第93章 又是竹笋炒肉
长安让宫女们知道厉害的方式就是去慕容泓那里打小报告，而且是当着她们的面打。
慕容泓下朝回来，安安静静地坐在窗下撸猫。而长安就弓着腰凑在他耳边唧唧喁喁，说两句还不忘不怀好意地瞄嘉言和怿心一眼，将贼眉鼠眼捧高踩低的小人行状表现得淋漓尽致。
刘汾始终木讷着脸站在一旁。
嘉言看着长安在那儿窃语个没完，慕容泓却始终没有表情，心中愈发不安，忍不住侧过脸去看一旁的怿心。
怿心递给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嘉言想想也是，急也没用，还不如好好想想待会儿怎么向陛下解释这件事。
却不料，慕容泓根本没给她解释机会，听完长安的话，直接开口唤道：“刘汾。”
“奴才在。”刘汾上前两步躬身听命。
“叫侍卫进来把她叉出去打十杖。”慕容泓漫不经心地用手指点点嘉言的方向。
“是。”刘汾领命。
嘉言见状急了，大声道：“陛下……”
“多说一个字加十杖。”慕容泓道。
嘉言慌忙闭嘴，情急之下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趁着侍卫还没来得及进来，她求救地看向怿心。
怿心是个明白人，知道这种情况下如果贸然求情，备不住连自己一块倒霉，于是便咬着牙没开口。
嘉言被拖出去后，慕容泓道：“怿心。”
怿心上前。
“传朕的命令，甘露殿所有侍女罚一个月例钱，免除嘉言甘露殿侍女总管的差事，罚去……”说到此处，他似乎有点想不起来方才要说什么，侧眸看了一旁的长安一眼。
长安低声提醒：“打扫净房。”
慕容泓道：“罚去打扫净房，她的差事由你顶上。”
怿心忙跪下谢恩。
慕容泓将爱鱼放到地上，站起身对长安道：“随朕进来。”
长安跟着慕容泓进了内殿。
“关门。”慕容泓背对着她道。
长安一边关门一边心里直犯嘀咕：大白天的关门干嘛？
刚转过身，便见慕容泓目光阴郁地看着她。长安心中一惊，擦，怎么好端端的面具说掉就掉？发生什么事了？
“朕的书呢？”慕容泓并未让她困惑很久，开口就问。
长安：“……”
唇角艰难地扯出一线笑弧，她歪着头一脸无辜道：“您什么书啊？奴才不知道啊？”
慕容泓也不与她废话，回身就从插着孔雀尾羽的细颈瓶中抽出戒尺朝她走来。
“哎哎，陛下您别冲动，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啊！”长安一边躲一边道。
“你还敢躲？给朕站住！”慕容泓用戒尺指着她道。
“站住给您打？奴才又不傻！”长安溜到内殿的另一边，继续抵赖“陛下，奴才真的没碰您的书啊！”
慕容泓气得拎着戒尺就追了过去。
长安仗着体型小，老鼠似的四处乱窜。
慕容泓也是好耐心，追着她绕着屏风跑了二十几圈，陡然一个回身从反向迎了上去。
长安果然已经跑出了惯性，一头就栽进了慕容泓怀里。
趁着相撞那一刻的反弹力长安还想回身跑，慕容泓眼疾手快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就将她按在了地上。
“陛下，陛下！奴才的痔疮还没好呢，许大夫说这两天奴才连屎都不能屙，您这一板子下去肯定裂开！您要不怕溅一脸血，您就打吧！”长安见跑不掉了，干脆摊手摊脚地往地上一趴，破罐破摔道。
慕容泓被她恶心得够呛，换做以前恐怕早忍不住直接将她赶出去了。但毕竟受了她好几个月的荼毒，对于这方面他好歹也磨炼出了些许抵抗力，于是便忍着恶心一把将她拎坐起来，道：“把鞋袜脱了！”
擦！这个变态佬莫非还想打脚心？
“那更不行了！奴才打小就有脚气病，脚底都是包着水的小泡，又臭又痒。您要是用戒尺打，那水泡里的臭水肯定biubiubiu地往您身上溅，最可怕的是，这病还传染呢，水溅到哪儿就传到哪儿……”
“闭嘴！”这奴才说得十分形象生动，慕容泓又是个想象力丰富的，听得都快吐了。本来只有三分怒意，被她这般一恶心，登时暴涨到七分，不由分说拉过她的手掌就一戒尺抽了上去，发出“啪”的一声。
长安尖叫：“啊！”
“啪！”
“啊！”
“啪！”
“啊！”
“啪！啪！啪！”
“啊！啊！啊！奴才受不了了陛下！您轻一点嘛！”长安娇声喊道。
一直在外殿竖着耳朵偷听的刘汾闻言，心中忍不住啧啧道：陛下到底年轻气盛，白日宣淫，啧啧啧！那奴才的痔疮怕是好不了了！
慕容泓被长安夸张的表情做作的叫声给气得乐了，停下来看着她问：“你还不肯老实交代是吧？”
“陛下！”长安趁机一把抱住戒尺，泪眼迷蒙地看着慕容泓问：“您真的想听奴才说实话么？”
慕容泓注意力被她眼眶中滚来滚去盈盈欲坠的泪珠子吸引，道：“当然。”
“可是，奴才怕说出实话，您会打死奴才。”长安道。
慕容泓盯着那颗亟欲滚落却被她下眼睫毛挡住的泪珠子，道：“你不说实话朕才会打死你，快说！”
“那本书，被钟羡给抢去了。”长安道。
慕容泓一愣：“……你说什么？”
长安委委屈屈道：“自那日您打了我一顿，我就知道那本书对您很重要。于是我趁您不注意将它偷出来，想将它复原如初再还给您。可是奴才不知道该怎样做才能让它复原如初。奴才想着明义殿里既然都是读书人，必然有知道该如何修复书籍的，于是就带了那本书去明义殿想找个人问问。恰好遇见钟羡，奴才就把书拿出来向他请教修复之法。谁知他借口看看将书拿去就不还给奴才了。奴才问他为何？他说您不给他留念想，他就也不给您留念想。他让奴才将原话转告您，说您听了就懂了。”
不给他留念想，这是在报复他杀了慕容宪的疾风？
长安偷觑着他的脸色，怯怯地补充道：“陛下，奴才之所以之前没将实话告诉您，是想着书既然是奴才弄丢的，自然应该要奴才自己将它找回来还给您才行。这两天奴才痔疮疼痛不良于行，所以才没去找他。不过您放心，等奴才好些了，便拼了这条命也一定帮您将书要回来。”
慕容泓缓缓站起身，道：“此事你不用管了。”
长安心中一喜，面上却犹豫道：“可是……”
慕容泓猛然想起她那颗泪珠子，于是又着意看了她一眼，结果发现，那颗泪珠子到底还是没滚下来，而是干掉了。
他心中有些感慨，想看这奴才掉一回眼泪，只怕不比想看自己掉一回眼泪来得容易。
长信宫永寿殿。
慕容瑛正用牛乳浸泡双手，燕笑来报，说是大司农夫人求见。
慕容瑛淡淡道：“宣她进来吧。”
不一会儿，大司农夫人张氏带着一名二八年华的少女进殿来向慕容瑛行礼。
“你今天怎么有空来了？”慕容瑛命人给张氏赐座，问道。
张氏谢恩坐下，笑着道：“还不是您那孝顺的侄儿叫我来的。”
“珵美？他怎么了？”
张氏道：“嗨，若是珵美，我说他孝顺岂不成了王婆卖瓜自卖自夸？是陛下。昨日珵美进宫，他对珵美说您最近身子不太好，听说我身边有个侍女极会调理，让珵美回去向我求个人情，把这会调理的侍女献给您。说您身体康健，他方能安心。”
慕容瑛弯起唇角，道：“陛下他一向是孝顺的，哀家身为长辈，倒让他这个晚辈为哀家操心，实是惭愧。”她扫了眼站在张氏身后的侍女，道：“哀家曾听周夫人说过你有这么个侍女，便是此人么？”
张氏道：“正是，白露，还不上去给太后见礼？”
白露身姿轻窈地上前，中规中矩地盈盈拜倒，嗓音清脆道：“奴婢白露，拜见太后。”
慕容瑛打量着她，这女子姿色只能算中上，然而肤色似美玉通透似明珠生辉，长发如丝绒丰美如黑缎靓丽，确非常人能比。
“起来吧。”她看看这女子，对张氏道“这丫头倒是天生丽质，只是，恐怕也没什么真本事。她若有本事，就该将你的肤色与头发，都调理得如她一般。”
张氏忙道：“太后，这可真不怨她，如我这等年纪的妇人，想要返老还童，谈何容易？许多珍奇花卉和药材，我连听都没听过，更遑论用了。就算真的寻着了，只怕财力上也负担不起。您就不一样了，这天下但有您不想要的，没有您得不到的。旁的话我也不多说，若非以我的能力留着她用处实在不大，我还真舍不得将她献给您呢。”
慕容瑛本来不以为然，然而目光无意间扫过张氏的手，却见她一双手洁白细嫩恍若少女，那肤质看上去比她这日日用牛乳浸泡的手还要莹滑白润。
“你这双手倒保养得好。”慕容瑛赞道。
张氏笑道：“嗨，保养什么啊？就这丫头天天调一盆水，我入睡前泡上一刻，诶，您别说，还真是不同以前。可惜这丫头说那水不能泡脸，否则啊，我还真想连脸一起泡了。”
慕容瑛看向白露，道：“如此说来，这丫头倒还真有几分本事。那哀家就留用她一段时间吧。”

第94章 长安的局
午后，趁着慕容泓午睡，怿心急匆匆地回到西寓所。
嘉言正趴在床上哭，前两天还围着她鞍前马后的宫女却一个都不见。这就是宫里人的现实。
“伤处上药了么？”怿心在床沿上坐下，轻声问道。
嘉言听见她的声音，别过头去向着床里，不理她。
怿心有些难堪地沉默了一下，问：“你可是怪我在殿中没为你求情？”
嘉言不语。
“你扪心自问，当时那种情况下，我求情能有用吗？陛下甚至连辩解的机会都不给你。”怿心道。
嘉言抽噎着，始终不开口。
“挨了十杖觉得丢人么？可你别忘了，我早就挨过了。”
“这是要来跟我翻旧账，提醒我你我之间一向都是我欠你，你不欠我？”嘉言忽然回过脸来，语气颇冲道。
“你怎么这样说话？我跟你翻旧账有什么好处？我只想让你明白，形势比人强，以现在的情况来看，要在甘露殿好好呆下去，就必须去讨好长安。”怿心道，“你当我不知道你为何针对嘉容？可赵三公子已经那样了，将来能不能好还是个未知数，你为了他针对嘉容有意思么？”
“可让她洗衣服的主意不是你出的吗？出事了你倒一言不发了。”嘉言哭着道。
怿心蹙着眉道：“是我出的主意没错，可我也是看出你要对她下手，恐你不知轻重，才给你出了这么个主意。我哪儿知道事情最后会发展成这样？”
“你总是有理的！”嘉言别过脸去。
怿心叹了口气，也不与她争辩，只道：“陛下已经卸了你的差事，罚你去打扫净房。甘露殿所有宫女都罚一个月例钱。”
嘉言哭声一止，不可置信道：“罚我打扫净房？”
“打扫净房还是其次，最要紧的是甘露殿所有宫女都罚一个月例钱。长安受宠，嘉容又是长安要保的人，宫女们不敢把气撒在这两个人头上。这也就意味着，如果你翻不了身，所有人都会视你为敌。以后的日子会是怎样，不用我说你应该也能想象得到吧。”怿心道。
嘉言咬唇。
“我还要去甘露殿当差，不能久呆。你好好养伤，别胡思乱想，看陛下哪天心情好，我会替你求情的。”怿心说完就离开了。
嘉言看着她消失在门外的身影，眼里闪动的泪光渐渐凝聚起来。
有些话第一次听到的时候不以为然，然而一旦有合适的契机触发，便犹如毒藤一般从人的心底最深处窜了出来。
“……若是你和嘉行都倒霉，得利的会是谁？”
“……若不是做出一副为你着想的模样，你又如何会这般信任她，对她言听计从？”
“……也不枉费你们费尽心思设计一场……”
如今她和嘉行是真的都倒霉了，得利的是谁呢？
费尽心思设计一场，又是谁设计的这一场，害得赵合中毒，嘉行身死？
当初长安跟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她只当长安是在挑拨离间，可如今看来，居然桩桩件件都被他言中。
怿心，果然从一开始就是在利用她么？
如今赵合中毒，她想要出宫与他双宿双飞的机会怕是渺茫了。可若要在这长乐宫好好地生存下去，不步嘉行的后尘，她又该怎么做呢？谁能让她东山再起呢？
是夜轮到长安值夜，傍晚她回东寓所洗漱更衣，却看到嘉容在她门前等她。
见嘉容手中并没有拎着包袱，长安有些讶异。她原本以为经过今早那一出，这姑娘肯定很快就会收拾包袱来跟她同住的。
嘉容偶然间一抬头，见了长安，当即欢喜地迎上去：“你回来了。”
“你在等我？想我了？”长安一贯的不正经。
“我是来感谢你的，今天早上，”嘉容想起当时情景，眼圈儿一红，但好歹忍住了没哭出来，“若不是你，我还不知会怎样。”
“早叫你搬来跟我一起住，你不听啊，这回想明白了吧？”长安到她下巴上去勾了一指头。
嘉容垂着小脸，轻摇了摇头。
“你还不来？”长安问。
嘉容抬头看着她道：“我知道住到你这儿来不会有人欺负我，也知道就算跟你睡一张床上你也不会对我怎样。可是，我不能来。”
“为何？”
“设身处地，如果赢烨跟别的女人同住一屋，同睡一张床，就算他是迫于无奈，就算他什么都没做，但我还是会不开心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不能让他不开心。”嘉容认真道。
“大姐，别这么天真了好不好？你在这儿为他守身如玉，说不定他在那儿早就左拥右抱了。”长安一见她这痴情的模样就来气。
“不会的，你不用再说了，即便你说一万遍，我也不会相信你的。我相信他。”嘉容坚定道。
长安摇头叹道：“唉，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视智商于无物啊！”
打发了嘉容，长安一边在屋内洗刷刷一边想：爱情特么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怎么就能让人对另外一个人相信成这样？上辈子没体验过爱情，莫非就是因为她不能全然地去相信另外一个人？可是人又怎能相信别人胜过相信自己呢？这世间自然是自己最值得相信，任何为了旁人委屈自己的事情，那都是不应该做的！除非形势所逼。
就如她现在，她欣赏钟羡，可那也仅是欣赏而已，像是欣赏一件漂亮衣服，一件漂亮首饰一般。做到极致也不过是占有，绝不会有将他珍藏于心甚至视他重于自己的那一天。
与慕容泓的关系则更为简单，合作罢了。他是老板，她是员工，她现在奋力打拼陪他创业，只求将来局面打开之后她能成为一个拥有原始股的高层管理人员而已。如果慕容泓给不了她想要的，她也会扭头就走毫不留恋。
利己主义，没错，这就是她活了两辈子都无法抛开的利己主义。在任何环境下，第一谋求的就是对自己有利之事，除此之外，什么感情什么道义，都可以靠边站。
以爱情之名痴痴地无限期地等待一个男人？对不住，就算在顺境中她都难以想象，更别说如嘉容一般在逆境中了。
总而言之一句话，如果爱情就是这样，那爱情果然不适合她这种人啊！
入夜，长安来到甘露殿内殿时，慕容泓正独自坐在窗下弈棋。
如今两人已经足够默契，所以他很早之前就不拉着她陪他下棋了。大多数时候，他都是自己跟自己下，下着谁都看不懂的棋局。
虽然他每天的棋局都不一样，但长安多少还能看出一点规律。黑子基本上就是代表的他自己，白子代表他要对付的人。而今天的棋局，白子里混进了一颗黑子，还有一颗黑子就白子的外边，但已经挨得很近。
他这是又要往那边安插眼线么？已经混进了一颗黑子，这让长安联想到太后那边，吕英，不就是混进去的一颗黑子么？
虽然关于此事慕容泓什么话都没对她说，然而，就凭吕英的那份投名状，他若真敢去投靠太后，除非他活腻味了。
那么，这个快要进去的黑子，指代的又是谁呢？
“你要的消息，在那儿。”慕容泓眉眼不抬地指了指内殿的小书桌。
长安走过去，发现桌上放着一封信函，抽出信纸来看着看着，眼睛就亮了。
李儂父子都是基佬，可为了掩人耳目，李儂妻妾成群。这成群的妻妾成天独守空房难免寂寞难耐，于是便花样百出地去勾搭男人。李儂表面睁一眼闭一只眼，背地里却暗戳戳地观察他的妻妾们勾搭回来的都是些什么货色。若遇着好的，那男人就倒霉了，前脚刚艹完人家老婆小妾，后脚就被人家老公拖进房里去艹。而且把柄抓在人家手中，为了保命，很多男人都只能长期屈从在李儂的淫威之下。整个李府可谓淫乱不堪。
得此消息，长安略一思索，一个计划就在她脑中成型了。她快步走到慕容泓的棋桌旁，兴奋道：“陛下，鸿池的荷花都开了，您不举办一场‘荷风宴’么？”
慕容泓侧眸看她，目若点漆莹莹泛彩，问：“你欲何为？”
长安伸出细细的爪子，将在黑子阵地中的一颗白子拈了出来，扔到一边。又从对方的阵地中拿了一颗白子填进去，然后将白子阵地中的那颗黑子往空出来的棋格移了一步。
慕容泓细细思量一番，点头道：“可行。”
长安弯起唇角。
慕容泓起身，伸展一下四肢，吩咐长安：“收棋。”
长安弯起的唇角又耷拉下去，腹诽：就姐这军师一般的人物，叫我做这等琐事，不觉着大材小用？
说起大材，长安又想起了龙榻下她的大财，最近诸事不顺，是该看看她的大宅院和三千面首来安抚一下她受创的小心灵了。

第95章 初吻
长安一觉醒来，不知时辰，估摸着已经是后半夜了。
榻上慕容泓呼吸深匀绵长，似乎仍在熟睡中。
长安手脚并用地爬到榻边抬头一看，见慕容泓在薄被中睡成扁扁的一条，连该鼓的地方都不鼓，忍不住心中啧啧：曾听人言瘦的男人那玩意儿大，上辈子因为她不喜欢瘦的男人，所以也没验证过。可如今看这小瘦鸡的模样，八成是个唇膏男啊！啧！想想以后三千佳丽共用一唇膏……画面太美长安想不下去了。
她趴在地上往脚踏后一看，她的心肝宝贝儿小金库果然还在。她喜滋滋地伸手将它慢慢拖出来，可一拖之下就觉得不对劲：怎会这么轻？简直轻若无物。
情急之下她也顾不得再小心行事，一把将箱子拖了出来，打开一看，顿时傻眼了。箱子里果然空无一物，她的银票，她的金子，她的珠宝呢？
长安懵了一会儿后，猛然抬头看向床上那个嫌疑最大的偷金贼！结果却看到方才还仿佛熟睡的慕容泓正一手支着额侧，侧躺在榻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长安：“……”
“陛下，您的良心不会痛么？”好不容易找回了思绪，长安捂着胸口一脸苦痛地问他。
慕容泓红唇弯起美目粲然，流瀑般的青丝蜿蜒在枕上，笑得如同一朵在夜色里静静绽放的昙花，轻声道：“完全不会啊。”
长安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早知道他已经动了她的小金库，那天那一百两银票她又何必拿出来呢？尼玛这种痛比戒尺打屁股痛一万倍，简直掏心挖肺啊！不行了，她快撑不住了。
“难受就哭吧，朕恕你无罪。”慕容泓见她眼珠子都发了红，善解人意地开口道。
殊不料长安那眼珠子根本就是气红的，人生第一桶金就这么没了，她一瞬间连死的心都有了。
有道是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见他偷了她的小金库不说，还在那儿幸灾乐祸地劝她哭。长安气急攻心，一时头脑发昏，就做了件连她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她脚一蹬窜上龙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推倒慕容泓并骑坐在他身上，捧着他的脸就胡乱亲了上去。
没办法，这小瘦鸡浑身上下能让长安看得上的也就这张脸而已，所以要对他下手，也只有对他的脸下手了。
慕容泓被她这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的动作惊得完全呆掉了。别说现在他成了皇帝，就算是以前，他还从未想过这世上会有这样一个人敢对他做这样的事。
长安在他滑滑的脸颊上色气十足地舔了两下之后，忽然想起正事还没做，怎么的也得夺了这小瘦鸡的初吻才行。一个皇帝的初吻让一个太监给强夺了，估计够他耿耿于怀一辈子吧！
念至此，她小小的舌尖鲤鱼摆尾般灵活地一滑，就滑进了那张天底下最尊贵的嘴。鼻尖相蹭唇齿相依，要多缠绵有多缠绵。
慕容泓直到此时才猛然回过神来，伸手就把长安给掀了下去，支起身子瞪着躺在他榻沿上的奴才，脸颊阵白阵红地斥道：“你疯了！”
长安死猪不怕开水烫，双脚乱蹬地撒泼道：“奴才何止疯了！奴才都不想活了！你杀了我吧！”
慕容泓感觉脸上被她舔过的地方紧绷绷的不舒服，怒道：“去打水给朕净面。”
长安闭着眼睛嚎：“你杀了我吧！你杀了我吧！”
“快去！”
“你杀了我吧！你杀了我吧！”
慕容泓气急败坏地一脚给她踹下床去。
次日一早，刘汾带着人进来伺候慕容泓洗漱时，就觉着慕容泓与长安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对。
慕容泓虽是一贯的面无表情，但偶尔从镜中向长安投去的目光锋利得几乎削铁如泥。
长安则无精打采萎靡不振地站在一旁。本来想着夺了慕容泓的初吻多少能弥补一些她心中的悲愤，可后来一想，麻蛋虽然她的初吻也被夺了，可夺她初吻的嘉容是个女人。也就是说，跟男人的初吻，她也献给慕容泓这瘦鸡了。这简直是晴天霹雳雪上加霜！而她自然也就活像被霜打过的茄子，垂头搭脑了。
刘汾站在一旁，不动声色地将这两人的情状尽收眼底，心道：看这模样，莫非昨夜这奴才没让陛下尽兴？想想也是，昨天上午刚来过一回，晚上再来……这奴才又有痔疮，确实也难为他了。
听冯春提醒他注意外头那继子的安全后，他对长安的印象颇有改观。虽不明白他为何要对自己投诚，但若不是真的关心他，何以能想得这般周全？如今他倒是有点儿明白了，这奴才虽然受宠，可日日被陛下这般蹂躏，估计心中多少也有不忿吧。所以他投向自己，莫非是想为他自己留一条后路？
慕容泓去上朝后，长安一个人去了明义殿。
虽是小金库被吞，可生活总得继续。她也不可能真的为了一箱金银和慕容泓翻脸，毕竟将来若能做到九千岁，这么区区一箱金银算什么？他现在如何对她的，将来十倍奉还就是了。
明义殿辰时初开课，学子们卯时末就得到达含章宫。
李展刚到明义殿前，眼角余光就看到长安躲在配殿的墙角处冲他招手。他趁同行不备，便悄悄走了过去。
“安公公，你今日如何会这般早就来找我？”李展惊喜地问道。
殊不料话音刚落，长安就伏在他肩上哭了起来。
“安公公，这是怎么了？”他一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李公子，你帮帮我好不好？帮帮我……”长安哭着道。
“好好好，安公公，你先别哭，有话好好说。只要我帮得上的一定帮你。”李展一边安抚她一边试图去搂她的腰。
长安却在此时抽抽噎噎地离开了他的肩膀，可怜兮兮地睇着他问：“真的吗？”
李展搂了个空，有些不自然地收回手，勉强一笑道：“自然是真的，我对安公公之心，安公公到现在还不明白么？”
长安抹了抹眼泪，问：“就算欺负我的这个人是陛下，你也愿意帮我？”
“陛下？这……他如何欺负你了？”李展有些迟疑地问。
长安看一眼四周，低声道：“李公子，这可是绝密之事，我相信你才告诉你，你可千万不能泄露出去。”
李展见状，忙道：“那是自然。”
长安用手掩着嘴，凑在他耳边道：“其实陛下他就是个断袖，而且是喜欢在下面的那个！”
李展悚然一惊，他虽早有耳闻慕容泓与这长安不清不楚，但也从未想过慕容泓会是在下面的那个。
“那公公你……”他不由看向长安的下腹部，话中未完之意不言而喻：既然慕容泓是在下面的，你与他又有一腿，那你岂不是有那玩意儿？
长安羞恼道：“李公子不必看，杂家是个真太监。”
“那公公平素如何伺候陛下？”李展好奇问道。
“宫中什么都可能缺，独不缺那玩意儿。”长安用手比划了一个角先生的形状。
李展心领神会，登时兴奋起来。慕容泓居然让太监用角先生伺候他，这可是个天大的秘闻，这下他在朋友间可有得卖弄了。
“既然是用角先生伺候他，你又受不了什么？”李展问。
长安扁着嘴道：“一天好几次，我手也会酸的嘛。手酸了就控制不住力道，不是被他嫌快了慢了，便是轻了重了。昨天一不小心弄疼了他，你看他把我打的。”她摊开昨天被慕容泓用戒尺抽的那只手给李展看。
“哦哟，陛下这下手也太重了。”李展小心地托着长安的手给她吹了吹，问“看这样子还不曾擦过药膏吧，怎不去太医院求些药膏擦擦？”
长安低声道：“没银子打点，谁那么好心白送药膏给我擦呢？”
“上次不是刚给你一百两吗？”李展道。
长安恨恨道：“伺候他的时候不慎从袖中掉了出来，结果就被他给拿去了。”
“哎呀，陛下身为一国之君，怎能贪你那点银子呢？这也太不过应该了。只不过，安公公，这你与陛下之间的事，我纵然想帮，也无处着手啊。”李展心痒痒道。没想到慕容泓表面道貌岸然可远观不可亵玩，背地里居然是个小倌儿的角色，还那么骚，一天要好几次。瞧他不仅小脸生得国色天香，风姿神韵都是天下数一数二的，若能把他压在身下艹得跟家里那些娈童一样哭爹喊娘……啧，稍稍一想小腹深处那股子邪火都直往上窜。
“有处着手。”长安机灵道，“最近鸿池里头的荷花开得好，我听他说要办一场‘荷风宴’，就如牡丹宴一般，你们这些世家公子是一定会被邀请的。到时候，你就带个品貌风流本钱足活儿好的男子一同进宫，谎称是你的亲戚便是。宴上我会在陛下的茶中下药，中途扶他去偏殿休息，再让那男子进去弄他。他若尝到了真男人的好处，说不定就不用我伺候他了。”
李展瞠目道：“他可是皇帝，这你也敢？胆子未免也太大了吧？”
长安不屑地撇嘴道：“什么皇帝，不过是个尚未亲政的儿皇帝罢了。我跟你说，这个计划万无一失。一来事成之后即便他不愿意，他也无计可施。堂堂一国之君被男人给睡了，传出去他的脸要往哪儿放？二来，就算他不顾脸面闹将出来，也没用。毕竟在外人看来他是一国之君，若非他自己情愿，谁敢去睡他？谁能去睡他？满殿的宫女太监都是死的不成？何况现在是国丧期，丞相他们正愁抓不住他的小辫子呢。到时候他自身难保，哪还有余力来寻别人晦气？”
李展仔细想了想，倒的确是这个道理。最关键的是，万一慕容泓尝到了甜头，日后与那男宠常来常往的，那他是不是就也有机会浑水摸鱼地睡他一遭？
越想越是兴奋，李展两眼放光道：“安公公，找这样一个人带进来不难，只是进宫后一切事宜如何安排……”
“李公子，这都不用你操心，杂家在甘露殿委曲求全这么久，也不是白混的。只一点你千万记住，这人长相一定要俊美，本钱一定要足够大，还有活儿一定要足够好，这三样缺一不可。就算他不是专好男色也无妨，我既然能给陛下下药，自然也能给他下药，只要最后能成事，其他都无所谓。”长安道。
李展点头道：“这便更好办了，我眼下便有一个人选，完全符合安公公你说的标准。”
长安心道：你府里半院子操了你大娘小娘的男宠，要挑一个出来自然不难。面上却笑道：“那一切就都拜托李公子了。”

第96章 忙碌地布局中
忽悠完李展，长安本想去四合库的，走到半路又气愤起来。
慕容泓那厮拿了她那么多钱，总该办点实事吧？如是想着，她掉头又跑回了甘露殿。
到长乐宫之后，她先去茶室问嘉容要了条手帕，尔后又去甘露殿等着。
不多时，慕容泓下朝回来，刚走到甘露殿前，就看到长安抱着爱鱼一脸恭谨地站在殿门外。见了他，她脸上绽开一抹纯善无比的微笑，握着爱鱼毛绒绒胖乎乎的右前爪朝他挥了挥。
慕容泓瞥了她一眼，一声不吭直接进殿去了。
长安：“……”
她放下爱鱼，狗腿地跟上去，问：“陛下，昨日您说让奴才今天代您去探望赵三公子的，到底要不要去呀？”
无中生有之事，慕容泓乍闻之下却连脚步都未曾迟疑半分，一边向内殿走去一边道：“跟朕进来。”
长安心中得意：小样儿，有种提到正事你也别理我啊！哼！
慕容泓进了内殿，让刘汾等人都留在外殿。
长安自觉地关上殿门。
慕容泓还是决定先算旧账，一双凤目寒光夺魄地盯着那缩在门边的奴才，问：“你可知罪了？”
长安闻言，肩一垮眉一耷，黯然道：“陛下您别提这事了成吗？”
“什么？”慕容泓见他那表情，仿佛还是自己错了一般，本就未曾彻底平息的怒焰又腾腾地烧了起来。
长安见状，摆出一副讲道理的姿态道：“陛下，奴才知道奴才瞒着您将一箱金银放在您的龙榻下不对。可您一声不吭将奴才的钱用得一分不剩就对了？就算这是不义之财，那也是奴才拼死拼活费尽心机得来的。如若动作慢一步，早被太后那边过来调查徐良死因的人得去了好吗？最让人不能忍的是，您明明已经用光了奴才的钱，还借着讲故事之名将奴才身上唯一仅剩的一百两银子也骗了去，而且良心都不会痛。陛下，您有良心吗？
或许您觉着奴才人都是您的，奴才所有的一切自然都该是您的。但奴才是个活物，活物与死物最大的区别就在于活物有脑子有欲望。您希望奴才有脑子，却不许奴才有欲望，这不是自相矛盾么？奴才这辈子别无所好，就好钱财。就算好钱财，奴才身处宫中，也无处花费，不过就图过个眼瘾罢了，您连奴才这唯一的幸福也要剥夺……”
说到此处，长安泫然欲泣道：“昨夜发现箱子空了的那一刻，奴才是真的不想活了，想让您杀了奴才，结束奴才那掏心挖肺生不如死的痛苦，所以才敢对您不敬啊！可您何其残忍，非但不肯结束奴才的痛苦，还一再提起，您是想让奴才自尽于您的面前么？”
其实慕容泓动用他的小金库，本也是情非得已。他自己私库虽是充盈，可出入都有专人登记，若动静稍大，难免就会引起长信宫那边的注意。他自己行事虽是小心谨慎，可宫外时彦那边他可不敢保证，故而不能冒险。
这奴才虽然经常嘴里没一句实话，但两人到底相处久了，他情绪波动是真是假他还是能看得出来的，昨夜他眼珠子发红的那一刻，大约是真的真情流露。
念至此，他到底有些心虚，便佯装不屑地侧过身道：“不就一箱金银么，你这奴才至于这般小题大做么。”
长安吸吸鼻子，以一种哀怨而决绝的语气道：“陛下您是富贵中人，哪能懂我们做奴才的心思？有道是头可断，血可流，金银不可丢。陛下，奴才好不容易才重新找回继续活着的勇气，您千万别再来刺激奴才了。”
慕容泓：“……”
瞧这奴才这副模样，此话题继续下去恐怕也得不出什么结果来。故而慕容泓暂且忍下一口气，张开双臂道：“过来伺候朕更衣。”
长安也忍下一口气，过去给他脱衣服，一边脱一边腹诽：这小瘦鸡穿一身黑色王袍，衬得那皮肤白得如雪一般，真是一点男人味都没有。
偶然间一抬头，看到他尖秀的下颌上方那张雪中红梅一般的嘴唇时，长安心中又得意开了：要说这小瘦鸡虽不是她喜欢的类型，但这张小嘴尝起来味道还是不错的，柔软Q弹水润丝滑，仿佛德芙与喜之郎的杂交品种……
“你看什么？”长安正想得愉悦，慕容泓忽然冷冷地开口道。
长安没有丝毫迟疑地低声道：“陛下，刘汾在外头有个继子，您派人将他打残了呗。”仿佛她刚才奸邪的模样就是因为心中在筹谋这件事才无意中显露出来的。
“宫外之事，朕的手如何能够得到？”慕容泓道。
长安笑，道：“陛下，奴才那一箱子金银珠宝，您都拿去养狗了不成？”
慕容泓眼底带上了一抹深意，道：“有句话叫过慧易夭，听过么。”
长安一边手脚利索地帮他换着衣裳一边道：“听过。可是作为一个奴才，不慧的话谁都可能弄死你，过慧的话最多会被主人弄死。如果早晚注定一死，奴才情愿做咬死狡兔的走狗，射尽飞鸟的良弓。”
“油嘴滑舌的奴才！”慕容泓冷哼着走到一旁的小书桌旁落座，让长安磨了墨，亲自写了一份礼单，交给长安道：“去叫怿心准备。准备好后你自己挑两个奴才去赵府吧。”
长安领命，拿着礼单退出内殿。
怿心照着礼单去私库准备时，慕容泓带着刘汾和褚翔去了明义殿。
长安在殿前徘徊一阵，对长禄招招手。
长禄过来问：“安哥，有何吩咐？”自从上次被长安教育之后，这小子最近格外老实，可以说对长安言听计从。
长安道：“最近广膳房是不是开始准备冰镇绿豆汤了？”
“是啊，安哥你又想打什么坏主意？”长禄笑问。
“打你爹个坏主意！今天天这么热，我这宫里宫外往返一趟还不知被烤成什么样，让你干姐姐给我留一盏解解暑。”长安道。
长禄应承。
长安无意间往长乐宫门那边一瞧，正好看到长寿与另外两名太监一边说笑一边往东寓所的方向走，便扬声叫道：“长寿。”
长寿循声看来，见是长安，面色便僵了一僵。
长安冲他招招手。
他辞别那两名太监，走到甘露殿前。长安也迎了下去。
“不知安公公找我何事？”长寿神态疏离道。
长安笑着道：“上次我受伤，幸好你从旁搭了把手，这恩情我一直记着呢。本来想设法将你调回甘露殿，可近来也没什么合适的机会。待会儿我奉皇命要代陛下去赵府探望赵三公子，如果你愿意的话，过来做一回捧礼太监如何？旁的不说，到了赵府几两银子的赏钱总是能拿到的。”
长寿疑虑地看着他，不知他突然来这么一出是什么意思？但仔细想想，做一回捧礼太监似乎也没什么可被人陷害冤枉的。更何况眼下他苦哈哈地做着中黄门，眼看翻身无望了，若能去一趟赵府，或许还能寻到些机缘也说不定。于是他便拱手道：“如此，便多谢安公公关照了。”
长安笑眯眯：“好说，好说。”
半个时辰后，长安带着四名捧礼太监，拿着慕容泓赐的宫门令牌出了宫。
丞相府有一处遍植翠竹的院子，里头有座临水的华轩叫做绿筠轩，青萝满墙水风送爽，最是避暑的好去处。
往年间院子里的少爷小姐一到夏天常来这里扎堆，而今年么，自然就拨给赵合一人用来养病了。
被许晋连续针灸了一个多月，如今赵合除了双腿还时感麻木不能行走之外，其余地方都已恢复了知觉。他的心情自然也就一日日好起来了，尤其是胯间恢复知觉的那一日，他兴奋地都想差使下人买两箱烟花爆竹来放，好在被他姐姐及时制止。如若不然，国丧期间放爆竹，一顶大不敬的帽子扣下来，够他喝一壶的。
夏日悠长，他双腿不便能做的事也不多，索性便躺在床上享受鱼水之欢。
他两手枕在脑后，看着浑身赤裸身段玲珑的丫鬟一边骑坐在他身上妖娆起伏一边淫浪地咿咿呀呀。另一名丫鬟将一颗剥了皮的葡萄塞进他嘴里，又紧跟着趴上来亲他的嘴，小小的舌头灵活地将那颗葡萄又勾回她自己嘴里去，只留一截甜丝丝的滑腻舌尖让他含着。
赵合享受着两女的伺候，心中却仍是不足。
眼见自己康复有望，他又开始肖想甘露殿那娇滴滴水嫩嫩的大美人嘉容了。
虽然作为风月老手，他也明白，除非那种可遇不可求的名器女人，所有女人不管美丑，只要闭上眼，玩起来感觉是差不多的。可哪个男人肯闭上眼玩女人呢？就像品菜一般，讲究色香味俱全，色永远都是放在第一位的。女人也是一样。所以美人才能祸国，才能殃民。
换做他是皇帝，为了嘉容那样的绝代佳人，杀几个人浪费几匹绸缎，又算什么？自然是哄她开心最重要。只可惜慕容泓这厮占着美人不发春，害他这发了春的却连美人的边儿都挨不着……
想起嘉容，他兴致都高了好几分，正搂着两名丫鬟胡天胡地，在门外放风的奴才忽惊慌地报道：“三爷，大小姐来了。”
赵合惊了一跳，忙对两女道：“快藏起来。”大夫可是说过完全康复之前他不能近女色的，他这个姐姐虽然只比他大一岁，却比父亲对他还严厉。若让她发现自己躲在这里白日宣淫，还不知会如何发作。
两名丫鬟显然也怕及了这位大小姐，闻言赶忙抱着衣物躲到了床尾的大衣柜里。
赵合刚扯着毯子将自己盖好，那边他姐姐赵宣宜就进门了。
赵合闭着双眸假装睡着，反正床上的纱帐是放下来的，不怕赵宣宜看见他那玩意儿还直挺挺地竖在毯子下面。
赵宣宜进门之后，走到床前隔着纱帐看了看赵合，问一旁的小厮：“这才上午，三爷怎么就睡着了？”
小厮道：“大约昨夜睡得晚了些，晨间用过早点后，便又睡了个回笼觉。”
赵宣宜道：“既如此，让他好好休息吧。待他醒了来报我一声，到时我再来看他。”
小厮答应着，赵宣宜便带着人转身走了。
听到关门声，赵合悄悄松了口气，睁开眼唤躲在柜子里的两名丫头道：“赶紧穿好衣服回去吧，别让大小姐瞧见你们。”
两名丫头答应着，手忙脚乱地穿好衣裳，到门后从门缝里往外一看，见外头没人，便悄摸地掩上门出去了。谁知刚走到第一个岔道口，就被道旁扑过来的四名壮丁给堵了嘴押住了。
赵宣宜从一旁的山石后转出来，扫了那两名侍女一眼，轻描淡写地对一旁的乳母裘妈妈道：“拖去老三的院子，当着全院子的通房侍女杖毙。告诉她们，在三爷未能下地之前，谁再敢来侍寝，便是如此下场。”
裘妈妈答应着，带着那四个壮汉押着侍女走了。
“小姐，这两个丫鬟听说是三爷眼下最喜欢的，您就这么打杀了，不怕三爷跟您闹？”侍女秀樾在一旁轻声道。
赵宣宜弯起秀气的唇角，道：“三爷的脾气你到现在还未参透么？我没有当面揭穿他已是给他面子，他又岂会为了两个死人来与我过不去？再者说，这事我若不先小以惩戒，传到老爷耳中，还不知怎么收拾他呢。”
秀樾在一旁奉承道：“小姐说的是，从小到大您也不知为三爷挡了多少灾平了多少难。若非有您，我看三爷这双腿都拖不到现在，早给老爷打残了。”
赵宣宜眸中闪过一丝冷色，口中淡淡道：“那是当然。我只有他这么一个弟弟，不护着他，护着谁呢？”
这时一名丫头疾步过来，道：“小姐，宫里来了位公公，说是代陛下来探望三爷的，大爷已经带着人往这边来了。”
“宫里来的人？”赵宣宜略一思索，转身一边往绿筠轩走去一边道“三爷睡得够久了，该让他起来收拾一下准备见客了。”

第97章 姐弟
长安跟着赵家老大赵翕进了竹园，忍不住叹道：“想不到丞相府里还有这般避暑胜地，这竹林风一吹过来，浑身的汗意儿都吹没了。想来还真是有‘盛暑翛翛丛色寒’之说啊！”
这赵翕生得与他父亲赵枢形神皆似，三十出头的年纪，颇有几分英武俊朗的模样。想来赵枢年轻时相貌风度应当也不差。
他闻言谦逊道：“安公公过奖了，不过是几竿竹子罢了。”
长安笑着道：“赵大公子年纪轻轻便如此沉稳练达，与赵三公子相比，不似一母所生的兄弟，倒似父子一般。”
赵翕依然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垂眸道：“公公说笑了，我与三弟相差的不过是年龄罢了。家母在我之后，在三弟之前还生过一子，可惜临产不顺，二弟夭亡，家母身体也受了重创，此后十余年便未曾生养。”
“原来如此。”长安做恍然状。
“前头便是绿筠轩了，安公公这边请。”赵翕伸手让她。
一行到了绿筠轩中，长安一抬眼便见赵合坐在一张轮椅上，由一名气质高雅容貌素丽的少女推着在门前等他。
“安公公，我一听宫里来人便知是你，果然没有猜错。”彼此见过礼后，赵合一边指挥下人给长安看座一边笑着道。
“哦？为何？”长安一脸好奇。
赵合道：“这出宫的机会可不是每位公公都能有的，陛下自是会照顾最得宠的那个。在御前，论得宠，还有谁能胜过你安公公么？”
长安笑道：“哎呀，论起这得宠，如今杂家恐怕也不得不给三公子你让位了。你看这大热天的，陛下自己连明义殿都不去了，却巴巴打发了杂家来探望三公子。好在三公子看来是大好了，杂家回去也不至于吃力不讨好。”
赵翕闻言，忙又吩咐下人去给长安上冰盏。
赵合道：“陛下有心了，待我能下地后，必亲自去宫中谢恩。”
“说起此事，陛下过段时间想在鸿池举办一场‘荷风宴’，若三公子力所能支，不妨也来凑个热闹，也好让陛下放心。唉，你是不知，自你中毒之后，陛下那真是日夜自责，悔不该当日叫你过甘露殿来。”长安叹息道。
赵合忙道：“赵合何德何能，让陛下如此悬心。既然安公公如此说，那我……”
“安公公，许大夫说了，三弟他大病初愈，不宜劳累。如此酷暑去宫中赴宴，怕是有些勉强。”赵合话刚说了一半，一旁的赵宣宜忽然打断他道。
赵合扭头去看她。
赵宣宜神色不动，温文尔雅地向长安颔了颔首。
长安看了眼这位端庄优雅文静内敛的赵小姐，笑道：“是杂家心急了。既如此，还请三公子好生休养，待完全康复了，再去宫中谢恩不迟。”
赵合心中不快，却也知如果赵宣宜不同意的话，他大约是去不成的，于是闷闷不乐道：“那就有劳安公公代我向陛下告罪了。”
此事翻篇后，长安又挑了些话题与赵氏兄妹继续聊天。而与此同时，前院的西花厅里，长寿与其他三名捧礼太监正在喝茶。礼物早就交给赵府的下人拿进去了，他们闲来无事，碍于规矩又不能四处乱逛和聊天，一时甚是无聊。
长寿观察着站在门侧的那位赵府小厮，这小厮方才是跟在赵府管家身边一起出来迎客的，看起来像是管家的人。他想要放手一搏，一时又拿不定主意。内心挣扎了片刻，又偷眼看了看其他三位太监，猜测着他们之中是否有长安的眼线。
他决定试探一下，于是站起身走到门侧对那赵府小厮道：“这位小哥，方便告诉杂家贵府的茅房在何处么？”
那小厮闻言，便招来门外的一名奴才，吩咐道：“你带这位公公去一趟茅房。”
那奴才领命，带着长寿往外走。
长寿见身后那三名太监中并无人以同样的借口跟上来，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走出一段距离后，长寿瞧着左右无人，便对那奴才道：“烦请快些带我去见贵府的管家。”
那奴才惊讶道：“公公您不是要如厕？”
长寿急道：“我有重要之事必须马上告知贵府管家，快些带我去，晚了就来不及了！”
那奴才见他着急忙慌的，自己也跟着急了起来，忙连连答应着带着长寿找管家金福山去了。
见了金福山，长寿二话不说，开口就道：“金管家，烦请你告诉赵丞相，千万不要再让赵合赵公子进宫。”
金福山疑惑：“这位公公何出此言？可否将话讲得明白一些？”
长寿道：“时间紧急我无暇多说，请金管家一定要将这句话转告赵丞相。”说着，他转身便走。
“哎，这位公公，还未请教您尊姓大名。”金福山拱手相询。
“杂家名叫长寿，在长乐宫紫宸门上当差。”长寿说完，头也不回地往前头去了。
绿筠轩，长安与赵氏兄妹说了一会儿话之后便准备告辞了。临走忽又想起一事，从袖中拿出一方素白的帕子递给赵合道：“三公子，上次你落在茶室的帕子杂家也给你带来了。下次可不兴随便将这贴身之物随处乱放了啊，这也正好是杂家捡到了，若被哪个宫女捡到了，还以为三公子你有意于她呢。”
赵合拿了那帕子，满脸茫然，想说他并不曾丢什么手帕。可一想到长安说这帕子从茶室而来，他登时就想起了嘉容，虽不知长安此举何意，但还是顺水推舟地应下了。
长安见他上道，笑容愈发和煦。辞别了赵合和赵宣宜，依旧由赵翕亲自送她出去。
见长安走了，赵合转向赵宣宜道：“姐，反正我坐轮椅出去也不费力，你做什么不让我进宫？”
站在门口的赵宣宜收回投注于长安背影的目光，屏退下人，对赵合道：“你是不是傻？你未曾中毒时爹就恨不能不叫你去宫里，如今你这副模样，你以为你应了这安公公，就能去宫里了？万一今天你答应了安公公，回头爹又不让去，那边陛下却得了安公公的汇报以为你会去，还等着见你，你说怎么办？”
赵合一边听她说一边将那帕子递到鼻尖去嗅，一嗅之下眼睛都亮了。这熟悉的香味，可不就与他日思夜想的大美女嘉容身上的香味一模一样么？莫非这帕子是嘉容的？长安将她的帕子带来给他，什么意思？莫不是他得了什么消息，想在此事中做些文章？这些无根无后的阉货，追根究底不过为了一己私利而已，若是他能助他成就好事，他倒是真不在乎在他身上花银子，多少也舍得。
“你闻什么？这是你自己的帕子么？”赵宣宜问。
赵合回过神来，忙收起手帕道：“这自然是我的帕子。”
赵宣宜哼笑，道：“你我做了十几年的姐弟，我还不了解你？你何曾用过这纯白色的帕子？说吧，到底是谁的？”
赵合见瞒不过，只得道：“是……是嘉言的。”他也没有糊涂到家，心中记着嘉容身份特殊，到底是没敢将她供出来。
赵宣宜想了想，问：“就是曾来我们府上送东西的那个宫女？”
赵合点点头。
赵宣宜在一旁坐下，斥道：“这是国丧期，你可别犯糊涂。”
赵合讪笑，道：“我记着呢，更何况你看我现在这样，有那本事去犯糊涂么？”
赵宣宜嗔怒地瞪他一眼，伸手去端桌上的茶盏。
赵合眼珠转了转，低声道：“姐，我知道府里就你最疼我了。你看我躺了一个多月，整个人都快发霉了，就想去宫里吹吹那清爽的荷风。你帮我想想招儿呗。”
赵宣宜曼声道：“那我可想不出来。便想得出来，也不会告诉你，到时你倒是吹着荷风爽快了，我被爹骂个半死，图什么？”
“好姐姐好姐姐，我求你了。这府里现如今除了你能帮我，也没人能帮我了。”赵合急得滚着椅轮子来到赵宣宜身边，扯着她的袖子撒娇。
“不就是荷花么？你这轩外池子里就有，爱看你就看好了，何必那么远去宫里。”赵宣宜道。
“那怎么能一样？好姐姐，你帮我这一次，我送你一套‘金雀斋’的头面做谢礼。”赵合道。
赵宣宜斜睨着他道：“合着在你眼里，我这当姐姐的就寒碜得连副头面都买不起了？”
“哎呀姐姐，你做什么偏要曲解我的话？我自然知道你不缺这些东西，可这也算是我当弟弟的一片心意不是？要不你开条件，怎样才肯帮我？”赵合豁出去了。
赵宣宜看他两眼，赵合一径做低伏小的讨好模样。她终是叹了口气，道：“我要什么条件？我不让你去还不是为着你好？爹既然不让你进宫，必然有不让你进宫的道理。”
赵合不以为然道：“有什么道理？他不就看不上我斗鸡走马不务正业，恐我贻笑君前吗？殊不知陛下与我性情相投着呢，前一段时间还说起待到国丧期过了，让我从宫外弄两个会蹴鞠的女子进宫的。就这样的陛下，会来笑我斗鸡走马？”
赵宣宜闻言，沉眉不语。
“姐姐，都说人心情好身体恢复得也快，你就当是为我身体着想，帮帮我嘛。”赵合扯着她的袖子摇晃道。
“好了好了。”赵宣宜不胜其烦，道“要我帮你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莫说一个，十个我也答应。”见她松口，赵合欣喜道。
“这个条件就是，万一到时候出事，所有的后果都你自己承担，不许将我供出来。”赵宣宜道。
“是是是，那是肯定的。”赵合忙不迭地应声。
赵宣宜看了眼门外，对赵合附耳道：“其实这一点不难。今日反正我已代你回绝了安公公，爹知道了应当也不会防着你。到了那一日，你只消使个手段瞒住了爹放在你身边的眼线，悄悄溜出去便是了。”
赵合一惊，看着赵宣宜问：“爹在我身边放了眼线？”
赵宣宜道：“如若不然，你以为爹为何会对你的一言一行了若指掌？”
赵合握拳，恨道：“可恶！我倒要看看到底是哪个奴才吃里扒外？看我不打死他！”
赵宣宜劝他道：“这你就错了，找出了是谁，你千万不要动他。反正他身份已经暴露，你再要瞒着他行事也容易。若你动了他，改天爹再往你身边安插一个，恐怕就不会那么容易让你找出来了。”
赵合想了想，点头道：“姐姐你说得有理。只是，我该如何找出这个奴才呢？”
赵宣宜道：“这还不简单？这奴才既然是爹的眼线，与爹来往必然也得避人耳目以防被你察觉。你只要留心府里宵禁之后，你院里有哪个奴才经常不在房里，那必然就是爹的眼线了。”

第98章 造孽
赵宣宜从竹园出来，迎面碰上赵翕。兄妹二人来到道旁的花架子底下，仆从们都留在外面等着。
“那安公公走了？”赵宣宜问。
赵翕点头，道：“方才有下人告诉我，留在花厅的那四个太监中，有一人假借如厕之名去见了金福山。”
“呵，看来这事，比我们表面看到的更为有趣。”赵宣宜伸出纤纤素指，从花架子上掐了一朵茑萝下来。
“我们是否要在那太监身上也下点功夫？”赵翕疑虑重重地问。
“不必。没看人直接是奔着爹去的么，咱们这点儿微末道行哪儿在人家眼里呢？”赵宣宜凝视着指尖娇嫩的花朵道。
“那赵合……”
“反正今日你们都听见了，我可是反对他去荷风宴的，如果他自己使手段瞒着众人悄悄去了，可怨不着我。”赵宣宜转过身，看着自家浓眉紧皱的兄长道：“大哥，稍安勿躁，眼下这府里该心神不宁的，还远远轮不着你我呢。”
赵翕抬头看看气定神闲的赵宣宜，心中略微安定了几分，道：“好在娘还给我留下一个你，如若不然，在这府中，我可就真成了孤家寡人了。对了，最近我听人说，那忠义侯夫人前一阵子带着周信芳去太后宫里走了一遭，回来之后满世界夸口说她女儿是做皇后的命。你看此事能有几分是真？”
“大哥为何在意？”赵宣宜不答反问。
赵翕叹气道：“我这不是担心爹为了防止我与赵合争爵位，连你一并打压了嘛。”
赵宣宜摇摇头，灿烂的阳光透过枝叶星星点点地洒在少女玉白的面庞上，却化不开她眉间那股子若隐若现的阴郁。她道：“朝上虽有三公，可御史大夫到底要低丞相和太尉一等。太尉无女，丞相势大，此种情况下，不论陛下对咱们的爹是倚重还是忌惮，在陛下那边，皇后之位都非我莫属。区别只在于，这个皇后之位到底是拉拢的手段，还是捧杀的开端。”
午前，赵枢从宫里回来，金福山第一时间去向他禀报了长寿让他转达的话。
赵枢换下朝服，在书桌后坐下，问：“他只说了这一句？”
金福山点头，道：“正是。老奴本来还想多问两句，可他急匆匆地就走了。老奴觉着这小太监估计知道一些内情，因为在宫中不得志，便想着另谋出路，做咱们的眼线。他这算是抛出一个饵，等着咱们去咬呢。”
赵枢思虑一阵，道：“自慕容泓将甘露殿的人手重新布置过后，咱们的人就都到了外围。既然这小太监有这自信，咬一下他的饵倒也无妨，焉知将来他不能变成咱们的饵？”
金福山俯身领命。
“府里最近如何？”赵枢问。
金福山道：“一切安好，只是今天大小姐打杀了三爷的两名通房。”
“哦？为何？”
“这两名通房今天去伺候三爷，叫大小姐抓了个正着。许大夫曾交代过，在三爷未曾痊愈之前，不能近女色。”
“那三爷就由着大小姐把他的通房打死了？”
金福山道：“大小姐把人哄出来了在外头抓的，没惊动三爷，三爷怕是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呢。”
赵枢淡淡笑了起来，笑容别具深意，道：“论起智谋，知行确实不及博雅万分之一。”
金福山在心中默默补充道：然而最聪明的不是你最宠的，这就比较令人烦恼了。
次日一早，长信宫永寿殿。
慕容瑛对着梳妆镜左右偏了偏首，又用手托了托那如云蓬松却又丝毫不乱的发髻，赞道：“想不到区区一条木屑，竟能泡出有此等功效的抿头水来。寇蓉，你看如何？”
寇蓉在一旁赞道：“白露有此手艺，太后今后不必再受义髻累赘之苦了。”
慕容瑛叹气道：“也终不过是假象罢了，哀家这头发，该掉还不是照样掉。”
白露在一旁道：“太后不必忧心，待奴婢开一个抿头的方子出来，太后令御药房按着方子配药，不日定能免除脱发之困扰。”
慕容瑛来了兴趣：“哦？果然有如此神奇的方子？哀家养了这么多御医却无一人知晓，岂非贻笑大方？”
白露恭谨道：“书上有云，术业有专攻。御医们擅长的是如何治病救人，而白露擅长的是如何锦上添花，不可同日而语。”
慕容瑛笑道：“想不到你这丫头还挺会说话的。哀家听人说你来自南疆，南疆那地方毒瘴遍地蛮夷横行，哀家也曾见过来自南疆的臣子，说话都带着股生硬奇特的南疆口音，为何你却没有？”
白露道：“奴婢的母亲是昆州人，奴婢从小受母亲教养，口音本就不重。加上近几年奴婢与母亲一直在内地躲避战乱，入乡随俗久了，身上的蛮夷味自然也就慢慢地消磨殆尽了。”
“在内地躲避战乱？那你的母亲还健在么？”慕容瑛问。
白露摇头，道：“当初就是因为没钱给母亲操办丧事，奴婢才凭着点滴手艺，自卖己身跟了慕容夫人。”
慕容瑛道：“如此说来，倒也是一段缘分。昨日你说要在这宫中择一片半阴半阳，界水凝气之地种花。哀家已经派人在宫中找到了这样一处地方，待会儿你亲自去看看是否合宜。”
白露躬身道：“是。多谢太后娘娘。”
慕容瑛道：“只消你真有能耐，别说一片花地，凡你所请，哀家无有不应。反之，若你让哀家耗时费力之后却一无所获，也别怪哀家翻脸不认人。”
白露道：“太后娘娘请放心，白露虽是个奴婢，却也懂得惜命。”
慕容瑛点头，道：“你且退下吧。”
白露下去之后，寇蓉上来道：“太后，奴婢刚收到丞相府的消息。昨日长安名为探望赵三公子，实则是去邀请赵三公子来参加陛下将要举办的‘荷风宴’的，被赵家大小姐以赵三公子身体不适为由给推了。”
慕容瑛看着镜中的自己，沉默了片刻，道：“你好生打听着皇帝要在哪一天举办‘荷风宴’，届时，约丞相来与哀家一会。”
寇蓉领命。
是夜，又是长安值夜。
慕容泓照例坐在窗下自己与自己对弈，长安这回却没在一旁看着，而是呆呆地坐在墙角她的地铺上不说话。
慕容泓也发现了，自从床底下那座小金库空了之后，这奴才有事的时候还是机灵如常，可一旦闲下来，就如此刻，便整个人都似个空壳子一般，魂儿都飞了。
他原本很善于独自一个人筹谋计划，如今多了个奴才无精打采地坐在一旁，不知怎么心里就不是滋味起来。努力片刻终究无法定下心来，索性站起道：“长安。”
长安两眼无神地看过来，活像饿了三天的爱鱼一般，半死不活。
“过来给朕宽衣。”慕容泓黑着脸道。
长安拖着步子走过来，一言不发慢吞吞地给他宽了衣，伺候他上了床，然后又拖着步子回到自己的地铺上，仰面躺了下来。
慕容泓躺了一会儿，心想：人多时这奴才好好的，只有与朕独处时才摆出这副臭脸来，八成是故意做出来给朕看的，绝不能惯着！
翻了个身，又想：恃宠而骄不知收敛，朕不治他的罪已是法外开恩，莫不是还想朕去给他赔礼道歉？异想天开！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去想家国天下，去想满朝文武。他是皇帝，整天要想之事多不胜数，哪轮得到他一个奴才来占据一席之地？
刚进入状态，那边长安悠悠地叹了口气。
慕容泓：“……”
这奴才实在是烦人！太烦人了！
慕容泓蓦然转过身，看着长安蹙眉道：“抱着你的箱子回东寓所去吧，换长禄来值夜。”
长安昂起头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地爬起身来，本不想去拿那只空箱子，以免睹物思财。后来想想，这么一只箱子，买买也是钱啊，带回去装月经带也好。于是便钻到脚踏边上去拖那只箱子，一拖之下，心中一愣：这箱子怎么又变沉了？
她心颤颤地使劲将箱子拖出来，打开一看，呆住。
榻上慕容泓见那奴才头埋下去了半晌也没起来，心中狐疑，正想把头探到床沿上来悄悄看一眼。冷不防长安“嗷”的一声跳起来，头顶与慕容泓的额头来了个亲密接触。
慕容泓被她撞得胳膊一软歪在床上，额上一阵疼痛。还未回过神来，却见那奴才又跳上榻来，捧着他的脸就是一顿乱亲，一边亲一边胡乱嚷嚷：“陛下您财大气粗！”“陛下您肤白貌美！”“陛下您人美心甜！”
慕容泓奋力地一把将她掀开，盛怒之下口不择言道：“你这死奴才还亲上瘾了是吧？”
长安麻溜地滚下床去，抱住那一箱子金银珠宝笑得见眉不见眼，伸出细长的脖颈道：“金银堆里死，做鬼也有钱！陛下您杀吧，奴才保证含笑就死！”
慕容泓：“……”片刻之后，他扶着额头倒在了床上，心思：难道朕上辈子真的造了什么孽吗？

第99章 慕容扒皮
长安撅着屁股吭哧吭哧地将那箱子金条推到自己的地铺旁，然后跪在地铺上一脸陶醉地往箱子上一趴，长眸眯眯唇角弯弯，一副做梦都会笑醒的模样。
慕容泓在榻上冷眼看着，感觉到额头上还在隐隐作痛，他气不打一处来，道：“别高兴得太早，你也只能过过眼瘾而已。若敢拿出去用被人抓住，朕可不会为你开脱。”毕竟从私库中特意拨出一千两黄金来哄一个奴才开心这种事，他可没脸传得人尽皆知。
长安美滋滋道：“知道啦。”心中却在想：切，不就是金条底部有刻字么？姐分分钟给它抹平了！慕容扒皮，你也太小看我长安的能耐了！
慕容泓自然不知长安心中所想，听他应答之时语气随便，本还有些不悦。但见他终是一扫死气沉沉，恢复了以往的模样，也就懒得追究他了。
两人总算各自睡了个好觉。
次日一早，不等刘汾来叫，长安又吭哧吭哧地将箱子推回了龙榻底下，然后一脸谄媚地站在榻前等着伺候慕容泓起床。
慕容泓对他这种见钱眼开前倨后恭的小人嘴脸甚感无语，再一次感叹自己上辈子不修，身边最能与他心意相通最聪明的一个谋士，居然是这样一个奴才。
不过这样也好，至少知道这奴才的短处是什么。若这奴才无欲无求油盐不进，他反而会更不放心。
趁着慕容泓去上朝，长安又溜到含章宫明义殿去勾搭李展，可惜这次很不幸，走在李展前面的恰好是钟羡。更不幸的是他视力很好，也正好看到了长安躲在配殿墙角冲这边挤眉弄眼地勾手指，并且以为勾的是他。
长安看到他停下来的那一瞬就觉得事情不妙，心中默念：上课重要上课重要，钟羡你可是三好学生五好青年，千万别受我这个太监的蛊惑啊。
钟羡朝她这边走了过来。
长安看着在他后面只能退却的李展：“……”
“钟公子，好巧。”见钟羡走近了，长安从墙角后走出来，笑得有些勉强。虽然她爱好泡美男，但那也仅仅是闲暇时的消遣而已，有正事的时候她还是不喜欢被各种意外打扰的。
钟羡也不是那愚钝的，又岂会看不出她笑容里的勉强，问：“安公公不是来找在下的？”
“哦，不不，我就是来找钟公子的。我想问问，那本书修得如何了？”长安道。
“尚需一些时日。”钟羡道。
“哦。”长安笑了笑，一副‘我和你已经无话可说了你快走吧’的模样。
钟羡看着她，忽然道：“上次安公公出的题，在下已经有了眉目。”
“哦？”长安来了兴趣，“钟公子请说。”
“如何最快地将不可能的事情变成可能的事情？这道题若按照我一贯解题的思路，很难作答。可若按照安公公一贯解题的思路与风格，便不难了。答案便是，去掉那个‘不’字。”钟羡负着双手道。
长安：“……”擦！尼玛颜好智商高，让我怎么撩？
“不知在下的答案，安公公满意否？”钟羡问。
长安倒是很想说不满意，但她压根就没想过正人君子的钟羡会想出这样无厘头的答案来，于是便没准备第二套方案。
“钟公子大才，杂家佩服，佩服。”长安心不甘情不愿道。
“那么，在下是否可以向安公公打听第一件事了？”
“钟公子请说。”
“数月前陛下在甘露殿遇刺，究竟是怎么回事？”钟羡问。
长安眨眨眼，凑近道：“钟公子为何会对此事感兴趣？是关心陛下？还是只为猎奇？”
“我为何会对此事感兴趣的原因，影响安公公作答？”钟羡不答反问。
长安道：“那是自然，若钟公子是关心陛下，那我肯定侧重讲陛下这边的情况，包括他当时的行为，心情，正常的反常的事无巨细统统转述给钟公子听。若钟公子只为猎奇，那我自然从旁观者的身份将这件事从头到尾讲一遍就算了。”
钟羡略一迟疑，道：“安公公权当我是关心陛下吧。”
长安笑道：“好啊，不过刚才你答的那一题只够我从旁观者的角度来讲这件事，若要从陛下的角度来讲，还有个附加条件。”
钟羡见事到临头他居然坐地抬价，忍不住蹙眉道：“安公公，做人不应言而有信吗？”
长安一脸无辜道：“我也没耍赖啊，不是你自己选的吗？你如果选只为猎奇，我现在就告诉你啊。”
钟羡好歹与长安也算打过几次交道的故人了，见他这副模样，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若自己说只为猎奇，只怕连事情真相的冰山一角都别想摸着。
念至此，他耐下性子，问：“什么条件？”
长安从怀里拿出一根金条，递给他，道：“劳烦钟公子帮我把这根金条换成银子。”
钟羡接过金条翻过来一看，便见底部刻着“中兴元年”四个字。
中兴元年是先帝的年号，他蹙眉问道：“哪来的？”
“自然是上赐的，难不成还能是我偷的？”长安脸不红心不跳道。
“官银是不能在民间使用的你不知吗？”钟羡将金条递还给她。
“哎哟，你回去熔一下不就成了吗？我在宫里没这个便利条件，若有，不也麻烦不着你了吗？不帮忙拉倒，反正李公子也想找我打听事，我找他帮我换也是一样。”长安拿着金条转身欲走。
“李公子？哪个李公子？”钟羡问。
长安回眸瞥他：“这你也要管？”
钟羡走过来，伸手。
长安从善如流地将自己的手放在他手掌上，握住，心想：这才是男人的手嘛，修长，有力，指骨分明。
钟羡：“……”甩开长安的手，他道：“金子给我。”
长安：“做什么？”
“我帮你换。”钟羡道，“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条件，一并说了吧。”
长安嬉皮笑脸地凑过去道：“杂家虽然是个太监，但也有基本的做人原则的嘛。换完金条，我便将陛下遇刺之事一五一十地告诉钟公子。”
钟羡点点头，转身回明义殿去了。
长安来找李展一是为了向他确定人选之事，二就是为了让他帮忙兑换金子。如今见金子被钟羡拿走了，她也不急着去找李展，转身又回长乐宫。
走到半道，远远看见冯春绷着个脸急匆匆的往长乐宫的方向走，她忙追了上去，喊道：“干娘，干娘，您这是往哪儿去啊？”
冯春回身见是长安，拿帕子拭了拭额上的汗，脚步不停，道：“去找你干爹。”
“嗨，这么热的天，您有什么事随便打发个奴才来跟我干爹说不就得了？何须自己亲自过来呢？”长安见她脸色不好，估摸着是刘汾的继子出了事。想想那事昨天才让慕容泓去做，隔了一夜居然就有了成果，慕容泓这厮效率挺高啊。
冯春闻言，面色愈差，本不欲多说，可想着出了这事，如果上头没人兜着，备不住真要出大事。于是便停步回身对长安道：“长安，你干哥哥犯了事，陛下那边，你可千万帮你干爹兜着点。”
嗯？不是出了事，而是犯了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不过看冯春这模样，这犯事的后果似乎也不比出事好多少。
“干娘，您别着急，有什么话慢慢说。干爹这会儿恐怕还没从朝上回来呢。”长安配合着她的情绪表情慎重道。
冯春又急又恨，站在道旁背阳的宫墙后对长安道：“你那干哥哥昨晚上在青楼里打伤了人，听说被他打伤那人家中还颇有背景。你说说看，国丧期他给我来这么一出，我能不着急吗？我与你干爹在宫中混到如今的地位不容易，就怕被这不知死活的东西给连累了去。”
擦！国丧期来这么一出倒确实比被人打死更头疼。被人打死了不过就赔上了自己一条命而已，而这件事若是处理不好，那连累满门可是分分钟的事，怪不得冯春急成这样！
慕容泓真不愧为天字号芝麻包，牛啊！这么有难度的事也能办得成，而且还在如此短的时间之内，实在让人不服不行！
长安心中窃喜，面上却道：“如此说来，这事倒也不算严重，只要那被打之人不闹将起来，此事应当能够遮瞒过去的。毕竟那被打之人当时也在青楼，事情闹大了对他们家也没好处不是？而且听您说那人家中有背景，如果这背景是家中有人在朝中为官的话，那便更声张不得了。”
冯春闻言，细细一想，觉得有理，道：“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放了一半的心。”
长安扶着她往长乐宫的方向边走边道：“干娘您放心好了，出不了什么大事。干爹现在是中常侍，陛下身边第一人，底下人谁敢不卖几分面子给他？赔点钱财给那被打之人也就是了……”
话还没说完，后头一名太监小跑着追上来，口中唤道：“冯姑姑，冯姑姑。”
冯春闻言回头，见了那太监道：“宝松，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出去再探情况的吗？”
那名叫宝松的太监气喘吁吁道：“冯姑姑，刚才宫外传来消息，被刘公子打伤的那位少爷，死了。”
冯春大惊失色，问：“怎会死了呢？早上不是还说没有大碍吗？”
宝松道：“奴才也不知，是刘家大爷使人送来的消息，说那人死了。也不知是谁将此事捅到了京兆府，如今官府已介入调查此事了。”

第100章 男主外女主内
赵枢刚刚下了朝回到赵府，金福山后脚就来报道：“老爷，京兆府尹蔡大人求见。”
赵枢眉头一皱，思虑片刻方道：“叫他进来。”
不一会儿，蔡和急趋进府，到了书房见了赵枢，竟然纳头便拜，口中道：“丞相大人，救命啊。”
赵枢坐在书桌后，看着神情惊慌汗流浃背的蔡和冷淡道：“你好歹也是个四品大员，光天化日如此失态，成何体统？”
蔡和掏出帕子来擦了擦脸上的汗，低着头道：“委实是事态紧急，下官才不得不前来叨扰丞相大人。”
“到底是什么事？”赵枢端过桌角的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茶。
“下官的侄儿，昨夜在千娇阁被人打成重伤，后半夜死了。今日一早，下官去上朝之时有人谎称是下官兄长家的奴仆，来京兆府前击鼓鸣冤。府中都头不明就里，就带了人上门去查看案情。如今，已是闹得满城皆知难以收拾了。”蔡和急道。
“国丧期去青楼，那是自己找死，与人何尤！其子既然已死，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一个教子不严之罪，举家最多不过流放，不会有性命之忧。”赵枢抑着心中厌烦道。
“可是，此案因涉及下官亲族，按制下官必须回避，如此一来，此案必将移交给廷尉府去审理。我这兄长本已痛失爱子，若还要举家流放，情急之下，只怕会口不择言。”蔡和低着头道。
赵枢沉默一瞬，眯起眼道：“什么叫口不择言？”
蔡和头埋得愈深，低声道：“那件事，我兄长……也是知情的。”
赵枢搁在书桌上的拳头猛然握紧，忍了良久终是忍不住，拿起桌上一叠折子就向跪在地上的蔡和劈头盖脸地砸了过去，怒道：“蔡和！你欺人太甚！”
站在门外望风的金福山侧了侧头，竖起耳朵。
蔡和扶正被砸歪的官帽，低着头道：“丞相大人，下官明白下官如今的官位前途全赖您所赐，也曾答应过您那件事到此为止永不再提。只是此番之事事发突然，且局面已经超出了下官能控制的范围，这才不得不向您求救。且就目前情况来看，此事也不能排除遭人设计的可能。丞相大人，下官向您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今后下官定当竭尽所能管束自己和家人，再不给您添一丝一毫的麻烦。”
赵枢胸口起伏半晌，好容易控制住情绪，挥手道：“本相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蔡和不敢多言，拜谢之后，弓着腰倒退着出了门。
不多时，金福山进来。
“你派人出去打探一下情况，顺便传个口信给廷尉陈大人，让他晚上来赵府一趟。”赵枢道。
金福山领命退下。
赵枢看着门外艳烈的阳光，慢慢地握紧双拳。因为被人用刀抵着腰侧，所以寝食难安苟且偷生。这绝对不是他赵枢该过的日子！
长乐宫甘露殿侧，刘汾听了冯春之言，顿时心急如焚。这半个上午传来了不少消息，例如，被打死那位公子是京兆府尹蔡和的侄儿。再比如，刘汾的继子刘继宗声称昨晚并非他自己要去千娇阁，而是受人邀请去参加某人的生辰宴。又比如，刘继宗还交代昨晚先动手打人的并非是他，而是司隶校尉李儂之子李展。
长安在一旁听着，渐渐明白于此事而言她的提议最多只是个诱因，绝非主导。一夜之间将事情做到这样，慕容泓他分明是预谋已久。细数数这样一件事牵扯进去多少人？京兆府尹蔡和，司隶校尉李儂，中常侍刘汾，如果她所料不错，既然死的是京兆府尹蔡和的侄儿，那蔡和就应该避嫌，此案应当会移交给另外一个审案断狱的机构——廷尉府来审理，于是廷尉也被牵扯进去了。
刘汾既然是太后的人，那其他被牵扯的官员之间必然有丞相的人，或者还有其他高官的人。
她本意是想把刘汾、吕英和郭晴林这三人的位置重新调整一下，看来慕容泓也想把蔡和、李儂和廷尉这三人的位置重新调整一下。当然，也不能排除他此举还有更深的用意，毕竟他身上那个不能对旁人言说的秘密，定然也是支持他一切行动的力量之源。
嗯，还真是男主外女主内……呸！什么男主外女主内？应该说，自己这点道行以后确实不能轻易在他面前显摆，免得一不小心就成了小孩过家家……
“长安！”
长安正七想八想，冷不防刘汾唤她。
“干爹，有何吩咐？”她立马结束望风状态，跑过去殷勤地问道。
“我与你干娘有要事急需去处理，陛下那边，你先帮我顶一下。”刘汾面色很不好看。
“干爹您放心，交给我万无一失。”长安满口答应。
刘汾点点头，和冯春一道走了。
长安转身回到甘露殿，慕容泓一如既往安安静静地坐在窗下撸猫。微风过处，黑缎般柔亮的长发丝丝缕缕拂过那张精致隽美的脸庞，远远看去如诗清丽如画写意，格外养眼。
长安知道为何今日自己看他格外顺眼，大腿嘛，自然含金量越高她抱得越牢靠。这就好比如果刘禅有诸葛亮的智商，诸葛亮就不会出师未捷身先死，天下也就没有司马一族什么事了。
虽然眼下看来慕容泓实力不够，可以他的城府与身份，想要拉拢一部分人似乎并不太难，至少拉拢钟羡应该轻而易举。因为数月来以她对他的观察，说他为了帝位毒死了他的侄儿慕容宪，她是绝对不信。
他只要肯解释，就有与钟羡和解的可能。而一旦钟羡相信了他，钟慕白还有什么理由怀疑他呢？除非钟慕白本身就有不臣之心，借题发挥。
他最大的疑点就在于他对此事的轻忽与不解释。
因为这一点，结合这段时间发生的种种事情，她甚至会产生一种他正在以他自己为饵的感觉。至于他以自己为饵想要钓出些什么东西来，大约与他心底最深处的秘密有关，她无从得知。
不管怎么说，跟对老大才有前途，不管这个老大有多么腹黑，先办好差事，再拍好马屁总没错。
念至此，长安弓着腰一溜烟跑到慕容泓身边，跪坐下来，讨好地举起小拳头给他捶腿。
慕容泓：“……”刀锋般冷锐的眼角斜斜一挑，愣是挑出一线兰桡过水般的清漪来，问：“你做什么？”
长安甜笑：“陛下您一大早起来，走了那么远的路去上朝，又走了那么远的路回来，腿一定酸了吧？奴才给您捶捶？”
她自觉笑得纯真又可爱，可落在慕容泓眼里却是：薄红的唇角弯起了蔫儿坏蔫儿坏的弧度，狭长的双眼笑得眯起，只从那黑浓的睫毛间射出一线湛亮的精光来，再配上那尖瘦的下颌斜飞的长眉，这张脸简直是“不怀好意”这四个字最生动形象的写照。再联系前两次他强上龙榻把他……
慕容泓闭闭眼阻止自己继续回想那不堪一幕，伸手将长安的手一推，警告道：“不许碰朕！”
长安腹诽：不让碰，你丫对姐过敏不成？不过她长安又怎会是轻言放弃的人呢？眼珠转了转，又笑眯眯地凑上去摸爱鱼，道：“每天摸一摸，智慧无限多……”摸了两下发觉触感不对，低头一看，摸的是慕容泓搭在爱鱼背上的手……
迎着慕容泓冷冽的目光，长安一边往后挪一边讪笑：“陛下，看您目光如炬明察秋毫，应当瞧见了奴才不是故意的哦？”
慕容泓气得拿起桌上的玉如意就要去敲她。
长安抱头鼠窜，眼看就要成功地窜出甘露殿，慕容泓在后头叫她：“长安。”
长安一个急刹车，一条腿翘在门外一条腿踩在门内，抱着门框回首：“陛下有何吩咐？”
慕容泓看他如猴一般没个正形，欲待教训他一番，却又知教训也无益，索性懒得生气了，只道：“明日在流芳榭举办‘荷风宴’，你速去安排一下。”
“是。”长安目光在殿内溜了一圈，没见着长禄，出了甘露殿逮着躲在阴凉处躲日头的长福，问：“长禄呢？”
长福道：“他说今天是萍儿，哦，就是他广膳房那个干姐姐的生辰，早上陛下去上朝时他便去了广膳房，说片刻即回的，怎么到现在还未回来吗？”
“这家伙皮又痒了，该他当差竟敢擅离职守，如今甘露殿里一个听差的都没有。”长安徘徊两步，转身的对长福道“这样，你先去陛下跟前呆着，就说长禄被我叫去办差了，陛下如有什么差遣，你先应着，待我叫了长禄回来再说。”
“啊？我？可是，我怕……”
“怕个屁啊，这么好的机会给你还怕？你真想扫一辈子地不成？”长安一脚踹在长福的屁股上，骂道“快去！”
长福在她面前逆来顺受惯了，当即不敢多言，丢了扫帚摸着屁股往甘露殿去了。
梅渚之侧的寒香殿后花园里，长禄正汗流浃背地和一众钩盾室的太监们一起搬花泥。
他也是倒霉，前两天拿了一小锭银子借着长安的名头让四合库的人帮忙从宫外带了一支银簪子回来。今天恰是萍儿的生辰，他便趁着陛下去上朝之际与她在梅渚见了一面。本想将簪子送给她就回去的，谁料回去的路上碰到长信宫的郭晴林带着钩盾室的人往这边来拾掇花园。他不过就站在道旁给郭晴林行了个礼，结果就被抓来搬花泥。
好容易搬完了花泥，长禄擦了擦额上的汗，回身一瞧，见郭晴林站在不远处的一株香樟树下摇扇子。他一路小跑过去，点头哈腰道：“郭公公，花泥搬完了。这时辰也不早了，奴才真的要赶紧回长乐宫了。”
郭晴林注目于眼前这个小太监，十三四岁的年纪，身量未足半大不小，一张小脸却长得甚是俊秀，笑起来颊上还有梨涡，一双黝黑的眸子更是清湛而不失机灵，正是顶顶合他胃口的那一种。
“辛苦禄公公了。按说这事实在不该劳烦禄公公来帮忙，只是太后那边催得急，钩盾室能派过来的又只有这么点人手，杂家也是迫于无奈。”郭晴林收起扇子温和有礼道。
长禄见他一直打量自己，一时不明其意，也没时间深究，道：“郭公公客气了，那奴才就先走了。”
“慢着。”郭晴林叫住他，从袖中掏出一锭银锞子，目测足有十两重。
他将银锞子递给长禄，道：“这就算是杂家给禄公公的一点补偿吧。”
长禄慌忙摇手道：“举手之劳而已，奴才怎敢收郭公公如此厚礼？”
“诶？事情虽小，可禄公公因此耽误了甘露殿那边的差事是真啊，回去少不得上下打点一番帮你遮瞒过去。此事既然是因杂家而起，杂家自然要负责到底。”郭晴林拉过长禄的手，将银子塞在他手里。
长禄握着那锭沉甸甸的银子，想起在家中受苦的两位兄长，终究是舍不得再推出去。
谢过郭晴林之后，他云里雾里地向长乐宫的方向走去，心中还是不明白郭晴林怎会给他这么大一锭银子，是他素来这般大方？还是想收买自己做他在长乐宫的眼线？
他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干脆也就不想了。看着手中那锭银子，心思：管他那么多。我一没偷二没抢，是他自愿给我的。我在宫中挣得越多，大哥和二哥后半辈子便越有着落。这一点最重要，其他的，都是次要的。

第101章 前滚翻
烈日炎炎蝉鸣阵阵，长安独自坐在离鸿池不远的一株大榕树下，咬着草杆儿看着十丈开外的那座假山群沉思。
那座假山群可真妙啊，其外苔藓成斑藤萝掩映，其内曲径纵横自成天地，实乃偷香窃玉卖俏行奸干柴烈火水乳交融如狼似虎翻云覆雨之绝妙佳处。
原本还指望李展带个猛男来演一场活春宫，如今李展被牵连进刘汾继子殴死人命一案中，明日还能来参加荷风宴么？若是不能来，活春宫的男优不就没了么？
这可真是人算不如天算了，少了这一步，刘汾要怎么除呢？
没错，她不是想让刘汾挪个位置，她想除了他。她不是天生贱骨头，在长乐宫对着慕容泓一人奴颜婢膝就够了，至于旁人，自然要全都匍匐在她的脚下才行。
慕容泓离亲政还有一年半时间，在这一年半之内，她要将太后那边所有可能派过来做中常侍的人统统不着痕迹地除掉。如此一来，待到慕容泓亲政，差不多也该轮到她做中常侍了。
不是她急功近利，一年半后，慕容泓封后纳妃，后宫一下子多了那么多人，相对而言，御前听差的地位到底还是低了些。虽然做到中常侍在后宫嫔妃面前也不过是个奴才，但中常侍是个官，不是后妃们能随意打骂出气的对象。
而且她听前朝那些老太监说过，中常侍为皇帝近臣，给事左右职掌应对，其实权力是很大的。徐良刘汾之流之所以会显得这么窝囊，一是因为皇帝还没有亲政，二是因为他们本身不过是太后那边的傀儡，牵线木偶一般的存在，自然发挥不了中常侍真正的作用。
一年半之后同样的差事换她来做，效果自然会不一样。
长安在树下琢磨半天，也没想出个应对方案来，心中暗骂慕容泓：安排安排，你丫把姐的计划都打乱了，还安排个鬼啊！不行，这样一来，荷风宴举办与否对她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这个问题她必须再去与慕容泓好好探讨探讨。
长安回到甘露殿时，慕容泓还在内殿午睡。天气热了，他午睡不再上榻，只在临窗的贵妃榻上躺一会儿便起来了。
挥退站在一旁困得东倒西歪的长禄，长安两手托腮蹲在贵妃榻前看着慕容泓。
慕容泓这张脸也不知道怎么长的，怎么就能一处败笔都没有呢？从眉眼到鼻梁到嘴唇到整个脸的弧度，用最俗气的字眼来形容那就是，上帝量好了最完美的尺寸后精心描绘出来的，堪称上帝的心血之作。
如果将来后宫的女人都是颜控，不为恩宠地位，光为这张脸就可能打得头破血流。
想想那情景长安都觉着乐不可支，也不知慕容泓这腹黑的男人会喜欢什么样的女人？按照夫妻互补的原则来看，应该是……嘉容那样的？啧，那两人的日常不就是每天鸡同鸭讲？
长安眯缝着眼正想到忍俊不禁之处，目光无意间扫过慕容泓的脸，忽然发现他睁开了双眸。
她急忙收敛思绪，满脸堆笑地谄媚道：“陛下，您真美！”
慕容泓不动声色地从身下抽出一条戒尺来。
长安定睛一瞧，擦！熟悉的色泽，熟悉的质感！她到底对慕容泓做了些什么？这男人都开始随身携带这玩意儿防身了？
“陛下，奴才有要事与您商量。”长安马上清清嗓子正正神色道。
“退后三步再说话。”慕容泓道。
“陛下，奴才发誓，如果再未经您允许碰您一下，就让您拿这把戒尺打奴才打到戒尺断掉为止！”长安举起三根手指信誓旦旦道。
慕容泓狐疑地观察她片刻，这才收起戒尺，道：“说吧。”
长安维持着蹲在地上的姿势，像鸭子似的往前挪了两步，道：“陛下，您把李展给坑了，奴才荷风宴的计划也实施不了了啊，怎么办？”
“放心，李展明天会来的。”慕容泓一手撑着额侧，一手把玩着戒尺道。
长安又往前凑了点，两只爪子搭上榻沿，笑眯眯地问：“奴才一开始就觉着奇怪，这李展明明是个龙阳君，又怎会去青楼呢？陛下，这其中到底有何内情，可否透露些许？”
慕容泓瞟她一眼，闲闲道：“以刘汾继子的身份，又有什么资格认识李展？”
长安恍然大悟，对慕容泓竖起大拇指道：“奸！陛下您真奸！”
慕容泓竖起戒尺，长安忙抱头道：“陛下，奴才又没碰您。”
“出言不逊一样要打！”慕容泓坐起身，伸手将她往榻上拽。
贵妃榻矮，长安看着情况不对，双手一撑头往榻上一顶，腰腿使力一个跟头就翻到对面去了。
然后，“哎哟，我的腰！”长安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心中暗恨：本来想在这瘦鸡面前炫一把的，没想到弄巧成拙出了丑。不行，以后一定要加强锻炼了。在上辈子，这样的前滚翻对于学过舞蹈的她来说简直易如反掌好么？
“陛下，您继续睡，奴才先告退了。”长安深觉自己伤势不轻，准备去找许晋要点膏药来贴贴。
慕容泓拿着戒尺，目瞪口呆地看着那闪了腰的奴才一扭一扭地往殿外走，感觉自己对长安这个奴才好像永远都不会有完全了解的那一天……
长安好不容易挪到太医院，没求来膏药，倒被许晋按在榻上扎了几针。
“许大夫，你上次让我帮你带那什么《诸病起源论》，我最近一直忙着没空催陛下去文澜阁，你倒是也不催我么？”长安趴在榻上，一边忍着针灸带来的酸爽感觉一边问道。
许晋沉静道：“请旁人帮忙，旁人帮是人情，不帮是世故。又何必去催？”
长安挑眉，听他这言外之意，似乎帮不帮随她，他也不会拿她的秘密来要挟她？
这个许晋，还真是吃他不透啊，到底打的是哪门子算盘呢？旁的不说，万一将来她的女子身份被识破，为她诊过脉的大夫首当其冲，一项知情不报的罪名是逃不掉的。哪会有人无缘无故地为旁人担了风险却不求回报的？
长安心中好奇，但也不会问出来，只因知道如他这般的人，问了也是白问。他想说不必你问，他不想说你问了也没用。
“许大夫对杂家照顾有加，这种小忙杂家是一定要帮的啦。待忙过这两天，我就去文澜阁探路。对了许大夫，赵合赵公子的病情如何了？”长安转移了话题。
“已无大碍。但安公公若问的是何时能下地走路，大约还需半年时间将养吧。”许晋道。
“若无许大夫这番针灸功夫，恐怕赵公子这辈子都别想从床上下来了吧？许大夫，你针灸这般厉害，可知有没有哪个穴位是一戳即死的？”长安问。
“不知。”许晋道。
“切，答得这般不假思索，定然是谎话。”长安嗤之以鼻。
许晋道：“医者仁心，素来只知救人的穴位，不知杀人的穴位。”
长安不说话了。
过了片刻，许晋收了针。
长安下榻走了两步，果然感觉好了不少，当即对许晋连连道谢。因心中想着要去流芳榭勘察地情，长安道过谢后便欲离开，许晋却又叫住了她。
“最近，陛下龙体可有哪里不适？”许晋迟疑了片刻，方才问道。
长安疑惑，道：“没有啊。”
许晋不语。
长安见状，追问道：“莫非许大夫看出了什么病兆不成？”
许晋沉默片刻，终是摇头，道：“或许是我多虑了吧。”

第102章 嘿嘿嘿
刘汾直到晚膳前才回到甘露殿。
是时，慕容泓正坐在桌边用膳。他虽是少年，却如耄耋老者一般喜欢口感软嫩易嚼的食物，今晚米饭蒸得略硬，他不爱吃，便赏了长安，自己拿那一盅子牛乳蒸蛋当了主食。
“去哪儿了？”见刘汾进来，他咽下口中之物，眉眼不抬地问。
刘汾适才刚去长信宫为刘继宗求过情，结果太后尚未开口，寇蓉那老贼婆就用一大通规矩礼法给他挡回来了。太后也没吱声，显然是同意了寇蓉的话。
自家主子那儿尚且是这等结果，慕容泓这儿就更不指望了。是以他刚想借口说自己身体不适，便见旁边一直在埋头苦吃的长安突然抬头冲他使了个眼色。
刘汾一愣。
慕容泓轻掀羽睫，不咸不淡地扫了长安一眼。
长安唇角一咧，无比乖巧地冲他一笑。
慕容泓注目于她脸颊上那几粒醒目的饭粘子，正在想到底是怎样的用膳姿势才能让这么大个人把米饭沾到脸上去。还没想明白，便见那奴才伸出一根细细的食指，精准而快速地将那几粒饭粘子全部都刮进了嘴里。
想起这奴才刚才摸了爱鱼没洗手……慕容泓放下手中的银匙，瞪了长安一眼，转而看向刘汾。
刘汾跪下道：“陛下，奴才有罪，奴才今日擅离职守，实是为办私事去了。求陛下恕罪。”
“为了你那继子的事？”慕容泓问。
刘汾抬起头来，有些吃惊道：“陛、陛下已经知道了？”
慕容泓斜睨着长安，道：“那奴才说的。他说你那继子已经有了婚约，正在筹备买房搬家一事，如非有人唆使绝对不会自己上青楼去，更不会不知轻重地在青楼争风吃醋打死了人。朕还没得到关于此事的汇报，只听闻司隶校尉李儂之子也掺和在这里面，可是真的？”
刘汾忙磕头道：“陛下，奴才的继子，委实冤得慌啊。昨日他原本好好在家，傍晚忽有朋友来叫他去千娇阁参加李公子的生辰宴。他也是一时糊涂，想着李公子的父亲是司隶校尉，连司隶校尉的儿子都去青楼了，那么他这等平头百姓应当更不引人注目才是，于是便与那位朋友一同去了。到了千娇阁，是李公子先为了一个粉头与那蔡家公子争执起来，后来李公子这边仗着人多势众动了手。奴才继子喝多了，稀里糊涂地被人拉着过去踢了蔡公子几脚。谁料那蔡公子就吐了血。李公子那帮人见势不妙，一下走了个干干净净，就奴才那不争气的继子醉倒在蔡公子身边，于是就被抓了。
后来蔡公子身亡，蔡家将此事闹到京兆府，京兆府尹因是蔡公子的叔叔，为避嫌按制又将此事移交到廷尉府。因此案牵连甚广物议沸腾，廷尉府很快便抓了奴才的继子去拷问。听他说是李家公子带的头，于是又传唤了李家公子前去对质。可，谁料奴才那继子见了李家公子，却说这位李家公子不是他认识的那位李家公子。可经查司隶校尉李大人统共就只有李公子这一个儿子，府中别说其他李公子了，便是连个表公子都没有。
廷尉府便又去拘传当夜与奴才继子一同前去千娇阁的另外几人，可一番搜查下来，居然都是查无此人。整件事便似奴才继子做的一个噩梦一般，除了他与死去的那位蔡公子，其他涉案之人一夜之间全都不见踪影，所有罪名便都扣在了他的头上。”
慕容泓闻言，稀奇道：“竟有此事？若你所言是真，你那继子必是遭人设计陷害无疑了。且对方居然借你继子与李展地位之差弄了个假李展出来，可见不是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这般算计，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长安看着慕容泓一本正经地编排着他自己，赶忙埋下头去继续扒饭，以免自己一不小心笑出声来。
刘汾闻言细想了想，他在宫中这许多年一直老实本分，若说得罪人，也只有最近因为寒食粉的事得罪过寇蓉和崔如海，莫非真是他们……可是此事又怎能说出口呢？他不由的将目光投向长安。
长安抬起头道：“陛下，出了这种事，也不一定是刘公公得罪了人呐，也可能是您得罪了人。”
慕容泓挑眉，问：“此话怎讲？”
长安抹一下嘴上的油光，道：“陛下您想，刘公公虽是太后给您的人，可外头说起来，这中常侍总是长乐宫的太监总管，您的身边人吧。中常侍的儿子国丧期在青楼打死了人，就目前咱们了解的情况来看很可能是被陷害的，您说您要怎么处置才好？您觉着他无辜想要网开一面，外头的人不知内情，难免就认为您包庇内侍徇私枉法，说出去您的名声不好听不说，以后若再有这等事情发生，您也不好下狠手去罚了。您若按律重罚以儆效尤，您自己自是丢了面子，太后那边也难免会觉着您借题发挥，借刘公公之事打太后娘娘的脸。所以奴才觉着，谋划这件事的幕后之人，是将您一块儿设计进去了。”
刘汾听长安这么一分析，心中对寇蓉设计此事的怀疑更深。因为这样一来既打压了他报了寒食粉那一箭之仇，又陷陛下于两难境地顺便向太后邀功，岂非一石二鸟一举两得？
“听你这奴才这么一说，倒确实是这么回事。”慕容泓向后靠在椅背上，煞有介事地思虑片刻，对刘汾道：“好了，你起来吧，此事朕会过问的。”
“多谢陛下。”刘汾起身。
晚膳结束后，慕容泓由侍女伺候着去沐浴更衣，长安和刘汾两人来到殿前的海棠树下。
“干爹，今日之事我擅作主张跟陛下说了，您不会怪我吧。”长安道。
刘汾看他一眼，问：“你是否心中早有猜测？”
长安道：“正是。当初截崔如海的寒食粉时，我就让干娘提醒过您，要叮嘱干哥哥注意安全。原先我以为你和干娘毕竟和寇蓉一起当差这么多年，她即便心中不忿想要报复，最多不过叫人将干哥哥打一顿罢了。没想到她会有这么大的能耐，更没想到她会将事情做得这么绝。”
刘汾恨道：“她这是在转移视线呢。太后也不是好糊弄的，若是她只是针对我设计此事，难免会引起太后的怀疑，但她将此事做得于陛下不利，太后就……”说到此处，他猛然住口，惊觉自己失神之下居然说漏了嘴。
长安却似毫无所觉地接着他的话道：“太后就会觉得这是朝中各势力之间互相角逐倾轧，不小心正好将你卷进去了而已。”
“对对，就是这样。”刘汾忙接口道。
长安见到了如斯境地他还是没胆子背叛太后，心中最后一点迟疑也烟消云散。她道：“干爹，既然现在陛下答应会过问此事，您也不必太着急了。说到底，只要找到那位假扮李公子之人，干哥哥的罪名自然也就能洗清了。”
刘汾愁眉不展，道：“你说得简单，既然是遭人设计，哪有那么容易让我们找到罪魁祸首？”
“让廷尉发海捕文书不行吗？”长安问。
刘汾道：“无凭无据，凭什么让廷尉府发海捕文书？”
长安沉思片刻，道：“要不您看这样行不行？您让家里人借探望干哥哥之名带个画师去牢里，让干哥哥描述一下那位假的李公子长什么样，请画师画一幅人像图过来，大不了咱们自己花银子请人寻找此人。只要盯住寇蓉与崔如海那边都与哪些人往来，定有收获。”
刘汾想了想，道：“你这个提议可行，我这就跟你干娘商议此事去。”
长安看着刘汾消失在长乐宫门那头的身影，缓缓眯起了眼睛。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一步，依然全部在她的计划之中，就看明天那关键一步能不能成功了。
话说有慕容泓这样一个老大真是太省心了！当然，他有自己这样一个小弟也不亏。毕竟这世上，闻弦歌而知雅意已是难得，更何况心有灵犀不点自通呢？
次日一早，慕容泓去上朝，长安又一溜烟地跑到含章宫明义殿，这次比较顺利地截住了李展。
“李公子，昨日听闻了刘继宗一事害我吓了一跳，好在你没事。”长安一副见他无恙才终于安心的模样。
李展得意且不屑地道：“他刘继宗算什么东西，区区太监的侄子，竟然也妄想与我结交？不自量力，活该他被骗。”
长安：“……”
李展猛然反应过来刚才他说“区区太监”，言语中对太监颇有轻视之意，而眼前之人也是太监，于是忙道：“当然了，安公公与他们是完全不同的……”至于哪里不同，他一时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毕竟并非人人都有长安那般临场转圜的急智。
长安也懒得与他计较，此番被慕容泓盯上，只怕很快就会炮灰了，不值得在炮灰身上多费心思，还是正事要紧。于是她不甚在意地摆摆手，道：“杂家与李公子是什么关系，岂会计较这些？对了，李公子，今天下午荷风宴……上次我拜托你之事可准备好了？”
提起这事李展就忍不住兴奋，道：“安公公放心，一切都已准备妥当。”
长安踌躇片刻，终是忍不住道：“李公子，你可否将那人模样画下来给我瞧瞧？陛下的眼光我多少还能摸透几分，千万别你瞧着好看陛下瞧着反感，那可就坏事了。”
李展笑道：“不是我夸口，此人除了气质风度不如陛下，论样貌，比之陛下也不差多少。安公公尽管把心放回肚子里。”
“不成，我定要先瞧一瞧，李公子莫不是不会丹青，故而这般推脱？”长安作取笑状。
“什么？我不会丹青？安公公你还真别小瞧人，就盛京这些公子哥儿里头，除了钟羡我不敢比，其他人就没几个作画水平能超过我的。你等着，我这就去画了来。”李展受不得激，转身就要回明义殿去。
长安忙扯住他道：“注意避人耳目，此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我省得。”李展做了个放心的手势，往明义殿去了。
过了片刻，长安便拿到了一副男人的画像。要说这李展画画还真有两手，寥寥几笔，不仅把一个人的相貌画了出来，连气质风韵都可窥见一二。
画上男人剑眉星目面庞姣好，神态间颇有几分自诩风流的模样。长安要的就是这样一个金玉其外轻浮浪荡的男人，见了画自是颇为满意，辞别了李展之后，转身就向四合库行去。

第103章 荷风宴
长安来到四合库时，冯春已经安排好库里的差事，奉召去了永寿殿。
冬儿在四合库代冯春处理日常事务。
长安将她叫到一旁，轻声问：“上次让你帮我观察的与刘汾家里联系的那个太监是不是叫宝松？”
冬儿点头，问：“你见过他了？”
“嗯，昨天见了一面。他这个人怎么样？”长安问。
“就是很平常的一个人，没什么明显的短处，也没什么特别的喜好。”冬儿道。
“那与人交往方面呢？”
“就那样，谁也不得罪，也不与什么人过分要好。总之就是一个特别普通的人。”
“刘汾为什么会让他与他外面的家人联系？”
“他自进宫就在刘汾手下做事，又是这样一个默默无闻的性格，比较受刘汾信任吧。”
长安思虑有顷，点了点头，表示了解，又问：“他今天是不是出宫了？”
“嗯，一般下午申时正是出外采买的人回宫的限定时辰，他也会在那时候回宫。”
“从哪个门走？”
“拱宸门。”
长安得了她要的消息，转身又回了长乐宫。
因着午后有荷风宴，明义殿的课巳时正就结束了，众学子各自回家准备下午来宫里赴宴之事。
李展兴致勃勃地回到府中，不料还未踏进自己院中，就被李儂叫去了书房。
“午后陛下在鸿池举办荷风宴？”李儂问。
“是啊爹，我……”
“你不许去。”李儂道。
李展一愣，随即大声抗议：“为何？我都跟他们约好了……”
“跟谁约好也不成！”李儂板着脸道，“今日陛下在朝上问廷尉陈标刘继宗一案，陈标都已经说了与你无干，他还回过头问我一句当时你在哪里？众目睽睽之下我不及细想，便说你在家里。回来一问才知你前天夜里直到子时过后才回的府，你说，你到哪儿去了？”
李展低了头，去南院这种事他们父子虽然一早就心照不宣，却也从没放到面上来说过，他一时还真有些开不了口。
见他那样李儂还有什么不明白，当即道：“你最近不要再进宫了，免得言多必失，待这件事过去了再说。”
“可是爹，刚出了这样的事我便一反常态不再进宫，岂非更惹人怀疑？”李展道。
李儂细想想，倒也是，一时有些左右为难起来。
“爹，要不您看这样行不行？今天的荷风宴我还是去参加，然后在席上我故意装作身体不适的样子。过两天就以我偶染时疾为借口不去明义殿上课，如此便顺理成章，旁人也看不出什么可疑之处来。”李展提议。
李儂看他两眼，警告道：“你最好不要弄出什么岔子来。司隶校尉的儿子国丧期行为不检，若被人揭发出来，非但不会从轻处理，只会罪加一等。”
“我省得，我又不傻。”李展一本正经道，心里却在想：只要今天长安的计划能顺利进行，国丧期逛个小倌儿馆又算什么？陛下的名声荣辱都尽在我掌握之中。
应付了李儂，又草草用完午饭，李展换了身衣服便爬上后院门外早就准备好的马车，越龙已在车内等着他。
既然要假作李展的亲戚，越龙今日自然也穿戴得格外光鲜，他这辈子还从未穿得如此体面过。故而李展上车时，就看到他一脸陶醉地抚摸着腰间那条镶着绿松石和玛瑙的弹墨缎带，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
见李展上来，他忙放下手，俊美的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行礼道：“公子，您来了。”
“嗯。”李展瞟他一眼，这越龙原是他爹房里最得宠的，玩了几年之后年纪渐长，二十出头了。他爹与他一样喜欢嫩一点的，十五六岁的不大不小正好，故而这越龙便渐渐失了宠。去年他无意间曾窥见过这越龙与后院那几个骚妇偷情，这厮挺着根驴一般的物事，一夜干昏了四个妇人，床上功夫那真不是盖的。只是没见过他干男人，不知面对男人这厮能不能硬得起来？
保险起见，李展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盒子，从盒中又取出一粒黄豆大小的药丸来，递给越龙。
越龙伸手接了，不解问道：“公子，这是何物？”
“给你的，自然是好东西。待会儿到了宫中不要乱走，跟在我身边看我眼色行事。”李展道。
“公子，您今天带我一起进宫，究竟所为何事？”越龙忍了又忍，终究忍不住问道。
“一件办好了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办砸了就五马分尸万劫不复，死无葬身之地的差事。”马车开始辚辚地往前走，李展靠在车壁上，懒洋洋地看着越龙道。
越龙表情不太自然起来，期期艾艾地问：“这件事，要、要我来办？”
“别紧张，只要你那玩意儿争气，就只会成功不会失败。”李展扫一眼他胯间道。
越龙随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胯间，有些明白过来。
那些戏文野史里头不是常有这样的桥段，说太后公主因为寂寞难耐所以喜欢偷偷在宫中养面首么？如今后宫中没有公主，只有太后，李展莫不是想带他去伺候太后？
想到这一点，越龙登时激动起来。野史里那些得太后宠信的男宠，哪个不是官位加身权倾朝野？若他也能，定然第一个弄死李儂和李展这对父子！虽是出身低贱，但他到底是男人，哪个男人天生就爱被别的男人骑在胯下艹？还不是地位悬殊反抗不得罢了。可是不反抗不代表不想反抗，既然上天给了他这个机会，他就一定要抓住！
半个时辰后，丞相府流玺园，丫鬟秀樾端着凉茶进了绣房，对斜倚在贵妃榻上看书的赵宣宜道：“小姐，老爷前脚出府，三爷后脚也出府了。”
“知道了。”赵宣宜眉眼不抬，翻过一张书页道，“再等两刻，替我送一盏燕窝羹过去给三爷，然后去报金管家说三爷不见了。”
秀樾道：“再过两刻，怕是三爷早就进了宫门了呀。”
赵宣宜掀开眼睫安静淡然地看了她一眼。
秀樾恍然大悟，忙躬身道：“奴婢明白了，奴婢这就去安排。”
盛夏的午后，鸿池之上熏风徐来荷叶田田，水廊如虹，雅榭如月。
宫女们捧着冰盏端着冰盆于水廊上来往穿梭，素白的衣带在风中飘出了莲一般的风韵。
慕容泓坐在高轩临水一角，被慕容珵美和几名不知天高地厚的世家公子围在中间，正在小声商议着对付开国功勋封疆大吏的计策。他斜靠在雕花栏杆上，素手擎玉杯，发如流锦衣如雪，明眸流转间，似人间名花开遍，仪态闲适而又煞有兴趣地听着那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高谈阔论。
长安站在榭外的水廊上，一边啃着冰镇西瓜一边对着水里吐西瓜籽。正吐得起劲，肩上忽被人拍了一下。
她转头一看，是李展。
“安公公……”
李展刚想说话，长安竖起一指抵唇，偏过头看了看跟在他身后的越龙，低声道：“李公子，你的任务已经完成，接下来交给我。”
李展见他似乎胸有成竹，便也不再多言，点点头带着越龙进了轩里。
长安啃完了西瓜，抬眼看了看岸上，还不见赵合身影，心想：擦！赵合这厮该不会真的不来吧？听赵椿描述，他那姐姐明明是个养废弟弟的好手，没道理突然转性，不顾赵合意愿硬拦着不让他来啊。若没人硬拦着，以赵合的尿性，得了嘉容的帕子怎么可能不来宫里一探究竟？
赵合要是不来，这出戏可怎么演？
正忧心忡忡，衣袖忽然被人扯了扯，她回头，嘉容红着脸道：“长安，我能不能回甘露殿去？”
“怎么了？”
“里面总有人盯着我看。”嘉容低垂螓首道。
长安笑道：“你比这池子里的荷花还美上三分，旁人自然要盯着你看。乖，再忍耐片刻，待赵合来了，你冲他笑上一笑，我便让你回去。”
提起这事嘉容尤其抗拒，侧过身咬了咬唇道：“他对我做过那等禽兽不如之事，你还要我对他笑！”
“傻姑娘，就是因为他对你做过那等禽兽不如之事，我们才不能轻易放过他啊！你想想，你每个月要来月事，我每个月痔疮都会发作一次，旁的不说，光布料每个月都不知要用去凡几，不都得花钱买吗？问他敲点银子花花也好啊。你放心，你只负责对他笑这一次，余下的事都交给我，嗯？”长安拉着她的手哄劝道。
嘉容有些为难地看了她一眼，迟疑半晌，道：“若是为我自己，给我一座金山我都不愿对他那种人笑。”
“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好嘉容，我向你保证，只要我长安活着一天，就算豁出命去也会保你无恙，让你全须全尾地等到赢烨来接你。”长安笑眯眯道。
嘉容点点头，明亮大眼小鹿般纯稚地看着她道：“我相信你。”
正在这时，长安远远看到岸上有人推着轮椅往这边来了，忙对嘉容道：“赵合来了，准备一下，千万别笑得勉强。你先笑个给我看看。”
嘉容忸怩片刻，冲长安弯唇一笑。
“不行不行，这笑得跟哭似的，要露齿，露八颗牙齿。”长安给她示范了一个标准微笑。
嘉容道：“可是教养嬷嬷说笑不能露齿。”
“教养嬷嬷已经死啦，你听我的。快，重新笑一个。”
嘉容酝酿半天情绪，哭丧个脸道：“我笑不出来。”
眼看赵合已经被人推着上了水廊，长安道：“别急，我讲个笑话给你听。银角大王说：‘孙行者，我喊你一声你可敢应？’悟空：‘你特么有病啊？变态才听到自己名字就硬呢！’”
嘉容：“……”
长安：“……”
“我重新讲一个。”长安瞥了眼越来越近的赵合，道“展昭给王朝和马汉讲自己的英勇故事：‘那天我探逍遥楼，获得重要情报，却误中机关，身受重伤。我强提一口真气，支撑到开封府，突然眼前一黑。’马汉关切地问：‘你昏倒了’展昭：‘不，是包大人出来了。’”
嘉容：“……”
长安：“……”天呀地呀，隔着时代的鸿沟，她讲的笑话这妞都听不懂，怎么办？
“嘉容，”思虑一阵，长安板着脸严肃道，“其实你笑不出来是对的，我就怕你笑出来。因为赵合已经双腿残废，这辈子再也站不起来了。你若是对他笑，很有可能让他觉着你是在嘲笑他，现在我确定你笑不出来，就放心了。”
嘉容眼睛一亮：“他残废了？真的？”
“不信你看。”长安扭头。
嘉容跟着她扭头一看，恰好赵合坐着轮椅被人推到近前，一眼就看到了他日思夜想的大美人嘉容，正欲上前打招呼，便见嘉容冲他嫣然一笑，那笑容发自肺腑明媚万端。
他顿时魂都飞了，愣愣地看着嘉容不知说什么才好。
长安却一边把嘉容往轩里推一边道：“哎哟我的好姐姐，你不在御前伺候跑这儿来发什么浪呢？”
嘉容方才见赵合坐着轮椅既狼狈又可笑，一时没忍住笑了出来，心中也觉不妥，便急急避进轩中。
“哎……”赵合想唤住她，长安却迎了上来，笑道：“赵公子，杂家还以为你真的不来了。陛下就在轩中，见了你一定会十分高兴的。”
赵合无奈，只得和长安寒暄着去轩中见过慕容泓。
刘汾虽一直跟在慕容泓身边，但他心中始终记挂着刘继宗一事，难免神不思属。长安便亲自执了银壶给慕容泓和赵合斟酒。其实国丧期禁止宴饮，其中的饮，指的就是喝酒。只不过今日这酒名为“茘汁”，其实就是茘枝做成的果酒，平日里是给女子喝的，度数很低。因名字中不带酒字，也就相当于打了个擦边球。
一旁李展见长安亲自给慕容泓斟酒，知道计划已经开始，偷眼看了看慕容泓粉艳流光的脸颊，心中暗暗期待。
长信宫永寿殿，慕容瑛已经趁着慕容泓举办宴会之机前去与赵枢会面，郭晴林与燕笑等人都跟去望风，寇蓉一人留守永寿殿。
未时正，一直监视着流芳榭那边的太监忽然来报，说是赵合来了。
寇蓉怔了一下，寻思着这段时日太后虽然嘴上不说，心底定然是担心着赵合的，毕竟母子连心嘛。如今太后不在，赵合却来了，再怎么说她也该代太后前去看一下赵合恢复得到底如何了。
如是想着，她便吩咐底下人去冰窖拿了些瓜果出来，带着果子点心往流芳榭看望赵合去了。

第104章 嘻嘻嘻
因着有嘉容和慕容泓这两个颜值担当在，今日这流芳榭中众人兴致格外高昂。爱好女色的盯着嘉容，爱好男色的偷看慕容泓，气氛十分和谐。
不多时，钟羡也来了，长安正想上去打招呼，眼角余光瞥见长福站在外头水廊上，于是便绕过钟羡去到榭外。
“安哥，长信宫那头来人了。”长福低声道。
“谁来了？”
“寇姑姑。”
长安唇角抿起不怀好意的笑容，道：“很好。你先在这里等着，待会儿看我眼色行事。”
长福点点头。
长安见他汗流浃背口干舌燥的，便进去拿了两片冰镇西瓜给他，道：“躲一边吃去。”
“哎！”长福捧着两片瓜屁颠屁颠地跑一边去了。
长安抬头看了看岸上缓缓行来的那一小队人，转身想回榭里，却被钟羡挡住了去路。
方才长安就注意到了钟羡今天穿得格外风骚，头戴玉冠腰束银带，一身玉色的绸衫上用细细的银线疏松精巧地勾勒出莲的形状，精致而风雅。配上他秀美的五官冷峻的气质，简直能把流芳榭里头除了慕容泓之外的其他人从三次元碾压成二次元。
不论他是给慕容泓面子所以才穿成这样来应景，还是他自己有心打扮，都能证明他如今的心态与前一段时间不同了。
“安公公，请借一步说话。”他眼眸深黑彬彬有礼道。
看着他薄薄绸衫几乎遮掩不住的那令人血脉贲张的身体曲线，长安倒是很想跟他去一个无人的角落好好“聊聊”，只是，正事当前，她还是决定先奔前途。
“钟公子，杂家现下正忙，我们待会儿再聊。”长安生怕自己后悔，丢下这句便急忙回了榭中。
钟羡略有些不解地回头看向长安匆忙的背影。不知为何，他觉着这小太监对他时冷时热的，时而热情得似对他有所图谋，时而又冷淡得似对他避之唯恐不及，实在令人捉摸不透。
“钟公子，请用茶。”方才在榭中，宫女要给钟羡上茘汁，钟羡拒绝了，故而怿心特意给他斟了一杯凉茶来。
“多谢。”钟羡也未多想，端了茶盏便也进入榭中。
怿心手执托盘在后头看在钟羡的背影，目光痴缠而甜蜜，呆呆地在原地站了半晌，方才收拾好情绪跟着进去。
不远处的廊柱后，捏着两块瓜皮的长福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过了一会儿，寇蓉带着几名宫女和太监来到榭中，向慕容泓献上瓜果等物，说是奉的太后旨意。
慕容泓甚是欢欣，说寇蓉老远跑这一趟辛苦了，外头日头又毒，便让长安给她倒一杯冰镇茘汁降降暑。
寇蓉推辞不过，谢恩之后从长安手里接过杯盏，避到一旁去喝。趁着这段时间也好生将赵合打量了一番，见他虽行动不便，但气色精神都极好，想着回去对太后能有交代了，便没有多做停留，喝过茘汁之后就告退了。
长安满脸堆笑地将她送出水榭，朝一旁的长福递个眼色。长福点点头，待寇蓉等人走出一段距离后，就悄摸地跟了上去。
慕容泓连喝了五六杯茘汁，面泛桃花眼波荡漾，斜倚在阑干上以手支额，一副娇慵无力的模样。
李展混在众人之中偷眼看着这一幕，渴得两眼放光胸中冒火，只恨两人地位悬殊，如若不然，便是倾家荡产也要一亲芳泽。
同在榭中的钟羡无意间看到这一幕，眉头蹙了蹙，眼底泛起了一丝冷意。
寇蓉带着众人上了岸往长信宫的方向走，越走越热越走越热，本以为是天气所致，可后来实在支撑不住了。左右看看，恰不远处有座假山群，她便对同行之人道：“你们先回去，我稍后便来。”
宫女太监们领命，一径走了。寇蓉见他们走远了，急忙奔入假山下的石洞中。石洞中终年不见天日，又蜿蜒曲折四通八达，自然是凉风习习分外凉爽。
寇蓉在幽洞深处找到一块较为平整的大青石，坐在上头解开衣襟来拭汗。她干儿子私卖寒食粉，她自然知道寒食粉是什么东西，而今也明白方才那茘汁中定然加了寒食粉。只不过在寒食粉成为禁药之前，贵族公子们聚会时在酒中加入寒食粉来助兴也是很常见之事，故而她也没多想，只后悔方才不该喝那一杯酒。好在太后眼下不在长信宫，她即便在此稍作耽搁，也无妨。
她没想到的是，长安在众目睽睽之下递给她的那杯酒中，不但加了寒食粉，还加了催情药粉。
流芳榭中，慕容泓在栏杆上歪了片刻，轻轻一抬手，招来一旁的刘汾，指着慕容珵美带来的那四位公子道：“你记一下，朕要封这四位做朕的郎官。”
刘汾应下。
慕容泓又对慕容珵美等人道：“今天暂且到这儿吧，朕有些不胜酒力，想回去小憩片刻，此事日后再议。尔等也暂将此事搁下，且去赏花吧，如此盛暑进宫一趟，务求尽兴而回方可。”
慕容珵美等人忙站起领命谢恩。
慕容泓叮嘱刘汾代他好生招待诸人，然后就由褚翔和长禄扶着出了流芳榭。
长安一路将他送到水廊尽头，长福面庞通红地跑过来，对长安附耳几句。
长安听完，兴奋地一握拳，带着长福转身又回了榭中。
李展见慕容泓走了，正坐立不安，抬眼见长安回来，刚要过来，长安用眼神制止了他，自己提了银壶给众人斟了一圈酒。待斟到李展那儿时，她低声道：“待会儿让他装作要上茅房的模样，我会让我的人带他过去。”
李展急忙应了，长安走到他身后，给越龙也斟了一杯茘汁。
“这位公子长得可真俊啊。”她半认真半玩笑地夸奖越龙，趁他分神，借着斟酒之便尾指伸到他酒杯上，将指甲里一点粉末抖了进去。
“公公过奖了。”越龙口中谦虚，心中却暗喜：连皇帝身边的人都夸我俊美，莫非陛下对我也有意思？
长安笑了笑，转身又到旁边去斟酒。
李展回身对越龙悄声道：“把我给你的那粒药吃了。”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越龙也大概猜出那颗药泰半是催情药，李展这厮怕是担心他面对位高权重的太后心中紧张成不了事。于是他也没犹豫，借着杯中茘汁将那颗药一口吞了。
李展唯恐耽搁久了药力发作让人看出端倪来，见越龙吃了药，便带他出了水榭说要寻茅房。长福正在外头等着呢，见状便领了越龙往岸上去。
长安本来就在越龙的茘汁中加了春药，李展又自作主张地让越龙服了一颗金枪不倒。双重药力之下，越龙还未走到岸上胯下便直挺挺地竖了起来，他原本那物事就大，这般硬将起来，直将下头衣裳拱起老大一个包，十分不雅观。
他尴尬地用手捂住，想着也不知多远才到，若是路上遇见了人，岂不叫人笑死。
长福上了岸领着他走了几步，忽道：“哎哟，我忘了安公公叫我去广膳房拿东西的，我得回去交代旁人去才行。越公子，您先往那边走着，杂家稍后便来追您。”
越龙熬得艰难，巴不得一个人躲去一边先用手纾解一下，当即道：“公公请便。”
长福回身跑了。
越龙捂着下头朝长福手指的方向走去，想找个无人之处，眼一抬便见前头有座藤萝掩映的假山群，隐约可见藤萝之下山洞黝黑，正是做隐秘之事的好地方，他一头便扎了进去。
洞中果然幽深静谧空无一人，他在山壁下站定，刚掏出硬邦邦的家伙事儿来，耳边突然传来妇人细细的哼吟声，仔细听来，却似正在思春一般的声音。
这用手纾解到底不比与妇人交欢来得畅快，越龙此刻身心皆被药力控制，满脑子都是想与妇人交合的念头，便顾不得其他，竖着耳朵往声音传来之处走去。
七歪八绕地走到一处隐秘的幽洞中，迎面便见一名妇人衣衫不整地躺在一块大青石上，双腿大张，自己用手指在私密处来回抽插着，一副欲火焚身却又不得纾解的难耐模样。
这妇人虽是身形肥壮，少了几分曼妙的美感，可那身皮肉却颇为白嫩，冲撞起来定会如凉粉冻子般颤个不停。越龙咽了口口水，细细瞧那妇人的脸。一瞧之下心中一惊，这妇人不就是方才代太后去流芳榭中送瓜果的寇姑姑吗？当时见陛下都对她客客气气的，想必在太后身边极为得脸。
戏文里都演过，那些个风流公子想偷千金小姐，都得先弄上了小姐身边得脸的丫鬟，借丫鬟之力才能得近小姐之身。莫非他也得走这一步？先弄了这得脸的姑姑，才能借她之便去弄太后？
管他那么多，反正眼下她骚得厉害，自己又憋得慌，即便什么都不为，凑做一堆也彼此快活谁也不亏。
如是想着，越龙便麻利地退下亵裤，将下摆撩起塞在腰带里，就这么光着屁股挺着巨物悄无声息地走到闭着眼的寇蓉身前，忽然拨开她的手，趁她还没反应过来，一举就让自己的巨龙直捣了寇蓉的幽洞。
寇蓉唬了一大跳，她尚有几分神智，睁开眼见自己被一陌生男子给插入了，又惊又慌，伸手撕打越龙道：“哪来的小畜生，还不滚下去！”
越龙一头大力抽送一头腆着脸道：“小生看姑姑着实辛苦，还是让小生来伺候姑姑吧。”
寇蓉素来正经惯了，虽是被越龙两下一捣体内酥麻不已，却还是挣扎着想将他推开，口中骂道：“不知死活的东西！你可知我是谁？连我的便宜也敢占，快些放开我！”
可惜她一个服了药骨酥筋软的妇人，力气又怎大得过激情如火的男子？
越龙死死地按住她，使出手段来一阵碾磨，明显感到这妇人下面又湿了几分，知道她不过假正经而已，遂道：“姑姑且莫急着推拒，你只说快活不快活？啊，姑姑长得好妙物，今日能遇见姑姑真是三生有幸，便让小生死在姑姑身上，小生也甘之如饴。”
快活不快活？寇蓉一辈子未成亲，为了保住在太后身边的地位，也不敢与人通奸，只怕授人以柄。平日里寂寞难耐了不过用手指或者角先生自己解决罢了。那些东西，又怎比得了真正的男人？更何况这越龙又是天赋异禀之人，碰巧寇蓉服了春药身子格外敏感，就说话的这会儿功夫，他已经把她给干得泄了出来。那真是寇蓉此生都未曾尝过之极乐，整个身体都轻飘飘地如坠云端，又岂会不快活？
于是原本要去抓他脸的手变成了勾住了他的脖颈，原本要蹬开他的腿也主动地环上了他的腰。
越龙看着寇蓉眸中一片酥茫茫之色，知道这妇人已经被他奸得美了，便索性放开手脚痛干起来。

第105章 树咚
长安人在流芳榭中，心却早已飞到了假山洞中，此番布局能否成功就看这关键一步能否成事了。为了避免长福来往频繁惹人怀疑，长安叫他如果事成了就到岸边的柳树下站一下，然后回长乐宫去休息的，这大日头底下让他来回跑，再不让他休息只怕会中暑。
不一会儿，长安朝岸上一瞧，发现长福站在柳树下头。她便跟刘汾说茘汁不多了，她去广膳房让他们再送一点来。
其实这种差事哪用得着长安亲自去？随便派个小太监过去便是了。刘汾见长安主动请缨，只当她是想借机偷懒，眼下刘继宗一事还要仰赖她督促着陛下过问，故而刘汾便挥挥手放她走了。
岸上长福见长安从水榭中出来，知道她已瞧见自己，便照她吩咐自回长乐宫去了。
广膳房与长信宫不在一个方向，而那座假山群却是去长信宫的必经之路。长安不能大喇喇地往长信宫的方向走，便从往广膳房去的路上绕了一下，准备穿过一小片叶大荫浓黄花满枝的梓树往假山群那头走。谁料刚刚走进梓树林中，身后忽传来一声唤：“安公公。”
长安回身一瞧，擦！又是钟羡这厮。话说这厮一向自诩正人君子，怎会跟踪她到这儿来？
“钟公子，好巧。”她巧笑倩兮地站在树下跟他打招呼。
“不巧，我跟着你来的。”钟羡在她面前站定。
长安：“……”虽然这回答诚实得近乎可爱，可急着去看自己设计成果的长安真的不喜欢这种可爱啊。她决定速战速决。
“钟公子，你有话就说吧，杂家真的还有要事待办。”长安一副很着急的模样。
钟羡不为所动，气定神闲地从袖中抽出一张银票，递给长安道：“上次安公公托付在下之事，在下办妥了……”
长安不等他讲完便一把拿过那张银票，看也不看往怀中一塞，道：“原来是这事，多谢钟公子了，杂家先走一步……”
钟羡脚步一移，拦在她的去路上。
长安讪讪地调转方向，钟羡跟着移动身形。他本是练武之人，又是其中矫矫，自然比长安更能洞察先机出奇制胜。
几次之后，长安停下，无奈道：“钟公子，你到底想如何？”
钟羡负着双手身姿挺傲，一副讨债的模样：“公公提的条件在下已经尽数履行完毕。如今该轮到公公兑现承诺了。”
长安道：“不是杂家耍赖，杂家眼下真的有要事待办。”
“安公公可是觉着，钟某是可欺之人？”钟羡本就是侧着身拦在长安跟前的，此刻便斜眸瞥了长安一眼。
长安讪笑：“怎么会呢？您钟公子乃当今太尉之子，谁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欺您呐！好吧，其实事情是这样的，陛下遇刺那件事，蹊跷颇多……”她佯装老实地开始娓娓道来，趁钟羡分神听她讲述，瞅准钟羡身后的空隙猛地窜了过去。
眼看快要得逞，后领子忽然被人大力抓住，一阵天旋地转后，长安只觉后背一痛，已是被人推抵在了一棵树上。她睁开眼一看，钟羡一手撑在她身侧的树干上俯低了身子近近地看着她，这姿势，居然被他给树咚了！
后背隐隐作痛，长安心中却得意起来：啧！这厮果然如我预料的那般，外表清冷内心狂野。看看，在这无人之处原形毕露了吧？
“今天不把这件事交代清楚，你哪儿都别想去！”钟羡一双黑亮透彻的眸子静而冷地盯住长安不老实的眼，不怒自威道。
看着他细密浓黑的睫毛，长安好整以暇起来，比无赖，她还真没怕过谁，更何况是在如此方便而销魂的姿势下。她浑身放松地往树干上一靠，懒洋洋地抬起下颌问：“钟公子，我若就是不说，你待如何？”
钟羡英眉一蹙，刚想说话，目光却被长安的颈部曲线所吸引。从颌下到衣领处，那一弧曲线柔美利落清逸如柳，肌肤白皙剔透细腻如脂。
他目露疑惑，迟疑地问：“你……为何没有结喉？”
长安：“……”结喉？什么结喉？看他盯着她的脖子，莫非指的是喉结？擦！这厮在怀疑什么？
“没有结喉算什么？我还没鸡鸡呢？你想不想看看？”长安一撩下摆。
因她动作突然，钟羡还没反应过来，便下意识地一低头。
“你还真想看！斯文败类！”长安突然蹿了起来，一额头撞上钟羡的鼻子。
钟羡鼻子一痛，难免回手去护，长安便趁机跑了。
“喂，我没有……”看着长安落荒而逃的背影，钟羡试图解释，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
长安停步转身，本想再骂他一句，却见他左边鼻孔流出一线血痕来，当即幸灾乐祸道：“活该！”
钟羡后知后觉地伸手一摸，沾了一指头血，忙从袖中拿了帕子出来捂住鼻子。再抬头，长安早就跑得不见踪影了。
慕容泓与长禄褚翔三人走到长乐宫与广膳房的分岔路口，慕容泓对长禄道：“把伞给褚翔，你去一趟广膳房，就说朕晚膳想吃翡翠莲子糕。”
长禄得令，一路小跑着去了。
“去寒香殿。”慕容泓侧过身吩咐褚翔。
褚翔替慕容泓撑着伞，两人走到寒香殿之侧。慕容泓看看左右无人，便从褚翔手里接过伞，道：“去那边树下等朕。”
褚翔颔首，走到一旁的树下望风，慕容泓撑着伞独自来到殿后的花园内。
白露正手执一朵木槿，站在花园一角的榕树下若有所思。见来了一位貌若春葩神如明月的少年，顿时将怀疑的目光谨慎地投注在他身上。
慕容泓穿得素雅，因在国丧期，身上也没佩戴什么贵重饰品，故而白露一时没能将他与大龑皇帝联系起来，只看着他不说话。
慕容泓也不与她说话，目光在挖好了苗坑的园子里淡淡扫了一遍，似自问又似问身边人一般开口道：“园中有三百五十九个坑，心上却只有三百五十八个。这坑中是要种花，还是种魂？若是要种花，到今年白露那一天，能开么？”
白露手一抖，那朵木槿花便落在了地上。她满目震惊地看着慕容泓，颤声问道：“是你让吕英赠木槿给我？你到底是谁？”
慕容泓转身面对她，轻轻缓缓道：“大龑皇帝，慕容泓。”
白露先是一惊，随即反应过来，忙行礼道：“奴婢拜见陛下。”
“起来，朕不缺向朕行礼之人。”慕容泓道。
白露微微抬起眼睫，站起身来。
“闲话不必多说，朕知道你的灭族之仇，看你在盛京辗转数年，所言所行也不像趋炎附势之流。若你果真存心复仇，可向朕效忠助朕成事，届时，朕自会如你所愿，让你得报大仇。”慕容泓看着不远处那树开得如火如荼的石榴花道。
只因仇家势大，白露兜转数年也未寻到报仇之机。虽然近年来一直依附在权贵之家，可又有谁会为了一名侍女的血海深仇，去对上一方封疆大吏？她冒着风险悄悄施展本族秘法，本就为了声名大噪之下能入宫服侍太后，从而有机会接近大龑皇帝。她原本想着若能勾上大龑皇帝，说不定有生之年还能等到大仇得报的一天。
不曾想，她刚来宫中不久，这大龑皇帝竟然自己找上门来，而且这般爽快便开门见山。她一时激动得双手都微颤起来，忙攥紧拳头道：“陛下既然让吕英赠奴婢木槿花，想来是知道奴婢的仇家到底是谁的。”
慕容泓再次回身看她，冷淡道：“这般容易便相信了一个初次碰面之人，你的戒心不足。”
白露有些凄切地一笑，道：“奴婢没有理由去怀疑一个有着与奴婢一样眼神的人。”
慕容泓闻言，收回目光平视前方，只留给白露一个有些孤傲的侧面，道：“继续说。”
白露道：“陛下若有心成全奴婢，奴婢自然不怀疑陛下有这个能力。只是……奴婢不敢置信陛下会为了一个奴婢去杀一个开国功勋封疆大吏。”
“你错了，即便将来朕杀他，也不是为了你去杀，而是看你为朕所做之事，值不值得朕为你去做这件事。”慕容泓道。
白露满眼希冀：“奴婢有机会为陛下去做这样的事么？”
慕容泓看她一眼，道：“机会自然是有，但看你有没有这样的能力了。”
白露急忙跪下道：“既如此，奴婢愿意效忠陛下，供陛下驱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话说这头长安甩了钟羡，来到假山群旁，四顾一番见没人，便悄悄没入山洞之中。
进去没走几步便听见妇人杀猪般的淫叫声以及连绵不绝的啪啪声。
长安惊了一跳，心想：到底是不是寇蓉啊？瞧她平时一副灭绝师太的样儿，在这种时候会叫得如此豪放？
带着这丝疑问，她循声摸向声音传来之处。只因这座假山群皆由湖石堆积而成，外头讲究的是奇峰突起远近成景，这里头自然就讲究格局玲珑风过留声，所以石与石之间颇多孔洞。
长安还未靠近，便从一方孔洞中瞧见了另一侧幽洞内正在上演的活春宫。
寇蓉光着身子两手支在大青石上塌腰撅臀，越龙就站在她身后把着她的大粗腰不要命地猛撞，那连绵不绝的啪啪声就来源于此。寇蓉热汗淋漓，浑身的肥肉都被他撞得颤抖不止，呻吟声一阵大似一阵。
长安偷笑，心想：这也正好是皇帝尚未大婚，后宫空置无人，否则以他俩这动静，还想瞒过谁去？啧啧，看看越龙这架势，比之她看过的岛国片上的男优有过之而无不及啊，那澎湃有力的撞击，听寇蓉的叫声，她敢打包票，数不到十寇蓉保管能被他干到高潮。
她掰着手指在心里暗数，果然，才数到七，那边寇蓉一声尖叫软倒在石上，浑身抽搐不止。
越龙趁势抬起她一条腿扛在肩上，臀部对准她腿心又是一阵猛耸。
作为过来人，长安自然知道这个姿势男人进入得极深，如果女人能承受得了的话，应该也是比较容易达到顶点的。反正要等他们完事，长安闲极无聊，索性又开始数数，想看看这越龙功力到底如何。
正数到三十开外，眼看寇蓉的叫声又开始激昂起来，长安满心激动地等着看她再次臣服在越龙的棍棒之下，身后却突然伸来一只手，一把捂住她的嘴将她往旁边拖去。

第106章 小虐钟羡
长禄一路跑到广膳房，刚进院中便见他干姐姐萍儿正端了一碟子葡萄出来。
“哎呦，就知道还是我姐心疼我，知道我这一路过来热得够呛，还特意准备了葡萄等我，多谢了！”长禄笑着迎上去，伸手就去拿碟子里的葡萄。
萍儿一把打开他的手，朝他使了个眼色，唇角往左边歪了歪，口中道：“美得你！你算哪棵葱？”
长禄后知后觉地往院子左边一看，就见葡萄架下多了一张躺椅和小桌，郭晴林正躺在躺椅上摇着扇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萍儿过去将葡萄放在郭晴林身边的小桌上就回到了厨间，长禄跑到葡萄架下向郭晴林行礼。
“今天陛下不是在流芳榭举办赏荷宴么，你怎么这会儿到广膳房来了？”郭晴林看着他被烈日烤得通红的脸蛋，问。
长禄恭敬道：“陛下吩咐说晚膳想吃翡翠莲子糕，故着奴才来说一声。”
“哦，原来如此。”郭晴林眯着眸子打量长禄。
长禄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没话找话道：“不知郭公公又为何在此？”
郭晴林道：“咱们做奴才的，自然是主人要我们在哪儿，我们就得在哪儿，你说对不对？”
“对对，那郭公公您歇着，奴才……”长禄本想找借口离开，郭晴林却拈起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慢悠悠道：“急什么？天气这么热，来吃两颗冰镇葡萄消消暑吧。”他将葡萄向长禄递来，
长禄迟疑了一下，“多谢郭公公。”他伸手去接。
郭晴林手一抬，不让他拿。
长禄正不解其意，却见他重新将葡萄向他递来，看那意思，竟是要他用嘴去接。
长禄：“……”
“奴才卑微，实不敢劳郭公公大驾。”他行礼道。
郭晴林维持着拈着葡萄的动作，问：“你是嫌这葡萄不好吃呢，还是嫌杂家的手拿着这颗葡萄呢？”
若是方才进院的时候没有发生向萍儿讨要葡萄的那一幕，长禄或许还能推脱说自己不爱吃葡萄。可眼下，这两个问题问出来，他哪里敢回答？回答便等于不识抬举。
“奴才不敢，那、那就有劳郭公公了。”长禄忍着心中的别扭，跪下身子去他指尖吃了那颗葡萄。
看着那颗紫色晶莹的葡萄没入少年红润绵软的唇中，郭晴林眼神酥茫了一刹，下意识地问：“甜吗？”
长禄道：“甜。”
“甜你就都拿去吧。”郭晴林将那碟子葡萄递给他。
长禄推脱不得，只得接了，谢过郭晴林之后，捧着葡萄来到厨间。
萍儿正忙着在那儿拣菜，见长禄捧了葡萄进来，迎上来道：“怎么又拿进来了？葡萄不好吃？”
长禄道：“郭公公赏我的。”
萍儿面色微变，拉着长禄避到一旁，轻声道：“你离他远些。”
“为何？”长禄虽觉着郭晴林对他态度有些奇怪，但至今也没看出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萍儿四顾一番，凑过脸附在他耳边道：“我听人说，这郭公公最喜欢如你这般大的小太监，如被他看中了，还会被带去他房里过夜呢。”
长禄悚然一惊，道：“可他不是……不是太监么？”
萍儿道：“那谁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总之你小心些总没错。不过好在你是御前的人，他应该也不敢随便拿捏你。”
长禄心中有些乱，将葡萄给萍儿，道：“陛下晚膳要吃翡翠莲子糕，你记得和宰人说，我先回去了。”
萍儿点点头，道：“我知道了，这葡萄你带着回去吃吧。”
长禄道：“每次都是你留东西给我吃，也该我留一回给你了。我还得回去当差，先走了。”
来到院中，长禄见郭晴林依然躺在躺椅上，那双黑眼珠子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看。他心中愈发不得劲起来，向郭晴林行个礼便匆匆离开了。
广膳房地道的另一端——朱雀大街武库的地下室内，慕容瑛与赵枢正在密会。
慕容瑛将从慕容泓那边得来的谶语告诉了赵枢，赵枢思虑一阵，道：“我认为此事与你应当没什么关系。常棣之花，鄂不韡韡说的虽是兄弟之情，可以指代慕容渊与慕容泓两人，可那件事你并未直接参与。别说没有东窗事发的可能，即便有，我也绝对不会牵连到你，你尽可放心。”
“没有东窗事发的可能？那蔡和又是怎么回事？都快半年了，你怎么还没将这条跗骨之蛆给除掉！”自从读了那条谶语之后，慕容瑛心情一直不好，语气颇冲。
赵枢道：“此人看着唯唯诺诺软弱无能，实则大巧若拙十分狡狯。我稳住他就是想寻找他留下的后手，可盯了他半年还是一无所获……”
“也许他根本就没有什么后手。有些人天生就是赌徒，唯一的赌注不过是他们对人心的那点儿自以为是的揣摩而已！”慕容瑛道。
“也许是。可是，我敢就当他没有后手吗？我敢去冒险吗？万一他真的有后手，你该知道会是什么结果。”赵枢道。
慕容瑛不说话了，因为她的确明白。这件事一旦大白于天下，赵氏即便有十族也不够灭的。而她一旦失去了赵枢，在朝中，她还能有什么影响力呢？
“我知道你信佛，但也别太把那谶语当回事了，此事从始至终，都与你无关。”赵枢见她眉眼暗淡，忍不住劝慰她道。
慕容瑛缓缓摇头，头上的镶绿宝扁金簪在壁灯的映照下熠熠生辉，道：“你不明白。”
赵枢眉头一蹙，将慕容瑛生平细细捋过，想来想去，也唯有一件事值得她于此时露出这样的表情来。
那是十四年前，东秦皇帝衰老昏聩，皇后所出的二皇子与刘贵妃所出的五皇子争太子位争得如火如荼，后宫众嫔妃皆被波及。当时还是瑛婕妤的慕容瑛因为无子无女，家世又不显赫得以偏安一隅。
是年九月，东秦皇帝庆祝七十大寿，在宫中设宴。因慕容瑛的父亲病卧在床，便由慕容瑛的兄长慕容怀信及其堂兄，也就是慕容渊与慕容泓的父亲慕容麟代其父入京贺寿。
在宫宴之上，因内侍一时疏忽，将慕容怀信与慕容麟的席位与柔妃父兄的席位搞混了，慕容怀信与慕容麟用过席上的菜肴后，当场毒发身亡。
这柔妃的父亲是虎贲中郎将，当时是皇后阵营的人。发现席位弄错之后，慕容氏兄弟之死自然又与争储一事联系起来。于是查来查去，查出下毒之人竟然是依附皇后的丽妃。后经人揭发，证明丽妃是刘贵妃安插在皇后身边的暗桩。一番腥风血雨之后，二皇子顺利登上太子之位，五皇子落败被逐出盛京，刘贵妃也被降位幽禁。而皇后为了安抚无辜受害的慕容一族，擢慕容瑛为瑛贵妃，并收入羽翼之下。
这也是后来太子继位太后掌权之后，后宫中嫔妃横死者繁多，而慕容瑛却能幸存下来的一大原因。
如今听她这语气，莫非当年这件公案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内情不成？
他不好问，慕容瑛自然也不会说。彼此沉默了片刻之后，慕容瑛道：“蔡和多活一天，你便多一分危险。此番蔡和侄子之死，是否是你试探他的手段？结果如何？”
赵枢摇头道：“此事与我无关。”
慕容瑛一惊，转过头看他，皱眉道：“不是你？那会是谁？此事还涉及刘汾，莫不是皇帝？”
赵枢见她整日杯弓蛇影草木皆兵，心中也有些烦厌，道：“他凭什么怀疑到蔡和身上去？你别什么事都与他联系起来，整天自己吓自己。”
慕容瑛道：“不是你曾说过不能等闲视之的么？如今出了这么多事，怎么倒又对他放松戒心了？”
赵枢冷笑道：“他再聪明，也不过是个乳臭未干未经风浪的黄口小儿罢了。最近我得到消息，说他正与永定侯诚意伯家的几个小崽子秘议着对付信阳侯刘璋。”
“刘璋？刘璋可是助慕容渊平天下的十虎将之一，他怎会想到要去动他？”慕容瑛奇道。
赵枢道：“慕容泓虽是还未亲政，可显而易见是个野心不小的，这还没有完全过河，就急着拆桥了。照眼下的形势发展下去，我们什么都不用做，只消稍微有点耐心等上一等，自有旁人会替你我，除了他。”
假山洞中，长安被人捂了嘴拖到一旁，因怕弄出动静来惊了越龙和寇蓉两人不好收拾，她也不敢过分挣扎，老老实实地被身后之人挟着出了假山群，走到方才那片梓树林中，那人才放了手。
见又回到此处，长安不用看也知将她拖出来的定然又是钟羡无疑，心中暗骂：擦！这姓钟的今天怎么阴魂不散啊？
不过今天这出活春宫除了她之外又多了一个观众，也未尝不是一件可以利用的好事。当然，前提是这个观众不会去告发。
长安收拾一下情绪，回身看着钟羡笑得牲畜无害，道：“钟公子，又是你，好巧。”
钟羡神色有些气愤有些狼狈，双颊却透着薄薄一层菡萏色，糅合成一种长安从未见过的羞恼交加的表情。显然，方才那一幕严重玷污了他钟大公子纯洁无暇的眼睛与冰清玉洁的心灵。
想到这一点，长安又有些幸灾乐祸起来：叫你丫做跟踪狂！以后再敢得罪我，就问你一句‘钟公子，那日的活戏好看么’？不信你还能继续道貌岸然！
“你究竟在做什么？”钟羡好容易克制住让人羞臊得几乎要落荒而逃的尴尬情绪，冷着脸问长安。
长安一脸无辜道：“我不过被日头晒得受不了，去那假山洞中凉快一会儿，谁知道就看到那两人在……”
“住口，当旁人都是瞎子不成？”钟羡生怕长安描述那两人的龌龊行为，忙喝止她道，“你在流芳榭中与李展眉来眼去，还有那个圆脸的小太监几进几出与你窃窃私语，如今再加上山洞中发生之事，你认为我还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么？”
你明白才有鬼！长安腹诽，面上却绽开一抹有些诡异的笑容，绕着钟羡走了一圈，在钟羡疑惑而不悦的目光中仰起头道：“啊，原来钟公子今天一直在观察杂家啊。不知杂家何德何能，竟能这般吸引钟公子的目光？”
钟羡：“……”虽然长安的语气与措辞都暧昧得让他不悦，但无可否认，他今天的确一直在观察他。见面次数越多，越觉着这小太监与慕容泓十分相像，鲜活的表象之下不知暗藏着一副怎样的心肠。比之一眼就能看透之人，他自然更关注让他看不透的。
“你休要顾左右而言它，你可知在国丧期设计这等无行无德之事，本就该与当事者同罪！”钟羡抑着愤怒道。他与慕容宪情如兄弟，对先帝慕容渊也甚是尊敬，有人在国丧期做出这等事来，他自然生气。
长安一听这语气不对，心知若是不出奇制胜，在寇蓉与越龙完事之前怕是赶不回去了。一低头的瞬间，她心中已有计议，于是面含微笑轻轻款款道：“那你让你爹上折子参陛下啊。”
钟羡蹙眉。
“反正我不过是个太监，若无陛下首肯，我敢设计长信宫的管事姑姑寇蓉？一句话说到底你堂堂太尉之子，难道真会在意我一个太监的所作所为？你的目的不就是把陛下拉下水么？现在我如你所愿，承认了，要不要再写份供词给你？”长安讽刺地一笑，道。
“你不用激我，更不用恶人先告状，这些招数对我没用。我只想知道你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为什么要设计长信宫的人？是陛下授意，还是你自己为了争权夺利？”钟羡冷静下来，沉声道。
长安侧过身走到一旁，背对着钟羡道：“抱歉钟公子，我目前有义务向你说明的只有陛下第一次遇刺一事的经过。除此之外，你有权力问，我也有权力不答。”
“第一次遇刺？莫非还有第二次？”钟羡神情愈发凝重起来。
长安回身看他，道：“陛下第一次遇刺，是在发现广膳房地道的那天傍晚。两名刺客假扮送膳宫女前来行刺，一名被褚翔在殿外所杀，另一名冲进了内殿之中，为御前听差长禄所杀。陛下手臂受伤，并无大碍。后太后与长乐卫尉闫旭川赶到，太后说那两名宫女是地道中的前朝宫人，闫旭川抓捕之时的漏网之鱼。还对陛下说若是遇刺之事声张出去，只恐有损陛下真龙天子的威仪，所以让陛下按下此事秘而不宣，陛下答应了她。事情经过就是这样。”长安说完，抬步欲走。
“安公公……”
“钟公子，你不用再打听了，先太子就是陛下杀的。”长安打断他道。
钟羡一怔，下意识道：“你说谎。”
长安笑道：“你打听陛下之事，最终目的不就是为了便于你做出这样一个判断么？我直接告诉你了，你却又不信，莫非你所思所想所言所行，都是为了帮陛下洗清嫌疑？”
钟羡沉眉道：“从始至终，我要的都不过是足以证明真相的证据而已。你这般说，有何证据？”
“证据没有，动机倒是显而易见。很明显，陛下杀了先太子，就是为了坐上这样一个危机四伏岌岌可危的帝位，当上这样一个众叛亲离朝不保夕的皇帝，不是吗？”长安说至此处，迎着钟羡处变不惊的目光凑到他面前低声道“钟公子，换做是你，会这么做吗？你是觉着陛下野心比你大，还是脑子比你愚钝呢？”
“不管事情真相到底如何，我都只想听他亲口对我说而已……”
“亲口对你说？凭什么？万一真正的凶手是钟太尉怎么办？对你说出真相不就代表告诉钟太尉陛下已经知道了他的真面目？”
钟羡目光一凛，斥道：“我父亲对先帝忠心耿耿，断做不出这等事来！你休要胡言乱语！”
“你也说了，是对先帝忠心耿耿，可先帝已经死了。有道是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怎么就能确定你那看上去忠君爱国的父亲胸膛里没有长一颗君临天下的心呢……”
长安话音未落已被钟羡一把揪住了衣襟，他似乎越是愤怒便越是冷静，只眸光冷得仿佛能看水成冰。
“我再说一遍，我不准你侮辱我的父亲！”钟羡盯着长安一字一顿地警告道。
长安浑然不惧，眯着狭长的眸子道：“我侮辱你的父亲？好吧，就算是侮辱，那我也是有理有据的侮辱。”
“你有什么理有什么据？”
“按你所言，你父亲对先帝忠心耿耿，如今又官至太尉，位高而权重，那他不该是最值得陛下信任与托付的人么？你能否给我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可以解释为何陛下被陷害，被监视，甚至被刺杀，都不去向你父亲求助？他们之间有什么不可消弭的深仇大恨么？”长安问。
钟羡坚不可摧的冷硬目光因为这番话出现了一丝几不可见的裂缝。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真的是陛下杀了先太子，先帝作为先太子的父亲，都已经原谅了陛下并且传位于他。你父亲，和你，身为人臣就该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又有什么立场和资格仅凭一己私心就揪住这件事不放，一而再再而三地对陛下不敬？一面做着大逆不道之事一面却又打着忠君爱国的幌子，既当婊子又立牌坊这句话说的就是你们这种人！”长安一把推开钟羡揪着她衣襟的手，冷着脸自己捋平了微微褶皱的襟口。
这无疑是钟羡有生以来受到过的最大侮辱，然而，他却找不到话来反驳，因为事实如此。慕容宪之死是他此生最大的心结，他满心所想都是为他报仇雪恨，父亲没有骂醒他，他身边的其他朋友都知道此事是他心中禁忌，更是不敢置喙。于是乎，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他握着双拳站在原地，说不出一句话来。
长安看着他深受挫败无语落寞的样子，好生心疼。如不是情势所迫，还真想借个肩头给他靠靠。
然而事实却是，她转过身，气哼哼道：“若你真的对先太子还有一丝情义，就请放过他的叔父吧，他的敌人已经够多的了！”说完，头也不回昂首阔步地走了。
走出了梓树林，长安动作迅速地躲到一棵树后，悄悄探头往钟羡那边看去，却见钟羡有些脱力般往后退了两步，向来笔直英挺的身姿弯了下来，独自一人默默地靠在树干上，半天都不动一下。
长安眯着眼心中暗笑：钟羡小乖乖，可别怪姐一通胡吣说得你怀疑人生，谁让你娘不叫殷素素呢？若是你娘姓殷名素素，你就会知道，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如我长安这般清新脱俗又没有喉结之人说出来的话，更是万万信不得呀！
顺利摆脱了钟羡，长安满身轻松地回到假山群那边准备收拾残局。还未靠近，便见越龙鬼鬼祟祟地从洞中钻了出来，确定左右无人后，他辨别了一下方向，快步向流芳榭那边走去。
长安借着对地形的了解抄近路绕到他前面，待他将要经过之时，便突然从藏身的灌木丛后面走了出来。
越龙做贼心虚，见去路突然被拦，吓了一跳。抬头见是长安，想起这是与李展相熟的那个太监，他又悄悄松了口气，拱手作礼道：“安公公。”
长安斜着眼将他从头打量到脚，一开口就将越龙吓了个踉跄：“越公子，你好大的胆子啊！连长信宫的管事姑姑都敢奸！”

第107章 收拾残局
越龙见自己与寇蓉的奸情被长安一语道破，而且是以这般不善的表情和语气，顿时吓得面色如土。
僵了一僵之后，他刚想为自己辩解几句，长安却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他忙追了上去，惶急道：“安公公，草民一时糊涂……”
“的确糊涂，不过不是一时糊涂，而是杀头的糊涂。”长安边走边道。
越龙习惯了李府淫乱的氛围，一时都没想到国丧上头去，听长安此言以为她说的是寇蓉会杀他，当即道：“草民方才观寇姑姑言行，不像要杀草民的模样。只求安公公能高抬贵手，放草民一马。”
“她不杀你，你就不会死了么？好歹也是从司隶校尉府里出来的人，怎么连现在是国丧期都不记得？”长安回身看他。
越龙目瞪口呆，回过神来后，忙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求道：“安公公，草民真是猪油蒙了心，求安公公看在我家李公子的面子上，饶小的一命！”
“呵，你家李公子脸有多大？值得杂家为他犯下这知情不报之罪？”长安抱着双臂冷笑道。
越龙虽算不上聪明人，但比之嘉容之流到底要好上几分。他情急之下目光乱瞟，便发现自己与长安目前所站之处已经偏离了道路，而是道旁一片隐蔽的芭蕉丛后。心中顿时明白长安揭发他的心恐怕也不是那么坚定，如若不然，避到这无人处来做什么？
“安公公，您若去揭发，最多不过草民被砍头而已，您又得不到什么实际的好处。何不留着草民这条命，为安公公您效劳呢？”他试探道。
长安瞥他一眼，半俯下身，伸指挑起他的下颌，仔细打量他那张脸。这厮长得确实好看，撇去慕容泓那个妖孽和靠气质取胜的钟羡不提，光就外貌而言，流芳榭中就没几个能与之相比的。比郭晴林年轻，比吕英健壮，最关键的是，他有一件能把灭绝师太变成淫娃荡妇的秘密武器。而且智商不高，便于利用。
长安心中暗自点头，放了手，站直身子淡淡道：“倒也不是个笨得无可救药的。”
越龙眸中露出希冀的光芒，眼巴巴地看着长安。
“你可知，李展带你进宫为的什么？”长安问。
越龙摇摇头，道：“他没说，但他给我吃了一颗催情药。”
长安：“……”原来这厮吃了两份春药，难怪刚才弄得寇蓉如杀猪般嚎叫了。
“最近陛下看李家有点不顺眼，恐怕不日就要动手收拾他们。李展带你进宫，是为了让你去弄陛下，好将陛下的把柄抓在手里关键时刻以作保命之用，懂么？”长安道。
越龙一脸惊讶，事实的真相，与他之前设想的并不一样。李展并不是带他进来弄太后，而是弄皇帝？那他方才和那位姓寇的姑姑，难道真是巧合而已？
想来也是，那座山洞是他自己进去的，并非旁人叫他进去的，那……
“我、我不知道，那带路的宫人半路丢下我自己走了。”越龙茫然道。
“李展不会听你解释。如今你体内药力已消，若让他知晓你没有弄到皇帝，而是弄了旁人，李展必会担心他的意图已被旁人察觉，所以定然第一个杀你灭口。而你若是对他说你弄到了皇帝，你就成了他手中的一张王牌，他定会好生将你保护起来。换言之，即便杂家愿意放你一马，想要活命，你也得能骗过李展才行。”长安分析给他听。
越龙有些六神无主起来。李展虽然是个纨绔子弟，但在有些方面十分精明，并不好骗，他没有百分百的把握能骗过他去。
长安见他那样，叹了口气道：“罢了，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杂家先陪你演练一番。你站起来，假设这里就是流芳榭，而我是李展，你进到榭中，该以什么样的表情见我？”
越龙酝酿片刻情绪，装出一副蹙着眉头心事重重的模样。
“不对，你刚才在药力控制下弄了皇帝，如今你清醒了，对此你只感到很忧心，心事重重而已？难道不该害怕陛下会派人来杀你吗？”长安道。
越龙立刻又换上一副害怕的表情。
“还是不对，这般吓破了胆以致惊慌失措的模样，是担心旁人看不出你做了什么大逆不道之事不成？正确的表现应该是微颔着首，快步走到李展身边，用低而慌乱的声音请求他跟你到榭外无人处，这才将你的害怕和惊慌表现出来，顺便将你睡了皇帝的事告诉他。你做一遍。”
这越龙虽然脑子不够聪明，演戏的本事倒是一流，长安一说他便掌握了要领，演得惟妙惟肖。
长安点点头表示可以了，接着道：“李展听闻你弄了皇帝，定然会问你细节，比如说，一开始皇帝愿不愿意跟你欢好？你怎么说？”
越龙想了想，道：“不愿意。”
“那你怎么得手的？”
越龙想起方才在流芳榭中慕容泓醉颜酡红地被人扶走，便道：“他喝醉了无力反抗，我在药力的作用下按住他强行……”说到此处，他又有些犹豫，问长安“这样说可以吗？”
“可以。他若问你陛下身体的具体细节，你如何说？”
越龙一边回想慕容泓的模样一边道：“陛下皮肤很白，细腻柔滑，摸起来很舒服。”
长安嗤之以鼻，道：“空洞。你应该说，陛下很瘦，瘦得后背上那两块肩胛骨都像翅膀一样耸了起来。他皮肤很白，通体几乎毫无瑕疵，不过左边腰间有一块红色的胎记，形状就像个玉带钩。”
越龙听长安说得这般详细，心想定是长安给陛下沐浴时所见，当即作揖道：“多谢安公公提点。”
“先别急着道谢，杂家虽不是生意人，却也不爱做赔本的买卖。不过看你小子确有几分姿色，若能抓住机会，未必不能飞黄腾达。到时候你自己自是出人头地，杂家也有利可图。李家倾覆在即，出去之后，你寻个机会离开李家藏匿起来，待李家之事尘埃落定之后再出来。你平时都喜欢去哪里打发时间？”长安问。
越龙道：“红楼茶馆。”
“在什么地方？”
“南市里的春和巷。”
“好，到时我若找你，会让茶楼小二留口信给你。”
两人谈妥之后，越龙回了流芳榭，长安却转身又回到假山群中。
寇蓉是女子，方才又与越龙做得浑身汗湿钗横发乱的，收拾起来难免费事了些。
故而长安都把越龙搞定了，她还未出山洞呢。这也是个心细如发的，知道没有梳子头发怎么弄也不会像方才一般服帖，于是便蹭了点青泥苔藓在裙摆和袖子上，想装作不慎摔了一跤以致仪容不整的模样。
一切都收拾停当后，寇蓉用手捂了捂自己的双颊，觉着不似方才那般烫了，才拖着疲软的双腿准备出去。刚走到一半，忽听洞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她惊了一跳，往旁边躲避时不慎嵌入一条石缝中，于是索性缩在里头不动。
长安溜进洞中，佯装无意地走过寇蓉面前，走到洞穴深处停下来四处一看，自语道：“怎么没人呢？”
寇蓉心中一惊，想：他在找人？为何会到这里来找人？找什么人？方才这里只有她和那名男子……
一念未完，便见长安将手拢成喇叭状放在嘴边唤道：“钟公子，钟公子！”
叫了几声，洞中除了悠悠回声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
长安团团地转了个圈，埋怨道：“搞什么鬼，明明约我到这里来会面，自己又不见踪影！”
她胡乱走到方才寇蓉与越龙厮混的那个幽洞内，忽然耸了耸鼻子，嫌弃道：“什么味道？腥腥的。咦？这块石头怎么湿了？”
寇蓉嵌在石缝内看不到长安在做什么，心中却有些担心会不会被他发现什么，毕竟这奴才的机灵在宫里可是出了名的。
“嗯？这是什么？”长安忽然道，似是捡到了什么。
寇蓉闻言，急忙悄摸地将自己从头检查到脚，确定自己身上并未缺少什么东西，这才松了口气。
“这东西看着也不像钟公子的啊。嘿，这钟公子怎么看也不像是喜欢捉弄人的人啊，为何叫我来此处，自己却不现身？不行，我得去找他问清楚。”长安转身一阵风似的往洞外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确定长安不会再回来，寇蓉才悄悄从石缝中挤了出来，掉转头从假山另外一侧的洞口跑了出去。
离假山群有段距离了，寇蓉才在道旁一棵树底下停了下来，稳了稳自己的情绪。
方才听长安话中意思，是钟羡叫他去那儿的，钟羡为何会叫他去那儿？又为何自己不现身？莫非是钟羡无意中发现了她与那男子在洞中……所以叫长安前去抓奸不成？
虽事情真相不一定如此，但确实有这个可能。该怎么办才好？
若是此事有丝毫风声传入皇帝耳中，相信他定然十分愿意拿她开刀给太后好看。
为今之计，只有尽快灭了那男子的口，如此，方能空口无凭死无对证。只是，方才在流芳榭中她只顾着打量赵合了，没注意旁人，不知那男子到底是谁？若是朝中哪位高官家的亲眷，那可真的棘手了。
无论如何，回去先弄一份今日皇帝宴客的名单来看一下，不管要采取何等措施，总得先锁定了目标才成。
还有钟羡，若钟羡此举目的真是为了捉奸，得知长安并未撞见那一幕，他会否让钟慕白以太后约束宫人不利，纵容奴婢于国丧期秽乱后宫为名，参太后一本呢？
得想办法采取点什么措施来阻止这样的事情发生。如是想着，寇蓉心事重重地回长信宫去了。

第108章 左右逢源
慕容泓和钟羡都没有再回流芳榭，申时初众人便散了。长安陪着刘汾送走了客人，想着待会儿还有事情要办，便找了个借口没与刘汾一起回长乐宫。
看着刘汾怿心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长安正想溜去拱宸门，迎面却走来一人，细看，正是给赵合推轮椅的小厮。
“安公公，我家三爷请您移步一叙。”小厮恭敬道。
长安唇角扬起笑容，道：“走吧。”
那小厮带着长安来到鸿池边上的一座凉亭里，赵合挥手让他退下，坐在轮椅上对长安笑着作礼：“安公公。”
“赵公子不回府，却将杂家邀至此处，不知有何贵干？”长安往亭栏上一坐，双腿交叠。
赵合看着长安这随意的动作，心知有门，便试探道：“上次安公公送给我那帕子……”
“怎么？莫非不是赵公子的？那扔掉便是。”长安眉梢一挑，道。
“不不。”赵合见他那样，心知他是懒得与自己拐弯抹角，便也不再绕圈子，直言道：“安公公可是知晓了我与嘉容之事？”
长安面上浮起笑容，道：“长乐宫就这么大，只有还未发生的事，没有不为人知的事。”
赵合有些忐忑道：“那……陛下是否也已知晓？”
“自然，否则你以为长寿为何会被贬去看守宫门？”
“那公公此举又是何意？”
长安从怀中拿出钟羡给她的那张银票，仔细端详着，不答反问：“赵公子，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人不爱这件东西？”
赵合心领神会，却又忍不住道：“有寿公公的前车之鉴在，安公公还敢帮我？”
长安弹着银票，眼角瞟着赵合道：“赵公子这是怀疑杂家的能力？”
赵合忙道：“不敢，以前嘉容见了我避之唯恐不及，今日见了我居然还对我笑，如我所料未错，定是安公公之功。”
长安将银票重新塞入怀中，自得道：“杂家虽然是个太监，但对付女人，你们这些世家公子，还未必有我的手段。”
赵合笑了起来，正想与长安开几句玩笑，一低头看到自己的双腿，却又叹气道：“如今就算安公公愿意帮忙，只怕我也是有心无力了。”
“许大夫不是说，最多半年赵公子便能重新行走自如么？趁这段时间好生与嘉容培养一下感情，待赵公子重新站起来的那天，便是你俩成就好事的日子。”长安低声道。
赵合闻言，颇有些受宠若惊地拱手道：“赵合何德何能，能得安公公这般鼎力相助。”
长安道：“杂家是断了根的，这辈子什么也不求，只求将来老了能有足够的银子安度晚年。若赵公子能资助一二，杂家也感激不尽。”
“这不消安公公吩咐，便是寻常做媒，不还得准备谢媒礼么？只是不知，我与她这一个在宫外一个在宫里，要怎么培养感情呢？”赵合虚心求教。
长安笑睨着赵合道：“杂家听说，赵公子也算是风月场上混熟了的，难不成，连鸿雁传书这四个字都没听过？”
赵合双眸一亮，刚想说话，长安打断他道：“赵公子先别急着表态，杂家这只鸿雁可是只要价不菲的鸿雁。若要我传书，你这边一个字一两银子，若她回信，则一个字二两银子。要不要传，赵公子说了算。”
“传传，当然要传。”赵合迫不及待道，想了想，复又为难道“若信到了安公公手中，由安公公转交我自是放心。只是我这边由何人将信送到安公公手中，倒是个问题。”
“现成的人选，赵公子有什么好为难的？”长安道。
赵合细细一想，惊问：“莫非安公公指的，是赵椿？”
长安点头。
“不行不行，他原本就是我爹派来监视我的。让他传信，只怕信还没到你手里，我这双腿就真的给我爹打残了。”赵合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
“赵丞相对椿公子好么？”长安问。
赵合强抑着不屑道：“一个乡下来的不能给他长脸的孙子而已，再好能有多好。”
“看赵丞相对赵公子的宠爱程度，将来这爵位八成是要传给赵公子你的。若你对椿公子能比赵丞相对椿公子好上那么一些，你说他是会听赵丞相的，还是你这位未来的赵家家主的？”长安别有所指道。
赵合想了一想，唇角微微扬了起来。
“而他只要得了你一回好处，替你传了一回信，便不会再有那个勇气去向赵丞相揭发你，因为他会害怕自己也被连累。以我对椿公子的印象来判断，他应该就是这样的人，不知赵公子以为如何？”
赵合兴奋道：“你说的没错，他就是这样的人。爱贪小便宜，胆小如鼠，只要旁人对他稍加辞色便像狗一样摇着尾巴凑上去。”
“如此，这送信的人也有了。剩下的，便只有一件事让杂家觉着放心不下了。”长安双手撑着膝盖有些忧心道。
“什么事？”赵合问。
“若这件事被赵丞相察觉，你是他的爱子，虎毒不食子，故而即便他再生气，也不会把你怎样。但杂家，恐怕会小命难保。”长安道。
赵合思虑一阵，道：“只要我们行事足够小心谨慎，应当不会这么容易被他察觉吧？”
长安道：“小心谨慎是必须的，但最好能让赵丞相不要时刻盯着你才好。”
“安公公的意思是……”
“赵丞相乃当今朝廷的中流砥柱，夙兴夜寐日理万机，鞠躬尽瘁劳心费神。赵公子身为人子，也该为赵丞相的身体着想才是。若是每日赵丞相忙完了，能有人让他放松心情疏松筋骨身心愉悦乐不思蜀……想必他也就没那么多闲功夫来盯着赵公子你了吧。”
赵合细细品味着长安的话，点头道：“安公公所言甚是，我娘去世已有十数年，我爹却一直未再续弦。府里那几个姨娘也都是又老又丑失了宠的，这般想想，我爹这日子过得还真是清苦啊。是该找些身娇体软知情识趣的好好伺候伺候他。”
长安道：“赵公子万不可轻举妄动，此事轻忽不得，一不小心就会弄巧成拙。上次我去贵府见令姐似是个睿智明理的，对赵公子也甚是关爱，赵公子不妨与令姐商量一下此事，听听令姐有何想法。”
赵合笑道：“安公公果然不愧为御前第一红人，这未雨绸缪面面俱到的本事，在下实在佩服至极。”
长安腆着脸道：“杂家的养老银子如今就着落在赵公子身上，不为你着想，为谁着想？还有一点我必须提醒赵公子，有道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就是告诫世人凡事都讲究个循序渐进。所以你这第一封信不必急着表明心迹，如今嘉容在宫内处境不佳，第一封信的内容以安慰和关心她为好，看她回信的态度，再决定下一封信该写些什么内容。为安全起见，来往信件都不得署名，信中不得描述和夸赞对方的容貌，力求做到即便此信万一不慎落入旁人之手，凭借信件内容，也不能推断出写信与收信之人是谁为好。第一封信中你夹带一件随身之物以便杂家证明这封信确实是你所写，日后待嘉容认得了你的字，便无需再夹带信物。”
赵合见长安想得这般周全，顿觉弄到嘉容指日可待，心中高兴态度自然也就格外恭敬，对长安拱手道：“一切都听安公公安排。”
打发了赵合，长安马不停蹄地赶到拱宸门附近，所幸没有错过四合库宫人入宫的时间。见宝松果然在队伍中，趁着宫门守卫验看腰牌的空档，她悄悄地冲宝松打了个手势。
宝松记得长安，知道他是刘汾的干儿子，见他冲自己打手势，进了宫门之后便与同行之人打了招呼，脱离队伍来到长安藏身的墙角拐弯处，谨慎地问道：“不知安公公找我何事？”
长安四顾一番，见无人注意他们这边，对宝松道：“宝公公借一步说话。”
宝松跟着长安一路来到远离拱宸门的繁英阁旁，长安停步回身。
见宝松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不语，长安笑问：“宝公公认得我么？”
宝松点点头。
“我是谁？”
“刘公公的干儿子长安。”
长安笑容微敛，道：“错了，我是御前听差，长安。”
宝松眉头有些疑惑地皱起。
长安看了看笼罩在夕阳余晖下的阁楼，道：“长话短说，我这儿有笔生意想跟宝公公做，不知道宝公公感不感兴趣？”
“什么生意？”
“一幅画，换四合库二把手的位置。”
宝松呆住。
长安也不看他，继续看着身侧的阁楼道：“当然，要完成这笔交易或许需要一些时日，至少，也要等四合库的掌库换人做了方能实现。但看宝公公想不想坐这个位置，信不信得过杂家了。”
宝松二话不说就从怀里取出一张人像画来交给长安。
长安笑道：“想不到宝公公倒是个爽快人。”
宝松恢复了他的面无表情，道：“我不想做四合库的二把手，也信不过你。”
长安挑眉，两指拈着那幅人像画晃了晃，问：“那你这是何意？”
“我只求保命。”宝松道。
长安闻言，忍不住重新打量宝松一眼。没想到这小太监看着其貌不扬，倒是个冰雪聪明的，知道从她说出这笔交易的具体内容的那一刻起，他便只能在敬酒与罚酒中挑一杯，绝无不喝的道理。
换做平时，她与刘汾博弈，或许这宝松还得好好掂量一番谁输输赢？然而眼下，刘汾的家人犯了事，所以，他干脆利落地选了敬酒。
“放心，我长安虽算不得君子，但答应别人的事，却还是作数的。事成之后，你的命，和四合库二把手的位置，一样都不会少。”长安从自己怀中拿出上午李展画给她的越龙的画像，轻轻塞入宝松怀中，一边帮他抚平衣襟一边笑眯眯道。

第109章 庸俗
是夜长安值夜，当她来到甘露殿时，慕容泓和刘汾都在内殿。刘汾跪在地上，慕容泓坐在桌旁，手里拿着一张画像正在端详。
见长安进来，慕容泓招招手让她过去。
“陛下。”长安弓着腰一溜烟跑到慕容泓身侧。
“刘汾说，他请了画师根据他继子的描述画了假扮李展之人的画像，还说此人就是今天跟李展一起进宫之人。朕在流芳榭未曾留意，你看看今日与李展同来的，是否是此人？”慕容泓将画像递给长安，抚弄着卧在他腿上的爱鱼道。
长安接过画像，装模作样地仔细辨认一番，道：“陛下，单从画像上来看，的确与今天和李公子同来之人有七八分相似。如此说来，莫非刘公公继子一案是李家设计的？”
“李儂官拜司隶校尉，他的儿子，又为何要与你过不去呢？”慕容泓揉着爱鱼的头顶，眉眼不抬地问刘汾。
刘汾被问住了，迟疑半晌，道：“这……奴才也不知。”
慕容泓斜他一眼，道：“莫不是你为了替你继子脱罪，自己画了此画来栽赃李展？”
刘汾惊了一跳，刚要分辩，一旁长安笑着道：“陛下您也太看得起刘公公了。您看看这画，若没有一定的丹青造诣，能画得这般形神兼备？”
慕容泓扫了那画像一眼，没吱声。
刘汾向长安投去感激的一瞥。
“陛下，依奴才看来此事也不难办，留着这画像明日召李公子来一问便知。若果真是他设计了此事，乍见这画像他必然心虚，我们抓住机会趁虚而入，必能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长安提议道。
慕容泓想了想，道：“你说的有理。既如此，”他看向刘汾，“画留下，你跪安吧。”
刘汾见状，忙谢恩退下。
内殿殿门关上之后，长安拿着那画看来看去，一本正经道：“李展这画技确实不错。”
慕容泓斜眼睨她。
长安一脸无辜地看过来。
两人对视一刹，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慕容泓笑容灿烂如一场盛世烟花，轻声啐道：“一肚子坏水！”
长安恭敬道：“陛下英明。”心里却道：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慕容泓瞪她一眼。
长安笑得狡猾狡猾的。
“今日之事进展如何？”慕容泓问。
“托陛下洪福，一切顺利。”长安道，想了想，她又道“陛下，李展之事……”
“嘘——”一语未完，慕容泓突然伸指抵唇，一脸慎重道“别出声，你听。”
长安一愣，闭上嘴竖起耳朵仔细聆听，心思：听什么？莫非又有人来听壁脚了？
殿中默了半晌，长安什么都没听到。
“听到了吗？”慕容泓抬起脸看她，一双漂亮的眸子流光溢彩。
长安摇摇头，一脸茫然。
“花开了。”慕容泓放下爱鱼，起身衣袂翩飞地向东窗下走去。
长安：“……”她跟着慕容泓来到东窗下，见不知何时那里摆了两盆昙花，一颗颗花苞就似一盏盏紫色的小灯笼般悬在花枝上，其中有两颗花苞紫色的外衣已经绽开，露出了里面洁白的小口。
闻到那缕淡淡的清香，长安恍然大悟，忍不住斜着眼鄙视慕容泓：什么听到花开，闻到花香才是吧。吓姐一跳，还以为你真那么神呢！
“第一次见到昙花，还是在应天的灵隐寺，虚云方丈的禅房内。我花了四个时辰等它开放，结果它开了不到两个时辰就凋谢了。”说到此处，慕容泓伸出玉似的指尖，轻点了点那亟欲绽放的花苞，“虚云方丈说它已经完成了它这一世的修行，就修行本身而言，是无关时间长短的。花开花谢是一种修行，旁观花开花谢，也是一种修行……可惜朕如今比那时年长十岁，莫说修行，连旁观修行的耐心都没有了。”
慕容泓话音落下，本在预料中的长安阿谀的声音却并没有响起。
他侧过脸，身边哪还有那奴才的身影？回身一看，才发现那奴才不知何时已经跑到了榻边，正跪在地上将榻下那箱金子拖出来，一边使劲一边嘴里还嘀嘀咕咕道：“……花有什么好看的？哪有我的金子好看？”将箱子拖出来后，她打开箱盖，撅着屁股喜形于色地往金子上一趴，满脸陶醉。
慕容泓：“……”
“庸俗！简直俗不可耐！”他以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道。
长安睁开眼，昂起脑袋往慕容泓这边看了看，不服地辩解道：“陛下，您喜欢昙花一现的曾经拥有是一种人生态度，奴才喜欢真金白银的天长地久也是一种人生态度。这不过是奴才与您的人生追求不同而已，谁也没比谁高尚……”
“放肆！”
“好吧您高尚，您高尚。奴才是奴才嘛，庸俗是应当的。”长安怂得很快，说完又往金子上一趴，满脸堆笑道：“只要有金子，别说庸俗，低俗奴才也认了！”
慕容泓面无表情地回过身去，扪心自问：慕容泓，你疯魔了吧？居然会指望能与这样一个奴才一起赏花聊天？不早了，还是洗洗睡吧。
长信宫永寿殿，慕容瑛平躺在贵妃榻上，白露正在用中药、花汁与牛乳调制而成的粘稠汁液为她做睡前脸部按摩。
白露按穴功夫精到，力度适中，慕容瑛被她按得甚为舒服，闭着眼睛问：“你这家传的方子真能让人返老还童？”
白露抿着唇笑道：“返老还童乃是夸张之说，但如太后这般情况，比同龄之人年轻十岁还是可以做到的。”
慕容瑛睁开眼，问：“只能年轻十岁？”
“若要年轻二十岁，乃至三十岁，也不是不可能。只是……于太后而言，恐怕有些困难。”白露轻声道。
慕容瑛有些不悦，道：“什么叫于哀家而言？普天之下，论富贵和权势，还有哪个女子能胜过哀家不成？”
白露一边轻柔地往她脸上抹着细腻馥郁的汁液一边道：“奴婢说的困难，与权势富贵都无关。”
“哦？那你说说看，到底是怎样的困难？”慕容瑛来了兴趣。
白露垂下脸，低声道：“奴婢不敢说。”
“恕你无罪。”
白露咬了咬唇，道：“奴婢祖上传下来的驻颜秘方中，有个非常关键的辅助方子。那上面说，女子若要容光焕发，需得阴阳调和，若要永葆青春，则需采阳补阴方可做到。”
慕容瑛抬眼看她，白露羞红了双颊，垂着眼睫专注于手上的动作。
慕容瑛收回目光，沉默片刻，刚想说话，燕笑进来道：“太后，寇蓉求见。”
“叫她进来。”慕容瑛收回到口之话，道。
寇蓉进来后，见慕容瑛正在敷脸，行过礼之后便站在一旁不说话。
慕容瑛见状，对白露及殿内侍女道：“你们都先出去。”
众侍女退下后，寇蓉方上来道：“太后，今天赵合赵公子也进宫参加了陛下的荷风宴。”
慕容瑛微愕，问：“先前那边不是来消息说他不会进宫的么？”
寇蓉道：“其中内情到底如何，奴婢也不清楚。但可喜的是，今日奴婢假借太后赏赐瓜果之名去流芳榭见到了赵公子，看赵公子气色精神俱佳，当是恢复得不错。”
慕容瑛道：“哀家也问过杜梦山，他说假以时日，赵合当是能重新站起来的。”顿了顿，她问“宴上可有出什么事？”
寇蓉道：“为免惹人怀疑，奴婢没在流芳榭多做停留。不过后来听监视那头的奴才说，奴婢走后不久，陛下因为不胜酒力，也早早地离开了流芳榭，后来一直没再回去。”
“不胜酒力？他们还喝酒了？”慕容瑛问。
“他们喝的是茘汁。”寇蓉答道。
慕容瑛无语，茘汁这种女子都不会喝醉的果酒，居然让慕容泓不胜酒力？
寇蓉见她不说话，眸中闪过一丝犹豫，但犹豫过后还是开口道：“太后，今日流芳榭一行，还让奴婢发现了一件事。”
“何事？”
“奴婢看到钟羡与长安谈笑自若状甚亲密，怀疑钟羡有可能已经靠向陛下。”寇蓉道。
慕容瑛眉头一蹙，下意识地问：“怎么可能？”
寇蓉道：“奴婢不知原因，但事实如此。”
慕容瑛顶着一张涂满了汁液的脸从贵妃榻上坐了起来，思虑一阵道：“决不能让钟慕白与慕容泓联合起来，即便是钟羡，也不行。他是钟慕白的独子，在站队之时，钟慕白未必不会考虑他的意见。”
“那太后您的意思是……”
慕容瑛冷冷一笑，道：“听闻钟慕白那位称兄道弟的好连襟，行事可不太检点，就拿他开刀好了。”
寇蓉疑惑，道：“若要告钟家那边的人，势必只能由丞相这边的人出面。假设陛下有心维护，岂非让钟家与陛下的关系更进一步？”
慕容瑛伸手拿过一旁的锦帕将自己脸上的汁液擦了擦，将帕子往水中一丢，目光阴冷而诡谲道：“那就要看咱们的陛下如何抉择了。”
赵枢说慕容泓正在筹备对付开国功勋封疆大吏之事，这钟慕白的连襟季云泽虽算不上什么封疆大吏，却也是不大不小一功臣。拿他作筏，正好看看所谓的密谋对付信阳侯刘璋，到底是确有其事，还是只是慕容泓放出来的烟雾弹。若连个季云泽都下不去手惩治，就更遑论对付刘璋了。
一旁的寇蓉微微松了口气。若钟家为季云泽一事忙起来，钟羡应当就不会有余力琢磨她的事了。她正好趁这段时间将那件事了结掉。

第110章 自省
太尉府秋暝居，钟羡独自伫立于灯下，手中捧着一柄朴实无华的剑。烛光将他的影子斜斜投于东墙之上，秀颀而孤寂。
这是一把未能送出并且再也送不出去的剑。
这是一把他原想在慕容宪十八岁生辰那日送给他的剑，只因他曾说过，待天下平定后，他要与他一样，学剑。
府里几乎所有用不着的武器都会放在兵器房里。但这把剑，他放在了自己的卧房，为的就是提醒自己不要忘了他的血仇，尽管事实上关于这一点，他并不需要这些身外之物来提醒。
他一向认为自己是个襟怀坦白暗室不欺之人，可惜自认为未必是事实，襟怀坦白暗室不欺也不代表他就不会犯错。
他毕竟年轻，痛失挚友身心皆为仇恨所累之时，所思所行难免孤行己见不知起倒。爹娘一向疼爱他，平日里他纵有不是也不忍苛责，更遑论是在他如此悲愤痛苦的情况下。
他没有可以督促提点他的兄弟姐妹，来往的朋友又都以他为尊。他什么都不缺，独缺一个在他犯错时可以不留情面地指出他错误的人。
他从没想过这样的人，居然会是慕容泓身边的一个太监。
今日长安那席话他并不全然认同，但有些话确实戳心了。
不管慕容泓是否是毒害慕容宪的凶手，他的帝位是光明正大得来的，身为臣民，他的确没有资格因为一己之私对他不恭不敬。扪心自问，若不是从小相识，心中还将他置于熟人和朋友的地位之上，他有这样欺君罔上的机会吗？
退一步讲，忠君爱国与为慕容宪报仇其实并不冲突。即便最后证明确实是慕容泓杀了慕容宪，他所需要做的，也不过是在忠与义之间做一个抉择罢了。这是他自己选择的路，追根究底，他并没有权力因为这条路上的艰难险阻而迁怒旁人。
“少爷。”丫鬟在门外轻唤。
“何事？”他一向自持，入夜之后不与侍女共处一室。
“夫人请您过去一趟。”丫鬟道。
钟羡低眉，将剑挂在东墙之上，出门跟着丫鬟往他母亲的院子走去。
“白天总是见不着你人影，国子学的学业重么？”钟慕白在东秦时就是武将，与钟夫人聚少离多，故而两人一个年近半百，一个五十出头，除却前面一个夭折的女儿，长子钟羡才十七岁。
“还好，就是往返宫里耽搁了一些时间。”钟羡温和道。
“你呀，就跟你爹年轻时一个样。再大的事，在家人面前，也从来都是轻描淡写一语带过。”钟夫人本是大家闺秀出身，贞静贤淑温柔娴雅，是个标准的贤妻良母。
见丫鬟端了炖盅过来，钟夫人亲自打开盖子，推到钟羡面前。
钟羡道：“娘，我用过晚饭了。”
“娘已经问过了，你院里伺候的人说你晚饭用得不多，娘才着人特意为你炖的。别看里头有老鸭，可也有荷叶与冬瓜，一点都不腻，你尝了便知了。娘知道先太子殁了你心里难受，可也不能总这样消沉下去啊。看看你，非但精气神不如以前，人也消瘦了不少。”钟夫人心疼道。
钟羡垂下眼睫，歉然道：“孩儿不孝，让母亲担忧了。”言罢，拿起汤匙喝汤。
钟夫人见状，心中稍安。想起自己叫他过来的目的，又试探道：“羡儿，明日，你可否请一天假？”
钟羡抬眸，问：“母亲可是有事？”
钟夫人点头道：“为娘想去城外的天清寺上香，你陪娘同去吧。”
钟羡是何等敏锐之人，见钟夫人嘴上说着上香，眸中却似抑着一丝笑意，便道：“除了上香，娘应当还要旁的事要孩儿做吧，不如一并说了。”
钟夫人嗔怪道：“你这孩子，便装傻一次又能如何？”
钟羡笑。
钟夫人抑着一丝自得道：“是这样，明年你就年满十八，到议亲的年纪了。虽说国丧期不得婚嫁，但议亲还是可以的。自过了年，来咱们府上的媒人就没断过。都说一家有女百家求，到了咱们这里，倒成了一家有子百家求了。此事娘与你爹商议过，你爹的意思是只要家世清白，你中意的便可。娘多番打听，听说安国公府的长房嫡长孙女容貌既美性又温婉，琴棋书画样样拔尖，连诗词歌赋都来得的，这家世与我们钟家也是门当户对。更难得的是，他们也有与咱们家结亲之意。明日那安国公夫人带张小姐去国清寺上香，娘亦带你去，让你们见上一面，若彼此中意，便将这门亲事定下来。”
钟羡放下汤匙，用帕子拭了拭唇角，抬眼看着钟夫人问：“陛下尚未大婚，按往常的惯例，陛下选秀之前不是不许民间为适龄女子私定婚约么？”
钟夫人道：“一朝有一朝的规矩，并无定例。就拿东秦来说，在皇帝选秀前一年朝廷才会明令禁止民间适龄女子私定婚约，便是如此，也有那胆大的阳奉阴违，更何况本朝还未有明令出来。并非每个爹娘都舍得让女儿进宫。”
钟羡低眉不语。
钟夫人敏锐地察觉到自己儿子似乎不高兴了，忍不住低声道：“羡儿，你……”
“娘，在陛下大婚之前，我的亲事您暂且放一放吧。虽然朝廷还未下令，但我并不想僭越。姻缘天定，大约也与早晚无甚关系。爹那里我会自己跟他说的，对了，您知道他现在人在何处吗？”钟羡问。
钟夫人一时跟不上他的思绪，有些愣怔道：“在兵器房。”
“娘若无其他吩咐，孩儿先去找爹了。”钟羡行礼道。
钟夫人拦他不住，只能叫人将那盅子荷叶冬瓜老鸭汤送去他房里。
钟羡出了钟夫人的院子，一边往兵器房走去一边想：新朝甫建，如今盛京的达官贵胄除了有从龙之功的新贵之外，便是如安国公这般世代簪缨蜚声天下的世家大族。安国公宁愿将嫡孙女嫁给他也不愿让孙女进宫，是否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世家大族们对慕容泓这位新帝的态度？
宫里勾心斗角事端频出，宫外暗流汹涌波谲云诡。这才是真正的内忧外患孤立无援。
而身处漩涡中心的那个人，比他还要小一岁。
抬头看看在云层中时隐时现的那颗孤星，钟羡在心中叹了口气。眼看兵器房就在前面，他收敛心绪，稳步走了过去。
钟慕白正在兵器房里耍刀，战场上下来的人，招式没那么多哗众取宠的花样，有的只是瞬息之间取人性命的狠厉与利落。
钟羡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待他收式了，方上前行礼道：“爹人虽离了战场，这把刀却似还留在那铁马金戈的疆场上。”
钟慕白接过一旁侍从递来帕子拭了拭额上的汗，挥手让侍从退下，一边将刀放回刀架上一边道：“谁说你爹我离开战场了？”他回身看着钟羡，“朝堂也是战场，一个敌我并肩，只有冷箭，没有明枪的战场。”
“那在这个战场上，爹您的主帅是谁？”钟羡看着他问。
钟慕白目光沉了沉，道：“你今日仿似和以往有些不同，发生何事了？”
钟羡也发现自己这般问的确不妥，遂收回目光道：“无事，只是母亲方才将我叫去，与我说了议亲一事。我请她在陛下大婚之前不要为我的婚事操心。”
钟慕白在桌旁坐下，端起茶碗道：“可以，反正陛下大婚过后，你也不过十九而已，议亲也不算晚。”
“其实，若按我的意思，在查明先太子遇害一案的真相之前，我都不想定下婚约。”钟羡道。
钟慕白喝茶的动作一顿，抬眸看他。
“因为我不知到了那一日我到底会做出何等选择。我愿意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却不想连累旁人。”钟羡与钟慕白四目相对道。
“那你说说看，你最坏的打算是什么？”钟慕白放下茶碗，问。
“我不能辜负与君行的这段兄弟情义，也不想愧对视我如子侄的先帝……”
“好了，不必说了，为父知晓了。”钟慕白打断他道。
钟羡看着他搁在桌上的拳头，沉默了片刻，转移话题道：“爹，有件事，我不知道当不当说？”
“何事？”
“刘继宗一案我也略有耳闻，听说与司隶校尉李大人的儿子李展有所牵扯。不过后来证明刘继宗认识的那个李展乃是旁人假扮，而真正的李展当夜在家中哪也没去。不知爹所了解的实情与我听说的是否一致？”钟羡问。
钟慕白点头道：“没错。”
“但据我所知，李展当夜并不在李府。”钟羡看着钟慕白，“而在南院。”
钟慕白蹙眉：“南院？”
钟羡面上闪过一丝不想说出口却又不得不说的纠结之色，道：“那是盛京最大的专门从事男妓生意的小倌儿馆。”
钟慕白明白了，但同时也更疑惑。他这个儿子素来知趣，从不过问朝堂之事的，今天这是怎么了？
“你如何得知？”他问。
“陶行时他们那夜恰好路过那条巷子，看着李展进去的。后来刘继宗一案发生后，我们同去明义殿的路上曾听他们说起此事。”钟羡道。
钟慕白思忖了片刻，颔首道：“好，我知道了。”。
钟羡行礼道：“那孩儿先下去了，父亲您也早些休息。”
钟慕白看着他消失在门外的身影，少倾，又回过眼看看刀架子上的那把刀，眉宇间思虑重重。

第111章 弹劾
次日一早，宣政殿。
丞相赵枢领衔奏事毕，刘汾刚要如往常一般来一句“有事启奏无事退朝”，谏议大夫忽出列，参安北将军季云泽在其驻地草菅人命为祸乡里贪纵营私意图不轨，又有御史中丞参司隶校尉李儂徇私枉法薮匿奸宄颠倒铨政掉弄机权。
两人弹劾完毕，朝堂上一时静默。这也难怪，自龑朝建立以来，这还是首次有大臣在朝堂之上仗弹，且被弹劾的两名官员一位是三品武将，一位是二品校尉，皆非易与之辈。
短暂的沉默过后，李儂终于回过神来，出列想为自己辩解。慕容泓抬了抬手制止了他，以不甚在意的语气道：“朕还未亲政，此事你们去丞相府廷议吧，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有结果了告诉朕一声即可。”
众臣闻言，觉得理当如此，便无人提出异议。
散朝之后，慕容泓回到长乐宫甘露殿，坐在殿中撸猫。刘汾等了半晌见他没有去明义殿的意思，想提醒他又恐惹他不悦。其实他去不去明义殿都无所谓，但李展一事他还是想慕容泓能过问的，正好现在李儂被人弹劾，这样的时机再好不过了。
踌躇半晌，刘汾还是不敢自己催促慕容泓将李展叫来对质，于是悄悄派个小太监去东寓所把长安叫过来。
长安正在房里腻腻歪歪地粘着嘉容做月经带，虽然嘉容这妹子针线功夫不行，但一次性用品还是能粗制滥造一些出来的。
听说刘汾找她，她心知是为了李展之事，只是不知慕容泓那厮为何又在装傻。略一思索之后，她安顿好嘉容，起身赶往甘露殿。
结果到了甘露殿之后根本没等到她开口，慕容泓一见她就想起来了，道：“啊，那个李展，刘汾，派个人去明义殿把他叫过来。”
长安：“……”
刘汾抑着激动的心情答应着下去了。
慕容泓见长安脸晒得红红的站在一旁，对她举起一只猫爪子道：“过来帮爱鱼剪指甲。”
长安遂去剪指甲，余光瞄到慕容泓坐在一旁眉眼生春容光焕发，忍不住挨过去低声问道：“陛下，遇到什么好事了？”
慕容泓瞥她一眼，淡淡道：“让你这奴才睡不成回笼觉挺好的。”
长安：“……”敢情这厮还记着她昨晚看金子不看他的昙花，并且看到半夜不睡觉呢。
过了小半个时辰，派去明义殿的奴才大汗淋漓地回来，说李展已经被宫中禁军带走了。
刘汾傻眼。
慕容泓单手撑着额侧微微笑，道：“丞相动作还是蛮快的嘛。”
丞相府赵枢的书房内，李儂已经向赵枢求了一炷香时间的情，赵枢完全不为所动。恰金福山来报：“老爷，各位大人都已到齐，正在议政堂等您。”
赵枢下朝之后本就未换官服，闻言便正了正头上的纱帽，站起身道：“李大人，你也看见了，此事是陛下吩咐要经过廷议决定的，并非本官一人便可做主，你还是回去吧。”
李儂见他这就要撇下自己出去，气急之下忍不住道：“丞相大人，下官虽非你的旧派，但自忖自新帝入朝以来，下官也曾为你办过不少事，效忠之心可表日月。丞相何以如此对待下官？”
赵枢回身看他，冷冷一笑，道：“李大人表忠心表错地方了吧？你是龑朝的官，办的是皇上给的差事拿的是朝廷发的俸禄，该效忠的自然只有”他伸出手指指了指上面，“当今陛下。你一个二品大员，居然说出要效忠本官的话来，这不是将本官往结党营私窃弄国柄的路上推么？李校尉，其罪大也，本官实不敢当！”
李儂被他一番奚落恼羞成怒，口不择言道：“赵丞相，你结党营私窃弄国柄之心，还需旁人去推么？我不问此番你为何要对我下手，但我李儂也不是可以随意拿捏之人！既然你不仁，就休怪我不义！”言罢，他气冲冲扭头而去。
赵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处，冷嗤一声，出门往议政堂去了。
李儂策马向李府赶去，远远就看到自家府邸已被南军包围。他气急攻心，下马质问统军的南军左都侯：“廷议还未结束，罪名亦未定下，何以就率兵包围本官府邸？”
左都侯有些轻忽地略拱了拱手就当行礼，口中硬邦邦地冒出官腔：“下官只是奉命行事，还请李校尉见谅。”
李儂盯了他一眼，将马鞭扔给一旁战战兢兢的李府仆从，大步向府中走去。结果刚进院子李展便一脸惶恐地迎了上来。
李儂问：“你怎么回来了？”
李展惊魂未定道：“是宫中禁军去明义殿当着众人的面把我押回来的。爹，咱们家这是出什么事了？为什么他们要围了咱们的府邸？”
李儂握拳，愤怒道：“欺人太甚！”
“爹……”
“你先回你自己的院子去！”
李展满心疑问，但见他爹似乎比他还气愤，也不敢多啰嗦，只得先回了自己的院子。
李儂来到自己的卧房，拉开书架进入暗室之内。他身为司隶校尉，这大半年来虽然无所建树，但也从未闲着。谁还不需要一些保命的东西呢，处在他这个位置的更是如此。
本来这些东西收集起来只是为了以防万一，从没想过要让它们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的。但既然赵枢铁了心要将他拉下马，那要倒霉大家一起倒霉好了。他李儂虽然不是全然无辜，但至少他没有一个在国丧期与有夫之妇通奸还杀伤人命的儿子！
李儂自暗室墙角的暗格中取出一口箱子，放到桌上，从腰间摸出钥匙打开双鱼铜锁，翻开箱盖一看，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呆在当场。
满满一箱子可以用来还击的口供证物居然全部不翼而飞！
他回过神，急忙来到院中，让府中管家将阖府众人都集中起来，准备排查是谁偷入密室拿走了他的东西。结果在清点人数的时候就发现少了两个人，一个是越龙，还有一个叫菱生。
越龙也就罢了，李儂少说也有一年多没见过他了。他也知趣，知道自己不受宠，几乎从不无故踏足李儂的院子。
可是这个菱生却是近两个月李儂的新宠，李儂宠他到什么地步呢？自己早起去上朝，会留他继续睡在自己房里。
李儂心中隐隐有种猜测，却又不敢确定，于是问门子菱生何时出的府。门子说今早他刚出门不久，菱生便也出去了，手中还拎着个用黑布罩起来的鸟笼。因为府里人都知道他受宠，故而也未敢仔细盘问便放他出去了。
听到此处，李儂还有什么不明白？赵枢那老贼根本就是早有预谋，菱生就是他安插进来的。只恨自己一时大意中了那老贼的套，落得如今无力反击的地步，思之甚恨悔之晚矣。
可要他李儂坐以待毙，他又如何能甘心？思来想去，如今能救他的也只有皇帝了。虽然他还未亲政，但毕竟地位在那儿。李儂自问并未做什么十恶不赦之事，若能得皇帝护佑，至少可免去被赵枢构陷之忧。
念至此，他回房写了道请罪折子，要出府去宫里求见皇帝。
李展跟在他后头道：“爹，我要与您同去。”
李儂皱眉道：“你去做什么？”
李展心中自有打算，却不敢说出来，只道：“孩儿与陛下有同窗之谊，让孩儿跟着去求求情又不会妨碍您。”
李儂一想也是，便同意了。
父子二人准备出府，却在府门前被拦住，左都侯道：“无丞相特许李府中人不得擅自出入。”
李儂简直出离愤怒，当场与左都侯争执起来。
不远处赵枢的眼线见了这一幕，忙使人去赵府向赵枢禀报。
金福山得了消息，到议政堂前以有要事禀报为名求见赵枢。赵枢向众臣打了招呼，出了议政堂与金福山来到大堂之侧的厢房内，金福山将李儂要求进宫去见慕容泓一事告知他。
赵枢听罢，道：“去告诉武都侯，放李氏父子出府。”李儂既然敢进宫求见慕容泓，想必是有信心说服慕容泓为他作保的。既如此，原本只想作壁上观的慕容泓又会作何抉择？李儂掌握的消息他感兴趣吗？若是他保李儂，季云泽又该如何处置？
赵枢简直迫不及待地想看他卸下伪装粉墨登场了。
甘露殿，长安给爱鱼剪完了指甲，去到殿外让长福给她打水洗手，一位在紫宸门当差的小太监来报，说外头有人找她。
长安甩着手上的水珠来到紫宸门上，原是含章宫的一个太监替钟羡来传话，约她午后去明义殿后的竹林一见。
长安暗忖：约我见面？难道这家伙昨夜回去跟钟太尉当面对质发现自己受了忽悠，今天要来收拾我？那我是去还是不去呢？
肯定得去啊，那本《六韬》还在他手里呢。慕容泓最近忙着坑人没空理会这件事，若哪天闲下来了去问钟羡索要，再从钟羡口中得知事情原委，只怕甘露殿里那把戒尺与她的屁股之间会有一场生死较量啊。
有道是君子动口不动手，如钟羡那般自持身份之人，即便再生气，应该也不会与她一个太监动手。而如果是动口……她长安怕谁？
想到这一点，长安当即让那太监带话给钟羡，说她会去赴约。
打发了传话太监之后，长安刚回到甘露殿，刘汾又进来报道：“陛下，宫门处来报，李儂父子求见。”

第112章 请罪
李儂父子求见？看来今天朝上的确是出事了。长安暗忖。
“这眼看着就到午膳时间了，让他们午后再来吧。”慕容泓道。
长安：“……”眼下离用膳至少还有一个时辰呢，这欲擒故纵的手段可真是简单粗暴。
半个时辰后，又有奴才来报，说是李儂还跪在丽正门外，李展晕倒了。
慕容泓这才松口让李儂父子进来。李展被安置在偏殿，李儂则来甘露殿拜见慕容泓。
长安最机灵，在李儂进殿之前就在殿外让长福打水给大汗淋漓的李儂稍微擦拭了一番，如若不然，恐怕他进去等不到说话就会被慕容泓给撵出来。
“微臣参见陛下。”李儂急趋至御前，跪在慕容泓身前行礼。
“盛夏酷暑，李校尉不在府中呆着，来求见朕所为何事？”慕容泓翻着一本山川志，漫不经心地问。
李儂呈上一本折子，道：“微臣来向陛下呈递请罪折子。”
慕容泓目光投注于书页之上，道：“朕在朝上说得很清楚了，朕还未亲政，你的事，朕管不了。”
李儂道：“就算还未亲政，您也是大龑的皇帝陛下，只要您想管，天下就没有您管不了的事。”
慕容泓闻言，放下书册，向后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地看着跪在他面前的李儂，纤长的手指在桌沿微微弹动两下，斜过眸看了长安一眼。
长安忙上前接了李儂的折子，恭恭敬敬地递给慕容泓。
慕容泓拿了折子，不看，只道：“李校尉，跟朕说说你的为官之道吧。”
李儂一愣，不知为何话题会转到这上面。
回过神来后，他理了理思绪，埋着头道：“臣以为，为官之道，不外乎上无愧于君，下无愧于民……”
话刚开了个头，慕容泓就将折子往他身上一扔，转过头去道：“退下吧。”
李儂大急，忙道：“陛下，臣愿说，但请陛下先屏退左右。”
慕容泓露出个耐着性子的表情，道：“除了褚翔，其余人等都先退下吧。”
众人依言退出甘露殿外，李儂这才叩首道：“陛下，臣有罪。臣身为司隶校尉，职在纠察百官，本该刚直不阿恪尽职守，絮白公正不畏强御，方不失为陛下耳目之臣的本分。可是臣却因陛下尚未亲政之故，惮于权势明哲保身，怠于职守御下不严，以致酿成今日之大祸，悔之晚矣。望陛下看在微臣诚心悔过的份上，给微臣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如何将功补过法？”慕容泓问。
李儂道：“这半年多来，臣虽鲜有弹劾上报，然而朝中哪些官员行为不检甚至作奸犯科，臣心里都是一清二楚的。只可惜相关物证都已被奸人窃走。但臣敢以人头担保，今日臣出口之语，字字为真，若有半字不实，臣愿担欺君之罪受凌迟之刑。”
文弱秀美的少年皇帝目横春波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欺君之罪，李校尉不是已经犯过了么？”
李儂脸一白，忽然想起刘继宗一案中他曾于朝上为其子李展作保，说他当夜就在府中。
他不能确定皇帝所指的欺君之罪是否是这件事，一时无从辩解，只得磕头求饶。
慕容泓淡淡道：“罢了，反正如今朝中大臣十之八九都在欺君，若都凌迟处死，朝中就无人可用了。你且说说这朝中有把柄在你手中的都有哪些人，犯的又是什么罪？”
李儂拭了拭额上的冷汗，按着时间顺序一一道来。
侧殿之中，中暑昏倒的李展在服了汤药之后渐渐缓了过来，睁开眼便见刘汾阴沉着一张脸看着他。
“刘公公，我、我这是进宫了？”他有些茫然道。
刘汾不无讽刺道：“那是当然。李公子使得一手好苦肉计，若非如此，今日还未必能见得成陛下。”
李家大祸临头，李展也懒得与一个太监来争口舌之利，只问道：“我父亲呢？”
“李公子稍安勿躁，你父正在甘露殿中坦呈罪状，待他出来，便轮到你了，还请好生准备着吧。”刘汾冷冷道。
李展见刘汾如此态度，顿时想起他侄子一案有人假扮自己一事。若换做平常，他也不会在意一个太监对他有何看法，但此时李家处境不妙，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于是他辩解道：“刘公公，令侄一案是有人假扮我行骗，与我真的无关啊。”
刘汾见他到现在还在狡辩，忍不住冷笑道：“到底有没有关系，你待会儿去陛下面前说吧。”说着侧过身去不再理他。
李展：“……”
长安在一旁看着，心知慕容泓既然放他们父子进来，泰半是不想赶尽杀绝。她倒是有心提点李展几句以免他作死，可刘汾一直如狗看耗子般看着他，她也无从插手，只得作罢。
甘露殿内，李儂已经交代完了他所掌握的秘密，慕容泓摩弄着手中的玉如意沉默不语。少倾，他伸出一只手，李儂忙向前膝行几步，将那本请罪折子递了上去。
慕容泓一边翻看折子一边道：“李儂，其实你心机手段都不缺，朝中形势也看得很清楚，虽然还没有真正归入哪一派，但事实上哪一派都没得罪，甚至，哪一派都有人欠了你的人情。按道理来说，官场沉浮，如你这般的人，应该只会浮不会沉才是，至少，不应该沉得这般快才是。你可知真正的问题出在哪里？”
李儂本就对这件事耿耿于怀，虽然知道对他的弹劾是丞相指使，但他根本想不通丞相为什么要对他下手？难道就因为他掌握着赵合杀人的证据？
“莫非，是因为臣藏匿的那一箱子罪证？”他揣测道。
慕容泓失笑，道：“你那一箱子罪证也不单单只对丞相这一派不利，说到底，你也并非没有把柄在他手中，而且通过赵合一事，你向他示好的意思已经非常明显了。此等情况之下，除了你并不比留着你更好，毕竟，谁能保证下一任司隶校尉会如你一般聪明识相呢？”
李儂细细想来，确实是这个道理，他拱手道：“微臣愚钝，还请陛下明示。”
慕容泓微微俯下身来，眸光明艳红唇绮丽，容色美过李儂这辈子做过的最美的春梦。然而出口的话却似一盆冷水，瞬间将李儂兜头浇了个透心凉。
“因为你小看了朕呐。”
李儂愣在当场。
慕容泓向后靠回了椅背上，清艳的眸光中悄无声息地渗入了一丝寒冬将至般的冷与名刀出鞘般的利，盯着李儂道：“方才你有一句话说对了，司隶校尉，从来都是天子的耳目之臣，这也就意味着，他的恩宠荣辱，从来都只系于天子一身。换到本朝来说，朕尚未亲政根基不稳这都是事实，所以不管你是明哲保身还是韬光养晦，朕都可以理解并原谅，但你首先得让朕知道，不管你现在身处谁的阵营，你的内心始终是忠于朕的。然而可惜的是，你并没有做到这一点。”
“陛下……”
“不必急着为自己分辩，朕只问你一句，那日朕与丞相在朝上起争执，朕让你去查究相府中人，你为何犹豫？”慕容泓问。
李儂思绪骤然回到那一天，为何犹豫？自然还是因为慕容泓尚未亲政，而赵枢势大，他唯恐应承下来得罪赵枢罢了。
“朕未亲政，可朕让你去查究百官在国丧期的所言所行是否合乎规矩礼法，谁敢以朕未亲政的名头来反对朕的这一提议？然而你本人却犹豫了。你可知你这一犹豫，是打了朕的脸？你以为朕未亲政就奈何你不得？事实上呢，你瞧，朕不过稍加试探，你立刻就成了赵枢的一枚弃子。”慕容泓笑得温缓和煦，眼角眉梢却隐隐凌厉。
李儂一时反应不过来，有些失神地喃喃道：“莫非这一切，是陛下您一手安排？”
“要不然呢，你觉得只是巧合而已？”慕容泓将他的折子往桌上一丢，好整以暇。
“就、就因为微臣那次在朝上的犹豫？”李儂不死心地追问。
慕容泓点头承认：“是啊，在某些方面，朕可是很记仇的。”
李儂委顿在地。
慕容泓说得没错，他的确小看了他。半年多来，他一直为这个少年皇帝的外貌所迷惑，将他与丞相的针锋相对理解成不知深浅，将他偶尔过问朝事的行为理解成不甘寂寞。他是真的以为他就像他所表现出来的那般少不更事牲畜无害。并且，朝中与他一般想法的人肯定不少。
他一直觉得慕容渊这一生做过的最可笑的一件事就是临终前把帝位传给了慕容泓而没有传给慕容寉。毕竟，在政治斗争中，半懂不懂少年冲动远比乳臭未干年幼无知更危险，只因比起一个会反抗会挣扎的傀儡，大家自然比较喜欢更弱小更听话的傀儡。如今才知，慕容渊把帝位传给慕容泓，只怕不是一时心血来潮，更不是濒死昏聩中偶然做出的糊涂决定。
“好了李校尉，既然朕愿意见你，想必你也明白朕还是愿意给你机会的。如今你已知事情起因，那么不妨就在此地好生想想，为什么你会成为丞相的弃子？想明白了告诉朕。”慕容泓脸转向窗外，伸出纤长的手指托起一枝探进窗口的小叶九重葛，闲闲道。

第113章 实力坑爹
为什么会成为赵枢的弃子？如果这一切都是皇帝一手策划的话，李儂倒的确可以仔细想一想了。
事情的开端应该是刘继宗一案，假设刘继宗所言属实，那么他李家之所以会被牵扯进来，是因为有人假扮他的儿子李展带着刘继宗去青楼打死了京兆府尹蔡和的侄子。
国丧期去青楼寻欢作乐本就是重罪，刘家虽然打死了人，但他们只是平民。相比较之下，反而是有官职在身的蔡家更应罪加一等。而事发当夜，李展在南院，根据今日御史中丞弹劾他的内容来看，这一点虽然他事后做过相应的安排，但还是被人掌握了确切的证据，于是他的问题更大。
本来这种事情放到平常来说，大家都该心照不宣睁只眼闭只眼的，但赵枢却指使菱生盗走了他所掌握的证据，然后又派人在朝上弹劾他，为什么？
思来想去，他似乎也只能想到一种可能，那就是——将他这个家人犯了同样的罪，而官职却比蔡和更高的人推到风口浪尖，以期达到转移众人视线的目的。
司隶校尉的儿子知法犯法，司隶校尉徇私包庇，这等消息一放出来，谁还会去关注那个被打死了的京兆府尹的侄子？换言之，赵枢这样做，目的在于保护蔡和？
更甚者，也许他此番进宫向陛下求情也在赵枢的计划之中。反正证据已经不在他手里，不管他对陛下说什么赵枢都不会在乎，因为在他眼里，慕容泓也不过是个尚未亲政的儿皇帝罢了，空口无凭，他知道再多又能怎样？而若是慕容泓被他说动了，廷议结果出来后，以皇帝之尊要求他们对他从宽处理，想必也正合赵枢之意。司隶校尉都从宽处理了，那死了侄子的京兆府尹还有什么可值得追究的呢？
李儂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慕容泓，慕容泓并没有否定他的推断，显见关于这一点他是认同。
“那么关于这个蔡和，你又了解多少呢？”慕容泓问。
李儂道：“微臣曾派人打听过他的来历，只知他本是兖州新安郡丰南县的县丞。去年十月，丞相突然将他擢升为新安郡太守，今年年初，又举荐他做了京兆府尹。这蔡和的官途简直堪称一步登天平步青云的典范。然而臣一番调查下来，却并未发现他与丞相有何利害关系，人际往来方面与丞相也无交集之处。”
“京兆府尹是个什么样的官职，你应当比朕更清楚。依你看来，这样一个人，有可能甫一上任便将各方关系都处理得井井有条四平八稳么？”
京兆府尹是个什么样的官职？这官职品级不高，却是朝中最难做好的官职之一。盛京乃大龑都城，京中遍地都是王公贵族，每日发生之事不知凡几，要面面俱到本已十分困难。更何况如今皇帝尚未亲政，朝中党派林立各自为政，关系何等复杂？这等情势之下，就算是官场老油子也未必能左右逢源八面玲珑，更不用说他一个前几个月还做着县丞的人。
然而蔡和自上任以来，的确一直安然无恙，从没出过什么大的岔子。能出现这种情况，只有一个理由可以解释得通，那就是，朝中权势最大的那个人在为他保驾护航。有了这样一重靠山，等闲之人自然不敢去找他的麻烦。
“此事确有蹊跷，只是微臣一时还未得头绪。”李儂道。
“一时未得头绪不要紧，以后你有的是时间。”慕容泓温声道。
李儂猛然抬头看向慕容泓。
慕容泓拿起他的请罪折子道：“以你犯下的事来看，杀头是够不着的，降职留用这处罚又显得太轻，最适合的莫过于贬去外地了。那就去兖州吧，待到朕亲政之时，若你还活着，并有所建树，朕还是会起用你的。”
李儂知道自己此行凶险，但若是留在盛京，一样会成为众矢之的。从赵枢在皇帝的设计下对他出手的那一刻起，他便注定不会有转圜的余地了。
况且让慕容泓说出会起用他的话，已是他所能想到的最好结果了。毕竟以今日所见，他已经不敢认为慕容泓这个皇帝会轻易地被人推下帝位去。
他磕头谢恩，退出甘露殿，本想带着李展回去了，然而刘汾却坚持要让李展去见一见皇帝。
李展见自己老爹面色不好，只当他与皇帝的会面不尽如人意，更觉自己身上责任重大，便也坚持要进去面见皇帝。
于是他就进去了，然而不到片刻便被褚翔给拎了出来。
褚翔将面色如土的李展往阶下一扔，对李儂道：“李校尉，贵公子胡言乱语让陛下龙颜大怒。陛下说了，子不教父之过，请李校尉受廷杖二十，即刻执行！”说罢一挥手，甘露殿前守卫立刻上去押了李儂往外走。
李儂懵了，方才明明还好好的，怎么李展一进去就惹出这等祸事来？这逆子到底对皇帝说了什么？须知这廷杖与普通的杖刑不同，需将臣子押至丽正门外，趴伏于地脱去衣裤露出屁股来受刑。伤痛尚在其次，关键是那份折辱一般人受不了，更何况他恐怕要成为龑朝第一个被杖刑的臣子了。
然此情此景下他到底没有勇气和余力来为自己喊冤，于是便沉默地被守卫押下去了。
长安站在殿门之侧看着那父子二人消失在紫宸门那头的艳阳底下，心思：李展那厮到底说了什么能让慕容泓龙颜大怒的话？糟了！这智障该不会用越龙的事来威胁慕容泓了吧……
“长安，陛下叫你进去。”褚翔转过脸对长安道。
长安：“……！”
“这个……啊，我尿急，先去……”
“陛下说了，若你敢推脱不去，就让我把你拎进去。”褚翔走过来作势要捏她的后颈。
“哎哎，不劳烦褚护卫亲自动手了，我这就进去。”长安讪笑着往甘露殿里走，心中却在哀嚎：真特么的不怕神对手就怕猪队友啊，尤其是这个猪队友还是个假队友，这就更让人憋屈了！
慕容泓站在内殿的书桌前，背对着殿门这边。
长安站在内殿门侧做了一会儿心理建设，想着大不了抵赖到底死不承认，反正李展也走了，又不能当面对质。
如是想着，她弓着背一溜烟跑到慕容泓后面，嬉皮笑脸道：“陛下，您找奴才？”
“朕的肩胛骨像蝶翼一般耸起，朕腰间还有一块形如玉带钩的红色胎记。”慕容泓缓缓转身，盯着长安，“说说看吧，对朕，你到底还肖想了些什么？”
长安心中将李智障他祖宗八代都问候了个遍，瞄一眼慕容泓手中松松拎着的戒尺，她头一歪，无辜道：“陛下，奴才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慕容泓温艳一笑，一边向她走来一边道：“你以为朕放走了李展便无人能与你对质了？该与你对质之人不是越龙么？”
长安：擦！他连这个都知道！完了，看他这模样越龙的行踪只怕也在他掌握之中。
她一边后退一边讨好地笑道：“陛下，奴才这也是逼不得已权宜之计。再说奴才也真不是肖想您，奴才自己肩胛骨就像翅膀一样，奴才想着您也不比奴才丰腴多少，推己及人，于是就……”话还没说完，她后背撞到了墙上，退无可退了。
“朕也知道你这奴才素来智谋过人，既然敢编排朕，想来也早就做好承担后果的准备了。既如此，又何必做出这副畏缩之态？把手伸出来。”慕容泓道。
长安苦着脸，心中大骂：这特么的是要拿这把戒尺收拾我一辈子的节奏啊！怎么办？
眼珠子转了几转，她计上心来，忙道：“陛下，奴才昨天把钟羡的鼻子撞出血来了，看在奴才替你收拾了他的份上，您就饶奴才一次吧！”
慕容泓愣了一下，乌眸半眯，带着一种更为危险的气息继续向她逼近道：“哦？就你与他的身高而言，朕倒是很想知道你是以什么姿势撞到他的鼻子的？”
长安：“……”看看这邪魅总裁的样儿，一言不合就攻气十足。可惜她不是傻白甜小受，无法配合他的倾情演出啊。
她瞄他几眼，忽而一收畏缩之态，站直身子以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表情看着慕容泓道：“诶？”
慕容泓脚步一顿：“……”这奴才抽什么风？
长安眼睛贼亮，继续道：“诶？”
慕容泓不耐，正欲说话，长安欣欣然道：“陛下，奴才忽然发现一件事。”
“休要顾左右而言他。”慕容泓警告她。
长安忙摇手道：“绝对不是顾左右而言他，是与您方才的问题有关呐。昨天奴才是跳起来撞到钟羡鼻子的，可是，”她伸手比了比慕容泓与自己的身高差，继续道“奴才发现不用跳起来就能撞到陛下您的鼻子耶，也就是说，您没钟羡高。”
慕容泓：“……”忽然扭头就走。
长安窃喜。
慕容泓走了几步，似乎又觉得就这样走掉太不符合他的性格和身份。垂在身侧的拳头紧了紧，他回身看着长安道：“钟羡比朕年长一年四个月又十九天。”言下之意，他比朕年长，比朕高也没什么稀奇，焉知再过一年四个月又十九天，朕不会与他一般高，甚至比他更高呢？
长安不以为然道：“陛下，休要顾左右而言他。”
慕容泓恼羞成怒，一言不发拎着戒尺就开始追打长安。
长安这次学精明了，一下就窜入龙榻之下，心里想着反正以慕容泓的尿性，是绝对不会纡尊降贵地钻到这种地方来追打她的。
慕容泓比她还要精明，上去就把脚踏后装着金子的箱子往外拖。
这下长安急了，扑上去抱住箱子与慕容泓展开拉锯战。
慕容泓垂眸看着榻下如老鼠一般双眸烁烁的长安，问：“你到底出不出来？”
长安：“您放手我就出来。”
看她那贼眉鼠眼的样儿，慕容泓不用想也知道自己一放手这奴才肯定抱着箱子缩到他够不着的中间去。索性便不再多言，用力将箱子往外拖。
长安也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可惜的是，床下空间狭小，只能趴着的她根本使不上力，最后连箱子带人一起被慕容泓给拖了出来。
慕容泓热出一身汗，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于是长安便趴在她的金子上痛并快乐着地吃了顿竹笋炒肉。

第114章 学武
慕容泓越来越懂得如何使用他那把该死的戒尺了！长安顶着烈日一边往含章宫的方向走一边恨恨地想。
第一次打她时他显然是没有分寸的，所以伤到了她的皮肉。而如今，他已经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力度和方式打她既能起到惩罚作用而又不至于耽误她为他办事。这特么的都是用她的血肉之躯锻炼出来的技巧，总结出来的经验。
这个十六岁的公鸭嗓肆无忌惮地在她面前露出幼稚的一面，可能还觉着这对于她来说是一种荣幸，荣幸他祖宗！这种不能给人带来愉悦感的啪啪啪游戏简直愚蠢透顶！
他乐此不疲，然而她已经厌倦了。因为她已经意识到，如果事态继续这样发展下去，对她而言十分不利。
她是他的谋士和战友，他承认她的能力，却依然像对待奴才一样对待她，这显然是不对的，尽管或许她的待遇要比普通奴才好上那么一些。
如果现在不能适当的改善她与他的相处模式，将来待他亲政之后，情况只会更糟。
当然，慕容泓非常的聪明和敏锐，所以即便她有这个想法，也不能表露出来。至于实施，更是应该采取一些潜移默化不露声色的方法。
长安一边暗自计议一边前行，不知不觉中就来到了含章宫明义殿后的竹林夹道。
“安公公。”
她本想去夹道尽头的凉亭，走到一半却有人在一旁叫她。她扭头一看，钟羡长身玉立于一片青翠的竹林内，素白的衣衫上那淡蓝色绣银色花纹的镶边十分抢眼。
长安微微眯眼：如果他每日的穿戴不是由伺候他穿戴的侍女做主的话，今天打扮得这么靓，应该足以证明他心情不错。难道，他并不是来找她算账的？
“钟公子，今日为何不去那凉亭中？”长安笑着迎上去。
钟羡道：“凉亭中可以纳凉，竹林中同样可以。不同只在于，凉亭常有，而这样秀美的竹林却不常有。安公公此刻于钟羡的意义，就如这竹林一般。”他端端正正地向长安拱手作礼，道“今日相邀，实为感谢安公公昨日警醒之恩。”
看着面前彬彬有礼的少年，长安装糊涂：“什么警醒之恩？警醒钟公子令尊可能是个大奸臣？”
钟羡神色不变，道：“除此之外。”
长安看着钟羡笑道：“钟公子，你的脾气可以更好一些吗？”没有丝毫证据地诽谤他父亲都能忍，再相较于慕容泓那睚眦必报的小样儿，果然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啊。
钟羡道：“除了安公公之外，没有人说过我脾气好。”
长安向后靠在竹竿上，以一种历经沧桑的语气道：“那是因为他们没伺候过大龑的皇帝陛下。”
钟羡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似乎想绷住表情，然而最后还是忍俊不禁。
这是长安第一次看到他笑，一个由心而发却依然带着一丝克制的笑容。束缚他的不是世俗礼教，而是他的自律。
长安叹气道：“钟公子，你脾气很好，然而你也非常无趣。我原以为既然我开了头，提及的又是你的故人，你至少也会无伤大雅地跟着吐槽几句的。”
“吐槽？何为吐槽？”钟羡问。
“就是……打趣，以不那么严肃的方式发表你的一些看法。当然，我知道你不会这样做。”长安有些失望道。
钟羡眼中仍漾着一丝笑意，道：“你知道的没错。”他从自己怀中拿出一本用绸布裹好的书，递给长安，道：“我请了盛京最好的书匠，也只能做到这个程度了。”
长安展开绸布，是那本《六韬》。她原本就没指望能修补得完好如初，然而它的复原程度还是大大超过了她的预期。
“谢谢你钟公子，已经比我预期得好太多了。不过，”长安将书重新包好放到一旁，看着钟羡贼兮兮地笑道“钟公子，你应该知道杂家的脸皮比这本书要厚得多。”
“不，我并不知道。”钟羡一本正经道。
长安：“……”
“你现在知道了。”她道。
“安公公有话不妨直说。”
“我希望你可以教我武功。”
钟羡：“……”
长安见他犹豫，唯恐他拒绝，忙解释道：“钟公子别误会，我的意思并不是让你从基本功开始教，我也知道，像我这么大年纪，学武已经晚了。记得以前我对你说过，我曾在宫中遇刺，那本书救了我的命。然而我不可能每天都往自己怀里塞一本书，刺杀我的人也不会每次都是拿着木簪子的宫女。有句话叫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我不敢指望自己下次还能有那么好的运气死里逃生。陛下赐了我一把小刀，可惜我并不知道该如何用它来保护我自己。我希望你能教我几个近身作战的招式，怎样用刀对付冲到你面前的敌人的招式。可以吗？”
钟羡面色凝重起来，道：“你是陛下的近侍，你本该是这宫中最不该直接面对刺客的人之一。”
长安道：“或许吧，但事实上我已经面对了两次，谁知道会不会有第三次。”
钟羡默了一瞬，抬起他那双清而黑的眸子看着长安道：“其实，我认为，你告诉我是谁要害陛下，哪怕只是一个怀疑对象，远比你学武功来得更有用。”
长安盯着钟羡道：“钟公子，我始终希望你能明白的一个事实就是，我信任你，不代表我信任令尊。陛下亦如是。”
“我也希望你能明白一个事实，我父亲并不能从我口中得知我所知道的所有事情。”
“那又如何？你是要让我相信你亲近陛下胜过于亲近你的父亲吗？那不妨现在来做个选择题，如果最后发现这一切的幕后黑手真的是你的父亲，你会如何抉择？钟公子，我相信以你的为人绝对不会撒谎，所以现在给我答案，是选择帮你的父亲，还是来陛下的阵营？”长安目光犀利起来。
钟羡眉宇纠结，沉默。
“别跟我说你信任你的父亲。当然，如果令尊真如你信任的那样忠诚自然最好，但我现在说的是如果。”长安有些咄咄逼人。
唯一的退路被封死，钟羡顿时被困在了这道曾困扰了无数有良心有操守的文臣武将的千古难题之中。
“给不出答案没关系，钟公子。如果这道题这么容易解答，就不会有忠孝难两全这句话了。”长安一边说一边折了两根竹枝下来。
“但是，在你能给出答案之前，请不要以为凭你一己之力能改变什么。一句话说到底，若是去了‘太尉之子’这重身份，你不过就是国子学里一名普通监生而已，甚至连郎官都不是，你能帮到陛下什么？所以，还是教我招式吧。”长安将竹枝递给钟羡。
钟羡看她一眼，接了竹枝在手，问：“陛下现在还在选郎官吗？”
长安不怀好意地笑道：“不。不过如果我向陛下推荐钟公子，以钟公子的美色，当选应当不……啊！”她话还没说完，胳膊上已被钟羡抽了一下。
“你在做什么？”竹枝抽得很痛，她捂着胳膊质问钟羡。
“你不是要我教你招式吗？世上没有任何两个敌人是完全一样的。他们的身高、作战经验、出手的招式、力量、速度还有角度，都各不相同。所以没有可以应御万敌的招式，只有可以应御万敌的反应。这种反应能力全靠在对战中积累经验方能获取，你刚才已经学到了第一招，它的名字叫出其不意……”钟羡板着脸开始说教。
长安：“……”她怀疑这家伙根本就是在公报私仇。然而，如果正人君子的钟羡也会公报私仇的话，那么，离真正撕下他面具的日子还会远吗？
如是想着，她表面听得认真无比甚至一脸崇拜，私底下却突然出手，用竹枝迅速无比地戳了钟羡的小腹一下。
钟羡：“……”
长安得意洋洋：“钟公子，正所谓教学相长，你刚才也学到了一招。”
“什么？”
“反派死于话多！”
钟羡挑眉。
然后，竹林里就上演了一场反派BOSS与新手村菜鸟的遭遇战。
好在午休时间就那么长，待到钟羡结束战斗回去上课时，长安不但小命还在，而且还能生龙活虎地去私会赵椿。
当然了，所谓的私会，也不过是两人在明义殿后擦肩而过，赵椿在擦肩而过的瞬间塞给她一只布袋而已。
长安离了含章宫，找了个无人的角落将布袋里的东西倒出来一看：一锭银子，一条挂着玉佩的明珠络，还有一封密封的信。长安没有丝毫迟疑也没有丝毫觉悟就撕开信封拿出信纸，展开。
赵合这厮字写得不错，人也很上道。信中没有提及名字，没有提及对方在宫中具体的差事及处境，只入骨三分地表达了自己对对方的同情与爱慕之情，引经据典辞藻华丽，最后还作了个哪怕自己身首异处，也会救对方于水火的保证。通篇看下来，赵合那颗披着爱情华丽外衣的色欲之心几乎都要从字里行间蹦出来，做作得让人想吐他一脸。
只不过……长安收起信纸，脸上挂着一丝蔫儿坏蔫儿坏的笑容向长乐宫走去。
无论如何，这宫中终有一人，对这种调调无法抗拒。

第115章 套
长安一路来到长乐宫甘露殿后院，老远就看到嘉言吃力地拎着一只便桶出来。饶是她站得这么远，那股味儿还是无可避免地飘了过来。
她悄悄用袖子捂住鼻子，心中想着在甘露殿呆了几个月下来，连鼻子都变娇贵了。不说小时候，就说来盛京的路上，与她同车的人，甚至包括她自己，谁身上没有屎臭尿臭？没有手纸擦不干净是一回事，有些人上完茅房根本就不擦。
从这一点上来说，她应该感谢慕容泓，自从成了他的人，呸！自从成了他的奴才，至少她用得起手纸了。
这时恰有两名宫女去净房，掩着鼻子经过嘉容身侧，大约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嘉言绷着脸愈发加快了脚步。
长安跟着她出了院子，然后就站在院外一株凤凰木下等她。
不多时，嘉言提着空桶回来，正抬袖擦额上的汗，一抬眼看到长安站在不远处笑眯眯地看着她。她愣了一下，脚步不免迟疑起来。
“怎么那副表情？如今像杂家这般笑着等你的人应该不多了吧。”长安扬声道。
嘉言有些无所适从地低了头，踟蹰片刻，拎着桶往这边走，走了两步忽又停住，将桶放在一旁，自己走了过来。
“安公公，你找我有事？”一段时间不见，这姑娘身上那些让长安不舒服的棱角已经被磨得差不多了。她不是嘉容，她懂得思考，这段竟日与屎尿为伴的日子应该足够她想明白许多事。
“还记恨我吗？”长安问。
嘉言急忙摇头，道：“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是我愚蠢，咎由自取，与安公公无关。”
长安扬起眉梢，道：“听这话，倒似想明白了一般，只别是敷衍我吧。”
嘉言道：“绝对不是。我……我错就错在不该轻信旁人，却以最大的恶意来揣度安公公你。或许你并非真心要帮我，或许你只想利用我，然而我一早就该明白，就算被利用，也胜过得罪你。因为在这长乐宫中，得罪了你，就等同于得罪了陛下，得罪了陛下，就意味着永无翻身之日。”之前的长寿是这样，如今的她，也是这样。
“得罪谈不上，只不过你的出尔反尔自作主张让杂家挺讨厌的，所以小施惩戒而已。怎么，你觉得这不是小施惩戒？”长安弯起唇角，靠近她道“若不是小施惩戒，刚才那两名宫女就不会只动口而已了。你知道如果你这张如花似玉的小脸被按到了便桶里面，需要洗多少次才能完全闻不到那股味儿吗？”
嘉言瞬间白了脸。
长安见状，笑着道：“别害怕，杂家还没清闲到这个地步，大热天的特意过来拿你取乐。”她从怀里拿出信纸，递给嘉言。
嘉言有些莫名其妙地接过，展开看了一眼。
“认得是谁的字么？”长安问。
嘉言摇摇头。
“那认得这是谁的东西么？”长安拿出那条缀着玉佩的明珠络到她面前晃了晃。
嘉言眼睛一亮，伸手去拿。
“看一眼就得了，还想留着这物件不成？找死呢？”长安将明珠络往自己怀中一塞。
嘉言也顾不得那么多，又惊又喜地问：“这是赵三公子写给我的信？”
长安道：“说起这事，你还得谢我。昨天陛下在流芳榭举办荷风宴，赵三公子也来了，不见你在御前伺候，他问我你的近况，我就说你因见罪御前，被贬去打扫净房了。他很是心疼，却又无可奈何。我与赵公子也算有几分情分，见他那样颇是不忍，便答应可以在保证绝对安全的情况下为你俩互通信件。”
“互通信件，也就是说我也能给他写信？”惊喜来得太多太突然，嘉言一时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当然，不过是在遵守我定下的规矩的前提下。”长安道。
“什么规矩？”
“不得在信中点明自己和对方的身份，哪怕是可以让旁人猜出身份的细节也不行。不得在信中提及以往发生过的事，同样是为了避免旁人根据这些事情猜到你们俩的身份。总而言之，必须做到就算这封信不慎落入别人手中，信中也没有丝毫线索可以让旁人找到你头上来，明白了吗？”
嘉言连连点头。赵合愿意写信给她证明他还没有忘记她，同时也证明她出宫的希望也没有完全破灭。这对于眼下处境中的她而言简直就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只要能抓住这根救命稻草，她什么代价都愿意付出。
“还有一点就是，你不能安于现状。赵公子双腿康复之后，肯定还会经常来甘露殿伴驾，陛下身边美女如云，你却整天呆在净房这种臭烘烘的地方连赵公子的面都见不着，久而久之，你说他能坚持对你初心不改吗？啧，仔细想想也不应该啊，怿心不是你的好姐妹么，怎么你落难这么久她都没把你捞上去？”长安可惜地看着她，装模作样地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嘉言默立片刻，咬了咬唇，将信塞进怀里，转身拎着便桶回了净房。
丞相府，廷议已经结束，恰是晌午时分，各位大臣都回自己府里用饭去了，独钟慕白在赵枢的书房多停留了半个时辰才走。
午后，烈日如火，偌大的院子里几乎没什么人走动。
院子最西头的葡萄园里，赵翕和赵宣宜兄妹二人正坐在一座葡萄架下一边闲聊一边看着侍女们在不远处摘葡萄。
“刚才你说赵合他想给爹送一个妾是什么意思？”赵翕有些惊讶地问。
赵宣宜手里握着一块未经雕琢圆润光滑的寒玉，有些讽刺地笑道：“昨日他回到府中没多久就将我叫去说了这件事。说父亲一直没有续弦，府里的几位姨娘也都老了不能侍奉父亲，而父亲又如此的繁忙和辛苦，我们做儿女的再贴心，也终比不上父亲身边有个讨他喜欢知冷知热的女人来得有用。”
赵翕不解道：“他怎么忽然想起这茬儿来了？”
“这还用问，定是得了宫里某些人的提点。”赵宣宜道。
赵翕一惊，低声道：“你的意思是，宫里有人想把手伸到父亲身边去？”
赵宣宜摇摇头，道：“父亲也不是好糊弄的，我倒是觉得，相比于安插眼线，对方可能有更深一层的用意。”
“比如说……”
“比如说，咱们的父亲从一开始就是这般清心寡欲洁身自好的么？”
赵翕经她提醒，细细一想，道：“这样说来，我记得父亲好像的确是在赵合出生前后开始修身养性的。你的意思是说，赵合他的生母很可能身份不一般？”
赵宣宜目色沉沉道：“但愿不是我想的那一位，如果真的是，不仅我们毫无胜算，万一事发，我们赵家都会被连根拔起也不一定。”
那一位是谁兄妹两人都心知肚明，根本不用说出口。
相对沉默了一会儿后，“那赵合提议的这件事，你准备如何应对？”赵翕问。
赵宣宜带着些无法预知事情最后到底会演变成何种结局的烦恼道：“这件事比较难办，我不准备插手。一来是这件事不好办，二来，不久的将来，也许不用我们去谋划，这件事也会发生。”
“哦？此话怎讲？”
“今天廷议的主要内容是有人在朝上弹劾李儂和季云泽，这季云泽是太尉钟慕白的连襟。方才廷议过后，钟慕白和爹在书房关着门说了半个时辰的话，据金福山说，钟慕白走后，爹脸色十分不好，午饭也没用多少。若我所料不错，关于季云泽，爹和钟慕白八成已经达成了某种协议，而这协议肯定让爹不满意却又无法拒绝，所以他才会面色不好。若说太尉有什么能逼得咱们的爹不得不妥协，那也只有他手中的军队和朝中的人脉。经此一役，爹应该会想办法笼络一些武将了。”赵宣宜分析道。
“而两股势力最光明正大的联合方式，莫过于联姻两个字。爹正室空悬，赵合也到了可以说亲的年纪，也就是说，待到国丧期后，爹至少能笼络两位武将。”赵翕接口道。
“前提是，那方势力大到足以让爹可以不顾赵合生母的感受，同意续弦。”赵宣宜补充道。
……
傍晚，太阳已经逐渐失了威力，暴晒了一天的地面却开始释放热力，宫女太监们满院子的泼水降温。
不想去跟慕容泓那个小变态大眼瞪小眼，长安闲极无聊地站在廊下用袖子当扇子扇风，默默地怀念着她上辈子的吊带与热裤，以及那对能把吊带和男人的眼球同时撑爆的E罩杯美胸。这辈子看目前这发育势头，能有B估计都顶天了……
不过这样也好，如果这辈子也有E，她的太监生涯要怎么继续？
“安哥。”长禄不知何时走到长安身边，一副心事重重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了？”长安问。
长禄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开口：“安哥，我想求你一件事。”
“说。”
“我那个干姐姐萍儿，她被广膳房的膳正殷公公看上了，要与她结为对食。”长禄忧心忡忡道。
长安挑眉，道：“好事啊，以后在广膳房就不会有人欺负你干姐姐了，想必给你留的油水也能更多些。”
长禄急道：“不好，一点都不好。宫女年满二十五就能放出宫去，可若是与太监结成对食，那就一辈子都不能出宫了。”
“哦，那真是可惜了。”长安道。
“安哥，你能不能帮帮忙，去跟殷公公打声招呼，让他放过我干姐姐。你是御前红人，他怎么也会给你几分面子的。”长禄求道。
长安退后两步，朝他伸出手，凌空拍了拍。
长禄：“……，安哥，这是什么意思？”
长安道：“我知道你难受，我想拍拍你的肩安慰你，可是我手不够长，真的够不到啊。”
“安哥，广膳房虽不归长乐宫管，可到底是为陛下准备膳食的。你是陛下的试膳，若你想为难他们简直易如反掌。他们应该也明白这个道理，只要你肯出面，他们断不会为了我干姐姐得罪你的。”长禄拉着长安的袖子苦求。
长安无奈，看着他问：“还记不记得我曾对你和长福说过，聪明人不该做的第二件事是什么？”
长禄不假思索：“多管闲事，可是，这不是……”
“此事于你而言可能不算闲事，但对我来说，它就是一桩闲事。你干姐姐能不能出宫，与我何干呢？”长安道。
长禄与长安对视半晌，见她眸光全无半点软化的痕迹，最终颓然地放了手。
长安上辈子为人凉薄，这辈子可能身处的环境实在太不友善，故而对身边没有危险的同伴反倒多出了几分来之不易的感情。对于这件事她不准备帮忙，本来也不准备多说，但见长禄眉眼黯然，还是忍不住多说了一句：“你也说了，我是御前红人，若我去为你干姐姐求情，那无疑告诉旁人，你干姐姐与我是有交情的。想想你这御前听差的差事是怎么得来的，再想想，你真的愿意你干姐姐和我扯上关系？”
长禄表情纠结，道：“萍儿她出身很苦，她说我很像她家中的二弟，我真的不忍心看她一辈子不幸。”说到后头，他眸中都泛出了泪花。
长安叹气，道：“何为幸何为不幸？你也说了，她是苦出身，二十五岁才能出宫，家世既不好年龄又大了，你就确定她出宫了能嫁到好人家下半辈子幸福无忧？”
“可至少她能和家人团聚，她能自由，她能嫁一个正常的男人生儿育女。”长禄抬袖子擦一下眼泪道。
“呵，自由？你未进宫前难道没有自由？难道不和家人在一起？难道没有生儿育女的能力？你为什么要自卖己身进来，还把生儿育女的那玩意儿都割了？”长安冷笑着反问。
长禄表情怔忪。
“因为你明白，你说的这一切都有一个最基本的先决条件，那就是，你必须得活着。不饿死不冻死不被流寇杀死不被抓壮丁战死，然后，你才能自由自在地与家人生活在一起，才能无后顾之忧地生儿育女！”
说到此处，长安缓了一口气，背过身去道“我认为这事没什么不好，留在宫里至少能让她衣食无忧，还有你这个御前当差的干弟弟可以照看她。至于儿女，她若需要，将来收养一个便是。或者将来等陛下亲政了，咱们的地位稳了，只要你愿意，弄死那殷公公还她自由身也不是不行。但现在插手这件事就是不行。如果这件事就是单纯地由殷公公看上你干姐姐而起，要反对也只能是你干姐姐自己反对，我们没有这个立场和资格。若这件事是个套，你就更应该离远一点，别忘了你家里还有两个亲哥哥在等着你出人头地呢。”

第116章 糕点
是夜，长禄值夜，因心中记挂着萍儿之事，他怎么都睡不着。
一片模糊混沌中，他依稀想起了自己的亲姐姐。她出嫁那年，他还很小，大约是六岁。
这么多年过去，他已不太记得清她到底长什么模样，自从她出嫁后他就再也未曾见过她。只知道她出嫁那天是个很冷的冬日，家里已经饿了两天，或者三天，他不是很确定，总之是冷到极致也饿到极致的那一天。
他醒来后，大哥给他端来一碗热乎乎的稠稠的黍子粥，他长那么大从来没喝过那么稠那么香的黍子粥，他吃得满足极了。
待他吃完了粥，大哥才告诉他，说姐姐出嫁了。
那时他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反正村里的女孩子大了都是要出嫁的。直到后来他发现他无法去探望他姐姐，直到他大了，再想起那个冬天救了他们兄弟三人性命的两袋黍子和姐姐的出嫁，他才明白，出嫁的含义是因人而异的。
长安说的话其实他是认同的，外头并不比宫里好，尤其是对于像他们这等出身的人而言。之所以还是放不下，大概是因为萍儿她不愿意吧。她的不愿意让他想起八年前的那个冬天，他的姐姐是否如她一般不愿意？但是为了他们三兄弟不被饿死，所以她还是装作很愿意地用自己换回了那两袋黍子？
她甚至连向旁人说一句“我不愿意”的机会都没有。
长禄默默地侧过身面向墙里，用袖子摁了摁濡湿的眼角。
次日一早，慕容泓去上朝之后，长禄并未如往常一般回东寓所休息，而是去了梅渚。
他已经来得够早，然而萍儿更早，已经在梅渚旁边等着他了。
远远看到长禄的身影，萍儿有些激动地迎上去，然而看到长禄的表情时，她脚步迟疑了。
长禄愧疚地垂下脸，低声道：“我……我没有能说服长安。”
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萍儿心中一片空白，然而还是勉强笑道：“不要紧，是我让你为难了。”
长禄看着她强颜欢笑，心中说不出的难受，因为他忍不住去想，八年前的那个冬晨，他姐姐离开家时，是否也曾对着他的两个哥哥这般强颜欢笑？
如是想着，长安说的那番话他便说不出口了，只道：“你先别担心，说不定有别的法子的。”
萍儿摇摇头，道：“在这宫里，法子多的都是上头的人，至于我们，永远都只有两个法子——逆来顺受，或者以死相抗。”
长禄沉默，虽然这话听着让人灰心丧气，但这的确是事实。
“长禄，这件事你别管了，该怎样就怎样吧，这都是命。”萍儿红着眼眶道，“我要回广膳房了，你也赶紧回去吧。”
两人分开后，长禄往长乐宫走，然而走了片刻又掉头往广膳房去了。
说来也巧，刚走到广膳房门口就遇见了膳正殷德。见了长禄，他面上浮起笑容，道：“禄公公，这么一大早来广膳房，可是陛下有何吩咐？”
长禄看着这个四十几岁满脸横肉的太监，恭恭敬敬地作礼道：“殷公公，并非陛下有吩咐，而是，杂家有事想私下和殷公公谈一谈。”
“哦？何事？”
长禄看了眼人来人往的广膳房院门，道：“请殷公公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一旁，长禄有些艰难地开口道：“殷公公，杂家听闻您要和宫女萍儿结做对食？”
殷德道：“是啊，莫非禄公公想与杂家私下谈的，就是这件事？”
长禄点头。
“此事与禄公公何干？”殷德好奇问道。
“萍儿与杂家，是干姐弟关系。”长禄道。
“哦，”殷德脸上笑容渐收，问“那禄公公是什么意思？”
长禄道：“此事说来实在有些冒昧，杂家想求殷公公不要与萍儿结成对食。”
殷德面色冷了下来，问：“是她叫你来说的？”
长禄忙摇头道：“不是，干姐姐她什么都没说。”
“那你凭什么插手此事？”殷德不悦地问。
长禄道：“只因以前曾听干姐姐说过宫里规矩宫女年满二十五便能放出宫去，我听她说这话的时候好似非常渴望届时能与家人团聚，而一旦与公公配成对食，她便一辈子都出不得宫了。殷公公，求您卖杂家一个人情，将来杂家一定会还你这个人情的。”
殷德冷笑，道：“杂家自从当成了广膳房膳正以来，还是第一次被人当面要挟。”
长禄一惊，忙解释道：“殷公公，杂家并非要挟，杂家是来求你的……”
“若你不是御前听差的身份，你敢来找杂家说这番话？叫你一声禄公公已是给你面子，倒还蹬鼻子上脸了。我告诉你，萍儿杂家是要定了，你有什么招数尽管使出来，杂家要是连你都应付不了，杂家在宫里这么多年就算白混！”殷德放完狠话，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步回身，指着长禄的鼻子道：“别让杂家看到你再来找她，否则，别怪杂家不留情面！”
长禄目瞪口呆地看着殷德气冲冲地进了广膳房的院子，不明白自己明明是好声好气地在求他，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回过神来后，想起自己此番非但没帮到萍儿，可能还弄巧成拙，忍不住自己扇了自己一巴掌，悒悒地回长乐宫去了。
半个月后，刘继宗一案及李儂案、季云泽案的会审结果都出来了。
由于廷尉府在审理李儂案时慕容泓发了一道手谕过去，手谕上到底写了些什么不得而知，但李儂最后被判抄没家产，贬为兖州山阳郡郡丞。蔡和兄长一家被判为朝廷做苦役一年，其罪并未累及蔡和。这两家判得都不算太重，但国丧期去逛青楼这样的事如不严惩，将来盛京必定上行下效乌烟瘴气，于是倒霉的刘家就成了杀鸡儆猴中的那只鸡。刘继宗被判秋后处决，举家流放三千里。而季云泽弹劾罪名成立，却因功过相抵贼患未清之故仍然降职留用，从三品的安北将军降为五品的宁远将军。
这几件案子尘埃落定后，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不管宫里宫外都一片宁静祥和。仿佛盛夏的阳光太炽烈，让所有的阴谋诡计都无所遁形了，于是只能销声匿迹。
第一阵秋风起的时候，长安已经跟着钟羡学招式学了近两个月，或者说挨打挨了近两个月。
不过被他打长安心甘情愿，因为每一次挨打都意味着将来她在面对真正的敌人时可以多一分生机。更别说挨打过后她还可以趁机耍赖要求钟羡给她带零嘴安抚她受伤的肉体和心灵。
当时长安要求钟羡教她招式时，钟羡以为她不过是一时兴起，所以才应承下来，没想到近两个月下来不管是烈日酷暑还是刮风下雨，她都准时在晌午过后来明义殿找他。还有练习时虽然钟羡已经注意收敛力道，但偶尔难免还是会抽痛她。每次长安痛得跳脚之后，一转身便又与他缠斗上了。这份坚持与耐力让钟羡对她刮目相看。
练习这么久之后，现在长安的战绩大概是一百招之内能格挡三十招，被抽七十招，偶尔还能偷袭一两招。
钟羡认为她悟性不错，若是从小时候就开始练武的话，如今怕是也能小有成就了。
对此长安只是讪笑，心想：在武学上小有成就，难不成她还能做个龑朝的穆桂英或者樊梨花不成？
这日练完招式之后，长安背靠竹竿坐在地上啃钟羡带来的桂花糕，一边大嚼一边啧啧称赞道：“花香馥郁甜而不腻，这桂花糕做得很好吃啊。钟公子，这是在哪家糕点铺子买的？”
正在拂着肩上竹叶的钟羡闻言动作微微一顿，眉眼不抬道：“我也不知，是府中下人去买的。”实则却是钟夫人做的。他从小到大都不爱什么糕点零嘴，长安又总是借着各种名头让他带这些东西给她，为免多生枝节，他便索性从府里拿了一些零嘴带给她。
“我明天还想吃，要劳烦你府中的下人再跑一趟了。”长安笑眯眯道。
钟羡：“……”他走过来在长安身边坐下，道“还有一些时间，可以接着说那四个和尚的故事吗？”
长安：“……”谁能想到一本正经的钟羡特么的居然会喜欢听《西游记》？就那天她心情不是很好，他说教的时候她忍不住来了句“你怎么跟唐僧一样？”他问了句“谁是唐僧？”然后这个故事就开始了。
好吧，或许她应该体谅这是个没有童话故事的社会以及，每个男人的心里都住着一个小男孩，而小男孩是喜欢听童话故事的……
给钟羡讲了个三借芭蕉扇的故事后，长安回到甘露殿。
暑热渐消天气渐凉，近来慕容泓有些咳嗽，食欲也不佳。太医院派了副院正钟离章来给他诊脉，说他是起居不慎寒温失宜，外感六淫内邪干肺所致，天天两碗药喝得慕容泓更没食欲了。
长安担心长此以往慕容泓真患了厌食症，所以钟羡带给她的零嘴她也会挑拣着分慕容泓一点，今天也不例外，她分了慕容泓一块桂花糕。
慕容泓拈了糕点在指尖，轻轻一嗅，问长安：“哪来的？”
长安不假思索：“托四合库去买的。”
慕容泓对她招招手。
长安机灵地附耳过去，结果就被慕容泓一把拧住了耳朵，只听他在她耳旁轻斥：“不老实的奴才，你倒是说说看，四合库谁那么大的本事，能买到太尉夫人做的糕点？”

第117章 病发
“什么太尉夫人做的糕点，陛下您搞错了吧？”长安耳朵被他拧得剧痛，一边抗议一边去推他的手。
“还不说实话？钟夫人做桂花糕，咳咳，咳咳，喜欢放葛根粉，咳咳咳，朕小时候不知吃过多少回，咳，难道还能闻不出来？”慕容泓拧着她的耳朵不放。
“奴才又不知道，那钟羡说是买来的奴才自然就说是买来的，您又生什么气？早知道不拿出来了！”长安气愤道。
“看来你和钟羡相处得不错嘛，咳咳。”慕容泓眯眼。
长安只觉耳朵上一阵钻心的疼，忍不住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口不择言道：“钟公子是真正的君子，从来动口不动手，奴才自然与他相处得好。哪像您，无缘无故来拧奴才耳朵，知道的是您眼里不揉沙子，不知道还当您吃醋呢。奴才虽然是奴才，但没有分桃断袖的癖好，您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慕容泓咳得愈发厉害，顾不得拧她耳朵，放了手取出帕子捂嘴。
长安捂着发烫的耳朵缩到一旁，见他咳得双颊绯红眼泪汪汪，心想现在来瓶急支糖浆就好了，口中却道：“看您，都咳成这样了还不老实。”
因在内殿，殿里也没有旁人，长安便自己去桌上倒了杯水递给慕容泓。
慕容泓劈手就将杯子打翻在地。
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将外殿的刘汾和怿心都引了过来，在内殿门口探头探脑。
“滚！”慕容泓气喘吁吁道。
两人忙又回身走了。
慕容泓咳了好半天才渐渐缓了过来，伏在榻上喘息。
长安蹙眉，看他方才咳嗽那劲头，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一般，感觉有点不对劲啊。
“从今往后，你再敢对朕说一句谎话，朕就杀了你！”慕容泓气息稍微平复一些后，微微侧过脸，凌厉的眼尾一挑，眸光冷利地盯着长安道。
长安愣住，他的目光告诉她他并不是在开玩笑。
可是，不说谎话，怎么可能？她这个太监本身就是个最大的谎话。
她垮下肩，看着慕容泓道：“陛下，您生而是人上之人，您不明白身为一个奴才，本身最大的生存技能就是要分得清什么时候该说真话什么时候该说假话。全都说真话的话，只怕您砍奴才的头砍得更快啊。”
慕容泓又咳嗽起来。
长安迟疑一下，走过去给他抚背，隔着薄薄的衣衫，那凸起的脊椎摸上去一节一节清清楚楚。
慕容泓没抗拒，也没说话。
长安看着瘦弱的他，本不想再多说了，但想想还是忍不住道：“陛下，这世上可能有一辈子都不说谎话的人，但绝大多数人都是做不到的。因为说谎话并非全都是为了欺骗别人推卸责任，有时候，它只是保护自己或者旁人的一种手段罢了。您想想看，就算待您最好不过的先帝，难道他在世时就不曾对您说过谎话么？”
慕容泓还是没说话。
长安垂下眸子，道：“陛下，从旁人跪在您的面前称您为陛下的那一刻起，您就不该再信任任何人。因为您有着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艳羡觊觎的地位与权势，而欲望，是人之所以会撒谎的根本原因。奴才自然也是会撒谎的，因为奴才也有欲望，这个欲望就是，在宫中好好地生存下去。在这个欲望的驱使下，奴才为了掩饰自己的缺点与不足，或许会在小事上欺骗您，但大事上绝对不敢欺骗您，因为您是奴才在宫中唯一的仰赖。至于感情上的需要，您也不该从一个奴才身上获取。奴才的本分只是伺候您听您差遣而已，将来您会有皇后，有很多妃嫔，总会有那么一两个与您之间没有任何利益关系，一心一意地侍奉您，那才是您应该拥有的感情。”
“感情上的需要？你从哪里看出来朕对你有感情上的需要了？”慕容泓冷声道。
“陛下您自己心里清楚。”长安道。
无论是戒尺打屁股，还是方才那句“你再敢对我撒谎我就杀了你”，都不是一个帝王该对一个太监做的事，说的话。
慕容泓扶着榻头的手指泛了白。
长安转到榻前，跪下，抬头看着慕容泓道：“陛下，若哪天您想杀奴才，任何罪名奴才都能接受，唯独不能接受欺君之罪。奴才对您的忠诚之心可昭天地，可表日月。”
慕容泓有气无力地挥挥手，道：“退下吧，朕想休息一会儿。”
长安磕头，起身退出内殿，关上殿门。
慕容泓还在里头一阵阵的咳嗽，长安凑到刘汾身边，道：“刘公公，奴才怎么觉着服了药后，陛下的病情好像不轻反重啊。”
自刘继宗的案子判下来后，刘汾整个人都阴郁了不少。这也难怪，本来想着等年纪大了可以和冯春两人求恩典出宫养老，和兄弟继子一家其乐融融父慈子孝地度过残生。可如今，兄弟子侄都被流放，刘继宗关在死牢里等着秋后处决，可以说他原先展望的一切都成了梦幻泡影。
更何况，此案但凡只要太后或者皇帝这边肯出手捞一捞，都不会是这等结局。如今这结果，无异于告诉众人他与冯春其实并没有他们表面上看起来的这般光鲜，捧高踩低是宫里人的惯性，他在长乐宫还好，冯春在长信宫的日子却已是十分难过了。
听得长安的话，他不冷不热地睨她一眼，开口就呛：“你有能耐，你去给他治啊。”
长安仿似没看到他面色不佳，兀自笑嘻嘻道：“奴才要有这本事，不早就去太医院供职了么？奴才是担心……”她左右一顾，附在刘汾耳边道：“万一陛下有所不测，您刘家的案子便永远都翻不过来了。”
刘汾心中一动，转身向殿外走去。长安急忙跟上。
“你方才的话到底什么意思？”两人在外头的海棠树下站定，刘汾问长安。
长安道：“您不明白吗？刘家之所以会被重判，上头没有人护着只是原因之一，另外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李家和蔡家都被轻判了，所以需要拿您刘家杀鸡儆猴。如果能有确切的证据证明干哥哥所说的是真，那这件案子就可以推翻重审，干哥哥不必死，您的家人也可以从流放之地回来。”
刘汾冷笑道：“说来说去不还是着落在那个假李展身上？找不到越龙，还能有什么办法？”
“目前的确找不到越龙，不过奴才听说了一个与越龙有关的消息。”长安道。
“哦？什么消息？”离刘继宗行刑之期只剩半个月时间了，刘汾可谓心急如焚，任何一点机会都不想错过。
长安低声道：“陛下举办荷风宴那天，长福看到越龙曾偷偷与寇蓉私会。”
刘汾猛然睁大眸子，问：“此言当真？”
长安道：“您若不信，可叫长福过来亲自问他。”
刘汾当即派了个小太监去把长福叫过来。
“荷风宴那天，你当真看到与李展同来的那位公子与寇蓉私自会面？”刘汾目光灼灼地盯着长福。
长福有些害怕地看了长安一眼，长安冲他点点头，道：“没事，把你看到的都告诉刘公公。”
长福这才小声道：“奴才、奴才的确看见了。”
“当时到底是什么情况？”
长福道：“是李公子说那位越公子要上茅房，奴才便带他上了岸。上岸之后奴才突然尿急，自、自被割了那东西后，奴才便憋不住尿，唯恐尿在身上惹人耻笑，就让那位越公子等奴才一下，奴才钻入道旁的花丛后小解。谁知小解出来，道上不见越公子身影，奴才便去找他，发现他钻进假山下的山洞中。奴才以为他也是憋不住了所以像奴才一样随便找个地方小解，于是就在假山外等他。等了半天也不见他出来，奴才只好自己进去寻他，谁知就看到……看到……”
刘汾见他说到关键之处居然卡住，急得踹了他一脚道：“看到什么，你倒是说啊！”
“看到他和长信宫的寇姑姑赤条条地抱在一起，奴才吓坏了，就跑了。”长福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道。
刘汾目瞪口呆。回过神来后，他气急败坏地指着长福道：“你当时为何不去向陛下禀报此事？”
长福被他疾言厉色的模样吓得都快哭了，抖抖索索道：“是、是安哥曾经告诉我和长禄，想在宫里活得长久，就不要多管闲事，所以我、我不敢说。”
刘汾侧过脸瞪着长安。
长安讪笑，道：“其实这事也怪不得他，他也不知我们要抓寇蓉的错处，为了不多惹麻烦闭口不言也是情有可原。”
“那现在怎么又肯说了？”刘汾问。
长安道：“是干哥哥的案子判下来后，我认为这越龙是翻案的关键，想着李展带他进宫肯定有其目的，所以挨个询问当天在流芳榭当差的奴才，想看看他们之中有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人有何特别的举动，这才从这奴才嘴里了解到这一情况。”
刘汾沉默不语。
长安见状，挥退长福，道：“眼下看来，此事的确与寇蓉有关。若是陛下真有个三长两短，太后那里，您还能讨得来公道吗？”
刘汾转过身正视着长安，道：“若说杂家以前对你还有些利用价值，那么眼下，杂家可算是大势已去，你做出这番处处为杂家考虑的样子，还有何意义？”
长安道：“当然有意义，至少只要陛下安在，奴才与刘公公您都不会有性命之忧。”
刘汾与她对视片刻，一言不发回到甘露殿内。
慕容泓已经不在咳嗽，长安道：“陛下想是已经睡着，我去给他盖条毯子。”
一旁怿心道：“这本是侍女之事，还是我去吧。”
长安道：“也好，不过你要小心，今天陛下心情可不大好。”
想起那只被打碎的茶杯，怿心脚步迟疑了下，又道：“我忽然想起快要到陛下服药的时辰了，需得派人去看看药煎好了没有。内殿之事，还是劳烦安公公你代劳吧。”
长安唇角勾起一丝讽刺的笑容，推开殿门来到内殿，一眼扫过去便看到慕容泓闭着双目双颊赤红地歪在榻上，唇角一缕鲜艳的血丝。

第118章 危险
长安心中一惊，不动声色地关好殿门快步走到榻边，发现榻下地上有一小滩血，看这位置，倒似是慕容泓咳出来。
“陛下，陛下！”她轻声唤着，推了推他。他毫无反应。
她伸手往他额头上一贴，温度高得让她怀疑他再次睁开眼就会变成一个傻子。
她缓缓放了手，退后两步，看着慕容泓不动。
毫无疑问，真正的难关来了。
她知道他病得蹊跷，总以为以他的睿智，总该有所安排才是。可按眼下的情况来看，病至如此，她还能相信他早有安排吗？
如今他昏着，消息一传出去，太后只消派长乐卫尉的人将长乐宫一围，闲杂人等不许随意进出，先将皇帝的病情瞒住了，他的生死还不由着太后拿捏？夏秋交替，天气乍暖还寒最易致病，原本身体就不算强健的少年皇帝因病致死，谁也挑不出个错处来。
这是一场看不到胜算的局，她眼下最该做的就是若无其事的出去，然后趁人不备跑到明义殿去求钟羡带自己出宫，顺便将皇帝的病情告诉他。
然而若她也离开他，偌大的长乐宫，还有谁能于他不省人事之时为他筹谋？还有谁能意志坚定地陪着他一起抗争到底？
好吧，其实她也不是那么坚定，否则也不会站在这里挣扎迟疑。
钟羡是个好人，若她是男子，跟着他或许能有出路，可她是个女子，而且现在的身份是个太监。不管是太监还是女子，她都没有借口死赖着他。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子在这样世道会遭受些什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如果慕容泓能度过这关，不离不弃的她将彻底赢得他的信任，如果慕容泓度不过，想必太后那边也会给她一个痛快吧。来盛京的路上，那个不知姓名的女孩最终所求的，不也就是一个痛快吗？
百分之五十的翻盘概率，值得放手一搏了。
打定主意，她当即拿出帕子浸透了冷茶搭在慕容泓额上，然后打开殿门，慌张道：“快去请御医，陛下昏过去了！”
刘汾怿心等人闻言，急忙跑到内殿来看。长安趁机将长禄叫到一旁，拿出自己的内侍令给他道：“你马上去找长福，让他拿着我的令牌去含章宫明义殿找钟羡钟公子，就说陛下吐血昏迷命在旦夕。快去！”
长禄前脚刚出甘露殿大门，刘汾后脚已经出来，一边吩咐人去传御医一边派人去通知太后。
长信宫永寿殿，近来慕容瑛心情不错。一是她在白露的调理下不管是身体还是气色都越来越好，连她自己都能看出自己越来越年轻了，对于女人而言，还有什么能比看着自己越来越美更开心的呢？二是作为保住季云泽的交换条件，这次司隶校尉一职的填补钟羡那边没有插手，上任的是赵枢这边的人。三么，自然是皇帝病了。
这生病可是个绝好的机会，毕竟古往今来病死床榻的皇帝是数不胜数，而且在这中间做手脚是最不容易露出马脚的。慕容泓一直以来身体都不强健，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八岁那年一场伤寒差点要了他的命，若说他会病死，相信凡是了解他身体状况的人，都不会太惊奇吧。
慕容瑛从白露特殊调制的水中抽出自己白皙如玉的双手，吩咐宫女去将她泡过手的水倒掉。一旁正在插花的吕英闻言忙过来求慕容瑛将水赏给他。
慕容瑛问：“你要哀家用过的水做什么？”
吕英红了脸，道：“奴才……奴才也想有郭公公那样干净好看的手。郭公公三十有余，手比奴才还嫩，定然是用太后您用过的水洗手方能如此，奴才也想要这样的恩典。”
慕容瑛一开始对吕英新鲜了几天，但吕英毕竟是个新手，什么都不懂，慕容瑛那阵子心情不好懒得调教他，加之后来白露说阴阳调和有助于养颜，近来她晚间还是留郭晴林在殿中伺候的多。
郭晴林好就好在有那样一双巧手，不必借助任何工具就能让她快活，她倒是从未注意他是如何保养他那双手的。
“那先留着吧，待会儿叫这奴才端走。”慕容瑛吩咐左右道。
吕英大喜，忙行礼谢恩。
慕容瑛看着他湛亮的眸子，心底暗暗叹了口气。相较之下，郭晴林到底显得上年纪了。不过颜色好坏也没多大的区别，反正都只是太监而已。
白露给慕容瑛擦干双手，正在抹香膏，燕笑进来道：“太后，长乐宫那边传来消息，说陛下吐血昏迷了。”
慕容瑛愣了一下，当即站起身道：“去叫长乐卫尉闫旭川到长乐宫来。”
当慕容瑛带着郭晴林等人赶到甘露殿时，太医院包括院正杜梦山在内已有四名御医在榻前为慕容泓诊视。慕容瑛见殿中站着那许多人，娥眉一皱，吩咐左右：“将闲杂人等驱出殿外。”
于是长安长禄这些“闲杂人等”就被赶了出去，殿中除了太后的人之外，只留了刘汾和怿心。
“情况到底如何？”慕容瑛去榻前看了眼慕容泓，和杜梦山走到一旁。
杜梦山低声道：“回太后，陛下之病情，不容乐观。”
慕容瑛眉头微蹙，问：“四天才开始发病，如何就恶化得这般快？”
杜梦山回身看了看龙榻那边，和慕容瑛走到更远一些的长窗边上，用更低的声音道：“陛下此番一半是病一半是毒，发作起来自然势头迅猛。”
慕容瑛眸光一沉，杜梦山忙澄清道：“太后，此事与臣等无关。”
“与你们无关？”
“太后吩咐过要徐徐图之，臣等又岂敢擅作主张？”杜梦山道。
慕容瑛沉吟，若这毒不是太医院这边通过每日两次的药下的，那又是哪来的呢？
“如这般情况，能治得好么？”慕容瑛问。
杜梦山道：“毒能解，但若要彻底恢复，少说也得几个月时间的休养和调理。”
慕容瑛思虑一阵，盯着杜梦山的眼睛问：“若不解呢？”
杜梦山迟疑了一下，压低了声音道：“以陛下目前的身体状况，多则四五天，少则二三天，绝撑不过七天。”
“这么快？”慕容瑛不敢置信。
杜梦山点头。
“若因中毒而死，最后会是什么情状？”慕容瑛问。
“胸痛，喘息，咳嗽，咯血，与痨瘵致死的情状十分相似。”杜梦山道。
“一般人能看出异常么？”
“除了从发病到病故时间太短之外，从症状上来看，基本不会看出有什么异常。这个下毒之人十分高明，懂得用毒药来迎合病症，臣甚至认为，陛下眼下这个嗽症，也可能是药物所致。”杜梦山道。
慕容瑛手搭上窗棂，犹豫不决。
这个毒不是她这边的人下的，这就有些难办了。若是她示意杜梦山等人不要为慕容泓解毒任由他毒发身亡，下毒之人有心对付她的话，很可能在慕容泓病入膏肓之际发难。只要有别的大夫诊出他病重是因为中毒，那太医院和她不仅成了旁人的杀人之刀，更成了真正凶手的替罪羔羊。
而若她让太医院救治慕容泓，一来是失去了这样一个绝佳的除掉慕容泓的机会，而慕容泓经此一劫，日后必定更加谨慎，再难有机可乘。二来是旁人下毒她解毒，就相当于她得罪了那个隐藏在暗处的下毒之人以及他身后所代表的那股势力，为了慕容泓在朝中树敌，这个闷亏她如何能吃得下去？
若是能知道对慕容泓下毒的到底是谁就好了。
慕容泓一死，如无意外，必是端王慕容寉继位，那么，下毒之人莫非是端王那边的？或者是希望端王上台的？或者……会不会是信阳侯刘璋那边的人呢？毕竟有传闻说慕容泓正联合慕容珵美等人密谋对付信阳侯。
这个念头刚浮出来，但转瞬又被慕容瑛给否定了。因为从时间上来推算，即便是信阳侯已经得知了这个消息，他的手也绝不可能伸得这么快。
慕容瑛从动机上没推断出个所以然来，有些心烦意乱扫了龙榻那边一眼，问杜梦山：“这些人可靠么？”
杜梦山答道：“回太后，整个太医院如今有资格替主上瞧病的，除了许晋，都是臣的人，绝对可靠。”
“这个许晋是怎么回事？”慕容瑛一直以为太医院早该是铁板一块，如今听说居然有个异类在里头，自然有些吃惊。
杜梦山道：“这个许晋无父无母无家室，东秦年间就在太医院当差。此人医术高明，为人处世有些特立独行，但从不多管闲事，口风也紧。所以虽不是臣的人，但本着若能将他争取过来，也不啻为一个可用之才的心思，臣还是将他留下了。哦，赵合赵公子的腿，就是他在医治，此番臣就以此为借口，没有带他过来。”
“也就是说此人是太医院中最大的变数。”慕容瑛徘徊两步，道“且不管其他，先把陛下的病情稳住，再一一排查毒物来源。左不过都是些入口之物，排查起来应当不难。”她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要先查出下毒之人到底是谁。
杜梦山领命，去龙榻那边与其余三名御医安排相关事宜。
殿外，长禄站在海棠树下，看了会儿寂寂无声的殿内，对一旁正在小块小块剥着树皮的长安道：“安哥，我怎么觉着要出大事？”
长安瞄一眼带着一队卫士风风火火向这边行来的长乐卫尉闫旭川，皮笑肉不笑道：“陛下都那样了，可不要出大事么？长福回来了没有？”
长禄摇头道：“还未。”
两人正说着呢，刘汾来到殿门前唤道：“长安，过来。”
长安忙凑上前，问：“干爹有何吩咐？”
刘汾低声斥道：“别叫我干爹！”刘汾曾叮嘱过长安不得在太后面前称他干爹，眼下见长安明知故犯，忍不住气急。
长安笑嘻嘻道：“哦，我忘了，刘公公。”
“陛下病情发作得这般快，太后要排查一下是否是御膳出了什么问题？你是御前试膳，先去让御医诊一下脉看看。”刘汾松缓了脸色道。
长安：“……”擦！诊脉，这一诊脉她不就露馅了？
“刘公公，这……”她想找个什么借口拖延一下，又怕情急之下胡乱编的理由经不起旁人推敲，反而显得她更可疑，一时进退维谷。
刘汾已经进到殿里，见她没跟上来，忍不住回身催促道：“快点！磨蹭什么？”
长安扫一眼列在殿门两侧目光不善的卫士，心知此刻自己是逃也无处可逃，推亦无法可推，只得硬着头皮跟着刘汾进去。

第119章 病危
长安进入甘露殿时，一抬眼便看到慕容瑛与闫旭川独自站在一旁窃语着什么。闫旭川察觉到门外有人进来，抬起眸来往这边扫了一眼，目光凛凛难掩肃杀之气。
即便长安早有预料，看到这样的眸光心中还是不免咯噔了一声。看起来，慕容瑛是真的要趁机发难了。现在只希望钟羡那边能给力一些，如若不然，这一局还真是生死难料。
外殿窗下的小桌旁有个御医正等着她，长安咬了咬牙，不去御医那边，而是疾步往太后那边去了。
“长安，御医在这儿。”刘汾在后头叫。
闫旭川脚步一移，挡在慕容瑛身前，冷冷地看着长安问：“你想做什么？”
长安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高声道：“太后，奴才想老实交代。”
“老实交代？交代什么？”太后拨开闫旭川，走到长安面前。
长安仰头看了她一眼，又畏怯地低下头去，嗫嚅道：“太后娘娘，今天陛下在吐血昏迷之前，吃、吃过奴才给他的糕点。”
慕容瑛眉头一耸，问：“什么糕点？”
“就是这个。”长安一边说一边伸手到怀中去掏。
“太后小心！”闫旭川警惕地往慕容瑛跟前一拦，一脚将长安踢开。
长安侧倒一旁，肚子被闫旭川踢得一阵剧痛，心中大骂闫旭川千刀万剐，面上却一脸困惑加茫然。
闫旭川在她吃痛的目光中走过去，俯身探手进她怀中，左右一摸，就摸出那块用手绢包着的桂花糕。
长安：擦！这厮必须惩治，如若不然，万一将来她胸长大了他再来这么一出，岂不分分钟露馅？
闫旭川自己先打开手帕看了看那块桂花糕，甚至掰开了以确认里头没有藏着暗器，这才呈给慕容瑛过目。
慕容瑛扫了一眼，问长安：“哪来的？”
长安重新跪好，小声道：“钟羡钟公子给的。”
慕容瑛也不知道为何今天自己听到的消息全都是让自己想不通的，她没有耐心慢慢问长安，只道：“你自己详细说来。”
长安老老实实道：“陛下去明义殿进修时，奴才与钟公子见过几面，也说过话，算是相识。那次陛下在流芳榭办荷风宴，钟公子也来了，对奴才说要请奴才帮个忙，帮他看着陛下。奴才一开始没同意，后来他说只要奴才将陛下每天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告知他就好，还说以后会在城里买一座宅子送给奴才作为答谢，奴才一时鬼迷心窍，就答应了。奴才是个胸无大志的，每次去和钟公子见面都管他要吃的，他也每次都给奴才带。陛下又是个鼻子灵的，自从第一次被他闻见了味儿，每次奴才从钟公子那儿拿了吃的回来，都要分他一些。一直以来都好好的，可今天不知为何，陛下前脚刚吃了奴才给的桂花糕，后脚就又是发热又是吐血的。奴才吓坏了，原本不敢说，可刘公公说太后要查陛下的膳食，奴才觉着瞒不过去，只能老实交代，求太后开恩。”
慕容瑛闻言，让闫旭川将糕点拿给太医去验毒，自己在一旁坐下，打量长安。
长安低着头，肚子还在一阵阵地疼，疼得她直想骂娘。
“这糕点你吃了么？”慕容瑛打量够了，开口问道。
长安抬起脸看了慕容瑛一眼，小心翼翼道：“奴才吃了。”她很想说没吃，只怕慕容瑛较真，将钟羡找来询问，一问糕点数量就能知道她撒了谎。
慕容瑛当即对一旁正用银针扒拉糕点的御医道：“先过来给这奴才诊脉，若他脉象没有异常，那糕点也不必验了。若他脉象有异，再细验不迟。”
长安：“……”擦！推钟羡出来背锅都逃脱不了被诊脉的命运，天要亡她吗？该怎么办？
眼角余光瞄着越走越近的御医，长安手搁在腿上，感觉到小臂内侧那冷硬的触感，脑子里快速地权衡利弊。她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任由御医诊脉，暴露女子身份，慕容瑛必定要借机往她头上扣勾引皇帝淫乱后宫的罪名，顺便把皇帝的名声也搞臭。以她对慕容泓的了解，就算他现在好好的，为顾全大局，他应该也不会为了她冒天下之大不韪。更遑论他现在病得昏昏沉沉，所以，她这一死是难逃的，说不定还要受许多皮肉苦楚。
第二，趁慕容瑛不备抽出绑在小臂内侧的那把小刀，割了她的喉。太后一死，这些御医无人相护必会全力救治慕容泓。然而，就算慕容泓好了，也感念她为他除了一个对手，但他又能如何来保她这个当众谋杀太后的凶手呢？她还是难免一死，而且谋杀太后说不定还会被判凌迟处死或者五马分尸之类的极刑。
特么的思来想去居然只有自行了断最痛快。可若要自行了断，她又怎么能放过这些逼得她不得不自行了断的鸟人？还不如先抹了太后再自杀。
长安正胡思乱想，那御医已经来到她身边，道：“请公公伸出手来。”
长安：“……”
慕容瑛和御医两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的迟疑已经快要引起两人的怀疑。
就在长安思想斗争白热化到了临界点，快要爆发之时，出去布置宫防的闫旭川突然匆匆进来，向慕容瑛禀道：“太后，丞相、太尉、御史大夫还有大司农求见陛下。”
慕容瑛霍然站起，双拳紧握，厉声问道：“他们如何会来得这般快？”
闫旭川低头拱手，道：“臣不知。”说是不知，其实两人都心知肚明。怎么会来得这般快？定是其中某个人在宫中有眼线，听闻陛下发病，想来看个究竟，又怕自己独自前来太过惹人注意，所以才联合了四人一起过来。丞相太尉和御史大夫是顾命大臣，大司农慕容怀瑾从辈分上来说是慕容泓的族叔，都是有资格来探病的。
慕容瑛扫一眼跪在地上的长安，察觉自己失态了，遂挥手道：“都先退下。”
逃过一劫的长安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忙不迭地爬起身溜出殿外。
陛下情况凶险，慕容瑛虽名为太后，但毕竟只是慕容泓的姑母，拦着不让大臣们进来探病是绝对不妥的，即便现在她真的非常不想让他们进来。
“你去带他们进来。”慕容瑛吩咐闫旭川，转身又进了内殿，将杜梦山叫到一旁，低声道“丞相太尉他们来探病，你需得找个合适的说辞将他们打发过去。”
杜梦山道：“太后请放心，臣明白。在场几位御医众口一词，他们绝无质疑之理。”
慕容瑛点头，道：“那就好。”
长安在殿外看着钟慕白等人从紫宸门那里走过来，心中也老大不解。长福才回来没一会儿，钟羡即便得到消息之后飞回去找他爹，钟慕白也不该来得这般快。
会出现这种情况只有两个可能，第一，宫中有他们的眼线，并且他们之间传递消息的方式是飞鸽传书。第二，今天这一切，都出自慕容泓的设计，消息也是他自己一早就透出去的。
想到第二点，长安心中一阵发冷。
榻边上那口血，额上吓人的高温，以及太后和众御医的面色可是骗不了人的。若这一切真是慕容泓有意为之，是他设计的一部分，那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到底是什么事，让他不惜拿自己的性命做赌，也要设计这场戏？
若这是一场戏，那他昏倒之前那句“如果你再对朕撒谎，朕就杀了你”，莫非，也只是为了试探她而已？毕竟，在那句话之后，他忽然吐血昏迷病入膏肓，如她稍有异心，有很大的可能会弃他而去。
长安并没有行差踏错，然而她还是怔怔地靠着海棠树坐了下来，浑身一阵发软无力。
慕容泓，一个对自己都这般狠的人，一个才十六岁就有如此诡谲城府狠戾心性的人，她真的有把握能在他眼皮子底下以她的方式轻松愉快地活着？
一条路，路上再多荆棘与石头她也不怕去走，但路的尽头必须是她所希望看到的风景。他能与她同患难，他能与她同富贵么？
或者，她压根就不该指望他能给她什么或者能容忍她到什么程度，毕竟毛爷爷说过，自己动手，方能丰衣足食。
甘露殿内殿，钟慕白和慕容怀瑾并列在榻边，看着榻上面如纸白汗湿双鬓的慕容泓不语。
一旁御史大夫王咎正向杜梦山询问慕容泓的病情，赵枢站在一旁听着。
“痨瘵？这个病我倒是听说过，只是在我印象中，得了痨瘵之人，少则数月，多则数年方会危及性命，缘何陛下的病情会恶化得这般快？”王咎问。
杜梦山道：“王大人有所不知，不管是何种病，其危险程度都是因人而异。所谓病来如山倒，说的就是如陛下这般本来就不甚强健之人，一旦遇到恶疾，那病情的恶化速度就会如山崩一样……”
“那你们到底能不能治愈陛下？”钟慕白忽然回身打断杜梦山道。
杜梦山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拱手道：“回太尉大人，陛下病情恶化得如此之快，也是下官等没有想到的。如今，恐怕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也就是说你们无能为力了。”钟慕白走过来。他本是武将，身材高大魁梧，杜梦山站在他面前就像一只矮胖的蛤蟆。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杜梦山，目光冷硬地一字字道：“先帝身中毒箭，你们无能为力，陛下突染恶疾，你们无能无力。那你告诉我，太医院存在的价值到底在哪里？”
杜梦山被他沙场悍将所特有的铁血气场生生迫出了一身冷汗，道：“这、这人力，又岂能与天意相抗衡？”
钟慕白怒道：“天意？你居然敢说先帝驾崩陛下病危是天意！那我看今天你要命丧于我剑下也是天意！”说着就要去拔腰间佩剑。
杜梦山吓得瘫倒在地，连连道：“太尉大人饶命，下官并无此意啊。”
一旁王咎忙上来拦住钟慕白道：“钟太尉请息怒，眼下还是让他们救治陛下要紧。”
正在此时，守在龙榻前的御医忽叫了起来：“陛下、陛下醒了！”

第120章 遗诏
听说慕容泓醒了，殿里够资格凑过去的人都凑了过去。
慕容泓恍恍惚惚地睁开双眼，目光游离了好一会儿才定神。
他看了眼围在榻边的慕容瑛与钟慕白等人，唇角无力地一弯，嘶哑着嗓音道：“如此阵仗……看来朕命不久矣……”
众人闻言神色各异，惟王咎立刻接话道：“绝无此事。陛下您洪福齐天，定能遇难成祥逢凶化吉。”
慕容泓看着王咎，声息微弱道：“王爱卿说的话，朕……最爱听。”
“臣不胜荣幸。”王咎作礼道。
慕容泓目光在钟慕白赵枢等人脸上一一扫过，道：“都别围着朕，朕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说着又咳嗽起来。
赵枢等人闻言后退几步，让开了一段距离。
慕容泓咳嗽稍定，雪白的额上又沁出一层冷汗来。
怿心跪在榻前用帕子为他擦拭。
慕容泓问：“怎么是你？”目光在人群中一扫，他再问“长安呢？”
慕容瑛向刘汾使个眼色，刘汾忙出去叫长安进来。
长安来到内殿时，慕容怀瑾正凑在龙榻前轻声询问慕容泓的身体情况，结果这奴才忒没眼色地一下挤进慕容怀瑾与慕容泓中间，跪在榻旁哭丧着脸大声道：“陛下，您快好起来吧。您看您这一病倒，奴才就像一只没了主人看顾的狗，谁都能来踢一脚。”
一旁的闫旭川面色难看起来。
慕容泓弯了弯失了血色的唇，虚弱道：“你这奴才惯常的眼力见儿都哪儿去了？朕都病成这样了，你还敢得罪人呢。”
长安昂起脖子道：“您是陛下，是真龙天子，奴才不信您会熬不过去。若真熬不过去，也定是御医们没有尽心尽力的缘故。前两天来给您把脉时明明说您只是起居失宜引起的咳嗽，为何这么快便恶化至此，别是庸医误诊吧。”
杜梦山忙道：“安公公，你这话在下不敢苟同。陛下病重，你心中焦急担忧我等都感同身受，可你也不能无凭无据就把屎盆子往我等身上扣啊。”
长安回过脸道：“反正若是陛下不测，奴才也不想活了，有什么不敢说的？陛下刚开始只是咳嗽而已，喝了几天的药不见症状减轻，反而愈发严重，你敢说没有误诊的可能？若杜院正真的问心无愧，不妨对天起誓，若误诊了，杜家男丁砍头女眷充妓，抄家灭族遗臭万年！”
杜梦山被她这恶毒的誓言堵得白了脸，只得装出一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的模样，指着长安“你你你”，却又你不出个所以然来。
慕容泓开口对长安道：“好了，休要胡言乱语出口不逊。你且让开一旁，朕有话要对钟太尉说。”
长安挪动膝盖跪至一旁，钟慕白上前道：“陛下有何吩咐？”
慕容泓道：“自去年来了盛京之后，朕便一直不喜欢这座城池，不喜欢这座宫殿。先帝驾崩于此，朕的侄儿也死于来此的路上，每每想到这些，朕都难以释怀，直到后来遇见了这奴才，才过了几天舒心日子。虽则他只是个奴才，朕却也不忍留他一人在宫中备受欺凌，恰他与令公子也薄有几分交情，待朕去后，烦劳钟太尉将他带出宫去，给他一条活路。”
钟慕白道：“陛下切勿妄言。正如王大人所言，陛下春秋鼎盛，定能逢凶化吉。”
慕容泓有些自嘲地一笑，道：“朕算什么春秋鼎盛，先帝才是春秋鼎盛，然而到了要去的时候，还不是谁都留不住……咳咳！”
见他又咳起来，长安忙上去替他抚着胸口。
钟慕白浓眉紧皱地退至一旁。
少倾，慕容泓又缓了过来，喘息了片刻，道：“怿心，准备笔墨纸砚。王爱卿，劳你执笔，朕要立诏。”
“陛下，还不曾到那一步啊……”此时要立诏，自然是立遗诏，王咎等人难免要再劝阻一下。
“不必多言，有备无患。”慕容泓有气无力道。
书桌被抬到了龙榻旁，怿心磨好墨，王咎在椅子上坐定，执笔在手，静候圣喻。
慕容泓道：“王爱卿，你暂将朕所提的几点记下，过后润色即可。”
王咎欠身道：“臣遵命。”
慕容泓闭上双眸休息了一会儿，方睁开眼，看着帐顶缓缓道：“一，朕福薄无能，继先帝之位，却未能报先帝之仇。朕身后，继朕登基之嗣君需承朕之遗志，勿忘先帝、先太子及朕父之仇，追根溯源擒奸摘伏，以图报之。”
慕容泓话音甫落，殿中之人多多少少都露出一丝迷惑之色。他要求继位者报先帝与先太子之仇他们可以理解，但他父亲之仇又从何谈起？当年慕容麟和慕容怀信在东秦宫中的宴席上中毒身亡那桩公案早已了断，幕后黑手刘贵妃与东秦五皇子也早已在后来的战乱中双双殒命，其族分崩离析杳无音讯，还能找谁去为他报仇？
“二，”不给众人仔细思量的时间，慕容泓又开口了，“朕有生之年，未能扫清御宇一统天下，国治未臻民生未遂，朕有愧于先帝所托，有愧于天下黎庶。朕身后，望嗣君能承先帝遗志，荡灭贼寇收复失地，保邦于危致治于乱，抚育蒸黎休养苍生。”说完这一段，他又开始咳嗽，长安喂他喝了半盏水才勉强将咳嗽压了下去。
看着他光洁的额上那层涌不歇的冷汗，长安渐渐觉着不妙。诡局或许能设计，人心或许能筹谋，可他这身体状况，眼下看来真的是非常之差啊，扶他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脱力地颤抖，喝水时连吞咽都困难。从小到大，她见过不少死人，见过不少濒死之人，此刻的慕容泓，与她印象中的那些人，似乎并无多少区别。
察觉到这一点，喂他喝完水后，长安就站在榻旁，静静地观察他。
她不知道他是否正承受着某种剧痛，但他的脸和脖子都白至透明，就像一具随时会失温的玉雕一般。所以，这到底是他存心设计，还是真的已经大限已至？若是他存心设计，她怀疑眼下的局面似乎已经不在他的掌控之中，毕竟，人的生命力，又如何能精确地计算呢？症状轻了，引不起太后及钟慕白等人的重视，症状重了，他的身体，真的能承受得住么？
慕容泓不看任何人，只闭着眼躺在那儿孱弱地喘息，似是正在积聚仅存的力量，又似正在容受生命的流逝。
满殿凝滞的沉默中，他静静地睁开乌黑的双眸，再开口，目光与语气都带上了一丝冰冷的杀意，道：“以下是朕口谕，不必记录在册。太医院众御医，医术不精不求上进，前不能全先帝于危难，后不能救朕于旦夕，尸位素餐遗祸于君。朕身后，着所有为先帝、为朕诊视过的御医尽皆殉葬。太医院院正杜梦山罪加一等，抄其家，灭其族。”
殿中众御医没想到突然之间祸从天降，愣了一愣之后，不约而同地伏在地上磕头求饶。
杜梦山脸色尤其难看，但比之更难看的，是慕容瑛的面色。面对“殉葬”这两个字，这几个御医还能保持众口一词吗？此时此刻，只消有一个御医反口说慕容泓之所以病重是因为中毒，她的嫌疑便洗涮不清了。毕竟，在钟慕白等人到来之前，这殿中，能做主的只有她。
她满心焦虑，却又不能表现出来，只能佯装无意地向赵枢投去一瞥。
赵枢早已看出她面色不对，见状便上前拱手劝谏道：“陛下，有道是‘刻死而附生谓之墨，刻生而附死谓之惑，杀生而送死谓之贼！’殉葬制度不合礼法有违天道，早在百年前便已废除。陛下言芳行洁心迹双清，又何必为了区区数名御医而玷污了您一世英名！”
慕容泓不为所动，只道：“丞相已尽到劝谏之责，然朕意已决。朕之功过是非，朕自行承担，丞相无需赘言了。”
赵枢还想说话，慕容泓一阵咳嗽。
慕容怀瑾趁机对赵枢道：“丞相，御医之事可以容后再说，先让陛下将诏书立完吧。”
赵枢看一眼钟慕白与王咎等人，知道自己此刻若再强行劝阻，难免会显得不知轻重不分主次，于是只得暂且按下。
众御医见赵枢不再为他们请命，心知此番真的是性命难保，个个趴在地上暗自侧头，彼此间交换着只有他们自己才心知肚明的眼神。
慕容瑛掩在袖中的手攥成了拳。
慕容泓此番咳得时间略长，待稍微压下去后，他气息不稳道：“王爱卿，继续。三，朕膝下无子，端王慕容寉乃先帝遗脉，出身正统，然其年幼，其母又正值青春年少。子弱而母强，此乃致祸之源。待朕身后，咳咳，先杀其母郭氏，咳咳咳，咳咳……”说至此处，慕容泓侧过身，一阵控制不住地大咳，忽的又喷出一口血来，随即身子一软，晕了过去。
御医们忙一哄而上。
慕容泓的病况他们是熟知于心的，虽则此刻刀悬于颈，然而决定却也不是那么好做的。若按着先前杜梦山的吩咐隐瞒实际情况，任由陛下毒发身亡，他们要殉葬。可若此刻揭发真相，就等同于得罪了太后及她身后那股势力，他们也未必能保命。这是真正的骑虎难下进退维谷，所有人都心乱如麻。
慕容怀瑾在外围心焦地徘徊了一阵，忍不住问：“杜太医，这太医院就你们几个御医吗？”
杜梦山满脑子都是慕容泓那句“抄其家，灭其族”，已经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深思熟虑后再回话，实话实说道：“太医院还有一位御医留守御药房，负责为陛下煎药事宜。”
慕容怀瑾急道：“那还不快派人去叫过来！有道是集思方能广益，多个人一起想办法，陛下也能多一分痊愈的希望。”
杜梦山闻言，习惯性地想去看慕容瑛以征求她的意见，一抬眸才发现钟慕白等人都盯着他。
他忙强行按下那股想要转过头去的冲动，心中忐忑却又别无选择地对侍立一旁的刘汾道：“既如此，就请刘公公派人去请许晋许大夫过来吧。”

第121章 许晋的选择
御药房，许晋仔细地盘点完所有药材库存，净了手从内堂走出来。
甘松及另外一个御药房太监正在熬药。
许晋拿布巾包着药罐盖子揭开看了眼，道：“火头小些，再有两刻就好了。”
话音刚落，外头进来个小太监，道：“许御医，太后着您去甘露殿给陛下瞧病。”
许晋微微愣了一下，随即道：“好，容我拿上药箱。”
“您快着些。”小太监催促道。
许晋回到自己位于太医院后院的房间内，心不在焉满面疑虑地整理药箱。合上箱盖的那一刻，他暗暗叹了口气，收拾好表情，这才背着药箱出了门。
郭晴林站在甘露殿外候着许晋，不多时看到许晋出现在紫宸门那头，他刚想迎上去，眼角余光瞥到甘露殿前人影一闪。
他也未回头去看到底是谁出来了，只作未曾察觉的模样迎上前去，对许晋道：“许御医快着些，太后和诸位大人都等得心急如焚了。”
许晋谦逊道：“劳郭公公相迎，在下医术在太医院不过中下而已，实在是愧不敢当。”
郭晴林一边引着他往殿中去一边道：“许大夫过谦了。杂家虽身居深宫，却也知道赵三公子那双腿可全都仰赖许大夫一手出神入化的针灸功夫……”
走到甘露殿前，郭晴林一抬头，发现刚才出来的是钟慕白。两人匆匆向他行过礼，径直往殿中去了。
许晋进了内殿，殿中之人顿时都将目光投注于他身上，他平生还是第一次如此受人瞩目。
他本是太医院中默默无闻无足轻重的一个人，可如今因为机缘巧合，太医院众御医的身家性命，太后的名誉清白，包括在此事中或多或少都有牵涉的各方势力，都将因为他的到来而受到不可预估的影响。
是相安无事还是变生肘腋，都在他一念之间。
许晋其人相貌清俊身材颀长，举手抬足间既有医者的沉稳细致，又有文人的儒雅清贵，触眼瞬间，便觉是个十分可靠之人。
他中规中矩地向太后及丞相等人行了礼，随即迎着众人各怀心思的目光，去到榻边放下药箱。刚欲去给慕容泓诊脉，杜梦山便将他们之前的诊脉册子递给许晋，不及说话，钟慕白忽冷声道：“许太医还是先给陛下诊脉，再看太医院各位同僚的验脉记录不迟。”
许晋遵命，将册子还给杜梦山，杜梦山只得讪讪地收了。
许晋在床沿边上跪下，探手为昏迷的慕容泓诊脉。
殿中一时鸦雀无声，龙榻旁几名御医看着许晋在那儿仔细把脉，又不能出言提醒他，一时间个个都是额上冷汗直冒。
慕容瑛已经从一开始的慌乱中冷静下来，反正毒又不是她下的，她有什么可紧张的？别说这些御医没胆子反咬一口，就算他们有胆子反咬，无凭无据，钟慕白之流又能奈她何？况且从目前来看，慕容怀瑾，钟慕白，恐怕也不是那么清白。
钟慕白另怀心思她能理解，毕竟他对端王慕容寉的关怀和照顾从来都没有避着旁人。那慕容怀瑾又是怎么回事？他有今天全是拜她所赐，莫非他还有胆子背叛她不成？
他提议让许晋来诊脉，到底是出于无心，还是……早有预谋？
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慕容怀瑾，他此刻亦如其他人一般，注意力全都在许晋身上，表面来看，并无异常。
长安也在一旁暗暗观察着在场众人的表情以便揣摩眼下到底是个什么局势。很显然，许晋的到来并不在大多数的人预料之中，对于御医们而言，方才慕容泓下了口谕，如果他驾崩，众御医要殉葬，杜梦山甚至面临抄家灭族，那么许晋的出现对于他们来说可谓是喜忧参半。
最好的结局莫过于许晋的诊断与他们一致，但许晋提出了一个治疗方法可以治愈慕容泓。于是他们可以借坡下驴，与许晋一起勠力同心力挽狂澜，顺理成章地救回慕容泓，也救回自己的小命。最差的结局，当然就是许晋很可能说出那个令他们冷汗涔涔却又噤若寒蝉的事实。身为御医却隐瞒真相谎报病情，其罪名与弑君无异，一旦坐实，要被抄家灭族的，恐怕就不是杜梦山一人了。
所以，在场众人，唯御医们的脸色最为难看。
钟慕白至始至终都沉着眉宇表情肃然，而赵枢王咎又都是官场老油子，要从他们的表情中看出什么端倪，自是没那么容易。
比较有趣的是慕容怀瑾，自进殿听说了慕容泓的病情之后，就一直表现得十分关切。如不是知道他与太后慕容瑛同出一脉，只是慕容泓的族叔，而且是鲜少见面的族叔，还真要以为他与慕容泓这个侄儿的关系有多亲密呢。
至于太后，不用揣摩也知她在此事中定然干净不了。长安唯一不明白的还是那件事，慕容泓明明有大把的机会把这个姑母打发掉，为什么就是不动手？
不过此事过后，许晋到底是哪一方的人，大概就能判断出来了。
许晋诊完脉，将慕容泓的手轻轻送回薄毯之下，又检查了一下慕容泓的眼睑，然后回过身来。
见他即将宣布诊断结果，杜梦山等人的心顿时都提到了嗓子眼儿，有那承受能力差些的已经不得不借着跪在地上姿势来支撑自己发软的身体了。
许晋并没有卖什么关子，回过身之后便道：“陛下得的是痨瘵，而且是极为少见的那一种。”
此言一出，杜梦山等人只觉脑中一松，浑身都泛起一层紧绷过后却又蓦然放松的细细密密的酸麻感来。嗓子眼里的那颗心“咚”的一声落回了肚子里，其声音之美妙，足以绕梁三日。
“如何少见？”慕容怀瑾问。
许晋道：“此病罕见就罕见在，发病初期其症状极易与普通的嗽症相混淆，然而病情恶化迅速，不出一月便能致人于死地。”
“哪本书上有关于此病的论述？”钟慕白忽然问。
许晋看他一眼，不假思索：“此病在《百症赋》、《太平圣惠方》及《医心方》等书中皆有记载。”
“既然许御医对此病如此了解，那可有方子施救？”慕容怀瑾问。
许晋迟疑了一下，看着杜梦山道：“治疗的方子自然有，想必杜院正心中也知晓。之所以不敢提出，不过是因为这方子乃是偏方而非正统，且万一失败，后果不堪设想。”
“只有这一个方子？”慕容怀瑾不死心地追问。
杜梦山接话道：“若有它法，下官等又何至于束手无策狼狈不堪。”
慕容怀瑾看向慕容瑛赵枢等人，意在商议此事。
许晋起身拱手道：“太后娘娘与诸位大人若要商议此事，那下官就先给陛下施针了。”
慕容瑛等人闻言，便都去了外殿。
杜梦山倒是很想与许晋说些什么，碍于长安还在一旁，只得暂且按下，与其他三位御医帮衬着长安将慕容泓上身的衣物褪去。
外殿，慕容瑛屏退殿内所有太监宫女，对几人道：“陛下的病情，诸位大人都了然于胸了。诸位都是国之肱骨中流砥柱，值此危难之际，还望各位群策群力，救陛下于万一。”
赵枢王咎等人自然知道慕容瑛的意思，但此事事关国体，也不是那么好做决定的，故而一时都没有说话。倒是钟慕白直接问了句：“关于御医说的那个方子，太后以为，是否可以一试？”
慕容瑛道：“兹事体大，哀家不过一介女流，如何敢妄自非议？”
钟慕白道：“撇去陛下的身份不谈，单从血脉而言，天下除了端王之外，再没有比您和大司农与陛下更亲近的了，您自然有权力发表意见。”
慕容瑛见推脱不过，只得道：“若太尉大人定要询问哀家的意见，哀家不赞成给陛下试偏方。所谓偏方，都是底下那些瞧不起病的穷苦百姓聊以自慰的土办法罢了，若真的有效，早已被医药典籍收录，又哪还会是偏方呢。陛下眼下身子这般虚弱，可是禁不得折腾了，正如许晋所言，稍有不慎，后果不堪设想，届时，又有谁能担此重责呢？”
“可若是不试这偏方，照御医所言，陛下的身体，恐怕也熬不得几日。”赵枢眉间忧虑重重。
“臣所见与太后略同，偏方不可信。即便要死马当作活马医，也不能此刻去试。太后与各位大人莫要忘了，陛下之遗诏，可还未立完呢。”慕容怀瑾道。
钟慕白和赵枢闻言，不约而同地向他投去一瞥。
慕容怀瑾道：“下官此话或许有大逆不道之嫌，但正如陛下所言，有备方能无患。陛下若能化险为夷自然是大龑之幸我等之幸，可万一不能，先帝已逝储君未立，向来都是动摇国本之祸，祸起萧墙之源，更何况外头还有赢氏贼寇在虎视眈眈。故而下官以为，不管试不试偏方，第一要务还是要让陛下将诏书立完。”
“动摇国本祸起萧墙？依慕容大人之见，若陛下不测，朝中除了端王之外，莫非还有旁人有资格继承大统？”钟慕白问。
慕容怀瑾道：“陛下无子，先帝仅遗端王一子在世，储君人选自然是除端王之外不做他想，但终归是名正言顺的好。”
钟慕白对众人道：“以陛下如今的病况，不试偏方，熬不得几天。试了偏方，最坏的结果也无非是熬不得几天，但终究还有机会能好起来。依我之见，不如一试。”
慕容瑛等人将目光投向唯一不曾开口的王咎。
察觉众人在看他，王咎好似突然回神一般，一开口却冒出风马牛不相及的一句：“听说这位姓许的御医针灸功夫颇好，也不知陛下在他施针之后，能否醒来？”
众人一听，醍醐灌顶。只要陛下醒来，要不要试这偏方就可以由他自己做主，他们谁都不必担责任了。
慕容瑛看着王咎，心中暗思：这老匹夫果然绝顶聪明圆滑至极，难怪能屹立三朝而不倒。这样的人，改日可以让赵枢去试他一试。若能拉为己用最好，若不能，除非他一直保持中立，如若不然，还真是留他不得。
内殿，许晋在慕容泓身上扎好针之后，让其余几名御医帮忙看着，自己和杜梦山走到一旁。
杜梦山刚想对他方才之援手聊表谢意，许晋制止了他，低声道：“院正大人，余话不必多说，眼下最要紧的是，陛下此病一定得治好。”
杜梦山掏出帕子擦了擦额上的汗，道：“我明白要治肯定是治得好的，可是，要不要治的决定权不在我等手里啊。先前话已经放出去了，若是太后丞相他们决定不给陛下试你说的‘偏方’，我们却还是把陛下给治好了，不等同于告诉他们这里面有猫腻么？”
许晋看一眼内殿门处，确定没有人进来，才愈发低声道：“陛下身中之毒，发作时虽与痨瘵极为相似，让人难辨真假，但一旦身亡，其充血的眼睑发黑的太阳穴以及青灰的肤色都会告诉世人，他是死于中毒，而非痨瘵。”
杜梦山悚然一惊，急问：“你如何知晓？”
许晋道：“因为陛下身中之毒，与十四年前太后之兄长慕容怀信和陛下的父亲慕容麟在东秦宫中的宴席上所中之毒是一样的。”

第122章 人心
听说慕容泓所中之毒与当初慕容怀信与慕容麟所中之毒一样，杜梦山更吃惊了，丝毫也未察觉重复地又问了一声：“你如何知晓？”
许晋道：“两位大人毒发时，东秦的萧皇后曾召太医院众御医火速前去救治。当时下官只是太医院的医生，主要差事是为院正背药箱，于是也跟着去了。两位大人如何毒发身亡，生前身后各是何等情状，下官是历历在目记忆犹新。”
杜梦山心乱如麻，如今太医院众人，只有这个许晋是自东秦时就在宫里的太医院当差的，其他人都是慕容渊和慕容瑛带过来的，对于当初那件公案并不了解，自然也就无从辨别许晋所言到底是真是假。
若是真的，此事自然事关重大，他定要将这情况透露给太后才好。若是假的，他的目的又在何处呢？
“莫非方才你帮我等掩饰，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杜梦山问。
许晋点头，道：“正是。陛下年少，在朝中根基不稳，若只是他被毒死，在各方利益权衡利弊之下，或许能将真相遮掩过去。然而，若是陛下毒发之情状与当年两位慕容大人一模一样，此事还能那般容易遮掩过去么？朝中忠于先帝的文臣武将能不一查到底？届时，整个太医院灰飞烟灭不说，整个朝堂恐怕都要陷入腥风血雨之中。下官也不是忧国忧民之人，下官只是不想无辜受累。而眼下，只有将陛下治愈，方能弭祸于无形。”
杜梦山不停地拿帕子摁着额上的汗珠，六神无主。
“杜院正，此事非同儿戏，您若拿不定主意，还是尽快去征询上头的意见。”许晋作了个礼，转身回到了龙榻边上。
王咎的指望并没能实现，因为针灸过后，慕容泓还是未醒。
最后还是不得不由慕容瑛和赵枢钟慕白他们商议到底要不要给慕容泓试那偏方。这次并未耗时太久，因为听杜梦山说他们商议过后得出结论，至少有六成的把握治好慕容泓后，慕容瑛改变了最初的想法，她决定支持让慕容泓试偏方。
而一开始故意与慕容瑛唱反调的赵枢自然也不可能在治愈把握变大的情况下改变初衷，再加上一开始便支持这一做法的钟慕白，即便慕容怀瑾和王咎都持反对态度，也能以三比二的优势取胜。更何况，王咎这老匹夫至始至终都没有明确表态，慕容怀瑾一人的担忧和顾虑，便更显得无足轻重了。
这般一折腾，天就黑了。外臣没有夜宿后宫的先例，赵枢钟慕白等人再不放心，也只得明天再来看结果。
而这些人一走，杜梦山等人也就不用再演戏了，直接配了解毒的方子交给心腹太监去煎药。一切都安排妥当之后，甘露殿内殿留了一名御医值夜，许晋则被唤去了长信宫万寿殿。
寇蓉今日没跟着慕容瑛去长乐宫，故而不知那边到底发生何事，只是发现慕容瑛面色阴冷异常，于是悄悄去问郭晴林。
后头杜梦山与慕容瑛到底说了些什么郭晴林也未听见，只当还是因为慕容怀瑾提议叫许晋过来验脉差点坏了大事，慕容瑛故而生气。于是便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寇蓉。
寇蓉跟随慕容瑛的时间比郭晴林要长得多，心知以慕容瑛的心性，这点事绝不足以让她的脸阴沉至此，定然还有比之更严重的事情发生。但既然郭晴林不说，不管原因是不愿说还是不知道，她都没必要再问了。
她伺候着慕容瑛喝了半盏枸杞菊花排骨汤，外头便报说御医许晋到了。
慕容瑛屏退下人，让燕笑去叫许晋进来。
“太医院御医许晋，拜见太后。”进殿之后，许晋急趋至慕容瑛面前，下跪行礼，言行举止中规中矩无可挑剔。
“免礼。”慕容瑛一边打量他一边道。
“谢太后。”许晋起身，表情淡然地站至一旁，一副静候吩咐的模样。
“你们都退下吧。”慕容瑛沉默一刹，对左右的寇蓉和郭晴林道。
两人领命，也退至殿外。
慕容瑛这才道：“你可知哀家现在召你过来，所为何事？”
许晋恭敬道：“下官心里清楚。”
“那你可有什么话要对哀家说？”慕容瑛捧过桌上的茶盏，尖细的指尖缓缓摩挲着细腻圆润的杯沿。
许晋顿了一下，重新下跪，拱手道：“太后，下官年近不惑，无父无母无妻无子，平生所好，惟钻研医药而已。卷入今日之事，实非下官所愿。下官十九岁入太医院，虽生性鲁钝不求上进，然近二十年来耳濡目染，对宫中的生存之道总算也略知一二。下官只求能继续与世无争地在太医院中研读典籍钻研医药，尽忠职守恪尽本分，望太后能成全。”
他这番说辞出乎慕容瑛的预料，只不过她也见惯了欲擒故纵以退为进的伎俩，故而心中倒也不是十分惊讶。
抿了一口茶之后，她放下茶盏，双手交叠看着许晋道：“哀家从杜梦山的口中听说过你，他说你是个有着水晶心肝却又老实本分的人，依哀家所见，却是不然。”
许晋双肩微沉，脊背却挺得更直了些。
“他原本留着你就是想将你收为己用，但你没有这个打算也无妨，有时候，还真缺不得一个置身事外与世无争的人。只不过，既然你对哀家说了想要与世无争，哀家也允了你，将来不管遇到何事，不管面对何人，你都务必莫忘初心。”慕容瑛道。
“是，谢太后恩典。”许晋叩首道。
“今日你救驾有功，哀家本想赐你一个恩典。但既然你只想独善其身，这个恩典想必也不是你想要的。不如这样吧，哀家赐你一门婚事如何？给你配个贤惠淑德的夫人，让你起居饮食都有人照顾，你也可更安心地钻研药典。”慕容瑛忽煞有兴致道。
许晋再次磕头道：“下官多谢太后美意。只是，三十余年来下官已经习惯以太医院为家，习惯孤身一人无牵无挂，若蓦然多出一人，恐无心力照拂，反而辜负太后的一片心意。若太后有意赏赐下官，下官一直有个心愿，愿能入文澜阁借阅书籍。若得太后恩准，下官感激不尽。”
慕容瑛甚感扫兴道：“既如此，哀家也就不强人所难了。入文澜阁借阅一事，哀家自会派人与那边打好招呼，你自去便可。”
许晋谢恩告退。刚刚退出十来步，慕容瑛忽然唤道：“许晋！”
“下官在！”许晋停步转身。
“陛下所中之毒，与当年哀家之兄长与堂兄所中之毒，果真一样？”慕容瑛低垂着眉眼，于灯光下看去，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白净如一朵暗夜中将开未败的木芙蓉。
许晋依然是那副恭敬有礼的模样，口中吐出的事实却完全不符合他的气质：“不一样。”
慕容瑛掀开眼睫，冷冷地盯住他，问：“那你为什么要对杜梦山说这个谎？”
许晋不避不闪，道：“回太后，下官所言所行皆为自保，绝无他意。若有失礼得罪之处，万乞太后大人大量，原宥则个。”
慕容瑛看了他半晌，最终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红唇微启，道：“退下吧。”
许晋离了长信宫后，再次回到长乐宫甘露殿，对正在殿内守夜的御医张兴道：“张御医，今晚就让我在此值夜吧，明日日间你们再来替换即可。”
太医院众御医只有这个许晋没有家室，平日里晚上值夜这样的差事也都是他做，故而众人都已经习惯了。那张兴闻言，也就没有多做推脱，将差事交给他之后便离开了。
当天夜里，慕容泓未醒。第二天白天，慕容泓未醒。
第二天夜里，甘露殿内殿照例有五人留守，分别是许晋、长安、刘汾、怿心以及太后留在这里的燕笑。
戌时刚过，刘汾、怿心和燕笑三个便东倒西歪地横了一地，独长安目光清明地来到龙榻边上，看着正给慕容泓换帕子降温的许晋道：“许大夫，若明日陛下还不清醒，诸位大人可就要沉不住气了。”
许晋扫了眼身后躺了一地的三人，眼波平静，道：“我知道。”
“那陛下到底何时能醒？”长安问。
“许某的医术还未高明到可以左右病患清醒时间的地步。”许晋道。
“那发热呢？陛下到现在温度都未退下去，你是大夫，应当比旁人更了解持续发热对一个人的损害到底有多大。”长安道。
“这同样不在许某可控的范围内。”许晋平静得近乎冷漠。
长安蹙眉道：“至少，我认为以许大夫的医术，不应当出现这样的失误才对。”
许晋转过头看她一眼，澄清：“这不是许某的失误。”
长安愣了一下，决定不再继续拐弯抹角：“许大夫，可否直言相告，此事，你究竟参与到哪一步？”
许晋绞帕子的动作一顿，叹气：“我哪一步都未曾参与。”
“包括被叫来替陛下诊脉？”
“包括被叫来替陛下诊脉。”
长安呆滞了片刻，缓缓坐在了榻沿上。
她再也没想到，许晋居然与此事无关，她本以为这一切都是慕容泓与他一起事先安排好的。可许晋居然根本没参与。
那这毒哪来的？莫非慕容泓居然敢在没有大夫从旁指导的情况下自行服毒？他就不怕万一过量直接把自己给毒死了？
长安一向对自己的头脑有信心，可这次，她感觉自己似乎迷失了方向一般，对整个事情的起因，经过和结果，根本就毫无头绪。
“若是许大夫不曾参与到这件事中来，那么你过来之后的一切言行又作何解释？你该不会告诉我，你所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吧？”长安想了半天不得要领，于是扭过头去看着许晋问道。
许晋又将慕容泓额上的帕子换了下来，目不斜视道：“能在这宫闱之中活下来的，都是自有其生存之道的。安公公有安公公的生存之道，许某，也自有许某的生存之道。”

第123章 梦
夜深了，两天两夜睡觉时间加起来还不足三个时辰的长安浑身疲软眼皮酸涩地趴在榻沿上，看着近在咫尺的慕容泓。
有一幕景象一直留在她脑海里，原本以为是看过就会忘的一幕，如今却越想越觉得，那原是戳了她心的一幕。
那一幕就是：比她想象中还要瘦上三分的慕容泓身上扎满了针，高烧不醒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榻旁，心怀鬼胎的御医们装模作样地做着无用功。殿外，与他有着血脉亲缘的人与称他为万岁的臣正站在各自的利益立场上，用他的性命作为博弈的筹码。
号称有着世间最崇高最尊贵地位的他，身边竟没有一人单纯地因为心疼他本身而不顾一切地想要去救他，包括她在内。
而他却在清醒之时，第一时间为她安排了一条活路。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那真的是一条活路，因为若他不测，她留在宫内，必然只有死路一条。不说太后会不会注意到她这个小喽啰，单就崔如海和寇蓉，就不会放过她。
从这一点上来讲，他的境遇，甚至还不如她。
她想起他额上烫手的高温，想起他两次吐血，想起他立遗诏时看着帐顶的那死灰中星火未烬的眼神，由不得自己不信，那时，他对于自己能否活下来这一问题，是没有答案的。
他就是个疯子，他为了那个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不惜用自己的命来做赌注，然而这一场豪赌下来他能得到什么，她却不知道。
许晋的忠奸？她的忠奸？抑或钟慕白赵枢等人的忠奸，都不值得他用自己的命来赌这一局。
但无论怎样，赵枢、钟慕白、王咎和慕容怀瑾这四人此番的表现定然是他赌局的一部分。毕竟，若是这四人没有一人站在他这边的话，往后，他也基本上不用再指望什么了，因为他已全然没有胜算。
而要知道这几人的表现，他就必须找其中一人或几人来询问。待他清醒后，会找谁来谈话呢？慕容怀瑾？还是王咎？特么的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醒？高烧转低烧，不知道持续的低烧能不能把人的脑子烧坏？醒来之后又会不会像赵合一样半身不遂瘫痪在床呢？嗯，半身不遂有半身不遂的好处，以后哪怕她把他气得三尸神暴跳，他也不能再拎着戒尺追打她了……
长安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迷迷糊糊就睡了过去。
她做了个梦，梦见她蹲在内殿墙角，把箱子里的金条往自己怀里塞，慕容泓坐在榻上瞪着她，道：“说了你只能看。”
她冲他做鬼脸：“略略略，有种你下来打我呀！”
慕容泓气急，一伸手，那手居然真的越过四五丈的距离伸到了她面前，一把将她推了个四脚朝天。
长安：“……”擦，这不科学！
她刚爬起来想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那手居然又伸过来将她推了个趔趄。她倏然睁眼，发现是许晋在推她。
“怎么了许大夫？”她双眼涩痛，思绪一时尚未归拢。
“快帮我捏开他的嘴！”许晋语速极快道。
长安扭头一看，擦！慕容泓满脸冷汗牙关紧咬，唇角一缕血丝正如蛇一般向他的颈下蜿蜒，红白相映触目惊心。
她急忙扑上去捏他的下颌骨，可他牙咬得太紧，长安捏得手指发酸都捏不开，于是灵机一动捏住他的鼻子。谁知慕容泓呼吸被阻，苍白的脸都因窒息而泛了红，还是不肯张嘴。
许晋叹气，将手里绞成条状的巾帕递给长安，自己上去也不知怎么一捏，慕容泓的嘴就张开了一条缝。
长安眼疾手快，忙把巾帕塞了进去。
许晋放手，慕容泓就咬住了那巾帕，神色还是极不安稳。
长安擦了擦额上的汗，问许晋：“许大夫，这是怎么回事？中毒的后遗症？”
许晋用湿帕子拭去慕容泓唇角的血丝，又试了试他额上的温度，道：“做梦。”
长安看了会儿慕容泓，叹气：“这得是多么苦大仇深的梦啊！”
慕容泓平素极少做梦，他觉浅，稍有风吹草动就会醒来，自然是容不下梦的深度。
可值此重病之际，却仿似要将平时欠缺的梦都一一补全般，噩梦鲜明历历纷至沓来，他于梦境中泥足深陷无法自拔。
“……小叔，小叔……”他梦见慕容宪一身铠甲，脸上带着有意克制却仍眉目飞扬的笑容，似是刚刚凯旋的模样。
他脸上也扬起笑容，刚要向慕容宪走去，冷不防一把刀斜刺里向他砍来。他猝不及防，眼看伤于刀下。
一声兵器入肉的钝响过后，眼前场景忽然切换到了十二岁那年的涿州战场上，慕容宪挡在他身前，背上被敌兵砍出一道血肉沟壑，反手一枪刺穿了对方的胸膛。
他手忙脚乱地抱住慕容宪软倒的身子。慕容宪侧过身来，脸色却发了青，眼耳口鼻都淌出血来。他腿一软，抱着慕容宪跪倒在地，脑中一片空白，身体却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痛苦不可抑制地轻颤起来。
“……来人！来人！”良久，他才找回了一丝清明，嘶哑着嗓音大叫起来。抬起眼，却发现自己身处古蔺驿的客房内，周围站着一圈戴着面具的人。
“救他，救救他！只要谁能救活他，我给他封王拜侯裂土封疆……便是江山拱手也无妨！谁能救他？！”他心急如焚声嘶力竭。
那些人不为所动，面具上自然也看不出什么表情，只一道奸邪的声音森凉入骨地飘了过来：“他不死，皇帝怎轮得到别人做？啊，他已经死了，真是大快人心普天同庆！”
他一低头，发现慕容宪果然已经死了。心痛得仿佛要炸开，而下一刻，心居然就真的炸开了，化作弥天大火从他的胸膛里，从他的眼睛里，从他每一寸皮肤里喷薄出来。
“你们将死，无一幸免！”他一字一句地立着誓言，像个火球一般站起来，向那些冷血围观的人走去，想将他们统统烧成灰烬。
“泓儿，你做什么？”一只手扳住了他的肩。
他回身一看，是他的兄长慕容渊。
他忽然矮了下去，仰望着慕容渊问：“哥，爹怎么还没回来？”
慕容渊站在他们老家那株缀满了梨果的大树下，道：“泓儿莫急，爹再过一段时间就会回来了。”
过了一段时间，他又问：“哥，爹怎么还没回来？他答应要带盛京的糖人给我的。”
慕容渊递给他一支糖人，道：“泓儿莫急，爹再过一段时间就会回来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他再次问：“哥，爹是不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慕容渊的目光幻化成一首迟来的哀声恸天的挽歌。
他忽然又化作了一团火球。
“泓儿，你做什么？”慕容渊按住他。
“我要杀人！我要他们统统去死！”他疯狂道。
“你这样，是烧不死他们的。看到你的火光，他们一早就跑掉了。你记着，锋芒太露只会成为众矢之的，真正能夺命于无形的利器，是不会让人察觉的。”慕容渊递给他一把乌沉沉的小刀。
他握着那把小刀，浑身冷汗面色惨白地站在一座空壳佛像的肚子里，透过佛像上那丝裂缝看到的，是他前所未见的人间炼狱。
“说，慕容渊的弟弟到底在哪里？”敌兵一边剥着三岁幼童的皮一边向孩子的父亲打听他的下落。
那是慕容渊的副将韩友山最小的儿子，而他前头的几个子女，还有他的妻子，父母，此刻都已化作了韩家祠堂里铺地的血浆和肉泥。
孩子在嘶声惨叫，一声声稚嫩泣血的“爹娘”化作一柄柄利刃将一旁的韩友山削得体无完肤。
这个断了一腕身受重伤的铁血男人生平第一次泪流满面。看着自己血淋淋的幼子，他张开了如被铁水浇注紧闭不开的唇，迎着敌兵得意而残虐的目光，一口将自己的舌头咬了下来。
敌兵愤怒至极，把孩子的皮整个剥下来套在他头上。
慕容渊带着人破门而入，砍瓜切菜般将祠堂里的敌军杀了个干净。
韩友山跪在他至亲的血肉里，用断了手腕的右臂抱起他最后一个被剥了皮的幼子，左手拾起地上的长刀，迫不及待地抹了自己的脖子。
慕容渊一手执着卷了刃的大刀，单臂将他从佛像的肚子里抱了出来。
他已经再次变成了火球，他崩溃地叫喊着：“小刀没有用，小刀没有用！我见不得血了！”
慕容渊正安抚他，一支利箭突然从背后射来，射穿了慕容渊的胸膛。
滚烫的鲜血溅了他一脸一身，浇灭了他身上那股从心里喷出来的火焰。他目瞪口呆地看着穿在箭头上的慕容渊的心脏。
“有用的。你看，人人都有心脏，这就是人最大的死穴，往这个地方扎上一刀或者一剑，人就会死。可是你的心已经没有了，别人扎你这里，你非但不会死，反而会成为你最好的反败为胜的机会。泓儿，拿好你的刀，找准别人的心脏，出手时别犹豫，务求一击致命，就像这样。”慕容渊把着他握着刀的颤抖不已的手，一刀将自己尚在跳跃的心脏劈成了两半。
慕容泓呼吸一滞，蓦然睁开双眼。

第124章 你要的生活
长信宫万寿殿，内殿。
慕容瑛喘匀了气息，披衣下床，来到屏风后坐入早已准备好的浴桶之中，由郭晴林伺候着洗去那一身香汗。
燕笑与燕喜动作利落地将床上所有寝具都换了，默不作声地退出内殿将殿门关上。
慕容瑛闭着眼靠在浴桶边上，双颊的红晕褪得差不多的时候，她睁开眼，道：“你师父……”
郭晴林手一抖，手中的香胰子掉在了地上。
慕容瑛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郭晴林强行控制住自己不露出惊慌的表情来，拿起一旁托盘里的绸布，一边给慕容瑛擦洗手臂一边低声道：“太后怎么忽然想起那个死了快十年的人了？”
慕容瑛收回目光，道：“哀家是在想，他那样的人，真的那般轻易就死了？”
郭晴林抚蹭着慕容瑛细腻洁白的肌肤，道：“再厉害，也不过是肉体凡胎，一杯毒酒下去，哪有不死的？当时奴才和寇管事都在一旁亲眼看着他毒发身亡的。太后如何就怀疑起这事来了？”
慕容瑛拨弄着水面上的花瓣，道：“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了以前的一些事……说起来，若没有你，哀家还真没那么容易除掉他。”
郭晴林道：“您是主人，他是奴才，主人要奴才死，奴才没有不死的道理。之所以让奴才替您动手，不过是您想给他留几分体面罢了。”
慕容瑛不语。
良久，她问：“是他一手把你带出来的，却又对你做过那些事。你心里对他，到底是恨多一些，还是感激多一些？”
郭晴林用手轻柔地梳理着慕容瑛的湿发，眉眼不抬道：“反正都已经挫骨扬灰了，恨或感激，还有什么意义呢？”
慕容瑛再次闭上眼靠在浴桶上，道：“你退下吧，这里不用伺候了。”
“是。”郭晴林行礼，退出内殿。
甘露殿内殿，许晋正给慕容泓包扎左手。一场梦，不仅让他把牙龈咬出了血，左手手心更是被指甲掐得鲜血淋漓。
长安扒着榻沿目光灼灼地盯着慕容泓。
慕容泓侧过脸来，声息孱弱地问：“你看什么？”
长安目不转睛：“陛下，您现在面若金纸体如银条，前所未有的好看哩。”
这话说的，便沉稳如许晋，闻言都忍不住瞥了长安一眼。
慕容泓闭了闭眼，似是想发作又没力气，最后只得道：“去倒水来，朕渴。”
在喝水的间隙，慕容泓瞥到地上那三人，问许晋：“能弄醒吗？”
许晋道：“可以。”
慕容泓点点头，许晋便走过去，在每人的颈后扎了一针，过了片刻，三人便缓缓醒了过来。
刘汾最先回过神来，从地上爬起来到榻前，见慕容泓睁着眼躺在榻上，忙跪下行礼道：“陛下，您醒了？”
怿心和燕笑也凑了过来。
“朕无大碍了，留长安在此就好，你们都退下吧。”慕容泓道。
刘汾等人领命，退出内殿。燕笑忙回去向太后复命，刘汾和怿心则各回了东西寓所。
许晋给慕容泓把脉，慕容泓咳嗽了一会儿，问：“情况如何？”
许晋收回手，道：“陛下身子本来就弱，经此一劫，没有半年时间的休养调理，恐怕是下不了床的。”
慕容泓唇角有形无势地一弯，道：“意料之中。”
许晋沉默片刻，再次开口道：“陛下，以您的底子，可禁不得几次这样的折腾。”
“朕知道。”慕容泓平静道。
许晋起身，行礼道：“陛下低热已退，暂无大碍，微臣先去外殿候着。”
慕容泓点头应允。
许晋一退出内殿，长安便趴在了榻沿上，脸埋在臂弯里。
慕容泓看她双肩微颤，默了半晌，又咳嗽了几声，问：“你……在哭？”
长安瓮声瓮气道：“笑话，您都醒了，奴才做什么要哭？奴才守了您两天，又累又困，借您榻沿一睡。”
“你若没哭，抬起头来。”慕容泓道。
长安僵了僵，脸在胳膊上胡乱一蹭，倔头倔脑地抬起脸来，以一种挑衅的欲盖弥彰的姿势看向慕容泓。
慕容泓看着她明显有些红肿湿润的眼睛，那睫毛都被打湿成一簇一簇的了，还死鸭子嘴硬。
他本想说话，一张嘴却又咳嗽起来。
长安忙去桌上倒了水来。慕容泓摇摇头，表示不想喝。长安便又趴在床沿上看着他。
“你哭什么？就算朕真的驾崩，满宫之中，你是唯一一个不需要担心出路的。”慕容泓道。
长安道：“奴才知道。只不过，出路是一回事，自己想怎样活着，又是另外一回事。”
慕容泓看着她眉头轻蹙。
“关于这一点，陛下体会应当比奴才更深才是。您这般步步为营甘冒奇险，不就为了能像您想象中那般活一回吗？”长安道。
慕容泓虽是身子还极度虚弱，但到底昏迷了两日，一时也无睡意。听长安这般说，他倒是没有反驳，只问：“你想要如何活着？”
长安垂着眼睫慢慢道：“您是皇帝，奴才是太监，太监是伺候皇帝的，就应该跟在皇帝身边。当您朱颜绿发青葱年少，奴才在您身边；当您春秋鼎盛年富力强，奴才在您身边；当您白发耄耋垂垂老矣，奴才还在您身边。平生所愿，唯此而已。”
一段话说完，长安自己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不等慕容泓反应便又趴上榻沿，脸枕在自己胳膊上用后脑勺对着慕容泓，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接着道：“当然，这都是后话。这儿也不是奴才想怎样就能怎样的地方。但是，您能化险为夷，奴才还是由衷高兴的。奴才的亲娘都能在饥荒之时抛下奴才自个儿跟着男人跑了，您自己生死未卜之际却还不忘为奴才安排后路，这份恩情便更显得弥足珍贵了。”
长安话音落下，两人都没再开口，殿中一时寂若无人，连外头秋风扫过檐角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趴在榻沿的姿势其实并不舒服，但许是长安真的累了，此时此刻，她满心都是安逸，安逸得直想睡去。
就在快要沉入梦乡的刹那间，她只觉有只温暖的手掌轻轻覆在了她的头顶，耳旁是慕容泓轻若鸿羽却又重若泰山的声音：“朕，允你。”
长安静静地睁开双眸，良久，在慕容泓看不到的角度，愧疚地咬住了自己的唇。
第二日，慕容瑛及赵枢钟慕白等人来甘露殿探望慕容泓时，他已经能靠着迎枕坐起来了。
“御医说，朕大约要在床上躺半年，也就是说朕要离朝半年。本来朝中有各位替朕打理政务，朕也没什么好不放心的。然则按时间推算，待朕痊愈后再有几个月便是亲政之期，也不宜这般长时间的疏离政务。所以朕的意思是，每日丞相府廷议之后，由王爱卿总结一些大事要务，入宫来向朕汇报，不知各位爱卿意下如何？”慕容泓一边咳嗽一边断断续续道。
赵枢率先表态，道：“这是应该的，若陛下需要，臣亦可与王大人同来。”
慕容泓道：“丞相日理万机难有闲暇，此事就不必劳动丞相了。”
赵枢看了王咎一眼，退至一旁。
慕容泓又问钟慕白：“钟太尉，近来你可曾去探望过端王？”
钟慕白拱手道：“回陛下，臣并未亲自去探望过，不过端王府每日都有传信过来，端王一切都好，陛下无需担心。”
慕容泓点点头，脸上露出疲乏之色，道：“这两天诸位卿家日日往宫里来探望朕，辛苦了。日后非召便不用再来了。都退下吧，朕有些累了。”
赵枢等人出去后，慕容瑛留在殿内陪着慕容泓坐了一会儿，又细细地向御医了解了慕容泓的病情，于是便耽搁了一些时间。
送赵枢等人出去的郭晴林回转时，恰好长禄从甘露殿出来。
“禄公公，急匆匆的这是要去哪儿啊？”他将拂尘搭在臂弯上，看着长禄问。
长禄忙上前行礼道：“郭公公，奴才奉命去御药房看看陛下的药煎好没有。”
郭晴林“哦”了一声表示了解。长禄正待告辞，他忽然又道：“最近禄公公似乎甚少去广膳房，莫不是不喜殷德这个干姐夫？”
长禄愣住，不知为何自己的事他却了如指掌。
“还是，”他向长禄走近几步，低声道“殷德这个老家伙欺负你了？”
“啊，没、没有。只是最近陛下食欲不佳，没什么想吃的，故而奴才去广膳房的机会便少了些。”长禄后退一步，有些慌乱地解释道。
郭晴林轻笑起来，道：“瞧瞧，杂家不过随口一问罢了，你紧张什么？”他挺直脊背，端出长信宫太监总管高人一等的气势来，道“杂家与你也算投缘，若那老家伙真敢欺负你，来告诉杂家，杂家叫他跪地上给你舔鞋，嗯？”
长禄低着头道：“多谢郭公公，奴才真是无功受禄受宠若惊。”
郭晴林别有所指道：“不必如此，多大的宠，你都担得。”
长禄：“……”
“快去御药房吧，陛下不还等着服药呢吗？”郭晴林提醒他道。
长禄回过神来，忙行了个礼，转身一溜烟地去了。
郭晴林目光兴味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紫宸门那头，才转身回了甘露殿。

第125章 探病
又过了两天，一直不见踪影的褚翔才终于露了面，长安去甘露殿时，恰看到他带着人从茶室把宝璐给押了出来。
长安也未过问，兴冲冲地来到甘露殿内殿。
慕容泓如今唯一能做的也只有躺在床上想事情了，因为担心猫毛会加重他的咳嗽，连爱鱼都不能撸。
长安以各种借口在榻前晃来晃去，几次之后，终于成功地吸引了慕容泓的注意。他侧过脸来，看着穿得焕然一新的长安问：“何事？”
长安展开袖子在他面前转了个圈，一脸炫耀地向他展示宫里刚发的太监制服。
慕容泓：“……”
长安垮下肩，埋怨道：“陛下，奴才穿得这般玉树临风光鲜亮丽，难道您一点都没察觉吗？”
慕容泓看着她那一身崭新的秋装，茶色袍子，襟口袖口绣了一圈菊纹，以他的审美来看，其实挺丑的。
不过眼下他也没心思来计较这些。见这没见过世面的奴才穿了这么件丑巴巴的袍子还到他面前来显摆，他忍不住道：“哦，大约是你獐头鼠目的气质太过超凡脱俗，以至于任何凡俗之物都无法掩其锋芒，是故朕没注意到。”
长安：“……”早知道他善于一针见血，只没想到他还善于一针见毒。
她有心回嘴，但想起自己原先的打算，又生生按下，凑到床沿上去低声道：“陛下，方才我看到褚护卫把宝璐押走了，这是要打草惊您同族的蛇么？”
慕容泓稍有些惊讶地抬眼看她：“你如何知晓？”
长安嘿嘿笑道：“前两个月您去明义殿进修时，有一日长福告诉奴才慕容公子曾来甘露殿找过您。您不在，他去茶室喝了杯茶就走了。以他与您的关系，您去明义殿进修他能不知道？事后奴才打听了一下，他去喝茶那日，茶室正好是宝璐当差，故而一看到宝璐被抓，就想起这事了。”
“鬼灵精！”慕容泓眸中笑意如春。
长安收敛了笑意，看着慕容泓轻声问道：“陛下，此番您受了这么大的罪，可曾得到您想要的东西了？”
慕容泓不答反问：“依你看来呢？”
长安想了想，道：“奴才原以为来探病的四位大人在此事中的表现也是您关注的目标之一，但事后您并未找任何人问及此事，再联系宝璐之事，莫非您只是想加深他们彼此间的矛盾？可是，若仅是如此，也不值得您以命相搏啊。”
慕容泓看着她不说话。
长安在他的目光中思量一阵，忽而瞠目道：“宝璐是您从潜邸带来的贴身丫鬟之一，却利用主管茶室之便对您下毒，联想起先太子之死，莫非，当初在古蔺驿投毒之人，也是她？”
慕容泓目光微微闪烁，道：“朕不知道。”
“您不知道，但是您心中有怀疑，所以在嘉行出事之后，您才会让她去主管茶室。您的信任让对方觉得有机可乘了。”长安叹道，“如此说来，还真要多谢许御医，若非是他提醒，您这般日日受着慢性毒药的侵害，待到发现时，恐怕就无力回天了。然而此番您猝不及防地给他们来了这样一手，宝璐幕后之人必定会以为是宝璐出了差错。不出预料的话他们定然会着人来联络宝璐询问此事，于是又被您发现一条隐藏在宫中的暗线。您再将宝璐抓起来往掖庭局一送，掖庭丞崔如海是寇蓉的干儿子，大司农又是太后的庶兄，啧啧啧，一场大戏啊。”
慕容泓斜她一眼，道：“朕知道你机灵，不用再抖了。”
长安腆着脸道：“奴才哪有抖机灵，只是惊叹于您计划精巧算无遗策的布局一时忘情而已。”
慕容泓懒得与这奴才耍嘴皮子，只道：“许晋的确是这宫里难得一见的有趣之人，你可多与之接触……”
“但不可急功近利，反使他产生戒心。”长安笑眯眯地补足他未尽之语。
慕容泓无力地闭上眼，道：“好了，你出去吧。”
长安遵命，临走前又道：“陛下。”
慕容泓睁开眼看她。
“其实就算您不能动手，也不想出口成脏，还有一个无伤大雅简单易学的动作可以全面地表达您不满、鄙夷、憎恶等等之类的情绪的。”长安一本正经道。
“什么动作？”慕容泓问。
“就是，这样。”长安姿势标准动作到位地朝慕容泓翻了个白眼。
生平第一次接到卫生球的慕容泓：“……”
长安示范完毕，笑得狐狸也似道：“奴才告退。”
慕容泓看着那奴才消失在内殿门外，心中暗思：罢了，也别想着有朝一日会将他治得服服帖帖了，有这样一个个性鲜明的奴才在身边，不也显得自己厚德载物雅量容人么？
长安刚出甘露殿就叫刘汾给截住了。
“如何？有没有向陛下提及你干哥哥的事？”刘汾着急地问道。
长安摇摇头。
“为何不提？还有八天……”
“干爹，您也是宫里的老人了，说话不看人脸色的么？”长安打断他道。
刘汾一愣。
长安叹了口气，道：“想必您也知道宝璐被抓的事了吧。宝璐可是陛下潜邸的人，居然背叛陛下，陛下对此是怒不可遏，刚刚还在内殿骂人呢。这种时候，您觉着我为干哥哥向陛下求情妥当？”
“可是该怎么办呢？还有八天，你干哥哥就要被斩首了。”刘汾心神不宁道。
长安看了看周围，拉着刘汾走到一旁，道：“干爹，不若，您再去求求太后？”
“若是有用，我早就去了，还用你来提醒。”刘汾想起寇蓉就恨得牙痒痒，只可惜怎么都找不到那个关键人物越龙。李儂父子被贬外地，陛下又病了，几乎所有的事都凑到了一起，越龙之事便更无人问津了。
“您无缘无故去白求恩典，当然可能被太后拒绝。可若您先带个有用的消息给太后，太后看在您对她还有价值的份上，说不定会允了你呢？”长安低声道。
“有用的消息？什么消息？”刘汾神情一振。
长安对他附耳道：“宝璐与慕容珵美私下有来往。”
刘汾惊讶，问：“果真？”
长安点点头。
“你如何得知？”
长安道：“奴才要是连长乐宫这一亩三分地发生了什么事都不清楚，又有什么资格做您的干儿子呢？”
刘汾沉吟不语。
长安也不催他，只站在一旁静静地等着他做决定。
刘汾因刘继宗一事心头一团乱麻，哪还有那耐心仔细考量？故而想了半天还是问长安道：“你觉着太后会对这个消息感兴趣？”
长安道：“莫非干爹觉着太后对这个消息不会感兴趣？旁的不说，如果宝璐所做的一切都是受慕容珵美指使……太后早一些知道，总比等掖庭诏狱审出来弄得人尽皆知的好吧？”
刘汾经她提点，觉着的确是这么回事，于是在脑中想好在太后面前该如何措辞之后，便往长信宫去了。
晌午，趁着长安和怿心在御前伺候，刘汾又不在，长禄悄悄拦下前来送膳食的广膳房宫女芳儿，问道：“芳儿姐姐，最近怎不见我干姐姐萍儿过来送饭？”
芳儿没好气道：“你还记得萍儿是你干姐姐呢？”转身就走。
长禄愣了一下，忙扯住她道：“哎哟我的好姐姐，求求你把话说完整了行么？你这撂下一句就跑，听得我云里雾里不上不下的，如何安生？”
芳儿冷笑道：“你禄公公是御前听差，我们不过是广膳房低三下四的传膳宫女罢了，谁敢让你不安生呢？关于萍儿，你也别向我打听，你若真当她是干姐姐，真关心她，她也不至于落得如今的下场。想知道她的情况自己不会去看？在这儿假模假式地打听，有意思？”说完，她甩开长禄就走了。
长禄越琢磨她的话越觉着不是滋味，于是寻了个借口便出了长乐宫，往广膳房去找萍儿。
因着不敢叫殷德知道，长禄在广膳房外头鬼鬼祟祟地候了半晌才叫他截住一个宫女，从她口中得知萍儿这几天因为生病并未来广膳房当差。
听闻萍儿病了，长禄更是放心不下，问那宫女萍儿的具体情况。那宫女和萍儿不住一间，也不知她到底病得如何。
长禄无法，只得悒悒地先回长乐宫。走到一半，到底于心不忍，明知太监不能私自去宫女的寓所，他还是转身往萍儿所在的寓所去了。
一路遮遮掩掩地来到萍儿的寓所外，长禄瞧着四下无人，飞快地溜到萍儿的房前敲了敲门。
“进来。”屋里传来萍儿有气无力的声音。
长禄闪进房中，将门掩上。
独自躺在大通铺上的萍儿转过脸来一瞧，见是长禄，当即愣住了。
“萍姐，我听说你病了，来看看你。可知得的是什么病？”长禄见她面色蜡黄气色十分不好，来到大通铺边上关切地问道。
萍儿有些费力地撑起身子，着急道：“谁告诉你我病了？谁让你来看我的？你快走，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萍姐，我……”
“什么都不用说，你快走，我不想见你！”萍儿伸手推他，谁知袖子往下一滑，倒露出胳膊上青青紫紫的伤痕来。
她还想遮掩，长禄一把抓住她的手不让她缩回去，撩起她的袖子看着她胳膊上累累的新伤旧痕，既惊且怒，问：“这伤痕哪来的？殷德他打你？”
“与你无关，你快走！”萍儿还是推他。
“萍姐，你真不想见我我可以走，可是殷德他打你这事我一定得过问。他为什么打你，你告诉我。”长禄按住一番动作下来已是气喘吁吁的萍儿道。
萍儿喘了一阵，坐在铺上抬起脸看着长禄冷笑，道：“他要与我做对食你都没管，如今夫妻间打架你反倒要管了？哪来的脸？你滚，我不想见你！”
长禄站在通铺边上看着一边骂他一边眼里却泛起了泪光的萍儿，心中各种不是滋味。
萍儿见他杵着不动，忍不住又伸手去推他，道：“你走啊……”谁知她病弱已久，一推之下自己失了重心差点从铺上滚下来。
长禄眼疾手快，忙一把抄住了她。就在这时，门被一脚踢开，殷德带着两名太监踏进房来。看着眼前一幕，他恨恨道：“好啊，你们这对奸夫淫妇，今日总算被杂家逮个正着！”

第126章 晚上好
长安在慕容泓的病榻旁混完午饭就急匆匆跑去了明义殿后的竹林。
钟羡果然正在林中散步，穿一身料子挺括的白色箭袖，还是竖领，腰如劲竹人美如玉，简直不能更养眼。
长安擦一把事实上并不存在的口水，满心愉悦地向他跑去，一边跑一边情深意切地拖长了调子喊：“师父——”
钟羡回身一看，见长安张着双臂一脸痴笑地向自己扑来，知道这厮又故态萌发了。他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几步，背靠一棵竹子，眼看长安就要扑到自己身上，他动作奇快地一个旋身。
长安：“……”她撞在了他原本靠着的那棵竹子上。
钟羡站在竹子后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道：“数日不见，安公公似乎又忘了与钟某的相处之道了。”
长安抱着竹子，可怜巴巴地看着他道：“我没忘，只不过这几日陛下命悬一线，我的日子自然也过得分外煎熬，在甘露殿简直度日如年。今日好不容易跑出来，又看到师父你穿得这么……秀色可餐，一时得意忘形而已。”
钟羡：“……如此说来，陛下已经无碍了？”
长安道：“差不多吧，不过至少要休养半年才能完全痊愈。”
钟羡长眉微蹙地自语道：“陛下幼时虽身子不佳，但经过多年调理，近两年已是很少生病，怎会突然得这样重的病？”
长安道：“陛下不是生病啊，下毒的侍女刚抓到掖庭局去了，钟公子你还不知道呀？”
钟羡愣了一下，问：“是侍女给他下毒？哪个侍女？”
“他从潜邸带来的侍女。你说这人难伺候就是不好啊，连身边伺候了十来年的人都想要他死……”
长安正唠唠叨叨呢，钟羡却转身就走。
“哎，师父，你去哪儿？”长安忙叫住他道。
钟羡停步回头，纠正她道：“别叫我师父，我教你那两招还远远够不上你叫我一声师父。”
“那叫你什么？师兄？师哥？钟哥哥，羡哥？哥？”长安一脸“我就想亲热地叫你这么多称呼你随便选吧”的表情。
钟羡本不欲跟她歪缠，又担心今日若不解决此事，将来在人前她也胡乱叫他，于是只得道：“我表字文和。”
长安机灵道：“哦，文和哥。”
钟羡：“……”扭头就走。
“好吧好吧，文和，我们今天不练习招式了么？”长安喜滋滋地拦住他道。
“我有急事需处理，抱歉了。”慕容泓身边的侍女能对慕容泓下毒，那在古蔺驿下毒的，会否也是这个侍女？毕竟这侍女若是当时跟在慕容泓身边，要对同行的慕容宪下毒那可是轻而易举。
“那明天呢？”长安见他行色匆匆，只得追在他后头问。
钟羡停步，想了想，回身道：“明日国子学放授衣假了。”
长安：“啊？还放假，放多久？”
“一个月。”
“那我岂不是要一个月见不着你？不行，我不干！”长安本想去扯钟羡的袖子，但他今天穿的是箭袖，且十分合身，那紧窄的袖子根本没有给她扯的余地。于是她干脆抱住了他的胳膊。
“安公公，请你自重。”钟羡本想将胳膊抽出来，结果他一动长安就把脸也贴了上去。
“我怎么不自重了？既然你连字都告诉我了，应当是把我当朋友的吧，朋友之间勾肩搭背又怎么了？更何况我还没跟你勾肩搭背，只是拉一下胳膊罢了，你紧张什么？还是说，你根本就是嫌弃我是个太监，觉着我不配做你的朋友。”长安抱着他的胳膊不放，心中暗戳戳地得意：叫得越来越亲热，动作又怎么能跟不上节奏呢？
话说把下巴搁在他肩上看他这个姿势真好，不仅将他清逸的下颌红润的双唇高挺的鼻梁和英秀的眉眼尽收眼底，而且因为两人的身高差距，她不得不仰着脸才能维持这个姿势。而这个姿势，真的太特么像在求吻了。
可惜钟某人丝毫也不懂风情。
他先是伸手一按长安的额头，将她的脸推离自己的肩头，随即握住她的肩，也不知摁住了哪个穴道，她只觉整条手臂都无法使力，眼睁睁地看着他把他的胳膊抽了出去。
“安公公，有几件事我必须跟你说清楚。第一，我从来不和我的朋友勾肩搭背。第二，我从来没有因为你是内侍而瞧不起你。第三，国子学放假之后，我会申请去做陛下的郎官，练招式的事我们到时候再说。第四，我真的有事先走一步。再会。”言讫，似怕她还要纠缠，钟羡转过身跑了，跑了……
长安瞠目结舌。
虽然这厮身材好跑起来的背影也是赏心悦目，可是这落荒而逃的架势……
长安无声地弯起唇角，这才是十六七岁的少年该有的模样嘛！哪像甘露殿那个，活像个身体里住了个老妖怪的小妖怪。
不过身为太监，她能怎么办呢？她也很绝望啊！
成功地将太后和钟慕白的视线都引向宝璐之后，她功德圆满地回长乐宫去了。
长信宫永寿殿，寇蓉看着刘汾垂头丧气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这才侧过脸对慕容瑛道：“太后，刘汾私心太重，恐是不堪重用。”
慕容瑛对此不予评价，一边站起身向内殿走去一边道：“他提供的这个消息还是很重要的，你马上飞鸽传书通知那边，让那边去落实一下是否确有其事。”
寇蓉答应着退了出去。
慕容瑛在内殿的贵妃榻上躺了下来，单手支额心事重重。
如果此番慕容泓中毒真是慕容怀瑾那边指使慕容泓的侍女做的手脚，那古蔺驿慕容宪之死，会不会也有他们的手笔呢？
她想不通的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根本没有动机啊。
她在脑海里梳理着这些年慕容怀瑾父子的行事轨迹，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朵小叶九重葛来，心中顿时就产生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想到那个可能，她心头一凛，猛然从榻上坐了起来，大声道：“来人！”
燕笑进来。
“快，去把寇蓉追回来。”慕容瑛急道。
燕笑领命而去。
不多时，寇蓉回来，见慕容瑛面色凝重，忍不住问道：“太后，发生何事？”
慕容瑛屏退众人，对寇蓉道：“慕容怀瑾一事你先别管了，派两个可靠之人，替哀家去滁州调查一件事。”
正在这时，燕笑在外间道：“太后，杜太医求见。”
慕容瑛道：“让他在偏殿稍候。”
她吩咐完寇蓉，这才传杜梦山进来。
“太后，微臣听说甘露殿那边抓到了下毒的侍女。”杜梦山面色十分难看。
“陛下的毒解了么？”慕容瑛端着茶盏眉眼不抬道。
“解了。”
“他的病是真的么？”
“自然是真的。”
“那你担心什么？”慕容瑛抬眼看他。
杜梦山道：“旁的不怕，就怕那几位大人生疑。他们若是对微臣产生不满，碾死微臣还不如同碾死蝼蚁一般？”
慕容瑛有些不耐烦道：“再怎么说你也是朝廷正五品命官，哪个蝼蚁有这般品阶？再说哀家还没死呢，你怕什么？”
杜梦山讷讷地不说话，但显而易见心中还是不安定。
这年头要找个医术过得去还敢为自己得罪皇帝的御医并不容易，是以慕容瑛耐着性子道：“丞相和大司农那里你不用担心，至于王咎，那个老滑头即便有所怀疑也不会轻举妄动，最有可能采取行动的是太尉。但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他也不可能贸然来动你，毕竟太尉这个位置，可不是仅凭一身蛮力就能坐得稳的，他自会权衡利弊。”
“可若是太尉从掖庭诏狱那里得到了确凿证据呢？”杜梦山问。
慕容瑛目色冰冷，道：“他不会得到的。”
杜梦山见状，知道慕容瑛已有安排，便不再多问。
他正想告退，慕容瑛忽问：“那个许晋，你对他了解多少？”
杜梦山道：“原先下官只知道他是滨州人，东秦大业十三年入的太医院。因为父母早丧，故而后来内乱之时他也没有出宫，一直呆着太医院保管医药典籍等物。平日里不出诊时，他大多数时间都呆在御药房侍弄草药，很少与人结交，人看着也没什么野心。不过这次甘露殿之事倒让下官看出这原是个临危不乱当机立断的，往日里，倒似小瞧了他。”
慕容瑛闻言，沉吟不语。
杜梦山察言观色，试探道：“太后的意思，是不是要除了他？”
“不，”慕容瑛道，“你派个可靠的人盯住他，小心别让他察觉。先盯上一个月，然后再来向哀家汇报。”
杜梦山领命。
申时初，长安在离掖庭局不远的千步廊侧的枫树林里漫步，不多时见千步廊上来了一三十多岁的高瘦太监在那左右张望，她唤道：“鄂公公。”
掖庭狱丞鄂中循声看来，见长安站在枫林内朝他招手。他定了定神，来到长安面前，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谨慎道：“听闻安公公邀杂家会面，不知所为何事？”
长安道：“时辰不早了，杂家也就不绕圈子了。鄂公公，杂家这里有个保你做掖庭丞的大好机会，不知你要还是不要？”
鄂中悚然一惊，真说起来，这不过是他与长安第二次见面而已，第一次是长安来诏狱里头提嘉容出去。
“掖庭局里素来是一令一丞，杂家不是很明白安公公的意思。”鄂中道。
长安见自己开门见山这姓鄂的也没急着走人就知道有戏，于是便道：“若眼下这个掖庭丞不在了，不得补一个上去么？”
鄂中眯眼，不语。
长安笑道：“不必这般戒备，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咱俩可算得上是一类人，都是二把手。我是甘露殿的二把手，你是诏狱的二把手，都属于那种有好处沾不着，有罪过就得上去背的苦命人。你的苦，我懂。”
鄂中眼神闪了闪，还是没说话。
长安也不需要他表态，接着道：“今日御前护卫褚翔送那个犯事的宫女来掖庭局时应该说过了吧，若那宫女在狱中出了任何不测，唯掖庭丞是问。”
鄂中道：“是，杂家已经得到崔公公的命令，一定要看好那名宫女。”
“若是那名宫女被人杀死或者自杀而死，崔如海倒霉，你这个看守人也难辞其咎。可若是那名宫女不明缘由的暴毙而亡，你说谁会倒霉？”长安问。
鄂中道：“崔公公，还有杂家。”
长安摇摇手指，道：“错了。宫女暴毙乃是不可抗力，按照陛下口谕，崔如海一人倒霉就够了。即便有人想拖你下去做垫背，
只要掖庭令为你说一句公道话，想必也是能保你下来的吧。”
“但是掖庭令为何会为杂家作保呢？”鄂中问。
长安笑得神秘，道：“简单，不是明日就是后日，大司农的公子慕容珵美必会来甘露殿探望陛下。只要有人给他递个消息，说那宫女是你杀死的。待到有人要拖你下水时，自会有人出来保你。”
鄂中疑惑不解地看着她。
长安道：“鄂公公若想知道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也无不可，不过今日不能多说。想必你出来时间长了，某些人也会生疑的吧？”
鄂中沉默一阵，问：“如何能让那宫女暴毙？”
长安看着他的脖子道：“摸到你的喉结，然后指尖往两边移。动作不要太大，一点一点移，对，就是这样。有没有摸到两处正在跳动的脉搏？”
鄂中摸着自己脖子上的那两点，感觉有些不舒服，道：“摸到了。”
“女人的脖子上也有这两点，找到它，然后稍微用点力摁住。记住不用太大力气，以不会在皮肤上留下青紫痕迹为标准，按住不放。然后你不紧不慢地数三十个数，数到三十时，人基本上也就死透了。仵作验尸会发现，没有中毒迹象，没有致命外伤，这就是暴毙。”长安道。
这两个穴位在医学上的名称叫做“劲动脉窦”，当初来京的路上长安杀死那女孩，摁的就是这个穴位。因为那女孩已经虚弱至极，所以她只摁了她一侧的劲动脉窦几秒钟，那女孩就死了。正常人的话，摁两侧，多摁几秒，应当也会因为心脏骤停而死。她一个现代人之所以知道这些，还是得益于一则新郎吻死新娘的新闻，那个悲催的男人好死不死就吻住了他新婚妻子的死穴。
这种杀人方法鄂中前所未闻，自然觉得有些不靠谱。欲待拿自己做一下实验，又怕真的给捏死了，一时难免犹豫不决。
长安也不激他，淡淡留下一句：“反正机会杂家给你了，要还是不要，你自己做决定。”说着，转身欲走。
“你为什么选我？”鄂中忽然问道。
长安回过头笑道：“这还用问？你自己不也说了么，万一那名宫女不测，就你和崔如海倒霉。与其等别人动手了自己无辜受累，何不自己为自己的前途拼一把呢？毕竟古人早已有云，富贵险中求嘛。你说是吧？”

第127章 笑话
傍晚，长安去四合库取了托宫女采购之物便回了长乐宫东寓所，挑出几样零嘴拿去给隔壁那俩小子，顺便通知长禄今晚去甘露殿值夜。自慕容泓病后，她都已经好几天没睡过囫囵觉了。
谁知到隔壁一推门，那门居然还从里头闩上了。
“喂，大白天的闩什么门？快开开！”长安拍门道。
屋内有动静，但就是没人来开门。过了好一会儿，长福才将门打开。
“大白天的关着门干什么呢？”长安走进屋中，一眼看到长禄睡在铺上，马上又回过身来看长福。见长福眼神闪烁，她指点着他笑道：“啊，你们这俩小子不学好是不是？说，刚才关着门到底干什么了？”
长福摸着后脑勺讪讪道：“真、真的没做什么。”
“没做什么你露出这副心虚的表情？”长安将手中几包点心甩给他，走到大通铺边上准备取笑装死的长禄几句。长福居然急急忙忙地跑来拦她，道：“安哥，长禄今天不大舒服，已经睡着了，你就别吵他了。”
“不大舒服？”长安瞥长福一眼，道“那我可就更应该看一看了。别忘了你安哥我在太医院可是有人脉的，若是病得严重的话，说不定还能去央个医丞来给他瞧瞧。”
长福闻言，想说什么却又找不到由头，最后只得道：“长禄，你也见了，我实在拦不住，你别怪我。”
说话间长安已经走到大通铺边上，看着长禄那青紫肿胀的脸，放下脸色，问：“怎么回事？”
因上次长安已经告诫过他不要去管萍儿和殷德的事，故而长禄并不敢告诉长安是因为去探望萍儿被殷德打了。倒是长福见他不做声，在一旁多嘴道：“是广膳房的殷公公带人打的他。他干姐姐病了他不过去瞧了一瞧，那殷公公就不问青红皂白地把他打了一顿。”
“哦？那殷德既然能做到广膳房膳正，想必也不是冲动无脑的。即便怀疑你与那萍儿行止不妥，应该也会看在你是御前听差的份上，押你来交由刘汾发落才是，如何就会自己动手打你？长禄，你这套说辞只能骗骗长福。老实交代，到底是怎么回事？”长安好整以暇道。
长福在一旁瞪大眼睛，不敢相信长禄对自己说的竟然不是真话。
长禄本想去帮萍儿，可到头来自己被痛打一顿不说，还连累了她也遭打，心情正不好。又见长安来盘问，心里登时烦躁起来，道：“反正你又不会帮我，问那么多作甚？”
“嗨哟，还长脾气了！”长安霍然站起，一把掀开他身上的被子，骂道：“都这会儿了还在床上躺什么尸？还不赶紧收拾收拾去甘露殿值夜！”
长禄咬唇不语。
长福在一旁小声道：“安哥，你看他被打成这副样子，怎么去陛下面前当差……”
“那我可管不着。他不是说了么，反正我又不会帮他。”长安抱着双臂侧过脸道。
长福磨磨蹭蹭地挪到铺旁，推长禄道：“还不给安哥认个错，莫非还真想这副模样去给陛下值夜？”
长禄坐在铺上，嘴唇动了动，破裂的唇角一阵剧痛，想起那顿好打，他心中又不甘起来。他虽出身贫苦，但家中两个哥哥一个姐姐最是护他，入宫之后也不曾受什么欺辱，只这次吃了这般大一个亏，叫他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
“还不服气？不服气你倒是去打回来啊，坐这儿生什么闷气？”长安激他。
“你知道什么？就算我打得过他，他回去还不拿萍姐撒气？”长禄气恼之余，口不择言。
“哦，原来是殷德打了萍儿。怎么，当着你面打的是不是？然后你忍不住上去保护萍儿，就跟殷德干起来了。看你这模样，一个人应该不至于将你打成人头猪脑，殷德有帮手？”长安问。
长禄扭过头去，不答话。
长安冷笑一声，道：“长禄，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我最后一次提醒你。在这宫里，权、钱甚至人情，什么都能谈，但独独不能谈感情。生死都在旁人一念之间的地方，你有什么闲心和资格去谈感情？想死不如自己去死，至少死得痛快。谈感情，哼，只怕到时死都不让你死痛快了。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说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步回身，道“这几天甘露殿那边我会替你担着，但你记住，这是最后一次，下不为例。”
长福见长安消失在门外，他将手里的纸包往桌上一放，对长禄道：“你是不是傻？你得罪安哥做什么？又不是他害你。在这宫里，除了安哥之外我们还有旁人可以倚仗不成？我看你还是赶紧去跟他道个歉为好。”
长禄不动。
长福见状，坐立不安地在屋内转了会儿，自己出门去找长安了。
“在这宫里除了安哥，我们还有旁人可以倚仗不成？”长禄坐在铺上回想着长福这句话。没错，长安可以做他们的倚仗，可前提是，他们的一言一行必须严格按照他的规矩来。长安的很多观点他都认同，可是，作为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可能不谈感情呢？旁的不说，进宫之初，谁都不认识谁，只不过因为合了眼缘，萍儿就经常借着差事之便私藏东西给他吃，说他年纪小正在长身体，合该多吃点东西才能长得好。这种无缘无故却又真心实意的好，难道他能不回报么？
萍儿没有病，她是日以继夜地被殷德虐待才会虚弱至此。殷德这只老狗，不把他的爪牙打落，萍儿迟早毁在他手里。
长安不肯帮他，那还有谁能帮他？
长禄脑海中不期而至却又顺理成章地冒出一张俊美的微笑的脸来，没错，正是郭晴林的脸。随之而来的，是他的那句“若那老家伙敢欺负你，来告诉杂家，杂家叫他跪在地上给你舔鞋。”
作为太后身边得脸的总领太监，长禄相信只要他愿意，他有这个能耐让区区一个广膳房膳正给他舔鞋。可是，他凭什么帮他呢？
“郭公公最喜欢如你这般大的小太监，如被他看中了，还会被带去他房里过夜呢。”这是萍儿曾对他说过的话。那么郭晴林之所以对他假以辞色，莫非是因为看上了他？
带去房中过夜……又是怎样的过夜法？
长禄兀自七想八想，隔壁，长福正在替他向长安赔不是：“……安哥，你知道长禄家中也有个姐姐的，这个萍儿让他想起自己这辈子都见不着的亲姐姐了，所以才割舍不下。你别与他计较，他吃了亏正在气头上，待气消了，自然就会来向你赔罪的。”
长安斜眼睨他，道：“你以为我在乎他来不来赔罪？命是他自己的，他自己愿意作死，旁人又能如何？”
长福陪着笑脸道：“我知道，安哥你这都是为我们好，你放心，他糊涂，我可不糊涂。”
长安见他一脸憨笑，忍不住瞪他道：“下次别这样笑，显得你跟个二傻子似的。”
长福为难道：“可是我只会这样笑。”
“那就不要笑，反正上头人也不在乎你笑还是不笑。”长安道。
“哦。”长福老实地点点头。
“去拿一盒丹参川穹膏回去给他。”既然长禄不能去值夜，长安自己就得收拾一下去值夜了。
长福闻言，知道长安并没有真正生长禄的气，当即兴高采烈地拿了一盒膏药回去了。
入夜，长安来到甘露殿内殿。
慕容泓刚喝了药，正在漱口，见她过来，道：“不是说今夜长禄值夜么，你怎么又来了？”
长安眉眼弯弯地凑到榻前狗腿道：“奴才仔细想了想，反正您缠绵病榻奴才回去也睡不安稳，还不如在这儿多陪您两夜。”
慕容泓没作声。
内殿的人都退下后，长安趴到榻沿上双眼贼亮地看着慕容泓道：“陛下，长夜漫漫，奴才看您也无心睡眠，不如奴才讲几个笑话给您听吧。”
慕容泓问：“讲笑话有利于睡眠？”
长安摇头，道：“不过心情好有利于身体康复。”
“谁跟你说朕心情不好了？”
“没人，不过就算陛下心情原本就很好，还可以更好啊。”
慕容泓无言以对，只得道：“那你讲吧。”
长安得令，变戏法一般从怀中掏出一本书来。这是她前一阵子让四合库的人到宫外去淘的笑话本子。
瞄一眼慕容泓，她翻开书页，清清嗓子道：“陆某，善说话，有邻妇性不好笑，其友谓之曰：‘汝能说一字令彼妇笑，又说一字令彼妇骂，则吾愿以酒菜享汝。’一日，妇立门前，适门前卧一犬，陆向之长跪曰：‘爷！’妇见之不觉好笑，陆复仰首向妇曰：‘娘！’妇闻之大骂。哈哈哈，这个陆某太机智了，真好笑，哈哈哈哈哈！”
慕容泓：“……”
长安：“……”
“奴才重新讲一个。咦，这则挺好笑的，陛下您听好了。官坐堂，众后中有撒一响屁者。官即叫：‘拿来！’隶禀曰：‘老爷，屁是一阵风，吹散没影踪，叫小的如何拿得？’官怒云：‘为何徇情卖放，定要拿到。’皂无奈，只得取干屎回道：‘禀老爷，正犯是走了，拿得家属在此。’哈哈哈哈哈哈哈！”
慕容泓：“……”
长安笑完，发现依然冷场，心中忍不住暗骂：“果真是个老妖怪，笑点到底是有多高？擦！我还就不信这个邪了！”
于是再接再厉，她拿着书读道：“有富翁同友远出，泊舟江中，偶上岸散步，见壁间题‘江心赋’三字，错认‘赋’字为‘贼’字，惊欲走匿。友问故，指曰：‘此处有贼。’友曰：‘赋也，非贼也。’其人曰：‘赋便赋了，终是有些贼形。’哈哈哈……”
慕容泓：“……”
长安一则一则地读下去，时间一长，便忘了是在逗慕容泓笑了，兀自一人傻乐个不停。
慕容泓看着榻旁那个因为这些无聊的笑话而笑得捧腹抹泪前仰后合的小太监，良久，唇角终是忍不住微微弯了一下。
他不明缘由，但他死水一片的心湖，于此刻确实真真切切地泛起了一丝愉悦的涟漪。
也不知过了多久，长安趴在他榻沿上睡着了。
慕容泓整日躺在床上，自是没那么容易困倦。想了一会儿事情后，肺腑间又开始作怪，他咳了一声，发现自己的咳嗽声于这样的静夜响起来显得格外大声。看一眼趴在榻沿上正在睡觉的长安，他不自觉地伸手捂住了嘴，将脸缩进被中压抑地咳了几声。
其实他咳第一声的时候长安就醒了。此刻，她睁开眼，看着榻上那个为了不扰她清梦而缩进被中压抑咳嗽的人，眸中不由地闪过一丝纠结的神色。

第128章 宝璐之死
外臣请求觐见皇帝一般都是隔天递帖子，昨日慕容珵美和钟羡都向长乐宫递了帖子，慕容泓闲着也是闲着，自然是来者不拒。
今日辰时末，两人便都到了甘露殿。
长安去茶室吩咐她们备茶。本来这种活也不用她亲自去做，不过宝璐出事，茶室自然有新官上任，她也自然要去检视一番。
见长安来了，新替补上来的嘉言忙出来相迎。
长安看她一身崭新的宫装，端庄得体，忍不住点头道：“唔，这才像样嘛。”
嘉言忍着激动道：“多亏安公公提携，此恩嘉言没齿难忘。”
长安道：“旁的都不要紧，好好当差，别陷杂家于不义。还有，不许欺负嘉容，听见没有？”
嘉言有些赧然道：“都已经吃过一次亏了，哪能不长教训呢？你放心吧。”
长安道：“那就好，慕容公子和钟公子来了，好生准备两盏茶去。”
嘉言答应着去了。
长安回到甘露殿时，慕容珵美和钟羡正一左一右地坐在榻前陪慕容泓聊天。她找好角度往慕容珵美身后一站，既能从正面大喇喇地看钟羡，又不至于暴露在慕容泓的视线范围之内。
以往长安总觉得钟羡穿得骚包，今日有慕容珵美做对比，她才发现钟羡其实并不是穿得骚包，而是因为身材好气质佳脸蛋俊，所以穿什么都比旁人平添几分颜色罢了。
他似乎并不喜欢华丽的色彩与纹饰，但每件衣服的料子必定十分华贵，样式势必非常考究。正如他第一次给她的印象一般，整个人透着一股子孤高自傲而又自重身份的气韵。换个更通俗易懂的的词来形容的话，那就是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子高不可攀清冷禁欲的味道。
她对于这样气质的男人简直毫无抵抗力。
钟羡既然出身武将世家，从小习武，自然早已练就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能耐。故而虽然与慕容泓说话时目不斜视，却还是能感受到长安那炙热的目光宛若实质般烘烤着他的脸。
他忍不住好几次侧过脸去看长安。
长安如今撩他的手段早已脱离了最初的低级趣味，故而，即便心里尖叫着好想扯开他的腰带撕开他的衣襟，目光中透露出来的却永远是那种纯纯的毫不做作的欣赏和喜欢。
见钟羡看她她也不知收敛，反而对他灿烂一笑。
钟羡：“……”若长安如当初在明义殿那般不知检点目光放肆，他或许还可以冷下脸来以眼神警告之。可他这副直白纯粹的表情，他却真是不知该如何应对了。
慕容泓何其敏锐，虽从他的位置看不到长安，但见钟羡几次侧过脸看向长安所在的方向，再回过头来时表情中却总隐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尴尬，便知那奴才肯定又不老实了。
他也不去管她，只对钟羡道：“既然国子学放了假，那你来见朕，又为何事？”
钟羡道：“听闻陛下近来在挑选郎官，在下亦想来参加遴选。”
慕容泓病体未愈，笑起来齿色雪白，双唇却失去了往日的红润，只余淡淡粉泽而已，美得脆弱无力。他就那么青丝如瀑冰肌玉骨地斜靠在榻上的大迎枕上，还真像个一碰就碎的琉璃娃娃。
“是哪个奴才向你传递这等不实的消息，合该拖出来打死。”他道。
钟羡愣了一下，垂眸拱手，道：“在下只是偶然间听人传言而已。”
慕容泓道：“罢了，虽朕如今已不再挑选郎官，但你要来也无不可。不过，如今朕身边几个郎官都是为朕如何对付如信阳侯刘璋这等拥兵自重的开国大将而出谋划策的，不知你对此是否有兴趣？”
钟羡尚未说话，慕容珵美便在一旁道：“陛下此举若能得到太尉大人的支持，定能事半功倍。”
钟羡看了慕容珵美一眼，道：“慕容公子此言差矣，钟羡在陛下面前的任何言行，都只能代表钟羡自己的见解而已，代表不了家父。”转过头又对慕容泓道：“陛下，钟羡对信阳侯等人之事并不了解，钟羡也不认为对付他们是眼下的当务之急。”
“哦，那不知钟公子认为眼下的当务之急是什么？”慕容珵美问。
钟羡道：“恢复科举。”
慕容珵美失笑：“钟公子认为眼下最要紧的是恢复科举？民生问题尚未解决，百姓们能有余力来读书考试么？”
钟羡道：“民生问题并非一朝一夕就能解决，然恢复科举却是刻不容缓。从东秦末年到我大龑开国，天下经历了整整十二年的战火荼毒，人才凋敝百废待兴。据我所知，如今我大龑很多官员，尤其是各地基层的官员，都是驻守当地的封疆大吏任人唯亲随意指派的，其中十之八九并无担任百姓父母官的能力与资格。如地方不能安定繁荣，则如大厦之根基不稳，迟早将酿成大祸。唯有尽快恢复科举制度，通过科举来选拔出才德学识兼备之人，安排到各地去担任百姓之父母官，带领百姓们治农桑兴水利，还田于民恢复生产，方能使百姓安乐天下归心，则我大龑之国基稳也。”
慕容珵美道：“钟公子想法固然不错，然你有没有想过，若各地的封疆大吏开国元勋手里仍牢牢握着封地的生杀大权，陛下派去的官员，又能有多少的权力与自由？到时候不过又是在苟全性命与效忠陛下之间二选其一罢了。先削权臣之权，再指派官员到各地方是正途。”
“陛下……”
钟羡还欲说话，慕容泓轻蹙双眉摆摆手道：“你俩今天不是来探病的么？兀的吵得朕头疼。茶来了，你俩先喝口茶再说不迟。”
慕容珵美和钟羡只得暂且作罢。
今日奉茶的恰是嘉容。见她上完了茶退至一旁，慕容珵美方低声对慕容泓道：“陛下，自月前赢烨提出以十郡土地交换此女未果后，近来那边一直寂寂无声，恐是另有所图。”
慕容泓倚在迎枕之上，单手端起茶盏，闻言，精致的眼角微微一挑，道：“管他有什么图谋，反正离之最近的便是兖州。若他能替朕除了刘璋，朕倒还要对他道一句谢。”
钟羡闻言蹙眉道：“陛下，信阳侯纵有不是之处，但毕竟是我大龑良将，岂可任由他灭于贼寇之手？”
慕容泓垂着眼睫不以为意道：“这是太尉大人该操的心，朕不过随口一说罢了。”
正在此时，褚翔进来报道：“陛下，掖庭诏狱那边出事了。宝璐今晨被发现暴毙于囚室之内。”
慕容泓等三人闻言俱是一愣。慕容珵美和钟羡今日进宫来探望慕容泓，多少都带着点顺便探听此事的目的，不料尚未开审，犯人却死了。于钟羡而言，好不容易有可能弄清楚慕容宪被投毒真相的一条线索就这样毫无预料地断了，心中的失望与懊恼简直无以复加。
慕容泓回过神来后，将手中茶盏往地上狠狠一掼，怒道：“朕不是……咳咳咳！”他情绪激动之下刚一开口便剧烈地咳嗽起来。
此刻长安也顾不上看男人了，忙上前替他抚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缓了过来，面色潮红道：“朕不是说过，要掖庭诏狱那边好生看管她，如何才过了一夜就出了这等事？既是一早就发现了，缘何现在才来报！”
褚翔道：“本来那边想等仵作验过尸身判定死因之后，找出下手之人再来向陛下禀报此事。谁知仵作验尸过后，发现宝璐既无中毒迹象，体表亦无致命外伤，根本不知其因何而死，故而只能来向陛下报她之死乃是暴毙。”
“暴毙？她在长乐宫这么多个月都活得好好的，一到诏狱就暴毙了？当朕是傻子么？”慕容泓一激动就咳嗽，长安又安抚了一阵，他方接着道：“叫闫旭川和掖庭令合力彻查此事，若给不出个合理的交代，所有与此事相关人等，一律处斩！”
褚翔领命而去。
慕容泓仍在断断续续地咳嗽，长安一边给他抚背一边对慕容珵美与钟羡道：“慕容公子，钟公子，陛下身体欠佳需要休养，依奴才看你们还是暂且回去吧。”
两人见慕容泓那样，确实无法再谈下去了，于是行礼过后双双退出殿外。
这两人一走，慕容泓脸上那愤怒的神色就烟消云散了。长安扶他在榻上躺平，正要出去，慕容泓猛然扣住她的腕子，目露警告道：“不许假公济私。”
长安一边推他的手一边敷衍道：“又没得银子拿，济哪门子的私嘛！”
慕容泓一时不慎被她挣脱了去，眼睁睁看着她像只看到了肉骨头的小狗一般撒着欢地消失在内殿门外，一口气哽在喉间吐不出咽不下。
长安一路溜到甘露殿外，见慕容珵美与钟羡两人正一前一后往紫宸门那边走，忙赶上前去唤道：“钟公子。”
两人停步回身。
长安讪笑，对慕容珵美道：“慕容公子请先行一步，奴才有些私事想与钟公子一谈。”
慕容珵美闻言，与两人作别，独自向宫外走去。
长安扯着钟羡的袖子来到路旁，笑眯眯道：“文和，陛下让我转告你，你的郎官之请他准了。”
钟羡收敛起心中的失望之情，拱手道：“多谢安公公。”
长安用胳膊拱他一下，道：“跟我你客气什么？”
钟羡看了眼自己被拱的胳膊，抬头看着长安直言道：“安公公，你是否对钟羡有何想法？”
这个问题他不是第一次问，但这次长安却不准备如上次一般胡搅蛮缠了。
“是啊。”她坦然道。
钟羡愣住，反应过来后，眉峰微微蹙起，抿唇不语。
长安笑得坦率，道：“文和你为何这副表情？我不过是个内侍，还能对你有何不切实际的想法不成？只不过长这么大，甚少见到如钟公子这般麟凤芝兰如圭如璋之人。素闻这世间真正的君子与高人，即便素未谋面，亦能神交已久惺惺相惜。我不是君子，然今生有幸得见你这般的君子，难道还不许我仰慕一下么？”
钟羡拱手道：“安公公谬赞了，钟羡不过一介凡夫俗子，当不得公公如此盛誉。”
长安真情实意道：“不管你在旁人眼中是怎样的人，在我眼中，你当得世间第一。”
钟羡略惊讶地抬眼看她。
长安却微微侧过身，伸手让他道：“钟公子，时辰不早了，您先回去吧。”
另一边，慕容珵美疑虑重重地出了长乐宫，走到半道，忽一个纸团滚到他脚旁。
他抬眼四顾，倒是有一队太监宫女正捧着物事经过他身侧，只不知这纸团到底从何而来。
他弯腰捡起纸团，展开一看，面色丕变。
纸团上曰：宝璐乃我所杀，望二公子务必保我周全。如若不然，宝璐所知之事，势必人尽皆知。落款是是掖庭狱丞，鄂中。

第129章 挖坑大王
长安成功地拖住了钟羡给慕容珵美留出了捡纸团的时间。得到丢纸团的小太监汇报，确定慕容珵美拿到了那个纸团之后，她得意地回到了甘露殿。
钟羡一离开，她马上关闭撩汉模式，转而又投入到讨好慕容泓的千秋大业中去，在龙榻前端茶喂药嘘寒问暖。
“今日这两人的言论，你赞成谁的？”慕容泓服过药后屏退众人，独留长安在榻前，问。
长安不假思索：“钟羡的。”
“理由？”
长安笑眯眯道：“恢复科举，以钟羡的才学必然一举中第，说不定名次还不低。到时候，陛下就可以给他封官，派他去兖州啊。如此，即便太尉想袖手旁观，也不可能了。”
慕容泓目光柔澈地看着长安，良久，唇角微微弯起，道：“长安，你可知道为何朕会对你另眼相看么？”
长安抬起下颌，骄傲道：“知道，因为奴才总能与您心意相通不谋而合。”
慕容泓笑意不改，道：“错了。因为朕从未见过哪个人如你这奴才一般喜欢自己给自己挖坑。即便鼠辈与你相较，只怕也是要稍逊一筹的。”
长安：“……”自己给自己挖坑？这厮什么意思？她方才只是在说钟羡啊，什么时候又给自己挖坑了？
慕容泓也不解释，道：“好了，出去哄哄刘汾吧。他继子的命虽是保不住，但眼下，报仇的机会却是来了。”
“哦……”长安转身慢吞吞地往外边走，走不了几步又突然回身，趴在榻沿道：“陛下，奴才到底给自己挖了什么坑嘛！”
慕容泓一指头弹在她额上，笑斥道：“快去！”
长安被他弹得又痛又痒，忍不住摸着额头冲他呲了一下牙。
慕容泓眉梢一挑，再次抬起手。
长安忙不迭地捂着额头溜了。
目送她消失在门外，慕容泓唇角的笑意不知不觉淡了下来。他收回目光看着帐顶。
心意相通不谋而合，谁说不是呢？只不过，这样一个人的存在，于他而言，始终是柄双刃剑。伤人或自伤，全在一念之间。
长安在殿外的海棠树下找到了失魂落魄的刘汾。自昨天最后一次去向太后求情失败后，他就一直处于这种状态，今天更是连长禄没来当差都没察觉。
“干爹。”长安走过去，叫他。
刘汾心事重重地抬眸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我知道，干哥哥的命，或许真的是没办法保下来了，您……节哀顺变。”长安抑着一丝难过道。
节哀顺变？继子被杀全家流放，这样的深仇大恨，到底要怎样才能节哀顺变？他的余生就像宫里其他无根无底的太监一样，已经完全没有了指望。
想到这一点，他简直死的心都有了。若不是对寇蓉那老贼婆的恨支撑着他，他都未必能好端端地站在这儿。刘汾恨恨地想。
长安见他心情低落无心攀谈，左右看了看，低声对刘汾道：“干爹，借一步说话。”
刘汾见她贼眉鼠眼的样儿，勉强打起一丝精神问：“何事？”
“要紧之事。”长安道。
刘汾跟着她走到避人之处，长安道：“干爹，奴才没办法帮您救干哥哥的性命，但奴才为您找到报仇的机会了。”
刘汾眸中精光一闪，正色问道：“什么机会？”
长安道：“方才褚翔来报宝璐死在狱中，此事您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刘汾点头，问：“但这与我何干？”
长安道：“与您无关，但与崔如海有关啊。”
刘汾恍然，催长安道：“快把你的想法说出来。”
长安压低了声音道：“方才陛下得知宝璐暴毙，龙颜大怒，下令要掖庭令协同闫旭川彻查此事。崔如海上头有寇蓉担保，我估摸着这事查到最后，肯定又是推个无关紧要的二把手，比如掖庭狱丞什么的出来顶罪，崔如海之流安然无恙。若我们能趁此机会除掉崔如海，岂不是如断寇蓉一臂？将来您要找她报仇，阻力也能小些。”
刘汾扼腕道：“机会固然难得，可惜于此事我们并没有插手的余地啊，如何能趁机除掉崔如海呢？”
长安道：“在这件事上，我们自然没有插手的余地，甚是就连陛下，也决定不了最后的结果。真正能决定此事最终如何了结的只有一个人。”
“你是说，太后？”刘汾半猜测半肯定。
长安点头，道：“在宫里这么多个月，我也看出来了，闫旭川其实是听太后指派的。所以宝璐之死这件事最后到底由谁来担这个罪责，其实就看闫旭川怎么断，而闫旭川怎么断，必然是听太后的意思。若我们不加干涉，寇蓉势必拼命在太后面前为崔如海开脱，但只要我们稍微使一些手段，她的面子，在太后那里就未必能有那么管用了。”
刘汾迫不及待道：“你快说，我们到底有何手段可使？”
长安蔫儿坏蔫儿坏地一笑，道：“很简单，您只需速速去禀报太后，就说方才陛下听到宝璐暴毙之事，动了大怒，连连咳嗽之下无法与慕容公子和钟公子继续聊天，将两人都打发出宫了。然而两人离开没多久，你却听到内殿中传出了我的笑声，似乎是陛下在叫我读笑话本子。”
刘汾一时反应不过来，茫然问道：“就这样？”
长安点头，道：“陛下龙颜大怒，我等做奴才的更应该战战兢兢才是。但两位公子前脚刚走，后脚我就在内殿嘻嘻哈哈，太后了解到这一点，自会怀疑陛下的龙颜大怒是装出来的。而如果怒气是装出来的，那么此事就极有可能是陛下设计的，否则他为什么要装呢？宝璐在掖庭诏狱暴毙，如果此事出自陛下设计，那么掖庭里面定然有陛下的人，你说太后会不会查个水落石出呢？就算查不出个水落石出，太后会不会宁可错杀也不轻纵呢？届时，崔如海还能那般容易脱身么？”
一席话听完，刘汾惊怔当场，看着长安道：“原来你早就知道太后与陛下不合？”
长安无奈道：“若是连这一点都看不出来，我有何资格博得陛下的信任呢？太后与陛下到底是合还是不合，对于我们做奴才的来说都没关系。关键是，在他们的夹缝之中，是否有我们生存的余地。寇蓉步步紧逼，若您倒了，太后势必会再派一位公公来取代您的位置，而那位公公很可能与寇蓉交情匪浅。我与寇蓉之间也是有嫌隙的，唇亡齿寒，是故我不得不出手来帮您一搏。至于您愿不愿意接受我这番好意，但凭您自己决定。”
刘汾赤着眼咬牙道：“自然接受，凭什么不接受？寇蓉这个老贼婆为了一点寒食粉害得杂家家破人亡，此仇不报，杂家死不瞑目！”发一回狠，他平复了一下情绪，若无其事步履从容地往长信宫去了。
慕容瑛自然也得知了宝璐在掖庭诏狱暴毙一事，忍不住自语道：“昨日白天刚关进去，晚上就暴毙了。莫非，慕容怀瑾的手已经伸到掖庭局了？”
寇蓉一听，若掖庭局真有慕容怀瑾的人，那不就证明掖庭令和崔如海这个掖庭丞办事不利么？
于是她急忙道：“太后，此事到底内情如何目前尚未分明，还是不急着下结论为好。”
“内情未明？人一字未吐就死在了狱中这是实情，而此事除了对幕后黑手有利之外，还能有什么原因？”慕容瑛在桌旁坐下道。
正在此时，外头宫女来报：“太后，刘汾求见。”
“让他进来。”慕容瑛道。
刘汾进殿，将长安教他的话原封不动地说了一遍。与昨日不同的是，他提供了消息，但没再为刘继宗求情，于是慕容瑛嘉勉了他两句就让他回去了。
寇蓉道：“最近刘公公好像回来得很勤呐。”
慕容瑛原本正若有所思地捧着茶盏，闻言瞥了寇蓉一眼，道：“哀家派他去那边为的就是这点好处，难道他做错了？”
寇蓉忙俯首道：“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慕容瑛淡淡道：“哀家明白，奴才也是人，难免会为了各种各样的原因斗气使性。但凡事得有个度，在哀家这里，这个度就是不能误了正事。明白了么？”
寇蓉道：“奴婢明白，谢太后教诲。”
这时外头宫女又进来禀道：“太后，大司农夫人在丽正门外请求觐见太后。”
慕容瑛蹙眉，命妇想见她也需提前一天向宫里递帖子才行，张氏如此急着求见，莫不是出了什么事？慕容珵美不是刚刚从长乐宫回去么？难道又与长乐宫有关？
她本来就对刘汾的话半信半疑，于是便道：“宣。”
过了有半个时辰，张氏才急急来到万寿殿，向慕容瑛行过礼后，也顾不得擦一擦额上的汗便向慕容瑛递上一张皱巴巴的纸，道：“太后，您快看看，这是珵美他方才出宫时有人扔在他脚下的纸团。”
慕容瑛展开一看，不动声色，只问张氏道：“你为何将此物拿来给哀家？”
张氏急道：“太后，您是咱家唯一的倚仗，出了事不靠您还能靠谁？珵美将此物拿回家给他爹一看，他爹莫名其妙之余，觉着宫中恐有大事发生。他们父子俩不便求见太后，于是才叫我将此物面呈太后。”
“言下之意，这纸上所言，乃是子虚乌有？”慕容瑛抬起眼看着她问。
张氏一副无奈至极无从说起的模样，道：“太后，珵美他爹一向唯您马首是瞻，他有多大的能耐旁人不清楚，您还能不清楚么？即便借他十个胆，他也不敢背着您擅作主张谋划此事啊。”
慕容瑛不置可否，只道：“好了，你回吧，此事哀家知道了。”
“太后……”未得到明确答复，张氏如何能安心回去？
慕容瑛见状，道：“放心，哀家自有计较。”
张氏闻言，知道多留无益，只得告退出去。
见慕容瑛沉吟不语，寇蓉小心翼翼地上前道：“太后，此事自发生之初各种消息便一个接着一个向您这边递来，好像有点不同寻常。依您看，该如何应对才好？”
慕容瑛冷笑道：“既然是计，何妨将计就计？”
寇蓉听得此言，心中咯噔一声。

第130章 交易
掖庭局到底未能查出宝璐究竟是怎么死的，于是按着慕容泓先前的吩咐，给掖庭丞崔如海判了个玩忽职守看守不利的罪名，杀了来平慕容泓的怒火。
消息传到甘露殿时，长安正坐在榻沿上准备喂慕容泓喝药。
“大司农大人对太后真是忠心耿耿呀。”她装模作样地叹道。
慕容泓本来正靠在迎枕上若有所思，被长安这么一打岔，忍不住单手撑在迎枕上，支着额侧问：“你又看出什么来了？”
长安低着眸搅着药，道：“奴才什么也没看出来，随便感叹一句罢了。”
慕容泓：“……”
“哎哎，陛下，千万别轻举妄动，这儿端着药呢。”慕容泓刚抬起手，长安便紧张兮兮地叫道。
慕容泓微微一笑，伸手至颊边捋了下头发，道：“一碗药凉了这么久还没好，是想熏死朕么？”
擦！要不是你个龟毛男稍微热一点都受不了，我至于晾这么久么？好像谁愿意闻这苦苦的药味儿似的。
长安一边腹诽一边舀起一汤匙药汁，道：“要速凉还不简单？看奴才的十二级台风！”说着鼓起腮帮子，对着汤匙“呼——”地猛吹一口气。
便如海面真的遇着了台风一般，汤匙里近八成的药汁化作一股巨浪卷出堤岸，溅在了慕容泓一个时辰前刚刚换过的锦褥上。
长安注视着那片污渍：“……”
慕容泓见这奴才朝他讪笑，表情愈发好整以暇起来，道：“继续啊，都吹完了朕就不用喝了。”
长安忙正正神色，道：“奴才有罪，待您喝完了药，奴才马上叫人来替您更换褥子。”她重新舀起一匙汤药，仔细吹凉了，递到慕容泓唇边，曼声道：“陛下，来，抽丝了。”
慕容泓瞪她。
长安无辜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这可是御医说的，不是奴才说的。”
“朕这丝多得像个蚕茧子了这句话总不是御医说的吧？”慕容泓道。
“哪个奴才这般有才？合该找出来好生奖赏一番才是。”长安一本正经道。
慕容泓盯着她，长安胳膊都举酸了也不见他张嘴，只得抬起眸子迎上他的目光。
她原本大概是想做个可怜相来央他张嘴喝药，奈何双眸精光太盛灼灼似贼，再装模作样，落在慕容泓眼中也是一脸坏相。
偏她还不自知，脸上颇有些“奴才都这般可怜了您还不张嘴真是铁石心肠”的惆怅。
两人僵持片刻，慕容泓终是绷不住笑了起来，张嘴喝下了那匙药。
慕容泓的笑鲜少不含深意，而当他如刚才那般不含丝毫深意地笑时，便会显出几分少年独有的纯粹和美好来。
长安目光扫过他那双因荡漾着笑意而格外明亮美丽的眼，心中暗思：什么时候能看透了他这双最具迷惑性的眼，她大约才算真正掌握了保命的手段。
慕容泓刚喝完了药，外头来报，说是赵椿来了。
赵椿是替赵合来探望慕容泓的。当然了，这只是冠冕堂皇的表面说辞，至于真正的目的么……国子学不是放假了么，赵椿若是不能进宫，那正如火如荼的书信恋爱又该怎样继续呢？
故而赵椿探望过慕容泓后，长安送他出去。在长乐宫外赵椿将银票和信件塞给长安，一边走一边低声道：“赵合已经给我祖父送了女人了。”
长安眼睛一亮，八卦之心摁都摁不住，道：“他居然真有能耐办成这事？快说说细节。”
赵椿道：“前一阵子祖父不知为何事烦恼，茶饭不思。这赵合便趁机弄了一个厨娘进府，是我老家那边的人，三十出头白净丰腴，人很和气，逢人便笑的那种。最关键的是，这厨娘擅长做我老家那边的家乡菜，我吃过几回，做得那真是好吃。自她入府后我祖父几乎日日只吃她做的菜。有一天夜里送去书房的宵夜不知出了什么问题，听说我祖父招了这个厨娘去问，结果从第二天开始，夜夜都由这个厨娘亲自去给我祖父送宵夜了，书房里一进去至少一个时辰才出来。府里人看在眼里，都是心照不宣，只不敢声张罢了。”
啧啧啧，一进去至少一个时辰才出来，赵丞相宝刀不老啊！长安贼兮兮地暗想。不过赵合这个人选得实在有水平，如赵枢这把年纪和阅历的人，一般十六七岁不懂风情的小姑娘未必能入他的眼。三十出头白净丰腴的少妇，恰好又是老乡，工作之余聊聊家乡情尝尝家乡菜睡睡家乡女，日子简直不能更惬意。
“到底是术业有专攻，赵合此事还真是办得漂亮。那府里大爷和大小姐对此事就没干涉？”长安问。
赵椿道：“没有。”
“很好，那这样。”长安从怀里掏出那张银票，如今赵枢和嘉言的信越写越长，每次银票都至少有三百两往上的数额。
她将银票递给赵椿，道：“如今国子学放假了，你有的是时间，先替我去打听一下外头都有哪几个花圃是专门为宫里供花的。然后找个可靠之人，去南市里的红楼茶馆找到一个名叫越龙的人，就是上次荷风宴与李展同来的那位公子。设法把他弄进其中一个花圃去。记住，你千万不要亲自露面去见越龙，一切都要做到自然而然不露痕迹，若有困难，可借着替赵合送信之机来告诉我。”
赵椿答应。
长安回到甘露殿前时，远远看到甘露殿东侧有人往后院那边去了，看那身影，倒是很像郭晴林。
她脚步顿了顿，瞧着左右无人注意，便也装着要如厕，往后院走去。
长禄在东寓所歇了几天，因着擦了长安给的药，脸上大部分伤痕都好得差不多了，唯余几处破了口的还结着痂。
他有心将剩下的药膏给萍儿送去，又怕被殷德那老狗发现，萍儿又得遭一顿毒打。故而这两日一直郁郁寡欢的，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来。
好在慕容泓病卧在床，刘汾又沉浸在丧子之痛中，御前有长安兜着，倒也没人来寻他的错处。
他灰心丧气地走出净房，耳畔却突然传来一声：“禄公公。”
他抬头一瞧，却是郭晴林摇着扇子微笑地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郭、郭公公？”长禄下意识地左右看看，确定这是甘露殿的后院，不知为何会在这里遇见郭晴林。
郭晴林好心地为他解惑：“杂家奉太后之命给陛下送十全大补汤过来，出来后觉着内急，便来了后院，却不想恰好遇见了禄公公。禄公公这脸……是怎么了？”
长禄低了头，让到一旁道：“奴才没事，多谢郭公公垂问。”
郭晴林见他不说，也不追问，只道：“若禄公公愿意，不如在此稍等杂家片刻，咱们待会儿再好生聊聊。”说罢，也不等他表态，径自入净房去了。
长禄回身看看掩上的门扉，咬了咬唇，抬脚想走。想起那日被殷德揪着头发甩巴掌的萍儿，抬起的脚却又慢慢放了下来。
他心神不宁地在房前徘徊几步，想起长安的忠告，他告诉自己应该尽快离开，与郭晴林保持距离。可一转眼脑海中便浮现出萍儿那张哭泣的绝望的脸，那张脸与他那被两袋黍子换走的面目模糊的亲姐姐的脸逐渐重合在一起，叫他怎么也狠不下心来放弃。
郭晴林故意在净房中磨蹭了一会儿，开门时发现长禄还在，心下明白这小太监已是他囊中之物了。
“禄公公既然愿意等杂家，想必也愿意对杂家实言相告了吧？”两人来到离净房不远的一个树木与墙壁夹起来的隐蔽角落里，郭晴林不紧不慢道。
长禄看着面前比自己高了大半个头的得势太监，强抑着心中的紧张，道：“郭公公，如果奴才想求您帮个忙，要、要多少银子您才能答应？”
“银子？”郭晴林失笑，“杂家是长信宫总领太监，司宫台内侍监，官居从三品，你自己说，你有多少银子能差使得动杂家？”
长禄哑口无言，面色微微发白。
郭晴林目光下移，看着他唇角那粒伤痂，探手过去。
长禄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背却撞到了墙上，退无可退。
郭晴林顺势挑起他的下颌，看进他清澈而慌乱的眼，温和道：“其实想让杂家帮忙，又何须银子呢？禄公公也不是第一天在宫里当差了，难道就不曾听说过关于杂家的一些传闻？”
“奴才、奴才……”长禄纵然心中有所准备，但见他这么快就上手，还是慌得连话都说不完整。心中只想推开了他逃走，又恐得罪了他后，自己与萍儿在宫中的处境更为堪忧。
“嘘——”郭晴林伸出一指竖在他唇前，声音转为低柔：“别在杂家面前自称奴才。虽然你我地位有高低，但从本质而言，都是奴才。这个身份没那么光鲜尊荣，是以，不必时时刻刻提醒自己。嗯？”
长禄眨巴着眼睛，没说话。只因他若一说话，唇瓣势必要在郭晴林的手指上来回蹭动，他觉着有些难堪。
郭晴林也不在意他的无礼，抵在他唇上的手指顺势一横，指尖一点点抚过他柔软红润的唇瓣，心情甚好道：“说说看呢，到底想求杂家帮什么忙？”
长禄窘迫到极处，干脆心一横，想：反正都这样了，还有什么好退缩的？于是他道：“广膳房的宫女萍儿是我干姐姐，她被逼着做了膳正殷德的对食。我想求郭公公帮我救她于水火之中。”
“仅是这样么？”郭晴林的指尖一路滑到他唇角，指甲微微一勾，将他唇角的那粒伤疤给抠了下来。
长禄吃痛地一皱眉。
“小事一桩，杂家还能为你做得更多。只不过，你也得先给杂家尝一点甜头才行。”郭晴林抬起长禄的脸，看着他的唇，一点点地俯下脸去。
长禄瞪大眼睛，掌心汗湿心口乱跳，呼吸急促得几乎要喘起来。
当两人近到呼吸相闻时，长禄终于忍耐不住，头一侧想躲避。
不料郭晴林方才松松托着他下颌的手猛然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将他按在墙上，低声警告：“听话。”然后在长禄惊惧的目光中凑过脸去，将他唇角伤疤脱落处沁出的那颗血珠给舔了去。

第131章 批命
长安回到甘露殿前，还是觉着心中有些气闷。只不过，该说的她都已经说了，还说了不止一次，长禄执意如此，旁人又能如何？她又不是他妈，还能去拧着他耳朵把他拽回来不成？
原本她还想把长禄作为二把手好好培养的，可若他果真过不了感情这关，在这宫里他恐怕也走不长，也就随他去了。
脑中是这样想，但毕竟一起处了这么久，眼见他踏上歧路长安心里到底有些不得劲。她忍不住思考，这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到底有什么魔力？什么两肋插刀生死相许，都是为了一个情字。
上辈子也不知是外婆本来就不大喜欢她还是因为知道自己没法陪她到最后，对她并不十分亲热。故而，她并未体验过什么血浓于水的亲情。
爱情么，高中毕业和校草异地之后，某次心血来潮翘课跑去校草的学校看他，结果发现他和另外一个女生状甚亲密。被她抓包后他还解释说因为和她异地太过想她，所以才随便找个人来分散一下注意力。她当即表示理解，回到自己的学校后，四年换了三个男朋友，至于什么爱情，谁爱谈谁谈好了，反正她不谈。
提到友情，她倒还真有过一个好朋友，可因为她睡了人家暗恋的男人之后，友谊的小船就翻了。当时她的感觉就像日了狗，特么的她怎么知道她花了一星期就勾上的男人，居然有人暗恋了六年都没得手？
抛开一切之后，她只觉无情一身轻。比起被背叛的伤害，区区寂寞空虚冷又算得了什么？尽管后来她遭遇不测可能也没有一个人会为她掉眼泪，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人都死了，旁人笑还是哭都无所谓。
宫里为什么不是谈感情的地方？看慕容泓就知道。他是九五之尊，一宫之主，尚且不能对任何人投以真心，他们这些做奴才的又凭什么认为自己可以？
在宫里谈感情，等同于找死。这句话不仅仅是她对长禄长福的告诫，也将成为她的座右铭。除了慕容泓，谁的生死她都不会在意。
郭晴林兵贵神速，当天傍晚，就有小太监来叫长禄去广膳房。
长禄来到广膳房东厢房内，发现只有郭晴林和殷德在里头。
殷德一见长禄便上来连连作礼赔罪，道：“禄公公，杂家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你是郭公公的人，以往多有得罪，望禄公公大人大量不计前嫌。”
上次见面他还拽得二五八万，声称如不是看在他是御前听差的份上就要打断他一条腿，今日却如一条狗一般在他面前摇尾乞怜。前后如此落差，让长禄一时都反应不过来。
他有些无所适从地看了眼坐在一旁的郭晴林，郭晴林递给他一个笑盈盈的眼神，示意：有我在你怕什么？有话只管说。
长禄稳了稳心神，对殷德道：“我干姐姐萍儿，你马上与她解除对食关系，不许为难她。”
殷德巴结道：“是是，这个郭公公方才已经交代过了。”
见他一副好拿捏的模样，长禄想起前几日自己被打的情景，忍不住道：“殷公公不是曾说过，若治不了我，你的殷字倒过来写么？如今又怎么说？”
殷德愣了一下，当即举起手来自扇嘴巴道：“嗨，杂家坏就坏在这张嘴上，禄公公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则个吧。”
长禄见他如此，思及萍儿还要在他手下办差，也不能太让他下不来台，于是忙道：“罢了，就这样吧。”看一眼一旁的郭晴林，他又道：“殷公公，看在郭公公的面上，此事就此作罢，往后再不提及，再不记恨，如何？”
殷德忙道：“当然，当然。”
事已至此，长禄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于是告辞出去。
郭晴林与他一起走到广膳房外，搭着他的肩低声道：“今晚我让人去带你过来。”
长禄心中一跳，有些艰难道：“今晚我要值夜。”
“那就明晚。”郭晴林指尖轻轻掠过他的下颌，指甲刮过肌肤带来一丝轻微的痛楚，无声地警告。
长禄低了头，默不作声。
“去吧。”郭晴林对他甚有耐心。
长禄走远之后，殷德来到郭晴林身后。
郭晴林头也不回地递过去一张银票，淡淡道：“辛苦了。”
殷德满脸堆笑地接过银票，点头哈腰道：“能为郭公公办事，奴才荣幸之至。”顿了顿，他又道：“其实照奴才观察，以长禄这奴才的性子，您一开始便直截了当地要了他，他也未必能如何，又何必费这般心思呢？”
郭晴林回过头来看殷德。
殷德被他意味深长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讪讪道：“郭公公，奴才多嘴了。”
“你知道人与畜生之所以不同，不同在哪里吗？”郭晴林问他。
殷德想回答，又怕说错话，于是干脆摇了摇头，道：“奴才不知。”
郭晴林笑，道：“殷公公小心得太过了。人与畜生之所以不同，那是因为人与人之间有故事，而畜生与畜生之间，除了交配之外，再无其他。”
是夜长禄在甘露殿值夜，长安终于得以回到自己的单人间内享受独处时间。
长夜漫漫，她又正值精力旺盛的年纪，自然不可能一觉睡过去十几个小时。无聊之余，她捡起了上辈子的一个爱好——跳舞。
她上辈子爱跳什么舞呢？单人伦巴和肚皮舞。前者在与勾引目标认识不久的时候跳，后者在孤男寡女独处一室的时候跳。她是其中矫矫，十次有八次都能得手。
不过这辈子重捡旧爱，可不是为了勾搭谁了，而是为了健身。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一个不显得自己奇葩还能达到强身健体目的的方式。
好在基本动作和技巧她还没忘干净，虽然换了具身体，练起来还是驾轻就熟的。
好容易练得累了，她洗漱一番上床睡得格外香甜，甘露殿那边来人唤她去值夜。
“搞什么？今夜不是长禄值夜么？”长安睡眼惺忪地趴在床上不想起来。
“禄公公做噩梦，大喊大叫的，把陛下都给惊着了，您快去吧。”来人在门外道。
长安叹气，只得披衣起床，穿戴好去甘露殿值夜。来到甘露殿前，见长禄跪在廊下，她直想过去踹他一脚，想想却又作罢。
进了内殿，见慕容泓恹恹地靠在迎枕上，面色不是很好。
长安心中犯疑，慕容泓并不是睡眠很深很容易受惊的那种人，为何长禄不过说个梦话他脸色便这么差？长禄到底说了什么？
“陛下，您无事吧？”她来到榻旁，弯下腰去看闭着眼的慕容泓。
慕容泓抬起脸来，无力地看了她一眼，头忽然一歪，侧倒在迎枕上。
长安惊了一跳，忙上去检查他的状况，俯身时发现他呼吸发烫，伸手一摸他的额，果然正在发烧。
“来人，快去太医院请许御医，再打盆水来！”长安回身冲殿外叫道。
慕容泓并未昏厥，只不过因发烧无力故而骤倒。
长安一边给他敷着冷帕子一边愁眉深锁：慕容泓这厮身体这么差，长此以往，只怕不用旁人动手，他自己熬不得几年就会翘辫子，可怎么办？
“你是否……也觉着朕很没用？”慕容泓半睁着眼看着长安在榻旁忙碌。
长安道：“奴才觉着您很不听话。叫您过几天再沐浴，您偏等不得。这才好了没几天呢，又发起烧来，如此反复，什么时候才得好？”
慕容泓唇角弯了弯，道：“别指望了，什么时候都不得好。”
长安目露疑惑。
“朕从小身子就不好，五岁那年有个老和尚给朕批命，说朕是‘多慧易夭’，唯有一辈子不做伤神劳力之事，与世无争修身养性，方能保命。”慕容泓低声喃喃着，又咳嗽起来。
长安忙给他喂了一盏水，道：“听那些秃驴放屁！您身子不好，只要注意饮食调养，适当地多做些运动，自会好起来的。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不能自己折腾自己！”
慕容泓失笑，道：“你这奴才好似对什么都不存敬畏之心。”
长安赶紧澄清道：“没有的事，奴才对您就敬畏得很呢。”
慕容泓看着她，也不知是烧糊涂了还是身体不佳的确会让人心理也跟着脆弱，总之长安觉着他那眼神就像大冬天捂在贴身口袋里的巧克力，温软得黏牙了。
长安对他这样的眼神有些无所适从，忍不住讪讪问道：“陛下，您为何这样看着奴才？”
“你就是个口蜜腹剑的小骗子。你记着，你对朕说过的每一句谎话，终有一天，朕都会教你一一付出代价。”慕容泓道。

第132章 误会
许晋来请脉过后，确定慕容泓是因受凉而发烧，并非病情加重，于是开了一副退烧的药方，让御药房连夜煎药去了。
长安在榻前为慕容泓换了大半夜的帕子，也是累得不行，天亮后就回东寓所去补觉。半路看到嘉言和怿心有说有笑地去甘露殿当差，她目不斜视，只当未见。
不曾想睡了一觉起来，却见嘉言提着食盒亲自给她送饭来了。
“这陛下一病到底是处处清闲，连你这个司茶都有闲情来顶长福的差了。”长安像个大老爷们似的盘腿坐在床上，打量着嘉言道。
嘉言一边将食盒里的东西取出来一边道：“就是怕你误会，所以我才特意过来澄清一下。我并没有与她和好，只不过，就算心存芥蒂，也不必放在脸上是吧？”
“哦？那你倒是说说看，做这些表面功夫，你目的何在？以眼下来看，你的手段，可并不比她高明。”长安道。
自从有了赵合爱情的滋润，嘉言近来气色好了，人也自信了。看这模样，对赵合，她倒的确是付出了真心的，只可惜……想起将这两人玩弄于股掌的人是谁，长安忙止住了自己的胡思乱想。
嘉言闻言，笑得得意，道：“我或许不知道她是通过什么手段踩着我往上爬的，但我知道，若没有太后那边的认可，她这个甘露殿侍女总管当不了这么安稳。这也就意味着，她虽然地位高了，但在长乐宫，能说话的人却愈发少了，因为她会害怕自己一不小心说漏嘴，让人发现其实她已经投靠了太后。但面对我则不然，第一，我原本就是太后派来的，即便她说漏嘴，我也不会出卖她。第二，你都知道我手段不如她，她必定也是这样想的，故而，她不会太提防我。有此两点，不信我抓不到她的小辫子！”
长安听罢，目露惊异，赞道：“嘉言，你行啊。都说爱情会使女人变笨，你倒是越来越聪明么。”
嘉言有些感慨道：“倒了几个月的粪桶，总会感悟出一些道理来。”
“孺子可教！你要知道，你越聪明，将来出宫与赵公子双宿双飞的机会便越大，求人不如求己，就是这个道理。”长安下了床坐到桌边，卷起一张大饼道。
嘉言想了想，在长安对面坐下，道：“说起来，我好像还真的发现了怿心的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她……好像看上了哪个男人。”
“你如何知道？”
嘉言道：“我是过来人嘛，当然知道女人在喜欢一个男人时会有什么表现。动不动就发呆，偶尔还傻笑，偶尔又有些患得患失的惆怅。最近怿心的表现，就如我当初刚遇见赵公子时一样。”
长安撕下一块饼，看着嘉言问：“你可知她看上了谁？”
嘉言摇摇头。
长安笑而不语。
嘉言见她那样，忍不住问道：“莫非你知道？”
“当然。”
“是谁？”
“钟太尉之子，钟羡。”长安道。那日荷风宴后她就知道了，长福虽不那么机灵，但胜在老实仔细，汇报起所见所闻来巨细靡遗。
嘉言恍然，道：“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连你都能看出来的事，我怎么可能丝毫不知？”长安淡淡道。
嘉言顿时有些讪讪，她原本还想在长安面前表现一把来着，谁知成了马后炮。
“好了，你快回去吧，若让她知道你跟我过从甚密，该提防你了。”长安道。
“嗯，那我走了。”嘉言起身离开。
长安草草地解决完午饭，在房里思虑片刻，便着长福去四合库叫冬儿过来。
“你找我何事？”冬儿似是赶时间，小脸红通通的应该是一路跑过来的。
长安本还想调戏她两句，见她如此便开门见山道：“我准备对刘汾和冯春下手了，你去向寇蓉投诚吧。”
冬儿愣了一下，蹙眉：“你什么意思？”
长安反问：“我说得不够清楚么？”
“我的意思是，经历了刘继宗一案，刘汾对太后那边的忠心必然大打折扣，何不维持原状以期策反？”冬儿道。
长安不屑道：“若他真有这个价值，太后又岂会眼看他家破人亡而不管？”见冬儿眉间疑虑重重，她安抚她道：“我知道，任何局面的改变都是建立在风险之上的。但你想想，只要此番事成，你当上四合库的一把手，对你与你的主人，不是更为有利么？”
“我当上四合库的一把手？就算刘汾倒台，也未必会连累冯春一起倒台。就算冯春也倒台了，以我的资历，也未必能顶替她的位置。最大的可能就是上头会派另一个老资历的姑姑来接替冯春的差事。到时候且不说我能不能取得新掌库的信任，能否保住目前的地位尚是个未知数。所以你这个计划，我认为对我来说有害无益。”冬儿道。
“这你就错了。你能否坐上四合库掌库这个位置，什么资历什么年龄都不是决定性因素，能起决定作用的只有一个人罢了。”长安道。
“你的意思是，寇蓉？”冬儿猜测。
长安点头，道：“对于太后来说，四合库这样一个负责采买东西的部门还没有重要到必须她亲自指定掌库人选的程度，有九成的可能是寇蓉拟定掌库人选，交予太后过目。太后点不点头，全凭寇蓉怎么说。而寇蓉为什么选你不选其他老资历的宫女，那就更好解释了。原因有三，第一，老资历就意味着见多识广，在宫中有一定的人脉，这样的人有你好掌控么？第二，寇蓉刚死了干儿子崔如海，等同于断了一条可以通往宫外的臂膀，正需要补上一条，而四合库是再好不过的选择。只要你能助她扳倒冯春，她有什么理由不通过你这个傀儡来直接控制四合库，反而要便宜一个老资历的外人呢？第三，别忘了你的对食是我，她暗中控制了你，就相当于在长乐宫这里埋了一条隐形的线。一举三得，她是傻子才会不干。”
冬儿在房中徘徊几步，还是有些举棋不定。
长安见状，道：“当然了，如果你不干，我也有别的人选可以替我去做这件事。只不过，到时候你在四合库会是怎样的境遇，我可就真的不敢保证了。”
冬儿微怒：“你这是威胁我？”
“我有什么理由来威胁你？别忘了你我始终都只是利益一致的合作关系。如果你这个合作伙伴越来越跟不上我的步伐，将你踹开另寻一个与我更合拍的，不是很正常的事么？还是说，你真的将我当成了你的对食，所以不许我见异思迁？”长安一边说一边轻佻地去勾冬儿的下颌。
冬儿恼羞成怒地打开她的手，走到一旁沉思片刻，回身问她：“你真有把握一举扳倒刘汾和冯春两个？”
长安道：“计划我有，不过最后到底能不能心想事成，要看你我合作得是不是天衣无缝。”
冯春和刘汾两个如今在宫中势单力孤，更有寇蓉这个对头在，根本做不得冬儿的退路。故而长安表面上给冬儿选择的自由，但事实上从她计划成形的那一刻起，冬儿早已没有了选择的权力。
冬儿明白这一点，所以她也不再挣扎，直截了当地问：“该怎么做？”
长安从袖中摸出一张画像，那是她照着越龙的画像描摹出来的，与他本人只有五六分相似。
她将画像递给冬儿，道：“你悄摸地去找寇蓉，告诉她刘汾正通过四合库到处打听这个人，而你曾无意中听见他们说此人与她有关，故而将画像描摹下来前去告知她。她若问你为何背叛冯春，你就说你不想和我做对食，求她帮你。”
“她会信？”冬儿不确定地问。
长安道：“只要这件事是真的，她又凭什么不信？当然了，要增加她对你的信任，你还需受点皮肉之苦。”
冬儿：“……”
门外，嘉容手里捏着一个香包，进退两难。
近来陛下染恙，长安忙于在御前照顾，她已经好久没见着他了。她一直跟着同屋的宫女学做针线，自觉进步很大，做了个香包想送给长安感谢他之前对她的照顾，又怕他会多想，故而都到了门口了反而近乡情怯起来。
正踟蹰间，她忽然听见房里隐隐传来女子低微的呻吟声，心中不由十分狐疑。长福明明说只有长安一人在房里，那又哪来的女子声音呢？
她好奇地将眼睛凑到门缝上去看。无奈屋外阳光灿烂，屋内光线昏暗，她只看到屋内隐隐绰绰的人影乱晃，并看不真切。
嘉容正眯着眼试图看清楚，冷不防身后传来一声：“嘉容，安哥真的在房里呢，没骗你。你直接进去就好了。”长福一边说一边大喇喇地将门推开。
可当他转头看清屋内的情形时，顿时惊讶得将嘴巴张得一口能吞下两个鸡蛋去。
屋里，冬儿满面痛楚地缩在桌角似欲躲避，而长安正一脸戾气地扯住她一只胳膊，另一只手里高高扬起的鸡毛掸子还没来得及放下来。
听到开门声，她转头看来。
愣住的嘉容被她目光一扫，顿时回神，惊叫一声转身就跑了。

第133章 护身符
“嘉容！”长安一见把嘉容吓跑了，也不管冬儿了，忙扔了鸡毛掸子去追，将厚此薄彼见异思迁的渣男本色表现得淋漓尽致。
长福回过神来，看看屋里面色不佳的冬儿，有心为长安做些善后工作。于是忙上前扶起她，有些尴尬道：“冬儿姑娘，你别怪安哥，他是因为陛下病了，心情不好才……”
“起开！”为了长安的劳什子计划挨了顿毒打，冬儿正有气没处撒，一把搡开长福气冲冲地走了。
长福无所适从地搔了搔后脑，心思：看来以后安哥的房门不能随便推。为免长安回来找他算账，他赶忙往甘露殿那边找差事去了。
长安在东寓所外头的院墙边上追上了嘉容，抓住她的胳膊道：“等一下，你跑什么？”
嘉容娇喘微微地一边挣扎一边道：“你放开我，放开……”
长安见她这样，知道不将她制住怕是不能好好谈话了。于是她干脆将她往一旁爬满了地锦的院墙上一甩，邪魅狂狷地给她来了个壁咚。
“你、你想做什么？”嘉容瞠大了一双水汪汪的眸子，惊惧地看着长安。
长安无奈道：“容儿，你可知这么久没见你，我有多想你。好不容易今天你主动来找我，却一见我就跑，你这是往我心上扎刀子啊。”
“我才不是来找你！你是坏人，你打人，你快放我走。”嘉容身子一矮想从她撑在墙上的胳膊底下钻出来。
长安眼疾手快地一把将她抱住，在她的惊叫声中道：“我打个人就是坏人了？赢烨还杀人呢，你怎么不说他是坏人？”
一提到赢烨，嘉容连挣扎都忘了，气鼓鼓地为他分辩道：“他才不是坏人，他杀的都是坏人。”
“哟，他既然当得一方枭雄，想必也是杀人如麻了。这天底下的坏人怎么就这么多，还成群结队地送到他刀下去给他杀，傻不傻？”长安看着嘉容那近在咫尺美艳绝伦的脸，曼声道。
“那是因为……因为……”嘉容还想解释，可凭她的脑子，只怕想到明天也想不出个像样的理由来解释这个问题。
长安接着她的话道：“那是因为，他杀的只是他的敌人，不是坏人。假设哪一天他反攻盛京，而陛下败了，这合宫之人，除了你之外，恐怕都得死。那么在你眼里，我、长福，还有与你同屋教你针线的宫女，就都是坏人，都该被他杀么？”
嘉容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看着长安，红唇嗫嚅说不出话来。
“知道你和他为什么劳燕分飞天各一方么？因为杀孽太重的人，是会遭业报的，你们夫妻分离，就是他的业报。”长安继续给她洗脑。
嘉容闻言，乌黑清澈的眸子几乎瞬间便水满为患，眨眼的功夫那水便决堤而下，泪流满面。
长安：“……”擦，太久没见她哭，都忘了这是个水做的女人了。
“好了好了，别哭了，我瞎说的，啊。等以后有机会，我会求陛下放你们夫妻团圆的，好不好？”长安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哄道。
嘉容原本准备大哭的，闻言喉头一哽，问：“真的吗？”
“我长安何时骗过你？当然是真的，比珍珠还真！”长安脸不红心不跳道。
“那、那我需要做什么来回报你呢？讨好你吗？”嘉容问。
长安长眉一轩，双臂环胸抬着下巴道：“你说呢？”难得这傻白甜开窍，不借机拿乔就是傻子了。
嘉容垂下小脸，握着香包的手动了几下，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直接拿出来。毕竟长这么大，她还从未送过东西给赢烨之外的男人。
长安何其眼尖，早看到了她的小动作，伸手拉过她的右手，从她手中拿出香包问：“这什么？你做的？”
嘉容羞赧起来，神情躲闪道：“我、我随便做着玩的。”
“哦，这样啊。既然你现在都能随便做香包玩了，那不如给我做个护身符如何？”长安一双长眸笑眯眯的精光四射。
“护身符？什么护身符？”嘉容不明白。
“比方说，万一以后赢烨真的攻打盛京，战乱中我不慎被他捉住，而你又不在旁边。这时候，只要我拿出那件东西，他就能知道是你做的，并因此留我一命。这样的东西，就是护身符，懂了么？”长安本着未雨绸缪的目的道。
嘉容为难了，道：“可是，我并不会做什么东西。针线也是刚学的，他也不大可能看得出来是我做的。”
“不一定要他认出你的绣工啊，你随便绣上些对你俩有特殊意义的东西，或者定情时的诗句都成。”长安提点她。
嘉容仔细想了想，眼睛一亮，道：“啊，我知道了。”
她从长安手里拿过香包，兴冲冲地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她却又停步回头，有些迟疑地问：“你为什么要打冬儿？你刚才的样子好可怕。”
长安张开双臂向她展示自己瘦削的身材与温文的气质，道：“你看我像是粗暴的人吗？是她求我打她的啦。”
嘉容不信，道：“你胡说，哪有人上赶着挨打的？”
长安走近她，忽然发现自己这几个月似乎长高不少。几个月前还比嘉容矮上一截，如今已经可以平视她了。
发现这一事实后，她心情大好，于是更不正经，问嘉容：“你说是打一下痛还是咬一口痛？”
嘉容不知她为何这样问，暗暗比较一番，不确定道：“大约……是咬一口痛吧？”
长安凑过脸去，附在她耳旁轻声道：“那你再好好回忆回忆，你和赢烨在一起时，承欢至激烈之处有没有咬过他？而他又喜不喜欢你咬他呢？”
嘉容双颊爆红，转身逃一般匆匆而走，口中道：“我不与你说了。”
长安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笑道：“哎，你可别绣个核桃在上面啊。”
嘉容头也不回，只道：“知道了。”
打发了嘉容，长安这才慢悠悠地踱到甘露殿前，见长福迎面走来，便问：“可有看见刘公公？”
长福道：“刚才看到他送钟公子出去了。”
“什么？钟公子来过了？”长安撒腿就往宫外跑，在紫宸门差点与返回的刘汾撞个正着。
“死奴才，赶着去投胎呢！”刘汾被她惊了一跳，甩着拂尘骂。
“对不住干爹，奴才待会儿来向您赔罪。”长安脚下生风，话说完人已跑出去几丈远。
追出去足有二里地，长安才看到前面钟羡那青竹般秀逸孤傲的身影在道上稳步而行。
“文和！”她大叫一声。
钟羡停步回身。
长安一路跑到他跟前，气喘如牛。
钟羡看她如此，问：“莫非陛下尚有余事要交代在下？”
长安摇摇头。
钟羡略不解，道：“那公公这是……”
长安一边努力平复气息一边粲然一笑，道：“来送你啊。”
钟羡：“……”
长安收回目光，看着前方道：“走吧。”
钟羡无奈，只得与她一起向宫外走去。
“昨夜陛下发热，我在榻前照顾了一夜，故而今天白天就没在甘露殿当差，没想到文和你来了。以后你天天都会来么？”长安边走边问。
“不会。陛下龙体欠佳，需要静养，以后除非陛下召见，否则，我应是不会擅自求见的。”钟羡道。
“哦。”长安低了头，踢着路上的一粒小石子。
钟羡看她两眼，歉然道：“抱歉，原来答应继续教你招式的，眼下看来，只能等一个月后开学了再说了。”
“但是国子学应该也不会常设在明义殿吧。”长安抬起头问。
钟羡点头，道：“待芜菁书院修缮完毕，应当就会搬出去了。”
长安闷闷不乐。
钟羡见状，也无话可说，两人一路沉默地走到离丽正门不远的右承天门处，钟羡停下来，道：“多谢安公公相送，再出去就是丽正门了，公公请回吧。”
长安抬头，恋恋不舍地看他。
钟羡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踌躇片刻，从袖中摸出一个纸包来递给长安。
“这是什么？”长安问。
“府中下人买的，我也不知是什么，你随便尝尝吧。”钟羡道。
眼看钟羡已经被她训练出即便她不要，他也会主动给她带零食的惯性。长安心中暗喜，面上却泫然欲泣起来。
钟羡见她如此，愈发无措，正想告辞离开，长安忽道：“文和，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你能否帮忙？”
钟羡松了口气，心想：不管什么请求，只要别再拿那双泪闪闪的眼睛睇着他就成。
“请讲。”他道。
长安道：“我有个老乡，幼时常与我一起厮混的，后来因为战乱彼此失去了联系。前一阵子他不知通过什么途径知道我在宫里当差，托人带话给我，让我在盛京给他谋个活计。谋活计不难，可他还没有户籍。不知文和你与户曹尚书有没有交情，能不能帮忙给他办个身份文碟。”
钟羡道：“若你能确定他的身份没有可疑之处，此乃小事。”
长安忙道：“确定确定，若他是细作，我愿与他同罪。”
钟羡略一思索，道：“既如此，三日后，你让你的老乡去户曹衙门办理此事。”
长安大喜，忙道：“那就多谢文和了。”事情办得如此顺利，不枉她装了一路的恋恋不舍和闷闷不乐！

第134章 暖脚
傍晚，寇蓉结束了万寿殿那边的差事回到自己位于西寓所的房里，有些疲惫地躺在藤椅上闭目养神。
太后为了查明陛下此番中毒的真相，按照张氏送来的纸条将计就计，保住了掖庭狱丞鄂中，却推崔如海出来顶罪，此事对她而言打击不可谓不大。
失去了一条臂膀还在其次，关键是崔如海之死似乎也让宫里人看清了，她在太后眼里的地位，远远没有她们以为的那般重要。
龑朝新建不久，因陛下尚未大婚，宫里各部各司也未布置完善，宫女太监们一批接着一批地往宫里运。按着太后这般凉薄的性子，若她不能尽快寻到一条合适的生存之道，只怕，不久的将来，她便会成为第二个冯春。
她有些烦恼地侧过身，吸了吸鼻子，便蹙着眉头坐了起来，唤道：“玉梅。”
一名宫女应声而来，行礼道：“姑姑，有何吩咐？”
“屋里怎么还点青木香，木樨香还未买来么？”寇蓉问。
玉梅道：“姑姑恕罪，十日前奴婢已经去四合库让她们帮忙采买木樨香了。可之后去了几次，冯掌库都说外头的香料铺短缺木樨香，故而还未购得。她这样说，奴婢也没办法。”
寇蓉暗恨，上次若没有刘汾多此一举地去向太后禀报宝璐死后皇帝的反应，太后还未必会相信张氏所言。她甚至怀疑，崔如海之死，刘汾和冯春或许还贡献有一份心力在里头，只苦无证据罢了。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寇蓉屏退宫女，重新在藤椅上躺下。
该着手除掉刘汾和冯春了。四合库虽没那么要紧，却能与宫外联系，这可是很大的便利。入宫之初如非她忙着帮太后里外联络，也不至于让冯春趁隙坐上四合库掌库的位置。
不过，要下手也得找个绝好的机会一击必中才行，如若不然，只恐会打蛇不死反被蛇咬。
寇蓉正仔细筹谋，冷不防玉梅在门外道：“姑姑，四合库的冬儿求见。”
寇蓉坐起身，暗思：冬儿？不就是冯春身边的那个宫女？她怎么会来？
“让她进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倒要看看，冯春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奴婢见过寇姑姑。”冬儿进了房，中规中矩地向寇蓉行礼。
“找我什么事，直说吧。”寇蓉没心思跟一个宫女绕弯子，故而开门就见山。
冬儿咬了咬唇，噗通一声就向寇蓉跪下了，仰头道：“寇姑姑，奴婢求您救救奴婢。”
寇蓉闻言笑道：“你这丫头说话恁的好笑。你是冯春的左膀右臂，有事不去叫她救你，却来叫我救你，莫非我比她与你更亲近不成？”
冬儿道：“奴婢知道奴婢没资格来求您，但，只要您肯援手，奴婢会报答您的。”
“哦？那你先说说看，能如何报答我？”寇蓉道。
冬儿犹豫。
寇蓉看了她两眼，忽道：“玉梅。”
玉梅应声进来。
“送她出去。”寇蓉背过身去。
“寇姑姑，我愿说，请您先屏退左右。”冬儿忙道。
寇蓉回身看她，确定她已下定了决心不会再浪费她时间，这才挥挥手让玉梅出去。
“起来说话。”寇蓉道。
冬儿站起身，从袖中拿出一张纸，递给寇蓉。
寇蓉展开一看，心中便是一惊。虽则画像与真人只有五分相似，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毕竟，那人也算是她有生以来的第一个男人。
虽是心中惊疑不定，但她毕竟也是见过风浪的，当即面不改色地将画像还给冬儿，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刘公公正通过四合库四处打听此人，我无意间听他们说此人与您有关，好像说只要找到这个人，您便会倒霉……”
眼见寇蓉的脸色愈发阴沉，冬儿的声音也越来越小。
“他们还说什么了？”寇蓉问。
冬儿摇头道：“我只听到几句，也不知真假，所以，来您这儿只是碰碰运气而已。”
“那你运气不好，此人我并不认识。”寇蓉道。
冬儿闻言，低着头默默地将画像塞进袖中，再次行礼道：“那奴婢打扰了。”言讫，心里一边骂着长安一边向门外走去。
堪堪走到门口，身后寇蓉忽然道：“等等。”
冬儿应声回头。
“既然都已经来了，有何事相求不妨说上一说。话先放在前头，我听了也不一定帮你，说不说由你。”寇蓉从桌旁站起，走到窗前道。
冬儿立刻回到房中，对寇蓉道：“寇姑姑，奴婢想求您将奴婢调离四合库，顺便解除奴婢与御前听差长安的对食关系。”
“为何？”寇蓉问。
冬儿手指绞了绞袖子，豁出去一般表情愤恨道：“一群没根的东西，偏还对女人动手动脚的，奴婢……奴婢打心里觉着恶心。”
寇蓉淡淡一笑，这丫头的想法倒是与她不谋而合。她也是看不上那群一到冬天便满身尿骚臭的阉货，所以有需要宁可自己解决，也不想找太监做对食。
“就为这个？”她问。
冬儿既羞且愤，道：“奴婢不让他看，他就说奴婢看不起他，还拿鸡毛掸子抽奴婢。如今他不过是御前听差，年纪尚小，便如此暴戾。倘或等他再长大几岁，或者在陛下跟前更得宠一点，奴婢……奴婢还能有活路么？他是刘公公和冯姑姑的干儿子，在这件事上冯姑姑自然不会帮着奴婢，所以奴婢才来求您。”
寇蓉踱步过来，绕着她走了一圈，没去撩她的袖子，却猛然将她的领子一扯。冬儿肩头和颈后都有被抽打过的红痕。
“我知道了，你先回吧。”她道。
冬儿也没多说，行过礼后便退了出去。
寇蓉站在门内看着冬儿渐渐消失在暮色中的身影，唇角勾起一个冷笑的弧度。
晚上长安值夜，晚膳后慕容泓喝了盏安神助眠的汤药，戌时未过就睡着了。
长安悄悄自被窝中钻出来，溜到慕容泓的榻边，看一眼枕上睡颜勾人的少年，然后跪在地上将脚踏后那只装满金子的箱子轻轻拖了出来。
悄无声息地打开箱盖后，长安没有为那片金光目醉神迷，而是动作轻柔地拿开铺在第一层的金条，将下面压着的一叠银票取了出来。
这才是她自己挣来的钱啊！数了数，给赵合和嘉言传递信件一个多月，她已经挣了三千多两了。或许她可以定个小目标，先挣他一万两？
不过这些银票放在这里终究不大妥当，万一被慕容泓发现，只怕又一声不吭就给她花完了。可让她藏到自己房间去，她又不放心，万一被人偷了，她找谁哭去？
思来想去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将它换成不动产。没错，等钟羡下次进宫，就拜托他去给她寻摸宅子去。
记得刚到盛京时，她还在想不知何时才能在这座城市拥有自己的房子。想不到还不到一年，她就实现了愿望。
房子有了，等她做到九千岁，获得可以出宫过夜的权力，她就养上一群美男。力争做到抬头是美男，低头是美男，左看是美男，右看还是美男……呃，对，必须要像这么美的才行。
长安保持着往右看的姿势与床上的慕容泓大眼瞪小眼半晌，猛然回过神来，一边忙不迭地将银票和金子往箱中塞一边讪讪道：“陛下，您还没睡着啊。”
“在你眼里，这世上可还有比金银更珍贵之物？”慕容泓声音轻轻缓缓地响起，于这静夜里听来，玉石相击般悦耳。不知不觉中，他的变声期终是过去了。
“当然有，就是您呐……”长安拍他马屁也已经拍出了惯性，话出口才想起他那句“所有你对朕说过的谎话，朕终会叫你一一付出代价”，于是尾音便耽于迟疑了。
这一迟疑更为不妙，长安忙抬起脸，笑盈盈地看着慕容泓补充道：“若没有您，奴才命都保不住，要金银何用？所以您在奴才眼中就是命一般的存在，自然比金银更珍贵。”这是实话，无懈可击。
慕容泓看着长安没吭声。
因着睡觉前长安熄了内殿大部分灯火，独留慕容泓榻首几案上一盏，还有离她地铺不远处墙角一盏，故而殿内光线并不十分明亮。
昏暗的光线下慕容泓那双眼闪亮如星河倒悬，光芒细碎而璀璨，这般专注柔和光影迷离地盯着你看时，就似他眼里的光彩都是为你一个人而绽放一般，足够让人联想起世上所有关于爱情缠绵悱恻的诗来。
正承受着这种目光的长安一脸不解风情地回看着他，半晌，道：“陛下，时辰不早了，您快些睡吧。”
“朕睡不着。”他低声呢喃，无论是表情还是声音，都慵懒得近乎撒娇。
“事情是永远都想不完的，您龙体抱恙，不宜多思多虑。”长安关切道。
“朕并非为烦事所扰。”
“那您为何不睡？”
“朕，脚冷。”慕容泓给出了一个让长安意想不到的理由。
长安：“……”特么的这才几月，就脚冷得睡不着了？不过转念想想，他身体虚弱，体质偏寒也不一定。
“奴才去给您灌个汤婆子来？”长安试探问道。
“太烫。”
“用布包上？”
“太硬。”
“布里塞点棉花？”
“太难看。”
难看？特么的暖个脚还管汤婆子难看不难看，这龟毛程度也是天下无敌了！
不过想起慕容泓素日作风，又觉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如果爱鱼在，倒是个极佳的暖宝宝，可惜爱鱼还未获得可以进殿伴驾的允许。
长安实在没招了，当下站起身来，带着一脸“这可是你自找的”表情，将鞋子一蹬，下摆一撩，从榻尾爬了上去，钻进被中捞起那双肌理细腻凉滑如玉的脚丫子，往自己怀里一抱。
慕容泓脚在她怀里动了动，确定冷暖适宜，便安逸地闭上了眼。
长安：“……”
过了两刻，长安早就歪倒在床，呼呼大睡。
一直阖目安睡的慕容泓却轻咳着支起身来，看向横在榻尾毫无睡相的长安。听着外头秋风肆虐，他跪在榻上，拈起被尾，轻轻盖在长安身上。动作间流泻的长发差点拂过长安的脸，他忙一把捞住了，见长安未醒，这才蜷着身子重新躺下。
一切归于寂静后，长安却又无声无息地睁开了眼。
回想今夜种种，她话说得好听，他事做得漂亮。然而，他们真的能相信彼此所言所行皆是出于真心么？
不能。
那为何要这样呢？
因为初步的试探已经过去了，再往后，如果两人继续这样合作下去，她势必会知道他越来越多的秘密，面临更多生死一线的选择。他需要她的绝对忠诚，而她需要他不会卸磨杀驴的保证，于是两个人都极力表现出对方想要的样子来。一方面向对方说明：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一方面又向对方展示：你看，我可以做到。
然而，一个连做噩梦时宁可将自己的牙咬出血，将自己手心掐烂也不吭一声的少年，她到底要怎样才能相信，他会对旁人生出不忍杀之的仁慈之心呢？
这场戏其实是由她先登台的，但眼下看来，他却似乎比她更快地适应了角色。

第135章 入世
是夜，太尉府赋萱堂。
钟夫人看着丫鬟给钟羡上好了茶，含笑道：“好了，说吧，来找为娘到底所为何事？”
钟羡抬起脸来，清俊的眉眼间难得带了一丝略显调皮的笑意，道：“一定要有事才能来娘这里么？我就不能闲来无事就想陪娘吃一顿饭？”
钟夫人道：“你是我儿子，我还不了解你么？打小你就不是黏人的孩子，孝心也绝不会表现在陪娘吃饭请安这等小事上。”说到此处，钟夫人想起上次他拒绝议亲一事，不由幽怨地看了眼自己出类拔萃的儿子，道：“还是女儿好啊，既能陪吃饭聊天，还能陪上香游肆。娘自知这辈子福薄，没能养出女儿来，本指望尽早给你讨一门媳妇，那媳妇也算半个女儿不是？你居然还不答应。也不想想你们父子当官的当官，读书的读书，独留娘一人在府里，竟日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这日子有多难熬。”
钟羡素知他这娘亲是有些俏皮性子的，是以见她这般抱怨也不奇怪，反而起身恭恭敬敬地行礼赔罪道：“不能为母亲解忧，是孩儿之过。然知错就改犹未迟也，恰孩儿国子学也放假了，若母亲有何想做之事或想去之处，孩儿权当一回女儿，陪您同去就是了。”
钟夫人眼睛一亮，问：“果真。”
钟羡点头。
钟夫人道：“正好最近为娘的想做两件冬衣，还缺点料子。”
钟羡道：“孩儿陪您去街上挑。”
“去年就听闻这京郊的豫山一到秋天便枫色如霞游人如织。前几日光禄卿夫人还邀我同去呢，我想着他们一家老小一同出游，我却只有孤身一人，便推说身子不适没去。”钟夫人颇有些遗憾道。
钟羡忍着笑道：“孩儿陪您去。”
“还有那雍国公夫人，每次见面都跟我夸她儿子多好多好，你说我又没有女儿待字闺中，她老跟我夸她儿子做什么？再说了，她儿子再好，能好过我儿子么？过两日是她四十九岁寿辰，请帖都发过来了，不去又不好。一想到几个时辰都得听她夸儿子，为娘就头疼。”钟夫人装模作样地揉着额角道。
揉了半天也不闻乖儿子说话，钟夫人忍不住抬头看向钟羡。
接收到钟夫人小心翼翼试探的目光，钟羡故意蹙着眉头道：“娘，既然不是整寿，而雍国公夫人又只请了您这等女眷，孩儿去怕是不妥吧。”
“哎，有什么不妥的？只让你去拜见一下长辈罢了，又没让你与那些夫人小姐同桌饮宴。再说了，那些夫人们早不止一次跟为娘提过想见你一见，我一直以你学业忙为借口推脱了。你也说了现如今国子学放假了，她们必也得了消息，却让为娘再用什么借口去推脱？你就过去作个礼，备不住里头就有你将来的丈母娘呢。”钟夫人道。
钟羡还是一脸的为难。
钟夫人气鼓鼓地侧过身子，道：“父子一个德性，说话都不算数。”
钟羡见她情急之下连他爹也扯进来骂，终是忍不住笑道：“好好，陪您去，陪您去。”
钟夫人转怒为喜，问：“当真？”
钟羡道：“儿子何时骗过您？”
母子俩正和乐融融，钟慕白进来了。
钟夫人起身去迎他，钟羡也上去见礼。
钟慕白见钟夫人一脸喜色，问：“你们母子二人说什么呢？这么开心？”
钟夫人正想说话，钟羡却抢先道：“不过随便聊了两句，没说什么。”
钟夫人不解地向他投去一瞥。
钟羡却又行礼道：“既然父亲回来了，若无他事的话，孩儿先告退了。”
“怎么你父亲一回来你就要走，时辰还早，不妨再坐下来聊两句。”钟夫人道。
钟羡道：“父亲日理万机军务倥偬，怕是劳累了，还是早些休息吧，孩儿就不叨扰了。”
钟夫人看着钟羡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又看看一旁面色沉凝的钟慕白，迟疑地问：“老爷，你和羡儿……你们父子之间，没出什么事吧？”
钟慕白自她手中接过茶盏，眉眼不抬道：“无事。”
其后几天，钟羡果然说到做到，朋友的邀约一概推了，只陪着钟夫人各处悠游，可把钟夫人给高兴坏了。
这日母子二人去豫山上赏枫，钟夫人兴致高，不肯坐滑竿，硬要自己走路上去，结果走到半山腰就累得不行了。恰天清寺就在豫山上，于是钟羡便扶她去天清寺借了客房休息。
钟夫人在客房小憩时，钟羡步出客院，一个小沙弥过来招呼他，他便问道：“借问小师傅，寺中可有一位无嚣禅师？”
小沙弥作礼道：“无嚣禅师不大与外人见面，若施主是想听禅，不妨去寻别的禅师。”
钟羡道：“在下寻禅师有要事相商，非是为了论禅，还望小师傅告知在下无嚣禅师身在何处，在下自去寻他。至于他见或不见，但凭在下造化，如何？”
小沙弥有些为难，但见钟羡表情诚恳，他道：“若施主一意孤行，那不妨往后山去碰碰运气吧。若遇着在松下打坐，面上有疤者，便是无嚣禅师了。”
钟羡谢过小沙弥，便往后山去了。
天王殿，一名头戴帷帽的少女刚上完香出来，一抬眼便见一位公子正路过大殿右侧。她怔了一下，悄悄撩开帽纱偷眼看去。她知道芝兰玉树是指德才兼备有出息的子弟，但是，生平第一次，她想用芝兰玉树来形容一个男子的外貌。因为那人，真真当得这四个字。
钟羡步履矫健，不过须臾便已路过她的眼前。
少女有些失态地想跟过去，好在身后一声唤：“珍儿，你看什么呢？”
孔熹真（小名珍儿）忙放下帽纱，回身向她母亲孔夫人道：“没看什么。”
孔熹真自幼懂事，从未让父母家人操心过，故而孔夫人不疑有他，道：“走吧，先去客院休息片刻，用过斋饭，午后再回去。”
孔熹真应了，和侍女一起扶着孔夫人去了客院。
钟羡沿着石阶一路走到后山断崖，也未见有什么僧人在松下打坐。在断崖边上赏了片刻景后，他正欲下山，转身时却见不远处一株老松下露出僧袍一角。
他身形顿了顿，信步走了过去。
松下果然是一位年逾花甲的老僧在闭目打坐。那小沙弥曾说无嚣禅师面上有疤，此言太过委婉了。这无嚣禅师整张脸几乎都被烧伤的疤痕布满，眉目不辨面貌狰狞。
钟羡行佛礼，问：“请问这位大师，可是无嚣禅师？”
老僧不语。
钟羡看了看他融得像块肉疙瘩的耳朵，重新问了一遍。
老僧还是不语。
钟羡略一思索，一撩袍角，在老僧对面盘腿坐了下来。
如此过了大约有大半个时辰，老僧忽然睁眼，不忍卒睹的脸上那双眼却是目光炯炯精明睿智。
他不动声色地看着闭着眼坐在他对面的少年。这少年极年轻，看其气度衣着，应是出自豪门望族，然其又与一般的望族子弟有所不同。旁的不说，单就遇事的这份沉着与耐性，已是少有人及。
他看了钟羡两眼，便起身径自向山下走去。
钟羡敛衽起身，默不作声地跟在老僧身后一起向山下走。
两人一前一后一直走到僧舍前。眼看老僧就要进入僧房也不回首，钟羡只得开口道：“傅老先生。”
老僧推门的手微微一僵，转身面对钟羡，声音沉哑道：“贫僧法号无嚣，施主认错人了。”
钟羡行礼道：“是晚辈冒昧了。晚辈明白，十八年前那场大火之后，世上已无傅老先生，只余无嚣禅师。然如今战火弥平天下将息，王朝甫建新帝寡弱，不知无嚣禅师肯否为天下苍生计，再次入世？”
无嚣道：“贫僧遁入空门已久，耳聋目盲行将就木，孤陋寡闻难堪大任，余生惟愿独善其身，还请施主勿再相扰。”
钟羡道：“非是晚辈执意相扰，只是新帝曾言，如禅师不肯入世，便让晚辈问禅师一个问题。若禅师的回答让他满意，他便不再派人打搅禅师清修。”
“若不满意呢？”
钟羡彬彬有礼道：“那恐怕晚辈就得在天清寺借宿几日了。”
无嚣与他僵持了片刻，最终也不得不向皇权屈服，问：“是何问题？”
钟羡道：“陛下问，禅师如何看待佛祖舍身饲虎这件事？”
都说伴君如伴虎，然佛祖为全虎之命，都能舍身饲虎，他无嚣身为佛门中人，又岂能因一己之私而置天下苍生于不顾，畏惧去饲皇帝这只虎呢？这个问题于此情此景之下问来，叫他如何作答？根本就是无解之题。
所以最终无嚣也未说一字，只是沉沉地叹了口气。
这么一耽搁，待钟羡回到客院时，都已是午后了。
来到钟夫人所在的客房门前，听到里面有女子的说笑声，钟羡问守门的丫鬟：“夫人房里有客？”
丫鬟道：“回公子，夫人去吃斋饭时碰上了太史令夫人和小姐，于是用完斋饭便一同回来了。”
钟羡听说钟夫人房里有女客，正想离开。钟夫人却已听到他与丫鬟的对话声，于是派侍女开了门与他说话。
钟羡站在门外向钟夫人和孔夫人行了礼，按钟夫人吩咐先去斋房吃斋饭，再回来接她。
他目不斜视，故而未曾看到被侍女挡了一半身子的孔熹真，孔熹真却真真切切地看到了他。
见这个让她想用芝兰玉树来形容的少年竟然是太尉之子，她心中一时又是欣喜又是酸楚。
欣喜的是，她终是知道了他的名字。
酸楚的是，太尉金印紫绶秩俸万石，而她爹太史令铜印黑绶秩俸六百石，地位悬殊。今生今世，她恐怕也只能藏着这份惊鸿一瞥带来的隐秘欣喜，无法忘记又无法触及地去过了。
下山回城的路上，钟羡本来打算如来时一般骑马，却被钟夫人叫去陪她一同坐车。
钟夫人掀着窗帘看了片刻沿路的风景，回过头冷不丁地问钟羡：“事情都办完了？”
钟羡愣了一下，思及今天与无嚣禅师在一起确实耽搁了挺久的时间，若钟夫人追问他的去处，他也不想撒谎骗她，于是便点了点头。
钟夫人叹了口气。
“娘，您别生气，我并非有意……”
钟羡想解释，钟夫人却拍拍他的手道：“我知道，你说要陪我出来游玩，陪我去赴宴的话都是真心的。你是我的儿子，一言一行是出自真心还是别有所图，我能分辨不出来么？我叹气不过是因为，如此简单的一件事，你却如此的费尽心机。你是想瞒过谁的眼睛呢？”
钟羡垂眸不语。
“昨夜我问你的父亲，你与他之间是否发生了什么难以释怀之事，他说没有。今日我再问你，我知道你不会骗我。羡儿，告诉为娘，你和你爹之间到底发生了何事？别拿你忙你爹忙来做借口，便是我没长眼睛，问一下府里的下人也能得知，近来你与你父亲的确是疏远了。你说，到底为了什么？”钟夫人问。
为了什么？因为他忽然发现，虽然他父亲口口声声要为先太子讨回公道，但在很多与之息息相关的事上，他却始终秉持不插手不作为的应对态度。
不管是当初的甘露殿投毒案，还是此番宝璐一案，他都是如此。
凭心而论，没有哪个儿子愿意去怀疑自己的父亲。但，有些事情，他这个做儿子的，也终是不能和父亲坦诚相待知无不言了。
抬眼看着满面焦虑的钟夫人，钟羡心中不忍，于是斟酌着字句道：“娘，您放心，不管如何，父亲总归是我的父亲。无论发生何事，孩儿宁可自伤，也绝不会去伤害他……”
钟羡话还没说完，手背上已被钟夫人狠狠抽了一下。他吃惊地抬头，但见钟夫人柳眉倒竖道：“这是让我放心？什么自伤也不伤害你爹？我看你就是欠抽，你敢自伤一个我看看？”说着又在钟羡手背上抽了一下。
见一向端庄的母亲竟然对他动了手，钟羡又好气又好笑，道：“娘，我只是打个比方。”
“比方也不行！什么都不行！”钟夫人说着说着，眸中就泪光闪烁起来。
钟羡见把自己娘亲给惹哭了，忙连连告罪，说了一路的好话也不管用。无奈之下，黔驴技穷的钟羡就给她讲了一段四个和尚的故事。
然后，信佛的钟夫人就被哄住了。
钟羡看着钟夫人意犹未尽的模样，心中长叹一声：想必日后是免不了要多找机会去见安公公了！

第136章 肺腑之言
过了几天，钟羡带着无嚣来宫里见慕容泓。
长安去了钩盾室，不在甘露殿内。当值的宫女太监见来了这么个面目可怖的和尚，纷纷低眉遮眼地不敢看。
慕容泓披散着长发靠坐在东窗下的软榻上，身后垫了两个大迎枕，旁边堆了一叠折子，都是尘封已久的前朝奏折。
听刘汾报钟羡和无嚣来了，他丢下奏折，让刘汾去请两人进来。
无嚣仍是一身衲衣，见了慕容泓行的是佛礼。慕容泓顿时明白他虽肯前来，却不肯入世。不过这也无所谓，反正他只需要眼前之人的学识，至于他身处俗世还是方外，都无关紧要。
慕容泓命人给两人赐座，然后看着无嚣那张惨不忍睹的脸问：“时隔十八年，不知无嚣禅师之旧伤，尚痛否？”
无嚣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伤如是，痛亦如是，贫僧早已不觉。”
慕容泓闻言笑道：“如此说来，朕之邀约于禅师而言，必然也是如露如电，如梦幻泡影，不值挂心了。”
无嚣看了眼榻上羸弱秀美的少年，道：“贫僧不问世事已久，实恐难承陛下青眼。”
慕容泓随和道：“不打紧，即便不能做朕之帝师，教教朕如何才能将前尘往事都看得如露如电如梦幻泡影也是好的，毕竟朕之旧伤，还时时作痛呢。”
长安晃晃悠悠地来到钩盾室，见院内院外放满了各色菊花，钩盾令余国忠正拿着册子挨盆验对。验对好的便搬上板车运走，钩盾室前一时人来车往，看着十分忙碌。
“哟，这正忙呢？”长安俯身便自身边一盆菊花中摘了最大的一朵，捏在指尖转动着曼声道。
余国忠闻声看来，宫中摆放的花，少一朵都算品相不完整，被上头看到了他是要受责的。见长安如此，他知道来者不善，忙将册子递给一旁的太监让他们接着验对，自己过来笑着作礼道：“安公公，今天是什么风把您这位大忙人给吹到我钩盾室来了？”
有前钩盾令彭芳的前车之鉴在，对长安，余国忠是丝毫不敢怠慢。
“什么风？春风。”长安道，不等余国忠发问，她看着满地的菊花道：“这是要做什么啊？怎么这么多菊花？”
余国忠道：“安公公还不知么？下个月十三是太后四十八岁寿辰，长信宫将举办千菊宴为太后贺寿。”
长安拍额头道：“嗨，杂家照顾陛下也是忙晕了，竟把这事给忘了。”她晶亮的长眸一斜，睨着余国忠道：“千菊宴，少说也得一千盆菊花，余公公又可以小赚一笔了吧？”
余国忠忙道：“安公公说笑了，杂家新官上任资历尚浅，哪有这个胆子……”
“啧啧啧，胆子这么小可不成啊。在这宫里，还有哪个位置是廉正清白就能坐得稳的么？”长安看着他别有所指道。
“安公公的意思是……”
“杂家没意思，不过随口一说罢了。”长安转移了话题，“不过这儿倒是有件事急需余公公去办。”
“安公公请吩咐。”余国忠道。
“不是杂家吩咐，是陛下有吩咐。陛下昨夜偶得一梦，梦见他未来的宠妃极喜月季花。想着还有一年多的时间便要选妃了，陛下言务必今秋就在后宫之中种满月季，待到娘娘们入宫时，方能枝繁叶茂郁郁葱葱。此事要紧，余公公务必抓紧去办。”长安道。
余国忠为难道：“安公公，您也瞧见了，眼下我钩盾室的人都在为太后的千菊宴做准备，实在是抽不出人手再去后宫种花了。若要种，只怕也得等太后寿辰之后方能抽得出时间来。”
长安面色沉了下来，道：“余公公，看起来你的前任彭公公还是没能教会你该如何当好这个钩盾令啊。太后的差事是差事，陛下的差事就不是差事了？还等太后寿宴之后再种，太后寿宴之后都几月份了？还能种花吗？这也正好是杂家听见你说这话，若被陛下听到，你早跟彭芳一般被摁地上打板子了信不信？”
余国忠拱手告饶道：“安公公，你我同是为上头办差的，您当是能理解我的难处啊。凭心而言，难道我不想两边的差事都办得好好的？可人手就这么点，若分到两边去办差，只怕更加捉襟见肘顾此失彼，到时候两边的差事都办不好，我更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长安见他急得额上都冒汗了，忍不住叹了口气道：“余公公，看你比杂家年长十来岁，应当先秦时就在宫里当差了吧？怎么还是一副不通人情世故的模样？”
余国忠汗颜道：“杂家生性鲁钝，让安公公见笑了。”
长安看了看四周，凑到他身边道：“钩盾室人手不够，你不会从宫外去调么？宫外有没有专供内苑花草的花圃？”
余国忠想了想，道：“有的，京郊有三个大花圃，都是为宫里供花的。”
“这不就简单了，选在花圃里供职的花匠，验明户籍正身之后，雇他们到宫里来种花。如此，既不耽误太后和陛下的差事，花匠们的往返车马及伙食工钱，你还可以……”长安做了个捞一把的动作。
余国忠对她捞一把的动作表现得有些犹豫。不过既然长安已经给他出了主意，具体怎样操作就是他的事了，是以他恭恭敬敬地谢过长安，言明自己将尽快着手办理此事。
离开钩盾室，长安又去了趟广膳房。刚回到长乐宫前，便见钟羡从紫宸门出来。
“文和！”她兴高采烈地迎上去。
钟羡看见她，倒是停下步伐与她作了礼，不过神情淡淡的显得有些疏离。
长安冰雪聪明，心弦一拨便隐约猜到是何事令他如此，于是便一路陪着笑脸送他出宫。
钟羡一边走一边听她在耳边叽叽喳喳地说话，片刻之后，他终是忍不住，停步转身，看着她。
长安刚自说自话地讲完一个笑话，兀自笑得眉目生辉乐不可支。见钟羡停下来看她，她便勉强忍住笑意，看着艳阳下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俊美少年，问：“怎么了？”
“你没话想对我说么？关于你那个失散多年的老乡。”钟羡盯着她道。
长安先是一愣，随即讪讪道：“啊，钟公子，杂家想起杂家还有差事待办，就不送你了。”说着转身欲走。
钟羡眼疾手快，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就将她拽了回去，一把甩在了道旁睿思殿的外墙上。
长安：擦！这不是前几天她刚对嘉容做过的事么？现世报啊！
不过钟羡没有狂炫酷霸拽地将手撑在她身子两侧来阻止她溜走，将她甩在墙上之后，他逼近她道：“怎么又叫起钟公子了？不是一直都如朋友一般称我为文和的么？你对我说过的话，到底有几句是真，几句是假？”
长安一脸无赖相，道：“不就一个人么，不管他是谁，反正又碍不着你的事，你生这么大气做什么？”
“一个人而已？那个人明明是……”钟羡话说一半却卡了壳。
长安看着他那欲言又止难以启齿的模样，确定他那次在假山群中看到了越龙的脸，所以他才会认出来，她让他帮忙去办户籍的人，就是那天与寇蓉在假山洞中做苟合之事的人。这样的事，他谦谦君子，自是说不出口的。
“那个人怎么了？”她故意问道。
钟羡迟疑了一下，确定自己的确说不出口，于是回过身道：“不管你究竟意欲何为，但你休想利用我帮你做成这样的龌龊之事。”言讫，他抬步就走。
长安急赶几步拦在他面前。
“让开！”钟羡看来是真的动了气，面对她时又恢复到了初见时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英眉如剑眼底沉凝，唇角平直不苟言笑。
长安抬着下颌绷着小脸道：“让是让不开的，钟公子武功了得，何不将我一脚踹开，也省得带一肚子怒气回去。”
钟羡与她对视片刻，冷不防伸手将她拨到一旁，越过她继续往前走。
“是，这件事我骗了你！利用了你！但从我们相识至今，我对你说过几句真话，几句假话，你真的分辨不出么？你觉着我喜欢骗你是不是？”长安冲着他的背影喊道。
钟羡脚步微微一顿。
“与你相比，我是小人，这一点我承认。但是，你以为有谁是生来就喜欢做小人的么？”长安的话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
钟羡缓缓回过身来，看着她。
“知道我刚遇见你的时候，是怎么看你的吗？我觉着你像是一棵树，那样的笔直挺拔，令人艳羡。可是同时我也明白，纵然心里再羡慕你，再以你为榜样，我也变不成你。因为你生而是树，长在琼楼玉宇之中的树，你有最好的土壤和雨露，只要你一心向着阳光，就能一直茁壮茂盛地生长下去，直到长成云台栋梁。”长安眼含热泪，那双眸子在九月的艳阳下灿如珍宝。
“而我呢，我生而是杂草。从发芽的那一刻起，头上便盖着瓦砾堆着碎石，反抗不得，便只能在死与从夹缝里弯曲地生长出来这两条路可选。如今我站在这里，答案早已不言而喻。正所谓蓬生于麻不扶而直，白沙于涅与之俱黑，就是这个道理。”她垂着眼睫，在泪珠滚下的前一刹那用袖子飞快地拭了去，再次抬眼看着钟羡道：“陛下需要你这样的人，因为你能成为国之栋梁中流砥柱，在外朝，陛下需要很多很多你这样的人。但是在此刻，在这后宫里面，陛下需要我这样的人。因为有些事情，你们连说都怕脏了自己的嘴，只有我这种人，才能替陛下去做。”
钟羡看着她，明知她巧言令色善于演戏，就连这番无懈可击的肺腑之言，也可能是她预先准备好的，但心中仍是不由自主地泛起一阵酸楚，有些不是滋味。
长安整一下仪冠，站在道中恭恭敬敬地向他行了一礼，低着头道：“钟公子，我知道你不信任我，你我这样的人，原本就不是同道中人。但我还是要谢谢你，谢谢你帮了我，帮了陛下。谢谢你，曾不计身份地将我当朋友看待过，是我卑陋龌龊恬不知耻，不配与你为伍。”
言讫，她有些落寞地转过身，往长乐宫的方向走，心中默数：“一，二，三，四……”
刚刚数到八，便听钟羡在身后唤道：“安公公。”
长安背对着他得意地弯起唇角：才坚持到八，看来钟羡的心，比她想象中更软呢。
她收拾好表情，黯然回首。
钟羡难得看到她这般楚楚可怜的模样，一时还有些难以适应，移开目光看着道旁的宫墙道：“这次的事就算了，下次你若有任何难处，可直言相告，不必拐弯抹角。”
话说完，不闻长安回答，他只得将有些无所适从的目光重新移回长安身上，却愕然发现，方才还闷闷不乐黯然神伤的一张脸，此刻竟神采奕奕红光满面！
“文和！”在他诧异的目光中，长安眉开眼笑地拔腿就向他飞奔过来。
他急忙后退一步，摆出防御的架势，伸手指着她有些生涩地威胁道：“你站住！你若敢扑上来，我就收回方才的话。”看他那别扭的表情，大约他长这么大都不曾因情势所迫而这般威胁过别人。
长安在离他还有三步距离之处一个急刹车，看着他笑道：“都说相由心生，看你长得这样俊美我就知道你心地一定很好，佛祖诚不我欺也，阿弥陀佛！”
钟羡无语。
“走吧走吧，我送你出宫。”长安双手交握规规矩矩地走到他身旁道。
钟羡见她如此，便也收起防备之心，转身与她一起往宫外走。
这次长安不叽叽喳喳了，然每当钟羡眼角余光察觉她在看他，转过脸去看她时，都能发现她抿着笑意偷看他。见他看来，却又急忙调转视线看向前方，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来。
几次之后，钟羡便不再试图抓她现行。然走着走着，终是忍不住平生第一次在行走之时微微颔首，无可奈何却又心甘情愿地，自唇角露出个美如梨花照水般的微笑来。

第137章 爱
送完钟羡，长安回到甘露殿前，进殿时因脑中想事情没看路，一头与人撞了个满怀。
她抬头一看，尖叫：“啊！鬼呀！”一下躲到了殿门之后。
刚想行佛礼的无嚣：“……”
刘汾瞪了长安一眼，对无嚣道：“禅师请勿怪，宫里奴才少见多怪，失礼了。”
无嚣道：“无妨。”
刘汾便领着他继续向外走。
待两人出了门，长安才从门后出来，若有所思地看了眼无嚣的背影，转身向内殿跑去。
内殿里，怿心捧了唾壶跪在软榻边上，正伺候慕容泓吐呢。
“这是怎么了？”长安忙过去替慕容泓抚着背。
慕容泓早膳吃得少，如今又近晌午了，哪有东西吐？干呕了几声便又倒回榻上，挥了挥手让怿心出去，气喘吁吁眼角含泪道：“脸，太恶心。”
长安看他一副绝世美颜娇弱可怜的小受样，腹诽：小瘦鸡就是忍功无敌，连恶心都能忍到人走了再吐。口中却道：“既然如此，陛下为何还要将那老和尚留下？奴才听刘公公说还要给他安排房间？”
“老和尚？”慕容泓拿帕子掖了掖眼角，唇角一弯，道“你知道他是谁么？他是一代名宿当世大儒傅月樵。”
“傅月樵？”长安觉着这名字耳熟，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慕容泓曾托慕容瑛将他聘来做帝师，慕容瑛说他因为在东秦时拒绝做太子太傅，被萧皇后给杀了的。
“他没死？”长安疑虑地蹙眉。
慕容泓道：“看见那张脸了么？灭门之祸下的漏网之鱼。”
“可是脸都烧成这样了，谁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傅月樵？”长安道。
“要知道他是不是傅月樵，难道朕还用看脸么？”慕容泓不答反问。
长安闻言，贼兮兮地凑过去笑道：“若他真是傅月樵，那陛下您岂不是得见他一回吐一回？”
慕容泓眸光清澈地瞟她一眼，似笑非笑：“朕连你都能习惯了，何惧他尔？”
长安：“……”当即站起身一声不吭转身走人。
“去哪儿？”慕容泓问。
“您自己呆着吧，奴才就不碍您的眼了，奴才自去找看奴才顺眼的人。”长安负着双手优哉游哉地往外面走。
慕容泓瞠目：这奴才在做什么？恃宠而骄？
“你给我回来！”他加重了语气。
谁知话音方落，那奴才非但没回来，反而直往门口蹿去。
慕容泓：“……”
这奴才是欺负他病卧在床不能教训她呢。他当即一掀毯子，从软榻上下来，准备去把那放肆的奴才给揪回来。谁知到底久病未愈，猛一站起只觉眼前一黑，然后便是金星乱冒头重脚轻，他一个重心不稳就向一旁倒去。
不想出丑太过，情急之下他伸手去扶榻首的几案，头昏眼花之下看不清距离，又不慎将几案上的杯盏茶壶等物拂落在地，最终还是无可避免地跪倒下来，额头还在桌腿上磕了一下。
长安被身后一阵乒乓乱响给惊到，回身一看，见慕容泓跪倒在地，吓了一跳，忙去扶他。
慕容泓长发披散白衣委地，额头抵着桌腿，闭着眼微微喘息。察觉她的搀扶，他胳膊微微一挣，便从她手中挣脱出来。动作虽小，却显然是带着怒意的。
长安跪在他身旁，沉默地看着他。
虽然差不多年纪，但比起钟羡来，慕容泓无疑深沉得太多。别说心思，就连喜怒，都难以捉摸。
僵持片刻，他呼吸渐缓，睁开眼，自己扶着桌腿试图站起身来。
长安又凑上去扶他。他本欲挣开，长安抱得甚牢，他甩了几下都没能甩开长安的手，忍不住侧过脸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她。
他眼尾锋利，笑得时候能如初春嫩柳般柔和清丽，然而不笑的时候，这双眼的弧度冷利得能让人觉着疼痛。
长安与他对视半晌，忽而粲然一笑，道：“陛下，您能不能赏奴才两只螃蟹吃？”
此情此景下这奴才居然还敢问他讨赏，凭心而论，慕容泓自己也是挺佩服这奴才的胆子和脸皮的。
“陛下您别误会，”长安咽了下口水，信誓旦旦道“奴才绝对不是因为嘴馋才向您讨赏。奴才是想告诉您，奴才知错了，在宫里，尤其是在您面前横行霸道，是会死翘翘的。”
“既然知道这个道理，为何还要讨赏？”慕容泓挑眉。
长安道：“知道不等于能铭记于心啊。只有亲眼看到那横行之物如何被肢解分尸吞吃入腹，奴才方能记忆深刻不敢或忘。”
慕容泓在软榻沿上坐了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垂眸调息片刻，抬起眼，静静地看着跪在他面前的长安，轻声说了三个字：“别越线。”
长安眼神一闪。
“这句话朕只对你说一次，但你最好永远铭记于心。你要明白，那些螃蟹之所以会被送进广膳房，不是因为朕爱吃螃蟹，而是因为，它们长得太大了。”
长安垂下眼睫，老实道：“奴才知道了，谢陛下提点。”
慕容泓在榻上躺下，道：“退下吧。”
“那您的御膳……”
“朕现在没胃口，先放着吧。”慕容泓闭上眼睛。
长安来到甘露殿外，长禄拎着一只食盒站在海棠树下，见了她，迎上来道：“安哥，你去广膳房要的面。”
“谢啦。”长安接过食盒，拍了拍他的肩道。谁知一拍之下，长禄却面露痛苦之色。
长安的手僵在半空中，长禄则有些难堪地别过脸去。
“咳，那个，许御医人不错的，下午没事的话，可去他那里讨点膏子抹抹。”长安道。
长禄点点头，没说话。
长安知道这种事一般人都不愿提及，于是也没多说，拎着食盒去了茶室。
嘉言果然按着她的吩咐独留嘉容在茶室当差，其他人大约都吃饭去了。
长安进去时，嘉容正独自坐在窗下，两手托着脸颊怔怔地看着窗外，小脑袋瓜里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嗯哼！”长安故意清了清嗓子。
嘉容闻声，扭头一看，站起笑道：“是你，你怎么来了？”
长安走过去，将食盒放在桌上，从食盒中端出一碗加了荷包蛋的面条，放在嘉容面前道：“来给我家容儿过生辰啊。”
嘉容看着那碗面条，又呆呆地抬起脸来看着长安，嗫嚅道：“你……你怎么会知道今天是我的……”
长安伸手捏一下她白嫩嫩的脸颊，道：“我有什么不知道？”她在桌旁坐下，将食盒拎到地上，对嘉容道：“快吃吧，再不吃待会儿该糊了。”
嘉容点点头，坐下来开始吃面，然而没吃几口，眼泪却又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长安：“……”
“喂！哭什么？该不是只有我一人给你过生辰，觉着冷清了？”她问。
嘉容摇头，哽咽道：“不是。我只是……只是想起了赢烨。往年过生辰，他总是一大早就端一碗面给我……我好想他，真的好想见他。”她握着筷子泣不成声。
长安：“……”这个傻姑娘，还想见赢烨呢，照眼下情况来看，除非慕容泓是个短命的，活不到亲政或者刚亲政就死了。否则的话，她与赢烨的见面之日，大约也就是他俩命丧之时了。
“好了，别哭了。一早跟你说过了，你陷在这儿这么久他都不设法来救你，肯定在外边已经妻妾成群，早把你给忘了。你便哭死了，也是白死。”长安掏出帕子一边为她拭泪一边道。
“不会的，他不会的。就算相信太阳会从西边升起，我也不相信他会忘了我。”嘉容一边哭一边道。
长安对她的死脑筋倍感无力，又被她哭得心烦意乱，于是只好胡乱转移话题道：“那你倒是跟我说说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男人？如何就值得你这般死心塌地了？”
提起赢烨，嘉容果然哭声渐止，抽抽噎噎道：“他很高……”
长安翻白眼，这儿又没有NBA，高有什么用？
“比一般男人都高，比一般男人都强壮。他打架很厉害，一个人就能撂倒十几个人。虽然他怕吓着我，从来不让我去看他与手下将士切磋，可是我早就偷偷地去看过了，他们那么多人都打不过他。他有一柄很重的刀，他拎着时就像羽毛一般轻，可我却使出吃奶的力气都搬不动。那日他回来，恰好看到我在搬他的刀，可把他吓坏了，从那以后他都不敢再把刀放在卧房里了。”
嘉容在回忆赢烨的时候，表情前所未有地生动起来。长安坐在一旁看着她光芒渐盛的眸子，在不屑的同时，心里也难免地冒出了一丝疑惑和好奇。她没有爱过什么人，便是上辈子那位初恋校草，也没有喜欢到非他不可的地步，大约更不曾爱上过他了。这爱到底是种什么感觉？能叫一个傻白甜的姑娘在困境中忘乎所以地欢喜雀跃？
“大约因为常年练武的缘故，他手上有很多茧子，偶尔牵着我的手散散步，都能把我的手给磨疼了。但我不会告诉他我疼，因为若是我告诉他的话，只怕他会连我的手都不敢碰了。他的头发粗硬浓密，每次都得两个丫头合力给他梳头，才能绑得整齐。还有他的脸……他是这世上最好看的男人。”嘉容双臂支在桌沿，下颌搁在手臂上，做梦一般微笑着。
长安：“……”很好，很花痴！
“啊，还有，”嘉容忽然直起身子，倒将长安吓了一大跳。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忍着笑道：“我只是还想告诉你，他喝醉了酒就会唱歌，而且唱得可好听了。但他清醒的时候就唱不出来。有一次被我逼急了，他一张嘴，结果把满院子的鸟雀都惊飞了。”说到此处，嘉容应是想起了当日那场景，笑得花枝乱颤。
长安敷衍地跟着她笑，道：“还真挺有趣的。”
嘉容从怀中摸出上次那个香包，纤纤素指细细触摸着香包上绣的那个字，神情又黯然下来。
她将香包递给长安，道：“若真如你所言，他日你能见到他的话，他看到这个香包，就不会杀你的。”
长安接过一看，见香包上就绣了个赢字而已，正想表示质疑，忽然发现那个赢字似乎绣错了。正确的写法是亡口月贝凡，而这个字却是亡口月夭凡，下半部分中间的那个贝字，被夭字给取代了。
“这个字，是有什么玄机吗？”长安问。
嘉容点点头，晶亮的双眸又蒙上了一层水雾，道：“这个字，是他教我写的。我姓陶，单名一个夭字。他将我的名嵌入他的姓中，他说这样就表示，我陶夭是他赢烨此生唯一的珍宝。只要他赢烨还在，我们就永不分开。”

第138章 试探
长信宫万寿殿，慕容瑛午睡起来，坐在内殿的镜前，白露站在身后为她梳理头发。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从白露到她身边至今，一开始那段时间，自己的变化可谓日新月异，每一天都能看出与昨天的不同来。但最近，却似乎到了关隘之处，难有进步了。莫非还真需阴阳调和，才能更年轻不成？
堪堪梳好发髻，燕笑在外殿禀报道：“太后，杜太医求见。”
“知道了。”慕容瑛起身，整理一下衣襟，便去了外殿。
白露留下来整理妆台。在收拾发钗时，她看到摆放发钗的抽屉角落里有个卷起来的小纸条，看样子像是用信鸽传送的信件。
内殿无人，她忍不住地就想将那纸条拿出来一观究竟，然脑中却又想起当日慕容泓交代她的话：“你只需完成朕交代你的事，至于太后那边的情报，朕无需你刺探。你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博取她的信任。”
白露收回手，将发钗摆放整齐后，就合上了抽屉。
外殿，杜梦山进来向慕容瑛行了礼，慕容瑛屏退左右，问：“可有什么发现？”
杜梦山道：“回太后，下官派人盯了许晋一个月，未曾有什么特殊的发现。他日常还是在御药房摆弄药材居多，无事几乎寸步不离太医院。哦，这一个月中他去了文澜阁两趟，借阅了《诸病起源论》的第一卷 与第二卷。”
“只是这样？那接触的人呢？”慕容瑛问。
杜梦山道：“除了去给丞相府的赵公子针灸以外，他不曾接触过什么外人。哦，最近郭公公倒是去找过他两次。”
慕容瑛眉头一蹙：“郭晴林？”
杜梦山道：“正是。”
“他找许晋做什么？”
“据下官打听来的消息是，拿伤药。”
慕容瑛沉着脸没说话。
杜梦山等了片刻后，慕容瑛道：“继续盯着他，只要是狐狸，迟早露出尾巴。”
杜梦山领命。
打发了杜梦山之后，慕容瑛派人唤来寇蓉，问她：“掖庭局那边有什么进展？”
寇蓉摇头，道：“没有任何人去联系过那个鄂中。”
慕容瑛站起身，在殿中徘徊两步，转身对寇蓉道：“附耳过来。”
寇蓉凑到慕容瑛身边，慕容瑛对她耳语几句，寇蓉点头，行礼之后便匆匆出去了。
慕容瑛回到内殿之时，白露已将梳妆台都收拾妥当。
慕容瑛看着她出去之后，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拉开摆放发钗的抽屉，拿起那张小小的纸卷。在拿起纸卷时，指腹能感受到轻微的黏连感，那是因为，她用针尖在纸卷上点了一小点米浆，然后将它黏在抽屉里。这么轻微的黏连感，人在慌乱偷看时，基本上是察觉不出来的，或者说，即便她察觉了，也晚了。因为纸卷既然已经拿起来了，殿内没有米浆，她不可能再黏回去。
如今这黏连感还在，证明白露根本没有碰这个纸卷。然这不过才是第一关罢了，要博取她的信任，不经过九九八十一关，又怎么可能呢？
是夜，长禄值夜，长安回到自己房里，练了一会儿舞后洗漱上床，铺被子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枕下压着一张纸条。她展开一看，纸条是鄂中传过来的，说事有不妙，约她今夜子时在集英阁旁相见。
长安捏着纸条沉思起来。
她与鄂中就见过一面，照后来的事态发展来看，那也是个胆大心细利欲熏心的，若能成功将其发展为自己安插在掖庭局的眼线，倒也不无益处。
他说事有不妙，会是什么不妙呢？莫非是太后，抑或慕容怀瑾那边察觉到了什么？
按理来说，慕容泓布下此局的目的已然达到，她不该再掺和进此事才对。但，若是鄂中将她供出来，即便太后等人并无证据可以治她的罪，然她终究是暴露在了太后与慕容怀瑾等人的眼皮子底下，以后在宫中行事恐怕就没那么方便了。
要彻底解决此事断绝后患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
她抽出绑在小臂内侧的慕容泓送给她的那把刀，乌沉沉的一把，在烛光下都丝毫不泛光芒，仿若一块朴拙的石头。但她知道，这刀真的很锋利，吹毛断发的锋利。
轻轻拔出刀身，鲤口处那个小小的“泓”字清晰可见。这把刀应该算是慕容泓予她最大的善意了。而这善意所能激发的，却唯有杀意而已。
没错，她动了杀意。
这宫苑就像丛林，到处都是蛰伏的野兽，一旦彼此相遇，除了你死我活之外，绝无侥幸。
看着那个小小的“泓”字，长安心中暗想：人之所以能超越所有动物走到食物链顶端，大约就是因为人对环境的适应能力让其他动物都望尘莫及。从法治社会过来的她，又怎会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变成个一言不合就动杀念的恶徒呢？
还刀回鞘，她仰面在床上躺了下来。她知道自己如今身处的环境就是个泥沼，也知道自己正越陷越深，但她没得选。就算明知再怎么蹦跶最后终免不了一死，她还是想在没顶前奋力一挣。
这年代没有钟表，她只能靠宫苑中打更人的梆子声来判断时间。
亥时，她起了床，跪在地上自床榻下面挖出她藏着的瓶瓶罐罐，将那瓶能致人昏迷的药粉纳入袖中。
在这宫里，用刀杀人到底是不妥的。因为奴才是严禁携带利器的，若是鄂中被人用刀子杀死，长乐卫尉必然会进行合宫大搜查。为太后和陛下安全计，长信宫和长乐宫的奴才肯定首当其冲，到时候，她持有刀具的事情未必能瞒得过去。所以，还是先将人迷晕了，再作计较为好。
长安收拾妥当后，便朝房门走去，手堪堪碰上门闩，却又顿住。
她忽然发现，今夜之事似乎有个细节不对劲。
这个细节就是，鄂中约她见面，为何要约在集英阁旁？
上次她与鄂中见面是约在千步廊之侧的枫树林里。那么，按照人的惯性和惰性，若无特别的理由，第二次见面应该不会特意换个地方，毕竟，传纸条这种事是有风险的，直接写个老地方远比点明在集英阁旁见面要安全得多。
当然，也可能是鄂中此人不按套路出牌，但在她看来，这就是个漏洞。既然是漏洞，就能延伸出另外一种可能：这个纸条并非是鄂中所写。之所以不写老地方，那是因为，给她纸条的人并不知道她与鄂中上次见面的地方是在哪里。
想到这个可能，她心中一凛，若她的推断没错，那就证明暗处已经有人盯上了她，怀疑宝璐之事与她，或者说，与慕容泓有关。若是她此番前去赴约，正好证实他们的猜测。
而要证明她推断得到底正不正确，很简单。若这张纸条果然只是一计，那么，今夜东寓所必定有人埋伏盯梢她。因为如果这件事真的与她有关，那么她就会有两种选择，第一，自己去集英阁赴约。第二，去找她的主人商量此事。
她若去集英阁，相信集英阁旁自然有人等着她，所以埋伏在东寓所的人盯梢的目的，只在于看她收到这张纸条后，到底会有什么样的举动。
她起床后点了灯，如果外头真的有人盯梢的话，想必已经引起他的注意了，毕竟如今已是亥时，若无事的话，一般人亥时是不会起床的。
长安回身提了灯笼，打开门就走了出去。
深夜的东寓所黢黑寂静，长安提着灯笼面无表情地独行于黑暗之中。自从进了宫，她似乎是越来越习惯这样的黑暗，也越来越习惯这样的黑暗中所潜藏的各种危险了。
身后寂寂无声，长安也无所谓。一路走到净房，她关上门，将灯笼放到地上，然后立马蹲下身子，悄悄摸到半开的窗户边上，从角落里往外张望。
看了半晌，才发现不远处墙角后有人影一闪，快速地向这边靠近。大约是盯梢之人怕她借如厕之机悄悄跑了，所以靠近前来看个究竟。
长安急忙回到便盆旁，装出刚刚解完手系裤带的模样，然后装模作样地将便盆往净桶中一倒，再用水冲干净了，这才提起灯笼出门，回房继续睡觉。
躺回床上盖好被子，长安才觉着一阵后怕。
今夜差一点就中计了，而她如果中计，慕容泓能保得住她吗？
即便能保得住，只怕他也不会去保她，因为他不可能为了她放弃他冒着生命危险布下的局。她于他而言不过是件好用趁手的工具而已，没了可以再找一把。
她能在他身边立足，很大的一个原因在于她有自保能力，无需他去费心。如若不然，恐怕她也早成了不知去向的小太监之一。
长时间的形影不离容易让人对彼此的感情在认知上产生偏差，以为对方和自己感情深笃或者可以被依靠之类的，尤其是慕容泓还是个影帝级别的人。
是以她需要这样恶劣的生存环境，这有助于她保持清醒，明白所谓的御前红人左膀右臂都不过只是一场戏，她能依靠的，始终都只有她自己而已。

第139章 入狱
第二天一早慕容瑛就得到了长安并未去赴约的消息。
她看着吕英在一旁插花，沉吟不语。难以想象，此事难道真的与慕容泓无关？还是中间出了什么岔子，令长安那个小太监警觉了，所以才没去赴约？
寇蓉默了片刻，试探道：“太后，大司农那边是不是……”
慕容瑛抬手制止她，道：“不必，那边等去滨州的人回来了再说。”
这时钩盾令余国忠又来禀报陛下要在后宫种月季花之事。
寇蓉道：“太后，让宫外的人进宫种花，恐是不妥。”
慕容瑛还未说话，郭晴林又进来禀道：“太后，昨日钟羡带进宫的那个老和尚已经查明身份了，是傅月樵。”
寇蓉惊讶，问：“傅月樵不是已经死了吗？”
慕容瑛端起茶盏，唇角勾起一抹笑弧，道：“咱们陛下可不是一般人呐，死人都能叫他给扒拉出来。余国忠。”
余国忠忙上前道：“奴才在。”
“种花之事，哀家允了，你自行去安排。每日有多少花匠进宫，在哪一片种花，都得写好名册送去卫尉所，由他们负责派人看守。”慕容瑛道。
余国忠领命退下。
慕容瑛抿了一口茶之后，侧眸看着一旁的吕英，忽道：“吕英，插一瓶花送去给陛下，顺便把长安那个小太监叫过来，哀家有话要问他。”
长安一大早去甘露殿当差，慕容泓自然起得比她更早，已经坐在窗下看奏折了。依然是素衣长发，侧影淡如晨菊。然而察觉到长安进来，他侧过脸抬眸看来的瞬间，那眉眼却又是如此殊丽难言，以至于整个内殿就似挂了副美人图一般，立时便活色生香起来。
长安脚步轻快地走到软榻边上行了一礼，只字不提昨夜之事，反正自己保自己的命，也无需旁人来赞同。
“陛下，若无他事的话，奴才先去钩盾室一趟，看看种花之事余国忠安排得如何了。”长安道。
“不必，待会儿无嚣过来，朕会就前朝这些奏折上的政务问他意见，你也在一旁听着。”慕容泓眉眼不抬道。
想起无嚣那张脸，长安顿时就萎了，小心翼翼地趴在榻沿上仰头看着慕容泓道：“陛下，奴才觉着您已经够明察秋毫英明神武了，判定无嚣身份这种事完全不需要奴才在这儿滥竽充数画蛇添足啊。”
慕容泓闻言，微微侧过身来，以一种说悄悄话的语气对长安道：“若现在不能与朕有难同当，将来又凭什么与朕有福同享呢？”
长安看着慕容泓那张从美色到神情都凌驾于芸芸众生之上的脸，心里真是充满了破坏欲！特么的赢烨真的反攻成功多好，巴着嘉容这个傻白甜皇后，她指定过得比现在逍遥自在！
“想什么呢？”
长安正胡思乱想，冷不防下颌就被奏折给挑起来了。
“奴才在想，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不管是美貌还是丑陋，终不过尘土一坯。奴才都要透过一切外在皮囊的干扰，直视他白骨一具的本质。此言与陛下共勉！”长安张口就来。
“巧言令色！”慕容泓瞪了她一眼，收回奏折。
长安立刻老实地站到一旁去，最近慕容泓这厮情绪有些反复无常，还是少捋虎须为妙。
等了一会儿后，没等来无嚣，倒等来了吕英。
听说慕容瑛要召长安过去问话，长安看向慕容泓，以目光征询他的意见。
慕容泓漫不经心道：“既然太后要见你，你去就是了。”
长安闻言，从內臂解下慕容泓送她的那把小刀，放在慕容泓靠着的迎枕下面，这才跟着吕英去了长信宫。
“奴才拜见太后娘娘。”来到万寿殿，长安中规中矩地跪在地上向慕容瑛行礼。
“抬起头来。”慕容瑛道。
长安抬头，怕犯了规矩不敢看慕容瑛的脸，只将目光定在慕容瑛右肩处。
慕容瑛看着跪在地上的这个小太监，容貌说不上有多惊艳，但琼鼻薄唇，双眉修长，一双狭长的眸子更是精光内敛。比之寻常奴才，这长相就平白多出几分妖精般的狡狯来。
“长安，你可知罪？”慕容瑛开口就道。
长安愣了一下，伏在地上道：“奴才愚钝，还请太后明示。”
慕容瑛冷笑，道：“自己做过什么还用旁人明示？这万寿殿如果不能让你老实交代，那哀家也不妨给你换个地方。来人！”
门外应声进来两名侍卫。
慕容瑛道：“把这奴才押到掖庭诏狱去。”
侍卫上来押了长安就走。
长安万没想到慕容瑛一言不合就把她投诏狱里头去，而且连个理由都不给，以至于她想为自己求情都无从求起。因为没有罪名啊，她如何为自己辩白？若是贸然喊冤，说不定还会叫人给抓了把柄。
所以，尽管她心里千百个不愿意这般不做任何抵抗地任人摆布，却也不得不一声不吭地让人押走。
慕容瑛看着她消失在殿门外的背影，自语道：“果真是个机灵的，知道无的不放矢。”
长安一路被押到掖庭局，迎面碰上刚刚升任掖庭丞的鄂中，看到他眸中那抹惊讶和一闪而逝的慌乱时才反应过来：擦！昨夜那个纸条不过是个问路之石，今日此举才是真正的杀招！
慕容瑛没给任何理由就把她押来诏狱，鄂中做贼心虚，见此一幕必然心中打鼓。在担心东窗事已发的心态作用下，他很可能采取一些不理智的行动，比如说，过度关心和打听她被关进来的原因，抑或悄悄来见她之类的。而只要他有了这等不寻常的表现，那么这掖庭诏狱恐怕她还真就出不去了。
掖庭局人多眼杂，长安也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向他递眼色，就这么被一路押着关进了牢房里。
甘露殿，慕容泓与无嚣聊了一个多时辰的政事之后，忍不住又吐了一场。褚翔在一旁皱着眉道：“陛下，您这又是何苦呢？本来就有病在身，哪还经得住这般每天吐一回？”
慕容泓漱了口，斜倚在迎枕上气喘吁吁道：“你们都不吐，惟朕吐了，是朕的问题。无碍，朕会习惯的。长安呢？回来没有？”
褚翔道：“应是还未。”
“去看看，什么事让太后将他留了这么久。”慕容泓道。
褚翔领命，刚要出去，刘汾进来禀道：“陛下，刚才卫尉所的人来把长寿带到掖庭局去了，说是有个案子要叫他过去作证。”
慕容泓闻言，当即对褚翔道：“不用去长信宫了，去掖庭局，看看究竟怎么回事。”
掖庭诏狱，长安坐在铺着干草的牢房一角，表面平静，内心却是片刻也不得安宁，只因她如今的命运，竟然完全掌握在一个与她只见过一面的人手里。
慕容瑛，到底是后宫中拼杀出来的人，不应该小看她的。只怪之前她与慕容泓交手屡战屡败，让她对她产生了错误的认知，以为她不过如此。可她却忘了，她败，是因为她的对手是慕容泓，而非她长安。而且，就算她败给慕容泓，恐怕也是一开始受了慕容泓孱弱无害的人设蒙蔽而已。
而今，她唯一的指望就是，只见过她一面却能按她所言去杀宝璐，于危险中求富贵的鄂中能沉得住气，千万别因为她的入狱而露出任何破绽来。
临近晌午，鄂中来了。
长安抬头看到他出现在牢房外的那一刻，脑中几乎是一片空白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这厮到底沉不住气，还是过来找她了！
然而下一刻发现他身边还跟着新任掖庭狱丞时，她又松了口气。毕竟，若他是来问她入狱是否与宝璐之事相关，不会带着旁人同来。
鄂中站在牢柱那边面无表情地看着长安，身旁的掖庭狱丞指挥狱卒道：“来人，将他押到刑室去。”
“罪名未定，何以就要用刑？”长安质问。
鄂中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道：“对不住安公公，杂家也只是奉命办事。”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长安很快便被押到了刑室。
这还是长安第一次见识掖庭诏狱里头的刑室。甫一推开门，便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扑面而来，糜烂、酸臭间杂着一股皮肉焦灼的味道，浓郁得令人窒息。
刑室北面立着一个铁架子，旁边摆着插着铁签子的火盆，堆着砖头和绳子的老虎凳，四壁挂着铁索长鞭，钢刷尖钩，以及一些看着就让人毛骨悚然，然而她却叫不出名字的刑具。
当长安被绑上那个充满了血腥味而又触感黏腻的铁架子时，她的呼吸终是控制不住地急促起来。
她害怕，真的。
怎么能不害怕呢？即便她死过一回，又重生过一回，也从来没有面对过这等阵仗。
人为什么怕死？很多时候人其实害怕的并不是死亡本身，而是害怕死亡过程带来的痛苦而已。她也怕死，换言之，她也怕痛，更何况这里的一切存在的意义并不是让你死，而是让你痛。
更甚者，如果真的对她用刑，只怕根本不必她交代什么，她的罪孽都将彻底大白于人前。因为在用刑的过程中，她有很大的可能会暴露女子的身份。虽然她的胸现在还没有大到需要裹胸的程度，但比之男人，到底是微微鼓起了。只要几鞭子下来将她的衣裳给抽烂了，她就无所遁形。
“鄂公公，我知道你们是奉命办事，但既然来刑室，必然是审讯而已。上头要问什么，我说就是，不必动刑。”好容易镇定住心绪，长安对鄂中道。
鄂中走到她身前，道：“若安公公愿意老实交代，自然最好，咱们也省事了不是？太后要问的是，徐良徐公公之死。到底怎么回事，请安公公详细说说吧。”
长安愣了一下，怪道鄂中如此镇定，原来太后是因为徐良之死将她抓来的？不过在这个节骨眼上因徐良之死将她抓来，并让鄂中负责审讯她，其意图也够耐人寻味了。
“徐良之死早已盖棺定论，何以又旧事重提呢？”长安问。
鄂中拨弄着火盆中烧得通红的铁签子，道：“安公公是聪明人，若是没有切实的证据，谁又会傻到无缘无故去把御前红人送到这里来受罪呢？便是太后，也不方便这般与陛下撕破脸的吧？”
“切实的证据？”长安皱眉。
鄂中回身吩咐掖庭狱丞：“去看看郭公公来了没有？”
掖庭狱丞奉命出去，不多时，郭晴林便带着长寿进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人，手里用托盘端着让长安分外眼熟的瓶瓶罐罐。

第140章 救人之策
“陛下，长安在掖庭诏狱的刑室里。听说是因为徐良之死那件案子发现了新线索，太后亲自下令将他送去受审的。”褚翔去了一趟掖庭局，回来向慕容泓禀报道。
慕容泓放下用了一半的黄芪粳米粥，问：“什么新的线索？”
褚翔道：“听闻在长安房里搜出了她加害徐良的证物，而长寿则是证人。”
慕容泓接过怿心递来的帕子掖了掖唇角，道：“你去盯着，别让他们对长安动刑，但也别过早介入。”
“是。”褚翔转身出去。
诏狱刑室，长安注目于那些瓶瓶罐罐，眉头微蹙面色凝重。
郭晴林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开口道：“徐良之死，仵作验尸结果表明，他的确是溺死，然而在水中却无挣扎迹象。很显然，能造成这一结果的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他在落入水中之时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或者说，失去了意识。杂家知道，有一种药粉，人只需吸入少许，便会昏聩无力任人摆布。”他微微侧身，示意身后那人将托盘端至长安面前，接着道：“安公公，事已至此，我看你还是老实交代为好，也能少吃点苦头。说吧，是哪一瓶？”
长安自瓶瓶罐罐上收回目光，看着郭晴林，诚恳道：“郭公公，凭心而言，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郭晴林眉头一皱，一旁的掖庭狱丞急于表现，当即问道：“郭公公，要不要用刑？”
郭晴林一抬手，道：“这才刚开始呢，看看安公公这小体格，若动了刑，后头还能审吗？去提个死囚来。”
很快一名死囚被带了过来，郭晴林对掖庭狱丞道：“去，一瓶一瓶地试，直到找出那种让人吸入少许便会晕倒的药粉为止。”
掖庭狱丞犹豫道：“可是，这里面会不会有毒药？”
郭晴林横他一眼，道：“废话！否则要你提死囚来做什么？”
掖庭狱丞忙喏喏地过去试药。
郭晴林又对一直站在旁边的长寿道：“长寿，你说过，徐良出事那日你看到他与长安撞了一下，是不是？”
长寿抬眸看长安。
长安也看着他。
那日她去丞相府探望赵合，带他同去了。事后从其他三名捧礼太监口中得知，在赵府，他曾以如厕为名出去过一段时间。加上这段时间他的安分守己，如不出所料，他当是已经和丞相府那边的人勾搭上了。
人在有退路的时候，是很难不顾一切豁出去的。
“回郭公公，奴才并未看到他撞徐公公。”长寿垂下眸对郭晴林道。
“上次的口供中，你分明供述亲眼看到他撞了徐良。”那名被试药粉的死囚不断地在打喷嚏，郭晴林有些不耐烦道。
长寿道：“上次是因为刚刚目睹徐公公溺死，奴才一时紧张记差了。其实奴才只看到长安与徐公公站在一起说话，听徐公公语气不善，所以才会下意识地认为长安撞了徐公公。”
郭晴林看他半晌，顾左右道：“把他绑凳子上去。”
长寿大惊失色，叫道：“郭公公！”
郭晴林冷笑：“徐良死之前只接触过你们两人，能对他下手的，不是他就是你。当然，也不能排除你俩沆瀣一气协同作案的可能。”
这时掖庭狱丞已经将所有瓶瓶罐罐里的药粉都试完了，一头雾水地过来对郭晴林道：“郭公公，这些药粉好像对人都没什么作用。”
郭晴林回身看那死囚，果见他一脸粉末，正安然无恙地在那儿揉鼻子。
他猛然回过头来看向长安，长安一脸无辜，道：“花粉而已嘛，自然对人无害啦。”
郭晴林在刑室中唯一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来，道：“既如此，鄂中，你懂规矩，剩下来的事就交给你了。谁先松口，就先放谁下来。”
鄂中领命，一边叫人往长寿的老虎凳上加砖头一边走到墙边挑选刑具。
“哎哎，别拿鞭子，杂家怕鞭子。”长安见他要拿鞭，忙扯着嗓子嚷嚷道。
鄂中回头看郭晴林，郭晴林看着长安微微笑，道：“好，好歹杂家与安公公也算相识一场，选择刑具的这点自由还是可以给的。”
鄂中闻言，便问长安：“不知安公公中意哪种刑具？”
长安讪笑，道：“杂家又没有自虐倾向，岂会中意哪种刑具？杂家哪种都不中意。”
“啊！郭公公，饶命！啊——”一旁的长寿惨叫起来。
长安转头看去，见他上半身被绑在架子上，腿被绑在凳子上，脚跟下却被垫了三块砖，而且狱卒还正在给他垫第四块，那滋味……不知这厮能熬多久。看来不能用拖延战术了，不能指望慕容泓得到消息会来救她。
“安公公，瞧见了么？拖延时间，对你可没好处。”郭晴林闲闲道。
长安咽了口口水，装出被吓到的模样，白着脸对郭晴林道：“我选老实交代。”
“说吧。”郭晴林示意一旁负责笔墨的刑事官准备记录。
“徐良之死我确实不知是怎么回事，我要交代的是另一件事，即宝璐对陛下下毒的真相。不知太后感不感兴趣。”长安道。
郭晴林收起悠闲之态，坐直身子问长安：“你知道宝璐对陛下下毒的真相？”
长安道：“自然。不过你若要听，先停止对长寿用刑，再把我放下来。”
郭晴林目光冷遂，道：“你没资格讲条件。”
长安建议：“或许郭公公应该先去征求一下太后的意见。”
“我想应该没这个必要。”郭晴林站起身，自火盆里拿出一根烧得通红的铁签子，不由分说地向长安走来，眸中抑制不住地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长安瞠目。想起长禄身上的伤，她立时想到郭晴林指不定就是个虐待狂，怎么可能放过如此光明正大对人上刑的机会？不管她说什么，最终他都会给她上刑。
“郭晴林，你别乱来！我是御前的人！”看着那通红的铁签子离自己越来越近，长安心口砰砰乱跳，几乎是外强中干地叫了起来。特么的本来想自救，没想到遇着个不按套路出牌的变态！也是点背到家了。
郭晴林唇角有些不屑地一勾，道：“御前的人常换，没什么大不了的。”他目光在长安身上逡巡着，似乎在寻找下手的地方，口中淡淡道：“人呐，尤其是像安公公这样聪明的人，还是在承受疼痛的时候说出来的话比较有可信度。这一事实，可是杂家通过无数次的尝试才总结出来的。”
他举起铁签子，用通红的那一端去挑长安的衣襟。
感受到那股灼人的温度，长安拼命将上半身往后仰去，看着郭晴林兴致盎然的表情道：“郭晴林，你想清楚了，除非你今天就在这里弄死我。否则的话，今天你碰我一下，改日我必百倍奉还！”
长安说这话本来是想将郭晴林的理智拉回一些，没想到他闻言眸中光芒大盛，甚是期待道：“等你。”说着，那通红的铁签子就向长安的胸部探了过来。
长安自知面对这个变态自己是在劫难逃了，正闭着眼咬着牙准备忍痛，刑室的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接着传来褚翔的大喝声：“住手！”
甘露殿，慕容泓收回投注于窗外的目光，算算时辰也该差不多了，于是唤过怿心道：“去叫刘汾进来。”
刘汾进来后，慕容泓对他道：“去，代朕替长安向太后求个情，就说，谁手下没两个做事不规矩的奴才呢？请太后看在朕的面子上，放了长安。”
刘汾领命来到万寿殿，向慕容瑛行过礼后，道：“太后，陛下命奴才来替他向您求情，请您看在陛下的面子上放长安一马。”
慕容瑛一边手下不停地抄着佛经一边道：“哦？陛下原话是怎么说的？”
刘汾瞟一眼站在慕容瑛身侧的寇蓉，道：“陛下说，谁手下没两个做事不规矩的奴才呢？”
寇蓉被他那极具针对性的一眼瞟得又气又怒，又不便发作，只能暗自忍耐。
慕容瑛悬着的手腕微微一顿，便搁下笔，看着刘汾问：“陛下就说了这一句？”
刘汾道：“是。”
“好了，哀家知道了，你回去吧。”慕容瑛道。
刘汾出去后，慕容瑛站起身，到一旁宫女捧着的银盆里净了手，对寇蓉道：“看见了吧？”
寇蓉俯首道：“陛下这一手四两拨千斤，玩得极好。”
慕容瑛冷笑道：“谁说不是呢。哀家料到他不会放着那小太监不管，毕竟人才难得。哀家想过他会从你或者郭晴林身上做文章，来逼哀家和他交换。甚至利用外臣对哀家施压都有可能。哀家只想知道他对咱们这边的情况到底了解到什么程度，抑或，外朝到底有哪些大臣是可以供他驱使的。可是你看，简简单单却又意味深长的一句话，真真是四两拨千斤，还正拨在了点子上。因为哀家不敢赌啊，郭晴林跟了哀家十几年，而你则更久。为了一个入宫一年不到的小太监，将你俩置于险境之中，不值。”
寇蓉忙道：“多谢太后眷顾，日后奴婢办事必定更加小心，不留首尾。”
慕容瑛微微眯起眼，道：“好在此番也并不是一无所获。你马上派人去掖庭局通知郭晴林，放人。”

第141章 改变策略
长安跟着褚翔走出掖庭局的大堂，才察觉自己湿涔涔地出了一身冷汗，被风一吹，浑身冷浸浸的。
她忍不住回眸看着大堂之上书着“掖庭”两个字的匾额，心中暗暗发誓，她再不会来这里。如果要来，她也一定要作为审讯者、而不是受审者而来。
褚翔和长安回到甘露殿时，慕容泓已经睡下了。他大病未愈是真的，身体虚弱也是真的，接见无嚣和王咎时再精神奕奕也无法掩盖这两点。
见他睡了，长安便先回了东寓所，擦洗一番换了身衣服，又吃了点东西，这才回到甘露殿去等着。
慕容泓所有的精气神似乎都靠那双眼睛来撑，一旦双眸闭上，那美若好女的白净脸庞上便只剩了虚弱。
长安趴在榻沿上静静地看着他。若非那双长眉弧度偏直，眉尾形于锋利，而他整张脸的骨相又偏清峻而非柔婉，这张脸还真是雌雄莫辩。
其实她真的一点都不排斥这张脸，甚至于她对慕容泓的好感，有百分之八十都集中在这张美色倾国的脸上。之所以对着他始终难以像对着钟羡那般轻松自如，不过是因为他城府深沉心思难测罢了。
但是，从今往后，恐怕她不得不把放在钟羡身上的那部分心思也拿回来放在他身上了，只因钟羡再好，关键时刻救不了她命。而慕容泓可以，只要他愿意。
相伴至今，她对他真真假假的肺腑之言说了一卡车，为何他对她还是若即若离虚与委蛇？因为他们两人都是心思玲珑之人，对方对自己是真心还是假意，又岂会看不出来？
她与他都是不会轻易付出真心的人，要想触探对方的真心，自然也没那么容易。原本她还想仗着自己在感情上经验比慕容泓丰富这一点优势，引诱他先付出真心，就如她引诱钟羡一般。但事实证明，她没这个能力，更没这个时间。如今她已然成为太后关注的目标，与郭晴林也结了仇，若失了他的庇护，她就算心有八窍也没用。
至少，在她真正拥有自己的立足之地之前，她需要他真心的庇护。
“你回来了。”长安正出神，耳旁传来慕容泓轻缓的声音。
她抬眸看去，见慕容泓无力地睁着双眼，眸光虽亮，脸上却仍是一片疲惫。
“陛下，您醒了？何不多睡一会儿？”长安问。
慕容泓无奈道：“朕倒是想多睡一会儿，可就是醒了。”
长安见他嘴唇发干，就去倒了杯水给他。
慕容泓喝过之后，看着长安问：“如何？刑室里走了一遭，有没有吓到？”
长安嘴一扁，老实地点了点头。
“怕什么？”
“怕疼，怕您不管我。”
“你为何认为朕会不管你？”
“奴才怕您将奴才想得太厉害，以为奴才能自救，不用您动手。”
慕容泓失笑。原本他没生病时嘴唇很红，笑起来唇红齿白明艳万端。如今生了病唇色淡粉，牙却依然很白，笑起来便如桃梨相依，春色婉丽。
“朕岂不知，你这奴才厉害的从来都只是一张嘴皮子而已。”
长安嘚瑟地昂起下颌道：“奴才厉害的才不止嘴皮子呢，此番进了一趟掖庭诏狱，奴才至少有四点收获。”
“哦？说来听听。”
长安掰着手指道：“第一，大司农那边很沉得住气，至今没有露出任何端倪，所以太后才会失了耐心，从奴才入手来试探您跟这件事到底有无关系。
第二，长寿应当已经是丞相那边的人了，但他若只是紫宸门上的中黄门，用处不大。故而将徐良之死的案子翻出来太后有两个目的，一，试探奴才与鄂中是否暗中有勾结。二，让长寿借机表现。
奴才的确在房里藏了药粉，但同时在衣橱里也藏了花粉。当有人来搜奴才的房间时，他们肯定第一时间搜到装着花粉的瓶子，以为东西到手，就不大可能继续搜查。但他们不知道瓶子里装的是花粉，在有证物在手的情况下，长寿这个证人其实是非常多余的。毕竟徐良死后他已经做了证词，有证词在，他人过不过去都无所谓。他们之所以把他带去，就是为了让他在奴才面前表现得有义气，让奴才对他生出信任来，借奴才为跳板，重新回到您身边来当差。这才是长寿出现的真正意义。
第三，郭晴林很可能是大司农那边的人。今日奴才为了自救，曾说知道宝璐谋害您的内情，要求他去向太后回报，以此作为释放奴才的条件。可他居然表现出一副不感兴趣的模样，上来就要对奴才动刑。
奴才原本以为他性好施虐故而如此，可后来一想，自他出现一直到奴才说奴才知道宝璐下毒的内情之前，他都没表现出要对奴才动刑的意图，缘何奴才一说宝璐之事，他就忽然原形毕露了？只有一个可能，他并不想让奴才说出来，或者说，他并不想让奴才在受刑之前说出来。只要奴才受过了刑，不管奴才说什么都可能被定性为屈打成招，而屈打成招的话，可信度又有几分呢？再结合宝璐死后大司农那边毫无动静，不难推断出郭晴林就是大司农安插在太后身边的眼线。通过他，大司农知道太后将计就计留着鄂中就是为了守株待兔，所以才会那么沉得住气，不去接触鄂中。
第四，”说到此处，长安收起方才分析事情时的一本正经头头是道，双眸晶亮地腆着脸道：“奴才发现陛下还是挺在意奴才的，没有任奴才自生自灭。您说奴才这算不算因祸得福？”
慕容泓看着她那暗自得意的样儿，道：“那是自然，毕竟人才易求，活宝难得。”
长安笑得双眸弯弯，道：“不管您怎么说，反正在奴才心里，您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慕容泓：“……”
长安见好就收，转移话题道：“陛下，您看，是不是把长寿调回来？”
慕容泓眸光越过长安的肩看向东窗之下，道：“不急，以后再说。”
长安也明白有个契机再把长寿调回来，要比就因为他在刑室没有将她供出来就调他回来更自然，于是便没提出异议，而是顺着慕容泓的目光扭头看向东窗之下。看到窗前依然探着一枝红色的三角花，她惊奇道：“这花怎么还在开？”
“小叶九重葛的花期很长，在滨州的云霞庄里，它能从每年开春一直开到入冬，云霞庄因而得名。”慕容泓眼中一片回忆的迷离。
长安知道他不会无缘无故想起那什么云霞庄，于是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云霞庄有什么东西让您念念不忘吗？”
慕容泓唇角弯起一个红梅含雪般的微笑，道：“当然，朕的侄儿端王，可就是在那里出生的。”
长安在内殿陪着慕容泓呆了一下午，晚膳后才出了甘露殿，迎面看到长禄，她脚步一顿，道：“长禄，跟我过来。”
长禄跟着她一路走到殿后小花园的僻静之处，长安回身看着他，不说话。
“安哥，怎么了？”长安的沉默没来由的让他觉着有些心慌，于是问道。
长安心中挣扎片刻，终究是为自己的不忍暗暗叹了口气，道：“长禄，你跟郭晴林断了吧。”
长禄愣了一下，低下头支吾道：“我、我恐怕……”
“还是为了你那个干姐姐？”长安问。
长禄点点头，道：“我若得罪了他，大不了不出长乐宫，他也拿我无可奈何。可是萍儿，她会因我受过的。”
长安目光沉凝地看着他，半晌，道：“长禄，你已经没得选了。”
长禄惊诧地抬眸看向长安。
“我与郭晴林已经撕破脸，不可能继续相安无事了。想来你也清楚，在某些事情上，我的意思，就是陛下的意思。现而今，你必须有所取舍，因为不管是我还是陛下，都不可能再任由你两不得罪地游走在我与郭晴林之间。”长安道。
长禄急道：“安哥，我从未做过出卖你和陛下的事。你知道、你知道我是迫不得已才与他做交易的，我根本不可能为了他背叛你和陛下。”
“若他用萍儿的性命相要挟呢？”长安直切要害。
长禄顿时就无言以对了。
“你到现在还不明白么？从你愿意跟他做交易的那一刻起，他已经牢牢地握住了你的死穴。我早跟你说过，宫里不是可以讲感情的地方，更不是一个可以心存侥幸的地方。这是我最后一次与你谈及此事，你自己好自为之。”长安说罢，转身要走。
“安哥！”长禄慌忙扯住她的衣袖。
长安回身看他，他跪了下来，仰头看着长安，求道：“安哥，求你，求你给我指一条活路。”
“活路我早就给你指过了。”长安见他那副死不悔改的模样，心中来气，一把抽出自己的袖子，抬步就走。
“安哥，既然你已经与郭晴林撕破脸，想必是要对付他的吧？若是我帮你对付他，你能不能求陛下将萍儿也调来甘露殿当差？”长禄问。
“不能。”长安不假思索道。
长禄失望地委顿在地。
“陛下是什么身份，岂会因为我的一个人情就调一个他不熟悉的人来身边当差？你要达成这个目的，只有一种途径，那就是，为陛下立一大功。让陛下要奖赏你时，你自己向他要这个恩典。”长安道。
“大功……什么样的大功？”长禄似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迫不及待地问。
长安看着他道：“你在陛下身边当差的时日也不算短了，若是连什么样的事情对陛下而言能算大功一件都不清楚，旁人指点你，也不过是害你而已。你自己掂量着办。”

第142章 较量
余国忠兵贵神速，没过两日就选好了进宫种花的花匠。长安有赵椿在外头帮她暗箱操作，自然很顺利就把更名为张昌宗的越龙给弄进了入宫的花匠队伍。
想想让越龙更名张昌宗，还真是抬举慕容瑛了，人张昌宗伺候的可是一代女皇武则天啊。
这日正好是长安值夜，慕容泓见她来时一脸窃喜，忍不住问：“有什么好事？如此高兴。”
长安来到榻前，伸出两根手指道：“陛下，两日，还有两日，宫中就有好戏看了。”
慕容泓看了看她那尖细的手指，向榻首桌上撇去一眼，道：“那就算提前犒赏你吧。”
长安扭头一看，狭长的眼睛登时瞪成了菱形，两步蹿到桌边，拎起盘子里那两只螃蟹连连惊叹：“哇！这么大只螃蟹！还一公一母，擦！这只公的都有我半张脸大了！哎呀，人家夫妻是生同衾死同穴，你俩这算什么？死同腹？不过仔细想想也好，死同穴不过化作一抔尘土，死同腹还能变成米田共造福人间……”
坐在榻上的慕容泓本来无所谓一边翻书一边听她在耳边叨叨，但听到米田共三个字，他心思一转，便有些听不下去了，眉眼不抬道：“以朕看来，这螃蟹还是小了些。”
长安举着螃蟹来到榻边，不可思议道：“陛下，这螃蟹还小啊？您到底见过多大的？”
慕容泓目光投注于书页之上，淡淡道：“朕不知它们最大能长多大。朕只知，如果它足够大，又怎会堵不住你这奴才的嘴？”
长安：“……”
本想对他做个拳打脚踢的姿势来泄愤，又恐被他余光发现，长安只得化郁卒为食欲，回到桌边去吃蟹。
慕容泓翻了几页书，耳边尽是长安嘎嘣嘎嘣吃蟹的声音。不是没见过人吃蟹，只是，他还真没见过哪个人在吃蟹的时候会弄出这么大的动静。
他忍了片刻，终究忍不住扭头看去。
长安正小狗啃骨头一般啃着一只长满了黑毛的大螯，尖尖利齿狠狠一咬，只闻嘎巴一声，那大螯便被咬成两半。她将里头雪白细腻的蟹肉席卷一空，转而一把掀开蟹盖，啊呜一口将蟹膏吃了满嘴，接着又生拉硬拽地扯下一条蟹腿来，将两头一咬，沾了点醋，啵的一声将它吸成了一截空壳……其吃相之豪放，再次刷新了慕容泓自认为广博深远的眼界。
他本想提醒她注意吃相，然而，念及他这个皇帝在身旁她都尚且如此不知收敛，这世间还有什么能使其改变？正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
念至此，他低低地叹了口气，收回目光继续看书，尽量忽略那边不甚悦耳的响动。
长安耳尖，早听到了他的叹气声。眼珠一转，她抹了抹嘴，扯下一只蟹腿来，两边一咬，藏在手心里走到榻边上，道：“陛下，奴才有个疑问。”
“说。”慕容泓依旧眉眼不抬，从长安的角度只能看到弧度清逸的修眉下，那两排于男人而言过于纤长的睫毛扑闪扑闪。
“上巳节，您坐车路过郊野，看到百姓们正在踏春斗草。您想起先贤之善语，君王与百姓休戚与共，理当与民同乐，您会步下车辇，与百姓一般去山野间走一遭吗？”长安问。
慕容泓不假思索：“不会。”
长安：“……”思及慕容泓生性好静，许是不喜人多，于是她换了个问题道：“陛下，某日您看到一件器具，设计之精巧是您生平仅见，您会否寻根问底，看它究竟是如何设计出来的呢？”
慕容泓翻过一页书，静静道：“不会。”
长安瞠目：“陛下，您都没有好奇心的么？”
慕容泓道：“朕乃一国之君，纵有好奇之心，也只会用在军国大事上。此等细枝末节，怎值得朕去费心？”
长安：“……”刀枪不入的小瘦鸡！真无趣！
她转身欲走。
“在钟羡面前巧计迭出百折不挠，为何到了朕的面前，便如此轻言放弃？”慕容泓忽道。
长安腹诽：擦！这小瘦鸡还真是多智近妖，知道她先前那两问都不过只是为了引出第三问。特么的心眼多如牛毛，她一个五讲四美的现代人能不铩羽而归么？
不过既然他已洞察先机，还来这么一问，莫不是想借机卖个面子给她？
长安又回过身来，将那截螃蟹腿递到慕容泓面前，道：“没错，奴才其实就想知道，一向只会用蟹八件吃蟹的您，想不想体验一下奴才这种简单利落的吃法？”
慕容泓抬起脸来，一双眸子流光溢彩地看着她，少倾，红唇微弯，齿间吐出两个字：“不想。”
尼玛这小瘦鸡是在玩她呢！
长安瞧一眼他那病弱样，想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生生忍住气恼便要转身。
慕容泓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长安回头看他。
慕容泓好整以暇道：“不过看你这奴才为了引朕入彀这般费尽心机也是难得，只要你坚持，朕倒也不妨如你所愿。”
长安笑眯了眸子，轻声细语道：“陛下，奴才不坚持。”
慕容泓：“……”
“奴才错了。奴才忘了您现在大病未愈体虚气弱，恐怕用尽所有的力气也是吸不出这截腿肉来的，还请陛下放手吧。”长安一脸体贴道。
慕容泓闻言，反将她的手腕扣得更紧了些，道：“你想对朕用激将法？”
长安忙辩解道：“绝对没有的事。若您用力太过晕了，奴才不也得跟着担心么。”
慕容泓明知她在用激将法，却还是忍不住生气，道：“朕就让你看看，朕到底会不会晕！”说着伸手欲拿她手中的蟹腿。
长安道：“陛下，螃蟹的气味弄在手上不好洗，您就别沾手了，就让奴才替您拿着吧。”她捏着那只蟹腿递到慕容泓唇边。
慕容泓嫌弃地垂眸看着那截蟹腿半晌，有些不适应地凑过唇去将其含住，想着速战速决，便用力一吸。
蟹肉纹丝不动。
慕容泓：“……”
抬眸，见对面那奴才一脸怜悯地看着他，慕容泓恼羞成怒，缓了口气，再次用力一吸，不见蟹肉出来，他吸住不放。渐渐的连瓷白的双颊都憋得通红。
长安看着堂堂大龑皇帝红着脸嘬着唇吸着一截蟹腿不放的模样，忍笑忍得几成内伤。
“陛下，依奴才看还是算了吧。”她能忍得住唇边微笑的弧度，却忍不住眸中湛亮的笑意。
慕容泓松了口，自觉出了大丑，又见那奴才一副忍俊不禁的模样，当即道：“定是你做了手脚，故意拿一截吸不出肉的蟹腿来作弄朕。”方才他明明见她“啵”的一声，轻而易举就能将蟹腿肉吸出来，缘何到了他这里却怎么都吸不动？
长安也不辩解，当着他的面将他刚才怎么吸也吸不出来的蟹腿递到自己唇边，又是“啵”的一声，蟹腿就剩一层壳了，她还用舌头将完整的蟹腿肉递出来给他看。
慕容泓：“……”
“小人之伎，哼！”他将书往枕旁一扔，背对着长安躺下。
长安先是为他这孩子气的举动一愣，随即心中爆笑。他哪里知道，方才她拇指和食指捏着那截蟹腿给他吸，中指却不着痕迹地将蟹腿另一端开口给死死堵住了，他如何还能吸得出来？他心思虽巧，然这些生活上的小细节，却未必有她知道得清楚，了解得透彻。
见把慕容泓给气睡了，长安自觉扳回一局，得意洋洋地回到桌边继续吃蟹。
吃完公蟹之后，她都半饱了，于是决定就把母蟹的蟹黄吃掉拉倒，蟹肉就不吃了。
剥开蟹壳，那饱满丰美的蟹黄落在长安这等上辈子就爱吃虾蟹的人眼中，不啻为人间美味。
她兴致勃勃地咬了一大口，刚嚼两下，耳边忽幽幽传来一句：“形色皆似米田共，奈何有人吃得欢？”
长安垂眸看了看剩下的一半蟹黄，再联想一下米田共的形状和色泽，当即“噗”的一声喷了出来。
她气冲冲地回头看向榻上的慕容泓，却见他双手交叠放在小腹部，闭着眼睛平躺在榻上如睡美人一般安详。然安详不到两秒，便见他唇角动了动，长睫下明眸睁开一条缝，瞄了眼一旁正对他虎视眈眈的长安，然后憋不住“哧”的一声笑出声来。
次日一早，长安借着采买东西的名头去四合库与冬儿见面，让她明日配合她行事。
“如何行事？那寇蓉根本不上钩，她说她不认识那人。”想起自己上次白挨了一顿打冬儿就心中冒火，对长安自然没有好脸色。
这般节骨眼上长安也没心情去挑剔她的态度，只道：“最后一次，你听我的。若这次还不成，以后只许你找我帮忙，我再不找你帮忙，如何？”
冬儿犹疑：“果真？”
长安竖起三根手指，道：“我发誓，若有半句不实，叫我下辈子还没有命根子。”
冬儿见她发个誓都没正形，忍不住白她一眼，问：“你想我怎么做？”
长安让她附耳过来，对她如此这般地交代一番。

第143章 你争我夺
花匠进宫这日，长安为了不与无嚣打照面，一大早就溜了出去。
鸿池毗邻着凤池，水中以流芳榭为分界，岸上以梅渚为分界。凤池上有座于飞桥，过了此桥，才是后苑的地界。
皇后所居的长秋宫，以及一干嫔妃居住的宫殿楼阁，都在后苑之中。
这月季花，自然就从这于飞桥的桥头种起。
长安晃晃荡荡地来到于飞桥上时，就见二三十个花匠正一溜排开在桥下的道路两旁挖坑，四周立着十来个卫士负责看守，桥头上还站着一位钩盾室的太监。
一见长安过去，那太监忙狗腿地迎上来，行礼道：“安公公，您怎么来了。”
长安抬着下颌端着架子道：“虽然这种花是你们钩盾室的差事，但万一办砸了惹得陛下龙心不悦，你们自己倒霉不说，杂家这些在御前伺候的，只怕也少不得受你们连累。所以啊，不亲自过来看看，杂家还真是放不下这颗心。”
那太监一边引着他往种花之地走去一边巴结道：“安公公您尽管把心放肚子里，所有的花苗，都是挑的最好的，花匠也都是经验丰富的，绝对出不了岔子。”
长安跟着他来到桥那边，先是装模作样地看了看花苗，然后又抬头看向那些正在刨坑的花匠。
纵然穿了一身粗布衣裳，然越龙这厮到底是天生丽质相貌出众，混在一群花匠中还是一眼就叫人给认出来了。
他听到长安的声音，便也借擦汗之机向她这边投来一瞥。两人目光交汇，传递了只有彼此才懂的含义。
自李府被抄之后，越龙这厮害怕被牵连，在长安托钟羡给他办户籍证明之前，一直如丧家之犬般东躲西藏。如今好不容易改头换面重新见人，还有一步登天的机会，他自是不肯错过。
长安要的就是他这份不自量力爱慕虚荣的心，反正该交代他的话之前都已经托赵椿使人交代过了，成，大家都达到目的，败，他一个人死而已，牵连不着旁人。故而长安就过来露了个脸，很快就又回长乐宫去了。
与此同时，四合库书房，冯春正和冬儿整理账册，宝松忽匆匆来报道：“冯掌库，那个人出现了。”
冯春眉眼不抬，骂道：“死奴才，还能不能好好说话？没头没尾的，什么人出现了？”
宝松缓了缓气息，道：“就是您和刘公公要找的那个假扮李展的人，越龙。”
冯春呆了一呆，腾的一声站起身来，问：“在哪儿？”
宝松道：“在于飞桥种花呢。”
“你马上去长乐宫通知刘公公。”冯春道。
宝松应了，转身跑了出去。
“库里若有事你先处理一下，我去于飞桥看看。”冯春吩咐冬儿。
冬儿欠身领命：“是。”
待冯春出去后，冬儿招来她的一名心腹宫女，对她附耳几句，那宫女便也脚步匆匆地离开了四合库。
刘汾一听宝松说越龙在于飞桥，当即也顾不上自己正在当差了，想着反正有长安在殿内伺候，他自己一声不吭就出了长乐宫。
虽然刘继宗死了，但只要抓到越龙，让他供认出事情原委，洗刷他刘家的冤屈，至少他的哥哥及其他家人还可以从流放之地回来。
还有寇蓉这个老贼婆，越龙一出现，她的死期也就到了！
刘汾这边健步如飞地往于飞桥赶不提，长信宫万寿殿外，寇蓉带着一丝不耐看着面前这个面生的宫女，问：“你执意要见我到底有何要紧之事？”
宫女行了一礼，道：“寇姑姑，是冬儿姑娘让奴婢给您带一句话，说‘人在于飞桥’。”
寇蓉闻言，眉头疑惑地一蹙。
那宫女却不再多言，再行一礼后，转身走了。
寇蓉站在殿前琢磨开了：人在于飞桥？什么人？既然是四合库的冬儿让人带话，那必是她和冬儿都知道的那个人。而上次冬儿来找她也就提到了一个人……
想到这里，她心中一惊，又觉着不可能。那人怎么可能突然出现在宫中，出现在于飞桥呢？
不对，方才得到禀报，说从宫外调来的花匠正在于飞桥种花，莫不是那人混进了花匠队伍？
想起那人万一被抓住所可能引发的后果，寇蓉不由一阵心肝乱颤，忙带了几个心腹太监就赶往于飞桥。
刘汾赶到于飞桥时，冯春正在桥上焦急徘徊，见了刘汾，忙迎上来道：“你可来了。那人长得跟画像上一模一样，我问他是不是越龙，他却矢口否认……”
刘汾抬手制止她继续说下去，自己走到桥头下去看越龙。
那钩盾室的太监迎上来道：“哟，刘公公，您怎么也来了？”
“也？方才还有谁来过不成？”刘汾问。
“安公公啊。”那太监道。
“长安？他来做什么？”刘汾狐疑地看向那太监。
“安公公担心奴才们差事办不好，惹陛下不开心连累御前伺候的一起受过，所以特意过来看看。”
刘汾眼睛盯着越龙，问：“他来之后，有没有和什么人接触？”
那太监道：“没有，安公公来了之后就看了看花苗，叮嘱杂家几句，就走了。”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他指着越龙问。
太监从怀中掏出名册一一比对过去，半晌，道：“那人叫张昌宗，怎么，刘公公认得他？”
“张昌宗？他的户籍文牒呢？”刘汾倏然转身看着太监。
“刘公公，这户籍文牒在入宫之前就验明了的，奴才这里只有花名册，没有他们的户籍文牒。”太监道。
刘汾闻言，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正在刨坑的越龙身后，唤：“越龙。”
越龙刨坑的动作一顿，回过身来，以一种莫名其妙的表情看着刘汾和冯春道：“我说过了我不叫越龙，你们为什么一直叫我越龙？”
“你就是越龙。别以为换个名字就万事大吉了，我们在流芳榭见过的，忘了么？”刘汾盯住他的眼睛道。
“这位公公，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越龙，什么流什么谢，我这儿正干活呢，您别耽误我干活行吗？”越龙说着，转身又要去刨坑。
“你别想抵赖！识相的赶紧老实交代，如若不然……”刘汾想起自己家破人亡，而这个与幕后黑手合谋陷害自家的人却还好端端地站在这里装蒜，他一时气愤难平，一把揪住越龙的领子就要发难。
“哎哎，救命啊！救命啊！”越龙慌张地大叫起来。
带着几名太监正赶到于飞桥那头的寇蓉本来没发现刘汾和冯春在对面。听到有人叫救命，她脚步一停，闪到池对岸的树后向桥那头张望。当看到刘汾和冯春在那边揪着一人时，她的心都差点跳出嗓子眼。
好在刘汾和冯春并没有带什么人同来，待会儿就算硬抢，应当也能从他俩手里把那人抢过来。
负责看守花匠劳作的卫士丞听到越龙大叫，走过来对刘汾拱手道：“刘公公，小的们奉命看守花匠，您这样让小的们很难做啊。您若与这花匠有什么恩怨，不如先去请示上头的意思，只要上头发了话，你我彼此都好做。”
刘汾闻言，稍稍拉回一丝理智。他放开越龙，回身对冯春道：“你在这儿看着他，我这就去禀报陛下。”
冯春点头，道：“你快去吧。”
刘汾气哼哼地走了。
见刘汾走了，寇蓉从树丛后看了看还留在原地的冯春，吩咐一旁的太监道：“去，告诉冯掌库此番四合库采买的蔻丹不合太后的意，太后召她问话。”
太监领命。
寇蓉看着冯春听了太监之言后，犹豫了一下，最终到底不敢怠慢太后的召见，跟着太监走了。她这才带着其余几名太监现身，走上于飞桥。
钩盾室的太监见今天这于飞桥上人来了一拨又一拨，已经有些反应不过来了。
那卫士丞是闫旭川的人，对太后身边的左膀右臂自是不陌生，见了寇蓉便上来行礼道：“寇管事，您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寇蓉扫视花匠一眼，道：“太后听说宫里来了花匠，想问问眼下外头的花圃里除了菊花之外，还有什么花开得好。挑个人随我去回话吧。”
能在宫里混出头的都是人精，那卫士丞虽然官小，却也不笨。他见方才刘汾和冯春来纠缠张昌宗，两人前脚刚离开，寇蓉后脚紧跟着就来了，再念及隐约听说刘汾和寇蓉不对付，他几乎立刻便反应过来，命人将张昌宗带过来道：“小的见这花匠口齿伶俐相貌堂堂，是能觐见太后的模样，不知寇管事意下如何？”
寇蓉瞥了越龙一眼，对卫士丞道：“不错，你不仅眼力好，还会办事，我记得你了。”
卫士丞闻言，喜之不尽。
寇蓉也不再耽搁，领着太监和越龙转身走了。

第144章 男宠的使命
“……国以民为本，民安则国安。是以致理之要，惟在于安民;安民之道，在察其疾苦而已。陛下可知如今民之疾苦在何处？”
甘露殿内殿，长安站在一旁听着无嚣跟慕容泓讲治国之道。老和尚吃了十八年斋，当年啃过的那些书倒还没忘。
“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幼无所养，老无所依。”见无嚣问，慕容泓几乎不假思索道。
“陛下知道症结所在，那么对症下药，也就不难了。还民于田，轻徭薄赋，与民休息，此乃第一步。无论陛下后面还有多少步要走，都需走稳这第一步。”无嚣道。
“禅师所言甚是。朕年少登基，对政事根本一窍不通，丞相等人虽是能干，然而一开口便是劝谏之言，朕也懒得向他们请教。故而朕登基至今，只要一想起还有年余便要亲政，便头痛不已，皆因茫无头绪无处着手之故。这两日与禅师一谈，朕倒颇有醍醐灌顶茅塞顿开之感。禅师，你不愿入世也无妨，待朕亲政后，定封你为国师，着你执掌天清寺，兼朕之帝师。”慕容泓欣然道。
无嚣不为所动，清清静静地行了个佛礼，道：“陛下，出家人五蕴皆空，世俗浮名，皆不留心。”
慕容泓微笑道：“你不留心不打紧，朕封着高兴。长安。”
长安忙上前道：“奴才在。”
“传朕口谕，命朕之郎官明日辰时进宫面圣。朕如今有思路了，可以与他们好好议政了。”慕容泓道。
“是。”长安躬身领命，退至一旁时，忽见刘汾在内殿门口探头探脑，一副想进来又拿不定主意的模样。
长安见状，趁无嚣又开始之乎者也，悄悄溜出内殿，问：“干爹，发生何事？为何在门口探头探脑？”
“你方才去于飞桥，有没有看见越龙？”刘汾扯着她来到一旁，张口就问。
“越龙？就是那个假扮李展的人？没见啊。”长安道，“于飞桥那边不都是花匠么？”
“越龙就混在花匠之中。”刘汾道。
长安吃了一惊，问：“若真是越龙，这种时候他躲还来不及，怎么敢浑水摸鱼进宫来？莫不是疯了？干爹您亲自去确认过了么？别是认错人了。”
刘汾道：“他与我有如此血海深仇，便化作灰我也认得他。虽他不知通过什么手段换了身份，但我确定他就是越龙。不行，我得去禀报陛下。”说着他就要进内殿去。
“等一下，干爹。您刚才说他换了身份是怎么回事？”长安忙扯住他问。
“他否认他是越龙，现在叫什么张昌宗。不过是个幌子罢了，我就不信世上会有两个人长得如此相像，还都出现在盛京，出现在你我身边，世上哪有如此巧合之事？”刘汾道。
“干爹，您先别冲动，世上巧合之事还是有的。陛下如今向无嚣禅师请教治国之道正在兴头上，您贸然因为此事进去打断他，若事后证明那人确是越龙还罢了，若不是，按陛下那脾气，恐怕您少不得一顿责罚。”长安劝他道。
这么一说，刘汾还真有些犹豫了。毕竟荷风宴那日他也没将注意力放在李展和越龙身上，之所以会将越龙的相貌记得那么牢，不过是凭那幅画像罢了，但人与画像毕竟是有差距的。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因为无法确定身份就放着不管？若让寇蓉那老贼婆抢先一步怎么办？”刘汾急道。
长安低声道：“这就是关键所在。李家被抄家了，这越龙本是府里男宠，按道理来说能逃出去已经不容易，怎会改头换面进宫来？您不觉着这里面有问题？说不定这就是寇蓉设的一计，又或者，他乔装改扮进宫来，就是为了与寇蓉见面。干爹，您想想看，除此之外，他还有什么理由冒着被人认出来的风险进宫？”
刘汾细细一想，倒确是这个道理。此时他也没有旁人可以商量此事，于是问长安：“那依你之见，我们该怎么办？”
长安道：“荷风宴那天，我给李展和越龙斟过酒，而长福则给越龙带过路，我与长福对越龙的印象应当比干爹对他的印象要深刻一些。这样，我去叫上长福，我们一起再去一趟于飞桥，先确定他到底是不是越龙再说。”
刘汾亟不可待道：“好，你快去。”
话说冯春跟着传话太监来到长信宫，那太监半路找了个借口离开了。冯春心觉不对，又恐真的是太后召见，不去不妙，于是一路疾步来到万寿殿前，求见太后。
留守殿中的燕喜听闻宫女禀报，出来对冯春道：“冯掌库，太后并不在万寿殿。”
“方才有个太监来找我，说四合库此番采买的蔻丹不合太后的意，要召我来问话的。”冯春道。
燕喜疑惑道：“太后今早也没涂蔻丹呀。要不你去瑞云台看看？太后这会儿就在瑞云台呢。”
冯春虽如今不得宠，但毕竟也曾是太后的贴身侍婢之一，知道太后一般亲自侍弄花草就是为了放松心情，断不可能在瑞云台召她去问罪。
联想起方才那半路借口离去的太监，冯春明白自己八成中了调虎离山之计，赶紧回身赶往于飞桥。
另一头，寇蓉带着越龙和三名太监直往后宫的偏僻处走。走了片刻，忽听身后太监催促道：“哎，你停下干嘛？快走！”
她回身，见越龙懒洋洋地靠在一棵树干上双眼含春地瞟着她道：“累了，走不动了。”
寇蓉见他那无赖样，刚想使眼色让三名太监动手把他架走，越龙忽然开口道：“寇姑姑，自你来找我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想杀人灭口。”
寇蓉表情一滞，随即又慢条斯理起来，道：“既然知道，为何还跟我走？”
越龙不答反问：“那种情况下，我有的选吗？”一边说，那双眼睛一边不老实地从上到下将她打量了个遍，用仿似在回味什么一般的目光。
寇蓉被他这么一看，登时想起两人初次见面在假山洞中的种种荒唐之举，不由的又羞又气，吩咐三名太监道：“堵上嘴，把他架走！”
“寇姑姑，你觉着我一个失了主家的男宠，有能力安排今日这一切么？”越龙一句话就让寇蓉收回了成命。
她侧过脸对三名太监道：“你们站远一些，注意望风。”
三人领命退开。
“你什么意思？”寇蓉目光冷遂地看向越龙。
“我什么意思，以寇姑姑的道行，难道还听不出来么？”越龙笑着向寇蓉走来，绕着她身周走，一边走一边打量她，道：“此乃一局啊。不管是我，还是寇姑姑你，都是被人设计的对象罢了。你可以杀了我，但我死之后，下一个就轮到你。”
“你休要危言耸听！”寇蓉抬眼看着他那张走马灯一般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年轻而绮丽的脸，冷声道。
“怎么？寇姑姑不相信？旁的不说，单是助我改变身份，通过宫内严格的重重审查将我送进宫来这一条，就不是普通人能办到的吧？一出手就让你寇姑姑也中招的人，这天下应该也不会太多吧？”越龙试着将手搭上寇蓉的肩。
寇蓉嘴上不承认，但心中明白他说的在理。
她一把推开他的手，问：“你想如何？”
越龙压低了声音道：“我是个男宠，你说我想如何？”
寇蓉不为所动，眉头微蹙道：“你想行刺太后？”
“瞧寇姑姑这话说的，你纵然想要我死，也不必这般急着往我头上扣罪名吧。那人若想行刺太后，何不安排刺客进宫，安排我一个男宠来行刺太后，脑子坏了么？还是说……”越龙忽然凑近寇蓉，眉眼生春地低声道“寇姑姑亲身体验，觉着我下头那柄枪，能捅得死人？”
两人关系被如此直白地挑明，直羞得寇蓉面红过耳，劈手就甩了越龙一巴掌。
越龙靠男色吃饭，被女人甩巴掌那是家常便饭，当下也不生气，只道：“其实细想想，我若能去伺候太后，于寇姑姑您也没什么损失啊。就算不提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们也算彼此有个依靠不是？当然了，事情到这一步，除非你今天不顾一己死活将我杀了，否则的话，即便你不帮忙，我相信我也肯定能去伺候太后的。不过到那时，你我将来是敌是友，可就不好说了。”
“那人究竟是谁？”寇蓉绷着脸问。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毕竟敢送男宠给太后的人，我肯定是招惹不起的。我只需要按她的吩咐伺候好太后就行了。我劝你也别问太多，毕竟这世上不是有很大一部分人都死于‘知道的太多’么？”越龙笑嘻嘻道。
寇蓉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第145章 朕疼你
长安和刘汾长福三人赶到于飞桥，就看到冯春在那儿，越龙却不见了。
“人呢？”刘汾问冯春。
冯春又气恼又后悔道：“我中了寇蓉的调虎离山之计，人叫寇蓉带走了。”
刘汾闻言，转身对长安道：“你看看，你看看，我就知道要被寇蓉那老贼婆抢先！”他又问冯春：“可知人带哪儿去了？”
冯春怨愤地瞥了眼卫士丞，道：“季公公（钩盾室太监）说是寇蓉带他去见太后了。可是太后如此身份，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召见一个外男？也只有他们这些人头猪脑的卫士会信寇蓉的信口雌黄。”
“糟了！那老贼婆八成把人带去灭口了！快，赶紧去问问他们往哪边走的，说不定还来得及……”刘汾像只无头苍蝇般乱转。
“干爹！”长安一把扯住他，“稍安勿躁！”
“稍安勿躁，我怎么稍安勿躁？那可是唯一的人证了！”刘汾甩开他的手，急道。
“干爹！寇蓉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人带走了，若是人出了什么闪失，她撇得清么？这些花匠入宫种花，可都是有记录在册的。凭白在宫中少了一个人，只消我们愿意，还愁事情闹不大么？”长安表面苦苦劝说，心中却暗戳戳地想：说不定此刻越龙和寇蓉正重温旧梦呢，可不能让刘汾去坏了好事。
“事情闹大有什么用？我要他还我刘家清白！”刘汾吼道。
冯春一直在旁边扯刘汾的袖子，刘汾以为她是要劝架，不耐甩手道：“你扯什么扯？”
冯春指着桥那头道：“别吵了，人回来了。”
刘汾等人回头一看，见张昌宗（即越龙）独自一人正向这边走来。走到桥头，他抬眸一瞧，发现桥上站了那么多人，似乎也有些发懵，站在那儿没动。
长安负着双手脚步轻快地走了过去，绕着张昌宗走了一圈，笑眯眯地开口：“张公子？”
张昌宗道：“我是，你是……”
“咱们见过面吧？杂家看你面善得很呐。”长安道。
张昌宗露出无奈的表情，看着刘汾道：“那位公公一直唤我越龙，我实在不知越龙是谁。莫非我真与那个什么越龙长得一模一样？”
长安道：“是呀，莫不是失散多年的孪生兄弟？”
张昌宗：“……，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我要去干活了。”
“哎，张公子，急什么？方才杂家听说你被叫去见太后了，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长安拦着他问。
“那位姑姑半路有事，就叫我先回来了。”张昌宗道。
“哦。”长安不再多问，张昌宗便越过众人过了桥，继续种花去了。
长安回到刘汾身边。
“怎么样？是不是越龙？”刘汾心急地问道。
“确定无疑。”长安斜眼瞄着张昌宗道，“人即便容貌相似，总不会连说话的语气和嗓音都一模一样。这人如不是越龙，我头砍下来给您当球踢。”
刘汾又看长福，长福点头不迭。
刘汾握拳道：“这就好，那我们现在就去找陛下禀明此事。”
“等一下。”长安再次拦住他，道“干爹，如此一来，我倒是觉得这事更不对劲了。如此轻易便能被我们认出来，对方弄他进宫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管他有什么目的，待禀报了陛下之后，将他往诏狱里头一送，有多少内情审不出来？”刘汾道。
“您能想到的事，安排他进宫的人，难道就想不到？”
刘汾被问住了。
“现在别的不怕，就怕这是个局，而且是我们根本摸不着门路，也不知会带来何种后果的局。如果眼下我们轻举妄动，中圈套了怎么办？”长安问。
“我都已经家破人亡了，还有什么可被算计的？”刘汾愤恨道。
“您的中常侍之位啊，还有冯姑姑的四合库掌库的位置，难道不值得旁人算计么？”长安点醒他。
刘汾与冯春互望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担忧。如今他们唯一仅剩的，可就只有这两个差事了。若是连这两个差事都丢了，他们在慕容瑛身边摸爬滚打地苦熬了半辈子，可就都白熬了。
见他俩露出犹豫之色，长安接着小声道：“依我之见，如今唯有以不变应万变，方为上策。这越龙乔装改扮进宫来，总不会就为了种花吧。我们先派人在暗中监视他，待他有所动作了，再一举将他擒获。如此，即可窥见对方到底是何目的，他也无从抵赖。”
刘汾细细思量一番，道：“你这个想法很是稳妥。那这样，长福，从今日起，你就负责在附近盯着他。”
“不妥，不能叫宫里的人去盯他。”长安道。
“为何？”
“这凤池附近虽然可供藏人之处不少，但一来人要吃喝拉撒，不可能每时每刻盯着他，难免会有疏漏。二来宫中人多眼杂，难保什么时候就叫人给发现了，打草惊蛇。”长安有条不紊地分析着利弊，“依我看，需得在这些花匠中收买一个人，他们同进同出同吃同住，监视起来再方便不过，还不会惹人怀疑。干娘，这件事只能待他们出宫后才能去做，少不得要麻烦你的四合库了。”
冯春道：“这本就是我们自己的事，放心，我会处理好的。”
几人商议妥当后便各回各处。
长安一进甘露殿内殿，便春风得意起来，恰看到桌上不知何时放了一盘黄澄澄的橘子，就拿了一个在手里，一边剥一边凑到慕容泓的榻前。
慕容泓照例在看书，近来他似乎有看不完的书。见长安凑过来，他抬起眼睫扫了她一眼，淡淡道：“其实刘汾也碍不着你什么事，缘何这般斗志昂扬地想要扳倒他？”
长安甩着橘子皮道：“刘汾倒了，太后再派个人过来，她身边不就又多出个坑来，陛下也好继续填萝卜进去啊。当然，最关键的是，中常侍是站在您身边的人，也是奴才的终身奋斗目标。除了奴才之外，来一个斗一个。”
慕容泓合上书页，看着她志在必得的脸，语重心长道：“高处不胜寒。朕的身边，不是那么好站的，你可知道？”
长安低垂着眼睫认真地将橘瓣上的橘络一根根都撕下来，道：“只要您疼奴才，奴才什么都不怕。”
慕容泓见她将那瓣橘子剥得干干净净，心道定是为他剥的，一边等着她将橘瓣给他一边道：“好大的脸，敢让朕疼你？”
长安讪笑，将橘瓣往自己嘴里一塞，把剥下来的橘络递给慕容泓，含糊不清道：“奴才没有大脸，奴才只有一颗关切爱护您的真心。”
慕容泓的目光从那一小团橘络上慢慢移到长安脸上，咬着牙字字轻缓地问：“这就是你对朕的关切爱护之心？”
长安将橘瓣吞下肚，一张嘴尽是清新甜蜜的味道，一脸认真道：“是呀，橘子上火，咳嗽的人不能吃。但橘络是治咳嗽的，不信您可以问御医。”
慕容泓看着她那外表忠贞内藏奸诈的模样，缓缓笑了起来，笑得比这新鲜的蜜橘还甜美，道：“好，朕疼你。那盘橘子都赏你了，去都吃了吧，朕看着你吃。”
长安：“……”回身看了看，盘子里还剩七个，加她手里这个一共八个。特么的不就八个橘子么，还想刁难谁不成？
她先谢了赏赐，随后站起身来，甩给慕容泓一个得意的眼神，道：“就知道陛下您对奴才的吃相欲罢不能。”
他对这奴才的吃相欲、罢、不、能？！
内心接受不能，却又不擅长飙脏话的慕容泓只得很有涵养地弯了弯唇角，放在书上的手紧握成拳，等着待会儿她吃不下了再收拾她。
接下来的时间，一个坐在桌边吃橘子，一个坐在榻上看着她吃橘子。一个，两个，三个……吃到第六个的时候，她终于露出了一丝勉强的模样。
慕容泓在一旁冷眼看着，唇角刚弯起一弧报复成功的快意笑容，便见长安忽然转过脸来，对他露出个“陛下，您高兴得太早了”的表情，回过头去三两下就把剩下的三个橘子也解决了。
慕容泓：“……”这么瘦小的奴才，那么大的橘子，还是八个，真是……叹为观止！
吃了八个橘子的长安仿佛完成了某种壮举一般大义凛然地自桌旁站起身来，一脸严肃地走到慕容泓榻前。
慕容泓眼含戒备地看着她，不知这奴才又搞什么鬼。
长安与他对视半晌，忽然嫣然一笑画风突变，指手画脚眉飞色舞地开始自夸道：“陛下，奴才虽然只是个奴才，却不是个一般的奴才。作为陛下您的奴才，奴才上天揽明月，下海擒蛟龙，刀山等闲过，火海亦从容。那真算得上是铁骨铮铮英勇不屈，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之天下第一等奴才！您仅凭八个橘子就想放倒奴才未免也太过儿戏了，有种给奴才来一筐！”言讫一双长眸巴眨巴眨地看着慕容泓。
慕容泓一言不发抓起一旁的枕头。
“哎哎，奴才忽然想起午膳时间到了，这就去帮您传膳。”见势不妙，长安也顾不得她天下第一等奴才的脸面了，撒丫子就跑。
见她消失在门外，慕容泓想起她方才在榻前做戏的模样，终是忍不住笑得眉目粲然。
这奴才旁的不论，单就其活宝程度而言，的确是个神奇的存在。至少，在先帝过世之后，他就没想过这世上还有什么人，什么事，能让他如以前一般心中愉悦形之于表。
而长安，做到了。

第146章 送上瘾
是夜，寇蓉辗转难眠。
她早就怀疑上次假山洞中之事是遭人设计，可是后来直到李家被抄李儂被贬黜也没有后续，她才稍稍放下一颗心来。没想到，后招居然在这里。
其实她本可以杀了越龙永绝后患。可是，上次在山洞中除了她和越龙之外，还出现过另外两人，一是长安，二是她口中的钟羡。
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一步，她不得不怀疑幕后主使就是皇帝，或者钟慕白。更可怕的是，或许这两人已经联起手来共谋对付太后。
又或许，事情远没有表面看起来的这般简单。
联想前后，先是她被设计与越龙有了苟且之事，然后李儂出事越龙失踪，再是白露对太后说，要想永葆青春，需得阴阳调和。紧接着便传来丞相与厨娘不清不楚的消息，还有郭晴林似乎与太后忌惮的许晋有所来往，到现在越龙改头换面化装成花匠混进宫来。这一连串的事情所牵涉的已经不仅仅是皇帝和钟慕白二人了，大司农慕容怀瑾，许晋，还有丞相府里的势力，错综复杂地纠葛在一起，已经超出了她所能理解的范围。
这也是她面对越龙时不敢轻举妄动的根本原因。
越龙想要伺候太后，不，应该说，他身后的人想要他伺候太后，这件事，她恐怕是不想帮也得帮了。一来她有把柄在对方手里，二来，对方既然将事情设计到这一步，总归不会将筹码只压在她一人身上。她若不帮，或者去将此事禀告太后，难保对方就会使出对她不利的后招。
当然，最关键的是，太后性子凉薄，这一点，从赵合中毒病卧在床，她还有心思与吕英戏耍便可看出。连自己亲生儿子都能置之不顾的女人，难道还能指望她对下人会有什么长久的信任与眷顾么？
她也是时候为自己寻一条退路了。
半夜下起了雨，一直下到第二天上午犹未停歇。然而皇帝召见，别说下雨，便是下铁，郎官们也不得不来。于是辰时初，各位世家公子便都撑着伞到了甘露殿前。
长安数了数，共有四人，分别是钟羡，慕容珵美，安国公府二房嫡孙张希焱以及光禄大夫之孙孙奎。
殿前廊下有太监负责帮众公子拿伞。钟羡最后一个踏上台阶，刚收了伞，旁边便有个小太监恭恭敬敬地将他的伞接了过去。
他本没有在意，然而走了两步，忽又回头。果然是长安正拿着他的伞对他笑呢。
廊外秋雨绵绵天色阴沉，朱红色的廊柱旁那小太监眉眼如月人如青葱，笑得让人心中都明朗了几分一般。
钟羡脚步顿了顿，本想说什么，但思及眼下场合确实有些不合适，最终只是朝长安点了点头，便回头与其他人一起去了殿里。
长安急忙将伞扔给一旁的小太监，跟着进了内殿。
慕容泓今天挪到了软榻上。大约是思虑太甚的缘故，养了这么久他的气色也没见好，人倒是又瘦了些，靠在迎枕上颇有些昨日黄花不堪风雨的娇弱之姿。
“陛下，您大病未愈，眼下理当以养病为先，不知是何要事让您不顾龙体安康，召我等进宫呢？”行过礼后，慕容珵美关切地问。
慕容泓摆摆手，道：“朕无碍。朕日前觅得一良师，向他请教治国之道，让朕受益匪浅。他告诉朕，治国当先安民，安民，当先还田于民，朕深以为然。今日召你们前来，就是想听听对于还田于民这件事，你们有何想法。”
说话间，太监们已经搬了凳子过来，四人在榻前一字坐开。
光禄大夫孙柏之孙孙奎道：“陛下，关于这个还田于民，草民没想到良策，却想到了难处。草民见识浅薄鼠目寸光，若蒙陛下不弃，草民便权且一说。”
慕容泓道：“叫你们来，就是要你们畅所欲言，如朕想听无懈可击滴水不漏的官话，何不去问丞相他们。”
孙奎拱手道：“既如此，草民便大胆直言了。陛下想要还田于民，在草民看来，有两大难处。其一，田在何处？百姓们从来都不曾真正地拥有过田地，历朝历代，田地都掌握在世家豪族与达官贵胄的手里。陛下要还田于民，等于先得从这两股势力手中夺田，此乃一难。其二，还田于哪些民？连年征战，各乡各县的青壮年大多被征集入伍，家中唯余老幼，根本无力耕种田地。战祸严重之处，更是百姓流徙城邦俱废，良田亦成了荒野。陛下想要恢复农耕鼓励生产，首先就必须把军队里的壮劳力放回家去种地。历朝历代确是不乏建国之后还军于民的例子，可那都是天下平定之后的事。而我朝尚有荆益两州在逆贼手里，陛下若不先攻克荆益两州一统天下，如何还军于民，此乃二难。”
“孙公子此言差矣。”孙奎话音方落，张希焱便立刻接上道：“陛下，自古以来田地都掌握在世家豪族与达官贵胄的手里不假，但不管是世家豪族还是达官贵胄，都需要雇用百姓来种地。世家豪族有田，但不管税赋，所以从一定程度上来说田地在他们手中，与在百姓手中并无太大差别，反正都是一样按照国家规定缴税而已。要紧的是达官贵胄手里的田地，尤其是现在各州各郡的封疆大吏们，他们手里既握有田地，又掌管所辖之地赋税的征收，很容易造成苛捐杂税中饱私囊盘剥乡里鱼肉百姓的局面。是以，草民认为，陛下要还田于民，第一步还是得削弱封疆大吏们的权力，让他们无法从征税上大敛其财，他们才会在恢复生产劝课农桑上花心思。”
慕容泓默默听罢，又抬眸看向慕容珵美，问：“你有何见解？”
慕容珵美斟酌着道：“孙公子与张公子所言不无道理。还田于民的想法是好的，然眼下的情况却不大可能真正地落实下去。就拿兖州做例子，朝廷已经百般赈济扶持，然刺史刘璋不作为，兖州还不是连年灾荒？唯有天下一统了，方能有余力讨论安邦定国之策。陛下，我以为当务之急就两点，一，收复荆益两州。二，加大朝廷对各州各郡的控制权。只有天下太平了，百姓们不必再为一己之安危而担忧，才能安下心来耕地种田。”
慕容泓垂着双眸，乌黑的睫毛浓密纤长，远远看去似有人用墨在那洁白的眼皮上轻轻勾了纤薄绝妙的一笔，让他那双眼或睁或阖都自成风韵。
听罢慕容珵美的话，他将目光投向最后一个还未开口的人——钟羡。
钟羡也正垂着眼睫沉思。同样的表情，他所呈现出来的风姿却与慕容泓完全不同。慕容泓脸部线条虽是偏清峻，但因容颜之美，多少带了点女人般的明艳在里头。而钟羡则不然，他的俊是英俊，每一个棱角与细节都充斥着男人的刚直与硬朗，只因年纪未到，这份刚直与硬朗里头难免就掺杂了一丝少年所特有的单薄和青稚，再镀上一层养尊处优的光泽，便形成了他所特有的孤而不傲贵而不骄，如金如锡如圭如璧的独特气质。
长安每次看到这样的他都恨不能……嗯，对他做些违法乱纪的事情。
学武之人神识敏锐，慕容泓目光刚移过来，钟羡便抬起头来，道：“既然诸位争议的焦点都在于封疆大吏手里的田与兵，那么，推行军田制如何？”
“军田制？”孙奎与张希焱面面相觑，慕容珵美则眉头微蹙。
“没错，军田制。这军田制度最早可追溯到大汉时期，后世的隋、明都推行过。虽然每一朝推行到后来都因各种原因而败落，但眼下用来救一时之急却还是可以的。推行军田制，最大的好处是不必将士兵遣返回乡，也能有青壮力来耕种圡地。各州可以以卫所为单位屯田耕种，按照各州所处位置险要与否因地制宜地来分配戍卫士兵人数与耕田士兵人数。军田上产出的粮食留足当地军队的粮饷之后，剩余的作为赋税上交朝廷。如今各地刺史郡侯拿着朝廷的粮饷，养着自己的兵，理所当然不事生产，朝廷却左支右绌捉襟见肘，长此以往，必成尾大不掉之势。推行军田制，一方面让各州郡自给自足，给朝廷以休养生息之机，另一方面，若是各地刺史郡侯推行不利，兵将之间必生嫌隙，也有利于朝廷加大对各地军队的控制权。”钟羡道。
慕容泓闻言，展颜道：“文和之建议深得朕意，珵美，你们以为如何？”
慕容珵美等人倒是提出了几点推行此政策的难办之处，但俱被钟羡一一驳倒。管理一个三口之家尚有难处，更何况管理一个国家？畏首畏尾因噎废食，必将一事无成。
慕容珵美后来实在无话可说了，只得道出自己的担忧：“陛下，您尚未亲政，若丞相以这个借口不采纳您的建议，我们也无可奈何啊。”
“此事又何须陛下亲自去说？于公于私，大司农慕容大人都是不二人选。”钟羡道。
慕容珵美呆住，讷讷道：“钟公子是说家父？”
钟羡表情沉凝条理严正道：“正是。于公，大司农掌漕粮田赋劝课农桑，向朝廷建议合适的赋税与耕种制度本就是职责所在分内之事。于私，慕容大人是陛下的族叔，陛下想借他之手推行一个于国有利的政策，莫非慕容大人还要以陛下尚未亲政这等借口推脱不成？”
慕容泓看着慕容珵美。
慕容珵美无言以对，只得拱手道：“陛下，回去后我会向家父转达您的意思的。”
慕容泓道：“这就好。无论结果如何，待你父表态后，你务必进宫给朕一个答复。”
慕容珵美领命。
慕容泓坐了半晌，有些乏了，慕容珵美与钟羡等人便很知趣地告辞出来。
外头雨势渐小，但还未停。长安本想将他们送出甘露殿便作罢的，谁知走在最末的钟羡都已经下了台阶，却又转过身来对长安道：“安公公可否送在下一程？”

第147章 雪上加霜
哟！钟大公子居然主动要她相送，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成？
长安瞄一眼他的伞，心想：傍着美男雨中漫步什么的虽然不是她的风格，但……看在钟大公子主动相邀的份上，自然只有恭敬不如从命了。
她钻入他的伞下，本想臭不要脸地挽住他的胳膊，不过想想她安公公若是做出这副小鸟依人的模样太有损形象，于是便算了。
钟羡唤她相送本来也是出于无奈，一开始还怕她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后来见她只是规规矩矩地走在他身边，心里倒是暗暗松了口气。
出了长乐宫，钟羡停住脚步，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来，递给长安。
长安接了，问：“这是什么？”
“菊花糖。”钟羡道。
想起方才义正辞严不留情面地将了慕容珵美等人一军的他怀里居然还藏着一包糖，长安莫名觉得有股子反差萌，忍不住上手到他怀里摸了摸，一副小猫讨食的模样，问：“还有么？还有么？”
钟羡大窘，忙隔开她的手道：“没有了。”
长安欣赏着他的窘态，展开纸包扔了颗糖在嘴里，笑眯眯地拱了他一下，道：“文和，想不到你对我这样上心，有好吃的总惦记着给我带一份。你说我怎么感谢你才好呢？”
钟羡神情有些不自然道：“这是我娘让我带给你的，她……喜欢听你讲的四个和尚的故事。可以再讲一段么？”
长安：“……”原来邀她相送的目的在这儿呢。特么的儿子还没撩上手，就得去讨好他娘了？
不过看钟羡今天在甘露殿的表现，待将来慕容泓亲政后，只要他自己不作死，出将入相的日子那是指日可待。提前与他娘搞好关系，总归不会吃亏就是了。
念至此，长安扬起笑靥道：“既然是钟夫人想听，别说一段，让杂家从天亮讲到天黑都行。我们就先来一段‘盘丝洞七情迷本，濯垢泉八戒忘形’。”
以长安的个性，讲故事自然不可能中规中矩地只动嘴皮子，那叫一个绘声绘色手舞足蹈。一会儿佯装蜘蛛精过来挽着钟羡的胳膊嗲声嗲气地叫“长老”，一会儿又假扮猪八戒一脸痴汉样地咬着手指喊“女菩萨”，看得钟羡那叫一个忍俊不禁。
大约快乐的时光总是过得特别快，钟羡觉着似乎还没走几步路，便已到了右承天门。
是时长安正讲到“妖精哪里跑？吃俺老孙一棒！”她原地一个一百八十度的转身做挥棒状，未留意脚下正有一滩积水，于是一脚踩下去，便溅得钟羡精致的靴子和下摆上一片污渍。
长安：“……”她捂着嘴小心翼翼地瞄钟羡一眼。
钟羡却粲然一笑，道：“无碍。”
长安立马收起谨小慎微的模样，大喇喇道：“我就知道文和你乃是做大事者，不拘小节。”
钟羡眉目温和地看着长安，道：“若是家母能有幸亲耳听安公公讲故事，想必会更为开心。”
长安闻言，凑去过问：“怎么？你不会在自己亲娘面前都抹不开面子吧？没听过‘彩衣娱亲’的典故？像钟夫人这般年纪那可是笑一笑十年少，身为人子，只要能博母亲一笑，做些这样的动作又有何难？”长安做了几个孙悟空盘脚望千里和抓耳挠腮的动作。
钟羡再次失笑。
长安想起他一贯清冷孤高的品性，再看看他此刻全然肺腑的笑容，知道这笑容于他而言有多难得，心里倒是泛起了一丝歉意。
她撩男人早就习惯走肾不走心，然而看钟羡这模样，再继续这样下去，恐怕是会走心的。虽然以这个朝代的大环境而言，男女在婚前不大可能有机会谈恋爱，所以不曾有过感情经验的他可能还没意识到。然而好感这东西一旦在心里生了根，那迟早都是要顶破血肉发芽开花的。
本来她一个太监，根本不该手贱去撩男人，然而只怪钟羡从外貌到气质都太过合她胃口，她习惯使然没能忍住。早知道他是这样容易走心的一个人，特么的她又睡不着，何必去撩？
最关键的是，如果钟羡一直这样单纯下去，一直以为他对她只是朋友之间的感情还好。可万一哪天他意识到了，以他的为人定然接受不了对一个太监动了心这等荒谬之事，难免就会言行失态被他爹娘察觉。
钟慕白知道自己如此优秀的独子居然被一个太监给掰弯了……嘶！她小命难保啊！
尽管这一切都可能是她脑补过多，但也不能排除事情确有往这个方向发展的可能，她必须悬崖勒马才成。
一念未完，一支镶着玉把手的紫竹伞柄被塞到了她手中。
她懵然抬头。
钟羡看一眼远处渐密的雨幕，道：“雨势渐大了，这伞你撑回去吧，我宫门外有车，用不着了。”
想起上次自己淋雨发烧病了几日，长安也不推辞，道：“那我送你到丽正门吧。”
钟羡道：“不必了，反正还有几步路而已。”想了想，他又看着长安正色道：“今日一见，陛下的身子似乎仍是虚弱得很。凡是国家大事，没有哪一件是一朝一夕所能办成的。望安公公回去多加劝说，即便心系国事，但到底身体要紧。病人最忌多思多虑，陛下的当务之急，还是养病为先。”
“我知道，这本就是我的分内之事，你放心……”两人正说着话，右承天门外忽匆匆进来一老头，长安定睛一看，却是御史大夫王咎。
“王大人，您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来了？”长安迎上去道。
自慕容泓病了之后，这王咎奉召每日下午都得过来向慕容泓禀报当日丞相府廷议的内容。这老头一般都算好了时间，每次慕容泓午憩起来不到一刻，他就来了，但从来也未上午来过。
长安见他如此行色匆匆，心里莫名的有些不安。
“我有急事要禀报陛下。对了，陛下醒着么？”王咎连伞都没拿一把，一边往长乐宫的方向走一边问。
“醒着呢，哎，王大人您慢些，奴才给您打伞。”这会儿长安也顾不得钟羡了，回头冲他挥了挥手，便撑着伞与王咎两人一起快步向长乐宫走去。
到了长乐宫甘露殿内殿，慕容泓刚喝完药，抬头见王咎来了，也颇觉稀奇。
王咎行过礼后，抬头见慕容泓那虚弱的模样，一时倒有些犹豫起来。
慕容泓见状，道：“王爱卿冒雨而来，必有要事，直言无妨，朕无碍。”
王咎叹了口气，道：“陛下抱恙在身，本来正是臣等该为陛下分忧之时。只是此事过于重大，微臣不得不来禀报陛下。”
慕容泓见一贯沉稳的王咎都面露焦色，心中一沉，问：“究竟何事？”
“云州刺史朱国祯，反了。”王咎道。
殿中蓦然一静。
慕容泓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道：“继续说。”
王咎道：“朱国祯将云州改名为南国，自封南王，以您毒杀先太子窃取国柄，冷血残虐德不称位为由，昭告天下云州自此自立为国，不再是我大龑的辖下。”
慕容泓本就毫无血色的脸此刻白至透明，骨瘦如柴的手紧握成拳，问：“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上午刚得的邸报，丞相派人通知微臣下午要去丞相府召开廷议，故而微臣才趁现在进宫来向陛下禀明此事。”王咎道。
慕容泓抬起清透如琉璃的眼看着王咎，道：“王大人匆匆进宫，应当不止是为了通知朕这件事吧。”
王咎撩起下摆跪在榻前道：“是，微臣还想劝谏陛下，千万不可意气用事，妄动虎符。”
慕容泓不语。
王咎苦口婆心道：“陛下，虎符一出兵戈再起，于国于民都有害而无益。于国，荆益两州贼患未平，若大龑自生内乱，必将给逆贼以可乘之机，届时内忧外患愈演愈烈，我大龑创立不过年逾，便又将陷于动乱矣。于民，十数年战乱黎庶百姓积弱已极，我大龑一统天下于万民以休养生息，正是收买民心的大好时机。兵戈一起，流毒千里，于百姓而言，不啻于雪上加霜，到时候民心思变地方生乱，国基不稳矣。朱国祯其心自是可诛，然只要陛下忍过这一时，守住国器稳住江山，云州弹丸之地，焉经得起陛下雷霆一怒？陛下，此乃非常之时，您定要拿出非常之心，方能安渡难关。”
慕容泓垂着长而黑的眼睫，有些僵硬地一根根展开紧握成拳的手指，道：“朕知道了，王爱卿请回吧。”
“陛下……”王咎见他没有明确表态，还欲再劝，长安忙上前道：“王大人，陛下今日疲乏已极，您且让陛下喘口气，过后再来吧。”
王咎见慕容泓确实面色极差，只能忧心忡忡地告退出去。
长安送他到甘露殿门前，随即又回到内殿。
慕容泓面色痛苦地在榻上辗转，见她进来，勉强道：“长安，唾壶。”
长安忙捧了唾壶过去，慕容泓俯下身便将刚喝下去的药都吐了出来，吐到最后，竟还呕出口血来。
长安一惊，忙冲外殿喊道：“来人，快去请许御医！”

第148章 不离不弃
甘露殿内殿，昏迷的慕容泓已经被移到了龙榻之上。
许晋细细地给他诊了脉，回头对长安刘汾等人道：“陛下本来脾胃就弱，近来虽然说是在养病，但观其脉象，此番发病分明是思虑太过内耗太甚，又突受刺激以致气血上逆之故。若不能好生将养，只恐久病不愈，将成顽疾。”
“顽疾？”刘汾与怿心面面相觑。
“许御医，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你就说怎么办才能好？”长安问。
许晋道：“就两点，第一，按时服药，并佐以药膳调养脾胃。第二，保持身心舒畅，不可再有烦事相扰。若能做到这两点，假以时日，必见成效。”
长安蹙眉，旁的且不论，单就第二点，慕容泓他怎么可能做得到？就算他想好生调理身体，只怕丞相与太后等人，也不会让他如愿的。更遑论现在还出了个刺史叛乱的消息。
到底该怎么办？长安有些忧虑地看向床上不省人事的慕容泓。
傍晚，雨势不见停歇，反而更大。
朱雀大街武库的地下室内，慕容瑛正心情烦躁地来回踱步，头上的流苏金钗在烛光的映照下晃乱了满室光影。
未几，上头传来一声地道入口石板被掀开的摩擦声，是赵枢来了。
“朱国祯他怎么会反呢？他怎么敢？当初如不是我一力扶持他斗垮了他上头两位嫡兄，就凭他一个庶子，也配继承他爹的爵位？也配统领三军成为南疆之主？他……”慕容瑛一见赵枢便连珠炮一般滔滔不绝。
赵枢拉着她走到桌边坐下，道：“你先稍安勿躁，听我慢慢跟你说。朱国祯不过是个空壳子，云州的八万人马都掌握在我们的人手里，你怕什么？”
“那今天传来的消息，说朱国祯自立为王是怎么回事？”慕容瑛问。
“这是我使的一计。”赵枢道。
慕容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腾地站起身来道：“你使的计，你疯了不成？你就不怕钟慕白直接派人去攻打云州？”
“要的就是他去攻打云州！”赵枢握拳道。
慕容瑛眉头一蹙。
“钟慕白手里有三十万兵马，但若没有虎符，他调动不了一兵一卒！虎符一半在钟慕白手里，一半在慕容泓手里。朱国祯这一反，只要慕容泓沉不住气，坚持要发兵去攻打云州，就必须拿出那一半虎符来。虎符到了钟慕白手中，只要我们故技重施……”赵枢做了个杀头的手势，看着慕容瑛道“比起虎符和统领三十万兵马的太尉一职，区区云州，区区八万人马，又算得了什么？”
慕容瑛闻言，顾虑重重地重新在椅子上坐下。
“可若慕容泓能忍得下这口气，不同意兴兵呢？”慕容瑛问。
“听之任之，难道他就不怕别的刺史有样学样么？如果他不同意，我就派人每天不间断地上表陈述厉害，也可让朱国祯做一些激怒他的举动，就算他能忍，我就不信他心中会不动气。你可别忘了，他如今沉疴在身，禁得住这连番刺激么？这就叫做趁他病，要他命！”赵枢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慕容瑛缓缓点头道：“你说的没错。今日王咎来过之后，长乐宫那边就传来消息，说慕容泓吐血昏迷了。”
赵枢笑道：“任他奸似鬼，身子不好，一切都白搭。至于王咎这个滑不溜手的老匹夫，将来有的是机会收拾他。”
“诶？”慕容瑛忽想起一事，对赵枢道：“你这一计虽好，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钟慕白发兵攻打云州，至少也得带走十万兵马，到时候万一赢烨趁机攻打盛京怎么办？别机关算尽，到头来却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赵枢抬手道：“你放心，有陶夭在我们手里，赢烨他是不会轻举妄动的。”
“陶夭？什么时候你和慕容泓一样天真了，妄想仅凭一个女人就牵制住赢烨的二十万兵马？”慕容瑛问。
赵枢凑过身去道：“你还别说，不管当初慕容泓是出于什么目的坚持要将陶夭留在长乐宫，他这回，还真是歪打正着了！这赢烨号称是可与慕容渊双分天下的一代枭雄，没想到真是个情种。就凭陶夭这一个女人，还真能牵制住他的二十万兵马。”
“何以见得？”慕容瑛好奇问道。
“自上次赢烨提出以十郡土地交换陶夭被慕容泓拒绝后，他派人联系了我。”赵枢道。
“他怎么说？”慕容瑛急问。
“他说，只要我能助他将陶夭救出，条件，随便我提。”赵枢得意道，“所以，你不必担心。有陶夭在手，赢烨那边根本不足为虑。”
慕容瑛握拳，道：“如此说来，此番真算得上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对了，今日下午的廷议结果如何？”
“钟慕白虽还未表态，但他手下的几位将军，已经快沉不住气了。这些武夫，根本经不起言语相激，你看着，钟慕白也坚持不了多久。”赵枢道。
至此，慕容瑛才算完全放下一颗心来。看着赵枢那春风得意踌躇满志的模样，她有心问他府里的厨娘到底是怎么回事，但话到嘴边，还是没有出口。
说到底，她与他也不过是借着育有一子而稳固的合作关系罢了，情爱什么的，早已无从谈起。
送走许晋之后，长安就一直守在慕容泓榻边。有她当值，加上慕容泓平素也不喜刘汾怿心等人在内殿伺候，故而众人也乐得偷懒。
几个时辰，长安累了就趴在榻沿上眯一会儿，其余时间就一直看着慕容泓。
没有人生来就会当皇帝，就算生在皇家自小耳濡目染的人，也不一定当得好皇帝。更遑论慕容泓这种从来也未想过自己会做皇帝，而皇位却突然从天而降砸在他身上的人。
他再惊才绝艳，也需要时间去学习和适应这一切。可自他继位以来，内忧外患从未停歇，根本不给他以喘息之机。孤身作战无所依仗的他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地走到今天这一步，终于是遇上了他很可能跨不过去的大坎，无论身心都是。
如果他熬不过这一关，等待他的绝对是功败垂成一命呜呼。
慕容泓若死了，她会怎么样呢？
钟慕白也许会遵守诺言带她出宫，然后她就一直依附着太尉府，在府里做小厮或者奴婢，一直做到老死。或许钟慕白也终将败于太后与丞相联手，她跟着一起灰飞烟灭。
不，那不是她要的人生。她要的人生，只有慕容泓能给，所以，慕容泓不能死，一定不能死！
戌时末，慕容泓醒了。
见他有些困难地睁开眼，长安忙凑上去小声道：“陛下，您醒了？”
他微微侧过脸，见长安在榻边，喑哑着嗓音问：“什么时辰了？”
长安道：“快亥时了。陛下，您昏了近六个时辰，粒米未进，定然饿了。暖笼里有许御医交代广膳房为您熬的米汤，奴才去端过来。”
“不必了，朕不饿。”他闭上眼睛，孱弱地喘息。
长安见他这样，知道是这一路走来接踵而至的打击，看不到头的斗争让他身心俱疲了。无论他是什么身份，他都不过是个身负重任无依无靠的十六岁少年而已。
她垂眸，从被子下面拖出他色泽与温度皆似玉石的手，紧紧握住，道：“陛下，您别放弃啊。”
他静静地睁开双眸，看了帐顶半晌，用几不可闻万念俱灰的声音道：“朕累了，真的，累了。”
“再试一次，陛下，就一次。”长安道。
慕容泓闭上眼微微摇头，没说话。
长安见状，道：“陛下，您想想先帝啊。”
慕容泓呼吸滞了一下，再次睁开眼，看向长安。
“先帝弱冠之年便开始征战杀伐问鼎天下，奴才相信他定然是个高瞻远瞩惊才绝艳之人，所以才能让那么多资历比他老的，战力比他强的，谋略比他好的人心甘情愿供他驱使尊他为主。而这样的人，您觉着他将皇位传给您时，预想不到您将遇到的这些艰难险阻么？您觉着他将皇位传给您，是害您么？”长安问。
提起先帝，慕容泓原本干涩的眼眶里渐渐波光潋滟起来。
“是朕……有负他的期望……”他忍着泪低声道。
“不，是他们不给您时间。他们知道，他们要欺您，只能趁你年幼孤寡之时，因为您终将会成长，会强大，会富有天下。您所欠缺的，只是时间而已。而时间是什么？时间就是生命。人只有活着，才有时间去实现自己的抱负，达到自己的目的，而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陛下，他们步步紧逼不给您喘息之机，这正是他们内心恐惧的外在表现，您看不出来么？”长安握紧慕容泓的手，一双狭长的眸子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您的帝位来自正统，您是名正言顺的一国之君九五之尊。他们算什么？一群趁幼狮失怙趁火打劫的豺狼而已。您得告诉他们，即便您年幼失怙，您也是有尖牙和利爪的。既然动了您，他们就别想全身而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您现在欠缺的就是这‘十年’而已。或震慑或周旋，您都得给自己留出这‘十年’时间，对朝中大臣是如此，对外头那些不听话的封疆大吏，也是如此。陛下，先帝传给您的江山是他用命换来的，这霸业是能千秋万代地延续下去，还是不足两年便止于您手，全在您一念之间！”
长安说话之时，慕容泓一直看着她那双眼。她具体说了些什么他没大听清，但那双眼，那双因怀着百折不挠的坚毅和对未来充满信心与希望而在灯光下灼灼生华、仿似要燃烧起来的眼，他却看得一清二楚。
他感受到了从那双眼里所传递出来的勇气、力量，与信念。
没错，他不可以放弃。如果他放弃了，失败的将不止是他慕容泓一个人，还有他的父亲，他的兄长，他的侄儿。慕容氏三代人的仇恨与希望，一夕俱灭。
他无法想象他死后，赵枢等人那乐不可支额手称庆的脸。只要他一息尚存，所有负过他父亲、他兄长和侄儿的人，他都要他们一一付出代价！他要他们今生今世、永生永世都悔不当初不得超脱！
长安还在搜肠刮肚地想着能激起慕容泓求生意志的话，慕容泓却忽然道：“朕饿了。”
长安大喜，忙拉过迎枕扶他半坐起来，从暖笼里端了米汤来喂他。
“朕如此境遇，你不离不弃，将来朕江山底定，你当居首功。”在喝米汤的间隙，慕容泓对长安道。
长安唇角弯起笑弧，道：“伺候陛下，对陛下尽忠本就是奴才的分内之事，奴才不敢居功。”
“哦？那既然你有此觉悟，将来不管你再有何功劳，朕一概不赏了。”喝了点米汤入腹，慕容泓终是积聚起了一丝气力，还有心思与长安开玩笑。
长安不为所动，继续一边喂他一边道：“不赏就不赏。奴才只要您好端端地，健健康康地让奴才伺候到老，不要让奴才活一半成了无主之仆，那就是您对奴才最大的赏了。”
慕容泓目色深深地看她一眼，没说话。
喝完米汤，又漱了口，长安拿走迎枕扶慕容泓躺下，道：“陛下，时辰不早了，您睡吧。”
慕容泓道：“刚醒不久，如何睡得着？”
长安趴在榻沿上，眼珠子骨碌一转，道：“要不，奴才唱个歌哄您睡觉？”
慕容泓：“你还会唱歌？”
长安骄傲地抬起下颌道：“陛下，您瞧不起谁啊？奴才是一般的奴才吗？奴才可是能上天揽明月下海擒蛟龙刀山……”
“好，朕知道你不是一般的奴才。那你现在上天揽个明月下来给朕瞧瞧。”慕容泓打断她道。
长安：“……”
“外头正下着雨呢，没有明月。奴才还是先给您唱歌吧。”她讪讪道。
慕容泓失了血色的唇微微一弯，等着她一展歌喉。
长安清了清嗓子，低声唱到：“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第149章 猜拳
秋夜森凉，湿气寒重。
墙角的地铺空着，长安又抱着慕容泓的脚睡在了榻尾。
慕容泓支起身子，将被子轻轻盖在长安身上，然后忍着咳嗽挪到榻边，两条腿垂下榻沿，缓了一会儿，就慢慢地站了起来。
脑中自然还是有些晕眩的，所幸还勉强可以坚持。
他拿了榻首桌上的灯盏，来到不远处的书桌旁，将灯盏放在桌角，然后绕到书桌一侧，从画缸里找出大龑的舆图，展开，铺在书桌上。
简单的几个动作，却让他光洁的额上沁出了薄薄一层细汗，灯光一照璀璨生辉。但比之更光彩照人的，却是他那双恢复了生机的眼。
他垂眸看着舆图上的山川河流丘陵平原，细长的指在那些陌生的线条上缓缓抚过，回忆着当年他的兄长看着这副舆图时的那份凌云壮志和万丈雄心，思绪一度陷入往事中不可自拔。
然而想起他即将要做的事，他的手却又无力地紧握成拳。胸口一阵气闷，他一手撑在桌上一手虚拳抵唇，低低地咳嗽起来。瘦弱支伶的身影孤孤单单地映在一旁的长窗上，颇觉可怜。
然而下一刻，又有一道身影靠了过来，紧接着，一袭狐绒毯子轻柔温暖地裹上了他的肩。
慕容泓侧过脸，发现长安正张大了嘴打哈欠。见他看来，她睡眼惺忪道：“陛下，实在睡不着您倒是说一声啊，害奴才唱歌唱得都眼冒金星了，到头来您还是没睡。”
“别贫嘴，去磨墨。”慕容泓拢着毯子道。
长安遂过去磨墨。
慕容泓提笔蘸墨，先在舆图上将云州那一块圈了出来，然后又在大龑的版图内大大小小地画了七个圈，每个圈里写上一个人名。
做完这一切，他有些脱力般向后坐在了椅子上。
长安在一旁看着，问：“陛下，这七个人是谁啊？”
慕容泓道：“如今地方上实力最强、有能力与朱国祯一般称王称霸的封疆大吏。”
长安沉默。
慕容泓观她面色便知她已经猜到他将要做什么。唇角泛起冷而艳的微笑，他低声道：“长安，你且看着，十年后，朕要他们彻底消失在这张舆图之上！”
秋雨连绵，一直下到第二天上午犹不见停歇。
甘露殿内殿，皇帝和太监因为一碗粥而杠上了。
“陛下，许御医说了，这红枣山药粥润肺养脾气血双补，最适合现在的您喝了。您不喜欢这红枣的气味，捏着鼻子忍一忍也就过去了。”长安端着粥碗苦口婆心地劝道。
“不要。”慕容泓偏过脸去。
长安放下粥碗，在榻前昂首挺胸地站好，道：“陛下，您看奴才，快看！”
慕容泓回过头来看她一眼。
长安得意道：“陛下，看见没，奴才最近可是长高不少。您现在可也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呢，既病了，又不好好用膳，万一将来您还没奴才高，吩咐奴才办件事都得仰视奴才，您君威何在啊？”
“哼。”慕容泓不为所动。
长安：擦！小病鸡油盐不进！
“陛下！”长安卷袖子，“您若再这样不听人劝，奴才可快要控制不住体内的洪荒之力了！”
慕容泓瞟她，半挑衅半不以为然道：“你待如何？”
长安绷着脸拉过迎枕，扶他靠坐起来，然后坐在榻沿上一脸严肃地看着他。
慕容泓与她对视片刻，刚想笑这奴才不自量力，竟然妄想用眼神来镇住他，岂料长安忽而咧嘴一笑，见眉不见眼地凑上来道：“陛下，我们来猜拳如何？您若赢了奴才，奴才喝，您若输了，您喝。”
慕容泓：“……”
“陛下，您该不是不敢吧？奴才知道您长这么大很可能都没猜过拳，剪刀石头布而已，很简单的。就其本质而言，不过是心理战罢了，比心计，陛下您还怕谁不成？”长安又是激将又是拍马的，唯恐慕容泓不上套。
“看你这奴才这般穷尽心思，朕若不答应，倒还显得朕不近人情了。来。”慕容泓将手藏到袖子底下。
“若是平局，陛下您也得喝粥。”长安补充一句。
“凭什么？”
“凭您是皇帝，赢奴才那是您应该的，输和平手都不应该。”长安理直气壮道。
慕容泓懒得与她磨嘴皮子，示意她赶紧开始。
“剪刀，石头，布！”
第一局拼的完全是运气，慕容泓出了剪刀，长安出了布。
长安认赌服输，端起碗就喝了一口，然后一脸陶醉道：“人间美味啊！”
慕容泓看她在那儿惺惺作态，又好气又好笑，道：“既如此美味，还猜什么拳？朕赏你了。”
“那可不行，这样美味的御膳要是被奴才吃了，那可真是牛嚼牡丹，是要折寿的。再来陛下。”长安道。
这两人都是人精，知道猜拳的关键就是要从对方的眼睛里寻找端倪。然而长安很快发现不对，慕容泓眼睛生得太美，而且他对自己的这一优势非常清楚。本来输过两次之后，长安已经用非人的意志力勉强扛住了他的美色诱惑，可是，特么的他居然不要脸地冲她放电！
猜拳的最后结果自然不言而喻，一碗粥都进了长安的肚子。
看着慕容泓一脸“跟朕斗，你还嫩了点”的得意表情，长安好不郁卒，但为他身体着想，还是要选择原谅他。
她取出钟羡给她的纸包，拿出一颗菊花糖递给慕容泓，道：“陛下，您先吃着吧，奴才再去给您盛一碗粥来。”
慕容泓端详着那颗糖，似笑非笑道：“想不到，你还真把钟羡给拿下了。”
长安听他阴阳怪气的，无奈回头道：“奴才是把他娘给拿下了。”
慕容泓：“……”
这时外头来报无嚣来了。
长安听了，不免又庆幸方才那碗粥慕容泓没吃，否则的话，只怕待会儿又得吐出来。
无嚣进了内殿，向慕容泓行佛礼。慕容泓命人给他赐座，道：“禅师，朕最近恐怕没这个心力向你请教治国之道了。禅师若不介意，可否念个《清心咒》给朕听？”
无嚣应了，当即坐在榻前念起《清心咒》来。
长安刚打发了长禄再去广膳房传一碗粥来，太后一行却又进了紫宸门。
听闻慕容瑛来了，刚刚躺下的慕容泓挣扎着要坐起来，慕容瑛正好踏进内殿，见状忙上前按住他道：“陛下，你身子不好，就别多礼了。”
慕容泓道：“外头还下着雨，姑母怎么就来了？”
“哀家也不想打扰你静养，这不是听闻昨天你又突然发病，哀家担心是底下人伺候不好，这才过来看看。”慕容瑛在榻沿坐下道。
“与底下人无关，是朱国祯那逆贼实是可恨！咳咳！”说到此处，慕容泓又咳嗽起来。
慕容瑛忙安抚他道：“你别动气，身子要紧。臣下叛乱这种事，历朝历代都是层出不穷，也不单是我大龑国运不顺。放心，丞相太尉他们定能商议出一个万全之策来。”
慕容泓点点头。
慕容瑛这才将目光转移到一旁的无嚣身上。
她是经过大风大浪的，自然不会被无嚣的相貌吓到，只问慕容泓：“这位是……”
慕容泓道：“姑母，记得您曾说前朝大儒傅月樵被萧皇后杀掉了，但其实傅先生并没有死。这位无嚣禅师，就是劫后余生的傅先生。”
“哦？”慕容瑛打量着无嚣，目露猜疑。
“傅月樵曾给东秦的废太子当过讲官，哀家也曾在宫中与他有过一面之缘。这位无嚣禅师容貌损毁至此，陛下如何确定他就是傅月樵？”慕容瑛问。
慕容泓道：“无嚣禅师是钟羡给朕请来的，朕向他请教过治国之道。禅师博古通今学识渊博，便不是傅月樵，也是经世之才，他的身份，朕其实是无所谓的。”
慕容瑛不赞成道：“陛下任人唯贤没有错，但如果他承认是傅月樵，其实不是，这就是欺君之罪，轻忽不得。”她转过脸看着无嚣，问：“无嚣禅师，哀家在这里替陛下问你一句，你究竟是不是傅月樵？如不是也无妨，你也听到了，陛下用人不问出身，但问才华。”
无嚣道：“阿弥陀佛。入宫伴驾本非贫僧所愿，诚如太后所言，贫僧之皮囊损毁至此，无论贫僧自陈出家前是何身份，只怕太后与陛下都是无法验证的。既如此，还请陛下让贫僧回天清寺去吧。”
“哎，禅师……”
慕容泓刚想说话，慕容瑛倒笑了起来，道：“禅师乃出家之人，出家人以慈悲为怀普度众生为己任，又岂可因哀家一言半语的怀疑，就置陛下与天下苍生于不顾呢？”
无嚣道：“陛下乃一国之君，手下能臣干将不计其数。贫僧避世已久，实不敢托大。”
慕容瑛道：“若禅师真是傅月樵，便十个能臣，也抵不上你一个。啊，对了，哀家记得东秦的废太子，也就是后来的英王，他面上似有一痣，是长在左颊还是右颊，哀家倒是记不太清了。”
无嚣不紧不慢道：“太后恐怕真的是记差了，英王面上并无痣。倒是那个总与他形影不离，后来害他丢了太子位的小太监合欢有一痣，但不是生在脸上，而是生在左耳的耳垂上。”
慕容瑛闻言，转过脸对慕容泓笑道：“恭贺陛下喜得良才。”
慕容泓迷惑，问：“姑母何出此言？”
慕容瑛道：“你有所不知，东秦文惠帝驾崩后，萧国舅为确保他外甥皇位稳固，曾率兵血洗英王府，满府老幼无一生还。是以，这世上，除了曾当过他讲官的傅月樵之外，再不会有人对英王及其内宠的相貌如此了解。无嚣禅师确是傅月樵无疑。”

第150章 洗手作羹汤
“钟太尉请留步！”丞相府议政堂前，赵枢疾步追上钟慕白。
钟慕白回身：“丞相大人还有何见教？”
“我就想知道，你为何固执己见力排众议，坚决反对对云州用兵？朱国祯他反了，这件事如不处理妥当……”
赵枢话说一半，钟慕白抬手制止了他。
他看着强压怒气的赵枢道：“赵丞相，此事的厉害关系你们在廷议上已经阐述得够清楚了，我也听得很明白了。论嘴皮子，我自是比不过你手下那些文臣，但打仗，我比你手下那些只会纸上谈兵的文臣在行，就不劳你赵丞相赐教了。”说罢，敷衍地作了个平级礼，转身就走。
“钟太尉！”赵枢厉声道，“陛下现在卧病在床，我等身为人臣，理应为他分忧。如今杀一儆百的机会就在面前，钟太尉却视而不见，该不是为了保存实力伺机而为，志在挟天子以令诸侯吧？”
钟慕白头也不回，只道：“赵丞相不必言语相激，你该知道，到了我们这个岁数，早就过了容易冲动的年纪了。”
赵枢咬牙切齿地看着钟慕白消失在照壁处的身影，对一旁的金福山道：“备车！我要进宫！”钟慕白，你以为你不同意出兵，这仗就打不成了么？我倒要看看，如果慕容泓下令出兵，你是不是也要公然抗旨？
“……有道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一个教书的尚且如此，咱们陛下就更应如此了。杂家知道，能进广膳房当厨子，你们这些人都是百里挑一身怀绝技的，但是，不管你身怀什么绝技，做出来的东西陛下不爱吃，那就屁都不是。你们存在的意义是什么？那就是照料好陛下的一日三餐。但眼下是什么情况？哪怕是一碗粥，你们都做得让陛下看都不想看一眼，就更别提吃了。人除了会病死，也是会饿死的。上次陛下病危，下令如他驾崩，整个太医院为他殉葬，如今陛下吃不下饭，若他有个三长两短，你说你们这些人能幸免于难么？都长点心吧，别以为陛下不重口腹之欲是好伺候，那是你们无能！无能知道么？……”
广膳房厨间，长安一边啃着苹果一边口沫横飞地教训御厨们。虽然御厨们地位不高，被骂也就被骂了，可膳监膳正这些有品级的太监，到了长安面前一样不敢吱声。在宫里，谁得上位者的恩宠多，谁嗓门就大，嫔妃间是如此，他们这些奴才间，也是如此。
“……做得再好，能入陛下肚子的那才叫点心，若入不了，那你们就是废物点心！我说你们记住了没有……”
“安、安公公……”长安抖威风抖得正爽，旁边一个负责配菜的太监忽抖抖索索地唤道。
长安斜眸过去，问：“什么事？”
“您看虾肉剁成这样，行了么？”太监问。
长安走过去，用刀从砧板上挑起一点虾泥仔细看了看，骂道：“陛下不吃荤腥你们不知道啊？”
太监懵了：“……可、可这是您让剁的啊。”
长安上去照他脑袋上就是一下，道：“我说你们特么的脑子里灌得都是浆糊是不是？陛下不吃荤腥你们就干看着？一个少年，本就体虚羸弱，又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吃荤腥能好么？你们该做的不是把荤腥从御膳中挑出来，而是要做到让陛下入口而不知，这才是你们的职责。如果陛下愿意吃虾，我让你们剁成泥做什么？既然让你们剁成泥，你们就要剁到入口即化查无此物，明白么？继续剁！”
“是，是！”那太监忙又操起双刀剁了起来。
另一头，山楂糕做好了，厨子将它切成块端来给长安过目。
长安拈了一块尝了尝，这年头没有打浆机，这山楂糕自然不会如她上辈子吃的那般细腻，但胜在原汁原味。
“记住，以后做糕点不要太甜。甜度不够有办法补救，若是太甜了，那就没办法补救了。还有就是，你们也知道陛下挑剔，呈上去的御膳除了色香味要保证之外，必须开动脑筋琢磨一下造型。比如这个山楂糕，这么方方正正愣头愣脑的一大盘，谁看了能有食欲？”
长安来到桌旁，吩咐左右：“拿个白色的瓷盘来。”眼一抬看到桌上的果篮里有石榴和柠檬，又道：“去，剥些石榴籽来，把柠檬洗净，皮切成细丝圈，果肉挤成汁，待会儿加到虾仁鸡蛋羹里去腥。”
众人照办。
长安将山楂糕切成细条，在盘子中间放了一小段翠绿的茭白壳，然后取了五六根山楂条靠着茭白壳搭了个造型，再将橙黄清新的柠檬丝圈轻轻罩在山楂条上，道：“拿蜂蜜来。”
旁人忙拿来一罐刚进贡上来的桂花蜜。长安舀了三分之一汤匙的蜜，抹在山楂旁边的盘子上，然后再在周围撒上晶莹剔透的石榴籽，一份色彩亮丽别出新意的点心就算装好盘了。
长安扫视一眼周围目瞪口呆的厨子和杂役们，道：“没错，这整个盘子里，陛下或许就吃那么一两条山楂糕，但你们就得做到如此。山楂糕营养丰富消食健胃，对陛下大有裨益，但其味偏酸，所以配上蜂蜜，这叫考虑周到。而茭白壳柠檬皮和石榴籽纯粹是为了让陛下赏心悦目，这叫心意拳拳。你们不像杂家，可以竟日陪在陛下身边讨他欢心，你们和陛下之间唯一的联系不过就是御膳而已。御膳是死物，是不能为你们说好话的。你们所要做的，就是要让呈上去的御膳活过来，让御膳能为你们在陛下面前说好话，让陛下知道你们是用心为他做饭的，而不是像烧猪食一般光用手而已，明白了么？”
“是，奴才们受教了，多谢安公公提点。”众人道。
“杂家也不是闲得无聊特意跑来找你们麻烦，主要是你们用心了，杂家也能省点心。”长安一边洗手一边想：要不是你们这帮废物不给力，姐我岂会竟日生活在哄巨婴吃饭的水深火热之中？等着吧，小病鸡一日不乖乖吃饭，你们就一日别想有安生日子过！
两刻之后，长安带着拎着食盒的送膳宫女，负着双手优哉游哉地回到了长乐宫。
一进甘露殿，长安立马收起了趾高气昂的模样，将山楂糕和虾仁鸡蛋羹从食盒里拿出来，凑到榻前狗腿道：“陛下，该用膳了。”
因着多虑伤身，慕容泓这两天连书都不看了，就在榻上躺着养精蓄锐。可长安不在，他实在是闲得发慌。
“去哪儿了？”长安将他扶起来靠在迎枕上，打水来给他净手的时候，他问。
长安一边擦着他骨节清秀的手指一边道：“广膳房这帮子御厨真是太不像话了，做出来的御膳没一样是您想吃的，少不得奴才要去提点他们两句。”
“庖厨里的事你也懂？”
“那当然，奴才是什么人？奴才可是上天……”长安正要自夸，想起那日夜间的遭遇，便抬头看了慕容泓一眼。
慕容泓一双眼果然正秋水横波般瞟着她。
长安讪笑，道：“奴才可是上天派来伺候您的。最近看您龙体抱恙饮食不进，奴才真是日夜难安黔驴技穷，穷则思变变则思通。原本奴才对这做菜的事也是一窍不通，可入了广膳房，奴才心里想着您，嘿，您猜怎么着？那真是思如泉涌有如神助啊！奴才算是发现了，您就是奴才的精神支柱力量之源，只要有您在，奴才的灵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油嘴滑舌。对着钟羡，这样的话你也没少说吧。”慕容泓垂眸看着自己的手，不咸不淡道。
长安：“……陛下，您老提钟羡做什么？他怎么能与您相提并论呢？奴才接近他也不过因为看他是个可用之才，提前为陛下您探查他的弱点而已。”
“可有收获？”
长安得意：“那是当然。通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奴才已经发现，钟羡此人只有一处死穴，那就是情义二字。不管他有多么的善文能武架海擎天，只要他的亲眷好友一日没有死绝，陛下您就有的是法子拿捏他。”
慕容泓眯起眼看着长安，道：“朕真是替钟羡不值啊，瞧他将钟夫人亲手做的糕点都送给你吃，显然是将你这奴才当朋友了。岂料你这奴才这般薄情寡义，一转身就把他给卖了。真是可怜，可叹呐。”
长安不以为然道：“奴才一早就说过了，奴才是太监，太监是伺候皇帝的。所以奴才即便有情有义，也只会对陛下您有情有义。至于其他人，不管他是谁，奴才与他只有逢场作戏，没有真情实意。”
慕容泓看着她。
长安也坦然地与其对视着。
良久，慕容泓唇角微微一勾，眼神温软下来，道：“让朕瞧瞧你的成果。但愿你这奴才的手艺，能与你的嘴皮子一般无人能敌。”
“无人能敌不敢当，只要陛下您能赏脸吃个一口半口的，奴才就谢天谢地谢祖宗了。”长安殷勤地先把山楂糕端来榻前。
慕容泓垂眸一看那盘里，眼珠子居然就定住了。
长安看看他，再看看盘里，不明白到底什么东西犯了他的忌讳。
慕容泓凝滞的表情并未持续太长时间，闭了闭眼也就过去了。他伸指拈起一条山楂糕，咬了一小口，又沾了点蜜，再咬一口。
长安期待地看着他。
“味道一般，不过入眼挺好看的，不错。”慕容泓点评。
长安笑道：“许御医说了，不管是饮食好还是心情好，都有助于您恢复。”
她又将那碗虾仁鸡蛋羹端过来，道：“山楂糕奴才不过就装了装盘而已，这碗羹，才是奴才亲手做的，陛下您尝尝？”
慕容泓瞥了一眼，见浓稠的一碗汤，卖相不怎么好，便皱了皱眉。
长安搅拌着羹汤道：“陛下，您别看它其貌不扬，可是它营养丰富啊，最关键的是容易克化。而且它还有个好听的名字呢，叫做芳草萋萋鹦鹉洲。看在是奴才亲自下厨的份上，您就尝一口好不好？”她递了一匙汤到慕容泓唇边。
慕容泓见她眼巴巴地看着他，颇有些盛情难却，也就勉为其难地张嘴喝下了。
味道倒是鲜美，不过鲜美中似乎有些让他排斥的东西。只可惜这羹汤里的食材都切得极细，入口一抿就没了，他一时间未能品出那股让他不太适应的味道到底是什么味道。
长安却不给他机会细想，紧接又是一匙汤递到他唇边，口中问道：“陛下，你知道这碗汤为何叫这个名字么？”
那汤匙离慕容泓的唇极近，他若不喝了，一张嘴就会将它碰翻。于是他只得先将汤喝了，这才问道：“为何？”
“您看这蛋清打出来的蛋花，洁白细腻，多像阳光下的沙洲啊。而碧绿鲜亮的海菜像不像沙洲上的萋萋芳草呢？陛下，海菜还有一个别称，您知道叫什么吗？”长安故技重施，一边问一边又递了一匙汤在慕容泓唇边。
慕容泓自然察觉了她的伎俩，但他本身已不太排斥这道汤，加上是长安亲手做的，他喝，多少也有点给她面子的意思在里头，于是也就配合了她。
“什么别称？”他喝了汤，问。
长安趁机又递一匙汤过去，道：“这海菜又叫龙须菜。您是真龙天子，按照吃什么补什么的说法，多吃这龙须菜，您将来定然会有一把光泽亮丽柔顺飘逸的龙须。”
慕容泓刚喝了一口汤在嘴里，听着她的描述，他登时想起了朝上武将那满腮钢刷似的胡子及须发皆张的模样，再联想起自己也长上那样一把胡子……他喉头咕的一声，呛着了。
“哎哟，奴才看出来了，您爱喝奴才做的汤，那您也慢点喝啊，又没谁能跟您抢。瞧瞧，这下呛着了吧？”见他咳嗽，长安忙放下汤碗一边给他抚背一边道。
咳得说不出话来的慕容泓平生第一次体验到了什么叫做有口难辩。
正在这时，刘汾进来禀道：“陛下，丞相大人求见。”

第151章 两只狐狸
听闻赵枢来了，慕容泓与长安对视一眼。
“宣他进来。”慕容泓靠着迎枕坐好，长安则忙把碗碟都收进了食盒中。
“丞相今日怎么有空来见朕？”赵枢进来行过礼后，慕容泓一边吩咐长安给他看座一边问道。
赵枢歉然道：“陛下龙体欠佳，臣本该一早就来探望，奈何庶务冗杂，一向也未能抽出空来。说来惭愧，臣此番进宫，也非单是为了探望陛下，另有一件紧要之事急需陛下定夺。”
慕容泓道：“朕尚未亲政，不知有何事是丞相不能处理，反要朕来定夺的？”
赵枢抬眼直视他的双眸，道：“朱国祯谋反一事。”
慕容泓假作愣了一下，眸中显出些举棋不定的犹豫来，道：“此事，朕已经知道了。只是……朕初登大宝，并无处理这类事情之经验。翻遍史书，也未曾见哪朝哪代甫建国便遭遇臣下叛乱的，自然也就没有经验可以借鉴。是故，此事，恐怕还得仰赖丞相你在廷议上集思广益，替朕拿个主意。”
赵枢心中冷笑：若是慕容渊在，满朝文武铁板一块，自是没人胆敢反叛，但换做你慕容泓么……哼。
“陛下，实不相瞒，这两天臣每日都在府中召开两次廷议，就是为了尽快拿出应对此事的对策。如今，朝中九成的文臣武将都已达成共识。”赵枢话说一半，眉目沉郁地停了下来。
慕容泓观察着他的表情，很上道地问：“是什么样的共识？”
“朱国祯公然谋反大逆不道，按律当剥皮揎草枭首示众，并灭其九族以儆效尤。鉴于他手下有八万兵马为其效命，自然要先派兵去攻打云州，方能将他抓回来问罪。”赵枢道。
慕容泓思虑片刻，道：“既然满朝文武已然达成共识，丞相为何还要让朕来拿主意？”
赵枢道：“原因有二。其一，方才臣说关于此事有九成的文臣武将达成了共识，并非全部。其二，就算满朝文武达成了共识，此事也需陛下来做最后的决定，因为兹事体大关乎国运，已经超出了臣等可以为陛下做决定的范畴。”
“听丞相的话外之音，朝中有人反对对云州出兵？”慕容泓问。
“正是。”赵枢答。
“但是既然九成的文武百官都已达成共识，区区几人的反对之言，又何足挂齿？”
“只因这反对之人不是旁人，正是太尉钟慕白。”
慕容泓眉头一蹙。
赵枢接着道：“陛下您是知道的，无虎符谁都不能调动京军。而虎符一半在您手里，一半在钟慕白手里。先帝把一半虎符交到钟慕白手里，就等同于承认他对是否调动京军拥有决定权。所以，即便满朝文武都赞成对云州用兵，也抵不过他一人反对。”
“那他为何要反对？”慕容泓问。
“他没有给出理由。”赵枢道。
“御史大夫王咎是何态度？”
“陛下还了解他么？在博弈结果没有正式出来之前，他是不可能轻易站队的。”
慕容泓沉默。
少倾，他道：“钟太尉定然不会无缘无故反对用兵，也许，他只是顾忌眼下还在国丧期，不宜妄动兵戈？丞相，此事除了开战之外，可还有其他应对之策？”
赵枢从慕容泓的话语里听出了软弱与无措，心中暗想：慕容泓，我知道你有几分小聪明，但你再聪明，也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罢了。果然不出我所料，一旦遇见大事，你便怂了。
“陛下，谋反乃是一个臣子对君主最大的背叛与蔑视，断无姑息养奸的道理。如果朝廷不给朱国祯以颜色，其他的刺史与地方军侯会如何看您？臣下谋反君主却不发兵讨伐，天下人不会想到什么国丧期不宜发兵的理由或者上善若水厚德载物之类的溢美之词。他们只会想，陛下是个软弱无能的，或者，陛下已然被权臣架空，连决定发兵讨贼捍卫皇家颜面的权力都没有。陛下，钟慕白若是事出有因才反对用兵，他大可直抒己见，为何除了反对用兵之外一言不发？您可曾想过这个问题？”赵枢言辞激昂道。
慕容泓疑虑道：“依丞相所见，他反对用兵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在朝中立威。”赵枢道。
“立威？”
“没错，就是立威。钟慕白身为先帝麾下第一猛将，先帝在丽州称帝之时，逆首未灭战事如火，正是需要倚重武将的关口。所以先帝才给他‘赞拜不名，入朝不趋，佩剑上殿’的殊荣以示对武将的恩宠。然待大龑定都盛京，先帝驾崩陛下登基后，朝上朝下，陛下并未如同先帝一般对其礼敬有加恩宠不断，有时甚至在朝上直言驳斥。臣以为，钟慕白心中定然不忿已久，好不容易等到这样一个机会可以在陛下面前扳回一局，他又岂能不善加利用呢？”赵枢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慕容泓的表情。
慕容泓脸上虽是波澜不惊，但那双眸中显然已经被他的一番话点起了火，焰色盈然。
“扳回一局？如何扳回一局？”慕容泓问。
赵枢道：“陛下若要发兵攻打云州，少不得要去握有另一半虎符的钟慕白面前软语相求。”
慕容泓搁在锦被上的手猛然握紧，不语。
赵枢知道言多必失的道理，见他如此，便也不再多言。
“丞相，既然你说此事朕可以决定，那你可否为朕召集明天的朝会？”良久，慕容泓忽然抬起眼看着赵枢问。
赵枢道：“陛下吩咐，臣自然无有不从，只是陛下您这身子……”
“朕无碍，”慕容泓收回目光看着自己的手，目光隐忍地一字字道：“朕倒要看看，朕要用兵，是否要对他钟慕白软语相求！”
赵枢达成了此行的目的，假模假样地关切慕容泓几句后，便告退出去了。
长安看着他消失在殿门处，回身将他坐过的椅子搬走，凑到榻前贼兮兮地笑道：“老狐狸上当了。”
慕容泓瞥她一眼，面露自得。
长安紧接着向他竖起大拇指道：“小狐狸棒棒哒！”
慕容泓一瞪眼，长安忙嘻嘻哈哈地溜走了。
刘汾一路将赵枢送至紫宸门外，赵枢见左右无人，回头吩咐刘汾道：“从现在起到明天早朝之前，除了太后之外，其余来求见陛下的人，不管他是谁，一律以陛下身子不适为由挡回去。”
刘汾迟疑：“这……”
“刘公公，你不是人在长乐宫待久了，这颗心，也向着长乐宫了吧？”赵枢冷声道。
刘汾一惊，忙俯首道：“奴才不敢，奴才遵命。”
赵枢盯了他一眼，回身扬长而去。
太尉府，钟羡中午和钟夫人一起用了饭，从赋萱堂出来，眼一抬远远看到一个十分面生的中年男子疾步向后院走去。
他脚步一顿，遣退身后跟着的小厮和丫鬟，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那中年男子进了钟慕白的兵器房，钟羡仗着对地形的熟悉，在不惊动兵器房前守卫的情况下，悄悄潜伏到了兵器房的后窗下。
钟慕白与那男子见了面，以眼神询问。
男子点了点头，钟慕白便知道钟羡果然跟着这男子来了。
“大人，属下刚得到的消息，方才赵枢进宫面圣了。”那男子道。
“哼，他这是想借皇帝的手来打压我，异想天开。他赵枢也就这点能耐了。”钟慕白冷哼道。
听着父亲与平时迥然不同的骄矜语气，窗外本来正在纠结是否该听父亲壁角的钟羡惊讶地抬起眼来。
“大人，若赵枢说动了陛下，属下担心您会成为众矢之的。”
“那又如何？纵然小皇帝想发兵，只要我不出虎符，他就调动不了一兵一卒。一群酸腐文人，居然到老夫面前来班门弄斧。他们以为打仗和孩子打架一样，谁不听话就拖过来打一顿，真真可笑。”
“那大人的意思是，朱国祯谋反一事就放着不管了？”
“管自然是要管的，但要看何时去管。先熬小皇帝一阵子再说，如若不然，他学不了乖。”
“既如此，大人的虎符可一定要收好，陛下虽然不足为虑，但丞相手下能人多得很。旁的不怕，就怕到时候无计可施起来，对方要狗急跳墙。”
“放心，除非出了家贼，否则无人能盗走我手里这块虎符。”
待兵器房里归于沉寂之后，钟羡才有些失魂落魄地离开了潜伏之处。
他一时有些难以接受。
在他心里，父亲骁勇善战忠君爱国，光明磊落铮铮有声。可以说，从小到大，他都是以自己的父亲为榜样来学习为人处世之道的。
可刚才听到的那些话……虽不能说他父亲确有谋反之嫌，但，他却无法再用那些词来形容他的父亲了。
想到这一点，他一瞬间心如刀绞。
然而痛过之后，他却又自我怀疑起来。
他不能相信这十数年来自己听到的看到的都是假的，唯有方才偷听到的却是真的。他需要找个人来助他明辨是非。
找谁呢？
方才他们对话中谈及赵枢与陛下，那么只能从这两人中二选其一了。
钟羡下定决心之后，便回房换了身衣服，入宫去求见陛下。

第152章 安公公的必杀技
赵枢是顾命大臣，可以长驱直入到长乐宫外再使人通禀皇帝。但钟羡就只能在丽正门外递帖子求见皇帝了。
刘汾和怿心本来都在甘露殿外殿待命，不多时，有个小太监过来找刘汾，刘汾与他一起去了殿外。
怿心见那小太监鬼鬼祟祟的，便状若无意地走到殿门处，隐约听到外头那小太监说钟羡求见，刘汾就让他去以陛下身体不适为由推了。
这等闲事怿心本不该管，但钟羡……趁刘汾还未回来，怿心略一思索，来到内殿，将长安叫至一旁，问：“安公公，是否要去请许御医？”
长安奇怪：“好端端的，请许御医做什么？”
怿心道：“我方才好像听到有中黄门来报说是钟羡钟公子求见陛下，刘公公说陛下身体不适，给推了。”
长安回身看慕容泓一眼，慕容泓也正看着她这边。
“我知道了。”长安对怿心道，“派人去广膳房给陛下传些点心来。”
怿心出去之后，长安也来到外殿，见了刘汾，她过去低声道：“干爹，借一步说话。”
两人来到殿外，长安问：“干爹，干娘那边事情办得如何了？”
“这两日一直下雨，花匠没进宫，我也未去问她。”刘汾道。
长安作忧虑状。
刘汾观她面色，问：“怎么？不会又出什么事了吧？”
长安心事重重道：“不瞒您说，最近我得到消息，说是越龙更换身份一事，好像有太尉府的手笔在里头。可惜最近钟羡一直未进宫，否则或许我倒可以旁敲侧击地问他一下。”
刘汾愣了一下，忙招来一名小太监道：“你快去丽正门，召钟公子进宫见驾。跑步去，要快！”
小太监得令，一溜烟地跑走了。
刘汾回头，见长安正盯着他瞧，他讪讪一笑，道：“是这样的，上次太后来探望过陛下后，就吩咐我说要让陛下好生休养，不是非见不可的人能推则推。”
长安笑道：“干爹别误会，我并没有质疑你的意思。既然钟羡来了，那我先去禀报陛下一声。”
刘汾点头。
“都过了晌午了，钟羡突然求见，绝对不会是心血来潮。”内殿，长安对慕容泓道。
“那你不妨猜猜他此行的目的是什么。”慕容泓颇有兴致道。
长安：“我猜，他是听到风声，来给陛下送虎符的。”
慕容泓摇头，道：“钟羡为人谨慎自持，不会这般冲动行事。眼下进宫可能是他听到了某种风声不假，但他绝不会因为一点似是而非的传言就去偷他爹的虎符，多半是来探听虚实的。”
长安抿着唇点头不迭。
慕容泓瞥一眼她那暗自忍笑的模样，问：“你那是什么表情？”
长安道：“奴才在尽奴才的职责啊。”
慕容泓：“……”
“就是以奴才的目光短浅愚不可及来衬托您的聪敏睿智英明神武。”长安好心地解释。
慕容泓抓枕头。
“奴才去看看钟公子来了没有。”长安肩一耸背一弓，狗夹尾巴一般逃了出去。
发现自己并没生气，慕容泓暗暗地叹了口气，知道自己迟早会被这奴才磨得没脾气的。
过了小半个时辰，钟羡来到甘露殿内殿。
“你怎么来了？有事？”赐座之后，慕容泓开门见山地问。
钟羡本也不是喜欢绕弯子的人，见慕容泓问，便拱手道：“陛下，草民……”
“此处又无旁人，称什么草民？这是要和朕泾渭分明么？”慕容泓打断他道。
钟羡抬眸看慕容泓，慕容泓也看着他。
钟羡道：“虽草民与陛下有自幼一同长大之情谊，然如今毕竟君民有别，若此刻不能自律于人后，唯恐他日会失礼于人前。草民实不敢僭越，请陛下见谅。”
“迂腐，随你吧。”慕容泓无所谓道。
钟羡重新整理一下思绪，接着方才的话道：“陛下，朱国祯谋反一事草民也略有耳闻，听闻朝廷要对云州用兵，草民想自荐入伍为国效力。”
“你爹是太尉，你要入伍当兵又何须来向朕求情呢？”慕容泓把玩着手边用来镇咳的草药包，闲闲道。
“陛下明鉴。草民知道，如要对云州用兵，定然是派京军三大营。京军是从各地军队中挑选出来的精锐之师，草民若按规制应征入伍，短时间内应是进不了京军三大营。纵然侥幸进去了，也不一定就分到去攻打云州的那一营里。而家父虽是太尉，但一向治军严谨，恐怕不会同意为了草民而破例。”钟羡道。
慕容泓抬头看着他，忽而意味不明地一笑，道：“未雨绸缪是好事，不过你也不必如此着急。这仗打得起来打不起来还不一定呢，待朕明日早朝上与太尉见了高低，再给你答复吧。”
钟羡心中咯噔一声，道：“……陛下的意思是……”
“怎么，你听说朝廷要对云州用兵，难道就不曾听说你爹反对出兵，而且连个理由都不给？”慕容泓问。
钟羡面色尴尬起来，道：“草民……”
“罢了，朕知道子不言父过的道理。你爹做了什么，朕也不会怪罪到你头上。若无他事，你跪安吧，朕累了。”慕容泓神情倦怠道。
钟羡见状，只得告辞离开。
外头刘汾见钟羡一个人出来，登时老大着慌。他与钟羡没有交情，自然不敢贸然去问他越龙的事，只得频频看向内殿门口。
很快，长安也出来了，见刘汾向这边张望，递给他一个请他安心的眼神，然后在殿外追上了钟羡。
“文和，我送送你。”长安道。
钟羡点头，眉目间有些沉郁。
长安见他心事重重的模样，忍不住宽慰他道：“你也别多想，不瞒你说，午前丞相刚刚来过，向陛下禀报了这两天廷议上的情形，言辞间带了很强烈的个人情绪与主观偏见。陛下毕竟是少年心性，禁不得激，孰是孰非明日一上朝便见分晓了。相对于丞相而言，我更相信钟太尉的人品。”
钟羡闻言，停下脚步，看着长安正色问道：“为何？”
“都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照此推断，要知道老子是什么样，看儿子就知道了。你和赵合，还用多说么？”长安仰着脸笑道。
钟羡很想相信她，但脑中闪过自己偷听到的对话，又觉不能自欺欺人。
他心中抑郁，但为体谅长安的一番好意，还是微微一笑，道：“多谢你。”
“哎，等一下。”长安拉住他，自他脑后发间取下一片枯了的柳叶，在他面前晃了晃，道：“文和，看来你今天有些心不在焉啊。”
钟羡见了，心知定然是自己在兵器房窗下听壁脚时蹭上的，口中却道：“应是风吹上去的，我未瞧见。”
长安笑得贼兮兮的，倾过身子挨着他低声道：“哦？不知是多大的风，能把这树叶吹得一半都没入发中？”
钟羡想起自己第一次做这鬼祟之事，竟然还被人察觉了端倪，忍不住双颊泛红，不语。
长安清了清嗓子道：“做好事必须留名，做坏事必须不留首尾，此言与君共勉。”
钟羡见她一本正经毫无玩笑之意，惊诧之余，又忍不住失笑，道：“不知你哪来这么多歪理。”
“这可不是歪理，关键时刻能保命的。上次拜托你给越龙办户籍一事，还请你再去料理一下，务求不留首尾啊。”长安道。
钟羡看她。
长安一副死皮赖脸的模样：“拜托拜托。”
钟羡无奈，道：“知道了。”
送走了钟羡，长安回到长乐宫，刘汾一见她忙迎了上来，问：“他怎么说？”
长安一脸深沉，道：“他并不知此事，不过他答应我回去之后会帮忙在太尉府暗地里调查此事。若能知道是谁助越龙改头换面，那么幕后主使也就快浮出水面了。”
刘汾思忖片刻，道：“与其这般麻烦，我们何不派人直接去户曹打听？”
“干爹在户曹有相熟的人么？”长安问。
刘汾摇头。
长安道：“既然没有熟人，又怎会让我们问出实情来？对方既然把局都布进宫里了，那方方面面必然都是打点好的，不会让我们轻易地抓住把柄。”
刘汾道：“也是。那此事，就拜托你多盯着点了。”
长安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干爹您跟我客气什么？”
打发了刘汾，长安回到甘露殿内殿，对着慕容泓叹道：“唉，咱们这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真是把钟羡玩弄于股掌之间啊。”
慕容泓斜眼过来，目光如月下秋霜：“怎么，心疼了？”
“是啊。”长安手捂胸口，痛苦万分道“目送他离开的时候，奴才心疼得差点就把他叫回来，告诉他陛下就是想利用他的正义感来对付钟太尉，千万别上当啊。”
慕容泓劈手砸过来一只枕头。
长安眼疾手快地一把抱住凶器，啧啧道：“观陛下此招眼明手捷快如闪电，来势汹汹八面威风，想来陛下龙体已然大好，不妨下榻来走两步呗。”
慕容泓眯眼：“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别以为朕躺在床上就治不了你。”
见他仰头似欲叫人进来，长安忙抱着枕头来到榻边表忠心道：“陛下，奴才一切所言所行都不过为了哄您开心而已。奴才心疼他做什么？奴才巴不得他们父子回去打起来才好呢。奴才就心疼您，最心疼您了。”
慕容泓眉间一皱，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重要之事，冲长安勾勾手指。
长安附耳过去。岂料慕容泓突然伸指扭住她耳朵，道：“死奴才！既然是恭维的话，就别让人听着那么违心。一开口奉承就让朕想命人拖下去打板子的，除了你也没谁了。”
长安如被踩住了尾巴的老鼠一般胡乱挣扎着，一边哀哀呼痛一边抗议道：“陛下，您身为一国之君，居然以如此卑劣的伎俩引奴才入彀，您的良心不会痛吗？您再不放手，奴才可要反抗了？”
“呵！竟敢威胁朕，你反抗一个朕瞧瞧？”慕容泓捏着她的耳朵不放，好整以暇道。
“遵命！”长安借着地利之便，忽然将手伸进被中摸到他腰上挠了一把。
慕容泓没想到她有此一招，猝不及防之下忙放手回护被挠之处。
长安趁机护着耳朵跳至一旁。
慕容泓瞪着长安，一双乌眸亮澄澄水汪汪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也不知是害羞还是恼怒，外强中干地呵斥道：“放肆！”
长安委屈：“是您叫奴才反抗一个给您看看的，奴才只是奉命行事啊。”
慕容泓见她死不悔改，张嘴就欲唤人进来收拾她。
长安眼疾手快，不等他出声便直扑榻上，隔着薄被一边挠他痒痒一边求道：“陛下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就饶奴才这一次嘛，求您了求您了。”
“哈哈，哈哈哈，死奴才还不住手！哈哈哈……”慕容泓本想绷住，可一向怕痒的他哪里绷得住？被长安挠得一边笑一边挣扎，奈何他久病在床体力不支，哪里反抗得过龙精虎猛的长安？
“您答应不生奴才的气，不罚奴才，奴才再住手。”长安跪在榻沿上，料定了这副情状下他不敢叫人进来给人瞧见，于是更加有恃无恐。
“哈哈，咳咳，朕不生气，不罚你，咳咳咳……”慕容泓又笑又咳，只得败下阵来。
“谢陛下不杀之恩！”长安立刻住手，一边给他抚平弄皱的被子一边得意地拖长了调子道。
慕容泓好不容易平复了气息，双颊洇红目光幽微地看着长安，虽是无言，却自有一番“你给朕等着”的意味在里头。
长安捋袖子。
慕容泓居然立刻收回目光侧过身去，闭上眼道：“朕要休息了，你退下吧。”
长安乐不可支，忍着笑行礼道：“是。”
是夜，太尉府秋暝居。
钟羡有些心神难安地在房内来回踱步。
慕容泓的意思已经非常清楚了，明日早朝之上，如果父亲与他的意见相左，两人很可能当朝起冲突。
他不想、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父亲走上歧路，他觉得自己应该去找父亲谈一谈。
但，不能就这样去谈。这样的开诚布公很可能让父亲面子上过不去从而恼羞成怒，让两人的谈话无疾而终。他必须抓些什么筹码在手里才好。
说起筹码，此刻于父亲而言，还有什么能比虎符更重要？
难道自己真的要去偷父亲的虎符么？钟羡一手撑在桌沿，看着桌上的灯盏，心中纠结英眉紧皱。
可是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能确保自己能成功地让父亲悬崖勒马？
比起父亲的名声，他违着良心去做些鸡鸣狗盗之事又何足挂齿？
那么虎符究竟被父亲藏在了哪里？今日听父亲说起，除非出了家贼，否则他的虎符是不可能被人盗走的。父亲为何这样说？为什么一定要出了家贼才能将虎符盗走？
一般外人入府行窃，必然提前打探好对方有可能保存物品的几个地方分别在哪儿？比如说，对于他父亲而言，卧房、书房，还有兵器房，这几个地方都有可能。
但既然外人能想到，那么他的虎符必定不在这几个地方。
只有家贼才能偷到，那么家贼比起外贼来，到底有哪些优势？优势就在于，只有家里人才最了解家里人有什么喜好，看重什么。如此说来，父亲会否将虎符与什么他既看重，又不引人注意，只有自家人才能见到的东西放在一起了？
他既看重，又不引人注意，只有自家人能见到的东西……钟羡猛然抬眸：祖宗牌位！
他趁夜出了秋暝居来到太尉府最北边的钟家祠堂，祠堂后面有一抱厦，住的是负责看守祠堂的家仆老黄。
老黄白天看守祠堂，晚上回去休息之前会把祠堂的大门锁上。故而钟羡先来到老黄的抱厦前，侧耳细听，屋内鼾声如雷。他悄悄进入，在榻旁桌上的衣服下面找到了祠堂钥匙。
顺利地进入祠堂之后，钟羡关上大门点燃蜡烛，将四周打量一遍，最终将目光定在他爷爷的牌位之上。
“祖父，孙儿实是情非得已，望您恕罪。”钟羡先向着他祖父的牌位告了罪，然后轻轻移开牌位，牌位后并无东西。
钟羡不死心，伸手一摸，猛然发现放置牌位的木板似乎有些松动，他用力往旁边一推，居然真的给他发现一个暗格。
他刚刚探手将暗格里的盒子取出，身后却传来门被推开的声音。
钟羡回身，发现他的父亲钟慕白正负着双手站在门外，表情阴冷地看着他。

第153章 家法
钟慕白步履沉稳地踏进门来，向钟羡伸出手。
钟羡注目于他的那只手，握着盒子的手指紧了紧，抬头看着钟慕白有些艰难道：“父亲，我想跟您谈谈。”
“想在祖宗面前跟为父动手？”钟慕白冷声道。
钟羡低了眉，沉默片刻，有些僵硬地将盒子递到了钟慕白手里。
“跪下！”钟慕白接了盒子在手，沉喝。
钟羡面朝祖宗牌位跪在了蒲团上。
钟慕白走上前去，自供桌下的抽屉中拿出一圈乌黑锃亮的长鞭来。
“这条用以执行家法的立身鞭，钟家历代儿孙几无不受其责的。唯独你，长到一十七岁，未曾有需为父教你立身之过。我本以为，在你身上，大约是永远用不到这条立身鞭的，不曾想……”钟慕白说到此处，咬了咬牙，手腕一抖鞭声如啸，“啪”的一声便抽在了钟羡背上。
钟羡猝不及防，身子受力往前一扑。他急忙以手撑地，才未扑倒。鲜血很快洇湿了被抽烂的锦袍，他缓缓挺直脊梁，重新跪得端正。
“这第一鞭为何抽你，你自己说！”钟慕白道。
钟羡直视着供桌上那盏幽幽烛火以及被烛光照得忽明忽暗的祖宗牌位，道：“不孝。”
“错。自古忠孝难两全，你若因为心中忠义而对为父有所质疑，为父不怪你。为父这一鞭子，抽得是你帘窥壁听，小人行径！”
虽然自钟慕白出现开始钟羡就怀疑今天自己所听到看到的一切，都不过是父亲为了试探自己所设下的局而已。但自己的猜想，与亲耳听到感觉还是不一样。心里百感交集五味杂陈，一时间他竟不知该以何种面目来面对自己的父亲。
“当年为父跟着先帝四处征伐时，敌营派来的斥候细作，哪个不比你更小心谨慎本领高强？然则如何？为父可有半点消息让他们窃了去？就凭你那点道行居然也学人窃听？自取其辱！”钟慕白说着，扬手又是一鞭。
这次钟羡有了准备，不过身体微微震动了一下，没再失了重心。
钟慕白看着他背上渗出的鲜血，道：“这第二鞭，抽的是你意志不坚首鼠两端！仅凭为父一句‘除非出了家贼，否则虎符是盗不走的’你便能寻至此处，有如此之慧，如何就听不出为父这句话本就多余而突兀得很？无非是见为父所言所行与平时大相径庭，令你方寸大乱无暇他顾，方不曾注意罢了。既然心中已有怀疑，就该秉持初衷坚持到底，直到找出足以印证或推翻心中疑虑的证据为止。而你呢？关心则乱摇摆不定，理智如此容易受情感左右，将来能成什么大事？”
说完又是一鞭，钟慕白接着道：“这第三鞭，抽的是你没有主见易受挑唆。你窃听了为父与下属谈话，自觉不可思议不敢置信，当此时，最正确的做法应当是让自己冷静下来，从一个旁观者的身份仔细分析此事可信度到底有几分。而你是怎么做的？听到为父提及赵枢与皇帝，你便二选其一，妄图从他们口中得到你所要的真相。岂不知，若不能料敌先机，如何能引人入彀？想一想他们二人的城府，以及与为父的立场，你便该知道，无论是谁，都不可能在你面前替为父说话。我早就跟你说过，官场亦是战场，且只会比真正的战场更为凶险，因为看不见对方的刀剑，就难以区分敌我，一步踏错，就是死局。如你这般遇事不知冷静，偏听偏信眼盲心瞎的，就是最早被弄死的那一批人！”
再一鞭，皮开肉绽。
“这第四鞭，抽的是你入室行窃败德辱行！你以为你这是牺牲自己为我着想，殊不知你不成器，就是为父此生最大的败笔！”
第五鞭抽下去，钟羡背上已是鲜血淋漓。
“最后这一鞭，抽得是你自以为是愚不可及！人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而你既不知彼也不知己。你以为有虎符在手，就能强行劝谏为父了？知子莫若父，你是什么样的心性，为父还不清楚么？别说你不可能成功，便真的走到那一步，为父只要一句‘你我父子反目，你将置你母亲于何地？’你还有反抗的余地么？”
行完家法，钟慕白将鞭子往地上一扔，看着跪在蒲团上的钟羡喝问：“你自己说，今天这五鞭子，你当受不当受？”
钟羡额上鬓角被疼痛逼出了一层冷汗，强撑着道：“当受。”
“今夜你就跪在这里好好反省。此物，你留着当个教训。”钟慕白将方才钟羡交还给他的盒子掷在他面前，盒盖翻开，里面，空无一物。
见钟慕白转身欲走，钟羡微微侧过脸，伤处的极痛让他气息微微不稳，他道：“父亲，我只有一句话想问您。”
钟慕白停住脚步，但未回身。
“您会像忠于先帝一般，忠于陛下吗？”钟羡问。
钟慕白沉默，过了片刻，他抬步出了祠堂，扬长而去。
没有得到回答的钟羡默默低下头，身心俱创。
每个在朝中举足轻重的大臣府里，多少都会有别人安插的眼线。太尉府里似乎尤其多些，不到一个时辰，城中有几处都已得知了太尉在自家祠堂鞭打其子的消息。
丞相书房，正与几位心腹大臣秘议明日朝会之上该如何应对的赵枢得到手下传来的消息，对众人笑道：“诸位大人，看到没，我们的陛下，可不是个坐以待毙的人呐！”
大臣甲道：“按丞相大人的意思，此事与陛下有涉？”
大臣乙思量着道：“丞相这样一说，我倒是想起今天下午好像听人说起，说钟羡进宫见驾了。丞相的意思莫非是，陛下为了确保明日在朝会上能压制住太尉，让钟羡回去偷他爹的虎符了？”
赵枢点头，道：“若说钟慕白还有什么死穴，大约就是他的舐犊之情了。钟羡是他的独子，又是个文武双全克己复礼的大好少年，说句不怕得罪诸位大人的话，你我的儿孙与之相比，可都相差甚远呢。所以这个儿子在钟慕白心中那可真是比眼珠子还要金贵，如非犯了绝大的过错，钟慕白绝不舍得对他动手。那么这个节骨眼上，他能犯什么绝大的过错呢？除了偷虎符之外，不作他想。”
大臣乙扼腕道：“可惜，若是成功就好了！”
赵枢端过茶盏，悠悠道：“诸位大人不要抱有侥幸之心，钟慕白，不是那么好对付的。看着吧，明日朝会，且有一番恶仗要打呢。”
几位大臣忙拱手道：“丞相请放心，明日除非钟慕白改口同意发兵攻打云州，如若不然，哪怕他巧舌如簧口角生风，臣等也定然全力给他钉上拥兵自重功高震主的罪名。”
宫外向宫内传递消息稍微困难些，但刚过了戌时，慕容泓便也得了钟羡被打的消息。
见慕容泓斜倚在迎枕上明眸半阖地微微笑，长安过去凑在榻边道：“陛下，这下钟羡可堪一用了吧？”
慕容泓斜眼瞟她，道：“连个虎符都偷不到，堪什么用？”
长安道：“虽然他出师未捷，但足见他有为了陛下对抗他父亲之心啊。”
“就算他真的是因为盗取虎符不成惹怒钟慕白从而被打，你以为他是为朕？他不过是自己心里害怕，害怕他父亲真如他耳闻的一般，已经成了众矢之的的大奸臣，想要抓个筹码在手里以便力挽狂澜罢了。只可惜，他一个孝子，又如何能斗得过自己的父亲。”慕容泓翻个身躺平了，看着帐顶怡然自得道：“不过听说他被打，朕还是挺开心的。”
长安腹诽：你丫与钟羡到底是有多大仇？嫉妒人家文成武就身材好吧。
想起钟羡的身材……
“不管如何，他没有助纣为虐，就证明还有将他彻底争取过来的可能。陛下，笼络人心的时候到了哦。”长安趴在榻沿上挤眉弄眼道。
慕容泓侧过脸来：“彻底争取过来？你忘了上次你自己对他的评价了？情义是他过不去的坎，只要他钟羡还是钟羡，就永远不可能六亲不认，不管是为了谁。”
“可是陛下您别忘了，情义是双向的，若真到了非作抉择不可的那一天，需要作出抉择的可不会是他一个人而已。到时候，究竟谁先为了保全对方而向您臣服，还不一定呢。”长安道。
慕容泓盯着长安看了一会儿，道：“那你明天就去瞧瞧他吧。”
长安忙应承道：“奴才遵命。”低头的瞬间唇角一弯长眸一眯，心中暗自欣喜：终于有机会可以光明正大地欣赏钟大帅哥的肉体了！
慕容泓在一旁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也没作声。

第154章 朝上争锋
次日一早，天还未大亮。钟夫人在大群丫鬟小厮的簇拥下心急火燎地赶到钟家祠堂，进门就看到钟羡衣衫破烂鲜血淋漓地跪在那儿，钟夫人腿一软，差点昏过去，身旁的丫鬟忙扶住了她。
“羡儿！”她扑过去，一边扶钟羡起来一边哭道：“你这傻孩子，他叫你跪一夜你就跪一夜，你这是要娘的命啊！”
钟羡受了鞭刑，又跪了一夜，身体底子再好也难免脸青唇白的，见母亲如此，忙哑着嗓音安慰道：“母亲切勿伤心，孩儿没事。您也不要怪罪父亲，是孩儿自己不好，当受此刑。”
“不好？你能有什么不好？是杀人了还是放火了，他要下如此重手？为娘今天定要找他讨个是非分明，要我的命直接动手便是，犯不着通过折磨你来折磨我！”钟夫人一辈子就得了钟羡这一个儿子，又素来是个优秀听话的，见他如此，哪能不心疼？真真是打在儿身痛在娘心。
“娘……”
钟羡正欲劝慰，钟夫人却目光一凛，指着周围的丫鬟奴才骂道：“还有你们这群不长眼的，老爷叫你们不许告诉我你们就不告诉我，也不想想在这府里，到底是谁管着你们的衣食住行，掌着你们的生死荣辱！少爷若没事还自罢了，如若不然，看我怎么发落你们！都愣着做什么？还不扶少爷回房，去请大夫！”
钟羡见母亲动了真怒，知道除非自己情况好转，否则她这股气怕是消不了的，于是便不再试图相劝，只配合地回房治疗罢了。
与此同时，长乐宫甘露殿，慕容泓已经穿戴停当，坐在镜前由怿心帮他梳头。
长安出去了一会儿，回来后便递给他一只玉色的荷包，正是以前彤云临死之际塞给她的那一只。
“什么东西？”慕容泓接了荷包在手，问。
长安讨好道：“陛下，这里面装的是糖，但不是锤子糖，是奴才前几日让御药房配好了材料，拿到甜食房特意让他们做的。这里面有薄荷梨汁川贝母还有一些镇咳止喘的中药，待会儿您上朝的时候若是想咳嗽了，就含一片。奴才让他们将糖片做得很薄，入口即化，不会耽误您说话。”
“你有心了。”慕容泓看她一眼，道。
“应该的。”长安恭顺地退到一旁。
装扮停当后，众人将他送至甘露殿前，看着他上了步辇，由刘汾和褚翔及一干奴才跟着往前朝去了。长安这才回身，收拾好相关物品，再带上两名太监，欣欣然出宫往太尉府去探望钟羡。
宣政殿内，众臣今日来得格外早，待慕容泓出现时，众臣已经在殿内等了好一会儿了。
例行参拜后，丞相赵枢领衔奏事，将朱国祯谋反一案的前因后果及众臣在丞相府数次廷议的结果都向慕容泓汇报一遍，最后道：“陛下龙体抱恙，臣等本不该以政事相扰，只是兹事体大，几次廷议都商量不出一个一致认可的决策来，故而不得不请陛下亲自裁度。”
慕容泓病了许久体虚气弱，斜倚在龙椅上就如一枝营养不良苍白脆弱的娇花。听完赵枢的奏报，他将清澈却无力的目光投向钟慕白，道：“听丞相之言，半数以上的朝官都同意出兵讨伐逆贼朱国祯，然即便如此，也抵不过太尉你这个掌管举国军事的武官之首的一句反对。钟太尉，朕，要知道你反对出兵的原因。”
赵枢见慕容泓这次没拉王咎这个老滑头出来牵线搭桥，而是将矛头直指钟慕白，忍不住心中得意，冷眼看着钟慕白如何作答，抑或，像在廷议上一般，不屑作答。
钟慕白在众人瞩目下拱手一礼，答道：“陛下，臣不同意出兵云州，是因为出兵必败。即便侥幸取胜，付出的代价，恐怕也是陛下绝不愿意看到的。”
“太尉大人说这话是把旁人都当成傻子了么？”钟慕白话音方落，尚书仆射便道，“云州不过区区八万兵，我大龑京军就有三十万，更遑论各州各郡的驻兵加起来近百万。如此兵力，居然收拾不了一个小小的云州，难不成云州的兵将都是万中选一，人人都有以一敌百的本事不成？”
“京军虽有三十万不假，但荆益二州贼患未平，为保盛京平安，最多只能拨出十万京军前去讨贼。盛京与云州相隔数千里之遥，一旦大军开动，且不说这一路上因地势险阻水土不服可能造成的兵士伤亡及粮草损耗，就算大军顺利地开至云州，必也是人困马乏，而对方却以逸待劳。在此种情况下，我军战胜的可能性能有多少？退一步讲，就算到了云州我军依然战力不减，但对方只需坚壁清野固守不出，我军又能与对方耗多久？”钟慕白道。
“太尉此言差矣。若是朝廷决定发兵云州，尽可让潭州刺史王浒打头阵，一方面消耗云州的兵力，一方面也能确保朝廷能以压倒性的优势赢得这场战争。”谏议大夫道。
“让王浒打头阵？若赢烨趁机攻打夔州怎么办？夔州与潭州加起来只有十六万兵马，而赢烨拥兵二十万，如果潭州刺史王浒因为奉命攻打云州而无法回援夔州，我可以担保，用不了半个月，赢烨就能攻下夔州。”钟慕白回身瞥了眼谏议大夫。
“太尉别忘了，兖州刺史刘璋手里也有十万兵马。若赢烨敢发兵攻打夔州，刘璋就可发兵攻打益州，到时候两面夹击，赢烨腹背受敌，或可一举歼灭这个心腹大患也不一定。”赵枢道。
“腹背受敌？哼！赢烨只要发兵攻打夔州，就会放弃荆益二州。以他的骁勇善战，待刘璋彻底占领荆益二州时，夔潭二州早已尽归他所有。而一旦他占领了夔潭二州，与朱国祯做了邻居，这二人为了壮大声势，定会结盟。届时，他进可攻打我大龑，退可直接退至海上，再要灭他，比之现在恐要难上百倍。”
“听太尉此言，仿佛我大龑的郡国兵除了纸糊的便是摆着看的。赢烨若进攻夔潭二州，难道我们就不能让福州刺史发兵应援么？”尚书仆射道。
钟慕白抬头看了眼正在掩着唇低低咳嗽的慕容泓，慢条斯理道：“福州刺史陈宝琛乃是盘踞福州数百年的世家豪族陈氏的族长，当年他以‘陈家兵不为天下战’为条件与先帝签订了归降文书。不知何大人有多大的面子，能说动他来应援我军讨伐逆贼？”
尚书仆射不过是个秩俸六百石的文官，哪里知道这些内情？被钟慕白一顿抢白登时面红耳赤，强辩道：“咱们这些人都是未上过战场的，个中是非曲直，还不是由得太尉你一张嘴说！”
“既然没上过战场，就别妄议用兵之事！”钟慕白冷声道。
“既然钟太尉坚决反对用兵云州，那你倒是说说看，朱国祯谋逆一事，到底该怎么办？”尚书仆射与他杠上了。
钟慕白抬起下颌道：“太尉掌举国兵事，兵事之外，那便是你们文臣的事了，问我作甚？”
“你——！”尚书仆射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转而向慕容泓拱手道：“陛下，自朱国祯谋反以来，丞相与臣等为求一平叛良策，夙兴夜寐殚精竭虑。而钟太尉位高权重却不思为国尽忠，为保自己不损一兵一卒，极力反对臣等的建议。此情此景之下，臣有理由相信太尉钟慕白之所以会反对出兵讨伐云州，乃是为了保全实力拥兵自重，更是想借此事在满朝文武百官面前，在陛下面前，在举国军民面前立威！身居高位却为一己之私不惜祸国殃民败坏朝纲，其心可诛啊陛下！”
慕容泓咳得有些厉害，尚书仆射话音落下，他刚含了一片止咳糖在口中，于是便没有及时答话。
钟慕白却在此时忽然转身，越过众臣径直走到尚书仆射面前，以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慕容泓的目光。
钟慕白乃是久经沙场的老将，面色一冷目光凛冽，那股子杀伐之气便无所收敛，凛凛地逼得人汗毛倒竖。
尚书仆射不自觉地后退一步，想起众目睽睽之下自己绝不能失了气势，以免今后遭人耻笑，于是便又挺直了腰杆道：“钟慕白，你的太尉之位或许镇得住尚书仆射，但镇不住我何增这颗忠君之心。你以为先帝龙驭宾天，新帝年幼寡弱，满朝文武便得任你鱼肉？那你就……”
话还未说完，钟慕白忽然做了件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事情。
他一把抽出腰间佩剑，一剑就将尚书仆射刺了个透心凉。
众臣惊惧，纷纷退避。
“你……你……”尚书仆射目眦尽裂，仰面倒了下去，脸上的表情永远凝固在一种不可置信的愕然中。
“来人！”满殿鸦雀无声的静默中，钟慕白一边不紧不慢地在尚书仆射的官服上擦干净剑上的血渍一边沉声唤道。
门外进来两名殿前侍卫，跪地候命。
“陛下见不得血，赶紧把人拖出去，地上擦干净。”钟慕白旁若无人地吩咐道。
侍卫领命，上来将尚书仆射的尸体拖了出去。
钟慕白提着森寒的剑，抬眸环顾四周，道：“众位大人站得那么远作甚？不是要为国尽忠为陛下尽忠么？还不赶紧站过来挡住地上的血渍，以免惊了陛下。”
尚书仆射品级不高，站在他前后左右的自然也是跟他差不多品级的，当即便都抖抖索索地围过来站好。
赵枢直到此时才回过神来，指着钟慕白厉声道：“钟慕白，你竟敢殿上行凶滥杀无辜，当真要谋逆不成？”
“谋逆？”钟慕白提着剑向赵枢走去，“丞相忘了先帝赐我佩剑上殿的初衷是什么了？上斩昏君下斩佞臣。尚书仆射何增诬陷我不打紧，但字字句句挑拨陛下与我的君臣关系，他就该死。我不过是在行使我下斩佞臣的职责罢了，何罪之有？”
“你说他该死他就该死？不知太尉置我大龑的律法于何处？置陛下于何处？如此独断专行暴戾专横，以后这满朝文武，还真不知是该效忠陛下，还是效忠你钟太尉了？”赵枢道。
“不管是效忠陛下，还是效忠我，只消不是效忠你赵丞相，一般来说，我是不会妄开杀戒的。”钟慕白还剑回鞘。
赵枢气得脸色发白，转过身面向慕容泓拱手道：“陛下……”
刚开了个头，慕容泓就摇了摇手，道：“丞相，别再说了，性命要紧。”
赵枢一噎。
“关于朱国祯一事，卿等也不必再争了。别平叛之策没想出来了，彼此间倒失了和气。不就是想称王么，何必谋反？朕给他们封王便是了。大鸿胪何在？”慕容泓声息孱弱道。
大鸿胪范淮出列道：“臣在。”
“传朕旨意，封兖州刺史刘璋为赵王，青州刺史郑澍为燕王，潭州刺史王浒为韩王，夔州刺史张其礼为梁王，福州刺史陈宝琛为楚王，扬州刺史周平为吴王，襄州刺史谭良为襄王。以上诸王，均与国休戚世袭罔替。你拟好诏书后，布告天下咸使闻之。另传令诸王，朕身体不适，就不必来京谢恩了。”慕容泓说完，又咳嗽起来，于是又含了片糖在口中。
“是！”范淮领命。
“陛下，分封诸王事关重大，万不可草率行之啊，请陛下三思！”赵枢万没想到慕容泓会来此一招，忙出言劝谏意图阻止。
“丞相不必再说了，朕意已决。大龑能顺利建国，这七人居功至伟，本来一早就该封赏的，只因先帝驾崩，朕又无经验，疏忽了。若是一早分封，或许也不会有朱国祯一案。当然，若是丞相觉着他们之中有人不配封王，现在亦可提出，朕与卿等再行商议。”慕容泓道。
赵枢看着慕容泓，实在猜不透这个十六岁的少年美貌柔弱的皮囊下，到底长了一副怎样的心肠？
他这么随口一封，半壁江山都出去了，他是不懂其中厉害？还是忍痛割肉收买人心？
若是后者，其人心思之深，简直深不可测。他甚至有理由怀疑，在此事上，他是不是中了慕容泓与钟慕白的圈套？
由钟慕白在廷议上反对对云州出兵，而他为了确保能顺利出兵，必会寻求握有另一半虎符的慕容泓的支持。然后慕容泓假做同意他向云州出兵的计策，诱使他将如何应对朱国祯谋反一事的最终决定权交至他手中并为他召集了朝会。最终，钟慕白在朝上立了威，而慕容泓则趁机借封王之事收买人心。
且方才他说这七人本该一早就封王，之所以拖到如今，乃是因为先帝驾崩他没有经验以致疏忽了。此话往深层理解一下，不就是怪三名顾命大臣没有提醒他之过么？若是他再在这关头拦上一把，各地的封疆大吏恐怕就得得罪光了。
念及这一点，赵枢虽可以慕容泓还未亲政为由暂时拦住他的封王之举，却也不敢轻易开口了。
见赵枢不再有异议，慕容泓接着道：“朕最近新聘一帝师，他告诉朕安国必先安民，朕深觉有理。所以，既然太尉反对发兵云州，那就不打了，让百姓们休养生息吧。至于云州，既然朱国祯称其已不在我大龑治下，那么，从即日起，在潭州与云州之间设立关隘，终止大龑与云州一切贸易往来，禁止百姓与兵士在两州之间自由来去，若有违者，一经查获，杀无赦。”
赵枢领命。
慕容泓想了想，又道：“大鸿胪。”
范淮再次出列：“臣在。”
“传朕旨意，加封太尉钟慕白为定国公，赐‘开国辅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

第155章 上药
太尉府，钟羡背上的伤口已经上了药包扎起来，他吃了点东西之后，便趴在床上沉沉睡去。
钟夫人反复向大夫确认钟羡受的只是皮肉之伤，不会有大碍，这才放下一颗悬了半天的心来。
她本想在床边守着他，无奈偌大的太尉府全靠她这个太尉夫人主持中馈，庶务冗杂日不暇给。今日为了钟羡受伤一事已是耽搁了许久，又如何能再拖延下去？
是以，即便她心中再舍不得离开，也只能吩咐丫鬟好生伺候着，自己且去料理府务。谁知刚出了钟羡的房门，一丫鬟来报：“夫人，宫中来人了，说是替陛下来探望少爷的。”
钟夫人抬头看了眼外头初升的旭日，自语道：“竟来得这般快。”她迎至前院大厅内，迎面便见三名太监站在那儿，为首的那个脸庞白净长眉狭目，看着年纪仿似比钟羡还要小上几岁。
双方见了面，不等钟夫人招呼，长安上来便行了个大礼，道：“长安见过钟夫人。”
钟夫人以前也不是没见过宫中来府上传旨的太监，碍于钟羡他爹的地位，恭敬客气自是少不了的，但行此大礼却绝不可能。当即忙让人上前将长安扶起来，道：“安公公乃御前红人，对臣妇行此大礼，臣妇如何担受得起？”
长安笑道：“于公于私，钟夫人都是受得起长安这一礼的。于公，您是一品夫人，杂家不过是个御前听差，尊卑有序，见了您自然应当行礼。于私，杂家与文和也算半个至交好友，您是文和之母，相当于是杂家的长辈，长辈在晚辈面前，又有何礼受不得呢？”
钟夫人见她一张小嘴巴巴的，说出来的话也合情合理，自己若再谦让，反显得矫情了。于是便温和端方地笑了笑，一边命人给长安上茶一边与长安一同落座。
钟夫人大大方方地打量着长安，说实话她心中有些疑虑，不知眼前之人，究竟是不是钟羡口中的那个长安。但同时也知，若不是那个长安，普通的宫中太监，是没道理知道钟羡的表字的。
钟羡虽对长安提及不多，但从他只言片语中她亦可看出钟羡的确是将对方当朋友看待的。然多年来，钟羡交往的朋友，她多少都有些了解，不是光明磊落持身守正的武将之子，便是高风峻节不磷不缁的文臣之后，总而言之都是人品性情都过得去的。而眼前这位安公公，看模样实在是与钟羡素日交往的朋友有些格格不入。
不是她对宫里内侍有什么偏见，而是这位安公公看着年纪小，可那双眼里精光太盛，顾盼间透出来的都是与其年纪不符的精明，或者说是狡狯，看着实在不像什么好人。知子莫如母，虽然今日她与这安公公才是第一次打照面，但她可以确保，钟羡与这安公公在一起相处时，大约只有落下风的份儿。
“杂家与文和初见面时，便惊叹世上怎会有如此聪颖绝伦品行俱佳的男儿，今日见了钟夫人，终是恍然大悟。都说有其母必有其子，有钟夫人这样一位贤惠端庄福慧双修的母亲，文和想不好都不成啊。”长安坦然自若地受着钟夫人的打量，还不忘甜言蜜语地拍马屁。
话音甫落，钟夫人还未开口，她身后站着的一位俏丽丫鬟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察觉自己失礼，她忙以帕子掩住口唇，低声赔罪。
长安不以为意，还心情甚好地问道：“不知这位姐姐觉着杂家方才的话里有何可笑之处？”
那丫鬟顾忌着钟夫人规矩大，不敢贸然开口。
“既然安公公见问，你答便是了。”钟夫人微微侧过脸对那丫鬟道。
那丫鬟得令，对长安行了一礼，低声道：“奴婢方才笑，是因为寻常人第一次见面，夸对方貌美会持家都是有的。可是安公公居然上来就夸夫人聪慧，奴婢是好奇，这聪慧莫非还能看出来不成？”
长安笑道：“诶，这位姐姐已然将杂家为何上来就说夫人聪慧的原因说出，却还不自知哩。据杂家所知，文和还未娶亲，钟太尉亦无妾室，那这满府庶务定然是钟夫人一人在打理。杂家是从市井中来的，深知打理好一个三口之家已属不易，更何况这偌大的太尉府？而今日入府，目之所见处处井井有条，丫鬟奴仆个个规矩懂礼，再观钟夫人娴静端庄仪态万方，毫无精疲力竭劳形苦心之态，若无十分智慧，安得如此？是故这智慧，的确是可以看得出来的。”
钟夫人闻言，也笑道：“安公公果真是千伶百俐之人，难怪乎能得宠君前。只是不知，羡儿之事昨夜才刚发生，安公公如何这一早就来了？”
长安刚抿了口茶，见钟夫人问，便笑笑道：“太尉国之重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朝中除了丞相，再无可与之比肩的了。有道是树大招风，这风声可是无孔不入，只消耳朵不聋，听见风声，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
钟夫人察觉她话中有话，正待细思，长安却又道：“承蒙夫人招待，杂家就不多耽搁夫人时间了。烦请夫人派人带杂家去见一见文和，探望过他后，杂家也好回宫交差。”
钟夫人有些为难道：“这是应当的，只不过……文和他有伤在身又一夜未眠，刚睡下不久……”
“夫人一片慈母之心杂家自是能理解，夫人请放心，杂家等他醒来亦无妨。”长安甚是善解人意道。
钟夫人见她已将话说绝，也是无可奈何，只得派了个仆从领她去钟羡的秋暝居。
秋暝居里遍植翠竹，时值深秋，别处已是落叶萧萧一片秋肃，他这院中倒还是青纱叠翠生机盎然。
来到正屋，两名丫鬟都守在主卧外头，送长安前来的仆役向两人说明了长安的身份及来意，两名丫鬟便上前行礼。
长安问：“钟公子呢？你们怎的都守在外头？”
其中一名丫鬟道：“少爷正在里头睡着。少爷规矩大，规定入夜后奴婢们不得进他卧房，白天他休息时奴婢们也不得在他卧房内停留，只能在房外头听候吩咐。”
长安：啧，居然还有这等规矩。这钟羡要不是个实打实的禁欲派，就是小时候被丫鬟非礼过。
“带杂家去瞧瞧你家少爷。”长安清了清嗓子道。
那丫鬟领了长安进房。
不及细看房内摆设，长安一眼便看到了卧在床上的钟羡。话说慕容泓那个小病鸡的睡相她都已经看腻了，但钟羡的睡相却是第一次见，自是新奇得很。
长安不动声色地来到床边，细细一瞧，床上枕头被推至一旁，钟羡一只胳膊枕在脸下，趴着睡得正香。许是梦中没有烦事相扰，他眉目俱都舒展开来，侧颜鼻高唇红线条利落，正是他这个年纪的少年最美颜盛世的模样。
长安暗暗吸了吸口水，见他身上穿着中衣，又忍不住腹诽：受着伤睡觉还穿衣服，特么的这是有多怕旁人觊觎身材啊？
不能趁他睡看他肉，这等待的日子便难熬起来。长安离开床榻环顾四周，房内摆设极尽简约，但大到书架橱柜，小到一笔一砚，无不透着股低调奢华有内涵的味道，与钟羡素日给人的感觉一模一样。
长安见南墙下的几案上竖着一座架子，架子上搁了把剑。她走过去想拿下来看看，一旁的丫鬟忙阻拦道：“安公公，此乃少爷爱物，便是素日里打扫屋子，此物也是决不许奴婢等碰的。”
“哦，是我唐突了。”长安收回手，一转身，却发现床上的钟羡已然睁开了眼睛。
习武之人本就比一般人要警醒些，固然是在自己家里要比别处更让人安心，但她与丫鬟这般说话，也足以让他醒来了。
长安毫无扰人清梦的负罪感，脚步轻快地凑到床前俯下身，笑眯眯道：“文和，你醒了。”
“安公公，你为何在此？”钟羡从床上坐起来，若不是动作稍显僵硬，长安还以为他的伤根本不疼呢。
“是陛下听说你受了伤，让我送点上好的伤药过来给你。”长安拿过放在桌上的伤药盒子。
“连宫里都知道了，那别处就更不用说了。”钟羡苦笑道。
“嗨，不就是儿子被老子打了一顿么，有什么稀奇的。俗语云棍棒底下出孝子，可见老子打儿子是常态，不打才不正常呢。来吧，试试陛下赏的这药好不好用？”长安道。
钟羡道：“伤口已经上过药了，先放着吧。请转告陛下，我伤愈后再亲自进宫谢恩。”
长安岂肯轻易放过这绝佳的验证他是否有狗公腰的机会，当即道：“文和，君恩大如天，不受即为不敬啊。虽然你我关系不错，我也不能为了你回去欺骗陛下不是？若是陛下问起文和的伤如何？我说我没看到。他再问，药好用吗？我说他没用……我这不就等着挨骂了吗？”
钟羡无奈，吩咐丫鬟：“去唤大夫过来。”
“诶？换个伤药而已，何必麻烦大夫，我帮你换就是了。”长安忙毛遂自荐。
“你会？”钟羡怀疑。
“我长安有什么不会？来吧！”长安大喇喇地就要去解他的中衣。
“等一下。”钟羡挡住她的手，抬头对丫鬟道：“你先出去。”
“是。”丫鬟垂眸顺目地退了出去。
长安低声笑道：“你怎么跟个娘们儿似的，光个膀子还怕人看？”
钟羡一边自己解开中衣一边道：“因为没有必要让不相干的人看。”
长安盯着他的动作，有些心不在焉道：“那对你来说，什么才是相干的人？”
钟羡将脱下的中衣放在床沿上，看着她道：“比如说，你这个为了回去能交差，定要给我换药的人。”
长安：“……”你妹裹得跟个蚕茧子一样，啥也看不见，伤到底是有多重？
“我这也是身不由己嘛。”长安腆着脸凑过去，从他肩头解开绷带的结扣，将绷带一圈圈地解开。锁骨露出来了，挺直而惊艳，仿若优雅飞扬的蝶翼，却又带着俊秀如竹的弧度，勾人万分。
长安暗暗在心中给这个让自己毫无抵抗力的部位打了个满分。
绷带再解开几圈，胸膛也露出来了。比起成年男子，他的胸膛算不上多宽，但基本上已可预见几年后坚毅宽厚的模样。连胸肌的形状都带着少年人所特有的含蓄与清秀，肌肉线条起伏有致，平滑不突兀。还是满分。
待到绷带全部解开时，他的腰腹部也就无所遁形了。他果然有腹肌，但不像巧克力那般块块凸起，依然是少年特有的纤薄形状。从肋骨往下到髋骨为止，腰身迅速收缩，曲线性感得要命，比起这腰来，那胸就显得宽了，果然是标准的狗公腰。
长安看得心口发热眼睛发直，就差喷鼻血了。
钟羡本来侧着脸任她施为，但见绷带都解开了，她却半晌都无动作，又忍不住回过脸来看她。
长安迅速回神，坦然道：“文和你身材真好！我这辈子怕是怎么也练不出这样的身材了，但是想想陛下也不可能会有这样的身材，我心里就平衡了。”
钟羡：“……”
“事无绝对，我也不过是寻常锻炼罢了。”钟羡道。
“得了吧，想想陛下连用膳都困难，锻炼……吓！钟太尉可真下得去手啊！”长安边说便绕到他背后，一见他背上纵横交错皮肉翻卷的伤口惊了一跳。伤到这个程度，恐怕愈后也定然会留疤。
“是我自己不好，与我爹无关。”钟羡想起自己昨天的所作所为，还觉着有些难以启齿。
长安一边拿药刷给他的伤口上药一边道：“不过啊，年轻时多经历些，多受点教训也没什么不好，毕竟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嘛。”
钟羡听着她老气横秋的语调，忍不住失笑，道：“听这谆谆教诲的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多大的年纪多深的阅历呢。”
“我这叫做‘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长安摇头晃脑道。
钟羡笑了笑，沉默片刻，忽问：“陛下是不是怀疑我被打也是我爹设的一个障眼法罢了？”
长安好奇：“何出此言？”
钟羡道：“为伤者送药我也不是没见过，但周到得连药刷一起送来，陛下是第一人。”
长安：“……”她能说是她自打要来看他就已经准备好要亲自为他上药以便全方位一观他的狗公腰所以思虑周到自备药刷的么？
当然不能。
“这个……文和，你别怪陛下多心，你们从小一起长大，应是比我更了解他的。他如今处境这般艰难，不得不处处小心。”长安讪讪地将慕容泓推出来背锅。
钟羡没再说话。
长安上完了药，想着该裹绷带了。这可是个好差事，借着裹绷带的机会，她差不多可以隔着绷带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将他上半身都摸一遍。可是……
若真的这样做，好像也太无耻了点。两人身份如此，不睡何撩啊？
认清了这一点，长安不得不痛心疾首道：“我没想到你伤势这般严重，这绷带若是裹不好，恐怕不利于你伤口恢复，我看还是叫大夫来帮你裹吧。”说着，出了卧房吩咐丫鬟去叫大夫过来。
在等大夫过来的间隙，长安拿出随身带来的两本册子，对钟羡道：“这本《笑府》是拿来给你解闷的。这本《西游记》，就是那四个和尚的故事，我手写了一部分，本来是要送给钟夫人的，因为字太丑，到底没敢拿出手。等你好了，手抄一遍再送给钟夫人吧。”
钟羡看了看那本《西游记》，字如蟹爪，果然丑得很，且一眼瞄去已经看到了两个错字。
他忍着笑抬头向长安致谢：“辛苦，我代我娘多谢你了。”
正说着呢，外头忽有丫鬟报道：“少爷，宫里来人传御旨，老爷让您穿戴整齐，到前院大厅一同听封呢。”

第156章 幕僚
赵枢回到丞相府，孤狼般焦躁地在书房里来回徘徊了片刻，招来金福山道：“去叫孟槐序来见我。”
过了片刻，一位年逾花甲，体形干瘦精神却矍铄的老头来到赵枢的书房。他便是赵枢两个月前新聘的幕僚孟槐序，朱国祯一事便是他出的主意。
进了门，见赵枢面色沉郁地坐在书桌后头，孟槐序自顾自地在一旁坐下，抬起头道：“观相爷面色，今日朝议，结果似乎不尽如人意。”
“何止不尽如人意，说难听点那就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赵枢自知事已至此发怒也无用，倒还不如平心静气地共谋对策。
“愿闻其详。”孟槐序道。
赵枢便将今日朝上发生之事说了一遍。
孟槐序听罢，道：“之所以造成今日之败局，皆因相爷消息闭塞之故。”
赵枢不可思议道：“我消息闭塞？你可知为了供养眼线，府中每月要花多少银子？”
“花多少银子也无用，”孟槐序从容自若道，“关键的一点你并未能让我知晓。那就是，慕容泓身边有一位作风强势，行事好剑走偏锋的谋士。”
赵枢蹙眉：“你的意思是，分封诸王并非是慕容泓自己的主意，而是他身边谋士给他出的计策？”
孟槐序颔首，道：“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不可能有这般强大的心志与魄力。若是他有，他的帝位来自正统，朝内朝外的文臣武将虽不乏心志不坚摇摆不定者，但忠于先帝的应当也不少，他早该拉起自己的一股势力。一年的时间不多不少，就算不能不为你们这三个顾命大臣所牵制，至少也该有实力与你们分庭抗礼了。”
赵枢思忖着道：“前几日的确听说他从天清寺请了个和尚回宫，还说那和尚是傅月樵。我正在调查此事的真伪，并未将那和尚放在心上。今日他在朝上说新聘了一位帝师，莫非就是指那和尚？”
“事到如今，那和尚到底是谁都不重要，确定慕容泓身边除了他之外没有其他的谋士，就必须尽快将他拉拢过来。若不能拉拢，也需尽快将他除掉。”孟槐序道。
赵枢有些烦恼道：“这是后话，眼下真正让我忧心的是钟慕白。今日这场朝议，我固然是一败涂地，皇帝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唯独他倒成了真正的赢家。我必须先确定他到底是真的有独擅朝政的野心，还是已经和小皇帝连成一气，故意做戏而已。”
“有子息克乏这个弱点在，钟慕白再厉害也不足为虑。人都是希望富贵绵延子孙昌盛的，若是后继无人，纵然权势滔天，也不过一代而止，又有多少人会真心去投靠他呢？至于要试他与皇帝是否已经合谋便更简单了，只要在他的独子钟羡身上做文章，一试便知。”孟槐序道。
赵枢忙道：“请先生赐教。”
“慕容泓分封七王，虽能解燃眉之急，却不利于长治久安。若所料不错，慕容泓说要安民，那么下一步就该推行之前已被提出的军田制了。既然要推行新制度，又怎么缺得了去推行的人呢？所以，相爷是时候恢复科举，替慕容泓好好选拔一批人才了。”
赵枢也不是愚笨之人，自然一点就透，当即便眉舒目展起来。
孟槐序看他一眼，继续道：“相爷别高兴得太早，我早说过，钟慕白不足为虑，眼下真正棘手的，是云州。”
“先生是担心慕容泓的孤立政策？云州靠海，慕容泓管得了陆地，管不了海面，通过海上贸易，云州便可以解决大部分物资需要。”赵枢不以为意道。
“据我所知，云州用以海上贸易的物品主要有茶、丝、木材、药材、桐油和果品之类。因为云州多山地丘陵，丘陵地带耕种困难，而平原地带土质贫瘠不利产粮，故而泰半的海上贸易目的都是用这些东西与别州交换粮食。另外，迄今为止，云州连一个铁矿都没有，这就意味，云州缺铁。兵器长时间不用，是会老化的。换句话说，铁矿，与军队的战力息息相关。云州出产的物资，对于别处来说都是可有可无，从别的州采买也是一样的。然而云州所欠缺的粮食和铁矿，却是致命的。所以封王不是慕容泓的杀招，对云州实行的禁止贸易禁止通行的孤立政策，才是真正的杀招。若相爷不能为云州解决这两大难题，云州必将脱离相爷你的掌控，这才是你的当务之急。”孟槐序道。
赵枢目瞪口呆，他对云州这些情况完全不了解。
“先生何以对云州的物资情况了解得这般清楚？”他问。
孟槐序冷淡一笑，道：“不知天下，以何谋天下？”
赵枢府里的幕僚不少，但论见识，的确无人能与这孟槐序相比。就方才这句话，府中众幕僚中，除他之外，就无人敢说。赵枢不由肃然起敬，拱手道：“此局如何能破，还请先生不吝赐教。”
“两条路。一，救出陷在宫里的赢烨之妻陶夭，将其还给赢烨。赢烨自退守荆益二州后，之所以一直按兵不动，就是因为陶夭在慕容泓手里，令他投鼠忌器。只要陶夭回到赢烨身边，赢烨又岂会甘心困守荆益二州。他大军一动，整个大龑必将牵一发都动全身，有此强敌在前，谁还会顾及小小的云州，云州危局自然可解。”孟槐序道。
赵枢沉思片刻，觉得此计太过冒险，便问：“不知第二条路是什么？”
孟槐序看着他，道：“杀端王。”
赵枢瞳孔一缩，问：“为何？”
“端王慕容寉是先帝慕容渊存世之唯一血脉，慕容泓虽是先帝的兄弟，但在血脉上毕竟隔了一层。据我所知，对于慕容泓继承帝位这一事实，慕容渊旧部中心存疑虑的人应是不少。只要端王一死，留一个以前伺候过先帝，现在伺候端王的老仆逃出去，找到外面手握重兵并对先帝忠心耿耿的旧部，将端王之死归咎于慕容泓与钟慕白合谋，只要这个旧部对此信以为真，这个旧部就能成为相爷你可以拉拢过来的对象。有一便有二，当初我建议让朱国祯自立为王之时已经为万一事败留了后手，朱国祯谋反的理由是慕容泓杀了先太子慕容宪，要求他还帝位于慕容寉。而慕容泓分封七王是为了收买人心，收买人心之后杀慕容寉，是为了永绝后患。负责端王府保卫事宜的钟慕白藐视君威殿上杀人，却依然被封为定国公，具备与皇帝合谋的条件。一步一步水到渠成无可挑剔。现在慕容寉遇害，让旁人相信是慕容泓所为的几率，比平时至少要高出七成。两条路，但看相爷认为哪一条于自己更有利。”孟槐序道。
“若是慕容寉遇害，就算扳倒慕容泓，无人继位，天下也必将大乱。我手中并无兵权，一旦天下大乱，于我而言绝对有害无益。”赵枢疑虑重重道。
“相爷何必一定要扳倒慕容泓？我听闻慕容泓身子不太好，一个身子不好常年缠绵病榻的皇帝，只要我们筹谋得当，不管他亲政不亲政，他永远都是无权无势的儿皇帝。在相爷有取而代之的实力之前，又何必冒天下之大不韪去废立皇帝呢？”
赵枢站起身来，犹豫不决地在书房内踱起步来。
以往和幕僚们谋事，他恨他们缩手缩脚治标不治本，而这个孟槐序正好与他们相反，出口便是危险之极的虎狼之计，如此一来情况立时倒转，他反倒成了缩手缩脚的那个。
徘徊片刻之后，他停住脚步，对孟槐序道：“先生所言之事干系重大，我需得找人商议一下……”
“相爷口中的这个人，是指太后么？”孟槐序忽有些不合时宜地接口道。
赵枢见他表情颇有些不以为然，便问：“先生此言何意？”
孟槐序道：“太后既然身在宫里，管好宫里的事也就是了。自古以来只听闻有女人靠男人成事的，不曾听闻有男人靠女人成事的。太后身在宫中，却未能将和尚与慕容泓的关系及时打探清楚并告知相爷便是最好的例证。更何况相爷图谋之事，皆是成功则反败为胜，失败则万劫不复之事，自然是少一个人知道真相，便少一分失败的危险。还请相爷三思而行。”
“先生对于我的事，似乎也了解得很是清楚。”赵枢目光沉凝道。
孟槐序不卑不亢道：“相爷切勿多虑，谋士有五个境界：谋己、谋人、谋兵、谋国，谋天下。但归根究底逃不脱一个为谁谋？择主这般关乎一个谋士终生抱负与身家性命的事，自是轻忽不得。”
“如此，还要感谢先生看得起我赵某了。”赵枢谦逊道。
孟槐序起身还了礼，道：“乱世之中，相爷能从一介布衣做到而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可见相爷无论心智手段，皆远非常人可及，能为相爷效命，是老夫之幸。如今虽是情势复杂，但只要你我主仆同心协力共图大计，相信不久的将来，相爷定能更上层楼。”
赵枢笑道：“承先生吉言。”
送走了孟槐序后，赵枢脸上的笑意便戛然而止，他招来门外的金福山，低声吩咐：“去找个擅长盯梢的，给我盯住孟槐序。记住，宁可跟丢，也千万不能叫他察觉了。”
金福山领命。

第157章 以身涉险
慕容泓下朝回到甘露殿便睡了，直到长安回宫他还未醒。
刘汾见长安回来，忙将她拉到殿外，问她关于越龙之事钟羡回去可有调查出什么结果。
长安道：“他自己都给钟太尉打了个半死，能有什么结果？”
刘汾不免失望。
长安宽慰他道：“现在且不管那么多，只管盯住越龙和寇蓉，只要能抓这两人一个现形，还怕打不开整件事的缺口么？”
刘汾叹气道：“也只能如此了。”
看着刘汾进了内殿，长安正想去广膳房看看慕容泓中午吃什么，长禄忽鬼鬼祟祟地凑上来，道：“安哥，借一步说话。”
长安跟着他来到殿后小花园，长禄环顾左右，见无人，这才从怀里摸出一本册子，递给长安道：“安哥，这是我在郭晴林的房里发现的，我不识字，你看看有没有用？”
长安接过，翻开一看，好像是本日记，记得很简单，某月某日，奉命做了某事，奉命给某人用了某物等等。粗粗一看，像是某位嫔妃的奴才给主人办事的记录簿。虽然其中某些信息串联起来也能看出谋害了某些人的来龙去脉，但那些人好像都是东秦时候的嫔妃，了解这些对现下的局势并无意义。
“这东西你在哪儿找到的？”长安问长禄。
长禄道：“无意中在郭晴林床柱上的暗格里发现的。我见他藏得如此严密，觉得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就悄悄带回来了。”
长安闻言，不由又将册子仔仔细细地翻了一遍，因为若只是寻常日记，郭晴林根本没必要藏得这么隐蔽。
但看来看去，也只看出当年东秦后宫妃嫔间的明争暗斗以及，这个记日记的人应该是个制毒高手，对药理及各种食物包括常见的花草间相生相克的关系极有研究。通篇看下来，如果日记中这个主人是指当今太后，那么这个记日记的人无疑是她当年的左膀右臂，按时间推算，应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郭晴林如今三十出头，十多年前，他大概也就十多岁。除非他和她一样是个穿越的，否则以当时他的年纪和阅历，这本日记不可能是他记的。
如果不是他记的，又会是谁记的？他又为何要将这样一本记着陈年旧事的册子藏起来呢？东秦都已经亡国了，按道理来说，与之相关的一切都已不再有意义，更别说这册子上记着的不过是妃嫔间的勾心斗角。
长安一时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一旁的长禄却期期艾艾地问：“安哥，这上面记着的东西重要吗？够不够……够不够换你把萍儿调到长乐宫来当差？”
长安抬头看他，十四岁的少年眼白湛蓝，机灵中透着一丝未泯的单纯和真实，小心翼翼而又满怀希冀地看着她。
到底是相处了快一年的人，这孩子的身世又足够可怜，长安不忍看他这样继续玩火下去，遂将册子还给他，道：“够，你尽快将这册子神不知鬼不觉地还回去，然后与郭晴林断了，我自会设法将萍儿调离广膳房。”
长禄大喜，忙不迭地向她作揖，道：“谢谢安哥，谢谢安哥！”他一连说了两遍。
长安又好气又好笑，斥道：“下不为例。”
“是！”长禄眉开眼笑地答应了。
打发了长禄，长安去到广膳房，自己动嘴让御厨动手，做了一份山药虾仁蘑菇浓汤并一份糯米烧麦，然后拎着食盒去了甘露殿。
是时慕容泓已经醒了，正靠坐在榻上由宫女伺候着净面，见长安进来，心不在焉地问了句：“刚回来？”
长安嬉皮笑脸道：“怎么可能？他钟羡又不是国宝，值得奴才看到现在？奴才是给您做午膳去了。”她献宝一般从身后拎出食盒。
慕容泓瞟她一眼，似笑非笑：“你倒是哪边都不耽误。”
长安：“……”
“奴才去看他，不也是为了您去探一探他们父子的虚实么？您倒还埋怨上了。”长安一边将汤和烧麦从食盒中端出来一边道，“今天钟太尉是在朝上立了什么功呀？您还给他封个定国公。”
“他那把剑今天可在殿上见了血了，朕再不加以安抚，难保他斩完佞臣之后，下一个就该来斩朕这个昏君了。”慕容泓闲闲道。
长安见宫女等人都退出去了，便端着烧麦来到榻边上，抿着唇笑道：“是呀，所以您就给他来个烈火烹油，鲜花着锦，权势滔天，风口浪尖。”
慕容泓横她一眼，眉目间春光流丽，道：“就你聪明！”
“奴才不聪明，奴才能干。”长安将烧麦高举至慕容泓面前。
“这什么东西。”慕容泓之前没见过烧麦，如今见了这怪模怪样的东西，自然要问长安。
“回皇上，这叫五谷丰登。您看它这模样像不像袋子里装满了粮食？满得都快溢出来了。”长安道。
慕容泓煞有兴趣地拈起一只小巧玲珑的烧麦，睇着长安道：“也不知你这奴才到底哪来的这么多奇巧心思。”
长安忙狗腿道：“这也就在您身上，在别处奴才是半分心思都没有的。”
慕容泓没理她，咬了一口烧麦细品。
长安在一旁观察着他的反应，这烧麦里糯米、青豆、胡萝卜和玉米粒虽然都不是荤腥，但却是用瑶柱汤拌过的。
慕容泓吃东西的时候眼眉低垂不见表情，也不知品出来还是没品出来？但他将那只烧麦都吃完了，末了留了句“还不错”的评价。
长安松了口气，不是她想抓住他的胃，她只希望这小病鸡好好吃饭，快点好起来要紧。下半辈子还指着他升官发财呢。
“钟羡伤得如何？”慕容泓问。
他这一问长安脑海中顿时闪过解绷带时钟羡那明明害羞却又强忍着的俊秀侧面，以及那漂亮结实的性感肉体……尼玛这要放到上辈子，她哪怕倾家荡产也得把他睡了啊。
可是这辈子，一个权臣之子，一个太监，要怎么才能滚到一张床上去？就算他同意，她也是不敢的。毕竟，若是让他知道自己的女子身份，那就等同于将性命交到他手上了。虽然目前看来，他的确是个君子，是个好人。然而，这跟让她把性命交到他手上是两码事。
想到这一点长安就恨不能捶胸顿足。出一回神，她一抬头，发现慕容泓正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陛下，奴才想了又想，觉着在您用膳的时候还是不能跟您汇报这事。等您用完膳再听奴才慢慢道来吧。”长安一本正经却又小心可意地将汤递到他手边。
看着这奴才心口不一的模样，慕容泓瞄一眼不远处插在瓶子里的戒尺，也觉着自己应该快点好起来才行。别的可以忍，手痒真的不能忍啊。
……
今晚轮到长禄值夜。傍晚，长安出了甘露殿，准备回去享受她的独处时光了，迎面碰上长福，便问他：“你怎么还不回去？在这磨蹭什么呢？”
长福掀开衣襟，露出怀里捂着的大饼道：“长禄方才出去了，说好晚饭前回来的，到现在还没回。我怕他回来晚了来不及回东寓所去，所以在这儿等他。”
长安心中一跳，问：“他什么时候出去的？”
长福想了想，道：“大约有小半个时辰了。”
从长乐宫到长信宫再到郭晴林的寓所，小半个时辰没能来回也不算稀奇，但长安心中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得了，你先回去吧，我去找找他，甘露殿晚来个一时半会没事的。”长安道。
“哦。”长福听话地回去了。
长安转身向宫外走去，她旁的倒不担心，就怕长禄点背，偷东西的时候没被发觉，别还东西的时候倒被抓个正着。想想就忍不住发狠：长禄这不让人省心的死小子，本事没有，麻烦不少，合该着实教训一顿，许是就老实了。
长安一边心中嘀咕一边急匆匆地走到长信宫前。离着尚有一段距离，忽见宫门内走出两个人来，前头是郭晴林，后头是一个太监。
郭晴林倒是神色自若，出了宫门就往后头去了。而他身后那个五短身材、一脸阴狠的太监却谨慎地左右瞧了瞧，这才跟了上去。
见此情形，长安一时不免犹豫起来：该不该跟上去？看那太监的模样，郭晴林此行去办的定不是什么好事，自己孤身一人，跟上去万一被发现，恐遭不测。可若不跟上去，万一此事与长禄有关怎么办？
她一直都觉着自己不是什么好人，可不知是否因为宫中的生存条件实在太过恶劣，所以让她分外珍惜身边仅存的这一点不带任何算计的真情实感，对长禄与长福这俩小子始终做不到撒手不管。纵然长禄这小子不听话被郭晴林得手也是活该，但生死攸关之事，她到底还是不能坐视不理。
罢了，再怎么说她也算是个御前红人，只消不是什么你死我活的事，郭晴林这厮应当不会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对她下杀手吧。当然，若是能跟上去且不被发现，那便最好不过了。
如是想着，长安眼瞧着那俩人走得远了，且在远处的巷道口拐了弯，这才悄摸地跟了上去。
深秋的傍晚，天黑得也挺快的。趁着暮色掩护，长安就这么一直远远地缀在两人后头，越走越冷清，越走越荒僻，所幸倒真的一直没被那两人察觉。
那两人熟门熟路地走到后苑一个楼阁破败荒草丛生的角落里。长安跟在两人后头，刚要转过那座破瓦颓垣的小楼，忽见楼后头的荒地上长禄被两名太监堵了嘴缚着手跪在那里，郭晴林与那个五短身材的太监正站在他面前，背对这边。
长安急忙往后一缩，心口砰砰直跳。
现在这是什么状况？郭晴林把人弄来这里是要做什么？就算是偷册子被发现，也无需杀人灭口吧？那不过是一本旁人看来毫无意义的日记罢了，至少以她的心智都没能从中看出什么端倪来，那册子对于宫中的绝大多数人来说，应该就是没什么意义的。郭晴林何至于如此？
“我知道你不识字，告诉我，那东西你到底给谁看过，只要你说出来，我就饶你一命。”耳旁隐隐传来郭晴林的说话声。
长安听他这话里的意思，果真是因为那本册子之故。长禄与看过那本册子的人，他是一个都不打算放过。
虽说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但此刻就算她遁走也无济于事，只要长禄招出她来，她一样会成为郭晴林下手的目标。况且如果一点危险就能把她吓退的话，她也不是长安了。
此处偏远，离长乐宫颇有一段路程，此刻回去叫人过来恐是绝对来不及的。但既然自己都已经跟到了此地，就这么躲着也不是办法，至少要仔细观察一下那边的情况，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与郭晴林做交易的机会，将长禄从他手中救出来。
趁着那边几人的注意力都在长禄身上，她悄悄侧过身子，沿着墙根挪动。这墙后头原本长了几棵花树，也不知多少年不曾打理过了，藤蔓在树与树之间纠葛盘旋，蛛网般交错纵横，其下可以藏人。
她就那么一步步悄无声息地向藤蔓后头挪去，眼看半个身子都进去了，耳边却传来“喀”的一声轻响，她一时不慎踩断了一根枯枝。
郭晴林等人顿时被这声音所吸引，一起扭过头朝这边看来。
因为角度问题，他们站在那里看不到长安。但郭晴林是个谨慎的，当即朝那五短身材的太监使了个眼色。
太监点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根厨房里用来挂肉的铁钩子，就往长安藏身的藤蔓处走来。

第158章 长禄之死
见那拿着铁钩的太监向自己这边走来，长安慌乱了一瞬，又沉静下来。既然避无可避，唯有奋力一搏罢了。
她方才已经观察过了，那两个押着长禄的太监看样子就是最普通不过的太监，很可能连杀人的胆子都没有。否则他们两个人弄死一个长禄太轻松了，郭晴林没必要再带这个五短身材的太监过来。
四个人里头，难对付的唯有这个五短身材的太监罢了，只要搞定了他，便有胜算。
长安悄无声息地自袖中抽出慕容泓送她的那把刀，乌沉沉的锋刃，与这乌沉沉的暮色浑然一体，用来偷袭再合适不过。
那太监越走越近，不过几步，便已到了树前。
长安放缓呼吸，只要他再往前走几步，到藤蔓这里，她就可以蹿出去给他一刀。
然而事与愿违，那太监走到树前就不往前走了，反而伸出手用钩子将那密密麻麻的藤蔓拨开一条缝。
这么远的距离，长安根本没把握一击必中，只得按兵不动。于是，两人一个在藤蔓里面，一个在藤蔓外面，来了个四目相对。
长安努力让自己显得非常紧张和害怕，期待这太监能被她的演技骗过去，放松警惕进来抓她。哪怕不进来抓她，让她有靠近的机会也成。
然而这太监出乎意料的精明和敏锐，目光在她脸上溜了一圈之后，便定在了她藏着右手的袖子上。
长安手中握着刀，自然不可能伸出袖子让他看个明白，但眼见形势如此，长安深觉自己今日恐怕要完。硬拼的话，就算她能与这太监打个平手，那边还有他的三个同伙呢，她根本毫无赢面。
那太监看了她的袖子一会儿，见她手不伸出来，似乎也明白了什么。他也不作声，手中那钩子借着拨开藤蔓的姿势缓缓抵上一旁粗壮的树干，然后长安就见那钩子一点一点毫无阻碍地扎进了树干里，转眼便进去了一半。
她心中一惊，这太监竟有这般手劲，显然是个练家子，她对上他哪有什么胜算？
“怎么回事？”郭晴林在那边问。
“没事。”那太监眼睛盯着长安，将钩子缓缓地从树干中拔了出来，“这里什么也没有。”他转身向郭晴林走去。
郭晴林似乎对这太监十分信任，见他说没事，便也不去追究方才那声异响到底是怎么回事，重新将注意力放在了长禄身上。
“说啊，那册子，你到底给谁看过？”他微微俯下身，伸手抬起长禄的下颌，温柔款款地问。
长禄不是那愚笨的，见自己被带至此处便知今天绝落不着好了。这段时间相处下来，更是明白郭晴林语意温柔，不代表接下来的动作也会温柔，当即那单薄的身子便一阵阵地抖了起来，一开口连嗓音都带着颤儿：“真、真的没给旁人看过。”
“没给旁人看过？”郭晴林手指在他细嫩的脖颈上慢条斯理地来回划动，划得长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你倒是说说看，你一个不识字的小太监，偷那么一本册子做什么？莫非就为了激怒我？”郭晴林道。
长禄紧张地咽了口唾沫，道：“就是昨夜叫你停手你不停……我又无意中发现了那本册子，早起的时候一时鬼迷心窍，我就将它拿走了。但今天白天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事做得不对，也怕你发现了会生气，所以，一下差我就想着赶紧要把那册子给你还回去。我真的没给旁人瞧过那册子。”
话音刚落，郭晴林劈手便甩了他一耳光，直起身子冷冷道：“不见棺材不落泪。”他冲一旁那五短身材的太监使了个眼色。
太监手里的铁钩早已收回袖中，收到郭晴林的眼色，他从怀中掏出一截绳索，走到长禄身后，将绳索绕上他细细的脖颈。
长禄怕至极处，呼吸都粗重起来。
“郭公公，您饶我一次，求您了。”他仰头看着郭晴林苦苦哀求，期冀他能看在往日的情分上饶他一命。
“这条命要不要，全在你自己。我最后问你一次，那册子你到底给谁看过？”郭晴林完全不为所动。
长禄额上的冷汗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涌了出来，生死之际，内心的挣扎自然激烈万分，他半晌都未作声。
郭晴林很有耐性，长禄不作声，他就静静地等着。
藤蔓后，长安的几乎是屏住了呼吸。她没能看出那日记的紧要之处，但观郭晴林今日行状，那日记显然对他极其重要，以致于就算长禄是御前听差，就算长禄不识字，但因为他偷拿了那本日记，所以他就要除掉他。
说什么只要说出给谁看过那本册子就饶他一命的话自然是哄人的，但如果长禄真的将她供出来，她无疑就会成为郭晴林的下一个下手目标。面对面扛她未必怕他，怕就怕，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毕竟郭晴林在宫中的人脉和影响力，不是现在的她可比的。
在众人沉默地等待中，长禄终于颤颤巍巍地开了口：“我、我真的没给任何人看过……”话还没说完，郭晴林就背过身去。
那五短身材的太监猛然勒紧手中绳索，长禄脖颈被勒，哪有不挣扎的。只是双手被缚在身后，唯有一双脚能在草丛里乱踢乱挣，喉间不断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呃呃”声，吓得原先押着他的那两名太监都远远地避到一旁。
长安浑身僵硬地看着这一幕，脑中有那么一瞬间是一片空白的。
越来越暗的暮色中，长禄那张原本如白昙一般的小脸很快因窒息而发红，进而发紫，面目狰狞。
长安很想救他，可是她不敢。因为她怕就算自己此刻冲出去，也不过是让此地多添一条亡魂而已。方才那太监已经以动作警告过她，别不自量力，别轻举妄动。
眼睁睁看着自己想要救下的人就在自己面前被人活生生勒死不是什么美好的体验，但长安却始终不曾闭过眼，哪怕她此刻眼睛酸涩鼻子发堵。
她要将这残酷的一幕完完整整仔仔细细地纳入眼帘刻进脑海，引以为戒。她需要它来时刻提醒自己身处的环境是如何的血腥残酷，任何一点行差踏错，就可能要了你的命。这儿不是法治社会，这就是个弱肉强食草菅人命的地狱。
她一早就知道这儿就像猛兽横行的丛林，她原以为自己已经适应了环境，成了一只如假包换的猛兽。直到此刻，她才知道她错得有多离谱。哪有不嗜血的猛兽？哪有会心软的猛兽？她还差得很远。
人活着的时候多惊天动地的事也干得出来，然而要死起来，却真的与猫狗没什么两样。
很快，长禄便不动了。
被勒死的人双眼充血暴突，舌头伸出口外，死状十分惨烈。是故郭晴林至始至终都没回头。人体倒地的声音传来时，小便失禁的尿骚味也飘了过来。他抽出帕子掩住口鼻，道：“处理干净。”说着，抬步就走了。
五短身材的太监管杀不管埋，收起绳索跟着郭晴林走了。剩下那两个太监看都不敢看长禄的脸，只一人拖长禄的一只脚，将他拖到不远处角落里掩藏在杂草中的枯井旁，口中念念有词：“你若有冤也别找我们啊，我们也是身不由己，不想害你的。冤有头债有主，你要索命的话，去找郭公公和陈公公。”两人将长禄的尸体投入井中之后，看一眼已黑的天色和这荒阒的园子，相互扶持着屁滚尿流地跑了。
长安在藤蔓中站着，直到天彻底黑了，才缓缓从藏身之处走了出来。
月亮还未升起，夜色中的园子不说伸手不见五指，却也差不离。长安看着不远处角落里枯井的方向，几个时辰前还喜笑颜开地对她说着“谢谢安哥”的少年，此刻无声无息地陈尸井底，用不了多久，就会成为一堆腐肉，最后，除了一副骨架，什么都不会剩下。
长安没有过去看他最后一眼，因为她知道，过去了也看不见。她握着那把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小刀，转过身迈开步子，循着来路向长乐宫走去，心中是一片冰冷而麻木的平静。
直到紫宸门前，她才收起小刀，同时也收起僵硬的表情，若无其事地进了长乐宫。
甘露殿前，刘汾正冲几个小太监发脾气。
“干爹，发生何事？”长安迎上去。
“你去哪儿了？怎么才回来？”刘汾面色不善地问。
“闲来无事，去于飞桥那边走了一遭。怎么了？”长安一脸不解。
刘汾恨恨道：“长禄那个死奴才，今夜该他值夜，却到现在还不见人影，派了人去也是百寻不着。这样，你先去替他，待找到了他，看我怎么拾掇他！”
“是。”长安进了甘露殿来到内殿。
慕容泓白天睡多了，晚上自然精神好，还坐在榻上看书。
殿内灯烛辉煌，让长安颇有种冲破黑暗走入光明的感觉。看着榻上那眉目如画温和可亲的少年帝王，长安那颗因目睹长禄之死，自己也差点在劫难逃而带有余悸的冰凉的心，终是一点点暖了过来。
她过去跪坐在榻沿下，脱了力一般垂头搭脑。
“怎么了？”慕容泓趁着翻书页的间隙抽空看了她一眼。
“长禄死了。”长安看着身旁那张刻着缠枝万寿藤的紫檀木脚踏，轻声道。

第159章 血腥之路
“你瞧见了？”慕容泓似乎对这一消息并不感到吃惊，无论是语气还是神色都淡淡的。
“是。”长安道。
“说给朕听听。”
长安便将今日之事的来龙去脉给他讲了一遍。
听到长禄带给她一本记着前朝后宫琐事的册子时，慕容泓原本在书页上游移的目光猛的一顿，但也没插话。直到长安说完了整件事，他才问：“那册子上到底记了些什么你可还记得？”
长安蹙着眉头道：“都是后宫嫔妃之间尔虞我诈互相陷害的事，很琐碎。奴才瞧着与眼下无关，也没刻意去记。”
“那你可知记的是哪一年的事？”慕容泓再问。
长安摇头，道：“那册子上并未写年份，只有月份，是从那一年的六月一号，记到当年的十一月二十三号。”
“朕要看到这本册子。”慕容泓忽然合上书道。
长安愣了一下，道：“若那册子上真有什么秘密，长禄此举已是打草惊蛇，郭晴林说不定已将它毁了。”
“你错了，如果他能毁了这册子，他就用不着杀人了。册子是物证，只要一毁，旁人说什么都是空口无凭，他为什么还要杀人呢？那是他保命的东西，毁不得的。”慕容泓道。
“奴才不明白，如果册子上记载的主人是指太后，东秦已经亡了，就算太后之前做过再多伤天害理之事，如今也不会有人与她清算啊。若那册子上记载的主人不是太后，那就更无意义了。”长安不解道。
慕容泓看着她，道：“你不明白，那是因为你不知道，朕的父亲，就死在东秦宫中。不管东秦宫中曾发生过多少事，与现在有关的，可以拿来保命的，唯有这一件事而已。至少，于朕而言，谁能告诉朕当年朕父亲之死的真相，何止保命，朕愿意给他高官厚禄，保他一世荣华。”
他看着远处墙角的灯盏，目光放得悠远：“父亲去世时，朕只有三岁。在兄长驾崩之前，朕对父亲的死因从未有过疑虑，朕可以不相信任何人，但朕绝对相信朕的兄长。可是自兄长驾崩始，朕对他的死，连带的对当年朕父亲的死，都产生了怀疑。”
说到此处，他收回目光，看着长安低声道：“杀人很简单，但朕现在要的是真相。这些朕至亲的人到底是如何死的，为什么会死？真相一日未明，朕死也不会瞑目。”
“这些就是您深藏于心的秘密，也是您为了试探太后与丞相等人，不惜一次次地以自己为饵的原因？”长安也看着他道。
慕容泓并没有回答她。
这样的话很难分辨真假，但长安就权且当它是真的。她低下头道：“册子暂时肯定是很难拿到了，不过这个册子真正的主人是谁倒是可以先打听一下，东秦后宫的事，刘汾应该会知道。”此番是她太过自信了，能被郭晴林藏起来的东西，想想也不可能毫无价值。她看不出所以然时，就该拿来给慕容泓过目的。如今非但没能得到册子里记录的秘密，反而还害长禄白白丢了性命。思之真是后悔不迭。
慕容泓看她几眼，问：“你很难过？”
怎么能不难过？她与长禄在来京的路上坐的就是同一辆马车，一个屋檐下住过，一个锅里吃过饭，一个殿里当过差。人活着的时候不觉着有什么，死了之后，平素的那些好倒都鲜明历历恍若昨日一般。他从萍儿那里得了好吃的分给她和长福时那明明骄傲却强做无所谓的模样，他盘着腿坐在炕上跟他们讲他家那个小山村里各种趣事笑过之后总带着一点伤感的模样，吩咐他办事时他二话不说机灵乖巧的模样，甚至那次三人因为吃了烤鸭被慕容泓嫌弃，在殿前一起被罚倒立的情景，如今想来都觉着温馨得很。
她明明可以阻止这一场悲剧发生的，只要当初她同意插手萍儿之事，他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长安正伤感，下颌却被人抬了起来。她抬眸，迎上慕容泓那如秋水明丽却也如秋水冰凉的目光。
“他至死都没有出卖你，你却对他见死不救，所以良心上过不去了？”慕容泓微微笑，那笑容虽艳，却一点都不暖，“不是说要始终站在朕的左右么？如果是这样的心性，你可做不到这一点。”
“如果有一日钟羡为您而死，您能做到心中毫无波澜么？”长安问。
“当然。”慕容泓不假思索，“若是必要，朕甚至可以亲手杀他。”
长安没吱声，因为她知道他的确做得到。他可以眼睛眨也不眨地杀了从小一起长大的钟羡，但钟羡永远不会杀他，不管他是不是皇帝。这本身就与地位和身份无关，这是人心与人心的不同。
钟羡尚且如此，他们这些下人，在他心里便更不值一提了。
“觉得朕残酷么？朕告诉你，这不过是等价交换罢了。别把人性想得那般美好善良，没有人会傻到无缘无故为了另一个人去死。如果有人为了另一个人去死了，那他必然是有求于那个人，而且他所求的那件事，必然是他活着也未必能办到，而为他所救的那个人却一定能替他办到的。”慕容泓的语气听着就像是伊甸园苹果树上的那条蛇。
长安想起白天长禄求他将萍儿调来长乐宫的模样，难道真的只是因为这个，所以长禄至死都不出卖她？她能理解长禄为了萍儿出卖自己的身体，但他不能理解长禄为了萍儿放弃自己的生命。他们不过才认识一年不到的时间。
难道长禄爱萍儿？可是看着也不像啊。
“陛下，奴才想求您将广膳房的萍儿调来长乐宫当差。”她忽然对慕容泓道。
慕容泓向后靠在迎枕上，目光幽冷地看着她，道：“你似乎并没能理解朕的话。”
“萍儿的死活与奴才无关，奴才也知道长禄一死就将萍儿调过来，很容易招致郭晴林的怀疑。但就算奴才不这么做，郭晴林也未必就不会怀疑奴才，毕竟长禄在长乐宫经常与哪些人混在一起，稍一打听便全都知道了。奴才想将萍儿调来长乐宫，是因为奴才答应过长禄，奴才不想失信于一个死人而已。”长安昂起头，接着道“陛下您放心，今日之事奴才会牢牢记在心里，绝不会让自己步长禄的后尘。”
慕容泓盯着她看了半晌，移开目光道：“允你。”
“谢陛下。”长安拜倒。
骨节秀长的手指在书的封皮上轻轻点了两下，慕容泓忽问：“你那一箭三雕的计划何时能成？”
长安道：“计划还在进行中，应该快了。”
“计划成功后，四合库那边由谁接手？”
“冬儿。”
慕容泓沉吟：“冬儿是时彦的人，有没有机会拉拢过来为我们所用？”
长安回想起冬儿平素的做派，道：“恐有难度。”
“既然不是什么绝顶的人才，拉拢过来又有难度的话，就不必花费精力和时间去拉拢了。尽快培养一个可以接替她位置的人，然后将她除掉。”慕容泓道。
长安：“……”她到慕容泓身边这么久，两人也算什么阴谋诡计都一起实施过，但慕容泓这般直接吩咐她去杀人，却的的确确是第一遭。莫非是今日看出了她心性有软弱之处，所以决定锻炼她？
见长安不语，慕容泓斜眼过来，问：“有难度？”
“没有难度，奴才遵命。”长安领命。她心里清楚，不管是太后还是皇帝，抑或将来后宫中的皇后妃嫔们，但凡能成为这些人心腹的奴才，谁的手上能不沾血呢？那些阴私肮脏之事，奴才不做，难不成还让主人亲自动手不成？在别处，或许做与不做你自己可以选，而选择的标准不过是道德而已。可是在这里，做与不做由不得你选，因为这是生存问题。
中常侍的位置没那么好爬，九千岁则更不好当，她一早就有心理准备。
慕容泓看着跪在榻旁眼眉低垂的人，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不过也只是瞬间，便泯然于那片深不见底的冷黑之中。
有些事情，做奴才的没得选，他们这些为人主的，同样没得选。别说他现在尚未亲政虎狼环伺，根本就没有余力去保一个没有自保能力的奴才，就算他将来亲政了，大权在握，难道就能随心所欲了？
他看历朝历代的史书传记，理解得最为透彻的一点便是：朝廷，永远不可能是一个人的朝廷。如果它变成一个人的朝廷了，那么离灭亡也就不远了。
他所要做的事和所面临的这些问题，注定他脚下的这条路将会艰险万分。跟在他身边的人，能与他相扶相持自是最好，但最不济，也必须得是自己能走、且跟得上他步伐的人。

第160章 嘤
次日一早，长安满血复活。
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她生活得都不容易，无论是欢愉还是痛苦，不让昨天的经历影响今天的心情已经成为她必不可少的技能之一。
起身后她收起地铺推开窗，迎面而来的却是一窗乳白色的浓雾。窗一开雾气如月光般倾泻进来，空气湿润而清新。
长安难得起了童心，伸手在雾气中挥来挥去地搅弄一阵，一转身，却见慕容泓不知何时也醒了，正睁着眼睛看着她。
长安瞬间有些尴尬，虽然她在慕容泓面前早已没什么形象可言了，但方才那动作还是显得太过幼稚了些，不像她平素的做派。
“陛下，您看奴才有没有点仙风道骨白日飞升的模样？”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长安当即迎着浓雾翘起一腿，双臂向后扬起，摆了个嫦娥奔月的姿势。
“嗯，妖雾乍起小鬼出没，该找个和尚来做做法了。”慕容泓道。
“陛下，没有像您这么骂自己的。奴才若是小鬼，您不就成阎王了么？”长安放下胳膊回身走到榻前，蹲下身子双手扒着榻沿笑眯眯地问：“陛下，您早膳想吃什么啊？奴才吩咐广膳房给您做。”
“你看着办吧。”慕容泓看着她，昨夜入睡前尚且为了长禄之死闷闷不乐，一觉醒来便没事人一般了。他欣赏她这种仿似不为任何过去所羁绊的性格，心底深处却又很是矛盾地对她这种没心没肺的性情藏着一丝不满。因为他知道，这奴才表面上对他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然而一旦他真的出了事，她恐怕也只需一觉醒来的功夫，便能将他也抛诸脑后了。
回过头来想想，也合该如此。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真正连死都不能忘的羁绊，又岂是那么容易形成的？
长安让长福打了水，就在殿侧洗漱一番，然后去了广膳房。她回来时慕容泓正在内殿对刘汾发火，她只听到一句“……三天内若给不了朕一个明确的答复，他这个卫尉卿也别当了！朕的御前听差都能失踪，这皇宫还是朕的皇宫吗？”
刘汾忙喏喏道：“陛下请息怒，奴才这就去卫尉所传旨。”
慕容泓挥挥手，刘汾便赶紧出去了。
长安从食盒中拿出一只带盖的汤碗，揭开盖子，将碗捧至慕容泓面前。
慕容泓垂眸一瞧，汤色清澈，里头的东西却是五颜六色从未见过的。
“这又是何物？”自从长安开始为他安排膳食以来，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在吃食方面的见识如此匮乏。
“五彩缤纷猫耳朵汤。”长安献宝一般道，“您身子虚弱，自然该多多补充营养，但您胃口只有这么一点，那该怎么办呢？当然只能在食材上下功夫了。您看这绿色的猫耳朵，是将新摘的菠菜嫩叶剁成细末，然后将其中的汁水挤出来和成面团揉捏而成。这黄色的，是用蒸熟的南瓜去了皮压成泥和面而成，这紫红色的，是用苋菜汤和的面，就连这白色的，里面也是加了鸡蛋清和出来的。陛下，奴才这般心灵手巧，该赏吧？”
慕容泓自她手里接过汤碗，眉横春山目聚秋水地瞥了她一眼，淡淡道：“朕原本想着你这奴才为了朕这般肯花心思，定是要赏的。谁知你这奴才居然这般功利，叫朕好生失望，不罚已是你的运气，还敢要赏？”
长安：“……”
慕容泓舀了一片绿色的猫耳朵吃进嘴里，汤汁鲜美，面也很有嚼劲，他点头道：“的确不错，若是旁人做的，朕定然重重有赏。”
长安见他那样，好想提醒他一句：这汤还是淮山枸杞子鲜菌牛尾汤呢。怕他喷出来，挣扎半晌还是没说。
慕容泓见她坐在一旁气鼓鼓却又无计可施的模样，心情愈发好了起来。
伺候着慕容泓用完早膳，长安来到殿外。
长福已在不远处徘徊了好一阵，见她出来，忙迎上来急急问道：“安哥，我听他们说长禄失踪了，是真的吗？”
长安点点头。
“这好端端的怎么会失踪呢？他能去的也就那几个地方啊。”长福眉头深蹙道。
“忘了我曾告诫过你们什么话了？”长安睨着他道。
长福懵懵道：“没忘……可，长禄失踪这事也能算是闲事吗？”
“要不然呢？他是你什么人啊？同住一个屋几个月，就必须管他死活了不成？”长安加重语气道。
长福略吃惊地看着长安，只觉今天长安似乎火气特别大。但他在长安面前一向逆来顺受惯了，长安说什么是什么，当即也就闭了嘴不敢再说话。
长安侧过身道：“我已经在陛下面前举荐你来当御前听差，你记住我跟你说过的话，不要做自己不擅长的事，不要多管闲事。如果只能伺候陛下，那就伺候好陛下。如果还能起到一点耳目的作用，那也只需要如实汇报你所看到的和听到的就是了，除此之外，不要多想，不要多说，更不要多做。”
“举荐我当御前听差，可是安哥，我、我笨手笨脚的，怕……”
“真想扫一辈子地？”长安侧过脸看他，“你别想着有我在这长乐宫就永远有人罩着你，若是你没有价值，我又凭什么一直罩着你呢？你的我的谁？”
长福哑口无言。
“到底是想扫一辈子地，还是做御前听差？”长安问他。
长福额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踌躇半晌，他朝长安深深作了个揖，道：“多谢安哥提携！”
见他上道，长安心里略感宽慰，继续道：“如无意外，长寿应该也会回来当御前听差，并取代长禄的位置与你同住一个屋。该如何对他，你心中有数吧？”
长福点点头道：“安哥放心，我旁的本事没有，装傻是看家本领。”
长安闻言，翻个白眼，道：“你傻还用装？”
长福傻了吧唧“嘿嘿嘿”地笑了起来。
打发了长福，长安来到紫宸门。
长寿正在门上当差，以他的耳聪目明，自然也听说了长禄失踪之事。这皇宫外头禁卫森严，里头一个萝卜一个坑，哪有什么失踪一说？但凡失踪的，八成都是已经死在哪儿了。
这么一想，他心思不由的就活泛起来：长禄一死，这御前听差的位置不就空出一个来了么？他原本就当过御前听差，不过因为犯了点错被罚到这里看门。看了这么多个月的宫门，也该算是罚过了，若是现在能有人在陛下面前给他使上一把力，他回甘露殿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正想着呢，就见长安晃晃悠悠地往这儿过来了。他眼睛一亮，要说去陛下面前举荐，还有什么人能比长安更合适？他们原本就是一起进宫的，长安在御前又受宠，只要他肯帮忙，定能成事。
见长安走到近处，他有心上去搭讪，不过长安的脾气他多少也知道一点，一个不好就得碰一鼻子灰，故而一时间有些犹豫不决。后来他决定若是长安看他，他就上去打招呼，若是不看他，他这么大个人杵在这儿他都视而不见的话，也就犯不着上去触霉头了。
长安没有看他，她直接上去笑盈盈道：“寿哥，借一步说话？”
长寿受宠若惊，跟着她到一旁，讪讪笑道：“这个……你这一声寿哥，我如何担当得起呢？”
长安不以为意道：“你原本就年长我两岁，如何就当不起我这一声寿哥了？若不是以前发生了点误会让你我关系疏远了，就凭你我一同进宫一殿当差的情分，不早就称兄道弟了？”
长寿听她此言是不计前嫌的意思，忙顺坡下驴道：“谁说不是呢。当初也是我不懂事，一意的争强好胜，兄弟之间还总想争个高低优劣的，实是糊涂得紧。受了这番教训我才明白，人的造化那是修来的，不是争来的。可惜悔之已晚，今生恐怕再无与你一殿当差的福分了。”
长安摆手道：“寿哥这话未免也太过灰心丧气了。”她谨慎地左右一看，低声道：“长禄失踪的事，你听说了吧？”
长寿作惊讶状：“长禄失踪了？这……我倒真没听闻。这宫里每个门上都有守卫，他能跑去哪儿？竟还失踪了？”
“跑？你真以为他是跑了？”长安道。
“你的意思是……”
“我看他八成已经被人……”长安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长寿唬了一跳，不可置信道：“不会吧？他、长禄可是御前听差啊！”
“这宫里什么风气你还不知道么？只要危及了别人的利益，别说是个奴才，就算是主子，还不是一样下手暗害？”长安眯起眼叹息道，“宫中不太平啊！不瞒你说，如今我一个人在宫里行走心中都害怕得很。”
长寿暗忖：危及别人的利益，长禄能危及谁的利益？听说最近他与郭晴林走得挺近，莫非此事与郭晴林有关？
“反正依我看来长禄怕是凶多吉少了，如今陛下身边就我一个御前听差，实在是应接不暇分身乏术。上次我受伤你的相救之恩我一直记着呢，正好趁此机会想推荐你去甘露殿继续当御前听差，不知寿哥你愿意不愿意。”长安道。
长寿大喜道：“不过是滴水之恩，安弟你涌泉相报，倒是让我受之有愧无地自容了。”
长安道：“我这不过也是举手之劳而已，不值一谢。只不过……”她伸肘拱了长寿一下，挤眉弄眼道“下次再有那挣钱的好事，可不兴一个人独吞了啊。”
长寿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有些不好意思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心中却想：听他这话，莫非上次他暗地里使绊子并非因为与我积怨已深，而是因为我收了赵合的银子却没有分他一份？可他怎么会知道我收了赵合的银子呢？不管这么多，只要能去甘露殿当差怎么都好，正好赵府那边最近传消息过来让他调查陛下身边那个叫无嚣的和尚，他正愁无计可施呢。长禄这一死，倒帮了他的大忙。
“那你忙着，我先走了。”长安见他表面恭顺，眼底却一派暗自计议的模样，知道这厮并未吃一堑长一智。此番重回甘露殿，若再有行差踏错，等待他的可不会是发配宫门这般不痛不痒的结局了。而他既然与那边勾结，又怎么可能不行差踏错呢？若说甘露殿是他的鬼门关，那她无疑就是来带他赶赴阴曹地府的黑白无常，锁魂钩都套他脖子上了，他还兀自欢喜呢。在这宫里，光有聪明认不清形势，依然是死路一条。
“安弟，大恩不言谢，容后图报。”他拱手道。
长安挥挥手道：“跟我不用客气。”
送走了长安，长寿志得意满地回到紫宸门上，想着自己背后有丞相做靠山，马上又能回到甘露殿，可进可退左右逢源，顿觉前途一片大好。
但得意不过片刻，他又狐疑起来：长安这般容易就提出将他弄回甘露殿去，且态度还这么好，会不会有阴谋？可如今的自己，还有什么可被他算计的呢？既然想不明白，目前也只能静观其变，去了甘露殿谨慎行事也就是了。
与此同时，丞相府，赵椿穿戴体面出了自己的院子，准备去侧门登车进宫探病。当然，替赵合探病是假，替他送信才是真，他也正好向长安汇报丞相府里最近发生的事。
刚走到后院与前院交接的月门处，一旁的抄手游廊里忽然步出一名老头，唤他道：“大少爷。”
赵椿扭头一看，他认得这老头，这是如今他祖父最倚重的一个幕僚。当然，原本以他的身份不该了解得这般清楚的，不过是他有意打探的罢了。
“孟先生。”赵椿中规中矩地行了一礼。
“大少爷这是要进宫？”孟槐序袖笼着双手从游廊上走下来，站在道边的树下。
赵椿见状，只得走过去站在他对面，谦恭道：“正是，不知先生有何指教？”
“你说，如果让赵丞相知道你替三爷夹带私信入宫，你与他叔侄二人，赵丞相会重罚哪一个？”孟槐序一双鹰隼般的眼睛紧盯着赵椿道。
赵椿愣了片刻，讪讪道：“孟先生，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大少爷是觉着赵丞相是易受蒙骗之人，还是看着我孟槐序像是无的放矢之人？”
赵椿看着面前这个目光洞若观火，说话一针见血的老头，深觉自己根本不是对手，遂放软态度道：“孟先生，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您也应该知道，我也没有办法，他叫我去，我不敢不……”
孟槐序抬手制止他继续说下去，道：“我对你们赵家子弟间的恩怨没有兴趣。我问你，这信你带至宫中，交给谁？”
“御前听差安公公。”
“你与他有交情？”
“只是点头之交。”
孟槐序看着赵椿不语。
赵椿忙道：“是三叔与这位安公公有交情，不过交情应该也不算太深，至少，安公公替他传信还收银子的。”
“既如此，”孟槐序从袖中拿出一个香气四溢的纸包，递给赵椿道“这几块栗子酥，你替我带给那位安公公。”
赵椿接了纸包在手，迷惑不解道：“莫非孟先生与安公公相识？”
“你告诉他，这几块糕点，是你三叔送给他品尝的。”孟槐序道。
赵椿瞠目结舌：“这……”
“放心，糕点里无毒。你记着，若让他起了疑心，你的日子，从今天开始，可就不好过了。”孟槐序警告性地盯了赵椿一眼，转身就走。

第161章 罗泰
长安在长乐宫通往卫尉所的道旁等到了刘汾。
“干爹。”
刘汾正埋着头心事重重地赶路，长安冷不防从道旁窜出来倒将他吓了一跳。他抚着胸口骂道：“作死呢你，大白天一惊一乍地吓人！”
往日他要这么骂长安，长安早腆着脸上来赔小心了，今天见长安被他骂了也不吭声，只白着一张脸面色难看，他又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了？哭丧着一张脸作甚？”
长安抬头看了刘汾一眼，欲言又止。
“你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我可没工夫陪你在这儿闲磨蹭！”刘汾身为长乐宫的首领太监，长禄的失踪他也难辞其咎，心情不好语气自然就冲。
“干爹，我觉着长禄的失踪，许是与我有关。”长安低声道。
刘汾一愣，追问：“你说什么？”
长安皱着眉头心情低落道：“因为越龙的事迟迟没有进展，我心中着急，唯恐拖久了事情会变得棘手。我想着郭晴林和寇蓉是太后的左膀右臂，彼此间定然是有一定的了解和提防的，正好近来长禄与郭晴林走得近，我便让长禄找机会从郭晴林那里探探寇蓉的底。我原以为长禄机灵，而且我让他去探的也非什么性命攸关的事，他应当不会有事的，没想到……若昨日我坚持与他一同去见那个人就好了。”
“他昨日说过要去见什么人？”刘汾忙问道。
长安懊恼地点头道：“是，他说那人是郭晴林身边一个得用的人，年约四十左右，肯定知道很多秘辛。我原想和他一起去，但他说那人特意吩咐了，只许他一个人去，我便没有坚持。”
“郭晴林身边得用的人，四十左右……”刘汾想了想，面色一变道“莫不是陈佟？若真是他，长禄可不就是自寻死路么？”
“干爹，这个陈佟到底是谁？您为何说长禄去找他就是自寻死路呢？”长安问。
“此事说来话长了，总而言之这个陈佟对郭晴林忠心耿耿又心狠手辣，长禄若真是去向他打听什么秘辛，定然是凶多吉少。”刘汾道。
长安一副不能理解的表情，道：“若是他不想透露长禄想知道的消息，不理长禄也就是了，又何至于要让长禄消失呢？”
刘汾摇摇头道：“你不懂，这个陈佟存在的意义就是保护郭晴林。他发现郭晴林身边的人对他有异心，自然会除之而后快。他是东秦后宫遗留下来的人，有些习惯是很难改的。”
“干爹，我害怕，万一他们从长禄口中得知是我叫他去打探消息的，下一个他们要除掉的目标会不会是我？”长安忽然一脸惊惶道。
刘汾心知以陈佟的为人很可能不管不顾，但嘴上却道：“你放心，你与长禄虽然同是御前听差，但宫里人都是人精，又岂会不知道你和他在陛下心里分量不同？而且此番长禄失踪一事看陛下的样子是要彻查到底，短时间内他们不敢再轻举妄动的。”
长安脸色愈发难看起来，道：“若是如此，他们也许会更快对我下手了，因为我知道长禄是去找谁才失踪的。”说到此处，她一把抓住刘汾的袖子道“干爹，你要救我，你一定要救救我。”
刘汾一把甩开她的手，道：“你是不是傻？俗话说只有千年做贼，没有千年防贼的，你若真害怕，躲在甘露殿里不出来就是了。还有谁敢去甘露殿杀你不成？”
“可是我也不能躲一辈子啊！这事我也不敢告诉陛下。”长安委屈道。
刘汾仔细一想，这事还真不能告诉陛下。首先长禄与郭晴林勾搭在一起这种事，他这个首领太监即便自己不好处理，也该禀报给陛下的，可他顾着郭晴林的面子，瞒住了。这事要是被翻出来，自己也少不得吃一顿排头？
“好了，别自己吓自己了。反正这事已经通报到卫尉所，陛下规定了时间，让闫旭川三天之内给他结果，那么这案子最迟三天之后就会了断。郭晴林那边绝不会让自己牵扯进去的，只等闫旭川的调查结果出来，若是与郭晴林那边无关的话，他们应当也不会再来动你给自己多惹麻烦。你这三天就在甘露殿等着，少出来走动就是了。”刘汾安慰她道。
长安道：“不成，这样把自己的性命都交付在旁人一念之间的事我长安做不来。干爹，您是太后宫里出来的，对郭晴林应当比旁人更了解一些吧。我就想知道除了太后之外，还有没有什么人或事能让他忌惮的？若没什么把柄可抓，以后这宫里我一个人都不敢走了。”
“你想得美，郭晴林是什么人？长信宫的首领太监，司宫台内侍监，满宫的太监他是头一人。这样人的把柄是那么好抓的？”刘汾嗤笑。
长安扯着他的袖子道：“干爹，你就随便说说嘛，哪怕是以前的事，让我知道他有哪些短处也好啊。”
刘汾明白，以自己和冯春眼下的处境，少了长安还真不行。旁的不说，就越龙一案，若是少了长安在陛下面前使力，就不好翻。反正都是一些陈年旧事了，就算以前是禁忌，眼下也算不得什么禁忌了。
心中这样想，刘汾在开口之前到底还是谨慎地四处观望了一番，这才压低声音道：“郭晴林长得好，人也聪明，故而一进宫就被选在太后宫里当差，一路顺风顺水扶摇直上，那运气，旁人是积几辈子德都求不来的。若说他的怕处，思前想后恐怕也只有那个人了。”
“谁？”长安问。
“他的师父，罗泰。”刘汾道，“虽说这个罗泰都已经死了快十年了，但他对郭晴林的影响，恐怕是一辈子都抹不去的。当初这个罗泰可是太后的心腹臂膀，别说太后宫里的下人奴才，就连当时还是瑛嫔的太后对他都要礼敬三分。郭晴林十二岁入宫，到天下大乱太后离宫那一年他二十岁，整整八年时间，他一直与罗泰同住一室。当然了，有付出就有回报，罗泰那套用毒的本事恐怕也都教给他了。后来罗泰身亡，他便直接顶替了罗泰的位置。”
听至此处，长安算是明白了，那本日记的主人，定是那罗泰无疑。
“那个陈佟又是怎么回事？”长安问。
刘汾道：“当时陈佟与郭晴林一般都叫罗泰师父，其实就是罗泰的爪牙而已。罗泰作风强势，为人疑心又重，他宠郭晴林，又担心郭晴林对他阳奉阴违，于是便派陈佟看着他。陈佟会一点拳脚功夫，罗泰死后，郭晴林得了势，倒也没为难他。他便由一个监视郭晴林的人，变成了守护郭晴林的人。如此你可明白了？”
长安叹气，道：“如此说来，眼下还真没能治得住他的人。罢了，我还是听干爹你的话，先在甘露殿躲一阵子吧。”
两人回到甘露殿时，赵椿正在内殿跟慕容泓闲话家常。见长安回来了，慕容泓便借口身子乏了将赵椿打发出来。
赵椿因着被孟槐序发现了替赵合夹带私信进宫一事，心中没底，不知这老头还知道他多少事，故而单独面对长安时脸色便不太好看。
“怎么了？最近有什么事情不顺吗？”长安问他。
因不知孟槐序的深浅，赵椿到底不敢贸贸然将今天的事情透给长安，只摇了摇头道：“没事。”
来到无人处，他将赵合的信，他收集到的消息和那包栗子酥都递给长安。
长安拿着那香喷喷的纸包，问：“这是什么？”
“栗子酥，是三叔说带给你尝尝的。”赵椿道。
“带给我尝尝？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吧？”长安掂着那包点心笑道。
赵椿垂下眼道：“我不知，反正他是这么说的。”
长安觑着他的面色，道：“你到底有什么事？不方便跟我说？”
赵椿知道自己道行不够，如果坚持不开口，反倒会引起长安怀疑，于是道：“安公公，最近我一直在想，陛下如今便对我祖父这般忌惮，待陛下亲政后，真的会容我祖父好端端地将爵位传承下去么？”
“放心，忌惮归忌惮，陛下是不会将赵丞相彻底打压下去的。你身在丞相府，消息该比旁人灵通一些才是，最近朝上发生了何事，你不会一点风声都未听到吧？”长安道。
赵椿道：“我只听闻太尉在殿上杀了人，不知是真是假。”
“这种话是能随便讹传的么？自然是真的。你想想看，钟太尉如此凶悍，如今能与他相抗衡的唯有赵丞相而已，只要陛下足够聪明，他就会知道，在朝中，钟太尉和赵丞相一个都不能少，少一个，他这皇位就不稳了。在此前提之下，你担心你祖父的身家性命，那是杞人忧天。”长安拍拍他的肩。
“安公公，现在我为你做事，万一我在外头出了事，你能保得住我么？”赵椿忽然又问。
长安收敛了唇角的笑意，道：“椿公子，这话你可就说错了。第一，你不是在为我做事，你是在为你自己做事，将来继承咸安侯爵位的人是你不是我，你怎能说是在为我做事呢？第二，如今我已将你和你三叔绑在一根绳子上，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只要他不出事，你就不会出事。如果他没出事而你出事了，他自会保你。如果连他都保不住你了，那必然就是性命相关的事了。你放心，我是绝对不会让你去做危及性命的事的。毕竟，若是性命没了，还要爵位何用？”
赵椿道：“我三叔他恢复得很好，等他能下地走路了，自然就用不着我给他送信了。”
长安冷笑，道：“这不好么？人一辈子就能走那么多路，他走的越多，自然离鬼门关就越近。”
赵椿看着她不语。
长安以一种谆谆教诲的语气道：“任何能带来巨大利益的事情做起来都是有难度的，不要垂头丧气，打起精神来。这段时间以来你一直做得很好，眼下是担心引起你祖父警惕你在府中不好做人，我才没有向陛下为你请赏，但你的功劳一笔笔的都记着呢。你尽管放宽心，陛下心里有数。”
听长安这么说，赵椿心里又生出点底气来。那孟槐序再厉害，不就是府里的一个幕僚吗？他治不了他，他可以告诉赵合啊。看赵合天天在家想宫里这女人都快想疯了，他就不信，若让他知道孟槐序要坏他好事，他会无动于衷？
打定主意，他便向长安告辞道：“近来可能因为身边发生的事情太多，我一直患得患失的，今日听安公公一言，倒是好受多了。那安公公留步，我这就回去了。”
“好，你慢走。”长安目送赵椿消失在紫宸门那头，心中暗思：看样子还得给这小子一点甜头才行，老是嘴上忽悠，总有哄不住的一天。
赵椿有段时间没来宫里了，收集的消息写了好几张纸，长安便不急着看，先把赵合肉麻兮兮的情书看了一遍，确定里头没有让嘉言察觉这情书不是写给她的字句，便一步三摇地往茶室送信去了。
刚刚来到茶室门口，恰嘉容从门内出来，见了长安欢喜道：“你怎么过来了？”
长安目光柔和而专注地看着她道：“想你了，来看看你。”
嘉容脸一红，低下小脑袋啐道：“又不正经……”话说一半，鼻尖耸了耸，她问：“你身上藏了栗子酥？”
长安往后一跳，惊讶道：“我去，这你都闻得出来？狗鼻子啊？”赵椿把纸包递给她时她也只闻得到糕点的香味而已，根本没闻出来是什么栗子酥。
嘉容双眸晶亮道：“我最喜欢吃栗子酥了，以前住在扬州的时候，隔着一条街我都能闻到街头那家店铺的栗子酥什么时候出锅。”说完她抿着红润小嘴绞着玉白小手，大眼忽闪忽闪地看着长安怀中鼓起的那一块，一副想问她要又不好意思的模样。
“你早说呀，我要知道你喜欢吃，不一早就买来给你吃了？反正也不值几个钱。”长安大言不惭地借花献佛，递纸包的时候还顺便在她嫩嫩的脸颊上揩了把油。
吃人嘴软，手里捧着她刚递过去的栗子酥，嘉容到底不好意思骂她动手动脚，只瞪了她一眼，道：“你不老实，我不跟你说话了。”只可惜她那双眼又水灵又娇媚，瞪起人来没有气势倒有风情。
“哎呦，这小眼神儿，瞪得我骨头都酥了。来，再给我瞪一个。”长安捂着心口死皮赖脸地凑过去道。
嘉容忙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递给她一块栗子酥道：“喏，给你留一块。”
长安接过，情意绵绵地睇着她道：“就知道你舍不得我。”
嘉容回头跑进茶室去了。
嘉容这一进去，嘉言自然知道是长安过来了，出门来见她。
长安将赵合的信给她，两人随便聊了两句长安就离了茶室往甘露殿去。
谁知还没走到甘露殿前，后头一个宫女火急火燎地追上来，上气不接下气道：“安公公，不好了！嘉容、嘉容她不行了！”

第162章 荤话
时间太短，长安一时都没反应过来，还问那宫女：“什么叫嘉容不行了？”
那宫女急道：“方才大家还好好地吃着糕点呢，嘉容忽然就又喘又咳起来，一副快要喘不上气的样子，还有她的脸，肿得那么大……”
“别声张！你快去殿前找个腿脚快的太监去太医院找许大夫，就说发病的是我！”长安来不及听她说完，丢下一句就往茶室奔去。一边飞奔一边懊恼，最近是流年不利还是怎么回事？这脑子怎么就跟锈了一样，什么糊涂事都能做得出来？
这宫外带进来的糕点，她怎么能放心验都不验就给嘉容吃？虽说钟羡带给她的糕点她也从来不验就吃，可赵氏子弟的人品，又岂能与钟羡想比？
若嘉容真的被毒死，赢烨冲冠一怒为红颜，发兵攻打盛京，慕容泓这虎符一交出去，兵戈再起天下大乱，他这皇帝还能当多久，可就不好说了。
想到后悔之处，长安恨不能甩自己两巴掌清醒清醒。
茶室中，众人正面色惊惧地围着躺在地上的嘉容，一见长安冲进来，嘉言忙上来道：“安公公，嘉容她……”
长安伸手制止她废话下去，环顾室内一圈，问：“人都在这儿吗？”
嘉言莫名其妙，愣了一下方明白她的意思，点头道：“除了刚才出去叫你的那个，都在这儿呢。”
“吩咐下去，从现在开始，任何人不得离开茶室。”长安不知嘉容现在情况到底如何，但万一真的救不过来，第一个必须要做的就是封锁消息。
交代好嘉言，长安这才赶紧去看嘉容。
嘉容已经不在喘咳了，她已经昏迷了。那张倾国倾城的俏脸肿得有原来的两倍大，原本白嫩的肌肤上满是一团团的红疹子，看着十分可怖。
长安跪在她身旁检查她的状况，忽然发现她似乎有些过于安静，安静得连胸廓的起伏都没有。她伸手一摸她的鼻息，擦！呼吸弱得几乎感觉不出来，颈动脉倒还在搏动。这不是昏迷，是休克啊！
长安好歹是个现代人穿过来的，上辈子被普及过一些急救知识，自然知道休克有多严重。如嘉容这般状况，如不采取措施，只怕等不到御医过来就要死了。
“都退开些，别围在这里。”她一边挥退围观的茶室众人一边将嘉容的身子放正，随即对她进行胸外按压和人工呼吸加以急救。
宫女们少见多怪，见长安一个太监又是按嘉容的胸口，又是与嘉容嘴对嘴贴在一起，还当是长安趁机占嘉容便宜，纷纷用袖子遮着脸站在一旁窃窃私语。
人命关天，长安此刻也顾不得旁的，一心只想帮嘉容撑到御医过来。
以三十个胸外按压和两次人工呼吸为一个循环，三个循环后，嘉容开始有了一些反应，但依然处于呼吸困难的窒息中。
长安见状，只得继续给她人工呼吸。
太医院离长乐宫不近，待许晋背着药箱带着甘松赶过来时，已是两刻之后的事了。
长安正做人工呼吸做得眼冒金星，见许晋来了，连忙退位让贤。
许晋过来见发病的不是长安而是嘉容，以他的心智自然立时便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了。当即也没多问，掏出帕子擦了擦额上跑出来的汗，蹲下身一边检查嘉容的状况一边问旁人嘉容发病前都做了什么。
宫女们说是吃了栗子酥。许晋要看栗子酥，宫女们说都吃完了。长安想起自己怀里还有一块，忙掏出手帕将里头包着的栗子酥拿出来，正要递给许晋时，忽见那栗子酥焦黄光滑的表皮上似乎有个针眼大的小孔，若非她眼尖，这么一眼看过去还真不会注意。
眼下救嘉容要紧，她也没空细究，将栗子酥递给许晋。一旁的甘松眼明心亮地接了过去，拿到一旁验毒去了。
“帮我捏开她的嘴。”许晋一手托着嘉容的后脖颈一手拿着一只去了塞子的小瓷瓶，对长安道。
长安忙上去捏开嘉容的嘴，许晋将小瓷瓶里一点浓黑的药汁倒进嘉容嘴里，然后又放她平躺下来，从药箱里拿出针灸包准备针灸。
“许大夫，嘉容这情况怎么样？救得过来吗？”长安问。
许晋面色凝重，在嘉容喉部和头顶分别下了几针，动作既快且准。
下完针后他方道：“很凶险。前朝有个孙婕妤，有一次发病其症状就与她此刻差不多，也是脸部肿胀，皮肤上生风疹，呼吸困难，情况还没她严重，但最后没救过来。”
“大人，这糕点里并无银针可以验出来的毒。”甘松在一旁道。
在旁边围观的嘉言闻言，也道：“许大夫，这糕点里不可能有毒的，我们都吃了，而且因为不够分，我们对半分着吃的，就嘉容出现了这症状，我们都没事啊。”
“若是如此，那她必是吃了禁忌之物了。”许晋看着嘉容道。
“禁忌之物？什么是禁忌之物？”一旁有宫女好奇问道。
“就是旁人吃了没事，但她吃了就会危及性命的东西，这便是她的禁忌之物。栗子酥，莫非她吃不得栗子？”许晋皱着眉头猜测。
长安一听他话中意思就明白了，他说嘉容是食物过敏。凡是过敏，都得找出过敏原才便于治疗，念及此，她忙道：“不可能，嘉容说她最喜欢吃栗子酥，显然不会是第一次吃，若是吃不得，早就出事了。”她转身问嘉言等人：“这栗子酥中有什么别的东西没有？”
宫女们面面相觑，纷纷摇头：“这倒没吃出来。”
长安取了甘松拿去验毒的那块栗子酥来，掰了一点给许晋，自己也尝了一点，细嚼半晌后两人四目相对，不用说都知道对方也没能品出什么端倪来。
“若是不能确定到底是何物令她如此，就不能精准地用药，拖到最后，只恐又与前朝的孙婕妤一样。”许晋说着，探了探嘉容的鼻息，经过长安之前的抢救，加上现在的针灸，她的呼吸已经稍微稳定了些。
长安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想到一人，当即用手帕兜了剩下的糕点碎块，对许晋道：“许大夫，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
她一路飞奔回甘露殿，慕容泓正靠坐在榻上看书。“陛下，救命啊！”长安跑到榻沿边上，噗通一声跪下，将包着糕点碎末的手帕高高举起。
慕容泓瞥了一眼，嫌弃道：“什么东西？”
“陛下，奴才犯了个大错，求您先帮忙救个人，奴才待会儿再到您这儿来领罪。”长安哭丧着脸可怜巴巴地看着慕容泓道。
“朕又不是大夫，找朕救什么命？”慕容泓合上书页道。
“大夫也找了，大夫要知道这栗子酥里还有什么东西，才能救人。奴才们吃这糕点就如牛嚼牡丹一般，根本分辨不出来里头还加了什么料。奴才想起上次您能分辨出桂花糕里加了葛根粉，那这次肯定也能分辨出这栗子酥里加了什么东西。所以，只能请您……”迎着慕容泓越来越凛冽的目光，长安越说越小声。
“你这奴才，是想让朕吃你们吃剩下的糕点？”慕容泓眯眼。
“就剩这一块了，事关嘉容生死，陛下您看着办吧。”长安没工夫哄他，遂摆出一副破罐破摔的模样。
听到事关嘉容，慕容泓到底是分得出轻重的人，尽管不愿，还是拈了一小块糕点吃了。
长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嘴。
“这里头有落花生。”慕容泓憋着气道。
偏长安还不知死活地问：“确定吗？要不要再吃一块？”
慕容泓扬起手中的书。
长安忙抱着脑袋跑了。
来到茶室之后，长安将许晋叫到一旁，对他附耳一番。许晋点头，道：“安排几个人，先将她抬去她的房间吧。”
这祸是长安疏于防范闯下的，她是直接责任人，自然要格外卖力将功补过。着人将嘉容挪到西寓所她的房间后，她在旁边守了嘉容整整一天，直到御药房煎了药来给她服下后，她呼吸渐渐顺畅有力起来，许晋也说她的情况暂时稳住了，她才饥肠辘辘地回到甘露殿。
是时，晚膳时间已过。慕容泓大约下午又睡过觉了，抬眼看来时，那双眸子比灯烛还要亮上几分。
长安跪坐在床沿下将嘉容之事跟他说了。
慕容泓听罢，倒是没有责怪她，只若有所思地问她：“对此，你有何想法？”
“奴才暂时没有头绪，嘉容吃不得落花生这件事，连奴才都不知道，按理说，丞相府里应该也没人会知道。情况未明之前着人去质问赵椿恐怕会打草惊蛇，奴才的意思是，待嘉容醒了，先向她了解一下都有哪些人知道她吃不得落花生，再做打算。”长安有些垂头丧气道。
“嗯，那就这么办吧。”慕容泓靠回迎枕上，继续看书。
长安想起自己在外头奔波劳碌又累又饿，他倒在这气定神闲地做着他安静的美男子，心中一时不忿起来，于是扒着床沿贼兮兮道：“陛下，今日嘉容能化险为夷，最大的功臣非您莫属，如若不然，奴才真是万死莫赎啊！”
“知道就好，下不为例。”慕容泓口中说得无所谓，眉梢却不自觉地挑起了自得的弧度。
长安见他如此，心中好笑，接着道：“只是，陛下口舌感觉如此敏锐，奴才觉着也有不好之处呢。”
慕容泓侧脸看来，问：“有何不好？”
“您想啊，将来您大婚之后，有了后妃，难免就要每晚换着临幸吧。结果，您一亲这个，哟，爱妃晚膳吃的大葱炖豆腐。一亲那个，啧，红烧猪大肠。再亲一个，猪肉炖粉条！这不破坏您的兴致么？”长安笑得狐狸一般。
慕容泓合上书，看着那一脸欠收拾的奴才好整以暇道：“你好似很懂么，谁教你的？”
长安扬起下颌得意道：“这还用谁教？奴才博览群书，自然知道。那书上说‘恰恰莺声，不离耳畔；津津甜唾，笑吐舌尖。’这都吐到舌尖了，不就是给您品尝的么？”

第163章 吧唧
长安知道慕容泓为人挑剔又有轻微洁癖，不喜与人过分亲近，这般说他定然又羞又恶心。只可惜她猜到了开头，却没有猜到结尾。
没错，慕容泓是如她所愿地羞了，双颊绯红，艳色惊人，然而他却并没有如往常一般恼羞成怒直接动手，而是……
“死奴才，自己六根不净也就算了，竟然还敢来污朕的耳朵。去，把《地藏经》抄三遍，不抄好不许睡觉。”
长安：“……！”不要啊，她就是看着小病鸡现在病还没好利索，行动力不如她她才敢放肆的嘛。打她她能躲，这抄经……
“陛下，奴才错了，您还是打奴才出气吧。”长安小狗似地将头拱到他手边，准备咬咬牙挨他一书本算了。
“你既然博览群书，难道就不曾听过君子动口不动手这句话？”慕容泓伸出一根手指，抵着她的帽子将她的脑袋推远些。
去你的动口不动手吧，说得好像自己从来没动过手一般。以前那个拎着戒尺满殿追打她的王八蛋也不知是谁？长安腹诽。
“这儿也没有桌子和笔墨纸砚可供奴才用啊。陛下，您就收回成命吧，求您了求您了。”长安可怜兮兮死皮赖脸道。
慕容泓闻言，微微倾过脸来，一双可以用珠光宝气来形容的眼睛对上她狭长的眸子，唇角弯弯牲畜无害地轻声道：“朕给你恩典。”
长安脸上刚泛起一抹喜色，就给他下一句话给劈裂了。
“朕恩准你用朕的书桌，朕的笔墨，现在就去抄。再敢多啰嗦一句，抄十遍。”
长安忙伸手捂住嘴，起身苦大仇深地来到与龙榻处于一条直线上的书桌旁，对着被阻隔了视线的慕容泓无声地拳打脚踢一番，最后还是不得不认命地自己给自己磨了墨，然后从书架上拿了《地藏经》下来，铺开纸开始抄经。
要说上辈子她也不能算是不爱学习的人，单看她能将唐诗宋词记得那么牢就知道她在学习上还是肯下功夫的。只是，但凡她肯下功夫去学的，必须是她认为对自己现在或是将来有用的。比如上辈子她学英语，为的是将来万一碰到金发碧眼的外国小帅哥，上去撩的时候语言不会成为彼此的障碍。再比如说，这辈子她跟着钟羡学防身之术，一是为了拉近和钟羡的距离，二是为了能有自保能力，所以，就算每天都挨打，她也乐此不疲。
可抄佛经……特么的她又不准备出家当尼姑？对勾引和尚也没兴趣，抄什么劳什子佛经啊！
长安在那儿一边怨天尤人一边抄经不说，慕容泓捏着书本坐在榻上，想起方才长安说的“津津甜唾”，忍不住想起那次被长安冒犯时那条鱼一般滑进自己嘴里的小舌头，瞬间汗毛一竖，暗想：哪里甜了？这些淫词艳曲果然只是把人教坏而已。
鄙弃几句之后，他心中又猛然一凛：慕容泓，你疯了么？这般奇耻大辱，忘掉还来不及，居然还要去回想？
他闭了闭眼，努力让自己的思绪从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里面挣脱出来，翻开书页继续看书。看了两页之后，却又忍不住走了神：死奴才！当朕是你？动不动就……还每晚换着……
一念未完，心中却又开始自弃：慕容泓，你果然疯了，拿自己去跟个没脸没皮的小奴才相比。
他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看书！
长安抄了几个字后，忽然想起赵椿给自己的情报还没看，于是放下笔从怀中掏出那几张纸，仔细看了起来。
以赵椿的受重视程度和活动范围，自然也探不到什么要紧的消息，不过对于丞相府的整体情况长安能有一个大致的了解。
赵椿也是个兢兢业业的，只要是他知道的，事无巨细都写出来了，所以看着好几张纸，事实上有价值的信息没几条。第一条引起长安重视的，是他上面写着赵枢找到了一位新幕僚，六十几岁的老头，身边自带奴仆伺候，脾气很古怪，但赵枢却对他十分器重。自他进府后，其他幕僚都被赵枢抛到一旁了。
长安想着此番赵枢在朝上的惨败，估计这个幕僚也没什么大本事，不过既然能得赵枢重视，还是有必要深入了解一下的。
第二条引起长安兴趣的，是赵府管家金福山的三儿媳怀孕了。这不是大事，除了先帝驾崩头一年算是重孝期，夫妻同房也要偷偷摸摸之外，过了这一年就可以光明正大了。如今先帝驾崩已满一年，所以，即便这金福山的儿媳怀孕也不会致罪。然而有趣的是，赵椿说金福山的三儿子离家已有半年有余……
金福山是赵枢的狗腿子，那么这件事，有没有值得利用之处呢？
长安一手托着下颌，细细的手指在腮帮子上快乐地弹动着，想到猥琐之处忍不住唇角弯起满眼奸猾。
慕容泓看了一会儿书，思绪外放，发现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不由心生疑窦。以他对那奴才的了解，肯乖乖受罚才怪，怎会一点声音都没有？
书桌在龙榻的上首，慕容泓这般靠坐在榻上，就是背对书桌，自然无法窥见长安在做什么。入秋以后，榻上原本轻薄的纱帐都已换做锦缎厚重的帷帐，不可透视。
慕容泓迟疑了一下，轻轻侧过身子，一手撑在榻沿上，悄悄从榻首的帷幔后探出半张脸来，朝书桌那边投去一瞥。
长安闲极无聊，脑中已将金福山那丈夫不在家的三儿媳怀孕的可能想到第一百零八种，意淫得正欢，自然无暇注意慕容泓那边的动静。
慕容泓一见她满脸坏相，就知道这奴才又不想好事了。佛经都不能让她静心，真是无可救药！
他欲待斥她两句，又思及这奴才生性无赖，说起话来口无遮拦，若被她知道他悄悄窥视她，又不知会说出什么混账话来。
但原本叫她去抄经就是为了罚她，结果她却这般悠然自得的模样，叫他这个罚她之人情何以堪？
慕容泓遂坐直身子，凝神屏息气沉丹田，然后状若无意地清了清嗓子：“嗯哼！”
满室静谧中突然出了这么个动静还是很吓人的，长安托着腮的手一滑，下巴差点磕到桌子上。抬起头来朝慕容泓那边张望一番，又不见他有什么动静。
长安揣测：这厮莫不是嗓子干痒？
她抓起笔装模作样地写了几个字，脑子里却又想：看赵椿给我的这份报告，也不像是有异心的样子，那栗子酥又是怎么回事？若说是巧合，那上面的针眼作何解释？若说不是巧合，赵合绝对不会毒害嘉容，赵椿更不可能自作主张带糕点给她。而且赵椿当时是说这栗子酥是给她吃的。谁也不能保证给她吃的东西她就一定会去分给嘉容，所以说这栗子酥能不能被嘉容吃到，对于旁人而言，完全是个未知数。只不过，这栗子酥本身无毒，就算她这次不给嘉容吃，而是自己吃了，也不会发觉异常。除非对方知道嘉容因为喜欢吃栗子酥而对栗子酥的香味非常敏感，而且她与嘉容关系不错，有极大的可能会与嘉容分享糕点。并且准备从今天开始时常借赵椿的手送栗子酥进宫来，以确保总有一天嘉容会吃到这加了花生粉在里头的栗子酥。
若真是如此，那此人不仅心机深沉消息灵通，为了弄死嘉容，也算是甘冒奇险不遗余力了。若不是慕容泓味觉敏锐，今天找不出令嘉容过敏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就如许晋说的，嘉容十有八九救不回来。他便已经得逞了。
必须把这人找出来弄死，否则这次失败了，难保会有下次，还有下下次。一次又一次，总有她防不住的时候。嘉容身份非同一般，绝不可以出事。且就算不为嘉容，这人竟敢算计她，她长安又不是包子，哪有挨了咬不反咬回去的道理？
眼下这件事刚刚发生，那人定然正在密切观望中，此时去找赵椿容易打草惊蛇，她还需耐下性子，想个万全之策才行。
慕容泓发了招，自然想看看效果如何？耐心等了片刻之后，又故技重施，从帷帐后探出小半张脸往书桌那儿投去一瞥。
嗯，那奴才终于把笔拿在手里了，不过没在写字，而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将笔头放在嘴里啃呢。
他一支支亲自挑选的玳瑁翠毫笔……
为了拯救他的笔，慕容泓这次没有迟疑，坐回去后立刻“咳”了一声。
长安咬笔头的动作一顿，看着龙榻狐疑地眯起了眸子：慕容泓那厮莫不是在窥视她？
是与不是，一试便知。她当即将笔一放，脱了鞋蹑手蹑脚地向龙榻那边走去。入秋后内殿铺上了丝绒地毯，这般踩上去行走根本悄无声息。她一直走到龙榻榻首，蹲伏下来，将呼吸放得又轻又缓几不可闻。
过了片刻，慕容泓再次从帷帐后探出脸来，想看看那奴才还在不在咬他的笔。一看之下却是一愣，那奴才人呢？
他往榻沿这边挪了挪，直接探出半个身子，将内殿环视一圈，也未见长安身影。
“死奴才，又作妖。跑哪儿去了？”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嘀咕道。
谁知话音方落，与他咫尺之遥的榻首帷帐后突然探出一张脸来，长安笑眯眯道：“陛下，您找奴才？”
慕容泓再没想到她就藏在离自己如此之近的地方，这般冷不丁地钻出来自然将他吓了一跳。他撑在榻沿上的手一软，探出的半个身子当即就向地上栽去。
“哎哎，陛下当心！”长安动作迅速地从帷帐后窜出来两手向上一撑，原本是想撑住慕容泓的身子的，谁知他衣裳穿得宽松，她着急忙慌中又估计错误，以为是他胸的地方，原来却是他的腋下，于是乎……
一声轻响，长安双手朝天地被慕容泓压倒在地上，额头上一阵磕痛，心中不由大骂：mmp！同为男人，慕容泓你丫胸比钟羡窄三分之一，这像话吗？
她骂人，慕容泓还想骂人呢。这下脸都丢尽了不说，还亲了这奴才的额头一下。亲了额头不说，还磕得他嘴角好痛。他支起身子，正想骂这奴才一顿来掩饰尴尬，谁知那奴才原本还一脸气恼，然而目光一瞄他的嘴，竟然就定住了。
长安不敢不定住啊，慕容泓这厮嘴角估计是被他自己的牙磕破了，一滴血珠子摇摇欲坠，若是滴在她脸上，他这晕血的家伙会不会直接晕过去？
慕容泓见这奴才眼神直勾勾的，后知后觉地发现眼下这个姿势的确有些……危险，他决定先爬起来再教训她不迟。
长安两只手在慕容泓背后忙乱地在袖子里找着帕子，想给他把那血珠子擦了去。谁知慕容泓居然想在此时起身，他一动，那血珠子跟着一晃，眼看就要掉下来，长安实在没招了，昂起头凑过脸就在他嘴角上吧唧亲了一口。
慕容泓起身的动作一僵，瞠大了眸子看着身下那胆大包天的奴才。
然而不等他反应过来，长安昂起头又在他嘴角吧唧亲了一口。没办法，那血又渗出来了。
“放……”这下慕容泓反应过来了，可是一声“放肆”还没出口，就被长安用帕子捂住了嘴。
“陛下息怒，不是奴才色胆包天非礼您，是您嘴角破了，奴才怕您见了血要晕，一时又没找到帕子，故而出此下策，请陛下见谅。”长安一脸无辜地小声道。
慕容泓心中虽是生气，可一个皇帝被一个奴才给亲了，真要他上纲上线地发作，他还真没这个脸。
奴才冒犯皇帝，按罪就该直接拖出去杖毙，然而，他如何舍得？可若只是小惩小诫，又未免显得他的面子太不值钱。故而，思来想去，唯有先接受了她的解释，宽宏大量一回了。反正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待他养好了身子，还怕没有教训这奴才的机会？
如是想着，慕容泓便忍了一口气，自己用帕子摁着嘴角，爬起身坐在床沿上，瞪着长安道：“快去抄经！再敢偷懒乱跑，抄十遍！”
长安知道把慕容泓给惹毛了，当即也不敢吱声，夹着尾巴回到书桌后坐下，老老实实地抄经。
慕容泓躺回床上，深觉“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句话实乃至理名言。若非遇着长安这奴才，打死他也不敢相信自己会有被奴才亲了不发作的一天。
可是能怎么办呢？既然还要用她，只能原谅她啊！
也怪自己犯贱，罚便罚了，管她有没有认真在抄？果然人是不能轻易改变的，要如以往那般不是与己相关的紧要之事，便冷眼旁观漠然置之，不就没这场祸事了么？
吃一堑长一智，定要吸取教训，下次再不可这样了。
慕容泓反省完毕，闭上眼准备入睡。然而眼睛一合上，被长安亲过的嘴角却又不得劲起来，那种她亲上来时软糯亲密的感觉似乎还残留在上面，陌生而又灼热得让人耳根发烫。更可恶的是，亲便亲了，偏这奴才还发出那种声响，简直……
慕容泓难以忍受地将摁着唇角的帕子往榻下一扔，将被子拉高至顶，在一片黑暗中强迫自己入睡。
正在抄经的长安也很忧伤，想亲的人不敢亲，尽亲这不想亲的了。也不知她的钟大帅哥背上的伤恢复得怎么样了？
想到钟羡不免就想到越龙，为了防止让人顺藤摸瓜，自从越龙进了宫之后，不管宫内宫外，她都没再让人联系他，一切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反正在月季花种好之前他若还没能上太后的床，他会有什么下场他自己清楚得很。
待把刘汾除去，也不知太后那边会再派个什么样的人过来？其实细想想，自刘汾的家人出事后，他就等同于半个废人了，原本的确不必急着除去他的。只是，若不动他，四合库那边她更是鞭长莫及，如何能把四合库弄到手呢？这就算是他找对食的代价吧。
还有郭晴林那边，陈佟为何放过她这个未解之谜一定要设法搞清楚……
长安虽是年轻，奔波一天到底也累了，写了没两个字，脑子里胡思乱想一通，便迷迷糊糊地趴在书桌上睡了过去。
慕容泓翻来覆去半晌还是没睡着，气恼之下想叫人去煮碗安神汤来喝，结果坐起来往书桌那边一看，发现长安趴在书桌上一动不动，似是睡着了。
慕容泓一阵无语：这心大的奴才！
他牢记着先前的自我反省，本欲不理她。然而，他从被中钻出来不过片刻便觉着身上冷嗖嗖的。到底深秋了，晚上寒气重，这奴才就这样趴着睡一夜，会不会着凉生病？
咳，当然了，他才不是闲极无聊要去关心一个奴才生病不生病。只不过如今他病着，若这奴才也病了，倒有很多事没人去做，未免不便。
慕容泓瞄了长安两眼，心中又想：这么快便睡了，《地藏经》一定还没抄完。这奴才犯了错还没罚完，朕倒又去关心她，君威何在？且看她这般龙精虎猛的模样，冻上一晚大约也无碍。
但是……记得上次她淋了场雨便病了好几天，甚至一度高热不退十分危险，想必身体底子也不算太好，冻上一夜还是可能会生病的。
只是……可是……
就这般反反复复地犹豫了半天，直到慕容泓自己都有些受不了自己的优柔寡断了，才一咬牙心中道：罢了！就当是为了朕的大业！
他下了床，自软榻上取了那条柔软温暖的狐绒毯子，正气凛然地走到书桌旁，抖开，本欲公事公办地给长安盖上。事到临头却又怕动作太大将她惊醒了自己不好解释，遂轻手轻脚地将毯子披在了她身上。
做完这一切，瞧着长安也没醒，慕容泓自觉功德圆满，转身欲走。身后却传来一些细微的动静，他转身一看，长安在桌上换了个方向趴着，搭在她背上的毯子滑了下去。
他回身，将滑到椅子上的毯子轻轻扯起来，重新搭在她身上。长安没动。
慕容泓转身向他的床榻走去，走到一半，下意识地回头一看，发现长安头又转到这边来睡了，不用说，那毯子又滑下去了。
慕容泓忍耐地闭了闭眼，重新回到书桌边，再次将那毯子拉起来给她盖上，然后看了她一眼。
不看不打紧，一看吓一跳，长安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朕不是关心你，朕只是……”深知长安自以为是和胡搅蛮缠的本事，慕容泓想要先发制人，谁知话说一半，发现长安睁开一条缝的眼睛重新合上了。她根本就没醒。
慕容泓松了口气，但转念想起自己方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愚蠢行为，又觉无地自容。他转身快步回了自己的榻上，这一次再没回头去看长安了。他自觉已经仁至义尽，若长安还着凉生病，那只能怪她自己睡觉不老实。
待殿中重新归于沉寂后，长安依然闭着眼，然而搭在桌沿上的手却慢慢抬了起来，越过自己的肩轻轻抓住了搭在自己身上的毯子。
那柔软的触感似乎能一直传递到人心里去。
两世为人，在她的记忆里，除了上辈子的外婆之外，从没有第二个人，因为怕她着凉，而这般温柔地给她盖过毯子。

第164章 世家
次日一早，长信宫万寿殿。
一声脆响，碎瓷与茶水溅了一地。跪在地上的郭晴林额角的血淅沥而下。
“一个御前听差，自作主张说杀就杀了，谁给你的胆子！你真当皇帝是纸糊的不成！”慕容瑛厉声斥道。
郭晴林俯首道：“是奴才的错，请太后息怒。他发现了奴才的藏毒之处，奴才除了杀他，别无他法。”
慕容瑛凤眸微眯，盯着跪在她脚下的人道：“郭晴林，你素日的所作所为，哀家并非全然不知。只是未曾料到，你居然会疯狂若此。看你如今的行事风格，倒是越来越像你师父当年的做派了。”
郭晴林身子微微一僵，一个头磕到地上：“奴才不敢与那悖逆之人相比。奴才恃宠而骄失了本分，请太后降罪。”
慕容瑛向后靠在椅背上，眸光冷遂地权衡了片刻，终究还是道：“如今皇帝给闫旭川下了旨，令他三天之内必须就此事给甘露殿那边一个交代。你自己闯下的祸事，你自己去摆平。”
“是。”郭晴林伏在地上道。
“退下。”
郭晴林出去时，恰好太医院正杜梦山前来给慕容瑛请脉。
“哀家近来总觉着心浮气躁神思倦怠，你看看哀家这段时间所食所用之物，可有不妥之处？”把过脉后，慕容瑛得知自己身体并无问题，便吩咐杜梦山道。
杜梦山领旨，先看了慕容瑛最近的膳食单子，再将她所用之物，大到被褥枕头小到胭脂水粉，俱都检查了一遍。其中许多养肤护发之物俱是白露专门为她调制的，杜梦山检查得尤为仔细。
过了约两盏茶时间，杜梦山来报：“太后，您所食所用之物微臣都已看过，并无问题。您之所以会觉着倦怠困乏，大约是夏季炎热，使人食欲不振脾胃不和，身体过度损耗。而入秋之后，天气回凉，身体感觉适宜之后便进入自我休养阶段，晚上容易入睡，且睡眠质量较好，以致到了晨间不想起床，或白天经常犯困，这都是正常现象。过了这段日子，自可不治而愈。”
慕容瑛闻言，屏退众人，问杜梦山：“最近那许晋有何动静？”
杜梦山道：“回太后，许晋还是老样子，除了去相府给赵三公子针灸，便是在太医院研读医书，无可疑举动，也不曾与什么人密切接触。哦，昨日长乐宫有宫人发病，御前听差长安点名要他去诊治。”
慕容瑛默了片刻，倒笑了起来，道：“是哀家糊涂了，一个能独自困守太医院十数年的人，又岂会在短短两个月中被我们抓到把柄。罢了，先撤了监视他的人，哀家倒要看看，他到底能独善其身到何时！”
杜梦山躬身领命。
“最近皇帝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慕容瑛问。
杜梦山道：“比原先预计的恢复得要快。不过陛下身体底子本来就弱，此番遭此大创，不休养个数月时间，是决计没那个精力临朝的。”
慕容瑛点头，道：“哀家知道了。”
殿外，白露看着不远处的寇蓉，迟疑一阵，终究还是忍不住走过去道：“寇姑姑，可否借一步说话？”
寇蓉与她一起走到万寿殿侧旁，白露停住步子，看着寇蓉道：“寇姑姑，您知道，如今太后每日的梳洗装扮都由奴婢负责。您是太后身边最得力的人，奴婢也坚信您对太后定然忠心耿耿。只是，太后的耳坠耳环，都是由您手下的纹慧负责的，奴婢不知她往坠子上抹那种香是否出自您授意，但如今既然太后已经出现了身子不适的状况，不管那香原本是起什么作用的，如今，都别再抹了吧。”
寇蓉神情凝滞了一下，道：“既然你已经发现，何不直接向太后禀报。”
白露笑了笑，道：“奴婢是依附太后而活着的，如果没了太后，奴婢便什么都不是了。以己度人，奴婢相信您也是绝对不会做对太后不利的事的。若是纹慧的错，她是您的人，自有您管教，如何轮得到奴婢去向太后揭发她？奴婢只告诉您便是了。”
寇蓉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只冷声道：“我知道了。”
白露见状，也不多言，屈膝一礼便又回到殿前。
杜梦山走了之后，白露带了一名宫女去她的花地采花。寇蓉来到殿内，慕容瑛正在翻看着今早司宫台刚送来的各级官员孝敬她的寿礼单子。
寇蓉上前，对她附耳一番。
慕容瑛眼皮都未动一下，只问：“对此，你有何看法？”
寇蓉道：“她初来乍到，要想站稳脚跟，效忠您和与我们这些您身边的老人相处融洽缺一不可，这般选择，也算正常。”
慕容瑛不语，眉间略见忧思。
寇蓉脑中一转，试探问道：“太后是否在为郭公公一事烦恼？”
慕容瑛放下寿礼单子，叹气道：“眼下正是用人之际，下头得用的人却越来越少。不说郭晴林，刘汾嘉言，没一个有用的。”
寇蓉宽慰她道：“太后若想往长信宫补充些新人，奴婢愿代您去挑一些过来，只要用心，不怕挑不着那机灵得用的。”
慕容瑛目光悠远道：“皇帝后年大婚，宫里明年开春就该挑出一批宫女太监好生教导着预备去伺候后妃了。只不过，奴才再得用，又如何比得上主子得用来得好。”其实若是可以，她何尝不想尽早除去慕容泓，夜长梦多的教训，她已经历过太多。只是眼下朝中形势复杂，太尉钟慕白态度的转变让她深觉不安。若钟慕白真有夺权之心，以他的实力，她与赵枢本来就很难抗衡。更何况，如今云州已被孤立，原本她最强有力的后援瞬间变得鞭长莫及了，每每思及此处，她便深恨赵枢的擅作主张。男人果然不可信。而今，唯一的弥补之策，或许只有拉拢世家了。
自东秦开始，世家大族的势力就开始渗入朝政与军队之中，发展到现在，早已是盘根错节无孔不入。虽则经历了十数年的战火浩劫，但会被战乱波及的永远是那种不入流的世家，真正实力雄厚的世家，是不会湮灭在更朝换代的动乱中的，他们只会越来越强大。
比如说昔日的夔州刺史，也就是如今的梁王张其礼，便是安国公张懋的嫡三子。而赵王刘璋与太常卿怀之焱是连襟关系，两人都是辅国公郑通的女婿。张刘两家数代皆有联姻，便如两棵长在一处的大树一般，根须彼此纠缠，枝干彼此扶持，非覆海移山之力根本已经无法将他们连根拔除。且他们两家并非个例，可以这么说，每一个世家的后代，血脉里都流淌着其他世家的血液，他们早就是一个整体。
听说前一阵子安国公张懋有意与钟家联姻，后来不知为何又搁置了，此事或许可以作为一个切入口用来挑起世家与钟慕白的矛盾。
“太后，今日天朗气清，鹿苑太远，您何不去后苑赏赏花散散心呢？”寇蓉在一旁提议道。
前一阵子接连下雨，最近几天慕容瑛诸事不顺心情烦躁，细想想，确有好几天不曾出去走动过了。如她这个年纪，久坐于身体有害无益，当即便道：“也好。”
寇蓉忙吩咐宫女伺候慕容瑛换了衣裳，一行出了长信宫，浩浩荡荡地往后苑赏花去了。
长乐宫，长安跑了一趟西寓所去看嘉容。嘉容醒倒是醒了，然而喉头大约还肿着，不能说话，长安只得安慰她一番，又回了东寓所。
路过长福房间时，见门大开着，里面隐约传来争执声。
她进门的时候只听得长福一句：“……你们别以为我不懂规矩，这银子今日到了你们手里，会还回来才怪！”
“嘿！你个臭小子，跟谁说话呢？”那卫士抬起脚来就欲踹长福。
“住手！”长安一声厉喝。
屋里三人应声看来。
“你们这是在作甚？”长安沉着脸走过去，环顾一圈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室内，问。
长福刚想说话，旁边的卫士拱手道：“原来是安公公。我等因御前听差长禄失踪一事，奉闫大人之命来将长禄的私人物件都带回卫尉所去以便破案之用，公事公办，还请安公公行个方便。”
“原来如此。”长安转而看向长福，问：“那你为何与他们起争执？”
长福看着其中一个卫士手中的包袱道：“长禄曾说要把那些银子寄回去给他大哥二哥的，我怕他们拿走了就不还回来了。”
长安皮笑肉不笑道：“没见过世面的奴才，未免也将他卫尉所的人想得太不堪了。他们若不还回来，难不成杂家不会去问闫大人要么。你可知那包袱里到底有多少银子？”
长福刚张嘴想说，一抬头却见长安正盯着他。他愣了一下，到口的话一转：“我不知道。”
“那，你们二位可知道这包袱里有多少银子？”长安问那两名卫士。
那两名卫士一脸正气道：“安公公请放心，不管里面有多少银子，只要证明与案子无关。我们怎么拿走的，自会原封不动地还回来。”
长安笑了笑道：“卫尉所的人办事，杂家自是信得过的。”
两名卫士闻言，便拿了东西走了。
“安哥，这……”长福眼睁睁看着两人消失在门外，刚想问长安为什么这样轻易就让他们走了，却又被长安的目光给瞪了回来。
“你果真不长教训！”长安斥道。
长福垂着头小声道：“我知道我不该过问长禄的事，可是，毕竟一个屋檐下住了那么久……”说到此处，他鼻子一酸，忍不住抬袖子抹了下眼睛。“安哥，我觉着长禄许是一早就料到自己会出事，就在他失踪的前两天，他还曾托付我，说万一哪天他出了事，让我求你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帮他把他攒下的银子寄给他两位哥哥。我一开始还怪他说这话不吉利，谁知这话说了才两天，他便真的出事了。”
原来是这样。
长安想起长禄到死都不肯说出她的名字，原以为他只是为了萍儿，却不知他还为了他的两位哥哥。因为她曾答应他会把萍儿调来长乐宫，所以他笃定，如果他出事，只要她无恙，她同样会念在往日的情分上帮他完成遗愿。
长禄不是长福，他是聪明的。也许在郭晴林问他最后一遍之时，他就已经想明白，就算郭晴林说的是真的，只要他说出她长安的名字，郭晴林就会放他一条生路，转而对付她长安。那他活着能做什么呢？他没有保住萍儿的能力，他无法确保自己能把攒下的银子千里迢迢地送到他大哥二哥的手里，甚至，他很可能十分明白，万一她出了事，他也会被慕容泓除掉。
权衡利弊之下，如他这般重视亲情之人，选择保全亲人牺牲自己，并不奇怪。
他为之赴死的是他的一腔友悌之情，而非单纯地为了保全她长安。她相信他在临死那一刹，心中的念头定然是十分简单，却又十分复杂的。
念及此，她不由又想起昨夜慕容泓为她盖毯子的那一刻她的心境：戒备，却又贪恋。
戒备他的心机与城府，却又贪恋那一刻的温暖与柔情。
无可否认，她从来都是一个缺爱的人，因为她本身习惯谎话连篇，所以她不容易被甜言蜜语打动，却容易将这些细枝末节的关怀与体贴感念于心。
可谁知道他将毯子盖在她身上的那一刻，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想起她睁眼的那一刹他急着辩解的模样，她还有些想笑。忽然就羡慕起嘉容能活得那般简单，如果她能如嘉容一般凡事只看表面的话，昨夜那条毯子，温暖了她的人还在其次，真正温暖的应该是她的心。

第165章 咬耳朵
路过于飞桥时，慕容瑛看着道路两旁已经栽好的月季花，侧过头问一旁的寇蓉：“上次叫你去打听的事，都打听得怎么样了？”
寇蓉道：“回太后，这花啊草啊一般闺阁女子都爱，要打听清楚有谁独爱这月季花，还真得再多花些时间和功夫。如今能确定的只有太史令孔庄的女儿孔熹真，听闻这位孔小姐是最爱这月季花的。”
“太史令？”慕容瑛娥眉微蹙，缓缓摇头道“他不够格。慕容泓如此大费周章，断不会是为了个小小的太史令。再去打听。”
“是。”寇蓉领命。
众人继续前行，慕容瑛看着眼前枫红菊黄秋色疏朗的宫景，心中不由的一阵感慨。想起当年她初初入宫，看到这片宫苑时，只觉大得无边无际，一不小心就会迷路。三十五年过去了，如今再看这片宫苑，却只觉得小得无趣，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俱都了然于胸，走到哪儿都不会给人惊喜。
她知道，宫苑始终都是这片宫苑，从不曾变小。之所以会觉着它小，不过是因为她的心变大了而已。
而今她所拥有的一切，正是她初入这片宫苑时心中所期待和向往的。每次出行都仪仗如龙，凡是路上遇见的人，不管是谁，都得向她屈膝。她再不必给任何人让路，再不必在任何人面前忍气吞声。当初那些欺骗过伤害过她的人，都早已不复存在，踩着仇人与亲人的尸骨，她终是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作为慕容家的女儿，作为一个旧王朝的妃嫔，她已经做到极致了。然而作为一个女人来说，她这辈子却始终是带着缺憾的。第一个男人是年过半百的老色鬼，每次看到他满身肥腻地压在她身上喘粗气她都想吐，却又不得不婉转承欢。第二个男人赵枢，她对他或许曾有过那么一瞬的心动，但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以至于如今想起来，两人之间更多的也不过是合作罢了。她想在外朝有个依靠，而他则想在后宫有个人帮他对付瑜贵妃以便他能尽快摆脱李氏家族对他的控制，之所以会发展成那种关系，甚至会有赵合，都不过是因为她太过寂寞了。那一年她年近三十，而他更是三十开外了，机缘巧合之下，一拍即合，却与风月无关
一辈子都不曾真正体验过身为女人的快乐，这便是她最为深刻隐晦，却又无人可诉的刻骨之痛。
走着走着，便走到了当年她初入宫时所住的琼雪楼。朴素无华的楼阁，除了楼前那株梨树更为高大茁壮外，似乎一切都与三十五年前毫无二致。
“果然是荒僻之所，连乱军都不屑到此来烧杀劫掠。”慕容瑛唇角带着一丝冷笑道。
寇蓉心知她是想起了当年初入宫时卑微的境遇与所受过的欺辱了，当即低声道：“这楼阁荒僻又有什么关系，关键还不是看住在里头的人么？当时住得比这儿热闹华美的，如今疯的疯死的死，哪及太后您福祉深厚。”
慕容瑛淡淡道：“福祉深厚？现在说这些未免为时过早。”
离了琼雪楼，慕容瑛觉着有些乏了，便下令打道回宫。一行行至移清殿后，刚刚拐过转角，慕容瑛身边的宫女忽然一声尖叫。
慕容瑛被她惊了一跳，下意识地抬头一看，却见不远处一名男子正在站在道旁的树下小解。宫女这一声尖叫将他也吓得够呛，原本是想提裤子的，谁知忙中出错，裤子反而掉到了脚踝处，他又急忙俯身去拉，动作间胯间一根巨物晃来晃去地格外引人注意。
那男子着急忙慌地系好了裤子，战战兢兢地跪趴在路旁，因不知来人是谁，故而也不敢吱声。
寇蓉回过神来，上前喝问道：“哪来的奴才？竟敢在宫中行止失仪惊吓太后，入宫之前没学过规矩吗？”
张昌宗（越龙）趴在地上抖着身子道：“草民是秋芳圃的花匠，奉命进宫种花的。方才、方才一时尿急，来不及去茅房，想着左右无人，便、便在道旁解决了。草民知错了，求太后娘娘恕罪。”
“犯了错还敢狡辩！来人，拖下去打三十杖，以儆效尤。”寇蓉转身吩咐跟在后头的太监道。
张昌宗大惊失色，连连叩头求饶道：“太后娘娘饶命，太后娘娘饶命！”
“罢了，不值得为此等小事多生枝节。”虽张昌宗一直都未敢抬头，但从侧面也可看出其人高鼻薄唇郎眉星目，相貌甚是俊美。故慕容瑛宽宏大度地丢下一句，带着众人继续前行。
直到慕容瑛一行走远了，张昌宗才从地上爬起身来，远远地朝那边投去一瞥，太后是何容貌自是看不见了，但那身影倒是袅娜得很。今日行动一如计划中一般顺利，他心中甚是得意，嘴里哼着小曲儿回去继续种花。
长乐宫甘露殿，由于慕容泓病情好转，被隔离了两个多月的爱鱼终于获得许晋恩准可以入殿伴驾。
长安为此一早就给爱鱼好好洗了个澡，苦于没有吹风机，长安用布帛将它的毛大致擦干后又抱着它在太阳下晒了一个多时辰，这才抱去给慕容泓宠幸。
原以为只有狗和主人分别时间长了，重逢时才会冲上去撒欢，没想到猫也会。
看着那只原先还因为洗澡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结果一见慕容泓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上去，两只前爪抱住慕容泓的脸一边各种亲昵各种蹭，一边嗲声嗲气“喵喵”叫个不停的生物，长安坚信，爱鱼身体里定然住着一个对慕容泓的颜值毫无抵抗力的花痴少女。
慕容泓显然也对这个花痴少女猫毫无抵抗能力，一个大活人，被一只胖橘趴在脸上摁在枕上，一边被这样那样一边无限宠溺道：“好了爱鱼，够了，不要再蹭了，哈哈哈哈……”
那美艳小受娇憨可爱的模样，看得长安幻肢都快硬了。
过了好一会儿，这一人一猫总算从久别重逢的喜悦中平静下来。慕容泓抱着爱鱼掂了掂，看向榻旁的长安，道：“爱鱼好似轻了不少。”
长安：“……”难道她会承认因为她觉着猫太胖对健康不好，所以这两个月对爱鱼进行了魔鬼训练迫使其减肥成功的事实吗？
当然不会。毕竟跟一个医学不那么发达的世界里的人解释猫太胖也会得三高这种事难度实在太大了。
于是她清了清嗓子，一脸惆怅地看着爱鱼道：“相思使人瘦啊陛下。”
慕容泓：“……”他自然知道这奴才是在敷衍塞责，不过看爱鱼除了轻了些，毛色与精神各方面都挺好的，也就不予追究了。
下午无嚣来找慕容泓，因见慕容泓近来身体欠佳需要调养，他自觉呆在宫里也无事，便想先回天清寺去。待慕容泓病愈之后，若有召见，他再进宫。
慕容泓恩准了。
一夜无话。
次日上午，用过早膳后，慕容泓心情甚好地坐在软榻上看书。爱鱼坐在他怀里，瞪着一双圆圆的大眼睛装模作样地与慕容泓一起看着他手中的书。每当慕容泓翻动书页，它便转一下小耳朵。几次之后，大约慕容泓也觉着实在可爱，便俯下脸来用嘴轻轻衔了一下它的耳朵。
爱鱼动作迅速地回头，长安就等着它反咬慕容泓一口了，谁知它只是用嘴很温柔地在慕容泓脸上轻轻一碰，便又回过头来。
长安：尼玛，这碗狗粮真是吃得猝不及防！
慕容泓正要笑，猛然想起长安还在一旁，忙装着若无其事地正了正神色，继续一本正经地看书。看了几行之后，他从睫毛底下偷偷向长安这里投来一瞥，谁知正好迎上长安似笑非笑不怀好意的目光。
慕容泓：“……”这奴才恁的招人恨呢，一点都不知情识趣。
“嘉容还不能说话？”既然已被长安抓了现行，为了缓解尴尬，慕容泓只能没话找话。
长安：“今早奴才已经去看过她了，嘉容虽已能开口，吐字却依然十分艰难，奴才怕她伤着嗓子，便没让她多说。”
“嗯。”慕容泓翻过一页书，又看了几行，再次从睫毛底下向长安投去一瞥。
长安还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他有些恼羞成怒了，抬头直视长安，问：“你总盯着朕看什么？”
长安老神在在道：“陛下好看。”
慕容泓双颊微染薄红，外强中干地斥道：“放肆！竟敢对朕说出这等轻薄之语。”
“陛下训斥奴才便训斥奴才，可别脸红呀。您这一脸红，可就显得……更好看了呢！”长安笑眯着眼，故意逗他。
慕容泓真觉着这奴才不收拾不行了，正待设法将她骗来拧耳朵，刘汾忽然来报，说是卫尉卿闫旭川带着郭晴林在殿外求见。

第166章 保护你
听说闫旭川和郭晴林来了，慕容泓笑意一敛，眼神如鱼入深渊般瞬间沉静下来。不用任何言语与动作的加持，整个人的气质与方才便截然不同。
看着他这不动声色不露痕迹的变化，长安脑中忽然很无厘头地冒出一个想法来，这个想法便是：她看过他最温柔的模样。但转瞬便觉着自己会冒出这样的想法实在是荒谬得很，不就咬了下猫耳朵么？将来他有了后妃之后，对人的那种温柔，便不是她所能体会的了。
“宣他们进来。”慕容泓道。
闫旭川与郭晴林两人进了内殿，向慕容泓行礼。
慕容泓道：“闫卫尉这是向朕复命来了？”
闫旭川拱手道：“回陛下，正是。长禄的尸首已于后苑云光阁后的枯井中被发现，凶手亦抓获了。”
“哦？是什么人啊？”慕容泓伸手搔着爱鱼的下颌，眉眼不抬地问。
“是长信宫的一名内侍。通过审问得知，这名内侍一直在郭公公手下当差，因为机灵会办事，颇受郭公公的器重。然而最近见郭公公似乎更看重长禄，他由妒生恨，借故将长禄骗至云光阁后将其勒死，又将尸体投于井下。本以为一切都做得神不知鬼不觉，谁料宫中人多眼杂，虽不曾有人亲眼见他杀了长禄，但那日长禄与他一起同行却是有人看到的。故而微臣一番追查，很快便查明了此案的来龙去脉。”闫旭川道。
他身旁的郭晴林跪下道：“陛下，人虽非是奴才所杀，但此案到底是因奴才而起。所以奴才特来向陛下请罪，请陛下降罪。”
慕容泓眸光悠悠地朝他那儿一晃，道：“比起降罪于你，朕更好奇的是，你是长信宫的首领太监，如何就器重起朕这长乐宫的人来了？”
郭晴林埋着头道：“不瞒陛下，只因长禄长相神似奴才入宫前家中的幼弟，故而奴才第一次见他便觉十分亲切。奴才原本只想在他身上寄托一下对幼弟的思念之情，孰料无意之中竟然害了他的性命。奴才也是痛心疾首悔不当初。”
长安在一旁冷眼看着郭晴林睁眼说瞎话。要说在宫里能出人头地的，果然都是人精，说瞎话也就罢了，那脸上的表情也是配合得天衣无缝恰到好处，便是心中清楚他是在做戏，表面上竟也挑不出半分错处来。
“如此说来，此案起因在你郭晴林身上，结束在你郭晴林手下的内侍身上，那朕如何确定，那内侍不是代你郭晴林受过呢？朕虽非在宫中长大，历朝历代的正史野史却看了不少，对于你们这些宫中内侍的伎俩，多少还是有些了解的。闫旭川。”
闫旭川道：“微臣在。”
“此案是你经手审理，确无可疑之处？”慕容泓问。
闫旭川道：“目前看来，人证物证俱全，抛尸之地与长禄的死状与凶手供述均对得上，暂无疑点。”
“你敢用你的官职为此案担保否？”慕容泓忽然盯住他道。
闫旭川一愣。
慕容泓看着他的目光犹如搁在勃颈上的利刃一般，他甚至都可以感觉到皮肤上那一线危险的冰凉。此刻但凡他敢有丝毫犹豫，那利刃必将顺势而下，让他连转圜的余地都没有。是以他俯首道：“臣愿以臣的官职担保。”
“甚好。如今长禄的尸身在何处？”慕容泓收回目光，继续抚弄爱鱼。
“回陛下，眼下长禄的尸身正停在掖庭局里。”闫旭川道。
“后续如何处理？”
“宫里的规矩不是因获罪身亡的宫女内侍，其尸身可由其家人带回安葬，若无家人的，则运至城外的乱葬岗埋了。微臣已经查过了，长禄家中尚有两位兄长，但因其家乡离盛京甚远，循例会将他先行火化，骨灰存放于宫外的莲溪寺中，待其家人到京，再交由他们带走。”闫旭川道。
慕容泓点头，道：“那就这么办吧。”
闫旭川与郭晴林闻言，正要告退，长安忽然道：“闫大人，您的手下在长禄房中搜走的一百二十二两银子还请尽快归还。死的人固然已经死了，活着的人总归还是要活下去的。杂家与长禄好歹相识一场，这笔银子，杂家无论如何也要确保会交到他家人手中。”
闫旭川并不知底下人到底从长禄房中拿走了多少银子，此等情况下自然也没有不答应的道理，于是道：“待微臣回去问明下属，自当归还。”
眼看两人出了甘露殿，长安凑到榻旁，乐不可支道：“陛下使得好一手离间计。”虽不曾借机揭穿发落了郭晴林，但这般处置，恰如那钝刀子割肉一般，远比一刀穿心来得更痛苦和磨人。
爱鱼四脚朝天地求慕容泓摸肚子，慕容泓一边给它摸一边道：“朕如何使离间计了？”
长安蔫儿坏蔫儿坏地笑着，道：“这为了顾全太后的面子利用职务之便帮郭晴林脱罪，与用自己的官职为郭晴林的清白作担保，这可完全是两码事。陛下这一招使出去，只要陈佟不死，闫郭二人必生嫌隙。若是郭晴林为了永绝后患杀了陈佟，那就无异于自断一臂。就更别提陈佟一旦听到风声，为了自保，很可能来投靠我们。反正您怎么都不亏。”
慕容泓捏着爱鱼毛绒绒肉呼呼的前爪，侧过脸看着长安道：“朕此举的最终目的你为何不说？”
长安偏首：“最终目的？”
“凭你的脑子不该看不出来。”慕容泓道。
长安瞬间心领神会，却故意装傻：“……奴才愚钝，还请陛下明示。”
慕容泓垂眸看着爱鱼爪子上粉色三叶型的肉垫，语气淡然道：“保护你。只有让他们知道动了甘露殿的人就会遗祸无穷，他们才能牢记教训下不为例。”
慕容泓说完，不闻长安吱声，便侧过脸看了她一眼。却见那厮双手捂着脸，只右手指缝微开，露出一颗乌黑湛亮的眼珠子看着他忸怩道：“陛下，您好肉麻！”
慕容泓本来还不觉得有什么，被她这么一说，倒觉着自己方才的话似乎真有点那什么一般。当即双颊一红恼羞成怒，随手抓起枕头便朝榻边那不知好歹的奴才砸了过去。
过了几天，太尉府秋暝居。
钟羡一早起了床，本想去院子里练一套剑法，摆了几个架势后发现背部未褪的伤痂处还隐隐作痛，便未再勉强。
回房用过早饭，他一转身，发现收拾他床铺的丫鬟正要把一本书放回书架，当即走过去道：“把书给我。”
丫鬟忙恭恭敬敬地将书递到他手里。
钟羡拿了《笑府》在手，自祠堂那夜之后，他一直心情低落，没想到最难熬的日子，居然全靠这平素他不屑一顾的杂书帮他调剂心情。
想起送这本书给他的人，自然而然便想起了那人送的另一本册子。他想着这几日母亲日日来看他，如今他能下床了，也该去向母亲请安才是，不若将长安带来的册子一并抄好了带去，也好哄母亲高兴。
如是想着，他便找了长安写的那本册子出来，令丫鬟磨了墨，端坐在书桌后开始抄书。
长安字体之难看，实在是他平生仅见，所幸字如其人，张牙舞爪的，看久了倒也品出几分不同流俗自成一格的可爱来。
另外她的错字也实在太多了，短短一页他就能给她勾出四五个来，都耐心地用笔圈了，然后将正确的字写在旁边的留白处。
要说一个人要是个性鲜明的话，那她对旁人潜移默化的影响真的是不可忽视的。就如钟羡此刻看着那些于旁人而言不过是普通描写与对话的句子，脑海中却不由的浮现出长安说这些话时的表情与动作，每每忍俊不禁，却还意识不到自己一边抄书一边笑到底有多不同寻常。
倒是他屋里的那两个丫鬟，做完整理擦拭的差事之后，有些迫不及待地一起避到屋外隐蔽处交换彼此惊讶而雀跃的心情。
“你看到没？少爷在笑。”
“自然看到了。也不知那册子上到底写了些什么，能让少爷这般发自肺腑地笑个不停。”
“是呀，要说咱们少爷这不苟言笑的脾性，别说咱们府里人都知道，便连府外也鲜少有不知道的。平日里除了对着夫人能有个笑模样，何曾还见他笑过来着。”
“这样一说，我对那册子愈发好奇了。”
“好奇有什么用？若你识字，倒还可去偷看两眼，这不识字能有什么办法？”
“诶，少爷笑起来可真好看，若是能天天这般就好了。”
“死丫头好大的脸，还敢让少爷天天笑给你看？美得你！”
“我就不信你心里不想，我不过敢想敢说罢了。”
“嘿，你个死丫头……”
两人正小声嬉闹，钟羡的常随竹喧从院外回来，问两人：“少爷呢。”
“在屋里。”丫鬟新雨道。
竹喧进了屋，向钟羡行礼，道：“少爷，陶家二少爷来了。”
“行时？快请他进来。”钟羡忙搁下笔，整了下衣襟迎出门外。
竹喧很快带了陶行时来，陶行时乃征西将军陶乐毅的嫡次子。陶乐毅曾是先帝的副将，与钟慕白自然相熟，两家的儿女幼时都曾与先太子慕容宪与当今天子慕容泓一起相伴玩耍，彼此间自是熟悉。
陶行时人高马大矫矫郎朗，与钟羡儒将般的气质不同，他完全就是个不识之乎者也的武夫。
“文和，你可好了！”陶行时行至钟羡面前，刚大大咧咧地想伸手去拍他的肩，一想他如今虽是下了床，但离他受伤之期时日尚短，恐怕那伤处还未好透，便又及时收了手。
“无大碍了，你今日怎的有空前来？”钟羡笑问。这陶行时在京郊的五军营里当兵，平素里少有闲暇。
陶行时道：“我怎么有空，旁人不知你还不知么？”
钟羡低声道：“伯母又装病了？”可怜天下父母心，这陶夫人每每想念次子又见不着时，便会装病并派人通知陶行时，陶行时便可借探病之由回家小住几日。
陶行时有些不好意思地捎捎后脑道：“知道就好，何必说出来呢？”
钟羡大笑，伸手让他道：“来，屋里坐。新雨，上茶。”
“诶，不必了。今日我原本是要去赴郑煊元的宴，想起曾听秋皓说你受伤了，便先来看你。既然你好了，不如咱俩一块去。”陶行时建议道。
“他又不曾请我，我去作甚？”钟羡道。
陶行时道：“你是太尉之子，而且钟伯父最近还被封了公爵，这京里论权势富贵，还有谁家能胜过你钟家不成？郑煊元脑子被驴踢了才不想请你。他自己与你不相熟，不好贸然来请，定然是托与你相熟之人来请时，得知你身体不便，故而作罢。他在宴月楼摆宴，听说请齐了燕云八艳，我们一起去开开眼界？”
钟羡摇头道：“你知道我素来不爱这些，你自去吧。”
陶行时有些为难道：“可是你我也是好久才得一聚。罢了，我也不去了。不如你我叫上秋皓和景砚他们去郊外的秋静山居小聚一番如何？先说好，你请客。”
“好。”钟羡一口答应。
“还有就是……”陶行时捎着后脑，晒黑了的脸皮都泛起红来，一副想开口却又难以启齿的模样。
钟羡是何等人，见他如此便屏退左右，问：“你与那女子还未断？”
陶行时惊讶：“你如何得知？我记得我并未跟你提过她的事。”
钟羡道：“可你管景砚借过银子啊。”
陶行时眉眼沉郁下来，问：“你是不是也要劝我？”
钟羡道：“该说的话想必伯父伯母还有景砚他们都已说尽了，你不听，我又何必再多费唇舌？无用不说，还惹你厌烦。你稍等我一下。”
说完，他回房换了身便于骑马的箭袖，又拿了几张银票给陶行时，道：“若不够，派你的小厮来府上找我便是。伯父的脾气你当比我更了解，若让他知晓景砚他们敢背着他借银子给你，只怕要闹上门去，到时更为不妙。”
陶行时接了银票在手，心绪复杂难言，沉默片刻，终是轻轻拍了拍钟羡的肩，道：“谢了，文和。”
“兄弟之间何必言谢。”钟羡唤竹喧去给他备马。
“你的伤……”想起要骑马，陶行时倒又担心起他的伤来。
“无碍，皮肉之伤而已，好得差不多了。走吧。”钟羡道。

第167章 觉悟
秋静山居建在盛京京郊西北一座无名山上。山虽无名，景色却好，层峦叠翠，曲径通幽。天晴时，远山如黛澄湖如练，天阴时，雾色空濛渺如仙境。凭栏远眺，颇有种人在画中的出尘之感。
钟羡此刻就在山居的三楼露台上凭栏而眺。高天长风落木萧萧，疏朗的秋景让他胸中的郁结之气都散去不少。
“各位公子，这是庄里新制的几味点心与今秋的新茶百瑞香，请各位公子慢用。”衣着素雅得体的仆从送上茶水和点心，刚要退下，秋皓（执金吾秋铭嫡三子）嚷嚷道：“茶？谁要喝茶？给爷上酒，上好酒！”
陶行时本来正要走过来与钟羡说话，闻言脚步一顿，回身看着秋皓挑眉道：“哟！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成？你这一杯倒居然也要起酒喝了？”
钟羡也回过身来。
“怎么？一杯倒就不能喝酒了？告诉你，心中有愁，千杯不醉。诶，你还傻站着做什么？快给爷上酒！”秋皓对那仆从道。
仆从忙答应着下去了。
“喂，真喝啊，什么事这么想不开？你得知道这可是在山上，待会儿你烂醉如泥，可没人背你下去。”陶行时拉开秋皓身旁的椅子，坐下道。
“醉了又如何？不用你们背我下去，我醉死在这儿才好呢。”秋皓一脸郁卒道。
陶行时与钟羡面面相觑，钟羡在秋皓对面坐下，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秋皓眉目怏然，不说话。
一旁正在擦拭竹箫的姚沖（光禄勋太中大夫）之孙姚景砚有些幸灾乐祸道：“你们还不知么？光曜（秋皓的字）他家里给他定下了一门亲事。”
“哦？哪家的千金啊？”陶行时问。
钟羡在对面看着陶行时这个孔武有力的男人露出一脸八卦之相，有些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独自品茶。
“是武清伯的长房嫡长孙女，张大小姐。”秋皓还未说话，姚景砚便抢着道。
“武清伯？诶，那大司农的夫人不就是武清伯府出来的么？”陶行时拍拍秋皓的肩道，“看慕容珵美他们兄弟几个的容貌，那位表亲张小姐想必也是个貌美如花的，你就放心好了。诶，这点心不错，茶奴！茶奴！”
候在楼梯间的侍从应声出来，陶行时道：“把这些点心给我打包两份，我要带回去。”
侍从领命。
一旁钟羡忽道：“给我也备两份。”
侍从下去后，陶行时看着钟羡好奇道：“我打包两份，是我娘一份我妹一份。你打包两份做什么？素日也不见你爱吃这个啊，莫非钟伯父还好吃甜食？”
钟羡轻轻吹着茶水上的浮沫，眉眼不抬道：“管太多。”
钟羡对朋友素来温和，这般态度强硬地拒绝回答问题还属首次，陶行时便指着他道：“哈，不寻常，有情况……”
“你别管他的情况了，先管我的情况吧。”说话间，方才去拿酒的侍从已送了酒来，秋皓一杯下肚，变戏法一般从脸颊一直红到脖颈，一把扣住陶行时的手腕子道。
“不就说了个亲嘛，这木已成舟，还有什么好说的？”相较之下，陶行时对钟羡的情况更感兴趣。
“我知道木已成舟，可有些话，憋在心里，我难受，我不吐不快！”秋皓借着三分醉意抓着陶行时的手腕不放。
秋皓虽是执金吾之子，可一向文弱，陶行时欲待挣脱他，又担心自己粗手粗脚万一伤了他反而不好，只得敷衍道：“好好好，你有什么话你说吧，我们都听着呢。”
“你知道么，我喜欢你妹，我真的、喜欢你妹啊。”秋皓一脸悲情地看着陶行时道。
钟羡、姚景砚、陶行时：“……”
“去去去！你一个已有婚约的，别来坏我妹的名声啊！”陶行时一把甩开他的手道。
秋皓被他甩得趴在桌上，顿了一顿，居然就那么趴着将脸埋在臂弯里哭了起来。
陶行时：“……”这种情况他最是不擅应付，登时将求救的目光投向钟姚二人。
姚景砚继续擦他的箫，只作未见。
钟羡无动于衷，端着茶杯以唇语道：“自己惹的祸，自己摆平。”
陶行时指着自己的鼻子，无声反问：“我惹的祸？”
钟羡侧过身去，一手搭在栏杆上，端着茶杯悠然自得。
陶行时无奈，只得伸手去推了推秋皓，粗声粗气道：“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的难不难看？说你一杯倒你还不承认？”
“谁一杯倒了？男人怎么就不能哭了？我在哭我这辈子都要与挚爱失之交臂不行吗？你又不是我大舅子，你管得着么？”秋皓闷声道。
陶行时在四人中年龄最大，一向以大哥自居，如今听秋皓这欠揍的语气，下意识地就想拍他后脑勺一掌。可临了临了，见他委实哭得伤心，便拍了拍他的肩宽慰他道：“别哭了。不就小时候我们几个在一起玩过几年么，大了之后你何曾见过我妹来着？我知道那时你和我妹玩得好，可都是五六年前的事了，你别是把兄妹之情当成男女之情了吧？”
“我又不是没有妹妹，岂会分不清兄妹之情和男女之情？旁人都说征西将军府三小姐跨马扬鞭不成体统，可我偏觉着这正是她与众不同的可亲可爱之处。只要是一个人独处的时候，不管是散步赏景，还是读书写字，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她。不管前一刻心情有多不好，只要想起她，又总会忍不住心情愉悦，你说这是兄妹之情？你会这样想你妹？……”
“咳！咳咳咳！”秋皓话还没说完，那边钟羡喝茶呛着了。
陶行时正焦头烂额，见状忙道：“你看，你肯定是误解了什么，连文和都听不下去了。”
钟羡见其他三人都因为自己难得的失态而看着自己，他努力压下心中那一瞬的慌乱，斟酌着字句道：“说实话，光曜，我觉着你这样的想法可能有些片面了。就算读书写字时想起某人，也不一定就是男女之间的爱慕之情吧。如果说这本书是某人送的，或者这本书是你与某人一起读过的，又或者某些字句让你想起了你与某人愉悦的过往，那在看到那本书或者那些文字时想起某人不是很正常的事么？”
“屁！你家有好几本书都是我与景砚送你的，你看到那些书的时候会想着我和景砚？会心情愉悦？方才我看到你的马鞍还是陶兄前年送你的那副，你骑马时会想着陶兄？”秋皓反驳道。
钟羡无言以对，因为的确不会。但要他承认秋皓的说法是正确的他却又是万万做不到，若是他承认了他的说法，不就代表他承认他对长安……与秋皓对陶行妹一般，有那种感情？因为几乎秋皓所说的每一条他都中了。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诗云‘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可见这思念一个人，与你看见什么东西或者在什么时候思念都没什么大关系，关键不过在那个人罢了。光曜，我相信你，你对陶三妹的情意绝对是如假包换的。”姚景砚素来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此时不帮着劝不说，还在一旁煽风点火。
“我对她的心意，自然是发自肺腑的。陶兄，我只问你一句，我曾央着我娘去府上表露愿与贵府结亲的意思，可我娘说你娘婉转地回绝了。为什么？到底是陶伯母看不上我秋皓，还是你陶家看不上我秋家？”秋皓有些歇斯底里地盯着陶行时问。
陶行时叹气，道：“你我自幼交好，我母亲常拿你来比我，说同为武将之子，你却比我多出十分文雅和才学来，又岂会看不上你？至于说我陶家看不上你秋家，更是无稽之谈了。今天话说到这个地步，我也无意瞒你，我家小妹，心里早就有人了。所以这拒婚一事，八成是她自己的意思。”
秋皓表情一呆，道：“三妹已心有所属？是、是谁？”
陶行时指指天。
其余三人心领神会，这指的是当今陛下。
秋皓呆了半晌，到底是没敢再多说什么。
是夜，太尉府秋暝居。
钟羡独自坐在书桌后，烛光下一张俊脸平和无波，心中却早已乱成了一团麻。
他看着手中长安手写的那本册子，见自己修改的错字历历在目，不由扪心自问：若是别人手写的册子，字体如此难看，错字如此之多，他是否有这个耐心看下去？并将错字一一改正心中却无丝毫不悦？
在今天之前，他从未怀疑过自己对长安的感情与对陶行时他们的感情有何不同。然今日听了秋皓的一席话之后，他回府后细想想，竟，真的不同。
旁的不说，若陶行时他们写出这样的一本册子，不要说一一挑错修改，他骂都能把他们骂得无地自容。
可对于长安，他竟如此宽容，非但不觉得她这样是不学无术，甚至还觉着一个出身寒微的内侍，能做到如此已是难能可贵了。
她的出身，是他对她另眼相看的理由吗？
即便在某些事上她的出身的确成为了他体谅她的理由，可……怎么也不能成为他频繁想起她的理由。
若仔细回想，其实早在她送书之前，他就已经开始会在本不应想起她的时候想起她来了。比如说，因为在明义殿后的竹林教她招式，他每每看到自己院中这片竹林，都会想起与她练招时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再比如说，因为知道她好吃小食，房中桌上每多了什么时新的糕点，他也总会想着何时进宫给她也捎上一份。
这不是他对朋友正常的关怀方式，对于友情，他信奉的一向都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可与长安之间，明明就是甘若醴了。
可他与长安之间的来往若不是友情的体现，那会是什么？难道真如秋皓所言，这是一种爱慕？知好色则慕少艾的那种爱慕？
不……他钟羡怎么可能会爱慕一个……男人？虽说太监不能算是真正意义上的男人，可，毕竟他曾经是男人，而且现在也不是女人。
他伸手捧住额头，闭着眼纠结了半晌，还是得不出一个可以说服自己的结论来。
他不是遇事喜欢回避的人，正好明天太后四十九岁寿辰，他母亲应邀入宫赴宴，那他便也趁机去宫里见陛下一面吧。
虽然他于这男女情事上并无经验，但他知道要验证自己对长安到底是友情还是其他什么，很简单，只看自己是否排斥与她亲近便是了。真正意义上、肌肤相触的那种亲近。
以他对男女之情的理解，若是一方真的对另一方心生了爱慕，那么，应当是不会排斥与对方肌肤相亲的吧？
想到此处，他心中陡然升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忧惧与羞愧感来。若、若明日见了面，他当真不排斥与长安亲近怎么办？
虽然他对身边那些好男风者大部分并无偏见，但如李展父子那样的，还是很令他厌恶的。他无法想象自己会与他们一样，无法想象自己会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他长指插入自己的鬓发，反复告诫自己：不可能的，你对长安的感情无论是什么，绝对不可能会是喜欢，爱慕。
没错，他还记得与长安第一次相遇，第二次相遇，乃至第三次第四次相遇时，他的心里有多厌恶和排斥她。然而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厌恶和排斥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他却完全想不起来。
夜已经很深了，他强迫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反正不管真相如何，只要明天进了宫，与长安见了面，一切，都会有答案的。

第168章 什么情况
次日一早，长安从西寓所回来，靠在甘露殿前的廊柱上若有所思。
这中药在某种程度上来说的确没有西药见效快，一个食物过敏，治了这么多天嘉容才总算能好好说话了。
据她所言，知道她吃不得花生的人满打满算不超过五个。主要是赢烨怕别人利用这点来害她，对外只说她不爱吃花生及其他一些东西，在她的日常饮食中严格禁止出现这几种东西。
得知是这个情况后，长安不由地琢磨开了。如此绝密之事，就算赵枢派了人混在赢烨那边当细作，应当也没那么容易探出来，那这次的栗子酥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特意去广膳房问过专司糕点的御厨，这花生根本不是做栗子酥的必备材料，所以说，栗子酥里混入了花生，而且是极难被人发现的花生粉，绝对不是偶然。
她问嘉容赢烨身边可有什么人想害她，那傻白甜居然斩钉截铁地说赢烨身边绝对不会有想害她的人，因为赢烨不会允许想害她的人活在世上，更遑论留在他身边了。
她这样一说，长安就更确定赢烨身边定然有人想要她死了。试想，一个对自己跟随的主上争霸天下毫无裨益只会拖后腿的女人，凡是有点脑子的忠勇之士，谁不想除之而后快？通俗一点讲就是：爱他你就放过他吧！
赢烨与嘉容的爱情，对于他们俩彼此来说定然是美妙无比的，但对于他们身边的人而言，可就未必了。
这样想来，赢烨的人混到了丞相府里的可能，要远胜过赵枢有细作潜伏在赢烨身边。那这个人会是谁呢？会不会是赵椿提到过的那个谋士孟槐序？
必须想个办法印证一下自己的猜测方好……
长安正想着，远远看到四五个人抬着一件东西从紫宸门那边往甘露殿来了。认出其中一个太监是在考工室见过的，长安迎了上去。
那太监也是个眼明心亮的，一见长安忙上来点头哈腰地套近乎。
“这是杂家要的架子？这么快就做好了？”长安看着那被油布遮着的东西问。
“安公公吩咐的差事，咱们敢不尽心？安公公您看看可还满意？”那太监一边将架子上的油布揭开一边道。
长安细细一看，所有的立柱都用细麻绳密密地绑好了，托板和瞭望台也都包好了厚厚的绒皮，半圆形铺着白色毛皮的猫窝看得长安都想窝进去睡一觉。没错，这就是一座猫爬架。
长安绕着架子走了一圈，又凑过鼻子去嗅了嗅，做工扎实精致，而且如她要求的一般除了草编麻绳自带的淡淡的草香味外，整座猫爬架几乎没有什么异味。
她满意地点点头，突然看到架子的底座似乎特别厚，而且还有两个类似踏板的东西看着有些突兀，遂指着问：“那是何物？”
考工室来的那太监有些尴尬道：“不瞒公公，最近考工室在忙着制作弓箭，所以公公要的这架子就交给新来的一个木匠负责。谁知那厮胆大包天，竟私自在公公您的图纸上做了些改动……安公公请息怒，只要不去动那两个踏板，并不影响使用。”
“什么样的改动？你演示一下给杂家看看。”长安退后几步道。
那太监无奈，只得令人放下那架子，上前踩着左边的踏板，旁边几人帮着将所有的立柱都横了过来，除了猫窝没动之外，几根立柱放平后组成一个类似菱形的形状，连立柱顶端的托板都可以跟着转变方向。
长安：“……”
“那厮说他见过猫爱在横梁上走，所以就给架子多增了这样一个功能。”太监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解释道。
长安凑近细看，这猫爬架已经完全变了一个形状，然而关节处看上去依然天衣无缝，伸手按了按，纹丝不动十分牢固。
“公公，您看……”
“你回去把负责做这架子的人给杂家叫来。”长安一边踩着另一只踏板将架子恢复原状一边道。
那太监心中叫苦不迭，原本还指望得个赏的，如今不挨罚就阿弥陀佛了。
打发了考工室的太监，长安指挥殿前几个小太监，迎着新任御前听差长福和长寿好奇的目光，将猫爬架大摇大摆地搬进了慕容泓的内殿，在慕容泓书桌旁找了块不妨碍走路的空地放了下来。
慕容泓自榻首探出头来，一脸懵然地看着自作主张给他殿内添置家具的长安。
长安毫无所觉，迎着慕容泓等她解释的目光大喇喇地走到榻旁，抱起蜷在慕容泓怀里的爱鱼道：“小乖乖，别黏着你爹啦，那有个更好玩的嘞！”
慕容泓：“……”
长安将爱鱼放在猫爬架前面，爱鱼起初还有些戒备，试探地上前这嗅嗅那嗅嗅，后来大约见没什么令自己厌恶的味道，加上攀爬又是猫的天性，它很快便沿着立柱爬上了第一块托板。
长安在一旁兴致勃勃地看着。
爱鱼摸着了门道，一块托板接着一块托板，很快便占领了整个猫爬架的制高点，居高临下眸光睥睨，威风凛凛霸气侧漏。
长安趁机上去撸了一把它不让人碰的毛绒绒的大尾巴，然后迅速跳开，笑道：“哈哈哈，这下你个小妖精挠不到我了吧？”
看到这一幕，慕容泓顿时只觉气结于胸，但转瞬又安慰自己：罢了，定是这奴才近来一直陪着我呆在这殿里，闷坏了吧。
这时刘汾进来报道：“陛下，钟羡求见。”
“钟羡？”慕容泓眉头一蹙，但转念想到今天是太后的寿辰，钟夫人定是要进宫赴宴的。钟羡昨日没递帖子，今天八成是借了他娘的光。
“宣他进来。”慕容泓瞥了眼还在逗猫的长安，见她注意力仍在爱鱼身上，心中没来由的多了几分舒坦。
钟羡今日大约受钟夫人要求，穿得格外庄重，锦袍玉带头戴银冠，那一袭颜色偏深的蓝色锦缎更是衬得斯人如璧郎艳独绝。
可惜长安在男色方面素来是个没长性的，加之上次她已见过他裸着上半身的模样，故而现下比之以前，对他便少了许多神秘的绮思。见他进来，也不过站在猫爬架旁，十分淡定地向他挥挥手，笑了笑当做打招呼。
钟羡自然一进内殿就看到了长安，也不知是否心中有鬼，以往看到她笑，不过觉着长眸眯眯唇角弯弯的有几分狡狯的可爱罢了。可今日再见着她笑，却觉着那笑容如霞明玉映花朝月夕，分外赏心悦目，以至于在触目的瞬间心中便是一乱。
这心中一乱，行止自然便会失了分寸，故而他未曾如往日一般从容地冲她点头致意，反倒略显仓促地收回目光，急趋至慕容泓榻前，向他行礼。
被无视的长安：“……”什么情况？
钟羡行过礼后，又为此番未按规矩先递帖子再进宫向慕容泓请罪。
慕容泓命人给他赐座，道：“无妨。只是上次听长安回来说你伤势甚重，如何这般快便下床了？”
钟羡道：“不过都是皮肉之伤，已无大碍了。不知陛下身子可曾好些？”
慕容泓不答反问：“依你看来呢？”
钟羡微微一笑，道：“观陛下面色红润精神饱满，应当是恢复得不错。”
因书桌与龙榻在一条直线上，猫爬架在书桌旁。钟羡与慕容泓对面而坐，眼角余光难免会看到长安在猫爬架那边转来转去地逗弄爱鱼，想起昨日秋皓之言，纵然有意克制，到底还是有些神情不属起来。
慕容泓乃观察入微心思敏锐之人，如何看不出他心不在焉的根源在哪儿？心中不由暗思：不知长安这奴才上次去探伤到底对钟羡做了些什么，竟能让钟羡这般不自在。更可恶的是回来后竟然还只字不提，待会儿可得好好审问一番。
“今日是太后寿辰，若是朕身子好的话，理应替她招待男客的。可惜朕身子抱恙，故而此番太后寿宴并未邀请男客。但既然你已经来了，便与朕一起去向太后拜个寿，以全礼数吧。”慕容泓道。
“是。”钟羡站起身，让开一边，让宫女太监上来伺候慕容泓起身。
长安见状，丢下爱鱼正想过来与钟羡说话，那边慕容泓唤她：“长安。”
“陛下有何吩咐？”长安忙凑上去道。
慕容泓张开双臂：“伺候朕更衣。”
长安：“……”瞄一眼垂着手侍立一旁的更衣宫女，她正想提出质疑，慕容泓目光凛澈地一眼横过来，警告意味颇重。
长安：擦！什么情况！今天一个两个的都吃错药了不成？
众目睽睽之下，她到底不敢如两人独处时那般作死，当即便乖乖地自托盘里取了衣裳过来伺候慕容泓穿戴。
钟羡站在一旁看着，目光自然而然便落在长安那双正替慕容泓整理衣裳的手上，那手指细白柔长，迥异于一般少年的手。他不曾注意过别的女子的手，只记得他娘的手，长安这双手看起来比他娘亲的手还要细润灵活。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立时便自弃起来：为何要将一个内侍的手与自己娘亲的手相比？
他忙将目光从长安的手上移开，然而一抬眼，见陛下与长安对面而站，两人身高相差几寸。长安低着眸正为他抚平衣襟，而陛下则垂着眸看着长安。斯人斯景，倒又让他心中有些说不清道不明地怪异起来。
他知道自己今天实是荒谬得紧，为了让自己不再继续荒谬下去，干脆侧过头去看向不远处的猫爬架，不再注意那两人。
慕容泓目不斜视，但钟羡的一举一动却都逃不过他的眼角余光。见钟羡侧过脸去不再看这边，他才收回注意力看向正不太熟练地为他整理衣襟的长安。
天光明亮，距离又近，以至于他能清晰地看到那奴才细嫩的眼皮上那两排睫毛又密又长，越靠近眼尾睫毛便越是从根部微微地卷翘起来。此刻不见眸光，但见那两排长睫忽闪忽闪的，配上向鬓边斜挑的眼弧，倒显出几分稚拙的纯真来。还有那一双眉毛，平直规整不描而黑，眉峰不甚明显，然而眉尾却似配合眼尾的弧度一般微微上挑，那气势根本不像一个奴才该有的眉毛……
他还没观察到位，长安侧身离开，从一旁的托盘里拿过他的腰带又回到他跟前。以往两名宫女伺候他穿戴，束腰带时一人执一端，甚至不必碰到他的身子便能将腰带束好，而如今……
长安看着自己手里的腰带，眉梢挑了挑，也不看慕容泓，只以一个极亲密的姿势将双手从他的腰侧伸到他腰后，仿佛环抱着他一般，手指在后头慢吞吞地捋着腰带。
慕容泓僵住了身子。他自然知道这奴才是故意的，偏她不抬眼看他，让他连最简单地以目光警告她都做不到，只得咬着牙硬生生地受着。
刘汾自认为早就知道慕容泓与长安有一腿，故而见怪不怪。长福却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心想：安哥到底是因为这样才得宠，还是因为得宠才敢这样啊？
侍立一旁的宫女们见长安一个太监将她们的日常差事做得这般令人想入非非，情不自禁地代入自己后，一个个都羞答答地垂下了小脸。
钟羡看了一回猫爬架，忽觉耳边静得有些异乎寻常，转过头来一看，登时目瞪口呆。
慕容泓自然能感觉到钟羡那讶异的目光，想到自己这般窘态被他看了去，一时恨不能拍死那个借着系腰带之机让他大失颜面的奴才。
慕容泓人瘦腰细，故而长安做这样的动作并不需要真正碰到他的身子。不过就算她没有碰到他的身子她也知道这小瘦鸡僵住了，原因无它，他连呼吸都屏住了。
她得意地弯起唇角，一边大发善心地将腰带从他身后顺了出来一边腹诽：小瘦鸡，叫你贱兮兮地没事找撩。就这点道行，给姐塞牙缝都不够！

第169章 长安的期待
有了系腰带那么一出，慕容泓总算没再要长安给他梳头。
收拾妥当后，一行出了甘露殿。慕容泓上了肩舆，刘汾自然是要在前头开道的，钟羡走在肩舆右侧，长安长福走在肩舆左侧，长寿留下看守甘露殿。
此时才不过辰时末，太后正在千禧殿会见臣妇。此番她出于拉拢的目的，不仅各大世家的夫人小姐都请了，连家中子弟出息，只要稍加扶持就有潜力发展成新一代世家的新兴权贵也没放过。她自十四岁起就进宫与各色人物打交道，应付这些女人自是得心应手，殿中气氛十分的和乐融洽。
听到中黄门来报说是陛下驾到，慕容瑛稍稍愣了一下。昨夜她已派人去通知皇帝，告诉他他身子不好，今天可以不必亲自过来祝寿，派去的人回来只说皇帝说“知道了”，当时她还有点不高兴，想不到他今天倒真的亲自过来了。
肩舆一直抬到千禧殿大门前，刘汾在前头高唱：“陛下驾到——”
这时候长安就应该上去扶慕容泓下舆了，但她仿佛没意识到一般，站着没动。
长福在后头见了，暗忖自己资历比长安浅，理应更勤快些才对，见长安不动，他便想上前去扶慕容泓。长安不动声色，胳膊肘微微一抬就将他拦了回去。
长福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就见肩舆另一边钟羡上前，恭敬小心地扶着慕容泓下了舆。长安这时才像个突然意识到自己失职了的奴才一般，忙上前搭了把手。
这一幕殿中之人都看得十分清楚明白。
慕容泓在长安的扶持下带着钟羡与众人进了殿，殿中众妇人与小姐行礼如仪。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到慕容瑛面前，跪下，后头诸人自然也都跟着他跪下。
“姑母，今日是您的寿辰，泓儿在此谨祝姑母岁寒松晚翠，春暖蕙先芳。瑶池春不老，寿域日开祥。”慕容泓仰起脸，眸光明艳声如琳琅。
慕容瑛忙起身，亲自过来扶起他道：“陛下，你还在病中，何必亲自过来，还行此大礼，可不叫哀家心疼么。瞧瞧，这一番奔波劳累，汗都出来了。”她一边说一边拿帕子将慕容泓额上些微汗珠摁了去。
慕容泓笑道：“身子再不好，礼数也不可废。何况正因为泓儿这身子不争气，日后要劳烦姑母之处恐怕还多了去了，自是要提前孝敬好姑母才是。”
“瞧陛下这话说的，好似你不来祝寿，哀家便要撂手不管了一般。”慕容瑛与慕容泓说笑两句，目光转向他身后的钟羡，慈爱道：“钟羡也来了。”
钟羡行礼道：“草民祝太后凤体安康万寿无疆。”
慕容瑛示意他不必多礼。
慕容泓道：“这殿中全是女客，泓儿本不该带钟羡同来。但姑母您也知道，朕与钟羡自幼一起长大，不是兄弟胜似兄弟，想着既然要给姑母拜寿，断少不得他一份，于是便带他同来了。望姑母恕罪。”
慕容瑛心中警惕起来，面上却不得不笑道：“这叫什么话？钟羡的人品哀家最是清楚不过，你瞧他进殿至今，恪守礼仪目不斜视，是顶顶有君子之风的。说句不怕你着恼的话，哀家对他，比对你还要放心几分呢。”
慕容泓笑道：“姑母说得是。”说完咳嗽了几声，歉然道：“泓儿体力不支，这就不耽误姑母宴客了。”
“赶紧回去好生歇着吧，哀家晚些再来瞧你。”慕容瑛一派慈母的模样。
慕容泓闻言，便又带着钟羡等人离了千禧殿。
慕容瑛目送慕容泓一行消失在殿门外，侧过头对近前的钟夫人道：“钟夫人好福气，能得钟羡这般一表人才文武双全的儿子，真是羡煞旁人呐。你们说是不是？”她环顾众贵妇道。
钟家权势正盛，又只得钟羡这一个儿子，今日一见，其人又是那般出类拔萃人中龙凤。凡是家中有女的，谁不想与他家结亲，当即便是一派附和赞誉之声。
钟夫人忙自谦道：“太后过誉了，有陛下珠玉在前，犬子哪堪相看？”
慕容瑛叹气道：“陛下的确什么都好，唯独这身子不好。唉，真真是愁煞哀家。”
辅国公夫人李氏见状，出言安慰道：“太后不必过虑，陛下正当年少，只消好生将养着，没有不好的。”
慕容瑛冲她微微一笑，道：“承张夫人吉言了。”
慕容泓回到甘露殿，确实有些体虚力乏，便对钟羡道：“前几日赵合曾派他侄儿来探望朕，朕还未得空派人去探望他。正好今日你来了，待会儿便替朕捎几件东西给他，也省得朕特地派人走一趟。”
钟羡领命：“是。”
“朕乏了，想小憩片刻，你若无他事，便先回去吧。”慕容泓道。
钟羡出了甘露殿，站在阶前回身看了看那幽深的殿堂，心中有些闷堵。
他今日进宫本来就想弄清楚自己与长安之间到底是不是单纯的友情？然而此番见面，话没说着，心中却似更乱了一般。
转念想想，是或不是，又有什么要紧？反正越往后两人见面的次数应该会越少，不会生出什么事端来。
如是想着，他努力摒弃心中杂念，如以往一般昂首阔步地向紫宸门走去。
“文和。”刚出了紫宸门，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他脚步一顿，连心都跟着顿了一顿，转过身。
“我送你。”阳光下，那俊俏的小太监一如既往笑眯眯地向他跑来。
钟羡看着她跑到自己面前，怔怔地不说话。
长安直觉他今天有些不正常，遂问：“文和，你怎么了？”
“……没什么。”钟羡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心中天人交战：她送他，正是最好的机会，他要不要验证一下？
长安想着要请他帮忙，也无暇计较这些细节，便如往常一般和他一边走一边说些趣事。
换做以前，钟羡定会为了这些稀奇古怪的事笑上一笑，而今天，他却一直在自省。
其实他向来是个喜欢安静的人，这也是他秉承君子之交淡如水的一个重要原因。因为即便是朋友，见面太过频繁，相谈太过频繁，他也会觉着有些承受不来。他知道这也许是他身为独子的弊病之一。
可每次与长安见面，她的话都很多，为何，他以往只觉着有趣，却从未嫌过她烦？甚至于，当她一路聒噪到丽正门，不得不中止的时候，他偶尔还会出现些许意犹未尽的感觉？
这样一想，就愈发觉得自己对她果然是与众不同的了。为何会这样？他为何会对一个宫中内侍与众不同？
“……喂！”他兀自胡思乱想，袖子却被人扯了一下。
他回神，抬眸一瞧，长安正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见他抬头，长安狭长而晶亮的眸子探究般一眯，问：“文和，你心中有事？”
事自然是有的，只是此事，却羞于为外人道。
“抱歉，方才我走神了，你说什么？”钟羡不答反问。
长安见他心不在焉，也懒得继续套近乎增加好感度了，直接扯着钟羡的袖子将他拉到道旁的树荫下，道：“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何事？”钟羡看着她就不自在，但两人面对面地说话，若不看对方，又太过失礼。两厢矛盾之下，这样简单的交谈竟也让他如坐针毡。
长安左右一顾，见无人经过，对钟羡招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钟羡有些犹豫，长安却没那个耐性，直接扒着他的肩就要凑到他耳边去说话。
这姿势太像是要去亲他一般，钟羡一直绷着的敏感神经立刻就被触动，几乎下意识地一把推开了长安。
长安被他推得向后趔趄几步差点跌倒，站稳身子后，难掩惊诧地看着钟羡。除了在宫外初见那次，后来进了宫之后，就算是一开始他对她还怀有厌弃之意的时候，他也不曾对她做出过这等粗鲁之举。
钟羡侧着脸，胸口有些失常地起伏着。他也知道自己失态了，可那一瞬间他真的前所未有地恐慌。他害怕，怕她真的会戏弄他一般亲上来，更怕万一她亲上来了，他却发现自己根本不排斥。没错，他那一推根本不是排斥她的靠近，而是害怕面对她靠近之后自己的反应。
长安整理一下思绪，不再走近他，只站在原地问：“文和，是我做了什么事，无意中得罪了你吗？”
钟羡抬起脸来看着长安，从她眼神中他知道自己已经变得不像是原来的自己了。至少，在她面前他再做不到如以前一般从容自若谈笑风生。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紧握成拳，在心中艰难地告诫自己：我钟羡不是个遇事只会逃避的人，在这件事上，也不该例外！
长安目光扫过他的拳头，心中一跳：什么情况？还握起了拳头。钟羡这厮该不会吃错药要打她吧？没道理啊，上次去探伤时还好好的，这阵子都没见面，还能莫名其妙就结了仇不成？不行了，一想到他的暴力倾向，她的脚踝好痛……
一念未完，忽见钟羡绷着一张俊脸大步向她走来，一言不发狂狷霸道地一把攥住她的腕子，不由分说拽着她就往道旁更僻静处走去。
长安：“……”
有道是事出反常必有妖。一向以正人君子自居的钟羡能出什么幺蛾子，她倒是很想见识一下。
如是想着，她也不吭声，任由他拽着她七弯八绕地走。
钟羡看起来也没什么确定的目的地，不过哪儿树多哪儿人少就往哪儿走罢了。
走了大约有一盏茶的时间，两人来到一条隐没在树林后的狭窄昏暗的巷道中。这巷道墙头长着草，铺地的青砖上满是苔藓，显见是荒废了许久的，也不知通往何处。
长安在观察环境，钟羡却显然没兴趣去探究这巷道到底通往何处，他将长安推抵在巷道转角处的墙面上。
啧！重头戏要来了！钟大帅哥，此处远离尘嚣荒无人烟，请开始你的表演吧！
长安心中暗戳戳地期待着，表面却装着一脸茫然地抬眸看着钟羡。
钟羡也看着她。出于礼貌，他从不会无缘无故地这般盯着一个人看，哪怕那个人是他的亲戚或者朋友。而今这样看着长安，他才忽然惊觉，眼前之人，早已不是去年宫外初遇时那个在他马前假摔，尖嘴猴腮满眼奸猾的小子了。
长安自来了月事之后，所有原先不明显的女性特征，都春雨润物般无声无息却又势不可挡地明显起来。原本只是细腻的皮肤渐渐变得水润光泽，原本细长的眼睛也在眼尾划开了妖媚上挑的弧度，原本薄粉的唇变得饱满红润，原本尖瘦的下颌也因为丰腴了一些而具备了清秀的弧度。
一切属于童稚的拙涩线条，都在鬼斧神工地朝着女性的优美转变着。
没有喉结，肤泽白润，眸光清澈红唇秀美。钟羡原先对于她没有喉结这一点产生过怀疑，可后来他发现，只要是稚龄入宫的内侍，长大后不能如真正的男人一般长出喉结并不稀奇。但也正因如此，他真的没办法把眼前这个面相俊俏的小太监和一般的女子泾渭分明地区分开来。
其实相较于一般太监，长安的长相确实偏女性化。毕竟是女人，而且是个底子不错的女人，那脸部和身体线条的精致程度本就不是一般男人能比的。只不过因为长眉狭目鼻梁高秀，女性的柔美中无形地渗入了一丝英气的俊美，整张脸顿时便宜男宜女起来。
而且于她而言，遮掩身份最大的一个有利条件就是慕容泓的长相。有那样一个风华绝代妖孽祸世的男人在身边做对比，她这个长相俊秀的小太监也就不那么惹人注意了。
但若说美貌，还远没有美貌到连钟羡都为之所迷的程度。只是那双眼，那双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挑的、顾盼生辉清光四射的眼，真的能让人印象深刻过目不忘。
钟羡看着那双不糅丝毫杂质的眼，明知这样的清透纯澈不过是假象，因为他曾在这双眼里见到过那般变幻莫测却又如假包换的狡诈和精明。却依然忍不住伸出双手，生涩地、甚至带着几分笨拙地轻轻握住了长安的肩。
仿若春风过境，方才还清透无物的长安的眼中，立时便开出了一片娇艳绚烂的繁花。
原因无他，这熟悉的场景，熟悉的动作，让长安想起了上辈子的初恋，也就是高中时那个校草。那一场放学后的球赛打完，天都快黑了，他因为她在大庭广众之下的一句“xx，赢一个球我就亲你一下哦”而气急败坏地将她扯到体育馆被月季花丛淹没的后墙外。大约原本就没有多少兴师问罪的决心，被她两句话一挑，那一贯清冷正经的校草居然握着她的肩将她摁在墙上就亲了过来。
看眼下钟羡这架势，茹素已久的长安不由的心跳加速：嘤~莫非真要如那首老歌唱的一般，yesterday once more了？

第170章 煮熟的鸭子
昏暗破败的小巷，玉貌绮年的贵公子与俊俏乖顺的小太监，两人表面上沉默内心里却暗流涌动的气氛让整幅场景如静物画一般呈现出一种浓墨重彩的生动与鲜明，给人以无限遐思的可能。
然而，随着贵公子犹豫着向小太监俯下脸去的动作，这种遐思便定格在了最令人遐思的那一种可能之上。
钟羡心中其实清楚自己这样做不对，可他已经钻入了牛角尖，一心只想验证自己是否真的好男风？这个问题今天如果不分辨个清楚明白，他笃定自己以后每天都会沉浸在自我怀疑之中。
而自我怀疑于他而言是种太过严重的情绪，先太子死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因为不能为挚友报仇而陷入自我怀疑中不能自拔，以至于面对慕容泓时倨傲无礼言行失度，直到后来荷风宴那天被长安骂了，才清醒过来。
还有这次被他父亲施家法，关于自己到底是对是错，他也一直在自我怀疑。处于自我怀疑中的他，根本无法正常思考和做事，低落的情绪无孔不入地影响着他的一切，而且想要彻底调整过来，却又是太过艰难的一件事。
所以，他才不想因为一件明明可以通过行动去验证的事情再度让自己陷入自我怀疑之中。
他信念坚定，却又无可否认现在的他正如履薄冰一般的紧张着。因为这样的距离，这样的动作，真的太亲密了，离经叛道地亲密。此时只要长安稍微露出一点抗拒的表情或者动作，甚至连这些都不需要，只要长安看他一眼，或许都能让他退却。
但她偏偏不，她垂着眼睑，脸上表情安静而柔和，前所未有的乖顺，不给他一丝可以阻止他继续下去的外力影响。
长安自然不会看他，因为担心吓跑了他这只惊颤颤的蝴蝶，她甚至连呼吸都放轻放缓了呢。虽然她曾想过为了不得罪太尉要和钟羡保持有底线的距离，可若是钟羡主动的话，她何乐不为呢？反正若是被太尉发现，钟羡肯定也会主动去承担由此引发的一切后果的。
更何况，男人有劣根性，她长安也有劣根性啊。她的劣根性就包括但不仅限于，看钟羡这般正经传统的正人君子，为了她一时神魂颠倒意乱情迷，从而做出让他自己都难以想象不可思议的事情来。
当然，不拒绝也不代表她就会主动去迎合。钟羡现在不知道被什么样的情绪控制着做出这样的举动犹不自知，待他一旦回过神来，以他的性格定然会羞愧得无地自容。她才不要让自己表现得对他心怀不轨从而减轻他的负罪感呢。
伴随着他略显急促而紊乱的呼吸，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长安垂着的眼都已经可以看到他清隽的下颌和那血色红润棱角分明、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唇了。
长安料定他此刻不敢睁着眼直勾勾地看着她，故而悄悄抬起眼睑来看了他一眼。
他果然垂着双眼。他的眼弧度不似慕容泓一般妖孽勾人，却自有一副温润优美的形状。睫毛虽长，也不似慕容泓的睫毛自然上卷，而是微微下垂。这般垂着眼的时候，那又黑又密的睫毛根根分明，配上那两道名刀般的俊眉，男人的硬朗与男孩的柔和兼而有之，实在是令人难以抗拒。
钟羡的确不敢去看长安的表情，单是看着那双离自己越来越近的柔唇，他已经紧张得心跳如擂鼓，呼吸间灼热得几乎要喷出火星子来了。
可怜他情窦初开，对男女之事一无所知。否则他就该知道，他无需继续下去了，眼下这失控的心跳已然证明了一切。
随着他的慢慢靠近，两人近得呼吸相闻，唇与唇之间的距离绝不超过一寸。
长安感受着他灼热失序的气息，心中为眼下这恰到好处的姿势雀跃不已。天知道她有多喜欢得手之前那若即若离的诱惑与吸引。距离太远，调动不起她的兴致，真正吻上了，却又失去了那份品尝美食之前肖想滋味的心情。唯独现在这样命悬一线般的性感张力，才仿佛能让她所有的血液都涌入那双即将被宠爱的唇瓣中一般，使其在期待中变得无与伦比的鲜艳与滚烫。
这才是男女亲吻的正确打开方式，之前她与慕容泓的那些，都不过是以戏弄为目的的恶作剧罢了。
然而，就是这么近的距离，两人的唇却像磁铁的同极一般，毫厘之差，却怎么也无法真正地贴合上去。
长安心中叹息：钟羡做人到底是有底线的，纵然一时鬼迷心窍，最后关头，他还是具备悬崖勒马的能力。
此时，耳边忽然传来轻而快的脚步声。
钟羡呼吸停顿了一刹，仿佛被惊醒一般，忽然直起身放开长安，后退了半步。
长安循声扭头看去，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人出现在巷道尽头的拐弯处，而且那人长安认识，御药房的小太监，甘松。
甘松显然没想到在这里会遇到熟人，或者说他根本没想到在这里会遇到人，转出拐角抬头的刹那，那惊讶中微带一丝慌乱的表情怎么克制也没克制得住。
长安看着他不说话，钟羡此时自然也不会出声。甘松就这样迎着两人沉默的目光不太自然地走过来，难掩尴尬地跟两人打了招呼，一溜烟地走了。
待他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在耳畔，钟羡才转过头来看了长安一眼，然而这一眼却立时让他想起自己方才做了什么。正如长安原先预料的一般，他立时便面红过耳无地自容了。人在极度羞愧与尴尬之时第一反应自然是落荒而逃，是以他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长安也不拦他。
钟羡走了没几步，被他自己深入骨髓的礼仪与教养拦了下来。他停住步子，但终究没有勇气回头来看长安，背对着她有些艰难道：“抱歉，方才我失态了。”
“为何要道歉？”长安问。
钟羡本欲离开的身形一顿，大约做了半天的心里建设才缓缓转过身来，看着长安不答反问：“方才，你为何不推开我？”
“我为何要推开你？”长安靠在那砖缝间生着薄薄青苔的墙壁上，一张俊俏的小脸被暗色的背景衬得珠玉也似。
迎着钟羡疑惑而纠结的目光，她微微笑了起来，三分真心三分狡狯：“你这么好，我能与你相交已是三生有幸。所以，不管你是把我当朋友还是当成其他什么人，我都甘之如饴啊。”
钟羡目光定定地看着她，他似乎有些明白自己为何会待她与众不同了，因为她本身就是个与众不同的人。她说的话，她做的事，乃至她的想法和观念，都与他平生接触过的其他人大相径庭。
她的这句话让他无以为继，纵然失礼，他也只能沉默地转过身，独自离开。
长安看着他消失在巷道口，微笑的表情一收，转过身对着墙面拳打脚踢：“该死的太监！该死的封建礼教！还我煮熟的鸭子！”
发泄完愤懑情绪，长安扶正头上的帽子，又整理一下仪表，恢复了道貌岸然的模样。正待循着来路出去，脑中闪过方才甘松那惊讶慌张的模样，她脚步一顿，转身向巷道深处投去狐疑的一瞥。
这条巷道到底通往何处？此处离太医院并不近，也非通往太医院的必经之路，甘松为何会从里头出来？
她素来是个胆大包天又好奇心旺盛的，当即从小臂内侧抽出慕容泓送她的那把刀握在手中，放轻脚步向巷道深处走去。
却说钟羡出了小巷，心中一片空白而茫然的麻木，走了几步之后却又忽然想起，方才长安好像说有事情要请他帮忙来着，有了那段插曲之后，两人好像都忘了这回事了。
如何是好？要不要回去找她？
钟羡思虑片刻，最后决定就在巷口等着她。
长安握着刀，戒备而谨慎地转过巷道深处第一道弯角，不见有人。但巷道还在往前延伸，临近第二道拐弯处墙面坍塌了一角，长安为了避让地上的碎砖，注意力难免就分散了一些。结果刚还未转过第二道拐角，眼角余光忽见有一道人影迅疾地向自己扑来。
她心中一凛，身子下意识地往后一避，手中的刀就向对方扎去。结果只觉一股大力袭来，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她被人用手臂压着脖子摁在了墙上，自己手中的刀也到了对方手中，此刻就危险地抵在她的脖颈上。
她抬眸一瞧，哟，又是熟人，陈佟。
“陈公公，真是幸会，又见面了。”长安忍着脖颈处的不适和后背上的磕痛，艰难地扬起笑靥。
陈佟目光扫过小刀鲤口处那个泓字，眉头几不可见地一皱，抬眸看向长安。
长安见他目光冷冰冰的，刚想说话，脖颈却被他的胳膊用力压住。她一阵窒息，到口的话便咽了下去。
“不想死，就离郭晴林远些！”陈佟低声警告她。
就在这时，钟羡忽然出现在巷道第一道拐弯处。原是他在小巷口等了片刻不见长安出来，暗忖她并没有什么在巷道中停留的理由，便进来一探究竟。如今见长安被人压着脖子抵在墙上，他眉头一皱，恰足旁有一块碎砖粒，他脚下用劲，将那块碎砖粒当暗器向陈佟踢射而去。
他出现得突然，动作又快，陈佟反应不及，那块碎砖正中他压着长安的那条胳膊。胳膊一颤，握着刀的手自然跟着向前一移，长安只觉勃颈上一线冰凉，随后一阵切肤之痛，心中不由大骂：擦！钟羡你个猪队友！如果他刀刃抵着的是颈动脉，这一下姐岂不是挂了？
见钟羡来了，陈佟丢下刀捂着胳膊就跑了。
钟羡赶至长安跟前，见她勃颈上鲜血淋漓，脚下掉着一把刀，这才惊觉方才那人并不是单纯地用胳膊压着长安的脖子，他手里还拿着一把刀！只是这刀短小，刀身又乌沉沉的不反光，他在远处没能发现而已。
他拔腿就欲去追那逃走的太监，长安捡起地上的刀道：“不用追了，我认识他。”
钟羡回身，见她抬手欲去触摸勃颈，忙从袖中掏出帕子按上她的伤口，难得的有些手足无措道：“对不住，我没看到他手中有刀。”
“不怪你。小伤而已，我去太医院包扎一下就好。对了，你怎么又回来了？”长安按着勃颈上的帕子问。
钟羡道：“我想起你方才说有事要请我帮忙，走时忘了问你是何事了。”
长安将小刀插回小臂内侧的刀鞘之中，笑道：“你不提我也忘了。”她踮起脚凑近钟羡的耳旁，这次钟羡终是没再将她推开。
“劳烦你去探望赵合之时，替我带一句话给他，就说他让赵椿带给我的糕点差点要了嘉容的命。记住，这句话只能对他一个人说。”长安低声叮嘱道。
钟羡点头，道：“好，我记下了。”
两人一同出了小巷，长安要去太医院，钟羡则要出宫，不能一起走了。临分别，钟羡叫住她道：“今日之事，若你需要人作证，可随时派人通知我。”
“作证？”长安颇觉好笑地问“你以为我会如何？去陛下面前告他？”
钟羡蹙眉：“他方才用刀抵着你的脖子。”
长安摆摆手道：“他没想杀我。你是会武的，当是知道如果真想杀一个人，刀子直接就从脖子上划过去了，绝不会出现停留在勃颈上的可能。”
“纵然只是威胁，他也做得过了。”钟羡道。
“过了，那是在你的世界以你的道德标准衡量的结果。但是在这里，”长安仰起脸来环顾一下偌大的宫阙，目光落回钟羡脸上，微微笑道“这样的事，正常得不值一提。”
钟羡眉目深沉地看着她，不语。
“我真的没事了，你回去吧。放心，这宫里的事，如何应付我比你有经验。”长安道。
所有的鲜血和伤痛都掩藏于锦帕之后，她的笑在阳光下灿烂一如方才未受伤时的模样。
钟羡收回目光，未再多言。
辞别了钟羡，长安便收敛了笑意，一路晃到太医院，一番打听，得知许晋又在御药房摆弄药材。
“哎哟，许大夫，快给我瞧瞧，今天我这条小命可差点就折在你手里了。”御药房，长安一屁股在正在舂药的许晋对面坐下，嚷嚷道。
一旁的甘松见状，赶紧将药房里几名不相干的太监差遣出去，很自觉地拿了伤药及干净的棉布过来。
许晋抬眸看了长安勃颈上的伤口一眼，道：“伤口不深，甘松，替安公公好生处理一下。”
“是。”甘松刚要拿着棉布来替长安清理伤口上的血迹，长安手一抬，盯着许晋道“以往再小的伤许大夫都会亲自给杂家处理，而今怎么倒假他人之手了？莫非是怪杂家未能如约替你取来《诸病起源论》？杂家承认那件事是杂家办得不好，不过来日方长，或许在其他方面杂家能对许大夫做出些补偿呢？比如说，那郭晴林，未必就比杂家更好应付吧？”
许晋舂药的动作一顿，起身去一旁净了手，用布擦干了，然后回到长安身前，取过甘松手里的棉布，亲自替她处理伤口。
长安仰着脖子眯缝着眼，一派小人得志的模样道：“许大夫，杂家可是带着诚意来的，你怎么不说话呢？”
“我不说话，是因为说不出安公公想听的话。”许晋一边动作轻柔认真仔细地替长安的伤口敷着药一边眉眼不抬道，“安公公若不想下次这伤口深到处理不了，最好也别多说话。”

第171章 教导徒弟
长安在许晋那里碰了一鼻子灰，心事重重地走在回长乐宫的路上。
虽然她根本没指望通过今天这件偶然发现的小事就掘出许晋的老底，但许晋那副油盐不进刀枪不入的态度还是让她有种狗啃王八无处下口般的不爽。
呸呸呸！什么狗啃王八，是老虎啃王八！
她心底暗自发狠：许晋啊许晋，既然你与郭晴林他们有来往，证明你也不是那么无欲无求干净通透嘛。只要你长着狐狸尾巴，我长安迟早给你揪出来！
回到长乐宫甘露殿前，长福老远就兴冲冲地迎上来。抬头看见长安勃颈上缠了一圈布条，他笑容一收，关切地问：“安哥，你脖子怎么了？受伤了？”
长安道：“没什么大事。你这儿什么事啊，笑得见眉不见眼的。”
长福道：“方才卫尉所的人送来一百二十二两银子，说是长禄留下来的。可是我记得长禄总共就留下来五十三两银子并两串铜钱啊。”
长安叹气，道：“这你都想不明白？在他们和我们都没有办法证明长禄究竟留下来多少银子的情况下，你说陛下是倾向于相信他们还是我们？当然是我问他们要多少他们就得还多少回来。”
长福恍然大悟：“原来是安哥你当着陛下的面问他们要的啊。”
长安见他一副单蠢的模样，明知这孺子即便可教，教起来也会十分困难。奈何眼下无人可用，长福这厮还算老实听话，也只得勉强教一教了，遂对他道：“你跟我过来。”
两人一起来到刚入宫那会儿吃午饭的后花园凉亭，想起当时三人如今只剩了两人，两人即便嘴上不说，心中也难免唏嘘。
长安大马金刀地在亭栏上坐下，问他：“我问你，昨晚太后派人来通知陛下，说他身子不好，今天可以不必亲自去长信宫拜寿，陛下当时是如何回复的？”
长福想了想，道：“陛下说‘知道了’。”
“以你的理解，这个‘知道了’是什么意思？陛下到底是会去还是不去？”长安问。
长福面露难色，显然这个问题就已经属于让他伤脑筋的范畴了。他思量片刻，看着长安试探道：“意思是不是陛下可能去，也可能不去？”
长安对他招招手，长福赶紧凑到她身边，不料长安抬手就在他额上弹了个脑瓜崩儿，骂道：“我说你长着这玩意儿别只为了增加身高好不好？这样简单的问题你都想不明白，你叫我说你什么好？”
长福摸着额头委屈道：“我一早就说了我笨，安哥你又不是到今天才知道。”
“你笨你还有理了？”长安抬脚作势要踹他。
长福想躲，身子摇了摇，到底还是呆在原处没动，闭眼咬牙等着受长安这一脚。
见他这副模样，长安倒又踹不下去了，只轻轻踢了他一脚，道：“坐一边好好听着，今儿安哥我有空，开导开导你这木鱼脑袋，你可不兴左耳进右耳出。”
“是，都听安哥的。”长福忙滚到一边去乖乖坐好，一副三好学生认真听课的模样。
长安无奈地翻了个白眼，靠在亭柱上道：“看一件事你不能只看这件事本身，因为没有哪一件事是单个存在的，它必然有前因，有后果，有与之相关的其它事件。如果你做不到在短时间内完整全面地将一件事研究透彻，那你至少也得搞清楚它的前因和后果分别是什么，以便你做出正确的判断。就拿太后派人通知陛下今日不必去长信宫祝寿这件事来举例，这件事的前因是什么？很明显，太后今天寿辰，按规矩陛下是必须要去太后宫中为其祝寿的。然而陛下现在龙体抱恙，太后为了体贴陛下，这才叫他好生养病，不必亲自去拜寿。这件事可能引发的后果有两个，第一，陛下顺水推舟，不去拜寿。那么众人得知此事定会称赞太后的慈爱。第二，陛下心领太后的美意，坚持去拜寿。那么众人得知此事定会赞誉陛下的孝顺。两相比较，你觉着陛下会做什么样的选择？”
长福道：“陛下应当会去拜寿吧。可是既然陛下决定要去，又为何不直接与长信宫的宫人说清楚，而只说了‘知道了’这三个字呢？”
“只有不能付诸行动的善举，才需要用言语去让世人了解自己的心意。如果能用行动证明的事，又何必多费唇舌呢？更何况因为身份使然，太后与陛下不似寻常母子，他们多的是心照不宣，表面上的话，是永远不会说得太明白的，这一点你必须要明白。”长安道。
“哦。”长福半懂半不懂地点了点头。
“再来便是陛下带钟羡去长信宫拜寿一事，现在你试着如我方才那般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分析一下。”长安翘起二郎腿道。
长福定了定神，犹豫着开口道：“这件事的起因是陛下要去给太后拜寿，钟公子正好来了。后果是……如果陛下不带钟公子去拜寿，会……会……如果带钟公子去拜寿，会……安哥，我真的想不出来。”他哭丧着脸道。
“陛下在甘露殿时已经对钟羡说了，因为他身子不适不能替太后招待男客，所以这次太后寿宴并未邀请男客。如果你记得这句话，就该明白就算陛下不带钟羡去拜寿，也不会引起任何不利的后果。那么陛下带钟羡去拜寿，必然有他自己的目的。联想起钟羡的背景，父亲是太尉，定国公，朝中数一数二的权臣勋贵，而钟羡是他的独子，唯一的继承人，而且尚未娶亲。也就是说，不管是哪方势力想与太尉结成一派，联姻，是最直接也最可靠的手段。如果陛下对此事不加干预，太尉与其背景不凡的亲家必将成为朝中威胁到陛下皇权的一大党派。太后寿宴，千禧殿里都是各大世家与达官贵戚的夫人和小姐，陛下于这种场合下带钟羡露面，只能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向众人证明，不管太尉是何态度，他唯一的儿子，是陛下的人。不管她们之中谁出于什么目的想与之结亲，到最后，他身后所代表的那方势力都将与钟羡一起变成陛下的人。只要想明白这一点，你就会知道在千禧殿前落舆时我为何不去扶陛下，而让钟羡去扶了。最后陛下在千禧殿关于钟羡的那番话，也证明我所料不错。”
长安说得轻描淡写，长福却听得目瞪口呆。
“安哥，这、我就算想破脑袋也不可能想到这些啊。”他挫败道。
长安本来还想跟他说陛下在千禧殿故意装作虚弱的样子其目的在于迷惑众人，毕竟对于那些世家而言，唯一能再上层楼的途径就是将女儿送入宫中为后为妃，诞下具有他们家族血脉的皇子继承大统。而陛下的虚弱无疑会给这些野心家以极大的信心和动力。对于那些已经根深蒂固的大世家而言，这是稳固他们势力的一个方法。对于那些正在如星星般冉冉升起的新世家而言，这是他们超越古老世家的一个契机。
至于他言行和态度中表现出来的对太后的恭敬和仰赖，恐怕也是为了将来在后宫中兴风作浪做准备了。毕竟初见的印象是最深刻也最难磨灭的，陛下今天这一露面，绝大多数的贵妇小姐恐怕都会产生这样的想法：陛下身子如此羸弱，将来能应付前朝之事恐怕已是勉强，至于后宫，定然是由太后和皇后协同打理了。
只要将众人的想法往这方面引导过来，以他的聪明，将来万一因为前朝需要而在后宫中进行一些势力调整，也尽可将锅推给太后和皇后去背。
但见长福这样，长安也就收回了到口的这些话，只道：“这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勤能补拙吧。以后没事的时候多琢磨琢磨身边听到的看到的事。要知道，想在陛下身边安安稳稳长长久久地呆下去，这些事情你可以懂了装作不懂，但你千万不能真的不懂。”
“我会努力的，谢谢安哥提点。”长福道。
“唉，今天好累，晚上你替我在甘露殿值夜吧。若是陛下问起，知道怎么说么？”长安站起身道。
长福看了看她的脖颈，斟酌着道：“就说你……痔疮犯了？”
长安笑着弹了下他的帽子，道：“孺子可教也！”
两人来到甘露殿前，老远就看到一个瘦得跟竹竿似的太监站在海棠树下。见长安过来，负责带那太监进来的中黄门道：“安公公，这是考工室的人，说是按你的吩咐过来找你的。”
那瘦太监听说眼前之人便是长安，遂上来行礼道：“奴才太瘦，见过安公公。”
长安一听就笑了，道：“太瘦？还真是人如其名。”
她叫长福自回甘露殿去当差，自己带着太瘦走到一旁，问：“杂家的猫爬架，是你做的？”
“是。”太瘦埋着头道，“奴才不懂规矩擅作主张，钱公公已经教训过奴才了，还请安公公恕罪。”
“他打你了？”长安见他双颊凹陷的脸上面色既黄且白，问。
太瘦不敢抬眼看她，只摇了摇头。
长安突然伸手到他肩背处一摸，他吃痛地一皱眉，微微瑟缩了一下，终究是没躲。
“我说你怎么这么瘦？是不是得了什么病？”长安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太瘦头更低地垂下去，道：“不是有病，是家里穷，从生出来就没吃饱过。”
“现在还是吃不饱？”
太瘦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来跟着杂家做事，杂家包你一天三顿饱饭如何？”长安忽道。
太瘦一怔，猛然抬起头来看着她，满眼疑惑地嗫嚅道：“为、为何？”
长安笑道：“杂家就喜欢你这种人才。你若愿意，回去收拾收拾，调你来长乐宫的圣旨顷刻就会下达的。”
能从考工室调来长乐宫，还能有饱饭吃，傻子才不愿意。
打发了太瘦，长安又去甘露殿向慕容泓求恩旨。慕容泓自然就发现了她勃颈上的布带，问：“脖子怎么回事？”
长安面不改色心不跳道：“给树枝刮了一下而已，陛下不必挂怀。”不是不想告诉他脖子上这伤是怎么来的，只是如果如实告诉他的话，她要怎么解释跟钟羡钻小巷子的行为？
慕容泓将目光从书上转移到她脸上，好整以暇地问：“哦？在哪儿刮的？若是在长乐宫通往丽正门的正道上，朕是不是又该把钩盾令拖过来打板子了？”
长安腹诽：小瘦鸡到底会说话啊，说来说去，不就想问我是不是跟钟羡去钻小树林了么？
此时再狡辩无疑是不明智的，承认也是万万不能的。
“啊，陛下，奴才忽然想起有件要事忘了办了。”长安倏然站起身，脸上一本正经，脚下却奇快无比地溜出了内殿。
慕容泓看着她消失在殿门外，眯了眯眼，也不做声，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长安觉着身子有些乏，算算日子，恐怕又要来例假了，于是便决定回东寓所去看看月事带还够不够用。经过茶室时，刚好看见嘉容拎着小竹筒出来倒茶叶，她忙装作一个趔趄，半跪在地上。
嘉容抬头见了，赶紧上来扶起她紧张地问道：“长安，你怎么了？”
长安有气无力地靠在她身上道：“我遇刺了，大约失血过多，脑中好生晕眩。”
嘉容此时也看到了她勃颈上的布条，急道：“那怎么办？我这就去找人去叫大夫过来给你治伤。”
长安摇摇头，气息孱弱道：“我已经瞧过大夫了，这失血过多，也不是一朝一夕能补回来的，大夫也无能为力。”
“那、那我先扶你回去休息。”嘉容撇了竹筒，费劲地撑起长安的身子道。
长安点头，道：“好，辛苦你了。”说着将大半的重量都压在嘉容身上。嘉容咬牙坚持着，两人歪歪扭扭踉踉跄跄地往东寓所走去。

第172章 蜘蛛
长安成功地将嘉容拐回自己房里做月事带，自己装病患躺在床上百无聊赖。
“长安，这痔疮到底是什么病啊？为何会如女子一般每个月都要流血呢？”嘉容一边裁布一边问。
“这痔疮啊，真是种痛不欲生的病啊！你是不知道，每次……唉，算了，我怕说出来你今天午饭都不想吃了。”长安装模作样道。
“治不好吗？”
“若是治得好，我还用请你帮忙做这玩意儿吗？”
嘉容想了想，抿着小嘴笑道：“治不好，那岂不是和相思病一样？”
长安见她巧笑倩兮的模样，心中又不能理解起来。在她看来，一个女人，被困在敌营做着俘虏，每天除了混吃等死还是混吃等死，这生活有什么盼头？缘何看她居然还能活得有滋有味的？
她侧过身子，以手支额，问：“嘉容，栗子酥的事，难道你真的就一点都不怀疑赢烨？依我看，就是他没本事把你救出去，又想反攻大龑，又怕遭人诟病为争天下连妻子的性命都不顾，干脆就先毒死你，如此，他就师出有名了。”
嘉容笑容微敛，垂着长而密的眼睫，摇头道：“他不会的。”
“有道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我就算不相信我自己，我也不会不相信他。”嘉容忽然抬眸看着长安道。
长安：“……”
嘉容复又低下头去，一边裁布一边道：“自爹爹去世后，我就什么都没有了。姐姐至少还有武功，还有才情，我是真正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他。他若嫌我累赘，在此之前就有千百次的机会将我抛弃了，有时候连我自己都觉得他抛弃我会更好。可是，正是那一次次的坚持，让我坚信，他这辈子都不会抛弃我。”
“嘉容，有时候听你说你和赢烨之间的事，让我觉得你对他可能只是感恩，而非是爱情。你自己真的分得清这两种感情吗？”长安不能理解她的这种信念，于是准备给她混淆一下概念。
嘉容道：“原先或许分不清吧。可后来遇见你之后，我就分得清了。我对你就是感恩，对他是爱情。”说着，她还抬眸对长安笑了笑。
长安：好在姐不是个觊觎你美色的真男人，否则听到这句话还不一口血喷出来？
她双臂枕在脑后，平躺在床上道：“眼下看来没有他你也能活得好好的，他在你生命中也没有你想的那么重要嘛。”
“你错了。”嘉容很难得地反驳她道。
长安扭头看她，发现她一向软弱天真的眸中此刻却闪动一种奇异而坚定的光芒。这种光芒所代表的含义她不明白，但却奇异地触动了她的心。
“和他在一起才叫活，而现在，我不过是活着而已。为了等他而活着。”嘉容道。
提起赢烨，她连握着剪子裁布的动作都变得情意绵绵起来，“他喜欢看我开开心心漂漂亮亮的，所以我每天都要开开心心漂漂亮亮的，说不定哪天，他就突然出现在我面前了呢？”
看着这样的嘉容，长安忽而有些感慨：谁说她没有资格快乐呢？她拥有这世上大多数女人梦寐以求却又可遇而不可求的东西，那就是，与一个深爱她的男人，相爱。
尽管两世为人，长安都不知道爱情这玩意儿到底长什么模样，但看嘉容如此，她就知道爱情大约真的是一种神秘而强大的力量，能让人变得无坚不摧无所畏惧。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原先读到这句诗时她是满怀不屑的，但现在她却有点相信了。别人不说，至少赢烨和嘉容这一对，她觉得他们也许真能做到生死相许。
是夜，长信宫万寿殿，慕容瑛泡进洒满了香花的浴桶。
一天都在应付那些成了精的女人让她有些身心俱疲。四肢酸软着，心头却似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人心浮气躁烦闷不已。然而找杜梦山看过了又说她身体无碍，所食所用之物也都没有问题，这让她不得不相信，这问题或许真的出在她自己身上。
她曾听过一句话，说女人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她的虎狼之年都在压抑中度过……不，应该说她这一生都在压抑中度过，到如今，终于如江河日下日暮途穷一般，再也不能自已了么？
“你们都下去吧，哀家想静一静。”她有些心灰意冷地对在左右伺候的宫女道。
宫女们听话地放下巾帕澡豆等物，退出殿去。
她仰头靠在浴桶上，闭目小憩。殿中一时静得针落有声。
然而这寂静中却渐渐响起了一丝不寻常的动静，慕容瑛刚要睁眼，一双手却轻轻按上了她光裸的肩。
她惊了一大跳，立时避到浴桶的另一侧，双目圆睁地看着突然出现在浴桶边上那俊美却陌生的男子厉声喝问：“你是何人？”
那男子似乎也吓了一跳，忙噗通跪下道：“草、草民张昌宗，是寇管事让草民来伺候太后娘娘的。”
慕容瑛惊魂未定，张口就欲叫人进来，张昌宗却猛然抬起脸来，满眼乞求：“太后娘娘，求您救救草民，寇管事说若是伺候不好太后娘娘，草民这条命就别想要了。”
看清了他的脸，慕容瑛猛然记起，这不是前一段时间在后苑碰到的那个在道旁便溺的男子么？难道是寇蓉见她放过了这男子，误解了她的意思，以为她看上了这男子？
不过当日放过这男子的举动确实与她一贯的作风不符，也难怪寇蓉多想。
慕容瑛看着张昌宗那张年轻而五官秀致的脸，按她以往的做法，定是毫不犹豫地将他赶出殿去，然后将擅作主张的寇蓉狠狠地责罚一顿。
可今天……今天是她四十九岁寿辰，明年的今天，她就年届半百了。都说人生七十古来稀，如此算来，她的大半辈子都已过去，越往后，不管是身体还是精神，都只会每况愈下。即便到时候真的扳倒了慕容泓，有条件寻欢作乐了，只怕自己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那些如蝼蚁一般的贫贱女子都能享受的男欢女爱，凭什么她慕容瑛不可以？凭什么她付出了这么多，却连这最最基本的欲望都要几十年如一日地苦苦压抑？
就算她不压抑了，旁人又奈她何？就算慕容泓知道了，他敢声张吗？他不敢，皇朝新建，他需要的是尽可能快地建立和巩固皇族的声望和名誉，而不是往自己的姓氏上泼粪。
就算赵枢知道了，他敢声张吗？他不敢，滔天的罪孽已经犯下，若再与她反目，他就真的无路可退了。更何况，今时今日的他，又有何资格来指摘她的不检点呢？
就算百官知道了，敢声张吗？或许有那敢声张的，但他们没有机会声张，因为慕容泓和赵枢会先一步替她堵住他们的嘴。
念至此，她原先因为戒备而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看着张昌宗微微笑着，带着一丝破罐破摔的味道，慢条斯理道：“那就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能伺候得哀家满意了。”
张昌宗激动而矜持地笑了起来，唇红齿白眸光湛亮。
万寿殿紧闭的殿门前，守门的丫鬟和太监早被赶走了，寇蓉独自站在门前，仰头看着渐渐爬上檐角的月亮。
殿内男欢女爱的动静越来越大，两重殿门都阻隔不了慕容瑛那彻底放纵沉沦到底的尖叫声。
寇蓉收回目光，看了眼庄严厚重的殿门，唇角微微勾起一丝讽刺的笑弧。说到底，在这烂泥塘一般的宫中，不管是主是仆，究其本质，谁又真的比谁高尚了？
远处笼罩在黑暗中的角落里，白露默默地看着万寿殿前的寇蓉。
她知道慕容瑛叫寇蓉往耳坠上涂香水来试探她的忠心，她们却不知道她每天都往慕容瑛的鼻尖上涂催情药粉。每天早晚，只在指甲缝里藏那么一点点催情药粉，在给慕容瑛涂香膏的时候，混在香膏里抹在她的鼻子上，剂量之微，任太医怎么查，都查不出来。然而日积月累，却终成了溃堤之蚁。
皇帝说得没错，人的能力都是被逼出来的，为了报灭族之仇，她能做得更多，并且做得不露痕迹。
次日一早，刘汾急匆匆地来找长安，进门就道：“我得到消息，昨晚越龙没有出宫，代他出宫的是另一个人。”
长安一下从床上坐起身来，道：“竟有此事？”
“千真万确，是你干娘派人收买的那个花匠亲口说的。”刘汾道。
“那越龙现在人在何处？”长安问。
“我方才去后苑看过了，他在种花。”
“也就是说，他昨晚在宫中过了一夜。”长安双眸因兴奋而晶亮，道“干爹，此时千万不要轻举妄动。干娘在长信宫，你只叫干娘派人悄悄盯住那边的动静就成。有一就有二，待下次他再留宿宫中与寇蓉厮混，我们出其不意抓他个现行！”
“要到长信宫去抓人，单凭你我两个是肯定不行的。”刘汾道。
“干爹放心，只要陛下首肯，您还怕师出无名么？”长安宽慰他道。
刘汾要的就是这句话，当即就去安排了。
长安将他送出门外，倚在门框上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还真有点舍不得这么快就除掉他。毕竟要将一个原本对你满心戒备的人哄得对你言听计从也不容易不是？
因着来例假和脖子受伤，长安心安理得地在东寓所歇了几日，反正甘露殿有长福和长寿伺候着，也不怕慕容泓没人使唤。
嘉容这个傻白甜还真以为长安失血过多，也不知从哪儿弄了红糖和红枣来给她补血，还天天来帮她洗衣服。纵然长安脸皮墙厚，看着每天一有空就围着她转的嘉容，也有些不好意思了。
好在她例假时间不长，连来带去不过三天，第四天她便满血复活，重回甘露殿当差去了。
秋末了，下头进贡了香榧松子等坚果上来。别的还好说，但香榧……长安真的抗拒无能啊。
慕容泓是个不重口腹之欲的，大盘的坚果在他榻首的案上放了一天他都视若无睹。
长安觊觎了一天，到了晚间，终于按捺不住，大喇喇地端着那盘子坚果站在榻前对慕容泓道：“陛下，多吃坚果身体好。您若嫌剥壳麻烦，奴才剥给您吃。”
靠在迎枕上的慕容泓抬起头来看了看她，灯光下，那张脸珠玉般明艳，锦绣般辉煌。
长安：擦！怎么觉得这小瘦鸡似乎有越长越美的趋势？
“你剥吧。”慕容泓换了个更为舒适的姿势，一手执书一手搭在趴在他被子上的爱鱼身上。
长安遂在榻沿上坐下，剥香榧。
第一颗榧子剥好了自然是递到慕容泓唇边，慕容泓眉眼不抬地张嘴衔了去。
长安回过身手脚麻利地又剥好一颗，侧过头看看，慕容泓嘴里那颗还没吃完，于是她将剥好的榧子往自己袖中一塞，又剥一颗，回头看看，慕容泓嘴还在动，于是又将榧子往自己袖中一塞……就这样，慕容泓虽是吃得慢，但长安喂他一颗自己倒要藏两颗，剥壳剥得甚是忙碌，殿中一时只听见那细微而清脆的剥壳声。
慕容泓翻了几页书后，不动声色地抬眸看了她一眼。好吃的小太监正背对着他自以为隐蔽地往自己的袖中藏着果仁，不用看到她的脸也知她此刻脸上的表情定然是几分窃喜几分得意。
慕容泓眼睑下垂，唇角弯起一个流水浮灯般清浅淡雅的微笑，只觉人生于世，能有这样简单而真实的欲望挺好的。太多的人不敢将这样纯粹的欲望展现于人前，而肯展现于人前的，大约对那人也是心不设防了吧。
他其实不太爱吃坚果，因为太干，还容易腻。但为着长安能多藏几颗果仁，多几分瞒天过海的得意，他还是忍着腻味比平时多吃了好几颗榧子。
长安瞧着藏得差不多了，便将盘子放回桌上，伺候着慕容泓漱口净手，想着等他睡了自己就可以安安静静地吃榧子了。
谁知刚刚铺好地铺，那边慕容泓坐在榻上大叫：“长安！”
“怎么了？”长安听他语气不对，回身一看，只见那九五之尊一边花容失色往龙榻里侧缩去一边看着帐顶道：“有珍珠！”动静大得将爱鱼都吵醒了。
“什么？珍珠？”长安一头雾水，帐顶有珍珠怎么了，至于这么害怕么？
慕容泓想起自己惊慌之下竟然口齿不清地将蜘蛛说成珍珠就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但看着那黑黢黢的东西吊在丝上晃来晃去，一副随时都会掉下来的模样，他也顾不得什么面子不面子了，急道：“上面有蜘蛛，快把它弄走！”
原来是蜘蛛啊。长安想翻白眼，但想起自己刚顺了人家那么多香榧，硬生生忍住了。
她来到龙榻前脱了鞋爬上榻沿，仰着头目光在帐顶逡巡着，这烛光不似灯光那般明亮，她一时看不清蜘蛛到底在何处，便问：“哪儿呢？”
慕容泓指着帐顶某处道：“在那儿。”
长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定睛一看，更想翻白眼了。不过绿豆大的一只小蜘蛛，也亏得他眼神好，这么昏暗的光线居然还能注意到帐顶吊着这么只小东西。
她掏出帕子准备去包那蜘蛛，下脚的时候注意力都在帐顶那只蜘蛛身上，没注意脚下，一脚踩在了爱鱼的爪爪上。
爱鱼“喵”的一声猛窜起来，长安惊吓之下脚下一滑，顿时重心不稳往前一扑，好死不死正好将慕容泓仰面扑倒在身下。
将慕容泓仰面扑倒也就算了，更让她无法接受的是，她费尽心机辛辛苦苦藏在袖中的榧子，因为这个动作而撒得满床都是。

第173章 小甜饼
长安瞄一眼洒在床上的榧子，再看看被自己压在身下的九五之尊。
正当韶龄的少年肌肤如玉眉目如画，那一线红唇红得精致妖娆，恍若披着美人皮的妖孽一般。想来《牡丹亭》里那梦中初会就把杜丽娘“逗的个日下胭脂雨上鲜”，后来又害杜丽娘相思而死的柳梦梅，也不过如此了。
“陛下，您好受！”面对如此绝色，吃货附体的长安却一边用手悄悄摸着床上的榧子一边没话找话地拖延时间。
“还不起开？”慕容泓瞧她长眸眯眯的就知道这奴才没想好事，遂绷着脸道。
长安心道：不是我不想起来，此时起来，我要怎么解释这床上的榧子呢？
“陛下，奴才忽然想到一件事。”她一边加快了收集榧子的动作一边一本正经道。
“不管什么事，都先起开再说。”见她不动，慕容泓抬起一手想推开她。
长安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按在他的头侧压着不让他起身。
慕容泓：“……”这死奴才又开始得寸进尺了。
长安看着自己攻气十足的动作及身下那受气十足的美人，心思：此刻最合适的台词莫过于‘小妞，你就乖乖地从了爷吧’！
相由心生，她心中想得欢乐，脸上表情自然就欢乐。
“陛下，这件事这样说更能让您身临其境呢。”她道。
慕容泓看着她那双坏得冒光的眸子，想着看这奴才自己给自己挖坑也挺有趣的，便不急着起身，只问：“什么事？”
“还有一年您便要大婚了，奴才忽然想起，历朝历代冲龄践祚的皇帝在大婚之前，如果没有房事经验，好像太后都会派有经验的宫女来教导皇帝房中术……”
慕容泓面上一臊，心中恼道：这没脸没皮的奴才，她真敢这般大喇喇地与我说这些话！
长安见慕容泓被她说得晕生双颊，心中更为得意，一边摸着剩余不多的榧子一边道：“您说太后会派哪个宫女来教导您呢？要有经验的，还得是太后信任的，吓，不会是寇蓉吧！哎呀呀，癞蛤蟆吃天鹅肉，老牛吃嫩草，陛下您的贞操啊！”她一脸惋惜地摇头哀叹着，摸完最后一颗掉在床上的榧子，松开慕容泓的手腕，抿着小嘴正要起身。
不防慕容泓突然伸手握住她的胳膊将她扯了下来，维持着女上男下的姿势将她固定在他胸前。
长安猝不及防之下，鼻子都差点撞到他的下颌，心中大骂：擦！小瘦鸡抽什么风？
不过男人就是男人，即便病着，即便瘦弱，这手上的劲道还是挺大的。
“陛下，您……这是做什么？”长安看着慕容泓微微眯起的凤眸挑起了飞鸟羽翼般妩媚而优雅的曲线，眸底深处却波光明灭勾魂摄魄，妖孽般冶艳得令人心惊。她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听到她问，慕容泓唇角新月般轻轻弯起，红唇开合间贝齿如雪，然说出来的话却不似他的盛世美颜一般令人赏心悦目：“朕有什么可担心的？不是有你吗？朕记得你曾对朕说过，为了朕，你能上天揽明月下海擒蛟龙，刀山等闲过火海亦从容。区区寇蓉，区区教导宫女，又何足挂齿呢？届时不管来的是谁，都由你替朕上去受教，朕在一旁观摩即可。”
长安：“……”
“陛下，您别开玩笑。”想起慕容泓的为人，长安惊觉，他可能还真做得出这样的事来，顿时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道。
“怎么？你不愿意为朕分忧？”慕容泓好整以暇地问。
“不是奴才不愿意为您分忧，而是……奴才没那功能啊。”察觉自己又自作聪明地给自己挖了个坑的长安哭丧着脸道。
“无碍，朕可以意会。”慕容泓道。
意会你……长安心中骂了半句，猛然打住，因为她发现慕容泓那厮的左手正顺着她的右胳膊往下摸。
她瞪大眼睛看向身下的慕容泓，这才发现眼下两人这姿势其实还真是挺暧昧的，暗夜漆漆烛火幽幽，孤男寡女叠在一起……看着慕容泓那明艳无双而又幽深难测的眼，长安不得不相信，待这男人真正长成，如此容貌如此心性，到时候或许真的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让怀春少女发嗲发浪。
好在她长安早就过了怀春的年纪，所以还能把持得住。
“陛下，奴才……”长安刚想找个什么借口来让慕容泓放开她，慕容泓下移的那只手握着她的右手手腕，将她的手扯到两人面前。
那手里正满满地攥着一把还未来得及塞进袖中去的榧子。
长安：“……”尼玛偷吃被抓包真的好丢人！
慕容泓自然不会错过她眼中一闪而逝的那丝羞赧，于是故意瞟一眼她的手，再看着她的眼，意思不言而喻：这是怎么回事？
“陛下您真讨厌，奴才本来明天想用这榧子做一份果仁小甜饼给您一个惊喜的。现在被您发现了，这惊喜要怎么给？”长安故意娇嗲地嚷嚷道。
慕容泓果然被她这扭捏作态的声音激得汗毛一竖，一把掀开她坐起身来。正想说话，忽又想起帐顶的蜘蛛，他心有余悸地抬头一看，那蜘蛛还挂在那儿，忙道：“快，先把蜘蛛弄走。”
长安讨价还价：“您答应不让奴才应付教导女官奴才再帮您弄走蜘蛛。”
慕容泓瞥她一眼，扬起下颌就欲叫殿外的人进来。
长安见势不妙，忙道：“奴才跟您开玩笑的，奴才这就帮您把蜘蛛弄走。”她赶紧掏出帕子将那蜘蛛包了，对慕容泓讨好地笑笑。
慕容泓不理她，兀自展开被子仰面躺下。
长安磨磨蹭蹭地下了床，想说话，见慕容泓闭着眼，显然是拒绝交谈了，她也只得闭上嘴回到自己的地铺上。
想起到时候慕容泓这厮可能真的让她和宫女在他面前表演春宫七十二式，长安整个人都不好了。必须得想个办法彻底打消他这个念头才是。都怪方才情急之下口不择言，提什么房事教导嘛！长安懊恼地在铺上翻来覆去。
榻上慕容泓长睫微动，闭着的眼悄悄睁开一条缝，眸光清亮地向长安那边投去一瞥。见长安在地铺上辗转反侧，连榧子都没心思吃了，他唇角勾起一丝得意的笑弧，心道：叫你拿朕寻开心，朕是可以随便拿来寻开心的人么？
带着这份不可言喻的愉悦感，他闭上眼，安安稳稳地会周公去了。
次日上午，慕容泓醒来后只觉神清气爽，便不愿竟日窝在床上。梳洗穿戴完毕，他坐在书桌前看东秦时期的旧折子。虽然这些旧折子放到现在已无意义，但至少可以让他知道朝廷各部门之间到底是如何运作的，朝臣之间到底会因为哪些利益分配不均而产生冲突，乃至于各地的气候水利风土人情都能了解一些。
今天的早膳不合他胃口，他用得较少，结果才过辰时便觉着腹中饥饿，正待着一旁的长福去传些点心过来，鼻端却隐隐飘来一阵极为诱人的糕点甜香。
他抬眸一瞧，见长安正眉开眼笑地在内殿门侧探着脸看他。
见他看见她了，她便大大方方地走进门来，使个眼色让长福出去，然后将一碟子点心放在慕容泓的手边，道：“陛下，这是昨晚奴才答应要给您做的小甜饼。牛乳鸡蛋和面，里面还有压碎了的榧子仁和葡萄干，酥软香甜，您尝一块呗。”
慕容泓是什么人，见她出现得这般恰到好处，立时明白那不对他胃口的早膳八成也是她搞的鬼，就等着他接受了她这番“好意”，然后好和他冰释前嫌呢。
他眸光淡淡地瞥了那碟子甜饼一眼，嫌弃道：“看了就觉着腻。”
“一点都不腻，奴才都尝过了，真的好吃，您尝一块？”长安拿了一块小甜饼凑到他唇边。
慕容泓侧过身，头转向另一边，无言地拒绝。
长安狗腿地绕到另一边，继续向他推销她的小甜饼。
慕容泓抬眸看她，道：“朕不想吃。”
长安耸起眉头，可怜兮兮道：“陛下，看在奴才一片拳拳心意的份上，您就尝一块嘛。”
“朕只看到一片早有预谋的虚情假意。”慕容泓不为所动。
长安：“……”
“好，奴才当场证明给您看，奴才到底是不是虚情假意！”长安伸出三根手指对天起誓“皇天在上，如果奴才做这份点心给陛下是虚情假意，就让奴才噎死在陛下面前！”说完，她就开始吃碟子里的甜饼。
“唔，奶香浓郁甜而不腻，既有榧子的松脆爽口，又有葡萄干的清甜芬芳。陛下，您不吃可别后悔哦！”长安一边吃一边啧啧地赞叹道。
慕容泓：“……”被那甜香一勾，腹中似乎更饥饿了。但他堂堂一国之君，岂能为了区区几块甜饼就被一个奴才算计？
他高傲地抬着弧度俊秀的下颌，看着手中的折子目不斜视。
一块甜饼吃完，长安道：“陛下，奴才没有噎死。”说着拿起第二块开始吃，自然免不了又是一番王婆卖瓜式的自卖自夸。
听着那奴才在耳边喋喋不休，慕容泓头疼得直想揉额角，怕被那奴才看出他的无奈，生生忍住了。
好在不过片刻外殿便有人叫长安，长安丢下咬了一口的甜饼出去了。
慕容泓松了口气，放下折子看着那奴才消失在内殿门口，腹诽：油嘴滑舌的奴才，若不是另有所图，点心送到便可退下了，做戏一般的百般讨好又是为何？
收回目光时，他有意无意地往手边的碟子里扫了一眼，里面就剩了最后一块甜饼，而且还是被咬过的。不过杯口大小的甜饼，上头被咬了个更小的半圆形缺口，看着倒有几分可爱。
瞥了眼除他之外空无一人的内殿，他鬼使神差地将那块甜饼拿在手里细看。这奴才长了一口好牙，看着那细密整齐的牙印，倒真让人觉着齿如编贝这四个字实在是种太过贴切而巧妙的形容。
这甜饼貌似也真是做得不错，甜香浓郁，果仁与葡萄干点缀得恰到好处，想必不会如以往吃过的那些甜饼一般寡淡无味。
如是想着，他有些心不在焉地将甜饼凑到唇边咬了一口。
正在这时，外殿忽然隐隐传来长安的声音：“……小心些，看着脚下，别摔了……”
慕容泓猛然回过神来，看着手中被长安咬过，又被自己咬了一口的甜饼，他手足无措起来。
此时已经来不及去回想和懊恼自己为何会去吃那奴才吃剩下的东西，他只想赶紧找个地方把剩下的甜饼藏起来。如若不然，被那奴才发现他居然吃了她咬过的东西……他无法想象自己以后还能怎样在那个奴才面前抬头做人。
书桌上收拾得太干净，根本无处可藏。若是藏在奏折中，扁扁的奏折无端地鼓起一块，又太容易被人发现。听着脚步声愈来愈近，他灵机一动，想起可以藏在袖中。然而这个念头一起，立时便又想到这甜饼香味浓郁，藏在袖中的话，会不会被那奴才闻到味道？
脚步声已经到了内殿门口，他实在无计可施，情急之下本能地将甜饼整个往口中一塞。
长安带着四个太监搬了两盆绿叶金果的金桔进来。
慕容泓嘴里含着饼，手中捧着奏折，正襟危坐不动声色，心口却砰砰直跳，只觉着这辈子都没这般做贼心虚地狼狈过。
长安指挥着太监们将金桔摆放好，回身征求慕容泓的意见：“陛下，您看放这里可以吗？”
慕容泓抬眸胡乱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长安打发了四名太监出去，狗腿地凑到慕容泓身边道：“陛下，今天外头阳光明媚，也没有风。奴才看您今天精神不错，要不奴才陪着您出去透透气？”
慕容泓不语。
嘴里含着这么大块饼不能说话，还要担心被这奴才发现，过于窘迫的处境让他双颊微微泛红，浑身都不自在。
“您若嫌累的话，奴才让人备着肩舆跟在后头好不好？”长安还指望他出去散散步心情能好点，于是孜孜不倦地劝说着。
慕容泓忍不住了，眉头微蹙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她出去。
长安：“……”不就开了个玩笑嘛，小瘦鸡真难哄！
她行了个礼，转身向殿外走去。
慕容泓吊着的一颗心刚要落下，长安却又忽然回身，自语道：“忘了把碟子拿走了。”
慕容泓捏着折子的手无意识地收紧，眸中闪过一丝眼见成功却又功亏一篑的懊恼神色。
长安来到慕容泓的书桌边，伸手拿起空空如也的碟子，有些疑惑道：“咦？方才不是还有一块饼……的么？”她扫一眼面色如常，却自始至终不曾开口，唇角也抿得有些不自然的慕容泓，心中还有什么不明白？
“陛下，您看到奴才方才离开时留在这碟子里的饼了么？”慕容泓这不识抬举的家伙，方才给他吃他不吃，趁她不在却又偷吃。这哪还像那个披着少年皮的老妖怪？分明就是个没长大的小男孩么。
听到她问，慕容泓捏着折子的手有些僵硬地松开，伸出一指，眉眼不抬地指了指一旁猫爬架上正在打盹的爱鱼。
长安见他居然把锅甩给爱鱼，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忍住没笑出声来。
她放下碟子，一边吊儿郎当地朝猫爬架上那御用背锅侠走去一边曼声道：“哈，爱鱼，你个口嫌体正直的小妖精……”
慕容泓见她注意力转到爱鱼身上去了，忙胡乱嚼了几下想赶紧把那饼咽下去。谁知越急越出错，饼没咽下去，他倒是给噎住了。他痛苦地抻了抻脖子，端过一旁的茶杯想用茶水把卡在喉咙口的饼顺下去。
“平时装着对我爱搭不理，一转身却又偷吃我吃过的饼，也不嫌那上面还沾着我的口水。我怎么就没发现原来你心里这般喜欢我呢……”
“噗——！”
长安双手托在爱鱼腋下举着一脸懵圈的爱鱼刚说了两句话，身后慕容泓没忍住一口茶喷了出来。
长安憋笑都快憋出内伤，回过身一脸不解地看向慕容泓，问：“陛下，您怎么了？”
慕容泓用帕子掩着嘴咳嗽两声，好容易终于将那该死的饼咽了下去，强忍着羞恼抬起头，目横春水地瞪着长安斥道：“成何体统？”
“跟爱鱼说话还要讲体统？”长安惊诧道，“那好吧，奴才不说了，奴才亲它总行了吧。”
她转过脸将爱鱼举到自己面前，“mua”地在它的猫嘴上亲了一口，欣欣然道：“小乖乖，我也喜欢你啊。”说完又是“mua”的一口，继续道：“我们互相喜欢吧。”
爱鱼糊里糊涂地被她亲了两下之后，终于彻底清醒过来，当长安第三次把嘴凑上来时，它十分敏捷地抬起一爪按住了长安的嘴。
长安：“……”一扭头甩开爱鱼的小肉垫，她道：“喂，互相喜欢就要坦率一点啦，欲擒故纵有意思吗？”说着又凑上嘴去，爱鱼又一爪子给她按住了。
长安百折不挠，爱鱼宁死不屈，于是这欲擒故纵的游戏便进入了乐此不疲的无限循环模式。
慕容泓在一旁看着，一开始还觉着长安指桑骂槐，脸皮上不免火辣辣的。可随着那一人一猫真的玩了起来，他又觉着这一幕太过美好，美好得不似他现在应该拥有的。

第174章 蛊惑人心
午膳后，慕容泓照例要午睡。
刘汾将长安叫到殿外无人处，眉头紧蹙心事重重地对她道：“你干娘那里已经传过消息来了。”
长安道：“观干爹面色，莫非不是好消息？”
刘汾点头，虽知此处偏僻，但还是忍不住谨慎地四下观望一番，确定无人窥视窃听，这才低声道：“那越龙夜夜从广膳房的地道进宫，扮作内侍模样去长信宫。但与之厮混的不是寇蓉，而是……太后。”
长安皱眉，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道：“太后？越龙怎么可能见得到太后？除非……”她抬眸，正好对上刘汾的眼睛，两人顿时心照不宣。
见刘汾一副犹豫隐忍的模样，长安知道对他这种奴性深植的人而言，就算他再恨寇蓉，他也没有勇气因为一己之私去对抗他的主人——太后慕容瑛。
但只要他心中还有恨，还有欲望，事情就永远都有转圜的余地。
“干爹，既然事已至此，我也不能多说什么了。只问您一句话，干哥哥的仇到底还报不报？您的家人，还要不要他们从流放之地回来？”长安徘徊两步，停在他跟前问他。
刘汾面色阴郁道：“你这不是废话么？”
“那既然这样的话，剩下的事，交由我来替您做吧。”长安道。
刘汾倏然抬头看着她，似有些不相信道：“你？”
长安笑了笑道：“干爹不必惊讶，我这么做，也不是完全为了您。”
“此话怎讲？你与那越龙又没仇。”
“我与越龙没仇，但我与寇蓉有仇啊。干爹您忘了寒食粉的事了么？”
“崔如海都死了，寇蓉未必会再为了他的事来与你为难。”
长安道：“干爹你错了，寇蓉这不是已经在行动了么？”
刘汾面露不解。
长安问他道：“干爹您是从太后宫里出来的，对太后应当比我更了解。越龙这样的事发生在太后身上，正常么？”
慕容瑛与郭晴林等内侍不清不楚这刘汾是知道的，但说从宫外弄男人进来厮混，这事确实从未有过。但这样的话他也不会对长安说，基本的防人之心他还是有的。
长安见他不语，也不追问，只道：“不管这件事是正常还是不正常，于我而言，这都是个危险的信号。这种危险来自于这件事本身就很危险。干爹您想想看，虽然头一年的重孝期已过，但现在毕竟还在国丧期中，太后与外男来往，这种事情如若宣扬出去，不管太后有什么不得已的理由，都将名誉扫地。而你我都清楚，如果没有寇蓉在中间牵线搭桥，越龙根本就不可能见到太后，在这种情况下寇蓉做成了这样一件事，她的所图会小么？”
刘汾思虑一阵，问长安：“那你说她的所图是什么？”
长安道：“其一，崔如海死了，她相当于断了一条臂膀，急需再找一条新的补上。您是宫里的老人了，当是知道在这宫里要想找到一个有能力独挡一面，还要对你忠心耿耿甘当鹰犬的人到底有多难。寇蓉这是在独辟蹊径呢。她是聪明人，深知奴才办一百件好事，说不定都不如枕边人轻描淡写的一句好话，既如此，与其辛辛苦苦地笼络或者培养人才，何不直接送太后一个男宠呢？如此便既讨好了太后，又稳固了自己的地位，何乐不为？其二，干娘的人这么快就发现越龙通过广膳房地道进宫，证明寇蓉此事安排得并不严密，想来不用多久她就会提醒太后，越龙这般进进出出容易被人发现。如果太后对越龙满意，她必会直接建议太后将越龙留在宫中，毕竟从野史上来看，历朝历代掌权的太后身边越龙这种‘假太监’不在少数。只要越龙能留在宫中，她在太后身边便多了一个得力的帮手，以后不管任何人想在太后面前撼动她的地位，恐怕都没那么容易了。其三，既然要让越龙留在宫中，那必得是太后身边亲近的位置才能方便他与太后时时见面。可太后身边一个萝卜一个坑，如果要添进去一个新的，必得挪出来一个旧的。这个旧的往哪儿挪呢？只要太后心中产生了这个疑问，寇蓉铲除异己的机会便来了。”
刘汾后知后觉道：“你是说，我？”
长安点头，道：“没错，她既然能因崔如海之事害了您的家人，又如何不明白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的道理？之所以留您到现在，不过是没有合适的除掉您的机会罢了。而越龙一旦入宫，这个机会便来了。把您从中常侍这个位置上拉下去，由太后那边派个人过来接替您的位置，就如您当初接替徐良的位置一般，而那边空出来的位置，正好由越龙顶上。”
说到此处，长安叹了口气，道：“自干爹您来到长乐宫，不能说我们之间真的相处得亲如父子，但我知道您为人还是宽厚的。旁的不说，您是长乐宫的首领太监，如果存心要为难我这样一个小奴才，即便我在御前再得宠，您也有的是法子，毕竟人无完人，宫规却始终是宫规。但快一年下来，不管我是在外头作威作福也好，还是与宫女不清不楚也好，您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去了。我心里记着您的好呢，自然不希望有一个与寇蓉交好的人过来取代您。所以，就算为了我自己，我也得阻止这件事情的发生。”
其实长安说的这些刘汾也不是没想过要为难她，但一来有徐良的前车之鉴在，二来是来了甘露殿之后，他发现那个娇娇弱弱的小皇帝并不如他表面上看起来的那般好糊弄，两厢作用之下，他行事难免就畏首畏尾了些。不是利害相关的，也就睁只眼闭只眼假作不知，没想到长安这奴才倒是个有良心的，还当恩德一般记在了心里。念至此，他对长安的防备之心稍稍松了些许。
“阻止？如何阻止？”长安这奴才的心计他还是信得过的，当下便问她。
长安道：“后面的事只让干娘那边在暗地里配合我便成，您就不必出面了。越龙不是经常从广膳房地道入宫么，让干娘那边摸清楚他几天入一次宫，什么时辰入宫，到时候奴才去给他来个守株待兔。而您则算好了时间去长信宫报信，就说陛下这边察觉了越龙之事，要采取行动。只要时间掐得好，您就可以将自己从这件事中完完整整地摘出去，越龙被抓一事，跟您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刘汾思量着道：“这倒是不难。只是，越龙既然是进宫来伺候太后的，即便抓住了他，陛下想必也不会公开审他。”
长安道：“不公开审有什么要紧？只要陛下知道您刘家是被冤枉的，哪怕不能现在就给您刘家平反，可您别忘了一年后陛下大婚，那是要大赦天下的，到时候一道圣旨赦免了您的家人，还不是一样？”
刘汾眉头紧锁，不能公开平反他刘家的冤案，到底是让他心中郁愤难平。但他也明白，事已至此，若能如长安说的这般，已是最好不过的结局了。
“当然，最关键的是，我们能借此一举除掉寇蓉。”长安胸有成竹道。
刘汾双眼亮了起来，若是能除掉寇蓉这个罪魁祸首，多少也能弥补些他心中不能为刘家翻案的遗憾。
“你的意思是，只要越龙被陛下抓住了，太后就会把寇蓉推出来顶罪？此事并无绝对，寇蓉毕竟跟了太后那么多年，是太后身边最亲近的人之一，太后无论如何都不会将她轻易交出来的。”刘汾提醒长安。
“可是干爹您别忘了，寇蓉与越龙厮混那可是有人亲眼看见的，这一点想必太后还不知道吧。而且只要越龙在宫中被抓一事稍微泄一点风声出去，寇蓉这个所谓的心腹，与太后自己的声誉相比，孰轻孰重，太后会分不清么？当然，陛下对太后是很恭敬孝顺的，即便抓到了越龙牵出了寇蓉，他还在病中懒得折腾，泰半也是让太后自行处置。如此，太后还有什么后顾之忧呢？”长安笑眯眯道。
算无遗策。刘汾一颗心算是终于落回了它原本的位置上，当即看着长安道：“既如此，我去与你干娘通个气。”
长安点头，叮嘱他道：“记得一定要快，须知夜长梦多迟则生变。”
刘汾道：“我省得。”
与此同时，丞相府赵合的院内。
“他叫你以我的名义送点心你就乖乖去送了？不过是个幕僚而已，你还能不能有点出息？”赵合坐在床上，一边骂一边抓起床头案上一只盛放干果的盒子就向赵椿掷去。
赵椿低着头身子微微一偏，躲开了那只盒子，眸底闪过一丝怨毒的光，但转瞬又换上了逆来顺受的软弱，抬头为自己辩解道：“当时你的信就在我怀中，我是怕若我不答应他，他拉我去见祖父怎么办？再说那糕点我用银针一一试过，里面明明没有毒。”
“没毒？没毒长安会让钟羡给我带那样的话？逗我玩么？”赵合气道。
赵椿垂头耷脑道：“你生气也没用，如今把柄在人家手里攥着，你还是好好想想怎么去跟他搞好关系比较实在。”
“搞好关系？”赵合冷笑，“有这个必要么？只要人死了，自然也就什么秘密都说不出来了。”

第175章 量身高
两日后的傍晚，宝松来长乐宫与刘汾通过消息之后，长安在他回去的路上与他密谈了几句。
宝松回到长信宫后，便没有直接回四合库，而是去找了寇蓉。
寇蓉对他没有印象，宝松说是冬儿叫他来找她的，寇蓉才带着他去到一边说话。
“寇管事，冬儿叫奴才来告诉您，冯掌库最近好似发现广膳房那边有什么不寻常的动静，正与甘露殿的刘公公密谋什么事情。”宝松道。
提到广膳房，寇蓉那根敏感的神经一动，问宝松：“他们密谋什么事情？”
宝松摇头道：“冬儿没说，大约她也不是很清楚，只是觉着这件事十分重要，而且她还说他们好像今晚就会有行动。”
“今晚？”寇蓉眉头微蹙，心中闪过几种猜测，对宝松道“我知道了，你回吧。”
送走宝松之后，她将越龙之事在心中过了一遍，结合宝松带来的消息，在心中得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测：越龙，会不会是皇帝安排进来的？
如果是皇帝安排进来的，那么太后与越龙之事皇帝了如指掌，必要时就可以拿出来作为打击太后的手段。而自己这个为越龙和太后牵线搭桥的，则可作为他们那边的利用对象。而且她还绝不敢不从，因为的确是她安排越龙去伺候太后的，如果她不听对方摆布，对方随时可以反咬她一口。
可，若是如此的话，眼下越龙和太后才刚刚开始接触，长乐宫那边应该按兵不动静观其变才是，这刘汾与冯春又是怎么回事？
莫不是他们也看出了端倪，所以想先抓住越龙再到太后这里来立一大功？可他们明明可以直接告诉太后……不，他们不能，因为他们没有证据，而越龙与太后又是这种关系，贸贸然插一脚说不定只会适得其反。所以他们必须先抓住越龙，说不定还要先审问一番，得了供词才会押到太后面前来邀功。
若真是如此，那就一定不能让他们得逞了。
越龙之事与她休戚相关，即便要拨乱反正，也只能由她自己动手。在这件事上，一旦她被动了，等待她的必是一败涂地万劫不复。
念及此，她回到万寿殿，附在慕容瑛耳边道：“太后，奴婢得到消息，今晚甘露殿可能会对广膳房那边采取行动。”
慕容瑛娥眉一蹙，放下手中的汤盏，抬眸看向寇蓉。
寇蓉俯首请罪，道：“是奴婢办事不力，请太后恕罪。奴婢即刻去处理此事。”
慕容瑛点点头，寇蓉便退了下去。
甘露殿内殿，慕容泓坐在榻上，眼角余光看着长安手里拿了个东西兴冲冲地从殿外进来，左右一顾，便站到了他的书架边上。
她将手里那小东西放在书架竖板内侧的书上，摘下帽子，从脚跟到后背都紧贴着竖板站得笔直，然后用手比了下自己头顶的高度，用指甲在竖板上做了个标记。
戴好帽子后，长安拿起放在书上的那个小东西，展开，这是她让宫女给她绣的一卷布尺，用来量身高的。拿脚尖抵住布尺一端将布尺贴合在竖板上，她仔细看着自己指甲划出的那个细痕处的刻度——五尺四寸，换算一下，差不多一米六二左右，与她上辈子的身高还差六公分。眼下她才刚来例假不久，若不出所料的话，这辈子的身高比之上辈子应该有过之而无不及吧。
幸好幸好，虽说太监不是真正的男人，不必太在意身高，但总归高一些显得更像男人。
想到这一点，她心中甚是满意。将布尺卷好放在书架上，她背负着双手晃到慕容泓的龙榻边上。
慕容泓翻着书，眉眼不抬。
长安微微倾过身子，低声道：“陛下。”
慕容泓抬眸看她。
“奴才身高已有五尺四寸啦。”长安笑眯着眼道。
“与朕何干？”慕容泓重新低下眸去翻书。
“奴才这不是担心奴才长得太快，到时候您还没奴才高，有损您的威仪不是？”长安一副不作不死的模样道。
慕容泓闲闲道：“这有何难？既然你有这份忠心，比朕高多少，砍掉多少便是。”
长安：“……”
“陛下，您若砍了奴才，谁伺候您呢？这种治标不治本的法子咱们不要也罢。依奴才之见，您还不如每顿御膳多用个一口两口的，就算不为长个儿，也有利于您病体痊愈啊。”她蹲在榻边将下颌搁在床沿上道。
慕容泓瞥她一眼，见她眼巴巴的，便道：“知道了。”
长安得寸进尺地抿着嘴道：“还有，奴才为您做的点心甜饼之类都是对您身子有好处的，以后能不能不要为了跟奴才置气而不吃？”
一提起甜饼，慕容泓便觉面上一阵羞臊，怕被长安看出端倪，他绷着脸用书敲了下长安的帽子，恼道：“恁般聒噪！”
长安目光扫过他泛起薄红的耳朵根便知这小甜饼留下的后遗症还未痊愈，当即笑着退开道：“奴才不聒噪了，时候差不多了，奴才这就办正事去。”
“等等。”见她要出去，慕容泓几乎是下意识地叫住了她。
长安回身：“陛下还有何吩咐？”
慕容泓原是想叮嘱她小心些，可话到嘴边却又惊觉，这不是他该对她说的话。况且今夜的行动，其实也并不危险。
“没事，你去吧。”他收回目光，语气平静道。
他这番关切的心思藏得深，掩饰得又极快极自然，长安并未能捕捉到什么端倪，便只是有些不解，行了一礼后转身出去了。她吩咐守在外殿的长福进去伺候慕容泓，自己来到甘露殿外，刘汾和长寿都在外头。
“长寿，陛下忽然想吃猫耳朵汤，你跟我去一趟广膳房吧。”长安招呼长寿道。
自今晚被叫到这里来守着长寿便一直在猜测会发生什么事？如今见长安叫他去广膳房传点心，他心知绝不会因为这点鸡毛蒜皮的事特意叫他在这等着，不过是个借口而已。他心中有些没底，不知此行于他而言是凶是吉，但此情此景下也由不得他选，只得硬着头皮跟着长安走。
刘汾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紫宸门那边的夜色中，不由仰起头看了看今晚的月色。是成是败，皆在此一举了。
甘露殿内殿，慕容泓不说话，长福不敢说话，明明有两个人在，气氛却安静得让慕容泓觉着有些诡异。
其实细想想，能在御前伺候的都是满宫里最懂规矩的，他不说话哪个内侍敢随便开口？只有长安，一开始擅自开口也就罢了，毕竟说话的范围还只限于为他出谋划策。如今可好，什么荤话笑话打趣的话都敢往他耳朵里倒。
更让人觉着不可思议的是，现在的他显然还是喜欢清静的，却有些接受不了两个人共处一室时这种沉默的清静了。
“你先出去吧。”忍了片刻之后，他有些忍不住地对一旁的长福道。
长福规规矩矩地行了礼，退至外殿。
慕容泓看着空荡荡的内殿，心里稍微松快了些，果然还是这种一人独处的感觉最让他轻松自在。
不知为何突然没心思看书了，他想撸猫，可是爱鱼在它心爱的猫爬架上。他眸光一转，看到了猫爬架对面的书架，想起那个“五尺四寸”，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书架的竖板前仔细一看，找到了长安用指甲划出来的那道细细的痕迹。
他不屑地眯了眯眼，暗忖：就这点高度还妄想超过朕？今天朕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做“高不可及”。
他学着长安方才的模样背靠着竖板，用指甲在自己头顶处的板子上轻轻一划，转过身一看，愣住了。
为何两道划痕挨得那么近？他的划痕居然就比她的高了那么一点点。
慕容泓凝视着那两道差点就相亲相爱的划痕，半晌，自语道：“定是朕刚刚没有站直身子的缘故。”
他不死心地重新背靠竖板站好，确定自己挺胸抬头站得笔直无误，这才伸手齐自己头顶比划在板子上。这次他没再划痕，直接用手指按着那处然后转身一看，方才并没有量错，他此番手指所按之处，正是方才的划痕之处。
他心里不是滋味起来，拿了长安放在书架上的布尺来一量，心里就更不是滋味了，他居然只比长安高了一寸。
慕容泓在书架旁呆站半晌，伸手想蹭去他划的那道痕迹。可指甲在漆面上划出的印子，即便再轻微，也不可能蹭得完全看不出来。
他幻想着长安回来看到他留在上面的划痕，知道他只比她高了那么一点点，那乐不可支捧腹大笑的模样……画面太美他不敢继续想下去了，只用额头抵着竖板，闭着眼懊恼地靠在了书架上。
良久，他睁开眼，再次背靠着竖板笔直地站好，顿了一顿之后，脚尖微微踮起。
生怕自己后悔，他维持着这个姿势飞快地在自己头顶处划下一道，转过身看看，这道划痕比之长安那道划痕至少高了三寸。
“朕也不算骗人，不过提前测量了身高而已，反正总有一天朕会长得这般高的。”他一边用指甲加重那道划痕一边喃喃自语地安慰自己。
直到那道划痕清晰明显得足以让人一眼看见，并自动忽略他先前那道细细的划痕为止，慕容泓才满意地收了手，带着一脸风轻云淡的表情回榻上休息去了。

第176章 牵一发而动全身
长安与长寿一路默默无语地来到离广膳房不远的三岔路口，长安忽然扯着长寿窜入了一旁的花丛后。
长寿心中明白重头戏要来了，表面却一脸懵然地问：“长安，这是做什么？”
长安一边在草丛里摸索一边道：“以你的心智，再这样装可就没意思了啊。”
长寿心思被她当面拆穿，忍不住面上一热，他蹲在长安旁边道：“我知道今夜你叫我去甘露殿不会只为了传个点心，只是不知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这么一会儿长安总算摸着了预先藏在这里的绳子。她将麻绳往长寿手里一塞，道：“待会儿有人路过，我出去与他搭讪时，你就从后面用这根绳子把他捆住。”
“捆人？捆什么人？”长寿拿着绳子问。
长安神秘地笑笑，对他附耳道：“太后的男宠。”
“太……”长寿一惊之下音量猛然拔高。长安忙一把捂住他的嘴低斥道：“你做什么？万一打草惊蛇了，这责任你担得起么？”
长寿心口咚咚乱跳，他怎么也没想到长安找他来居然是为了抓太后的男宠。虽说太后那条路他早就已经放弃了，但他也不愿得罪那边。今夜这事一旦做下，长安有慕容泓保着，他有谁来保？纵然已经和丞相那边搭上了线，可他对那边还没有过什么实质性的建树，丞相会愿意为了他这样一个无名小卒去太后面前做担保？况且这男宠之事本就难以启齿，太后即便心中怀恨也不会明着兴师问罪，只会暗地里动作，到时候他恐怕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长安这厮果然还是那副口蜜腹剑的德性，场面话说得比谁都好听，一转身便捅他一刀，且让他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长寿心中暗恨，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道：“你怎知会有太后的男宠打此地经过？消息来源可靠么？别是个假的，那我们此举才是真正的打草惊蛇。”
长安一边透过花丛向广膳房那边张望一边心不在焉道：“放心，是太后那边的人自己透出来的消息，绝不会有假。”说到此处，她回过脸来用胳膊拱了长寿一下，道：“这可是我为你在陛下面前挣来的表现机会，你可别不领情啊。你也知道上次你是得罪了陛下才被贬去紫宸门的，后来虽然对我有恩，在陛下面前你可还没有将功补过呢。”
长寿心知她说的是实话，但这样的将功补过，与把人逼上绝路有何区别？有那么一瞬间，他直想将手中麻绳往长安脖子上一套，大家同归于尽算了。
与此同时，长信宫西寓所，冯春正在房间内坐立不安地等着。她知道刘汾他们今晚就会采取行动，一旦越龙被抓，也不知到底会牵连出多少事情来？希望如刘汾说的那样，只用一个寇蓉便能将由此事捅出来的窟窿填平。
她原本是不打算趟这漟浑水的，可一来她如今在宫中的依靠只有刘汾了，而刘家的案子不翻过来，刘汾的中常侍之位恐怕也坐不长久。二来，但凡有机会将寇蓉拉下马，无论如何她都会全力以赴的。
刘汾说过，一旦得手，就会派人来传消息给她让她安心的，怀着这份激动的心情，今晚她怕是睡不好了。
片刻之后，门外隐隐传来脚步声，她精神一振，正打算去开门相迎，忽然又发现这脚步声貌似太多太杂了些。
她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果然，下一刻她的房门就被人踢开，寇蓉带着四个婆子四个太监闯进房来。
冯春知道来者不善，但她毕竟也算是宫里有头有脸的老人了，当即输人不输阵地厉声喝问：“寇蓉，你大晚上的带人闯进我的房间，什么意思？”
寇蓉冷冷一笑，侧首对身后的太监道：“关门。”
广膳房这边，长安与长寿等了半晌，终于看到广膳房的门一开，从里头走出两个人来。
长安矮下身子，对长寿道：“你做好准备。”说着，不等他答应便钻了出去，隐到道旁照不见月光的树影里去了。
那两人越走越近，渐渐地可以看清楚身形轮廓了。前头似是一个太监，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状的东西，后头是一名宫女，替他挑着灯照路。灯火幽微，看不清两人的具体样貌。
长寿两手握着麻绳的两端，暗暗屏息。
不多时，那两人便到了近处，长安猛然从道旁的暗影里闪了出来。
“啊呀！”如此暗夜，如此阒寂的宫苑，两人走得好好的，冷不防前面突然鬼魅般闪出个人来，换做是谁都得吓一跳。前头那太监似乎犹为胆小，一声大叫后向后便倒。后头提灯的宫女猝不及防，两人撞做一团双双跌倒。
长寿见状，拎着麻绳跳出花丛就欲去捆那地上的太监。
“你们是何人？我是太后身边的人！”倒在地上的太监见有人来捆自己，惊慌地叫了起来。
长寿也不说话，上去就想把麻绳往他脖子上套。
“等一下。”长安走过来摁住他，俯下身仔细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太监，惊诧道：“吕英？”
吕英这时也认出长安了，当即道：“安公公，你这是作甚？”
长安将拎着麻绳的长寿扯到自己身后，看着吕英讪笑道：“误会，误会。”她过去将吕英扶起来，问：“吕公公，这么晚了你来这儿所为何事啊？”
吕英道：“郭公公想吃宵夜，我过来帮他拿而已。”
“哦，原来如此。哎呀，宵夜都洒了，真是抱歉。要不我去广膳房跟她们说一声重新给你做一份。”长安歉然道。
“算了，我自己去吧。安公公你们……是在这儿等什么人么？”吕英目光在长安与长寿两人身上打转。
长安打哈哈道：“没什么大事，不过有个奴才不太听话，本想教训他一顿的，不想却误撞了吕公公。既如此，杂家就不耽误吕公公时间了，还要劳烦吕公公回去替我向郭公公赔个罪。”
“好说，反正你也不是有心的。”吕英道。
长安闻言，扯着长寿往回走。
眼看着走得远了，长寿一头雾水地低声问长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长安一边走一边急匆匆道：“中计了！别多话，赶紧回长乐宫。”
另一边，刘汾进了长信宫门，一路往万寿殿而去。埋伏在离宫门不远的一棵大树后的宫女瞧见这一幕，急忙往西寓所去通知寇蓉。
刘汾堪堪走到万寿殿右前方的瑞云台旁，便见郭晴林带着两名太监迎面而来。
“刘公公，怎么这会儿过来了？”郭晴林扬起笑脸道。
刘汾道：“郭公公，我有要事回禀太后，太后歇下了吗？”
郭晴林道：“太后刚喝了安神汤，这会儿恐怕就要睡了。若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刘公公不妨明天再来。”
刘汾急道：“不成，我必须现在面见太后。”他匆匆与郭晴林作个礼，抬步就走。
就在他与郭晴林擦肩而过时，郭晴林忽然抬手往他后勃颈上一拍。
刘汾只觉着后脖颈皮肤上一阵刺痛，他伸手捂着刺痛处，惊诧地转过身来看郭晴林。
郭晴林却侧着脸，将夹在指间的一枚针往旁边一扔，然后抬眸看着他微微一笑。
刘汾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郭晴林身后的两名太监自觉地上去架起他，跟着郭晴林往更黑暗的宫苑深处走去。
长信宫西寓所冯春的房里，冯春被四个婆子死死地押住，堵了嘴，一只手被按在桌上，一名太监正拿个小锤子从上往下慢慢地往她的指骨里钉钉子。钉子穿透她的指骨钉入桌面，这已是她被钉在桌面上的第三根手指了。
冯春方才痛昏过去一次，被茶水泼醒了，此刻头脸上又是茶叶又是冷汗，面无人色狼狈不堪。
寇蓉坐在一旁，耐心地看着那太监将冯春右手除拇指之外的四根手指都钉在了桌面上，这才令人将塞住她嘴的布团拿开。
“滋味如何？”她问冯春。
冯春此刻早已疼得叫都叫不出来，她知道寇蓉敢这样对她，绝对是有备而来，自己今晚怕是讨不得好了。于是恨毒地看着寇蓉道：“我告诉你，除非你今晚杀了我，否则，你休想屈打成招！”
“招？谁说我要你招了？”寇蓉得意地扬起下颌，道“负责在广膳房与万寿殿暗中盯梢的，负责在你与甘露殿之间传递消息的，包括负责在外头买通花匠的，个个都招了，你招还是不招，有什么打紧？真是想不到啊冯春，太后待你不薄，可你这桩桩件件，其心可诛啊！”
冯春彻底懵了，这桩桩件件都是极其隐秘之事，寇蓉如何会得知？
寇蓉仿似看出了她的不可置信，冷哼道：“连这点都想不明白，还想跟我斗？”
冯春几乎被剧痛冲垮的脑子勉强恢复了一丝神智，喃喃道：“冬儿，是冬儿，你收买了冬儿！”
“我可没收买她，是你自己不会做人，逼着她来向我投诚的。”寇蓉看看她被钉住的手指，又抬起手炫耀一般地将自己的手指一一揉了一遍。
得知是冬儿背叛了自己，冯春知道大势已去。默了片刻之后，她惨笑道：“想不到我冯春，最后居然是毁在这贱婢手上！”她眼睛一斜，盯着寇蓉道：“我要见太后！”
“你觉着，我会让你见到太后么？”寇蓉眸光睥睨。
“我不信太后会见都不见我一面，就直接让你杀了我！”冯春恨道。
寇蓉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抽出一份供词，示意旁边的太监拿去给冯春按指印，道：“待太后见到这份口供，自然会如你所愿。”
太监接了那份供词，捏起冯春右手没被钉住的拇指沾了印泥就往那供词空白处按去。
冯春的手被他扯得一阵钻心的剧痛，当即大叫：“寇蓉，你如此害我，你不得……”话还没说完就被押着她的婆子眼疾手快地用布团堵了嘴。
这时突然传来敲门声，一名太监去门边往外一看，便开了门。寇蓉回身，发现是她安排在宫门处的宫女来了。
“有情况？”她问。
那宫女点点头，道：“刘汾来了长信宫，往万寿殿那边去了。”
寇蓉大惊，腾的一声站起身一边往外走去一边吩咐身后众人：“供词收起来，把她处理好。”
众人领命。

第177章 合作
长安与长寿一路回到长乐宫甘露殿前，长安举目四顾，低声自语道：“刘汾呢？莫不是一早就知道不可能成功，所以跑了？可恶，哼！”
长寿在一旁冷眼看着她，心思：她方才说的太后那边的人，该不会就是刘汾吧？
“你先回去吧，切记，今晚的事对谁都不要提及。”长安转身对长寿道。
长寿点点头，长安便阴沉着脸回甘露殿去了。
然而进到甘露殿内殿并关上殿门之后，长安唇角立时便得意地扬了起来。
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如她预料的那般一丝不差地发展着，叫她如何能不得意？
冬儿反水，冯春是肯定陷进去了。如果寇蓉够聪明，就不会让冯春有机会到太后面前去胡言乱语。若她对冯春采取了一些强硬手段拿到了供词，刘汾却又在此时此地无银三百两一般去向太后禀报甘露殿这边的行动，寇蓉定会趁机发难。刘汾一旦知道行动失败，又被寇蓉占了先机，绝望之下极有可能将寇蓉与越龙勾结陷害他刘家以及寇蓉与越龙有一腿之事全都抖出来，到时候……啧啧啧，一场大戏啊！
以太后的为人，也许谁的话都不会轻信，于是便会派人去查越龙和张昌宗到底是怎么回事。然后就会发现，越龙之所以会变成张昌宗，乃是钟羡去跟户曹尚书打了招呼换了户籍。至于钟羡此举是受皇帝指使还是受钟慕白指使，太后可就需要好生分辨了。
想起自己兴之所至布下的一场局，就把太后身边的人打得七零八落，顺便还把钟家也扯进来挡箭，长安就有些乐不可支。纵然整件事中她唯一对不住的就是钟羡，然而，谁说过‘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来着，若他没这个能力，她也不会把主意打到他身上去啊。唉，可怜的钟羡，遇上她也是倒霉，要不下次就亲他一下当做补偿好了。
长安自觉今夜凯旋，自然想与人分享一下自己的喜悦。然而举目一瞧，慕容泓侧卧在龙榻上背对外间一动不动，爱鱼在猫爬架上的猫窝里睡得四脚朝天。
长安撇撇嘴，嘀咕道：“一人一宠一个德性！”
她将地铺铺好，全身放松地往地铺上一躺，双腿交叠双手枕在脑后继续思量。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也不过是个开端而已。如不出所料，太后就算因为刘汾的反噬而怀疑寇蓉，在事实未明之前也不会立刻发落她。也就是说，冯春下台后，冬儿还是有机会借寇蓉之力取冯春而代之的。以慕容泓的意思，若冬儿不能为他效忠就要除了她，虽以她对冬儿的了解，让她易主而侍的确有些困难，但这也算是她的一大优点不是？太容易背叛原主人的才有问题。所以对冬儿，她还是想尽力争取一下的。
再来就是出了这样的事，刘汾这个中常侍是绝对当不成了。连着派来两任中常侍，两任都不得善终，这第三任的人选太后八成得精挑细选一番了。有道是事不过三，若是第三任也栽了，慕容泓亲政以后，太后是绝对没有这个脸面与理由再插手中常侍之位的人选的。
从私心而言，长安希望接替刘汾位置的会是郭晴林。原因无他，郭晴林是合宫数千太监中的第一人。从刘汾透露的消息来看，这郭晴林初入宫时也不过是长禄一般的人物，甚至还不如长禄，长禄至少还是御前听差，而他只是太后身边一个得力太监的娈宠而已。这样的人，最后能取他师父而代之，成为慕容瑛的左膀右臂，大约不是光凭那一张脸就可以办到的。
长安心中很是清楚，她如今得势全靠慕容泓的宠信，然而越到后面，她想要的越不是光凭慕容泓的宠信就能得到的。她必须具备一种能力，与慕容泓无关的一种能力，这种能力就是——在外朝左右逢源，在后宫御下有方。
她很明白这种能力不是那么容易培养的，她需要耳濡目染。而不管是徐良还是刘汾，都不可能让她耳濡目染到这种能力，因为他们本身不在那个位置上，不具备这种能力。只有郭晴林可以，长信宫首领太监，司宫台内侍监，官居从三品。这已是一个宦官所能得到的最高官职。而司宫台，更是总管宫内所有内侍的首脑机构。
中常侍，司宫台内侍监，只有坐上这两个位置，才最接近她梦想中的九千岁。中常侍的位置容易得到，百分之四十的能力加上百分之六十的宠信就能将其纳入囊中并坐得稳当。但司宫台内侍监的位置，不是那么好得的，需得百分之百的能力加上至少百分之五十的宠信才成。
郭晴林一边伺候太后一边还与下面这些小太监不清不楚，太后居然都能容忍，八成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不是她不想处罚郭晴林，而是一旦把他从司宫台内侍监这个位置上拉下来，没有人能替代他。这也从侧面证明了郭晴林的办事能力。
陈佟不是威胁她离郭晴林远些么，若是郭晴林被调来了甘露殿……陈佟，许晋，包括他们身后的人，还能隐藏多久呢？
虽然比之徐良刘汾之流，郭晴林无疑要难对付得多，也危险得多。然而，若她面对的一直是猪一般的对手，又如何能提升自己的实力呢？
长安闭上眼，心中默念：郭晴林，长禄曾是你的猎物，而你，如今却是我的猎物。且看你我之间，最后到底谁能更胜一筹。
长信宫，寇蓉行色匆匆地从西寓所的方向往万寿殿疾走，刚走到一半，前头有人挡道。
她停下步子，看着郭晴林戒备而疑惑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郭晴林负着双手仰头看月亮，仪态闲适道：“如此良宵，寇管事因何面色不虞啊？”
寇蓉无心与他闲话，只道：“我有要事去见太后，烦劳郭公公让一下道。”
郭晴林回首看她，似笑非笑：“便是我此刻让道，莫非你就赶得及了？”
寇蓉眉头一拧，问：“你什么意思？”
郭晴林朝她走近几步，微微倾过身低声道：“在我心里，你寇管事是对太后最忠心不二的人，没想到，到头来却把自己用过的东西送给太后去用，我还想替太后问寇管事一句‘什么意思’呢。”
寇蓉闻言悚然一惊，心肝乱颤地看着郭晴林。
迄今为止，她唯一自己用过而又送给太后的，只有越龙。
“你……你……”极度的惊慌与恐惧之下，寇蓉居然连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寇管事不必惊慌，怎么说咱们也一起共事多年了。我若想害你，如今问你这句话的就不是我，而是太后了。”郭晴林站直身子道。
寇蓉勉强压下心中的震惊与失措，看着郭晴林问：“你为何会知道？”
“啊，方才在瑞云台那边巧遇刘汾，他说有要事去见太后。我觉着太后已经睡下了，还是不要让人去打搅她的好，就把刘汾带到一旁好生谈了谈。”郭晴林云淡风轻道。
寇蓉听他话中之意，她与越龙的事竟然连刘汾都知道，心中愈发笃定越龙进宫一事定然与皇帝那边的人脱不开关系。但正因如此，她更不敢让太后知道真相。
“你想如何？”她问郭晴林。
“不想如何。只想维持现状，你继续做太后的心腹，张昌宗继续做太后的男宠，至于那些不识好歹的人，我自会帮你处理掉。”郭晴林道。
寇蓉疑惑：“宫里的人都是无利不起早，你这般帮我，对你能有什么好处？”
郭晴林走到一旁，背对着寇蓉道：“当年罗泰一事，你也是直接参与的，其中内情再没人比你我更清楚。这些年来，想必你也看得出来，因为罗泰，太后对我始终存有忌惮之心。我虽并无背叛太后之意，却也疲于应付她没完没了的猜忌。如今太后有了男宠，也正使我松了口气，得以借此机会将我与太后的关系调整到一个令彼此都放心的模式上去。所以我不希望此时有人来破坏这种平衡，你明白么？”
“可是，出了今夜之事，对张昌宗，太后必定会彻查。你所希望的平衡，恐怕终归会被打破。”寇蓉道。
“张昌宗会如何，我并不在意，我在意的不过是，你必须一直以心腹的身份呆在太后身边。如此，才能有第二个张昌宗，第三个张昌宗，毕竟有一就有二，一件事若是让人食髓知味了，是很难彻底戒除的。只要有你在，就算我不在太后身边，也能随时掌握太后的一举一动所思所行。而只要我的地位固若金汤，你自然也不会受那池鱼之殃。如此互利互惠之事，寇管事想必是乐于与我合作的吧？”郭晴林看着寇蓉笑得胸有成竹。

第178章 一死一疯
夜，已经深了。
慕容瑛斜倚在榻上，一页一页地看那些供词。灯光下，那张本该垂垂老矣的脸娇柔明媚玉润生光，仿佛真有采阳补阴这回事一般。
寇蓉跪在榻沿下。
良久，慕容瑛翻完了供词，道：“如此说来，这个张昌宗出现在哀家面前，并非偶然？冯春她还说什么了？”
寇蓉俯首道：“冯春说她对这个张昌宗一无所知，只是听信了刘汾的话，说这样做能帮他刘家翻案，所以才做出了这等叛逆之事。”
慕容瑛沉默不语。
寇蓉叩头道：“奴婢有罪，总以为能进宫的人必是验明正身家世清白的，没想到还是中了奸人的圈套。请太后责罚。”
慕容瑛瞥她一眼，道：“你自然是要责罚的。但在责罚你之前，哀家要知道，到底是什么人活腻味了，敢把手伸到哀家头上来。”
正说着呢，燕笑在外殿禀报道：“太后，郭公公求见。”
“传他进来。”慕容瑛道。
郭晴林进殿向慕容瑛行了礼，道：“太后，派去长乐宫的奴才已经回来了，刘汾并不在长乐宫中。紫宸门上的奴才说一个时辰前看到他离开了长乐宫，而景福门上的侍卫说大半个时辰前看见刘汾进了长信宫。”
“既然人在长信宫中，还不派人去找？”慕容瑛斜眼过来。
“已经派人去找了，想必待会儿就会有消息。”郭晴林道。
等了片刻，慕容瑛不耐烦起来，挥手道：“你们都下去吧，找到了人先扣起来，哀家明早再见他。”
郭晴林与寇蓉刚要退出去，外头忽然来人报说找到刘汾了，人已吊死在他先前在长信宫东寓所住的房间里。
慕容瑛愣了一下，当即吩咐郭晴林：“立刻派人守住那间房，在闫旭川来之前，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
郭晴林领命。
次日一早，慕容瑛梳洗完毕，正在用早膳时，闫旭川来了。
“案子查完了？”慕容瑛眉眼不抬地问。
闫旭川拱手道：“回太后，刘汾的尸体仵作已经验过，现场微臣也勘查过了，刘汾确系上吊而死。”
“就没有被人杀害的可能？比如说被人杀死后再挂上去，或者，迷昏了挂上去？”慕容瑛不相信世上会有如此之巧的事情，这边刚出了越龙之事，与之有关的关键人物刘汾一句话不说就上吊死了。
闫旭川道：“刘汾除了脖颈处的勒痕之外身上并无其他伤痕，脖颈处的勒痕也只有一条，且止于双耳之后而非交叉于脖颈之后，所以不可能是被人勒死后挂上去的。若说是被人迷晕了挂上去，那必定是人躺在地上用绳圈套在脖子上再将人吊至半空中，那绳索上必有一段因为在负重的情况下与房梁摩擦，磨损比之别处更为严重。但微臣仔细检查过刘汾用来上吊的那根绳子，并不存在这样磨损犹为严重的一段。由此可以推断，刘汾被人迷晕后挂上去的可能性不大。”
慕容瑛闻言，思忖半晌，对寇蓉道：“去把冯春带来。”
寇蓉早就预料到刘汾死了慕容瑛可能要见冯春，她心中已有让冯春不胡言乱语的对策，当即便带着人回西寓所去提人。
孰料刚到西寓所，负责看守冯春的宫女便急急来报：“寇姑姑，冯掌库她疯了。”
寇蓉眉头一皱：“疯了？”她走到房门前往里面一看，只见冯春腆着个大肚子正在房里一边傻笑一边走来走去。
“怎么回事？”寇蓉观察了片刻，问一旁的宫女。
“方才秋红多嘴告诉她说刘汾刘公公死了，她呆了片刻之后，突然就笑了起来。笑着笑着走到床边去拿起枕头塞在衣服里，说她怀孕了，要给刘公公生个大胖小子。”宫女道。
寇蓉眸中闪过一丝疑虑，踌躇片刻，对那宫女道：“去拎一桶粪水来，告诉她是早点。”
宫女心领神会，很快使人拎了净桶过来，往房中一放，对冯春道：“冯掌库，早点来了，快吃吧。”
冯春听说是早点来了，欣喜地来到粪桶旁，趴下就用手到桶内捞出一块污秽之物吃了，一边吃还一边口齿不清道：“真好吃，真香……”
看她那样，寇蓉险些吐出来。她用帕子捂着口鼻强自压下那股作呕感，对宫女道：“看住了她。”自己转身去万寿殿汇报去了。
“疯了？真疯假疯？”听得寇蓉的汇报，慕容瑛用帕子拭着唇角漱口留下的水渍，问。
寇蓉道：“奴婢不知，但她吃了净桶中的秽物……即便是装的，装到如此境地，也足以表明她的态度了。”
慕容瑛不甚在意道：“既如此，将她送去莲溪寺。吩咐海静师太，密切注意她的一举一动，没有哀家的允许，不许她踏出莲溪寺半步。”
寇蓉应了，着人去安排此事。
慕容瑛手扶着桌子站起身来，道：“连着两任中常侍都莫名其妙地折进去了，看来陛下这命格，不但克父母亲人，还克身边伺候的人呐。”
她走到郭晴林跟前，停住，侧过身看着他道：“郭晴林，哀家记得，当初你师父也说他自己是天煞孤星的命格，身边一向没有亲近的人。后来遇着你这个命硬的，才将你收纳在身边。没想到你果然命硬，自己没被天煞孤星给克死，还成功反噬了。不知你这命格，与陛下的命格相比，谁的更硬些呢？”
郭晴林俯首道：“奴才但凭太后吩咐。”
慕容瑛抬头看着殿门外灿烂的日色，道：“也是时候该去探望探望陛下了，走吧。”
刘汾早上没出现，慕容泓象征性地问了句，谁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慕容泓也就没有继续追问。
长安心中有些疑虑，按理说慕容瑛不该这么突然就把人扣下，不过是下人之间的恩怨罢了，没必要因此引起旁人的猜忌。最不着痕迹的做法应该是放刘汾回来，然后再寻个错处将他名正言顺地发落了才对。反正刘家人虽然被发配了，但毕竟还活着，以此作为要挟，刘汾不敢说出对太后不利的话来。
那刘汾至今未归到底是怎么回事？该不会中间出了什么纰漏吧？
慕容泓靠坐在软榻上，眼角余光看着长安在猫爬架旁心不在焉地逗弄爱鱼，正想把她叫过来说话，外头却报慕容瑛来了。
慕容泓起身迎至外殿。
慕容瑛见慕容泓居然能起身了，甚是高兴。见过礼后，两人在外殿窗边坐下。
慕容瑛看着慕容泓笑道：“一早就听太医院那边汇报说你身子恢复得比他们预计的要快，哀家还以他们说好话哄哀家开心呢。今日一见，方知竟是真的，哀家这颗心总算可以放回肚子里了。”
慕容泓温雅道：“是泓儿不孝，让姑母替泓儿操心了。”
姑侄两个上慈下孝地虚与委蛇一番，慕容瑛叹了口气，道：“哀家今日前来，还有个不好的消息要告知陛下。原本陛下正在病中，阳气衰微，这种不吉利的事都该避着才是，然而此事关乎到陛下身边的人事变动，也终究是瞒不住的。”
“姑母有什么事但说无妨，您知道朕从来都是不避忌这些的。”慕容泓道。
“事情是这样，哀家那边最近在清查以前的账目，发现一些不清楚的地方，原是想叫刘汾过去问两句话的。谁知他不知为何那般想不开，竟然自己一脖子吊死了。虽然他算是长信宫的人，但毕竟在长乐宫做了这么长时间的中常侍，此事无论如何也得让你知道才是。”慕容瑛道。
慕容泓似是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接话，默了一下，难得的有些木讷道：“哦。”
见他一副纯稚少年笨嘴拙舌的模样，长安就忍不住想笑。要说这人还真是演什么像什么，若是放到她上辈子那个世界上去，如此相貌如此演技，分分钟红遍全球。
见他这般反应，慕容瑛似乎也有些难以为继，顿了一顿方道：“说来惭愧，哀家连着送了你两任中常侍，居然都不得善终，是哀家识人不明之故……”
“姑母千万别这样说。泓儿听闻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大约是我这长乐宫的水土不好，让泓儿无福消受他们这样的人才。”慕容泓忙道。
“瞧陛下这话说的，你是一国之君，什么样的人才你消受不得？这长乐宫既然是真龙天子所居之处，便是天底下头一块风水宝地了，是他们这些奴才德浅福薄，无福消受陛下的恩德是真。你尚在病中，这长乐宫终是需要一个人来替你打理诸般琐事，所以哀家决定让郭晴林暂代中常侍一职，待日后有了更合适的人选，再让他退位让贤不迟。不知陛下意下如何？”慕容瑛看了眼侍立一旁的郭晴林，对慕容泓道。
慕容泓忙推辞道：“姑母，郭公公乃是您身边得力助手，若派来长乐宫，一来是大材小用，二来您身边不就短缺人手了么？此事万不可行。”
慕容瑛道：“你先别急着推，这是哀家深思熟虑后做下的决定。说实话，在你身边伺候的人本来都应由你自己做主才是，只要你喜欢，哪怕能力欠缺些也无妨，只要能将就着对付过去就成。但中常侍不一样，眼下你尚未亲政，体会不到中常侍的重要之处，这出入朝廷传达诏令，掌理文书预参帷幄之事，可不是谁都做得来的。哀家知道你身边有爱幸之人，然终究是资历太浅了些，不足以胜任此位。郭晴林久在哀家身边服侍，他的能力哀家最是清楚不过，你且试用他一段时间，若觉着不好，咱们再挑别人便是。”
慕容泓闻言，稍一思索，便对慕容瑛行礼道：“多谢姑母为泓儿考虑周祥。如此，泓儿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第179章 安哥的野心
送走了慕容瑛与郭晴林，长安扶着殿前那棵海棠树抠着树皮沉思开了。
刘汾不应该死得这么快，这么突然的。他所知道和所做的事，都不过是想为他们刘家翻案而已，从这一点上来说，太后并不存在立刻杀死他灭口的动机。他自己更没有自杀的理由。
那他为何会死？昨天他去了长信宫之后，到底发生了何事？
细想想，昨日之事，除了郭晴林不在她的计划中外，其他地方应该出不了什么纰漏才是。难道，此事会与郭晴林有关？
可是，刘汾此事，郭晴林有什么插手的必要呢？就算她的目的全部达成了，也损害不着他半分，除非……此局的受害人中，有他想要保住的人。
刘汾和冯春都完了，目前只剩一个寇蓉还不知到底是什么情况，莫非他要保的这个人是寇蓉？
再者，若此事真乃郭晴林的手笔，太后究竟知不知道真相？关于太后所说的刘汾上吊的理由，任谁都听得出来不过是个借口罢了。那么太后究竟是以为刘汾真的是为了越龙一事畏罪自杀而找的借口，还是为了让杀人凶手郭晴林脱罪而找的理由呢？
长安一时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但不管如何，郭晴林是个极度危险的人物这一点基本是可以确定的。有陈佟这等手下在，他屠刀所向，基本上无人能够生还。
文质彬彬的御医许晋，与他这样的人怎么会有来往呢？他们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交集么？
果然人只要野心一大，自身的短处便立刻暴露出来了。长安眼下就意识到自己有个短处急需弥补，那就是，手下可用的人实在是太少了。
长福目前来说是最可靠的，然而人太老实，能在甘露殿替她伺候好慕容泓让她有时间出来办自己的事就阿弥陀佛了，别的方面指望不上他。
掖庭局的鄂中应当是个有勇有谋且心理素质不错的人，只是一来掖庭局位置敏感人多眼杂，她不便与他频繁见面，二来她目前年纪太轻职位太低，未必能真正收服如鄂中这样的人。
四合库的宝松是个识相的，但不知办事能力与忠诚度到底如何，如果要用他，还需制造机会试探他一下方好。
冬儿，这个是敌是友只在她一念之间的人暂不考虑。
嘉容，傻白甜只适合宠着，办事就别指望她了。
嘉言，恋爱脑却又有点小聪明的女人，原本就不是一个阵营的，不值得真正信任。
还有赵椿和钟羡，都是宫外的人，或许能成为她一时的助力，却成不了她永远的主力。
她需要得力的心腹，需要能干的下属，现在就需要。
若等她一步步爬到中常侍、司宫台内侍监的位置了，那些凑上来的人对她有几分忠诚谁知道？她也没有那个心力去一一分辨。唯有起于微末，才能得见真心。
长安在树下思虑半晌，忽有了个主意，她兴冲冲地向甘露殿内走去。
慕容泓正坐在内殿的软榻上撸猫。
察觉长安进来，他明眸善睐地瞄她一眼，问：“这下满意了？”
长安扬起下颌，得意道：“那是自然。”她冲一旁的长福使个眼色，长福便退了出去。
她弓着腰一溜烟跑到慕容泓腿边，扯住他的袖子笑眯眯道：“陛下，奴才有个建议。”
“建议便建议，你扯着朕的袖子做什么？”慕容泓瞥她的手。
长安：“……难不成您想让奴才捧着您的手？”
慕容泓斜眸看她，眼底隐隐威胁：“你觉着朕是这个意思？”
长安讪笑着放了手，倏忽又正色道：“陛下，奴才觉着，您应该设立一个衙门，一个不受任何官署管制，只对您一个人负责，却能监察所有人的衙门。”
闻言，慕容泓眸底的墨色瞬间便浓了起来，他问：“何出此言？”
长安道：“往近了看，为了您能彻底掌控外朝和后宫。往远了看，就是您曾对奴才说过的，让您亲手画出来的那八个圈，彻底消失在大龑的版图之上！”
慕容泓停住了抚摸爱鱼的动作，看了长安半晌，问：“你可知这件事会有多难？”
“天下有何事不难？作为平头百姓，一辈子衣食不忧是为难事。作为一国之君，建久安之势，成长治之业是为难事。而作为奴才，能真正做到解君之意分君之忧是为难事。一言以蔽之，不过是在其位谋其政罢了。”长安道。
“那你又知不知道这件事有多危险？”慕容泓目色深深。
“知道。若此事做得不好，奴才自是失败的，无话可说。若此事做得好，那奴才就会成为您悬于百官头顶的一把刀，明晃晃的众矢之的。假设陛下在与朝臣的斗争中始终占上风，奴才或可安然无恙，但若陛下一旦落于下风，需要对朝臣们做出一定让步时，朝臣们最想要的，肯定就是奴才这条命。又或者，陛下您智谋无双，在与朝臣的斗争中始终处于上风，但有一天，您发现奴才的权力过大而且难以收回了，或许您也会对奴才痛下杀手。但凡是奴才所能想到的这一切奴才都不怕，于奴才而言，平淡庸碌的几十年，与轰轰烈烈的几年，都是人生。反正您终究需要一个人去为您做这件事，若您放心，何不就让奴才为您去做这件事呢？”长安仰着头满眼诚挚道。
“你是想让朕相信，为了朕的江山，你可以不惜己命么？”慕容泓面无表情。
“不是为了您的江山，奴才愿做这一切，只是为了您。”长安笑了笑，微微垂下眼睫，道“奴才上辈子不修，这辈子爹不疼娘不爱，生逢乱世命如飘萍。当年丽州南浔的街市上，若非遇见了您，这会儿奴才恐怕连骨头都烂没了。奴才这条命是您给的，就算还给您也没什么，若是在死之前还能为您做些什么以报再生之恩，便更死而无憾了。这辈子若能如奴才曾经对着您期许的那样伺候您到老自是最好，若是不能，奴才也愿意用自己这条命做您的垫脚石，助您跨鸿沟越坎途，让您一路顺遂地走下去。”
长安说完，抬头看慕容泓。
慕容泓却侧过脸看着爱鱼，口中道：“死奴才惯会甜言蜜语。”
长安：“……”
“陛下，奴才不是……”
长安话刚开了个头，冷不防慕容泓突然伸指抵着她的额往后一推。她本就是蹲在他腿边的，被他这么一推当即重心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
慕容泓笑了起来，不是平素那种心思不明浮于浅表的笑，而是真正眉眼如月齿色盈盈的笑。
长安：“陛下，您这是什么意思？”
慕容泓道：“朕觉着如你这般的活宝，就这样陪在朕身边给朕逗乐子挺好的。至于那些打打杀杀生生死死的事情，就算了吧。”
长安：“……”擦！该不是方才那番话说得太过情真意切，让这小瘦鸡起了恻隐之心，以至于适得其反了吧？不要啊！
她觉得她还可以再抢救一下，于是爬起身道：“陛下，难道您真的不考虑一下奴才的建议么？就算有人比奴才更有能力去办这件事，他能比奴才对您更忠心么？”
“不忠心又有什么关系？就如你方才说的，杀便是了。反正这皇宫里什么都缺，独不缺人。至于对朕如此忠心的你，朕又如何舍得让你去冒险呢？你就在宫里陪着朕，与朕同生共死便是了。”慕容泓悠悠道。
“陛下……”
“你该不是怕了吧？”慕容泓忽然道。
长安愣了一下，问：“怕？怕什么？”
“郭晴林啊。”慕容泓笑盈盈道，“比之徐良刘汾之流，他可是要难对付得多。你之所以有方才的提议，是想在宫中另外拉起一队人马与他分庭抗礼？”
长安心思被他言中，不由腹诽：小瘦鸡心眼多得像火龙果里的黑籽！
“笑话，奴才有您，胜过千军万马，怕他做什么？”长安不屑道。眸光一转，见一旁慕容泓别有意味地瞟着她不说话，她又来劲了，凑过去低声道：“陛下，奴才听闻这郭晴林虽是去了势的太监，却也好男风呢。您说等他来了甘露殿，日日对着如此美貌又年少的您，他心里会想些什么呢？”
慕容泓闻言愠怒，伸手就要去揪她耳朵。岂料长安早有防备，身子往后一仰就逃离了他魔爪的攻击范围，一边笑着向殿外溜去一边道：“陛下，时辰不早了，奴才去看看您的御膳来了没有。”
长信宫万寿殿，郭晴林已将自己走后相关的人事和差事都安排妥当，在去长乐宫之前来向慕容瑛汇报情况。
郭晴林虽在私人生活上有些问题，但做事向来是滴水不漏的，这么多年慕容瑛也是本着取其长处的目的才容忍下来。到底是罗泰一手调教出来的，说话做事终究比一般的奴才更合她的心意。
“这么多个月下来，纵然没有亲眼所见，想必你也有所耳闻，皇帝虽是年轻，道行比之你我，却未必会浅。在他身边，你需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才行。”慕容瑛端着茶杯道。
“是。”郭晴林俯首。
“然则皇帝城府再深心眼再多，若是消息不灵通，他也不过是座死佛，做不到普度众生。此番你去长乐宫，第一项任务便是查清楚在充当皇帝耳目的到底有哪些人？分别探向何处？这项任务徐良和刘汾都未能完成，希望你不会如他们一般，出师未捷身先死。”慕容瑛道。
“奴才遵命。”在她面前，郭晴林一向言简意赅。
郭晴林退出去后，寇蓉上来，有些犹豫地征求慕容瑛的意见：“太后，那个张昌宗，要不要奴婢派人把他给……”
“把他给哀家叫进宫来。”慕容瑛低头轻抿一口茶，道“此事哀家自有主张。”

第180章 坠马
太尉府秋暝居，钟羡正端坐于书桌后看书，姿势端正神情专注，然眸光却有些涣散，以至于执在手中的书半天都未翻过一页去。
国子学早已开学了，他没有去。前一段时间是因为受了家法身上带伤行动不便，而这段时间么，芜菁书院还未修好，所以国子学仍设在含章宫明义殿，他……不想见长安。
上次宫中之行，虽然还是未能让他清楚明白地知道自己对长安到底是种什么样的感情。但，却让他发现了自己的确不排斥与长安有更亲密的接触。那天在那条小巷子里，阻止他做到最后一步的是他的理智，而非他的情感，关于这一点，他心里很清楚。
幸运的是除了长安之外，他对别的男子并无这样的念头，别说现实中非正常地接近，便连肖想他都做不到。不幸的是，虽然他只对长安产生了这样感情，但这也是不应该有的。对于此事他全无经验不知所措，唯一能想到的，就是不再见她，希望时间能让这不该发生的一切都消弭于无形。
然而想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太难。越是刻意想忘记，越是时时都忆起。就连明年开春将恢复科举的消息都无法让他真正静下心来读书，他觉得自己真的是有些疯魔了。
“羡儿。”
钟羡正胡思乱想，耳边冷不防传来一声轻唤。他抬眸一瞧，忙放下书站起身迎上去道：“娘，您怎么过来了？”
钟夫人笑着与他一起在桌边坐下，道：“这不是要入冬了么，为娘听说有很多难民在天清寺一带讨饭，想着去天清寺捐上一批冬衣，索性就将满府下人以及你与你爹的冬衣一起做了。这衣服早上刚送过来，为娘拿过来给你试试合不合身。”
钟羡扫一眼她身后丫鬟手里捧着的衣服，道：“多谢娘。这等事让下人做也就是了，怎值得劳动您亲自跑一趟。”
钟夫人看着他道：“娘顺便来看看你。最近听下人说你竟日关在房里不出门，发生什么事了？”
钟羡眸光微微一闪，垂下眼睫道：“没什么事，就是听闻明年朝廷要恢复科举了，所以想用功读书而已。”
钟夫人不相信，嗔怪道：“都说了，你是我儿子，你的心思是瞒不过为娘的，还不老实交代？”
钟羡的心思自然是不能说出来的，但他也不想编谎骗他母亲，当即站起身殷勤道：“真的没事。娘您今天去天清寺捐冬衣么？孩儿陪您同去吧。”
钟夫人指点着他笑道：“欲盖弥彰。好吧，看在你陪娘去天清寺的份上，娘就不追问了。不过，你若是看上了哪家的姑娘，可一定要告诉娘，省得娘再为了你的亲事四处相看。”
钟羡心中惭愧，口中却道：“娘说笑了，孩儿暂时还不想考虑婚娶之事。”
母子俩整理妥当，便带着家丁护卫，押着满满三大车的冬衣往天清寺去了。
一行来到豫山脚下，只见道旁的树林子边上突兀地停着一辆马车，四周却没人。
钟羡本没有在意，抖了下缰绳准备继续前行，然而耳边却隐隐传来一阵刀兵之声。
跟在他后头的护卫队长耿全也听到了，策马上前两步对钟羡道：“少爷，树林里似有刀兵之声，属下去看看。”
钟羡点点头。
钟夫人见马车停下来了，打起车帘问钟羡：“羡儿，发生何事？”
钟羡道：“无事，那边停着一辆马车，孩儿让耿全去看看对方可有什么困难需要帮助。”
钟夫人知道自己儿子人品端正，这扶危济难之事发生在他身上再平常不过，也就没有多问，坐回车中安心等着。
不过须臾，耿全策马回转，到了近处拱手刚想对钟羡汇报，钟羡冲他招招手，示意他靠近些说话，别惊了钟夫人。
耿全遂来到他身旁，低声道：“那林子里有七八个蒙面人正在围攻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并两个家仆。那两个家仆看着武功不弱，但双拳不敌四手，眼看就要顶不住了。少爷，此事咱们管不管？”
钟羡道：“既然蒙着面，所行之事必也是见不得人的。你带几个护卫过去救下那三人，至于行凶之人，能生擒便生擒，若不能生擒，也别杀伤人命。事情办完后再追上来即可。”
耿全领命而去。
钟羡领着车队继续上山。
走了约一刻时间，耿全追了上来，后头还跟着方才停在林子边上的那辆马车。
钟羡瞧见了，问耿全：“怎么回事？”
耿全道：“那老先生非要当面感谢您，属下拦不住。”
说话间，那老者已在两名家仆的搀扶下下了马车快步来到钟羡马前，钟羡见状，便从马上下来。
“多谢钟公子救命之恩。”那老者整整衣襟，对钟羡深深一揖。
“老先生不可，不过举手之劳而已。”钟羡忙一把搀住他道。
那老者抬起头来，赫然就是孟槐序。
“钟公子举手之劳，却救了老朽与两名家仆三条性命。此恩此德，老朽实在不知该如何报答才好。”孟槐序感激道。
钟羡推辞一番，看了看后头，问耿全：“那些凶徒一个都未抓住么？”
“哦，是老朽让这几位壮士放走凶徒的。”不等耿全答话，孟槐序抢先道。
钟羡不解：“为何？老先生莫非不想为自己讨回公道？”
孟槐序道：“今有后果，必有前因。老朽行将就木，对这些因果之事早已看透，无意深究。”
钟羡恍然，拱手道：“先生高慧通达，在下受教了。”
孟槐序却抬头看向他身后那匹骏马，有些颤巍巍地上前摸了摸那修剪整齐光泽亮丽的鬃毛，道：“钟公子这匹名驹，乃是赫赫有名的踏雪乌龙驹吧？”
钟羡道：“先生也懂马？”
孟槐序笑道：“老朽年轻时有个朋友，是个贩马商人，对这些名驹宝马那是如数家珍，老朽耳濡目染，故而略知一二。”说到此处，他忽然回过神来一般歉然道“抱歉，老朽一时忘形，耽搁钟公子与贵府家眷行程了。今日之恩老朽铭记于心，他日必定亲自登门道谢。”
双方客套几句后，就此别过。
钟羡看着孟槐序上了马车往山下去了，这才上马继续前行。
抓缰绳的时候手指不知被何物扎了一下，出了血。他在马鬃上细细一找，找到一颗干枯的蒺藜。这东西身披锐刺，极易附着在家畜的毛发上，钟羡便未在意。
谁知走了片刻之后，钟羡只觉脑中越来越晕眩，眼前也越来越模糊。他自觉不对，勒住缰绳想从马上下来，四肢却已软绵异常，他身子一歪便从马上栽了下来，立时便昏了过去。
跟在他后面的耿全见状惊了一跳，叫了声“少爷”便跳下马来去查看他的状况。
钟夫人在车内听得耿全惊叫，撩开车帘往外一看，见钟羡躺在地上不省人事，那鼻腔间却缓缓流下两道鲜血来。她脑中嗡的一声，差点没晕过去，回过神来嘶声道：“快扶少爷上车，速速回府。”
一个时辰后，钟慕白从五军营赶回太尉府，在秋暝居见到了昏迷不醒的钟羡。
“羡儿怎么了？”钟慕白站在床边，问一旁哭肿了双眼的钟夫人。
“大夫已经看过了，说像是中毒，但他们不会解这个毒。”钟夫人一边拭泪一边道。
钟慕白回身吩咐府内管家钟硕：“速拿我的帖子去宫中请太医。”
钟硕忙不迭地去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会中毒？”钟慕白在床沿上坐下，看着钟羡苍白的面色心中一阵揪疼。毕竟是独子，虽然自己也曾下狠手打过，但老子打儿子，与别人害他儿子，感受能一样么？
钟夫人忍着泪道：“在家时还好好的，后来与我一起去天清寺送冬衣，上山时就从马上摔下来了。在山脚下还停下来一次，当时也未见他有何异常。”
钟慕白神经敏感起来，问：“在山脚下为何停下来？”
钟夫人回忆着道：“当时羡儿说道旁的林子边上停着一辆马车，他让耿全去看看对方是否遇着什么困难需要帮助。后来耿全去了，我们继续上路，不多时那马车上的人追过来向羡儿道谢。因男女有别，我便不曾插手此事。”
钟慕白当即派人将耿全叫了过来，询问他去天清寺的途中到底发生了何事。耿全便将路上发生之事详详细细地向钟慕白汇报了一遍。
钟慕白未能从他的描述中听出什么可疑之处来，便问他：“那老叟是何方人士？叫什么名字？”
耿全愣了一下，道：“老爷，您这么一问属下倒是想起来了，那老先生口口声声感谢少爷，可是对他自己的情况只字未提。”
钟慕白浓眉一皱，看着耿全道：“只字未提？”
“是的老爷。按理说，这救人的出于做好事不留名的目的有可能向被救的人隐瞒自己的身份，可这被救的就算出于感激也一定会自报家门。但这老头没有，他既没说自己姓甚名甚，也没说家住何处，少爷也没问他。”耿全道。
钟夫人在一旁道：“你的意思是，有可能是这老叟害了羡儿？怎么可能呢？怎么会有人刚刚被救下，就向出手相援的恩人下毒手的？”
“但是除了此人之外，根据你所言，羡儿今日未曾在外头吃过东西，也未曾与外人接触过，只有此人最可疑。耿全，去城中找最好的画师来，画出此人的样貌。既然敢动我钟慕白的儿子，就算他躲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他给挖出来！”钟慕白握紧拳头眸光冷硬道。

第181章 奇毒
自长禄死后，长安每次看到郭晴林，都不由自主地想起当日长禄被勒死时他拿帕子掩着口鼻眉头微蹙的样子。
对他她没有像对刘汾那样巴结，就连表面文章都没做。因为她清楚，他不是刘汾，她再摇头摆尾他也不会如刘汾一般信任她，当然那信任最终要了他的命。
她与郭晴林上次在掖庭诏狱的刑室里面已经算是撕破了脸，这一点两人心照不宣。如今一殿当差，貌合神离那是必然的。
好在这厮还有一副好皮囊，在眼前晃来晃去时，光看面子不想里子，还有那么点赏心悦目。
“陛下，钟羡中毒了。”他来到内殿，开口就给了慕容泓这样一个消息。
慕容泓自书桌后抬起头来，问：“中毒？你如何得知？”
“两刻前，太尉府的管家拿着钟太尉的帖子来太医院请御医过去替钟羡解毒。”郭晴林低垂着眼眉，一副恭敬状。
两刻前，要想在两刻时间内从太医院赶到长乐宫，还需要腿脚利索的才能做到。言下之意，太医院那边一有风吹草动，他郭晴林立马就能知道。
他将这一点暴露给慕容泓，算是表忠心么？
慕容泓不动声色，站在他身旁的长安表情与他如出一辙。
“这盛京宫外的大夫，再好的钟家也请得到，如今既然到宫里来请御医了，钟羡所中之毒必不简单。”慕容泓侧过脸对一旁的长安道“长安，你与钟羡相熟，代朕去看看钟羡病况到底如何？若有朕帮得上的，不计任何代价，你均可代朕决定。”
长安行礼：“奴才遵命。”
太尉府秋暝居，太医院副院正钟离章与御医张兴给钟羡把过脉后，对钟羡所中之毒一时间竟也找不着头绪，只找出了钟羡手指头上那处已成青紫色的小伤口应该就是毒物的入口。
两人采取了最稳妥的做法，给钟羡开了一剂和中解毒汤，此汤药性温和，就算不能祛除此毒，也能对毒性的发作起到一定的遏制作用。
长安赶到太尉府秋暝居时，两位御医刚给钟羡服了这解毒汤。
长安在一旁打听钟羡的中毒经过，听到那个可疑的被人围杀的老头时，她莫名地联想到了赵合。
前几天她让钟羡带话给赵合，按照赵合那二世祖的脾性，如果知道他府里有人要对嘉容不利，他会采取什么手段来解决此事？这个老头，会与赵合有关系吗？
长安一时难以确定。
床榻边上，钟慕白、钟夫人及两位御医都紧张地关注着钟羡喝了汤药之后的反应。过了大约有一刻时间，钟羡有反应了，先是呼吸急促，眼珠子在眼皮下毫无规律地快速滑动，紧接着双颊潮红双拳紧握，感觉似乎浑身的肌肉都紧绷了起来一般。
钟夫人见状，担心道：“钟太医，张太医，羡儿这反应好似不大对劲啊。”
长安在一旁听见此言，便也凑到床榻边上去瞧钟羡。
钟离章与张兴自然也能看得出钟羡的异常，两人正满心疑虑莫衷一是，床上的钟羡却陡然睁开了眼睛。
钟夫人高兴道：“羡儿，你醒了？”
长安却敏锐地察觉到钟羡的眼神好像有点不对劲。果不其然，一念未完，钟羡目光一斜，既凶且狠，眸底又有些混乱地盯住榻旁众人，下一刻，他居然双手在床上一撑，直接腾身而起一腿扫向榻边众人。那动作，矫健利落干脆漂亮，若不是眼下气氛不对，长安简直要为他叫一声“好”！
钟慕白见势不对，先一步护着钟夫人后退数步，故而他们两人毫发无伤。钟离章与张兴可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直接被钟羡当胸一脚踢得摔了出去。长安更惨，因为站的角度不对，张兴摔出去的时候将她一撞，她一头碰在床柱上，直接倒在了床尾。
“速护夫人出去！”钟慕白将钟夫人一把推给丫鬟，回身一看，钟羡已经跳下床来，上前一把揪住钟离章的衣襟将他提起来，扬拳便要打。
“钟羡，你做什么？”钟慕白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喝问。
“凶手！杀人凶手！我要为慕容宪报仇！放开！”钟羡文雅俊秀的脸上此刻满是从未有过的戾气，他挣了一下，见挣不开钟慕白的钳制，竟然与他动起手来。
钟羡武功本来就不俗，此刻神智昏聩，更是拼尽全力毫无分寸，钟慕白不能伤他，应付起来也感吃力。他一边与钟羡周旋一边对钟离章张兴和长安道：“三位速速退离此地。”
钟离章勉强还能走，张兴却似乎被钟羡那一脚踢得不轻，躺在地上哎哟了半天也没能爬起来。长安头在床柱上磕的那一下也不轻，不过还不到头晕目眩不能走的地步。见失去理智的钟羡被钟慕白缠住，她捂着额头就往外跑。
谁料钟羡见钟慕白要放三人走，发了狠劲，钟慕白要想将他强行制住，必会伤他，只好暂时放手。父子二人互推一掌后，各自后退。
钟羡后退时好死不死正好撞到往外跑的长安。
长安被他撞得往后跌去，后腰又磕在了桌沿上。
长安一手捂头一手捂腰，心中大骂：擦！就算今天出门没看黄历，也用不着这么坑我吧？
钟羡回头，长安看他一脸凶相，吓得忙往桌下一钻。眼一抬却正好看到钟慕白趁机将钟离章与张兴拖了出去。
长安伸出一只手，刚想提醒钟慕白别忘了还有她，那边钟羡一把抽出了他搁在房里的那把剑。长安忙收回手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吱声。
钟羡似也忘了桌下还躲着一人，提了剑就往门外赶去。
“快关门！”钟慕白厉喝。
“安公公还在里头。”管家钟硕提醒他道。
“若等他出来，要么我打伤他，要么在场众人死伤大半！关门！”不等钟慕白说完，耿全早冲上去将门拉上。
长安在屋里听见，心中大骂道：好你个偏心挟私的钟慕白，合着你院中下人伤不得，你儿子更伤不得，我就是该死的？
虽然没锁，但耿全他们几个武功不错的护卫在外头合力拉着门，钟羡一时打它不开，发了狂，用剑对着门一阵狂劈猛刺。这太尉府的门自然用得都是好材料，打得也是坚固异常，故而一时还能禁得住钟羡的暴力摧残。
门外钟慕白正安排不相干的人赶紧退出院外，钟夫人死活不肯走，哭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问捂着胸腹站在一旁的钟离章道：“钟太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羡儿他服了药便成了这般模样？如同疯了一般？”
钟离章皱着眉道：“和中解毒汤药性温和予人无害，绝不会让人变成如此模样。倒是，我曾听说过一种毒，能让人丧失本性狂躁无比。”
“什么毒，可有解法？”钟慕白问。
钟离章歉然道：“下官惭愧，此毒稀罕，下官从医多年还从未在现实中见过有人身中此毒，只是听说而已。至于解法，便更不得而知了。”
“若真是你听说过的那种毒药，最后中毒之人会怎样？”问这话的是钟夫人。
钟离章道：“我听闻此毒甚是邪门，能让人丧失本性，将人性中的恶念与欲望无限放大，让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中毒之人大多因为心中欲念无法满足而始终处于狂躁之中，最后精疲力尽脱力而死。”
钟夫人看一眼门后那暴躁晃动的人影，身子一软晕了过去。
钟慕白令人将钟夫人送回赋萱堂，看着面前那两扇渐渐被劈得千疮百孔的门，问钟离章：“若无解药，人，能坚持几天？”
钟离章小心翼翼道：“这……因人而异，精力充沛的能多耗几天，精力匮乏的便发作得快些。”
钟慕白握起拳头。
钟离章忙道：“太尉大人也别太过忧虑，下官才疏学浅力有不逮，待下官回去将此事与太医院诸位同僚细说一番，或许能有解救之法也未可知。”
钟慕白强抑着心中的惊痛之情，对钟离章拱手道：“如此，便拜托钟太医了。”
屋内，趁着钟羡正在那儿发疯劈门，长安心思电转地想着自救的办法。门是肯定走不通了，那窗呢？她四处一瞧，离她藏身的这张桌子十步开外便有一扇窗，关着的。二十步开外还有一扇窗，开着的。
她想也不想便选择了二十步开外那扇开着的窗。这十步开外的窗虽是离她更近，可万一开窗时发出些声响惊动了钟羡，那不是找死么？
打定主意之后，她看了眼外间，见钟羡没有回来的意向，便悄悄从桌底钻出来，猫着腰向那扇开着的窗蹑手蹑脚地走去。
一路顺遂地走到窗边上，长安心中窃喜着双手按上窗棂，正想翻窗出去，忽觉着好像哪里不对劲。
她停住动作细细一想，明白过来哪里不对劲的同时汗毛一竖：那劈门声没有了！她身后倒是隐隐传来男人有些粗重紊乱的呼吸声。
她僵了一僵之后，心一横，腿往窗棂上一跨就欲不管不顾地翻出窗去。岂料腿刚跨上去就被人抓住后领子一把扯了下来，推抵在墙的同时，那把森寒的剑也搁上了她的脖颈。
“钟羡！别激动，别激动，我是长安啊，我们是朋友。”看着面前眸底布满血丝，眉间阴翳满眼暴戾的钟羡，长安吓得赶紧举起双手，一边示意自己对他并无威胁一边笑着向他强调两人的关系。
钟羡看着眼前之人的笑容，狂暴乖戾的眸底不知不觉地裂开了一条缝隙，涌出些许疑惑和更多的昏聩来。
仇恨与情欲，最易祸乱人心的两种情绪。
钟羡难受得闭上眼摇了摇头，试图摇去那令自己更加混乱的思绪，脑海中却闪过更多的关于这个人的画面来。
她在明义殿胜了他时那志得意满的模样，她看着他满眼痴缠流泪的模样，她与他在竹林里过招的模样，她给他讲故事时那古灵精怪的模样……她是长安，他想起来了。然而关于她的最后一个画面，却定格在那个小巷子里，她眼睫低垂一脸顺从地等着他去吻的模样。
没错，那时他想吻她的，过后也想，现在也想。
心中起了这个念头，他眉目间的阴翳与戾气竟然淡去不少，移开搁在长安勃颈上的剑，代之以他的手。
他一手扶着她的肩，朝着那张被窗外天光映得格外鲜嫩红润的唇慢慢地倾过脸去。

第182章 吻
长安瞠大眸子：什么情况？这家伙不是在发狂吗？怎么会做出这种举动，中的又不是春药？
不管怎么样，这众目睽睽之下，他又是这种状况，被他这样那样绝对不会是一种愉快的体验。更何况他现在身中奇毒，谁知道他的体液里会不会也有毒素？
长安很想把他推开，但他手里还提着剑，万一动作太大让他以为她要攻击他，一剑把她刺个对穿她找谁评理去？这可是个现在面对亲爹都敢动手的人。
没办法，她只得一边将脑袋努力后仰躲着他的唇一边用手小心地抵住他前胸，试图跟他讲道理：“钟羡，你是个洁身自好守文持正的君子，这种、这种事不适合你……喂，你清醒一点啊唔……”
长安话还没说完，钟羡却已不耐她避让又聒噪的表现，原本扶着她肩的手倏忽伸到她脑后扣住她的后脑勺，长安后仰之势被阻，他头微微一低，便堵住了她的唇。
长安：“……”完了，看他方才那躁狂样，该不会控制不住力道把她的嘴给咬破吧。御医说他手指上那个小小的伤口是毒物入口，也就是说这毒是只要接触到血液就会使人中毒的。如果她的嘴被咬破出血，她会中毒吗？
她若现在戳他一刀算不算正当防卫？别逗了，这又不是法治社会，她一个太监，若敢把太尉之子戳一刀，哪怕她是迫不得已，哪怕并未危及他的性命，钟慕白回过头来把她戳成一只马蜂窝，慕容泓也没法为她说半句话。这就是现实。
长安脑补完毕深感无力，这时却发现钟羡的唇在她唇上软软地压了一下之后，什么都没做就退开了。
长安略惊讶地抬眸，发现钟羡正看着她，那眼中有混乱，有疯狂，有困惑，有……不知所措。即便中了毒神志不清，在某些方面，他依然是那个干净纯情的钟羡，他甚至不知道该怎样去亲吻一个女子。
长安松了口气，手上稍微用了点力想将他推离一些好说话。谁知她刚一动，钟羡的唇却又再次压了下来。这次可不是软软的一碰就退开了，即便他不懂，可他有属于男人的本能。
他衔住了长安的下唇瓣。
长安欲哭无泪，看他这架势，今天恐怕打定主意要拿她练习吻技了。可她不能配合啊，若这么默默无闻地顺着他，备不住钟慕白还以为她是故意勾引他的宝贝儿子呢。
见他对她还算温柔，她大着胆子微微挣扎，偏过脸试着躲开他的唇，可他追逐着她。长安用手推他，他收回按住她后脑的手扣住她的手腕，轻而易举就将她的手扯离了他的胸前。
长安的头少了钳制，动作灵敏地往旁边一转，大叫：“钟太尉，救命啊！”
外面钟慕白听见她这声喊什么反应她不得而知，钟羡却显然被她抗拒的动作和这声喊给惹毛了，他扔下手中的剑，两手握住她的肩将她抵到窗旁的墙上，然后又吻了上去。
门外，耿全正透过门上被钟羡刺出来的窟窿朝房内张望，钟慕白在后面问：“里面什么情况？”
耿全一边变换着窥视的角度一边道：“看不到少爷，也看不到安公公。不过刚才好像听见剑掉在地上的声音。老爷，方才安公公叫救命，这会儿又寂寂无声，会不会……”
钟慕白皱着眉头，指挥一旁的两个护卫道：“去里间的窗口看看。”
两人领命而去。
“老爷，羡儿怎么样了？”身后忽传来钟夫人的声音，钟慕白回身一看，见钟夫人居然又过来了，当即道：“你不回去好好歇着，又过来做什么？”
钟夫人面色苍白眼眶红肿，听得他问，眸中泪花一闪，道：“羡儿这般情状，我如何歇得住？这会儿屋里缘何没有声音，他不会出事吧？”
钟慕白安抚她道：“稍安勿躁，已经派人去查看了。”
此时去取锁链的人也回来了，耿全当即按着钟慕白的吩咐将屋门从外头用大锁锁住。
奉命去里间窗口查看情况的两名护卫很快回来了一人，向钟慕白禀报道：“老爷，少爷已经将剑扔了，这会儿正、正……”
“正怎么样？你快说呀！”钟夫人心急道。
那护卫有些尴尬地低声道：“这会儿正把安公公按墙上……亲着呢。”
钟夫人乍闻钟羡居然做出这种事，眼前一黑差点又晕过去。回过神来后哭着道：“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钟慕白也觉着此事不能坐视不理，当即就往里间那边的窗户走去。
“老爷，千万别伤了他。”钟夫人不放心地叮嘱道。
“我省得。”钟慕白走到洞开的窗口处往里一看，果见那把剑掉在地上，再往旁边一看，他忙收回目光。
手在窗棂上轻轻一撑，他跃入室内，脚尖一勾就将地上的那把剑拿在了手里。
在他跃入室内的时候钟羡已有警觉，立刻放开长安回身应对。如今见他执剑在手，他竟也不惧，上去就战。
长安见状，知道机不可失，想翻窗出去，可他们父子俩就在窗边打着呢。于是她急慌慌地跑到外间门边，一拉门，外头铁链哗哗作响，竟然从外头给锁住了。
“快开门，我是长安。”她捶门道。
钟夫人闻言，忙让耿全开锁。
耿全这锁还没打开，那边钟慕白已经跳窗而出，一边命护卫将窗户也从外头顶上一边大喝：“不能开！”
“为何？无论如何得让安公公出来啊！”钟夫人道，见钟慕白提着剑走到近处，那剑刃上居然有血，她惊了一跳，急问：“这剑上为何有血？你受伤了？”
“没有。”钟慕白低眸看着那剑上的血渍，目色阴沉。
钟夫人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急道：“这是羡儿的血？你伤了他？”
“只是划伤了耳朵而已。”钟慕白想起方才那一幕仍然心有余悸。他本想将剑搁在钟羡勃颈上迫他住手，谁知他不管不顾直接迎上来，若非他反应快及时将剑往斜上方划开，此刻钟羡恐怕就已经被他亲手给抹了脖子了。
“羡儿神志不清，或许他还认得我是他父亲，但他已经完全无法控制他自己的行为了，所以万不可放他出来。”钟慕白道。
“那安公公怎么办？”钟夫人看着耿全已经将锁重新锁住，忧虑道。
“若不幸伤亡，改日我亲自去宫中向陛下赔罪。”钟慕白说着，将剑交给一旁的侍卫道“拿到院外去，院中不要留兵器。”
长安在门里听到钟慕白的话，气得差点一口血喷出来。然形势比人强，就算她叫破嗓子钟慕白大约也不会开门的，还是先保住她这条小命要紧。
她回身看了眼还在与那两扇被人从外头关死的窗做斗争的钟羡，想着还是先找个隐蔽的角落藏起来为好。钟慕白能关他儿子一时，关不了一世，总会想办法治他的。
谁知钟羡虽然神志不清，神识却还敏锐得很。长安刚一动，他立刻停下了砸窗的动作，扭头向外间看来。
长安停住不动，然而钟羡不是青蛙，就算她不动他依然将她看了个一清二楚，并且拎着一条断了腿的凳子朝她走了过来。
长安看着满身狂暴戾气的他，心中呻吟：完了，这下恐怕真要完了。
“别打我！求你了。”就在钟羡快要走到她面前时，长安突然怂到极处地往地上一跪，身子往前一探抱住他的腿哀求道。
她已经想过了，若是站着不动，他一凳子砸过来很可能砸到她的头，那可真是要死人的。而这样出其不意地抱住他的腿，他要砸也只能砸到她的背，还有生还的希望。
钟羡停住动作。
长安闭上眼咬着牙等着承受那一下。然而下一刻那凳子却被扔在了她身旁的地上。
她还未反应过来，人已经被钟羡扯着站了起来。
钟羡的左耳受伤了，左肩上的衣料被血洇湿了一块，不过现在好似伤口的血已自动凝住，不再往下滴了。
他伸手握住长安的肩，看着她。少时，手往后收，将她带着往他身前贴近，俯下脸又开始亲长安的唇，动作依然轻柔生涩。
长安：擦！这算什么？魔鬼的温柔？姐承受不来啊！
门外，始终窥视着房里的耿全转过身。
“怎么样？”钟夫人急问。
耿全有些难以启齿地斟酌着字句道：“安公公没事，少爷对他是……君子动口不动手。”
钟夫人刚要松口气，觑见耿全躲闪的眼神，再想起那句“动口不动手”，她面色一变，道：“莫非……”
耿全点点头。
钟夫人捂着心口倒退两步，看向钟慕白道：“老爷，这……为何会这样？”
钟慕白负手不语，因为他也不知原因，只能吩咐钟硕再跑一趟太医院，看看那边有没有商量出什么应对之策来。
房里，长安被钟羡亲得心烦意乱的。两世为人，她就没体验过这般单纯青涩的吻，那光滑柔软的唇在她唇瓣上柔缓厮磨的感觉让她的唇瓣既酥且麻，若换做平时，说不定她会回吻，可现在是什么状况？他中着毒，神志不清，她若回吻，不成了乘人之危了么？
“钟太尉，你可以不管我的死活，可你儿子的死活你也不在乎么？好歹你派个丫头来把我换出去也行啊。少爷睡个丫鬟无伤大雅，可若钟公子真的对杂家做出点什么事来，你让他清醒之后怎么做人？”长安好不容易别过脸，钟羡无师自通地从她唇角沿着脸颊一直吻到脖子上，长安趁机对外头道。
钟夫人一听，觉得有理，不等钟慕白表态便对身边的丫鬟道：“快去院外把新雨叫来。”
钟慕白侧过脸看她，钟夫人道：“新雨本就是伺候羡儿的丫鬟，若……到时候让他给羡儿做个通房也就是了。”
很快新雨便被带了过来，听说要她去伺候少爷，她一时又怕又喜。怕的是少爷此刻中了毒神志不清，喜的是，素日里少爷于她们而言就像檐上的月，看着近，却是终其一生都无法碰触的。而今不仅有机会去伺候他，夫人还许诺会让她做少爷的通房。钟家如此富贵煊赫，又只有少爷这一个儿子，少爷又是如此人品相貌，她一个丫鬟，能做通房已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故而新雨当即就羞答答半推半就地答应了。
钟慕白先让耿全把门上的锁链悄悄卸了，再让人把新雨带到里间的窗外，从窗口送入房内。
果然，钟羡一察觉有人进了房，放开长安去里间查看情况。耿全立刻将门打开，急道：“安公公，快！”
待长安出了房门又立刻将门锁上。
见终于脱离险境，长安长长地松了口气，也不管众人看她的眼光，避到一旁去整理被钟羡碰歪的帽子和弄皱的衣裳。
房里，钟羡凶神恶煞地朝新雨步步进逼，口中道：“你对陛下下毒，在古蔺驿，是否也是你对先太子下毒？”
新雨莫名所以，见钟羡那样又着实害怕，一边抖抖索索地后退一边辩解道：“少爷，奴婢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话还没说完，钟羡出手如电，一把卡住她的脖子抵到墙上，冷笑道：“不承认也无妨，偿命罢了！”言罢手下用劲，新雨顿时被他掐得眼白乱翻双脚乱蹬。
“夫人，新雨快被少爷掐死了。”耿全道。
“什么？怎会如此？”钟夫人急问。
“开门。”钟慕白上前道。
“老爷，千万别再伤了羡儿。”见钟慕白进房，钟夫人追在后头又是着急又是痛心道。
房内一阵打斗声，不一会儿捂着喉咙咳得眼泪汪汪的新雨跑了出来，接着钟慕白也趁势退了出来，耿全等人眼疾手快地拉上门，正好将慢了一步的钟羡关在里面。
“为什么？为什么要阻止我为君行报仇！开门！开门！”钟羡在里面对着门一阵发狂的踢踹，如非耿全等人用力顶住，估计门都要被他踹飞了。
“怎么办？怎么办？”见钟羡如此疯狂，钟夫人想起钟离章说的“精疲力尽脱力而死”，一时心急如焚。
相较而言，身为人父的钟慕白则要冷静得多，所有的担心和焦虑都藏在那双处变不惊的眸子里。
长安见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了，正待上前向钟慕白和钟夫人告辞，那边“砰”的一声，钟羡一拳将门上半部分的格扇打了个对穿。
“羡儿！”钟夫人见那拳头上鲜血淋漓的，心痛之下双腿一软，又差点厥过去。
长安见这边一团乱，想着要不自己还是悄悄离开算了。刚转身想溜，肩忽然被一只大手扣住。
她转身一看，扣住她肩的不是旁人，正是钟慕白。
“安公公，形势所逼迫于无奈，恐怕得委屈安公公一下了。”钟慕白嘴上说得委婉，眼底却分明是不由人拒绝的刚硬。
长安正想问他什么意思，他却将她一把推给旁边的侍卫，吩咐道：“将安公公从窗口送入房中。”
“喂！钟太尉，你不能这样对我！呀，放手！放开我！”长安一边挣扎一边尖叫，终究无济于事，最后还是被人从里间的窗口给丢入房中。
外头钟夫人呆滞了片刻，终于反应过来。钟离章说此毒会将人性中的恶念和欲望无限放大，钟羡他没有恶念，他的欲望只是为先太子慕容宪报仇。然而后来他亲吻这小太监，他们以为钟羡人已少年，平时受自律压抑，不曾沾染女色，但心中其实还是向往的，所以才将新雨送入房中取代长安。可事情的发展却又出乎他们的预料，除了对着长安他会做出那种举动之外，他面对任何人似乎都只能想到替慕容宪报仇。
也就是说，为慕容宪报仇是他的欲望，长安这个小太监，也是他的欲望。换言之，他虽神志不清，但他心里很清楚他亲的是谁。
这个事实让钟夫人难以接受，但……就算钟羡真的好男风，也总比他此刻发狂自残来得好。钟慕白想必也是这样认为的，所以他才会再次将长安送入钟羡房里。
他们两人站在外头一面纠结一面期望长安真能平息钟羡的狂躁，此刻站在屋里的长安却是出离愤怒。
什么东西！为了自己的儿子就可以不顾别人的意愿？好，你钟慕白是太尉，位高权重，你儿子是太尉之子，金尊玉贵。只我长安是个低三下四的太监，活该像个玩意儿一般被你作践的。既如此，你们就在外头擦亮眼睛好好看着，看我这个低三下四的太监是怎么玩弄你金尊玉贵的太尉之子的！
如是想着，长安深吸一口气，主动走向还未彻底从狂暴状态中平静下来、站在那儿满眼混乱地看着她的钟羡，伸臂勾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尖便吻上了他的唇。
此番可不是方才那般紧闭牙关小孩过家家一般的亲吻了，长安把上辈子积累的接吻技巧一股脑儿都用在了钟羡身上。
钟羡猝不及防被打开新世界的大门，呆了半晌之后，方含住那尾在自己口中四处点火的软滑小舌，搂住长安的腰以几倍于长安的热情回吻过去。
两人就似那热恋中偷着见面的情侣一般，吻得如胶似漆难分难舍。
长安伸手扯下他的腰带剥去他的外衣，钟羡有样学样也想来扯她的腰带，却被长安按住了手。
“我们来做个好玩的游戏。”迎着他疑惑的目光，长安在他唇上轻啄了下，然后自袖中抽出那把小刀，将钟羡锦缎厚重的外衣裁成四条宽宽的缎带。
“来呀。”她一手拎着缎带一手勾着他的衣襟将他引到床边，推倒在床上，自己跨上床将他压在身下继续吻他。
门外，钟夫人听着屋内寂寂无声，想问又羞于去问，钟慕白也一样。
直到一直偷窥的耿全冷不丁地吸了口冷气，一直紧绷着神经钟夫人脱口而出：“怎么了？”
耿全道：“安公公把少爷的衣服脱了，推床上去了。”
钟夫人闻言，手捂额头歪倒在丫鬟肩上。
床上，钟羡被长安压着不轻不重地吻了片刻，一个翻身将长安压在下面深吻下去。
长安推着他的肩迫使他暂时放过她的唇，将缎带举到他面前道：“把我的手和脚绑在床柱上。”
“为何？”钟羡神情迷乱地问。
“好玩呀。”长安嫣然一笑。
钟羡被她的笑容迷惑，起身依她所言将她的双手双脚都绑在床柱上。
“绑松些，紧了我会疼。”怕他待会儿迷了本性不给她解开，长安故意娇嗔着提醒他道。
钟羡闻言，果然松松地将她绑好。长安动了动手脚，确定这个松紧度自己能挣开，方眉眼如月地看着钟羡道：“动不了了呢。”
钟羡看着被绑在床上的人儿有种动弹不得任人鱼肉的孱弱感，混乱一片的脑中生出些许怜惜，俯下身在她额上轻轻吻了下，又在她鼻梁上轻轻吻了下。
长安：混蛋，温柔得姐都快心软了！
就这样绑着被钟羡吻了片刻，察觉他呼吸越来越灼热，原本捧着她脸的手也滑向她肩颈处，长安觉着危险，遂在他唇间呢喃：“帮我解开，我想抱着你。”
钟羡替她解开手脚上的绑带，长安刚想坐起来，却被钟羡扑倒，压在身下又是一番喘不过气来的深吻。
长安试图推他，却被他扣住手腕按在枕边，丝毫也动弹不得。
长安察觉他动了情，若不赶紧行动，只怕真的要糟。
“你压得我喘不过气，我要在上面。”她不依地避着他的唇道。
钟羡无奈，只得搂着她一个翻身，让她在上面。
“现在轮到我绑你了。”长安笑着想起身。钟羡一手扣住她的腰不让她动，另一手扣着她的后脑想继续吻她的唇。
长安双手用力抵在床铺上昂着头不让他亲，口中道：“你方才绑了我却不让我绑你，这不公平，我不跟你玩了。”
原以为钟羡会妥协，没想到他僵了一僵之后，竟然再次一个翻身将长安压在身下，一手固定住她的脸迫不及待地吻了上去。
长安：“……！”这家伙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啊！完了，现在怎么办？不能靠智谋取胜的话，比力气她绝对不是他对手，难道今天真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失身于他？
不行，绝不可以！
长安心思电转灵机一动，酝酿一下情绪，眼角便滚下两串泪珠来。
钟羡吻了片刻，见她既不挣扎也不配合，反应有些不对劲，便抬起头来看她。
长安睁开泪水盈盈的眼睛，用那张已被吻得鲜红微肿的小嘴控诉：“你不让我绑，你欺负我！”
她想过了，钟羡可能被药物控制着一时神志不清意乱情迷，但他的君子作风应该是深入骨髓的，不会轻易就遗忘干净，听到这样的控诉绝不可能无动于衷。
不出所料，钟羡犹豫了一下后，真的从她身上下来，躺在床上任她施为。有了他绑她的经历，他对于她把他绑起来这件事的抗拒和戒备心减轻不少。
得了首肯，长安唯恐他反悔，立刻手脚利落地将他的双手和双脚牢牢地绑在了床柱之上。
钟羡还等着她绑好了能来继续吻他，谁知她擦了擦额上的汗就下了床，站在床侧对着他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角，转身就向外间走去。
钟羡挣扎，然而缎带结实，她绑得又十分牢固，一时之间哪里挣得开？
“人已绑住了，开门。”长安走到门侧，冷冰冰道。
耿全开了门，长安抬眸看到站在门外的钟慕白夫妇，一句话都懒得跟他们说，抬脚就越过他们向外走去。
然走了几步之后，越想越不甘心，遂又回身道：“钟太尉。”
本欲进房的钟慕白回过身来。
长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冷冷道：“钟公子遭此不幸，您与钟夫人的舐犊之情杂家可以理解。然杂家身份再微末，今日也是代表陛下来探望钟公子的。您如此对我，有失风度，有失身份，更有失您身为人臣的本分。今日之事我会如实禀告陛下，望您能敢作敢当。”她抬眼看一眼屋内，留下一句“但愿钟公子能早日无恙。”这才转身离开。

第183章 关怀
初冬的日头已不似秋天那么长，待长安回到宫中时，夕阳已经下山，天边徒留一片余晖。
她心中情绪翻腾得厉害，乃至于有些恶心想吐，于是便对跟随的两名小太监道：“你们先回吧。”
打发了跟班之后，她独自走到道旁宫殿前，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今日之事，看着是她游刃有余地摆平了，可她自己心里清楚这件事到底有多凶险。
好在那人是冰清玉洁的钟羡，就算被药物控制，也没彻底沦丧了心智，所以她在他面前还有自救的机会。可若换做另外一个本性淫邪自制力差的人呢？比如说赵合。那她今天最后会有怎样的遭遇不言而喻。
衣服被扒开，身份就会暴露。她的力气无论如何也是比不过这些年轻力壮的男子的，所以她要么用那把刀暴力反抗，最后当然她会死。若不暴力反抗，她会被强暴。除此之外，没有第三种可能。
她避免了最差的结局，却也没什么值得高兴的。因为就算那个人是钟羡，金玉其质让她颇有好感的钟羡，也不代表她愿意在那种情况下与他上演那样一出。
人都是有自尊心的，然而她的出身让她别说自尊心，就连生死、贞操和名声在旁人眼中都是贱如草芥不值一提。
她讨厌这样在强权之下无处安身的无能为力，包括不得不依附于慕容泓的这种处境。
更讨厌这样处境下的自己居然还良知未泯。为了报复钟慕白，她原本可以把钟羡折腾得更为不堪，可最后她却心软了。因为她做不来父债子还这样的事。钟羡何罪之有？但凡他有半分清醒，他都不会对她这样。
她不知道上天让她在这里重活一次的意义是什么，这辈子手里这把牌明明比上辈子还要烂。难道，重活一次的意义就在于让她把人生在世的诸般痛苦再重新体验一遍吗？
即便如此，至少也让她体验一下上辈子欠缺的东西，比如说，血浓于水的亲情，抑或，不知道是什么感觉的爱情。但她现在一个人坐在这里默默地消化着这厚积薄发的委屈与愤怒，显然这两样东西，她这辈子依然欠缺。
眼眶里热热的有泪凝聚，她强忍着，唯恐这眼泪一旦决堤便会一发不可收拾。在这宫里顶着一双哭过的眼睛示人，只会引发别人的好奇与探究，引不来同情。
她刚把脸埋进臂弯准备让衣料吸干眼中的水分，耳边传来一声：“安哥。”
她愣了一下，抬头一看，却是长福来了。
“安哥，天都快黑了，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做什么？”长福走过来问。
“你怎么来了？”长安不答反问。
“陛下叫我来找你的。”长福道。
长安叹气：“走累了歇一会儿都有人催，这特么都是什么命？”
甘露殿内，慕容泓一手搭在窗棂上，站在窗边若有所思。
太医都解不了的毒，难道钟羡此番真的难有生还的希望了？是什么人对他下毒，为何要在此时对他下毒，他又为何会轻易中招呢？
郭晴林站在一旁观察着他，年轻的皇帝沉默而秀颀地站在那里，单薄支伶如不堪风露的一枝幽兰。但他知道，他的内心远非他表面呈现出来的这般孱弱可怜，如若不然，此时此刻他早已去皇陵与他的兄长作伴了。
无声地支退殿中的宫人，他走到慕容泓身侧五步开外，轻声问：“陛下，您想让钟羡活，还是死？”
慕容泓转过头来看他，或许他心中有惊讶，但他表面却连眸光都未曾波动一下：“你有话不妨直说。”
“根据太医的描述，钟羡所中之毒，或许，奴才能解。”郭晴林也没多卖关子。
慕容泓转过身来看着他，道：“说下去。”
“但若陛下想让奴才亲自去给他治，奴才只能以太后的名义去给他治。”郭晴林道。
慕容泓明白了，郭晴林这是想卖人情给他。但也不能排除这是个陷阱，或许这毒就是太后派人给钟羡下的，再让郭晴林来这么一出。他若上当，肯定不能自己去给钟慕白解药，因为如果以他的名义去给解药，就等于出卖了郭晴林。他只能让他信得过的人，换言之，就是他这边的人，代他去太尉府送解药。这样一来，太后就会知道朝中哪位大臣最受他的信任，愿意供他驱遣，然后顺藤摸瓜，将他这边的人脉摸个一清二楚。
如果他不上当，待钟羡不测之后，说不定就会传出郭晴林会解此毒，但皇帝不许他去治的消息。毕竟郭晴林现在是他的中常侍，受他胁迫也不是不可能。
慕容泓并未多做考虑，只道：“既如此，这个问题，你不该去问太后么？”
“这个问题不需要问太后，因为笼络太尉的机会，太后不会不要。”郭晴林语气笃定。
“那这个人情就让太后去送吧，朕不需要。”慕容泓道。
郭晴林抬眸看了他一眼，方俯首行礼：“是。”
他前脚出去，长安后脚就进来了。
“陛下，奴才回来复命。”长安行礼道。
“不必说了，朕已经知道了。”慕容泓回到书桌后坐下。
长安愣了一下，抬头问道：“您已经知道了？”
“关于钟羡中的毒，太医院已经遣人来向朕汇报过了，此毒暂时连太医院也无能为力。好在也不是立时毙命的，或许还能有转圜的余地。”慕容泓一边将桌上看过的折子丢进书桌旁的箱子里一边抬头看了长安一眼，见她怔怔的，问“莫非还有旁的情况要向朕汇报？”
长安忙俯首道：“没有。”在太尉府临走时她对钟慕白说会“如实向陛下汇报”，不过是句外强中干的气话罢了。便真的如实汇报了又能如何？指望慕容泓会为了一个并未真正受伤的奴才去向太尉讨还公道么？
“你这额头怎么了？”慕容泓注目于她的额头。
长安莫名所以，小跑到慕容泓梳妆台的镜前一看，见额头上一大块青紫，瞬间想起自己被张兴撞了之后在床柱上磕的那一下。她一照之后本欲离开，眼角余光却发现脖颈上似有几点红痕，联想起这痕迹大约是如何造成的，她也不敢细看，回到书桌旁低着头道：“那毒会让人丧失心智暴躁发狂，钟羡发狂时将两位御医踢了一脚，奴才受池鱼之殃，额头在床柱上磕了一下。”
“无大碍就好，回去自己擦点药膏。”慕容泓道。
“是。”长安本欲退下了，慕容泓却又道：“暖笼里有碗粥，你去把它喝了。”
长安：“啊？”
“啊什么啊？”慕容泓怨气十足地瞪过来，眉目间一片艳日晴空般的明丽，“往日里偷偷往朕的御膳里添料也就罢了，如今竟这般明目张胆，我看他们的脑袋八成都不想要了。”
长安去桌上的暖笼里取了那碗粥出来，想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结果端出来一看，根本都不用下勺去搅就能看到粥里面都是囫囵个儿的虾仁，鸡丝和香菇。
长安：“……”
她是什么人，看到这碗粥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么？广膳房的御厨们深谙慕容泓的饮食喜恶，断不敢做出这样一碗粥呈上来给他。而今这碗粥出现在这里，那必是他派人特意吩咐他们做出来的。
当然，心里明白归明白，表面上还是要配合他道：“真是岂有此理！陛下放心，奴才明天一早就去广膳房斥责他们。”
“嗯。”慕容泓垂下眼去看折子。
长安快速地吃完那碗粥，然后回东寓所梳洗更衣，今晚是她值夜。
到了晚间，慕容泓沐浴过后靠坐在榻上看书，长安没心情与他逗趣，就坐在墙角的地铺上看着猫爬架发呆。
慕容泓翻了几页书，抬头看一眼长安。见那奴才额头青了一块，抱着双膝无精打采地坐在那里，活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爱鱼一般，有种难以用言语来形容的狼狈与可怜。
爱鱼好哄，几条小鱼干就能搞定。她该怎么哄？
“好一段时间不见你翻榻下的箱子了，怎么？改邪归正，视金钱如粪土了？”慕容泓状若无意道。
长安回过神来，悠悠叹了口气道：“就算奴才每天看它千万遍，它不终究还是别人的么？这样一想，便不想看了。”
“死奴才，野心不小。”慕容泓合上书，道“你给朕过来。”
长安麻利地滚到榻前，垂眸顺目：“陛下有何吩咐？”
“朕睡不着，你给朕讲个笑话。”慕容泓道。
长安垮下肩，道：“陛下，之前奴才给您讲过那么多笑话，您从来都没笑过好么？”
慕容泓认真地回忆了一下，点头道：“好像是这么回事。”
长安松口气，她现在实在没心情讲笑话，纵然知道自己不该被这样低落的情绪支配，但她还是需要时间来恢复到平常的状态中去。
“那朕给你讲个笑话吧。”慕容泓忽然道。
长安惊讶且怀疑地看着他：“……”
慕容泓微恼：“你那是什么眼神？朕身为一国之君，难不成连个笑话都不会讲？”
长安忙道：“陛下息怒，奴才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有些受宠若惊罢了。”
慕容泓表情稍霁，一本正经道：“那朕就开始讲了。从前有个小太监，他向皇帝建议组建一个有特殊职权的衙门。”
长安：“……”
“皇帝一开始没有答应，后来几经思虑，觉得可以……”
长安眼睛亮了起来，连心跳都不受控制地变快了。
“让他组建一支蹴鞠队。”在长安激动且期待的目光中，慕容泓终于说完了整句话。
心情大起大落之下，长安忍不住腹诽：年纪轻轻的说话大喘气！
不过组建一支蹴鞠队……聊胜于无啊，备不住她能把它打造成东厂的雏形呢？世道艰难，于她而言，“给我一根杠杆，我就能撬动整个地球”这样的理想与信念那是不可或缺的。
思虑一回，她回过神，却见慕容泓正斜眼看着她。见她终于看来，他不悦道：“你敢不笑？”
长安立刻眉开眼笑地伸出爪子扯住他的袖子向他求证：“真的么陛下？君无戏言。”
慕容泓见她那狭长的眼里终于又有了往日的光彩，一边唾弃自己为了个奴才的心情居然做出如此让步一边甩开她的爪子道：“明年开春宫里头应该就会引进一批宫女和太监了，到时候你可以自行去挑人。”
“谢陛下。陛下您看书累吗？奴才给您捶捶肩。”长安狗腿地凑上去道。
“去去去！朕要睡了。”慕容泓翻身躺下。
长安帮他把被角掖好，这才吹灭多余的灯烛回到自己的地铺上。
殿里一时静谧下来。
过了两刻，长安悄悄翻身，看向榻上那个人。
她知道，今天在太尉府所发生的一切，他都已经知道了。不问，不让她汇报，是为了避免让她难堪吧。或许他并不懂得如何安慰人，所以才有了虾仁鸡丝香菇粥那般生硬得有些笨拙的关怀。然他终究是慕容泓，近一年的日夜相伴让他对她的了解深入本质。他知道对于她，任何言语或者动作上这些浮于浅表的安慰都是无济于事的。希望，只有让她看到她有变强的希望，才能重新燃起她的斗志。所以，才有了那样一个皇帝的“笑话”。
长安低下头，将脸颊贴在自己的手背上。
这是慕容式关怀，一份处处透露着心机痕迹的关怀。但无可否认，她还是被小小地治愈了。只因，他若假作不知无动于衷，她不也只能一个人默默地承受么？
这世上终究有那么一个人在意她的心情，哪怕只有几分真心，她也满足了。

第184章 端王遇刺
夜，长信宫万寿殿。
燕笑在内殿门外轻声道：“太后，郭晴林求见。”
慕容瑛侧过脸看一眼身边人，见他仍熟睡，便轻手轻脚地披衣起来，去到外殿。
内殿门刚刚关上，床上的张昌宗便睁开了眼。
外殿，郭晴林向慕容瑛行过礼，开口便道：“太后，钟羡所中之毒，奴才能解。”
慕容瑛不以为意道：“哀家自然知道你能解，否则，我也不会让王咎去向钟羡下毒。”
郭晴林愣住。
慕容瑛眼风往内殿门那边一飞，郭晴林立马心领神会，于是配合着问道：“太后，您为何要让王咎向钟羡下毒？”
慕容瑛道：“这老家伙在朝中一向滑不丢手独善其身，不逼他一逼，怎能彻底看清他的立场。如今好了，有了这一遭，可以放心地把他收入哀家的阵营了。”
郭晴林俯首道：“太后英明，奴才佩服。那钟羡的毒，是否要解？”
“自然要解。一个人若是对未来完全失去了信心与希望，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对于钟慕白而言，钟羡，就是他全部的信心与希望。你明天一早就出宫去太尉府，为钟羡解毒。”慕容瑛道。
“是。”
郭晴林出去后，慕容瑛回到内殿，张昌宗还在床上睡着。她将他推醒，道：“时辰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哦。”张昌宗迷迷瞪瞪地坐起身，磨磨蹭蹭地穿好衣服，一脸未睡醒的模样告退出去了。
慕容瑛冷眼看着他消失在殿门处，暗思：接下来，只要看王咎那边有何动静，便能知道此人到底是何人安插到她身边的了。
深夜，太尉府秋暝居钟羡的卧房内。
御医们到底没能拿出治疗钟羡的方案，只能先给他服了汤药让他昏睡过去，以免他狂躁之下继续自伤。
钟夫人已经被劝回去休息了，钟慕白还守在钟羡房里。
这注定是个无法入睡的冬夜，钟慕白手扶额头，有些心力交瘁的坐在面对钟羡床榻的桌旁，满耳只闻外头竹林在夜风中婆娑起舞的沙沙声。
良久，这单调的沙沙声中忽然掺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钟慕白睁开眼看向外间，果不其然，有人在外头一边扣门一边焦急道：“老爷，出事了。”是钟硕。
在外间守夜的仆从赶紧开了门。
钟硕走到里间对钟慕白道：“老爷，刚刚端王府那边传来消息，说是端王遇刺了。”
钟慕白一惊，站起身对他道：“看好少爷。”言讫大步出门而去。
偌大的端王府灯火通明，于深夜里一片暗沉的街道上看去十分抢眼。
听闻钟慕白来了，端王府护卫统领梁世佑急忙迎出府来。
钟慕白沉着脸，一边往府内走一边问：“端王如何？”
梁世佑道：“幸而发现得早，端王无碍，只贞妃受了重伤。”
钟慕白一路来到后院，见院内并排摆着六具尸首，问：“没留活口？”
“回大人，这几人都是死士，除了一人是在与属下等打斗时被杀死，其余五人都是眼见脱身无望，服毒自尽的。”梁世佑道。
钟慕白蹲下身来拿火把照了照其中一人的脸，果见其人牙关紧咬唇角一缕黑血。
“这几人的尸首属下也已仔细检查过了，并未发现任何可以证明他们身份或来历的线索。”梁世佑补充道。
“端王府守卫森严，这几人是如何进来的？”钟慕白问。
梁世佑道：“大人这边请。”
钟慕白跟着他来到院子最西面一处养莲的水缸后，赫见地上一个洞口。
“地道？”钟慕白皱眉。
梁世佑道：“正是。属下派人沿着这地道下去看了，地道的另一个出口在后街上的一家粮铺里。从街道上走，粮铺与端王府相距甚远，但若从地底下打地道过来，直线距离不到一百丈。”
钟慕白闻言，回身看向院中的那六具尸体，眸中闪过一丝疑惑。
今天钟羡中毒，他羁留府中未能来端王府巡视，而端王府今夜却正好进了刺客。这两者之间是否有关联？
这样精确的选址，这样周密的布置，六名死士的代价，没道理只伤了贞妃而端王却安然无恙，她们母子二人可是同居一殿的。
“当时到底什么情况，你细细说来。”钟慕白转身往端王所在的安禧殿走去。
梁世佑跟在他身侧，边走边道：“当时巡逻的侍卫听到安禧殿那边有侍女尖叫，赶过去一看，发现殿内闯入了两名刺客，守门的两名太监及殿内伺候的三名侍女均已遇害，贞妃受了重伤倒在地上，端王藏在床上的被褥中。而另外四名刺客是后来的。”
说话间两人已来到安禧殿前，梁世佑加派了人手在殿前守卫。殿内的尸体都被抬了出来，仆役们正在擦拭地砖上的血迹。
钟慕白看了眼地上太监与宫女的尸首，伤口均集中在脖颈与心脏处，刀刀致命，无一处多余的伤痕，证明这些刺客都是训练有素的。
殿内，贞妃躺在床上，端王站在床前哭，而府里的大夫正在一旁开药方。见钟慕白来了，除了端王慕容寉之外，其余人等慌忙行礼。
“贞妃伤势如何？”钟慕白问大夫。
“回太尉大人，贞妃娘娘腹部中刀伤势严重，下官只能暂时将血止住，还望大人能速派人去请太医院的御医前来诊治。”那府医道。
钟慕白闻言，一边派人去宫里延请御医一边吩咐梁世佑：“将端王带去别殿，好生护卫。此事定要彻查到底。”
梁世佑领命。
次日一早，慕容泓正在用早膳，郭晴林来到内殿向他禀道：“陛下，奴才刚得到消息，昨夜端王府进了刺客。”
慕容泓执筷的手一顿，问：“端王怎样了？”
“听说端王无恙，贞妃受了重伤。”郭晴林道。
慕容泓默了一刹，突然手捂胸口面露痛苦之色。
“陛下！”长安与长福忙上前扶住他，见他委实不能支持，便扶他到榻上躺下。
郭晴林见状，忙派人去请御医过来。
“都出去，朕想一个人静静。”在榻上躺下后，慕容泓白着脸道。
众人退出内殿。
长安关上殿门，满腹狐疑，平时也不见慕容泓对端王有多关心啊，怎么一听说他遇刺就这样了？更何况端王还没受伤。可若说他是演戏，观他面色又不像。演技再高，也不能瞬间让自己的脸白至透明吧……
“长安。”
长安正想不明白，郭晴林在一旁唤她。
“郭公公有何吩咐？”长安笑着靠近他，鼻端却沁入一丝似花似药极为清新的味道。这味道长安再熟悉不过，因为她自己这两天也正用着呢，这是丹参川穹膏的味道。
长安心中一动：这郭晴林身上有伤？
“我要去太尉府为钟公子解毒，殿里的事就暂且交由你负责。”郭晴林看着眼前这个小太监，那双长眸弧度倨傲，其中精光又盛，一看就不好控制。
“是，郭公公您放心去吧，这里奴才自会照料好的。”长安对于郭晴林能解钟羡之毒有些惊讶，但也没表现出来。
郭晴林走后没一会儿，御医来了。长安便又跟着御医去了内殿。
慕容泓没什么大事，不过突受刺激气血两逆造成心口绞痛罢了，喝两贴凝神安心的汤药便能好。
御医走后，长安独自趴在榻沿边上看着慕容泓。
慕容泓侧过脸看她一眼，见她满眼忧虑，他失了色的唇角微微一弯，道：“别担心，朕好得很。”
长安：“您的脸色可不是这么说的。”
慕容泓收回目光看着帐顶，道：“真的。到今天，朕这场罪，才算没有白受。”
长安想了想，问：“您的意思是说，您此番以身试毒的真正目的，达到了？”
“这是最后一次。从今后，他们这些魑魅魍魉，在朕的眼中，将再也无所遁形。”慕容泓闭上眼以平复心中仍激烈翻涌的情绪。少倾，他再次侧过脸，对长安道：“朕方才早膳没有吃饱，待会儿你去广膳房吩咐他们重新做一份过来。从今天开始，朕每天都要比之前多吃一点。”
“在变成胖子之前。”长安一本正经地补充道。
慕容泓失笑，眸光温软，道：“嗯，在变成胖子之前。”
下午王咎照例来甘露殿向慕容泓汇报廷议情况，提及端王慕容寉遇刺之事时，王咎道：“因贞妃重伤，不能照顾端王，是故丞相提议将端王暂且送往太后宫中，由太后代为抚养。”
“众位卿家可赞成这一提议？”慕容泓问。
王咎道：“纵有那心存疑虑的，因无它法可代替，又如何能反对呢？”
慕容泓点头道：“目前有资格抚养端王的确实只有太后了。关于此事，钟太尉是何态度？”
王咎道：“钟太尉因家中有事，今日上午并未参加廷议。”

第185章 打嗝
太尉府秋瞑居，钟羡在服了解药两个时辰后，终于睁开眼睛醒了过来。
“羡儿，你觉得怎么样了？”钟夫人小心翼翼地看着他，问。唯恐他又如上次一般突然暴起。
钟羡看了眼床边一脸关切的父母，忽痛苦地皱起眉头伸手抚额，手背上的刺痛又让他看向自己被包住的手。
“爹，娘。发生什么事了？我为何会这样？”他问。
钟夫人与钟慕白互看一眼，安慰他道：“你中毒了，不过幸亏郭晴林郭公公妙手回春替你解了毒，你现在已经没事了。”
“中毒？”钟羡满眼迷惑。
“一时想不起来也没关系，你先好生休息，这些事以后再说也无妨。”钟夫人本来还想说话，钟慕白抢在她前头道。钟夫人想想钟羡发狂时做的那些事，巴不得他真的忘了才好，当即道：“是啊羡儿，你别多想，中毒之事你爹自会给你讨回公道的。从昨天下午到现在你都没吃东西，娘去厨房让他们炖点汤。你好好歇着啊。”
夫妇二人吩咐丫鬟好生照看钟羡，便出了房。
“你们也不必在这儿守着了，我想一个人待会儿。”钟羡对丫鬟们道。
丫鬟们奉命去了外间。
钟羡侧过身向着床里，呆呆地出了会儿神后，无所适从地叹了口气，抬手用手背遮住了双眼。
院内，钟慕白对郭晴林拱手道：“此番真是多亏郭公公出手相助，此恩此德，我钟慕白记下了。”
郭晴林臂弯里搭着拂尘，颇有些温文尔雅玉树临风的味道，闻言谦逊道：“钟太尉不必客气，杂家也不过奉命行事罢了。”
“如果郭公公自己不说，想必也没人会知道郭公公能解此毒吧？所以，郭公公口中这个奉命行事，到底是奉谁的命呢？”钟慕白忽然抬眸看着他的眼睛道。
这话里已经明晃晃地带上了质疑，郭晴林面色丝毫不变，只笑着道：“钟太尉说笑了。太尉乃一国重臣，您的爱子有难，但凡有办法尽一份绵力的，谁不愿来献这个殷勤。但杂家只是个奴才，身不由己，纵然想向太尉大人献这个殷勤，也需得到太后与陛下的允许方可。您说这算不算奉命行事？”
“原来如此。那就劳烦郭公公替我带话给陛下与太后，改日，钟某必定亲自入宫拜谢陛下与太后于犬子的救命之恩。”钟慕白道。
郭晴林应了，也不多做耽搁，当即告辞出府回宫。
晚些时候，秋暝居内，钟羡用过了午饭，坐在床上与钟慕白和钟夫人说话。
“对我下毒的多半是那个老者。当时他问我铁衣是不是‘踏雪乌龙驹’时我便觉着有些突兀。后来我上马时被马鬃上的一枚蒺藜扎破了手指，当时并未在意，如今想来，定是那老者在摸铁衣鬃毛的时候将那枚染毒的蒺藜粘上去的。”钟羡道。
钟夫人愤怒道：“果真是他。世上怎会有这种人呢？你前一刻才救了他的命，彼此非亲非故无冤无仇，他不知感恩也就罢了，居然还趁道谢之机加害于你，真是岂有此理！”
钟羡本想说或许他救人就在对方的设计之中。后来一想，他陪钟夫人去天清寺捐冬衣本就是临时起意，对方怎么可能提前在豫山脚下布下这一局呢？
可若真是巧合，那老者的行为未免也太过匪夷所思。
“在你们交谈的过程中，真的没有一丝可以探知对方身份或来历的线索？”钟慕白问。
钟羡认真回忆了一下，摇头道：“没有，他所乘坐的车驾，随侍仆从，包括他的衣着穿戴所言所行，都没有任何可以让人记住的标志。当时我想着不过是路上偶遇之人，日后未必会再见面了，便不曾探他的底。只不过，既然是在上山的路旁遇见的他，他要么是准备去天清寺，要么是已经去过了天清寺，只要他不是第一次去天清寺并且因为路上受袭没有去成，拿着他的画像去天清寺寻访一番，定有收获。”
钟慕白点头道：“有道理。那这几天你好好休息，过两天待你好得差不多了，与为父一起进宫感谢太后与陛下的援手之恩。”
钟羡垂下眼睫，道：“是。”
钟氏夫妇出了房门来到院中，钟夫人回头看了看，终是忍不住问钟慕白：“老爷，你说羡儿真的不记得毒发时自己所做过的那些事了么？”
“他若想忘，自然能忘。”钟慕白道。
“我就怕他忘不掉，压在心里。那个小太监……”
“不必多虑，此事我自有主张。”男主外女主内，何况所谈之事又非什么光彩之事，钟夫人见钟慕白这般态度，也就闭上嘴不再多言了。
几日后，长安带着宫女从广膳房拎了食盒回甘露殿，正好郭晴林从内殿出去。
“长安，郭晴林你先不要碰。”用膳的时候，慕容泓忽然道。
长安一脸无辜：“奴才没想碰他啊。”
慕容泓瞄她一眼，道：“不想碰他你整天跟爱鱼看着小鱼干一般看着他？难不成还看上他了？”
长安差点一口饭喷出来，道：“陛下，用膳的时候能不能别说笑话？奴才既不瞎也不傻，就算看上您，也不会看上他呀。”
她是没喷，慕容泓听到这句话却给呛着了。
作为御用试膳，两人吃饭的模式一向是慕容泓坐凳子上，在桌上吃。长安坐地上，在凳子上吃。虽然以现代人的眼光来看绝对是种屈辱，但在宫里可是难得一见的殊荣了，毕竟和皇帝一起吃饭呢。
“什么叫‘就算看上朕’！死奴才口气不小！”慕容泓放下筷子，一边拿帕子捂着嘴一边伸腿来踢长安趴着的那张凳子。
长安忙端了碗转移到离他远些的另外一张凳子上去，脱离了他能踢到的范围，这才从桌沿下冒出一双眼来看着慕容泓道：“奴才不过打个比方罢了，陛下您的风度呢，您的教养呢？如此激动，难不成还真希望奴才看上您？您要能封奴才做九千岁奴才就将就一下……”
话还没说完，那边慕容泓夹了个素丸子朝她扔了过来，长安眼疾手快地拿碗接了，赞道：“陛下准头真好，玩投壶游戏定然老赢吧！再扔个给奴才看看呗。”
慕容泓看着对面那明明出言不逊还乐得眉眼生花的奴才，想着是时候祭出戒尺了。不过眼下自己尚未大好，为免追不上这奴才反被她嘲笑，还是再忍耐一段时间为好。
如是想着，他便暂且忍下一口气。为了早日养好身子，当天午膳他破天荒地用了一碗半饭还有一碗汤。
结果，他积食了。
长安绕着软榻走了三圈，蹲下身对正捂着腹部歪在软榻上的慕容泓伸出一只爪子，道：“要不，奴才给您揉揉？”
慕容泓侧过脸横了她一眼，那双眼里已经因为难受泛起了生理性的泪花，故而那一眼真是春水横聚波光潋滟，楚楚动人我见犹怜，看得长安心肝都酥了。
“你出去。”慕容泓道。
“这御药房恐怕还得有一会儿才能送消食的汤药来，就让奴才先帮您揉揉肚子吧。”长安不动。
“出去。”慕容泓指着殿门。
“不就是积食吗？陛下您不必难为情，人生在世，谁没积过几回食呢？没积过食的人生都不能算完整的人生……”
“出去！”慕容泓不耐她的喋喋不休，有些抓狂地捶着软榻道。
“陛下，就算不念您和奴才的主仆之情，看在中午吃的那两碗饭的份上，奴才也不能在此危急时刻丢下您不管啊。”长安痛心疾首道。
慕容泓无力地将脸埋在了袖子里，闷声闷气道：“你先出去，朕、朕要打嗝。”
长安小嘴一抿，差点没笑出声来，忍着道：“打嗝放屁人之常情，陛下您打吧，奴才不嫌弃您。”
慕容泓恼了，伸手就想拧她耳朵，谁知一直起身就不由自主地打了个长长的嗝。
嗝声过后，殿内一时安静得出奇。
长安绷着脸，鲜红的唇角抿成薄薄的一条线。
慕容泓双颊泛起嫣粉，艳如桃李却冷若冰霜地瞪着长安威胁道：“你敢笑试试？”
长安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齿间艰难地挤出四个字：“奴才不敢。”
见自己在她面前终究还是有威慑力的，慕容泓满意地收回目光，伸手抚着自己的胃部。抚了两下之后，见长安委实安静，便又看了她一眼。
接触到他那外强中干小心翼翼的目光，长安：“哈哈哈哈哈哈……”仿佛被这一眼触到了笑穴一般，她笑得坐倒在地，乐不可支。
慕容泓：“……”正准备拼着难受也要先教训一下这不知死活的奴才，郭晴林出现在内殿门口，禀道：“陛下，钟太尉携其子钟羡在宫门外求见。”

第186章 钟羡的道歉
听说钟氏父子来了，慕容泓瞟长安。
长安一脸的无所畏惧，道：“陛下，您看您都这样了，要不奴才帮您出去应付他们？”
“就这么想与他见面？”慕容泓答非所问。
“哈，那样都那样过了，谁还稀罕见面呀！”长安没心没肺道。
慕容泓瞬间黑了脸，道：“爱鱼好久不曾出去透气了，带爱鱼出去遛一圈。”
长安抗议：“明明今天早上刚遛过。”
“嗯？”慕容泓威胁意味十足地斜眼过来。
长安闭上嘴一声不吭去猫爬架上抱了爱鱼就走。
估计这奴才已经走远了，慕容泓才忍着不适来到外殿，吩咐郭晴林道：“宣他们进来。”
长安抱着爱鱼走到殿后花园那边，从袖中摸出一片树叶来，看着上面写着的四个字，眉间疑虑重重。
那是她和越龙约好的传递消息的方式。越龙通过广膳房地道进出宫闱，她则经常要去广膳房为慕容泓准备御膳，所以她与他约好有消息就以树叶传递，树叶就随意扔在广膳房院中那座葡萄架下，除了有心留意的长安，谁也不会发现。
今天这树叶上划了四个字，分别是“王”、“咎”，“钟”和“毒”。
什么意思，钟羡所中之毒是王咎下的？怎么可能？
以越龙的人脉关系和社交圈子，这样的消息他不可能从别处获得，只能从太后处获得。事实上，自刘汾和冯春出事后，太后对他的来历必然已经产生了怀疑，那么这个消息，莫不是太后在投石问路？
如果这次问不出路，或许太后就会采取些强硬手段来让越龙开口了。那么，是给她一个嫌疑人好，还是让越龙消失好？
长安一边琢磨一边散步，不知不觉踱到后院，正好看到长福和大满从净房出来，大满口中还道：“……最近这宫中怎么老死人？”
“谁死了？”长安问。
两人抬头见是长安，忙上来行礼，长福道：“一个四合库的太监，在梅渚溺死了。”
“四合库的太监……”长安心头一动，将爱鱼往长福怀里一塞，道一声“照看好它”，转身就往长乐宫外走去。
甘露殿，钟羡原本做了一路的心理准备依旧手心出汗，结果进殿后一看，长安不在，顿时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两人向慕容泓行过礼后，慕容泓命人给他们赐座。
钟慕白道：“臣此番携钟羡前来，是为感谢陛下的援手之恩。若非有郭公公，钟羡此番恐怕真的凶多吉少了。”
慕容泓腹中还在一阵阵的难受，然而他善于忍耐，故而此刻面上分毫不显，只微微一笑，道：“朕也没做什么，是郭晴林术精岐黄，太后御下有方。钟太尉可去过长信宫了？”
钟慕白颔首道：“臣正是从长信宫过来的。钟羡刚刚毒发，陛下便派人前去探望，足见陛下对臣等的关切爱护之心。哦，说起此事，钟羡毒发时曾狂性大发六亲不认，许是吓着了长安公公，在此，臣代他向陛下赔罪了。”钟羡在一旁跟着行礼。
“钟太尉就算护短，也不是这个护法吧。”慕容泓伸手拨弄着桌上的茶杯盖子，眼角向父子二人这边微微一挑。
钟慕白神情微凝，道：“不知陛下此言何意？”
慕容泓道：“长安那奴才的胆子朕再清楚不过，别说钟羡只是狂性大发六亲不认，就算钟羡当着她的面把太尉府给拆了，恐怕她回来也不会那般失魂落魄，还病了两天。钟太尉若不提此事还自罢了，既然提了，朕还就想知道当日到底发生了何事？”
父子二人沉默了一刹，钟羡不想父亲为难，咬咬牙正欲作答，钟慕白抢在他前头道：“莫不是钟羡初初醒来朝榻边之人发难时，伤到了长安公公？”
慕容泓双眉弧度极轻微地一轩，道：“想不到那奴才说的还真是实话。当日她回来时额上青了一块，说是钟羡发狂时受了池鱼之殃。朕起初不信，但既然钟太尉也这般说，想必是真的了。即便如此，钟太尉这口头上的道歉还是略欠诚意，这奴才的性子你不了解，钟羡想必是有几分了解的，既狡狯又记仇。若此番钟太尉不将她安抚好了，钟羡日后进宫，只怕难免要受她刁难呐。”
钟慕白道：“臣不知长安公公受了伤，既如此，明日臣必定备上薄礼，聊表歉意。”
慕容泓笑道：“如此甚好。对了，若是朕未记错，这个月底该是钟太尉的寿辰了吧？”
钟慕白略怔了怔，方道：“劳陛下挂怀，确是。不过不是整寿，又在国丧期间，臣不打算操办。”
“不打算操办是钟太尉自己的事，不过寿礼朕还是要送的。朕想了几天，也没想出什么合适的物件可以当寿礼送与钟太尉，不如就把先帝手抄的那本《六韬》送与太尉吧。郭晴林，去朕的书架上把那只绿檀盒子取来。”慕容泓道。
郭晴林很快将那盒子取来，慕容泓从盒子里拿出那本书，轻抚着修补过的封面，道：“这是先帝留给朕的东西，朕却没有保管好。纵有钟羡帮着找人修补复原，终也不复原来的样貌了。还是交予钟太尉保管吧，备不住哪天，先帝留给朕的其他东西，也要仰赖钟太尉替朕保管呢。”
钟羡听着皇帝话里有话，想着父亲定会拒绝，殊不料一念未完便听钟慕白道：“此物乃先帝留给陛下之遗物，按理说臣不该僭越。然先帝曾答应待臣五十生辰时要题一幅字送给臣的，既如此，就当陛下为先帝兑现承诺，多谢陛下厚赐了。”
慕容泓道：“钟太尉劳苦功高，区区一本书而已，谈不上厚赐，不过是朕聊表心意罢了。”说罢，将那本《六韬》装入盒中，令郭晴林递给钟慕白。
钟慕白接了盒子在手，道：“陛下，还有一事。当日对钟羡下毒之人经过臣等暗中寻访调查，似与天清寺的无嚣禅师有所牵连。听钟羡说这无嚣禅师乃是陛下的贵客，故而臣没有动他，不知陛下以为此事该当如何处置？”
“无嚣禅师？”慕容泓眉头微微一蹙，思忖着道“朕与无嚣禅师有过数日接触，据朕了解，无嚣为人淡泊低调，便是入宫为朕谋事，也是因朕一再相请不得已而为之，断不会贸然参与朝臣之间的争斗。朕实爱他之才，若太尉放心，无嚣那里，不若就由朕派人去询问如何？”
钟慕白颔首道：“那就有劳陛下了。”
梅渚边上，长安看着被人抬走的宝松的尸体，心中一阵气闷。
此事除了冬儿之外无人会做，毕竟宝松为人一向谨慎低调，要说能为他招来致命灾祸的，只有刘汾和冯春之事。而刘汾和冯春之事，四合库就两人参与了，冬儿和宝松。宝松一旦身亡，在四合库，冬儿就彻底无人牵制，彻底地独掌大权了。
她明知道宝松是她这边的人。
长安让宝松替她办事时曾许诺过他，待事成之后，会让他做四合库的二把手。而如今，冬儿让她永远地食言了。
她默默地握起拳头。果然在这宫中心软不得，慕容泓曾让她培植一个可以取代冬儿之人然后除去冬儿，她念着与冬儿之间到底薄有几分交情，一直不曾谋划此事。而如今，她连预备的人选都没有了。
冬儿这是料准了慕容泓与时彦有合作，而她长安也有把柄在她手中，不敢对她怎样，才敢这般明目张胆地拔除身边的钉子。
可笑她长安当初数落长禄时头头是道，轮到自己时却又当局者迷了，这感情与交情，又有何区别呢？宫里哪来真正的交情，有的都不过是彼此间的利用价值罢了。
巴上利用价值更大的人，踢开利用价值已经变小却又会带来麻烦的人，这才是宫里人真正的生存之道。
长安微微眯起眼睛，心道：冬儿啊冬儿，你以为四合库在长信宫中，你又顺利巴上了寇蓉就万事大吉了？可你别忘了，正如我有把柄在你手中一样，你也有把柄在我手中。没错，如果没了你，长乐宫这边就彻底失去了对四合库的控制权，可有句话叫做不破不立，既然你如此桀骜不驯，就别怪我长安翻脸无情了。
她转身向长乐宫走去，来到紫宸门上，偶一抬眸，正好与从宫里出来的钟慕白与钟羡父子打了个照面。
她愣了一愣之后，主动迎上去行礼赔笑道：“钟太尉，钟公子，这就要走啊。”
虽然长安并未如她离开太尉府时放下的狠话一般将当日之事告诉慕容泓，但钟慕白对她仍无好感，“嗯”了一声便与她错身而过。
走了几步之后发现有些不对劲，他转过身，发现钟羡还站在原地，催促他道：“钟羡，还不走？”
钟羡抬眸看向他，几分犹豫几分决绝，道：“爹，我想单独与安公公说几句话。”
钟慕白眉头微蹙地又看一眼长安，到底还是同意了，道：“别耽搁太长时间。”
“是。”钟羡颔首。
待钟慕白走远了，钟羡与长安也走到一旁避人的角落里。
“你想说什么？”长安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眸子坦然地看着因为强行压抑着窘迫而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的钟羡，问。
钟羡原本没打算要与她单独交谈，只因那日的事他到如今都还未完全消化，更难以启齿。可今天听慕容泓说长安回来后还病了两日，他又觉着于此事上，即便自己再难堪，也不该一味逃避。毕竟，错的那个人是他。
“我、那天，我……我中毒了，迷失了心智，我不知道、不知道自己到底做过什么。若、若有伤到你的地方，还请原宥则个。”钟羡根本不敢与长安对视，简单的两句话也说得磕磕碰碰的。
“这结巴是中毒的后遗症么？”看着他那躲躲闪闪的样子，长安心中好笑，表面却一脸好奇地问。
钟羡：“……”
长安笑笑道：“没关系，你不必抱歉，那天你是伤了一些人，但没伤到我。”
钟羡见她如此善解人意替他遮掩，心中又是惭愧又是感激，还未想好如何接话，长安却又补充道：“只是亲了我而已。”
钟羡脑中“轰”的一声，那是所有血液都涌上脸颊的声音，若此刻脚下有地缝，他定然想都不想就跳进去。可如今脚下没有地缝，他只能背过身向着墙壁，以一个面壁思过的姿势道：“我、我……”
“我知道你不记得了，本来我也不该提醒你的。”长安无辜地扭着手指道，“不过你知道的，我这个人有个最大的缺点，那就是好奇心实在是太严重了。这几天我食不甘味寝不安席，就是想不明白那天你神志不清时，为何看到别人就打，看到我就亲呢？还不是亲一次，而是一亲再亲，亲得我都喘不过气来……”
长安话还没说完，钟羡忽然扭头就走。长安瞥见他红若朝霞的侧脸，知道这男人害羞已极，实在是无法面对了才想逃避，却故意追在他后头问：“文和，你怎么了？”
钟羡脚步一顿，动作有些僵硬地背对着她道：“……我爹还在等我，我、我先走了。”
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长安蔫儿坏地弯起唇角，腹诽：一句忘了一句道歉就想撇得一干二净？没门儿！

第187章 针对冬儿
连着刮了几天北风之后，甘露殿的地龙就烧起来了。
宫里前两天就发了冬衣下来，对于越穿越厚这个事实长安甚感满意，要知道她胸前那对刚开始膨胀，她真的不想在这个当口去束缚它呀。
有时候想想也觉得奇怪，以她现在的处境，这辈子能不能恢复到女子身份还很难说，胸前这对发育得好或不好，似乎也没有什么要紧的。只是，作为一个女人，谁会有C不要偏要A吗？或许有，但不包括她。
无嚣又被慕容泓招进宫中来了，除了第一天进宫长安在一旁看着慕容泓问他关于对钟羡下毒之人的线索外，这两天慕容泓召见他长安都避出来了，原因无它，这无嚣的尊容……她知道以貌取人是不对的，可是她控制不住她的生理反应啊。
对于慕容泓这个连恶心话都听不得的家伙居然能日日对着无嚣那张面目全非的脸这一事实，长安真是既不解又佩服。皇帝果然不是人当的。
殿里有长寿和长福伺候着，她乐得躲清静，站在殿前避风的角落里一边晒太阳一边从袖中摸出红枣来吃。
要说慕容泓这个老板真是不错，还知道替员工向肇事者讨要精神抚慰金。钟氏父子进宫的第二天，太尉府就给她送来了一百两银子并一些补药和桂圆红枣核桃之类的吃食。虽则这一百两在她眼中有点少，但她也明白，对于一个月例只有几百个钱的宫人而言，这可是一笔巨款了。
最关键的是，如果慕容泓不开口替她要，她不也没辙么？所以她知恩图报，把她最不爱吃的核桃分了三分之一给慕容泓，还有三分之二分给了嘉容小美人。这样分配的理由是，根据吃啥补啥的定理来看，比之慕容泓，无疑嘉容更需要好好补一下脑子。
“长安。”郭晴林忽出现在甘露殿门口。
“郭公公，有何吩咐？”长安把没吃完的枣塞回袖中，迎上去问。
“替我去一趟四合库。”郭晴林递给她一张纸和一张银票。
长安展开一看，全是一些日常用品。她懵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道：“是。”
刘汾当中常侍的这近一年中，很少让她去给他办这些鸡毛蒜皮的私事，故而郭晴林忽然来这么一出，还真让她有些不适应。
这一宫的首领太监，自是有资格让底下任何一个小太监为他去办私事的，这不是明文上的规定，但大家心照不宣。如果你想被下绊子穿小鞋，当然你也可以拒绝。
长安倒不是怕被郭晴林下绊子穿小鞋，反正他俩的敌对关系也是心照不宣的。只不过，矛盾放在脸上有什么用，不动声色就把对方给除了那才叫本事。
话说回来，郭晴林身上那股丹参川穹膏的味道怎么经久不散呢？什么伤这么多天还不好？
想起长禄跟他交往那段时间身上也带伤，长安心中一个激灵：莫非这性虐还是双向的？郭晴林这个变态！
走了一会儿后，长安回过神来，思及去四合库要见到冬儿，心里又琢磨开了。
这冬儿是新官上任，虽说她原本就是四合库的二把手，但毕竟年纪尚轻资历尚浅，于公于私，寇蓉都不会放心把四合库彻彻底底地交到她手中。她的身边，一定有寇蓉的人在盯着，既如此……
长安伸手从道旁摘下一片树叶，用指甲划上“王咎钟毒”四个字，随后将树叶往袖中一塞。
转眼来到长信宫四合库，冬儿果然坐在了以前冯春坐过的位置上，而她的身边，也有了一个捧着账册与她校对的宫女。
“安公公，好久不见你来，还当你长乐宫也建了四合库，用不着咱这长信宫的四合库了呢。”冬儿似乎心情不错，见了长安还开口打趣。
长安悠悠道：“果然最毒妇人心呐，好歹咱俩也是对食，杂家这么久不来，你就不担心是杂家出了事？”
虽是假的，但长安这么大喇喇地将“对食”两个字说了出来，冬儿还是忍不住红了脸，啐道：“我管你去死！你今天也别开口了，近来四合库忙得很，没人手替宫人带东西了。”
“哎，别别别，杂家跟你赔不是还不行么？别因为杂家一张不会说话的嘴耽搁了郭公公的事，杂家可吃罪不起。”长安凑上前，将郭晴林那张采买单子和银票递到冬儿手边，嬉皮笑脸道。
冬儿瞪她一眼，抽了那张单子递给一旁宫女道：“拿去入册。”
看着那宫女进了侧间，长安飞快地从袖中摸出一颗红枣，塞冬儿手中低声道：“帮我把这个捎给钟羡。”
冬儿看了眼那颗枣，见就是一颗普通的枣，她眉头疑惑地蹙起，刚想说话，长安竖起手指示意她不要多问，双手合十朝她拜拜，道：“拜托了，让人交给太尉府的门卫就成，他们自会转交给钟羡的。”
这不是什么难事，冬儿自然也没有理由拒绝，所以就将枣收了起来。
在四合库逗留了片刻之后，长安出了长信宫。
回去的路上，她走着走着，就走了神。
方才她趁冬儿不备，将那片树叶夹在了她案上的一本账册里。若是这片树叶被冬儿身边寇蓉的眼线先一步发现，而冬儿又按她所托派人去了太尉府，那冬儿定然就会被定性为越龙在宫中的帮手及和太尉府之间的联络人。她出卖冯春的行为也就具备了原先没有的意义。
哪天太后一派决定除去越龙了，她也一定会被炮灰掉。而且，如今寇蓉安然无恙，证明太后也许还不知道寇蓉与越龙有一腿的事。鉴于这一点，真到了那天，寇蓉一定不会让她有开口说话的机会。
而方才她在谋划这一切做这一切时，还在与冬儿说说笑笑。在这宫中呆得越久，似乎真的就越视人命如草芥了。
或许她迟早会变成一个真正的冷心冷血的怪物。
不出长安所料，没过两天，那片树叶便到了慕容瑛的手中。
见慕容瑛拈着那片树叶沉吟不语，寇蓉在一旁小心翼翼道：“结合前两天冬儿派人去太尉府的事情来看，莫非这张昌宗真是太尉那边的人？可若是那边的人，为何那边至今毫无动静呢？”
慕容瑛冷笑道：“正是因为那边没有动静，才更证明这个张昌宗就是那边的人。钟慕白不立刻采取报复行动，是为了保护张昌宗。而对于其他人来说，只要能有让太尉与御史大夫互相攻击的机会，牺牲一个眼线又算得了什么？毕竟夜长梦多，这种事，拖得越久，越容易出变故。”
“那太后您的意思是……”
“既然他们那么想让张昌宗留在哀家身边，那就留着吧。等开了春，设法让张昌宗从净身房入宫。”慕容瑛将那片树叶丢在一旁道。
“是。”寇蓉领命。当然她心里清楚，这个从净身房入宫并非指的是让张昌宗去势之后入宫，历朝历代都有这样的情况，被上头看上的男子或女子，不方便以原来的身份进宫的，就到净身房去披一层太监的皮，以便进宫伺候。如今净身房还在她们的控制之下，这种事做起来自然丝毫不难。
接下来的时间，长安倒是过了一段清闲日子，尤其是下雪之后，她几乎天天和慕容泓爱鱼一起窝在内殿不出门。闲来无事就逗弄逗弄爱鱼，剥剥松子给慕容泓吃。偶尔作死，就把松仁放自己嘴里把壳塞慕容泓嘴里，慕容泓心思在书上，一不留神就磕了牙，然后就满殿地追打她，最终因为体力不济只得作罢。
如这样的事几乎每隔几天就要上演一场，慕容泓作何感想长安不得而知，长安自觉为了帮助慕容泓尽快恢复体力，她也算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
然而宫中太平却不代表外头也太平。入冬没多久，大龑北边的云中郡与渔阳郡便爆发了雪灾，冰冻千里哀鸿遍野。而兖州与益州的边境又冲突频频，颇有种大战一触即发的苗头。赢烨忍了将近一年的时间也没能将陶夭救出去，看起来有些忍无可忍了。
慕容泓从王咎口中得知这一消息后，对长安道：“你房里有纸笔吗？”
长安道：“有。”
“去告诉嘉容，快过年了，朕法外开恩，允许她给赢烨写一封信。”慕容泓道。
长安：“……信的内容需要奴才干预吗？”
慕容泓瞟她：“你说呢？”
长安笑问：“如何干预？还请陛下示下。”
慕容泓扬起手中的书，长安忙一溜烟跑了。
听说能给赢烨写信，嘉容激动得都不会好好说话了，抓着长安的手一个劲地追问：“真的吗？真的吗？”
“真的。走吧，去我房里。”长安牵小狗一般将她牵去了东寓所。
原以为最多半个时辰就能搞定的事，结果三个时辰后……
长安百无聊赖地在榻上翻个身，双臂耷拉在床沿上，看着不远处还握着笔的嘉容有气无力道：“大姐，还没好啊。你到底要写多少页啊？”
嘉容不好意思地小声道：“刚才我不小心把眼泪滴在信纸上，我怕赢烨看到会难过，所以、所以就重新写了。”
长安作吐血状，颤抖着手指指着满地的纸团道：“第一封，你说写了赵合的事，怕赢烨生气，所以重写。第二封，你说写了泡茶时烫伤了手，怕赢烨担心，所以重写。第三封……好了，我懒得给你记着了。总之，这一封如果你再写不好，就不许你写了，听见没？”
“听见了。”嘉容更小声道，然而低眸准备落笔时，却又停住了。
长安见她僵在那儿不动，问：“又怎么了？”
嘉容抬起脸来，扁着小嘴泫然欲泣道：“刚才光顾着听你说话，笔杵在信纸上了，怎么办？”
长安颓然倒在床沿上，心中呻吟：天呀地呀，不就一封信吗？至于吗？

第188章 生辰风波
待长安最终拿着嘉容写好的信回到甘露殿时，天都已经黑了。
外头冰天雪地，殿里温暖如春，长安看着猫爬架上爱鱼那毛绒绒的窝，恨不能自己滚进去睡上一觉。
慕容泓坐在书桌后看嘉容写的信，内容如下：赢烨吾夫，见字如晤。一别经年，不知你现在可好？我在这里除了吃不到荷叶粉蒸肉和见不到你之外，一切都挺好的。你别为我担心，也别一不高兴就喝酒，更别为了我去打仗。你知道的，我不想看到你为我郁郁寡欢，也不想看到你为我借酒消愁，更不想看到你为我受伤流血。虽然如今你我夫妻分隔两地，但除了打仗之外，总会有其他办法让我们团聚的吧。本来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可一时之间却又想不起来了。为了写这封信我已经耽搁一下午了，饿得难受，所以就先这样吧。答应我为我保重身体。最后，我很想你。
落款不是陶夭，而是蓁蓁。
“这就是你干预的结果？”慕容泓将信纸放到一旁，看着用顶端粘着几根鸡毛的小棍子逗弄爱鱼的长安问。
长安腹诽：还干预？不干预都写这么长时间，干预的话我看今晚就别睡了。
心里这么想，她口中却道：“陛下觉着她这封信写得不好吗？我觉得写得挺好的啊。嘉容是赢烨一手养大的，她是什么性格没人会比赢烨更了解，如果这封信不是嘉容自己的意思，赢烨定然一眼就能看出来。到时候您说赢烨会不会想‘日他个姥姥，老子的婆娘在那边连写封信的自由都没有，老子还忍个逑啊？直接开战算逑！’但这封信字里行间都透着嘉容式的傻气与情意，特别是说吃不到粉蒸肉那句，赢烨看到了定然会想‘我婆娘还有心思嘴馋咧，证明在那边过得还行嘛。那算了，待老子先给我婆娘寄上一份粉蒸肉满足了她的口腹之欲再说。’陛下，您说奴才说的有没有道理？”
长安在学赢烨说话时将那副鲁直莽撞却又傻不拉几的模样学了个十足十，慕容泓还没听她说完便忍不住手撑额头笑了起来。他人美笑起来自然更美，尤其侧面，长长的睫毛温柔地垂下来，轻红唇角弯起新月般一弧，露出几颗盈盈雪齿，说不出的清丽动人。
长安在心底暗叹：妖孽啊！
笑过之后，慕容泓斜着眼看她，斥道：“死奴才，惯会作怪！”
长安道：“陛下，您别整天死奴才死奴才的，也不想想，如果奴才真变成死奴才了，您得多寂寞。”
慕容泓哼了一声，道：“朕乐得耳根清净。”
长安看他一眼，没吱声。
他是帝王，这全天下的人都是他的臣民，自是不介意少个奴才。而她现在的奋斗目标，不正是做他少不得的那个奴才么。
慕容泓见她不吱声了，心中倒有些不得劲起来，想着这奴才该不会觉着他太过无情吧。偷着瞄她一眼，见她站在猫爬架旁，有一搭没一搭地拿棍子去撩爱鱼，棍子顶端的鸡毛被爱鱼咬掉了都没发觉，小脸微垂的模样显得颇有几分落寞。
他心想：这奴才与他一向是开惯了玩笑的，怎会今天因为他这一句话就伤春悲秋起来了？冒出这个念头后，心中不知为何还多了几分得意，他清了清嗓子道：“当然了，朕也听过一句俗语，说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若是真的，你这奴才应该活得比朕还长才是。”
长安：“……”
她想了一想之后，做恍然大悟状道：“啊，怪不得天下人都要称您为万岁呢，哈哈哈哈哈……”
慕容泓：“……！”古语云言多必失，果然是至理名言！
十一月初九，慕容泓的生辰。
一大早郭晴林就带着合宫奴才向慕容泓拜寿，虽慕容泓一早说了不过寿，但长寿面万寿饼之类的吃食还是少不了的。
今天这碗长寿面与往年的不大相同，这碗长寿面是长安让广膳房专司面点的厨子特意做的，一碗就一条面。据说那厨子为了做好这碗面练了半个多月的拉面功夫。
“陛下，俗话说，面有多长，寿就有多长。今天这碗面其实就只有一条面而已，您可一定要从头吃到尾，不能从中间咬断哦。这样才能龙体安康，万寿无疆。”长安恭恭敬敬地将那碗面奉到慕容泓面前道。
慕容泓闻言，斜了长安一眼，不用想也知道，要他一口吃掉一碗面这种事，除了她想得出来，还能有谁这般大胆？
但是众目睽睽之下，他自然也不会承认自己做不到这一点。所幸碗也不大，他琢磨着努力一把自己还是可以完成这个艰巨的任务的。
慕容泓用膳向来文雅，吃面也不是如旁人一般呲溜呲溜用嘴吸的，而是用筷子一段一段地往嘴里送，半点声音都没有。
小半碗下去后，长安看得出来他吃得有些费力了，遂为他鼓劲：“陛下，胜利就在眼前，千万坚持住啊！”
慕容泓懒得理她，又坚持着吃了几口，眼看最多还有两口便能解决了，就在这时，殿中不知谁放了个响屁。
慕容泓吃面的动作一顿，接着一口喷了出来，前功尽弃。
长安大怒，环顾左右，问：“谁啊，这么不长眼，放屁也不挑个好时候！”
众人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长福，长福忙跪下道：“陛下恕罪！奴才、奴才……”
慕容泓一手用帕子掩着唇角一手挥了挥，道：“罢了，端下去吧。”
接着侍女又将万寿饼寿桃之类的糕点呈上来，慕容泓给殿中每个人都赏了一块，吩咐长安道：“长安，剩下的都装起来送去给端王。这孩子与朕一般，自幼丧父失母，也是可怜，朕理应多照顾着点他。”
贞妃郭氏到底没能熬过来，治了五天之后还是一命呜呼。这下不出意外的话，太后得抚养端王直至他成年了。
长安领命，怿心等侍女忙上来帮着将糕点装盒。
长安拎着糕点盒子走到紫宸门时，迎面碰上了钟羡。
钟羡上次收到长安托人带给他的一颗枣后，一直不解其意。后来想起一首写枣的诗，其中有一句“寄言游春客，乞君一回视”，想着莫非长安是想见他所以派人捎枣给他？恰今日是慕容泓寿辰，他便提前一天递了帖子，今天一早进宫面圣。
只是没想到在紫宸门上就见到了长安。
在见到长安之前，他原以为自己已将情绪收拾得很好了，在家中也曾反复演练，觉着再见长安，绝对能如以前一般自然地打招呼。
可事实上看到长安的那一刹，脑中那些他极力隐藏的画面和场景就迫不及待地涌现出来，以至于他的思绪在一瞬间就被完全冲垮，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文和，你来晚了，点心都被分完了。不过幸好你遇见了我。”长安倒是仿佛什么事都不曾发生一般极自然地朝他扬起了笑靥，还打开手中拎着的糕点盒子拿了块万寿饼给他。
“谢谢。”他接了饼在手中，有些讷讷道。
“陛下在殿中呢，你自去吧，我要把这糕点送去长信宫给端王爷。”长安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脸颊笑眯眯道。
“你去吧，我先去甘露殿。”钟羡又一次落荒而逃。
长安看着他英挺依旧却步履匆忙的背影，心想他以后的妻子当是很幸福的。钟羡这般正人君子，只要娶了，定会好好对待。一个在外人面前循规蹈矩凛然不可侵犯、回到家面对自己的新婚妻子时却又经常满脸通红举止失措的小可爱，想想都带劲。
只可惜她长安这辈子是没这个福气咯！她一边朝长信宫晃去一边在心中哀叹。
因着紫宸门上这次偶遇，钟羡发现自己还是无法坦然地面对长安，故而在甘露殿呆了一小会儿后，趁长安还没回来便借口离开了。
丞相府廷议完毕，钟慕白、赵枢、王咎和慕容怀瑾也进宫来向慕容泓祝寿。几人正在甘露殿与慕容泓闲话家常时，忽有个太监急匆匆地赶来对郭晴林耳语几句。
郭晴林面色微变，上前插言道：“陛下，出事了。”
慕容泓抬眸看他，问：“何事？”
郭晴林目光扫向钟慕白赵枢等人，面露犹豫之色。
慕容泓道：“在座的各位大人皆是朕之心腹，国之肱骨。不管何事，你但说无妨。”
郭晴林道：“方才长信宫传来消息，说是陛下赐给端王的糕点，端王的奶娘按规矩试吃了一块，结果中毒死了。”
听闻此言，在座众人面色一变。
“太后相信陛下绝不会有加害端王之心，故而命奴才送长安去长信宫受讯。”郭晴林接着道。

第189章 搜身
“端王如何？”
“端王怎样？”
“端王是否无恙？”
郭晴林话音甫落，慕容泓、钟慕白和慕容怀瑾竟同时开口。
臣子与皇帝抢着说话是为不敬，钟慕白一脸毫无所觉，慕容怀瑾气弱些，当即便露出了讪讪的神色。
郭晴林对慕容泓道：“回陛下，端王爷无恙。只不过听闻那奶娘与端王爷感情甚好，眼见奶娘毒发身亡，端王爷哭闹得有些厉害。”
“奶娘而已，死了再找一个便是了。”慕容泓不以为意地说了句，没有下文。
“是。”郭晴林俯首帖耳地答了句，也没有下文。
几个大臣在一旁面面相觑，最终还是钟慕白沉不住气，道：“陛下，对端王下毒此事非同小可，必须严查！”
“那是当然。太尉稍安勿躁，闫旭川想必这会儿正在长信宫勘验现场呢，待会儿等他来了再说不迟。”慕容泓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条斯理地撇了撇茶沫子。
“可是陛下，方才郭公公不是说太后有令要把安公公带去长信宫问话的么？”慕容怀瑾小心翼翼地提醒慕容泓道。
“太后要主审此案是出于对端王的关怀和爱护，朕不让太后主审此案是出于对太后的关怀和爱护。太后抚养端王已是劳心费力备尝辛苦，今日之事，就不必再去劳动她老人家了。朕虽无断案经验，但有诸位大人在此，难不成还断不明白这桩小小的投毒案么？大司农，你说朕说得可在理？”慕容泓目光瞟向慕容怀瑾。
慕容怀瑾忙道：“陛下所言甚是，是臣欠考虑了。”
“依我看也不必等到闫旭川来了，自方才听说端王的乳母吃糕点死了，这奴才便一脸惊惶，不是心虚是什么？”钟慕白大步走到长安面前，一把揪住她的衣襟，道“你现在老实交代，还能少受点苦楚。”
长安忙道：“太尉大人，奴才真不是心虚啊！”
“不是心虚你那么紧张做什么？”钟慕白喝问。
长安道：“奴才在去长信宫送糕点的路上碰见钟公子，曾从盒中拿了一块糕点给钟公子。若那糕点里果真有毒，那钟公子岂不是也……”
一旁本来一直低着头的怿心闻言，猛然抬起头来，眸中满是压抑不住的震惊和担忧。
钟慕白面色丕变，放开长安对慕容泓拱手道：“陛下，请容许臣提前告退。”
“快去吧。”慕容泓十分宽容道。
钟慕白当下也顾不得其他，转身大步离去。
“诸位大人坐，反正事情都已发生了，担心也无用。郭晴林，去一趟长信宫，告诉太后三位大人都在长乐宫。此事既然由长乐宫而起，就让闫旭川待会儿到长乐宫来查案，也正好让三位大人做个见证。”慕容泓吩咐一旁的郭晴林道。
郭晴林领命而去。
殿中默了一刹，慕容泓有些担忧地看着殿外道：“也不知钟羡如何了。既然那奶娘当场就死了，即便钟羡练过武底子好，若不能及时找出是何种毒药让大夫对症下药，只怕也熬不过去。”
王咎拱手道：“陛下请放心，吉人自有天相，既然端王爷能躲过这一劫，说不定钟公子也能。”
慕容泓垂下眼睫，别有深意道：“那可真是说不定。”
“陛下，茶水凉了，奴婢去让茶室重新泡一壶来。”怿心上前轻声道。
慕容泓点点头。
怿心来到殿外，摸到袖中那只瓷瓶，一时犹豫不决起来。
她应该赶紧跑到后边的鸿池边上将这瓶子扔了，待会儿闫旭川过来，说不定所有接触过糕点的奴才都会被搜身。
可是，钟羡……长安居然拿了一块糕点给钟羡，他、他会死吗？
她知道这个人这辈子她都高攀不起，可当一个女人喜欢上一个男人，在某些时候，代替她做决定的永远不是她的理智，而是她的感情。比如说，此刻，她满脑子想的都是万一钟羡真的中了毒，如果让闫旭川他们发现这个瓶子，知道他中的是什么毒，是否钟羡就多了一分活下来的希望？却想不到这样做自己需要冒多大的风险。
当然，她也不会傻到让这个瓶子留在自己身上。甘露殿闫旭川他们是打死也不敢搜查的，他们能搜查的只有除了甘露殿之外的其他地方，比如东西寓所，又比如，茶室。
她原本就是要去茶室的。
过了约两刻时间，闫旭川来到甘露殿，与之同来的还有慕容瑛及太医院院正杜梦山。
慕容瑛面色不虞，见了慕容泓就道：“陛下，你还在病中，不宜太过操劳，此事还是让闫旭川循例将人带去掖庭局审问的好。”
慕容泓温和道：“多谢姑母关心，不是朕非要插手此事，只是上次毒害朕的侍女送到掖庭局，莫名其妙就死了，到现在闫卫尉也未能给朕一个明确的答复，只说什么暴毙。那么多人不暴毙，怎么偏偏暴毙了毒害朕的人，莫非还真有所谓的天谴不成？反正朕也没被毒死，此事朕也就不追究了。可此番朕好心送糕点给端王，却在糕点中查出了毒物，眼下你们怀疑朕派去送糕点的这个小太监是下毒之人。虽然口中说着相信朕绝不会做出毒害端王之事，可若朕无此意，这小太监能有多大的胆量擅作主张下此毒手？说来说去，矛头不过都指着朕而已。这小太监交给闫卫尉带去掖庭局也无妨，可若他也如宝璐一般什么都没来得及交代就暴毙了，又或者被屈打成招，这扣在朕头上的屎盆子，朕还能如何丢掉呢？姑母若非要将这小太监送去掖庭局，可以，只要您能保证人是怎么带走的，还怎么给朕送回来，不许伤到一根汗毛，否则就让闫旭川用命来抵，您现在就可以让闫旭川将他带走。”
“陛下此言有失公允，若太后做下如此承诺，这小太监岂非有恃无恐，如何还能老实交代？”赵枢插言道。
“哦？那么请丞相教教朕，就此事而言，怎样做才算公允？”慕容泓一脸虚心求教状。
赵枢窒了一下，拱手道：“臣不敢。依臣拙见，毒害端王之事非同小可，就算不将人押去掖庭局，就在此地好好问个清楚审个明白，还是很有必要的。不知王大人和慕容大人以为如何？”
慕容怀瑾道：“即便不为端王，为了陛下的清誉，今日也该将此事审个清楚明白。”
王咎道：“臣附议。就请闫卫尉将目前所掌握的与此案有关的情况说一下吧。”
闫旭川颔首，上前对慕容泓道：“一个时辰前长信宫的宫人来卫尉所找微臣，说是端王的乳母被毒死了。属下带人赶到长信宫承晖殿，见端王的乳母邹氏倒在内殿桌旁的地上，七窍流血已然气绝。桌上放着两盘糕点，每盘中各有七块。后经仵作检验，邹氏系中毒而死，杜太医也在糕点中发现了毒药。而据端王身边的丫鬟交代，长安将糕点送去承晖殿之后，除了邹氏之外，并无第三个人碰触过糕点，也就排除了糕点到了承晖殿之后再被人下毒的可能。”
“所以呢？”慕容泓靠在椅背上，眸光淡淡。
“微臣以为，若真是长安心存不轨擅自下毒，不管是在甘露殿还是在长乐宫去长信宫的路上，因为人多眼杂，丢掉下毒用的纸包或瓷瓶都太过危险。所以微臣想请陛下允许微臣对长安在审问之前进行搜身，若能搜出毒物，就不必多耽搁太后、陛下与诸位大人的时间了。”闫旭川道。
长安一惊，搜身？因为穿得厚她并没有裹胸，如今她胸前那对小笼包看上去不明显，摸上去可是颇为明显了，这一搜身岂不露馅？
“不行。”闫旭川话音甫落，慕容泓便不假思索地断然拒绝。
“陛下！端王可是你的亲侄子，他的安危难道还比不过一个奴才在你心里的位置？”慕容瑛颇有些痛心疾首道。
慕容泓看向慕容瑛，道：“姑母，非是朕重视奴才胜过端王，只是有些事情是开不得先例的。朕让人送糕点给端王，是出于对端王的疼爱之心，朕让长安去送，是出于对这个奴才的信任。如今因为糕点中有毒，闫旭川就要来搜长安的身，这不是打朕的脸么？如果朕这次把脸伸出去挨打了，会不会让满朝文武天下百姓认为朕的脸很好打呢？以后遇着什么不清不楚的事就先来打朕的脸，您说朕是忍着好，还是不忍好？”
“审也审不得，搜也搜不得，那依陛下之见，此事到底该如何继续？”慕容瑛强忍着一口气问。
慕容泓仍是那副不温不火的雅痞状：“朕也想知道到底是哪个断子绝孙的在朕生辰这天生事，只不相信这人会是朕身边的这个奴才。无凭无据之下，话可以问，身搜不得，刑更动不得。既然姑母与几位大人都在，不妨集思广益吧。”
……
太尉府，钟慕白策马狂奔而回，在门前丢下马鞭便神情紧绷地冲进府里，揪住一个家仆问了，知道钟羡已经回来，如今在秋暝居，便又心急火燎地往秋暝居赶去。
到了秋暝居院门外，他抬眸一瞧，见钟羡好端端地在院中竹林里练着剑，提了一路的心才总算放了下来。
他平复了一下气息，走进院子，唤道：“文和。”
钟羡收了剑走出竹林，向钟慕白行礼道：“爹，您找我？”
“方才在宫里，你可曾遇见去给端王送糕点的长安？”钟慕白问。
钟羡不解其意，道：“遇见了。”
“他可曾从盒中拿一块糕点给你？”
钟羡抬头，道：“爹究竟想问什么，不妨直说。”
“你只回答我的问题便可，他到底有没有给你一块糕点？”
钟羡侧过脸看着手中的剑，道：“给了。”
“那块糕点现在何处？”钟慕白追问。
钟羡心中警觉起来，答道：“我吃了。”
“你真吃了？”钟慕白蓦然紧张。
钟羡道：“真吃了。”
钟慕白当即叫人去唤了府医来给钟羡诊脉，钟羡脉象并无丝毫异常。
钟慕白在钟羡跟前徘徊两步，再次向他确认：“长安给你的那块糕点真的是从食盒里拿出来的。”
“是。爹，究竟发生了何事？”钟羡问。
“你现在随为父进宫一趟。”钟慕白道。

第190章 诈
听说贺寿的糕点送到甘露殿后就没人吃过，王咎提议应该先确定这批糕点是送到甘露殿时就有毒，还是出了甘露殿才被人下毒的。若是送到甘露殿时就有毒，那此案的性质就不一样了。
正好慕容泓之前赏了在殿中伺候的宫人每人一块糕点，而此时还未到用午膳的时候，殿中伺候的宫人也依然在殿中伺候，还无人有时间吃那糕点，当下便全都收了上来，由杜梦山一一验过。
就在杜梦山验糕点之时，钟氏父子来了。
怿心猛然看到钟羡安然无恙，心中又是高兴又是忐忑，后悔自己方才没将那瓶子扔了一了百了。可转念想想，如今那瓶子在茶室，就算被人发现也无人能将它与自己扯上关系，心中又稍微安定了些。
“陛下，臣已问过钟羡，方才钟羡在入宫面圣时，确实在紫宸门上遇见去长信宫送糕点的长安。而长安也确实从盒中取了一块糕点给钟羡，钟羡吃过之后，并无异状。可见这糕点在出长乐宫之时，应该还是无毒的。”钟慕白道。
“钟大人，若长安真是下毒之人，他自己自然知道哪块糕点有毒哪块无毒。并且，就他送令郎糕点这件事来说，细细想来也蹊跷得很。陛下赐给端王的糕点，他一个奴才，居然自作主张拿来送人情，这合常理么？只恐他此举的最终目的就是为了让令郎来证明他的清白吧？”闫旭川在一旁道。
“闫卫尉，当着朕的面挑拨离间，好胆量！”慕容泓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指慢条斯理道。
闫旭川拱手道：“微臣不敢，微臣只是就事论事。”
“就事论事？朕的事你有什么资格来论？”慕容泓抬起眼，目光冷利如冰凌，看着闫旭川道“送糕点给端王是朕的事，长安自作主张将朕送给端王的糕点分一块给钟羡，合不合规矩处不处罚他也是朕的事。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么？道貌岸然包藏祸心，朕看在太后的面子上不处罚你，但今天过后，别再出现在朕的面前！”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皆是一惊。卫尉位同九卿，乃是仅次于三公的朝中重臣之一，而皇帝这般直言不想看到他，岂不是迫他挂冠求去么？
“臣有罪……”
“陛下，闫旭川纵然言语失当，却也因职责所在忧君之故。陛下为此迫他卸职，未免有失人君风度。”闫旭川刚一开口，赵枢便截断他的话向慕容泓谏道。
“哦？原来迫一个官员卸职如此简单啊，只要朕一句‘不要再出现在朕面前’就能做到？那丞相，从明天起你也不要出现在朕面前了。”慕容泓似笑非笑道。
“陛下，你身为一国之君，还请谨言慎行。丞相乃三公之首，其任免事关国计，岂能儿戏？便是玩笑，这个玩笑也开得有失身份。”慕容瑛道。
钟慕白接话道：“太后，请您也谨言慎行。鉴于东秦亡于外戚之手的教训，先帝在开国之初便已立下规矩，后宫不得干政。即便陛下在朝官任免上有所行差踏错，也自有臣等劝谏，您只管照顾好端王便是。”
慕容瑛一口气哽住，搭在扶手上的手指紧紧抠住了那坚硬的木料。
慕容泓坐直身子，正色道：“钟太尉稍安勿躁，太后乃朕之长辈，出于关心朕的目的说上一两句也无妨。况且太后也未说错，朕身为一国之君，的确应当谨言慎行，尔等身为人臣的，更应谨言慎行。至少，不要为了一时痛快惹朕不快，如若不然，朕若说出什么让你们面子上过不去的话，可不怨朕。杜梦山，还没验完吗？”
杜梦山忙起身道：“回陛下，已经验完了，除了这块糕点之中有毒之外，其它的都无毒。”他用盘子托着一块缺了边角的万寿饼呈上来给慕容泓看。
“这块万寿饼是谁的？”慕容泓问。
一旁长安细看两眼，上前道：“陛下，这块饼是奴才的。送完糕点回宫的路上，奴才一时嘴馋，便掰了一块边角下来吃了。”
“既然此饼有毒，为何他吃了却无事？”慕容泓转而问杜梦山。
杜梦山答道：“下毒之人在下毒时应当十分匆忙，并未能将整块饼都涂满毒药，只在某一部分下了毒。安公公吃掉的边角之处，恰是无毒的。”
“听见没有，算你这嘴馋的奴才命大，如若不然，此刻事情恐怕就变成是你在朕送给端王的糕点中下毒，自知难逃罪责，所以自己也畏罪服毒自尽了。”慕容泓斜睨着长安道。
长安哭丧着脸道：“奴才不过就是个御前听差，到底什么人要如此坑害奴才？”
慕容泓唇角微勾一丝冷笑，道：“你自然是不值得旁人这般费尽心机来算计的。根据方才闫旭川所言，只有下毒的人才最清楚哪块糕点有毒，哪块无毒。如朕未记错，这殿中所有奴才的糕点都是郭晴林负责分发的，缘何偏偏长安分到的这块就是有毒的？郭晴林，出来说说吧。”
郭晴林处变不惊，见锅突然甩到他头上也是面无惧色，只拱手道：“陛下明鉴，奴才在分发糕点时并未挑拣。况且这块有毒的万寿饼看来与其他无毒的万寿饼并无二致，奴才没有这个眼力能在信手之间就将它挑拣出来。”
“那么，谁来告诉朕，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慕容泓环顾众人。
其实众人心中倒是有个想法，那就是长安给钟羡的是原先他分到的那块无毒的万寿饼，藏在袖中的是从盒中取出的有毒的万寿饼。而且少的那个边角也未必是他吃了，很可能被他给扔了，佯做不明就里吃了而已。
但这样的话没人敢说，因为一旦说出来，就等于质疑钟羡和长安都在说谎，既得罪钟慕白又得罪皇帝。最关键的是，这样的质疑并无确切的证据作基础。
就在殿中陷入有些尴尬的僵局时，殿前听差忽然来报，说是嘉言求见，并说她有要事禀报。
慕容泓让人宣她进来。
嘉言进殿，向殿中诸人行过礼后，从袖中拿出一只瓷瓶，对慕容泓道：“陛下，奴婢在茶室耳闻投毒之事，恰有人趁奴婢不备将此物放在茶室值夜房的斗柜内。奴婢担心万一此物与投毒案有关到时说不清，所以特将此物拿来请陛下过目。”
怿心眼见那只瓷瓶被拿了出来，吃惊之下指甲因为过度紧张而掐进掌心，面色微微发白。
慕容泓示意杜梦山将瓷瓶拿去检验。
一时之间，满殿的目光都集中到杜梦山身上。
杜梦山又是用鼻子闻，又是用银针探了片刻，向慕容泓回禀道：“陛下，可以确定，这只瓷瓶，就是盛放下在糕点中毒药的瓷瓶。”
众人顿时又将目光都集中到嘉言身上。
“嘉言，这瓷瓶是谁放在柜中的你可知晓？”慕容泓问。
“奴婢知道。”嘉言并未犹豫，直接手向某个方向一指，道：“就是她，怿心。”
怿心没想到她会有此一举，愣了一下方才反应过来，当即否认道：“嘉言，你别血口喷人！我根本都没见过这只瓷瓶！”
嘉言道：“可是今日来过茶室的人，除了在茶室当差的之外，就只有你。”
“那又如何？你怎么证明这只瓷瓶不是你们茶室的人所有……哦，对了，还要有在糕点中下毒的机会。如我没记错，今日晨间，茶室只有你一人有资格前来甘露殿向陛下拜寿，也只有你一人有在糕点中下毒的机会啊。嘉言，在栽赃别人之前，还是先想办法澄清你自己吧。”怿心转身向慕容泓跪下道“陛下，嘉言无凭无据诬陷奴婢，请陛下明察，还奴婢一个公道。”
“我就知道你会反咬一口，既然你敢做下此事，自然是打定了就算被我发现，我也没办法证明这只瓷瓶是你放进去的主意，只可惜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嘉言本来就是跪在地上的，当即朝慕容泓道“陛下，机缘巧合，因想着再有一个月便要过年了，奴婢便找人将茶室所有漆面斑驳的家具重新刷了遍漆。这只斗柜今天早上刚刷过漆，至今还未全干，奴婢打开斗柜发现这只瓶子时，因为袖子碰到柜门，便沾上了少许红漆。”
说到此处，她抬起袖子让众人观看，那袖子下端果然沾了些微红色。
“奴婢反复试过了，除非知道柜子上漆面未干故意捋起袖子去开柜门，袖子才能沾不上漆，若以寻常的姿势去开柜门，袖子上是一定会沾上漆的。茶室里今日当差的所有人的袖子奴婢都检查过了，并无任何人的袖子上有漆。但将这只瓷瓶放进柜中的那人，因心怀鬼胎意在栽赃，心虚之下十有八九没工夫注意这些细节，她的袖子上，必定也沾上了漆。怿心，既然你否认这只瓶子是你放在茶室值夜房的斗柜中的，那你自然也没什么理由去开那只斗柜了。你敢把你的袖子抬起来给大家看看，以证清白吗？”嘉言挑衅而笃定地看向怿心。
怿心想起自己当时慌里慌张的的确没在意那斗柜上的漆是不是新刷的，被嘉言这样一逼，顿时脸白如纸汗如泉涌，浑身一软，瘫坐在地上。
见她如此，众人还有什么不明白，正好站在她身边的长福上去拉起她的胳膊抬起她的袖子，众人一看，干干净净，并无漆色。
怿心本来心如死灰，见众人反应不对，自己侧首往袖子上一看，目光定住。
嘉言解恨道：“怿心，虽说无巧不成书，但世上还真没有那么多凑巧的事。恰好你今天去栽赃陷害我，茶室的柜子恰好今天刷漆未干沾到了你袖子上让你留下把柄？茶室的柜子今天根本没刷漆，我袖子上的，也不过是胭脂而已。不过是我发现了这只瓶子，怀疑是你放的，苦无证据证明，才出此下策诈你一诈。谁知，还真是你放的。”
慕容泓闻言，笑了起来，道：“嘉言，想不到你还是这般人才。”
嘉言叩首道：“回陛下，奴婢自知愚钝，不过是吃一堑长一智，在她身上吃过的亏太多，如今知道提防了而已。”
慕容泓道：“甚好，从今日起，便由你取代她的甘露殿侍女总管之位。”
嘉言谢恩。
慕容泓又对钟慕白道：“钟太尉，朕知道你关心端王，这掖庭局前几桩案子办得也委实不合朕意。此番这怿心就交由你带去廷尉府审讯吧。太后与诸位大人可有异议？”
此情此景之下，谁能有异议？
钟慕白拱手领命：“臣遵旨。”
慕容泓面露疲色，王咎最是乖觉，见状拱手道：“既然凶犯已然归案，陛下病体未愈又劳累了一上午，是该好好歇着了，臣等告退。”
慕容泓颔首，包括太后在内的众人便陆续退出了甘露殿。
郭晴林负责送客，长安扶着慕容泓回到内殿。
见无人在左右了，慕容泓瞟着长安道：“你怎么知道糕点里被下了毒？”
长安笑得狡黠：“陛下何必明知故问？您今日有此一举，不就是在等人动手么？更何况，奴才火眼金睛，亲眼看到那人下手的。”
“那你竟不吱声，万一真的毒死了端王如何是好？”慕容泓板着脸道。
“端王若死，您就没有后顾之忧了，太后应当没这么好心吧？”长安道。
慕容泓瞪她一眼，在软榻上坐下，问：“若你在紫宸门没遇上钟羡，你准备如何？”
长安不假思索：“那就会变成，我托人捎了一块糕点给钟羡。”
“为什么一定要搭上钟羡？”慕容泓不解。
“因为怿心喜欢钟羡呀，奴才想钓她，自然只有以钟羡为饵。不过这次嘉言的表现，还真是出乎奴才的预料。”长安将爱鱼抱在怀里一边摸一边若有所思道。
出了宫门，钟羡看着前头被卫士押着的怿心，问钟慕白：“爹，她会怎样？”
钟慕白正要上马，闻言有些诧异地看了钟羡一眼，不答反问：“你为何关心？”
钟羡扶着马鞍，低眉道：“不为什么，随口一问罢了。爹，我先回府了。”
钟慕白看着钟羡策马远去的背影，总觉着他们父子间的隔阂，似乎越来越深了。但，有些事情，即便是父子，也难坦言相告。
钟羡回到秋暝居自己房里，在书桌后默默坐了片刻，脸微侧，看向桌上那方手帕，手帕里包着长安给他的那块万寿饼。
他将万寿饼从手帕中取出，盯着看了一会儿后，低头轻轻地咬了一口。
不管是宫里还是宫外，主人的恶念和错漏十有八九都由奴仆去付出代价，而宫里比之宫外只会愈加凶险。今天若无怿心的栽赃之举，最后结果会是怎样？
有父亲在，端王被下毒一事定然不会不了了之，势成僵局之后，最可能的结局便是各打五十大板，所有有嫌疑的人都抓起来拷问一番，谁能撑到最后，谁就是无辜的。至于有多少人能撑到最后，撑到最后的是不是真无辜，又有谁知道呢？
所以，做奴才的，为了自保，偶尔口是心非，偶尔两面三刀，偶尔……偶尔虚情假意，是不是，也是可以被原谅的？

第191章 猪舌
是夜，长信宫万寿殿。
慕容瑛卸了钗环坐在镜前，寇蓉站在她身后为她揉肩。
“太后，瞧您现在的气色，真是一天比一天好了，这白露到底是有些本事的。”寇蓉看着镜中慕容瑛那张容光焕发的脸，心中暗暗生疑。
按理说，今日没能借下毒之事除掉深得陛下欢心的长安，还损失了一个怿心，甚至在甘露殿太后还被钟慕白给顶撞了，她此刻应该心情很差才对，怎么看起来不但若无其事，心情似乎还不错？
“想在哀家身边混饭吃，自然得有真本事。”慕容瑛偏了偏首，对自己现在的状态也甚为满意。
寇蓉犹豫道：“太后，奴婢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直言无妨。”
“奴婢怎么觉着，今日的陛下有些咄咄逼人的，和往日大不相同呢？”寇蓉道。
慕容瑛伸手抚了下自己的鬓角，不以为意道：“他是皇帝，在这个位置上越久，他就会越像个真正的皇帝。改变只是早晚的事，没什么好奇怪的。”
次日上午，无嚣来到甘露殿时，慕容泓正与长安一起逗爱鱼。见无嚣来了，慕容泓对长安道：“把爱鱼抱出去吧。”
长安抱着爱鱼来到外殿，忽想起逗猫棒落在猫爬架上了，便又折回去取。走到内殿门口时，却听里头无嚣对慕容泓道：“陛下不该与奴才如此嬉戏。岂不闻，为人君者，亲贤臣而远小人，则国运昌隆也；亲小人而远贤臣，则国运倾颓也。此乃先贤留下的警世名言，望陛下能谨记。”
长安：擦！死秃驴，居然背地里给姐穿小鞋！
慕容泓有些兴致勃勃道：“朕知道了。禅师，你说得果然没错，朕是皇帝，就算还未亲政，只要占住理，便强横些他们也不敢造次。昨日朕……”
无嚣叹气，道：“昨日之事，贫僧已经听说了。贫僧想说的是，遇见这等事，您不应该强横。好在后来抓住了真正的投毒之人，如若不然，您的强横只会让人觉着您是心虚。陛下您是一国之君，您的身份注定您只需轻言细语，传到臣民耳边就是惊雷之声，所以您的强横是很珍贵的，不是与朝臣在大事上有不可调和的争议，您都不该动用您的强横。譬如昨天，您不可能真的撤了丞相的职，又何必说出那等不想见他的话呢？若是让人发现您的强横是能轻易释出和收回的，久而久之，您的强横就会如砖缝中的苔藓一般，看着碍眼，但却无人在意了……”
“安哥。”
长安听壁角正听得入神，肩上忽被人拍了下。她惊了一跳，回身一看，是长福。
“什么事？”她跟着长福远离了内殿门口，问。
“你的东西四合库给送来了。”长福指了指殿外廊下的那个包袱道。
长安将爱鱼给长福抱着，拎着包袱就走了。
顶着寒风来到茶室门外，长安将嘉容唤出来，把包袱往她怀里一塞。
“这是什么？”嘉容捧着包袱呆呆地问。
“马上要过年了，这是送你的年礼。”长安负着双手道。
嘉容闻言，蹲下身子将包袱放在雪地里，打开一看，非金非玉却做工精巧的各色耳坠头花，雕刻精致的黄铜手炉，几册话本子，还有种类繁多的各色吃食。翻着翻着，竟然还翻出来一叠肚兜。嘉容瞬间红了脸。
“怎么了？不喜欢？”长安问。
嘉容赶紧把包袱系起来，站起身有些腼腆道：“喜欢。只是……你送我这么多东西，我却没东西可以送你，觉得受之有愧。”
“谁说你没东西送我？来，亲一下就当你送我的年礼了。”长安偏过头指着自己的脸颊道。
嘉容羞窘起来，僵了半天，将包袱还给长安道：“那你还是把它拿回去吧。”
长安不接，只伸手捂着胸口一脸痛苦道：“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啊，不行了，我的心好痛！”说完眼睛一闭往前就倒。
“哎，长安，你怎么了？”嘉容慌了，忙撇了包袱一把扶住长安。
长安借着倒在她肩上的机会飞快地昂起头来在她脸颊上啵了一下，一边往甘露殿那边溜一边笑道：“这就算你送我的年礼啦，哈哈哈哈哈……”
嘉容捂着被她亲过之处，看着长安溜走的背影又羞又气地跺脚控诉：“你、你讨厌！”
长安回到甘露殿，无嚣还在内殿。她从长福手里抱过爱鱼，想起那秃驴竟敢给她上眼药，心中一阵不忿，遂拉过长福对他耳语一番。
长福听完，瞠目道：“安哥，这、这不妥当吧？”
“我叫你去你就去。”长安道。
“可广膳房的人也未必敢听我的这么做啊。这也太缺德了。”长福嘀咕道。
“嘿，你个死奴才！敢说我缺德？”长安抬起一脚作势要踹他，问“你到底去不去？”
“好好好，我去，我去还不成吗？”长福看一眼外头的冰天雪地，苦着脸出门了。
午膳前，无嚣走了，慕容泓唤长安去内殿。
长安到内殿时，慕容泓正坐在书桌后，手里拿着一张纸。
长安离他五丈远。
“过来。”慕容泓眉眼不抬道。
长安朝他那边挪一步。
慕容泓等了一会儿，抬眸一看，长安还在原地。
“怎么了？”慕容泓问。
长安慢吞吞道：“为君者，亲贤臣而远小人，方能国运昌隆。奴才自忖怎么也算不得贤臣，只能离陛下远些。”
慕容泓愣了一刹，又好气又好笑，道：“死奴才，听朕的壁角不说，还拿上乔了。既然如此，在殿内终究还是离朕太近了些，站到外头雪地里去吧。”
长安闻言，忙一溜烟地跑到慕容泓身边，腆着脸道：“奴才虽是算不得贤臣，怎么说也算不得小人吧，是故还是能离陛下近些的。”
慕容泓懒得与她磨嘴皮子，将手中那张纸递给她道：“赢烨回信了。”
“赢烨的信？”两人都没什么‘偷看人家夫妻间通信的行为是不对的’这种觉悟，长安当即便也展开信纸一看，纸上只两个拳头大小的字——等我！
“哇！听闻赢烨是平民出身，怎么字写得这么好！看看，龙飞凤舞铁画银钩，力透纸背入木三分，那股子一方雄主的阳刚霸气与铁血柔情简直……”
长安正喋喋不休，眼角余光忽瞄到慕容泓靠在椅背上目光兴味地看着她。
她马上闭上嘴，清了清嗓子道：“陛下，这封信要给嘉容吗？”
“你若着实喜欢，留着也无妨。”慕容泓道。
长安腹诽：小瘦鸡又阴阳怪气。
“又不是什么御笔亲书，留着也卖不了好价钱，奴才不要。”长安一边说一边瞄慕容泓一眼，见后者正以一种戏谑的目光看着她，她忙道‘奴才现在就把这封信给嘉容送去。”
嘉容看到那封信就开始掉金豆子。
“这是赢烨的字吗？”长安问。
嘉容点头：“是他的字。”她将信捂在心口，一边哭一边喃喃道：“我会等你的，哪怕要耗上一辈子，我也一定会等你的。”
长安汗毛一竖，转身就走。想想她也是有病，天天来吃嘉容和赢烨的狗粮做什么？难不成还指望‘狂吃狗粮三百碗，不会生产也会撒’？呸，跟谁撒？
还未走到甘露殿前，远远就见无嚣提着只食盒去甘露殿了。
长安心中一紧：哎呀，这个老秃驴八成是发现了菜里的乾坤，告御状来了。她现在回去岂不正撞枪口上？不行，她得躲躲。
回身刚溜了两步，她又停下。不行啊，她若躲了，长福和给这秃驴准备午饭的厨子必受牵连。若自己犯下的事让别人去背锅，以后她还能如何服众？
可是回去的话，慕容泓对这秃驴颇为重视，哪怕是为了给他面子，也一定会处罚她的……不管了，反正总不至于杀了她。
长安打定主意，转身快步回到甘露殿中。
殿中慕容泓用膳的桌上放着一碗青菜豆腐汤，只剩小半碗了，一条猪舌大喇喇地躺在碗底。
慕容泓正让长福去唤为无嚣做菜的厨子过来问话，长福吓得面如土色，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你怎么回事？”慕容泓看他。
长福苦着脸道：“奴才、奴才……”
“陛下，是奴才让人在无嚣禅师的汤里放猪舌的。”长安走到慕容泓跟前跪下，仰头道“奴才一时猪油蒙了心，请陛下恕罪。”
慕容泓大怒，斥道：“无嚣禅师乃方外之人，因朕所请才入宫辅佐朕为朕谋事，虽未冠名，却有帝师之实。朕尚且对他由心爱戴礼敬有加，你这奴才竟敢如此戏弄他，实是可恨至极！去外头雪地里跪三个时辰！”
长安大惊，道：“陛下，外头滴水成冰，若奴才在雪地里跪上三个时辰，这双腿怕是不能用了，求陛下饶命！”
“郭晴林，还不将她拉出去！”慕容泓一脸的铁面无私。
郭晴林指挥着的长寿和长福来拉长安，长安却猛然扑到无嚣脚下，扯着他的衣袍下摆求道：“无嚣禅师，奴才有眼无珠得罪了您，奴才知错了，下次再不敢了。请您大人大量原谅奴才这一次。出家人慈悲为怀，求您为奴才向陛下求求情吧。如若不然，一旦此事传将出去，陛下自是无人敢诟病的，可您岂不是要落个因为一条猪舌废人一双腿的罪名……”
“大胆的奴才，竟然还敢威胁禅师！来人……”
“阿弥陀佛！陛下，既然这位公公知错了，也保证下不为例，请您饶过他这次吧。”慕容泓话未说完，无嚣便行了个佛礼，劝他道。
慕容泓道：“禅师，您别听这奴才胡吣，此番是朕要惩罚他，与您无干。”
“但此事终归是因贫僧而起，若这公公今日真的为了此事废了一双腿，这罪业，也是要算在贫僧头上的。还请陛下网开一面。”无嚣道。
慕容泓瞪了长安片刻，缓下一口气，道：“今日看在禅师的面子上且饶你这回，还不谢过禅师！”
长安忙乖觉地磕头道：“谢禅师救命之恩，谢陛下不杀之恩。”
午膳过后，慕容泓叫长安去内殿。
长安进了殿门，抬头一看便见慕容泓坐在窗下，腿上横着那把乌黑锃亮眼熟无比的戒尺。
长安迟疑了一下，心知躲是躲不掉的，便佯作不觉地跑上前去，跪在慕容泓脚边仰着头笑眯眯道：“奴才谢陛下方才相护之恩。”
方才若不是慕容泓开口便是重罚，她也没借口让无嚣帮她求情。
慕容泓不为所动，只道：“把手伸出来。”
长安连忙把手缩到背后，苦着脸道：“陛下，方才明明饶了奴才了，为何现在又要打？”
“方才是方才，现在是现在。把手伸出来。”慕容泓绷着脸道。
“陛下，君无戏言，不带您这样出尔反尔的。”长安大着胆子抗辩道。
慕容泓道：“你戏弄无嚣的事朕确是饶过你了。现在这顿打，是罚你竟敢试探朕。”
长安一阵心虚，外强中干道：“陛下您莫不是弄错了，奴才哪儿试探您了？”
“你敢说你对无嚣来这么一出不是试探朕？如今结果可还满意？”慕容泓乜着她道。
长安讪笑，刚想开口。
“你再装傻试试？”慕容泓威胁意味十足道。
长安忙收起笑容，小心翼翼道：“好吧，奴才老实交代。奴才就是看您跟他相处时挺虚情假意的，可在外头说话行事什么的又似乎完全按照他教您的来，奴才想知道您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那你现在知道朕卖的什么药了？”慕容泓问。
长安谨慎地看他一眼，摇头道：“不知道，反正，感觉不是什么好药！”
慕容泓哼笑一声，道：“自己把手伸出来，还能少打两下。”
“不能不打吗？”长安可怜兮兮道。
慕容泓见她不配合，抬头欲唤人进来。
长安忙伸出一只手，她可不想被人看着行刑，多丢人。
慕容泓扬起戒尺。
长安畏疼地偏过脸去，皱眉闭眼。
慕容泓看着她那只手。
这奴才长了一双小手，手掌小巧骨节纤细，从指根到指尖线条如葱段一般顺滑，掌心肉嫩皮薄纹路清晰，一看就是从未干过什么粗活的手。
长安虽是出身不好，还真的从未干过什么粗活重活。小时候偷鸡摸狗混迹市井，那时她还是个孩子，也干不得什么重活。后来被慕容泓救了去了王府，也因着年幼瘦弱做不得工，就去跟着养鸡师父打打杂。在鸡舍长安认识了旁边狗舍的阚二，阚二老实好哄，什么铲鸡粪洗鸡笼之类的脏活重活，长安经常哄着阚二帮她干，说起来她是养鸡的，其实就负责喂喂鸡而已。
要对这样一只手下戒尺，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只不过，慕容泓心里清楚，小事上若不加以惩戒，只怕这奴才越来越胆大包天，终有一天会闯下连他也兜不住的祸事来。
如是想着，慕容泓便将心一横，狠狠地在那掌心抽了五下。
下午长安握了一个时辰的雪团，才总算消了掌心的红肿。
晚上长安值夜，慕容泓早早就上了床，吩咐长安：“把书桌收拾一下。”
长安来到书桌旁，见桌上用铜尺压着一张粉笺洒金纸，上书“长治久安”四个大字，其字迹行云流水笔老墨秀，颇见功力。
长安：噫，有我的名字呢。
她瞟一眼龙榻那边，腹诽：想不到那般小肚鸡肠之人，居然能写出这般丰厚雍容的字，可见字如其人完全是无稽之谈。有我的名字在里头又如何，打一棒给一颗甜枣，当我长安是嘉容么？前一刻哭哭啼啼，稍给点好处便能破涕为笑？幼稚！
“啧啧，这四个字写得可真好看，真正是劲骨丰肌仙露明珠，好字啊好字！”她低声喃喃道。
榻上一直竖着耳朵的慕容泓闻言，微微弯起唇角，心道：算你这奴才还有些眼力！
“看这运笔痕迹如此灵秀，写这幅字的定然是个不栉进士。”长安接着道。
慕容泓：“……”不栉进士？岂有此理，女子纵然能写出好字，也绝写不到他这般气势磅礴，死奴才什么眼神？
“唔，也不一定。听闻这盛京的燕云八艳个个都精通书画，说不定这幅字就出自她们之中某人之手。才色双绝，难怪能成人人追捧的名妓了。”
慕容泓：“……！”名妓！这死奴才竟敢说他的字像名妓写的！
他将枕头都捏得变了形，才勉强控制住自己没有跳起来再给这奴才五戒尺！
偏长安还在那儿嘀咕：“陛下居然放一幅女人的字在桌上反复观摩，果然是到了知好色的年纪了。好在他是皇帝，无法‘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否则后妃们岂不是要‘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了？”
“你在那儿啰嗦什么？还不赶紧熄灯安置！”慕容泓忍无可忍，强抑着怒气开口道。
“哦，是！”长安心中暗笑，赶紧将书桌略略收拾了，吹灭了灯回到自己的地铺上。
殿中归于寂静后，慕容泓在榻上恨恨地一翻身，暗忖：没事写什么字，自找不痛快！

第192章 妥协
怿心虽是被带出了皇宫，最终却也没能逃脱如宝璐一般的命运。
钟慕白为此勃然大怒，在廷议上对廷尉张兴不留情面地当众问责，最终竟迫得张兴当廷引咎辞职。
慕容泓得知这个消息时，只抚着爱鱼意味不明地微微一笑，未作评价。
因北部雪灾，又在国丧期，是以慕容瑛提议过年宫里各项活动一切从简。加上皇帝病体未愈，一早就知会了各地藩王不必进京贺岁，是以有些宴会与典礼也可一并免了。
慕容泓一概配合。
这下长安清闲了，天天就琢磨一日三餐怎么吃，换着花样地捣腾慕容泓的御膳。一个春节过下来，居然平生第一次有了些珠圆玉润的模样。
她偷偷在慕容泓梳妆台上的镜子里照了照，发现丰腴之后脸部线条少了利落多了柔婉，本来雌雄莫辨的脸居然一下偏向女性化了，当即决定一定要控制体重。
而她减肥的方式正大光明：练蹴鞠。
这年头医疗水平不高，像太监净身其实是件极其危险的事，因为万一伤口感染就会要命。为了减少伤口感染的几率，进宫当太监的男孩子都如她那时一般，入冬后阉割，养伤两个月，学礼仪两个月。待到年后二月份，各宫各处需要补充太监的就可以去净身房挑人了。
虽说她只把这个蹴鞠队当个幌子，但怎么也得哄得住人才行啊，所以基本功还是要练练的。
她一开始想让慕容泓教她，慕容泓倒是愿意，只是……在捧了几天臭脚之后，她忍无可忍，转身义无反顾地投入了褚翔的怀抱。
褚翔二话不说应承下来，让她先开始练基本功，什么基本功呢？天天围着长乐宫跑一圈。这长乐宫一圈有多长呢？长安保守估计了一下，至少也得有六公里。
仅仅过了半个月，长安脸上圆润的曲线便迅速恢复了利落，而且是比之前更利落。
过了正月之后，太医来诊脉，慕容泓身体已无大碍。是以虽然外头依然冰雪未消寒风呼号，慕容泓也不得不每天寅时中起床去上朝。
这日慕容泓上完早朝回来，老远就看到长安坐在殿前的台阶上，腿搁在一旁长福膝盖上，正让长福替她揉腿呢。
这一圈跑下来，两条腿酸疼得不行，让长福帮着按揉按揉还能舒服些。
见慕容泓回来了，两人忙跪到一旁去行礼。
“到内殿来。”慕容泓路过两人面前时，不冷不热地丢下一句。
长福抬起头来，看着慕容泓的背影小声问长安：“陛下叫谁进去啊？”
长安道：“自然是叫你，还不进去？”
长福：“哦。”
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住，他回头看着长安道：“不对啊安哥，陛下知道我木讷，叫我进去不会不点名啊。”
长安笑着拍拍他的肩，道：“不错不错，总算有点进步了，不会轻易被人卖了。”说完一边往里走一边暗忖：小瘦鸡语气不对，不知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还在围着宫墙跑呢？”内殿，慕容泓更完了衣，坐在书桌后端着一盏茶眉眼不抬地问。
“是。”长安道。
“从明天开始，不必跑了。”慕容泓道。
长安：“……为何？”
慕容泓抿了一口茶方抬起眼来看她，道：“朕准你组建蹴鞠队，没说准你亲自上场。所以，你不必去学蹴鞠。”
长安瞠目：“可是，如果奴才不能做蹴鞠队的球头，奴才如何树立威信，又凭什么了解他们呢？”
“哦，原来在你的脑子里，只有能力出众，方能服众？”慕容泓煞有兴趣地看着她道。
“那当然，奴才又没您这样高贵的出身，不能凭身份压人，自然只能凭能力……”长安话还没说完，帽子上挨了一下。
她有些惊诧地抬头一看，打她的凶器还没收回去呢，是那柄好久不见的冰花芙蓉玉如意。
“原来这样聪明的脑子里，也是会产生这样愚蠢的想法的。”慕容泓挑眉道，“人的一生时间是有限的，每一个瞬间都不应该浪费在无意义的事上。对于工具，你只需不给它们成精的条件，它们不就永远都是工具么？你需要一件工具服从你做什么？它的所有价值包括它本身，原本就全部掌握在你的手里。确保在它能发挥作用的时候好好利用，在它坏掉之前准备好替补的，才是你真正需要去做的。”
闻听此言，长安知道自己与慕容泓真正的不同之处体现出来了。出生在封建社会世家大族的他自小就习惯了把人当财产的生活，在他心里，人等于财产、工具甚至玩意儿这种思想是由来已久根深蒂固的。他不会有丝毫觉得这种想法是对生命的不尊重这种觉悟，因为这本就是这个社会的游戏规则。
不仅他有这样的想法，甚至被他当成财产、工具和玩意儿的那些人，想必也是这种想法。因为这是他们的父母官乃至他们的亲生父母从他们一出生就教给他们的生存原则——服从主人（权贵），这样才有活下去的机会。
那她在他心中会是什么？她想，最多不过是一柄利器吧。也许他会因为她的趁手和锋利而时常付出耐心与温柔来擦拭保养她，但那也不能改变她在他心中始终是柄利器的本质。
也许，这样想有些狼心狗肺了，但她需要保持这样的清醒。
“多谢陛下教诲，只不过，这是您这等身份的人才配拥有的特权。若是奴才也有了这样的想法，那奴才本身岂不就成了一件成了精的工具？若碍了您的眼，您找个和尚来把奴才收了可怎么办？”长安仰起头，半开玩笑半认真道。
慕容泓看着她，这奴才陪着他在甘露殿闷了一冬，皮肤白腻如脂，刚才在外面又跑过步，那艳丽的血色从雪白的肌肤下透出来，娇嫩剔透，配上那双始终如宝石生辉般晶灿的眸子，还真是隐有成精的苗头。
这奴才越长越好看了。
心中陡然冒出这个念头让慕容泓自己都愣了一下，觉着自己有些不可理喻。曾几何时，他居然也会去关注一个奴才的外貌变化了？
他有些不太自然地收回目光，轻咳一声，道：“朕心里有数。”
这个回答倒是有些出乎长安的意料，她原以为按照他的尿性，会答：即便你成了精，朕也制得住你。
然而他这没有顺势承认她在他心中就是件工具的回答也没让她心中轻松多少。因为从一定程度上来讲，她还是喜欢清楚明白的关系，这有助于摆正自己的位置。
“那，陛下，奴才什么时候能去选那二十四个人呢？”长安凑上前贼兮兮地问。
慕容泓一边摊开折子一边有些心不在焉道：“你什么时候都……等等，一个蹴鞠队十二个人，你为何要选二十四个人？”
长安笑着解释道：“还有十二个人是替补队员。”
“不准。只能挑十二个。”慕容泓道。
“二十个？”
“十二个。”
“十八个。”
慕容泓转过脸来看她：“你非得跟朕讨价还价是吧？”
长安不高兴地撇嘴，小声嘀咕道：“万一将来有赛事，队中某个人却突然病了，连个替补都没有，怎么上场？”
慕容泓斜瞟着她，不说话。
“算了，奴才还是去找褚翔教奴才蹴鞠吧，好歹到时能做个替补。”她向慕容泓行了一礼，欲告退。
相伴一年了，彼此都太了解了，说难听点对方尾巴一翘就知道要拉什么屎。见长安这副模样，慕容泓很是感慨：我到底对这奴才做了什么？竟然让她都有胆子这般光明正大地拿捏我了？
只可惜他虽是心中不爽，却还是在长安一只脚跨出内殿门槛的时候叫住了她，道：“就十八个人，不能再多了。”
长安唇角得意的弯起，一回身却又换了副感激的模样，一路小跑到慕容泓腿边噗通跪下，道：“谢陛下通融。那……奴才在哪儿办公呢？”
慕容泓这回真的给气笑了，道：“就组建一个蹴鞠队，你还要地方办公？办什么公？让他们一天一报告，还是一月一总结？”
长安认真想了想，点头道：“有道理。如果奴才要训话的话，每天夜里去他们房里训也是一样的。陛下，您久病初愈，徒步往返宣政殿一定累了吧，奴才给您捶捶腿？”
“去去去，待朕八十岁的时候你再来捶吧。”慕容泓没好气道。
次日一早，长安送走了慕容泓，回到甘露殿与爱鱼玩到旭日东升，这才准备去净身房挑人。
刚出了甘露殿，旁边迎上来一位老太监，长安定睛一瞧，原是看守椒房殿的江公公。
江公公一见长安出来忙凑了过来。
彼此见过礼后，长安问：“江公公这是来找我的？什么事啊？”因椒房殿离甘露殿不远，长安遛猫时经常溜达到椒房殿那边，是故与这江公公也算熟识。
江公公道：“怎么安公公还不知么？昨夜褚护卫亲自来通知杂家，说椒房殿的西配殿拨给安公公您用了。杂家就想来问问，那西配殿安公公打算做什么用，杂家也好提前做些安排。”
长安愣了一下，道：“原来是这事啊。我现在有点事要去办，待会儿我来椒房殿找你好吧？”
“好好，那您先忙。”江公公转身回去了。
长安一边往紫宸门走去一边暗忖：以前小瘦鸡上戒尺是打她屁股的，现在只打她手心。那次怿心下毒，闫旭川提出要搜她的身，他不假思索便是不允。还有跑步这事，她都跑了大半个月了，昨天看到长福给她揉腿，他就让她不要跑。她故意说晚上要去太监房里训话，他又一改初衷赐了她办公之所……
啧，这样联想起来，情况不妙啊！
长安停下步子，脑中升起一个念头：擦！这小瘦鸡该不会发现她是个女的了吧！

第193章 悸动
长安心烦意乱。
慕容泓这厮说话做事似是而非，感觉像是已经发现她的真实身份了，却又不点透。
她心里也明白，这种事情如果点透了，两人就没法相处了。可是，她现在该怎么办？想办法试探一下他到底知不知道？还是继续陪着装傻？
其实如果他知道了却愿意为她保守这个秘密也不是坏事，至少证明，只要她对他有用，他不会在意她是男是女。而且，万一将来遭遇身份引起的难关，说不定他还会帮她遮掩一下？
只是，不知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如果他一早就知道，那时她银子被他偷用，她连着强吻他两次，这……他没处罚她，难不成就因为知道她是女人？
按他那水仙属性，他不会以为她喜欢他吧？
说实话，她别的不怕，就怕将来他一个脑抽把她塞他后宫去。公用小黄瓜，不对，看他那弱鸡样，也可能是公用小唇膏，她可不感兴趣。
长安一边走一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想想自己也不算什么国色天香，这么想或许有些自作多情了。可转念一想，就慕容泓那张脸，不管男人女人，世间能胜过他的原本就没几个吧。按照互补原则，自己已经拥有的东西，对另一半是不会有太多要求的，比如说她就不在意男方智商高低，只要颜好身材好就够了。
这样一想，她更应该努力了。不管怎么说，如果慕容泓已经发现了她女人的身份并且隐瞒不说，那么，在他真正报仇雪恨大权在握之前，应该也不会对她有什么出格的举动。
她至少应该在他有这个自由和权力强迫她做他女人之前，具备可以对他说“不”的能力。
这不是自恋，更不是杞人忧天，而是防患于未然。
长安振作精神，疑神疑鬼患得患失实在不是她性格，她需要的始终是勇往直前无所畏惧。
不多时来到净身房，一年前横眉竖目地指挥卫士将她叉进来的净身房管事魏德江眉开眼笑地迎出来，道：“哎呦，安公公，一年未见了，这一向可好？当初杂家狗眼看人低慢待了安公公，还请安公公大人大量，别跟杂家记仇啊。”
“瞧魏公公这话说的，当初要不是您执意让杂家来这净身房，杂家哪有这造化得遇陛下？杂家感激您还来不及呢。再者您是一房的主管，杂家不过是陛下跟前一个小办差的，哪儿担得起您的赔罪啊，可别折煞杂家了。”长安笑道。
“嗨，这宫里头谁人不知，便是甘露殿的芝麻，也比别处的西瓜大些。更何况安公公这般得宠的御前听差，杂家这个净身房总管跟您比起来，那就是这个。”魏德江竖起一根小拇指。
“魏公公也太自谦了。若魏公公真的这般看好杂家这差事，要不咱俩每月的俸银调换一下，杂家也让魏公公体验一把陛下的宠信如何？”长安道。
魏德江愣了一下，哈哈笑道：“安公公真会开玩笑。”
说话间两人已来到院内，院内新出炉的小太监们已经整整齐齐地排成三个方阵，长安大略一看，至少也有三百来人。
“今年人怎么这么多？”长安问。
魏德江道：“这不陛下明年就要大婚纳妃了么，后宫的娘娘们需要人伺候，这得力的被挑上去了，空缺出来的位置不得找人填上么。没有一年时间的培训和调教，只怕到时候替不上手。”
“原是如此。”长安走到第一个方阵前，看着那些年轻甚至稚嫩的脸，心中没来由地想起了长禄。虽然知道这是封建王朝必不可少的畸形产物，心中还是少不得骂了声“作孽”。
“都打起精神来！这位可是陛下身边的安公公，今天要从你们中间挑十八个人回去组建蹴鞠队。蹴鞠知道么？这可是天大的好差事，别人天天苦哈哈地做工才有饭吃，被挑上的天天玩球就能有饭吃有俸银拿，更别提将来若是替陛下赢了比赛，那些赏赐更是你们想都不敢想的。能不能时来运转飞黄腾达，可就看今天这一遭了啊！”魏德江替长安吆喝道。
众人听了，不由都目光灼灼地看向长安。
长安原本觉得理所当然，但如今面对这些鲜活的面孔时，她忽然产生了一些负罪感。
十八个活生生的人，谁能想到他们实际上不过是慕容泓为了安慰她而送给她的玩意儿罢了，天知道她挑了他们去是想用他们干什么？
那些阴私的、罪恶的、要命而又见不得人的事。
如果按她所想，他们作为她的第一批手下，或许能有那命大的活下来，将来就会成为她特务组织中的元老人物。但更多的，应该会无声无息甚至凄惨无比地死去。
他们对此一无所知。他们还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指望她带着他们走上一条“只要踢球就能有饭吃”的康庄大道。
她其实真的可以将他们带上这条康庄大道。组建一支纯粹的蹴鞠队，想必慕容泓也不会说什么，但同时他也不会再给她第二次发展自己势力的机会就是了。
别人的人生，和自己的人生，只能二选一。
“安公公，您想怎么挑？”魏德江见长安看着太监们不语，在一旁问道。
长安回过神来，道：“蹴鞠第一要紧的是体力，让他们先围着净身院跑五圈。”
魏德江赶紧安排人手带着这些小太监们出去跑圈。
院中空下来后，魏德江请长安去大堂喝茶。
来到大堂前，长安注意到院子一角有三个人正凑在一起聊天晒太阳，因那一角晾晒着布条，长安方才没能发现。
“咦？净身师父换人了？”在净身房，净身师父就相当于手术室里的主刀医生，地位比别人高，穿得也与旁人不同，故而长安一眼就认出来了。
魏德江朝那边看了一眼，道：“是啊，原来的净身师父说他年纪大了老眼昏花，不能干这行了，所以就换了人。”
长安心中暗暗警惕起来。
当初那净身师父最多四十来岁，就老眼昏花了？就算这年头人吃的不好各方面功能退化快，他那两个学徒总还年轻吧，缘何换了净身师父，连学徒也一起换了？要知道这净身学徒可不是外头木匠瓦匠拜师收徒都看个人意愿的学徒，这是宫里安排的将来要接替净身师父的学徒，断不会因为净身师父离职，他们也跟着消失的道理。
难不成，会与她蒙混入宫之事有关？
认真说来，她进宫这么久，大事小事也算经历了个遍。若是有人想利用她才安排她入宫，这一年中也该有人联系她了。为何迄今为止毫无动静？
还有这净身房，如果净身师父的更换真的是因为她，那是否代表，魏德江绝对是知情者之一？
长安有心试探他两句，又恐打草惊蛇让对方藏得更深反而不妙。遂强压着心中那股冲动，一边喝茶一边与魏德江聊些无关紧要的家常。
茶都喝了两壶了，还不见人回来，长安问魏德江：“这绕净身房一圈大概有多远？”
魏德江琢磨琢磨，道：“怎么的也不会少于二里地吧。”
长安：“……”
两刻之后，陆陆续续有人回来了。三刻之后，长安不等了。就算一圈一公里，五圈也不过五千米，一般正常男人半个小时就应该跑完，四十五分钟还没跑完的，体力太差了。
长安到院子里，将跑完之后还能满眼渴望地看着她的人挑出来，命人搬了桌椅过来，自己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捧着花名册，让他们一个一个地上来回答问题。
问题都是统一的——假如陛下和皇后赌球，你们输了，陛下输给皇后，会惩罚你们，但不会要你们的命。而你们赢了，皇后不高兴，陛下为了哄皇后高兴，很可能要了你们的命。你们选择输掉这场比赛，还是赢得这场比赛？
答案千奇百怪，有选择输的，有哭哭啼啼选择赢的，还有说要装病不参加比赛的……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只有两个人的回答比较有意思。
一个名叫松果儿，他问长安：“如果我们输了皇后会不会为了讨好陛下砍对面球队的头？如果会的话，不妨和对手商量一下打个平局。”
还有一个名叫袁冬，他回答：“我听上头的，上头让赢就赢，让输就输。”
最终长安挑了包括松果儿和袁冬在内的十八人，回到长乐宫东寓所，给他们安排了两间最下等宦侍住的大通铺房间，把人往里面一扔就不管了。
长安回到甘露殿时，慕容泓已经下朝回来了，正坐在内殿跟无嚣谈话。长安懒得见无嚣那个老秃驴，便又避了出去。
如此，直到用完了午膳两人才有时间说话。
“人都挑完了？”内殿，慕容泓端着他的睡前茶，问。
“挑完了。”长安道。
慕容泓看她一眼，见她双眸烁烁如贼，便知她又不怀好意了，遂道：“若无它事，先退下吧，朕要午憩了。”
“陛下，您茶还没喝呢。”长安凑到他身旁嬉皮笑脸道。
慕容泓端起茶杯正欲一饮而尽。
“陛下，奴才不想在床上伺候您，您还是把椒房殿收回去吧！”长安道。
“咳！”慕容泓又呛到了。
“咳咳！死奴才，故意的是吧？”慕容泓放下茶杯用帕子捂着唇瞪着长安道。
长安跪下，心中暗笑，表面却愁眉苦脸道：“陛下，您若实在不想给奴才办公之地，不给就是了。何必这样坑奴才呢？是，奴才知道椒房殿离甘露殿近，方便您随时监视奴才的动向。可，椒房殿历代都是宠妃住的，将来您的宠妃可是大龑第一位入住椒房殿的妃子，这是多大的荣宠呀。结果人家一打听，嘿，有个叫长安的太监在椒房殿配殿办过公，您说那宠妃娘娘心里能不恨奴才？奴才宁愿不要办公的地方，也不愿得罪您的宠妃。”
“就你有远见，知道朕会有宠妃，还赐居椒房殿，开天眼了不成！”长安话音方落，帽子上便挨了一如意。
“您亲口说的，您的宠妃最喜欢月季。这个消息现在别说阖宫皆知，连朝廷与民间也无人不知呢。君无戏言，这个宠妃，您是有也得有，没有也得有。”长安道。
“死奴才，这话是朕说的吗？”慕容泓作势又要拿如意敲她。
长安忙抱头强辩道：“反正就算不是您说的，至少是您默认的。奴才不要甘露殿配殿。”
“不要就算了。起开，朕要午睡。”慕容泓道。
长安让开一旁，慕容泓走了几步，正欲唤人进来，想了想又回头看着长安道：“愣着做什么？还不来伺候朕更衣！”
长安爬起来去给他宽衣解带。
小瘦鸡龟毛得很，哪怕只睡半刻时间，也一定要散开发髻换上睡袍。
一通收拾后，慕容泓在软榻上躺了下来，长安熟练地将他的长发堆在枕边，替他盖上毯子。毯子只能盖到衣服的交领处，不能碰到他的脖子。
做完这一切后，长安悄悄往榻首那边退了几尺，放轻呼吸。
慕容泓人躺着不动，眼珠子却在那薄薄的眼皮下慢慢滑动着。
后妃的事他不想去想，但事实上确实已经不得不筹谋了。他息朝的这几个月，不管是京官还是地方官，都有了潜移默化的改变，乍一看还是一样，但仔细看，某些细节和关键处却已与几个月前迥然不同。
处处都有世家与新贵勾结合作的痕迹，这些人为求自己的地位更稳固，没有原则不顾立场地团结在一起，一点点小心地试探地蚕食着原属于他的权力，为将来的鲸吞做准备。最后的结果不言而喻，外朝完全被权臣和世家把控，皇帝龟缩在皇宫里，只在重大的典礼与宴会上象征性地代表至高无上的权力。历史始终都沿着固定的轨迹在不断地重演，不同只在于，每个王朝盛衰的转折比之前一个，是提前，还是延后罢了。
他们以为他看不出来，他看得一清二楚。这不是他打下的江山，可这是他哥拼着性命交到他手里的东西，这东西的每一寸每一厘都浸透着他哥与侄儿的血泪苦难，他怎么可能会看不清楚，他怎么可能记不住呢？
所以就算他根本不想要这座江山，他也必须保住了它。就算他根本就很讨厌做皇帝，他也必须坐稳了这皇位。
只是……想到自己从前朝回来之后的清静时光也只剩下一年了，他就没来由地烦躁。
一年后，他就必须同时应付两个战场了，前朝，后宫。他还能去哪儿寻找一片能让自己喘一口气的净土呢？脑子全天十二个时辰都在转，神经也始终紧绷着，他真怕，也许有一天他真的会忍无可忍，会承受不住，会……疯掉。
想叹气，思及殿中还有人。他睫毛颤了颤，眼睛睁开一条缝，目之所及，没人。估计长安那厮又溜出去偷懒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
“陛下，您有心事？”头顶突然响起的声音惊了慕容泓一跳。
他猛然坐起身来，捂着胸口看着站在榻首的长安斥道：“作死，你站在榻首做什么？”一边说一边心中暗自怀疑：竟然没察觉到这奴才的呼吸声，到底是我的警觉性变低了，还是这奴才的呼吸声对我而言太过熟悉，已经引不起我的警觉了？
长安小声道：“躲在榻首偷懒您看不见么。”看一眼长发披散容颜似玉的慕容泓，她又涎着脸道：“陛下，如果您睡不着，起来为奴才题一幅字如何？”
慕容泓想起上次她说他的字像名妓写的，心中一阵气恼，道：“想得美！朕的御宝岂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求到的？”
“奴才该死，是奴才僭越了。”长安忙低眉顺目地赔罪道。
见她那样，慕容泓有些后悔方才说了“随便什么人”，转而又愤愤地躺下，心道：谁让这奴才嘴贱来着！这就叫自作自受，哼！
隔了约十天左右，这天慕容泓午憩起来，从窗口看到长安和长福两个人从远处走过，长安手里拿着一卷纸，神采飞扬的模样。
“长安手里拿的什么？”慕容泓问在一旁伺候的长寿。
长寿道：“回陛下，听说是长安向钟羡钟公子求的一幅字，宝贝着呢，关系好的才让看一眼。”
慕容泓面上淡淡的，问：“什么字啊？”
“东厂，旭日东升的东，厂是厂屋的那个厂。”长寿道。
慕容泓不语，一手手指在窗棂上悠闲地轻轻弹动，另一手却在袖中紧握成拳，心中恨道：朝秦暮楚三心二意的死奴才！不给她写就对了！
及至夜间，又是长安值夜。
慕容泓在书桌后看书，不理她。
长安过一会儿就摸一下怀中，也不知想到什么，笑得无声而灿烂，看得慕容泓一阵刺眼。
几次之后，他终于忍不住，放下书道：“长安，给朕磨墨，朕要写字。”
长安忙过来给他磨好墨。
慕容泓铺开纸，用铜尺压平，提笔蘸墨，为了避免又被说是名妓写的，他还特意换了种更为霸道强劲的字体。
一番挥毫泼墨后，他自觉将这两个字写得天下无敌了，遂表面矜持暗地得意地搁下笔。
长安：“……陛下，您为何写东厂这两个字啊？”
慕容泓昂首挺胸地走到一旁去净手，活像一只骄傲的雄孔雀。
“朕喜欢这两个字的骨骼。”他道。
长安静静地看着他装十三，假装认真地研究那两个字片刻，忽惊道：“哎呀！原来上次奴才以为是名妓写的字，竟然是陛下您的笔墨，奴才该死……”
慕容泓擦手的动作一僵，接着就直接炸毛了。
“死奴才，朕看你真的该死！”他回身就直奔插放戒尺的花瓶处，提了戒尺就来追长安。
死奴才，竟敢当面对他说这样的话，让他颜面何存？
“陛下，奴才真不是故意的，您息怒啊！”长安一边围着书桌跑一边求饶。
“还不站住！今日非把你手心打烂不可！”慕容泓怒道。
爱鱼趴在书桌之侧的猫爬架上，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这两人玩你追我赶的游戏，谁经过它面前它就动作迅捷地到那人头上去撩一爪子。
几圈下来，长安觉着要出汗了，遂停下脚步回身冲慕容泓喝道：“你站住！”
慕容泓被她喝得一愣，不等他反应过来，长安又道：“陛下，您是君王，君子之王，就该是君子中的君子。君子动口不动手，您看您现在这样，与泼妇何异？为了维持您的形象，奴才就算拼着一死，也要帮您改正这一言不合就动手的坏习惯！”
泼妇？！
慕容泓简直要被这胆肥的奴才气死。不过气到极处却福至心灵，他神色一缓，将戒尺往桌上一丢，道：“不就动口不动手么，朕听你一回。”
长安狐疑地看着他：什么情况？脑子坏掉了？吃错药了？怎会这么好说话，不会是一计吧？
“那、那您离桌子远些。”长安道。
慕容泓直接走到榻边，坐下。
长安过去拿了戒尺在手中，一时真的有些摸不清慕容泓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了。
一夜无话。
二月末的一天，广膳房给长安送来一盘喷香的烤羊排，说是陛下赏的。
长安：好端端的慕容泓赏她羊排做什么？这两天貌似也没做什么让他高兴的事啊。管他的，既然是赏的，不吃白不吃。
当下她便叫上长福，两人躲到殿后花园凉亭中一阵大块朵颐。
吃完羊排手上袖子上嘴上都是肉香味，两人回到殿前，长安叫长福去打水来给她洗一下。
谁知这时慕容泓忽然从殿内出来，道：“长安，今日天气甚好，陪朕出去走走。”
“是。但是陛下，奴才满身都是肉味，怕熏了您，且让奴才先净下手好么？”长安问。
“不必，走吧。”慕容泓往紫宸门走去。
长安：擦！连这么浓郁的羊排味也不排斥了？转性了不成？
三月三是上巳节，如今已经二月末，正是春回大地草长莺飞的好时节。
长安与长福两个带着一众宫女太监跟着慕容泓徜徉在繁花初绽春和景明的宫苑里，倒也惬意快活得很。
不知不觉竟然逛到了粹园，慕容泓让随从都在粹园入口处等着，独带了长安和长福两个往里走。
长安终于觉着不对了，小心翼翼地问慕容泓：“陛下，我们这是去哪儿？”
慕容泓侧过脸来看她一眼，笑得比这烂漫的春光还要美上几分，道：“一个全是动口不动手的君子的地方。”
全是动口不动手的君子的地方？莫非是狗、狗舍？
“哎呦，陛下，奴才忽然肚子疼……”长安转身就想溜。
慕容泓眼疾手快一把扣住她的手腕一边往前拖一边道：“肚子疼么？犬舍有茅房，去那儿比回宫近。”
“不是，陛下，奴才觉着您就很君子了，真的不用再见那些‘君子’了，陛下，陛下……”比力气长安拗不过慕容泓，眼看离犬舍越来越近，急得都快哭了，一个劲地用眼神向旁边看傻了的长福求救。
长福蹙眉摆手一脸苦相，用唇语道：“安哥，不是我不想救你，我真的不敢啊，求求你饶了我吧！”
长安挣扎着伸腿踢他，低声骂道：“吃嘛嘛不剩，干嘛嘛不行！”
转眼来到了犬舍门外，长安直接瘫倒在地，开始耍无赖：“陛下，求您了，奴才真的不敢去，奴才不想去！只要您饶奴才这次，让奴才做什么都行，求您了求您了！”丫的小瘦鸡，她说那天晚上怎么那么容易就饶过了她，原来后招在这儿呢。拿她最怕的东西来治她，良心大大滴坏了！
慕容泓回身看她，语意温柔：“你是自己站起来跟朕走进去，还是朕叫阚二出来抱你进去？抱进去直接丢犬棚里。”
长安一下抱住慕容泓的腿，眼泪汪汪地看着他道：“陛下，求求您了，您就饶奴才这一次吧。就一次，奴才保证，下次再不敢了！”
慕容泓不为所动，吩咐一旁的长福道：“去叫阚二出来。”
长福还没来得及答应，长安嗖的一声站起身来，一副英勇就义的表情道：“不就是犬舍么，去就去，当奴才真怕！哼！”她居然自己昂首阔步地先进去了。
其实长安也想过了，反正慕容泓也不可能真的让狗咬到她，她只要克服自己的心理恐惧就行了。
她必须克服这个恐惧，否则按慕容泓的尿性，以后一定稍不如意就把她往这里拉，她还活不活了？
大半年没来，犬舍变得她都快认不出来了，不仅规模扩大了十倍不止，旁边还辟出了一块极为宽敞的场地。四周筑以高墙，将整个犬舍完全隔绝于人们的视线之外。
慕容泓带着她来到那块宽敞的场地上，朝一旁的阚二使个眼色。
阚二早得了吩咐，从犬舍中捉出一只毛绒绒的看样子不满三月的幼犬。
长安看到那只幼犬离自己越来越近，腿也越来越软。
最后阚二将幼犬放在长安腿边，那幼犬闻见她身上有肉香，一个劲地围着她转圈圈，往她腿上趴。
“摸它。”慕容泓道。
长安知道逃不过，是以虽然内中怕得心都缩到了一起，还是闭了闭眼强迫自己蹲下身去，心中反复安慰自己：一只幼犬而已，论杀伤力或许还不如爱鱼呢，没道理怕它的对吧……嘤，同样毛绒绒，为何这个毛绒绒让她这样毛骨悚然呢？
“安哥，一只狗而已嘛，你做什么这么害怕？你摸摸它，没事的。”见长安怕得浑身都在抖，一旁的长福实在看不过去了，遂也不顾会不会得罪慕容泓，蹲下身捉住那只幼犬，将它递到长安手边。
长安还未伸手，那犬便伸出嫩红的舌头对着她散发着肉香味的手一阵狂舔。
长安一屁股坐倒在地上。
慕容泓一直在旁边看着她。
片刻之后，在长福的不断鼓励下，长安终于渐渐平静下来，伸手摸了那幼犬几下，发现它果如自己想象的那般无害，胆子便大了起来。她伸手小心翼翼地将幼犬抱在怀里，仰头挑衅地看向慕容泓。
慕容泓弯起唇角：“不怕了？”
“当然。”长安傲然道。
“长福，退后。”慕容泓道。
长福站起身跟着慕容泓一起退后几丈远。长安怀里抱着狗，整个脑子都日了狗一般不会动了，只莫名所以地看着他们。
待到慕容泓觉着距离差不多了，扬声道：“阚二。”
“奴才一直准备着呢。”阚二与其余两名奴才同时打开三间犬舍的门。
长安往那边一看，眼珠子便定住了。犬舍里溜溜达达地出来一大群幼犬，目测足有七八十只。
一开始它们还只是在犬舍门外胡乱溜达，接着，有几只嗅觉灵敏的幼犬闻到了肉香，向长安这边跑了过来。
有了领头的，后面那一大群不管有没有闻到肉香，都跟着向长安这边扑来。
长安瞠目结舌地看着七八十只毛绒绒的小东西浪潮般向自己涌来，吓得心胆俱裂，“啊啊啊啊啊——救命啊！”将怀里幼犬一扔，她爬起身就跑。那惊慌失措的模样，形之以屁滚尿流也不为过。
慕容泓一开始还只是矜持地轻声笑，后来看着长安像只猴似的被一群小狗撵得满场跑，哪还有半点平时那或蔫坏或得意的模样。他开始乐不可支，笑得前仰后合。
长安跑了二十几圈后终于力竭，腿一软跌倒在地。幼犬们一拥而上将她淹没，但也只是激动地舔她而已。
长安挣扎着坐起身，气恼地往慕容泓那边一看，却见阳光下那人笑得双颊绯红眼含桃花，玉石相击般的笑声如他迎风飘动的春衫一般毫无拘束潇洒恣意。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慕容泓，那样的慕容泓让她想起他回忆中那座开满桃花的玄都山，是否玄都山上的慕容泓，就是这个样子的。
这个样子的慕容泓，挺好的。
幼犬们还围绕在她身边对她又蹭又舔的，她心中的惧意却乌飞兔走一般渐渐流逝了。有人用一个笑容，驱散了她心中对狗的恐惧。
离了犬舍之后，长安渐渐回过神来。
虽然慕容泓最终帮助她克服了对狗的恐惧心理，但他这种方式她可不喜欢。
反正现在最后能威胁她的东西也没有了，她琢磨着可以报复他一下。本着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原则，这个报复的方法自然是……
长安一念未完眸光一转，居然就看到道旁的树叶上有一条灰褐色的尺蠖。
真是想曹操曹操就到。
长安悄悄将那条尺蠖捉下来藏在掌心，追上慕容泓问：“陛下，无嚣禅师让您要亲贤臣远小人，那到底什么样的臣子才能称作贤臣呢？”
慕容泓觉得她这问题问得有些突兀，但瞥了眼灰头土脸的她，大约也发现今日自己闹得有点过，便耐着性子道：“贤者之为人臣，北面委质，无有二心……”
巴拉巴拉一大段之后，慕容泓问长安：“懂了么？”
长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能屈能伸算是贤臣品质么？”
慕容泓想了想，道：“自然也算。”
“陛下，奴才发现一只能屈能伸的贤臣呢，您看！”长安忽然喜形于色地将拳头伸到慕容泓面前，摊开手掌。
那条尺蠖终于得到自由，遂摇摇晃晃地竖起身子。
慕容泓妩媚的丹凤眼都差点瞪成了杏核眼，“啊”的一声大叫，转身就跑。
风水轮流转，真是前一刻河东，后一刻河西呀。
“哎，陛下，您跑什么啊？亲贤臣远小人，方能国运昌隆呀！”长安托着那条尺蠖一边追他一边忍着笑道。
“长安，你站住！长福，还不拦住她！”慕容泓躲在一棵树后厉声道。
“哦……哦！”长福笨手笨脚地上来拦长安，口中道：“安哥，你这样是不对的。”
“你懂什么？堂堂一国之君，人中之龙，居然会怕一条虫，成何体统？快让开！”长安一脚踢过去，还未碰到长福，长福便一个半空一百八十度旋转姿势标准地来了个假摔。
长安暗暗给了他一个大拇指，抬脚就又冲慕容泓去了。
“陛下，您的贤臣，贤臣呀！”她曼声道。
慕容泓在前头边跑边道：“长安，你就此作罢，朕可答应你一个要求。”
“奴才的忠君之心，岂是一己私利可以收买的？陛下，您跑那么快做什么？等等奴才和您的贤臣呀！”其实跑了这么一会儿，手心那条尺蠖早不知掉哪儿去了，看着前头溜得比兔子还快的慕容泓，长安忍不住停下来捂着肚子笑。
要说慕容泓真是有自知之明，一早把随从都留在粹园门口，如若不然，此刻恐怕已经颜面扫地了。
长安笑过之后，继续往前追去。
两个年纪差不多的青葱少年，在春光初绽的林间追逐嬉戏，他们自己不觉这是多么美好的一幕，跟在后头的长福却是看了个一清二楚。
“除了安哥，大约再没人能让陛下这样了。”他笑着喃喃道。
两人跑着跑着便不知跑哪儿去了，偏离主干道的地方林木葱郁疏于修剪，转过一道弯后，长安竟看不到慕容泓的身影了。
她停了下来，耳边不闻脚步声，她知道慕容泓定是躲起来了。
此处偏僻，虽知也许不会有危险，但到底多留无益。如是想着，她便轻声道：“陛下，您快出来吧，奴才已将那虫扔了。”
耳边寂寂无声。
她小心地在杂草丛生枝条横斜的林间一边搜寻慕容泓留下的痕迹一边前行。忽脚下不知被何物绊了一下，她措手不及仆倒在地。
耳边又传来慕容泓的大笑声，她回头一看，见慕容泓一手支在树干上，眉眼如月气喘微微地看着她道：“死奴才，真当朕治不了你！”
长安默不作声地从地上爬起来，背对着他从袖中掏出手帕来按在腕子上。这地上杂草与灌木交错，方才也不知是何物扎破了她的手腕。
慕容泓见长安始终背对着他不知在捣鼓什么，唯恐她手中还捏着那条虫，遂道：“朕警告你，再来朕可生气了。”
长安捂着腕子转过身道：“奴才说了，已经将那虫扔了。此处偏僻，陛下，我们赶紧回去吧。”
“腕子怎么了？”慕容泓甚是敏锐地吸了吸鼻子，问“受伤了？”
“没事，小伤而已。此处难走，奴才走前面给您开道吧。”长安往外走。
慕容泓一把将她扯回来，道：“把腕子伸出来。”
长安：“做什么？难不成您还想给奴才验伤？奴才可不想和长福两个人把您抬回去。”
“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慕容泓不由分说拉过她受伤的那只手，伤口在手腕内侧，他让她手背向上。
“把帕子拿开，别让朕看见。”距离近了，血腥味自然也浓了些，慕容泓的脸微微发白。
“陛下，真的是小伤，奴才回去自己擦点药就好了。”长安不知他要做什么，唯恐伤口刺激了他晕了还得自己背他出去，便不想配合他。
“不看你的伤，把帕子拿开，快点！”慕容泓皱眉，语气也带上了几分严厉。
长安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将帕子攥在手心挪开，看他搞什么鬼。
慕容泓从袖中掏出他自己的帕子，仔细而快速地叠成条状，然后凭着记忆准确无误地绕过她手腕伤处，问她：“是这儿吗？”
长安点点头。
慕容泓便开始给帕子打结。
长安悄悄抬眸看向对面那个人。
方才一番追逐让他微微出了些汗，许是被血腥味刺激，他的面色泛白，白皙的肌肤被汗意一蒸，便真如温泉水滑洗凝脂一般的润泽通透起来。那眉的弧度仍是锋利飞扬的，只那双眼睫毛纤长，这般微微垂着又神情专注的模样，不自觉就透出了几分少年不染红尘般干净纯粹的温柔来。
方才还灿烂至刺眼的阳光与铺天盖地的绿意此刻都成了他的背景，他在长安眼中的形象，从未如此刻一般的醒目和清晰过。
长安觉着自己的心跳得有些快，似乎比方才追逐奔跑时更快。不仅快，心口还微微发烫。
脑海中浮现出上辈子偶受小伤，自己回家擦百多邦贴伤口贴的情景，还有那次她脖颈被陈佟所伤，钟羡拿帕子替她捂住伤口的情景。
不管哪一次伤口都是疼的，唯独这一次，唯独此时此刻，她感觉不到伤口的疼。
为什么会有如此区别？一个晕血的人苍白着脸替她包扎伤口，就真的值得她这般感动么？
她还未想明白此刻让自己的心深深悸动的感觉到底是什么，慕容泓已经系好了手帕。打结处两只边角如两片树叶般规整地垂在结扣两旁，连大小形状都差不多。像是他才能打出来的结。
慕容泓替她包好了伤口，似乎并不觉得这样的举动于他而言有什么不妥，只抬起脸来眸光清湛地瞪了她一眼，斥道：“笨手笨脚！”

第194章 东厂
次日，天蒙蒙亮，长安来到安置那十八个人的房间。
推开门一看，一边铺上睡了两个人，一边铺上睡了九个人，还有七个人不知所踪。
长安也没吭声，但她推门的声音已经吵醒了一部分人。被不闻不问一个月后，这些人再次看到长安，一时都有些反应不过来了。
松果儿就在那九个人一个没少的房间内，见长安露了下脸，他忙穿衣起床来到门外，一脸巴结地跟长安套近乎。
长安侧过脸看了他一眼，这厮看样子也就十四五岁的模样，说话行事与长禄有那么一点儿像，但比长禄多了些精明圆滑的市井味儿。
有了长禄的教训，长安对这些小太监已经完全关上了心门。自顾不暇的境地，无谓再为别人的悲剧去难过。
“知道旁边少了的那七人干什么去了？”长安负着双手，问。
松果儿道：“他们跑圈儿去了。”
“哦？那你怎么不去？”
“奴才这体格奴才自己清楚，就算跑断腿也做不了拔尖的那几个。但是奴才反应快，到时好生练一下球技，做个接球传球的散立大约还是可以的。”松果儿道。
“你倒是会为自己定位。”长安瞥他一眼。
松果儿讨好地笑道：“最后还不是要看安公公您如何安排嘛！”
长安没再应声。不多时，袁冬带着六个人跑步回来，见长安站在那儿，忙上前行礼。
“跑了多远呐？”长安问。
袁冬道：“回安公公，绕净身房八圈。”
长安点点头。
此时房里那些睡懒觉没跑步的人自然也都出来了，长安既未对袁冬等人予以夸奖，也未对偷懒之人予以惩戒，只道：“都去领早点吧，用完早点，杂家带你们去含章宫鞠室练球。”
都是苦出身的人，吃东西狼吞虎咽的，一张饼一碗粥几口就吃完了。
长安带着他们绕到鸿池边上的一座三层小楼前，这座小楼原名秀樾楼，原是皇帝赏荷之处。长安觉得此处用来做东厂的办公地点挺好的，一来此楼一面是水三面空旷，免去了被人窃听之忧。二来这楼有三层，楼上用来放卷宗资料什么的也比较方便。
她自己选好地方后，就去跟慕容泓说：“陛下，奴才把您的御宝挂在秀樾楼了。”
慕容泓听说最后挂的是他那副字，得意之下也就不在乎她将那副字挂哪儿了。于是长安顺理成章地霸占了秀樾楼。
当然，跟慕容泓通过气后，她就把秀樾楼的匾额给摘了，换上了东厂的匾额。
众人见长安将他们带到这座楼前，都有些莫名所以。
“认识这匾额上的字么？”长安回身问他们。
众人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若有钱读书，大约也就不会来宫里做太监了，如长寿那般的毕竟是个例。
“不认识也不打紧。杂家不过想告诉你们，虽然你们是被杂家挑过来的，但你们并非不可替代。若是你们之中有人表现不好，杂家会将他退回净身房去，重新挑人过来取代他的位置。除非，你们入了这座楼，那在杂家这里的位置，才算真正的不可取代。”长安道。
众人闻言，都仰头重新打量那座楼。宫里的楼，自然比外边的更精致华丽，但是进去这座楼地位才不可替代的话，显然赋予了这座楼另一重不可言喻的神秘色彩。
“蹴鞠队，是陛下让杂家负责组建的，但杂家平日里要在甘露殿当差，没工夫看着你们。袁冬，从今日起，这十七人都由你代替杂家督导管理。若有紧急事务，可去甘露殿前找杂家汇报，若无，每月的月半和月末，来此楼中向杂家做一次汇报。”长安道。
袁冬愣了一下，随即毕恭毕敬地行礼道：“奴才遵命。”
这下不曾跟着袁冬出去晨跑的人都有些心里没底起来。
松果儿眸光复杂地看了眼袁冬，终究没敢将不甘心的情绪表露出来。
这就是长安这几个月来观察郭晴林学到的用人之道的一点皮毛。她发现郭晴林对手下当差的管理完全就是放养模式，除非有不得不赏的大功劳抑或不得不罚的大过失，否则一般都是有功不赏有过不罚。
但是，只要有提拔的机会，他肯定会提拔手下表现最好的那个。得到提拔的人知道自己为何得到提拔，也就等于知道了郭晴林喜欢什么样的人，讨厌什么样的人。于是那些原本表现不好的人根本用不着郭晴林自己动手去罚，被提拔的那个人自会将他们收拾得服服帖帖。因为被提拔后，独善其身已不是他表现好的方式，管理好受他管理的人，才能算是表现好，才能获得下一次的提拔机会。
以最省力的方式达到最和谐的管理效果，所以郭晴林才能身兼数职却整天一派悠然地优哉游哉。
长安觉得这是可取之处，于是便运用到了她的蹴鞠队上，且看效果如何。
离开鸿池，长安将人带到含章宫鞠室，交给慕容泓指派的蹴鞠教练俞文海，让袁冬负责在训练结束后带众人回长乐宫。
出了鞠室，她本想回甘露殿的，走着走着，居然又鬼使神差地走到了明义殿。
国子学如今仍设在这里，钟羡与赵合都没来，然而人却不少反多。听闻，有几位世家公子是新加入的。
这算是世家态度的一个转变么？当初因为根本没将慕容泓放在眼里，又或者，笃定他的帝位坐不长，所以才不让世家子弟进宫读书进而让慕容泓有接近拉拢的机会。
而如今，慕容泓连封七王，外朝钟慕白的影响越来越大。虽然钟慕白对慕容泓不见得有多恭敬，却也没有明显的反意，加上钟慕白的独子钟羡与慕容泓关系匪浅，让他们觉得局势有些复杂难测了，所以才派自家子弟接近慕容泓一探究竟不成？
只可惜慕容泓自病体痊愈后，一次也未踏足明义殿。不过想来两天后的上巳节，这些人应该都会受邀陪同慕容泓前去粹园踏春吧。
次日，丞相府世安苑，赵合将拐杖一扔，在房中踱了几步后，信步走出房门。
“太好了，三爷能走了！恭喜三爷贺喜三爷。”一旁的丫鬟小厮连声祝贺。
赵合得意地抬了抬腿，道：“他娘的，还以为这辈子就废在床上了呢。那御医许晋到底有些本事。”
“照奴婢说这是三爷您自己吉人自有天相，与御医有何关系？”近旁一美艳丫头娇声道。
赵合伸手就去她脸上刮了一指头，道：“就你会说话。”想起明日上巳节长安答应会带嘉容去粹园见他，他心中一阵激动，吩咐丫鬟道：“快去把爷新做的那两身衣裳都找出来，爷要挑一身最好看的穿上明日去粹园踏春。”
“依老朽看三爷还是不去为好。”耳边忽突兀地传来一道老头的声音。
赵合回身，看到正从院门处向他走来的孟槐序时，不由惊讶地瞪大了眼。
去年他派人刺杀孟槐序，后来那些刺杀的人回来说因为有人插手刺杀失败了。但孟槐序从那以后再未出现，他还以为这老头被吓跑了呢。没想到过了这么多个月后，他竟然又出现在他面前。
赵合骄横惯了，虽是心中有鬼，仍蹙着眉头一脸不快道：“孟先生，你不过是我爹的一个幕僚而已，管东管西管到我头上，不觉得自己管太宽了？”
孟槐序袖着双手，扫一眼周围，道：“三爷确定就这样与老朽说话？”
赵合嘴动了动，不悦地顾左右道：“你们都退下。”
眼见人都走光了，孟槐序方缓缓道：“去年三爷派人刺杀老朽之事，老朽并未告诉相爷。”
赵合心头一颤，道：“我不知道孟先生在说什么，我为何要刺杀你？”
孟槐序冷笑道：“装傻也是要分在什么人面前才能装的，否则便成了真傻。五个月前三爷腿疾未愈，什么事都要假人之手方能去办，莫非你认为要查清那件事于我而言会有什么困难？我不仅知道是你派人刺杀我，还知道，你为何要刺杀我。而这两件事只要有一件被相爷知道了，都足够相爷将你软禁到你成亲为止，你信也不信？”
赵合大怒，道：“你别忘了，当初可是你先插手我的事，我才会对你动手的。”
“哦？那三爷不妨去让相爷为你主持公道。”孟槐序不咸不淡道。
赵合语噎。
过了半晌，他强行压抑住怒气，一甩袖子道：“你到底想怎样？”
孟槐序道：“若是三爷执意要赴明日的粹园之约，也可以。不过，你需答应为我做一件事来作为交换。”
赵合眸光闪了闪，问：“何事？”
孟槐序将拢在袖中的手抽出，摊开手掌，掌心静静地躺着一枚样式古朴得有些笨拙的黄铜戒指。
他道：“替我将此物带进粹园。”

第195章 莲溪寺
上巳节，慕容泓息朝一日。理由是为了赈灾，文武百官都度过了一个十分忙碌且艰难的冬季，是以不妨趁上巳节这天带家人出去好生游玩一番，以作散心。
大早上，长安在房里裹胸。其实她的胸现在也不算大，可她骨架纤细，个子抽高了，整个人便似一枝瘦弱细长的柳条，哪儿有点凸起醒目得很。
而且这裹胸必须裹得很紧才成，如若不然，原本的规模加上布条的厚度，只会显得更突兀。
裹好之后，长安坐在榻沿上大喘气，暗暗祈祷这胸千万别再长大了，如若不然，要裹得看不出来会死人的。
其实认真想来，女人真的从心底里都喜欢大胸吗？长安觉得至少有一半的女人是因为在意男人的眼光所以才喜欢大胸，至少她上辈子就是这样。上学跑步时她讨厌死自己发育得过早又过好的那对大胸了，长大后才发现原来操场上的确不是它的用武之地，情场上才是。
但是这辈子，她应该不需要这件撩汉利器了。虽然一个女人一辈子都假扮男人生活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可算是一种失败。但如她这样的出身，在这个社会作为一个女人来生活，其境遇只怕远比现在更糟。别的不说，若是几个地痞无赖摁住了她，她还能翻天不成。这还不是最恐怖的，最恐怖的是即便遭遇了这种不幸，她也很可能没有机会、没有能力或者没有地方为自己讨回公道，这种彻底的绝望，还是真正致命的。
这样想来，这辈子能遇见慕容泓，还真是踩了狗屎一般的幸运。
她歇了一会儿后，伸手拿榻沿上的干净衣裳，却从衣裳里掉出一块帕子。她捡起一看，是慕容泓帮她包腕子的那块帕子。丝绸质地，又是纯白的，血渍干在上面后没能洗干净，不可能还给他了。留着也没什么用，还是待会儿带出去扔掉好了。
长安穿好衣服戴好帽子，衣襟袖子全都抚平了，确定自己仪表整齐，这才将那块帕子往袖子里一塞，准备开门出去。
手堪堪搭上门闩，她却又停了下来。
从袖中摸出那块帕子，她眼神复杂地看着它。
真的是纯白的一块帕子，只在一角用金线绣了一条优美舒展的线条，没有爪子没有犄角，但依然看得出是龙的形状。
她摸了摸那条写意的小金龙，脑中忽闪过那日慕容泓在那片绿意泛滥成海的林间为她包扎伤口的模样。初春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星星点点地洒在他瓷白的脸上，那长长的低垂的睫毛在光斑中泛起五彩迷离的光泽，映得他整张脸镶金嵌玉般的华丽……
不知为何，一想起这一幕长安的心跳便会加快。她有些疑惑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回身走到立柜前拉开抽屉将手帕往里一丢，心道：有金线呢，蚊子腿再瘦也是肉啊！
关上抽屉，生怕方才那个理由还不够她说服自己一般，她又想：待将来后妃入宫，就说这块帕子是陛下包过伤口的帕子，说不定还能卖上一大笔钱。
这样想着，她心里总算舒坦了，开门出去，锁好门后一回身，看到不远处郭晴林也正出门。
他与刘汾不同，他懂得偷懒。以前刘汾总是一大早起来带着宫女太监去甘露殿伺候慕容泓起床洗漱。郭晴林不这样，他直接安排在内殿守夜的太监负责早上慕容泓的洗漱事宜。至于他自己，只要在慕容泓走出甘露殿时，能准时在殿外候着就成了。
今日慕容泓不用早朝，是以大家都起得晚些。
既然撞见了，长安只能过去行礼。开春后衣衫穿得薄了，郭晴林身上那股丹参川穹膏的味道愈发清晰。宫中规矩，为了避免引起主人不适，奴才身上是不能有味道的。这郭晴林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会这股味道历久不散？总不可能身上天天都带伤吧？莫非是用得多了腌入味了？
“长安，你今年多大了？”长安正跟着郭晴林一边往甘露殿的方向走一边胡思乱想，旁边的郭晴林却突然问道。
“回郭公公，奴才今年十六。”长安道。
“果然是一代胜过一代啊，记得杂家十六那年才刚刚入宫，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懂。哪及安公公这般千伶百俐深得圣宠。”郭晴林悠悠道。
长安摸不准他什么意思，遂讪笑道：“奴才这叫笨鸟先飞，您这叫后来居上，自然是您更胜一筹。”
郭晴林看他一眼，这奴才个性太过鲜明，在接触之时往往就容易让人忽略了他的长相。但细细看来，这奴才的长相与他的个性还真是相配，都是表面柔顺内藏桀骜，不好调教的那种。
不好调教的猎物，总归是比那些容易调教的猎物更能激起捕猎者的兴趣。
“听说刘汾是你的干爹，在你之前，他在宫中这么多年可从未收过干儿子。”郭晴林忽换了话题。
长安叹气道：“大约奴才命里真的带煞，克亲生父母不说，连这干的也克。从今以后，奴才可再不敢随便与人攀亲了。”
话题还未展开，这奴才便已将此话题终结，果然是个极聪明的。郭晴林暗忖。
“即便不是亲生的，好歹也父子一场，你就不想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死的？”郭晴林抛出诱饵。
长安心中咯噔一声，一脸迷惑地看着郭晴林问：“太后不是说他是上吊自尽的么？莫非这其中另有隐情？”
郭晴林风流毓秀地弯起唇角。光看他的皮相和做派，这哪是个太监？分明是哪个富贵人家的浪荡公子。
“今晚来滴翠阁，我告诉你。”他倾过身低声道。
长安：“……”这变态是要开始对她下手的意思？
“入夜之后长信宫应当也有宫禁吧，奴才如何进得去？”长安眨眨眼道。
“安公公果然耳聪目明，这么一座名不见经传的小阁楼，杂家随口一提，安公公便知是在长信宫。”郭晴林直起身子，看着长安笑得意味不明。
长安面色不变，只道：“奴才知道长乐宫并无滴翠阁，郭公公向来行事妥当滴水不漏，自然也不会夤夜将奴才约至不知名的荒僻之处，故而奴才猜测这滴翠阁是在长信宫而已。”
郭晴林眼波一转，问：“那你来，还是不来？”
长安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道：“既然郭公公相邀，奴才自然恭敬不如从命。”
郭晴林指尖挑起一块令牌，乌木质地，边缘雕刻有精致的花纹，正面刻着一个“西”字。
“拿着这块令牌，进了长信宫，自有人带你来见我。”
长安伸手接过那枚令牌，想起长禄，心中顿时冒出一股亲眼见证历史重演的混杂着心酸的滑稽感，面上却分毫不显，低眉顺目道：“奴才遵命。”
两人来到甘露殿前，忽一太监上来对郭晴林禀报道：“郭公公，长禄的家人到京了，先正安排他在莲溪寺中等着。”
郭晴林正欲说话，长安抢先道：“郭公公，您待会儿还要陪同陛下去粹园，不如此事就交给奴才去办吧，正好长禄留下的银两也还在奴才那儿呢。”
“既然你愿意，那就由你去办吧。”郭晴林无可无不可道。
两人当下进了甘露殿，郭晴林将指派长安去莲溪寺处理长禄后事一事禀报了慕容泓，慕容泓未作反对。长安溜到内殿从床榻下拖出箱子，从箱中取了张一千两的银票，想了想对于穷困之家，横财无异于横祸，于是又将银票放下，拿了张五百两的出来。
长禄没什么遗物，外头的东西也带不进宫里来，长安便只拿了这五百两银票去了皇宫后头的莲溪寺。
从拱宸门出去，步行不过两刻时间就到了莲溪寺前。
长安原以为这莲溪寺就是一座和尚庙，谁知到了才知，这寺里居然全是女尼。
在寺里的客舍里面，长安见到长禄的二哥，衣衫褴褛骨瘦嶙峋的一个年轻人。按年龄推算，今年他应该还不满二十，或因劳苦之故，看上去似乎有二十五六了。
长安进房的时候，就看到他表情木讷，或者说是麻木地坐在椅子上，察觉有人进来，也不过从坐着变成站着而已，表情并没有太大的变化，整个人透出一股绝望过后心如死灰般的气息。
长安看着他破得露出三根脚趾的布鞋，道：“这一路过来吃了很多苦吧，大哥为何没来？”话刚出口便后悔了，隔了这么几个月才来到盛京，又是这副模样，八成是没有盘缠一边赶路一边讨饭过来的。这种情况下，又何必多一个人一起受苦呢？
“大哥去年七月里就病死了。你、你是……”长禄的二哥嗫嚅着开口。
“我是与二宝一起当过差的。”乍闻王家大哥也已病死，长安心中有一瞬悲惘。所以说没体验过亲情有没体验过亲情的好处，至少不必承受失去亲人的痛苦。
王家二哥眼中泛起泪花，问：“二宝他、他是怎么……”
“也是病死的。”长安接话道。
王家二哥抽泣着抬起袖子来擦眼睛。
“既然来了寺里，就去拜下菩萨吧。”长安侧过身，“二宝的骨灰已经派人去取了，应该待会儿就来。”
“我付不起香油钱。”王家二哥局促道。
长安道：“不用你出。”
两人出了门向大雄宝殿走去。
“对了，二宝既然行三，为什么会取名叫二宝呢？”长安忽然问。
王家二哥道：“我大哥叫王招财，我叫王进宝，后来有了老三，爹就给取名叫二宝了。”
“原来如此。”至此，长安才确定此人确是长禄的二哥。
两人堪堪走到大雄宝殿右侧，后头忽嘻嘻哈哈地跑来一女子，口中道：“放风筝，放风筝，秋君哥哥，放风筝咯。”
长安一抬眸，便见一女尼牵着风筝跑到前头去了，还回过头对她挤眉弄眼地笑，道：“你看我的风筝飞得高不高呀？”
长安瞧这女尼似乎精神有些问题，正疑惑，后头又追来两个小尼姑，其中一个连连喊着：“净莲，快站住！师父说不能到这里来玩的。”两人经过长安身边时，匆匆行了个佛礼，便接着追了过去。
那净莲见有人追她，愈发开心，一边跑一边频频回头笑。
今日天气不错，天和气清万里无云，长安伸手在额上搭了个凉棚，仰头看着天上那只风筝。
那净莲一回头，却忽然停了下来。
“秋君哥哥，秋君哥哥！”她将手中线圈一扔，抬步就向长安这边跑来。
“净莲，你认错人了，这哪儿有什么秋君哥哥？”两名小尼姑忙一左一右挟住她的胳膊，试图强行将她带走。
“放开我！那明明是秋君哥哥，秋君哥哥来看我了！秋君哥哥来带我回家了！”净莲激动地挣扎着，见挣不开两名小尼姑的挟制，一阵歇斯底里的尖叫过后，居然扭头就去咬旁边小尼姑的耳朵。
小尼姑显然早防着她有这一手，紧急关头慌忙放开她的胳膊往旁边退了一步，这才没被她咬到。
净莲见这一招有效，又对另外一边的小尼姑如法炮制。成功挣脱两名小尼姑的控制后，她撒腿就向长安这边狂奔而来。
长安方才见这女尼看着这边叫什么“秋君哥哥”，并不知她到底在叫谁？如今见她竟然是奔着自己来的，正想躲，一转身却与木呆呆的王进宝撞了个正着。
就耽误了这么一会儿工夫，那净莲便已跑到近前，从身后一把抱住长安高兴道：“秋君哥哥，我就知道你不会骗我的，你一定会来带我回家的！我们这就回家好不好，好不好？”
“呀呀，这位师太，有话好说，我不是你的什么秋君哥哥，你先放开我好不好？”被一个随时会咬人的精神病患者抱着，纵然长安自觉胆大，也有些承受不住。
净莲动作一顿，放开长安将她扯得转过身来，质问：“你明明就是秋君哥哥，为什么不承认？你终究还是嫌弃我做过妃子，伺候过别的男人是不是？可你明知道那不是我自愿的！既然你嫌弃我，为什么又来找我？我恨你，我恨你！”
她一边喊叫一边大哭一边撕扯自己的头发，那疯狂的模样惊得长安倒退两步，唯恐她扑过来咬她一口。
好在这时赶来四个孔武有力的女尼，抓住那净莲将她强行带走了。
“对不住安公公，寺人看管不严，惊着您了。”一位四十左右的女尼上来向长安赔罪。
长安笑笑道：“无事。只不过，师太，这遁入空门之人，青灯古佛修身养性，该是最六根清净与世无争的，怎么还疯了？”
女尼道：“安公公有所不知，这净莲送来莲溪寺时便是这般模样，并非入了佛门才变成这般模样的。”
“哦，想不到我佛慈悲，竟连疯癫之人也收，那吃不饱穿不暖的穷苦之人定然也是来者不拒了。如此这寺中竟还未人满为患，倒是奇事。”长安道。
女尼道：“安公公开玩笑了，这莲溪寺是皇家寺院，原本就是为了收容宫里头被废或受罚的嫔妃，抑或老弱病残无家可归的宫女而设的，里头人出不去，外头的人自然也进不来。”
长安了然：“原来如此。”
辞别女尼之后，长安带着王进宝来到大雄宝殿前，对他道：“你进去拜吧。”
王进宝跨入门槛，回身看着站在门外的长安问：“安公公，你不进来拜拜吗？”
长安看着殿中慈眉善目的弥勒佛，脑海中闪过长禄被勒死时那涨成紫红色的脸，道：“我不配。”神佛，她是不信的，忏悔，她亦不屑。明知今后还会犯下更多罪孽，又何必在人前惺惺作态呢。
王二宝拜佛进香时，她就站在殿前回想方才那净莲为何会突然将她认作什么“秋君哥哥”。她第一次跑过她身侧时曾回过头来看到了她的脸，但当时她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由此可见，净莲将她认错，并非是因为她的长相。
那会是因为什么？
长安想起净莲最后一次回头时自己的动作，手在额上搭了个凉棚，仰头向天上看。
难道是因为这个姿势？但这个姿势似乎也不具备什么特殊性。
长安重复了一遍当时的动作，无意间看到因为抬手的姿势袖子滑了下来，露出了她的手腕。手腕内侧三寸处在粹园扎破的伤口血痂还未脱落，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显得犹为醒目。
她凝视着自己手腕上的血痂，脑海中一段因为细枝末节微不足道而已然模糊的记忆在她的竭力回想中一点一滴地清晰起来。
最终，当那副场景恍若昨日一般完完整整清清楚楚地呈现在她的脑海中时，她眯着眼缓缓笑了起来，心道：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第196章 下马威
长禄的骨灰被装在一个直径一尺来长的小坛子里，长安知道这不过是长禄的一小部分。以现代的火化技术还得高级套餐才能将尸体灰化得差不多，眼下这种用木材堆起来烧的火化方式是不可能将人完全烧成灰的。
王进宝抱着坛子又开始呜呜咽咽地用袖子擦眼泪。
长安将他带到客舍里，从袖中拿出那张银票对他道：“这张银票是二宝生前积蓄下来的俸禄加上我们几个与他同殿当过差的一起凑的，不能让你大富大贵，但只消你好生谋划，想来也够你半辈子衣食无忧了。我也不知现在外头的世道到底太不太平，保险起见，你也别穷家富路了，启程时去宝泰钱庄取个二三十两银子出来用作盘缠，其他的依旧换做银票缝在腰带里。万一路上遇见打劫的，别顾惜银子，保命要紧，将你身上所有的银两都给他们，想来也能保命了。至于剩下银票……我也不知哪家宝泰钱庄离你老家最近，到时你只能找可靠之人打听一下了。”
王进宝木呆呆地看着她。
“你记住了没？”长安问。
王进宝摇摇头。
长安：“……那我再说一遍。”吧啦吧啦，说完后再问王进宝，王进宝还是摇头。
长安叉腰，耐着性子问：“你到底哪里记不住？”
王进宝瑟缩着小声道：“我不是记不住，我……我是听不懂，什么银票，什么钱庄……”
长安：“……”
“那你知不知道银子是什么？”她问。
王进宝道：“听说过，但没见过，听说是城里的老爷才能用的。”
“那铜板呢？铜板总知道吧？”
王进宝点点头。
“你用铜板买过东西么？”
“买过炊饼，一个铜板一个。”王进宝咽了口口水。
“很好，我告诉你，一两银子，可以换一千个铜板。这里有五百两银子，也就是说你可以把它换成五十万个铜板。假如你一天需要吃十个炊饼才能饱，这些银子能让你吃五万天，换算成年呢大约是一百三十多年。现在你听懂了吗？”长安问。
王进宝反应了一会儿，腿一软差点跌倒。
长安眼疾手快一把搀住了他，继续道：“至于宝泰钱庄呢，就是唯一一个能让你把这张纸，兑换成银子的地方。”
王进宝站稳身子后，忽然大哭起来，道：“就剩我一个了，还要这么多铜板做什么？大哥，二宝……”
长安急着要去粹园，也无暇安慰他，遂将银票塞他手中，叮嘱道：“记住我跟你说的话。这儿是尼姑庵，你一个男人终归是不方便在此留宿，待会儿出去后先找到宝泰钱庄换点银子，再找间客栈住下来，买好了路上所需之物再启程不迟。我要走了，你好自为之。”
见长安要走，王进宝忙止住眼泪扯着她道：“安公公，我不识字，我不知道该去哪儿找这个钱、钱……”
长安一想，也是，这不识字的外乡人拿着这么一张银票，若是四处问人怎么去钱庄，只怕人还未走出盛京，银票已经没了。
举手之劳的事，她做与不做，却可能影响别人的一生。
长安看了眼他手中抱着的骨灰坛子，道：“好吧，你先在这里等着，最晚入夜之前，会有人带你出去办这些事。”
出了客舍后，长安又跟寺中的女尼打了招呼，这才匆匆赶往粹园。
出身低贱的人衣衫褴褛地在寺庙客舍里抱着亲人的骨灰坛子哭，出身高贵的人锦衣华服地在莺啼燕语中陪着皇帝逛园子，对比鲜明得让人觉着刺目。
不过亲身经历前后两重天的长安却没这个心思来愤世嫉俗。她很清楚，个人的能力是无法改变整个社会的。关于这一点，无论是她来的那个世界，还是这个世界，都是一样。更何况有些规则早已经约定俗成深入人心，根本就找不到其他方式来取而代之。
于她这种出身低人几等，却不想一辈子都低人几等的人而言，‘和光同尘，与时舒卷;戢鳞潜翼，思属风云’才是最恰当的处世态度。
长安穿过桃花林、杏花林、紫荆园，最后在一片玉兰花树林下找到了慕容泓。
彼时慕容泓正被人众星拱月般围在中间，手里拿了把折扇，那扇面上画着一枝紫玉兰，真是丹青妙笔栩栩如生。
慕容泓看着画上的名章，念道：“栖真。朕记得有首诗叫做《赋栖真观月季》，此栖真，是彼栖真否？”
旁边折扇的主人周志宁忙道：“陛下大才，舍妹的号，正是取自此诗。”
慕容泓将折扇还给他，微微笑道：“甚好。”
这段插曲告一段落，众人继续陪着慕容泓慢悠悠地往前走。
长安看到了赵合和钟羡，但见他俩都跟在慕容泓身边，看样子一时半会儿也没有单独见面的机会，遂也不急着上前，只跟在后头慢慢地踱。
“看到没，这周志宁为了妹妹的前程，可算是把脸都豁出去了。好歹也是侯府世子，这面子便这般不值钱？”走在长安前头的两位公子忽然开始交头接耳起来。
“侯府世子算什么，哪有‘宠妃的兄长’这名头响啊。暴发户就是暴发户，目光短浅！”另一人不无嘲讽地冷哼道。
“那是。不过他也算识相，知道以他周家在朝中的地位，挣个妃位就顶天了，至于皇后……”最先开口的那位公子话刚说一半，他旁边的公子忽然用手拱了拱他，朝他使个眼色。
两人一起回身看向跟在两人后面的长安。
长安冲两人露出个牲畜无害的微笑，却也没能挽回什么。
“你这奴才怎敢跟在我等身后窃听？懂不懂规矩！”话被截断的那位公子横眉竖目地斥道。
长安笑容一敛，道：“杂家是不该跟在二位公子后面，不过公子所言的‘窃听’一词杂家也不敢领受。此处又非贵府密室，稠人广众之地，公子自己愿说，又怎能怪旁人听了去？”
这些人能受慕容泓所邀来粹园踏春，家中自然非富即贵，何曾被下人顶过嘴，当即便怒不可遏。
“便是郭晴林郭公公在我面前也不敢这般说话，想不到宫中竟还有你这般口无遮拦的奴才，倒真是让我大开眼界。说，在哪儿当差？”其中一人看着长安冷笑道。
“杂家没有郭公公那般以德报怨的品行，自然不如他为人宽厚平和。至于口无遮拦，杂家说话不怕旁人听见，算什么口无遮拦？倒是那说了又怕旁人听见的，才真的需要好生约束一下自己的口舌。”长安抱着双臂，一脸欠揍的表情。
若说长安第一次开口只是顶撞，这一次则分明是如假包换的挑衅了。
“反了！反了！你这阉货到底在哪儿当差？快说！”那两人气得面色发白，若不是在宫中顾忌着身份，只怕都已经直接上手来揍长安了。
长安放下双臂垂眸顺目。
那两人见状，只当长安怂了，其中一人便伸手搡了她一下，道：“狗奴才，有种顶撞我们，你有种自报家门啊！”
“二位这是对朕的御前听差有何成见么？”身后冷不丁传来慕容泓的声音，那二人惊了一跳，慌忙回身行礼。
也不怪这么多人竟无一人出声提醒这两人，慕容泓一声不吭地往这儿走，谁要敢在这当口吱声不是明摆着得罪皇帝么？多好的交情也不值得当面得罪皇帝啊。
“陛下，不怪这两位公子，是奴才一时没在意，跟在了他们身后。”长安行过礼后对慕容泓解释道。
众人侧目：这解释，还不如不解释呢。
“这两位是谁啊，谁来给朕介绍一下？”慕容泓看着那两人道。
一旁安国公府嫡长孙张毓善见慕容泓连自报家门的机会都不给那两人，心知要糟。刚想上前为两人打圆场，离慕容泓较近的赵合已在那儿殷勤地介绍道：“陛下，左边这位是诚意伯府的长房嫡孙刘瞻，右边这位是辅国公的孙子郑道晗。”
慕容泓垂眸看着手中那朵风华正茂的紫玉兰，不温不火道：“原来都是有来头的，怪不得敢称朕的御前听差为狗奴才。那朕在你们眼中，又是什么呢？”
郑道晗与刘瞻慌忙跪下，赔礼道：“草民言行无状冲撞了陛下，还请陛下恕罪。”
“你们何曾冲撞了朕呐？”慕容泓长睫微掀，眸底一道亮色艳若冷刀。
郑道晗与刘瞻虽是骄横了些，却也并非愚笨之人，见慕容泓如此，还有什么不明白？明知丢人，但此情此景之下也无转圜余地，只得保持着跪在地上的姿势硬着头皮向长安赔罪道：“是我等口无遮拦胡说八道，冒犯了公公，请公公勿怪，原宥则个。”
长安忙一副和事佬状道：“二位公子乃是贵人，杂家不过是个奴才，怎敢受此大礼，岂非折煞杂家了？陛下，还是快让两位公子起来吧。”
慕容泓手指轻轻一弹，将手中那朵玉兰弹落在地，看着两人道：“朕的奴才就算真的口无遮拦，自有朕来管教，轮不到旁人来指手画脚。二位若心中不忿，以后朕到之处，二位自觉回避便是。”
这话中的厉害便是傻子也听得出来，郑道晗与刘瞻顿时冷汗涔涔地向慕容泓告罪不迭。
一旁张毓善等世家子弟冷眼看着，顿时明白了慕容泓如今的立场。
周志宁是忠义侯周濮之孙，其母与大司农夫人是亲姐妹，代表的是新贵与皇族。
而郑道晗与刘瞻代表的却是他们这些前朝留存下来的老世族。
新贵一般都是在改朝换代的过程中立下过莫大的功勋从而被提拔出来的，而他们这些老世族则是依凭自身的实力与名望留存下来的。
慕容泓这是打算利用皇族的裙带关系培养新世族，来打压和取代他们这些老世族么？

第197章 巧舌如簧
玉兰花林过去是燕池，过了池上拱桥便是兰汀。
这兰汀上建着竹舍茅屋，周围遍植香花琪草，柳丝堆烟乳燕衔泥，一派野趣。且这边视野格外开阔，河对岸的桃杏花林，左边的千石锋，右边的飞龙峡以及后边的昆云山都举目可见。
虽则这粹园毁于战火未经修葺，但便有破败之处，却也透着沧桑的美感。
慕容泓借口乏了，就在兰汀停了下来，令未尽兴者自去踏春寻景。
嘉容等人就在后头的竹亭里泡茶，长安过去讨茶喝，嘉容将她拉至一旁，偷眼觑着慕容泓身边的赵合道：“你不是说那人再也站不起来了吗？他怎的又来了？”
“怎么？他找你说话了？”长安问。
嘉容点点头，又是憎恶又是害怕道：“方才在甘露殿外，他趁人不备突然靠过来，见我想走还伸手扯我袖子，吓死我了！”
长安安抚她道：“没事，待会儿我去收拾他。快去给我泡杯茶，渴死了。”
那边赵合一边心不在焉地陪着慕容泓聊天，一边频频朝竹亭这边张望。后来有人发现一株开得极好的名品春兰，请慕容泓去看，赵合总算得了空，拔腿就朝竹亭这边走，长安迎出来扯着他就往人少处去了。
“哎，她怎么回事？跟我信里写得甜甜蜜蜜的，怎么见了面就翻脸不认人了？”见四周无人，赵合终于忍耐不住，蹙着眉头质问长安。
想他拼着被孟槐序使唤也要进宫，不就是为了见着美人一亲芳泽么？结果呢？别说什么摸摸小手亲亲小嘴了，人家连话都不愿意跟他说，见了他就躲，这态度明显还跟以前一样嘛！这么多个月的来往书信，他几千两银子砸进去，连个水花都没看到，难道都白写了不成？
想到白写，他脑中一道灵光闪过，怀疑地看着长安道：“看她今天的态度，该不会这么多个月给我写信的不是她吧？”
长安悠悠道：“是啊，的确不是她。”
赵合：“……”勃然大怒。
“安公公，我赵合自问待你不薄，你竟然耍我！”他高声怒斥。
长安一脸无赖样地伸小指掏掏耳朵：“声音再高点呗，高得让陛下听见才好。”
赵合喉头一堵，气哼哼地一甩袖子，背过身站到一旁去了。
长安瞄他一眼，这样生气还不走，要不是心疼银子不甘心就此放弃，便是在等她解释了。
“赵公子，不是我说，你也算是风月场上的老手了，像嘉容这样的美女，你碰到过几个？”长安问。
“我要是……”赵合本想说“我要是碰到过几个，我还至于这么上心么？”想想这话说出来又有些丢面子，故而开了个头便没了下文。
长安笑了起来，道：“不用说，我明白。想来你也知道，但凡美女自恃美貌，都会比一般女子更难上手，更别说像嘉容这般国色天香的。尤其是当初你听着长寿脑袋发昏，居然还想对她用强。你在她心中的印象早已与色狼淫魔无异，想凭几封书信就挽回形象搞好关系，我只想说，嘉容再美，也没你想得美！”
“你——！”赵合被她一顿挤兑，又是羞臊又是恼怒，脸上一阵白一阵红的，偏又发作不得，直气得七窍生烟。
“安公公，我知道你在陛下面前得宠，旁人都不敢拿你怎么样。但今日你如此戏弄我，这口气我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咱们走着瞧！”赵合撂下一句狠话，转身便欲离开。
“你就不想知道，这么多个月与你情意绵绵互通书信的人是谁？”长安忽道。
赵合脚步一顿，想了想，回身疑虑地看着长安。
长安从怀中摸出一张纸，笑盈盈地递给他，道：“不看会后悔哦！”
赵合耐着性子走过来，从她手中抽过纸去，展开，没看两行，面色就变了。因为这张纸上写的不是别的，正是嘉言堕胎那次长安逼问出来的口供。
“若我只想从你手里要几两银子花花，何必费这功夫？国丧期与宫女苟合致其有孕，有这样的把柄在手，我便光明正大地问你要，你敢不给么？”长安捋着自己的袖子道。
赵合看完那份供词下意识地就想撕了，又恐会激怒长安。他定了定神，看着长安问：“那你此举究竟何意？”
“何意？帮你达成心愿啊。”长安走过来，从他手中拿过那份按着手印的供词，一边撕一边道“正如你所言，杂家虽然在陛下面前得宠，但终究不能靠着这份宠信过一辈子。所以在外头，如赵公子这般有前程的官家子弟，杂家自是能结交则结交，若能成为至交好友是最好，若不能，互通有无互惠互利这样的关系，于我们双方而言也是有百利而无一弊。既然要结交，自然要投其所好，赵公子好美人，此乃人之常情，杂家理解。但杂家也不能为了满足赵公子的这一心愿，赔上杂家全部的身家性命不是？”
“此话怎讲？愿闻其详。”赵合见长安撕了那份供词，心中的怒火消了大半，也觉自己方才太过冲动了些，是以态度又软化下来。
“嘉容这件事，难办就难办在她性子倔，身份又特殊这两点上。性子倔，就注定你对付一般女人的方法对她不管用，而赢烨之妻的身份也让我们不能像对待一般宮婢那样对待她。就这两点上来说，你想要得偿所愿，没有长久的筹谋与周密的计划，决不能成。更别说宫中人多眼杂，既要筹谋此事，又要避人耳目，谈何容易？所以我才想出这么一招移花接木的计策出来。”长安道。
“移花接木？”赵合一脸不解。
长安点头，道：“相信你也看得出来，想要嘉容心甘情愿地跟你好，是不可能的。这段时间我也曾多番试探她，她对赢烨十分痴情，断不可能做出背叛赢烨之事。所以，我不妨现在就告诉你，即便将来你有了一亲芳泽的机会，也只有一次而已，再不能多。而在此之前，却还有许多准备工作需要去做。我哄你和嘉言通信，只是第一步而已。如今你双腿无恙可以进宫，通信便可停了，但你和她必须保持如信中一般黏黏糊糊的状态，当然，在旁人面前还是不能做得太明显。表面上与嘉言好，背地里伺机得到嘉容，这就叫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而一旦你真与嘉容成就好事，若我能安抚住她不令她闹起来最好，若是我镇不住她让她闹了起来，有嘉言为你作证，岂不比你空口白牙自证清白要好得多？”
赵合仔细想了想，确实有理。虽然花费如此之多的心力财力最终只能换一夜风流让他有些不甘心。但，谁让嘉容美呢，他第一次见她就被她勾走的魂儿，到现在还没回来呢。
“既然如此，你当初为何不与我言明，骗得我好苦不说，还差点令你我之间生了嫌隙。”赵合埋怨长安道。
长安往旁边树干上一靠，抱着双臂闲闲道：“得了吧，虽然杂家挨了一刀，现在不算个正经男人，但男人的心思杂家还是知道的，无非就是喜新厌旧朝秦暮楚。我若当初与你明说，你与嘉言通信能那般情真意切？我告诉你，在感情上女人的嗅觉敏锐着呢，你稍有些虚情假意虚与委蛇，她们马上就能察觉出来。嘉言是你与嘉容前面最大的挡箭牌，无论如何，我都得帮你拢住了她。”
赵合拱手道：“安公公为我如此殚精竭虑，方才我却差点误会了安公公，实在是惭愧，惭愧得很。只是不知，安公公打算如何帮我达成所愿？”
长安道：“不急。我对赵公子可算是掏心掏肺了，只不知赵公子对我如何？”说着，她从袖中拿出一张纸，展开，朝向赵合，问“赵公子，此人，你可认得？”
赵合一看纸上的人像分明是孟槐序，想起进宫前孟槐序警告过他不许向任何人透露关于他的情况，他心中一紧，面上不自觉地闪过一抹犹豫之色。
长安本就是见微知著之人，见他这样心中已经笃定这老头定然与丞相府有关。当即将画像收起，一言不发举步就走。
“安公公！”赵合见她似是生气的模样，忙唤住她。
长安回过身，诈他道：“其实我早就知道这人便是你爹的幕僚孟槐序，有此一举，不过想试探一下赵公子与杂家结交的诚意有几分罢了。目前看来，赵公子与杂家结交的目的只不过想利用杂家而已。既如此，也不必多说了，待杂家想好交换的筹码，自会通知你的。”
“不不不！安公公你别误会，我并非没有诚意与你相交，只是此人……唉，我就明说了吧，他知道我利用赵椿跟你之间传信之事，并以此来威胁我。我若不听他的话，他便要让我爹将我软禁在府内，不让我出来。”赵合见长安已然知道了孟槐序的身份，索性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长安眉头一皱，问：“他威胁你什么？”
赵合道：“不许我跟外人透露他的情况。”他到底没敢将孟槐序让他往宫中带戒指的事说出来。
长安徘徊两步，道：“如此说来，此人对我们终究是一大威胁。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他闭嘴？”
赵合挫败道：“别提了，去年我曾派人刺杀他，不知被哪个多管闲事的混蛋插了一手，让他给跑了。如今他有我爹派的高手贴身保护，想动他基本上是不太可能了。”
长安心道：嗯，的确是个多管闲事的混蛋！
“看来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你的难处我知道了，赵公子，为免旁人疑心，你赶紧回前头去吧。”长安道。
打发了赵合，长安在原地思虑一阵，转到前头茅舍旁往河边一看，见慕容泓被慕容珵美等人簇拥着在那儿写诗还不知作画，目之所及不见钟羡身影。
“咦？钟羡那家伙上哪儿去了？莫非去爬山了？”长安低声自语道。
“在下还真想去爬山，安公公愿同行吗？”
长安汗毛一竖，慢腾腾地转过身，看着钟羡讪笑着打招呼：“文和，真巧啊！”
……
茅房离兰汀有一段距离，嘉容胆子小，一直憋着不敢一个人去上茅房。后来实在憋不住了，便与同来粹园的御前奉茶打了招呼，一个人去后头山脚下的茅房解手。
一路无事，在茅房也未遇着什么人，嘉容松了口气的同时，也不免暗笑自己草木皆兵，这宫里哪儿就如自己所想的那般步步杀机了？
出了茅房，她直往兰汀那边走去，刚走到半道，忽然有个纸团滚到她前面的路上。
她惊了一跳，四顾，周围绿树成荫视线阻绝，不见人影。
她犹豫着上前捡起那只纸团，展开，纸团里包着一枚银杏仁大小的褐色丸子，纸上还有字。
嘉容一看到那字眼睛就瞪大了，那笔迹她认得，不但认得，还很熟悉，那是……她姐姐的笔迹！
她急忙拿开丸子仔细看纸上都写了些什么。
“赢烨病重，你若想见他最后一面，将此丸放入慕容泓的茶水中，我带你逃离此地。”
赢烨病重，赢烨……病重？嘉容将这四个字反复看了好几遍才反应过来，然而一反应过来便六神无主了。
谁说这话她都可能不相信，可若是她姐姐说的，她不能不信。因为她知道她姐姐喜欢赢烨，若非事实，断不会说这样的话来诅咒赢烨。
难道赢烨过了这么久都没能想办法接她回去，是因为他病了吗？
最后一面……目光触及这四个字她心都快缩成一团了。
不，她不相信！便是她姐姐说的她也不相信！赢烨身体一直那么好，怎么可能得重病呢？怎么可能只能再见最后一面了呢？
她焦急地环顾四周，想把她姐姐找出来问个清楚。可林木寂寂，根本就没有一丝足以让她捕捉到的动静，她又不敢高声喊。担心又无助之下，她就这么蹲在路边哭了起来。

第198章 又一次下毒
长安和钟羡避着横斜的枝杈走在上山的石阶上。
长安不时侧过脸看一眼身旁的钟羡，见他眉目舒朗神采奕奕，心中好不纳闷。自两人认识以来，她似乎从未见过他这般心无挂碍舒绅缓带的模样。
几眼之后，钟羡也侧脸看来，问她：“怎么了？”
长安直言道：“你如今，好似与以前有些不同了。”
钟羡低眉一笑，道：“不过想通了一些事情而已。”
一直以来，让他如鲠在喉难以释怀的无非就那几件事。一是慕容宪的仇，以前他太执着于为他报仇的决心，却忘了自己根本不具备这个实力。有这个立场和能力对慕容宪下手的人，能是易与之辈么？自己没有实力，凭什么给慕容宪报仇，难道靠他父亲的权势？
可他父亲如今越来越大的权势本就是让他难以释怀的事情之一。同样的，若事态的发展真如他最不想看到的那样，他能怎么做？以血脉亲情去挟制父亲吗？这样的事他做不出来。唯一的办法便是入朝为官，以实际行动向众人、也向父亲表明自己的立场。相信到那时，需要作出妥协的绝不会是他一个人。恰好今年恢复科举，他有这个机会。
再来……便是他对长安的感情了。在中毒事件发生之后，他曾彷徨迷惑了很久，直到最近两个月能真正静下心来读书了，他才能静下心来重新评断这件事。其实自从他与长安相识以来，除了中毒那次他被药物迷了神智对她做出了那种事外，他自问平时对她纵有异乎寻常的关心与牵挂，却并没有任何非分之想。所谓感情，既然由心而生由心主导，自然是心里想让它单纯便单纯，想让它龌龊便龌龊。他自问并非那龌龊之人，何妨光明磊落呢？
既然这份感情令他迷惑，却已然产生并且无法彻底忘却，那为何不将它转化为另一种更明确的、更容易让他接受的感情呢？比如说，他确定这不是朋友之情，那就当做他从未体验过的手足之情如何？他比长安年长几岁，若是将长安当成他义结金兰的幼弟，兄长牵挂关心幼弟，似乎也没什么不妥当。
当然，这些他自己内心的转变，他自己明白就好，不足与外人道。
“想通了一些事情？喂，文和，我观你今天一副六根清净超然世外的模样，该不会要去出家吧？”长安道。
钟羡失笑，抬手拨开一根差点刮到长安脸的树枝，道：“是啊，红尘多纷扰，遁入空门一了百了，多好。你说我去哪座寺庙剃度好呢？”
“等一下！我觉着你还可以在红尘里再多坚持几个月。待我筹到银子新建一座寺庙，你就做那庙里的住持。有你这样的俊美无俦的住持，咱的寺庙定然香客滚滚财源广进。到时候，去他的御前听差吧，我也当和尚去了！”长安摩拳擦掌道。
钟羡乐不可支，问：“这话你敢当着陛下说么？”
长安塌着双肩垂头丧气道：“不敢。”钟羡正想取笑她，她却又补充道：“我怕他也死皮赖脸跟着去，那可是要人命的活菩萨，比庙里的泥塑金身难伺候多了。”
钟羡笑过之后，看着长安道：“或许我这样说有些不近人情，但是，我真的很庆幸有你这样的内侍陪在他身边。”
“因为我能逗他一笑？”长安问。
钟羡点头，道：“陛下幼时身子不是很好，故而先帝为了他能长命，一向都是把他当富贵闲人来养的。一个自小与世无争超然物外的人，一朝痛失至亲不说，还被强行拱上世间最危机四伏最任重道远的那个位置，设身处地，我都不知他是如何熬过来的。”
大约是靠仇恨支撑着吧。长安心中默道。
“陛下对先帝十分爱戴和尊敬，即便是为了先帝留给他的这座江山，他也一定会撑下去的。对了文和，”长安不想与他继续谈论慕容泓的话题，从袖中取出孟槐序的画像道“此人我已经打听到他的身份了，他是丞相赵枢的幕僚，孟槐序。”
钟羡微微蹙眉，道：“丞相的人？虽然丞相与我爹一向政见不合，但他手下的人这般公然对我下手，未免也太明目张胆了吧？”
长安摇头道：“他是丞相的幕僚，却未必真是丞相的人。我怀疑，他很可能是赢烨那边的人。”
“赢烨的人？何以见得？”钟羡问。
长安道：“我并没有什么证据，只是一种直觉。文和，此事我认为你可以与你父亲说一说，若能设法证明这个孟槐序真的是赢烨那边的人，岂非是个扳倒丞相的好机会？”
钟羡知道若这怀疑只是一种直觉，他父亲怕是不会相信的，不过他手底下也有人，可以自行去调查。于是便点头道：“好。”
“还有一事我想拜托你。”长安觑着他神情，补充“别紧张，举手之劳而已，我保证。”
钟羡有些无可奈何道：“我何时紧张了？”
“我怕你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嘛。”长安讪笑道。
钟羡知道她指的是上次帮越龙办户籍之事，遂道：“不会。什么事你说吧。”
长安道：“是这样，年前甘露殿死了个御前听差，骨灰一直存放在莲溪寺里。今日那御前听差的二哥来了，晨间我带他去领了骨灰，顺便给了他一张五百两的银票让他回去好生活。但他这个二哥不识字，连银子都没见过，我恐他被人骗，所以想拜托你派个可靠的下人带他去钱庄取些银子，再找个客栈让他歇两晚，帮着他采买齐全回乡所需之物后，送他出城。”
钟羡问：“他现在人在何处？”
长安道：“我让他在莲溪寺的客舍中等着。”
“待会儿下山后我便派人去办此事。”钟羡道。
“那就拜托啦。”长安笑眯眯地拱手作谢。
话说嘉容看了那纸条，蹲在路边哭了一会儿后，恰有踏春的公子经过，见她蹲在路旁哭，便上去相询。
嘉容本就貌美，这么一哭梨花带雨的，是个男人看了都得骨酥筋软。
自见识了赵合之后，嘉容对这些外表道貌岸然实则包藏祸心的官宦子弟十分戒备，见他们过来，站起身慌慌张张地跑了。
快要到茅舍那边时，她忽然想起姐姐的纸条不能被人发现，若是被人发现，就会推断出她姐姐已经混入了宫中，必须把这纸条扔掉才好。她手里握着那团纸，张惶四顾，不知扔哪儿才好。目光一斜看到旁边泥砖砌成的茅舍墙壁坑坑洼洼的，耳边传来人语声，她心里一慌，抬手就把纸团塞进了墙上的一个孔洞之中。
回到竹亭，同为御前奉茶的晴岚抱怨道：“嘉容，上个茅房怎么去那么久？这儿都快忙死了。”
“抱歉。有什么需要做的吗？我现在就做。”嘉容手里捏着那颗药丸，感觉自己浑身都在冒汗。
“陛下那边要茶呢，我这儿还忙着装点心，你看着炉上水开没有？水开了赶紧把茶泡了。”晴岚一边忙碌一边道。
“哦。”嘉容听话地走到炉子旁边看着水壶，心中却如江河倒悬般翻腾不休。
又是让她往慕容泓的茶壶中下药，不同只在于，她很确定这次并非有人设计陷害她，姐姐的字，她不会认错。
她悄悄侧过脸看了眼在河堤柳树下围成一圈的人，心里清楚，如果她在茶壶里下了药，毒死的将不会是慕容泓一个人，而是……而是很多人。
可是姐姐说赢烨病了，会不会是因为她病的呢？赢烨脾气急，想打不能打，想救她又无处着手，这么长时间了，他的确可能积郁成疾。该怎么办？她好担心。
姐姐说给慕容泓下了药她就会带她离开这里。这里是粹园，守卫不如宫里那般森严，而姐姐又是会武的，说不定真的可以趁乱带她逃离这里。
对，姐姐那么聪明，从不打无准备之仗，她一定能带她逃离这里的。她要离开这里，她要回去见赢烨，她要回到赢烨身边！她再不要与他分开了！
如果她不在茶壶中下药，以后死的也许就会是赢烨那边的人，她、她也该为赢烨做一点事。慕容泓说过的，他与赢烨不死不休。他是赢烨的敌人，也就是她的敌人，对敌人，她不应该心软，更不应该手软的。
为了赢烨，就算做了杀人凶手，就算以后夜夜被噩梦惊醒，就算最后会恶有恶报，又有什么关系呢？她心甘情愿的。
带着这样的念头，壶中水开之后，她一脸麻木地将药丸与茶叶一起泡进了茶壶之中，连半分犹豫和停顿都不曾有。
泡好了茶，她用托盘端着茶壶出了竹亭向河边走去。
她不停地叮嘱自己不要多想，不要紧张，只需想着过了今日便能离开这里，回到赢烨的身边就好。
她原本做得很好的，可当她离河边越来越近，传进她耳中的说话声与笑声越来越清晰之后，她端着托盘的手忽然就不自觉地抖了起来。
她拼命地想控制住自己，因为如果这样走过去的话，绝对会被人发现异常的。
可是她控制不住，那种仿佛自灵魂深处生出的恐惧和犹豫像毒液一般侵蚀着她的意志，让她原本就是强装出来的狠毒与起手无悔瞬间就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前行了，她必须停下来调节一下情绪。谁知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就在此时，她忽然踩到草地上的一处低洼，脚踝一扭，整个人顿时失了平衡扑倒在地，手中的托盘自然也飞了出去。
顾不得脚踝处钻心的疼痛，嘉容抬起脸来看着不远处侧翻在草地上的茶壶，那壶口正汩汩地向下倾泻着茶水。她看着那仿佛怎么也流不尽的茶水，就像看着横亘在她和赢烨之间充斥着无尽的痛苦与思念的岁月一般。想起又因为自己的笨拙和无能错过了逃离此地回到赢烨身边的机会，她撇着嘴角，忽然就崩溃地大哭起来。
正在河边作诗的人群被惊动，纷纷扭头向这边看来。见一名侍女趴在草地上哭，都以为她不过是在上茶时摔了茶壶，担心被责罚而已。
慕容泓眸中闪过一丝疑光。
不用他吩咐，郭晴林走过来捡起托盘和茶壶，打开壶盖看了一眼，随即不动声色地唤来两个小太监，看着嘉容吩咐两人道：“把她送回长乐宫去。”

第199章 摊牌
长安和钟羡从山上下来，去竹亭讨茶喝的时候不见嘉容，问晴岚，晴岚也不明就里，只道嘉容上茶时摔了一跤，被送回长乐宫去了。
长安知道嘉容那傻白甜哪天不办砸一两件事都不叫正常的一天，是以也没放心上。
踏春结束后，长安跟着慕容泓郭晴林等人回了长乐宫，又寻隙去了趟太医院。
太医院还是一如既往的清闲，许晋一个人在值班。
“许大夫。”长安跨进太医院大堂。
许晋正在看书，见长安来了，便将书放到一旁，起身招呼长安。
长安自说自话地拖了张凳子到他的桌子旁边，坐下，扫了眼他手边的书，赫然就是他曾经心心念念的《诸病起源论》。封面上除了书名之外还有个“四”字，大约是第四册 了。
“安公公突然造访，可是有哪里不适？”许晋还是一贯的温文尔雅，身为大夫，身上的书卷气却比文人更重。
“没什么事。就是今早去了趟莲溪寺，发现寺里一个长得挺漂亮的女尼好像脑子不太好，不是咬人就是自虐，觉得挺可怜的。许大夫，像这种病，这什么《诸病起源论》里有论述吗？”长安开门便见山，就想看许晋猝不及防下的反应。
他的反应无懈可击，只道：“就目前我所看完的三册里面，并无关于这方面的论述。”
可惜，回答得太快了，几乎不假思索。这样的回答放在性子急的人身上很正常，但放在许晋身上，不正常。
长安心中有了点底，表情便淡然起来，于是又扯东扯西地与他聊了点别的话题。许晋的表现愈发自然，但既然心中已有戒备，这份戒备便很难不表现在谈话之中。
聊着聊着，长安忽然又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许大夫，能冒昧问一下你的表字吗？”
许晋看着她，眼神中带了点清冷疏离的味道：“安公公好似对许某的私事愈来愈感兴趣了。”
长安笑道：“许大夫别误会，绝没有的事。不过今天杂家跟着陛下去粹园踏春，见他们都有表字，也想附庸附庸风雅，给自己取个表字。听说这个表字要与自己的名字有点关系，在这宫里杂家也没有旁人可以讨教，想来想去，这不就来找了许大夫你么？若你觉着冒昧，就当杂家什么都没说。”
说着，她便站起身来，悠悠叹道：“白首如新，倾盖如故，想来还真有这回事啊。只不过这与杂家倾盖如故的居然是个疯子，啧啧啧，杂家这都什么命啊！”
许晋眼神中已然混杂了一丝隐忍，但还是彬彬有礼地站起来准备送她出去。
两人走到门口，长安忽转身道：“诶？许大夫，要不你说我表字叫秋君如何？”
许晋原本固若金汤的防线冷不防被砍出一道缺口，他看着长安的眼神几乎都凝固了。
秋君，秋君。如今这世上，会这样叫他的，上天入地也唯有那一人而已。原来长安并非是在诈他，她是确确实实地见过了那个人，并且与她有过交流。
只是，她是如何能让她说出“秋君”这两个字的？就净莲目前的状况，根本无法与人正常交流。再者纵然净莲真的说了秋君，长安又为何会联想到他身上呢？
长安越想越得意的模样，也不管许晋已经僵在了门口，兀自道：“对，秋君。我听闻有些人家喜欢根据孩子出生的月份给孩子取小名，出生在冬天的就叫冬郎，出生在秋天的，就叫秋君，恰好我生日也在秋天。诶？许大夫，如果我没记错，你的生辰，似乎也在秋天？”
许晋看着笑眯了眼跟狐狸一般的长安，冷静道：“安公公，借一步说话。”
长安毫无异议地跟着他来到太医院以北空无一人的药王庙前，许晋一回身，发现长安离他五丈远。
“安公公这是何意？”他站住身子，问。
“虽然许大夫说过医者仁心，只会救人不会杀人，不过这句话杂家是不敢苟同的。外头民间的大夫且不去说，这宫里头的御医，谁的手上能没几条人命啊，手上没人命的，早都被赶出太医院去了。就比如说许大夫这般冰清玉洁云中白鹤一般的人物，看着，就不像个真正的御医。”长安垂着手站在原地，说得云淡风轻，手中，却紧握着慕容泓给她的那把小刀。
她始终坚信人都有两面，正所谓兔子急了也咬人，又何况是人呢？之所以还是冒险跟着许晋来到这无人之处，也不过是为了与许晋打开天窗说亮话而已。毕竟在人多眼杂之处，她的话，也不好说出口。
许晋知道她女子的身份，之前不说，或许是她目前对他来说没有价值，他没必要说。又或许他不愿多惹麻烦，所以他不愿说。但从今往后，对于她的秘密，他必须守口如瓶。
“我不知道安公公此言何意？”许晋一派坦然，目中并无半点杀意。
“没什么意思，就是我这人吧，联想能力丰富了一点。今日去莲溪寺，那名叫净莲的女尼看到我手腕上的疤痕，就认定我是她的秋君哥哥，让我带她回家。我想起许大夫你手腕上与我差不多的位置似乎也有块紫色的瘢痕。再加上知道净莲原是前朝的嫔妃，我这脑子里想的就未免多了点。”长安笑了笑，慢慢地挪了下位置，让自己背对院子死角，将所有能进人的方向都纳入自己的视线范围。
许晋看着她的动作，就知道她起了警觉。一个女人聪明到她这种地步，能在宫中假扮太监并混得风生水起也就可以理解了。
“安公公，你的聪明似乎用错了地方，我与你非亲非故无冤无仇，生活中亦甚少有交集，根本就没有任何利益或立场上的冲突。如果说是因为我知道你一些秘密，然而我并未向外泄露半分，你实不该这般来探我的底。”许晋微微垂下眼睑，神情中带上了一丝惋惜。
“许大夫此言差矣，我并非来探你的底，而是来报你的恩的。”长安道。
“报恩？”许晋抬起脸来，眉头微蹙。
“是啊，正如你所说，咱俩非亲非故的，你却甘冒包庇之罪为我保守那样大一个秘密，难道于我而言，这不算一种恩德吗？所以，不管你是不是真正的许晋，只要你真的是秋君，我想，我就有报恩的机会了。”长安观察着他的表情。
他的眼神愈发冷冽起来，却没说话。
“远的不说，就说这两年，这盛京几经易主局势动荡，不管是百姓还是宫人，都在覆巢之下自顾不暇。在此危局之中，以你的能力，去莲溪寺带走一名前朝的疯妃，应是轻而易举之事。可你为什么没有这样做？是因为这御药房里有别处找不到的灵丹妙药，还是因为皇宫书阁里有你需要的医药典籍，致使你认为留在此地对你与她更好？我认为都不是。我与那净莲虽然只见过一面，却因她将我误认作秋君之故，让我知道她与秋君在一起才是对她的病情最有好处的。但显而易见，现在的你根本做不到这一点。所以我推断出一种可能：不是你不想带她走，而是有人阻止了你带她走。并且，以净莲作为人质，让你替他办事？对不对？这个人是郭晴林吗？”长安单刀直入。
许晋看着长安，依然是那副刀枪不入的模样，道：“守住这个秘密，你我两清。别再关注莲溪寺的任何事情，除非你想同归于尽。”
长安歪头：“那郭晴林呢？若是哪天我动到他，算不算破坏你我之间的这个约定呢？”
“劝你惜命。”许晋别过脸道。
长安挑眉，嬉皮笑脸地走过来，道：“好了许大夫，咱们别说这样沉重的话题了。最近杂家有点食欲不振，你给我配点药呗。”
许晋与她一同向前头走去，趁她不备不动声色地抬头看了眼药王庙左侧的树林，林木森森，方才还对准这边的箭弩因为没收到他动手的指示，此刻已悄无声息地缩了回去。
长安贴着许晋的身侧走，那种如猎物被猎人盯住般的心悸感终于渐渐消退，她无声地松了口气。
危险固然是危险了些，但就算是为了从今往后可以和身边这位高贵冷艳的许大夫一起愉快地玩耍，这个险还是很值得一冒的。
许晋知道自己这样做也是在冒险。但，无可否认，即便不为他自己，他也想为净莲留一条退路。
与此同时，钟羡的贴身随从竹喧乘车来到莲溪寺前，言明是来接客舍中的王进宝的。
里头管事的女尼得了门人的通报，转身去了后院的一间禅房。不多时，她从禅房出来，手中捧了一壶茶，往客舍而去。
客舍里，王进宝长途跋涉而来，本就疲累不堪，如今拿到了王二宝的骨灰，又痛哭了一场，此刻正在榻上昏昏睡着。
女尼敲门无人应声，便自行进了房。见王进宝合衣睡在榻上，她神色微动，将茶壶轻轻放在桌上，蹑手蹑脚地来到榻前，伸手扯过床榻里侧的被子，忽然就捂在了王进宝的头上。
王进宝被惊醒，顿时挣扎起来。谁知这女尼力气大得出奇，凭王进宝怎么挣扎，她就是死死捂住王进宝的头脸不松手。
这场惨烈的谋杀并未持续太久，很快，躺在床上的人便彻底不动了。
女尼在王进宝身上搜寻一番，得了一张五百两的银票，又拿上王进宝的行李和骨灰坛子，一并交给候在门外的一名瘦瘦的衣衫褴褛的男子，道：“去吧。”
男子领命，挎上包袱抱着骨灰坛子往寺门走去。
寺门外，竹喧已经等了一会儿，见有捧着骨灰坛子的男子出来，便迎上去问：“请问可是王进宝王公子？”
那男子讷讷道：“我是，你是何人？”
“我家主人受宫里的安公公所托，派我来带你去办事顺便送你出城的。王公子，请上车吧。”竹喧道。
“哦，那谢、谢谢了。”那男子一副畏手畏脚的小家子气模样，上车时都不知道弯腰，头还在马车门上碰了一下。
竹喧在后面看得直摇头，心思：为了安公公，少爷可真是什么闲事都愿意管。
今天该长寿在甘露殿值夜，夜里，长安独自在房中徘徊。
郭晴林约她去滴翠阁，会有什么目的？她并不认为他是单纯看上了她的色，就如当初他看上长禄一般，毕竟，若是单纯看上她的色，为何当初不下手，非到现在才下手呢？
那他此举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长安手中摩挲着那块乌木令牌，坐在床沿上沉思。
说实话她并不担心郭晴林会伤及她的性命。就目前来看，郭晴林与慕容泓之间已经形成某种并不交心却心照不宣的默契，在这种情况下，郭晴林不大可能因为她来打破这种平衡。毕竟若是真正杠上的话，一个太监总管，能力再大，能大得过皇帝么？即便这个皇帝还未亲政，那也不是一个重量级上的。
她唯一担心的不过是她女人的身份。如果郭晴林那个变态真的只是想和她玩玩某种变态游戏，衣服一剥，她还能怎么遮掩？这是她最大的死穴，她好不容易搞定了许晋，千万不能再来一个郭晴林了。
可若是不去，一来会失去深入了解郭晴林的机会，二来，郭晴林只怕也会思考她为何不去的原因。这是一场豪赌，而她并不能确定自己比对手聪明。
她有些无力地往床上一倒。
去是肯定要去的，问题不过是去了之后如何才能自保。
小刀？得了吧，那陈佟一只手就能将她制服。用毒？如果她没记错，刘汾曾说过郭晴林的师父罗泰把一身用毒的本事都教给了郭晴林，真要用毒，谁先中招还不一定呢。
长安烦恼地闭上眼睛，眼前一片黑暗，脑中却灵光一现。
对啊，怎么把她给忘了？
她一骨碌坐起身来，仔细筹谋一番，觉得可行，当即精神抖擞地整理一下衣冠，准备去长信宫赴约。
“长安。”
堪堪走到紫宸门，身后忽传来一声唤，她转身一看，却是褚翔。
“陛下叫你去甘露殿。”褚翔道。
长安：“……”时间要不要掐得这么寸！
来到甘露殿内殿，长安一抬眼，发现慕容泓正斜倚在软榻上看书，衣若流云发如锦，面若芙蓉神如月，真真是一派春山横卧繁花遍野的美景。
“陛下，您找奴才？”长安行了礼，凑上前道。
慕容泓眉眼不抬，口中淡淡道：“都出去吧。”
原本在殿中的长寿等人都退了出去。
慕容泓这才坐起身，将书往榻上一放，从枕边抽出戒尺，觑着长安道：“把手伸出来。”
长安懵了，抗议道：“陛下，这无缘无故的，您也不能兴之所至就打奴才啊！这体罚还上瘾不成？”
“你自己犯了什么错你自己不知？”慕容泓问。
长安刚想说话，慕容泓补充：“推诿抵赖加十下。”
长安赶紧将到口的话吞下去，跪在慕容泓腿边委屈道：“若您是指在粹园里与郑道晗刘瞻发生争执一事，奴才这不是见您有意捧新贵，顺便就给您创造个机会让您给世家子弟来个下马威么？”
“只为了让朕有机会给世家子弟下马威？”慕容泓盯着她。
给世家子弟下马威自然只是一方面，长安此举，又何尝不是在为她自己立威？
长安收起委屈的表情，轻轻牵住慕容泓的袖子腆着脸道：“既然陛下一早就洞察了奴才的小心思，当时却未将奴才与那两人一并处罚，不就代表您是默认奴才这种做法的么？怎么还给奴才来一出秋后算账呀？”
慕容泓作势用戒尺去打她牵着他袖子的手，长安赶紧放开。
“人前默认，不代表朕心里就赞成你这种做法。自作主张暗藏私心，若不罚你，以后还不知要闯出什么祸来。把手伸出来！”慕容泓毫无商量余地道。
长安闭上嘴伸出一只手。
她近来瘦了，那手便显得愈发纤细，嫩生生的没几两肉，感觉稍重点力便能连骨头都给打折了。
慕容泓有点下不去手，又恐自食其言的话，这奴才会得寸进尺变本加厉，遂狠狠心往那掌心抽了一下。
长安眯着眼等了半晌，不见抽第二下，睁开眸子看了慕容泓一眼。
慕容泓绷着脸道：“小惩大诫。”
“谢陛下手下留情，奴才告退。”长安爬起身正想走。
“去哪儿？”慕容泓问。
“回寓所。”长安道。
“留下，值夜。”慕容泓重新躺回软榻上，拿起书。
“陛下，今晚该长寿值夜。”长安提醒他。
慕容泓置若罔闻。
长安：“陛下……”
慕容泓背过身去。
长安：“……”特么的钟慕白你赶紧来谋朝篡位吧，我保证帮你搞定你儿子！
半个时辰后，长信宫东寓所，郭晴林正在书桌前写字，陈佟悄无声息地从门外进来。
“正如你所料，长安原本想过来的，到紫宸门上时被褚翔叫去了甘露殿，今夜留在甘露殿值夜了。”陈佟道。
郭晴林一手捋着袖子伸笔蘸墨，唇角泛起一个意味不明的浑浊笑容，眼里的神采却益发璀璨起来。
陈佟对他这样的表情再熟悉不过，当即蹙眉道：“他不会赞成你做这样毫无意义却可能带来无穷麻烦的事。”
“那你去向他告状啊。”郭晴林一边落笔一边以无所谓的口吻道。
“宫里新进了那么多嫩雏儿，你找谁不好，偏找他？何况他已经过了你喜欢的年纪了吧。”陈佟还试图劝他放弃。
“为什么偏找他？因为那么多人之中，只有他是皇帝的这个。”郭晴林看着自己写下的字，整张脸都因为跃跃欲试而神采斐然。
陈佟顺着他的目光往书桌上一看，只见纸上赫然写着“逆鳞”二字。
“那般隐忍聪慧，却尚未亲政的小皇帝，他的逆鳞若是给别人碰了，会怎样呢？一想到这一点，我就前所未有的兴奋。”郭晴林眼中闪过一丝陈佟司空见惯的疯狂之色。
的确，这么多年下来，普通的玩具已经不能满足他那日趋畸形的欲望了，他亟需额外的刺激与快感。
“你根本就是个疯子！”陈佟看着他道。
“感谢这世上有我这样的疯子吧！”郭晴林侧过脸看着他笑道，“如若不然，你们这些表里不一的人，又怎会有机会去释放你们那同样见不得光的欲望呢？”

第200章 进入磨合期
戌时末，甘露殿内殿一片静谧。
长安静静地翻了个身，面向墙里，原本放在枕侧的左手伸到面前，摊开。
被抽了一下的掌心并没有肿起来，只微微有些红而已。
长安看着自己的手，目光毫无温度。
她还未成气候，他已经开始严防死守了。
这么久相处下来，她自然知道慕容泓除了铁石心肠城府深沉之外，其人的控制欲和独占欲都很强烈。这一点与他处境的变化应是无关，而是他本来性格的体现，身份的转变，最多放大了这两点而已。
她只是没想到，他对她的一举一动会那般敏感。
若是只能做个他与廷臣之间的传话筒，就算最后真的得个九千岁的名头，也改变不了奴才的本质，那又有什么意思？
她将慕容泓这个人彻彻底底仔仔细细地分析了一遍，没能找出可以被利用或挟制的弱点，泄气之余也难免觉着有些疲惫。
大好的青春，困在这里与一个人死磕，感觉真的不值。她有这脑子，现在手里也有点银子，出去干嘛不好？特么的随时可能领到地府观光券的九千岁对她的吸引力其实也并没有她想象的那般大吧。更何况不管她做到什么地步都得对床上那个人下跪，这杀千刀的封建社会！
出去……要怎样才能出去呢？除非赢烨打到盛京来，或者钟慕白谋反，否则的话，她怕是真没什么机会可以离开这里。就算侥幸逃走了，只要慕容泓想抓她，还不是分分钟给抓回来，到时候日子更难过。
或许被抬进净身房的那一刻起，这辈子她所能走的路就已经被限定死了。
上辈子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旁人都只会丢给她一个三字真言——忍狠滚。如今这情势，滚是滚不了了，那就只有忍和狠了呗。
长安闭上眼，心道：只要是人，就不可能没有弱点。如今他还未亲政，也未大婚，待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多，关系越来越复杂时，她就不信抓不到他的软肋！走着瞧。
这样的念头冒出来后，她心里莫名的有些难过。她只当这难过是在自怜而已，也就没往深处想。
榻上，慕容泓一如既往地平躺着，帐顶的金丝银线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弱的光，看不清到底绣的是什么。但他知道那是一副云龙图，银线绣得的是云，金线绣的是龙。
良久，他想闭上眼入睡，但在闭上眼之前，终究还是忍不住侧过脸往长安那边看了一眼。
她面对墙里背对着他这边。
她很少以这样的姿势入睡，更很少这么长时间都维持着这样一个睡姿不翻身。
他知道她在生闷气。
其实他真的不是很理解她的想法。在他看来，他给她的自由已经足够多了，对她的容忍度也已是他所能给出的极限，然而她好像还是不满足。
她是个让人感到矛盾的存在，她总是能说出触动他内心的话来，却又让他觉着，如果将来有一天她背叛他，他也一定不会感到奇怪。当然，他给不给她背叛的机会则两说。
在这座孤寂冰冷的牢笼中能有个心意相通、性格又不死板的人相伴挺好的。只不过，很显然，她身上那些令人不舒服的棱角，还是要尽可能地磨平一些才好。
次日一早，慕容泓上朝去了，长安正准备回东寓所，褚翔忽然出现在她面前。
“听说你和御前奉茶嘉容关系不错？”褚翔问。
长安扭捏状：“翔哥，你问得这般直白，叫我怎么回答才好？虽然是兄弟，但我也不能……”
“别废话！我问你，你能不能套出她的话？”褚翔打断她道。
“套话？套什么话？”看褚翔神情不对，长安收起了玩笑之状。
“到底是谁让她在陛下的茶中下毒。”褚翔道。
“下毒？”长安声音高八度，“嘉容在陛下茶中下毒了？她怎么可能有这胆子？”
“当场被抓，她自己都承认了，你还要为她喊冤不成？”褚翔瞪着长安道。
长安讪笑：“怎么可能？我只是觉着不可思议罢了。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给我仔细说说呗。”她扯着褚翔的袖子，两人一边走一边说开了。
“……相信你也知道，陛下是不会杀她的，所以这件事就没声张。但她当了这么长时间的御前奉茶，突然在陛下茶中下毒，这件事的原委必须要搞清楚。”褚翔带着长安来到清凉殿后院。
长安取笑他：“翔哥，我看陛下也挺器重你的，怎么连个女人都收拾不了？该不是看她花容月貌又娇滴滴的，不忍心下手吧！”
“去你的！你以为我是你！”褚翔一巴掌拍在长安肩上，差点把她胳膊给都拍脱臼了。
长安捂着肩龇牙咧嘴，遂不敢再开他玩笑。
走到后院西北角一间外头用锁锁住的房前，长安凑上去透过门缝往里一瞧，见嘉容被绑在一座十字架上。屋里光线昏暗，她也看不清具体状况，只见嘉容垂着脑袋，也不知是醒是睡。
“昏了三次，还是不肯开口，又不能动手，我实在没辙了，只能去找你。”褚翔有些挫败道。
“昏了三次？你对她做什么了？”长安一副惊见衣冠禽兽的表情看着他。
“你说我能对她做什么？”褚翔扬起巴掌。
长安忙捂着肩跳到一旁，讨饶道：“好好，我不问了。你也累了一夜了，先回去休息吧，把钥匙给我，有结果了我去找你。”
褚翔把钥匙抛给她，道：“辛苦了。”
长安开了锁进到屋内，架子上的人毫无反应，果然是昏着。
“嘉容，嘉容。”长安上去托起她的下颌，用手轻拍她的脸颊。她的头发还处于半干状态，估计昨夜昏过去后被水泼过。怪道慕容泓信任褚翔，这厮果然一点都不为美色所动嘛。
嘉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长安，眼眶一红，泪珠子就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好了别哭了，我放你下来。”长安急忙给她把绳子解开。这姑娘被绑了一夜，站都站不稳，下来就直接倒长安身上了。
好在长安长高了些，能撑得住她，否则两人指定又是摔到一起。
长安艰难地将她扶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倒了杯水给她喝。
嘉容有气无力地推开杯子，哭着道：“你让我死了吧。我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人，活着做什么？我对不起赢烨……”
“是啊，你是对不起赢烨，他这样爱你，你怎么能毁了他最宝贝的东西呢？”长安把茶杯往桌上一顿，一副怒其不幸恨其不争的模样。
嘉容哭声一顿，抬起脸来可怜兮兮地看着长安，嗫嚅道：“我、我毁了他最宝贝的东西？”
“你扪心自问，赢烨这样待你，真的仅仅是贪图你的美貌吗？虽然我也觉得你的确倾国倾城，但如你这样的美人，天下间就真的独一无二不成？”长安问她。
嘉容颊上粉泪未干，表情怔怔的，被长安给问住了。
“我来告诉你，在你身上什么是独一无二的，你的善良与单纯。美貌的女子天下间多了去了，但如你这般无欲无求，从无害人之心，也从未想过要凭借自己的美貌得到什么，干净得如同一张白纸的女子，却是太少了。你仔细想想，赢烨是不是不管前一刻是什么心情，只要看到你就会很开心？不管你是犯蠢也好犯错也好，在他眼里都是可爱的？若答案是肯定的，他喜欢的就不仅仅是你这张脸，而是你整个人。而你整个人除了这张脸之外，还包括你的性格，你为人处世的方式，这些都是他所喜欢的。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嘉容听着长安的话，想起素日里赢烨对她的好，忍不住又哭了起来，道：“可是他对我这样好，我却连一件事都不能为他做，一件都不能……”
“你想为他做什么？毒死陛下？我告诉你，就算你昨天不摔跤，你也毒不死陛下，因为昨天人多手杂，他在粹园根本就一杯茶都没喝。你能毒死的，最多是他身边的人罢了。他们那些跟你年纪不相上下的人，与赢烨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就因为你一念之差尸横遍野命赴黄泉，你想想看，若真到了那一步，你成什么样的人了？心如蛇蝎滥杀无辜，这样的你，还是赢烨喜欢的样子吗？当他把你的名字嵌入他的名字中时，你确定他想要你为他做这样的事？”
“我不想的，我不想的……”嘉容捂住脸，一边摇头一边哭。
“若是你昨天没有摔跤，将那壶毒茶端到了陛下那张桌上，我告诉你会发生什么。陛下是绝对不会被毒死的，而他身边那些人，父辈不是朝中重臣便是世家权贵，他们被毒死了，他们的家人能饶过你？众怒难犯，更何况你此举委实恶毒无比，陛下纵然不想杀你，也找不到借口来保你。结局毫无疑问，你会被以最残酷的方式杀死，然后赢烨发兵攻打大龑为你报仇，又将有无数的百姓和将士因为这场战争而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或许这都不是你关心的，你关心的不过是赢烨会不会赢得这场战争？答案毫无疑问，他根本没有胜算。因为你毒死朝中那么多高官重臣的子弟，会使大龑整个朝廷前所未有的团结一致同仇敌忾，在这种情况下，只有二十万兵马的赢烨，如何能与上百万兵力相抗衡？赢烨的死，才是终结这件投毒案的最后一笔。说实话，我真的不敢相信，你怎会做出这样的事来？”长安在嘉容对面坐下，叹气道。
“我不想的，我也害怕。可是她说赢烨病重，我再不回去连他最后一面都见不着……”嘉容话还没说完便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她睁大眼怯怯地看着长安，连哭都忘了。
“哈，赢烨病重！”长安却似乎根本没抓住她话里的重点，反而因为她一句“赢烨病重”差点把刚喝下去的水都喷出来。
“这种鬼话你也能信？如果赢烨真的病重，这种消息赢烨那边的人捂还来不及，怎会轻易往外泄？万一被朝廷知道了，只怕立刻就会派兵去攻打群龙无首的荆益二州。依我看，这透消息给你的人定然是十分了解你的，清楚你看到赢烨病重必然会关心则乱脑子发昏，而不管你投毒能不能成，你都逃不过一死。他的最终目的，就是想借陛下之手除了你，免却赢烨的后顾之忧罢了。”长安十分笃定道。
嘉容被长安这种语气笃定的判断给惊着了，下意识地连连摇头否认道：“不可能的，不可能。她是我亲姐姐，她不会这样害我的。”
长安倏然抬头，眸光如电：“你见着你姐姐了？”
嘉容愣了片刻，难得的聪明了一回：“……你、你刚才只是在套我的话？”
“我有哪句话说得不对吗？”长安不答反问。
嘉容语噎，比口舌，她向来都不是长安的对手。
“别以为是你亲姐姐就不会害你，更何况还是个觊觎自己亲妹夫的姐姐，什么大义灭亲六亲不认的事，就是这种人最做得出来。你也不想想，年前你不是刚与赢烨通过信么？若他真的病重，他会给你写‘等我’这两个字？让你等他什么？等他的死讯么？”
“可是，也许当时他病得不重，如今过去了三个月，他的病情加重了呢？”嘉容还是不能相信她姐姐会以此事来骗她。
“你放心吧，如果赢烨真的病重，朝廷绝对比你先知道。要不你以为军中那么些个细作都是白养的？”长安翘着二郎腿，道“好了，跟我说说昨天到底是什么情况吧？”
嘉容咬唇，面露难色。
长安挑眉道：“你不愿说？你不愿说我可走了啊。陛下那边我也没立场帮你求情，至于你能不能等到你的赢烨，我也不管了。”她起身欲离开。
“不，等等，我说就是了。但是你能不能帮我保密，我不想我姐姐在这里出事。我知道以你的聪明，要编个借口替我遮掩过去不难的。求你了，好不好？”嘉容眼巴巴地看着长安道。
“你自己还不知会怎样呢，还有这闲工夫担心别人。”长安道。
嘉容低下小脸，垂泪道：“我反正已是这样了，如果将来陛下真想用我去胁迫赢烨做什么，我是绝不愿连累他的。若我姐姐能活着，至少赢烨身边还能有个关心他的人。”
长安：“……”圣母现世，她这等凡人除了顶礼膜拜之外真的无言以对啊。
两刻之后，长安出了屋子，锁好门后，准备去甘露殿找褚翔。
堪堪走到清凉殿侧，前头有人挡道。
长安抬眸一瞧，当即笑脸相迎：“郭公公，陛下已经下朝了？”
郭晴林本来正仰头看着殿檐下的一只燕巢，闻言回过头来看向长安，“嗯”了一声，却没说话。
长安见他那样，以为他是为了昨夜她没去赴约之事前来兴师问罪，遂从怀中掏出那块乌木令牌，递过去道：“郭公公，昨夜我本想去……”
“我已经知道了。没关系，有道是好事多磨，这次不成，那就下次好了。这块令牌，你先留着。”郭晴林伸手将那块令牌推回来。
长安看着他的手，这双手保养得可真是好，白皙干净关节柔软，连指甲的弧度都圆润得一丝不苟。
想来也是，那些粗暴之举都有旁人代劳，他的手自然能一尘不染光洁无瑕。
猝不及防的，这只光洁无瑕的手突然抬起来伸向她的脸颊。
长安下意识地头往旁边微微一偏，欲躲。
郭晴林笑了起来。三十多岁的男人委实算不得老，颜色上纵有斑驳，那也是值得细细品味的岁月沉淀下来的痕迹，更何况他的这种痕迹还透着股往事不可追般的沧桑与神秘。
“你怕我？”他并没有缩回手，手指伸到长安肩上，拈起一根发丝，估计是方才嘉容倒在她身上时粘上去的。
“郭公公您这般身份地位，宫中有哪个宦侍不怕您吗？”长安避重就轻地笑着道。
“你可以不怕。”郭晴林将那根发丝弹开，毫无预兆地转移话题“都问出来了？”
长安心中咯噔一声，在这宫里，似乎什么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莫非郭公公对此事也感兴趣？”长安试探地问。
“不感兴趣。只不过，我不希望你把你所问到的，如实禀告给陛下。”郭晴林道。
“为何？”
“因为我并未将嘉容投毒一事汇报给太后，所以我不希望陛下采取后续行动让太后发现这一点。太后与陛下对待嘉容一事的态度是截然不同的，他们若是因为此事起争执，真正难做的，是我们这些夹在中间的人，你懂么？”郭晴林看着长安，以一种循循教导的语气道。
长安思忖道：“可若是隐瞒了嘉容交代的事实，因此而引发了什么不可预知的后果，怎么办？”
郭晴林弯起唇角，道：“跟你有什么关系呢？审讯犯人，原本就不是你御前听差的职责。还是说，这宫中有什么你绝对不能失去的人吗？”

第201章 乐子
“绝对不能失去的人？说实话奴才真想厚颜无耻地说出您的名字，可是奴才没这个资格。”阳光灿烂，长安有些畏光地眯着眼。她唇角惯常上翘，这般长眸眯眯便似在笑一般，带着一丝寻常奴才脸上不常见的坏。
“哦？我还以为，你会说陛下呢。”郭晴林看着长安，眸底的兴味更浓了些。
“陛下？咱们是奴才，伺候他奉承他那是职责所在，难道还真敢交心不成？他们这些人上人，又怎会了解做奴才的身不由己和孤单寂寞。奴才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在陛下心中是什么玩意儿，所以奴才才更敬佩郭公公，因为您在上位者心里已经不是玩意儿了。”长安一脸谄媚。
郭晴林看着长安脸上那曾让他觉着腻歪的奉承表情，忽然觉着这奴才实在是挺有意思的。旁人如果坏，都坏在心里，生怕被人看出来，而他却坏得大喇喇的，生怕旁人看不出来。他知道这其实是一种自信的表现，坏在表面，是因为对别人无所畏惧，所以才敢这般挑衅。
他难得地起了些交谈的兴致，问：“这是不是玩意儿，你判断的标准是什么？”
长安唇角一勾，道：“比如说这欺上瞒下之事，只有人才有这个能力和立场去做，玩意儿不会，也不敢。”
郭晴林蓦然大笑起来。可能与音质有关，他平时说话时并不觉有多娘娘腔，但这般大笑的时候，那声音到底有点变调了。
长安有些厌恶地皱了皱眉。
“好奴才，当真是有恃无恐。上一个敢这般当面讽刺我的人，骨头都已经烂没了知道么？”笑过之后，郭晴林伸指掐住长安尖尖的下颌，仔细看着她的脸。
“奴才哪儿敢讽刺您呐，最多是措辞不当……啊，对不住，奴才指甲太长，划伤您了。”长安去推他手时动作极快地用指甲在他腕子上划出一道血痕来，忙不迭地道歉。
郭晴林收回手，瞥了眼手腕上的伤痕，又抬眸看了看面前那假惺惺道歉的奴才，这回是真的整个人打心底里都活泛开来了。被他盯上的小太监各种各样的反应他看得多了，虽是因人而异，总也脱不了那个范围去。敢以这样的方式主动来撩拨他的，长安是头一个。这不由的让他愈发期待他接下来的表现。
“没关系，杂家就喜欢尖牙利爪的小东西。”郭晴林声音低了下去，带了点亲密的味道在里头。
“真的吗？就算被咬一口挠一爪子也没关系？”长安长眸晶晶亮，眼底带了点隐秘的欢喜，心中却在冷笑：就知道你个变态是个抖s与抖m的综合体！
“没关系。只要你啃得动，便把我吃了，也无妨。”郭晴林似笑非笑道。
长安悚然，低眉顺目道：“奴才不敢。”
郭晴林轻笑，道：“耽搁的时间够长了，走吧，回甘露殿。”
两人回到甘露殿时，钩盾令余国忠正在里头回话。春天到了，加上明年后妃们要入宫，后苑该好好捯饬一番了。
“……丁香香味太浓，朕不喜欢。把宫里所有的丁香都移栽到卫尉所去，这些卫尉们身上整天一股子汗臭，给他们熏熏也好。”慕容泓一边翻着余国忠呈上来的册子一边道。
“是。”余国忠在一旁记下。
“栀子也不要。芭蕉藏鬼，柳树招阴，这两样也少种些，其它随便吧。”慕容泓将花册子交予一旁的长寿递还给余国忠，眼一抬见郭晴林和长安回来了，便问道：“长安，你喜欢什么花？”
长安笑道：“花不就好看么，又不能吃。奴才不喜欢花，奴才喜欢果树，什么桃树梨树李树杏树……”
“你退下吧。”长安正掰着手指说得起劲，慕容泓转过脸对余国忠道。
长安闭上嘴，眼巴巴地看着余国忠退出殿去。
“褚翔说，嘉容那边交给你去审问了，问出结果来了么？”慕容泓端过桌上的茶盏。
“问出来了，有人假借她姐姐的名义告诉她赢烨病重，这丫头一听就急了，没顾得上多想就做下了这糊涂事。然而心中到底是害怕，所以才摔了一跤。”长安不假思索道。
慕容泓喝茶的动作微微一顿，眼睫低垂，问：“你怎么知道是有人假借她姐姐的名义？”
长安已然察觉他反应不对，但事已至此，也没有反口的余地，只得接下去道：“毕竟是亲姐妹，哪有这样迫不及待置自己的妹妹于死地的？”
慕容泓放下茶盏，也没看她，道：“朕知道了。”
过了片刻，长安出去遛猫。
郭晴林跟着慕容泓来到内殿。
慕容泓在窗口站了一会儿，背对着郭晴林，问：“为何忽然跟朕打这个赌？”
“不为什么，只是闲来无事替陛下找个乐子罢了。”郭晴林俯首道。
慕容泓从袖中取出那张郭晴林从茅舍墙壁上找到的纸条，凝视半晌，一边撕一边道：“确实是个不错的乐子。”
甘露殿后面的小花园中，长安坐在亭子里，看着爱鱼趴在亭栏上与一根随风轻曳的花枝玩得不亦乐乎，眉眼之间略显沉郁。
她知道自己进退维谷了。
一边是给她画地为牢的慕容泓，一边是目的不明但绝对不怀好意的郭晴林，她两边都想抗争，却两边都处于弱势。得罪任何一方都轻而易举，想要依靠其中一方，却没那么容易，最关键的是，她似乎并没有第三条路可走。这就是她目前的困境。
当然，比起郭晴林，她自然更愿意相信慕容泓的，但方才她已得罪了。
他什么都没说，但他的表情告诉她他其实一早就知道了，不过就是在等她的答案罢了。她也是在那时才知道自己被人摆了一道。
她得罪了他，却也并非一无所获，至少她向郭晴林示了弱。毕竟她这样容易便中招了，可见她的道行与他比起来且不够看呢，不是吗？
她不后悔，因为事实向她证明，君心难测。比起自以为是地去讨好，先学着怎样去做一个合格的奴才似乎更为可行。
只不过，不管怎么说心中总归有点难过吧。她与慕容泓相处也有一年多了，人非草木，怎可能一点真情实意都没有？连爱鱼都愿意给她摸尾巴了，这人还不如猫呢。
难过也只难过了一瞬，叹了口气的功夫长安便又振作起来了。她知道接下来的日子恐怕不会有之前过得那么优哉游哉，但郭晴林之所以会出现在甘露殿，还不是拜她所赐么？自己挖的坑，跪着也得填完啊。
第二天，慕容泓去上朝后，长安在殿前的海棠树下逗爱鱼玩。忽紫宸门上的黄门来报，说是钟羡找她。
长安将爱鱼放回殿内，来到紫宸门外，见钟羡果然站在道边，好不稀奇，问：“文和，上次陛下不是说你可去甘露殿等他吗？怎的在这外头不进去？”
钟羡道：“顾命大臣都只能在宫门外等候，我何德何能，能去殿中等着呢？终归是于理不合，还是在这里等比较好。”
“迂腐。”长安取笑他，又见他脚边放着一只食盒，问：“这又是什么？”
“这是带给你的。”钟羡拎起那只食盒，递给长安。
“带给我？”长安莫名所以地接过食盒，打开看了看，都是些精致点心和各色蜜饯。
她斜眸觑着钟羡，抿着唇角道：“无事献殷勤，哈，是不是有求于我呀？”
钟羡一派和风朗月之态，眉目舒展地看着长安道：“小人之心！今日是我生辰。”
“原来如此，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长安张口就来。
钟羡失笑，道：“你是不是什么时候都没个正形？”
长安绷着脸道：“我明明非常一本正经的好吗？”话音刚落，却又屁股一扭，用胯去撞了身边钟羡一下，笑道：“文和，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呢？”
她本是练肚皮舞的，在肚皮舞中，提胯摆胯顶胯都是基本动作，是以这个动作由她做来，非但不显奇怪，还好看得很。她所有的俏皮活泼不按常理出牌似乎都囊括在这一个动作中，当然，这个动作由外人看来，也是很亲昵的。
钟羡被她撞得愣了一下，回过神来见她贼兮兮地看着他笑，他也颇有些无奈地笑了。正欲说话，眼角余光瞄见道上似是有人走近，他转过身一看，正是慕容泓一行下朝回来了。
慕容泓走在最前头，一身黑色团龙王袍的他与甘露殿里素衣白裳的他判若两人。这种不同并非仅是衣着装扮上的不同，而是整个人从里到外都似变成了另一个人一般。
长安心里明白，甘露殿里那个素衣白裳的慕容泓心里或许还会有柔软和温暖，但眼前这个，是真正心如铁石的。
她与钟羡一起站到路旁行礼。
慕容泓走过两人面前，脸上并无什么表情，只丢下一句：“进来吧。”

第202章 第一回合
钟羡此番前来是向慕容泓建议筹集公款在盛京开设一间专供寒门学子食宿备考的客栈的。
“眼下离秋闱还有整整半年，你倒是未雨绸缪。”慕容泓没有更衣，就这么坐在窗下与钟羡说话。
他生得好看，自然穿什么都好看，这一身黑与他一身白的模样虽是各有千秋，但看在长安眼里总是觉得陌生。
钟羡道：“草民也是家中来了远亲，才知寻常百姓物力维艰已然至此。既然陛下有心恢复科举选拔人才，若不在财政上予以优惠与扶持，只怕很多寒门学子会因此而错失为陛下、为朝廷效力的机会。”
慕容泓抚着手中的玉如意，眼睫低垂道：“办这样一间客栈才需要多少银子？别说你父亲，便是你，随便放个话出去，又有谁敢不卖你面子？何须特意进宫来告知朕呢？”
钟羡正色道：“自古武能安邦，文能治国，陛下如今优待学子，便是优待大龑将来的治国之臣，这放在君臣之间是值得传颂的佳话，若放在臣与臣之间，可就是居心叵测的拉拢了。是故，不管是草民，还是草民的父亲，于此事上都莫敢代劳。”
“如此说来，你今日进宫奏报此事，倒真是为朕着想了。”慕容泓抬起脸来，不甚在意道“那好，朕准了。待会儿朕便发一道谕旨，着你代朕全权督办此事。”
钟羡愣了一下，起身行礼道：“陛下，非是草民不愿为陛下效力，只是，一来草民并无官职在身，恐无资格承旨办事。二来，既无官职在身，替陛下全权督办此事便是名不正言不顺，只怕会遭人非议。”
“你是朕的郎官，怎么没有资格承旨办事？再者这个主意既是你想出的，你自己也说了，谁去办此事，那些寒门学子便承谁的恩，那又何必便宜别人呢？不必推辞了，这件事要么不办，要么就你去办，你自己选。”慕容泓目光沉凝地看着钟羡。
钟羡不太明白自己明明是一片好意，为何就成了这般骑虎难下之势。但为避一己之祸而言行不一的事他也做不出来，只得领命道：“草民遵旨。”
“对了，今天是你的生辰。你我自幼相识，朕也当送你一件礼物聊表心意，说说看，想要什么？”慕容泓此时仿佛来了点兴致，斜靠在椅子扶手上道。
钟羡道：“劳陛下挂怀，草民不胜感激。然君臣有别，草民不敢僭越。”
“一件礼物而已，谈什么僭越？你若不肯要，那他日朕大婚选妃之时，顺便也为你指一门婚事如何？想来钟太尉也不会反对吧。”慕容泓笑盈盈道。
钟羡猛然抬眸看着慕容泓，僵了片刻之后，终究还是俯首道：“君恩如天，不受即为不敬。草民多谢陛下隆恩。”
“看来三岁就无趣的人，到了八十岁也是一样无趣的。罢了，朕也不开你玩笑了，褚翔，去把朕要送给钟公子的礼物拿出来。”慕容泓侧过脸对一旁的褚翔道。
褚翔领命，去内殿取了一支银枪出来。
“相信你也认得出来，这是君行的枪。你留着做个念想吧。”慕容泓垂下眸子，手指捋着玉如意上的穗子道。
褚翔将长枪递给钟羡，钟羡双手接过，跪下谢恩：“谢陛下厚赐。”
“好了，没什么事你就回去吧。”慕容泓道。
钟羡告退，长安道：“陛下，奴才去送送钟公子。”
慕容泓正要去内殿更衣，闻言看她一眼，淡淡道：“想去就去吧。”
长安便真去了。
慕容泓来到内殿，郭晴林指挥着宫女正要上前来给他更衣，他道：“都出去。”
郭晴林乖觉，立刻带着所有宫女太监退出内殿。
慕容泓面无表情地来到书桌后坐下，宫人知道他上午要写字，墨是一早就磨好了的。
他铺好纸张，伸手自笔架上取下一支笔来，蘸了墨准备落笔时，才发现自己的手居然在抖。
他恼怒地看着那微颤的笔尖，咬着牙想要平心静气稳住手势。可努力了半晌，终究也未能沉稳得下来，只气得把笔往桌上狠狠一摔，仰身闭目靠在了椅背上。
这边钟羡与长安出了紫宸门，钟羡才问道：“最近陛下心情不好？”
长安眸光微闪，道：“是有一点。”
钟羡看着自己脚下的石板，道：“其实你不必出来送我的。”
“你不知，我在陛下面前，他心情才更不好呢。”长安道。
“他在生你的气？”钟羡稍有些惊讶。
长安点点头。
“为何？”
“主人生奴才的气，左不过就那几个原因，比方说差事办砸了，人不老实，诸如此类。”长安道。
“那定然是人不老实了。”钟羡一本正经地下结论。
长安脚步一顿，笑道：“嘿，你什么意思啊？我怎么就不老实了？”
钟羡也笑道：“不过开个玩笑罢了。”
长安不与他计较，只斟酌着道：“今日之事，你可有对策？”
提起此事钟羡便有些抑郁，道：“若陛下真有谕旨下来，到时我便邀上几人一起来办此事便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长安明白，他与他爹心有嫌隙，若因为他自己的一时兴起连累他爹被政敌抓住把柄进而攻击，他在他爹面前便难自处了。
如是想着，她瞥他一眼，勾着唇角道：“算你倒霉，偏这几日进宫来提此事。”
“原也不是非得今日进宫的，只是……”钟羡想了想，若说自己今日进宫只是为了想借生辰之机给她送点吃食，倒像是在强调什么一般，有些不自在，遂话说一半却硬生生地换了话题“对了，有件事差点忘了跟你说。上次你托我派人送他出城的那个王进宝，他突发时疾没能成行，我将他暂且安排在我娘的一间别院里养病了。”
“病了？”长安想起王进宝那干枯瘦弱的样子，这一路辛劳，还要承受丧亲之痛，若说他会病倒，倒是毫不意外。
“对不住，又麻烦你了。”长安歉意道。
“小事而已，不必介怀。”钟羡道，顿了顿，又问：“陛下果真在生你的气吗？”
长安唇角一弯，道：“小事而已，不必介怀。”
钟羡莞尔一笑，遂不再问。
送走了钟羡，长安又在外头逗留了好一阵子，午膳前才回到甘露殿。
是时慕容泓已经换了常服，正坐在内殿书桌后看书，眼角余光瞟见长安进来，也不吱声。
长安上前行礼，他眉眼不抬道：“朕看你最近似乎也没什么心思在殿中伺候，既如此，你便专管你的蹴鞠队去吧，这段时间便不用再来殿中伺候了。”
“是。”长安领命，干脆利落地退出殿去。
慕容泓面上波澜不显，手中书卷却被捏得微微变了形。
是夜，长安刚刚沐浴完毕穿好衣服，有人敲门。
长安过去开门一看，却是长福。
“你怎么来了？”长安坐回窗边继续梳理头发。
“安哥，陛下怎么突然不要你去甘露殿伺候啊，不是一直都好好的吗？”长安不在，长福心里没底，遂苦着脸问。
“没听陛下说么，那儿有个蹴鞠队等着我去管呢。”长安道。
“得了吧，我虽笨，也不至于这点事情也想不明白。这蹴鞠队也不是第一天才建，为什么到现在才派你去管呢？安哥，你是不是犯什么错惹陛下不高兴了？”长福在桌旁坐下，问。
长安梳头发的手一顿，抬起眸道：“放心吧，我犯的错，是你永远都不会犯的。我不在甘露殿你也不用怕，就你这段位，郭晴林是没兴趣来对付你的，你只需提防着长寿使坏便是了。”
长福嗫嚅道：“那……安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长安笑道：“那可没一定。不过不能回来也不打紧，在那儿每天跑跑步踢踢球，半点脑子不用动，有什么不好？”梳好了头发，她将长发往肩后一撩，回头，见长福木呆呆地看着她。
“你看什么呢？”长安问。
“安哥，我怎么觉得你越来越好看了？”长福嘿嘿地笑着道。
长安眉毛一竖，抬脚道：“你个皮痒的死奴才，敢寻我开心了！”
长福忙不迭地跳起来向门外跑去，一边跑一边道：“安哥你放心，待陛下心情好时，我会替你求情的。”
“站住！”长安喝住他。
长福一个急刹车，回头看着长安。
“我警告你，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许在陛下面前提起我半个字，就算别人提，你也别附和。听见没有！”长安正色道。
长福见她神情严肃，知道她并不是面子上抹不开才故作姿态，遂不解地问：“为什么呀安哥？难道你真的不想再回来了？”
“这不是你该插手的事，你记住我的话便好。”长安侧过身道。
她心里清楚得很，慕容泓此次驱逐她，一来自是为了打压她的气焰，二来，恐怕也是他给自己设的一道考验，用来衡量她在他的生活中到底有多少分量。
如果没有她的日子他适应得很好，完全不觉得少了什么，那么，也许她真的永远回不去甘露殿了。
如果他适应不了，甚至最后不得不妥协……那今后，他需要妥协的地方还多着呢。
而这个过程，她不希望有任何外力去影响他的判断，她就是要他一个人，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彻彻底底地想清楚。
送走了长福，长安回到房中坐在床沿上，从枕边拿起那把乌沉沉的小刀。拔出刀身，她看着鲤口处那个小小的“泓”字，心道：慕容泓，甘露殿中这三百多个日日夜夜在你心中到底是雁过无痕还是飞鸿印雪，一试便知了。
次日一早，袁冬带着人出来跑圈时，赫见队伍中还站着长安。
“安公公，您怎么来了？”他上来行礼。
“从今天起，杂家跟你们一起训练，别多话，跑吧。”长安精神抖擞道。
“是！”袁冬回到队伍前头，带着众人围着东寓所跑了起来。
转眼几天过去了，没了长安的甘露殿一片风平浪静。
慕容泓每天照常寅时中起床上朝，辰时左右下朝。每隔一天上午都向无嚣讨教治国之道，下午午憩起来就写写字看看书，逗逗爱鱼，一天便过去了。如此日复一日，一成不变的生活犹如一潭死水，不起丝毫波澜。
当然，外人眼中慕容泓的日常的确是这样的，至于内里到底是什么感觉，只有慕容泓自己知道。
每天坐在书桌后，左边是猫爬架，右边是刻着五尺四寸划痕的书架，拿笔写个字，都会想起那笔头曾被某人在嘴里咬过。花瓶里有戒尺，脚踏后有银箱，午后睡个觉，笨手笨脚的长福还总把毯子盖到他的脖子上。
无法想象，他居然让另一个人在他的寝殿里留下这么多不属于他的痕迹。正如他无法想象，时至今日，他的情绪居然还会被一个人轻易左右。仅仅是一句话，一个动作，一抹笑容，便让他的心里似被塞了一把夹杂了荆棘的乱麻一般，不仅堵得难受，还刺刺的让人不得安生。
所以他将那个不老实的奴才远远地打发了去，眼不见为净。
没想到她倒是消失得彻底，离开甘露殿这么多天了，竟然一次都未出现在他面前。就算他趁着海棠花开好几次在殿前逗留至日暮西山，也未见着她一面。
他知道她在跟他玩欲擒故纵的游戏，玩就玩，谁怕谁？在耐性方面，他向来笃定他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又半个月后。
深夜，龙榻上的慕容泓一个翻身，睁开了眼。
原来他从生气到气消的时间，是二十天。如今气消了，他……他觉得爱鱼瘦了，长福这奴才果然不会养猫！
脑海中无端地浮现出一个人各种微笑的脸，唯一不变的是那双狭长晶亮的眸子，笑得眯成一条缝，只从浓黑的睫毛底下透出一线窥探的精光来，简直坏透了。
慕容泓再次翻身平躺着，探手用手背蒙住眼睛，仿佛这样那张脸便会消失一般。殊不知闭上了眼，脑中那张脸却愈发清晰起来，甚至还渐渐凑到了他面前。
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看着她挨近，那不描而黑的双眉眉峰并不明显，却在眉梢挑起一个飞扬跋扈的弧度。低垂的睫毛离他越来越近，近得都快碰到他的脸了，下一刻，她的唇瓣印在了他的嘴角。嘴角传来软糯温暖的感觉，他惊了一跳，慌忙挪开手睁眼往榻边一瞧，榻边无人，睡在墙角的也依然是长福。
虚惊一场，然而心跳却已不可控制。他觉得会产生这样幻觉的自己简直不可理喻，他不该这样的，不该这样。
再翻个身，慕容泓面向床里，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然而过了半晌，那双注定睡不着的眼却又睁开了。
如果兄长在，他会反对他身边留用这样一个奴才吗？
他知道这奴才不老实，但是，反正她也翻不出天去，若有逾矩之处，能包容则包容一下，不能包容的，敲打一下便也是了。一句话到底，只要他兜得住，什么样的事都无关紧要。
可是她不在，这座皇宫于他而言真是寂寞得很，也无趣得很，最关键的是，他脑子里的这根弦，再无一刻松着的时候了。
其实仔细想想，她的独一无二，不就是因为她的胆大妄为么？真把棱角都磨平了，或许就不是原来的那个长安了。
只是，以这奴才的个性，这么久未见面，他突然放下身段召她回来，将来肯定更蹬鼻子上脸。所以，即便要召她回来，也得寻个说得过去的由头才行。
又或许，他晾了她这么久，她心里也早就开始发慌了，苦无机会向他服软而已，只要一次偶遇，马上就会扑上来抱着他的腿求他也不一定。反正这样的事她以前也没少做。
想到这一点慕容泓终于觉着愉快了些，安然地闭上眼入睡了。
次日下朝后，慕容泓走到半道，对身后的郭晴林道：“你先回长乐宫，若是无嚣来了，让他候朕片刻，朕想去明义殿看看。”
郭晴林领命。
慕容泓带着长福与褚翔二人转身往含章宫而去。
长福去过一次明义殿，所以当慕容泓进了含章宫显仁门往右边走时，他忍不住提醒道：“陛下，去明义殿该往左边走。”
慕容泓恍若未闻。
长福一脸懵然地看向褚翔，褚翔老神在在地解释道：“陛下一向都喜欢绕一圈再到明义殿去的。”
“哦。”长福想起长安曾教导他跟在皇帝身边要少说多做多看，遂闭上嘴乖乖地走在慕容泓后头。
这一绕，就绕到了鞠场那边。
隔着围墙听到里头有人蹴鞠的声音，慕容泓停下了脚步。
长福见状，小心地上前问道：“陛下，这里头好像有人在蹴鞠呢，您要进去看看吗？”
“反正时辰还早，那就进去看看吧。”慕容泓从善如流。
三人从看台那边的门进去，长福正想上前通报陛下驾到，褚翔一手揪住他的领子将他拎到后面。
长福不解，褚翔看着他摇头叹气，道：“果然连长安十分之一的机灵都没有。”
慕容泓进了鞠场，并未上看台，反而在看台的台阁之侧停了下来，然后从墙角小心翼翼地露出半张脸来向鞠场中间看去。
鞠场上正在进行蹴鞠比赛，长安也在其中一队里头，看位置似是个散立。
将近一个月不见，她球技似乎练得不错，接球十次有八次都能接着，传球更是到位，足踢膝顶跃起后勾等动作都能来得。
今天天阴，整个场上都阴沉沉的，惟她的笑容倒似比阳光还要灿烂几分。慕容泓看着她在场上兴致勃勃不亦乐乎的模样，知道她怕是早不知把他抛哪个角落去了，哪有半分念着他，想回甘露殿去的想法！
死奴才没心没肺！慕容泓咬牙切齿。
褚翔仗着比他高，在他上面往场中偷看，长福蹲在他脚旁往场中偷看。
“哇，安哥踢得真好，耶耶，安哥这边又进球了！”长福一边看一边兴奋地小声欢呼。
慕容泓看着长安在场上与那些队员击掌拍肩地庆祝进球，一副心无旁骛乐在其中的模样，真恨不能一脚把长福踢出去。只是踢出去了未免惊动场中，他可不想让那奴才发现他来看她蹴鞠，而且还是偷看！
又看了片刻，慕容泓觉得无趣起来，正准备转身离开，长安对面的球头也不知犯什么浑，一脚踢出，那球没进风流眼，倒从球门下面直接飞了过来，好死不死正砸在长安头颈部。
球头脚上的力量是一支球队所有人中最大的，长安人本来就纤瘦，猝不及防之下竟被砸倒在地。场上众人大惊，忙围过去看她。
慕容泓目睹这一幕忍不住心中一揪，扯着褚翔道：“你看看，那球头分明故意的是不是？长眼了吗？怎么能把球踢人头上去！”
褚翔清了清嗓子，道：“陛下，这球头应当只是一时失足而已，并非故意。毕竟这事儿您以前也常干，只不过您脚上没那么大的力道，从未把人砸倒过而已。”
慕容泓面上一赧，刚欲发作，褚翔忽道：“长安往这边来了。”
慕容泓一听，顾不得其他掉头就往外头跑去。直到出了门，他才反应过来不对劲，回身一看，果见身后那两人都憋笑憋得辛苦。
“好好，你们都反了，哼！”他恼羞成怒，转身气冲冲地走了。
傍晚时分下起了雨，春雷阵阵。
要说这春雨润如酥，春天的雨本该沾衣欲湿润物无声才对，可偏生今夜这雨下得极大，檐上响声不绝。
长安在屋里拿着小铜镜自己给自己擦药，被球砸到之处倒是不碍事，就是倒地之时脸颊被地上的砂砾磨出两三道血痕来，如猫抓的一般。看着触目惊心，所幸伤口不深，应当不会留疤。
擦完药，长安想起上次长福说她越来越好看之语，忍不住在镜中仔细看了看自己的脸。她这张脸做太监其实还是挺有优势的，眉毛黑而长，眼睛也是狭长的，鼻梁高挺而不失秀气，嘴唇虽丰润，却也不是樱桃小口，总体看来，便是那种宜男宜女的面相。
她一度担心自己的面相会随着自己年龄的增长而越来越女性化，但后来她想起慕容泓，慕容泓那张脸美成那样，却为何不会让人将他认作女子呢？
后来她经过观察发现，男子与女子最大的不同其实并不表现在皮相上，而在于神情、动作、甚至每一个细微处的眼神，男人与女人都是截然不同的。
同样的一双眼，你若目光柔婉，便会让人联想到这是一双女子的眼，而你若是目光霸道或者下流，则不太容易让人将这样的眼与女子联系起来。
所以现在她已不是很在乎自己的容貌最终会变成什么样，而是尽力让自己伪装到每一个眼神，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不会让人把她和女人联系到一起。要时时刻刻记着摒弃自己的天性来说话做事，真的挺累的，但是她别无选择。说到底这宫中并非只有她一个人精，要想不被人抓住把柄，她必须有瞒过所有人的本事。
爱照镜子也是女人的天性，是以长安看了两眼便放下了镜子，正在收拾药盒等物，有人敲门。
长安暗忖：这样的雨夜，谁会来找她？
打开门的瞬间，她惊了一下，只因撑着伞站在她面前的不是旁人，正是陈佟。
“安公公，郭公公请你过去一聚。”见了长安，陈佟面无表情道。

第203章 赌一把
长安撑着伞，心中忐忑地跟着陈佟往长信宫的方向走。
她抬眸看了看四周，雨声沥沥暗夜凄凄，这样的雨夜，不管做什么事都能不留痕迹。
上次她欲去滴翠阁时突然被慕容泓召去甘露殿到底是让郭晴林心生了警觉，所以之后他并未再急着约她。但他并没有放弃，慕容泓已经一个月没见她了，今夜又是这样的雨夜，这宫门进进出出的都只看令牌不看人，不做些见不得光的事都对不起这样的天时地利人和。
长安打心底里并不想在这样的雨夜去冒险，尤其是，慕容泓这一个月的冷待让她在面对郭晴林时连最后一点可以用作震慑的靠山都没有了。可是，从陈佟出现在她面前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有选择的余地了。如果她不去，她相信陈佟能有百八十种法子让她去。当然，每一种法子都不会比现在这样她自己心甘情愿地跟着他走更为舒适便是了。
想起荒园一角长禄被勒死时的脸，想起在掖庭诏狱的刑室里郭晴林拿着烙铁向她走来时的眼神，她只觉自己浑身紧绷得像根木头。
这种感觉就像马上要去见一个变态杀人狂并且要与他独处一样。不，不是像，根本就是。
长安双腿有些僵硬地往前迈着，握着伞柄的手指隐隐发白。没错，她很怕，怕得几乎无法正常思考。
可是，怕又有什么用呢？难道还指望能有超人来救她不成？想活命，唯有自救。
她咬了下自己的舌尖，以求头脑清醒。虽然这样的方式变态了些，但这种痛比寻常皮肉上的痛更能刺激人，效果自然也就更好。
要对付一个人，首先就得对这个人有所了解，这就是所谓的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郭晴林这个人她曾分析过，只不过因为线索太少，是以一直都没能得出什么确切的结论来。但眼下没有时间了，就算不确切，她也必须给他下个定义，以便制定一个应对他的法子。如若不然，就这样两眼一抹黑地过去，与送上门待宰的羔羊何异？
她虽不是学心理学的，但她在看某些罪案片时对那些犯罪心理侧写师的角色犹为感兴趣。这些人往往能根据罪犯的行为方式分析出他的性格，职业，生活环境甚至成长背景。其中她最感兴趣的，是他们关于一个人的性格与他成长经历之间的论述。
对于一个人的性格受他成长经历的影响这一点，她是绝对赞同的，因为她自己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从小缺少父母的亲情与关怀，外婆教她自己爱自己，她努力地做到了，所以后来总有人说她自私自利。因为对父母没有好感，连带着对婚姻与家庭也毫无期待，所以上辈子就算遇到再令她动心的男人，她也只想与他交往，从不会有一丝一毫要与他结婚的念头。
这是从因到果的关系，那么反过来由果寻因地推理，郭晴林他又曾经经历过什么呢？
记得刘汾曾对她说郭晴林是十二岁入宫，然而郭晴林自己却对她说他是十六岁入宫。比起相信他们之中有一个人记差了郭晴林入宫的确切年龄，长安更倾向于相信这十二岁到十六岁的四年，是郭晴林不愿意被人知晓，更不愿意对人提及的一段岁月。
那么这四年中发生在他身上的事，对他而言一定刻骨铭心影响深远。
长禄比她小一岁，去年正好是十四，郭晴林对他感兴趣，容貌固然是一个原因，只怕年纪，也是另一个原因。
长禄在与郭晴林来往期间身上常常带伤，可见郭晴林确有施虐倾向。但他自己身上也经年累月的带有丹参川穹膏的味道，那他身上的伤又是哪来的？
在她看来，一个人除非精神分裂，否则的话性格是很难同时具备两个极端的，比如说一个人如果是抖S，那他同时也是抖M的可能性应该不大，这就如好色之人不可能同时也是清心寡欲之人一样。
那么郭晴林有施虐倾向，同时自己身上又带伤，他到底是喜欢施虐，还是受虐呢？他有可能是入宫之时被他师父罗泰虐待，久而久之习惯了受虐。也有可能他从来就没有习惯受虐，而等他得势之后，为了弥补当年受虐时产生的心理伤害，他自己彻彻底底地变成了一个施虐者。到底是此还是彼，根本无法确定。
长安暗暗咬了咬牙，事到如今，她也没的选择了，只能冒险一试。但最重要的一点是，她千万不能让他看出来她害怕，一旦被他看出来她害怕，她不管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不再有任何意义了。
慕容泓已经一个月没理她了，这也在她的意料之中。他这样的人，不会轻易为任何人所左右，更不会轻易向任何人低头。但他早晚是要对她有所表态的，她到底知道他的一些私密之事，就算杀了她，他也不会将她扔着不管。
只可惜，她等不到他做决定了，今夜与郭晴林的这次会面，她和郭晴林之间，必定有一个人会改变初衷。如果她占上风，郭晴林或许会成为她的一块垫脚石，如果她落了下风，也许……为了自保，她会背叛慕容泓。
背叛这个词固然是难听了些，但谁也别怪谁铁石心肠了，因为彼此都一样。
心里闷闷的有些难受，她也不知是在恨这辈子总是在命运之前无能为力，还是、还是因为别的一些她不曾深想过，如今更不愿意去深想的原因。
不过这样也好，与其痴心妄想能攀着他往上爬，或许自己这样一步一步披荆斩棘踩出来的道路，才能走的更远更稳当呢。
一夕轻雷落万丝，霁光浮瓦碧参差。如此夜色，霁光浮瓦是看不见的了。慕容泓坐在甘露殿内殿，听着外头风雨大作雷声滚滚，也无心看书写字，只抱着爱鱼轻抚。
事实上就算没有雷声雨声，他的心也静不下来，上午长安在鞠场上被砸倒的那一幕不断在他脑海里翻来覆去，也不知她伤得如何？
这奴才真真不老实，他叮嘱过她不必亲自上场的，一转身便将他的话抛诸脑后，如今受伤，也是活该！
只是，他也曾在鞠场上摔过跤，还真是挺疼的……
长福晌午回过东寓所，应是知道她伤得如何。只是，他与其拉下脸来向长福打听情况，还不如寻个由头直接把人叫来自己看呢。
寻什么由头呢？
他低眸看着自己怀里油光水滑的爱鱼，心生一计，将侍立一旁的长福唤上前来，道：“爱鱼好久不曾沐浴，身上都有股子味道了，带它去沐浴。”
长福领命，抱过猫正要出去。
“算了，你这奴才笨手笨脚的，给爱鱼沐浴不是件轻省的事，还是交给会做的人去做吧。”慕容泓道。
长福将这话在脑中过了三遍，面上堆起笑来，高兴道：“是。”
纵然心中明白长福这笑容并没有什么特殊含义，慕容泓还是一阵不自在，补充道：“人来了也不必进来见朕，直接去偏殿给爱鱼沐浴即可。”
长福应了，拿了伞兴冲冲地回东寓所去叫长安。
雨夜里视线不佳，长安看不清滴翠阁的全貌，只知这里远离主殿十分荒僻，是个暗室欺心的绝佳之地。
陈佟上前打开半扇门，对长安道：“安公公，进去吧。”
长安没有迟疑，收了伞将伞倚在门边的墙上，孤身走进烛火幽微的阁中。
陈佟在外头关上门，雨声被隔绝之后，这阁中顿时显得幽静起来。
长安进门之后，当面便是一座八扇的檀木屏风，屏风上画的似是豪贵之家的夜宴图。
整个室内就进门左边的花凳上点着一盏蜡烛，室内没有声音，也不见人影。
长安环顾周围一圈，便过去端着花凳上的蜡烛往屏风后走去。
殊不料，屏风之后，还是屏风，只不过屏风上的图案变了而已。长安见那屏风上画着夜宴完毕之后，那些人各自归房，便知自己有连环画看了，或许还是限制级的。
果不其然，第二道屏风后面还有第三道，第四道……而屏风上的画面也越来越露骨，搔痒，悬吊，捆绑，鞭打，滴蜡……作画之人造诣颇深，每个人物都画得栩栩如生入木三分，那些个变态的场景，自然也就更加的活灵活现起来了。
长安执着蜡烛一扇一扇地看过去，光线昏暗，照得屏风上那些被施虐的人表情扭曲而狰狞，于这样阒寂的夜里看来甚为可怖。好在长安早有心理准备，上辈子也算是见多识广，这才没被惊到。换做这边土生土长纯良之家进来的小太监，骤然看到这些诡异而恐怖的画面，吓得惊叫那都是轻的。
到了后面，有些姿势居然是她这个现代人都没见过的，长安不免将蜡烛移近，仔细观摩。正在这时，头顶上传来一声轻笑，长安转身抬头，原来身后就是通往二楼的楼梯了。
二楼灯火通明，郭晴林就站在二楼的楼梯口看着她笑呢。
“进到这儿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你是头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将屏风上的画看得如此仔细的。”郭晴林垂眸看着楼下的长安道。
“郭公公把这些屏风放在这儿，不就是为了给人看的么？若是视若无睹，岂不是暴殄天物？”方才心中还在打鼓，如今见着人了，她心里反倒安定了下来。长安对自己这样的心理素质甚为满意。
“暴殄天物？”郭晴林笑了起来，朝长安伸出手，道“上来。”
甘露殿内殿，慕容泓正斜倚在软榻上看书。
翻页之时，他手势一顿，看了看自己翻过的书页厚度，一下就坐了起来，心中暗思：叫个人怎么这半天都不来？该不是死奴才拿乔，不肯来吧？
想起长安拿乔的得意模样，慕容泓将书扔在一旁，站起身在殿内徘徊两步，脚步一顿，想着要不派个人去东寓所叫长福回来，就说不用给爱鱼沐浴了？不行不行，这样也太欲盖弥彰了。
他有些烦躁地继续在殿中徘徊，如同关在笼子里的孤狼一般。半晌，他脑中灵光一闪，暗思：要不我现在就上床就寝，既然死奴才拿乔，待会儿叫她吃个闭门羹也好。
越想越觉得这个办法可行，慕容泓正欲唤人进来伺候他洗漱，长福回来了。
“陛下，奴才没找到长安，他不在东寓所。”他来到内殿向慕容泓复命。
“不在东寓所？你都找过了？”慕容泓问。
长福道：“他自己房里，还有蹴鞠队那里奴才都找过了，没找着他。”
慕容泓来到内殿门口，透过外殿洞开的殿门看了眼外头黑沉沉的天色，问：“郭晴林呢？”
“奴才不知。”长福道。
“马上去叫郭晴林来见朕。”慕容泓道。
长福答应着又撑着伞出去了。
滴翠阁，长安上了楼梯来到二楼，见郭晴林伸着手，便将自己手里拿着的烛台往他手里一塞。
“这是何意？”郭晴林拿着烛台，目光幽深地看着她。
“我不习惯太过温情的接触。”长安道。
郭晴林弯起唇角，道：“很好。”
长安转身看向二楼的格局，因为换了角度，郭晴林看见了她脸颊上的伤痕。
“这是怎么回事？”他伸手探向她的伤痕。
长安没躲，只道：“小伤而已，不足挂齿。”
“很好看。”郭晴林修剪得宜的指甲在长安的伤口上轻轻划过，带起一阵刺刺的疼痛。
长安笑：“那奴才也给您添两道？”
“可以，不过先吃饭。”郭晴林带着她往阁中走去。
这二楼的空间被一分为二了，一边简简单单地放着桌椅板凳长台屏风等家具，还有一边是扇长长的移门，隔着移门看不见另一侧的天地到底是什么样子。
长安在桌边坐下，扫了眼桌上的珍馐佳肴，目光又移到一旁端着酒壶的郭晴林身上。
他穿着一身黛色的睡袍，这般宽袍广袖温文儒雅的模样，不胡乱联想的话，还真有点像贵族子弟。
“郭公公，您的本家，应该不是普通的平民百姓吧？”长安问。
郭晴林给她斟了一杯酒，随后在她对面坐下，含笑问道：“怎么？你觉着我不像是贫苦出身？”
长安老实道：“是，我觉着您举手投足间有种目空一切的贵气。”
“贵气？”郭晴林笑得差点把杯中的酒都洒了，一边抽出帕子来擦手指上的酒渍一边看着长安道“待你对这世间绝大部分的人和事都不感兴趣时，你就会发现，你也有这种目空一切的贵气。来，先陪我喝一杯。”他再次端起酒杯，向长安示意。
长安也端起酒杯，回敬之后，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味道让她咳嗽了两声。
“你倒是爽快，不怕我在酒里下药？”郭晴林放下空了的酒杯，意味不明地问。
“下药？下什么药？毒药，有必要吗？麻药，任何人被麻翻后都如同一堆死肉，郭公公若是对死肉感兴趣，大可不必费心思挑人了，反正人人都是一样的，不是吗？”长安反问。
“聪明！到底是陛下宠信的人，有脑子，有胆色！”郭晴林伸手想拿酒壶，长安眼疾手快地将酒壶拿在手中，站起身一边殷勤地给他斟酒一边话中有话道：“郭公公既然已经出了酒菜，合该奴才来出力才对。”
郭晴林抬眼，但见烛光中长安一双长眸灼灼生辉，那眼神，就似想要生吞活剥了他一般。
“有趣，真真有趣。你是个有故事的奴才，可以把你的故事讲给我听吗？”郭晴林道。
“奴才的故事，可不是什么好故事。奴才怕吓着了郭公公。”长安给自己的酒杯也斟满了酒，在凳子上坐下道。
“你若能吓到我，赏你一百两银子。”郭晴林兴致更浓。
“这时候提那些身外之物岂不扫兴？若奴才这个故事是个好故事，郭公公就把您自己赏给奴才好不好？就今夜。”长安微微抬起下颌露出一个挑衅的姿势，湛亮的眸光底下却压抑着一丝蠢蠢欲动的兴奋与渴望。
被这样的眼神锁定着，郭晴林愈发觉得有趣起来，道：“好，你说吧。”
忽远忽近的滚雷声中，长安开始讲述她的故事了。
“我爹娘死得早，我三四岁就在街上流浪讨饭了。后来有个大叫花子把我捡了去，说从今后他就是我爹，会保护我，给我饭吃。我高兴得不得了，跟着他回到破庙，才知道他已经有五六个像我这样的儿女了，最大的不过八九岁，最小的……我就是最小的。每天早上，这个爹把我们送到城里不同的地方，让我们去乞讨，这次不讨饭了，要讨钱。他还派给我们任务，每人每天至少要讨到五个钱，否则回去不仅要挨饿，还要挨打。因为我小，爹就让最大的那个哥哥带着我。
那年头，饭都不好讨，何况是钱？哥哥长得俊模俊样的，嘴甜会说吉利话，每天勉勉强强都能完成任务，但是我不能。他待我好，回去总是替我求情，求情不成便替我挨打，我很感激他。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有一天，我俩十分幸运，在道旁捡到一只人家遗失的钱袋子，里头有好几十文钱。哥哥说不要全部交给爹，留着慢慢给，这样可以少挨几次打。但是那天回去一次交出十文钱还是让爹起了疑心，他从哥哥身上搜出了那只钱袋子，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后认定哥哥是要藏私，为了此事他活生生打死了哥哥。或者他并非故意，但哥哥确实是被他打死的。
从那以后我没人带了，但我还是活了下来，因为我知道了钱袋子是好东西，讨饭之余我就整天琢磨怎么把钱袋子从别人手里变到我自己手里。凭着这项技能，我五岁的时候就能一个人养活我爹了。我对他很孝顺，偷到钱后经常买酒和肉回去孝敬他，直到他染上酒瘾，每天都喝得酩酊大醉。
那天是个再平常不过的日子，我去给爹打酒时，看到人家在街上生炉子，我就顺手把人家生炉子用的铁钎子给拿走了。那天我给我爹打的酒不多，不够他醉得不省人事，只够他醉得头重脚轻。他都站不稳了，还坐在那儿骂我给他打酒打少了。我拿出铁钎子来抽他，就像当初他拿棍子抽哥哥一样。比起木棍，铁钎子实在是太好用了，只一下，他的头就被我打出了血。血沿着他的脸颊流到了脖子上，红得就像女人嘴唇上的胭脂一样，实在是太好看了！我忍不住就想看更多，于是我不停地抽他。
他想反抗，想来抓我，可是他醉了，站都站不稳呐，那鲜血披面摇摇晃晃的模样实在是太好笑了。我绕到他身后推了他一下，他就像一座山一样轰然倒下。于是我继续拿铁钎子打他的头，血多得溅了起来，热乎乎的就像冬天的洗澡水，沾到皮肤上别提有多舒服了。就这样，我不知疲倦地抽了他大约小半个时辰，待我累得站不稳时，你猜怎么着？他的脑袋就像一颗融化了的糖葫芦，在那儿红艳艳地淌水呢，哈哈哈哈哈……”
长安在说前面的大半段时，表情麻木眼神空洞，就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一般。直到说到他拿铁钎子抽他爹时，那眼里忽然就似点起了一簇火，映得整张脸都表情生动起来。
郭晴林看着她隐忍而狂热的眼神，端起面前的酒杯慢慢啜饮。
“从那以后，我就迷恋上了这种感觉。我喜欢用我微薄的力量去制服比我强的人，只要给我那一瞬间的成就与快感，要我拿性命去换也无所谓。当然，时至今日，我已经知道，随便杀人是不对的，但就像下面屏风上画的那种游戏，也十足有趣啊。郭公公，你愿意成全奴才一次吗？”长安盯着对面的郭晴林，以饿狼盯着肥羊的眼神。
甘露殿，慕容泓正在更衣。
“陛下，外头下着雨呢，这春寒料峭的万一您淋了雨再受凉了怎么办？只要您一道手谕属下就能进去长信宫，您又何必亲自跑这一趟呢？”褚翔在一旁劝道。
郭晴林不在长乐宫的东寓所，长安也不见人影。长信宫晚上有宵禁，没有长信宫的令牌外人一概不准入内。
“这么晚了，到太后宫中去找人到底是不太妥当，朕若不亲自去打招呼，未免显得轻慢太后。”慕容泓道。
“可若是长安不在长信宫……”
“朕就是怕她不在！”慕容泓打断褚翔的话，如此难再掩饰的焦虑与关心让他自己也是一怔。
他挥开宫女的手自己将披风带子系好，解释一般地补充道：“朕不想她和长禄一样，几天后才被人在宫里的哪个井底下找到……无需多言，走。”
“陛下稍安勿躁，辇轿还未过来。”褚翔道。
“那就走过去。怎么，难道朕当了皇帝便连路都不会走了？”慕容泓面色不善。
褚翔见状，知道劝也无用，又见他脚步匆匆地往殿外走，忙一边指挥长福等人给他打伞开道一边带着人跟了上去。

第204章 发泄
滴翠阁二楼，暖橘色的灯光映在各怀心思的两人脸上，除了一个年轻一个成熟之外，容色居然难分伯仲。
长安还在耐心地等着郭晴林的回答。
良久，郭晴林缓缓笑了起来，目光兴味地睨着长安道：“故事是好故事，讲得也不错，可惜，却是编的。”
长安表情一僵。
“你编这样一个故事来说给我听，目的何在？”郭晴林袖着双手靠在椅背上，问。
“既然郭公公承认这是个好故事，真的假的又有何妨呢？难不成就因为它是假的，郭公公方才应诺过的话就不作数了？”长安蹙着眉头。
“你说呢？”郭晴林不答反问。
长安一脸挫败地垂下头去，片刻之后，忽然又慢慢地抬起脸来，眼冒精光笑容奸诈，道：“就算你反悔，又能如何？”
郭晴林皱着眉伸手捂住额头，眼神无力表情迷乱，道：“你在我酒里下了药。”
长安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伸出一根食指挑起他的下颌，勾着一侧唇角地看着他的眼睛道：“郭公公身强力壮，喜欢亲自调教尖牙利爪活蹦乱跳的猎物无可厚非。可是奴才手无缚鸡之力，最多只能对着死肉抖威风。委屈郭公公了。”说完，指甲在他下颌上缓而重的刮过，留下一道血痕。
郭晴林无力地垂下双臂，脸上露出个“玩了一辈子鹰，最后却被鹰啄瞎了眼”的自嘲笑容。
长安丢下了他，走到那扇长长的移门前，用力推开移门往那边一看。
纵然心中早有准备，但她还是被自己眼前所看到的给微微惊着了。
房间的那边已经被改造成了一只巨大的铁笼子，笼子四壁上挂着鞭子绳索以及一些长安见都没见过的工具，笼子正中是座巨大的铁架子，看着结构十分复杂，架子上面的横梁上垂着铁钩铁索等物。架子旁边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整排的蜡烛，那蜡烛比寻常的蜡烛更红，如血一般。还有一些盒子与瓶瓶罐罐，不知里面都放了些什么东西。
整个房间里透出一股冰冷、压抑、扭曲、变态的血腥气息。
“满意你所看到的吗？”长安正观察室内，身后咫尺之遥的地方却忽然传来郭晴林清醒且微带笑意的声音。
长信宫万寿殿，慕容瑛与已经扮成太监的张昌宗正坐在床上打双陆，燕笑进来，隔着屏风道：“太后，陛下求见。”
慕容瑛正要掷骰子的手一顿，疑道：“这大晚上，外头又风雨交加的，他怎会来？”
燕笑道：“奴婢听说，长安不见了，郭公公也不在长乐宫中，陛下大抵是为此事来的。”
慕容瑛朝对面的张昌宗挥挥手，张昌宗心领神会，忙下了床避到后面。慕容瑛这才起身让燕笑进来替她略作整理，然后到外殿去见慕容泓。
“姑母，这么晚因泓儿的私事来打扰您休息，泓儿甚是惭愧。”行过礼后，慕容泓歉意道。
“不打紧，反正哀家也没睡呢。只是这样的雨夜，不知到底是何要紧之事让你非得亲自冒雨过来？”慕容瑛面色和蔼地问。
“其实也算不上什么要紧之事，不过是长安那奴才不见了，朕想起长禄的死，唯恐长安也莫名其妙遭了不测。郭晴林眼下是长乐宫的首领太监，却不在长乐宫，朕思来想去，他也只能在这儿，所以过来找他询问此事。”慕容泓道。
慕容瑛道：“这等小事，派个奴才过来说一声也就是了，怎值得你亲自跑一趟？你病愈不久，可别再受了凉。”
慕容泓笑容明艳，道：“不妨事，多谢姑母关心。”
慕容瑛召来新上任不久的长信宫首领太监福安泽道：“快派人去东寓所郭晴林的房间看看他在不在，若是在，叫他过来。”
富安泽领命而去。
滴翠阁二楼移门前，郭晴林站在长安身后，看着她如惊弓之鸟般缩着肩站在那儿一动都不敢动，唇角不由泛起一丝戏谑的笑容。这奴才竟然当着他的面对他下药，真是班门弄斧。
“怎么了？连回身面对杂家的勇气都没了？”他负着双手，煞有耐心地看着他奸诈狡猾的小猎物。
“怎么会呢？”长安猛然回身，一手捂着自己的口鼻一手拿着帕子朝郭晴林面上一挥，帕子里黄色的粉末顿时扑了郭晴林一脸。
郭晴林猝不及防急忙后退，却已经吸入了少许。这药发作很快，不过须臾之间他便觉着舌根发麻浑身麻痹，腿一软向后倒去。
为免惊动楼下的陈佟，长安抢前一步扶住他的身子让他慢慢躺倒在地，眸光诡谲笑意从容道：“故事是编的不假，但奴才对郭公公您的倾慕之心，也不假啊。如此雨夜，奴才从长乐宫走到此地都不容易，岂能无功而返呢？您说是不是啊？”
若非脸部肌肉麻痹不能说话，郭晴林真想赞他一句。
这奴才是真真狡猾，之前他借斟酒之机利用指甲向他杯中下药，不过是个幌子，方才那一下，才是他为今夜准备的真正杀招。而斟酒时下药的动作，不过是为了让他以为他已经动手，从而彻底地放下戒心罢了。
多年来未曾遇到过这样有实力的对手，到底是让他过于自信了，今夜这个亏，吃得不冤。
长安看着地上中了迷药任人鱼肉的郭晴林，其实如果她想走，现在大可以走了。可是……如果被麻翻的是她，郭晴林会这样轻易放过她吗？既如此，自己占了上风，凭什么就这样放过他呢？畏惧他的权势不成？
她与慕容泓心有嫌隙怨不得旁人，但郭晴林却实实在在地在慕容泓面前摆了她一道，一码归一码，这笔账，不能不算。
念至此，她拉着郭晴林的双臂将人拖进了移门那侧的铁笼之中，然后去旁边挂着绳索的地方挑了一卷缎带，回到郭晴林身边，一边将他的双手绑起来一边道：“陛下见不得血，缎带光滑，用它绑你，大约这腕子上就不会出血了吧。郭公公，您说奴才考虑得周不周到？”
郭晴林说不出话来，只眼神中带了笑意。
长安看着他眸底的那抹笑意，心道：不见棺材不落泪！
绑好了郭晴林，她过去研究那座铁架子，既然钩子和铁索都缩在横梁处，那必定是有机关控制它们升降的。果不其然，她在铁架子右边的支撑上找到了手摇式机关，摇了两下，那横梁上的钩子和铁索便都放了下来。
长安上去研究了一番，那个钩子大约就是勾绳索用的，而铁索的末端都有开合式铁圈，大约是用来锁手和脚用的。
看看周围透亮的灯盏，长安冷冷地勾起一侧唇角，回身将郭晴林拖到铁架子下面，一边将他绑在一起的手腕挂上铁钩一边道：“郭公公，您这里的好东西可真多呀，今晚咱俩慢慢玩儿。”
挂好之后，长安过去摇动机关，将郭晴林吊起至脚尖着地便停了下来。本想去拿鞭子，回身看了看郭晴林身上的衣服，她又回到郭晴林身边，仰着脸笑道：“郭公公，奴才力气小，这隔着衣服，怕是不能让公公尽兴。”她垂下眸子，从袖中抽出小刀，将刀尖缓缓抵到他的衣襟处，道：“郭公公位高权重，平时底下人孝敬的必然也多，想必，不会介意奴才浪费您一件衣服吧？”
郭晴林当然是无法回答的。
“郭公公不做声，奴才就当您是默许了。”长安微微用了点力，刀尖下划。这刀甚是锋利，这么点微不足道的力气不但划开了衣裳，也划破了郭晴林的皮肤，血珠子很快渗了出来。
“哎呀，出血了！对不住郭公公，是奴才下手没轻重。您别担心，伤口不深，奴才那里还有好几盒子丹参川穹膏呢，明天送过来给您擦。”长安一边假惺惺地道歉，一边却又换了个地方继续划他的衣裳。
郭晴林虽然不能动弹，意识却很清醒。若说方才听故事时他还怀疑长安那股子疯狂之态是装出来的，那么此刻，他倒是真的有点相信，这奴才确实是有些异于常人的嗜血了。
长安一阵忙活，郭晴林上半身的衣服变得破烂一般，身上也添了许多细碎的伤口。长安甚是满意地将刀锋在他的衣襟上擦了擦，插回小臂内侧的刀鞘之中，兴致勃勃道：“郭公公，我们可以正式开始了。”
“你是喜欢粗一点的鞭子，还是这种细细的？哎呦，这细细的鞭子怎么这么沉呐？”长安将那条拇指粗细的鞭子摘下来拿到灯下细看，“哟，这里头添了银丝？郭公公您可真是财大气粗呀！奴才力气小，不然，就用这根细细的鞭子吧。”
她拎着鞭子来到郭晴林面前，用鞭子的把手挑起郭晴林的下颌，眯着眼宽慰他道：“郭公公放心，奴才心里有分寸，知道不能打脸。”说完，她退后几尺，抡起鞭子朝着他身上便是狠狠一下。
万寿殿，慕容瑛与慕容泓闲话了片刻，前去唤郭晴林的太监回来了，福安泽向慕容瑛禀道：“太后，郭公公不在东寓所。”
“那他究竟在不在长信宫？”慕容瑛问。
福安泽道：“宫门上的侍卫说今晚郭公公的确进了长信宫，但没见出去。”
“既然在宫里，就派人去找。身为长乐宫的首领太监，夜间擅自回长信宫已是不该，竟还劳动陛下亲自来找他，真是岂有此理！”慕容瑛怒道。
慕容泓忙道：“姑母请息怒，郭晴林身兼数职，难免忙碌些。既然要去找，就让褚翔他们帮着一起去找吧，人多找起来也快些。”
慕容瑛点头，道：“也好。”
滴翠阁二楼，长安抽了郭晴林十几鞭子后，手腕子就发了酸。她一边揉着手腕一边围着郭晴林踱步，欣赏他衣衫褴褛满身伤痕的狼狈模样。
“郭公公，你也曾在这里把人这般吊起来抽过吧？不知奴才比起你来，表现如何？”长安问，
这夹了银丝的细鞭子抽起来格外疼，加上长安每一鞭子几乎都是不遗余力，郭晴林受了十几鞭子下来，已是面色惨白冷汗涔涔，然而那双眸子却亮得几乎要灼伤人眼。
他紧紧地盯着在他身边踱步的长安，俊俏的小太监白皙的颊上带着猫抓似的伤痕，一双狭长晶亮的眸中满是高高在上的骄狂恣肆与得偿所愿的酣畅淋漓，就连走路的步伐，都透着股猫戏老鼠般的优雅和闲适。
因为及时闭气，他吸入的药粉不多，此刻身上的麻痹感正渐渐减退，痛感渐渐明晰。他有很久没有这样淋漓尽致地痛过了，而不论是这种感觉，还是旁边那带给他这种感觉的人，都令他深深着迷。
“毫不逊色，再来啊！”他开口道。
见他这么快就恢复了知觉，长安才知道方才与他的博弈到底有多凶险。但凡自己动作再慢一点，或者他反应再快一点，如今被吊在这儿的人或许就是她自己了。
这种命悬一线死里逃生般的经历并不令人感到庆幸，反而叫她觉着悲凉。因为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遇到危险时，都只有她自己独自面对而已。斗不过，就如上辈子一般被人一刀毙命，斗得过，就如眼下这般把人吊起来打。
以前不在乎，可此时此刻，她真的很想知道，生命中有一个相知相惜，可以彼此依靠的人，究竟是种什么感觉？嘉容她在想起赢烨时，到底是种什么感觉？
她从不是爱哭的性子，然而这一刻鼻子却莫名其妙地发了酸。她当然不想让郭晴林察觉她的情绪变化，于是便将所有的悲愤郁结都化作暴力，变本加厉地抽打他。
郭晴林咬着牙默不做声，痛极了也只是眉头微皱而已，甚至在长安挥鞭的间隙中，他的唇角还能挂上笑容。
长安看着他唇角那抹有些诡异的笑容，抽他的动作停了下来。
纵然带着发泄情绪的目的，可与这样一个变态玩这种变态游戏，也是足够让人恶心的了。
同样是孤身一人，她上辈子活得阳光开朗，这辈子……怎么就像一脚踩进了沼泽一般，越是挣扎，就陷得越深了呢？
她可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地抽打一个变态，但她不应该在这过程中感到痛快。然而当鞭子结结实实地抽在他的皮肉上时，她真真切切地感到痛快。
她知道这样不对，因为她不想成为和他一样的变态！
长安一语不发丢下鞭子，转身就向楼梯口奔去。来到楼下，她拉开门，赫见陈佟还站在门外。
陈佟回身看到长安好端端地站在他面前，目露惊异。
长安定了定神，若无其事道：“郭公公叫你上去。”
陈佟担心郭晴林出了事，无心与长安纠缠，进门上楼查看郭晴林的状况。
长安拔腿冲进雨中，飞快地向远处跑去。
陈佟来到楼上，见郭晴林被吊在铁架子上，身上衣衫破烂鲜血点点，忙上去将他放下来。
“怎么弄成这样？你自愿的？”陈佟问。
郭晴林拿着手腕上解下来的缎带擦了擦额上的汗，痛并快乐着地笑道：“小东西狡猾着呢。”
“我去把他抓回来。”陈佟起身。
“不必了。”郭晴林被折腾得不轻，有气无力地摆摆手，道“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可以取代他的人，别把人吓跑了。”
“取代他？”陈佟诧异。
“怎么？不可以吗？”郭晴林双手向后撑在地上，仰着头笑。
“你真的疯了！”看着他衣裳破损处露出的伤痕，陈佟喃喃道。
万寿殿，慕容瑛一边喝茶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着旁边的慕容泓。
他心神不宁，频频抬眸看向大殿门口。
慕容瑛心中疑虑，慕容泓一向善于掩饰情绪，今夜长安突然失踪，他特意过来长信宫找人，又是这副情状，莫非，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了？
“姑母，时辰不早了，要不您早些去休息，泓儿独自在这里等消息便好。”慕容泓忽道。
慕容瑛道：“不要紧，哀家睡晚了，明日晚些起来便是了。倒是你，明日还要上朝呢，不如先回去歇着。等有消息了哀家再派人通知你。”
慕容泓看了看殿外，道：“再等一会儿吧。若到戌末还无消息，泓儿便先行回去。”
慕容瑛笑道：“你对长安那个奴才倒好。”
慕容泓有些赧然地一笑，道：“不计是朝上还是宫里，身边的人多是一板一眼的，独那个奴才说话逗趣，泓儿现在还真离不了他。”
慕容瑛叹道：“身为皇帝，却离不了一个奴才，多半还是因为宫中寂寞的缘故。待明年你选后纳妃，后宫充盈了便好了。”
正在此时，福安泽进来禀道：“太后，陛下，安公公找着了。”
慕容泓豁然站起，问：“还活着吗？”
福安泽愣了一下，道：“回陛下，安公公好端端的，就在殿外呢，要不奴才去叫他进来？”
“不必了。”慕容泓回身向慕容瑛道“姑母，既然人已找到，泓儿就不多叨扰了，您早些休息。”
慕容瑛点头，又问福安泽：“郭晴林呢？”
福安泽道：“郭公公也找到了，稍后就过来。”
“既如此，郭晴林就由哀家代陛下来训斥，让他明天一早再回甘露殿如何？”慕容瑛对慕容泓道。
慕容泓行礼道：“那就有劳姑母了。”
辞别了慕容瑛，慕容泓出了万寿殿，一眼就看到长安垂着小脸站在殿前阶下，淋得如落汤鸡一般。当然，除了她之外，褚翔等冒雨出去找她的人，个个都淋得如落汤鸡一般。
长福上来替慕容泓系好披风，长寿在一旁打起伞。
慕容泓迈下台阶，道：“回宫。”

第205章 心迹
风吹檐铃，雨打芭蕉，殿前盛开的海棠染了一地湿红。
甘露殿内殿，长安面无表情的站在那儿，淋湿的衣服滴滴拉拉地在她脚下汪起一小泊水渍。
长福捧着衣服进来，对坐在软榻上的慕容泓道：“陛下，衣裳取来了。”
慕容泓也没作声，只抬手指了指长安。
长福便将衣服捧到长安面前，轻声道：“安哥，先把湿衣服换了吧，小心着凉。”
长安瞥一眼他湿透的下摆，道：“你先换吧，我又不必在御前当差，便是着凉，也碍不着什么。”
“可是……”长福正想说这是陛下让她换的，慕容泓忽道：“你先出去。”
长福躬身，捧着衣服退出内殿，并乖觉地将殿门关上。
慕容泓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长安，她被雨给淋透了，下颌尖尖的小脸光滑而苍白，如枝上一朵优雅支伶的玉兰花苞，洁白无瑕的花瓣却被人抓伤了几道。
想起褚翔向他汇报的情况，他心中泛起一股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感觉，以至于明明不想说刻薄之语，却还是忍不住脱口道：“你可真是不嫌脏。”
“奴才本就是从烂泥塘里长出来的下贱人，没资格嫌别人脏。”长安心中毫无波澜，话一出口却也语气颇冲。
慕容泓原本心中没气，被她这么一堵倒是堵出几分气来，道：“你也不是那目不识丁的，难道就不曾听说过世上还有‘出淤泥而不染’一说？”
“听过，只不过，若是出不得淤泥，又如何能不染呢？”长安说完，顿了顿，一撩下摆跪下道“陛下若是嫌奴才脏，不如将奴才驱逐出宫，如此方能眼不见为净。”
慕容泓盯着她，眉头微微蹙起，道：“你到底是将他当做了退路。”
长安依然面无表情，只微微垂着脸道：“陛下四面堵截，奴才不得不退。”
“四面堵截？朕若真的对你四面堵截，你如今还能好端端地跪在这儿说这些话来气朕？”慕容泓微怒。
“奴才知道陛下不想杀奴才，陛下只想如圈养爱鱼一样圈养奴才，无聊时拿来逗逗乐子解解闷，若还能如臂使指地听话，便更好了。爱鱼在您面前处于绝对的弱势，且性子温顺，纵然如此，您还是要剪了它的利爪以免它一不小心抓伤您。设身处地，陛下会怎样对奴才，也就不用多问了。”
慕容泓听着她的话，搁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抓紧了锦袍下摆。原来这一年来，在她心里，他对她，与对爱鱼无异？他虽不曾比较过他对她与对旁人到底有何不同，但，人与猫又怎能相提并论？既然如今她这般说，想必心中对他怨怼已久，那之前种种，定然是在演戏无疑了。
“既然你心中一早就明白，那何不继续演下去呢？如今这般原形毕露口不择言，就不怕朕一怒之下杀了你？”慕容泓语气愈发平缓起来。
长安知道他这般语气，就表示他心中已在忍耐着某种情绪了。
“奴才厌了。不自由，毋宁死。”她微微垮下肩头，语带落寞。
“不自由，毋宁死？”慕容泓轻笑一声，紧盯着她问：“那你到底为何会在这里？”
长安心弦一紧，“那你到底为何会在这里？”这句话含义太过深刻，既可以理解为“既然你如此向往自由，那么又是出于什么目的入宫为奴的”，又可以理解为“你一个女人，到底是怎么通过净身房成为太监并来到朕的身边的？”
长安垂在身侧的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半干的袖子。既然慕容泓问出这句话，那是否说明，她入宫与他并没有关系。而正是因为与他没有关系，他又无意间识破了她女子的身份进而对她的来历产生怀疑，所以才无法对她以诚相待？
可这样的问题，叫她如何回答呢？别说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就算她真的知道答案，并如实相告，他就一定会信么？
她微微抬起脸来，进殿至今第一次与慕容泓四目相接，不答反问：“陛下今夜为何去长信宫找奴才呢？”
慕容泓眼神一滞。
长安却丝毫没有等他回答的打算，问完之后紧接着道：“是怕奴才与长禄一样遭遇不测，还是担心奴才落在郭晴林的手中为求自保会出卖您？抑或，故意在太后面前表现得重视奴才以便将来利用这一点来做局？”
慕容泓看着她不语，正如他之前问她的那个问题一样，这个问题，他同样无法作答。因为真正的那个答案，此情此景下，他说不出口。
“陛下，您知道人与人之间怎样才能产生信任和感情吗？奴才知道一个办法，那就是，不管对方做了什么事，另一人都愿意选择一个最好的动机作为支撑他去做这件事的理由。正如奴才刚才问您的这个问题，只有选择第一个答案，奴才才会对您感激涕零死心塌地。当然，前提是奴才愿意选择第一个答案，如若不然，即便您自己给出了答案，奴才也是不信的。这其实就跟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是一个道理，如果您不信任一个人，那么就算他说了真话，您终归还是不信的。”
说到此处，长安微微垂下眼睑，看着自己面前的金砖，缓缓道：“以您现在的身份和处境，多一些小心无可厚非。奴才知道您不信任奴才，之所以还是待奴才与旁人不同，不过是因为奴才的存在，偶尔能提醒您，慕容泓还活着。大龑皇帝是慕容泓，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一个人，不是龙椅上那个名不副实的权力象征，更不是那个天下人因为畏惧而连提不敢提及的名字。但是，随着奴才的野心越来越真实地暴露在您面前，您终是无法再视若无睹了，所以您问了您一直想问的这个问题。只可惜，这个问题，奴才无法回答您，因为不管奴才说了什么，对您来说都只是一个答案而已，而非真相。唯一的真相是，奴才现在之所以会跪在这里，是因为六年前您在街上救了奴才一命，如若不然，现如今奴才早已尸骨无存，如何还能跪在这里呢？”
长安话音落下，殿中静默了片刻。
良久，慕容泓才开口打破这片静默，纵然刻意压抑却仍不掩寥寂道：“朕早该知道的。”他松开紧抓着衣料的手，缓缓站起身来走到一旁。
他知道自己为何会对身边这个人另眼相看了，因为她确实懂他，莫名其妙却又出人意料地懂他。因为她懂，所以有些话不必明说，有些事不必去做，然而感情却依然得以毫无阻碍地传递，就如当初兄长还活着时一般。那是种可遇而不可求的心灵的默契。
他那般密切地注意着她的动向，不许她在他允许的范围外有丝毫的旁逸斜出，不过就是担心这份令他留恋的默契最终会变质而已。而如今，她的反弹终于让两人之间的矛盾尖锐至此，他还能如何去调和呢？抑或，还有必要去调和吗？
长安第一次跪在地上这么久，膝盖处阵阵刺痛。正是这阵阵刺痛，提醒着她就算弄到了如斯地步，她也不后悔。她不想做一个一辈子被人圈养的奴才，不想一辈子都这样势单力孤地匍匐在别人的脚下。纵然头上悬刀，但她孤家寡人孑然一身，又有什么可怕的呢？如果连自己疼爱自己的能力和自由都被剥夺，这个世界于她而言未免也显得太残酷了。
慕容泓向来爱干净，但今夜却将那双溅上了泥水的靴子穿到现在也没换。
如今这双靴子出现在了长安低垂的眼前。
“起来。”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长安爬起身站好。
慕容泓拧开手里一只花纹精致的小银盒子，用食指指尖沾了点里头淡绿色的膏药，抹在长安脸颊上的伤痕处，动作轻得似怕惊走了栖息花枝的蝴蝶一般。
“你若想好了要出宫，朕允你。”慕容泓垂着长长的睫毛，一边给她抹着药膏一边道，衣袖上的银龙密纹随着他动作的变换在灯光下泛起一片流动的粼光。
“但你这一年中都陪在朕身边，若是突然消失，定会引起某些有心人的注意。你去找许晋让他给你想想办法，就算不能做到天衣无缝，至少也要能掩人耳目方好。还有……”
慕容泓话还没说完，忽然一滴泪溅在了他正在给长安抹药的手指上，那非同寻常的温度让他的手条件反射般一颤。
一滴泪落下后，长安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方才视线模糊是因为眼中有泪。
她愣愣地看着慕容泓手指上的那抹水痕，自觉纵然再伶牙俐齿，她也无法解释自己为何会在此时落下一滴泪来。
流泪是示弱的一种表现，而示弱是为了博取同情。她在慕容泓面前落泪，是为了得到慕容泓的同情吗？
这个想法让她前所未有的羞耻起来，在这种羞耻的情绪下，她有些无措地退后了两步。
慕容泓还低着头在看他的手指。
她想为自己澄清些什么，喉间却又堵得厉害，只怕一开口便会真的哭出来。无措到极处，她平生第一次因为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而落荒而逃。
慕容泓看着她逃也似的消失在内殿门口，复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上那抹渐渐干涸的泪痕。
他曾因为长安的奸猾狡狯与没脸没皮，一度很想知道她若流泪，会是什么样子？如今他真的见到了，心中却又不知是何滋味？
想起自己方才答应放她出宫的话，他心中蓦然涌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却又让人十分着急难受的情绪来，这种情绪让他第一次未经理智同意便采取了行动。
他匆匆来到外殿，长福与长寿两人正因为方才长安跑了出去而站在殿门前向外面探头探脑，见慕容泓出来，忙让到一旁行礼。
慕容泓站在外殿门口，见外头雨势未歇，顾左右道：“灯，伞。”
长福与长寿两个忙将灯笼与伞递到他手中。
“不必跟来。”慕容泓丢下一句，独自挑着灯笼撑着伞走进雨中。
长安冒着雨一路跑，被冰凉的雨水一浇，她心中平静了许多，发热的眼眶也逐渐恢复了寻常的温度，这才慢慢缓下步子，最终在道旁的一棵树下停了下来。
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她伸手撑着树干，反思方才自己那反常的表现。
为什么在郭晴林面前能忍住的眼泪，到了慕容泓面前却忍不住了？最关键的是当时她心中并没有感到酸楚，就那么无知无觉的，眼泪就下来了。为什么？
是因为他给她擦了药膏？还是因为他同意放她出宫？然此两种，真的能让她感动到落泪吗？
就上辈子的经验来看，她越是委屈，越是愿意在旁人面前装出坚强来，这辈子活到如今应当也是如此。为什么慕容泓独独是例外？
难道……是因为他给过她为数不多的几次温暖吗？那在她心里，他到底算什么人呢？一个能让她控制不住情绪的人，到底应该归入哪一类呢？
今夜经历的事情太多，她脑子里乱糟糟的理不出一个头绪，只是觉得烦恼，觉得挫败。她知道这样的情绪对她而言并无裨益，所以她将额头抵在树干上，以期自己能尽快冷静下来。
耳边绵延不断的雨声中渐渐渗入了一丝杂音，长安倾耳细听，那是雨打在伞上的声音。
她愣了一愣，睁开眼，霍然转身。
慕容泓提着灯笼撑着伞，独自站在道上。
隔着重重雨幕，她并不知他是否在看着她，但他必然发现了她，否则他不会停在那里。
她原本没发现周围有这么黑，可就因为他带来了那一点光，却让周围瞬间显得黢黑无比。
因为他的出现，长安发现自己又开始出现失控的迹象了，这次失控的不是她的情绪，而是她的心跳。这一点发现让她愈发觉得自己不正常起来，就算是令她感到惊艳的男人，也不过能让她心跳有序地加快而已，绝对不会达到失控的程度。可是慕容泓……他对她而言从来都没有男女之间特有的那种吸引力啊，为什么却能让她心跳失控？
慕容泓站在道上，看着树下那隐匿在黑暗中的人，心中也是纠葛万分。
一方面，他有种强烈的冲动催促着他走过去，做他想做的事，说他想说的话。另一方面，姗姗来迟的理智却又提醒着他，这样是不对的。大仇未报帝位未稳，他怎么可以在这种事上分心？
可是，纵然他还不是十分明白，心中却又异常地清楚，眼下这一刻的冲动，于他而言是异常珍贵的，珍贵到也许他这一辈子只会冲动这一次。因为越往后，他原本就所剩不多的单纯只会越来越少，而成年人，总是复杂而不容易冲动的。
其实就算他失态了，又有什么关系呢？她不是说要离开吗？只要她出了这座皇宫，这辈子，他与她大抵也是不会再见面的了。
念至此，他缓缓向树下走去。
长安背靠着树干看着那点光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终将她与他一起笼罩在那方小小的光圈之中。
她抬眸看着他，灯笼原本就不甚明亮的光线微弱地投在他脸上，模糊了他的表情。唯独那双眼睛，稀世珍宝一般，光线再暗也能自放光彩。
此刻慕容泓眼中的长安也是如此。看不清表情让他心中稍微轻松了些，然而欲待开口，脑中忽又想起方才长安在殿中说过的话，若是不信任一个人，就算他说了真话，那也是不相信的。
她说他待她如待爱鱼一般，信与不信，无需明说了。
既如此，他这话说与不说，又有何分别呢？
一时间，两人相对无言，气氛倒有些让人无所适从起来。
最终还是慕容泓先收回目光，将手中的灯笼递给她。
长安垂眸，略显迟疑地从他手中接过灯笼。
慕容泓又将伞递给她，她没接。
慕容泓伸手拉起她的手，将伞柄塞入她手中，道：“不早了，回去吧。”
长安看着自己手中的灯笼，没动。
慕容泓见状，默了一瞬，到底是没有开口，颔首回身，冒着雨往甘露殿那边去了。
他走后不久，长安眼中的泪一颗颗地滚落下来。
她抬起脸，转身往东寓所的方向走去。
风雨潇潇，前路多艰。
然而她走着走着，脚步却益发轻快起来，脸上泪痕未干，唇角却已弯起了笑弧。
是啊，便承认又如何，她开心，她高兴，她喜极而泣。
有人予她遮风挡雨的伞，有人予她照亮前路的灯。她还是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感觉自己在这世上终于不再茕茕孑立踽踽独行。
她感受到的这份关怀是真切的，如果到头来证明还是他演出来的，那是她技不如人自作多情，一败涂地她也认了。
但此刻，她要尽情享受这有人关心的愉悦，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破坏她的这份好心情。
次日一早，雨势小了，天仍未霁。
慕容泓没能起得来床，他发热了。
长寿去太医院延请太医，郭晴林奉命去宣政殿通知廷臣罢朝两日。
太医来诊过脉后，慕容泓又昏昏沉沉睡了片刻，被叫醒时，发现长安端着药碗坐在床沿上。
“你怎么来了？”他昨夜没有睡好，心情郁结加上着凉发烧，面色十分憔悴，连眼神都是无力。
长安一边用汤匙轻轻搅着药一边眉眼不抬道：“奴才舍不得榻下那箱子黄金。”
慕容泓：“……你带走好了。”
长安舀起一汤匙药，一边吹凉一边道：“奴才还舍不得爱鱼。”
“若你能好好待它，朕也可将它送与你带走。”慕容泓十分大方道。
长安将汤匙递到他唇边，得寸进尺道：“奴才还舍不得您呢，给带走吗？”
慕容泓看着她，眼波微漾，道：“你知道的，不能。”
“那您还磨磨唧唧地问什么？”长安不耐烦道。
慕容泓看着她那难得的别扭模样，忍不住唇角一弯，眉眼生春。

第206章 收徒
慕容泓服过药后又睡了过去。
长安站在榻边看着他，心想：淋点雨就发烧，这样差的身子可怎么办才好？以后前朝诸事千头万绪，后宫佳丽轮番上阵，慕容泓这厮英年早逝的概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九啊。不行，此番待他好了，她定要督促他锻炼身体。
看着人睡觉这种没难度的事交给长福做最好。长安来到外殿，发现长寿正站在郭晴林身边低声说着什么，察觉长安出来，他忙闭上嘴站到一旁，冲长安笑了笑。
长安迎着郭晴林的目光走过去，道：“郭公公，奴才能请您借一步说话么？”
“当然。”郭晴林跟着她来到殿外，因外头还下着雨，是故两人便沿着殿前长廊走远了些。估摸着殿前侍卫听不到两人说话了，这才停下来。
“郭公公，昨夜奴才酒后失态，下手没轻重，没伤着您吧？”长安一脸关切地道歉，眸底却藏着小得意。
郭晴林将她的虚情假意尽收眼底，反问：“你看呢？”
长安凑过脸去在他身上嗅了嗅，丹参川穹膏的味道颇重，当即耷拉着脑袋道：“看来还是伤着郭公公了。”
“没关系，能伤着我，那也是你的本事。”郭晴林用拂尘的手柄抬起长安的下颌，补充道“只不过，在这宫里，凡是让我承认有本事的，要么就为我所用，要么就为我所灭。你选哪样？”
长安讪笑，道：“这还用选么？只不知，奴才能怎样为郭公公所用呢？”
“磕个头，奉杯茶，叫声师父。如何？”郭晴林收回拂尘，声调柔缓。
长安瞳孔微缩，诚惶诚恐道：“郭公公抬举，奴才不胜感激。只是，奴才虽未拜过师，却也知道徒弟是要孝敬师父的，而师父收徒，泰半也是为了这孝敬。奴才斗胆，敢问郭公公想要奴才如何孝敬您？”
“你心里明镜似的，又何必明知故问呢？”郭晴林转过身看着檐下的雨帘，道。
长安眼珠子转了转，凑上去道：“若是如奴才想的那般，奴才实在是不敢呐。这……主要是奴才这小体格，根本禁不得打。可这世上又哪有只准徒弟打师父，不让师父打徒弟的道理？”
“是没有这样的道理。但是，你也没有推脱的机会。”郭晴林侧过脸看她一眼，唇角勾起微笑，“张昌宗这么久没给你有用的消息，你就不觉得奇怪？”
长安脑中一乱，瞬间平静下来，道：“刘汾的死，果然是您下的手。”
“现在不叫干爹了？”郭晴林皮笑肉不笑地问。
长安道：“既然您都以诚相待了，奴才再装，岂不是不识抬举？只是这个张昌宗……”
郭晴林见她提了个名字便停住，问：“怎么？想说你并不认得？”
“不不，奴才自然是认得的。”长安觑他一眼，小心翼翼地问“奴才只是不明白，您既然有这样的把柄在手，何不去向太后邀功？”
“你觉得杂家还有往上升迁的余地么？”郭晴林不答反问。
一个太监，做到司宫台内侍监已是极致，再往上，恐怕也只有长安向往的九千岁了。可这九千岁可不是一般人能做的，更不是能放到台面上来说的。
“纵然不能升迁，至少能固宠啊。”长安巴结地笑道。
“固宠？那是你们这些新进宫的、没见过世面的小太监才稀罕的东西。于我而言，还不如拿来博你一笑呢。”郭晴林目光温存道。
长安胳膊上泛起一层鸡皮疙瘩，心中暗骂：死变态真特么肉麻！
“那，这个张昌宗，不知到底有什么问题？”长安并没有承认自己与他的关系，而是直切主题。
郭晴林全不在意，道：“这个人坏就坏在他有野心。如今他以太监的身份进宫服侍太后，却被太后拘在长信宫不得外出一步，这与他当初设想的宫中生活应是不一样的。他现在还能忍，待到他不能忍时，太后只需稍加引诱，他定会毫不犹豫地出卖将他改头换面送进宫来的那个人。太后眼里不揉沙子，她想除掉的人，即便陛下亲政了，也未必能保得住，更遑论，陛下现在还没有亲政。而只要除掉这个人，更是能起到杀鸡儆猴的作用。”他看着长安目露怜悯，“你的处境，真真堪忧啊。”
长安往身后的廊柱上一靠，笑得狡狯无比，道：“郭公公，您知道奴才认刘汾做干爹那就是个幌子，如今您要奴才拜您做师父，这可是真正的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啊。可您若不能让奴才心悦诚服，难保不会成为第二个刘汾。既如此，您何不露上一手，让奴才瞧瞧您真正的实力呢？”
郭晴林睨着她道：“你这奴才好大的脸，别人都只有上赶着拜师的，你倒还拿上乔了。殊不闻‘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长安老神在在道：“话虽不错，但就事论事，在这宫里头，能让您这位伯乐看上的千里马也不多吧？如若不然，缘何您到现在还是身后空空呢？”
郭晴林走近她，抬手伸向她的颊侧，这次长安没躲。
郭晴林眼中泛起笑意，捋了捋着她的衣服领子，目光幽深慢条斯理道：“好，这就当做，师父送你的见面礼。”
两人分开后，长安回到甘露殿内殿，慕容泓还未醒。
长安用手试了下他额上的温度，中药起效慢，额上的温度还是略高。
“好了，这里交给我看着，你去歇会儿吧。”长安对长福道。
长福正憋尿憋得厉害，闻言如获大赦，说一声“谢谢安哥”便跑了。
殿里没有下人坐的地方，长安便干脆坐在榻下的脚踏上，琢磨郭晴林有此一举的意图。
越龙有没有背叛之意不得而知，但既然郭晴林已经盯上了他，就注定他不能善终了。其实他不得善终的结局也不是从郭晴林盯上他才注定的，而是他被李展领进宫的那一天就注定了。
认真说来，越龙此人也算不得什么罪大恶极之人，不过立身不正贪图富贵罢了。在这世道上，寻常人尚有飞来横祸呢，更遑论他这有隙可乘被人算计的。
只不过相较于她这布局的，越龙到底是显得无辜了一些。但她却发现自己对于他的悲剧更多的感触不是愧疚与同情，而是无力，深深地无力。
说到底他们都是小人物，谁也难保哪天自己就被别人给做成了局，更难保越龙的今天，不会是她的明天。
话说回来，在这座皇宫里，根本就没有谁是真正安全的。慕容泓身为皇帝，普天之下再没谁的身份比他更尊贵了，可他不也是最危险的那个么？归根究底，一切悲剧的源头，都不过是大家都生活在一个只有上等人才有人权的社会里罢了。
回到越龙这件事上，越龙一旦遭遇不测，被她设计构陷的冬儿十有八九也不能幸免。
她低眸看着自己的一双手，如今这双手，可也算沾满血腥了吧……
“在想什么？”耳边忽然传来慕容泓有些干哑的声音。
长安转过身，见慕容泓醒了，忙起身倒了杯水，扶他起来喝下，问：“陛下您还睡么？”
慕容泓摇头，道：“不睡了。”
长安拉过迎枕让他靠着，自己站在榻前。
“坐吧，反正又没旁人。”慕容泓脸色还是有点白，被披散的长发一衬，更多出几分柔弱来。
长安也不想矫情，转身便又坐回了脚踏上。
“刚才在想什么呢？朕见你神情颇是落寞。”慕容泓问。
长安道：“奴才是在想，以前奴才在丽州的王府养鸡时，甚少看到陛下您来后院，您一直呆在您自己的院子里做什么呀？”
慕容泓道：“朕那时其实很少住在王府，一年中有大半年，朕都住在玄都山那边的老宅里。”
“是门上刻着石榴图案的那个老宅吗？”长安问。
慕容泓颇是惊奇，问：“你如何得知？”
长安双臂伏在榻沿上，道：“那日奴才给您上山楂条，您当时反应有些不对劲，事后奴才去问褚翔，猜测您可能是因为看到盘中的石榴籽想起老宅门上的石榴图案。”说到此处，她小声道“陛下，石榴素有繁茂昌盛多子多福的寓意，而慕容家族您这一脉却是人丁凋零，您是否为此感到难过呢？”
慕容泓侧脸低眉，唇角的笑带上了些微寒凉，道：“难过？又非天灾，朕为何要难过？”纵有难过，也早就被刻骨的仇恨给掩过了。
“不难过就好。”长安欣欣然道，“您不知，奴才看您这小体格一天比一天差，真怕您心灰意冷自暴自弃呢。既然您不难过，那等您好了，跟奴才一起去跑步锻炼如何？您看奴才昨夜淋了大半宿的雨，今天连个喷嚏都没打。”
慕容泓回过脸来，瞟着长安悠悠道：“原来这年头，连皮糙肉厚都值得显摆了？”
长安谄笑，道：“奴才这也是为您着想。要不待您有了后妃，衣服一脱，发现您比娘娘们还要身娇体软细皮嫩肉，您让娘娘们情何以堪呐！”
本以为慕容泓听闻此言势必又要恼羞成怒地拎枕头来砸长安。殊不知相伴一年多，对于长安，他到底在一定程度上练就了免疫技能，闻言不过淡淡道：“又想去抄经了？”
长安忙捂住嘴，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
慕容泓见状，轻哼一声，也未穷追猛打。
“陛下，玄都山风景美吗？”长安心情抑郁，想着两个人说说话还能分散些注意力，遂没话找话道。
“美。”慕容泓言简意赅。
长安：“……”还能不能愉快地聊天了？
慕容泓低眸，见她趴在床沿上眼巴巴的，忍不住莞尔一笑，道：“那里风景殊丽，今后若有机会，朕带你亲自去看。”
入夜，雨停了，一弯新月嵌在深蓝色的夜空中，光润无比。
“少爷，少爷！”太尉府秋暝居，钟羡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因房中无人守夜，他亲自披衣起床去开门。
竹喧见了他，道：“少爷，陶家二少爷来了，正在后门那儿等着您呢。”
“这么晚，怎不请他进来？”钟羡问。
竹喧道：“他还带着一人，又是那副情状，门子不敢放他进来。少爷，您还是自己去看看吧。”
钟羡闻言，知道事有蹊跷，忙穿好衣服来到太尉府后门处，在门房看到了陶行时和他旁边一位用斗篷裹得严严实实的女子。
陶行时衣服上有大片飞溅式血渍，连脸上都沾上了少许，看着十分瘆人，怪不得门子纵然知道他与钟羡交情不浅也不敢贸然放他入府。
“发生何事？你怎么弄成这副模样？”钟羡问。
陶行时道：“我知道我不该来找你，但此时此刻，除了你，我实在也无旁人可以托付……”
钟羡见他神情仓惶，此处又人多眼杂，遂抬手制止他道：“跟我到里面再说。”

第207章 聚众闹事
次日一早，甘露殿内殿。慕容泓正用早膳，长寿长福与嘉言等人都在一旁伺候着，长安在给爱鱼剪指甲。
褚翔忽进来禀道：“陛下，太尉府那边出事了。”
“太尉府能出什么事。”慕容泓不甚在意道。
“听说昨夜陶家二少爷在自己的外宅打死了一个求是书院的学子，并趁夜逃进了太尉府。如今求是书院有百十位学子都聚集在太尉府门前，要求太尉府把凶手交出来。”褚翔道。
慕容泓恢复了血色的唇角轻轻一弯，衬着他白皙的肤色，像极了那种名为龙飞的荷花，瓣尖一点轻红。
“反正钟羡闲着也是闲着，这又是他自找的麻烦，就让他自己去解决吧。”慕容泓将喝了一半的汤碗放回托盘，眼角一挑，瞟了眼一旁抱着爱鱼气定神闲的长安，忽又道：“只不过，再怎么说朕与他也是自幼相识的交情，派个人去了解一下情况以示关怀也是应当，长安……”
“陛下，这调查凶案缉拿逃犯是京兆府的事。学子闹事，纵然钟羡镇不住，也自有钟太尉教他们做人。您还在病中呢，便是偷些懒佯装不知，也没人能说您半点不是。这事一出您便巴巴地遣奴才去慰问当事人，倒显得您对钟家的遭遇心存歉意一般，到时候钟太尉再不领情……奴才可不干这吃力不讨好的事。”长安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说得也有些道理，既如此，朕就权作不知好了。”慕容泓漱了口，命众人退下。
长安借着将爱鱼放回猫爬架的空档偷摸地瞥慕容泓一眼，见他捧着书靠在迎枕上，眉眼柔和怡然自得，一副心情甚好的模样，忍不住在心中为将来后宫的娘娘们点了一打蜡。小病鸡这般口是心非的别扭性子，将来有的她们受了。
可怜钟羡，身为太尉之子，心存善念热心公益也会被推到风口浪尖。先被慕容泓坑了一把，现在又扯进了人命官司。若这人命官司只是一桩单纯的人命官司还自罢了，若是因他为学子盖客栈一事而遭有心人设计，此番，怕是真的难以善了。
方才褚翔说打死学子的是陶家二少爷，能进太尉府避难的陶家应该指的就是征西将军府那个陶家。犯事的是武将之子，又与钟家交情匪浅，怎么想这事都不简单。
而有这个胆子和实力来与钟慕白叫板的，除了丞相赵枢之外不做他想。此番钟羡奉圣喻为学子盖客栈让赵枢那帮人觉得可能是武将一派想要收买文臣之心，是故就来了这么一出。钟慕白既然能因为政见不合当廷杀人，自然也不是能忍气吞声的，事情如果真的发展到将他的部下和儿子都牵连进去，他必然会反击。
他们闹得越厉害，慕容泓便越是乐见其成，他又怎会愿意在此时去插上一脚表明立场呢？方才之所以会有那样一番话，也不过是在试探她的态度罢了。她若像以前一般一听到钟羡的名字就忙不迭地扑上去，只怕被罚去抄经那都是轻的。
想到此处，长安心中忍不住悠悠叹道：伴君如伴虎啊！
看着在托板上打滚撒娇的爱鱼，她凑到它毛绒绒的小耳朵边上轻声道：“你爹就是只大猫对不对？慕容大猫！”
爱鱼被她呼出来的热气痒得抖了好几下耳朵，懒洋洋地翻着肚皮，伸出小肥爪到长安下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撩。
这倒让长安想起郭晴林那个老喜欢抬她下颌的变态了。她眼珠子转了转，凑到龙榻前往脚踏上一坐，道：“陛下，奴才有一件事想与您商量。”
“说。”慕容泓心情好，声音也格外温柔。
“奴才与郭公公的事，您能不能别插手？”长安小心翼翼地问。
慕容泓翻书的手一顿，抬眸看她，眼神中明显有不悦，道：“朕若不插手，你在他眼中，与长禄又有何区别？”
“没有区别才好，这样，奴才才有机会打他个措手不及。只可惜，那天晚上他被奴才抽了一顿之后，应当是清楚地认识到奴才与长禄是不同的，所以昨天才会提议要收奴才为徒。”
慕容泓眉头微蹙。
那个雨夜发生的事后来两人都极有默契地再未提及，但长安觉得，她与慕容泓之间的相处模式较之以前应当有所改变才是，她想要更多的自由，他也知道她想要更多的自由。所以……没错，这只是长安对他的一次试探。
“奴才认为，这人，与书是一样的，有糟粕，就会有精华，如若不然，他就没了存在的理由。郭晴林为人是与众不同了些，但奴才未必就不能从他身上学到好东西。而且目前看来他对奴才还算慷慨，为了能收奴才为徒，他答应以除掉越龙为奴才永绝后患来作为送给奴才的见面礼。陛下您是知道的，对钟羡下毒的明明是丞相的幕僚，越龙传来的消息却说是王咎下的手，可见太后早就开始怀疑他了。郭晴林在这个当口要除掉他，除非得到太后的默许，否则难度还是很大的。若是陛下的人在最近能多注意些那边的动静，说不定还能有些意想不到的收获呢。若能趁此机会抓到郭晴林的把柄，那便更好了。”长安一副全心全意为大局筹谋的模样。
慕容泓眉头舒展开来，复将目光投回书页之上，道：“朕知道了。”
长安：“……”就这样？她巴拉巴拉说了一大堆，结果小瘦鸡用四个字就把她打发了？
“怎么？还有事？”见她呆着不走，慕容泓问。
长安忙道：“没事，陛下您看书，奴才不打扰您了。”说着站起身又到猫爬架那边去撸爱鱼，一脸狐疑。
慕容泓换了个姿势侧靠在迎枕上，一手支额，长睫一眨，眼里便流泻出一丝春光明媚般的笑意来。
他岂不知长安这是在试探他，换做以前，郭晴林要收她为徒，她若愿意，八成先斩不奏。
至于眼下，她既有张良计，焉知他就没有过墙梯？
太尉府赋萱堂，钟夫人心神不宁地坐在正堂上，频频向门外张望。
不多时，她派去查看情况的丫鬟兰馨匆匆回来。
钟夫人站起问道：“如何？那些人走了吗？”
兰馨道：“没有。管家明明都将话说得很清楚了，那些人却好像聋子一般，根本听不进去，仗着人多势众，一味地揪着少爷叫骂。”
“揪着少爷叫骂？都骂些什么？”钟夫人问。
兰馨忍着气道：“骂得难听，夫人不听也罢。”
钟夫人急道：“他们就堵在大门前叫骂，不出半天整个盛京的人怕是都知道了，难道独我一人听不得么？你快说来。”
兰馨绞着帕子道：“他们说少爷道貌岸然沽名钓誉，平日里给书院捐书捐银，还有这段时间建折桂楼都是小恩小惠收买人心，一旦触及切身利益，便立即原形毕露徇私枉法了，简直是……是……”
“是什么你倒是快说啊！”
“是……斯文败类。”兰馨小声道。
钟夫人愣了一下，忽然扶着额头往一旁倒去，身边丫鬟大惊，忙上前扶她的扶她倒茶的倒茶。
钟夫人缓过来后，喃喃道：“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这做善事，倒还做出不是来了。”
兰馨噘嘴道：“夫人，要奴婢说，直接派府卫给他们驱散就好了，反正好言好语他们也听不进去。”
钟夫人摆摆手，道：“不妥，且不说恃强凌弱传出去于老爷与少爷的名声都不好，单说今年大龑恢复科举，求是书院是盛京除了国子监之外最好的书院，这些人中说不定就有将来与少爷同朝为官的，此时得罪他们，就是为少爷将来树敌。”
兰馨不以为然道：“夫人也小心得太过了，咱们老爷是当朝太尉，少爷又与陛下是自幼的交情，有他们在，谁能与咱们少爷争锋？”
钟夫人皱眉道：“你懂什么？老爷能护少爷一时，护不了他一世。至于陛下……恐怕也早就不是当年那个爱吃我做的糕点的孩子了。”
“那赶又赶不得，夫人您说怎么办？”兰馨问。
“既然是求是书院的学子，就让管家去找他们的院长来，教人不严，本来就是为师之过。还有，让府里的人嘴严一些，别把府前的事传到少爷耳朵里去。”钟夫人道。
兰馨：“啊？可是，方才奴婢回来的时候，看到少爷已经出去了。”
……
太尉府门前，众人看到钟羡独自从府里出来，喧嚣之声为之一静。
钟羡一身隐葵纹的素锦长袍，身姿挺傲神色如常的站在太尉府前的台阶上，其人其貌，当真是萧萧如松下风，轩轩似朝霞举。
“少爷，他们……”管家钟硕想上来与他说明情况，钟羡手一抬，道：“不必多言，我俱已听见了。”
他上前两步，居高临下看着众人道：“诸位可知，大龑律法上有规定，聚众闹事者按律应下牢狱羁押五日。诸位既是求是书院的学子，想必是要参加今年秋闱的吧。可若因为聚众闹事而被下狱羁押，即为品行有失。罪人之后尚不能参加科举，何况是自己下过牢狱的，这一点，诸位可清楚？”
众学子平日里苦读四书五经，对律法倒是无多研究，听钟羡这般说，皆吃了一惊，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一时没有敢接话的。
分散在人群中的两人遥遥地互看一眼，其中一人便高声道：“钟羡，你不要危言耸听，若我等来为同窗讨个公道便算聚众闹事，那你这包庇藏匿杀人凶手的又算什么？有道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虽是太尉之子，我还偏就不信，这大龑的天，真能被钟太尉一手遮住不成！”
“就是，法不责众，公道自在人心。今天这事说到哪儿我们都是占理的。”
“没错，你若是不心虚，可敢让我们进去搜上一搜？陶行时那个杀人犯肯定就躲在里头。”
“对，钟羡，把杀人犯陶行时交出来！”
“把人交出来！”
有人挑头，众人书生意气难抑，便又开始七嘴八舌群情激奋起来。
“杀人犯陶行时？这是哪来的定论？京兆府还是廷尉府？”钟羡问。
众学子被问住，还是先前开口的那人高声道：“他杀人是有人亲眼所见，无需官府定论。”
“既然有人亲眼所见，直接去告官便是，捉拿案犯是官府之事，岂容得你们借此名头聚众滋事？”钟羡依然不气不怒。
“有道是官高一级压死人，廷尉都是你爹钟太尉亲手提拔的，你与陶行时交情匪浅有意袒护，又有做太尉的爹当靠山，苦主便是告到官府，恐怕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我等与宋兄好歹同窗一场，纵然知道此举于理不合于事无补，也不过为他略尽绵力罢了。”那人义愤填膺道。
众学子听他语出悲怆，便有人挺身出列，对钟羡拱手道：“钟公子，我等虽无缘与你同窗共读过，却也素闻你的才名与贤名，敬仰已久。今日我等聚集到贵府门前，别无他意，只想你给句准话，陶行时究竟在不在贵府之中？若有冒犯之处，还请见谅。”
钟羡回礼，道：“若诸位真的只为这一个答案，我现在就可以告诉诸位，他不在钟府之内。”
那学子还未说话，后头那人便高声道：“你说谎，昨夜有人看着他从后门进了你们钟府，至今未出。”
钟羡抬眸看向那人，眼神渐冷，道：“我只道在书院求学的多是温文儒雅进退得宜之人，倒不想还有兄台这般胆识过人快人快语的，你也是求是书院的学生？”
众学子闻言，纷纷回头看向那人，一看之下发现都不认得，当下便有人指出道：“你是何时入的书院，为何我们都不认得你？”
那人道：“我是半个月前刚入书院的，只因近来身子不好，直到昨日才去书院报道，诸位师兄不认得在下，也在情理之中。”
这个理由倒也勉强说得过去。
“原来如此，”钟羡接话道，“在下不才，敢问兄台‘孟轲敦素，史鱼秉直。庶几中庸，劳谦谨敕’这句话作何解？”
那人顿时神色慌乱，支支吾吾半晌都说不出一个字来。
钟羡冷笑道：“能入求是书院求学的，总不会连《千字文》这等给幼儿启蒙的书都未曾读过吧？”
那人转身想跑，府门前的府卫早冲上去将人擒住。
众学子见此变故，一时懵然。
钟羡谓众人道：“诸位兄台，若钟某没有猜错，你们今天之所以会聚集在此，多受此人的蛊惑与挑唆吧？春和巷杀人案非是你们表面所看到的那般简单，诸位既不明真相，还是不要贸然插手的好，以免被人当了枪使，累及自身，反倒得不偿失。”
众学子细细想来，果然如此，一时之间心中多少都明白自己是被人利用了，正待向钟羡赔罪，不远处的街道拐角处却传来一阵马蹄之声。
众人循声望去，却是钟慕白得了消息驰马赶回，身后还跟着大队的官府衙役。
到了近处，钟慕白扫视众人一眼，对跟在身后的一位官差道：“李校尉，将这些聚众闹事者尽数押回京兆府，查清户籍验明正身，再知会户曹衙门一声，这些人，十年之内，不准参加科举！”
李校尉领命，当即指挥后头的衙役上来拿人。
众学子乍听此言大惊失色，然重威之下哪有他们反抗的份，不过片刻便都被衙役押住。
“钟公子，求你帮我等说情，我等不过一时受奸人蒙蔽而已，实无与贵府作对之意啊！”有人仓惶地大叫起来。
钟羡也没想到眼看事情都要解决了，父亲会突然赶回来了这么一招，当即迎上前去欲为众学子求情。
已然踏上太尉府门前台阶的钟慕白横他一眼，不悦道：“不过是些不辨是非人云亦云之辈，纵然得以为官，于朝廷民生也无裨益，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参加科举。”言讫大步往府内走去。
钟羡看一眼哭天喊地的众学子，追着钟慕白进府道：“纵然如此，父亲此举，也恐会遭天下士人诟病。”
“那又如何？”钟慕白忽然停下，看着钟羡道“人为何要去在意一群蝼蚁对你是尊敬还是仇恨？你要记住自己的身份，不是所有人都值得你劳神费力地去跟他们讲道理的。权力的意义就在于，只要你开口，其他人就都得闭嘴！”
钟羡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愈发强横的父亲，说不出一个字来。
“陶家老二呢？”钟慕白将目光自钟羡脸上移开，问。
钟羡垂下眼睫，神情有些木然道：“不在府中。”
对这个答案，钟慕白未置一词，转身就往府里去了。

第208章 凉拌黄花菜
一石激起千层浪，还不到晌午，钟慕白对闹事学子的处理结果便已人尽皆知，一时间众说纷纭物议沸然。
各方面的消息随着眼线的汇报逐渐汇集到丞相府。
书房，赵枢再次向管家金福山确认：“陶行时进了太尉府果然一直没有出来？”
金福山道：“太尉府一个正门一个后门两个侧门都被咱们的人死死盯着，确定没有出来。”
赵枢道：“很好，钟慕白，我看你此番怎么收场！”他对金福山道：“可以让京兆府派人去征西将军府找陶行时了解案情了。另外，派人继续去鼓动求是书院的学子，就说法不责众，闹事的人越多，朝廷越不敢等闲视之。更何况，钟太尉此时还没能证明陶行时不在太尉府呢，这般急着将学子们的正义之举定性为聚众闹事，不过是他心虚罢了。”
金福山领命而去。
用过了午饭，钟羡看不进书，躺在床上，却又睡不着，心浮气躁，干脆出了门去自己院中的竹林中散心。
竹林静谧，独自行走其间，钟羡心里也渐渐沉静下来。每当此时，他总是忍不住想起已然不可追的旧年时光。那时候，天下未定狼烟未熄，父亲他们跟着先帝四处征战，他们这些孩子跟着大人也是居无定所。可那时同仇敌忾众志成城，暂时的安宁也能品出歌舞升平的味道来。
而今，天下虽不能说真的歌舞升平了，终归也是大体上安定下来了，谁料身边却早已是物是人非，甚至给人一种再不得安宁的感觉。且不说他父亲的改变，就连一向急公好义光明磊落的陶行时，也能为了一个女人去杀人了。虽说事出有因，但杀了就是杀了。或许他根本就不应该……
“少爷！少爷！”一念未完，他的长随竹喧急急而来。
钟羡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是他让竹喧在前院盯着的，如今竹喧这般情状，难道前院又出事了？
“少爷，方才又有大批求是学院的学子来府门前要求咱们交出陶二少爷，然后老爷直接派府卫将人都押到京兆府去了，说跟方才那批学子一样处置。老爷还派人去通知京兆府尹让他以鼓动学子聚众闹事的罪名捉拿求是学院的院长。”竹喧道。
钟羡问：“老爷现在何处？”
“方才奴才过来的时候，看到老爷往兵器房那边去了。”
钟羡转身向院外走去。
长乐宫甘露殿，慕容泓午睡了，长安坐在殿后小花园的凉亭内想事情。
太尉府前的风云变幻慕容泓已经都知道了，对于这样的事，他自是无动于衷的。可是她心里却有些同情钟羡。
虽然为寒门学子建客栈一事钟羡心中早有想法，便迟早都会提出来，但若不是那日他为了给她送吃食，又正好碰上那两日她和慕容泓在闹矛盾，他凑过来正好撞在枪口上，说不定此事也不会落在他身上。
他是什么样的为人长安自认还是清楚的，钟慕白有此一举，他阻止不得，心中必然难受。
钟羡被她占过便宜，被她利用过，更被她戏弄过。可以说两人自相识以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与他所有的相处都不过是逢场做戏罢了。可他自从接受了她做朋友之后，不管发生什么样的事情，他对她都不改初心。虽然其中或许掺杂了男女之情而他并不自知，但无论如何，这份心于她而言，与赤子之心无异，难能可贵。
真心待她之人，她也不吝于回以真心。只不过，在慕容泓这个独占欲强盛的家伙眼皮子底下，她一言一行都需格外谨慎才行，如若不然，皇帝要为难某个臣民，哪怕他是太尉之子，也太容易了。
所以，书信肯定是不能写了，万一哪个环节出了岔子落到慕容泓手中或者钟慕白手中，只怕又得闹出一番风波来。
那该怎样才能聊表心意呢？
长安趴在亭栏上，冥思苦想。倏地，亭下砖角的一丛小黄花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绕下亭子去摘了一朵，去到殿前招来长福，吩咐他道：“找个小盒子装起来，去四合库让人送到太尉府交给钟羡钟公子。记住，不必说是谁送的。”
长福答应着去了。
太尉府兵器房，钟慕白正在窗下擦他那把偃月刀。乌沉的刀柄雪亮的刀身，除了他的面容变老了，一切仿佛都与钟羡记忆中的场景别无二致。
钟羡对这把刀很是熟悉，往年凡是要上战场了，前一天夜里钟慕白都会擦这把刀。
想起儿时每次知道父亲又要上战场，他总是因为担心他回不来而睡不着，再联想起眼下父子离心，钟羡又深觉自己不孝。
其实他何尝不知道赵枢之流并非善类，也不是不知道手握兵权的父亲一直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更不是不赞成父亲为了自保而反击。一句话说到底，皇帝势弱，他不过怕他的父亲刹不住车，最后走上挟天子以令诸侯这条路，晚节不保罢了。
他进屋向钟慕白行了礼，还未开口，钟慕白便道：“若你是来与为父谈心的，为父欢迎。若是来为那些学子求情的，就不必开口了。”
“爹，他们到底是无辜的，您即便要对付政敌，也无需拿他们开刀啊。”钟羡道。
“无辜？整件事中，最无辜的难道不是你吗？”钟慕白抬起脸看了他一眼。
钟羡一愣。
“事到如今，你该不会以为陶行时杀人逃至我们钟府，第二天一早便有学子过来我钟府门前闹事，为父处置完一批又来一批，这些都只不过是巧合而已吧。”
钟羡道：“我心中有猜测，但眼下并无证据。”
“证据，你以为朝臣之间明争暗斗互相倾轧是开堂审案，按证据论成败吗？口诛笔伐众口铄金才是他们这些文人惯用的伎俩！为父严惩他们，他们议论为父心虚，难不成为父放过他们，他们就会说为父清白了？钟羡，你要明白，从为父当上太尉的那一天起，你就注定会站在大多数人的对立面。他们嫉妒为父的权势，就会嫉妒你的出身。他们不敢与为父正面宣战，就会从你身上来找破绽。此番为父就是要让他们明白，如今这大龑朝廷，还轮不着他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兴风作浪！”
“可是今年是大龑恢复科举的头一年，您这般做法，必定会将您自己推到举国舆论的风口浪尖，于您的官声大不利。”钟羡蹙眉道。
钟慕白站起身，松松拎着他那把重达九十多斤的长刀，不以为意道：“再风口浪尖，为父也是大龑手握一半兵符的太尉，除了皇帝，无人能奈我何。可惜啊，皇帝还未亲政，就算他们告到御前，又能怎样？”
听他此言，钟羡知道再劝无益，为免他的目光一直盯着求是书院那帮学子，他道：“父亲，上次在豫山毒害我的人我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钟慕白比划长刀的动作一顿，回身问道：“谁？”
“赵丞相的幕僚，孟槐序。”
一刻之后，钟羡回到秋暝居，恰好看到钟夫人从他房中出来。
他打起精神迎上去，道：“娘，您怎么过来了？”
钟夫人道：“听下人说你午饭用的少，娘亲自去厨房做了些点心。你去见你父亲了？”
钟羡点头，扶着钟夫人进房，母子二人在桌边坐下。
钟夫人叹气道：“那些学子的事娘也听说了，你别怪你爹，那些话我听着都生气，何况你爹那个脾气，听了能不动怒吗？罚虽是罚得重了点，到底也是那些学子有错在先。眼下你爹这般罚他们还算好的，若是将来这些人科举入仕还这般拎不清，那丢官抄家流放哪个不比现在这个要命？所以呀，你听娘一句劝，别怨你爹，要体谅他一番怜子之心。”
钟羡宽慰她道：“娘，孩儿并未怨爹，只是此事终究是因孩儿而起，孩儿心中有些内疚罢了。”
“与你有什么相干？便是那陶行时……”钟夫人说到此处，忽然停下，屏退屋里的丫鬟奴仆，低声问钟羡“那陶家老二究竟在不在咱们府里？”
钟羡道：“不在，娘放心。”
“可是为娘打听过了，昨晚那陶家老二明明入了咱们府的，却未曾有人见他出去。”钟夫人道。
钟羡微笑，问：“娘不信我吗？”
钟夫人见他笑了，心中便觉宽慰，道：“信。只要你们父子俩安然无事，其他的，娘什么都可以不问，什么都不在意。”
母子俩闲话两句，府中便有杂事要请钟夫人过去料理。
钟夫人刚刚走到院中，便见竹喧捧着一只小盒子从院外急急而来。钟夫人叫住他，问：“手里拿的什么？”
竹喧行过礼，道：“回夫人，侧门上的门卫说是宫里捎出来的东西，指名给少爷的。”
“宫里捎出来的东西……那你进去吧。”钟夫人道。
竹喧又行一礼，捧着盒子往屋里去了。
钟夫人左右一看，便走到道旁一块长着兰花的湖石旁假做赏兰，实则这个角度正好能透过窗子看到屋里的钟羡。
钟羡收到盒子，问竹喧：“来人没说是谁将此物捎给我的吗？”
竹喧摇头道：“没说。”
钟羡疑惑地看了看盒子，就是个普通的小锦盒，只有巴掌大，拿在手中也没什么分量。
他打开盒子，发现里头躺着一朵小黄花，更为不解了。
“竹喧，你可知这是何物？”钟羡拈着那朵花问。
竹喧细细一看，道：“奴才知道，这不就是黄花菜嘛。”
“黄花菜？”钟羡凝眉。
竹喧道：“说黄花菜少爷您可能不知道，不过它的另一个名字您一定知道，叫……叫什么来着？”竹喧一时想不起来，急得直挠后脑勺。
“黄花菜，正名应该叫做萱草。”钟夫人在外头默默接话。
身旁的兰馨闻言，小声问道：“夫人，这宫里的人送一朵萱草花给少爷是什么意思呀？”
这时屋里的竹喧终于想起来了，道：“少爷，这黄花菜还有一个名字叫做萱草。”
“萱草？”这个名字钟羡的确知道，萱草，别名宜男草，忘忧草，疗愁。此时此刻，有人送他一朵萱草，是知道他内心烦忧，盼他忘忧吗？
他看着手中那朵因为脱水而有些蔫了的黄花，念及宫里对他有这份心意的，也只有长安了。想不到她平时嬉笑怒骂全无正形，心思却也细腻至此。
花自然是无法让他忘忧的，但是想起那个人，倒真的让他不由自主地唇角一弯，露出个由心而发的微笑来。
“萱草别名忘忧草。”钟夫人看着钟羡脸上那抹纯粹明亮的笑容，眼神复杂。此情此景下，见到一朵小花却能笑出来，可见钟羡与赠花之人绝非一般的交情。
“忘忧草？这是让少爷忘忧的意思吗？这忘忧草又是从宫中出来的……呀！夫人您说会不会是陛下派人送来安慰少爷的？”兰馨雀跃道。
钟夫人没言语，心中却道：不计是谁，只消别是那个安公公就好。
虽然知道上回钟羡是被药物迷了心智才至于做出那等事来。但，她一向引以为傲的儿子曾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抱着一个太监……纵然当时在场的都是心腹忠仆，不担心他们会将此事传扬出去。但钟夫人到底是想起这件事心中便不痛快，恨不能钟羡永远别与那安公公见面才好。
半个时辰后，钟慕白派兵围了丞相府。
前一刻还在为钟慕白取缔学子科举资格而议论纷纷的人们见此情景，登时明白这盛京恐怕真的要风云变色了，一时倒是人人自危不敢妄言。
甘露殿中还是一片祥和安宁，晚膳时长安甚至还得了额外的赏赐——一碗凉拌黄花菜。
长安瞪着那碗黄花菜，手里的筷子差点没把碗戳出一个洞来。心不在焉地扒了两口饭之后，她悄悄直起身子，让眼睛与桌面齐平，向慕容泓那边投去一眼。
慕容泓饮食爱好像个老太太，喜欢吃鲜嫩软烂之物，加上他用餐文雅，基本听不到一点声音。
长安暗戳戳地观察半晌，嗯？神色如常？那这碗黄花菜什么意思？总不至于如此巧合吧？她刚送钟羡一朵黄花，晚上慕容泓就送一碗给她？提醒？警告？还是……
正胡思乱想，慕容泓忽然瞥来一眼，那目光清粼粼的有如实质，长安当即很怂地将头一缩。
见那双乌溜溜的眼珠子倏地消失在桌沿下，动作快得像某种小动物一般，慕容泓唇角一弯，差点忍俊不禁。
长安当了回缩头乌龟，忽又不忿起来，她不就送了朵花给钟羡吗？特么的这就送她一碗黄花菜，还是凉拌的，他什么意思？
念至此，她再次直起身子，让眼睛稍稍高于桌沿，直勾勾地瞪着慕容泓。
慕容泓只作未见，慢条斯理地用着膳。这人美，竟然连吃饭的样子都是美的。长安看着看着便走了神，想起那个雨夜他将伞与灯笼交付自己后，那无言转身的黯然与无奈，再对比眼下这个举止优雅从容得让人牙根痒痒的人，心中鄙视的同时，也不免生出一些真切的感触来。
无论他是怎样的人，或多或少，她相信她在他心中还是有一定分量的。至少，他曾经的黯然神伤，与此刻的得意洋洋，皆是因她而起。
如是想来，他的这点小心思，倒像是吃醋一般，无言而鲜明，反倒透着几分可爱。
既然他不说，她就佯装不知好了，何必去点破这件皇帝的新衣呢？
长安原想安分守己地继续吃饭，偏慕容泓这时投来一眼。
长安冲他眯眼一笑，复又缩回桌沿下去了。
慕容泓一愣，想起方才她眯起的睫毛底下那道蔫儿坏的目光，忽反应过来今晚这道凉拌黄花菜实在是有些不打自招欲盖弥彰的味道。
他如此在意她与钟羡之间的互动做什么？不就一朵花么？也值得他这般费心思！白白叫这奴才看了笑话。
想到此处，他心情顿坏。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要做些什么来挽回形象，遂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道：“长安。”
长安又从桌下抬起头来，鼓着腮帮子看着他不说话。
那双颊鼓鼓的模样看得慕容泓又是嫌弃又是想笑，干脆移开目光不看她，只道：“长福打呼，长寿磨牙，从今天起，甘露殿内殿守夜的差事，由你一人负责。朕会如今天一般，每天晚膳时额外赐你一道菜以作奖赏。”
长安闻言，差点把嘴里的饭菜都喷出来。好容易囫囵吞了下去，她瞠大了眸子问：“每天夜里都由奴才守夜？”
侍立一旁的郭晴林意味不明地朝她投来一瞥。
长安腹诽：瞥什么瞥，这可不是我和他商量好的。
“怎么？你不愿意？”慕容泓问。
“不是，只是近来奴才鼻子有些不通气，只怕晚上也会打呼呢。”长安讪讪道。
“那待你打了再说吧。”慕容泓说着便侧过脸去，招长福来伺候他漱口，显然是拒绝再谈此事了。
长安委顿在地，心中骂道：你个小心眼的小瘦鸡，就算为了掩盖你的冲动之举，也不必出此损招啊！每天值夜……我唯一仅剩的独处时间就这么被剥夺了？不行，一定要想办法让小瘦鸡收回成命！

第209章 猪哼哼
戌时过后，同殿的一人一猫都没了动静。
长安翻个身，面朝墙里，咬牙切齿。
好说歹说求了半天慕容泓那厮就是不松口，她知道，他有此一举不过是对她要拜郭晴林为师的反弹罢了。白天都在他眼皮子底下，晚上也没搞小动作的时间，他就等着看他们这师徒关系要如何维持呢。
她改变了对付他的策略，他也改变了对付她的策略。两人成功地从明争过渡到暗斗，可地位如此悬殊，她能暗斗过他才怪！
当然，他此举她也能理解为他想保护她，毕竟郭晴林那个大变态是个如假包换的危险分子。然而，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一句话到底，她不就不想靠他的保护过一辈子吗？他也不可能保护她一辈子。有句话说得好，我爱你时你说什么是什么，我不爱你时你说你是什么？更何况他与她之间还远不到爱的程度。
慕容泓因为寂寞，在她身上寄托了一部分情感，但从这个社会的伦常上来看，这样的情感是有悖常理的。待到后妃入宫，自有那与他没有利害关系的嫔妃来做他的情感依托。所以，她与他之间，感情上的关系是不稳固的，唯有利益合作，才是正确的相处之道。
可如果她不能提升自己的个人能力，她能在他身边走多久？迟早会被他抛在脑后的。
如是想来，他这样近乎任性的保护，于她而言，其实是有害无益的。他自是无所谓，但她不能无所谓。
明着抗议不起效果，那也只有……
长安定了定神，微微张开嘴，直接用鼻咽部吸气，当即就发出一声猪哼哼一样的声音，与某些大老爷们的打呼声还挺像，就是声音小了些，但于这样的静夜里听来还是清晰得很。
长安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学猪哼哼会这样像，哼完之后差点笑出声来，好在及时忍住了。
榻上慕容泓倏然睁开眼，暗思：方才那是什么声音？
他长这么大还未听过猪哼哼，更不曾有人在他面前这样打过呼噜。
长安竖着耳朵听了半晌，见那边没动静，于是又来一下。
慕容泓侧过脸看了眼背对着他这边的长安，悄无声息地掀开薄被坐起身来。
趴在被子上的爱鱼后知后觉地抬起小脑袋看了慕容泓一眼。
慕容泓就这么坐在床沿上，静静地看着长安。
长安腹诽：不是耳聪目明神识敏锐吗？怎么这么久都没反应？该不会睡死了吧？
正好她练习了两次之后，自觉掌握了窍门，于是这第三声呼噜便打得又长又响，那声音……真真一波三折荡气回肠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慕容泓弯起眸子侧过脸，笑得无声而无奈，心道：这奴才，为了不想守夜，也算是无所不用其极了。
他光着脚下了地，轻软的丝绸睡袍在行走间不起丝毫声响。
长安无意间一抬眸，见墙上映着他的影子，忙闭上眼，又打了一声呼。
慕容泓在她身边蹲下来，看着她在那儿装睡。
长安脸皮墙厚，即便知道被他盯着，该打呼还是打呼，越打越像猪。
魔音穿脑，慕容泓忍无可忍，在她又一次张嘴时忽然伸手捏住了她的鼻子。
长安：“……”这下不醒也得醒了。
“……嗯？陛下……您不睡，在做什么？”长安揉着鼻子，假做刚刚醒来一般睡眼惺忪地问道。
慕容泓弯起唇角，道：“没什么，朕梦游呢。”
长安：“！”不行啊，他这么一说她今晚的戏岂不白演了？眼看他起身欲走，她忙坐起身道：“呀，该不是奴才打呼把您给吵醒了吧？”
“没有，你很安静，是朕自己睡不着。”慕容泓来窗边，推开窗子向外头看去。一弯弦月伶仃地挂在天上，犹如一只毫无慈悲的眼。
长安心中大骂：小瘦鸡心眼忒坏！
她抬眸看了眼倚在窗边的慕容泓，但见他闭着双眸神色安详，素白的丝绸睡袍与披散的柔滑长发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种邻家男孩般温柔可亲的气质，当然，那张脸可就不是随随便便哪个邻家男孩都能有的了。
此刻的他看起来如此牲畜无害，但长安不知为何却突然想起了他身着龙袍的模样。黑白两色，他都能浑然一体地去驾驭，只是不知，最终，他到底是会回归本色，还是泯然于另一种于生存更有利的颜色。
“长安，过来。”慕容泓睁开眼，朝她招招手。
长安爬起身凑过去。
“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慕容泓问。
夜风送爽，长安皱起鼻子嗅了嗅，道：“陛下，您身上好香。”
慕容泓抬手给了她一个脑瓜崩儿，正好长安刚刚睡觉脱了帽子，这会儿也没戴上，这一下板栗吃得实实的，又痛又痒。
“陛下，您的涵养呢？您的风度呢？您的……”长安捂着脑袋话还没说完，那边慕容泓又曲起了手指。长安急忙侧过头看向窗外，叹道：“啊，今夜月色真美呀，陛下您说是不是？”
慕容泓又好气又好笑，手搭上窗棂，道：“月色再好，恐怕也不及花开得好，香味都飘进殿中来了。你闻得出这是什么花香吗？”
长安腹诽：每天都为生计奔波的人哪有心思如你这等天潢贵胄一般赏花吟月？
“就奴才这不通气的鼻子，能闻出什么来啊？陛下，时辰不早了，您还是早些就寝吧。”长安还想继续她的呼噜大业，她倒想看看他能忍她多久。
慕容泓不理她，转身就向殿外走去。
“哎，陛下，您去哪儿？”长安追在他后头问。
“去寻花。”慕容泓头也不回道。
“寻花？”擦，这哪儿来的闲情逸致啊？
不及多想，长安着急忙慌地戴上帽子，拿上他的披风刚想追出去，却与折返的慕容泓撞了个正着。
他还光着脚呢，回来穿鞋的。
长安好一通劝，然并卵，一刻之后，两人还是来到了殿后的小花园里。
长安提着灯笼在路两旁仔细逡巡。
“陛下，是牡丹吗？”她停在一丛半开不开的牡丹前，问。
“不是。”慕容泓继续前行。
“是这种花吗？”长安发现一丛与蔷薇极其相似的植物，白色的重瓣小花在灯光的映照下还挺好看的。
慕容泓过来看了看，道：“不是。”
“这是什么花？”
“木香，这种重瓣的没什么香味，那种单瓣的别名七里香的才有香味。”慕容泓耐心地跟长安讲解。
长安来了点兴致，又去树木葱郁处寻找，依次找到了榆叶梅、结香、紫藤、美人蕉、长春花、紫玉兰、点地梅……然而，都不是。
一番折腾，长安额上都起了薄汗，瞥了眼在前面优哉游哉的慕容泓，忽然反应过来：这厮该不会是因为我方才假装打呼故意整我呢吧？借口闻到了某种花香，把我诓来这里陪他找花，遍寻不着后再给我来一句“朕骗你的，哈哈哈哈！看你找得那么殷勤，朕真的不忍心告诉你真相啊！哈哈哈哈哈！”
想起这个可能，长安轻手轻脚地将灯笼往道中一放，自己就溜一旁的树丛后躲起来了。
慕容泓又往前走了一段，大约觉得身后太过安静，回身一看，见灯笼在道中，原先提着灯笼的那人却不见身影。
他回转，来到灯笼旁边，道：“长安，出来。”
长安躲在树后的阴影里，屏气凝声。
“若等一下朕把你找出来，可是要受罚的。”慕容泓一边说目光一边往左右两侧的暗处扫去。
长安暗道：哼，不吓你一吓，怎解我心头郁愤！
慕容泓等了片刻，不见长安出来，他也不去提那灯笼，抬步就向对面的花丛走去。
长安正想悄悄挪到一个更容易跳出去吓他的位置，忽然感觉身后有点不对劲。她刚要回身，脖子忽然被人从后头扼住，与此同时，一块散发着浓重气味的帕子捂住了她的口鼻。她只来得及扯了把身边的树枝，人便失去了意识。
慕容泓倏然回身看向长安的藏身处，那边漆黑静谧，只被长安扯过的那根枝丫还在微微摇晃。
慕容泓站在原地没动，短暂的权衡利弊后，他高声道：“来人！快来人！”甘露殿周围有夜巡的侍卫，他这样的声音足以惊动他们了。
果不其然，他话音落下没多久，夜巡的侍卫便赶到了小花园中。
“陛下，有何吩咐？”巡逻队长上来向慕容泓行礼道。
“去那边看看。”慕容泓指着对面的树丛。
侍卫们过去搜寻一番，回身禀道：“陛下，这边什么都没有。”
慕容泓一愣，面露焦色语气急迫道：“快，找长安！”

第210章 不解风情
甘露殿后小花园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褚翔与郭晴林急匆匆赶到，向站在道中的慕容泓行礼。
慕容泓面无表情地看他俩一眼，问：“你俩同来的？”褚翔也住在东寓所。
郭晴林知道慕容泓这么问是在怀疑他，遂不做声，褚翔答道：“是。”
慕容泓知道自己其实也没什么依据去怀疑郭晴林，毕竟他和长安出来逛园子是他临时起意，不可能有人未卜先知，提前在这里候着。
那么长安到底到哪儿去了？
“每一棵树都不要放过，给朕仔细找！”他绝不信有人能在他的眼前将长安无声无息地带离这里，他们一定还在这附近。
众侍卫应声。
“陛下，更深露重，您昨天还在发热，不如先回殿中等着吧。”褚翔道。
“不必，朕就在这里看着。”慕容泓道。月光下，一张俊脸冷若寒玉。
郭晴林见他不肯回去，便吩咐小太监回殿中去搬椅子。
结果椅子还未搬来，远处有人叫了起来：“那边有人！”接着一阵略显杂乱的动静，大约有侍卫追了过去。
褚翔拔出刀来，将慕容泓挡在身后，戒备地看着四周。
不到片刻，又有人叫道：“找到了，找到了！安公公在这儿！”
慕容泓看着原本分散在林中的火把渐渐聚集到一处，不多时，长安果然被两名侍卫架到了慕容泓面前。
“这是怎么了？”慕容泓见她一副脚软腿软站都站不稳的模样，蹙着眉头问。
长安有气无力道：“奴才刚才被迷晕了，还未缓过来。”
慕容泓也未多言，转身就回甘露殿去了。
去唤太医的空档，五名卫士被抬到了甘露殿前，夜巡队队长来报，因那人擅用这种让人一碰就晕的药粉，所以并未能捉住那人。
褚翔当即对慕容泓道：“陛下，属下今夜在外殿守着您。”
“不必，去叫闫旭川派人来长乐宫，朕要搜宫！”慕容泓道。
“是。”褚翔领命而去。
“你可曾看见那人的模样？”慕容泓问坐在地上的长安。
长安摇摇头，道：“那人是从后面一手扼住奴才的脖子，一手拿帕子捂奴才的口鼻的。那帕子上的迷药十分厉害，奴才几乎立刻便晕了过去，并未看见那人是何模样。”
慕容泓一双眸子明光烁亮地看着她。
长安一脸无辜地任他看着，毫不避闪。
两刻之后，许晋背着药箱过来，依次检视过长安与殿前的五名卫士，回禀慕容泓六人皆是中了迷药而已，并无大碍，不服药亦可自愈。
郭晴林亲自送许晋出去。
两人行至甘露殿殿侧，许晋道：“殿前那五人中的是毒药，毒发之前应当不会醒，你自己去处理。”
“哎，许大夫，此事与杂家无关呐，你怎么叫杂家去处理呢？”郭晴林语带戏谑。
许晋一贯的冷静，道：“反正话我已经说明白了，至于你如何抉择，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告辞。”言讫，背着药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闫旭川很快带着人赶到长乐宫，觐见过慕容泓后，布置人手开始搜宫。
大半夜的，长乐宫这边这般大动静，自然也惊动了长信宫。
慕容瑛一觉醒来，发现张昌宗不在床上，正发愣，听到燕笑在外头轻声叫她，遂撩开床帘道：“进来。”
燕笑进来，禀道：“太后，长乐宫进了刺客，陛下叫闫旭川带人去搜宫了。”
“刺客？有人伤亡么？”慕容瑛揉着额角，感觉身子还有些疲乏。到底年纪大了，外表看上去再年轻，也经不起真正的年轻人折腾。
“听说无人伤亡。”燕笑道。
慕容瑛下了床走到桌边，燕笑忙给她倒来一盏温水，慕容瑛接在手里，问：“张昌宗呢？”
燕笑道：“方才出去了，说是去如厕。”
慕容瑛嗯了一声，刚喝了半口水，眼角余光忽然瞄到桌上放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瓷瓶，瓷瓶底下还压着一张纸条。
她狐疑地放下杯子，拿起瓷瓶与纸条，展开一看，登时双眸圆睁面色丕变，惊怒之下，连呼吸都紊乱起来。
“方才有谁进来过？”她面色铁青地问燕笑。
燕笑被她刀子似的目光吓到，噗通一声跪下道：“太后，方才奴婢一直守在殿外，只有张公公出去了，并无旁人进来过。”
慕容瑛将纸条捏成一团，额角青筋贲起，厉声道：“快去找，把张昌宗给哀家找回来！”
“是。”燕笑忙不迭地起身，到外殿组织人手去找张昌宗。
甘露殿外，郭晴林来到面色不虞的闫旭川身边，道：“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啊！”
闫旭川昂首看着远处，冷淡道：“你好似幸灾乐祸得很。”
郭晴林道：“闫卫尉此言差矣，以你我的关系，你倒霉，我又怎会幸灾乐祸呢？就事论事，那人既然能把一个昏迷的太监弄到树上，那么翻过长乐宫的宫墙只怕也不是什么难事。我是担心，此番搜宫，搜不出陛下想要的结果，而闫卫尉你又要承受雷霆之怒了。”
“郭公公既然如此同情在下，不知可有什么妙法可助在下躲过此劫？”闫旭川侧过脸瞥了他一眼。
郭晴林笑道：“其实认真说来，那人并未伤人，是不是刺客还得两说，是故就算闫卫尉你没能抓到他，陛下也没有理由严惩你，最多斥责两句也就罢了。可若是那人在陛下眼皮子底下杀了人，还跑掉了，闫卫尉你的官，只怕就真的是做到头了。”
闫旭川看着他，蹙眉问：“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不过夜巡队那五名卫士中的乃是毒药，并非迷药。太医院的许大夫已经在陛下面前帮你遮掩过了，余下的，就看你了。”郭晴林臂上搭着拂尘，一派云淡风轻。
闫旭川面色一沉，转身便走。
“闫卫尉，上次你在陛下面前以官职为我担保一事，咱俩，扯平了。”郭晴林在他身后悠悠道。
甘露殿内殿，慕容泓坐在榻沿上，看着站在他面前垂头耷脑的长安，道：“是你自己钻去树后的。”
长安点点头。
“为何？”
长安小心地觑他一眼，道：“奴才只想跟您开个玩笑罢了。”
慕容泓看着她不说话，只目光越来越尖锐。
长安见他不信，自觉没必要在这等小事上惹他生气，遂双肩一垮，小声道：“奴才老实交代。您说要去园子里寻花，奴才找了那么多种花您都说不是，奴才以为您是因为奴才打呼的事想要借机捉弄奴才，这才躲起来想吓您一跳的。奴才也没想到那园子里居然还藏着别人啊。”
慕容泓闻言，一声不吭站起身就往外走，长安回身看着他，不知他又想做什么。
慕容泓走了几步不闻身后有动静，回过身虎着脸道：“还不跟上来！”
长安踩着小碎步跑到他身边。
慕容泓继续往殿外去。
郭晴林褚翔等人见他要出去，正欲跟上，慕容泓道：“不必跟着。”如今宫中四处都是卫尉所的人，想来那人即便还在长乐宫中，也不敢出来乱窜。
慕容泓从长福手里拿过灯笼，径直往殿后的花园去了。
他走得很快，披散的长发在月光下扬起飘逸的弧度，衬着那如浪翻卷的银白色披风交织出梦一般的华美绮丽。其人其景，竟让长安想起了张大千先生的泼墨山水图，满纸烟云匠心独运，美得不可方物。
慕容泓提着灯笼来到殿后小花园，两次停下来细闻花香，第三次便停在了一丛花木前。
长安走过去一看，那花她却认得，含笑，她高中校园里就有这花，香气与一般花香不太一样，馥郁甜馨却不腻人。瞧那花色洁白，当是刚开不久，因为这花开时间长了，颜色会变黄，且花瓣边缘会染上紫晕色。
“朕闻见的，便是此花的香气。”慕容泓道。
“既然您如此轻易便找到了它，那为何……”长安本想问“那为何方才却跟奴才遍寻不着呢？”话说一半心中却猛然觉悟，这月夜挑灯寻花，与高中时小情侣偷偷摸摸逛操场其实是一个意思。在成年人看来，这样的事十足无聊，然而对于情愫暗生却又不知如何表达的少年人来说，只要能与喜欢的人呆在一起，彼此间那酸酸甜甜的气氛才是重点，至于在这种气氛下两人究竟在做什么，则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只可惜这种单纯到幼稚的感情就算对于上辈子的长安而言，也已是太过久远以至于近乎已被尘封的事了，更遑论眼下还隔了一辈子。
她的话没说完，但余下那半句基本上也用不着说出来了。
慕容泓怔了一怔之后，忽然扭头就往甘露殿的方向走去。
长安看着他健步如飞，心道：完了，傲娇帝又恼羞成怒了。
别看这厮长了副弱鸡小受的貌，却有一颗如假包换的霸道总裁心啊！
长安想想就觉着无力，两辈子加起来她今年都四十多岁了，不过披了个少年的皮囊而已，不拿怪阿姨的目光去歪歪他已经很不错了，难不成还指望她能与他来场连嘴都不亲的山楂树之恋？还是饶了她吧！
长信宫，燕笑带着宫女太监寻遍了万寿殿周围都没找到张昌宗，心知不对，一边派人去宫门上问一边上报慕容瑛。
慕容瑛将张昌宗留在身边一是为了玩弄，二就是想利用他向她的政敌传递一些假消息而已，根本就没有给他自由进出长信宫的权利。
所以宫门守卫说半个时辰前曾有一名太监想出去，但因为拿不出令牌，是以他们没有放行。根据他们对那太监的容貌身形描述，确定是张昌宗无疑。
得到这个消息，慕容瑛面色阴沉，双眸中风雷滚滚，握紧了拳头对燕笑道：“张昌宗留不得了，去叫寇蓉过来！”

第211章 指偶
这般一折腾，慕容泓睡了一个时辰便起床了。
梳洗的时候闫旭川进来请罪，说在东北角的宫墙上发现有飞爪勾过的痕迹，疑为夜闯长乐宫之人已从那处逃脱，是故并未捉得。
慕容泓从镜中瞥了他一眼，道：“意料之中，退下吧。”
慕容泓没有趁机发难让闫旭川有些意外，虽然那句“意料之中”也很具侮辱性，但他并没有立场为自己分辨什么，只能行礼退下。
长安站在一旁看着镜中慕容泓那沉凝如渊的眸子，知道他不发难八成心中已有计较，只不知他是否已经察觉了什么。
想起昨夜那人男女不辨的烟熏嗓以及活物一般从她脖颈上迤逦而过的狐尾，长安背上依然忍不住泛起一层鸡皮疙瘩，不由自主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一抬眼，却发现慕容泓正从镜中看着她，那目光无情无绪，却宛若实质。
长安：“……”此刻似乎做什么反应都不太合适，然而不待她调整表情，慕容泓却又将目光收回去了。
这小瘦鸡果然心有七窍，他根本就不相信她没看见迷晕她之人的那番说辞，但他当时不追问，反而用她为何自己躲到树后这个问题及他澄清自己动机的那番行为来分散她的注意力。直到方才她戒心渐松，做出了那样有悖常态的动作，才算真正的被他看出了端倪。
慕容泓这厮极其擅长忍耐，这回这事，看他如今的表现，如果她不主动说，大约他也不会强问。但他必会在别的事上找补。得想办法糊弄过去才行。长安暗思。
长信宫万寿殿，慕容瑛也是彻夜未眠。寇蓉得知张昌宗失踪，而太后要杀张昌宗后，第一时间去了冬儿的房内，事实证明张昌宗并未去找他这位宫中联络人。但寇蓉担心冬儿知道她与张昌宗曾有过那么一回，所以不敢给她开口的机会，当时就让两个太监把她勒死了再挂起来假装自缢，反正太后都要除掉张昌宗了，自然也不会关心她的死活。
但出人意料，合宫的侍卫太监一直找到东方泛起鱼肚白，也未能找到张昌宗。
慕容瑛又是生气又是紧张，谓福安泽与寇蓉两人道：“封锁消息。不计一切代价，就算把整个长信宫都翻过来，也一定要找到张昌宗！”
寇蓉虽算得慕容瑛身边最为亲近的心腹，却也不是慕容瑛的每个秘密她都知道的。见不过一夜时间慕容瑛便这般铁了心地要杀张昌宗，心知定是张昌宗窥见了她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暗里便留了个心眼。
卯时初，慕容泓准时来到宣政殿，众臣早已等候在殿中。
临朝的程序一成不变，首先由赵枢这个丞相领衔奏事。
慕容泓端坐在龙椅上，一如既往的牲畜无害貌若春葩。只不过，几乎一夜未睡让他这朵大龑最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娇花显得有些蔫巴。
今天朝堂中的气氛有些怪异，这怪异就怪异在每个人的神色或多或少都有些紧绷。当然，慕容泓知道这紧绷是有道理的，准备弹劾的还在脑中完善说辞为自己打气，将要被弹劾的自然想着该如何反击。而至于那些不准备参与其中的，更为紧张。两边不靠，如何才能不被殃及就成了他们最大的问题。然而朝堂之事往往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只要你身在其中，就难免随波浮沉。
事实证明他的揣测丝毫不错，赵枢奏事毕，他有些精神不济道：“诸位爱卿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吧。”
话音方落，便有礼官大夫出列借钟慕白处置学子一事参钟慕白饕餮放横包庇同党，专权弄巧伤化虐民。
又有大司农丞参钟慕白无缘无故兵围丞相府，专营党争排斥异己，居功自傲行为不检，是有不臣之心。
这两人参完之后，朝堂上居然一片安静。
慕容泓坐直身子，一脸懵然地看着众臣，有些不可置信道：“众卿就没有谁想为太尉说话的么？当初参李儂和季云泽时，朕听闻你们在丞相府廷议上还有过激烈争论，此番怎么不同了？”
钟慕白出列道：“论嘴上功夫，自是他们这些文臣厉害。有丞相这个文臣之首亲自坐阵，又有谁敢为臣辩白。”
“钟太尉，你也国之重臣，请你自持身份，不要含血喷人？没人为你辩白那是因为方才两位大人所参句句属实，辩无可辩，与本相有何干系？”赵枢忍着不悦开口。
“没你的授意，凭他们两个也敢这般口出狂言？再多的义正辞严也掩饰不住他们的走狗嘴脸。”钟慕白一脸傲然道。
礼官大夫于仲梓恼羞成怒，出列道：“陛下，微臣再参太尉钟慕白在朝堂上出言无状藐视君上，请陛下治他大不敬之罪。”
慕容泓对他做了个安抚的手势，道：“于爱卿稍安勿躁，需牢记尚书仆射的教训，朕再也不想看到血溅朝堂了。”
于仲梓经慕容泓提醒，想起当日血溅朝堂的尚书仆射心中也是一凛。但此时若是现出怯意未免遭人耻笑，遂还是硬着头皮慷慨激昂道：“微臣一片忠君爱国之心可昭日月，如若微臣这一腔热血能换奸佞伏法吏治清明，微臣心甘情愿！”
“朕不情愿，朕怕见血。你且退下，既然参劾了太尉，总得给他为自己辩解的机会。”慕容泓秀逸的眉头微微蹙起，看向钟慕白道：“学子的事先放一放，钟太尉，你为何兵围丞相府？”
“那是因为臣得到线报，前段时间对犬子下毒之人，是丞相府上的一位幕僚。赵丞相的能耐臣还是知道几分的，为免打草惊蛇，臣只能先将丞相府围上，再去向赵丞相要人。只要赵丞相肯将人交出，围府之兵自会撤去，奈何丞相不肯。陛下当知，臣年已半百，膝下只有一子，对他的安危倍加重视也是人之常情。望陛下体念臣爱子之心，请赵丞相就此事给臣一个交代。”钟慕白言辞恳切，俨然一副怜子心切的慈父模样。
“陛下，钟太尉之子中毒一事臣亦有耳闻，但钟太尉无凭无据便想上臣府上拿人，此先例却是万万不能开。若是臣都不能阻止他仗势欺人胡作非为，比臣官职低的朝中同僚甚至平民百姓，又拿什么自保？钟太尉若有依据，尽管使人去京兆府告状即可，只要官府上门拿人，臣自无阻挠之理。但钟太尉若是想要越俎代庖私设刑堂，臣忝为百官之长，掌丞天子助理万机，断容不下这等不正之风滋生蔓延，为祸朝纲。”赵枢大义凛然道。
话音方落，钟慕白微微抬起下颌，冷诮道：“到底是赵丞相神通广大技高一筹。旁人都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唯有赵丞相，跳过前两步，直接就治国平天下了。治国好说，只不知丞相要靠什么去攻克荆益二州，助陛下一统天下？莫不是靠这让我等武将望尘莫及的嘴上功夫？”
“钟太尉何必自谦？以本相看来的，你虽为武将，这嘴上功夫比起我等文臣，也是不遑多让啊。说到攻克荆益二州助陛下一统天下，自然是尔等武将之事。钟太尉竟说要靠本相的嘴上功夫去攻克荆益二州，莫非暗指今日陛下若不帮着钟太尉，这大龑的武将，就不归朝廷统辖调动了？”赵枢乃文人出身，在口舌上论长短，自是不会输给钟慕白。
钟慕白侧过脸瞥了赵枢一眼，道：“赵丞相以为本太尉愿意跟你磨嘴上功夫？本太尉不过是担心，真的上纲上线真刀真枪，你赵丞相承受不起。陛下尚未亲政，还是需要有人替他来处理政务的。赵丞相适可而止吧，再争论下去，本太尉恐怕不得不牵扯‘无辜’了。”
刚欲开口的赵枢被他这话一堵，竟然硬生生地将到口之语给吞了回去。说到底他也不是那无缝的蛋，自然怕苍蝇来叮。钟慕白的兵权是不容易卸的，但他这边的人，却是被牵扯一个，就少一个。
钟慕白见赵枢不再开口，这才昂首对慕容泓道：“陛下，臣愿撤去丞相府外的兵，但丞相必须让他府中那位名叫孟槐序的幕僚前往廷尉府接受问询。”
“钟太尉，审案断狱乃是京兆府的职责，为何要将人送去廷尉府？”赵枢反对。
“赵丞相，京兆府尹蔡和是你一手提拔，不用避嫌么？你身为丞相，不会连这点常识都没有吧。”钟慕白道。
“好了好了，不过是一个幕僚问两句话而已，在哪儿问有什么要紧？廷尉府就廷尉府吧。”慕容泓有些不耐烦地开口打断两人，又问钟慕白“那学子又是怎么一回事？”
钟慕白道：“那些学子捕风捉影人云亦云，无端凑在太尉府前聚众闹事，臣不过小惩大诫而已。”
礼官大夫于仲梓忙出列道：“陛下，学子们并非聚众闹事。前天夜里在春和巷一处宅院发生一桩凶杀案，死者为求是学院的一名学子。经查那处宅院乃是征西将军陶乐毅的嫡次子陶行时赁下的，而当夜陶行时去过那处宅院，案发后有人看到陶行时满身血迹躲进了太尉府。是故学子们才聚集到太尉府前要求太尉公子交出陶行时以便京兆府查察此案。”
“陶行时？”慕容泓坐直身子，摩挲着手中的如意道“陶行时朕认识啊。陶将军曾是先帝副将，朕与陶行时是自幼一同长大的，后来他应征入伍才分开。在朕印象中，陶行时为人急公好义光明磊落，绝不像会无故杀人的凶犯。此案，京兆府已有定论了吗？”
蔡和出列道：“禀陛下，因至今未能找到陶行时，故而此案之审理一时无法取得进展。”
“也就是说，如今还不确定陶行时就是此案的凶手。”慕容泓接话道。
蔡和一愣，小心翼翼道：“陛下，现场种种迹象表明，陶行时有极大的作案嫌疑，只是暂时未能找到他的人，所以才未能定论。但自案发后陶行时便不见踪影，这本身就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说明什么问题？既然京兆府还未有定论，那些学子凭什么去太尉府要人？就算是为遇害的学子讨公道，也轮不着他们。还未入仕，便想着拉帮结派结党营私了？这些人他日做了官，若遇着朕与他们政见不合，是否也要呼朋唤友到宫门前来闹一出。依朕看十年不得参加科举这处罚到底还是太轻了些。户曹尚书何在？”慕容泓面色不虞。
户曹尚书袁士齐出列道：“臣在。”
“传朕旨意，凡是到太尉府前闹过事的学子，终身不得入仕。”慕容泓道。
“陛下，能进求是书院求学的学子都是才学出众之辈，眼下朝廷正在用人之际，不可因小失大，因为这些学子一时的过失，就断送他们为朝廷效力的机会啊。”赵枢忙谏道。
“博学多才却是非不分之辈，比之目不识丁鸡鸣狗盗之徒为祸更深。丞相若执意要保他们也无妨，以后这些人若有科举得中的，皆为丞相门生，他们若有行差踏错，丞相连坐，如何？”慕容泓垂眸看着赵枢道。
赵枢抬头迎上慕容泓的目光，那目光温温淡淡的，并不见丝毫凌厉之意，然这话却这般让人无法下台。
“陛下，丞相如今赞襄政务日理万机，巴不得此番科举能多选拔些人才上来为朝廷分忧，在此事上与陛下意见相左，只因爱惜人才之故，应是别无他意。”御史大夫王咎煞是及时地出来打圆场道。
慕容泓微微一笑，道：“朕自然知道丞相辛苦，方才不过与丞相开个玩笑罢了。但显然朕这个玩笑开得不是时候，看丞相非但不笑，反倒生气了。”
赵枢俯首拱手道：“臣不敢。”
“罢了罢了，此事就这样吧。朕昨夜一夜未眠，此刻头痛得很，余下之事，你们自去丞相府廷议吧。”慕容泓揉着额角道。
“不知陛下何故一夜未睡？”王咎问。
“朕的长乐宫昨夜闯进一人……”慕容泓说到这里话音一顿，抬眸看着赵枢和钟慕白道“说起此事，丞相，朕要封朕的御前侍卫褚翔为羽林郎。另外，钟太尉，你挑选一百精兵给朕的羽林郎护卫长乐宫。自朕登基以来，长乐宫频频出事，昨夜更是有人夜闯长乐宫，迷倒了朕一名内侍并五位巡夜卫士，卫尉所的人连夜赶来搜宫，结果居然让那人给跑了。长此以往，朕之安危堪忧，是以这长乐宫的护卫工作，还是交由朕信任之人去负责吧，如此，众卿亦可放心。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事关皇帝的安危，即便于制不合，谁又敢说个不字？如若不然，下次长乐宫再出个什么事，此时反对之人岂不吃不了兜着走？是以虽然慕容泓尚未亲政，关于这一提议，赵枢与钟慕白二人却皆未有异议。
散朝后，慕容泓回到长乐宫，换下王袍坐在内殿书桌后沉思。
礼官大夫于仲梓是太常卿的手下，太常卿怀之焱是辅国公郑通的女婿，若无怀之焱授意，于仲梓断没有这个胆量去弹劾钟慕白。那么，怀之焱有此一举，到底是为了拉拢天下文人之心，还是向赵枢表合作之诚心呢？
钟慕白难道已被世家放弃？
还有大司农丞也是一样。慕容珵美一直在他面前说赵王刘璋的不是，慕容怀瑾却在和怀之焱一唱一和，这父子俩葫芦里卖的又是什么药？又或者，慕容怀瑾也不想这么快就表态，但如今的事态逼得他不得不寻求与老牌世族的合作以巩固自己在朝中的地位。想起长信宫，慕容泓倒是略微理解了他的这番苦衷。
正想着，眼角余光发现内殿门口探进一只脑袋，先以“呲呲”声引起了侍立一旁的长福的注意，随后大约使了眼色，长福看他一眼，回身缩手缩脚地出去了。
他只装作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并未注意的模样。
内殿门处窜进来一人，动作极快地蹲到了他对面的桌沿底下。不多时，那桌沿摇摇晃晃地伸出两根手指来，指尖上都套着画着人脸的指偶，一个头上画着太监的帽子，一个头上画着团龙金冠。
慕容泓冷眼看着那两只指偶，看长安做什么妖？
先是那戴着团龙金冠的小人儿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过来了，戴着太监帽子的小人忙弓着腰动作极快地迎上去。
“陛下，您上朝回来了？累不累？渴不渴？奴才给您捶背，奴才给您倒茶好不好？”桌沿下的奴才发出阿谀奉承的声音，那太监帽子也在团龙金冠的身上殷勤太过地挨挨蹭蹭。
动作与声音配得甚是生动，慕容泓瞬间便有些忍俊不禁，不想那奴才得意，强行忍住了笑意。
“起开！”桌沿下的奴才粗着嗓音，团龙金冠身子一扭将太监帽子弹开，负气地走到一旁，背对太监帽子。
太监帽子迟疑着凑到团龙金冠身后，小心翼翼地问：“陛下，您为何生奴才的气呀？”
“你这奴才不老实。”团龙金冠不回头。
“奴才原本就不老实呀，您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太监帽子厚着脸皮去碰了团龙金冠一下。
团龙金冠再次将它弹开，负气道：“此一时彼一时。”
太监帽子沉默了一下，又小心翼翼地凑到团龙金冠身边，问：“陛下是为昨夜的事生奴才的气？”
团龙金冠再次调转方向，背对太监帽子，不语。
“陛下，您别生气，奴才说就是了。”太监帽子微微佝偻下身子。虽只是个指偶，倒也演出了几分无可奈何的模样。
慕容泓唇角笑意渐收，看着那戴着太监帽子的小人儿。
“奴才昨夜，其实看到那个迷晕奴才的人了。”
戴着团龙金冠的小人身子动了动，但依旧未回身。
“那人穿着一件帽檐很深的斗篷，奴才并未看见她的容貌，不过从嗓音与身形判断，好像是个女人。”太监帽子道。
戴着团龙金冠的小人转过身，冷哼道：“还来糊弄朕，若是个女人，哪有那么大的力气把你弄到树上去？除非你自愿跟着她爬上去的！”
戴着太监帽子的小人连连摇头道：“陛下，奴才没说谎，奴才醒来就在树上了，不知她是用什么办法把奴才弄上去的。她把奴才弄醒应当是想和奴才说话的，只不过您天纵英才机敏过人，想到让卫士们搜查树上，她这才丢下奴才独自去逃生了。”
“既然如此，为何你先前要瞒着朕？”戴着团龙金冠的小人昂起头，仍是一副不信的语气。
“那是因为……因为……”戴着太监帽子的小人支吾片刻，突然蜷成一团，用一种豁出去一般的语气道：“她也发现了奴才的秘密，就是那个让您也三缄其口，秘而不宣的。”
话音落下，殿中顿时陷入沉默。
长安掌心沁出一层薄汗，此番可真是豁出去了。她的心在胸腔里咚咚乱跳，好担心慕容泓此刻会问出一句“什么秘密？”
然而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推移，书桌那边的人却始终没有开口。
长安紧绷的身体渐渐松懈下来，心中松了口气的同时，她有些无所适从地闭了会儿眼。
他果然已经知道了。
但既然他保持沉默，这出戏终究还得继续演下去。
戴着太监帽子的小人慢慢舒展开身子，看着站在她面前戴着团龙金冠的小人期期艾艾道：“陛下，奴才真的不是故意欺瞒您，只是被逼到这个地步，奴才为了活下去，实在是别无它法。您、您会原谅奴才吗？”
问完这句，长安缩在桌沿下屏息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书桌那边的人还是没有开口。
她的心渐渐的又紧绷起来。
身体上的不适在这一刻忽然被无限放大，她蹲着的腿好麻，她举着的手好酸，背上的里衣被汗浸湿了黏黏腻腻地贴在她的皮肤上好难受，然而……
“朕原谅你。”他的声音终于在这令人难熬的沉寂中温柔响起，遥远如天边一行归雁，又亲近如春风掠过眉眼。
长安回过神，戴着太监帽子的小人飞快地冲向戴着团龙金冠的小人，一下缠到了他的下半身，类似抱着大腿的模样，兴高采烈道：“陛下您真是大慈大悲的活菩萨，奴才愿做牛做马，伺候您一辈子！”
慕容泓看着那小小指偶居然也把长安那厮的谄媚之态演绎得十足十，终是忍不住眉眼粲然地笑了起来。
长安却在此时突然从桌沿下探出头来，慕容泓想要绷住笑意已然来不及。不过也无妨，对面那额沁薄汗黑眸灿灿的奴才，笑得比他还开心呢。

第212章 秘密
慕容泓坐在那儿翻来覆去地看长安做的那两只指偶。
因是趁着上朝时间赶制出来的，做工委实算不得精致，画画水平更是不敢恭维，戴着团龙金冠的那个小人儿双眼只是两条线而已。
“死奴才，竟敢把朕画得这么丑！”慕容泓不悦道。
侍立一旁的长安忙道：“陛下，奴才已经尽力把您画得好看了，您看奴才那个更丑。”
见话挑明了，慕容泓还能如以前一般对她，长安心中彻底安定下来，决定继续本色出演她的御前小太监。
“你丑你还有理了？”慕容泓横她一眼，可惜眼角眉梢温润明艳，是以这一眼丝毫没起到震慑作用。
“奴才没理，您有理，人美说什么都有理。”长安狗腿道。
慕容泓见她没正形，正待瞪她，嘉言在内殿门口说有事汇报。
“陛下，嘉容病好了，不知陛下准备如何发落她？”获准进殿后，嘉言恭敬地问道。
慕容泓气定神闲地往椅背上一靠，漫不经心道：“长安，依你之见，该如何发落她啊？”
长安忙道：“嘉容这傻妞竟敢对陛下不利，本来就是赐死也不枉。但既然是赢烨愿意用十郡土地来换的人，就这么杀了未免可惜。御前奉茶是指定不能再做了，看她那娇娇弱弱的模样也做不得什么差事……”
长安边说边观察着慕容泓的面色，见他表情虽未变，那唇却微微抿了起来，当即话锋一转：“不过她乃逆首之妻，且对您有过这般不敬举动，若让您白白养着她，也不妥当。依奴才看，不如就让她去打扫净房好了。”
慕容泓侧眸瞟她一眼，道：“就按你说的办吧。”
“是。”长安行过礼，与嘉言一同退出内殿。
“嘉容的事你就别管了。”长安对嘉言道。
嘉言假装吃味道：“满宫里谁人不知你安公公独独对嘉容青眼有加呀。如不是职责所在，我又哪敢置喙她的事？”
长安一指勾起嘉言的下颌，笑着凑过去脸去低声道：“你若愿意甩了赵合，我也对你青眼有加如何？”
嘉言双颊一红，刚欲开口，却又猛地推开她的手垂眸站到一旁。
长安回头一看，原是郭晴林从殿外进来了。
“郭公公。”她眉开眼笑地迎上去。
郭晴林颔首，目光别有意味地在她脸上停了停，道：“你很快就得改口了。”
“奴才一直等着这一天呢。”长安笑得毫不勉强。
郭晴林微微眯眼，握着拂尘柄的手指紧了紧。就是这奴才这副暗藏挑衅的乖巧模样，简直让他控制不住心中想要把他抽得遍体鳞伤，抑或被他抽得遍体鳞伤的渴望。
长安察觉到他的压抑，心中冷笑，面上依旧乖巧道：“郭公公，奴才有事，先出去了。”
“去吧。”郭晴林深吸一口气，放松了因兴奋而微微紧绷的身体。
长安跨出殿门，一眼就看到嘉容独自一人怯怯地站在殿外的海棠树下，眼巴巴地看着甘露殿门口。见她出现，她双眼一亮，似想迎上来，跨出一步却又硬生生地停住，咬了咬唇，有些无所适从地低下头去。
对于当初在慕容泓茶里下毒一事，这姑娘不觉得对不起慕容泓，倒觉得对不起长安，理由是，下毒之时她光想着自己跟姐姐逃走，并没有顾及到长安。
长安叹气，走到她面前低声道：“我不是叫你装病吗，你这么快就说自己病好了做什么？”
“可是这都一个月了，我长这么大，生病最严重的那次才在床上躺了一个月呀。”嘉容道。
长安扶额。
“只要陛下没召见你，谁管你在床上躺多久啊？你自己凑上来这不是找虐吗？”长安伸指戳点着她光洁的额头，真希望自己这样戳就能把这块榆木疙瘩给戳开窍了。
“可是、可是我担心我一直躲着，会连累你代我受罪。”嘉容嫣红着双颊，小小声道。
长安挑眉：哟！这小妞儿该不是对她有感觉了吧……
“你别误会。”长安正想入非非，嘉容却又有些着急地补充道，明媚双眸偷觑她一眼，很快又侧过脸去，道：“我只是把你当恩人，当朋友，并非……并非喜欢你。”
“我明白，你是赢烨的忠贞小娇妻嘛，又岂是我这等阉人配喜欢的。”长安故意戏弄她。
嘉容猛然抬起脸来，看着长安又是羞又是急道：“你何苦这样自贬，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长安勉强一笑，垂下眸子，眉眼间抑着一丝黯然，道：“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放心，陛下那里我已经帮你搞定了，你乖乖呆着不要犯错就成，其他的我都会帮你安排好的。”
说完不闻嘉容吱声，长安一抬头，却见嘉容两眼含泪泫然欲泣地看着她，见她看来，嘴角一撇那眼泪就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我真不是这个意思。”她抽噎着道，“只是，在这世上，我辜负了谁也不能辜负赢烨。我真的不是因为你是太监才不喜欢你的，只是因为我们相遇晚了，呜……。”
看着面前哭得梨花带雨的绝色佳人，长安顿时一个头两个大，恨不得自己抽自己一嘴巴。这下好了，有的哄了。
太尉府与丞相府就隔一条街，下朝后，钟慕白便直接去了丞相府，一为撤兵，二为提人。
谁知钟慕白要求赵枢把孟槐序交出来时，赵枢却提了个条件。他要求钟慕白把陶行时交出来作为交换。
钟慕白道：“我已说过了，陶行时他不在太尉府，赵丞相莫非听不懂人话？”
赵枢拂袖道：“那孟槐序也不在丞相府，钟太尉请回吧。”
钟慕白怒道：“赵丞相若是想反悔，可别怪钟某先礼后兵。”
赵枢倏然转身，道：“你敢？”
两人正剑拔弩张，金福山急急赶来，对赵枢道：“老爷，方才京兆府来人报说，陶行时自己去京兆府投案了。”
……
太尉府秋暝居，钟羡也刚得知这一消息，不由神情怔忪地放下了手中的书卷。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陶行时这一入京兆府，只怕凶多吉少。
关于那桩凶案，那晚陶行时并未细说。但他不说钟羡也能猜出来，八成是与那女子有关，如若不然，他与那学子何冤何仇，为何要去杀他呢？
然则如此，那夜他口口声声拜托他的，还是那女子后半生的着落。
他不能明白，这情之一字，到底有何魔力？竟能让陶行时那样的人不顾父母不顾前程，犯下那样的大错。
双手交叠抵住额头，钟羡心中纠结地闭上眼。若是不做些什么，他恐怕真的又要再失去一位自幼相交的好友了。只是，有了父亲处置学子的事在前，陶行时这桩案子定然会成为满朝文武关注的焦点，又有谁能在这样的情况下保陶行时一命呢？
长信宫西寓所。
寇蓉从大清早一直忙到午后，趁慕容瑛午睡才终于得空回自己房里歇上一会儿。
张昌宗人间蒸发一般还是没有找到，这偌大的长信宫，要说在哪个犄角旮旯藏个人，一时半会儿寻他不着也属正常。
寇蓉心事重重地关上房门，转身去到藤椅上躺下，刚闭上眼，忽觉房里似乎有些不寻常的动静。她猛然睁开双眼，不及起身，一只手迅疾无比地从后头捂住了她的嘴。她仰起脸一看，双目圆睁，张昌宗！
“别出声，否则我就把你拖下水！”张昌宗头发散乱衣裳半干，形容狼狈不堪，一边紧张地看着门外一边急促道，一副惊弓之鸟的模样。
寇蓉从震惊中慢慢冷静下来，伸手欲推开张昌宗的手。张昌宗抗拒了一下，见她不似要叫人的模样，也就慢慢放开了她。
“你怎会在此？”寇蓉坐起身压低了声音道。
“我知道太后有事必会唤你去处理，你这房里是最安全的地方。寇姑姑，你帮我这回，咱俩的事，我绝口不提。”张昌宗惊惶道。
“如今整个长信宫所有人都在找你，你要我如何帮你？”寇蓉蹙着眉头道。
“我不管，我只知道你如果不帮我，我就死定了。你看太后这样急着找我就应知道事情不小，你若不帮我，我就跟太后说你也是知情者之一。”张昌宗威胁寇蓉。
寇蓉沉着脸思虑再三，还是忍不住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何才过了一夜，便出了这么大的变故？”
张昌宗咽了口口水，再次不放心地看一眼门外，这才凑到寇蓉头侧耳语几句。
寇蓉闻言，心中大惊，表面却不动声色，只道：“若你所言属实，太后找到你必会杀你。这宫中可有什么人是你能投奔的？”
张昌宗下意识地就想说他想去长乐宫，一想如今长乐宫的首领太监是郭晴林，如果他去了长乐宫没能见到长安，反被郭晴林拿住，岂不是和被太后拿住一样？还是尽早逃出宫去比较稳妥。
想到这点，他便摇头，道：“这宫里我没什么人可以投奔，只能尽快出宫。”
寇蓉见他在此等情况下尚不愿透露他幕后主使是谁，心知自己恐怕也是问不出来了。不过眼下她也没心思去拷问他这个，她最担心的就是被人发现张昌宗藏在她房里，太后多疑，就算不给张昌宗开口说话的机会，她恐怕也会遭到太后的猜忌。
为今之计，唯有不露痕迹的除掉张昌宗，方能摘清她自己。
心中有了这个念头，寇蓉假做为难地在房中徘徊一阵，最后下定了决心一般对张昌宗道：“你先藏在我榻下，等到今晚子时，我设法带你从广膳房的地道逃出宫去。”
张昌宗点头，道：“有劳寇姑姑，此番若能大难不死，我必报你救命之恩。”
寇蓉摆摆手，道：“也不是我愿意救你，我只怕摘不清我自己而已。你别说话了，去榻下藏起来，我还要出去布置人手找你。”
“寇姑姑，我饿了，能否弄点吃的给我？”张昌宗见她欲走，急忙问道。
寇蓉心中厌烦，头也不回道：“你等着吧。”
张昌宗钻进榻下，心中暗想：只要此番能逃出去，把自己无意中窃得的这个秘密告诉皇帝，那绝对是大功一件。他也不贪心，给他个俸禄千石的官做，他便光宗耀祖心满意足了。
是夜亥时，宫里众人鸡飞狗跳地寻了张昌宗一天，俱都疲累不堪，纵有那还在值夜巡逻的，也不过昏昏沉沉应付了事罢了。
寇蓉瞧着西寓所众人都睡了，便回房带了张昌宗向长信宫西北角匆匆而去。
张昌宗见越走越荒僻，忍不住问：“寇姑姑，这好像不是出宫的路。”
寇蓉低斥道：“此时此刻，莫非你还想大摇大摆地从宫门出去不成？这西北角的院墙上有个狗洞，从那儿爬出去罢。”
张昌宗停下脚步。
寇蓉走了几步，回身看他，见他站在原地不动，便催促道：“你还不快走？等人发现不成？”
张昌宗目光闪烁地看着她，道：“寇姑姑，你该不是想要杀我灭口吧？”
寇蓉心思被他点破，不由的面色一僵。眼一抬看到他后面那两个正蹑手蹑脚靠近他的太监，她道：“你怎会有如此想法？若是我想杀你，在带给你的点心中下毒不是更方便，你还有命站在这里质疑我么？”
张昌宗一想也是，正欲拱手向寇蓉赔礼道歉，冷不防身后那两名太监突然扑过来，一个一边用胳膊扼住他的脖子一边用浸了麻药的帕子捂住他的口鼻，另一个抓住他的手臂不让他挣扎。
不过须臾，张昌宗便瘫软下去，不省人事。
“快！”寇蓉指挥着两人将张昌宗抬到宫苑西北角的一口水井前，让两人将张昌宗头朝下投进井中。
“噗通”一声水响，宣告着又一条人命的陨落。
寇蓉递给二人一人一大锭银子，道：“辛苦了，余下的事该怎么做，不消我多说吧？”
这二人也算寇蓉手下的老人了，当即点头哈腰道：“寇管事请放心，今夜什么事都没发生，咱们什么都不知道。”
“嗯，快回去吧，别叫人瞧见。”寇蓉道。
三人分头而行。
夜深人静，寇蓉回到西寓所，一路上未曾遇见任何人。她心中稍稍安定下来，正掏出钥匙来开门上的锁，眼角余光却发现不远处似有什么不对劲。
她倏然侧过脸，十丈开外的墙角处人影一闪，瞬间消失在黑暗中。是时恰有一片云遮住了月亮，光线昏暗之下寇蓉并未能看清那人是谁。
但那人必定知道她是谁。
两人距离虽不甚远，但如此黑夜，就算此时追过去，那人随便往哪个黑暗处一躲，她就不可能找得到她，反而还容易惊动旁人。
是以寇蓉虽是心中不安，也只得继续开了房门，进屋暗思对策。

第213章 合格
钟慕白并没有叫钟羡同去廷尉府，反正事情的来龙去脉他都清楚，手中也有孟槐序的画像，根本不怕赵枢弄虚作假。
事实证明他还是很有远见的，孟槐序根本没打算抵赖，他一问，孟槐序便直言不讳地承认了。
钟慕白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廷尉李闻站在一旁，孟槐序拢着双手站在堂下。因为钟慕白手里并没有孟槐序毒害钟羡的铁证，是以此番并非正常意义上的审案，只是询问而已，故而堂中除了他们三人和一个侍奉茶水的仆役外，别无旁人。
“你倒是爽快，你可知，其实本官手里并没有你加害我儿的证据。”钟慕白看着孟槐序，赵枢的这个幕僚有种与众不同的气场，他很沉着，却不是那种狂妄之徒初生牛犊不怕虎般的无所畏惧，而是见多识广胸有沟壑方能做到的处变不惊从容自若。
听了钟慕白的话，孟槐序淡淡道：“太尉大人若是认定一个人有罪，有没有证据，重要么？”
“既如此，这罪名一旦认下来，会承担什么后果，想必你心中也有数吧。”钟慕白道。
“鉴于贵公子并未真的伤在老朽手中，老朽以为，老朽与太尉之间，或许还有做交易的可能。”孟槐序不动声色道。
钟慕白笑了起来，手抚上腰间剑柄，道：“本官甚是好奇，这世上竟还有什么东西是本官愿意拿自己儿子的命去换的不成？”
“难道钟太尉只在意自己儿子的命，却不在意部下儿子的命么？”孟槐序不答反问。
想起陶行时，钟慕白笑意微敛。
李闻甚是乖觉，当即挥手叫那仆役退下。
“太尉大人不说话，想必也知道陶家公子杀人，并非偶然吧？若放在往常，官宦之子杀了平民百姓，审案过程中做些手脚，杀人动机上找些由头，就算不能无罪释放，保全一条性命还是可以的。然而此番有钟太尉您处置学子的辣手无情在前，陶家公子这案子已成满城关注之焦点，众目睽睽之下，可是毫无转圜的余地了。征西将军府与贵府关系匪浅，您就真的不怕陶将军寒心？”孟槐序道。
钟慕白面色凝重起来，道：“莫非，你有法子能使此案有转圜的余地？”
孟槐序道：“太尉大人应是知道，按着本朝的律法，一桩凶案，若是找不到凶器和证人，单凭嫌犯的口供，是不能判死罪的。只要不判死罪，一年后天子大婚大赦天下，赦免哪些人不赦免哪些人，还不是由您这等辅政大臣说了算么？以老朽一条命换陶家公子一条命，这笔交易，不知钟太尉肯做否？”
钟慕白自然听得懂他的言外之意，他盯着他看了半晌，道：“凭心而言，本官真的不希望有你这样的幕僚在赵枢身边。”
孟槐序道：“大树底下好乘凉，便没有老朽，也会有旁人，钟太尉又何必在意？”
钟慕白站起身，走到孟槐序跟前，居高临下看着他道：“说得没错，唯有树倒了，你们这帮猢狲才会心甘情愿地散去。”
半个时辰后，孟槐序回到丞相府，在书房见到了赵枢。
赵枢甚为惊奇，从书桌后站起身道：“先生竟真能从钟慕白那个武夫手中全身而退！”
孟槐序道：“能闻弦歌而知雅意，便不是一般的武夫了。对他，丞相万不可大意。”
“手握兵权剑履上殿，我对他，又何曾大意过？只不过，贼寇未灭，天下尚未一统，还不到打压武将的时候。再者他如今除了跋扈了些，倒也难寻错处。”赵枢引孟槐序坐下。
“皇帝太弱，不足以成为丞相的依凭，在此等情况下，即便寻到了他的错处，也动摇不了他的根基。”
“那先生的意思，还是要从他的独子钟羡身上下手？”
孟槐序唇角泛起一丝有些浑浊的笑意，道：“丞相稍安勿躁，最多等到皇帝亲政，这个机会，很快就会送到您眼前的。”
长信宫，张昌宗的尸首已经被人从井里打捞了上来，慕容瑛亲自去看了一眼。
闫旭川已经检查过尸首，禀告慕容瑛尸首上并无外伤，旁的话没说。
上次徐良溺水一案让慕容瑛多少了解了一些溺水之人该有的体表特征，她见那口井井壁上布满青苔，而张昌宗双手及指甲缝里都异常干净，心中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张昌宗八成与徐良一样，落水前已经昏迷了。昨天一天长信宫都在戒严中，外人并无进来作案的机会，换言之，她的长信宫中有张昌宗的同伙，如若不然，根本用不着这样背着她杀掉张昌宗。
这个人应该地位不低，这荒井周围并无拖拽的痕迹，这就证明至少是有两个人将张昌宗抬过来的。在她重威之下，一般奴才没胆子、也没机会做这种事，只有本身有一定地位的人，才能恩威并施指使旁人替他做这件事。
不过眼下，相较于揪出这个暗藏长信宫的内鬼，她更在意的是，到底是谁把那只瓷瓶和那张纸条放在她内殿的桌上的？那件事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知道的？那种药，更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配得出来的。
她思来想去，心中也只怀疑一个人——郭晴林。只是，在这般明显的事实面前，郭晴林这么做，与自寻死路何异？
事发当夜，长乐宫闯进的那位不速之客，会否与她宫中此事有关联？
念至此，慕容瑛一边吩咐福安泽处理掉张昌宗的尸体一边叫闫旭川跟她进殿。
“前天夜里，长乐宫那位不速之客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有人见到他的真面目？”慕容瑛问。
闫旭川道：“曾有五名卫士近距离接触过他，只可惜，都被他撒药粉毒死了。”
“毒死了？”慕容瑛娥眉轻皱，又是个擅用毒的？
“当夜郭晴林在何处？”
“据属下调查，卫士们发现那位不速之客时，郭晴林正在陛下身边，可以排除他的嫌疑。”闫旭川禀道。
慕容瑛沉吟片刻，又问：“那郭晴林手下那个……叫什么来着？”
“陈佟，属下也调查过他当夜的行踪，据宫门上的卫士说，他当夜未曾出过长信宫。”
“那，那个人究竟会是谁呢？夜闯长乐宫目的何在？”慕容瑛疑惑道。
闫旭川迟疑片刻，拱手道：“太后，属下以为，有一个人，也许看到了那人的真面目。”
“是谁？”
“陛下身边的那个小太监，长安。据说当晚那人迷晕的第一个人就是他，后来卫士是从树上找到他的。虽然他自称并未看清迷晕他的人是谁，但卫士们找到他时，他却是清醒的。若无解药，他怎可能清醒得那般快？”闫旭川道。
“长安？”慕容瑛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却没有下文。
甘露殿侧，长安正要去殿后小花园遛猫，恰好遇见从宫外回来的郭晴林。
“郭公公，长信宫那边发生的事奴才已然听说了。奴才这回算是见识了什么叫做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了，您的这份能耐，真是让奴才心悦诚服五体投地呀！”长安眯缝着狐狸眼一脸谄媚地拍马屁。
郭晴林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道：“你也不遑多让啊，一片树叶就要了一个人的命。不枉我为了考验你还特地杀伤一条人命。”
长安如被闷头打了一棍，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
这时正好有小太监过来找郭晴林汇报事情，郭晴林俯身凑到她耳边道：“今夜来我房里。”
长安乖顺地点点头。郭晴林这才转身离开。
长安僵着脸走到殿后小花园，将爱鱼放在道上让它自由活动，自己站在道旁的一棵树下看着它。忍了半晌，还是忍不住回身一拳砸在了树干上。
宝松居然是郭晴林杀的，她冤枉了冬儿！
因为消息的不灵通，她得知宝松溺毙在梅渚时，第一怀疑的就是冬儿，完全没有往郭晴林身上联想，因为当时她不知道刘汾是郭晴林杀的。
郭晴林从刘汾口中逼问出一部分情况，再从被他保护了的寇蓉嘴里了解一部分情况，足以推断出她与冬儿及宝松之间的关系。能利用她们三人的关系布下此局，也就不足为奇了。
可恨她就这样一头栽进了他的陷阱里，做出那番自作聪明的举动，枉害了冬儿的性命。
郭晴林……虽然她很不想变成一个和他一样心理阴暗性格扭曲的变态，但是每次面对他，想起他做的那些事，她真的忍不住……想要狠狠地虐他！
看着自己手上被粗糙的树皮蹭出来的血痕，长安唇角慢慢勾起一丝冷笑。
很好，他郭晴林果然有资格做她长安的师父，她不恼，不恨。能拜到这般神通广大心思奇巧的师父，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他不是喜欢考验她，看她的能力吗？那就让她看看，他和她这对师徒，最后到底谁栽在谁手上！
然则不管以后还会发生什么，对于冬儿……一切都于事无补了。
其实相较于长禄之死，冬儿之死她要负的责任更大，可以说在这件事中，她不是主谋，也是帮凶。可是她的内心，却已经不会像面对长禄之死那样的内疚和后悔了。身在这样的环境，将来也少不了你死我活的博弈，每一次都内疚和后悔，然而下一次还是做一样的选择，这样的内疚与后悔，与假惺惺何异？
错了就是错了，害了也终究是害了。若真有‘恶有恶报’一说，将来恶报来时，她坦然受之便是了。
这辈子，她终究是做不得一个好人的。
巳时初，长安刚回到甘露殿中，长寿来报，说是陶行妹求见。
“陶行妹？昨日不是回了她入宫求见的帖子吗？她如何会到宫里？”慕容泓蹙着眉头问。
长寿道：“回陛下，是长信宫那边的宫人领她过来的。”
慕容泓明白了，必是这陶行妹求见他不成，便递帖子求见太后，然后从太后那儿顺道过来找他。
长安记性甚好，脑子微微一转，便记起这陶行妹，岂不是挑选郎官那日，写了那封“泓哥哥亲启”的信件给慕容泓的姑娘？
能叫慕容泓泓哥哥的人，定不一般。
念至此，她八卦之心大起，在一旁劝道：“陛下，既然人都来了，就见一见吧。”
“不见，长寿，你去告诉她，朕忙着呢，让她先回去。”慕容泓道。
“是。”长寿退出殿去。
长安在一旁窃笑。
慕容泓瞄她一眼，老大不自在道：“你笑什么？”
长安道：“奴才是没想到，这世上居然也有您怕见的人。”
“谁怕见她了？”慕容泓难得的露出一丝外强中干的模样，欲盖弥彰地解释道“她此时来找朕，定是为了她二哥陶行时的案子。朕与他们兄妹自幼相识，不帮道义上说不过去，可若要朕帮，她二哥是自己去投案的，朕总不能明着让京兆府尹徇私枉法吧。”
“哦，原来如此。”长安做恍然大悟状。
慕容泓心中暗暗松了口气，不料长安却又笑着补充道：“您若不说，奴才还当您是怕她当众叫您‘泓哥哥’呢。”她嗓音清亮，只因平时说话声调语气不似女子柔婉，加之她又是太监，倒也让人联想不到女子身上去。然而方才那声“泓哥哥”却是她着意模仿女子声调唤出来的，真真是呢喃软语婉转甜糯，听在耳中，连心都酥了一半去。
慕容泓脸一红，恼羞成怒，然而不等他发难长安便一溜烟地跑到外殿去笑了。
过了一个半时辰便是用膳时间，甘露殿内刚布好碗筷，长寿进来期期艾艾道：“陛下，那位陶姑娘还站在宫门外呢。”
正在洗手的慕容泓一愣，不悦道：“不是让你叫她回去吗？”
长寿道：“奴才劝了，可那位陶姑娘说若是您忙，她可以等，等到您不忙为止。反正就是任凭奴才怎么说，她就是不肯走。”
“那你直接去告诉她，朕不想见她。”慕容泓面色不虞地将擦手的帕子往宫女捧着的托盘里一扔。
长寿答应着正要下去，长安忙拦住他对慕容泓道：“陛下，还是让奴才去吧，奴才应付女人比长寿有经验。”
慕容泓意味不明地瞥她一眼。
长安一脸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的模样。
慕容泓面色稍霁，挥了挥手。
长安来到紫宸门外，一抬眼便见一位身着鹅黄色绣花大袖襦裙的少女笔直站在道旁，鲜艳明媚如初春洒在花枝上的第一缕阳光。一张标准的鹅蛋脸配上笔直英秀的双眉和黑白分明的大眼，有种大气而纯净的美。
在太阳下站了一个半时辰让她双颊晒得粉扑扑的，眉宇间却依然透着股迥然于一般女子的固执与坚定。
长安上前，笑容和煦地问道：“请问可是陶姑娘？”
那少女将她打量一遍，道：“我是陶行妹，你是谁？”
长安道：“奴才长安，给陶姑娘见礼了。”
“你就是长安？”不等长安行礼，陶行妹忽然一把握住她的胳膊将她扯到面前，双目圆瞪道“他们都说泓……陛下宠你，我与陛下自幼一同长大，想象不出他宠人时是什么样的，你来告诉我！”

第214章 将门虎女
长安瞠目：我擦！这姑娘好大的手劲！麻蛋这醋坛子说翻就翻，简直是飞来横祸啊！慕容泓那厮坚决不肯见她，莫非就是怕她见面就一把钳住他的胳膊问这个问题吧？
“陶姑娘，您别激动。既然您与陛下是自幼相识，应当最了解他才是。以他的性子，您觉着他会宠奴才这样一个低三下四的阉人吗？要宠也只会宠您这样的美人呀！”长安阿谀道。
陶行妹面色一赧，松了手。
长安忙护着胳膊退后两步。
陶行妹见状，眉间娇俏地一耸，道：“你离我那么远做什么？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长安腹诽：吃了我是不至于，捏死我怕是绰绰有余。表面却满脸堆笑道：“陶姑娘切莫误会，陛下说了，您是他的旧相识，让奴才小心伺候着呢。”
“他还知道是旧相识，连见都不肯见我一面！”陶行妹朝紫宸门内投去一瞥，用一脸倔强来掩饰那微微湿润的双眸。
“陶姑娘您别生气，陛下正是因为顾及这老相识的情面，才没有见您的。陶公子的事情陛下已经听说了，他关心这个案子，一直让褚翔他们关注着事态发展呢。可是，陶公子是自己去投案的，您现在来找陛下，万一到时候您情绪失控对着陛下又哭又求，您这花容月貌的，奴才看着都心疼，那陛下他能不心疼吗？您说到时候他怎么办才好？不答应帮忙，他于心不忍，答应帮忙吧，他尚未亲政，心有余而力不足，您这不是让他骑虎难下了嘛。”长安道。
“谁又哭又求的，我陶行妹才不会做这种事呢。泓哥哥他冰雪聪明，断不会这样想我，定是你这小太监自作聪明编排我，看我不……”陶行妹不愧为将门虎女，这性子说爆就爆，一言不合就要动手。
“哎哎，陶姑娘，这紫宸门离陛下的甘露殿可不远，您要教训奴才不要紧，就怕动静大了惊动陛下。”长安一边躲一边道。
陶行妹一抬手看到自己宽大的袖子，这才想起进宫来原本是想装淑女的，然而就算是这样淑女的衣裳，还是掩盖不住她冲动鲁莽的性格，也难怪泓哥哥不愿见她。
看着躲得远远的长安，她有些无所适从地放下手，默了一瞬，道歉：“对不住，我失态了。”
长安：诶？这种大环境下，会给奴才道歉的官家小姐可不多。
她对陶行妹的好感度立马加一。
揉了揉胳膊，她再次凑过来，看着陶行妹稍显黯淡的眉眼，道：“陶姑娘，来日方长，您真的不必为了这件事与陛下弄到难再相见的地步啊。陶公子的事，如有陛下能帮得上忙的地方，不用您说，他也定然会帮的。”
“我真的不是为了我二哥的事来求见他的。”陶行妹辩解。对着长安这样一个生人澄清自己的心意让她有些难以启齿，可她又委实怕慕容泓误解她，遂转过身去背对着长安道“我知道我二哥是自己去投案的，自己都承认杀了人，旁人还能如何去救？其实……也是我不孝不悌，这种时候，竟还想着借此机会来宫里见陛下一面。只因若换做平时，娘她是不会答应我进宫来见陛下的。”
长安挑眉：噫！这妹子对小瘦鸡情根深种啊！
太尉钟慕白没女儿，这妹子是征西将军府的千金小姐，将来若是入宫，有利于小瘦鸡团结武将一派。唔，值得提前搞好关系。
“陶姑娘，奴才听闻，陶公子虽然去官府投案，但目前好像尚未找到看见陶公子行凶的证人？”长安问。
陶行妹回过身来，看着长安道：“是啊。”
“那案发时现场除了陶公子与那名被杀的学子外，还有旁人吗？”长安再问。
陶行妹不知想到什么，眼神忽然变得又是鄙弃又是愤恨道：“自然有。”
“哦，如此说来，案发时现场有一个死人，却有不止一个活人。那么，在没有证人的情况下，谁又能确定是哪个人杀了那名学子呢？”长安别有深意道。
陶行妹一愣，下意识道：“可是……”她原想说“可是我哥是自己去投案的”，转念一想，只要另外一个事发时在现场的人也自己去投案，不就有希望把她哥哥救出来了么？
念至此，她顿时喜形于色，从袖中掏出一张银票往长安手中一塞，道：“我就知道泓哥哥他聪明绝顶，定然会有办法救我哥的！谢谢你来传话！”言讫，她提着裙摆回过身，像只翩翩起舞的蝴蝶一般沿着大道飞远了。
长安愣了半晌，自语道：“……跟他有什么关系啊？这是我……罢了罢了，头一次知道情人眼里不仅出西施，还出诸葛。”
低眸弹了弹那张十两面值的银票，她感慨道：“小瘦鸡啊小瘦鸡，看你那薄情寡义情商欠费的样儿，以后怕是少不得要我安哥帮你收拾后宫娘娘们碎了一地的玻璃心哟！”
陶行妹来到宫外，为了维持仪表端庄，她今日是坐车来的。如今她心中火急火燎的，恨不能从马车上解匹马下来狂奔而去，又发现没有鞍。她万般无奈地钻进马车，对车夫道：“快，去太尉府。”
两刻之后，太尉府秋暝居。
新雨进屋对正在书桌后看书的钟羡道：“少爷，夫人唤你去前厅？”
“前厅？是府中来客人了吗？”钟羡问。
新雨道：“是征西将军府的陶姑娘来了。”
钟羡略一思索，便放下书卷去了前院。
本来他们未婚男女这般见面是不合规矩的，但一来两家交情匪浅，儿女自幼都在一起玩，二来这陶行妹钟夫人也十分了解她的为人，知道她性格大方直率，不是那等成天就知道风花雪月儿女情长的女子，倒也不怕她和钟羡会有什么出格的举动。是故钟羡来了之后，钟夫人就处理府务去了，留下他们两个单独说话。
“文和哥，我二哥把那个女人藏哪儿了，你应当知道吧？”陶行妹开门见山。
钟羡道：“我不会告诉你，我答应过你二哥。”
“可是我二哥都快死了，文和哥，你不想救我二哥吗？”陶行妹急道，“你告诉我她在哪儿，我有办法救我二哥。”
钟羡看着她道：“三妹，人，确实是行时杀的，这是他亲口对我说的。”
陶行妹听出他的话外之音，有些难堪地侧过脸去，半晌，道：“文和哥，我娘已经病倒了。你知道的，她身子一向不好，又一直偏疼我二哥，若是此番我二哥真有个不测，我怕我娘也熬不过去。为了他们，我陶行妹昧着良心做一回坏人又有何妨？你就告诉我她在哪儿，我自己去就行了。”
钟羡凝眉不语，目光纠结。
“文和哥，我知道你一直是个言出必行、肯为朋友两勒插刀的君子。但这次事关我二哥和我娘两条性命，就算小妹我不通情理逼你了，求你告诉我那女子到底在哪里？如今她是唯一能上堂作证的人，如果她能证明那被杀的学子过错更大，我二哥就还有生还的希望不是吗？求你了，你就告诉我吧。”陶行妹见钟羡不肯开口，后退一步就欲下跪。
钟羡忙一把搀住她的胳膊，待她站稳后又立即放手，道：“你这是做什么？我带你去就是了。但你需答应我一个条件。”
“我答应你，绝不用权势逼迫于她。”陶行妹道。
钟羡也是别无选择，比起他自己背负背信弃义的骂名，自然是陶家母子的性命更为重要。他打发下人去跟钟夫人说明情况，自己带着陶行妹策马一路向无名山去了。
自上次他们兄弟几个在无名山上的秋静山居小聚之后，秋皓不知为何就觉着那是个绝佳的疗伤之地，过后没多久就动用关系将那山居给买了下来。
那夜陶行时带着他的外室躲到太尉府，钟羡用府中运送泔水的木桶和板车将两人送出府去，为的就是给陶行时争取安顿那女子的时间。陶行时去投案后，秋皓派人带话给他，告知他那女子如今在秋静山居。
四月，正是山花遍野春光独好之时，无名山比之上次钟羡他们来时的萧瑟秋景别有不同。然而此刻钟羡与陶行妹心中有事，自是无心赏景的。
秋皓今日正好在山居里，见钟羡带了陶行妹来，一时还有些回不过神。
“光曜哥，我二哥带来的那名女子呢？我想见见她。”陶行妹向来是个快人快语的性子，连寒暄都没有，上来就直奔主题。
“哦，她在……”秋皓见到陶行妹，连眼珠子都转不动了，下意识地就指了个方向。
“那边？”陶行妹顺着他指的方向问了句。
秋皓回过神来，忙招来一名侍者令他带陶行妹过去。
待陶行妹离开后，秋皓才算彻底清醒过来，回过头来问一旁的钟羡：“这……怎么回事啊？”
钟羡叹气：“自古情义两难全。”不想看着陶行时赴死，是他的兄弟之情，答应不透露这女子的下落给陶府的人，是他的兄弟之义，可是眼下，只能二选一。
秋皓了解内情，遂拍了拍钟羡的肩以作安慰。
钟羡抬眸看着陶行妹进了二楼西边的一间房，侧过脸对秋皓道：“光曜，说句兄弟间才能说的话，你既然已经与张家小姐订下婚约了，对陶三妹的心思，还是收了吧。如此，对你，对你将来的夫人都好。”
秋皓垂下双眸，唇角扯起一抹苦笑，道：“钟兄，待你将来也爱上了某位女子，你才会了解我现在的心情，才会知道，情之一字，实在是易付难收。”
二楼，陶行妹来到那间客房，推开门便见屋里紧闭的窗下坐着一名女子，见她进来，也不过抬起眸来淡漠地看了她一眼，一副无情无绪了无生气的模样。
“你就是云秀，我还以为是怎样的绝色佳人，把我二哥迷得五迷三道，原先是连爹娘家人都不要，而今更是连命都不要了。今日一见，也不过如此嘛！”陶行妹本不是这样恶毒的人，但一见到面前这个女子，想起她二哥因为这个女子与爹娘间起的那些争执，受的那些罪，以及如今的处境，她就又气又恨，连说话也刻薄起来。
那女子兀自垂着眸，石雕一般，一丝反应都没有。
陶行妹也察觉自己情绪似乎有点失控，强自握了握拳冷静下来，复又看着云秀道：“如今没了我二哥，余生你打算怎么过？哦，对了，我二哥定然都给你安排好了吧？他的朋友个个非富即贵，随便哪个对你发一次善心，就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了。我二哥用血为你铺就的富贵安宁，你可还满意？”
那女子依然毫无反应。
陶行妹见她如此不配合，登时愤怒起来，过去一把钳住她的下颌迫使她抬起脸来，看着她的眼睛道：“原来我以为妇人心毒这个词是对世间女子的贬损，今日见了你，才知这世间确有心毒的妇人！枉我二哥对你一片痴心，你这女子根本就是铁石心肠！自二哥与你相识，我陶府就未曾有过安宁，这一年来我二哥挨我父亲的打，更是比之前十几年加起来还要多，我娘为他流过的眼泪，也比之前十几年加起来还要多！怎么？露出这样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不相信么？呵，别告诉我你们在一起那么久一直都只是发乎情止乎礼，他身上的那些伤痕，你一道都没看见！”
“可是，他告诉我，那些伤，都是在军营里训练时留下的。”云秀难以置信地开口道。
陶行妹原先只是听说这云秀是某秦楼楚馆的歌伎，被她二哥给买下来的，如今她这一开口，果然婉转悠扬声如莺啼，陶行妹这才确信那传言是真。
“这样的谎话你也信？也不想想我二哥乃是征西将军的嫡子，即便在三大营，又有谁敢将他打成那样？可怜他一片真心都喂了狗，你竟趁他不在勾搭野男人！”陶行妹怒道。
云秀闭上眼，泪水潸然而下，那凄楚的模样，看得陶行妹心中一软，便放开了她，只道：“可怜我二哥，他原本有大好的前程，如今，都毁在你手里了！”
“他何曾是毁在我手里，分明是毁在你们这些他至亲的人手里。”云秀睁开眼，控诉一般看着陶行妹道“不计是做妾做通房做丫鬟做外室，只要能跟他在一起，有没有名分我都是愿意的。可是你们偏偏容不下一个我，偏偏要把我们拆散。如非你们这般步步紧逼不肯留我们一寸立足之地，我又何至于会做下这等事？”
“容不下你，那是因为我二哥他尚未娶亲。你告诉我，有你这个我二哥的心头好在，哪个好人家肯把女儿嫁与我二哥？你只想着与我二哥长相厮守，却不想自己到底是配还是不配么？”陶行妹见她承认做了对不起她二哥之事，一时急怒攻心。
“呵，呵呵呵……”云秀脸上泪痕未干，听了陶行妹的话，她却忽然笑了起来。
那万念俱灰的表情让陶行妹蹙起眉头。
“当你为了能和一个人在一起连性命都可以不顾的时候，你还会想着自己与他配还是不配吗？陶姑娘，我知道你家世显赫，但终究也不是这大龑朝里最显赫的吧。我但愿你不要高嫁，如若不然，我怕你因为惦记着自己的不配，一辈子都无法得到你想要的幸福。”云秀说完，用袖子擦干颊上的泪痕，昂首挺胸地越过陶行妹向屋外走去。
陶行妹被她这话一说，想起自己对慕容泓的恋慕之情，心中顿时不是滋味起来。
云秀来到楼下，径直走到钟羡面前，先行了礼，这才道：“钟公子，劳烦您送奴去京兆府好吗？”
钟羡看了眼不远处正从楼上下来的陶行妹，问：“你去京兆府做什么？”
云秀道：“奴去投案，人是奴杀的，与陶公子无关。”

第215章 拜师礼
自长安通过指偶戏将两人之间那个秘密挑明后，慕容泓便不坚持每晚都要她值夜了，他的脸皮到底还没厚到那个程度。
所以郭晴林才会约长安晚上去他房里。
入夜之后，长安坐在自己房里筹谋。
今夜郭晴林叫她去他房里，肯定是为了确定师徒关系，但确定师徒关系之后郭晴林还想做点什么，就不得而知了。应该不会去滴翠阁，如果要去滴翠阁的话，他完全可以直接约她去滴翠阁，像上次一样兵分两路过去，还不容易引人注目。
但就算不去滴翠阁，他要想收拾她，怕也有的是办法。最关键的是，那种让人吸入少许就会致人麻痹的药粉上次都用光了，没有东西防身，她还真是有点心里没底。
不过话说回来，偷袭这种事有一不能有二，郭晴林也不是那傻的，不会在同一个坑里掉两次。总归还是要寻摸一条合适的相处之道出来。
又或者，是她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了？毕竟，若是郭晴林只想像对待长禄一样对待她，他没必要收她为徒。而且据长信宫那边传来的消息，越龙之死，似乎大有蹊跷。她手里虽没有郭晴林设计杀害越龙的证据，但只要把这个消息透出去，上位者有几个不多疑，郭晴林必会为太后所猜忌。
所以，杀越龙其实不算郭晴林送她的见面礼，将这样一个把柄送到她手里，才算是他向她展示的诚意。
那么，是否她也应该献上诚意，他们这段师徒关系才算是有个良好的开端呢？
越龙死了，寇蓉之事就做不得威胁了，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事，是能让郭晴林感兴趣的呢？
长安一边思索一边掰着自己的手指，发出咔咔的声响。少倾，她脑中灵光一现，起身来到隔壁敲门。
今夜长福值夜，在房里的是长寿。
长寿比长安要大两岁，自然拉不下脸来跟长福一样叫长安安哥，倒是长安荤素不忌，想利用他的时候，一口一个寿哥叫得亲热。
门一开，长安就飞快地闪进房中，长寿见她鬼鬼祟祟的，不由的心生警惕，问：“长安，你怎么来了？”
长安食指抵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拉着他来到一旁，低声道：“寿哥，我待会儿要去郭公公房里，如果两刻之后我还没出来，你记得来敲门，就说陛下找我。”
长寿懵了，问：“为何？”
“哎呀，他说收我做徒弟，可是长禄就死在他手中，我怕他对我不利。对了，他杀了长禄这事你可别传出去，若被他知晓，百分百杀人灭口，我是信得过你才告诉你的。”长安道。
长寿目瞪口呆，这样的信任他不想要啊。但转瞬他就明白了，长安之所以告诉他这件事，不过为了确保他会按他说的准时去敲门罢了，如若不然，他就会把他也拉下水。
时至如今还总是不经意间就着了他的道，这一点简直让长寿出离愤怒，但想起丞相府那边让他打听的消息，桩桩件件都将不臣之心显露无疑，他心中又安定了些。长安最大的依凭不就是皇帝宠信他吗？可若皇帝到时变成一个真正的傀儡，他倒要看他还能怎么在这宫里兴风作浪？
念至此，他深吸一口气，道：“放心吧，我记住了。”
“谢了，若不到两刻我就出来，会来告知你的。”长安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转身出去。
长寿假做关门将头探出门外，看着长安走到郭晴林的房前敲了门，随后便进到房中去了。
郭晴林现在这间房在设计之初就是给首领太监住的，故而比一般的单间要大出两倍左右。
长安听到门内说“进来”便进了房，回身将门关上。
外间简单地置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一套茶具以及一只细颈白瓷瓶。左边是内室，室内置着一架桃木四扇围屏，屏风后隐隐传来水声。
长安站在外间叫了声：“师父？”
“过来。”屏风后传来郭晴林的声音。
长安眼珠一转：在洗澡？该不会看到什么长针眼的东西吧？呸，他要是个带把的假太监才好呢，有这样的把柄在手，那才是真正的高枕无忧。
她小跑到屏风后一看，郭晴林果然跟只白斩鸡似的皮光肉滑地泡在浴桶里呢。
“师父，您洗澡呢？徒弟给您擦背？”这种时候最忌露出女人乍见男人裸体时的羞怯，不过羞怯这种情绪基本上也不可能出现在长安身上，是以，她十分自然地上前巴结道。
郭晴林伸手，拿起浴桶旁架子上的浴擦递给她。
长安见他小臂上密密麻麻全是新鲜伤痕，看伤痕所在的位置和形状，不像是被外人打的，倒似……自虐形成的。
她恭敬地接了浴擦，靠近浴桶时往桶中瞄了一眼，这才发现浴桶中的水竟不是清澈的。
郭晴林自己将披散的长发捋到颈侧，身子微微前倾。
他脸上皮肤本来就白，想不到身上的更白，且看起来温润细腻，简直不像是男人该有的皮肤。只不过，那白腻的皮肤上却全是纵横交错的伤痕，有八成都是陈年老伤了，痕迹已经十分之淡，只有两成大约是这两年刚弄上去的，痕迹看着还十分新鲜。
“师父，您泡的是药澡吗？这药澡有何功效？”长安一边拿着浴擦给他擦背一边没话找话地问道。
“想知道，进来一起泡。”郭晴林嗓音似乎带了点笑意。
长安一噎，讪笑：“那哪能呢？要真这么做，岂非奴才不分尊卑了？”
“拜师礼还未行，何来尊卑？”郭晴林语气淡淡道。
“那要不奴才现在就给您磕头奉茶？”长安道。
郭晴林往后靠在浴桶上，双臂搁上桶沿，仰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长安，道：“磕头奉茶就不必了，外头桌上有一瓶药，你去把它喝了。”
长安道：“师父吩咐，徒弟自然无有不从，只不知那是什么药，也好让奴才有个心理准备。”
郭晴林道：“我也不知是什么药，不过在橱子里随便拿了一瓶罢了。喝完之后会怎样，但看你个人造化。”
长安：“……”这变态根本不需要她自行献上诚意，他只信他自己考验的结果。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喝。”郭晴林收回目光，“若是不喝的话，你现在就可以回去了。”
长安握着浴擦的手指紧了紧，不喝，也就意味着这师拜不成了。而她已经知道了越龙是郭晴林设计害死的，郭晴林能饶过她？
她固然可以用和慕容泓形影不离来自保一时，但她不能用这种手段来自保一世。就算利用慕容泓除掉了郭晴林，焉知她今后的人生中就不会出现第二个郭晴林，第三个郭晴林呢？只要这类人是她对付不了的，她往上爬的路上就永远横亘着她逾越不了的鸿沟。
“师父说笑了，您的吩咐，徒弟自然无有不从。”长安放下浴擦就往外间走去。
“我要小憩片刻，记得保持安静。”郭晴林在后头补充道。
“是。”长安答应着来到外间，拿起桌上那只小瓷瓶。
她的直觉告诉她，郭晴林应当不会杀她，但理智却又提醒着她，那是个变态，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更何况，影视剧里不是经常有那种情节吗，某人中了一种毒，一段时间不服解药就会发作，生不如死。而掌握解药的人，就以此来控制中毒之人，确保他永远不敢背叛自己。
不知世上是否真的有那种毒？若真有，大约也就是毒品了吧？这里头，会不会就是这种容易让人上瘾的东西呢？
长安打开瓶塞放在鼻端轻轻嗅了一下，有种难以言喻的味道，真的不是那种能让人心甘情愿喝下去的东西。
但是……长安心一横头一仰，就将瓷瓶中的不明液体一口吞了。
本来这一生就是在赌，豪赌都敢，而今这种小赌，又有何不敢？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该是她长安的跑不掉，不该是她长安的，便是今夜死在这里，也是命中注定，没什么可不甘的。
喝了那药，长安便坐在桌旁的凳子上等着，没多久，腹中便一阵阵绞痛起来，且越来越痛。
长安坐不住了，捂着肚子蹲在地上。这种痛十分难忍，像是有把电钻钻进了她的腹中，将她的胃肠都绞得血肉模糊一团稀烂一般，长安有生以来就没尝过这种痛，不过须臾，她的里衣便被冷汗湿透。察觉自己已经忍不住快要呻吟出声，她一口咬住了自己的袖子，死命支撑。
过了片刻，她面色蜡白地躺倒在地，生生痛昏了。
听到外间那一声人体倒地的轻响，郭晴林从浴桶中站起来，刚刚擦干身子穿好衣服，耳旁传来叩门声。
他心不在焉道：“进来。”
外头正是依言来敲门的长寿，他推开门，抬眼一看屋内便愣住了。
长安面色如纸地倒在外间桌旁的地上，唇角一点血迹。
长寿以为长安死了，一时心肝乱颤，出于避祸本能，他下意识地转身就想溜走。
“谁啊？”郭晴林一身睡袍步出内室。
长寿动作慢了一步被郭晴林看见了，只得硬着头皮进来行礼。
“你怎么来了？”郭晴林气定神闲地打量着战战兢兢的长寿。
长寿埋着头道：“是、是长安适才来找奴才，说他要到您房里来，让奴才看着点，如果两刻之后他还没出去，就来敲门。”
“哦，他叫你来你就来了，你倒是听话。”郭晴林在长安身边的凳子上坐下，不咸不淡道。
“长安他在御前得宠，奴才、奴才不敢得罪他。”长寿解释道。
“那你倒敢得罪我？”
长寿忙跪下道：“郭公公饶命，奴才知错了！奴才今夜什么都未瞧见，什么都不知道。”
“明明瞧见了，却说没瞧见，这是在提醒杂家留着你这对眼珠子是多余的么？”郭晴林问。
长寿面色煞白，结结巴巴道：“奴才、奴才这对眼珠子是为郭公公您长的，您让奴才瞧见什么奴才便瞧见什么，您让奴才没瞧见什么，奴才就没瞧见什么。”
“那你说说看，长安是怎么死的？”郭晴林问。
长寿冷汗流下额角，迟疑道：“……奴才没瞧见，不知道。”
对他这个回答，郭晴林不置可否，接着问道：“那他应该死在哪里？”
长寿咽了口口水，试探道：“他、他自己房里？”
郭晴林看着他不语。
长寿反应过来，当即抬袖子拭了拭额上的冷汗，双手抄在长安腋下就把她往外拖。
“你当掖庭局的仵作都是吃干饭的？”郭晴林忽冷声道。
长寿愣了一下，看了看长安拖在地上的脚，当即明白过来，如果这样将他拖回自己房里，他的后鞋跟处必然会留下摩擦的痕迹，会被细心的仵作发现。
如此一来，除了抱他回去外别无它法了。好在长安个头不高，人也纤瘦，长寿抱着倒也不甚费力。
将长安抱回他房中安置在床上，长寿心中愈发害怕起来，唯恐被人发现他曾出现在长安房中，他停也不停地窜出门去，躲回自己房里心还在砰砰直跳。
然而他知道事情到这里还不算完，长安死了，皇帝必会追查，到时候郭晴林会不会把脏水都泼他头上呢？郭晴林是长乐宫的首领太监，要找些证人什么的太容易了，而他今晚一个人住，根本没人能为他作证。
该怎么办？要不，趁长安的尸体还没人发现，他先去陛下面前告发郭晴林？可是他并没有证据，皇帝会相信他吗？会不会因此被郭晴林反咬一口呢？
六神无主之际，他不由的又恼恨起长安来，连死都不忘坑他一把，他上辈子是欠了他的还是亏了他的？
他兀自在这边犹豫不决如坐针毡，隔壁，郭晴林却坐在长安床沿上，捏开她的嘴将另一只瓷瓶里的药汁倒进她嘴里，一边用手指揩着她唇角微微凝固的血迹一边语意温柔道：“小东西有点意思，这往后的日子，终于让人有那么点盼头了。”

第216章 伞
长安是半夜醒来的，是时腹中还有些隐痛，但已无大碍。她觉着口中发干，遂从床上起来，去桌边倒了一杯冷茶喝了。
双手撑在桌沿，她低着头闭着眼，良久，唇角微微一弯，笑了起来。
被郭晴林设计枉害了冬儿，这个教训固然惨痛，但郭晴林不知道的是，这件事过后，她对他的防备，已然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他救活了她，就代表她一开始预料得不错。让她喝这种药，试探她的胆量与诚意只是目的之一，毕竟那种痛，不是人人都能生受得了的。生受不了时该怎么办呢？去向他求饶。拿什么筹码向他求饶呢？就目前而言，她手里只有一件可以让郭晴林愿意饶她一命的筹码，那就是——上次在甘露殿后花园迷晕她的人，她究竟有没有和她有过交流。
郭晴林势必早就有怀疑，但是，他也深知她长安不是好相与的，明着问，得不到确切答案不说，还容易被她抓住把柄，所以他用这种方式来问。
殊不知，她长安虽是个女人，却是个如假包换的赌徒。那天那人跟她说的话她原本不能确定是真是假，如今郭晴林给她来了这么一出，却正好证明了那人说的话确有几分可信度。
她熬过了这遭，她与郭晴林之间的情况就变成了他仍摸不清她的底，但她却已经确切地知道他的弱点了。虽然那个黑斗篷告诉她那些应该也没安好心，但，在这宫里，原本就不存在所谓的好心。
次日一早，一夜未睡的长寿眼眶深陷精神萎靡地出门，一抬头，正好看到隔壁长安也正在锁门。
“娘啊！”他吓得往后一仰，哐的一声撞在门框上，一副见鬼的表情。
长安疑惑地看他一眼，问：“怎么了？”
“你、你你……你不是……”长寿指着她，手指头都在抖。
长安略一思索，靠过去笑道：“你昨晚上真去敲门了？”
长寿紧张得点点头。
“看到什么了？”长安问。
长寿看着眼前的她，慢慢回过神来，喉头咕的一声，道：“看到你躺在地上，像死了一般。”
“然后呢？”
“郭公公说你死了，还让我把你搬到你自己房里去。”
“然后呢？”
“然后……我很害怕，躲在屋子里一晚上没敢出去，也没敢睡觉。”长寿道。
长安笑了笑，径直向院外走去。
长寿默了一瞬，回过味来，忙追上去问：“长安，你不会怪我对你的‘死’无动于衷吧？我原本是想去禀告陛下的，可是我没有证据，又怕郭公公反咬我一口。他有太后做靠山，要弄死我还不是分分钟的事。我想着等到陛下发现你死了，定然会彻查此事的，待他掌握了一定线索，我再去作证比较有把握。”
长安道：“寿哥，你别多想，纵然我真的死了，也不会怪你没替我伸冤的。人都死了，冤不冤的又怎么样呢？更何况我还没死。只是，能见到你安然无恙，我挺高兴的，总算没有连累你。”
长寿愣了愣，后脊梁突然蹿上一丝冷意，连带的整个头皮都发起麻来。
因为他此时才反应过来，长安明明没死，郭晴林为什么要骗他说长安死了？因为他去敲门引起郭晴林不满，但他平时也没得罪郭晴林，所以郭晴林给了他一个在生与死之间自由选择的机会。如果他真的能如他承诺的那般不敢出卖郭晴林，那么郭晴林就饶他一马。如果他昨夜真的因为怕受牵连而去向皇帝告密的话，可以肯定的是，他一定到不了甘露殿，而此时，只怕是已经陈尸某处了吧。
这宫中步步陷阱，就算你自己再小心谨慎，也避免不了旁人把你拖下去。昨夜之事就是最好的例证。
这也是他头一次有些后悔当初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得罪了长安，如若不然，外头有丞相府做他的退路，里头有长安这个得宠的御前听差做他的靠山，他岂不是左右逢源游刃有余？
然而不管怎么说，昨夜的教训算是让他明白了不能吊死在一棵树上的道理。丞相府于他而言是远水救不了近火，在这宫里，他到底还是需要找一座靠山才能保命的。
因着云秀的投案，本来已经审过一次的春和巷学子被杀案又要重审。
钟慕白原本已经和孟槐序谈妥了，如今见忽然又冒出个杀人凶手来，心中起疑，便要求旁听。因为没有旧例可循，凶犯之一陶行时又与钟府沾亲带故，众文官担心到时候钟慕白会借太尉的权势维护陶行时，于是集体反对，最后闹到丞相府。
鉴于钟慕白地位在那儿，讲道理又讲不通，众臣在丞相府吵了一天之后总算得出了一个折中的办法：钟慕白可以去旁听，但丞相也要去旁听，另外再将此事禀报给皇帝，让皇帝也派个人来旁听以作见证。
钟慕白同意。
慕容泓也同意，遂派了郭晴林去旁听。
审案这天，云霭濛濛细雨霏霏。
京兆府大堂上一片暗沉，于是便显得更为肃穆。
作为旁听之人，钟慕白是最后一个到场的。他日常佩剑，随着他走路的节奏，剑柄与腰带上的金带钩互相碰撞，发出一种轻微而又特殊的铮铮声。赵枢现在听见这声音就反感。
彼此见过礼后，钟慕白在公案右侧的太师椅上坐下，扫视一眼暗沉沉的大堂，对一旁的京兆府尹蔡和道：“这堂中如此之暗，为何不点灯？是想瞎判吗？”
蔡和：“……”赶紧命人去点灯。
公案左侧的赵枢闻言道：“都说年纪大了眼睛会看不清，本官虚长钟太尉几岁，看什么倒还清楚得很。钟太尉劳碌太甚，是该歇下来好生保养保养了。”
钟慕白道：“说起劳碌，本官又怎及得上日理万机的丞相？所欠缺的，也不过是那份夤夜佳人送羹汤的福分罢了。”
赵枢见大庭广众之下钟慕白竟然拿厨娘的事来取笑，一时恼羞成怒，冷声道：“钟太尉此言未免刻薄，说得好似堂堂太尉府连个会做饭的下人都请不起一般。”
钟慕白哼笑道：“会做饭的下人自是请得起的，不过又会做饭又会红袖添香素手剪烛的，却是可遇不可求。也难怪丞相红光满面精神焕发，越活越年轻了。”
“赵丞相，钟太尉，郭公公，人已到齐，灯也点了，现在可否带人犯上堂了？”蔡和唯恐两人嘴仗打成全武行，到时收不了场，遂及时地开口打断两人道。
郭晴林虽是代表皇帝来旁听的，但比之另外两人到底身份要低上一等，便等着赵枢与钟慕白先开口。
钟慕白此时倒又懒得说话了。
赵枢强自忍下一口气，道：“开始吧。”
于是蔡和命人带两名案犯上堂。
陶行时一早从狱卒口中听闻了云秀来投案之事，只是男女不同牢，他纵然心焦如焚也无可奈何。如今上了大堂终于见到同样身着囚服的云秀，他心中一激动便欲冲过去，却被衙役牢牢押住。
“云秀，云秀，你为何要这么做？”他叫道。
云秀兀自垂着首安安静静地跪在大堂上，并不理他，也不看他。
“肃静！大堂之上不得喧哗，如若不然，杖刑伺候！”蔡和拍着惊堂木道。
陶行时被衙役押着跪在云秀旁边。因他会武，腕上脚上都带着沉重的镣铐，稍有动作铁链便哗哗乱响。
他喘着粗气看着云秀，云秀却至始至终也未回看他一眼。
因陶行时已被审过，且有了供词，于是此番蔡和便先审云秀。既然云秀自陈是真正的杀人凶手，第一步，自然是交代自己是如何杀的人。
云秀嗓音清澈低柔，字字句句不慌不忙条理分明，除了交代杀人过程之外，她还交代了自己与那学子相识的过程以及杀人动机，前后连贯毫无破绽。
交代完毕，负责记录的师爷将两份供词拿到一起一对比，起身走到公案前对蔡和道：“大人，两份供词关于杀人细节的描述一模一样，但云氏这份供词更为详尽。”
蔡和略略看了看，见的确如此，遂让师爷将供词拿去给三位旁听过目。
在云秀交代杀人过程的时候，陶行时一直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听到此言，当即叫道：“大人，她撒谎！人是我杀的，因为我杀人时她在场，所以她才能做出和我一样的供述。请大人明察！”
赵枢看完了供词，开口道：“此言也不无道理，既然这云氏是陶行时的外室，难保她不是为了救情郎出牢狱而自揽罪名。”
蔡和想了想，便对堂下二人道：“如今你二人口供一致，需得有旁的证据加以佐证，方能让人相信你们各自的供述是否属实。你二人谁有证据可以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陶行时道：“大人，旁的不说，她一介女流，纤纤弱质，怎可能杀得了一个男人？”
云秀道：“大人，罪奴知道杀人凶器在哪儿。”
一直没什么表情的钟慕白闻言神色微动。
陶行时也是吃惊地霍然转头看来。
“你知道凶器在哪儿？”蔡和问。审问陶行时时，他只交代凶器就扔在现场了，然而现场并未找到他说的那把刀子。
“人是罪奴杀的，凶器也是罪奴藏起来的，罪奴自然知道。”云秀静静道。
“那，凶器到底在哪儿？”蔡和问。
云秀自上堂以来，第一次抬起头来看着蔡和道：“大人，在交代凶器下落之前，罪奴能不能问大人一件事？”
“你只需交代与本案相关的事实便可，无需问东问西。”蔡和回绝道。
“蔡大人，这云氏既然是自己来投案的，你还怕她问出什么问题来为自己脱罪不成？还是你蔡大人公务繁忙至此，连听一个犯人问个问题的时间都没有？”钟慕白语气淡淡的，不怒自威。
蔡和忙道：“下官这不是怕耽误了您和赵丞相以及郭公公的时间吗？既然钟大人如此体恤犯妇，那云氏，你有何问题，尽管问来。”
云秀道：“大人，若一个人犯了杀人罪，有可能不判斩立决，改判充军戍边吗？”
赵枢闻言，看着云秀眉头暗蹙。
蔡和斟酌道：“这……要看那桩案子的具体情况如何。若案犯杀人是迫不得已其情可悯，在判决时也可能法外开恩免其死罪。”
“那这桩案子，能对罪奴法外开恩吗？”云秀紧接着问道。
自然不能。在世人眼里，女人勾搭男人是不守妇道，女人杀了男人更是罪加一等。
蔡和清楚这一点，但这云秀问这个问题本来已在意料之外，故而这个答案，他倒也不敢轻易给出。
他正在琢磨如何措辞才妥当，一旁的钟慕白却已替他回答：“自然不能。”
云秀原本是跪直了身子问的问题，听到这个答案后，她缓缓地委顿下来，神情黯然。
“你可以交代凶器的下落了。”钟慕白道。
云秀神情木木道：“那把刀，就藏在里屋紫檀暗八仙立柜背面的暗格里。”
蔡和立即派衙役去春和巷的宅子里取凶器，鉴于春和巷离京兆府不近，所以他宣布暂且退堂，待取来了凶器再继续审案。
陶行时和云秀又被押回牢里，而钟慕白赵枢和郭晴林，则被蔡和请至府衙的后堂喝茶小憩。
甘露殿，慕容泓午睡起来，本想看一会儿书的，奈何外头雨声淅沥，明明声音不大，却吵得他静不下心来。
他来到水汽湿润的窗边，看着那细细的雨丝落在碧绿油亮的芭蕉叶上，沿着叶子的纹路蜿蜒曲折地滑到叶尖，再晶莹透亮地落下去。他的心似乎也被这如酥的春雨泡得发软，那水珠儿顺着他心上的纹路蜿蜒曲折地滑到他的心尖上，却悬在那儿要落不落的，吊得人难受。
“长安。”他头也不回地唤。
正在那儿吃枇杷的长安忙将滑溜溜的种子吐在渣斗里，掏出帕子来把手指擦干净，凑过来问：“陛下，有何吩咐？”
“去打伞，朕要去文澜阁。”慕容泓道。
长安看一眼雨幕绵延的窗外，翻个白眼腹诽：又来了，雨中漫步有情调吗？湿哒哒的姐最讨厌了！
“陛下，这会儿下着雨呢，万一把您淋湿了再着凉，不如等天好了再去？”她试图劝说他放弃。
“所以叫你打伞啊，别废话，快去。”慕容泓催促道。
长安无奈，只得去外殿打起伞，慕容泓跟出来，已经正式升任羽林郎的褚翔见状，要派人跟着慕容泓出去。
四月天还未完全暖起来，而侍卫奴才在这样的天气出去，是不能和主人一样打伞的。
“不必了，朕就去一下文澜阁，不远。”慕容泓道。
“陛下，您的安全要紧。”褚翔劝道。
“陛下，您若舍不得侍卫们淋雨，不如我们改日再去？”长安不失时机道。
慕容泓瞪她一眼，对褚翔道：“那你派两个人跟着即可。”
褚翔领命，当即就从殿前守卫中点了两个人跟着保护慕容泓。
四月，宫苑里的花已经开得很好了，这绵绵细雨中一路看去，花苞含露盈盈欲滴，倒也别有一番情趣。
长安撑着伞，慕容泓走走停停，那悠闲惬意的模样，就差拈两句酸诗出来应景了。
没多久，长安的鞋子便湿了，心中不免不耐烦起来，遂道：“陛下，这‘晓看红湿处’的机会您以后还多着呢，不急于这一时。”
慕容泓听她此言说得奇怪，便回过头来想问她什么意思？结果一转身才发现，因为将伞大部分倾在他这边，长安半边衣裳都被淋湿了。
到口的话咽了下去，他将伞往长安那边推了推，转身便走。
长安忙举着伞跟上去。
这回他再也没走走停停，只是时不时地抬起手把前倾的伞往后推。
长安不是那愚钝的，自然知道这是小瘦鸡在体贴她。但是，她淋点雨没事，这小瘦鸡淋点雨就可能感冒发烧，她哪儿能让他来体贴她呢？
于是每次被往后推的伞，总会又无声无息地倾向慕容泓那边。几番这般默默无语的较量之后，慕容泓不耐烦道：“会不会打伞？伞沿遮住朕的视线了。”
“哦。”长安忙把伞举得正正的。
走了一小会儿后，长安偷偷探过头去看走在她左前方的慕容泓，见他白皙如玉的脸上湿润一片，那双眼都被迎面飘来的雨丝给迷得睁不开了，还一本正经地往前走呢。
她心中又是感动又是好笑，便依旧把伞往他那边倾去。
扑在脸上的雨丝突然没有了，慕容泓如何能感觉不到？察觉长安又把伞往他这边倾，他只觉一阵气恼，也不知道自己是在气恼她不听话，还是气恼自己身体太差才让她不敢听话。
他霍然停步转身，长安收势不及，伞柄一下磕在他的额头上。
慕容泓：“……”
长安不想为他的抽风之举道歉，遂伸出爪子，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承了一颗水珠下来，一脸疑惑道：“陛下，您哭了？”
慕容泓一把打开她的手，斥道：“死奴才，惯会装疯卖傻。”他朝着与方才相反的方向走去。
“哎哎，陛下，您这是要去哪儿？”长安忙追上去问。
“考工室。”慕容泓气哼哼地丢下三个字。
片刻之后，考工室大堂跪了一地的工匠太监。
“都起来吧。”慕容泓一边用帕子擦着脸上的雨水一边道，“考工令是哪个？”
庄得显忙上前道：“奴才在，不知陛下突然驾临，有何吩咐？”
慕容泓道：“朕要做伞。”
庄得显愣了一下，恭谨地问：“不知陛下想做什么样的伞？”
慕容泓左右看了看，唤道：“长安，过来。”
长安忙凑上来。
慕容泓与她像方才在路上那样一前一后站着，对庄得显道：“朕要做一把能让两个人都淋不着雨的伞。”
庄得显闻言，忙令手下过来量尺寸。
量完之后，慕容泓又叮嘱道：“要又轻又结实方好。”
庄得显领命。
慕容泓这才带着长安与两名侍卫离开了考工室。
文澜阁自建朝至今便一直鲜有人去，如此雨天，那看门的老太监兀自关了门躲在门房睡觉。
长安将门拍开后，老太监听说是陛下来了，吓得险些没晕过去。
慕容泓自是无心计较这老太监偷懒懈怠，不过想着回去换个合适的人过来顶这老太监的差而已。
天色昏暗，又下着雨，这文澜阁怕进水汽湿了书，所有窗户都关得紧紧的，阁中自然就更昏暗了。
长安端着烛台与慕容泓上了二楼，将二楼四壁和顶上悬着的宫灯俱都点了起来，阁中才亮堂了些。
这二楼空间甚是宽敞，放了八座长逾四丈，高逾半丈的书架。
慕容泓在书架间逡巡片刻，仰头看着书架顶上的一册书，对一旁的长安道：“去搬张椅子过来。”
长安想着他方才因为走了那么长段路气喘微微的模样，过去往他身边一蹲，仰头看着他笑道：“陛下，反正您身轻如燕，要什么椅子啊？直接踩着奴才上去得了。”
“朕身轻……死奴才，朕看你又皮痒是真的！”慕容泓情知她说的是事实，才更为羞恼，抬起脚就欲去踹长安。
长安早如百米冲刺一般嗖的一声蹿了出去，还在书架末端长眸眯眯地向慕容泓挑衅：“陛下，纵然您身轻如燕，也是追不上奴才的，还是不要生气了吧！”
慕容泓就算本来不生气，被她这么一挑也生气了，当即一边追过去一边道：“死奴才！别以为没有戒尺朕就奈何你不得！”

第217章 暧昧
慕容泓原本觉着最近自己恢复得不错，这一跑起来才发现还是虚得慌。不过就绕了三座书架，他便不得不停下来稍作休息。
长安在书架那端一探头，看着慕容泓扶着书架气喘吁吁的，嬉皮笑脸道：“陛下，奴才知道错了，奴才不该瞎说大实话，您就别生气了好不好？反正看您现在这样也没力气生气了嘛！”
慕容泓一抬头，那双眸子因为生理原因微微湿润明光迫人，而双颊又似染了桃花色一般薄红嫣粉。斯人斯貌，让长安想起苏轼的那句‘春水漾桃花’，无端动人。
不知是不是郭晴林那个欠抽的无形中激发了长安性格深处的那一点点兽性，看着这样的慕容泓，长安眸色变深，心痒痒地想：好想把他绑起来，虐成和嘉容一样的小哭包。慕容泓牌小哭包，想想都带劲！
慕容泓看长安那蔫儿坏的眼神就知道这奴才又不想好事了，他强行压抑住喘息，向她走去。
长安毫无危险意识地站在那儿看着他走近，还问：“陛下，您不生气了吗？”
慕容泓不语，反正两人离得不远，几步就拉近了距离，眼看着还剩两步就到了，慕容泓积蓄力量，猛然往前一蹿伸手去抓她。
长安：“哈哈哈，陛下，就您这小体格还想学人搞偷袭？来呀来呀，抓到奴才，奴才给您学狗叫。”她一边溜一边嚣张地大笑。
“死奴才，你有种别跑！”慕容泓扑了个空，又被她如此取笑，哪能善罢甘休。
“哈哈哈哈，奴才又不是傻的，不跑站着给您抓呀？”长安跐溜一下消失在书架那头。
小瘦鸡啊小瘦鸡，为了让你这皇帝包袱三吨重的傲娇男跑起来，姐我也真算舍得一身剐了。没办法，一朝天子一朝臣，要是你翘辫子了，姐我还有好日子过么？所以，快点跑起来吧，什么时候你也有了钟羡那样的体格，姐我就不担心你英年早逝了。长安边跑边想。
又绕过一座书架后，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起来，特么的四周怎么这么安静，好像只有她一个人的动静呀！
她停步回身，不见慕容泓身影，也听不见他的脚步声，连他的喘息声都听不到。如今她再没了声响，这文澜阁的二楼顿时安静得近乎诡异。
长安绕过书架，还是不见慕容泓，周围一点声音都没有，她顿时有点紧张起来，因为她蓦然想起了那夜在甘露殿后花园里的黑斗篷。
无迹可寻的夜行者，随身带着强力麻药，明明看上去是个女人，却能把昏迷的她弄到树上去……最关键的是，这样一个人，半夜出现在甘露殿后的小花园是为了什么？为了对慕容泓不利？
那……长安摇摇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抽出小臂内侧的小刀，想了想，又放了回去。世上不应该有这么巧的事，慕容泓一时兴起要去后花园，黑斗篷就躲在后花园。慕容泓一时兴起要来文澜阁，黑斗篷就等在文澜阁。如果真是这样，那也太恐怖了。
八成是小瘦鸡知道追不上她，躲在某处准备逮她个措手不及呢。若是拿了刀在手中误伤了他，反而不妙，
心中虽是这么想，她到底还是放轻了脚步和呼吸，屏气凝声地想绕到另外一座书架后去。结果还未探头，书架后猛然伸出一只手来，一把抓住她肩上的衣服将她扯着推到对面书架上去了。
长安背上的蝴蝶骨磕在书架横板上一阵疼痛，心中忍不住大骂：夭寿啦！开个玩笑使这么大力气做什么？
慕容泓手搭在她胳膊两侧的书架横板上，因为屏气半晌所以此刻喘息有些急促，却依然难掩得意道：“死奴才，你不是能跑吗？继续跑啊！”
长安腹诽：mmp！要不是姐关心你，才不会被你得逞！
“陛下，奴才不过跟您开个玩笑罢了，既然您不喜欢，那就算了吧。”她仰起脸来讪笑。
慕容泓要拦着她不许她跑，是以两人离得有些近，以至于长安这样说话的时候，温热的气息都拂到了慕容泓的脸上。
她在甘露殿中吃过枇杷，气息中还带着枇杷特有的清香，闻起来……似是有点甜。
慕容泓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她的唇上。她还在笑，两角上翘的唇瓣不算饱满，但看上去润润的很软。大约因为正值韶龄，血气十足的唇间齿色雪白，慕容泓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红与白的交相辉映，偶尔也会让人心跳加快。
他眸光上抬，看着长安的眼。她双眸狭长，眼尾微微向斜上方划开，弧度三分纯稚七分邪气，平常看人时总带着一种漫不经心似的慵懒，笑起来时浓长的睫毛垂下来，将掩藏其后的晶亮眸光丝丝割裂，散作一片惑乱人心的星芒。初见时只觉得这奴才笑起来蔫儿坏，看久了，却又觉得，旁人的笑都变得无味起来。
在来盛京之前，慕容泓本以为陶行妹已是他所见过的最另类的女子，直到去年遇见了她，才知道什么叫做小巫见大巫。却不曾料到这个大巫法术如此厉害，连他的心智也能迷惑。
长安话音落下后，慕容泓不曾搭腔，以至于随着他气息渐渐平复，阁中再一次安静起来。
一男一女，与壁咚无异的姿势，距离近得呼吸可闻，却又诡异地相顾无言。
看着慕容泓眼泛桃花，长安心中铃声大作，顿觉这天时不对，地利不对，气氛不对，慕容泓此刻的眼神更不对。因为按着她上辈子的经验来看，接下来最合适的互动莫过于接吻了。
放在身后的手指暗暗地扣住架子上的书，她脑中快速地思考着应对之策。
强硬地将他推开，恐怕不太合适。如果慕容泓只是在演戏，那是拂了他的面子，如果慕容泓是来真的，那无疑就伤了他的自尊。在皇权社会，皇帝看上了一名地位低下的女子，怎么看都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若她无端抗拒，以慕容泓敏感且多疑的性格，定然会怀疑她到他身边的目的，这对她的前途不利。
做小伏低地顺从，那更不行了。且不说这一把骨头的小瘦鸡对她来说根本没有性吸引力，但就她目前的身份和他的处境而言，他绝对没办法让她名正言顺，她更不想成为他可有可无的后宫一员。在这种前提下，如果她顺从了他，可以预见将来的日子就会变成平日里她依然做他的太监伺候他，他兴致来时，她得去床上伺候他，为了避免有孕，事后还得偷偷服用避孕药汤。
而这种日子是没有尽头的，就算将来他铲除政敌真正掌权了，对她最好的安排也不过是给她个名分然后把她扔进后宫，那还不如杀了她呢。
长安心中有些后悔，如果当初没有借指偶将他知道她女子身份这事挑开，她还可以装疯卖傻插科打诨，他也会有所收敛。而如今，面对这春心萌动半懂不懂的小瘦鸡，特么的她要怎么自保啊？
“陛下，您方才怎么喘得跟个破风箱似的？身子还未好利索吗？”脑中灵光一现，长安一脸关切地问。
慕容泓这厮好面子，这样说他，他脸上定然挂不住，自然也就不会有那些旖旎心思了。
果不其然，长安此言一出，慕容泓眸中闪过一丝羞恼之色，放开她回身就坐到窗下的几案旁去了。
“该你学狗叫了。”他瞟着长安，面色不善。
只要不被潜，学狗叫什么的对长安而言实在是太小意思了。她当即往地上一蹲，两手像爪子一样举到颌下，一边“汪汪”地叫一边向慕容泓蹦去。
慕容泓本以为她敷衍地叫两声也就算了，学狗叫么，一般人都会因为觉着耻辱而有抵触之心。没想到这奴才根本就不以为耻，不但配以动作，蹦到他身边时还将两只爪子往他腿上一搭，道：“要吃肉，要吃肉。”
慕容泓绷着脸伸手一按她的额头，将她推倒在地，斥道：“哪来的脸，还敢讨肉吃！”
长安半躺在地上：“昂昂昂昂……”
见她学得惟妙惟肖，慕容泓愣了一下，终是绷不住地笑了起来，骂道：“死奴才，真真没脸没皮！”
长安见他笑了，忙一骨碌爬起身来，再次将爪子搭在他腿上，双眸亮晶晶道：“要吃肉，要吃肉！”
慕容泓眸中笑意未敛，看着她道：“肉有什么好吃的！”
“肉当然好吃……”长安话说一半，忽然觉得自己应该把自己在小瘦鸡面前的形象更恶化一点，至少也得达到让他下不了嘴的程度才行，于是话锋一转道：“待陛下您将来封后纳妃开了后宫，就会发现您的后妃们比奴才还喜欢吃肉呢。不同只在于，奴才是下等人，随便什么肉都吃，而娘娘们只喜欢吃公猪肉，而且是生吃。”
长安说完，本以为会遭慕容泓一顿恼羞成怒的打骂，殊不料在某些方面还很纯洁的小瘦鸡根本没听懂她话中的深层含义，只蹙着眉斥道：“再出言不逊恶心朕，朕今晚就让你生吃公猪肉！”
长安：“……！”擦！这反击真毒！
她立刻用手捂住嘴，表示再不敢胡说八道了！
慕容泓缓了一缓，看着她道：“你好似很期待朕封后纳妃？”
长安欣欣然道：“那当然了，待您封后纳妃后，您就可以亲政了。有道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奴才自然期待。再说，不管奴才期待不期待，您不都得这样做么？”
慕容泓闻言，看着她不语。
长安迎着他的目光笑得没心没肺。
半晌，慕容泓缓缓站起身，面向窗外。
窗户关着，他自是看不到外面的。
长安也站起身，立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他。
她知道自己这样说有些残忍，因为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将来入他后宫的会是哪些女人？权臣之女，政敌之女，或许，还有他的仇人之女。
孤立无援的皇帝，连封谁做皇后，纳谁做妃子，都无法按照自己真正的心意来。这对于一个性格孤高桀骜的男人来说，不啻为莫大的耻辱。
他抬起左手，她原以为他是要开窗，殊不料那手在空中顿了顿后，却猛然换了方向，一把掀翻了他身旁的几案。案上的烛台茶盏砸在地上，一阵乱响。
长安看着一手撑在墙上，头低下去，闭着双眸微微喘息，显而易见正在努力压抑着某种激烈情绪的慕容泓，站着没动。
她有的是法子可以宽慰他，但她不想这么做，因为她不想他继续在她身上寄托情感。她愿意努力成为他的能臣，他的干将，但独独不愿成为他的解语花，他的红粉知己，更不愿成为他的女人。
一句话说到底，这是他的国，他的家，他想要报仇雪恨君临天下，为之付出一切都是应该的。
而至于她，能努力地保全自己，便不错了。

第218章 峰回路转
京兆府，杀人的刀子果然在云秀交代的柜子后头找到，于是重新升堂。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此番云秀一上堂，居然一改来投案的初衷，直呼冤枉。
陶行时只当她是想通了，心中总算松了口气。人本就是他杀的，怎能由她来顶罪呢？
然而其他人可就不似他这般如释重负了。
在经仵作确认找到的那把刀就是杀人凶器之后，蔡和一拍惊堂木，喝道：“大胆犯妇，如今口供物证俱在，还想抵赖？”
云秀分辨道：“大人，奴家真是冤枉的，奴家一个女人，怎有那胆量和力气杀人呢？”
蔡和道：“那你为何自己来投案？又为何能将杀人的前因后果和过程说的那般丝丝入扣详尽无误？甚至还知道一直下落不明的凶器藏在何处？”
云秀低着头不语。
“大胆犯妇！还不老实交代！是要用刑才肯开口么？”蔡和喝道。
“大人息怒，奴家愿意交代。”听说要用刑，云秀慌忙抬头道，目光触及公案右边的钟慕白，她又畏缩地垂下脸，小声道：“是……是有人指使奴家这样做的。他说，只要奴家认下这罪名，助他将陶公子救出去，他就有办法让官府免了奴家的死罪，只让奴家流放边疆。待到明年陛下大婚时，他还能趁大赦天下之机把奴家救回来，而陶家的人因为感念奴家对陶公子的救命之恩，也不会反对奴家与陶公子在一起了。”
钟慕白眸色变冷。
陶行时也惊诧地看着云秀。
“然而你在堂上经询问得知，此案凶犯死罪不能免，所以你才翻供。”蔡和道。
云秀承认：“是。”
“教唆你来投案的这人是谁？”蔡和问。
“是……是……”云秀支支吾吾，不敢说出来。
“有丞相与太尉在，不管此人是谁，你但说无妨。”蔡和宽慰她道。
云秀还是不敢说。
“犯妇云氏，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再不坦白，大刑伺候！”蔡和一拍惊堂木，大声道。
云秀吓了一跳，惊慌之下脱口而出：“是太尉府的钟公子。”
堂中诸人闻听此言，面色微变。
陶行时在一旁低声道：“阿秀，你别胡言乱语，钟羡他不是这种人。”
云秀不理他。
蔡和左右看看，见赵枢和钟慕白都没什么反应，遂清了清嗓子对云秀道：“实情到底如何，你仔细说来。”
“若有一字不实，本官拔了你的舌头。”钟慕白冷不防地补充道。
“钟太尉，事关令公子，你不该回避一下意思意思么？”另一边，赵枢开口道。
“意思？本官有什么意思？倒是这案子审得越来越有意思。”钟慕白端坐不动。
赵枢还想开口，钟慕白道：“赵丞相，你想与我练口纲，咱们来日方长，将来朝上有的是机会。此刻就不必因为私人恩怨影响蔡大人审案了吧。反正就算你磨破了嘴皮子，我就不回避，谁还敢来抬我走不成？”
赵枢有心讽刺他两句，又担心这武夫恼羞成怒口不择言。他是文人出身，没钟慕白那么豁得出去，真要比没脸没皮，他是决计比不过钟慕白的。
“鉴于目前这种情况，本官认为应当对犯妇云氏采取保护措施，以免待会儿有人情急之下杀人灭口。郭公公以为如何？”赵枢忽然问一旁的郭晴林道。
郭晴林微微欠身，动作温文而优雅，道：“不知丞相所言的保护犯妇，是要如何保护？”
赵枢道：“郭公公出宫，是有卫尉府派卫士随行保护的。不如就请这些卫士上堂来，保护云氏如何？”
钟慕白不屑地冷哼一声。
郭晴林笑道：“这些卫士虽是卫尉府出来的，也未必有这个胆子敢在京兆府的大堂上与人动手。依杂家之见，丞相要保护犯妇也简单，卸下陶公子的手铐脚镣便是。杂家听闻陶公子武艺高强，与这云氏又关系匪浅，当是会保云氏万全。不知丞相意下如何？”
赵枢看着郭晴林，原以为郭晴林是太后那边的人，应该会帮着他说话才是。不想这厮圆滑至此，既赞成他的提议，又借此机会予陶行时恩惠以讨好钟慕白，做人两不得罪，说话滴水不漏，往日倒真还小瞧了他。
此事若较真下去未必能有好结果，既然郭晴林已经给出了台阶，赵枢也就顺势而下了。
蔡和命衙役卸下了陶行时的手铐脚镣，这才接着审问云秀：“犯妇云氏，你可从实招来。”
云秀低着头道：“事情的起因与奴家之前交代的是一样的，只是，那刘公子，确实是陶公子一时激愤所杀。陶公子乃光明磊落之人，杀了人后便欲来京兆府投案，又恐奴家下半生无依无靠命如飘萍，于是便带着奴家趁夜来到太尉府，想将奴家托付给他的好友钟公子之后，自己再去投案。钟公子却担心我们形迹已露，呆在太尉府不安全，于是用府中运送泔水的板车与木桶将陶公子与奴家送出府外。陶公子安顿好奴家后，便来投案。可就在陶公子投案后不久，钟公子忽然来找奴家，提出要奴家代陶公子顶罪，并承诺只要奴家这么做，奴家与陶公子便都能活命。凶器的下落也是钟公子告诉我的，如今想来，大约是我们刚到太尉府，他便已经定下了要奴家代陶公子顶罪的计策，派人去凶案现场将杀人凶器藏了起来。”
陶行时在一旁听得连连摇头，满目不可置信，道：“这不可能，阿秀，你为什么要这样说？我与钟羡自幼相识，对他再了解不过，他断不会做出这种事来！此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实话！”
云秀不作声。
陶行时急起来，欲伸手去扯她的袖子。站在他身后的衙役忙用水火棍挡住他的手。云秀往旁边挪了两尺，挪到他再也够不着的地方。
“肃静！陶行时，不得在公堂之上喧哗！”蔡和抖了下官威，又面色谦和地侧过脸征求赵枢和钟慕白的意见：“二位大人，你们看这……”
赵枢抬起下颌，道：“如果本官没有记错，云氏投案当天，就是钟羡送她来的吧？”
蔡和想了想，点头道：“确实如此。”
“如此看来，需得去太尉府请钟羡钟公子来过一下堂了。”赵枢瞟一眼钟慕白道。
“谁敢！”钟慕白四平八稳地坐着，气势凛然。
“钟太尉，犯妇云氏已然招供，不叫人来对质，如何分得清真假？”赵枢道。
钟慕白道：“单凭片面之词，便想去我太尉府拿人，白日做梦不成？我话放在这里，若无真凭实据，谁敢踏进太尉府一步，便以擅闯军机重地论处，打死不枉。”
“钟太尉，事关你儿子，你这是要不顾脸皮公然袒护了？”赵枢眯眼讽刺道。
钟慕白冷冷地注视着赵枢，道：“赵丞相，你身为丞相难道不知话不能乱说的道理吗？若不是念着一殿为臣的同僚之谊，信不信本官现在就能因为你这句话打得你满地找牙！”
“二位大人稍安勿躁，依杂家之见，不如让蔡大人再问问这犯妇细节，看她有无证据证明她所说的话，再做定夺不迟。”郭晴林适时地开口道。
赵枢冷哼一声，未再说话。
蔡和夹在两人中间，额上都冒出一层汗来，暗暗向郭晴林投去感激一瞥，这才看着堂下问道：“犯妇云氏，你可有证据证明你方才所说的话。”
云秀道：“奴家有证据。”
“你且说来。”
“说不出来，只能画出来，请大人借笔墨纸砚一用。”云秀道。
众人一听都觉蹊跷，哪有什么证据是说不出来只能画出来的，蔡和当即便让人备了笔墨纸砚给云秀。
云秀虽是歌伎，可自幼时被卖入了青楼之后，也是琴棋书画样样学的。只不过别的都不及她在唱曲方面天赋出众，是故后来就专攻唱曲这一项了。
也正因她学过琴棋书画，所以她画出来的人像形神具备栩栩如生。
蔡和拿着那副画像，一脸不解地看着云秀道：“这就是你说的证据？”
云秀道：“不，这是案犯。这整件杀人案，包括方才诬陷钟公子的那番说辞，都是此人一手策划。”
蔡和：“……”
变故来得太突然，堂中听审之人，十有八九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你的意思是，这桩杀人案是此人设计好的，你方才的说辞，也不过是此人事先编好的伪证而已？”过了半晌，蔡和终是找回了思绪，问。
云秀道：“正是。”
“你这一会儿一个故事一会儿一个故事，当这京兆府大堂是茶馆不成？在场众人都闲得无聊，坐在这儿听你说书呢。蔡大人，看来不动刑，这犯妇是不肯老老实实交代实情了。”赵枢语气不善道。
陶行时原本听云秀说这一切都是别人设下的圈套，正觉着不可思议，如今听闻要对云秀动刑，忍不住面上一急。
然而不等他开口求情，钟慕白便道：“这犯妇云氏又没说是你赵丞相派人设下的这毒计，赵丞相急着封她的嘴做什么？是真是假，在场诸位又不是没带脑子，难道不会自行分辨？这为了不让人犯交代而动刑……赵丞相，虽然蔡大人这个京兆府尹是你保荐的，你也不能这般不拿他的官声当回事啊。”
“二位大人请消消气，这犯妇一会儿一个说辞没个定准，下官听得也生气。不如这样，就给她最后一个机会，且这回她定要拿出真凭实据来证明自己所言方可，如拿不出来，再动刑也不迟。二位大人以为如何？”蔡和忙开口打圆场道。
“蔡大人是此案的主审官，我等不过旁听而已，如何审案，自然是你说了算。”钟慕白双臂搭在太师椅的扶手上，语气似淡漠似讽刺。
蔡和有些讪讪地去看赵枢，赵枢沉着脸不语。
蔡和进退维谷，也只得按着正常审案的程序继续审下去。
“犯妇云氏，方才本官的话你可听见了？”他拍了下惊堂木，问云秀。
云秀垂着脸道：“听见了。”
“那你是否还要继续说下去？”
“奴家要说。”
“此番再拿不出证据来证明你所言，可是要以扰乱公堂藐视上官罪受刑入狱的。”蔡和强调。
“奴家明白。”云秀道。
“那你且说来。”蔡和道。
云秀微微抬起脸来，垂眸看着前方的地砖缓缓道：“奴家出身不好，承蒙陶公子不弃，收做外室。然陶公子的家人嫌弃奴家的出身，不许陶公子与奴家在一起。奴家既舍不得离开陶公子，又不愿看他为了奴家与家人不睦，一直以来，此事便如一根刺般扎在奴家心里。
陶公子在五军营当兵，鲜少回来。那日，奴家独自在家中，画上那人敲开奴家的门，开口便问奴家想不想与陶公子名正言顺双宿双飞。奴家不认得他，又见他说话不知分寸，更觉此人古怪，便欲关门不做理睬。可他竟趁奴家关门之际从门缝里扔进来一大沓银票，说这些银子，足够奴家与陶公子二人买房置地半世无忧。奴家有生以来从未见过那么多银票，一时分神，便让那人进了门。
那人进门后，言谈间对奴家与陶公子之事一清二楚。他说留在盛京，奴家与陶公子绝无出路，唯有离开盛京，去一个让陶家人鞭长莫及之地，奴家方能有与陶公子白头偕老的机会。奴家见识短浅，三言两语被他说动了心，问他如何才能做到。他说，只要奴家帮他构陷一人，他便能帮奴家达成心愿。他要奴家帮他构陷之人，就是太尉府的钟公子。
一开始听闻这计策要杀人，奴家吓坏了，坚决不肯。那人威胁奴家，说奴家已知他们的打算，如若不肯配合，他们就要杀了奴家再嫁祸钟公子，让陶公子与钟公子反目成仇。而奴家如果答应他，他就有办法让陶公子不被判死罪，只判充军戍边，到时候奴家带着金银细软与他同行，便可成就一生一世一双人。奴家一时鬼迷心窍，就答应了他。
趁着陶公子在营中不能回来，他找来一位老翁一位老妪假扮奴家的爹娘，又在离求是学院不远处的街面上开了一间早点铺子，让奴家在店铺中帮着‘爹娘’给客人端茶倒水。不过几天，便有一位姓刘的学子看上了奴家。就在陶公子回来探亲的前一天，奴家依计对那刘公子说第二日爹娘要去走亲戚，彻夜不归。
第二日傍晚刘公子果真寻摸到奴家家中，奴家在他的茶里给他下了点药，于是陶公子来时，便见刘公子摁着奴家欲行不轨之事。陶公子将他扯开，奴家便躲到陶公子身后，谎称不认识刘公子，是刘公子突然闯进来要非礼奴家。陶公子大怒，要打刘公子，刘公子也叫骂起来，说这是奴家与陶公子布下的仙人跳，想讹他的钱财，他要去告官抓我们。那刘公子乃是文人，骂人嘴皮子利索，骂得又十分难听，陶公子被他骂动了心火，又唯恐此事闹大了奴家在盛京再无立足之地，一时冲动，就……把刘公子给杀了。
陶公子来投案后，奴家依计本来就该来投案的，可陶公子的小妹忽然找到奴家，甚是悲愤地指责是奴家害了陶公子。奴家见她那般绝望伤心，心生疑窦，是故来投案后要在堂上问大人一句此案的凶犯能否不判死刑。钟太尉的回答让奴家知道奴家痴愚蠢笨上了奸人的当，所以才不得不将此案的来龙去脉据实相告。陶公子杀人乃是被人设计，一切罪责，应该让受人蒙蔽的奴家替他承担。望诸位大人明鉴！”
陶行时惊闻事情真相，一时目瞪口呆。
蔡和道：“犯妇云氏，你所说的这些，可有证据证明？”
云秀冷静道：“那人既然敢设下如此毒计同时构陷征西将军和钟太尉的公子，又岂会在奴家这里留下把柄？只不过，奴家终究还是有一个办法能够证明奴家所言句句属实。”
蔡和问：“什么办法？”
“以死自证！”话音未落，云秀忽然窜起，一头撞向公案下面的台阶。只闻“砰”的一声闷响，云秀滚翻在地，额上凹陷处鲜血汩汩而出。
骤变之下满堂皆惊！
“阿秀！”陶行时目眦尽裂，连滚带爬地上前抱起云秀。其实方才云秀自戕时他曾试图拉住她，只是她跪在他触及不到之地，那一下伸手，他未能够到她。
“快去请大夫！”钟慕白吩咐身边的衙役道。
蔡和也步下阶来查看云秀的状况。
一撞之下，云秀并未立即死透，被陶行时抱在怀里，听着他悲痛欲绝的呼唤，她又慢慢睁开眼。
“阿秀，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这么傻？”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但眼看至爱就要死在自己面前，陶行时哪里忍得住？抱着云秀泪如雨落。
“傻……是要付出代价的。二郎，对不住，是我太傻，勿信人言，才累得你摊上这场牢狱之灾。但愿我的死能为你止祸于此，如此，我死也瞑目了。”云秀气息微弱道。
“这不是你的错，是我没用。”陶行时哽咽道。
“不是的，这就是我的错，是我贪得无厌了。”说到此处，云秀猛然一口气上不来，蹙着娥眉缓了半晌，才又抬起眸来看着陶行时，再开口，已是气若游丝。“二郎，这辈子与你相遇，是我此生最幸运之事，却是你最不幸之事。因为我知道，一息一瞬的思念都如此煎熬，你若是放不下我，以后的日日夜夜岁岁年年，又该是何等煎熬。二郎，为了我能去得安心，你能否答应我，不要为我如此煎熬。以你余生的幸福安乐，来换我走得幸福安乐，好不好？”
陶行时看着她孱弱祈求的眼神，心中痛不可抑，忍不住侧过脸去泪流不止。
“好不好？”云秀强行吊着那口气，固执地追问。
陶行时见她如此痛苦，终究是于心不忍，所以闭着眼点了点头。极轻微的一个动作，不防却洒了她一脸热泪。
云秀终于放了心，喉间吊着的那口气呼出来后，她双眸安然合上，头无力地歪向一旁。
陶行时抱着她泣不成声。
钟慕白走下阶来，将云秀画的那副人像往皱眉看着别人生离死别的蔡和胸口一拍，威严道：“蔡大人，端王遇刺一案你京兆府调查了数月连一条有用的线索都未找到，实在是有负圣望无用至极。这回，若是连这个人也找不到，我看你这个京兆府尹，还是退位让贤吧！”说着，与于钟羡有救命之恩的郭晴林点头致意，也不理一旁的赵枢，转身便大步出去了。
赵枢心情不佳，也未多作耽搁，烂摊子交给蔡和去收拾，他与郭晴林辞别后便回了丞相府。
孟槐序在丞相府书房前头的抱厦里等着他，见他回来，两人一同进了书房。
丫鬟给两人奉上热茶，赵枢端起茶盏撇了两下茶沫子，忽将茶杯往桌上重重一顿，丧气道：“功亏一篑！”
孟槐序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问：“为何会功亏一篑？”
赵枢耐下性子，将公堂上发生的事捡重要的讲了一遍，最后叹道：“同样是以死自证，然而最后的结果，却与我们期待的截然相反了。”
孟槐序听完，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握紧，道：“又是这个情字！”
赵枢敏锐地发现自己这个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幕僚此刻情绪似乎有些波动，试探问道：“先生何以说这个‘又’字？莫非先生以前也曾被这种儿女私情坏过事？”
孟槐序道：“没有。只不过听多了这种事，有感而发罢了。”
赵枢心中存疑，却也不曾追问，只道：“有了今日之事，钟慕白必定已经反映过来先生上次与他的会面，不过是故布疑阵而已。为保先生安全，依我看先生还是先避上一阵子为好。”
孟槐序也不逞强，躬身道：“一切仰赖丞相安排。”
征西将军府，陶行妹也通过关系得知了京兆府大堂上发生的事。听说云秀一头碰死在堂上时，她惊得跌坐在椅子上，木呆呆道：“她、她竟真的肯为二哥而死！”
丫鬟种玉在一旁道：“是呀小姐，听说她死得甚是惨烈，二爷在堂上哭得跟泪人似的呢。”
“我二哥哭得跟泪人似的？”陶行妹难以置信地问，就二哥那性子，她根本都想象不出来他流泪会是什么样子。
种玉点点头。
陶行妹默了一阵，想起自己与云秀唯一的那次见面，心中蓦地难受起来。她微微垮下双肩，黯然问道：“种玉，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小姐，您是为了救二爷，有什么错？再说这场祸本就是那云氏自己惹出来的，要错也是她的错。”种玉理直气壮地宽慰自家小姐。
陶行妹脑子里有些乱。一直以来，她都与她娘一样深信不疑地认定是云氏的错。因为若不是她的出现，若不是她使狐媚手段迷住她二哥，家里便不会发生那许多不愉快的事。
可如今，她知道那云氏与她二哥是真心相爱的，却又觉着，爱一个人有什么错呢？只因为自己身份低微，便连爱人的资格都要被剥夺吗？只因为爱上了身份比自己低微的人，便活该承受这种失去至爱的痛苦吗？
她心中有一种沉重而难以言述的悲惘，却又不明白这悲惘到底因何而起。
“种玉，派个小厮去打听一下，云氏的尸首他们准备怎么处理？”良久，她有些无力地开口道。
种玉疑惑：“小姐，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陶行妹道：“二哥说过，云氏在盛京没有亲人。如今二哥尚在狱中，只恐无人会为云氏收尸，就让我去为她收尸吧。”

第219章 又一次遇刺
郭晴林回到宫里时，正是用晚膳的时辰。长安趴在凳子上，一边啃着红烧狮子头一边听他讲述审案的经过。
待到郭晴林的讲述告一段落后，长安不失时机地将头探到桌沿之上道：“哎呀，这云氏果然傻。也不想想，地位悬殊的两人就算相爱，又能有什么好结果？这样死了也好，毕竟长痛不如短痛嘛！”
慕容泓抬眸看她。
长安油光光的嘴一咧，一副语出真知的模样道：“陛下您说是不是？”
慕容泓看着她不语，目光沉凝如渊。
长安撑了一会儿，终于还是不堪他王八之气的碾压，如潜艇入水般将脑袋又慢慢缩回了桌沿以下。
慕容泓这才移开目光，对一旁的郭晴林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郭晴林退下之后，两人默默地用完晚膳，今夜长安值夜，在值夜前她有一段时间可以回自己房里去更衣洗漱。
刚擦洗完身体换好衣服，有人敲门。
长安过去开门一看，是太瘦。
自长安把他从考工室要过来之后，就给他安排了一个单人间，让他除了闷头研究之外什么都不用管，一日三餐管饱管好。几个月下来，这家伙已经由名副其实变成了名不副实。
“安公公。”大约近几个月日子过得太好，他见到长安之后还有些心存感激却不知如何表达的无措。
“东西做出来了？”长安让他进来，关上门问。
“嗯。”太瘦从怀里拿出一个木头盒子，空调遥控器一般大小，递给长安，指着盒子末端一处凸起道：“为了避免不慎按到造成误伤，这里有个控制机关的开关。往左边拨是关闭机关，往右边拨是开启机关。”
长安将开关拨至右边，将盒子对准墙壁，一拍盒子上面的圆形凸起，里头倏地射出一支木签子来，射到墙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力道不轻。
长安走过去，摸了摸墙上被崩掉白灰处露出的青砖，回头对太瘦笑道：“很好，若改成铁制的，杀伤力定然更强。”
太瘦被夸，有些腼腆地笑了笑，问：“那，安公公，接下来奴才该做什么？”
长安一边琢磨着那只木盒子一边抬头笑看了他一眼，道：“怎么？不想休息几天？”
太瘦道：“比起旁人，奴才的差事已经很轻松了，若是再休息……那岂不是成了吃白饭的了？”
长安拍拍他的肩道：“你不明白你自己的价值。放心，我长安既不是你爹，养着你终归是要有用到你的时候的。把设计图纸给我，这几天你就好好休息，待我找人把这盒子做成铁的，若没有问题，我再来找你。”
太瘦领命，刚走到门口，长安在后头补充道：“记住我对你说过的话，我叫你做的任何东西，都不能透露给除了你我之外的第三人知晓，无论因为什么原因，都不能。”
太瘦喏喏道：“安公公放心，奴才记住了。”
太瘦出去后，长安看着手中的木盒子，在桌旁慢慢坐了下来。
让太瘦设计这武器的初衷，其实是为了给慕容泓防身用的。他那么弱，他的生死却又与她的命运休戚相关，所以她不得不为他多考虑一些。
然而现在看来，他对她似乎产生了一些不该有的情愫，这就让她对他的关心必须限制一个度，一个既不失奴才本分，却又不会让他多想的度。
他是个聪明人，善于见微知著，所以很多事她相信并不需要明说。她所担心的，无非是他不能理解她的想法，想来想去，最后会对她心生芥蒂而已。
这件事，终究还是要找个合适的机会让他明白她的想法才行。
长信宫万寿殿，郭晴林躬身站在慕容瑛身旁，将今日京兆府大堂上发生之事详细说了一遍。
“这么说来，如果陶行妹没有去找那个云氏，云氏也许就不会在堂上翻供，云氏一死，钟羡头上的那盆污水，也就永远都洗不掉了。陶行妹这丫头哀家还是有些了解的，跟他爹陶乐毅一个德性，都是一根筋，若无人指点，她不可能在这个当口去找云氏。那日她既未能见到陛下，那她在长乐宫门外不到两个时辰的时间内，到底见了谁？”慕容瑛问。
郭晴林道：“回太后，只有两个人与她说过话，分别是御前听差长寿，和长安。”
慕容瑛听到长安的名字，似被提醒了一般抬起脸来看着郭晴林道：“对了，那个长安，哀家让你去问他夜行人之事，你问出来了么？”
郭晴林道：“问了，他确实没看见那人的真面目。”
“如何问的？”慕容瑛看着一旁正在往累丝镶红八窍香鼎中添置香料的白露，问。
郭晴林道：“奴才给他用了不欲生。”
“不欲生？就是那种能让人痛不欲生的药？”慕容瑛问。
郭晴林颔首。
“这样都没说的话，大约是真没看到吧。”慕容瑛喃喃道，走一回神，她又对郭晴林道“好了，你回去吧。”
“是。”郭晴林退出万寿殿。
慕容瑛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问身边的寇蓉：“你说他说的是实话吗？”
寇蓉道：“他是个有心计的，所以才会对长安用不欲生。奴婢听说这药除了能让人痛不欲生外，还有个特点便是，中过此毒的人指甲根部会泛青，且月余不消。他若说谎，很容易会被揭穿。”
慕容瑛闻言，未置可否，只对殿中的宫女太监道：“你们都退下。”
众人退出去后，慕容瑛和寇蓉来到内殿。
“钟慕白今日在京兆府只让蔡和去找那画像上的人，却未叫他继续追查端王遇刺一案，看来，他很快就会在廷议上提议将此案移交廷尉府了。廷尉李闻颇有几分断案的本事，你那边务必保证无迹可寻。”慕容瑛低声吩咐寇蓉。
寇蓉道：“太后放心，且不说事情已过去数月，便是当初，也未留下丁点首尾。”
慕容瑛在紫漆描金山水纹海棠香几旁坐下，娥眉深颦道：“如今形势不容乐观，贼寇一日未灭，皇帝就没有理由收回兵权。而只要兵权还在这些武将手中，文臣光凭口舌之利，又如何能与他们相抗衡？如今云州已被皇帝孤立，做不得我们的后盾了，我们必须尽快寻找一位新的盟友才有胜算。”
寇蓉道：“太后，您身在深宫与外头联系不便，此事，终究还得托赖丞相才行。”
慕容瑛缓缓点头，道：“记得上次听他说正在试图与赵王刘璋搭上线，也不知进展如何？这样，你明天飞鸽传书问他一问。”
寇蓉正要答应，慕容瑛又抬手道：“不，不能飞鸽传书。如今钟慕白与赵枢的关系已从朝廷上争权夺利的互相倾轧演变为私仇，说不定如今丞相府外就有钟慕白的暗线，若是信鸽被击落，岂非坏了大事？还是派人去丞相府走一趟较为保险。”
寇蓉道：“是。”
深夜，甘露殿内殿的龙榻上，平躺的慕容泓悄无声息地睁开眼，看着帐顶朦朦胧胧的刺绣图案半晌，慢慢侧过脸，看向睡在墙角地铺上的长安。
她背对着他这边面向墙里。
他知道她又有心事了。
这奴才一直与他一同用膳，吃得好，饭量也不小，然那背影却依然是窄瘦的一条。
都说心宽体胖，心事重烦恼多的人是不容易长肉的。这奴才跟着他整天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活得已是辛苦，他又何必再给她多添烦恼呢？
反正是一些连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不可理喻的感觉，放下不想也就是了。
如是想着，他翻个身，琢磨着前朝那点事，慢慢睡去了。
次日一早，雨停了，天却依然阴沉。
慕容泓收拾好了准备去上朝，长安也准备回东寓所去了，不料慕容泓到了殿门口却突然点名让长安随行。
长安与褚翔两个在宣政殿后唠了小半个时辰的嗑，慕容泓和郭晴林便出来了。
四人走到去长乐宫和梅渚的分叉口，慕容泓忽然停下脚步问褚翔：“梅渚里的莲花开了吗？”
褚翔：“……属下不知。”
慕容泓看郭晴林。
郭晴林道：“回陛下，在梅渚的东头，雪浪亭那边，有一小片睡莲已经开花了。”
“甚好。”慕容泓将手中的玉如意递给郭晴林，道“你先回长乐宫。”言讫，自己带着褚翔和长安往梅渚去了。
登上雪浪亭，果见粼粼碧波间盛开了一小片睡莲，油绿的叶子衬着那些深红浅白的水灵花朵，说不出的好看。
长安殷勤地用袖子将亭中的美人靠擦干净，请慕容泓坐下赏莲。
慕容泓不坐，道：“长安，那日在明义殿你与钟羡比试，朕见你似乎颇懂诗词，你可会背关于莲的诗词？”
长安腆着脸问：“若是奴才会背，有赏吗？”
“你想要什么赏？”慕容泓侧过脸瞥她。
长安用拇指抵在食指指腹，示意道：“就赏奴才一个小小的恩典好不好？”
慕容泓回过头去重新看着睡莲，负起双手道：“那要看你背得好不好了。”
长安略想了想，念了一首苏东坡的《永遇乐》。
慕容泓听后，默了半晌，方给出三字点评：“伤感了。”
长安一本正经道：“要不伤感的还不简单？陛下您听着啊。大明湖，明湖大，大明湖上有荷花，荷花顶上有蛤蟆，一戳一蹦跶。”
慕容泓：“……”
那边褚翔却忍不住背过身去哧哧地笑了起来。
“死奴才！”慕容泓唇角弯了弯，到底还是绷住了没笑。
湖面上忽然星星点点地起了涟漪。
“陛下，下雨了。”褚翔道。
“嗯，你回去取伞吧。”慕容泓看着湖面道。
褚翔转身欲走，想了想又回过来道：“陛下，要不让长安去取，属下在这里保护您。”
“你去取，朕有话要对长安说。”慕容泓抬眼望一眼湖对岸，“若这么一会儿朕都不得安全，这宫中便该大整顿了。”
褚翔想了想，也觉自己有些过于紧张，于是便道：“那属下去去就来。”
褚翔离开后，慕容泓看着湖面上越来越多的涟漪，那层层交叠难分彼此的波纹，就像他那道不明说不清的心绪一般，令人烦乱。
他努力摒弃心中杂念，将目光重新投于那片纯净的睡莲之上，静静道：“听兄长说，朕的母亲很爱莲花。朕不记得她的模样，每次看着这睡莲，倒似依稀能想象出她的模样一般。”
长安不想在这个时候打岔，便安静地听他说。
“朕的母亲早逝，君行的母亲早逝。每每回想起这些，就仿佛，被我慕容家的男子爱上的女人，都不会长命一般。”慕容泓说到此处，顿了顿，低声道“所以，朕这一生，或许不会去爱任何人。”
长安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却又为他这般善解人意而觉得有些伤感和愧疚，遂轻声道：“陛下，您这样想是对的。自古帝王无心君王无情，无心无情，您的理智才不会被您的感情所迷惑，才能永远都做出最正确的判断。情深不寿，您既然是万岁，理当做到无情。”
慕容泓侧过脸看着她，长安讨好地笑，道：“您放心，奴才会尽职尽责，时刻提醒您的。”
“哼！”明明是自己做的决定，慕容泓不知此刻自己心里为何那样不甘，直想把这没心没肺的奴才痛骂一顿才能解恨。
长安见状，赶紧过去把美人靠又擦一遍，狗腿道：“陛下，您站了这么久，定然累了吧？不如坐下休息一会儿，奴才再给您多背几首有趣的诗好不好？”
慕容泓看着她长眸晶亮一脸小意，就像一只正卖力地讨主人欢心的小兽一般，可爱又可怜。他心中不免喟叹一声，想，罢了，就让这奴才这样陪着他也好。
雨势渐大，一名宫女拿着伞一路小跑到亭下，向慕容泓行礼道：“陛下，褚大人让奴婢来给您送伞。”
“他人呢？”慕容泓问。
那宫女道：“奴婢在半路遇见的褚大人，他只叫奴婢来给您送伞，旁的没说，自己就急匆匆地走了。”
因那宫女浑身被雨淋湿，头发贴在脸颊上看不大清容貌，长安便走到亭前去仔细瞧了瞧。见她委实眼生，她问：“你是哪个宫的宫女？”
“奴婢是……”那宫女话说一半，突然暴起，一伞柄抽在长安头上，将长安打得跌倒在亭栏上，险些翻进湖中。她自己冲着慕容泓就过去了。
长安猝不及防被她抽得头上剧痛脑中嗡嗡直响，心中却只有一个念头：这宫女好大的手劲，必然会武，断不能让她接近慕容泓！
是以站稳身子之后，她几乎本能冲上前去，从后面一把扯住那宫女的头发，同时对退到亭角的慕容泓大叫：“陛下快跑！”

第220章 最后一次任性
慕容泓自然也看出来那宫女懂武了，若是寻常宫女，那一下怎能将长安差点打落湖去。是以见长安扯住了她的头发阻住了她的步伐，他立刻跑下亭去，向长乐宫那边疾奔。
他心里清楚，两个不会武的人对上一个会武的，根本没有胜算，他必须保住自己的命。慕容家老宅门上刻着象征着百子千孙的石榴图案，而如今，却人丁凋零得只剩他一人了。
大雨瞬间就将他浇得湿透，原本轻软的衣裳紧紧地贴在身上，他感觉自己从未这般仓惶狼狈过。
长安揪住了那宫女的头发，却不敢把袖中的小刀拔出来自卫。这宫女现在手里没有利器，想杀她没那么容易，只要慕容泓逃得足够远了，她便是跳湖也能逃生，她会游泳。而一旦把小刀拿出来又被这宫女夺去的话，她可就真的危险了。
那宫女见慕容泓逃了，心中大急，也不回身，向后狠狠一肘击在长安的胃腹部。
长安先是觉着胃部一阵紧缩，本能地弯下腰去，然后才觉出痛来。若非早上还未吃东西，光这一下就能让她吐出来。
但她不但没放手，反而因被打而激发了反抗的烈性，将那宫女头发狠狠往后扯去。
宫女被她扯得头皮剧痛，反手抓住她的手腕一边试图把头发从她手中扯出来一边回过身，一脚踢在长安的小腿上。
长安极痛之下一分神，宫女趁机从她手中抢过自己的头发，无心与她计较，转身就去追慕容泓。
从长安抓住这宫女的头发到她挣脱不过瞬间，慕容泓自然还未跑远。
长安见状，忍着痛扑上前想再次抓她头发，不料被踢的那条腿痛得完全不能着力。她重心不稳之下自己扑倒在地，却依然眼疾手快地伸手勾住了宫女的脚踝，进而抱住了宫女的小腿，正准备凑过脸去咬她一口，那宫女也怒了。
刺杀这种事若是一击不中，便再无成功的可能。她被长安耽搁的时间虽不算长，却足以让她功败垂成。念至此，宫女眸中闪过一丝狠厉，杀意陡生。
她回转身，掰开长安抱住她腿的双臂，将她右臂扭到背后，一腿跪下去压住，抬起右手，右手拇指上赫然戴着一枚古朴到笨拙的黄铜戒指。她伸手捏住戒指顶端的黄铜刻花轻轻一拉，竟从戒指内部拉出一长段不知是什么材质的细丝来。
长安胳膊被扭又被宫女跪压在下面，情知不妙，正拼命地挣扎，忽觉那宫女拿什么东西套在了她的脖子上，下一瞬，她脖子一周就似被刀锋切开一般地剧痛起来。与此同时，她感觉自己的脖子被勒紧，疼痛与窒息双管齐下，生命的脆弱顿时无所遁形。
慕容泓知道自己不应该回头，尽快逃离这个危险之地才是最正确的做法。
但……那名宫女至今没有追上来，证明长安缠住了她。不会武的长安，用什么才能缠住那名会武的宫女？
他陡然心慌起来。方才初见刺客他都没有这般心慌，而此刻，他竟然心慌到难以自抑。
在这股类似心魔一般的情绪的催动下，他终于还是止步回身，看向雪浪亭中。
隔着数十丈宽的雨帘，他乍一看去，差点以为亭中无人。仔细一看，才发现亭栏上隐隐露出半个脑袋，而那个脑袋上并没有戴内侍的帽子。那是那个宫女的脑袋。
在他逃脱之前长安不可能逃脱，而今不见长安人影，那宫女不来追他，却在亭中做出那样或蹲或跪的姿势，她在做什么？
答案几乎毋庸置疑：长安已经倒在地上，她在杀长安！
这个念头一起，身体上的凉意瞬间便渗进了心里。
他没有多想，本能地拔下头上的龙首金簪就向雪浪亭走去。
目睹过太多的生死，他知道生命有多脆弱，杀人与救人都不过是瞬息之间的事，多一分耽搁，便多一分危险。
这一辈子活到现在，他原以为自己已经可以做到对任何人的生死都无动于衷。可这一刻他清楚地认识到，这个“任何人”中不包括长安。不知何时起，她于他而言，已经不在“任何人”的范畴中了。
因为……因为曾经的他自己，那个会怕虫豸，会半夜挑灯寻花，会偷吃小甜饼，会因为好面子而作弊，会在意旁人的心情，会为了安慰别人而做出让步，会因为信任别人而愿意亲近，甚至还会用最大的善意去揣度别人的，那个真正的慕容泓，只有在懂他的她面前才会出现了。
如果她死了，他将再也无法留住那个正在消失的真正的自己。所以，他不能失去她。
他以不逊于方才逃离雪浪亭的速度原路返回。
理智仍在他脑中不停地厉喝要他停下，要他不要忘记父兄侄儿的血仇和身后那座凝结了他慕容氏三代人鲜血的江山。
可他控制不住他自己。
在此前的十多年里，他一直是自由自在的，换句话说就是任性妄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明白自己早已失去了任性的资格，但此时此刻，却还是不免在心里为自己辩解一二：最后一次，我发誓，真的是最后一次。只要她活下来，下不为例。
他更明白以自己的体格就算回去也不一定能救得了长安，甚至会把自己也搭进去。但是，正如面对他父兄侄儿的死亡时，如果他有那个机会去救他们，明知自己不敌，他就不会扑上去吗？他就不会甘用自己的性命去搏那万分之一的可能吗？
不，他永远都会。
如今在那亭中的，或许就是他此生最后一个愿意用自己的性命去搏她万分之一生还可能的人了，他又岂能不去？
亭中，长安还在垂死挣扎，她已经摸过了勒住自己脖子的那东西，知道那并非寻常绳索，而是一根细丝。用这细丝勒脖子最可怕之处就是很可能不用等到她窒息而死，细丝陷入皮肉之中，很容易将她的颈动脉勒断，到那时，便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她的命了。
这宫女会武，长安脖子又被勒住，根本无法从她的压制下挣脱出来，尚得自由的左手再拼命地伸到后面去掰她的手，也只是枉然而已。
虽然自看清了这宫中的形势之后，长安就做好了不成功便成仁的准备，却不想，这一天会来得这样快。而且相较于上一世，这一世的死法似乎更为痛苦。
很快，她听到自己喉中也像那日长禄被勒死时一样发出了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呃”声，左手也因为大脑的缺氧而无力地垂了下来。
她大睁着因窒息而充血的眼痛苦地看着亭外地砖上雨滴溅起的白色水雾，心中无怨无恨，只有不甘。不甘这辈子这样短暂这样辛苦，不甘自己就这样死在了一个无名小卒手里，不甘……两世为人，她终究还是没能弄明白，爱与被爱，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
慕容泓果然只是在演戏而已，生死之际，他到底是毫不犹豫地丢下她独自逃走了。
但她不怪他。
自己笨，又怎能去怪别人太聪明？那个雨夜她和自己说好的，她留下来就是为了赌他一颗真心，有了他这颗真心，她就有机会靠着自己的努力一步步往上爬，最终成为不再被人随意践踏的人上之人。而如果到头来证明这一切都只是她的一厢情愿，她愿赌服输。
她输了，付出性命的代价也在情理之中，在这个社会中，出身微贱的人有什么筹码去赌？唯一的筹码不过就是一条命而已。
眼前渐渐起了红色的血雾，她知道自己真的快不行了。她觉得自己应该死不瞑目，所以眼睛再痛她也不愿闭上。
然而，就在她渐渐发昏的视线中，在那片已被染成血色的水汽中，却突然出现了一双黑色的龙靴。
慕容泓手握金簪一路跑回来，头上的团龙金冠失了金簪的束缚早不知掉哪儿去了，发髻也散了，湿漉漉的长发披了满肩。
他到了亭前往亭中一看，不期然看到长安脖颈上一片血红，当即脑中一晕，胃里也翻江倒海般难受起来。
他晕血，真的晕血，尤其是这种情况下的血。
那宫女原本以为没有机会杀慕容泓了，所以才想杀了长安泄愤。不想慕容泓居然自己又跑了回来，简直让她喜出望外。
她当即丢下长安向慕容泓扑去。
濒死之际颈上的束缚忽然消失，空气猛灌而入，长安又喘又咳，发出的声音恐怖至极。脑中反应过来方才朦胧中看到的那双靴子是慕容泓的，她不顾颈伤挣扎着抬起头来向亭外看去。
果不其然，慕容泓根本不是那宫女的对手，此刻两人都滚到了道旁，慕容泓被那宫女压在身下，宫女手中握着金簪正试图去扎他脖子，慕容泓则双手死死地握住她的腕子不让她扎下来，形势万分危急。
长安咳嗽着想站起身来，然而身体却还未从窒息引起的麻痹中彻底恢复过来，被踢过的左腿又疼痛不已，她几番挣扎，都未能如愿从地上爬起来。
慕容泓现在的确命悬一线，虽是咬着舌尖极力保持清醒才未在见血后晕过去，但他的反应和力量到底还是受了不小的影响。他恶心、头晕、眼前阵阵发黑，纵然冰凉的雨滴砸得他脸上生疼也无济于事，不过全凭一腔求生意志在强撑着罢了。然而，那金簪尖利的顶端，到底还是越来越迫近他的脖颈了。
宫女眼看得逞，更是拼尽全力，簪子冰凉的尖端已经触到了慕容泓的颈部皮肤。
那边长安终于站了起来，她瘸着一条腿，从袖中抽出之前一直不敢拿出来的小刀，忍住因颈部不适而引起的咳嗽，艰难而步履坚决地向亭外走去。
哗哗的雨声与对成功的迫切渴望让宫女根本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动静，看着金簪已经刺破了慕容泓的颈部皮肤并没入更深处，她眼中爆发出独属于成功的灼人光芒。
慕容泓双手因为用力而血色尽失，却依然难以抵挡宫女的夺命之势。
就在金簪将要刺入慕容泓要害的那一刹那，长安终于走到了宫女身后。她左手一把抓住宫女的头发用力往后一扯，迫使宫女仰起头来，右手快速地用刀往宫女仰起的脖子上一抹。
粘稠而温热的鲜血霎时喷了慕容泓一脸，他吭都没吭一声就晕了过去。
长安将那被抹了脖子的宫女往旁边一甩，过去在慕容泓身边跪了下来。她扶起慕容泓，用袖子拭去他脸上的血水，见他脖颈上的伤口出血不多，这才放下心来，就这么抱着他握着刀安静地等着。
在等待的过程中，她冷眼看着一旁倒在泥水中尚未死透的宫女。她没有抹人脖子的经验，那一刀大约将她的喉管动脉全都划破了，随着血液的迅速流逝，宫女还在本能地一抽一抽的，只是动作越来越慢，也越来越微弱。
她的眼睛始终死死地盯着长安，长安木然地与她对视着，直到她完全没有动静，眼中的那一点生气也消失殆尽。
她没有闭上眼，死不瞑目。
长安心中毫无波澜，既没有大难不死的侥幸，也没有手刃刺客的痛快。
如果定要问她现在心里是什么感觉，大约就是庆幸吧。庆幸之前一直没有把小刀拿出来。若是让这宫女知道她身上有刀，她绝对不会放心把自己的后背对着她。
而若是没有刀的话，瘸了一条腿的她又能怎样救慕容泓呢？慕容泓若是死于刺客之手，她也不可能活命。
所以在今天这桩刺杀案中，比起去而复返的慕容泓，刀才是她真正反败为胜的关键。她由此悟出，不管人生到了何种地界，终究是要为自己保留一张不为人知的底牌的。只有如此，才能在山穷水尽之际，还能遇上柳暗花明。
“陛下！”连绵不断的雨声中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长安扭头看去，褚翔终于来了。

第221章 丢卒保车
长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昏过去的，但她确确实实是被痛醒的。
睁开眼，长福的脸关切地探了过来，欣喜道：“安哥，你醒了。”
长安目光往周围溜了一圈，知道这是在自己的房里，她胳膊一动就想撑着身子坐起来。殊不料头一昂牵动了勃颈上的伤口，一阵钻心的疼蓦然袭来。
长安吸着冷气，又慢慢把头放平在枕头上。
“安哥，你可别乱动了，许大夫说你脖子上的伤很严重呢，得好好养。”长福按住她道。
“陛下如何了？你不在甘露殿伺候，来这儿做什么？”长安说话声音有些嘶哑，喉头还难受得紧。
“陛下没事，正是陛下让我来伺候你的。”长福给长安倒来一杯水。
长安摆摆手，问：“我昏了多久？”
长福想了想，道：“自被送回来后，大约一个半时辰吧。”
“陛下呢？”
“陛下到殿中没一会儿就醒了。”
长安释然，看来他当时晕去的确只因晕血而已，勃颈上的伤口应无大碍。
身上湿乎乎的难受，她醒来时就发现身上的衣服并没有换，浑身湿透地裹在被子里，这滋味……简直难以言述。
她不舒服地动了动腿，左小腿上又是一阵剧痛。
“长福，许大夫有没有检查过我的腿伤？”长安问。
“你腿上还有伤？许大夫好像没发现。”长福瞠目道。
长安叹气，当然，她知道这也怪不得许晋。许晋知道她是女子，自然不会趁她昏着将她全身都检查一遍。
“去请许大夫再来一趟，再去把嘉容叫来。你还是回甘露殿去当差，甘露殿那边有什么动静，回来告诉我。”长安道。
“可是安哥你一个人……”
“没事，死不了，快去。”长安催促他。
长福出去后，长安呆呆地看着青色的帐顶，片刻之后，她有些无力地闭上了眼。
世事之难料，还真如生命之无常。
明明前一刻在亭中已经说得好好的了，他说他不会去爱任何人，言下之意，不会对她有非分之想。而她也承诺会一直做个尽职尽责的好奴才。这就算是把两人的位置都摆正了。
可转眼间，命运便突如其来地祭出了这样一把洛阳铲，将两人埋得最深最隐秘，原本可能永远都不见天日的那份心意，一铲子就给挖了出来。
于慕容泓而言，如果说六年前在街头对她的那番相救只是举手之劳，那么此番相救，他真的是倾其所有了。
因为不管是万里江山还是帝位权柄，不都系于一命么？命没了，自然一切都没了。
虽然同样是人，但她一直认定慕容泓与她是不同的。这种不同不单指两人性别身份人生经历的不同，而是更深层的，自幼所受的教育、生长的社会环境，以及因此而形成的价值观念的不同。
长安上辈子所受的教育，灌输给她人人平等的思想，尽管长大后她发现事实并非如此。但在她心里，她还是愿意接受并愿意秉持这种观念的，因为这至少让她觉得自己不比任何人低等。
但慕容泓不同，他生在封建社会，长在乱世之中，人分等级，有尊卑的观念应该是他与生俱来深入骨髓的。而随之而来的乱世，应当也让他见识了下等人命如草芥的社会现实，并且他应当也是接受并认同这样的社会现实的。这一点，从他几次处置宮婢奴才时的辣手无情就可以看出来。
但是，他居然会跑回来救她。
她是个女扮男装的太监，就算是恢复女装，以她的出身，做他的御前宫女那都是抬举了的。这不是她自轻自贱，而是这个社会的现实，也该是他眼中的现实才对。
可他居然会倾其所有地折回来救她。
她与他非亲非故，只是主仆而已。什么样的感情能让他对非亲非故命如草芥的她倾其所有？她可以想象，却不能理解。因为她实在是无法相信自己在他心中会有这么重要。
而至于她自己，在发现那宫女是刺客的那一瞬间，扑上去扯住她的头发让慕容泓逃跑根本就是出于本能。
她可以说这是在以命博前程，但到底是为了前程，还是单纯为了他，又怎么能分得清呢？毕竟他就是能给她前程的那个人啊！
唯一清楚明白的，是她快要不行之时心中的那一点点伤感。对，她不恨他不怨他，只是心里有些伤感，伤感于数度给她温暖关怀的他，终究不是真正的关心她。
但事实证明，她错了。
扪心自问，感动吗？
她又非真正的铁石心肠，自然是感动的。
既然感动，这样的救命之恩，又该如何报答呢？
以身相许？
别逗了，这样没有技术含量的事她长安根本不屑去做。
只不过，从今天起，她将真正的坚定信念保他护他，不管前路有多艰险，她都将与他相扶相持和衷共济。
她不会再疑他伤他，只要他以后都能如今天一般将她当做一个和他的生命等价的生命来看待，只要他不放弃，她就能做到永远对他不离不弃。
她心里明明很理智很平静，但就如那个雨夜一般，莫名其妙的眼泪说来就来。
抬起手用捂得半干的袖子遮住眼睛，她微微张开嘴，将堵在喉头的哽咽和泪意一起轻轻地呼出来。
她不需要眼泪，以前不需要，以后更不需要。
甘露殿，慕容泓沉着脸翻着闫旭川交上来的卫士巡宫时间表，翻完之后一把抓起向闫旭川掷去，怒道：“所以上次夜行人擅闯长乐宫之后，你还是没有加派卫士巡宫。一个在你们眼皮子底下翻墙逃脱的刺客还不够引起你的重视是不是？朕的安危，太后的安危，阖宫的安危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
太后慕容瑛在一旁看着慕容泓，只觉他此番伤得不重，但比之前两次遇刺，这回他表现得格外愤怒。
慕容泓当然愤怒，如果他没有及时返回，长安就死了，如果长安没能及时站起来，他就死了。不过是片刻单独相处的时间，便能遭遇此等危险，那这皇宫于他还有什么安全可言。
“请陛下恕罪，微臣……”
“好了，什么都不必说了。朕绝对不能放心将皇宫的护卫重责交给一个把朕和太后的安全当儿戏的人。你退下吧。”慕容泓冷静下来，然而这近乎淡漠的冷静却似乎比方才的愤怒更令人心惊。
慕容瑛与闫旭川对视一眼，开口对慕容泓道：“陛下，其实此事也不能全怪闫旭川。那次长乐宫被人夜闯之后，闫旭川其实就想增加宫里巡卫的人数和班次了。只因巡逻卫士的茶点是宫中供给的，而年前哀家就说要节俭宫中用度，是故闫旭川就此事特意来询问过哀家的意见。当时陛下已从钟太尉手中要了精兵过来护卫长乐宫，哀家就想着，长乐宫安全无虞，哀家那边的守宫卫士也足够用了，无谓多增这些开支，便没有同意。且此番陛下遇险之事，目前看来主要责任也不在巡宫卫士这边。”
慕容泓目光清粼粼地扫过来，看着慕容瑛问：“那姑母说此事责任在谁？”
“宫女行刺，且宫女手中居然还有凶器，选拔和管理宫女的人都责无旁贷。另外，陛下你自己也有责任，”慕容瑛嗔怪道，“不管发生何事，都不能将身边的侍卫都支走啊，有什么事能比你的安危更重要？人心隔肚皮，宫里卫士再多，也难保有个万一。”
慕容泓听她此言，明白她这是要丢卒保车，便应和着她道：“姑母教训的是，此事，朕的确也有不当心的地方。既如此，闫旭川，朕给你最后一次将功补过的机会，那名刺客的身份、来历和幕后主使，包括她手上那枚戒指是如何进的宫，都要给朕查得一清二楚。若是这回再办不好这差事，便是有太后替你求情，朕也断不会再对你网开一面！”
“是。”闫旭川躬身领命。
慕容瑛和闫旭川两人离开后，慕容泓招来褚翔低声吩咐一番，褚翔心领神会，自去安排。
慕容泓回到内殿，独自坐在书桌后，才觉着勃颈上那个小小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想起长安，他略微有些怔忪。
今日之经历虽然算得惊心动魄，但前些年他跟着他哥东征西战居无定所，也并非没有遇到过比之更危险的情况。是以这样的经历还不足以在他心里激起久久不能平静的涟漪。
但是，他忘不了他赶到雪浪亭时一眼望去看到的长安的那双眼。
当时她被人压在身下，勒住了脖子，连反抗之力都没有了。可那双因窒息而充血的眼里没有痛苦，没有怨恨，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股淡淡的哀伤弥漫在那片空洞之中。
他第一次从她的眼睛里看到那种情绪，他特别想知道当时她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同时却又明白，她永远也不会告诉他她当时心里在想些什么。
但他还是庆幸自己回去了，虽然正如他回去路上所想的那般，差点将自己也搭进去。但不知为何，他心里居然有点高兴，就仿佛，他和她永远都能这般不离不弃配合无间，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一般。
当然，最让人高兴的是，余下的漫漫时光，他还可以有她在身边。

第222章 心意
门突然被推开，嘉容都冲进来半个身子了，又急急停住，有些不知所措道：“我、我忘了敲门了。”
长安早就挪开了捂着眼睛的手，见状温柔一笑，道：“没关系，我知道你是担心我。”
嘉容这才关上门急急来到床前，看着床上的长安道：“长福说你遇刺受伤，吓死我了。伤得严重吗？还疼不疼？”
长安见她漂亮的眼睛里泪光闪闪的，仿佛又要哭的模样，心中顿时有些感慨。
怪不得赢烨会那么喜欢她，这样的女孩子的确招人喜欢。容貌既美，心地又善良单纯，只要你对她好，她便永远不会背叛和伤害你，只会报以同样的，甚至更多的真心和善意。
她相信，不管赢烨是帝王还是乞丐，嘉容都能做到对他不离不弃。
作为一个男人，晚上有这样的女子睡在身旁，只怕连梦都是平静美好的吧。
如是想着，长安收回原本准备好的吓唬她的话，道：“疼自然是疼的，好在不要命。听说整天看着美人能让人延年益寿，你愿意过来让我看两天压压惊吗？”
嘉容本来很担心，听到这话，她忍不住一笑，却把眼眶里的泪花给笑了出来，忙用袖子拭去，道：“都这样了，你还不老实！”
“老实了还是你认识的那个长安吗？来，扶我起来，身上衣服还湿着呢，我去后头换衣赏，你帮我把床上的被褥都换了。”长安道。
“哦。”嘉容似乎早已忘了她曾是被人含在口中捧在手心的皇后了，对长安言听计从，即便做这些本该丫头来做的事也毫无排斥心理。
长安龇牙咧嘴地下了床，站起身发现左小腿还是一着力就痛，她扶着床一瘸一瘸地走。
嘉容看着她走路的姿势，问：“你的腿怎么了？”
“断了，大夫说以后都不能恢复如初了。残疾之人是不能在宫里当差的，只怕我伤好后就会被赶出宫去了。”长安黯然道。
嘉容愣在床前，她有些不能接受地问:“赶出宫去？可、可你这样出去该怎样生活呢？”
长安艰难地转过身来对她笑了笑，道：“别担心，我早就是个不能成家立室的废人了，在宫中孤独终老和在宫外孤独终老又有什么分别呢？”
嘉容听她说得凄楚，鼻子一酸，那眼泪就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她过去扯住长安的袖子道：“我不让你走。”
“傻丫头，现在坐在帝位上的那个人又不是你夫君，我走与留哪是你能说了算的？”长安道。
“他怎么能这么狠心呢？再怎么说你也伺候了他这么久啊！现在受伤了就要赶你出宫？不能侍奉无非就是没有月例罢了，大不了我养你。我去求陛下，求他再让我给赢烨写一封信，我让赢烨给我寄银票，不管多少都分他一半好了，然后剩下的给你，这样你不用他养，他可以不把你赶出宫去吗？”嘉容拭干眼泪，红着眼眶问得认真。
长安心中好笑，道：“不必了，你不是说过赢烨连话都不让你跟别的男子说吗？要是被他知道你问他要银子是为了养我，那还得了？”
“我不管，凭什么我不能和别的男子说话，他却和别的女子说话？他若敢不同意，我就哭给他看！”嘉容任性道。
长安挑眉：瞧，再恩爱的夫妻，只要两人不是平等的位置，也总会有矛盾隐藏在深处。平时不曾发现，只不过是没人去戳破而已。
她安慰嘉容几句，这傻姑娘才收了眼泪替她铺床，她自去床后换衣服，都收拾好后便到晌午了，嘉容去甘露殿那边帮她取午饭。
嘉容离开不久，许晋来了，替长安检查了被踢的左小腿，得出的结论是并未骨折，如此疼痛或许是有轻微骨裂。他用两块小夹板将长安的左小腿牢牢地固定起来，吩咐长安好生卧床休养，不要乱动。
许晋走后，长安饿着肚子又等了一会儿，才见长福拎着食盒回来。
“怎么是你，嘉容呢？”长安问。
长福叹气，道：“安哥，嘉容来不了了？”
长安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问：“发生何事？”
长福道：“今日在雪浪亭刺杀陛下的那个女刺客，是……嘉容的姐姐。”
长安：“……谁发现的？”
“听说是郭公公先发现那女刺客眉眼与嘉容有些相像，然后闫卫尉派人把嘉容叫去认尸。嘉容到掖庭局的仵作房看到那具尸体后，叫了声姐姐就晕过去了。”长福将饭菜都摆在凳子上，端到床边。
长安从他手中接过饭碗，唏嘘道：“可怜的丫头，此番可真的难熬了！”
雨势未歇，盛京西北角一条偏僻的小巷中，一名男子撑着伞快步走到巷子尽头的一处宅院前，谨慎地往来处看了几眼，见无人跟踪，这才扣了扣院门。
院门很快打开一条缝，男子闪身进去，径直来到后院正房，脱了鞋子走进铺着竹席的内堂，对正在蒲团上闭眼静坐的孟槐序行礼道：“先生。”
孟槐序没有睁眼，只缓缓道：“失败了。”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那男子握紧双拳，道：“就差一点点，如不是慕容泓身边那个小太监身上有刀，慕容泓此番必死无疑。”
孟槐序睁开眼，道：“那个小太监是长安。”
男子奇道：“先生，你知道这个人。”
孟槐序站起身来，在室内来回踱了两步，问：“陶之现在如何？”
男子黯然道：“被那太监割了喉，当场就死了。”
孟槐序冷笑，道：“为怕陶夭回去，擅作主张暴露我们好不容易埋进宫里的眼线，如不是我们的手缩得快，还不知要搭进去多少人。因此事触怒了主上，自己又潜进宫去打算将功补过，结果却还是功亏一篑。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姐妹二人，没一个有用的！”
男子默了一会儿，道：“先生，我们是否要尽快想办法重新安排人进宫？”
孟槐序摇头道：“陶之能混进宫去，证明宫里在选拔宫女这块存在着很大的漏洞。经此一役，慕容瑛与慕容泓定会把这漏洞堵上，再要派人混进去，没那么容易了。”
“那先生的意思是，我们暂且按兵不动？”男子问。
孟槐序微微冷笑，道：“这种时候，怎么能按兵不动呢？丞相府那里不是有一条现成的线么？”
男子迟疑道：“可是，用他们的线，我们的身份容易暴露。”
“这世上没有绝对安全的事，关键看你怎么去做。”孟槐序看他，转过身去，自橱柜的抽屉中拿出另一枚顶端带花的黄铜戒指，递给那男子道“我们来到盛京的目的，至始至终都只有那一件事而已。只要功成，我们就可以身退了。”
男子接过那枚黄铜戒指，似乎还有些犹疑。
“知道怎么做么？”孟槐序盯着他。
男子点点头，又道：“可是先生，主上与皇后感情甚笃，若是皇后真的不测，属下担心，主上他会一蹶不振。”
孟槐序道：“放心，我了解他。就算要一蹶不振，也得为陶夭报了仇之后。争霸天下从来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我就不信那么长的时间，不够他去忘记一个一无是处的女人。”
傍晚，雨终于停了。
慕容泓用过晚膳，又喝了御药房送来的药。一场刺杀还不及一场雨对他的伤害大，下午他便又发起热来。不过这次病势比上次稍微轻些，至少他可以撑着不躺到床上去。
他想想也的确应该好好保养身子了，如若不然，不说斗智斗勇，熬年头都熬不过那些人，还斗什么？
只恨那次经历留给他的阴影太深，晕血这个毛病，怕是没那么容易克服了。
他看书到戌时正便上榻就寝，躺下时头搁上枕头，脖颈处的伤口被轻微地牵扯了一下，带来一阵刺刺的痛。
想起长安的伤情，他微微昂起头来看向殿中，目光一扫便落在了软榻上的那条狐绒毯子上。
“长寿，把软榻上的狐绒毯子给长安送去，就说朕赏她了。”他吩咐正在墙角打地铺的长寿。
长寿不明白好端端的他怎么突然想起要赏长安一条毯子，但上位者动动嘴，做奴才的跑断腿本来就是理所应当的事，他当即领命抱了毯子往东寓所去。
长安房里，长福用三张长凳拼了一张床出来，准备今晚就这样对付一夜。
“你回房去睡吧，我又不是不能动，如果真有什么情况，你就在隔壁，我大声叫你也听得见吧？”长安无奈道。
长福一本正经道：“那可不一定，我睡得死，还是睡在这儿比较保险。”
长安头枕在枕头上颈后的伤口疼，不枕枕头颈前的伤口疼，怎么都不安逸，料想今晚自己是睡不着了，有个人陪着说说话也好，便也没再反对。
长福铺好了他的“床”，刚准备躺下，长寿来了。
“陛下说把这条毯子赏你。”长寿将毯子放在长安床上，又关切地问“伤无碍吧？”
“都是皮肉伤而已，没有大碍，多谢寿哥关心。烦请替我谢陛下厚赏，今夜终于能睡个好觉了。”长安道。
长寿走过，长福过来摸着那毯子，一脸不解：“这毯子好是好，可是现在光盖毯子睡觉不冷吗？”
长安自己费力地坐起来，把枕头扔到一旁，将那叠好的毯子放在枕头的位置，然后重新躺下。
这下好了，高度正好不说，触感软绵绵毛绒绒，即便碰到脖颈也丝毫不会引起不适。
长安惬意地叹了口气，瞄了长福一眼。
长福傻笑道：“原来是这样啊。安哥，你可真聪明，要换做是我，就不知道陛下送这条毯子来到底是什么意思。不过真奇怪，陛下怎么知道你枕枕头不舒服，这条毯子能让你枕得舒服呢？”
长安道：“因为陛下更聪明呗。”
“哦。”长福自觉懂了，心满意足地回到凳子上躺下。
长安看着帐顶，手伸到颈侧摸着那手感光滑细软的毯子，心中明白，能于此时送这样一条毯子过来，他可不单单是聪明而已。
她觉得自己应该保持清醒，可是，她压制不住心中那微小却又真实的愉悦心情。
这种愉悦与她以前所体验过的那些愉悦都不相同。以往，她若得到这样一条价值千金的毯子，她会为它带来的财富愉悦。可今天，她却为附加在它里面的那一份心意而愉悦。
她觉得自己在某方面或许真的变了，但是为他改变这一点点，她愿意。毕竟那是以命护她的人，值得她真心相待。
长寿回到甘露殿，慕容泓还未睡着。
“长安的伤势如何？”他躺在榻上问。
长寿道：“他说只是皮肉之伤，并无大碍。他还让奴才替他谢陛下厚赏，说他今晚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慕容泓嗯了一声，不再说话，翻个身面向里侧。
一整天积累下来的烦闷在这个瞬间全都烟消云散，他只觉满心松快。
他都不知道这一来一去只言片语有什么值得他如此欢喜的，但他就是欢喜了。
闭上眼，他轻轻弯起唇角。不管明天如何，正如她所言，至少今晚，可以睡个好觉了。

第223章 日常
次日一早，慕容泓带着褚翔和郭晴林去上朝，长寿回东寓所，半路一个太监迎面走来，两人擦身而过时，那太监飞快地将一团纸塞进了长寿手中。
两人都没有停顿，擦肩而过后各走各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长寿先去了长安房里探望长安，得知长福替长安上御药房取药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这才回到自己房中，闩上门，从袖中拿出那团纸来细看。
看到包在纸里的居然是枚黄铜戒指时，长寿吓得手一抖，差点把那戒指扔出去。因为他知道昨天刺杀皇帝的那名刺客手上就有这样一枚黄铜戒指。
稳了稳心神，他将戒指放在桌上，忙不迭地展开包着戒指的纸细看起来。看完之后，他愣住了。
那边居然叫他去杀嘉容。
以前那边为了保护他的身份，明明只让他探听消息而已，这次怎会让他去刺杀嘉容？而且是在现在这种情况下？
发了会儿呆，他想：该不是哪里出了错吧？
他拿起桌上那枚戒指，迟疑了片刻，按着纸上所说轻轻捏住那朵黄铜刻花，小心翼翼地向左边转了半圈，花蕊中间果然探出来一根细细的针尖。
想起那针尖上有毒，他吓得又赶紧将铜花往右转半圈，针尖缩了回去。
他跌坐在凳上。
嘉容的姐姐昨天才刚刺杀皇帝，嘉容现在可是被怀疑的重点对象，周围不知多少双眼睛正盯着她，他怎可能有机会对她下手？
虽说这种刺杀方法隐秘快捷，而且据纸上所言，这毒要时隔两三个时辰才会发作，发作时人先是昏迷，然后才会死去，被人发现是谁下毒的概率很小，但……事无绝对，何况这种事他从未做过。万一被发现，又是杀头的大罪。
长寿焦虑地从桌旁走到窗口，又从窗口走到桌旁，最终做出了决定，他不想去做这件事。丞相府那边迄今为止并未给他什么实际的好处，他为什么要为两边的合作关系把命搭上？
想是这样想，但是对那边的回复不能是‘不想做’，必须是‘不能做’。既然是‘不能做’，他就必须给出事实作为依据才能不得罪那边。毕竟，若是刺杀不成，还失去了他这个眼线，那边也得不偿失。
打定了主意，长寿找出火折子把纸条烧掉，灰洒出窗外，又将那枚戒指藏在床腿靠墙的那一侧，然后开门出去。
自嘉容认出那刺客是她姐姐后，皇帝就将她关在西寓所的单间里，让她同屋的宫女看着她。长安受了伤行动不便，他可以假借替长安去探望嘉容的名义先去那边探探情况。
如是想着，他一路来到西寓所。时辰还早，当值的宫女在慕容泓起床前就起了，不当值的这会儿大约还在梦里呢，西寓所前一片阒寂。
长寿忽然意识到，就算是替长安来探望嘉容，这么早来也是不合适的。他转身就欲回去，走没两步又觉尿急，看着四下无人，他就想躲到道旁花丛后解决算了。
昨天下过雨，花丛后泥地未干，上面大喇喇地印着几枚脚印，看那形状和大小，绝不会是女人的脚印。
长寿心中咯噔一声，回身往西寓所那边一看，发现这处视线居然正对嘉容那间房，若有什么人去探望嘉容，这边看得一清二楚。察觉这一点后，他忽觉后背发凉，目之所及虽然没人，但总觉得有几道视线就在不远处窥视着他。这下尿意都吓没了，他匆匆出了花丛，头也不回地往东寓所去了。
慕容泓下朝后，褚翔得了手下的汇报，又将情况转告给慕容泓。
“长寿，怎么会是他呢？”慕容泓看在蹲在他书桌上吃小鱼干的爱鱼，脑子一转便也明白了。
“不错，嘉容的姐姐刺杀朕，朕一怒之下杀了嘉容作为报复，这个理由也勉强说得通吧。只不过，这样的计策对丞相而言可没有丝毫益处。”
褚翔想了想，低声道：“那长寿那边，要不要属下去……”
“不用，留着他，朕自有用处。”慕容泓道。
正在此时，郭晴林在内殿门口报说早膳布置好了，请慕容泓到外殿去用膳。
慕容泓来到外殿桌边坐下，想起往日那个总在桌沿上露出一对黑眼珠子觊觎他点心的奴才，心中微微一软，亲自挑了两碟子长安爱吃的点心放在食盒里，对褚翔道：“你去看看长安。”
长安房里，受伤的大哥正在接受小弟的慰问。
为免影响长安养伤，蹴鞠队就来了袁冬和松果儿两个人探伤。袁冬话不多，刚来时问过两句长安的伤势便不再开口，倒是松果儿嘴油，自进屋便怕冷场一般，一直叽叽喳喳地跟长安说个不停。
待到时间差不多了，袁冬便起身道：“安公公，奴才要回去带他们去鞠场练球了，您好生养伤，奴才晚间再来探望您。”
长安道：“不是什么重伤，你不必跑这么勤快，替杂家管好蹴鞠队就成了。哦，对了，把松果儿留下吧，我这儿需要一个人伺候。”
袁冬看了松果儿一眼，答声“是”，转身出去。
他一走，松果儿便凑到床边上低声道：“安公公，您有空没空的也多来蹴鞠队走两遭呀。您这么老久不露面，蹴鞠队那帮人都快不清楚到底谁才是他们真正的老大了。”
长安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道：“不至于吧，我看你不就挺清楚的吗？”
松果儿讨好地笑，道：“奴才跟他们不一样，他们都想踢好球得陛下的赏识，奴才就想办好差得您的赏识。”
“你倒还真是个明白人，知道阎王好过小鬼难缠的道理。”长安道。
松果儿忙道：“理是这个理，但话奴才可不敢这么说。”
长安笑了起来，道：“那你说说看吧。”
松果儿刚想说话，身后传来敲门声，只能又憋了回去。
“进来。”长安道。
褚翔拎着食盒推门进房。
“哟，翔哥，您怎么亲自过来了？松果儿，还不快给羽林郎褚大人行礼？这才是真正的天子近臣御前红人，逮着机会使劲巴结就对了。”长安调侃道。
松果儿真的依言对褚翔又是作揖行礼又是搬凳倒茶的，殷勤得像只团团转的小狗。
褚翔看在眼里又好气又好笑，将食盒往桌上一放，瞪着长安道：“带出来的人都跟你一个德性！”
“翔哥，这你就不懂了，这是杂家给自己准备的替补，若是下次没这么走运，陛下身边也不至于断货不是？”长安没正经道。
褚翔眼神一厉，咬牙切齿道：“绝对不会再有下次！”这次他一时疏忽让陛下遭此劫难，虽说事后陛下在太后面前将罪责都归在了自己身上，没让太后迁怒于他，但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更内疚。
从丽州走到盛京，陛下身边可信之人已经所剩无几，如果连他都不能护陛下周全，却让陛下指望谁去呢？
长安见他变了脸色，知道自己无意中戳了他的痛处，忙做投降姿势道：“呸！看我这乌鸦嘴！我不说了，翔哥你别生气。对了，不知道嘉容那边，陛下准备如何处置？”
褚翔道：“陛下还未发话。怎么，难不成你还想为她求情？”
长安道：“有道是罪不及父母，祸不及妻儿。这姐妹之间的情分，还不如父母妻儿呢，我只是觉着她为此受过有些冤罢了。为她求情我自是没这个立场的，只不过，我听闻赢烨曾想以十郡土地作为代价来交换嘉容，若是陛下委实不能原谅她，与其杀她，还不如拿她与赢烨做交易呢，好歹养了这么久，白白杀掉岂不可惜？”
“哼！你口口声声为陛下着想，其实不过就想留嘉容一条命罢了！胳膊肘往外拐，你也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褚翔站起身就往外走。
长安：“……”擦！你个傻大个知不知道什么叫双赢啊？
褚翔走到门口，步子一顿，头也不回道：“速速养好伤去殿里当值，别整天躺在床上偷懒！”
长安听着他那别扭的语气差点没笑出声来，拖长了调子道：“是，谢翔哥关心。”
褚翔被她那九曲十八弯的尾音叫出了一身鸡皮疙瘩，逃也似的走了。
松果儿眼明手快地将食盒里的点心端出来放在凳上搬到床沿边上。
长安扫了眼点心，问松果儿：“知道这是什么吗？”
松果儿笑道：“这还用说？自然是陛下对安公公您的恩宠。”
“若是陛下让你把这恩宠一口吞了呢？会怎样？”长安问。
松果儿愣了一下，看一眼碟子里的点心，面色微微发白，道：“会、会噎死。”
“所以说，想得到地位比你高的人的恩宠，这想法没问题。但首先，你得确保你有这个能力领受这份恩宠，如若不然，所谓的恩宠，与杀机并无分别，知道么？”长安拈起一块糕点，一边端详一边道。
松果儿也不是那愚笨的，当即跪下道：“奴才知错了，多谢安公公指点。”
“你要记住，不计是好听的话，还是添油加醋的话，凡是能在这宫里活下来的，人人都会说，关键只在于，听你说的人，他想听什么样的话。你知道我想听什么话吗？”长安瞟他。
松果儿抬起脸来，道：“实话。”
“你看，你真的聪明啊！只要你一直这样聪明下去，何愁没有出头之日？为何要去与袁冬争一日之高下？杂家想看的从来都不是一枝独秀，而是各有千秋，这一点，你不明白？”
松果儿低着头道：“奴才明白了。”
长安将糕点放回盘中，对松果儿道：“把这些糕点带回去，对袁冬说，这是杂家赏他的。”

第224章 不再隐忍
长寿惶惶不安了几日，见皇帝这边没有要对他动手的意思，那颗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了下来，不过还是不敢与丞相府那边的人联系。去西寓所那边转了一圈说明不了什么，可若是与丞相府那边的人联系被抓，那可真就是万劫不复了。
长信宫万寿殿，慕容瑛漱了口，命宫人撤下早膳，对一旁伺候的寇蓉道：“为了安抚皇帝，此番尚春台那边主要的管事及其亲信几乎都撤干净了，皇帝定然不会错过这个往里头安插人手的机会，你眼睛放亮点。”
寇蓉应是。
慕容瑛屏退下人，问寇蓉：“丞相府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有。”寇蓉附到慕容瑛耳边如是这般地说了一番话。
慕容瑛瞠目，看着寇蓉问：“真杀了？”
寇蓉道：“那边传来的信上的确是这么说的。”
“刘璋这个莽夫！秩俸两千石的朝廷大员，他说杀就杀了，他以为他是谁！”慕容瑛愤怒地一拍桌子。
“奴婢以为，最近钟太尉因为学子一事与文臣闹得很僵，赵王此举，倒有点像是声援钟太尉。只不过，结果只会是让武将与文臣的关系愈加恶化而已。”寇蓉低声道。
“这层意思哀家自然也想得到。只是，他这表面上是把钟慕白拉下了水，实际上却是给丞相出了一道大难题。现在丞相代皇帝理政，藩王杀害知州这种事根本就是前所未闻，如何处置，必须慎之又慎啊！”慕容瑛眯着眼道。
寇蓉想了想，猜测道：“那这样说来，赵王此举并非是向丞相传达结盟的诚意，反而是来试探丞相的实力的？”
慕容瑛冷笑，道：“能凭着与逆贼比邻而居就频频向朝廷要饷要粮的，自然不会是什么易与之辈！”
宣政殿，众臣沉默地看着御座上的慕容泓，整个朝堂鸦雀无声。
慕容泓看完手上的那叠信件，轻笑一声，用他那双文弱好看的手，慢条斯理地将其撕成碎片。
“陛下，那是顾渊通敌罪证……”赵枢眉头一蹙，想阻止却已完全来不及。
慕容泓明利双眸微微抬起，将那叠碎纸片往赵枢脚下一掷，霎时洒得遍地都是。
“原来在丞相眼中这几张纸是通敌罪证，倒是朕一时轻狂了。不过没关系，下朝后朕可以重新默一份出来让人送还给丞相，保证笔迹标点丝毫不差，外人绝看不出来是朕仿的。”慕容泓语气平静神态稳重，可不知为何就是让人心里十分的不舒服。
“陛下的意思是，这几封与贼寇来往的信件是假的？”赵枢加重语气。虽然用几封信件来定兖州知州顾渊的通敌罪名有些牵强，但慕容泓也并没有证据来质疑这几封信的可信度。
“朕有什么证据证明它是假的呢？朕撕了它，不过是想告诉丞相，顾渊已经死了，他是不是通敌叛国，只不过关乎一个身后名罢了，于朕而言，无关痛痒。当务之急，是先处理刘璋杀顾渊这件事。丞相，关于此事，你心中可有定算？”慕容泓问。
赵枢斟酌着道：“陛下，赵王的请罪折子您也看见了，只因年前兖州军队与贼军在兖州与荆州的交界处曾短兵相接过，且在那场短暂的战事中损失了八十余名士兵，赵王深感痛心。此番发现上次战事不利居然是因为顾渊通敌叛国，他一时激愤失手杀人，从感情上来说，是可以理解的……”
慕容泓稍有些冷诮地微微勾起一侧唇角。
赵枢接着道：“只是这做法，到底还是有违法度。然而赵王身负镇守兖州防御贼寇之重责，如今顾渊通敌之名虽尚未明确，却已有风声传出，若是在案情未明之前贸然处置他，只恐会造成兖州军心不稳，让贼寇有可乘之机。”
慕容泓仍是洗耳恭听的模样，并不接话。
赵枢只得继续把话说完：“是以臣等认为，在顾渊通敌事实未明之前，陛下可就此事下旨申斥他，至于处置……既然贼寇未灭而他又身处前线，不妨就让他将功补过吧。”
慕容泓听罢，不置可否，只略略抬起眼睑扫视一眼殿中众臣，问：“诸位爱卿都同意丞相的提议么？”
赵枢目光微微瞥向钟慕白，刘璋与钟慕白曾是一个沙场上驰骋过的同袍，若是此刻倒戈相向，倒真成了能共患难不能同富贵的典范。
岂料钟慕白没吱声，倒是御史大夫王咎出列道：“陛下，臣以为，丞相大人的顾虑不无道理，兖州军防不同别处，对赵王的处置确实需得慎之又慎。只不过，臣担心，这个先例一开，那其他几个藩地的知州，只恐要人人自危了。”
慕容泓微笑，道：“王爱卿的顾虑，正是朕的顾虑。丞相，关于王爱卿提出的这个问题，你有何看法？”
赵枢道：“陛下，顾渊一案只是个例，且牵涉到国之安危，别州与兖州地理位置不同，应当不会出现同样的问题。”
“与荆益两州接壤的也不独是他兖州一个，但刘璋，他的事从来就是最多的！再者，一个藩王，存心要杀一个知州，难道理由就一定非通敌卖国不可？若是其他藩王不想为朝廷掣肘，纷纷效仿刘璋，你说到时候朕该如何处置才好？朕虽给他们封了王位，但他们毕竟还在我大龑治下，毕竟还是我慕容泓的臣下。除非他们想走朱国祯的老路，如若不然，我大龑的律法，他们必须遵守！”慕容泓字字沉稳。
众臣看着御座上的那位少年皇帝，除了长高了些，他分明还是如初登位时一般的苍白、瘦弱，但散发出来的气质，或者说是气势，却与当初截然不同了。
他似乎开始变得有底气，并隐隐地强势起来。虽然众人不是很明白他这底气从何而来，却也不敢轻易冒犯。去年司隶校尉李儂被贬，表面上看是丞相派人参劾的结果，但外头却一直口耳相传地流传着另一种说法……
赵枢顿了一顿，拱手道：“不知赵王一事，陛下意欲如何处置？”
“召他进京述职。”慕容泓道。
“陛下，兖州与荆州的交界处一直不太平，此时召刘璋进京述职，只恐会为贼寇所乘。”赵枢道。
慕容泓眸光微冷，道：“刘璋驻守兖州这么久，该不会连一套应急的作战方案都没有拟出吧？来京述职都会令之产生为贼寇所乘之忧，兖州的边防到底是有多不堪一击？这两年朝廷拨给他的粮饷到底派什么用场去了？”
赵枢忙道：“陛下，眼下是春季，为配合试行陛下提出的军田制，兖州正好在这个时候换防。如今知州已死，若是赵王再离开，兖州没有主事之人，只恐会忙中出错。臣以为，陛下要他来京述职不是不可，只不过，还是等过了这段农忙时节为好。”
“春季换防，夏季就可能要防汛，秋季也许又会爆发蝗灾，冬季荆州那边或许又会蠢蠢欲动。一个藩王不想离开封地，借口是永远都找不完的。好，朕体谅他的难处，既如此，就让他笔头述职，然后让他的嫡子亲自将他的折子送来盛京给朕过目。丞相，兖州少不得赵王，总不见得连他儿子都少不得吧？”慕容泓看着赵枢道。
慕容泓此举再次出乎赵枢的意料。他知道刘璋的这个嫡子一旦进京，泰半就回不去了。但，刘璋此举本来就做得不地道，让他的儿子来盛京做人质，对他们两人结盟或许更为有利。更何况，皇帝的这个提议，他也根本找不到借口来反对，于是俯首领命：“臣，遵旨。”
下了朝，慕容泓回到甘露殿，对褚翔道：“去把那名女刺客的头割下来，再把嘉容的头发剪下来，找个盒子一起装上，派人送去给赢烨。就说，若再有下次，他的夫人将承受的就不仅仅是割发代首了。”
褚翔下去后，慕容泓一边由着宫女给他更衣一边暗思：赢烨，我倒要看你究竟能忍到何种程度！若是愤怒到极致，却还顾忌着女人的性命而不敢开战，那么，对于兖州，你会做出什么样的决策呢？
西寓所嘉容的房里，长安坐在床沿上，耐心地看着抱着双膝木呆呆地缩在角落里的嘉容。她披头散发唇青脸白，就如一朵失了水分马上就要干枯了的鲜花一般，了无生气。
“你这是要如何？给你姐殉葬吗？赢烨怎么办？”良久，长安开口道。
嘉容干燥起皮的嘴唇微微颤动一下，原本无神的眼里开始有泪光凝聚。
“你连他最后一面都不想见了吗？”长安一箭戳心。
嘉容猛然抬起脸来，看着长安嗓音嘶哑地控诉道：“你讨厌！你是杀人犯！”一边说一边泪珠子急雨一般的往下砸。
长安指指自己缠着布条的脖子，道：“你姐先动的手，我这是正当防卫。难道在你眼中，你姐姐的命是命，我的命就不是命了？”
“她是我在这个世上最后一位亲人了，唯一的。”嘉容一边哭一边眼神哀凄道，“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为了赢烨。你们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为什么要这样活生生地来折磨我？”
“我听宫女说，这几天，你每天都只吃半碗饭，喝半碗水。你何不干脆绝食呢？怕死吗？”长安问。
嘉容愣了一下，似欲说什么，又觉说什么都是借口一般，满面羞惭地将脸埋在膝上大哭。
“罢了，看在你我也算交情匪浅的份上，我替你写封诀别信给赢烨吧。省得到时候你死了，他还在那里殚精竭虑地谋划着怎样才能与你破镜重圆。”长安拄着拐杖站起身来。
“不要！不要！”嘉容猛的扑过来扯住长安的衣服，好在长安早有准备及时地重新往床沿上一坐，否则非被她扯得摔在床上不可。
“我不想死，我不是怕死，我只是，想在死前再见他最后一面。事到如今，我也知道，陛下绝不会让我好端端地回去他身边了，我只想在死前再见他一面，这是我余生唯一的心愿。”嘉容抽泣着道，“我没有把他让给我姐姐，我已经对不起我姐姐了，我决不能再辜负他了。”
长安本来想说喜欢上妹夫的姐姐根本不配她说对不起这三个字，但想想人都死了，还是留些口德好，于是道：“那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还是每天半碗水半碗饭这样半死不活地吊着？”
嘉容低着头哽咽道：“我心里难受，我吃不下去。”
长安想想也是，以她的性格，姐姐死了，不哭个十天半个月的都对不起她小哭包的称号。
“人死不能复生，你得为了赢烨保重你自己。饭吃不下，塞也得往自己肚子里塞啊。你看看你现在这模样，若给赢烨看到，还不给他吓着？说好的每天都要开开心心漂漂亮亮地等着赢烨来接你的呢？”长安将她蓬乱的长发捋到耳后道。
嘉容抬起红肿的双眼看着长安，问：“你觉得我真的还能等到那一天吗？”
长安道：“如果他这次不杀你，大约是会有把你还给赢烨的那天的。”
“那他这次会杀我吗？”
“你不恨我了？”长安答非所问。
嘉容低下头，默了半晌，道：“我知道怪不得你，一来她将你伤得这样重，由此可见当时情况有多危急，二来，你也不知她是我姐姐。”说到此处，她又哭了出来，喃喃道“她总是骂我傻，可她自己不是一样傻！居然孤身跑到宫里来行刺，便是得逞了，她又能如何脱身呢？”
“自身难保的人，与其有工夫可怜别人，还不如自求多福！”褚翔一把推开门，将屋里的两人都吓了一跳。

第225章 伤愈
嘉容房里，褚翔一手提剑一手抓着嘉容的一大把头发。嘉容像只备受蹂躏仓惶狼狈的幼猫一般蜷在那儿嘤嘤地哭，毫无反抗之力。
长安在一旁不停地用手在嘉容头上摸来摸去，让褚翔没法下剑去割头发。
“你够了没？陛下下旨削发代首已是恩典，还想怎样？”褚翔恼道。
他不开口还好，一开口，发现长安比他还生气呢。
她一巴掌打在褚翔抓着嘉容头发的手上，道：“一个大男人，这般大喇喇地抓着女人的青丝像什么样子？没听过男女授受不亲啊，你对得起彤云吗？”
褚翔听到她前半句时本来不以为然，听到彤云两个字，倒是慢慢放了手。
长安原本就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而今见他脸上那被刺痛了的表情，心中见鬼地闪过一丝愧疚，于是赶紧从嘉容脑后理出一绺头发，道：“以我对赢烨的了解，喏，这么多，够他心疼了，削吧！”
褚翔看她一眼，手起剑落，削下那绺头发，一声不吭拿了就走。
长安：“……”
见他走了，嘉容哭哭啼啼地转过身来，看着长安问：“你为什么一直帮我？”
长安被她问得一愣。
为什么一直帮她？
初开始时，自然是带着各种利用目的的，但是事到如今，嘉容于她而言其实已没有多少利用价值了，为什么宁可得罪褚翔，也要帮她？
她能承认，其实她心里也曾有过一个嘉容吗？初生般的柔软、天真和善良，一厢情愿地以为这个世界会是一面镜子，她付出什么，便会得到什么。然而几番磨砺下来，鲜血淋漓的她终是做不到“世界吻我以痛，我却报之以歌”。于是，那些与生俱来的柔软，天真和善良，在她生命里就像洪流过境，清澈的水都渗入了难以触及的地底，而地表，惟余一堆砂砾和垃圾而已。
但嘉容不一样，她看着百无一用，却真的能做到“命运虐我千百遍，我待命运如初恋”。她不是傻子，也不是不知道痛，只是她懂得原谅，也能够原谅，并且在哭着原谅的同时，还能对未来抱有希望，所以才能做到如此。
对于这一点，长安是很敬佩的，因为她自己就做不到。如果她能做到，上辈子她就应该和她继父他们成为相亲相爱的一家人。如果她能做到，她就该把外婆执意留给她一个人的房产分两套给她同母异父的弟弟妹妹们。这样，也许她就不会年纪轻轻被人一刀毙命了。
可是她做不到。她宁愿母亲没把她给生出来，也不愿她把她生出来后又像嫌弃包袱一般地嫌弃她，丢之不及。她与她所爱的男人组建了家庭，他们一家四口其乐融融，与她有什么相干？她凭什么要对他们微笑以待？
她恨她母亲对她生而不养，陌生人一般的冷漠，更恨他们为了争夺遗产让外婆死前不得安宁。无人倾诉无处排解让这种恨像毒液一样侵蚀着她的内心和灵魂，所以才有了她和母亲最后那次谈话。
她母亲气势汹汹，说她才是外婆的亲生女儿，在外公不在的情况下，她才是法定的第一顺序继承人。
她不咸不淡地丢给她母亲一句：“不服？你去告啊。”在法律上，有效的遗嘱继承永远先于法定继承。
她母亲劈手给她一耳光，那是她有记忆以来，除了生命之外，她母亲唯一给过她的东西。
当时她心里情绪很复杂，分不清是痛，是恨，是怒，还是别的什么？但她终究没有爆发，只是摸了摸脸，不咸不淡地丢给她母亲第二句话：“想要房产，除非我死了。”
此后不到一年，她真的死了。
都说人死了之后一切恩怨都一了百了，那不过是活着的人的臆想罢了。至少她穿过来后，想起她前世的母亲，心中依然只有恨和不原谅，根本没法做到一了百了。
发了一会儿呆，长安回过神来，看着还在等她回答的嘉容微微一笑，道：“于我而言，护你，不需要理由。”
此后半个月，长安一直乖乖呆在屋里养伤，嘉容全程照顾。
四月下旬，长安终于能够活蹦乱跳。勃颈上血痂脱落了，因为伤口有些深，是故留疤处粉粉的有些凹凸不平。根据长安以往受伤的经验来看，这种伤口，差不多要一到两年的时间才能细化得看不出来。
慕容泓那厮龟毛，看到这样的伤口八成会觉着恶心，所以长安找了条与自己太监服色颜色相近的缎带，像围巾一般往脖子上一缠，末端塞入领口，就这样出门去了。
时辰还早，长安一路溜达到西寓所蹴鞠队所在的那一排厢房前，远远就看到广膳房的人正在那派发早点，蹴鞠队那帮人排着队去领粥和饼。
松果儿上前打了粥往回走的时候，突然向前一个趔趄摔倒在地，粥自然是翻了一地，饼也沾满了尘土，都没法吃了。
身边的队伍里传来一阵窃笑。
松果儿抬头看向不远处的袁冬，他端着粥碗看着这边，不说话。松果儿没奈何，只得自己爬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去收拾翻在地上的粥碗和饼。
长安朝那边走过去。
袁冬见了，忙将尚未吃完的饼和粥碗放下，迎上前来行礼，后面那些正在排队的也跟了过来。
长安略显冷淡地点了点头，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视一圈，开口便道：“刚才是谁伸脚绊松果儿的？自己站出来。”
众人面色微僵，但没人站出来。
长安也不逼问，扭头对一旁的袁冬道：“你说。”
袁冬略一迟疑，抬眸目光锁定一人，道：“全孝，出来。”
一名精瘦干练的小太监走出人群，眼神闪烁神色鬼祟，似乎正紧张地准备着待会儿该怎么回答长安的问话。
殊不料长安根本没打算跟他说话，只对袁冬说：“把他退回净身房去，重新挑一个人过来取代他的位置。”
小太监大惊，当即连连认错求饶不迭。
袁冬也有些为难道：“安公公，他是队中的副球头，体力球技都属一流，若是突然换人，只恐会影响整个球队的训练。”
“影响又如何？你以为你们训练好了，就有机会面圣，有机会得宠了？”长安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袁冬的前胸，道“杂家一向觉着你是个藏拙之人，你可千万别让杂家看走了眼。今天这事，但凡再让杂家发现一次，下一个回净身房的，就是你。”
袁冬俯首称是。
长安转身离开。
松果儿在后头愣愣地看着长安的背影，这才意识到自己果然还天真得很。长安不来，不是因为他不想在众人之中树立威信，而是因为他根本不需要。这蹴鞠队里每个人的命运他只言片语便能决定，他还需要浪费什么时间来做表面文章呢？
慕容泓下朝回到长乐宫，老远就看到长安抱着爱鱼在甘露殿前迎他。
“都好了？”他走到近前，看着跪在地上的长安问。
“劳陛下垂问，托陛下洪福，奴才已然全好了。”长安恭敬道。
“甚好。”慕容泓越过她往内殿去了。
长安起身跟上。
慕容泓在更衣的时候一直看长安的脖子，长安也一直看他换的那身衣服。他今天居然破天荒地换了一身箭袖。
虽说长安有些嫌弃他瘦，可还别说，这瘦的人穿起箭袖来那还真是极好看的，腰窄背直，整体身形便显得修长挺拔。一头顺滑长发用发带高高束起，配上那飞扬秀逸的双眉，眼尾锋利的凤眼，倒还真显出几分平常不大得见的英气来。
长安看着慕容泓修臂长腿，第一次觉着这家伙以后个子肯定不会矮。
慕容泓换好衣服，遣退宫人，问一旁的长安：“脖颈上围的什么？”
长安道：“回陛下，伤好了，但疤还在，恐陛下看了觉着不适，故而奴才用缎带给它遮住了。”
“给朕看看。”慕容泓道。
长安直截了当地拒绝：“不行。”
慕容泓知道这奴才胆肥，当即也不跟她废话，抬步就朝她走来。
长安躲到书架旁边，被慕容泓一把抓住。
“陛下，您看可以，千万别作呕起来吐奴才一身。”长安提醒他。
慕容泓瞪她一眼，手指将她颈间的缎带轻轻往下一扒。
勒她脖子的丝细，留下的伤口自然也不粗，表面凸着细细的粉色新肉，而且是绕脖子一圈，看着的确有些恶心。
慕容泓指腹试探般在伤痕处轻轻摸了摸，长安背上汗毛一竖，心道：我擦！这辈子敏感点在脖子上？
“别担心，朕让太医院给你配最好的去痕膏。”慕容泓道。
长安讪笑：“奴才没担心，奴才是个太监，留不留疤都不要紧，只要您别觉着恶心就成。”
慕容泓抬眸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问：“当时，是不是很害怕？”
长安道：“若是害怕，奴才就不会扯着她让您走了。”
慕容泓撑在她头侧墙上的手缓缓紧握成拳，默了半晌，道：“以后，朕不会再任性，一定随身带着侍卫。”
长安心中叹息：少年，既然腼腆就不要学人撩妹嘛！你这话说出来十个妹子有九个都会无感好么？想撩妹，你得说“下次，朕绝不会丢下你一个人走。”
心中暗暗为以后要入后宫的妹子们掬了一把同情泪，长安一边将慕容泓推到身旁的书架竖板上一边笑眯着眼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奴才现在倒有件事急需向陛下求证。”
慕容泓靠在竖板上，见长安笑得狐狸一般，心生警觉，问：“何事？”
长安伸手到他头顶位置一比划，然后将他拉开，看着竖板上慕容泓去年留下的那条刻痕不无得意道：“哎呀呀，奴才记得这条刻痕去年就有了，陛下您现在还是这么高，可着您这半年都没长个儿？”

第226章 患得患失
慕容泓没想到自己半年前做过的蠢事会在这般令人猝不及防的情况下突然被翻出来，霎时面红过耳。
承认的话面子上实在过不去，所以他仗着长安并未亲眼看到他画那条线，抵赖道：“这条线与朕有何相干？”
长安嘚瑟地看着他嫣红薄粉的双颊，道：“陛下，您有能耐抵赖，您有能耐别脸红呀！”
慕容泓最讨厌她这张得理不饶人的嘴，偏又没那个脸皮继续抵赖下去，羞恼之下，倏地背过身去。
“陛下，您的耳朵让奴才可以想象出阳春三月玄都山的颜色了。”身后传来长安欣欣然的声音。
慕容泓被她撩拨得无地自容，落荒而逃太失风度，情急之下，他做了件让他自己都觉不可思议的事——他回身用手捂住了长安的眼睛。
长安：“……”一个皇帝做出这种幼稚的举动真的没关系吗？
慕容泓捂住长安的眼睛本来就想阻止她对自己评头论足，待那阵羞赧情绪过去后，脸不红了就放开她的。岂料指腹触着她细腻柔滑的肌肤，敏感的掌心又清晰地感觉到她眼睑的翕动，那两排长密的睫毛小刷子一般柔软地在他掌心与手指上刷个不停……他只觉自己的双颊似乎比方才还要烫了。
偏长安还不知收敛，嫩红的唇角不怀好意地向上一弯，一侧弧度大，一侧弧度小，道：“哎呀，天怎么一下子就黑了？陛下这谈笑间只手遮天的本事，实在让奴才佩服，佩服。”
慕容泓咬牙切齿，暗恨道：失策！捂什么眼睛？堵嘴才对！这个想法一出现，他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一副堵嘴的场景来，更是让他双颊的温度居高不下。
他深觉这样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遂飞快地将捂着长安眼睛的右手换成左手，人绕到长安身后，右手推着她的背往殿门的方向走。
“陛下，您意欲何为啊？”长安被蒙着眼，边走边问。
慕容泓也不理她，推着她到了门边，道：“直接出去，不许回头，听到没有？”
“是。”长安应承。
慕容泓犹不放心，撒了手立刻回身，背对长安。然而没等他松一口气，长安居然两步就倒退了回来，看着他绯红似霞的双颊，唇角一抿。
慕容泓对她这表情甚是熟悉，当即眼疾手快地一把将她拉过来往墙上一按，一手捂住她的嘴一手指着她的鼻子绷着脸警告：“不许得寸进尺！”
长安受惊吓一般瞪大了眼睛，点了点头。
慕容泓只觉自己的掌心今天备受煎熬，是故见她服软，便放开了她。
长安果然没笑，乖乖行了一礼便退至殿外。
慕容泓看着她的背影，心道：好在这奴才还知道见好就收……
一念未完，便听外殿长安笑道：“哈哈哈哈，长福，过来，我给你讲个笑话……”
慕容泓以手扶额，暗恨：就该把这奴才远远发配了才好。
半个时辰后，长信宫，寇蓉陪着慕容瑛在畅春园慢悠悠地散步。
“……骑射？皇帝去粹园练骑射？他不是素来不爱这些么？”慕容瑛听着寇蓉报上来的消息，略感惊讶。
寇蓉忍着笑道：“陛下不爱这些是有道理的，听说，连最轻的弓都拉不开。”
慕容瑛唇角稍有些轻蔑地微微一撇，倒是没说什么。
寇蓉见她眉宇间略显阴郁，遂轻声问道：“太后，您有心事？”
慕容瑛往后面瞧了瞧，随行的宫人们知道她的规矩，虽跟随着，但都离得甚远。
她叹了口气，道：“再有两天便是五月了，最多拖到九月，便该着手准备为皇帝选妃之事了。”
寇蓉脑子略微一转，道：“太后是担心，赵家小姐选不上皇后？”
“不是担心，”慕容瑛道，“是肯定。”
寇蓉心知她想要赵宣宜当皇后，是眼见扳不倒皇帝，于是想给赵合弄个国舅当当，以保他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即便将来皇帝还是倒了，也无所谓，反正赵宣宜又不是她生的。
“太后，您虽不是陛下的生母，但毕竟是他的长辈，且有太后的名分，封谁做皇后，您是说得上话的。更何况赵家小姐家世容貌人品德行一样不缺，凭什么就选不上呢？”她宽慰慕容瑛道。
“你不明白。赵王刘璋杀了知州顾渊，皇帝要求刘璋把嫡子送来盛京做人质以示惩戒。刘璋是辅国公郑通的女婿，郑通与安国公张懋一样，代表的都是老旧世族。先帝慕容渊为了拉拢人心，对这些老旧世族一向是礼敬有加的。但皇帝此举却无异于告诉他们，他不会像先帝一样给他们优待政策。这些老旧世族的根基和势力，虽不至于大到能撤换皇帝，但扶持一位皇子登基，却还是绰绰有余的。如果这位皇子是由他们家族中的女儿所出，而这位女儿又贵为皇后的话，将这座江山从慕容一族手里转移到他们手里，便不费吹灰之力了。”慕容瑛道。
寇蓉道：“可是如果陛下对这些老旧世族有所提防，他应当也不会同意立他们家族所出的女儿为后的。”
“只怕到那时，他们根本不会给他拒绝的机会。从这两天上报上来的消息来看，盛京油盐米粮的价格都在上涨，这还是自建国以来第一次物价上浮，难保不是这些老旧世族为了表达对皇帝处置刘璋一案的不满而兴起的报复手段，顺便试探皇帝的反应和应对能力。只要皇帝在此事中表现欠佳，可以预见，待到选妃之时，他们会在外部兴起更大的风浪来向皇帝施压，以确保老旧世族出来的女儿能顺利登上后位。”
寇蓉沉默片刻，低声问：“那太后您准备如何应对此事呢？”
慕容瑛冷笑，探手掐下道旁一朵开得正盛的牡丹，道：“那就要看他们对哀家有几分敬意了。毕竟，不管他们在外头如何家大业大呼风唤雨，他们的女儿一旦入了这后宫，能不能生，还不是哀家说了算？只要皇帝无后，端王，便永远都有继位的可能。”
寇蓉忙奉承道：“太后您智谋超群，自然能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两人转过一丛茶花，老远就看到几名宫女围着白露在花圃那头说笑。
见慕容瑛过来，白露等人忙上前行礼。
“在说什么呢？这么开心？”慕容瑛问。
白露道：“回太后，一点小玩意儿罢了，不值得太后垂问。”
“哀家正无聊，什么有趣的小玩意儿，不妨呈上来让哀家也开心开心。”慕容瑛道。
白露闻言，欠了欠身，从身旁花圃中的一朵月季花上捉了一只翅膀为黄蓝两色的蝴蝶下来，呈给慕容瑛看，道：“太后，奴婢说的小玩意儿，便是它。”
“不就是蝴蝶么，这有什么可稀奇的。”慕容瑛不以为意。
白露微微一笑，道：“太后，这虽只是一只蝴蝶，但经奴婢用家族秘法培育，它已不是一只普通的蝴蝶了，而是一只迷踪蝶。”
“迷踪蝶，何解？”慕容瑛问。
白露道：“奴婢的家乡多山，林密叶茂。大人们忙于农活时，便无暇顾及孩子，而孩子们在山中玩耍又极易迷路，于是奴婢祖上便培育出迷踪蝶，专门用来帮助父母寻找失踪的孩子。”
“蝴蝶，还能帮助父母寻找失踪的孩子？如何找法？”慕容瑛来了点兴趣。
“需得找一位母亲，将此蝴蝶至于她气息之中半盏茶时间，然后任其飞去，它便能在方圆三里左右的范围内，找到与之有血脉亲缘之人。只是培育过程繁杂艰深，奴婢也不知此番有没有培育成功。”白露道。
“有没有成功，一试便知。”长信宫里不乏慕容瑛从外头带进来的家生子，她当即让人去找了位育有子女，并且子女也在宫里当差的老嬷嬷过来。
白露将蝴蝶置于嬷嬷鼻下半盏茶时间，然后手指一松。
蝴蝶扑闪着翅膀忽上忽下地往远处飞去，慕容瑛带着众人兴致盎然地跟在后头。
那蝴蝶分花拂柳过檐穿廊地一路飞到承晖殿，停在承晖殿廊下正在浇花的一名宫女肩上。
那老嬷嬷拍腿称奇，向慕容瑛行礼道：“太后，那是老奴的幺女。”
慕容瑛笑看白露一眼，道：“果然是极有趣的小玩意儿。”
粹园，拉不开弓的慕容泓已经骑上了马，褚翔亲自替他牵着辔头，在前头慢悠悠地走。长安和郭晴林两人落在后头。
长安在养伤期间不曾见过郭晴林，而今一见，发现他似是消瘦了些，眉目虽仍是一如既往的舒展，然而眼底却隐着一丝沉郁，也不知这大半个月中到底发生了何事，能让他有此改变。
“师父，您最近身体无恙吧，徒弟怎么看着您好像消瘦了些？”长安一边走一边狗腿地凑在郭晴林身边问道。
郭晴林瞥她一眼，道：“陛下说得没错，这伤一回胖一回的，除了你也没谁了。”
长安：“……”养伤嘛，整天好吃好喝地供着，吃完又不活动，能不胖吗？慕容泓这厮也真是够了，哪有上位者在背后嚼奴才舌根的？
摸了摸自己丰腴了一圈的脸，长安讪笑：“有道是能者多劳，奴才这光能耍嘴皮子的，除了吃了长肉，也没什么别的本事了。师父不嫌弃就好。”
“这话里话外，听着倒像是在怪为师的不教你本事。”郭晴林悠悠道。
长安忙道：“哪能呢？是奴才自己不争气，拜了师还来不及孝敬师父，自己便躺床上不能动弹了。而今奴才好了，合该奴才先孝敬您才是。有什么差事，但凡是奴才力所能及的，您尽管吩咐奴才去办。”
“你不提，我差点忘了，有件差事还真的只能由你去办。”郭晴林道。
“什么差事？”长安问。
郭晴林闲庭信步语气随意：“你组建的蹴鞠队里有个叫袁冬的，这人不老实，让他消失。”
……
褚翔牵着缰绳走出去一段路，回头看了眼落在后头的郭晴林与长安等人，低声对马上的慕容泓道：“陛下，属下已经打听过了，盛京目前油米豆面等百姓生活必须之物价格上涨，皆是因为往盛京运送这些物资的船期延误，使得盛京这些物资库存短缺所致。如今竟连送往御马监的草料也不能如期供应，看来是那帮人唯恐您不知道他们在外头搞的这些小动作呢。”
慕容泓高踞马上，虽是灿烂的阳光晃得他有些睁不开眼，却依然脊背挺直身姿矫健。
听了褚翔的话，他道：“这些朕心里都有数，当初既然发招，便不怕他们还击。待会儿替朕传道旨意出去，让御史大夫王咎午后来宫中见朕。”
褚翔应是。
“缰绳拿来。”慕容泓伸手。
褚翔一愣，道：“陛下，您虽以前学过骑术，但已好久不曾上马，还是慢慢来吧。”
慕容泓充耳不闻，勾勾手指。
褚翔没长安那个胆子敢跟他对着干，纵然十分不放心，也只得将缰绳交到他手中。
慕容泓执了缰绳在手，双脚轻敲马腹往前小跑几步，自觉意气风发英姿飒爽，忍不住回头向长安那边投去一瞥。
本以为不管是真是假，总能得到那奴才一个敬慕抑或钦佩的眼神。岂料长安正拍郭晴林的马屁拍得欢，根本连一丝一毫的注意力都未曾留给他，看那阿谀奉承的谄媚样儿，比之对着他时也不差多少了。
慕容泓心中一阵恼怒，对褚翔道：“去把长安叫过来。”
褚翔回身唤：“长安。”
长安一溜烟跑上前来，还来不及向慕容泓行礼，慕容泓便将缰绳往她帽子上一扔，不悦道：“替朕牵马。”
“是。”长安毫不生气，牵了缰绳往前走，心中却暗暗叹气：这么快就从情愫暗生发展到患得患失了吗？果然少年人的节奏姐压根就跟不上趟啊！

第227章 净土
午膳后，慕容泓照例要午睡片刻。
长安站在内殿的窗口，看着外头不远处那一架球兰，一只只圆滚滚的花球从蔓上垂下来，形状饱满姿态从容，看着似是极有分量的。然而，不过一阵微风拂过，它们便随风轻曳了。
她手指轻轻抠着檀木窗棂，心中甚是纠结。
郭晴林叫她让袁冬消失，她虽不明原因，但这件事如何处理却将直接影响她在培植自己私人势力这条路上的走向。
郭晴林是聪明人，他让她除掉袁冬绝不会是为了什么试探她是否听话是否忠心之类的原因，他也不应该在意她是否听话和忠心。正如她对袁冬一般，她也不在意袁冬是否听话忠心，她只在意他是不是有这个能力替她办事？而所谓的听话和忠心，都不过是由“有办事能力”这个先决条件引申出来的一点附加条件罢了，若是没能力办事，要听话忠心做什么？早就弃如敝履了。
那么他有此一举，只可能出于一个目的，那就是——他察觉了她建立蹴鞠队的真实用意，然后向她表达了他的意见：不许。
这一点让长安有些疑惑，她知道郭晴林有他自己收集消息的渠道，而且这个渠道无孔不入，而他并非是一个害怕挑战的人，为什么对她建立一支蹴鞠队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人只有惧怕后续势态的发展，才会想着要将祸患的苗头扼杀在摇篮里。
郭晴林到底在怕什么？
他不应该是一个怕冒险的人，那么到底是什么，让他连一点冒险的可能都要去扼杀……
长安兀自在那儿想东想西，身后不远处的软榻上，慕容泓悄悄睁开了眼。
她站在窗口的天光下，从慕容泓这个角度看去，她周身都被镀上了一层炫白的光晕，边缘模糊，更看不清表情。然而他能看到她抠窗棂的小动作，那洁白的小手像是一朵从阴影里开出来的栀子花，背景越暗，越显得它娇嫩如玉。
这样娇嫩如玉的手，却比他的手有用多了。至少它能握刀，能杀人。
有时候他会生出想要握一下那只小手的念头，想知道它到底是如爱鱼的爪子一样皮肉细软，还是如他的如意一般骨骼坚硬。
但也只是想想罢了。
“伤刚痊愈，便有心事了？”慕容泓本不想开口的，可那只小手一直在那儿不停地一抠一抠，他看得久了，那动作倒似抠到了他心上一般，扰得他睡不着了。
长安回身，见慕容泓睁着双眼侧躺在软榻上，其势如春山横翠其韵如秋水盈月，哪像睡觉，分明是在勾人。
她走过去，在离软榻两尺远的地上盘腿而坐，道：“陛下您心里的算盘何时停过吗？若是您的不停，奴才这心里，也永远有算盘珠子在响呢。”
慕容泓看着长安的眼睛，那眼睛里本来有一堵墙，就竖在那水光灵动的背后，无形却坚韧，仿佛能阻隔这世间除了她自己之外一切的人事物。
但如今，那堵墙却仿似正在无声无息地出现裂缝，她的眼里，居然也让他捕捉到了柔软的目光，火星一般微弱却真实地闪烁在那黝黑的瞳孔深处。
“活得如此辛苦，你可曾想过，也许，朕并给不了你想要的。”慕容泓斟酌着道。
长安坦然道：“无所谓啊，自己选择的路，哪怕路的尽头是断崖，只要在奴才自己跳下去之前您不要推奴才下去，奴才便不后悔。”
慕容泓心里一直有个问题，他少有自己想不明白的问题，但这个问题，他感觉不管自己怎么想，答案都未必是答案，所以他一定要问她一问。
这个问题本不该问出口的，而且她也未必会回答。但……看她这副坦然的模样，仿佛不管他问她什么问题她都会如实回答一般，他又觉着，问一问又何妨呢？反正最坏的结果，也无非是得不到答案而已。
问题还未问出口，他心跳倒先快了几分。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呼吸控制在一个显得自己心平气和的频率内，他道：“那次，朕是真的打算放你出宫的。你……为什么又选择留下来？”
他自觉将自己的情绪掩藏得很好，殊不知，若人在某些时刻真能将自己的真情实意掩饰得一丝不露，这世间，便不会有那许多痴男怨女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了。
长安在他清澈目光的注视下微微弯起唇角，说了句与他的问题风马牛不相及、却又可以当做答案的话：“陛下，奴才觉着就这样陪着您挺好的，不需要更亲近了。”
慕容泓眼神一凝，虽是在意料之中，却没想到亲耳听到这个答案自己居然会那样怅然若失。他自然不会将这种怅然若失表现出来，而是恼怒地瞪了长安一眼，道：“谁要与你更亲近！”说罢转过身面向另一侧躺着，背对着她。
长安心中叹息：多希望他永远都是这样一副少年心性，虽是傲娇别扭，虽是龟毛难伺候，但至少，他还单纯得不知道强取豪夺。
看着从枕上蜿蜒下来的他的长发，她伸出手去捏住一小绺，轻扯了扯，唤：“陛下。”
头皮上传来轻微的拉扯感，不痛，还有些痒。慕容泓心中有气，不理她。
“陛下。”长安又扯了扯他的长发。
慕容泓觉着这样的动作带着点讨好的亲昵，心中不由一软，然而想起她那句“不需要更亲近”，却更是来气，冷声道：“放肆！还不撒手！”
“陛下，您什么时候选妃？不提前做些准备么？”长安果真撒了手，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问道。
慕容泓本是闭着眼的，闻言又睁开双眸。
是啊，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大婚，封后，选妃……这些想起来仿佛还陌生和遥远着的事，其实已经迫在眉睫了。
这时候他心中忽又苦涩地觉着好受了些。没错，方才那个答案，配着眼下这个问题，让他觉得没那么难以接受了，因为眼下这个问题，是他无论如何都要面对，无法逃避的。
在这个前提下，方才那个问题，愈发显得不该问了。他想得到什么？他能给她什么？是他一时糊涂了。
好在她始终是清醒的……是的，始终清醒。
慕容泓躺平身子，望着她问：“你有何建议？”
长安看着他无论是脸色还是眼神都已恢复如初，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强行忽略那一丝丝不该冒头的情绪，她道：“奴才无意插手您的后宫之事，只是，奴才觉着选妃是个做局的好机会。不用多，只要做成一个小动作即可。”
“说出你的想法。”慕容泓道。
长安知道如今在甘露殿守卫的都是褚翔的人，基本不会再出现被人听壁脚的情况。然她要说的这件事太过重要，于是还是凑上前趴在慕容泓的耳边道：“比如说，届时有资格竞争皇后之位的总不会只有一人，而若是有两位的话，您从中选一位，大家都无话可说。可若是这两位姑娘自己决出了胜负，并且胜出的那位姑娘所用的手段还不甚光明磊落的话。您说，落选那位姑娘的家族，对中选那位姑娘的背后势力，会不会产生怨怼之情？即便两家是同气连枝世代交好的关系，恐怕也不能一点嫌隙都不生吧？”
这一点慕容泓当然明白，家族结盟大多建立在利益共享的基础上，一旦利益失衡，那么这种表面上看起来固若金汤的联盟，崩塌起来也不过是朝夕之间的事罢了。
“要设计这一点，很难。”他实话实说。
长安笑得奸猾，道：“奴才知道难，难就难在，咱们对咱们要设计的对象一无所知。这些高官勋贵世家大族的小姐，寻常人连接近的机会都没有，更遑论要了解她们。但是，咱们只要得到一个人的帮助，便有这个可能化难为易。”
慕容泓看了她半晌，缓缓起身，坐在榻沿道：“我知道你说的那人是谁，朕也不是没想过，只是……朕的儿时好友已然所剩无几，想着能多保全一个也是好的。”
长安默了一瞬，抬头看着他轻声道：“陛下，这样的机会不常有的。奴才原本想瞒着您先斩后奏，是您在雪浪亭的那一个回转，让奴才改变了主意。陛下，奴才虽与陶三小姐只见过一面，但依奴才看来，在她心里，和别人富贵安荣的一生，及不上与您惊涛骇浪的一瞬。撇去旁的不谈，于她而言怎样才算成全，您应该比奴才更清楚。”
慕容泓沉默地与长安四目相对，既为自己的优柔寡断感到羞耻，又为长安对他的了解程度感到心惊。
“陛下，您知道方才奴才为什么说跟您无需再亲近了么？”长安问。
慕容泓看着她，不语。
“因为人如果靠得太近，就会感受到彼此的体温，进而忍不住互相温暖。如果这样，当其中一人离开时，剩下的那个人会觉着冷的。不靠近，不温暖，将来万一哪天奴才不得不离开，您就不会觉着冷了。”长安本想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让他明白在江山社稷面前，多余的情感对他而言有害无益。谁知说着说着，自己竟然伤感起来，为免被他看出端倪，她稍稍垂下眼睑。
话音方落，他俯下身，一只手探过来，扣住她纤细的手腕。
长安莫名所以抬头看他。
他神色不虞，拽着她那只手往他身边拖去。
长安不得不顺势跪坐起来向前膝行两步到他腿边。
他低眸看着长安的眼睛，目光锋利得让人微疼，道：“经历了雪浪亭一劫，你觉着朕还会让你有机会离开朕的身边吗？”
长安：“……”
“忘了你自己曾经向朕承诺过什么？没关系，朕一个字一个字地背给你听。你说过，当朕朱颜绿发青葱年少，你在朕身边；当朕春秋鼎盛年富力强，你在朕身边；当朕白发耄耋垂垂老矣，你还在朕身边。平生所愿，唯此而已。如果说你说得不作数，那么今天此话经朕口出，君无戏言，你可记住了？”慕容泓手上微微使了些力，似警告，似威胁。
长安忙道：“奴才记住了，奴才从来也不曾忘啊，方才不过打个比方罢了。”
“朕不喜欢这样的比方。”慕容泓掷回她的手。
长安揉着腕子，试探问道：“那奴才的提议……”
“话说到这个地步，若朕还不允，倒显得朕有多舍不得一般。你想做便去做罢了。”慕容泓转身又往榻上一躺。
“那奴才斗胆，借陛下书桌一用。”长安道。
慕容泓不吭声。
长安知道他心里不快，不过此刻也顾不得了，不出声便只当他默许，她去到他桌边自己磨了墨铺了纸，提笔写字。
慕容泓赌气装睡，半晌不闻那奴才有声音，便故技重施，将眼睛翕开一条缝往书桌那边投去一瞥。
给不熟悉的人写信，又是这般至关紧要的事情，纵然心有七窍脸皮墙厚，长安到底还是为如何措辞而颇费脑筋。
看她一手撑在桌沿上，面有难色地咬着笔头托着腮，慕容泓心中忽然又不生气了。
最近为了这奴才他心情反复无常得令他自己都难以理解，而这一刻，他却忽然醒悟了。
他终于知道亲政以后，他该去哪里寻找可以让他稍作休息暂忘烦忧的净土，他的净土不在天边，只在眼前。
人只有在自己真正觉得安全的地方，才会放松警惕喜怒由心。
这是他为他和她在这座肮脏丑恶的皇宫里独留下来的一片净土，前朝后宫，将无人可以踏足此地。
而他的战场，他也无需带她同行。她只要如她承诺过的那般，留在这里陪着他就好。

第228章 君臣
午后，王咎奉旨来宫中拜见慕容泓。
慕容泓命人给他赐座后，递过去一本折子，道：“今日朕召王爱卿进宫，就是为了给你看这本折子。”
王咎翻开看了一眼，略有些惊讶道：“陛下在看前朝的折子？”
慕容泓道：“朕的处境王爱卿是了解的，朕看前朝的折子，也不是多么难以理解的一件事吧。”
慕容泓从小不是被当储君来培养的，骤失靠山，才得龙袍加身，却又因年幼而不能亲政。龙潜在渊的这两年，又因种种原因未能觅得德才兼备的帝师，能自己想到看前朝的折子来熟悉政务，已属不易了。
念至此，王咎喟然一叹，道：“陛下初登大宝时，臣亦深为陛下之处境担忧，然臣虽位列顾命大臣，却实在是尸位素餐有负先帝所托。好在先帝在天有灵，陛下吉人天相，虽是步步艰难，到底是有惊无险地熬过来了，如今离陛下亲政不过就差最后一步而已，陛下您千万要稳住。”
慕容泓道：“朕不急。王爱卿也不必太过自谦，朕虽年轻，但孰是孰非还是辨得清的。不争一时之名利容易，但要在眼下这种局势下韬光养晦明哲保身，没有深厚的政治素养以及圆融的为官之道，怕是难以做到的。亲政不是朕的终点，而是朕的起点，朕亲政以后，才更需要像王爱卿这样的贤能之臣从旁襄助，并且多多益善。”
“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王咎谦虚道。
“王爱卿，私下里比起君臣，朕更愿意视你为良师益友，官面上的话，今日既然已经说尽，日后便不必如此了。言归正传，你手中那本折子里的提议，朕甚感兴趣，若是可以，待朕亲政以后，朕就想建立一个这样的‘阁台’以辅助朕处理政务。对此，朕想听听王爱卿你的意见。”慕容泓道。
王咎翻看着手中那本折子，道：“臣听闻这位李琛李大人是东秦真宗时期有名的谏臣，后因得罪权贵而遭冤陷入狱，最后死在了狱中。而他因为何事得罪了哪位权贵，传闻中却无定论。如今看到这本折子，这桩公案的来龙去脉，臣倒是可以推断一二了。
东秦真宗在位四十八年，而他的宠妃汪氏之兄汪炳坤凭借裙带关系及一身邀宠献媚的本事在短短三年时间内，从区区西曹掾被擢升至丞相，独断专行把持朝政前后达二十一年。
看这折子上的年月日期，正是汪炳坤权势如日中天的时候。李琛建议真宗建立阁台，意在分丞相之权，若是真宗有意收权，这个建议自是极好的。然而这封奏折上并无批复，显见是被真宗给留中了，但真宗身边定有汪炳坤的眼线，故而消息还是泄露了出去，在此等情况下，李琛没了活路也就不稀奇了。
连汪炳坤那等小人都能想明白皇帝若是有了阁台，就会慢慢架空丞相，那么赵丞相，自然也会明白这一点。
依臣之见，即便陛下想要建立阁台，也不宜在亲政之初。一来陛下甫一亲政便撇开丞相，且是在丞相并无重大错漏的情况之下，只恐朝廷内外对陛下您的风评会不好。二来，朝中虽不乏忠臣能臣，但在您真正坐稳帝位之前，投靠您，是要抱着做孤臣的决心的。陛下您知道孤臣吗？您又有几分把握能让良臣来做您的孤臣呢？如果这个把握低于五成，那么就算您如愿地建立了阁台，这个阁台，也只不过是一群赌徒聚集之处罢了，它达不到您的预期，更发挥不了您想让它发挥的作用。”
慕容泓从书桌后站起，心事重重地走到窗边，一手搁上窗棂，沉默不语。
王咎跟着来到窗边，站在他身后低声道：“臣明白陛下的顾虑。其实陛下想从丞相手里分权，就目前来说用不着建立阁台这般复杂的手段，只需安排两个丞相动不得的人去做丞相司直与丞相长史便可。另外，陛下亲政之后，朝廷及各地方每日上表的折子陛下要求过目无可厚非，到时责成丞相府众臣将折子批复先行拟好，随后送至宫中给您过目，您觉着可行的用朱批加以肯定，您觉着不可行的，驳回让他们重拟。若遇争执不下的，朝议解决即可。此方式虽是繁琐了些，好处是在您亲政初期，可以让您对处理政务有个循序渐进的适应过程，也不易出错。”
慕容泓自然听得出他这个建议于他而言无疑是最稳妥的做法，只是……这样一来，他的家仇，就不得不再往后推延了。
“王爱卿言之有理，是朕操之过急了。”慕容泓很快调整好心态回过身来。
报仇与坐稳帝位相比，自是坐稳帝位更重要，若是没有身下那把龙椅，他拿什么去报仇？一己之身么？
“陛下有勤政爱民之心，是天下黎庶之福。”王咎一本正经地恭维。
“王爱卿身在宫外，可曾听说近来盛京粮油豆面等物的价格有所上涨？”慕容泓忽然换了个话题。
王咎年纪虽五十开外了，思绪倒也转得快，道：“只消不是天灾，任何局面的失衡，总归都有得利之人与失利之人，陛下无需过问，静观其变即可。”
“可是这等事情深受其害的永远都只会是百姓，朕的百姓。”慕容泓看着王咎道。
王咎难得地愣了一下，随即躬身俯首道：“臣来想办法。”
慕容泓展颜道：“那就有劳王爱卿了。”
君臣二人谈妥了政事，又说了片刻闲话，王咎便准备告退了。
临走，慕容泓忽问道：“王爱卿，其实朕一直有个问题想不明白。”
王咎道：“陛下有何疑问，但问不妨。”
“当年赢烨占了盛京登基称帝，朕听闻他也是礼贤下士之人，知人善任拔犀擢象，颇有明主之风。无论从哪方面看，当时的他都比朕的兄长更有希望一统江山。为何你不选他，而选择朕的兄长呢？”慕容泓问。
“原因很简单，赢烨是个情种。”王咎言简意赅。
慕容泓挑眉。
“为人君者，最忌感情用事。匹夫感情用事，最多不过祸及一人一家。君王若感情用事，轻则朝廷失衡君臣离心，重则国柄旁落祸延天下。事实证明臣的眼光并没有错。”王咎道。
“先帝确不是感情用事之人，只是朕尚年轻，王爱卿又是如何看待朕的呢？”慕容泓笑问。
王咎拱手道：“陛下是能开创盛世之人，重情抑或薄情，都无妨。”
王咎走后，一直侍立在侧的长安动了动几乎要站僵的双腿，上前嬉皮笑脸地对慕容泓道：“这位王大人果然会说话。”
慕容泓坐在书桌后翻折子，眉眼不抬地问：“怎么说？”
长安道：“他说陛下能开创盛世，显是懂得相面之术的。而观陛下面相，双颊如削唇薄颌尖，分明是十足十的薄情之相，他却只捡好听的来回答。明明是答非所问，却让您生不起气来，这还不是会说话么？”
慕容泓动作一顿，抬起脸来看着长安。
长安抿着唇弓着腰，一副随时准备落荒而逃的模样。
慕容泓却好整以暇地站起身来往书架方向走去，在经过她身侧时突然抬手拎住她的领子把她一路拖到他的梳妆镜前，将她按在镜台上道：“死奴才，在说朕之前，不先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长什么样么？”
长安一抬头，擦！双颊如削唇薄颌尖，这特么的不是在说她自己么？正欲哭无泪，目光往上一抬，却发现慕容泓映在镜中的脸也是如此。
两张脸如此一上一下地对比起来，虽是五官不一样，但整体脸型却出奇的相似，放在一起看起来也是出奇的和谐，用现代话来说那就是妥妥的夫妻相！
慕容泓大约也是刚发现这一点，是以目光有些怔忪。
长安却砰的一声以头抢镜，灰心丧气道：“好吧，大哥别说二哥，奴才跟您一样薄情。”
“大哥？反了你了，你是谁大哥？”慕容泓闻言，拿起台上的梳子就开始敲她的帽子。
长安抱头讨饶道：“陛下，那就是句谚语，奴才说错了，说错了还不行吗？”
……
盛京东城门外十里亭，陶行妹看着官道上陶行时策马远去时扬起的烟尘，泪眼迷蒙。
钟慕白当堂放了狠话，为了保护蔡和，赵枢自然要找人出来顶罪。陶行时被无罪释放，但或许因为情伤太重使得他急于离开盛京这个伤心之地，他自请去万里之遥的潭州戍边。
眼见他去得远了，同来送行的秋皓想要劝慰陶行妹，却被钟羡抢了先。
“三妹，回家吧。”钟羡道。
陶行妹拭一把眼泪，点了点头。几人便下了亭子，一起策马回城。
钟羡回到太尉府，行经花园时碰到钟慕白，上前行礼。
“陶行时走了？”钟慕白问。
钟羡答道：“是。”
钟慕白打量他一眼，道：“你最近消瘦不少。”
钟羡道：“请父亲放心，孩儿消瘦，并非因为忧思过度。”
“哦？那是因为什么？”
钟羡抬起头来，钟慕白半是担忧半是欣慰地发现他眼中已褪去了前段时间一直难以摆脱的沉郁苦闷与优柔寡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透世情并终于确定了人生目标的坚韧与沉静。
“为了今后不会如今日一般被人轻而易举地利用与构陷。”钟羡道。
正在此时，管家钟硕疾步走来，向钟慕白和钟羡行过礼后，对钟羡道：“少爷，方才宫中传来陛下口谕，请您明天上午入宫一趟。”

第229章 师徒
长安伤刚痊愈，慕容泓自然不会留她守夜。
天黑后，长安躲在自己房里，也不点灯，只将前窗打开一条缝，看着郭晴林回房了，这才出门向蹴鞠队所在的厢房走去。
到了袁冬所在的那间厢房外，听了会儿里头的说笑声，她叩了叩门。
一名小太监漫不经心地来开了门，抬头一见是长安，慌忙行礼：“安公公。”
屋里人听他喊安公公，声音一悄，忙都起身挤到门前来想要见礼。
长安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事，只看着袁冬道：“你出来。”
袁冬跟着她走到东西厢房交界处的过道里。长安见四周无人，只一弯冷月伶仃地挂在檐角，便停了下来。
“把它喝了。”她递给袁冬一只瓷瓶。
袁冬接过瓷瓶，语气中带着一丝犹豫，问：“安公公，这是什么？”
长安侧过脸看着他，不答反问：“你以为呢？”
袁冬神色一僵，过了半晌才找回思绪，道：“安公公，今天早上发生之事，奴才虽有过错，但也罪不至死吧？”
“是谁告诉你，在这宫里，人是要有罪才会死的？”长安往旁边墙上一靠，“闲话少说，时间不多了，你到底喝不喝？”
要一个活得好好的人轻易赴死，是不容易的。
“安公公，求您给奴才一条活路，不管要奴才做什么都可以，只求您给奴才一条活路。”袁冬朝长安跪了下来。
长安暗想：这厮虽是有私心，但脑子总算还是清楚的，没有狗急跳墙地试图对我不利。
“袁冬啊，你入宫时间不长，还不知道这宫里的规矩。在这宫里，死，不需要理由，活下去，却需要很多理由。你求我饶你一命，你能给我一个让你活下去的理由么？”长安问。
袁冬仰头看着长安，喉头滚动一下，带着一丝如履薄冰般的谨慎和小心道：“奴才知道您组建蹴鞠队，并不只为了蹴鞠。虽然您每次过来都会询问奴才们的训练情况，但奴才看得出，您更重视队伍之间有没有建立起上下分明的等级秩序，队长在队员面前是否有威信，而队员对队长又是否绝对服从。奴才不知道您把我们从净身房挑出来到底是想要我们做什么？但不管您想要我们做什么，只要您留着奴才这条命，您交代的每一件事奴才都将全力以赴，您说的每一句话奴才都将奉若圣旨，永不反悔，永不背叛。”
听着这动听的言语，长安注视着月光下他微光明灭的双眼，唇角微勾，道：“好啊。那杂家现在就给你下第一道命令，把药喝了。”
袁冬直挺挺地跪在地上与她对视半晌，才缓缓收回目光，看向自己手中的瓷瓶。
明白自己退无可退，他握着瓷瓶的手紧了紧，猛然拔下瓶塞，一仰头就将瓶中药水喝了个干净。
长安转身向夹道口走去，道：“跟我来。”
袁冬原本脑中一片混乱，将那药喝了之后，心中反倒死了一般地安定下来，当下也不多想，浑浑噩噩地跟着长安往外走。
“从右往左数第二间房，里屋亮着灯的那个，看见没？”长安指着郭晴林的房间对袁冬道。
袁冬点点头，道：“看见了。”
“那是中常侍郭晴林的房间，待会儿毒药发作后，你就去敲那间房的房门。他若不开门，你就一直敲，他若开了门，你就求他救你的命，若是听到有人去找他，你就装死，记住没？”长安道。
袁冬心想：等到毒药发作，我还用得着装死吗？但长安的话里多少让他听出了一丝能够活下来的希望，于是他道：“奴才记住了。”
“去吧，先埋伏到墙角去，免得到时这毒发作得太快，你还没走到他房前就死了。”长安道。
袁冬：“……是。”
袁冬走了之后，长安一直在暗中观察，直到看见袁冬捂着肚子去郭晴林房前敲门，郭晴林开了门，袁冬跌进门去，这才掉头跑到后面一排厢房褚翔的门前一阵乱敲。
“谁？”褚翔在房里问。
“我，长安。”
“不是急事待会儿再说，我擦澡呢。”褚翔道。
“急事，很急！你擦澡没事，我给你搓背嘛，快开门！”长安道。
房里默了片刻，褚翔从里头一把拉开门，一边穿外衣一边问：“什么事？”
“郭晴林在他房里杀人。”长安语出惊人。
“什么！”褚翔眉毛一竖，升任羽林郎全权接管长乐宫的防卫任务后，他需要对在长乐宫范围内发生的每一桩非正常事件负责，又岂容郭晴林在他的地盘上胡作非为。
“真的，不信你自己去看，再迟说不定就被他毁尸灭迹了……哎，你别说是我来通风报信的呀……”见褚翔连门都来不及关就窜了出去，长安贴心地帮他把门关上，负着双手脚步轻快地回自己房里去了。
片刻之后，郭晴林房里，褚翔绷着脸看着郭晴林给昏过去的袁冬服下一粒药丸，问：“这样就没事了？”
郭晴林不紧不慢道：“杂家人就在这里，若他活不过来，你明天再来拿人也不迟。”
褚翔指挥两名侍卫将袁冬抬回他自己房里，对郭晴林道：“郭公公，这些奴才进宫都是为了伺候陛下的，你虽然位居中常侍，但最好也别擅自用他们来试毒，须知奴才身上藏毒，本来就已违反宫规了。”
郭晴林向后靠在椅背上，眸光淡然中微带一丝戏谑地看着褚翔道：“褚护卫风华正茂志存高远，杂家佩服。只是要清一方水塘容易，要清这片宫宇，恐怕非是褚护卫三言两语的威胁便能做到的。更何况水至清则无鱼，这宫闱要是真的清静了，会没些什么，还真不好说。”
听出这话里的挑衅，褚翔眉头一拧，看着郭晴林不语。
郭晴林却起身道：“时辰不早了，褚护卫若无它事，请回吧。”
皇帝对郭晴林态度不明，褚翔也不好贸然与他杠上，于是便没有多话，转身走了。
郭晴林站在门口看他走得远了，回身关上房门，来到长安房前。
长安听到有人敲门，开门一看见是郭晴林，顿时喜笑颜开，一边让他进门一边道：“师父，您今晚怎么有空过来？”
郭晴林在桌边坐下，打量一眼衣冠整齐的长安，不答反问：“这么晚了，还不准备休息么？”
长安一边殷勤地给他倒茶一边道：“不瞒师父，奴才今天头一次无缘无故地去杀人，心中始终觉着不安，根本睡不着。”
“没想到，你倒还是个良善之人。”郭晴林看一眼茶杯里自己的倒影，唇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长安忙道：“那是，若奴才是个穷凶极恶之徒，又怎么配做师父您的徒弟呢。”
郭晴林抬起脸来，盯着她道：“那你今夜大可高枕无忧了，袁冬根本没有死。”
“什么？怎么可能？奴才分明看着他把毒药喝下去的。”长安做惊讶状。
“他非但没有死，而且今后我也不会再去动他了。”郭晴林对她的话置若罔闻，自顾自道。
长安：“……师父何以朝令夕改？”
郭晴林看着她一本正经地装模作样，不觉反感，倒觉有趣，遂缓缓道：“因为他方才来敲我的门，在我房中毒发时，又恰好被褚翔看到。褚翔以为是我要毒害他，我只能以救活他的方式来自证清白。有了今夜之事，以后但凡袁冬遭遇不测，褚翔定然第一个怀疑的便会是我。我虽不怕麻烦，却怕和无趣之人纠缠不休，所以袁冬，算是真的捡回一条命去了。”
长安闻言一拍桌子，痛心疾首道：“师父，看来有件事真的不能再等了。”
“何事？”
长安凑到郭晴林身边，讨好道：“师父，您教我制毒吧。您看，奴才从别处弄来的毒药实在是太不靠谱了，连个人都毒不死，居然还让他有力气跑到您那儿去求救。这好在师父您神通广大法力无边将他救了回来，如若不然，就褚翔那一根筋，定然会一口咬定是您杀了人。届时陛下虽不一定要您偿命，但说出去总归于您的名声不利不是？”
郭晴林侧过脸看她，问：“你怎么知道我能制毒？”
长安笑得狡黠，道：“当日钟羡身中奇毒，连御医都束手无策，您却轻轻松松就将他救了回来。若您不是个中好手，焉能做到如此？”
郭晴林哼笑：“原来目的在此。”
他站起身，曼声道：“好，明明是阳奉阴违，却能借力打力地顺杆子往上爬，这脸皮和本事不说万中无一，百里挑一的名头总是担得起的，不愧是我郭晴林挑中的徒弟。”
长安脸都不红一下，见他要走，追上去问：“那师父您这是同意了？”
“明日先去太医院借两本研究药理的书回来看着，什么时候把所有药材的药理都研究透了，再来找我。”郭晴林丢下这句便扬长而去。
长安一手扶着门扇，看着郭晴林消失在门外的背影若有所思。
原以为这厮收她做徒弟只不过为了两人能有个正当理由混在一起“愉快”地玩耍而已，而今看来，他认真的？
沉思片刻，她关上门转过身，心道：教会徒弟饿死师父，他认真才好呢。

第230章 解决之道
次日一早，太尉府秋暝居。
钟羡自己束好腰带，抬眸往镜中看了看，忽又觉着这腰带的颜色比之锦袍似乎有些太浅了。他回转身想换一条，却又停住。
他以往虽注重仪表，却也没有精细到这个程度，现在又是怎么了？几乎一早上都在与腰带较劲。不过就进个宫罢了。
想不明白，他便干脆不去想，略作收拾后便出了门。
甘露殿，慕容泓已经去上朝了，长安在殿中撸猫。
“安哥，钟公子到紫宸门外了。”长福从外头进来，对长安道。
长安放下猫欲出去，想了想却又把爱鱼抱上腿来，一边撸一边道：“知道了。”
慕容泓这厮心眼小，回来看到她与钟羡一起说笑只怕又要使性子了。她倒也不是怕他使性子，只不过，事业为重，与其浪费时间哄慕容大猫，还不如多看两页《本草图说》。
慕容泓下朝回来见钟羡独自一人在紫宸门外等，回到甘露殿又见长安抱着猫站在殿前迎他，表面虽不动声色，其实却已龙心大悦，对钟羡的态度比之上次不知好了多少倍。
长安在一旁冷眼看着，心中嗤之以鼻：幼稚！
慕容泓此番要钟羡进宫其实也是受长安所托，他自己并没有什么事要交代钟羡，不过就问了问陶行时的案子及钟羡的折桂楼建得怎样了。
钟羡到底是个君子，为着建个楼惹了一身臊，好兄弟还为此受了场牢狱之灾，他非但毫无怨怼之情，言谈间却似比从前更为沉稳练达了。
长安听两人说话听得直想叹息：真是货比货得扔啊！
慕容泓与钟羡说了一会儿话之后，便打发他回去。
长安凑上前，以两人心照不宣的表情道：“陛下，奴才去送送钟公子。”
慕容泓明眸一横，道：“急什么？先伺候朕更衣。”
长安：“……”恨不得揪着这小瘦鸡的后领子把他的头往墙上撞两下让他清醒清醒，她这么殚精竭虑都特么为了谁啊？他倒还一脸不情愿了。
钟羡独自走出紫宸门，心中忽然有些怅然若失。想起这怅然若失的原因，他略微有些怔忪起来。
晨间对自己的装扮各种不满意，明知皇帝还在上朝却还是提前半个时辰进宫，站在紫宸门外时心中小小的期待，和皇帝一起进长乐宫时心中那淡淡的失落，以及此刻，这种对他来说尚显陌生却绝不稀奇的怅然若失，认真想来，都不过只为了一个人而已。
他曾对自己说要把长安当兄弟，但上述种种，又有哪个兄弟能让他如此？
他终究还是在自欺欺人吧。
他钟羡，到底还是……对一个内侍产生了世俗不容的感情。
长安他是否已经察觉了他龌龊的心思，所以此番才对他如此冷淡？
心中冒出这个念头后，钟羡一瞬间只觉无地自容，步履生风地向宫外走去。
眼看都快到丽正门了，后头忽然传来长安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文和，文和你等等我！”
他心头微微一跳，却不知是喜是忧，停步回身，看着长安跑近。
“文和，你怎么走得这么快？我不过略一耽搁，差点就撵不上你。”长安扶着墙喘道。
钟羡略有些赧然，见长安的模样似乎与往常无异，心中又稍稍安定下来，问：“你找我何事？”
长安脸色一肃，站直身子泫然道：“我没事就不能找你了吗？钟公子这是要与我划清界限的意思？”
钟羡见她一言不合就称他为钟公子，一时又好气又好笑，解释道：“你别误会，我的意思是，若是你无事找我，出了长乐宫不见我便不会追来了。既然追来，那应该是有事要托付我的，故此相询。”
长安一收泫然之态，腆着脸道：“那可不一定，就算为了跟你说声‘再会’，我也是会追来的。不过……此番的确不仅仅为了跟你说再会。”她从怀中掏出一只小布包，递给钟羡道“文和，请你帮忙找个信得过的工匠将这件暗器做成铁的好吗？”
钟羡打开布包看了眼，又看了看长安。
长安道：“月初陛下在雪浪亭遇刺的消息你应该听说了吧？我让人设计了这东西，关键时刻好拿来保命。短箭多做几支吧，这盒子里头虽然只能装三支，但练准头大约还得费几支。我也不知外头打造这样一件东西要多少银子，你先帮我垫上，过后我再还你。”
钟羡收起布包，道：“此乃小事。”他看了眼长安勃颈上围着的缎带，道：“我听闻那次遇刺陛下无恙，倒是你受了重伤，不知伤得如何？”
长安一扯脖颈上的缎带露出那圈疤痕来，笑道：“不碍事，早好了。”
钟羡一见那伤疤就知当时情况定然十分凶险，又见长安浑不当回事的模样，不由道：“仿佛不管多严重的事，到你这里都不算事了。”
长安道：“结合前段时间太尉府和京兆府发生的种种事情，再结合文和你方才在陛下面前的轻描淡写，你与我在这方面越来越相像了啊。你说这算近朱者赤呢还是近墨者黑？”
钟羡答不上来，只得无奈一笑。
长安看着他简单纯粹的笑容，也莞尔一笑，这也算是她生活中难得的轻松一瞬了。
虽然知道彼此间的笑容都不带什么特殊含义，但长安长眸眯眯唇角弯弯的模样一如他印象中一般狡黠可爱，此情此景下，这相视莞尔的气氛到底还是让钟羡有些不自在起来。
他急于逃离，却又恋恋不舍，矛盾之下，只能用彬彬有礼来掩盖，道：“若无他事，那我先告辞了。”
长安忙阻道：“还有一事。”她从怀中又掏出一封信来，交给钟羡道：“帮我将这封信转交给征西将军府的陶三小姐好吗？”
钟羡拿了那封信在手，眼中笑意渐收，看着长安道：“我知道这样有些冒昧，但是，我还是想问你这封信中到底写了些什么？”
长安大咧咧道：“你想知道，可以拆开看啊。”
钟羡蹙眉。
长安眸底笑意加深，微微倾过上身道：“你担心我会害了陶三小姐？”
钟羡不想承认，但又不想自欺欺人，一时难免有些无所适从起来。
“你若有事需要帮忙，尽可以找我去做。陶三妹……她心地单纯却又烈性如火，未必能帮到你什么。”钟羡斟酌着用词道。
长安失笑，道：“文和，与我说话你又何须这般小心翼翼？我了解你正如你了解我，你措辞再温和，我也听得出这温和底下的戒备与不信任。别急着解释，我有自知之明，但凡对我有所了解的人，恐怕都会视我如同蛇蝎吧。你看透了我，却还愿意视我为友，还愿意帮我的忙，已是难能可贵了。”
她从钟羡手中抽回那封信，道：“我对陶三小姐的性格不了解，但我也不认为我有这个必要去了解，我只需了解一点就够了，那就是，她心仪陛下，她想进宫成为妃嫔。陛下的性子你是知道的，挑剔疏冷，不喜与人亲近。且从上次陶三小姐入宫的情况来看，陛下对她怕是也没有多少情意。在这种情况下，除非陶三小姐将来不入后宫，如若不然，得不到我的相助，她还真就未必能得陛下一顾。文和你既然如此了解她，那你说说看，她是不入宫能快活，还是入了宫得不到陛下的眷顾能快活？”
钟羡眸色深沉地看着她，问：“你能不能告诉我，当你看到一个人的时候，你到底是看到了他这个活生生的人，还是看到了一堆利用价值？”
长安道：“你是问你自己，还是问别人？”
“我与别人在你眼里有何不同吗？”钟羡话一出口便后悔了，然而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又岂有回收的余地？
“不必心存歉意。我长安可是个为达目的连爹都可以乱叫的人，被人质疑一下又算什么？既然你认定我要害她，那此事就揭过不提了。但这封信，我还是会托人带给她的。你若不放心，尽可去提醒她提防我。”长安说罢，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转身向回走。
“长安……”钟羡见她嘴上说着没关系，眼神和表情却分明在那一瞬间都黯淡了下去，心中顿时懊恼不已，想叫住她向她道歉。殊不料，他一开口，长安反而撒丫子就跑。
因此处离丽正门不远了，宫门口的侍卫虽然听不到两人说话，看却是看得见两人的。众目睽睽之下，钟羡也不能去追她，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她跑到宫墙拐弯处，一晃就不见了。
在原地站了片刻，他转过身，悒悒地向宫外走去。
策马回到太尉府，钟羡刚进侧门，竹喧便来禀道方才姚公子派人来请他去积微居一聚。
积微居是一座书楼，就在离此不远的紫薇街上。
钟羡想着两人昨天才因送别陶行时而见了面，若姚景砚没事，断不会这么快又邀他见面，遂连衣裳都不换，直接去了紫薇街积微居。
在积微居二楼雅间，钟羡见到了姚景砚。
“文和，快坐。”这次见面，姚景砚一改往日悠然自适的模样，眉宇间有些心事重重，让钟羡颇为不解。
“观景砚你面有难色，到底发生何事了？”钟羡问。
见他相问，姚景砚张了张嘴，却又叹气道：“其实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件事，我到底该不该找你。”
“若是我能帮得上忙的，你但说无妨。”钟羡喝了口茶，放下茶杯看着他道。
姚景砚略一迟疑，问钟羡：“文和，你可知最近盛京物价上涨之事？”
钟羡愣了一下，歉然道：“最近除了过问陶兄之事，我一直在家中闭门读书，有些两耳不闻窗外事了。物价上涨，此事有何稀奇之处么？”
姚景砚拿过桌角一叠资料，递给钟羡道：“你先看看这个。”
钟羡接过那叠纸，一张张翻看起来，越看眉头愈皱，越看脸色越沉。
片刻之后，钟羡看完了整叠资料，抬眸问姚景砚：“你为何会有这些东西？”
姚景砚道：“不瞒你说，是我无意中听到我爷爷与父亲谈起此事，心中不忿，所以托朋友去打听了，才得了这些资料。”
“历来这负责漕运的官员与世家都是沾亲带故的关系，此番因陛下斥责赵王一事，这些人居然以滞留船只控制物价的手段来向朝廷施压，真是岂有此理！”钟羡愤慨道。
“谁说不是呢？只可惜世家势力庞大，此事又做得隐晦，单看打听来的这些零星线索，我们也只能做出这个推断而已，却并无切实的证据，这就难怪朝中各位大人都噤口不言了。只苦了平民百姓，米珠薪桂啊。”姚景砚叹道。
钟羡道：“你于此时叫我过来，如何解决此事，是否心中已有计议？”
姚景砚点头道：“我心中倒真有个想法，只是不知可行不可行。”
“你且说来听听。”
“既然世家能向朝廷施压，为何百姓不可以？”姚景砚看着钟羡道。
钟羡经他这样一点拨，心中豁然开朗，道：“这件事始作俑者心知肚明，朝中各位大人虽苦无证据，心中大约也是有数的，唯一不明情况的只不过是百姓罢了。只要有人将此事之真相公之于众，激起民愤，朝廷再借此机会严查此事，不信他们还能如此嚣张。世家虽然根深势大，但目前能与之争锋的新贵势力也不在少数，如此双管齐下，世家若不想在失道寡助之下失去漕运这样一条生财之道，必会有所收敛。则盛京物资短缺物价上涨之危局，可破矣。”
姚景砚击掌道：“正是此意。只不过……”
钟羡抬手制止他继续说下去，道：“此事钟羡义不容辞，景砚若放心，就将此事交予我来办吧。”
姚景砚甚是惭愧道：“是我懦弱，却拉你下水。”
钟羡道：“你不是懦弱，你是孝顺。姚大人年纪大了，受不得刺激，你做孙儿的想让他安度晚年，无可厚非。”
姚景砚苦笑，道：“你总是这般善解人意。我却担心你做了此事之后，恐怕又得遭钟太尉家法伺候了。”
钟羡笑道：“一顿皮肉之苦能换一个为民请命的机会，我何乐而不为？”
片刻之后，姚景砚站在窗口目送钟羡离开，此时雅间门外进来一人。
姚景砚回身作礼道：“王大人。”
王咎招招手让他坐下，道：“不必多礼。”
姚景砚敬佩道：“王大人真乃神人也，您又未曾与钟羡打过交道，如何就能将他的反应算得一丝不差呢？”
王咎圆融地笑着，道：“这又哪是算出来的？少年人的血性与报国之心，几十年前，我也曾经有过。”
姚景砚道：“王大人若是这样说，晚辈便愈加惭愧了。”
“为何要惭愧？报国的方式有千万种，冲锋陷阵不过是其中一种罢了，且是最容易的一种，因为，只要有勇气，人人都能去冲锋陷阵。真正难做的，恰是像你现在这样，三言两语便能让最合适的人心甘情愿去冲锋陷阵。”王咎道。
姚景砚汗颜道：“晚辈不过鹦鹉学舌罢了，大人谬赞，晚辈愧不敢当。”
王咎笑道：“纵然是鹦鹉学舌，也不是天下所有的鹦鹉都能学舌，且学得这般像的。所以说，还是孺子可教。”
姚景砚一愣，反应过来后忙诚惶诚恐地行礼道：“大人教诲，学生铭记于心。”
……
钟羡回到太尉府秋暝居，将那叠资料又细细地翻看一遍，沉默片刻，招来竹喧道：“去叫耿全来见我。”
不多时，耿全过来。
钟羡将那叠资料交给他，道：“派人去调查核实一下，这上面记载之事是否属实？”
耿全领命。
钟羡又叮嘱他道：“你可不必亲自去，派亲信去办即可。但记住，别让老爷发现。”
如今府里虽是钟慕白说了算，但迟早都是钟羡说了算。关于这一点，耿全这些人心里门儿清，是以虽知瞒着钟慕白擅自为钟羡办事可能引来祸端，但他仍毫不迟疑地答道：“是！”
耿全离开后，钟羡重新在书桌后坐了下来。
非是他不信任姚景砚，只是凡事多一分小心，不管是对他还是对别人，终归都是利大于弊吧。

第231章 隐晦的表白
无嚣还在甘露殿，长安不想去看他的毁容脸，便一个人坐在殿后小花园的凉亭内。
她心里有些闷闷的难受，却明白钟羡如此反应，也在情理之中。一边是相识不久善于演戏的太监，一边是自幼相交性格单纯的朋友，信谁护谁，还用选择吗？
演技出众是种极好的生存手段，唯一的不好是，就算你付出真心了，旁人也不会相信那是真的。
想起真心二字，长安忍不住暗暗一哂，感觉自己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就算钟羡人好，在眼下这种大环境下，一个太监，可能和太尉之子做朋友？更别说两人的价值观和为人处世的标准天差地别，平日里说说笑笑时自然体现不出这种差别来，但是，一旦遇事，矛盾立显。
给陶行妹的那封信里写了什么？不过就是让陶行妹借着身份之便在参加各种宴会时注意一下有资格入宫选妃的那些天之骄女的性格爱好罢了，就算不为设局，陶行妹提前了解一下自己将来的竞争对手，又有何不好？之所以让钟羡帮忙转交这封信，不过是相信他的人品，绝不会偷看，也不会泄露消息。若是托别人转交的话，就未必能如此放心了。
想不到她以为很简单的一件事，倒让她在他面前自取其辱了。
他问她他钟羡和别人在她眼中有何不同，以前是不同的，但以后，真没什么不同了。
她不能再带着上辈子的眼光来看人，以为两个人只要性格相投，不论身份地位，都能做朋友。动情越少受伤害的几率就越小，友情从本质上来说，不也是一种情么？上辈子都不需要的东西，这辈子更不需要。
长安发了一会儿呆后，估摸着无嚣那老秃驴差不多也该走了，站起身正想回去，眸光无意中一转，却看到两名侍女正在离凉亭不远的花圃中除草，其中一人，正是萍儿。
看到萍儿，她自然就想起了长禄，继而想起长禄的二哥。
细想想，她与钟羡相识这么久，好像一直是她有求于他，所以他会质疑她与他交往的动机，也无可厚非。总之，即便做不成朋友，也没必要心存怨怼，他又不欠她的，谁能无缘无故帮人一辈子呢？
午膳后，慕容泓换了睡袍躺在软榻上准备午睡，长安在他背后悄摸地将写给陶行妹的那封信塞到他枕头底下。
慕容泓闭着眼把手伸到枕下一摸，摸出那封信来，睁开双眸看了一眼。见那封信没能送出去，他唇角微微一弯，却又立刻正了正脸色，翻个身看着长安道：“想不到你也有败北的时候。”
长安在榻旁地上盘腿而坐，一脸沧桑道：“败北算什么？谁能保证一辈子不败北呢？没败过两次北的人生都不算完整的人生。”
慕容泓眼中刚有笑意漾起，长安又接着道：“便是陛下您，不也有被女人压在身下的时候么？”
慕容泓没想起雪浪亭中的刺客，倒是想起被她压过，当即神情一恼，拿着那信去长安脑门上敲了一下，斥道：“死奴才，你还敢说？”
长安讪笑，道：“奴才这不是怕给您留下心理阴影吗？您放心，以后后宫的娘娘们即便压您，也定然是温温柔柔地压的，绝不会像那女刺客一样面目狰狞……”说到此处，见慕容泓要暴起，长安忙做投降状讨饶道“奴才不说了，陛下饶命！”
慕容泓气鼓鼓地一翻身，不理她了。
长安见他头发又从榻沿垂了下来，便又伸手过去捏住一缕轻扯了扯，道：“陛下。”
慕容泓伸手将自己的长发全都捋到胸前。
长安：“……”
“唉，失去了一个利用对象，陛下又不理奴才了，看来奴才的好日子，真的是过到头了。”过了半晌，长安唉声叹气道。
慕容泓睁开眼。利用对象，她是说钟羡？以钟羡的品貌家世，在她眼里只是个利用对象？
他再次翻过身去，看着愁眉苦脸的长安，想着她素日的言行做派，有些迟疑道：“有时候，朕真的怀疑，你到底是不是……”
长安竖起手掌，斩钉截铁道：“陛下您不用怀疑，奴才绝对不是！”
慕容泓一呆。
长安又嬉皮笑脸道：“奴才不过是投错了胎而已。您看奴才从上到下，有哪一点像吗？所以您千万别把奴才当女子看待，奴才怕影响您对女子的观感。”
慕容泓：“……”他真是多此一问。
长信宫，寇蓉刚从尚春台那边过来，正欲去万寿殿向慕容瑛汇报情况，走到半路，忽一名太监从道旁窜了出来。
寇蓉见那太监是那晚帮着自己杀越龙的，心中不由一紧，挥退身后跟着的两名宫女，与他一起去到避人处，蹙着眉道：“不是跟你说了，白天不要来找我吗？”
那太监道：“寇管事，奴才也不想冒险来找您，可是，您看这个。”他从袖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寇蓉。
寇蓉展开一看，纸上只有一句话：寇蓉，你识时务，我才会识时务。
落款日期是一个多月前。
寇蓉看着那个日期，细细一想，居然正好是她杀越龙的那一天。想起那夜在西寓所墙角一闪而逝的人影，她心中微微一沉，问那太监：“到底怎么回事？”
“有人从窗口扔进来的，好在那时房里就奴才一个人，奴才追出去也没见着是谁扔的。”太监道。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寇蓉道。
太监离开后，寇蓉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重新往万寿殿那边走去。
这件事果然还没完。这个时候对方递纸条过来，只能是为了尚春台的事，莫非，当夜那人，是皇帝那边的人？
这长信宫有谁是皇帝那边过来的呢？思来想去也只有一个人，那个人就是——吕英。
因为越龙无意中得知的秘密太过要紧，所以关于越龙之死，慕容瑛一直没有放弃调查，此时只要有只言片语将越龙之死联系到她身上，慕容瑛定然是宁可错杀，也不会错放的。
所以，这个险不能冒。
可若此番真的对慕容瑛瞒报尚春台那边的情况，又无异于饮鸩止渴，将越来越多的把柄送到对方手中。
有道是一步错步步错，这句话一点没错。若不是去年那场该死的荷风宴，她又何至于落到如此境地？
……如果她求助于郭晴林，让他帮着找出藏在长信宫的奸细，不知可不可行？
次日午后，慕容泓一觉醒来发现外面在下雨，对坐在殿门侧看书的长安道：“长安，去打伞。”
长安问：“陛下，您要去哪儿？”
慕容泓一边着人进来给他换衣服一边道：“随便走走。”
长安无奈，只得放下书去殿前打伞。
慕容泓吩咐考工室做的大伞已经送来了，一般的伞有伞骨二十八根，这把伞却有足足七十根伞骨，撑着比原来的伞重了些。虽不是慕容泓要求的那样又大又轻，长安却是可以接受的。在这方面她不会像慕容泓一样理想主义，工匠们工艺水平显然是有的，但材料只有竹子，要怎样才能做到又大又结实又轻便呢？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嘛。
有了这样的大伞，两人终于不用再因为担心对方淋雨而推来推去了。
长安撑着伞，心中却在想：总有人说共患难易，同富贵难。其实会不会就因为富贵之后彼此什么都不缺了，反而让彼此失去了很多表达关心救危扶难的机会，所以才在感情上一点点疏远了？
可是比之撑着小伞推来推去两个人都淋湿的状况，无疑现在这样更惬意。由此是否可以证明，她长安适合跟人同富贵，不适合跟人共患难。
然而她现在明明跟慕容泓这丫在共患难。
“那天你说朕将来晓看红湿处的机会还有很多，什么意思？”这个问题困扰了慕容泓很久，借着今日场景重现，他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长安污污地想：可怜见的小瘦鸡，连女子初夜会流血都不知道吗？记得电视上总有那样的场景，洞房隔日，多半会有个妈妈或者嬷嬷过来验取元红帕。哎呀呀，忘了这厮晕血呢，那以后岂不是洞房一回就得晕一回？不行了，想起他嘿咻到一半发现有血然后直接两眼一翻晕过去的场景……
“哧！”长安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
慕容泓停步回身，一脸疑惑地看着忍俊不禁的长安。
长安看他一副冰肌玉骨风华绝代的模样，再与自己想象中那狼狈不堪的床上败将一对比，顿时乐不可支，哈哈地大笑起来。
慕容泓皱眉，问：“你笑什么？”
长安忙强行忍住，道：“没笑什么，奴才只是觉着有些奇怪，您怕打雷，却又喜欢下雨？”
慕容泓见她对他的问题避而不谈，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却也没有深究，转过身去边走边道：“朕不喜欢下雨。”
“那您为何总在下雨时出来？”长安问。
“雨帘能隔绝旁人的视线。一把伞撑起来，伞下的这一方天地便如与世隔绝一般，朕心里能得片刻安宁。”慕容泓道。
长安很煞风景地道：“可是奴才还挤在这儿呢。”
慕容泓怒而回身，却迎上长安冷静却透彻的眸光。他陡然有种心事被人看破的觉悟，呆呆地站在那儿有些无所适从。
身后不远处跟着侍卫，侍卫们也撑着伞。
雨滴砸在伞面上，响声连绵不绝。水珠儿鲛泪一般从伞沿上挂下来，似是有欲说还休的心事，只能以这般隐晦婉转的方式表达。
良久，慕容泓侧过身去，微微垂下眼睑，以极轻的声音道：“朕喜欢……”

第232章 纠结
流芳榭，慕容泓坐在美人靠上，左手探出栏杆，慢悠悠地往湖里投着鱼食。
侍卫们都远远地站在外头的水廊上。
长安小臂撑着美人靠的栏杆，趴在美人靠上看着湖里的锦鲤鱼头攒动地在那儿争食，心中却在纠结。
朕喜欢……
喜欢什么他没有说，但其实的确也不需要说了。以他与她的默契，话又何尝需要说完整。
上辈子她不是拖泥带水的人，有男人向她表白的话，喜欢就上，不喜欢就直言拒绝，从来也不知道纠结是什么滋味。
可是现在……特么的她洒脱不起来了啊！
她想在宫里混出头，能力固然是极其重要的一点，但皇帝的宠信也不可或缺。如郭晴林，能力手段，他哪样都不缺。现在有太后撑着，看着还好，但他的前景乐观吗？毫不乐观。皇帝不会信任他，一旦太后倒了，他必然也得陪葬。抑或，根本用不着等到扳倒太后的那天，他就得先填了炮灰。
她从异世穿越而来，对皇权原本没有这个时代的人那种根深蒂固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敬畏。进了宫见多了人间残酷，才稍稍培养出了那么一点对强权的依附意识，却也只是一点点而已。
而今，那个她原本只想抱他大腿的人却突然弯下腰来要和她拥抱，她……她承受不住啊。
且不说真心不真心，说实话自从雪浪亭事件发生后，她就没再怀疑过他的真心。可是，他是快要有家室的人呐。还有几个月，他就会妻妾成群，而她抢在前头和他发生一段看似单纯的恋爱，情到深处再顶着这身太监皮跟他做着宫女的事儿，那她成什么人了？
没错，他那次不顾性命折回来救她确实令她感动，日常生活中有意无意的关怀也让她心生温暖，她也愿意回报以同样的真心和温暖。可，这应当不是爱吧？脸红心跳在哪里？寤寐思服在哪里？她明明只想尽自己所能地与他共襄盛举而已。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这是爱，她能在爱情中与现实中一样，对强权低头，对他低头吗？
她做不到。
她能跪着喊他“陛下”，但她决不能跪着喊他“亲爱的”。
现实再残酷，也只能让她表面圆润光滑，而她的心，永远都棱角分明。
这件事棘手就棘手在，这些令她深深为之困扰的问题，于他而言都不是问题。因为他是封建帝王，在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的传统观念下，整个天下都是他的，更遑论她一个所有权已经在他手里的小小女子。别说喜欢她，就算是侵占她，他也不会有任何道德或感情上的阻碍，毕竟帝王之爱不叫爱，而叫宠爱不是吗？宠爱这两个字原本就包含了等级观念在里头，所以你拒绝就不单单是感情上的事，而是对这种等级秩序的否定。在这个社会，这种行为显然是不会被认同与包容的。
他现在尚年轻，坐上帝位不久，还未真正亲政掌权，所以从本质上来说，他还并不是一个真正的帝王。所以他才会说出“朕喜欢”这三个字来。但毫无疑问，只要他亲政掌权，圆满完成从慕容泓到大龑皇帝的身份过渡后，随着时间的推移，“朕喜欢”这样的字眼只怕再不会出现在他口中，取而代之的必是“朕要”。
所以说，在这件事上，她终究还是需要寻得一条解决之道的。
又或者，她可以再用一下拖延战术，拖到他封后纳妃再说。毕竟，她的容貌并非绝世，性格也与这个社会所推崇的淑女大相径庭，所以她还有些怀疑慕容泓口中的喜欢，到底是指哪方面？也许等到后宫充盈，乱花渐欲迷人眼之时，她的危机便可迎刃而解了。
在这一点上，她对他，与对钟羡的政策是一样的。感情上不能太亲近，行动上却不能太得罪。能保持一个双方都觉适宜的距离最好，若不能……实在没办法，她也只能在自己可以承受的底线之上做些让步。
念至此，她振作精神，看着湖面没话找话道：“陛下，这雨滴落到水面泛起涟漪，鱼食落到水面也是泛起涟漪。这湖面上这么多涟漪，鱼怎么就知道往这边聚拢呢？”
“心之所欲出现了，它们自然会知道。”慕容泓慢条斯理地撒着鱼食，侧影清俊。
长安：“……”成为小瘦鸡攻略目标的感觉可真不爽啊！
她从美人靠上下来，道：“什么心之所欲，它们不过是没见着更好的，勉强将就罢了。陛下，您知道它们最喜欢的食物是什么吗？方才我们走过来时道上的那些蚯蚓，粗粗的，肥肥的那种。拿个鱼钩，把蚯蚓往鱼钩上一穿，千万不能弄死了，要活的，还能这样这样扭动挣扎的……”长安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模仿蚯蚓的蠕动动作。
她手指纤细柔软，模仿起来有六七分相像，慕容泓不免看得头皮一麻，当即就用鱼食去扔她，斥道：“死奴才，还能不能让人安生地喂鱼了？”
长安一边躲一边笑道：“陛下，授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奴才在授您以渔呢，何以恩将仇报？”
慕容泓见她还敢这么嘴欠，站起身追她。
长安绕着轩中桌椅跑了几圈，被他洒得满头满身都是鱼食，于是跳上美人靠，一脚踩上栏杆，抱着柱子身子一旋便挂到了临水的那一面。
慕容泓气喘微微地追到近前，面如芙蓉双眸湿润地看着躲在柱子后头的长安，道：“还不下来，仔细掉湖里！”
长安在柱子后头探出半张脸来看他，得意道：“便掉下去又有何妨？奴才会游泳。”眼珠转了转，她不怀好意地看着慕容泓问：“陛下，您会游泳吗？”
慕容泓：“……”
“陛下，您不会游泳呀？”
慕容泓表情一肃，用眼神向她传递了再开玩笑他可能会生气的意思，希望她不要再继续这个话题。
然而，“哈哈哈哈哈，陛下，您真的不会游泳呀！”长安大笑。
慕容泓恼羞成怒，抓了把鱼食向长安扔去。
长安慌忙闭嘴才没让他把鱼食扔进她嘴里，然而右边眼睛却被迷了。
她一手揽着柱子一手去揉眼睛，不料下雨天柱子的漆面湿滑，她一时不慎手一滑，“哎呀”一声仰面就向湖中栽去。
慕容泓慌忙探身上前抓她的手。手是抓住了，自己却被她带得往前一趴，肋骨重重地撞上亭栏，顿时吃痛得皱了皱眉。
长安小腿没入水中，因被慕容泓抓住了手才没沉下去。她并没有捕捉到慕容泓吃痛皱眉的那个瞬间，见没掉下去，另一只手攀上亭栏，自己又七手八脚地爬上来，站稳后的第一句话却是：“陛下，您是左撇子吧？”
慕容泓方才是用左手抓的她的手，人在情急之下，第一反应定然是用自己的惯用手。这也就不难理解当初甘露殿那名被杀的女刺客为何伤在左背了，因为杀她的人确实是左撇子。
慕容泓没回答她的问题，只背过身去道：“朕没兴致了，回宫。”
长安看了眼自己湿哒哒的太监服下摆和鞋子，灰溜溜地去撑伞。
回去的路上，慕容泓左边肋骨处还在阵阵疼痛。他能忍住不露出疼痛的表情，却无法忍住额上因疼痛而渗出的冷汗。
因他一路沉默，长安看了他好几眼后，终于察觉出不对来，这脸色苍白如玉，额上薄汗密布，分明有事啊。
“陛下，方才您在拉住奴才时，该不会磕在哪儿了吧？磕痛了？”长安问。
慕容泓不语。
“奴才真会游泳的，若有下次，您不必冒险来拉住奴才。”长安小声道。
慕容泓一个停步，回过身来。
“言下之意，朕多管闲事了？”他面色不善。
长安看着他的眼睛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您身负重任，以身犯险的事，于您而言做过一次就够多了。任何人都不值得您一而再，再而三。”
“既然你明白，你为何不能让朕省心一些？你明知道……”慕容泓话说一半又说不下去，攥了攥拳头背过身。
长安在他身后道：“陛下，您这也是在冒险。虚无缥缈的东西，难以捉摸，难辨真假，即便您是九五之尊，也无法确保您付出的一切都会得到回报，反倒将自己的弱点都暴露在有心人面前了。陛下，您认为真的值得吗？”
慕容泓单薄的背影忽然有些紧绷和僵硬。他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最终一语不发，继续向前走去。
长安撑着伞跟在他身边亦步亦趋。
她表面磊落，心情却是复杂的。
一个明知道你会游泳的人，却还在你落水的瞬间那般着急地来拉住你，这样单纯到有些愚蠢，却又真切得直戳人心的情意，在她的生命中简直如沙漠中的绿洲一般珍贵。
可现实就摆在那里，她到底不是真正的十六岁，不可能因为一时的感动就不管不顾地一头扎进去。
慕容泓是真正的年轻，情窦初开，或许理智容易受感情的影响而做出错误的判断。但她不年轻了，在他走岔道时将他拉回来，也能算作她回报他的一种方式吧。

第233章 相思
七八日之后，盛京发生了一件大事。
这件事的起因其实很小，然而它掀起的风浪却席卷了整个朝野乃至民间，使整个盛京如水开了锅一般的物议沸腾。
这件事就是，五月初的一天，一纸名为《论漕运之现状与弊端》的文章忽然同时出现在盛京最热闹繁华的几条大街上。文中由最近因船期延误而造成盛京物价上涨之事开始分析漕运的现状，指出之所以会造成今日之乱象，是因为漕运缺乏有效合理的监管体制。撰文之人提议朝廷组建专门的押船队伍以取代地方派遣的押船人员并制定相应的奖惩制度，以确保漕运的规范有序。
地方上派遣的押船队伍是由当地的低级武职及士兵组成的，这些人身负重任却身份低微，容易受地方官员的控制，更容易被收买。如果朝廷组建专门的押船队伍，那必然也是从下级武将与士兵中挑人，然而其意义却相当深远。要知道，如今的新贵们大多是因军功而被授予爵位的武将，他们的手下负责押送漕运，就等于他们可以在漕运上从世家手里分一杯羹。他们觊觎已久，如今好不容易有了这样名正言顺插上一足的机会，又怎会不欢欣雀跃？
当然，文章的内容只是令他们欢欣雀跃的一个理由，还有另一个理由，便是这篇文章下面的署名——钟羡。
这就不由得不让人猜测，钟羡写这篇文章，是否是得了他父亲钟太尉的授意。若是，这是否可以视作是新贵势力对世家势力的一次宣战呢？
就在这篇文章出现的当夜，太尉府后书房。
“是皇帝让你写的？”钟慕白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钟羡问。
“不是，与他无关。”钟羡道。
“与他无关？在入宫之前，你除了去过征西将军府便是在家闭门读书。入宫之后，也未在外头走动，我倒不知，你如何就关心起这盛京的物价与漕运之事来了？”钟慕白虽身为武将身形高大，但相貌其实并不粗犷霸气，反而有种儒士般的俊朗温厚，否则也生不出钟羡这般文雅俊秀却又不失阳刚之气的儿子来。
但钟羡却觉得自己父亲的眉眼形状轮廓虽未变，那气势却是日趋凌厉了。
“物价上涨，不过是偶尔听母亲说起府中开支变大故而知晓。孩儿研读史书，知道新朝初初建立之时，稳定物价是朝廷继恢复生产之后首要的安民措施，盛京于此时物价上涨，让孩儿觉得蹊跷，是故就派人出去打听了一下，自然便得知了漕运之事。”钟羡道。
“那你可知你的这篇文章会引发何等后果？”钟慕白问。
钟羡微微抬起下颌，冷静道：“一清二楚。如若不然，我也不会在文章下面写上自己的名字。他们世家想踩皇权，那么就请从我钟羡始。”
“从你开始，你有何资格代表皇权？你连仕途都不曾踏上，就知道逞匹夫之勇了。”
“先帝待我如兄如父，当今陛下的皇位是先帝传给他的，我愿意用这血肉之躯拱卫他慕容江山，便只是匹夫之勇，又有何妨？父亲若不认同，撇清自己与此事的干系总还是不难的。有何后果，孩儿一力承担便是。”钟羡道。
钟慕白微怒：“你威胁为父？”他只有钟羡这一个儿子，怎么可能放手不管？
钟羡颔首道：“孩儿不敢。孩儿只是……为将来担忧罢了。”
“忧从何来？”
钟羡道：“孩儿读书，知道君子群而不党，出仕做官，是为了治国安民，而非为了一己权位。然而历朝历代，又有哪个朝廷少得了党派之争？最后取胜者，又往往是这些根深叶茂的世家一党。他们通过代代积累的人脉与姻亲关系在朝廷上撒下一张大网，文臣武将无不在他们的拉拢范围之内，朋比为奸党同伐异，最终窃国篡权只手遮天。而孩儿与这些人，永远是势不两立的。既然一开始便注定是敌对立场，那为何不先下手为强？”
“先下手为强，你有几分胜算？”钟慕白问。
钟羡看着他父亲道：“孩儿没有胜算，因为孩儿不知，昔日喋血沙场的悍将，血性是否仍在，斗志又是否依然激昂？”
次日一早，长安在慕容泓书桌上发现了钟羡写的那篇文章，那字迹工整俊秀得让人爱不释手。一笔一划仿佛都能让人想象出他执笔时那一丝不苟的模样。
慕容泓坐在一旁撸猫，眼角余光却一直关注着正在看那篇文章的长安。
“陛下，我们聪明的王大人可又把皮球给您踢回来了。”长安看完了文章，笑道。
“皮球？”慕容泓没听过这个名词。
“哦，就是蹴鞠的鞠。”长安解释道，“钟羡这篇文章一写，只怕大部分人都会以为他是受您指使，王大人可又把自己给摘干净了。”
“朝中局势复杂，在此等情况下，他能一边明哲保身一边帮朕把事办了，这才是朕真正需要的良臣。”慕容泓道。
长安问：“那钟羡呢？”
“钟羡，自做了朕的郎官之后，终于也开始变得聪明了。”慕容泓悠悠道。
没有在物价上涨给百姓造成的伤害上过多着墨，而是直击问题的要害，一支笔挑起世家与新贵两方利益纷争，这可不是原来那个悲天悯人正直无私的钟羡能够做到的。
长安：“……”自恋也是青春期雄性特有的表现吗？
“那奴才是否该恭喜陛下又得良臣呢？”长安一脸恭维道。
慕容泓看她现在说话做事都有意识地与他保持一段距离，心口不由一闷，暗想：这奴才如今这般防备朕，难道朕还会对她动手动脚不成？真是岂有此理！
念至此，他没好气道：“钟羡的事你倒是素来关心得很，可知宫里有规矩，内侍不得与外臣结交？”
长安见势不对，忙凑到慕容泓身边道：“那刘公子算不算外臣呢？奴才要不要派人去打扫两间房出来准备迎他？”漕运之事一出，刘璋那儿子怕是不来也得来了。
慕容泓见她如此乖觉，一时倒又生不起气来，却又不想这般轻易饶她，遂道：“急什么？便今日就出发，也要大半个月方能到盛京。”他瞄一眼书桌那边，问“钟羡的字写得好不好？”
长安毫不犹豫：“没您写得好。”
“我问你他写得好不好，你扯上朕做什么？”慕容泓不悦道。
长安腹诽：若不来这么一句，你还不更生气？
“奴才只见过您和他的字，您问奴才他写得好不好，奴才拿您做对比不是很正常么？反正都比奴才写得好。”长安谄媚道。
“算你还有自知之明，去，把地藏经抄一遍。”慕容泓道。
长安：“……！”
“陛下，好端端的做什么又要奴才抄经？”简直飞来横祸啊。
“你自己也知自己的字写得不好，还不趁有时间多练练。”慕容泓悠闲地抚着爱鱼益发圆滚滚的脑袋道。
长安看他那表情就知道他故意整她，心中顿时将这公报私仇的小瘦鸡从头到脚问候个遍。
“陛下，您看奴才平时主要差事也用不着动笔，把字练那么好看也没用啊。况且这大白天的，奴才用您的书桌，若被人瞧见了，一顶大不敬的帽子扣下来，奴才还不得吃不了兜着走啊。您就可怜可怜奴才，别让奴才抄经了吧。”她耸着眉头可怜兮兮地求道。
“朕让你用的，你怕什么？去抄。”慕容泓不为所动。
长安知道他为什么为难她，也知道自己想哄他的话应该也哄得住，但是……有些事只要开了头，就会得寸进尺的。
她一扭头，跑到书桌那边抄经去了。
慕容泓知道她讨厌写字，如今见她宁愿抄经也不愿让步，心情更差，放下爱鱼便到外殿去了。
长安看了眼他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
午后，安国公府荣熹院南浦居，一名娇俏丫鬟从外头回来，侍立在窗下读书的绝色少女身边。
那少女又翻了几页书，素手掩唇秀气地打了个呵欠，对房里的丫鬟道：“罢了，不看了，我要午睡。你们都下去吧，留裁云在此守着即可。”
房里丫头们应声退出里屋。
那名叫裁云的娇俏丫鬟伺候那少女脱衣上床，放下床帐立在床边。
过了片刻，一根纤纤玉指将床帐挑开一条缝，那少女探出半张如雪似玉的脸颊，灵慧大眼看着裁云轻声问：“得了吗？”
裁云谨慎地看了看房外，快速地从怀中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塞给少女，低声道：“小姐你速速看，看完了让奴婢拿去烧掉，若让老爷夫人发现可不得了。”
少女披散着一头如云的长发坐在床上，展开那张纸，目之所及，是一行苍劲挺拔得让人怦然心动的工整字迹——论漕运之现状与弊端。
她轻眨长睫，一字一字地看下去，一直到文末，看到落款处那个耳熟能详的名字，甚至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触了触，晕生双颊。
她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还是从她已嫁的姐姐口中。姐姐对她轻声耳语，说祖父有意与太尉府结亲，将她嫁给太尉独子钟羡。她便是从那时起悄悄地打听这个人。有人说他俊美无俦，有人说他博学多才，有人说他文武双全品性高洁。
她觉得世上断没有这样好的男儿，却又希望他真的是这样好的男儿。不知不觉中，竟已是芳心暗许。
然而姐姐口中的那桩婚事，却再也没有了下文。
难道是祖父改变了主意？还是……还是他不要她张竞华呢？太尉独子，又是那样好的男子的话，他确实有很多选择。
她侧过身慢慢伏倒在枕上，悒悒不乐。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原来世间真有这样的事。

第234章 和好
钟羡这篇文章刚出来时，丞相府那边并没有什么动静。一来钟羡并无官职在身，就算得到舆论支持，朝廷不想理会，照样可以不理会。二来官场上混的都知道，一旦将这篇文章当回事了，朝堂上必然又得经历一番震荡。
官职高的牵涉多，一举一动都必须权衡利弊，官职低的底气不足，轻易也不敢做出头鸟。在此等情况下，钟羡的这篇文章就成了一条游到浅水里却还未搁浅的肥鱼，想抓，你就得冒着赤脚下水的风险，还未必抓得到。
世家沉默，新贵犹豫，丞相府的廷议上出现了一种表面如常底下却相互试探的诡异气氛。
钟慕白做了第一个下河捉鱼的人。在文章出现的第三天廷议之前，他便将那篇文章拍到了大司农慕容怀瑾的桌上，道：“这建议本官认为不错，大司农若觉着不够正式，本官亦可重新抄录一份给你送来。”
漕运是归在大司农寺下面的，所以要漕运改革，还真得向大司农提议。
慕容怀瑾哪敢真的让钟慕白回去写了建议书再来，眼看这烫手的山芋丢到自己手里，他扔还来不及呢，便道：“钟太尉的意思下官明白了，下官会具折子向陛下汇报此事的。”
如今呈给皇帝的折子都是送去丞相府，只要这折子一递上去，赵枢等人就再也不能装聋作哑了。
当然世家也不可能坐以待毙，改革漕运之事在廷议上提出不久，便接连有两武两文四个中级官员遭到弹劾，凑巧的是，这四人不是出自新贵家族，便是与这些家族有姻亲关系。这一下更是彻底激起了新贵势力的反弹。
丞相府廷议上双方势力水火不容刀光剑影，赵枢两边都不能得罪，夹在中间头痛欲裂。慕容泓举着‘尚未亲政’的牌子高踞龙椅之上气定神闲地看热闹。
一晃便是半个月。
无嚣那老秃驴回天清寺参加什么伽蓝菩萨圣诞庆典去了，所以这几天慕容泓下朝回来都比较闲。
可是长安一点都不闲！她已经被逼着抄了半个月的《地藏经》，看到毛笔都快产生生理性厌恶了。
这天上午，慕容泓下朝回来，两人又进入到这半个月来的固定模式——长安抄经，慕容泓撸一会儿猫，然后坐在窗下看书。
长安抄了两页纸之后，蘸墨的时候看了眼窗下的慕容泓。嗯，容颜依旧，然而，却已经半个月没笑了呢。
长安咬笔头，深觉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两个固执的人较起劲来，谁都不肯让步的话，时间和精力都浪费在互相折磨上了啊！
看来正面硬扛的方法不可取，必须曲线救国才行。
反正除了上床之外其它的事她都愿意陪他去做，那为何不把他的注意力引向别处，开创一个‘他好她也好’的局面呢？
长安上辈子就是个吃喝玩乐的主儿，这辈子虽然被环境所限找不到那么多可以消遣的方式，但毕竟性子在那儿，想玩总归还是比一般奴才更会玩些。
她搁下笔，一溜烟跑到窗下，蹲在慕容泓腿边仰头看着他道：“陛下，您看今日天朗气清万里无云……”
慕容泓抬起脸看一眼窗外，天阴沉沉的，果然是万里乌云。他回过头来冷淡地瞥一眼睁眼说瞎话的某人。
长安脸皮多厚，别说他不温不火地瞥一眼，便是瞪一眼，她该笑还是笑得出来。
“陛下，闷在殿中好生无趣，奴才陪您去钓鱼吧。”她笑眯眯道。
“不去。”慕容泓收回目光翻着书，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
哟，气性还挺长！
“陛下，钓鱼鱼饵不一定要用蚯蚓，面团也可以的。”长安小心地扯了扯他的袖子，体贴道。
慕容泓一声不吭地从她手中抽出袖子，身子转向另一侧。
长安：擦！巨婴真难哄！以后还是不要轻易作死的好。
“陛下，就当为了带爱鱼去玩嘛。您给它取名爱鱼，却连活鱼都不让它见识一下，爱的什么鱼呢？”长安给他找了个台阶。
慕容泓犹豫。
他知道长安这是在向他服软，他本该高兴才是，可想起她跟他犟了半个月才服软他就来气。
只是……他原本刚才就在想，这样为难这奴才也没什么意思，反而还耽误事。所以，待她抄完这一遍就找个借口不叫她抄的。如今她既然主动来服软，还给他搭好了台阶，他不下岂不是傻？
两刻之后，鸿池边上的红花楹树下伸出两副钓竿，长安与慕容泓并排坐在岸边，看着湖面上芦苇做成的浮标，静静地等。爱鱼在一旁的花丛里扑蚱蜢。
慕容泓还是第一次钓鱼，内心甚是雀跃，之所以绷着脸不动声色，不过是唯恐被身旁那奴才察觉罢了。
等了没一会儿，长安的浮标动了。
“呀！有鱼上钩了！”长安站起身将钓竿往上抬，一条中等个头的锦鲤破水而出，活蹦乱跳地被长安钓了上来。
“陛下，您快看！”长安上辈子也没钓过鱼，平生第一次钓上条鱼来心中自是高兴，扯着钓线将那条鱼拎到慕容泓面前显摆，却不防鱼尾甩了慕容泓一脸水。
慕容泓：“……”
长安：“！”赶紧把鱼解下来扔进桶里，又掏出帕子去给慕容泓把脸上的水擦干净，被慕容泓打了手，这才乖乖坐回自己凳子上去继续钓鱼。
湖边安静了一会儿，长安：“噫！又上钩了！”这次是条小个头鲫鱼。
又一会儿，长安：“呀呀呀呀！”钓上来一条锦鲤。
再一会儿，长安：“伊呀呀呀！”钓上来一条小花鲢。
看着自己身旁渐渐拥挤起来的水桶，长安兴奋之情稍减，后知后觉地看了眼旁边安静如鸡的慕容泓。
“陛下，要不奴才跟您换个位置？”见慕容泓的面色比天色还要阴沉几分，长安也是无奈了。明明两人挨得这么近，用的一样的鱼饵，他的钓竿还比她高级呢，缘何她钓了几条他都钓不到一条？莫非某人的王八之气已经侧漏得连鱼都不敢靠近了。
慕容泓：“哼！”静坐不动。
长安：“……”为了不弄巧成拙，她默默地将没有上饵的鱼钩扔进了湖里。这次总算能陪他一起安静如鸡了。
过了片刻，慕容泓的浮标忽然动了。
长安眼尖，当即叫道：“陛下，快，您的鱼上钩了！”
慕容泓学着长安站起身来将鱼竿用力往上挑。
长安一看那鱼竿绷成一座桥状，鱼却还未露出水面，忙道：“陛下，是大鱼，不能这样直接抬竿，竿子可能会折断！”
“如何是好？”好不容易有鱼上钩，慕容泓自然不希望这时候发生竿子折断这种扫兴的事。
长安过去把住他的鱼竿，一边左右划动一边往后退道：“这样之字形往上拖就好了。”
好容易将那条大鱼拖到岸边，长安握着鱼竿回头对慕容泓笑道：“陛下，您这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奴才钓这么多条许是都比不上您这头一条呢，可别是把这池子里的鱼祖宗给钓上来了吧？”
慕容泓正了正脸色，掩着眸子里那点显而易见的得意，走到池子边上把钓线往上拎，结果也不知看到什么，竟唬得将手中钓线一扔转身就走。
长安莫名其妙，问：“陛下，发生何事？”
慕容泓面色难看，道：“不是鱼。”
长安头皮一麻，问：“不是鱼，那是何物？”
慕容泓表情有些不自然地微微侧过身去，道：“不知道，朕没看清。反正是黑乎乎的一团。”
看他那别扭的模样，长安心中又觉好笑又觉酸楚。初见，她就知道他是个胆小的孩子，只不过在街上行走时被人抓了下鞋子就能吓得哇哇大叫，要不是他叫得夸张，他身后的侍卫也不会过来踢她那一脚。
入宫后再见，当年那个胆小的孩子成了城府深沉心机难测的少年，谋划人心取人性命都不在话下。然而他本质却终究还是胆小的，怕血，怕虫，怕打雷，怕这黑乎乎的不明物体。
只不知这样胆小的他，那日是以怎样一副心性在甘露殿杀那刺客的。
长安知道被环境硬逼着压抑自己的本性有多痛苦，也许这也是她对慕容泓无法彻底硬下心肠的另一个原因。她同情他，她不想看到他这样苦的一个孩子最终还会遭遇悲剧。
若是他和她能一直这样心无杂念地相互扶持着走下去，该有多好？
长安将慕容泓口中那团黑乎乎的东西拖上岸一看，竟然是个大王八。
“哈哈哈，陛下，是一只鳖。”长安乐道。
慕容泓过来看了一眼，皱眉：“为何朕会钓到这东西？”
长安心道：因为您王八之气侧漏了呗！
“按道理来说，这钓到什么是各凭运气，不过您钓到这东西，却不得不让奴才想到一种可能。”长安一本正经道。
“什么可能？”慕容泓问。
长安道：“这东西，可能是来找爹的。”
慕容泓一愣，随即恼羞成怒，拿起一旁的钓竿道：“死奴才，你再说一遍？”
“陛下，奴才绝没有骂您的意思，奴才只是想到您是真龙天子，而龙生九子中的老六赑屃，不就长这鳖样吗？”长安忍着笑振振有词地解释道。
“就你会想！”慕容泓作势要拿钓竿去抽长安。
长安忙往王八旁边一蹲，缩着脖子讨饶道：“好吧好吧，它其实是来找奴才认亲的。陛下您看奴才缩着脖子的模样，跟它有几分相像吗？”
慕容泓看了看那缩头缩脑的奴才，再看看她身边那脑袋缩进壳里的鳖，旁的不说，一人一鳖那怂样还真是如出一辙。
他想笑，却又不想被这奴才看见，于是假做生气地将鱼竿往地上一扔，背过身去的瞬间，唇角却早已忍不住地弯了上去。
“陛下，”长安忽然从他身旁探出头来，将他偷笑的表情看了个一清二楚，道“您这一笑，天都晴了呢。”
慕容泓收敛笑意抬头望天，见分明还是一片阴沉，遂将她的脑袋推开，斥道：“又胡说八道。”
长安道：“奴才说的，是奴才头上这片天。”
慕容泓侧过脸看她。
长安不笑，但晶亮的眸中却笑意盈然。
慕容泓低眸看那鳖，顿了顿，复又微微一笑。

第235章 刘光初
六月初的一天，一辆马车来到皇宫东侧的丽正门外，奉旨在此等候的内侍刚要迎上前去，看到随后出现的太常卿怀之焱，又退至一旁。
随行仆从在车辕旁放好凳子，掀起车帘，从里头扶出位十四五岁的少年来。那少年头戴玉冠身穿锦袍，眉清目秀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是富贵人家仔细娇养的少爷，只是面色发黄形容消瘦，显得有些孱弱。
他一手拿着一本折子一手搭着仆从的手腕，踩着凳子下了马车，正仰头看着眼前宏伟庄严的宫门发呆，“光初。”身后忽传来一声唤。
刘光初回身一看，见是怀之焱，忙作礼道：“光初见过姨父。”
怀之焱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只问：“去过你外祖家了？”
刘光初稚气未泯道：“尚未，方才在城门口见过舅舅了，舅舅让光初先来宫里然后再回去见外祖父。光初的随行跟着舅舅先回去了。”
怀之焱点头道：“合该如此。”他看了眼宫门内的巷道，对刘光初低声道：“当今陛下虽是尚未及冠，然其人心思缜密胸有城府，你回话时千万长个心眼，若涉及要紧之事，你回‘不知’即可。”
刘光初似懂非懂道：“哦。”
怀之焱看他那懵懂样，心知要紧之事他泰半也真的不知，否则刘璋也不会派他过来，遂也不再多说，只招来侍立一旁的内侍，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递过去，道：“有劳公公。”
那内侍受宠若惊，一边连道不敢一边又将那银子收了去，只叫怀之焱尽可放心。
长乐宫甘露殿，慕容泓与长安站在廊下看着爱鱼和慕容泓钓上来的那只王八秀恩爱。
爱鱼和它主子一个德性，被水盆里的活鱼甩了一尾巴水吓得一蹦三尺远，转身便看上了这只鳖。这半个月来，一猫一鳖几乎形影不离，慕容泓为此还提拔了一个小太监做御前饲鳖，专门负责养这只王八。
被爱鱼撩拨了半个月，那鳖胆子渐渐也大了。原先在爬动时只要被爱鱼用爪子一按王八盖子，它就会把头和四肢全都缩进壳里去。而今，爱鱼两只前爪都按在它壳上，它都能拼命划动着短粗的四肢照爬不误，倒让爱鱼跟着它亦步亦趋了。那滑稽的模样看得慕容泓与长安两个忍俊不禁。
正乐着呢，紫宸门上的中黄门来报，说是赵王之子刘光初求见。
慕容泓一早听说了是个十五岁的少年，况且能被自己亲爹放弃的泰半也是不中用的，是以也没当回事，道了声：“宣。”
不一会儿，刘光初被宫人领着来到甘露殿前，一抬头见阶上站着个艳若美人倚新妆，皎如玉树临风前的少年，整个人便如他的眼珠子一般，定在那儿动都不会动了。
长安看着他那傻样，心中不免一叹：曾有一见杨过误终身，今有一见慕容弯终身，真是可悲，亦复可叹呀！
刘光初就这么傻呆呆地看着慕容泓，不行礼，更不知避讳。慕容泓的眼神则活脱脱地诠释了什么叫做‘王之蔑视’，可惜对方沉迷在美色之中，根本毫无所觉。殿前气氛一时诡异起来。
“咳咳！”同站在阶下的郭晴林咳嗽了一声。
刘光初瞬间回过神来，下意识地看了看郭晴林。
郭晴林见他眼中仍是一片迷茫之色，只得直言提醒：“刘公子，还不拜见陛下。”
刘光初这才彻底反应过来，忙趴下行礼。他知道自己失态了，样子也很傻气，但心中却不由自主地高兴起来。
从兖州到盛京两千余里路程，他都是心如死灰般过来的。一个人背井离乡，能有什么好心情？虽然爹说就让他来外祖家住一段时日就回去，但娘却哭成那样，不由的让他怀疑自己这辈子到底还能不能再回去？
大哥会武，二哥能文，独他是个文不成武不就的，爹派他来做人质也在情理之中。但他还是偷偷哭过的，外祖家毕竟是外祖家，哪能比得上在自家自由自在？偏临行前大哥还塞了叠银票给他，安慰他道：“三弟，听大哥跟你讲，比起美女，自由什么的那就是个屁。在盛京觉着苦闷了就找个女人玩玩，待你儿孙成行，差不多也就能回来了，哈哈哈哈哈！”……还不如不来安慰呢。
然而此刻，从得知自己要来盛京开始就一直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的苦闷真的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他的心中竟然只剩下了庆幸。庆幸自己来了，才能看到这样好看的人。
大哥自诩阅尽天下美女，可在他看来，大哥那一院子莺莺燕燕加起来都抵不过眼前之人的万分之一。他有生以来，不论男女，就从未见过如此美貌之人，美貌得让人尚未跪拜便已在仰望。
慕容泓瞥了地上的刘光初一眼，淡淡道：“起来吧。”
刘光初听他嗓音清脆优美，语调却有些漫不经心，脑中浑浑噩噩地爬起身来，还是忍不住抬眸往阶上看。
慕容泓转身往殿中走去。
长安忙下得阶来，先乖觉地冲郭晴林恭敬一笑，随即让着刘光初道：“刘公子，请。”
刘光初初来乍到正两眼一抹黑，见长安年纪与他相仿，态度可亲人又甚是殷勤的模样，顿时对她生出两分好感来，道过谢后便跟着她往殿中去了。
甘露殿外殿，慕容泓坐在窗下，将赵王刘璋的述职折子略略翻看了一下，便随手放在一旁的案上，抬眸打量刘光初一眼，道：“观刘公子面有病容，是否有哪里不适？长安，去太医院看看是哪个御医在当值，叫他过来替刘公子把把脉。”
刘光初受宠若惊，不等长安应声便抢着道：“多谢陛下关心，小民无恙，只不过从未坐过这么长时间的车马，一路上不太适应而已。随行大夫已经给小民诊治过了，说只要不长途坐车便可自愈。”说着他偷瞄一眼慕容泓搭在桌沿上的手，下意识地将自己的手往宽大的袖中藏了藏。
“原来如此。刘公子可是第一次来盛京？”慕容泓以一副闲话家常的语气道。
刘光初道：“听家母说小民幼时曾在京中的外祖家寄养过数年，但小民已然没有印象了。”
慕容泓道：“那此番可要在盛京好生游玩一阵再回去，方不辜负这千里而来的辛苦。往后刘公子准备住在何处？你外祖的辅国公府？”
“陛下，您近来不是总说您一个人在宫中孤单单地无人作伴甚是无聊么？恰刘公子也是孤身前来盛京，与您年龄又相仿，何不将刘公子留下与您做个伴呢？反正这长乐宫中空着的殿台楼阁多得是，您随意给刘公子安排个住处便可天天见面了。”慕容泓话音方落，长安便凑上前殷勤地出主意道。
慕容泓瞪她一眼，斥道：“好糊涂的奴才，刘公子外祖家就在盛京，他自是要去投奔亲眷的，朕又岂可为了一己私欲将他强行留下？宫中无聊，困着朕一个人也便罢了，何苦多一个人陪朕一起无聊。”
长安笑道：“陛下，您给刘公子封个御前伴读不就得了？这可是多少人家求都求不来的恩典。只要刘公子愿意，相信辅国公也不会舍不得吧。”
慕容泓摇头道：“不可，不要强人所难。”
长安立刻将目光投向刘光初，笑眯眯问道：“刘公子，让您做陛下的伴读算强人所难吗？”
“死奴才，你这般问，却叫人如何回答……”
慕容泓话还没说完，那边刘光初噗通一声跪下了。
他的心在胸腔里砰砰直跳，结结巴巴道：“若、若蒙陛下不弃，小民愿意留下做、做陛下的伴读。”
“刘公子，你不必勉强，反正朕一个人也呆习惯了，有没有人陪都不打紧的。”慕容泓道。
刘光初忙道：“不勉强，小民不勉强。”
郭晴林在一旁看着刘光初跟头小鹿似的一头栽进那两人设的陷阱中，心中只觉无趣。
虽然怀之焱事先曾托他对刘光初加以关照，然而，蠢成这样的一个人，留在宫里还是留在宫外，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瞥了眼慕容泓身边笑得狐狸一般的长安，心道：到底还是聪明人让人看着顺眼。
片刻之后，长安将刘光初领到长乐宫西面的清凉殿，对他道：“刘公子，以后您就住在这儿。您看看还有什么缺的跟奴才说，奴才着人去给您置办。”
刘光初在殿中转了一圈，见家具帐幔都是新的，服侍的宫女太监也各在其位，忍不住问长安道：“安公公，这殿中原先有人住吗？”
长安道：“刘公子说笑了，这是陛下的长乐宫，又岂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来住的？您可是头一个与陛下比邻而居的贵人。”
刘光初面上微微一红，又问：“那我怎么看着这殿中不管是家具还是伺候的人都一应俱全，像是有人住的模样。”
长安笑道：“这些确是提前准备好的。陛下一早就知道公子您与他年龄相仿，当时他就对奴才说‘去收拾间宫殿出来，若是那位刘公子人还不错，就让他留下给朕做个伴。若是面目可憎，便还让他住去辅国公府。’这不奴才就收拾了这间宫殿出来么。”
刘光初闻言，得知自己留给陛下的印象还不错，一时又激动起来。欲待向长安打听更多，却又碍于两人初次见面还不相熟，只得硬生生忍住。
长安环顾殿中一圈，转过身对刘光初道：“刘公子，依奴才看，旁的都好说，当务之急是您得先写封信给您的外祖家报个平安，顺便将您住在宫中的消息告知他们，省得他们为您担心。您觉着呢？”
刘光初此时才想起他舅舅说要在家给他接风洗尘的话，忙道：“还是安公公你想得周全，我这就……”话说一半，他又觉着自己来到盛京却连外祖父祖母与舅舅他们都不去拜一下就在宫里住下来，似乎有点说不过去，便对长安道：“安公公，我与外祖父与舅舅他们已经好久不曾见过了，如今我来了盛京，理当先去拜见一下他们。不知我可否先去一下辅国公府，晚些再回来呢？”
长安和颜悦色道：“刘公子要出去自是不难，只是出去之后，只怕就不能再回来了。”
“为何？”刘光初一惊。
长安道：“方才您见过陛下了，您觉着他凶吗？”
刘光初摇头道：“陛下甚是平易近人。”
“然而您的外祖父和舅舅们可不会这么想，他们只会跟您说君臣有别，伴君如伴虎。若不出意料，得知您要做陛下的伴读，他们定然会想个借口替您婉拒陛下。而这样的折子一旦递到陛下手中，无外乎两种后果。第一，陛下认为是您自己反悔了，不想做他的伴读，那您在陛下心中就成了言而无信出尔反尔之人，陛下最讨厌的便是这种人。第二，陛下认为是您的外祖父不想让您来做他的伴读，那辅国公在陛下眼中就成了有恃无恐藐视君上之人。陛下脾气虽好，却也不是对谁都好的。个中厉害，您自己掂量掂量。”长安条分缕析道。
刘光初闻言蹙眉，犹豫不决。
长安见状，道：“若刘公子着实为难，那您还是出宫去吧，毕竟辅国公府的人才是您的亲人，能为您排忧解难。奴才这就替您去向陛下汇报一声。”
刘光初见长安要走，忙道：“安公公且慢，我、我还是写信吧。”既然他出宫去才会有那么多麻烦，那他不出宫不就行了吗？
长安笑道：“刘公子到底是个孝顺的人。那，奴才给您磨墨。”
刘光初写完信交给长安，长安便准备告退了。
刘光初跟着她来到殿前，忽见殿前多了四名侍卫，他不解地问长安：“安公公，他们是……”
长安道：“不瞒刘公子，前段时间有不速之客夜闯长乐宫，至今还未抓到人。既然您住在宫中，陛下自然要保证您的安全，这几名侍卫便是负责保护您的。”
刘光初恍然。
“刘公子，午膳晚膳您想吃什么跟奴才们吩咐一声便是，反正这长乐宫除了陛下之外，也就您是主子了，不必拘束。”长安笑容和煦道。
刘光初被她这话挠得心中直痒痒，不自觉地就出了回神，回过神来时却发现长安已经走了。他想起还未问他自己下午做什么，便想追出去，谁知脚刚踏出殿门，殿前侍卫手一拦，恭敬却又刻板道：“陛下说刘公子长途劳顿，请刘公子在殿中好生休息。”
“我有话要问安公公。”刘光初道。
“刘公子有什么话，属下可以代为转达。”侍卫道。
刘光初闻言，眼中的热情渐渐褪去，看着拦在自己身前的那只手，他好似明白了什么。
长安回到甘露殿前，正好郭晴林从殿中出来。
“师父。”她笑着迎上去。
“都办妥了？”郭晴林瞄一眼她手里的信件。
长安谄媚道：“托您的福，还算顺利。”
郭晴林哼笑，道：“我有什么福？傻人才有傻福。”
长安心中一惊，不知郭晴林是否看穿了什么才有此一语。
“叫你看的书，可曾看完了？”郭晴林开始检查徒弟功课。
长安：“……”不是她不想看，她真没时间啊！五月的上半个月，慕容泓与她置气，天天叫她抄经，她没时间看书。五月的下半个月，两个人倒是和好了，但相处模式却成了这样：长安，陪朕去蹴鞠。长安，陪朕去骑马。长安，陪朕去……她还是没时间看书。
“师父，您不知道，奴才没有学医的基础，那些药理记起来可困难着呢。反正奴才就想学个皮毛而已，要不您弄本毒经啥的给奴才死记硬背一下算了。”长安嬉皮笑脸道。
郭晴林又好气又好笑，双眸微微眯起，道：“好没脸的奴才，明明自己不肯用功，倒怪不曾学过医？难不成杂家是学过医的，方能如此？”
长安奉承道：“师父您天纵英才，奴才祖坟上冒青烟才得了您的提携，哪敢与您相比呢？”
“那晚上来滴翠阁吧。”郭晴林经过她身边，脚步微顿，低声丢下一句。
“是，师父您慢走。”长安目送郭晴林离开，这才去到内殿。
慕容泓伸手接过刘光初写的那封信，对长安道：“你倒想得周全。”
“全赖陛下教导有方。”长安谦虚道。
慕容泓笑看她一眼，复又低头看着那封信，低语道：“朕真想挖了他那双贼眼珠子。”
长安忙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刘光初不过一介凡人，乍然得见陛下这般的神仙中人，一时忘形也是可以理解的。”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那你有吗？”慕容泓微微侧过脸，明丽双眸似喜似嗔地睇住她，一瞬间风情无限。
长安心底呻吟：要命！能不能别逮着机会就攻略姐啊！
“奴才自然也有。只不过奴才像地上的泥，您像天上的云，奴才每天能看着您在天上飘来飘去就挺高兴了，余者不敢有所求。”她语带双关地笑道。
慕容泓闻言收回目光，沉默有顷，他忽然站起身来走到长安面前。
长安见他神情有些犹豫，不知他意欲何为，但第六感告诉她此时走为上计。
她刚想找个借口离开，慕容泓却似突然鼓足了勇气一般伸手握住她右手手腕。
长安：“……”
慕容泓拉着她那只手伸向他自己的脸颊。
长安瞠目：不不不，慕容泓你快醒醒，傲娇又龟毛的你怎么可能在清醒的状态下拉着别人的手去摸你自己的脸？
她深觉这样的行为出格了，手下使了点力气想挣扎。他紧握不放。
唯恐过分激烈的抗拒会弄巧成拙，她只得低声抗议道：“陛下，这……这样是不对的。”
“哪里不对？你说你不敢，朕给你勇气。”慕容泓道。
长安：“……”对于这样的回答，她内心真的是拒绝的。你丫又不是梁静茹，乱给什么勇气嘛！
眼看躲不过，她心道：罢了罢了，不就摸下脸吗？这样的小便宜姐就算占了也不会负责的，慕容泓你一意孤行，盈亏自负。
说来也怪，她也不是第一次摸他的脸，以前作起死来都捧着他的脸亲过他，当时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然而此刻被他握着手腕一点一点探向他的脸颊时，她居然浑身都不得劲起来，以至于心口发慌掌心发烫。
所有的不安与挣扎都在她手掌贴上他脸颊的那一刻突然沉寂下来。殿中静得落针可闻，唯有两人的心跳声在这片沉静中鼓噪不安。
慕容泓低垂的长睫轻颤，像极了一只受惊的蝴蝶，显然他自己也并不习惯这样亲密的接触。
长安心中暗叹：何必呢？
短暂的适应过后，慕容泓沉稳地掀开羽睫抬起双眸，看着长安道：“你不是地上的泥，因为朕不可能让一块泥来触碰自己。朕也不是天上的云，因为云终你一生都无法触及。但朕，只要你愿意，你永远都能触碰得到。”

第236章 拒绝
手抚着皇帝的脸，耳听着皇帝的肺腑之言，长安却愈发觉着自己真的是个狠心的人。
她完全不感动，她只感到了压力。
现在她听到的这些话完全不像是慕容泓这样性格的人能说出口的，可也正因为如此，她知道他动了真心。人，大约也只会在自己真心相待之人面前卸下心防放下尊严了吧。
她知道的这样的真心弥足珍贵，但她不能接受，因为她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说句诛心之言，他慕容泓除了身份与这张脸之外，其他方面，还真没有让她感兴趣的。
她是鸟，她想要的永远都是天空，而不是牢笼。而他，显然还不够资格让她心甘情愿为他折断双翼落回地面。
她倏然抽回手，退后两步，一撩下摆跪了下来。
慕容泓眉头微蹙。
“陛下心意拳拳难能可贵。然而奴才德浅福薄，不敢领受。”长安低着头，声音很轻，但语调却甚是坚决。
慕容泓落空的手渐渐紧握成拳，他发狠一般盯着跪在地上的人，道：“朕若执意如此呢？”
长安微微抬起头来，直视前方道：“若陛下执意如此，即便能保奴才不死在欺君之罪下，只怕那时的奴才，也绝不是您现在所看到的奴才了。奴才自幼女扮男装，十数年来从未恢复过女子身份，奴才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去做一个女人了。奴才只会像男人一样去战斗，人在何处，战场就在何处。”
慕容泓自然听得懂她的弦外之音。人在何处，战场就在何处，言下之意他把她当心腹留在身边，她的敌人就是他的敌人。而他若将她当女人留在身边，那么她的敌人就成了他的女人。
她若在后宫搅动风浪，结果无外乎两种。其一，他护着她，那么后宫永无宁日，他将被夹在后宫与外朝之间举步维艰。其二，他不护着她，那么彼此间的感情必会被一点一滴地消耗殆尽，最后没有靠山的她要么死于后宫的阴谋诡计之中，要么不得不被他打入冷宫。
这件事只要用理智去权衡利弊，就会知道，什么样的改变都不如维持现状。除非有一天他真的强大到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地步，如若不然，自身难保的他，拿什么去保护自己这份多余的感情？
他都明白的，他只是有些不甘心罢了，因为于他而言，妻妾成群这样的事他是打心里排斥的。和一个人建立起可以相互信任的亲密关系尚且不易，更何况是与一群人？若是精神上不能足够亲密，身体上的接触岂非更成了一种折磨？更遑论她们若是始终忠心于她们的家族，她们将永远都站在他的对立面。
而人，又怎会不忠心于自己的家族呢？
他从未像喜欢桃花那样单纯地去喜欢过一个女人，然而严寒酷暑中，又哪里会有桃花盛开？
一瞬间心灰意冷，他背过身去，道：“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长安默默地行了一礼，退出殿外。
殿前廊下，爱鱼还在跟那只鳖玩耍。爱鱼显而易见甚是快活，但那只鳖快活么？长安认为：未必。
不管是人还是动物，以违反自己本性的生活方式活着，总归不会快活的。
是夜长福值夜，长安跟着郭晴林去长信宫滴翠阁。她袖中藏着一只毛绒球，这就是她今夜的防身武器了。
滴翠阁中还和以前一样，一楼都是屏风。长安端着烛台给郭晴林照明，两人七弯八绕地来到通往二层的楼梯旁。这回郭晴林却并没有上楼的意思，而是示意长安去楼梯背面的死角。
楼梯下面的地上钉着一枚不细看便不会被发现的小小铁环，郭晴林俯身用手指扣住那枚铁环用力一拉，竟将地面拉出一个三尺见方的小小洞口来。
长安探头看一眼那黑乎乎的洞口，郭晴林在一旁道：“下去。”
长安端着烛台小心翼翼地下了洞口，还不忘回身提醒郭晴林：“师父注意脚下。”
郭晴林轻笑：“你还是先担心你自己吧。”
话音方落，长安脚下忽然一个踏空，身子一斜向下面栽去。
郭晴林一把拎住她的后领子。
长安惊魂未定地稳住身子，好在手里的烛台没有掉出去，她当即护住乱晃的烛火往脚底下一看。擦！原本都是一尺高度的阶梯，刚要踏足的那一层忽然变成了两尺高度，这要是头一次下来又没注意脚下的人，十个有九个都得中招吧？
“师父，这么大个机关在这儿您都不跟徒弟说一声，是不是摔死了徒弟您好重新收一个呀？”长安半真半假地抱怨道。
郭晴林放了手，道：“你知足吧。要不是你前头那句关心之语，我都不会拉住你。当年我的师父可就不曾拉住我。”
长安心头一缩，这可是郭晴林第一次在她面前主动提起他的师父。
“师父，您真是天下一等好的师父，自从拜您为师后，徒弟好几次做梦都笑醒了呢。”长安没脸没皮地奉承道。
“少贫嘴，快下去！”郭晴林道。
这次长安不敢大意了，小心翼翼地下到阶梯底部，居然还有扇铁门挡道，且这扇铁门的锁十分先进，不是现下流行的那种外挂式，而是缩在门板里的。
她乖觉地侧身让到一旁，郭晴林掏出钥匙开了锁，推开门。
长安往里头一瞧，还是一片黑暗。
郭晴林接过她手中的烛台去一旁点灯，随着地下室里光线渐渐明亮，长安也基本看清了这间地下室的全貌。
整个地下室的面积大约与上面一楼大堂差不多，高度有些矮，所以给人的感觉比较压抑。承重做得很巧妙，只在四周有承重柱，中间没有承重柱影响整体布局。右手边顶上的角落里有个小小的气窗。
四壁都置有木架子，架子上规整地放着大小与形状都一致的木盒子，看上去整整齐齐井然有序。
中间一张长桌，两张凳子，除此之外，再无余物。
郭晴林点好了墙角的莲花灯盏，将烛台放到长桌上，对长安道：“左手边架子第二层第三个盒子，去搬过来。”
“是。”长安过去抱起那只两尺见方的盒子，只觉沉甸甸的，也不知里面装的是何物。
“师父，盒子拿来了。”她将盒子放在桌上，殷勤道。
“自己打开，看要学哪一本？”郭晴林看着对面的墙壁，也不知想起了什么，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长安愣了一下，心想：郭晴林今晚是大发慈悲不成？竟如此好说话。
她当即打开盒盖，发现盒子里装的都是书，名字千奇百怪，什么《必经》《方剂概述》《集草堂小札》……光看名字你绝对想象不出具体内容。
长安拿了那本能让她联想到药方的《方剂概述》大略翻了翻，里面果然都是药剂的配方，最妙的是上头还记载了每种药会对人产生什么样的效果。
“师父，徒弟想先学这本。”长安将书递到郭晴林面前。
郭晴林扫了眼封皮，抬起脸似笑非笑地看着长安。
长安一脸单蠢地问：“师父为何这样看着徒弟？可是徒弟不知深浅了？”
郭晴林道：“我不过在想，能做师徒大约真的是种缘分，就连这眼光，都与为师当年一样。”
长安心中觉着他这话说得有些别扭，太温情了，不太像他惯常的风格。
郭晴林起身，亲自去旁边的架子上搬来几只盒子，里头有各种药材、矿物、瓶瓶罐罐以及一些戥秤碾子之类的工具，有条不紊地在长桌上摆放好，然后一件件地跟长安介绍。
长安一边认真听着一边心中嘀咕：郭晴林到底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好像变了个人似的？虽说认真的男人最迷人，但……一个邪魅狂狷的大变态忽然变成了一个温和可亲的好师父，她真觉得瘆得慌啊！
心思一转，她又想：不管那么多，还是先把本事学到手再说。
长安摒弃杂念，一心一意地听郭晴林讲课。
郭晴林此番可真算是手把手地教徒弟了，他教她怎样从外形、颜色和气味上辨别药材的好坏，教她如何精确地使用戥秤，教她如何将几种药物混合在一起才能将药性发挥到最大。
长安学习能力很强，几乎都是一遍就会，郭晴林对她的表现甚是满意。
也不知过了多久，当长安成功地配制出一种据说服下后会让人死相很美的桃花醉之后，郭晴林道：“还差最后一步，你才算真正学会了配制这副药。”
长安正沉浸在自己又学会了新技能的兴奋中，下意识地问：“哪一步？”
郭晴林道：“找个人试一试你配的药。”
长安：“……”
“师父，最近宫中查得甚严，要不过段时间再说吧。”长安讪讪道。
“若没有顶风作案又全身而退的本事，你又怎配继承我的衣钵？”郭晴林微微抬起下颌，看着长安问“怎么，害怕了？是自己不愿冒险，还是不忍戕害无辜？”
长安僵了片刻，忽而唇角一弯，双眸在烛光中熠熠生辉，俯首道：“徒儿不过与您开个玩笑罢了，徒儿遵命！”

第237章 绝交
长安这一次拒绝之后，慕容泓表现得甚是平静，也未使性子为难她。但长安对他的脾性太过了解，眼角眉梢一颦一笑，总归还是能从细节处看得出他心中不快乐。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身为帝王，他迟早都是要褪去这一身少年特有的纯真而柔软的外壳的，她至多不过是帮他加快了这个进程而已。
同样的挫折，他已经能做到一次比一次更平静地去面对了，这让长安内心稍安。等到她在他心里已经不能激起任何感情上的波澜时，大约她就能安安心心地做她的权宦了。
这天慕容泓下朝回来，丢给长安一封折子。
“这……陛下，奴才不敢僭越。”长安捧着那折子道。
慕容泓瞪她一眼，道：“给你看你就看。”
“是。”长安展开折子一看，原来是太常卿怀之焱要求来探望刘光初，而且打的是替刘光初的外祖父辅国公郑通来探望的名义。
外孙子大老远地来了盛京，做外祖父的却连面也没见着，托女婿进宫来探望一下也无可厚非。
只不过……若是刘光初向他哭诉自己被软禁，未免会让人怀疑慕容泓的目的。这些世家的家主都是人精，万一被他看出些什么来可不妙，必须虚虚实实让人摸不着头脑才好。
“这个还不简单，陛下您拨出一盏茶时间来见见刘公子，保管您要他怎么说他就怎么说，您要他怎么做他就怎么做。”长安贼兮兮地笑道。
慕容泓往书桌后一坐，抬眸平静地看着她道：“什么都朕自己做了，要你何用？”
长安：“……”好吧，她不该试图让一个皇帝去出卖男色。
“奴才该死。奴才去做，奴才这就去做。”长安装模作样地轻扇了自己一巴掌，点头哈腰地退出内殿。
上午钟羡要进宫，昨天就递了帖子的。长安估摸着自己现在去找刘光初的话，今天大约与钟羡见不上面了，所以便招来殿外的长福，吩咐他道：“待会儿钟公子走的时候，你去送送他，看他有没有东西给我。若有的话，你先替我收着，把这银票给他，就说多退少补。”
长福一一应了，长安这才动身去清凉殿。
到了清凉殿外，长安见殿门洞开着，里头却寂寂无声。她招来门口的侍卫低声问道：“那位刘公子这两天表现如何？”
侍卫道：“头两天为着不能出去发过几次脾气，这两天安静了，既不吵着要出去，也不发脾气了。就是听里头伺候的人说刘公子似乎有些食不下咽睡不安寝。”
长安心道：毕竟是王侯之子，若是连这点脾气都没有，那才叫怪了。
“我知道了，辛苦。”长安拍了拍侍卫的肩，转身进入殿中。
内殿，刘光初无精打采地坐在窗边看着窗外，半晌都不动一下。
长安使了个眼色示意侍立在他旁边的一名宫女和一名太监出去，自己笑着凑上前行礼道：“奴才见过刘公子。”
刘光初面无表情地回头瞥了长安一眼，道：“你还来做什么？反正我都已经被你们软禁了，还怕我跑了不成？”
长安一脸懵然道：“刘公子此言何意？陛下何曾……杂家知道了，定是殿中宫人伺候不周，您放心，回头杂家就禀明陛下发落了他们。不过此刻还请刘公子先收拾一下随杂家去面圣吧。”
刘光初死水一般的眼底渐渐起了些波澜，问：“陛下要见我？”
长安道：“是呀。哎，陛下前两日起夜时喝了凉水闹肚子，精神不济，就没顾得上见您。今日好容易好些了，不就让奴才来请您过去了么。您看您是现在就走还是要换身衣服？”
刘光初激动起来，有些手足无措道：“我还是先换身衣服吧。”
长安知道他哪是要换衣服，不过是想让自己冷静冷静罢了，遂乖觉道：“那奴才在殿外等您。”
半柱香过后，刘光初终于出来。长安一个内侍自然没资格对他的装扮品头论足，当即便带着他往甘露殿的方向走。
刘光初一路上不时地抚抚衣襟捋捋袖口，唯恐自己不够得体的模样。
长安在一旁看着又是好笑又觉可怜，便慢下脚步对他道：“刘公子不问问陛下找您去是为了何事么？”
刘光初这才想起来是该问问，忙道：“还请公公指教。”
长安笑而不语。
刘光初跟着她亦步亦趋了片刻不见她开口，这才反应过来，忙从袖中掏出一小锭银子来塞给长安。
长安接过银子眉开眼笑道：“刘公子您太客气了，其实也没什么大事，陛下喜欢对对联，找您过去对对联而已。”
“对对联？”刘光初蹙眉，这个他可不擅长。
略作思量之后，他从袖中将装着银子的荷包拿出来塞到长安手中。
长安讶然：“刘公子，您这是做什么？”
“不知陛下出了什么题目，公公可否告知一二？”刘光初拱手道。
“这……若被陛下知道了，奴才要吃不了兜着走的。”长安托着那荷包一脸为难。
刘光初忙道：“不过就对个对联罢了，又不是什么军国大事。公公若能助我在陛下面前得脸，我绝少不了公公的好处。”
长安挣扎了片刻，终于下定决心一般将荷包往自己怀里一塞，拉着刘光初的袖子站到道旁的树下，谨慎地左右一看，见无人，方低声道：“不瞒刘公子，陛下出的上联奴才还真看见了，奴才现在就告诉您，让您也好有些准备。陛下最喜欢有才华的人，他日刘公子在陛下跟前得了宠，可别忘了奴才。”
刘光初忙保证道：“公公放心，以后你缺什么尽管跟我说，只要我有，绝不藏私。”
长安忙行礼道：“那奴才就先谢过刘公子了。”
“那对联……”
“啊，奴才就看到了两句上联，您容奴才回想一下，第一句好似很长……有了，第一句上联是‘一乡二里共三夫子不识四书五经六义竟敢教七八九子十分大胆’。”长安说完，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刘光初。
刘光初：“……那第二句呢？”
长安道：“天作棋盘星作子，谁人敢下？”
刘光初：“……”
“刘公子可对得出来？”长安关切地问。
刘光初有些尴尬地摇摇头。
长安想了想，道：“对不出也不打紧，若刘公子会作诗抑或作赋，陛下想必更高兴。”
刘光初顿了顿，黯然道：“还是请公公去回禀陛下，就说我今日身子不适，就不过去了。”
长安见他转身想走，忙扯住他道：“刘公子，您躲得了一时，也躲不了一世啊。还是您打定主意从今往后再也不想面圣了？”
刘光初为难道：“可是，我实在是没这个才学，勉强去见驾，不是自取其辱么？”
长安道：“谁的才学都不是娘胎里带来的，不会可以看书呀。今天奴才可以替您去回了陛下，但您也别急着回去，奴才待会儿带您去书楼挑些陛下素日爱看的书回来，您这般天纵英才聪颖绝伦，又何愁学不会呢？”
刘光初才十五岁，因是刘璋最小的嫡子，素日里又被他娘给宠坏了，哪里爱看书？但想起那个容色倾国风华绝代的人，他还是勉为其难道：“公公所言甚是，那就有劳公公了。”
长安将他表情之细微变化一丝不落地看在眼中，当下也不做声，继续领着他往甘露殿那边走。
两人行至甘露殿前，长安让刘光初在外头稍等，她自己到殿中晃了一圈，出来对刘光初道已经替他跟陛下打过招呼了，然后领着他往长乐宫外走去。
刚走到紫宸门，长安一抬头，发现钟羡正从门外进来，她不紧不慢地上前行礼道：“钟公子。”
钟羡见他此番对他如此规矩有礼，心知上次自己的话真的伤到了他，让他对他生分了。他心中闷堵，碍着有旁人在场又不好说什么，眼见长安就要与他擦身而过，他道：“安公公。”
长安回身，客客气气道：“钟公子若有事，吩咐长福即可。奴才有要事在身，不能耽搁，请钟公子恕罪。”言讫，让着刘光初出了紫宸门。
钟羡愣在原地。
人果然是会变的。以前长安一见他就跟哈巴狗儿一般黏上来，赶都赶不走，他曾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适应。而今他拒他千里之外，叫都叫不回，他恐怕又将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适应了。
而且此番除了不能适应之外，心里，还好似缺了一块般的难受。这算什么？失去朋友的感觉吗？
紫宸门外，刘光初问长安：“方才那人是谁？”相貌也甚是秀美俊朗。
长安道：“那是太尉之子，钟羡钟公子。”
“哦。”刘光初见长安为了他连太尉之子都顾不上招待，忍不住揣测是不是自己在皇帝心中真的很重要，方能得他如此青眼有加？这个念头一生出来，心中的郁郁寡欢顿时一扫而空。
长安领着他一路走到含章宫门前，忽停下看着他道：“刘公子，您会蹴鞠吗？”
“蹴鞠？会一点，但不精于此道。”刘光初道。
长安欣欣然道：“既然您会蹴鞠，那又何必辛辛苦苦地去钻研诗书呢？陛下也喜欢蹴鞠啊！这含章宫中有个鞠场，陛下的蹴鞠队就在那儿训练呢，要不奴才带您去瞧瞧？”
刘光初眉目一展，道：“好。”
长安遂带着他来到鞠场。
身康体健的少年人，有几个不好动的？是故刘光初一见场上两队人马踢球踢得热火朝天，瞬间便跃跃欲试起来。
袁冬见长安来了，趁隙退下场过来行礼。
长安向他介绍道：“这位刘公子是陛下的贵客，兖州赵王爷的爱子，还不快快见礼？”
袁冬忙又向刘光初行了个大礼。
刘光初眼睛看着场上，心不在焉道：“不必多礼。”
长安见状，对刘光初道：“刘公子可要上场试试？”
刘光初有些腼腆的一笑，道：“我踢不好。”
袁冬忙道：“奴才们也才学了个把月而已，若刘公子不弃，还请多多指教。”
刘光初看向长安，难掩兴奋道：“那我上场试试？”
长安笑道：“刘公子请。袁冬，好生伺候着。”
袁冬应承。
刘光初便把锦袍下摆往腰带里一扎，裤腿往靴子里一塞，上场去了。
袁冬到底是个聪明的，能体会长安的意思，带着全队人马配合刘光初一个，让刘光初这个半吊子连着踢进好几个球，乐得几乎没飞起来。
一场球踢下来，刘光初一边从袖中掏出帕子拭汗一边意犹未尽地走下场来，口中直道“痛快”。松果儿等人不失时机地在一旁恭维他踢得好。
长安见他一副飘飘然的模样，上前笑着道：“刘公子，您看您就是谦虚，明明踢得这么好，还跟奴才说您不精此道。说句大不敬的话，陛下还未必有您踢得好呢。”
刘光初双颊粉红，连连道：“哪里哪里，安公公过奖了。”
“奴才看您似乎尚未尽兴，要不您先在此间玩着，奴才稍后再来接您回去？”长安试探道。
刘光初尚未吱声，松果儿在一旁接话道：“安公公您是御前听差，谁不知道您忙呢！您放心，若是刘公子待会儿踢累了，奴才们直接驼他回去，就不劳动您来回跑了。”
长安笑骂道：“就你话多。”
刘光初道：“安公公你先去忙吧，我在此甚好。待会儿若要回去，”他拍拍松果儿的肩，“就让他带我回去即可。”
长安闻言，对袁冬松果儿等人道：“既如此，你们好生伺候着刘公子。若让刘公子尽不了兴，仔细你们的皮！”
众人忙恭敬地应了。
长安这才与刘光初作别，独自出了含章宫，不想回去的路上恰好碰上出宫的钟羡。
钟羡方才受了她一回冷遇，此番再相见，不免有些小心翼翼的。
长安倒没心没肺地扬起笑靥，道：“钟公子，这么快就回去啦。”
“嗯。”钟羡迟疑地看着长安笑得眯起来的长眸，觉着她好似与以往并没有什么不同，却又实实在在地与以往不同。他心里有点乱，道：“你让我找工匠打造的那件东西，我已经交给长福了。”
“多谢钟公子，长福可有把银票给你？”长安问。
钟羡道：“他要给，我没收。”
长安敛起笑意道：“钟公子何须如此？亲兄弟还明算账呢。就算你此番收了奴才的银子，奴才下次也不会再不识趣地去烦你的。”
钟羡沉默。
“若钟公子回去也没什么急事的话，还请在此稍等片刻，待奴才去取了银票过来可好？”长安问。
钟羡看着她，她冷静得让他觉着陌生。
他忽然惊觉原来两个人之间的相处并不像他自己想象的那般简单，至少眼下这种情况，就让他有种有苦难言无能为力的焦灼感。
“上次，是我口不择言……”
“钟公子哪里口不择言了？句句都是事实啊，奴才自己都承认了，您没必要解释的。”钟羡本想就上次的事向长安赔罪，长安却忽然截断他的话头道。
“你一向都如此决绝吗？”钟羡抬眸看着她，心中针扎一般，陌生却又真切地痛苦起来。
长安一本正经道：“当然，对于不再具有利用价值的人，我一贯的做法便是一脚踢开。若是惹恼过我的，还会想办法弄死呢。不过弄死你难度太大，所以还是算了。”
钟羡：“……”
长安与他对视片刻，一个没忍住笑了起来。
钟羡见她笑了，心弦一松，也跟着笑了起来。
孰料他唇角刚刚弯起，长安便道：“钟公子，方才虽是玩笑之语，但此刻却是肺腑之言。以前是奴才不懂规矩，僭越了，你我不管是从身份上还是从性格上来说，都是做不成朋友的。能及时认清这个现实也好，以后还是各归其位吧。”

第238章 男人就是麻烦
长安说完这句，趁着钟羡还未反应过来，又加上一句道：“钟公子请稍等，奴才回去取银票来。”
“就因为我不愿为你送那封信，你便要与我割席分坐？”钟羡看着长安的背影问。
长安脚步一停，默了一瞬，微微垮下双肩，回身看着钟羡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你知道的。你知道一个人进入我视线时，我首先看到的是他的利用价值，然后寻找他的弱点，最后踩着他的弱点让他为我所用，直到他对我再没有任何利用价值，我才会将他弃如敝履。最关键的是，这整个过程不会让我产生丝毫的负罪感。”
钟羡目光复杂地看着她，有生以来，从未有人将自己的阴暗面如此直白地袒露在他面前。
“听到这里，也许你要问，‘难道我钟羡对你来说已经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吗？’当然不是，你是太尉之子，只要你爹还在这个位置上，你的利用价值是发掘不尽的。然而，”长安伸手捂住自己的心口，眼神中有坦然，有无奈，道“我这里，也是肉长的。”
“你对我很好，是那种真心的好。你带你娘亲手做的糕点给我吃，你陪我练招式，就连你生辰，都不忘来给我送吃食。你对我从来都只有予，而无所求。这些我都记得，而且记得很清楚，因为这样的好，在我人生中是绝无仅有的。所以我下定决心要与你划清界限，原因无他，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只有划清界限了，我才能控制住我自己，没有借口和机会再去利用你，这也是我对你最后的善意。我劝你最好不要辜负。”长安说完，转身欲走。
“如果利用我，能让你活得更贴近你那颗肉长的心，我愿意！”钟羡忽道。
长安一愣，缓缓转过身来，眸中不是惊诧，而是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钟羡神情郑重地向她走来，在她面前停住，道：“若是你没听清，我再说一遍。我钟羡愿意被你利用，只求你别再那样违心地生活。”
长安直直地与他对视半晌，忽而一笑，道：“向陛下下跪我还违心呢，你能让我不必对他下跪吗？”她伸手抵着钟羡的胸轻轻往后一推，语气调侃道“不要以为自己无所不能……”
钟羡一把扣住她来不及收回的手，道：“若你真的不想做他的内侍，我可以去求他放你出宫。”他知道自己的言行有些不可理喻了，可是他控制不住自己。
方才长安捂着自己的胸口那样无奈地说他的心也是肉长的那一刻，他心疼了。
如果宫中的生活真的让他如此煎熬，而他又有这个能力与机会救他出宫的话，何妨一试呢？
长安正为这突来的转折犯傻，钟羡却又自语道：“是我傻了，哪会有人天生愿意做奴才呢？”他抬步就往回走。
长安：“……！”我擦！千万不能让这货去作死啊！他若真的去求慕容泓放她出宫，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会是什么后果，绝对修罗场啊！就慕容泓那小心眼又多疑的家伙，对这件事做出什么样的联想都不足为奇。到时候钟羡最多被赶出宫去，她可就惨了！
“哎，我说钟公子，你这样做不太合适吧。”长安追着他道。
“我知道不合适，你放心，不管任何后果，我钟羡一力承担。”钟羡停下来宽慰她一句，继续往长乐宫的方向走。
你承担？你承担个鬼啦！
“不是，我的意思是，陛下大约不会同意放我出宫的，你又何必上赶着触这霉头呢？”长安阻他不住，继续试图劝说。
“既然我在你眼中有利用价值，想必在他眼中也有，单看他想要我用什么来交换了。”钟羡脚步不停。
“但你用什么理由去开这个口啊？”
“为朋友终身计，这个理由如何？”
“朋友？你就是这样对待朋友的？没有理解与尊重，想当然地为别人的生活做决定并一意孤行，这与你对待你家里的奴才有什么分别吗？”长安停住脚步握紧了双拳冲着钟羡的背影道。
钟羡脚步一滞，转过身，看着长安因情绪激烈而明亮无匹的双眸，有些无措道：“我……我只是……”
“我知道你是一片好心，但这世上并非所有人都会因为你是一片好心就顺从你感激你的，至少我长安就不会。
是，没有人天生愿意做奴才，但我已经是了，即便你让陛下放我出宫，你有没有想过，我一个太监，文不成武不就，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出去之后能做什么？依附在你太尉府门下过活吗？那与依附着陛下过活有什么分别？
就算我能独自撑门立户，少了你太尉府的庇护，我还不是得看人脸色受人欺凌吗？陛下与我是主仆，我替他办差，他管我生活，这是种契约关系，我不觉着我欠他的。但你的关照对我来说是种情分，自古欠债好还，人情债难还，我不想一辈子背着你的人情债生活啊。
至于说到违心，人生在世，谁能活得不违心？你钟羡从家世到人品样样胜我千百倍，你敢说你生活中就没有一点违心之处吗？因为有这违心之处在，日子难道就可以不过了？人无完人，生活亦如是！你凭什么认为助我摆脱了奴才的身份，我就能活得比现在更好呢？”长安问。
钟羡眼中的光彩明显地暗淡下去，他还是头一次发现自己做事如此莽撞冲动，如此不知分寸。前所未有的羞耻与挫败感几乎让他无地自容。
长安见状，轻轻叹了口气，道：“对不住，其实我一开始接近你就是为了利用你，却不想你会真心以待。你是君子，我是小人，原本就该道不同不相为谋的，今日缘尽于此，也算得上是好聚好散了。钟公子，不要指望我能洗心革面，我比你看到的，甚至比你想象中的，还要坏得多。银票我看还是他日派人送至府上吧，我还有差事在身，先行一步，您慢走。”说着，她行了一礼，越过钟羡往长乐宫去了。
身后久久不闻钟羡有动静，或许他还站在原地，或许他有回头看她。长安不知道，因为她至始至终没有回头。
回到长乐宫时，长安已经彻底从刚才那股子淡淡的失落中走了出来。或许和嘉容在一起厮混久了，她也被她的傻气给传染了吧，送到嘴边的肥肉都能自己推出去，活该她只能做个小奸宦，做不成大奸臣！
但这也是最后一次了，钟羡若再送上门来，可别怪她真的将他利用到底。毕竟他爹那儿，她可还记着仇呢，有道是父债子还，天经地义。
长安进了甘露殿内殿，慕容泓还坐在书桌后看折子呢，见她进来，不过淡淡问了声：“都办妥了？”
长安满脸堆笑道：“办妥了，保管给怀大人一位红光满面精神焕发的刘公子。”
慕容泓闻言，手微微一顿，那合上折子的动作便慢了几分。他抬眸看着长安。
长安本没有在意，但见他盯着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还是忍不住小心地问了句：“陛下，您怎么了？”
慕容泓向后靠在椅背上，动作优雅懒散，但眸光却分明凌厉了几分。他道：“观察入微，谋算人心，皆是你所擅长的。那么朕，是否也在你的观察与谋算之中？”
长安心中暗道不好，面上却道：“不知陛下何出此言？”
“细细想来，从你来到朕身边的那刻起便是处处试探，步步为营。一面揣摩着朕的一言一行，一面又多方向朕展示你的能力，以便判断朕到底需要什么样的人。待到你找准自己的位置之后，与朕配合无间尚不能让你感到安全，却让你有了底气来试探朕的底线。每一次不曾得到惩处的逾矩言行都让你下一次更为变本加厉，直到你有胆子对朕甜言蜜语甚至动手动脚。发现朕连这些都能忍后，你开始不再隐藏你的野心，并借以试探朕的真心。结果朕果然如你所料般对你步步忍让，但你依然想要更多，所以你对朕挑明了你的身份。你的这一举动于朕而言就是个暗示，一个表明允许朕与你更亲近的信号。然而当朕真的想与你更亲近时，你却又开始躲着朕，以各种冠冕堂皇的说辞来拒绝朕。如此，你终于实现了让朕求而不得的目的。那么下一步呢？朕马上要选妃了，你这个让朕求而不得的女人，又该祭出怎样的万全之计，才能保住你在朕身边的地位不会为人所取代呢？”慕容泓表情沉静，却字字如刀。
“以身相许可以么？”长安话接得很快。
慕容泓一怔。
长安无声地笑了起来。此番她的笑容落在慕容泓眼里甚是奇特，不带丝毫谄媚，也没有丝毫讽意，更不是真面目被人揭穿后欲盖弥彰的尴尬或畏惧，只是笑而已，纯澈透明、不带丝毫杂质的笑。
笑过之后，长安缓缓道：“陛下，于您而言，这天下有何人何事配得上求而不得这四个字？只要您真的想要，您唾手可得。之所以求而不得，不过是您权衡利弊之后做出的选择罢了。因为您心里清楚，您将奴才留在身边，不是因为奴才是个女人，而是奴才能让您如臂使指。您刀锋所指，永远是奴才兵锋所向。您不愿意为了一时冲动毁了一件趁手的兵器，那是您英明睿智。若是您心中觉着焦虑或者沮丧，如果这样质疑奴才能让您心中痛快些，请您继续，奴才受得住。”
慕容泓与她对视半晌，眉峰终究是有些痛苦地皱起，道：“你到底为何要……”这样对朕？
长安道：“若是奴才的存在能时刻提醒陛下对身边人要有所提防，不再为任何人所伤，那奴才也算功德无量了。”
慕容泓闭上眼别过脸去。
长安垂下眼睑。
殿中一时安静下来。
安静不到片刻，慕容泓却突然站起身，绷着脸向长安走来。
长安瞠目，见他来者不善，一时跑也不是，不跑也不是。眼看他三两步已然走到她面前，她急中生智，当即往地上一蹲，两手捏住自己的耳垂缩着脖子道：“奴才知道错了，陛下饶命。”
慕容泓本来打算以势压人的，却不料他还没怎样她就怂了，一时倒无以为继起来，站在原地瞪着她的帽子问：“你错哪儿了？”
“陛下说什么就是什么，奴才不该狡辩。”长安道。
这错倒是认得直白而爽快，他想挑刺都挑不出来。
“那你捏着自己的耳朵做什么？”心中郁愤难平，他趁机寻衅。
长安委屈地抬起脸来看着他道：“陛下您不是一生气就喜欢扯奴才的耳朵或是打奴才手心吗？这次奴才自己罚自己，您就别动手了吧。”
看着这样的长安，慕容泓突然理解了爱鱼看着那只鳖的心情。且不论喜恶爱恨，最要紧的是不管你想对她做什么，你都无处下口。
他气恼地哼了一声，转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长安心中暗恼：男人就是麻烦，尤其是这些青春期的小男人！明明一知半解似懂非懂，偏一个个表现得情圣一般。长安真恨不能将慕容瑛赵枢赢烨等人一一领到他面前走上一遭，然后掐着他的脖子大声问他：到你扮演情圣的时候了么？该干嘛干嘛去好吗？
但问题既然已经摆上了台面，总归还是得想办法解决的。
长安眼珠子转了转，起身凑上前，站在慕容泓身后小心翼翼道：“陛下，有道是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于此事上，要不您尝试一下难得糊涂？”

第239章 死里逃生
午膳过后，长安坐在甘露殿前的长廊下，一脸的生无可恋。
这一上午大好时光，居然白白的被两个狗血桥段给消磨了。痛定思痛，她决定在位极人臣之前，再不跟这些纯情男腹黑男玩暧昧游戏了，哪怕逢场作戏也不行。真是点火一瞬间，灭火一整年。照眼下形势来看，若是用一年时间能灭掉慕容泓心中那点星星之火，不令它成燎原之势，她就得烧高香了。
郭晴林从紫宸门那边过来，长安忙站起身来跟他打招呼。他点了点头，虽未说话，看向长安的目光却……甚是温柔。
长安汗毛一竖，深深地感到这厮最近绝对不正常。
不但很积极地每晚都把她叫去滴翠阁教她制毒，且态度认真又和善，就连她至今都未依他所言找人试毒他都没有多做计较。
长安认为之所以会出现这种情况，无外乎两种可能，一，他自虐时切到了自己的神经，以至于神经错乱。二，他又想到了什么新游戏，这不过是个开始而已。
总而言之，事出蹊跷必有妖，只是不知此妖到底是何妖，这一点比较让人不爽。
是夜，长安坐在床沿上研究钟羡带进来给她的那只铁盒子，刚想试试它的威力，有人敲门。她知道是郭晴林又来叫她去滴翠阁了。她认真思考了一下是否要将这铁盒子带在身上防身，但几经犹豫，还是将它藏了起来。
这暗器是为了将来关键时刻保护慕容泓准备的，也就是说，在此之前，不能将它暴露在任何人面前。如若不然，旁人对它有了防备，还如何能出奇制胜呢？
如是想着，她快速地将铁盒子藏了起来，出门与郭晴林一起往长信宫去了。
半个时辰后，长安在滴翠阁的地下室里认真地碾着药，眼角余光却始终关注着一旁的郭晴林。
他今晚好似有些心神不宁，让她总觉得好像有事要发生一般。
果不其然，他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了片刻之后，忽然走到她身边看着她碾药。
“你这力道太小了，何时才能将药碾碎？要这样，”他站到长安身后，双臂环过长安的身子，握住研槽里碾轮的手柄，前后用力地碾了起来。
长安：“……”
这家伙身高不矮，长安虽现在也不算矮，奈何身形纤瘦，是故被他这么一拥居然还很契合。
这突来的一下可把长安给恶心坏了，又见他脸就俯在她脸侧，她当即将头往另一边让去。
郭晴林碾药的动作一顿，问她：“怎么了？”
长安勉强道：“师父您挨徒儿太近了，徒儿有点不习惯。”
“不习惯么？”郭晴林松开碾轮，手往上探，钳住长安的脸颊迫使她转过头来，道：“刘汾可是对杂家说过，你与陛下相处甚是亲密。来，告诉为师，你与他在内殿独处时，都在做些什么？”
长安讪笑：“还能做什么？他看书，我逗猫。”
“原来如此。看来教你通晓人事，为师责无旁贷了。”郭晴林忽然抬手掀翻了碾药槽，将长安仰面按在长桌上，俯下身来。
长安伸手抵住他的胸膛，指间一柄乌沉沉的小刀。
她笑道：“师父，你我既为师徒，便不可如此，这是乱伦呐。”
郭晴林低眸瞥了眼自己胸口的刀，再抬眼时，那眼底的光彩却比方才明亮了一倍不止。
长安：擦！失策，忘了这变态是个抖M了！
“都是断子绝孙的人，乱的什么伦？”郭晴林身子下压，刀尖顿时破开衣服没入肉中，温热的鲜血沿着刀锋淌了下来。
就在此时，地下室顶上的气窗那儿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上面有人！”趁着郭晴林也因那动静分神之际，长安一把推开他，将小刀在自己袖子上拭干净插回鞘中，四周一看，拿了郭晴林搭在一旁架子上的拂尘，一脸忠勇地对郭晴林道：“师父您快处理一下伤口，奴才去上面看看。”
郭晴林瞥一眼自己胸前被血沾湿的袍子，浑不在意。他抬眸看着长安，目光中隐隐带了点期待与莫名的笑意，道：“你去吧。”
那样的目光让长安心中莫名的忐忑，但既然身陷此地，也别无它计。长安应了一声，一手拿着拂尘当防身武器，一手端着烛台，出了地下室的门向上面走去。
走到那阶两尺高的阶梯处时，长安停了下来，将烛台放在阶梯上，拨开拂尘顶上的麈尾，果见那顶端上插着几枚颜色发蓝的银针。
她小心翼翼地拔下一枚，这才端起烛台继续往上走。
出了地道口，长安往右侧一看，一楼大堂中依然屏风林立，如霜的月光从窗纸中透进来，模糊了屏风的轮廓，黑暗中看去似是什么怪物的巢穴一般。
长安的心跳得有些快，方才那声轻响可不是她臆想出来的，而是真切存在的。就好似，有人在气窗口窥视着她与郭晴林的一言一行一般。
数日来郭晴林的诡异举动给她带来的不安在此刻忽然累积到了顶点，心中对未知危险的恐惧让她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这里。
“师父，这上头又没什么动静了，估计是什么蝙蝠野鼠吧。您今天累了，早些休息，徒儿先回去了。您的拂尘徒儿给您挂在楼梯的扶手上。”长安冲地下室里道。
地下室里寂寂无声。
长安也不管他，兀自将拂尘往楼梯扶手上一挂便向外头走去。
她倒不怕郭晴林会在这里害她，因为她与他出长乐宫时，宫门守卫可都是瞧见的。不过也不好说，这家伙就是个变态，说不定哪天厌世了拖她一起陪葬呢？
心中有恐惧的时候从那屏风中穿来绕去实在是一种考验，尤其这屏风还是檀木屏风，并不能透视对面的情况，每一道屏风后头都可能藏着那个窥视他们的神秘人物。
长安一手端着烛台一手紧捏着那枚银针，屏息而行。那个黑斗篷说过，这银针上涂有强力麻药，人一戳就倒。从这一点上来说，倒比她的刀更好用。
但发现郭晴林的拂尘上真的如那黑斗篷所言藏着这针，她不免再次怀疑起那黑斗篷的身份来。那人到底是谁？为何能对郭晴林如此了解？且看起来那人同样擅用药物，莫非会是……不可能啊，刘汾明明说罗泰已经死了，若是罗泰没死，郭晴林又怎能坐上如今的位置？况且以慕容瑛的英明，应当也不会让手下之人有死遁的机会吧。
长安安然无恙地来到滴翠阁门口，点起一盏灯笼便挑着出了门。
长信宫植被比长乐宫要稍微茂密些，滴翠阁又地处偏僻，回去的途中有好几段路两侧不是夜鸟悲鸣的树林便是黑灯瞎火的宫室，配上灯光和音效可以直接开拍鬼片一般的恐怖。长安独自一人挑着灯笼行走其中，不怕鬼怪，只怕某个黑暗角落里会突然窜出个人来攻击她。
她是唯物主义者，所以在她心里，人永远比那些只存在于故事里的鬼怪更可怕。
所幸一路上有惊无险，待她进了长乐宫紫宸门，真正松懈下来时，才发现浑身的肌肉都绷得发酸了。
甘露殿中灯火不明，慕容泓大约已经睡了。
长安将那根针别在自己的衣袖上，晃晃悠悠地往东寓所走去。
路过长亭殿时，冷不防道旁的树丛里突然窜出一人，一手将她的右臂扭到背后，一手拿个什么冰凉的东西勾住她的脖子，将她往长亭殿后拖去。
长安也不喊叫，她知道就算她的叫声被巡宫侍卫听见，巡宫侍卫赶来的速度也绝对不会比身后那人杀她的速度更快，喊也白喊。
将灯笼往地上一扔，她左手摸上自己的脖子，发现那个冰凉的东西是个铁钩，当即道：“陈公公，我曾向陛下递交过一份名单，若是我死了，陛下会重点调查那份名单里的人，你的名字也在里头。”
陈佟不语，扭着她胳膊的力道却又加了三分。
性命攸关，长安丝毫不敢大意，一边被他拖着踉跄倒退一边道：“我知道不是郭晴林让你来杀我，他有那册子在我手中，轻易不敢动我。那么派你来杀我之人与郭晴林相关吗？若是相关，我一死，那册子递到御前，他会否也受牵连？”事情发展到这一步，长安若还想不通前因后果那她就是个傻子！郭晴林最近对她态度的变化，以及方才在地下室里与她来那么一出，多半是为了试探暗中某个人的反应，而那个人的反应便是，派陈佟来杀了她。
闻听此言，陈佟动作一顿，问：“什么册子？”
“让郭晴林动手杀长禄的那本册子。”长安见自己投出的这块石头问对了路，忙接话道。
“这不可能！”陈佟勾着她脖子的铁钩角度一斜，钩尖警告性地刺破了她的颈部皮肤。
长安吃痛地皱了皱眉，道：“郭晴林这个人，你应当比我更了解他。你觉得有什么事发生在他身上不可能？他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惜，还有什么事情是他做不出来的？”
“那册子为何会到你手中？”陈佟逼问。
长安道：“他给我的。他说，万一哪天他被杀了，让我替他报仇。”
陈佟皱眉不语，因为据他所知，郭晴林在太后那边欺上瞒下的事确实没少做，若说哪天太后发现了杀了他，也不足为奇。但那本册子里到底记载了些什么他并不知道，所以也就无法判断长安这句话到底是真是假。
那枚针被长安别在了左手的衣袖上，如今她右手被陈佟扭着，左手拿不着那根针。她也不敢将左手靠近背后的右手，因为她明白，陈佟之所以上来就扭住她的右手，是因为知道她身上带着刀。她不敢有丝毫举动让他觉着她想反抗。
见他不说话，长安继续道：“陈公公，我虽然年纪小，但其实也算是个睚眦必报的人。但你可知，为何我明明看到是你杀了长禄，那日在小巷中又伤在你手下，我却从来也不曾想过要对你不利么？一来自是因为你曾放过我一马，二来则是因为你会武，我觉着你是个人才，与其让陛下除了你，还不如留为己用。陛下说过，待他亲政后便会让我做中常侍，手下若没有几个得用之人，我这中常侍的位置又如何坐得稳呢？我知道比起你如今效忠的主子，我这个未来的中常侍算不得什么，但，至少我是个正常人，不会把你往绝路上带。”
陈佟冷笑：“你当我是三岁孩子？”话虽如此说，但长安口中的那本册子的确让他犹豫了。忆起当日郭晴林逼问长禄有谁看过那本册子的场景，他知道那本册子绝对至关重要。身为太监，活着的确没多少趣味，但他也没想过现在就死。
“我性命都捏在你手里了，哪敢骗你？要不你看这样可好？我先把我身上的小刀放你那里，然后带你去我房中取那本册子，由你来替我保管那本册子，你总该相信我对你的惜才之心了吧。”长安道。
陈佟看着长安的侧脸，这小太监才只有十六岁，如此暗夜蓦然被人伏击并危及性命，他非但没有惊慌失措，还能如此冷静地与他分析利弊以求生机，的确是个人物。再让他在宫中淬炼几年，他的能力还真的未必会比郭晴林差，更何况，他还有皇帝的宠信。只要皇帝一日不倒，他就会蒸蒸日上。
他不满郭晴林的行事风格已久，只是那边也不是可以轻易背叛的，若是有那本重要的册子在手，说不定他倒真有了另择良主的资本。
长安见他不语，知道他还在犹豫，遂道：“长禄一案已经盖棺定论了，没有任何证据可以扯到你身上来。而你有长乐宫的令牌，夤夜出现在东寓所也不算稀奇，就算我到了东寓所就大喊大叫，也不过逃过这一时而已，你要对我下手，依然有的是机会。啊，要不这样，你把我绑在这里的树上，我告诉你那册子藏在哪里，你自己去取，回来再放了我，这总可以了吧？”
陈佟觉着这主意不错，当即收回勾着长安脖子的铁钩，一只手将长安的左右手腕扣在一起，一只手去怀中掏绳索。
长安趁着两只手靠在一起的机会从袖子上拔下那枚针来，当他用绳索来绑她时便扎了他一下。
陈佟只觉自己手掌上似被针刺了一下，抬起手来借着月光一看，手心果然冒出了一个血点。
他刚想去看到底是什么东西扎了他，长安却突然挣脱他撒腿就跑。
他一探手没抓住她，立马跟在后头追。
长安一边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往长亭殿前跑着一边心底呻吟：千万要有用啊，不然这次真死定了！
当她跑到殿前陈佟还未追上她，不闻身后有脚步声，她大着胆子回头一看，见陈佟在不远处的树影中如喝醉了酒一般摇摇晃晃的，不多时便往地上一倒，不动了。
长安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想过去查看一番，又有些不敢，怕陈佟是装的。
但是，这次她骗了他，若下次再被他抓住，便再没有侥幸逃脱的可能了。她固然可以去寻求慕容泓的庇护，但，就如他那日所言，什么都让他办了，要她何用？
自己的事自己做，自己的麻烦，自己解决。
她定了定神，从小臂内侧拔出小刀握在手中，步履沉稳地向倒在地上的陈佟走去。他若敢突然跳起扑过来，她便是死也要先捅他两刀。
陈佟一动不动。
长安见他睁着眼，心中不由安定几分。若是装死也不会睁着眼，多半是被麻翻了眼睛阖不上。不过谨慎起见，她还是走到他脚旁，他最不易踢伤她也不易抓到她的位置，右手执刀，左手拿针飞快地扎了他小腿一下。见他还是没有反应，她确定他真的是被麻翻了。如若不然，她都已经走得这么近了，以他的功夫，抓住她绰绰有余，他没必要继续假装不能动弹。
她握着刀，走到他身旁，用足尖将他的左手勾到一旁踩住，弯下腰从他袖子里摸出那只铁钩，看了一眼便远远地扔了出去，这才从袖中掏出帕子来捂住自己勃颈上的伤口，问他：“还能说话么？”
陈佟不做声。
“那日在荒园，你明明瞧见了我却不点破，显而易见，你是觉得杀我会引来麻烦，所以放我一马是不是？而如今，你却又来杀我，而且不是奉的郭晴林的命令，我是否可以由此推断出，你真正的主人从来就不是郭晴林，而是另外一人？你在郭晴林身边，一则为监视他，二则为保护他，是不是？”长安继续问他。
陈佟还是一丝反应都没有。
长安仔细一瞧，他连眼睛都不眨了，估计舌头更不会动了。想不到这麻药居然这么厉害，不过涂在针上那么一点，便能将人麻成这样。她一定要跟郭晴林学做这种麻药。
长安叹了口气，不能从陈佟这样的人口中问出点消息来实在是太令人遗憾了。
但既然问不出什么了，长安也只得考虑该如何处置他。
陈佟是个职业杀手，而且此番明显是奉命来杀她的，该如何处置才好？
思来想去，似乎也只有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郭晴林与暗中那人彼此较劲，居然拿她来填炮灰，若不还以颜色，岂不让他们以为她长安是泥捏的？况且此番情况如此凶险，她能化险为夷完全是凭她的机智和运气，有什么理由对陈佟手下留情？
蹲下身，她用针在陈佟脖子上又扎一下，轻声道：“出来混，总是要还的。你也不算冤。”树底下光线昏暗，她看不清陈佟此刻的表情，她也不想看清，焉知这句话，以后就不会有人对她说呢？
次日一早，郭晴林刚收拾好准备出门，长安突然来了。
“师父，昨夜徒儿一时失手扎伤了您，您无碍吧？”两人见了面，长安关切地问道。
郭晴林眼尖地发现了她勃颈上的新伤，眸光微微一闪，道：“为师无碍，你脖子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长安蹙眉道：“别提了，昨夜徒儿回来时道旁突然跳出个人来要杀徒儿，喏，这个伤口就是他留下的。”说到此处，她眉头忽而一展，得意洋洋道“好在徒儿机灵，才没给师父您丢脸。”
“哦？什么人这般大胆，还敢在宫中对你动手？”郭晴林漫不经心地问。
长安看着他笑得意味深长，道：“这个人师父您也认识，陈佟。”
“原来是他，你能从他手中逃脱，倒也有些本事。”郭晴林并不遮掩他的不意外。
“是呀，若不是对师父您绝对信任，我差点就以为是您派他来杀我的了。不过想到这些日子以来您对徒儿的悉心教导，我立刻反应过来是他背叛了您。所以，为了给师父您清理门户，徒儿就自作主张给他服了一瓶桃花醉。”长安一脸邀功的表情。
郭晴林笑了起来，道：“是吗？那你可真是了不得！”
长安看他半信半疑，当下也不多言，只奉承道：“名师出高徒，徒儿可不敢坏了师父您的名声。师父，时辰不早了，咱们这就去甘露殿？”
郭晴林回身拿了拂尘，锁上门道：“走吧。”
长亭殿是东寓所去甘露殿的必经之路，否则昨夜陈佟也不会埋伏在此等着袭击长安。
此时刚过寅中，天还未大亮，那长亭殿侧居然已经人来人往地颇为热闹。
长安见褚翔站在道边，迎上前问：“翔哥，发生何事？”
褚翔面色不善，道：“死了个人。”
长安做悚然状。
“郭公公，此人似乎不是长乐宫的太监，还请郭公公辨认一下是否认得此人？”褚翔看着长安身旁的郭晴林道。
郭晴林颔首，跟着褚翔走到树下。原本在检查尸首的侍卫让开一旁，郭晴林上前一看，果然是陈佟。
长安从他身后探出头来，看着面色如常表情安详颊上还带着淡淡红晕的陈佟，欣欣然地对郭晴林道：“想不到死相还真挺好看的。”

第240章 心疼
甘露殿前，长安在海棠树干上划下重重一刀。从上往下数，徐良、那个用木簪子刺杀她的宫女、长禄、刘汾、冬儿、越龙、陶之，加上昨夜的陈佟，直接死在她手上以及需要她对他们的死负责任的人，已经有八个了。
才短短一年多的时间而已，她还只是小小的御前听差。
仰头看着这株高逾两丈的大树，长安突然怀疑，若自己真的有这个命做到九千岁，这样的刻痕会不会布满这棵大树呢？
她听过一将功成万骨枯，照如今的形势来看，一宦功成貌似也需如此。然而昨天她对陈佟说，出来混，迟早都是要还的，他如是，她亦如是。那么此刻她一边做着这杀人之事，一边又刻着自己要还的债是为哪般？
或许就是因为已经死过一次，所以不想再轻易赴死。又或许，上辈子没能痛痛快快地活一遭，这辈子虽然暂时境遇不佳，但还是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挣扎，将来能有痛痛快快活一遭的机会吧。
长安收刀转身。
她可以记住，但她不需要回顾。人死不能复生，回顾又有什么用？起手无悔，她永远都只需要向前看。
她回到甘露殿逗弄了一会儿爱鱼，慕容泓下朝回来了，与之同行的还有太常卿怀之焱。
“长安，去把刘公子请过来。”慕容泓吩咐她道。
“是。”长安出了甘露殿，派个小太监去清凉殿叫刘光初。不一会儿小太监跑了回来，说刘光初一早就与蹴鞠队的人一同去含章宫鞠场了。
长安便一边派人去鞠场叫刘光初一边回殿向慕容泓禀明情况。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不到，刘光初急匆匆地进殿来向慕容泓行礼。
怀之焱一看他满头大汗面色潮红，身上的袍子皱巴巴的，鞋上粘着泥，表情却还欢欣雀跃得很，心中不免暗暗一叹。
“刘公子去蹴鞠缘何不来邀朕一起？朕的蹴鞠队训练得还可以么？”慕容泓虽无笑意，但语调却甚是温和，听得刘光初一颗咚咚乱跳的心都酥了一酥，他低着头答道：“陛下政务繁忙，小民不敢叨扰。陛下的蹴鞠队很好。”
慕容泓道：“下次再想蹴鞠，记得来邀朕一同前去。”
刘光初双颊愈发红润起来，答道：“是。”
“好了，今日你姨丈进宫来瞧你，你带他去你殿里好生聊聊吧。”慕容泓道。
刘光初答应了，二人一起向慕容泓行了礼，退出甘露殿。
慕容泓看了眼一旁的长安，晨间他就看到了她脖颈上的新伤，联系起褚翔早上来报说宫中死了个太监，脑中对于昨夜发生的事联想未免就多了些，因为据褚翔对那具尸体的观察，那太监似乎还会武。
她脖颈上有伤，证明昨夜两人定然有过正面冲突。一个女子要对付比她年长比她强壮且会武的太监，不用旁观也知当时情况会有多凶险。但她却没事人一般。要不是那道尚未结痂的新伤鲜明淋漓地昭示着她所受过的苦痛，从她今日的表现来看，他根本不会把这桩凶杀案跟她扯上半点关系。
或许，他真的不该将她当做女人来看待，因为到目前为止，她所做的这些事，有哪一件是一个女人能做的？又有哪一件是一个女人该做的？或者说，他慕容泓到底有多无能，才会让自己喜欢的女人来承受这一切？
既然她将自己定义为一名战士，那么，给她她应得的荣誉与地位，至于他那些于她而言并无裨益的感情，还是……收起来吧。
清凉殿内，怀之焱屏退宫人，与刘光初一同在内殿落座，低声问他：“皇帝如何胁迫你留在宫中？”
刘光初一愣，道：“他没胁迫我。”
“那你为何留在宫里？”怀之焱不解。
刘光初自然不好意思说自己被陛下的容色所迷自愿留下，便找了个借口道：“盛情难却。”
“盛情难却？你且细细说来。”怀之焱眉宇微蹙道。
刘光初便将他入宫当日长安如何劝说慕容泓将他留在宫里的话给怀之焱学了一遍，补充道：“我想着反正我孤身一人，留在宫里还是留在宫外都没什么分别。留在宫里，还省得外祖父与舅舅他们为我操心。”
怀之焱叹气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傻呢？他俩唱双簧你听不出来？”
刘光初懵然道：“唱……双簧？”
怀之焱道：“那小太监和皇帝一唱一和，分明就是在唱双簧，目的就是让你觉着盛情难却，自请留下。”
“可是他们为何要这么做？我留下对他们来说也没什么用啊。”刘光初不能理解，更确切的说，是不愿相信。
“谁说你没用，你是堂堂赵王嫡子，辅国公的外孙子，你在皇帝手里，你爹与你外祖父一言一行不都得先为你的安危考虑。所谓投鼠忌器，就是这个道理。”怀之焱道。
刘光初垂下头，心中郁郁寡欢。虽然被软禁的那两天他也曾有过这般考虑，但……当你心中很喜欢，或者说很仰慕一个人时，你总是不愿意将他往坏处想的。
怀之焱觑他表情，见这小子呆头呆脑的，性子也软，顿时明白与其浪费时间跟他讲道理，倒还不如直接给他下命令来的有用。
“你也别多想了，这次我是奉你外祖父之命来带你出宫的，你定要跟我走才行。”
刘光初一怔，抬眸问：“今天就出宫吗？陛下他会放我走吗？”
怀之焱道：“既然你已经答应他留下，无缘无故，他自是不会同意放你走的。若是硬要走，一来未见得会成功，二来，与皇帝失了表面和气，总归也是得不偿失。”
刘光初心中暗暗松了口气，问：“那姨父的意思是……”
怀之焱起身走到内殿门口向外头一看，见宫女太监们都站得甚远，便又折回，从怀里摸出一只小瓷瓶递给刘光初，低声道：“今晚临睡前你将此药服下，明日一早你身上便会起疹子。太医那边我已经打好招呼了，他们会以你的病会传染之由建议陛下将你挪出宫去，如此，你便可回你外祖家了。”
刘光初握着瓷瓶不说话。
怀之焱按着他的肩道：“光初，你可别犯傻，以为皇帝对你以礼相待便是看重你。虽然你与皇帝年龄相差无几，但他心思之深，非是你能体会的。再者说，你住在皇宫，难道还能比住在自己外祖家更安全舒心？你若喜欢玩蹴鞠，就让你外祖家的表哥表弟陪你玩就是了，再不济，就是民间那些鞠场球社，也比宫里有趣得多，你还不用受拘束。”
刘光初手指在瓷瓶表面缓缓摩挲，还是不语。
怀之焱见状，疑虑道：“在此事上，你莫非还有什么难言之隐？”
刘光初没做贼心也虚，忙道：“没有。”
“没有就好，再有半年皇帝便要封后纳妃了，你住在这里终究是不方便，到时万一传出点不利的流言，你本家和你外祖家都得受你连累。听姨父的话，今晚把这药喝了，姨父明日来宫里接你。”怀之焱叮嘱道。
想起陛下那样的人要封后选妃，刘光初只觉心口一阵气闷，遂点了点头。
怀之焱见他答应了，自觉此行任务完成，微微松了口气，复又对他道：“这瓷瓶别叫人瞧见，更别离身。这药不过让你痒上两天罢了，不打紧的，你别害怕。”
“我知道了，多谢姨父。”刘光初道。
鸿池边上沉香亭中，郭晴林与长安面向鸿池并排站着。
“说，你如何知道我拂尘里藏着针？”郭晴林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神色如常地问一旁的长安。
长安知道他方才去过仵作房了，得知陈佟脖颈上有针眼，再发现自己的拂尘上少了根针，他自然会明白她为何有能力杀陈佟。
不过她原本就没想过要瞒他，这件凶杀案还指着他来摆平呢，她又怎么能瞒他呢？
“若是徒儿说，徒儿只是无意中发现的，您相信吗？”长安微微笑。
无意中发现的，又怎会知道拿它去麻人？
郭晴林侧过脸乜着长安。从长安这个角度看去，但见其人面如寒玉目若冷星，若非是个太监，倒确是个如假包换的美男子。
迎着他的目光，长安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道：“其实师父心中早有答案，又何必来多此一问呢？”
郭晴林不语，目光却分明高深了几分。
他以为长安在套他的话。而长安也的确在套他的话。
见他不上当，长安举起双臂伸个懒腰，拖长了声调道：“师父，您不用担心，虽说师祖把您的秘密告诉了我，但昨夜陈佟居然来杀我，显而易见，师祖分明是后悔那晚的举动了。我只不明白，”她靠近郭晴林，嬉皮笑脸道“您说师祖为何突然派陈佟来杀我呢？”
郭晴林道：“你不要胡言乱语，若你只有我这一个师父，那你的师祖，早在十年前就已经死了。”
“是吗？那——”长安突然摸了下郭晴林搭着拂尘的手。
感觉到手背上一团软绵绵毛绒绒的东西轻柔蹭过，郭晴林烫着般将手一甩退后两步。
长安摊开手掌，掌中一只小小的毛绒球。她看着惊魂未定的郭晴林笑问：“师父，知道您怕这个的人，有很多吗？”
郭晴林眼神冷了一刹，忽而轻轻缓缓地笑了起来，问：“怎么？不装了？”
长安道：“不装了。没必要装了啊，陈佟都死了。”
“你以为你能取代陈佟的位置？”郭晴林唇角勾起一丝嘲讽的笑意。
“师父不觉着徒儿比陈佟聪明多了吗？徒儿又为何要自降身份去取代他的位置呢？徒儿虽知道他是谁，也知道他在哪儿，但您放心，徒儿绝不会用此事来威胁您的。因为，只要您一日还是我师父，他便一日是我师祖，徒儿自会守口如瓶。”长安抿着笑意收起毛绒球道。
郭晴林走到她面前，猛然抬手掐住她的脖颈将她按到一旁的亭柱上，俯低身子与她鼻尖对鼻尖，一字一句道：“我说过，他已经死了。”
长安也不挣扎，只眯着眼艰难道：“死了多无趣啊，像现在这样会监视，会吃醋，会杀人的，才好玩嘛！师父，您想想看，他要杀徒儿，徒儿与他定是势不两立的。您夹在徒儿与他之间，高兴了，就帮着徒儿对付他，不高兴了，就帮着他对付徒儿，看徒儿与他到底谁先败北。这游戏好不好玩，有没有趣？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啊！”
“若是实力相当，自是好玩。只可惜，你还缺了点火候。”掐着她仿若花枝般柔弱易折的脖颈，郭晴林眸光睥睨道。
长安给他一个狡黠的笑容，伸手一按他胸口昨夜被她扎伤之处。看他痛得皱了眉头，眸底却又闪烁着扭曲的快意，她轻声道：“实力上的欠缺，可以用感情来弥补嘛。没人抢的东西，总是显得廉价些。”
郭晴林抬眸看她。
长安握住他掐着她脖子的手腕将他的手慢慢扯开，笑得如他拂尘上蓝莹莹的针一般，道：“师父，您不知道徒儿一直很是心疼您呢，心疼您不能随心所欲，心疼您不能歇斯底里。现在好了，陈佟死了，没了这个监视您的人，你我师徒，终于可以一起愉快地玩耍了。”

第241章 调包
午后，清凉殿内殿，刘光初借午睡之名将宫人统统遣了出去，自己却在榻上辗转反侧。
一方面，他觉得自己应该听姨父的话尽早离开宫中，让父母和外祖父他们放心，一方面……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不过就见过一个人两次而已，为何竟能对他如此念念不忘割舍不下？长这么大，他还从未对旁人产生过这样的感觉。
莫非是因为那样美的人其实是狐仙所变，会妖术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愈发觉得自己魔怔了。
原本在殿中伺候的一名小太监鬼鬼祟祟地出了殿门来到殿侧树下，长安正站在这里等他。
“方才怀大人过来，你可有听到他俩谈了些什么？”长安问那小太监。
小太监摇头，道：“怀大人把奴才们都赶出了内殿，且要奴才们站得远远的，中途他还曾出来看过一次，奴才们不敢靠近，故而没听到他们说什么。”
“那怀大人走后，刘公子有何异常？”长安再问。
“刘公子就是心事重重的。哦，午膳过后，刘公子说他要午睡，让奴才们不要在内殿伺候。奴才关门的时候故意放慢了动作，偷偷从门缝里往里面看了一眼，发现他手里好像拿着一只瓷瓶。”那小太监机灵道。
“瓷瓶？多大的瓷瓶？”
小太监比划着道：“大概也就手指那么长的一只小瓷瓶。”
“辅国公府原先送来的行李中有这件东西吗？”长安目露疑虑，问道。
小太监十分肯定道：“绝对没有，昨日刘公子去蹴鞠时，奴才将他的行李都翻遍了，根本没有这只瓷瓶。”
那就是怀之焱带进来给他的了。长安心道。
怀之焱带这样一只瓷瓶给他目的何在？一般需要用这般大小的瓷瓶装的东西，都不会是什么好东西。如果是药，那要让刘光初去药谁？药皇帝刘光初肯定做不到，那就只能药他自己了。
莫非怀之焱要刘光初自戕以嫁祸皇帝？只是以刘光初那性子，他做得到吗？
不管如何，任何的不确定因素都是危险的，必须设法让它变成确定因素。既然慕容泓将刘光初交给她看顾，她就不能让他出丝毫纰漏。即便要出纰漏，也只能是她想要的那种纰漏。
“很好，你先回去当差。”长安对那小太监道。
小太监得了夸奖，兴奋地行了一礼，转身回去了。
长安一边往甘露殿前走一边琢磨，就算那药真的是让刘光初自己吃的，他大约也不会这么快就吃下去，如若不然，怀之焱前脚刚探望过他，后脚他就出了事，这不是不打自招吗？
所以，必须赶在他吃药之前将那药调包。如果里面是毒药，换成她熟悉的，至少不会让人救不回来。如果里面不是毒药……长安眯起狭长的眸子，此番，她可要立一大功了！
今年长乐宫新添了不少小太监，最底层的人事安排郭晴林不大管，长安便挑那机灵的在长乐宫前听差。这些小太监既然不笨，自然也明白在这长乐宫中应该讨好谁。郭晴林虽然身为中常侍权力大，但长安才是与皇帝形影不离的，哪个灶冷哪个灶热，他们心里门儿清，是以见到长安都巴结得很。
蹴鞠队午间也休息，长安派了个小太监去通知他们待会儿去鞠场时一定要邀上刘光初同行。
刘光初在榻上折腾了半个时辰也没睡着，这时内侍在门外轻声唤道：“刘公子，刘公子？”
“何事？”他不耐烦道。
“蹴鞠队的松果儿来请您去鞠场蹴鞠。”
刘光初心中正烦躁，本没有心情去蹴鞠，然而想起上午皇帝那句“下次再去鞠场，记得来叫朕同去”，他又一骨碌爬起身来。
姨父说皇帝那日留他在宫中不过是与太监长安唱双簧罢了，他偏不信。若是皇帝此番肯与他一起去蹴鞠，那就证明姨父说的也不完全对，若他不肯……那他也不用再挣扎犹豫了，就听姨父的话吧。
如是想着，他起床收拾妥当，拿起换衣服时放在桌上的那只小瓷瓶不知藏哪儿才好。团团转了一圈，想起姨父叫他不要让瓶子离身的话，他将瓷瓶往怀中一塞就出门去了。
甘露殿前，长安正靠在廊下暗自筹谋，远远便见刘光初与松果儿一道向这边走来。
她扬起笑靥迎上去，道：“刘公子，去蹴鞠啊？”
刘光初颔首，看了眼甘露殿门口，道：“陛下上午曾说，让我下次去蹴鞠时叫他一起，不知他此时可有闲暇？”
长安笑容不改，道：“陛下午膳后看折子看得晚了些，这会儿还在午睡呢。刘公子您先去，待他醒了奴才再向他禀告此事。今天下午陛下好似也没什么安排，应该会去的。”
刘光初听了这话，也挑不出不妥来，遂与长安作别，和松果儿一道往紫宸门那边去了。
长安目送他俩出了长乐宫，转身就向清凉殿走去。
清凉殿内殿，那小太监已经在各处翻找那只瓷瓶了，长安帮着找了片刻，不见瓷瓶踪影。
小太监抹了下额上的汗，趴在地上想要钻到床下去找。
长安阻道：“不必了。刘光初是王侯之子，平日里自己动手的机会都不多，更别说藏东西了，即便要藏，也绝不会藏得太隐蔽。那瓷瓶，定然被他带走了。”
小太监少了个立功的机会，一时有些失落，道：“那，安公公，现在该怎么办？”
长安看着他道：“他在这宫里的日子还长，你好生伺候着他，别让他脱离了你的视线，也别让他发现你在监视他，有什么动静及时告知杂家便算立功。其他事能成则成，不能成也不必计较。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懂吗？”
小太监见她目露警告，不由心中一悚，忙俯首道：“多谢安公公教诲，奴才记住了。”
长安出了清凉殿，心思：刘光初居然将那瓷瓶随身携带，可见对那瓷瓶十分重视，调包难度很大。
但是，越难做的事往往带来的收益也越大，又岂能轻易放弃？
她转身回东寓所自己房里取了一瓶最近做的名为“真言”的毒药，这毒药不易致死，就是人服下后会伤到肠胃，所以特别痛，还会吐血，看起来特别严重。据郭晴林说这是前朝一位酷吏研制出来专门用作逼供的，所以取名“真言”。
这“真言”是液体状，为保险起见，长安又拿了一瓶粉末状的毒药，这才出了门。
既然刘光初将那瓷瓶随身携带，那么能完成调包这一行动的地点只能在鞠场了。
长安来到含章宫鞠场，刘光初等人正在踢球，她便站在一旁看。
一场踢完，刘光初与袁冬走了过来。
长安对刘光初道：“刘公子，陛下方才都要出门了，怎料闫卫尉忽然求见，说是昨夜长乐宫的那桩凶杀案有了新进展，陛下因而未能过来，着杂家来向您打声招呼。”
刘光初见她说得有板有眼，自己却难辨真假，心中失望之余，他也不想去辨真假了，反正皇帝没有来，这就是最终结果。
“我知晓了，陛下事务繁忙，我原本就不该去打扰他的。”他道。
“瞧刘公子这话说的，陛下真想过来的，若是闫卫尉走得早，说不定他待会儿还来呢。”长安道。
刘光初点了点头，却未接话，只对袁冬道：“那我们继续吧。”反正回去也是无聊，心中还烦闷，倒不如在这儿踢场球出身汗来得痛快。
“好，刘公子您先去，奴才去一下茅房，待会儿就来。”袁冬一早看到长安对他使眼色，便找了个借口留了下来。
长安看着刘光初又回到了场上，压低声音对袁冬道：“他身上有只小瓷瓶，设法弄过来给我。不能被他察觉。”
袁冬颔首，去了趟茅房便也回到场上，把场上的一名队员撤了下来，换了名个子不高动作却甚灵敏的替补上去。
长安一直在旁边看着，踢球中队员有肢体接触在所难免，也没见如何，只见替补的那小个子在刘光初身边绕了一会儿，又到袁冬身边去晃了一下。袁冬传球时不慎将身边一人绊倒在地，伸手将那人拉起来后，那人便退下场来。
长安走到鞠场门外，不一会儿，那摔了一跤的家伙也出了门，递给长安一只小瓷瓶。
长安命他望风，自己背过身去将瓷瓶晃了晃，里头装的是液体。
她当即拔出塞子将瓶子里的液体倒空，然后将自己怀里那瓶“真言”灌了进去，按紧塞子，递给那太监道：“物归原主。”
太监领命，转身又回到了鞠场上。
长安走到观台一侧看着场上，恰一场比赛又结束了，刘光初理所当然又是进球最多的，袁冬等人兴奋地将他抬了起来。七手八脚间，沉浸在荣誉感中的刘光初自然不会注意到那只鱼一般滑进他怀里又电一般撤离的手。
任务完成，袁冬向长安投来一瞥。
长安点了点头，回身走了。
松果儿说的没错，这蹴鞠队本质上已经是袁冬的了。但她无所谓，事无巨细，她没这个精力，她只需抓住关键的就可以了。

第242章 毒发
是夜，郭晴林沐浴完毕，刚穿好衣服，一转身，发现一名身穿黑斗篷的人无声无息地站在屏风外头。
他也不惊讶，只微微抬起下颌道：“陈佟一死，你果然坐不住了。”
那人缓步绕过屏风走到郭晴林面前。斗篷宽大，帽檐又深，故而即便两人站得这般近，郭晴林除了看到对面之人的下颌之外，再看不到任何一点暴露在外的皮肤。
不过他知道他是谁，这世上，再没人比他更让他熟悉的了。
“一段时日不见，你是愈发出息了，连陈佟都敢杀。怎么，他触你逆鳞了？”来人慢条斯理道，那轻轻缓缓的语调与郭晴林如出一辙，只声音似阴似阳，雌雄难辨。
“二十年了，再笨的鸟，也该学会飞了。至于逆鳞么，如果说杀人只有这一个理由，那么我倒想问一句，我那徒弟，又触到你哪片逆鳞了？”陈佟脖颈上的针眼，以及置他于死地的桃花醉，凡是了解他的人，都会以为人是他杀的。关于这一点，郭晴林从不怀疑，也不想辩解。
“呵，果然翅膀硬了，忘了当年羽毛凌乱地在地上扑腾时，是谁把你给捡起来的。既如此，且让我看看，如今的你，到底有多大能耐。”黑斗篷说完，猛然探手按向郭晴林的肩，郭晴林不避不闪，只在他的手快要触到他衣裳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腕身子一斜想给他来个过肩摔。岂料那人反而趁势一把揽住他的腰将他抱了起来，身形往前一冲两人便一起滚上了离浴桶不远的床榻。
长安房里，长安正拿着那只铁盒子对着床柱练习发射暗器的准头，射了十次，九中一空。她甚是满意，完全无视自己站的位置离床柱只有一丈不到的距离。
原本这只铁盒子的确是为慕容泓准备的，但是经历了陈佟事件，她决定还是留给自己用。给自己的理由是：不能自保，何以保小瘦鸡？
长安走到床柱前，费力地将那九支铁钉一一拔下，这样的力道，只要控制好发射距离，取人性命简直轻而易举。只是，这盒子虽小，但绑在手腕上还是很容易被人看出的，若藏在怀里，关键时刻只怕又来不及拿出来，所以，也只能在料定有危险的时候时候用一下。
若说自保的手段，还是郭晴林那种好，再强的人一旦被麻翻，还不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儿？而且针那么小的物件，还真不容易引起旁人的警觉。只是这厮喜怒无常心思难料，也不知肯不肯教她这麻药的制作方法，有事没事的还是要多去献一下殷勤（挥挥小皮鞭）才好。
长安收拾完后想去茅房，遂将铁盒子藏在床下的地砖下面。然而走到门口却又折回来将铁盒子取了出来拿在手中。
昨夜要不是她进了长乐宫就放松了警惕，陈佟没那么容易偷袭到她。这宫里人与人之间除了利益一切都是假的，这就注定了在这宫里没有绝对的安全之地。她吃一堑，就必须长一智。
郭晴林房里，郭晴林衣裳凌乱地被黑斗篷压在身下。黑斗篷在他白皙的肩上留下一圈渗血的牙印，然后强硬地将他向着床里的脸掰过来朝着灯光。
看到他脸颊上的潮红和额上的细汗，黑斗篷调侃道：“已经不会哭了，果然有进步。”
郭晴林唇角勾起一丝讽意，道：“我不过在学太后在床上的模样罢了，如何，还满意吗？”
黑斗篷僵了一僵，随即俯下身贴在郭晴林耳侧道：“原来如此，你可真不愧是为师最贴心的好徒儿。来，为师这里有一丸新药，赏你了。”
郭晴林想挣扎，双臂却被半褪的衣物绊住。黑斗篷动作利落地捏开他的嘴将药往他嘴里一塞，随即一抬他的下颌，迫使他将那不大的药丸咽了下去。
“我说赏你，就赏你，由不得你拒绝……”黑斗篷话说一半，外间忽传来敲门声，随后响起长安的声音：“师父，您睡了吗？”
黑斗篷伸出细长的手指轻蹭着郭晴林的脸颊，语气似笑似讽，道：“你的好徒儿来了，叫他进来，嗯？”说罢翻身下床，站到屏风后头。
郭晴林看着他挑衅地微微一笑，不开口。
门外长安见房里明明亮着灯却无人应声，心中有些犯嘀咕，却也没打算敲第二次，回身准备离开。
黑斗篷踹了浴桶一脚，上好的香柏木浴桶竟被他活生生地踹断了一块木板，里头的洗澡水从缺口处哗哗地往外溢。
外头长安脚步一顿，回头看向身后那两扇紧闭的房门。无人应声，诡异的声响，让那门后的世界显得扑朔迷离。
她好奇心不算小，但是，今夜刘光初那边很可能会出事，郭晴林这边她还是不要冒险的好，即便不会真的伤害到她，刘光初那边她可耽搁不起。
她回过头继续往自己的房间走，回到房里后，吹灭蜡烛，将窗户打开一条缝，看着郭晴林那边。
郭晴林在房里听着长安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终不可闻，唇角的笑意更浓了些。
黑斗篷踩着满地积水来到榻前，伸手钳起郭晴林的下颌，道：“你且得意，只消最后别哭着来求我。”
郭晴林别过脸，道：“彼此彼此。”
黑斗篷捻了捻落空的手指，冷哼一声，转身离开了。
长安从窗户缝里看清了从郭晴林房中出来的是黑斗篷，不由暗暗眯了眯眼。
这黑斗篷于她而言就像颗定时炸弹，若能除掉该多好？
看来必须让太瘦设法给她研制出一件能远程攻击的武器才行，只是太瘦不算正经的武器研发人员，也不知能不能行？管他的，反正他闲着也是闲着，就当让他打发时间了。
长安关好窗户，回到床上准备睡觉。刘光初那边也不知是今晚还是明晚出事，她还是先养足精神再说吧。
半夜，急促的拍门声将长安惊醒。她原本就是和衣而卧，当即从床上起来打开门，长福在外头急急道：“安哥，你快去清凉殿，刘公子出事了。”
果然来了！
长安二话不说，关上门就和长福一起跑到了清凉殿。
清凉殿中灯火通明，慕容泓已经在了。睡到一半被人叫醒，又是因为这种事，他心情自然不可能会好，眉目间阴郁得都快下雪了。
御医也已经叫来了，不是许晋，而是副院正钟离章。刘光初还趴在榻沿上呕血，情势看着十分危急。
“哎呀，哎呀，怎么会这样？白天不都还好好的吗？天啊，吐这么多血！钟太医，刘公子不要紧吧？”慕容泓见不得血，就在外殿坐着。长安先给他行了礼，随后凑到内殿榻前一脸紧张地问。
慕容泓在外殿听着长安那一惊一乍的语气，面色倒渐渐缓和下来。
钟离章满头大汗，这情况与怀之焱之前和他说好的完全不一样，惊疑之下他一时也有些手忙脚乱，只道：“目前看来刘公子可能是因为中毒才致如此。眼下只能先设法让刘公子不再呕血了，再寻出毒源，如此方可转危为安。”
“那刘公子这呕血止得住吗？看这势头，可别毒还没找出来，血倒已经呕干净了。不成，奴才得去禀告陛下，先把这殿里伺候的奴才们审一遍，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刘公子出事。”长安急急说完，转身到殿外去了。
慕容泓一抬眸，目光与从内殿出来的长安撞个正着，两个人都不动声色。
长安凑到慕容泓跟前，以内殿听得见的声音道：“陛下，您见不得血，明天还要上朝，不若您先回去休息，这里的事就交给奴才来办吧。”
“刘公子是朕留在宫里的，结果还没几天就出了这等事，他若有个好歹，叫朕如何跟他的父母亲族交代！你也是，朕信任你才会命你照看他的生活，你就给朕将他照看成这般模样！”慕容泓劈手砸了个茶杯，声色俱厉。
长安忙噗通一声跪下，告罪道：“刘公子会遭此厄难，确是奴才照顾不周所致，奴才不敢推脱责任。但眼下还是救治刘公子最为要紧。钟太医说必须找到毒物才能给他解毒，但刘公子一直呕血不止，奴才担心他撑不到那个时候，所以奴才想先审一审殿里伺候的奴才，看这毒物到底从何而来。陛下要打要杀，也请等奴才将刘公子救回来再说，如若不然，奴才真是万死莫赎啊。”
慕容泓站起身道：“要审就快审。告诉钟离章，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刘公子给朕救回来，如若不然……你们统统陪葬！”他煞有介事地一甩袖子，转身离开。
长安目送他走了，这才招来殿中小太监耳语几句，随后对门外侍卫大声道：“来人，把这些奴才都带到偏殿去好好审，别叫他们发出的声音惊了刘公子！”
太监宫女们顿时一片求饶之声，长安也不管，转身又回了内殿。
刘光初刚吐过一回血，此刻又满头大汗地躺回床上，因着太监宫女都被带到偏殿去审讯了，长安便亲自上去给他擦唇角的血。
“刘公子，您怎么样了？”她关切地低声问道。
刘光初捂着腹部难熬地在床上滚来滚去，面色煞白道：“痛……”
“钟太医，要不您先给刘公子开点能止疼的药吧，您看刘公子这模样，奴才看了也揪心。”长安对钟离章道。
钟离章实话实说：“如今毒源不明，实不能轻易服药，只怕一个不慎雪上加霜。”
耳边传来偏殿里奴才受刑后的凄惨悲嚎，长安对刘光初道：“刘公子请再忍一忍，若真是那起子奴才不安好心加害于您，想必待会儿就会招的。”
刘光初疼得蜷缩成一团，眉宇间除了痛苦之外，还夹杂着一丝纠结之色。
“钟太医，今夜怎么是您值班呢？往日不都是许太医吗？若是许太医的话，说不定他的针灸还能让刘公子减轻些痛苦。”长安忽道。
钟离章开药方的手微顿了顿，道：“太医院一直是轮流当值的，许太医不过一直住在太医院，所以安公公才会以为晚间一直是他当值。不巧得很，他今夜身子有些不舒服，如若不然，便与我一道来了。”
“原来如此……”长安话说一半，刘光初又要吐，长安忙拿起痰盂凑到他嘴边。
刘光初呕出几口血后，终于坚持不住了，从枕下摸出一只瓷瓶递给长安，气息微弱道：“不必审他们了，毒药在此。”

第243章 坏透了
钟离章身为太医院副院正，根据毒药配制出解药这点本事还是有的，更何况这种毒药还是在太医院毒物档案中有记载的“真言”。
辨别出这种毒药是“真言”后，钟离章一度感到很是不能理解。如果真要害人性命，比这毒药厉害的多得是，而据他所知，这种毒药既难配制，又不容易致人于死地，刘光初为何会服下此毒呢？
长安一直在旁边观察着他，见他眉头微蹙目露疑光，便知他对此事已起了疑心。
必须设法封住他的嘴。
刘光初会受不住痛将瓷瓶交出来本就在她的预料之中，毕竟像他这种没吃过苦的公子哥儿哪个能忍痛，又有哪个不惜命？
但，这不过才是计划的第一步而已，这个计划最终能否达到预期目的，最关键的步骤都在后头。而重中之重，就是要让刘光初相信，怀之焱要他的命。
刘光初交出了瓷瓶，太监宫女们就从内殿被放了回来，除了那个假装受了重刑的小太监被长安放回去休息，其余的依旧在清凉殿当差。
刘光初床前有人伺候，长安便对钟离章道：“钟太医，我们借一步说话？”
要做好一个太医，除了上头得有人罩着之外，宫里那点弯弯绕也是必须得有所了解的，故而钟离章虽不常来长乐宫，对长安倒也不陌生。
两人来到殿外廊下，钟离章道：“不知安公公有何指教？”
长安道：“钟太医，咱们虽说不熟，却也有过数面之缘，您是聪明人，杂家就不绕弯子了。您可知，上一任司隶校尉李儂李大人为何会遭贬斥？”
钟离章道：“听闻，是被弹劾所致。”
“那钟太医可知他为何会被弹劾？”
“这人在官场，身不由己行差踏错，也是在所难免的。”钟离章委婉道。
长安笑了笑，道：“钟太医说得对，但满朝文武，也不独独是他行差踏错了。最关键的还在于，身为人臣，万不能忘了真正的一国之主是谁。甘露殿那位虽眼下还未亲政，但若有人敢因为他尚未亲政就轻视他，李儂就是例子。”
钟离章：“……”
长安继续道：“钟太医，杂家知道今夜为何会是您值班，但陛下目前尚不知道。您应当也不想他知道吧。”
钟离章早听闻长安狡狯多智之名，原先见她年纪尚轻还颇有些不以为然，今夜一谈才察觉出她的厉害来，当即心口暗跳，面上却装作疑惑道：“安公公，您怕是误会了什么，今夜真的是许太医身子不适，我代他值班而已。”
长安笑道：“杂家误会自是不打紧的，但杂家必须提醒钟太医，陛下可不是个中规中矩公事公办的人，他尚年轻，容易冲动，偶尔狠下辣手也不过为泄一时私愤而已。钟太医确定要带着阖家老小冒这个险吗？”
钟离章额上沁出冷汗，杜梦山与太后之间那点阴私他并非全然不知，小皇帝能在这种情况下活到现在并且越来越强势，自然是有他的实力的。还有半年他便要亲政了，就算这半年会发生什么事依然无法预料，但像他这种只想混口饭吃的人，就算熬，也得把这半年给平安地熬过去了。
刘光初中毒一事实在蹊跷，如今长安又特地就此事来警告他，只怕怀之焱要倒大霉，他还是及早撇清关系的好。
想到此处，他拱手道：“安公公请放心，您的好意，钟某心领，身也领。”
长安正想说话，身后却传来脚步声，她转身一看，却是郭晴林来了。郭晴林身为中常侍，宫中发生此等事情，他自是不能不闻不问。
“师父，您来了。”长安殷勤地迎上去，钟离章官职比郭晴林低，站在原地向他拱手作礼。
“听闻刘公子中毒了，你二人不在殿中伺候，却站在殿外做什么？”郭晴林目光在两人面上游走一圈，问。
长安脸不红心不跳道：“刘公子年轻，知道自己中毒吓得跟什么似的，奴才不想让他担心，又要去向陛下汇报情况，所以就将钟太医叫到外头来问个仔细。”
“原来如此。那刘公子可要紧？”郭晴林问钟离章。
钟离章道：“不打紧，救得回来。”
郭晴林颔首，抬步往殿中去。
长安小狗似地跟在他身边东嗅西嗅，郭晴林停步看她。
长安长眸一眯，笑得牲畜无害，道：“师父，您身上这股子檀香味好熟悉啊，奴才好像在别处闻过……”说到此处，她忽似想起什么一般，忙用手掩了口，低头不语。
郭晴林转身，冷声道：“你给我出来。”
长安示意钟离章先进去，自己乖乖跟着郭晴林重新来到殿外廊下。
“你再说一遍为师身上有什么味？”夜色中，郭晴林一双眼眸光难测地盯着她。
长安讪笑：“师父爱干净，身上自是什么味都没有的。只是师祖身上，确确实实有股子檀香味，虽然那味道很淡，但谁叫他离徒弟那般近，还是被徒弟给闻到了。更巧的是，徒弟去过莲溪寺，莲溪寺有的姑子身上，也有这股味，一模一样呢。”
郭晴林面色不变，只用拂尘抵着长安的胸将她推到廊柱上，缓缓道：“为何突然交底？清凉殿这事，是你的手笔？”
长安道：“师父可别冤枉我，这事跟我半点关系没有。徒儿只不过意难平罢了。师父身上那么多陈年旧伤，摆明了就是师祖当年留下的，他对您这般酷烈，您却还处处为他着想，徒儿不甘心！”
“不甘心么？同样的事，你不也曾对为师做过，为师也没把你怎么样。”郭晴林道。
长安愤愤道：“不慎中招与心甘情愿又怎能同日而语？所以徒儿更嫉妒了，徒儿嫉妒得面目全非！徒儿甚至想过要把他的消息设法传递给太后，看他还能披着斗篷在宫中来去自如！”
“那你去呀。”郭晴林收回拂尘，伸指轻轻刮一下她的下颌，轻笑着转身走了。
长安用手背蹭了蹭自己的下颌，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暗暗骂道：“死变态！”不过变态归变态，只要不来坏她的事就成。
御药房连夜煎了药来，长安亲自在刘光初床前服侍他喝了药，看他渐渐睡去，自己就在桌上趴到了天亮。
按着太医吩咐，刘光初早膳就喝了点稠稠的米汤，用过早膳之后又服了一副药。
长安看着刘光初精神好了些，便坐在床边上与他聊了一会儿天。
“安公公，能否请你去向陛下请示一下，我想见见我姨父。”刘光初犹豫半晌，终于还是说出了口。姨父明明说只是会让他身上发痒的药，怎么会变成毒药呢？这瓶子自姨父给他他就一直随身携带，没有被旁人碰过，不存在被人调包的可能，那就只能是姨父给他的，就是一瓶毒药。他一定要找姨父来问清楚。
“好，不过陛下这会儿估计正在上朝，待他下朝了，奴才再帮您去请示。”长安温言道。
刘光初孤身在此，身边既无亲友亦无忠仆，又见长安昨夜在此彻夜守着他，心中不免对她生出几分感激之情来，道：“安公公，你是御前听差，本是伺候陛下的，让你在此为我的事奔波劳碌，我心中甚是过意不去。”
长安笑意微微道：“刘公子心中何须介意？不管是伺候陛下还是按陛下的吩咐来伺候您，于奴才而言都不过是当差而已。您若要承情，也该承陛下的情才是。只是……”
刘光初见他好好地说着忽然又面露疑难之色，忍不住问：“只是什么？”
长安欲言又止，回头对内殿中的宫人道：“你们先出去。”
宫人们退出内殿后，长安方凑近床头低声道：“按理说您是陛下的贵客，奴才不过是伺候的下人，有些事奴才不该多言的。只是奴才看刘公子乃水晶琉璃般清透干净的人，在这宫里实是难得，奴才不忍心您这般无知无觉地便遭了难，故而多说一句。您此番中毒一事，若就这么掩下来不让人知晓也就罢了，可是宫中人多眼杂，但凡有丝毫消息传了出去，只怕您的外祖家定会就此事问责陛下，以为是陛下要对您不利。且不管真相如何，他们一定会咬定您是受陛下胁迫才会如此。届时，不知刘公子要如何对陛下解释此事？当然，若刘公子本意便是如此，就当奴才什么都没说。”
刘光初懵了，下意识地否认道：“我当然不……不是，为何你认为我外祖家一定会将我中毒一事推到陛下身上去？”
长安看着他道：“因为只有这样，他们才能从此事中得到最大的利益。”
刘光初愣怔。
长安见状，也不多言，退后两步道：“奴才去甘露殿前看看陛下有没有下朝？刘公子，您先好生休息。”言讫，她唤宫人进来伺候刘光初，自己出了清凉殿。
刘光初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愣愣地回不过神来。
只有这样，他们才能从此事中得到最大利益？莫非姨父说要接他出去的那些话都是假的？目的就是哄他喝下这瓶毒药？
不，他不信。他与姨父虽然鲜少见面，但毕竟都是亲戚，且他的外祖父和舅舅们还在盛京，若无他们同意，姨父岂敢如此？除非……
想到惊悚处，他急忙打住，告诉自己要稳住气，待见到了姨父，听他怎么说再做定论。
恰此时钟离章过来请脉，刘光初问他：“钟太医，我中的毒，凶险吗？”
钟离章想起适才在外头长安那句“刘公子精神甚好，钟太医即便实言相告也无妨”，便道：“好在刘公子及时将毒物交出，如若不然，按公子当时情状，还真是凶险得很。”
“若是当时我未将瓷瓶交出，我……会死吗？”刘光初追问。
钟离章把完了脉，将他的手塞回薄被中，收回脉枕道：“难说。”
刘光初默然不语。
钟离章道：“刘公子吉人天相，这两天好生服药调养，待体内毒素除尽，便无事了，还请宽心。”
刘光初见他要走，忙道：“钟太医请留步。”
钟离章回身。
刘光初屏退殿内宫人，看着钟离章问：“钟太医对我如此尽心竭力，不知是否是得了我姨父的关照？”
钟离章心弦一紧，道：“刘公子误会了，您虽非宫中之人，但陛下让下官来为您医治，下官又如何敢不尽心？”
刘光初见他否认，心中愈冷，遂道：“原来如此，我知道了，多谢你。”
甘露殿前，长安等了片刻，便见慕容泓与郭晴林褚翔等人从紫宸门那边回来了。
待慕容泓行至殿前，长安忙上前行礼。
慕容泓不悦道：“不是让你在甘露殿伺候吗？怎么又跑这儿来了？”
长安道：“陛下，是刘公子想见您，刘公子说想求您让他再见一见他姨父怀大人。”
慕容泓侧过身对郭晴林和褚翔等人道：“你们先回去，不必跟着了。”说着与长安两人向清凉殿走去。
不多时两人到了清凉殿内殿，刘光初一睁眼见慕容泓正从外殿进来，玄金二色的龙袍衬着他秀致绝伦的容色，竟比平时生生多出几分锋锐迫人的王者威势来，愈发的教人神摇意夺。
他怔了一怔，反应过来后便强撑着支起身子来想要行礼。
长安忙上前按住他道：“刘公子，您身子尚很虚弱，还是好生养着吧。陛下不会见怪的。”
慕容泓面色不善地遣退殿中宫人，缓步行至榻前，眸光睥睨道：“听说，你想见你的姨父怀之焱？”
刘光初被他的神情镇住，结结巴巴道：“是……是，请陛下成全。”
慕容泓冷冷一笑，艳若凛冬寒梅，看得人心魂欲碎。
“你在宫中服毒，你姨父就在前朝公然指摘朕将你强行留在宫中并对你狠下毒手。你居然还想见他，怎么，昨日筹谋得还不够，今日还想接着计划如何陷害朕不成？如此明目张胆，你们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朕！”慕容泓抑着愤怒道。
刘光初张口结舌。
慕容泓话音方落，又伸手扶额道：“瞧朕，都气糊涂了。”他放下手，盯住刘光初，道：“你们既然敢如此设计朕，眼里自然是没有朕这个皇帝的，朕真是多此一问。”
“陛下，这中间有什么误会吧，刘公子又怎会害您呢？”长安试图为刘光初说情。
“住口！”慕容泓猛然一脚朝她踹去。
长安被他踹得向后跌去，后腰重重撞在桌沿上，震得桌上杯壶乱响。
慕容泓眼神微闪了闪，但很快又被怒意掩盖。他指着她骂道：“都是你这个狗奴才多事，若非你提议将他留在宫中，朕又何来这许多麻烦事！”
长安忙跪下道：“陛下息怒，陛下恕罪！”
慕容泓遂不看她，只回过头来看着已然被吓呆了的刘光初道：“好，你仗着你爹是朕亲封的世袭罔替的藩王有恃无恐是不是？你且看着，朕和你刘家，到底哪个先完蛋！”言讫，余怒未消地拂袖而去。
长安捂着后腰面带痛楚地来到床边，对僵在床上的刘光初道：“刘公子，您无事吧？”
刘光初直到此时才回过神来，问长安：“方才陛下说什么？”
长安龇牙咧嘴道：“都怪奴才乌鸦嘴，之前对刘公子说的那些顾虑居然成了真，您的姨父在朝上指责陛下将您困在宫中并毒害您。被臣下如此冤枉，还有口难辩，也难怪陛下会发这么大的火，您别放在心上。”
“姨父他怎会……他明明……”刘光初的心彻底乱了，搞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脑中一团浆糊。
长安伏在榻沿上道：“刘公子，您先别管您姨父怎么着，还是先顾您本家吧。听陛下方才之言，怕是要迁怒赵王爷了。”
刘光初看着长安呆呆地问：“迁怒我爹？”
“是啊，陛下如今怕是以为您昨夜中毒一事是您和怀大人里应外合陷他于不义，进而怀疑您有此一举是受您父亲赵王爷的指使，以表达他对陛下要求他派您前来盛京一事的不满之情。”长安道。
刘光初急得坐了起来，道：“可是此事与我爹毫无关系啊。”
长安道：“刘公子，您跟奴才说没用，您得让陛下相信此事跟您父亲无关才行。刘公子，您看见了，若您不能澄清此事，奴才恐怕也得受您牵连。当然，奴才命贱，不值一提，可您得为您本家着想。陛下若存心要为难赵王爷，实在是太容易了。兖州毗邻荆州，荆益二州是贼寇赢烨的地盘，将来陛下是势必要去讨伐逆贼的，而一旦开战，你父赵王爷身为兖州之王，必得充当讨贼主力。荆益二州有贼寇二十万，赵王爷手中应当没这么多兵吧，所以若无援军，赵王爷此战必败无疑。可援军早到还是晚到，抑或不到，这其中能做的手脚可就多了。”
刘光初听她这么一分析，深觉有理，登时六神无主起来。
“刘公子，那瓶药，到底是谁给您的，您又为何要服下那瓶药，这个便是关键。”长安低声道，“说与不说您自己决定，但既然怀大人今天能在朝上就此事问责陛下，在事情未有结果之前，这种冲突必将持续下去。您方才也见了，陛下已经生气了，待他忍无可忍之时到底会以何种形式爆发，谁也料不准，您……自己保重。”说完，她扶着腰站起身，缓步向殿外走去。
刘光初正全无主意，见她要走，忙问：“安公公，您去哪儿？”
长安艰难地回过身，抱歉道：“刘公子，该提醒您的话奴才都已经跟您说了，也算全了你我这几天的主仆情分。蝼蚁尚且偷生，奴才虽是下人，却也惜命。对不住刘公子，奴才怕继续留在您这里的话，最后真的会被您牵累不得善终，奴才想去求陛下换个人来伺候您。”
“别，安公公，这宫里我能相信的也只有你了，你别走。”刘光初急道。
“就是因为您相信奴才，奴才才担心陛下会以为在此事中奴才也是您的同谋，这才要离开。”长安道。
“安公公，你即便要走，也请帮我了了这难再走，我求你了。”刘光初无助到极点，也有点病急乱投医的意思了。
“刘公子，杂家只是个奴才，此事干系太大，奴才怕是帮不上您什么忙啊。”长安还在推脱。
“这药是我姨父给我的。”刘光初道。
长安做始料未及状。
刘光初垂下脸道：“他说我留在宫里就是陛下手中的人质，会让我爹和我外祖父他们投鼠忌器，所以让我一定要设法出宫去。他说只要我服下那瓶药就会浑身起疹子，到时候他就能以我病重为由将我挪出宫去。昨晚我依他所言服下那瓶药，却不曾想……”
“刘公子，您怎么这么糊涂呀，他说您就信？这可是性命攸关的大事啊！”长安回到床前，一副不敢置信又痛心疾首的模样。
刘光初一脸无措道：“我当时是想着他是我姨父，怎么也不会害我的……”
“您糊涂啊，别说是您的姨父，便是您外祖家的人，您也不能全然相信，更不能将性命攸关之事交到他们手上。”长安道。
刘光初睁大一双纯透而迷茫的眼睛，问长安：“什么意思？”
“您想想看，您外祖父是辅国公，郑氏家族又是传承了百年的世家大族，若无您外祖家的首肯，您姨父敢给您一瓶毒药让您喝下去？”长安问。
刘光初不可置信，道：“你的意思是，我姨父这么做，是受我外祖父的指使？不，这不可能，我是他亲外孙。”
“您是他的亲外孙，只可惜，您姓刘，不姓郑。”长安在脚踏上坐下来，接着道“奴才知道这样说有挑拨离间之嫌，奴才也只不过像方才一般，将自己想到的都说给您听，至于您信与不信，您自己判断。
您之所以会来盛京，是因为您的父亲赵王爷杀了兖州知州，让陛下很是生气，但顾及您父亲与先帝的情分，再加上丞相等人从中斡旋，陛下才答应让赵王爷派您来盛京以表忠心，此事就算暂且作罢。
但您要明白，这不过是双方各退一步的结果罢了，问题根本没有得到解决。您父亲送出了儿子，心中肯定不高兴，陛下的威信被挑衅，他也不高兴。而此时，您突然在宫里被毒害了，您想想看，此事会引发何种后果？
于您父亲而言，此事必是陛下做的无疑，目的自然是为了给您父亲一个下马威。若被杀了儿子还不敢吭声，那才是真正的臣服。若您父亲盛怒之下欲为子报仇，那正好坐实您父亲谋反之名，陛下便有了处置您父亲的借口。
对陛下而言，就如他方才说的，他以为此事是您受您父亲指使想用自戕的手段来陷他于不义，让他在臣民眼中成为一个背信弃义暗下黑手的无德君王。他冤枉之极却又无从辩解，一腔怒火必将烧向兖州，烧向您的父亲赵王爷。
所以您中毒这件事看似引发的后果有多种，其实追根究底，不过就是一种，那就是，让陛下与您的父亲赵王爷，反目成仇。
方才奴才已经跟您分析过了，陛下要报复您的父亲，战争是最好的手段。让您的父亲去攻打赢烨，一方面既能消耗赢烨的实力，一方面又好借赢烨之手杀了您的父亲。
您父亲可以死，但兖州不能没有赵王，于是由谁来继承赵王之位便成了新的问题。龑朝是很重嫡庶之分的，也就是说不管赵王爷有多少儿子，能继承他王位的，只有你们这几个嫡出的儿子，庶子是没有继承权的。
可如果你们这几个嫡子都不在了，您猜会由谁来继承您父亲的王位？从您母亲这边来说，她是更愿意从刘氏宗族中过继一个儿子，还是更愿意从她的母家，郑氏家族中过继一个儿子来继承赵王的王位呢？”
刘光初蹙着眉头想了想，道：“若真让我的母亲选，她势必更愿意从郑氏家族中过继，毕竟郑氏与她有血缘关系，而刘氏没有。”
“这，就是你外祖父会同意你姨父毒害你的真正原因。女婿是赵王，外孙是赵王，哪及得上郑氏本家的子弟就是赵王？您刘氏家族虽然因为您父亲被封赵王而水涨船高，但比起郑氏来，实力还是差了一大截。所以说，若真有那一日，奴才毫不怀疑，赵王之位，一定会落入郑氏手中。”长安道。
刘光初找不出她这话中的破绽，惊怒之下双手紧紧攥住被角，问：“那眼下，我该怎么办？”
长安轻声道：“若您相信奴才，眼下，只有一个方法能扭转这不利的局势。”
“什么方法？”
“您以受害人的身份，状告您姨父怀之焱借亲情之便哄骗您服毒之实。”
刘光初猛然睁大眼睛。
一刻之后，长安急匆匆来到甘露殿内殿，使眼色让长福长寿等人退下，然后将一张纸放到慕容泓书桌上。
慕容泓低眸一看，诉状。
他抬眼看着站在一旁满脸邀功之意的长安，眸中的笑意抑都抑不住，低声道：“死奴才，坏透了！”
长安笑得得意，道：“多谢陛下夸奖。”
慕容泓看一眼她的腰，笑意微敛，问：“有没有伤着？”
长安道：“完全没事。”
慕容泓想起适才在清凉殿中她狠狠撞上桌沿的模样，眸中便带了点疑色，道：“你站的那个位置反正他又看不见，你又何必演得那般卖力。”
长安傲然道：“演戏，奴才是专业的。”
“嗯，犯傻，也是专业的。”慕容泓评价道。
长安道：“奴才才没有犯傻呢，不信您看。”她向前弯下腰双手撑地。
慕容泓一脸不屑。
长安直起身，向后弯下腰双手撑地。
慕容泓瞠目：“……”这奴才还会杂耍？
见长安像座桥一般弯在他面前，他收起惊讶之情，清了清嗓子，道：“好了，朕知道你无事了。”
长安维持着那个姿势不动。
慕容泓：“朕知道你不傻。”
长安还是一动不动。
慕容泓恼了，道：“死奴才，再不起来朕让你就这样弯一天你信不信！”
长安闻听此言，终于绷不住颤颤巍巍欲哭无泪道：“陛下，不是奴才不想起来，奴才是起不来了。救命呀陛下！”

第244章 袍泽之谊
听长安说她起不来了，慕容泓顿时来了兴致，他起身走到长安身边，蹲下身看着她道：“朕一向以为没把握之事你不会去做，想不到你也有马失前蹄之时。”
长安甚是辛苦道：“陛下，您想不到的事儿多了去了，还是先帮奴才起来再说吧。”
长安难得吃瘪，慕容泓愈发好整以暇起来，道：“你想朕如何帮你？”
“就、就扶一下。”长安冲他讨好地眨眨眼。
慕容泓站起身，一边准备去扶她一边道：“看在你立了一功的份上，朕就勉为其难……”
话还没说完呢，长安自己直起了身子。
慕容泓的手僵在她背后。
长安侧过脸来得意地瞄了他一眼，一开口却是语重心长的腔调：“陛下，奴才不是提醒过您不要轻信旁人吗？您看看，奴才不过略施小计，您便得意忘形了。”
慕容泓放下手，看着她微微笑，道：“敢对朕略施小计，你这胆子也是可以的。”
长安被他笑得心中一毛，忙又弓腰塌肩地过来讨好道：“俗话说狗仗人势，有您在，奴才胆子自然要肥些。”
慕容泓回到书桌后坐好，明艳而锋利的眼尾轻轻一斜，看着她道：“再将自己比作狗，以后就只准吃骨头。”
长安：“……”
“陛下。”长福忽来到内殿门口。
“何事？”慕容泓问。
“长信宫的寇管事说是奉太后之命要去清凉殿探望刘公子。”长福道。
“让她去就是了，若她还带了吃食，要让太医仔细验过方可。”慕容泓道。
长福领命。
长安回过头看着他桌上那纸诉状，问：“陛下，这个，您打算如何处理？”
慕容泓用两根手指拈起诉状一角，将它递还给长安，一副不忍直视的模样道：“字太丑，你自己去处理。”
“是。”长安拿了那诉状就出殿找褚翔去了。
中午，长安端了一盅天麻八珍汤去了清凉殿，是时刘光初正在用午膳。
见长安来了，他也不做声。
长安只当没发现他的异常，兴冲冲地将汤盅递到他面前道：“刘公子，这是陛下特意吩咐广膳房那边给您做的汤，有益气补血之功效。”
刘光初道：“陛下有心了，请安公公代我谢过陛下。”
长安低声道：“刘公子不必道谢，其实这盅汤是陛下向您赔罪来着。陛下方才看到奴才拿去的诉状便知他冤枉了您，但他好面子，拉不下脸来向您道歉，这不就借这盅汤聊表心意了。”
刘光初闻言，再看那盅汤，心里感觉就不一样了。
伺候着刘光初用完了午膳又喝了药，长安正要离开，刘光初叫住她道：“安公公，我方才突然想起，过继子嗣，好像只能从父亲这一族过继，不能从母亲那一族过继的。”
长安心知他忽然想起是假，多半是得了旁人指点了。不过就算他是从寇蓉口中得知这一点，寇蓉也不会无缘无故跟他说起这个，必定还是他自己心中存疑，所以才问的吧。
“不可以吗？可奴才记得奴才幼时邻家那孙寡妇，她丈夫死了之后，她明明从她兄弟那里抱了个侄儿过来继承家产的。”长安一脸迷惑道。
刘光初见她那样，心道这奴才虽然心思机敏，但终归不过是出身卑贱之人，哪知世家大族不同于他所见到的那些乡野村夫？
长安想了想，忽问：“刘公子，您莫不是后悔了吧？”
刘光初表情一滞，不说话。
长安急道：“刘公子，您这会儿可不能后悔啊！那诉状奴才都交给陛下看过了，陛下也派人送去给您的外祖家了，您若这会儿后悔，岂不是打陛下的脸？”
刘光初目瞪口呆，急问道：“陛下为何要将那诉状送去给我的外祖家？”
长安道：“您险些遇害，您的亲人家属才是苦主，才有资格替您去官府告状，陛下自然要将那诉状送去您的外祖家由他们做决定是告还是不告。”
“这……岂不是让我外祖家为难了么？”刘光初道。
“他们自是为难的，但您现在不能为难啊。就算怀大人此举不是受您外祖家的指使，但他给您毒药是事实吧？您差点中毒而死是事实吧？他在朝上借此事问责陛下也是事实吧？如今他为何给您毒药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陛下，和您的姨父之间，您必须选择站一边。您递出那诉状，所有人都会认为您是站在陛下这边的，若您此时反悔，问题便又回到了原点，旁人会以为您中毒还有递诉状都是受陛下胁迫而不得不为之。至于您有没有受陛下胁迫，您自己心里应当清楚呀。”长安苦口婆心道。
刘光初一时烦恼万分。自他出生以来，除了此番来盛京之外，他还从未遇到过让他如此费心劳神之事。
长安观察他片刻，复又低声道：“刘公子，恕奴才直言，站在您外祖家的立场上，您和怀大人之间，他们必是会选择保住怀大人的。因为您不会继承您父亲的王位，对他们而言，您不过是个对家族发展并无裨益的外孙罢了。但若是站在您父母的立场上，您觉着您和怀大人之间，令尊令堂会选择保谁？您是他们的亲骨肉，而怀大人，不过是他们的姻亲罢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刘光初只觉着长安话中有话，但他此刻脑中一团乱，根本反应不过来，是故蹙着眉头问她道。
长安道：“其实奴才只想跟您说一句话。刘公子，如果家族放弃了您，您就需得为自己好好活着。”
刘光初低眸一想，自己可不就是个被家族被父母放弃的人吗？父亲不舍得让大哥二哥来盛京当这个人质，所以才派他来。既然连他父母都如此了，他还能指望外祖家有多重视他不成？想到这点，他便甚是沮丧。
“刘公子，这诉状递到您外祖家，您外祖父定会借探望之名派人来劝说您不要告您姨父并搬出宫去住，您可要提前想好如何应对。因为在您中毒一事真相未明之前，就算为自己的名声计，陛下也绝不会放您出宫的。届时，是让陛下背着毒害软禁您的名声与他的朝臣斗，还是您自己站起来告知大家真相，这很重要，对您，对您刘家，都很重要。您要始终记得您姓刘，不姓郑。”长安提醒他道。
辅国公府前院书房，辅国公郑通看完了那张字迹很丑却句句直戳要害的诉状，沉默不语。
他最小的儿子郑国霖站在一旁道：“爹，您看此事该怎么办？”
郑通嗓音低沉道：“当初光初被留在宫里，我就觉着不妙，所以才让怀之焱去把他弄出来，不曾想人没弄出来，怀之焱却因思虑不周加上轻敌，给自己惹来这场祸事。小皇帝这手以彼之矛攻彼之盾，实在玩得漂亮。”
郑国霖道：“要不今日下午我就向宫里递帖子，明日借探望之名去宫里见一见光初。舅舅探望外甥天经地义，料想皇帝也没有理由反对。”
“不必了。”郑通道，“皇帝既然敢把这诉状给咱们送来，一应后续应该都已安排妥当，你去，不过是落入他的另一个圈套里罢了。如今漕运一事尚未解决，万不能因为我们一家之事，连累了大家。”
“那父亲您的意思是？”郑国霖习惯性地弯下腰等着听父亲指示。
“先写信将此间发生的事告知刘璋，再派人去告诉怀之焱一声，可能要让他受一段时间的苦了。另外，去丞相府递帖子，我要去拜访赵丞相。”郑通道。
次日上午，长安从褚翔口中得知辅国公府将诉状递到了廷尉府，心中顿觉不妙。听慕容泓说，廷尉是钟慕白保荐的，眼下以钟慕白为首的新贵正与以张郑两家为首的世家因漕运一事争斗不休，郑家此时将诉状直接递至廷尉府而不是京兆府，怎么想都有些自投罗网的意思。但凡是正常人，谁会自投罗网呢？除非里头有阴谋。
她心中犹疑，急急来到甘露殿内殿，发现慕容泓正气定神闲地坐在书桌后看书。
“发生何事？”见她来了，慕容泓眉眼不抬地问。
长安定了定神，道：“无事，奴才过来当差而已。”
慕容泓抬眸看一眼她，唇角一抹轻笑，道：“死奴才，气息都乱了，还嘴硬呢。”
长安垮下肩，闷闷不乐道：“陛下，奴才觉着，奴才有件差事，许是办得托大了。”
慕容泓也不问她是何差事，只道：“你有朕在你后头，有什么好怕的。尽管去将首尾料理干净也就是了。”
长安眼睛一亮，对啊，整件事唯一可能出纰漏的不过是调包这一环节，只要将这件事捂严实了，旁的有什么好怕的？要斗便斗，反正迟早都要斗。此刻牛刀小试，就当为慕容泓探一探郑家的实力了。
念至此，她顿时喜笑颜开，道：“多谢陛下提醒，奴才告退。”
慕容泓看着她消失在内殿门口的袍角，一丝明亮笑意渐渐从心里漫上了眼底。他终于明白为何于战士而言，袍泽之谊这般深重与珍贵了。这种与人并肩作战的信任和亲密感，真的是旁的任何感情都无法比拟与取代的。

第245章 又一局
郑通去见赵枢这样的事自然不可能避过慕容泓在宫外的耳目，时彦始终紧盯丞相府，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慕容泓得到消息后，从画缸中拿出一沓卷好的纸来，上面记载的是上次学子闹事一事后，被他在朝上一句话断送了终身仕途的所有学子的名单。事后他曾让时彦他们去调查过这些学子的身份背景，这沓纸就是时彦他们的调查结果。
他之前已经仔细看过了，故而一展开，最上面几张就是家世背景比较硬的那几名学子的档案，其中有三名学子与安国公张家有旁支或是姻亲关系，两名学子与郑家有姻亲和依附关系。
慕容泓看着那五个名字静静地思虑了片刻，将那张记载着与张家是旁支关系、才学名声在求是书院也算名列前茅的学子情况的纸挑出来，其余的依旧卷起来扔回画缸里，这才叫人去唤褚翔过来。
“这个人，朕要他的名字出现在今年的科举考生名单中。”慕容泓将那张纸递给褚翔道。
褚翔看了眼那张纸，疑惑道：“陛下，这不是您下过谕旨终身不可参加科举之人吗？”
慕容泓微微笑，眼底透着一丝与他年龄不相符合的深沉，道：“附耳过来。”
褚翔单膝下跪倾过身去，慕容泓在他耳边如此这般地交代一番，褚翔领命而去。
当天夜里，长乐宫西寓所发生一桩命案，一名蹴鞠队的队员起夜时不慎踩到顶球用的圆木棍，摔倒时后脑勺正好磕到门槛上，当场身亡。
褚翔得到消息时，只觉一个头两个大。自他升任羽林郎以来，长乐宫便三番两次地发生命案，若非此番通过现场多方勘验与诏狱仵作尸检证明纯粹只是意外导致，他都要怀疑这长乐宫中是否有人故意与他作对了。
尸体被抬走后，长安与袁冬走到离西寓所有一段距离的避人处密谈。
“为何这般处置？”长安昨天来告诫他调包瓷瓶一事千万不能泄露，如若不然，蹴鞠队里的人都活不了。而晚上死的那个，正是将瓷瓶从袁冬那儿拿来给长安的那人。
袁冬道：“这个节骨眼上蹴鞠队一下子死两个人会引起怀疑的，所以奴才决定除掉一个，留下一个，反正除掉一个人，也足以对剩下那个起到杀鸡儆猴的作用了。丁三是个惯偷，为人刻薄阴狠，家里只有一个瞎了眼的祖母。王小四除了母亲已经病逝之外，父兄俱全，且平日里言谈间对亲人甚是想念，若有人以他家人相威胁，他定会就范。两相权衡之下，奴才选择除掉王小四。”
“那丁三就一定可靠么？”
“丁三只在乎他自己的命，只消不是真的威胁到他的性命，他便不会开口。”
长安侧过脸瞟袁冬一眼，道：“行啊，这鞠，到底是又踢到杂家这边来了。”
袁冬忙俯首道：“奴才不敢，安公公于奴才有救命之恩，奴才断不敢这般阴奉阳违恩将仇报。只是，奴才能力有限，眼下，真的只能做到如此。”
长安正眼看着他，缓缓地问：“杂家于你有救命之恩？”
袁冬道：“那日安公公让奴才服毒，又让奴才去郭公公房里。过后奴才仔细想过了，这件事唯一后果便是，郭公公以后不敢轻易来动奴才，因为有了那夜之事后，但凡奴才遭遇不测，褚护卫第一怀疑的人定然是他。若非是郭公公想要奴才死，奴才实在找不到安公公您这般行事的动机。”
长安哼笑道：“总算没让杂家白费心机。”她转过身，道：“你们虽然只是奴才，但毕竟是陛下的奴才，无凭无据之下，无人能来动你们。现在你要提防的是收买，栽赃和陷害。找几个绝对可靠之人盯住所有人，若有人有异动也别打草惊蛇，及时来向我汇报。”
“是！”袁冬领命。
长信宫万寿殿，慕容瑛面色阴沉地看着钟离章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手中捧着茶盏不语。
寇蓉在一旁低声道：“太后，您说这事，到底是怀大人做的，还是陛下做的？”
慕容瑛垂下眸，一边撇着茶沫子一边道：“目前看来，八成是皇帝做的。”
“可是，怀大人提前跟钟太医打招呼，也很可能是为了事发后有个人证能证明他的清白。”寇蓉道。
“你错了，怀之焱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把钟离章供出来的。皇帝还没有选妃，将来那些世家大族的女儿进了后宫，哪个不需要和太医搞好关系。怀之焱若是为了洗清自己就把钟离章拉下水，以后太医院的太医们谁还敢为他们办事？”慕容瑛道。
寇蓉想了想，道：“若要这样说，那他们最该讨好的不是太后您么。太医们再想帮他们的忙，也只敢在无关紧要的小事上帮忙，大事上，还不得您做主么？”
“郑通去找了赵枢，如你所言，这件事，怕是很快就要落到哀家肩上了。对了，闫旭川是不是说过陈佟之死与郭晴林有关？”慕容瑛忽然问道。
“是。只不过，奴婢以为，人未必是郭公公杀的。”寇蓉思虑着道。
“哦？说说你的想法。”慕容瑛放下茶盏看着寇蓉。
寇蓉道：“一，据奴婢所知，这陈佟是郭公公的左膀右臂，跟随郭公公也有些年头了，近日来也未见有何异常举动，郭公公应当没有杀他的理由。二，郭公公行事风格太后您是了解的，如果真是他杀人，他也断不会留下能让人怀疑到他头上去的线索。”
“你说得有理，不过这也正说明了郭晴林的问题。不是他杀的人，他却以让掖庭局篡改死因的方式来默认，为他人顶罪，这像是他以往为人处世的风格么？”慕容瑛道。
察觉自己好心办了坏事，寇蓉心中咯噔一声，小心翼翼地问：“太后怀疑他有了异心？”
“他最近不是新收了一个徒弟么，还是皇帝那头的。”慕容瑛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纹，“去把他叫过来，哀家有差事要吩咐他去办。”
慕容泓午睡起来，带着长安褚翔等人去含章宫鞠场蹴鞠。
六月，天已经颇热了，几场球踢下来，众人都大汗淋漓，却也痛快非常。
经过这半年来时不时的各种锻炼，慕容泓的体能有了质的飞跃，玩到傍晚才回长乐宫。
一从鞠场上下来，他便又成了那个龟毛的小皇帝，只因身上出了汗，一路鬼撵般的赶回了长乐宫，一进甘露殿就着人准备浴桶给他沐浴。
今晚长安值夜，见此情形她便也准备溜回东寓所去洗漱一番了。偏褚翔多嘴道：“陛下，眼看就到用晚膳的时辰了，您何不稍作忍耐，待晚膳后再去汤泉宫沐浴如何？”
慕容泓看一眼旁边双颊热晕未褪的长安，问褚翔：“汤泉宫的池子已经清理干净了？”
褚翔道：“是。”
慕容泓皱着眉头闻了闻自己的衣裳，犹豫半晌，道：“打水来，朕要更衣。”
长安闻言，转身就往外溜。
“长安，去殿外等着。”慕容泓道。
长安：“……陛下，奴才身上一股子汗味儿，若不回去洗干净了，万一熏着您怎么办？”
“用过晚膳，跟朕一起去汤泉宫。”慕容泓也不看她，兀自道。
长安：“……！”擦！小瘦鸡什么意思，莫不是想和她共浴？不是吧？！小瘦鸡怎么可能……不，他不可能这么无耻的，一定是她理解错了。
念至此，长安小心翼翼地试探道：“陛下，奴才今晚还要值夜呢，您就让奴才回去收拾一下吧。奴才动作很快，保证不耽误伺候您去汤泉宫。”
慕容泓侧过脸来看着她，颊上薄粉未褪，双眸波光明净，外袍已经脱下来了，鸦色的长发丝瀑般从肩头分流而下，真真是美色倾国。
“愈发大胆了，敢跟朕讨价还价！”他用眼角斜挑着她，不容拒绝的语气。
长安无力，后悔方才在鞠场上不该那般奉承着他，若让他丢了面子，大约他也不会有这兴致去什么汤泉宫沐浴了，更不会抓她同去。
挑明了身份就是这点不好，相处分寸真的很难把握啊。太亲密太融洽，难免又勾起他的兴致，做出些让她完全不想接受的决定来。太冷漠太疏离，得罪了他更没好果子吃。这远跟近之间，她真是千难万难动辄得咎。
想以大姨妈做借口婉拒，又想起慕容泓这厮长了个狗鼻子，根本骗不了他。长安挣扎半晌，把心一横：好吧慕容泓，你若真有这脸要我跟你共浴，就别怪我把你往水底下摁。
“奴才知错，奴才遵命。”打定了主意，她在慕容泓的逼视中垂眸顺目道。

第246章 游泳
天还未黑透，汤泉宫里的灯盏却已全部点起，金辉漫漫明光如雪。
长安进殿门就脱了鞋，地上也不知铺的什么地板，木色微微发红，木质却细腻而温润。
上一层垂挂着帷幔的台阶，帷幔里头是个汉白玉砌成的两丈见方的浴池，有台阶下去的这一面铺着厚实的四合如意花卉纹栽绒地毯，两侧靠墙的花木架上摆放了不少香花名卉，呼吸间全是清淡优雅的花香。
慕容泓疑心甚重，当即吩咐随行前来的小太监们将花木统统搬出去，浴池边上只留了他与长安两人。
长安看一眼清澈见底的池水，腰一躬小跑到慕容泓身边狗腿道：“陛下，奴才伺候您宽衣。”说着伸爪子要去解他腰带。
慕容泓手一挡，看着她道：“你不是说你会游泳么？游给朕看。”
长安：“……”
“在这儿？”长安指着那大不过一个卧室，水最深处大约也只没过腰部的浴池问。
“怎么，你游泳还要挑地方吗？”慕容泓道。
“不是，这么浅的水，这么小的池子，真的施展不开啊。”长安试图跟他讲道理。
慕容泓眯眼，道：“你个死奴才该不是又哄朕，其实你根本不会游吧。”
“奴才当然会游了……”
“那你还磨蹭什么？要朕推你下去吗？”慕容泓瞪她。
长安转身就向池子另一侧走去，边走心中边嘀咕：你个想一出是一出的小瘦鸡，一把骨头估计漂都漂不起来，更别说游了。好好瞻仰你安哥矫健的泳姿吧，这辈子你也只有站在岸上瞻仰的份了。
在另一侧池子边上站定，她摘下帽子解开腰带，脱下外袍扯下袜子，三下五除二便将自己剥得只剩中衣中裤。那动作比真正的男子脱衣还要豪放利落，哪有半分女子在男子面前宽衣解带的娇羞与腼腆？
慕容泓看得又好气又好笑，凭心而言，这奴才除了那张比一般奴才更明艳精致的脸之外，言行举止确实无一处像女子。
长安脱完了衣服，又开始旁若无人地做下水前的热身运动，拉伸肩部肌肉，拉伸腰部肌肉，拉伸腿部肌肉，拉伸腹部肌肉以及拉伸韧带等等。
慕容泓见她举止怪异，问：“你在做什么？”
“奴才小时候有一次溺水为一茅山道士所救，他教奴才每次下水前做这几个动作，就能镇住水中的魑魅魍魉，等到奴才下水时，它们就不敢缠住奴才把奴才往水下拖了。”长安一本正经道。
慕容泓：“……”死奴才，说得他寒毛都竖起来了。
长安做完了热身运动，原想如前世一般往水中一跳，又怕池子太浅让自己头着地出洋相，遂转过身张开双臂背对着池子往后一倒。水花四溅中，她毫无悬念地沉入水底。
慕容泓见她沉下去了，心中一揪，但转念想到这池水浅，纵然出事他自己也能下去救她，心中才重新安定下来。
结果表明他果然多虑了，长安入水之后停都没停，当即一个灵活地翻身脸部朝下，臂划腿蹬，连气都没换一口直接就到泳池对面了。
从水下探出头来，她抹一把脸上的水，回身看着慕容泓道：“陛下，奴才没骗您吧。”
这浴池果然小了些，慕容泓都未看清她到底是如何游的，只看到水底一抹白影鱼一般姿态曼妙地一滑就到对面了。此刻见她衣衫尽湿地贴在身上，双肩如削腰肢细瘦，那胸口却还是如男人一般平平如也，不免目露好奇。
长安见他看她胸口，不觉羞耻只觉好笑。她是过来人，自然知道人在青春敏感期，多少会对异性的身体构造产生好奇。这封建社会的少年，他终究也是少年，七情六欲与她那个时代的少年可没什么不同。
如是想着，她背靠在浴池边上，双肘向后撑在浴池沿上，看着慕容泓大喇喇道：“陛下，别看了，奴才这里没什么看头。您若是对这个部位有什么特殊癖好，将来选妃时将它定为选拔标准之一即可。”
慕容泓顿时面如火烧。他方才不过好奇之下走了会儿神而已，并非一直盯着她那里看，被她这么一挤兑，倒显得他有多下流一般。
他恼羞成怒，然而不等他发火，长安却又往水中一扎，潜泳到这头浮出水面，没事人一般笑眯眯道：“陛下，奴才可以上来了吗？”
慕容泓颊上红晕未褪，绷着脸道：“不可以。”
长安：“……您到底想做什么？”
慕容泓迟疑了一下，握着双拳似给自己打气一般道：“朕要学游泳。”
长安：“哈？”
“朕不想这宫中有任何一个地方，只要朕进去了，就有死无生。”慕容泓道。
长安：未雨绸缪是好事，只是这地方实在不适合学游泳啊。不过也只有在这里学最安全，因为若是让人知道他学会游泳了，就不会想着用水来害他，那他这个技能就等于白学了，毕竟一个皇帝，整天前呼后拥的，没事也不会自己掉水里。
这样浅的水，这样小的池子，要教会一个人游泳……长安深觉自己任重而道远。
“陛下，褚翔应该也会游泳吧，您何不让他来教您？”无奈之余，长安忽灵机一动。
慕容泓不吱声，兀自拔下发髻上的金簪，除去外袍，穿着他素日里睡觉才穿的丝质睡袍步下台阶。
长安看着他衣袂飘飘地涉水而来，表情麻木：穿睡袍来游泳，很好，很有想法！
有台阶的那一侧水底角落里有石凳，人坐在上面池水正好没到肩部，慕容泓下了池子后就坐在那上面，不动。
长安在一旁等了一会儿，过去问道：“陛下，您不是说要学游泳？”
慕容泓注视着眼前碧波粼粼的水面，喉头滚动一下，强作镇定道：“朕先歇会儿。”
长安弯下腰看他。
慕容泓见她又做怪样，忍不住警告性地瞪她一眼。
长安噗嗤笑出声来，道：“陛下，您该不是怕水吧？”
“朕若是怕水，又岂会让你来教朕游泳？”慕容泓面若冷玉道。
“有道理。”长安一指按在下巴上转身欲走，却在慕容泓放松警惕的瞬间突然回身一把抓住他的前襟一边往池中拖去一边嬉笑道：“既然陛下不怕，时辰不早了，我们快点开始吧！”
慕容泓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就被长安按入水中，他受了惊吓，胡乱挣扎。
但不管他如何挣扎，长安始终牢牢抓着他直到将他按到池底。
慕容泓一开始呛了几口水，发觉自己的后背着底后，他居然神奇地停止了呛水睁开眼来。
池水清浅，殿中灯火又亮，故而虽然人在池底，看得却也是极清晰的。
他看到长安的脸就在他面前，相距不过两寸。她唇抿得紧紧的，眉眼却带着笑意。
他觉得自己不是疯了就是傻了，她如此放肆，他心中居然没有丝毫怒意。想想也合该如此，她在他面前放肆得还少么？次次都要动怒的话，他怕是早成了庙里的怒目金刚了。
长安见他安静下来了，眸中笑意更甚。放开抓着他衣襟的手，拂过他荇草般柔滑而招摇的长发，她伸手捧住他的头，迎着他有些迷离的目光凑过脸去，像是要亲吻他的模样。
慕容泓不动，由着她接近。
长安却在毫厘之间停了下来，然后对着那差一点就要贴上去的唇，轻轻地吐了个泡泡。
慕容泓：“……”
长安吐完泡泡，唇角一弯，拉着慕容泓的胳膊往水面上浮去。
慕容泓头一浮出水面便是一阵剧烈的呛咳，他慢慢地走到浴池边上，双手搭在池沿上，慢慢平复着气息。
“陛下，您记住不管什么情况下，只要您掉进水里，第一要做的就是不能慌乱，屏住呼吸，千万不能如刚才一般呛水。在水里一旦呛水可就危险了。”长安倚在池子的另一边，看着慕容泓的背影闲闲道。
自上次中毒病愈后，慕容泓一直很注意调养，而今虽不似以前那般形销骨立，却依然看得出身形单薄，从后面看，那小腰只怕比她也粗不了多少。
长安心中暗道：好在这小瘦鸡没有钟羡那般惹火的身材，如若不然，这样的色诱，姐还真就未必能把持得住。
小瘦鸡对她来说没有男女之间的那种吸引力，这着实让她轻松不少。
慕容泓喘匀了气息，回过头看着长安。
长安冲他绽出个纯洁无暇的微笑。
慕容泓面色不虞地向她走来。
长安：惨！看他一副要算账的模样，我要不要去水里躲躲？可这水这般浅，一弯腰一伸手就能把人给拽出来，躲也白躲啊！
犹豫间慕容泓已然走到她面前。长安笑容变得勉强，道：“陛下，您、您还学吗？”
“你方才在水底什么意思？”慕容泓绷着脸问她。
“没什么意思啊，就想告诉您在水里不要怕，只能往外吐泡泡，不能往里吸水啊。”长安一脸无辜地解释道。
慕容泓身子前倾，双臂撑在池沿上将长安困在中间，盯着她水润润的双眼道：“你是觉着朕好糊弄，还是好欺负？”
为了避免碰到他的身体，长安身子努力后仰，解释道：“奴才怎么敢……”
“你有什么不敢？明明拒绝了朕，却又处处来撩拨朕，你是觉着朕真不能把你怎么样所以有恃无恐是不是？”慕容泓截断她的话，长眉深蹙道。
“奴才冤枉，奴才哪儿撩拨您了？”长安委屈兮兮道。
慕容泓看着她，平日里都藏在帽中的绒绒细发此刻都柔顺地贴在她饱满光洁的额上，显出几分青拙的稚气来。洁白的眼皮下，那睫毛湿成一簇一簇的，掩着底下那双水光盈然的眸子，不是寻常的楚楚可怜，反倒透着一股波光艳影般的迷人神采，直教人心头都荡漾起来。那笑起来总是一侧弧度大一侧弧度小的嘴唇形状其实是工整而对称的，那样不怀好意的笑，大约不是天生，而是后天练就的吧。
看着面前这张犹如被春雨洗过的鲜花嫩蕊般的脸，慕容泓再次确定，他的确喜欢这个女人，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他都喜欢。他之所以会觉得她无时无刻不在撩拨他，那是因为她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甚至每一句话，都能牵动他的内心，让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跟着她转。
与此同时，他也确定，虽然他是帝王，但眼前这个女人，不是他能轻易征服的。难征服的不是她的身体，而是她那颗桀骜不驯的心。
他收回手，放开了对她的禁锢，缓缓退后两步。
没关系，既然他能对慕容瑛赵枢之流付出如此之巨的耐心，对她，他又何须急功近利？他与她都尚年轻，以后，有的是时间互相适应。

第247章 走剧情
长安和慕容泓在浴池里折腾了近两个时辰，最后，高贵冷艳的皇帝陛下终于学会了一个泳姿——狗刨。
长安觉得一个原本怕水的人能在两个时辰内学会狗刨，高徒未必，但她绝对是名师了，所以心满意足。当然她是绝对不会告诉慕容泓这个泳姿名叫狗刨的。
……
由于刘光初主告，辅国公府递的诉状，怀之焱很快就被“请”去了廷尉府配合查案。
朝上没了太常卿是大事，这外甥告姨父，岳父老泰山帮忙递状子的事也是鲜有耳闻，一时间整个盛京不管是朝廷还是民间的目光，全都集中到了廷尉府新接手的这桩案子上，各条街上的茶楼日日爆满，百姓们猎奇的目光后，无不透着这桩案子的影子。
荣和巷一间名为松风阁的茶社二楼，一位二十出头的锦袍公子从窗口探出头来，对正路过楼下的张仁远唤道：“张兄。”
张仁远抬头一瞧，原来是他最近新交的朋友李茂年。那日他喝多了酒又去赌坊投骰子，输得精光之际，想起自己流年不利事事不顺，便于赌坊中吵了起来，险些没被人打死，幸亏这李茂年及时出手救了他。
如今见他相邀，他便转身进了茶楼。
“张兄，看你这行色匆匆的，是要去哪儿啊？”二楼雅间，李茂年一边殷勤地给张仁远斟茶一边问。
张仁远形容消瘦眉目无光，开口便是自嘲：“还能去哪儿，去安国公府打秋风罢了。”张仁远的祖父与如今的安国公张懋是兄弟，只不过张懋是嫡出，而他祖父是庶出罢了。
李茂年笑道：“看张兄这话说的，若是以你的人品才学还需要打秋风的话，那如我这般人，岂不是只能去街面上行乞了？”
张仁远端起茶杯，抑郁道：“李兄，你跟我不同，你是有前程的人，而我……呵！”他一仰头，以喝酒的姿势将一杯茶喝得涓滴不剩。
李茂年将桌上的茶果点心推到他面前，道：“张兄，你还年轻，凡事不能钻牛角尖……”
“牛角尖？我这算钻牛角尖么？君无戏言，陛下金口御断，我这辈子，还能有什么希望？当然了，这也不能怪陛下，都怪我自己莽撞愚蠢自以为是，被人当了枪使还不自知。那刘韬自己出去勾搭女人被人杀了与我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要为他的事去太尉府前闹事？不过都是受人挑唆罢了。唉，这茶实在无味，李兄，我请你喝酒去如何？”张仁远说着说着便红了眼眶，转移话题道。
李茂年忙阻道：“诶，张兄，这大白天的可不兴买醉。其实依我看来，人年轻时多经历些也未必是坏事，就如你此遭受了如此冤屈，将来待你踏入官场，你定会比与你同期入仕的更多几分小心与谨慎，绝不会再轻易落入旁人的圈套了。”
“入仕，我这辈子是没机会了。”
“我倒觉得张兄尚可以博上一搏。”李茂年忽道。
张仁远一愣，抬眸看了李茂年半晌，方问：“李兄此言何意？”
李茂年起身到雅间门口看了看外面，确定无人偷听，这才将凳子从张仁远对面搬到他身边，坐下低声道：“不瞒张兄，自从与你相识以来，特别是听说了你的遭遇之后，我便一直十分揪心。凭心而言，就我听说过的那些世家子弟中，再没一个是如张兄你这般能读书会读书的。你出身名门望族，又才名在外，只消今年金榜题名，那将来平步青云定然指日可待。谁料想却因为这一桩飞来横祸毁了终身仕途，思之怎不令人扼腕痛惜？你知道我是商贾出身，承蒙你不弃，愿与我结交，我便也想为你出一分心力。我别无所长，就是朋友多，你这件事，我托朋友出去多方打听，从传回的消息中，看到了一线生机。”
“什么生机？愿闻其详。”张仁远忙道。
李茂年道：“张兄，你可知安国公府曾有过要与太尉府结亲的意思？”
张仁远满目茫然，道：“这……我倒是未曾耳闻。不过这议亲在尚未确定下来之前那都是各家的私密之事，张兄如何能打听得到？”
李茂年笑道：“这就是朋友多的好处了，不管什么事，只要曾经真的发生过，被人探知便不是什么稀奇之事。我还可以告诉你，这位差点成为钟太尉儿媳的姑娘，就是安国公府长房大爷张其恭的嫡次女。”
张仁远捋一捋关系，便知说的是他的堂妹张竞华。
“差点？也就是说，这门亲事已经黄了？”张仁远问。
“若是没黄，漕运一案就不会演化至此了。退一步来讲，就算还没黄，钟太尉带头针对张郑两家挑起事端，这门亲事估计也难成了。”李茂年道。
张仁远想了想，觉着有理，但转念他又不理解起来，疑惑问道：“这些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你与钟羡平素没什么交集，但因为张家和钟家在议亲，你才有这个机会去与他结交。只要他一句话，你与他是相熟的，那日你是去他府中做客，并非是去闹事，被京兆府抓去是误抓，你不就无事了吗？”李茂年道。
张仁远呆了半晌，摇头道：“这行不通，那日我与那么多同窗在一起，这样的谎话如何能使人相信？”
“你不需要让别人相信，只需要让京兆府尹相信就成了。户曹那边的名单是京兆府报过去的，只要京兆府尹派人去说一句是他们弄错了，户曹那边自然会把你的名字从被禁止科举的名单中剔除。至于你的同窗……你是张家的人，如果钟羡肯出这份证词而京兆府尹采信了，钟羡是太尉的儿子，京兆府归丞相管辖，也就是说，只要这件事成了，如有人去检举，将同时得罪安国公、太尉和丞相。你那些同窗没有父母家人么，为着检举你一个搭上全家前程这种事，除非傻子才干得出来。而傻子一般是当不成你的同窗的吧。”李茂年给他分析道。
张仁远一瞬间心乱如麻，既觉得这个办法可以一试，又觉得此事太难太险，万一事败，可能会招致祸端。
李茂年看出他的犹豫之色，也不催他，只在一旁静默不语。
张仁远乱了一会儿，渐渐平静下来，暗思：家道中落，素日里真的是只能靠打安国公府的秋风才能过活，若非母亲一再叮嘱他要力争上游出人头地，他在外头也不会这般争强好胜。事到如今，若不博上一博，他这辈子还能有什么指望？他母亲又能有什么指望？他不过是旁人一句话便可定终身命运的蝼蚁罢了，还怕失去什么呢？
“可是钟羡又怎么会愿意给我作证呢？我与他没有半分交情，还曾去他府前闹过事，据你所言，如今钟太尉与我伯祖父似又因漕运一事针锋相对，只怕他是越发不肯容情援手的。”张仁远道。
李茂年摇头道：“凡事无绝对，据我打听来的消息分析，这位钟羡钟公子与其父很不一样，他是个心怀仁慈的正人君子，且对天下士子抱有同情之心，如若不然，他也不会去建那座为进京赶考的寒门学子免费提供食宿的折桂楼了。你好生写封悔过书，再去请一位安国公府的公子为你出个面，钟羡不看僧面看佛面，此事便能成了。”
张仁远心想：别的都好说，但是请安国公府的公子出面……虽说他也算张家人，但他家这一支本就是庶出的，不受他们那些嫡出的待见，他那些趾高气昂的堂叔伯兄弟，又有哪个肯为他出头呢？
李茂年觑他表情，问：“怎么？张兄莫非有何为难之处？”
张仁远强笑道：“有求于人，又怎能不为难？”顿了顿，他对李茂年拱手道：“无论如何，李兄今日之建议不失为我的一条出路，我会尽力一试的。”
李茂年道：“张兄跟我又何须客气？我还指着张兄他日飞黄腾达，能捞小弟一把呢。旁的就不多说了，若有任何用得着我的地方，张兄千万别见外，只管开口便是。”
两人小叙片刻，张仁远便先告辞了。他心中存了这侥幸的念头，也不去别处，只回家与他母亲商议此事。
张仁远的母亲孟氏是个精明圆滑能屈能伸的女人，原本见最有出息的儿子没了前途，只觉生活都失了盼头，如今听张仁远回来这么一说，她的心思当即就活泛起来，对张仁远道：“不就是一句话的事么？你放心，娘明天就去安国公府求大夫人，便是跪死在那儿，娘也定要给你挣个活路回来！”
次日上午，张竞华在她母亲唐氏房里帮着整理账目，刚算到一半，下人来报说是龄二夫人来了，这龄二夫人就是指张仁远的母亲孟氏。
唐氏眉间轻皱了皱，对张竞华道：“今天就到这儿吧，你先回去。”
张竞华素来是个听话的，当即放下账册交由唐氏身边的贴身婢子收拾，自己向张氏行过礼便出去了。
走到院门口时正好遇见跟着丫鬟进来的孟氏，张竞华也行了晚辈礼，这才错身而过。
“哎呀，这往日龄二夫人仗着远少爷能读书，便是来咱们夫人这儿打秋风都是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今时不同往日，远少爷出了事，这龄二夫人的头也低下去了呢。”丫鬟裁云凑在张竞华耳边小声道。
“不要胡说。”张竞华低斥道。
裁云忙闭上嘴不敢多言。
张竞华想起张仁远被禁止科考一事，难免就想起了太尉府，想起了钟羡，进而想到前两天母亲向她透露过要她进宫参加遴选一事。
她心中郁郁不乐，虽知儿女婚事自古都是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既然要她入宫选妃，当初又何必……何必让她听到那般不切实际的消息呢？若是心中无人，嫁谁都是一样的，可如今心中有人了，除了那人之外，只觉得嫁谁都苦不堪言。
偏偏这种苦，她还只能默默地闷在自己心里，连个可以倾诉的人都没有。
张竞华走到离唐氏的院子有段距离的花园池塘边，让随行的大部分丫鬟婆子先行回去，自己带了裁云在那池旁的凉亭里坐了下来，看着水中千娇百媚的睡莲沉默不语。
选妃，以她的家世与品貌，大约是会被选上的吧。入了宫，‘一肌一容，尽态极妍，缦立远视，而望幸焉；有不得见者，三十六年。’这便是她的余生写照了。思之，让人直想投入水中化作一条鱼儿，从今往后，江河湖海，自在遨游去了。
裁云站在一旁看自家小姐眉眼沉郁，知道她心中不快，想劝慰，却又找不到话来劝慰，最后只能安静地陪着。
没过多久，孟氏哭哭啼啼地从唐氏的院子那边往花园来了。
裁云见了，忙对张竞华道：“小姐，我们回房吧。”
张竞华回过脸来，问：“怎么了？”
裁云道：“奴婢看到龄二夫人哭哭啼啼地往这边来了，只怕在夫人那儿没讨着好，奴婢担心她会纠缠小姐。”
张竞华道：“你多虑了，她也不是第一次来府里，何尝纠缠过我？”
“她以往过来，也从未哭着走啊。小姐，您就听奴婢的，先避一避吧。”裁云急道。
张竞华站起身来，见孟氏已走至近处，遂又坐下。
裁云急得去扯她袖子。
张竞华低声道：“她已走得这般近了，此时我若急急退避，岂不失礼？”
裁云还来不及说话，孟氏已走到亭前。
出于礼节，张竞华起身欠了欠身子，道声：“二叔母，这是要回去么？”
谁料话音刚落，孟氏忽然冲进亭中，对着张竞华就跪了下来，哭道：“琇娘（张竞华的小名），求你救救你堂兄，求你救救他，叔母给你磕头了！”说着竟真要磕头。
张竞华被她吓得够呛，忙与裁云两人一边一个扶住她，道：“二叔母，您有话好好说，这不是要折煞侄女了么？”
裁云也在一旁劝道：“龄二夫人，您快起来吧。您这样万一被不知情的人瞧见了，还当我们小姐欺负您呢。”
孟氏一副生不如死的模样道：“我这心如刀绞，五内俱焚，实在是站不起来。”
裁云噎住。
张竞华柔声道：“二叔母，您先起来，好好将事情说分明了，若我能帮的，我定然相帮，如此可好？”
裁云见张竞华这般轻易就答应了她，心中不免一急。
孟氏得了这承诺，倒是擦擦眼泪从地上爬了起来，与张竞华一起在亭中的美人靠上坐下，将张仁远之事对她说了一遍。说到唐氏不肯答应帮忙之时，她又哭了起来，一边拿帕子拭泪一边道：“你说说看，也就一句话的事，若是我有这个资格去向钟公子求情，我爬着去都愿意，还会来麻烦你们吗？可大嫂她就是不肯派个哥儿去开这个口，不肯救你堂兄这一遭。你堂兄的一辈子啊，呜呜呜……”
裁云见张竞华听到钟羡的名字时眼神微闪，便知她动了心思，心中暗道不好，遂对孟氏道：“龄二夫人，既然我家夫人都帮不了您，我家小姐就更爱莫能助了。您总不能让我家小姐为着帮您，去忤逆夫人吧。”
孟氏充耳不闻，只抓着张竞华的手道：“琇娘，叔母知道这事让你为难了。可是，只要你的兄弟能抹下面子去跟钟公子求个情，你堂兄这一辈子就有指望了。虽说仁远只是你堂兄，但大家都是一个张，将来他有出息，对张家也只有裨益不是？只要你肯帮你堂兄这一回，叔母下半辈子做牛做马报答你。”说着她又欲下跪。
张竞华忙搀住她道：“二叔母，我实话告诉您，既然我母亲已经拒绝了您，我的哥哥们是决计不敢擅作主张为堂兄出头的。”
孟氏闻言眼露绝望，刚要嚎啕，张竞华忙接着道：“但是偷偷写封求情信，不叫我母亲知道，或许还能做到。只是不知这样可否？”
“小姐！”裁云在一旁不赞同地叫道。
孟氏想了想，有书信总比没有好，遂道：“那需得有私人印信方可，否则，如何能取信钟公子呢？”
“我晓得，您先回去，待我办妥了此事，再着人将信给您送去。”张竞华道。
孟氏有了指望，哪有不答应的，当即诺诺连声地辞别张竞华，出府去了。
“小姐，夫人都拒绝了，您又何必惹这个麻烦呢？”裁云不高兴道。
张竞华叹气，道：“若是写一份求情信真的能换仁远堂兄这一辈子过得不一样，就算东窗事发后会被娘痛责一顿，难道不值得么？”其实她心中是想这世上也能有这样一个人，能为她写一份求情信，让她这一辈子也能过得与命定的不一样。
“可是，夫人既然知道了龄二夫人有这个想法，并且已经拒绝了她，那她必然会叮嘱几位少爷不得插手此事。您觉着您能说服谁来替您写这封求情信呢？”裁云问。
张竞华低眉不语。
裁云等了片刻不闻她回答，想了想，大惊失色道：“小姐，您该不会是想以您自己的名义来写这封求情信吧？这绝对不可以，万一此事到最后掩不住，您一个闺阁小姐与外男私通信件，那于您的闺名可是大大不利！到时候别说您要倒霉，就是奴婢这些近身伺候您的人，恐怕都会被老爷夫人打死发卖的。求小姐看在奴婢从小伺候您的份上，三思而行。”她跪下道。
张竞华扶她起来，道：“你想哪儿去了？我便是再糊涂，也不敢拿你们的性命开玩笑。四哥哥最近要去三叔那里，我便以他的名义来写吧。他最是疼我，即便将来事发，想必也会替我担着的。不过就替堂兄求个情罢了，还能惹出什么大乱子来不成？”

第248章 计成
“小姐，奴婢觉得您还是不该写这封信。闹事学子不得参加科举是当今陛下下的旨，您写这求情信让钟公子为远少爷遮掩，这一旦将来事发，钟公子不就犯了欺君之罪了么？奴婢看您写了也是白写，钟公子定不会理会的。”张竞华房内，裁云一边老大不情愿地磨墨一边撅着嘴道。
张竞华伸笔蘸墨的手微顿了顿，垂下眼睫道：“写不写是我的事，理不理会，是他的事。”
话虽这样说，但她心里到底是期望钟羡会理会的，毕竟只因为一次犯错便断了终身仕途，这样的惩罚未免也太严苛了些。或许，他的想法与她一样，只不过因为下旨的那人是皇帝，所以他即便心中不赞同，也无可奈何罢了。
当一个女人喜欢一个男人时，多少会对自己喜欢的那个男人抱有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并于幻想中不自觉地按着自己的意愿来美化对方，并且在这个由一厢情愿和自以为是编织而成的美梦受到不留情面地打击和摧毁之前，一般来说是很难自我醒悟的。
此刻的张竞华便处于这样一种状态之中。
裁云倒似得了提点一般，兴奋道：“对呀小姐，既然如此，您就措辞激烈一些，争取让钟公子看到就生气。这样，我们既兑现了对龄二夫人的承诺，又不至于因此事惹下祸端。毕竟，您写过信了，是钟公子自己不理会，那我们就爱莫能助了呀！”
张竞华：“……”
第一次给自己心仪的男子写信，还要模仿她四哥张元翊的语气与笔迹，这封也就两百余字的信张竞华修修改改地足足用了一下午时间才写好，又趁去张元翊书房借书的机会偷盖了他的私章，这才命人将信悄悄送去张仁远府上。
张仁远收到这封盖着张元翊私章的信件，见安国公府真的有人愿意为他出头，他顿觉自己翻身有望，连夜写了封情真意切的悔过书，次日一早将自己穿戴体面，带着这两封信件准备去太尉府找钟羡，谁知出门没多远便遇上了李茂年。
“张兄，这一大早精神奕奕的是要往哪里去啊？”李茂年笑着拱手道。
张仁远喜形于色，凑近李茂年低声道：“你出的主意果真有效，我已拿到安国公府我堂弟帮我出具的求情信，如今便是要去太尉府找钟羡。”
李茂年双眼一亮，道：“那可是好。说来也巧，刚才我打南市那头过来，正好看到钟羡往折桂楼去了，走，我陪你同去。”
当下两人便不赘言，结伴往折桂楼而去。
折桂楼已然建好，正在粉刷外墙。李茂年见浆水淋漓的，便对张仁远道：“你先别过去，我去问问情况，把你的名帖给我。”
张仁远也担心万一被弄脏了衣裳待会儿不好见人，便拿出名帖对李茂年道：“有劳李兄。”
李茂年从外墙的脚手架下进入楼内，过了片刻出来对张仁远道：“钟羡在楼上，不过这楼中闲人不让进，我托了位在里头做工的上去递帖子了，咱们先等一会儿。”
张仁远点点头。
不到片刻便有一位青衣小厮从楼中出来，来到两人面前，问：“请问哪位是张公子？”
“在下唐突。”张仁远道。
青衣小厮对他行了一礼，道：“张公子，楼内脏乱，我家少爷说就不请您进去了，他现在也不便出来，所以着小的来问问，您找他有何事？”
“既然钟公子不方便……”张仁远话刚开了个头就被李茂年拉到一旁。
“张兄，你想说什么？”李茂年低声问。
“既然钟羡现在没空，那我就改日再去太尉府拜访他好了。”张仁远道。
“张兄，你糊涂啊，你去太尉府，万一碰上钟太尉怎么办？得知你姓张，你猜他会不会提防？今天能在折桂楼堵到钟羡，实乃天赐良机，还不一鼓作气把事给办了？”李茂年道。
张仁远为难道：“可他没空见我，这样的信件，又怎能让下人转交？”
李茂年道：“张兄莫非还怕那奴才偷看不成？钟家这样的官宦人家，下人若这般不知好歹，早被打死或者发卖了，还能有命贴身伺候钟羡？”
张仁远想想也是，于是便又折回那小厮面前，从怀中拿出那两封信来，对小厮道：“我这里有两封信，劳你替我转交给钟公子。”
李茂年眼明心亮地掏出一锭银子塞那小厮手里，道：“有劳了。”
小厮动作极快地将银子塞入怀里，表情却未有多少改变，只道：“二位公子请稍等，小的这就去回禀我家少爷。”
“李兄，又让你破费了。”张仁远身上虽带了银子，却没有那么大锭的可以还给李茂年，当下惭愧道。
李茂年道：“和你的事比起来，我这又算什么？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这回两人等的时间稍微长了些，约一盏茶后，那小厮才从楼里出来。
“张公子，我家少爷说他知道了，请您先回去。”小厮道。
张仁远愣住。
李茂年小心地问道：“请问钟少爷看那两封信了吗？”
许是拿了银子的缘故，小厮对李茂年较为配合，道：“看了，看完之后就说他知道了，让张公子先回去。”
“那钟公子看了信之后，心情如何？有没有表现出生气或者不高兴的样子？”李茂年又问。
小厮想了想，道：“没有，少爷表情一直很平静。”
“如此，有劳了。”李茂年向小厮拱了拱手，拉着张仁远离开。
“钟羡他是什么意思？拒绝了吗？”转过一个街口，张仁远停下来问李茂年。
李茂年给他分析道：“这样的事对他来说肯定也是头一遭遇到，想留些时间给自己仔细考虑权衡利弊也无可厚非。那小厮说他看信时并未流露出不高兴的模样，照此看来此事还是有希望能成的。该做的我们俱已做了，剩下的唯有回去等消息而已。”
张仁远叹了口气，道：“也只能如此了。”
回家等消息的张仁远自然不会知道，不过半个时辰后，那两封信便到了他的‘好朋友’李茂年手上。
当天夜里，睡梦正酣的京兆府尹蔡和被外头一阵喧闹声惊醒。他披衣起来，打开门一看，见护院们正提着灯笼四处搜寻，问：“怎么回事？”
一个护院忙过来呈上一封信道：“老爷，方才有人闯入院中，小的们发现了这个。”
蔡和拿了信回到屋中，他新得的美人在床上娇滴滴地问：“大人，什么事啊？”
“没事，你先睡吧。”蔡和亲自将桌上的灯盏点亮，拆开信封就着灯光看了起来，结果看不到两行，他便面露惊惧。
信上道：蔡大人，你是怎样当上这个京兆府尹的，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丞相知。张家的事你好好办，事成之前不许跟丞相透露半分，如若不然，能保你终身富贵，却也能在顷刻之间要你全家性命的那件事，就会变成天下皆知。
短短几句话，却如毒蛇一般准确无误地钻入了蔡和的心底，钻入了他最隐秘也最恐惧之处。他觉着不可思议，那件事，怎么可能还会有旁人知道？若真有旁人知道，那朝廷又怎会如此平静？除非知道的那人，也是丞相这边的？
信上说张家，哪个张家？最近有什么张家的人遇到麻烦落到他手里了吗？这个人要他好好办张家的事，那他会不会是这个张家的人呢？
他脑中乱糟糟地理不出个头绪，此时肩上却忽然缠来一双柔软白皙的玉臂，美人娇滴滴的声音在他耳旁响起：“老爷，大半夜的，您不睡觉到底在看什么呀？”
蔡和立刻将信纸揉成一团，道：“没看什么，去，给我倒杯水来。”
水壶在床边上的暖笼里，那美人儿往里走的时候，蔡和悄无声息地站起身，从博古架上拿了一尊半尺多高的鎏金铜马，对着她的后脑勺便是狠狠一下。美人儿一声未吭便仆倒在地，蔡和犹不放心，上去又砸了两下，确定人死透了，这才直起身一边拿出帕子擦拭溅到脸上的血迹一边道：“叫你睡你不睡，多管什么闲事？这也是你能知道的么？”
擦完了脸上的血渍，他低头一看自己衣服上也有血，遂换了身衣服，又打开北面的窗户，这才对外头叫道：“快来人，有刺客！”
张仁远在患得患失的忧虑中一晚上都没睡好，是故次日一早当折桂楼前那名小厮找上门来时，他还有些发懵。
“张公子，这是我家少爷给您的信。我家少爷还说，若是您需要，小的可以陪您同去京兆府为您作证。”小厮道。
张仁远抽出信纸略看了看，简直喜出望外，连连道：“好的，好的，你稍等一下，我换身衣裳就来。”
半个时辰后，两人坐在京兆府大堂后院用以待客的厢房内，蔡和正在看印着钟羡私章的那封信，抑或说是证词，证明张仁远被抓当日并非是去钟府闹事，而是去做客，被当成闹事学子误抓了。
“既然张公子是被误抓的，为何当时不为自己辩解，反而过了这许久才来澄清呢？”蔡和琢磨着昨晚那封信，看向张仁远的目光未免就带了点深意。
张仁远有些局促地红了脸，拱手道：“说来惭愧，当时在下与同窗好友一起被抓，见众人都被禁止科举了，在下一时意气用事，想着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便没有为自己辩解。后来回到家中日日面对父母与弟妹，看他们为我之事痛心不已愁绪难解，在下方知此事并非我一己之事，它还关乎着我张家的家族门楣，故而才去求钟公子为在下写下这份证词，还请蔡大人通融。”
“张公子与安国公张家是一家么？”蔡和问。
张仁远忙道：“是，在下的祖父，与国公爷是亲兄弟。”
“好，本官知道了，此事本官自会查证的，张公子请回吧。”蔡和道。
打发了张仁远与那自称是钟府家仆的小厮，蔡和在屋中来回徘徊起来。
要把张仁远从禁止科考的人员名单中除名，单凭一封不知真假的钟羡的证词是远远不够的，他应该派人去把钟羡叫过来当面问清楚，按着京兆府的办事规矩按部就班地一步步来才是。
只是……若这封信真是假的，他把钟羡叫来一问，钟羡否认，那余下的事他还能怎么办？那封信上可是要他“好好办张家的事”的。且既然这个张仁远与安国公府是一家，那传信之人，会否也与安国公府有瓜葛？
这时下人按他的吩咐取来了钟羡的那份《论漕运之现状与弊端》，蔡和将信上字迹与之细细比对，发现行文风格运笔习惯一模一样。
他心中又起了疑惑，莫非此信真是出自钟羡之手？可如今钟慕白与张郑两家针锋相对，钟羡又岂会冒险去捞张家子弟？又或者正因为如此，所以他本人才不出面，只写了一封书信过来？
无论如何，张仁远这事都不好办，皇帝亲下的谕旨不许他们参加科举，在这里头做文章，一个闹不好就是一顶欺君之罪的帽子扣头上。可是，若是不办，昨夜那人真的将他的秘密公之于天下，那就不仅仅是欺君之罪了，家破人亡株连九族都未必能平皇帝之怒。
蔡和掏出帕子擦了擦额角的薄汗，深觉此事必须得好生筹谋一番才是。
是夜，一支短箭从窗口直射进来“笃”的一声钉在蔡和的床架子上，惊得他差点没跳起来。
蔡和起来点了灯，去窗口向外头看了看，外头一片阒静，对方连一个护院都未曾惊动。
他回身看向钉在床架子上的那支短箭，见箭身上绑着一张纸条，解下来展开一看，上面写道：蔡大人，杀个人没事，但把罪名推到我头上可就是你的不对了。明日天黑前是最后期限，天黑之后若事情还未办妥，后果自负。
蔡和眉间紧蹙，敌在暗他在明，对方又捏着他的命脉，他根本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既如此，那也只能豁出去了，万一事发，有钟羡那封信在手中，他最多也就是个失察失职的罪名，赵枢应当能保得住他。最关键的是，不能让赵枢发现这世上还有旁的人知道这件事，如若不然，只怕他的耐心，也将要耗尽了。
次日上午，蔡和着人带着他的文书去户曹衙门让户曹尚书从禁止科举人员的名单里剔除了张仁远的名字。
当天傍晚，皇帝派人去户曹衙门要了今年将要参加科举的京都地区的学子名单。
第三日一早，宣政殿。
赵枢领衔奏事毕，又开始前两日的老话题。因怀之焱死不承认他给刘光初的是毒药，并提出药很可能在宫中被调包的说法，是故这两天早朝赵枢一直在试图说服皇帝让卫尉所派人去搜查当日与刘光初有过接触的宫人的居处，并对这些宫人加以简单的审问。结果被慕容泓一句“当日朕也见过刘光初，朕的甘露殿是不是也要搜，朕是不是也该受审”给挡了回去。
这日赵枢又以若皇帝不让涉案宫人配合调查，此案的审查很可能会陷入僵局为由试图劝说慕容泓。不料此番慕容泓倒是爽快得很，赵枢刚一开口他便烦不胜烦地挥了挥手，道：“搜，去搜，爱怎么搜就怎么搜，爱搜哪儿就搜哪儿。”
赵枢只当他是不堪这几日朝上朝下的舆论压力而不得不妥协，说了几句“陛下英明”之类的恭维话后，便传令卫尉所的卫士去搜查长乐宫东西寓所。
本以为做完此事便可以退朝了，谁知慕容泓忽道：“户曹尚书何在？”
户曹尚书胡书文出列道：“臣在。”
“昨日，朕一时兴起要了盛京今年的科举名单来看，结果，却叫朕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一位被朕明令禁止终身不得入仕的学子的名字，居然出现在了这份科举名单中。胡爱卿，你能给朕解释解释这是怎么一回事吗？”慕容泓笑意微微地问。
胡书文略想了想，拱手问道：“陛下所说的那位学子，可是张仁远？”
慕容泓道：“看起来胡爱卿记得此人。”
胡书文道：“回陛下，此人是昨日上午刚添进今年的科举名单的，因为京兆府尹蔡大人派人来告知微臣，当初抓张仁远乃是错抓，他并非去太尉府前闹事的学子之一。这禁止科考的名单本来就是从京兆府那边递到微臣手中的，既然蔡大人特意着人来澄清此事，微臣也只能将张仁远的名字从禁止科考的人员名单中剔除。因其原先就在今年的科举名单之中，是以微臣便恢复了他的参考资格。”
“蔡爱卿，为何时隔近两个月，你才发现这个张仁远乃是错抓？”慕容泓扬起目光看向蔡和。
蔡和见这件事这么快就被皇帝发觉，心中一阵不安，出列道：“禀陛下，微臣本来也没发觉错抓了这张仁远，是前两日张仁远带着太尉府的家仆与钟羡钟公子的证词来京兆府找微臣说道此事，微臣才知道的。”
钟慕白侧过脸瞥了蔡和一眼。
“看来要知真相，需得传唤太尉公子了。这样吧，丞相，此事还是交由你去调查。时隔两个月才发现自己被错抓，简直是笑话。丞相，这事看起来并不算复杂，明日早朝能给朕一个说法吧？”慕容泓问赵枢。
赵枢俯首道：“臣尽力。”

第249章 莫逆于心
长乐宫东寓所，卫尉所的卫士们分成两队，一队在房里翻箱倒柜，另一队在外头将太监们集中到一起问话。
为了不耽误伺候皇帝，御前当差的先问，长福长寿等人问完话就被放去甘露殿当差了。长安却被留了下来，理由是事发当日她与刘光初接触甚为频繁。
郭晴林倒是没人不让他走，但他自己没走，身为长乐宫的首领太监，他也不能走。
长安被仔细盘问过后就凑到门边去看卫士们搜查房间。
“安公公，请你退后。”守在门外的卫士伸手拦住她道。
长安道：“杂家不能退后，万一你们搜着搜着，发现搜不出什么东西来不好交差，自己拿出点东西来交差怎么办？闫大人，你说是吧？”
一旁的闫旭川闻言看了长安一眼，对那两名卫士道：“让安公公进去监督。”
“是！”侍卫们收回手站好。
“多谢闫大人。”长安昂首进入房内。
闫旭川侧过脸瞥了眼一旁的郭晴林，郭晴林手搭拂尘，一贯的气定神闲。
钟慕白一回到太尉府便直奔钟羡的秋暝居，是时钟羡正在看书，见钟慕白忽然过来，站起行礼。
“你认得张仁远么？”钟慕白开门见山。
钟羡凝眉细思一番，摇头道：“孩儿对这个名字并无印象，不知父亲因何问起？”
“那被禁考的学子，你也未曾为他们中的什么人写过什么证明？”钟慕白再问。
钟羡益发迷惑了，道：“不曾。”
钟慕白心中暗思：蔡和在朝上指证钟羡，定不会是无中生有，这其中，怕是有什么猫腻了。
这时管家钟硕忽然来报，说是京兆府差人来请钟羡过府作证。
钟羡看钟慕白，钟慕白将朝上所闻关于张仁远之事与他简单说了一遍。
钟羡道：“原来如此，多谢父亲告知。”说着将书桌上收拾一番便准备更衣出门。
钟慕白还在房里不走。
“父亲还有事？”钟羡问。
钟慕白其实是不放心放他独自去面对赵枢之流的老狐狸，他立身太正，容易上套。但转念想想，他也不能保他一辈子，他终究需要有独挡一面的本事，眼下多历练历练，也未见得是什么坏事。
“无事。你自己去把事情说清楚即可，与你无关的事不要插手。”钟慕白道。
“孩儿谨遵父亲教诲。”钟羡恭敬而疏离。
钟慕白见状，知道他心中还在为闹事学子被禁止科举一事耿耿于怀，遂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钟羡换了身衣服便带着常随竹喧来到京兆府。
因张仁远之事涉及到安国公府、太尉府和京兆府府尹蔡和三方，赵枢认为不宜升堂审理此事，于是就在京兆府的二堂内召集了相关人员进行审理和笔录。
钟羡到时，二堂内已有十数人。钟羡向赵枢蔡和行过礼，赵枢将事情简略地对他说了一遍，问他：“钟羡，你可认得这个张仁远？”
钟羡道：“回大人，在下不认得此人。”
“那他最近是否就他被禁止科举一事去找过你？”
“未曾。”
钟羡话音方落，旁边一位本来一直在默默拭泪的中年妇人便叫了起来：“你说谎！他前天明明去找过你，为了给你递那两封信，你身边传话的小厮还收了他一大锭银子。第二天，你那小厮带着你的信上门来找我家仁远，我都看见了！”
“孟氏，不得在堂上喧哗！”蔡和蹙眉斥道。
孟氏的丈夫张培勤忙扯了扯孟氏的胳膊，示意她不要多话。
“钟羡，孟氏所言是否确有其事？”赵枢问。
钟羡道：“前日在下一整天都在家中读书，未曾有什么人来找过在下。至于说小厮传信，在下身边负责传话的小厮只有一个，如今人在就在堂外，大人若不信，可将他唤进来当堂对质。”
赵枢命人去将竹喧叫进来，孟氏和蔡和一看，不是当日那小厮。
蔡和心中明白此事乃是有人设计，倒还容易接受。那孟氏却是受不了了，想到要不是这钟家，自己儿子也不会落到如此地步，当即情绪失控地吵了起来，骂道：“姓钟的，他活着你们不让他参加科举，他死了你们还要往他身上泼脏水，你还算人吗？你良心被狗吃了！你就不怕他冤魂不散半夜来索你的命……”
赵枢挥了挥手，门口的衙役立刻进来将孟氏拖了出去。
听说张仁远已经死了，钟羡心存疑虑，但想起钟慕白那句“与你无关的事不要插手”，他到底忍住了没问。
“既然你否认见过张仁远，那你看看这封信是否是你所写？”赵枢命人将那封证明张仁远当日是去钟府做客而非闹事的信件递给钟羡。
钟羡接过一看，眉头微微一皱。这信上的字笔迹与他的几乎一模一样，只有细微处稍有不同，但内容却是他从未见过的。
除了那份《论漕运之现状与弊端》外，他并没有什么文字流传在外头，但竟然有人能将他的笔迹模仿到如此地步，实在不能不让他感到惊奇。
“大人，这信上字迹虽与在下的字迹十分相像，但确实不是出自在下之手，望大人明察。”钟羡将信递还赵枢道。
“既然你自己都承认了这信上字迹与你的字迹十分相像，那这封信不是出自你手，却又是出自谁手？”赵枢问。
钟羡道：“在下不知。”
“也就是说，你无法证明这封信不是出自你手。”赵枢下结论。
钟羡怔了一怔，抬起头来直视赵枢，不卑不亢道：“大人，一个人写字的笔迹是最易被模仿的，一支笔，一张纸，几分功底，几分耐心，只要具备这些，就没有仿不出来的字。您是文臣，这一点，您应该清楚。在下的确无法证明这封信不是出自在下之手，但眼下，还不是应该由在下来证明的时候。苦主告状须有诉状，何事，何由，何求，这些在诉状中都是必须细述分明，被告之人才能一一作出答辩。如今大人不问因果不计前由，上来便让在下自证清白，是否有本末倒置之嫌？”
“大胆钟羡，竟敢对丞相大人无礼！”蔡和身旁一名师爷模样的人喝道。
“若是实话实说也成了无礼，那在下这十数年都是无礼过来的。积习难改，还请丞相大人海涵。”钟羡拱手道。
那师爷张口结舌，赵枢心中却只有一个念头：有其父必有其子，钟慕白不是好东西，他这儿子不好相与也在情理之中。
这时在张培勤家搜查的衙役回来了，说是在张仁远的房间里搜出两封信来，赵枢接过来一看，一封是张仁远的悔过书，而另一封，是一个名叫张元翊的人为张仁远写给钟羡的求情信。
“这个张元翊是何人？”赵枢问张培勤。
张培勤道：“回大人，张元翊是安国公府我大堂兄的嫡四子。”
赵枢当即派人去安国公府叫这个张元翊过来。
“李茂年可曾找到？”蔡和问衙役班头。
班头回道：“大人，小的们去张家人说的那条街上打听过了，压根就没有李茂年这个人。”
一旁的张培勤目瞪口呆，道：“仁远明明说这个李茂年是在荣和街上开粮油铺子的，怎会没有这个人？”
班头对他道：“不信你亲自去问，荣和街从南到北一共就三家粮油铺子，掌柜有姓王的有姓周的有姓苏的，独独就是没有姓李的。”
张培勤愣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对蔡和道：“大人，既然这个人连身份都是捏造的，那我儿昨夜与他出去喝酒落水而亡，会否也不是旁人传言的那般是我儿酒醉后不慎落水呢？”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赵枢心里已经渐渐回过味来了，从这个李茂年与张仁远结交开始，这整件事情恐怕就是一个圈套，而这个圈套最终套的是谁呢？答案毋庸置疑，蔡和。
张仁远死了，李茂年查无此人，就如钟羡所言，那封证明信到底是从何而来，到底是谁写的，根本已经无从查起。如今唯一需要为这件事付出代价的唯有将张仁远的名字从禁止科举人员的名单中剔除出去的京兆府尹蔡和一人而已。至于他这么做的动机更是好找的很，若那份求情信真的是安国公府的嫡系子孙所写，蔡和帮助张仁远，就等于卖人情给安国公府，一个官员想与世家结交，实在是太司空见惯的事了。
蔡和在这件事中对他隐瞒了关键的部分，那就是，他为何如此轻易地相信了张仁远的话和那封信的真实性？难道，他真的想要双重靠山不成？
这件事可以容后再问，但眼下却有一件事需得分秒必争地去做了。
赵枢来到堂外招来随行的心腹下属对他耳语几句，下属领命，出了京兆府就向丞相府狂奔而去。
长乐宫东寓所，卫尉所的卫士们已经搜查过蹴鞠队占用的两间厢房，一无所获。
审问中蹴鞠队的人也未出什么纰漏，长安看了眼始终面色如常的袁冬，心中稍觉安定的同时，又泛起一丝隐隐的不安。
闫旭川是太后的人，太后与赵枢沆瀣一气，如今赵枢提议让卫尉所的人来搜查东寓所，绝不可能让他们无功而返。若不是为了给蹴鞠队栽赃，那他们的目标又在哪儿呢？莫非是她？
可是近来她都异常谨慎，原先藏在屋里的不能见人的东西都悄悄埋到外头去了，每天出门时她都会在门框上面放一小片树叶，门槛里头的地砖上吹一层薄灰在上头，每天进屋时检查这两样以便判断有没有人趁她不在进过她的房间。窗户上的插销也是每天检查有没有被人撬过的痕迹，其精细程度，简直可以媲美专业特工了。
在这种情况下，要想栽赃给她，除非这些人真的当场从自己怀里摸出一瓶毒药来放在她屋里才有可能成功。
怀着这样的自信，长安泰然自若地看着那些人在自己房里翻箱倒柜。然而泰然不到片刻，她便眼睁睁地看着一名卫士从她床底下那块松动的地砖下面刨出来几只小瓷瓶。
看着那几只绝不应该出现在她房里的小瓷瓶，她呆了一呆，猛然回头看向站在门外的郭晴林。
郭晴林冲她微微一笑，三分慈爱三分怜悯。
与此同时，长信宫西寓所寇蓉厢房前的架子上忽飞来一只信鸽，负责看守这个架子的宫女捉住信鸽解下信鸽腿上的小竹筒，急匆匆地往万寿殿跑去。
寇蓉得了纸条展开一看，回到殿中对慕容瑛附耳道：“太后，丞相那边刚传来消息，说有重大变故，让卫尉所的人收手。”
“重大变故？”慕容瑛蹙眉。此时收手，那怀之焱对刘光初下毒的嫌疑可就彻底洗不清了。能让赵枢做出如此决定的，定非等闲之事。想到这一点，慕容瑛虽心中存疑，却也不敢轻忽，当即让寇蓉派人去长乐宫。
长乐宫东寓所，太医钟离章已经被叫了过来，正在检验从长安房里搜出来的那些瓷瓶里的药物成分。
长安面色沉静地站在一旁，她知道自己此番又栽了，不是栽在别处，而是栽在太过自信上。身为穿越者，她纵然不想承认，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在面对这些在封建愚昧中长大的人时总带着一种与生俱来般的优越感，感觉自己两辈子加起来的学识与眼界完爆这些人毫无问题。
然而现实却是，她从小说和影视剧里学到的那点微末伎俩，对于这些因为生存艰难所以整天浸淫在阴谋诡计中的人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他们给她致命一击根本都不费吹灰之力。
虽然心知在宫里生存不易，但她到底还是不够重视吧，如若不然，她为什么没有着重提防郭晴林呢？就因为他现在是她师父？
她栽得不冤，但此番，又该如何自救呢？对了，那个黑斗篷……她虽不能确定他的身份，但何妨给他编造一个身份呢？反正能让郭晴林如此紧张的人，定然也不是什么泛泛之辈。一口咬定他是罗泰，太后应该会感兴趣吧。将他供出来，将功补过可否？
大约是这个想法冒出来后，她脸上的表情有了细微变化，郭晴林甚是敏锐地向她看了过来。
长安抬眸与他四目相对，随即冲他粲然一笑，心道：虽然你不是什么君子，但既然你想玩，我也愿意舍命陪你！
钟离章仔仔细细地拿针和各种药剂验了半晌，终于得出了结论，就在他想要开口宣布这瓷瓶中的东西究竟为何物时，太后宫里的一名太监急急而来，对他耳语几句。
钟离章表情未变，在太监耳语完离开后，他站起身道：“这几只瓷瓶里装的，都是普通的香露而已。”
闫旭川等人见太后宫里的太监一来一返，原先设定好的答案就变了，心中还有什么不明白？遂丢开这几只瓷瓶，自去搜查别的房间去了。
众目睽睽之下如此明目张胆地颠倒黑白，却没有人会因此露出质疑抑或惊讶的神情，这就是宫里的人应当具备的反应速度和心理素质。
有了这一茬，再往后闫旭川他们自然是搜不出什么来了。卫尉所的人离开后，长安与郭晴林结伴向甘露殿走去。
“徒儿今日虚惊一场，晚上可要好生备些酒菜压压惊方好。”郭晴林边走边道。
“是呀，师父请客么？”长安笑眯眯地问。
“好，徒儿爱吃什么？”郭晴林心情甚好道。
“心肝脾肺肾，只要是师父的，徒儿都爱吃。”长安道。
郭晴林停下来看她，问：“到底是要吃师父的，还是要吃师父备的？”
长安笑得欢快，道：“师父，徒儿跟您开玩笑呢。您这般身体力行地悉心教导徒儿，徒儿怎么能让您请客呢？还是改日有机会，徒儿请师父吧。”
郭晴林拿拂尘敲她，笑斥：“有贼心没贼胆！”
长安讪讪一笑，心中却道：死变态，走着瞧吧！
郭晴林去甘露殿向慕容泓汇报了闫旭川他们在东寓所的搜查情况，便到司宫台去了。
慕容泓遣退内殿中人，独留了长安下来。
“怎么了？”看着一旁低头看脚尖的长安，他有些好笑地问。
长安闷声闷气道：“奴才没用了。”
“嗯？”
“陛下说过的，什么都要陛下您去做了，要奴才有什么用？如今奴才自己栽了跟头却要陛下来救，奴才没用。”长安道。
慕容泓放下手中的书，在椅子上微微侧过身来正对着长安，道：“你如何知道是朕救你了？”
长安道：“丞相太后他们既然布下此局，要以奴才的性命去换太常卿清白，总不可能因为良心发现才半途而废的吧。定是陛下您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方使奴才此番能够化险为夷。”
看她那憋憋屈屈的样儿，慕容泓虚拳掩唇忍住笑意，正了正脸色道：“你抬起头来。”
长安抬头看着他。
“你记住，于朕而言，过程怎样都不重要，朕在乎的只有结果。刘光初中毒一案的结果是什么？太常卿怀之焱栽了。从这一点上来说，这一局我们赢了，为何要为过程中的小小挫折自责难过？”慕容泓眸光明艳地看着她，薄红的唇角轻弯。
长安看着只差没将高兴二字刻在额头上的慕容泓，心中明白栽了一个太常卿本不值得他这般开心，之所以如此，无非是为了照顾她的心情吧。既然这样，她又怎能不识抬举呢？
念至此，她也唇角一弯，笑了起来。
安静得近乎祥和的宫殿里，两人于无言中这般相顾而笑，颇有种莫逆于心含情脉脉的感觉。
长安有些不自在起来，遂凑到慕容泓身边，一脸崇拜地问：“陛下，您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呀？能不能告诉奴才，奴才都快好奇死了。”
慕容泓见她相问，也不卖关子，遂将利用张仁远给蔡和下套一事告诉了她，最后道：“朕今天同意让卫尉所的人搜查长乐宫东寓所，蔡和就在今天出事。张仁远之事虽不至于让蔡和付出多大的代价，但若是朕小题大作将蔡和下了狱，会审出些什么来可就不是丞相能控制得了的了。丞相很了解朕，明白这两件事撞在一起，蔡和与怀之焱之间，他只能选择保一个。他会选择保谁，朕同样也一清二楚。”
得知慕容泓的这一计，长安明白，慕容泓心思之深，确实非她可比。她知道郑通去找了赵枢，怀之焱的案子就没那么容易定下来，他们肯定会从中做手脚试图救出怀之焱，而她全部的精力就花在了如何防止他们做手脚上。
但慕容泓想到的应对之策却是围魏救赵。他之前通过刘汾继子一案已经试探出了蔡和在赵枢那里有着特殊地位，于是这次便通过对蔡和下套来迫使赵枢自己放弃营救怀之焱。其布局之稳，其目标之准，其下手之狠，让她自叹弗如。
更美妙的是，这一局的结果不但是栽了个太常卿，还让赵枢与辅国公之间生了嫌隙。如果赵枢想为自己开脱，必将拿安国公张家来做挡箭牌，那么此事会否成为张郑两家这座固若金汤的城池上的第一道裂缝呢。
“陛下，如今赵枢知道您可能盯上了蔡和，您就不怕他孤注一掷，杀了蔡和以绝后患吗？若是如此，您要的那些真相，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了。”长安蹲在他腿边，仰头看着他轻声道。
慕容泓的目光越过她的头顶看向不远处的窗外，眸底忧郁与冷硬的波光交替明灭。
“有些真相，朕想知道，也不过是为了给自己一个分明罢了，不能公之于众的。就算永远不能知道了，朕想对谁动手，难道还必须给他们确切的理由吗？朕是君他们是臣，便是朕要冤枉他们，他们也只能受着。”

第250章 惊吓可治呃逆
京兆府后院内堂，赵枢坐着蔡和站着，气氛有些沉重。
“你还不老实交代，你可知此番就为了保你，太常卿怀之焱栽进去了！”赵枢盯着蔡和，冷声道。
蔡和愣了一下，问：“下官此事，与太常卿又有何关系？”
提起这事赵枢便气不打一处来，硬生生忍着道：“今日在朝上，你没听到陛下答应让卫尉所的人去搜宫么？紧接着他便让我来调查你这件事，查到最后，连引起此事的张仁远都死了，你说你这个失职之责还逃得掉么？此事往轻了说是你一时失察铸成大错，往重了说便是你为了巴结张家犯了欺君之罪。你是在我的保荐下坐上这个位置的，若是卫尉所的人在长乐宫真的搜出些什么来让陛下面子上过不去，后果会如何，你想不到么？”
蔡和面色凝重起来，怀之焱如果因为此事栽进去，那赵枢与辅国公府岂非要反目成仇？毕竟当初郑通定是打了怎么把怀之焱送进廷尉府还怎么把他捞出来的主意来找赵枢帮忙的，如今人送进去了却捞不出来，岂不成了最大的笑话？
更为严重的是，能在朝堂上站稳脚跟的人泰半都是人精，这件事赵枢偏颇得这般明显，如没有更为正当的理由，只怕他蔡和将真正进入众人的视野了。而这一点，无论是他还是赵枢，都是绝对不想看到的。尤其是他，关注他的人越多，他便越危险。
必须找个替罪羊出来给赵枢做挡箭牌，此事才能糊弄过去。
“不瞒丞相，当初是有人闯进下官家中，杀死了下官的侍妾并威胁下官，下官才不得不妥协。”蔡和道。
赵枢浓眉一皱，问：“竟有此事，你为何不来告知我？”
蔡和低声道：“对方特意叮嘱，不让下官告知您，否则便要下官全家的性命。下官本以为，不过是捞个学子罢了，这个学子又有安国公府做靠山，只要不捅到陛下面前，便不会有事，不曾想最后事态竟会发展至此？”
“对方是谁，你心中可有猜测？”赵枢问。
“不知，但对方是用往下官床上射箭的方式来传递纸条的。”蔡和小心翼翼道。
一提到射箭，赵枢的神经立刻敏感起来。
他原本怀疑此事是皇帝设计的，但是，往蔡和床上射箭，这个举动是偶然还是刻意的？若是刻意的话，那还会是慕容泓吗？他怎么可能知道？可若不是他，又会是谁？
不管是谁，这个蔡和，的确是不能长留了，必须设法探知除了他之外还有谁知道那件事，然后，全部灭口。
“大人，下官虽不知对方是谁，但看对方的目的，明显是想拖安国公府下水，又或者说，他本就是安国公府那边的人。方才那张元翊也承认了那封求情信确实是他写的，等于说这件事的起因就在安国公府。既如此，大人何不将责任往张家身上推呢？反正张郑两家同气连枝，有什么矛盾让他们内部消化，也总比大人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的好。”蔡和建议道。
赵枢看他一眼，道：“此事本官心中有数。你自己吸取教训，下不为例。”
“是。”蔡和喏喏应声。
得到卫尉所并未能从长乐宫搜出东西来的消息，郑通心知不妙，连夜来找赵枢。
赵枢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当初在前朝外戚萧家权倾朝野只手遮天的情况下他犹能独善其身，如今面对郑家，自然也不会轻易败下阵来。
这一番密谈无人得知内容，只知道郑通回去时，面色甚是平静。
一个月后，怀之焱的案子终于判下来了。虽然他始终不承认自己给刘光初投了毒，但鉴于搜宫无果，他也无法证明自己乃是遭人陷害，加上又是受害者亲自指认他为加害者，而大龑又没有疑罪从无的律条，于是最终他因此案被贬为潭州团练副使。
这日慕容泓午睡起来，长安双颊绯红地挟着一身暑气从外头进来，从怀里掏出一叠纸来往慕容泓面前一放，又是一脸邀功的表情。
慕容泓细细一看，是兖州赵王府的相关资料。赵王府里有哪些人，每个人大致的性格爱好是什么，甚至连赵王府的格局图都画出来了。
“看起来你那蹴鞠队除了陪他蹴鞠外，其他时间倒也没闲着。”慕容泓浅笑道。
前段时间刘璋曾派人递折子上来，表达了想让刘光初在宫外居住的愿望，然而，慕容泓不放人，谁又能说什么？于是刘光初养好身体之后，便又重新投入了蹴鞠大业。
几天前刘光初去找长安时见到了嘉容，然后这厮就干脆利落地移情别恋了，这几天有空就缠着长安问东问西。长安正准备找个机会让赵合来收拾他。
“那是当然，奴才组建这支蹴鞠队，原本也不是为了蹴鞠。”说到此处，长安憧憬道“还有五个月，陛下您便能亲政了。”
“如此期待，必有所图。”慕容泓道。
“陛下，奴才认为监察百官靠一个司隶校尉是远远不够的，您还需要一个对您绝对忠诚的秘密衙门，这个秘密衙门会成为您暗地里的爪牙，无孔不入无所不能，朝上朝下文武百官，在您面前都将再无秘密可言……哎，陛下，您去哪儿？”长安刚开始准备背诵她的事业企划书，慕容泓居然站起身走了。
听见她问，慕容泓回过身来，指点着她道：“内侍干政，别以为跟朕有一年多的主仆情分朕就不舍得罚你。”
长安：“……”
“还不跟上来！”慕容泓一边往殿外走一边道。
长安腹诽：干政？我哪儿干政了？想当个特务头子也算干政？死瘦鸡！活该你被人算计！
不情不愿地给他打着伞走了片刻，长安抬头一看，汤泉宫。好嘛，小瘦鸡又来狗刨消暑了。
慕容泓下了浴池，长安在池边盘腿坐下。
慕容泓看一眼额上冒汗的她，问：“你不下来？”
长安看着水波中肤若美玉的慕容泓皮笑肉不笑道：“奴才不敢越雷池一步。”
慕容泓听她语气就知道这奴才又在使性子了，他坐在水下的石凳上，看着长安略显无奈道：“不是朕想拘着你，你越是危及别人的切身利益，就越容易成为众矢之的，而你的身份却又是……一旦别人察觉，你叫朕用什么理由来保你？”
“若真有那天，奴才一定自戕谢罪，绝不连累陛下。”长安毫不迟疑道。
慕容泓表情冷了下来，那双墨玉冰晶似的眸子盯住长安，问：“你就这么不甘寂寞，这么想出人头地？”
长安垮下肩，道：“若陛下您非要这样措辞，奴才倒也无法反驳。”
“朕这里有个相对来说更容易，也更安全的出人头地的法子，你要不要听？”慕容泓别有所指道。
长安愣了一下，笑道：“若是将鸟关进金笼子对陛下而言这鸟也算出人头地了，请恕奴才不敢苟同。”
“就算是为了朕，也不愿？”
长安感觉这话题已经开始滑向危险的边缘，当即和缓了表情与语气道：“陛下，用不了多久您就要封后选妃了，您的后宫不会冷清的。”
“你认为她们是为了朕才进宫的么？”
“除了那些不得不选的，您也可以选一些父兄在朝中与您没有利益冲突的女子进宫，总有那么几个能让您的感情有所寄托吧。”长安带着几分小心斟酌着字句道。
慕容泓看着她不语。
长安改坐为跪，低着头道：“陛下，奴才愿意为您做任何事，除了……做您的女人。”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她到底还是选择了伸头。
耳边一声水响，她抬眸一瞧，慕容泓钻水底去了。这可是慕容泓自学会狗刨以来第一次把自己的头泡进水里。
长安瞠目：擦！这小瘦鸡想干嘛？该不会是想以死相逼吧？
观察了一会儿发现他在水底往对面游，长安松了口气：受打击了不当场发怒反而学会了潜泳，可以的，这很慕容泓。
游完泳出了汤泉宫，直到用完晚膳，慕容泓都一直绷着脸，不与长安说话。
长安也是无奈，她宁愿他恼羞成怒狠狠罚她一顿，从此丢开手，也胜过这周而复始地为这件事闹矛盾。
晚膳过后，慕容泓在甘露殿后的小花园里默默地散了会儿步，便回到甘露殿内开始抄书。
发现他抄的是地藏经，长安甚是欣慰，他终于认识到问题出在他自己身上了么？所以罚自己抄经，不罚她抄经了？
烛火幽幽夜风送爽，长安挨着一口装满了冰块的蓝底缠枝玉兰纹大缸，优哉游哉地翻着从郭晴林那儿缠来的毒经。殿中安静得连窗外草丛里的虫鸣声都清晰可闻，直到长安突然开始打嗝。
那短促而滑稽的声音连续而规律地响起，在这静默的殿中显得犹为清晰。
长安努力了片刻发现止不住，正准备出去，那边慕容泓不咸不淡地说了句：“惊吓可治呃逆之症。”
见他有破冰之意，长安立即打蛇随棍上，以一种太监绝不该有的骄矜语气道：“就奴才这胆儿，被陛下您惯得跟豹子一般大，还有什么事儿能惊着奴才？”
慕容泓闻言，笔尖一顿，握着笔的手指微微发紧。那是个忍耐的姿势。
随后，他不动声色地继续抄写，手肘不经意地轻轻往下一滑，肘边一摞抄好的纸顿时散了一地。
长安见了，过来蹲在地上一张张地捡，捡到慕容泓椅子边上的时候，忽听他唤：“长安。”
“嗯？”长安一边捡一边下意识地仰起脸来。
眼前蓦然光影交错，眼睛还未看清是什么状况，那股熟悉的似草木清新的气息已然扑面而来，紧接着慕容泓微凉的鼻尖轻轻蹭过她的鼻尖，那柔软温润的唇便落在了她的唇上。如雨水从云端滴落一般势在必行，又如蝴蝶栖落花枝一般小心翼翼。
长安呆滞。
唇齿相依，虽没有什么露骨的辗转动作，但这样的亲昵却还是让慕容泓连呼吸都滚烫起来。
然他却又不想让长安看出他心虚，遂控制住呼吸频率稍稍抬起脸来，看着愣在那里已不再打嗝的长安，一本正经道：“不必谢恩。”然后神态端庄地回过身去，继续抄他的经书，仿佛什么事都未曾发生一般。
长安回过神来，看着他渐渐粉艳起来的脸颊，一时只觉又好气又好笑。
这算什么？对她下午在汤泉宫那番言辞的最后回击么？她不愿意，他就偏要借机亲她一下以示报复？慕容泓，你不该是这样幼稚任性的人呐！
不过此情此景下，若与他较真反倒会让两人都尴尬，反正这样的把戏他也只能耍一次而已，以前她轻薄过他两回，这次就当还他一回好了。
念至此，长安继续将地上的纸张全部捡起来整理好，放到他书桌上，然后退至一旁。
见她没有抗议，慕容泓原本紧绷的心弦渐渐松弛下来。紧接着，一丝自责也无法遏制的隐秘的欢喜从他心底暗暗升腾起来，那感觉，就像幼时背着兄长偷跑出去玩最后又躲过了兄长的惩罚一般。这种只属于他自己的感觉生活有趣味的欢喜，已经很久不曾体验过了。
她喜欢拒绝，那就继续拒绝吧。这样的游戏，比之两情相悦，好像也别有一番情趣。

第251章 朕心悦你
慕容泓的好心情只持续到了第二天早上，原因无他，第二天他下朝回来，就发现书桌上躺着一封信，陶行妹写来的信。
当初长安写给陶行妹的信钟羡虽然没肯为她转交，但到底还是到了陶行妹手上。这一封，便是陶行妹的回信了。
慕容泓方才拆信时长安瞄了一眼，上面的记载可谓面面俱到巨细靡遗。看到这封信长安才猛然意识到，当初她让陶行妹去做这件事，好像真的有些残忍。
她与陶行妹只见过一面，但正如她对钟羡所言，她看得出来陶行妹那姑娘对慕容泓情根深种。让她去观察和记录将要和她共侍一夫的那些女人……想到一半，长安忽觉这种多余的感情自己其实根本不需要。
她收敛思绪看向正在看信纸的慕容泓，他面无表情，但或许是相处得久了，长安根本不需要借助任何外在表现作为依据便能判断出他是开心，还是不开心。
他不开心。
想来也是，原先封后，选妃，张家的女儿，郑家的女儿，诸如此类等等等等，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个个模糊的概念罢了。而今，随着这些文字的呈现，人名，容貌与性情喜恶结合在一起，那便不只是人名了，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女人。
她们之中不乏容色倾城多才多艺者，长安不知道别的男人在得知有这么多女人任他挑选随他宠幸时会是什么心情？但慕容泓的心情绝对不会好，他一方面任性挑剔，一方面却又理性敏感，加之他身上的责任与他身份的与众不同，这一切都注定他不是个容易与人建立起信任与亲密关系的人。
而后妃们，他可以不信任，但他如何能不亲密？便是装，他也得装得像，如此，才不至于在这些宫闱之事上被朝臣们非议。可怜的慕容泓……长安侧过身去屈指揉了揉太阳穴，深恨自己总是不自觉地陷入这些原不该产生的情绪之中。
他便是真的可怜，也不是她的责任，那是他自己的责任，她又何须为他感到难过？
好吧，或许她可以这样说服自己：那毕竟是个曾经舍命救她的男人，她虽对他没有男女之情，但却始终将他当做可以换命的至交好友。同情一下至交好友，貌似也不是那么罪不可恕吧。
慕容泓将信纸一页页看完了，却没有与往常一般与长安资源共享，而是将那几页信纸压在了一本书下。
长安：“……”什么鬼？她出的主意，却不让她看结果？
“陛下，需要奴才帮您参考一下吗？”长安指了指压住信纸的那本书。
“不需要。”慕容泓不看她。
长安忽然反应过来自己越界了，信上的那些女子将来会是他的后妃，他的女人。如他这般柔和于表却凛冽在骨的人，又如何会愿意让旁人置喙自己的东西？
“那，如果您没有其他吩咐，奴才就先退下了。”长安行了一礼，欲告退。
“长安，你会摇橹吗？”慕容泓忽问。
长安：“啊？”
夕阳西下，余晖脉脉。
长安在粹园中的雁池上驾着一只小舟，哈哈大笑，道：“这摇橹也不难嘛，奴才一学便会了。”
慕容泓坐在舟中，侧着脸看碧波之上亭亭如盖的荷叶。他容色既美，穿得又素净，于这山水中看去，冰肌玉骨素袂缟裳，干净纯透得不似红尘中人。
“陛下，您要去采莲吗？奴才把船摇到莲花荡里去？”长安见他默默的，便想用自己欢快的情绪去感染他。
“好。”慕容泓在舟中仰面躺了下来，黑发铺满了小小的甲板。他左臂搭在舷上，细长的指尖随着小舟的轻晃，断断续续地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道秀逸的水痕。
天上的云彩都被夕阳染成了橘红与浅金色，夏日的黄昏，竟然安静得没有一丝风。
小舟挤进了荷塘之中，粗糙的荷叶梗子从舟舷两侧摩擦而过，带出一阵沙沙声。
夕阳投于慕容泓脸上的淡金色的光晕被茂密的荷叶挡去，瓷嫩的肌肤被青翠欲滴的荷叶衬着，愈发如雪似玉了。
长安摇着小舟，一朵开得正盛的粉荷忽然擦过鬓边。她停下来，用了些力气将那朵荷花折下，倾过身去递给慕容泓：“陛下。”
慕容泓接在手中举到面前，看着荷花中间那嫩黄的蕊心，不语。
长安刚想继续摇橹，慕容泓忽道：“停一停吧。”
长安举目四顾，见四周风平浪静，岸上的侍卫们也无异状，心中稍安，便也在甲板上坐了下来。她探手折下一片荷叶，又从湖中捧了一点水洒在其上，看那水珠在荷叶上来回滚动，享受这难得的闲暇一刻。
“长安。”慕容泓忽然唤她，声音很轻。
“奴才在。”长安抬眸看他。
他伸手摘下一片花瓣，道：“你可知，若是朕的兄长还在，朕愿意与你就这样散发扁舟形影相随，天涯海角，绝不反悔。”
长安：“……”怎么好端端的又开始说这些话了？
“陛下……”她清了清嗓子，刚想跟他说如果先帝还在，他与她这辈子或许都不会有机会如此亲近，就如当初她在王府养了四年斗鸡，他不是也不知道她的存在么？
“你别打断朕。这些话，即便你不想听，你也得给朕听着。因为既然你还叫朕这一声‘陛下’，你就得听朕的话。”他单手支着舟舷坐起身来，眸色深沉地看着长安。
长安与他对视着，眉间不自觉地微微拧起，抿着唇不说话。
“朕很快就要封后纳妃了，朕明白自己的责任，她们也同样明白她们的责任，朕希望你，也能明白。她们入宫为朕之妻，之妾，乃是政治需要，而非感情缔结。朕心悦你，此生不改。”慕容泓迎着长安略显复杂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长安心中叹息：少年就是少年，一辈子的诺言许得如此轻易。一辈子那么长，谁又知道后面会遇见什么人，会发生什么事呢？她讨厌一辈子的诺言，这并不让她觉着感动，只让她觉出了对方的幼稚与不成熟。至少在感情上，是这样的。
慕容泓在掏心挖肺，但当他发觉长安的目光并未因他的剖心之言而生出丝毫变动之时，他忽然就不自信了。
如果他的一辈子都无法令她动容，那他又怎能不怀疑，也许她真的不喜欢他，而且一辈子都不会喜欢上他。
这个念头一起，他心中顿时火烧火燎般地焦灼起来，恨不能一脚踏翻了这小船，去清凉的湖水中冷静一番。
但他硬生生忍住了。他的感情，不需要得到她的认同，只要他坐稳了这帝位，待到大权在握那日，她自然无处可逃。
“所以朕要你好好保全你自己，不管如何，你一个女子顶着男子的身份，便是真的做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在朕看来也终是失败的。终有一日，朕要你以一个女子的身份，得到你应有的体面与尊荣。”他原本有很多话想对她说，但她的目光让他失了兴致，于是直接就跳到了这最后一段。
“什么样的体面与尊荣呢？成为您的妃嫔，宠冠后宫？”长安终于意识到这个问题是她逃避不过去的。他是皇帝，当他下定决心要掠夺的时候，他根本不会去参考被掠夺者的意见。暂时的宽容与忍让，也不过是因为他正在蛰伏期罢了。
她变坐为跪，跪在甲板上对慕容泓道：“陛下，您敢跟奴才赌上一局吗？”
“赌什么？”慕容泓问。
“若是您输了，您就让奴才这辈子只做您的奴才，忘记奴才是个女人。您亲政后，想掌权，就免不了斗争，奴才想帮您，请您成全奴才这一小小的愿望。”
“若你输了呢？”
“若是奴才输了，奴才的余生听凭您安排，您想奴才做什么，奴才便做什么，绝不口是心非，绝不阳奉阴违。”长安语调铿锵道。
慕容泓吸气，居然赌上了余生，她果然懂得如何才能勾起他的斗志。
“如何赌？”他问。
长安埋着头道：“奴才出身微贱，与您云泥之别。出于对您身份的敬畏，奴才只敢将您当做主人，不敢将您当做眷侣。承蒙陛下不弃，对奴才青眼有加，奴才受之有愧却之不恭，只好与陛下赌上一局。就以陛下大婚之期为限，从今日到陛下大婚之日的这段时间内，奴才愿意对陛下敞开心扉，不再拒绝陛下的示好。若是到您大婚之前，您能让奴才心悦君兮，就算奴才输。反之，就算陛下输。”说到此处，她抬起头来直视慕容泓的眼睛“陛下，敢赌吗？”
“你如此自信？”慕容泓盯着她。
“陛下如此不自信？”长安不避不闪。
“死奴才，对朕用激将法。”慕容泓冷哼道。
“陛下究竟敢不敢赌？”
“这个赌局的结果，很不好判定。感情都是由心而生，你若执意不承认，朕又奈你何？”慕容泓问。
长安看着他道：“若连这点分辨的本事和魄力都没有，陛下将来在外朝后宫，又将如何御下呢？”
这狡诈如狐的奴才！
慕容泓眼底带了点狠意，道：“赌就赌。”
长安立即道：“到时候陛下可要愿赌服输，不准使性子，不准耍赖。”
慕容泓瞥她一眼，道：“彼此彼此。”

第252章 认真地去爱
过了几天，宣政殿上。
“孔锡病故？得的什么病？”孔锡是朝廷派去兖州的新知州，蓦然听闻他死了，慕容泓一时有些不能理解。虽说这个孔锡名义上是经过廷议由众臣一致同意挑选出来的，但若非与赵枢是一党，他焉能被指派上任？结果去了兖州不过数月便暴病而亡，真乃意外么？
“回陛下，自立夏后兖州西南有三个郡至今不曾降过雨，旱情严重。孔锡关心民生亲赴察看，谁知酷暑炎炎火伞高张，孔锡他中了暑热，迁延了几日便不幸亡故了。”赵枢禀道。
“原来如此。”慕容泓收回目光沉默了片刻，对赵枢道：“看来兖州这块风水宝地，一般的知州还真压它不住。眼下朝廷正在用人之际，兖州既然已夺两任知州之性命，依朕之见，暂时便不要再派知州过去了，待今年科举之后再说吧。”
“那兖州民政……”
“让赵王自己拿主意，他觉得谁能替他管好民政，便让谁先顶上就是了。”慕容泓道。
“陛下，臣以为此先例不可开。若是给兖州开了此先例，其他各州有样学样如法炮制又该如何？”钟慕白道。
慕容泓微笑，道：“太尉无需多虑，也不是人人都能有此运气，得与赢烨比邻而居。”
赵枢闻言，抬眸看向龙椅上的少年帝王。
慕容泓温和道：“丞相你说是吧？”
赵枢拱手道：“陛下所言甚是，能为陛下抵御贼寇，是赵王之幸。”
下朝后，赵枢回到丞相府，在后院厢房内见到了孟槐序。
前一阵子因着陶之的头颅和陶夭的头发被送至荆州，赢烨急怒之下决定亲自带人来盛京营救陶夭。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孟槐序着实吓了一跳，连夜赶回荆州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劝住了赢烨，这才刚回到盛京没几天。
赵枢心情不佳，闷坐不语。
待仆人上过茶后，孟槐序屏退仆人，在赵枢对面坐下，道：“刘璋其人骄横跋扈刚愎自用，其长子刘光裕残忍暴虐骄奢淫逸，且有万夫不当之勇。这父子二人，都不是能受您控制之人。孔锡之死，便是铁证。当他们认为您于他们并没有多大帮助时，您的人在兖州，就成了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不除不快。”
“我已经答应郑通会以皇后之位弥补怀之焱之失，他们还有什么不满意？”赵枢握着拳道。
“官场之中两方结盟，谁主动，谁便落了下乘。”孟槐序道。
这个道理，赵枢自是明白的。只是当初云州一案，他实在是没料到十六岁的慕容泓竟然宁愿壮士断腕般一连分封七王，也不肯正面应对此事。以至于一步错步步错，如今这朝堂局势，再不是他一手能左右的了。
“那以先生之见，该当如何呢？”近半年来先是端王遇刺一案迟迟未破，再是钟慕白屡屡与他撕破脸皮，接下来刘璋杀顾渊，漕运一事引起新旧两派势力争执不下，月前张仁远一案又再次让他陷入进退维谷之境。这一连番的变故真是让他应接不暇身心俱疲，是故虽知这孟槐序所出之策多是剑走偏锋，他还是想听一听他的想法。
“很简单，借刀杀人。”孟槐序道。
赵枢一怔，抬眸看他。
“刘璋如此挑衅，丞相若不还以颜色，待郑家之女成为皇后，这郑家的人，恐怕就要踩到丞相您头上来了。依老朽之见，一，若是郑家不就此事来向丞相赔罪，丞相决不能让郑家之女成为皇后。二，在皇帝亲政之前，不要再往兖州派知州。一定要等到明年殿试之后，让皇帝派钟羡去兖州。”
赵枢一想，派钟羡去兖州做知州，若是刘璋敢动钟羡，就会与钟慕白结仇，若是不动钟羡，他就无法如此刻一般将兖州完全掌握在他的控制之下。两虎相争必有一伤，钟慕白与刘璋无论谁落败，他都乐见其成。
最好的结果是钟羡也死在兖州，钟慕白与刘璋斗得两败俱伤后，转而又将矛头对准派钟羡去兖州的慕容泓，只是……
“慕容泓很精明，我们能想到的，他未必想不到。更何况，就算钟羡得中状元，以他的资历，还远够不上做知州的标准，即便到时候慕容泓真想派他去，钟慕白也完全可以用这个理由驳回慕容泓的提议。”赵枢道。
“派钟羡去兖州，不一定是要他去做知州，可以先从推行军田制的小官做起嘛。至于说服皇帝做这个决定的事，就不用丞相操心了。”孟槐序胸有成竹道。
赵枢眼神微动，问：“先生是指无嚣和尚？慕容泓真有这般器重他？”
孟槐序道：“就目前来看，是这样的。”
赵枢心定了下来。若是这样，此事倒的确可以好生筹谋一番。
太仓令尹昆回到家中，他的夫人吴氏迎上来从他手中接走官帽，关切地问：“老爷，怎么看您心事重重的？”
尹昆拿着丫鬟递来的冷水帕子擦了把汗涔涔的脸，屏退下人，在桌旁坐下道：“这朝上真是无一日安宁，我有预感，待到陛下亲政之后，只恐会有一番腥风血雨。说实话，为夫已生挂冠求去之意。”
吴氏将官帽妥当地安置好，过来一边帮他打着扇子一般道：“老爷，您不过就是个太仓令，便真有腥风血雨，应当也波及不到您吧。”
“为夫这个太仓令虽是不足挂齿，但所在的大司农寺却乃是非之地。眼下正是多事之秋，怕只怕，覆巢之下，无有完卵。”尹昆道。
这时尹昆的嫡幺女尹蕙带着丫鬟端着两盏刚做好的冰镇绿豆汤行至门外，尹蕙正要敲门，便听屋里母亲吴氏道：“老爷若执意要辞官，夫唱妇随，我自然是听老爷的。可是，老爷，您能否等到国丧期后，待佩兰（尹蕙的小名）的婚事有了着落之后，再辞官呢？”
尹蕙当即从身后丫鬟手中接过托盘，挥手让丫鬟离开。
房里尹昆道：“说起佩兰，为夫想着，还是不要让她去参加宫里的选秀了。”
门外尹蕙端着托盘的手指猛然发紧。
“不让蕙娘去参加选秀，为何？”吴氏惊诧。
“为夫本就官微言轻，护不得她在宫中周全。如今为夫既有辞官之意，咱们一家迟早是要回老家去的，如若她被选上了，一个人在宫中无依无靠孤苦伶仃的，岂不可怜？”尹昆道。
“可是，过了年蕙娘都十八了，被国丧耽误的这两年，因念着以您的官位她有资格去选秀，家中也未曾为她寻摸人家。如今您忽然说不让她去选秀了，这岂非真正把她给耽搁了？再者说，好端端的您以什么理由不让她去选秀？”
“往上报个‘有疾’便是了。你放心，国丧三年，为此耽搁了婚事的也不只是蕙娘一个，慢慢寻摸，终归还是能寻摸着合适的人家的。”
“什么？有疾？若以这个理由拒选，外头人却当了真，这让我还如何去为她寻摸人家？这绝不可以。”吴氏急了起来。
“哎呀，我说你怎么就……”
尹昆话说一半，有人敲门。他忙停住话头，道：“进来。”
尹蕙推门进去，向两人行礼：“爹，娘。”
吴氏看着她手中托盘与晒得粉红的脸，嗔怪道：“这大热天的，怎么这时候过来了，还连伞都不打？”
尹蕙笑道：“是下人说爹下朝了，可巧女儿吩咐厨房做的冰镇绿豆汤也做好了，便亲自送来让爹娘解解暑。”她一边说一边将两盏汤奉到二老手中。
吴氏见自家女儿这般乖巧懂事，再思及尹昆方才的话，一时悲从心来，忍不住放下汤盏抽出帕子来拭泪。
尹昆刚喝了一口汤，见吴氏哭了，蹙眉道：“哎呀，我说你好端端的又哭什么？”
尹蕙忽退后两步，朝着吴氏跪下道：“都怨女儿不孝，不能为爷娘分忧，反倒让爷娘为女儿之事操心难过。”
吴氏哭声一止，看着尹蕙迟疑道：“蕙娘，你……”
尹蕙低着头道：“适才来时，女儿无意间在门外听到了爷娘的对话，女儿不是存心要听的，请爹娘勿怪。”她调转方向跪在尹昆面前仰头道：“爹，女儿有一事求您。”
“何事？”
“请您准许女儿进宫参加选秀。”尹蕙求道。
尹昆道：“蕙娘，你怎么就不明白爹的一番苦心呢？”
“女儿明白。但爹娘有怜子之心，女儿亦有孝顺之意。爹一向为官清廉忠君爱国，但女儿没病，您以‘有疾’为名让女儿拒选，若是被人发觉，便是欺君之罪，女儿怎忍心爹为了我犯下如此大罪？您就让女儿进宫选秀吧，若是女儿选不上，爹既不用欺君，也不用为女儿担心了。若是女儿被选上了，女儿自幼承蒙爹娘教导，目不视恶色耳不听淫声口不出傲言，在宫中必然也能谨言慎行与人为善，就算不能光曜门楣，定也不会为自己、为父兄招致祸端，爹娘亦尽可放心。此乃女儿肺腑之言，求爹娘成全。”尹蕙叩首道。
尹昆闻言，与吴氏对视一眼，后者也目露乞求。
尹昆叹了口气，无奈道：“好罢。”
长乐宫甘露殿通往西寓所的路上，长安打着把伞匆匆而行。
“安公公。”道旁忽传来一声唤。
她停步回身，发现刘光初正一身狼狈地站在道旁的树荫底下。
“刘公子，”长安收起伞走过去，见他一身上好的淡蓝色锦衫肩上胸前都是大块大块的污渍，顿时面带惊诧地问道“您这是怎么了？怎么弄成这样？”
“我好心好意来给她送冰镇西瓜，她却将西瓜扔我一身。”刘光初愤愤不平道。
长安心知这个“她”是指嘉容，当即道：“不会吧？嘉容的性子杂家还是有一定了解的，那样娴静温柔的女子，怎会做出如此粗暴之举？”她怀疑地瞥刘光初一眼，凑过去低声问：“刘公子，您该不是对她动手动脚了吧？”
刘光初原本就被暑气熏红了的脸闻言变得更红，道：“我没有。”
“那就是出言调戏了？”
“没有。”
“真没有？”
“我……我不过就说了句让她不要等着赢烨。赢烨那个逆贼早晚被我爹给灭了，就算等到最后，也不过是一具尸体罢了。我这是真话啊。”刘光初道。
长安：“……”
“你说她是不是傻，放着好好的人生不要，却宁愿为个逆贼赔上一生？”刘光初情绪又激动起来。
长安看着他，心中冷笑：和你在一起就算好好的人生？和赢烨比起来，你在嘉容心里连个屁都不算好么？
“刘公子，这凡是美女啊，她都脾气大。像嘉容这般国色天香的，脾气自然就更大了，您若想与她相处，只能顺着她的想法来说话行事。哎哟，看看您这一身，若是叫陛下瞧见又要怪奴才伺候不周了，您快回去换了吧。嘉容那边杂家替您去做工作，让她今后对您客气一点。”长安没什么心思与他废话，催着他回去换衣服。
刘光初道：“也好。方才我气坏了，可能吓到了她，你替我好生劝她，下次我再带着礼物来向她赔罪。”
长安笑眯眯道：“好的好的，您就放心吧。”
目送刘光初离开后，长安一溜烟跑到嘉容房里。嘉容正趴在桌上哭着呢，身边一位宫女大约没能劝住她，无奈地坐在一旁看着她哭。
长安冲那宫女使个眼色，宫女乖觉地出去将门带上。
“好啦，别哭了，我找人揍他帮你出气可好？”长安在桌旁坐下，自己倒了杯水喝了。
嘉容抬起头来，两只眼睛红得兔子一般，抽抽噎噎地问：“真的？”
“比珍珠还真！”长安一本正经道。
嘉容见她一脸严肃，那双亮晶晶的眼珠子却不老实地滑来滑去，顿时破涕为笑。她拿帕子轻掖着隐隐涩痛的眼角道：“那个刘光初虽是讨厌，可是你不是说过他是陛下的客人么？要不还是算了，不要为了这样一个人，连累你被陛下责罚。”
“我又不亲自动手，陛下责罚我什么？放心，保管打得他人头猪脑妈都不认。”长安道。
安慰好嘉容傻白甜，又是傍晚了。今晚长安值夜，她回东寓所洗发沐浴后，出门时见一长脸太监从郭晴林房中出来。
那太监长安见过几次，不是长乐宫的，长安猜测他应该就是郭晴林下面负责收集消息的。
那太监一抬头发现长安看着他，转身就往东寓所外走去。
长安目光往郭晴林的房门与窗口扫视一圈，回身锁了门，慢悠悠地往甘露殿去了。
慕容泓刚好给爱鱼剪完指甲，见长安来了，对她招招手道:“过来。”
“陛下有何吩咐？”长安凑过去问。
“把手伸出来。”慕容泓道。
长安伸手。
慕容泓拈起她细细的指尖看了一眼，道：“指甲该剪了。”正好剪刀还未离手，直接就凑了过来。
长安：“……！”
缩回手，她道：“陛下，让奴才自己来吧。”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从她记事起就不曾有人为她剪过指甲，她可不想慕容泓以这种形式被她铭记于心。
慕容泓双手搭在膝上看着她。
想起自己与他的赌约，长安有些心虚地清了清嗓子，赔笑道：“陛下，您真的不必这样……体贴入微的。”
“招架不住么？那不妨现在就认输？”慕容泓挑衅道。
长安：“……”她侧过脸，乖乖把手递了过去。
指尖被人轻轻捏住，指腹边缘传来金属的冰凉触感，力度却又轻柔得几乎让人发痒。
这感觉太奇怪了，长安心想。
慕容泓剪指甲的方式与长安不同，长安剪指甲喜欢一剪刀一剪刀地剪，一个指甲一般要三剪刀才能剪好。
慕容泓却是从开头一点一点往末尾剪，直到最后一下剪刀合拢，那圆弧形的指甲才会完整地掉下来。
剪到左手的尾指时，长安忍不住回过脸来看了他一眼。
十七岁的少年垂着长而密的睫毛神情专注，仿佛她指尖上栖息着蝴蝶一般，连气息都控制得舒缓匀长。
他坐在窗边，最后一缕霞光从遥远的宫墙那头洒过来，本是很鲜艳的颜色，落到他身上却不知为何变得淡雅了。
淡极始知花更艳。
看着此刻静坐在霞光余晖中给她剪指甲的慕容泓，长安自然而然地想起了俄罗斯画家Sergue&#234; Toutounov的田园风景画，不管用了多少鲜艳的色彩，不管画面如何斑斓多姿，传递给人的感觉，却永远是令人难忘的安静和美丽。
长安享受着此刻的安静和美丽，心底，却有一丝悔意悄悄冒出头来。
她不该与他打这个赌的。
当他在她对自己未来人生的规划中从来都只是个NPC时，和她谈爱情，他哪有半分胜算？
她知道他不是那种容易放弃的人，所以这个赌约的终极目的也不过是为了让他懂得克制，让他在移情别恋之前，将对她的明恋转为暗恋，不要给她的生活带来困扰而已。
上辈子游戏欢场的经验让她有充分的自信对一个还有半年就要结婚的男人做到完全不动心。
可是，他很认真，真的很认真。这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甚至不带任何功利性的认真。仿佛他做这一切都只是为了离她更近一些，对她再好一些一般。
这种和风细雨润物无声般的好，说实话，她真的有点……招架不住。
不去想喜不喜欢，但她真的感动了。也正因为这份感动，所以才内疚。
她可以想象出当慕容渊还活着时，慕容泓是怎样的一个男孩子。胆小敏感，温和细致，用现代的标准来衡量，或许还有点娘。就如他此刻展现在她面前的一般。
那次在雪浪亭，他之所以不顾性命地返回来救她，是不是因为，她能给他如亲人一般的安全和亲近感呢？让他在只有她与他的世界里做回原来那个不强大不复杂，却足够真实的他。
若是她终将退出这个世界，这样安静美丽的慕容泓，是不是也会随着这个世界的崩塌而永远消失呢？
想起来有些可惜，但这座皇宫，这个天下，需要的是一个强大冷血的慕容泓。
她与他共建的这个世界，于他而言不过就是个美丽的梦境，对他并无半分裨益。
他的感情是纯洁而真挚的，对于这一点，她从不怀疑，也很感激。
但，对她来说，与他两情相悦并非回报这份感情的最好方式。皇权未稳，天下未平，他需要有人为他冲锋陷阵，需要有人为他浴血千里。
而她愿意为他成为这样一个人，却无关风月，更无关爱情。

第253章 黑斗篷
长安虽是心里对未来已有定算，却也不想让自己与慕容泓的相处进入地狱模式。毕竟喜欢一个人没有错，不喜欢一个人也没有错。若为了一件两个人都没错的事而让彼此都付出意想不到的沉重代价，那她就太愚蠢了。
对一个人好的方式不止一种，她选择的方式固然不是他想要的那种，但他终有一天也会理解的吧。
“嘶——”正剪得好好的，长安突然吸了口冷气。
慕容泓手一抖，极快地稳住，移开剪子细看了看她的手指，见没出血，也没有指甲剪太短泛出的那种血色，当下便知是长安在逗他。
他瞪了一眼眸子晶亮的某人，收回目光继续剪指甲。
“陛下，奴才看您也不是很精于此道嘛，为何一定要给奴才剪指甲？”长安笑问。
“朕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去世了。朕幼时，是与君行一样，由大嫂养育照顾的。君行六岁那年，大嫂也病故了。”说到此处，慕容泓略顿了顿，换了左手执剪子，继续道“大嫂长什么模样，朕已经记不太清了，唯有曾见过的一幕，朕到如今都记忆犹新。大约就在大嫂病故的那一年，春天。院子里的树上有一窝雏鸟，君行想上树去掏鸟窝，又恐大嫂瞧见了要责罚他，遂让朕去瞧一下大嫂在何处。朕去了，扒着门框往屋里一瞧，就看到大嫂正坐在窗下为兄长剪指甲。兄长甚温柔地笑看着大嫂。窗外一枝半开的紫玉兰斜斜地探进窗来，朕的兄嫂，就如坐在画中一般。”
指甲剪完了，慕容泓放下剪子，一手握着长安的手指，另一手用拇指指腹将她的指甲一一摩过，检查修剪得是否平整。
他依然垂着眸，声音轻缓：“不知为何，那一幕一直在朕脑海里，时隔多年也终不能忘。或许，是大嫂亡故后，朕再也未见过兄长那样笑吧。”
暮色四合。
“那陛下您给奴才剪指甲，这顺序不是倒过来了么？”长安没心没肺道。
慕容泓抬眸看她：“你有那份心吗？”
长安毫不犹豫道：“有啊。”不等慕容泓反应，她又笑眯眯地补充道：“奴才伺候陛下的心永远不会变呐。”
慕容泓知道她故意装傻，却也生不起气来，命人打水来净过手，便去用晚膳了。
晚膳后慕容泓照例去甘露殿后花园散了一会儿步，然后回来坐在书桌后看书。
长安在他书架前徘徊了片刻，回身对慕容泓道：“陛下，奴才可否出去一趟？”
“去哪儿？”慕容泓眉眼不抬地问。
“办点事。”长安道。
慕容泓抬眸看她，长安冲他微微一笑。
两人对峙片刻，慕容泓终是没问她去做什么，只收回目光道：“注意安全。”
“是。”长安行了一礼，转身出去了。
慕容泓起身来到窗边看向殿前，不多时，便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提着灯往东寓所那边去了。
他愿意给她行动自由，但他怀疑她的自保能力。
回过身，他唤来殿前侍卫，吩咐道：“去紫宸门上说一声，若是长安要出宫，别放她出去。”
侍卫领命而去。
长安的确想出长乐宫。这一个多月以来，她做的最成功的一件事便是利用香胰子将郭晴林腰间那串钥匙全部刻了模，昨天刚刚拿到复制出来的那串钥匙，她迫不及待地想利用它去做些坏事了。
郭晴林知道她今晚要值夜，应当不会提防她。她得设法找到让长禄丧命的那本册子，这件事已经拖得太久了。
回屋拿了那串钥匙，长安摸了摸小臂上的小刀，又从放草纸的盒子里找出那只铁盒子，装上三支淬了强力麻药的短箭，绑在左手腕子上防身。
收拾妥当后，长安出了门轻手轻脚地向郭晴林房前走去，想看看他是否在房内。若是他在的话，她就可以去长信宫滴翠阁了。
郭晴林的房门锁着。
他人不在，莫非是去长信宫过夜了？
虽然他将那册子藏在长乐宫寓所的可能性很小，但他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变态，说不定就喜欢反其道而行也未可知。既然机会摆在眼前，没有不抓住的道理。
长安四处看了看，见无人经过，遂转过身掏出钥匙逐一去对锁眼，终于其中一把将锁打开了。她也不管郭晴林有没有在门上地下布什么机关，迅速闪进房里掩上门。反正这次过后，她也不会再故地重游。
长安进了房后打开窗，从窗口翻出去将房门重新锁上，复又从窗口翻进房里，将窗户关紧，为了防止万一出现突发情况自己能够尽快逃脱，她并没有将窗户的插销插上。
做完这一切，长安点起火折子，在房里快速而严密地翻找起来。
然不到片刻，她忽听到窗外似乎有异动，心中不由惊了一跳，忙吹灭火折子就近钻入床榻下面。
她呼吸未稳，那边窗户已经被人推开。
长安努力放缓呼吸，伸出左手，将铁盒子对着窗户所在的方向。
今晚月光不错，长安目光一转，便看到一个黑影投在窗户旁边的柜子上，黑咕隆咚的一块，不是人的形状，于此暗夜静室中看来格外瘆人。
好在长安不信鬼神，头皮麻了麻之后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手轻轻搭在铁盒子上静观其变。
那黑影的本体翻窗进来，回身把窗户关上，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后，便步履沉稳地向床榻这边走来。
长安屏住呼吸。
这人不是郭晴林，他走路的姿势与郭晴林不一样。但他夜闯别人的房间居然这般沉着，为何？
当那个答案从长安脑中一闪而过时，那人在床榻前停住了。
长安将铁盒子瞄准他的小腿，暗想只要他敢趴下来，她就射他。
但他没有趴下来，而转身在床上坐下了。
看着那双踩在脚踏上，离她只有咫尺之遥的脚，长安心口砰砰直跳。天气本来就热，再一紧张，她额角的汗都快流进她眼睛里了，她也不敢擦一下。
虽未看见全貌，但她猜得出这人是谁——黑斗篷。只能是他，才能在这种情况下有恃无恐，因为郭晴林根本不能把他怎么样。
她心中对黑斗篷有些畏惧，原因无他，这人善于用药而且力大无比，对上他，比对上郭晴林更无胜算，至少郭晴林做不到将昏迷的她弄到树上去。
长安觉着自己有些点儿背，头一遭入室行窃便正好撞在他的枪口上。
然而转念一想，又觉事情不对。以郭晴林的谨慎，他绝不可能把门锁了窗户却没关好就出门，这黑斗篷若真如她猜测的那般是他师父，他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又怎会在看到门锁着的情况下来推窗户呢？除非，他是看着她进来的。
想到这点，长安惊觉今晚根本不存在侥幸的可能，她必须先下手为强！
将铁盒子瞄准那近在咫尺的脚，她刚想按下发射开关，那双脚忽然往上一抬，接着床上传来吱呀声，那人似是在床上躺下来了。
这本是个可以让人暂缓口气的动作，但长安不觉轻松，反而更紧张了，因为她彻底失去了先发制人的机会。
床上那人躺下之后便不曾再有什么动作，屋中一时静谧起来。
长安小鼠一般趴在床下不敢擅动。
不知过了多久，她鼻端忽然飘来一阵淡淡的甜香味。
短暂的愣怔过后，她暗道不好，忙屏住呼吸，可脑中却还是阵阵晕眩起来，她急忙在自己手背上狠抓了一把，想借此痛楚来保持清醒，耳边却突然传来一道金属的摩擦声，紧接着她觉着自己右肩就似被什么怪物咬住了一般，于刺破血肉的疼痛中被人活生生地从床下拖了出去。
她故意装作无力的样子趴在地上一动不动，那黑斗篷收了勾住她肩的飞爪百练索，坐在床沿上看着她，似男似女似笑非笑的声音让人十分不舒服地响起：“看看我抓到了什么？一个半夜来钻师父床底的徒弟？”
长安努力克制着脑中的晕眩积蓄起所剩无几的力气，猛然翻身朝着床上连射两箭。
黑斗篷反应极快，第一箭被他给躲过了，短箭穿过床帐“笃”的一声钉在了墙上。但他没想到长安能够如此之快地连续发射暗器，躲过第一支短箭后没有接着再躲，第二支短箭射中了他。
长安没看清射中了哪里，但她听到了铁器入肉的声音与他的闷哼声，心中稍定。
郭晴林淬在针上那一点点麻药都能将人麻翻，更何况她淬在短箭上的？
果不其然，黑斗篷只来得及摸了摸自己的伤处，下一瞬便从床沿上栽了下来。
长安脑中还在发晕，所幸意识还很清醒。顾不得肩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东倒西歪晕头转向地点亮了桌上的蜡烛，又跌跌撞撞地回到趴在地上的黑斗篷身边，一把扯住他的帽子道：“就让我……来看看你的真面目吧。”

第254章 要挟
长安跪在黑斗篷身边，刚想去揭黑斗篷的帽子，门外忽然传来开锁的声音。
她当即立断，忍着脑中眩晕一把翻过黑斗篷的身子，不料黑斗篷忽然趁势右手向她拍来。见他居然还能动，长安大惊，好在反应快，当即一个向后仰倒避开了他夹在指间的银针，同时左手一抬，右手按上左手手腕，将铁盒子里最后一枚短箭向他射去。
距离太短，加上黑斗篷方才那一下偷袭已是强弩之末，他并没能躲过这第三支短箭。
短箭没入他肩头的同时，郭晴林已经走到屏风外头。
长安利用自己过人的腰力一下子直起上半身，右手握住小刀抵住黑斗篷的脖颈，同时一扯他的帽子。
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风韵犹存的女人的脸，眉弯目秀，琼鼻薄唇，居然颇有几分姿色。长安根本无法将这张可以用温良来形容的脸与自己脑中对黑斗篷的印象联系起来。
错愕间，郭晴林终是绕过了屏风，看到了在他床前地上的这一幕。
他呆住了。
回来时他看到自己屋中有烛光，知道进了人，但他没料到会看到这样一副场景。
那个人，居然被长安给制住了？！二十年来如高山一般压在他心上，让他时时觉得喘不过气来的那个人，居然，被他收的徒弟给制住了！这简直是他有生以来看过的最大的一个笑话。
他觉得这是个笑话，而他也真的笑了起来。他笑得直不起来腰来，执着拂尘的那只手撑在屏风上，另一只手捂住肚子。
长安脑中晕眩得让她想吐，她强忍着，跟着郭晴林笑，一边笑一边道：“师父，您回来了。这人闯进您的房间，被徒儿给制服了。劳烦师父去通知褚翔来拿人可好？”
郭晴林渐渐止住笑声，抬眸向长安看来。幽微的烛光中，那双眸子明若星河光辉灿烂，却也阴晴不定敌我难辨。
他抬步往这边走。
“别过来！”长安威胁性地将刀刃往黑斗篷的勃颈上靠了靠，看着郭晴林道：“师父，论权势地位，您在这宫里的下人里头也算头一份了，这点功劳，就让徒儿得了吧。”
“你知道他是谁么？你就肯定抓了他能得功劳？”郭晴林继续往这边走。
“看来师父是要趁机试试徒儿有没有杀人的胆量了！”长安目光一冷，握着刀的手往下一斜。
“住手！”郭晴林惊得厉喝一声，慌忙往后退了两步，心有余悸道“我不靠近，不靠近。”他原以为长安制住那人只是为了跟他讲条件，但方才那一下长安是真的动了杀心他又如何看不出来？真是因果循环，他收的这个徒弟，疯起来比之于他似乎也不差多少。
饶是他及时阻止，长安那一下还是让黑斗篷脖子上的血汩汩地冒了出来。抹人脖子的事郭晴林虽未亲手做过，但见旁人做得多了，知道只要那血不是飞溅出来的，短时间内不会有性命危险。
“师父想救他？这人可危险得很，徒儿九死一生才将他制住，还不知能制住他多久，倒还不如一刀杀了痛快。反正他夤夜潜入长乐宫，还袭击奴才，送进诏狱也是杀头的命。”长安道。
“什么条件，直说吧。”毫无预兆的，刚压下去的那股难受劲儿隐隐又有了冒头的迹象，郭晴林双颊微微发白，没有耐心再与长安绕圈子。
“师父果然是爽快人。徒儿也不想别的，就想向师父讨个赏。”
“什么赏？”
“让长禄丧命的那本册子，师父赏我可好？”
郭晴林盯住她，道：“他果然给你看了。”
长安笑笑道：“是啊。其实奴才什么都没看出来，若不是您杀了他，奴才还不知那原来是个重要物件儿呢。”
药性发作，郭晴林明显感到自己的心跳又快了起来，浑身开始出现虫爬般的异样感，他知道这异样感很快会变成痛感，生不如死的痛。如果他也被长安制住，局势将变得非常不利，所以他道：“他怀里有一瓶药，你把它取出来给我？”
长安伸手到黑斗篷怀里一摸，瞠目，什么一瓶？明明是一排。这黑斗篷腰上绑了个布带，跟子弹袋似的上面插满了小瓷瓶。
“他怀里什么都没有。”长安缩回手。
“不可能。”郭晴林额上冒出汗来，他快要坚持不住了。
“那您先去拿那本册子，徒弟再仔细找找。”长安道。
郭晴林猛然伸手撑住屏风，檀木屏风不堪他的推挤在地砖上发出略显刺耳的摩擦声。
长安蹙眉看着微微发抖的他，不知他是不是在演戏。
“把那瓶药找给我。别以为把这个人交给皇帝你就立了大功，只要让太后知道这个人在长乐宫，皇帝活不过今夜你信不信？”郭晴林咬牙道。
长安看到他面上的汗水都开始沿着下颌往地上滴了，心知一个人再怎么装，也不可能装得让自己汗如雨下。
“他真是你的师父罗泰？”长安皱着眉问他。
“罗泰已经死了！”郭晴林侧过脸来，目光利如针尖，“我告诉过你的。”
“我要知道真相。”长安道。
“我并没有什么真相可以告诉你，我能做的只是警告你。听不听由你。”郭晴林控制不住地喘息。
卫尉所掌握在太后手中，如果这件事真的严重到可以让她不计后果地对慕容泓下手，就长乐宫这百十号人还真的未必能翻起什么浪花来。加上端王又在她手里，除非下面的大臣想翻天，如若不然，这老妖婆还真有底气敢这么干。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她杀了慕容泓，钟慕白等人以为慕容泓报仇之名把她也杀了，那又有什么用？慕容泓已经死了。
事关慕容泓的生死，就算她心存疑虑，却也不敢冒险，当即扯开黑斗篷的腰带，问郭晴林：“是哪一瓶？”
郭晴林目光往黑斗篷腰上的绑带上扫了一眼，道：“左手起数第三瓶。”
长安将那只瓷瓶抽出来抛给他。
郭晴林抖抖索索地接住了，打开瓶塞确认了一下气味，便尽数服了下去。
长安耐心地等他恢复常态，也在等自己脑中的眩晕感逐渐减轻。
少时，长安见郭晴林似是渐渐平静下来了，她问：“所以，他今晚是来给你送解药的？你中毒了？”
“这与你无关。”郭晴林抽出帕子拭了拭脸上的汗，转过身来面对长安，面色还苍白得很。
“你走吧，今夜之事，我会当做没有发生。”他道。
长安瞥一眼自己鲜血淋漓的肩头，道：“您能当什么都没有发生，徒儿不能啊。我要册子。”
“你也想落得与长禄一样的下场？”郭晴林目光诡谲起来。
长安忽然抓起黑斗篷的右手一刀割上他手腕。
郭晴林惊得手一抖，拂尘都差点掉在地上。长安动作太快，他想阻止都没来得及。看那一刀划得那样深，那人的右手基本上是废了。
他的手被废了。
意识到这一事实，郭晴林只觉眼前发黑，脑中嗡嗡作响，浑身都泛起一种无所适从的战栗感来。那种感觉，就像亲眼看见自己的信仰崩塌一般。
“师父，不管他是谁，您看，他以后再也威胁不到您了。看在徒儿这般为您着想的份上，您就把那本册子给徒儿吧。要不然，徒儿再废他一条腿？”长安作势要去割黑斗篷的脚腕。
“不要！那册子……在滴翠阁地下室里，你自己去拿吧。”郭晴林注视着黑斗篷流血的手腕，脑中回想着长安那句“他以后再也威胁不到您了”，一时间心中竟不知到底是欢喜还是悲惘，只觉眼眶发热鼻子泛酸。
“师父，徒儿受伤了，走不了那么远，还是劳驾您亲自跑一趟，替徒儿将那本册子取来吧。”长安瞥了眼黑斗篷的伤势，补充道“师父最好快去快回，否则，他怕是会坚持不住呢。”
“你先回去吧，我会派人去取的。”郭晴林看着黑斗篷怔怔道。
长安不动，只道：“还是师父亲自去吧，这么晚了，若是师父派去的人引起那边怀疑，再被一搜身……那东西，师父应当也不想被太后知道吧。”
郭晴林目光上移，定在长安脸上半晌，忽然回身从窗旁的柜子里取出好些瓶瓶罐罐以及布条等物，对长安道：“你先帮他包扎一下，我很快回来。”
长安看着他消失在屏风外头，又低头看了看地上被麻翻了的黑斗篷。
凭心而言，她真的很想杀了这黑斗篷，一来是因为这黑斗篷绝对不是好人，二来，是因为这黑斗篷知道她是女子，这是绝大的危险。
可是，慕容泓那般想要的册子，与此人究竟有没有关系呢？若是与此人有关系，她杀了此人，慕容泓背负的那些秘密是否就永远只能是秘密了呢？如果这些秘密还关乎他的家仇，一辈子都不能得知父兄的死亡真相，这该是多么痛苦的一种体验。
长安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站起来去桌上拿了伤药与布带来为这黑斗篷包扎伤口。
她觉得自己可能有点疯了，就为了这个黑斗篷可能与慕容泓背负的秘密有关，她就能让一个知道她是女子身份的人活着。而且从今夜起，这黑斗篷定然视她为仇，极有可能将她是女子身份这件事泄露出去以达到他为自己报仇的目的。
所以她一定要知道他的来历，如此，才能要挟他保持沉默。
如是想着，长安给他草草处理过伤口之后，伸手到他身上一阵乱摸。除了瓷瓶，飞爪百练索和一些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金属圆球之外，还有一块银质令牌，正面刻个“安”字，反面是个十分复杂的，类似印章一般的图案。
长安仔细地记住了那个图案，将令牌又塞回他怀里，拿了他一颗金属圆球琢磨片刻，没看出什么端倪来，便塞入袖中准备带回去仔细研究。
在他身上再搜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后，长安看了看黑斗篷的脸，目光一扫过去却发现她居然有喉结！莫非这个人不是“她”，而是“他”？
心中产生了这个疑问之后，长安站起身来，抬脚踩上他的裆部。
夏天的鞋柔软透气，鞋底也薄，如果地上那人真有那玩意儿，应该能感觉出来。
踩了两下之后，长安猛然缩回脚。地上这家伙竟然真有那玩意儿！怎么回事？古代版人妖？
再者既然这家伙有那东西，莫非他真不是郭晴林的师父罗泰？

第255章 反噬
郭晴林果然很快回来，面色赤红气喘吁吁。此处离长信宫滴翠阁绝对算不上近，对于他这种可算是养尊处优的大太监来说，来回跑一趟也难怪会累成这样。
但长安还要检验册子的真伪。她上次对这册子没有重视，册子上记的又都是琐事，所以她并没能记清楚内容，但她记得在这册子的某一页，有一个字的最后一笔写糊了。
她在这本册子上找到了那个写糊了的字，遂抬头对郭晴林笑道：“谢谢师父，那徒儿先回去了。”
“局势未明之前，这本册子你最好先不要交给慕容泓，关键时刻，能用来保你的命。”郭晴林忽道。
长安愣了一下，笑意微敛，道：“原来这册子是师父用来保命的啊，师父放心，他废了，今后由徒儿来保护您。”她行了一礼，退出内室，将黑斗篷留给了郭晴林。
出了郭晴林的房间后，长安没有回自己房里，而是直接去找褚翔。
褚翔似乎刚想上床睡觉，门开得挺快，却披着衣裳。
一开门见长安站在那里，又闻见一股子血腥味，他神色一凛，问：“怎么了？”
长安道：“没事，我摔了一跤，蹭破点皮。有伤药吗？”
褚翔狐疑地看着她，以这血腥味的浓度来判断，可不止蹭破点皮那么简单。
“是吗？哪儿蹭破了，给我瞧瞧？”他道。
长安吊儿郎当道：“不给算了。”她把那本册子往褚翔胸前一拍，道：“这是陛下要的，劳驾你给送去吧。”说完转身想走。
褚翔伸手扣住她的肩，他惯用右手，长安又是背对他，结果可想而知。
长安痛得倒吸口冷气，褚翔也发现她肩部衣服的布料是湿的，收回手借着屋里的灯光一看，掌心一片殷红。
他当即扯着长安的左胳膊将她拉进房中，关上门问：“到底怎么回事？有人袭击你？”
长安看着他道：“你我都是为陛下办事的，我什么时候对你盘根究底了吗？”
“但是如果有人在长乐宫袭击你，这事我就必须得管，这是我的职责。”褚翔道。
“我跟你说过了，没人袭击我，是我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长安一副‘我就不说实话你能拿我怎样’的无赖样。
褚翔转身进内室把灯盏和伤药都拿了出来，放到外间的桌上，言简意赅地命令长安：“脱。”
长安：“……”
“我不习惯在旁人面前袒露身体。”她道。
“都是男人，你怕什么？你的肩还在流血。”褚翔蹙眉。
“都是男人就没关系么？那你现在把裤子脱了我看看。”长安往桌沿上一靠，目光兴味地往褚翔下半身绕了一圈。
“你不要胡搅蛮缠，这是一回事么？”
“怎么就不是一回事了？都是自己身上长的肉，上面能看，下面就不能看，你这是厚此薄彼。”
褚翔无言以对，两人僵持片刻，他将伤药往长安手里一塞，道：“得了得了，你自己回去包扎吧。好心当成驴肝肺。”
长安笑了起来，挥挥手中的伤药道：“谢啦，别忘了把册子给陛下送去，很重要。”
回到自己房间所在的那一排厢房前，长安先叫长寿顶自己的差去甘露殿值夜，又让长福给她打了水到房内，这才关上门开始处理自己的伤口。
脱下衣服，肩头伤处血肉模糊，整条右臂都鲜血淋漓的。方才在外面绷着神经还不觉得有多痛，如今彻底放松下来才觉着真是钻心地痛。
长安一边擦洗着自己的右臂一边想，人家宫斗不过动动脑筋磨磨嘴皮子，她倒好，脑和嘴一样没少动不说，时不时的还要上演全武行，今天要不是带了这铁盒子，就栽在黑斗篷手里了。
好在她废了黑斗篷一只手，以后在这宫里，能靠武力值威胁她的人又少一个。
黑斗篷今天伤得不轻，短时间内应该只能躲在郭晴林房里养伤了，这是否是个可乘之机呢？
长安一走神，动作间不慎碰到自己的伤口，疼得一哆嗦，忙集中精神不再胡思乱想。
甘露殿，慕容泓还未入睡，见长寿来顶替长安值夜，不一会儿褚翔又来送册子，他问褚翔：“长安呢？”
褚翔道：“她摔了一跤，蹭破点皮。”
慕容泓目光幽凉地看着他。
“是他自己说的，”褚翔有些心虚地补充道，“属下本来想替他上药来着，他不要，属下就把伤药给他了。”
“知道了，你回去吧。”慕容泓收回目光。
褚翔退下后，长寿上来将宫灯里的烛芯剪了剪，试探地问：“陛下，您还看书吗？”
“不看了。”慕容泓将那本册子递给他，道：“放书架上去。”
深夜，长安好不容易将自己收拾妥当，躺床上睡了。伤口很疼，一开始自是睡不着的，但后来太困了也就睡过去了。
黑斗篷却醒了，他是被痛醒的。
胸口和肩头的伤他知道是被长安用短箭射的，然而当他看到自己被包扎起来的右手腕，发现自己的右手完全无法动弹时，他才真正被惊到了。
他霍然转过头看向躺在床里侧的那个人。
郭晴林一手支额侧躺在他身边，一张俊美的脸庞在烛光的映照下神采奕奕，见黑斗篷醒了，他笑着开口：“师父，你再也制不住我了。”
“是你……？”罗泰不可置信。
“谁让师父昏过去了呢？以往只有我在师父面前昏过去的份，这还是第一次，师父在我面前昏过去呢。师父人事不省的模样，格外好看……”郭晴林用手背轻蹭着罗泰的脸颊，话还没说完就被罗泰反手一个耳光。
郭晴林虽然三十出头了，但因为底子好，平时又注意保养，那脸还嫩得很，被罗泰抽了一巴掌后，白皙的皮肤上很快浮起一抹红痕。
他不以为意，连表情都未曾改变分毫，依然是那副心情愉悦的模样，道：“看来师父真是伤得不轻，连打人都不疼了。”
“陈佟曾跟我说你疯了，我还不相信。看来你是真的疯了。”罗泰注视着这个自己一手调教出来的男人，目光中全是失望之意。
“我早就疯了，师父真的不知么？”郭晴林被他的目光刺激到，猛然翻身起来摁住罗泰的双臂罩在他身上气喘咻咻道“从你让我去伺候那个老女人的那天开始，我就疯了！爱而不得，因爱生恨，那是你与她之间的事，为什么要用我去报复她？叫我去伺候她，回来又拿鞭子抽我，你嫉妒么？我还恶心呢！”
气急败坏地说到此处，郭晴林看着罗泰蕴含怒意的目光，又灿烂一笑，温柔地低声道：“现在好了，师父的右手废了，再不能翻墙入室，也不能制毒行凶，更不能为自己报仇雪恨了。不过没关系，一日为父，终身为父。师父也是父，以后，我养着你，给你养老送终。”
“你想囚禁我？你觉得自己有这个本事？”罗泰开口嘲讽。
“我知道师父背后有人，他们发现师父不见了，自然会来找我。但是他们不敢动我，因为这宫里人虽然多，但独独找不出一个能替代我的，有能力替代我的，都在后宫的井底下埋着呢。师父，你觉着，我能替代你吗？”郭晴林柔声细语地问。
罗泰冷笑：“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次日一早，长安醒来时右肩还是很痛，枕席上有血迹。
她动了动右臂，确定没有伤到筋骨，估计是自己包扎不好的缘故。她不敢大意，穿戴洗漱完毕就直接去太医院找许晋。天气炎热，别的不怕，就怕伤口感染。
许晋还是老样子，一身清爽地在御药房与甘松他们一起把药材搬到院中去晾晒。
见长安来了，他放下手中的活，走过来问：“安公公这一大早的过来，所为何事？”
长安瞥一眼自己右肩，道：“受了点伤，要劳烦许大夫帮忙处理一下。”
许晋闻言，也无它法，只得带她去了自己房里。
关上门净了手，许晋回身，发现长安已经把外衣卸下一半，十五六岁的豆蔻少女，骨架纤细皮肉细嫩，颈部与双肩瘦不露骨娇若花枝，线条十分流畅优美。
他心无波澜，过去解开她肩部的布带，将她的伤口略作清理之后，开始熟练地上药。
“许大夫也不问问，这伤口是如何来的么？”长安背对着他道。
“安公公有如此一问，看来是认为这伤口的始作俑者与我有关了。”许晋手下动作不停，语调平静。
“许大夫真是冰雪聪明。”长安赞道，“与郭晴林有来往的那个黑斗篷，昨晚被我刺伤了，这几天大约都得留在郭晴林那里疗伤，出不了宫。许大夫与其在这里搬药材，何不去莲溪寺看看净莲姑娘呢？”
“安公公何出此言？”许晋不为所动。
“那妖人长了一张女人的脸，身上又有一股子檀香味，与莲溪寺姑子们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我由他联想到莲溪寺，奇怪么？许大夫，我到现在才终于明白，因为你的净莲被这个黑斗篷给控制了，所以你才不得不为郭晴林做事对不对？不曾想郭晴却是个做事完全不计后果的疯子，所以你才想着要为自己留一条后路，对吗？”长安问。
“安公公，玩火，是会自焚的。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我劝你还是及时收手为好。省得我为自己留的这条后路，到最后也成了绝路。”许晋动作熟练，很快就帮长安包好了伤口。
长安拢好衣裳，回身看着许晋道：“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许大夫何不把话跟杂家说清楚？”
“明天后天都要来换药，伤口不要沾水，十天之内右臂不要使力，不要拉扯到伤口。伤势不算轻，你需要服药。”许晋一边整理药箱一边眉眼不抬道。
长安：“……”
“好，遵命！多谢许大夫。”长安拖长了调子道。
片刻后，长安走出太医院，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暗道：这才是个刀枪不入油盐不进的。
黑斗篷回不去，许晋都不去看净莲，看来这个黑斗篷还不是对他最主要的威胁，这里面还有秘密可挖。她有种预感，这个秘密，或许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也严重得多。

第256章 亲亲
长安右臂不能动，自然也不能去甘露殿当差了。她也不亲自去请假，差了长福去为她请假，如此，慕容泓便没机会对她兴师问罪。
跟在长安身边耳濡目染了这么久，长福终于也学机灵了，不消长安吩咐，待慕容泓上朝后，他直接去了西寓所叫嘉容去照顾长安。
“你说你又不上战场，怎么受伤的次数比赢烨还多呀？”嘉容坐在床沿上，一边给长安喂药一边道。
“我不上战场？这是看不见硝烟的战场，比你赢烨上的战场危险多了。赢烨要是也在这个战场里，我分分钟弄死他你信不信？”长安被药给苦得直皱眉。
“你就大言不惭吧，赢烨两根手指就能捏死你。”难得嘉容居然也会与人斗嘴了。
长安好奇地看着她。
嘉容脸一红，小声道：“不过你放心，有我在，他不会有这个机会的。”
长安失笑，说得好似谁怕一般。
不耐烦嘉容这样一勺一勺地喂，长安干脆左手端过药碗一口喝了个底朝天，然后一边漱口一边想：以后一定要争取少受伤，这中药真特么太难喝了！
喝过药后，嘉容甚是贤惠地找出针线，坐到一旁的凳子上去帮她补衣服的破损处。长安则从枕下摸出从黑斗篷那儿拿来的圆球开始琢磨。
这圆球金属制成，但不重，应是空心的。长安摇了摇，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晃来晃去，却不知到底是何物。
昨夜在郭晴林房中她心绪繁杂，烛光又暗，没能看出这圆球上的玄机来。今日仔细一瞧，发现这圆球中间有一条细缝。
长安右臂不能有大动作，但右手还是能动的，当即两手捏住圆球的细缝两端，轻轻一拧，还未打开，里头忽然有些细微的动静。
长安眉头微皱：莫非这里头还是个活物？
黑斗篷那厮身上搜出的东西，八成不是什么好东西，不可轻忽。
她当即将圆球往门口那边的地上一扔。
已被拧开的圆球裂成两半，从里头钻出来一条小指长短的红色蜈蚣来。
坐在桌旁补衣服的嘉容离门口较近，原是被圆球砸在地上的声音吸引，如今见那圆球中爬出一条蜈蚣，顿时吓得尖叫一声站起身就跑。
那蜈蚣爬出圆球之后在原地停了片刻，然后居然直奔嘉容而去。
“啊啊，长安，救我，我害怕！”嘉容见那蜈蚣冲她爬过来了，一边围着桌子绕圈圈一边喊。
长安原以为那蜈蚣奔着嘉容去只是偶然，如今见它居然会跟着嘉容的移动改变方向，目光顿时凝重起来。但见它通体红色，只怕剧毒无比，嘉容又是一副被吓掉了魂的模样，她也不敢多加观察，只对嘉容道：“你一脚踩死它也就是了。”
“我不敢！”嘉容吓哭了。
长安叹气，自己从床上下来，追上那蜈蚣一脚踩死，然后看着嘉容道：“你这么大，它这么小，你怕它做什么？你看，不是一脚就踩死了？”
嘉容抽抽噎噎道：“我就是怕嘛。”
长安想起上一世那么多女孩子怕蟑螂，她也不能理解，不过就是一只虫，有什么可怕的？她连蛇都不怕，当然，那些要逆天的毒蛇和蟒蛇除外。
她挪开脚看着那蜈蚣的尸体，暗思：这般毒虫一放出来居然直奔人而去，恐怕是用特殊方法喂养大的。有了这东西，还真是能杀人于无形。试想，暗夜漆漆，好梦正酣，有人从窗口往你屋里放入一条毒虫，如何能知？如何能防？
想到这一点，她冷冷地勾起唇角：麻药迷药信手拈来，腰上绑满了瓷瓶，还会喂养毒虫。郭晴林即便否认一万遍，也否认不了黑斗篷就是罗泰的事实！
确定了此人的身份，长安一时犹豫起来。目前慕容泓还不知道这个罗泰就在长乐宫，她要不要去告诉他？
宫中人多眼杂，如果慕容泓要审问罗泰，绝对做不到神不知鬼不觉，也就是说，消息肯定是会泄露出去的。太后是明面上的一个麻烦，但却不是眼下最大的麻烦，因为这罗泰既然死遁，必然是与她有矛盾才会死遁，那么如今与罗泰有关让许晋忌惮的那方势力，就不会是太后。
若是审问罗泰打草惊蛇，那暗处的这方势力今后势必会更加小心，到时候，只怕更难将他们挖出来了。
她倒是可以将这个消息告诉慕容泓，同时劝说他先不要对罗泰下手。但既然不想让他对罗泰下手，那她此时也就没有去告知他的必要了。
罗泰是太后身边的老人，很可能知道十多年前慕容泓父亲在东秦皇宫中毒而死背后的真相。这样的人与慕容泓近在咫尺，却让他为了顾全大局不要去动他，他心里会有多煎熬她想象得到。
他的日子已经够难过了，她又何必再去为他多添烦扰？反正只要郭晴林不死，这个废了一只手的罗泰除非从今以后洗手不干，否则终归只会暴露更多。
中午，郭晴林房内。
郭晴林坐在床沿上，一边用汤匙搅着碗里的粥一边道：“这粥里加了红枣、长生果、赤豆还有红糖，补血最好。广膳房熬了一上午，师父尝尝看。”
靠坐在床上的罗泰瞥了眼递到自己唇边的汤匙，不张嘴。
郭晴林眸中带了点笑意，道：“师父该不是想绝食吧？”
“在膳食中下药，你何至于如此？你觉着我现在这样能自己出宫？”罗泰浑身无力，连语气都懒洋洋的。
郭晴林弯起唇角，道：“师父神通广大，徒弟不得不小心些。来，张嘴。”
“你三十三岁了，不是十三岁，做出这些情状来不觉可笑？”罗泰问。
“师父为着我落到如斯境地，我伺候师父用膳，哪里可笑了？”郭晴林反问。
罗泰本有些讽意的目光倏地一冷。
“以师父如今的人脉，足不出户亦可尽知宫中之事，那么那一夜，你夜闯长乐宫，埋伏在甘露殿后是为什么？莫不是因为听说终于有第二个人如你当年一般把我吊起来打了，所以想来看看他到底是何等样人？还有，你为何要让陈佟杀长安？难不成不想让我与旁人生出师徒之情？再加上陈佟身亡后你来兴师问罪，这一次次为了我置自己的安危于不顾，师父，你身上的醋味，掩都掩不住了。这可真令我欢喜，十分欢喜。”郭晴林倾过身子，一脸的志得意满。
罗泰嘴唇动了动，几不可闻地说了句：“窗外有人。”
郭晴林一怔，放下粥碗起身往窗口走去，路过桌旁时顺手从搭在桌上的拂尘上拔了根针捏在指间。
本来靠在窗侧偷听的长安见屋里忽然没了声音，忙几步来到门前，扣了扣门。
郭晴林刚走到窗边，听见有人敲门，又去外间开门。
“师父。”长安笑容灿烂地站在门外。
“什么事？”郭晴林表情有些冷淡。
长安左手递上一盅汤，道：“红枣乌鸡汤，徒弟特意端来孝敬您的。”
郭晴林垂眸看了一眼，伸手接过，道：“你有心了。”
“不及师父有心。徒儿告退。”长安行了一礼，抿着笑回身走了。
郭晴林端着汤回到内室。
“她听见了。”罗泰道。
“师父若害怕，我可以带你走。我们一起离开这里，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隐居如何？”郭晴林问。
“好啊，不过我只想带着你这颗漂亮的脑袋离开。”
“那师父可得先乖乖吃饭，如若不然，徒弟脑袋长得这般牢，师父大约是没力气拧下来的。”郭晴林重新舀了一汤匙粥递到罗泰嘴边。
长安回到房里关上门，脑补不停：啧啧啧，虐恋情深啊！
“长安，你还不来吃饭？”嘉容见她回来了，端起碗准备喂她。
长安瞬间回神，过去在桌边坐下乖乖张开嘴，心想：两个男人有什么好搞的，像嘉容这样的大美人才真正让人垂涎好么？这么明艳动人温柔体贴，再相处下去她都要被掰弯了。
跟嘉容演一场百合大戏不知道能不能让慕容泓知难而退？不行，万一那厮恼羞成怒折腾嘉容可就完了。他不是钟羡，不能指望他能有多正人君子，她再不能做‘我不杀伯仁，伯仁却为我而死’之事了。
过了几天，长安肩上的伤基本上好得差不多了，于是便去甘露殿当差。
慕容泓并未过问她的伤势，他知道即便他问，她也不会说实话。让她几天不能来当差的伤，不会轻就是了。
“赵合递了帖子上来，说是想带人进宫与朕蹴鞠。”慕容泓将赵合的帖子递给长安。
长安翻开看了看，笑道：“他哪是想踢球，他是想踢人，陛下您就让他来吧。”
还有一个半月就是大考之期，国子学已经放假了。
慕容泓点点头，看着长安。
长安被他看得心里发毛，露出个询问的神色。
慕容泓收回目光，顿了顿，道：“朕午后要去粹园，你还回去休息吧。”
长安笑眯眯道：“陛下今后去粹园都不用奴才跟着了么？”
“朕是去犬舍。”
“奴才可以在犬舍外等着您。”既然要做奴才，就该有做奴才的觉悟，千万不能被他养着养着，就养成了他的女人。长安如是想。
“随你。”慕容泓道。
午后，待阳光没那么灿烈后，慕容泓果然带着褚翔长安长福等人去了粹园。郭晴林和嘉言也不在，长寿顿时成了殿中地位最高的一个。
他假做帮慕容泓收拾书桌进入内殿，飞快地走到书架前抽出那夜慕容泓让他放到书架上的册子。能让褚翔夤夜送来的，定然是个重要的。他没胆量偷，但他有胆量偷看。
他初初看这本册子时，就如当初长安看这本册子的反应一样——一头雾水，根本不知道上面记录的这些琐事到底有什么用处？但他依然试图从这些琐碎的文字间发掘一些有用的价值。
他一边翻册子一边倾耳细听外头的动静，紧张得手心都是汗，翻了半天还是不知所云，直到他翻过某页后，一张夹在里头的纸出现在他面前。
他拿起那张纸，纸上都是官职与名字，一个官职对应一个名字，那些名字，从字面上看，好像都是女人的名字。
密密麻麻的名字中有一个名字被人用朱砂圈了起来，那个名字是张竞华，而张竞华这个名字前面，赫然是安国公三个字。
粹园，慕容泓去犬舍训犬去了，长安虽说不如以前那么怕狗，但也绝对称不上喜欢，所以就没进去。粹园里夏花妖娆，她就当散心般四处逛了逛。
行至一处残破的房舍旁，忽听那挂满了蔷薇的断壁后头似有人在说笑，长安驻足细听了一会儿，都是一些无用的八卦，遂走过去看了看。
是在犬舍当差的两个小太监。
慕容泓驾临，犬舍里也是要清场的，一些不必要伴驾的就被清了出来。
两人方才见过长安，如今见又碰着，忙上来行礼。
“你们两个躲这儿做什么？”长安问。
“回安公公，奴才们就摘点野果馋馋嘴，安公公要不要尝尝？”其中一个小太监巴结地摊开手掌，手里一捧蓝莓一样的小浆果。
长安好奇，拈起一颗嗅嗅，倒也没什么特殊的气味，只触感有些硬硬的。她手贱地用力一捏，殊不料果子与梗相连的破损处忽然射出一道紫色的汁液，不偏不倚正溅在她脸上。
俩太监：“……”
长安将果子一扔，一边抽出帕子擦脸一边挥挥手道：“走吧。”
俩太监忙溜了。
长安擦干净脸，抬头看着那墙上开得如火如荼的蔷薇，心情又好了起来。
这辈子虽然女扮男装，但她到底是个女人，骨子里也是喜欢花的。且这粹园本是皇家园林，能种在这里的花都是上品，劫后余生又无人修剪，使得这些花愈发开得无拘无束，一朵朵既大且香花型饱满，层层叠叠的花瓣外围都是纯净的白，只在接近花蕊部分的花瓣才呈现出浅浅的粉色，少女一般的娇艳可人。
长安在花墙前面闭着眼闻了片刻花香，神经充分放松后忽觉有些累，正想找个地方休息片刻，一转身却见慕容泓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她装作吓了一跳的模样，对慕容泓道：“陛下，您何时偷学了爱鱼的本事？走路都没有声音的。”
“这不是怕扫了你赏花的雅兴么。”慕容泓向她走来。
长安见他绣着银线荷花的素锦长衫外头还罩了件薄如蝉翼的披纱，走起路来衣带当风飘飘似仙，简直不能更骚包，心中顿时坏水上行。
眼角余光瞄见墙角的小灌木上就长着方才那俩太监采的浆果，她道：“就奴才这品味，赏什么花呀，奴才研究果子呢。”
“什么果子？”慕容泓方才见她站在花前，虽是身着太监服饰，但身姿娉婷颈项白皙，正有些心不在焉，听她说果子，便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长安赶紧去墙角摘了一颗浆果，将果子与梗的破损处朝上递给慕容泓，道：“陛下，考验指力的时候到了。方才有两个小太监说这果子能吃，就是壳有点硬，奴才捏不开，您试试看能不能捏得开？”
慕容泓接了那果子在指间，正欲研究一番，长安道：“陛下要不要换左手？”
慕容泓被她这么一激将，顿时就没了研究的心思。瞪了她一眼后，他用力一捏，毫无疑问，一道紫色汁水霎时射了他一脸。
他惊了一跳，猫似的将头往后一仰。
长安本想忍住不笑的，但她很快发现自己做不到。
“哈哈哈哈哈……”看慕容泓那狼狈而又滑稽的模样，她简直乐不可支。
慕容泓回过神来，羞恼道：“死奴才，敢消遣朕！”他捏着那浆果对着长安脸上用力一挤。
长安转身就跑，匆忙间没看脚下，足尖被地上纵横交错的蔷薇花藤一绊，眼看跌倒。慕容泓眼疾手快地抓住她的后领子将她扯了回来，转手就推一旁的蔷薇花墙上去了。
“啊。”长安猝不及防被蔷薇上的刺扎到，轻呼一声。
“怎么了？”慕容泓以为撞到了她的伤口，忙松开按着她的手问。
“没事，被花藤上的刺扎了一下。”长安道。
慕容泓闻言，心中稍安，瞪着她问：“下次还敢不敢了？”
长安一仰头，见慕容泓脸上斑斑点点的紫色汁液，眸中的笑意忍不住又漾了起来，摇头道：“不敢了。”
她不知道她嵌在花丛中眉眼含笑的模样有多好看。
慕容泓垂下眸子，道：“还不给朕擦了。”
长安乖觉地掏出帕子把慕容泓脸上的汁液擦干净，正准备回手擦自己颊上的汁液时，慕容泓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掀开长睫看着她问：“真的能吃吗？”
长安：“……啊？”
察觉他的意图后，长安忙道：“陛下，您别……”
话还没说完，那边慕容泓已经倾过身子，唇印上她脸颊，将那一点紫色汁液抿入舌尖。
一丝丝甜。
长安本想找个借口推开他，但想起自己与他定下的那个赌约，她顿时只想送自己一句：mmp！
这叫什么？先撩者贱，活该被潜啊！
他的唇还在沿着她脸上那道汁液的痕迹迤逦而下，每次蹭过她的皮肤，他的唇瓣都会变得更热一些，仿若她的脸与他的唇都是打火石一般，再摩擦就要生出火来了。
长安呼吸间全是醉人的馨香，一时也分不清是蔷薇花的甜香，还是他身上那股似花似木的香味。
快要吻到她唇角的时候，他停了下来，却并没有拉开距离。
长安看到他长睫微颤，他呼在她脸上的气息灼热得似乎要冒出火星。
她不能拒绝，所以她希望他的青涩与紧张能让他放弃。
然而她失望了。
比起紧张与犹豫，他的这次停顿，好似更像在观察她的反应。见她没有抗拒的意思，他就继续了。
光滑的唇瓣贴上了她的唇，火热而温润地轻压下来，她的下唇毫无悬念地滑入他的唇瓣之间，被他轻轻吮住。这一次，再不是上回那般蜻蜓点水式的吻了。
感觉到他温润的舌尖从她的唇瓣上轻轻舐过，长安明白慕容泓是真的喜欢她，至少此时此刻，真的喜欢。如若不然，像他这般的性子，这样亲密的接触根本不可能发生。
长安也是无奈。
若是王母娘娘蟠桃园里水蜜甘甜的大蟠桃，或许她还能学学孙悟空，纵然离经叛道也要尝它一尝。可眼前分明是枚还没成熟坚硬涩口的小毛桃，她要怎样才能调动起咬他的兴致啊！
罢了，不就是吻吗？就当给他上成人版生理课了。
念至此，她一改方才一动不动任他探索的状态，借着他吮着她下唇的姿势含住他的唇珠。
慕容泓心中一慌，便松了口。
长安却用牙尖轻轻咬住他的上唇微微一扯，这才松开了他。
两人四目相对。
慕容泓只觉上唇被她咬过之处不痛反痒，胸口一片火热。
“你分明也是喜欢朕的。”慕容泓低声道。
“何以见得？”长安问。
“朕能感觉到你的心跳得跟朕一样快。”慕容泓双颊泛起了与长安身后蔷薇花心一般的颜色，道。
长安无赖道：“您若去亲一下长福，您就会发现他的心跳得比奴才还快呢。”
慕容泓愠怒，凑过脸去学她方才那样对着她的上唇轻轻一啮一扯。
长安：“嘶——！陛下技术太差，咬疼奴才了。”
“那就陪朕多练几次。”慕容泓无师自通地伸手扣住她的后脑，再次吻上她的唇。
这世间大约没有什么能比情窦初开之时，与自己心悦之人唇齿缠绵更令人心醉神迷的了。所以连慕容泓这般擅忍之人，都忍不住对那两片温软柔滑的唇瓣一吻再吻，乐此不疲。
“你分明也是喜欢朕的。”一番厮磨下来，慕容泓双颊绯红，额头抵着长安的额头气喘微微道。
“奴才只是顶替了寇姑姑的差事。”长安微笑。
慕容泓愣了一下，随即想起长安偷吃榧子那夜压在他身上说过的话，登时大恼。
长安见他又要来吻，忙伸手捂住他的嘴道：“陛下，您想以这种方式迫奴才认输，便是把嘴都亲破了，也不会如愿的。”
“既如此，你又有何可惧？”慕容泓扯开她的手，揽过她的腰又亲了上去。
长安心中哀嚎：慕容泰迪，你亲归亲，可千万别当真呐！

第257章 幸会
赵合进宫的这日正好下雨，不过不打紧，含章宫除了有鞠场，还有鞠室。
慕容泓还在甘露殿内殿与无嚣说话，赵合便缠着长安：“安公公，你就让我见嘉容一眼，就一眼行吗？”
“行啊，不过你得先去见嘉言。”长安道。
赵合皱眉：“……为什么？都在假装通信了还不行么？”
长安将他扯到殿前的海棠树下，夏天的雨急，打在伞上噼啪作响，旁人也听不见什么。
“赵公子，谁也不是傻子，自从杂家告诉你与你通信的是嘉言不是嘉容，这几个月来你总共才写过几封信？嘉言已经怀疑你在外头有了新欢，你没见她方才看你的眼神有多幽怨吗？”长安道。
赵合烦躁，他本就是个薄情寡义的，朝秦暮楚始乱终弃再寻常不过，几时有过耐心去哄那已经丢弃了的。
“和嘉言这场戏，你到底要我演到几时？”他不耐地问。
“你随时可以不演啊，嘉言不过就是嘉容的一张挡箭牌，你若不想要嘉容了，自然也就没必要举着这张挡箭牌了。尤其是，自上次雪浪亭刺杀事件后，嘉容如今的身份在宫中可是敏感得很。谁与她接触都得受到陛下的猜忌，你别看刘光初近水楼台，他也得不着月。杂家之所以告诉你这件事，不过是让你有个英雄救美的机会罢了，你若想放弃，杂家求之不得。银子嘛，哪儿都能挣，这风险可不是人人都能担的。”长安一脸无所谓道。
“我花了那么多银子和时间，你想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就给我打发了？”赵合微怒。
长安知道他还在为她哄他与嘉言通信一事生气，但今非昔比，慕容泓还有半年便能亲政了。作为他身边第一奸宦，赵合这样的角色，已经不够格让她曲意逢迎了。
“赵公子若不满意，杂家倒是可以教你一个方法来为自己出口气。杂家一个月俸禄是一两银子，进宫不足两年，满打满算存下来的银子应该也不超过三十两。杂家从你这儿挣了多少银子你心中有数，如今那银票都在陛下的龙榻下藏着呢，你若现在去陛下面前告我一状，保管人赃俱获，一告一个准儿。”长安道。
赵合瞠目。
他都能把银票藏到陛下的龙榻下面了，真要搜出来了，陛下会罚谁还不一定呢。
生气自然是生气的，但眼下他也别无它法，有生以来他还从没有遇到过看上了却得不到的女人，从这一点上来说，嘉容都快成他的心病了。
“安公公，你别动气，我这不也是急的么。”他腆着脸赔不是。
“可这事它急不得啊。若是寻常女人，以你赵公子丞相爱子的身份，不早八百年就给睡了？她是逆首之妻，赢烨的皇后，陛下的人质，是轻易能动的么？别说你了，就算是你爹赵丞相想动，都没门儿。”长安抱着双臂昂着下颌道。
“是是是。那，接下来我们到底该怎么做？”赵合问。
长安看他一眼，放下双臂道：“赵公子这个态度就对了。本来嘛，咱俩谁也不欠谁的，你想要女人，杂家想要银子，这就是一桩买卖罢了。俗语有云，买卖不成仁义在，可千万别想着谁要压谁一头。这宫里的事杂家比你清楚，你呀，就得按着杂家的计划一步步来。既然你想见嘉容，那这么着吧，杂家派个人去把她叫出来，让她在西寓所通往东寓所的路口等杂家，待会儿你与杂家一起过去，便能见着她了。但在此之前，你还必须先做两件事。”
“哪两件？”赵合迫不及待地问。
“一，我待会儿去把嘉言叫出来，你把她哄好了，别让她冷了心。万一将来出事，还全指着她给咱们作证呢。二，你看殿门口。”
长安背对甘露殿门口，而赵合是面对甘露殿门口的，听长安这么说，他便往那边看了一眼，发现长寿正站在殿门侧，脸朝向他们这边。
“看见了么？长寿不知是替哪一方办事的，但他监视着你我的一举一动。想见嘉容，你得先把他给摆平了。”长安道。
这种事赵合擅长，遂道：“没问题。”
“那杂家先去把嘉言约出来，往东寓所的方向走，你摆平了长寿之后就过来找她。”
两人约定好后，分头行事。
清凉殿，刘光初正有些心烦意乱地在殿中徘徊，每当下雨，他便觉着这宫中的生活简直无趣极了。
殿中伺候的小太监在殿外与长安派来的人接了头，回到内殿小心翼翼道：“刘公子。”
“何事？”刘光初站在窗口望着外头连绵不断的雨幕，头也不回。
“听说嘉容姑娘从西寓所出来了。”小太监道。
刘光初猛然回身，他虽是喜欢嘉容，可从来没在这个小太监面前透露过什么，见这小太监突然跟他提及嘉容，自然惊讶。
“你为何要与我说这个？”他狐疑地问。
小太监恭敬道：“安公公叫奴才们要用心伺候刘公子，前几晚奴才给您守夜时，听见您梦里喊‘嘉容嘉容’的，于是就托一位相熟的宫女对嘉容留了点心。若是冒犯了刘公子，那奴才即刻改过。”
“不不，你做得很好。”刘光初想了想，从钱袋里拿了一小块碎银赏他。
小太监双手接过，千恩万谢。
“别声张出去。”刘光初叮嘱他。
小太监忙道：“刘公子放心，奴才绝不敢多嘴。”
刘光初满意，正好前两日外祖家给他送了许多吃食进来，他当即让小太监好生包了些许，自己亲自拎着，打了把伞往西寓所那边走去。
嘉容听说长安要见她，就在西寓所与甘露殿通往东寓所的丁字路口旁的大树下等着，谁料没等来长安，却等来了刘光初。
见来的是刘光初，嘉容握紧了伞柄，这一年多与长安相处的日子多少让她变得勇敢了些。换做以前，她若是讨厌一个人，见他过来她只会转身离开，绝不会像现在这样，想着他若再敢出言不逊，她就用伞去打他。
“嘉容。”刘光初见了美人，心中积累了一上午的郁气顿时一扫而空，将伞收起来往树干上一靠，过来作礼。
“你……你要路过便路过好了，我并非是在等你。”嘉容侧过身避开他的礼，有些不自在道。
“嘉容，我是特意来找你的，上次我出言不逊惹你生气，这厢向你赔罪了。请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则个。”刘光初道。
嘉容想起长安说要找人打他替她出气的话，愈发不自在起来，背过身去道：“我没生你的气，你也不必赔罪。你走吧。”
登徒子若是这般好打发，便不是登徒子了。
刘光初闻言，转到嘉容面前，递上那包零嘴道：“既如此，还请你收下这包吃食，算是我一点小小心意。”
“我不要。”嘉容侧过身去。
刘光初跟着她转，道：“嘉容，你既说你没生气，为何不肯收我的东西？”
嘉容感觉自己第一次遇见了一个比自己还不会说话的人。
“你这人好生奇怪，就算我没有生你的气，为何一定要收你的东西？”她问。
“不过就是一点吃的东西，你收了又能如何？”
“我不饿。”
“你可以带回去，等饿的时候再吃。”
“我与你不熟。”
“那多见两面就熟了。”
“你小小年纪，怎可如此孟浪？”
“食色性也，怎能说是孟浪？”
……
不远处的墙角，赵合看着围着嘉容团团转的刘光初，咬牙切齿道：“简直跟一只饿疯了的狗一般，见到肥肉腿都迈不动了。”
长安闻言，在他看不见的角度瞟他一眼，心道：你也不遑多让。
赵合忍了又忍，还是忍无可忍，抬步就往那边走去。
长安忙一把扯住他，问：“你做什么？”
“教训他！”赵合道。
“你现在有什么立场教训他？稍安勿躁，别连累了嘉容。”长安道，“你在这儿等着，我过去看看。”
嘉容正被刘光初纠缠得烦不胜烦，头一抬见长安过来了，顿时如看见救星一般，撇下刘光初就奔长安去了。
“哟，刘公子，你在这儿啊，你们这是……”长安一副不清楚状况的模样。
比之赵合这种老司机，刘光初到底是年轻一些，脸皮也薄了些，见长安问，双颊当即一红，道：“我是为上次之事来向嘉容赔罪的。不知安公公此时过来所为何事？”
长安道：“哦，原来如此。杂家本来就是要去找刘公子，不想倒在此遇见了。陛下待会儿要去含章宫鞠室蹴鞠，命杂家来邀刘公子一道去，不知刘公子有没有空？”
“有空，当然有空。”刘光初当下就想跟着长安走，忽然发现自己手里还拎着纸包，顿时又尴尬起来。
“这是什么？”长安看着他手里的东西问。
“本想送给嘉容的一点吃食，她不肯收。”刘光初有些窘迫道。
长安从他手中将纸包接过来，塞给嘉容，道：“拿着吧。”
“我不要。”嘉容一脸厌弃。
“傻呀，不要白不要。你不吃带回去给你同屋的吃，她们还感谢你呢。”长安扯着她走到一旁低声道。
嘉容这才不情不愿地收了，见长安要走，她急忙问道：“你叫我出来所为何事？”
长安唇角勾起笑容，凑到她耳边愈发低声道：“一往情深深几许？深山夕照深秋雨。今日下雨，我想起这句诗便想起了你，忍不住想看看你而已。”
一句话说得嘉容面上飞霞，转身打起伞匆匆走了。
“安公公，你与她说什么了，怎的她脸忽然那样红？”刘光初在一旁好奇问道。
长安回身笑道：“杂家说方才见到刘公子与她站在一处，倒似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她大约听了害羞吧。”
刘光初闻言，又开始心猿意马起来。
长安道：“刘公子，我们走吧。”
刘光初点头，与长安一起走了没几步就遇上了赵合。
“刘公子，这位是丞相之子赵合赵公子，也是陛下的郎官。赵公子，这位是赵王之子刘光初刘公子，是陛下的贵客。”长安替两人介绍道。
刘光初见赵合仪表堂堂丰神俊朗，便拱手道了声：“幸会。”
赵合见刘光初弱鸡一只甚好对付，也拱手回了声：“幸会。”

第258章 深层次的矛盾
偌大的鞠室四角点了宫灯，但光线还是昏暗。
慕容泓与刘光初一队，赵合与他带来的人一队，幽幽烛光中众人都面目模糊，满室只见身影幢幢。唯有慕容泓自带光源一般，无论哪一个瞬间，无论他在什么位置，只要长安的目光掠过人群，第一个映入她眼帘的永远都是他。
长安暗思：经常听人客套起来说什么某某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想来世上或许还真有这样一种人，能做到字面上的光彩照人。
慕容泓脚力不行，但他身份在那儿，有他参加自然不可能让旁人做球头。而赵合此番有意要让刘光初好看，也就没有故意让着慕容泓这一队。
一场下来，慕容泓这一队输得惨烈。
“不踢了不踢了，光初，下一场你接替朕的位置，务必教他们一败涂地！”慕容泓一边走下场来一边道。
刘光初连连应声。
赵合一时得意忘形，大声调笑道：“陛下，您尚未封后纳妃，怎的就一副体虚腿软的模样？这若以后后宫充盈了，那还得了？”他手下有两个人大约奉承他惯了，竟然不知趣地笑了起来。
长安一眼横过去，那两人接触到她威势内敛的目光，顿时就似被人卡住了脖颈的鹅一般，笑声戛然而止。
“陛下日理万机，连这鞠场都是难得来的，自然比不上赵公子你日日钻研技高一筹。不过赵公子你可要仔细咯，九月份大考，你身为陛下的郎官，若是不能名列前茅，让陛下丢了面子，陛下可不会如今日一般轻易饶过你。”长安一边取出帕子来给慕容泓擦汗一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赵合道。
长安本以为慕容泓会拿过帕子自己擦汗，谁知他似笑非笑瞥她一眼，便把脸倾了过来。
长安：“……”只得一边帮他擦汗一边感叹自己拿错了剧本。
赵合也不是榆木脑袋，长安那番话一面警告他一面又为他开脱，他如何听不出来，当下过来低声下气地向慕容泓赔罪。
慕容泓哪里会在这当口与他计较，只道：“你们继续玩吧，朕热了，出去走走。”
众人恭送慕容泓出去时，长安朝袁冬递了个眼色，袁冬便趁机走到长安身边。
长安侧过脸低声道：“记住，不怕事大。”
袁冬点了点头。
出了鞠室，长安撑起慕容泓特别定制的那把大伞，问：“陛下，咱们去哪儿？”
待会儿若赵合和刘光初真打起来，不管是群殴还是单挑，肯定都会有人去找慕容泓来解决此事。慕容泓越晚来，后果可能就越严重，既如此，“去后苑吧。”慕容泓道。
后苑离此最远，且慕容泓鲜少会去，到时候奴才们未必能第一时间找到他。
慕容泓打发了长福与伺候茶水的几名宫女回长乐宫，只带着长安与两名侍卫往后苑去了。
侍卫们都清楚慕容泓的规矩，不敢跟得太近，只远远地缀着。
慕容泓默默地走了片刻，忽问：“长安，你是否也觉着朕体弱？”
长安一脸嗔怪：“陛下您何出此言呐？”
慕容泓见她是否认的意思，心中刚松一口气，谁料长安紧接着道：“如此明显的事实，还用得着奴才‘觉着’吗？”
慕容泓怒，一言不发直往前走。
“陛下，身子弱没关系啊，膳食搭配均衡，再注意锻炼，很快就不弱了。如赵公子刘公子这般脑子里有坑的那才是一辈子都填不上的。”长安过了一回嘴瘾，又开始填自己挖的坑。
慕容泓不理她。
“陛下，待会儿如果赵公子真把刘公子给打伤了，您打算如何处置赵公子呢？”长安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
慕容泓还是不理她。
“陛下，要不奴才给您讲个笑话解解闷？”
……
长安一路聒噪。
慕容泓一路沉默。
过了于飞桥，路旁的月季开得如火如荼。
雨势渐大，宫殿林立鲜花如焚的后苑，道上空荡荡的一个行人都无。
长安说得口干舌燥也不见他有反应，暗啐一声“小瘦鸡真难哄”，便也闭了嘴。
行经一座宫殿的拐角处，慕容泓忽然一把将长安扯到花丛与宫墙的夹角里，将伞往旁边一斜挡住外头的目光，倾过脸便吻住长安的唇。
长安猝不及防，本能地伸手推他。
仿佛为了证明自己不似她想象的那样虚弱一般，慕容泓双臂一环便将她箍得不能动弹。
长安：“……”
自上次在粹园亲过之后，这些天慕容泓一直没有动她。
长安一度认为他小小年纪便懂得克制很不容易，至少她那时便不懂克制。
不曾想，少年就是少年，再城府深沉忍辱负重，他骨子里还是剔除不了这个年龄段所特有的冲动。
唇瓣被他碾压含吮，长安闭着牙关，虽不觉心动，却也不觉厌恶，甚是奇怪的一种感觉。
或许本质上她还是个颜控吧，若换个颜值没这么好的来，说不定她杀他的心都会有。然而对于慕容泓，她似乎特别能原谅与包容。
又或许，因为上辈子没体验过这种生死与共的情义，所以她才会对慕容泓如此与众不同。而且对于上辈子经验丰富的她来说，一个并不深入的吻委实算不得什么……
长安试图为自己找一个不讨厌他亲近的理由，找了半天发现或许还是用“视节操如无物”这个理由比较贴切，因为上次被钟羡强吻，她不也没怎么样么。过后虽然也曾气愤委屈，但那完全是针对钟慕白的行为，而非针对钟羡。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纵然重活一次，也不代表她就可以洗心革面痛改前非。
当然，有一条最要紧的原则她还是始终贯彻的，那就是——不做第三者。
不管对方有没有结婚，只要他不是单身，再优质她也不碰。
节操是她自己的，她扔地上踩别人也管不着，但她有底线，这条底线就是，道德的底线。
慕容泓眼下虽然还是单身，但事实上已经是别人的未婚夫了，一个已经定了婚期，却还未择定未婚妻的男人。
所以她可以配合他玩玩这种咬唇游戏，却不会和他真正接吻。舌头是很敏感的部位，容易交流感情，还容易擦枪走火。
慕容泓也不去撬她的齿关，在封建礼教下长大的青涩少年，没受过色情杂志和岛国片的毒害，单纯得连这过家家一般的咬唇游戏也能自娱自乐地玩上半天。
他鼻梁高挺，亲吻的时候鼻尖总是若有似无地擦到长安的脸颊，长安忍了半天没忍住，笑场了。
慕容泓一脸懵，问：“怎么了”
“痒。”长安用手背蹭了蹭脸蛋。
慕容泓左手捧住她的脸颊，拇指从那光洁细嫩的肌肤上轻轻刮过，缱绻未褪的双眸中春光如许，看着长安低声道：“朕生来喜文厌武，但若你喜欢那强健的，朕也会努力成为你喜欢的样子。骑马，射箭，甚至舞枪弄棒，只要朕有空，朕都会去学。只要你愿意等朕，朕必不会让你失望。”
长安认真地看着他。他并不觉得自己在即将娶妻的情况下要求自己喜欢的女子等他有何不妥之处。的确，在男子只要养得起就可以三妻四妾的大环境下，他没有利用自己的权势强迫她委身于他已经是这个社会中难得的绅士了。也许做绅士并非他的本意，他只是骄傲，因为骄傲，所以不屑于强迫别人屈从于他。
他哪里会想到，站在他面前的是这样一个女人，仅仅因为他会有妻妾，所以不想跟他沾上半点男女关系。
长安并不打算告诉他自己的真实想法，他和她虽然如今共处一个世界，但本质上却是两个世界的人。她能理解他，他却未必能理解她。毕竟就算是她原来的那个宣扬男女平等的世界，女性也未得到完全公平公正的待遇与尊重。所以她还没有愚蠢到试图说服一个封建帝王来接受她‘爱情具有对等性与排他性’的言论。
封建社会的女子迫于种种压力，大多数活得犹如攀附大树的凌霄花一般，她们或许高贵美丽，但她们不够独立。
她不想做凌霄花。如果这辈子有幸知道爱是什么，更幸运地遇到一个她爱的男人，那她定然是要做橡树旁边的那株木棉，以树的形象与他并肩而立的。
但这样的理想与愿望，她不指望一个封建帝王能懂。
这样的想法在她脑中根深蒂固，使得她在面对慕容泓一次又一次的表白时简直心硬如铁。
“陛下是该去锻炼身体，但不是为了奴才，而是为了您自己，为了慕容家的香火得以一代代延续下去，为了天下黎庶能够安居乐业永享太平。因为对于奴才而言，不管您是强健还是瘦弱，都是陛下。只不过，若是您体格强健的话，奴才大约能少操些心吧。”长安眼神诚挚表情温和道。
慕容泓冰雪聪明的一个人，如何听不出她在避重就轻？
这让他更深刻地体会到了在他的生活中，没有一件事是简单容易的。报仇是艰难的，夺权是艰难的，就连喜欢一个人，都是艰难的。
只不过，他也无所谓，反正再艰难的事，都只会更激起他的斗志而已。他会以各种形式去试探去应对，只除了放弃。

第259章 斗殴
鞠室，赵合一脚球过来，没进风流眼，却不偏不倚砸上了刘光初的脸。
袁冬等人顿时都停了下来。
刘光初只觉得脸上一疼，鼻腔间热热的似有东西流下来。他掏手帕抹了一下，见是血，忍不住抬头看着赵合问：“你故意的是吧？”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二次了，只不过刚才一次没有这次严重而已。
赵合毫无愧意，甚至还有些骄横地抬起下颌道：“刘公子，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虽然球不小心砸到了你是我不对，你也不能说我是故意的啊。难不成就因为你长了张风流俊俏的脸，我就能把你的脸错看成风流眼不成？”
他那边的人闻言哄笑起来。
刘光初不知他是生性如此还是他哪里得罪了他，但他委实不想与他蹴鞠了，于是便用帕子掩着鼻子向场下走去。
“你们快看，知道对面为什么老输吗？因为球队里混进了娘儿们，被球砸了一下就使性子不踢的娘儿们，能不输吗？哎哟，死鬼，砸得人家好痛呀，不踢了。”赵合捏着鼻子尖着嗓门学青楼里粉头的做派，他身后那帮人笑得几乎打跌。
刘光初大怒，丞相之子就了不起吗？他爹还是雄踞一方的藩王呢！虽然如今他在盛京为质，但他也并非全无依靠，他外祖是辅国公，他怕什么？
他当即回身，奋起一脚将地上的鞠向赵合踢去。
赵合身子一偏，那鞠没砸到他，站在他后面的人躲闪不及，被砸了个正着。
那人当即大叫起来：“怎么回事？会不会蹴鞠啊？故意往人身上踢。”
刘光初还未说话，他这边有人看不过眼了，大声回呛道：“就准赵公子把球往刘公子身上砸，刘公子砸回去就不行？什么规矩？”
“那能一样吗？我家赵公子是无心的，他是故意的。”
“连着砸两次还叫无心？当咱们都是瞎子呢。”
“你什么意思？把话说清楚了，故意找茬是吧？”
“谁找茬？好赖话不都由着你们说了？”
……
双方拌着嘴，不知不觉便针锋相对地站成了两个阵营，不知是谁先耐不住性子搡了对方一把，便如炸弹点燃了导火索，双方情绪轰的一声便炸了，三十来个人打成一团。
自家里出了混世魔王的大哥和自诩风流的二哥后，刘光初自出生开始就被他娘管得很严，换句话说就是保护得很好。凡是被父母保护得太好的孩子一般性格都会有些懦弱，这一点在面临危险的时候表现得犹为明显。
所以方才刘光初受到赵合挑衅时他敢把鞠给他踢回去，但如今眼看这么多人打成一团，他心里几乎立刻就怵了，火急火燎地想离开此地。
赵合哪会给他这个机会，上去一脚就将他踹倒在地。
长信宫万寿殿，寇蓉在殿门前得了太监的通禀，回到殿内对慕容瑛附耳道：“太后，不好了，赵公子在鞠室把刘光初给打伤了。”
慕容瑛一愣，放下手中即将入宫参选的贵女名单，问：“怎会如此？”
寇蓉道：“听说是蹴鞠时拌了几句嘴。”
“皇帝呢？”
“陛下踢了一场就走了，如今人也不在长乐宫，那边的奴才还没能找到他。”寇蓉道。
慕容瑛略一思索，道：“此事不对。你赶紧派人送赵合出宫，顺便叫太医去为刘光初诊治，好生劝慰他，不要让此事继续扩大。”旁的不怕，就怕此事乃慕容泓故意设计。几番交手，她深知她的这个侄儿年纪虽小，城府可一点都不小，所以对他的一举一动，她不敢有丝毫轻忽。
寇蓉领命。
长安和慕容泓漫无目的地在后苑逛了小半个时辰，长安疑惑道：“咦？平静得有些不正常了。”
慕容泓淡淡道：“你错了，平静才正常。”
长安立时反应过来，笑道：“是奴才一时糊涂了。”她见地上掉了一地的梨子，忍不住移开伞抬头一看，“陛下，这树上有梨。”
慕容泓不吱声，长安回头一看，见他看着旁边那座名为“琼雪楼”的古旧小楼不语，目色深深若有所思。
“陛下，这座小楼，有何特殊之处吗？”长安问。
“当年，太后初入宫之时，便是住在这里。”慕容泓道。
长安看着那座楼，一时无语。
一个入宫后只能住在这里的嫔妃，家族在当时的东秦肯定是排不上号的。可到了后来，慕容渊却有实力争霸天下，他个人能力固然是很重要的一方面，但在其他方面，慕容瑛给他提供的帮助必然也不可忽视。如若不然，大长公主的位分便已足够尊贵，慕容渊又何必将她尊为太后呢？
如今慕容氏成了再尊贵不过的皇族，但在慕容泓心里，如果时间能够倒流，他定然宁愿不要这个天下，也不愿失去他兄长吧。
长安胡思一回，又开始自鄙，仗着与他相处了一年多，她居然也自以为是起来了。他心中如何想，她又如何能知道？
丞相府，赵枢照例与孟槐序在后院的厢房内密谈。为免走漏消息被钟慕白探知，孟槐序自回来后还未出过丞相府后院。
“皇帝有意立安国公的孙女为后，这消息属实么？”孟槐序问。
赵枢道：“这消息是宫中眼线传来的，应当属实。”
孟槐序沉吟片刻，道：“从明面上看，张家武有梁王张其礼，文有几位中等品级的地方官，再加姻亲故旧无数，实力确实不可小觑。皇帝欲封张家之女为后，无非是想借他们之势坐稳身下那把龙椅罢了。但此举利弊参半，如果皇帝没有相当的实力，权力很可能会旁落至张家手里，一旦张家女诞下皇子，皇帝对张家而言，也就可有可无了。按照丞相以往所言来看，皇帝虽是年轻，却非行事莽撞之人，那么依丞相之见，他的实力，到底在何处？”
赵枢还未来得及说话，厢房外忽传来管家金福山的声音：“老爷。”
“何事？”赵枢问。
“宫里的何公公把三少爷送回来了，说是有事情要向您禀告。”金福山道。
赵枢微微蹙眉，出了厢房向前院走去，在前院的右花厅见到了何公公和赵合。
赵合在外人面前逞凶斗狠，见了他爹倒似鼠儿见了猫一般，畏首畏尾地连头都不敢抬。
“何公公，可是犬子在宫中惹了什么祸事，怎还劳动你亲自给他送回来？”赵枢认得这个何光是太后宫里的，遂客气地问道。
何光忙上前作礼道：“回丞相大人，没什么大事，不过就是在蹴鞠时与刘光初刘公子发生了一些小小冲突，少年人嘛，年轻气盛容易冲动，可以理解。太后的意思是，丞相大人教训赵公子两句就可以了，别弄出什么大动静来让有心人听了去，反拿此事来做文章。”
赵枢道：“劳何公公回去转告太后，就说本官知晓了，多谢她对犬子的关照。”
何光答应着，由金福山带着往外头去了。
赵枢这才在椅子上落座，看着一旁垂头耷脑的赵合问：“你跟刘光初打架了？”
赵合道：“没。”
“还不说实话！若是没打架，这何公公又是怎么回事？”赵枢加重语气道。每每想起钟羡的学识做派，再看看自己这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儿子，他就有种后继无人的愤怒。
赵合觑他一眼，小心翼翼道：“真的没有打架，他……根本就没有还手的机会。”
“你没还手你打他做什么？还特意跑到宫里去打。说，到底为什么？”
赵合想起长安教他的说辞，遂抬起头理直气壮道：“为了给您出气。”
赵枢一愣，问：“你说什么？”
“我在街上听人说郑家猖狂，连您也敢得罪，我气不过，所以去把刘光初打一顿给您出出气。”赵合道。
赵枢眯眼：“谁教你这么说的？”
赵合分辩道：“没人教，都是我自己的主意。”
赵枢盯着他，一双眸子洞若观火。
赵合强撑了片刻，终于还是心虚地低下了头。
“到底是谁教你这么说的？”赵枢问。
赵合想到若是将长安供出来，只怕他和嘉容的事也瞒不住，遂一口咬定道：“真的没有人教，我就是看他不顺眼而已。”
赵枢见他不肯说，也没强迫他，丢下一句：“以后再要入宫，需得经我同意。”起身就出去了。
长乐宫清凉殿，长安看着被揍得鼻青脸肿的刘光初，忧心忡忡道：“实不相瞒，在刘公子您来之前，赵公子确是陛下最待见的郎官。如今您来了，陛下不但对您礼遇有加，还留您住在宫里，赵公子大约是怕您抢了他在陛下面前的风头吧。可即便如此，他也不该在宫中对刘公子行此无礼之举，丝毫也不顾及陛下的面子，实在是太过分了！”
刘光初低着头坐在床上，一言不发。
从小到大，他还从未被人如此的欺辱过，皮肉上的疼痛还在其次，真正受伤的是他的心。因为此事让他真正意识到，在盛京，他不是什么高不可攀的藩王之子，他只是个没有地位和自保能力的人质。
长安见他不语，便叹了口气道：“陛下甚是同情刘公子的遭遇，只可惜，他尚未亲政，丞相在朝中又是只手遮天的人物，如他有意相护，陛下也拿赵合没招。蹴鞠队那帮人没能护住刘公子，陛下已经下令处罚他们了。陛下还说，为刘公子将来在宫中的安全考虑，他允许刘公子拥有私人护卫。”
刘光初闻言，抬起脸来看着长安，问：“什么意思？”
“这您还听不明白吗？陛下的意思是说，允许您像他一般在宫里拥有私人护卫，至于这个私人护卫是您自行聘请还是向您外祖家借用，都无妨。”长安道。

第260章 胆大包天
拿了刘光初写给辅国公的求援信后，长安来到甘露殿，将信递给慕容泓，道：“太后想将此事压下去，偏不让她如愿。只是，陛下，这辅国公府的人进宫后，是不是如刘公子一般都交给奴才‘看顾’呀？”
慕容泓抬眸瞥她，见她一脸奸猾，忍不住笑道：“你‘看顾’得住么？”
“奴才有什么人看顾不住？任他奸似鬼，也得喝奴才的洗脚水。”长安得意抬着下颌道。
慕容泓看她白嫩修长的颈子曲线优美，中间那一圈伤痕擦了两三个月的药膏好转不少，粉粉的一线不细看都看不出来了。
长安察觉慕容泓在看她脖子，忙把头一低，转身去榻前将榻下那只箱子拖出来，从里头拿了张银票。
“你做什么？”慕容泓问。
“您不是罚了蹴鞠队所有人一年的俸禄吗？奴才给他们补上。这有功不赏可不是好的御下之道。”长安道。
慕容泓拿着那封信向后靠在椅背上，笑道：“你是在提醒朕该赏你么？”
长安腆着脸凑过去道：“若是陛下认为奴才该赏，奴才自然也不会拒绝。”
“好，”慕容泓看着她，红唇微勾眉眼生春，“朕赏你一座宫殿，长乐后苑，随你挑选。”
长安仔细想了想，道：“那奴才选椒房殿吧。”
慕容泓目光一凝，表情认真起来。她这是……答应了？
“然后等陛下的后妃进宫，奴才就可以把椒房殿赁出去，谁出银子多就赁给谁。哎呀，这可是离陛下最近的宫殿，娘娘们一定会抢着要的，要发财了！”长安言讫，转身欣欣然地出去了。
慕容泓：“……”反正选了，其余不管。
长安撑着伞来到东寓所，将袁冬叫出房来，递给他一张二百两的银票，道：“这是你们一年的俸禄，多的算赏你们的。”
袁冬接过，俯首道：“多谢安公公。”
“你要知道这银票可不是奴才该有的东西，能不能把银子安然无恙地换到手，看你们本事了。”
“是，奴才明白，多谢安公公提点。”
长安打发了袁冬，往自己的房间那侧走去，不一会儿，松果儿鬼鬼祟祟地跟上来。
“可有什么发现？”长安将他罩在伞下，边走边问。
“就在今天上午，郭公公出门之后，奴才看到有个内侍模样的人在他窗外探头探脑地停留了好一会儿才走，走得很快，一晃就不见了。”松果儿道。
长安不动声色，问：“什么样的内侍？你眼熟吗？”
松果儿摇头道：“雨太大，奴才没看清，但从身形来看，奴才应当不认识。”
长安停住脚步，道：“好，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松果儿应了声是，转身跑了。
长安回到自己房里，将伞靠在门外檐下，关上门坐在桌旁暗自琢磨：如果松果儿看到的那个内侍真是来找罗泰的，他们没道理这么晚才找到郭晴林这里。除非，他们之前已经来过，但因为罗泰有伤在身无法跟他们走，所以他们才任罗泰留在这里养伤。而这一次，是来看他伤养得如何，能不能跟他们走了？
若是这样，那么罗泰这两天定会有所行动。
想到这一点，长安起身去一旁费力地搬开柜子，从柜子底下的地砖下面翻出铁盒子和短箭，安装好后绑在手腕内侧。
能不能架空郭晴林，就看这一遭了。
今晚该她值夜，用过晚膳之后，长安跟着慕容泓来到内殿关上殿门，讨好道：“陛下，今晚能让长福代奴才值夜吗？”
慕容泓回身看她，问：“为何？”
“今天刘公子之事蹴鞠队那边应对得不算太好，奴才要去教导教导他们。”长安早就想好了借口。
“明日再教导。”慕容泓一边向书桌走去一边道。
“陛下，正所谓打铁要趁热，今日发生的事，今日做总结，让他们吸取经验教训是最好的，待到明日，效果就大打折扣了。”长安道。
“区区小事，便不做总结，也无所谓。”慕容泓摊开一本书。
“陛下，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莫以事小而不为啊。”长安还在做挣扎，“反正就一晚上而已，您就当给奴才放个假？”
慕容泓抬眸看着她。
长安这时候羡慕起嘉容楚楚可怜的大眼睛来了，若用在这种求情的当口那杀伤力简直杠杠的。
“不允。”
“为何？”
“雨还在下，你得陪着朕。”
“为何？”
“……会打雷。”
长安肩一垮，不情不愿地往旁边一站。
过了片刻，她身子一侧，做欲溜状。
“想让朕把你捆起来你就尽管溜。”慕容泓眉眼不抬道。
长安抓狂，她要去监视罗泰啊！可又不能明说。
心中焦灼了片刻，长安决定无耻一把。
反正小瘦鸡是把她当女人看待的，那像这种危急时刻，女人的优势不用白不用啊。
“陛下，我们来做个交易如何？”她凑过去道。
“什么交易？”慕容泓注意力仍在书上。
“陛下，您看！”
慕容泓闻言抬起脸来看她。
长安上去捧住他的脸就在他额上亲了一下，“陛下，您就放奴才一晚上假吧。”她轻声细语道，指望着他能色令智昏点头应承。
慕容泓微愣，一双线条精致的眸子流光溢彩。与长安四目相对半晌，他才有些回不了神一般地问道：“你说什么？”
“奴才说……”长安刚开了个头，冷不防慕容泓忽然抬手勾住她的脖子往下一拉，她的唇毫无悬念地压上了他的唇。
长安：“……！”
她还想挣扎，慕容泓伸手揽住她的腰往自己身上一带，长安双腿挤过椅子扶手与书桌之间那条窄窄的缝跌坐在他腿上，一时动弹不得。
慕容泓侧过脸，这下亲得更方便了。
长安欲哭无泪，特么的美人计是不是一定要有嘉容那样的颜值才能使？
慕容泓正兴致高昂，忽觉胳膊上一阵刺痛，似被针扎了一下的感觉。
他疑惑地放开长安，低眸去看。
“别看，陛下，会有一点点血的。”长安捂住他被扎之处道。
“你用针扎朕？”慕容泓勉强说完这一句话，浑身便被那股强烈的麻痹感占领，他瘫倒在椅子上。
长安从他身上起来，抬眸对上他诧异的目光，道：“陛下不必担心，这不是毒，只是让您在短时间内不能动弹罢了。”
她费力地扶起慕容泓，将他架到榻上让他平躺下来，然后坐在床沿上看着他。他的目光已由方才的诧异变得冷遂。
长安沉默了一会儿，道：“陛下既然说喜欢奴才，那就多了解奴才一些吧。谨小慎微的是奴才，胆大包天的也是奴才，若是您收回那些不该对奴才说的话，或许奴才会更谨守本分一些。”言讫，她拉过薄毯替慕容泓盖上，起身便向殿外去了。
长福已经候在外殿了，见长安出来，便迎上来打招呼：“安哥。”
“陛下在榻上，说是要小憩片刻。你不要去扰他，小心伺候。”长安道。
长福答应着进了内殿，长安则打起伞往东寓所那边去了。
雨一直未停，长安的房间离郭晴林的房间并不算太近，于这样的雨夜监视起来很不容易。
长安侧着身子贴在窗边，透过小小的窗缝看着郭晴林房前，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她不知道自己维持着这样的姿势有多久了，只是感觉四肢僵硬眼睛酸涩。
时辰应该不早了，然而郭晴林房前还是毫无动静。长安暗忖：莫非今夜没有行动？
她略略松懈下来，刚想换个姿势，忽然察觉她房间的北面窗户外似有轻微异响。
她当即脱了鞋，光着脚悄无声息走到北窗下。
外头安静下来，长安也放轻呼吸。
过了片刻，一支细竹管悄无声息地顶破窗纸探进屋来。
长安一边屏住呼吸一边从袖中抽出小刀，心中暗骂：还以为这种桥段只有狗血武侠片里才有呢，想不到还真有人这么干。
稳了稳心神之后，她轻手轻脚地拨开窗户插销，猛地拉开窗户，趁外头那人还未反应过来，一把抓住他伸在窗前的手腕往屋里一拽。
那人猝不及防往前一冲趴在窗棂上，长安的刀立刻抵上他的脖颈，道：“别动，刀很快。”
那人果然乖乖趴着不动。
“现在，把你的腰牌拿出来给我。”长安命令他。
要进出宫中各门，必须得有腰牌，没了腰牌，他哪儿也去不了。
那人尚有自由的左手伸进怀中。
“别耍花样，刀真的很……”长安话还没说完，那人忽然发难，身子后仰的同时从怀中抽出一把匕首来划向长安执刀的手。
许是这样的险境经历得多了，长安发现自己居然一点都不慌张，千钧一发之际拼着胳膊受伤将手中的刀狠狠地往前一抵一划。
炙热的鲜血飞溅而出，喷上长安的窗框，昏暗中不见鲜红，只是一抹深色罢了。
长安松了手，那人捂着鲜血狂喷的脖颈踉跄地后退几步，倒了下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受伤的小臂，顾不上包扎，重新回到前窗向郭晴林房前看去。
那里终于出现了两条黑影，正往离开东寓所的方向去。
长安立刻穿上鞋转身出门，撑开伞追了上去。

第261章 吵架
这雨从早上开始一直下到半夜，地上到处都是积水，脚踩过去动静不小。
前头那两人应是早就发现了有人跟在后头，却一直没有回头，出了东寓所之后迅速地往北边去了。
长安见这两人明显不是往宫门方向去，便知这两人是要翻墙出宫。既然要翻墙，罗泰如今右手不便，墙外必定有人接应，所以他们才不怕她跟。于是走到一处两侧都是树木的夹道时，长安唯恐林中会有人埋伏，便停了下来，向着不远处道旁的一棵大树射出一枚短箭。
短箭“笃”的一声插入树干，正好行经树旁的两人脚步一顿。
“师祖，师父目不交睫衣不解带地精心照顾您这么久，您夤夜离开，和他打过招呼了吗？”长安曼声道。
罗泰旁边那人身形一动，似是想有所动作，罗泰伸手拦住了他，示意他先行离开。
那人走后，罗泰缓缓转过身，用那不男不女的声音问：“你叫我什么？”
“刘汾曾告诉我罗泰死了，师父也一再强调师祖已经死了。可是不知为何，我第一眼见着您，便将您与那个死了十年有余的人联系在一起了，并且深信不疑，您说是不是很有趣？”长安道。
“你还真是不怕死。”罗泰的嗓音略微发沉。
长安语气中带了点笑意，道：“死谁不怕？我自然也怕。不过，您派去的人如今还躺在我房里呢，您若不怕明日褚翔他们顺藤摸瓜，便只管下手。”
罗泰心里当然清楚，长安这小太监是有野心的，这一点从她没有将他在长乐宫之事禀告给皇帝便可知晓。一个胆大心细又有野心的人，本来确实可堪一用，但，她是个女人。
“你是如何进宫的？”罗泰忽问。
“师祖不用担心这个，您只需要知道，我替我自己卖命便可以了，正如我也不会去问您您怀里那块安字令牌是做什么用的。合作嘛，又不是成亲，没必要打听那么多。”长安一副痞赖的口吻。
“合作？”
“不然呢？我都已经知道这么多了，师祖若是杀我，您多年来倾注在这宫里的心血就会付之东流，若不杀我，那您准备用什么来封我的口呢？银子吗？与之相比，将我拉上您的船才是最好的方式，这一点您完全可以深信不疑。”
罗泰哼笑，道：“不知天高地厚，你知道这是一条什么样的船，你就想上来？”
“既然这条船连师父那样贪玩又感情用事的人都能上，如我这般不贪玩又不会感情用事的人，如何就上不得呢？师父情伤深重神不思属，是时候让徒孙替他分担一部分差事了。”长安道。
罗泰沉默片刻，问：“皇帝知不知道你的身份？”
“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一个女人要对付一个男人，很难么？”长安不答反问。
“既然你有如此信心，这个机会，倒也不是不能给你。”罗泰模棱两可道。
“那徒孙今日就以放师祖离开聊表诚意，作为回报，师父将莲溪寺的净莲姑娘交予徒孙处置如何？”长安顺水推舟起来简直驾轻就熟。
“可以。”
两人谈妥，罗泰转身离开。
长安回到东寓所，先去自己窗后的死人身上摸出了他的腰牌，回去屋里给自己小臂上的伤口上了点药，草草洗漱一番便上床睡了。
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小臂上的伤口一直在疼，辗转了半夜刚迷迷糊糊的有点睡意，又被窗外的嘈杂声吵醒。
长安将毯子拉到头顶，还没来得及堵住耳朵，耳旁传来敲门声。
知道睡不成了，长安起床穿好衣服打开门。外头雨停了，褚翔站在门前。
“什么事啊？”长安一边打哈欠一边揉眼睛。
“你屋后死了个人你知道么？”褚翔开口便道。
“这还用问吗？看他倒下去的位置就知道是我杀的嘛。”长安道。
褚翔皱眉，问：“怎么回事？”
“显而易见，一个身带凶器包藏祸心的家伙不知受谁指使，趁着雨夜来撬窗杀我，结果反被我杀了，就这么一回事啊。”长安轻描淡写道。
褚翔板着脸道：“注意你的态度，在长乐宫发生命案是何等严重之事，岂可这般儿戏视之？”
“那这人带着刀出现在长乐宫东寓所我的窗外，怪我咯？”长安反问。
褚翔一噎，稳了稳心神，又问：“你什么时候杀的他？”
“前半夜？后半夜？昨夜下雨，时辰不好判断，反正应该夜很深了。”
“事发后为何不来告知我？”
“半夜扰人清梦这等缺德事，我长安怎么能做？反正第二天你们一样会发现的，省的我弄湿了鞋回来又要洗脚。”
褚翔：“……”
长安伸出爪子装模作样地替褚翔将衣襟捋捋平，道：“人呢，是我杀的没错，但眼下你最要紧的事是来询问我杀他的经过吗？难道不是去追查这带着刀的家伙到底是怎么混进长乐宫的？好在他昨晚撬的是我的窗，若他昨晚撬的是陛下的窗，你这个负责长乐宫安保差事的羽林郎，此刻要以什么脸面去见陛下呀？”
褚翔面上一阵羞愧，转身欲走，想了想又对长安道：“你需得做个笔录。”
长安甚是配合道：“随时恭候。”
做完笔录，长安看看天色知道时辰不早了，洗漱一番就去了甘露殿。
慕容泓正坐在梳妆台前由宫人给他梳理长发，面上不见喜怒。
听见长安的行礼声，他微微抬起眼睫，却并没有看她，而是看着镜中的自己，道：“出去跪着。”
“是。”长安并没有发愣，也没有迟疑，转身来到甘露殿外，就在右侧的廊下跪下了。
不多时，慕容泓梳妆穿戴完毕，带着郭晴林与长寿等人去宣政殿上朝，出殿门的时候目不斜视。
长安也没有看他，只看着殿前那棵海棠树。
又该去添上一道刻痕了。
慕容泓走远后，长福悄悄过来，低声道：“安哥，陛下已经走了，你起来吧。”
“不必管我，你回去休息吧。”长安道。
“可是这地上还湿着呢，要不你跪里面去也行啊。”长福道。
长安右侧唇角微微一勾，也不知是讽是笑，道：“没事，你走吧。”
长福踟蹰一阵，一撩下摆道：“要不我陪你一起跪吧，还可以跟你说话解闷。”
“有病啊？滚犊子！”长安凶他，“再不走信不信我揍你！”
“那我去给你领早饭。”长福委委屈屈地走了。
长安看着他的背影，暗暗叹了口气：这老实孩子，在宫里混了这么久，还不知道该如何自保呢。
不到片刻，长安的膝盖便刺痛起来，她生生忍着。就是因为这种痛，她才要拼命往上爬。慕容泓的感情有什么用？嘴上说得再好听，也抵不过小小针尖轻轻一扎。针眼虽小，然透过它折射出来的，却是最现实的东西。
其实她并非不能利用这份感情，只是……说到底，她还是不愿意那样对待那个尚有赤子之心的少年。
待到慕容泓下朝回来，已是一个时辰后的事了。或许他老远就看到她还跪在廊下，然他进殿时却依然目不斜视。
早膳后，无嚣过来教导他治国之道。
又是一个时辰后，无嚣离开，长寿从殿中出来，走到长安面前道：“长安，陛下问你知不知错？”
长安膝盖痛至麻木，她知道只要自己一句“知错”，立刻便能从这苦境中解脱出来。
“你先去问陛下，他知不知错？他知错了，我才知错。”她道。
长寿瞠目，一个奴才去问皇帝知不知错，这是疯了吧？
但他巴不得长安从此失宠，所以也没多问，转身又回了殿中。
慕容泓听了长寿转达的话，抚摸爱鱼的手微顿了顿，遂将爱鱼放在地上，道：“去把她带进来。”
跪了这么长时间，长安一开始站都站不起来，好容易来到甘露殿内殿，却又要跪下。
“都出去。”慕容泓屏退众人，长寿走在最后，乖觉地关上殿门。
“你问朕知不知错？朕有何错？”慕容泓看着跪在他面前的长安，语气平静。
长安感觉自己小臂上的伤口一胀一胀地疼，似乎有些不对劲，但此刻也顾不得这些，她道：“陛下错在故意让奴才曲解陛下的言行。”
“朕如何故意让你曲解了？”
“奴才自然是不该拿针扎陛下的，但陛下口中说心悦奴才，当时又正对奴才做亲密之事，奴才便只当自己是与一个喜欢自己的男人在一起，为求脱身使些手段，又有何妨？谁料陛下却又以皇帝的身份来问责奴才，如此反复无常，实在是让奴才感到无所适从。”长安垂着眼睫，不卑不亢。
“又有何妨？别说朕是皇帝，便是普通夫妻之间，妻子也绝不敢对丈夫做这等事！”
“所以奴才说愿意一辈子做奴才，不愿去做谁的妻妾。”
慕容泓向来冷清的眸中此刻几欲喷出火来，道：“对，朕有错，朕错就错在，不该将你宠得如此不知天高地厚！”
“陛下要再次驱逐奴才吗？”长安抬起脸来看着他，“若是，这次可千万别再让奴才有回来的机会。您要知道，您每原谅奴才一次，奴才就会更放肆一些。”

第262章 放肆
“你在威胁朕？”这次慕容泓真的被激怒了，搁在书桌上的手无意识地紧握成拳。
因为跪着的姿势，长安不得不仰视坐着的慕容泓，但那双眼可没有因为这高度的差异而减弱半分气势。她眉形原本就直而飞扬，再配上底下那双锋锐明亮的长眸，别说奴才，便是皇亲国戚世家大族家的二世祖，也鲜有这般桀骜不驯的眉眼。
长安注视着慕容泓，良久，唇角忽而弧度极小地弯起，微微笑了起来。
这一笑似挑衅似无奈，还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芜和空洞。慕容泓看在眼里，心头就似被人小小地揪了一把似的，隐隐生疼。
“陛下，您在跟奴才说话吗？”长安问，“这是您该对奴才说的话吗？”
慕容泓眉头微拧。没错，这不是一个皇帝该对奴才说的话。如果一个奴才让皇帝觉得被威胁了，下一步绝对是直接拖下去杖毙，而不是向他求证“你在威胁朕？”
见慕容泓目光纠葛却不说话，长安继续道：“陛下，您也发现了吧？是您先不把奴才当奴才，奴才才敢在您面前放肆的。您要管教奴才，首先得摆正您自己的位置。”
慕容泓愣了一下，紧握成拳的手渐渐松开，盯着长安道：“绕来绕去，原来你真正的目的在此。怎么？想借此激怒朕将你调离御前，你亲口提出的赌约便可以不作数了么？怕输？”
“输？奴才即便会输，也绝不会输给一个不懂爱的人。陛下您或许知道怎样去宠一个人，但您不知道如何去爱一个人。”
“朕不知道，你知道？”
“奴才也不知。但如果奴才爱一个人，就绝不会去怀疑他。而陛下您连这一点都做不到。”
慕容泓的目光瞬间变得复杂。
“您昨夜为何不放奴才离开？真的怕打雷需要人陪？还是担心奴才独自行动会有危险？抑或因为奴才没有向您禀明行动方向与目的，您心生疑虑，才故意阻挠？”长安原本充满侵略与挑衅的目光不知不觉柔和下来，看着慕容泓一字一句道“陛下，奴才清楚您不是会感情用事的人，所以奴才确信，真正的答案是最后一个。”
最后一个是答案，却并非唯一的答案。慕容泓心中一阵窒闷，因为眼下的情势根本容不得他去解释。
“陛下，您是帝王，多疑，能让您将自己保护得更好，在这一点上，您没错。奴才确实不该拿针扎您，但奴才并不后悔昨夜自己的所作所为。至少那会让您知道，喜欢一个人是有风险的，风险就在于，感情会让一个人的胆量无限放大，而您永远无法得知，一个人的胆子，究竟能有多大。奴才天生是个刺球，您使唤奴才不要紧，但您若将奴才捧在手里，您会疼的。”长安说完，便垂下了眼睫。
她原本跪得一肚子怒火，只想用最激烈的言语与他大吵一架的，然而到头来，却还是选择了这种类似劝慰一般的和缓方式。
大吵一架有什么用呢？谁会因为一次吵架而改变？他，还是她？都不会的。
她的最终目的不过是让他来正视她与他之间的矛盾，双方都保持理智，才更有利于问题的解决。
“所以，事到如今，你还是宁愿得罪朕，也不愿坦诚相告，昨夜，到底做什么去了？”慕容泓问，语调听不出喜怒。
长安再次抬眸看他，眼中无喜无怒，平静道：“陛下，您若承诺从今往后对奴才撂开手，奴才也能承诺从今往后对您再无隐瞒。”
“你觉得这是你能做主的事？”见她话题又回到这上面，慕容泓心中尚未平息的怒火噌的一声又燃起来了。
长安捋起袖子，将缠着布带的手臂给他看：“陛下，奴才昨夜被歹人划了一刀。但如今奴才浑身上下最痛的不是这道伤口，而是，这里。”她摸了摸自己的膝盖，“一个比敌人更能让奴才痛的人，您让奴才怎么去喜欢？您这么忙，又何必再在奴才身上浪费时间呢？”
慕容泓呼吸哽住了，他不知道这样跪在地上会有多痛，事实上，从小到大，他就没怎么向人下跪过。原来，竟会比刀割更痛吗？
“你……起来。”僵滞了一瞬，他微微侧过脸，避开与她视线相对，道。
长安不动，只微微笑道：“陛下，您想知道奴才喜欢什么样的人吗？”她本不想吵架，但看他这模样，她的怒气来得毫无征兆。
慕容泓回过脸来看她。
“您过来，奴才告诉您。”
慕容泓觉得眼下讨论这个话题并不合适，但，他到底还是站起身，走到长安面前。
即便到了此时此刻，她喜欢什么样的人，他还是想知道。
他站着，她跪着，他欲伸手搀她起来，又恐她蹬鼻子上脸，遂蹲下身子以便听她说话。
不料她忽然一把抓住他的衣襟用力往前一扯。
他身子被她带得往前一倾，双膝着地跪在了地上，与她四目相对。
看着他满目错愕，她淡淡道：“就是这样，能与奴才一起站着，却绝不会让奴才独自跪着的人。”
慕容泓怔了一怔，倏然起身。
“放肆！”他怒斥。
就算不将她视作奴才，她这种行为也是冒天下之大不韪，若他连这都能容忍，不难想象，后宫干政也就在不远的将来了。
长安不做声，看着他发怒。她原以为自己可以很平静地面对这一切，直到她发现自己心底忽然涌出一股无法言喻的难受。
“前朝后宫，谁敢让朕如此？你、你简直不可理喻！”昨夜用针扎他，今日又让他下跪，若不是看她神色尚清明，他简直都要怀疑她是不是被人下药了？就如当初的钟羡一般，迷失了本性？
“当日陛下为了救奴才，生死都可以置之度外，今日不过跪了一跪，如何就暴跳如雷了？”长安问。
“原来如此。追根究底到底还是朕的错，不该……”慕容泓被她气晕了，急怒之下口不择言，却又在话将出口之时急忙打住。心中却又清楚，此时打住，与说出口其实并没有什么分别。
他转过身手抵书桌，背对着长安纠结地闭了闭眼。
“陛下不必后悔，只要您不杀奴才，奴才迟早报您的救命之恩就是了。”长安不知道自己在说这话时，唇角不自觉的勾起了一抹自嘲的弧度。
“你出去。”慕容泓脑中一团乱麻，再继续这场谈话他怕自己会失控。
“是。”长安试了好几次，才堪堪从地上站起来，麻木地迈着刺痛而僵硬地双腿退出了内殿。
慕容泓回到书桌后坐下，双肘支在桌沿，困扰地伸手捧住了自己的头。
长安原本想去太医院找许晋的，但膝盖那么痛，走到太医院还是太过勉强，于是她转身回了东寓所。
昨夜没有睡好，反正今天慕容泓大约不会想再看见她了，所以她索性脱了衣裳上床补眠。小臂的伤口处还在胀胀地疼，膝盖也在刺刺地疼，但她委实太困，一时便顾不得了。
谁料这一睡下去，她就没能自己醒来。
长福来给她送晚饭时最先发现异常，敲门没人应。他没这个胆子破门而入，于是去找了褚翔。
褚翔一脚踹开门，两人进入房内，发现长安平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安哥，安哥。”长福点亮蜡烛，过去推了推床上的长安。
长安有了些反应，睫毛颤了半晌，却始终没能睁开眼。
褚翔觉着不对，伸手一试她额头，滚烫。
“快去太医院请大夫，她发热了。”褚翔道。
“哦。”长福听说长安病了，不敢耽搁，转身跑了。
过了小半个时辰，许晋跟着长福匆匆来到东寓所长安的房里，掏出帕子拭了拭额上热出来的汗，便开始为长安搭脉。
诊过脉后，他又看了看长安的眼睑与舌苔，然后问长福与褚翔：“她最近是否受过伤？”
长福与褚翔面面相觑，褚翔道：“没听她提过。”
“许大夫，安哥的病与受伤有关吗？她今日被陛下罚跪，膝盖大约受了伤，您要不给她看看？”长福在一旁试探道。
褚翔闻言，瞪了长福一眼。长福讷讷地闭上嘴。
许晋也无心与他计较，照例先从四肢开始检查长安有无受伤，结果刚撸起她右臂的袖子，便见小臂上绑着一圈洇血的布带。
许晋动作轻柔地解下那圈布带，看到她手臂内侧那道已经开始红肿化脓的刀伤时，眉头一蹙。
做了这么长时间的御前听差，长福也学会察言观色了，见许晋脸色微变，立刻问道：“许大夫，安哥这病情，严重吗？”
许晋道：“不容乐观。”

第263章 纠错
尽管许晋及时地为长安处理了手臂上化脓的伤口并配了药，但长安的高热却一直没有退却。她半夜迷迷糊糊地醒来一次，长福给她灌了半碗米汤，她一阖眼，到第二天早上都没醒。
慕容泓早起梳洗的时候，郭晴林对他道：“陛下，长安病了，这两天恐不能来御前伺候。”
“那就再提拔个人上来。”慕容泓面无表情，“就蹴鞠队的松果儿吧。”慕容泓那日去鞠室蹴鞠，对这个机灵的松果儿印象深刻。
“是。”郭晴林领命。
慕容泓看着镜中的自己，昨夜几乎一夜未眠，让他的眼眶稍稍有些凹陷，与平时相比显得有点陌生。
他思考了一夜，还是无法理解长安的想法。
她居然向他要求“不独自跪着”，也就是不跪。
什么样的人能见君不跪？功高震主的，窃弄国柄的，又或者意图谋反的人。除此之外，谁会有见君不跪的想法？便是骄傲如他，在未登上帝位之前，也从不曾有过见君不跪的念头。
而她，一个从小流离失所困顿街头的女子，对于人与人之间地位有高低之分这一事实应当比常人体会得更深才是，如何就会生出不向他下跪这等荒谬不羁的念头？
唯有一个理由可以解释，那就是——恃宠而骄。
正如她所言，他都可以豁出命去救她，陪她跪一跪又有何妨？殊不知，他不能看着她死，不代表他可以看着她放肆。
慕容泓想起她昨日那冷诮狂妄的模样，愈发气恼。
明明是她无礼在前，竟还敢以生病做借口与他赌气，难不成她真以为就因为他心悦她，就会无立场无原则地一次次对她退让？那他与史书上那些因色误国的昏聩皇帝有何两样？东秦的外戚之祸还不够引以为鉴吗？虽然她没有家人，但他若要让她入后宫，势必要为她伪造一份家世以堵前朝后宫悠悠之口，可她竟有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他还如何敢给她靠山让她去靠？
他为她计谋深远，她却让他一番心思都喂了狗。既如此，那便冷着吧。他倒要看看，在这宫里，到底是谁离不开谁？
“郭晴林，传朕口谕，卸去长安御前听差一职，病愈后，罚去看守后苑。”后苑冷清，正好让她静下心来好好想想。
褚翔这时刚好从外头进来，本想向慕容泓汇报长安病情的，听得这句，只得收回到口的话，默立一旁。
长安昏了两日，体温才降了下来，一醒来只见室内烛火幽黄，郭晴林坐在一旁。
她觉着人中有些疼，伸手一摸，摸出一抹新鲜的血痕，这才知自己多半是被郭晴林这厮用针给扎醒的。
她侧过身想要坐起来，这才发现自己虚弱得厉害，胳膊支在床上都在不停地颤抖。为免在郭晴林面前出丑，她干脆放弃了起床的打算，就这么躺在床上看着他道：“师父，您让徒儿受宠若惊了。”
“你我师徒之间，不必如此见外。”郭晴林从桌上倒了杯水，过来单手扶起长安，要喂她喝。
长安不张口。
“怎么了？”郭晴林问。
“既然你我师徒之间不必如此见外，师父有话不妨直说。徒弟知道的一定如实相告，若是不知道的，你便是往这水里放了真言，奴才还是不知道啊。”长安道。
郭晴林微微挑眉，显然没想到长安刚从昏迷中醒来，还能分辨出这水中有毒药，并且说出了这毒药的名字，看来他这徒弟在用毒方面确实经过了一番刻苦钻研了。
他放长安躺回床上，问：“他给了你什么好处，你放他走？”
长安眨巴眨巴眼睛，问：“师父，您说谁呀？”
郭晴林眉头一皱，对她装傻的行为表示不满，但看她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他还是耐着性子道：“黑斗篷。”
长安笑了起来，道：“黑斗篷……他自己都承认他是罗泰了。师父，您若再把徒儿当三岁，徒儿也只能对您说三岁孩子的话了。”
郭晴林愣了一愣，面色冷了下来，道：“看起来你们的关系，倒是发展得出乎我的预料了。”
“师父生气了？您放心，您要的，徒弟永远都不会跟您抢的，相反，徒弟还会帮助您得到您想要的。”长安道。
郭晴林黑眸沉沉地看着她不语。
“师父不信？师父感兴趣的不过是师祖罢了，可是他背后的势力保护着他，也操纵着他，不除掉这股势力，您永远也无法真正地得到他。徒弟或许可以在此事上帮您一把。”
郭晴林原本表情沉郁，听见这话却忍不住笑了起来，他伸手从颌下掐住长安的双颊，俯低身子看着她道：“你以为我没有努力过么？你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就想灭了它，不觉得自己太天真？”
“是安国公府吗？”长安被他掐着脸，艰难地开口道。
郭晴林眼神不自觉地一闪。
“看来是了。于师父而言，除掉一股势力，就一定要灭了它吗？难道与它融为一体就不算除掉？只要它不再是你的绊脚石，不再是你的敌对面，不也是一种‘除掉’吗？以您个人之力自然是除不掉它的，而且师祖原本就是太后的人，您也是太后的人，他们有了师祖，而您又受师祖控制，他们自然就不需要您了，所以您融不进他们。而徒儿不一样，徒儿不是太后的人。”长安轻轻缓缓道。
“是啊，以你原本在御前的得宠程度，你的确有可能让他们觉着你有利用价值。但是很不幸，陛下昨日已经下令，卸去你御前听差一职，待你病愈后罚你去看守后苑。”郭晴林眼露得意。
“看来师父在此事中没少出力。”长安闷闷不乐地叹了口气，然而下一刻却唇角一弯，“多谢师父促成此事。待到徒儿下次重回御前，必定比现在还要得宠。”
郭晴林放了手，道：“为师欣赏你这份自信，只不过……别太自信，他这个人，报复心很重。”
“多谢师父提点。”
郭晴林离开后，长安觉着自己嗓子干得像两片砂纸在互相摩擦，正想挣扎着起来为自己倒杯水，许晋进来了。
“许大夫。”长安又重新躺了回去。
许晋默不作声，倒了杯水过来喂她喝了，坐到榻旁方才郭晴林坐过的凳子上，问：“鬼门关上打了个转回来，感觉如何？”
“还算值得吧，尤其是睁开眼发现又是许大夫救的我，这笔生意便更不亏了。”长安道。
“生意？”许晋不解。
“净莲姑娘，你随时都可以去莲溪寺带她走。罗泰答应我的。”
许晋呆住。
长安笑道：“许大夫，你该不会告诉我你不认识净莲吧？”
“不，我自然认识。”许晋还是第一次在长安面前表现出手足无措的模样，他抬眸看着长安，道“只是我不明白，以你我的交情，似乎还不足以让你为我做这些。”
长安摇摇头，道：“我有此一举，不是因为你我之间的交情，而是为了偿还你为了替我瞒住身份所承担的风险。我长安不是乐善好施之人，但恩怨分明，我还是做得到的。”
许晋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发紧，也不知是紧张还是激动。
“她能离开莲溪寺，你却离不开皇宫，从这一点上来说，你带不带她离开莲溪寺似乎也没多大分别。但我以为，你与她如果真的是我所想的那般是互相爱慕的关系，能为自己心仪之人做点事，总比像现在这样无能为力的要好。”长安道。
“安公公你别多虑，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我进这座皇宫原本就是为了她，留下来也是为了她，若是往后能照顾到她，离不开，又有什么关系呢？”许晋再抬头，眸中已有泪光闪烁，“感谢的话我就不多说了，安公公在这宫里的路还长，今后，许某必有能报答安公公的机会。只是安公公请务必记住，将来受伤，万不可再让伤口沾水了，尤其是夏天。”
长安笑了起来，道：“是，谨遵医嘱。”
确定自己已经度过了危险期，长安便让许晋回太医院休息了。
昏了两天三夜，她一时也睡不着，一个人躺在床上静静地思考。
慕容泓到底还是没能冲破他以往的桎梏，再次将她放逐了。
上次闹翻他足足生了一个月的气才缓过来，此番她做得比上次要过分许多，没有几个月他怕是缓不过来的。
她终于可以不再和他玩亲亲，与他定下的赌约也稳赢无疑，一切都在她的算计之中。但不知为何，她心里居然一点都不觉得快活，反而蒸腾着一丝淡淡的失落。
她再想否认，也无可否认，对那个十七岁的少年，她终究还是动了心的吧。这一点，从他亲她而她却不反感的时候，她就意识到了。
或许算不上爱，但至少已经有点喜欢了。
而这次决裂，可以说是阴差阳错，也可以说是她预谋已久。他两次相救让她对他的感情十分复杂，不确定自己对他越线行为的容忍到底是出于感激之情还是男女之情，所以，她才需要借他的手来打醒自己。
她做到了。
眼下不过是浅浅的喜欢，所以被否认了也不过是淡淡的失落。而若是深爱呢？此刻又会是什么感觉？
她觉得自己一辈子都不想知道。
前十六年，慕容泓是世家公子，后几十年，他是封建皇帝，尊卑观念深入骨髓无可厚非。他的权威不容挑衅是应当的，他没错。
而她呢，她从异世而来，那个世界给她灌输的世界观价值观爱情观也是深入她的骨髓，她接受不了与人共侍一夫，接受不了自己会成为小三的事实很正常，所以，她也没错。
两个都没有错的人为何会闹至决裂？那是因为，他们的相处方式错了。而纠正这一错误的唯一方式便是——不相爱。
她会管住自己，至于慕容泓，他的骄傲不允许他强取豪夺，至少，在近几年内，他抹不开这个面子。
关闭感情世界的大门，快速发展自己的势力，这才是她目前最正确的行动方针。

第264章 思念成疾
长安原本心情不算太好，结果第二天一早就被嘉容蠢萌蠢萌的一句“你怎么又受伤了呀”逗笑。长安现在特别能理解赢烨，嘉容虽然在做事方面菜了些，但你如果不用她做事，就日常陪着说说话亲热亲热，这简直是块无价之宝。
亡口月贝凡，亡口月夭凡，赢烨还真是丢了他的宝啊。
中午长福来给长安送饭，忿忿不平道：“整个蹴鞠队，还有那个松果儿，都是白眼狼，你病了这些天也不来看看你。”
“看我做什么？难不成他们来看了我，我就能好得快些了？”长安不以为意。
“可是，他们都是你提拔上来的，若没有你，他们能有机会看到陛下？能有机会做上御前听差？一想到那松果儿顶替了你的位置还心安理得，我就来气。”长福气鼓鼓道。
长安瞟他一眼，笑道：“还是第一次见你这般看不惯一个人，怎么？他抢你风头了？”
“我能有什么风头，我就看不得他那小人得志的样儿。明知道你是被陛下贬斥，还一个劲地巴着陛下。”说到此处，长福不知想起什么，忽然笑了起来，道“我跟你说安哥，昨天下午，陛下坐在那儿抚摸爱鱼，那松果儿就在一旁一直夸爱鱼多乖多好看，说了半天陛下也没睬他，后来实在说不下去就自己闭嘴了，你不知当时那情景有多尴尬，我都替他臊得慌。”
“你还臊得慌，你该多向他学学。”长安放下筷子道。
长福：“啊？”
“啊什么啊？我问你，这宫里谁地位最高？”长安问。
“自然是陛下，可是……”
“那松果儿有了接近陛下的机会，他讨好陛下有错？”
“我也没说他讨好陛下有错，我只说他忘恩负义。”
“哦？那他要不忘恩负义该怎样？偏向我？可你也知道我如今是被陛下贬斥了的，他偏向我岂不就得罪陛下？我跟你说，他的做法一点问题都没有，有问题的是他的态度。他太迫切地想要得到陛下的认同，太心急以致用力过猛，所以才会出现你方才说的尴尬的场面。但他是聪明人，同样的错误他不会犯第二次。我希望你也能这样。长禄的教训还不够惨痛么？宫里不是讲私情的地方，你如今为我打抱不平，可他日你若真的摊上事了，我却未必能救你。能饶你一命的只有陛下，你伺候好他就行了，旁的别管。”长安谆谆教诲道。
长福低着头不说话。
“听见没有？”长安推他一下。
“听见了。”长福闷闷不乐道。
“陛下这两天怎么样？”长安重新拿起筷子。
长福想了想，道：“还是老样子，早上去早朝，回来跟无嚣禅师说会儿话，然后用午膳。午膳后去后面花园里逛一圈，回来午睡，午睡起来看看书写写字，跟爱鱼玩一会儿，然后用晚膳。晚膳后去后面花园逛一圈，回来接着看书，看到就寝。要说有什么不一样，哦，最近陛下饭量好像比以前大了。”
长安腹诽：饭量见长？小样儿，这是化气愤为食欲呢？
“去跟广膳房打声招呼，让他们常备着消食汤，以备不时之需。”长安叮嘱长福。
又休养了两天，长安身体大好，便去了她的新工作地点——后苑。
所谓后苑，不过就是由皇后所居的长秋宫以及一些零散的宫殿楼台组成的一处宫苑罢了。与长乐宫一样，大一点的宫殿都有人专门看守打扫，小一点的楼阁则没有人看守。
既然慕容泓要她“看守”后苑，那她就找个安静些的小楼好好研究她的毒药算了。
想起小楼，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琼雪楼，毕竟前两天刚跟慕容泓一起来过。那座楼地处偏僻，当是不错。
她循着记忆七拐八绕地来到琼雪楼前，忽发现那门上居然上着锁。
长安一时有些懵，上次来时这门上有上锁么？她好像没留意。
带着这样的疑问，她在后苑各处转了转，发现其它的楼阁也无一例外地上了锁，她便没有多想，只占了一座毗邻后苑中心花园的揽秀轩，将二楼地面一扫，桌椅擦拭干净，便安顿下来了。
一晃便是半个月。
长安觉得自离开了甘露殿，自己身边的一切仿佛都沉静下来了一般。
袁冬没再来找过她。对于这一点，她倒是看得开的，宫里嘛，捧上踩下常有的事。在宫里想靠底下人的忠诚站稳脚跟，那是笑话。唯有自身的实力，才是永保地位的根本。你有实力才能为上位者办事，为上位者办好事，你才能得到上位者的认同，得到了上位者的认同，你就有了地位。
人心如此难以揣摩，留着精力揣摩地位最高的那个就行了，至于下面的人，她对他们只有利用，也不指望他们对她回报以忠心。一句话说到底，她若能驱使他们，凭的也是杀伐决断的能力，而非患难时候的真情。
罗泰那边也没来人联系过她，或许真如郭晴林所言，他们还在考察她是否有翻身的实力。反悔她倒是不怕罗泰会反悔，毕竟他的存在，就是对他们那方势力最大的一个威胁。如果他要退，就没人能控制郭晴林，而一旦郭晴林失控了，对方的在宫里布下的线也就毁于一旦了。
所以，他们会来找她，早晚的事。
长安研究了一天的药理，头昏脑涨的，遂站起身来到窗边看着夕阳下的宫苑。灿烂的霞光中，后苑琼楼玉宇景色殊丽，耳旁除了蝉噪声并无一丝人语，整座宫苑犹如西洋油画般的静美华丽。
看着这样的美景，她心中却渐渐蔓上了一丝荒芜与茫然，忍不住就扬起脸将目光投向更远处的宫墙之外。
前十年，也许二十年，她已经计划好了。其实与其说是计划，不如说是别无选择，她必须得陪着慕容泓斗，斗倒了丞相斗太后，斗倒了太后斗藩王，或许这个藩王还要连同世家的势力在里头。
若她有命活到那时候，那她下半辈子该做什么呢？
她不可能做被这四方的宫墙圈起来的宫妃，也不可能做一辈子对人卑躬屈膝的奴才，若她能出宫，她该做什么呢？
嫁人？在这种大环境下，还是算了吧。
做个地方小官带领一方百姓发家致富？得了吧，她懒得费这个神。
或许，她可以做一个商人，一边挣钱一边走遍全国各地。遇到喜欢的人就停留一段时间，遇到喜欢的风景也停留一段时间，厌了，就继续前行了，累了就停下来休息，就这样直到生命的尽头。
一直在路上，想必不会感到如此刻一般的空虚和寂寞。
可前提是，她得能离开这座宫殿，离开慕容泓。
离开慕容泓或许没那么难，毕竟二十年后，他定然已经妻妾成群儿女成行了，少年时这点并不愉快的爱恋，只怕早已淹没在他铁血无情的帝王生涯之中。
难的是，离开这座宫殿，摆脱她奴才的身份。
长安拍了拍窗棂，叹了口气。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说不定，她活不到那天呢？
甘露殿内殿，慕容泓撸着猫，忽问：“还有几天中秋？”
一旁的松果儿忙道：“回陛下，今天是八月十一，还有四天就是中秋佳节了。”
慕容泓心中默念：八月十一，原来才二十天不见她么？为何他觉着仿佛已经过了两个月？
这也难怪，那奴才在这座殿中留下了太多痕迹。他逗弄爱鱼，会想起猫爬架是她派人做的。他去书架前取书，会想起竖板上还留着她的身高刻痕。他写字，会想起那笔头被她咬过。他躺在软榻上午憩，会想起她曾坐在他身后扯他头发。他晚上就寝，会想起她曾撒了他一床榧子。就连看看窗外，他都会想起她曾用那只洁白如栀子花的小手撩动起一团团的雾气……
只要身处这座宫殿，他就无时不刻不在想起她。他曾赌气地想要换一座宫殿入住，于是跑到近旁的椒房殿去睡了半夜，结果发现，在那里，他根本睡不着。
二十天过去，当日那冲天的怒气早不知何时就被这种如影随形的牵肠挂肚给冲淡了，且有越往后日子越难熬的苗头。
他曾于辗转难眠的夜里暗自发狠，他连失去兄长和侄儿的痛苦都能忍受，何况区区一个不识抬举的奴才！
可第二天他就发现这是两回事，不可同日而语。
失去兄长和侄儿的痛苦其实他也不能忍受，只不过心知他们再也回不来，所以不得不承受着罢了。而长安不一样，她还活着，而且与他近在咫尺，他想叫她回来，他想结束这种痛苦，随时都可以。可是他又不甘心每次都是他先让步，他是主她是仆，而且明明是她狂悖无礼在先，凭什么到最后却要他先让步？
唤她回来，他面子上下不来，不唤她回来，他想她想得夜不能寐。他原以为除了恨，再没有任何一种情绪能让自己炽烈起来，想不到，原来爱也可以。
慕容泓怔忪了半晌，耳边忽又响起她当日那句“您要知道，您每原谅奴才一次，奴才就会更放肆一些”，心中不由一阵大恼。这死奴才分明存了心要挑衅他，所以连退路都给他封死。不原谅便不原谅，难不成少了她这日子还不过了？
用过晚膳，慕容泓去后花园转了一圈回来，踏上甘露殿前的台阶时一抬眼看到爱鱼和那只鳖并排卧在廊下打盹，他胸口那股郁怒之气顿时就没了支撑，一下子泄了个干干净净。
连爱鱼都有伴了，而他却还在这儿求之不得，还有什么脸面自持身份？
想起钓到这鳖的当日，她对他说“陛下，您一笑天都晴了呢”，可见这奴才就是个油嘴滑舌有口无心的，想哄他的时候能往他嘴里灌蜜，想气他的时候能往他心里扎刀。而他几乎全无抵抗能力，只能任凭心情随着她的言行时好时坏起起落落，也真是够了。
不认输，这次他绝不认输。他有种预感，如果这次他认输了，他在她面前将永无赢日。
揽秀轩，长安猛的从桌上抬起头来，但见一室漆黑。
春困秋乏夏打盹，她本来只想打个盹儿的，没想到居然睡到现在。
擦擦嘴角的口水，她也不点灯，就将桌上的书本收拾一下夹在腋下，便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下楼去了。
出了揽秀轩，长安坐在台阶上刚想点灯笼，忽见远处悠悠一点灯火在林木间时隐时现。
她是不信鬼神的，所以第一反应便是——有人来了！
这么晚谁会在这空无一人的后苑晃荡呢？
她当即将书与灯笼都藏在一旁的花坛后面，判断一下那点灯火的行进方向，悄摸地溜到花园中靠近假山的一座茑萝架下躲了起来。
谁知那盏灯笼越晃越近，看样子竟也是往假山这边来的。
长安左右看了看，钻到后头茑萝架与月季花丛的夹缝里蹲了下来。

第265章 绝地逃生
那盏灯笼越晃越近，到茑萝架下便停下了。
这茑萝架中有桌椅，长安透过枝叶缝隙看着来人在石凳子上坐下，将灯笼提起来吹灭，灯光映上人脸的刹那间长安认出了她，太后身边的燕喜。
这么晚了她为何会独自来此？长安心中狐疑，静静地蹲着一动不动。
她好像在等人。
过了片刻，不远处传来脚步声。还未到近前便能听见脚步声，可见来者定然是个身材魁梧的男人。
燕喜倏然站了起来，看样子颇有几分激动。
不一会儿，茑萝架外出现一个高大的人影，“燕喜。”
燕喜高兴地扑了上去。
长安：擦！闫旭川！
她还没来得及理清头绪，那边两人已经亲上了。
长安：……
想起以前几次见闫旭川他都是一副不苟言笑道貌岸然的模样，再对比眼下和宫女亲嘴亲得啧啧作响的男人，长安只觉一阵恶寒，胳膊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两人亲着亲着便干柴烈火起来，闫旭川将燕喜一把抱起放在石桌上，解下腰间佩剑靠在石凳上，一阵宽衣解带的窸窣声后，燕喜便压抑地呻吟起来。
长安躲在茑萝架后面，听着两人愈发不堪入耳的动静，倒也没觉着有多奇怪。
这性欲就跟食欲一样，也是人的本能之一，有机会释放一下无可厚非，只是这闫旭川怎么就跟燕喜搞在一起了？一个是太后的走狗，一个是太后的侍婢，近水楼台先得月？
耳边的欢爱声愈发激烈，长安却还是尽量放轻放缓了呼吸。闫旭川会武，若是被他察觉了自己的存在，情况可是大大不妙。
所幸这场活春宫持续的时间并不长，也就长安开始蹲得双腿发麻时，两人结束了。
窸窸窣窣整理衣服的声音中，闫旭川忽开口问道：“最近太后那边动向如何？”
长安竖起耳朵。
燕喜道：“还是在筹划陛下选妃的事，她好像属意丞相之女做皇后。”
“寇蓉呢？有没有收买的可能？”
“不好说，她现在似乎比以前更为谨慎了，难有下手的机会。不过，有一个人或许我们可以争取一下。”
“谁？”
“白露。因驻颜有术，太后甚是宠信她，假以时日，与寇蓉分庭抗礼也不是不可能。”
闫旭川沉默了一瞬，道：“那你多盯着她些。还有一事，最近那边出了点事，所以长信宫和长乐宫需得进行相应的人员调整，为了避免引起怀疑，此番变动可能也会波及到你，不过不用担心，你不会有事的。”
燕喜讷讷道：“是什么事？”
“我说过的，不该你问的不要问，有些事你知道的越少越安全。好了，你先回去吧。”闫旭川用长着硬茧的指腹刮了刮燕喜的脸，道。
燕喜应了，点起灯笼提着走了。
闫旭川站在假山之侧，目送她走得远了，这才准备离开。
长安暗暗松了口气。
听闫旭川这语气，他竟然也不是太后那边的人，而且近来要有什么行动以对长信长乐两宫进行人员调整，这手笔，可不是一般小打小闹的势力能有的。
那他到底属于哪一派呢？
出了点事，要进行人员调整……他该不是和罗泰一样，都是为安国公府效力的吧？因为罗泰暴露了，并且废了一只手，他们不想再让罗泰出现在人前，所以才要对宫中的暗线进行调整？
为什么会是安国公府？安国公府又为何有这么大的能量？一个刻着安字的令牌和郭晴林的一个眼神，真的能确定隐藏在暗处的那一方势力就是安国公府么？
长安正想得入神，没察觉背后一根原本被她压弯的月季枝条不知不觉已经滑到了她的身体边缘，然后倏地弹了回去，发出一声轻响。
长安呼吸一滞，看着已经走出去足有五六丈远的闫旭川，期待他能忽略这一声轻响。
但很不幸，几乎在枝条弹回的同时，闫旭川脚步一顿，然后缓缓转过身来，看向茑萝架。
长安刚才是屏住呼吸，然而此刻，她真的感觉自己要喘不过气来了！就她方才听见的内容，闫旭川绝没有理由饶她一命，而她今天并没有随身携带铁盒子！
闫旭川手按上腰间刀柄，缓步向茑萝架走来。
长安的心砰砰直跳，跳到快要蹦出胸腔时，她猛然自己站起身来，从茑萝架后走了出来。
闫旭川借着月光看清是她，眉头不由一皱。
长安摊开双手以便向他展示自己手里并没有武器，同时道：“我只是在这里睡过了头，发现有人来，就……本能地躲了起来。关于这个本能，大家都是在宫里当差的，你能理解吧？”
闫旭川看着她不说话，月光下眸中一点寒凉，似是在估算将她杀了之后大概会引起什么麻烦。
“好在来的是你，如若不然，我还真不知道你也是我们这边的，你知道陛下一直想对你动手，如果我一直不知道你我是同路人，很可能就自相残杀了。”长安面上带了点笑意。她知道今晚自己能不能活，就靠这嘴上功夫了。
“同路人？”闫旭川眉头微微展开，旁人或许会以为他这是开始放松警惕的标志，但长安知道，他疑心更重了。
“是啊，他们那边出了事，难道没告诉你到底出的什么事么？罗泰的身份已经在我面前暴露，并且还废了一只手，所以他们答应由我来接替郭晴林的位置，作为交换，我替罗泰他们保住秘密。”长安竹筒倒豆子一般。
闫旭川面无表情，但搭在刀柄上的手并没有松开。
长安假做愣了一下，有些迟疑地问：“你……你说的那边，该不会指的不是安国公府那边吧？”
“你以为呢？”闫旭川模棱两可道。
长安塌下肩，道：“好吧，就算真的是我误会了，也无妨，如今你也知道我的秘密了，不用担心我会把你的秘密说出去。我们大可互不干涉。”
“就凭这点秘密，拿来保你的命可还远远不够。”闫旭川抬步走近她。
说来也奇怪，长安虽然不懂武，却能感觉到旁人的杀气，此刻闫旭川的眼神、动作甚至他呼出来的气息，都充满了杀气。
他若拔刀，她必死无疑。
长安后背渗出一层黏腻的冷汗，硬生生顶住那股压迫感没有后退。她不能让他看出她胆怯。
“那我就继续说，说到你认为可以换我这条命了如何？”长安镇定道。
闫旭川本来想过来一刀将她杀了的，听她这么说，倒是停下了脚步。
此处荒僻，除了待会儿会经过的巡逻队伍之外根本不会有旁人过来，而巡逻队本就是他带来的，所以她拖延时间也没用。她跟在皇帝身边一年半了，或许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秘密也未可知，既如此，听她说说又何妨？
“你说吧。”他以一种猎人看着猎物垂死挣扎般的表情看着长安道。
“太后身边的吕英，是陛下的人。陛下知道他父亲和先帝的死，以及他数次遇险都与太后有关，他想除掉太后。在除掉太后之前，他先要除掉你，但他目前实力不足，加上家丑不可外扬，所以他暂时没打算去动太后，而是准备先联合世家的势力。他想封张家小姐为皇后，这也是我为什么选择与安国公府合作的原因。”长安说到此处，假装口干抿了抿唇，顺便观察闫旭川的表情。
他没什么表情。若不是太善于控制情绪，那就是她透露的这些信息不足以让他有表情，换言之，她说的这些对他来说要么不重要，要么，他已经知道。
“刘光初中毒一事确实是陛下从中做的手脚，怀之焱送给刘光初的根本不是毒药，是我奉命将药调包了。刘璋的所作所为让陛下对他成见极大，郑家受了池鱼之殃，所以他打算利用选秀分化张家与郑家的关系，但这两家都是他想要剪除的目标，他的人已经埋伏到梁王张其礼身边了。”长安再次停下来抿唇。
月光下人细微表情的变化很难捕捉，但映着月光的眼珠若是转动，却会比白天更容易被人发现。
闫旭川方才眼珠动了，显然方才的消息他感兴趣。
“还有，你知道赵合是太后和丞相的儿子吗？你又知不知道贞妃为什么会死？端王又为什么会养在太后宫中？”闫旭川跟在太后身边时间不短，又有燕喜这个内应在长信宫，长安估计他应该知道赵合之事，所以故意说出这一点让他相信她是真的在交代秘密。
“你直接说答案。”闫旭川沉声道。
“因为端王根本不是先帝的亲生儿子！”长安道。
闫旭川这回是真的动容了，他急问：“你如何得知？”
“自然是陛下查出来的，他派人去过并州调查此事，派出去的人传回来的密报我还抄录了一份。”长安说着将手伸入怀中。
闫旭川“呛”的一声将佩刀拔出半截。
长安手停在怀中，有些无奈道：“闫卫尉，我手无缚鸡之力，难不成你还怕我能对你不利？”
“郭晴林也手无缚鸡之力，这些年死在他手中的人可是不少。把手慢慢拿出来。”闫旭川非常谨慎，一边将刀抽出来一边盯着长安的右手道。
“好，那你自己来拿。”长安把手从怀里抽了出来，指间夹着一根银针，展开双臂。
“怀里是什么？”闫旭川问。
“我的秘密记录册。”长安道。
“秘密记录册？这样的东西你随身带？”
“保命的东西若不随身带着，此刻我拿什么和闫卫尉你换命啊？”
闫旭川松松地拎着刀，并不上当，只道：“脱衣服。”
他的谨慎超过了长安的预计。
长安别无它法，她不能迟疑，多一分迟疑，就多一分危险，毕竟，他也可以先杀了她再从她身上取物。
借着夜色掩护，她小心地夹着那根针，将自己的外袍脱了下来，里头还有亵衣。
闫旭川见并无什么册子掉落，于是道：“继续。”
长安将自己的亵衣也脱了下来。
闫旭川目光凝住。
眼前那太监肩臂秀美腰肢纤细，洁白的肌肤在月光下莹润生辉，那曲线……柔婉得像女人一样。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闫旭川注目着她胸口绑着的那一圈布带。
“如你所见，女人。”长安弯起唇角。
闫旭川惊诧只在一瞬，很快便回过神来，问：“那册子呢？”
“就在这圈绑带里。”
“拿出来。”
“你自己来拿。”长安的声音转为柔媚。
闫旭川不为所动，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拿出来。”
长安笑了起来，在他面前娇俏地转个身，以十足放松的语气道：“闫卫尉，我都这样了，你还怕什么？难不成，怕我吃了你呀？”
闫旭川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不说话。
事实上，知道长安是女人的那一刻起，他杀她的念头便动摇了。御前听差居然是个女人，这可是致命的把柄，有这个把柄在手，长安对他唯有言听计从的份。这样，皇帝那边的动向，他便也可以随时掌握了。
“闫卫尉，你到底要不要那册子，不要的话，我可穿衣服了……”长安话没说完，闫旭川的刀已搁上了她的脖颈。
“原来闫卫尉还是想杀我，既如此，还请闫卫尉动作利落一些，千万别让奴才受折磨。”长安说着，微微仰起修长的脖子，闭上眼睛。
她站的角度正好侧对着月光，这个姿势一做起来，从闫旭川这边看去过，但见女孩眉目如画红唇嫣然，尖秀的下颌到脖颈到肩膀划出一条极其漂亮的曲线，那是豆蔻少女等待怜爱的最美姿态。
纵然他刚在燕喜身上发泄过，如此美色当前，还是不由的下身一紧，杀心便更减了几分。又见长安上半身除了这圈布带已无它物，戒心放低的同时男人的劣根性便冒出头来。
他右手执刀搁在长安的勃颈上，左手便向她胸口探去。粗糙的指腹刚刚触及那柔嫩丝滑的肌肤，长安忽然睁开了眼。
闫旭川见她突然睁眼，注意力难免被分散了一霎时。
一霎时定生死，长安猛然挥手将指间银针狠狠插入他胳膊，与此同时身子一斜，从他刀锋下避开的同时侧倒在地，落地的瞬间便是向前一个翻滚。
闫旭川那一刀几乎是贴着她的后背砍在了地上，刀锋带起的冷风激得她背上汗毛根根直竖。
在闫旭川再次起刀的同时，她抓起一把泥土朝他的脸扔去。
闫旭川怕迷眼，本能地侧头躲避。而长安就在他侧头躲避的瞬间爬起身便跑。
形势依然不容乐观，上次陈佟被长安扎了一针，他没能追上长安，但闫旭川不一样，第一，他身高腿长，跑得比长安快，第二，他手中有刀，手够不着她，刀也能够着她。
与死神赛跑，长安根本无法多想，经过一个假山洞口时便一头冲了进去。
她现在需要的只是时间，只要等到闫旭川身中的麻药发作，她就安全了。
假山洞中昏暗异常，仅靠几缕从石头缝隙中透进来的月光照明，长安进去没跑两步就被一块凸起的石头给绊了一跤。她顾不得疼痛，连滚带爬地躲到那块凸起的石头后面，蜷成小小的一团，屏住呼吸。
几乎就在她安静下来的那一瞬，闫旭川从她面前跑了过去。许是常来的缘故，他本能地避开了那块石头，并没有被那块石头绊倒。
长安刚跑过，根本憋不住呼吸，遂捏住鼻子张开嘴，小口小口地呼气，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
闫旭川跑出去十来步也停住了，他已经发现了洞中的安静，更清楚长安方才就在他前面几步远，根本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跑出这座假山。她一定是躲了起来。
他与燕喜也曾在白天的时候于这条假山洞中幽会，知道这里犄角旮旯多，如今光线又昏暗，找人并不容易，偏他并没有随身携带火折子的习惯。
他也是个聪明的，看一眼从斜上方透进来的月光光柱，将刀放在那光柱下反射出一块光斑，然后不断变换着角度让那块光斑往四周的黑暗中移动。
长安眼睁睁地看着那块光斑向自己靠近，心跳如擂鼓。就在那光斑快要照到她身上时，她猛然站起向洞外跑去。
听着身后响起的追赶声，她几乎要绝望了。然而，上天见怜，闫旭川并没能跑出山洞。
听到后面有人体倒地的声音，长安在山洞口回过身，看着黢黑的山洞内呼哧呼哧地喘粗气。
她并没有立刻进入洞中查看闫旭川的状况，而是回到方才的茑萝架旁，捡起自己的衣服快速穿好，从草丛里摸到了自己的火折子，这才返回了山洞之中。
闫旭川靠坐在那块突起的石头上，眼神无力地看着她。
他身体强壮，长安不能确定他是不是被麻得一点行动力都没有了，于是她想了个试探的办法。
她解下自己裹胸的布带，用火折子点燃了，扔到了闫旭川身上。
闫旭川的衣服很快也被点燃，他眼神中流露出痛苦，四肢都在微微发颤，但就是不能移动分毫。
长安这下确定他真的被麻翻了，毕竟以他的身手，如果还有行动力，这么短的距离足够跳起来抓住她了，没必要忍受火灼之痛。
她走过去，从地上捡起他的刀，冷着脸将刀搁上他的脖子。
方才那个胜券在握优哉游哉的卫尉卿不见了，如今他的眸中除了火光，便只有恐惧，深重的恐惧在跃动。
长安勾了勾右侧的唇角，手下使力从左到右一划。
锋利的刀刃不费吹灰之力便切开了脆弱的血肉，滚烫的鲜血狂飙而出，喷得山洞壁上一片殷红。
“不要小看女人呐，闫卫尉！”长安看着闫旭川渐渐黯淡下来的眸子，将刀往他身边一扔，低语道。

第266章 全宫戒严
长安杀了闫旭川之后，借着他腿上衣服燃起的火光去他怀里一摸，摸出一块令牌和一张银票。银票面值一千两，而那块令牌的质地形状以及背面的图案，都与罗泰怀中那块一模一样，但前面刻的却不是安字，而是一个隐字。
长安暗思：看来那个安字指代的确实不是安国公府。但这个闫旭川与罗泰是一派的倒是可以确定了。
今晚虽说惊险，倒也值得。他们不是没有动静么，不是想看她的实力么？如果废了罗泰一只手还不够，那这闫旭川的死，就当是她送给他们的第一份见面礼好了。
长安站起身，见自己裹胸的布带已经完全烧干净了，便抬脚去踩闫旭川身上的火苗，刚刚将火苗踩熄，耳边隐隐传来橐橐靴声。
她赶紧吹灭火折子来到山洞外，绕到假山之侧向花园那边的路上看去。
十数盏灯笼排成一列向这边来了，是巡宫卫士。
长安将身体贴在假山石上，等着他们过去。谁知他们走到离假山不远的路上时，居然停了下来。
长安隐隐觉得不对劲，现在除了长乐宫之外，宫中其他地方的巡卫都是卫尉所的人，也就是说由闫旭川安排的。
闫旭川与燕喜幽会之事绝不可暴露于人前，但这后苑虽是空旷，却也正因为其空旷，有人进出更容易引人注目。最掩人耳目的做法无非是燕喜先独自前来，然后闫旭川借巡宫之名也来到后苑，再找借口离开队伍来此与燕喜幽会，幽会完毕让燕喜先行离开，而他则在这附近与他的巡逻队伍汇合，再一同出去。
这支巡逻队伍在此停下，恐怕是因为没像以往一般见着闫旭川，所以停下来等他。
如果一直等不到闫旭川过去，他们有可能会先行回去，但也有可能过来找闫旭川，所以，此地不可久留。
长安抬头看一眼月亮，今夜月色极好，明晃晃的实在不利于逃跑。这花园里林木葱郁，她固然可以找个地方先躲起来，但一旦这些侍卫发现闫旭川死了，第一反应必然是封闭后苑然后搜寻凶手，到时候她插翅难逃。
要跑，只有趁现在。
长安辨了辨方向，借着假山的掩护溜到茑萝架那边，猫着腰沿着月季花丛悄悄往前溜。本来一切顺遂，溜出去十几丈远的时候，不知从哪儿窜出来一只野猫，长安倒没吓着，那只野猫自己吓得“哇”的一声炸了毛。阒静的花园里头，这一声怪叫简直声振屋瓦响遏云霄。
长安：“……”
她狠狠地瞪了眼野猫那鬼怪一般绿幽幽的眼睛，蹲着身子悄悄回头向巡逻队所在的方向看去。
或许这动静实在不像人能发出来的声音，所以并没有灯笼往这边来，但是却有灯笼往假山那边去了。
他们很快就会发现闫旭川死在假山洞中！
想到这一点，长安加快了向前潜行的动作，却在跨越一丛低矮灌木时由于牵扯到膝盖上的伤口让她动作一滞，没能跨过去，于是摔了一跤。
这一下动静不小。
长安知道无法再遮掩了，于是她摘下帽子散开发髻，忽然站起身就跑。
不能让那些人将闫旭川之死与太监扯上关系，否则迟早会查到她身上。
“什么人？站住！”巡逻卫士很快发现了她，朝她追了过来。
这时候去假山那边查看情况的卫士忽然一声惊呼：“闫大人！快来人，闫大人被杀了！”
正在追赶长安的卫士闻言，知道事情严重，当即将手中灯笼扔了，拔出刀来跟着长安撵。
长安感觉自己都跑出了风。虽说双方之间隔着二三十丈的距离，但她清楚自己跟他们耗不起，一来她是女子，不管是体力还是耐力都比不过后头那群如狼似虎的卫士，二来她方才在假山洞中摔的那一跤把膝盖给摔破了，这样全速奔跑感觉真的很疼，在这股疼痛的折磨下，她的速度只会越来越慢。
必须尽快脱身。
但该怎样脱身呢？长安一般跑一般快速地思考。
后苑一共有两个宫门可以出入，一个在于飞桥那边，一个在春思殿那边。春思殿在后面，显然不能去了，于飞桥那边的宫门也不能去，因为宫门处有守卫，会看见她的脸。
除了走宫门离开，还能怎样离开后苑？鸿池，长秋宫前面有鸿池，从鸿池可以直接泅水到长乐宫！
如是想着，长安方向一转，向长秋宫的方向跑去。
身后的卫士们似是察觉了她的意图，追得愈发急了。
长安听着耳边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别无他法，只能拼命地跑。好在她人瘦体轻，平日里蹴鞠之类的活动没少参加，故而体力还算不错，跑起来飞快，跑到长秋宫前卫士们还没能抓住她，却也近在咫尺了。
长安径直奔到水边，停都没停直接往水里一跳。浮出头来时听到身后接连两声人跳进水中的声音，她才知道卫士们离她到底有多近。
不知身后那两人的游泳水平如何，长安不敢托大，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将一直攥在手里的帽子扔了，用力向前划去。
世界一下子沉静下来，水下一片无边无沿不见五指的黑暗，人的眼睛在这种情况下形同虚设。
除了先天失明的人，一般人骤然发现眼睛失去了作用，都会感觉慌张，长安也不例外。如此浓重的黑暗中，她连方向都无法辨别，更无法预知前面会不会碰到什么。但是危险在后，除了拼命往前游之外，她别无选择。
时近中秋，这池水已经颇冷了，长安方才跑得满身热汗，扎入水中的瞬间感觉简直透心凉，不过游了一会儿也就适应了。只是刚剧烈奔跑过立刻就憋气让她觉着有些力不从心。
她强撑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将头露出水面来喘气。
“在那儿！在那儿！”不远处传来男人的叫声。
长安回头一看，那两名卫士离她也就三四丈远。她深吸一口气，再次扎入水中。
那两名卫士衣服穿得厚重，除非长安冒出头来否则他们很难判断长安的具体位置，如此三四次后，双方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远，最后他们彻底放弃，就近上了岸，但依然在岸上观察着水面上的动静。但岸上障碍颇多，长安又一直在潜泳，夜色下他们要在偌大的湖面盯住一颗不知道何时会冒出来的小小头颅并不简单，在绕过流芳榭那边的大片荷花丛后，长安彻底摆脱了他们。
但长安却不能上岸，她浑身湿透，帽子扔了，鞋子掉了，如果就这样上岸，任何看见她的人明天都可能成为目击证人。她只能在水里游到长乐宫去。
这鸿池虽然叫做池，但从长秋宫到长乐宫少说也有三四里的水路，就算是上辈子长安也没游过这么远，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坚持到长乐宫。
其实远程的话用自由泳比较合适，但自由泳动静太大，她只能用蛙泳，这无形间加大了这段旅程的难度。
长安在池中苦哈哈地游泳，宫里却已经炸开了锅。
卫尉卿位同九卿，是戍卫皇宫的最高负责人，卫尉卿在宫里被人杀害之事简直前所未闻。
已经就寝的慕容瑛听到这一消息时几乎是从床上跳起来的。闫旭川是她的人，故而得到他的死讯，她第一反应便是此事是冲她来的。
“传哀家懿旨，封闭各处宫门，全宫戒严。传令卫尉所去各宫寓所排查宫人，全力缉拿凶手！”
随着卫士们从位于皇宫南面的卫尉所鱼贯涌出，皇宫里各处宫灯也渐次亮起，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甘露殿，慕容泓正要就寝，褚翔求见。
“陛下，属下刚得到消息，闫旭川在后苑被人杀了。太后下令全宫戒严，各宫配合排查宫人，全力缉拿凶手。卫尉所的人说凶手是跳进鸿池逃脱的，因为甘露殿后花园毗邻鸿池，所以他们请求在后花园中布防。”褚翔进殿向慕容泓禀道。
“深更半夜如此大的动静，朕还要不要休息？让他们别处查去，甘露殿有你们在，还怕有人会从鸿池里爬出来伤到朕么？”慕容泓对此事的反应甚是冷淡。
褚翔心中有些奇怪，但想起他近来心情不好，遂也没敢多问，领命退下了。
“把殿门关上。”慕容泓吩咐长福。
长福关上内殿殿门之后，回身发现慕容泓坐在软榻上若有所思，他不敢多嘴，老老实实站在一旁。
过了片刻，慕容泓忽问：“今日你给长安送晚膳了吗？”
“回陛下，奴才送了，但他不在房里，就没送成。”长福不知他为何突然问起此事，小心翼翼地答道。
慕容泓沉默有顷，道：“你去外殿守着吧，今夜外头乱，别让人进来打扰朕。”
“是。”长福退出内殿，将殿门带上。
慕容泓起身去妆台那边的盒子里挑了一根金簪握在手里，来到窗边将窗户打开一条缝，外头恰好一队巡宫侍卫走过。他等他们过去了，便悄悄从窗口翻了出去，回身将窗户关好，借着夜色掩护往后花园行去。
自发生黑斗篷事件后，甘露殿周围整夜都会有侍卫巡逻，从殿前到后花园绕一圈大约需要一刻时间。慕容泓不确定他的猜测是否正确，故他藏身于一株可以看见鸿池边上的芭蕉后面，静静地等。
长安不知道自己到底游了多久，半个时辰，还是一个时辰？总之等她终于看到长乐宫这边的河岸时，她已经精疲力尽了。
为何她能确认前面就是位于长乐宫的河岸，因为那岸边有沉香亭，还有她和慕容泓曾在树下垂钓的红花楹树，她认得那树的轮廓。
好容易揪住了岸边的一条树根，长安却还是不敢轻举妄动，她一边极力控制自己的喘息声一边观察着岸上的动静。
靴声橐橐，巡宫侍卫过来了。
她将脑袋埋入水中。
待她再次将头伸出水面时，巡宫侍卫已经走远。
她手脚发软，积聚起最后的力气爬上岸，然后翻身仰躺在岸边的草地上，累得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弹了。
但她也知道巡宫侍卫还会再回来，故而喘匀了气息之后，她侧过身想起来，却见远处站着一抹白影。
她惊了一跳，下意识地去摸插在帽子上的针，一摸之下才想起来，帽子被自己扔了。
那抹白影向她走来。
长安快速地站起身，随时准备跳回水里。然而随着那抹白影越走越近，她眉头蹙了起来：“陛下？”
“宫里已经戒严了，跟朕来。”慕容泓见果然是她，心中一时如同打翻了五味瓶，不知是何滋味。
一方面他感到后怕。闫旭川武将出身，所以才能做卫尉卿，长安对上他，按道理来说根本毫无胜算。而她被逼得跳水逃跑，显然杀闫旭川并不在她的计划之中，当时情景也不知到底如何凶险。
另一方面，他又感到心惊。一个太监，在未得到任何人授意的情况下，把卫尉卿给杀了，她的胆子到底有多大？如此下去，会否有一日，她连他也敢杀？
长安见慕容泓都已经得到了消息，并特意在此等她，知道情况不妙，当下也不敢逞强，乖乖跟着慕容泓遮遮掩掩地来到甘露殿侧，翻窗进入内殿。
“去书桌后躲好。”进殿后，慕容泓见浑身湿透的她用手捂着口鼻将喷嚏硬生生地憋回去，便吩咐她道。
长安莫名所以，但思及两人还在冷战，而他又面色不善，遂依言去书桌后躲了起来。
慕容泓见她躲好了，便过去拉开殿门，对外头的宫人道：“朕要沐浴，备水来。”
宫人们面面相觑：今天陛下不是沐浴过了么？但谁也不敢把这个疑问说出来。
甘露殿中有专门的浴房，就在慕容泓私人卫生间的隔壁，一个四四方方的密闭空间，只在左上角有个小小的气窗，冬天在里面沐浴，只要水够热，人便不会感觉到冷。
宫人们很快准备好了热水及慕容泓沐浴需用之物。
“出去吧，这里不用伺候了。”慕容泓屏退宫人，又对书桌后的长安道：“去沐浴。”
长安从书桌后钻出来，跪在地上垂着脑袋道：“多谢陛下美意，奴才不敢僭越。”
你连卫尉卿都杀了，还说不敢僭越？慕容泓瞪着地上犟头倔脑的长安，只觉一阵气闷。然而一转眼发现她衣衫尽湿贴在身上，比平时看着要瘦弱许多，小小的一张脸被湿漉漉的黑发衬着苍白得毫无血色，这才想起她刚刚死里逃生，他心中一时又愧悔万分。
尽管他不喜她的倔强与放肆，但他终究还是喜欢她这个人的。然他身为皇帝，却连自己喜欢的女人都无法保护，不管这件事是否是意外，抑或是她自找的，他没能在最凶险的时候出现在她身边替她挡下这一切是事实。
站在皇帝的立场上，他有理由对她发脾气，但站在慕容泓的立场上，他没有理由。
“各宫都在排查宫人，很快他们就会发现你不在东寓所。你先把自己收拾干净了，才能想办法蒙混过关。”他放缓语气道。
长安是识大体的人，听他这样说，她自觉有理，便去了他的浴房。
公事与私情相比，她自然选择以公事为重。
她不能被人发现是她杀了闫旭川，这不仅仅关系到她自己的性命，还关系到慕容泓的名声。她是长乐宫的奴才，虽然最近被打发去看守后苑，但只要被人发现闫旭川是她杀的，她去后苑就会被认为是慕容泓为了让她有机会杀闫旭川而故意贬斥。
没有人会相信一个奴才会有胆量去杀卫尉卿，而一个皇帝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让身边的奴才去刺杀卫尉卿，他在臣下眼中的形象都将大打折扣。
如果当时闫旭川承认他和罗泰是一伙的并且饶长安一命，长安也不想杀他的。但当她说出那么多秘密之后，闫旭川就必须死了。
长安在浴房中脱下衣裤，发现自己的手肘和膝盖果然都蹭破了皮。许晋说伤口不能沾水，但是刚刚都游了那么长时间的泳了，还在乎眼前这点热水吗？
她忍着伤口的刺疼将自己泡入热水之中，顿时惬意得长舒了一口气。
头发比较难干，所以她先洗了头。热水泡得她浑身发软，而慕容泓这浴桶靠着又甚是舒服，长安委实是累了，靠了一会儿竟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慕容泓在外头左等不见长安出来，右等也不见长安出来，心中暗思：女人沐浴是不是都要这么长时间？
又等了一会儿，他估摸着水都该冷了，还不见长安出来。犹豫再三，他过去敲了敲门，低声问：“长安，你没事吧？”
长安被敲门声惊醒，发现自己居然在浴桶中睡着了，也不知睡了多久，反正洗澡水都凉了。她赶紧将身子粗略地洗了洗，跨出浴桶后又彪悍地拎起一旁的水桶将自己从头浇到脚。
门外慕容泓听着里头的动静：“……”
慕容泓龟毛，所以宫人给他准备了八块长约四尺宽约两尺的细棉布，长安用了一块来擦身子，用了两块擦头发，然后瞪着剩下的五块细棉布，揣测慕容泓用剩下的这五块擦哪儿。
一旁的架子上放着慕容泓的睡袍，长安穿上将腰带系好，发现胸鼓了出来，系得松了又容易走光。纠结半晌，她灵机一动，将自己披在背后的长发分成两股拨到胸前，然后就开门出去了。

第267章 走光
慕容泓正坐在桌边，听见浴房的门响，下意识地往那边看了一眼，一看之下唬了一跳。
长安长发擦得乱糟糟的，又全部拨到胸前，将那苍白的小脸遮得只剩窄窄一条，身上穿着他的白色睡袍，一眼看过去与女鬼也没啥分别。
殿内安静，所以慕容泓那一道短促的抽气声并未能瞒过长安的耳朵，长安知道这胆小的家伙又被吓着了。生生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她不自在地缩在灯影底下，问：“陛下，您沐浴完都不穿亵裤的？”以往没发现他有这癖好啊。
听到“亵裤”一词从一个女人嘴里大喇喇地被说出来，慕容泓面上一臊，别过脸去道：“在榻上。”
长安见他不看她，忙溜到他榻前一看，果见榻沿上放着一条丝绸亵裤。
其实吧，穿一个男人穿过的内裤，虽然是洗干净了的，那感觉还是……但她总不能光着下半身与他呆在一起，所以还是硬硬头皮拎着亵裤往浴房去。
然而来到浴房前打开门，看到那湿漉漉的地砖时，她顿时明白了慕容泓不在浴房里穿亵裤的理由——会弄湿裤腿。
她转了个弯去他的私人卫生间穿上那条亵裤，忽然发现慕容泓那厮腿比她长，因为这亵裤裤腿拖到地上了。她也懒得追究那曾经谎报身高的幼稚鬼到底是不是长得比她高了，心思反正没鞋，踩着一截裤脚也好。
长安就这么走到慕容泓身边，刚欲跪下，慕容泓一把搀住了她。
长安：“……”
“我们讲和好不好？”慕容泓看着她，她的眉眼漆黑长发凌乱，原本就没多少肉的小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呈现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虚弱可怜。
然而光听她说出的话可一点都不虚弱可怜：“陛下您想乘人之危？”
慕容泓眼下正心疼她，也无意计较她言语上的冲撞，只道：“你我各退一步，在没有外人在场时，朕允你不向朕下跪如何？”
长安：“……”
慕容泓见她不说话，以为她不满意这个条件，于是又补充道：“若你以后再犯错，朕也不会罚你下跪，如何？”
长安浑身都充斥着运动过度后的那种疲惫，加上中午至今粒米未进，手肘和膝盖上还在一阵阵发痛，是以再开口时连声音也蔫儿了，道：“陛下，这不是跪不跪的问题。”
慕容泓凝眉，问：“那是什么问题？”
“陛下，就让奴才像以前那样做您的奴才不好吗？”长安被这个问题困扰了太久，此刻提起语气中都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烦躁。
“就让你做奴才，你这个奴才能做多久？看看你自己，如果今夜朕不援手，你觉着你能逃得过去吗？”慕容泓隐忍道。
“那不是您不信任奴才么？您不愿意看奴才长出爪牙，可是奴才又不甘心整天陪在您身边却什么都不能为您做，奴才只能用自己的身体去拼，磨掉了血肉，磨尖了骨头，虽不如真正的爪牙，但也聊胜于无。”长安道。
“朕不需要你为朕做这些，朕说过，朕只需要你好好保住你自己。”
“陛下，这盘棋，您有稳赢的把握吗？”
慕容泓不说话。
“若是您输了，奴才势必会陪您一起死。如果奴才现在什么都不做，往坏了说，那与坐以待毙有何区别？”长安问。
慕容泓肘撑在桌沿上，用手捂住了额头，闭目不言。
他的处境有多艰难，旁人不知，长安知道。见他那样，她心中微微一软，但很快又坚硬起来，她轻声道：“陛下，奴才没想杀闫旭川，只是不小心撞破了他与燕喜的奸情，被逼之下不得不反击。奴才这一局赢得惊险，差点就见不着您了。奴才知道您天资聪颖善谋人心，但世事无常，有些事，从来都不会在您的预料之中。与您的血仇和江山比起来，奴才算什么？奴才不过就沾了女扮男装的便利，得以比寻常女子先一步亲近了您而已。待到后妃入宫，您便会知晓，奴才并非您的良配，奴才，只是奴才罢了。”
慕容泓听了她的话，沉默了片刻，睁开眼道：“你别去后苑了，回来继续管你的蹴鞠队吧。”他将桌上一盘子蜜瓜推给她，“宫里戒严了，各处都在搜寻杀害闫旭川的凶手，朕若此刻传宵夜，会惹人怀疑的。你先用这蜜瓜垫垫肚子吧。”
“谢陛下。”长安端起那瓜欲去别处吃。
“就在这儿吃吧，纵你最后还是个奴才，朕也准你在与朕独处之时不必恪守奴才之礼。”慕容泓表情平静，但语气中分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长安想着既然他能做出这样的让步，自己也不必表现得太过绝情，毕竟若她与慕容泓两人之间真的生了难以弥补的罅隙，今后，两人还如何能亲密无间地合作呢？故此她道了谢，大喇喇地在慕容泓对面坐下，开始啃瓜。
这上贡之物自然是个中珍品，皮薄肉厚肉质细腻，一口咬下去绵软多汁甘甜馥郁。长安饿了大半天，又存心不想在慕容泓面前装淑女，所以吃相甚是豪放。
慕容泓心情郁结，听得耳边咯吱咯吱如同鼠啮，又忍不住好奇人吃东西如何能发出这种声音，便抬头看了长安一眼。
长安眼角余光发现他看她，便故意拿起一瓤瓜，从右到左一阵急啃。可惜口腔小，不能把那一瓤瓜肉尽数塞入口中，啃了一半双颊便鼓了起来。
纵然如此，她交睫间便啃了半瓤瓜肉的壮举也足够让慕容泓瞠目结舌了。
“你……嘴还能动吗？”慕容泓见她双颊鼓得似要爆炸，问。
“当然。”长安一开口，从嘴里掉出来一块瓜肉。
慕容泓：“……”
长安讪笑，想用袖子擦嘴，发现穿的是慕容泓的睡袍。
慕容泓无奈地将自己的帕子递给她，忽而忍俊不禁。
长安：“……”她知道慕容泓将她方才的行为理解成了故意卖丑取悦他，遂不再作怪，捧着瓜老老实实地啃。
脸颊旁的发丝总是黏到瓜上，几次之后，长安不耐，本能地将头发往肩后一撩。
正好慕容泓笑过之后再次投过目光来，触及长安身上的某个部位之后，他的眼神凝固了。
长安又啃了两口瓜，忽然觉着好像哪里不对，一抬头，发现慕容泓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胸。她下意识地低头一看，当即将瓜一扔，双臂环胸背过身去。
慕容泓猛然回过神来，一瞬间脸如火烧，忙不迭地也背过身去急切道：“朕不是故意……”话一冲出口才发觉自己欲盖弥彰了。
长安正侧耳细听心中那一万头羊驼狂奔而过的声音，中间插入慕容泓这样一句话，更让她恨不能以头抢地。
想不到她长安也有犯这种低级错误的时候。慕容泓这睡袍本就是丝绸的，虽不说薄如蝉翼，却也绝对不比一张纸厚多少，头发虽然用布擦过了，但发梢还在滴水，她把湿头发拨到胸前，方才又把它撩到肩后，胸前被水洇湿的那一块直接就变成了透明状并紧贴在她的胸上。更糟糕的是，因为受到冷水的刺激，她的小尖儿像颗小豆子一般凸在那里……而慕容泓盯着这一幕看了至少五秒钟。
长安揉了揉因走光而发烫的脸颊，迅速地冷静下来。为了打破此刻彼此间尴尬的气氛，她清了清嗓子，斟酌着道：“咳，陛下，那个……奴才发育不良，污了您的眼睛，您若能忘就尽早忘了吧。真正的女子不是长这样的，是又大又圆……您以后就知道了。”
她自认为已经尽可能成熟客观地开解他了，奈何慕容泓还沉浸在第一次看到女子身体的那种莫名而本能的亢奋与躁动中，脑子里一团浆糊，除了自己激烈的心跳声，他根本什么都听不见。
在极度羞赧的情绪影响下，他明明已经极力克制自己去回想刚才看到的那副景象了。可不知为何，那圆润饱满的形状，那小如豆子的凸起却总是浮现在他眼前挥之不去，甚至……甚至连颜色他都隐约看清了，是……浅浅的红色。
他全身发烫口中发干，这种前所未有的生理反应让他坐立难安，站起身便欲去外殿冷静一下。
然而走到殿门后，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热度还在，估计定然是红了。这大半夜的他顶着一张大红脸出去，岂不叫外头那些奴才非议？
正进退两难，外头传来一阵清晰的脚步声，接着门外响起褚翔的声音：“陛下。”
“何事？”慕容泓应声。
褚翔觉着这声音离自己甚近，仿佛就在门后，不由疑惑地看了眼那紧闭的殿门，道：“太后来了。”
慕容泓转过身看向长安，长安也正抬头看来。
慕容泓疾步回去，扯着她来到榻前，道：“去榻上躲好，朕不叫你开口，不管发生何事，你都不要开口。”
长安点点头，爬上榻抖开毯子盖住自己。
慕容泓放下床帐，稳了稳心神，这才过去打开内殿殿门，出去迎接慕容瑛。

第268章 心都满了
“姑母，这深更半夜的，您怎么过来了。”甘露殿外殿，慕容泓向慕容瑛作礼道。
他虽是及时调整了状态，但脸上的红晕却不是说退下去就能退下去的。慕容瑛看他双颊嫣粉，不由的目露怀疑。
“闫旭川被杀了，陛下知道吧？”她沉着脸问。
“知道。宫里这么大的动静，朕又如何能不知道？”慕容泓道。
“当时在后苑巡宫的卫士看到凶手跳进鸿池逃跑了，从长秋宫过来鸿池沿岸都派了卫士搜查，并未发现凶徒上岸的痕迹，如今只剩长乐宫这边的鸿池边上没有搜查了。”慕容瑛道。
“哦。姑母您也瞧见了，朕这甘露殿到后花园是有侍卫彻夜巡逻的，朕并未听闻有何异状，姑母若不放心，再派人去确认一番便是。”慕容泓甚是配合道。
慕容瑛闻言，侧过脸向跟在身后的卫尉所校尉递个眼神，那校尉便出殿调了一队卫士往后花园鸿池那边去了。
“确定那跳鸿池逃跑之人就是杀害闫旭川的凶手么？”慕容泓与慕容瑛去到一旁坐下，慕容泓问。
“自然。”慕容瑛瞥了眼侍立一侧的郭晴林。
“如何确定的？卫士们看到那人杀闫旭川了？”
“他出现在闫旭川被杀之地的附近，见了卫士就跑。若不是他杀的人，他跑什么？”
慕容泓怔了一怔，忽笑了起来。
慕容瑛眉头微微蹙起，问：“陛下何故发笑？”
“姑母，单凭那人出现在案发地附近，见了卫士就跑这两点可不能证明他就是杀害闫旭川的凶手。或许他是去后苑行窃，抑或与人幽会，无意间路过闫旭川被杀之地，又被卫士发现，那自然是要跑的。”慕容泓道。
慕容瑛探究地看着慕容泓，半晌，缓缓点头道：“陛下说得有理，待抓住了人，自然也就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过了片刻，那校尉回到殿中，单膝跪地向两人禀道：“回太后，陛下，后花园那边的草地上有泥水痕迹，应当有人曾于那边从水里爬上了岸。”
慕容瑛看向慕容泓，慕容泓道：“既如此，去搜宫吧。”
慕容瑛道：“在搜宫之前，有一件事哀家需向陛下求证。”
“姑母请说。”
“方才卫士们在长乐宫的东西寓所排查宫人时，发现原先陛下身边的小太监长安既不在房内，也没有当值。陛下可知他现在何处？”
“姑母是怀疑后苑逃走那人，是长安？”
“据哀家所知，陛下最近似乎正是将他派去了后苑。”
慕容泓垂眸。
慕容瑛注意到他半掩在袖中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起来。这是紧张的表现。
“陛下……”
“不可能是他。”
“陛下何以如此确定？”慕容瑛盯着他。
慕容泓手握成拳，又沉默了片刻方道：“因为他就在内殿。”
慕容瑛眉梢微微一扬，问：“既然他就在内殿，陛下缘何不令他出来？如今这宫里，奴才都不必拜见哀家了么？”
慕容泓有些难以启齿道：“他不便出来。”
“哦？既然他不便出来，江兴，你进去看看，他到底是怎么个不便法？”慕容瑛道。
那校尉领命，抬步就往内殿去。
“姑母……”慕容泓猛然抬头，欲说什么。
“陛下！闫旭川身为卫尉卿，他在宫中被杀，任何有嫌疑之人都不得轻纵！”慕容瑛厉声截断他的话。
慕容泓眼看江兴跨过了内殿门槛，倏地站起身大声道：“褚翔！”
“属下在！”褚翔上前。
“卫尉校尉张兴竟敢携刀进入朕之寝殿，形同谋反，就地格杀！”慕容泓面沉如水目若寒星。
“太后！”张兴闻言，惊觉自己确实带刀进入了内殿，顿时吓得面如土色，忙冲出来欲求慕容瑛帮着说情。
褚翔拔刀搁上他的脖颈，冷冷道：“张校尉，陛下见不得血，咱们出去吧。”
“陛下饶命，末将是无心之失，求陛下饶命！”张兴向慕容泓跪下连连磕头求饶。
“陛下！”慕容泓突然发难，慕容瑛懵了一下，此时才反应过来，怒气冲冲地站起身刚要说话，慕容泓打断她道：“怎么？太后要把这谋反之名揽自己身上？”
慕容瑛被他堵得一噎。
“还是，太后以为武将携刀进入朕的寝殿不算谋反？明日早朝太后与朕一同上朝，与百官议议此事可好？”慕容泓好整以暇道。
慕容瑛看着他平静如渊的眸子，这才反应过来方才他那些紧张与难堪不过都是装出来的罢了，为的就是让她感觉自己身处上风乘胜追击，派江兴进入内殿。
“陛下，法不外乎人情，此事是哀家没有考虑周全，江兴不过是奉命行事而已。如今闫旭川已死，若再将江兴处死，卫尉所可就连个能主事的人都没有了。”自知理亏，慕容瑛放软了语气道。
“为着闫旭川之死，太后无凭无据夜半带人来到朕的甘露殿，还指挥带刀校尉进入朕的寝殿。太后，朕只问您一句，若是先帝在，您敢这么做？”自登位以来，慕容泓一直称慕容瑛为姑母，而今突然改口叫太后，虽是语气未变，但那股子疏离冷漠的感觉却一下子就凸显出来了。
慕容瑛心中也有气，若没有她在东秦皇宫九死一生地苦心经营那么多年，慕容氏能有今天？便是先帝慕容渊，生前面对她时也是恭敬有加，而这个不劳而获的慕容泓，男生女相，鼻削唇薄，从面相上看便是薄情寡恩之人。随着亲政之期一日日临近，他刻薄的本性也益发遮掩不住了，抑或说，他已经不屑于去遮掩。
然，她有何惧？
他未亲政，不做不错。一旦亲政，做的事多了，自然错得也多。权力是把双刃剑，用得好了，伤人，用得不好，伤己。只要端王一日还在她手里，只要他一日没有后嗣，他的皇位，且坐不稳呢。
“若是先帝在，此事根本不用哀家操心。”念至此，她态度又强硬起来。
“是啊，若是先帝在，此事定然也是移交给掖庭局和廷尉府去调查。太后身份尊贵，为了一个卫尉卿之死越俎代庖深夜奔波，传将出去，对您的名声不好。说到底，这卫尉卿是朕的臣子，纵然朕未亲政，还有丞相太尉他们在帮朕理政，断没有让太后为此劳心费神的道理。”慕容泓不温不火道。
“这江兴，陛下是一定要杀？便哀家为他求情也不肯通融？”慕容瑛蹙着眉头道。
“后宫不得干政，是先帝立下的规矩。太后德高望重，以后朕的后宫还指着太后您帮朕管着呢，请太后务必以身作则。”慕容泓温文尔雅地向她拱手作礼道。
慕容瑛被他夹枪带棍的一番话气得脸色发白，冷哼一声往殿外走去。
“恭送太后。”慕容泓来到殿门前，高声道。
目送慕容瑛一行消失在夜色中，慕容泓回过身，正好褚翔押着江兴过来。
“陛下，让属下将他押到丽正门外去杀吧，也给下面这些没眼色的一点教训。”褚翔道。
“把他送去廷尉府，再派人知会丞相与太尉一声，江兴带刀进入朕的寝殿，按律本该移灭九族，但看在太后为其求情的份上，移灭三族即可。”慕容泓道。
“陛下饶命，饶命……”江兴瘫倒在地。原先闫旭川在世时便唯太后之命是从，他们这些手下只不过惯性使然罢了，殊不料今日一时不慎竟会招致如此灾祸。
慕容泓抬步向殿中走去，褚翔叫人过来把江兴押出去。
“没事了，都散了吧。”慕容泓对殿内郭晴林嘉言等人道。
众人领命，除了要值夜的，其余的都退了出去。
慕容泓吩咐长福去东寓所给长安取一套衣服过来，自己进了内殿，走到榻前伸手想撩起锦帐，指尖刚刚碰到帐子，却又停住。
顿了顿，他收回手，对榻上道：“你可以出来了。”
榻上没有动静。
慕容泓等了一会儿，觉着有些不对劲，遂伸手撩开床帐一看，神情一呆。
长安已经在他榻上睡着了。
为何慕容泓只一眼就确定她已经睡着？因为那厮还在浅浅地打着呼噜呢。
慕容泓就这么一手撩着床帐呆站在榻边看着在自己榻上盖着毯子睡成大字型的女人，一时也不知作何感想。
与其说她没心没肺，他倒还更愿意相信她这是对他的一种信任。人，只有在自己绝对信任的人身边，才会不管外头有多大的狂风骤雨，都能不管不顾地安然睡去。
若无感情，怎能做到如此信任？她分明也是喜欢他的，只是，或许因为出身低微，所以在他面前不够自信罢了。
谁在意她的出身？
慕容泓将锦帐挂上金钩，在床沿上坐下，借着幽黄的灯光细细地看她。
那双狭长的眼一旦闭上，整张脸的轮廓都柔和了。两人吵架时他曾觉得是她眉眼生得不好，太张扬，太容易现出挑衅的姿态，一个或轻蔑或冷漠的眼神过来瞬间就能将他气得半死。
但其实她眉眼生得极好，那清秀的眉毛梳过一般顺着一个方向生长，既不浓密得让眉形显得粗犷，也不稀疏得让颜色显得寡淡，浓淡形状都恰到好处。
而那双眼，睁着时就似里头住着一头小鹿，眸光灵动得叫人怎么都抓不住，却不想一旦这样闭上，却还是温柔的形状。
她这样全无防备地睡在他身边，还打着浅浅的呼噜，真好。
慕容泓将她搁在他枕上的右臂挪回她身侧，然后在她身边轻轻躺下。如往常一般规规矩矩地仰面向上平躺了一会儿后，他左手顺着记忆缓缓向旁边移去，指腹触到她温热的手背后，长指越过去将那只小手整个握在手心，那一瞬间，心都满了。
他只望着以后每一天每一夜，心都能如此刻一般满着而已。这样的期望，难道也只能是奢望吗？
不，他的权，他的国，还有他的她，只要他还活着，就一样都不能少。

第269章 不作不死
慕容泓就这样牵着长安的手静静地躺了一会儿后，心跳渐渐趋于平缓，困意隐隐袭了上来，将睡未睡之间，忽听内殿门外传来长福的声音：“陛下。”
慕容泓心知是他将长安的衣裳拿来了，他侧过头看了长安一眼，见她未醒，便放开她的手下了床，亲自去开了殿门把衣裳拿进来放在软榻上。
再回到榻旁时，他发现长安已经侧过身去，右臂的袖子翻卷上来，小臂靠近肘部隐隐露出一小块伤口。
他在床沿上坐下来，伸手捏住那一截袖子轻轻往上拉起，肘部的伤口完全显露出来，皮蹭破了，一寸长半寸宽的地方血红一片，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水光。
慕容泓胃里一阵翻腾，忙移开目光。
这才是他那天晚上不放她离开的真正原因，但凡她单独行动，十有八九都会受伤。她以为他只在乎她有没有替他办成事，却不知，其实他更在乎她。
不然……就给她一些权力吧，至少，让她手下能有一批供她驱使之人，如此，她便不必这般频繁地以身涉险了。
她是聪明人，应当知道凡事有度，如她对他真有感情，她不会越线。
但他只想了她对他有感情之下的情况，至于她万一对他没有感情又该如何，他却没有去想。
慕容泓找出药膏，抑着自己对伤口的生理性厌恶欲为长安上药。想想这么多年来，他对自己都未曾做过这样的事，一个人能为另一个人改变多少，真的很难预料。
伤口上有渗液，不利于药膏附着，慕容泓去浴房，见架子上还有几块干净的棉布，拿了一块正要走，眼角余光却瞥见长安搭在架子下层的衣服里露出一小截深褐色的细绳。
他顿了一下，俯身用食指勾住那截细绳往外拉，一枚刻着繁复图案的银质令牌出现在他面前。
他注视着那块令牌，半晌，长睫微垂，依然用食指将那枚令牌轻轻推回它原来的位置，只露一截细绳在外头，与方才丝毫不差。
来到榻边，他用棉布小心地将长安伤口处的渗液吸干，然后给她抹上药，刚刚拉好衣袖，长安一个翻身，又躺平了。
慕容泓见她在他殿中竟能睡得这么沉，方才因令牌而生出的那点小小的不愉快顿时也烟消云散。
他想着手肘并非是容易受伤之处，除非是猝不及防的摔倒，才会用手肘去撑。而如果是摔倒的话，伤的就绝不会只有手肘这一处。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爬上榻，将长安腿部的毯子轻轻掀起，然后看到一双柔白细嫩的小脚。他近乎本能地别过眼，双颊又是一阵发烫，心中却想：这样小的足，好在假扮的是还未长成的小太监，若是假扮男子，只怕轻易就会让人给拆穿了。
虽是非礼勿视，但他想着要为她检查伤口，而且定然是会对她负责的，所以稳了稳心绪之后，他还是回过脸去，将她的裤腿一点一点往上卷。
脚踝玲珑，小腿细得过分，却又不是皮包骨一般的病态，肤质雪白润泽，给人的感觉，真的便如软玉一般。
第一次这般亲近一个女人的身体，慕容泓腼腆得数次难以为继。然而，当他终于看到她膝上那大片的伤口时，一切旖旎的心思都没有了。
他心中唯剩了一个念头：幸好方才没让她跪。
伤口虽然也让他恶心，但到底没在出血，他还可以勉强接受。
拿过一旁的细棉布，他照例先清理伤口上的渗液。但可能创面太大，他动作虽轻，还是让长安觉着疼了。
长安皱了皱眉头，双眼挣扎着睁开一条缝，朦胧间只见一个人影在自己身边。她意识尚未清醒，身体却比意识先一步做出了自保反应。她忽然抬起右腿对着慕容泓当胸就是一脚，与此同时手快速地伸到枕头下去一摸，她睡觉时习惯把铁盒子放在枕头下防身。
一摸之下，却只抓到了自己披散的头发，别说铁盒子了，她根本连枕头都没有。
这下她彻底清醒了，坐起身一看，才发现自己在慕容泓榻上，而慕容泓早被她踹到榻沿下去了。
入秋了，几天前榻前的地砖上就铺上了厚厚的栽绒地毯，慕容泓左肩着地，倒是没摔多疼，只是左边脚踝在脚踏的尖角处磕了一下，有些疼。
他胳膊支在地毯上，曲起左腿往疼痛处看了一眼，却看到鲜血正从创口慢慢渗出。血液特有的殷红色泽如刀子一般刺入他的眼球，然后他的眼球便被鲜血淹没了，眼睛睁得再大，除了漫天漫地的殷红色，再看不见其他。
突然间，这殷红色便如雾气又如泥浆一般地涌动起来，化出十几个鲜血淋漓的人来，他们或者被割鼻挖眼或者被开膛破肚，最小的那个被剥了皮……
悲剧重演噩梦再现，那是活生生的人间炼狱。身处这般炼狱的慕容泓被绝望与恐惧紧紧地攫住了心神，再多加一分压力便可能崩溃。
那些殷红色的人蠕虫般地在满地鲜血中挣扎着向他爬来，失了舌头的嘴唇张合着，声音却清晰无比：“二公子，我们都是为了保护你，都是为了保护你……”
慕容泓想逃离，但无论他转向哪一个方向，看到的都是一样的画面，耳边的话语声如海浪般层层叠叠翻涌不休，吵得他头痛欲裂。他惊惧地用手捂住耳朵，而这时他的脚踝却突然被人抓住了。他下意识地低下头一看，兄长的副将韩友山一手抓着他的脚踝，正努力地想抬起头来看他。他脖颈上那道因为自刎而造成伤口像张大嘴一般张着，血如泉涌，将他的鞋子都打湿了。他一直抬不起头来，就一直使劲地往上抬，后来只听“咔嚓”一声，他的头终于仰起来了，后脑勺枕在了他自己的背上，创口处露出一截断裂的白惨惨的颈骨。
他还在看着他笑，道：“二公子，烦请您转告大将军，末将终于……幸不辱命。”
慕容泓眼前一黑，一声不吭地晕了过去。
长安还在奇怪自己怎会如此轻易地在慕容泓榻上睡着，而且还睡得这样沉，就算在她自己房里，她也向来警醒得很。难不成是因为觉着这里比她自己房里更安全？睡在一个对她有想法的男人床上能算安全吗？也许，是她游了太长时间的泳，实在太累的缘故？又或者，是大姨妈要造访了？
低头看看自己被卷起的裤腿，再看看放在床头的药膏，她明白方才慕容泓恐怕是想为她上药，谁知被她一脚给踹下去了，这回只怕又要受他一番痛斥。
长安等了半晌，见榻下始终没动静，忍不住探过头去一看，发现慕容泓晕在地上，登时吓了一跳：擦！不会磕到头了吧！
“陛下，陛下？”她下了榻，脚掌踩在地毯上感觉软绵绵的，心想在这样的地毯上应该不至于磕到晕过去啊。
长安眼睛四处乱瞄，目光忽被慕容泓脚踝上那抹鲜红吸引。他皮肤白，是故虽然只出了一点点血，一眼看上去也刺目得很。
看看那个细小的创口，再看看慕容泓紧闭的双眼，她垮下肩，暗道：不是吧，这点血也能晕？！
她先用床上那块细棉布将慕容泓脚踝处的鲜血止住并擦拭干净，然后将他折腾到床上躺好，给他的伤口上了点药，给自己的伤口也上好了药。一转身发现软榻上放着一套太监服饰，她忙抱了去他的净房里换好，只是没有裹胸带，总感觉像是出门没戴文胸一样不自在。
换好了衣服，她又来到浴房，将藏在脏衣服里的令牌揣自己怀里，那张被湖水浸湿的银票方才被她夹在最底下的细棉布里头了，此刻拿出来，也已半干，所幸上面的字迹与印章尚未模糊。
收拾好后，长安回到榻前，见慕容泓未醒，便又去桌边啃了两瓤瓜，思索着后续该如何进行才好。
正想着呢，忽听榻上那人呼吸时缓时促地失序起来。她回到榻前一看，见慕容泓额上冒汗，表情痛苦地在枕上辗转，仿似梦中有什么凶兽正在追他一般。但他双唇始终紧闭，就如上次一般，宁愿咬得牙龈出血也断不肯发出一丝声音。
“陛下……”长安生怕他真的又会咬得牙龈出血，遂轻轻推了推他。
慕容泓猛然惊醒，倒将长安吓了一跳。
听着他还有些发颤的喘息声，长安轻声道：“陛下，晕血这个毛病，您一定要克服才行呐。”
慕容泓不说话，默默地坐起身来，表情有些疲惫地闭着眼用手去撑额头，却摸了一手的汗。
长安身上没有干净帕子，问：“要不奴才用袖子给您擦擦？”
“不必了。”慕容泓有气无力道。
“陛下，您晕血，是不是曾经发生过什么事给您造成了极大的伤害，让您一直……”
“别问，朕……不想去回想。”
“可是这个威胁对您来说太大了，任何人想要对您不利，只要在您没防备的时候给您看点血就成了。”
“……太难了。”个中道理慕容泓都明白，但要他忘却那副场景，真的太难了，他做不到。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是吗？”慕容泓忽然抬起眸来看她，灯光下那双眸子泛着浅浅的水光，似寒星落入了秋水中一般。
“那要你承认喜欢朕，怎么就那么难呢？”
长安：“……”
“陛下，这不是一回事。”
“有何区别？”
“前者有利，后者有害。”
慕容泓看着她，问：“与朕有关的一切，你都只能用利弊来衡量吗？”
长安叹了口气，迎上他的目光，道：“陛下，您今年十七，太年轻了。待您二十七时，或许您会更确定地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听这语气，倒似怕误了朕一般。”
“不，陛下您误会了。在奴才看来，除了您自己，没人能误得了您。”长安忙道，“奴才只是担心会分散您的精力。”
慕容泓盯着她半晌，下颌微微一抬，道：“你方才踢了朕。”
长安：“……”这话题的走向有些不大对啊。
“奴才该死，是奴才睡糊涂了。”长安讪笑。
“如此大罪，这般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想蒙混过去？”
“那陛下您想如何？”
慕容泓指指身侧的床榻，道：“上来，让朕也把你踹下去一次就当扯平。”
长安：小瘦鸡睚眦必报！
她爬到榻上，背对慕容泓坐好，道：“奴才准备好了，陛下您踹吧。”
话音方落，就被慕容泓从后头扼住脖颈按榻上了。
“别动。”见长安挣扎着要起来，慕容泓威胁道“再敢乱动，信不信朕把你藏在榻下的银票又给用了？”
长安：这威胁，真是一步到位。只是，能不能要点脸啊？
“陛下，您和奴才同床而眠，成何体统？”见慕容泓在她身边规规矩矩地躺下，拉过毯子将两人盖住，并握住她一只手，长安哭笑不得道。
“你都敢叫朕跟你一起跪着，一起躺着又怎么不能了？别说话，时辰不早了。”慕容泓闭上眼。
长安试着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
他紧握不放。
长安：特么的这要能睡得着才有鬼了！
“陛下，奴才睡相不好。”她道。
慕容泓不理她。
“奴才还会打呼磨牙。”
慕容泓不理她。
“奴才做梦会唱歌。”
慕容泓不理她。
“啦啦啦……”
这下慕容泓理她了。
他突然翻身覆在长安身上，头一低便吻住了她那张聒噪不休却还带着蜜瓜甜味的嘴。

第270章 反攻
这个姿势太容易擦枪走火了，长安当即一边侧过脸躲他的嘴一边伸手推他的肩。
大约是个男人都不喜欢在床上被拒绝。察觉长安的推拒，慕容泓扣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按在她脸颊两侧。她侧过脸，嘴唇是躲开了，却把一只小巧玲珑的耳朵送到慕容泓眼前。慕容泓便不客气地张嘴咬住了她嫩嫩的耳珠。
敏感的耳珠被湿热温润的唇舌抿住的那一瞬间，长安只觉一阵钻心的酥痒，双臂和背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这不对，她不该这么容易被撩拨才是。
她挣扎着想把耳垂从慕容泓嘴里抢救出来，刚一动，慕容泓警告性地用牙齿叼住了她耳垂。
这完全是调情行为。
思及以前慕容泓那可远观不可亵玩的出尘模样，深感幻灭的长安道：“陛下，奴才胳膊疼。”
慕容泓闻言，想起她肘部有伤口，忙收起玩闹之心，放了手支起身子。
长安趁机将他往旁边一推，翻身起来就欲往床下逃。不料慕容泓在被她推倒的同时伸手一勾她的腰，两人又一起倒在床上，这次长安压在了他身上。
“看起来也不是特别疼。”大约觉得与长安足够亲密了，慕容泓脸皮也厚了起来，抱着长安的腰笑容得意。
长安膝盖不能着力，他若这样搂着不放，她短时间内还真脱不了身。
她咬牙切齿地看着乘人之危的某人，忽而又展颜一笑，俯低脸近近地看着慕容泓问：“陛下，您想做什么呀？”
“朕想安寝，是你……”
慕容泓话还没说完，长安忽然低头在他嘴上啄了一下，狭长的眼睛闪着不怀好意的光，道：“您不就想这样吗？找什么借口？”
慕容泓双颊飞红，为她突如其来的主动挑逗乱了心神。
长安却迎着他的目光再次低下头封住他的唇，与他那孩子过家家般的咬唇游戏不同，她上来就侵略性十足，灵巧的舌尖在他齿上轻轻一滑，就顺着他不自觉开启的牙关钻入了他口中，触到了他的舌。动作虽快，然那力度却又是轻柔的。
慕容泓吃惊地睁大眼，呼吸都停滞了。
感觉到他身子发僵，长安心里暗道：呆鸡，今天姐免费叫你知道什么才叫接吻，省得你明明一窍不通还自以为技艺纯熟，整天的班门弄斧。
她在他唇上辗转，坏心地用舌尖全方位挑逗他敏感的牙龈与上颚。
慕容泓觉得有点痒，这种痒不同于身体上的那种痒，这种痒仿若能从皮下一直渗透到血液中，让他沉睡了十七年的身体在这股躁动中彻底地苏醒过来。
他本能地，或者说情不自禁地用自己的舌尖去捕捉那截在他的地盘上四处煽风点火的软嫩，略显生涩地随着它一起起舞。
火热的舌尖相触时，那种痒一直蔓延到了他的骨头里。这种刺激而又亢奋的感觉他平生第一次体验。
然而让他欲罢不能的小小舌尖却在此刻悄悄后退，他心急地追出去，毫无意外地落入了她早已布好的陷阱中。她温润柔软的双唇含住他的舌尖轻轻一吮。
这一吮犹如溅入油锅的一点火星，将慕容泓整个人都烧着了。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喜欢一个人就会自然而然地想要亲吻她，因为你可以通过这种方式将自己的灵魂交付于她。
长安却在此时突然停住了动作，原因无他，因为压在他身上的关系，她清晰地察觉到，慕容泓他、硬、了！
不能再继续玩下去了！
趁着慕容泓被她亲得五迷三道的，她快速地从他身上翻下来滑下床沿在地上站定。
突然被抛下的慕容泓就似用膳刚尝着味道，饭菜就被撤了的感觉，一脸懵然地向她投来目光。
长安看着床上的少年，双颊嫣粉眼波迷离，真真是艳若桃李，不就着水一口吞了简直是浪费。
但是，吞是容易，只怕到时候吐不出来就麻烦了。
念至此，长安以吃干抹净的姿势用手背一擦嘴，看着慕容泓老气横秋道：“陛下，这才叫亲嘴懂吗？就您那点本事，以后还是不要出来献丑了。还有啊，是您自己凑上来的，不要指望奴才会对您负责。您好好安寝吧，奴才回去了。”
长安去浴房拿了自己的衣服，一出来却见慕容泓坐在床沿上，面色不虞，道：“朕准你回去了吗？”
“陛下是要奴才留下来帮您那物消肿？”长安往他下身瞥了一眼。
慕容泓瞬间破功，急忙捞过枕头往腿上一放，脸涨得通红。
长安轻笑一声，抱着衣服翻窗出去了。
慕容泓看着重新合上的窗户，半晌还是感觉脸上火辣辣的，无地自容的感觉，忍不住拎起枕头往窗户那儿砸了过去，低斥道：“没羞没臊的死奴才！”
他气鼓鼓地回身在床上躺下，难受了片刻，忽又坐了起来，暗忖：既然我不会，她又是如何会的？还这般熟练？
一想到‘她跟谁学的’这个问题，他恨不能立刻派人去把她抓回来好生问清楚。但思及两人今晚才刚刚和好，他又生生忍住了。
长安一离开甘露殿的范围，脸上那副轻松愉快的面具便挂不住了。不是因为今晚死里逃生的经历，也不是因为膝盖上的伤口还在疼，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在吻慕容泓时，不管是心里还是生理上都并非毫无感觉。
烈女怕缠郎，难道这句话对她长安也适用？
不不，这太可笑了。
长安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手段再不能用第二次了。
回到自己房里，长安一时也没有睡意，就拿了那块令牌和银票坐在灯下琢磨。闫旭川被杀之事关乎到皇宫的安全问题，绝不可能轻易蒙混过去，她必须为自己找个替罪羊。
如何找呢？
她一边思考一边拿着那张半干的银票在指间翻来翻去，眼睛无意中瞥过，却见银票背面右下角似乎有污渍。
她停下动作定睛一看，原来不是污渍，而是一幅图案，与令牌上的图案一致，且线条非常模糊。
长安顿了顿，伸手拎过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水，用手指去杯中沾了点水往那图案上一抹，图案又重新清晰起来。看来这图案是遇水才能显现出来的，既然如此的话，只要不弄湿银票，如闫旭川这种拥有银票的人，也未必知道这银票背面另有玄机。
只是这玄机有什么作用呢？
长安捧着脑袋冥思苦想。
银票上的图案与令牌上的图案一致，由此可以推断出如闫旭川这样的高级官员与那方势力之间比起从属关系，更像是合作关系。闫旭川帮他们做事，而他们付给闫旭川银子。这也从一定程度上说明那方势力不能、或者说不便完全控制像闫旭川这等地位的朝廷官员。
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闫旭川听到她说自己与罗泰是一伙时还是想杀她，因为他的立场与他背后那方势力的立场并不完全一致。在双方利益起冲突时，他选择维护自己的利益，杀她灭口。
那他们给闫旭川绘有图案的银票做什么？这张银票到闫旭川手里之后，只有两种可能会被人重新发现它背面的玄机，一种就是像她这样无意间弄湿，但这种几率很小，毕竟银票是贵重之物，一般人家都是会妥善保管的。还有一种就是，当闫旭川或者他的家人到钱庄去兑换银两的时候。
钱庄的人必须知道有的银票背面右下角有玄机，当他们发现来人执有的银票背后有这种图案时，他们也许会记录这个人的身份信息，汇报到他们的主人那里。如果这个人不是这张银票的主人，那么钱庄背后的主人就对他们的合作目标多了一层关系网上或者动向上的了解。
长安垂眸看着那张银票。
宝丰钱庄。这个钱庄的主人定然是那方势力中的一位重要人物。
次日一早，郭晴林刚打开房门，便见长安精神奕奕地站在他门前。
“师父，早。”长安笑眯眯地与他打招呼。
郭晴林打量她一眼，道：“你倒是任何时候都精力充沛。”
“全赖师父教导有方。昨夜那份大礼，还要请师父替徒儿向师祖呈上。”长安道。
郭晴林锁上门，回身看着她道：“这当口还敢对为师说这种话，你倒是真不怕死。”
长安忙道：“徒儿当然怕死，不过徒儿相信师父是不会出卖徒儿的，除非您不想让师祖回到您身边。”
郭晴林微微抬起下颌，目光莫测高深地看着她，道：“除了一个闫旭川而已，别得意忘形了。”
“徒儿若是得意忘形，便不会一大早地带着银票来求您了。”长安双手奉上那张一千两的银票。
郭晴林垂眸扫了一眼，无动于衷，“求我什么？”
“求您替徒儿找个替死鬼。”长安讨好道。

第271章 撒酒疯
闫旭川被杀一案最终还是移交给廷尉府和掖庭局共同侦办，但比破案更要紧的，是另选一位卫尉卿。
没过两天就是中秋节。这日长安晃到挂着东厂匾额的那座小楼前，发现小楼的门开着，这门上的锁也就两把钥匙，她保存一把，另一把在袁冬那儿。
她在门前停了停，袁冬就从门里出来了。
“安公公，您来了。”他向长安行礼，神态一如往常。
“你怎么在此？”长安问。
“您吩咐过，每个月月半与月末，来此向您作汇报。今天是月半。上个月月末奴才来了，您没来。”袁冬道。
“你不知道我去了后苑？”
“知道。”
长安看着他。
“但您没通知奴才将汇报地点改成后苑。”
长安笑了笑，拍拍他的肩，道：“很好。”
她迈进门，楼里收拾得很干净，甚至还添置了应时花卉。往二楼去的楼梯将一楼空间分割为内堂和外堂。
长安还在外堂托着一朵秋芙蓉细看，袁冬已经在内堂备好了茶，并从一旁的橱柜里将资料拿了出来。
长安信手翻了翻，都是一些宫中琐事，但在宫中，就算是琐事，也不能放过，因为任何一个宫人的存在，都有其存在的必要。既然有必要，他便是宫中这张庞大的关系网之中的一个结点，顺着往旁边发散，能辐射到这张网中的任何一点。
“那位刘光初刘公子，最近还和你们一起蹴鞠么？”她一边翻阅资料一边问。
“刘公子近来去鞠场去得比前一阵子频繁，但看他的样子，却似乎情绪低落。”袁冬道。
情绪低落是应当的，刘光初被赵合打了之后，写信向辅国公府求援，要求给他配备贴身侍卫。辅国公脑子还算清楚，没有答应他的要求，刘光初想要私聘也只能通过辅国公府，于是此事便不了了之了。想必在刘光初心里，那种被家族抛弃的感觉从未如此刻一般的清晰和浓重吧。
前两天辅国公曾上书慕容泓，请求他恩准刘光初出宫去辅国公府与他们共度中秋佳节，刘光初自己拒绝了。少年人气性大，做事不顾后果的特点在他身上显露无疑。
“今天是你们在宫中度过的第一个中秋，这样吧，下午就不必去鞠场了，想办法置办些月饼果子烤鸡烧鹅，晚上就在这楼里聚上一聚。所有花费我来出，记得叫上刘公子一起来。”长安将资料还给袁冬道。
袁冬领命。
两人出了小楼，就在袁冬锁门的当口，长安回身看着那块刻着‘东厂’二字的牌匾，对袁冬道：“找两个人，把这块匾给卸了。”
袁冬一愣，长安却自顾自地回身走了。
傍晚，蹴鞠队的人陆陆续续来到小楼，长安手里拿着串葡萄倚在门框上一边吃一边往来路张望，不一会儿见刘光初面色阴郁地出现在不远处，她忙将葡萄往旁边小太监手里一扔，喜笑颜开地迎上去道：“刘公子，好久不见，一向可好？”
刘光初见是她，勉强一笑，道：“我能有什么好不好的，还不都这样？”
“诶？刘公子这话听着丧气，这每天要做的事是差不离，可心情好与不好，可就大不一样了。这凡夫俗子尚且贪个平安喜乐，您天之骄子，凭什么不开心呐？”长安奉承着他道。
“天之骄子？”刘光初嗤笑一声，“狗屁天之骄子。”
“刘公子您为何事烦闷奴才都知道，那都是小事，只要陛下对您没成见，您就当这宫里是您第二个家，怎么舒服怎么来。”说话间两人已进了门，长安环顾一周，问袁冬：“人都到齐了吗？”
袁冬道：“除了今晚当值的松果儿，其他人都到了。”
“不管他，关门。”长安道。
堂里摆了两张桌子，桌上酒菜还算丰盛，十来个人分两桌坐了。
刘光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惊问：“怎么是酒？”
长安笑道：“梨浆，放心吧，喝不醉的，出事有杂家担着，刘公子您只管尽兴就是了。”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你倒是为我想得周全。”刘光初苦笑道。
“忧什么忧啊？您这样的身份还有忧，咱们这些人这日子就不用过了。刘公子，杂家跟您说，没什么好忧愁的。不就独自一人离家千里么？那有什么啊？有机会您出去瞧瞧，就京里这些个二世祖，哪个不巴望着父母早死呢，为什么呀？这父母在身边他就管头管脚地管着他，难受。您一个人在这儿，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想玩什么就玩什么，没人管着，多好。”长安重新给他把酒斟上。
“玩？有什么好玩的？”刘光初兴致缺缺道。
“好玩的东西多了，您不知道而已。来来来，我们边吃边说。”长安与他碰个杯道。
甘露殿，慕容泓刚从长信宫回来，有些烦躁地抽下头上的金簪往软榻上一扔，松果儿忙上去帮他把金冠取下来，与金簪一起放到妆台上。
慕容泓披散着长发走到窗前仰头一看，一轮又白又大的月亮正银盘般挂在天上。
团圆夜，不过冠了同一个姓氏而已，在一起就叫团圆了？简直笑话。
爱鱼从架子上跳下来在他腿边蹭来蹭去，慕容泓俯身抱起它，对松果儿道：“去把小鱼干拿过来。”
松果儿出去后，慕容泓抱着爱鱼在窗下椅子上坐下，低声问它：“今天中秋，你想跟谁团圆？”
爱鱼：“喵~”
“再敢提那只鳖朕明天就派人把它炖了。”慕容泓威胁道。
爱鱼飞机耳，可怜兮兮地：“喵~”
“也不许提那个奴才。”想起那个奴才，慕容泓便想起那晚自己犹如一个被欺负了的良家妇女一般看着她跳窗而去，空有一腔郁愤却无处发泄。
爱鱼从他手底下探出头来：“喵~”
慕容泓：“……”
东厂小楼中，一片觥筹交错。
长安给刘光初把酒杯斟满，一副酒至半酣的模样道：“刘公子，您是王侯之子，咱们是奴才，本来没资格与您同桌饮宴，但既然您纡尊降贵地来了，以后我长安就不把您当客人，我把您当朋友，当兄弟。在这宫里，不管是人还是物，我的就是你的，想用，尽管拿去。就说蹴鞠队这帮奴才，以后您是大哥，他们都是小弟，有什么差事您尽管叫他们去给您办，他们要办不好，我替您削他们！”
“什么王侯之子，都是狗屁！”刘光初脸蛋酡红，迷蒙着眼搭着长安的肩道：“我跟你说，我这个王侯之子，是最没用的，被爹娘抛弃了的。若不是，我不能在这儿。我在这儿算什么呀？那就是个人质。这一点无人不知呀，所以我姨父他敢害我，我外祖家不把我当回事。不把我当回事拉倒！我又不靠他们过日子。”
长安与袁冬对视一眼，心道：这刘光初酒量够差的啊，喝果酒也能醉？
“就是就是，不把您当回事，那是他们没眼光。有句老话叫莫欺少年穷，刘公子您尚年轻，又与陛下比邻而居，待到陛下亲政后，您飞黄腾达的机会多着呢。诶，你们这群傻小子别只顾自己吃啊，还不赶紧将刘公子伺候好了，以后自有你们的好处。”长安笑骂道。
袁冬等人闻言，忙上来又是敬酒又是夹菜的，把刘光初弄了个应接不暇。
正热闹着呢，有人敲门。
屋里顿时一静，众人看向长安，长安稳稳神，对袁冬道：“去开门。”
袁冬过去一开门，却是松果儿站在外头。松果儿看见屋里杯盘狼藉的，笑道：“哟，大家正热闹着呐。”
“你不是说今晚当差没空过来？”袁冬有些戒备道。
松果儿忙道：“你别多心，难道我还能来查你们的岗吗？是陛下要见安公公。”
“见我？现在？”长安转过身。
“是。”
长安想啃个梨去去酒味，但想起慕容泓那狗鼻子，又放弃了。
“刘公子，让袁冬他们陪您先喝着，杂家去去就来。”她向刘光初赔礼道。
刘光初一手撑着额头，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看来真醉了。
“伺候好刘公子。”临出门，长安又叮嘱袁冬道。
袁冬沉稳道：“安公公请放心，奴才心里有数。”
长安这才跟着松果儿走了。
出了小楼被夜风一吹，长安只觉脑中一阵发昏，暗道不妙。方才见刘光初醉了，她还当他酒量奇差，如今才发现不是他酒量差，而是这梨浆入口甘甜，但后劲不小。他们这些初次饮酒的不知好歹，一不小心就喝多了。
好在她意识尚清明。
“陛下为何忽然召我前去？”长安问松果儿。
“入夜后陛下去长信宫与太后和端王一起用了团圆宴，回到甘露殿没多久便让奴才来叫您过去，许是要赏您月饼吧。”松果儿赔着笑道。
长安却没心思与他开玩笑，只问：“你有没有告诉他我在做什么？”
松果儿道：“奴才哪知道您在哪儿，在做什么啊？陛下让奴才去叫您，奴才便去东寓所叫了您呗。”
“算你机灵。”长安道。
不多时两人来到甘露殿。
“奴才拜见陛下。”长安见了慕容泓便往地上一趴，身子还不稳地晃了两晃。
慕容泓一开始见她双颊绯红，正奇怪，这时隐隐闻到一股果酒的味道，还有什么不明白？
“你先出去。”他沉着脸对松果儿道。
松果儿应了，出去后乖觉地将殿门关上。
“你喝酒了？”他盯着趴在地上的长安问。
长安倏然抬起头来，身子往旁边一侧，坐在地上仰头看着慕容泓傻笑。
“醉了？”慕容泓凝眉。
“陛下，今天是中秋，奴才给您唱个与月亮有关的曲儿吧。”长安说着，不等慕容泓表态，兀自清了清嗓子，五音不全地唱道：“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她唱得委实难听，慕容泓强行忍了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上去捂住她的嘴道：“不许唱了。”
长安打个酒嗝，向后便倒。
慕容泓忙一把搂住她。
“陛下。”长安忽然伸手捧住他的脸，睁大醉醺醺的眼认真地看了一会儿，嫣然一笑道：“陛下，您长得真好看呐。”
慕容泓面上一臊，刚想扭头挣脱她的手，她用了点力捧着他的脸不让他动，接着道：“可是您别整天贱兮兮地凑上来呀，惹火了我，把你睡了也只当白嫖，不会对你负责的知道不？姐的作风一向如此。”
贱兮兮……嫖？！还姐？她是谁姐？
慕容泓瞪着长安：若说真有酒后吐真言这回事，那这死奴才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仿佛有心灵感应一般，长安又道：“做您的妃子，天天和那么多女人争您的过夜权，还不知道你能不能坚持五分钟，那多无趣啊！”她眯缝眼一脸向往，“奴才的目标是要做九千岁，一人之下万人之下，开门立户面首三千。在宫里只伺候您一个，出了宫一大群人伺候我一个，那……才叫痛快！”
九千岁？面首三千？还有，坚持五分钟是什么意思？
听她那嫌弃的语气，定然不是什么好意思。
慕容泓第一次有这么强烈的想要掐死一个人的冲动。
“还有银子……保镖……五进的大宅子，要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才好……算了算了，还是离皇宫近些好，这样早上可以晚一点起床……”长安絮絮叨叨地说着。
慕容泓看她醉颜酡红意识不清，口中又胡言乱语的，遂决定先不与她计较，待她酒醒了再说。
他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穿过她膝下，欲将她抱到软榻上去。
“不要不要……就您那细胳膊细腿的，万一把奴才摔死了怎么办？”长安七手八脚地推开慕容泓，自己手脚并用地爬到猫爬架旁，撅着屁股往最底下的平台上一趴。
慕容泓本来被她的话气得半死，见她那熊样一时又不觉好笑，真正是哭笑不得。
“爱鱼，爱鱼……你那鳖呢？你小样儿挺有眼光啊，我告诉你，这过日子的男人嗝……就得找个鳖样的，见了你不敢动的，逆来顺受的。找那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那是找男人吗？那是找气受。最关键的是你还得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惊他个大头鬼啊，一个个都直男癌晚期……”
慕容泓：“……”这死奴才该不是借酒装疯吧。
正想着呢，那奴才又开始唱了：“紧打鼓来慢打锣，停锣住鼓听唱歌，诸般闲言也唱歌，听我唱过十八摸……”
慕容泓扶额，过去强行抱起她放到软榻上，捂住她的嘴道：“不许出声儿！”
长安一蹬腿，慕容泓给她蹬地上去了。
这下慕容泓恼了，爬上软榻从背后将长安连两只胳膊在里头一起抱住，腿也将她两条腿夹住，两人较劲半晌，长安终是动弹不得。
慕容泓气喘吁吁，发狠一般道：“惯的你！”
“起开！我要睡觉。”长安不舒服地挣了挣。
“睡吧，反正你早晚要习惯这么睡。”慕容泓此刻也顾不上什么礼仪廉耻了，他快被这奴才气疯了。
“松果儿，松果儿，快传御医，陛下有病唔……”
长安话未说完，就被慕容泓一把捂住了嘴。
“你当朕稀罕抱着你这个醉鬼睡，若不是……”慕容泓说到此处，停顿了一下。过了半晌再开口时，那语调却明显比方才低了一度，“若不是如今在这世上，只有你在身边，才能让朕在这样的节日里有团圆的感觉，你当朕喜欢闻你一身酒气么？”
长安没再接话，慕容泓听着她渐渐匀长的呼吸声，轻轻放开了捂着她嘴的手。
他自幼一个人睡，而今与长安两个人挤在一张并不宽敞的软榻上，而且他还没换睡袍，本以为无论如何都是睡不着的。然而不知何时，他到底还是睡了过去，不知不觉，却又异常安稳地睡了过去。
“陛下，该起了。”次日一早，寅时中，松果儿轻轻扣响内殿门，叫慕容泓起床。
慕容泓惊醒，下意识地往自己怀里一看，哪还有长安人影？
他坐起身，身上盖着的毯子滑了下去。
他抓住那昨夜入睡前并没有盖上的毯子，环顾殿中，依然不见长安，显然人已经离开了。
这一刻他心里突然隐隐的有种恐慌感。想起她昨夜说的那些醉话，再联系眼下她的不辞而别，他忽然担心，会否有哪一日，她会像今日一般，突然就从他身边消失了？不是从甘露殿到东寓所，而是从宫里到宫外，从他的视线之中，到他的视线之外。凭她对他的了解以及她的能耐，如果真有那一天，他相信她能做到滴水不漏无迹可寻。
到那时，他该怎么办？
“陛下……”松果儿又在催了。
慕容泓稳了稳心神，从软榻上起来，道：“进来。”
中秋节宫中照例赐给重臣瓜果月饼等物，隔日得了赏赐的臣子入宫谢恩。
慕容怀瑾与慕容瑛是兄妹关系，因而得以被慕容瑛留下来闲聊。
“最近朝中的差事办得可还顺利？”慕容瑛问。
端王慕容寉正在一旁吃着慕容怀瑾带来的糕点，三四岁的孩子，正是见风长的时候，数月不见，长高了不少。
慕容怀瑾收回投注于他身上的目光，对慕容瑛道：“漕运争端解决后，大司农寺便没有什么棘手的事了。”
慕容瑛端起茶杯用杯盖抿茶沫子，口中闲话家常一般道：“这漕运之事，到底是如何解决的？”
“太常卿的位置空出来之后，这世家与新贵就达成了协议，新贵们建立督运署，负责漕运船只的监督与押运。而太常卿则依然由世家的人担任。”慕容怀瑾低声道。
“这新任太常卿冯玉永是哪一派的？”慕容瑛问。
“安国公张家。”慕容怀瑾道。
慕容瑛轻抿了一口茶，道：“如此说来，此番世家还是吃亏了。”
“那没办法，本来就是他们理亏在先，何况这漕运由督运署监督管理，在前朝那是有例可循的。直到东秦时外戚萧家接手了漕运，才废弃了督运署。如今陛下选妃在即，钟慕白提出建立督运署，谁敢反对？但凡有一个人反对，萧家的例子一摆出来，反对之人别说其本家，三族乃至九族，都别想与皇家攀上亲了，这个亏更大。”
“建立督运署是钟慕白提出来的？”慕容瑛放下茶杯，眉头微蹙。
“是。”慕容怀瑾道，“如今从报上来的名单看，这督运署与其说是朝廷的，不如说就是他钟家的，从上到下都是钟慕白的亲信死忠。”
“钟慕白野心不小。”慕容瑛眯起双眼，忽然换了个话题“听闻最近你夫人与宣平侯周家走得甚近？”
宣平侯周家与辅国公郑家乃是姻亲关系。
慕容怀瑾心知瞒不住，便道：“这件事说来也是巧合，那日珵美陪他母亲去天清寺上香，半路遇着一位老夫人马车坏了，珵美他娘便邀那老夫人与自己同坐一车上山，不想那老夫人居然是宣平侯的母亲。这周老夫人看见珵美甚是喜欢，便想将她的嫡长孙女嫁与珵美。不过此事我与珵美他娘都不敢擅自做主，还是要请太后定夺。”
“如此好事，大司农莫非还想推却不成？”慕容瑛半开玩笑道。
“若是太后赞成，我们自然也没有反对的理由。”慕容怀瑾有些讪讪道。
慕容瑛看他一眼，叹了口气，道：“先帝重嫡庶之分，如若不然，以你的身份，捞不着公侯的爵位，封个伯还是绰绰有余的。不过也不用急于一时，皇帝尚年轻，以后会发生什么事谁都说不准。权臣势大，我们，自然也应该早做打算。”
话音刚落，一旁的慕容寉尖叫一声，抓起盘子里的糕点劈头盖脸地向桌旁伺候他的宫女扔去。
宫女忙跪下道：“请殿下息怒。”
慕容寉哪里肯听，又抓起一只碟子扔在那宫女额上，霎时便见了血。
“还不快拉住殿下，都是死人吗？”慕容瑛不悦地沉声道。
侍立一旁的燕笑忙上去帮着奶娘一直制止慕容寉继续伤害那宫女。
“怎么回事？”慕容瑛问。
受伤的宫女转过身朝着慕容瑛趴下，战战兢兢道：“回太后娘娘，端王殿下饮食一向不知饥饱，吃多了容易肚子疼。奴婢方才见他吃得太多了，唯恐他待会儿又要肚子疼，于是就让他歇会儿再吃，没想到触怒了端王殿下，请太后恕罪。”
慕容瑛有些心烦地挥了挥手，道：“把端王带回他自己殿里去。”
端王一行离开后，慕容瑛对慕容怀瑾道：“端王这孩子哀家怜悯他自幼丧父失母，就没多加管束他，眼下看来，这不管是不行了。”
慕容怀瑾道：“太后宅心仁厚，端王得您照拂，是他的福分。”
“福分？”慕容瑛叹气，“闫旭川死了，这后宫的戍卫将来也不知落在谁手中。若不是自己人，别说他的福分，便是哀家的福分，不也都掌握在别人手中？”
慕容怀瑾想了想，谨慎地拱手道：“太后请放心，这卫尉卿一职的人选上，我自当为您尽力斡旋。”

第272章 春莺
长乐宫东寓所，长安躺在床上，双臂枕在脑后，看着帐顶不想动弹。
她在思考她与慕容泓今后的路到底该怎么走。
慕容泓喜欢她，而且种种迹象表明，他存在被调教的可能，若是她愿意，利用这层关系她完全可以爬得更快更高。一个女人如果要不择手段地去哄一个喜欢她的男人，十有八九不会失手。
慕容泓虽是城府深沉，但他的城府还没有渗透他的感情生活，他在感情上还单纯得很。比起她来，他就像个蹒跚学步的孩子，只要她愿意伸出手，想把他牵哪儿去就牵哪儿去。等他成熟得足够识破她的虚情假意时，说不定她早已具备了全身而退的能力。
只要她愿意，她能做到，而且会少走很多弯路，少受很多苦。
只是……两世为人，第一次有一个男人整夜抱着她，却什么都不做啊。
或许他年轻，或许他懵懂，但繁殖是动物的本能，只要他有那个想法，他就会有与之相匹配的反应。
从上次的经验来看，她可不认为他不具备产生生理反应的能力。所以昨夜之事只能说明一点——慕容泓对她感情上的需要，远胜于肉体上的需要。
也许她上次的主动让他觉得新奇，让他觉得刺激，但他更想要的，还是她感情上的回应。
可是她不能。
现在他让她决定他们两人的关系到底能不能开始。但一旦开始，何时结束，怎样结束，可就不是她能说了算的。
只要她承认她也喜欢他，她最后的结局绝对是成为他的后宫一员。或许在他完全掌权后还能做宠冠后宫的那个，但那也改变不了她只是他众多妻妾之一的事实。
别人进宫，许是为了父母兄弟的前程，许是为了家族门楣的光荣，她为什么？
别说她无亲无故孑然一身，就算她有父母兄弟家族门楣，她也绝不愿用自己的一生去换别人的前程。那还有什么理由能让她作茧自缚画地为牢呢？
从物质上来说，就算做到皇后，也无非吃穿住行比别人好些，使唤的人比别人多些而已，究其本质，还不是慕容泓豢养的一只金丝雀么？
从感情上来说，就算为了爱，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爱能维持多久？五年，十年，十五年？当她徐娘半老，她能相信慕容泓会喜欢她胜过那些刚入宫的水葱儿似的少女么？从心灵到肉体？
当然，若真有那一天，以她在后宫的权势，或许弄死那些刚入宫的少女不会比捏死一只蚂蚁更费力，但那又有什么意义呢？为了一个不再爱你的男人，自己变成了一个连自己都厌弃的女人。
所以说，适合谈恋爱的男人，不一定适合结婚。于她而言，慕容泓就是这样一个男人。而他的恋爱，却完全是为了结婚做准备的。
算了吧，别再纠结了。她不忍心利用他欺骗他，对他的感情也不够将自己的后半生完全交付于他。她不是不喜欢他这个人，她只是不喜欢与他在一起之后的生活。所以，为了彼此少受折磨，还是不要开始的好。
就让他认为她是个铁石心肠的女人好了，待他成亲后，两人彻底回到各自的位置上，他依然做他的皇帝，而她也依然只是他的奴才。这样，就算有一天她真的离开他，应当也不会让他在中秋之夜觉得无人团圆了。
想到将来终有一天他在庙堂之高，而她在江湖之远，永生不再见面，长安竟没来由的鼻子一酸，正暗嘲自己没出息，耳旁忽传来一阵敲门声。
她迅速整理好心情，下床开门一看，却是在清凉殿负责伺候刘光初的小太监吉祥。
“安公公，不好了，春莺她上吊了。”吉祥跑得满头大汗，一见长安开口便道。
春莺是在清凉殿伺候的宫女。
“上吊？人死了？”长安皱眉。
“好在发现得及时，人倒是救过来了，就是一直在哭。奴才派人守着她呢，不然怕她还会再寻短见。”吉祥道。
“怎么回事？你说清楚。”长安锁了门，和他一边往清凉殿的方向走一边问。
吉祥左右看了看，低声道：“就是昨夜刘公子醉酒回来，把春莺给……给那个了。”
长安脚步一顿。
吉祥见她如此，小心翼翼地问：“安公公，怎么了？”
长安面色有些难看，掩饰道：“没什么。刘公子把春莺给强了，你们就没听到动静？”
吉祥心虚道：“听是听到了，但刘公子最近脾气大得很，昨晚又喝醉了，奴才、奴才不敢去拦啊。说句不好听的，若是惹怒了他，他借着酒劲把奴才给打死了，奴才找谁喊冤去。”
听着自私自利了些，但在宫里，还真得是这样的人才能活得长久，好管闲事的，井底与河里总有一处能安置了他。
“刘公子什么反应？”长安问。
“刘公子没主意了，这才让奴才来找您过去处理此事。”吉祥道。
长安唇角微微勾起一丝冷笑，强奸宫女可是大罪，知道来找她，刘光初倒也不算太糊涂。
转眼两人到了清凉殿，长安进了内殿，正在内殿焦急徘徊的刘光初抬头一看见她，登时就如看到了救星一般迎上来抓着她的手腕道：“安公公，这次你可千万要帮帮我……”
长安不着痕迹地扯开他的手，道：“事情的经过我已经听吉祥说了，这件事可大可小，但看能否按得下去。往大了说，您知道这宫女太监都是陛下的私产，特别是宫女，若是有幸被陛下看上，那可是有机会进后宫做娘娘的。所以这强奸宫女绝对是法不容诛的大罪。当然以您的身份和与陛下的交情，就算事情压不下来，陛下也自会酌情保你，但传将出去，您自己包括您爹娘的名声就不好听了。”
“我知道，我昨天就是喝醉了酒，也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要不是今早看到床上有一滩血，我还当是做梦呢。”刘光初摔手道。
“您先别上火，听我说。这春莺既然进宫做宫女，家世定然不高。小户人家的女儿，不计是银子还是名分，大约都能打发……”
“要这么好打发，我都不麻烦你了。”长安还未说完，刘光初便打断她道，“方才我跟她说了，她要多少银子我给她多少，让她报个数，可她就知道哭，一个字也不说。”
“银子不行的话，那名分呢？”长安问。
刘光初面露难色，道：“虽然现如今我处境不好，但我毕竟是赵王之子，我总不能娶个宫女当正妻吧。”
“谁说正妻才是名分，这妾不也是名分？您也说了，您是王侯之子，一般小门小户的女儿，能给您当妾那也是修来的福分。”长安道。
刘光初还是不大情愿的模样。
长安估摸着在他眼里这春莺的容貌只怕不如人意，想来也是，有嘉容这珠玉在前，旁的女子又哪能轻易入眼了？
“刘公子，您好歹把人给睡了，让她做个有名无实的妾，也不过多养一张嘴而已，总比您强奸宫女这样的名声传出去好吧？”长安有些无奈道。
刘光初犹豫片刻，最后一咬牙道：“那好吧，将来我出宫时，向陛下求个恩典，带她一起出宫就是了。”
得了他的应诺，长安来到偏殿，春莺还趴在桌上哭。长安示意站在一旁看着她的两名太监出去，自己在她对面坐下，听她哭了一会儿后，问：“家中还有亲人吗？”
春莺不吱声，还是哭。
“想见他们吗？”
春莺哭声一止，抽噎着抬起头来。
长安一看，这春莺长得还好啊，杏眼桃腮管鼻樱唇的，虽算不上绝色，中上之姿还是排得上的。
她抬起眼看了长安一眼，复又低下头去垂泪，哑着声音道：“我、我没脸见他们了。”
“我知道你是好姑娘，遇着这种事羞愤难抑伤心欲绝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是，”长安回头看了下偏殿门口，倾过身压低声音对她道：“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寻死觅活有什么用？你的贞洁回得来吗？更别说你若真的自戕而死，还会连累家中父兄。你若不跟他，那叫失贞，但你若跟了他，顶多就算是提前洞房，跟失贞没关系，懂吗？”
春莺难堪地别过脸去哭。
“你别觉着自己是在跟一个男人讨论这件事，杂家就是个太监，早不算男人了，顶多就是个妇女之友。如今那刘公子是真心诚意要补偿你的，你说说，你想怎样解决这件事？”长安问。
“我不知道……”春莺哭着道。
“老家哪儿的啊？”
“漳州。”
“家中还有父母兄弟吗？”
“有。”
“想不想他们搬到盛京来住？”
春莺抬起泪眼看着长安，期期艾艾道：“这、这就是他的补偿？”
“傻姑娘，别把事情想得这么简单。你家人要来盛京生活，盛京得有宅子吧，从漳州到盛京得有盘缠吧，到了盛京之后你父兄得谋差事吧，这一连串的事情办下来，你算算要多少银子？就算没这事，你二十五出宫回家嫁人，你夫家能给你多少聘礼？”长安道。
“那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春莺不解又气苦地问。
“听我的话，我保证帮你把昨夜失去的，百倍千倍地赚回来。”长安眸光沉凝道。
少倾，长安出了偏殿，回到内殿。
“如何？”刘光初迎上来问。
长安道：“没事了。”
刘光初松了口气，看着长安赞许道：“到底是你有办法。”
长安笑道：“我有什么办法？说到底还是刘公子您一表人才家世显赫，凡是个女人哪个不想嫁？这春莺寻死觅活，也不过一时面子上抹不开而已。这好言好语地劝上两句，哪有不肯的。不过为了保险起见，刘公子您还是破点财，给她添置些胭脂水粉衣裳首饰，有道是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她收了您的东西，也就等于承认了是您的人，于情于理都不会再反咬您的。”
“此乃小事，只是……”刘光初恨恨地一转身，道“如今我要干些什么，都只能托辅国公府去替我承办。看我要买这些东西，只怕又要问东问西了。”
“刘公子，昨夜我不是说了嘛，我的人就是您的人，要用您尽管用，做什么还要去看您外祖家人的脸色？”长安道。
刘光初愣了一下，问：“你是说袁冬他们？他们能出宫？”
长安神秘兮兮地笑道：“只要您需要他们替您出宫办差，我自然就有办法让他们能出宫。”
片刻之后，长安出了清凉殿，向甘露殿的方向行去。走出老远了，她还是忍不住回过头往清凉殿的方向看了看。
她做过什么事只有她自己知道，逃得过旁人的指责，逃不过良心的谴责。
明明说好做婊子不立牌坊的，事后这种于事无补的自我折磨却总是与她如影随形。
她期待有一天自己能对自己的一切行为都心无波澜，却又希望那一天越晚来越好。

第273章 担当
长安出了清凉殿之后，本想去甘露殿找慕容泓商议给蹴鞠队一块可以出入宫禁的令牌之事的，但想起昨夜自己借酒装疯在他面前说了那许多浑话，也不知他有没有记恨在心，万一此时去正好撞在枪口上就惨了，所以还是先放一放为好。
念至此，她出了长乐宫去到太医院，问许晋要一碗避子汤。
听了她的来意，许晋虽是没说什么，但看她的眼神颇具深意。
长安反应过来，脸一黑，道：“不是我喝。”
许晋这才道：“御药房熬药都是要记档的，我给你配齐药材，你自己找个没人的角落去熬吧。”
“御药房开药不计档？”长安问。
“此事是我负责。”许晋言简意赅。
“可是我既没炉子也没锅，更不会熬药。许大夫，您先帮我这一次，以后咱们再另想办法成不？”长安嬉皮笑脸道。
“宫中不比别处，一次两次还能遮掩过去，若次数多了，总会被人发现端倪。更何况长期服用此药对女子身体有损，若不得不如此，最好还是采取其它办法避子为好。”许晋道。
“杂家不是不懂嘛，若有它法，自然更好，还请许大夫不吝赐教。”长安装模作样地向许晋作揖。
许晋瞪着她。
长安一脸坦然。
两人僵持半晌，许晋败下阵来，磨墨铺纸，唰唰地写了半页纸给她。
长安出了太医院，将纸展开一看，许晋就给了三个建议。一，事后推拿，帮助女子将种子排出体外。二，外射。三，节欲。
那小半页纸都是在详细描述推拿方法。
长安看后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最终决定看在这个世界原本就整体医疗水平都落后的情况下原谅许晋。
刘光初那小子初识滋味，要他从此后不碰春莺怕是做不到的。而长安要做的就是不能让春莺肚子大起来，尤其是在国丧期，否则春莺这女孩子就彻底毁了。
实在不行，近几个月就人为地控制一下刘光初好了。
长安走到半道，有人拦路，拦路者是位十分面生的太监。
他没有自报家门，只向长安亮了一下图案与罗泰闫旭川一样的银质令牌，便转身向道旁的僻静处走去。
长安跟在他后面，好巧不巧，两人七弯八绕地最后来到了上次长安曾被陈佟威胁过的那条荒僻的小巷子。
那太监回过身看着长安道：“你的大礼，我家主人已经收到，对你的勇气与能力，我家主人深表赞赏。”
长安挑眉，等着他的下文。
“你已经通过了我家主人的考验，从今天起，你将正式成为我们之中的一员。”那太监说着，从怀中摸出一块银质令牌，递给长安。
长安看着那枚令牌，双臂环胸，曲起一条腿靠在一侧的墙上笑了。
太监皱眉看着她。
“你家主人很有容人之量，只不过，这儿似乎不太好使啊。”长安伸出一手指了指自己的脑子。
太监怒，收回令牌问：“你什么意思？”
“通过考验，成为你们之中的一员？你家主人是不是以为我长安没饭吃，要跟他讨饭吃呢？”长安问。
太监刚想说话，长安摆摆手道：“得了，我懒得跟你磨嘴皮子。回去转告你家主人，三天之内，我要看到你们在宫里的所有人员名单，如若不然，就请他准备好接收我的另一份大礼吧。”言讫，她转身便走。
身后隐有风声，长安神情一绷，猛然向前一个弯腰，同时脚下往后一退，身体狠狠地往右边撞去。
那太监手刀劈空，又被长安顶到一侧的墙上，不及反应，长安手中的针已经刺了过去。
而就在这时，小巷深处忽然又出来两名太监，手里拿着小型弩机对着长安。
长安：完了，大意失荆州，这次怕是要栽了。
她第一反应便是制住面前的太监用以自保，手还没抬起来，拿着弩机的太监便道：“别动。虽然主人说过要活的，但他也说过，若是你反抗，死的也行。”
长安只得一边后退一边举起双手，道：“别激动，你们想如何，我配合就是。”
其中一名太监从怀里掏出一摞绳子扔给长安，道：“把自己的腿绑起来。”
长安依言将自己的双腿绑好。
“背过身去，面朝墙壁，将两只手摊开放在墙上。”那太监道。
长安照做了。
这时被她扎的那个太监药力发作，瘫了下去。
那两个太监收了弩机，一个上来绑长安一个上来查看中了麻药的太监的状况。正在此时，巷道口忽然射来两支短箭，一左一右正中那两名手执弩机的太监的肩。
两名太监仓惶之下便要对长安不利，两侧的屋顶上却跳下两名侍卫。
两名太监受了伤，所以这两名侍卫没费吹灰之力便制服了两人，与此同时巷道口也赶来两名侍卫，其中一名快速地解下长安腿上的绳子，问：“安公公，你无事吧？”
长安一脸懵然地看着从天而降的四人，问：“你们是谁？”
跟长安说话的那名侍卫道：“属下季云，奉陛下之命暗中保护安公公。因此处偏僻，巷道狭窄难以设伏，属下们未能及时布防，让安公公受惊了。”
长安：“……”慕容泓居然派人暗中保护她？恐怕是保护兼监视吧。
如今人被他们发现了，长安也没法遮掩，遂道：“没事。只是这三个内侍很重要，必须尽快神不知鬼不觉地弄到长乐宫去，有什么好方法么？”
四名侍卫面面相觑，还是领头的那位道：“若要神不知鬼不觉，没什么好办法，唯有入夜后给他们每人头上戴个布套，然后再押去长乐宫。”
长安点点头，道：“就这么办吧。那你们先找个地方安置好他们三人，天黑后再行动。”
打发了侍卫，长安想着既然这件事瞒不住了，她还是先下手为强，先去慕容泓那边主动交代为好，若是等到侍卫们先去向他汇报了此事，她可就被动了。
片刻之后，甘露殿内殿。
“陛下，奴才在宫中发现一条暗线。”长安凑在慕容泓身边，神秘兮兮地低声道。
“是吗。”慕容泓坐在书桌后头整理桌上的奏折，对于这个消息表现得不是很积极。
“这条暗线是谁布下的目前还不得而知，但人已经抓住了，只要今晚好好审讯一番，定有收获。”长安道。
慕容泓闻言，往后靠在椅背上，抬眸看着她，唇角微微一勾，问：“你因何心虚？”
“心虚？奴才哪有？”长安眨眨眼。
“若不是心虚，以你的性子，就算要告诉朕，在事情没有水落石出之前，也不会贸然开口的。”慕容泓笃定道，“人，是季云他们抓住的？”
心眼多如牛毛的小瘦鸡，旁人说一句话，他的脑子能拐过十八道弯去理解。
长安见被他识破了，也懒得死皮赖脸地抵赖，又见他将书桌上收拾得干净，她巴结道：“陛下您要写字吗？奴才帮您磨墨。”说着撸起袖子准备去磨墨，谁知袖子一挽起来，从袖中掉下一张折好的纸来，正掉在桌角。
长安低眸一看，想起那纸上的内容，忙要去捡。不料慕容泓动作却比她更快，长指一伸就将那张纸从她手下抽了过去。
“陛下，看不得！”长安见他欲要展开，忙上前阻道。
“莫不是写给谁的情诗？”慕容泓用眼角瞟她。
长安：“……”
“陛下，您乃一国之君，凡事应从大处着眼才是。这等儿女情长的话从您口中说出来，有失身份。”长安板着脸一本正经地说完，突然往前一窜，伸手就去抢他手中的纸。
慕容泓眼疾手快地横臂挡住长安，另一只手将那张纸拿远些，单手抖开。
长安懊恼地闭眼侧头。
慕容泓看了纸上内容，倒是收起了嬉闹之色，将纸重新折叠好还给长安。
长安从他手中接过纸，看着他颊上那抹可疑的绯色，知道这厮也和许晋一样想歪了。
果不其然，慕容泓沉默了一瞬，清了清嗓子有些不自然地开口道：“未雨绸缪是好事，只是……你也不必过于忧心此事，至少在国丧期未结束之前，朕是不会和你……做那种事的。”
长安将纸塞入袖中，讪讪笑道：“陛下乃一代明君，自然不会和奴才胡来。奴才也没有陛下以为的那般思虑深远，只是一时好奇罢了。”
长安虽未说实情，但这话却也不全是谎话，然而听在慕容泓耳中却别有一股欲盖弥彰的味道。
许是想着不应该让长安为这种事情担心，慕容泓犹豫再三，还是抬起脸来看着长安认真道：“你放心，真到了那一天，朕不会让你为这些事情忧心的。若连孩子都不能让你放心地生，朕还有何脸面与你做那种事？”

第274章 承诺
不能让她放心地生孩子，就不会与她做那种事。
虽然慕容泓这脑补能力实在是太强了些，但无可否认，他这句话对长安来说无异于一颗强力定心丸。只要不真刀真枪，亲亲摸摸啥的，长安可不认为吃亏的是她，毕竟从皮相上来说，分明慕容泓更像被轻薄的那个。更何况没有实质性的关系，将来抽身也比较容易。
“陛下，您真乃敢作敢当的大丈夫！以后后宫的娘娘们有福了。”长安一脸谄笑地恭维道。
这下轮到慕容泓的脸黑了。
两人正大眼瞪小眼，季云行色匆匆地回来。
“陛下，适才属下们在保护安公公时抓到三名欲对安公公不利的宫人，在搜身时未曾发现其中一名宫人在袖中藏有软刃。那名宫人趁属下们不备，自己划开缚手的绳索，先杀了两名同伴，随后自杀了。属下们办事不利，请陛下降罪。”季云跪在地上请罪。
长安眉头一皱，这宫人中竟有死士，这问题就大了。因为若是死士，这天下就没有他不敢做的事，包括行刺太后和皇帝。
“搜身搜出些何物？”慕容泓问。
季云呈上三枚宫人的木制腰牌和一枚银牌。
慕容泓一眼就认出那枚银牌就是上次他在长安衣物中发现的那块。他不动声色，只将那三块刻有宫人所属院司及编号的腰牌还给季云，道：“传朕谕旨，命褚翔即刻带人前往这三人当差之处，将其同屋，上头的管事，以及与其关系亲密者全部抓起来送入诏狱，严加审讯。”
季云领命而去。
“陛下，若无它事，奴才也先退下了。”长安道。
慕容泓点头。
长安行了一礼，转身向殿外走去，还未行至内殿门口，忽闻慕容泓叫她：“长安。”
长安回过身。
“朕，曾在你的衣物中见过这种令牌。”他用指尖挑起那枚银牌，看着长安道，“你告诉朕，朕是皇帝，不应该相信任何人，朕深以为然。只要朕还是皇帝，朕就永远不会无条件地去信任一个人，不管她是谁。所以，别做会让朕怀疑之事。就算你辜负朕，朕也能原谅你，但背叛，朕不能，永远不能。”
“陛下放心，在偿还您的救命之恩前，奴才不会背叛您，永远不会。”长安说完，再行一礼，转身出去了。
午后，慕容瑛午睡起来，寇蓉来报：“太后，午前陛下派人从直殿监与赃罚库连同少监管事在内抓走了七八人，全都投入诏狱审讯去了。”
“所为何事？”慕容瑛搅拌着碗里的雪梨燕窝汤问。
“听说直殿监与赃罚库的宫人携带兵器在宫内行走，被长乐宫的侍卫发现后，反抗不成自杀身亡。”寇蓉道。
“这是郭晴林传来的消息？”
“是。”
慕容瑛搁下汤匙，道：“直殿监掌各殿及廊庑扫除事，赃罚库掌没入官物，这两个地方八竿子打不到一起。派人去盯着些，看皇帝究竟搞什么鬼。”
寇蓉应是。
“丞相那边有消息了么？”慕容瑛又问。
寇蓉道：“回太后，还没有消息传来。”
关于卫尉卿一职的人选，赵枢与慕容瑛出现了分歧。赵枢的意思是安国公张家姻亲故旧遍地，选他们那边的人成算比较大，也更容易掩人耳目，而且便于借由此事拉近与张家的关系。慕容瑛是觉着若是卫尉卿选了张家的人，他原本靠山已经这般硬，旁人还能如何下手去控制？到时皇宫的戍卫岂不是握在了张家手中？更重要的是，皇帝有意立张家的女儿为后，若这卫尉卿再是张家的人，那她这个太后将来在皇后面前还有威信可言吗？
两人相持不下，这也是慕容瑛后来将此事托付给慕容怀瑾的原因。
听闻赵枢那边还是没有消息，慕容瑛唇角勾起一丝冷笑，尝了一口雪梨燕窝之后，道：“这汤不错，派人送一盏去给端王。”
长安没去过问褚翔那边的事，她想过了，就这样彻彻底底地打一回草惊惊那条蛇也好，不然对方恐怕搞不清这宫里到底谁说了算。
对方这线在宫里布得这么深都没让太后察觉，这与郭晴林固然有一定关系，但其本身的保密工作定然也是做得滴水不漏了，褚翔怕是审不出什么来。倒是她自己需得注意安全，此番对方再次损失三人，还在宫中引起这般大的动静，长信宫那边定然也会关注此事。这么大的威胁，足以让对方对她动杀心了，近来她要比往日更谨慎小心才是。
当天夜里，长安正躺在床上想着慕容泓白天对她说的那些话，耳边忽传来敲门声。
她起身开门一看，郭晴林站在门外。
“有人写了封信给我，你替我回封信给他。”郭晴林递给长安一封信，转身走了。
长安：“……”
关上门，她拿着信回到灯下。信是拆封过的，她直接抽出信纸一看，上面就一句话——处理掉长安，我接你出宫。
就这么光光的一句话，没有对收信人的称呼，也没有寄信人的署名。但这么短短的一句话里所包含的意思却多了去了。
首先，今天宫里发生的事外头已经得到消息了，那方势力的话语人终于对她失去了耐心，决定除去她，而郭晴林被他们选中为执行者。
为什么选郭晴林呢？理由并不难想。一来，郭晴林目前是长乐宫的首领太监，对她的关系网比较了解，可以将她身边的关系处理得很干净，以保证就算她死了，也不会有人将他们的秘密泄露出去。二来，郭晴林就在她身边，便于下手。三来，郭晴林是她师父，对她自然比外头那些人了解，成功的可能性更大。
所以他让罗泰给郭晴林写了这样一封信。没错，一定是罗泰，因为若是别人，这封信对郭晴林来说根本毫无意义。
但郭晴林却让她来替他写回信，为什么？是真的决心与她站在一条战线上，还是为了放松她的警惕？
她只知道郭晴林与罗泰之间许是有情感纠葛，但他俩的恩怨情仇到底发展到什么程度她并不十分清楚。如果对他俩的关系判断失误，就很可能会对郭晴林给她这封信的真实意图判断失误。
长安在灯下坐了半晌，决定还是不要这样毫无根据地凭空猜想了。
片刻后，郭晴林房内，长安将信从桌上推至他面前，笑着问：“师父，看来只要除掉徒儿，师祖就愿意接受您了，您真的……不动心？”
“在宫里，我是长乐宫首领太监，是司宫台内侍监，出去了，我是什么？”郭晴林正准备沐浴，头发都散开了。这一头长发虽不及慕容泓那般顺滑，发质却也是极好的，乌黑浓密，光泽亮丽，衬着他一张精雕细琢的脸，每每让人心生感叹：这样貌美的男人怎么就做了太监！
他瞥了眼那封信，抬头看着长安:“你怀疑我的动机？”
“非也，徒儿只是不敢相信，师父为了我，竟然甘愿放弃出宫与师祖团聚的机会。早知道师父已经不再信任师祖，徒儿就不多此一举……”长安笑眯着眼道。
话还没说完，已被郭晴林伸过来的手掐住了下颌。
“我与他的事轮不着你来置喙。你只需记住，若是你不能助我得偿所愿，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将你出卖给他们，就如今日，把他们出卖给你一样。”郭晴林毫不讳言道。
“师父放心，只要徒儿是这宫里唯一一个能继承你衣钵的人，他们很快就会发现，除了妥协之外，他们对你我根本束手无策。”长安笑容不改。
郭晴林放了手，又不自觉地捻了捻手指，探究地看了眼长安。
长安：“师父还有何疑问？”
“无事，为师要沐浴了，你回去吧。”他站起身道。
“那回信……”
“你写。”
长安回到自己房里，思考了片刻，回了一句话——师父已金盆洗手，徒孙向师祖问安。
正如长安所料，褚翔他们在诏狱里把人打得剩了一口气，还是没问出什么有价值的线索来。而此时闫旭川被杀一案的调查却有了新进展，卫尉所一名卫士自尽了，留下遗书承认是他杀了闫旭川，作案经过和逃跑路线与现场勘验结果都对得上。而且经过仵作验尸核实该名卫士确实是死于自尽，并无他杀的嫌疑，所以尽管他交代的作案动机还有些牵强，但经廷尉府与掖庭局几番商榷，还是认定此人就是闫旭川被杀一案的凶犯。
这两件案子一了，宫中一时又沉寂下来。
而宫外，准备多时的秋闱于八月二十正式开始了。
八月二十考第一场，八月二十五第二场，八月二十八第三场。
三场结束，今年的秋闱才算真正结束。
九月初二，姚景砚秋皓他们在丰乐楼设宴，钟羡自然也在被邀请之列。
钟羡本不喜欢这些饮宴之事，但思及将来自己若是入仕为官，这些场面恐怕是少不得要应付的，也应该尽早适应才是。于是黄昏时分便换了衣裳，带着竹喧前去赴宴。
行至院中，有一面生仆役从赋萱堂那边行来，见了钟羡忙上前行礼，口中道：“小人王进宝拜见少爷，多谢少爷救命之恩。”
钟羡眉头微蹙，问：“你是……”
“少爷，您忘了，数月前您不是受安公公所托，让奴才去莲溪寺接一个名叫王进宝的人，并送他出城的吗？就是他。”竹喧在一旁道。
经竹喧这么一提醒，钟羡想了起来，当即对那人道：“你起来说话。”
王进宝站起身，钟羡问：“听竹喧说那时你染了时疾，如今大好了？”
王进宝道：“多谢少爷垂问，小人都大好了。若非少爷垂怜，让竹喧大哥请了大夫来为小人诊治，小人只怕早已客死异乡，哪还有命活到今日。少爷大恩大德，小人没齿难忘。”
钟羡抬手制止他继续感恩戴德，道：“我也只是受人之托罢了。你既已大好，为何没有返乡？”
“家中兄弟都死绝了，小人即便回去，也是孤身一人。当时小人在夫人的别院养病，竹喧大哥还有院里的张老伯对小人都甚是照顾，就像亲人一样，小人便存了留下当差的心。夫人宅心仁厚，听说了小人的遭遇后，同意小人留下当差，不但管吃管住，每个月还有例钱，小人真的不知该如何回报夫人和少爷才好。”王进宝说着说着便拭起泪来。
“你既然愿意留下，安心留下便是，尽心为夫人办差，便算你报了这恩了，以后不必再提。”钟羡道。
王进宝连连应了，钟羡便不再多言，带着竹喧往院外行去。

第275章 孔锡之女
当钟羡从丰乐楼出来时，已经月上中天了。因着丰乐楼离太尉府并不算太远，而钟羡为了备考在家中闷坐了几个月，想着趁机活动筋骨也好，他就没有坐车过来。
辞别了朋友，他沿着街道缓缓向太尉府的方向走去，竹喧在一旁给他提着灯笼照路。
今晚月色不错，走了一段路之后，钟羡仰头看看夜空中的那轮月亮，忽然发现这一闲下来，他又开始想起长安了。
去年中秋他们还互送月饼来着，到了今年中秋，月还是一样的月，人却已经不联系了，还真是应了那句物是人非。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对长安这般念念不忘，是因为他这辈子除了长安之外还从来没有和任何一位朋友绝交过，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总之每次想起这件事心口都很堵，而且这种抑郁的情绪还完全无法用其他方式来排解。
他知道这件事情的起因就是他不愿意为长安送那封信给陶行妹，他难过，但他不后悔。如果一段友情需要用别人的安危来冒险才能保持的话，他情愿不要，情愿独自难过。
念至此，他稳了稳心神，摒弃杂念大步向前走去。
为了抄近路，主仆二人从长街中段拐进了一条窄巷，走着走着，钟羡的步子突然慢了下来，最后停了下来。
“少爷，发生何事？”竹喧莫名其妙地问。
钟羡伸手：“把灯笼给我。”
竹喧将灯笼交到他手上，他拿着灯笼凑近地面一照，地上有星星点点的深色液体，零散地沿着巷子往前头延伸。
“少爷，这……”竹喧终于也闻到了血腥味，刚想开口，却被钟羡抬手制止。
钟羡沿着血迹走到窄巷的十字路口，有户人家门前贴着墙壁种着两株小桂树，那血迹到桂树那儿就不见了。
“出来。”钟羡看着左边那株桂树靠墙的那侧不停颤抖的枝叶道。
藏在后头的人不吱声。
“竹喧，去报官。”
“不要，求公子开恩，奴不是坏人。”桂树后忽然出来一位背着包袱身形伶仃的女子，跪在地上向钟羡求道。
“既不是坏人，如此深夜受着伤躲躲藏藏，必是为人所加害，缘何怕见官？”钟羡问。
“奴、奴不能说。”那女子低着头，语调悲苦道。
钟羡看着那女子沉默了片刻，最后决定既然她什么都不肯说，那他也就不多管闲事了，谁知道这会不会又是一个陷阱。
他将灯笼还给竹喧，转身离开。
主仆二人走出去也就二十来丈远，忽闻身后传来一声女子惨呼。
钟羡怔了一怔，转身就向十字路口跑去。路口已不见人影，他正四处张望，竹喧一指右边的巷道道：“少爷，在那儿！”
钟羡扭头一看，果见右边的巷道中倒着一人。两人奔过去一瞧，正是刚才那女子，腹部中刀，血流了一地，身上挎着的包袱也不见了。
钟羡探了探她的鼻息，见还有一口气，忙抱起她问竹喧：“附近有医馆吗？”
竹喧也懵了，原地转了两个圈，才一指东边道：“那边街上有个回春堂。”
“前面带路。”钟羡道。
主仆二人刚走到半道，那女子醒了，在钟羡怀中声息孱弱道：“公子……”
“你坚持一下，前面就有医馆了。”钟羡足下生风。
“公子，不必费这功夫了，奴知道，奴不成了。公子，你能否停一下，奴……有一事相求。”那女子一边说，血一边止不住地沿着她唇角往外溢。
钟羡见状，知道这女子八成是救不回来了，遂停下脚步，蹲身将她放了下来，让她靠坐在墙边上。原因无他，男女授受不亲，若他不能救她，他也不想在肢体上占她便宜。
“公子，你我素不相识，你能出手相救，可见你定是个心地纯善的好人。奴本不该将你卷进这件事中来，但事到如今，除了你，奴已没有旁人可以托付了，请你原谅。”说到此处，那女子伸手解下身上系着的腰带，递给钟羡。
钟羡迟疑。
“公子，那些追杀奴的人想找的东西，就在这腰带里面。奴姓孔，家父乃是原兖州知州孔锡，奴是他的外室女，母亲亡故后，奴就以丫鬟的身份一直侍候在父亲身边。三月前，父亲忽给奴一封信，连夜送奴出城，让奴将这封信送来盛京交予丞相大人，并派了两名孔武有力的家丁随身保护奴的安全。谁知奴启程没多久，便在沿途听闻了父亲的死讯。奴的这趟差事，竟成了父亲的临终嘱托，又因临行前父亲曾一再叮嘱，说兹事体大，让奴务必完成他的托付，奴便没有回去奔丧。不曾想路上竟遭追杀，保护奴的两名家丁先后遇害，奴愈发觉得那封信可能是害死奴父亲的元凶，担心他日奴死了，恐怕也会不明不白，所以就私自拆了信来看。看后才知，为何奴的父亲会突然暴毙，为何一路上都有人追杀奴。奴恐信为贼人窃去，便将信纸一张张折起，缝在了腰带里面。谁料千辛万苦终是到了盛京，却还是未能亲自完成家父的嘱托……”
那女子强撑着一口气说到这里，终于力不能支，身子一歪便要侧倒。
钟羡忙伸手扶住她。
“公子，看在家父一片赤胆忠心为国捐躯的份上，求你……务必将此信交到丞相手中，大恩大德，奴来世……来世必报……”那女子说到此处，头一歪，没了声息。
钟羡探了探她的鼻息，将她缓缓放倒在地，对一旁的竹喧道：“去报官。”
女子的尸首被京兆尹的衙役带走后，钟羡回到太尉府，更衣沐浴之后，拿了把剪子来到灯下，将那条染血的腰带剪开，从里面找出四张折叠成长条形的信纸。
信的确是写给丞相赵枢的，署名是兖州知州孔锡，而信的内容，是说赵王刘璋通敌。
钟羡无法判断这封信的真假，但，那女子却是真真切切地死在他面前了。
然而就算那女子死在他面前了，他依然无法确定这件事就是真的。官场黑暗，以人命来给对手设陷阱的事并不鲜见，他必须慎之又慎。
钟羡思虑了片刻，将信纸夹在书架上的一本书里，然后上床就寝。
因心中有事，他睡得不熟，半梦半醒之间隐约觉着屋中似乎有动静。他睁眼一看，果见书桌那边有道黑影。
“什么人？”他从床上一跃而起。
不想那人反应也甚是敏捷，竟然一转身就从书桌后头的窗口翻了出去，动作干脆利索，看样子是个练家子。钟羡紧跟着追出去，那人身形一晃便没入竹林之中。
钟羡艺高人胆大，跟着追进竹林。林密叶茂，将月光阻挡了大半，以致竹林内光线非常昏暗。夜风拂过，竹叶婆娑作响，将那闯入者的声息也掩盖了。
钟羡在林内逡巡半晌不见其人，又恐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忙又返回屋中，所幸那信纸还在书中夹着，并未被闯入者窃去。
他不想因此事惊动父亲以免又要被盘问，于是便没有让护院搜查那名闯入者，反正此番已经打草惊蛇，他也没有必要再来第二次了。
至于这封信上所述之事，钟羡也想明白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但他不会依那女子所言将信送去给丞相，丞相官位再高，他也不过是臣，也可能为了一己私利枉顾黑白与人交易。
只有一个人不会凭借此事牟利，这个人便是——当今陛下慕容泓。
钟羡第二日便向宫中递交了求见慕容泓的帖子。
第三日一早，长安和袁冬刘光初他们去鞠场踢球。刚走到甘露殿前见殿中出来一武将装束之人，约三十出头，面白无须相貌俊朗，身材颀长英姿飒爽，让人眼前一亮。
“这人谁啊？”见松果儿站在殿前，长安凑上前去问。
松果儿道：“新任卫尉卿韩京韩大人。”
“啧，这位韩大人，莫不是靠选美选上的卫尉卿吧？”长安看着他的背影眯眼道。
长安与袁冬等人前脚进了含章宫，钟羡后脚就到了长乐宫。
慕容泓看完他带来的信，问他：“关于此事，你有何看法？”
钟羡斟酌着道：“草民一介布衣，本无权置喙政事，但若陛下一定要问草民的看法，草民的看法是，赵王乃位高权重的开国元勋封疆大吏，而兖州的地理位置又特殊，若确有其事，后果不堪设想。所以，此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慕容泓叹气道：“前头的顾渊，还有这位孔锡，确实死因蹊跷。然现在的兖州显然已是刘璋一手遮天，朕也无可奈何。若想再派人去，有两位知州的前车之鉴在，又有谁敢去？若是第三任知州再死了，你说朕该怎么办才好？”
钟羡闻言，也是愁眉深锁。虽然如今有刘光初在盛京为质，但自古以来，人质这种东西，都不过是交恶双方给彼此的一个台阶罢了，何曾见过真有人会为了区区一个质子就收心敛性忠贞不二的？
朝廷若不派人去兖州，就无法摸清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若是派人去，去一个死一个，丢的却又是朝廷的面子，是皇帝的面子。贼寇未灭，除非有刘璋通敌的铁证在手，否则慕容泓便拿他毫无办法。
“除非，能找到一个轻易让他不敢动的人……”慕容泓喃喃道。
钟羡心中一动，刚想说话，慕容泓却又突然转移了话题，问他此番考试考得如何？钟羡一一答了，两人闲聊半晌，钟羡便差不多该告退了。
然在告退之时，他却又面露迟疑。
慕容泓看他：“还有何事？”
钟羡犹豫再三，还是道：“陛下，草民能见一见安公公吗？”

第276章 吃醋
“见长安？为何？”慕容泓不动声色地问。
钟羡道：“草民受伤那次，安公公奉旨前来探望草民，曾借了一本书给草民阅读，如今书已看完，草民想将此书还与安公公。”为了能名正言顺地与长安说上话，钟羡也算是煞费苦心了。
“什么书？”
钟羡从怀中拿出笑话本子，递与慕容泓看。
慕容泓随意一翻，便翻到了以前长安曾给他讲过的笑话段子，他强忍着心中的不悦道：“你既知她去探望你乃是奉朕之命，如何就想不到这书也是为朕所有？”
钟羡：“……”
“是草民愚钝。那此书今日归还陛下，草民告退。”钟羡行礼道。
慕容泓点点头，眉眼不抬：“去吧。”
钟羡刚走到内殿门口，冷不防长安忽然从外头急匆匆地进来，两人差点撞上。长安匆忙中本能地后退一步，然而脚跟后就是门槛，这一后退当即重心失衡向后便倒。
钟羡忙上前一步单手环住她的后背阻住她的后倒之势。
纵然知道两人都非故意，然而眼看着两人在他面前搂上了，这一幕还是刺激得慕容泓差点失态地站起来斥钟羡放手。
若知道长安是女子，或许钟羡还会避忌一些，可惜他与长安相处时间不长，对人的观察也不及慕容泓敏锐细致，是以他压根就没把长安往女子这一方面想。见她站不稳，他不仅搂了背，还伸手拉住她右臂帮助她站稳身子。
钟羡是背对殿中，而长安却是面对殿中的，眼角余光自然看得到慕容泓人虽坐在书桌后不动，但那双眼都快喷出火来了。
她立刻意识到这是绝好的教育他的机会，于是站稳身子后便对钟羡扬起笑面，道：“多谢钟公子。噫，以往只听说相思使人瘦的，想不到读书也能。数月不见，钟公子清减不少。”
长安这一路跑得双颊粉红眼眸湿亮，蓬勃的血色从那鲜嫩的皮肤下透出来，容色比之以前未发育时那干瘦的模样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钟羡乍见之下，正惊艳，耳闻她说“相思”一词，又想起这几个月来但凡自己头脑空下来，想的人无一例外总是她，脸上不由一红，有些不自然道：“与读书无关，只是夏天苦热，没什么食欲罢了。”
“如今秋天到了，正好秋闱也结束了，可以好好贴一层秋膘了吧。”长安古灵精怪道。
钟羡记得马到了秋天要贴一层秋膘以便过冬，如今见长安以此来打趣，忍不住失笑道：“是啊。”又能与他这样说说笑笑感觉真好，仿佛数月来一直萦绕心中的那点阴霾瞬间便烟消云散了。
“钟公子刚考完便进宫来见陛下，想必是来与陛下叙旧的吧，怎的这般快就要走？”长安没话找话。
“我是来还书给陛下的，并非专程来找陛下叙旧。”那封信上的事不好外传，钟羡便寻了个借口。
“还书给陛下？陛下有借书给你么？我怎么不知？”长安疑问。
“你俩还要在那儿聒噪多久？吵得朕头疼。”慕容泓见他俩就这么当着他的面寒暄，心中本已十分不悦，碍于面子强忍着罢了。如今见方才的谎言即将被揭穿，当即也顾不得什么风度涵养了，面色不善地抢在钟羡前头道。
钟羡当即回身，赔罪道：“是草民失礼，请陛下恕罪。草民告退。”言讫，又对长安拱了拱手，跨过门槛出去了。
长安看着沉着脸的慕容泓，忽然抬起一脚，作要跨过门槛出去状。
慕容泓双眉一轩，无声地威胁：“你敢？”
长安下颌一抬，留给他一个挑衅的目光，一转身就出去了，口中道：“钟公子，您慢些走。”
慕容泓见她竟然真敢追着钟羡出去，气得差点没把书桌给掀了。心中郁愤难平，他拿起钟羡还来的那笑话本子一阵乱扯，几下便扯得七零八落。
长安就如以前那般送钟羡出宫，路上问他一些与秋闱有关之事，态度既不亲密也不疏远。
上次长安将话说得明白，钟羡自觉如果自己再旧事重提，真的是有些死皮赖脸了。
然而，许是与她这样并肩漫步于艳阳下的感觉太好，以至于让钟羡顾不上自己的面子，走到半道，他还是忍不住停下来问：“安公公，今日陛下并未叫你送我，你为何来送我？”
“怎么？钟公子觉着不妥？那杂家现在返回也可。”长安道。
“不，”钟羡生怕他真的转身走了，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安公公如此，未免会让我觉着，你我之间似乎还和以前一般，未曾绝交。”
“钟公子似乎很介意与杂家绝交一事。”长安斜眼看着他，方才在殿中她说他瘦了并非胡诌，他确实瘦了，身形显得更加挺拔，五官还是那般俊朗，但双颊的消瘦让他的气质显得更锋锐也更凛冽。
但他此刻的神情却与锋锐凛冽丝毫沾不上边，遣词措句甚至还带着显而易见的小心翼翼。
“许是有生以来，我还是第一次被朋友绝交吧。”钟羡对此事耿耿于怀许久，但真的到被人问起时，却发现自己并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原是这样。若是面子问题，那就算当日杂家说的不算，今日让钟公子主动与杂家绝交如何？”长安笑问。
钟羡看着她道：“若你当日说的不算，我们便还是朋友。”
“钟公子，你是明白人，当是知道你我绝交对你有益无害。外臣不得与内侍结交，历朝历代都有这样的规矩。虽然眼下你还不是外臣，但想来那一天也指日可待了，又何必为了杂家，冒为人诟病的风险呢？”长安道。
钟羡沉默了一瞬，抬起头目光看向宫道尽处，道：“自我懂事以来，一直是恪守礼教循规蹈矩，先太子在世时，也每每说我刻板无趣。但旁人说归旁人说，我自己觉着这样生活自在，所以从来也未想过要改。”说到此处，他收回目光，望着长安道“但是，在你我这段友情上，我想任性一次。只要你还愿意当我钟羡是朋友，我们就永远都是朋友。即便将来我入仕为官，成了外臣，也定然忠心侍君严于律己，绝不会因这段关系而给你招致祸端。”
“若要不招致祸端，就不能常来常往过从甚密，那么这样的友情维系与否，又有何区别呢？”长安问。
“当然有区别。”钟羡道，“至少，我心中不伤。”
长安：“……”心……伤？不过就翻了条友谊的小船，这心就被伤了？看不出这金尊玉贵的钟大帅哥，居然长了颗玻璃心？
钟羡这也算是第一次在人面前表露心迹，微微有些不自在，但依然执着地追问：“你意下如何？”
长安莞尔，道：“你是高高在上的太尉之子，朝廷将来的中流砥柱，而我不过就宫中区区一太监，你都哭着求着要跟我继续做朋友了，难道我还非得拿乔不肯吗？”
钟羡愣了一下，大约潜意识里已经习惯长安这嘴上没把门儿的说话方式了，下一瞬便笑了起来。
两人这就算和好了。
他俩这边说说笑笑气氛融洽，甘露殿那边却是醋海生波乌云罩顶。
原本慕容泓看着长安出去了，以为她至多把钟羡送到紫宸门便该回来了。然长安一去这么长时间，显然直接把人送到丽正门去了。
他第一次知道自己也有这般强的破坏欲，心中气得看见什么都想往地上砸，却又不能让合宫奴才看到自己那般失态的模样，直忍得胸口泛疼。
“你去殿门前守着，若是待会儿长安过来，告诉她朕不想见她。”见地上的碎纸都收拾干净了，慕容泓吩咐长福道。
长福领命，一边往外头走一边心中嘀咕：陛下和安哥这又是怎么了？方才不还好好的？也没见他俩吵嘴啊，怎么陛下又不想见安哥了？果然伴君如伴虎，这老虎什么时候要咬人，人又怎么会知道？
待长安送走了钟羡，回到甘露殿前时，长福一脸为难地拦住了她。
“怎么了？”长安心中其实明白怎么回事，知道内殿某人这会儿估计正竖着耳朵听动静呢，故意问道。
“陛下说他不想见你。”长福原话转达。
“哦，原是这样。不见便不见吧。”长安语调轻快地说完，笑眯眯地拍了拍长福的肩，叮嘱他好好当差，自己转身走了。
内殿慕容泓听着长安那无所谓的语气，心中更堵了。反正内殿无人，他由着自己像匹孤狼般在书桌前头焦躁地徘徊片刻，也想不出个处罚她的办法来。
驱逐肯定不行，罚跪也不行，罚抄书，那是让他自己心烦。除此之外，他还能怎样收拾那奴才，让她知道以后少和别的男子套近乎呢？
他向来自负聪明，然于此事上，却是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来。
来到窗边，他双手搭上窗棂，恼极地低声骂道：“这死奴才！”
“陛下，您找奴才？”慕容泓话音方落，长安便猛的从窗下站了起来。慕容泓全无防备，惊得连连倒退，后腰磕上书桌后的座椅椅背，眉头吃痛地一皱。
长安见状，趴在窗台上乐不可支。
慕容泓见她笑得长眸眯起狐狸似的，又坏又甜，心生喜爱，怒气顿消。但转念想起此事不同于旁的事情，此乃关乎原则之事，遂又绷起脸来，看着长安斥道：“你还笑，你可知妇德二字如何写？”
一听这话，长安心中因他而生的那点愉悦立刻就悄然淡去了。她抬起脸来，狭长的眸子望住慕容泓，缓缓道：“陛下，奴才的娘亲是个暗娼，不曾教过奴才何为妇德。”

第277章 肺腑之言
在慕容泓的印象中，人但凡有什么不光彩的过去，总会尽力遮掩以保全颜面，出身低微也可算作不光彩过去的一种，就像赵枢一般，轻易是不会在人前提起的。故而长安此言，不啻于自揭疮疤，让他一时之间无言以对。
“陛下希望女子有妇德？您请放心，还有几天便是选妃之期了，能来宫里参加遴选的女子都是官宦之后世族小姐，德容言功家世背景乃至容貌性情一样不缺，您就等好吧。”长安说完，没有笑意地勾了勾一侧唇角，行个礼转身欲走。
“你站住！钟羡不知你是女子，他与你亲近朕能理解。而你明知自己是女子却也不知避忌，你还有理了？”慕容泓忍着怒意低声道。
长安脚步一顿，回过身看着慕容泓道：“您也说了，他只是把奴才当成了内侍，那奴才为何要避忌他？他对奴才又没什么龌龊的心思。”
“你听不懂朕的话么？他怎么看你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心里清楚他与你男女有别，而你非但不避忌他，还故意亲近。你想做什么？”
“陛下以为奴才想做什么？男女有别就要避忌，那您跟奴才还男女有别呢，奴才要不要也避忌您？还要不要伺候您？”长安问。
“你拿朕跟他相提并论？”慕容泓蹙眉，看向长安的目光已透着十分的不可思议。
长安坦然道：“您不是在说男女大防的问题么？您跟他都是男子，奴才将您跟他相提并论有何不妥？还是说，您觉着因为您是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因为您抱过奴才亲过奴才，所以在奴才心中，您就应该理所当然地区别于其他男子，对么？”
“难道不应该？”
迎着慕容泓的质问，长安重新回到窗边，与慕容泓隔着半堵墙面对面地站定，一手搁上窗棂，反问;“凭什么？”
“你说什么？”慕容泓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奴才问，凭什么因为您是皇帝，您亲过奴才抱过奴才，就要奴才在心里将您与其他男子区别看待？”长安一个字一个字清晰无比地说给他听。
话音落下没多久，巡逻侍卫经过。
慕容泓握了握拳，退开一步，面色极差道：“你进来。”
长安也没迟疑，撑着窗棂跳进殿里。
慕容泓亲自将窗户关上，转身面对长安，问：“你告诉朕，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朕与他没区别，那是不是说如果他对你做了和朕一样的事，你也可以接受？”
“他已经做过了。”长安道。
慕容泓一愣。
“陛下忘了蹴鞠队是怎么来的了？您当初不介意，现在介意还有何意义？又不是小孩子抢糖葫芦，谁舔了就是谁的。若是这样反倒简单了，奴才是陛下的，陛下也是奴才的。男女有别，今后除了奴才之外，您不得和其他女子讲话，更不得与她们亲近，如何？”长安问。
“终于说出肺腑之言了是吗？一句话到底，你不就介意朕将封后纳妃吗？朕……”
“陛下您错了。”长安截断他的话道，“奴才不介意，因为奴才并没有爱上你。奴才如今对自己的定位，依然只是您的奴才，而不是您的女人。所以，您封后纳妃，与奴才何干？”
“那你今天给朕来这一出是何目的？”慕容泓双眸焰色盈然，越是愤怒，越是冷静。
长安走近一步，仰起头来看着他，微微一笑道：“陛下，您刚刚提到妇德，奴才的确没有学过什么妇德，但想也想得出来，所谓妇德，无外乎就是要求女子对男子忠贞，要求女子从一而终，好女不侍二夫吧。可若奴才也要求您有夫德，您作何感想？看您目露惊疑，一定是在想，夫德是什么东西？从来没有听说过。奴才告诉您，这夫德是奴才自创的，没什么特别，就和妇德一样，不过就要求男子也从一而终，好男不娶二妇而已，您觉得如何？”
“没察觉你的前言与后语，自相矛盾了吗？”慕容泓神情冷硬道。
“奴才不介意，就不能跟您讲道理了么？若是您不想听，奴才可以就此打住，但是请您今后别再用那样笃定的语气对奴才说‘你明明也喜欢朕的’，因为奴才确实没有如您想象中那般喜欢您，并且，您永远都不会明白个中原因。”
“你这么急着坦白做什么？你我赌约的期限不是到朕大婚之前吗？如今三天两头的找借口与朕吵架，你是想阻止朕喜欢你，还是想阻止你自己喜欢上朕？”
“我怕到时候伤你太深。”
长安此言一出，慕容泓坚硬冷诮的面具立刻从眼神里裂开了一条缝。
她第一次在他面前自称“我”而非“奴才”，而他不觉冒犯，反倒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长安侧过身，面向紧闭的窗户，用有些疲惫的声音道：“陛下，我长安是个女人，可与这世上大多数女人的生存之道不同，我不是靠着三从四德温良恭俭让活到现在的，我是靠着自私自利冷漠无情活到现在的。我承认我心黑，为了达到我自己的目的，身边的所有人，我都可以去利用，去伤害，包括让你耿耿于怀的钟羡，但你不一样。你在我心里的确区别于其他人，不是因为你是皇帝，更不是因为你亲过我，而是因为，你救过我的命。若说这世上还有人是我愿意真心以待，宁愿自己死也舍不得去伤害，只有你。”
“可是陛下，你为何要逼着我去伤害你呢？”长安回过身看着他，万般无奈道。
“你说宁愿自己死也舍不得伤害朕，难道让你喜欢朕，会比让你去死更难吗？”慕容泓问。
“是。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出身低贱，这一辈子，不管是命运还是这副皮囊，都注定会被别人掌控。我能守住的，只有这颗心而已。你让我把心交给你，你就必须把你的心也交给我，如若不然，我就一无所有了。一个一无所有的人，靠什么支撑着活下去呢？”
“朕的心早就给你了！你感觉不到吗？”
“是吗？鉴于你是皇帝，江山美人，除去江山之外，你留给女人的心绝不会超过一半。而这一半的心还要分成多少份，给我的，能占你全部的几分之一呢？”
“朕跟你说过了，不管是皇后还是妃嫔，那都是政治联姻而已。朕可以养着她们，给她们和她们的家族应得的体面，但朕绝不会给她们朕的心。”这种解释多了，连慕容泓自己都觉得有些腻味。
“我刚来到陛下身边的时候，陛下能想到有一天会跟我说这些么？”长安盯着慕容泓的眼睛问，“我不是天底下最特别的那个女人，也不敢想你这辈子能为了我三千弱水只取一瓢饮。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你真的不喜欢你的后妃，不会分给她们半点真心，那她们与你生的孩子呢？你自己的骨血，这心也不给吗？还是说，你能让整座后宫形同虚设，连孩子也不与她们生？不管是你要保住的江山社稷，还是慕容老宅门上的石榴图案，都容不得你这般任践踏？”
慕容泓沉默片刻，抬步走到长安面前，缓缓伸手握住她的双肩，看着她道：“为朕退一步，就当是报朕的救命之恩，好吗？”
长安与他四目相对，平缓而坚定地给出自己的回答：“不。我愿意为你而死，但我绝不愿意在此事上退步。做你的奴才，别说是几分之一，几千分之一几万分之一，我都甘之如饴。但，你要我做与你两情相悦的女人，我只做唯一。”
慕容泓眼神痛苦起来，痛苦中也充满了不理解：“唯一？天下哪个男子能给你这样的承诺？便正直如钟羡，你能确保他一辈子都不会因为各种迫不得已的原因而纳妾吗？”
“别人做得到做不到与我无关。我知道你做不到，所以才想趁早把话跟你讲明白。只要你放下我，这一切的纠结与折磨便都不存在了。我会是你百依百顺的奴才，后宫里都是对你百依百顺的女人。不管前朝如何，至少在男女之情上，你不会再遇挫折，你会一帆风顺。”长安道。
慕容泓近乎咬牙切齿道：“朕不在乎什么挫折，更不在乎什么一帆风顺，朕这一辈子，从来就没有一帆风顺过。你尽管拒绝，若朕会因你的拒绝而动摇初衷，就算朕输。”
长安叹了口气，道：“既然你不听劝，我便也不劝了，反正终有一天你会觉得厌倦，到那时，什么都不必说，你自然就放手了。方才我匆忙赶回，是因为我得到一个消息，安国公张家的小姐张竞华，她对水仙花粉过敏，就是沾一点水仙花粉就会全身起疹子，我们要不要利用此事……”
长安话说了一半，便说不下去了，因为慕容泓手下陡然使劲，将她的双肩捏得生疼。
“陛下，您这是做什么？”她看了看他握着她双肩的手，问。
“所以方才那一番话，只搅得朕心乱如麻，而你心里依然一片风平浪静是么？”慕容泓怒极反笑，只是他平时笑起来容颜清艳，此时这般失望之极的笑，却凄艳得可怜。
长安看着他这样笑，发现自己心里并不是一点都不疼的。这一刻她突然有点后悔自己今日多此一举，明知不会有结果，为何还要与他摊牌呢？是指望他能理解，还是指望他能改变？都不可能的。
也许，让心此刻有点疼的那个原因，也正是造成她今日会多此一举的原因。
她努力斟酌着用词，想尽快将此事翻篇，然而慕容泓却没有给她再开口的机会，他双手握着她的肩将她往自己怀里一带，倾过脸去便吻住了她的唇。
长安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下意识地挣扎。
慕容泓抱着她后退，直到将她抵在她身后的窗上动弹不得，才稍稍离开她的唇道：“不是说除了交心什么都愿意为朕做么？那你还挣扎做什么？”

第278章 黑暗中的脆弱
“若是不顾后果，奴才远比陛下您要豁得出去，您信吗？”长安不甘示弱。
“信。”慕容泓左手离开她的肩转而掌住她的脸，低声道“但是你说什么都没用，你会输，就算在朕大婚之前你暂且赢了，但你终究会输。世间那许多花，知道朕为何独独喜欢桃花吗？因为朕不喜欢冬天的冷，而桃花盛开，就代表这种冷已经过去了。你来到朕身边的时候，也正是朕人生中的冬天，如不是你，朕的冬天不会这么快结束。所以朕能喜欢桃花多久，朕就能喜欢你多久。你不开花，没关系，朕守着你，反正你我尚年轻，以后时间多得是，不是吗？”
长安还是第一次知道自己对他来说还有这种意义。这算什么？对的时间遇到了错的人？还是错的时间遇到了错的人？总之她对于他而言，终究不会是对的那个人。
慕容泓在这一点上的固执让长安始料未及，这也让她意识到，或许不管自己怎么说，不管说多少次，都是没有用的。
不然就再等等吧，花与人到底是有本质区别的，花只能被动地等人靠近，而人，是会主动接近自己的目标的。等到后宫乱花渐欲迷人眼时，谁还记得什么桃花梨花。
这一天已经不远了。
从甘露殿出来后，长安被被明晃晃的阳光一照，脑中还有点儿发晕。她忽然发现自己上辈子和男人走肾不走心实在是太过明智的选择，这谈情说爱太特么让人心累了，比跟人勾心斗角还要累。最关键是，那个非要你喜欢他的人还是你的救命恩人兼顶头上司，让人连疾言厉色拒绝的底气都没有。
又或者说，她并不是没有这种底气，她只是……因为与慕容泓同病相怜，所以特别能理解他的心情？当一个独行的人遇到另一个独行的人，两人相处愉快地同行一段时间后，想要和对方继续同行下去甚至想和对方交朋友都是很正常的反应。
一句话到底，她还是没有那么伟大，虽然他救过她的命，但她依然做不到用自己的全部去回报他。她对他俩这段感情唯一的期盼就是——不要相爱不成反成仇。
选秀之期一天天临近，郭晴林却在这个时候病了，于是相关事宜都由司宫台的二把手贾瑞接手。
关于选秀之事，慕容泓一直没有主动与长安提及，明显是不想让她插手的意思，长安便索性撂开手。郭晴林此番病得蹊跷，长安去探望过他，他什么都没说，但长安还是怀疑此事乃是罗泰那边的手笔。
郭晴林没有听他们的话除掉她，他们许是想找人替代郭晴林了。长安眼下有些拿不定主意，罗泰背后那人显然不是个好相与的，她既想借太后之手除掉他们在宫里的暗线，又怕若是如此的话，太后会加强对宫人的控制，反而不利于她发展自己的势力。而且如今那新任卫尉卿韩京也不知道到底是谁的人。
要不她再等等，等到慕容泓亲政后，有话语权了再说？
转眼便到了选妃前一夜，长安正在灯下根据袁冬他们跟刘光初闲聊时得来的消息绘制辅国公府的关系图，忽有人敲门。
她将图纸折好藏在怀中，开门一看，却是长福。
“安哥，陛下说今晚让你去甘露殿值夜。”长福道。
长安问：“今日陛下心情如何？”
长福想了想，道：“反正这两日都那样吧，没什么笑脸，但也不像是生气的模样。”
“我知道了，你先回吧。”送走了长福，长安回房收拾了一下，锁了门往甘露殿去。
入秋了，夜风吹在身上有些寒凉。明天月半，然今晚的月看着也挺圆的了。
长安来到甘露殿内殿时，慕容泓正坐在书桌后看书，听得长安的行礼声，眉眼不抬道：“桌上有蟹，去吃吧。”
长安：“……”抬眼一瞧，桌上果然一盘子大蟹，个个盖子都有手掌那么大。
“谢陛下厚赏。”美食当前，长安自然不会矫情地说不要，当即坐过去拖过盘子大快朵颐。
慕容泓抬眸看着她，她吃蟹的模样就跟去年一样，跟斯文沾不上边。
人就是这样奇怪，若是在遇见她之前，有人跟他说“你将来会喜欢上一个吃蟹直接用牙咬的女子”，他一定会认为那人得了失心疯。
而事实却确实如此。
长安吃了两只蟹便觉着差不多了，遂叼着一根蟹腿迎上他的目光道：“陛下，有话直说吧。”
“朕明日在华锦苑选妃。”慕容泓道。
长安眨眨眼，道：“奴才知道啊。”
“明日你替朕去选吧。”
长安：“……啊？”叼在嘴角的蟹腿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慕容泓却不打算解释，说完这句又收回目光去看书。
长安在桌边愣了一会儿，用帕子擦了擦手指，来到书桌边上道：“陛下，您实不必如此的。”
她知道他会有此举无外乎两个原因，一，告诉她他娶后妃真的只是因为政治需要，对她们本人，他并不在意，高矮胖瘦美丑都不在意。二，提高她在后妃眼中的身份。能替皇帝去选妃的太监，身份自然非同一般。
慕容泓不说话，他半颔着首，捏着书页的手指紧了紧。
就这么一个细微的动作，让长安想到了让他会有此一举的第三种可能——他真的不愿意去做这件事。
两人僵持了片刻，长安妥协：“好吧，奴才替您去选，不过您必须给奴才一张名单。”
慕容泓闻言，默了一瞬，忽然放下书起身来到窗前。然而窗关着，他一手扶上窗牖，低下头去。
“陛下，您真的不必这样折磨自己。”长安试图安慰他。
“去把灯都灭了。”慕容泓道。
长安：“……”他该不是想哭吧？
她依言把殿内的宫灯都吹灭了。
“你也出去吧。”慕容泓维持着那个动作，头也不回道。
“是。”长安打开内殿门迈出门槛，然心中那丝不放心让她又蹑手蹑脚地退回殿中，将殿门关上，然后在殿门之侧月光照不到的角落里蹲了下来。
慕容泓听着殿门开了又关，只当长安已经出去，他转过身，顺着墙壁坐下来，双腿曲起，双臂搁在膝上，然后将脸埋在了臂弯里。
这是个孩子受了委屈之后常常采用的姿势，至少上辈子的长安在小时候受了委屈，就常常在自己卧室的角落里蜷成这个姿势偷偷地哭。当然，那是小时候，等到她长大了，委屈？不存在的。
可眼前这个男人，都已经登上帝位了，却还是会在无人的黑暗里将自己摆成这个姿势。这根本就是个被现实逼着不得不伪装成大人的孩子。
长安知道自己没这个立场和资格去怜悯别人，更别说是眼前这个地位尊崇的封建帝王，但她心中就是控制不住地泛起了一阵酸涩。隔着几丈的黑暗，她看着他，就像看着小时候的自己一样。没有父母，外婆为了培养她的独立人格，故意冷漠疏离地待她。她那时候不能够领会外婆的良苦用心，只觉得自己孤独，没人要，无依无靠。
当她成熟得能从生活的各种细节中体验痛苦，却又没成熟到足以用正确的方式纾解那些痛苦时，她还曾自残过。她在手臂上划细细浅浅的伤口，以能够沁出血珠为准，不深，但每次她都会划上三五道。一次两次三次，最终还是被外婆发现。
不知道外婆是不是从她的自残行为里反思过自己对她的教育方法有欠妥当，总之从那时起外婆变得比以往关心她，也正是这种关心护着她安全地度过了懵懂却极端的青春期，直到她完全成熟。
慕容泓想必也需要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份关心，来帮助他安全地度过这段最黑暗的时期，直到他完全成熟，明白这样的独处于事无补。
如果有选择，长安其实不愿意成为他生命中的这样一个人，可是眼下根本没有选择。
他发现了她。
“为什么没有出去？”大约是察觉了她的呼吸声，慕容泓从臂弯中抬起脸来，对着黑暗问。
“奴才不放心您。”长安蹲在角落里没动。
“不放心朕？你以为朕会如何？”慕容泓语气中充满了自嘲，“难道朕还敢死吗？”
长安咬了咬唇，起身走到窗前，在慕容泓身边坐下，以轻快的语气道：“呀，不就选个妃嘛，怎么还说起死不死的问题来了，陛下您该不是患有恐女症吧？”
慕容泓：“……你不要来跟朕胡搅蛮缠。”
“好好，奴才不说话了。陛下您想哭就继续哭吧，要不要奴才的肩膀借您靠一下？”长安问。
“谁想哭了？”慕容泓简直要被她气死。
长安突然伸手去他臂弯里一摸，衣服是干的，真的没哭。
“好吧，既然陛下您不想哭，也没有恐女症，鉴于明日奴才要去替您选妃，咱俩来聊聊您喜欢什么样的女人呗。是胸大腿长前凸后翘的丰满型，还是清汤挂面温婉素丽的苗条型？”长安大喇喇地问。
“朕喜欢什么样的女人还有人比你更清楚吗？”慕容泓不答反问。
“奴才知道了！”长安一击掌道，“奴才听说自幼失母的人一般对女子的胸部都会有种异于常人的迷恋，陛下您放心，奴才知道明日该以什么标准挑人了！”
慕容泓听得瞠目结舌，又见她起身欲走，忙一把扯住她，气急败坏道：“你知道什么？谁迷恋了？”
“那您喜欢平胸？”
“你给朕闭嘴！”
“不大不小的？您好歹给个标准唔……”长安话还没说完就被慕容泓一把捂住了嘴。
“朕知道你说这些只是想转移朕的注意力，但是朕不爱听。若是说不出朕爱听的，就干脆别说，嗯？”慕容泓威胁意味极重地一字一句道。
长安鸡啄米似的点点头。
慕容泓放了手，仰头靠在墙壁上，不语。
“陛下……”过了半晌，长安小声唤道。
慕容泓绷着脸斜眸看她。
“奴才能再去吃一只蟹吗？”长安指了指不远处的桌子，讪笑。

第279章 尹蕙
次日一早，天还未亮，太仓令尹家后院厢房，尹蕙已经装扮停当。
她坐在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镜中的少女容色只能算是中上，但却已是她最美的样子了。
沉默有顷，她拉开妆台左边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只上了锁的紫檀盒子，又从胭脂盒底下拿出钥匙打开锁，轻轻翻开盒子里的黄色锦缎，锦缎里露出一块被晒干的糯米笏。
那日父亲的玉笏被同儿不慎打破，她急中生智想到用这糯米笏来为父亲救急，不料上朝当日便被陛下识破。
她还记得那日父亲回到家中，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母亲见那糯米笏被咬了一口，还责怪父亲说那糯米笏做得不易，应多用两日才是，怎还咬一口？
父亲关上门，将这糯米笏之事说与她们娘儿俩听，说到陛下的风趣与宽容，不由的连连称幸。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从那日起，对父亲口中那位风趣宽容的少年皇帝，她便心生了向往。
她也没什么非分之想，她只想知道咬了她糯米笏的人，到底长什么模样？今天，终于有机会一睹真容了。
她垂眸注视着糯米笏上的那个缺口，心想：牙这般整齐，一定是个笑起来很好看的男子。
耳边传来敲门声，她忙收起绮思，将盒子锁好放进抽屉，这才起身去开门。
“二哥，你怎么来了？”见站在门外的是她二哥尹衡，尹蕙稍有些惊讶道。
尹衡扬起笑容，也不进门，只将一件手帕包好的东西递与尹蕙，道：“小妹今日进宫参选，二哥理当助小妹一臂之力才是。这东西本来昨日就该给你的，可是昨夜我回得太晚，怕扰了你休息，就没过来。”
尹蕙小心地打开帕子，发现里头是一枚黄金质地边缘嵌细碎红宝的菊花纹华胜。纵尹蕙自认没什么见识，但这样的首饰，一看就是去天清寺上香时，偶遇的那些公侯家的千金小姐才配戴的。对于他们这样的人家来说，委实是太过奢侈了。
“二哥，这……你哪来的？”她托着那枚华胜问尹衡。
尹衡笑道：“你且莫问这华胜是从哪儿来的，只说你喜不喜欢？”
尹蕙看着华胜，道：“这样的首饰，天下又有几个女子会不喜欢？只是……二哥，小妹我自认只是中人之姿，此番进宫，并未抱什么非分之想。若是二哥特意耗巨资为我置办首饰，我只怕会辜负了二哥一番期望。”
“小妹何必妄自菲薄，这天下间男子娶妻，也不单看一张脸。若是万一真选不上，也无妨，就当二哥送你的嫁妆。”尹衡道。
“二哥若不说这华胜是如何得来的，小妹于心不安。”尹蕙看着尹衡道。
“总归不是偷的抢的，你光问作甚？”尹衡道。
尹蕙将华胜递还给他。
尹衡无奈，只得道：“好好好，我告诉你，不过你得答应我，可不能告诉咱爹。”
尹蕙道：“那我得看到底是何事。”
尹衡瞧着左右无人，遂对她附耳道：“我有个同窗，素日里与我关系较好，他家中巨富，田地商铺颇多。秋闱过后，他对我说他考得不好，此番必定名落孙山，又料定我必然中举，于是想将他家的田地商铺记一部分在我名下。我想着秋闱还未放榜，而且若私自答应此事，到时候被爹知道了，恐怕少不得一顿责罚，就没答应他。昨日他请我喝酒，席间送我此物，想必是听到风声知道我家中有妹妹要进宫参选。我见此物委实精致，你若戴上定然好看，就没推拒。”
“原来如此。可是，他为何要将他家的田地商铺记在你名下呢？”尹蕙问。
尹衡道：“傻妹妹，举人是可以不必交田税与商铺税的，若我得中桂榜，他家的田地商铺记在我名下，那每年省下的银子岂止这么一点？”
“可是……”
“小妹，我知道你觉得这样不妥当，我原先也觉着不妥当，可是旁人都在这么做。你别管了，好生准备你的选秀去。若是你能中选，为兄我也榜上有名，咱们尹家富贵的日子在后头呢。”尹衡道。
这时院落里传来脚步声，想必他爹要准备上朝，下人起来劳作了。兄妹二人便没再多说，尹衡转身离开，尹蕙回到屋中。
将那枚精致绝伦的华胜小心翼翼地戴上发髻，尹蕙看着镜中的自己，只觉得自己瞬间便容光焕发起来。
她轻轻抿起唇角，这样的首饰，哪个女子会不喜欢呢？
听爹所言，陛下目力过人，他、他会注意到这枚应景的菊花华胜吗？会注意到戴着这枚华胜的她吗？若是能得他一顾，或是与他说句话……尹蕙一时间面泛桃花心如擂鼓，忙用手按着胸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心道：果然人拥有得越多，欲望便也会随之变多。在得到这枚华胜之前，她只想远远看他一眼，知道他长什么模样就满足了，而有了这枚华胜之后，居然也异想天开地希望能被他注意到了。
他是天子，什么样的富贵没见过，目光岂会为这一枚小小的华胜而停留？不计是美貌还是家世，她都是逊于旁人的，理应时刻摆正自己的位置才是，这样才不致为自己招祸，也……不致让自己太过失望。
长乐宫甘露殿，长安站在一旁看着宫人们给慕容泓穿戴。今日虽然要去华锦苑选妃，但还是要上朝的，散朝后再去华锦苑。
看着镜中那眉目如画容颜如玉，却又因为龙袍加身而平添几分雍容贵气的少年，长安暗想：若是进宫参选的女子不曾心有所属，十有八九会为他所吸引吧。毕竟如她这般活过两辈子、见多识广的老司机都觉得他相貌不俗，那些恪守封建礼教不与男子接触的深闺小姐更应为之惊艳才是。
但愿今天除了名单上的那些女子，还能选到一两位与他没有利益冲突，又能真心待他的姑娘。无论如何，若他有机会过得更好，她自然希望他能过得更好。
“回去好生收拾干净，一股子蟹味！”长安正神游太虚，慕容泓那边已经收拾妥当了，路过她身边时低声说了句。
长安：“……”既然这么讨厌蟹味，你昨晚贱兮兮地赏我蟹做什么？
腹诽完毕，见慕容泓快要走出甘露殿了，她忙拖长了音调道：“是。恭送陛下！”
辰时初，各位参选女子均已在宫人的引领下来到了位于长信宫东侧的华锦苑。只因是初次选妃，又在国丧期，慕容泓一开始就言明了将范围限定在秩俸六百石往上的官宦人家，不准扰民。故而此番来参加遴选的几乎全是公侯世族及达官贵戚家的小姐，并没有民间女子，然而纵然如此，一开始的参选人数依然达数百位之巨。通过前面几轮体检，筛除了身体上有缺陷的，容貌不够赏心悦目的以及疑似不是处子的，最终还剩两百多位参选者。
尹蕙在丽正门前正好碰到她的闺中好友，太乐令之女裴滢，碍着规矩两人不曾说话，排着队一前一后入了宫。待到了华锦苑，见宫人不再看着她们，她们这才聚到一处。
“尹姐姐，这么多人可巧叫我看到你了，如若不然，还真不知如何是好。”裴滢比尹蕙小两岁，性情也较尹蕙天真，一得了自由便握着尹蕙的手道。
尹蕙其实心中也有些紧张，这华锦苑秋景殊丽，枫红菊黄，当真如锦缎一般，然而比之更华丽养眼的，还是三三两两点缀其间的衣香鬓影。
她父亲与裴滢的父亲都是六百石的官职，她们的家世在一众贵女中是垫底的，想到这一点难免就显得有些底气不足，然她还是安慰裴滢道：“别紧张，待会儿自有宫人来安排我们，我们只依言行事便可。”
她这一转过脸来，裴滢才注意到她发髻上的华胜，当即一声惊呼：“呀！”
近处有几位小姐听得她的惊呼向这边投来探究的目光。
裴滢意识到自己失态，忙捂了嘴，和尹蕙走到不远处的一株枫树下。
“尹姐姐，你头上这枚华胜真好看，我在汇芳斋看到过，要三百多两银子呢，尹伯母可真舍得为你花银子。你看我娘，就给我买了这对珍珠流苏的耳坠，花了五十几两银子还肉疼了好几天。”裴滢小声道。
尹蕙乍闻这华胜要三百多两银子也是吓了一跳，那可相当于她父亲半年多的俸禄了。这话也不好接，她只得避重就轻道：“你这对珍珠耳坠也很好看啊，正好你皮肤白，衬着更是肤若凝脂了。”
裴滢笑道：“尹姐姐又拿我打趣了，我再白，能有你白吗？”
两人低声说笑着继续赏花，当两人在一座假山旁赏看一丛品相极佳的粉菊时，迎面来了五六位少女。
尹蕙见她们妆扮华贵，一看便知与她和裴滢不是一个层次的，于是忙拉了裴滢站在道旁给几人让路。
然而那几位少女走到她们面前，居然停了下来。
“这位小姐贵姓啊？”
耳边传来询问声，尹蕙略略抬眸，才发现一名身着粉裙的女子正与自己说话，而她身边站着一位容貌美丽气质高雅的少女，那少女如云的发髻上，赫然插着一枚与她一模一样的华胜。

第280章 出头
华锦苑抱香亭，郑新眉好奇地看着坐在她身边的张竞华，低声问：“怎么了？哭过啊？”
张竞华收回投注在亭下菊花上的目光，勉强一笑，道：“哪有？不过前几日受了凉，人有点不舒服罢了。”
“扯谎，着个凉能让眼睛都肿了？瞧瞧这眼圈儿还红着呢。我掐指一算，你府里也没什么人能在这当口给你委屈受，说吧，到底发生何事了？”张郑两家世代交好，这郑新眉与张竞华年龄相仿，自幼相识，几乎可说是一起长大的，情分自然不比一般，故而说话也没什么顾忌。
然而，再好的朋友，都是无法让张竞华将此刻的心事说出口的。她都来参加选秀了，心中却还记挂着另一个男子，这样不知羞耻的话，对谁能说得出口呢？
“真的没事。”张竞华努力想岔开话题，一抬头却看到坐在对面的赵宣宜正看着亭外某处，表情似笑非笑的。
张竞华与郑新眉两个是世家之后，赵宣宜则是丞相之女，三人在宴会上相识，也算一见如故，故而今日进宫后便聚在一处了。
“博雅，你看什么呢？”张竞华见她表情奇异，问道。
赵宣宜向亭外抬了抬下颌，浅浅一笑，道：“看戏。”
张竞华与郑新眉两人闻言，便也回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假山旁，尹蕙见那美貌少女发上有一枚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华胜，少女身边那粉裙女子不自报家门，却先问她的姓氏，便知来者不善。但此情此景下，除了老实回答之外，似乎也没有旁的出路可走。官大一级压死人，她们这些官员家眷，也是如此。
“我姓尹。”她低声答道。
“原来是尹小姐。今日在这宫中遇见，也算是缘分，我呢，想对你提一句忠告。这华贵精致的首饰确实招人喜欢，但也得身份配得上的人戴着才好看。若是从头到脚的行头都抵不上那一件首饰的价值，那样的人戴着那样的首饰是不会让人觉着惊艳的，只会让人觉着……那件首饰怕是偷来的吧。”粉裙女子话音一落，身边几位少女全都自以为矜持地掩口而笑。
而戴着与尹蕙同样华胜的周信芳闻言，表情愈发高人一等起来。
粉裙女子故意贬低尹蕙，却不想正好戳中尹蕙的痛脚。
这枚华胜原本来历就不光明，如今被人当众戳破，尹蕙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窘迫得几乎要烧起来，然而一颗心却又冰冰凉的似沉在冬天的湖底。
一旁的裴滢虽然也为尹蕙感到气愤，但她素来胆小，并不敢为尹蕙出头，只暗地里扯了扯尹蕙的袖子，想将她拉走。
尹蕙站着不动，待情绪稍稍平复一些之后，便抬头看着那粉裙少女道：“多谢你的忠告，我受教了。”说着，抬手拔下那枚华胜，正想收起来，冷不防身旁传来一道女声。
“妹妹这枚华胜真好看，既然妹妹不想戴了，借姐姐我戴上片刻如何？”
众人闻言扭头一瞧，来人一身浅紫色大袖襦裙，鹅蛋脸，眉目英秀，身量虽不高，然身姿较之寻常女子却格外笔直挺拔，不是陶行妹又是谁？
她也不看周信芳一行人，见尹蕙看着她发愣，兀自一笑，自发上拔下一支蝴蝶纹红珊瑚花卉金钗，道：“我与你换。”
尹蕙看她那金钗上蝴蝶的蝶须和翅膀上的纹路都是用极细的金丝绞成，栩栩如生，而那红珊瑚晶莹剔透如玉一般，指面大小的珊瑚竟然雕出五朵形态各异的牡丹花，还用宝石作蕊，一看便是价值不菲之物。她忙推拒道：“不……”
陶行妹岂是容得人磨磨唧唧的性子，当下不由分说将金钗往尹蕙髻上一插，拿过她手里的华胜往自己髻上一戴，回身看着周信芳道：“恃强凌弱以多欺少，算什么本事？今日你若能让我陶行妹摘下这枚华胜，才算真正有能耐！”
若说原先还没多少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如今被陶行妹这大嗓门一闹，附近的贵女们几乎都向假山这边投来了目光。
陶行妹将门虎女名声在外，又有太尉府做靠山，那烈火冰河般的性子素日聚会中众贵女也不是没见识过，寻常哪敢与她对上？如今见她故意与自己杠上，周信芳的面色一时变得极为难看。
“怎么了？方才不是还威风八面能说会道得很，现在一个个都哑巴啦？想要首饰不与别人重样，你把汇芳斋买下来不就得了？拦着不让别人戴，什么德性！这还没中选，就摆出娘娘的谱儿了？”陶行妹今天见这么多女子要与她抢泓哥哥，心中正憋着股气呢，说话更是不留情面。
“谁不让她戴了，是她自己摘下来的，我何尝说过不让她戴的话？”那粉裙女子见陶行妹话越说越难听，若由着她说，今日只怕要颜面扫尽，于是硬着头皮开口辩解道。
陶行妹上前两步，那女子气弱之下不由自主地退后两步，撞到后面的周信芳了，才停了下来，外强中干道：“你想做什么？难不成还想在宫中动手打人？”
“你让开，她是冲我来的。”周信芳将那粉裙女子拨至一旁，直面陶行妹，微微抬起下颌，问：“你想怎样？”
“不想怎样，就是看你不顺眼，想将你的发髻扯乱。不知道在临选之前，你还来不来得及重梳一个呢？”陶行妹道。
周信芳面色一变，道：“你敢？”
陶行妹撸袖子：“试试？”
周信芳可不敢让她试，若真被她毁了仪容，可没有第二次进宫参选的机会了，她当即道：“不与你一般见识！”言讫带着人转身便走。
陶行妹面露鄙夷地冷哼一声，也转身大步离开，留下尹蕙与裴滢两人木呆呆地站在道旁发愣。
少时，尹蕙一摸发上的金钗，瞬间回神，忙将金钗拔下来，转身去追陶行妹。
抱香亭内，郑新眉与张竞华回过头来，郑新眉悠悠道：“一个背后是大司农，一个背后是太尉，这两人要是都入了宫，以后这后宫可热闹了。”
这时一名小太监奉了香茶上来，郑新眉颇为新奇，问：“大家都没茶喝，怎么独咱们有茶喝？难不成因为咱们有地方坐？”
那小太监甚是乖觉道：“奴才是奉汪海汪公公的令来给各位小姐上茶的，汪公公还让奴才替他问各位小姐好。”
“汪公公？”郑新眉拿眼去看张竞华和赵宣宜，然而两人的表情都表示并不认识这号人物。郑新眉思及三人的家世，便只当是宫中哪个趋炎附势的太监想要趁机巴结她们，遂也没多想，赏了小太监一锭银子便打发他下去了。
另一边，慕容泓下了朝，先到长信宫见过太后，随后太后与皇帝的仪仗队便浩浩荡荡地往华锦苑这边来了。
尹蕙追上陶行妹，将金钗递还给她，半是感激半是局促道：“陶姑娘，适才谢谢你帮我解围。”她与陶行妹不是一个社交圈子的，以前不曾见过面。
陶行妹回身看着她递来的金钗，问：“怎么了？不喜欢？”
尹蕙忙道：“不是。只是，虽然陶姑娘这支金钗更为精致漂亮，然而那枚华胜却是我二哥所赠，若是轻易与人交换，未免辜负了我二哥一番心意。”
“原来如此。”陶行妹素来对这些金银首饰不太在意，见她这般说，便将华胜从髻上拔下还给她，道“既是你二哥相赠，你便好生戴着吧，周信芳断不敢再为难你的。”
尹蕙接过华胜点了点头，刚想再说些感激的话，不远处忽一阵骚动，隐约只听见人说“陛下来了，陛下来了……”
陶行妹一听，再没心思应酬尹蕙与裴滢两个，转身大步往人群骚动处走去。
裴滢轻扯了扯尹蕙的袖子，悄声道：“尹姐姐，我们也去瞧瞧吧。”
尹蕙心口砰砰跳着，手忙脚乱地将华胜插上发髻，道：“好。”
两人看清了众人张望的方向，也不敢去与她们挤，便寻了个稍远些被枫树遮挡的角落，在树下站定，拨开枝叶踮着脚尖向众人张望之处看去。
华锦苑的院门处长龙般涌进来两队仪仗，令人目不暇接的人流中，有一人最为醒目。
那人头戴金冠，身穿一袭黑色龙袍，肤色白皙如玉，距离太远看不清容貌，然那身影便给人一种风华绝代之感。
“看不清呢，啊，脚好酸。”裴滢在一旁小声咕哝着矮了下去。
尹蕙经她提醒，才发现踮脚的时间太长，果然酸得很。她看着那仪仗队在离院门不远处的华轩前停下，穿黑色龙袍的男子与他身边那位盛装妇人带着十几个人进了华轩，这才矮下脚来，道：“是看不清。”
“不过陛下一定生得好看。”裴滢道。
“何以见得？”尹蕙想着方才看到的身影，暗思陛下一定不胖，那身形，瘦长瘦长的。
“那穿黑色龙袍的应当就是陛下吧，你没瞧见他的皮肤有多白，在阳光下白得反光。这同样的眉眼，皮肤白的，也能比皮肤黑的那个美上三分，这就叫一白遮三丑。”裴滢一脸向往道。
尹蕙含蓄地笑了笑，没说话。
抱香亭下边，郑新眉回身冲亭中的张竞华与赵宣宜二人道：“什么都没瞧见。”
“那你还不赶紧回来，茶刚喝了一口，都快冷了。”赵宣宜笑道。
郑新眉提着裙摆转身往回走，一名太监低着头匆匆路过她身旁。
郑新眉没走两步，忽然“哎呀”一声，皱着娥眉停步往足踝处看去，道：“好像有什么东西咬我。”
张竞华道：“这天都凉了，难不成还能有虫子？你快上来。”
“好痛……”郑新眉弯下腰去，捂着肚腹哀哀呼痛。
张竞华和赵宣宜见状不对，忙起身下了亭子。
郑新眉却在此时倒在了地上，浑身抽搐脸色发青，口中更是吐出白沫来。
“如月！（郑新眉的小名）”张竞华惊呼一声，欲上前查看她的状况。
赵宣宜忙一把扯住她，道：“别靠近她！”她抬头四顾，大声唤道：“来人，快来人！快请御医！”
众少女见她声音凄厉，又见地上倒着一人，知道出事了，纷纷围过来一看究竟。
就这么一会儿，郑新眉眼角鼻腔都流出黑血来，状甚恐怖，吓得众少女掩面退却。
而此时她裙下忽然钻出一条手指长短通体鲜红的蜈蚣，向着围观众人快速地爬了过去。众少女尖叫连连，四散逃开。
蜈蚣方向一转，向反应慢一拍的裴滢爬去。
“啊！啊！”裴滢吓得魂不附体，慌不择路地往尹蕙身后一躲。
那蜈蚣爬行速度极快，尹蕙若躲开，裴滢便极有可能被它盯上。事态紧急根本容不得人权衡利弊，情急之下尹蕙也顾不得害怕，抬起一脚踩住了蜈蚣。
众少女一时噤声，神态各异地看着尹蕙。
尹蕙只觉得自己脚下仿佛踩了一块烙铁一般，浑身直冒冷汗，她紧张地咽了下口水，心思：既然踩住了，那定要踩死才不枉受这一番惊吓。于是脚下又使力碾了碾。
众少女这回表情统一了，都用一种既恶心又畏惧的看怪物一般的目光看着尹蕙。
这时在院子里伺候的宫人终于赶了过来，一见郑新眉的惨状，当即大叫：“快去请御医！通知瑞公公！”
众人的注意力重新集中到郑新眉身上，无人关注尹蕙了。
尹蕙还踩着那条蜈蚣不敢动。
裴滢这时回过神来了，她歉疚地轻扯了扯尹蕙的袖子，道：“尹姐姐，对不住，我刚才吓坏了。”
尹蕙战战兢兢地挪开脚，见那条蜈蚣已经死在地上了，这才觉着后怕，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好在裴滢在旁边扶住了她。

第281章 郑新眉死
华锦苑坤明轩，慕容瑛与慕容泓两人在轩中坐定，慕容瑛透过洞开的窗口看了眼旁边的园子，偏过脸问一旁的贾瑞：“都准备好了么？”
贾瑞忙道：“回太后，参加遴选的各府小姐都在园子里候着了。”
“以往是五个一选还是十个？”
“此事并无定例，太后与陛下若是要精挑细选，那自是每一轮人数少一些，看得更周全。”贾瑞巴结道。
“这是陛下第一次选妃，自然得精挑细选，那就五个五个的来吧。”慕容瑛回过头问慕容泓“陛下，你意下如何？”
慕容泓抬起脸道：“不必叫人进来了，现在毕竟还在国丧期，朕也没那个心思亲自去选，就让朕身边的常侍长安代朕去做一轮初选，选过之后再请太后复选就是了。太后以为如何？”
慕容瑛看了眼被慕容泓点名后就弓着腰站出来的长安，道：“陛下，这选妃之事关系重大，岂可轻易托付宫人，儿戏视之？”
“既然能入了这华锦苑参选，那必是都有资格为朕后妃的。朕的喜好除了朕自己之外，再没有比这奴才更了解的了，再者，朕只说让她去初选，最后复选还要靠太后来定夺，纵然她有所疏漏，这不还有太后把着关呢么。朕对太后的眼光还是十分信任的。”慕容泓道。
慕容瑛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起疑，想着既然慕容泓这么说，那不妨就看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念至此，她刚想开口，冷不防一太监忽然跑到轩外跪在门前，满头大汗神色惶急道：“陛下，太后，园子里出事了。”
这选妃之事历来由司宫台负责，若是郭晴林没病，那郭晴林是总操办人，郭晴林病了，才让贾瑞有了这次表现机会。这比起得太后皇帝赏识，不能出事才是最要紧的，因为就算不得赏识，他也不过暂时没机会取代郭晴林这个内侍监而已，可若是出了事，那可是要视过失轻重受处罚的。
故而这贾瑞一听那太监说园子里出事，头皮都不由自主地麻了一下，忙一边出去一边道：“作死的奴才，不看看今天是什么日子，张嘴就是出事，也不怕惊着太后跟陛下。”话说完，人已来到门外，揪着那太监就到一旁去了。
“找死啊你？挑着日子给我拆台是不是？”离了太后与皇帝的视线，贾瑞立刻原形毕露，压着嗓门破口大骂。
那来报信的太监抖抖索索道：“瑞公公，真、真的出事了，那郑家小姐被毒虫给咬了。”贾瑞姓贾，甫进宫之时，同一批进来的太监总爱拿他的姓氏开玩笑“哎呦贾公公，既然你是个假公公，下头那玩意想必是没割干净吧，待到扫茬的时候自己主动点往净身房去啊”。后来待他有了权势，他便不许旁人叫他贾公公，只准叫他瑞公公。
“毒虫？这都深秋了，哪来的毒虫？何况这园子里边边角角都是洒了驱虫药粉的。既然被毒虫咬了，叫太医过来诊治一下便是，巴巴地跑来禀告太后和陛下做什么？嫌事情不够大么？”贾瑞疾言厉色道。
那太监哭丧着脸道：“已经派人去叫太医了，可是那郑小姐七窍流血，眼看着就要不行了。”
贾瑞懵了，半晌，才愣愣道：“怎会这样？哪个郑小姐？”
“就是辅国公府的郑小姐啊。”
贾瑞闻言，只觉眼前一黑，腿一软差点跌倒。
“瑞公公，您小心着些。”那太监忙扶住他道。
“小心，小心个屁啊，命都要没了。”贾瑞欲哭无泪道。
站在门侧的长安将两人对话听了个一字不漏，回身行至慕容瑛与慕容泓跟前，向两人报道：“太后，陛下，园子里出事了。辅国公府的郑小姐被毒虫所咬，七窍流血，人快不行了。”
“什么！”慕容瑛猛地站起身来。
秀女出事历朝历代并不是没有过，女人之间的明争暗斗，在入宫前就开始了。但出事的偏偏是辅国公府的人，联想起前一段时间赵枢与赵王刘璋及辅国公府之间的龃龉，慕容瑛的神经几乎立刻就敏感起来，当下便亲自去园中查看。
慕容泓跟着起身。
园中，郑新眉面色青黑，躺在地上不动了。一直被赵宣宜拦着的张竞华忽然又一副喘不过气来的模样，面上勃颈上浮现大片鲜红的斑点，痛苦地往地上瘫去。
众少女还未从郑新眉的变故中回过神来，转眼见张竞华又开始出现异状，一时人心惶惶，唯恐下一个就轮到自己。议论纷纷者有，小声哭泣者有，胡乱奔走想要离开此处者更有。
赵宣宜见张竞华也不行了，心中也慌，但她性格沉稳，便是慌乱中也发现张竞华的状况和郑新眉并不一样，于是又冷静下来。她唯恐草丛里还藏着那剧毒的蜈蚣，便想将张竞华扶到抱香亭中去等太医过来。
她一人扶不动张竞华，想叫个人帮忙，抬眸一瞧众人乱糟糟的，当即大声道：“大家都别慌乱，尽量离草丛与花圃远些，注意脚下，即便还有毒虫，那也不过是虫而已。都向尹小姐学学，没什么好怕的。现在谁来帮我扶一下张小姐？”
众人见她俩离郑新眉近，都不敢过去。还是陶行妹分开众人走过来，与赵宣宜一起扶起张竞华，刚欲去亭中，耳边传来太监尖声唱报：“太后驾到！陛下驾到！”
这下众人也顾不得什么草丛花坛不能靠近的话了，都退到路旁跪下行礼。
“都起来吧。”说话的是慕容瑛，她一步不停地径直向郑新眉那边走去。
众人谢恩起身之后，有胆大的便忍不住抬眼去看跟在慕容瑛身后的慕容泓，目光一沾上，便再也挪不开了。
尹蕙原本还沉浸在踩死毒虫和郑新眉出事的惊吓中，听到太监报陛下驾到她都没反应过来，只是看到众人都跪了，她也跟着跪了而已。殊不知一起身一抬头，慕容泓正好行经她面前，与她的直线距离不超过两丈，近得她连他盘龙金冠上那用作点睛的翡翠都看得清清楚楚。
方才她在枫树下踮着脚尖远远地偷看他，却又看不清时，只觉自己心跳如擂鼓。
而今这样近地看清了他，她却惊奇地发现自己居然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了。事实上，胸腔里就似空了一般，什么动静都没有，安静得仿佛这一切都是幻觉而已。
这前所未有的安静中，她发现自己错了，错得离谱。因为刚入园时她还在为别人的美貌而自惭形秽，一会儿觉得张家小姐国色天香，一会儿觉得赵家小姐清艳脱俗，一会儿又觉得周家小姐美艳动人。却不知，这宫里真正艳冠群芳的，竟然是……陛下自己。
这样金尊玉贵风华绝代的陛下吃过一口她做的糯米笏！
心中升起这个念头时，尹蕙竟有种不枉此生的感觉。
慕容瑛行至郑新眉那边，一眼看去，当即有些目不忍视地用帕子掖了掖鼻尖。
“陛下小心，有血。”长安低声提醒慕容泓，慕容泓便停住脚步不再上前。
长安溜到郑新眉身边，先探了探她的鼻息，又搭了搭她的颈动脉，回到慕容瑛与慕容泓面前禀道：“太后，陛下，郑小姐已经没了。”
围观众人虽早知道郑新眉如此惨状，死多活少，但亲耳听说她死了，还是免不了一阵心惊。方才还是活生生的一个人呢。
“传卫尉卿韩京及掖庭局仵作过来。”慕容瑛吩咐一旁的福安泽。
福安泽领命而去。
“她又是怎么回事？”慕容瑛见张竞华满面红斑地瘫在地上，脸庞憋得发青，遂蹙着眉问赵宣宜。
“回太后，臣女也不知，她突然就这样了。”赵宣宜微颔着首仪态宛然道。
这时太医钟离章和张兴终于赶到，向太后和皇帝行过礼后，张兴去查看郑新眉，而钟离章则去为张竞华诊治。
得知郑新眉确实已死，而张竞华情况危急后，慕容瑛命人将张竞华送去太医院，令钟离章回去转告太医院正杜梦山，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张竞华给救回来。
处理完这件事后，园子里一时安静下来。
长安见郑新眉死了，而张竞华又是如此，再联想起昨夜慕容泓给她的那张名单中并没有张郑二女的名字，心中的联想一时不免多了起来。
张竞华方才虽是满面红斑脸色发青，但眉眼唇鼻还是能看得出绝对是个绝色美女，地上的郑新眉也算清丽可人。两人这般容貌又是这般家世，若无突发状况，断不可能一个都不入选。
慕容泓没有将二女写入名单，莫非一早就知道今天这二人会出事？莫非此事……与他有关？
长安悄悄看了慕容泓一眼。慕容泓表情平静，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让人根本没有理由将他眼前这一切联系到一起。
慕容瑛缓了口气，开始追究责任了。她问明方才张郑二人是与赵宣宜在一起的，于是便让赵宣宜讲述事发经过。
事情的经过并没有什么曲折之处，赵宣宜三言两语便讲清楚了。
听说郑新眉确实是被毒虫咬了才致毒发身亡，慕容瑛暗忖：什么样的毒虫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人毒死？
“贾瑞！”她蹙着眉唤。
“奴才在！”贾瑞急忙上前跪下。
郑新眉死了，他知道自己八成也难逃一死，故而已是面无人色。
“华锦苑居然有如此剧毒之虫，你作何解释！”慕容瑛喝问。
贾瑞磕头道：“太后明鉴，早在三天前奴才便已命人在虫蚁出没之处撒上从太医院领来的驱虫药粉，这几日更是带人日日检视园内的亭台楼阁与各条道路，真的不知这毒虫从何而来啊！”
“你先带人去把这毒虫找出来，哀家再来问你的罪！”慕容瑛道。
“太后不必叫他去找了，毒虫已死，就在这儿。”陶行妹不知何时走到了毒虫被踩死之处。
慕容瑛与慕容泓走过去看。
长安一见死在地上的红色蜈蚣，当即认出那蜈蚣与她在罗泰身上的圆球里发现的蜈蚣一样。原先她猜测郑新眉之死与慕容泓有关，见了这条蜈蚣之后，心中却又生了怀疑。
这条蜈蚣出现在这里，莫非是罗泰派人做的？可是不对啊，既然贾瑞是他们选中要取代郭晴林的人，罗泰在选秀大典上搞事情，不是推着贾瑞进阎王殿么？莫非要贾瑞取代郭晴林是上边的意思，而罗泰念着旧情想保住郭晴林？
这固然是一种可能，但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郭晴林的病并非别人下手，而是他自己故意为之。除掉了司宫台的二把手，他在宫中的位置不就更加稳固，罗泰那边更拿他无可奈何了么？这就叫先发制人。
若是如此，那这条毒虫便不会是罗泰所放，而是郭晴林派人放的。罗泰会培育这种毒虫，难保郭晴林就不会啊。看来她这个师父，真的还有许多看家本领没有教她呐。
只是这个疯子居然在园子里这般贸然动手，就不怕事情闹大了最后查到他身上？抑或罗泰身上？罗泰若是暴露了，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他，因为太后第一个想到的，必然是通过他去找罗泰。
长安抿了抿唇，心中忽然有一丝紧张。
慕容瑛见毒虫已死，回身问慕容泓：“陛下，今日发生此事，你看这选秀是否还要继续？”她的意思是等等看张竞华那边的情况，若是她能熬过去，那等她恢复了再行选秀不迟。若是熬不过去，张郑两家的女儿都死在选秀大典上，也必得做些补救措施才行。毕竟当时张郑赵三人在一起，张郑都出了事，唯独赵宣宜好好的，旁人嘴上不说，心中岂不怀疑是她捣鬼？
“今日之不幸已然结束，若再行择日举行遴选之事，却又不知会发生何事了。依朕之见，今日事今日毕吧。”慕容泓道。
众女见他不仅容色出尘，声音也温和动听，虽未见其笑，但不难想见，他若笑起来，必然也是冠绝天下的好看好听。真真是容且美兮气且华，语若兰兮笑如歌。一时之间十颗芳心，已暗许八九。
慕容瑛听他这般说，细想想，若今日之事真的是有人暗下毒手，那就算改日再行选妃之事，她也无法确保就能一切顺利，遂点头道：“也好。”
慕容泓转过身看向赵宣宜，问：“你是谁家的女儿？”
赵宣宜行礼道：“回陛下，家父乃是陛下之丞相，赵枢。”
慕容泓道：“你不必参加遴选了。”

第282章 皇后
赵宣宜闻言愣了一下，但还是行礼如仪，恭顺道：“是。”
倒是慕容瑛一时摸不清慕容泓的意图，问了句：“陛下此言何意？”
慕容泓道：“赵姑娘不愧为丞相之女，诞育名门德才兼备，临危不惧处变不惊。如此风度，母仪天下足以。”
一言既出，四下皆静。
众参选少女没想到遴选尚未开始，皇后之位便已被赵宣宜夺去。陶行妹还好，虽是一直心仪慕容泓，却也知道自己不配做他的皇后，故而心中只是酸楚而已。另一边的周信芳却差点扯碎了手中的丝帕，只恨死在地上的为什么不是赵宣宜？
慕容瑛也没想到慕容泓竟然这般轻易就定下了皇后人选。不过方才她们过来时，赵宣宜安抚众人，指挥众人远离草丛花圃注意安全的举动她们也都看在了眼底。命案当前，众人都惶恐不安时，她能有此表现，确实不俗。再者让赵宣宜当皇后，不也是她一直希望的么，如此，逢年过节，她就有正当理由召见赵合了。
虽然张郑两家的女儿出了事，慕容泓接下来就立赵宣宜为皇后有将其推到风口浪尖的嫌疑。但此情此景下，她并没有什么正当理由能阻止慕容泓立赵宣宜为后，于是便顺水推舟地笑道：“方才在轩中陛下说哀家眼光好，眼下看来，分明是陛下独具慧眼才对。”
赵宣宜回过神来，忙向两人行礼谢恩，直到此刻，她一向沉静的心才终于略略加快了跳动的节奏。原先入宫时，她见到张郑二人，尤其是张竞华，容色远在她之上，家族实力也比她雄厚，而且她早听到风声，说是皇帝有意立张家女为后，所以今日她本没有信心夺后的。
想不到转眼之间张郑二人都出了事，虽然心知此事绝不简单，但皇后之位落在她头上，她还是高兴的。
不管别人如何，她赵宣宜能被册立为后，不管她这皇后能做多久，不管她这皇后结局如何，这一辈子，她都算没有白活。
“既然太后没有异议，那此事就这样定下了。朕与太后先回轩中休息，长安。”慕容泓唤。
长安忙上前道：“奴才在。”
“此处交给你了。”慕容泓看着她的眼睛。
长安不与他对视，颔首带笑，道：“是，请陛下放心，奴才定不负所托。”
送走了太后与皇帝，善逢迎的少女们便齐齐围到赵宣宜身边向她道喜，七嘴八舌你拥我挤。难得赵宣宜应付着众人，始终面带浅笑风度宛然，丝毫不见应接不暇的慌乱，倒真是一副皇后的派头。
长安也不上前凑热闹，只唤来为秀女们排单的太监，让他们按着花名册让秀女们到园中空地上列队待选。
就在秀女们列队之时，卫尉卿韩京与仵作一行十余人来到了华锦苑，先去坤明轩见过皇帝与太后，随后便来到郑新眉遗体旁，正好赵宣宜不用参选，于是有空将事情的经过向韩京等人复述一遍。
长安站在不远处看着韩京，这男人长得真是好。
不同于正在排队的那些十五六岁的小姑娘，长安看男人不是只看脸，身材好不好也是一个男人能否入她法眼的一大关键要素。
想当初她迷钟羡不就因为他不仅长得俊，还有大长腿狗公腰么。
或许这样说有些片面，但长安就是认为，身材好有肌肉的男人，在床上的表现绝对要优于那些身材不好没有肌肉的。就像男人也喜欢身材好的女人一样，脱光了看起来依然赏心悦目，更利于提高彼此的性致。而性生活在男女双方交往中又有多重要呢？长安认为，非常重要。别的不说，夫妻两人去离婚，理由不管是感情破裂家庭暴力婆媳矛盾还是什么其他原因，都可能需要扯皮很长时间，法官也会本着调解的念头劝和不劝分。但是，只要你的离婚理由是性生活不和谐，并且双方都承认这一点，立马判离。由此可见，性生活和谐对于维持男女双方的感情甚至婚姻稳定都有着无可取代的作用。
言归正传，长安觉得韩京长得好，就是因为他不仅脸长得好，身材也好。以长安上辈子传承下来的老司机眼光来看，这男人在床上的表现比之越龙，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
选他做卫尉卿的那人，心思很深呐。
而郑新眉这边，仵作抽出从她咽喉刺入的银针，一看针尖发黑，忙站起身对抱香亭中的韩京道：“韩大人，死者咽喉部有毒，很可能不是死于被毒虫叮咬，而是死于投毒，她生前喝过的茶要细验。”
韩京自亭中回过身来，道：“茶杯已不翼而飞。”
赵宣宜原本听仵作说郑新眉是死于投毒，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如今又见亭中桌上果然不见了茶杯，登时吓出一身冷汗来。
那茶杯方才还在的，如果有人要拿走，只有趁郑新眉毒发，众人注意力都在郑新眉身上时才有机会趁乱拿走，这反过来证明了那茶中确实有毒。
而她们三人方才在喝茶时谁都没有对那茶水起戒备之心，只想着这毕竟是在宫里，而且又是众目睽睽之下。也就是说，当时那个奉茶的小太监其实是想毒死谁就能毒死谁的。
张竞华和郑新眉都出事了，独她赵宣宜好好的，倒像是有人专门为了她的入宫之路扫清障碍一般。然而赵宣宜心中却并不觉得庆幸，因为她忽然意识到，没入宫之前，一直是她谋算别人，而今还未正式入宫，她却已然成了旁人谋算之下的人。
那她这个皇后之位，到底是宫里早就内定，还是机缘巧合，抑或也是旁人谋算下的产物呢？
没了物证，韩京只得重新详细盘问赵宣宜这个人证。
另一边，众太监已让第一批参选的秀女按着名册在空地上排好了队，因为场地有限，只能四十人四十人地来，五人一行，八人一列。
有句话叫‘茶只要是热的，不会太难喝，女人只要还年轻，总不会太难看’。
长安深以为然，看看眼前这些花枝招展秀色可餐的女孩子们，别说男人喜欢，她看着也喜欢，瞧瞧这一个个嫩玉般的皮肤，这一双双水灵灵的眼睛。这死气沉沉的宫殿和园子都因为她们的到来而变得前所未有的鲜明活泼了。虽然比照陈尸一旁的郑新眉，这样的鲜明活泼未免透着些血腥残酷的冷漠，但同情心这种东西，本来就不是人的生存必备，在宫里，就更不需要了。
封建社会可真是为封建帝王量身定制的天堂啊，这么多正当韶龄的少女，他想选多少就选多少，想睡哪个就睡哪个，最关键的是，这样的活动他每三年都可以举行一次，一直到他死为止。
然而享受着这种福利的男人却在跟她谈真爱，还是一辈子的。
幸好幸好，她脑子没坏。
长安收敛思绪振作精神，从第一行第一个开始挨个挑选，捧着花名册的太监在一旁给她报每个人的姓名、年龄及家世背景。
昨夜慕容泓给她的名单上一共就七个人，她知道这七个人定是他权衡利弊之后精挑细选出来的最能发挥作用的七个人。但是，七仙女虽好，太少，怎么也得来个十二钗吧。宫里宫外多少双眼睛盯着这次选妃，其中更是不乏人精，不说旁的，不制造点烟雾弹出来，慕容泓的意图岂不赤裸裸地暴露人前？
他选那么少，是在意她的看法吧。正好，这次她得让他明白，不管他选多少，对她来说都是一样的。
为免犯狗熊掰棒子的错误，长安一上来就把自己觉得尚可的女子挑出来站到一旁，慕容泓点名的那几位自然也混在其中。顺顺利利地挑过了一百多位，轮到尹蕙和裴滢她们了。
在排队之前尹蕙就悄悄把头上那枚华胜给摘了下来，裴滢瞧见了，好生不解，低声问：“尹姐姐，你怎么又把那枚华胜摘了？陶小姐不是说你戴着没事吗？而且我看那周小姐已经先一步把她头上的华胜摘下来了。”
尹蕙摇摇头，没作解释。她心中所想，裴滢如何能明白？陛下是那样美好的一个男子，她戴着她二哥如此得来的华胜参加遴选，是对他的一种亵渎。更何况，周信芳在那位安公公挑出来的队伍里头，以她的品貌家世，八成能当选，而她自己貌不出众，父亲官职也不高，必然落选。一枚华胜不能让她入宫，却能让她得罪未来的后宫娘娘，得不偿失。
“太仓令尹昆之女尹蕙，年十七。”胡思乱想间，长安已走到她面前。
确实如尹蕙自己所想的那般，她的容貌和家世并未能引起长安的注意，长安甚至停都没停就从她面前走过去了。
尽管早有准备，但这一瞬间尹蕙还是觉得心中空落落的，有股强烈的想要落泪的冲动。她咬紧了牙关反复告诫自己，她今天见到了陛下，而且是那样近的距离，她夙愿已成，该知足了。
孰料长安走过去两步，却又倒退回来。原因无他，这尹蕙虽然貌不出众，但她像一个人——彤云。不是容貌相像，而是气质类似。
尹蕙虽没有让人眼前一亮的美貌，但她皮肤白皙眉目温润，看着别有一股温婉大方的气质，就如当初彤云给人的感觉一样。
彤云，第一个对长安以命相救的人，平日里虽然从不会无故想起，但也不代表长安就会忘记。一开始她对慕容泓忠诚，虽然有部分是她自己逼不得已的原因，但还有部分原因，是因为彤云。她虽然不明白她为什么有那个决心以身赴死也要救她，但她知道她爱慕慕容泓，她放心不下慕容泓。
当一个人欠着另一个人天大的恩情，却没有机会报答时，她很容易将这份亏欠转化为好感并投注到与恩人形似或神似的人身上。现在的长安，就处于这样一种爱屋及乌的情绪中。
“你，也过去吧。”沉浸在对彤云的追忆里，长安几乎是下意识地对尹蕙说出了这句话。
尹蕙怔了怔，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有些懵懵地抬起头来，看着长安问：“公公是说我吗？”
长安猛的回过神来，忽然意识到就慕容泓那性格以及眼下的局势，这首批入宫的女子要有好结局怕是很难。然而她一抬头，看到尹蕙的眼睛时，却又微微愣住了。
那双眼眼眶泛着脆弱的红，眼神透着股不敢置信的茫然，但黑眼仁儿里迸射出来的那股光彩，却明艳得几乎要将长安的眼睛灼伤。
一个女子眼中迸射出这种光彩意味着什么，旁人不明白，长安还能不明白么？她在嘉容那里早已司空见惯了。
是她犯傻了，她怎能将自己的思想代入这些女子呢？对于她们而言，能入宫为妃，那可是一步登天光宗耀祖的事。
于是她点了点头，以肯定的语气道：“对，就是你，尹蕙。”

第283章 照单全收
尹蕙在向备选队伍走去时，双脚还像踩在云端一般感觉软绵绵的不真实，直到目光无意中接触到周信芳冷诮的眼神，才猛然回过神来，忙低眉敛目集中精神，去角落里站定。
长安心中为这些饱受封建思想荼毒的女子叹息一回，接着往下选。
“太乐令裴礼之女裴滢，年十五。”太监在她耳旁报道。
与拘谨知礼的尹蕙不同，这裴滢大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眸子看着长安，见长安向自己投来目光，还一派天真地冲她笑了笑。
论容貌，这裴滢也算不上出类拔萃，但她长得白嫩可爱，年龄虽不大，发育得倒是好。胸大，腰细，臀翘，标准的天使面孔魔鬼身材。长安想着多些类型也能多些选择，于是含笑问她：“你想进宫吗？”
裴滢愣了一下，低眸垂首，声如蚊蚋：“想。”
“你也过去吧。”长安道。
裴滢惊喜地抬头，道：“谢谢公公。”然后小鹿般羞涩又轻快地去与她的尹姐姐会合了。
慕容泓站在坤明轩的窗口遥遥地看着这边，华锦苑秋景宜人，他眼中却只有那抹茶色的影子而已。
她是认真在选，并没有因循苟且敷衍塞责。
其实他明白，很多事情不必一定要等到结果出来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有时候，过程即结果，且是一种比真正的结果更鲜明生动难以作伪的结果。
就像她一直拒绝他，说不喜欢他，但每次他看着她的眼睛，总是能从里面体察到她的情意。
他确定他在她心里，只不过她心里有一堵墙，她在里面，而他在外面。
现在，与其说她是在为他选妃，不如说，她在为她心中那堵将他隔绝在外的城墙添砖加瓦了。她如此用心，誓要确保不给自己，也不给他一丝一毫逾越雷池的可能。
她曾对他说“如果要我做与你两情相悦的女人，我只做唯一”，若是兄长还在，这有何难？他长这么大，从未有一日想过自己终有一天会取代兄长成为皇帝，是以他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这一切根本毫无准备。而打无准备之仗，从来都是要付出代价的。很显然，他已经开始付出他所要付出的代价了。
握着窗棂的手紧了紧，他收回目光，一言不发地回到轩中坐下。
接下来的遴选过程并没什么特别的小插曲，直到轮到陶行妹上场，而长安一声不吭地从她面前走过为止。
陶行妹抓住她的后领子将她扯回自己面前。
长安：“……”顺了顺衣襟，她讪讪一笑，再次举步向前。
陶行妹再次抓住她的后领子将她扯回自己面前。
长安知道想蒙混过关是不可能的了，遂垮下肩小声问：“陶姑娘，您想作甚？”
“我这么大个人戳在这儿你看不见？”陶行妹瞪她。
长安赔笑道：“陶姑娘今日打扮得格外明艳动人，奴才这眼睛也不是长脚底板上的，哪儿能看不见呢？只不过……”她凑近陶行妹，用只有两人听见的声音道：“陛下之前着意嘱咐奴才不能选您，奴才若敢选了您，他便要奴才提头去见。奴才胆小如鼠贪生怕死，还请陶姑娘高抬贵手，就放奴才过去吧。”
“他果真这么说？”陶行妹神情倔强，可眼眶却几乎是瞬间便湿润了。
长安道：“这种话给奴才十个胆奴才也不敢瞎编呀。”
陶行妹扭头看向不远处的坤明轩，咬了咬唇，抬步就向那边走去。
一众参选女子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的背影，唯独长安坏蔫蔫地眯起来长眸，心思：慕容泓你丫想甩包袱，这个大包袱还是你自己乖乖背着吧！
这边长安继续选秀，坤明轩那边慕容瑛和慕容泓正喝茶闲聊，福安泽来报：“太后，陛下，征西将军陶望潜之女陶行妹求见。”
慕容瑛还未开口，慕容泓便道：“不见。”
慕容瑛问他：“为何？”
慕容泓道：“不合规矩。”
慕容瑛笑道：“陛下何出此言？这些秀女进宫，原本就是要被陛下和哀家相看的，如何就不合规矩了？”
“外头正在进行初选，她于此时进来，目的不言而喻。”慕容泓道。
“若真如陛下所言，那她必是对陛下情根深种的，选妃就要选这样的女子，事事以陛下为重，后宫才得安宁。再者，就算不看她的面子，看在陶将军的面子上，也该见她一见，陶将军，毕竟曾是先帝副将。”慕容瑛温言道。
慕容泓不做声。
慕容瑛令福安泽传陶行妹进来。
陶行妹进轩向两人行礼后，慕容瑛问：“你因何事求见？”
陶行妹抬着头道：“回太后，臣女有个问题想问一问陛下。”
“什么问题？”
陶行妹看着慕容泓，眼眶中的湿意早已被倔强掩盖，她道：“陛下，您为何吩咐安公公跳过臣女不选？臣女六岁就与您相识，情分难道还比不上园中那些与您初次见面的女子吗？”
“你也知道你六岁就与朕相识，岂不知朕从来都将你当妹妹看待，如何能让你进宫为妃？”慕容泓直言道。
陶行妹一噎，犟脾气上来，她道：“您将臣女当妹妹看待，臣女可从来就没有一日将您当哥哥看待过。您因个人偏见一早就将臣女排除在备选名单之外，这不公平。”
慕容泓失笑，道：“选妃之事还有公平可言？那你来告诉朕，怎样选才公平？”
陶行妹没有长安那样的应变能力和伶牙俐齿，一时之间哪里答得出来？情急之下，她抽下发间金钗。侍立一旁的福安泽见状大惊，忙喝问：“你想做什么？来人！”
门前侍卫应声看来，慕容瑛挥了挥手，对福安泽道：“别大惊小怪。”
陶行妹反应过来自己此举不妥当，但她已经别无选择，遂拿金钗尖利的一端对着自己的脸颊，看着慕容泓道：“臣女也知此事根本没有公平可言，可是臣女这辈子活到今日，只喜欢过陛下一人，只愿嫁陛下一人。若是此番落选，爷娘必会逼着臣女另嫁他人。臣女不能心中想着陛下而委身他人。所以，今日若不能入选，臣女即刻毁容，以全臣女对陛下的这番心意。”
慕容泓了解陶行妹的性子，知道只要她说得出，她就必然做得到。
他眸光冷了下来，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你这样，朕很不喜欢。”
陶行妹一笑，眼里却涌出满眶热泪，道：“陛下，您能担保入您后宫的每个女子您都喜欢吗？纵然每个都喜欢，您能担保她们每个人一辈子都恩宠不衰吗？如果不能，如果宫中终会出现失宠的嫔妃，您何妨一开始就放一个失宠的在里面呢？臣女不求您能喜欢臣女，臣女只求，这辈子的夫君是您，哪怕只是名义上的。”
慕容泓搁在腿上的手指根根捏紧。这一刻，他忽然有点能体会长安的感觉。如果一份感情在你看来是不适宜的，而对方却拼命坚持，尤其是那个人还是你在意的人，这样的感情原来真的不会让人感动，不会让人心生喜悦，只会让人感觉到麻烦和负担。
以往每当他向长安说着类似的自以为深情的话语时，长安看着他，是否就如他此刻看着陶行妹的心情一样？
难道除了煎熬之外，因爱而生的那份喜悦，也只有先爱上的那个人才能体会得到吗？
慕容泓的沉默让轩中的气氛在僵持中渐渐尴尬，就在陶行妹满溢的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夺眶而出时，慕容瑛开口了。
“好了，这天家娶媳，皇帝喜欢固然重要，但也不是最重要的。陶行妹品貌端正家世清白，更难得的是对陛下痴心一片，哀家做主，她入选了。”
“太后……”
“陛下方才不是还说复选由哀家替陛下拿主意么，现在又不作数了？”慕容泓刚想说话，慕容瑛便打断他道。
“朕真的只当她是妹妹，与她之间并没有男女之情。太后若让她入宫，乃是误她一生。”慕容泓道。
慕容瑛看着陶行妹道：“显然，她并非这样想。她要一个亲近陛下的机会，哀家给了，若她还是只能做陛下的妹妹，那是她自己没本事，哀家没错，陛下也没错。陶行妹，你说哀家说得对不对？”
陶行妹叩首道：“太后所言，正是臣女心中所想，多谢太后成全。”
慕容瑛复又看着慕容泓道：“陛下也不必太过抗拒，世上没什么事是一成不变的，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更是如此。就如你今日选赵宣宜为后，难道是因为你对她一见钟情么？若非一见钟情，既然你能因为感情之外的原因选她为后，又何妨以感情之外的原因选陶行妹为妃呢？”
世上没什么事是一成不变的，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更是如此。这句话让慕容泓自然而然地想起了前几天他与长安的那番争执，长安的意思概括起来，不也就是这句话吗？
为什么比他还小一岁的她，能与太后说出一样的话来？难道真的是他的想法太天真了吗？难道人的感情，真的那么脆弱易变吗？他不信。
他不信，却也阻止不了他心情低落。
他是个感情细腻的人，但他从来就不是一个感情丰富的人。对于陶行妹，他自觉今日之事他已经做到仁至义尽，既然她不领情，那就随她吧。
“朕听太后的。”面对慕容瑛的问话，他如此回答道。
陶行妹久去不回，长安料想是事成了。于是除去赵宣宜和陶行妹之外，她选了十人，加上那两个正好组成十二钗。为什么选这么多呢？因为她觉得人再多了，慕容泓那小瘦鸡的身子可能吃不消，再少呢，又不够他忙的，到时候难免又想东想西，十二个不多不少，正好。
选好了人之后，她便带着这十名女子去坤明轩向慕容瑛和慕容泓复命。
慕容瑛拿了选出来的秀女名单，问长安：“怎么才选这几个？”
长安恭敬答道：“开选前陛下曾告诉奴才，选五六个就行了。奴才觉得太少，已是多选了。太后若是嫌少，要不奴才再去选一些过来？”
说话间慕容瑛已看完了秀女名单，其中有些秀女的父兄身份还是很敏感的，比如虎贲中郎将栾平，太常卿乔白骏，这个乔白骏还是梁王张其礼的表妹夫。再比如说太仆卿宋槐，据她所知此人与吴王周平乃是同乡，当年两人是结伴从家乡逃荒出来的。
而有些秀女家世则非常一般，比如说太中大夫姚沖的孙女姚静雅，太史令之女孔熹真，太乐令之女裴滢，还有太仓令之女尹蕙。
慕容瑛见周信芳也在名单内，加之赵宣宜已是定下的皇后，此番选秀目的已然达成大半，若是再擅自更改入选秀女名单，反而容易招人诟病，于是便以长安眼光不错为由，建议皇帝照单全收。
慕容泓一开始便说了自己不会亲自挑选，此时自然也不能出尔反尔，于是便依太后之言，照单全收。

第284章 你开心吗
敲定了入选秀女名单之后，秀女们被安排送出宫去，韩京则来向慕容瑛与慕容泓汇报郑新眉那边现场勘验情况。
听说郑新眉很可能死于投毒，慕容瑛知道自己一开始的猜想并没有错，此事的确是有人在背后暗下黑手。贾瑞这个没用的东西，居然能让人在这种场合有动手脚的机会，如果换做是郭晴林来办此事，就绝不可能出现这样的纰漏。
“既然那茶中有毒，投毒的必是那奉茶太监，而汪海的名字又是他主动说出口的，依哀家看，八成是祸水东引之计，重点还是要抓到那个奉茶的太监。”慕容瑛道。
“话虽如此，但宫中这许多内侍，那太监为何偏偏将污水泼在汪海头上，而不泼旁人头上呢？这只能说明这太监或者他背后的主谋与汪海之间是有利害关系的。依朕之见，先把这汪海抓起来投入诏狱，细细审问，从他身边的关系开始一一摸查，会比在上万宫人里头找那一个面目模糊的宫人更省时省力。”慕容泓侧过头看着慕容瑛道“郑新眉死于宫中，此事不管怎么说都是我们对不住郑家，必须尽快给他们一个交代，太后以为如何？”
慕容瑛心中暗生警惕，但此时骑虎难下，她只得附和道：“陛下说得有理。”
慕容泓紧接着道：“既如此，韩京，去司宫台查花名册，看看这个汪海是在哪处当差的，速将他抓入诏狱严加审讯，务求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出投毒之人。这是你上任以来的第一件差事，你可千万别叫朕失望。”
韩京拱手道：“臣遵命。”
处理完郑新眉之事，太医院那边又来报张竞华已脱离了生命危险，慕容瑛与慕容泓便各自回宫了。
“郭晴林的病到底好了没有？”一回到万寿殿，慕容瑛便紧蹙着眉头问。虽是最近她越来越不待见郭晴林，但一旦出了事，还真离不了他。宫里目前没有能取代他位置的人选，这是事实。
寇蓉道：“回太后，昨日刚派人去探望过他，说是好多了。”
“现在马上再派人去，问一下这个汪海到底是什么人？死一个郑新眉不算什么，皇帝此举的最终目的，才是哀家真正担心的。”慕容瑛道。
“太后确定此事乃是陛下手笔？”寇蓉问。
“不是他还能有谁？在选妃大典上毒杀辅国公的孙女，下边的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才敢做这事。”慕容瑛微微眯起眼，缓缓道“都说妇人心毒，看来哀家这个侄儿的心，比之毒妇，也不遑多让啊。”
“可若是陛下派人投的毒，那条蜈蚣又是怎么回事？难道真是巧合？”寇蓉提出疑问。
寇蓉这一说，倒是提醒了慕容瑛，她思虑片刻，吩咐寇蓉：“你马上派人去诏狱一趟，问问仵作能不能检验出郑新眉中的是什么毒？毒发状况是否与其毒性相符？”
寇蓉领命。
慕容泓回到甘露殿内殿，欲更衣，一转身发现长安在后头眼巴巴地看着他。
“你有何事？”他问。
长安腆着脸道：“陛下，旁人加官进爵都有个宫人专门去宣旨，奴才这职升得一些儿声响都没有，奴才心中不安呐。”
慕容泓心知她指的是他在坤明轩向慕容瑛介绍她是常侍一事，遂道：“到郭晴林那边去换个腰牌，让他在册子上记下一笔就是了。朕承认你的身份，你还怕谁质疑不成？”
“奴才谢陛下隆恩。”确认了自己在轩中并没有听错，也非是他口误，长安心中雀跃，忙行礼谢恩。
慕容泓站在书桌边上看着她，忽问：“你开心吗？”
有风从窗外拂来，带来阵阵桂花清香。
长安抬起头看他，从她这个角度看去，那窗便似一个画框，他正好在框中。窗外木芙蓉与朱槿正是花期，开得如火如荼，背景如画，人亦如画。
她扬起笑靥，毫不迟疑道：“自然开心。”升职加薪，谁不开心？
“开心就好。”他收回目光，微微侧过身去，道“你出去吧，朕要更衣。”
“是！”长安再行一礼，走出内殿，着宫女太监进去伺候慕容泓更衣。
选秀刚过，然而她代替皇帝挑选秀女的消息似乎却已传遍了宫中。那些个原本就对她礼敬有加的小太监小宫女们，包括长寿松果儿他们在内，此刻跟她打招呼时那劲头，都是一副恨不能从屁股后头拽出条尾巴来冲她摇上一番才够淋漓尽致的模样。
这奴才替皇帝选妃原本就是绝无仅有恩宠至极之事，何况她挑选出来的秀女太后与皇帝一个都未删减，将来会全部入宫，这些娘娘们对于将她们从人堆里挑选出来的人，能不存上几分感激之心？日常相处中能不对她高看一眼？既得陛下恩宠，又得后妃高看，长安这分明是要有平步青云的势头啊。
对于这些弯弯绕绕，这些削尖了脑袋想往上爬的小宫女小太监们心里门儿清。
长安昂首挺胸步履轻快，颇有几分春风得意的味道。然而当她走出那些火热得几乎要烧起来的恭维视线，心中豪情万丈的气焰也渐渐平息下来之时，她的脚步却开始迟滞了。
她在回想方才慕容泓问她的那句话——你开心吗？
结合当时的语境，她以为慕容泓是问她升为御前常侍开不开心，当时还觉得他多此一问来着，难道她的开心不是明明白白写在脸上的吗？
而今细细想来，才觉得他这一问，或许问的并不是这件事。毕竟，以他的心智以及他们对彼此的了解，他真的没必要问出这个问题，并且她回答之后，他的反应也有些奇怪。
如果不是问的这件事，那会是什么事呢？今天上午对她来说一共也就发生了两件事，第一，她为他选了妃嫔，第二，她升了职。
莫非他是在问：为朕选了那么多女人，你开心吗？
思及这件事，她停住了脚步。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有什么资格为慕容泓多选五个女人？
是，当时她在挑选时心中想的是选些与他没有立场冲突的温柔美好的女子进宫，也许有人能让他放下心防，进而两情相悦，最后让他的感情终有个寄托之处，不必再于黑暗中抱膝而坐，顾影自怜。
她自以为这是在为他着想，为他好。可在他看来，他想要她做他的女人，何尝不是为她着想为她好？做他的女人，她可以恢复女儿身，可以不必再以身犯险，可以在他的庇护下一辈子衣食无忧，不比现在好吗？
她那样义正辞严地一再拒绝他的“好意”，一转身却又将自己的“好意”强加在他身上，特么的她这不是双标吗？
而且就今天这种情况，就算他不想接受她的这番“好意”，他能当着慕容瑛的面将她擅自挑选出来的那五名秀女涮下去吗？他不能。
所以，她不仅双标，她还乘人之危了。
她口口声声说从没有将自己定位成他的女人，从始至终她都只是他的奴才而已。试问哪个奴才敢在皇帝的终身大事上自以为是地擅作主张？不过还是因为她潜意识里知道他喜欢她，不会忍心处罚她罢了。言辞上拒绝着他的情意，实际上却又理所当然地享受着因他的这份情意而带来的种种好处，这种行为只能用又当又立的婊来形容才最贴切。
最关键的是，今天她犯下的这个错误，她根本没有能力去更正，更无法弥补。
想起她方才在他面前的功利模样，再思及他那句“你开心吗”背后所承载的东西，纵然此刻身边无人，长安也觉着无地自容。
她一直自认自己比他更成熟更理智，成熟在哪儿？理智在哪儿？脸皮更厚更自私吗？
担心自己就这么呆呆地戳在路上引人注意，她下意识地走到路旁的一棵树底下，结果抬头一看，又认出这棵树正是那个雨夜她站在树下，他追出来给她伞予她灯的那棵树。
想起那个雨夜，他是真心打算放她出宫的，反而是她，因为种种顾虑放弃了出宫机会留了下来。既如此，如今发生在她身上的一切都可以归结为是因为她留下的这个决定造成的，那她有什么资格怨天尤人呢？难道不应该本着自作自受的觉悟一声不吭地一力扛下么？
她从来就没有摆正过自己的位置。
她更不应该那样对他。
长安萎靡了片刻，又振作起来。
既然事情都已经发生了，自己再自责再抱歉也没用。她也不会矫情地去向他赔礼道歉，道明寺说得对，道歉有用的话要警察干嘛？
心中有亏欠，那就从别的事情上弥补吧。她能为他做的，都为他做到最好，不求他原谅，只求自己心安。
如是想着，她没去东寓所找郭晴林，而是方向一转，出了长乐宫去了掖庭局。
“许久不见，鄂公公别来无恙啊！”到了掖庭局见到了掖庭丞鄂中，长安笑着招呼道。
“哪里哪里，都是托安公公的福。”近一年未见，这鄂中不仅比去年胖了，人也显得开朗圆滑不少，显见这掖庭局二把手的日子过得还是颇为滋润的。
当然，两人都没忘记，鄂中这掖庭丞的位置，还是拜长安所赐。去年因着宝璐之死两人要避嫌，不敢多接触，而今时过境迁，恰好又有郑新眉的案子作为契机，长安身为御前之人，来掖庭局过问一下案情也无可厚非。
“那汪海押过来了么？”时至中午，大家都没吃饭呢，长安也没心思跟他绕圈子，开门见山地问。
鄂中道：“还未。”
“郑家小姐中毒身亡，张家小姐也差点没救过来，这两位小姐原本可都是有品貌有家世，入宫为妃甚至为后都没有问题的，谁知竟在遴选之前出了这等事，你是没瞧见，陛下当时那可真是龙颜震怒啊。这个汪海的审讯过程你们掖庭局全程都要派人盯着，万不可出丝毫差池。”长安叮嘱道。
鄂中忙道：“多谢安公公提点，杂家记住了。”
“还有就是，若是审出来结果与那边有涉，稳着点，别轻举妄动。”长安凑过去对他低声道。
鄂中目光一闪，时间短得几乎让人来不及捕捉。他以一种莫名所以的语气问：“安公公此言何意？那边……是什么意思？”
长安看着他笑道：“鄂公公，就咱俩这关系，你说这话可就不够意思了啊。在别处，那是纸包不住火，然而到了宫里，这句话就该改成‘屁股包不住尾巴’，你说是不是啊？”
丢下这句，长安也不多说，转身便走了。留下鄂中站在原地，琢磨着她话中虚实，眉头愈皱愈紧。
片刻之后，一名其貌不扬的小太监从掖庭局中出来，低着头往拱宸门的方向匆匆而去。
长安隐在道旁的树丛后，将那名小太监的容貌暗记于心，也没打草惊蛇，转身回了长乐宫。

第285章 野心
长安回到长乐宫，先去了趟东寓所，找到正在吃饭的袁冬，将掖庭局那名小太监的体貌特征告诉了他，让他派人接近那名小太监，将他的个人及家庭情况都打听清楚。
用过饭后，她去找郭晴林。
郭晴林披散着一头微湿的长发，正倚在窗下慢条斯理地修指甲。
“师父，这病一好就明目张胆地在陛下的选妃大典上使幺蛾子，您就不怕暴露了您自己？”长安坐在他对面笑盈盈道。
郭晴林舒展着他白皙漂亮的手指，淡淡道：“你以为选妃之事由贾瑞操办，司宫台的人就都听命于他了？陛下在这样的场合做小动作，能瞒得过我的耳目？”
“如此说来，陛下之所以能得逞，还得归功于您的默许咯。可是我不明白的是，如果你一早就知道陛下要对郑新眉下手，你为何还要放毒虫咬郑新眉呢？这岂不是多此一举吗？”长安问。
“很简单，陛下只要郑新眉不能参加遴选就可以了，而我，却一定要她死。”
长安心弦一拨，便明白了他的意思，道：“因为，您一定要贾瑞死。”慕容泓设这一局，肯定不会只是为了让张郑二人参加不了遴选而已，他必然还有后招，也就是说，最终不管真假，总会揪出一个下毒之人的。而郑新眉如果与张竞华一样都是有惊无险，身为司宫台二把手的贾瑞就很可能在太后的保护下逃过一劫。只有出了人命，他才是真正的在劫难逃。
郭晴林眉眼不抬，只道：“可有从这件事里总结出什么经验？”
“当然，那就是，永远不要与自己下面的二把手关系亲密。这样关键时候才能用他顶锅，还不必担心会被他出卖。”长安道。
“孺子可教。”郭晴林笑着睨她一眼，心情甚好的模样。
“可是，您擅自做主毒死了郑新眉，就不怕惹恼陛下？”
“惹恼陛下又如何？反正宫人里头他最信任的就是你，在你还没有资历取代我之前，动我，是给别人机会。这一点，他和我都心知肚明。”郭晴林气定神闲道。
“徒儿可不想取代您，什么事都有您挡在前头多好？言归正传，师父，有没有那种毒，常态下对人没什么影响，但一旦燃烧就会使人中毒的？”长安问。
郭晴林瞄她：“教会徒弟，饿死师父。”
长安讪笑，道：“徒儿看您会的也不少，师祖不还好好活着么？尊师重道是传统美德，徒儿不敢或忘。”
尹府门前，一名家奴正站在台阶上一边嗑瓜子一边向着巷子口张望。不多时，耳旁传来轿子的吱呀声，他定睛一瞧，见一顶小轿正从巷子口转进来，登时撒丫子就朝府中跑去。
“老爷，夫人，大爷，二爷，小姐回来了，是宫里的公公给送回来的。”到了正堂，小厮一脸喜色道。
二爷尹衡腾地站起身来，双眼放光，道：“宫里的公公送回来的，那必是中选了。爹，娘，大哥，咱们快去门前迎迎小妹，咱们尹家可是要出一位娘娘了！”
“中……这就中了？”尹昆愣怔地问，一时还回不过神来。
“爹，肯定是中选了，否则不会有宫里的公公跟着回来。”尹衡道。
一家人匆匆忙忙来到门前，果见尹蕙的轿旁跟了位宫里的内侍。
“尹大人，杂家这厢向您道喜了，贵府小姐，中选了。”到了门前，那内侍眉开眼笑地朝尹昆作揖道。
“公公辛苦了，请里面喝茶。”尹昆客气地向府内让他。
“不了，杂家还要回宫复命呢。这分封的圣旨大约过几天就到，尹大人您就好吧。”内侍推辞道。
“既然这样，那……”尹昆官职不高，虽不常与宫中内侍打交道，但基本的规矩还是知道的。但是因他自己身上没带钱，便侧过脸拿眼去看尹夫人，尹夫人却在一旁扶着尹蕙，离这边甚远。
“那有劳公公了，将来舍妹入了宫，还要请公公多加关照。”尹衡及时地凑上前去，从袖子底下塞过去一大锭银子，谦和道。
那内侍也从袖底接了银子，脸上的笑容愈发真诚起来，道：“瞧您说的，两百多位秀女只选了十二个，贵府小姐能脱颖而出，将来入了宫，还用得着杂家这等奴才关照吗？杂家还要求着尹娘娘多加关照呢。”
两人寒暄几句，那内侍便回宫去了，尹氏一家兴高采烈地簇拥着尹蕙进了院内正堂。
“两百多位秀女选了十二位，如何就选中蕙娘了？”尹昆颇有些不能理解道。
尹衡在一旁笑道：“瞧爹这话说的，咱家小妹哪里不好了？”
尹昆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女儿身份已经今非昔比，他这样说话是很不妥当的，遂清了清嗓子道：“蕙娘，为父不是那个意思。为父的意思是……唉，为父实未曾想过你能中选，为父官职低微，给不了什么你助力，日后你真进了宫，千万谨言慎行啊。”
尹蕙乖顺道：“是，女儿谨遵爹爹教诲。”
尹夫人道：“好了，蕙娘累了一上午了，你也别急着说教，且让她去屋里好生歇着吧。”
尹昆颔首。
尹蕙礼仪周全地辞别爹娘兄长，回到自己房中，一关上房门，她便捂住心口，疾步到妆台前坐下。
直到如今，想起自己中选一事，她还如在梦中一般，总觉得不太真实。
她真的成了陛下的妃嫔？名正言顺的？
拉开抽屉，她取出那只装有糯米笏的盒子，端详片刻便激动地将它紧紧抱在了怀里。
那样让她惊为天人的陛下，别说是妃嫔，便是给他做一辈子奴婢丫鬟，她也心甘情愿呐。
耳旁传来敲门声，她从美梦中醒来，睁开眼，将盒子放回抽屉中，收拾一下情绪，这才道：“进来。”她以为是她的丫鬟绵儿。
“小妹，是我。”门外传来她二哥尹衡的声音。
尹蕙起身开了门，见尹衡端着托盘和茶盏站在门外，问：“二哥，怎么是你给我送茶？绵儿呢？”
“她原本要来的，是我有话要对你说，所以代她来了。”尹衡道。
“二哥有何事要对我说？”尹蕙从他手中接过托盘放在屋里的桌上，回身问。
尹衡看一眼她的发髻，问：“二哥送你的那枚华胜，小妹为何没戴？”
尹蕙犹豫了一下，实话实说道：“忠义侯家的小姐周姑娘与我戴了一样的华胜，我便摘下了。”她从袖中摸出那枚菊花华胜，递还给尹衡道“以后我与她同在后宫，她的位分是定然会比我高的，这枚华胜我也不能戴了。二哥，你拿去还给你的同窗吧，或者留着给将来的二嫂也好。”
尹衡接过那枚华胜，眉目间阴郁了一刹，抬眸看着尹蕙道：“都怪二哥思虑不周，给你造成这等麻烦，你放心，将来二哥要么不送你东西，再送你，必是独一无二的。”
“二哥，我不是这个意思……”尹蕙见他似是误解了，刚想解释，尹衡抬手打断她道：“小妹，你什么意思二哥明白，但你更要明白，咱们是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为你好，便是为我自己好。这枚华胜我暂且替你保管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待到你愿意戴它之时，我再将它还你。”
一场选妃，几家欢喜几家愁。
辅国公府后院一处正房内，郑国霖的夫人佟氏正哭得死去活来。
“别人家的女儿都好好的，怎么独咱们如月出了事？早上出去时还让我中午给她准备她最爱吃的桂花鸭，桂花鸭还在，人却没了，我可怜的如月……”
郑国霖沉默地坐在一旁，女儿死了他也难过，但难过也只一阵，如今此事留给他的更多是愤怒。在选妃大典上毒杀他的女儿，这不是在打他的脸，打辅国公府的脸么？
“五、五爷。”下人也知他们夫妇此刻心情不好，过来传个话都战战兢兢的。
“什么事？”
“太爷叫您过去。”
郑国霖来到郑通位于前院的书房，按规矩行了礼。
“宫里怎么说？”郑通示意他坐下。
“如月暂时安放在掖庭局里头，说是抓到了投毒之人，再送她回来。”郑国霖沉声道。
郑通看他一眼，道：“这副样子，你是难过还是生气？”
郑国霖抬眸看他，问：“父亲难道不生气？”
“生气有何用？”郑通不答反问。
郑国霖默然不语。
“你也老大不小了，应是明白当一件事已经发生，当务之急不是去追溯前因，不是发泄情绪，更不是浪费时间在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上，而是如何根据既定后果调整我们的应对之策，让我们整个家族的利益，不会因为局部的失利而受到影响。”
郑通从书桌后站起来走到郑国霖对面落座，道：“从今日选妃的结果来看，赵枢的女儿被册立为后，目前他是最大的赢家。但是，因为刘璋与怀之焱的关系，如今他与我郑家之间有嫌隙。虽然在利益面前，任何嫌隙都不是不可弥补的，但是，在他明显处于优势的情况下去弥补这嫌隙，不是明智之举，更何况，张家已经先一步与他结成了同盟。”
关于张家与赵枢已经结盟这一点郑国霖是认同的，如若不然，韩京也不可能当上卫尉卿。
“张家的女儿也因为在宫中出了事而落选，虽然赵枢如今摆脱不了背后暗下黑手的嫌疑，但在利益的驱使下，他们双方的关系非但不会因为此事而破裂，反而只会更紧密。而我们呢，不管如月之事是宫中那位主使，还是赵枢主使，这件事给外人传递的信号是一样的，那就是，我们郑家被放弃了，要走下坡路了。”
郑国霖愁眉深锁，他所担心的，也正是这一点。
“刘璋狂妄自大得罪了皇帝，进而连累了我们郑家，下一届选秀要三年之后，三年，让我们郑家消失在大龑的版图之上，绰绰有余了。我们必须立刻找到一位合适的盟友来巩固我们的地位。”
“父亲心中可有人选？”郑国霖问。
“有。”
“谁？”
“慕容怀瑾。”
“慕容怀瑾？”郑国霖皱眉，道“慕容怀瑾说起来虽是皇亲，但他不过是慕容氏的庶子而已，皇帝甚至连爵位都未曾分封给他。与他结盟，有用么？”
“你别小看这个慕容怀瑾，他虽是庶子，却是太后慕容瑛如今存世的唯一兄弟。而且，你也知道他没有爵位在身，却能娶到武清伯的女儿，与忠义侯成为连襟，当初若没有太后的一力保举以及他自己的刻苦钻营，他能有这样的姻亲？如今忠义侯的女儿进了宫，武清伯的孙女又与执金吾秋家结了亲，再加上他为自己儿子定下的亲事，这转折亲加上转折亲，他的姻亲故旧都快遍布小半个朝廷了。其人看着温吞，野心不小。”郑通道。
“若是如此，我们贸然与他接触，会否引起他的戒心？”
“我们不必直接与他接触，稍加试探即可，若他有意，自会主动与我们接触的。”
“如何试探？”
“听说忠义侯还有一名嫡女待字闺中，你改日派人替你的嫡三子去求娶她。”郑通道。
郑国霖细细一想，迟疑道：“父亲指的是忠义侯的嫡长女？我听闻那姑娘是个病秧子，所以才十九岁了还待字闺中嫁不出去。”
“病秧子又如何？那是忠义侯的女儿，后宫娘娘的嫡亲长姐，不比别家活蹦乱跳却什么也不是的姑娘强？纵然娶过来没多久就殁了也不打紧，再娶就是。最关键的是，能不能娶得过来。”
郑国霖明白了，在目前的情况下，若是忠义侯肯将女儿嫁入他们郑家，就代表在他眼中郑家还是有拉拢价值的。在他眼中有拉拢价值，在慕容怀瑾眼中，自然也会有拉拢价值。

第286章 情难自己
汪海果然只是个背锅的，被抓去诏狱之后一问三不知，但是他招供出一个嫌疑人，说如果有人陷害他，那么一定是这个人。
这个人名叫陈修金，是司宫台一不大不小的管事。对于投毒一事，他自是矢口否认，可最后卫尉所的人却在他对食房里搜出了郑新眉所中之毒，并且那宫女也指认那东西是陈修金放在她那里的。
再顺藤摸瓜往下追查，发现这个陈修金的外家侄儿，娶了安国公府的二房夫人身边管事妈妈的女儿，除了这一层关系之外，再无其他特别的了。
慕容瑛原本以为查来查去，总要查到赵枢的头上，听闻这个结果之后，愣了半晌，明白了。
在这开国之初，比起赵枢这个文臣之首，显然是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对慕容泓的威胁更大，因为这些世家手里不仅有文臣，还有武将。慕容泓初生牛犊不怕虎，啃骨头都选最硬的先啃。
当然，就这点小伎俩不可能让张郑两家的家主信以为真。但是，关系好的时候，什么事情都可以不计较，同样的，一旦两家关系不好了，什么事情都可以拿来作为决裂的借口。
他们私底下的恩怨不好摆到明面上来说，但此事不同，眼下虽没有证据证明是张家指使陈修金投的毒，但因为有这层关系在，众人心中自然各有想法。以后若是张郑两家要翻脸，完全可以用此事来作筏，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理来。
这便是慕容泓的阴险之处，比起手起刀落，他更擅长用钝刀子割人。东割一下西割一下，你觉着疼，但因为不见血，便容易被表面现象所麻痹。但是，如果你与旁人打起来，这些被钝刀子割过的地方，总归会比完好之处更快也更容易破裂。
过了几日，这天慕容泓上朝回来，刚进内殿，一灰扑扑毛绒绒拖着条长尾巴的东西忽然从他脚边窜过，爱鱼紧跟着扑了过去。
他吓得一个趔趄，大叫：“快来人！”
“陛下莫慌，是假鼠，假鼠。”正趴在地上跟爱鱼玩的长安忙道。
慕容泓定睛一瞧，发现那老鼠已经被爱鱼扒拉得翻了过来，底下居然是木头的，还装着四只小轮子。
他定了定神，挥退在身后探头探脑的长福等人，走到书桌后坐下，抬头看着长安。
他皮肤真的很白，而且是类似女人那种细腻剔透的白，郭晴林钟羡等人在男人中已经算是白皙的那类了，比之于他还是要黑一个色号。
长安自觉自己比他也要黑一个色号。她心底暗自庆幸，好在有这么个面若好女的陛下帮她打掩护，如若不然，她的身份还真的未必能掩饰得这么顺利。
“陛下，您不更衣么？”不知为何，穿着龙袍的慕容泓总让长安感觉像是慕容泓的孪生兄弟一般，虽是容貌一样，实际上却是两个人。尤其是如现在一般，目色深深若有所思地看着人的时候，那种感觉便更明显了。
“去把那只鳖扔了。”慕容泓收回目光。
长安看了看猫爬架旁那只肥得都已经缩不回壳里的王八，下意识地问了句：“为何？”
“它与爱鱼本来就不合适，如今爱鱼有了新宠，正好让它解脱。”慕容泓拿过一本书，眉眼不抬一本正经道。
长安：“……”这话说得，怎么听怎么别扭呢。
“是。”她也不与他计较，过去捧起那只肥嘟嘟的王八就往殿外走去。
慕容泓看了眼她的背影，没吭声。
一个时辰后，爱鱼玩假老鼠玩累了，准备回猫爬架上休息，突然发现它的好基友鳖兄不见了。它开始殿里殿外地找，把它俩能去的地方都找遍了也没找到鳖兄，这下急了，喵喵地叫个不停，见慕容泓不理它，还跳到慕容泓书桌上去，把他的笔架都碰翻了。
慕容泓伸手把它抱到腿上，摸着它的脊背道：“你不是有假鼠了么？还找它做什么？你以为它会如你留恋它一样留恋你吗？”
爱鱼可听不懂他这番说教，见他没有要帮它找基友的意思，便又从他怀里跳出来，四处地喵喵叫。
直到慕容泓用完午膳，它还没消停。
慕容泓想如往常一般安安静静地午睡片刻，于是拿来小鱼干哄它，结果发现爱鱼居然流眼泪了。他养了它九年，第一次看到它眼泪汪汪的样子。
它趴在猫爬架的中层平台上，耷拉着耳朵一副恹恹的模样，连他手里的小鱼干都无法吸引它的注意力了。
他沉默片刻，用帕子将它眼睛上的泪水掖干，揉着它的头顶问：“竟会这么难过么？”也不知是在问它，还是问他自己。
爱鱼回答他的是一声可怜兮兮的“喵~”。
即便如此，慕容泓还是硬着心肠忍到了第二天，下朝回来，发现爱鱼还在廊下喵喵地叫，这才问站在殿前的长安：“那只鳖呢？”
“回陛下，已经扔进鸿池了。”长安道。
慕容泓侧过脸吩咐一旁的长福：“去叫广膳房送一只鳖过来，要活的。”
长福答应着去了。
很快，长福便带着一只活鳖回来了，爱鱼一见，轻快地跳过来，结果只用鼻子嗅了嗅，便绕过那只鳖，继续做它的祥林喵去了。
长福奇道：“安哥，你看这事儿可真怪了啊，难不成同样是鳖，味道还能不一样不成？”
长安双臂环胸，挑眉道：“我又不是猫，哪知道这鳖与鳖味道有何不同？”
爱鱼不要别的鳖，慕容泓也没办法。可它白天叫晚上叫，几天下来，原本睡眠就浅的慕容泓眼下都泛了青。本着自作自受的觉悟，他也只好忍着。
可是这天下朝回来，他意外地看到爱鱼又在廊下和它的鳖兄相亲相爱了。
他忍不住抬眸去瞧一旁的长安。自选妃后，除非必要，他几乎没与她讲过多余的话。
长安一脸无辜：“陛下您别看奴才，奴才真将它扔进鸿池了，可它是有脚的嘛，大约慢慢地自己又爬回来了。”她一边说一边还用两只手模仿鳖爪划动的姿势。
慕容泓看了看她的手，也没吱声，到了内殿换完衣服，长寿来报说是寇蓉求见。
“陛下，太后已经初步拟好了各位入选秀女的封号，着奴婢拿来让陛下过目，看陛下有没有要修改的？”行过礼后，寇蓉恭恭敬敬地递上名单。
长安接了，递到慕容泓手中。
慕容泓展开一看，赵宣宜自是皇后，接下来两名美人，分别是陶行妹和周信芳。三名才人，分别是光禄卿陈钰秋之女陈琪，虎贲中郎将栾平之妹栾娴和太常卿乔白骏之女乔雁锦。三名宝林，分别是丞相司直孟惟之女孟曦儿，太中大夫姚沖孙女姚静雅和太仆卿宋槐之女宋名微。三名选侍，分别是太仓令尹昆之女尹蕙，太乐令裴礼之女裴滢和太史令孔庄之女孔熹真。
“将忠义侯之女周信芳降为才人，其余的就按太后的意思去办。”慕容泓将名单递还长安，话却是对着寇蓉说的。
寇蓉领命，拿着名单回去复命了。
这一天天过得平缓而枯燥，长安早上起床时总觉得一天很长，结果不过几个眨眼的功夫，却又到黄昏了。
快要初冬了，天黑得早，甘露殿里的灯自然点得也早。自升了常侍之后，长安已经成为了长乐宫宦官中名正言顺的二把手，而郭晴林这个一把手又是偷懒成精的，自然将甘露殿的一应琐事都扔给她去做。
殿里如今有三个御前听差，轮着值夜够了。长安每天入夜后将甘露殿里外巡视一遍，确定一切如常，然后核对好当夜的值夜名单并交给褚翔一份后，就可以回东寓所去歇着了。
这天也不例外，甘露殿的灯盏都点起来后，长安拿着一柄鸡毛掸子，将殿中边边角角都巡视一遍，确认没有虫豸也没有异物，便将鸡毛掸子插回瓶中，走到站在书架前的慕容泓身边禀道：“陛下，殿内都检查过了，安全无虞，您早些休息，奴才告退了。”
言讫她躬着身想退出殿去，却不防他忽然伸手拽住了她的手腕。
长安：“……”近半个月他不曾碰触过她，也不曾再对她说那些情话，她还以为他改邪归正了呢。
“朕这样冷待你，你才觉得自在是吗？”慕容泓另一只手将书塞回书架上，回身看着她问。
“各归其位，奴才觉得挺好的，陛下觉得不好吗？”
“不好，朕觉得一点都不好。”
“陛下觉得哪里不好？”
“朕心情不好。”
长安：“……”这锅我不背！
“陛下，您是一国之君，日理万机任重道远，每日烦心之事不知凡几。所以，您心情不好，不一定是因为奴才啊。”长安讪讪道。
“你在质疑朕的判断？”慕容泓将她往自己这边拉近。
长安忙垂眸，一边往后缩一边一副奴相道：“奴才不敢。”
慕容泓用了点力气，虽然他也不是重量级选手，但仗着性别优势，对付长安还是绰绰有余的。
长安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他扯得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他伸出另一条手臂，将她轻轻拥住。
鼻尖盈满了他身上特有的那股似草木清新一般的味道。长安下巴抵在他肩上，眼珠骨碌乱转，暗思：啥情况？
心中还念着在选妃之事上对不起他，她便没有急着挣扎。
见她不挣扎，他放开拽着她的那只手，双臂一环，将她彻彻底底地拥入怀中，低下头，脸贴在她的耳侧。
长安有个怪癖，她可以接受和男人接吻甚至上床，但她不太能接受如眼下这般单纯的拥抱。
不管是接吻还是上床，她都可以看做是本能需要，肉体的诉求。可是这样的拥抱不是，这是一种感情需要，灵魂的诉求。
这种亲密让她觉得陌生而不适应，她试图挣脱并同时劝说他放开：“陛下……”
“别说话，朕不过就想这样抱抱你罢了，也不可以么？”慕容泓低声道。
分属于两个人的两颗心，却近得仿佛在一个胸腔里跳动的感觉，真的让长安感到有些慌。意识到自己若强行挣开，两个人的关系可能又要僵，她道：“陛下，您有话好说。”
“有话好说？事到如今，你还想听朕对你说什么话？朕自己都不知道该对你说什么。”慕容泓语气似无奈，又似低落。
长安脑子一转，心想慕容泓这厮该不是恐婚吧？虽然一般来说，比起男方，女方恐婚的比较多，但就慕容泓这龟毛样，说他会恐婚，她绝对毫不怀疑。
“陛下，您……是不是害怕？”她小心翼翼地问。
“怕？”听到这个问题，他倒是松开了她，问：“朕怕什么？”
“您是不是害怕大婚，担心自己会在赵小姐面前丢人？没关系，即便现在是国丧期，太后不好派宫女真枪实弹地来教您，奴才可以派人去给您淘画本子，保管让您在大婚之前知道洞房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长安一副勾引纯良主子去花街柳巷的奸佞模样。
慕容泓闻言，面无表情地盯着她半晌，忽而一笑，伸手卡住她纤细的脖子将她推抵到书架上，声音低而冷，道：“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既然你这样善解人意，那何不亲自来教朕呢？”

第287章 启蒙老师
长安一直觉得慕容泓有黑化潜质，或者说他现在就已经是黑化了的，只不过在她面前还保有一份纯真罢了。
然而这样的特殊待遇并不让长安感到荣幸。她明白自己的分量，就算目前在他心中她比别的他不熟悉的女子更重要，但再重也重不过他的血仇，重不过他的江山。
这样的纠缠，对他而言不过是一时的意乱情迷，而对她来说却可能致命。若是被人发现他对她有这层心思，他的政敌们不敢直接对他下手，就会将利爪伸向她。她不怕去战斗，可她目前太弱小，还处于武装自己的阶段，和他们硬碰硬，那是以卵击石。
那她能怎么做呢？争吵过冷战过，好坏歹话都说尽了，都不管用啊。
定了定神，长安做了一个决定。
她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效果如何？但她知道，人为什么爱看悬疑破案片呢？不是因为人喜欢看社会的黑暗面，也不是因为人喜欢看警察为受害人伸张正义，而是因为人有好奇心。什么人犯下的案件，他为什么要作案，他是怎么做的案，警察能不能抓到他？这些才是驱使人们往下看的原始动力。
同样的，这个道理也适用于男女之间，尤其是如慕容泓这般没有真正接触过女人的少年。他对于女人的一切都可能存在一种好奇心理，而对于自己喜欢的女人，更可能在想象中将其美化。
她想做的，就是打破他的想象，让他知道，任何事情都是有其两面性的，任何时候，都不是绝对安全的。换句话说，她想借此机会，给他上一课。
念至此，她背靠着书架，抬头看着他，唇角微微一勾，道：“好啊。”
慕容泓愣住。
长安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从自己脖子上挪开，转身去把内殿殿门关上，又回到书架这边，对慕容泓道：“既然陛下要求，奴才自然只有遵命。倘若陛下改变主意，也可随时叫停。”
慕容泓眉头微微蹙起：她什么意思？以退为进反将一军？若是她不怕，难道他还会怕吗？
长安见他不说话，便走到一侧的书桌旁，背对着他，先将自己的宦官帽子摘下来，放在桌角，再将头上用来绑发髻的布带解开。
她的发质不如慕容泓一般润滑垂顺，她的发丝细而轻，又长期绑成男子那样的发髻，故而一放下来便如烫了大波浪卷一般，柔软而蓬松地铺了满背，如此与众不同却又自成风韵。
散开头发后，她宽衣解带，将茶色的太监袍服脱了下来，动作熟练地三两下叠好，放在桌角的帽子下面，然后，将身上的中衣也脱了下来。
看着那细瘦的肩臂与不盈一握的腰肢在发丝的掩映下若隐若现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时，慕容泓真的呆住了。反应过来后，他双颊爆红，下意识地别过脸移开目光，不敢再看。想开口阻止长安，又恐被她轻视，忍了又忍，终是没有开口。
长安去腋下解裹胸布的结头时，目光往慕容泓那边瞟了一眼，见他低着头脸颊泛红，便知他果然只是嘴上逞能而已。
这样对待这个纯情的封建少年，是她残忍了。
但谁让他要喜欢她？喜欢上坏女人的男人，总是要比喜欢上好女人的男人付出更多的代价的。
长安解下裹胸布，将它团成一团放在外袍里面，又将中衣穿起，回身看着慕容泓。
慕容泓还在那儿天人交战呢，是阻止她，还是让她继续？如果阻止她，他在她面前岂不就成了个外强中干的形象？可是若让她继续，他又好紧张，紧张得都快喘不过气来了。
“陛下，您让奴才教您，您好歹也配合一些吧？这副模样，倒似奴才要非礼您一般，让奴才何以为继呀？”长安观察他片刻，轻声笑道。
如此静夜，她的轻笑传到他耳中就似探入耳道的羽毛一般，撩得人骨子里发痒。
慕容泓恨自己在她面前总是控制不住情绪。他抬起脸看着她，见她又将中衣穿好了，心中微微松了口气。
她虽披散着长发，却因眉目生得实在张扬，眼神又不似女子温软柔和，而是隐隐透着侵略的光芒，所以看起来依然如她衣冠整齐时一般，雌雄莫辩。
然而尽管如此，却依然无损她的美。
没错，在慕容泓眼中，她就是美的。不同于他从小司空见惯的温婉大方端庄贤淑，她的美离经叛道而又棱角横生，也许也正因为如此，所以她才格外吸引他的目光。
“陛下想如何开始？”见他抬头看她了，长安十分坦然地问。
慕容泓心中一乱，不答反问：“如何开始你不知道吗？”
长安腹诽：小样儿，自己看不见自己是吧？脸红得都能摊鸡蛋饼了，还嘴硬！
“奴才自然知道。”长安一边向他走去一边道，“若是陛下同意此番教学完全由奴才做主，奴才便不问您了。”
说话间她已经走到慕容泓身前，惊觉这一年来慕容泓真的长高不少，如今她站在他面前，她的鼻梁只到他的下巴而已。
前几天她刚给自己量过身高，一六五上下，那慕容泓目前的身高至少也有一七五了。
虽是日日相处，每一天身边人都似乎与昨天并没有多少区别，但终有一天，他的野心与权力会膨胀到她完全无法企及的高度，就如他的身高一般。
他终究会变成与初见时那个被她抓了一下脚就吓得大叫、再见时安安静静抱着猫的少年截然不同的一个男人，而今夜，只不过是他转型过程中的一个小插曲而已。
“陛下，你怎么不说话？可是怕了？”长安双手搭在慕容泓肩上，踮起脚嘴唇凑近他的耳朵，轻声问。
那一阵温热的气息拂过，慕容泓的耳珠立马就红了。他感觉自己的身子有些发僵，强抑着那股令人无所适从的慌促感，他喉头滚动了一下，道：“朕有何可惧？”
长安声音中带了点笑意：“既然您不怕，那奴才可就开始了。”她张嘴就用门牙将慕容泓那红珊瑚似的耳垂轻啮了下。
慕容泓只觉耳垂上一疼，但几乎立刻就有个温热滑腻的东西舔了上去，就如舔舐伤口一般将他的耳垂乃至耳廓温柔细致地舔了个遍。
他哽着一口呼吸，只觉全身的骨头都在酸酸地发软。
长安含着他的耳垂如婴儿般吸吮。
他忍了片刻，终究还是忍耐不住，头微微一侧。
“怎么了，陛下？”长安声音始终轻得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就仿佛他们正在做什么坏事一般，千万不能让第三个人察觉。
这种声音让慕容泓毫无抵抗能力。
“痒。”他一开口，发现自己嗓音都有些沙哑了，于是清了清嗓子。
“陛下确定是痒，而不是怕么？”长安将额头抵在他肩上闷闷地笑。
慕容泓有种男性威严被挑衅的感觉，佯怒：“朕说了，朕不怕。”
“不怕就好。”长安侧过脸，软嘟嘟的唇又印上了他的脖颈。她小口小口地吻着他，手伸到他腰间摸到玉带钩，轻轻一拨，他的腰带就松了。
她一边脱他的锦袍一边抵着他后退，不过两步，慕容泓的背就靠在了书架上，锦袍落地堆在了脚边。
长安不去解他里衣的带子，而是顺着他的胳膊往下摸，结果发现他拳头攥得紧紧的。
“陛下，这时候握着拳头，是想打人吗？”她手指灵活地从他虎口处钻入他的掌中。
慕容泓当然不会承认他是被她这一系列的动作刺激得有些招架不住，所以才握拳忍耐。
他不回答，长安也不介意，只拉着他已然松开的手指从自己里衣下摆处钻入，将他的手掌毫无阻隔地按到自己的腰上。
敏感的指腹甫一接触到少女那温软光滑的肌肤，慕容泓却如摸到了一块烙铁一般，手指瞬间便弹开了，原本就快的心跳更是又加快了好几拍。
长安将他弹开的手重新按在自己腰上，低声道：“陛下，你不是要奴才教你吗？知道女人是怎么回事，你自然就知道男女之事究竟是怎么回事了。没关系，你可以摸摸看。”
慕容泓的手心烫得几乎要烧起来。
长安也不管他，伸出一指将他的襟口向旁边微微拉开一点，一条平直漂亮的锁骨出现在她面前。
有些人的锁骨是弯的，但慕容泓的不是，他的又长有直，拥有这样锁骨的人，应该也能拥有一副宽厚的肩膀才是。
长安看了两眼，便将自己唇印了上去，依然是小口小口的吻。
慕容泓心跳如擂鼓，贴在长安腰上的手微动了动，只觉指腹下的肌肤滑腻得不可思议，触感像是十分柔软，但指腹轻轻往下按压，却又感觉到事实上并不如自己想象的那样柔软如绵，而是充满了弹性。那种感觉十分奇妙，不管是上好的丝绸，还是爱鱼的皮毛，都无法与之相比。
在好奇心和本能的驱动下，他的手试探性的一点一点地沿着她曼妙的腰部曲线往上移，然后摸到了她的肋骨。薄而细嫩的皮肉包裹着同样细细的骨头，摸上去让人觉着脆弱，却又意外的性感。
长安的手也探入了慕容泓的衣服里，但她没去摸他的腰，而是直接伸到他的背部，用那温软的手掌纤细的手指将他因紧张而紧绷的身体一点一点揉软。
两人穿着单薄，又贴得这般近，以至于慕容泓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胸前压着两团软肉。
他仰起头闭着眼喘息，修长的脖颈曳出一条极为漂亮的曲线。
长安抬眸瞧见了，不客气地上去啃了一口。
慕容泓突然崩溃，搂着长安一个转身，将她按在书架上俯下脸便狠狠地吻了上去。

第288章 你如果想离开
慕容泓不是第一次吻长安，但感觉却像第一次一般。以往他吻她，总是他主动，而她要么没反应，要有反应也是戏弄式地回吻。
但这次不同，他能感觉到她很温柔地回应着她，前所未有的温柔。
长安本意是演戏，但演着演着，她心里却难过了起来，因为她发现和他这样亲密，她真的并非毫无感觉。
上一辈子，从认识一个男人到发展成亲密关系，如果她同意对方摸她，对方摸的第一个部位肯定是胸，就算是她的初恋，高中时的校草也是一样，无一例外。
但慕容泓打破了这一惯例，他只摸了她的腰和肋骨，上下移动距离不超过三寸，就连此刻抱着她，都是隔着衣服抱的。
他如此纯情，如此小心翼翼，倒让长安生出一种被珍惜的感觉来。
被人珍惜……她两世为人，被谁珍惜过？就算是外婆，对她也是责任多过于感情。
想到这一点，她心口有些泛酸，可是又能如何呢？
如果他与钟羡位置互换，她与他之间只隔着门第之别，或许她还能豁出去搏上一搏。
可他是皇帝，一个身负血仇帝位不稳的皇帝。
长安睁开长眸，结束了这缠绵一吻。
慕容泓呼吸不稳，却也没有下一步行动，只眸光温软湿润地看着长安。
长安低头，拉着他的手往软榻那边走去。
慕容泓梦游一般地跟着她。
到了软榻前，长安将他按坐在榻上，双手搭着他的肩，一条腿先跪上他身旁的榻沿，另一条腿借力跨过他的双腿，就这么与他面对面地坐在了他腿上，姿势极其亲密。
她的里衣是宫里统一发的，原本就嫌大，经过方才那一阵厮磨，领口都斜到了一旁，露出一根细细的蝶翼一般的锁骨与胸口大片雪白的肌肤，在衣襟的边缘，有着雪原向雪山过渡的优美曲线。
慕容泓双颊艳若桃李，泛着水光的清澈目光不知往哪儿看才好。
长安轻轻叹了口气，道：“陛下这样害羞，看来只能用女上位了呢。”
慕容泓愣了一下，不解地抬头看她。
长安却伸手将他缓缓推倒在软榻上，顺势往上爬了过去。
他早已起了生理反应，长安不想那样折磨他，于是避过那处往前挪了一点，轻轻坐在他小腹上，还用两腿支撑着自己的重量，唯恐他这瘦削的身子禁不住她压。
她看着他，十七岁的少年眸若星子艳色惊人，就这么柔顺地躺在她身下，一副待宰羔羊的模样。有时候她真恨自己过得太清醒，做不到今朝有酒今朝醉，平白错失了很多乐趣。
“陛下，这就叫女上位，当然，其实女方的位置应该更往后挪一点，真正做起来的时候，是应该这样动作的。”长安在他身上动作熟稔妖娆无比地起伏了两下。
慕容泓被她那股妩媚风情的模样迷得头晕目眩，却又因为自己身体的本能反应而尴尬得无地自容。
长安俯低身子，手撑在他头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陛下，您抱抱我啊。”
慕容泓生涩地伸手拥住她。
“您看到了吧，比之于您，女人是娇小、柔软的。无论是体格还是力气，都无法与您相抗衡，所以，您不必害怕与女人相处。”说到此处，长安侧过脸，吻他的耳朵，脸颊。
慕容泓难耐地侧过脸迎上她的唇。
长安使出浑身解数，将他吻得不知今夕何夕，身子也软绵绵地提不起半分力气来，这才放过他殷红的唇转而吻上他的鼻尖，鼻梁，进而眼睑。
慕容泓闭上双眼，第一次体验到沉醉在温柔乡到底是种什么感觉。
长安的手沿着他的肩抚上他的脖颈，唇舌在他敏感的眼睑上流连不去。
同样是抚触，但她的手却似带着旁人没有的魔力一般，划过他哪一片肌肤，哪一片肌肤就敏感得几乎要战栗起来。
慕容泓销魂已极，唇间逸出一声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低低呻吟。而就在这时，他忽觉脖颈上一紧，身上方才还对他极尽温柔之能事的女人忽然翻下榻去，在他还未反应过来之时，用带子勒着他的脖子将他从榻上一直拖到地上。
所有的旖旎心思都在瞬间退却，慕容泓摔懵了，然而勃颈上的紧勒和窒息感却让他很快清醒过来。他挣扎着伸手去脖颈上抓那条勒住自己的带子，长安唯恐会在他勃颈上留下勒痕，早一步就放了手。
“您不必害怕与女人相处，当然，您首先得保证在与之相处时，您时刻保持着清醒。永远不要将两只眼睛都闭上，温柔乡，英雄冢，从您知道享受的那一刻起，您就该学会提防了。”在慕容泓的低声咳嗽中，长安将方才的话补充完整，然后跪在他身边道：“奴才死罪。”
慕容泓喘匀了气息，手中捏着从脖子上扯下来的他的腰带，躺在地上也不起身，只问：“所以方才的一切，都不过为了这最后一下罢了。”
长安低着头默不作声。
假戏真做还是真戏假做，此时此刻，都没有解释的必要。
慕容泓握紧了那截腰带，指节根根泛白。
沉默了片刻，他道：“你出去吧。”
“是。”长安起身去书桌那边将自己收拾整齐，复又走到软榻边上，看着地上的慕容泓。
他衣衫不整，脸上的红晕早已退却，唯余一片苍白，发髻也有些歪了，就这么了无生气地躺在地上，倒似被人蹂躏过一般。
长安垂着眸子，道：“地上凉，陛下您快些起来。奴才先告退了。”言讫行了一礼，退出内殿。
十月的夜风已经颇冷了，长安甫一走出甘露殿，浑身的鸡皮疙瘩就竖了起来。
想想自己方才对慕容泓的所言所行，她知道这样对还未入宫的后妃们很不公平，慕容泓甚至还未来得及接触她们，潜意识里就开始提防她们了。
可是，比起后妃们的恩宠荣辱，她自然更在意慕容泓清醒与否，安全与否。
她不后悔。
十月初八，秋闱放榜。钟羡荣登榜首，第二名是一位外地来的寒门学子狄淳，第三名也是老熟人，去年被慕容泓打了十板子赶出宫去的太史令孔庄之子孔仕臻。尹衡名列第十三位，姚景砚名列第十九位。
而就在放榜的第二日，长安的坑也挖得差不多了。她拿了一叠信纸去给袁冬，叫他设法将这叠信纸放到掖庭丞鄂中的案头上。完事后她又去了趟太医院，拜托许晋帮她留意最近达官贵戚中得了怪病向太医院求医的人。
做完这两件事，她开始在宫里放出消息，说是住在原先宝璐住过的那间屋里的宫女无意中发现了宝璐藏在梁柱上的日记，并煞有介事地弄了本册子出来，众目睽睽之下送进了甘露殿中。
其后不到十天，长安得到许晋那边传来的消息，慕容珵美得了一种原因不明的头痛病，饮食不进夜不能寐。
她静静地等，等了五天，慕容珵美好了。
长安由此确定，罗泰的主人应该不是大司农慕容怀瑾，郭晴林的制毒本领是跟罗泰学的，而她是跟郭晴林学的，如果罗泰是慕容怀瑾的手下，他不会让慕容珵美受整整五天的罪才给他解毒。
而如果罗泰不是慕容怀瑾的人，那他的主人现在必然也与慕容怀瑾接触上了，这样，慕容珵美的毒才能解。
当然，也不排除慕容怀瑾太过老奸巨猾，宁可让儿子多受几天苦也不愿暴露罗泰是他手下的事实。
但对长安来说却已经足够了，不管罗泰到底是不是慕容怀瑾的手下，只要盯住他，将他的周边关系一条一缕地慢慢排查，终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她去甘露殿找慕容泓向他汇报掖庭丞鄂中与慕容珵美有勾结时，慕容泓正在翻阅此番秋闱学子们的卷子。
长安站在桌旁一眼看去，见底下有一张卷子一角斜露在外，上面的字迹风神隽秀优美至极。
她抿着唇悄悄将那张卷子抽了出来，抬眸往右上角一瞧，巧了，正是钟羡的卷子。
他的字写得可真好看，长安觉着不看内容光看字，他也当得起这个第一名。如果太过正经不算毛病，钟羡这个少年通身没毛病。
她没发出什么声音，但她认真的眼神彰显出她对这份卷子的爱不释手。
“你是不是喜欢钟羡？”一旁的慕容泓忽然眉眼不抬地问。
长安：“……”
“他……身材很好，脾气也好。”她斟酌着字句，却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原来你在意的都是朕没有的。”慕容泓抬手将看完的卷子放到一旁，面上波澜不显“朕也知道他很好，你若是恢复女儿身去跟着他，会否比继续这样女扮男装地跟在朕身边更开心？”
长安问：“陛下又想放奴才出宫了？”
慕容泓顿了顿，从卷子上收回目光，转而投注在长安脸上，道：“纵你不喜欢朕，如你有所求，朕也愿意成全你。朕不能确保将来是不是会如此刻一般容忍你体谅你为你考虑。所以，你如果想离开，这是朕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

第289章 去找钟羡
长安并没有立刻给慕容泓答复，她说她要好好想想。
她本意自然是想留下来的，就算不为别的，他于她的救命之恩还没报呢。何况她在宫中兢兢业业地摸爬滚打了近两年，好容易开创的这片局面难道就这样全部放弃了？
她原本可以毫不犹豫地告诉他她的决定，但是他那句“朕不能确保将来是不是会如此刻一般容忍你体谅你为你考虑”成了哽在她喉头的一根刺，让她没办法将留下的决定那般轻易地说出口。
不知是为了催促她尽早做决定还是怕他自己后悔，第二天慕容泓便命人从他的私库里取出一套文房四宝赏给钟羡，并让长安去办这趟差。
长安故意当着他的面从榻下把那只装满金子的箱子拉出来，将她自己存放在里面的一沓银票都拿出来揣身上，这才出宫去办差。
来到钟府，钟慕白不在家，钟夫人十分客气地在前厅接待了她。
在长安喝茶时，钟夫人就坐在她对面暗暗打量她。钟慕白官居太尉，素日里府上来往的宫人内侍也不少，但唯独这个长安，对钟夫人来说是特别的。原因大家都心知肚明。
在钟夫人眼里，长安这个小太监长得十分俊俏，俊眉修目唇红齿白，身形纤瘦弱不禁风的，若不是知道他是太监，她几乎要怀疑他是女子假扮。
她不想让他与钟羡见面，对于某些事情，女人的直觉总是格外敏锐，而母亲的直觉，则更是敏锐近妖。
长安本也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之人，故而虽侧着脸喝茶，也知对面那妇人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打转。
她自然清楚钟夫人为何会这样，顺带的便想起了她曾在钟府遭受的不公平待遇，虽然看在钟羡的面子上她没存什么报复之心，但钟夫人如此戒备着她，倒让她起了些戏弄之意。
“钟夫人，钟公子何时能回府？”她放下茶盏，气定神闲地问。
钟夫人道：“这个……不好说啊。目前关键是不知他去了哪里，若是没出城，大约下人很快就能将他找回，若是出城了，怕是最快也得到下午才能回来了。这套文房四宝，安公公定要亲自交给他么？”
长安看着她，似笑非笑：“夫人您以为呢？”
钟夫人也知自己这个问题问得有些不太妥当，陛下赏赐，自然是要本人当面领受谢恩的。她有些尴尬地掩饰道：“我只是担心会耽误安公公太长时间罢了。”
“不打紧，反正杂家今天就这一件差事，杂家能等。哦，钟夫人若是有事，请先去忙吧，不必相陪。”长安道。
钟夫人自然有事要忙，但她又不放心让长安独自在此，万一待会儿钟羡听到风声过来，两人岂不又独处了？
不过看长安此番随身就带了两个小太监过来，她只要设法瞒住这三人的耳目，再寻个借口将钟羡差出府去，两人今日便见不成面了。
念至此，她正打算顺着长安的话离开前厅下去安排，钟羡却突然出现在前厅门口。
“钟公子，你回来得倒是快，听钟夫人的话，杂家还以为要等到天黑呢。”长安起身笑道。
钟羡闻言，微微愣了一下，也没去看钟夫人，只拱手致歉道：“不知安公公今日过来，钟羡一早出门访友，得到下人通知方才赶回，让安公公久等了。”
见一向襟怀坦白心口如一的儿子为了帮她掩饰，竟也面不改色地说起了谎话，钟夫人一时羞愧难当。
“不打紧不打紧，那，钟公子，请接旨吧。”长安见好就收，拿出圣旨。
钟羡和他娘下跪接旨。
长安知道慕容泓此举不过就是创造个机会让她过来与钟羡见面罢了，但钟羡并不知道，听圣旨上说因为他在秋闱中考了第一，慕容泓赐他一套文房四宝以资鼓励时，还颇为不解。因为此事实在不像慕容泓惯常的行事风格。
宣完了旨，文房四宝也交由钟府的下人端下去了，长安对钟羡道：“钟公子，陛下还让杂家转告您一件事，可否借一步说话？”
钟羡道：“当然，安公公这边请。”他先让着长安出了厅门，才回身向钟夫人行礼作别。
此情此景下，钟夫人自然不可能拦着不让他去，但想起钟羡方才到前厅看到长安那一瞬间眼中放出的光彩，她又深感不安，于是招来两名家仆道：“去，小心伺候着。”
两名家仆奉命跟上钟羡和长安。
漫步于金桂飘香秋景宜人的钟府花园，长安微微笑道：“钟公子，看来，你跟我在一起让令堂十分不安呐。”
钟羡疑问：“安公公何出此言？”
长安道：“你看后面。”
钟羡回身，见两名家仆垂着双手跟在后头，他与长安停下，他们便也停下了。
“你们做什么？”钟羡问。
家仆恭敬道：“夫人要小的们好生伺候少爷与安公公。”
钟羡：“……，不必了，退下吧。”
俩家仆走远后，钟羡问长安：“陛下让你转告我何事？”
“无事，不过是我不想这么快回宫，找个借口在你这儿多逗留一会儿罢了。”长安侧过脸朝他笑笑，忽而一个顿步，道“哎呀，忘了你还要出门访友，要不我还是回去吧。”
钟羡双颊微微泛红，道：“改日再去也不迟。”
长安笑，继续往前走。
钟羡迟疑着，想道歉，可子不言母过，他实在不方便开口。
长安甚是善解人意道：“没事，今日之事你不必放在心上，谁让我生就一副奸邪小人之相，让人一见便生戒备之心呢？钟夫人待我算是客气的了。”
“你别误会，我娘绝非是这个意思。”钟羡忙道。
“是不是这个意思都不要紧，我原本就是卑贱之人，旁人对我客气，不过是因为我仗着陛下的势罢了。这不是气话，而是实话，所以，你真的不必为此心怀歉意。”长安看着他字字认真，“我可以与你做朋友，但我绝不会天真到要求你的家人把我当成是你的朋友。”
钟羡无言以对，情绪低落。
“不说这些了。对了，还未恭喜你得中解元，中午我请你吃饭如何？”长安道。
“为何要请我吃饭？”钟羡问。
长安眸露俏皮之色，道：“因为我想找个借口出去大吃一顿。”
钟羡失笑，道：“好，不过时辰尚早，先去我的秋暝居喝杯茶吧。”
片刻之后，长安坐在秋暝居院子里桂花树旁的桌边，看着不远处那片青翠葱郁的竹林，沉默不语。
新雨端了茶来，钟羡拎起茶壶亲自给长安斟上一杯茶，抬眸一看，在身后深碧色桂树枝叶的映衬下，长安肤若美玉红唇娇润，漆黑长眉似是名家落下的丹青，而其下那双眼更是水灵剔透晶莹明澈。乍一看去，那张脸竟是美得让人不忍移目。
钟羡心口一跳，收回目光，顿了顿，有些不太自然地咳嗽了一声。
长安回过神来，问：“钟公子，你怎么了？”
“没事。”钟羡遣退一旁的新雨，看着她问：“你有心事？”
长安摇摇头，伸手摩挲着白瓷杯沿，眼眸低垂，道：“心事么，如咱们这种人，谁能没有？”
钟羡注视着她的手，那只手又小又细，指尖透着一点嫩红，细白的皮肤下隐隐透出淡青色的脉络，看着既娇嫩又脆弱。
他从未见过哪个男子有这样一双手。
“文和，你说，若是有一件事，你做，可能是错，不做，也可能是错，那你如何决定是做还是不做？”长安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
钟羡抬起眸来，道：“若是错误的程度相当，那便只有一个办法可行了。”
“什么办法？”
“听从自己的内心。”
长安蹙眉。
钟羡微微一笑，道：“听从自己的内心，这样不管结局如何，至少你可以不留遗憾，不是吗？”
听从自己的内心，留下还是离开？
宫里，方寸之地刀光血影。甘露殿前的海棠树上，刻痕还在与日俱增。
宫外，海阔天空风和日丽。她才十六岁，有大把的机会重新选择自己的人生。
留下，还是离开？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那日雪浪亭中，她满眼血色心如死灰地看着亭外，而慕容泓就那样披散着长发冒雨而回。当时他的脸那样白，白得几乎不似活人的人，而他的眼那样黑，黑得像是承载着无尽梦魇的无底深渊。
他看着她，眼底满满的恐惧，不是恐惧被杀，而是恐惧失去。
长安闭了闭眼，发现自己的心远不如自己想象的那般冷硬。
“文和，待会儿我们去哪儿吃饭？”再睁眼，她若无其事地换了个话题。
钟羡也不是爱追根究底之人，便顺着她的话道：“丰乐楼如何？”
“你做主。不过，我觉得我似乎应该先换身衣服。”这身宦官服饰太过扎眼，好容易出来一趟，吃完饭长安还想去街市上逛逛。
钟羡犯难了，他是独子，他的衣服显然长安不能穿。而待会儿两人一起出去吃饭，他也不能让长安穿下人的衣服。就算此时派人出去买成衣，要买到合身的也难。
“文和，你以前的衣服还有吗？借我一套。”长安道。
钟羡得了提醒，想起他母亲对他的东西向来在意，他以前的衣服怕是还留着，遂招来新雨，对她道：“去问下管家府里的旧衣都存放在何处，寻一套安公公能穿的衣裳过来。”
新雨领命，转身欲走。
钟羡又叮嘱道：“别叫夫人知道。”

第290章 胡乱攀亲
过了一会儿，新雨还真找了两身衣服过来，钟羡抬头一看，忙站起来迎上去。
长安在后头好奇地看着他。
“怎么拿了这两件？”钟羡用身体挡住长安的目光，低声问新雨。
新雨小声道：“少爷，奴婢去库房里找了，您这两年的衣裳夫人留存下来的不少，可是安公公都不能穿。尺寸与安公公对得上的，奴婢就找到了这两件。”
“不行，这两件绝对不可以，你马上……”钟羡话说一半，见新雨看着他的身旁，他侧过脸一看，长安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他身后，见他看来，粲然一笑，道：“为何不可以？”
她上前从托盘里拿出那两件衣裳，一边看一边道：“一件鸭壳青菊花纹浅金镶边，一件白色茶花纹粉色镶边，很华丽，我都挺喜欢的，我去试一下。”
钟羡：“……”
看着长安进了屋，新雨一副做错了事的模样看着钟羡。
“没事了，你下去吧。”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在桂树下等了片刻，耳边传来长安清嗓子的声音“嗯哼！”
钟羡回头一看，见长安穿着那身白底茶花纹的锦袍，霞姿月韵顾盼神飞地负着双手站在那儿。头上发髻梳得很正，然而那根玉簪却是故意斜着插的，乍一看去，还真似谁家朱颜秀色却又带着点浪荡痞气的翩翩美少年。
“从现在起，我就是你钟大公子的表弟了，一表三千里，我这样，应当不会给你丢人吧。”长安步履轻快地来到钟羡面前，仰头看他。
钟羡发现自己似乎格外受长安的外貌吸引，这令他感到十分迷惑，明明对旁人不会这样。
“当然不会。”他侧过脸虚拳掩唇咳嗽了一声，道“我们出发吧。”
他叫上随侍竹喧，三人一起出了秋暝居。
长安看着自己身上的锦袍，阳光下，那些深红浅粉的茶花图案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丝线里都夹杂了金银丝。
她看一眼一旁萧萧轩轩的钟羡，低声问：“文和，这真是你的衣裳？”
钟羡颔首。
“我实在很难想象你在什么情况下会穿这种衣裳。你别误会，我的意思是，这衣裳的风格和你真的一点都不搭。”太娘了。
钟羡很难得的露出了一丝腼腆的神色，但还是答道：“在这件衣裳是我母亲亲手缝制的情况下。”
长安：“……”她忍着笑安慰性地伸手拍了拍钟羡的肩，
钟羡被她的表情和动作弄得愈发不好意思起来，道：“让你见笑了。”
“没有，我很理解钟夫人。我想，她大约很想要一个女儿。”长安道，“文和，你很好。据我所知，一般儿子长大了还会愿意迁就母亲的很少，尤其是像你这种情况。”
钟羡抬起头看了眼阳光灿烂的园子，道：“陛下和我，还有先太子，我们三人因为年龄相仿，从小是一起长大的。三个人中间，先太子是武艺最强的，陛下是主意最多的，而我，是生病最少的。小的时候不知是怎么回事，等到渐渐大了，我才明白，三个人中间我生病的次数最少，不是因为我体格最健壮，也不是因为我运气最好，而是因为我有母亲，而他们没有。母亲对儿子的照顾，与仆妇们对主人的照顾，看似区别不大，但实际上，区别很大。”
长安默默听着没插话。她觉得自己在这事上没有发言权，母亲的照顾，她两辈子都没体验过。
“所以在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上，我真的不介意去迁就她。对我父亲也是一样。”钟羡总结一般道
“因为他们对你来说位置无可替代？”长安问。
钟羡承认：“对，无可替代。”
生命中无可替代的人……长安目露迷茫之色。她的生命中，好像还不曾出现过这样的人。
钟羡见她不语，忽然想起她身世孤苦，刚想说些别的事岔开话题，眼角余光却无意中瞧见王进宝进了通往赋萱堂那边的月门，他道：“还有一事一直忘了跟你说。那个王进宝，就是你曾托我送他出城之人，你还记得吧？”
“记得，他怎么了？”长安问。
“在出城之前他染了时疫，病愈后，他说他家中除了他之外没有旁人了，便没返乡，留在府中做事了。你要不要见他一见？”钟羡道。
长禄之死对于长安来说始终是个疙瘩，她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但想起来心中终是不舒服。
“罢了，我又不是他的亲人，见不见又能如何呢？”她低着头道。
钟羡并不清楚长安与这王家兄弟之间究竟发生了何事，见她如此，也不多话，三人从后门出了钟府。
长安见后门外停着两顶轿子，问钟羡：“那丰乐楼离这儿远吗？”
“不太远，走路过去的话，大约一炷香的时间。”钟羡道。
“那我们走走？”长安提议。
钟羡颔首，两人便沿着街道缓缓往丰乐楼方向行去。
长安看着面前两侧种植着花木的宽敞街道，有雀鸟在枝丫间鸣叫。深秋的阳光在街道两旁的屋檐上跳跃，路过的轿辇窗口露出孩子的脸和红色的风车……
这是一个与宫里截然不同的鲜活的充满希望的世界。
长安心中陡然又矛盾起来。
为了一个将来可能为自己带来未知风险的人放弃尝试新生活的机会，这种事情她之前从未做过。
人是会变的，慕容泓也一样。
将来的他可能背叛她伤害她甚至杀她，他是帝王，终她一生，都不可能培养出能与他相抗衡的力量。若真到了那一天，再回想起此刻自己内心的挣扎，会否显得愚不可及呢？
“文和，你……能不能跟我谈谈陛下？”她侧过脸看着钟羡问。
“谈陛下？”钟羡似乎对她这个要求有些不理解。
“都说伴君如伴虎，在陛下身边时间越长，这种感觉就越明显。说实话，我真的……有点怕了。”长安知道如钟羡这般恪守封建礼教之人，让他在背后谈论他的君主，哪怕是褒奖之言，也是不容易的，于是故意示弱。
“我只想对他的性情多一些了解。哪怕不谈现在的他，谈小时候的，还未登上帝位，只是你朋友的他也行。可以把你所了解的告诉我吗？”
或许从未有人对他提出过这样的要求，钟羡甚至因此停了下来，看着长安不语。
长安将目光从他脸上收回，暗骂自己愚蠢。都说了人是会变的，就算她知道小时候的慕容泓是个什么样的人，对今后又有什么帮助？他早已不是慕容泓了，他是大龑皇帝。
原来她也会有懦弱到需要旁人给予勇气才能做出决定的时候。
“抱歉，让你为难了，我收回方才的话。”长安笑了笑，继续前行。
钟羡让竹喧先去丰乐楼定位置，随后默默地跟上长安，走了一段距离之后，他忽然道：“其实如果他不是先太子的叔叔的话，我与先太子是不可能和他玩到一起的。”
长安抬头看他，钟羡却只看着前方，道：“因为那时的他真的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孩子，事实上，我觉得他从来也没讨人喜欢过。”说到此处，他倒是侧过脸来对长安笑了笑。
长安愣了一下，随之一笑，彼此心照不宣。
钟羡的神情明显轻松下来，接着道：“不过他也确实不需要讨人喜欢。”
“因为他有先帝的关照。”长安接话。
钟羡点头，道：“长兄如父，先帝与他，便是这句话的真实写照。如果适应了他的脾气，与他相处其实并非是一件困难的事。”
“因为适应他的脾气就是与他相处的过程中最困难的一件事。”长安吐槽。
钟羡又笑了，瞥了长安一眼，道：“你抓住重点了。”
长安道：“我这都是痛的领悟。”
钟羡又向前走了两步，叹息道：“其实我并不能告诉你答案，因为我自己至今都未能摸透他的脾气。我只知道，他爱清静，但他本质上却并不是一个能够忍受寂寞的人。他从不与我们谈心，我一度认为他并不想融入我们。但事实上，大部分时间他都与我们形影不离。那时候先太子与我总是一刻都闲不住，而不管我们做什么，他从不参与，只在一旁看着。”
“我们三个人，他是年龄最小的。但偶尔我会觉得他是我们之中最成熟的一个。因为，当先太子和我还不知愁为何物时，他却已经会因为先帝比预定时间晚归而彻夜不眠了。”
长安沉默。钟羡的话对她来说并没有多少帮助，眼下看来，似乎她对慕容泓的了解还比钟羡多上几分。
“你方才说你有点害怕，可以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何事么？”钟羡问。
“没什么事，都是我们做奴才的应当承受的一些压力罢了。”长安道。
到了十字路口，长安问：“往哪边走？”
钟羡道：“左侧，不远了。”
“文和！”身后忽传来一声唤。
钟羡与长安转身，只见不远处的书楼门前，一锦衣公子与一名书生模样的青年男子正往这边过来。
“真是你啊，我还以为看错了。”姚景砚到了近处，看着钟羡笑道。
他身旁那位青年男子向钟羡拱手作礼，道：“钟兄。”
钟羡回礼：“狄兄，你与景砚这是来买书？”
“买什么书啊？今天赵合那小子生辰，在丰乐楼大宴宾客，也请了我与狄兄。狄兄不想去赴宴，我是觉着还未入官场就得罪人不太好，这不听说他在积微居，便特意过来抓他同去赴宴的。文和你此时出现在这儿，莫不也是去赴赵合的宴的？”
钟羡还未来得及回答，姚景砚目光却又落到了一旁的长安身上，有些犹疑地问钟羡：“这位小公子是谁？好生面生。”
“公子便公子，为何还特意加个小字？我是阿羡的表兄。”见四人中自己最矮，长安挺直了腰板老气横秋道。
姚景砚：“……”他侧过脸以眼神询问钟羡：真是表兄啊？
钟羡看长安，长安斜了他一眼。
钟羡：“……”他含糊地点点头，道：“我并未收到赵合的请柬，此时出现在这儿，是要请……表兄去吃饭的。狄兄既不想去赴宴，何不与我们一道？”
不等狄淳表态，姚景砚忙道：“也好也好，长这么大我还第一次看到文和你家来亲戚，理应尽一尽地主之谊，这顿我请了。”说着他喜笑颜开地伸手让长安：“文和的表兄便是我的表兄。表兄，这边请。”
“嗯。”长安毫不胆怵，双手往后面一背，昂首阔步向前头走去。

第291章 嫁祸
中午，慕容泓独自在甘露殿用午膳。
食不言寝不语，从小，不管是兄长还是乳娘，都是这样教导他的。
如今这殿中安静得几乎没有一丝声音，正合规矩。
长安离开，一切都会回到他所习惯的模样，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慕容泓面无表情地用膳，松软的米饭被银色的筷尖挑着，雪白晶莹。然而他却有点难以下咽起来。
长安此刻说不定正与钟羡同坐一桌一起用膳。
而他从未让长安上过桌。
……这样也好。
心里这样想着，他勉强又吃了两口饭，忽然将筷子放下，道：“撤了吧。”
丰乐楼，长安确实正与钟羡同桌吃饭，当然，还有姚景砚与狄淳。
钟羡与狄淳一个解元一个亚元，表面看上去都不像话多之人，谁知凑到一起聊起国计民生，却似有说不完的话。
长安懒得听他们纸上谈兵，丞相不除，世家不灭，赢烨不死，哪有他们这些书生大展拳脚的机会？
她平日里在宫里虽然吃的不差，但广膳房那帮人做菜都是依着慕容泓的口味来的，慕容泓口味清淡，她却爱好酸咸甜辣，好不容易出宫搓一顿，还不放开了吃？
这楼里调配的酱汁不错，长安吃螃蟹大虾都喜欢蘸一下，不多时便见了底。一旁正忙着和狄淳姚景砚聊天的钟羡无意中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面前的酱汁碟子空了，自然而然地将自己面前还未动过的碟子给了她。
姚景砚在一旁不动声色地看着。
长安吃饱喝足，跟三人打声招呼说要出去洗手便离开了雅间。
这丰乐楼不愧为盛京数一数二的大酒楼，地方颇大。长安他们所在的雅间位于二层东面，而这个丰乐楼一共有四层。
正是饭点，楼上楼下传菜的侍者络绎不绝。长安听得三楼隐隐传来阵阵喧哗声，料想赵合那宴席估计就办在三楼。能进这丰乐楼吃饭的皆是非富即贵之辈，她穿着华丽，在过道上行走也不引人注意，遂扶着楼梯上的栏杆往三楼走去。
到了三楼，长安见楼梯两侧都立着画屏，里头人影幢幢欢声笑语，一副觥筹交错的模样，正想探过头去看看里面的情形，冷不防画屏后突然一阵响动，似是有人要出来。恰此时楼下有侍者上来传菜，长安不想惊动赵合暴露身份，没办法，只得往四楼避去。
一名穿着蓝色锦袍的公子从里面跌跌撞撞地出来，差点与传菜的侍者撞个正着，好在后头紧跟着出来一名身着石青锦袍的男子，扶住了蓝袍公子。
那蓝袍公子似是想下楼，石青锦袍的公子却硬扯着往四楼走。
长安在四楼的楼梯口探着头，见两人往四楼来了，本能地就近躲进了一间杂物间，正在门后透过门缝往外头观察那两人究竟意欲何为？孰料那石青锦袍的公子上楼后也是四处打量，似乎在找一处安全的说话之处。
长安见状，便悄无声息地缩到一旁堆满了凳子与箩筐的角落里，果不其然，杂物间的门开了又关，是那两名公子走了进来。
“放开我，放开！”那蓝袍公子被人连拖带拽地扯着走了半晌，终于耐心告罄，挣扎着拂开那石青锦袍男子揪着他衣襟的手，却又因为不胜酒力跌倒在地。
“你还来脾气了！刘瞻，记不记得你曾经答应过我什么？你答应过帮我找的那人会替我考进前三十名！结果怎样？我四十一名，他张元靖却考了二十七名，我给你的银子比他给的少是不是？你瞧瞧他在我面前那耀武扬威的样！明年春闱他再找你，你必须让他落榜，听见没有？你他娘的装什么死！说话啊！”郑道晗踢了躺在地上的刘瞻一脚。
乍听到“刘瞻”这个名字，长安只觉着耳熟，却想不起来究竟在哪儿听到过。
郑道晗见刘瞻还不动，又踢了他两脚。
刘瞻恼了，昂起上半身一边抓打郑道晗一边道：“你自己蠢怪谁？能考中就不错了，谁能保证名次？再说了，就你肚子里那点墨水谁不知道怎的，你能榜上有名已经惹人怀疑了，莫非如今还想将这替考之事闹得人尽皆知不可？闹啊，闹啊，我看你辅国公府是不是本事大得连替考之事都摆得平！”
刘瞻胡乱抓的那两下将郑道晗腰间一枚香囊给抓了下来掉在一旁的杂物下面，两人均未发觉。
郑道晗本来已经在张元靖那里受了一肚子气，如今见刘瞻也不把他放在眼里，更是怒火中烧，对刘瞻一顿拳打脚踢。
角落里的杂物后面，长安平静地看着这一幕，暗道自己这一顿大餐果然没有白吃。
二楼雅间内，姚景砚坐到方才长安坐过的位置上，一脸八卦地看着钟羡。
钟羡与狄淳正说到军田制的问题，被姚景砚专注的目光盯得发毛，便中断话题回过脸来看他，问：“怎么了？”
“说说吧。”姚景砚瞥一眼桌上堆积如山的虾蟹壳和骨头，道。
“钟兄，姚兄，你们先聊着，我去解一下手。”狄淳心知自己与钟姚二人的关系远没有亲密到可以听人家私事的程度，如今见姚景砚问钟羡私人问题，便找个借口退出雅间。
钟羡深知姚景砚就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遂伸手舀了一汤匙汤，一本正经道：“说什么？方才不是介绍过了么？我表兄。”
“表兄？你骗鬼呢？别说年纪看着不像，那脸，那手，皮肤嫩得都快能掐出水来了，而且这么大了还没有结喉，分明是个姑娘！”
“咳！咳咳！”钟羡呛到了，忙从怀中掏出帕子来捂嘴。
姚景砚在一旁拍着他的肩笑道：“看不出来啊文和，谁能想到你那么正经一人，居然带着个女扮男装的姑娘出来吃饭呢？今天要不是遇见我们，还准备带人去哪儿啊？”
钟羡努力止住咳嗽，转过脸看着姚景砚正色道：“你何曾见过吃相这么豪放的姑娘？”
姚景砚看看桌上那堆壳，想起方才长安一手拽腿一手掀盖将螃蟹一扯两段的情景，再将这举动与姑娘联系在一起，霎时便觉汗毛一竖。
钟羡察言观色，见他似有几分不确定了，便接着道：“我跟你说，我这表兄就是长相女气了一些，脾气可大，你方才那话要是叫他听见，他大耳刮子抽你我可不管，你自找的。”
姚景砚半信半疑地琢磨了一阵，又侧过脸看了看专心用餐的钟羡，道：“不对呀，这吃相别说女子，男子有这吃相的我也没见过几个。文和，你是不是在跟我打岔呢？心虚了吧？”
四楼杂物间，郑道晗将刘瞻痛打了一顿，摔门而去。刘瞻鼻青脸肿地躺在地上直喘气。
长安无声无息地从藏身之处出来，先去门外往楼梯下面看了看，确定没人上来，这才回到杂物间向刘瞻走去。
刘瞻已是醉了，反应也比平时慢半拍，直到长安走到他身边他才睁开眸子看了她一眼，见是生面孔，便问：“你是何人？”
“刘公子，你还好吧？我是张公子的朋友，他方才见你被郑公子扶走，唯恐出意外，于是叫我跟过来看看。”长安一边说一边蹲下身扶他。
“张公子的朋友？你方才也在楼下？我怎么好像没见过你？”刘瞻虽是醉了行动迟缓，意识倒还保持着一丝清明。
长安微微一笑，道：“刘公子，我们见过的，不过不是在楼下，而是在粹园。”说到此处，她趁刘璋忙着想两人见面之事，突然一手捂住刘瞻的嘴一手拔下刘瞻冠上的金簪朝着他左边胸口用力扎了几下，随后快速丢下他站到一旁。
鲜血很快从伤口破损处溢了出来，洇湿衣裳，进而流到了地上。看着那血流速度，长安确定自己扎到了要害，而刘瞻也不过在地上象征性地挣扎了几下就不动了。
长安捡起郑道晗被刘瞻抓下的香囊塞到刘瞻手里，又检查了一下现场，确定自己没有遗落什么东西之后，便迅速地离开了杂物间。
得益于她的小心与运气，下楼的过程中并未遇见什么人。当她终于踏上二楼的走廊时，她明白自己是不可能离开慕容泓的，至少现在不能。
近两年的陪伴，近两年的并肩作战，慕容泓的目标早已在一定程度上成为了她的目标，慕容泓的喜怒哀乐也在一定程度上成为了她的喜怒哀乐，所以她方才杀刘瞻嫁祸辅国公府的人，那根本不是深思熟虑后定下的计划，而是本能地行动。
借刘瞻之死牵扯出郑家张家，进而将郑张两家的子弟通过刘瞻花钱请人替考之事大白于天下，对她来说有何裨益？
这是永远不能见光的功劳，这只是一种本能催生的产物，一种，因慕容泓而生的本能。
不管她是否喜欢慕容泓，她愿意为了他的帝王霸业去杀人，而且越来越理所当然，越来越驾轻就熟，这是事实。
这就是她目前为自己选择的生活方式，而且是完全自愿的。
回到雅间，她迎着姚景砚探究的目光对钟羡道：“阿羡，借一步说话。”
钟羡见她面色凝重，便出了雅间跟她走到过道尽头的窗前。
“发生何事？”钟羡问。
长安见左右无人，遂低声道：“我与赵合也算老相识了，听说他今日生辰，方才想上去跟他打声招呼的，不想阴差阳错之下意外听见两位公子在说话，两人谈及此番秋闱郑家和张家的子弟是花钱通过那刘姓公子找人替考的。谈话那两人中间的一位就是郑家子弟，他对自己的排名不满意，与那刘姓公子发生争执，然后就在四楼的杂物间将那刘姓公子给杀害了。”她一边说一边伸手捋了下被窗口吹进来的风拂乱的鬓发。
钟羡目光在她袖口微微一凝，抬头看着她问：“现场有郑家子弟行凶的证据？”
长安：“……”她确实担心凶案现场先被旁人发现的话，从辅国公府的人身上掉下的那枚香囊会被有心人拿走从而使辅国公府逃过一劫，所以才想让钟羡尽快控制住凶案现场，在官府的人到来之前负责保护现场，待官府的人到现场之后，还可以作为他们取证的旁证。有太尉公子在一旁亲眼看着，官府的人便不敢在物证上做手脚。
但，钟羡没道理会突然这么问啊。这根本不是听到她那番陈述之后应该产生的正常反应。
她看着钟羡有些发怔。
钟羡却没再多言，只微微垂下眼睑，道一声：“交给我吧。”说着转身走了。
长安看出他情绪明显低落下去了，有些不能理解。疑惑间眼前忽浮现出方才她抬手整理头发时，他的目光曾在她袖口停驻过，她当即撩起袖子一看。
袖底粉色的镶边上有一点殷红。
方才她动作虽快，但还是让袖口沾上了刘瞻的一点血迹，而钟羡，他发现了。

第292章 人情债
丰乐楼发生命案，赵合的生辰宴只得草草结束，所有前来参加宴会并与刘瞻有过接触的人都被带走问话。姚景砚与狄淳看完热闹，也辞别钟羡与长安各自回家，钟羡与长安功成身退，慢悠悠地走在街上。
这深秋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十分舒服，长安抬起脸眯着眼，若无其事地问：“文和，这街上都有些什么店铺，你知道吗？”
长安说这话时两人正好走到一座牌坊下面，钟羡忽然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拽到牌坊下的石狮子旁边，将她困在他与牌坊基座之间，低声问：“为什么杀人？你知道了他们替考之事，那么只要将此事揭露出来就可以了，为什么一定要杀人？”
“揭露出来，然后呢？”长安不答反问。
“收集证据，抓人，审讯……”
长安无奈地别过脸看了眼远处，又回过头来看着钟羡道：“收集证据？怎么收集？叫谁收集？京兆府？京兆府尹是丞相的人，你确定此事最后不会演变为丞相与世家之间的一场权势交易么？或者你可以叫你父亲插手，能借此事打击整个文官集团与世家势力，想必你父亲很愿意去做的。可若是他们听到风声弃卒保车然后再反咬你父亲一口呢？”
“大部分赴宴的人都看到郑道晗与刘瞻一起离开了，丰乐楼的传菜侍者亲眼目睹了郑道晗与刘瞻一起上了四楼。郑道晗因替考之事与刘瞻发生争执并且殴打了他，刘瞻手里那枚香囊是从郑道晗身上掉下来的，这一切的一切都让郑道晗辩无可辩。他会被抓，被刑讯，不是因为替考，而是因为杀人。但是，他为什么要杀刘瞻呢？他们相识，并且关系不错，否则他也不会让刘瞻帮他去找代笔之人。只要深挖杀人动机，替考之事便会浮出水面。没有人需要为此事付出不必要的代价，你，你父亲，所有不愿意轻纵此事之人，包括陛下，都不需要，只除了刘瞻。”长安看着钟羡的眼睛，“你若觉得他罪不至死，觉得我乱杀无辜，我认。但我绝不会认错。我犯法了，但我没有做错。”
钟羡的眼神明显地痛苦起来。
“其实你心里都明白的，所以，为何会有此一问？”长安问他。
钟羡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下颌紧绷地看向别处，不说话。
长安垂下眼睑，道：“我说过的，我们不适合做朋友。”
“根本不是这个问题。”钟羡忽然道，“我只是觉得……为什么总是你？为什么这样的事总是你在做？丰乐楼里那么多人，但凡只要有一个人看到你进过那个房间，你就会……”就会死的。
“我就会连累你。”长安面色平静地接过他的话，“我不会连累到陛下，但是会连累你。”如果她被抓了，女子身份一定会被揭穿。她自然不会主动供述她就是慕容泓身边的太监长安，而钟羡在知道她是女子后，以他的为人，也会竭尽全力撇清她和太监长安之间关系，那么一切的责任，他只能自己担下。
在动手的时候，长安就想到了这一点。
但是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所以，她宁愿冒着将自己和钟羡都折进去的危险，也要动手。
钟羡沉默了。
“所以，别同情我，别为我感到心有余悸，我故意的，我本就是专门做这种事情的人。你看到的只是我袖口上的一点红，你没看到我身上其实就像你这件锦袍一样，早已是大片大片的红色了。所以，我真的不在乎多这一点红色。我没有家人了无牵挂，每多活一天，都像捡到两个半天，即便犯了事，也不过一死而已。你是我唯一的朋友，然而除了连累你，我却不能为你做更多，我这样的人，本来就不配有朋友。”长安道。
“是我的错。”钟羡忽道。
长安疑虑地看着他。
“当年，我若是在你摔在我马下之时就带你离开，你不会变成这样。”
长安笑，道：“那时你那般讨厌我，又怎会带我离开？你没必要为我感到不值得，真的，说到底，我们的奋斗目标其实是一样的，殊途同归而已。不同只在于，你学问比我好，格局比我大，你会是陛下的能臣良将。而我，说好听一点是他的良弓，说难听一点便是他的走狗。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这个结局从我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到哪儿都逃不脱的。”
“别说了。”钟羡侧过身去，单手支在石狮上，闭目垂首，“我难过。”
长安：“……”
钟羡努力平复了情绪，复又回身看着长安道：“回宫后你好好呆着，不要再轻易冒险，我必不会让你承受那样的结局。”
“我做不到。”长安道。
钟羡凝眉，问：“为什么？你无父无母，也不可能娶妻生子，以你的聪明才智，就算安安分分做个内侍，也不过得太差。你做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为了慕容泓，为了九千岁，为了……现在甘愿舍弃，而将来也许又会需要的自由。
“为了这个。”她给钟羡的答案，却是从自己怀里掏出来的一沓银票。
“不管是为官还是做太监，老实本分都是挣不着银子的。喏，这些都是通过歪门邪道得来的。陛下为何会容忍我在他眼皮子底下捞钱？因为我比他的其他奴才做得多，做得好，就是这么回事。人要想得到点什么，总得先失去点什么。”长安道。
她坦诚得让钟羡无话可说。
长安将银票塞回怀中，默了一下，道：“钟羡，今天算我欠你的。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但我会记得我欠你的。”
傍晚，甘露殿内殿，慕容泓猛的回过神来，发现夕阳都照到桌角了。
他放下一下午都没看进去几页的书，从椅子上站起来，回身来到窗边。
夕阳已经被殿檐和树木分割得只剩下窄窄的一束，照在他的脸上好温暖。
他微微仰起头闭上眼，只觉除了脸上这一点温暖外，全身上下都似泡在冷水中一般凉浸浸的。又或者，因为别处都凉浸浸的，所以才显得脸上照着阳光的地方格外温暖，而事实上，也并没有他感受到的这般温暖。
“长安回来了吗？”忍了一下午了，他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这句话。
侍立在书桌旁的长福老实道：“回陛下，奴才方才进来的时候，他还不曾回来。”
慕容泓伸手关上窗，将那缕温暖的夕阳阻隔在外，道：“传膳，朕饿了。”
长安赶在宫门落锁前终是回了宫，回寓所洗去一身的风尘，她拿了带给慕容泓的礼物来到甘露殿。
进门的时候恰看到长福端了个空茶盏从内殿出来。
“陛下在做什么？”长安低声问长福。
“在写字呢。安哥你要是没什么事还是别进去吧，我看陛下今天似乎心情不太好，晚膳前还问起你呢。”长福将长安扯到一旁，更加低声道。
“问我什么？”
“问你有没有回宫。”
长安了然，拍拍长福的肩示意他不必担心，自己进了内殿。
“奴才拜见陛下。”长安行礼。
乍闻她的声音，慕容泓手一抖，一个字写糊了。
他强忍着没抬头，继续往下写，口中淡淡道：“回来了。”
“是，谢陛下放奴才一天假，奴才给陛下带了一个礼物。”长安说着，便凑到书桌前去。
慕容泓见她突然过来，唯恐被她看到自己写糊的那个字知道自己方才情绪波动了，于是本能地拿过一旁写好的纸张往正在写的那张纸上一盖。
长安：“……”
慕容泓：“……”欲盖弥彰了。
“陛下，写情诗呢？”长安贼兮兮地问。
慕容泓双颊一粉，绷着脸道：“不该你管的不要管。”
“是！”长安从身后拿出一排捏面人，往慕容泓的书桌上一放，一副讨好的模样。
长条形带有孔洞的木块上插着十二支细细的竹签子，每个签子上都插着一个色彩鲜艳栩栩如生的面人。
“这是什么东西？”慕容泓自小喜欢这些精致好看的市井之物，看到这排面人儿时，他心中其实就开始隐隐雀跃了，却还是装着无动于衷地问。
“回陛下，这是油面糖蜜捏成的面人，店家说可以吃呢，不过奴才觉得就这么放着看看也挺好的。”长安道。
慕容泓不屑地哼了一声，道：“幼稚！”
长安人精似的，见慕容泓脸上表现得不屑，那黏在面人身上的目光却似热的拔丝地瓜一般，硬扯开的话都要牵出丝来了，哪还有什么不明白。
她觉着吧，这口是心非就是种病，得治！
“既然陛下不喜欢，那奴才还是送给长福他们吧。”长安作势要拿回面人。
慕容泓眼疾手快地按住木块另一端，瞪着长安道：“送出手的东西还有收回之理？”
长安道：“可是陛下若是不喜欢，放着不也是碍您的眼么？”
“看在你大老远从宫外带回来的份上，朕可以勉为其难地收下。”说这话的时候，慕容泓可是一点都不脸红。
长安跟他抢。
慕容泓不客气地一巴掌打开长安的手，随即又皱着眉头闻了闻自己的手，问：“今天出去吃螃蟹了？一股子蟹味，回来就不知道好好洗洗！”
长安：“……”你丫真是狗鼻子吧，姐都洗两遍了好不好？
“不可能！今天的蟹都是钟羡给剥的，奴才一根手指都没动，只动了嘴而已，手上怎可能有蟹味？”她话说一半，忽似想起什么一般，忙讪讪地移开目光，道“奴才再去洗洗。”说着一溜烟地出了内殿。
慕容泓瞬间就不平静了。钟羡给她剥蟹？然后她明明没动手，手上却有蟹味。这说明什么？她和钟羡牵手了？
他气得抓起那排面人就要扔，但几番尝试终究舍不得，最后见那面人中有一白衣公子身材修长风度翩翩的，看着特像钟羡。他拔下那枚竹签就将那面人的头给咬了下来，还没嚼又觉着恶心，忙去角落里找了渣斗将面人的头吐了出来，抱着渣斗往地上一坐，无奈而绝望地暗思：“慕容泓，你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第293章 私会
刘瞻被杀一案审到一半，出了件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刘璋和赢烨打起来了。
刘璋给出的双方发生摩擦的理由简单得让人觉着不可置信——为了盐。
半个月前，赢烨突然派人到兖州边境小镇上劫掠，抓了一百多百姓让刘璋用一百引盐去换。
长安一开始不知道盐引到底是什么东西，了解之后才知，一引盐差不多就是三百斤盐，一百引盐，用长安习惯的计量单位换算过来，就是十五吨盐。
按如今的盐价，十五吨盐也就一千五百多两银子，可问题在于，如今食盐紧缺，有价无市。加上刘璋那性子，一百多百姓的性命根本不在他眼里，当时便派军队还击了。
慕容泓问了大司农慕容怀瑾才知道，大龑主要的盐产地就是滨海的云州和福州，其他地方虽也有井盐和池盐，但经过十多年的战乱，百姓流离失所，一些盐井和盐池就荒废了。而井盐和池盐的制作过程相对复杂，尤其是井盐，如今虽有朝廷的大力扶持，还有好些盐井和盐池并没能恢复正常生产。
鉴于当初先帝跟福州真正的统治者陈氏家族签订的协议，福州并不免费向大龑供盐。自云州叛变后，福州供给朝廷的食盐不仅越来越少，而且价格越来越高。所以兖州和益州的这场争端，其实不过是将食盐紧缺将会带来的问题提前放到慕容泓面前而已。
关于战还是不战的问题，朝廷上自然免不了又是一番争论。
而刘瞻的案子就这么被压下来了，除了负责秋闱的文官降职的降职丢官的丢官外，张家郑家安然无恙。
冒险杀了人却没达到预期效果，长安心里那个憋屈就别提了，但想起钟羡，又觉钟羡会是比她更憋屈的那个人。
一转眼便到了冬月，第一场雪落下的这天，长安在紫宸门外收到一名陌生小太监传来的纸条，钟羡约她去丽正门外相见。
长安见笔迹确实是钟羡的笔迹，便取了出宫令牌去丽正门外见他。
钟羡就站在宫门外的宫墙脚下，双肩上覆了薄薄一层积雪，看来已经等了颇长时间了。
“文和，你找我何事？”长安问。
钟羡转身沿着宫墙向远离宫门守卫之处走去，长安跟在他后头。
走得足够远了，钟羡回过身，看着双颊雪白的长安，迟疑了一下，问：“你最近身体还好吧？”
“还好啊，为何这样问？”长安问。
“我看你气色不是很好。”钟羡道。
慕容泓最近诸事烦心，从早到晚地召见三公和慕容怀瑾他们。他食不下咽睡不安寝，长安又是个心思重的，日子自然也不好过。说到底，他和她脑子再灵活，在面对这些国家大事时，毕竟还是经验不足。
“我没事，可能最近有点累吧，许大夫说我气血不足，给我开了补药了，正喝着呢。”长安笑笑道。
钟羡从自己怀里摸出一个纸包递给她。
长安展开一看，居然是个还热乎着的烤地瓜。
“来的路上恰好看到，就顺手买了。”看着长安稍显呆滞的表情，钟羡略有些无所适从地解释道。
长安抬头看他，冰雪融化在了他的脸上，让他的皮肤润泽通透。剑眉星目，高鼻红唇，一袭镶着银灰色丰厚毛领的大氅衬托出他的金尊玉贵，眼前就是一个封建社会里如假包换的翩翩贵公子，如假包换的。
想想两人两年前初遇的场景，再对比眼下，长安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是变了。变得不那么没心没肺，变得不会及时行乐，变得不再无牵无挂。但是怎么说呢，她感觉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不好。既然比旁人多活了一世，她总不能将这辈子和上辈子活重样了。
“谢谢，正好有点饿了，喏，分你一半。”长安将烤地瓜一分两半，递一半给钟羡。
钟羡道：“我不饿。”
“不饿吃下去也不会撑着。你若是觉得在外头吃东西不雅观，呐，我教你一个办法。”她扯着钟羡的袖子让他与自己一起以面壁的姿势在宫墙下并排站好，一边啃地瓜一边含糊不清道“这样旁人就看不到我们在吃地瓜了。”
钟羡看看自己手中金黄的烤地瓜，再看看一旁面朝宫墙的长安，正准备试试站在宫墙下吃地瓜的滋味，长安却又接着方才的话道：“最多以为我们在小解而已。”
钟羡失笑，看着她道：“你呀，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话说不过三句就要开始不正经了。
长安也笑，道：“看你心事重重的，这样笑一笑是不是好多了？说吧，到底为了什么事来找我的？”
提起此行的目的，钟羡神色又纠结起来。他问长安：“目前陛下的态度，是主战还是主和？”
“陛下还未表态，不过我隐约听到风声，似乎大部分朝臣都主战，理由是赢烨既然已经落到劫人换盐的地步，可见荆益两州已经严重缺盐了，而人一旦缺盐，就会出现头晕乏力的症状，所以他们推测赢烨的叛军此时可能已经因为缺盐而战斗力大降，正是进攻他们的好机会。”长安吃完烤地瓜，掏出手帕擦了擦嘴道。
钟羡听后，眉头愈皱。
“怎么了？有何不妥么？”见他神情有异，长安问。
“我得到消息，事情，其实并不像赵王上报的那样。”钟羡道。
这下轮到长安皱眉了：“不是赵王上报的那样，那事实到底是什么？”
“刘璋手下一个驻守边镇的将领，因为自己的小妾随同情夫逃到了益州那边，他派人过去追杀，被驻守益州边镇的叛军发现，这才引发了这场冲突。”钟羡道。
“那赢烨抓了一百多百姓要求换盐之事也是假的？”
“假的，事实上是那名惹了祸端的将领为了灭口，将他兵营所在的那个边镇上的所有百姓都屠杀了。”显然钟羡已经做了很长时间的心理准备才让自己能语气平静地说出这一事实，但他控制得住自己的语气，却控制不住自己的本能反应，那一下不由自主地握拳，让他将手中半个烤地瓜捏得稀烂。
长安将自己的帕子递给他擦手，问：“消息可靠吗？”
“是我派过去打探消息的朋友传来的消息，非常可靠。”钟羡一边垂眸擦着自己的手指一边道。
“这件事，钟太尉知道吗？”
钟羡摇头。
长安看着他，道：“这件事你该亲自去对陛下汇报的。”
钟羡道：“我一连递了三道折子请求面见陛下，都被驳回了。”
长安：“……”但愿不是螃蟹惹的祸，唉，当初就不该图那嘴上痛快。
“他最近诸事缠身心绪烦乱，不见你也不一定就是坏事。”长安替慕容泓解释道。
钟羡点头，道：“我明白，只是，这件事我一定得让他知道，见不到他，我只能拜托你转告。”
“我会的。”长安道。
这时宫门处陆续出来几人，钟羡遥遥一看，见是自己父亲和赵枢等人，便对长安道：“我得回去了。”
长安道：“好。”
钟羡刚欲走，长安又叫住他，道：“文和，你知不知道，就目前而言，如果皇位上坐的是端王，可能对你们钟家更为有利。”
钟羡愣了一下，道：“或许吧。但那又怎样？我就是钟家的未来，我想要什么，我自己心里很清楚。”
辞别了钟羡，长安回到宫中，刚走到半道，忽见褚翔领着一队侍卫押着嘉容冒雪往宫门处而去。
嘉容被堵了嘴捆了手，哭得双颊满是泪痕，一见长安，更是鱼一般的挣扎起来，唔唔地向她求救。
押着她的侍卫狠狠一扭她的胳膊，呵斥道：“老实点！”
“翔哥，这怎么回事啊？”长安忙拦住褚翔问。
“奉陛下之命，将她押去廷尉府。”褚翔道。
“为什么？”
褚翔看着她道：“你素来言行妥帖，怎么今日也这般不知分寸起来了？”
长安反应过来，陛下吩咐要办的事，下头的人哪有去问为什么的资格？
褚翔将她拨到路边，带着人押着嘉容继续前行。
嘉容一路哭着，挣扎着回过头来，惶急而绝望地看她。
长安咬了咬牙，转身向长乐宫跑去。跑到紫宸门前因为地滑摔了一跤，她也顾不上，爬起来直接冲进甘露殿。
“做什么去了，这般气喘如牛？”慕容泓坐在书桌后，有些疲惫地按着自己的太阳穴，眉眼不抬地问。
“陛下，嘉容……”长安试着开口，却又有点开不了口。
慕容泓手一顿，抬眸看她，问：“嘉容怎么了？”
“奴才能不能问问您，为何要将嘉容关到廷尉府去？”长安艰难道。她知道自己没资格这么问，可是，嘉容啊……
“不是关到廷尉府，而去押去兖州战场，祭旗。”慕容泓语气淡淡道。
虽然早就猜测过慕容泓最后很可能这么对嘉容，但当这一天真的来临时，长安却发现自己并没有办法无动于衷地去接受。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脑子里一团乱。
“你那是什么表情，跟要哭出来似的。别忘了她是逆首之妻，朕对你和她来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因为朕相信你做事有分寸，别告诉朕你对她动了真心。”慕容泓盯着她道。
长安抿了抿冰冷的唇瓣，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道：“陛下，奴才得到消息，赵王上报的开战理由是假的。”
“哪来的消息？”慕容泓问。
“……钟羡给的。”此事太过要紧，长安不能瞒他。当然，实话实说的另一个理由是，如果编谎，她没办法自圆其说，这消息毕竟来自兖州。
“所以，你和钟羡私下见面了？”慕容泓表情未变，但眼神明显冷了下来。

第294章 兵锋所指
长安见他话题居然转到这上面，耐了耐性子，道：“他有很重要的消息要向您汇报，关于刘璋的。因为您不见他，所以才托奴才转告。”
“但是你在去见他之前并不知道他找你所为何事。”慕容泓道，“你知不知道，内侍私会外臣，乃是死罪。”
长安看着他，道：“奴才知道奴才逾矩了，过后您想怎么处置奴才都成。但至少您该先听一听他带来的消息，知道事情的真相究竟如何？”
“真相？你以为朕不了解真相到底是什么？”慕容泓手指着兖州方向，道“你以为朕不知道他刘璋到底是什么东西么？”
“他不是第一次挑衅朕了，而这次，赵枢他们想让朕接受他的挑衅，不管是借赢烨之手除掉刘璋，还是借刘璋之手将朕拉下皇位，他们都乐见其成，这就是真相！”
慕容泓站起身，走到长安面前，以一种冰冷到骨子里的表情低声道：“战就战，朕虽晕血，但朕从来就不怕流血。朕告诉你，就算朕最后输了，太后、赵枢、慕容怀瑾，端王，包括刘璋之流，他们一个都别想活，统统都得给朕陪葬。大仇得报江山易主，对朕来说未必不是一种解脱。至于赢烨，朕或许杀不了他，但朕能杀了他至爱之人，让他余生都如朕此刻一般活着，想来也甚是痛快！”
“所以，您……想和太尉做这一笔交易？”长安知道，太后和端王，慕容泓或许能够利用自己的力量去暗杀，但赵枢和慕容怀瑾，要杀这两人，目前盛京只有钟慕白才办得到。只要慕容泓手中那半块虎符一交出去，京郊的三大营便完全受钟慕白控制了，到时候以清君侧之名纵兵入城，再将城门一关，想杀谁杀谁。
“怎么？不好么？到时候站在这儿跟你说话的人就是钟羡了。他性格好，比朕好伺候得多，你的日子比之现在只好不坏。若让他知道你是女子，说不定还能给你个太子妃当当，毕竟他钟家有兵权做后盾，底气比朕硬多了。”慕容泓说完，回身走到书桌前，一手扣在桌角，背对长安。
“去他妈的太子妃。”
慕容泓怔了怔，倏然回身。
“陛下，您确定您现在是清醒的吗？您现在做的这一切决定，都是您真正想做的吗？您是真的被逼到走投无路了？还是……只是一时冲动，想解脱而已？”长安问。
慕容泓用冷漠掩盖着心灰意冷，反问：“对你来说，有区别吗？”
长安看着他。
慕容泓与她对视半晌，终是受不了她的目光，转过身走到书架前。
长安沉默了一阵，道：“陛下，奴才知道您最近很累，也知道您打心里厌恶您现在面对的这一切。可是，在其位谋其政，您可以做得更好的，只要您愿意。”
慕容泓背对着她，不说话。
长安垂下眼睫，道：“奴才并非要为嘉容求情，奴才还不至于天真到以为您将她留在宫里是为了保她一命。奴才只是觉得，您与其用她祭旗，还不如用她和赢烨交换粮食，或兵器，或土地，不管哪一样，都是可以切切实实地削弱赢烨的实力，让我们的军队更有胜算的。您何不一试呢？”
“你知道赢烨是什么样人的吗？”慕容泓缓缓回过身来，“在嘉容的口中，他只是一个情种吧。朕来告诉你他是什么样的人。”
“赢烨，家将出身，在颍川郡被起义军攻陷，其家主颍川侯身亡后，他带领三百陶家军固守槐城，与当时韦邑的起义军对峙了九个月。因东秦的援军久候不至，以推翻东秦统治为目的的各地起义军却渐成燎原之势，他不得已接受了韦邑的招降。
赢烨战力过人勇冠三军，且为人十分仗义，很快，他在军中的威望就超过了韦邑。韦邑不甘自己的位置就这样被赢烨取代，遂和心腹密谋除去赢烨，不料自己却被心腹所杀，赢烨得了他的军队，自此走上了争霸天下的征程。
我兄长之前一直没见过他，但早就听说过他的名字，原因无他，凡是以少胜多的战役，十场里面至少有七场胜方是他。当然，他也并非百战百胜，他也有战败之时。但与众不同的是，哪怕输得只剩几百人，他总是能很快就东山再起卷土重来。
最后的五年中，他是朕兄长最大的敌人。他是个实力和运气都不欠缺之人。朕的兄长曾这样评价他。
这样的男人，居然因为一个女人带着二十万军队困守荆益二州两年，简直是匪夷所思。就仿佛，遇到了朕，他就耗光了他所有的运气一般。”
“朕永远不可能把嘉容活着还给他。”慕容泓以一种洞彻长安内心的目光看着她，“朕也永远不会变成他那样的男人。”
长安移开目光，道：“陛下无需多虑，您原本就不是他那样的男人。既然陛下心中已有定算，奴才就不多言了，奴才告退。”
“等等。”慕容泓唤住她，“私会外臣之事，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过了两日，押嘉容赴兖州的人选刚刚敲定，潭州那边忽传来战报，言称原云州刺史，如今的叛贼朱国祯听闻大龑将对赢烨用兵，竟趁机攻打潭州。
慕容泓闻言勃然大怒，立刻决定暂停对赢烨用兵，转而将兵峰对准了云州。除了讨逆之外，他还有个谁也反驳不得的理由——大龑现在需要盐，而云州，产盐。
盛京城南一条小巷尽头的院中，孟槐序进了内堂，解开戴着风帽的大氅，仆人立刻过来接了去。
内室，早已等候在此的客人见他来了，忙上来行礼道：“属下参见亚父。”
孟槐序示意他坐下，问：“主上可是为了皇后之事派你前来？”
“正是。主上听闻狗皇帝要将皇后押赴兖州，准备在半途劫人，想请亚父配合。这是主上的亲笔信。”那名男子恭敬地双手递上一封信。
孟槐序接过，拆阅后，抬头对那男子道：“你远道而来，辛苦了，先下去休息吧。明日一早我会将我的信交由你带回去给主上。”
男子领命，退出内室。
孟槐序的心腹黄殊悄无声息地进来，低声对他道：“先生，我们的人都准备好了，此次定然万无一失。”
孟槐序有些疲惫地摆摆手，道：“都撤了吧。”
黄殊惊诧：“先生，敢问为何？咱们为了这一天，可准备了数月之久。”
孟槐序道：“慕容泓不会对益州动兵了，他要攻打云州。”
黄殊愣了半晌，道：“也就是说，皇后不会再被押去兖州了？咱们之前的所有准备，都白费了？”
“小皇帝不简单呐！”孟槐序叹道，“我敢说，这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策，许是在他接到刘璋的战报时就已经定下了，如若不然，世上哪有如此凑巧之事？”
“先生的意思是，此番云州的战端，乃是小皇帝自己挑起的？”黄殊问。
“和刘璋一样，如法炮制。好在此番皇后被关押在廷尉府时我们没有轻举妄动，如若不然，只怕会损失更多。”孟槐序目色阴沉，“这样一个人，若等他坐稳帝位再来对付荆益二州，主上便真的危险了。”
“那我们该怎么办？”黄殊忧心道。
“必须尽快杀了皇后。”孟槐序从未想过，杀那个愚蠢的女人对他来说竟然会是这样困难的一件事。
“可是凡是我们能想到的方法都已经试得差不多了。如今根本没有任何一个可用之人能接触到皇后。”黄殊道。
“只要人活着，办法总归会有的。”孟槐序静静道。
入夜，长安正在灯下整理着从刘光初那里了解到的赵王府人物关系图，耳边忽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她将纸笔收好，问：“谁？”
“是我。”门外传来嘉容抖抖索索的声音。
长安怔了一下，过去打开门。
“长安！”面色苍白的嘉容和裹着雪花的冷风一起将她扑了个满怀。
长安关上门，嘉容扑在她肩上哭了半晌，才终于安静下来。
她从暖笼里提出水壶倒了杯热水给嘉容，看着她红肿的眼问：“吓坏了吧？”
嘉容点点头，又拿帕子掖了掖被泪水泡得红肿疼痛的眼角，道：“我怕死，可是我更怕死之前都不能再见赢烨一面。他们说要拿我祭旗，我问能不能看见赢烨，他们就笑我……”说到此处，她又抽泣起来，“其实我也怕赢烨看到我死，他会疯的。可是，我真的好想再见他一面，一面就好，我不贪心，真的。”
长安沉默。
那日她向慕容泓所求，也不过是让嘉容在死之前能与赢烨团圆而已。她敢担保，只要能与赢烨在一起，哪怕是死，她也会笑着去面对的。这也是她能为嘉容这个幸运又不幸的女孩子所做的唯一一件事。可惜，没能成功。而且，永远不可能成功了。
“长安，谢谢你。我知道，在这里，除了你之外，没人会在乎我的生死。”嘉容忽抓住她的手道。
长安回过神来，忙道：“你不必感谢我，在这件事上，我并没能帮上忙，真的。”
“可是你一定为了我去向陛下求过情是不是？刚回到长乐宫时，陛下他召见了我，他对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长安问。
“他叫我别再跟你说我和赢烨之间那愚蠢的爱情故事，他说我和赢烨都会为此而死。”嘉容眼泪汪汪道。
长安：“……”看来慕容泓以为她‘若是两情相悦，只做唯一’的爱情观是受嘉容影响。
“可是长安，我不后悔，你知道吗？这么多年，我听了无数人对我说过这句话，说我会害死赢烨，可是我甚至不觉得我对不起赢烨。因为我知道，不管是我还是他，只要失去彼此，活着跟死了，已经没有任何分别。”嘉容的眼泪中泛起了一丝笃定的笑容，却看得人心里一阵悲凉。
在这个社会中，爱情与生命，难道真的只能二选其一么？

第295章 大婚
慕容泓的婚期已经定了，就在年后，正月十八。
皇帝大婚不比平民，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还有告期等等，每一道程序都很繁琐。虽然大部分事情都由太常主持，但自然也少不得司宫台和尚春台的配合。
十二月的冰天雪地里郭晴林拖着长安奔波忙碌，谆谆教诲：“有机会就赶紧学，命长一点，你还能再主持一次。”
长安擦一把冻出来的鼻涕，骂：“卧槽，谁稀罕！”
郭晴林：“你又不是马，卧的什么槽？”
长安：“……”
忙到十二月底，眼看快春节了，郭晴林累得够呛，恰帝后大婚的长秋宫慈元殿也布置得差不多了，郭晴林便道还有不足年后再说。
长安终于松了口气，从后苑出来，看到被大雪覆盖的梅渚和雪浪亭，她心中似也被大雪厚厚地盖了一层一般，有种冰冰凉凉的窒闷感。
打发随行的几名小太监先回去，她独自走进梅渚之侧的梅林中，看着镶冰嵌雪却也不减半分艳色的梅朵，忽觉这人与花，其实也没什么不同。
春夏的花，长在三月的春风里，开在五月的艳阳下，那是命。秋冬的花，长在九月的冷霜下，开在十二月的冰雪中，那也是命。除了适应环境，别无它法。
她也一样，适应环境，努力地生存下去，是她现在唯一能做、也应该做的事。谈场恋爱什么的，不仅浪费时间牵扯精力，最重要的是，慕容泓绝非是谈恋爱的好对象。不仅他不是，可能这世上大多数男人都不是，所以，还是算了。
她用手搓了搓自己冻僵的脸，蹲下身子捏了个雪团子，然后在没踝的雪地中滚啊滚，滚成一只大雪球，又如法炮制滚了个小雪球，两个雪球摞起来，又找了两个小石子嵌在小雪球上，一个雪人便堆好了。
长安解下自己的帽子，往雪人脑袋上一扣，然后退后两步抱着双臂打量着它，知道自己迟早会变成这样一个“人”。
耳边传来脚踩在积雪上所特有咯吱声，长安一回头，却是慕容泓带着长福和松果儿两个过来了，她忙向慕容泓行礼。
慕容泓径直走到她堆起的那个雪人旁，长安想起自己帽子没戴，做奴才的怎么能在陛下面前衣冠不整呢？于是便上前想从雪人头上把帽子拿回来。
慕容泓一手搭上她的帽子，对长福与松果儿两人道：“挺有趣的，在旁边再堆一个。”
长安疑虑地看他一眼，不知他意欲何为。
长福和松果儿很快就在长安堆的雪人旁边又堆了一个雪人。
慕容泓解下自己身上那件蟹壳青隐梅花纹毛领斗篷，披到雪人身上。
两个雪人比肩而立，一个戴着长安的帽子，一个披着慕容泓的斗篷。旁人不明白是怎么回事，长安心里却是清清楚楚的。
她悔不当初，早知道慕容泓会对她产生男女之情，当初就算打死她她也不会跟他说那些肉麻话的。
慕容泓看着梅树下的这两个雪人，眼中刚流露出一丝欢欣的神色，长安上前将自己的帽子拿回戴好，又将慕容泓的斗篷解下，过来一边给慕容泓披好一边笑眯眯道：“陛下，都是快成婚的人了，还这么童心未泯呢？”
慕容泓眼中那点欢欣霎时便褪了个干干净净。
傍晚，慕容泓忙碌了一整个下午，发现自己心中那点郁气居然还未完全散去。如今他已经不让长安陪他一起用膳了，用过晚膳后，他便着长福去把长安叫到甘露殿。
“你是不是在与朕斗气？”长安刚行完礼，慕容泓忽然劈头就问。
长安微微一愣，问：“陛下何出此言？”
“因为朕不准你与钟羡私下会面，所以……所以你避着朕，冷落朕。就算是朕有意示好，你也不动声色给朕挡回来，你究竟想怎样？”慕容泓半是气愤半是无可奈何地问。
长安深觉无力，她道：“陛下，这两个月阖宫都在为您年后的大婚做准备，您不是不知道。”
“不要回避，正面回答朕的问题很难么？你觉得这样避重就轻就能蒙混过去？”
长安微微塌下肩，仰头道：“好，奴才回答您的问题。于公，奴才不认为您不准奴才私会外臣有什么错，宫规就是宫规，不管以什么理由，违反宫规就应该被惩罚。您宽恕了奴才，只是警告奴才下不为例而已，奴才感恩戴德还来不及，又有什么资格去怨怼您？于私，如果您不是因为奴才私会外臣这件事的本身警告奴才，而是因为奴才私会的那个外臣是钟羡而朝奴才发脾气，奴才避着您冷落您有错么？您对‘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句话有什么误解？还是说，您觉着奴才身份低微，所以在感情上也应该卑躬屈膝低人一等？若是如此，您就别跟奴才谈什么感情。您想让奴才做什么，或者您想对奴才做什么，直接吩咐便是，别整那些虚的！”
“虚的？直到现在，你还是认为朕对你，是虚的？”慕容泓脸都气白了。
长安不避不闪地迎着他的目光，道：“作为陛下，您能给奴才很多。但作为男人，您能给奴才的一切，都是奴才不想要的。不管是锦衣玉食，还是奴仆成群，抑或宠冠后宫，奴才统统不想要。”
“哪怕其实你对朕并非完全不动心。”
“是。”
“就因为朕有三宫六院。”
“是。”
慕容泓盯着她良久，忽然又冷又讽刺地笑了起来，道：“一句话说到底，你不过还是希望朕变成赢烨那样的男人罢了。”
“陛下，奴才一直在阻止您变成赢烨那样的男人。”长安冷静得格外无情，“何况就算您变成了赢烨那样的男人，您也不会得偿所愿，因为奴才永远不可能为了您变成嘉容那样的女人。”
慕容泓握拳握得指节发白，不长的指甲几乎要将手心掐出血来。
长安当然看得出他现在心情极差，但她觉着，既然话都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了，还不如一次说完呢，毕竟长痛不如短痛。
“陛下，您与奴才的赌约还剩一个月不到的时间了，希望您到时候能愿赌服输。另外，奴才希望这次是您和奴才最后一次讨论这个话题。您不是赢烨，女人，爱情都不该成为您前进道路上的阻碍，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才是您该做之事。如果您因此恼了奴才，也请您不要随随便便杀了奴才，让奴才死在为您披荆斩棘的征途中，奴才才觉得不枉此生死得其所。”
长安说完那一番话，退出内殿走了没两步，内殿中传来一阵叮叮当当之声，似是好多东西滚落地上的声音。
反应过来可能是慕容泓扫落了书桌上的东西，她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终究是若无其事地走了出去。
大婚后他就可以亲政了，亲政之后，他要面对的难题更多，压力更大，他需要一个释放情绪的途径。于一个封建帝王而言，砸东西，大约已经是最温和无害的发泄方式了。
皇帝要大婚，潭州与云州要开战，新年就在这种忙碌而紧张的气氛中一晃而过。
正月十七，郭晴林长安等人整夜未睡，慕容泓也半夜就起身了。
织室按着前朝惯例为慕容泓送来了大婚礼服，然而慕容泓坚持要穿龙袍，他对有异议的内官如是说：“既然是皇帝大婚，为何不能穿龙袍？难道朕今日不是皇帝？”
此言一出，谁敢接话？
不过过了新年之后，慕容泓的龙袍也不同以往了。自他登基到去年，为了给先帝服丧，他的龙袍是纯黑色，龙袍上的纹样是黄金团龙。而今年，他龙袍上有了红色镶边，并且龙袍上的纹样变成了黄金腾龙，比前两年的更好看，也更有气势了。
当第一缕朝阳升起，长安站在甘露殿前与众人一起看着头戴十二旒冕冠，身穿玄衣纁裳的慕容泓以一种令人感到陌生、却又觉着他原本就该这样的姿态步出甘露殿之时，她心里竟然十分可笑地泛起一种酸楚的，却又老怀欣慰般的感觉来。
文武百官在丽正门外列队迎皇后入宫后，皇帝与皇后先去太庙行“庙见”仪式，即拜谒列祖列宗。“庙见”仪式后，帝后去长秋宫慈元殿举行合卺礼。帝后都饮过酒后，双方侍从伺候帝后用膳，待帝后用过膳，皇帝这边的侍从分食皇后用剩的膳食，而皇后的侍从则分食皇帝用剩的膳食。如此，合卺礼才算完成。
合卺礼完成后，帝后更常服，然后众宫女宦官退出慈元殿，接下来是他们的洞房时间。
长安和长福作为皇帝的心腹，是最后一批退出慈元殿的，在关闭殿门之时，长安近乎无意识地向坐在东面的慕容泓投去一瞥。
换常服后，冕冠已经去了，所以长安能看清他此刻的表情。
他原本就那样垂着眼睫静静地坐在那儿，但就像有心灵感应一般，长安刚刚将目光投向他，下一秒他便也抬起头来将目光投向长安。
自年前那番谈话之后，他们几乎像冷战一般有二十几天不曾好好说过话了。长安原以为他的目光会很冷漠，谁料，他看到她正看着他时，竟然对她绽开了一抹微笑。
他的这种笑容，长安是第二次看见，第一次是在粹园的犬舍，她被幼犬追得毫无形象狼狈逃窜时，他站在不远处笑得双颊绯红眼含桃花，无拘无束恣意潇洒。
而如今，他又这样笑了，就仿佛此时此刻，他所面对的这一切，他所承受的这一切，都使他衷心愉悦，没有半分不愿一般。
同样的笑，上次让长安觉着岁月静好，而这次，却似有人猝不及防地往她心中扎了一刀一般。
她在这样的笑容里微怔了一怔，随即颔首低眸，轻轻将殿门合上，一转身，才发现自己心中已然痛不可抑。
慕容泓，他端的是知道怎样才能伤到她。

第296章 雪夜
殿门关上后，慈元殿内就剩了慕容泓和赵宣宜两人。
沉默了片刻，慕容泓问：“你对此事有何感想？”
赵宣宜向着慕容泓这边微微颔首欠身，恭敬得恰到好处，道：“不知陛下所言是为何事？”
“成为皇后。”慕容泓看她。
赵宣宜道：“臣妾惶恐，一朝之间身负重任，臣妾只怕自己德浅福薄力有不逮，有负陛下厚望。”
“嫁给朕，你确是任重道远，但也不必惶恐。你当知道朕为何选你为后，不是因为你父亲是朕的丞相，而是初见时你给朕留下了老成持重刚毅果敢的印象，朕指望你替朕管理后宫。只要你尽到了身为皇后的职责，朕自会敬你重你，余者，你不必担心。”慕容泓道。
“是，臣妾谨遵陛下教诲。”赵宣宜应下。
接下来两人无话可说，赵宣宜贤惠地伺候慕容泓宽衣就寝，放下半幅大红缎绣龙凤双喜锦幔，掀开百子被，赫见大红的床单上铺着一块白绢。
“此物何用？”慕容泓问赵宣宜。
纵然沉稳如赵宣宜，听到如斯问题，还是禁不住瞬间便红了双颊。
已经正月中旬了，雪只要一下起来还是大得如扯絮一般。今夜长福和长寿在慈元殿那边当差，长安与松果儿同行回到长乐宫东寓所，各归其房。
长安正准备将炉子拎到窗口去烧一壶热水出来，有人敲门。她过去开门一看，却是袁冬冒雪而来。
“安公公，上次奴才向您汇报过的那伙人，底下的人探知他们今晚会在绛雪轩聚会。”袁冬有些气喘吁吁道，显然一听松果儿说长安回来他立刻就跑过来向她禀报此事了。
长安闻言，思虑片刻，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安公公，不去堵他们么？有他们在，司宫台和后苑那边我们都不能去活动。”袁冬道，“他们的存在对我们的发展，已经形成了阻碍。”
“堵他们？便堵住了又能如何？今日陛下大婚，大赦天下，连牢里的囚犯都放出来了，宫人与天同庆小聚一下又有何罪？还是我们带足人马去与他们打一架？谁打赢了这宫里以后就由谁说了算？”长安问。
袁冬不语。
“来日方长。今日陛下大婚，不宜生事。”长安拍拍他的肩，道“天冷，先回吧。”
袁冬颔首，辞别长安回去了。
长安却将炉子的盖子盖上，去柜子里将屯着做月经带的白布取了出来，比量着自己的身高裁了一块下来。
没错，她今天不想生事，但是不生事不代表就没有行动。袁冬他们的消息探得到底准不准确？若是准确，对方今夜在绛雪轩聚会目的何在？今夜大雪，适合探路和听壁脚。
今天慕容泓大婚，各种仪式长安都跟在他身边，那种场合下她自然不可能带着慕容泓给她的那把小刀，因为万一被人揭穿，纵然是慕容泓，也没有足够的理由保她的命。
长安从床铺下面摸出小刀像以往一样绑在小臂内侧，又将淬了麻药的针插上帽子，最后她搬开柜子，翻开柜子下面的地砖准备带上她的铁盒子，谁知地砖一翻开，里面是空的。
长安愣了一下之后，蹲在地上陷入了沉思。
没一会儿，耳边又传来敲门声。
她起身将柜子搬回原处，打开门，郭晴林站在门外语带笑意一派悠闲道：“今夜天气不错，徒儿，陪师父出去走走？”
长安看一眼寒风中胡乱飘洒的夜雪，也笑道：“既然师父有此雅兴，徒儿自当奉陪，不过请师父容徒儿先去上一趟茅房。”
待长安上过茅房，师徒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长乐宫。
雪越下越大，白天铲得干干净净的道上已然覆上一层薄薄的积雪。
长安脸冻得生疼，见郭晴林往后苑方向走，赶前两步问：“师父，我们这是去哪儿？”
“绛雪轩？”郭晴林袖拢着双手道。
“绛雪轩？这天寒地冻的，为何去那儿？”长安一脸疑惑。
郭晴林停下脚步，转过身隔着雪幕看着她道：“你不是一直想知道罗泰一伙在宫中到底有多少势力么？今夜你不仅可以一观究竟，还可以一网打尽。”
“一网打尽？就您跟徒儿两人？”长安惊诧。
“你对你我师徒二人的能力有什么误解么？”郭晴林似笑非笑地问。
长安正了正神色，挺直了腰板，斩钉截铁道：“只要有师父在前头带路，便是刀山火海，徒儿也照闯不误。”
郭晴林唇角一弯，回身带着长安继续前行。
路过于飞桥，寒风中隐隐传来橐橐靴声，有巡宫侍卫往这边来了。
郭晴林带着长安走入道旁的梓树林中，就是长安把钟羡的鼻子撞出血的那片梓树林。
林中光线黑暗，积雪也更深，师徒二人往里面走了一段距离后，便停住不动，等着那队巡宫侍卫过去。
待到靴声渐远，郭晴林又往林外走去，长安没走两步突然跌倒在地。郭晴林回身看她，长安道：“不小心被树根绊了一下。”她一边说一边作势要起身，却趁郭晴林松懈之际突然抬手，右手在左手手腕上一拍，随着一声机簧轻响，一支短箭忽从她袖中爆射而出，正中郭晴林的左腿。与此同时她就地一滚，动作灵活地避到树后，身前树干上笃的一声，却是郭晴林射出的短箭落了空。
趁着自己还没被完全麻痹，郭晴林快步向长安这边走来，一边走一边向她发射短箭，他知道只有自己也射中她，今夜才有生还的希望。
长安借着夜色与树木掩护险之又险地避来闪去，其中有一支短箭几乎是擦着她的脸颊射了过去。
命运再一次眷顾了长安，在郭晴林射完六支短箭后，他倒下了。
冬天衣服穿得厚，长安不确定自己方才那支箭到底有没有让郭晴林中招，于是在郭晴林倒地之后，她绕到他脚那边，向着他的左腿又射一箭，确定射中了他，她这才有些脱力般向后退了两步，靠在树干上调整呼吸。
过了片刻，她过去在郭晴林身边跪下，撩开他的袖子从他手腕上解下自己失窃的那只铁盒子，然后伸出一手摸着他的脸颊将他的脸掰向自己这边，借着雪地反射的微弱光线看着他睁着的眼低声问：“为什么选今天动手？今天陛下大婚，你们想送份大礼给他？长寿，或许还有松果儿，告诉你我的死对陛下来说绝对算得上是一份大礼是不是？”
人在麻痹状态，自然是没办法回答的。
“可是你只知道我最近疲于应付陛下，不知道那次我出宫又打造了一只铁盒子，并将它藏在了茅房净桶下面的地砖里。吃一堑长一智，宝松事件后，你不该指望我会在你身上栽第二次的。”长安自言自语一般絮絮道。
暗夜漆漆北风呼号，风卷起林中的雪沫，扑在脸上格外的冷。
“你我相处了这么久，不管出于何种目的，你确确实实教会我很多东西，说实话，我真的不想杀你。但是今夜之后，你我不可能继续相安无事地在同一个屋檐下共事了。我原该将你活着交给陛下处置，但是，陛下刚刚新婚亲政，在这个当口若因为你而使他与太后之间产生龃龉，不妥当。所以，你，还是由我来亲手了结吧。”用刀会在地上留下太多痕迹，所以长安解下自己的腰带，将他翻过身去面朝下，腰带套上他的脖颈，一腿跪上他的脊背，一边用力收紧腰带一边道：“师父，黄泉路上你慢些走，看在师徒一场的份上，罗泰，我迟早送他来陪你。”
说完这句，长安再没有多言，待到郭晴林被她勒得再无一丝动静后，她放松因长时间用力过度而十分酸疼的手臂，伸手摸了摸他的颈动脉。
皮肤还是温热的，然而经脉的搏动，已经停止了。
长安从他背上下来，将腰带束好，忽觉脸上有些痒痒的，她伸手一摸，才发现居然一片湿濡。热泪淌过冰冷的皮肤，那一点微痒便是由此而来。
因着这突如其来的眼泪，长安怔怔地在郭晴林的尸体旁边呆了一会儿，最后自嘲地一笑，起身将郭晴林腿上和树干上的短箭全部收起来，然后将郭晴林的尸体拖到十丈开外的树林深处，用雪埋上，随后若无其事地回了长乐宫东寓所。
心中想着绛雪轩，她去敲了蹴鞠队的厢房门。
袁冬从屋里出来，见长安面色苍白，帽子和双肩上落了一层积雪，似是已在外头逗留良久，不由的目露惊诧。
“叫上三个你最信任的人，去杂物间拿上铲子，跟我走。”长安面无表情地吩咐道。
袁冬遂叫上三名太监，拿了铲子跟长安出了长乐宫。
长安带着四人一路避着巡宫侍卫来到梓树林里，在靠近假山群那一侧的林边停下，道：“就在这儿，挖个七尺长三尺宽六尺深的坑。”
其中一个太监闻言抓了抓头，道：“安公公，这也没带尺，不好量啊。”
长安道：“能埋进去一个人就成。”
三名太监悚然一惊，那边袁冬却已经开始低头铲土了。
坑挖好后，长安带着他们来到郭晴林的尸体旁，示意他们把雪扒开，把尸体抬去埋掉。
雪还在下，树林中光线昏暗，几个太监一开始没看清尸体面貌，只是根据帽子等物知道是个太监而已。但抬到树林边上时，光线亮了一点，抬着尸体双臂的太监低头一看，发现死的居然是郭晴林，登时吓得腿一软跌倒在地。余者也是心跳加速面色惶然，包括袁冬也不例外。
“怎么了？”长安在一旁冷声问道。
“没、没什么。”事到如今，袁冬等人知道自己是脱不了关系了，遂擦了擦额上的冷汗，手忙脚乱地将郭晴林扔进坑中，将土填满，又去附近铲了点雪覆在坑上。
把人埋了，长安带着四人回到长乐宫东寓所，看着四人回了蹴鞠队的厢房，长安却又转身走到紫宸门上，对守门的侍卫道：“今夜除了杂家之外，不许任何人擅自出宫。”
侍卫们虽不归长安管，但都知道长安和褚翔的关系以及在御前的地位，于是便都应了。
长安出了长乐宫来到长秋宫慈元殿前，找到正在当差的褚翔，对他附耳几句。
褚翔震惊地看着长安。
长安道：“事已至此，你帮不帮我？”
褚翔看一眼紧闭的殿门，捏了捏拳，叫来一旁当值的侍卫队长，令他们好生戍卫慈元殿，自己跟着长安离开了长秋宫。

第297章 太后的教导
一夜大雪，下得足有一尺多厚，完美地将皇宫里的千疮百孔统统掩盖了起来，颇有些粉饰太平的意思。
在慈元殿前的廊下等着帝后出来的时候，长安就如所有心理素质过硬的杀人犯一般，不仅没有丝毫惶恐不安，甚至还有心情与长寿交头接耳地议论皇后带来的丫鬟哪个最漂亮。
一夜未睡的褚翔站在一旁，眼底布满了血丝，兔子似的看着长安。慕容泓大婚，身为慕容泓最信任的保安队长，他这阵子也是忙得够呛。
两刻之后，慕容泓与赵宣宜一前一后从殿中出来，殿外诸人跪地向帝后行礼。
“郭晴林呢？”慕容泓令众人免礼后，问站得离他最近的长安。
长安恭敬道：“回陛下，郭公公不在东寓所，也未出现在此处，奴才也不知他去了哪里。”
一旁的赵宣宜听到她声音，不着痕迹地看了她一眼。
慕容泓没再多问，带着赵宣宜与一众宫女太监往长信宫去了。
大婚第二日，帝后是要去朝见太后的。
天底下最尊贵的三人聚在一起表演母慈子孝的戏份时，长安站在内殿中，位置正对着燕喜。
被人盯着看久了，被看的人总会有所知觉。燕喜抬起头看向长安这边。
长安弓着腰低着头，站立的姿势十分标准，全身都一动不动，唯独右手轻轻一动。燕喜的目光自然被她的右手吸引，一眼看过来，却见她手指缝隙里露出半块银牌，一闪便又缩了回去。
她一惊，心慌之下不敢继续乱看，遂低下头，只从眼角暗暗观察长安的动静。
长安毫无动静，仿佛方才那一刹只是她自己的错觉一般。
太后皇帝和皇后三人将场面上的话都说完后，太后对皇帝道：“朝廷要对云州用兵，看陛下的模样，纵然新婚燕尔娇妻在侧，也没能让你将烦恼暂时抛在一旁啊。既如此，你就先回宫吧，余下的事，哀家单独与皇后谈就可以了。”
慕容泓也没否认，只微微一笑道：“那就有劳太后了。”
赵宣宜站起身恭送他离开，慕容泓温和地冲她抬了抬手，示意她不必多礼。
看着皇帝一行离开后，慕容瑛屏退殿中大部分宫人，只留了几个心腹在场。
一名中年宫女捧了个黄金包角的檀木盒子过来，将盒盖打开给慕容瑛看了一下，里面放着一块雪白的绢帕。
慕容瑛示意宫女退下，回过头看着赵宣宜，道：“陛下有晕血之症，这不是什么秘密。哀家问你，此事，你打算如何应对？”
赵宣宜颔着首，道：“回太后，臣妾还未有应对之策。”
“没有别的法子。”慕容瑛朝一旁的寇蓉使个眼色，寇蓉便去内殿取来一只五寸多长的盒子。
“血流过了，就不会再流了。”慕容瑛道。
赵宣宜大约猜到那盒子里会是什么，顿时双颊浮艳窘迫至极。她虽心思比一般女子重些，但她毕竟还是个刚出阁尚未与夫君圆房的少女而已，这种事，她性子再沉稳也无法坦然面对。
“哀家知道，这样的事，任何一个女子做来都不会容易。但你是皇后，以后你所要面对的艰难之事，桩桩件件都不是此事可比拟的。更何况，半个月后，其他中选的秀女入宫，你越晚与陛下圆房，对你越不利。”慕容瑛端过一旁的茶盏道。
赵宣宜镇定一下心神，欠身道：“多谢太后教诲，臣妾记住了。”
“记住就好，以后待到她们入宫，此事，就要你去教她们做了。”慕容瑛眉眼不抬道。
“是。”赵宣宜轻声应下。想起后宫的其他人会与自己遭遇一样的事，她心中多少舒服了一些。
慕容瑛喝过茶后，抬眸看着她道：“你弟弟赵合，今年多大了？”
“回太后，赵合他与陛下同年，今年十八。”
“十八，是到议亲的年纪了。”慕容瑛沉吟片刻，问赵宣宜“你父亲对他的婚事，有何打算？”
赵宣宜恭敬道：“家父并未与臣妾提过此事。臣妾与赵合自幼失母，从小到大多蒙太后照拂，臣妾心中不胜感激。家父一向政务繁忙无暇他顾，臣妾以为，若赵合能得太后为他指一门婚事，那是他的造化，想必家父也会感激不尽。”
慕容瑛心中对赵宣宜的聪慧和识时务暗暗满意，道：“此事以后再说吧，说不定你父亲心中早有计议了。”她换个话头继续与赵宣宜聊天。
甘露殿内殿，长安将昨夜之事对慕容泓汇报了一遍，细节处稍作修改，说成是郭晴林先动手，她为求自保，一时失手杀死了郭晴林。
“奴才乃是无心之失，请陛下恕罪。”她道。
慕容泓看着伏在地上的长安，想起自己昨夜在慈元殿与赵宣宜同床而眠时，她却在外头的冰天雪地里历经生死，一时之间心中也不知是何滋味，一句“你可有受伤”怎么也问不出口。
僵了半晌，他道：“朕知道了，你先退下吧，叫褚翔进来。”
长安退出内殿没一会儿，褚翔进来向慕容泓行礼。
“朕叫你派人保护长安，昨夜是怎么回事？”慕容泓问。
褚翔低着头道：“陛下大婚，属下要确保陛下与皇后所到之处绝对安全，人手不够，遂将保护长安的侍卫暂时调了回来。”
“说实话！”慕容泓“啪”的一声将原本握在手中的玉如意拍在了书桌上，惊得一旁正在小憩的爱鱼忽然抬头向这边看来。
褚翔咬了咬牙，双膝着地向慕容泓跪下，道：“属下不想陛下被人非议，所以撤回了保护长安的侍卫。”
“你说什么？”慕容泓瞪着他。
褚翔硬着头皮道：“属下们为了陛下，早就做好了随时赴死的准备，长安他身沐皇恩，理应与属下们一样。陛下如此紧张，莫非对他真有外间传言的那种感情？”
慕容泓一怔。
“以前您未大婚，属下对您与他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未见。可如今您大婚了，若是再与他这样下去，万一影响到您与皇后，与妃嫔之间的关系，您让大臣们怎么看您？让百姓们怎么看您？属下再做不到坐视不理了。”
“你放肆！”慕容泓愠怒。
“不管是属下的娘，还是先帝，临终前都曾嘱托属下要好好照顾您，除非您杀了属下，否则属下必得不辱使命。”褚翔倔脾气上来，梗着脖颈道。
褚翔的娘，是慕容泓的乳娘。虽然乳娘在他这种身份的少爷面前并没有多少地位，但慕容泓从小没娘，乳娘对他尽到了半个母亲的职责，至少在生活上将他照顾得无微不至，这份情，他还是记的。
沉默片刻，慕容泓放缓了语气，道：“起来吧。”
褚翔站起身。
“郭晴林之事，不能牵扯到长安身上。朕需要她活着。”慕容泓道。
“可是，她说要把蹴鞠队里连袁冬在内的四个人交出去。”褚翔道。
慕容泓眉头微微一蹙，思虑半晌，道：“照她说的办。到午时，就去通知卫尉所郭晴林失踪一事，同时知会长信宫。”
褚翔领命，退出内殿。
慕容泓走到窗前，打开窗户，迎着侵肌裂骨的寒风冷雪，第一次清晰无比地意识到，他想让长安活下去，想让她一直陪着他，他就必须放权给她。
中午，卫尉所得了郭晴林无故失踪的消息，韩京带人来长乐宫调查此事。他问了昨夜紫宸门上守夜的侍卫得知昨夜郭晴林独自一人出了长乐宫之后便再没回来，而半夜却有四个蹴鞠房的人带着铲子出去过。
韩京当即将蹴鞠队的人召集到一起，找出了袁冬与另外三个参与埋葬郭晴林的太监，问他们昨夜半夜带铲子出宫做什么去了。
袁冬不吭声，这种事情，原本就是一旦被人发现，就没办法自圆其说的事。
见袁冬不吭声，其他三人也不敢吭声，于是韩京下令将四人押去掖庭局诏狱里头审问。
与此同时，掖庭局门前的桃树下，长安正与鄂中说话。
“鄂公公，你知不知道，前段时间大司农之子慕容珵美公子，是如何中毒的呀？”事到如今，长安也没心思跟他绕弯子了，开门见山道。
鄂中讪讪道：“安公公此言何意？杂家闭目塞听，连慕容公子中毒之事都不知晓，怎能知晓他是如何中毒的？”
长安笑了起来。
鄂中被她笑得心中发毛，强忍着问：“安公公缘何发笑？”
“鄂公公怎会不知呢？那毒，可就在你案上放着呢，回去好好找找，嗯？”长安拍拍他的肩，转身就走。
鄂中惊疑不定地看着长安的背影，心中挣扎片刻，在长安快要走出视线时，拔腿追了上去，道：“安公公，请留步。”
长安回身看他。
“不知安公公今日特意过来与杂家说这番话，是何意思？”鄂中问。
“杂家是何意思，鄂公公当真不知？没关系，无所谓，只要你从这个位置上下来了，你知或不知，生还是死，杂家都不关心了。”
长安说完，刚欲回身，鄂中一把扯住她的袖子，道：“安公公……”
话刚开了个头，长安手一抬，将袖子从他手中抽出来，挑着眉毛道：“鄂公公，杂家给过你机会的，忘了？是你自己不要。你以为你有本事瞒得过我，你以为那边能罩得住你，也不睁开眼看看这到底是谁的地界。事已至此，说什么都太晚了，好自为之。”
“安公公，奴才是迫于无奈，是他们先来找奴才的，奴才一家老小都握在他们手中，奴才实在没办法、也没胆量违逆他们。求您看在奴才也为您做过事的份上，再给奴才一次机会。”鄂中道。
长安眯眼：“你这是威胁杂家呢？”
鄂中忙道：“奴才不敢。只是若是奴才出了事，奴才的家人便更没人照应了，求求您，再给奴才一次效忠您的机会。”
“你就不怕杂家方才只是诓你？”
“您上次看着像诓奴才，但这次不像。”鄂中老实道。
长安无语。
“机会是求不来的，这样吧，待会儿会有四名蹴鞠队的人因郭晴林郭公公的失踪被押到诏狱来审讯，我看你表现，再决定留不留你。”她道。
“不知安公公想让奴才做什么？”鄂中问。
“我知道，到了诏狱，犯人的生死不过都在你们拷打的轻重之间罢了。你记住，若是有人招供出郭公公的失踪与我有关……”
“您放心，奴才定不会让他有机会说出对您不利之言。”长安话还没说完，鄂中便急着表忠心道。
长安道：“错了，若是有人招供出郭公公的失踪与我有关，你一定得让他活着，让他招供完整并且有力气指认现场。”见鄂中目露疑虑，长安又道“你现在不必问原因，按杂家吩咐你的办即可。若是卫尉卿想要逼问他们与郭公公失踪无关之事，你知道该怎么做。”
鄂中忙道：“知道知道。”
“在他们没开口之前，拷打可以不遗余力，但一定要做到让他们生不如死，却不能真死，也不能残废。”长安又叮嘱道。
鄂中道：“明白了，安公公您就放心吧，这一套，奴才在行。”

第298章 结仇
午后，莲溪寺以北甜水巷的一处宅院里，北面靠东的厢房内，一位幕僚模样的中年男子刚用过午饭，酒至微醺，正准备上床赴一场好梦，耳旁却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谁啊？进来。”他道。
一名仆人匆匆进门，道：“先生，不好了，刚得到宫里的消息，说是郭晴林不见了。”
“不见了？什么叫不见了？”中年幕僚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失踪了，卫尉所都已经介入调查了。”仆人道。
“失踪，好端端的他怎会失踪呢？”幕僚在桌旁坐下，沉思。
仆人着急，道：“先生，您先别琢磨了，赶紧去找三爷吧。若是郭晴林有个好歹，那罗泰……”
幕僚陡然一惊，酒都醒了大半，这才想起如郭晴林那般身份的太监，能是随便失踪的么，只恐八成已经遭遇不测。
他腾的站起身，道：“你说的对，快，现在就去找三爷。”说着直往门口奔去。
“先生，带上大氅，外头可冷着呢！”仆人一边说一边从一旁的架子上拿了幕僚的大氅，一转身，却见幕僚已然打开门，而门外赫然站着一个身着黑斗篷的人。
幕僚呆呆地看着那个黑斗篷，直到他伸手扯下落满了雪花的风帽，露出脸来。
“罗泰！”幕僚情不自禁地喊了一声，这才发现自己反应过激，他定了定神，讪讪一笑，问：“你这会儿怎么有空过来？用过饭了吗？你右手不方便，怎不好好在房里休息……”说到右手，幕僚下意识地往罗泰右手看了一眼，一看之下舌头便似被冻住了一般，再说不出话来。
自罗泰右手被废后，他一直视自己的右手为累赘，前两天他突发奇想，自己将自己的废手砍了下来，命人打了个上面带有利刃的可以套在断腕上的铁罩子。
而今，他的右腕上就套着这个罩子，但是按时间推算，他的断腕绝对还没恢复到可以套上这个罩子而不疼的程度。
想起他为何要套着这个铁罩子过来，幕僚顿时紧张地咽了口口水，面带惧意地后退两步。
罗泰迈进门槛，面无表情道：“说起右手，我还真是为右手的事来的。我发现自己埋在屋前树下的右手不见了，你瞧见了么？”
随着他的步步逼近，幕僚步步后退，他看着他雌雄莫辨的面孔，那双眼睛平日里分明给人一种女人般明眸善睐的感觉，但此刻，却阴毒得像是这世上最致命的一条蛇。
“你别激动，有话好说，那手、手的事是三爷同意的，我们都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幕僚有些结巴道。
“三爷同意的，那么是谁向他献的策呢？”罗泰保持着不紧不慢的步调，脸上也至始至终没有任何表情，可越是如此，越叫人胆战心惊。
“你心里也清楚，皇帝马上要亲政了，若是长安不除，三爷在宫里多年的经营，我们这么多人的心血都可能毁于一旦，就目前的情况下，没有人比郭晴林更适合动手。可如今连你都驱使不动他了，我们才出此下策的。也没让他亲自动手，只让他把人骗到绛雪轩就行了，我也没料到这么简单的事他都做不到。”幕僚边解释边后退，不料被身后的凳子一绊，跌倒在地。
罗泰蹲下身，左手按住他的胸膛阻止他起身，问：“怎么跟他说的？”
幕僚看着他垂在一旁的带有利刃的铁罩子，呼吸急促战战兢兢道：“就、就告诉他在皇帝大婚之夜把长安带去绛雪轩，如果做不到，就把你的另一只手也砍下来送给他。”
罗泰闻言，微微笑了。
幕僚被他笑得骨子里发凉，忙道：“只是、只是骗他而……啊！”话还没说完，罗泰抬起右手，铁罩子上的利刃一下扎入了幕僚的肩头，幕僚一声惨叫，吓得一直呆立一旁的仆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我的徒弟，也是你们这帮渣滓有资格欺骗的么？”罗泰一边面无表情地说一边刀刀见血地刺，扎得幕僚杀猪般惨叫。
那仆从在一旁看着这血腥一幕，直吓得心胆俱裂，又见罗泰似乎无暇顾及他，便偷摸地爬起身来，屁滚尿流般冲出门去跑了。
片刻之后，当一名同样穿着带有风帽的黑色大氅的男子带着一名随从来到后院时，从幕僚厢房里传出来的惨叫已不似人声。
身披黑色大氅的男子在离幕僚的厢房还有四五丈远的地方停下，那随从想要进屋，男子伸手一拦，道：“不必了。”
两人就这么在雪地里等了片刻，那惨叫声终于渐渐低了下去，断断续续，最后终不可闻，只剩下刀剑扎入血肉所特有的那种轻响声。
又过了片刻，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终于也停止了，罗泰从屋内走了出来，脸颊上一片喷溅上去的血点子，衬着他原本就白的皮肤，倒有几分雪地红梅般的艳丽。
他径直走到男子面前。
男子身旁的随从看一眼他右腕仍在滴血的锋刃，戒备地将手按上了腰间刀柄。
男子冲随从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如此戒备，转过头对罗泰道：“郭晴林的事，确实让我们始料未及。这条人命，算我欠你的。”
“他妇人之仁，栽在自己徒弟手里，是他无能，与你无关。但是，长安你不要再碰，她的命，是我的。”罗泰说完，将风帽戴上，绕过两人扬长而去。
男子身旁的随从看着罗泰的背影咬牙切齿道：“三爷，罗泰越来越放肆了！”
三爷不以为意，悠悠道：“手下人有脾气不一定是坏事。他有能耐，才敢有脾气，没能耐又有脾气的人，活不到现在。”
傍晚，假山群一侧的梓树林边上，韩京正看着手下在那儿挖土。四名卫士七手八脚地挖了半天，挖出来一个深坑，然而里面什么都没有。
韩京将目光投向一旁那个受刑不过主动招供的太监胡三，问：“确定是这儿？”
胡三见坑里什么都没挖出来，也正发愣呢，被韩京一问，忙道：“是这儿，真是这儿，我记得清清楚楚，怎么可能没有尸体呢？怎么可能呢？”
韩京见他失魂落魄的样子，清楚他除了知道这个埋尸之地外，对于其他细节恐怕没什么了解。
他回过头去看了看积雪皑皑的梓树林，胡三招供的郭晴林昨夜陈尸之处他们也去看过了，昨夜的雪太大，什么痕迹都没留下，雪地里也没能扒拉出什么东西来。
一旁参与挖坑的卫士见韩京忧心忡忡的，过来禀道：“大人，虽然没能挖出尸体，但这里的土确实比旁边的松软，近期一定曾被人挖开过。这太监招供的，未必是假。”
韩京闻言，英眉微皱，想了想，道：“先将他押回诏狱。”
外头天寒地冻，诏狱的刑房里头却暖和得很，原因无他，刑房里有个大火炉，烧烙铁用的。
鄂中站在火炉旁边，面色阴沉地看着绑在架子上受了一下午刑，身上衣服都已被血水和汗水湿透的袁冬三人。
刑房的门开了又关，韩京带人回来了。
鄂中扭头一看，见方才被带出去的太监胡三并未进来，心中生疑。
“尸体已经挖出来了，但是根据胡三的片面之词无法将郭公公的死与长安联系起来，你们四人依然嫌疑最大。胡三已经把他知道的都招供了，所以我让他去治伤了，你们三个呢？是死扛到底，还是和他一样，把真相说出来，为自己脱罪？”韩京往椅子上一坐，掸着自己衣服上冰雪融化后留下的水珠道。
三人不吭声。
韩京冲鄂中一抬下颌，曼声道：“鄂公公，诏狱三十六套刑具不是才用了七套么，继续呀。”
次日一早，长安在自己房中醒来，掀开被子卷起床帘，双脚滑下床沿，她一抬眼，怔住了。
离她床榻三尺开外的地上，密密麻麻地死了一圈红色蜈蚣。至于为何死在离她床榻三尺开外的地方，那是因为她在那里撒了一圈灭虫药粉。
因不知有没有漏网之鱼，她小心地穿好衣服鞋袜，下了床去房中各处视察。
前面的窗户纸被人戳了一个洞，窗户下面也死了一大片红色蜈蚣，门槛后面只死了几条，而后面的窗户下面一条都没有。看来这些蜈蚣都是被人从前面窗户的那个洞里放进来的。
看看这满地的尸体，粗略估计一下也有上百条。长安从郭晴林口中了解到，这种蜈蚣其实不是什么特殊品种，只是普通蜈蚣从幼虫开始就给它喂各种毒物和药物，最后才能长成这样。成功率大概是百分之一，也就是说同时喂养一百条小蜈蚣，最后能成功存活下来的，只有一条而已。
看来罗泰为了给郭晴林报仇，也是下了血本了。
长安站在屋子中间，轻轻叹了口气。要想在她这个位置上生存，真是半点马虎不得。她在选妃大典上看到郑新眉的惨状，知道这蜈蚣的威力之后，就开始天天在窗下门槛里以及床周围撒灭虫药粉，一天不落地洒了足足几个月，几乎已经形成了习惯，才在昨夜救得她这一条命。
只有千年做贼，没有千年防贼的，这句话用在杀人和自保上也是一样。她不能天天防着罗泰来杀她，她会防不胜防，她需要进攻，因为只有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御。
她趁着褚翔去甘露殿当差前将他请到自己房内，当褚翔看到那满地的蜈蚣尸体时，眉头猛地蹙起。
“郭晴林虽死了，长乐宫却还未完全干净。必须把这个人，或者说这些人全部揪出来，如若不然，不仅是你我处境堪忧，连陛下的安全都无法保证。”长安道。
褚翔原本还觉得长安杀郭晴林是恣意妄为无法无天，不把陛下和宫规放在眼里，而今见了眼前这一幕，才知郭晴林这一伙人原本就不该留。这些蜈蚣若是没有放在长安房里，而放去了甘露殿，那陛下……届时他就算以死谢罪，也无颜去见先帝和先太子。
“我知道了。”他握了握拳，转身欲走。
“还有，”长安叫住他，道“陛下马上要亲政了，精力必须集中在政务上才行。这种事，就不必让他知晓了。”
褚翔看着长安，因她的这句话对她观感又好了不少。他点了点头，道：“你自己注意安全。”
褚翔离开后，长安从枕下摸出闫旭川身上的那块银牌，出了长乐宫往掖庭局去了。

第299章 长安的示好
天蒙蒙亮，诏狱刑房，一夜未睡的韩京正靠在椅背上浅眠，一名卫士过来轻声道：“大人，大人。”
韩京睁开眼。
“有人愿意招了。”卫士道。
韩京伸指捏一下自己山根位置，振作精神来到刑架前。
空气中皮肉被烫焦的味道和着犯人屎尿失禁的味道，实在令人作呕。绑在刑架上的那个小太监似乎都快失去知觉了，垂着头，嘴半张着，口水和鲜血沿着嘴唇滴滴拉拉地往地上掉。
诏狱里头负责用刑的太监舀了瓢冷水迎头泼上去，也不过让他清醒了一点点而已。
“说吧。”韩京皱着眉，他讨厌这样的差事。
“胡三……说的是真的，是安公公叫我们四个……去挖坑的，郭公公的尸体，也是他叫我们埋的，就在梓树林边上。”那小太监断断续续道。
“这些他都已经说过了，我想听的是，能证明你们在埋尸时长安也在场的证据。”韩京道。
“我们几个去……林中搬郭公公尸体的时候，安公公他不小心……给树枝刮了一下，就在右边脸那块儿，耳朵，耳后，脖颈，反正是右边，一定有刮伤，或者擦伤。你……找到伤痕，再带他去林中从郭公公陈尸处到埋尸处的路上找到那根树枝，对比一下，就……知道了。”
韩京听了，心道虽然现在没找到郭晴林的尸体，但从这些太监的供述来看，此事恐怕真的与长安脱不了关系。只是，听闻这长安在御前甚是受宠，而长乐宫的守卫都是褚翔在管，若真是长安所为，紫宸门上的守卫又为何要将这四名太监供出来？该不会有什么陷阱吧？
这时，门外忽进来一名卫士，对韩京报道：“大人，御前常侍长安来了，问大人能否进来？”
韩京略一迟疑，道：“让他进来。”
“韩大人，辛苦了。”不多时，长安从外头进来，一见韩京便扬起笑靥道。
韩京看着面前这个唇红齿白双眸狭长的小太监，明明身量不高，却给人一种瘦长的感觉。走进这修罗场一般的刑房，也不见丝毫不适或惊惧。
“韩某职责所在，无所谓辛苦不辛苦，只不知，安公公突然前来，所为何事？”韩京问。
“杂家也曾进过这个刑房，虽然不曾受刑，却也知道这里的日子绝对不好捱。半天一夜，若他们真与此事有关，该交代的，估计也应该交代完了。看他们这情况，韩大人为了审问也是不遗余力啊，可有结果了？”长安在袁冬等人面前慢悠悠地逛了一圈，回到韩京身边问。
“倒是有两个人招了。”韩京看着长安，“他们说，是安公公你让他们半夜挖坑，埋郭晴林的尸体的。”
“哦？”长安微微抬起下颌，“这么说，韩大人已经找到郭公公了？”
韩京并未能从长安的表情中捕捉到什么，心中对此事可能是个套的想法愈加强烈。
“事实上并没有，我听闻这蹴鞠队向来是安公公在管的，如今竟然有两人这般招供，我正想派人将安公公请来一问究竟，不想安公公自己就来了。那么关于这两份口供，安公公有什么想说的么？”韩京问。
“既然韩大人问了，杂家也只有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长安伸手搭着刑房中唯一一张椅子的椅背，悠悠道“郭公公在哪儿，杂家确实不知。但在宫里这个好进不好出的地方，人是不可能会轻易失踪的，如果不是自己让自己失踪了，那必然是碍了别人的路，又或者，不识时务，才会被失踪。韩大人，杂家的这个说法，你赞成么？”
韩京道：“有几分道理。”
“那么接下来就简单了。若是郭公公自己失踪的，你也没必要继续拷问杂家这四名手下了，若郭公公不是自己失踪的，那么他能碍谁的路，谁能觉着他不识时务，并且有这个能力让他消失呢？韩大人，你觉着，杂家有这个能力么？”长安笑盈盈地问。
韩京皱眉不语。
就长安本身而言，他或许没这个实力，但若再加上陛下……
陛下刚刚大婚，中常侍郭晴林就失踪了，莫非……此事会是陛下授意？若是陛下授意，长乐宫又为何要交出这四个太监让他带到诏狱来拷问？
“韩大人，介意借一步说话么？”韩京正越想越深远，长安却忽然道。
韩京让鄂中他们暂停用刑，自己和长安出了刑房，来到外头的走廊尽头。
“此处无人，安公公有话不妨直说。”韩京停下脚步道。
长安回身，看着韩京长眸眯眯道：“韩大人真是美如宋玉貌比潘安，看着，实在不该是做这种脏活的人啊！”
韩京眉头一皱，面露不悦。
想来也是，任何一个有点身份的正常男人，被太监给调戏了，谁还会高兴不成？
长安全身放松地往墙壁上一靠，双臂环胸，道：“韩大人，杂家这是赞美之意，你因何不悦呀？再者说，杂家也确实是因为你容貌不俗，所以才会来诏狱帮你一把，如若不然，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仅凭他们这些没有证据证明的片面之词，你觉得你能从陛下面前把杂家也抓到诏狱来么？若是不能，你的调查，是否就陷入僵局了？虽说这卫尉卿不管谁做，对杂家而言都没有什么实际的利益相关。但同在宫里当差，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那赏心悦目的，自然比面貌可憎的要强些，你说是不是？”
“韩某虽然上任不久，对安公公的大名却也早有耳闻，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韩京一边说一边走到长安的右侧，扭头一看，见长安从脸颊到脖颈一片白净，根本看不出哪儿有伤痕。
察觉他的目光，长安故意把脸侧过来对着光给他看个仔细，口中笑道：“是不是有人跟你招供，杂家右边脸颊被树枝给刮破了？喏，好好看看，到底有没有伤口？韩大人，你到现在还不明白么，你所能得到的一切消息，都是杂家愿意让你得到的消息。”
“你究竟意欲何为？”韩京冷着脸问。
“在宫里讨生活不容易，不管是杂家这样的御前常侍，还是韩大人这样的卫尉卿，都是一样的。既然生活已经如此不易，我们彼此之间，就不用再互相为难了吧。”长安道。
“听安公公的话外之音，是让韩某不要再调查郭公公失踪一事？”
长安笑道：“瞧韩大人说的，郭公公什么身份，他失踪了，怎么能不调查呢？韩大人新官上任，这件事若是办得不好，岂不是仕途堪忧？”
韩京不说话，只看着她。
“调查，是一定要调查的，只不过韩大人如今的调查方向却是错了。”
韩京挑眉，道：“哦？愿闻其详。”
长安伸手，将那枚刻着“隐”字的银牌用指尖挑到韩京面前。
“安公公这是什么意思？”韩京疑虑。
“这块银牌，是杂家昨日在郭公公房里发现的？”
“安公公昨日去过郭公公房里？什么时候？”
“天还没亮的时候。韩大人不必这样看着杂家，私下里，郭公公他是杂家的师父，杂家每天早上都会去他房前等他同去甘露殿，这不是什么秘密。昨天自然也不例外，只是杂家到了郭公公房前，一敲门，门自己就开了，里头却没动静。杂家觉着奇怪，走进去一看，房中无人，这枚银牌，就掉在门边上。”
韩京从她手里拿过那枚银牌，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问：“既然安公公昨日就得了这令牌，为何不拿出来？”
“杂家为何要拿出来，杂家与韩大人又没什么交情。你案子破得出破不出，都与杂家没关系不是？”
“那今日为何又拿出来了？”
“郭公公与杂家毕竟师徒一场，杂家自然也希望最后能得个分明，还他一个公道。”长安道。
“安公公因何确定，这枚银牌，会与郭公公的失踪有关呢？”韩京问。
“韩大人有所不知，去年宫中曾抓住过三名身带利刃的宫人，只因看管不利，让他们寻隙自杀了，没问出什么有价值的线索来，而这三人身上，就有与这枚银牌相似的令牌。之所以说相似，是因为他们的令牌与这枚令牌背面的图案都是一致的，只有前面的刻字不同而已。韩大人若是不信，去掖庭局翻一下去年的档案即可。”
韩京道：“既如此，还请安公公稍等。”说着，转身大步离开。
过道里冷，长安重新回到刑房，站在火炉边上烤火取暖。等了片刻之后，韩京回来，示意手下把三名太监从刑架上放下来，自己却与长安走到一旁。
“据档案上记载，去年那三名宫人，也是长乐宫的侍卫抓住的。”韩京道。
“是啊，那是连陛下都知道的案子，韩大人若是此番能顺带把那件案子也破了，岂非一举两得？”长安道。
“但是，你并没有办法证明这枚令牌的确是在郭公公房里发现的。”
长安也不废话，只伸出手掌道：“既如此，还请韩大人将令牌还我，你自己该怎么调查，还怎么调查去吧。”
韩京不动。
长安失笑，道：“看不出来啊，你韩大人却是个得寸进尺之人。好吧，那杂家就再多给你一点消息，前天夜里戌时左右，所有不当差却也不在房里，或者当差却半途开小差的，抑或当差之地靠近绛雪轩的宫人，你都详加调查，必有所获。”
“绛雪轩？”韩京凝眉。
长安肯定道：“没错，就是绛雪轩。”
半个时辰后，袁冬四人被挪回了长乐宫东寓所。球头出事，蹴鞠队其他人自然也不可能去鞠场练习，都在房里猫着，一见长安把袁冬四人带回来了，纷纷围过来帮忙将四人抬去铺上躺好。
四人被刑讯了半天一夜，又伤又累，此刻都沉沉昏睡着。
长安看着胡三与今早招供的那名太监，叹气道：“啧，伤得这般重，八成是活不了了。”她抬眸环顾室内一圈，吩咐其他太监道：“你们好歹一个屋檐下住了这么久，都好生照顾着。若有什么情况，及时来报与杂家知道。”
众人忙齐声答应。
长安离开后，屋里一位名叫麻生的太监便提了水桶往门外走。同屋的人叫他：“你干嘛去？”
麻生道：“安公公不是叫咱们好生照顾他们吗？我去打点水来给他们擦擦，好歹舒服点。”
屋里人你看我我看你，其中一人便挥手道：“你去吧，去吧。”
不一会儿，麻生打了水回来，从架子上拿了胡三等人的布巾扔进桶里，对其他人道：“哎，你们也来帮帮忙啊。”
有两个人过来与他一起绞了湿帕子，回到床铺前，却没拿帕子去擦胡三与另外一人伤口上的血渍，而是用湿帕子捂住了两人的口鼻。
窒息让两人从沉睡中惊醒，虚弱而本能地挣扎起来。
旁观之人急忙过来帮着按住两人的胳膊和双腿。
麻生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直到那两人被捂得快不行了，他才反应过来，忙上去试图阻止众人，口中道：“你们这是做什么？你们这是做什么啊？”
其中一人腾出一只手来一把将他推开，骂道：“你是真傻还是装傻呢？安公公说他俩八成活不了了，你还想给安公公来个妙手回春不成？”
麻生被他推得靠在墙上，呆滞地看着胡三与另外一人在众人齐心协力地捂压中很快就瘫下四肢不动了，他手中湿哒哒的布巾“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第300章 张让
慕容泓大婚，第二日皇帝要带皇后朝见太后，第三日带皇后去太后宫中谢恩，是以罢朝三日。
今日正好是第三日。
帝后离开后，慕容瑛脸上的笑容立刻淡了下来，问一旁的福安泽：“诏狱那边可有消息了？”
“回太后，蹴鞠队的那四个人，已经被放回长乐宫去了。”福安泽道。
“放回去了？”慕容瑛将刚端起茶杯顿回桌上，“不是说都有人招供了么？还去梓树林那边指认过现场？”
福安泽道：“是，可是到底是没找到郭公公，而且听闻韩大人又有了新线索。”
“新线索？什么新线索？”慕容瑛问。
“奴才不知。要不，奴才去把卫尉卿叫来，让他亲自向您汇报？”福安泽道。
慕容瑛想了想，道：“不必了，你先下去吧。”
福安泽出去后，寇蓉令宫女给慕容瑛换杯热茶过来，道：“太后，陛下刚刚大婚，郭晴林就失踪了，您看，这会否是陛下授意的？”
“便是陛下授意，也没什么稀奇的。新官上任尚且三把火，更何况新帝亲政。他这是想要他自己的班子，哀家倒想看看，他能怎么把一个入宫不足三年，年方十七的小太监捧上中常侍之位！”慕容瑛眯起双眼道。
“那卫尉卿那边，太后当真不过问么？”寇蓉问。
“今时不同往日，卫尉所之事，哀家不便再过分插手了，看他自己自不自觉吧。”慕容瑛道。
话音方落，福安泽进来禀道：“太后，卫尉卿韩大人求见。”
慕容泓回到长乐宫，到了甘露殿前，远远就看到长安站在殿前的海棠树下，背对紫宸门这边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些什么。长福从台阶上下来推了她一把，她才回过神来，与长福一起接驾。
到了内殿，慕容泓先是吩咐了长福和长寿几件事，打发两人出去后，又问长安：“蹴鞠队那四人回来了？”
“是。”
“情况如何？”
“有两个扛不住刑，死了，还有两个暂无生命危险，不过需要将养一阵子才好。”长安道。
“既如此，”慕容泓对松果儿道“你还回蹴鞠队吧，袁冬既然受了伤，总得有人替他理事。”
松果儿自认为自己最近表现不错，没想过会这般突然地被调回蹴鞠队，怔了一下方惶然道：“奴才遵命。”
松果儿也出去后，慕容泓抬眸看着长安，不语。
长安：“……”与他四目相对片刻，她道：“陛下有话不妨直说。”
“观你这两日郁郁不乐，是为了郭晴林的死么？”慕容泓问。
“陛下何出此言？”长安问。
“最近不过就发生了两件事，朕大婚，郭晴林死了。若不是为他，你总不会是为朕。”慕容泓收回目光，整理着桌上的折子。
长安无言以对。
沉默了一瞬，她道：“陛下，您还记不记得奴才曾跟您说过，在后面小花园劫持过奴才的那个黑斗篷，知道奴才的身份？”
“记得。”
“他是郭晴林的师父，罗泰。”
慕容泓手中动作一顿，抬眸看向长安。
“你何时知道的？”他问。
“去年就知道了。”长安一撩下摆跪了下来，低着头道“奴才没能及时将此事告知陛下，请陛下恕罪。”
“去年不说，此时却又对朕直言相告，是何目的？”
“郭晴林是奴才杀的，罗泰定然会为他报仇。奴才担心，为了除掉奴才，他会将奴才是女子之事说出来。”长安道。
慕容泓不语。
长安接着道：“所以，奴才必须在他说出来之前先除掉他。”
“你打算如何除掉他？”
“往后几日，奴才可能会生一场重病，需要挪出宫去静养的那种病……”
“你想用自己做诱饵诱杀他？”不等她说完，慕容泓便蹙眉问。
“是。”
“朕不同意！”慕容泓毫无商量余地道。
长安抬起头来，道：“陛下，许晋原本也是他们那边的人，此番郭晴林死，如果奴才不给许晋一个表现的机会，他很可能也会被奴才牵连而死。”
“朕不同意！你要朕重复几次？”慕容泓压低了声音，却咬重了字眼。
“陛下，太医院必须得有您的人，我们必须得保住许晋。还有罗泰，难道您不想活捉他……”
“朕不想。无论何事，朕知道结果就可以了，不需要知道原因，朕没有那么多的精力去寻根究底。罗泰的问题，你拿给朕的那本册子已经足够说明了。最重要的是，不管是罗泰还是许晋，他们的生死都无法跟你相提并论。不管谁死了，你都一定要活着，只要朕还活着，你就一定得活着！”慕容泓站起身，缓步走到长安身边，伸手将她搀起来，看着她道“身份的事你不必担心，不管是前朝还是后宫，没有任何一样东西是利益所不能交换的。你的命，也一样。”
长安眼睛眨巴眨巴地与慕容泓四目相对，少时，忽然嫣然一笑，贼兮兮道：“陛下，既然您都愿意用利益来交换奴才的命了，那您明天上朝的时候能不能让奴才跟着去狐假虎威一次？”
慕容泓看着她与以前别无二致的贼眉鼠眼的样儿，顿时只觉自己方才那一番真情实意都喂了狗。
“不可以。”他放开她的胳膊转身回到书桌前。
“为何？反正现在您还没有中常侍，让奴才暂代一次又有何妨？”长安软磨硬泡。
“原因有二。一，让你暂代，名不正言不顺。二，朕已经选好了中常侍。”慕容泓道。
长安惊诧：“已经选好了？是谁？”
半个时辰后，新任中常侍张让在甘露殿侧梅树下递给长安一张一千两的银票，巴结道：“以后还请安公公多多关照。”
长安看着面前这个圆头圆脑的中年太监，笑道：“张公公，您是不是弄错了什么？您是中常侍，杂家不过是常侍，地位在您之下，合该是您要多关照杂家才是。”
“没错没错，您看，在杂家之前，徐公公，刘公公，甚至是郭公公，进了这长乐宫就没有能囫囵个出去的，在这长乐宫谁才能关照谁，杂家心里门儿清。杂家这中常侍顶多就是个挡箭牌，您才是这个。”张让偷偷摸摸向长安竖起一根大拇指。
这话说得倒让长安反驳不得，她又好气又好笑地问张让：“您原来在司宫台是什么差事啊？”
“杂家在司宫台是导官令。”张让道。
“导官令？”司宫台的事情长安大概也听郭晴林说起过，只是说得不详细，长安自然了解得也不够透彻。
张让见她面露疑惑，遂主动解释道：“就是负责择米的，外头向宫里进贡大米，杂家负责带人去检验甄选。”
长安了然，慕容泓这是给她选了只可以长期薅毛的肥羊啊。
松果儿回去后，带着众人去鞠室练球了，厢房里只剩下两名伤员和留下来照顾他俩的麻生。
袁冬靠坐在铺上，看着一旁耷拉着眉眼给他喂药的麻生，道：“我知道你与胡三关系好，但听我一句劝，上午的事不要再去想了。”
“队长，你也认为胡三他们出卖了安公公，所以死有余辜么？”麻生问。
袁冬摇摇头，道：“受刑到实在受不住的时候，脑子里其实根本不会去想该不该出卖谁的问题，只想快点结束那种痛苦而已。不管是生是死，只要能结束那种痛苦，都无所谓。胡三他们，只不过是对这种痛苦妥协得太早了些罢了。”
“好不容易熬过了酷刑，回来却死在了自己人手里。”麻生用袖子擦一把眼泪，嗡着鼻子道“我知道我们这些人都是像牲口一样被卖进来的，生死都由不得自己做主了。可是我们是卖给陛下的，他凭什么、凭什么一句话就能定我们生死？”
“凭陛下宠信他胜过我们。若是你也能让陛下宠信你胜过他，你自然也能一言定他生死。在这宫里，陛下的宠信，是唯一能让人挺直腰杆的力量，你若得不到，就只能匍匐着活下去。”经历这一番生死考验，还失去了两名心腹，袁冬也颇有些心灰意冷。
麻生虽伤心，但比起长安，他更愿意跟着袁冬，遂擦干眼泪振作精神道：“队长，你也别多想了，赶紧养好身子，我们这帮人，都还指着你呢。”
“指着我？你也看到了，事到关头，我根本护不住你们。”袁冬道。
“但至少你还活着，以后你怎么做，我们跟着做就是了。”麻生舀了一汤匙药，递过去。
袁冬想了想，谁说不是呢？活着才有指望，活得久了，或许慢慢就能成精了。
夜间，长安刚刚洗漱完毕准备上床睡觉，有人敲门。
她身子隐在一侧的门后开门一看，却是褚翔站在门外。
“在事情没有了结前，你先睡我房里去。”他道。
长安：“……我睡你房里，你睡哪儿？”
“我自然也睡我房里。”褚翔道。
“你的意思是，咱俩一张床？”长安指着自己的鼻子问。
褚翔瞪眼：“怎么，你还怕我对你会有什么不轨之心啊。”他嫌弃地将长安从上到下打量一番。
“我只是不明白，你这般嫌弃我，又为何会有此一举啊？”长安抱着双臂往门框上一靠。
“你若出事，我没法向陛下交代。”褚翔道。
长安腹诽：傻丫！你要跟我睡一张床，更没法向陛下交代好么？
“我觉得吧，要是咱俩偷偷摸摸睡一起了，备不住宫里会传出些什么闲话来。不如你先去请示一下陛下，若是陛下同意，咱们就在你房里再放一张床，我住过去行不行？”长安懒得跟他磨嘴皮子，遂给他指了一条死路。
褚翔想了想，道：“也行。”虽说陛下和长安可能有那层关系，但陛下是了解他的为人的，知道他绝不会对长安怎么样，何况这也是为长安的性命安全着想，陛下应当会同意的吧。
长安不怀好意地看着褚翔离开的背影，真想跟过去看看他怎么挨骂。但天这么冷，她想想还是算了，遂把门一关，药粉撒好，然后抱着个汤婆子往被子里一钻。
想了一会儿事情后，她迷迷糊糊地正要睡着，耳边又传来敲门声。
“谁啊？”长安不想从被窝里钻出来，扯着嗓子问。
“是我，褚翔。”门外传来褚翔的声音。
长安翻了个白眼，问：“你怎么又来了？陛下同意了？”
“陛下没同意。”
“那你还不回去睡觉，过来干嘛？”
“陛下叫你去甘露殿值夜。”褚翔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讪讪的。
长安愣了一愣，抬手就把汤婆子朝门那边扔了过去，尖声骂道：“你个害人精，要你去多嘴！”

第301章 荧惑守心
对长安来说，从被窝里爬出来去甘露殿，过程是痛苦的，结果却是幸福的，因为甘露殿里有地暖。
照慕容泓的性格他自然不会说“褚翔提醒了朕在威胁未解除前你跟朕睡一起比较安全”，长安到甘露殿时，他坐在书桌后头，眉眼不抬很高冷地道：“朕明日要亲政了，需得养精蓄锐，你看好爱鱼，别让它晚上吵着朕。”
长安：“……”陛下您也是实在找不到说辞了是吧？爱鱼这懒货啥时候晚上吵过？
不过长安觉得自己应该有意识地控制住自己与他争论的欲望，一来不符合彼此的身份，二来，这样的争论，除了让两人有机会做更多的交流之外，似乎也没什么别的意义。
于是她从善如流，领旨谢恩。
时辰不早，慕容泓也未多耽搁，不多时便也上榻就寝。
冬夜寂寥。温暖的被褥，昏黄的灯光，再加上窗外隐隐呼号的风声，本是极易让人入眠的。
然而半个时辰后，慕容泓却静静地睁开了眼睛。
他侧过脸看了看睡在墙角地铺上的长安，掀开被子光脚下了地，然后回身抱起被子来到软榻上躺了下来。
这里离她更近。
殿中光线昏暗，尽管软榻离墙角更近，但这个距离还是不够让慕容泓看清长安的睡颜，只看到她的睡姿与以往不同了。以前她值夜的时候，从躺下到入睡，窸窸窣窣的要换数十种睡姿，而如今，她的睡姿居然像他一般，仰面向上，双手伸在被子外面，平放在身子两侧，如此安静，如此规矩，看着都不像是她了。
慕容泓思考了片刻她改变睡姿的原因，悄无声息地下了软榻来到她身边，半蹲半跪，看着她清醒时仿佛刀枪不入，睡着时却又显得有些脆弱的脸庞，心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难道你竟会真的以为，与仇人之女同床共枕，会是朕心之所欲？
他垂下长睫，看着长安搁在被子上的手，刚想帮她将手塞进被中，谁知刚刚触及她的手腕，她双眼猛的一睁，意识还未回笼，却本能伸手将慕容泓猛力一推，动作迅疾地翻身往他身上一压，手肘就势扼住了他的脖颈。
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后，长安才勉强回过神来，隔着一条被子与被她压在地上的慕容泓四目相对半晌，她猛然拥着被子坐起身来，戒备道：“你这个有妇之夫，你想做什么？”
慕容泓勃颈上被她的手肘狠抵了一下，正咳嗽，闻言喉头一噎，瞪着她道：“你以为朕想做什么？”
“一个男人，以莫须有的借口将一个女人留在自己房里过夜，半夜趁这个女人睡着的时候，又偷偷摸摸来到这女人身边，意图还不够明显吗？陛下，不得不说，您真的好渣！”长安义正辞严道。
慕容泓简直要被她气死，道：“你给朕闭嘴！”
长安刚想再说点什么，慕容泓威胁道：“你若自己闭不上，朕也不介意帮忙，反正都已经被你说得那么不堪了。”
这威胁一步到位，长安果然闭上了嘴。
慕容泓回到软榻上，侧过脸看一眼坐在地铺上双眸晶亮一脸不甘的长安，道：“别打坏主意了，在褚翔肃清长乐宫中郭晴林的余孽之前，你必须每天来甘露殿值夜，说什么都没用。”
长安：“……”有个多智近妖的顶头上司这感觉真特么酸爽！
她毫不掩饰自己颓丧之意地往铺上一倒，唉声叹气。
慕容泓却翻过身背对她，唇角弯起一丝久违的笑容，安然地闭上了眼睛。
次日一早，慕容泓带着张让来到宣政殿，这是他大婚后第一次上朝，按理来说，丞相应该带领文武百官，叩请他亲政了。
然而众臣行过礼后，第一个开口的却非是丞相，而是掌星历的大典星吕光凡，他出列道：“陛下，臣有要事启奏。”
慕容泓道：“爱卿请讲。”
吕光凡道：“陛下，臣最近夜观天象，发现火星在心宿二星之侧徘徊不去，已成荧惑守心之象，主上大不利。”
“如何大不利？”慕容泓问。
吕光凡略显迟疑，道：“臣、臣不敢说。”
“不敢说？那你向朕汇报此事意义何在？开口之前就准备话只说一半，余下的让朕自己去猜的么？”慕容泓微笑道。
吕光凡忙跪下道：“此事干系太过重大，臣委实不敢隐瞒，若有冲撞，还请陛下恕罪。荧惑守心之天象，乃是不祥之最，轻则大人易政主去其宫，重则王朝衰微天下易主。”
“真有这般厉害？”慕容泓有些不以为然。
一旁的太史令孔庄闻言出列道：“此事陛下万不可轻忽视之，史上有载，靖朝天启二年，荧惑守心，其后不足半年，惠文帝暴毙。而在旻朝绥和二十六年，也曾出现荧惑守心之象，其后三年，旻朝便被东秦所取代。荧惑守心，确实是大不利之天象。”
“既如此，有何方法可解？”慕容泓问。
吕光凡道：“此天象无法破解，唯一的方法便是移祸他人，方可保陛下周全。”
“移祸何人？”
“有能力为陛下承下此祸之人。”
“丞相位居三公之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当有此能力为陛下承下此祸。”吕光凡话音方落，钟慕白便反应甚快地高声奏道。
赵枢闻言看了钟慕白一眼，上前道：“陛下，为保我大龑江山永继，臣愿为陛下分忧。”
慕容泓不假思索道：“不妥，丞相乃国之栋梁朕之肱骨，比之在天象上让丞相为朕分忧，朕更希望能留着丞相在国事上为朕分忧。”
“若陛下不愿移祸丞相，移祸于民亦可。”吕光凡道。
“移祸于民更不可，若是百姓为了替朕化解天象之灾而遭不幸，那朕与史上那些滥杀无辜的暴君又有何不同？”慕容泓再次否决。
“陛下不愿移祸于民，移祸于岁亦可，三年灾荒，当可保陛下无虞。”吕光凡道。
慕容泓道：“罢了，吕卿别再献策了，既然这天象原本克的就是朕，就让朕一力承担即可。朕还未为江山社稷天下黎庶做出什么功绩，便让他们替朕抵灾，朕于心不忍。”
“可是陛下……”
“陛下大公无私宅心仁厚，这番舍己为人爱民如子的君主之德必能感动上天，化解这不祥之兆。臣等预祝陛下圣体安康万寿无疆，国运昌盛济世经邦。”吕光凡话刚开了个头，御史大夫王咎便出列进言道。
此情此景下，稍有些眼力见的人都知道该顺着王咎进言，于是赵枢领头附议：“臣等预祝陛下圣体安康万寿无疆，国运昌盛济世经邦。”
天象之事告一段落后，赵枢言称皇帝已经大婚，按制该请皇帝亲政了。
慕容泓甚会说场面上的话，先是充分肯定了这两年丞相与百官为朝廷和百姓做下的丰功伟绩，然后又以自己年轻为由推辞一番。赵枢再请，慕容泓再推，赵枢三请，慕容泓才应了。君臣商定二月初一在奉先殿举行大朝议，以公告内外皇帝正式亲政。
太医院值班房，许晋正为长安手腕上的伤口上药。
“来便来，何苦受这番罪？大冬天的居然能让树皮蹭伤手臂，怕谁不知道你是故意的么？”许晋眉眼不抬地低声道。
“我这不是为了更名正言顺么？”长安讪笑，“郭晴林死后，那边没为难你吧？”
许晋沉默，直到给长安伤口上好药并包扎好，他才抬眸看着长安道：“今后，许某将为太后效力。”
长安并没有表现出太多惊讶，只稍有些惋惜道：“是我连累了你。”
“自我踏入这宫门的那一天起，便不存在被谁连累的问题了。”许晋道。
长安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白布，默了片刻，道：“我只有一个要求，如果他们要对陛下动手，你一定要设法通知我。我现在无法向你承诺一定能保你和静莲安全无虞，但是，如果你做不到这一点。”她抬眸看着许晋一字一句道“我会让人当着静莲的面，一片一片剐了你。”
许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她的确懂得抓人最弱的那一点，他不怕她当着他的面杀了静莲，因为他可以自杀尾随她去。但是当着静莲的面杀了他，静莲会怎样他不敢想，她甚至连自杀都不会。
“许大夫，你是聪明人，所以别怪我心狠。你当是明白，既然趟了这趟浑水，那么在水真正清澈下来之前，谁也别想全身而退。”长安目光冷利道。
出了太医院，长安一回到长乐宫，张让就噼里啪啦地将朝上发生之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长安还是第一次遇到对她这般毫无保留的中常侍，一时之间还有些不能适应，正想叮嘱他口风要紧一点，他反倒抢先一步叮嘱她：“你别告诉陛下我都告诉你了啊。”
长安：“……”
进了内殿，长安行完礼，刚起身，慕容泓：“都知道了？”
长安再次：“……”
“这个时候居然出了荧惑守心，未免也太过凑巧了。陛下必须派人详查是否确有其事，如若不然，接下来的日子里，无论您出任何事，他们都能用一句天象所致给挡过去，行事，只怕会更加肆无忌惮。”长安道。
“朕早就知道了，这天象，早在朕大婚之前就出现了，他们是故意拖到朕亲政的这个当口才说的。”慕容泓从折子上抬起目光，看着长安，问“你信天象吗？”
“除了您，奴才什么都不信。”长安道。
慕容泓笑：“是朕太过倒霉，让你起了怜悯之心，所以故意说这话来安慰朕的么？”
长安也笑：“难道是奴才近来拍马水平有所下降，让您连屁味都闻不出来，所以才将这奉承之言当成了安慰之言？”
慕容泓闻言乐不可支，一手抚着额头笑得肩都在抖。
见他如此，长安也觉心中一阵轻松。
这就是他们对于彼此的意义了，只要看到对方还在笑，什么前路多艰什么如临深渊，不存在的。他们携手走过的每一步，都将是正道坦途，这是他们共存的信念，也是对彼此的执念。

第302章 过渡章
这天傍晚，长安来到蹴鞠队厢房。众人刚从鞠室回来，正聚在一起说笑，见她来了，忙起来迎接。
长安将众人撵去隔壁厢房，只留了袁冬和松果儿两人在房里。
袁冬脸上伤痕未退，但人已精神了许多。
长安坐在桌旁看着他，问：“为何不招？”
“招了，肯定是死，不招，还有活的希望。”袁冬道。
长安喜欢他的诚实，这样的回答，显然比‘作为属下我绝对不能出卖你’让长安听着顺耳。
“自己想得挺明白的，但识人之明就差点，四个人，包括你在内，只有两人通过了考验，所以，你也只能得到我一半的信任。蹴鞠队里的人，你负责一半，还有一半交给松果儿负责。”长安目光从两人脸上一一滑过，道，“时至今日，想必你们心里都清楚，当初我把你们从净身房带来长乐宫，蹴鞠，不过就是名头而已。我真正想让你们做的事，通过刘光初，不用我讲你们也应当知道了。这不是一条坦途，但至少能让你们有出人头地的机会。不上天即入地，在我这里，你们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一番话说完，见两人都默默无语的，长安笑道：“怎么？怵了？”
“不是，只是，蹴鞠队一共就这么几个人，您还让我们分开管理，那我们彼此之间到底是合作关系，还是竞争关系？”松果儿忙道。
“合作也好竞争也罢，只要不影响大局，我不会干涉你们之间的关系，就算你们之间谁把谁给吞了，那也是你们各自的本事。你们也无需对我忠诚，忠诚于你们给我的消息即可。至于你们手底下的人，多少也由你们自己去发展，但是，我需要一内一外，所以，三天之内把你们各自的人员名单和负责宫里还是宫外的决定告诉我。”长安道。
袁冬和松果儿都有些讶异地看着长安，原因无他，长安说不需要他们对他忠诚。有些人为了试探手下也会玩这种欲擒故纵的游戏，但他们看得出，长安并非在玩欲擒故纵的游戏，他说的是肺腑之言。
长安说的确实是肺腑之言，郭晴林教会了她很多东西，就连他的死，都让她顿悟了许多道理，其中一条就是，在这宫里，除了自己的命和保命的实力之外，其他的一切，都是虚的。而任何虚的东西，都不值得她在上面浪费时间浪费精力。
她迎着两人的目光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子，迎着扑面而来的冷风微微眯起眼道：“延和三年的凛冬快要结束了，而我们的冬天才刚要开始而已。能不能熬过去，就看你们有没有这个能耐了。”
处理完蹴鞠队的事，天也黑了，长安回自己房间洗漱一番，然后一路小跑到甘露殿，恰长寿和嘉言从里头出来，见了长安，长寿道：“陛下去长秋宫用膳了。”
这新婚燕尔的，但凡皇后有些本事，慕容泓今晚应是回不来了。
长安这般想着，当即身子一转，刚想和长寿一起回东寓所，身后传来褚翔的声音：“长安。”
长安回头：“翔哥，你怎么没去长秋宫？”
褚翔道：“待会儿就去，我留在这儿就是为了等你。”
“等我？做什么？”长安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
“陛下今晚可能不会回甘露殿了，不过我觉着你还是应该在甘露殿值夜。”
“为何？”
“这里有守卫，比较安全。”
“如果我不呢？”
“如果你觉得需要我再去向陛下请示一下比较妥当，也可以。”褚翔道。
长安：“……”
与褚翔大眼瞪小眼半晌，她磨着牙道：“翔哥，我感谢你八辈祖宗！”
褚翔：“……”
听人提到祖宗，他第一反应是骂人的话，可是长安却说感谢他八辈祖宗，到底啥意思？
琢磨半晌，他抬起头来看着长安独自往殿中走去的背影，有些无所适从道：“举手之劳而已，你不必谢得这般隆重的。”
长安无语。
进了甘露殿，长安先喂了爱鱼，又撸了它一会儿，然后在殿中各处闲逛，想找些能打发时间的东西。然而她对这殿中的熟悉程度并不比慕容泓这个主人少半分，哪个角落有哪些东西她心里清清楚楚，有没有能打发时间的她心里自然也清楚得很。
无奈之下，她只得来到榻前，把箱子从榻下拉出来，然后坐在地上数自己存下的银票。
自从赵合那厮知道与他通信的不是嘉容之后，写信的次数变得屈指可数，她的收入自然也下降得厉害，存到现在，连前几日张让给的一千两算在里面，才存了六千五百八十两银子。
六千五百八十两银子，买一座离皇城近的宅子，估计还是远远不够的。不过现在买不买也无所谓，反正她又不能出去住，倒是可以想办法做些投资。赵合那厮如今成了国舅，在外头应当更无法无天了，倒是可以借他的势拿这笔钱去做点投资。虽然他做的十有八九可能都是缺德生意，但是她也参与其中的话，到时候清算起来，掌握的罪证也能更多不是？
长安细细筹谋了一番，觉得可行，只等下次有机会与赵合见面。
将箱子推回榻下之后，她一抬头正好看到慕容泓空空如也的床榻，脑海中居然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一副春宫图，男主慕容泓，女主赵宣宜。她一个惊怔，抬手敲了敲自己的额头，低笑：“想什么呢？”
站起身，她百无聊赖地环顾一周，目光落在书桌旁的书架上，过去随便抽一本书出来，随便看看。
看着看着，她便歪到了软榻上，歪下来没一会儿，眼睛就闭上了。
爱鱼在猫爬架上舔爪子洗脸，鳖兄趴在墙角的水盆中一动不动，长安侧躺在软榻上貌似睡着，甘露殿中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然而不过片刻，长安却又自己静静地睁开了双眼。
人就是这样奇怪，同样是一个人，她在自己房里可以毫无阻碍地入睡，在没有慕容泓的甘露殿里，却做不到。
没有慕容泓的甘露殿，就像失了心的躯壳，死物一般让人感到窒息。
又或者，其实一切的外在都没有改变，改变的不过是她的心态而已。
不让自己变得伤春悲秋拖泥带水的唯一办法，就是不去多想。
长安霍然起身，将书塞回书架，将殿中灯盏熄得只剩一盏，然后去墙角铺好地铺，安安稳稳地躺了上去。
在二月初一慕容泓正式亲政之前，褚翔终于揪出了隐藏在长乐宫的两名郭晴林余孽。而新任卫尉卿韩京也不负众望，成功抓获十四名身带银牌埋伏在宫中各个角落的宫人，审讯的结果没什么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但是，有人把罗泰给供出来了。
当然，作为眼线，他不可能知道罗泰的真名，但他把罗泰的体貌特征给描述出来了，别人不知道那人是谁，慕容瑛却不可能不知道。然而郭晴林已死，她即便对于罗泰还活着这一事实感到震惊，却也再没有办法可以触及当年他为何会死而复生的真相了。
慕容瑛或许会认为韩京此番立了大功，但这件事给长安的感觉，却显得有些微妙。
韩京问出来的，都是她已经知道的。这整件事就像当初她在诏狱对韩京说的那样，除了让他立功之外，她没有得到任何对她有用的消息。
这样看来，韩京此人的来历，怕是没有他的档案上写得那般干净明白呢。
二月初一，恰是个大晴天。
慕容泓头戴冕冠玄衣纁裳至奉先殿，百官则身着公服于殿外丹墀东西两侧对立，有事奏者自西阶升殿，奏事毕复降至西阶，一切都按部就班有条不紊。
其实这样的大朝仪，比之处理政务，更多的意义是让皇帝接受百官的谒见。这是慕容泓自登基以来举办的第一次朝仪仪式，其意义是——宣告朝廷上下庙堂内外，慕容泓自今天起，正式亲政。
下朝后，长安看着两名侍卫将一大箱子奏折抬进甘露殿，忍不住道：“我去，这么多。”
“还有三箱子陛下让抬去丞相府了，丞相本想全部交由陛下处理，陛下说还是循序渐进为好，所以才抬了一箱子回来。”张让在一旁小声道。
两人小声嘀咕间慕容泓已经换好了常服，吩咐张让：“派人去请无嚣禅师过来。”
是日，无嚣在甘露殿内殿陪着慕容泓处理奏折直到夤夜方回。
二月初二，赵枢忽然病倒。
同日，后苑空置已久亭台楼阁终于正式迎来了它们在龑朝的第一批主人。
这批新入宫的女子中，数陶行妹美人位分最高，得了昭仁宫仁明殿的东配殿为居所，而周信芳因与太后沾亲带故，是以虽是才人位分，却也得以与陶行妹比邻，占了仁明殿的西配殿。
其余诸人不过分到楼阁斋轩，因娘家权势大小而在位置与大小上略有出入罢了。
尹蕙分到的恰是门前有棵大梨树的那座琼雪楼。
众人安顿下来后，第二日一大早便去长秋宫慈元殿拜见皇后，又由皇后领着前去长信宫万寿殿拜见了太后。一套繁文缛节下来，众人各自回到自己的居处，然后太后与皇后的赏赐便陆陆续续地到了。
仁明殿西配殿，周信芳收了皇后的赏，跟前来送礼的中年宫女说了明日亲自去拜谢皇后，也给了宫女红包，见宫女犹不走，她有些疑虑地问：“皇后还有何吩咐，姚姑姑不妨直言。”
姚凤梅道：“皇后娘娘还赏赐了周才人一件东西，不过这件东西，需得周才人屏退左右方能观视。”
周信芳好奇：“不知是何物？”
姚凤梅不语，周信芳反应过来，谓左右道：“你们先退下。”
殿中宫女都退出去后，姚凤梅拿出一盒子，递到周信芳面前，道：“便是此物。”
周信芳刚欲伸手去接，姚凤梅道：“还是让奴婢替您打开吧。”说着，将盒盖一启。
周信芳一声惊叫，忙用手帕捂住嘴侧过脸去，脸上一阵白一阵红。若是盒子在她手中，只怕此刻早已扔出去了。
门外周信芳自家中带来的侍婢潇潇听得周信芳惊叫，在外头关切地问：“小姐，您无恙吧？”
周信芳强自镇定下来，道：“我无事。”
她看着姚凤梅，脸上红晕未褪，问：“敢问皇后娘娘为何要赏妾此物？”
姚凤梅道：“不仅仅是周才人您，后宫所有的美人才人宝林选侍，都会收到皇后娘娘的这件赏赐。”
“为何？”
“因为当今陛下晕血，您若想侍寝，就得自己先把元红收了。”姚凤梅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却让周信芳瞬间白了脸。
“皇、皇后娘娘也是这样……的么？”周信芳呆了半晌才找回一丝思绪，面无人色地问。
姚凤梅看着她，不语。
周信芳猛然醒悟过来，就自己目前的身份，无论哪方面都是无法与皇后相提并论的，自然也没资格去过问皇后的私事。
可是……好不容易嫁给了自己心仪之人，哪个女子不期盼将自己的身子完整地交给那个俊美少年郎，可到头来，却只能交给这件死物，怎不叫人悲从中来心如刀割？
“我知晓了，姑姑请将此物留下吧。”周信芳含羞忍辱道。
“不可。虽陛下见不得血，但才人的贞洁还是要验的。”姚凤梅道。
周信芳一双美目泪光闪闪地看着她，问：“姑姑的意思是……”
“才人不可自行破身，此事必须有奴婢在场，方可进行。”
周信芳跌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如此屈辱，如何能忍？
她以手绢掩面道：“容我想想，姑姑请先回吧。”
“是。不过奴婢不得不提醒才人，皇后娘娘自有皇后娘娘的职责，最多后天晚上，可以侍寝的嫔御名单就会呈到陛下的案上，才人要考虑多久，自己掂量着办。”言讫，姚凤梅行了一礼，退出门去。

第303章 日常章
朝中没有副相，是以丞相赵枢一病倒，一时之间找不到可以暂代他位置之人，那四五箱奏折便全部搬到甘露殿来了。
慕容泓忙到食不下咽夜不能寐，长安比他稍微好点，不过忙到一边吃晚饭一边看蹴鞠队那边汇总来的情报而已。然而很快她便发现这不是个好习惯，因为其中一则消息让她喷了。
这则消息不是别的，正是后宫女子自行破处之事。本来这等私密之事是不大容易被人探知的，然而世上本没有不透风的墙，这宫里的墙更是千疮百孔，这般闻所未闻怨气冲天之事，哪能瞒得一丝风声都不漏？
长安想想自己上辈子，男人那玩意儿好歹还是血肉长成，第一次已经够让人疼的了，自行破处，在这个没有硅胶做按摩器的年代……长安打个冷颤，在心底为后宫那些可怜女子掬了一把同情泪。
不过报上来的消息说，孔熹真和陶行妹似乎没有这么做。孔熹真的情况长安不了解，可陶行妹有多喜欢慕容泓长安那可是见识过的，她又是怎么回事？
怕疼？以她将门虎女的性格，不至于这点疼都受不了。怕羞？看她也不像是怕羞之人。怕……怕就算她不会有血了，慕容泓也不会临幸她？
没错，如果她保留着完璧之身，慕容泓不去，她还可以安慰自己说因为慕容泓不能见血，所以才不去她那里。如果她不是完璧之身了，慕容泓再不去，她的自尊心就无处可藏了。
这姑娘，何必一定要来做慕容泓的妾呢？慕容泓对她是有自幼相交的情谊的，就算不多，对慕容泓来说也难能可贵了。以她的家世，加上皇帝的照拂，不管做谁的正妻，只要不是无所出，应当能做到让丈夫不敢纳妾的程度。
那么问题来了，到底是做不爱之人的正妻潇潇洒洒地恣肆一生好，还是做心仪之人的小妾委委屈屈地守望一生好？在陶行妹看来，无疑后者更好，如若不然，她不会在慕容泓明确拒绝的情况下还将自己硬塞进来。
人各有志。陶行妹的这种做法，在长安心中，也唯有这四个字能解释了。
是夜戌时末，长安晕头转向地从奏折堆里抬起头来。慕容泓让她按折子上所奏之事的轻重缓急给他分类，这一分就是两个时辰，还不知分得对不对。
她侧过头看看一旁还在看折子的慕容泓，年纪轻轻的，又没什么经验，突然把国之重任都压他一个人肩上了，还真是举步维艰。
赵枢在这个当口病倒，外头已经有些风言风语，说慕容泓在朝上装着不舍得将荧惑守心之祸转移给丞相，其实还是暗中让司星台转移了，如若不然，丞相怎么突然就病倒了呢？
这个时候如果有心人再在奏折里下点套，慕容泓看不出来一脚踩进去，引发某种不可估量的后果，还需要丞相带病救场的话，慕容泓这个皇帝在臣民眼里的形象，基本上也就跌到谷底了。
慕容泓自然也想得到这一点，所以他很谨慎，越谨慎，他就越辛苦。
“陛下，休息一会儿吧。”长安道。
“朕不累。”慕容泓眉眼不抬。
“您人不累，可您的眼睛会累，眼睛累的时间长了，就会得一种眼病，远的东西看不清，非得凑到眼前才看得清。若是得了这种病，您在朝上可就不能观察大臣们的表情了。”长安道。
慕容泓侧过脸看她，将信将疑：“果真？”
“当然是真的，奴才骗您作甚？”长安搬了张椅子到他书桌对面，将被奏折占满的书桌清理出一小块空地，双肘支了上去，对慕容泓道“为此奴才特意去向许大夫学了一套按摩眼睛周围穴位的动作，据说能有效预防因用眼过度而得这种病。陛下，您跟奴才一起做吧。”
慕容泓看着长安在他对面摆出奇奇怪怪的姿势，正发愣，长安催促道：“陛下，快点，耽误不了您多长时间。”
慕容泓无奈，只得跟着她将双手拇指指面按上左右眉头下面的上眶角处，其他四指散开搭在额上，只听她道：“第一节，探天应穴，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从探天应穴一直做到按太阳穴轮刮眼眶，一套眼保健操做下来，长安问慕容泓：“感觉如何？”
慕容泓觉得这些动作怪异得很，她说的那些“一二三四”也甚是可笑。但是，就算和她一起做着这样怪异又可笑的事，心中也是鲜有的欢愉。
“朕觉着好多了。”慕容泓目光在殿中转了一圈，道。
“那陛下您先忙着，奴才去给您准备宵夜。”长安出了甘露殿，一路来到广膳房。
自慕容泓亲政后，熬夜成了常态，长安唯恐他身体垮了，是以从他熬夜的那天起就开始给他准备宵夜。
其实她觉着吧，不论是红袖添香还是洗手作羹汤这种事，在后宫已经充盈的情况下都不应该由她来做。然而，因为慕容泓在甘露殿批阅奏折，所以他下令所有后妃都不得进入长乐宫半步，于是乎，娘娘们半夜送温暖的机会就没有了。
不过由她来做也有个好处，她敢在他的饮食中偷偷加入鸡虾鱼肉，她始终认为营养要均衡就不能光吃素，尤其是在工作量这么大的情况下。
当然了，大晚上的也不能吃太饱了，所以今晚的宵夜是五只翡翠白玉卷和一碗莲子百合煲鸡粥。
五只翡翠白玉卷，除了第一只里面只有白菜、香菇、胡萝卜和玉米外，其他四只里面都加入了虾泥。而莲子百合煲鸡粥里面的鸡选用的是小仔鸡，下午就让广膳房给放砂锅里炖上了，炖到方才，鸡肉都几乎化进汤里了，没化也都剁成了细腻的肉泥，和粥一起炖得浓浓的，不细看基本看不出。
当然，以慕容泓敏锐的味觉他肯定能吃得出来，所以不能让他专心地去品尝。
长安拎着食盒到了甘露殿内殿，先端了那碟子翡翠白玉卷给慕容泓，慕容泓刚欲伸手接，长安道：“还有这么多奏折没看，陛下您就别分心了，奴才喂您吧。”
慕容泓道：“不至于连这点时间都拨不出来。”
“那奴才要您今晚提前半个时辰就寝如何？”长安挑眉。
慕容泓看着她。
“陛下您害什么羞，又不是没被奴才喂过。”长安坏笑。
慕容泓掩饰性地轻咳一声，回过脸去看着折子道：“好吧。”
长安将一只翡翠白玉卷夹到慕容泓唇边，慕容泓张嘴欲咬，长安道：“陛下您别咬了，不然汤汁容易滴在您身上。”
慕容泓刚欲看看那蔬菜卷有多大个，长安却眼疾手快地整个往他嘴里一塞。
慕容泓鼓着腮帮子瞪了长安一眼。
长安一本正经：“看折子。”
慕容泓：“……”
待慕容泓慢吞吞地吃完第一只，长安又塞一只在他嘴里。
慕容泓的确在看折子，但这也不影响他立刻发现嘴里这只翡翠白玉卷比方才那只多出一种味道来。
他抬眸看长安。
长安毫不心虚地给他瞪回去：“看、折、子！”
慕容泓回过脸看折子，顿了一下之后，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长安：“……您笑什么？”
“把东西放下，去给朕找罐盐渍梅子来。”慕容泓将嘴里的蔬菜卷吃完了，道。
“那这……”长安迟疑。
“朕自己会吃的，你去吧。”慕容泓道。
长安深表怀疑。
“否则的话，即便让你给朕喂下去了，朕恐怕也会吐出来的。”慕容泓点穿她。
“有了盐渍梅子就不会吐？”长安眼睛一亮。
“也许。”
见慕容泓居然愿意配合她让他慢慢试着吃肉的计划，长安开心得只差没跳起来，当即将碟子和筷子往他手里一塞，道：“奴才现在就去。”
待她从广膳房回来，碟子空了，粥碗也空了，慕容泓抱着渣斗面色严肃地坐在椅子上不动。
“陛下？”长安小心翼翼地唤他。
“……朕有点忍不住了。”他看着长安，眸中甚至因为欲作呕却强忍着而泛起了生理性的泪花，灯光下一双眸子波光盈盈看得人心魂欲碎。
长安垮下双肩，道：“那您吐吧。”是她强人所难了。
慕容泓还绷着不动。
长安见状，过去塞一颗梅子在他嘴里，然后将他的头抱在怀里，手伸到他背上安抚性地顺着他的脊椎从上到下抚着，道：“陛下，您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丞相一病倒，所有的事情都堆到您一个人头上，难道您只给丞相一人发俸禄，其他人的俸禄都是丞相给的不成？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您有困难，帮您排忧解难是他们身为臣子的本分。什么事都您一个人做了，要他们做什么？这些折子，还是让他们与您一同处理吧，您尚未及冠，又刚刚亲政，适当示弱，并不丢人。奴才别的不怕，就怕您一时要强，熬坏了身子。”
慕容泓静静地任她抱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你说得对。”
长安听他声音不似刚才纠结，仿佛已经熬过那股想要作呕的欲望了，便放开他，低眸一看，慕容泓也正抬眸看来，自得之色溢于言表，道：“瞧，没有朕克服不了的困难。”
长安又好气又好笑，道：“对，您最厉害了，明天咱们试着克服晕血症。”
慕容泓转过身去，将怀里的渣斗递给她，清了清嗓子道：“朕要看折子了，别跟朕打岔。”
长安失笑，将渣斗放好，继续帮他整理折子不提。

第304章 教育长福
慕容泓第二日在朝上公然承认自己年纪尚轻经验不足，还没有能力日理万机，所以他决定在丞相赵枢病愈之前开设夜朝，选部分大臣在夜朝上与他一起处理政务。
正如长安所言，他主动示弱，大臣们不管心中如何想，表面上都必须表现出愿为皇帝分忧的忠心，毕竟他年轻是事实，经验不足也是事实。
而慕容泓此举对于丞相而言也不啻于是道杀手锏。丞相病了，皇帝自己处理不了那么多政务，大臣们无所谓。但是，丞相病了，皇帝处理不了那么多政务，所以不得不开设夜朝加班加点，以至于没时间去宠幸新入宫的嫔妃们，大臣们就有所谓了。
长安怀疑这一招慕容泓早在得知丞相病倒的那一刻就已经想到了，不过在他真正付诸行动之前，他想要尝试一下自己到底行不行。
治国能力或许他还欠缺很多，但就政治手腕而言，她没必要为他担心的。
两年多，他一直在翻看对旁人而言已经不名一文的前朝旧折，不论别的，至少朝上那些大臣们每天心里都在想些什么，他们互相攻击设套或者为自己谋私的手段有哪些，他已经有一个大概的了解了。
他心智过人，毅力过人，所欠的，不过是时间而已。而长安所要做的，就是给他时间，包括但不仅限于照顾他的身体，给他以精神上的支持，以及尽自己所能地为他挡掉一部分明枪暗箭。
这天午后，长安去广膳房取点心出来，恰好看到燕喜带着几名宫女从后苑的方向往长信宫走。
燕喜自然也看到了长安，长安悄摸地向她勾勾手指，燕喜急忙撇过脸去，和几名宫女停都不停地走过去了。
长安慢吞吞地往长乐宫的方向走，不多时，燕喜就跟了上来，长安直接往道旁的树丛后一闪。
燕喜谨慎地左右观望了一阵，见四周无人，才跟着长安钻进了树丛。
“我是上面派来替代闫旭川的。”长安开门见山。
燕喜愣住。
长安观察着她的反应，不急于继续。
过了一会儿燕喜才找回了思绪，问：“为何现在才来？”
“自是为了保证你的安全。”长安道。
“以何为证？”燕喜问。
“令牌上次你见过的。”
“我并没有看清楚。”
长安眯眼：“那你什么意思？要我在这个当口带着令牌满宫走？”
燕喜道：“以你安公公的身份，谁会怀疑到你身上去？若是你对我连这点信任都没有，又凭什么让我相信你呢？”
长安笑道：“好一张利嘴，竟说得我无言以对。那好，明日午时，还在此地。”
两人约好了时间，便先后钻出树丛各自回宫。
及至傍晚，长安问看了一下午折子的慕容泓：“陛下，晚膳您想吃些什么？”
慕容泓顿了顿，眉眼不抬道：“不必准备了。长福。”
长福上来听候吩咐。
“去长秋宫跟皇后说一声，朕待会儿去她那里用膳。”慕容泓道。
长福领命，退出殿去。
殿中默了片刻，慕容泓对长安道：“今夜朕去勤政殿与众臣议政，你就不必跟去伺候了，早些回去休息。”
“是，多谢陛下恩典。”长安语意欢欣。
慕容泓心中稍安，然而安定过后，又有一丝淡而深刻的失落隐隐浮了上来。
小半个时辰后，长福从长秋宫出来，心中有些飘飘然。他居然也是能被人塞红包的人了，而且还沉甸甸的，不知道能抵他多少个月的月俸，回去要不要分一半给安哥呢？不过以安哥的德性，会不会独吞呢……
长福还未想出个所以然来，耳边忽然哐当一声，然后传来女子的娇声惊呼。
他惊了一跳，低头一看，一名宫女跌在地上，身边翻着一只食盒，看样子是方才拎着食盒撞他身上了。
他没遇到过这种情形，正不知如何是好，那宫女倒是一骨碌爬了起来，诚惶诚恐地连连致歉：“奴婢该死，冲撞了公公，奴婢不是故意的，请公公恕罪。”
长福回过神来，忙道：“不碍事不碍事。”
那宫女得了他的宽宥，正准备收拾翻在地上的食盒，眼睛一抬却看到长福的袍角上沾了一点汤渍，遂小心翼翼道：“对不住公公，您的衣裳叫奴婢碰脏了，奴婢这就给您擦干净。”说着抽出一块粉色的手帕给长福擦拭那块脏污处。
长福虽身为御前听差，但在长乐宫一直生活在长安的淫威之下，只有伺候别人的份，何曾被人伺候过，当即不太适应道：“我自己来，自己来。”可是他自己没有随身携带帕子的习惯，于是只好拿了那宫女的帕子。
宫女将食盒收拾好，抬头看着长福腼腆一笑，道：“公公，您人真好。”
长福这才看清这宫女长得娇娇俏俏的模样甚是好看，正发愣，那宫女倒转过身，一路小跑着走了。
眼看都快看不见了，长福才收回目光，一低头，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人家的帕子，抬头想喊她：“哎……”然而目之所及，哪里还有人影？他只得将那帕子小心叠了塞进袖中，转身向长乐宫走去。
到了甘露殿，长福向慕容泓复了命，便被长安叫了出去。
“拿出来。”到了殿外，长安二话不说，手一伸。
长福一边磨磨蹭蹭地去怀里摸银子一边嘀咕：“本来就要跟你分的，这么猴急做什么？”
长安看着他放到她手心的小银锭，往他怀里一扔，道：“谁稀罕你这点银子了。”
“那你要什么啊？”长福疑惑。
长安一手拎起他左边袖子，一手伸进去一摸，摸出块粉色的帕子来，捏着一角在长福面前抖了抖，问：“哪来的？”
“诶？安哥，你咋知道我袖子里有这块帕子的？”长福惊讶道。
“少废话，快说。”长安踹他一脚。
长福便老老实实地将方才在后苑发生之事说了一遍。
“那你留着这块帕子做什么？”长安问。
长福道：“带回去洗干净了，下次再见到那小宫女时还给她啊。”
“很好，你这条笨鱼果然好钓，随便放个饵你就上钩了。”长安恨铁不成钢地又踹他一脚。
长福吃痛地往一旁跳了两步，不满道：“安哥你说话便说话，老踹我做什么？”
“踹你？我还想揍你呢？这一天天的光长个不长脑子，可着这脑袋放在勃颈上就是用来跟人家比个儿用的是吧？”长安一边说一边对他拳打脚踢。
长福且挡且退地缩到墙角，嚷道：“安哥你再这样无理取闹我可还手了。”
长安停下来，叉腰道：“你还个试试？”
长福偷瞄她一眼，畏缩道：“我不敢。”
长安看他那怂样，也是无语，道：“现在就给我想，方才你在后苑遇到的这件事，到底正不正常？想不出来今晚上不准吃晚饭。”
“正不正常？这事儿还有什么不正常？”长福问。
长安气不过，又踢他一脚，道：“不是让你想吗？”
长福蹲在墙角愁眉苦脸地想了好一会儿，看着长安怯怯道：“安哥，我真没觉着这事有什么不正常啊，就那小宫女不小心撞了我一下而已。”
长安叹气，盯着长福道：“好，你觉得没什么不正常，那你回答我三个问题。第一，在宫中行走，你敢不看路吗？”
长福摇头。
“连你这个御前听差都不敢，那她凭什么敢？天还没黑呢，居然好好地能撞你身上，还把汤泼在你身上。若今天正好行至那处的不是你，而是陛下或者太后，她也敢这么撞上去？”长安问。
长福想了想，道：“也许她是新来的，不懂规矩。”
“好，这就是第二个问题了。如果那宫女是新来的，而且不懂规矩，自然也就不能获得主人多少赏识。那么请问，她为何用得起这般名贵的香粉？”长安将那帕子去长福鼻子前晃了晃。
长福嗅了嗅鼻子，只闻到一股优雅甜蜜的香味，甚是好闻。
“安哥，你怎么知道她用名贵的香粉啊？”他还是不明白。
“宫女的衣裳是不会熏香的，若是这帕子上有香味，那香味必是来自她身上。越名贵的香，人闻着就越舒服，这香或许还不是最名贵的，但也绝不是一个‘新来的，不懂规矩’的小宫女能用的。你告诉我，她的帕子上为何会有这种香味？”
长福摇摇头，道：“我不知道。”
“因为她根本不是你以为的‘新来的不懂规矩’的小宫女，而是某个嫔御身边得脸的侍婢，从娘家带来的。”长安道。
长福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若是与主人关系不亲密或者不了解主人，做奴婢的敢往自己身上抹香粉？万一这味道招主人厌怎么办？再者不管这香粉是那宫女自己买的还是主人赏的，都能证明她在主人面前是得脸的。后宫这些嫔御们入宫才几天，宫里分给她们的宫女能这么轻易地在她们面前如此得脸么？”长安耐心地分析给他听。
长福仔细一琢磨，道：“好像是这么回事。”
“第三，后苑中除了皇后的长秋宫有私厨外，其他宫室是没有私厨的。如今陛下尚未用膳，敢问后苑中哪位嫔御能如此不长眼，抢在陛下前面用膳？而若是没有用膳，哪来的食盒和羹汤呢？”长安再问。
长福：“……那安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长安将那帕子丢他身上，道：“今天初次见面，那小宫女落了帕子在你这儿，按你原先设想，你将帕子洗干净了，下次还给那名小宫女，你们这就是第二次见面了。有句话叫一回生二回熟，听说过么？”
“你的意思是，她故意借此事接近我？”长福瞠眸。
“你如今可是连皇后都要给赏银的人了，其他有远见的嫔御让手下丫鬟对你使个美人计啥的，有什么可奇怪的。”长安双臂环胸道。
“那、那我该怎么办？”长福拿着那块手帕，仰头问长安。
“嫔御们想拉拢你，无非是想借你御前听差的力争宠而已。比如说，在陛下每天决定去哪儿过夜之前，让你在陛下面前提一句某位嫔御的好处，你敢吗？”长安问。
长福想起陛下的性格，头顿时摇得跟拨浪鼓一般。
“既然没这个胆子，就别给她们向你开口的机会。后宫争宠的手段无所不用其极，就你这脑子，想活得长久，就能避多远避多远，懂么？”长安抬眸看向远处，暮色四合，天将夜了。
“长禄是怎么死的你是知道的，前车之鉴未远，你可别再重蹈覆辙了。”
提起长禄，长福的神情也黯淡下来，他点点头，道：“我记住了，谢谢安哥提点。”
“还有，不要轻易将不是你自己的物件带到陛下身边，若是出了什么岔子，可没人会听你辩解。到时候不仅你自己死无葬身之地，你家人也将受你牵连。长福，记住今天的教训，旁人勾搭你对你好，都只不过是想踩着你站得离陛下更近，让陛下看到她而已，别傻乎乎做了人家的垫脚石而不自知。”长安叮嘱他。
长福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安哥，你对我这么好是为了什么？你站在比我离陛下更近的地方啊。”
“我对你好，是因为我想你能在这宫中活得更久一些，能伺候陛下更久一些。若是哪天我不在了，有你伺候陛下，我最放心。”

第305章 自作多情
入夜，慕容泓带着张让褚翔一行来到长秋宫，赵宣宜与合宫众人跪在慈元殿前迎驾。
“丞相病后，你可有派人回去探望过他？”进了慈元殿，慕容泓在净手的当口问。
赵宣宜亲自捧着巾帕在一旁伺候着，道：“回陛下，妾虽忧心父亲，但还未派人回去探视过他，只恐不合规矩。”
“子女关心父母是人之常伦，宫中规矩虽多，却也没到灭绝人性的地步。明日朕会派人代朕去探望丞相，你若愿意，可让人随行。”慕容泓从赵宣宜手中接过巾帕，一边擦手一边道。
“是，多谢陛下。”赵宣宜温顺道。
净过手后，两人在桌旁对面坐下，长福拿了碗筷上来试膳，试过没有问题，慕容泓才正式开始用膳。
赵宣宜不是第一次和慕容泓一起用膳了，知道他用膳时不喜多言，自然也不会去犯他忌讳，殿中一时便安静下来。
两人都是家教良好的，这样相对着默默用膳倒也不觉尴尬。
如赵宣宜这般教养与心计之人，自有不动声色观察旁人的本事。她此时就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的新婚夫婿。
对面之人青春年少风华正茂，驾御宇内君临天下，温文尔雅俊美无俦，仿佛集天下所有怀春少女对未来夫君最美的想象于一身。而这样的人，待人接物竟还十分的平易近人温和体贴，就好像你永远都不必担心会激怒他，因为他根本没有脾气一般。
美好得让人感觉不真实。
是的，赵宣宜与慕容泓成亲虽有大半个月了，但自慕容泓亲政以后，两人见面的机会并不多。不真实，是这屈指可数的几次见面中慕容泓留给赵宣宜的最直接也最深刻的印象。
不多时，两人用完了膳，各自漱口净手，在宫女上茶的间隙，慕容泓对赵宣宜道：“朕初初亲政，你父亲又在此时病倒，前朝后宫，朕难以兼顾。后宫这边，需你多受累了。”
赵宣宜道：“管理后宫是妾职责所在，不敢言累。”
“太后半生峥嵘，如今年事已高，教养端王已是十分辛苦，你若力所能及，尽量不要用后宫之事去搅扰她的清静。朕之本意，是想让她颐养天年，多享几年清福的。”慕容泓又道。
赵宣宜欠身道：“陛下请宽心，妾必定竭尽全力，以保后宫安宁。”
慕容泓点了点头，将宫女奉上的茶喝了一口，起身道：“那你好生歇着吧，朕回去了。”
“妾恭送陛下。”赵宣宜跟着起身，将慕容泓送到慈元殿前，慕容泓忽又回身问：“方才最后上的那道甜汤有名字么？”
赵宣宜没料到他会有此一问，愣了一下方道：“有，叫做花好月圆。”
“甚好，朕待会儿要去夜朝，今夜戌时末，可令人送十盏到勤政殿来。”慕容泓道。
赵宣宜领命。
送走了皇帝一行，赵宣宜从娘家带来的贴身婢女秀樾一边伺候赵宣宜卸钗环换常服，一边高兴道：“娘娘，陛下待您很好呢。奴婢一向只听闻有妃子宠冠后宫的，到了您这儿，怕是皇后不仅要母仪天下，还要集三千宠爱于一身呢。”
赵宣宜不置可否，只道：“大龑开国不久，外头民生艰难，咱们虽衣食无忧，却也不可铺张浪费。去，把方才陛下和本宫用剩的菜按着品级赏给各位美人和选侍们。”
秀樾答应着下去督办此事，赵宣宜自己伸手把头上一枚沉甸甸的百鸟朝凤金钗给摘了下来。
百忙之中拨冗前来与她共进晚膳，后宫嫔御们入宫十天连陛下的面都未曾见到，她却给来夜朝的大臣们准备“花好月圆”的甜汤。陛下如此待她，委实是好。
不过这种好，倒是让皇帝在她眼中的形象稍微真实了些。
她无所谓，有些事情，是她的出身和她如今的身份注定了她必须要去面对的，尽全力做到最好，就可以了。
后宫嫔御人数少，所以每人都分到了一道菜。
陶行妹位分最高，分到了一道龙凤呈祥，因食材是鸡和鱼，慕容泓没动过筷子，赵宣宜也没动过。
菜送到时陶行妹正在空旷的殿内拿一根树枝当棍子比比划划，瞥了眼那道菜，便对底下宫人道：“你们拿去分了吧。”
对面，周信芳正和她的闺中好友光禄卿陈钰秋之女陈棋一起用膳，周信芳分到的是金鱼戏莲，陈棋分到的是明珠豆腐。
打发了来送菜的宫人，周信芳看着那盘子金鱼戏莲冷笑道：“皇后娘娘可真是乐善好施，自己吃剩的菜送来给咱们吃。”
“今夜陛下去长秋宫用的晚膳，也可能是陛下吃过的。”陈棋道。
“陛下只吃素，难道你不曾听说么？”周信芳用筷子嫌弃地拨拉一下金鱼戏莲中的虾段，又看着陈棋的明珠豆腐道：“你那盘菜里面倒是一点荤腥都没有，可能是陛下吃过的。”
陈棋笑道：“那咱俩换换？正好我爱吃虾。”
“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又能如何？既来之，则安之咯。你再生气，气的也不过是你自己而已。”陈棋将自己分到的明珠豆腐推到她面前。
周信芳倒是很想学她的乐观态度，但筷子悬在空中半晌，还是忍不住重重搁了下来，赌气道：“不吃了。不管是谁吃剩的，还不一样都是残羹冷炙么！”
“嘘！”陈棋忙竖起一指在唇边，小心地往门外看了看，对周信芳道：“注意言辞。你进宫前，周伯母难道不曾告诫过你在宫中要注意隔墙有耳么？此话若是被有心人传到陛下耳中，你说他会怎么想？宫中历来就有将太后或陛下用过的御膳赏赐嫔妃的惯例，皇后如此做法，可是一点错都没有。”
周信芳咬了咬唇，道：“我不过看不惯她这做派罢了。每日早上去请安时，都跟我们说陛下刚亲政，日理万机政务繁忙，要我们体谅陛下。谁怨过陛下来着？陛下如此忙碌，还不是拜她父亲所赐？陛下不来看我们，她要我们体谅，陛下去她那里用膳，倒也没见她劝着拦着么。”
“你且收收这一肚子怨气吧，她父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她是母仪天下的后宫之主，目前看来，连太后都是站在她那边的。你此时与她过不去，岂不是自找罪受？就算你有这个信心与她平分秋色，那也得等到你有这个能力才行啊。”陈棋轻声劝道。
周信芳明白她的意思，遂暂时忍下胸中那股怨气，继续和她一起用膳。
半个时辰后，吉祥扶着步履不稳的长安从清凉殿内出来，不放心道：“安公公，您真的能成么？要不奴才送您回东寓所吧。”
“我没事，你赶紧去照顾你主子，没见都趴下……了么！”长安话还没说完，脚下一个踩空，要不是吉祥扶着她，就从台阶上跌下去了。
“安公公，您看您这走路都不稳了，还是奴才送您回去吧。”吉祥道。
“谁不稳了，谁不稳了？”下了台阶，长安又神气起来，一把揪过吉祥的衣襟，自己把脸凑到吉祥面前，醉眼惺忪道：“你看我像醉酒的样子吗？”
吉祥身子微微后仰，苦着脸口是心非：“不像。”
“那不就得了？回去吧，我没事。”长安推他一把，转身摇摇晃晃地向东寓所走去。
吉祥见她自己还能走，加之殿中又在大呼小叫地唤他，便没坚持送她回去，转身回殿中伺候醉得不省人事的刘光初去了。
为了套刘光初的话，长安这回是真醉了，左歪右倒地走了一会儿，砰的一声撞在树上跌了一跤。
她晕晕乎乎地爬起身，摸了摸撞疼的额头，自言自语：“这是跑偏了？要看着路走，看着路走。”一边说一边沿着青砖小道一路走去，与去东寓所的方向背道而驰了都不自知。
不多时，到了甘露殿前，她一抬眼，看到那熟悉的殿门和台阶，想都没想就进去了。
慕容泓去勤政殿了，甘露殿中只留了长寿守殿。他见长安醉醺醺的直往内殿闯去，巴不得她酒醉之下做出什么事来触怒皇帝才好，象征性地问了她两句便放她进去了。
亥时正，慕容泓回到甘露殿，长寿迎上去向他禀报长安在内殿，说是来值夜的。
慕容泓原本被食盐紧缺与云州兵事闹得心中烦闷，听闻长安在内殿值夜，心中倒又略微舒服了一些。毕竟今夜他原本是叫她回去休息的，她坚持留守在此，不正是她对他有情的体现么。
“奴才去叫她出来迎驾。”见内殿寂寂无声，长寿道。
“不必了。时辰不早了，你们都下去休息吧。”他回来这般大的动静长安都不出来迎驾，想必是已经睡着了，既如此，又何必吵醒她呢？
慕容泓带着一颗体贴之心遣退了张让长寿褚翔等人，独自推开内殿殿门一看，惊了一跳。
长安呈大字型趴在地上，就在离殿门不足两尺远的地方。爱鱼团在她背上睡觉，听见门响，懵懵懂懂地抬起头来看了慕容泓一眼。
慕容泓：“……”正担心长安是不是出了什么状况，一股呛人的酒气却钻入了他的鼻子。
慕容泓怒：这奴才竟敢平白无故地喝得酩酊大醉，还醉倒在他的甘露殿内！
不过他转念一想，又觉着会否是因为他今日特地去长秋宫用晚膳，她表面装着若无其事，心中其实耿耿于怀，所以才借酒消愁呢？
如是想着，慕容泓态度又软了下来，强忍着酒味熏鼻带来的不适，先把内殿的窗户都开了通风，然后把压在长安背上的爱鱼抱到猫爬架上它自己的窝里，再把地上的长安抱到软榻上。
宫人们抬了热水到浴房里，因着长安在内殿，慕容泓便不让宫人伺候他沐浴。自己站在浴桶旁宽衣解带时，想起躺在软榻上的长安，他犹豫了一会儿，束好腰带绞了块帕子来到软榻旁，一边给长安擦脸一边暗道：“让朕伺候擦脸，你也是天下头一份了。”
他没有伺候人擦脸的经验，以至于湿帕子的一角盖住了长安的鼻子都不自知。长安呼吸被阻，本能地伸手往面前一挥，“啪”的一声就把慕容泓的手给打开了。
慕容泓：“……”下一刻却还是认命地执起那只犯上的手用帕子将它仔仔细细地擦了个干净。
擦完了手和脸，按理说还应该洗个脚的，但这事慕容泓真的做不到，于是就作罢了。
将自己泡入浴桶中之后，慕容泓将长安醉酒这事又从前到后地琢磨了一遍，越想越觉着自己之前的推断合情合理。或许她真的个性独特，不喜欢与人共侍一夫，但她心里确实是喜欢他的，如若不然，又岂会因为他去皇后那里用一回膳就气到去喝酒？喝醉了还倒在甘露殿等他回来看？她这算是无言的抗议，还是隐晦的表白？
聪明起来像个鬼灵精，傻起来却也恁般傻呢？难不成她以为他去皇后那里用膳，会是因为单纯地想陪皇后用膳么？
但是，不知为何，看到她做出这般傻事，他心中怎么就这般高兴呢？
带着这股难以言喻的柔情蜜意，慕容泓草草沐浴完，穿好浴袍之后就抱了榻上的被子来到软榻前，如长安撒酒疯那回一般，准备趁她醉和她睡。

第306章 套中套
慕容泓将被子堆在榻尾，小心翼翼地将长安往软榻边上移了一点，然后自己坐在她身旁，扯过被子将两人盖住，这才躺了下来。
软榻狭窄，容不得两人并排平躺，长安仰面躺着，慕容泓就只能侧身卧着。姿势不太舒服，但慕容泓还是挺喜欢这样的，因为这样能看着她。在她清醒的时候，这样的机会是几乎不可能会有的。
爱情，许是这世上最奇妙的一种感情了，它奇妙就奇妙在，能无限美化你心悦之人在你眼中的形象，让你百看不厌。
慕容泓脸枕在长安头侧，彼此间相距不过两寸。这个距离让他逃不开她身上隐隐散发的酒气，但同时，也能闻到她自身氤氲的气息。一种温温暖暖的，像新织出来的棉布被皂荚洗过又被阳光晒过的味道，不同于他在别的女子身旁闻到的幽香，但莫名地让人感到安心和舒服。
慕容泓其实并没有闻过新织出来的棉布被皂荚洗过又被阳光晒过是种什么味道，然而爱情总是能让人充满各种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知道的，不管她外表再怎么坚强倔强，究其本质，她都不过如她身上的这股气息一般，是个柔软温暖的女子罢了。
他真希望自己能让她一直这样柔软温暖下去。
慕容泓正想得唇角上弯，长安忽然一个侧身，与他面对面，嫩红的嘴唇差一点就碰到了他的唇瓣。
慕容泓笑容一僵，心脏在胸腔里急促地鼓动起来。
这个姿势，他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亲到她了。虽然她酒气熏人，但比起与她唇齿缠绵的销魂感觉，这一点酒气似乎算不上什么阻碍。
真正的阻碍是——她醉着，昏睡着，对这一切毫无所知。
他慕容泓再不济，也不至于沦落到要乘人之危的地步。
脑中浮现出这个念头后，他心跳渐趋平缓，小心翼翼地伸手托住长安的后脑勺和脸颊，将她的脸转了个方向。
做完这个动作，他刚松一口气，长安头一歪，又侧了过来。
慕容泓看着她的瑶鼻红唇，一边再次将她的脸转个方向一边咬牙暗道：“事不过三，你若再来一次，朕就不客气了。”
长安翻个身用后脑勺对着他。
慕容泓：“……”若不是确定方才那句话他并没有说出口，他几乎就要以为长安是在装醉了。
不过既然她侧着睡了，他就有地方平躺了，最近几天委实是累，是故即便长安在身旁，他还是很快便有了睡意。
刚朦朦胧胧欲睡着，长安又翻身平躺了，大约伸腿的时候感觉有阻碍，她以踢开障碍物的姿势踢了他一脚。
慕容泓瞬间惊醒，见她要平躺，大龑的皇帝陛下很是自觉地缩到一旁，侧躺着让开地方。
安静了一会儿后，慕容泓又快睡着时，长安又换睡姿了，他只得配合着她再次调整姿势。就这么反反复复地也不知折腾了多久，慕容泓半梦半醒之间，察觉她又在动，他下意识地往旁边缩一点想让她，殊不知自己本来就已经让到了软榻沿上，这么往后一缩，当即重心失衡翻身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榻上长安猛然坐起身子，抓着一夜辗转睡乱的头发满眼迷糊地开始人生三问：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在干嘛？
求知欲最终被那一阵抓心挠肺的干渴给打败，长安认出这是甘露殿后，熟门熟路地来到龙榻床头摸出一只暖屉从里面取出水壶和杯子一气喝了四杯水，这才缓了口气，伸手捂着额头低语道：“唉，头好痛，刘光初这个王八蛋……”
“刘光初？他怎么了？”蓦然传来的慕容泓的声音将长安吓了一跳，她站起身，将脑中的浆糊拨到一旁，努力回想了一下自己睡着前的最后印象，讪讪道：“陛下，您回来了。”
慕容泓光着脚坐在软榻上，面色不虞，道：“朕问你，你醉酒跟刘光初有什么关系？”
长安深觉自己醉酒醉到甘露殿来是件十分愚蠢的事，但事已至此，也只能努力补救了。
她理了下思绪，对慕容泓实话实说道：“是这样的，刘光初接到他母亲的来信，说是赵王准备借今年过五十大寿的机会上疏请您放他回去参加赵王的寿宴。刘光初唯恐您会不准，所以想让奴才到时候帮他说说情，奴才正好也想从他嘴里多挖点赵王府的秘辛，于是就与他多喝了几杯。”
所以，她醉酒其实与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慕容泓想起之前自己种种可笑的猜想，一时恼羞成怒，想发作，却又自知这一切都跟她没什么关系，是他自己自作多情而已。
他气鼓鼓地扯过软榻上的被子，一言不发侧过身躺下了。
长安：“……”什么状况？
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长安来到软榻边上，看着双眼紧闭的慕容泓道：“陛下，既然已经醒了，起来帮奴才写一首诗如何？”
慕容泓不理她。
“虽然奴才不知道您为何生气，但奴才已经想好了明天要找谁来做您的出气筒了。奴才是不是天底下最善解人意的奴才？”长安卖萌。
慕容泓睁开眸子瞥了她一眼，嫌弃道：“离朕远些，酒气冲天的，想熏死朕么？”
长安忙捂着嘴退后几步。
慕容泓再次闭上眼想入睡，然而虽然看不见，他也知道她还在看着他，那目光让他如同芒刺在背浑身难安，哪里还睡得着？
“还不去磨墨！”他闭着眼气恼道。
片刻之后，慕容泓铺纸执笔坐于桌前，长安站在他身旁一字一字地念：“春水初生，春林初盛。春风十里，不如你。愿无岁月可回首，且以深情共白头。”
语落，笔停，看着纸上的那几行诗，两人一时竟都默默无语。
良久，长安伸手拿过那张纸，道：“多谢陛下。”说着转身离开。
慕容泓心中一动，欲伸手抓住她，却又不知抓住她后该说什么。她与他之间，该说的话仿佛都已经说尽了一般，再说不出什么新鲜的了。她想要的他给不了，他想给的她不要。
“陛下，还未到寅时中呢，您再睡会儿吧，到时辰了奴才叫您。”长安帮他把被子放回龙榻上，道。
慕容泓没吭声，但乖乖过去睡了。
次日午时，长福走到昨日长安与燕喜约好的地方，站住不动，左顾右盼一副等人的模样。
不一会儿，韩京就带着人从附近便于埋伏观察的角落里走了出来，将长福围住。
长福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们，问：“韩大人，你们这是做什么啊？”
“你在做什么？”韩京不答反问。
长福：“我在等人。”
“哦？等什么人？”
“我等什么人与你们有何关系？”
韩京见他不配合，抬手向身旁卫士动了动手指，道：“搜身。”
“哎，你们凭什么搜我的身？放开我，放开！”长福闹了起来。
那些卫士哪里管他，两人将长福押得动弹不得后，另一人便准备上手去搜他的身。
“住手！”耳旁传来一道不疾不徐的轻喝，韩京扭头一看，却是长安过来了。
“安哥，安公公，救我。”见长安来了，长福又开始不老实地挣扎起来。
“韩大人，干什么呢？”走至近处，长安笑着朝长福那边一抬下颌，问。
韩京道：“本官正在执行公事，安公公最好不要插手。”
“执行公事，就是搜长福的身？我劝韩大人最好不要。”
“为何？”
“他是杂家的人，望韩大人能卖杂家一个面子。”
韩京皮笑肉不笑道：“对不住安公公，本官很想卖你面子，但银令党一案还未完结，本官身负太后与陛下严查奸宄肃清宫宇之重望，宁可枉杀，也不能错放，还请安公公见谅。”
“银令党？如此说来，韩大人是怀疑长福与银令党有关？你别忘了，当初那块银令，与相关线索，可都是杂家给你的，这说起来，韩大人你可还欠着杂家一个人情呢。”长安道。
“安公公此言请恕本官不能苟同，安公公是御前红人，当知忠心侍君是每个奴才应尽的本分。安公公察觉宫中有奸人出没，将相关线索交予本官以便本官查察奸凶保陛下与太后平安，这不是安公公职责所在么，怎么能说是卖本官人情呢？再者今日本官是得到可靠线报，说有银令党余孽今日午时会出现在此地，而长福恰好就在此时出现在了此地，安公公要想保他，也得给本官一个足够让人信服的理由吧。”韩京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长安嗤笑，道：“杂家何时说要保他了，他又没犯法，用得着杂家作保么？杂家让韩大人不要搜他的身，不过是想借此事与韩大人交个朋友罢了，既然韩大人觉着我长安不配，您请便。”说完，她就抱着双臂往旁边一站，一副看戏的模样。
韩京虽算不上老奸巨猾，却也知道虚张声势一词，是故他并没有将长安的态度放在眼里，见她不再阻挠，便回过身让手下继续搜长福的身。
长福身上自然不可能有什么银令，卫士只从他怀里搜出来一张纸。
既然是纸，韩京自然是要展开一观的，只见纸上写着：春水初生，春林初盛……
“好没用的奴才！陛下写给皇后娘娘的诗也能叫旁人看了去，还不跟我回甘露殿请罪去！”长安突然开始骂长福。
韩京闻言，心中咯噔一声，抬头看长安，却见长安也正看着他，似笑非笑道：“韩大人，既然你怀疑这奴才是银令党，为免他跑了，你也跟杂家一道去一趟甘露殿吧。”

第307章 各种剧情
“朕身边的人，想抓就抓想搜就搜，韩京，你是愈发会当差了。”甘露殿，慕容泓坐在窗下，身边的几案上放着那张纸，面色不悦。
此事长安没跟他通过气，但以两人的心智和默契，这种事情也无需事先通气或排练，慕容泓看一眼几人之间的情状，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陛下，银令党为祸至深，通过微臣这段时间的深入摸查，发现前卫尉卿闫旭川之死，或许也与银令党有关。微臣心系陛下与太后安危，一时思虑不周行事鲁莽，还请陛下恕罪。”韩京跪在地上道。
“心系朕之安危于你而言就是踩到朕头上来？且不说这线报来源可不可靠，即便是非常可靠之线报，你抓了长福之后，明知他是御前听差，为何不将他带到长乐宫来交给朕处置？即便朕无暇处置，还有褚翔。上回郭晴林失踪朕由得你从长乐宫带走四名宫人，让你觉着长乐宫的人是你可以随意拿捏的了？简直放肆！”慕容泓怒道。
“臣知错，请陛下恕罪！”韩京还未领教过慕容泓的脾气，见他生气，以为自己认错即可。
“既然你知错，褚翔。”
褚翔上来道：“臣在。”
“把他押到丽正门外廷杖二十。”慕容泓道。
韩京霍然抬头，于一个臣子而言，再没什么惩罚能比光天化日在人来车往的宫门前光着屁股被打板子更使人屈辱的了。
“陛下……”他刚欲开口为自己求情，慕容泓冷冰冰道：“你是觉着朕罚不得你还是你受不起？”
认为皇帝罚不得臣子，那不是要谋反？而一个臣子如果连皇帝的罚都受不起，那还有什么资格继续为臣？最关键的是，这廷杖根本没什么具体的施行标准，唯一的标准可能就是——臣子触怒了皇帝。所以韩京确实没什么理由为自己喊冤。
眼看韩京要被褚翔他们押下去了，长安忽然开口道：“且慢。”
褚翔等人停下来看她。
长安来到慕容泓身边，一副谄媚的样子，道：“陛下，韩大人此番虽然行事有欠妥当，但其本意确实是为了恪尽职守，之所以冒犯陛下，不过是因为他新官上任，还不了解陛下的行事习惯罢了。再者，长福好好的就被人说成了银令党余孽，这个中原因，只怕也没那么简单。”
慕容泓看她：“你什么意思？”
“陛下，您说，会否是有人想借您的手给韩大人一些颜色瞧瞧呢？”长安道。
慕容泓眉头一皱，道：“何人如此大胆，敢利用朕来设套？”
长安瞥着韩京道：“这就得让韩大人回去好好查查，这线报，到底是怎么来的了。还有，方才韩大人提起闫旭川闫大人的死或许与银令党有关，倒是让奴才想起，长信宫似乎还有闫大人的眼线呢，不知此人，会否是银令党余孽？陛下，端王和太后都在长信宫，此事轻忽不得。您与其惩罚韩大人，何不让他将功补过，肃清长信宫之隐患呢？”
慕容泓想了想，对韩京道：“看在长安的面子上，朕今日权且饶过你。长安所言之事，你务必给朕好生查察清楚，若日后太后或是端王因此而发生什么意外，朕第一个拿你是问！”
韩京好容易逃过一劫，只觉腿都有些发软，当即连连领命谢恩。
众人退出去后，长安默不作声眉开眼笑地冲慕容泓做了个抱拳感谢的手势。
慕容泓：“哼！”转身回了内殿。
长安出了甘露殿，往紫宸门那边走去。
韩京本来就尚未走远，见长安跟在身后，便故意慢下脚步来等她。
“今日之事，多谢安公公援手。”待长安行至近处，韩京冲她作揖道。
长安依然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道：“韩大人，你别怨我，今日这个套原不是为你设的，是你自己一头栽进来，并且在你栽进来之前，杂家也劝阻过你的，你信不过杂家，杂家也没办法。”
韩京一收之前目中无人的模样，谦和道：“是韩某自己有眼无珠偏听偏信，如何能怪安公公？今日若非安公公替在下求情，在下颜面尽扫矣。”
“杂家也不是为了帮你而帮你，杂家不过是想让韩大人明白一个道理。在这宫里，分清对手和朋友，远比你办成多少差事更重要。通过今日之事，韩大人当是知道，你与杂家，怎么也不该成为对手吧。”长安悠悠道。
韩京道：“在下受教了。之前在下立功心切，若有得罪之处，还请安公公海涵。”
“韩大人不必介怀，若是杂家记恨你，方才又如何会为你说话。”
韩京连道了两声“是”，两人便到了紫宸门外，韩京的手下在此处等着他。
“那韩大人你慢走，杂家就不远送了。”长安停下脚步道。
“安公公！”韩京见她转身欲回去了，忙叫住她，凑到近处低声道：“安公公，您方才在甘露殿中所言，确有其事？”
长安有些好笑道：“难不成韩大人以为杂家会为了替你求情而欺骗陛下？”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既然闫旭川都已经死了那么久了，那眼线还会在么？”
“当然在，并且，杂家还知道她是谁。”长安道。
韩京拱手，然而不等他开口，长安又道：“但杂家不会告诉你。”
韩京一愣。
长安道：“杂家虽然喜欢交朋友，但每个朋友都不是随便交的。要做杂家的朋友，他不仅要有这个良心，还得有这个资格。韩大人，你小心呐，若是这次再办砸了，杂家可不会再为你求第二回情。”言讫，她留给他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转身走了。
接下来几日，是省试开考的日子，全国各地的学子云集盛京，朝中中高级文官都得将精力放在此事上，慕容泓便暂停了夜朝，只在午后召钟慕白与慕容怀瑾等人商议对云州用兵之事。
这日，嘉言偷摸地塞给长安一张纸条。
长安展开一看，却是燕喜约她见面。
“哟，想不到你堂堂长乐宫侍女总管，却也肯做这等替人跑腿之事。”长安打趣嘉言。
嘉言伸手轻抚发髻上一支新添的荷花金簪，道：“自然是看在它的面子上。”
长安恍然。
“哎，你何时与燕喜勾搭上的？我还以为你眼里只有嘉容呢。”嘉言道。
长安吊儿郎当道：“嘉容在我面前时，我眼里自然只有她。但她不在我面前时，我这眼睛也不能不看别人不是？就比如现在，我眼里就只有你。”
嘉言闻言，刚想笑，下一刻神色却又黯淡下来。
长安心思一转，就知她定是想起了赵合那厮。
“看起来只要是男人，不管有根没根，都是一样的。乱花渐欲迷人眼，谁能单恋一枝花？”嘉言叹道。
“既然你都知道，何不看开点？难道你还指望赵合能爱你一辈子不成。找个机缘让陛下将你赐给他，然后跟他生几个孩子，在侯府里当个不大不小的主子，余生不必伺候别人，还有别人来伺候你，锦衣玉食优哉游哉，不就得了嘛。”长安道。
“你们这些负心人，又怎会懂得我们身为女子的苦处！”嘉言啐她一句，转身走了。
长安看着她的背影愣了半晌，喃喃道：“是啊，我不懂身为女子的苦处，因为我是个太监嘛。”
午后，长安来到燕喜约她见面的地方，见燕喜面有忧色地站在一排石榴树后头，连她到了都没发现。
“怎么？卫尉所的人查到你头上了？”长安抱着双臂往墙壁上一靠，曲起一腿脚底向后抵着墙面，闲闲道。
燕喜惊了一跳，回身看是她，咬了咬唇，走过来道：“你能帮我吗？”
“一个出卖过我的人，我为何要帮她？我又不是姓贱。”长安道。
“我并非是出卖你，我只是想拆穿你，因为我知道你不是……”燕喜有些迟疑道。
“因为你根本不是那边的人，你只是和闫旭川相好，所以才帮他做事而已，是不是？”长安扭过头看着她。
燕喜悚然一惊，目光惊疑不定地盯着长安，猜测道：“你……你……莫非是你……”
“一次教训还不够么？没证据的话，不要乱说。”长安冷下目光。
燕喜垂眸不语。
“怎么，你还想为他报仇啊？”长安见她那样，问。
燕喜摇摇头，道：“我没这个能力。”
“不是不想，而是没这个能力。想不到你倒还是个有情有义的。”长安站直身子，“我就不明白了，闫旭川四十多岁，以他的身份和年纪，在外头必定已经妻妾成群儿女成行了，你图他什么？”
“他在外头妻妾成群儿女成行，与我何干？难不成我还能嫁给他吗？这辈子我是别想出宫了，可是不能出宫，还不兴我为自己找个依靠吗？”燕喜表情有些怔忪的黯然道。
“若你只是抱着找个依靠的目的，现任的卫尉卿韩京更年轻更俊美啊。”长安开玩笑一般道。
燕喜看着她有些讽刺的一笑。
“我明白了，如他这样的，就轮不到你了是吧。那这样吧，如果你不介意我不能把你按在桌上这样那样，看在你小脸长得还不错的份上，我倒是可以勉为其难地借你一靠。”长安不正经起来就跟个二流子无异。
燕喜撇过脸去，道：“说起你安公公，谁人不知长乐宫那位大美女嘉容和你关系匪浅呢，我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反正，你一开始来找我，也不是为了我这张脸吧。”
“我还真不是为了你这张脸，只不过，若你连眼前这点困境都不能应付的话，我就不知道除了这张脸外，我还能图你点什么了。”长安道。
燕喜侧过身去，细白的手指拈着石榴树的叶子，神情纠结。
“这件事该怎样摆平其实你并非全无头绪，我说的没错吧。毕竟韩京此番查人的唯一线索就是——与闫旭川有关。而只要是与闫旭川有关的，不管是人还是事，长信宫中还有谁能比你更了解呢？若你愿意，拉个人给你自己做替罪羊应是不难吧。可是你下不了手，因为你知道，越亲近的人才越好栽赃，因为只有了解她的喜好习惯乃至出入作息，你的栽赃才能更逼真更天衣无缝。你有计划，但你不想自己付诸行动，所以你想借我的手去做这件事。”长安竖起一根手指轻摇了摇，道“门儿都没有。你要么自己去做，要么坐以待毙，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燕喜看着她，问：“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就为了控制我？你现在所了解的一切已经足够控制我了，为什么还要来逼我做这种事？”
长安道：“你错了，我不是逼你，我是在帮你。在你和闫旭川好的时候，你没想过他会死得这样早吧？然而他还是以一个令你措手不及的方式突然就死了。在这种情况下，就算让你找到下一个依靠，你知道他能让你靠多久？只有足够自保的实力和地位，才是你真正长久的依靠。我不过是为你指了条明路而已，你若觉着我不安好心，你可以不走啊。”
“你真的是个很可怕的人。”燕喜盯着长安，眸底一点隐忍的恨意。
长安微微笑，道：“只有仰视我的人才会觉得我很可怕，平视我的人，一般都会觉得我很可靠，而俯视我的人，则会觉得我很可爱了。这就叫做高度决定态度，懂么？”
二月十一，慕容泓新封的盐道使从盛京启程，前往全国各地视察盐场。二月十七，韩京从长信宫揪出了与闫旭川私通之人——燕笑。
虽然燕笑矢口否认，但罪证确凿。慕容瑛想起张昌宗之死以及那晚出现在自己寝殿桌上的瓷瓶和字条，也觉非得是燕笑这般可以经常出入她寝殿的奸细方能做到，再加上有燕喜从旁作证，慕容瑛便不疑有他。
二月十九，省试完毕。
二月二十一，丞相病愈，入宫谢恩。
“都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丞相倒好，来去都是一样快的。”甘露殿内殿，长安一边给慕容泓磨墨一边低笑道。
慕容泓伸笔蘸了下墨，道：“他病，是想看看朝中哪些人是朕欲拉拢的，又有哪些人是一心为朕做事的。他好，是因为他不能让朕夜朝上的这个小团体意识到，他们完全可以取代丞相的职能并且有时间实践这一点。所以，这病来病去，都是有学问的，知道么？”
长安闻言，抬眸看着慕容泓专心批阅奏折的侧脸，心道：这个在摸索中前行的少年不知道有没有意识到，内阁与丞相这一对行政矛盾体，已经在他与权臣的来往较量中初见端倪了。
既然丞相病愈，慕容泓就取消了夜朝，全国各地呈上来的奏折依然在丞相府廷议上由众臣一起商议和批复，只不过在下发之前，要多一道经陛下过目的程序而已。
二月底，太后慕容瑛将慕容泓唤至长信宫，跟他说为皇家绵延子嗣也是他身为皇帝的职责之一，不能轻忽懈怠。
慕容瑛句句在理，慕容泓自然也只有连连称是。是夜，便去了昭仁宫西配殿。
昭仁宫东配殿，陶行妹抱着枕头捂着嘴，扑在床上哭湿了一方被角。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不会因为他去临幸任何一个女人而委屈怨怼。谁知到头来，都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
昭仁宫西配殿到东配殿，不过就隔着一个十余丈宽的庭院而已。
他离她如此之近，却是与另一个女人在一起。一想到这一点，她生不如死。
她知道不能怪他，他原本就没想娶她，所以今天这一切，都是她自找的。
她痛，痛极了，但她不悔。
她宁可在离他这么近的地方承受这种痛，也不愿被父母逼着嫁给另一个男人。她宁可一辈子都是完璧之身，也绝不要被她不爱的男人碰触。
哭了一会儿之后，她忽然想起了她二哥陶行时的那个相好云秀。
她说云秀不配她二哥，云秀当时对她说，希望她不要高嫁，如若不然，怕她会因为惦记着自己的不配，一辈子都得不到她想要的幸福。
如今想来，云秀的这句话岂非就如对她的诅咒一般，一语成谶了么。
长乐宫东寓所，太瘦房内。
长安坐在一把带扶手的高背椅上，照着太瘦的指示一按椅子扶手前端的松动处，椅子粗壮的前腿前面的罩板往外一翻，突然飞蝗一般从里面射出二十支木箭，射到对面墙上发出一阵“笃笃”轻响，听那声音，换成铁的绝对可以杀人。
长安高兴坏了，想不到当初一个突发奇想做猫爬架，竟给她找到一位机簧天才。
太瘦哪禁得住她舌灿莲花的夸奖，不多时便红着脸只知道傻笑了。
“这样，太瘦，你再帮我设计一把剑。”长安道。
“什么样的剑？”太瘦问。
“一把表面看上去很钝，根本不可能伤人的剑，在上面设计一个非常巧妙的机关，只要触动那个机关，剑就会露出真正的锋刃，可以杀人的那种。”长安想过了，慕容泓亲政后，如今外朝后宫表面上看上去都是风平浪静，但这种平静表象下的暗涌，只会日趋激烈。
她随行慕容泓左右，必须得有一把关键时刻可以用来护驾的武器。小刀太短太小，正面搏杀的时候不好用。而铁盒子她也不能光明正大地天天带在身上。
一把暗藏玄机的钝剑，只要得了慕容泓的首肯，她便如装饰品一般佩在身上在宫中行走都没事，也不会引起旁人的戒备，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那我先试着把设计图画出来。”太瘦思索着道。
长安拍拍他的肩，道：“不急，你慢慢来好了。”

第308章 两难的抉择
次日，慕容泓下朝回来面色有些不好，长安等人只以为在朝上发生了什么令他生气的事，也不敢托大多言，只在一旁小心伺候。
用过早膳，慕容泓在书桌后提笔写字的时候，窗外微风徐入，带来一丝隐隐的结香花的香味。
慕容泓笔一停，问：“什么味道？”
侍立在侧的长安长福张让等人耸动着鼻子嗅来嗅去，不过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而已。
张让便道：“陛下，好像是外头有什么花开了。”
慕容泓下颌绷起隐忍的弧度，想要继续写字，手却微微颤了起来。
长安惊疑地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笔尖，他忽然头也不抬地手往某个方向一指。
张让和长福都未反应过来，长安却立刻转身将放在那边墙角的渣斗给捧了过来。
慕容泓吐了。
吐得差不多后，张让伺候他用茶水漱口，长安则对傻站在一旁的长福道：“快去请御医。”
“不必。”慕容泓强忍着不适道。
“可是……”
“朕说不必就不必！”慕容泓加重语气。
长安看着他，敏锐地捕捉到他用帕子捂着嘴撇过脸去的那一刹那，眼里居然闪过了一丝狼狈。
她从没在他眼中看到过狼狈这种情绪，什么事情能让他这样的人狼狈？
将渣斗拿出去交给宫人去清理的时候，长安往甘露殿西面走了走，在道旁的灌木丛中看到几株正在盛开的结香。
她观察了一下今天的风向，又闻了闻结香的味道，确定方才在甘露殿中闻到的就是这种花香。
可是这花香原本就不刺鼻，被风吹到甘露殿后，味道就更淡了。而且看这结香有些花序都枯萎了，显见盛开已有一段时日，为何以往慕容泓没事，今日闻到这花香竟然吐了？
长安知道慕容泓是个受心理作用影响甚大的人，晕血，不吃肉，大概都是因为曾经的残酷经历给他造成的心理创伤引起的。那么他今天突如其来的呕吐，会否也是因为这花香激起了他什么不好的难以忍受的记忆，故而如此？
花香……慕容泓自己从不在殿中熏香，甘露殿不管宫女太监都了解他的脾性，近身伺候他的人也都是不抹香的。那么这个让他敏感的香味来源，只能是……来自后宫。
长安走到甘露殿前时，恰长福出来打发小太监去甜食房拿薄荷糖，长安将他叫到一旁，问：“昨夜陛下去后宫，一切可都正常？”
长福道：“除了陛下半夜就回了甘露殿外，一切都挺正常的。”
长安知道慕容泓昨晚半夜回甘露殿之事，一开始她没多想，但此时却不由的怀疑是不是中间出了什么岔子，所以他才会半夜回来。
“陛下没说为何不在昭仁宫过夜？”长安问。
长福摇摇头。
“那陛下昨夜回来时可有生气的模样？”
长福道：“没有啊，就在刚才他还吩咐张公公去昭仁宫宣旨，封周才人为周美人呢。”
长安疑惑，难不成自己推断有误？
长福忽又想起一事，对长安道：“安哥，你真是神了，昨天我看到那个撞我的小宫女了，她是周才人身边的，而且果真是周才人从娘家带进宫的。”
“你跟她一见如故相谈甚欢了？”长安眯起眼。
长福一看她这表情就知道危险，忙澄清道：“没有没有，我听了你的话，再见那小宫女便有了提防之心。她真如你所言，一直想跟我套近乎，我都没理她。”
长安道：“这还差不多。”
她心中略一盘算，这侍婢都是个惯用香粉的，那主人必然更甚，会否是这周才人身上的香味让慕容泓心生反感，但他又不想在没见过几次面的女人面前暴露自己的敏感和脆弱，于是强忍着……
临幸嫔妃还留下了心理阴影，难怪乎他会在她面前露出那种狼狈的神色。
长安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他或许有做皇帝的智慧和毅力，但他确实不具备做皇帝的性情。
“日后陛下再临幸后宫，你去传旨时，记得提醒她们殿中不要熏香，所穿的衣服不要熏香，如果可以，最好身上也不要擦香粉，以免陛下不喜。”长安叮嘱长福。
长福点点头。
长安看着他道：“这些事情原本你自己就应该想到的，别以为伺候人就是端茶递水传个话，凡事多动动脑子。”
长福搔着额角憨笑道：“我尽量。”
三月初，省试成绩出来了。因为上次发生了替考事件，是以这次不仅审查和监考尤其严格，批阅卷子时还采用了糊名和誊录的办法，以杜绝阅卷官员徇情取舍的现象。
这次第一名是孔仕臻，狄淳第三，钟羡掉到了第五名。
然而尽管是第五名，但如他这般武将世家出身的公子能在省试中考到第五，也已经是史无前例的惊世之举了。是以虽然还未殿试，钟慕白就高兴得上朝都有了笑面儿，平素与他有过节的大臣们见着他的笑，无不悚然。
自从慕容泓亲政之后，这甘露殿无嚣几乎是每日必到，今日也不例外。
“赵王以此番他有平定兖益两州边境战乱的功劳为由为其先父请封王号，陛下为何觉着为难？”无嚣将刘璋请封的折子递还慕容泓，问。
慕容泓道：“禅师有所不知，当初天下大乱之时，刘璋父子与燕王郑澍兄弟几人分数两个不同的起义军阵营，在一次战役中，刘璋的父亲杀死了郑澍的长兄。后来这两支起义军都被先帝收编，他们二人在先帝的调解下才不得不以天下大业为重，暂时放下了私人恩怨。如今刘璋为他父亲请封，朕若是准了，岂非得罪燕王？”
“那陛下就以要一同追封七王先祖的名义将此事先压一压。前几日陛下不是说要开始推行军田制么，不防先将此事提上来，若是赵王在此事上能全力支持陛下的政策，以兖州百姓的生计换一个封号，这笔交易陛下不亏。而他若是与朝廷配合不佳，陛下便有理由将他请封的折子一压再压了。”无嚣提议。
慕容泓想了想，道：“禅师此计可行。只不过，朕现在担心的是，自建朝后，派往兖州的两任知州都不得善终，若第三任还是如此，朕要如何向满朝文武交代？”
“那就派个他轻易动不得的人过去，若是此人还是不能幸免于难，陛下要讨伐赵王，也能在朝中获得支持。”
“禅师将此事想得太简单了，背景深厚之人，谁不知道兖州就是个龙潭虎穴，轻易怎肯以身犯险？若朕硬要派人过去，到时万一出了差池，他背后的势力是会怨恨赵王，还是怨恨朕，难下定论。”慕容泓道。
“既是如此，陛下就只能等到殿试过后，看看能否有那不怕虎的初生之犊了。”无嚣意有所指道。
无嚣离开后，慕容泓踱到窗边，看着窗外出神。
在他亲政之前，这样的场景常有，自他亲政之后，长安却几乎不曾见过他再有这样的动作。不知今日，又是为何？
踟蹰了一阵，长安屏退殿中众人，走过去轻声问：“陛下，方才您与无嚣禅师所议之事，您真的已经决定了么？”他与无嚣一问一答，旁人看着，不过是他在向无嚣请教，而无嚣在帮他出主意而已。然而在长安看来，他分明是在诱导无嚣说出他想要的答案罢了。因为不清楚无嚣的来历，所以她目前猜不透他为何要与无嚣演这场戏，然而今天他与无嚣的这番谈话中所透露出来的意思，她却是听得一清二楚的。
有赵王轻易不敢动的深厚背景，又有成为不怕虎的初生牛犊潜质的人，目前朝中除了钟羡之外，不做他想。
然而派钟羡去兖州，这原本就是柄双刃剑。一方面，慕容泓固然可以借钟慕白的势力压制刘璋，但另一方面，若是钟羡有个好歹……他可是钟慕白的独子，他若遭遇不测，钟慕白就绝了后。一个绝后又手握兵权的太尉，会做出什么事来谁也说不准。
“你还记得李儂吗？”慕容泓不答反问。
“记得，您当初将他发配去了兖州。”长安记性甚好。
“他失踪了。”慕容泓道，“他与他可能探知的、朕要他探知的真相，一起失踪了。”
“兖州，早已不在朕的治下。”慕容泓手握窗棂，白皙通透的手指透出玉石一般的色泽和硬度。
长安明白，他要对付刘璋，他就必须得到钟慕白的支持。而目前看来，钟慕白也是最有希望被他拉拢的，因为在他尚未亲政的这两年，钟慕白曾对他无礼过，但毕竟不曾真刀真枪地逼迫过他。不管多少，他终究还保留着一份为人臣子的自觉和忠诚。
她抿了抿唇，道：“陛下，您若真的决定派钟羡去兖州，请您恩准让奴才与他同行。”
慕容泓身子僵了僵，蓦然回身看着她。
“钟羡此番前去，能完成您交予他的使命自是最好，若是不能，至少也得让他活着回来。奴才知道您若派他前去，定会给他足以自保的官职和护卫，他自己也有相当的武力和智慧。但是，正因为如此，赵王他们若想害他，必会使出最阴狠最毒辣最不易被人察觉的手段。钟羡或许能防明枪，但他没有挡暗箭的经验，奴才有，奴才去帮他挡。只要奴才不死，必不会让他折在赵王手里。”长安道。
“朕不同意。”慕容泓转身走到一旁，背对她。
“陛下……”
“朕做不到！”慕容泓握紧了双拳截断她的话。
“陛下，您担心奴才会回不来？”长安转到他面前，看着他道“若是您觉得连奴才都可能有去无回，那钟羡呢？凭心而言，您真的希望他死吗？再者，即便是他主动请缨，钟太尉必会反对，而您若是应准，他在兖州出了事，焉知钟太尉就不会恨您胜过恨赵王呢？”
慕容泓目光纠结。让钟羡去兖州，本就是无奈之下的冒险之举，他原本就没有多少把握，若非刘璋一再挑衅，而兖州的位置又太过要紧，他根本不会出此下策。若再搭进去一个长安，他根本无法想象自己今后的日子要怎么过？
“朕做不到，朕做不到。”他双手扶着椅背，面色痛苦地低下头去。
“陛下，您还记得那次钟羡与慕容珵美一同进宫来看您，慕容珵美建议先对付拥兵自重的开国大将，解决民生问题，而钟羡则建议朝廷应该先恢复科举。他们两人走后，您问奴才赞成谁的建议？奴才说奴才赞成钟羡的建议，因为若是恢复科举，他便能通过科举入仕，而您，就能派他去兖州对付刘璋了。当时您说您对奴才另眼相看，是因为从未见过像我这样善于为自己挖坑的奴才。奴才当时没想明白，现在倒是能领悟您这句话的意思了。怎么反倒是您，那时候能想明白的事，如今却又想不明白了呢？”长安问。
“此一时彼一时。”
“奴才的命，并不比钟羡的命更重要。”
“于朕而言，你的命比任何人都重要！”慕容泓突然失控了一般将长安拽到自己面前，盯着她的双眼道“直到现在，你还没有明白这一点吗？”
长安不想与他争论这个话题，遂道：“陛下，您最近烦心事太多，太累了，需要好好休息一下。”说着，她欲把自己的手腕从他的钳制中抽脱出来。
慕容泓较劲一般紧攥着她不放。
长安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坚定地将自己的手腕从他手中抽了出来，然后也放开了自己手中他的手腕。
慕容泓低眸看着自己空悬的手，不语。
“陛下，您若有更合适的人选，奴才也不是非去不可的。”长安并不想逼迫他做决定，见他如此，便话锋一转，给他留出一点考虑时间。
走出甘露殿的时候，长安心中也是沉重的。陪钟羡去兖州，她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能保他们两人都全身而退。兖州是刘璋的天下，从刘光初口中不难听出，非但刘璋自己是个蛮横跋扈的，他的长子刘光裕也是极难对付的狠角色。若这父子俩真有反意，她和钟羡只要踏足进去，就别想活着出来。
可是，她不得不如此。
一来，她欠钟羡人情，若是这一次不能还上，钟羡真的折在了兖州，这人情她就永远还不上了。
二来，她虽然有一颗成熟的心，可她这副身体到底还是太年轻。慕容泓已经亲政了，她和他都没时间等她慢慢长大慢慢熬资历，直熬到当她手握权力的时候旁人不会去挑剔她的年龄。所以，她必须立一大功，这样，她才有这个资格和立场，让慕容泓给予她更多的权力和行动自由。
三来，她知道慕容泓也不得不如此。兖州看起来并不是一个亟待解决的大问题，然而若是听之任之下去，为祸之深，比之云州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因为刘璋一再挑衅的不是别物，而是君威。慕容泓若是镇不住他，别的藩王很容易也会如刘璋一般对君权不再带有敬畏之心。面对一个刘璋，慕容泓或许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若面对的是七个刘璋呢，慕容泓这皇帝要怎么当下去？她和慕容泓早已成了利益共同体，她想保住自己的利益，首先就得保住慕容泓的利益，而若是做不到这一点，留着这条命，也不过是混吃等死而已。
富贵险中求。对于她这种生而微贱之人，这句话不是真理，而是现实。
“安公公，陶美人想见您。”长安刚走到海棠树下，一名中黄门跑过来道。
长安来到紫宸门外，果然是陶行妹带着两名宫女站在外头等她。
“奴才见过陶美人。”长安笑眯眯地上去行礼。数月不见，这陶行妹瘦了不少，当初的鹅蛋脸都快瘦成长脸了。
“听说你有个蹴鞠队？”陶行妹问。
长安道：“是陛下的，奴才就是帮他训练而已。”
“带我去，我要蹴鞠。”陶行妹扔过来一锭银子。
“好的好的，您这边请。”长安接了，眉开眼笑道。
长安本以为陶行妹说要蹴鞠，不过是想借机会向她打听慕容泓的情况罢了，谁知这妹子说蹴鞠便真的只是蹴鞠，从头至尾半句不曾提及慕容泓，且蹴鞠水平比慕容泓好得多了。
被陶行妹拉着踢了一个时辰的球，长安又热又渴，靠着看台那侧席地而坐，让袁冬去拿水来喝。
陶行妹走过来，在长安身边坐下，看着场上仍在训练的众人道：“看不出来，你球技还可以嘛。”
长安擦了擦额上的汗，谦虚道：“陶美人过誉了，奴才不过瞎踢而已。眼看快晌午了，美人该回宫去用膳了。”
陶行妹抬头看了看天，忽道：“也不知我二哥现在在做什么？”失去了云秀之后，不知道他有没有能振作起来？还是如她此刻一般，心如死灰。
长安知道陶行时自云秀一案后就去了潭州，便道：“潭州与云州要开战，陶公子八成是在为国效力吧。”
“为国效力……可恨我为何生而为女子。”陶行妹抑郁道。
“生而为女子又如何了？生而为女子也能为国效力，为陛下分忧啊。”长安道。
陶行妹转过脸看着她，问：“如何效力？如何分忧？”
长安笑道：“陶美人，宫里的事旁人是教不会您的，只有您自己多看多听多想，方能领悟。”

第309章 主动请缨
三月初五，慕容泓在华辰殿举行殿试，试题是他自己出的，非常的宽泛和笼统，简单来讲，就是问“你认为朝廷现在所面对的最亟待解决的问题是什么？有何应对之策？此策利弊如何？”
试题出得越是笼统和不专业，就越显出他的年轻和没经验。至少在某些大臣眼里，是这样的。
殿试这天，长安和长福跟着张让与慕容泓一起去了华辰殿，这种场合长寿不再被允许踏足，理由是他识字。
长安也识字，但她很无耻地对外宣称她不识字。她识不识字皇帝最清楚，连皇帝都默不作声，谁还能猪油蒙心地去戳破这一点？所以在慕容泓亲政后，长安还能再进他的内殿，还能跟着他来这种场合。
偌大的华辰殿中坐了百十位贡士，长安一眼就看见了钟羡，原因无他，百十余人中，他最年轻，最英俊，最有气质。都是一样执笔端坐的姿势，他也做得比旁人好看几分。
这样的学霸男神官二代，若是放在长安的前世，走到哪儿都是众人眼中的宠儿。然而在这里，他的身世背景和聪明才智乃至人品德行，却让他成了被野心家和阴谋者设计利用的最佳目标。
就算不为他与她之间的交情，长安也绝对不愿意看着这样的男人英年早逝。
殿试过后，慕容泓亲自阅卷。
因为试题出得笼统，考生们的答案自然也就各种各样，涉及范围从政治到军事，不一而足。慕容泓花了几天时间阅卷，拟定名次之后又召丞相等文臣入宫就考卷进行了一番商讨，最终钦点主推土地制度改革的钟羡为状元，主张摊丁入亩的孔仕臻为榜眼，提出地方体制改革的姚景砚为探花。
但是长安却知道，这三人的考卷都不是他琢磨时间最长的考卷，他琢磨时间最长的那份考卷，是在省试中考中第三的狄淳的试卷。狄淳在试卷中提出，要想天下大治，就必须将政事、军务和财政大权收归朝廷，由皇帝直接统辖，而其对策便是——削弱藩镇和丞相的权力。
慕容泓将他的这份试卷留了下来，却让他本人落了榜。
不仅是他，几乎所有态度激进但又有真才实学的考生名次都被慕容泓压得很后。
他需要这样的臣子，但是他目前保不住他们，只能雪藏他们。
三月十五放榜，三月十六探花宴，三月十八，慕容泓邀新科进士同游粹园。
今年粹园的牡丹开得比去年早，去年到四月上旬才开，今年三月中旬就开了。
这些新科进士除了前三甲之外，大多并非出自官宦之家。十数年甚至二三十年的寒窗苦读，一朝得中，竟有幸与当今天子一同游园，一时间未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慕容泓为了缓解气氛，在牡丹园让众人赋诗奏乐。姚景砚会吹箫，钟羡会吹笛，另有一位名叫纪伯诚的会拉二胡。
或许和乐器本身的音色有关，长安总觉得箫和二胡演奏出来的曲子带着悲意。
钟羡吹的笛曲倒是与这春光甚配，清亮悠远明丽优雅，就似他的人一般，听得长安唇角微弯，暂时放下了心中那似乎永远都没有尽头的忧患与戒备。
三人接连演奏完，君臣间气氛松快不少，钟羡便对慕容泓道：“陛下，难得您今日有此雅兴，何不与臣等同乐？”
长安疑惑地去看慕容泓，莫非他也会弹奏乐器？
慕容泓温文地扬起微笑，道：“好。张让，派人去取朕的琴来。”
不多时，小太监们便搬了慕容泓的古琴与琴案过来，按着慕容泓的指示放在花圃之侧。
慕容泓过去坐了，抬起双手按在琴弦之上，试了试音，略作调整之后，便弹奏起来。
那是一首委婉清新曲风恬静的曲子。
长安看着那双在琴弦上优雅跃动的白净纤长的手指，进而到那个低垂着眉眼，富丽中带着纯净的少年，再而到他身后那大片大片姹紫嫣红的牡丹。
这委实是个令人难忘的画面。
长安甚至能从眼前的这副画面中感觉到，在这一刻，坐在那儿弹琴的不是大龑皇帝，而是慕容渊的弟弟慕容泓。在他成为大龑皇帝之前的数载春秋中，他就这样坐在他玄都山烂漫的桃花树下，于浮生闲里抚琴听花，过得恣肆而潇洒。
而今，没有了慕容渊，没有了玄都山，没有了桃花树，他只能低垂着眉眼，用自己的指尖在琴弦上将自己深深眷恋却再也回不去的那个世界短暂而隐秘地描摹一遍。
这副画面无疑是优美的，但在长安眼中，它美得苍凉，美得凄艳，以至于她有些难以承受地从他身上收回了目光，转而投向另一边的听众。
天子抚琴，即便技艺不佳，旁听者又有谁敢不露出沉迷其中无法自拔的模样？更何况就连长安这个门外汉都能听得出慕容泓弹得极好，他们这些还未授官的进士们，更是听得如痴如醉了。
其中只有一个人的表情与众不同，这个人就是钟羡。
他并没有因为慕容泓如梦似幻的琴声而变得更快乐，相反，他的心情比之方才，好像低落了不少。他靠在亭柱上，目光放得空而远，清隽的下颌却因为他抬着脸的姿势而显得有些紧绷，像是在克制地想念着什么，又似在隐忍地缅怀着什么。
长安心中存了一个疑团，赏花宴散场后，她陪着慕容泓从粹园回宫，途中便忍不住问道：“陛下，您方才在牡丹园中弹的曲子叫什么名字？”
“《良宵引》，”慕容泓步履不停，“朕幼时，大嫂为了便于照顾朕与君行，便让朕与他同吃同睡。君行睡觉不老实，所以大嫂经常弹这首《良宵引》来让他安眠。大嫂亡故后，每当君行思念大嫂，就会央朕弹这首曲子给他听。”
先太子爱听的曲子，慕容泓今日为何弹给钟羡听？这样的问题已经无需多问了。
接下来慕容泓开始正式在全国范围内推行军田制，正如他之前设想的一般，整个大龑十三个州，独一个兖州，无人敢去那里推行军田制。
过了两日，在早朝时，丞相赵枢忽然向慕容泓递上一道折子，道：“陛下，新科状元钟羡自请为兖州大司农丞，愿为朝廷去兖州推行军田制。”
钟慕白闻言面色丕变，目光如隼地盯着那道从丞相手中经宦官传到慕容泓手中的折子。
慕容泓看过折子后，将它随手放到御案上，目光往殿中一扫，问：“诸位爱卿关于此事有何看法？”
“陛下，臣反对。”钟慕白出列道，“钟羡年未弱冠初登仕途，无论是人生阅历还是为官经验，都十分欠缺，只恐难以担此重任。”
“太尉此言差矣。常人年未弱冠初登仕途，或许难堪大任。但钟羡年未弱冠便高中状元，纵观前朝旧代，能有此惊世之才的也是凤毛麟角，又岂能用常人的标准衡量之？且据我所知，这军田制正是钟羡向陛下提议的，且在殿试中其对军田制如何推行，利弊如何那是论述得相当到位，依我看来，派钟羡去兖州推行军田制，于陛下而言，那是知人善任，于钟羡而言，那是人尽其才，实乃一举两得。”赵枢道。
钟慕白理都不理他，只对慕容泓道：“陛下，臣绝不同意钟羡出任兖州大司农丞，至于理由，在场诸位都心知肚明，若谁执意要促成此事，休怪钟某翻脸无情。”
赵枢斜瞟着他道：“臣子为民请命，陛下应准其为国效力那是天经地义之事。请愿折子是钟羡自己写的，能决定是否授予他官职的也只有陛下而已。钟太尉，你此言，是在威胁陛下么？”
“赵枢，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若换做是你儿子，你肯派他去兖州？”钟慕白说到此处，忽的下颌一抬，放缓了声调道“哦，是我糊涂了，就丞相那连千字文都背不出来的儿子，又哪有机会为国效力呢？既然丞相认为钟羡能胜任兖州大司农丞一职，那本太尉认为你儿子也能胜任为兖州大司农丞提鞋一职。怎么样，提鞋这个差事够轻省简单吧，丞相该不会一边赞成别人的儿子为朝廷赴汤蹈火，一边却连这点苦都舍不得让自己儿子吃吧？”
钟慕白话音方落，朝上的武将们顿时爆发出一阵嘲笑声。
赵枢气得双颊阵红阵白，偏他身为文臣之首，又不能如钟慕白一般豁出去骂人，只得怒斥道：“钟慕白，你休得胡搅蛮缠！”
“胡搅蛮缠？听丞相话中之意，莫非丞相认为令公子连给钟羡提鞋都不配？”钟慕白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与讽刺之情。
眼看双方又将掀起一场唇枪舌战，慕容泓道：“好了，不要吵了。依朕之见，既然钟羡上了这道请愿折子，朕也不能无故驳回，以免伤了臣下为国报效之心。但鉴于钟羡乃太尉独子，而太尉又是朕之肱骨与功臣，朕也不能不体恤太尉的怜子之心与舐犊之情。这样吧，太尉，此事就由你回去与钟羡自行商议，议定之后再将结果告诉朕，如何？”
钟慕白拱手道：“多谢陛下体谅。”

第310章 父子
钟慕白下了朝回到太尉府，朝服都没换便着人去叫钟羡到书房见他。
“爹。”片刻之后，钟羡来到书房，向坐在书桌后头的钟慕白行礼。
“赵枢今天把你的奏折呈交给陛下了。”钟慕白开门见山，“陛下体恤你是我的独子，言称此事可交由你我父子自行商议。”
钟羡眉头蹙起。
“我认为商议就不必了，无论你说什么，我的决定都是不同意。”钟慕白道。
“我知道了。”钟羡再行一礼，转身欲走。
“你去哪儿？”钟慕白问。
“进宫。”钟羡停住脚步，但没回身。
“进宫做什么？”
“面见陛下。我是陛下钦点的今科状元，您没有权力阻止我为朝廷效力。”
“只要我一日是你的父亲，我就永远有这个权力！”钟慕白拔高声调道，“你去，你看若是我不同意，他敢不敢派你去兖州？”
钟羡霍然回身，看着钟慕白道：“爹，您为什么要这样？”
“你为什么要这样？大龑十三州，你为什么偏偏自请要去兖州？那日粹园之行，他跟你说什么了？”钟慕白端坐不动。
“他什么都没说。我之所以自请去兖州，是因为我自己想去，与旁人无关。爹，我不是孩童了，也不糊涂，我非常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是吗？那你说说看，你到底想做什么？去兖州，叫那些手里拿刀枪的士兵放下武器，卷起裤腿子下田种地？你觉得你有本事叫他们听你的，还是有本事让他们的长官听你的？抑或，你觉得你能耐大得能让刘璋听你的？”
“我不需要他们听我的，我只需要让他们明白一个道理，他们的地，不是为朝廷种的，不是为别人种的，是为他们自己种的。他们种出来的粮食，是他们的军粮。自给自足，总比盘剥百姓，向朝廷伸手的强吧。”
“他们自给自足了，刘璋的好处还能从哪儿去捞？这些年他们不用打仗，也不用种地，只需借着与赢烨比邻的名头向朝廷伸伸手就能过得丰衣足食，这样的日子谁愿意放弃？让他们明白道理？那只是你的道理，不是他们的道理。这个道理全朝廷都懂，唯独你不懂，还敢说自己不幼稚！”钟慕白冷斥道。
“我懂！”钟羡站在门侧，阳光从外头照进来，将他的身影笔直颀长地投在地上。
“但是，如若没人去清楚明白地告诉他们这个道理，并用实际行动向他们展示这样做是完全可行的，他们就会一直懂装不懂，一直以各种借口陈述自己做不到的理由，赵王会一直理所应当地向朝廷伸手。我就是要让他这只手伸得不那么理所应当。如果我不能在兖州完成军田制的推行，那我也定要让陛下知道，让朝廷内外乃至全天下的军民都知道，兖州并不是做不到，而是不想做。他赵王不是保疆卫国的良将，而是大龑的跗骨之疽！”
钟慕白看着自己大义凛然义正辞严的儿子，低低地笑了起来。他站起身，走到钟羡面前，道：“我钟慕白果然是生了个为朝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好儿子。只是，我就想问你一句，你凭什么？”
钟羡抬眸看他。
钟慕白绕着他缓缓踱步，道：“就凭你是新科状元？还是凭你是陛下派去的朝廷命官？兖州前两任知州，论资历，论经验，他们哪一个不胜出你许多？他们难道不是陛下派去的朝廷命官？结果如何？死了，就像死了两条犬，无声无息。前车之鉴在那儿，你凭什么认为你的结局会与他们不同？你凭什么认为你就能将兖州的弊病大白于天下？”
说到此处，他也正好绕着钟羡走了一圈，再次停步于他面前，道：“因为你知道，你有他们所欠缺的最关键的一道保命符——实力。不是你个人的实力，而是你的姓氏赋予你的实力。因为你姓钟，你是我钟慕白的儿子，而我钟慕白手里握着让刘璋不敢轻易动你的权力，这才是你独一无二的保命符。这才是陛下、我的政敌，乃至你自己认为你才是去兖州的最合适人选的根本原因！”
“既然你此行的信心是我给你的，那我想要收回你的这份信心，有什么问题么？”钟慕白负着双手看着钟羡道。
“爹，您还记得我十一岁那年，您和先帝打得那场反败为胜的雎城之战么？”钟羡沉默片刻，忽然问了个与眼下谈话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钟慕白略略反应了一下，才道：“记得。”
“当时，城都已经破了，慌乱中家人都被冲散，娘和我还有娘的贴身婢女丹秀躲在一间粮铺门外的木板架下，想等机会跑到北城门那边去找我们自己的军队。那条街已经被劫掠过一回了，本来应该是安全的。但有两个敌兵不知因为什么原因又返回了那条街上，挨家挨户，见人就杀。丹秀见状不对，为了让娘和我有机会逃脱，自己跑了出去想引开那两名敌兵。但很不幸，因为过于慌乱，她跑出去不过几丈远就被街上的尸体绊倒。那两名敌兵发现了她，他们没有杀她，他们就在街上撕开了她的衣服。丹秀吓得一直在尖叫，但始终也不曾提及娘和我半个字。娘惊惧伤心而又无能为力，在我身边捂着嘴泣不成声。
当时我手里有一把剑，在丹秀的刻意引导下，那两名敌兵都是背对着我们这边的。我看到其中一名敌兵放下了他的刀并且脱了裤子，而另一名敌兵刀在鞘中，站在一旁津津有味地看着。他们离我们藏身的木板架只有几丈远。
我没有杀过人，但是我五岁就在您的指导下开始练剑，到十一岁，我已练了六年，我有这个信心和勇气将这两名敌兵毙于剑下。但是，当我制定好完善的刺杀计划并冲出去时，娘洞穿了我的意图并扯住了我的衣服想要阻止我。我的剑因此磕在木板架上发出一声重响。那两名敌兵发现了我们。
若不是先帝派来接应我们母子的士兵及时赶到，那天，娘和我都会死在那两名敌兵刀下。”
这段往事，钟慕白曾听钟夫人讲述过，但钟羡却是第一次主动提及此事。他听完，默然不语。
“爹，您是不是如娘一般，觉得我当时冲出去想杀那两名敌兵的举动是一时冲动意气用事？在这里我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您，我不是。我冲出去杀人的举动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我当时的信念只有一个，我是钟羡，我是所向披靡的威武大将军钟慕白的儿子，我不能让一个女人牺牲她的贞洁乃至性命来换我苟活下去的一线生机，那将会是我钟羡终身难忘的噩梦和耻辱。更关键的是，我不能让您和母亲与我一起背负这样的耻辱。
您觉得钟这个姓氏赋予我的是高人一等的实力，但其实于我而言，比起实力，它赋予我更多的是荣誉和责任感。是您让这个姓氏升华到旁人需要仰望的高度，而我，即便不能做得比您更好，但至少也不该给它抹黑。所以有些事情，对于旁人而言是可做可不做，但对于我来说，却是非做不可。
兖州，我非去不可。既然您已经洞彻此事背后可能存在的阴谋，那您完全可以做到不让他们得逞。如果您坚持认为我这个决定是错误的，那这个错误，您必须和我一起承担。因为，是您没有将钟羡培养成一个胆小懦弱尸位素餐的无用无能无担当之辈，如若不然，今日，你我父子也就不会有这场争执了。”
钟羡说完，退后两步朝钟慕白跪下道：“爹，孩儿明白您种种犀利言辞下包裹的都不过是一颗慈父之心罢了。但您能护我一时，您护不了我一世。既然孩儿迟早都需要自己去面对这一切，您何不让孩儿在还能聆听您教诲的时候就去面对这一切呢？”他一个头磕在地上，诚挚道“孩儿心意已决，望父亲成全。”
长乐宫甘露殿，慕容泓屏退众人，独留了褚翔在内殿。他在看褚翔呈上来的可以与钟羡一起去兖州的人员名单。
看了半晌之后，他伸手揉着因少眠而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问褚翔：“你觉得派谁去最合适？”
褚翔想了想，道：“回陛下，属下认为，派谁去都是一样的。”
“为何？”
“因为这些人对陛下绝对忠诚，您要他们保护钟公子，他们每个人都会眼睛眨都不眨地为钟公子去死。”褚翔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中带着一丝他自己都能听得出来的自豪。
“此行考验的不是他们慷慨赴死的勇气，朕要的是他们能在最大限度上保证钟羡的安全。”慕容泓道。
“可是，他们都肯为自己的差事不计生死，还不算最大限度么？”褚翔疑问。
慕容泓扶额，将名单递给他道：“先下去吧。”
褚翔邀功不成，一脸郁闷地出去了。
慕容泓看着书桌上的笔架，陷入了沉思。
他并不担心钟羡说服不了钟慕白，他了解钟羡，只要有信念支撑着他，不管是在口舌上还是在行动上，他都能做到所向披靡。
他担心的，是他去兖州之后的境遇。正如长安所言，不管于公于私，他都不希望钟羡在兖州出事。
然而钟羡此番去兖州，武力已经不能算是一种保命手段了，因为如果刘璋真想杀他，要多少高手，才能将他从刘璋十万大军的围困中救出来？要紧的，还是随机应变的能力和趋利避祸的谋略。就这一点而言，他身边确实没人比长安更合适。
可是，让长安与钟羡一起去兖州，如若有个好歹，他会连她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他的兄长，他的侄儿，他留不住他们，但他至少还见到了他们的最后一面，知道他们是如何死的。
而长安呢，她会在兖州遭遇什么？她的女子身份会为她带来何种厄运？她是否曾被残酷地虐待过？她是怎么死的？……这一切的一切，他都可能一无所知，而且永远都不得而知。正如他此刻对他父亲死因的困惑一般。
想到痛苦之处，他又忍不住自我怀疑：这个决定是对的吗？为了一个刘璋，拿钟羡去冒险，值得吗？兖州，他是否可以先放一放，等他有了相当的实力，再去动他呢？
然而，刘璋会安分地等他羽翼渐丰吗？他不会，之前是赵枢和钟慕白等人替他理政，他还有所收敛，而眼下他亲政了，他只会越来越咄咄逼人。他的父亲刘敬当初倚老卖老，不听先帝指挥中了敌军的埋伏，搭进去三万多将士的性命不说，他自己还临阵脱逃了。这样的人，刘璋居然还有脸让他追封，那道请求追封的折子，在他看来，与战书无异。
而这封战书，他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社稷与私情，他只能二选其一。
次日在朝上，钟慕白一改昨日坚决反对钟羡去兖州做大司农丞的态度，称一切但凭皇帝做主。而兖州本就无人肯去推行军田制，如今钟羡主动请缨，慕容泓自然也没有不应的道理。但因为兖州如今没有知州能配合大司农丞推行军田制，所以慕容泓没有应钟羡所请封他为兖州大司农丞，而是封他为“权知兖州州事”，也就是兖州的新一任知州。
通常来讲，一个进士要爬到知州的位置，就算是步步高升一帆风顺，也至少需要十多年的时间，就算是状元也不例外。
故而此番慕容泓打破常规将钟羡直接擢升为知州的决定还是引起了一些朝臣的反对。
面对那些道貌岸然的面孔，慕容泓只消笑容可掬地回上一句“朕也知钟羡经验不足，若爱卿愿意代他前往，朕求之不得”，然后那些质疑的声音就统统消失了。
钟羡初定于四月初离开盛京前往兖州上任。
三月底的一天夜里，慕容泓照例在甘露殿批阅奏折。长安为他端来一盏热茶。慕容泓恍若未觉。
“陛下，您要避着奴才到什么时候？”长安有些无奈道。
“朕何曾避着你？”慕容泓眉眼不抬。
长安道：“陛下，郭晴林死后第三天，奴才早上醒来时，发现屋里满地蜈蚣。就是当初在华锦苑咬郑新眉的那种红色蜈蚣。”
慕容泓拿着奏折的手一僵，猛然抬起头来，满目惊色。
“事到如今，您应该明白，奴才安全与否，从来都跟奴才在宫里还是在宫外没关系，跟奴才离您近还是离您远没关系，只跟奴才的自保能力有关系。为何会如此？因为您现在没有这个能力保护奴才，不管奴才是在宫里还是在宫外。”长安看着他，字字肺腑“兖州是龙潭虎穴，是刀山火海，一旦进去了，就可能无法全身而退，这一点，奴才知道，钟羡也明白。但是他与奴才为何还是一心想去？不为别的，就为了终有一日，您能有这个能力去保护您想保护之人。您能像一个真正的帝王一样，抚定内外再无掣肘，如此，当您在太庙面对您父兄和您侄儿的牌位之时，您才能问心无愧。”
慕容泓痛苦地别过脸去。
“通过这几个月与刘光初的相处，奴才对赵王本人，以及对赵王府那边的情况，比朝中大多数人都要了解得详细透彻。赵王手下并非铁板一块，您让奴才与钟羡同去，奴才保证把兖州这潭水给您搅浑了。待到这潭水浑了之后，是要浑水摸鱼，还是釜底抽薪，都随您。”长安着意咬重了后头几个字眼。
慕容泓回过头来看她，纠结痛苦的目光中泛起一丝鲜血淋漓般的坚忍。
长安迎着他的目光，愈发低声道：“陛下，您将刘光初召来盛京之时，就存了让兖州改朝换代之心了吧？只要您点头，此番，奴才就去帮您把这个心愿了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慕容泓喑哑着声音开口。
“知道。就看您敢不敢，愿不愿，信不信奴才了。”长安眼神沉凝而坚定道。

第311章 离别前夜
临出发，长安有许多东西要准备。
褚翔站在她房里看着她来往忙碌，问：“你真的一个人都不带？”
“此行除了钟羡，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的身份。这样，不管我出什么事，都不会连累到陛下。”长安一边收拾着她的瓶瓶罐罐一边道。
“我真的不明白，陛下为什么派你去？你手无缚鸡之力，关键时候能帮钟羡什么忙？”褚翔道。
“真要有关键时候，就算十个你跟着钟羡，也没用，懂不？”长安经过他身侧，用手肘拱了他一下。
“那你又有什么本事帮助钟羡？”褚翔不服气地回身看她。
长安将毒药分门别类地装在事先做好的小格袋子里，冲褚翔吐了吐舌头道：“我有这个啊。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这句话听说过吧？也就是说，口舌，才是这天底下最厉害的武器。就这一点上来说，你们谁都不如我，承认吗？”
褚翔一脸自我怀疑：“这句话是这个意思？”
“不然呢？”
褚翔懵了一会儿，决定不再继续思考这个超出他专业范围的问题，而是从怀里拿出一把匕首递给长安道：“拿去防身。”
长安看了一眼，道：“不必了，你留着吧，防身武器我有。”
“就这个？一柄尚未开封的钝剑？”褚翔一把抓起她放在桌上的长剑，嗤之以鼻。
“哎哎，别碰我的大杀器。”长安忙从他手中抢过自己的剑，还剑入鞘，道：“口舌解决不了的问题，可都指着它呢。”
褚翔不屑。
过了片刻，见长安收拾得差不多了，他叹道：“平时看你吧总有几分不顺眼，可眼下你要离开了，这一走还不知能不能回得来，倒是让人生出些许不舍来。”
长安可适应不了什么生离死别的伤感气氛，当即吊儿郎当地过去一肘搭在褚翔肩上得意道：“这就叫做人格魅力，懂不？若是换做你要远行，我就绝对不会对你生出什么不舍的情绪来。”
“一边去！”褚翔胳膊一抬将她推开，没好气道。
长安顺势身子一转在桌旁的凳子上坐下，一手托腮悠悠道：“唉，想起我这一走，陛下身边就只剩下了你和长福之流，实在令人担忧呐。”
褚翔一脚过去踢翻凳子，某人跌在了地上。
长福今夜不用值夜，长安把他叫到自己房里一起吃晚饭，在桌上叮嘱他：“我不在时，陛下那里你定要用心伺候，再犯错，可没人会保你了。”
长福点点头，问：“安哥，你到底要去哪儿啊？”
“不跟你说了么？陛下生我的气，罚我去为先帝守陵。”长安道。
长福道：“安哥，我虽然不聪明，可是你能不能别用这种话来忽悠我？”
“不管你信不信，不管谁问你，这就是唯一的答案，给我记住了。”长安用筷子敲他的头。
长福头一缩，老实道：“哦。”
“还有，帮我照看着嘉容，那姑娘没什么坏心思，就是人比较单蠢，容易被人利用，加上她身份特殊，别人也喜欢利用她。但是她不能出事，因为她对陛下非常有用。看好她，别让她有闪失。”长安道。
长福道：“安哥吩咐，我一定尽力。”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吃完了饭，长福临走，长安又再次告诫他道：“还有，后宫嫔御间的明争暗斗，你千万别搅和进去，记住我对你说过的话，自保为上。”
长福回过身看着她道：“我记住了。安哥，不管你去哪儿，你自己注意安全，我等你回来。”
长安：“……”上辈子加这辈子，她就没听过谁对她说过“我等你回来”这种话，当即侧过身挥挥手道：“快走吧。”
长福出去将门带好，她才回过身来。在桌旁坐了片刻之后，她提着一盏灯笼去了蹴鞠队那边，告知袁冬和松果儿自己要去守陵的消息，让他们以后有什么情报交给褚翔。
至于嘉容那边，她就不去告别了，她敢打包票，那丫头一定会拉着她的袖子哭到半夜的。
除了这些人，宫里就只剩一个人她没去见过了。
长安提着灯笼一路来到甘露殿西面的三岔路口，看着殿前幽暗的园景宫灯中那两株落花似雪的海棠树，她脚步忽然又有些迟疑起来。
想来也甚是可笑，这世上居然也有她长安不愿，或者说有点害怕去做的事情，而且是这样一件根本不会危及性命的事情。
更关键的是，她还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怕些什么？
自最后一番谈话后到现在，慕容泓不曾碰过她一分一毫，如果这不能说明什么，那么他此番能答应让她去兖州的决定，已将他的理智和决心，自制力和判断力都表露无疑。就算她此刻去与他告别，也不会让目前的情况有丝毫改变，那她怕什么？
带着这一丝犹豫和疑惑，长安没去甘露殿前，而是来到甘露殿西侧的灌木花丛旁，隔着几丈距离看着甘露殿内殿那亮着灯的窗口沉思。
就在长安注视着的窗后，慕容泓放下手中那道看了小半个时辰还没看完的奏折，闭上眼伸手捂住了额头。
他感觉自己在等，却不知自己到底在等待什么？他心里并不希望长安过来跟他告别，此刻看到她，于他而言是一种煎熬，莫大的煎熬。
兖州之行，她比钟羡更危险。钟羡不过是带着使命去的，而她却是带着野心去的。这世上，还有什么东西能比野心更容易让人自寻死路？
他同意她去兖州，同意她的计划，与同意她去赴死别无二致？
可他怎么能同意让她去赴死呢？
只因为她有可能成功，只因为此事除了她之外无人敢做，无人能做，只因为，他真的需要她去。
他终究是为了他的帝位权力，他的复仇大计，以及他的江山社稷，舍弃了她。
他为了他不得不要的，舍弃了他一心想要的。
想到这一点他的头便痛得似欲裂开，再看不进半个字去。
他霍然站起身，来到窗前打开窗户，向夜色荼蘼的窗外看去。
今夜有月，月朗星稀。清冷的月光洒在园子里，如霜似雪。这样的良辰美景，往昔总能激起人心中的诗情画意，而今夜，却刺得人双目涩痛，泪意横生。
即便知道根本不会有人瞧见，慕容泓还是绷着脸强硬地忍下了那股泪意。自他兄长去后，他放弃了许多，如今也依然在放弃着。但他永远不会忘记，他第一个放弃的，是他曾经的软弱和哭泣的权力。
他喜欢粹园的那片蔷薇，于是让人移植了几株到他的窗下，而今正是花季，夜色也遮掩不了它花枝招展的风情。
慕容泓无情无绪地看着横斜在窗口的那枝半开蔷薇，甚至连自己为何会喜欢上这些蔷薇都不敢去想。
目光放空之后，透过繁茂而婀娜的花影，他忽然看见不远处似乎亮着一盏灯笼，看那高度，应是被人提在手上的。
是什么人站在那里？
慕容泓顿了一顿，欲唤人前去查看，然而还未回身，心中却又是一动。这样近的距离，这样好的月色，他只要拨开他眼前这一丛遮挡视线的蔷薇，就能看出是谁挑灯夜站。
他伸出手去，犹带着墨香的手指刚刚触及那柔软却暗藏尖刺的枝叶，却又停住。
那个位置，无论是殿前的守卫，还是巡逻侍卫，都能看得见的。
一定是她，只能是她。
不是说对他没感情吗？那为何又要站在那里呢？
她站在那里多久了？她在看什么？她在想什么？她想……看到什么？
慕容泓手僵在半空中，心中原本还未平息的痛又清晰而强烈地翻涌起来。
原来他的软弱还放弃得不够彻底，至少在她面前他还是会软弱。他软弱到连拨开眼前这丛蔷薇的勇气都没有。
他害怕再也见不着她，然而在还能见着她的时候，他又怕见着她。什么叫天人交战，慕容泓在这一刻算是体验了个淋漓尽致。
斜对面，长安收回目光垂下双眸，默了一瞬，便提着灯笼转身离开了。既然他也不想相见，正好省却了她的这番迟疑和观望，反正她也不知，见了面到底该说些什么。
慕容泓自我厌弃了片刻，一抬眸，发现那盏灯笼居然不见了。他心中一抽，不及多想便猛的伸手拨开了那丛蔷薇枝叶。
静夜中这番动静不可谓不大，却并没能换来离去之人的一个回眸。
慕容泓看着长安在月光下渐行渐远的背影，感觉着手掌和手腕上传来的细密而尖锐的痛楚，一时间竟分不清此刻按在尖刺上的，到底是他的手，还是他的心。

第312章 投亲不成
次日一早，天还未亮，太尉府后院已经忙碌起来。
钟夫人手中捏着帕子，眼眶泛红地看着管家钟硕指挥着下人将一口口红木箱子都抬到后门外去装车，不时地提点两句。
钟羡收拾好后来到后院，见此情状，一时目瞪口呆。
“娘，您这是在做什么？”他来到钟夫人身边。
钟夫人见是他，道：“都是你吃穿住行要用的一些东西，秋装和冬装还未来得及做，到时候做好了再给你送去。”
钟羡无奈道：“娘，这些东西我可以到了兖州再添置，何必千里迢迢地带去，既耗人力，还拖慢我的行程。”
“那能一样吗？兖州那是人赵王府的地界，有什么好东西也早被赵王府搜刮去了，哪儿轮得到你？娘给你带的都是最好的，每个箱子上都贴着条子，你到了兖州之后让人先把那些药材拿出来好生放置，别糟蹋了。别的好买，这些上品的药材，你有银子也地儿买去，知道么。”钟夫人道。
“药材？带药材做什么？”钟羡愈发不解。
钟夫人道：“都是补药，你新官上任，又离家甚远，没人照看着你，必然辛苦。我让厨下的杏姑跟着你去，她擅长做滋补药膳，到了兖州，这些补药都用得上。”
“娘，我是去上任，还带一堆伺候的，这……让人看着像什么样子？”钟羡为难道。
“哪来的一堆伺候的？加上耿全他们也不过就二十余人罢了。你还说，凭什么姚景砚他们能留在盛京，你就偏得外放啊？还去兖州那么远的地方，就不能让你爹上道折子，请陛下将你也留在盛京吗？哪怕没知州这么高的官职咱们也无所谓，反正你还年轻，这平步青云也未见得就是什么好事。我本还想着等你考完试就着手给你寻摸亲事的，可你这一去，少说也得四年……诶，这在任上能请假回来成亲吗？”钟夫人絮絮叨叨地越说越伤感，忽然想起这个至关紧要的问题，一时又严肃起来。
借着火把的亮光，钟羡看着钟夫人红肿湿润的双眼，一时庆幸钟夫人并不知道自己此行的个中情由，一时又觉自己万分不孝，两厢煎熬下便不愿再在这些小事上让她操心，遂道：“放心吧，能的。”
“那就好。”钟夫人果然松了口气。
眼看着箱子搬得差不多时，钟慕白过来了。他要出府去宫里上朝，临走之前过来见钟羡一面。
“都收拾好了？”他问钟夫人。
钟夫人眼看分别在即，又忍不住鼻子泛酸，别过脸去拭泪。钟羡替她答道：“差不多了。”
“那你自己路上当心，到兖州后写封信回来报个平安。”比起钟夫人，钟慕白就显得冷静干脆多了。
“是。”钟羡颔首，顿了顿，向两人跪下道：“爹，娘，圣人云‘父母在，不远游’，孩儿读圣经贤传，知至理名言，于孝道上却终究只能纸上谈兵难以躬亲，实是愧对爹娘一番养育教导之恩。所幸孩儿游而有方，请爹娘不要太过牵挂。也请爹娘千万保重身体，莫让孩儿在外因难以侍奉爹娘膝下而日夜难安。”
“知道了，我跟你爹在家不会有什么事的，你放心好了。倒是你，出门在外一定要注意安全，还有吃穿住行，也定要因时而变，好生照顾你自己。”钟夫人拭着泪道。
钟慕白也道：“起来吧，早些启程，行程能宽松些。”
“是，孩儿就此拜别父母大人。”钟羡磕了个头，这才起身，带着耿全和竹喧等人往后门走去。
“羡儿，你有空定要多写信回来。耿全，竹喧，好生伺候少爷。”钟夫人用帕子掩着口鼻，站在原地眼泪汪汪道。
三人都应了。
钟羡见钟夫人如此伤心难舍，心中也不好受，但终究还是硬硬心肠转身就走。
“钟羡。”
他刚走出去几丈远，钟慕白忽然开口唤住他。
钟羡回身。
“无论遇见何事，你，别怕。”
纵然曾是沙场悍将心肠如铁，但钟羡毕竟是钟慕白唯一的一点骨血，作为父亲，眼看着自己挚爱的独子即将远赴险地，又岂能没有半点担忧和离愁？
钟羡怔了证，颔首道：“是。”他再次向目送他的双亲拱手作礼，然后转身大步离去，再不回头。
因着天气晴好，钟羡便没有坐车，骑马带着队伍出了城。一天下来，到驿站投宿时已是风尘仆仆。
见众人在驿长的安排下都安顿下来了，钟羡正想命人打水沐浴，一名驿卒进来道：“钟大人，外头有人找您。”
“什么人？”钟羡问。
“他没有自报家门，只说是您的表弟。”驿卒道。
“表弟？”钟羡眉头一皱，他父族和母族都有表弟，但不管是哪个表弟，都不可能于此时出现在此地。
“少爷，属下出去一观究竟。”耿全看出钟羡的疑虑，遂道。
“不必。”钟羡从楼梯上下来，出了驿站来到院外。
“表哥，不是说好带我一起走的吗？你怎么先走了？害我一顿好撵！”
院门外，钟羡看着身穿锦袍腰佩长剑肩挎包袱头上还束了个高辫子、一脸谄笑地蹦到他面前的长安，愣了半晌都没反应过来。
长安看他木呆呆的，忍着笑伸出一指头戳了戳他的胳膊，唤：“表哥？”
钟羡倏然回神，侧过头对耿全道：“你先进去。”
耿全离开后，钟羡将长安扯到一旁，问：“你为何会出现在此？”
长安道：“陛下不放心你，让我来保护你啊。”
钟羡：“……好好说话。”
“好吧。”长安面色一正，道“今年赵王不是要过五十大寿嘛，刘光初收到他母亲的来信，说赵王到时候会上书陛下请他放刘光初回去参加寿宴。陛下觉得不让儿子回去参加老子的寿宴有些不厚道，但他又不确定一旦放刘光初回去，赵王会不会又故态萌发，尽干些不着边际之事，所以就派我跟着你去兖州探一探情况。”
钟羡将她的话在脑中过了一遍，提出疑问：“若是陛下想知道赵王有没有痛改前非，将此事托付给我即可，反正我要去兖州上任，又何须派你跑这一趟？”
长安笑道：“那能一样吗？你只有一双眼睛，我有十双，我能看到的你可不一定能看到。”
钟羡：“……”
“不信啊，我刚刚就看到你正要去沐浴，因为我来了所以才被打断了是不是？”长安一脸精明。
钟羡有些惊讶，问：“你如何得知？”
“一，这驿站院内甚是安静，证明你们不是刚到，而是已经安顿好了。二，眼看就要到用晚膳的时间了，而文和你发上还有灰尘。三，显而易见，你不是一个灰头土脸也可以坐下来享用晚膳之人。四，如果你想在饭后沐浴，都安顿下来了，随行侍从怎还不打水给你洗脸净手？综上所述，你有时间打理自己而不行动，定然是想沐浴过后再用晚膳，现在去沐浴的话时间正好。”长安掰着手指头头是道地分析完，看着钟羡问“怎样，服不服？”
钟羡无奈地笑，道：“服。”
“哼！”长安洋洋得意地一抬下颌，转身就往驿站内走去。
“你去哪儿？”钟羡问。
“进驿站呐，方才那驿卒问我要什么勘合，此番我奉命便衣出行，哪有那玩意儿。”长安道。
“不成。”钟羡拦住她道，“既然你没有勘合，就不能住驿站，这是规定。”
长安：“……”
“看在我那声表哥的份上？”长安嬉皮笑脸。
钟羡面上闪过一丝赧然，但依然道：“那就更不成了，陛下刚亲政之时就下了旨意，驿站只能接待有差事在身的官员，其他诸如回乡探亲抑或休沐远游的官员都不能使用驿站，更遑论是官员的亲眷了。你身为他的近侍，更应遵从他的旨意才是。你没有勘合，又对驿卒说你是我的表弟，这驿站你无论如何也不能进。”
碰到他这么个一板一眼的，长安也实在没招，只得双肩一垮，回转身道：“得，投亲失败，我还是去住客栈吧。”
钟羡跟上去道：“我陪你一道去。”说着，从她肩上往下拿包袱。
长安侧眸：“你做什么？”
钟羡：“这包袱都快有你半个人大了，我替你拎着。”
“别别，让你给我拎包袱，我怕折寿。哎，文和，你从小到大，拎过包袱没？”长安自己将包袱挎好，问。
钟羡细想了想，摇头。
“那你哪来的要帮旁人拎包袱的觉悟啊？”长安笑道。
钟羡被她这么一问，也有点懵，斟酌着字句道：“我只是……可能……是你这个包袱太大了。”
长安忽然有些后悔用这个问题来调侃他，于是急忙转移话题，道：“拎包袱就免了，不过今晚的食宿你包了啊，我长安的表哥可不是那么好当的。”说罢瞄他一眼。
钟羡又好气又好笑，但仍是好脾气道：“好。”
长安找人问了路，两人一路寻摸到城中的东来客栈，钟羡替她要了一间上房，因身上没有碎银，遂给了客栈掌柜的一张一百两的银票，言明明日退房时扣去相关费用剩下的退还给他就行。
那掌柜的一听此言，恨不能把长安供起来。
钟羡来到客栈二楼看了看长安的那间天字乙号房，以他太尉之子的眼光来看，自然是样样简陋了，不过他通情理，知道人在外面毕竟不比在家里，便是驿站，也不过如此，没什么好挑剔的。
“晚上休息的时候关好门，我明天早上来接你。”临走，钟羡如此叮嘱长安。
长安应了，将他送至客栈门外，看着他离开了，这才回到楼上。刚到自己房前，隔壁房里忽出来一男子，二十多岁，面白无须，锦衣玉带的看着也像是公子哥的模样。他见了唇红齿白清秀俊逸的长安，眼睛一亮。
长安礼貌性地冲他点了点头，回到自己房里关上门。
次日一早，钟羡下楼时，耿全竹喧正在楼下听旁人磕牙，见钟羡下来，竹喧忙过来摆好碗筷伺候他用早点。
这驿站除了他们之外，自然也有旁人投宿。钟羡在桌旁坐下后，看一眼旁桌，问竹喧：“发生何事？为何一大早他们便议论纷纷的？”
竹喧一边给他盛粥一边给他讲听来的八卦：“听说昨夜城里的东来客栈发生一桩命案，投宿在天字乙号房的客人被人给杀了，一刀毙命……”
“哪间房？”不等竹喧说完，钟羡陡然扣住他的胳膊，问。
竹喧被钟羡的反应吓了一跳，一碗粥都扣在了桌上，结结巴巴道：“天字乙号房，少爷，您怎么……”话还没问完，便见钟羡面色丕变，站起身一阵风般冲出门去。耿全等人见状，忙跟了上去。

第313章 凶案
钟羡赶到东来客栈时，就见门外围着一群看热闹的百姓，都在指指点点地议论着这桩近年来鲜少发生的凶案。
他欲进门，门前两位捕快拦住他道：“内有凶案，闲杂人等不得进入。”因见他穿着气度不俗，可能是个有来历的，两人才这般客气，换做一般人，早一把搡开了。
“我是天字乙号房中客人的朋友。”钟羡心中焦急，但好歹还保有一份理智。
两名捕快一听，当即便有一人将钟羡带了进去。
耿全等人想跟着进入，又被拦住。耿全也不与他废话，直接掏出钟府的令牌，举到那名捕快面前道：“认识字吗？知道当今太尉姓钟吗？”
客栈内，二楼的住客已经全部被集中到一楼大堂内，有捕快正在一一询问他们对昨夜的这桩凶杀案是否知情。而捕头则正在向客栈掌柜的了解情况。
钟羡到了大堂，一抬头就看到出事的的确是天字乙号房，而且尸体好像就在门口，因为门外走廊上站了个胥吏正捧着个簿子在做记录，似是有人正在验尸。
这一下钟羡什么理智什么冷静瞬间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头儿，这有个人说是天字乙号房客人的朋友。”带钟羡进门的捕快上前对捕头道。
正跟捕头说话的客栈掌柜的一看见钟羡，顿时道：“对对，就是他，昨天带那个少年郎来投宿的就是他。”
捕头闻言，正欲上来与钟羡说话，钟羡却突然拔腿向楼上冲去。
“你站住！”捕头见状不对，伸手扣住钟羡的肩。
钟羡这会儿哪有心思跟他纠缠，肩一沉便从他的掌控中挣了出来。
捕头见他居然还会武，更加不敢小看，然而不等他追上去，却又被后进门的耿全拦住。
客栈中的捕快见竟然有人敢与他们捕头动手，当即便都围了过来。然而小县城里的捕头衙役，如何能与太尉府的高手护院相比？没两下子这些人便都被押住。
“你们到底是谁？竟敢到凶案现场阻挠官府办案？莫非与凶手是一伙的？”捕头双手被耿全绞在背后面朝下伏在桌上动弹不得，气急败坏地问。
客栈中的住客和掌柜小二见这帮凶徒连官府的人都敢动，一时吓得战战兢兢，缩头缩脑地站在旁边不敢擅动。
耿全也不理那捕头，只抬头看着已经上了二楼走廊的钟羡。
楼下这番变故自然也引起了楼上正在验尸的差人的注意，如今见钟羡这个悍匪头子面色难看地向他们这边冲过来，县丞及仵作吓得忙闪至一旁，让钟羡一眼就看到了那具脚搭在门槛上，头冲屋里面朝下仆倒在地的男尸。
看那身高体型，不是长安。
提到嗓子眼的心一下子落回原处的感觉，竟让钟羡觉得一阵头晕目眩，浑身都泛起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软感。他几乎是有些踉跄地后退两步，靠在了走廊面向楼下大堂的栏杆上。
气息稍定，他抬手拭了拭额角也不知是吓出来的冷汗还是急出来的虚汗，一抬眼，发现对面几个差人看着自己的眼神甚是奇怪，而客栈中似乎也安静得有些诡异。
他后知后觉地转过身往楼下一看，才发现捕快都让耿全他们押住了。
“耿全，放开他们。”他道。
“是。”耿全松开捕头，余者也纷纷松了手。
捕头整了整衣襟，三两步来到二楼钟羡面前，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钟羡道：“我是天字乙号房住客的朋友，但这名死者，并非是我的朋友。”
“这个我们知道，他是天字甲号房的客人。”捕头道。
“我朋友现在何处？”钟羡问。
“不知所踪，所以我们怀疑他便是此案的凶手，突然消失便是畏罪潜逃。看起来，他并没有去投奔你这个朋友。”捕头一边说一边观察着钟羡的表情，试图从他的反应里找出蛛丝马迹。
“不可能，他昨日刚到此地，与天字甲号房的客人无冤无仇，为何要杀他？他绝不可能是凶手。”钟羡道。
“哦？那你是否可以解释，既然你的朋友是来投宿的，为何房中除了他的一双鞋外，没有留下任何他曾在这间房里逗留过的痕迹？而他为何又突然消失？”捕头说着，朝一旁的差人打个手势，差人便从房里拿出一双鞋来给钟羡看。
捕头问：“这是你朋友的鞋吧？”问罢他自己看了看那双鞋，又道：“很明显这是一双男子的鞋，然而这大小……你这位朋友到底是何来历？多大年纪？”
钟羡不曾注意过长安的鞋，但听捕头之言，他才注意到即便是对长安这般年纪的少年来说，这双鞋的尺码也过于窄小了，至少他在长安这个年纪的时候，脚就不止这一点大。莫非与他太监的身份有关系？
“我不知这到底是否是我朋友的鞋。但若这是他的鞋，如你所言，他是杀了人之后畏罪潜逃的话，能将屋里收拾得如此干净，证明他心中不乱，何以会留下一双鞋？若是他慌乱得连鞋都来不及穿，又何以能将屋里收拾得这般干净？如你回答不出我这两个问题，你就没有资格说我朋友是畏罪潜逃。”钟羡转身往楼下走去。
捕头细想了想，是有矛盾之处，而且这鞋不是新鞋，而是穿过的，所以也不存在大意落下的可能，因为人要走，总得穿鞋。
他将鞋子递与差人，来到楼下，钟羡已在询问客栈掌柜的：“我朋友昨夜可有出去？”
掌柜的道：“没看见啊。”
“那昨夜我朋友究竟有没有留宿在此你也不知？”钟羡蹙眉。
“这……这位公子，客栈内这么多客人，他们进进出出的，若是不主动跟我说，我也不能大半夜挨个去敲门看他们在不在不是？”掌柜苦着脸道。
“掌柜的，那位小公子昨夜应该在客栈里过夜的。”掌柜的身旁一位小二忽然小声道。
众人都将目光投向小二。
“到底怎么回事，你还不速速跟各位官爷说清楚。”掌柜的十分心烦地将他扯到前面道。
小二迎着众人的目光畏畏缩缩道：“各位官爷，客栈每晚戌时末打烊，这是规矩。为了不影响客人休息，我们到了戌时末就会把客栈大门从里头闩上不再迎客。昨夜正好轮到小的值夜，所以小的记得很清楚，打烊之后，天字乙号房的小公子还曾让小的打水给他洗漱，他当时还在客栈里的。而今日凌晨，被楼上住客的叫声吵醒后，小的开门去报官，当时客栈的大门还是从里头闩着的，证明那位小公子至少没从大门离开，因为他若是偷偷从大门溜出去，大门不可能还从里面闩着啊。”
钟羡与捕头闻言，异口同声地问：“客栈哪里还能供人出入？”
掌柜的亲自领着两人及他们的随从来到客栈后院。
客栈的后院地方颇大，有马槽有灶间有柴房，马槽里拴着一匹马，院中卸着一辆马车。
钟羡问：“楼中通往后院的门晚上会闩上吗？”
掌柜的道：“因为楼中客人不时要用热水，而水都是在后院灶间烧的，为了进出方便，楼中通往后院的门一般不闩。”
钟羡闻言，对身后耿全等人道：“搜，一定要把长安找到。”
“不必白费功夫了，这客栈内外我们都搜遍了。”捕头在一旁道。
“那就去四周院墙处看一下，有无人出入的痕迹。”钟羡道。
耿全等人领命而去。
捕头见耿全等人令行禁止，身手出众却又对钟羡唯命是从，看着不像是一般护卫和少爷的关系，遂问钟羡：“你到底是什么人？”
遇害者虽不是长安，但她无故消失，还是让钟羡忧心忡忡。此等情况下，他自然不希望捕头耽误他的寻人之举，也不想以势压人干涉他们办案，遂对捕头拱手道：“在下钟羡。”
“钟羡？这个名字为何这般耳熟？”捕头一时想不起来。
一旁的掌柜的却嚷了起来：“哎呀，钟羡，莫非是今科状元，太尉大人家的公子？哎呀呀，真是贵客临门呐。”他原本还担心客栈内的凶案会影响自己今后的生意，然而新科状元太尉公子的到来又让他看到了一线希望，顿时激动地要向钟羡下跪。
钟羡一把搀住他，道：“不必多礼。”
他又对看着他目光复杂的捕头道：“你放心，我自报家门并非是想以身份阻挠你们办案，而是想向你担保，我朋友绝不会是命案凶手。若你能信得过我钟某，请让我先找到我的朋友，再配合你们办案。”
钟羡话音方落，蹲在北面围墙上的耿全大声道：“少爷，这里好像有足印。”
钟羡与捕头闻言，马上过去查看。
掌柜的喃喃道：“真有人翻墙进来啊，我这围墙可足足有七尺高啊……”
钟羡和捕头还未走到北面的院墙边上，忽听停在院中的马车车厢里传来一声闷响，似是人体倒地的声音。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狐疑地看着马车。
捕头拔出腰间佩刀，全神戒备地欲用刀尖去撩马车的帘子。钟羡站在一旁看着。
结果刀尖还未碰到帘子，一只白皙细瘦的手忽然抓着帘子一角往上一掀，接着一颗脑袋从里头探了出来。
钟羡一见，忙过去按下捕头执刀的手，道：“这位就是在下的朋友。”
长安昨天赶了一天的路，晚上在马车上也没睡着，快天亮时实在累得不行才眯了一会儿，还落了枕，头昏脑涨地钻出马车，发现有一院子的人看着她，一时也有些发懵。
“什么情况啊？文和，你怎会在此？”她揉了揉眼睛问。
“你先出来，现在怀疑你与昨夜的一桩凶杀案有关，跟我们去衙门走一趟。”捕头方才说搜遍了整个客栈，但却唯独漏了这辆马车，如今人又恰好从这马车里钻了出来，他面子上一时有些下不来，遂上前喝道。
“凶杀案？死人了？”长安拖着她的大包袱下了马车，问“是不是我隔壁那位公子哥？”
捕头面色一凛，道：“你果然知情。”说着就要上来扣住长安。
钟羡挡开他道：“他不会逃跑的，捕头不必急着扣他，先让他上去穿上鞋。”
“就是就是，我也没必要跑啊，人又不是我杀的。走走走，带我去看看什么情况。”长安扶着酸痛的后勃颈龇牙咧嘴道。
捕头忌惮钟羡的身份，且现在也没证据证明眼前这个少年就是凶手，便想着带他去凶案现场也好。如果他真是凶手，在凶案现场也许更容易露出马脚。
有了这个念头，捕头便派一名捕快去耿全那里看脚印，他领着长安与钟羡等人回了客栈二楼。
“啧啧啧，果然是他，色字头上一把刀啊诸位！”天字乙号房门前，长安一边往自己脚上套鞋子一边道。
“什么意思？”捕头狐疑地看着长安。
长安将包袱递给钟羡身边的耿全，对捕头道：“虽然事发时我不在现场，但我现在基本上也能将案发经过描述给你听了。不过在此之前，哎，验尸的，能确定他是什么时候遇害的吗？”她问一旁的仵作。
仵作看了县丞一眼，县丞对他点点头，他方开口道：“尸体已经僵硬，死了至少也有两个时辰了。”
长安：“……”考虑到古代在医疗和相关技术上的局限性，她也没跟仵作较真，再问：“死者身上除了勃颈上的伤口外，还有其他伤痕么？比如说打斗伤抵抗伤之类的？”
仵作再看县丞，到了县丞的允许，他才道：“暂时并未发现有其他伤痕。”
长安煞有介事地在门前徘徊两步，回身对捕头道：“昨日我来投宿时，曾见过此人。当时我从楼下上来，而他正好出门，一见着我，双目灼灼似贼，我便知这是个龙阳君。此人既有龙阳之癖，见我独自投宿，个子瘦小穿着普通，像是个没力气又没钱财的，于是便生了歹意，大半夜的趁着客栈中其他人都睡着了，便来我房前探头探脑，想看看有没有机会将我拿下。殊不知刚到我房前还没来得及偷窥，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打开了。他猝不及防与凶手来了个不期而遇的照面，凶手见自己被发现，一刀就抹了他的脖子。他摔进房中，死了，凶手走了。”
“你若不是凶手，你房中哪来的凶手？”捕头问。
“自然是从外头进来的呗。”长安道。
捕头想起院墙上发现的那枚脚印，看向长安的目光更为怀疑，道：“这么说来，如果你不是凶手，那你必然与凶手相识，否则你怎会知道你房中会进人？从而放着好好的上房不睡，跑去睡在院中的马车里？”
长安侧过脸，脖子又不舒服起来，她伸手揉着后颈道：“我自己得罪过人，自然知道会有人要来杀我的嘛。趋利避祸乃是人之本性，你也看到了，如果我昨夜不避出去，此刻你们面对的可能就是一桩两条人命的凶杀案了。”
钟羡闻言，猛然抬眸看向长安。
“一面之词。”捕头冷哼道。
“看这位公子哥细皮嫩肉的模样，出门应该不会不带随从，要知道我是不是片面之词，将他随从叫来一问便可。”长安道。
捕头问一旁的捕快：“死者有带侍从吗？”
捕快道：“有一个，在楼下。”
捕头道：“去带上来。”
不一会儿，一名小厮被带到了众人面前。
姓名年龄籍贯之类的基本信息县丞带来的衙役早就问过了，于是捕头直接问他：“死者昨晚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话？比如说他要去见什么人，或者要做什么事？”
主人无故被杀，小厮惊魂未定，连连摇头道：“不、不曾。”
“那你家公子是否好男风？”长安问。
这年头富家公子玩个奴才小倌儿并不算什么稀奇之事，但说出来毕竟名声不大好听，于是那小厮一时犹豫起来，不敢答话。
“此事对抓获凶手十分重要，你若敢知而不言言而不实，便是包庇凶手，当与凶手同罪。”长安吓唬他。
捕头见她如此胡言乱语，刚要去瞪她，那小厮已惊吓道：“我说我说，我家公子……确实好男风。”
长安递给捕头一个“你看，我说得没错吧”的得意眼神。
捕头令人将小厮带下去，看着长安道：“那也只能证明死者好男风而已，并不能证明他不是死于你手。事实上也可能如你所言，他被你的美色所迷，半夜前来找你，你被他纠缠不过，一时气愤将他杀害，然后跑到后院马车上藏匿起来，并用一夜时间编出了这么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从后院闯入的凶手，试图为你自己开脱。”
长安摇摇手指，道：“捕头这话漏洞太多，我都懒得给你一一挑出来，就先提出两个最明显的矛盾点吧。一，若真是我杀的人，我都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跑到后院马车上了，我何不直接跑出客栈溜走呢？后院院墙虽高，但杂物也多，我要翻墙出去，不难吧？我为何要留下来？二，这死者是在房门前被人杀害，若如捕头所言，他是因为纠缠我，让我烦不胜烦才一时气愤将他杀害的，那么我与他定是在这门口纠缠吵闹的。因为若是在房里，一时气愤起来就会直接在房里把他给杀了，而不会想到要把他推出门再杀。那么问题就来了，半夜客栈里十分安静，我俩要是纠缠到需要杀人的地步，争执声必然十分之大，何以没人听见？这楼上楼下的住客你们都问过了吧，可有人听见过半夜有吵闹声？”
捕头看向一旁负责问询周围住客的捕快，捕快摇摇头，确实没有人曾察觉昨夜有何异常动静。
“纵然如此，在你没有证据证明你房中曾进过另一个人的情况下，你依然是本案最大的疑犯，必须跟我回衙门接受审讯。”捕头道。
“我跟你回衙门接受审讯没问题，但是我怕捕头这会儿将时间和精力都浪费在我身上的话，真正的凶手你就永远都抓不住了。如我没有记错，捕头捉拿凶犯是有比限的吧？三天还是五天？”长安问。
捕头面无表情：“这与你无关。”
“是与我无关，可与他有关啊。”长安一指地上的死者，“就因为你一个错误的判断，让真正的凶手永远逍遥法外，让他沉冤难雪，让他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双亲永远都不知道自己儿子到底是死在谁的手中。捕头大哥，你于心何忍呐？”
捕头怒道：“你休要巧舌如簧！今日就算你说出花来也没用！”说着就要上来押她。
长安忙道：“好好，我不说花，那我说点有用的可以吧？虽然我没办法证明我房间里进过别人，但我能证明死者不是我杀的。”
捕头动作一顿，问：“如何证明？”
长安道：“我需要一根筷子。”
钟羡忙令手下去取。
长安走到房门前，看着地上的尸体道：“当时死者就是这样站在门槛外，面朝房里被人一刀割喉，扑进房中死去的，对于这一点，捕头大哥，你没有异议吧？”
捕头再次确认一番死者的死状，又以眼神询问一旁的仵作。仵作点点头，捕头方道：“无异议。”
“好，请问死者身高几许？”长安问。
仵作答道：“六尺上下。”
“请捕头找四名六尺上下身高的男子过来。”长安对捕头道。
这时筷子取来了，捕头想看长安如何证明自己不是杀人凶手，于是也很配合地找来了四名身高与死者差不多的男子。
长安用手指从在走廊上记录的胥吏放在凳子上的砚台里蘸了点墨，涂在筷子上，以握匕首的姿势握着那只涂满了墨水的筷子，然后叫其中一名男子面对房里站在房门外，而她自己则站在门槛内面对那名男子，对一旁的捕头道：“死者遇害时，与凶手应当是这样面对面的姿势。因为如果凶手是在背后偷袭，走廊狭窄，夜深人静，无论凶手是从哪个方向过来，死者都不可能毫无所觉。并且凶手必然是以让死者来不及反应的速度突然出手！”说到此处，她也突然出手，以一刀割喉的姿势用筷子去那男子勃颈上一划，男子正在听她分析案情，没料到她会突然有此一举，是以连躲都没躲，勃颈上留下了一道墨痕。
长安划完了，才接着道：“因为如果他出手不够快，让死者有呼救或者抵抗的时间，楼中住客就该听见死者的呼叫声，而死者身上也不会只有这一道致命伤，还应该有抵抗伤。”
她叮嘱那名男子不要将墨痕擦去，自己重新将筷子涂满墨汁，交给捕头，让捕头如法炮制地以同一种姿势在另一名男子勃颈上划了一道。随后又分别叫了一名身高与长安差不多的少年，和另一名身高与捕头差不多的男子，对剩余的两名男子也做了一样的事。
四人的脖颈上都留下墨痕之后，长安召来仵作，道：“你看看，他们四人，谁脖颈上伤口的位置与死者的比较相像？”
仵作将四人勃颈上的划痕看了，又与死者的细细比对一番后，从中挑出两人。而这两人脖颈上的墨痕，是捕头与另外一名身高与捕头差不多高的男子划下的。
捕头一头雾水，问：“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长安笑道：“你还不明白么？如果是我杀的死者，当我与他对面而站时，受身高限制，我在他脖颈上划出的伤口，位置必然偏下，偏正前方。而如捕头这般高的男子以同样的姿势杀死死者时，挥刀的角度会比我大很多，所以伤口就会偏上，最重要是，还会偏左。方才仵作挑选出那两名男子已经证明，杀死死者的凶手身高应该比我高，至少，也得有捕头这么高。”
捕头回头看看死者，又看看剩下的那两名男子，若说长安可能在挥动筷子时故意作假，叫上来的那名身高与之相仿的少年可不会帮他作假，而他俩在两名男子脖颈上划下的痕迹不论是位置还是偏向都很类似。
难不成，凶手真的不是他，而是另有其人？
“捕头大哥，你知不知道我为何故意将鞋子留在房中？”长安见他不说话，忽然又开口问道。
“为何？”这本就是困扰捕头的谜团之一，如今见长安主动提及，忙追问道。
“你们在何处发现的我这双鞋？”长安不答反问。
“床沿下。”
“床沿下有鞋，会让你联想到什么呢？”
捕头想了想，有些不确定道：“床上有人？”
“我既然人并不在房中，我为何要让人觉得床上有人呢？”
“难道是为了将不速之客吸引到床边去？”
“你们今早过来之时，床上的被褥是卷起来的还是被掀开的？”
“我们到达之时，床上的被褥被掀开了一半。”
“很好，那就证明凶手不仅来过我房里，而且动过了我的被褥。”长安笑眯眯道。
“那又能说明什么？”捕头觉得跟眼前这个少年说几句话比跟旁人说一天话还要累人。
“你们过来后，有人去翻过床上的被褥么？”长安再问。
“有。”捕头耐耐性子回答。
“他人呢？”
捕头刚要说话，忽的一顿，侧过头看着长安目露精光：“他双手忽然红肿发痒，十分难忍，我让他去看大夫了。”
“大夫看不好的。”长安从怀里拿出一只小瓷瓶倒了一颗丹药给他，道“现在知道去哪儿抓凶手了么？”
捕头一握刀鞘，对县丞道：“大人，这里交给你了，属下这就去抓人！”
县丞点头，道：“速去。”
捕头带着人刚要走，忽又回身看着钟羡与长安，迟疑道：“你们……”
“我们会在城外驿站等你到中午，若是一上午你都没有抓到人，那人大约早已出城了。我们还有公务在身，耽搁不得。”钟羡道。
如钟羡这般身份，能做出这等配合的姿态已是非常难能可贵了。捕头也识相，未发一语带着人匆匆出门。
客栈的事暂且告一段落，长安跟着钟羡去驿站用早点。
桌上，钟羡看着长安问：“你昨天便知道晚上会有人来杀你？”

第314章 书童
听得钟羡问，长安摇了摇筷子。
钟羡一时又不能理解了，问：“既然不知，你晚上为何避到院中的马车内？”
长安咽下口中的包子，道：“不是不知，我的意思是，他们不是想杀我，他们是想活捉我。”既然这么快就能知道她离宫的消息，证明罗泰在宫里不仅还有眼线，而且那眼线还是能时刻关注她动向的人。
如果是这样的话，以罗泰下毒的本事，要杀她应该也没那么难。但是自从那次蜈蚣事件后，他一直没有行动，就连她最担心的他会揭穿她女子身份的事情也没发生，所以她猜测那次放蜈蚣咬她只是罗泰乍闻郭晴林死讯之后一时激愤的反应，等他冷静下来了，他就会觉得那样死太便宜她了。
这也是她此番坚持要出宫的原因之一。罗泰，对她来说终究是一个隐藏的巨大的威胁，不除不快。她的兖州之行，会是他最好的动手机会，也是她诱杀他的最好机会。
“他们？他们是谁？为何要活捉你？”钟羡闻言，眉头愈皱。
长安看着他笑得不怀好意，道：“怎么了？知道外头有人要对我不利，昨晚死活不让我住驿站的钟大公子有负罪感了？完全没必要啊，我的生死又不是你的责任，更何况你也不知道我这般招人恨嘛，不知者无罪。”
“可你至少应该告诉我。若昨夜死的是你，你让我……让我如何向陛下交代？”钟羡看了眼周围，见无人注意他们这一桌，方压低了声音道。
长安不以为意道：“别担心，在陛下心里，我的命远没有你的重要，他不会怪你的。再者说，你是个重感情的人，同时又是个有原则的人，我不告诉你，可能不尊重你的感情，可是我尊重了你的处事原则。从这一点上来说，你应该理解我的选择才是。”
“感情和原则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并不矛盾。如果你告诉了我，我还是不会让你住驿站，但是，我可以陪你一同去住客栈，这不就两全其美了么？”钟羡道。
长安听他说完，一口粥都差点喷出来。
“这只是你认为的两全其美。我是来蹭你的车的，不是来给你找麻烦的。还有啊，你说感情和原则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并不矛盾，那你想不想听听客栈那桩凶案的另外两种案发经过？”长安放下筷子，一本正经地看着钟羡。
“另外两种案发经过？”钟羡目露疑惑。
长安道：“我刚才在众人面前对捕头说的，算是一种案发经过。现在我告诉你第二种，我知道昨夜可能有人要对我不利，我可以避开，但光是避开是没有用的，因为我避开了第一次，他们对我的盯梢和跟踪就会更加严密，行动也会更加有的放矢。我没有能力反击，但我必须还以颜色。所以，我在我的被子上撒上了药粉，并且把鞋留在了床沿下，以此吸引那些人去碰我的被褥。
可是，如果我房里没有发生什么案子，就算那些人碰了我的被褥中了毒，我又能以什么样的方式和手段去追查和报复他们呢？刚巧，我遇见了我隔壁那位好男风的公子哥，并成功地勾引了他。是我主动约他半夜到我房里见面，并以铃铛声为暗号。
这样做有两个好处，一来可以判断这些追踪我的人是否清楚我的长相，若是不清楚我的长相，他们很可能把公子哥当成我掳走，二来不管公子哥是被掳走还是被杀害抑或侥幸逃过一劫，但是却看到我房里半夜进了陌生人，我都有理由去报官抓那个半夜进我房间的人。
不出所料，半夜时分，不速之客来到我房中，中了我的圈套去翻了我床上的被褥。而我提前在被子上放了一个铃铛，他一掀被子，铃铛滚落一旁，自然就响了。”长安说着，真的从一旁的包袱中掏出一只银铃来，放在桌上。
“这只铃铛的响声自然不会太大，但当时是深夜，客栈的墙并不隔音，而隔壁那位公子在偷情的刺激和暗示下五识都比平常敏锐。他听到了这声铃响，然后如我们之前约定好的那样来我房里找我，结果却与不速之客来了个面对面。不速之客知道他不是我，也不想让人看到自己的长相，于是一刀把他给杀了。
而我早就躲在了后院的马车中，看到了不速之客翻墙进来，也看到了他翻墙出去。在他离开后，我回到自己房里，见公子哥已经死在我门前，便去床上将铃铛拿走，重新回到马车中过夜，直到第二日你们找到我。也正因为我看到了那个凶手，所以我才知道他比我高很多，才会想到以凶手的身高造成的伤口位置不同来为自己脱罪。”
长安说完，见钟羡若有所思沉默不语，她狡猾一笑，又道：“这是第二种案发经过，还有第三种。其实根本没什么要对我不利之人，也没人半夜闯入过我的房间，只不过是隔壁那位公子哥半夜过来骚扰我，对我说一些污言秽语。他的轻视与侮辱无意中勾起了我幼时不好的记忆，我的身世，我的经历，让我勃然大怒，就用这把刀杀了他。”她解下绑在小臂内侧的小刀，和铃铛一起放在钟羡面前，继续道“当然了，你也不是第一天认识我，当是知道，以我的心智，即便是在盛怒之中，也能做到为自己留好退路。这把刀很小，我将它藏在掌中，假装顺从地去摸他的脸，这样突然出手时，他勃颈上的伤口就会偏左，这是我第一个脱罪证据，正如我今天在你们面前演示的一般。然后，鞋子，被子，我一一布置好，再躲进院内的马车中，等着你们发现尸体，发现我，我再编出第一种案发经过。”
“好了，现在关于客栈那桩凶杀案，当事人，也就是我，摆在你面前的口供一共有三份。既然你说感情和原则并不矛盾，那么请你非常理智地告诉我，你觉得哪一份口供供述的才是真正的真相。”长安目光往桌上的刀和铃铛上一溜，然后落在钟羡脸上。
钟羡也在看着刀和铃铛，心中想着她说的另外两种案发经过。这两种案发经过比之她在客栈中说的那一种，有一个细节的合理性是她在客栈中说的那一种案发经过所不具备的，那就是天字甲号房那位公子去她房里的时机。按照她在客栈的说法，那位公子被杀，只能归咎于他去她房前的时机不对，正好碰到凶手，所以被杀，这只是一种不幸的巧合。而在她后面两种说法中，公子被杀则完全是出自人为设计，这巧合与被人设计，在凶杀案中两相比较，哪个更为可信？答案不言而喻。
“是不是发现我方才说的这两种案发经过同样经得起推敲？如果说这两种案发经过同样经得起推敲，那么也就意味着我在客栈中供述的那一种案发经过是存在漏洞的，但是，当时在场的人都相信了我，包括你在内。他们相信我不足为奇，因为他们不了解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可是你了解我是什么样的人啊。你知道我有过自己杀了人，却若无其事地栽赃旁人的经历，你还如此轻易地相信了我的一面之词，你敢说这不是你包含了个人感情在里头的主观判断？”长安盯着钟羡问。
钟羡抬眸看着她，不答反问：“你为何要与我说这些？”
长安笑了笑，道：“看在朋友的份上，我想让你明白，感情和原则，从来都是矛盾的。既然你已经踏入了官场，做人就别那么甜。举个例子，你正在独自追捕一位十恶不赦的凶犯，那凶犯知道你为人正直，做不到见死不救，更做不到对朋友见死不救，于是他劫持了一位你的朋友，要挟你如果不放他走，他就杀了你的朋友。
你知道他不是开玩笑，于是放在你面前的选择有两个，一，你放他走，可以救你的朋友，但是，他走之后会杀更多的无辜之人。这样一来，就等于你用更多无辜的生命换回了你朋友一条命。二，你必须杀了他，那么你朋友就会给他陪葬。相当于你用你朋友一条命，换得了更多无辜之人的生命。你如何选择？
如果他挟持之人换成了你不认识的陌生人，或者是你的亲人，或者是你的政敌，又或者是罪犯，你的选择，是否会因为他挟持之人身份的变化而产生变化？如果会，那么就请你不要再说，感情和原则，没有矛盾，它们在任何程度上，都有矛盾。”
钟羡站起身来。
长安仰头看他。
“我依然相信你在客栈所陈述的案发经过才是真相，这与我的感情和原则都无关，而是我根据对你的了解做出的理性判断。”钟羡说完，转身就走。
长安：“……”
钟羡走了两步，又回过身来，绷着脸对长安道：“还有，若那凶徒真是于国于民十恶不赦之人，不管他劫持的是谁，我的选择都不会改变。”
长安看着钟羡上楼的背影，愣了一会儿之后，暗思：什么情况？生气了？
她定了定神，一低眸，发现钟羡那边桌上还放着一碟子颜色粉粉的糕点，像是某种鲜花糕点。她刚探出手去想拈一块来尝尝，发现好像有人盯着她。她一转头，与钟羡的常随竹喧来了个面对面。
“有事？”她和善地微笑。
竹喧看着她伸到碟子上方的手，面无表情道：“那是我家夫人特意为我家少爷准备的。”
长安眉梢微微一挑，哟，这家伙对她有敌意。
迎着竹喧的目光，长安慢悠悠地拈了一块糕点，慢悠悠地咬了一口，对咬牙切齿的竹喧挑衅道：“只要我愿意，别说区区糕点，你家少爷人都我的，信不信？”
竹喧原本就因为钟羡中毒那次神智昏聩之下亲过长安那件事而耿耿于怀，觉得长安这个阉人玷污了他家冰清玉洁高风亮节的公子。如今见长安居然明目张胆地说出这种不要脸的话来，慌得他急忙四顾一番，见近旁无人，这才回过脸来看着长安怒道：“你……”
话刚开了个头，钟羡从楼梯上下来了，他忙吞下未尽之语，垂眸顺目。
长安自然不想挑拨他们主仆间的关系，便也装作若无其事。
钟羡将一张一百两的银票放到长安面前，道：“聘你给我当两个月的书童。”
“咳，原则啊原则。”长安清清嗓子。
钟羡面色一赧，让竹喧退下，在长安对面坐下道：“只要你自愿答应，此事并不违反我的原则。”
“怎么不违反了？您钟大公子都已经是状元了，还需要好学到在赶路途中看书吗？哪里需要书童了？”长安一手托腮，问。
“我现在就需要，把银票收了，上来给我磨墨。”钟羡说着，再次起身上楼。
长安知道，如果自己不答应做他的书童，不能名正言顺地住驿站，钟羡说不定真会陪她去住客栈。没必须这么作啊。
于是她将银票一收，站起身看着钟羡的背影曼声道：“是，少爷。”
一旁竹喧的脸瞬间耷拉得有马脸那么长。

第315章 嫡长继承制
长安跟着钟羡来到楼上钟羡的客房，看样子钟羡昨晚还真看书了，书桌上放着一只已经收拾好的箱子和两本书。
看着钟羡打开箱子将放好的笔墨纸砚都拿出来，长安问：“真要写字啊？”
钟羡道：“嗯，反正要等到中午，我想写封信给我的朋友。”
“写信给朋友？凶案当前，你当是没有心情与朋友叙交情的。而你离开盛京才一天，这一天之中，也就客栈那桩凶案值得你临时起意。文和，你不但相信我在客栈的说辞，还想请朋友来帮忙摆平追踪我的人？你这位朋友定然十分厉害。”长安端过砚台往上面倒了点水，拿起墨锭动作熟练地磨起墨来。
钟羡：“……”
“不过你如果真的把他当朋友，最好不要给他写这封信。”长安眉眼不抬道，“要除掉那些人或许不难，但他们背后的势力，不是好惹的。你会为他招来杀身之祸。”
“他们到底是谁？”
“对不住，无可奉告。”长安并不能确定罗泰背后的势力是否也有钟慕白一份，如果有，她也不想让钟羡这么毫无准备地去对上他自己的父亲。
钟羡明白她的意思，毕竟同样的话她也曾对他说过。
默了一瞬，他道：“既然你猜到了我写信的目的，又不想让我写这封信，那你磨墨做什么？”
“你不是要聘我做书童？不写聘书么？月例差事什么的写清楚一点，啊，那个伺候沐浴之类的事情我不干啊。你先写着，我去补个觉。”长安一边说一边打了个哈欠，转身来到床边往床上一趴，忽地反应过来：刚才我说了什么？伺候沐浴之类的事不干？我擦，哪根筋搭错了？现在反悔还来得及么？
她悄悄扭过头去看了眼书桌那边的钟羡，但见伊人眉眼清俊坐姿端正，写个聘书，与他当日在华辰殿参加殿试时的表情姿势居然别无二致。
长安又重新扭过头来，暗暗叹了口气，心道：罢了，还是那句话，不睡何撩啊！
钟羡写着写着，心中一时又不是滋味起来。
就算不能将那帮人的来历告诉他，有危险这件事总可以告诉他吧？什么原则感情，都不过是借口罢了，他根本还是没有将他当成朋友。
想到这一点，他忽然就想把长安叫起来理论一番，然而看到长安趴在床上一动不动的样子，再念及他昨夜在马车中也不知是如何煎熬度过的，遂又作罢，只握着笔在纸上重重写下一句“不得擅赴险地，如遇危险，不得瞒而不报”。
写好聘书后，他见长安还在睡，便出了房间关上门，来到楼下。
巳时初，捕头带着两名捕快来到驿站，在前院碰到了钟羡。
打过招呼之后，钟羡见他面色不虞，问：“如何？并未抓到人犯？”
捕头道：“人犯是找到了，不过人已经死了。”
“何以会这样？”
“当时得了那位小公子的提醒，我便派人去街上的药铺和医馆询问有无因双手红肿痛痒来求医之人，得知确实有这样一个人，半夜敲开了街上所有医馆的门，但因为医馆的大夫治不了，所以那人最后走了。我想着他既然在客栈杀了人，又在医馆露了面，应该不会在城内久留，于是便与手下兵分两路，分别从南城门和北城门出城去追，最后在城北的官道旁发现此人的尸首。此人双手溃烂面目青黑，似是中毒而死。右肩衣襟处有喷溅状血迹，身上搜出的短刀与客栈中死者勃颈上的伤口对得上，脚上所穿的鞋子与客栈围墙上的足印大小也正好吻合，应当就是昨夜在客栈中杀人之人。”捕头道。
钟羡略一沉思，问：“捕头可是要为此人之死带钟某的朋友回去审讯？”
捕头犹豫了一下，看着钟羡道：“那人夤夜擅闯东来客栈天字乙号房，心怀不轨，后又杀人潜逃，虽因在房中沾了毒药中毒而死，也算是罪有应得。此等情况下，就算我将那位小公子抓回县衙，只要钟公子一亮身份，想必县令大人还是会放了那位小公子的。既然如此，又何必浪费大家的时间呢。”
“捕头是个明白人。”钟羡认同他的说法。
“只是，我看那凶手死状甚惨，那我这位手下，一颗药真的能让他痊愈么？”捕头侧过身指着在他身后的两名捕快之一道。
钟羡定睛一看，发现那名捕快双手皮肤破损红肿，的确不似已经无事的模样。
“一颗不行就两颗嘛。”钟羡身后忽传来长安懒洋洋的声音。
见几人都向她这边投来目光，长安手一扬，将一只瓷瓶扔给捕头，道：“喏，都给你了，让他一天一颗，吃到好为止。”
捕头收了瓷瓶，也无其他事要说，便带着人离开了。
钟羡看着哈欠连天的长安，问：“怎么这么快就醒了？还没到午膳时间。”
长安状若无意地瞥一眼不远处神色不太自然的竹喧，对钟羡道：“你们在楼下说得如此热闹，我又岂能不醒？既然还未到午膳时间，那不如现在就启程？午后启程的话，会错过宿头吧？”
钟羡颔首，道：“也好。”
众人收拾好后，钟羡对长安道：“只有一辆马车是用来载人的，里头是我从府里带来的厨娘和丫鬟，你要不先跟她们挤挤？到下一个驿站再添置一辆马车。”
“不必，我坐后面载东西的马车就好。”长安说着，就往后头第一辆马车走去。
“你坐第二辆吧。”钟羡忽道。
长安回身：“为何？”
钟羡道：“第二辆箱子里装的是吃的。”
“文和，你这个朋友太够意思了！”长安说完，欢天喜地地跑到第二辆马车上去了。
钟羡无语。他算是发现了，也只有在说到吃食时，长安才会表现得像他这个年纪的少年该有的模样。
队伍启程后，长安挤在箱子与箱子之间的缝隙里，将身边的箱盖一打开，看到里面满满当当的纸包和盒子，每个纸包和盒子上都贴着纸条，什么银丝糖茯苓糕太和饼八珍膏阿胶糕应有尽有。
她拿起那盒子芝麻核桃阿胶糕，啧啧道：“什么是亲妈装的箱子，这回可算是见识到了。”
长乐宫甘露殿，宗正卿康修刚刚出去，慕容泓看了片刻他呈上来的公府侯府请封世子的名单，伸手拿过桌角的地藏经，从里面翻出两只指偶来。
两个小人，一人头上画着团龙金冠，一人头上画着太监帽子，黏合粗糙画工拙劣，掉在地上都不会有人捡。然而当初那人用这两件东西所呈现出来的场景，却是鲜活而明快的，就好像，他和她真的能如这两只指偶一般，亲密无间寸步不离。
慕容泓原以为他能在更长的时间后才会觉得这种离别难以忍受，毕竟他曾不止一次的和她冷战过，动辄十天半月不见面。
然而，她此番走后他才明白，冷战不是离别，于真正的离别而言，一天所带来的煎熬，抵得上冷战一个月。
“陛下。”门外传来褚翔的声音。
慕容泓回过神来，忙将那两只指偶重新夹入书中，放回桌角，这才道：“进来。”
“陛下，有人去帝陵那边打听过长安。”褚翔道。
慕容泓唇角勾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冷笑，道：“没关系，原本就没指望能瞒过他们。你传朕的口谕，让司隶校尉谢雍进宫见朕。”
“是。”
褚翔下去后，慕容泓唤：“张让。”
张让忙从外殿进来。
“摆驾长秋宫。”慕容泓起身道。
四月，整个后苑都淹没在月季深浓浅淡的艳色中。
慕容泓记得自己曾在雨中贪看花色，让身边人淋湿了衣袍，于是一个劲地催他快走。
而今，身边没了催他快走之人，他却也已不再贪看花色了。
进了后苑没多远，耳边传来一阵女子嬉笑之声，听声音，倒似从花园那边传来的，且人数不少。
慕容泓脚步略略一停，便继续往长秋宫那边去了。
张让也是个见微知著的，见状，便向身后一名小太监打个手势，让他过去探探是怎么回事。
慕容泓还未走到长秋宫，那小太监就回来了，对张让道：“是娘娘们在花园蹴鞠。”
小太监声音不小，张让去看慕容泓，见他没什么反应，便问那小太监：“皇后娘娘在吗？可别让陛下过去吃个闭门羹。”
小太监道：“皇后娘娘不在花园，花园里就陶美人，栾才人，尹选侍和裴选侍还有伺候她们的宫女在玩，奴才看得真真的。”
张让不再说话。
长秋宫慈元殿，赵宣宜接了驾，照例伺候慕容泓净过手后，笑问：“陛下这会儿怎么有空过来？”
慕容泓在窗下坐下，道：“有一事让朕颇为心烦，是以想来与你商议一下，听听你的意见。”
赵宣宜端茶给他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后又稳稳地将茶杯放到慕容泓面前的桌上，有些受宠若惊道：“陛下直言无妨，若是妾力所能及之事，愿为陛下分忧。”
慕容泓示意她在对面坐下，屏退宫人，道：“方才宗正卿将各公府侯府请封世子的单子拿来给朕看了，朕看到丞相请封的世子人选，是你弟弟赵合。”
赵宣宜心头一缩，仍是端庄娴雅道：“父亲他向来对三弟寄予厚望。”
慕容泓道：“知行是朕的郎官，朕与他也是颇有交情的。但是，为了将来不会因储位之争引起朝廷动乱，步东秦覆灭的后路，朕想将嫡长继承制确立下来。有嫡立嫡，无嫡立长，如此，便不会出现无谓的争端。要确立这一制度，就需得从朕继位后这第一次分封各府世子开始。丞相作为百官之首，朕的决策必须得到他的支持方能顺利施行。这册立咸安侯世子于朕而言算是国事，但于你而言，却是家事。依你看来，若朕劝丞相立你兄长为世子，他会同意吗？”

第316章 双管齐下
从皇帝告诉她丞相请立赵合为世子开始赵宣宜就料到皇帝会来这一招了。
从表面上看，她并没有不支持皇帝的理由，因为嫡长继承制一旦确立下来，只要她能生得出儿子，将来的太子位就非她儿子莫属。更何况，她的嫡亲兄长还能继承她爹的爵位。
可这一切的前提是：她能保住她的皇后位，而赵家也能一直如日中天。只有这样，才能确保她不会为人所取代。而赵家一旦获罪，她作为罪臣之女，如何还能母仪天下？这嫡长继承制于她而言自然也就没有丝毫意义了。
如果赵合真如她所猜测的那般是她爹和太后的儿子，那么赵家此时可说是岌岌可危。皇帝要保住皇族的名声，就必须灭了她赵家。父亲自不会坐以待毙，而太后只有赵合这一个儿子，也势必会帮助父亲，此事发展到最后，很有可能会变成太后与她父亲和皇帝之间的一场大战。
而不论皇帝是输是赢，她的皇后之位，都保不住。
但，若是皇帝赢了，赵家覆灭，她被废，她将一无所有。而如果皇帝输了，她父亲在朝中、在新帝面前的势力必会更大。纵然守寡，她至少还有嫡亲兄长关照，还能拥有一个实力强大的娘家。
“陛下，您若真想确立嫡长继承制，妾以为，您不需要让丞相先做出表率改立长子为世子，因为若是如此，您就必须先说服丞相，到时候，只恐又是一番旷日持久的立长立贤之争。不若您先批准此番请立世子是为各府嫡长的折子，其余的尽皆驳回，届时，各府及丞相自会领会陛下的意思。若丞相还想立赵合为世子，他就必须来说服您，此事上谁先主动，谁就被动，这一点，想必您也知道。而请封世子被驳回的各府为了保住爵位，势必会臣服在您的英明决策之下，这些都会给丞相以压力。陛下您只要沉得住气，此局稳赢。”赵宣宜善解人意不动声色地将球又给慕容泓踢了回去。
慕容泓微微笑，明艳万端的，道：“皇后不愧为丞相爱女，此计甚好。”
他明明笑得温和自然，然落在赵宣宜眼中却不知为何让她浑身一阵发冷。她强忍着心中的不安，也微笑道：“能为陛下分忧是妾之荣幸。”
慕容泓端起茶盏，刚拎起杯盖，却又放回桌上，对赵宣宜道：“还有一事，方才朕来时看到陶美人与众嫔御在花园内蹴鞠，此乃好事。朕耽于政务，鲜有时间顾及她们，而蹴鞠既能助她们消磨时间，亦有益于身心健康。然蹴鞠也是需要技巧的，若是玩法不当，容易受伤。朕曾听知行说起外头市井中有专擅蹴鞠的女子，你去向太后请示，可否让这些女子进宫来教嫔御们蹴鞠？若是太后有异议，你就说此事是朕允许的。若是太后同意，此事就交由知行来办。”
赵宣宜答应后，慕容泓便未再多留，起身回长乐宫去了。
秀樾进来收拾茶盏，发现茶杯还是满的，多嘴道：“咦？陛下怎么茶都未用一口就走了？”
赵宣宜道：“本也不是来喝茶的。”皇帝一方面不同意父亲立赵合为世子，一方面却又让太后有更多接触赵合的机会，此乃何意？莫非，他也怀疑赵合与太后的关系？又或者，其实他已经知道了？
赵宣宜忽然发现自己陷入了两难之境。她从皇帝的言行中察觉到了危险，希望能保住家族的她本应将此事去告诉她的父亲。可是，关于赵合的身世，父亲一直说他与她一母同出，她又怎能无凭无据地将自己的猜想当做事实说出来？而且还是这样会为家族带来灭顶之灾的事实。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她的猜测是正确的，父亲承认了，并且因为父女之情没有怪罪于她，那太后万一知晓了此事，能留她活口么？她若是皇帝的亲生母亲，自能有恃无恐。可她只是皇帝的姑母，若被皇帝抓到这样一个大把柄，还有何颜面继续在太后之位上坐下去？
她若失去了皇后之位，还有赵氏家族，而太后若是失去了太后之位，还剩什么？她势必会为此不顾一切。
到底该如何选择，才是万全之策？
午后，甘露殿外殿，司隶校尉谢雍站在殿中，看着慕容泓坐在窗下给猫剪指甲。
那猫有着一身黄白相间水润光滑的皮毛，一滩水似的瘫在皇帝的腿上，眯着一双琉璃般通透，却也因为太过通透而显得有些冰冷的眸子看着他，让人心中颇有些不自在。
殿中除了慕容泓那双执着剪刀的手，一切都仿佛是静止的一般，就连宫人的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静得谢雍能听见自己胸腔内心脏跳动的声音。
“当年李儂在任上时，这司隶校尉于朕而言就形同虚设，如今换了谢卿上任，情况似乎也并未有什么改善。”令人窒息的安静中，慕容泓忽然开口，虽是声音不大，却也惊得谢雍微微一颤。
他看了看眉眼不抬的慕容泓，请罪：“是臣办事不力，请陛下恕罪。”
“你能有此觉悟，还算是有自知之明。若是给朕装糊涂，朕就不会如此轻易地恕你之罪了。”慕容泓给爱鱼剪完了指甲，让长寿把爱鱼抱走，自己起身净了手，一边用棉布擦手一边回过身对谢雍道“朕最近得到线报，朝中有人卖官鬻爵收受贿赂。大龑建国不足三载，正是积基树本的关键时期，出不得一点差池。本固枝荣，姑息养奸，于这等腐蚀根本的蠹虫，朕不但要查，而且要杀。替朕查察奸宄，是你司隶校尉的职责，以后这等消息，朕希望能第一时间从你的秘折上看到，而非是从朕的线报口中听到，你明白朕的意思了么？”
谢雍俯首道：“微臣明白了。”
“去查，半个月之内，朕要看到结果。”慕容泓道。
“是。”谢雍领命，欲退下了。
“谢雍，兖州山阳郡郡丞之位又空出来了，你，不会想去补这个缺吧？”慕容泓忽然看着他意味不明道。
谢雍：“……”
“臣不想。”他莫名所以，只是本能地回答。
“不想就好，退下吧。”慕容泓转身向内殿走去。
谢雍出了宫，心事重重。
他是靠丞相的势力爬上这个位置的，所以遇见难事，第一反应也是去找丞相商量。可皇帝的最后一句话就像一根刺一般，正扎在他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上，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抬头看看暮色将沉，他决定还是先回家去，将头绪理清楚了，明天再说。
谢雍回到自家宅邸，他夫人冯氏从屋里出来迎他，身后还跟着尹衡。
“小婿见过岳父大人。”尹衡上来行礼。
其实他与谢雍的嫡次女尚未成亲，只不过下了聘也定下了婚期罢了。但他仪表堂堂能说会道，是故嘴甜一些倒也不显得油嘴滑舌，反而很招冯氏的喜欢。至于谢雍，反正这门亲已经定下了，如无意外也不会有变故，他愿意叫，便叫吧。
“你怎么过来了？”谢雍问。
尹衡礼仪周到地让着谢雍往屋内行去，道：“小婿的同窗已到任地，给小婿寄了许多当地的土特产过来。小婿看着还行，便送些过来让岳父岳母尝尝。”
“你有心了。”谢雍心中有事，便随口说了句。
冯氏一共为谢雍生了三女一子，长女已嫁，幺女还未及笄，儿子才八岁。是以冯氏让尹衡留下用晚膳，桌上也不过就她与幺儿还有谢雍陪着罢了。
晚膳过后，冯氏让丫鬟给谢雍和尹衡上茶，自己带着儿子回后院去了。
“小婿观岳父今日面有忧色，可是有何烦心之事？”尹衡问道。
谢雍抬眸看着尹衡。多年来，他所求的不过就是这样一个儿子罢了，可惜妾室生出来的都不争气，而正房生的尚且年幼，让他遇事家中连个商议的人都没有。
与尹家的这门亲事，是尹家主动来求的，他见尹衡在殿试中考进了前二十名，为人机灵善逢迎，姐姐又进了后宫，看着是个有前途的，这才允了这门亲事。将来自己的嫡子，说不定还需要这位二姐夫的提携。
他觉得尹衡会是个有前途的年轻人，却从未考验过他是否真的有这个能力。
眼下他的困境，岂非正是一个考验他的大好机会？
念至此，他屏退屋中伺候的奴婢，对尹衡道：“我确实是遇到了一道难题。”
尹衡见状，忙拱手道：“如有小婿能尽心力之处，还请岳父大人千万不要见外。”
谢雍将今日进宫面圣之事跟他说了。
尹衡思虑一阵，问谢雍：“对于此事，岳父大人有何打算？”
谢雍道：“陛下提到线报，却未将线报中提及的人名告诉我，很显然，此番他要考验的是我的忠心。若我给他的名单与他手中掌握的名单不符，那么我可能就要倒霉了。查察贪污不难，难的是，此事，我不能瞒着丞相擅作主张。到时候呈给陛下的名单，也只能是通过丞相筛选过后的名单。丞相与陛下，我终究需得得罪一个。”
尹衡道：“听岳父大人此言，小婿更觉奇怪了。既然陛下提到线报便能让岳父大人有此觉悟，那他最后一句话意义何在？若说是威胁岳父大人，他也完全没有这个必要啊。小婿认为，这最后一句话如果起的不是威胁作用，那必然是陛下想要暗示岳父大人什么。”
“暗示？”谢雍原本也觉得皇帝最后一句话说得甚是突兀，经尹衡这一提醒，倒是有点反应过来了。
“岳父大人可知，这兖州山阳郡郡丞原本是谁？这个位置又为何会空出来？”尹衡问。
谢雍道：“这个，我倒是未曾留意。”
“也许这便是关键所在。岳父大人在着手办理此事之前，不妨先把这一点查清楚。若有用得着小婿之处，小婿随叫随到。”尹衡拱手道。

第317章 鼻血
这日傍晚，钟羡到了驿站照例先沐浴，竹喧用木盆端了他换下来的衣服去驿站后院的水井旁洗。
想起那个牛皮糖一般赖在队伍里不走的长安，他一时有些神思不属。走到井边时冷不防一旁的大树后突然伸出一只脚来，他猝不及防，被绊得跌了出去，正好趴在井上，若非井上有井盖，这一下就直接掉井里去了，手中的木盆和衣物也飞了出去。
站在树后的长安看着竹喧像只大蛤蟆似的趴在井上，一时乐得哈哈大笑。
竹喧回头一看，出离愤怒，爬起身大声质问：“你做什么？”
长安咬着手中的阿胶糕，闲闲道：“给我穿了这么久的小鞋，还不准我脚疼的时候伸展伸展啊。”
“你若稍微有点自知之明，谁有这个闲心来针对你？”竹喧道。
“哦？我怎么就没有自知之明了？”长安问。
竹喧看一眼她手中的阿胶糕，虽然他对她吃少爷的东西十分不满，但那是少爷让她吃的，他也无话可说。
踟蹰半晌，他心一横，决定把话挑明了：“那次少爷中毒，在房里和你……少爷当时神志不清，过后也忘了，但你应该没忘吧？你若是真的如你口中所说的那样把我家少爷当朋友，怎么还能这样坦然地接近他黏着他？”
“为什么因为他神志不清之下抱了我亲了我我就不能接近他？这是我的错？当日在我逃出来之后，他爹娘还主动把我再送回房里去给他轻薄呢，你对你家太尉和夫人又是什么看法？就算柿子捡软的捏，你也看准了哪个是软柿子好吗？我长安看着像软柿子？还是你觉得你家少爷真的有断袖之癖啊？”长安说到这里，一指抵着下颌若有所思道“仔细想想，也难说哈。你看自从我来了，你家少爷整天盯着我，都不准我走出他的视线。原先我以为他是担心我的安全，经你这一提醒，莫非……”
“你别胡言乱语自作多情！”竹喧忙气恼地截断她的话道。
长安笑得颇为得意，道：“这不是全赖你提醒么，不然我压根没想到这一点。待会儿等你家少爷沐浴完了，我去问问他，也好让你安心。”
“你敢？”竹喧顿时慌了，他不怕少爷生气罚他，可他怕让少爷难堪。
“我有何不敢……”长安欢快地咬着手中的阿胶糕，结果得意不到两秒，只觉鼻腔间一阵湿热，似是有鼻涕流下来的感觉，可那流淌速度又比鼻涕快得多了。
她伸手一抹，指上一道血痕。
竹喧幸灾乐祸：“活该！”
他刚想回身去捡木盆和衣裳，耳边传来一声唤：“长安。”
竹喧汗毛一竖，转身一看，是钟羡从驿站楼中出来了。
长安回转身看着钟羡。
钟羡一见她挂着两道鼻血，忙疾步过来掏出帕子捂住她的鼻子，关切之心溢于言表，问：“怎么回事？”
“竹喧打了我一拳。”长安睁眼说瞎话。
钟羡：“……”
竹喧忙道：“公子，您别听他血口喷人，明明是他自己阿胶糕吃太多，上了火。”
长安嗡着鼻子问钟羡：“你相信谁？”
钟羡道：“于此事上，我相信竹喧。”
竹喧得意。
“走吧，去楼里歇着。”钟羡带着长安往楼中走，又对竹喧道“待会儿来跟我解释一下，他为何要陷害你。”
竹喧的得意脸瞬间变成苦瓜脸。
长安从眼角瞟了他一眼，无声地笑。
到了楼上长安的房间里，长安按着上辈子积累下来的经验用冷水拍了额头，洗了鼻子，不多时血便止住了。
“唉，果然是天生贱命啊，吃几块阿胶都要流一回鼻血。”长安感叹着在桌旁坐了下来，用手帕擦鼻子上的水。
钟羡递给她一杯糖水，道：“这与命有什么关系？不过是有的人不扛补罢了。记得小时候，大约是还在换牙的年纪，我娘，还有夫人，就是君行的娘，都吩咐家里人不许给我们糖吃。君行哪是个肯老实听话的，三天两头从府里偷甜食出来，与我和陛下三人分着吃。有一次他偷拿了一盒子阿胶，那时候大家都小，哪知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只知道甜甜的，三个人便将满满一盒子阿胶分吃干净了。结果第二天早上起床时，陛下满脸都是血，把夫人吓得够呛。擦干净后见陛下脸上并无伤口，也无别处不适，夫人才稍稍放下心来，问陛下是怎么回事。陛下讲义气，不肯将君行偷阿胶一事说出来，直到大夫来了给诊了脉，这才漏了馅。夫人得知真相，气得拿着棍子满院子里撵君行……”
钟羡说到后来，语气虽还轻快，然眼中的悲伤却快要藏不住了，遂收回目光垂下眸去。
长安看一眼他搁在桌沿上的拳头，笑着打岔：“陛下早上起来肯定没照镜子吧，要不糊了一脸鼻血，还不得自己先晕了。”
钟羡愣了愣，道：“其实陛下晕血的毛病，也不是与生俱来的。”
长安早就对慕容泓晕血的原因感到好奇了，只是他不肯说，如今听钟羡这弦外之音，似乎他也知道内情，于是忙问道：“你可知是怎么回事？”
钟羡皱着眉回忆道：“其实我知道的也并不是十分清楚，当时我们还小，先帝那场战役打得特别艰难，好像是先帝副将韩友山在保护陛下时出了什么事，陛下被救回来后大病一场，病愈后就见不得血了。”
“也吃不得荤腥了？”长安问。
钟羡想了想，点头道：“好像是的。”
长安暗自琢磨：看来一切问题的症结就出在这个韩友山身上了。此番若是有命回去，倒是可以花时间去调查调查此事。
两日后，入夜，谢府后院，仆人提着灯笼将尹衡一路引到谢家的书房。
敲开了书房的门，尹衡进去向谢雍赔罪道：“小婿来晚了，让岳父大人久候。”
“不碍事，坐吧。”谢雍让小厮给尹衡上了茶，屏退下人，自己在尹衡对面坐下，道：“兖州山阳郡郡丞，我打听过了。”
“是前司隶校尉李儂。”尹衡接话道。
谢雍有些诧异地抬眸看了他一眼。
尹衡含笑道：“事关岳父大人，小婿不敢不尽心。”
“你也去打听了？”谢雍问。
“岳父大人请放心，小婿知道深浅，消息都是旁敲侧击打听来的，断没有引起旁人的注意。”尹衡道。
谢雍松了口气，这个尹衡确是个听弦歌知雅意的。
“你都打听到些什么消息？”他问。
尹衡道：“从小婿当年的见闻，和这两日打听来的消息分析来看，当初李儂之所以被弹劾贬黜，全是丞相在背后一手策划，而起因，就是京兆府尹蔡和蔡大人的侄儿在青楼被杀一案。”
“何以见得？”
“众所周知，司隶校尉乃是陛下的耳目之臣，就算当时陛下还未亲政，但谁又知道李儂没有在暗中监视朝中众臣，手中没有众人的把柄呢？若无丞相授意，谁敢贸贸然去弹劾他？且被弹劾之后，李儂竟然也没有反咬，会出现这一情况只有两种可能，其一，李儂手里确实没有朝中众臣的把柄。其二，李儂事先知道自己不会栽得太惨，还有起复的可能，所以没必要将人都得罪光了，于是选择忍气吞声。
而丞相既然指使旁人弹劾李儂，自然不会给一个对自己心存怨怼的人起复的机会，当时能对李儂做出这一承诺的，只有陛下。据小婿所知，那时李儂确实进宫求见了陛下，还在丽正门外被廷杖了，但之后只被抄没家产贬为兖州山阳郡郡丞，确实给他留了起复的余地。所以可以推断出当初丞相打压李儂之时，陛下对李儂伸出了援手。
再回到李儂被弹劾的起因上，丞相自不会无缘无故指使旁人弹劾李儂，在李儂案发前，盛京官民的目光都集中在中常侍刘汾的侄儿在青楼里将京兆府尹蔡和侄儿殴打致死的案件上，直到季云泽和李儂案发，百姓们茶余饭后谈论的话题才发生了转变。李儂被弹劾的时机如此凑巧，不能不让人怀疑，丞相是故意抛出他来转移人们的视线，从而达到让蔡和能够从他侄儿的案件中全身而退的目的。”
“那季云泽呢？他也在同一时间被人弹劾，弹劾他的人，目的何在？”谢雍道。
尹衡微微皱着眉头道：“因季云泽不在盛京，小婿并没能打听到太多关于他的情况。但是，因为李儂的儿子和蔡和的侄儿一样，都是在国丧期去烟花之地寻欢作乐而受人关注，所以，小婿认为，弹劾李儂之人的动机，就在于保护官职比李儂低的蔡和。听闻这蔡和是丞相一手提拔出来的，因此，是谁要保护蔡和，答案不言而喻。”
“如此说来，李儂虽然教子无方，但于被弹劾这件事本身而言，却有些无辜受累的意思。陛下最后那句话，暗示我不要去走李儂的老路，又是什么意思？”谢雍愁眉深锁。
尹衡压低声音道：“小婿以为，陛下最后那句话，并非暗示您不要去走李儂的老路，而是，暗示您他要对蔡和动手了。”
谢雍一愣。
“岳父大人没有注意陛下的那句话么，他说，兖州山阳郡郡丞的位置空出来了，这句话本身是什么意思？一个位置空出来，那么原先坐在上面的人不是走了就是死了。李儂没有得到擢升，他失踪了，所以这个位置才会空出来。谁能让一个陛下许诺会起复的人失踪？为何李儂一失踪，陛下就找您过去说他要肃贪并对您说了这样一句含义深刻的话？他没能保住李儂，所以，他要让李儂失踪的幕后黑手也保不住他想保住之人。这原本就是陛下与丞相之间的一场较量，岳父大人此刻该郑重考虑到底要站哪一方了。”尹衡道。
谢雍站起身，顾虑重重地在书房内徘徊。
尹衡静坐一旁等他决定。
少倾，谢雍一个停步，回身看着他道：“依你之见，该站哪一方？”
尹衡毫不犹豫：“陛下。”
“理由？”
“钟羡去了兖州，陛下于此时向丞相发难，除非钟慕白想腹背受敌，如若不然，他定然也是站在陛下这边的。岳父大人要选，自然是选胜算大的一方。”尹衡道。
谢雍又徘徊一阵，停住问尹衡：“若陛下这么快就欲对丞相动手，为何要选丞相之女为皇后？”
“陛下既然不准备重罚李儂，当初又为何要在丽正门外让他受廷杖呢？都不过是掩人耳目的手段罢了。岳父大人若对小婿的推测有所怀疑，也好办，您去试探一下陛下即可。”
“你的意思是，让我搜集蔡和的罪证并呈交陛下？”
“是。若小婿推断错了，陛下召见您并非为了对付蔡和，那么见您只交了一人上去，必然会斥您办事不利。您赔罪之后回来再去找丞相商议不迟。若小婿推断正确，陛下见您领会了他的意思，必然会对您有下一步的指示，到时候就算丞相有所察觉，您便说您受到了陛下的监视，为了不连累他才不得不奉旨而行。陛下既然当初会保李儂，今日自然也会保您。”

第318章 时彦之仇
蔷薇一年到底能开几次花？
慕容泓站在粹园那堵花墙前，看着眼前越到荼蘼越是浓艳的春景不语。
“草民拜见陛下。”身后传来时彦的声音。
慕容泓转过身，道：“不必多礼，起来吧。”
时彦站起身。
“还记得，你第一次见到朕是在什么时候么？”慕容泓问。
时彦道：“记得，两年前的春天，桃花盛开的季节。草民第一次在长乐宫见到陛下，陛下手中就拿着一枝桃花。”
“两年了。你为朕做了两年的事，如今，该是朕兑现承诺的时候了。”慕容泓淡淡道。
时彦猛然抬起头来，眸中抑着显而易见的激动，但很快又迟疑起来，问：“陛下以为，现在是到动丞相的时机了么？”
“时机可以等，也可以自己创造。朕现在没有耐心去等了。”慕容泓微微侧过身，看着那满墙的蔷薇道“朕知道你是个等得起的人，但在这件事上，做决定的人，是朕。”
时彦微微苦笑，道：“十八年了，其实草民也早就等够了。”
时彦的母亲曾是盛京首屈一指的接生婆，十八年前那天夜里被请到光禄卿府上为光禄卿夫人接生，第二天忽听说光禄卿夫人血崩死了。时彦的娘大惊失色，当即收拾了家中细软带着丈夫和三子一女逃出了盛京。一家子在路上遭到了追杀，时彦的娘情急之下将当时年龄最小的时彦推进了道旁的沟渠之中，借着野草遮掩，才保住了他一条小命。而时彦的父母和两位哥哥一位姐姐就在时彦面前死在了凶徒的刀下。
这时彦也非寻常之人，乱世之中他不仅活了下来，还拉起了自己的一派势力，并且重回盛京。回到盛京之后，他通过多方调查，终于发现单凭他的江湖势力，是不可能弄清楚他家人的真正死因并为之报仇的，因为他的对手已不再是当年的光禄卿赵枢，而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下的丞相赵枢。于是才有了那次斗鸡事件以及后来借陶行妹之势进宫与慕容泓见面之事。
“既然陛下已经下定了决心，不知陛下想从何处着手？”苦笑过后，时彦问道。
“去年朕就让你暗中观察各地贪枉严重的官员，如今你手里应当掌握了一份名单吧？”慕容泓问。
时彦道：“是。”
“从中挑个无足轻重没根基的，将他贪赃枉法的证据交给司隶校尉谢雍，然后派人指点他去找相府的管家金福山为他打点关系。若是金福山拒绝，就以金福山小儿媳在国丧期有孕一事作为要挟。”慕容泓回过身来，看着时彦一脸迷惑的神情，继续道“当年赵枢的夫人必然不该死，否则以你母亲的经验，断能提前看出来，那么她当夜回到家中时就该带着你们逃走，而不是听闻了赵枢夫人的死讯之后，才带你们逃走。那时候带你们逃走，必是你母亲意识到不该死的人死了，而她这个知道她不该死的人，定然也会被人灭口。金福山在赵府当了二十几年管家，身为赵枢最信任的心腹之一，对于赵枢夫人的死因，就算不一清二楚，也必然知道部分真相。这部分真相，就是他此番化险为夷的筹码。”
时彦思索了片刻，道：“就算金福山知道赵夫人死亡的部分真相，他也不可能用它去要挟丞相。您的意思是，要让他找上皇后？但我们的人并未发现他有单独联系皇后的途径。”
“你只需要办好朕交代你的事就可以了，其他的不必多问。”慕容泓道。
时彦俯首称是。
“其实此事朕也可以通过褚翔传达于你，你可知朕为何特意召你来此见面？”
时彦行礼道：“草民不知，请陛下明示。”
“非生即死的较量中，朕必须确保参与进来的每一个人都是朕可以信任的，你也一样。”慕容泓看着他道。
时彦顿了一下，再次俯首道：“草民明白了。草民会时刻保持与陛下一样的谨慎态度，请陛下放心。”
后苑，赵宣宜刚从长信宫见了太后回来，在道上遇见了周信芳，与之同行的还有才人陈棋与宝林宋名微。
三人见了皇后，齐齐屈膝行礼，不等赵宣宜说免礼，周信芳便自行站直了身子。
赵宣宜不以为意，听着从花园那头传来的女子嬉笑声，微微笑道：“花园那头如此热闹，定是陶美人她们又在蹴鞠。看三位妹妹似是从花园那边过来的，可有见着？”
周信芳俏丽的脸蛋上三分高傲三分不屑，道：“见着了，一个个狼奔豸突汗流浃背，成何体统？”
“听妹妹言下之意，似是对这蹴鞠十分不喜？”赵宣宜问。
“好人家出来的女儿，谁会做这等粗鲁之举？皇后您不也未曾参与么？”周信芳伸出纤纤素手拨弄着道旁一朵艳红如血的月季道。
“那可真是可惜了，陛下对陶美人她们蹴鞠一事甚是赞赏，还让本宫着人去找擅蹴鞠的女子进来教导指点她们。原本本宫以为后宫之中是无人不喜蹴鞠的，好在遇着了妹妹。既然这样，秀樾。”赵宣宜唤。
秀樾道：“奴婢在。”
“去统计一份愿意参加蹴鞠训练的嫔御名单出来，本宫明日就要。”
秀樾乖巧地应了，又面带笑容地对周信芳身边的陈棋和宋名微道：“陈才人，宋宝林，您二位是否与周美人一般不愿参加蹴鞠训练呢？”
不等二人回答，赵宣宜斥道：“你这丫头，愈发会偷懒了。”
秀樾俏皮道：“这不省得奴婢待会儿再去打扰陈才人和宋宝林休息么。”
听得秀樾问，宋名微露出犹豫的神色，陈棋却道：“是，我也不精此道，为了不闹笑话，干脆也不参与吧。”
宋名微见周信芳与陈棋都不参与，小声道：“那……我也不参与吧。”
秀樾记下。皇后也未多言，辞别三人自回长秋宫去了。
皇后一行一离开，周信芳便看着宋名微道：“你想参与便去好了，那般不情不愿做什么？生怕旁人看不出你在迁就我与陈才人么？”
陈棋忙对周信芳道：“宋宝林哪里不情愿了，她说话向来细声细气的，你又不是不知？再者说，就算我们参加，难道还能比陶美人她们踢得更好更能引陛下关注不成？宋宝林不愿参加，是不想去做陶美人她们的陪衬罢了，跟迁就我们有什么关系？”
宋名微见陈棋为她打圆场，忙附和道：“是的，我原本就是这样想的。”
周信芳这才作罢。
宋名微暗暗松了口气，向陈棋投去一个半是羞愧半是感激的眼神。
赵宣宜回到长秋宫慈元殿，秀樾一边伺候她卸下钗环一边不服气道：“瞧周美人那张狂轻浮的样儿，陛下不过就幸了她两回，竟敢对您这般轻慢。您也是好性子，还笑吟吟地跟她说话。”
“这一个月时间，陛下统共来了后苑三回，能幸她两回，还不够她张狂得意的？后进宫的那些人，除了她之外，可连陛下的面儿都没见着呢。”赵宣宜语气平淡。
秀樾想了想，道：“娘娘，这也真奇怪啊。咱们在府中之时，不管是大爷院里的还是三爷院里的，要是哪个妾室或者侍婢一个月只被幸两次，那都算是受冷落的了。可到了宫里，竟还成了让旁人艳羡的。”
“分量不同，意义自然不同。不提这个了，再有几日便是夫人的忌日，今年我不能与大哥一起去祭奠娘亲了，派人回府叫三爷进宫时，别忘了去大爷那儿一趟，让他替我多尽孝道。”提起早逝的娘亲，赵宣宜一向少有情绪的眼中才出现了一丝带着缺憾的迷茫。不管出身如何性情如何，作为一个人，对于自己的双亲，尤其是不曾见过面的，总是会怀有某种期盼和想望的。
四月八日乃是浴佛日，钟羡和长安投宿的驿站近旁恰有一座历史悠久的佛寺栖霞寺，官道上停满了前来参加浴佛斋会的善男信女的马车和轿子，还有各类小贩在路边摆摊，钟羡的马车是决计过不去了。
长安与钟羡出了驿站门看到如斯景象，长安头一扭，向着另一侧道：“走吧，去城里逛逛？”
钟羡道：“也只能如此了。”
虽然长安心中认为罗泰之流还不至于猖獗得敢动钟羡，但事无绝对，她还是坚持让钟羡带上了耿全等人随行。
许是因为浴佛节的缘故，城中街市上甚是空旷，百姓们恐怕都跑到栖霞寺赶庙会去了。店铺也没几家开着，逛了一会儿见一酒肆开着门，门前墙角蹲着一位老妇，身前放着一篮子青杏一篮子樱桃。
长安没想到居然会有樱桃，见那樱桃红艳艳水灵灵的，一看就是十分新鲜，遂过去蹲在篮子前问：“老奶奶，这樱桃怎么卖啊？”

第319章 再见故人
栖霞寺后山高大的樱桃树上，长安手里握着一把熟透了的大樱桃，坐在一条枝杈上一边吃一边晃荡着双腿。
她没买那老婆婆的樱桃，而是用实际行动给她上了一节内容为消息也可以卖钱的课。虽然一般人是不大可能为了‘樱桃是从哪儿摘的’这种消息付她十两银子的。
耿全带着两三名侍卫警戒着四周，还有几名侍卫也在近旁的樱桃树上摘樱桃。在长安那个世界卖大几十甚至上百元一斤的水果，在他们这个时代的人眼里，只是一种野果罢了。
樱桃很甜。长安看一眼树下正在眺望着远处若有所思的钟羡，唤：“少爷。”
钟羡转身。
长安向他抛去一颗樱桃。
钟羡手一伸就接住了，动作帅气。
长安又抛几颗，钟羡一一接住，面上便露出了他特有的克制而包容的笑容来。
长安看着树下笑得风雅清俊的少年，脑中不知为何突然就想起了另一个一脸嫌弃的少年。
当时她也是这样高踞树上，不过不是樱桃树，而是桑树。树下那个雍容华贵的少年禁不住她的甜言蜜语软磨硬泡，僵硬而笨拙地摊开手心等着她扔一颗红中带一点黑，酸甜可口又不会弄脏手的桑葚给他。结果她扔给他一条虫。
想起他当时那吓得跳脚的模样，长安唇边不自觉地勾起一丝笑容，又用低头的一瞬间将眸中淡淡的遗憾敛尽，心中明白，她与慕容泓，怕是再回不到当初那心无挂碍嬉笑怒骂的时光了。
“这果子以前在盛京的酒楼也曾吃过，好似没这个甜。”钟羡在树下道。
长安回过神来，道：“那当然了，这种熟透的不好运输，很容易被压烂，所以一般摘去卖都不会摘这种熟透的。”
“这就是你向那位老人家打听这荆桃树的原因？”钟羡笑问。
长安甚是骄傲道：“当然了，这就叫术业有专攻。”
钟羡见她居然把‘术业有专攻’用在这里，笑得一手撑在了树干上。
长安吃得差不多了，想着这几天大家都在赶路，也挺累的，与其在这儿消磨时间，还不如回驿站去养精蓄锐，于是她又摘了一兜子樱桃便下了树。
行经栖霞寺后山门时，长安隐约听得有人叫她：“安公公？”
她循声扭头一看，却不见人。
钟羡在一旁道：“躲在树后头了。”
一旁耿全带着两个人手按着腰间刀柄靠了过去，那人一瞧这架势，忙从树后出来，怂兮兮地举着双手道：“别激动别激动，是我。”
长安定睛一瞧，虽是近两年未见了，那人不仅瘦脱了形，穿得也穷酸，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此人正是李儂之子——李展。
半个时辰后，驿站长安房里的方桌旁，李展捧着半只烧鸡狼吞虎咽啃得满手油腻。
长安则看着手中那枚正面刻着神羽营三个字，背面刻着二曲校尉张俊九的铜腰牌沉思。
据李展所言，自从半年前他父亲带回这枚铜腰牌后，他们父子二人就开始遭人追杀。李儂以自身为饵引开追兵，为他争取了逃出兖州的时机。因这栖霞寺有位长老的俗家儿子曾在李儂手下当过差，所以分别前李儂叮嘱他不要擅入盛京，在栖霞寺等他来了再一同进京。
李展在庙里一等就是半年，又因在逃往盛京的途中屡次遇险，是以他不敢踏出山门一步，这半年来过得犹如惊弓之鸟苦不堪言。若不是今日浴佛节庙中人多他避到后山，又恰好看见长安和钟羡，还不知要在庙里等到猴年马月去。
当初被弹劾后李儂进宫求见慕容泓，慕容泓在甘露殿和他谈话时长安未能在一边旁听，故而不知慕容泓到底与他说了些什么。但是李儂放着县丞不做，冒着父子俩被追杀的危险弄到这枚铜腰牌并要送往盛京，这枚铜腰牌对他以后的人生乃至仕途定然极其重要，如若不然，他没必要这么拼。
而盛京能让他东山再起的人都有谁呢？陛下，丞相，钟慕白，或许还有罗泰背后的那方势力。
思及此处，长安当即将那枚腰牌往自己怀中一揣。
李展察觉她的动作，不由一愣。
“你爹已经失踪了。”长安道，“半年了，你觉得他生还的可能性有多大？”
李展手中的烤鸡“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你的意思是我、我爹已经死了？”他目光有些呆滞地问。
“我没见到，我只是根据已知事实做出合理的推断。你也有脑子，你也可以想想看，你爹明知你身上带着这样一枚会给你带来杀身之祸的腰牌，什么原因能让他半年都不来找你？假如说他在路上受了伤，什么伤是半年都养不好的？换种说法，如果他受了半年都养不好的伤，他还能从追杀他的人手中逃脱么？”长安平静道。
李展一时有些无所适从起来，他抬起手想摸额头，一看手上都是油，竟然下意识地将手往后缩，想擦在自己衣服上。
长安：“……”好歹也曾是盛京有头有脸的公子哥儿，这两年中这家伙到底都经历了些什么？
她丢了块手帕给他。
李展低着头，拿着那块帕子机械地擦着自己的油手，没过半晌，突然失声痛哭起来。
“无权无势的日子已经够难过了，如今，我连爹都没了，什么都没了，我什么都没了……”他用那块满是油渍的帕子捂在眼睛上，嚎啕大哭。
长安也不言语，就坐在对面静静地看着他哭。
认真说来，李儂父子会有今天，也可算是受了池鱼之殃，当初她和慕容泓要设计的人是太后和丞相，丞相拿他们填了炮灰而已。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不管是小鱼还是虾米，都要做好被吃的觉悟。
过了小半刻，他总算稍稍平静下来，抬起那双因为消瘦和睡眠不足而眼窝深陷的眸子看着长安道：“安公公，接下来我该怎么办？求你给我指条生路。”
“跟着我如何？待我此番兖州之行结束之后，带你回盛京。”长安道。
李展悚然一惊，道：“什么？你要去兖州？那我如何能跟你去？我若去了，岂非自投罗网？”
“于你而言，不管是兖州还是盛京，有区别么？你若觉着盛京安全，此处离盛京不过几日路程，你何至于在栖霞寺一躲就是半年？半年，我就不信你没想过你爹已死的可能。”
李展沉默。他的确想过他爹不会再来了，按着他们父子分别那一刻的情况来看，他爹是不可能这么久都不来找他的，他爹明明急着要将那枚腰牌送回盛京的。
他不出寺，是因为他不敢，他爹叮嘱过他叫他不要一个人进京，可见盛京对他来说也是危险的，他不敢一个人去盛京。而且，如今的盛京于他而言，已是连个安身之处都没有了。
“如今的你，也就对我来说还有些利用价值，除了我之外的任何人，看你跟看一坨狗屎都没什么分别。”长安道。
李展霍然抬眸看她，眼底虽多是茫然与怯懦，却也能看出一丝深藏其后的愤怒。
长安悠悠道：“你我虽相识，但你对我是不了解的。我这人对笨的人说话不喜欢拐弯抹角，因为拐弯抹角他们很可能听不懂甚至误解我的意思。我喜欢对他们一针见血。方才那句话虽是难听，但只要你肯面对现实，就当知道我说的是事实。”
“你说我对你有利用价值，是指那块腰牌的事么？”李展问。
长安摇头，道：“这块腰牌的事，或许你爹知道，但你是不可能知道太多的。如我没猜错，你爹应当连这块腰牌从哪儿来，要交给谁都不曾告诉过你吧？”
李展疑问：“你怎么知道？”
“很简单，如果我是你爹，在不能确定自己是否能活着去与你会面的情况下，也不会告诉你太多。一来，知子莫若父，你爹必然知道你没这个能耐独自替他完成如此艰险之事，如果他不能回来，那么此事就到此为止，你也不要再去以身犯险了。二来，如果将来你得知了你爹的死讯，不知道这枚铜腰牌的底细，你就不知道该去找谁为你爹报仇，也没有这个途径去报仇，什么都不知道，也许你会痛苦会害怕，但你不会轻举妄动，不会自寻死路。他把腰牌让你带走，是因为他只能信任你，什么都不告诉你，是为了保护你。而无论是让你冒险还是让你蛰伏，都是他一个做父亲的为了让你将来不再继续过这种痛苦的无权无势的生活而做的最后的挣扎。”长安分析给他听。
李展眼眶一湿泪意上涌，他强行忍住，哽着嗓音问长安：“那于你而言我的价值到底是什么？”
“你是盛京土生土长的公子哥儿，你曾经的身份让你对盛京许多官宦子弟都有相当的了解。与此同时，你又是个不学好的公子哥儿，所以盛京那些三教九流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你必然也十分熟悉，这就是你于我的价值。你爹没了，没关系，从今天起你跟着我干，我不仅能让你再次有权有势，还能让你为你爹尽最后一回孝，替他报仇。”长安见他面露激动之色，又补充道“只不过，要跟着我干，就得与我签生死状，你自己考虑清楚。”
“什么生死状？”李展如今走投无路，长安就相当于他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不惜一切也想抓住它。
“你要跟着我干，就得做我的手下。我对手下要求不严，只要能办妥我交代的事，不管你用什么方式去办，都无所谓，其他你个人方面的事情我也不会管。但我忌讳的几种情形必须让你知道，因为一旦触犯，没有认错改过的机会，直接就是死路一条。所以旁人雇人签的是契约文书，我雇人，签的是生死状。”
李展有些畏缩，问：“什么样的情形？”
长安笑道：“不必紧张，我又不能逼着你签。若你有这个意愿，今晚我可将生死状拿来给你看看，你有一晚上时间决定签还是不签。签的话，明天跟我们一起上路，不签的话，一拍两散，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不过不论你是签还是不签，这枚铜腰牌我都不会还给你了。你也知道，它保不了你的命，只会要了你的命。我帮你带走这个大麻烦，就当是我们相识一场，白送你一个人情吧。”
李展：“……”

第320章 偷天换日
是夜，长安在自己房里缓步徘徊。
她现在正面临着一个两难的抉择，这个抉择就是——到底应该杀了李展，还是将他带在身边？
没错，她给他的那张生死状不过是安抚他的手段罢了，她真正想要的，就是在做决定之前为自己留下这样一段思考时间。
生死状李展是一定会签的，以他如今丧家之犬的身份，他根本别无选择。
如果她能活着回去，她也的确需要一个李展这样的人来帮她拓展宫外的势力。对于刺探消息的特务而言，比起个人素质有多高，人脉广更为重要，所以就算李展以前留给她的印象蠢得没边儿，也没关系。说句难听的，如果他真的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货，把他手里的人脉资源搞到手，再一脚将他踢开也不是什么难事。
难就难在，她如果要用他，她就必须带他去兖州，而这对于她要做的事是一大威胁，毕竟比起耿全等人，李展对她在御前的地位更为了解，也更容易叛变。
如果她想通知慕容泓的人来接他去盛京，就只能通过钟羡的人回去通知，而这样一来，钟慕白就会知道她在钟羡身边，虽然她对钟羡绝无恶意，但天知道钟慕白会怎么想，怎么做。
放李展离开也是绝对不行的，若是他被跟踪她的罗泰那伙人抓住，她身上有这块铜腰牌的消息就会泄露出去，到时候除了罗泰之外再加上丞相一方的追杀……那感觉太酸爽她不想体验。
杀了李展倒是简便快捷一了百了，可是，长安总感觉自己要是这么做了，就在变态连环杀人犯的道路上一去不回头了。毕竟李展与她无冤无仇，只是可能会给她带来一些麻烦，只要到了兖州之后事态不崩溃，这种麻烦还是可控的。
可是她要办的事，出不得一点差池。一旦她的身份被曝光，她便不会有丁点成功的机会。
在掩饰身份这一点上，她倒是有个主意，只是……若是那样做，只恐又会惹来一些新的麻烦。
长安在桌旁坐下，看着灯苗沉思半晌，最终还是决定来一招偷天换日，自己冒充钟羡的丫鬟，让李展顶替自己如今的位置。
打定主意后，长安来到钟羡房前一看，房里还亮着灯，便上去敲了敲门。
“进来。”里头传来钟羡的声音。
长安推门进去，抬头一看，钟羡正坐在窗下挑灯夜读。看他一表人才器宇不凡，却又端庄优雅老成持重的模样，长安心中忽生出些邪念——想将他带坏的邪念。
钟羡见是她来了，便合上书籍，起身道：“你来了，是为李展之事么？”
长安往桌旁一坐，一手托着腮叹道：“待你的常随来检查过后，咱俩再慢慢讲吧。”说着还用手指点着桌沿数起了数：“十，九，八……”
钟羡看着她那惫懒样，一时又好气又好笑。
数到七的时候外头走廊上远远传来了脚步声，长安一个“一”字刚刚出口，竹喧便在那敲门了：“少爷。”
长安向着钟羡一挑眉梢，卖弄之意溢于言表。
钟羡甚是无语，道：“进来。”
竹喧端着茶盏进来，道：“少爷，奴才给您换杯茶。”
钟羡点头。
竹喧将茶换过之后，看着长安磨磨蹭蹭地不走。
“还有事？”钟羡问。
竹喧讪笑：“少爷，天色不早，您早些休息吧，明日还要赶路呢。”
钟羡道：“我知道，你先去休息吧。”
长安接着道：“快去吧快去吧，我说完话就走。还有啊，我不要茶，别再拿送茶当借口来打扰我与你家少爷谈事。”
竹喧：“……”心中再不忿，有钟羡在一旁看着，他也不敢多说什么，带上门出去了。
“李展，我要带他同行。”长安看着钟羡开门见山道。
“有这个必要？”钟羡在她对面落座。
长安点头，道：“若你同意，从明天起，他代替我做你的书童，而我，做你的丫鬟。”
钟羡愣了一下，有些不能确定道：“你说什么？”
长安笑着一字一句道：“你没听错，我说的是，我男扮女装，做你的丫鬟。”
钟羡瞧一眼长安那流里流气的样儿，侧过脸去虚拳抵唇咳嗽了一声，才忍住笑意。
“笑什么笑什么？杂家一旦穿起女装，指定比女人还女人，到时候可别看杂家看得移不开眼。”长安哼哼道。
钟羡益发忍俊不禁，再问：“有这个必要？”
“不能让赵王府的人察觉我到了兖州，否则，此行我将一无所获，你就当帮我一个忙吧。至于李展，也由我自己负责。”长安道。
“此事于我无碍，只要你自己拿定主意就好。”钟羡端起茶杯。
“若是你同意，必须将你随行的一个丫鬟留在途中某地，否则你身边突然多出一个丫鬟来，还是会引起旁人注意的。”
钟羡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想起后头可能还跟着追踪长安的那伙人，遂应承道：“好。”
次日一早，李展果然将签好的生死状交给了长安，长安便带他一同上路了。
赶了一天路，钟羡一行于傍晚赶到了徐家驿落脚。
用过晚饭后，天也黑了，钟羡带了四名侍卫，长安，以及身高与长安差不多的丫鬟新雨去了近旁的徐家堡。
到了徐家堡的夜市上，两名侍卫便自行离开，钟羡带着另两名侍卫与长安新雨先去了一家首饰铺子。
店家一看钟羡的衣着气度就知来了贵客，忙上来紧着推销贵重首饰。
长安用胳膊肘悄悄拱一下钟羡，挤眉弄眼道：“来都来了，给你未来的夫人挑件首饰吧。别管贵重抑或廉价，只消是你亲手送的，她指定都喜欢。”
钟羡绷着脸道：“做你自己的事。”
长安偷笑道：“绷得住表情绷不住血往脸上涌，阿羡，我还从不知你这般容易脸红呢……”话没说完，钟羡伸手掌着她的后脑勺将她的脸扭向另一侧。
新雨正站在另一侧，长安当即走过去温柔道：“新雨姐姐，你挑件首饰吧，我送给你，就当见面礼了。”
……
钟羡见长安又缠上了新雨，暗自摇了摇头，反正现在闲着也是闲着，他便也当真看起柜台上的首饰来。
过了片刻，长安挑起一串殷红如血的玛瑙手链，问店家：“这个怎么卖？”
店家一看，当即道：“这位贵客真是好眼光，这可是本店的镇店之宝，您看这玛瑙，色红如三月之花，润泽如久握之玉，这女子若是戴在腕上，不仅好看，还有……”
“什么什么？戴在腕上，这怎么能戴在腕上呢？”不等店家说完，长安便插话道。
“这本来就是手链啊，不戴在腕上，却能戴在何处？”店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长安指点着他摇头道：“一看你这个老实人就不会做生意。有道是女为悦己者容，这女子装扮，是为了给她心仪的男子看的。若男子看了不能神摇意夺，还有什么意思？这链子戴在腕上能让男子神魂颠倒梦寐不忘么？”
店家苦着脸道：“这位贵客，您这个要求未免也太高了些，哪有一件首饰就能让男子神魂颠倒的？若是有这样的首饰，我还开什么店，早发了大财坐享清福去了。”
“哎呀呀，你这个人怎么不开窍呢，关键不在首饰，而在这个首饰应该戴在哪儿的问题。比如说这条链子，若是戴在手上，那就是鸡肋，因为论贵重，它比不上黄金宝石的，论精致呢，又比不上那些名家大师精雕细琢的。但若是你给它换个地方戴，效果可就大大的不一样了。你看这链子的颜色，殷红如血，色泽如玉，配上白皙的肌肤对于男子来说绝对是一种视觉上的刺激。女子皓腕虽白，但又怎比得上纤纤玉足于男子的吸引力大呢？”
店家瞠目：“贵客的意思是，要戴在足上？”
长安拖长了嗓音道：“对，孺子可教。书上有云‘几摺湘裙烟缕细，一钩罗袜素蟾弯’，又道‘一双金齿履，两足白如霜’，又道‘愿在丝而为履，附素足以周旋’，可见古往今来，这女子的玉足，从来都是男子的……”
“店家，把这几样都包起来。”长安正在那儿滔滔不绝，一旁的钟羡却早已听得面红耳赤，忙将自己手中的白玉小梳递给听得呆愣愣的店家，连长安手中的手链在内胡乱指了几样，让店家算账。
店家回过神来，高兴地去拿算盘了。
长安回头瞪钟羡：“你急什么？还没还价呢，害我白费半天口舌。”
钟羡不理她。
买好首饰后，一行刚出店门，原先离开的一位侍卫回来了。
在侍卫的指点下，钟羡带着众人又去了近旁的一间布庄，趁着钟羡在前头挑布，新雨借口要如厕去了后面。过了一会儿长安乘人不备也去了后头。
新雨早已换上了长安带出来的男子长袍，见长安来了，又急急地帮她换好女装梳好发髻。然后新雨从布庄后门出去，与早已等候在此的另一名侍卫走了。长安托了托胸前那两个大馒头，低着头回到布庄前面。

第321章 美不过三秒
为了给新雨他俩争取离开的时间，钟羡等人又在布庄里逗留了片刻。
期间钟羡也曾好奇地侧首去看一旁男扮女装的长安，她低着头，又站在灯火不明的暗处，一眼看过去不见全貌，但见胸前高高鼓起。
钟羡眼角微微一抽，忙回过脸看着掌柜在那儿包他买的几匹布。
倒不是他看女人专看胸部，只是长安那对……咳！钟羡忙制止自己继续想下去，唯恐再想下去就要有辱斯文了。
因着这个原因，从布庄出来直到驿站，钟羡都没有再回头去看长安。
回到驿站已经戌时过半，古代晚上没什么娱乐活动，是以这个点驿站中的人大多已经回房休息了。
竹喧倒是尽职尽责地在驿站大堂里等着，见钟羡一行回来，忙站起身迎了上去。
侍卫们都是统一打扮，侍卫们旁边就跟了一名侍女，是以竹喧一眼看去，不见长安，心中不由犯起了嘀咕：那厮明明和少爷一道出去的，怎不见回来？管他的，一直别回来才好。
虽是心中这般想着，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朝后头多看了两眼。
“小喧喧，你是在找我么？”经过他身侧时，长安故意靠过去撞了他一下。
竹喧回过头一看，顿时见鬼一般后退两步，瞪眼颤手地指着长安道：“你你你……”
“你什么你？别以为跟我熟就可以没礼貌，快，叫声新雨姐来听听。”长安拨开他的手指得意道。
竹喧喉头“咕”的一声回过神来，扭头看向钟羡道：“少爷，这……”
“别多话，下去休息。”钟羡头也不回地向楼上行去。
“听见没？别多话。”长安伸指勾一下竹喧的下巴。
竹喧忙打开她的手，一边嫌弃地用手背蹭着自己的下巴一边眼睁睁看着长安扭腰摆臀地跟着钟羡往楼上去了。
钟羡回到自己房中，刚转身想关上房门，便见长安直直地冲他这边来了。
“你做什么？”侍女入夜了不准进他房间是他的规矩，虽知长安是‘男扮女装’的，钟羡心中到底还是有些别扭。
长安伸手抵着他的胸将他一把推开，挤进房中道：“长夜漫漫，孤枕难眠，这时，一个丫鬟来到了少爷房中，你说她要做什么？”
钟羡：“……”
“别胡闹，快回你自己房里去。”他站在门侧，略无奈道。
长安左右一看，就找到了放在一旁桌上的铜镜，她就说嘛，如钟羡这般注重仪表的人，不可能不随身带着铜镜。
“就照个镜子而已，你紧张什么？是怕我欲行不轨还是怕你自己把持不住啊？哎呀呀，我长安果然是天生丽质难自弃，太监丫鬟两相宜啊。看看，什么叫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你说一个丫鬟长得这么国色天香可怎么是好？改日还是去买些胭脂水粉回来遮一遮我这美丽的容颜吧。”长安一边照镜子一边啧啧地将自己夸得天上有地上无。
钟羡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如此……如此不谦虚之人，见长安在那边搔首弄姿的，他不免也仔细看了看她的女装扮相。从背后来看，柔颈削肩腰细背窄，虽身量不甚高，那曲线却是极利落修长的。
长安扮女装，还真是毫无违和感。心中冒出这个念头时，钟羡惊觉自己居然在打量一个女子的身段，虽说他知道眼前之人并非真正的女子，但此刻，他却是按着看一个女子的标准来看他的，非礼勿视，是他逾矩了。
念至此，他刚想移开目光，长安却放下铜镜转过身，朝着钟羡展开双臂，问：“怎么样？看不出是男扮女装吧？”说着还在他面前转了个圈。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看着眼前的长安，钟羡不知为何脑中自然而然浮现出这两个词，他愈发觉得不好意思，目光一垂，却见长安腰侧鼓鼓的。
长安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瞧，惊叫：“我擦，胸都掉到腋下去了。哈哈，文和，你也不是那么单纯嘛，看女人还知道应该看‘重点’。”她一边坏笑一边大喇喇地伸手去怀中左掏右摸，将那两个大白馒头给摸了出来。
钟羡被她调侃得双颊绯红，犹自一本正经道：“你不是问我怎么样么？我的意见是，那个……若是不能固定住，你可以不放，免得露馅。”
“你说哪个呀？”长安津津有味地欣赏着他的窘迫样儿，发现逗老实人果然其乐无穷。
钟羡背过身去，道：“你回你自己房里去研究吧。”
“不就俩馒头么？有什么好研究的。你饿不饿？喏，分你一个。”长安过来，递一个馒头给钟羡。
钟羡肯拿才有鬼。
恰此时竹喧来了，因门未关，他一眼就看到长安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手中拿着一个馒头递给钟羡。
“少爷。”他进门，将茶和钟羡在城里买的首饰放在桌上，转过身看着做女子装扮的长安问：“你做什么？”
长安眨眨眼：“没看见我正给你家少爷宵夜么？”
“我家少爷从不吃宵夜，给我吧。”竹喧劈手从长安手中抢过馒头，为避免长安再抢回去，拿到手就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他担心长安打扮成这样赖在钟羡房中不走，又莫名其妙拿什么馒头给钟羡吃，这馒头里恐怕有古怪。
钟羡想阻止他却完全来不及，长安在一旁哈哈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竹喧吃馒头吃得口干舌燥，瞪着长安问。
“姐刚刚回来时胸部大不大？”长安做托胸状。
竹喧：“……”
钟羡再次背过身去。
“看书上描写男女欢好时，男子总爱管女子的酥胸叫‘乳饼儿’，爱吃得不得了。真的也就罢了，想不到这假的也有人爱吃啊，哈哈哈哈！”
长安女子扮相俊俏灵慧，一开口却是如此不堪之语。钟羡无声地叹了口气，伸手捂住了耳朵。
竹喧反应过来，差点没吐出来，怒道：“那你还给我家少爷吃？”
“又不是真的，你跳什么脚？”长安捂着笑痛的肚子道。
竹喧转身欲走，脚步一顿，又回过身扯着长安道：“你也出去，我家少爷要休息了。”
“哎哎，放手，你家少爷没教过你男女授受不亲么？”
“我家少爷还教过我孤男寡女不能共处一室呢，你赶紧给我出来！”
两人拉拉扯扯地出了门，钟羡这才松了口气，放下捂着耳朵的手回身将门关上了。
长安回到自己房中，关上门点上灯，坐在桌旁看了看手中的那只大白馒头，忧伤地托住了下颌。
这装太监要束胸，装女子还是得束胸，想来真特么憋屈。
可若不束也不妥，没了胸罩的保护，凸点抖动都是问题。虽说以她目前这规模不大可能抖得起来，但凸点呢？
嗯……或许，她可以束得稍微松一点？多裹两层布就是了。
想起方才钟羡那囧样，她又忍不住笑了起来。她这一套哄慕容泓是绝对哄不住的，哄钟羡么，大约马马虎虎可以蒙混过关。
慕容泓……长安走了一回神，立刻又清醒过来，暗啐道：他此刻还不知在哪座巫山上行云布雨呢，惦记他作甚？还不如早点洗洗睡。
次日一早，长安出门时，钟羡也正好出门，两人在走廊相遇。
昨天新雨给长安梳的是垂挂髻，长安睡了一夜乱了，自己不会梳。两辈子加起来她会梳的只有一个髻，那就是灵蛇髻，还是上辈子去拍古装写真时为了撩那个化妆小哥而跟着他学的。于是今早她就按着上辈子的记忆给自己梳了个灵蛇髻。
头发后梳，光洁饱满的额头整个露了出来，愈发显得俊眉修目轮廓立体。长安的相貌原本就偏中性化，做太监装扮时，给人一种女子般的狐媚阴柔之感，做女子装扮时，却又多了一份寻常女子所没有的傲慢与英气，目色明亮红唇娇艳，别具一格的美。
可惜美不过三秒，她关上门转身看到钟羡，立刻就痞痞地凑过去打招呼：“早啊文和，哦，不对，少爷。”
钟羡此刻看着她的脸，发现自己已经很难将她与太监两个字联系到一起，一时还有些不习惯，回了句“早”之后目光一垂，不自觉地落在了长安严重缩水的胸部。
发现他在看自己的胸，长安嘻笑道：“已经固定住了，你要不要检查一下？”说着还将胸往前挺了挺。
钟羡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目光居然又落在了她胸上，被长安点破的一瞬间他尴尬得恨不能转过身躲回房里去。
“咳，我无意的。”他偏过脸去假装咳嗽道。
“有意也无妨啊，毕竟到年纪了嘛。”长安歪着头欣赏他脸红的模样。
钟羡见躲不过，干脆也不解释了，绷住表情越过她向楼下走去，边走边道道：“时辰不早了，我们用过早点就启程。”
“是，少爷。”长安跟在后头拖长了音调曼声道。
走在前头的钟羡听着她这让人寒毛直竖的声调，忽然有种以后的日子会很难过的觉悟。

第322章 诸事繁杂
长秋宫慈元殿，赵宣宜沉默地看着桌上那张信纸，半晌，问：“大爷知道此事么？”
侍立一侧的秀樾答道：“以奴婢今日所见，大爷言行并无异状，当是不知此事。”
赵宣宜眸光冷郁地握起了拳头。这些年，对于她母亲的死她不是没有过怀疑，但一来阖府众人对此口径一致，都说是生赵合时难产而死，她没处打听去。二来，自对赵合的身世产生怀疑之后，为了保住她哥与她在府中的地位，她也不想去触她爹的逆鳞。
而今，金福山写来的这封信，却逼得她不得不直面这个问题了。
既然金福山敢以她母亲的死因作为交换筹码让她去保那个被查的县令，证明她母亲的死定然大有蹊跷。若她母亲的死果真与赵合的身世有关，那么这样的消息她不买账，自然会有人买账。
可金福山在她印象中一直是个头脑清醒之人，此番为何会做出这等事来？旁的不说，万一此事被她父亲知道，他打算如何收场？除非他不保这个县令的话，后果会更糟。
但是，父亲刚刚为赵合请封世子，金福山就来这一出，会否有什么隐情在里头？金福山向来对她父亲言听计从，此事会否是父亲考验她忠心的手段？又抑或，是陛下设的圈套？
赵宣宜疑虑片刻，决定将此事暂时按下，看金福山那边还有什么后招。
甘露殿，慕容泓看完谢雍递上来的折子和一些物证，问：“就这些？”
谢雍将这三个字在脑中过了两遍，也没弄明白他到底是嫌只报上来蔡和一个人还是嫌蔡和的罪状少了。
弄不明白他干脆也就不纠结了，拱手道：“回陛下，微臣本想着京兆府尹乃是京畿地区的父母官，要查贪枉，从他开始最是恰当。谁曾料微臣刚刚要着手去查蔡府尹，丞相便将微臣召了去，问微臣意欲何为？微臣想着此事也不可能瞒着丞相暗地里进行，便告知丞相陛下要肃贪。丞相得知微臣要查蔡府尹后，就给了微臣这些东西。微臣认为这可能是丞相对于陛下要肃贪这件事的一种表态，于是便拿来请陛下过目了。”
慕容泓闻言，倒也没为难他，只道：“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就这样？既没评价也无指示？
谢雍一头雾水地告退离开。
慕容泓回到内殿，御案上还堆着大摞的奏折等着他审阅，他却径直走到猫爬架旁将爱鱼抱了起来，坐到殿中的软榻上慢慢地撸。
明明每天还是那么忙，可这心里总是空落落的，难受得很。不过就是身边少了一个人罢了，何以会如此？这一路走来他失去了太多亲近之人，他恨过怨过撕心裂肺地痛苦过，但从没有人能让他如现在一般，心中空洞得直想找个东西抱着才舒服。
长安……
“陛下。”殿门处忽传来褚翔的声音。
慕容泓瞬间回神，也不看他，只垂眸看着爱鱼道：“去办吧。”
褚翔心领神会，答了声“是”便下去了。
次日，慕容泓下了朝，回长乐宫的路上远远看到几个宫人在道旁的树林内攀树，张让见慕容泓注意那边，忙遣一名小太监过去查看情况。
小太监过去后，爬树的宫人从树上下来，尹蕙和裴滢两人被这边的动静所惊，也从不远处的灌木丛后面走了出来。
两人一见慕容泓一行站在道上，忙带着宫人过来行礼。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慕容泓见宫人手中提着小竹篮子，篮中还放了些嫩叶，问。
“回陛下，妾等只是想摘些香椿回去做菜吃，不曾想到会惊动陛下，请陛下恕罪。”裴滢胆小，见慕容泓神色冷峻，以为要怪罪，不敢出声。尹蕙冷静地请罪。
“此物也能入菜？”慕容泓好奇，在他看来，这就是树叶而已。
“陛下，这叶子能吃，在民间，若是遇着荒年，百姓们为了填饱肚子，还能为这些树叶打起来呢。”张让弓着腰笑道。
慕容泓眉头微微一皱，问尹蕙：“你们膳食有缺？”
尹蕙忙道：“陛下切莫误会，妾着人摘取此物并非因为膳食有缺，只是妾怀念这种味道了，故而摘些尝鲜罢了。”说到此处，尹蕙大约也觉着此举显得自己嘴馋，双颊不由微微泛红。
“此物是何味道？”慕容泓对这些让他觉着有趣的事情保持着一贯的好奇心。
尹蕙想了想，形容不出来，便硬着头皮答道：“春的味道，乡间的味道，儿时的味道。”
因着长安的离开及诸般杂事烦心，慕容泓近来心情不好，胃口自然也不好，听她这般说，他益发想尝尝这树叶到底是何味道，便对张让道：“传令下去，朕今日去尹选侍处用午膳，一定要有这种树叶做成的菜。”
张让领命。
慕容泓这才带着人转身走了。
等皇帝一行走得远了，裴滢才缓过劲来，一把扯住尹蕙的袖子激动道：“尹姐姐，你听见没，陛下今日要去你那儿用午膳！”
尹蕙也懵懵的如同做梦一般，她有些不确定地问裴滢：“陛下方才真的说要去我那儿用午膳吗？”
“当然是真的啦，还说一定要有香椿做的菜，尹姐姐，你要一朝得幸时来运转了！嘤，我好羡慕。”裴滢道。
尹蕙瞬间体会到了心花怒放的感觉。什么一朝得幸什么时来运转，她根本都不敢想，她只知道陛下要去她那里用午膳，只要能给他做一道菜，只要他能吃一回她做的菜，她都不枉此生了。
慕容泓回到甘露殿，恰有潭州那边的军报传来，韩王王浒攻打云州首战失利。
军报中称叛军如困兽之斗凶悍异常，且叛军那边有善巫蛊之术者，还未开战，王浒这边就有大批士兵不明原因地病倒。与此同时，朱国祯似乎还以割让土地为条件欲向福州借调粮草。
慕容泓立刻着人去请钟慕白赵枢等人进宫商议此事。
晌午，琼雪楼内布置一新，皇后知道皇帝中午要去琼雪楼用膳，特意给尹蕙送去许多物件儿让她装扮室内。
眼看快到用膳的点了，饭菜都已上了桌，尹蕙看了眼自己亲手做的香椿拌豆腐，香椿鲜绿，豆腐嫩白，让人瞧着便很有食欲。
她心中暗暗欢喜，就连手指上不慎烫红之处都不觉得疼，激动而忐忑地等着陛下驾临。
琼雪楼几个宫女太监也全是一副喜气洋洋的模样。尹蕙位分低，住处又偏僻，被派来伺候她的自然都是在宫里混得不好的。
原本这些宫女太监都抱着混日子的态度得过且过，而今见陛下居然突然要来琼雪楼用膳，一个个就似吸多了寒食粉一般，精神极度亢奋。
众所周知，陛下初初亲政日理万机，鲜少来后宫，是以宫中除了皇后和周美人之外，其他人都未侍过寝，若是尹蕙能成为第三个侍寝的嫔御，那可是莫大的荣耀。
就这样，琼雪楼主仆十余人静静地等了大半个时辰，眼看午时都过了，还不见陛下过来，心中那股火热的激动之情便渐渐冷却下来。
尹蕙位分低，未能从娘家带自己的贴身婢女过来，宫中分给她的大宫女一位名叫丽梅，一位名叫丽香。丽香性格温柔内向，丽梅则泼辣势利。如今尹蕙也没那个条件和资格去挑拣，只能将就用着。
眼看陛下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丽香过来对尹蕙道：“选侍，这菜都冷了，估计陛下今日是不会来了，要不您先用膳吧。”
尹蕙看了看窗外落尽了梨花、枝条碧绿的大梨树，指甲微微嵌进掌心，道：“再等等吧。”
门外丽梅一声冷笑，从怀中掏出一把瓜子来嗑。
甘露殿，赵枢建议慕容泓诏令梁王张其礼派兵驰援王浒，钟慕白则坚决反对，理由是夔州与荆州相邻，梁王必须以提防赢烨进攻夔州为第一要务。
两人一时僵持不下，其余诸臣各有附和。
慕容泓沉默不语地听了片刻，忽道：“时辰不早了，今日暂且议到此处，各位爱卿先回府用膳吧。”
众人没争出高低，准备明日早朝继续，便陆续告退出宫去了。
慕容泓起身在窗口站了片刻，回身便拟了一道圣旨。
旨意是给福王陈宝琛的，既然他与先帝签订的盟约中写明了陈家兵不为天下战，那就为他自己而战好了。只要他愿意参战，他陈家军攻下的土地，都归福州所有。
不管实情如何，福州至少明面上还在大龑治下，而云州已经不在了。平叛云州是他亲政后的第一战，只能赢，不能输。
又过了半个时辰，尹蕙终于意识到，陛下今日是真的不可能来她这里用膳了。
心中木木的也说不清到底是何感觉，她拿起筷子尝了一口香椿豆腐，忽然又庆幸起来：幸好陛下没来，这香椿竟是苦的。

第323章 赵翕之死
午后，赵宣宜小憩起来，正坐在妆台前梳妆，她从娘家带来的另一名侍婢静年苍白着脸着急忙慌地从殿外进来，带着哭腔道：“娘娘，不好了。”
赵宣宜眉头一蹙。
秀樾见了，忙道：“有话好好说，别上来就不好了不好了，娘娘能有什么不好？”
静年跪下道：“真的不好了，娘娘，大爷、大爷他没了！”
赵宣宜愣了一下，倏然回过头来，问：“你说什么？”
“娘娘，是家里传来的消息，大爷今天去山上拜祭夫人，下山时马车从山道上摔了下去，大爷他、他摔死了。”静年哭着道。
秀樾吓得手里的梳子都掉在了地上。
赵宣宜惊愣不语，过了好半晌才做梦一般地问：“那三爷呢？”
“三爷没事，他没同大爷一道去拜祭夫人。”静年道。
赵宣宜回过脸面对着镜子，道：“你俩先出去吧，我想静一静。”
“娘娘，您……”
静年刚想劝她别太伤心，秀樾走过来扯了扯她，眼神示意她别多话，两人便一起出了内殿，将门带上。
赵宣宜看着妆台上那只纯金的百鸟朝凤胭脂盒，小小的凤凰雕刻得惟妙惟肖，尾羽与头顶都镶嵌着五彩的宝石，精致无匹。
这只胭脂盒是得知她被选中成为皇后之后，她大哥赵翕特意去金雀斋定做的。他没什么大本事，偏好设计首饰，不管旁人怎么看，在她眼中，她大哥设计的首饰比金雀斋的别致多了。她每年生辰都能收到一件大哥为她专门设计的首饰。
看着这只胭脂盒，她脑中回想起当日她对皇帝说的话“……不若您先批准此番请立世子是为各府嫡长的折子，其余的尽皆驳回……”，她自负聪慧，却不曾想过，君威之下皇权之前，又岂是她耍弄小聪明的地方？
是的，皇帝只是驳回了她爹请封赵合为世子的折子，然后，她大哥就死了。比起从来不好分出胜负的立长立贤之争，自然是让她大哥死掉更简便快捷一了百了。
她甚至无法确定她大哥的死到底是赵合的生母一手造成，还是皇帝的杰作。
她唯一能确定的是，她一母同胞、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大哥死了……
饶是再能忍，此时此刻，她终究还是忍不住心中那滔天的悲痛与悔意，伏在妆台上痛哭起来。
良久，她渐渐平静下来，意识到此刻还不是容许自己软弱的时候。大哥不在了，可是栋儿还活着，按着嫡长继承制来说，她大哥死了，下一个继承人就该是他的长子栋儿，而非赵合。所以说，如果赵合要顺利继承爵位，还得除掉栋儿才行。
该怎么办？该怎么办才能保住栋儿？爹应该不会丧心病狂到谋害自己的儿孙，但旁人就不一定了，比如说，赵合的生母。
她必须先弄清楚，赵合生母是否如她猜测的那般，是太后。
赵宣宜迅速掖干脸上的泪痕，唤秀樾和静年打水给她洗漱，重新梳妆打扮。
装扮停当后，一刻前还伏在梳妆台上压抑着声音哭得死去活来的少女又成了稳重沉着的皇后。
屏退殿中宫人，她问秀樾：“金管家给你那封信时有没有说旁的话？”如今她虽贵为皇后，但她并没有能力瞒着她爹去帮他摆平县令之事，这一点，金福山当是清楚的。
秀樾原以为赵宣宜要与她说大爷赵翕亡故之事，再没想到她居然又提起了这茬儿，仔细想了想后道：“奴婢想起来了，金管家当时说，尹选侍的二哥快要成为司隶校尉的女婿了。”
赵宣宜明白了，这县令贪赃之事，只要司隶校尉不往上报，自然也就无事了。
她回头看一眼镜中的自己，见眼睛尚红肿着，便没说话。
甘露殿，慕容泓坐在椅子上看着书桌上高高摞起的奏折发呆。
赵翕死了，赵枢正承受着丧子之痛，可他心中居然毫无感觉。并没有想象中折磨仇人的痛快之感，甚至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想来也是，他们的不幸，与他何干？他们再多的不幸，也无法弥补他心中的伤口。于他而言，伤了就是伤了，即便他们全死光了，也不足以使他感到丝毫的快乐，因为与他的兄长和侄儿比起来，他们算什么？
他做这一切，从来都不是为了给自己疗伤，他只是想看着他们痛苦，无尽的痛苦，直到痛不欲生，生不如死。
可惜最后他终究会杀了他们，而不能让他们如他一般活着承受这一切，思之，甚是遗憾。
所以，过程就显得尤为重要了，若是连过程都不能足够有趣，又如何能让他心中的恨与痛释放得淋漓尽致呢？
为了不让人看出她哭过，赵宣宜硬是等到傍晚才着人去请尹蕙过来。
是时尹蕙正在从花园回琼雪楼的小道上被周信芳刁难。
选侍位分不及美人，尹蕙见了周信芳自是要行礼，周信芳却不叫她起身，让她维持着卑躬屈膝的姿势绕着她悠闲踱步，似在欣赏她的窘态一般。
她还记恨着选妃之日因那枚华胜所结下的仇怨呢。虽确切来说那日与她结仇的是陶行妹而非尹蕙，但她在陶行妹那里占不到什么便宜，这尹蕙近来又与陶行妹竟日在一起蹴鞠，颇有以陶行妹马首是瞻的意思，她闲来无聊找尹蕙的麻烦，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听说，今日陛下说了要去你楼中用膳，后来陛下去了么？”周信芳绕着尹蕙转了一圈，停在她面前问。
尹蕙虽父亲官职低微，但她在家中大小也是个小姐，不曾做过粗活的，是以弯腰屈膝这片刻，双腿便发起酸来。
“不曾。”她低声道。
“他当然不会来。”周信芳讽刺地笑道，“后宫中嫔御勾引皇帝的手段，我即便没见过，书上看也看得够多了。别人想引起陛下的注意，或抚琴吹箫，或迎风漫舞，又或递个手帕写首情诗不一而足。你倒好，勾着陛下去你那儿吃树叶，哈，真是闻所未闻，果然人出身穷酸，连这勾引男人的手段也穷酸么。”
尹蕙被她挖苦得双颊如火烧。她只是和裴滢一道去摘个香椿而已，她哪里料到会遇见陛下，区区香椿又会引起陛下的注意？虽则她仰慕陛下，但让她使手段去勾引陛下，她还真是不敢。
周信芳见她不出声，一时又不痛快起来，遂伸出留着长指甲的手指掐着尹蕙的下颌强迫她抬起脸来，看着她厌憎道：“这样姿色平庸的一张脸，也敢去陛下面前抛头露面，难道你都不会自惭形秽么？”
尹蕙的长相其实并不平庸，放在普通人中间，至少也是个温婉清丽的小美人，但在慕容泓面前，若没有嘉容那般倾国倾城的容貌，大多数人都只能归入平庸一类。
她窘迫已极，强忍着道：“我并非……”
“奴婢见过周美人，尹选侍。”就在此时，周信芳身后忽传来一道女声。
她回身一看，原是皇后的贴身丫鬟秀樾站在那里看着她们。
周信芳放开尹蕙，有些倨傲地抬起下颌道：“秀樾姑娘这是要路过，还是皇后有事吩咐？”
秀樾微微一笑，态度上挑不出一丝错处来，口中却道：“与您无关，皇后娘娘是要请尹选侍过去一叙。”
皇后请尹蕙的确与周信芳无关，不过秀樾这话说得就是让人不舒服。
周信芳面色微变，随后似又想起什么，忽的笑了起来，道：“听闻皇后娘娘的兄长今日刚刚亡故，皇后不在殿中哀悼兄长，倒还有闲心关心嫔御，这份母仪天下的风度，果然是我辈学不来的。唉，果真是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家人是路人呐。”
看着秀樾有些挂不住的脸色，她得意地带着随行宫人扬长而去。
秀樾忍下一口气，对尹蕙道：“尹选侍，这边请吧。”
尹蕙跟着秀樾来到长秋宫慈元殿，向赵宣宜行了礼。
赵宣宜骤失兄长，也没这个心思和她绕弯子，屏退宫人之后便开门见山地问：“听闻尹选侍的二哥与司隶校尉谢雍的嫡次女定了婚约？”
尹蕙不明白她为何突然提及此事，老实道：“是。”
“婚期定在何时？”赵宣宜问。
“九月初八。”
赵宣宜点头，再问尹蕙：“你与你二哥关系如何？”
尹蕙愈加摸不清皇后问这些到底是想做什么，懵懵道：“二哥对我向来甚是关照。”
“甚好。”赵宣宜从桌上拿起两张纸递给尹蕙。
尹蕙接过来一看，上面是一张五千两的银票，下面是一个名字。
“你写一封信给你二哥，让他不管用什么方法，务必叫他未来的岳父大人不要再查此人的事。”赵宣宜道。
尹蕙虽政治嗅觉不如赵宣宜这般敏锐，但她也不笨，一听说让司隶校尉不要查此人，便知此人定然有大问题。
她若写信给二哥，二哥必知她为人所迫，为了她在宫中的安全，说不定他真会插手此事。而一旦他插手此事，若是将来东窗事发，岂不是将他和谢大人都拖下水？
“皇后娘娘……”
尹蕙刚想婉拒，赵宣宜侧过脸端起手边的茶杯悠悠道：“尹选侍，你父亲不过是个六百石的太仓令，你二哥呢，仕途也刚刚起步，至于你，则是个还未被幸的选侍而已。所以，你该明白，这件事，我并不是在与你商议。”

第324章 用膳
尹蕙从皇后那里回来，一夜都未能睡得着。
她不想写那封信，但她也明白皇后既然说得出，定然做得到。就算她不写，她只消派人去找她二哥，以她在宫里的处境威胁她二哥，她二哥八成还是会妥协的。
若是如此，她不写这封信，便是白白得罪了皇后。
可若写，又觉仿佛是自己亲手将二哥推入火坑一般，心中怎么都不落忍。
就这么左右为难地煎熬到第二天上午，长福忽来了。
听得宫女禀报，尹蕙忙从楼上下来。
“尹选侍，陛下昨日曾说要来您这儿用午膳，后因有事耽搁了。适才陛下又想起来，遂吩咐奴才来跟您说一声，他今天来您这儿用午膳，还说定要有香椿做的菜。”长福道。
尹蕙有些发懵，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道：“好，我知道了。”
“还有，陛下不喜熏香，所以楼中不要点香，伺候的人身上最好也别抹什么香粉。”长福又提点道。
尹蕙一一应下。
长福一走，丽香高兴道：“选侍，陛下没有忘记跟您的约定。时辰不早了，咱们赶紧去摘香椿吧。”
尹蕙此刻的心情就如枯死的老树又回了春一般，哪怕只冒出了一片嫩芽，都能证明整棵树都活了。
她将皇后交代之事暂且抛在脑后，带着宫人出去寻找香椿叶子。
有了上回的教训，此番摘下嫩叶她便亲自尝一下，不苦的才让宫人继续采摘。
及至中午，饭菜上桌之后，她心里却又忐忑起来。
若是陛下今天再不来，她在宫里可就颜面扫地了。背后的议论她倒是不在意，就是如周信芳这般爱当面挖苦的，实在是让人难以下台。
父辈的官职或有高低之别，家世或有贫富之距，但谁又不是爹生娘养的？谁还没点自尊心呢？
陛下来，她自是高兴的，但陛下若不来，她也绝不会使手段去勾着他来。
原本她觉着能入宫已是她的福分，便是一辈子不受宠，只要偶尔能远远地看陛下一眼也是好的。入宫之后，她每日和裴滢陶美人一起蹴鞠闲聊打发时间，更是觉着这宫中的日子也没那么难熬。
可昨日发生的事情让她动摇了。
她可以低微，但她不想低微得让人想踩就踩，更不想因为她的低微而累及家人。
若是……若是她当初没做那个糯米笏该有多好……
若是陛下并不是她想象中的陛下，更没有超乎她的想象该多好……
“选侍，陛下来了，陛下来了！”尹蕙正坐在楼中东想西想，她派去在宫道上等着的小太监一溜烟地跑回来禀道。
尹蕙忙收敛心神，带着楼中宫人去楼外等着迎驾。
她曾在选妃当日于华锦苑中远远地偷看过陛下，可一旦离得近了，她却紧张得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慕容泓到了楼中，照例要先洗手。
尹蕙虽是紧张，这点自觉性还是有的，亲自捧了布帕在一旁伺候。
慕容泓净过手从她手中拿过布帕，偶一抬眸，见她双颊殷红，微微一愣，问：“你的脸为何这样红？病了？”
尹蕙乍听此言，羞赧得呼吸间几乎都要冒出烟火气来，低声道：“妾没病，妾只是……有些紧张。”
“紧张什么？朕又不是喜怒无常的暴君。”在大婚之前，除了身边丫鬟更替，慕容泓鲜少接触不相干的女子，也不是没见过女子脸红，但他什么都没做，脸便红成这样的，尹蕙是第一人。
尹蕙自然也知道自己有些失态，趁着慕容泓落座的当口便回过身去用手心捂了捂发烫的双颊，指望能为双颊降点温，孰料手心也是烫的，只得作罢。
慕容泓动筷子前，照例要长福先试膳。
慕容泓便在这个当口对尹蕙道：“昨日朕因故未来，听闻皇后还为此特意召见了你，是朕考虑不周之故。”
尹蕙闻言，心中微微一动，暗想：既然陛下已知皇后召见我之事，那我是否可将皇后胁迫我写信一事告知陛下，求陛下做主呢？
可是，他们是夫妻，而她，不过是地位最微末的妾室而已，她又有什么资格去挑拨他们之间的关系，借陛下的威势去打压皇后呢？
如是想着，她便低声道：“陛下日理万机，不能伺候陛下用膳是妾无福，断非是陛下的过错。”
“你果真如皇后所言，甚是善解人意。”慕容泓温言道。
这时长福试过了膳，见并无不妥，便禀告慕容泓可以用膳了。
慕容泓对气味敏感，这香椿做成的菜自然也不能让他格外青睐。吃了几筷子后，他抬眸看了眼对面的女子。
她依然眉眼低垂，双颊没有方才那样红了，这样看去，果与彤云有几分相像。
他第一眼看见这尹蕙，便知长安为何会选她。她像彤云，容貌只有三分相近，然而气质却有七分相似。
一个神似他已逝的心腹婢女的女子，家世一般，与他也没什么利害冲突，她果然是用了心在选的。
都说爱之切，方能为之谋深远，然而长安此举，若说与爱有关，纵他再能自欺欺人，也难自圆其说。
神伤一回，他再次看了看对面正在用膳的女子，只觉这天下除了长安之外，似乎所有女子用膳的动作，乃至神情都一样，一副小心翼翼食不下咽的模样。她们根本不是自己在用膳，只是在陪他用膳而已。
面对着食不下咽之人，慕容泓自然胃口更差，草草用了一些便停了筷子。
尹蕙心中一直在天人交战，她知道自己能这般亲近陛下的机会绝不会多，是否要抓住今天这个机会，求陛下帮帮她呢？可还是那句话，她凭什么？就凭陛下来她这里吃了一顿饭？
况且若是自己说出口了，陛下一方面觉得皇后不对，一方面却又认为不值得因为这等小事与皇后撕破脸，那岂不是让他为难了？
她想得入神，连慕容泓放下筷子都未曾察觉，直到发现身旁有人走动，是长福端着茶盏来伺候慕容泓漱口了，她才回过神来。
陛下漱口，代表这顿膳他已经用完了，也许很快就会离开。看他只用了一点，想必不是很喜欢，日后也不一定会再来了。她若现在不开口，日后想开口都没有机会。
虽然眼下为了这等事情求助于陛下可能换来陛下的厌弃，可是她原本也不得宠，如果自己的境遇更坏一些能换二哥无恙，又有何妨？更何况，这原本也是件违法之事。
一念未完，那边慕容泓已经漱口完毕，她急忙放下碗筷，道：“陛下，可否请您屏退左右，妾有话要说。”
慕容泓抬眸看着她，目光仍是温和，道：“若是皇后能解决之事，去找皇后说，若是皇后不能解决，便去找太后。朕政务繁忙，后宫之事已全权托付给皇后与太后。当然，你若执意要说给朕听，也可，但朕不能保证忙起来不会忘记。”
尹蕙愣住。
慕容泓问她：“还要说吗？”
尹蕙忙摇头，道：“是妾糊涂了，多谢陛下提点。”
慕容泓起身，道：“你慢用吧，朕先回去了。”他委实是温文尔雅平易近人，然而这份温文尔雅平易近人不知为何非但不让人觉着温暖，反而冷得刻骨。
“妾恭送陛下。”不知不觉中，尹蕙脸上的温度已完全退却。
送走了慕容泓，她来到楼上，在桌前默坐了片刻，用帕子掖一下模糊了视线的泪花，按着皇后的意思给她二哥尹衡写了一封信。
五月中旬，钟羡一行到了兖州境内，又用了半个月左右时间赶到赵王府所在的建宁城，一路平安。
钟羡到达建宁的这一天，兖州通判朱瑞兴带着府衙属官在建宁城外列队相迎，他身旁还有一位锦衣玉冠文质彬彬的男子，大约二十出头，正是赵王刘璋的嫡次子刘光祩。
钟羡下了马，彼此见过礼后，刘光祩便向钟羡致歉，说他父亲与大哥因公务不在城中，故而未能前来相迎，请钟羡海涵。
钟羡对刘光祩的第一印象不错，要知道有些气质可以借由梳妆打扮抑或动作神情来伪装，但唯有腹有诗书气自华所形容的那种书卷气，是伪装不出来的。
这刘光祩便有这股子书卷气。
钟羡客套了几句，一行便一同入了城。
建宁城中道路宽敞整洁，两侧楼宇高耸，街上行人衣着光鲜，街边店铺门面敞亮，一眼望去颇有种盛世安稳歌舞升平之感。
刘光裕对钟羡甚是殷勤，边走边向他介绍兖州的风土人情，一行刚刚走到通往府衙的街道拐角处，冷不防街旁二楼的窗口突然射出一物，正中钟羡的发冠。
连钟羡自己都未曾提防，更别提身后的耿全等人了。
耿全眼见钟羡受袭，大喝一声拔出刀来就跳上了那家二楼窗口。
其余侍卫也纷纷拔刀将钟羡团团围住，刀尖向外戒备四方。

第325章 隔夜馒头
钟府的侍卫训练有素，刘光祩与朱瑞兴还未反应过来，耿全已从旁边二楼将罪魁祸首揪了下来。
钟羡见落在自己脚边的不过是个肉丸子，又见耿全从楼上揪了手拿弹弓的孩童下来，看看身边如临大敌的侍卫与周围向这边张望的百姓，一时倒有些尴尬起来，对耿全道：“不过是孩童调皮而已，不必较真。”
耿全闻言，便放了那孩童。
竹喧在一旁见钟羡发冠上沾着肉沫和酱汁，那肉丸子一路滚下去，更是将他的脸和衣裳全弄脏了，心中好生不忿，但钟羡既然不予追究，他自然也不好说什么，只得赶紧拿了帕子上去给钟羡擦拭。
侍卫们收了刀。那孩童突然被人从二楼揪下来，却到此时才回过神来，大约觉得后怕，他鼓着一张包子般白嫩嫩肥嘟嘟的脸大哭起来，一边哭还一边叫娘。
钟羡：“……”
那孩子长得胖，声音也比寻常孩子洪亮，这一哭将周围的百姓都惊动了，乍一看来他们一群大男人虎视眈眈地盯着一个小娃儿，把人都盯哭了，倒似在欺负他一般。
钟羡面子上有些下不来，便示意正帮他擦拭衣服上油渍的竹喧去哄一哄。
竹喧却多了个心眼，心想：见过玩弹弓用石子用泥丸的，用肉丸子……哼，备不住就是有人想给少爷下马威，于是借个孩子来生事。生事就生事，谁怕谁？
如是想着，他便假装没看懂钟羡的眼神，冲钟羡傻笑一下，低下头继续给钟羡擦拭污渍。
长安在后头将头伸出马车窗外，看着前头这一幕，心中直乐。果然是有其主必有其仆，钟羡处事有原则，这竹喧处事也有其原则呢。
钟羡见竹喧一门心思地装傻，他也不便当着外人训斥他，正准备亲自去哄那孩童，却见一旁的店铺里头忽出来一位虎背熊腰满脸横肉的妇人。
那妇人刚出门时，脸上的表情甚是蛮横，一副“谁敢欺我孩儿看我不弄死他”的模样，然而一抬眼，看到停在她家店门前的队伍时，她却又傻了。
且不说刘光裕与钟羡穿着华贵气度不俗，就看平常在他们这些老百姓面前不可一世的贼捕掾与决曹掾史等人都只能跟在队伍的中后段，便知这走在前头的钟羡等人身份定然非同一般。
她收敛气势，小心翼翼地上前弓着腰道：“各位大人，小儿无故啼哭惊着了各位大人，奴家代他向各位大人赔礼了，请各位大人看在他年幼不知事的份上高抬贵手，万莫见怪。”
钟羡刚想说不碍事，一旁的朱瑞兴却道：“你这娃儿家境和教养都不错啊，用弹弓将肉丸子往新任知州钟大人头上砸，瞧瞧钟大人这一身油。钟大人今天刚到建宁，你身为建宁的百姓，就这般欢迎他？”
妇人一听，揪过那孩童劈头盖脸扇了上去，一边扇一边骂：“你个瞎了眼的讨债鬼，成天惹是生非，不把你爹娘祸害死你绝不甘休是吧……”
妇人手掌肥厚，想来力气也甚大，两下一打那孩童更是杀猪般地嚎哭。
钟羡看不下去，喝道：“住手！”
妇人扬起的手顿住，抬头看来。
“子不教，父之过。他纵有过错，你们为人父母者更是难辞其咎，你方才也说了他年幼不知事，光打他作甚？”钟羡斥道。
“是是，是奴家教子无方，大人的衣袍与发冠，奴家与孩子他爹便是倾家荡产也定会赔给大人，请大人千万海涵。”妇人告饶道。
钟羡道：“不必了，此事到此为止，你自带他回去好生教养吧。”
妇人闻言，如蒙大赦，忙扯着那孩童一溜烟地跑回一旁的店铺中去了。
钟羡回过身，对一旁眉头轻皱的刘光祩与朱瑞兴等人道：“让诸位见笑了。”
刘光祩忙道：“不不，是我考虑不周，我应当提前几日告知城中百姓新任知州即将上任，如此，许是就不会发生方才之事了。此事若是被我父兄知晓，定然要责怪我招待不周的。”
“不过小事而已，刘公子不必挂怀。今日刘公子与朱通判率领众人在城外相迎，已让钟羡受之有愧，若再劳动城中百姓，更是钟羡的罪过了。所以刘公子切莫觉得未让百姓提前知晓我要到来是考虑不周，须知你的这番‘考虑不周’，正合我意。”钟羡道。
刘光祩笑道：“钟大人如此体恤百姓，定能成为造福一方的好官。”
言谈间，众人终于行至了兖州府署前。
刘光祩见把人送到地方了，便向钟羡告辞。
钟羡想着众人要先安顿下来，府衙内也定需一番收拾，便没请刘光祩进去，只约好了改日再答谢今日相迎之恩。
送走了刘光祩，朱瑞兴便让着钟羡往府衙内走去。
长安也从马车上下来，跟着众人一同往里走。
从大门进去，沿着中轴线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旁放置着盆景树木，再两旁左边依次是膳馆、监牢和狱神庙，右边依次是迎宾馆，衙神庙和捕快与皂吏的班房。甬道尽头是仪门，仪门进去是一条稍短些的过道，两侧各是一座长长的厢房，每座厢房上各开三个门，朱瑞兴向钟羡介绍说是衙门属官日常办公的地方。
过道尽头是月台，再往后便是大堂了。
从大堂后门出去是一道屏门，屏门后，二堂与东西厢房组成一间小小的四合院，依然是府衙属官办差之地，四合院两侧还有东西院落，厢房和两间正厅。
过了二堂是内宅门，左边是税库，右边是银局，两侧厢房，院落正北是三堂，过了三堂还有四堂，这里才是知州及家眷起居生活的地方，左边是西花厅，右边是东花厅，东花厅之侧还有一间小厨房。西花厅北面有个后花园。
长安一路走来，粗略估计，这座府衙占地面积少说也有近万平米。
朱瑞兴将钟羡一行送至内宅，便拱手道：“钟大人，您远道而来旅途劳顿，今日下官等人就不打搅您休息了。待到明日，下官再设宴为大人接风洗尘。”
“不必了，”钟羡道，“朱大人的心意钟羡心领，依今日所见，这几个月兖州府署虽无知州，但朱大人与阖府属官却将此处收拾得井井有条，让钟某省却了许多麻烦，合该是我设宴请你们才对。这样吧，明日正式接见过属官之后，我命人在膳馆准备几桌宴席，算我答谢诸位。”
朱瑞兴愣了一下，忙推辞道：“这如何使得？”
钟羡道：“你们的月俸是拿回家供养阖家老小的，我若同意让你们请我，与抢你们家眷口粮有何区别？钟某尚无家小拖累，于情于理，这顿饭也该我请。朱大人就不要再与我争了。”
这上官拒绝属官设宴接风也就罢了，这拒绝的理由还这般……一板一眼，委实少见。朱瑞兴一时找不到话来答复，只得应下，又与钟羡就细节上敲定了明日辰时在大堂正式接受府衙属官及兖州治下六个县令拜见之事后，便告辞离开了。
是夜众人各自安顿下来熟悉环境毋庸赘言。钟羡在当夜便写了封回盛京，告知父母自己已经平安上任，让二老无需担心。
次日一早，天蒙蒙亮。
因担心吵着旁人，在路上的这两个月钟羡都没晨练，这对于十数年如一日坚持晨练的他来说不啻为一种煎熬，所以安顿下来的第二天他便迫不及待地提着剑去后花园晨练了。昨日晚上他忙里偷闲来花园探过地形，知道花园里那株老松下有一小片空地，用来练剑正好。
他刚来到后花园，远远便见一道人影在林木间疾奔而过，那模样，简直逃命一般。
钟羡看在眼里，自然以为是园中进了贼人，提着剑便追了过去。
长安刚跑出一点‘风一般女子’的感觉，冷不防斜刺里突然伸出一把剑来，同时耳边传来一声轻喝：“站住！”
长安一个急刹车，扭过脸一看，不是钟羡还能有谁？
钟羡见疾奔之人是长安，有些讶异，收回剑问：“你在做甚？”
“晨跑啊，锻炼身体。”长安下意识地想做两个扩胸运动来应应景，一想到自己胸前的‘馒头’，刚抬起的手臂又不太自然地放下了。
然而即便如此，还是没逃过钟羡的‘火眼金睛’。钟羡也不知为何，自从长安换了女装之后，每次见面他总是不自觉地注意她的胸，明明在面对真正的女子时都不会这样。
又抑或正因为知道长安是个假的，唯恐他露馅，所以他才格外关注？
然不管是何理由，都难让他避免尴尬。他移开目光，轻咳一声，问：“杏姑她们已经在张罗早饭了？”
长安在慕容泓身边呆了两年，习惯了他弯弯绕的说话方式，听话第一反应先听潜台词。钟羡此言的潜台词分明是：这么早就塞上馒头了，是小厨房蒸出来的吗？
这个谎不太好撒，因为太容易被揭穿，于是长安道：“我还没去过小厨房呢，这个是隔夜馒头。”说着作势要去怀中掏，口中问道：“你饿不饿？不嫌弃的话先吃个馒头再练剑？”
钟羡忙背过身去道：“不用了，我练剑之前不习惯吃东西。”
“哦，那我先去小厨房看看早点有没有做好。”长安说着转身欲走。
“你不跑了？”钟羡问。
姐这‘隔夜馒头’跑起来会抖，你又整天一副好奇宝宝样儿，到时候再来一句‘这是什么馒头，为何会抖’？姐再伶牙俐齿也找不出一种会抖的隔夜馒头好么。
长安背对着钟羡吐槽完毕，一转身笑眯眯道：“我跑完了，你若舍不得我走，我也可以在这看你练剑。”
钟羡：“……你还是去小厨房吧。”

第326章 见面礼
杏姑不愧是钟夫人派来照料钟羡饮食的，昨天刚到，今儿一早建宁城中有名的特色小吃已经全部出现在了小厨房里。
长安站在小厨房外头，一手端着一碗香菇鸡丝粥，一手拿着一只麻团端详着，不明白这样一只普普通通的麻团，为何会取名叫什么‘千里姻缘’？
端详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她干脆不管了，张口一咬，一扯，忍不住瞠目：我去，怪不得叫千里姻缘，吃了这么多次麻团，第一次看到能拉这么长的丝的。
这时眼角余光发现有人走近，她侧过脸一看，眼睛一亮。
钟羡身穿绯袍腰束玉带，头上戴着两侧伸出短翅的乌纱帽，萧萧轩轩玉树临风地向这边走来。
长安看着那一身大红的官服将他映衬得肤如美玉目若寒星，心中不由赞道：正点！我也好想有这样一个各方面都出类拔萃的儿子！
这个念头冒出来之后，她自己先是一愣，暗想：我怎么会有这种念头？难不成两辈子加起来的年龄足以做钟羡的阿姨，所以心理上自动代入怪阿姨了？
心中老泪纵横的同时，长安觉得自己还可以再抢救一下。
正好钟羡走过来看到她撅着嘴在那儿拉丝心中觉着好笑，道：“奇哉，这麻团竟能牵出这么长的丝。”
长安立刻将麻团举到他面前，含糊不清道：“是啊，这叫千里姻缘，来牵一个？”
眼下长安是做女子打扮，说出这等容易让人想偏之语，自然让脸皮薄的钟羡双颊微微一红。
“不许对我家大人无礼！”竹喧从小厨房内端着托盘出来，瞪着长安道。
“哟，这就无礼了？那你来一个？”长安又将麻团举到竹喧面前。
竹喧闻言，面色一臊，转眼想起长安不过是假女子，又瞪她一眼，催着钟羡回房用早膳去了。
用完了早膳，差不多也到辰时左右了，一直守在四堂外面的衙役见钟羡出来了，就开始敲梆子，他这边刚敲完，前面也依次开始敲起梆子，这就叫做传梆，提醒三班衙役六部书吏大人要升堂了。
钟羡从大堂屏风后出来时，见堂上已经站满了府衙属官还有治下县令，那架势，倒与皇帝早朝有得一拼，不过就是人数少些罢了。
这阵仗一般未及弱冠的少年还真镇不住，好在钟羡性格沉稳，又见惯了大场面，所以气势上还能压得住。
除了昨天去城外迎接钟羡的那拨人之外，其他人都是第一次见到钟羡。虽然一早听说新任知州是太尉之子年少有为，但也未曾料到会这样年少，一时间对他状元的头衔以及这个知州之位得来的方式不免就产生了各种猜想。
钟羡在公案后的座椅上坐下，众人下跪参拜，待他们起身后，钟羡老成持重地说了些场面上的话，便让他们回去各司其职。他自己叫了户曹掾史、水曹掾史、仓曹掾史、金曹掾史以及通判朱瑞兴去二堂说话。
长安借奉茶之名就在二堂伺候着，钟羡跟几人说话的时候，她就在一旁暗暗地观察这几个人。
户水仓三曹掾史年纪都在五十开外了，金曹掾史比较年轻，大约才四十左右，通判朱瑞兴看上去也只四十多岁。
在与钟羡说话时，户曹掾史与仓曹掾史显得比较拘谨，水曹掾史比较沉稳，而金曹掾史与朱瑞兴比之水曹掾史，沉稳中更多了一丝不易让人察觉的愉悦。这一点也许连他们自己都未曾察觉，但却被长安给捕捉到了。
他们觉得钟羡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在这儿装模作样地过问兖州民政事很可笑，这就是他们的微表情传递给长安的感觉。
钟羡一直与他们谈话到晌午，膳馆的宴席准备好了，于是又同阖府僚属一同去膳馆用过饭，下午接着召其他几位掾史去二堂说话。
钟羡虽是当得上文武双全，但毕竟年少，旁人得中进士，一般都是从基层的小官做起，一点点摸爬滚打耳濡目染，熬上个十几二十年，这官场上的事自然也就懂了，而钟羡却是直接被捧上了知州之位，纵然再勤勉好学，这短短两个月也不能让他对知州的日常公务全部了解，故而在听这些属官汇报工作时，难免听得头昏脑涨。
中途他曾尿遁至二堂后面稍事休息，长安见状，笑道：“来日方才，何必急于一时呢？”
钟羡苦笑：“来日有来日之事，今日就当熟悉一下府内的僚属了。”
休息过后，他又回到二堂中，没一会儿，衙役忽来报：“大人，世子殿下来了。”
钟羡听报，眉头微微一皱，这藩王请封世子也是要得到陛下批准的，自那次在盛京巷道中遇见那名自称是前兖州知州孔锡的外室女的女子后，他对赵王府一直颇为关注，并不曾听说赵王向皇帝请封哪个儿子为世子。
那么这个赵王世子，想必是他们自封的了。
念至此，钟羡便淡淡道：“请他进来。”
衙役闻言一愣。
贼曹掾史笑道：“要不下官代大人去迎一迎世子殿下？”
时曹掾史也站起道：“下官亦可同去。”
钟羡不动如山，只道：“你们想去，便去好了。”
话音落下没多久，几位掾史居然都去前面迎人去了。
钟羡看向一旁的长安，长安笑道：“看来这位世子殿下在建宁积威颇重啊。”
这位积威颇重的世子殿下不知道，他在盛京的弟弟刘光初已经把他的情况跟长安说了个底儿掉，那次刘光初醉酒更是将他乱吃春药夜御十女都发泄不出来憋得半死不活，最后不得不半夜召府医来治的事当成笑话讲给她听了。可以这么说，长安和这位刘光裕世子虽未谋面，但他在长安心中已是毫无形象可言。
只不过，虽则此人贪财好色行事荒诞，长安却也不敢等闲视之，因为在刘光初的描述中，他大哥就两个爱好，玩女人和杀男人，并且武力值很高，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可能是比赵王刘璋更难对付之人，因为出了事有自家老爹顶着，他处事自然更加横冲直撞毫无顾忌。
过了片刻，一位身着深蓝色锦袍，身材高大眉目飞扬的男子在众人的簇拥下出现在二堂前，钟羡站起身来，待男子进了门，便拱手问道：“请问阁下如何称呼？”
“嗨呀，钟羡，家父和令尊曾在一个战场上打过仗，那是同袍兄弟，他俩既然是兄弟，咱俩自然也是兄弟。来，叫声刘哥，将来哥罩着你。”那刘光裕自来熟得很，进来便搭着钟羡的肩大喇喇地让人叫哥。
钟羡面不改色，不紧不慢地伸手将刘光裕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推开，风度宛然道：“本官与阁下素未谋面，这兄弟情义是万万当不起的。既然阁下不愿自报姓名，那本官就权且称呼阁下为刘公子吧。”
“哟，你这话，是看不起我还是害羞啊，啊？哎，小姑娘，你说说，你家大人这是看不起我刘光裕，还是害羞不肯叫哥啊？”刘光裕见长安低着头站在一旁，一眼看去脸颊和脖颈白皙粉嫩，伸手便欲去抬她的下巴。
纵然心中早有准备，长安也没料到这刘光裕竟然如此粗俗不要脸面，好在她反应快，及时地屈膝行了一礼，躲开禄山之爪的同时俏声道：“刘公子好，奴婢去给您上茶。”说着便溜了。
一向秉承君子作风的钟羡更是没料到世上居然会有人如此无耻，大庭广众之下竟然出手调戏别人的侍女，是以就没来得及阻止刘光裕的轻浮行径。虽然长安没让刘光裕占着便宜，他心中到底还是怫然不悦，当下脸色便放了下来。
刘光裕对女人、尤其是年轻有姿色的女人向来很有容人之量，见长安溜了也不生气，只对沉着脸的钟羡道：“刘公子刘公子，果然是有其主必有其仆。好，刘公子就刘公子，没关系，你们初来乍到，作为东道主，我不与你们计较。我爹知道你来，甚是欢喜，让我过来通知你晚上去王府，他要设宴为你接风洗尘。”
钟羡道：“钟羡作为晚辈，初来宝地，自当上门去拜访赵王爷。”
刘光裕注意到钟羡方才跟他说话时自称“本官”，说到要去王府拜访却又自称“钟羡”，看来他将自己的两重身份分得甚是清楚。念至此，他双眸微微一眯，从随行的侍从手里接过一只小小的锦盒，递给钟羡道：“初次见面，我也不知你喜欢什么，小小礼物不成敬意，还望知州大人莫要嫌弃。”
钟羡不接，只道：“无功不受禄，刘公子这番心意本官心领了，礼物还是请你收回去吧。”
“那怎么能行？这份礼物是专门为你准备的，别说我收回去没用，送给别人也没用，只对你有用。”刘光裕笑眯眯别有深意道，“打开看看吧。”
钟羡见他话说得蹊跷，便从他手里接过锦盒，打开一看，竟是一对血淋淋的人眼珠，瞧上面血渍未干，想必是刚挖出来不久。
“刘公子此举何意？”钟羡冷声道。
刘光裕笑道：“诶？知州大人记性怎的如此不好？昨天你进城不久，不是有人往你头上射了个肉丸子么？区区贱民，竟敢对知州大人无礼，这般有眼无珠，这眼珠不挖奈何？”
钟羡心中一揪，追问：“这是那孩童的眼珠？”
“原来是个孩子么？嗨，管他大人小孩，还不是一样挖。小孩的还尤其好挖一些，毕竟孩子没什么力气挣扎，挖起来不费力。”刘光裕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以钟羡的为人，哪能忍如此残忍之事？更何况行此残忍之举的人还打着为他报仇的名义。再联想起自己眼下是兖州知州，也就是兖州百姓的父母官，有人如此戕害百姓，他岂能坐视不理？
刘光裕看着钟羡紧抿的唇角，死盯着他的目光，以及因气愤而微微发抖的握着锦盒的那只手，唇角勾起一丝残酷而嘲讽的微笑。
钟羡被他这抹笑容彻底激怒，想着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他大喝：“来人！”
堂外衙役进门，拱手道：“大人有何吩咐？”
“将……”钟羡刚想说‘将刘光裕押起来’，长安却在此时端着茶过来，托盘一斜，一盏茶正好摔碎在钟羡脚边，溅了他一靴子的水和茶叶。
“哎呀，奴婢该死，大人快过来，奴婢帮您将靴子清理干净。”她一边连连赔罪一边连拖带拽地将钟羡扯出了二堂。

第327章 最贵擦鞋匠
钟羡被长安从后门扯出二堂后，心中犹自郁愤难平，蹙着眉挣开长安的手问：“你做什么？”
长安不答反问：“你想做什么？”她用手指点点他握在手中的锦盒，压低了声音道：“仅凭他送了你一对人眼珠子，你想抓他下狱？没错，这人眼珠子是他送你的，可你怎么能确定这就是他亲手挖的？送人眼珠子也犯法？”
钟羡一怔，细想想，虽然刘光裕方才话语中处处透露着这眼珠子就是他派人挖的意思，但他确实没有亲口承认这一点。
“便不是他亲手挖的，也定然是他指使的！那个孩童一时调皮之举，竟叫他毁了一生！”钟羡的激愤中夹杂了一丝无力回天的痛苦。
长安冷静得近乎冷漠，只道：“即便是他指使的，那又怎样？你有证据吗？你现在抓他下狱容易，到时候没证据判他，你准备怎么收场？请神容易送神难，如果到时候他要你公然道歉，别说你的官威和官声都将一落千丈，便是你本人在当地人心中的形象也将大打折扣。一个行事鲁莽不计后果的毛头小子，你还指望有谁能协助你去推行军田制么？还是说，你觉得仅凭你一人之力，便能完成这一制度的改革？”
钟羡默了一瞬，道：“这件事，如果我置之不理听之任之，难道我在兖州百姓心中的形象便能好么？”
“没人让你置之不理听之任之啊，你可以派人去查这眼珠子到底是谁的，是怎么被挖出来的，到时候抓了人犯过来，你按律审判就是。只不过，依我的经验来看，这眼珠子若真是那孩童的，那么将它挖出来的人多半是他的父母。”长安道。
钟羡不敢置信地看着长安。
长安微微一笑，道：“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你进退两难呐。如果你置之不理，那是你这个父母官不作为，如果你抓人审判，那么那个家庭就会因为你而变得更为不幸。是以一个家庭的破裂来换取你公平正直的名声，还是以向强权低头不作为的姿态来换得那个家庭的不幸到此为止，你在此事中如何选择，能让对手判断出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长安说完，看着钟羡愣怔中隐隐泛上纠结的目光，心中不由微微一软，却仍然道：“你看，感情和原则，再次冲突了。”
“这只是你的推测而已。”他道。
“是，只是我的推测而已，但你不能排除有这种可能。所以，你可以用缓兵之计先按下此事，过后派人悄悄打听，若是事实，你再做决断不迟。”长安说完，动作很快地蹲下身给他擦鞋。
这时钟羡背后传来了刘光裕的声音：“什么鞋这么难擦，便是换一双时间也足够了。”
钟羡回过身，低眸看了看手中的锦盒，终是将锦盒递还给刘光裕，道：“这礼物本官不需要，劳烦刘公子带回去吧。”
刘光裕双臂环胸，道：“方才知州大人不是还想抓我的么，这可是物证，可以随随便便还给我？”
钟羡绷着脸道：“本官何尝想抓你了，送人眼珠子又不犯法。”
“哦，送眼珠子不犯法，那挖眼珠子犯不犯法呢？”刘光裕笑得得意。
钟羡看着他，冷冰冰道：“刘公子对刑罚如此感兴趣，不如来做本官的刑名师爷如何？”
刘光裕大笑，道：“刑名师爷，可以啊，只怕知州大人你付不起这月俸。”
“刘公子藩王之子权倾一方，为治下百姓做点事还要在意月俸多少，未免有失身份。”钟羡虽是君子，一本正经地跟人斗嘴，倒也不见得一定会落于下风。
刘光裕无言以对，想起方才钟羡在堂中那架势分明是要唤人进来将他拿下的，谁知被那丫头扯出来一会儿，竟然改变了主意，那丫头定有古怪。
念至此，他便道：“知州大人这鞋擦得甚是干净，正好我的鞋也脏了，丫头，过来给我擦一擦。”
钟羡眉头一蹙，刚要说话，长安抢在他前头道：“刘公子要奴婢擦鞋，一只一千两银子，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钟羡：“……”
刘光裕挑眉，道：“你这丫头倒会漫天要价，擦一只鞋一千两，你那擦鞋的手是金子做的不成？”
长安微颔着首恭敬道：“刘公子切莫误会，奴婢的手不值钱，是您的鞋值钱。同样是毛和角，这鸡毛牛角能跟凤毛麟角比么？一文钱擦一只鞋，市井小民都擦得起，又如何配得上您金贵的身份呢？”
“有点意思，这当主人的说话一派官腔，丫头倒是口齿伶俐得很。你这丫头该不是专门来帮钟知州转圜的吧？”刘光裕问。
长安保持着微颔着首的姿势恭敬道：“刘公子若想与奴婢闲聊，奴婢说一个字十两银子，一百个字起卖，不满一百字也算一百字。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刘光裕：“……”
长安：“刘公子是想擦鞋还是闲聊？”
刘光裕忽然发现自己居然被一个丫头给逼上了绝境，因为此时他无论是继续留下来废话还是转身离开都很丢面子。
不过看钟羡面色那般难看，显然不愿意让这丫鬟给他擦鞋，花个两千两银子下下他的面子也好。
“擦鞋。”他抬起一只脚往一旁的花坛上一搁。
长安迈着小碎步走到他面前，手一伸：“小本买卖，概不赊欠，请刘公子先付银子。”
刘光裕身为赵王世子，在兖州跋扈惯了，身上哪需要带钱，到哪儿都有人请他，是以自然不可能随身携带两千两银票，见长安讨要，当即道：“你这丫头，你还怕我赖你的银子不成？”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刘公子若定要赊欠，需得把腰间那块玉佩留下做抵押。”长安指了指他腰间那块镶了黄金团蟒的羊脂玉佩道。
刘光裕低头一瞧，道：“你这丫头倒有些见识，你知道这块玉佩值多少钱？”
长安摇头道：“奴婢没见识，也不知这块玉佩价值几何。只不过，它既然是您刘公子的佩玉，这建宁城里总有人认识。即便这块玉佩一文不值，只要奴婢拿着它去城中最热闹之处吆喝一声刘公子欠奴婢两千两不还，以此做抵押之事，想必有的是人愿意帮您清这笔账。”
刘光裕闻言，看向长安的目光愈发深远起来，口中道：“有点意思。”他解下玉佩扔给长安，问“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的名字都是主人兴之所至随便起的，今日可能叫春花，明天就可能叫秋月。刘公子只需记得奴婢是钟大人的奴婢便是了。”长安将玉佩往自己怀里一揣，抖了下给钟羡擦过鞋的帕子，上去将刘光裕的两只鞋都草草地擦拭一遍。
看着她那潦草应付的态度，刘光裕忽然觉得自己为此付出两千两银子简直就是个二傻子。
不过这丫鬟有趣，女人美的丑的温柔的泼辣的都容易得，这让人觉着有趣的女子可不容易遇见。她以为他的银子好挣，殊不知能让他吃亏的人还没出生呢。
他瞄一眼长安头上奇怪的发髻，心道：且等着瞧吧！
傍晚，钟羡结束了一天的公务，气冲冲地来后院找长安。
有道是半大小子饿死老子，长安虽不是半大小子，却是个食量正大的半大姑娘，钟羡找了半天才在小厨房找到正在啃鸡腿的她。
“你跟我来。”他转身往后花园的方向行去。
长安将鸡腿骨往身后一甩，吮着手指跟在他后头。
两人来到后花园，钟羡见四下无人，转身面对长安，道：“你就那么缺银子？”
“怎么了？你是不满意我给刘光裕擦鞋，还是不满意我挣他的银子啊？如果是擦鞋，我现在只是个丫鬟，虽然不是他的丫鬟，但以他无赖的性格，你若拦着不让我给他擦，还不知他会闹出什么花样来，难不成你想博个‘钟知州为护丫鬟勇斗刘世子’的名声？如果是不满意我挣他银子，我既然付出了劳动，就理应得到报酬，有什么不应该吗？”长安一副痞赖的模样。
“你与他费那唇舌做什么？没发现你引起他的注意了么？”钟羡蹙着眉道。
“引起注意就引起注意呗，反正我是个假女子，你担心什么？”长安眼珠一转，凑上前坏笑道“难不成因为杂家这女装扮相太过美艳，钟大公子不知不觉中将我当成了真女子，怕我吃亏？”
钟羡抬手用手背抵着她额头将她推开，道：“谁与你开玩笑！”
“好啦好啦，不开玩笑，时间紧迫，你现在赶紧回去写遗书一封，派一名忠心的护卫带着你的遗书出城。”长安揉着额头道。
钟羡：“……”
长安见他不动，道：“怎么，你不会看不出今晚赵王府那接风宴就是个鸿门宴吧？”
“他敢在府中杀我？”钟羡双眉轩起，俨然不信。
长安摇摇手指，道：“一般情况下是不会的，不过，如果我是赵王，我可能很希望你能做我的女婿，如此，藩王和太尉就成了一家人，岂不是如虎添翼？”
钟羡用看痴人说梦的表情看着长安。
长安接着道：“据我所知，赵王膝下有三个女儿都在及笄之龄，一嫡两庶且均未婚配。若是赵王有提议而你婉拒，他们就很可能会在你的酒里下点佐料，然后你会觉得自己忽然不胜酒力，被他们扶下去休息。待你一觉醒来，就会发现自己衣衫不整，而你身边还有个衣衫比你更为不整的妙龄女子正在嘤嘤地哭。你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何事，卧房的门已经被人一脚踹开，赵王提着他一百八十斤的大刀闯进房中指着你的鼻子骂‘直娘贼！敢奸污老子的女儿，看老子不劈了你！’言讫抡起大刀就欲朝你砍过来。而这时，刘光裕会奋不顾身地替你拦住他老爹，并劝他既然木已成舟，不如就认下你这女婿。再然后，刘光裕没做成你兄弟，因为他成了你的大舅子。”
钟羡听说书一般听她言罢，又好气又好笑，道：“你脑子里哪来这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
“不是我想法乱七八糟，而是因为我就是个小人，所以我知道小人做事会多么的没有下限。在刘光裕到来之前，你能想到那孩童会被人挖了眼珠么？”长安问。
提起那孩童，钟羡面色又沉了下来。
“还是那句话，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长安从怀中掏出一只瓷瓶，从里头倒出一颗药来递给钟羡。
钟羡接了那颗褐色的小药丸在手中，道：“所以，这是解药。”
“想多了。这是粒毒药，如你发现情况不对中了招，赶紧将它服下，十个眨眼的时间就能让你腹痛如绞口吐鲜血，赵王若还顾忌你的身份，定会将你及时送回医治，你自然就可以逃过一场桃花劫。”长安笑眯眯道。
“那遗书……”
“就怕你傻乎乎的让他们发现你自己吞药，赵王觉着既然你宁死也不愿与他结盟，干脆便真的弄死你好了。那带着你遗书出城的侍卫到第二天一早还不见你派人唤他回来，自会将你的遗书送往盛京，你爹娘就知道你的死跟我无关了嘛！”长安拍拍他的肩，讪笑道。

第328章 拾花馆
钟羡去了赵王府赴宴，耿全带着几名侍卫随行保护。
晚膳时分，七八个衙役搬着盆景花卉来了内院，说是府衙里的各位大人凑份子给知州大人添置来妆扮庭院的。
长安因是准备吃完饭出门，所以一早换了男装，和侍卫们一张桌上吃饭，见此情形，对一旁的侍卫队副队长槐风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我们初来乍到，还不清楚这府衙里的情况，为了钟公子的安全，这几天兄弟几个辛苦些，加强巡卫，尤其是后花园那边容易进来人，别让人浑水摸鱼钻了空子。”
长安的真实身份在钟羡这里是保密的，除了耿全竹喧和新雨等原本就见过她的人之外，别人根本不知她的来历，这一路上见她与钟羡交情匪浅，还男扮女装假扮侍女新雨，这些侍卫们便认定她身负重任，且对钟羡来说是十分重要的人，故而对她的话还能听上几分。
槐风当即应了。
长安想了想，又对他附耳道：“若是真有小贼进来，先别急着抓人，看看他目标在哪儿再说。”
槐风听她这话，倒似认定会有人摸进来一般，虽是心中不以为然，但仍点头道：“好。”
用完了晚膳，长安问槐风要了两名侍卫，让他们换上寻常服饰，与自己一起从后门出了府衙。
“两位大哥，今晚不管和我去了何处，做了何事，都不要告诉你家少爷，只说陪着我出来逛了逛街市如何？”到了外头，长安嬉皮笑脸地对那两名侍卫道。
两名侍卫面面相觑，其中一位正色道：“下属需得对主人忠诚，是故我等能答应你的无非是在你今夜的举动不伤及大人利益的前提下，不将今夜之事主动告诉大人，但若是大人问起，我等定会如实相告。”
长安闻言，点头道：“没错，下属对主人确实应该忠诚，但下属难道为了自己忠诚的名声，就可以枉顾主人的名声了么？”
“不知安公子此言何意？”侍卫不解地问。
“你想啊，如果是你家大人能接受之事，我会特意叮嘱你们不要告诉他么？既然是你家大人不能接受之事，你们告诉了他，他必会来质问我，而我呢，三言两语便能将他哄骗过去，如此一来，岂不是显得他很蠢？你们作为侍卫，为了自己的名声却将自己的主人陷于如此不利境地，于心何忍呐？”长安一边说一边啧啧地摇头，很是不赞同地看着两人道。
两名侍卫：“……”
“可是，你让我们不要说真话，岂不也是欺骗主人么？”其中一名侍卫反应还算快。
“谁让你们不要说真话了，我是让你们不要说得那么详细。待会儿我们的确是去街市，至于我去了街市上的哪座楼哪家店，就不必详细说了，反正只要我平安回去，你家大人应该也不会在意太多细节。”长安说着，又凑过去挤眉弄眼道，“当然啦，如果二位大哥也想进去乐乐，我请客，而且绝对不会告诉你家大人。”
“进去乐乐？”
“咳！”
一名侍卫正因为长安这句话犯疑，另一名却已经反应过来，咳嗽一声道：“既如此，安公子还请动作快些，大人去赵王府赴宴，不定何时就会回来，若是发现你不在府，派人来找，我等可帮不了你。”
长安见他上道，笑道：“无妨，到时候自有我来应付。”
与俩侍卫达成了共识，长安便根据一早弄来的建宁城简易地图，来到位于城中心偏西的百胜胡同，这胡同没什么特别的，就是里头有一间拾花馆。
她这一世幼时曾在街头流浪了好久，各种妓馆青楼都曾见过，是以时隔多年再次见着，也不觉稀奇。
而钟家显然门风甚严，两名侍卫越靠近拾花馆，那脚步便越迟疑。
长安见状，甚是善解人意道：“两位大哥去此处后门守着即可，事情办完了我自会来找你们。”
俩侍卫松了口气，辞别长安一溜烟地往胡同后面去了。
长安抬头看了眼面前红灯招摇的楼宇，从腰间抽出公子哥儿的装逼利器——一把沉甸甸的铜骨折扇，唰的一声展开，一边摇着扇子一边吊儿郎当地往楼中去了。
如今时辰还早，一楼大厅里只有几名散客在跟粉头打情骂俏，负责在大厅待客的龟公见了长安，刚扬起谄媚的笑脸准备迎上来招呼，目光一扫看到她悬在腰间的那枚镶嵌着黄金团蟒的羊脂白玉佩，面色微微一变，态度便谨慎了许多。
“尊客，头一次来啊，不知道您……”
“不必多话，规矩我懂。不瞒你说，本公子这次纯粹是慕名而来，不知霜月姑娘今晚是否有空？”不等龟公把话说完，长安便将手一抬，傲慢道。
龟公一愣，益发小心地陪着笑脸道：“尊客，怕是您消息有误，本店并没有叫霜月的姑娘，霜菊倒是有一个，不知尊客要找的是否是她？”
“哦？没有叫霜月的姑娘？那若我在这楼中找出了名叫霜月的姑娘，我便拔了你的舌头如何？”长安将折扇一收，看着龟公面色不善道。
这龟公常年接触各色各样的人物，察言观色那是他的看家本领，自然看得出长安的神情并非像是在开玩笑，一时之间不敢接话。
“尊客切莫动怒，这死龟奴虽是不会说话，却也并非恶意相欺。霜月姑娘确实在楼中，但她已被人包下，不方便见其他客人，尊客若不信，可去一旁百花榜上看一看，有无她的名牌？尊客方才说懂规矩，那小店这个做法，尊客想必也能理解吧。”就在龟公进退维谷之际，厅中通往二楼的楼梯上缓缓下来一位眉目清秀风韵犹存的中年女子，看那气度做派，想来就是这楼中的老鸨了。
“原来如此，那实话实说便可，何必欺客？”长安道。
“多谢尊客体谅，这死龟奴确实不该骗人，要不这样吧，除了霜月和另三位被人包下的姑娘之外，今夜尊客在楼中不管点名哪位姑娘作陪，费用全免，算是小店对尊客的一点补偿，您看如何？”老鸨道。
“那倒不必了，”长安道，“一看妈妈就是个千伶百俐的，自然也当听得出我并非是本地人士。本公子千里迢迢跑到建宁来，就是为了一睹霜月姑娘的绝世风采，庸脂俗粉哪儿没有，我用得着巴巴地跑这么远来看？当然，最关键的是，妈妈刚才那句‘费用全免’说得我不高兴了，难道本公子在妈妈眼中，是连这点银子都付不起的人？龟奴不过是小小地得罪了我，妈妈却是将我得罪大发了。今日，你要么叫霜月姑娘与我见个面唱上一曲，让我尽兴而归，要么，我就拆了你的拾花馆。”
那老鸨见长安好话当赖话听，颇有些胡搅蛮缠刻意寻衅的架势，脾气也上来了，冷笑一声道：“这位公子，看在你年纪尚轻不懂事的份上，我奉劝你一句，给你台阶你便下了得了。便是这块玉佩真正的主人，轻易也不敢来此滋事，你这狐假虎威的若真能将我这座拾花馆拆了，我叫你一声爹。”
长安折扇一击手心，拖长了声调道：“哟，听你这话，我倒还真不敢拆你的拾花馆了。”
老鸨刚露出一点得意的神情，不意长安接着道：“旁的不怕，若是被人知道我有个做老鸨儿的女儿，我这张脸往哪儿搁呀？”
“你——！”那老鸨自入了这行，因姿容秀丽颇有手段，就不曾受过什么人的嘲辱，想不到今天却被一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给羞辱了，若不是长安腰上那块玉佩让她投鼠忌器，她早派人将他轰出门去打得满地找牙了。
原本她还抱着息事宁人的想法，但此刻，不教训教训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畜生，她心中这口郁气如何能平？
“龟奴，将他给我赶出去。”她吩咐一旁的龟公道。
那龟公跟着老鸨已有些年月，对这老鸨的脾气甚是了解，见她要对这挂着赵王世子玉佩的小子来硬的，便知她是要使苦肉计了。他们这种人身份比粉头还要卑贱些，是以虽明知接下来自己恐怕少不了得受一番皮肉之苦，还是依言来拉扯长安。
长安反手一扇子抽在龟公脸上，龟公哎哟一声应势而倒。
“好大的狗胆，你再叫人动我一下试试？”长安挑衅地看着老鸨道。
大厅中的几位嫖客与粉头均被这边的动静惊到，纷纷扭头看来。
老鸨看了眼地上哀哀呼痛的龟公，冷笑着对长安道：“算你有种。霜月就在三楼左手边最里面那间房，你有这个胆子就去。”
“早这样识相不就什么事都没了，偏喜欢自找不痛快！”长安一把搡开老鸨，犹如斗胜的公鸡一般雄赳赳气昂昂地往楼上去了。
“哎，我说金妈妈，这霜月姑娘不是冯小将军的人么，你怎么让那小子上去了？”一位好管闲事的嫖客凑过来问道。
老鸨勉强一笑，道：“各位也都见了，这不是那位公子不好惹么？不过咱们收拾不了他，自有收拾他的人，待会儿这楼中怕是要生事，不方便留各位在此玩乐了，还请各位暂且归家，改日再来。”
这话说得已是十分明白，几位嫖客自然懂得她的意思，想想这冯家身为赵王手下四镇将军之首，居然有人敢在他们头上动土，这热闹定然好看。不过以他们的身份，自是不敢留下来看的，于是便从善如流各自归家，只等明日再来打听今夜之事后续如何。
老鸨打发了这几个客人，又让几名粉头也各自回房，再让龟公在门外挂上歇业的牌子，关上楼门，带着龟公往后院走去。
刚走到通往后院的门口，看到门内侧站着一位十五六岁面色阴沉的少年，老鸨破口大骂：“看什么看？没见客人去你姐房里了？还不倒茶上去！”她虽是让那小畜生上去了，但霜月可千万不能让那小畜生真的给奸污了，如若不然，那小畜生固然逃不了一死，她只怕也难全身而退。
少年一言不发转身托了个茶盘就往楼上走去。
老鸨带着龟公来到后院，拿出平时用来调教不听话的粉头的细竹板，照着长安打过的那侧脸就是一顿猛抽，直将龟公的脸抽了个皮破肉烂口鼻溢血，这才甩了甩手道：“好了，快去禀报冯小将军。”
龟公应了，也不擦鼻子里流出来的血，就这么形容狼狈地从后门出去了。
一出了后门，赫见后门外一左一右门神似的站着两位身材高大的男子，龟公更觉楼里那位来者不善。见两名男子并无阻拦之意，他撒腿便朝冯府方向跑去。
长安上了三楼，来到左手边的走廊里，先是敲了敲倒数第二间的房门，见无人应声，她用力一推，门果然被推开，她进去巡视一圈，确定房中无人，且房中不似有人居住的模样。联想起这拾花馆本就是冯家的产业，这冯士齐在楼中空一间房以保证自己喜欢的女人不会被打扰清静，倒也说得过去。
但即便这样她也不敢掉以轻心，出门后四顾一番，见走廊上无人，她从怀中摸出一只系了绳子在上头的铃铛，从门扇上头将铃铛悬在门里侧，然后将门轻轻关上，绳子被夹在上面的门扇与门框之间。如此，若是待会儿有人想在这间房里偷听隔壁谈话，只要一推门铃铛就会坠地，而她自然也就能发现了。
做完这一切，她才敲开了最里间那扇门。
霜月本以为是楼中人，一开门见是位面生的年轻公子，身边又无龟公相陪，心中起疑，问：“你是何人？”
长安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大美人，不答反问：“你便是纪晴桐？”
霜月一惊，纪晴桐是她的本名，如今敢叫她这个本名的建宁已无几人。
“你的到底是谁？”她蹙着一双漂亮的娥眉，警惕地问。
“我是你今夜的恩客。”长安用手中的折扇将门抵得更开，从她身边走入房内。
霜月愣了一下，随即冷下脸道：“我不接客，公子你请回吧。”
“是不接客？还是不接我这个客？一个有能力为你报仇，却不为你报仇的男人，也值得你这般为他守身如玉？果然在男女之情面前，就连父母血仇，都不堪一击么？”长安状似随意地走到她的妆台前，翻看着桌上那些精致却基本上没动过的胭脂盒子以及蒙了尘的金钗首饰，语气凉薄地问。
霜月面色丕变，转身关上房门，激动地走近两步，看着长安质问：“你究竟是谁？为何要来与我说这些？你是怎么上来的？”
“这儿又不是皇帝的后宫，要进来有什么难度么？”长安旋身在桌边坐下，上下打量霜月，道“红颜祸水，以你的容色，确实当得祸水二字。”
霜月听得‘祸水’二字，想起自己祸害了谁，心中不免悲愤交加，她死盯着长安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究竟是谁？”
“我又不是为你解惑而来，为何一定要回答你的问题？更何况你还是这种态度。要知道，一个女人就算长得再美，这般毫无形象地对着一个男人大呼小叫，也是会破坏她在男人心中的形象的。”长安翘起二郎腿，眯缝着眼道。
霜月闻言，低下头默了一瞬，黯然道：“听你话里话外的意思，应当是将我的情况打听得十分清楚了，那你就应该知道，这种情况下让我笑，那是强人所难。”
“你觉着困难，与我有何相干？你我本是不相干之人，莫非你以为就因为你身世可怜命途多舛，我便要对你无私奉献不成？想要收获，自然就得有所付出。我问你，若让你有机会上京去告御状，但代价是必须砍你双手双脚，你肯是不肯？”长安问。
霜月抬起头来，眉目间一片刚然，道：“虽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有损，但父母已为恶霸所害，只要能替双亲报仇，别说是砍双手双脚，便是要我这条命，我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既然连送命都不怕，何惧一笑？我能让你大仇得报，来，先给小爷笑一个。”长安笑道。
霜月看着他虽是轻佻却仍唇红齿白的俊俏模样：“……”
正在这时，有人敲门。
霜月敛了敛心神，过去开门一看，却是自己的弟弟纪行龙站在外头。
虽是落得如今的处境并非自己所愿，但每次面对自己的弟弟时霜月总是会觉着无地自容。见纪行龙手中端着茶盘，霜月只当是老鸨要他上来送茶的，正欲从他手中接过茶盘，纪行龙却道：“不必了，还是我亲自来吧。”
他端着托盘来到桌边，作势要将托盘里的茶壶往桌上放，半途却突然动作一变，一把将托盘掀翻，握着藏在托盘下的菜刀就向长安狠狠一砍。
长安早有戒备，当即挥扇一挡，不料这少年看上去瘦弱，力气却大得出奇，铜骨折扇没叫他砍断，却因用力过大刀锋沿着折扇往上一滑，若不是长安反应快及时往后一倒，头盖骨都差点给他掀了。
长安从凳子上直接翻倒，后背砸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生疼生疼的，她也顾不得，倒地的瞬间左手对着正向她扑过来的纪行龙，右手在左手腕上飞快一拍，一支短箭射在了纪行龙的大腿上，因为距离近，是以没入很深，纪行龙吃痛地停了下来。
而一旁的霜月直到此时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忙扑过来一把扯住纪行龙急道：“阿龙，你做什么？”
“姐，你忘了这块玉佩了么？我可是变成鬼都忘不了！”纪行龙眸底泛起了血色，忍着伤口的疼痛瘸着一条腿继续向已经站起身并举着一张凳子的长安走去。
家里遭难的当日，纪晴桐惊惧过度，伤心过度，是以只记住了刘光裕那个恶霸的脸，确实没看清他穿戴了些什么。但这并不重要，她死死拉住纪行龙，道：“便是他与那个姓刘的畜生有关，你杀了他也无济于事，反而会为此搭上你自己的性命，值得吗？”
“想让姓刘的畜生偿命，难于登天，此人既然能佩戴那个畜生的玉佩，还来找你，显然与那畜生关系匪浅，此番是专程来找我们姐弟晦气的。既然旁人都找上门了，我们不先下手为强，难不成等着被人再践踏一次？”纪行龙一把甩开自己的姐姐，继续向长安扑去。
“阿龙！”霜月一声惊叫，然后就看着纪行龙扑到长安面前，被长安用凳子在脑门上轻轻一磕，就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见人终于倒了，长安松了口气，将凳子往旁边一扔，抹了把脑门上的冷汗，捡起地上的扇子扇了起来。
想不到她长安这一路风里浪里都熬过来了，今晚却差点在阴沟里翻船，看来要想活得长久，还真是片刻都松懈不得。
地上霜月见纪行龙眼睛睁着，却怎么叫都没反应，急得眼泪直流，回身问长安：“你到底把他怎么样了？”
长安过去将他腿上的短箭拔出来，将短箭上的血渍在他衣服上擦干净，悠悠道：“放心吧，死不了。你出去叫人把他抬下去将伤口上点药包扎一下，待这股子麻劲儿过去，他自然就无事了。”
霜月见纪行龙伤口处鲜血直流，不敢耽搁，抹抹眼泪跑了出去。
不多时便上来两个龟奴，霜月在妆台上胡乱抓了几件金首饰塞给那两个龟奴，让他们找大夫给纪行龙好生医治。
纪行龙被抬下去后，霜月转身看着长安，冷着脸问：“你是刘光裕的人？你想做什么？”
“戴了他的玉佩就是他的人了？就你们姐弟这智商，也难怪乎认为要刘光裕偿命难于登天了。”长安嘲讽道。
“你既不是他的人，又为何会有他的玉佩？”霜月现在对他说的每一个字都不相信。
“大姐，你在这个房间呆到冯士齐过来，这儿就没你的事了，嗯？”长安原本见她长得漂亮，还想将她争取过来为自己所用，但刚才一时不慎差点被她那个冲动的弟弟砍死，眼下她却是没心情来收揽人了。
霜月并不愚笨，只是太想为父母家人报仇，所以一心都扑在这上面而已。长安此言，她自然也听得出其中的嫌弃之意，冷静了片刻，她咬了咬唇，低声致歉：“方才是舍弟太过冲动了，望公子大人不记小人过，莫与他计较。”她虽不知面前此人的来历，但他既然能戴着刘光裕的玉佩来找冯士齐，证明他绝非泛泛之辈。行龙如今是纪家唯一的一点香火了，她就算拼了命也要替爹娘保住他。
长安来到东面的窗户那儿，推开窗户向外头看去，一副拒绝交谈的模样。
房中静默了片刻，霜月再次开口道：“凡是兖州有些见识的人，没有不知道冯公子与刘光裕不和的，但却鲜少有人知道冯公子的性格乃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长安回身看她。
“不管公子你此行的目的究竟为何，但凡你是有求于冯公子，若没有我从旁协助，你多半是事倍功半。”霜月道。
长安目光玩味起来，道：“说下去。”
霜月强忍着因被这样的目光打量而产生的不适，硬着头皮道：“若是你能答应我一个条件，我愿意帮助你，不管你目的为何，只消你不是刘光裕的人。”
“哦，什么条件？”
“事成后，将我弟弟带离兖州，让他可以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地做人。”霜月苦涩道。自己这辈子反正已是毁了，可是弟弟不能一辈子都窝在妓馆里做龟奴啊，那不仅是他在人前抬不起头来，他的子子孙孙将永远都抬不起头来。
长安听罢，右侧唇角一勾，蔫坏地笑了起来。
她对着霜月勾勾手指。
霜月迟疑着没动。她从未见过如今夜这位公子一般的男子，时而犀利时而散漫，时而正经时而邪气，然不管是哪一种表情，却都不会让人真的心生厌恶，因为他眸中并无贪欲淫邪之色。
稳了稳心神，她举步走到长安面前，站定，以等待命运宣判一般的神情看着她。
“协助我说服冯士齐之类的事情就免了，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不要说将你弟弟带离兖州，只消他有这个能耐，科举入仕出将入相都不是问题。”长安道。
“什么条件？”长安这话说得有点大了，霜月心中不是很相信，怕被他看出来，遂绷着脸问。
长安伸手去勾她的下巴。
霜月本能地将头往旁边一偏，躲过了她的手。
长安轻笑一声，也不勉强她，放下手转过身，背对着她道：“没关系，你不着急，我就更不着急了。”

第329章 受用
“都说女为悦己者容，看你妆台上这些名贵的胭脂都未动过，金钗首饰甚至都蒙了尘，可见你长久不妆扮了。有此结果无非两种可能，第一，冯士齐很长时间没来看你了。第二，你并不喜欢冯士齐，即便他来，你也不愿为他妆扮。若是第一种可能，风月场上的人最易捧高踩低，那老鸨儿看来也不是什么善茬，就算看在冯士齐的面上不敢让你缺食少穿，但你房里也断不会有这么齐全的瓜果点心。所以我推断，你并不喜欢这位冯士齐冯公子，对吗？”长安坐在桌边，手里托了只黄澄澄的香瓜，一边抛一边道。
霜月：“……”
长安见她没声音，停下抛瓜的动作扭过头去一看，见霜月站在不远处蹙着一双娥眉目光疑虑地看着她，她一笑，道：“不必理我，枯等无聊，我不过是在自娱自乐打发时间而已。”
言讫她回过头去，接着道：“你爹纪老爷子是前朝的国子监博士，学问那自然是一等一的好，又因与镇西将军冯虎的岳父家有故旧关系，所以大龑立朝冯家跟着赵王在建宁安顿下来之后，纪老爷子便做了冯府的西席，负责教养冯府儿孙。正是因为这层关系，这冯士齐与你才有了见面的机会。据你所言，这冯士齐既是个油盐不进软硬不吃之人，那他必然也是个不善表达感情之人。所以，在你们不期而遇的几次见面中，他必是非礼勿视以礼相待，你并未察觉他对你有何想法……”
“你何以断定？”霜月听到此处，终于忍不住插言问道。
长安道：“很简单，若他对你没什么想法，他犯得着拼着得罪刘光裕也要保下你们姐弟么？难不成就凭你爹曾是他儿子的老师？再者，若他是个孟浪之辈，方才你有求于我时，就不该拒绝我的亲近。你有求于我，还敢拒绝我，那证明你有退路。你虽对他并无男女之情，但他在你心中始终是个可以做得你靠山之人，所以，你才有这个底气拒绝我。结合这两点，推断出他喜爱你，却不曾强迫非礼过你，不难吧。”
霜月抿唇不语，看向长安的目光更为纠葛复杂。
“只可惜，你却不知，这个你将他当做救命恩人甚至是靠山的人，却是害得你家破人亡，流落青楼的罪魁元凶啊！”长安悠悠叹道。
霜月悚然一惊，急道：“你休要在这里挑拨离间！”
长安笑道：“我都说了我不过是在自娱自乐而已，你急什么？不想听便全作妄谈罢了。来，给我把这瓜削了。”
霜月不动。
“啧，是我不好，怎可差使旁人的掌中宝心头好来为我削瓜呢？”长安拿起桌上的小刀，自己一边削瓜皮一边道：“算算时间，吃完这个瓜，那冯公子再怎么也该到了吧。”言讫，她便闭上嘴，一心削瓜。
当她说出方才那句话时，霜月的第一反应便是不信，然而现在长安真的闭上嘴不说话了，霜月心里却又似猫抓一般，急切地想听她继续说下去。
长安刚削了两下，霜月便忍不住过来从她手中将瓜和刀都拿走了。
“既然不信，又何必想我继续说？”长安笑问。
霜月眉眼不抬，道：“公子也说了，枯等无聊，公子不妨姑妄言之，我不妨姑妄听之罢了。”
“这小嘴巴巴的，倒是一点儿亏都不肯吃。”长安语调轻浮，“看在你为我削瓜的份上，权当给你讲故事了。不过你记得你乃姑妄听之，可别切了手。”
霜月削瓜皮的动作顿了顿，没说话。
“本公子也算见多识广，你的容色，在本公子所见过的女人中可以排到第二，足见你确是美艳动人。可这般美貌的你却在刘光裕这等色胚恶霸的眼皮子底下好端端地活到了去年，由此可见，非但你自己深居简出处事低调，你纪家的门风也甚是严谨，所以就连下人，也不曾将你的艳名传播出去。那么，你是如何引起刘光裕的注意的呢？
听得此问，你定然会回答是刘光裕在冯府内胡走乱走，撞见了去冯府给你爹送衣服的你。那么为何给你爹送件换洗衣服这样的事都要你这个纪家大小姐亲自去做呢？那是因为当日是你大哥的岳家办喜事，你娘及你哥嫂弟弟都赴宴去了，家中只剩了你。而这时冯府的仆人来报，说是纪老爷子被冯家小少爷用墨污了袍子，情况到底如何，却又语焉不详，所以你才不得不亲自给自己的父亲送衣袍过去，也正是如此，才撞见了当日正好在冯府后院闲逛的刘光裕。且据我所知，当日冯士齐并不在府中。”
长安说到此处，看着霜月道：“这件事中这许多疑点，难不成你真的就从未怀疑过整桩事情根本就不是巧合？”
许是想起了那段时间纪家的遭遇，霜月眼眶又红了起来，声息不稳道：“我怀疑过，可是……若那日刘光裕不在冯府，一切都没什么不正常。大哥的岳家原本就定在那天办喜事的，而爹，也并非第一次被冯家的小少爷污了袍子。”
“问题就在这里。为什么你举家去赴宴之时，冯家的小少爷正好用墨污了你爹的袍子？若是你弟弟在家，给你爹送衣服这样的事断不用你去做吧？为什么你去送衣服时，刘光裕恰好在冯府的后院，当日冯士齐不在家，是什么吸引他去冯府的后院呢？据我所知，冯府如今可没有什么适龄的女子待字闺中，刘光裕与冯家的子弟平时交情不过尔尔，冯将军常年驻守兖益边界，在这等情况下，你说他突然去冯家的后院做什么？除非他事先得知，那日去冯家的后院，能遇见一位就算让他屠尽人家满门，也定要抢到手的绝色美女。”
霜月惊愣住了，结合长安之前所言，她不可置信地看着长安道：“你是说，这一切都是冯公子一手设计？不，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我没说这一切都是他一手设计，但这一切确实因他而起，他难辞其咎。”
霜月不知该作何反应，她感觉自己的脑中一团浆糊，不知什么是真，什么是假，甚至，快要连思考的能力都失去了。
“在你父亲拒绝刘光裕纳你为妾的要求而致使你纪家被恼羞成怒的刘世子屠戮之时，冯士齐及时赶到救了你们姐弟。哦，或许说救字显得太轻而易举了，应该说，他冒着以下犯上的风险从刘光裕手中将你们姐弟硬抢了过来。由此可见，他对你生情已非一日两日，而一个三十出头有家有室有前途的贵胄男子，是很难为了一个‘情’字如此不顾一切的，所以我推断他会有此举，对你的情只是一方面，而更重要的一点是，他对你纪家的遭遇，对你的遭遇心存愧疚。
他为何会心存愧疚，那是因为他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引起的。他对你生了情，但他已有妻室，最多不过能纳你为妾。冯士齐的正妻与刘光裕的正妻乃是表姐妹关系，家世不俗，所以冯士齐若想纳你，必得先说服他的正妻。你父亲虽无官职，也非世家出身，却是书香门第，加之你家与冯士齐的外祖家还有故旧关系，一旦你入门，那就是贵妾，再加上你容貌如此不俗，岂是冯妻那个生了三个孩子年近三十的妇人能比？
所以但凡冯妻是个有脑子的，任凭冯士齐说得天花乱坠，胸脯拍得梆梆响，她也断不会同意你入门。然而，鉴于冯士齐原本没有妾室只有两个通房的情况，若她强硬地拒绝冯士齐的要求，非但会落个妒名在身上，与夫君的关系也可能会一落千丈。
这女子显然十分聪明且行事果断，若我没料错，她定是一边假做同意纳你进门稳住冯士齐，一边派人联系她的表妹夫，也就是赵王世子刘光裕，并将你的情况告知他，同时设下此计让刘光裕来一睹芳容。如此一来，非但冯府的纳妾危机迎刃而解，她还借此机会讨好了未来的兖州之主，为自己儿子的将来铺平了道路。而这一切的代价，不过是将她自己的情敌送入她表妹夫的怀里而已，何乐不为？
但她没料到自己平时看起来不声不响脾气冷硬的夫君，倒还是个性情中人，做不到如她预想的一般对你纪家的悲剧坐视不理。于是乎，这好好的一箭双雕之计，到头来却成了一出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赔了夫人又折兵的烂计。”
一声轻响，霜月手里的瓜掉在了桌上，脸上珠泪滚滚而下。
“诶？怎倒还哭起来了？不是姑妄听之么？”长安可惜地瞄了眼那只削了一半的甜瓜，心道：这也是个好骗的，不过三两句主观推理，看她的模样倒似深信不疑了。
“你到底是何人？”霜月泪眼朦胧地看着长安，哽咽着声音问。
“小生安一隅，这厢有礼了。”长安假模假式地拱手，转而便原形毕露“哎呦我说霜月姑娘，你快别哭了，本公子一见美女梨花带雨便想搂进怀中好生安慰，这般看着你，我心实在煎熬啊！”
霜月：“……”在此人面前，你想好好地伤心一番都伤心不到头。
她拭了拭眼泪，睁着一双红肿却依然漂亮的眸子望着长安，问：“安公子此名，是取自偏安一隅么？”
“你瞧着我像是偏安一隅的人么？”长安问。
霜月摇摇头，若是偏安一隅的人，又岂会来搅兖州这潭浑水？
“本公子虽然名叫安一隅，但此生志向却从不是偏安一隅，而是行侠仗义，到一隅，安一隅……”长安话还没说完，走廊上传来一阵杂而不乱的脚步声，很快便到了霜月门前，接着房门被人一脚踹开，一名看上去三十出头，五官周正肤色微黑个子中等的男人率先步进房来，目光飞快地在房中扫了一圈，最终落在坐在桌边的霜月身上。见她似是哭过，但并无别的异状，男子心中稍稍松了口气，转而将目光投向长安，头也不回地吩咐身后兵甲：“将他架出去。”
士兵领命，上前来要押长安。
长安二郎腿一翘，背靠桌沿面对着那男子懒散道：“冯士齐冯公子是么？你今日若叫人将我架出去，那孔锡与熊豪之事，可别怪我管不住我自己的嘴啊！”
冯士齐闻言，浓眉一皱，忙道：“住手！”
已经进房的士兵们回身看他。
“你们先退下。”冯士齐一双深眸鹰隼般盯着长安，道。
士兵们退出门去后，冯士齐看向一旁的霜月，语气并未比刚才好多少，但目光却不自觉地柔了一个度，道：“你也回避一下。”
霜月起身，一语不发地出了门，回身将房门关上，想起行龙受了伤，便下楼探视他去了。
“看样子，冯公子是愿意与在下好好一谈了。”长安扬起笑靥。
冯士齐面无表情，道：“你就准备这样和我谈？”
长安低眸打量一下自己，问：“我这样怎么了？有何不妥？啊，我知道了，看来冯公子是在意这个。”长安将腰间黄金团蟒的玉佩摘下来，放在桌上，拿起一旁的铜骨折扇握在手中，用扇钉下面的扇骨朝着玉佩狠狠一砸，精致的黄金团蟒凹陷下去，下面的羊脂白玉更是四分五裂。
“这样可以了么？”长安再次扬起笑靥，仿佛刚才她砸碎的不过是块无关紧要的破铜烂铁，而非是赵王世子常年佩戴、以至于众人都见玉如见人的玉佩一般。
冯士齐还未展开的眉头霎时拧得更深，原本他还以为长安是刘光裕派来闹事的，但眼下看来并不是。这块玉佩是刘光裕第一次独自带领军队征战取胜后从敌方首领身上取下来的，对他这般好战之人来说有特殊意义，所以戴在身上有些年头了。以他的傲气，断不会拿此物来设计。而面前此人不但能拿到他的佩玉，还敢这般眼睛眨也不眨地砸了它，他又是何来历？且看他年不过双十，如此年轻，这便更稀奇了。
听说新任知州钟羡未及弱冠，莫非此人便是钟羡？
不可能，听闻钟羡是个光明磊落洁身自好的君子，即便他想与自己谈话，也不会选在青楼这种地方。再者，今日赵王府设宴为他洗尘，他又怎会出现在此……
“冯公子，坐啊。在此地你是主我是客，你站着我坐着，倒显得是我喧宾夺主了一般。”冯士齐还未想出个所以然来，长安又开口道。
冯士齐回过神来，走过来在长安对面坐下，问：“阁下如何称呼？”
“在下姓安，名一隅，无名之辈而已。”长安换上一副谦虚的模样。
“不知安公子此行，意欲何为？”冯士齐谨慎而刻板地问。
“冯公子，霜月姑娘如此貌美，对你也甚是忠诚，不知冯公子何以忍心将她留在这烟花之地，而不娶回家去？纵然不能给她名分，买个宅院置作外室，也总比顶着个粉头的名声好啊。”以长安的个性，岂肯让旁人掌握这谈话的主动权，遂不答反问道。
见冯士齐面色发沉，她不待他回答便又接着道：“莫非你与刘光裕达成了协议，你承诺不再提纪家命案以及为此送命的前任知州孔锡，让他放过纪家姐弟。而他答应放过纪家姐弟，前提是纪家姐弟这辈子不得迈出建宁一步，而你，更不许碰纪小姐一下。这就叫做，我得不到的，旁人也别想得到。只是，若是如此的话，去年冯将军部下熊豪犯事后，你冯家应是有求于赵王，刘光裕为何没有借此机会从你手中要走纪小姐呢？”
冯士齐身子紧绷起来，他是武将之子，本身也是武人，一旦进入眼下这种戒备而敌对的状态，无形散发出来的气势还是蛮迫人的。
“安公子所言，在下听不太懂，尤其是熊将军，不知他犯了何事？”此乃绝对不能外传之事，甚至军队里知晓此事之人都用各种借口处死了，断不可能让一个外人知晓，除非这个姓安的真的与刘光裕关系匪浅，此事乃是从刘光裕处获知。
若真是如此，他便先擒了此人，再去找赵王要个公道。毕竟此事一旦东窗事发，赵王也逃脱不了干系。
长安却似对自己目前的危险处境毫无所觉，还笑着对冯士齐道：“冯公子不必紧张，你紧张也没用。前任知州孔锡之死，还有去岁兖益边界起冲突的真相，这两桩欺君大罪都有你冯家掺和在里头，一旦风声传出去，且不说赵王会否把罪责全都推到你冯家头上，他平时为人跋扈，在外头树敌不少，无论哪个，都不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冯将军是赵王的得力战将左膀右臂，就算赵王没有壮士断腕的勇气，旁人也会不遗余力地助他断了这条臂膀的。”
冯士齐听得此言，只差没吓出一身冷汗来，暗道：方才我还想着绑他去见赵王，倒是我糊涂了。以赵王多疑的性子，若是得知孔锡与熊豪之事让旁人知晓了，岂能不为自己想好退路？正如此人所言，我冯家身份够高，又正好掺和在这两件事里头，岂非是最好的替罪羔羊？将冯氏满门抄斩诛灭九族，足可平皇帝之怒，堵百官之口了。
念至此，他又猛然反应过来，这安一隅心思之通透，竟如能看穿旁人心中所想一般。他不过刚起了要对他不利的念头，他便立刻点出他如此做法可能引发的严重后果。原本瞧他年纪甚轻，他难免有几分轻视之意，如今看来，面对此人，倒是半点也轻忽不得。
“还未请教安公子从何而来，为何而来？”冯士齐收敛气势，对长安拱手道。
长安笑了笑，道：“冯公子也并非是愚笨之人，看我将纪家的事打听得如此清楚，也不该猜不出我是从何而来，为何而来呀。”
冯士齐闻言，细细一想，纪家之事所引发的最严重的后果，无外乎是刘光裕这个蛮子杀了孔锡这个欲将此事告知丞相的兖州知州。丞相赵枢与赵王之间的龃龉因此而起，后又因丞相没能为郑家保住太常卿怀之焱一事而嫌隙加深。听安一隅此言，莫非他是丞相的人？
“那安公子此行，是为孔知州之死平反而来？”他试探地问道。
长安将折扇唰的一声展开，一边满面惬意地扇风一边道：“死者已矣，平反不平反的，又有何意义？我此行另有要事。本来今日来此一是想验证我打听到的纪家之事是否为真？二是想看看你冯家在此事中究竟涉入多深，你冯公子，到底是刘光裕的对头还是他的帮凶？但今日见了纪小姐，我倒是改变了主意。”
冯士齐道：“愿闻其详。”
长安道：“我助你冯家取代刘家在兖州的位置，事成后，你将纪小姐送与我如何？”
冯士齐怔了怔，不咸不淡道：“安公子说笑了。”
长安收起折扇，看着冯士齐道：“冯公子此言，是不信安某能助冯家取代刘家，还是不舍得将纪小姐送与在下？”
“安公子以为，仅凭孔锡与熊豪之事，便能扳倒赵王？”
长安听问，摇摇手指道：“非也，既然要助你冯家上位，这两件对你冯家不利之事，自然是提都不能再提。再者，比起私通逆首之罪，这两件事又算得了什么？”
冯士齐未料得长安会突然有此一说，一时没能控制住心中的震惊之情，以至于泄露了一部分情绪在脸上，恰被长安给窥见了。她心道：我滴个乖乖，原本只是信口一说，没想到这刘璋竟然真的通敌！
心中如此想着，她面上却是一派料定先机万事在握的笃定表情，道：“看来冯公子对此事也并非一无所知。想来也是，这兖益边界向来是由令尊驻守的，赵王若有小动作，必得从令尊的眼皮子底下过，瞒得了旁人，又如何瞒得了你冯家？”
但凡寡言少语而又心思深沉之人，多爱皱眉。这冯士齐也不例外，闻言眉头又是一皱，只因长安此言委实含义深刻，赵王与逆首在你冯家的眼皮子底下来往，那你冯家在此事中，又如何能脱得了干系？
长安观他表情便知他心中已是想得通透，遂道：“通敌叛国，乃是十恶不赦之罪，向朝廷检举如此谋反行径，断不会落得卖主求荣的骂名，相反，此乃大义当先功在社稷之举。待刘氏陨落，你冯氏便是兖州最强战力，且长期镇守边境，对逆首那边的情况最是了解，而举报刘氏通敌行径也可证明你冯氏对大龑忠心不二，鉴于此，朝廷必会重用之。待到当今陛下对逆首用兵之时，你冯氏一马当先摘得头功，再加上前面诛灭逆贼之功，封王拜侯，不在话下。”
“安公子计划周详，只不知，在安公子的计划中，我冯家到底该如何行事？”冯士齐问。
“很简单，取得赵王通敌的确切罪证，交予我，你们的任务便算完成。”长安道。
冯士齐冷笑，道：“安公子可是觉着在下有些傻？”
长安笑道：“冯公子若是傻，天下八成的人都只能称作没长脑子了。我知道你的顾虑，一旦赵王通敌的罪证到了我手中，你冯家的命运岂非就任由我拿捏？我若说这罪证是你们冯家交给我的，你们就清白，我若说这罪证是我自己取得的，你们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可是，你们有这个把握能在取得赵王通敌的罪证之后，还能躲过他的耳目将这份罪证亲自送到盛京去么？当然，更重要的是，在与我的这场交易中，你根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因为，我既然能知道去年兖益边界的冲突是如何引起的，我自然就有能力渗透进你冯家的军队中去，令尊手下三万将士，你敢确保人人都对你冯家忠心不二？只要我通过他们之手截获了赵王与逆首的往来情报，你冯家的命运，同样掌握在我手中，但那时你们的处境，可要比如今艰难得多了。”
冯士齐暗自握起了拳头，因为他发现，与眼前之人交谈越多，便越觉着他深不可测。他言语骄狂，可字字句句均是在理，三言两语便将他置于了谈判的下风，而他却连一丝立足反击之地都没有。只因于目前的他而言，除了杀了这个安一隅之外，根本无力改变他所点出来的这些事实。而杀了他有用么？杀了他，事实依旧是事实，冯家得罪了这个姓安的背后的势力，处境却只会更为不妙。
最关键的是，从这个安一隅的话中不难听出，上面的人已经准备要对赵王动手了。眼下他冯家是抱着赵王一起倒霉，还是在赵王大势将去之前抽身自保？若是要抽身自保，如何才能将自己摘得干净而又不被赵王察觉，这才是他真正面临的难题。
长安知道再沉稳果决之人，当他面临的问题关乎整个家族的生死存亡之时，都不可能太快做出决定，于是她道：“冯公子，我看今天咱们就先谈到这儿吧，反正我刚到兖州，这事儿也是急不来的事儿，你慢慢考虑。若是考虑好了，决定接受我的建议，你便给纪姑娘安排一处宅子，将她们姐弟安置进去。此事便当是你同意与我合作的讯号，具体合作事宜，我们到时候再行详谈。”
今日之事发生得突然，冯士齐确实需要一段时间来探一探这安一隅的底，于是便答应了。
长安用帕子将桌上的碎玉包了塞进袖中，拿了折扇与冯士齐一起出门。
到了门外，见走廊上无人，长安又补充道：“冯公子，恕我多言一句，令尊手下居然会出现熊豪这般因为一个小妾而引起边境冲突的莽撞之人，想来令尊也非是谨慎之辈，所以此事，暂且还是不要让令尊得知为好。不知冯公子意下如何？”
长安话音落下之时，两人刚好走到隔壁房间的门前，冯士齐停下道：“安公子说家父非是谨慎之辈，观安公子方才在隔壁房中与我议事之举，安公子自己也未见得是多谨慎之人。”
长安微微一笑，反手用扇柄一推房门，门扇打开一条缝隙，夹在门扇上方的绳子松了，铃铛坠地，发出一声脆响。
看着冯士齐无意间皱起的眉宇，长安彬彬有礼道：“冯公子若有心验证安某行事是否谨慎，安某随时恭候，只消冯公子有这个闲情雅致。”
冯士齐无话可说，转身向楼下走去，长安捡起铃铛，跟在他后面下了楼。
姓金的老鸨儿还在楼下大厅候着，见冯士齐眉宇紧皱面色凝重地下来，而跟在后头的长安却是安然无恙神采飞扬，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心思：什么情况？这霜月向来是冯公子的眼珠子，旁人别说碰了，看都是看不得的，今日这小子冒犯了霜月，竟然还能全身而退？
长安到了楼下，对冯士齐拱手道：“冯公子，你走前门，我走后门，就此暂别。”
冯士齐回礼道：“请。”
于是两人分头而行。
老鸨从前门送走了冯士齐，又满腹狐疑地向后院走去。
长安也正走到后院，恰霜月端着空了的药碗从纪行龙所住的厢房出来，见了长安，步伐一滞。
长安迎上前两步，风度翩翩地拱手作礼道：“霜月姑娘，今日是在下唐突了，只因姑娘太过貌美，让在下一时情不自禁，还请姑娘看在好色乃人之本性的份上，见谅则个。”说罢长睫微掀，黑亮的眼珠子贼溜溜地从睫毛底下瞟了霜月一眼。
霜月听他第一句话，还以为他是来向她赔罪的，不想说到后头又是调戏之语，正想转身回房不理他，却不料回身慢了些，又被他这一眼挑得双颊发烫，一时竟手足无措。
“霜月姑娘不说话，想来是还在生我的气。”长安站直身子，头也不回地唤“老金，过来。”
正在主楼通往后院的门侧探头探脑的老鸨见长安唤人，左右看了看，发现眼下院中除了霜月也就自己在场了，又念及长安方才喊‘老金’，暗思：这厮莫不是在唤我？
似是听得见她心中疑问一般，长安回过身来，看着老鸨轻慢道：“发什么愣呢？正是叫你，还不过来？”她今夜来此就是为了见冯士齐，是故之前在楼下演完戏，上楼之时便留了个心眼，躲在楼梯转角处听了一会儿楼下的动静，自然也就听到了有人唤这老鸨儿为‘金妈妈’，直到听得这老鸨说‘今夜楼中恐有大事’，她才放心上楼去了。
老鸨见长安这声‘老金’果然是在唤她，一时直气得胸口发闷四肢发抖，心中大骂：这个贼杀才！老娘虽是四十出头，但保养得宜，看上去不过三十几许，当得年轻貌美四字，如今竟被他唤做‘老金’，实是个瞎了眼烂了肚肠的贼杀才！
她气得要死，又不敢将长安如何，于是身子一转便要回楼中去。
“敢不过来，小爷明天就叫你当回花娘你信不信？”长安威胁道。
老鸨身形一僵，思及方才冯士齐下楼时那难看的面色，以及与这小杀才告别时还拱手说“请”，她实在是拿捏不准这说话不招人待见的小杀才到底是何来历，自然也就不敢不信。
转过身，她挤出一脸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走到长安面前道：“尊客有何吩咐？”
长安从怀中拿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递与她道：“霜月的弟弟受了伤，你派人好生照料他，好吃好喝地伺候着，若敢有半分怠慢，抑或有贪墨银两之举，下次叫你见识小爷我的手段。”
“不敢不敢，就算不看在您的面子上，看在冯公子的面子上，我也不敢亏待他们姐弟啊。”老鸨赔笑道。
长安点点头，又拿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递给老鸨，道：“这张是给你的。”
老鸨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刚想致谢，长安道：“先别急着感谢，这银票可不是打赏给你的。这几日，若是有生人来拾花馆打听今夜之事，特别是我的情况，又抑或有生人要验看霜月弟弟的伤口，你就将此物用水化了，装作不小心泼在那人身上。然后就没你的事了。”说着，她递给老鸨一个小小的白瓷瓶。
老鸨犹疑地接过，问：“这里面是什么东西？该不是毒药吧？若是把人药死在我楼中，我岂不是要倒大霉？”
“放心，就凭我与冯公子的关系，我也断不会让他的人因我而摊上人命官司的。你尽管泼上去，他不会有任何异常。”长安递给老鸨一个让她安心的眼神。
老鸨看了看手里那张抵她半年收入的银票，咬咬牙将瓷瓶一收，想着明日就将此事告知冯公子，若他也同意她照这小杀才说的做，她再做不迟。
长安见补好了漏洞，回身对霜月道：“霜月姑娘，我们后会有期。”
霜月看着他，不做声。
长安也不在意，头也不回地出了拾花馆后院院门，与等在门外的两名侍卫一道走了。
三人回到府衙后门时，恰好钟羡与耿全一行也到了后门。
钟羡见了长安与两名侍卫，问：“这么晚还出门了？”
长安道：“府中无聊，便去街市上随便逛了逛。”
“什么也没买？”不是钟羡爱多管闲事，他只是觉得有些奇怪。因为从盛京到兖州这一路相处下来，他明白于长安而言，只要去街市就绝不会有空手而回的一天
长安脸不红心不跳道：“买了，不过已经受用了。”
跟在长安后头的两名侍卫闻得此言，腹诽：可不是受用？想不到他年纪不大，倒是持久，害我俩在后门口站得双腿都快僵了才出来。
“受用？”她这一措辞让钟羡浮想联翩。
长安边走边侧过脸看着一脸疑惑（向往）的钟羡，不怀好意地笑道：“对呀，受用。你若好奇，下次我带你一道去受用受用。”

第330章 钟羡使坏
钟羡回了房中，刚刚沐浴完毕，他下午派去打听那孩童消息的手下回来了，对他如此这般地汇报了一番。
钟羡听闻果如长安所言，那男童的眼珠子是他父亲亲手挖出来的，一时又是愤怒于刘光裕的心狠手辣毫无人性，一时又是痛恨自己虽身为知州却不能为治下百姓伸张正义。
屏退手下之后，他内心痛苦地在房中独自静坐片刻，想起此番自己自请来兖州的真正目的，心中蓦然又生出些力气来。
以皇帝如今的处境，刘家在兖州的根基以及兖州与逆首毗邻的特殊位置这三点来看，要动刘家，必须有足够分量的理由，才能一击而中，比如说，通敌卖国的罪名。
而且即便如那孔锡之女所言，刘家真的通敌卖国，真正处置起来，也需得慎之又慎。只因若是不能秉雷霆之势将其一举歼灭，难保他不会破罐破摔直接率兵去投靠赢烨，如真到了那一步，那兖州数万百姓，可就真正处于逆首赢烨的屠刀之下了。
兹事体大，一时难有万全之策，也非是他一人所能决定，只能从长计议。但今日这男童之事，若非有长安从旁提点，此刻他怕是已处于骑虎难下之境，不知该如何收场了。是故，这一声谢，却是必须要去说的。
看看时辰还不算太晚，他将还未干透的长发束起，出门去寻长安。
长安也刚刚沐浴洗漱完毕，正穿着睡袍披着一头长发坐在灯下看那一堆碎玉。
想起自己今夜的收获，她不由暗自庆幸自己在刘光初身上的工作做得够足，这些鸡零狗碎的消息能被她整合利用至此，也不枉她陪喝酒陪聊天陪蹴鞠地做了一场三陪人员。
兖州这场仗若能漂亮打完，回去慕容泓敢不给她一个出人头地的位置，她就……
就能怎样？凭她自忖伶俐，一时却也想不出个威胁的方法来，因为若是她想要，他人都肯给她，她还能怎样呢？
说来也怪，自从离开了皇宫，这一路行来，每隔几天她总要梦见一回慕容泓。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难不成她每隔几天潜意识里都会思念一回慕容泓？不可能，她思念他个三妻四妾的有妇之夫做什么？偶尔牵挂他，不过是念及还欠着他救命之恩罢了，又抑或是可怜他终身都得困在那座四四方方的宫苑之中，又抑或……总之绝不会是单纯地想念他。
察觉自己的大脑皮层过度兴奋，长安想起刘光初曾对她说过这枚玉佩于刘光裕意义特殊，料定明天恐怕还有一场硬仗要打，遂决定赶紧停止胡思乱想，躺到床上去准备入睡。
收拾完碎玉，她刚站起身，耳边倒传来了轻微的叩门声。
“谁？”她问。
“是我。”门外传来钟羡的声音。
长安过去开了门。
钟羡站在门外，借着外头的月光见长安穿着睡袍披散着长发，乌眸红唇容色秀逸，却偏偏还是男女不辨。若说他是男子吧，他比寻常男子多了几分秀气，若说他是女子吧，他又比寻常女子多了几分英气。他原本见长安开门便想进去的，这么一闪神间倒又有些不自在起来，问：“方便进去说话吗？”
长安让开一边，道：“当然方便，请进。”
钟羡进门后径直走到点着灯盏的桌旁，长安关上门跟着走过去，钟羡一回身，目光不自觉地又落在了长安的胸上。
长安如今反正在假扮女子，自然不会一天到晚将自己绑得紧绷绷的，对于钟羡这厮对她胸部的紧密关注，她也习以为常了，当即老神在在道：“非常之地，非常之时，必须得时刻保持警惕，你我都一样。”
钟羡原本察觉自己又于无意间看了长安的胸，正尴尬，长安此言无疑给了他一个台阶，于是他忙一本正经地点头道：“正是此理。”顿了顿，似觉气氛还有些尴尬，于是又画蛇添足般补充道“小心驶得万年船。”
长安：“……”
钟羡：“……”
两人面面相觑了一瞬，长安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道：“文和，你怎的如此可爱？”
钟羡双颊绯红，虚拳掩唇咳嗽了一声，生硬地转移话题，道：“今日之事，多谢你了。”
长安好容易止住笑，问：“何事？”
钟羡想起那被挖了眼的男童，心情又沉重起来，颊上的艳色不知不觉褪了下去，道：“便是那刘光裕之事。”
长安不以为意，道：“如今我可是你的丫鬟，你是我的衣食父母，保住自己的衣食父母那是我的本分，不必言谢。”她给钟羡倒了杯水，眼一抬见钟羡面有郁色，忍不住劝慰道：“我知道你心中难过，只是，这世上，每天发生的生离死别生老病死之事何止万千？若一径悲天悯人，那我们竟日什么都不用做了，哭都来不及。再者有些悲剧是无法避免的，战争如是，这孩童之事，也如是，责任不在你。”
钟羡叹气道：“道理我都懂，只是，当这些悲剧发生在弱小无辜之人身上，自己明明有能力去帮助他们，却不能帮助他们之时，心中难免格外窒闷。”
“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做到面面俱到，我们，也只要做好我们力所能及之事就足够了。对了，今日见你回来得甚早，赵王府之行可还顺利？”长安一脸八卦地问。
提起此事钟羡便有些哭笑不得，临行之前他被长安一通煞有介事的胡言乱语说得心中忐忑，去了赵王府之后虽是面上不显，心中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唯恐自己一时不慎真的中了这等阴招，谁知到头来不过是虚惊一场。
“赵王父子对我均是以礼相待，并无任何不妥之处。”他瞪着长安，意有所指道。
“哦？”长安却仿似完全不记得钟羡临行前自己都对他胡诌了些什么，只用捋胡须的动作摸着自己尖秀的下颌思索道“连刘光裕也没有作妖？不可能啊。都说狗靠家凶，他都能跑到府衙来狂吠，没道理到了他自己家却成了锯嘴葫芦，这厮莫不是个父管严？嗯，事出反常必有妖，文和，最近你定要当心。”
钟羡瞧她那分析得头头是道的模样，一时又好气又好笑，但转而想起赵王刘璋对他说的那些话，却是无论如何也笑不起来了。
“长安，你还记得我们入兖州之后看到的那些田地吗？”他问。
“记得啊，你还数次停下队伍去问附近的百姓这两年的收成，得知近年来收成一直很好。”长安道。
“今日在赵王府，我就此事问了赵王，明明兖州近年来收成一直不错，为何却还屡次向朝廷伸手要求赈济？”
长安：“……”不是吧，人家设宴为你接风洗尘，你直接去质问人家这等事……做人要不要这么耿直？
“他怎么说？”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长安自然也没必要再就钟羡的做法发表什么意见，于是直接问结果。
“他说，兖州的田地早就被下面的将领们瓜分完了，他们年年来向他哭穷，他自然只能向朝廷哭穷。又因如今贼寇未灭，不管是为了这么多年他们的追随之情，还是为保大龑门户无虞，他都不好直接下手去整顿此事。如今我奉皇命来兖州推行军田制，可是给他解了燃眉之急了。”钟羡有些郁闷道。
长安笑道：“想不到这赵王一介武夫，这踢皮球的功夫倒也了得，明明是刁难你，话却说得仿佛自己也是迫不得已无能为力一般。既如此，此事你准备如何着手？”
钟羡摇头道：“眼下我对兖州这边的情况还不了解，需得多花些时日将情况打探清楚了再说。”
“既然要打探情况，自然也就少不得最关键的一个要素——人了。这个时候，你最需要的便是此物。”长安去房中柜子的角落里摸出一沓纸，回到钟羡面前献宝一般道“《兖州攻略之人物篇》。”
钟羡两眼茫然：“……什么？”
“通俗来讲，就是赵王手下都有哪些重要人物，他们在兖州的地位如何，彼此间的关系如何，防区在哪里等等这些资料。”
钟羡眼睛一亮，看着长安手中那沓纸问：“这上面均有记载？”
“那是自然。”长安下巴一抬，自得之色溢于言表。
“此物你从何得来？”钟羡脑中一转，欢喜之色微敛，问。
长安知道他是担心这纸上所记不知真假，遂道：“放心，你忘了刘光裕的弟弟刘光初在宫里住了大半年了么，在这大半年里，我在他身上可没少花功夫。”
钟羡闻言，果真放下心来，伸手欲来拿长安手中这叠资料。
长安手往背后一藏，鬼精鬼精地看着钟羡道：“钟大公子，我花了大代价得来的资料，你说拿去就想拿去啊？没点表示？”
钟羡收回手，无奈中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宠溺纵容之意，问道：“你想如何？”
“亲兄弟，明算账。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小本生意，概不赊欠。”长安伸出一只手做讨要状，眼巴巴地看着钟羡。
钟羡听着这熟悉的言辞，不由便想起了她今日面对刘光裕时那副市侩的模样，心中一时觉得有些好笑，一时又觉有些生气，未经思考便轻打了下她伸着的那只手。
长安：“……”
钟羡：“……”
两人都察觉了这个动作发生在他们二人之间无疑显得太过亲昵，为免钟羡这个不善转移话题的家伙让气氛变得更尴尬，长安忙道：“好吧好吧，看在你我交情匪浅的份上，本大爷准你先验货再付银子，喏。”她将资料递与钟羡。
钟羡接了，拱手道：“多谢。那我先回去了。”
长安将他送出门，舒了口气，收拾收拾刚准备熄灯上床，又有人敲门。
“谁？”她问。
“是我。”又是钟羡。
长安见他去而复返，不免狐疑，一打开门，钟羡不等她发问便递给她一个信封，道：“都在这儿了。”他脸皮不及长安厚，还未从方才的尴尬行径中回过神来，说完这句转身便走。
长安关上门，走到桌旁将信封里的东西倒在桌上一看，一沓银票，足足二十一张，共两千一百两。
“我擦，钟羡这个二傻子给我这么多银子干嘛？”长安愣了一刹，又自语道“以他的家世，两千两银子也不算什么，嗯，反正是他自愿给的。”如是想着，她便将银票一收，上床睡觉去了。
子时刚过，长安被外头一阵喧嚣之声吵醒，急匆匆披衣起来将窗户打开一条缝往声音来处一瞧，只见灯笼乱晃侍卫走动，还隐约听见有人道：“大人，抓了两名小贼。”
“先收监，明日再审。”钟羡道。
侍卫领命，接着脚步声便往前院去了。
长安见状，料定没什么大事，遂又趴回床上去睡觉。
刚睡着没多久，有人敲门。
长安睁开眼一看，屋里仍黑黢黢的，天显然还未亮，忍不住翻个身闭上眼不耐烦地问：“谁啊？”
“安……新雨，是我。”外头响起杏姑的声音。
长安倏然弹开眼，怎会是杏姑？这杏姑做得一手好菜，可不能得罪，遂忍着困意起身点灯，将门打开，看着站在外头的杏姑哈欠连天道：“杏姑姑，什么事啊？”
“新雨，这府里人要去外头采买了，除了菜米油盐之外，还得再添几个红泥炉子来给大人炖汤，还有这天越来越热了，也得张罗着给下人们买料子做夏衣……”
长安一夜被吵醒两次，睡意正浓，稀里糊涂地听杏姑念叨了半天，一头雾水地打断她道：“等等，杏姑姑，你这大半夜的过来与我说这些做什么？”
杏姑道：“大人说了，他的银子都给了您，让我等以后都找您支取银子来着。”
长安：“……”
“这米钱和菜钱大约需要个十两银子，红泥炉子在盛京是五钱银子一个，这里不知要卖多少钱，还有这柴和油……”
“等一下，杏姑，你就跟我说一共需要多少银子得了。”见杏姑掰着手指在那儿算这些琐碎账目，长安顿时只觉一个头两个大，忙道。
“先支个二十两银子吧，夏衣布料先着人去城中打听一下，到时候专银专用，也好入账。”杏姑道。
长安回身取了两张十两的银票给她，将她打发了，回身又往床上一趴。
一觉醒来，天都亮了。长安睡眼惺忪地坐在床沿上抓了抓蓬乱的头发，忽想起昨夜杏姑之事，直觉不对，忙洗漱一番去找钟羡。
钟羡不在房中，长安又冲到后花园里，果见某人正一身白衣神清气爽地在树下练剑。
眼角余光瞥见长安来了，钟羡礼貌性地停了下来，自己从怀中掏出帕子拭了拭额上的薄汗，问长安：“一大早行色匆匆，何事？”
长安收敛起方才被他矫健英姿搅乱的心神，正正神色负着双手走过去道：“昨晚杏姑去找我支银子了。”
钟羡点头道：“我知道。你记好账，待我发了俸禄再还你。”
长安：“……”
“你身上真的一文钱都没了？”她问。
钟羡道：“是。”
“那你昨晚给我那么多银票做什么？”
“你给刘光裕擦个鞋都要两千两银子，给我那许多情报，我还怕两千一百两银子不够付账呢，只是身上只带了这些，便全都给你了。”
长安无语，道：“看在咱俩相识一场的份上，我给你打个对折，待会儿还一千零五十两银子给你。”
钟羡忙道：“不可。你说了，亲兄弟尚且得明算账，我又有什么资格让你给我打折？”
“那我先借给你……”
“不可。我不擅理家，若你将银子放我这里，只恐我会向你一借再借。”
长安看着一脸正经的钟羡，眯眼磨牙：“你故意找茬是不是？”
钟羡站直身子颔首低眉地向她拱手作揖：“有劳贤弟了。”
长安：“……”
稳了稳神，长安问：“那你啥时候发俸禄啊？”
钟羡道：“离家前我已和爹娘说好，我的俸禄由父亲代领，若我无暇回京，便由家里派人给我送来，一年一次。”
长安瞠目：“那我若是答应你，岂非要给你做一年的管家婆？我……”
不等她说完，钟羡再次颔首低眉地向她拱手作揖：“辛苦贤弟了。”
“你你你！你一定是故意的！预谋已久引我入彀！”长安颤着手指指着钟羡控诉道。
相识这么久，除了初次见面之外，钟羡这是第二次看到长安在自己面前吃瘪，一时难免忍俊不禁。
长安见他笑得唇红齿白满面春风，颇有种多年沉冤一朝得雪的畅意儿，心中更是来气，道：“你还笑，你变了你知道吗？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话一出口，长安猛然想起自己与钟羡的初次会面，这可是因为一个令他不悦的眼神就能卸人脚踝的人，如今冷不丁地给她来这一下，哪里是变了，该说是故态萌发才对。
“宝树黄叶，白璧微瑕，你在我心中的形象毁了，毁了。哎哟，我的心好痛。”迎着他的微笑，长安表情痛苦地捂住心口，佝偻着背转身离开。
身后钟羡见她装模作样的，愈发乐得笑出声来。笑过之后，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若非有长安在身边，他一个人在此的话，面临眼下的情势，他绝不会有如此轻松愉悦的时候，哪怕只是一瞬。只是，不知陛下此番派他来此，究竟是何目的……
一念未完，忽耿全匆匆来报：“少爷，月照不见了。”
刚要走出后花园的长安闻言，脚步一顿。这月照不是旁人，而是钟羡此行所带的两名贴身侍婢之一，另一名便是被她所取代的新雨。

第331章 碎玉
“月照不见了？如何不见的？”钟羡问。
耿全道：“属下不知，是竹喧见她这个时辰了还未起来为您准备洗漱之物，去她房前唤她无人应答，推门进去，才发现她不见了。”
“会否去了府衙别处？”钟羡暗忖月照不过就是个普通的侍婢而已，没有遭人暗算绑架的理由。
“回大人，属下已经着人去前院找了，不过，应该希望不大，因为月照的鞋还在床沿下。”耿全道。
钟羡眉头微蹙，一个人就算要出去，也断不可能不穿鞋。
“哎，文和，这月照是什么重要人物不？知不知道什么机密？”长安听到此处，折回来问。
钟羡道：“她不过就是个伺候我起居的丫头，能知道什么机密。”
“那就完了，这丫头八成是代我受过了。”长安叹气道。
钟羡与耿全闻言，不约而同地看着她问：“此话怎讲？”耿全发现自己逾矩，忙退开一旁。
长安对钟羡道：“昨日你离府后，曾有衙役搬了盆景花卉来内院，说是府衙僚属孝敬你的。我当时便觉着奇怪，见过有送上司金银美女的，这送盆栽还真是稀奇，于是便让槐风他们晚上注意警戒，昨晚他们果然抓获了两名小贼。当时我睡得稀里糊涂的，只想着趁我们初来乍到不了解情况，派两个小贼前来窃取些情报这种蠢事刘光裕或许真做得出来，也就没再往深处想。今日听说月照不见了，再联想昨夜之事，我才知竟是小看了这个刘光裕。”
钟羡闻言，若有所思。
耿全见钟羡不语，这才开口问长安：“你的意思是，月照让刘光裕劫走了？他劫走月照做什么？”
长安摇摇手指，道：“他不是想劫月照，他想劫的是我。擦个鞋两千两银子，便是家里再有钱，也没这个败家法。”说到此处，她别有用意地瞟了钟羡一眼。
接触到她的目光，钟羡不自在地咳嗽一声，望向别处。
耿全：“……”这安公公又不是在说少爷，少爷这般心虚的模样是为哪般？
“昨天傍晚那些搬盆景花卉来后院的衙役，真正目的，便是来踩点的。只可惜，我没告诉刘光裕我的名字，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他们也不好找人打听。于是，刘光裕给他们下达的命令可能是‘将钟羡贴身丫鬟住在哪间屋查探清楚’。说来也是凑巧，昨晚我因是要出门，所以早早换了男装，而内院除了我与月照之外，便只剩了杏姑和几个粗使丫鬟，粗使丫鬟衣着与我们不同，而杏姑年龄又不符，所以，他们自然也就盯上了月照。这刘光裕倒是个有心计的，知道先派两个小贼来探探路，看我们戒备严不严。若我没猜错，昨晚你们抓获那两个小贼之时，月照定然还在她房中。但是抓了两个小贼之后，槐风见已经应了我日间交代他的话，必会放松警惕，于是，便中了人家的回马枪。”
钟羡听到此处，转身就要往院外走。
“你做什么去？去审那两个小贼？”长安一把扯住他。
“掳人掳到衙门来了，是可忍孰不可忍！”钟羡怒道。
“你乃事必躬亲勤勉好学之人，虽说府衙内有决曹掾史能帮你断罪决狱，但大龑的律法想必你早已看过。所以你应当清楚偷窃未成这种罪名，便是你往重了判，比起出卖得罪刘光裕的结果，又算得了什么？你若能让那两名小贼招供出刘光裕来，我管你叫爷爷。”长安道，“当然了，剥皮挖眼之类的刑罚或许能让他们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折磨中不管不顾招供出来，问题是，他们罪不至此，你能下得去那手么？”
钟羡将手中的剑往地上一掷，剑尖没入地面两三寸深，剑身嗡嗡直颤，可见他那一掷力道有多大，心中又有多恨。
“你也别太上火了，他们要将人悄没声息地劫走，必定得先将人迷昏了才成。若是赵王府离府衙不远，月照到了赵王府还未清醒，刘光裕一见劫错了人，为免事态扩大，造成偷鸡不成蚀把米的局面，多半会让人将月照扔回府衙附近的街道或巷子。耿队长不妨派人去附近找找看。若是找不到，那定是月照到赵王府时已经清醒，并且看到了刘光裕，被杀人灭口了。”长安道。
耿全闻言，向钟羡拱手道：“大人，那属下先派人出去找月照，过后再来向您请罪。”
钟羡颔首，耿全便大步走了。
长安拔出地上的剑，递还给钟羡道：“此事也不能完全怪他们，且不说只有千年做贼，没有千年防贼的，只说这府衙内内鬼成群，你又如何防得住？”
“刘家是地头蛇，即便将府衙内这帮人全部换一批，也不能保证换进来的就不是他们的人。”钟羡道。
“没错，但发生了月照之事，该换的还是得换。当然，最重要的是，我们必须让刘光裕明白，兖州府署虽然前头有兖州二字，但毕竟是朝廷的衙门，不是他刘家的后花园，容不得他在此地放肆。”长安微微笑道。
没过片刻，耿全果然来报，说是在府署东侧的大街上找到了月照。
可怜的姑娘不知发生了何事，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穿着亵衣亵裤光着脚躺在街面上，而周围一圈人看着自己指指点点，一时不知所措羞愧大哭，是以侍卫们没费吹灰之力便找着了她。
钟羡见自己人没有伤亡，心中稍安，也没责怪耿全他们，只让他们记住此番教训。用过早膳之后，他便到前面二堂办公去了，长安跟着去伺候。
辰时中，有衙役来报，说是刘光裕来了。
是时钟羡正跟僚属议事，闻言眉头微微一皱。长安忙上前行礼道：“大人，刘公子八成是来赎回昨日放在奴婢这里的那枚玉佩的，奴婢自己去处理便好，就不劳动大人了。”
钟羡看她。
长安递给他一个请他安心的眼神。
钟羡便道：“你去吧。”
长安出了二堂，向守在外头的耿全勾勾手指。
耿全过去，两人走到背人处，长安低声道：“刘光裕来了，想给你家少爷出口恶气不？”
耿全道：“这还用问，自然想。”
“那你赶紧派人将侍卫们都集中起来，你跟我同去前头，待会儿看我眼色行事。”长安道。
耿全布置一番，便跟着她往前头走。
走到仪门旁边的侧门处，长安停下来，探头往前庭看了看，见刘光裕正站在前庭的甬道上，通判朱瑞兴站在他身边对他说着什么。刘光裕明显不悦，朱瑞兴赔着小心摇尾巴。
“你先在此地候着，别现身，待我叫你时你再出来。”长安叮嘱耿全。
耿全点头，见长安欲走，又道：“安公公，你注意安全。”相处了这么久，他也看出来了，这长安对钟羡确无恶意，而钟羡眼下也少不得他。
长安点点头，没再多言，一转身便换上了一副侍女拘谨小心的模样，双手在身前交握，低着头垂着眼，轻移莲步娉娉婷婷地冲刘光裕去了。
朱瑞兴正在向刘光裕解释昨天傍晚衙役们在内院的确只发现一名钟羡的贴身侍女之事，忽见刘光裕目光兴味地看着仪门那边，他回过头一看，看到正向他二人行来的长安之后，解释的话顿时便说不出口了。
这丫头明明在府内，衙役们昨日何以就是没能发现她的行踪？
“奴婢新雨，见过刘公子，见过通判大人。”长安行至二人面前，低眉顺目地行礼。
“怎的你独自出来了？你家大人呢？”刘光裕想着昨日王府夜宴，看那钟羡言谈举止也不像个愚笨的，那昨夜掳人一事应当足以引起他的戒备心才是，又怎会放这丫头独自出来见他？莫不是有什么阴谋？
长安道：“我家大人政务繁忙无暇抽身，若刘公子是来赎回玉佩的，也没必要惊动我家大人吧。”
刘光裕被她这貌似恭敬却又处处透着不恭敬的语气刺挠得心中一阵发痒，心道：管他什么阴谋阳谋，既到了我刘家的地盘，还怕他能翻出天去。
“说的也是，就赎个玉佩而已，确实没必要惊动知州大人。”刘光裕一边说一边向长安走近两步。
长安立即退后两步，口中道：“刘公子，奴婢不聋，您便是站在原地说话，奴婢也能听见，无需再靠近了。若是您耳力不佳，奴婢说话可再大声些。”
欲擒故纵的戏码刘光裕见得多了，至于他愿不愿意配合，全看女人长得漂不漂亮。眼前这个丫鬟他见了两次，却至今连她长什么模样都没看清楚，不过从昨日擦鞋一事来看，钟羡对这丫头颇为上心，对于抢别人上心的女人这种事，他向来都是乐此不疲的。
如是想着，他便从怀中拿出事先准备好的银票，作势递给长安，道：“好，我不靠近，喏，银票在此，你自己过来拿。”只要抓住了手，还怕不能把人拽进怀里么？
刘光裕犹如渔夫悬着鱼饵，得意洋洋地看着长安这条大鱼怎么来吃这个饵。
不料长安不进反退，歉意道：“刘公子真乃重信守诺之人，只可惜，刘公子这两千两银子，奴婢怕是无福消受了。”
“此话怎讲？”刘光裕微微抬起下颌，“莫不是玉佩丢了？”
“丢倒是没丢，只是……”长安从袖中摸出包好的帕子，展开。
一旁的通判朱瑞兴仔细看了看那堆碎玉，认出它的原貌之后，惊讶太甚，以至于竟失态地“哎呀”了一声。
刘光裕也愣住了，只因他千算万算，再也算不到他的这块玉佩竟然会碎得如此惨烈。
待到反应过来这块玉佩已碎，他胸膛微微起伏起来，看向长安的目光也失了嬉笑之色，冷声问道：“怎么回事？”
似被他勃发的怒意惊到，长安再退一步，低着头道：“此事奴婢难辞其咎，但这枚玉佩确实不是奴婢打碎的，刘公子且容奴婢细细禀来。后院有个李公子，乃是我家大人的远房亲戚，此行跟着我家大人来此，是想借我家大人之势在建宁做些生意的。昨日他不知从何处听闻我得了刘公子一枚玉佩，便向我来借这枚玉佩，说是准备去街上找人谈生意，刘公子乃是赵王世子，若有您的玉佩在手，说不定能狐假虎威占些便宜……”
刘光裕此刻哪有心情听她说这些琐碎事情，不悦道：“长话短说！”
“是。这李公子拿了玉佩没去找店铺，却去了青楼，在青楼中遇见一位国色天香的女子。他色迷心窍，非要一亲香泽，人家不肯，他便拿出您的玉佩来威吓她们，谁知那女子却是被人包下的，老鸨儿通知了包下女子的公子，那位公子过来见了您的玉佩，二话不说就是一刀鞘上来，李公子见势不对想去抢，手指都差点叫他给砸断了，这玉佩……自然也就碎了。”
刘光裕狐疑，这建宁城里凡是有头有脸的，有谁不认识他这块玉佩？而在认识他这块玉佩的人中，又有谁敢砸他这块玉佩？如此一想，便觉这丫头此言扯谎的可能居多。
“他去的哪座青楼？”他眯起眼问。
“拾花馆。”长安恭敬答道。
刘光裕再次一怔。
长安不等他问便接着道：“那位砸碎您玉佩的公子姓冯，据李公子说，似乎也有人称他为冯小将军，不知刘公子是否认得此人？”
让冯士齐慢慢考虑与不与她合作？于长安而言，这种事情是不存在的。比起双方自愿的民主互利，她显然更擅长于将人逼上梁山。
拾花馆，姓冯的公子，这两个词成功地触动了刘光裕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但他还是认为这丫鬟没说真话。他是与冯士齐有过节，但如今冯家也有把柄在他手里，在此等情况下，冯士齐不敢这样放肆。
他跨前一步，伸手就欲将长安抓过来问个仔细，耳边却突然传来一声断喝：“住手！”
长安回头，看到冷着一张俊脸向这边行来的钟羡，一时好想扶额。

第332章 一招制敌
钟羡径直走上前，伸手将长安拨到自己身后，面对刘光裕道：“不过一块玉佩罢了，刘公子如此恼羞成怒，未免有小题大做之嫌。这丫头惹下今日之祸，本官身为她的主人，也有管教不严之过。这块玉佩，便由本官代她赔给你，刘公子只管说是折成现银还是赔个一模一样的便是。”
长安躲在他身后听着他这番壕言壮语，眼睛一亮：原以为会是个拖后腿的，眼下看来也可能是个神助攻啊！
她原本就怕钟羡知道她弄碎了刘光裕的玉，以他的君子风度，定会觉得她理亏，很可能会替她跟刘光裕谈什么赔偿协议。眼下看来他也的确是这样做的，可他不知道这块玉佩于刘光裕的意义，而且这居高临下的语气……刘光裕能受得了才怪！
想到这一点，她身子一斜，从他身后探出半张脸来看着刘光裕。
刘光裕果然面色难看至极，冷笑一声道：“赔？你钟家比我刘家有权还是有钱？”
“你待如何？”钟羡面无表情。
“你跟我打一架，你赢了，此事就算作罢，你输了，你身后那个丫头就送我玩几天。那块玉佩，就当是我付的缠头了。”刘光裕眸光睥睨，骄横道。
钟羡闻言，眉头一皱。
他倒不是怕跟刘光裕打架，只是，顾及到两人的身份，若是真打起来的话，太容易授人以柄，让有心之人大做文章。
“怎么，不敢？”刘光裕忽然‘呛’的一声拔出刀来，动作极快地往钟羡这边一掷，那刀几乎擦着钟羡的胳膊就过去了。
钟羡岿然不动，直到耳边传来一声惊呼：“小心！”接着是一道刀剑相撞之声。
他倏然回身，这才发现方才是长安将头探在他的身侧，所以刘光裕那一刀不是冲着他来的，而是冲着长安去的。若不是耿全反应快站得又近及时挥剑挡了一下，后果不堪设想。纵使如此，长安右边颊侧还是被锋利的刀刃逼出一条血痕来。
长安也没料到刘光裕竟会突然朝自己出手，刘光初说的果然不错，他这个兄长，惯会一言不合就杀人的。
钟羡见长安脸上见了血，一时大怒，回过身就欲去教训刘光裕。
长安忙一把扯住他的胳膊道：“大人不可冲动，您若此时与刘公子比试，赢了，人家说您狂妄自大跑到人家的家门口打人，输了，人家又要说您不自量力丢了朝廷与钟太尉的脸面。如此里外不讨好之事，做来何益？”
理智告诉钟羡长安说得是对的，可是他的血性与尊严让他不甘心就这样放过刘光裕，所以他死盯着刘光裕僵着不动。
长安拽不动他，干脆往他前面一站，将原本包在帕子里的碎玉往地上一抖，用帕子擦了擦脸上伤口处的血渍，突然抬手将那块染了血的帕子往刘光裕脸上一扔，迎着刘光裕惊愕的目光道：“都说血债才需血偿，今日这钱债我也血偿了，不欠你了！你也别在这儿杵着了，今日有我家大人在，你想带我走是不可能的，不信你就试试。”说完，赶紧又闪到钟羡身后，以免他突然发难先发制人。
刘光裕长到如今二十七岁，第一次有人敢往他脸上扔东西，而且是个女人，而且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怎能不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看着眼前渊停岳峙的钟羡及他身后一众严阵以待的侍卫，他露出个血腥残暴的笑容，道：“试试也无妨。”说着退后一步，大喝：“来人！”
话音未落，但见府衙大门外应声涌进来两队腰佩长刀的士兵，足有二三十人，看他们的衣饰应当是赵王府的府兵或刘光裕贴身护卫队之类的身份。
这些人进门后在刘光裕身后列成两排，其中一队长模样的人上前向刘光裕行礼道：“将军，有何吩咐？”刘光裕有个‘骁战将军’的名号在身上，如他这般好战之人，自是喜欢手下唤他将军胜过于唤他世子。
刘光裕刚欲说话，冷不防那边长安一声惊叫：“啊！率人持械攻打府衙，这是谋反呐！耿队长，快快保护大人！”
钟羡刚才一门心思都在私人恩怨上，被长安这么一叫破才发现的确如此，未经允许率人持械进入府衙重地，不是谋反是什么？
见于公于私对方都落了下风，他愈发气定神闲头脑清明起来。
耿全等人更是齐齐亮刀，将钟羡护在了中间。
对面刘光裕神情一滞，他一向跋扈惯了，连知州都敢杀，让部下闯个府衙对他来说又算得了什么？但他之前确实不曾做过这样的事，更无人告诉他此事的性质到底有多严重。
“朱通判，还不召集所有的衙役皂吏来与本官一起御敌？”钟羡目光一斜，看向站在一旁的朱瑞兴。
“这……这……”朱瑞兴看着面前对峙的两方人马，一时左右为难。
“不好，朱通判也叛变了。耿队长，快些派人去赵王府问问赵王，刘公子今日之举是否是他授意。再派一人回盛京将今日之事告知钟太尉，万一今日大人有何不测，他日钟太尉也知找谁报仇去。”不等朱瑞兴“这”出个所以然来，长安便在后头连珠炮一般道。
耿全当下也不含糊，打个手势后头便有两名轻功了得的侍卫飞檐走壁地直接翻院墙而出，转眼便不见了影踪。
见短短时间内情势发展至此，刘光裕朱瑞兴：“……”
“大人，后事都给您安排好了，正好反贼头头已被缴了械，他们若敢擅动，您不要怂，就是打！便打死了也是您占理。”长安言讫，眼疾手快地拖着刘光裕刚才掷过来的刀一溜烟地跑到后面去了。
后事……此情此景下钟羡也无暇去挑剔长安的措辞，只看着刘光裕道：“看在赵王爷的面子上，你只要现在让手下退出府衙，并向本官赔礼道歉，本官便放你一马，今日之事就当未曾发生。”
长安在后头听着钟羡这话，心道：咦？原来这个一板一眼的家伙也懂得做人留一线啊。
刘光裕狞笑：“放我一马？在兖州这片天下敢对我说这话的，你钟羡是第一个。我若不领教领教你的实力，岂不是辜负了你这番自信。”言讫，他手一挥，命令身后众人：“给我上！”他自己则是上前一步旋身一腿踢向钟羡。
钟羡抬起一肘格开他那一脚，两人便你来我往地过起招来。
长安在后面看着战成一团的众人，眸光愈发冷暗下去。
刘光裕，他竟然真的敢动手，看来在他心里，兖州这片地界，的确是姓刘而非姓慕容了。他尚且如此，他爹肯定更不用说。这对父子，必须除掉。
朱瑞兴在双方交战之初就退到了不易为人注意的安全地界，却也没想彻底置身事外。他一边紧盯着战圈里缠斗一处的刘光裕和钟羡，一边在手中暗暗扣了一枚飞刀，万一刘光裕落了下风，这枚飞刀将会助他扳回一局。
刘光裕比钟羡年长八岁，作战经验比钟羡丰富，体力耐力也正在最好的年纪，可惜他常年耽于酒色，虽然未曾怠于练武，但纵欲过度难免伤身，是故他与钟羡对战，来往间竟丝毫不占上风。两人如此旗鼓相当，以至于胜负只在毫厘之间，朱瑞兴不得不全神贯注地看着两人的动作，眨眼都不敢太过频繁。
精神高度紧张中，他忽觉有人拍了怕他的左肩。他下意识地扭头一看，拍他肩的却不是谁的手，而是一截刀尖。他这么一回头，长安趁势将刀往前一推，他只觉颈间一凉，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何事，耳边却只听得长刀落地的“哐当”一声，接着便是长安装模作样的惊呼：“哎呀朱通判，您纵然害怕自责，也用不着以死谢罪呀！”
朱瑞兴本能而徒劳地伸手捂住自己鲜血狂飙的脖子，死盯着长安的眸中一瞬间闪过诸多情绪，最后却定格于一种不敢置信而又怨恨不甘的眼神，仰面倒了下去。
感谢他为了偷袭钟羡而选的好位置，他的死同样没有引起旁人的注意。
长安占据了他的位置，右手搭在左手手腕上，随时准备送刘光裕一枚短箭。
然而她还没找到机会，府衙大门处却又涌进来一拨人。长安见走在最前面的人年五十左右，蟒袍金冠气度不凡，料想是赵王刘璋，忙隐到盆景树木后面，趁人不备偷偷离开了朱瑞兴陈尸之处。
刘璋进了府衙，见里面一团混战，当即沉声大喝：“都住手！”
刘光裕与手下众侍卫听出是刘璋的声音，不敢造次，瞬间从战团中抽身出来。
“把他们都拿下！”刘璋伸手一指刘光裕身后那些侍卫，吩咐随他前来的王府卫兵道。
卫兵们闻言，上前将刘光裕的侍卫尽数押住。
“爹！”刘光裕瞠目大叫。
刘璋不理他，径直走到钟羡面前，和颜悦色地问：“钟贤侄，你无碍吧？”
“本官无事，多谢赵王爷关心，只是令郎……”
钟羡话还没说完，刘璋便道：“你光裕兄性格鲁莽易受唆使，今日定然也是受他手下这些奸邪之辈的撺掇才铸成大错，如今我将这些擅闯府衙并陷我儿于不义的凶徒尽皆擒住，交由贤侄发落，看在你光裕兄乃是无心之失又是初犯的份上，你就莫与他计较了。”
“这……”钟羡蹙眉。
“光裕，还不过来向知州大人赔罪！”刘璋背对着的刘光裕，高声道。
刘光裕万分不甘，但僵了片刻，还是只得过来向钟羡拱手道：“钟大人，在下一时糊涂，还请恕罪。”
钟羡看了看刘璋身后那些龙精虎猛目光炯炯的府兵，再看看自己身边不同程度都挂了彩的侍卫们，以及身后那明明容纳了上千衙役僚属，此刻却安静得犹如死地一般的府衙，眼中灼人的气势渐渐退去。他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刘公子知错能改便好。”
刘璋哈哈大笑，拍着钟羡的肩膀道：“钟贤侄果然有乃父之风，有容人之量！”
钟羡心中苦涩难言，硬着头皮道：“王爷谬赞了，今日多谢王爷援手。”
刘璋道：“诶，这话见外了。昨日在王府本王不就叮嘱过你，有困难尽管来王府找我，这长辈关照晚辈那不是应该的么，道什么谢？”
两人寒暄几句，刘璋便带着刘光裕与众府兵离开了府衙，而随刘光裕前来的侍卫们则都被关进了府衙监牢。
刘光裕一回到王府书房，便按捺不住道：“爹，您何必给那小子面子？那明摆着是个给脸不要脸的东西，就欠收拾！”
“欠收拾，你收拾得了他么？连个未及弱冠的毛头小子都打不过，我都替你臊得慌！”刘璋没好气道。
“谁打不过了？谁……”刘光裕梗着脖子想分辩，刘璋伸手一扯他的衣襟，露出胸口一大片青红的伤痕来，刘光裕顿时便哑了。
刘璋瞪他一眼，回身坐到椅子上。
刘光裕恨恨地拉好衣襟，嘀咕道：“我这不是不善拳脚功夫么，若是有刀在手，那小子的人头早都到我手里了。”
“放屁！我不是告诉过你，在钟羡来兖州的真正目的没有查清楚之前，不准动他么？老子的话你当耳旁风是不是？”刘璋一拍桌子骂道。
“我原本也没想动他，可是，他好像知道了纪家的事。”刘光裕觑着刘璋低声道。
“纪家的事？他如何会知道纪家的事？”刘璋问。
“我哪儿知道。”
刘璋站起身徘徊两步，回身对刘光裕道：“就算他知道了纪家的事，你也不能动他，这小子活着比死了有用。这样，你尽快把纪家那俩姐弟给处理了，只要这俩姐弟一死，纪家的事便是死无对证，一了百了。”
刘光裕等这天等了好久，见父亲终于松口，两眼放光道：“是！”说着就欲下去准备此事。
“做事情干净利落些，万不可再被人抓住了把柄。钟羡这一来，这建宁的水可不像之前那么清了，就算是我们，也无法得知这水里到底都混进了些什么鱼，一切小心为上。”刘璋叮嘱他道。
刘光裕抱拳道：“儿子晓得。”
到了夜间，刘光裕亲自带着两名侍卫出了王府往百胜胡同那边去了。本来杀那对姐弟根本用不着他亲自出马，但，为了那个姓纪的娘们儿他刘光裕惹了一身骚，到那娘们儿死都不能睡上她一遭的话，他岂能甘心，所以他才定要亲自前去了结此事。
府衙后院，长安得了她派去盯住赵王府的小厮通报，得知刘光裕带着两名侍卫出了门，于是忙去找耿全，让他派两名白天没有负伤的侍卫跟她出去一趟。
三人刚出了房门，长安便被钟羡叫住：“去哪儿？”
长安讪笑：“出去逛逛。”说着想溜。
钟羡疾步过来一把拽住她的臂膀，道：“今日你不说清楚，休想出门。”今日那场混战后，钟羡将这几日的事情仔细想了想，越想越觉着长安行事诡异大有问题。倒不是他想管着她，只是依今日所见，这刘氏在建宁那真是呼风唤雨只手遮天，他是怕她屡屡生事会有危险。
可此时此刻长安哪有那个时间和心情和他解释啊，晚一步都可能出人命的。于是她一边挣扎一边耍赖道：“回来再说好不好？哎哟，你快放手，我尿急。”
钟羡扭着她的胳膊把她往房里带，道：“正好，等你如厕完毕我们好好谈谈。”
“喂喂，你再这么蛮不讲理我可反抗了啊！”长安不肯进屋，一手把着门框威胁道。
钟羡淡淡道：“你试试看。”
长安一阵乱扭乱推，钟羡却似那岩竹一般，咬定了长安这座青山就是不放松。
“看来不出绝招不行了！”长安放弃了无谓的挣扎，停下来气喘吁吁道。
钟羡双眉一轩，还未来得及表达自己的不屑之情，却见长安猛然转过身勾住他的脖颈踮起脚尖凑上来在他颊上“吧唧”亲了一口。
钟羡：“……”懵了，傻了，魂飘了，手松了。
长安趁机从他的钳制中挣脱出来，一边向后门跑去一边得意道：“一招制敌！怕了吧？哈哈哈哈！”

第333章 安哥救美
长安都跑得不见踪影了，钟羡还傻站在原地不知该作何反应。
长安亲上来那一瞬间的感觉分明是温软的，可此刻不知为何被他亲过之处却又有点火辣辣的，这种火辣辣的感觉很快蔓延到了钟羡的整张脸上，让他于不知所措的羞臊中忽然又格外地警惕起来。
他觉着四周都有人在看他，于是猛的转身朝院中看去。近旁的仆役连忙闭上因吃惊而张大的嘴巴，路过的继续路过，忙活的继续忙活。
钟羡：“……”他强作镇定，步伐沉着不慌不忙地回了自己房中。
拾花馆三楼左边最后一间房中，霜月正坐在妆台前梳头，看着镜中的明眸皓齿云鬓花颜，她想起昔日母亲总是以她的美貌为荣，而父亲却总是心事重重地叹息道：“娶妻娶贤，要那么美貌做什么？”
当时她不能理解父亲的想法，心想：女子就算有了美貌，也不一定就不贤啊，为何父亲总是视她的美貌如洪水猛兽一般？直到后来遇见了刘光裕这畜生，她才明白，当初父亲的双眉究竟是为何而皱。
若知道自己的美貌会为纪家带来灭顶之灾，她一早就划破自己的脸以避祸了。而如今，这张脸却又成了她唯一的希望，因为除了这张脸还能与别人做交易外，她已经一无所有。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又凭什么去给自己的家人报仇呢？
她目光看向镜中的左侧，在那里，可以看到房中的桌子。
“本公子虽然名叫安一隅，但此生志向却从不是偏安一隅，而是行侠仗义，到一隅，安一隅……”昨晚，曾有个清秀俊逸眉目飞扬的少年坐在那里如是说。
想起斯人斯景，霜月猛的一怔，心道：我想他做什么？那分明就是个油嘴滑舌的轻浮浪荡子罢了。
可是，他分析起她纪家遭此横祸的前因后果来，却是头头是道，他也确实从冯士齐手中全身而退，他……他还说他能助她大仇得报……
她分明一个字都不该信他的，可不知为何却总是屡屡想起他，想起他说的那些话……难不成是她魔怔了？还是想报仇想疯了？
楼下，刘光裕带着两名侍卫闯进门来，老鸨抬头一看是他，当时便呆了，第一反应便是着人去通知冯士齐。
刘光裕又岂会给她这个机会，一名手下过去赶客，另一名手下早过去一把揪着她的头发将她拖到刘光裕面前，刘光裕问：“纪家姐弟呢？”
老鸨见他来者不善，哪敢隐瞒，当即便告知了他纪家姐弟的所在。
刘光裕命两名手下去后院抓纪行龙，他自己三步并作两步上楼去找霜月。
霜月梳完了头，刚站起身准备上床休息，忽闻外头走廊上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而且听声音越来越近，似是往自己房间这边来的。
她警惕起来。
冯士齐虽然来得不多，但她听得出他的脚步声，没有这样的重和急，而昨天那位年轻公子更是如猫一般，她根本都没留意到他过来之时是否有脚步声。
这时候了，来人会是谁？
她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门却突然被人一脚踹开。她方才是闩了门的，对方这一脚力量有多大，可想而知。
来者不善！
霜月背靠着妆台看着门前，并没有试图躲避，事实上她也无处可躲。当看到进来的人是刘光裕时，她强作镇静的表情瞬间便四分五裂了。
刘光裕，杀她全家的罪魁祸首，她原以为再次见他，她一定会恨不能啖其肉寝其皮，不管不顾地扑上去与他同归于尽。可事到临头她才发现，再见他，比起痛恨，先一步漫上心头的竟是恐惧。
是的，她恐惧，如今他在这里，那她的弟弟行龙呢？他腰间佩着刀，这刀方才沾过血了么？
“你把我弟弟怎么样了？”霜月眸中不自觉地泛起泪花，死盯着刘光裕问。
看着眼前这个仙姿玉色艳压群芳的女子，刘光裕忽然又觉着自己这一身骚惹得值得了。旁的不说，他那一院子莺莺燕燕全都加起来，其姿色差不多也就能和眼前这个娘们儿打个平手。都怪姓纪的老头儿不识相，若他当时肯将这小娘们儿嫁给他做第二十三房小妾，哪会惹出这许多屁事？
“你弟弟会怎么样，不都看你表现么？”刘光裕脸上挂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表情，慢悠悠地踱到霜月面前，伸手去摸她的脸。
“别碰我！”霜月一把打开他的手，逼回眼中的泪花仇恨地看着他。
“爷就碰了，你能怎么着吧？”刘光裕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向自己拽过来，目露淫光。
霜月在被他拽进怀里的一瞬间猛然抬起右手捶在他胸上，手中紧握一支金簪。
时近夏天刘光裕穿得不厚，是以以霜月的力气都顺利地将那根金簪扎进了他的肉中，可惜她力气不够大，虽是让他见了血，却不过是小伤而已。
刘光裕只觉胸口一痛，低头一瞧是霜月拿金簪在扎他，登时大怒，一巴掌甩过去骂道：“贱人，敢跟爷动手？”
他乃习武之人，这一巴掌又不遗余力，霜月一介娇弱女子哪里受得住，当即应势而倒，唇角都叫他打裂了，沁出一缕鲜艳的血丝来。
刘光裕原本没打算在这里办了她，但霜月这一扎倒是将他的兽性给扎出来了，他心想：在哪儿办都是办，干脆就在这里将这女人先奸后杀，尸体交给冯士齐去处置，正好还可以借此事好好打打他的脸。
如是想着，他便上前提起霜月往不远处的床榻上一扔。
霜月被他摔得晕头转向，还未爬起身来，那边男人就如泰山般压了下来。
拾花馆后院，几个杂役被前头动静惊到，刚想去前头看看情况，又被闯进后院的刘光裕的侍卫给吓得抱头鼠窜。
两名侍卫直接走到老鸨说的那间厢房前，踹开房门进去将纪行龙从床上提溜起来。
而此时又有一名男子从院墙外翻了进来，过去将后门打开，长安带着另一名男子从后门进入院中。
刘光裕的两名侍卫刚架着瘸了一条腿叫骂不休的纪行龙出来，便见长安站在门前看着他们微微笑。
“什么人？闪开！”其中一名侍卫喝骂道。
“大热天的火气这么大做什么？不怕中暑啊？给你降降温。”长安抽出掩在手底的帕子到三人面前一挥。
“你做什么？”那两名侍卫感觉一阵粉尘扑面而来，觉着不对，伸手抽刀欲对长安不利，谁知刚刚抽出刀来，脑中便齐齐一晕，三人都倒在了地上。
长安随即吩咐跟她前来的两名侍卫背上纪行龙去后门口等她。
她自己来到前楼大厅，见老鸨正满面惊惶地挎着个包袱从楼梯上下来，她迎上去问：“刘光裕去霜月房里了？”
“哎呀，我说这位公子，你怎么这时候还凑过来，找死呢？”老鸨拨开她就欲往门外去。
“有没有派人去通知冯公子？”长安扯住她不让她走。
“派人去通知了，不过估计来不及了。哎，你别扯着我啊，要送死你自己送死去，老娘逃命要紧。”老鸨儿一把挣脱长安的手，也顾不得自己头发尚且散乱着就从前门溜了。
长安定了定神，上楼往霜月的房间行去。
霜月房里，霜月在刘光裕身下恰如那小鸡在老鹰爪下一般，哪有她挣扎反抗的余地？哪怕恨得牙齿咬出血来，还是三两下就被刘光裕剥干净了衣裳，刘光裕将自己裤子一脱，眼看就要被他得逞，霜月都准备咬舌自尽了，谁料那刘光裕身形晃了晃，突然倒在她身上不动了。
霜月七手八脚地推开他，裹着毯子从床上下来，眼一抬见刘光裕的刀靠在床侧，扑过去便抽出刀来拿在了手里。
她一手执刀一手拢着毯子，惊魂未定地看着床上的刘光裕，想着若他还敢扑上来，就算她杀不了他，自尽总还来得及的。
然而刘光初就那么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霜月忍着一身的伤痛走近两步，见刘光裕睁着眼睛，却似乎不能动的样子，她大着胆子战战兢兢地将刀锋搁到他的脖颈上。
刘光裕眼睛都不自觉地瞪圆了，证明他眼下意识尚清醒，就是不知为何不能动而已。
他就这么待宰羔羊一般躺在她的刀锋之下任她施为，只要她轻轻那么一划，她纪家满门的血仇，就能报了。
可是，她执刀的手却微微颤抖起来。
杀他容易，可杀了他之后呢？他是赵王世子，她若真把他给杀了，冯士齐必然保不住也不敢再保她和行龙，她死无所谓，可行龙不能死，她不能让纪家因为她而断了香火。
在此之前，她做梦都想杀了刘光裕，可真正到了这一步，她却又不能杀，这种矛盾挣扎而又无能为力的感觉就如一把锯子来回拉扯着将她的一颗心折磨得鲜血淋漓。
她看着刘光裕，这个她在这世上最痛恨的人，一时间泪如雨下。
“既然下不了决心杀他，就赶紧穿上衣服下去，你弟弟还在下面等着你。”
身后忽然响起的说话声惊得霜月提着刀霍然回身，抬眸一看，却是昨天那位自称安一隅的年轻公子正站在门口看着她。

第334章 玩弄
听闻纪行龙还活着，在霜月眼里这刘光裕自是更不能杀了。自己如此狼狈地出现在安一隅面前也让她羞愤难当，当即扔了刀去柜中翻出了衣裳，想找个避人的角落换上。可是刘光裕在床上，安一隅在门前，她还能避到哪儿去？
正不知该如何是好，长安轻笑一声，退出门外。
霜月松了口气，赶紧躲在刘光裕看不见的角落穿戴整齐，将自己的长发草草挽起，然后急匆匆地往房间外面走去。
到了门外，她见长安还站在外头，迟疑问道：“你不走？”
“你先下去，我马上来。”长安眼神明亮笑意微微地看着她。
霜月低了头想走。
“等一下。”长安忽然又叫住她。
霜月抬头，一只手拿着一方帕子轻轻摁在了她被刘光裕打裂的唇角上，将溢出的血丝轻轻擦了去。
她吃痛地微微蹙起娥眉。
长安停下动作，看着她道：“任何时候，都不要让别人看到你狼狈的样子，因为，他们不配。”
霜月听得此言，心中便似突然裂开了一条缝，有些什么东西顶破血肉长出来了一般，一时也不知是何滋味。
她衣服换的急，根本没想到拿帕子，当下便接了长安的帕子捂着自己的伤口，讷讷道：“多谢公子。”
“快走吧。”长安催她。
看着她消失在走廊拐角处，长安重新进了房，好整以暇地踱到床前，似笑非笑地看着床上动弹不得的刘光裕。
刘光裕看到站在自己面前做男子打扮的长安，心中不由一疑：这少年怎么跟钟羡身边的那个丫鬟长得如此相像？
可惜今天上午他也只在那个丫鬟往他脸上扔帕子时才看到了那丫鬟的正脸一面，且长安会根据男装女装的不同身份刻意改变自己的声音，所以他一时之间也不能确定这少年和那个丫鬟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但不管是不是同一个人，眼前这少年给他的感觉是危险的。方才姓纪的娘们儿突然将刀搁在他脖颈上时，他确实吓了一跳，但很快他便冷静下来，因为他知道姓纪的娘们儿心中有牵挂有顾忌，所以她不敢杀他。
但眼前这个少年心中明显没什么顾忌，看他狭长明亮的双眸中那因可以玩弄别人而显而易见的愉悦神采，刘光裕甚至可以确定，他不仅敢杀人，他还敢慢条斯理地将人折磨够了再杀。这一点，倒是与他很是相像。但这也正预示了他今晚恐怕是在劫难逃凶多吉少了。
只恨自己不知中了什么暗招，突然全身麻痹不能动不说，连话都说不出来，如若不然，威逼利诱，总有一样能救自己的命。
长安看着他掉到脚踝的裤子以及暴露在外的那两条大毛腿，心中暗啐：男人呐，不管在人前多么风光霸道，一到了女人的床上，到底还是丑态毕露！
迎着刘光裕密切关注的目光，她弯腰捡起地上的刀，口中悠悠道：“将军真是会玩的人呐，床上如战场，再会玩的人，也得找得到旗鼓相当的对手，才能玩得尽兴不是？霜月不中用，我代她来陪将军玩玩如何？”
长安若有一分不怀好意，便能在脸上表现出十分来，以至于她还没做什么，刘光裕都已经在心里将她与“疯子”“变态”之类的字眼联想到一起了。
然而长安接下来的举动却有些出乎刘光裕的意料。
她并没有用刀伤害他，而是用刀尖抵在他的小腿内侧，顺着他肌肉的弧度用不轻不重的力道一点一点地往上移。
刘光裕自幼练武皮糙肉厚，是故这点力道非但不让他觉着疼，相反，他还觉着有点痒。
这种花样往日在床笫间他也并非没有见识过，不过他的那些姬妾用的工具是羽毛，她们的柔荑或是香舌，用刀尖……倒是的的确确第一次。
然而，效果却是显而易见的，这刀尖刚刚游移到他的大腿内侧，他那原本已经疲软并被锦袍覆盖的孽根又一柱擎天起来。
长安恍若未见，脸上带着兴致盎然的戏弄表情继续手下似玩弄又似挑逗的动作。
察觉那刀尖越来越靠近自己的鼠蹊部位，刘光裕因为她这带着性暗示的动作而微微放松的心弦再次紧绷起来。
那冰冷的刀最终正如他所担心的那般，缓缓探进了锦袍下摆，毫无阻隔地贴上了他的孽根根部，偏生他被长安刚才的动作撩拨得情绪高涨，那孽根一时之间竟然软不下去，就这么直挺挺地竖着，仿佛不知死活地想与刀刃一较软硬一般。
他刘光裕生性嗜血好杀，是以虽然贵为赵王世子，对于生死，却从来都是看得开的。只是，活着被人阉了这种事，他却是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
他拼尽全力想要挣扎，可整个人就如一摊死肉一般，怎么也动弹不了。想到自己将要遭遇什么，他眼中平生第一次漫上了恐惧与绝望的情绪。
长安抬眸看着他眼中的恐惧与绝望，微微勾起唇角，然后在他目眦尽裂般的惊惧中手下使力，慢动作一般将刀朝着他的重要部位狠狠一划。
刘光裕惊得一颤，孽根感觉到那线冰凉划过的瞬间，他只觉脑中嘣的一声一片黑暗，两眼一翻差一点就厥过去。
“哈哈哈哈哈……”在因过度紧张而自己哽住呼吸所带来的窒息中，刘光裕听到了眼前之人乐不可支的笑声。
他这才发现，那一划过后，预料中的剧痛并没有出现，难道……他并非是用刀锋划的他，而是用刀背？他纯粹只是想羞辱戏弄他而已？
长安自然只是想羞辱戏弄他而已，若真把他给杀了，刘璋一怒之下把钟羡也给杀了，得不偿失。这刘光裕固然早晚要杀，但不能以钟羡的性命为代价。所以，她只想狠狠地气他，愤怒会让人丧失理智，而一个丧失理智的狂悖之徒最终会做出什么事来，不难想象。
念至此，她将刀一扔，看着刘光裕气怒交加几欲喷火的双眸语笑嫣然：“这一抖真是销魂，白眼也翻得甚是标准。刘将军，你可真好玩儿。好，今儿爷尽兴了，这是打赏你的。”说罢，她扔了几枚铜钱在他脸上，高抬着下颌气死人不偿命地一转身，怡怡然走了。
刘光裕被她几枚铜钱砸得脸皮生疼，心中怒到了极点，暗想：管你是男的还是女的，下次若不能将你弄得在爷身下哭爹喊娘，爷这个刘字倒过来写。
长安在离拾花馆不远的巷子里撵上了两名侍卫与纪家姐弟一行，情势紧急，几人也无暇多说，只朝着冯府的方向一路快跑。半刻之后遇上了欲往拾花阁去的冯士齐与他的手下。
“冯公子，刘光裕已下定决心要除去这对姐弟，那么你现在的选择，是保还是弃？”长安先不忙着将纪家姐弟交给他，只看着他问。
“观安公子眼下的行进方向，有此一问，似乎是多此一举。”冯士齐不正面回答。
长安笑道：“冯公子切莫误会，我带着他们往冯府去，并不是说我就是想把他们交给你。只不过看在你与他们这对姐弟的交情上，让你们双方都多个选择罢了。你若选择保他们，人，你带走，你若选择弃卒保车，人，我带走。二选一的问题，不难回答吧。”
冯士齐疑虑地看着长安，昨天初见后他就派人跟踪她，知道她去了府衙，今日刘光裕在府衙闹了一出后，晚上就来杀纪家姐弟，不由得让他怀疑这姓安的在这件事中到底是什么角色，又有什么目的？
“冯公子，时间紧迫，若是这个选择于你而言太难，不如这人就交由我带走吧。”长安见他沉默不语，当即道。
“今夜纪家姐弟得安公子援手逃出生天，冯某对此已是感激不尽，又怎能劳动安公子再为他们的生计奔波劳碌？就请安公子将人交予在下去安置吧。”冯士齐一时弄不清他的真正目的，但他也知道，纪家姐弟决不能交予他带走，于是拱手道。
长安闻言，也不勉强，当即让身边侍卫将依然昏着的纪行龙交给了冯士齐那边的人。纪行龙过去了，霜月自然也跟着过去。
“安公子，事态紧急，在下就不多做耽搁了。援手之恩，改日再谢。”冯士齐道。
长安无所谓地挥手道：“区区小事，不足挂齿。快走吧。”
霜月看着长安，似欲说什么，但在场人太多，她又有些说不出口，见冯士齐他们都回身走了，她也只好低头转身，准备离开。
“哎，等等。”长安忽然道。
冯士齐等人回过身来。
长安将一只四四方方的首饰盒子扔给霜月，笑道：“接着！败家娘们儿，走便走吧，细软也不知道收拾一下。”
霜月接了那沉甸甸的首饰盒子在手，双颊通红，低声道：“多谢公子。”
冯士齐也再次向长安拱了拱手，双方背道而行。
次日一早，钟羡洗漱完毕穿戴整齐，神清气爽地推开向着院中的窗。
入夏了，天亮得越来越早，这不刚过卯正，太阳都已经出来了。
长安正在院中与侍卫说笑，头上依然盘着那奇形怪状的灵蛇髻，就如长了只角一般，所幸她脸型小巧弧度利落，才能镇得住这发型，换做其它女子，多半是怪得让人没眼看。
钟羡看着她站在阳光底下，皮肤柔腻生光，眉眼精致如画，一笑起来唇色鲜嫩如花，含一抹齿色盈盈似雪。若非双臂环胸一腿抬起跨在台阶上的姿势太过豪放，谁又能将眼前那人与男子联系起来？
看着这样的长安，钟羡忽然有那么一刹那的庆幸，庆幸昨日他亲上来时是男子打扮而非女子打扮。然而这个念头一起，钟羡又觉自己不可理喻，不管是男子打扮还是女子打扮，不都是那个人么？那个动作，不都是于礼不合么？
他情绪复杂地再次抬眸向院中看去，却见长安不知何时已经发现了他，正转过脸看着他这边。见他抬眸看去，她飞快地冲他做了个单眼眨的动作，随即又是一笑。
钟羡一怔，立刻“砰”的一声将窗关上。
外头长安：“……”
屋里钟羡捂着咚咚直跳的心口，恨恨地想：太过分了！必须得与他好好谈谈，不能总是做这样过分的事。
可是，昨夜那事或许称得上过分，今日只不过眨了下眼而已，又过分在哪儿了？是他自己反应过激吧。
他在房中静坐了一会儿，外头竹喧敲门，给他送早点来了。
他想着今日还有许多事情亟待处理，遂暂且摒弃这些杂念，过去开门。

第335章 陈若霖
六月十一，赵合带了两名蹴鞠伎来求见慕容泓。
“你不来，我还以为你忘了此事。”慕容泓站在甘露殿前，一边看着那两名蹴鞠伎在阶下表演球技一边对赵合道。
赵合解释道：“蹴鞠伎好找，但是要找家世清白来历清楚的却难，那些练球的女子，多的是自幼被人拐卖的，身世来历不清楚不说，品性也堪忧。这不，寻摸了两个多月才寻摸到这两个人，父母俱在家世清白，最关键的是这两人仍是完璧之身，不怕她们带坏后宫的娘娘们。”
慕容泓闻言，斜睨赵合一眼。
前些日子太后见慕容泓不大去后宫，将他叫去说皇帝的子嗣也是国之根本，不可轻忽，要他别整天只顾着忙于朝政，也要让后宫雨露均沾才行。
慕容泓回了句“眼下朝中事多，朕力有不逮，待过阵子清闲下来再说吧”，如今听赵合这言外之意，他的这句话怕是已经流传到宫外去了。
赵合其人也不是笨得无可救药，被慕容泓这么一睨，顿觉自己多嘴，忙讪笑着转移话题道：“陛下，听闻安公公犯错被您罚去给先帝守陵，这都两个多月了，还未罚完么？”
“怎么，你找他有事？”慕容泓问。
赵合道：“我能找他有什么事？只不过，这长乐宫没了安公公，总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似的。我这个难得进宫的人尚且如此觉得，想必陛下定然感触更深。若安公公犯的不是什么不可饶恕之大错，我能否托大为他求个情？求陛下念在他往日的好处上，且饶他这回？”
赵合有此求情之举，倒不是因为他和长安的关系有多好，只是为了他和嘉容这事，前面他已花了那许多银子和精力下去，若是长安就这般一去不回，这一切不都泡汤了么。
慕容泓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倒不意你与长安的交情如此之好。”
赵合闻言一怔。
这时褚翔从紫宸门那边大步而来，到了殿前对慕容泓行礼道：“陛下，微臣有事奏报。”
“嗯。”慕容泓转身往殿内走。
他方才那句话赵合越品越觉着不对劲儿，于是忙道：“既然陛下有事要忙，那我就先回去了。”
慕容泓停步转身，对他道：“不忙，今日是你姐姐生辰，待会儿一起用过午膳你再回去。你可先将这两名蹴鞠伎带去给你姐姐瞧瞧。”
赵合听他的语气不像是动了气，内心稍安，答应着带人走了。
慕容泓与褚翔来到内殿，屏退宫人，褚翔呈上一封密信，道：“陛下，这是今天上午刚收到的。”
慕容泓检查一下信封上的火漆图案，见无异样，才拆开信封抽出信纸来。
并不是好消息。
云州之战，潭州这边举步维艰，福州那边自发兵后却是连夺了两座中级城池，犹如一把尖刀般，瞬间就将云州这块大饼划了一块出去。
当初得知他以攻下之城池皆为福州之领地的条件要求福州参战，朝中便有半数朝臣反对，认为此举将壮大福州的地盘和实力，最终形成尾大不掉之势，无异于饮鸩止渴。
这一战况若是以军报的形式发到盛京，只怕大臣们反对福州向云州用兵的奏折又要堆满他的御案了。
“陈若霖。”慕容泓默念了一遍福州那边的主将名字，对褚翔道“去查一查这个人，朕要他最详细的资料。”
“陛下，此人之前我们已经调查过了，他是福王陈宝琛的庶子之一。”褚翔道。
“哦？为何朕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慕容泓眉头轻轻蹙起。
褚翔道：“因福王妻妾成群，嫡子庶子加起来共有二十几个之多，所以当初奉陛下之命调查陈氏家族时，也只拣了受福王看重的以及外祖家有实力的嫡庶子的情况呈与陛下看了，这个陈若霖，并不在此列。”
慕容泓思虑道：“也就是说，此番福王派了一位既不受他重视，母家又没背景的庶子去替他攻城掠地了。这么做的意义何在？”
“陛下有所不知，自前朝建国到如今，足足近两百年的时间里，这个陈氏家族一直偏安一隅，从未参加过任何战事。长久的安定已经改变了他们的观念，在福州上层世族的眼里，这带兵打仗攻城掠地已经不是一件可以光耀门楣扬名立万的体面之事了，而是一件随时可能掉脑袋的吃力不讨好之事。他们并不指望通过战事来让自己的生活过得更加富裕，所以您的那道旨意对他们来说，恐怕也是可有可无。既然是可有可无之事，自然是派可有可无之人去做。若是做好了，得利的依然是他们，若是做得不好，死的不过是可有可无之人罢了，不会伤筋动骨。”褚翔道。
慕容泓指点着信上陈若霖的名字，道：“照你这样说来，这个人，其实是他们随便挑选出来去送死的而已，并无什么特殊之处？”
褚翔想了想，道：“若说此人有何特殊之处，恐怕也只有他的身世了。听闻这个陈若霖的母亲是一位远渡重洋去福州谋生的色目人舞姬，陈若霖在外貌上肖似他母亲，高鼻深目，头发卷曲，异于常人。在陈若霖还是孩童之时，他母亲便丢下他跟着另一个去福州做生意的色目人跑了，福王视此事为奇耻大辱，所以非常不待见这个庶子。”
“一个不受自己父亲待见的孩子，必然不会有机会接受多好的教育。第一次带兵打仗便能取得如此战果，这个陈若霖必是个有军事天赋的。这样的人若是福王不要，朕倒是十分愿意接手。你再派人去多打听打听此人的情况。”慕容泓将信纸递还给褚翔，道。
褚翔应诺。
看完了密信，慕容泓又处理几份奏折，无意间一抬眼看到不远处多宝架上的那排糖人，神情一时又怔忪起来。
出了一会儿神后，他合上奏折，带着人去了后苑。
过了于飞桥，行经通往长秋宫与中心花园的岔道口时，慕容泓隐隐听得花园方向传来一句：“……你若撞了人，也叫奴婢替你道歉么？你若打破了旁人的东西，也叫奴婢替你赔么？既然不能，凭什么你弄脏了我的鞋，却要叫奴婢替你来擦？我今天就要你亲自给我擦干净了。”是周信芳的声音。
慕容泓停下来，吩咐一旁的长福：“去叫皇后过来。”
长福答应着一溜烟地小跑着去了。
慕容泓自己带着张让等人往通往花园那边的道上走了几步，远远地看着紫藤长廊上的那一小拨人。
正在被周信芳刁难的正是尹蕙，自从在选妃大典上和周信芳撞了华胜之后，这周信芳就似狗皮膏药一般黏上了她，甩都甩不掉。招惹上这样一个家世相貌恩宠样样胜过自己之人，尹蕙可说真真是束手无策。
周信芳见尹蕙涨红了脸僵着不动，上前一步道：“怎么？自己做的事自己不担着，指望谁给你担着呢？你要不愿意给我擦，也行，跪到外头太阳底下去，跪足一个时辰便可。”
尹蕙怔了怔，猛然抬起脸来，看着周信芳道：“周美人，无意间弄脏了你的鞋是我不对，但责罚后宫妃嫔是皇后娘娘才有的权力，你没这个资格让我罚跪。”
周信芳道：“我哪儿让你罚跪了？我这不是让你自己选吗？你若不想跪，替我将鞋擦干净了便是，你若自己选择去跪，又怎能说是我让你罚跪呢？尹选侍，你这楚楚可怜的模样在陛下面前或许好使，在我面前，可不好使。”
一旁的才人栾娴闻得此言，便知周信芳此番发难恐是为了上次陛下去琼雪楼用膳一事。她心中一时不忿起来，暗想：你周信芳都已经得了陛下临幸了，旁人不过就陪陛下用了一次膳，你便如此容不下，可着在你眼里陛下只能去你那儿不成？今日若由得你欺负尹蕙，他日我若得了陛下之幸，岂非也得看你脸色？
念至此，她便开口道：“周美人，此事认真说来，也不能全怪尹选侍。我们几个在此蹴鞠，你长眼了，这鞠又不长眼，你非得往这儿凑，被鞠脏了鞋，倒把罪过一股脑儿往我们身上推，说到底，你若不自己凑过来，不也就没这回事了么。”
周信芳闻言，甩着手绢道：“哎呀，在闺中就曾听闻栾夫人乃女中豪杰驭夫有方，将堂堂虎贲中郎将的后院整治得那叫一个干净，别说妾室了，连个通房都没有。想不到这栾夫人教出来的女儿倒是通融大度得很，还知道为自己的‘好姐妹’强出头。既然你与这尹选侍如此姐妹情深，你若愿意替她帮我把鞋擦干净，我也不介意。”
栾娴听她话里话外分明说她母亲泼辣悍妒，一时大怒，然不等她发作，一直缩在一旁不敢出声的裴滢忽然道：“陛下。”
周信芳等人闻言，顺着她的目光回头一看，果见慕容泓站在不远处的树荫底下，肤白如玉眉目如画，远远看去，恰似一尊精雕细刻巧夺天工的玉像一般。
虽然众人入宫已有一段时日，但与慕容泓接触的机会却不多，是故并不了解慕容泓的脾性，眼见方才自己的表现都被慕容泓看在了眼里，各自心里不免都有些忐忑，忙低了头下了紫藤走廊上前行礼。
恰此时赵宣宜与赵合一行也到了三岔路口，赵宣宜见慕容泓与周信芳等人在那边，便对赵合道：“妃嫔在此，你需得避嫌，去于飞桥那头等着吧。”
赵合往那边瞄了一眼，见有两个姿色还不错的，但没一个胜得过嘉容，便答应着兴致缺缺地直往后苑外头走去。
赵宣宜来到慕容泓身边，周信芳等人免不了又要给她再行一次礼。
“陛下，在与众姐妹聊什么呢？”赵宣宜笑容和煦地问。
慕容泓道：“皇后来得正好，这恰有一桩公案，朕旁听了片刻，只觉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头都大了。你快来给断断。”
“哦？不知是何公案？”赵宣宜目光投向周信芳尹蕙等人。
周信芳自知此事是自己理亏，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一旁的栾娴却不想让她逃避，遂巨细靡遗地将事情向帝后复述一遍。
周信芳见她谈及自己要尹蕙擦鞋时措辞对自己极为不利，忍不住辩解道：“妾并非有意刁难尹选侍，只是想让她长个教训罢了。这花园乃是赏花之地，非是蹴鞠之所，她们若常在这里蹴鞠，将来万一哪位嫔妃怀了龙种，来花园赏花被鞠砸了受了惊，岂非要酿成大祸？届时，即便再严惩闯祸之人，只怕也挽不回陛下的损失，朝廷的损失了。”
赵宣宜听罢，轻轻点头道：“如此说来，倒也有几分道理。陛下，依您所见呢？”
慕容泓道：“听闻周美人侍奉太后甚是殷勤，平日里闲来无事便去长信宫听太后教诲，断不会是那恃宠而骄仗势欺人之人。”
周信芳见慕容泓为她说话，心中不免一喜。
赵宣宜接话道：“陛下英明，妾也是这般想的。既如此，来人，将周美人与尹选侍的随行宫人都押起来，送到掖庭局罪奴所去。”
随行太监闻言，上来便拿人。
周信芳大惊失色，问赵宣宜：“皇后娘娘，为何要抓妾的宫人？”
赵宣宜道：“妹妹是知书达理之人，尹选侍无意中污了你的鞋，这些随行宫人若是有点眼力见儿，便该第一时间替你把鞋擦干净了，如此，你与尹选侍便不会有这场争端，更不会扰了陛下的耳目。尹选侍位分再低，那也是陛下的人，便是我，也断不敢让她亲自为我擦鞋。既然陛下说了妹妹多受太后教诲，不会是仗势欺人之人，妹妹就应当得起陛下的这番赞誉才是。如今妹妹意欲为这几个宫人求情，莫不是打算自己领下这罪责？”
周信芳喉头一噎，竟是无言以对。
赵宣宜挥挥手，那些宫人便被押了下去。
“小姐，小姐救我……”
周信芳的随行里头有她从娘家带来的自幼伺候她的侍婢，若非如此，她也不会有这般大的反应。如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贴身侍婢被押走，她却不能出手相救，一时心中也不知是悔是恨，只憋得眼圈儿都红了。
“陛下，妾身如此处置，不知是否妥当。”赵宣宜回身问慕容泓。
慕容泓点头道：“理应如此，回头给周美人与尹选侍换上几个得力的宫人伺候着，朕不希望这样的事发生第二次。”
赵宣宜应诺。
慕容泓本来转身欲走了，顿了顿，又回头问栾娴等人道：“何以不见陶行妹？平素你们不都是四人一起的么？”
栾娴忙欠身道：“回陛下，陶美人今日身子不适，故而没来。”
慕容泓看赵宣宜，赵宣宜道：“陛下请放心，太医院的御医已经来看过了，陶美人身子并无大碍，休息两日便能好。”
慕容泓嗯了一声，没再多言。
帝后离开之后，周信芳与栾娴也各自回去了，只尹蕙与裴滢两人一起慢慢往回走。
裴滢将自己随行的两名宫女先遣回去，低声对尹蕙道：“尹姐姐，皇后娘娘可真厉害啊，陛下不过就夸了周美人一句，她就能抓住话里的漏洞将周美人的随行宫人都给打发了。虽然为显公平将伺候你的人也一并打发了，但周美人那边可是连自己的贴身侍婢都未能幸免，我看周美人气得都快哭了。”
“你真觉得皇后厉害么？”尹蕙神情有些怔忪地问。
裴滢惊道：“这还不厉害啊？你看她这事做的，这话说的，周美人和陛下都无话可说呢。”
尹蕙略略有些回过神来，低了头道：“嗯，这么想来，确实厉害。”不同于裴滢的天真肤浅，她心里明镜儿似的，自然看得出这件事里厉害之人到底是谁？原以为他只是对她无情，可眼下看来，他对周美人之流也无多眷念，难不成真如戏文里说的一般，这天家帝王，原本就是无心无情的么？

第336章 赵合的婚事
长信宫瑞云台，宫人们已将午膳撤下，换上了清茶。
慕容瑛看了眼面如敷粉一表人才的赵合，为免自己不自觉地流露出慈爱之意，于是又转过头去看赵宣宜，微微笑道：“听厨下说那碟子红烧鱼鳔是你特意交代要上的，哀家还当是你爱吃，却不曾想全进了赵合的肚子。”
赵宣宜含笑看了看坐在一旁的赵合，眉目间俱是姐姐对弟弟的关爱之情，对慕容瑛道：“回太后，三弟他从小就爱吃鱼鳔，今日是妾生辰，承蒙太后和陛下眷顾，让我们姐弟能有机会一起用膳，妾大着胆子借花献佛，不过是为了让他能一饱口福而已。”
慕容瑛道：“瞧皇后这话说的，这鱼鳔又非什么稀罕之物，难不成堂堂丞相府，会连此物都搜罗不着？居然还说起口福来了。”
“太后有所不知，家父在吃食上颇多忌讳，侄儿赵椿爱吃个炒麦粉，他不喜，故不许，三弟爱吃鱼鳔，他不喜，也不许。”赵宣宜低声道。
一旁的赵合闻言，好生不解，爹什么时候不许他吃鱼鳔了？他怎么不知道？但他素来听赵宣宜的话，自然也不会为了这点鸡毛蒜皮的事当众质疑她。
这炒麦粉慕容瑛知道，幼时在家乡时，府里的丫鬟有乡间的老娘来探望，就带了这炒麦粉来。她没见过，问那丫鬟是何物，丫鬟说是好吃的东西，她便也尝了点，就是干巴巴的麦粉而已，不知好吃在哪儿了。估计是吃不饱的穷苦人才会觉得那是好吃的东西吧。
赵椿是赵枢与乡间原配的血脉，他爱吃炒麦粉，无异于提醒赵枢他出身微贱，赵枢不喜她能理解。但赵合爱吃鱼鳔又怎么了？莫不是……因为赵宣宜的母族祖上原是渔民出身，后来得了机缘才得翻身，赵合爱吃鱼鳔让他想起这事儿了？可赵合又不是他死去的夫人马氏所生，他这般草木皆兵的模样岂不可笑？
慕容瑛心中不悦，淡淡说了句“原来如此”便端起手边茶杯来喝茶，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一旁的慕容泓见状，便对慕容瑛道：“姑母，朕尚有政务需要处理，不妨让皇后姐弟再陪您多聊一会儿，朕就先回去了。”
慕容瑛忙道：“不必了，这赵合难得进宫，就让皇后与他姐弟二人回去多说会儿话吧，陛下留下，哀家有事与你商议。”
慕容泓颔首道：“也好。”
赵宣宜与赵合告退后，慕容瑛屏退身边伺候的人，对慕容泓道：“丞相身为陛下的左膀右臂肱股之臣，陛下对他家中的情况应是清楚的吧？”
慕容泓问：“不知姑母指的是哪方面的情况？”
“便是丞相正室空悬，无人替赵合张罗亲事一事。”慕容瑛道。
慕容泓思虑着道：“此事朕自是知晓，今日姑母突然提及此事，莫不是丞相为着赵合的婚事，求到了姑母头上？”
慕容瑛点头道：“正是。本来哀家也不欲操这个闲心，奈何陛下眼下处处仍需倚仗丞相，若是哀家不应，让丞相自己去张罗此事，只怕又会耽误国事，于是便应下了。”
“这是应该的。”慕容泓附和道，又问“姑母既已应下，不知心中是否已有合适人选？”
慕容瑛笑道：“今日留陛下下来，就是为了商议此事。丞相是大龑的栋梁之臣，他儿子的婚配自然也马虎不得，哀家将盛京的贵女寻摸了一遍，觉着唯有安国公张家的嫡孙女张竞华不管是年岁还是家世都与赵合甚是匹配。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安国公张家……”慕容泓轻轻蹙起长眉。
慕容瑛觑他神色，问：“陛下觉着不好。”
“朕不是觉着不好，只是，朕以为，若是张家的话，此事不宜由姑母直接赐婚，还是应由丞相私下去张家探个底为好。若是张家愿意，那么不管是不是姑母赐婚，此事都能成了。若是张家不愿意，这儿女婚姻非同儿戏，强行配对不仅夫妻之间易成怨偶，若再引起两个家族之间的摩擦与冲突，便更是得不偿失了。”慕容泓道。
“听陛下的意思，是担心张家不愿意将孙女嫁与赵合？”慕容瑛问。
慕容泓笑道：“难道在姑母看来，没这个可能吗？且不说他们这些世家门阀婚配素来讲究个门当户对，单说赵合，他既无功名在身，又无继承丞相爵位的希望，虽是丞相之子皇后之弟，但只要朕还没昏庸到任人唯亲的地步，是不可能让他担任要职的。这样一个看似富贵却无前程之人，姑母，若您有女儿，您愿意将女儿许配给他么？”
慕容泓这番话字字在理，但慕容瑛身为赵合之母，再来听他这番话，却是针针见血，那心里堵得恨不能呛声回去“你若没有你那死鬼兄长传位于你，比之赵合又能好得了多少？”好在她理智尚在，生生忍住了。
“观陛下素日里与赵合勾肩搭背称兄道弟，哀家还以为陛下与赵合关系甚好，当是愿意给他这个恩典呢。如今看来，陛下对赵合好，多半是看在丞相抑或皇后的面子上了。”慕容瑛端着茶杯低垂着眉眼不咸不淡道。
“姑母此言差矣，朕与赵合关系好，与丞相与皇后都无关。只是，正是因为朕与他关系好，才想着要保他长久平安。不瞒姑母，世家势大，朕迟早是要整治他们的，若是让赵合娶了世家女，您说到时候我是连他一起整治了，还是为着他一人斩草不除根，任由它春风吹又生呢？”
慕容瑛听到此处，心中咯噔一声，暗自生疑：“慕容泓此时告知我他要对世家动手，有什么目的？如他这般城府深沉之人，这种话断不会轻易说出口才是，若是说出口了，那必有目的，目的何在？”
慕容泓见慕容瑛不语，接着道：“朕也明白姑母的难处，丞相虽非是世家大族出身，但他现在的身份在那儿，赵合这桩婚事，您若要配得让他满意，也难。依朕之见，最好的办法莫过于让丞相尽快续个弦，这继母也是母，赵合的婚事就由他们自己张罗去，好坏与咱们无关。姑母您以为呢？”
慕容瑛抬眸看着慕容泓一脸的纯孝中正善解人意，点头道：“到底还是陛下思虑周全。”
及至夜间，慕容泓在长秋宫体元殿设宴，让后宫众嫔御庆贺皇后生辰。晚宴过后，慕容泓先回甘露殿批阅奏折，对赵宣宜说晚些时候过来。
赵宣宜等到亥时末，慕容泓终于来了，因在甘露殿已经沐浴过，是以赵宣宜伺候着他净了手和脸，便宽衣上榻了。
金钩空悬锦幔低垂，殿里的宫灯渐次熄灭，最后传来宫女退出内殿关上殿门的声音。
慕容泓与赵宣宜一人一条薄被，并排躺在榻上，慕容泓在外赵宣宜在里，躺得比挂在笔架上的笔还要整齐顺溜。
殿中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赵宣宜借着锦帐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看了会帐顶福禄双全子孙绵延的刺绣，忍不住轻轻侧过头，看向躺在一旁的慕容泓。
身边之人的睡颜若是能入梦，天下女子十之八九只怕都愿长梦不醒。
只是这样一张完美无瑕的面庞之下，匹配的却不知是怎样一副诡谲难测的心肠。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无论何事，无论何人，他永远是那副似近而远似热而冷的模样，就像是一块触之温润，但你永远也别想将它捂热的美玉。挨着它，你冷，会觉着它还有一丝温度，你热，它就会凉凉地硌着你，怎么都无法与它一体同温，就算你想去适应它的温度，都找不准冷热之间它特有的那个点。
以前他提出嫡长继承制时，她想着要保全家族，所以选择置身事外，他冷落她。后来大哥死了，她也从金福山口中得知了当年母亲的死亡真相，于是她想保全自己与自己的亲侄儿，决定依附于他，虽然未曾说出口，但她以为自己已经表现得足够明显，以他的洞察能力，不应该感觉不到，可他还是冷落她，而且还是用这种让她说不出口的冷落方式。只因在旁人看来，陛下百忙之中还为你举办生辰宴，让你的弟弟进宫陪你用膳，晚上还宿在你殿中，你还想怎样？可谁又知道，他宿在这里，只是躺在她身边，什么都不做呢？
若是不能怀上他的子嗣，他表面上对她再好，又有什么用？
“你看什么？”
赵宣宜正想得暗自心焦，身边一直阖着眼的慕容泓却突然道。
赵宣宜惊了一跳，抬眸细细地看他一眼，确定他依然闭着眼，并未看到她方才的思虑模样，于是轻声道：“妾身在想，陛下是否已经厌憎了妾身？”
慕容泓长睫微掀，睁开双眼，侧过脸来看着她，不答反问：“你做了什么足以让朕厌憎你之事么？”
赵宣宜：“……”在进宫之前，她一直自负口舌伶俐，但自从遇上了慕容泓，她才知这世上尚有‘词穷’与‘有口难辩’之说。
“妾身自认为没有做什么让陛下厌憎之事，只是……只是妾身觉着，陛下似乎并不怎么喜欢与妾身相处。”赵宣宜垂下眼睫双颊泛红，她原本就姿容不俗，如今露出这般年少动人的娇俏之色，更是显得艳若桃李活色生香。
慕容泓无动于衷，只淡淡道：“你是在抱怨朕冷落你？”
赵宣宜忙起身跪在床上道：“妾身不敢。”
“你不是不敢，是不应该。朕固然来后宫的次数不多，但比之其他人，对你能算是冷落么？”慕容泓依旧躺着，语气没什么温度。
赵宣宜垂着小脸，乌黑的长发沿着亵衣里头窈窕的身体曲线蜿蜒而下，曼妙多姿我见犹怜。她低声赔罪：“是妾身一时妄言了，请陛下万勿见怪。”
“你可知朕为何甚少去其他嫔御那儿？”慕容泓问她。
赵宣宜斟酌着道：“陛下刚刚亲政，前朝事务繁忙，陛下分身乏术，妾等自当体谅。”
“朕不去其他嫔御那儿，是因为朕既然决意要确立嫡长继承制，朕就得有嫡长子。只要朕立了嫡长子为太子，天下还有谁再敢对嫡长继承制持异议？后宫嫔御再多，也唯有你这个皇后，才能给朕生出嫡长子来。”慕容泓稍显不耐烦道。
他话说得明白，赵宣宜却愈发不明白了，她嗫嚅着道：“既如此，陛下为何……为何……”
“为何不与你亲近？”慕容泓看着她羞红的脸蛋，字字无情“因为朕平生最讨厌做无用功。”
赵宣宜一怔，还未反应过来，慕容泓便又接着道：“你与其有这个精力来琢磨朕，不如将自己身边那点事儿先琢磨清楚了。届时，你自然明白朕今夜之语，到底是何意思。”

第337章 城府的较量
数日后，宣政殿早朝。
云州的战况终于以军报的形式传递到了皇帝与丞相的手中，比之上次慕容泓得到的情报，这封军报上倒是多了一条好消息——身为潭州军前军校尉的陶行时夤夜独自潜入敌方阵营，在对方尚未反应过来之时取下了云州三大将之一威武将军孙利的首级，虽然他本人在返回潭州时遭到敌军追杀身受重伤，但其后王浒趁着敌军群龙无首方寸大乱之际对敌方发动攻势，却取得了慕容泓下令攻打云州以来的第一个胜利。
得知这等消息，慕容泓自然是龙颜大悦，但朝臣们关注的重点却与他不太一样。
“陛下，不可再让福州参战了。福州的兵将行事太过残忍暴虐，虽是也给了云州叛军一定程度上的打击，但比之被他们败坏的陛下的名声，那点功绩不值一提啊！”
“刘大人所言极是。陛下，福王陈宝琛放着那么多现成的将领不选，偏派那碧眼红发似妖非人的庶子陈若霖带兵出战，实在是居心叵测。据臣所知，这陈若霖虽是福王之子，然其母身份微贱水性杨花且非我族类，是故此子自幼便不得福王待见。此番福王派他领兵打仗，他的身份与威望不能服众，在战之伊始，他连调兵遣将都做不到。
云州的独松庄坐落于福州与云州的边界线上，许多独松庄的兵将都有亲人在福州境内生活，这陈若霖不知通过什么渠道将这些兵将家中老弱妇幼尽数抓了起来，将妇人当礼物送给手下的士兵随意奸淫蹂躏，搜刮来的钱财也当犒赏分给手下将领，这才收拢了人心。及至攻打独松庄时，他于阵前强迫那些备受摧残的女子赤身露体去独松庄投亲，而剩下的男子，不论老幼，当着独松庄守城将士的面尽数虐杀，逼得独松庄守城副将当场自尽，半数士兵因不忍目睹家人的惨状而枉顾军令执意要开城门杀敌。双方尚未开战，独松庄已生内乱，他此战赢得是轻而易举。
待到攻打四海城时，他鼓动手下士兵说四海城内美女如云富商成群，只要他们能攻入城中，不论是美女还是珍宝，谁抢到了便归谁所有，不用上交，激得手下兵将如狼似虎不顾性命。城破后，为了寻找他口中的美女和珍宝，偌大的四海城几不曾被这帮毫无人性的畜生屠戮殆尽。
陛下，非是老臣同情叛军，但百姓始终是无辜的。陈若霖虽有战功，但其做法太过残忍有违人道，虽他不是您直接指派，但严格来说，他也算奉旨出战，百姓们难免要将这笔账算到您的头上。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在逆首未灭的情况下，您若给天下百姓留下这般残忍暴虐的印象，对您将来肃清贼患平定天下大为不利。还请陛下以大局为重，下旨令福州陈家兵退出云州之战。”太中大夫姚沖禀奏道。
后面又有几个大臣附议。
慕容泓思虑片刻，问赵枢：“丞相以为如何？”
赵枢道：“姚大人所言不无道理。这陈若霖初次带兵打仗，便已露虎狼之性，实不宜听之任之，任其毁陛下之誉而赢福州之利。再者，陛下莫要忘了，当初您下令讨伐云州，除了平叛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目的是收回云州的临海盐场以解眼下食盐紧缺之患，陈若霖这般不择手段，攻势定然猛于王浒那边，届时，若是云州的盐场也成了福王囊中之物，陛下准备如何解决盐荒？”
慕容泓听罢，不置可否，又问钟慕白：“太尉对此事有何看法？”
钟慕白道：“如今云州三将已去其一，若有福州牵制敌方兵力，王浒这边无疑会进行得更为顺利。依臣之见，既然福州已经参战，与其出尔反尔命他撤兵，倒不如设法让福州那边换一位比较稳妥的将领为好。”
“太尉莫要忘了，陈家兵不为天下战，福王此番派兵参战，是为他自己攻城掠地呢，有他与先帝签订的那份盟约在，陛下纵为一国之君，只怕也没那个立场去干涉福王派谁出战。唯今之计，唯有禁止他们参战，方能止祸。”赵枢反驳钟慕白道。
“二位爱卿切勿争执，朕以为，丞相的顾虑不无道理，但太尉的建议也深得朕心。当初是朕下谕旨令福州参战，如今福州刚取得一点战果，朕便令他们撤出云州战场，岂非有言而无信过河拆桥之嫌？朕身为一国之君，君无戏言，此事究竟该如何抉择，且让朕好生斟酌一番再做计较，但功臣还是必须犒赏的。来人，传朕旨意，封福王陈宝琛之子陈若霖为忠勇将军，秩俸千石，赏珍珠一斛，绸缎二十匹，黄金一百两。封征西将军陶望潜之子陶行时为忠义将军，秩俸千石，赏珍珠一斛，绸缎二十匹，黄金一百两。”
慕容泓话音落下，满朝阒寂。
慕容泓扫视群臣一眼，最终目光定在赵枢身上，问：“怎么了丞相，朕这旨意有何不妥之处么？”
赵枢回过神来，道：“回陛下，并无不妥之处。”
慕容泓欣欣然道：“那就好，今日早朝就上到这儿吧，散朝。”
赵枢回到府中，命人将孟槐序叫来。
“丞相，计划可成？”孟槐序问。
赵枢摇头，叹气。
孟槐序疑虑道：“我们考虑周全理由充足，小皇帝断无不应之理。”
赵枢道：“他确实并无理由不应，只以要好生考虑之后再做计较为借口将此事暂且按下。但是，他封了陈若霖一个秩俸千石的将军头衔。”
孟槐序闻言也是微微一愣。
众所周知，福州虽名在大龑治下，但其军政民事皆由其自主，大龑十三州，唯有这个福州没有设立大龑的知州，彼此间到底是何关系一目了然。
在此等情况之下，慕容泓忽然给陈若霖封官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在早朝上，慕容泓圣旨一出满朝哑然，那是因为大家第一反应都是他没有资格给陈若霖封官，但转念一想，福州都奉旨出战了，他身为大龑皇帝，怎么会没资格给奉旨出战的人封官呢？
所以他这道封官圣旨一下，陈若霖若不接，无异于昭告天下福州出战与皇帝无关，那么福州对云州之战就成了名不正言不顺。若是陈若霖接了，受了皇帝的封赏和俸禄，无异于承认自己是皇帝的部下，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云州战场上皇帝若要驱遣这个陈若霖，他不得不从。
福王若不想放弃到手的肥肉，也不想白送慕容泓一支军队的话，他就只剩下一个选择——让陈若霖接下圣旨，然后找借口撤换主将，将陈若霖从当前的位置上撤下来。如此，陈若霖就成了个没有实权的空壳将军，慕容泓即便想要驱遣，也驱遣不着。
又是四两拨千斤，用一道看似正常合理充满善意的封赏旨意，无形间完成逼福王撤换主将的目的。这样一来，既不会在明面上得罪福王，还传递给其他诸王一个讯息——他慕容泓，能驱使得动不为天下战的福州为他而战。
孟槐序心底暗暗叹气，慕容泓才十八岁，便能有如此城府与心智，假以时日，让他坐稳了帝位，收拢了人心，赢烨，哪还有卷土重来东山再起的希望？所以，要反攻，必须趁早，一刻也耽误不得了。
“如今看来，云州是保不住了，丞相必须另辟蹊径。”他道。
自当上了国丈之后，赵枢身边的人际关系与形势愈发复杂，蔡和被皇帝盯上一事他尚未解决，前段时间长子又突然亡故，他表面看着若无其事，背地里其实早已是心力交瘁应接不暇。是故虽知自孟槐序到他身边做幕僚之后计谋频出却并无建树，他一时却还是少不得他，遂问道：“先生此言，可是已有计议？”
孟槐序道：“丞相若只是求稳，根本无需什么计策，只消尽快让皇后娘娘给皇帝生出嫡子便可。皇帝不是在推行嫡长继承制么，只要皇后生出了皇长子，丞相便能以此为借口让人进言皇帝立皇长子为太子。丞相的外孙若成了太子，丞相还愁何事不能成？”
赵枢道：“这一点我自然也想过，但皇帝以政务繁忙力有不逮为借口甚少临幸后宫，这得嗣本已非易事，即便皇后有幸怀上，也不能保证一举得男，这个时间……我耗不起。”
“所以丞相需要安排一位懂医术的女子进宫去伺候皇后，如此，方是有备无患。”孟槐序建议道。
赵枢得了他提醒，猛然想起慕容泓钦点赵宣宜为皇后若只是个障眼法的话，他怕是不会让他赵家的女子为他诞下子嗣的，宫里虽有太后为内应，但宣宜非是她所生，她手上又有端王在，只怕不会竭尽全力保她有嗣，的确需要安排一个自己人进去照料宣宜。
下午，他得了宫中递出来的消息，慕容瑛约他今夜去地道会面。

第338章 以假乱真
是夜，广膳房地道的另一端朱雀大街武库的地下室内，赵枢褪下头上的风帽，看着坐在桌旁面色不虞的慕容瑛道：“上次不是说过，眼下宫中人多眼杂，除非是不得不见面说的要事，否则不再启用这条地道吗？”
“要事？对你来说什么才算要事？赵合的婚事算不算？他已经十八岁了，你准备给他拖到什么时候成亲？”慕容瑛怒道。
赵枢做了这么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又哪里习惯看别人脸色？但念在昔日旧情与赵合的份上，他还是耐着性子问：“你这是怎么了？为何好端端地发这么大的火？”
慕容瑛自然也知道迁怒赵枢于事无补，于是叹了口气道：“今日我找慕容泓说道赵合的亲事，提出想将张家的嫡孙女张竞华许配给赵合，可他说赵合既无功名傍身，亦无继承爵位之可能，张家许是不会同意这门亲事，所以不宜强行指婚，话里话外，无非是说赵合配不上张竞华。你说我焉能不气？”
赵枢闻言，沉默不语。
慕容瑛看他一眼，皱眉：“你怎么不说话？难不成你也认为赵合配不上这门亲事？”
“配得上配不上，你心里没数吗？”赵枢默默道。
慕容瑛噎了一下，偏过脸道：“配不上也是你没用，慕容泓一说要确立嫡长继承制你便毫无对策，如若不然，赵合即便文不成武不就，只要有咸安侯世子的身份，这满盛京的贵女他哪个配不上？我不管你想什么办法，定要让赵合做世子！”
“我能有什么办法？你总不能让我把嫡长孙也杀了给赵合腾位子吧。”
慕容瑛一怔，转过身看着赵枢道：“你什么意思？什么叫我让你把嫡长孙也杀了？难不成，你以为赵翕之死与我有关？”
“我何尝是这个意思？你这般反应激烈又是为何？眼下宣宜是皇后，要赵合永保富贵也不非得有爵位在身才可，只消宣宜给慕容泓生下嫡长子，我便能用他的嫡长继承制迫他立宣宜之子为太子，届时，赵合便是大龑太子的嫡亲娘舅，这样的身份，难道不比区区一个侯爷显赫？你若想赵合后半生长乐无忧，宣宜的后嗣上，你也需多费点神。”赵枢道。
慕容瑛冷笑，道：“我算是看出来了，反正不管是哪个袭爵，都是你的血脉，所以赵合能不能过得好你根本无所谓。可是我告诉你，如果赵合不能过得好，那么谁都别想好！”
长乐宫甘露殿，褚翔对坐在书桌后头的慕容泓耳语一番。
慕容泓听罢，抬头唤道：“张让。”
张让上来躬身问道：“陛下有何吩咐？”
“朕有些饿了，想喝大骨汤，你去广膳房叫他们炖一盅过来，定要炖得肉都烂在汤里才好。”慕容泓吩咐道。
张让心中生疑：大骨汤？肉烂在汤里？陛下不是不吃荤腥么？
不过他很识相地没有将疑问问出口，领命下去了。
褚翔在一旁忍俊不禁。
慕容泓斜他一眼，问：“笑什么笑？”
褚翔哪壶不开提哪壶，道：“属下只是觉得这等阴招损招只有长安才会用，想不到陛下也会如此行事，莫不是受他影响被他同化了？好在这厮去了兖州没个三年二载回不来，耳根子都清静不少。”
慕容泓瞪着他。
褚翔笑着笑着，终于觉着慕容泓的眼神不大对劲了，他心虚并尴尬地垂下脸去。
“没大没小，还不退下！”慕容泓愠怒。
“是。”褚翔转身一溜烟地走了。
慕容泓侧过脸看着桌角灯盏里那团明亮温暖的光，脑中一浮现出长安两个字，便条件反射般呈放空状态。他想她到不敢去想她，只因为他承受不住她不在身边所带来的那种巨大而空洞的悲凉和寂寞。
他不知她能否安然返回，他不能派人去护她左右，在兖州，他也……护不住她。自她走后，他连噩梦都变换了内容。
一开始，他还在意离开的她是否也会如他思念她一般地思念他？然而随着时间推移，心中那股担心她回不来的惊惧越来越深之后，他又希望她真如她自己口中所说的那般绝情，最好一次都不要想起他来。一个口口声声说着喜欢她，却又放她去以身犯险的男人，思之何用？
他只是极度后悔，后悔当她在他身边时，他没有好好待她。明明是他不够好，不够得到她的心，却为此屡屡和她争，和她吵。有了后宫之后他才知道，争吵原来也是一种在乎的表现，因为若是不在乎，怎样都无所谓，你又岂会去与她争吵？可是，一向自负聪明的他，却为何偏偏选择了这样一种愚不可及伤人伤己的方式去表达自己对她的在乎？
是自尊自傲在作祟吧。
然而她在时他怎么也放不下的自尊自傲，却根本无法代替她的存在，以及因她的存在而使他由心而生的那种蓬勃的希望与鲜活的激情。
恨不相逢闲云野鹤时，恨不相逢大权在握时。
慕容泓闭上双眼，集红尘艳色于大成的脸上呈现出来的却是一片脆弱的平静：长安，朕后悔了，朕不要你为朕千里独行建功立业，朕只求你能够化险为夷，活着回来。
此时，远在数千里之外的长安忽然连打两个喷嚏。
一旁钟羡从纸上抬起眼看着她问：“受凉了？”
长安道：“怎么可能？指定是哪个王八犊子在背后偷偷念叨我。”
虽然与她相交已久，钟羡还是不大适应她这“出口成脏”的脾性，便没接话。
长安胡乱翻了翻府衙里保存的兖州土地资料，对钟羡道：“别浪费时间了，我敢担保，这些资料中不管是土地的面积丈量还是肥瘦界定，肯定都有问题。”
钟羡道：“我知道，只是，若是这些事情都不弄清楚的话，这军田制该如何推行？我准备让各县县令重新着人去丈量各县的土地，上报土地的归属情况。”
长安笑道：“你这不是为难人吗？兖州的情况你也看到了，这些县令虽说是县令，但在各县做主的可不是他们。你要下手，需得拿各县的世族豪绅下手才行，让县令去做这些事，不过是空耗时间罢了。”
钟羡长眉深锁，拿各县的世族豪绅下手，谈何容易？他们世代盘踞于此，彼此间盘根错节关系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又岂是他这个新来的势单力孤的知州所能撼得动的？
“呐，你若答应我一个条件，我便给你出个主意如何？”长安坏笑。
钟羡看着她的笑脸，无奈道：“你这样的表情，实在很难令人信服。”
“我这……”长安话刚开了个头，钟羡却猛然一抬手，目光往房顶上一瞟，站起身便欲往后窗那边去。
长安眼珠一转，忙起身扯住他媚着嗓音道：“大人，您累了一天了，还是让奴婢伺候您早些歇息吧。”
钟羡：“……”
长安连扯带拽地将他拖到里间，耳语：“配合一下。”
“配……”钟羡刚想问她配合什么，缺叫长安一把捂住了嘴。
长安伸手去扯他腰带，钟羡面色一赧，伸手扣住她的手腕。
他鲜少主动碰触长安，这一扣之下但觉掌中骨肉匀停肌肤滑腻，当初中毒之后神志不清之时对长安做过的那些荒唐事竟然瞬间便被勾起了回忆。他一直觉得那件事他对不住长安，这眼下情景对比那时，竟让他生出左右为难进退不得之感。
长安却不打算强迫他，见他不肯宽衣，便直接将他推去床上，将床帐一放，回身吹灭灯烛，自己褪下外衣往屏风上一搭，然后也钻入帐中。
帐中一片昏暗，唯两人四目晶晶。长安见钟羡坐在那儿不动，似是戒备的模样。她原本没打算把他怎样，但他时时刻刻一副欠调戏的模样她也是很无奈啊。
她蓄了蓄势，突然往前一窜欲将他扑倒。
殊不知虽同是男人，他却不似慕容泓那般身娇体柔易推倒。长安一扑他伸手往后一撑便稳住了身形，长安结结实实地一头撞进他怀里，感觉自己胸前的两团几乎也是结结实实地贴在了他胸上，长安暗觉不妙，伸手一勾他撑着床榻的胳膊，钟羡终于倒了下去，却在同时伸手握住长安的双肩将她推离，有些难堪地低声道：“不可一错再错。”
长安：“？”什么一错再错？他在说啥？
想着房顶还趴着个人，她也无暇追问，只委屈道：“少爷，您是正人君子，岂可始乱终弃？”
钟羡：“……”
“少爷，奴婢自幼伺候您，对您的仰慕已非一日两日。在府中时夫人管得严，奴婢不敢逾矩，如今好不容易随少爷来了此地，天高夫人远，您还担心什么呢？奴婢胸无大志，只愿做您的通房便可，这样您也不允吗？”长安哀哀戚戚道。
虽知她是在演戏，但如此露骨的言辞，还是听得钟羡一阵面红耳赤。
看着面前可餐秀色，自己却不能下口，长安心中暗骂一声，扯过一旁的毯子就着女上男下的姿势往自己与钟羡身上一盖，同时娇呼一声：“啊，少爷，您轻一点嘛！”说着便前前后后上上下下地动了起来。
钟羡虽是一向洁身自好不乱搞男女关系，但这并不代表他就不知道男女之间是怎么一回事，眼见自己被长安压在身下做这种动作，别说脸红了，他简直无地自容，只好偏过脸闭上眼暂做逃避。
殊不知这样一来，耳边长安的娇喘呻吟便愈发清晰起来，简直是声声入骨。长安在这方面经验丰富，倾情演出自然能做到以假乱真。
钟羡听着她那时促时缓时高时低，似隐忍又似诱惑的声音，纵然心性再坚定，一时也不由被撩拨得心旌摇曳。他恼羞成怒，暗道：都这么久了，耿全他们竟然还未发现有人侵入，真是岂有此理！
仿佛为了呼应他的恼怒一般，他一念未完，外头忽然传来一声侍卫的断喝：“什么人？”
屋顶上瓦片轻响，似是有人飞快离去，侍卫们呼喝着追了过去。
“大人，您没事吧？”窗外传来耿全关切的声音。
钟羡转过头来，见长安撑在他上面看着他似笑非笑，他移开目光，有些不自在道：“我没事。”
窗外耿全听得他的声音，却是心中一疑，暗道：外头这么大的动静，少爷不出来查看也就罢了，这声音明明从内间传来，内间灯火不明，听少爷的声音却又不似睡觉被吵醒的模样，莫非……少爷已然中招，被人挟持了？
念至此，他向身后两名侍卫打个手势，要他们去守住门口和另外一边的窗户，他自己后退两步，忽然一个飞踢踹开窗户窜进室内。
正站在屏风旁系腰带的长安：“……”
刚准备从床上下来的钟羡：“……”
毫无准备目睹这一幕的耿全：“……！”
短暂的沉默过后，室内弥漫起浓浓的尴尬气氛。长安清了清嗓子，对耿全和颜悦色道：“你家大人没事，真的没事。”
钟羡听着这欲盖弥彰的解释，好想扶额。
耿全回过神来，讷讷道：“我知道了。少爷，我什么都没看见，老爷和夫人什么都不会知道的，您尽可放心。”说完，他动作敏捷地原路返回，并将窗户从外头关上。
长安回身看钟羡。
钟羡定了定神，问：“你到底为何如此？”
长安道：“方才那人，定是赵王那边派来探你底细的，我演这一出，是为了示敌以弱。你想想看，在此等境况下还有心思与丫鬟行房取乐之人，能有多大出息？如此，他们才会觉着你是个有缝的蛋，才会派苍蝇来叮。他们若不先动起来，我们又怎么能找到他们的弱点呢？”
钟羡怀疑地看着她。
长安一脸坦然地与他对视着。
少倾，钟羡败下阵来，收回目光道：“不早了，你回去休息吧。”
片刻之后，赵王府后院东面的上房内，一名俏丽丫鬟拨开珠帘向里头禀道：“大爷，风驰回来了。”
刘光裕意兴阑珊地推开埋头在他胯间的一名艳丽女子，理了理衣袍，道：“叫他进来。”
一名短小精悍的黑衣男子进来向刘光裕行礼。
刘光裕鼻尖捕捉到一丝血腥味，道：“怎么？还挂彩了？”
风驰讪讪道：“一时不慎。”
刘光裕嗤笑一声，问：“情况如何？”
风驰道：“那丫头，是钟羡的通房。”
刘光裕想起钟羡护她的模样，似乎比主子对通房还要看重些，问：“你如何确定？”
风驰道：“属下偷听到他俩行房了。”
刘光裕眯眼，道：“钟羡功夫不差，警觉性不该如此之低。那两人不会是做戏给你看吧？”
风驰想了想，一脸猥琐道：“应该不会，世子，您不知道那丫鬟叫得那叫一个带劲，若不是……属下也不会因奔跑不便而被钟羡的侍卫飞刀所伤。”
“你也算是翻墙入院窃玉偷香的老手了，总不见得光听她叫唤几声就把你下头给叫硬了吧？”刘光裕问。
风驰低了头，道：“是属下没用。”
刘光裕向后靠在椅背上，摸着下巴兴致盎然道：“不愧是能入我眼的女人。钟羡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我还当他有多正经。派人盯住府衙，只要这丫头一出府衙的门，立刻把她给我劫过来。”
风驰领命。

第339章 枕席
因着慕容泓一句“一定要肉都烂在汤里才好”，张让苦哈哈地在广膳房守了一夜，期间褚翔还数度过去巡视，顺便告诉他肉烂的程度还不够。
就这么一直折腾到寅时中，慕容泓起床准备上朝了，张让才回了甘露殿伺候。被堵在地道中一夜的慕容瑛这才得以脱身，被人扶着脚步虚浮地回了长信宫。
这人熬夜本来就有伤元气，更何况慕容瑛毕竟快五十岁的人了，这在地道里憋了一夜，从早上睡到下午仍觉得人恹恹的，无精打采，喝了白露调制的人参乌鸡汤才稍稍缓过来些。
“太后，昨夜之事，您看会否是陛下那边察觉了什么？”寇蓉站在床侧，看着斜靠在迎枕上的慕容瑛小心翼翼地问。
慕容瑛面色阴沉，道：“难说。只不过，他即便有所察觉，也不过是最表面的。”毕竟在她看来，慕容泓没有任何机会和可能会知道赵合是她的亲生儿子。但即便如此，以后还是不能轻易再与赵枢见面了，慕容泓心思诡谲城府极深，一着不慎就可能满盘皆输，大意不得。
想起赵枢，她面色愈差，切齿道：“老匹夫，竟然怀疑赵翕之死与哀家有关。哀家若想弄死他儿子，用得着等到现在？”其实她心里明白，闫旭川死后，她失去了对卫尉所的控制权，如今云州又保不住了，赵枢对她态度变化也在意料之中。但他也不想想，如今他除了有个身为皇后的女儿之外，还有什么？朝中的势力？能在宦海沉浮中幸存下来的哪个不是见微知著见风使舵的人精？如今他丞相之位稳固，大家自是巴结他，哪日他地位不稳了，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也不是什么稀罕戏码。
若不是为着赵合，她管他死活！
寇蓉在一旁轻声劝道：“太后切勿动怒，丞相白发人送黑发人，悲痛之下一时头脑发昏也是有的，您若真与他起了龃龉，岂不正遂了陛下的意？”
慕容瑛知道寇蓉说得在理，只是她素来是个骄傲的，以前在东秦的后宫忍气吞声二十余年，如今好不容易翻身做主，又哪愿再受别人的闲气？
但对手日渐强大，她也必须拉拢盟友严守阵地才行，遂缓下一口气，问：“那锅肉汤最后他喝了么？”
寇蓉道：“没有，赏给陶美人了。哦，对了，上午下朝后陛下曾来过长信宫，奴婢以太后身子不适为由没让他来打搅您。”
“他来长信宫所为何事？”慕容瑛微微蹙眉。
“陛下说，要晋陶美人为婕妤。”寇蓉道。
慕容瑛冷笑，道：“有个能打仗的兄长果然讨巧，都不用侍寝便能晋位分。传哀家懿旨，美人周信芳纯孝至善，侍奉哀家甚是尽心，就与陶行妹一起晋为婕妤吧。”
寇蓉领命。
慕容瑛准备躺下去再歇会儿，目光一转，发现不远处的矮几上放着一套枕席，她问：“那是什么东西？”
寇蓉道：“是韩京韩大人送来的玉枕和玉簟，据说整套枕席都是由同一块温泉雪玉打磨而成，夏天用凉而不冰触体生温，奴婢叫白露看过了，她也说此乃上好的温泉雪玉，是消暑佳物。”
“韩京？”慕容瑛注视着那套枕席，脑海中浮现出那身材高大面容俊美的新任卫尉卿，若说心中一点涟漪不生，那是自欺欺人。但韩京是郑家那边的人，又是慕容怀瑾举荐上来的，这样的身份，又怎能让她放心将他收为入幕之宾？是以她只让寇蓉将枕席收了，旁的就没有交代了。
兖州府署，钟羡处理完部分公务，便按着计划前去拜访为了参加一个月后赵王寿宴而提前从兖州南部赶回来的镇南将耿梁俊，与此同时，一名头上梳着灵蛇髻，戴着面纱的女子从府衙后门走了出去，潜伏在府衙后门不远处巷道中的刘光裕的眼线立马跟了上去。
待人走远后，长安才一身男装神清气爽地出了府衙后门，独自一人往城北的方向行去。她得了冯士齐那边的消息，要她今日去城北的某处宅院与他会面。
长安途径一座酒楼时，去里头买了两只活鹅，一手一只拎着到了城北弄春巷冯士齐的私宅，敲开前门，门仆前去通禀后，冯士齐亲自出来迎她。
见长安手中提着两只鹅，冯士齐道：“安公子来便来了，怎还带礼？”
“行至半路，想起一句‘出笼鹅白轻红掌，藉藻鱼鲜淡墨鳞’，我想着眼下时逢初夏，带两只鹅岂不正是应景？于是顺手买了。”长安将鹅扔给一旁的仆人，又从怀里摸出个水囊一同丢给他，道：“杀了之后，将血装在这个囊中。”
冯士齐觉着她行为怪异，不过这些都是无关紧要之事，不必较真，于是他吩咐仆人照长安说的去做，自己引了长安去内院正堂喝茶。
自进了内院，长安便一副神不思属的模样，左顾右盼。
冯士齐知道他在看什么，便道：“安公子，不急，该来的总归会来，咱们还是先谈正事要紧。话说今日看到安公子独自一人前来赴约，在下还是颇有些惊讶的。”
“我安一隅这条命不值钱，所以不计是你还是刘光裕，我都无所畏惧。”长安说完，看着冯士齐别有用意道“看来，冯公子在赵王府有眼线。”
冯士齐眼神微微一闪，也没打算隐瞒，道：“在这建宁，谁家里没几双别人的眼睛呢？想必盛京更是如此吧。”
长安点头道：“这倒是。”说完这句，她便开始慢悠悠地打量周围的环境，比之上次见面她的滔滔不绝，此番她真是惜字如金得很。
冯士齐心知这是个人精，遂也不与她绕弯子了，直接问道：“上次我以为安公子是丞相的人，安公子也未否认，不想安公子却又与新任兖州知州钟羡关系匪浅。据我所知，这丞相与太尉可是水火不容，所以，在合作之前，请允许我再次向安公子确认一下，你究竟是哪边的人？”

第340章 长安自尽
长安见问，向后靠在椅背上笑道：“冯公子，我明白你的顾虑，但我也不得不说，你这样的试探，完全是多余的。你已经知道我来兖州的目的了，在此等情况之下，你觉着是我的身上会带有我主人的印信，还是你能派人在盛京打听到我的情况呢？都不可能的。所以，即便我告诉你我的主人是谁，你要如何验证？”
“听安公子此言，安公子是不打算直言相告了。那我又怎能得知你是否是浑水摸鱼无本起利之徒？”冯士齐道。
“你会有此一问，那是因为你对钟羡不了解，你若对他稍有了解，你就会知道，浑水摸鱼无本起利之徒，是不可能与他有交情的。若冯公子果真对安某的身份耿耿于怀，没关系，此事你可以袖手旁观。但，我还是希望冯公子能忍痛割爱，将纪姑娘送与安某，如此，我方能做到对冯家之事守口如瓶。”长安道。
“安公子对纪姑娘如此执着，难不成你就这般确定自己能全身而退？”
长安悠悠道：“这种事，不成功便成仁，正是因为无法确定自己能否全身而退，所以才要及时行乐啊。”
冯士齐冷冷地看着她，道：“将纪晴桐送与安公子不难，但谁又知道，安公子会否与我合作不成，一转身就将纪晴桐交予刘光裕以换取他的信任？我保护了纪氏姐弟这么久，断不允许他们最后还是落到不得善终的地步。”
长安嗤笑一声，问：“冯公子，你可知那日刘光裕为何突袭你的拾花馆？你可知我为何能从他手里救下纪氏姐弟？你之前能保住纪氏姐弟，那是因为兖州没有我安一隅，如今我来了，别说保住纪氏姐弟，你连自保，都稍嫌困难。”
冯士齐闻言，眉头一皱。以他的身份，鲜少有人能在他面前说此等狂妄之言，但面对长安，他却不能发作，因为他还没探出他的深浅。
见他皱眉不语，长安手指在桌上敲了敲，道：“好了冯公子，看来光是用嘴，我们是谈不出合作的诚意的，我呢，也不愿在事情未成功之前多树你这样一个敌人徒生枝节，不如这样吧，我准备造访一下赵王的书房，你给我一份赵王府详尽的地图，再让你在赵王府的眼线配合我一下。如果此举能有所获，咱们也无需后续合作了，你只需要保护好你的眼线，便能证明你在此事中也是出力配合的，不用担心我过河拆桥。而万一失败，你可能会暴露，我可能会死，风险均担，谁也不吃亏，你意下如何？”
“且不说赵王府防守严密你根本没有机会混进去，这般计划你也对我直言相告，难道真的就不担心我将你卖了？”冯士齐看向长安的眼神愈发审慎。
长安浑不在意地笑道：“我说过了，我安一隅这条命不值钱，值钱的是我用这条命所做的事。你方才执意要问我的主人是谁，我想答案已经不言而喻了吧。你可以出卖我，但我敢担保，继我之后，下一个来找你之人，绝不会如我一般好说话易相处。”
片刻之后，两人出了正堂，长安一抬眼，便看到纪晴桐袅袅婷婷地站在不远处厢房前的一株石榴树旁，见两人出来，一副又想过来，又有些犹豫的模样。
长安侧过身对一旁的冯士齐道：“冯公子，可否容我去跟纪姑娘打声招呼？”
冯士齐道：“安公子请便，我在前头等你。”
目送冯士齐离开后，长安来到纪晴桐面前，含笑问道：“纪姑娘，数日不见，一向可好？”
纪晴桐看了眼长安微笑的眼便匆匆垂下小脸，低声道：“一切都好，多谢安公子垂问。”顿了顿，她又从袖中拿出一方帕子来，递给长安道：“上次事发突然，未来得及谢过安公子救命之恩，将来若有机缘，定然报答安公子。”
“不知纪姑娘口中的机缘，与在下所想的机缘，是否指的是同一种机缘？”长安别有深意道。
纪晴桐一怔，不等她反应过来，长安又将帕子放到鼻尖嗅了嗅，叹道：“诗中有云‘水殿风来暗香满’，在今日之前，我一直不知这暗香到底来自何处？原是来自此处。果然于女子而言，有国色者，必有天香。”
纪晴桐闻言，一张俏脸霎时红透，欲待斥他一句轻浮浪荡，又恐自己羞赧之下斥他定如娇嗔一般，还不知会诱出他何等轻佻之语，遂紧捏袖口暗咬银牙，一转身向房中行去。
“纪姑娘，方才还说要报我救命之恩，这一转身便拂袖而去，前后态度迥异，却是为何？”长安在她身后曼声问道。
纪晴桐脚步一顿，做了半天的心理准备，方转过身来略行一礼，也不看长安，只低垂着小脸礼数周全道：“安公子贵人事忙，我就不多耽搁您的时间了，您一路走好。”
长安：“……”
“这话说得，倒似要送我上西天一般。”她略显无奈道。
纪晴桐禁不住弯着脖颈低着眉眼微微一笑，道：“安公子说笑了，我绝无此意。”
看她这模样，长安不禁想起徐志摩的那句“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真是写实得很。然而思及自己居然让一个女孩子对着自己娇羞了，她又顿觉自己比徐志摩更渣，于是便不欲多留，向纪晴桐告辞后转身就走。
她回身走了没几步，忽又听纪晴桐在身后唤她：“安公子。”
长安转过身来。
纪晴桐双颊红晕未褪艳色惊人，看着长安期期艾艾道：“安公子，我那金簪上，是否是你……”
话还没说完，长安却突然竖起一指抵唇。
纪晴桐讷讷地闭上嘴。
长安认真道：“没有证据的话，不要乱说。”
纪晴桐以为他生了气，有些后悔地点了点头。不意长安却又一笑，那笑容既文雅又俏皮，既俊朗又神秘，实是纪晴桐凭着她乏善可陈的人生经历所能想象到的一个男子最好看的笑容，不免一时看入了神，待她反应过来，眼前之人早已走了。
她用双手捧住自己发烫的脸颊，心道：一定是他，除了我自己之外，只有他那次造访时碰过我的金簪，若不是他在金簪上做了手脚，那日刘光裕那恶贼又岂会被我扎了一下就动弹不得？他虽嘴上不承认，但那一笑分明是承认了的。
他为何要初次到访就在我金簪上做手脚呢，莫不是算准了后面刘光裕会来？不管如何，那日确实是他救了我与行龙，如若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他曾说只要我答应他一个条件他就帮我带弟弟离开兖州，不知这话今时今日还作数否？
别过了纪晴桐，长安去厨下拿了装满鹅血的水囊，又去了趟茅厕，这才来到大门前。
“冯公子，那我就静候佳音了。”临出门，长安向冯士齐拱手作别。
冯士齐回礼，颔首道：“慢走。”
长安大摇大摆地走到离府衙不远的繁盛大街鸿运楼前，头顶上一阵衣袂轻响，去路瞬间被挡。
她抬眸一瞧，原是刘光裕从酒楼的二楼跳了下来，此时酒楼的大门内又窜出五六名侍卫，将她团团围在中间。
路上行人一见如此阵仗，纷纷避闪。
刘光裕上下打量着长安，目光兴味，道：“嘿，还真是雌雄莫辩，有趣，有趣！看你孤身一人，想来是对自己早上那招金蝉脱壳甚有信心了，如今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又当如何？”
长安气定神闲地侧过脸看一眼酒楼的招牌，对刘光裕道：“刘公子若是想请我吃饭，实不必如此劳师动众。”
刘光裕见她顾左右而言他，忍不住欺近一步，伸手去捏她尖秀的下颌，口中道：“刘公子？怎不像上次一样叫我将军？你知不知道，这‘将军’两个字从你这张小嘴里说出来，让人听着格外舒服。”他着意咬重了‘舒服’二字，目露淫邪。
在他说话时长安一直看着他，直到他的手指快要碰到她的下颌时她才将脸微微一偏，刘光裕捏了个空。
“看来刘公子不是想请我吃饭，只是眼下已到饭点，若是刘公子不让我先吃饭，我什么事都不想做。”长安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滚刀肉样儿。
“先吃饭？可以啊，赵王府有的是好酒好菜，走，我请你吃饭。”刘光裕大喇喇地来搂她的肩。
长安一把推开他的胳膊，道：“我不想去赵王府吃饭。”
“去不去，岂由得你做主？既然你不想我搂着你走，也行，来人，将她架走。”刘光裕想着待会儿回去收拾她的一百零八种方法，浑身上下都开始兴奋地战栗了。
一旁的侍卫答应着正要上来拿人，长安忽从袖中抽出一把雪亮的匕首。
“世子小心！”侍卫大叫着抽出腰间佩刀。
刘光裕眼睛一瞄看到长安握着匕首的素白小手，愈发觉得有趣起来，对众侍卫道：“都退下！”
他目如鹰隼紧盯着长安，兴致盎然道：“喜欢对爷动刀子？来，爷就站在这里给你做靶子。过来呀，不要怕。”
长安冷冷一笑，道：“刘公子想多了，我拿出匕首，不过是想向你证明，我的事，就由我自己做主！”言讫，她以令人反应不及的速度双手握住匕首突然往自己小腹上一刺。
刘光裕笑容僵在脸上。
“呀！出人命啦，快跑啊！”
“快去报官，杀人啦！”
方才躲在不远处看热闹的人们见此一幕，胆小的惊叫着四散逃逸，胆大的也是心中一颤，但还硬撑着围观。
长安拔出匕首，创口处血如泉涌，瞬间便湿透了她的衣摆。
“我死了，看你还怎么带我回赵王府吃饭？”她深蹙着眉头，目光痛苦而得意地死死盯着刘光裕，又往自己腹部扎了几刀，终于坚持不住倒在了地上，睁着眼在那儿抽搐，抽搐了几下，呼出一口长气，闭上眼彻底不动了。唯有那殷红的鲜血还在她身下缓缓蔓延渗透，渐渐地凝聚成泊。
“啊——啊——我干你娘！”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刘光裕抓狂了，抽出刀来就欲去将长安砍成十八段。
原以为这丫头会是他有生以来最狡猾最有趣的一个猎物，想不到她竟然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死在了他面前，与疯子无异。刘光裕此刻的感觉，就似饿着肚子满怀期待地等着一道美味佳肴，可等到最后，旁人却给他端来了一盘屎一般，那种诧异、愤怒、憋屈和失望简直无法言述。
旁边侍卫见状，忙上来拦住他道：“世子请息怒，此人目前乃是自杀，与您无关，可若您再去补上几刀，只怕到时候说不清。钟羡固然不足为虑，就怕王爷那里不好交代，您何必为了一个死人自找麻烦呢？”
刘光裕双目通红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看着倒在地上的长安，僵了半晌，才将刀往刀鞘中一插，怒气冲天地转身走了。

第341章 动了心
钟羡从镇南将军府回来，半路恰好遇见从府衙出来的仵作与衙役等人。众人见了钟羡，上来行礼。
“发生何事？”钟羡问。
捕头上前禀道：“回大人，小人接到百姓举报，说是繁盛大街上发生命案，正要过去查看。”
钟羡想着这大白天的在大街上发生的命案，怕是不寻常，正好也不远，便与他们同行，想亲自去现场查看一番。
来到繁盛大街，远远就看到鸿运楼前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捕快带人上去将人驱散。
钟羡无意间听见围观百姓言语中提及刘光裕，正分神听他们议论案情，耿全却一眼就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人。
“大人，是长……”耿全大惊之下，差点将长安的名字说出口，好在及时反应过来，止住了话头。
钟羡见他神情不对，抬眸往那边一看，神情僵了僵之后，脸唰的一下就白了。他冲过去近乎失态地推开正要上去验尸的仵作等人，看着掉在长安手边沾血的匕首以及长安身下那大滩的血渍，他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一阵发晕，竟是愣在了当场。
“大人……”仵作小心翼翼地靠过来，想要问钟羡意欲何为？不意却将钟羡从短暂的震惊和无措中惊醒，他蹲下身，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手不要发抖，伸出两指去探了探长安的颈动脉。
一探之下他眼睛一亮，道：“人还活着。”当下也顾不得长安身上鲜血淋漓，他动作轻柔而迅速地翻过她的身子抱起她，顾左右问：“哪里有医馆？”
“大人，那边街口转角就是，小的给您带路。”捕头一听人还活着，而钟羡又欲救人，忙献殷勤道。
“大人，还是属下来抱他吧，小心弄脏了您的官袍。”耿全上来道。
“不必。”此时此刻钟羡哪有心思与他说话，抱着长安心急火燎地往街角方向跑。
围观众人听说那少年扎了自己那么多刀流了那许多血都没死，啧啧称奇，于是都跟过去看。
短短十数丈的距离，此刻看来却似格外的长，钟羡心中着急，跑得飞快，然而刚跑出去两三丈远，耳边却传来一声：“阿羡，你慢些跑，晃得我好生头晕。”
钟羡一愣，脚步骤停。
身后耿全等人没料到他会突然停下，险些撞在他身上。
钟羡低眸看着怀里的长安，她仍无声无息地闭着双眼，然而那眼睑下的眼珠子却似玩耍一般从左滑到右，又从右划到左，两次之后，她忽然睁开一只眼。
看着她睁开的那只眼里满是调皮之色，钟羡这才注意到她面色红润，这哪像是失血过多之人所该有的面色？
这时周围也有那眼尖的百姓发现长安睁开了眼，交头接耳地小声议论道“看，醒了。”“醒了？流那么多血还能醒？”“真的，我看见他眼睛都睁开了，不信你自己看。”“来，让让，我看看，哟，还真的睁眼了，就是怎么只睁了一只？”……
长安见自己刚睁眼那会儿钟羡的表情还有些呆滞，但此刻那眼中却隐有风雷欲来之势，忙讪讪笑道：“本来是想愚弄一下刘光裕的，不曾想一不小心把你一起给愚弄了，对不住啊！嘿嘿。”
钟羡看她的小腹。
长安领悟，撩起下摆伸手到衣裳下掏了半晌，扯出一只被扎了几个刀眼、已然瘪掉的血淋淋的水囊，对钟羡道：“道具，道具而已。”
钟羡确认她没事，手一松将她往地上一放，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长安见他生气，忙将水囊一甩，追上去道：“大人，您别生气啊，我就跟刘光裕开个玩笑罢了，谁知道他那么蠢啊，信以为真不说，还气得哇哇大叫，您没见当时那场面，我差点就绷不住要笑场了。哎，大人，您听我说呀……”
他们一行离开了，留下看热闹的百姓们八卦情绪却达到了史上最高，因为，在他们眼中那曾如天一般不可撼动的赵王世子刘光裕，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给愚弄了。
刘光裕当时那抓狂跳脚的模样不少围观百姓依然记忆犹新，于是乎，这少年是什么人？他与刘光裕是什么关系？他与这新来的知州大人是什么关系？当刘光裕发现自己被愚弄之后，按他的秉性又会做出什么事来？新任知州会为了此事和刘光裕对上吗？听闻新任知州是太尉独子，他对上刘光裕的话，谁会赢呢？
想到这些问题，百姓们深觉这个热闹他们或许能够看一年……
赵王府东院上房，刘光裕正在两名新纳的美妾的服侍下用午膳。
他心情烦躁郁结，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
要说这世上什么人最厉害，不怕死的人最厉害，因为她一旦死了，就算你有再大的本事，在她那里吃过的亏也休想再讨回来一星半点。刘光裕长到这么大，杀人无数，还是第一次被一个人的死亡弄得如此郁闷，而且束手无策。
那两名美妾知道他心情不好，在一旁伺候的时候更是倍加小心，大气都不敢出一个。
酒刚喝到一半，外头有侍卫求见。
“世子，属下刚才得到消息，那女子没死。”侍卫进来向刘光裕禀道。
刘光裕刚要把酒杯往嘴边送的动作一顿，看着侍卫问：“没死？那样都能被人救活？建宁城里哪个大夫有这般妙手回春的功夫啊？”
侍卫听问，硬着头皮道：“世子，那女子根本没受伤。”
刘光裕面色凝重起来，将酒杯往桌上一顿，蹙着眉问：“你说什么？”
“那女子在腹部绑了个灌满血的水囊，那几刀，其实都扎在了水囊上，水囊破了，里面的血自然就流了出来，她本人却是毫发无伤。”侍卫将打听来的消息复述给刘光裕听。
刘光裕愣了半晌，缓缓笑了起来，顾左右对两位美妾道：“听见没，老子又被她愚弄了一回，而且是当着满大街百姓的面。这会儿，这件事应当已经传遍全城了吧。”
两位美妾为了回应他的话，战战兢兢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刘光裕对那侍卫勾勾手指，侍卫躬身上前凑到桌边上。
刘光裕问他道：“老子不想成为那些市井贱民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和笑料，你说现在该怎么办？该怎么办才能挽回老子的名声和形象？”
侍卫想了想，道：“要不，属下今晚潜进府衙替世子杀了那女子。”
“杀了她就能改变老子曾被她愚弄的事实了吗？杀了她能解决什么问题啊？只会让那些贱民说老子恼羞成怒却又无计可施，所以才杀人泄愤！到底该怎么办？快说！”刘光裕用拳头捶着桌沿道。
侍卫见他一副快要暴怒的模样，一时也胆怯起来，慌乱道：“属下、属下不知。”
“不知？”刘光裕猛然站起身来，一把扣住侍卫的左肩将他面朝下按在饭桌上，一手抡起自己刚坐过的红木酸枝大理石圆凳就朝他的后脑勺上砸了下去，一边砸一边道“你刚才在大街上不是很能说会道么？这会儿怎么就不知了？你说你拦我干嘛？让我把那小贱人砍成十八段不就什么事都没了？我叫你多嘴！我叫你不知！”
饭桌上鲜血飞溅脑浆横流，两名美妾吓得缩到一旁抱头痛哭。
没几下，侍卫的脑袋就被他砸成了一个摔烂的西瓜样，血肉模糊不辨面目了。
刘光裕将沾着血肉的凳子一扔，回身看到两名美妾缩在墙角哭，又过去一手一个将她们甩到饭桌上，骂道：“叫你们来陪爷用饭的，哭什么哭？老子还没死呢！给老子吃饭！”
那两名美妾一抬头，饭桌上咫尺之遥便是侍卫那被砸扁变形的血糊脑袋，一名美妾当时便眼白一翻晕倒在地，另一名则侧过身去呕吐起来。
“没用的东西！”刘光裕一脚踹翻了饭桌。
步出房门时，他看了眼阳光灿烂风景宜人的院子，眉目间的嗜血戾气稍稍褪去几分。抬手抹了把溅到自己颊上的鲜血，又捋了捋衣襟，他自语道：“很好，能在战场之外激起我这般血性，也算难得。新雨，哼！我刘光裕若是降不住你，这个刘字倒过来写！”
午后，钟羡独自在三堂看账册。
长安已经换回了女装，端着一盏茶来到三堂外，悄声问站在外头的耿全：“大人还生气吗？”
耿全点点头，道：“你自己看他脸色。”
长安溜到窗口往里一看，复又回到耿全面前道：“妈呀，那脸拉得比驴脸都长，这气性够大的了。”
耿全忍着笑道：“今天你真的把大人吓到了。”
“谁知道他这么笨，习武之人，居然连真死假死都看不出来。”长安撇嘴道。
耿全闻言，脸色一肃，道：“安公公，我家大人那是关心则乱，你不领情便罢了，但千万不要说他笨，如若不然，可别怪我不念旧情。”他一边说，一边向长安展示了一下他斗大的拳头。
长安：“……”转身便溜进屋里去了。
“大人，这饭后久坐不利克化，喝杯茶休息一下吧。”长安将茶盏放在钟羡的案上，道。
钟羡翻过一页纸张，恍若未闻。
长安眼珠转了转，看着案上那堆账册道：“你在查账啊，这么多账册，我帮你看两本吧？”
钟羡不说话，也不看她。
长安试探地搭一只爪子到账册上。
钟羡依旧没反应。
她便当真抽了一本到窗下去看了。
房中一时静了下来。
长安倒是真的想帮忙的，可惜她又不是十项全能，上辈子也不是学的会计，看了几页数字便头昏脑涨食困上涌，打了三个哈欠之后，她不再坚持，头一歪趴在小几上睡着了。
钟羡虽一直不曾抬眼看她，但因两人离得不远，眼角余光总也能扫到她。见她趴在桌上不动，钟羡也不敢妄自断定她就是睡着了，若她又是在做戏，自己这一眼过去，她八成又会得意起来。
如是想着，他便耐着性子强忍着不去关注她的状况。过了好半晌，见她依旧不动，他才抬头往她那边看了一眼。
青衣素颜的少女趴在窗下的小几上睡得正香。
午后灿烂的天光在她脸上浅浅地镀了一层淡白的光晕，她的眉眼因而显得柔和而舒展，额角的细发被窗口拂进来的微风吹乱，绒绒的一片。因是半边脸颊直接压在了账册上，所以那红嫩的小嘴因受挤压而撅起般微微张开了，隐约能看到唇内雪白玉泽的牙齿。
睡得很没形象，但……无端的让人觉着岁月静好流年可追。
看着她的睡颜，钟羡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以为他不理她是在生她的气，她又怎会知道，他不理她，不过是怕她如方才对耿全说的那样对他也来一句“你一个习武之人，怎会连真死假死都分不清楚？”
他不应该分不清楚的，但他当时真的没分清楚，因为他的确是……关心则乱。
也就是这份关心则乱，让他明白，他对眼前这个人，真的是动了心的。他只是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对那个心狠手辣机灵古怪的皇宫内侍长安动了心，还是对眼前这个姿容秀丽俏皮狡黠的丫鬟‘新雨’动了心？
这一颗动了的心，最后又将于何时何地，能够重获安宁？
他不知道，他目前也无暇去想，他尚有重任在身，若是兖州之事能顺利解决，到时他再细想也不迟。
只是，她将刘光裕得罪得如此之深，刘光裕又是那样一个没有底线德行不修之徒，在如此混乱复杂的局势下，他该怎样才能保她安全无虞呢？
思虑一回，不得结果，他又抬起眼来看她，忽见她嘴角一点晶莹，那是……
钟羡怔了一怔，忙从袖中拿出帕子折成方块，起身来到长安身旁，小心地将那块帕子塞到她的嘴角下。刚刚塞好，那点晶莹便似冲破了隘口的溪流一般，沿着她的嘴角蜿蜒而下，在帕子上洇出小小一块水渍。
钟羡将这一幕尽揽眼底，一时间只觉又好气又好笑，心底却又柔软得一塌糊涂。目光上移，他看到她额角的细发乱了，下意识地伸手想为她捋顺，忽又惊觉这样的动作于礼不合。
他的手指在她额角上方停了停，没有收回，反而继续向上，轻轻摸了下她那奇形怪状的灵蛇髻。
发丝细软柔顺，与它的主人给人的感觉大相径庭。
钟羡少有的起了些贪玩般的兴致，正想伸手捏一捏那发髻的尖尖头，看是什么手感，外头却忽然传来耿全与旁人的说话声，似是有衙役来禀报什么事。
钟羡忙收回手回到自己的书桌后坐下，刚捧起账册，耿全果然大步进来，道：“大人。”
长安被他惊醒了，嘴角挂着口水睡眼惺忪地抬起脸来。
钟羡绷住表情，沉稳地问：“何事？”
“刘光裕来了，要见您，说是有要事相商。”耿全道。

第342章 权色交易
长安一听刘光裕来了，瞬间便清醒了，感觉嘴角有点不得劲，她拿起桌上帕子擦了擦便站起身跑到钟羡身边。
“你做什么？”钟羡问。
“诈尸啊。”长安两眼发光满脸坏相。
钟羡皱眉：“不许去。”
长安道：“诶，大人，这旁人人品差不是你降低个人素养的理由啊。你看你们一起吃过饭，一起打过架，再一起嫖个娼都可以做朋友了，人家主动上门，茶总是要让人家喝一杯的嘛。”
钟羡：“……”
耿全在一旁憋笑。
见钟羡无言以对，长安欣欣然道：“我去泡茶啦。”说罢脚步轻快地走了。
钟羡无语，整了整衣襟，一回头见耿全站在一旁，表情严肃低眉顺目，一副‘你俩刚才说啥我压根没听见’的模样，欲盖弥彰。
“去二堂。”他有些无可奈何道。
到了二堂，见刘光裕春光满面神采奕奕，似是心情很好。钟羡心中暗生警惕，周全了礼数之后，便开口问道：“不知刘公子今日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刘光裕姿态放松地靠坐在椅子上，侧过脸看着钟羡道：“咱俩虽是动过手打过架，但大丈夫理应拿得起放得下，观知州大人面色不虞，该不是还在记恨上回之事吧？”
钟羡道：“刘公子多虑了。眼下是本官办公时间，此处又是本官办公之地，刘公子突然造访，本官自然需得公事公办。”
“好，公事公办好。”刘光裕拍着桌沿道，“我这儿正有一桩生意要与知州大人商谈，知州大人若真能公事公办，那是最好不过了。”
“刘公子若是想做生意，怕是来错了地方，也找错了人。本官不是生意人。”钟羡面无表情。
“话还没听完，知州大人又何必急着表态呢？”刘光裕说到此处，二堂门口人影一晃，是长安端着茶盏进来了。
刘光裕扭头一看，见她果然安然无恙，想起上午在繁盛大街上的那一幕，他双眸忍耐地眯了眯，硬生生将心里那股恨不得将她一把扯过来的冲动压了下去。
“刘公子请用茶。”长安低眉顺眼地走到刘光初身边，将一盏茶放在桌上，从眼角斜了他一眼，唇角轻轻勾起一个似讽刺又似嘲弄的微笑，不等他反应过来，转身又给钟羡奉上了茶盏，然后老老实实地站在钟羡斜后方的位置。
去他娘的！她还敢冲老子笑，真当倚着钟羡这棵大树老子就拿她没招？惹急了老子，把这棵树都连根拔了！
刘光裕暗恨一番，复又转过脸去看着钟羡道：“听闻知州大人今日去了镇南将军府，是为了推行军田制一事么？”
钟羡道：“这好像与刘公子无关。”
“诶，在兖州这块地界上，又有哪件事能说与我无关呢？若无我赵王府的支持，钟大人，我敢说你就算在这儿呆上十年二十年，都休想把这军田制推行下去。”刘光裕得意洋洋道。
“这般公然违抗君命，置朝廷颁布的新政于无物，刘公子好似还自豪得很，可知羞耻二字如何书写？”钟羡隐怒。
“你恼羞成怒也没用，现实就是这么个情况。”刘光裕双手搭在椅子扶手上，翘起二郎腿接着道“不过，算你今日行大运，爷看上了你身边这丫鬟，你将她送给我，我就找个人配合你推行军田制如何？”
乍听此言，钟羡一愣，再没想到刘光裕居然会提出如此要求。
“你以为此事是儿戏吗？由得你这般轻狂待之？”钟羡冷声道。
“我自然不觉得此事是儿戏，能换我刘光裕一诺之事，又岂会是儿戏？只怕忠君爱国的钟大人心口不一，到头来，这朝廷新政能否在兖州顺利推行，还不及一个通房侍女来得重要。”刘光裕斜睨着钟羡道。
看着眼前这个多行不义却又逍遥法外的恶徒，钟羡忽然就想起了长安曾对他说过的那句话——有些事，你们即便连说，都怕脏了自己的嘴。
眼下刘光裕所提之事，他自是可以毫不费力地给他驳回去，可，与他争论这样的事，真的让他连说都觉着脏了自己的嘴。
长安在一旁看着钟羡渐渐紧握成拳的手，知道这在官场上司空见惯的权色交易对他来说还属于少儿不宜的范畴，他应付不来。
她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上前两步对钟羡道：“大人，既然此事与奴婢有关，可否让奴婢说两句？”
钟羡心中想着让长安亲自与刘光裕商讨此事岂不更加尴尬？是故便想开口阻止她参与进来，长安却对他使了个眼色。
她毕竟不是钟羡真正的丫鬟，钟羡不便强硬地阻止她开口，只得默许。
“怎么了钟大人，这丫鬟的事你做不了主么？还得让丫鬟自己来决定不成？”刘光裕挑衅道。
“刘公子，我家大人是正人君子，对您这样的说话方式有些不适应而已，没有别的意思。刘公子，您这般不愿奴婢开口，该不是怕与奴婢说话吧？”不等钟羡出声，长安便回过身对刘光裕道。
刘光裕盯着长安那双乌黑闪亮奸猾无双的眸子，压抑着体内蠢蠢欲动的狩猎本性与征服欲望哼笑道：“怕？我刘光裕长这么大还不知怕字怎么写。”
长安露出鄙夷之色，嫌弃道：“那刘公子您未免也太不学无术了吧。”
刘光裕：“……”
长安身后的钟羡原本满心不悦，听到长安一本正经地说出这句话后，却又差点忍俊不禁。
“我这是……”刘光裕刚想说自己不过是打个比方，长安却根本没想过要给他解释的机会，打断他道：“刘公子，我家大人时间宝贵，咱们就长话短说吧。在兖州推行新政是我家大人顶顶要紧之事，只要您能助他完成此事，别说我一个丫鬟，便是十个，我家大人也绝无不应的道理。只不过，我家大人虽然刚来兖州不久，与您接触也不多，但您名声在外，我家大人早就如雷贯耳，深知一般人与您做买卖，多是血本无归的。所以，您要与我家大人做这笔交易，可以，但是您得先交钱，然后再提货。”
刘光裕闻言大笑，乐不可支。
长安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笑，脸上甚至也跟着泛起了一丝微笑，毫无局促之意。
“有意思，有求于我，竟还向我提条件，我都不知该把你这种行为定义为勇敢，还是愚蠢？”刘光裕上下打量着长安，这也是他第一次用看女人的眼光来看长安。
以他阅人无数的眼光来看，长安的脸蛋自然称不上惊艳，但秀美中透着股邪气的妖娆之意，有种与众不同的味道。胸不大臀不翘，身材也不过尔尔，不过看她身高不矮，腰细腿长，俢颈窄肩，也并非全无可取之处。最关键的是，一般不管什么样的女人，只消让他看上一眼，他都能想象出那女人在他身下承欢会是何等模样，表情，声音，动作……但眼前这个丫鬟，他却想象不出她在他身下时会是什么模样。那狐狸似的长眸中会仍是狡狯之色吗？若不是，又会是什么样的眼神？风驰光听她的呻吟都能给听硬了，这样铁齿铜牙的小嘴里也能吐出那样动人的声音？他怎么也得见识一下。
“刘公子觉得眼下是我们有求于您吗？所以您的作风是，习惯跑到别人家里等着被人求？”长安笑着摇了摇头，“即便我们要求，也该去求令尊而不是您吧，毕竟在这兖州，权力最大的那个人，还不是您。方才奴婢提的条件您若是觉得不妥，起身左转，径直出门就可以了，府衙里绝对不会有人强留您。”长安彬彬有礼道。
刘光裕“啧”了一声，抬头望着钟羡道：“钟大人，你这丫头到底是府外采买的还是家生的？怎么就这么招人疼呢？”说到此处，他忽然站起身来，抬脚就向长安走去，一边走一边道“我刘光裕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听到逐客令。来，让爷看看，这小嘴怎么就这么会说话……”
话还没说完，长安早被钟羡扯自己身后去了。
“刘公子这是打算在府衙内再动一番拳脚吗？”钟羡一把打开刘光裕伸出的咸猪手，态度冷硬。
“不过是个丫鬟罢了，瞧钟大人肉疼的，我还能给你碰坏了不成？既然是要先付钱的交易，总得让我验验货吧。”刘光裕无耻道。
跟这种人多说一句于钟羡而言都是种煎熬，他绷着身子，张口便欲给他骂出去，长安却在他后头猛扯他的衣裳。
钟羡眉头皱了皱，心不甘情不愿道：“不给验。刘公子若无他事，请吧。”
刘光裕捏了捏拳头，抬起下颌看着钟羡道：“好，那今日便说定了。钟大人，我等着你将这丫头亲自送到赵王府来。”言讫，他回转身，大笑着出门而去。

第343章 夹菜
钟羡眉眼沉郁地回到三堂，一转身发现长安优哉游哉地跟在后头，那气更是不打一处来，屏退房中奴仆对长安道：“这就是你甘冒奇险激怒刘光裕的目的？”
长安一脸听不懂的模样：“我哪儿甘冒奇险了？”
“你若不觉着危险，在繁盛大街假死之后，刘光裕既然已经被你骗过，你为何不自己起来回府衙，为何要继续趴着装死？不就是为了等衙役们过去护送你回来么？”钟羡揭穿她。
长安讪笑，心道你丫也不是很傻嘛！
钟羡见她笑而不语，只当她是默认了，于是又皱眉问道：“你此举究竟是想做什么？”
“助你打开局面啊。”长安道。
钟羡一怔，道：“你开什么玩笑？”
长安笑：“你看我像开玩笑吗？”
钟羡道：“你别自负聪明就觉着自己能在刘光裕手下一而再再而三的全身而退，若是他真的在兖州划出一块地方让我去推行军田制，你怎么办？”
长安无所谓道：“那你就把我送给他呗，大丈夫一言九鼎，这还有什么可说的？”
“你——”钟羡被她一句话给噎住了，握了握拳道“我可没答应他。”
“可是你默认了呀！”长安笑眯着眼道。
“我没默认，我不说话那是因为……”
“因为我不是你的人，你自觉没有那个立场来阻止我是不是？那你现在又为何这般生气？莫不是在担心我？你可别忘了我是个太监，有什么可担心的？”长安道。
钟羡看她那副不以为然的模样，一时气急，口不择言道：“就因为不是女子，所以他碰你也无所谓，他……”话说一半，看到长安在笑，他顿时卡了壳。
“原来你是在意这个啊，我是真无所谓。你若不信，喏，给你先拔个头筹。”长安言讫，闭上眼仰起脸，撅起小嘴，一副求吻的模样。
钟羡：“……”
虽然知道她是在捉弄他，可是……这副模样……
长安眼睛睁开一条缝，见钟羡居然看着她在发呆，心中暗疑：咦？居然没躲？该不是真想亲上来吧？待我再给他下一剂猛药。
她闭上眼，将脚尖一踮。
钟羡猛然回过神来，看看两人眼下的情状，顿时大窘，退后两步背过身去，面红耳赤道：“我没工夫跟你胡闹。”
“没工夫就没工夫嘛，脸红什么？”长安逗他。
钟羡不说话，背对着她又走远两步。
长安窃笑，转过身蹑手蹑脚地走了。
钟羡心慌意乱之下竟未察觉，还道：“你若无事，便先回去休息吧。”
半晌不闻她回答，他回过身，这才发现屋中已经没人了。
钟羡叹了口气，对她这种故意捉弄人的行径，他真是爱恨不得无计可施。
此事过后，府衙里平静了五六天。五六天之后，长安忽然收到了冯士齐派人送来给她的一个竹筒，竹筒里有封密信，几张地图，还有一枚刻着竹蜻蜓图案的木牌。图纸上画的是赵王府地形图，而密信上则写着进入赵王府的渠道，书房所在的位置和守卫情况，以及赵王府内外府兵的巡逻情况。至于那枚木牌，信上说为安全起见，在她有危险之前，冯士齐在赵王府的暗桩不会现身，但是只要她将这枚木牌挂在身上，万一发生危险，如果有机会能救她，府里的暗桩会出手。
长安收到这些东西后，就拿出自己在宫里根据袁冬和春莺他们从刘光初口中打听来的消息而绘制出来的赵王府简略地图和一些资料与之一一对比，发现只在无关紧要的细节上面稍有差别。
看着铺了一桌的图纸和资料，她坐在灯下沉思开了。
不管是擅入赵王府还是轻信冯士齐，都是极不明智的。可是，钟羡需要打开局面，她也同样需要打开局面。她要查的事太过重大，关乎一个藩王家族的生死存亡，这样的事，连打听都没法打听，只能自己去查。如果她不进一趟赵王府，就算后面冯士齐给了她赵王谋反的证据，她又凭什么来辨别真伪呢？她甚至连赵王的字迹都不认得。
赵王的书房里不一定能找到他对皇帝不忠的证据，但只要有重要资料，凭她的敏锐应当能从中察觉出一些蛛丝马迹。更重要的是，如果她此番能从赵王府全身而退，而她手里又握有冯士齐给她的这些信件资料，冯士齐和她才真正算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他们才能彼此信任。
当然，也不能排除冯士齐想借此机会除了她的可能。他不让自己的暗桩现身，而他的暗桩可能是府里的任何人，丫鬟，小厮，侍卫，府兵，都有可能。如果他的暗桩恰好在巡逻侍卫中，完全可以借捉拿刺客之名将她杀死在赵王府内，届时，就算她这边再有人放出对冯家不利的消息，赵王也未必会信。只要赵家和冯家的关系不破裂，冯家暂时就是安全的。危险的，只是受她牵连的钟羡而已。
长安眉眼深沉地看着赵王府全局图中的两个位置，一个位于后院的东北边，那是赵王嫡次子刘光祩的居处。自钟羡来了建宁之后，与这个刘光祩有过数度接触，以他这般厌恶刘光裕却没有排斥刘光祩的情况来看，要么钟羡已经正直到连有色眼镜都没有的地步，要么就是这个刘光祩人品的确不错。当然，最关键的是，从刘光初口中得知，这个刘光祩就是个文弱公子，不会武，可视为退路之一，实在不行，绑为人质。
还有一处位于府中客房后面的一排厢房，那是下人的居处，但有个后院管事姓周。那次刘光初醉酒，大谈他最受父亲重视的大哥的囧事，其中就包括这个周管事与刘光裕院中失宠妾室有染给刘光裕戴绿帽之事，这可是个大把柄，可以用此要挟那个周管事掩护自己。
赵王府是一定要去的，但，自己的后事，也要安排好。
她从床脚的地砖下取出那块神羽营的铜腰牌，想着这枚铜腰牌不知是否真的与慕容泓的家仇有关？万一她出事，怎样才能将它交到慕容泓手中？
细想想，如今她在这儿殚精竭虑出生入死的，说是为了自己挣前程，可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又何尝不是为了慕容泓？就如现在出来了，她若是借钟羡的力量，又或者谁的力量都不借，自己逃了，慕容泓能奈她何？她又为何不这样做呢？她真的把野心看得比性命更重要吗？
一句话说到底，她还是舍不下慕容泓吧，就算不是爱人，在她心里他至少也占着挚友亲朋，甚至是亲人般的地位，所以，她才会如此。念及两人现实中的身份，她这样的想法无疑是有些可笑的，但她口口声声要他平等地待她，而她自己却做不到的话，岂非又是双标？
无所谓了，反正她孤身一人，无牵无挂，就算是死，也比上辈子死得有价值吧，至少她是为了情义自甘赴死，而不是像上辈子一样，为了金钱稀里糊涂地被人害死。
长安在屋里为了夜探赵王府制定行动计划不提。次日上午，刘光裕派了个家仆来给钟羡送请帖。那家仆对钟羡道：“我家世子爷一言九鼎，已经说动了王爷在推行军田制一事上助大人一臂之力，还请大人今晚来府上赴宴，详议此事。”
钟羡收了请帖，心事重重，好容易等到晌午用午饭的时间，便着人去叫长安到三堂来说话。
饭菜已经上桌，钟羡却站在窗口看着窗外，沉默有顷，道：“你收拾一下，明日一早，我派人护送你回盛京。”
长安不吱声。
钟羡因为感觉自己这一提议有些自作主张，也不回身看她，只劝说一般道：“你也别存什么侥幸之心，他是个不受良心道德约束的人，如果他要硬来，在这个地方，别说我护不住你，便是你搬出陛下内侍的身份来，也未必就有用。一走了之，是最为干脆利落的。”
长安还是不吱声。
钟羡忍不住了，一回过身，发现长安正津津有味地在那儿啃鸡翅。他一直提着的一口气忽然就泄了个干净，过去在她对面坐下，问：“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哎呀，有什么话吃饱了再说嘛，快吃快吃。”长安吃得嘴角油光光，一副痞赖的模样道。
钟羡知道她是在推搪，吃饭不过是借口罢了，但他也不是遇到困难就轻易放弃之人，心道吃完饭再劝说她也是一样，于是便做出从善如流的模样，拿起筷子来吃饭。
钟羡在生活中是个自重身份而又严于律己的人，他并不会艰苦朴素到每餐都是粗茶淡饭，但他也决不允许自己浪费粮食。而跟过来伺候他饮食的都是钟夫人用惯了的老人，自然知道自家少爷的脾性，所以他桌上的菜色精致，但每一道量都不多，钟羡自己一个人吃自是绰绰有余，加上长安这个蹭饭的，就显得有些僧多粥少了。
那碟子鸡翅长安还没吃过瘾，就剩了一个，长安脸皮虽厚，却也不好意思给人吃得一个都不剩，于是就没再去动它。
钟羡夹菜的时候看到那只孤零零的鸡翅，筷子顿了顿，偏移了原本的方向，将它夹到长安碗里。
正低头扒饭的长安抬眸一看，钟羡正低垂着眉眼斯斯文文地吃着饭，一副眼前一切都与他无关的模样，就仿佛那只鸡翅是自己蹦起来跳到长安碗里的一般。
长安知道他脸皮薄，生怕自己一打趣便会让他连这顿饭都不能好好吃完，便一声不吭地接受了他的好意。
饭后，下人撤去了碗碟，钟羡和长安去到里间书房喝茶，钟羡问趴在他书桌上碰笔管玩的长安：“我方才的建议你考虑得怎样？”
长安不假思索道：“好啊。”
她这般爽快答应倒是让钟羡始料未及，追问：“真的？”
长安回身笑问：“怎么？要我发誓才肯信啊？不过我不要你的人护送，我自己回去便可。”她早就想好了，若是今晚有所获，自是应该尽早回盛京将证据交予慕容泓，若是今晚无所获，那她去冯士齐那里避避风头也好，祸水东引嘛。
“不可，你一个弱……”
钟羡一个“弱”字出口，两人均是一愣。
长安不怀好意地弯起唇角，故意尖着嗓子问道：“弱什么呀？少爷？”她看得出钟羡并没有真正识破她的女子身份，只是她最近一直做女子打扮，他下意识地将她当成是女子了。就像你看到漂亮的人妖，不会时时刻刻想着他是男子一样。
钟羡有些窘迫地侧过身，掩饰性地拿起书桌上的一本册子，道：“总之不妥当，你没有自保的武力，除了刘光裕之外，你自己也曾说过还有另一拨人要对你不利，一个人如何能安全回到盛京？”
“那么就算你把你身边的侍卫都派给我，就能保证我能安全回到盛京了么？”长安反问。
“至少比你一个人回去的希望大。”钟羡道。
长安摇摇头，道：“文和，你叫我不要有侥幸心理，你自己何尝不是带了侥幸心理。你知道的，如果刘光裕发现我不见了要将我抓回来，在我们出兖州之前，不管你派多少人护送我，我都是逃不掉的，还要连累你的侍卫无辜枉死，何必呢？”
钟羡知道她说的在理，便没有反驳，沉默了片刻之后，他问：“那你说怎么办？”
“谁的烂摊子谁收拾，你就别为我的事操心了。倒是今夜赵王府之行，你自己多加留心，军田制度大大有损世家豪绅的利益，而这些世家豪绅又大多是赵王的亲故，他不可能被刘光裕三言两语就做通了思想工作，答应助你成事，若是真的答应，也必有条件，你小心落了他们的陷阱。”长安道。
“那你……”
“放心吧，就算是死，我也绝不会白死，定要拉上刘光裕这个垫背的，就算为民除害了。”长安浅浅笑道，“我一个太监，能与刘光裕这样的一方恶霸同归于尽，也算不枉为人一场了，你该不会连我这点愿望都不成全吧。”
“这就是你来此的目的？”钟羡反应忽然快了起来。
“当然不是，我杀个刘光裕有什么用，他爹不是还活着？我是说如果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我也不能坐以待毙不是？”长安抱着双臂支着腿，虽是女子打扮，却是男子的姿态。
钟羡看着她，忽然就明白了自己为何会与一个内侍成为朋友了。这世上，不管地位高低是何出身，又有多少人在面临危险谈及生死时，会是这样一种轻松而庄重的神情？不漠视生命，但也不恐惧死亡，那种平和，甚至让他生出一种‘没死过的人是做不到的’感觉。
他心情莫名沉重，背过身翻开手中的册子，道：“你回去吧。”
“好。”长安向房门口走了几步，又转身行至钟羡身后，从他身侧探出一张脸笑眯眯地看着他。
钟羡：“……”
“还有何事？”他被她笑得毛骨悚然，绷着脸问。
“没事，我就想问问，刚才你给我夹鸡翅那动作怎么就那么快呢？你们习武之人夹个菜都用武功？”长安看着钟羡目光灼灼。
钟羡大窘，为阻挡那几乎要将自己脸皮灼穿的黑亮视线，他手一伸就把手中的册子覆在了长安脸上，自己走到书桌后坐下。
长安：“……”从脸上把那本册子扒拉下来，她道：“喂，这什么意思？”
钟羡重新拿起一本册子，眉眼不抬一本正经道：“若是不想回去，就帮我把这些卷宗看了。”

第344章 夜探赵王府
入夜，钟羡去了赵王府赴宴。
长安在自己房里做着最后的准备。她也有了一条当初在罗泰身上看到的用来放毒药瓶子的布带，没有武功的她不计是防身还是迫不得已时自杀，都必须将能带的都带上。往布带里插小瓶子的时候，她目光几次掠过盒子里的那只小银瓶子，银瓶子里的东西，郭晴林管它叫绿矾油，腐蚀性很强，据她判断，应该是一种酸，不是硝酸就是硫酸。
如果，她今夜真的不能活着回来，钟羡会被连累，赵王若以钟羡身边的丫鬟夜探赵王府为由向钟慕白发难，她的身份必会被详加追查，因为不计是新雨还是月照，都不具备做这种事的能力。若真到了那一步，唯有在自己尚未断气之前先将这张脸毁了，方能不连累任何人。
相关的情况她都已经写成遗书放在某处了，如果她回不来，钟羡自会看到，他是识大体的人，她不担心他会感情用事。
如是想着，她便将那只小银瓶子也带上，然后将插满了小瓶子的布带牢牢地绑在腰间，衣裳一盖，夜色中根本看不出什么来。
出了房门，她来到竹喧房前，敲了敲门。
竹喧这两个多月没少受长安捉弄，开门一看是她，顿时满脸戒备：“你想做什么？”
“让你帮个忙。”长安笑道。若有选择，她也不想来找竹喧，可是耿全跟着钟羡去赵王府了，剩下的人中，最不可能背叛钟羡的在她看来唯有竹喧。
“我凭什么要帮你的忙？”
“就凭这个忙不是帮我，而是帮你家少爷。”
竹喧怀疑地看着她，不语。
长安递给她一张折成方块的纸，道：“我待会儿要出府一趟，若是子时还不见我回来，你立刻去将这张纸给你家少爷。切记，这对你家少爷非常重要，你不要因为与我的过节而怠忽此事，害了你家主人。”
竹喧见她不似开玩笑，益发疑虑起来，问：“你要去做什么？”
“你别管，只需记住如果我不回来，在子时将这张纸交给你家少爷，他便不会有事。”长安说完，转身离开。
竹喧关上门，拿着那个纸方块在屋中徘徊，不知长安这一出唱的又是什么戏。虽然她的表情不似开玩笑，可她这个人本来就难以常理去揣度，万一又是闲来无聊捉弄他呢？大半夜他去打扰公子休息岂不是找骂？
竹喧想了半天，还是判断不出此事的真假，遂将主意打到了手中的那个纸方块上。虽说万一是真的，偷看长安给公子的信有些逾矩，但长安也没说不能打开看啊。只要看一看这纸上写的是何内容，差不多也就能判断出长安是不是在开玩笑了。
打定主意，竹喧来到灯下，忽又觉不安全，转身把门闩了，这才到桌边就着灯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张纸，一看，纸上就六个字——沾水磨刀伐木。
他一愣，随即大怒，心道：什么乱七八糟！这厮果然又是来捉弄我！他伸手就欲把那纸揉成一团丢了。
“竹喧。”外头忽传来杏姑的声音。
竹喧应了一声，问：“什么事？”
杏姑道：“厨下有多余的热水，你可拿去沐浴。”
“哦，好，我待会儿就来，多谢。”
见竹喧应了，杏姑就走了。
有了这么一出，竹喧倒又冷静下来，心思：这纸还是先留着吧，旁的不说，如果今夜子时长安果然不在府中，便为了此事去叫少爷想必少爷也不会责怪。若是在府中，看我怎么骂他！总之今夜子时先去他房中查看便是了。
他将那张纸按着原来的样子重新折成方块，往枕头底下一压。
与此同时，府衙后门，一位头梳灵蛇髻，戴着面纱的女子独自出了门，往东边扬长而去。
不远处的巷道里，两名负责盯梢的暗哨正在探头探脑，待那女子走出一段距离后，暗哨甲要跟上去，暗哨乙扯住他。
“人都走啦，不跟啊？”暗哨甲道。
“你是不是傻？看不出他们这是故技重施吗？上次还没被世子骂够？”暗哨乙一副‘我早已洞穿真相’的模样。
暗哨甲想了想，道：“那咱再等等看？可是，若对方不是故技重施怎么办？要不我先跟上去，你在这儿等着，这样便万无一失了。”
暗哨乙略一思索，道：“也行，你去吧。”
暗哨甲便急忙从巷子里出来，往方才那女子离去的方向追去。
暗哨乙在巷子里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府衙里再有人出来，暗道不妙，忙去找暗哨甲。
走到离府衙不远的丁字街口便见暗哨甲无头苍蝇一般在街口乱转，暗哨乙过去一拍他的肩，问：“乱转什么，人呢？”
暗哨甲额上冒汗，道：“不知道，明明看到她往这条街上走的，谁知等我赶到这里一看，人就不见了。”
暗哨乙看了看行人寥寥的大街，道：“许是天色暗你漏看了，走，咱们再去找找。”
两人当即沿着大街一路找去，凡是没打烊的店铺也都要进去搜问一遍，都未发现长安的踪迹。唯有一间卖油泼面的店铺小二说是看到一位女子站在斜对面打了烊的布庄旁边的窄巷子里脱衣服。
两人急忙去那窄巷子里一看，果然看到地上扔着一件女子裙衫，看那颜色样式，似乎就是方才从府衙内出来的那女子身上穿的。
暗哨甲拎着那件裙衫，一脸的生无可恋：“怪道追到这里就不见了踪影，原来她把衣裳脱了。金蝉脱壳，咋就这么形象呢？”他扭头看向暗哨乙，问：“现在怎么办？”
暗哨乙咬牙切齿，抢过他手中的衣裳往地上一扔，道：“怎么办？当做不知道。否则少不得又是一顿臭骂。走吧，就当什么也没发生，咱回去继续蹲着。”
长安穿着一身男子的短打，头发也用布带草草地在头顶绑了个男子的髻，甩掉盯梢的之后匆匆来到冯士齐信上所说的那条巷子，果见巷尾停着两辆巨大的泔水车，每辆车上都放着两只大桶。这大热天的，那泔水桶纵是空的，也散发着浓烈的酸臭气味。
长安也顾不得那么多，眼见左右无人，便将身上的短打也脱了下来，露出一身黑色的夜行衣，然后往泔水车下面一看，果然有个夹层，也不知是干啥用的。巷子里黑，长安看不清那夹层的木板上到底干不干净，为了避免沾染一身酸臭味到时候在王府中行走时引起旁人注意，她将短打往夹层的木板上一铺，这才钻了进去。
好在她这辈子身材瘦长油水不大，若换了上辈子那样前凸后翘的身材，只怕挤爆了也钻不进这么狭窄的空间。
长安在夹层中忍受了大约两刻时间的酸臭气味，察觉到远远有人说着话往这边来了。
“……菊香肯定对你有意思，上次我明明看到她偷偷摸摸塞了包鸭头给你。”一名男子调笑道。
“那哪是给我的？那是让我带出来给她家瞎了眼的老娘和兄弟的。”另一名男子道。
“那就是你对人家有意思，如若不然，你有这闲心替她夹带东西？早自己受下了。”
“唉，别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了，她虽家里穷，但人长得好，纵然入不得主子的眼，王府里那许多大小管事，哪个不比咱们这收泔水的强，轮来轮去也轮不到咱。快些套车吧，去晚了又要挨骂。”
说话间，两人便将牵来的驴子套上车，一前一后赶着驴车出了巷子，往赵王府的方向走去。
长安躺在夹层中被颠得骨头隐隐作痛，心中却想着冯士齐居然能想到用这办法让她混进赵王府，可见也是个无孔不入心思机巧之人，与他打交道，倒是要多长几个心眼才行。
不多时，驴车到了王府后门，守门侍卫忍着臭味将四只泔水桶一一看过，这才放两辆车进去。
长安没进过赵王府，但她听刘光初描述过，知道这赵王刘璋武将做派，为人强势，将个赵王府建得全没些情趣，从前到后各院落间都有可以纵马的宽敞道路互相连接，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如此设计，将来万一发生变故，不管是想从府内往外逃，还是从府外驰援府内，都不会因为道路不通而耽搁时间。
但对于长安来说，如此设计却让她上车容易下车难了，因为不了解厨房那边的状况，若是那厨房就在道路边上，到时候车往路上一停，厨房里的人一抬头便能看见，她到时候要如何下车？最保险的做法还是在半道就下车。
自进了王府的后门之后她就一直默记着驴车的行进方向，以便自己待会下车后可以迅速地根据记在脑海中的赵王府地图找准自己此行的目标。
所幸驴车速度不快，而长安所处的位置也便于她观察周围有没有人，所以下车的过程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艰难。
下了驴车之后，她躲在道旁灌木的阴影里观察了一下四周的环境。这四通八达无遮无掩的道路果然厉害，固然不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却也让擅入之人不能任意穿行，因为太容易被人发现。可这是后院，刘璋的书房在前院，据冯士齐信上所言，这前后院之间的二门处是有府兵把守的，她要到前院去，只能从后院西南角的客房边上靠着院墙的大树上爬过去，所以她必须先溜到后院西南角的客房边上去。
前院蘸花厅，刘璋坐在主座，钟羡和刘光裕一左一右坐在下首，一顿晚宴就三个人，还摆了个铃兰宴。
厅中姿容秀丽的舞姬们正在轻歌曼舞，刘光裕坐没坐相，支着腿偏着头，看着舞姬在那儿打节拍。
钟羡却正襟危坐，既不动筷，也不观舞，那模样不似来赴宴的，倒似来静坐思过的一般。
一曲舞毕，舞姬们退下，丝竹之声也停了，刘璋道：“钟贤侄。”
钟羡抬起头来，应声道：“晚辈在。”
“本王早就说了，此乃家宴，不必拘谨，瞧贤侄这一板一眼的样子，莫不是怪本王招待不周？”刘璋道。
钟羡刚要说话，刘光裕在一旁抢着道：“想来钟大人是嫌咱们赵王府的舞姬貌丑技差，不堪一看。”
刘璋扬眉道：“哦？本王府里这些舞姬别说在兖州，便是放眼整个大龑，论姿色舞技那也应是排得上号的。不过，以钟太尉的权势，加上天子脚下的便利，府里养了比我赵王府更好的舞姬，倒也不是什么稀奇之事。”
钟羡正欲辩解，刘光裕又在一旁抢着道：“舞姬算什么？爹你有所不知，钟大人来兖州赴任还随身带了名通房丫鬟，那丫鬟虽是貌不惊人，但寻常舞姬十个抵不了她一个，关键就在于，够味儿。”言讫，笑得一脸淫邪。
钟羡打心底里很不耐烦和刘光裕这等货色共处一室，但为着公事，不得不耐着性子向刘璋拱手解释道：“王爷切莫误会，晚辈纯粹是因为心中有事，故而无心欣赏歌舞，辜负王爷一番美意了。”
“让你忧心忡忡之事，本王也略知一二，只是，此事着实难办……对了贤侄，不知你家里可有给你说下亲事？”刘璋忽然道。
此言让钟羡猛然想起以前长安告诫他的那些话，心中不免咯噔一声，他面上分毫不显，不答反问：“不知王爷因何垂问？”
刘璋甚是直接道：“本王最小的嫡女今年已然十八了，只因本王向来太过爱重此女，总是看谁都不堪与她相配，才将她耽误至此。钟贤侄的才名我那女儿一早便有耳闻，机缘巧合你又刚好来到我兖州做官，实不相瞒，上次你来府上赴宴之时，我那女儿已在暗处瞧过你的模样，对你的相貌风度那是赞不绝口，恰你们二人在年岁家世上都旗鼓相当，什么金童玉女天造地设用来形容你俩那是再贴切不过。本王是越看你越满意，就想找你做那东床快婿，不知你意下如何？”
钟羡虽是性格还算豁达开朗，但在男女之事上却向来是保守的。如今见刘璋竟然对他直言儿女婚事，甚至连他女儿偷窥他相貌之事都毫不忌讳地说出口来，一时不由目瞪口呆。
回过神来后，他忙拱手道：“多谢王爷垂青，只是婚姻大事需得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晚辈不敢擅自做主。”
刘光裕在一旁嗤笑道：“脸都红了，若不是知道你的底细，还当你真这般正经呢。爹，依我看，他可能是怕咱小妹长得丑，所以才不答应，要不把小妹叫过来亲自问他？”
钟羡立刻道：“不可，刘小姐闺誉要紧。若王爷真欲如此，请恕晚辈失礼，先行告退了。”说着便欲起身。

第345章 双双遇险
前院长满了花木的西北角落，一根绳子从院墙那头的大树上一直垂到院墙这头，长安甩着手一边跳脚一边低声骂娘。
电视上那些特种兵抓着绳子双脚撑着墙面很轻松便能从那么高的楼上下来，轮到她怎么呲溜一声就滑到底了？特么的手心都磨秃噜皮了。
不过时机难得，今夜钟羡来赵王府赴宴，赵王父子此时应该都在前头招待他才是，她耽搁不得，于是当下便忍着手疼往书房的方向摸去。
蘸花厅，刘璋见钟羡欲走，伸手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道：“钟贤侄不必紧张，光裕不过开个玩笑罢了。既然你说了婚姻大事要听父母之命，难道本王还能强迫你不成？本王的女儿也不是嫁不出去。但是这个军田制啊，本王今天也跟你交个底，你若成不了本王的女婿，此事，在兖州你是决计做不成的。”
钟羡沉下脸色，道：“看来王爷是下定决心要因私废公了。”
“不是本王因私废公，而是世情如此，人性如此。本王手下这些将领，包括本王在内，那都是跟着先帝枪林箭雨刀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天下乱了多少年，我们就在沙场上刀头舔血了多少年。为什么这么拼命？不就为了夺了这天下之后能过好日子吗？大伙儿都是提着脑袋杀出来活下来的，占个几百亩地又怎么了？若是先帝在世，便是赏，以他的慷慨大度，比现在也只会只多不少。陛下要推行军田制，若是在继位之初就推行，那时候大伙儿都还没从土地上捞到好处，或许还有可能。而今，这咽下肚的肥肉你还想叫人吐出来，哪有这么容易！本王虽欣赏你年少有为志存远大，但你与本王非亲非故，本王也不能为了你而去得罪那些与本王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兄弟不是？”刘璋道。
钟羡闻言，沉默不语。
刘璋又道：“若你成了本王的女婿，那情况自然又不同了。本王先将自己名下的土地交给你去推行军田制，有本王的态度在此，下面那帮人不用本王开口，自然也会支持你的新政。然而你不同意，那此事今后也无需再提了。不过你也不必过于忧虑，以本王来看，这一新政不仅在我兖州难以推行，其他州必然也是阻碍重重，大家半斤八两，你也未必会落于人后。”
钟羡道：“于晚辈而言，公是公，私是私，决不能混为一谈。此番王爷话说得清楚，晚辈也听明白了，今夜叨扰已久，就此告辞。”
“诶？贤侄方才还说公是公私是私，如今这公事办不成，连饭都不吃完便要走，这是连私交也要断了？”刘璋问。
“晚辈并无此意。”钟羡道。
“那就吃完饭再走。本王与你爹好歹也算同袍一场，他儿子来我府中做客，却连饭都吃不饱就回去，将来我与你爹如有机会见面，这面子上如何抹得开？”刘璋一副慈爱长辈的模样。
钟羡无奈，只得道：“既如此，那晚辈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于是又坐下来继续用饭。
赵王府有两个书房，一前一后，据刘光初所言，他爹刘璋最常去的是前院书房，后院书房几乎不去，这就是长安为何定要来前院这座书房的原因。
许是刘家在兖州积威已久，各门上的防守又足够严密，加之府中有府兵巡逻，所以压根没想过会有人胆大包天到潜入赵王府来行不轨之事，以至于毫无武功在身的长安仅凭着机灵和谨慎便安然无恙地来到了前院书房之侧。
她抬头一看书房的窗户，见窗户里头居然透出灯光来，心中不免生疑：莫非刘璋没去招待钟羡？
倾耳细听了片刻，不闻里头有动静，她正想将窗纸戳个洞来看看里头的情形，却见不远处一名丫鬟一手提着食盒一手提着灯笼往这边走来。
她忙伏倒在墙角根的低矮花丛里，听见那丫鬟与书房前守门的侍卫说话，随后又听到她进了房关门的声音，她才爬起来。
没听到侍女向刘璋行礼的声音，长安暗思：莫非刘璋并不在书房内？抑或他们这里的规矩是行礼只需动作无需口头拜见？那那个食盒又是给谁带的？
疑惑之下，她小心翼翼地将窗纸戳了个洞，向书房内看去。
书房内并不见人。她心中好生不解，那丫头哪去了？
长安扒着窗户往书房里看了又看，确定里头没有人活动的迹象与声音，心中顿时犯了难：娘的，现在这情况自己到底是进还是不进？
犹豫片刻，她将心一横，来都来了，若在这最后关头临阵退缩，岂非功亏一篑？况且那丫鬟是个大活人，总不见得进了这书房便猫在哪个角落不动不出声吧，如今不见人影，可见这书房之中恐怕大有古怪，更值得一探了。
念至此，她四顾一番，确定周围无人，便掏出黑布蒙住脸，然后大着胆子抽出绑在小腿上的匕首，估摸着窗闩的位置，将匕首插进窗缝里一点一点地撬了起来。
这个动作她在府衙时用自己屋里的窗子练习过数次，是故撬起来还算顺利，很快便翻窗而入，将窗户重新关上闩好。
书房内果如她在外头看到的一般，空无一人。
长安避着光在房内转了一圈，暗道：那丫头绝不会凭空消失，如此看来，这房中应有密室存在。不过一般密室不都是主人留着保存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或是为了见什么见不得人的人而准备的么？一个丫鬟进去了又是什么鬼？
她在书房里又转了一圈，没找到密室的蛛丝马迹，遂决定不再浪费时间，溜到书桌边翻了起来。
蘸花厅，一名管事模样的人走到刘璋身边对他耳语几句，刘璋便对钟羡道：“钟贤侄，本王有事，暂且失陪。光裕，替为父好生招待钟贤侄。”
刘光裕道：“爹你就放心吧，我与钟大人也非是第一天打交道了。”
刘璋离开了。
钟羡哪里愿意再跟刘光裕多磨嘴皮子，当即便欲出府，刘光裕阻道：“钟大人，咱俩的事还没谈呢，你这么急着离开做什么？”
钟羡：“我与你有何事要谈？”
“上次谈好的交易啊，我人都找好了，你该不会想反悔吧？”刘光裕把玩着酒杯斜睨着他道。
钟羡蹙眉，疑虑道：“方才王爷不是说……”
“他说归他说，若是有人愿意支持你，他也不能拦着不是？来人，去前头看看冯公子来了没有？”
厅中伺候的家仆答应去了。
刘光裕站起身，道：“钟大人，走吧，换个地方说话。”
书房，长安一通翻找后，发现这书房里除了书籍和几封关于军务方面的信件外，根本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长安暗思：刘光初说他爹时常呆在外院书房，这书房里除了书也没什么东西了，刘璋武将出身，总不见得因为爱看书才时常呆在这里吧？如此想来，他时常在此的原因只怕与那个密室有关，需得找到那个密室开关，方能不虚此行。
如是想着，她正打算把这书房的边边角角重新细查一番，书房门外却突然传来侍卫们的行礼声，似是刘璋回来了。
长安一惊，按她现在所站的位置想要翻窗出去那是绝对来不及了，情急之下别无它法，她唯有先躲到书桌后面的浮雕座屏后，紧张之下不及细看，差点踩翻了屏风后地上放着的一只看起来是用来烧纸盛放灰烬的铜盆，让长安活生生吓出了一身冷汗。若在此时此地被抓，她必死无疑。
书房的门开了，一前一后进来两个人。脚步声走到屏风那边的书桌旁便停下了，接着一阵衣袂轻响，应是刘璋在书桌后头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盛京那边什么情况？”刘璋问手下负责收集各方消息的幕僚。
幕僚道：“前几日，皇后身边的贴身侍女因生病被送回赵府，丞相又选了一名侍女进宫去伺候皇后，听闻那名侍女是医家之女。”
刘璋冷笑道：“赵枢这是急着抱外孙呢。云州那边呢？”
“不出所料，那陈若霖接了皇帝的圣旨没几日，便马失前蹄，从马上摔了下来。福王便借此机会让他回榕城养伤，换了福州的上将军陈良安接替了他的位置。”
房中安静了一瞬，刘璋道：“小皇帝还是有些本事的，所以，我愈发吃不透他此番派钟羡来我兖州到底是何目的？钟羡这小子，正直过了头，反倒显得有些傻，在我印象中，他爹钟慕白可比他精明多了，不知怎么会培养出这么个儿子来。”
“钟慕白只此一子，许是过于溺爱，才宠得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竟敢拒绝王爷的联姻美意。若非他姓钟，就凭他个人，又哪里入得了王爷的眼？”幕僚不着痕迹地拍马屁道。
刘璋摆了摆手，道：“我若真想招他做女婿，有的是办法逼他就范，何必征求他的意见？之所以有此一举，不过是为了配合光裕那小子罢了。”
幕僚恍然道：“哦，原来世子请冯士齐过府，是王爷的授意？我还当他真那般大胆，敢在王爷眼皮子底下玩花样。”
刘璋目露狠戾之意，道：“小皇帝不是想让他来我兖州推行军田制么，好，我就给他一块地方让他去推行军田制，至于他若是为此出了什么事，本王可就爱莫能助了。”
“王爷英明。”
“还有什么事要奏报么？”
“还有一事，我们在宫里的眼线说近两个月皇帝身边一个很得宠的小太监忽然不见了踪迹，长乐宫那边对外说是那小太监犯了错，被皇帝发配去看守帝陵了，但那个小太监并没有出现在帝陵。”
“你的意思是，那个小太监很可能跟着钟羡来了兖州？”
“是。”
刘璋不以为然，道：“便是真的，那又如何？一个小太监，还能在我兖州翻起什么风浪不成？”
“王爷，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小太监固然不足为虑，但皇帝派他前来的目的却值得斟酌，您别忘了我们跟那边……若是皇帝得了什么消息才派他前来意欲利用此事分化我兖州内部势力，倒是大大不妙。”幕僚压低了声音道。
长安听见这句话，不由竖起了耳朵，心思：跟那边……听这幕僚的意思，难不成指的是赢烨那边？
她思虑之下目光不经意地往旁边一瞥，居然给她瞥见身边那铜盆内的灰烬中似乎有一角未燃尽的纸张。她偷摸地伸手过去拈起来一看，上头只留了半角印章，本着贼不走空的信条，她将这半角纸张收了起来。
刘璋似是考虑片刻，才道：“你说的有理，那钟羡身边可曾发现这样一个人？”
幕僚道：“钟羡身边的人我们早已摸查清楚了，除了随行的奴婢侍卫之外，唯有一个姓李的对外宣称是他书童的男子形迹可疑。”
刘璋道：“不要打草惊蛇，先派人盯住此人，看他有何动向。”
幕僚领命。
刘璋见他无事可奏，便令他退下。
长安见他遣退幕僚自己却不离开，心知不好，两侧一看，几步开外的角落里恰有一盏落地灯，灯旁边是只花凳，上面放着一盆不知是何品种的藤蔓植物，枝叶繁茂。她便趁着幕僚开门发出声响之际蹑足过去在花凳之后缩着身子躲了起来。
躲好之后长安才发现这个位置并不很好，若是刘璋待会儿不到屏风后面来，或者来了之后不往这边看还好，若是他往这边看，自己必会暴露。虽说她随身携带了铁盒子，但刘璋是个武将，门外就是王府侍卫，她没有丝毫把握能在麻药药效发作前将他制住。
她心中暗悔：到底是急功冒进了。
与此同时，刘光裕，冯士齐与钟羡正在前面的客厅商议去冯士齐父亲冯得龙的驻地推行军田制一事。刘光裕说，因为冯得龙的驻地在兖益边界，百姓多受贼寇滋扰，都往内地迁徙，是故那里十室九空，纵有田地，无人耕种，正适合钟羡去推行军田制。
钟羡虽不信任刘光裕的人品，但有外表看起来沉着稳重的冯士齐在一旁，而且他此番说辞也得到了冯士齐的认同。他认真考虑过后，觉得可以一试。
冯士齐说还有十余日便是赵王的寿辰，届时他父亲会派与他一同镇守边关的二弟代他回来向赵王贺寿，若钟羡有意去那里推行军田制，寿宴过后可与他二弟一同回去实地考察并与他父亲详议此事。
冯士齐在说话时，钟羡本来一直看着他的脸，可不知为何眼前却阵阵模糊起来。他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眼前不见清晰，脑中反而一阵晕眩。他情知不对，想站起身，惊觉身体竟也不受自己控制了，手一扶桌沿，将手边的茶杯打翻在地。
冯士齐站起身来，看着站立不稳又跌在椅子上的钟羡，问刘光裕：“钟公子这是怎么了？”
刘光裕掩饰不住脸上的得意之色，又抑或说，根本不屑掩饰，道：“许是方才在席上多喝了几杯，醉了。今日就谈到这里，你先回去吧。”
“那纪家姐弟之事……”冯士齐站着不动。
刘光裕一边叫人进来扶钟羡去后院客房休息一边道：“我说过的，只要你能促成此事，纪家姐弟之事，我再不过问。”

第346章 钟羡中招
客厅，钟羡撂倒了第六个试图上来抓住他的王府家仆，却也因为头脑昏沉身形不稳而踉跄着倒退到墙边，险些跌倒。
刘光裕在一旁拍手，赞道：“好，中了‘将军卸甲’还能跟人动手的，你是头一个。钟大人果然好定力，好功夫。”
“你想怎样？”钟羡极力想稳住身形，无奈四肢越来越无力，而下腹处却阵阵热了起来，以致于他胸口发闷喉间干渴，难受至极。他硬撑着，额上的汗将他的鬓角都湿透了。
“想怎样？”刘光裕缓步踱到钟羡跟前，突然抬起一脚将他踢翻在地，上前蹲下身子看着挣扎着想起身却又力不从心的钟羡道：“太尉之子，新科状元，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知州大人，听听你这名头，真是好威风呐！你知道这‘将军卸甲’是什么吗？前朝名将孟廷光听说过没有？那可真是高风亮节剥皮割肉都不皱一下眉头的真汉子。一剂‘将军卸甲’下去，他把含辛茹苦拉扯自己长大的寡嫂给睡了，后来虽自杀谢罪，奈何一世英名已然毁于一旦。你知道他为何羞愤自杀么？因为这将军卸甲吧，虽然能助兴，但不会迷乱你的神智，也就是说，不论到何种地步，你的神智始终是清醒的。我呢，就想看看，你到底是连孟廷光都不如的真君子，还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卑鄙！你有种，光明正大真刀真枪地冲我来。”钟羡挣扎了半天，终于还是倒在地上无力起身，喘着粗气盯着刘光裕道。
“光明正大真刀真枪？那多无趣啊。便将你打得半死，又怎及此刻乐趣的十分之一？浑身无力是不是？放心，该你有力的时候，你自然就有力了。来人，把他挪到后院客房。”刘光裕站起身，不无得意道。
刘璋书房，幕僚出去之后，书房内一时安静下来。
长安伸手捂住自己的口鼻，生怕自己紧张之下呼吸声太大被刘璋察觉。钟羡能发现屋顶上有人，可见他们习武之人的耳目比寻常人要灵敏不少，这刘璋是历经沙场的老将，这方面比之钟羡应该只会更强才是。
呼吸一旦屏住，心跳却渐趋激烈起来，而刘璋那边却一直没什么动静。天原本就热，长安再这么一紧张，顿时就出了一身的汗，好在身上的夜行衣是棉布做成的，吸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长安甚至怀疑刘璋一直坐那儿不动是不是因为已经发现了她的存在？因为不确定她的身份和实力，而双方距离太近，所以才采用这敌不动我不动的心理战术准备先击溃她的心理防线？若他待会儿突然发难怎么办？
长安想了想，若是他真的发现了她并欲过来亲自抓她，她就杀了他。这么近的距离，对准他的头脸脖颈部位发射短箭，只要命中，足以致命。
只要刘璋死了，刘光裕就算名正言顺地继承王位，以他的德行做派，恐怕也是镇不住他爹手下那帮老将的，届时慕容泓只要使些手段从中斡旋，扶持一二名将领架空刘光裕也非难事。
打定了主意，抱着一腔视死如归的决心，她原本激烈的心跳又渐趋平缓起来。她放下了捂着口鼻的手，轻轻搭上左手袖子里的铁盒子，对准刘璋所在的方向。
耳边却忽然传来一阵很是轻微的石板摩擦声响，那座浮雕屏风平行着向她这边移了过来，那边地面上赫然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地道入口，刘璋就从那个入口下去，不多时，又是一阵石板摩擦的声响，屏风又移回了原位。
书房内重归寂静。长安绷紧的肢体微微松懈下来，她抬手擦了擦额上的冷汗，知道此地多留无益，遂起身提着一颗唯恐刘璋随时又会从地下冒出来的心，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打开窗闩探出头去看了看，确定这书房之侧无人经过，这才翻窗出去，刚刚落地将窗户关上，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断喝：“什么人！”
长安吓得就地往花丛中一伏。靴声橐橐，中间又夹杂着刀鞘磕在靴子上的声音，似是有一队巡逻侍卫往这边来了。
长安暗叫要糟，正想跳起来逃跑，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道男声：“是我。”
她偏过头透过枝叶缝隙一看，一名小厮迎着巡逻侍卫过去了。
侍卫们见他一身王府家仆的装束，便停了下来，但为首的仍公事公办道：“对牌。”
小厮掏出对牌给他看了，那巡逻队长又问：“这么晚了，你在这儿鬼鬼祟祟地干什么？”
小厮道：“方才世子在客厅会客，小的在那边伺候来着，这不回来的路上有点尿急，就找了个角落……我知道府里规矩不能随地便溺，以后再不敢了，求各位大哥高抬贵手，饶过小的这回。”
那巡逻队长见不过是个小厮，也没犯什么大错，刮不出什么油水来，便将对牌还给他，带着人转身走了。
那小厮也未回头，直接就往后院去了。
长安猜测这人恐怕便是冯士齐在赵王府的暗桩之一，想着自己此番入府数度遇险，除了发现刘璋书房有个密室之外居然一无所获，心中不免气恼，趁着四下无人便往西北边的墙角跑去。她要利用树上的那根绳子直接翻出王府的围墙出府，至于那根绳子，冯士齐的暗桩在她出府后自会替她处理。
跑到临近西北角的山墙处，长安探头往通往后院的月门那儿一看，赫见有人，夜风中隐隐传来那边的对话声。
“……大哥，钟公子这是怎么了？”这是刘光祩的声音。
“钟公子方才在席上多喝了两杯酒，醉了，我这不正要送他去客房休息么。”刘光裕道。
刘光祩看了看被仆人架着的钟羡，迟疑道：“钟公子既然醉了，不妨交由他的随行侍卫带回府衙去照顾吧。”
刘光裕抬起下颌，盯住刘光祩。
刘光祩原本还与他对视，片刻之后，却稍显怯懦地垂下眼睑移开了目光。
刘光裕这才开口道：“你在担心什么？他今日来府上赴宴，可是爹邀请的。你是在怀疑我要对他不利，还是爹要对他不利？”
刘光祩有些气弱道：“我没这个意思。”
“回你自己院子里去，不要多管闲事！”刘光裕摆出兄长的架子，训斥道。
刘光祩自觉爱莫能助，悻悻地走了。
刘光裕这才带人架着钟羡进了后院。
长安见状，心道：完了，钟羡这白痴八成是中招了，救他还是不救他？
看刘光裕这架势，如果自己要留下来救他，很有可能救不了他，反而连自己都搭进去。可若是不救他，谁知道以刘光裕的人品会对他做些什么？数度接触下来，如果刘光裕此举只为设计个仙人跳那就阿弥陀佛了，可若他对钟羡做些更过分的呢，比如说……唉，钟羡这个猪队友，真是愁死个人！
趁着无人注意，长安跑到西北角落里那几棵花树底下，揪着绳子意欲翻墙过去，可现实却再次给她上了一课什么叫看别人做容易自己做起来难，她根本没这个手劲利用绳子攀墙。
怎么办怎么办？长安急得在原地团团转，仰头一看，却见靠近外墙的那棵柏树长得分外高大，从上面应该可以爬到外墙的墙脊上去，而分隔前院和后院的院墙与围墙是呈丁字形相连的。
片刻之后，长安从柏树的一根树杈上颤颤巍巍地爬到围墙上方一尺多宽的墙脊上，一边忍着膝盖跪在瓦片上的那种疼痛一边担心自身重量会不会将瓦片压碎或者碰掉下去引来侍卫的注意，心中不由老泪纵横，暗暗骂自己道：你特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假太监，玩心计就玩心计吧，装什么犊子夜探赵王府，还美救英雄啊？真当自己文武全才十项全能呢。
骂归骂，事儿该做还是得做。从她所在的位置到分隔前后院的院墙大概也就三尺多远的距离，待她终于爬到后院那棵系着绳子的大树上时，身上的衣裳都半湿了。
她顾不得高度紧张下自己爬得手脚发软，借着居高临下的有利位置向下面那排客房看去，一眼就看出了钟羡被安排在了哪间房里，因为刘光裕在那间房的门外留了两名守卫。
但是光知道钟羡在哪间客房也不行，在营救他之前必须得先想好退路，以眼下的形势来看，可做退路的唯有那个与刘光裕姬妾私通的后院管事了。
仆役们所住的厢房倒是离此不远，从树上都能隐隐看到，但是，那个管事到底住哪间屋呢？
长安向那边凝神眺望了片刻，便找准了管事的房间，原因无他，那排厢房除了那间屋子还亮着灯外，其他房里的灯都灭了。普通杂役日间做的活儿多，且行为受管事的约束，一般都是入夜就睡，不会这么晚还点着灯。如果她猜错了，就算她和钟羡都倒霉。
她下了树，趁着夜色潜行到客房后面钟羡所在的那间厢房的后窗边上，惊喜地发现许是因为夏天天热，后窗开着，只是装着一扇纱窗而已。屋里没什么声音，长安大着胆子将脸凑到纱窗一角往屋里看了看，不见有人。
此处毗邻仆役们住的厢房，虽是天色已晚府中少有仆从走动，但也难保万一，是故长安不敢在窗外久待。见屋中似是没人，她伸手将纱窗向外拉开，翻进屋里，刚刚站定，耳边却清晰无比地传来了刘光裕的声音：“来了？”

第347章 躲藏
长安听到这句惊了一跳，然而不等她做出反应，耳边却又传来一道女子的声音：“阿九见过大哥。”
长安这才发现说话之人原来不在房内，而在房外，之所以听得这么清晰，那是因为外间的窗也打开着。
耳闻脚步声到了门口，长安别无它法，只得往离得最近的挂着床帐的床榻下面一钻，缩进最里面。与此同时，外间的门打开又合上，一男一女从外间走到里间床前。
“九妹，大哥曾经答应你会给你找个如意郎君，今日便兑现了这句承诺。看，钟羡，当今太尉之子，今年新科状元，咱们兖州新上任的知州，如此品貌身份，不辱没你吧？”刘光裕轻佻道。
“大哥是要阿九伺候他？”那女子问。
“当然，只要你今夜将他伺候好了，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便不用愁了。”
“可……此事，爹知道么？”那女子有些迟疑地问。
“敢叫爹知道吗？万一爹问我‘你为何单单照顾你九妹，不照顾你十妹或是八妹？’你叫我如何回答？”刘光裕道。
女子不吱声。
长安在床底下听了此话，心中暗道：擦！这话里信息量有点大啊？刘光裕他什么意思？该不会……真他娘的禽兽不如啊！自己妹妹也搞？
刘光裕见女子不吱声，又对床上的钟羡道：“钟大人，这是我九妹，怎么样？这姿色纵然不能说是万里挑一，千里挑一总够得上吧？今晚上就让她来伺候你，你放心玩，她是我的庶妹，不够资格做你的正房，做个妾室便是了。我对你够意思吧，不但找了冯家人来助你推行军田制，还白送你一个美若天仙的妹妹，这么一算，你这笔生意可赚大发了。”
钟羡没声音，也不知是无力说话还是不想与他说话。
“还愣着干什么？没见钟大人下头帐篷都支老高了么？还不赶紧上去伺候？”刘光裕催促那女子。
那女子应了一声，上前欲上床，刘光裕又道：“又不记得大哥对你的教导了？这衣服是在外头穿给男人看的，上了床需要吗？”
这女子似乎对刘光裕言听计从，缩回刚欲跪上床沿的腿便开始脱起了衣裳，夏天穿得单薄，很快便脱了个干净。长安瞠目看着女子露出来的两条雪白光滑的小腿，以及脚边那堆衣裳最上面的肚兜与亵裤，心道：我去，庶妹，那也是同父异母有血缘关系的妹妹啊，就这么当着一个陌生人的面在自己亲哥哥面前脱了个精光……
她原来还觉着自己这辈子身世凄惨，但是和眼前女子一比，又觉得自己还算幸运的。旁的不说，在这样的社会环境下，穿成一个无足轻重的庶女，上头再有刘光裕这么个人面兽心毫无廉耻的嫡兄，这家与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人间地狱也没啥区别了。
女子小心翼翼地爬上了床。
“阿九，须知强扭的瓜不甜，亲亲摸摸是可以的，但若无钟大人同意，千万不要真的失身于他，小心他明天一早赖账不认。”刘光裕此举意在从里到外彻底击溃钟羡，剥下他的君子面具，是故语带笑意地叮嘱那女子。
“是。”女子柔弱道。
“诶，钟大人，怎么把眼睛都闭上了？如此美色当前，只要是个男人，都不会舍得闭上眼睛的，你这样可就无趣了啊。对了，现在新雨那丫头是我的人了，你等着，我现在就去把她带过来，咱们一起来个连床大会，从今后亲如兄弟不分彼此，你说怎样？”刘光裕兴奋道。
“你敢乱来，我与你……不死不休。”见他要对长安不利，钟羡强忍着被药物无限扩大以至于几乎要逼疯自己的本能咬牙切齿道。
“对，定要欲仙欲死，不死不休。阿九，好好照看着钟公子，我去去就来。”刘光裕言讫，居然真的转身就走。
外间传来开门的声音，他吩咐门前守卫：“看好里面的人。”
两名守卫答应着，重新将门关上。
长安躲在床下暗思：这厮真去府衙抓我去了？听他方才的意思赵王并不知道他给钟羡下药并送庶妹给钟羡睡的事，若他真的离开赵王府亲自去抓她，这可是救钟羡的好机会。不过当务之急是，先带钟羡离开这里。
她正伸手去腰间摸迷药，头顶上却传来了钟羡声息不稳的呵斥声：“走开！”
那女子求道：“公子，求你救救我，你若不要我，大哥他会杀了我的。”那声音带着哭腔，柔婉可怜，不要说男子，便是长安，听了心中都一阵发软。
“你若能、放我离开，我可以保你后半世、荣华富贵。”钟羡喘着气道。
女子道：“公子，你别想了，大哥不放你离开，府中除了我爹之外，再没人敢放你离开的。”
“那你就去告诉赵王，我不信，他堂堂一个藩王，能纵容儿子行此卑鄙无耻之事！”
“我不敢，大哥会杀了我的，公子……”
“起开！”钟羡似是动了怒，那女子被他用力一推，竟滚下床来，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正准备爬出床底伺机而动的长安就这么与那女子来了个猝不及防的面对面，彼此间的距离不到一尺。
那女子猛然看到床下居然躲着个蒙面人，吓得瞪大双眼张嘴欲喊。
长安眼疾手快，一手伸过去捂住她的嘴一手将药粉往她鼻端一撒。
门外的侍卫似是听见了里头的动静，在外头问：“九小姐，没事吧？”
长安看着渐渐昏迷过去的女子，学着她的语气柔婉道：“我没事，别进来。”
门外守卫闻言，互相交换个猥琐的眼神，继续在外头当门神。
长安迷晕了女子，爬起来往床上一看，见钟羡正侧着身子挣扎着想坐起来，似是所有的血液都涌到了脸上一般，一张俊脸红得惊人。
他方才全身无力，而今，随着体内药效越来越强，也许是想要纾解欲望的本能使然，又好像在印证刘光裕那句“该你有力的时候你自然会有力”，他居然又恢复了一丝力气。察觉到有人来扶自己，他以为又是那个一丝不挂的女子，头也不抬便欲打开她的手。长安低声道：“是我！”
钟羡眼下情况不佳，反应也比平常慢半拍，听见长安的声音也没反应过来，只是抬头蹙着双眉看着她的脸。
长安这才想起自己蒙着面，便将蒙面布一扯。
钟羡看清了她的脸，原本因为刘光裕要去抓她而焦急万分的神经忽的放松下来，绷着的一口气一松，居然胳膊一软又倒了下去。
长安：“……”
“你还有力气走吗？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长安上去扯着他的胳膊想将他拉起来。
钟羡自然也不想留在这里，硬撑着一口气在长安的帮助下下了床，还是不大稳得住身形。
长安扯了床上的毯子往地上女子身上一盖，使出吃奶的力气勉强将钟羡扶到窗边，观察了一下外头的情况之后，推开纱窗自己先翻了出去，然后半拖半拽险象环生地将钟羡也弄了出来。见钟羡那随时要倒过去的模样，她本想背他走的，可钟羡虽穿衣显瘦，那脱衣可全是肌肉，体重不轻，加上又比长安高那么些许，她哪里背得动他？被他压趴还差不多。
长安无计可施，只得让他揽着自己的肩，自己努力扶住他的身子，两个人摇摇晃晃踉踉跄跄地往不远处那排厢房中亮着灯的那间屋子走去。
王府侧门前，耿全看了眼灯火不明的门内，心事重重地来回徘徊。
“队长，这么晚了大人怎么还不出来？这顿饭吃得时间未免也太长了。会不会出事？”旁边一名侍卫看着侧门前守门的王府府兵，低声对耿全道。
耿全想了想，向其中一名府兵走去，想拜托他进去看看情况，刘光裕却在此时带着十几名侍卫从府内出来，见了耿全朝他招招手道：“过来。”
耿全谨慎地上前，行礼道：“世子，缘何我家大人还未出来？”
刘光裕道：“你家大人喝醉了，正在府中客房休息。他说，要叫新雨那丫头来伺候他。”
耿全目光一凛，少爷绝对不会喝醉，会不会真的出事了？赵王父子难不成真敢对少爷动手？
“世子，既然我家大人喝醉了，可否容属下等人将他带回府衙去照顾，如此，便不必麻烦世子了。”耿全道。
“诶，你不知道，你家大人这酒品那真是差，他就赖在王府不走了，就要新雨过来伺候，我不想理他，他还骂娘呢。走走走，去找新雨，许是那丫头来了，你家大人也就肯回去了。”刘光裕上来搭着耿全的肩，搂着他往府衙的方向走去，身后十多名侍卫紧随而上。
耿全看他这架势，还有什么不明白？他心中快速做出了判断，就算是硬碰硬，他们全部加起来也才二十几个人，还不够赵王府塞牙缝的，所以如果少爷真的出了事，强攻无济于事，还得靠智取才行。安公公头脑灵活鬼点子多，说不定他能有办法助少爷脱险。虽然就此将安公公交到刘光裕手中有些不道义，但，少爷都陷在赵王府了，他哪还有心思去保别人？
念至此，他回头吩咐跟随他前来的那几名侍卫道：“你们在此等着大人，我随世子去府衙带新雨过来。”
那几名侍卫自然也看得出情况不对，纷纷领命。
王府后院，长安敲了敲亮着灯那间房的房门，一位身材高大国字脸的中年男子过来开门一看，惊讶道：“你们找谁？”
长安扶着钟羡撞进门去，道：“周管事是吗？找的就是你。”
周管事愣了一下，回头见长安一身夜行衣，而钟羡又是那副被下了药的模样，顿觉不妙，刚想高声叫人，长安冷冷道：“想叫人尽管叫，我们若是被抓，你与刘光裕姬妾私通一事也瞒不住。”
周管事闻言面色一变，将头探出门外左右看了看，见附近无人，便关上门回过身压低了声音道：“你胡说什么？”
“既然我是胡说，你急着关门做什么？还不把我们推出去大声叫人？做贼心虚呀？”长安让钟羡坐在凳子上，抱着双臂看着男子得意道。
周管事脸色阴沉，道：“你并没有证据。”
长安表情夸张道：“哟，不敢相信，你家刘光裕世子杀人什么时候需要证据了？”
周管事面色再变，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别管我是什么人，接下来听我安排，我保你无事。”长安道。
“好，不过你得先换身衣裳，这身衣裳在府内行走，太扎眼。”周管事转身欲去柜中取东西。
“在动歪脑筋之前，先看看自己的手。”长安闲闲道。
刚握住藏在橱柜衣服下的尖刀刀柄的周管事闻言，抬起自己双手一看。
“左手。”长安提醒他。她方才进门时在门上把手的位置扶了一下，抹了药粉上去，周管事后来关门，自然就沾上了那药粉。
她不说周管事还不曾察觉，这一说忽觉自己左手手指隐隐痒了起来，皮肤上似乎长了一片小疙瘩。
“别抓，一抓就烂，抓出来的黄水碰到哪儿哪儿就发痒发烂，如果没有解药，你会活生生把自己抓死。”长安斜眸过去，眼底一抹厉色。
客房前面，两名守门的侍卫低声聊了会儿天，其中一名竖起耳朵听了听房内动静，对另一位道：“诶？这房里怎么如此安静？难不成已经搞上了？”
另一名侍卫闻言，将耳朵贴在门上，边听边道：“不对啊，即便搞上了也该有声响才对。这屋里安静得有点不对劲，快，进去看看！”
两人推开门冲进内室，只见九姑娘身上盖着条毯子倒在床侧的地上，床上却空无一人。
一名侍卫检查一下床底，道：“不好，人不见了，快去叫人！”
周管事房内，长安刚穿上一套王府小厮的衣裳，外头隐隐传来喧哗声，长安对周管事道：“定是侍卫来找我们了，赶紧找个地方让我们躲起来，等混过这关，我便将解药给你。”
周管事别无它法，只能忍着左手钻心的瘙痒将里屋的衣柜搬开，搬开之后才发现这衣柜在厚度上做了手脚，外表看很厚，但其实后面靠墙的那一半是空的，可以藏人。这周管事倒也是个妙人，为了不被人抓奸居然想到如此藏人的妙招。
长安和钟羡钻了进去，周管事将衣柜重新靠墙放正，衣柜后面的空间顿时狭窄起来，长安与钟羡两个在里头面对面贴得紧紧的，手脚都不能动，因为一动就会碰到对方的身体。
由于靠得太近，长安不仅能听到钟羡激烈的心跳声，感觉到他呼在她额上的灼热气息，下头那根顶着她的硬邦邦的东西更是无所遁形。纵然脸皮厚如长安，此情此景下也不免感到尴尬。想到钟羡是中了春药，她也就咬咬牙忍了。
钟羡显然比她更尴尬。这药的确没有迷乱他的神智，可那几乎要迸裂他血管的欲望却已经快要驱他入魔，此刻与人这般贴近的感觉甚至让他恨不能狠狠地碾压上去，毫不留情地撕碎了他，不管他是男是女。
可正因为意识尚清醒，他手撑在长安身后的墙上，咬牙咬得牙根生疼，以非人的意志力让自己身子后躬，尽量离面前之人远些。
他这一动，衣柜当即被他掀得往外微微倾斜。
长安一直全神贯注地听着外头的动静，知道侍卫们已经检查到了旁边那间房，很快就要到这间了。见此情形她吓了一跳，此时若是将这柜子推倒了，那可真是插翅难逃了。所以她赶紧抱住钟羡的腰将他往自己这边一带，低声道：“再坚持一下……”说完就懊恼地闭了闭眼，因为她这个动作，钟羡滚烫的嘴唇贴上了她的额头。

第348章 失控的钟羡
刘光裕有了耿全带路，自觉不用担心他爹怪他擅闯府衙了，遂大摇大摆地来到府衙后院，问耿全：“新雨住哪间屋？”
耿全指了指长安的房间。
刘光裕身后出来两名侍卫，上前推开门，刘光裕兴致勃勃地进去，准备看看那牙尖嘴利狡狯如狐的女子躺在床上到底是何模样。
如此动静早已将竹喧等人惊醒。竹喧出了房门看了看院中情形，来到耿全身边低声问：“发生何事？大人呢？”
耿全摇摇头，道：“稍安勿躁，他们是来找新雨的。”
竹喧眉头一皱，不及说话，刘光裕从房内气冲冲地出来，问耿全：“人呢？”
耿全一愣，反问：“不在吗？”
刘光裕也没耐心跟他废话，当即手一挥，道：“给我搜！”
后院里顿时一阵鸡飞狗跳，所有人都被从房里赶了出来，连穿衣服的时间都没有。好在是夏天，穿着亵衣亵裤站在院子里也不会冷。
“世子，没有。”侍卫们搜过一圈之后，过来禀道。
“没有？还能上天不成？人呢？”刘光裕站在院子中间，环顾着一院子的人大声问。他原本计划得好好的，今天请钟羡过去赴宴，下药把他放倒，然后送个庶妹给他睡，而他自己则趁机来府衙把那丫头抓到手。如此，就算钟羡还是舍不得这丫头，睡了他的庶妹，他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没脸为了此事跟他闹。只要不闹起来，爹那里就一切都好说。
钟羡那边进行得一切顺利，可万万没想到，整个计划到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这一步，居然告诉他人、不、见、了！这跟他脱了裤子上了床准备提枪上马却发现身下没女人有什么区别？是可忍孰不可忍？！为什么那丫头就不能像钟羡一样，老老实实地被他算计一次！
想到这一点，刘光裕简直出离愤怒，他探手就想把耿全抓过来质问，但转念一想，耿全一直守在王府外，未必知道那丫头的去向，遂将耿全身边的竹喧一把抓过来，鼻息咻咻地问：“那丫头人呢？”
竹喧是钟羡的长随，那也是跟着钟羡见过世面的，是以并不害怕，镇静道：“她早就出去了。”
“出去？去哪儿了？”刘光裕眉头一皱。
竹喧道：“不知道。”
刘光裕将他搡开，环顾众人，问：“谁知道那丫头去哪儿了？”
众人面面相觑，长安出去的时候倒是有人看到过，但她去哪儿了，谁也不知道。
“不说是吧？”暗夜里，刘光裕一双凶眸灼灼似狼，朝带来的侍卫一挥手。
侍卫们上前就要动手，耿全忙道：“世子请息怒，这新雨因受我家大人的宠爱，在后院向来是谁也管不得的，她出去除了会跟我家大人说之外，不会知会旁人。你若想知道她的去向，不妨去问我家大人。”
耿全这么一说，刘光裕顿时想起自己在府衙外头不是还安排了两双眼睛么，当即便带着众侍卫风风火火地从后门出去，到府衙对面的暗巷里将那两名暗哨揪出来问他们可曾看到府衙里有人出去。
两名暗哨一开始还谎称府衙里并没有人出去，被拳打脚踢一番后才实话实说了。刘光裕得知真相，勃然大怒，一边大骂“废物”一边抽出腰间佩刀将两人脖子都抹了。
身后侍卫对他的暴行早已司空见惯，见状，不消他吩咐便自觉地将那两人的尸体拖走。
刘光裕一边擦着刀刃上的血渍一边眉眼沉郁地看着对面灯火不明的府衙，招过身边一名侍卫道：“待会儿你带几个人盯住府衙的前后门，如果里面的人知道那丫头的去处，我离开后，必会设法去通风报信，到时候给我全部抓回来。”侍卫领命，领着五六人消失在夜色中。
刘光裕还刀回鞘，带着剩下的侍卫转身向王府的方向行去。既然暂时找不到那丫头，那就回去看着高风亮节光风霁月的太尉公子玩起女人来是不是还能保持他的君子作风？
赵王府后院周管事房中，橱柜与墙壁形成的隐蔽空间内，钟羡的唇还贴在长安额头上。长安已经靠着墙了，连躲都没法躲，眼下情势危急，她也不敢擅动。黑暗中，男人滚烫的肌肤，灼热的呼吸，勃发的性征，擂鼓般的心跳以及因为姿势关系滴到她脸颊上的热汗无一不鲜明淋漓地向她宣告着，眼前这个男人，已经被体内的春药逼到了强弩之末。
都说男人是用下半身思考的动物，长安认为这句话以偏概全了，但是她也不否认，男人高度亢奋的下半身绝对是影响他们正常思维能力的重要因素之一。她不知道钟羡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感觉，但她暗暗祈祷他能撑住，因为现在绝对不是发泄的好时机啊，更关键的是，她也绝对不是个发泄的好对象。
因为春药的关系，钟羡现在对于皮肤接触的感觉犹为敏锐。长安虽然自己觉得很热，但对于快要烧起来的钟羡来说，她的肌肤无疑还算得上温凉，尤其是她刚出了一身汗，女子自然的体香都被蒸腾了出来，钟羡纵然分辨不出这是女子的体味，但这种味道对他的情欲却有绝对的刺激作用。
他撑在长安身后墙上的双手手指痛苦地蜷起，喉结滚动，感觉自己濒临失控边缘。
这么近的距离，长安自然觉察得出他的细微变化，听着外头王府侍卫似乎已经搜查过隔壁厢房，脚步声往这头来了，她心中暗暗叫苦，将脸往旁边侧过去，试图让他的唇从自己额上移开。
岂料她这么一动，那光洁的额头从钟羡唇上摩擦过去，带起一阵麻麻的酥痒感，钟羡当即便崩溃了。原本撑在墙上的双手方向一转握住长安的肩，他低下头便就着她侧着脸的姿势从她的额角往脸颊上亲。
长安：我擦！
此情此景下，挣扎是万万不能的，她正待开口提醒他清醒一点，外间传来敲门声，紧接着便是开门声。长安只听得外头有人道：“周管事，有没有见过一名男子？”
钟羡顺着她的脸颊亲到了嘴角，因长安侧着脸他亲不到嘴，便跟着调整了角度精准无比地封住了长安的唇。
“一名男子？没有啊。”周管事道，“我这都准备睡了，没人来过。”
长安咬着牙，因为后头没空间让她躲避，她便将手伸到他脸上试图将他推开一些，钟羡扣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按在墙上。他上次被长安调教过，知道接吻是怎么一回事，眼下又如饥似渴的，自然不满足于浅尝辄止。越是抵不开长安的牙关，他便亲得越用力。
“先别睡了，世子爷的一名客人不见了，去，叫下头人都起来到院子里去找找。若是找不着，待会儿世子爷回来了，大家都吃不了兜着走。”外头的侍卫仍未走，还在与周管事说话。
周管事喏喏应了。
外头安静一瞬，那侍卫又道：“先将这房里搜查一遍。”
恰此时钟羡因为亲得太用力，发出“啧”的一声，声音虽轻，还是吓得长安魂飞魄散，忙松开牙关让他进去。
王府侍卫在外头翻箱倒柜，钟羡在长安嘴里兴风作浪。当听到侍卫打开衣柜柜门的声音时，一板之隔的长安正被钟羡抵在墙上吻得喘不过气来，欲哭无泪地想：特么的要不要这么刺激啊！
侍卫们没从房里搜查出什么来，又退了出去。
长安听到关门的声音，但没听到周管事进来的声音，想必是被他们叫走了。
舌根被钟羡吮得发痛，她开始试着挣扎，这不比不知道，一比才发现慕容泓那点子力气也就比她大而已，在钟羡这样的男人面前根本不值一提。被慕容泓制住她好歹还能挣扎一下，可眼下，她使尽了力气钟羡还是纹丝不动，甚至将她压得更紧，她真的快被他吻到窒息了，心中不由大骂：钟羡你个白痴，有这力气你留着对付刘光裕啊，对付姐一弱女子算什么本事？
钟羡虽然失控，但神智尚清楚，自然也知道屋里眼下除了他俩没旁人了。这亲吻虽是销魂，但到底解决不了他真正的问题，他羞愧于自己的所作所为，却控制不了自己的动作愈发放肆。
因为身高差距和姿势问题，他自觉不能亲得尽兴，遂放开长安的手握着她的腰肢将她向上提起，无师自通地把住她两条腿让她挂在自己腰上，就着这样的姿势继续亲她，从嘴唇到下颌到脖颈，那滚烫的唇就如火种一般，试图在长安身上点起燎原大火。
长安挣扎不开，又感觉到他的硬物因为这个姿势嵌进了自己的腿窝，心中不免着急起来，照这样发展下去，被他就地正法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了。
“钟羡，钟羡，你清醒一点。我是个太监呐，帮不了你。我们先离开这里，再找女人帮你纾解好不好？”她抱住钟羡的头，不让他继续往她衣领以下的位置探索，不为别的，再往下她的裹胸布可就藏不住了。

第349章 钟羡得救
钟羡听了长安的话，竟然硬生生停下了亲她的动作，然而双臂却将长安抱得愈发紧，以至于箍得长安骨头生疼。他将脸埋在长安的颈窝处，痛苦地喘息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浑身肌肉绷得如铁一般硬。
长安见状，知道他尚有思考能力，不由大喜，忙接着道：“你若不能控制住你自己，咱俩就不能顺利逃脱，到时候我就会落入刘光裕手中了。我知道你难受，放心，我会帮你的。”她将迷药洒在手心，捂到钟羡的鼻子上。
钟羡渐渐无力，长安得以从他身上下来，扶着他靠着衣柜慢慢坐在地上，然后从被推开的衣柜与墙的缝隙中去到外面，擦了擦额上的汗，大大地喘了几口气。
虽然搞定了钟羡，但眼下情势依然不容乐观。刘光裕去府衙找不到她，肯定会返回王府，一旦他回来，钟羡和自己要脱身就难了。
关于钟羡该如何脱身，她还是秉持上次的想法，只有让他看上去严重，刘光裕不敢让他死在赵王府，赵王也不会允许他死在赵王府，才有可能送他回府衙。
但看刘光裕这行事不顾后果的模样，她倒又不敢真的对钟羡用药了。她身上的药，包括上次给他的那颗，多少都会对他的身体产生损害，刘光裕这厮在建宁有权有势，又想一出是一出，天知道今天不成往后他还会出什么幺蛾子？若是钟羡处于病弱状态，岂非更为不利？
长安回身看着昏倒在衣柜后面的人，暗暗叹气，慕容泓虽然身子弱，但在这种尔虞我诈的大环境中，他的自保能力可是比钟羡强多了。但愿钟羡吃一堑能长一智，如若不然，谁又能保他一辈子呢？
思来想去也没什么好办法，最后她只得将已然昏迷的钟羡从柜后拖出来，拔出匕首，咬了咬牙，撸起袖子在自己的小臂上轻划了一刀。
刚刚包扎好伤口，外头传来脚步声，长安忙握着匕首闪到门后，此时此刻，她也顾不得伤不伤人命了。
来人根本没想过门后会有人，是以回身关门时吓了一跳。
见是周管事，长安收起匕首，问：“外头有人吗？”
周管事捧着左手，想抓又不敢抓，急道：“都给我遣到别处去了。解药呢？我痒得不成了。”
长安从怀里摸出一颗药丸，周管事伸手欲拿，长安却往自己嘴里一丢，周管事面色大变，怒道：“你出尔反尔！”
“现在赶紧去叫刘光祩过来，让他去通知你们王爷钟公子出事了。记着，速度要快，否则，等你回来，这颗解药也许就化得渣都不剩了。”长安含着药丸道。
周管事气急，但看了看自己满是水泡的左手手指，他又不敢不去，于是一声不吭扭头出门了。
长安转身将钟羡拖到外间地上，然后开门看了看外面的情况，见果然没人，便一溜烟地跑到西南角墙角处，爬上那棵拴着绳子的大树，遥遥地看着仆役厢房那边。
不多时，刘光祩带着几名小厮与那周管事来到他屋中，开门一看，见钟羡七窍流血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刘光祩惊了一跳，问周管事：“这怎么回事？”
周管事见长安居然不见了，心中也正发懵，不过他既然能做到王府后院的管事，那反应自然也是极快的，当即道：“小人不知啊。先前是世子爷的侍卫来找什么世子爷的客人，让小人把仆役们叫起来都去院子里找，因为走得急，小人就没锁门，回来一看，这人就在这儿了。”
刘光祩忙一边派人去请大夫一边派人去通知刘璋，这边紧着先把钟羡抬到周管事床上。
结果大夫还没来，刘光裕来了。他一回府就得知了钟羡不见的消息，恰好看到刘光祩派去通知刘璋的小厮慌慌张张的，拦下一问，才知道钟羡在周管事房里。
“大哥，方才你说钟羡醉酒，我以为你不过是因为之前与他有过节，想借机教训他一顿罢了，可你难道竟想杀了他不成？”见刘光裕来了，刘光祩责问道。
“你跟谁说话呢？一边儿去！”刘光裕蛮横地一把搡开他，来到床前一看，见钟羡眼耳口鼻均有鲜血流出，眉头不由一皱。这将军卸甲不过就是一剂效力强大的春药罢了，于人并无很大的伤害，因为他还记挂着父亲要钟羡去兖益边界之事，纵使胡来，也不会让他身子败坏到不能成行的地步。可他怎会七窍流血？
刘光裕上前探了探钟羡脉搏，见搏动有力，眸中狐疑之色不免更甚，问：“这是谁的房间？”
周管事上前，小心翼翼道：“回世子，这是小人的房间。”
刘光裕揪着他的衣襟一把将他抓到眼前，眉眼戾气横生，问：“还有一个人呢？”
周管事心中咯噔一声，但他知道这种时候招不招都可能会死，不招可能还能拖延点时间，于是便一口咬定道：“世子爷，小人真不知，小人回来的时候真的只看到这人躺在我屋里。”
“不可能！”刘光裕一手揪着他一手就去腰间拔刀。他去过客房，以钟羡中了‘将军卸甲’之后的状况绝对不可能在不惊动门前守卫的情况下打晕九妹独自出逃，更别说看都不看九妹一眼的他又怎会在出逃之际还体贴地给她盖上毯子遮挡身体？定然是有人进去帮助了他。会否就是那个不知所踪的狡猾丫头新雨？
“世子，小人真的没见着什么人啊，求世子明鉴，二爷，二爷救命啊！”周管事叫道。
“大哥，你能不能别闹了？眼下救人要紧。”刘光祩上前按住刘光裕拔刀的手道。
“起开！”刘光裕一肘拱开他，正闹着呢，刘璋来了。
“干什么？”他进了门，负着双手看着刘光裕刘光祩喝问。
刘光祩松了手，回身向刘璋行礼。
刘光裕有些不甘地放开周管事，整了整衣襟。
跟在刘璋后头的府医见榻前的位置空出来了，忙上前去给钟羡搭脉。
“怎么样？”刘璋踱到榻前，问府医。
府医收了手，回身向刘璋禀道：“回王爷，这位公子只是中了助兴药物而已，并无大碍。”
刘璋瞪向一旁的刘光裕，刘光裕心虚地别过脸。
“并无大碍，那他脸上的血又是怎么回事？”刘璋问府医。
府医捏开钟羡的嘴看了看，又用细签子裹着棉布去他鼻腔耳道里掏了掏，自语道：“怪哉，这血好像不是这位公子自己流出来的。”
刘光祩听懵了，问：“这血不是他自己流出来的，难不成还能是别人给他淋上去的？”
刘光裕闻言，猛然转过脸来盯住府医。
府医举着那裹着细棉布的签子道：“二爷请看，他鼻子下面和耳朵上面有血，但他鼻腔与耳道中却无血迹，若是他自己流出来的，鼻腔与耳道中又如何会没有血迹呢？”
府医话音一落，刘光裕转身就要往外面走。
“去哪儿？”刘璋喝住他。
刘光裕回身道：“爹，你也听见了，这血是有人淋上去的，证明咱们王府中还有不速之客，我这就去把她揪出来！”
“不许去。”刘璋道。
刘光裕拧眉：“爹！”
“不幸中的万幸，这血不是他的血，若这流出来的真是他的血，就因为你任性妄为疏忽大意，咱们刘家杀害太尉之子兖州知州的罪名就背定了，你还不吸取教训！”刘璋横眉竖目，“赶紧派人将钟羡送回府衙，不许再节外生枝！”
刘光裕僵着不动。刘光祩见刘璋都发话了，忙让周管事去安排此事，很快，钟羡便被人抬出了后院。
刘光裕见事无转圜，自己忙活了半夜设好的无双妙计到头来又变成竹篮打水一场空，恨得将周管事的房门都踹破半扇。
待他从周管事房中出来时，外头树上早已不见了长安的踪影。早在看到刘璋过来时她就用绳子翻墙逃了，因为刘璋都过来了，如果他不想害钟羡，自然会送钟羡离开，若是他想害钟羡，她继续留在这儿也没什么用。
送走钟羡之后，周管事回到自己房里，看着那只水泡已经蔓延到手腕上、痒得钻心的手，心中一阵绝望。他有心想让府医看看，又怕惊动了刘光裕之后会遭不测。给他下药之人已经跑了，他连他是何身份都不知道，自然也谈不上报复之事。他只期望能熬到天亮，让他可以出府找个大夫给自己看手。不过依眼下的情况来看，到天亮，他只怕已经全身都是这种水泡了。
他跌坐在桌边，伸手翻过倒扣在桌上托盘里的茶杯，想喝杯冷茶定定神。谁知杯子一翻过来，倒从里面滚出一颗药丸来，看那形状颜色，正是之前那给他下毒之人当着他的面吃掉的解药。他再没想到那人居然自己跑了还会给他留下解药，不过他自然也不会感激那人，就算不说今晚他给自己带来的这场麻烦，所有知道自己致命秘密的人，都只能是敌人。

第350章 好梦一场
府衙后院钟羡的卧房内，竹喧扶着还未醒来的钟羡，月照一勺一勺地给他灌了碗大夫开的清心降火的药下去。
喂完药放他躺下后，竹喧对一旁的耿全道：“怎么办？少爷好像还是浑身冒汗，再这么下去，人不得虚脱了？”
耿全道：“你没听大夫说吗？少爷中的是助兴之药，得把体内那股火泄出来才行。”
“泄出来……”竹喧看着红着脸端着药碗往外走的月照，猛地反应过来，冲耿全使了个眼色。
耿全恍若未见。
竹喧推他一把，耿全又给他推回去。就在两人推来搡去的时候，月照出去了。
“哎，你刚才做什么不叫住她？新雨不在，现在能给少爷……那个的只有她了。”竹喧埋怨耿全。
耿全当即给他怼回去：“就你精明，你怎么不叫她留下来？以少爷的人品，他若是睡了月照，将来至少得给她个侧室的名分，这种事，我可不敢替他拿主意。”
竹喧被他堵得哑口无言，焦虑地徘徊两步，道：“长安怎么还没回来？”
“你适可而止吧，人安公公又不欠咱们的，别什么锅都让他去背。”耿全道。
竹喧指着床上的钟羡道：“就你通情达理，那你说，现在怎么办？”
耿全默了片刻，道：“要不先打盆冷水过来，给少爷擦擦身子？”
……
夜已经很深了，钟羡感觉自己热得仿佛被人放在火上烤着一般。他痛苦地在床上辗转，脸颊上却突然搭来一只凉滑的小手。
他迷离地睁开眼，发现长安正坐在床沿上看着他。她已经脱下了夜行衣，换上了侍女的衣裳。
“阿羡，你感觉怎么样了？”她问，声音一如女子般娇柔可人。
钟羡忍着火烤般的煎熬，摇头道：“我没事。”
“你看上去可不像是没事的样子，要不，我去帮你找个女人过来？”说着，她站起身欲走。
“不要！”钟羡忙一把拉住她的手，她的手又小又软，握在手心凉滑润泽，舒服得让他舍不得放开。
长安回身看他，试着将自己的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见他握着不放，她勾起一侧红唇，笑得邪气又格外魅惑，低声问道：“莫非，你是想让我来？”
钟羡经她一提醒，发现自己心底深处竟然真的存在这种渴望，一惊之下便下意识地松了手。
长安却反过来一把握住他的手指，道：“没关系啊，那就让我来帮你好了。”她上了床，骑坐在他腰腹上，向他俯下身来。
“不，不要这样。”钟羡也不知自己哪来的意志力，这种时候居然还能握住她的肩膀拒绝她靠近。
“为什么不要？”长安手撑在他的脖颈两旁，问。
“这样对你不好。你若是女子，我还可以娶你，对你负责。可、可你不是女子，若是如此，我该怎样才能弥补你？”身体上极度的渴望与煎熬终于让钟羡说不出平日里那些冠冕堂皇的话，老老实实地交代了自己心中最大的矛盾与顾虑。
长安笑了起来，依然是那副长眸眯眯，又坏又可爱的模样，只不过女子装扮下的她比之以往又平添了几分唇红齿白的明艳。
“你忘了我曾跟你说过的话么？我说，你这么好，我能与你相交已是三生有幸。所以，不管你是把我当朋友还是当成其他什么人，我都甘之如饴啊。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长安抬起一只手，将他原本就抗拒得不是很坚定的双手从肩头拿开，让自己得以更靠近他。
钟羡心中到底还是有些放不开，他微微侧过脸去，避开了与她视线交接。
“真的不要吗？”她伸手从他的额头顺着脸颊一直轻抚到他的下颌，那带着体温的细腻凉滑的小手从他滚烫的肌肤上迤逦而过的感觉，让他控制不住地浑身紧绷。
“别这样，你走吧。”他忍耐地握紧了双拳，试图对她，也对自己做最后的拯救。
“你说什么？我听不见。”长安在他耳边呵着气道。
钟羡只觉耳朵那儿一阵酥心的痒，明白自己如果是这种逃避的态度，她恐怕是不会听的，于是睁开眼转过脸，想认认真真地对她说一遍。谁料这一转过脸来，唇就和她的碰在一起了。
“明明这般主动，还说不要。”长安压着他的唇笑道。
“我没有……”他一开口，长安就用门牙衔住他的下唇，呢喃道：“口是心非。”
钟羡感觉到在她的撩拨下自己的意志力正如脱缰的野马一般逐渐离自己远去。他紧皱着眉头，再次伸手握住长安的肩臂，却无力将她推开，只道：“长安，你……”
“从现在开始，只许说要，或不要，不许说别的。”长安轻吮着他的唇瓣，眼角斜斜一挑。
钟羡：“……”忍无可忍，他抱住她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难以想象，平日里看着那样心狠手辣刀枪不入的人，拥抱起来的感觉，会是这样的纤弱柔软。
钟羡看着身下的长安，她全无一丝的局促与窘迫，兀自神态自然地舒展着，眉眼，身体。
这一刻，他忽然有种强烈的感觉，觉得身下之人她就是个女子。若是男子，他怎可能会这样身娇体软而又媚态横生呢？
“光看着我，能顶事儿吗？”长安勾着他的脖子眯着眼笑问。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钟羡头一低便封住了她的唇。
唇齿缠绵，那亲密而美好的感觉简直无与伦比。她嫩滑的舌尖轻点着他敏感的齿龈，勾缠着他舌尖，灵活得如鱼得水。一只小手悄无声息地滑入他的衣襟，毫无阻隔地贴在他微微汗湿的肌肤上，顺着他身体的曲线轻轻抚蹭，将他体内奔腾的火焰都蹭出了体表。
他近乎失控地肆虐着她软滑润泽的唇舌，一手将她身上薄薄的青衫扯下了肩头。
竹喧刚解开钟羡的衣裳用湿棉布给他擦拭过上半身，就发现自家少主的脸越来越红，呼吸也益发急促起来，眉头深蹙，眼角却带着一丝舒展的春意，一副似痛苦又似愉悦的模样。
“看来用凉水擦擦身子到底还是能让少爷舒服一些的。”竹喧甚有成就感地回身在水盆里绞了绞棉布，继续。
梦里，两人搂抱着在床上厮磨了半晌，长安又将钟羡压在了身下。她上半身已经一丝不挂，然那柔软乌黑的长发披散了下来，让钟羡看不清她的身子，只看到那一身欺霜赛雪的肌肤在黑发的映衬下，愈发吹弹可破般的娇嫩。
她骑坐在他身上，曲线玲珑，腰肢柔软地起伏扭动，带着水色光泽的小嘴微微张着，那诱人的唇瓣中逸出更为诱人的声音。
他不知她为何要这样高低婉转地吟叫，但是这样的声音……这样的声音……，真的是每一个起伏停顿都像是在招他的魂，让他为之如痴如醉神魂颠倒。
这种感觉让他觉得自己已经离死不远，却又丝毫也不想去抵抗这种死亡的来临。
“耿全，少爷好像有些不对劲，要不要去叫大夫再过来看看？”榻上，钟羡双手揪住身侧的床单狠狠绞紧，身上胳膊上的肌肉块块贲起，涨红了脸屏住呼吸一副快要不行的样子，将竹喧唬得从床沿上跌了下来，对一旁的耿全道。
竹喧年纪小，不通人事，但耿全却是过来人了，见钟羡这副模样，倒是松了口气，道：“少爷真乃神人也。”居然不用女人自己也能发泄出来。
“什么？神人？什么神人？”竹喧不解。
不等耿全回答，那边钟羡浑身抽搐地战栗几下，开始大喘气了，深蹙的眉头渐渐展开，表情和肢体都放松了下来。
“看来少爷没事了，这里就交给你了。”耿全拍了拍竹喧的肩，一身轻松地往外走去。
竹喧：“……”
次日一早，钟羡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发现自己的身体还有些酸软疲惫，但这股酸软疲惫中却又透着一丝异样的轻松愉悦之感。他抬手搭住额头，想了想昨夜自己在赵王府的遭遇，脑海中猛然浮现出昨夜与长安的种种旖旎情景，一时间居然难辨真假。他清楚地记得自己的确在赵王府看到了长安，然后失去意识之前最后的印象是长安对他说“我知道你难受，放心，我会帮你的。”
难道，他真的把长安给……长安真的是女子？
想到这点，他猛然坐起身子，既不敢置信，又心乱如麻。
这时外间的门开了，钟羡一贯的规矩是不喜丫鬟到他房里伺候他穿衣起居，所以来的是竹喧。
竹喧进来一看钟羡坐在床沿上，大喜，忙将手中端着的药放在桌上，去一旁盆架上拿湿帕子来给他擦脸。
“我何时回府的？”钟羡擦完脸，问。
“昨夜二更时分，是耿全他们将您抬回来的。”竹喧想起赵王府那帮腌臜人居然敢对少爷下药，心中一阵不忿，但钟羡规矩大，他也不敢胡乱发表意见，遂将桌上的药碗端来道：“少爷，您先将药喝了吧。”
钟羡依言将药喝了，又漱了口。
竹喧在一旁看着他面色发白，连嘴唇都起了皮，到底是心有不甘，气愤道：“少爷，您好好地去赵王府赴宴，他们竟敢对您下药，您何不就此事参他们一本？实在是太过分了！您不知道，昨夜您被抬回来时，七窍流血，可把奴才给吓坏了。好在后来耿全说那不是您的血。”
钟羡闻言，表情微微一动，迟疑了片刻，问：“新雨呢？”
竹喧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问的是长安，这才想起昨夜长安让他交给少爷的东西他给忘了。
“还没回来。”他道。
“还没回来？”钟羡猛然抬头看他，问“她何时出去的？”
竹喧想了想，道：“昨晚上您走后没多久她就出去了。”
钟羡顾不得身上还有些黏腻难受，当即站起身一边去衣柜中拿衣服一边道：“去叫耿全集合人手，待会儿随我去赵王府。”
片刻之后，耿全带着二十余名侍卫在院中集合完毕。钟羡面色凝重地过来给他们讲了下此行的目的：“昨夜在赵王府，是新雨助我脱困。她至今未归，极有可能还陷在赵王府内，你们随我去把她要回来。记住，必要时，救她为先，不必顾我。”
众侍卫轰然应声。
这时旁边忽然突兀地传来一句：“妈呀，吓我一跳。大人，你们这是在干嘛？”
众人扭头一看，见长安一手端着碗豆腐脑，一手捏着一只被啃得惨不忍睹的鸡腿，正靠在不远处的槐树下吊儿郎当地看着他们。

第351章 内奸
“昨晚你去哪儿了？缘何到此时才回来？”钟羡房里，钟羡问长安。
长安收回看着房梁的目光，斜瞟着钟羡不正经道：“啧，这语气倒似小媳妇盘问夜不归宿的男人一般。怎么，你还怕我去喝花酒不给钱啊？”
在他面前，长安说话做事原本就没什么正形，若换做往常，这样的话钟羡自然能只当未闻，可昨夜他刚做了那样一个梦，再听她这话一时难免就对号入座做贼心虚起来，一张俊脸居然不受控制地涨得通红。
见他突然面泛桃花，长安以为他想起了昨夜在赵王府的遭遇，愈发信口开河道：“你还好意思问，若不是担心你，我用得着夜探赵王府么？好在我去得及时，如若不然，你现在可就是刘光裕的九妹夫了。你倒是两眼一闭被人抬出来了，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太监，从虎狼成群的赵王府脱身我容易么？”
事实却是，她昨晚出了赵王府后，去冯士齐那儿躲了一晚上，顺便告诉冯士齐赵王书房有密室之事。她仔细考虑过，那个密室仅凭她自己是没能力去一探究竟的，也不能让钟羡的人去冒险。冯士齐在赵王府有眼线，便于观察书房内人员进出情况，待到无人时进去探一探，并非难事。
钟羡被她一通抢白，羞愧万分无言以对，默了一瞬之后，低声问道：“伤在哪了？”
“没事，小伤而已，已无大碍。”长安从怀中摸出昨晚在赵王书房铜盆灰烬中找到的那一角未燃尽的纸，递给钟羡道“你帮我看看这个印章上是什么字体？好奇怪的样子。”
钟羡接过仔细辨认了一番，道：“这是九叠篆，这个字已经被烧掉了部分，不过从剩余的部分来看，应该是个‘烨’字。”
烨？赢烨？不会这么巧吧？长安暗思。
钟羡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问她：“此物你从何得来？”
长安既然说了昨晚是因为担心他才夜探王府，自然不会承认自己还去了赵王的书房，遂干笑道：“我就是在路边偶然捡到的，觉着这形状挺少见的，就带回来给你看看……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啊，哈哈。”说着转身欲溜，却被钟羡抓住手腕一把拽了回去。
长安本以为他又要追根究底，回过头一看，却见钟羡正看着被他抓住的她的手腕在那儿发呆。她知道自己的手腕比之寻常男子要纤细许多，见他看，忙一把抽了出来。
钟羡猛的回过神来，许是想到昨夜自己握住她手腕时的情景，他想道歉难以启齿，不道歉又觉得说不过去，尴尬了半晌，终于还是鼓足勇气道：“昨夜，我……”
“没事没事，我又不是女子，你不必心怀愧疚。不过，下次记得少嗑点药，毕竟不是每次都会有人能在千钧一发之际把你从裸女的身下救出来的。”钟羡刚开了个头，长安便抢着调侃道。
钟羡给她闹了个大红脸，无言以对而又无计可施地背过身去。
长安暗笑，刚想溜，只听钟羡道：“赵王寿宴过后，我便要去镇西将军冯得龙的驻地了。”
长安脚步一顿，回身问：“去做什么？”
钟羡也回过身来，道：“去推行军田制。昨晚我在赵王府见过冯将军的儿子冯士齐了，他答应会助我促成此事。”
长安眉头微皱，问：“此事是谁先提出来的？”
“刘光裕。”
长安不说话，兀自沉思。
钟羡见状，接着道：“我不能带你一起去兖益边界，也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建宁。所以，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此行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我与你一起先完成你要做的事。待我离开建宁之时，你也必须得离开。”
“你为何不能带我去兖益边界？”长安抓住他话中的重点。
“我跟你说过去年兖益边界发生冲突的真相。”钟羡道。
“所以在你眼中，那是个危险之地。可是，既然你这般身份都去得，我不过区区一太监，有何去不得呢？”长安笑问。
“一来你没必要去，二来，”钟羡微微垂下眸子，侧过脸，道“也算是我的一点私心吧，我……不想你去。”
长安：“……”
“若我一定要去呢？”
“那我便不去。我不去，你不可能独自成行。”钟羡看着她认真道。
长安默了一瞬，爽快道：“好吧，我考虑考虑。”言讫，转身出门。
到了院中，她又回头看了看钟羡的房门，心中有一点感动。
这种不会败于利益，更不会为了什么目的被牺牲的感觉，还真是不错。
她收拾一下心情，去找竹喧。
“那张纸没给你家少爷吧？还我。”见到竹喧，她手一伸道。
竹喧知道昨晚在赵王府是她救了钟羡，便没与往常一般故意为难她，只一边伸手去怀里将那个纸方块摸出来一边咕哝道：“你怎么知道我没给？”
长安拿了纸方块，下颌一抬，笑道：“就不告诉你。”若是他将这张纸给了钟羡，以钟羡的学识和智商，不该猜不出来答案是什么，那么方才他也就不会问她来兖州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了。
钟羡收拾一番后，照例去了前面二堂办公。
他没有锁门的习惯，长安乘人不备溜进他房中，将桌子拖到房梁下，然后摞了两张凳子在桌上。
其实在桌上放一张凳子就能拿到房梁上的东西，但是，摞两张凳子，能看到房梁上的东西。
长安小心站在凳子上往房梁上一看。
她放在这里的包袱被人动过了。
沾水磨刀伐木，是个字谜，谜底就是个‘梁’字。
竹喧没将这张纸给钟羡，但她放在钟羡房中梁上的东西却还是被人动过了。因为，这房梁上的灰尘已经被人摸得乱七八糟。
那人必是昨天晚上来摸这只包袱的，因为若是白天，放一张凳子就能看到包袱放在房梁的何处了，用不着乱摸。之所以乱摸，是因为晚上房中黑暗，他又不敢点灯，故而如此。若此人是旁人埋在这府衙里的暗桩，那也必是个没什么经验的新手。
会是竹喧吗？
长安将包袱拿下来，放在桌上打开一看，里面东西倒是一件没少，但她写给钟羡的那封信，明显已经被人看过了，因为她夹在信封口那根头发已然不见。
信下面用手帕包起来的神羽营铜腰牌也被人看过了，因为那手帕虽然包裹的模样乍一看与她包的差不多，却没有做到每条边都完美对齐。而她在信中叮嘱钟羡不要看，直接将此物交给慕容泓的。
手帕里包着的不仅是那枚铜腰牌，还有一张条子。条子被压在铜腰牌下面，上头写着铜腰牌上被她下了毒，沾到皮肤就会红肿发痒，最后导致溃烂，必须要服解药才能痊愈，而解药的方子，她也写在了条子上。但其实铜腰牌上的毒只是会让人痒几个时辰而已，但那个药方，却是会要人命的。
她一早就想好了，钟羡是君子，她信中告知他此物是要给慕容泓的，关系重大，叮嘱他不要看，以他的人品，必不会去看。而呈交给慕容泓的东西，一般都要先经褚翔的手，而太医院中只有许晋值得慕容泓信任，他若让许晋去熬这服药，许晋会告诉他这服药其实是毒药，以慕容泓的心智，应当猜得到这只是她为了保护这枚铜腰牌所设的一个杀招。
但是旁人，则未必有这份幸运和心智了。
拿这个包裹的不是竹喧，因为据说他昨晚一直在照顾钟羡，若是他有手痒不舒服的症状，应当会有旁人来顶他的差。
那么会是谁呢？
长安将桌椅归位，拎着包裹回了自己房间，刚刚把东西藏好，院子里闹了起来。
她急忙出门一看，见几名侍卫正往杏姑的房间跑，她跟过去一看，只见杏姑捂着肚子倒在地上，身边掉着一只空了的药碗。
侍卫正在询问月照情况，月照惊魂未定道：“天还没亮杏姑就说身体不舒服，让我派人去给她抓药，好容易按着药方抓了药回来熬好，她一喝下去就不行了。”
“药方呢？”侍卫问。
“在这里。”月照从袖中拿了张纸出来，递给侍卫，半途却让长安伸手截了去。
长安展开方子一看，心中了然，对侍卫与月照道：“别急，这病我能治。不过这是家传绝学，不能让旁人看去，你们先出去。”
侍卫与月照半信半疑，长安接着道：“这病十分凶险，你们再拖下去，她可就没救了。”
侍卫与月照一想，反正去请大夫也要花时间，而这‘新雨’似乎与少爷关系不错，应当可以信任，便当真依言退出房去，留长安一人在杏姑房中。
长安关上门，来到痛苦呻吟的杏姑身边，伸手勾住她下颌强迫她抬起脸来，道：“事到如今，想必你也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吧。想死想活？”
“想、想活。”肠穿肚烂般的剧烈疼痛让杏姑冷汗如雨，极短的时间内整个人便如从水中捞出来的一般，而一张脸却又苍白得毫无一丝血色。
“很好，既然想活，那你应该知道我想听什么，说吧。”长安收回手道。
杏姑别无它法，只能忍着剧痛断断续续道：“在夫人决定、派我来兖州、照顾少爷之后，就有人……往我房里丢纸团，以我家人的……性命要挟我……替他们做事。”
“做什么事？”
“就是将少爷的一举一动……及时地告知他们。后来，你来了之后，你的……一举一动他们也要掌握。他们甚至……让我优先关注你的……一举一动。”
“他们是谁？”
“我不知道。”
“你如何向他们传递消息？”
“西市菜场卖……豆腐的摊位旁边的墙上，有块砖……是松动的，我每天带人去买菜的时候，就把纸条塞在砖缝里……”
“那昨晚得的消息传递出去了？”
“还没有，我手……很痒，怕被人看出来，今天就、就没有亲自带他们出府……去买菜。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我不想害你、害少爷的……我是被逼的，求、求求你……噗……”杏姑痛得无法自持，突然喷出口血来。
“对，你不想，但你还是这样做了。”长安站起身，退后两步，似是怕被她的血弄脏衣服的模样。
杏姑挣扎着向她伸出手，哀求道：“你说过……只要我都说了，就会、就会救我的。”
长安摇摇手指，平静得近乎残酷，道：“再仔细想想，至始至终，我何尝对你说过这句承诺？”
杏姑痛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挣扎着向她爬来，一边吐血一边求道：“求你，求求你，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少爷是……吃我做的菜、长大的，别人做的菜他……他吃不惯。”
“我也喜欢吃你做的菜，可是以后，我和钟羡还敢吃你做的菜吗？你是个厨娘，当主人不敢吃你做的饭菜的时候，你说你还有什么存在的价值？别挣扎了，安心地去吧。”长安踩住她试图来抓她脚的手，盯着她直到她咽下最后一口气，才松开脚，转身往门外走去。
一打开门，却见钟羡就站在门外，目光复杂地看着她。
长安毫无负疚感地坦然一笑，道：“今天中午要不要试试我的手艺？”

第352章 山雨欲来
“我这个人呢，做事喜欢留一手。”毕竟死了一个钟府出来的人，长安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跟钟羡解释一下的，“昨天我去王府之前，担心自己回不来，所以就把我的东西放在你房里的梁上，并留了张纸条给竹喧，说如果我半夜还不回来，让他把那张纸条交给你。”
钟羡闻言表情微变，原本他以为长安敢去赵王府，必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的，没想到她居然是抱着‘可能回不来’的想法去的。回过头来想想也是，连他都中了刘光裕的阴招，长安这样一个在此地左右无靠之人，又能有什么万全的准备？是她以往留给他的印象太过心思缜密算无遗策，竟让他忘了此地对她来说，也是个没有立锥之地的虎穴而已。
“昨夜你自顾不暇，我虽得以从赵王府脱身，却不知刘光裕是否在府衙周围安排了人手逮我，所以就没敢回来。今日回来之后得知因你昏迷了一夜，竹喧并未将那张纸交给你，然而我来拿我放在你屋里的东西时，却发现东西被人动过了。这些东西里头有件动不得的东西，谁动谁死，直到杏姑中毒发作，我才知道，原来是她动了。”
“所以，杏姑是内奸？”钟羡眉头愈皱。
“不仅她是内奸，你们钟府内应该还有内奸，如若不然，旁人不会这么快知道你娘准备派杏姑跟来兖州服侍你，并有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往她房中丢纸团。你应该尽快写封信回去，一来告知你爹娘你在这边的情况，二来，让他们排查一下府中的内奸，顺便重新派个厨娘过来，不然以后没人做饭了，除非你放心在外头请一个回来。”长安建议。
钟羡见她这时候还有心思关注做饭的事，一时也是哭笑不得，问：“杏姑可有说她受谁指使？”
长安摇头，道：“她虽是提供了一个和对方传递消息的方式，但那个地方是在菜场，人多眼杂，不好确定目标。若我是对方，一定会派人整天蹲守在那儿，以防有人浑水摸鱼。所以，想通过这条线索顺藤摸瓜，成功的可能性不大。”
“那你心中可有怀疑对象？”钟羡看着她问。
长安道：“你们太尉府树大招风，谁都有可能。”
钟羡沉吟不语。
长安伸个懒腰道：“昨晚上没睡好，你这边要没什么事了，我先回去补个觉。你记得派人送信回去啊。”
“你……”钟羡见她要走，忙着挽留，却欲言又止。
“什么？”长安维持着懒腰伸了一半的姿势，问。
“你并不能确定我在赵王府到底会不会出事，为何要冒险前去？”钟羡问得认真，心中却在深刻地自我怀疑着，自己这样问，到底是想得到什么答案？
长安看他那眼神便知，这个问题自己若是回答不好，恐怕会造成一些让人脸红心跳的误会。
其实以她的秉性，这样的误会越多越好，尤其是和钟羡这样的美男子之间。
可是，他是钟羡啊。
“以前不是说过吗？我欠你的，现在不过是在还债罢了。你不必放在心上，啊。”长安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
“用命？”钟羡感觉她这模样好像有点欲盖弥彰。
“不然呢？我倒是想用色，你要吗？”见他颇有自作多情的架势，长安故态萌发，言语和眼神双双开撩。
果不其然，某个脸皮薄不经撩的家伙立马就败下阵来，红着脸不吱声了。
“走啦。”大获全胜的长安轻笑着转身出门。
一回到自己房中，长安脸上那轻松的笑意立马就消失殆尽了。
她虽跟钟羡说不知道杏姑幕后的指使者是谁，但她心中第一怀疑人选便是罗泰。
自她出宫后，罗泰一击不成，居然就彻底地销声匿迹了，这一直让她不能理解。如今出了杏姑之事，她倒是可以想得通了。他一直没有浮出水面，那是因为她身边就有他的眼睛。但是杏姑是在太尉府就被人胁迫了，如果胁迫她的人真是罗泰，那是否可以证明钟慕白与罗泰背后的势力无关？
不，也不能这样武断，如果钟慕白和罗泰背后的主人是同盟关系，罗泰此举也可解释为他的主人想要观察自己的盟友是否真的忠诚可靠。
罗泰之事其实可以先放一放，因为从他目前的表现来看，他的目的并不是杀她。如果他想杀她，她数次单独出府行动，他又有杏姑这个眼线可以随时掌握她的动向，他应该早就出手了。她相信他不想杀她，因为她杀了郭晴林，以这师徒俩的变态程度来看，为对方报仇如果仅仅是杀了仇人的话，的确不符合他们的性格。他真正想做的，是想将她活着带走，但以眼下建宁的形势来看，要做到这一点还是相当难的，所以他还在蛰伏待机。
眼下她真正担心的，是钟羡的处境。刘光裕建议他去冯得龙的驻地推行军田制，而冯士齐居然也同意，这两人为什么能达成一致？这样的事单凭刘光裕根本无法决定，所以他必然是得到刘璋的默许的，他们此举目的何在？
更甚者，她怀疑如果赵王父子真的心怀不轨的话，那么他们极有可能会切断钟羡与盛京的联系，这也是她为何叫钟羡一定要写信回去查内奸的原因之一。若是在预计的时间之内收不到太尉府的回信，那么就可以肯定，赵王父子让钟羡去冯得龙的驻地，必有阴谋，她必须想办法让钟羡不能成行而又不会让赵王父子发现钟羡已经察觉了他们的阴谋。
还有冯士齐，昨夜他们见面，对于钟羡要去他父亲驻地推行军田制一事，他居然只字未提，他在此事中，又是扮演的什么角色？
他在赵王府的暗桩昨夜的的确确救了她，而他并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没道理帮着赵王父子设计钟羡的同时却又保护她？再者，若是钟羡去了冯得龙的驻地出了什么事，首当其冲倒霉的难道不是他冯家？冯士齐不是蠢人，相反，与他打交道的过程中，长安发现他相当谨慎和精明，他不应该想不到这一点。
还有赵王书房发现的那半角印章及神秘的地下密室……
来兖州这么久，长安终于第一次有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她在桌边坐下，双肘支在桌沿，有些烦恼地伸手捧住脑袋。
到底是她掌握的消息还不够全面细致，如若不然，也不至于连这几个人的关系都捋不个头绪来。此番主动请缨来兖州，恐怕还是盲目自信狂妄自大了。
目前局势不明，她不能再轻举妄动了，能做的只有以静制动，静观其变。
几日后，深夜，冯府。
书房里，冯士齐负着双手愁眉深锁，心事重重地在灯下来回踱步，不时抬头看看屋角的镂刻，已近子时了。
“大爷，伍甲回来了。”门外忽有仆从低声道。
冯士齐疾步过去打开门，跟在仆从后面的一位短小精悍的男子上来行礼。
冯士齐强行按捺住自己的焦急之情，沉声道：“进来。”
伍甲跟着冯士齐进了书房，关上门。
“情况如何？”冯士齐终究是有些迫不及待地问。
伍甲面色凝重，从怀中小心地拿出一支用手帕包好的蝶恋花金簪，恭敬地递给冯士齐。
冯士齐打开一看，面色骤变，震惊之下竟踉跄地后退两步，不可置信道：“竟、竟真的是她！”
伍甲道：“属下并不认得夫人，只是夫人一见属下腰上的竹蜻蜓木牌，便知属下是大爷的人，遂让属下将此物带给大爷。”
冯士齐面色呆滞地跌坐在椅上。
他坚持不懈地找了她这么多年，一直如海底捞针一般，毫无头绪。如今终于有了消息，心中第一感觉却是不相信。真的找到她了？真的……是她吗？
愣了半天，他稍稍找回了一丝理智，问伍甲：“她如今情况怎样？”
伍甲默默跪下，低着头道：“属下无能，请大爷恕罪。”
冯士齐见状，一颗心又提了起来，问：“她怎么了？”
伍甲道：“夫人在属下准备离开之时，突然触墙，属下救之不及，夫人……夫人她去了。”
冯士齐腾的一声站起身来，想说话，却只觉喉头梗堵，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伍甲语调悲怆道：“夫人让属下转告您，说她一开始跟着将军虽非自愿，但自从有了您之后，她再未生过背离之心。在刘贼的淫威之下苟且偷生十余年，也不过是为了有机会让将军与您知道她突然消失的真相而已。刘贼强悍，她不希望您为了她与之作对。她还说，于您而言，没有她会更好。”
冯士齐僵硬地背过身去，压抑了半晌，才得语气平静道：“你下去吧。”
伍甲退出去后，冯士齐看着自己手中的那支金簪，往事历历在目，视线却渐渐模糊。
“刘璋！”他握紧拳头，于锥心痛苦与切骨痛恨中，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

第353章 密信
随着刘璋五十寿辰的临近，除了镇西将军冯得龙之外，其他几位镇守兖州边界的将军先后回到了建宁。为了渲染气氛，赵王府下令在建宁的大街小巷都挂上了大红灯笼，彻夜不灭，将建宁弄得跟座不夜城一般，晚上比白天还热闹。
相较之下，兖州府署内就安静得近乎诡异了。
杏姑之死没有引起任何连锁反应，刘光裕再没来闹过事，就连受告日都没有百姓来告状。
如果说前段日子一连串的事情让长安觉得是山雨欲来风满楼，那么此刻，就是货真价实的暴风雨前的宁静了。
呆在府衙什么都不做好像在等死，这种感觉让长安有点沉不住气。但她觉得应该给自己一个期限，比如说，只允许自己等到赵王寿宴前几天，在这个最后期限来临之前，不准自己轻举妄动。
当她还没决定到底等到寿宴前第几天时，她收到了冯士齐的口信，请她过去私宅一会，说是有要事相商。
非常时期，长安不想节外生枝，出府衙之前让人去府衙四周暗巷中查看了一番，确定没有眼线盯梢，才乔装去了冯士齐的私宅。
与冯士齐见面之后，他也没有多话，直接递给长安一封已经被拆开的信。
长安抽出信纸一看，信上内容与钟羡有关，大体就是说已按计划将钟羡诱往兖益边界，大约半个月后能到，问对方准备如何动手，何时动手，希望对方告知详细计划以便这边配合。信中对收信人没有称呼，末尾也没有署名，但有一枚完整的九叠篆印章，长安辨认出下面那个字是璋，再仔细分辨上面那个字，分明是个刘字的模样。
她略一沉思，问冯士齐：“这是你爹派人送来的？”
冯士齐摇头，道：“我爹对赵王言听计从，这件事，我还没敢告诉他。这封信，是我二弟手下一名负责巡关的校尉截获的。”
“若信上所言是真，那赵王可是陷你冯氏一族于不忠不义了，这样的事，你也不告诉你爹？”长安蹙眉道。
冯士齐相当沉得住气，一脸平静道：“你也说了，前提是这信上所言为真，目前我们尚未能确定这一点。再者，即便信上所言为真，如今我们截获了这封信，就相当于占得了先机。只要钟羡改变主意留在建宁，这场祸事自然也就落不到我冯家头上了。”
长安垂下眸，将信从头到尾重新看了一遍，问：“依你之见，这信上所言，是真是假？”
冯士齐道：“泰半是真。一来，我父亲的驻地确实适合让钟羡去推行军田制，刘璋不会不了解这一点，但他没有原因的坚决反对。二来，在刘璋明确表示反对之后，刘光裕找到我，以纪家姐弟的性命相要挟，要我促成钟羡去我父亲驻地推行军田制一事，理由居然是他看上了钟羡身边的一个丫鬟，想以此作为交换。或许你对他这个人不太了解，但我对他太了解了。于他而言，名花有主，那么，他占有这朵名花的方式只会有一种，那就是杀了名花之主。在他的脑子里，根本就不可能存在‘以物易物’这四个字。所以，在我看来，他做这件事的理由根本就是站不住脚的，唯一的可能便是，他不过是在与他父亲唱双簧，想要让一些人上当而已。”
“所以，你当初答应他，也不过是在将计就计？”长安道。
“没错。”冯士齐并不否认，“你不是要赵王谋反的证据么？喏，我拿到了。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长安笑了，颇有些无奈道：“单从这封信上来看，没头没尾，连收信人的身份都无法确定，最多能证明他想和某些人合伙对付钟羡而已，你管这叫谋反的证据？”
冯士齐点头道：“单从字面上来看，是这样的。但你得明白，如果你想从这些来往信件上确定双方的身份，那是不可能的。假设信上点明了收信人的身份，下面又有发信人的印章的话，那多半是有人伪造用以栽赃陷害的，因为再愚蠢的人也不会这么做。如今我截了这封信，再想截另一封与之相呼应基本是不可能了。这封信为我们争取到的只是时间而已，从行程上来推算，至少要等到赵王寿宴过后，才能收到赢烨那边的回信。收不到赢烨的回信，赵王才会发现，事情可能败露了。”
“但眼下离赵王寿宴只有不到六天的时间了。”长安道。
“我已经做了我力所能及的。”冯士齐道。
长安沉默一瞬，问他：“截获这封信的校尉可靠吗？”
冯士齐道：“非常可靠。”
“此事非同小可，我可不想因为一封伪造的信件而白忙活一场。”长安盯着冯士齐，表情严肃。
“此人一家老小都在我手中，所以我才敢说，他非常可靠。”冯士齐笃定道。
“所以说，连你二弟也不知道此事？”长安问。
冯士齐道：“虽然是亲生兄弟，但我二弟不像我这么有主见。”
“也许这就是你爹为什么带他去边关却不带你去的原因。”长安笑了笑，站起身道“那么从今日起，我们的合作关系算是正式确定下来了，但是仅凭这封信，不够我们扳倒赵王，所以我们还需更多的合作。我先去调查这件事，如有进展，我会通知你的。”
冯士齐颔首，礼数周到地送长安出去。
长安回到府衙，将那封信摊在桌上，看着那枚九叠篆印章沉思。
又是九叠篆印章，联系起她上次在赵王府发现的半角九叠篆印章，一切都似乎可以对应起来了。
可是……难道这一切不会显得太过巧合了吗？
冯士齐分析的赵王父子在此事上唱双簧是有道理的，只是，赵王父子为什么要这样做？赢烨想要钟羡她能理解，大约还是为了营救陶夭。可是赵王父子能在此事中得到什么好处？除掉他们的镇西将军冯得龙？然后彻底投向赢烨？疯了吗？眼下虽然慕容泓这个皇帝势弱，但比之穷途末路的赢烨，显然已经建朝两三年的大龑让人更有安全感吧。
那么到底是什么原因促使这对父子做这样的事？如果挖掘不出他们的动机，就难以确定目标进行下一步，如今呈现在她面前的一切，依然是笼着迷雾难以窥见真相的。
此事与钟羡有关，从原则上来说她应该将此事告知钟羡以便共商对策。
但，钟羡有个迥异于旁人的特点，那就是他处事有他自己的一套原则，旁人很难让他摒弃原则做事。也就是说，如果让他得知此事，而她与他又不能在如何应对此事上达成一致的话，他很可能会成为她面前的一道阻碍，又或者，他会一意孤行，而她阻止不了他。
长安咬着手指在屋里徘徊一阵后，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很奇特的，每当她遇到难题的时候，她总是格外想念慕容泓。
她曾因为他封建皇帝的身份而拒绝和他共有一段感情，心底深处却又无比怀念当她犹豫不决举棋不定时，他的那句“朕是皇帝，你怕什么？”所带来的力量与安全感，仿佛只要有他在，她就算行差踏错甚至胡作非为都不需要为自己造成的后果付出任何代价。
当然，她心里也明白，这不过是错觉而已。
但人有的时候，真的需要借助这种错觉来让自己有勇气继续前进。
此时此刻，没有人能给她这种错觉了，她必须要自己去判断，去抉择，去量力而行，不管有多艰难。
……
深夜，长安突然惊醒，发现自己居然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她没有开窗，尽管兖州地处偏北，但七月的兖州也暑气横行了，屋里的闷热加上梦中的内容让她出了一身的汗。
她出门来到院中，被凉风一吹，清醒不少。因着刚醒，一时也没睡意，她便在院落里一边活动着睡觉时压麻的胳膊一边缓缓踱步。
夜深人静，整个院落只有钟羡房内里间的灯还亮着。
长安忽然有些负疚感。
钟羡来兖州，一方面可能是他的性格使然，但慕容泓在此事中的推进作用也不可忽略。然而追根究底，慕容泓之所以能利用他，还不是因为了解他的为人么？
从相处这段时间钟羡的表现来看，他未必不明白自己眼下的处境，更大的可能是，他在来兖州之前就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因为他是知道去年兖益边界冲突真相的。
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来了，无所谓是不是被人利用，无所谓会不会有来无回。
也许他心中早有自己的打算，但他依然极力地想做到在其位谋其政，为此不惜夙兴夜寐宵衣旰食。
这无疑是个残酷的时代，以至于品行操守如此之好的人，除了被人设计利用之外，似乎就没有别的用武之地了。
长安忽然不想如旁人那般残酷地待他，就算不能和盘托出，她至少可以先探一探他的态度，然后再决定哪一种应对方式对他来说更好更安全。
念至此，她走到钟羡房前，抬起手轻扣了扣门。

第354章 亮剑
钟羡听见敲门声，以为是手下人，便随口道了声：“进来。”
长安进了房来到里间，钟羡抬头一看是她，略微惊讶，道：“怎么是你啊？还没睡么？”
整个房里只有书桌上亮着一盏孤灯，长安看着橘色灯光下那张愈发俊美有质感的脸，负着双手踱到桌边道：“刚睡过一会儿了，醒来在院子里透气的时候，看到你屋里还亮着灯，就过来看看。你在看什么？”
“记载兖西那边土地水利状况的一些书籍。”钟羡将书合上，起身将屋角的落地灯盏点亮，然后引着长安去窗下的茶几两旁坐下，给她斟了杯清凉解暑的梅子绿茶。
“看来这个兖西你是非去不可了。”长安接过茶杯道。
“我有什么不去的理由吗？”钟羡问。
“以刘光裕的德行，他主动帮你牵线搭桥的事，你就不怕他没安好心？”长安问。
“没安好心又如何？”钟羡在长安对面坐下，道“我若怕他们，便不会来了。”
长安看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中不爽起来，唇角一勾，调侃道：“是啊，再不济，做了他的九妹夫便是，有何可怕？”
钟羡面色一赧，收回目光虚拳掩唇咳嗽了一声，道：“此事，是我高估了他们做人的底线。吃一堑长一智，以后我自会小心提防。”
“所以，如果刘光裕此番真的心怀不轨，你准备如何提防？”长安趁机问道。
钟羡沉思片刻，不答反问：“关于赵王父子，你如何看？”
长安哼笑一声，道：“纵然暂时还看不出反意，但不臣之心已是昭然若揭。”
钟羡点头道：“没错，不臣之心。那你可知他为何会有不臣之心？”
长安道：“左不过觉得自己劳苦功高，而陛下又势弱好欺罢了。”
“若是陛下得到我爹的支持，还有谁会认为他势弱好欺呢？”钟羡低头喝茶。
长安怔了一下，蹙眉：“你的意思是……”
钟羡放下茶杯，看着长安认真道：“若我找不到他有不臣之心的证据，我，就会成为这个证据。”
长安：“……”原来这个傻缺是抱着这样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来的。
“你的意思是，你要牺牲自己以达到让你爹和陛下统一战线的目的？你忘了赵王是凭什么才敢这般有恃无恐的么？”长安匪夷所思地看着他。
“我自然知道，但我更相信陛下。只要给他一点点站得住脚的理由，他就能反转整个战局。”钟羡低眸看着自己手边的茶杯，浅浅一笑，带着点怀念的味道，道：“他从小就是这样。”
听他突然提起慕容泓，长安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慕容宪的死已经不像当初那般让钟羡容易陷入痛苦和愤怒的循环之中，这件事化作了一个永远难以磨灭的烙印，烙在钟羡的心上。也正因如此，才让钟羡由一开始的不敢碰触，到现在不惧去回忆。
夏夜，凉风，烛光，愿意与之分享过去的人，这一切都甚是适合去追忆一些东西。
长安不说话，钟羡便接着道：“其实少不更事时，陛下与我都是先太子的跟班。先太子是那样一个人，对一切未知的事物都充满了兴趣和激情，并且有勇气和胆魄将自己的想法付诸于行动。对于当时还懵懂着的我们而言，他的凝聚力和领导力似乎是与生俱来的。当然了，像这样一个人，你可以想象得出，他有多么善于闯祸。”
长安看着他在谈起先太子慕容宪时眼中那冷暖交替却又不失平和的神采，没有插话。
钟羡不知想起什么，突然微微笑了起来，对长安道：“虽然此时说这些有对陛下不敬之嫌，但你一定想不到那时的陛下，有多热衷于替他爱闯祸的侄儿收拾烂摊子。”
长安笑道：“是吗？陛下看起来，并不像那种爱管闲事的人啊。”若不是坐在帝位上，她怀疑慕容泓肯定比爱鱼还懒。
“他的确不爱管闲事，但，先太子的事于他而言不算闲事，他靠这个向我们这两个身强力壮的‘武夫’证明他的能力，以及强调他的辈分呢。”钟羡道。
长安想象一下那场景，再次忍俊不禁。
“指责我们的人话中不能被他抓到一丝纰漏，如若不然，他就能将这一丝纰漏扩大到让人认为对方所说的话全都是谬论的程度。他犀利的言辞以及对绝地反击这种招数出神入化的运用能力常常让等着被处罚的先太子与我目瞪口呆。原本以他当时的年纪是很难在我们的父辈面前取得发言权力的，但他年龄虽小，辈分却高，先帝胞弟的话，谁又敢不听？如今想来，后来我会认真读书，还全是拜他所赐。”
“此话怎讲？”
钟羡道：“如没记错，大约是九岁那年，我们几个随着几位夫人去庙里烧香，遇着当地一位世族夫人带着一位小姐也去烧香。那位小姐年约十岁开外，容貌殊丽，几位夫人便赞她如菩萨身边的玉女一般。先太子当时便指着陛下来了一句‘恰金童在此，正好凑成一对’。童言无忌，几位夫人听罢也不过一笑而已，陛下却是记了仇。他自幼体弱貌美，常被人误当成女孩儿，是故最讨厌旁人打趣他的容貌。他连大人都能收拾了，要收拾先太子自然也不在话下。先太子在他手里很吃了一番苦头后，深觉陛下小心眼爱记仇，靠不住，遂敦促我多读书，势必要练成陛下那样的口才，将来方能取代陛下为他善后。我看他当时被整治得委实狼狈，便答应了。”
说到此处，钟羡默了一下，眼神又黯淡下去，道：“当日会怀疑是陛下害死了先太子，是我昏了头。于情，陛下虽在感情方面不善表达，但他与先太子之间似叔侄又似好友的情义，却是毋庸置疑的。于理，他为何要害死先太子呢？先太子亡故后，落到他肩上的一切，都不是他想要的。我们三个人中间，真论起来，愿意做皇帝的只怕也只有先太子一人，我不想，陛下他就更不想了。我辜负了与他自幼相交的情分，必须补偿给他。”
“那也不该用命来补偿。你若真想补偿他，就该活着把该办的事情给办了，而不是让陛下在失去了那么多至亲之后，还要再失去你这个自幼相交的好友。”长安道。
钟羡笑着摇头道：“你想哪儿去了？我自然不会故意寻死。但你不是担心他们若使坏的话我无力招架么？最坏的结果无非是我被他们害死，但他们也别想全身而退。”
“你想得太简单了，他们完全可以借刀杀人。”长安道。
“没那么容易的。”钟羡道“一来，我不是木偶，由得他们操控。二来，我在离家之前留了一封信在我房里。我活着，没人会去动我的东西，但我若不在了，我娘定会收拾我的遗物，届时，他们就会知道我为何会来兖州，我来兖州又是为了何事。赵王父子休想撇得清关系。”
长安顿了顿，看着他问：“你执意要去兖西，是不是为了会一会熊豪？”去年年末引起兖益边境冲突的关键人物。
钟羡点头，道：“也不仅于此，若是条件允许，我真的打算在兖西先开始推行军田制。”
“若是你在兖西遇见了赢烨的人呢？”长安别有所指。
钟羡一愣，明白了她的意思后，目光如铁道：“不管他们目的为何，他们绝不可能将我活着带离兖州。”
“所以，即便有这种可能，你还是要去。”
“若有这种可能，我更加要去。”
长安向后靠在椅背上，看着钟羡不语。
钟羡默了片刻，问长安：“上次我的提议，你考虑得如何？”
长安道：“我还未想好，待赵王寿宴之后再说吧。”
钟羡刚欲接话，长安却突然站起身道：“不早了，我回去休息了，你也早点休息。”
钟羡闻言，只得咽下未尽之语，起身送她出去。
长安回到自己房中，点亮灯盏坐在灯下沉思。
钟羡的态度，她已经知道了，如今，是她该做决定的时候了。
不管眼下局势如何，冯士齐给她的消息是真是假，有两点是已经可以确定的事实。
一，她决不能看着钟羡冒着生命危险去兖西。
二，赵王父子确实已经成了兖州的土皇帝，他们甚至嚣张得不屑于掩饰自己的不臣之心。
此等情况之下，究竟该怎么办呢？
长安静坐半晌，目光渐渐变冷。
她起身从一旁的墙上取下了自己从宫里带出来的剑，在灯前“呛”的一声拔出一截剑身。
剑光投映在她如琉璃晶莹却又如利剑锋锐的双眸之上。
如果放在面前的是一团乱麻，用什么来对付它最好？
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快刀！

第355章 准备一
次日一早，长安来到城内有名的糕点铺子采芝斋买了两份糕点，将一张纸条塞入其中一份糕点，将纸包重新扎好，然后冲店内伙计招招手。
“客官有何吩咐？”伙计上前道。
长安扬手抛给他一角银子，道：“给小爷我跑个腿，将这份糕点送去给赵王府后院总管周管事。”
伙计接了银子在手，表情自是兴奋的，却还是回头想征求掌柜的意见。
长安见状，问柜台后的掌柜的：“可以吧？”
掌柜的原来自是不愿意让自己花钱雇的伙计给客人跑腿，但一听说与赵王府有关，哪里敢反对，忙道：“可以可以。”又呵斥伙计道：“你还傻站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去？一会儿点心该凉了。”
伙计答应着，拎起点心就跑。
长安跟着他到门外，叮嘱他道：“一定要亲手交给周管事，他若问你是谁送的，你就说……”她对伙计附耳说了句话，问“记住了么？”
伙计机灵道：“记住了，客官您就放心吧。”
送走了伙计，长安重新回到店内，问那掌柜道：“掌柜的，你可知这城里哪家的乐班子最好？”
片刻之后，赵王府后门处。
近来整个王府都在为赵王寿宴做准备，作为王府后院总管，周管事忙得脚不点地，若不是前段时间出了长安之事，什么点心他压根就不会亲自出来取。
得了门子的通报，他强抑着不耐来到后门外，见了那送点心的伙计。
“是谁让你来的？”他接了纸包在手，问那伙计。
伙计道：“一位说是受您赠衣之恩的年轻公子。”
周管事眉心微微一跳，打发了伙计之后拎着点心回到自己房中，关上门，打开纸包一看，果然点心里面夹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约他今晚去城东的一壶春茶楼见面。
与此同时，府衙里也来了一位钟羡没想到的人。
“戚将军，您怎么过来了？”看着突然来到的戚锋盛，钟羡颇为惊讶。
这戚锋盛是他钟家的老人儿了，幼时便是他父亲的随从，一路跟着他爹钟慕白从沙场上熬过来的。大龑建朝后，他爹便脱了他的奴籍还给他捞了个杂号将军的名头，可以说是他父亲最信任的人之一。
因着钟羡幼时曾在武术上得过他的指导，所以对他是当半个师父看待的。
两人见过礼之后，戚锋盛道：“这不再过几天便是赵王五十寿辰了么，夫人说您在家时一心读书不理庶务，恐您应付不了这些人情往来上的事情，太尉便派我带了些寿礼过来，顺便看看您在这里过得如何。”
钟羡笑道：“恐怕最后这句话，才是累您跑这一趟的真正原因吧？”
戚锋盛也笑道：“都说成家立业，谁让少爷您尚未成家便孤身上任，若是有位少奶奶在此替您料理庶务，想必老爷和夫人便不会这般放心不下了。”
经他这么一提，钟羡才想起自他上任以来，似乎也未曾为府中庶务烦扰过，都是长安替他料理了。
这个念头一出来，心中顿时又不自在起来，他便转移话题道：“戚将军，不知您是何时离开的盛京？”
戚锋盛道：“太尉体谅我年事已高，六月十日便让我出发了，我见时间充裕，便也未急着赶路，足足行了二十多天才到建宁。”
“六月十日便从盛京出发了，那你在路上可曾遇见我手下侍卫王腾？六月二十我派他回盛京送信的。”钟羡道。
戚锋盛蹙眉，道：“这倒不曾。”顿了顿，又道“许是错过了。”
钟羡不语。从兖州到盛京的官道就一条，按两人行程推算，错过的可能性并不大。也有可能，王腾根本就没能出得了兖州。
戚锋盛观钟羡表情，问：“少爷有消息急需传回盛京？城外有我们的人，他们随身带了信鸽，许是能派上用场。”
钟羡摇头道：“若王腾真的没能带信回去，您这般招摇而来，恐怕早已在旁人的监视之下。”
戚锋盛道：“我许是在旁人的监视之下，但他们不会。”
钟羡不解。
戚锋盛叹气道：“太尉素日里虽对您不苟言笑，但实实是一片慈父之心呐。自您来兖州上任之后，他就派人以各种身份陆陆续续地混进兖州，如今足有六七十人分散在建宁周围。万一有事，只要赵王不调动军队来对付您，我们这些人将您护送出兖州绝无问题。”
钟羡想起父母只有自己这一个儿子，而自己却在忠孝之间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忠，心中不免一阵愧疚。他道：“若赵王不是真的想谋反，应当不至如此。”
“总归是有备无患的好。”戚锋盛道。
这时门外忽传来长安与耿全的说话声：“大人在么？”
“大人正在里头会客。”耿全道。
“哦？哪来的客啊？”长安毫无自觉地从门侧探进一个头来。
钟羡见状，又好气又好笑，干脆叫她进来，给两人作介绍。
当给戚锋盛介绍长安时，钟羡没有点明她太监的身份，只道：“戚将军，这是我的朋友，长安。”
不料戚锋盛却接口道：“与那个不知所踪的御前常侍长安是同一个人么？”
钟羡不意他会有此一问，还未想好如何作答，那边长安旋身坐到戚锋盛身边的椅子上，大大方方道：“看来戚将军是有备而来啊，只是不知，你这是替谁打探杂家行踪呢？”
戚锋盛脸上却并无笑意，只道：“安公公的行踪与我无关，不过若是太尉大人在，想必会问你一句，你好好的御前不呆，跟着我家少爷来兖州做什么？”
长安斜睨钟羡一眼，笑眯眯道：“还能做什么？自然是看看有无机会将太尉大人家金尊玉贵的少爷给拐卖咯。”
戚锋盛听她这话对钟羡颇有不敬之意，正要不悦，钟羡忙上前道：“戚将军，您旅途劳顿，我方才已让下人去收拾了房间，不若您先去稍作休息，余话我们午膳时再谈。”
戚锋盛还不清楚钟羡与这长安之间到底是什么状况，不过他此行任务之一就是查看那消失的小太监是否在钟羡身边。既然如今有了答案，自然要尽早汇报给太尉知道，于是便听从了钟羡的提议。
钟羡送走了戚锋盛，回头看着一脸无辜的长安颇是无奈道：“他是小时候教过我刀法的师父。”
长安道：“他是你师父又不是我师父。再说了，谁让他上来就一副怕我占你便宜的样子？你自己摸着良心说说看，自你我相识以来，是我占你便宜多，还是你占我便宜多？”
“你若无事，我先去三堂处理公务了。”钟羡红着脸转身欲走。
毫无疑问，于他而言，长安的调侃永远是横在他面前的一道迈不过去的坎儿，只要稍微提及，他除了落荒而逃之外就没有别的应对招数了。
“哎哎哎，你跑什么呀？我是那种闲着没事找你消遣的人么？你给我坐下，我有正事跟你商量。”长安跳起来扯住钟羡的袖子将他按在椅子上，怕被他跑了一般抬起一脚踩在椅子一角，就这么拦在他面前居高临下道：“我刚去外头找了一个乐班和几名舞伎，赵王寿宴那天，你给他献支舞吧。”
钟羡眉头一皱，道：“我送上寿礼便是了，献什么舞？”
长安道：“你先别急，听我把话说完，我让你献舞主要是基于两个考虑，一，刘光裕这么久没来找我们麻烦，不一定在那儿憋着什么坏呢。等到寿宴那天，他若当众给你提一些让你为难的要求，你说你是答应好还是不答应好？你准备了一支舞就相当于给自己留了退路，到时候你若觉着为难，大可拒绝了他然后向赵王献上这支舞，以示你是诚心去为赵王贺寿的，并没有不给赵王面子的意思。他若再穷追猛打，那就是他不识相了，与你无关。二，寿宴过后你不是打算去兖西么，此事若无赵王首肯，终究是有些名不正言不顺，献完舞后你可趁机向赵王提一提此事。你示好在先，他作为一个长辈，若还当众拒绝你这小小的要求，未免显得肚量狭小，所以我估计为了面子他八成会答应，如此你兖西之行便多了一重保障。你意下如何？”

第356章 准备二
是夜，一壶春茶楼。
三楼未点灯的雅间内，长安站在窗侧，透过那打开了一条缝的窗户看着楼下大街。
不多时，周管事的身影遥遥地出现在长街那头。长安眯起眼仔细观察他的周围，确定他是孤身前来的之后，才点亮房中灯盏，估摸着时间走到三楼通往二楼的楼梯拐角处。
周管事既然身为赵王府管事，在建宁自有威势，是故很容易便摆脱了楼中伙计的跟随招待，也知长安约他见面绝不会在人多眼杂的一楼大堂，所以进门后便直奔二楼，到了二楼，一抬眸便看见了站在楼梯拐弯处的长安。
长安冲他点了点头，一言不发回身往三楼走。
周管事谨慎地看了看四周，见无人注意，这才跟着上去了。
“我就知道，能做到赵王府后院管事的人，定是个聪明的，知道有些麻烦不是靠绑架抑或灭口便能摆平。只不过我实在好奇，如周管事这样的聪明人，当初怎么就会色令智昏，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呢？”雅间内，长安亲自给周管事斟了杯茶，在他对面落座，笑盈盈地问。
周管事面色不善，更无心与她讨论此等话题，开口便道：“你有何事，直说吧。”
长安双眉一轩，目色明亮，道：“不意周管事这般爽快，既如此，我也就不绕圈子了。”她从怀中拿出一只不大不小的瓷瓶，放到桌上道：“劳烦周管事将此物放入赵王寿宴那天席上招待宾客的佳酿之中。”
周管事悚然一惊，直觉地抗拒：“王府中分工明确，寿宴那天的酒食并非由我负责。”
长安笑得狐狸也似，道：“那正好啊，即便酒食出了什么岔子，也怪不到你头上。”
“我若这样做了，岂还有活命之理？你未免也欺人太甚。”周管事微怒道。
长安摇摇手指，示意周管事稍安勿躁，然后她自己打开瓷瓶的盖子，用桌上的筷子伸到瓶子里沾了些许液体，再放入自己面前的茶杯中搅了搅，然后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周管事蹙眉看着她。
长安将瓷瓶的盖子盖上，道：“你放心，这不是毒药。这么一小瓶东西倒入一坛酒中，每个人喝到的还没有我刚才的分量多呢，绝不会有事。”
“那此为何物？”周管事怀疑地看着她，若不会有事，那在酒中投放此物的意义何在？他知道，即便是毒药，也有那隔一段时间才发作的。
长安道：“通过上回之事，想必周管事已然知道我是钟知州那边的人了吧。贵府世子上回在我家大人手里吃了点亏，我呢担心他在赵王寿宴上向我家大人发难，到时候我家大人应或不应，都不太好。这个东西，就是会让人如喝多了一般头晕无力，如此，几杯酒下去，贵府世子大约就不会有体力向我家大人发难了。”
“就这样？”周管事疑虑未消。
长安一脸认真道：“没错，就这样啊。”顿了顿，她又补充道“当然了，如果周管事觉得能单独给贵府世子下药，也可以不用放在酒坛里的。”
周管事一噎，单独给世子下药？怎么可能？
如果真的如长安所言只是这种功效的药，投一下倒也无妨。只是，他能信她么？
长安见他神色犹豫，便道：“我不知周管事有何可犹豫的？你别忘了，我家大人也是去王府赴宴之人，若是毒药，岂不是连他也要中招？”
“据我所知，有些毒药，吃了之后并不会立即发作，你有的是时间给钟知州解药。”周管事道。
“不轻信没错，但是，”长安眼睫一抬，眸中方才那种灵动的光彩瞬间凝聚成一道搁上颈项的剑光，她盯着周管事道“你别忘了，我可不是在与你商量。”
周管事沉着脸，搁在腿上的拳头渐渐握紧。
“你这位置，手下若没有几个耳目灵敏之人，怕是坐不稳的吧。那你必然知道，寿宴过后，钟知州要去兖西推行军田制之事。我是必然要与他同行的。所以，若你答应，此番会是我们最后一次会面，从此阳关大道各走一边。若你不答应，此番也会是我们最后一次会面，回去好生安排自己的后事吧。”
“你如何保证，若是我替你办了此事，以后你不会再以相同的借口来要挟我？”周管事不肯轻易屈服。
长安曲起一指敲着桌沿睇着他道：“你就不好奇，我一个外来之人，是如何知道你的隐私之事的？”
周管事唇线绷得平平的，不语。
“那是因为，此事，是他告诉我的。”长安压低声音说出了刘光初的名字。
周管事神色大变。
长安接着道：“你说，此事他是如何知道的？他一个藩王之子，总不会时时刻刻盯着后院这点鸡毛蒜皮之事吧？想必他对你印象不错，也知此事但凡有丁点风声传到他大哥耳中，你便是一个死，所以，他替你将此事按下了。但是如今他去了盛京做质子，原先听他吩咐的那些人一旦知道他可能永远回不来，你猜他们会不会投靠新主人？若是投靠新主人，又拿什么去邀宠呢？”
长安每说一句，周管事的面色便难看一分，直到后来，简直是汗流浃背。
“所以，周管事，你别怨我用此事胁迫你帮几个无关紧要的小忙，我这也是在提醒你，真正要命的，不在我这儿。并且，我还可以给你提供一个保命的方法，你想不想听？”长安闲闲道。
周管事擦了擦额上的冷汗，郑重其事地向长安拱手道：“还请阁下不吝赐教。”
长安却慧黠一笑，道：“赵王寿宴后，还在此地，还是此时，我告诉你。”
片刻之后，长安吹灭雅间的灯烛，站在窗口看着楼下周管事匆匆离去的身影，又仰头看了看夜空中那轮新月，暗暗捏了捏拳头。
她知道自己此举胆大至极，但机会稍纵即逝，待钟羡真的去了兖西，谁知又会发生什么？最关键的是，这个热血二逼有着一腔大无畏的牺牲精神。考虑到他太尉独子的身份，她决不能将太尉与慕容泓的关系好恶寄托在他的一封遗书上。
他必须活着回去。
至于自己，能不能全身而退，一看运气，二看人品，三看能力。
想到此处，长安猛然发现，自己似乎也没比钟羡那个热血二逼高明多少啊，胸膛中满溢的不也是一腔大无畏的牺牲精神么？
她仰头看着那轮并不明亮的新月，想着月光下某处亮着灯的窗牖，心中忽而有些涩涩的。
不想去深思这涩涩的感觉从何而来，她低头回身，出门下楼。
第二日黄昏，城北一条字画街街尾，一家店铺门前，一位老者正在竖门板准备打烊了。眼看还有最后两块门板，一名少年忽然伸手卡在那缺口之间。
那老者抬眸看了看眉清目秀的少年，客气道：“这位公子，敝店打烊了。”
长安瞥一眼屋中正在玩耍的三岁孩童，笑得温和可亲，道：“我要刻一枚印章，有急用，烦请老先生通融则个。”她卡住门板缺口的手一翻，掌心赫然握着一锭白银。
老者一看是个出手阔绰的，便让她进了门。长安回身道：“老先生尽可将门关上，否则待会儿若有人跟着进来打扰了老先生休息，倒是我的罪过。”
那老者见长安身材单薄面容秀美，不像是那强横之人，且自己家人就在后院，一呼便来，无甚可惧，遂将门关上，问长安道：“不知公子想刻什么印章？”
长安随便报了个字号，挑好了篆体之后便让老者去设计印稿，自己来到那正在玩刻印石的男童身边，问那老者道：“老先生，这娃儿好生可爱，多大了？是您的孙子么？”
老者听问，满脸慈爱地看了那男童一眼，道：“这是我曾孙，再过数月才满三岁，皮着呢。”
长安笑道：“老先生四世同堂，真是好福气。来，小娃儿，哥哥给你糖吃。”
老者忙道：“使不得使不得。”
“使得使得。”长安伸臂将男童抱起，在一旁凳子上坐下，放男童坐在她腿上，从怀中掏出一只瓷瓶，倒出一粒白色的丸子就要往男童口中塞。
老者见她行为诡异，站起身便欲阻止。
“老先生，别乱动，小心伤了您的宝贝曾孙。”长安揽着孩童后背的手微微一抬，袖中隐隐露出一截雪亮的刀尖。
见老者惊住，她便将那丸子给孩童喂了下去。
“你、你到底是何人？想干什么？”老者不知她到底给他曾孙吃了什么，见她匕首在手，又不敢擅动，一时又气又急，手脚乱颤。
长安却气定神闲道：“方才那枚印章不着急，你可以慢慢刻，真正着急的是这枚印章，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老者目瞪口呆，纵他只是市井小民，但作为一个祖传刻印章的，他又如何能不知这八个字乃是传国玉玺上才能有的字。
慕容瑛为何能以姑母的身份被先帝尊为太后。就是因为当年她利用留在宫中的耳目助先帝得到了这枚被萧太后藏起来的传国玉玺，使其在声势上远胜赢烨稳操胜券。
慕容泓亲政之后，长安在他的御案上看到过这枚象征着天命所归的传国玉玺，知道重要的圣旨上都要加盖这枚玉玺印。
“方才我给你曾孙喂下了一枚毒药，从现在起往后约五个时辰便会发作，你若想保他之命，最好加快动作。”长安道。
这时店铺通往后院的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未几，一名看着约二十左右的年轻妇人开门进来，一见屋中居然还有个面生的年轻公子，一时有些惊讶，喏喏地对那老者道：“祖父，该吃晚饭了。”
老者看她一眼，又看了看被长安抱在怀里的孩子，低声道：“我尚有一枚印章要刻，你先把柱儿带回后院去吧。”
长安闻言，忙放了怀中的孩子向妇人作揖道：“都是在下不好，耽搁老先生用饭了。我这枚印章恐需花费老先生不少工夫，还请大嫂将饭菜送到前头来给老先生吧。”
老者没吱声，妇人便答应着领着孩子去了后院。
老者这才对长安道：“你到底是何来历，为何要做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长安道：“老先生，于此事上，您知道的越少就越安全。您的门是关着的，今夜之事，只要您不说出去，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再不会有第三人知道。是悄摸的把这笔银子给挣了，还是为了这么件不见天日之事家破人亡，您自己选。”
“便我同意为你刻印此章，短短五个时辰也决计刻不好。”老者试图打乱她的计划。
“您曾孙的命不想要了吗？便是为了您可爱的曾孙儿，您也必须得在五个时辰之内将这枚印章刻出来啊。”长安一副为他考虑的模样。
老者看着长安，心中暗暗谋划若是自己将后院的儿孙叫来将此人制住并威胁她拿出解药的可能性有多大？
长安何等人物，见老者看着她目光闪烁便知他心中筹谋，遂出言提醒道：“老先生，我劝你别打歪主意，你也知道我做的事一旦被发现便是死路一条。你若让家人抓住我将我扭送报官，我必不会给你解药，除非你让家人对我动用私刑。但若是如此，即便救了你曾孙，你的儿孙却又犯下了动用私刑之罪。我有的是银子打点关系，必能叫官府重判之，你若愿意如此，尽管唤你的家人过来捉我。又或者，你想让你的家人杀了我，从此怀着被发现的恐惧胆战心惊地过一辈子？”
老者知她说的是事实，绷着的一口气渐渐泄了，道：“我并未诓你，要仿造此等国之重宝，五个时辰的时间绝不可能。”
长安道：“老先生怕是误会了，我并非是要拿实物去诓人，我只需要用它盖个章罢了。也就是说，你无需顾虑别的，只要将印面刻好便成。”
“只是此物我等草民从来也只是听说而已，不曾见过实物，就连这八个字是何字体，如何排列的都不得而知，如何仿造？”老者提出难点。
“我见过实物，这些细节我都可以告诉你。”长安迎着老者惊诧的目光微微笑道。
这一夜过得分外漫长，老者心系家人生死，自然是精神十足，长安在心底一遍遍推演着几日后自己将要付诸行动的计划，也无睡意。
长安是酉时到的这刻印铺子，寅时过半，老者终于按着长安的吩咐刻完了那八个大字，拿来给长安过目。
长安拿它印了个章，仔细端详，依稀是记忆中的模样，想着到时候自己也不会让那帮人有机会仔细过目，便让老者找了块布将印章包好塞入怀中，又拿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给老者，拱手赔罪道：“老先生，今夜之事，多有得罪了。我说话算话，今夜之事绝不外传，你若着实害怕，将这店盘出去，再加上我给你的这笔银子，足以让你们一家去别处安身立命了。就此别过。”说着转身便欲离开。
老者见她前后态度迥异，正发愣，发现她要拆门板出去，又猛然醒过神来，忙唤住她道：“我曾孙的毒……”
长安回身一笑，道：“老先生勿虑，那真的只是一枚牛乳糖而已。”
就在长安这般忙忙碌碌中，三日时光一晃而过，及至赵王寿宴前一天，长安觉着还有件事必须先安排好，遂去找了冯士齐。
当初她和冯士齐说好的，她选择冯士齐一方结盟，冯士齐将纪晴桐送给她作为交换条件，此番，她便是找冯士齐践行诺言去了。
长安说赵王寿宴这天她要将连纪家姐弟在内的三个人送出建宁城，问冯士齐可有关系让他们能够瞒过赵王府的耳目混出城去。
冯士齐言称可以一试，两人约好次日会合地点与出发时间，便各自回去安排。
次日上午，钟羡已经去了赵王府拜寿，长安留在府衙等消息。辰时末，她派出去盯梢的侍卫回来告诉他，纪家姐弟与李展一行已经成功混出了南城门。
长安得了确信，便回到自己房中，关上门，在镜前坐下，散开发髻开始梳妆打扮。
她原本便是玉面花颜，平日里一心女扮男装，神态偏男性化脸部轮廓便也给人一种英秀之感。而今描长了眉毛勾勒了眼角，蘸了胭脂的尾指在唇瓣上轻轻抹过，白皙的肤色衬着那一弯烈焰红唇靓丽得夺魂摄魄。
看着镜中那张与平时判若两人的面孔，长安放媚眼神勾起一侧唇角微微一笑，只觉自己能凭这一笑杀人。冷杀，艳杀，冷艳杀！

第357章 献舞
赵王府可容百人的旌德殿张灯结彩高朋满座，红袖曼舞丝竹盈耳，一片喜庆祥和的气氛。
赵王刘璋一身团蟒王袍，四平八稳容光焕发地高踞主座之上，时不时地接受着与宴之人的敬酒。
刘光裕身为世子身份崇高，坐在左边下首。
钟羡坐在右边第五位，旁边是刘光祩。
能在这种宴会上献舞的自然都是色艺俱佳的舞姬，外头来的贺寿之人看得津津有味，然而对于刘光裕来说，睡过的女人再搔首弄姿，又能激起他多少兴趣？
百无聊赖之下，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投向了这殿中他最感兴趣之人——钟羡。
他为什么对钟羡感兴趣？最直接的原因自然是他到现在还没能满足他的征服欲。
他笃定钟羡是个伪君子，如若不然，这样的男人又怎会有那样一个通房丫头？想起那个一再从他手里逃脱的狡黠女子，他心中就觉憋着一股邪劲浑身不痛快。
最近为着张罗他爹寿宴的事，他让这两人过了几天安生日子，寿宴过后，可以登门要人了。
钟羡不喜歌舞声色，却也没有迂腐到看都不能看的地步。今日是赵王寿宴，自己想要顺利去兖西的话，这个面子无论如何还是要给的。所以他一边欣赏歌舞一边不时地和旁边的刘光祩互敬一杯，时间倒也不算难熬。
不多时，歌舞结束舞姬退场，王府仆从们从外头抬进来一头色泽诱人香味四溢的烤全鹿，欲待为众人分割鹿肉时，刘光裕忽然出声道：“且慢。”
侍从惊了一跳，忙放下刀退至一旁。
刘光裕目光盯住钟羡，神情悠闲道：“钟知州，我听闻满朝文武唯有你爹钟太尉有剑履上殿的资格，想必钟太尉必然剑术十分高超，我仰慕已久却无缘得见，一直引以为憾。好在钟知州来了我兖州，有道是虎父无犬子，在剑术上，钟知州即便不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想来也必能与令尊并驾齐驱。不知今日我可否借这只鹿请钟知州一展剑术，以偿我多年夙愿？”
钟羡目光冷静地回望过去，知他此举是想以此为借口让他行奴仆之事，为众人分肉。
他还未来得及开口，上座刘璋便轻斥道：“光裕，不得无礼，钟贤侄是客，怎可劳动他来分肉？”
坐在刘光裕旁边的镇南将军耿梁俊道：“王爷，从私交上来说，钟知州是您的晚辈，从公事上来说，您是王爷他是知州，今日是您的寿辰，于公于私，让钟知州为您切一回鹿肉，都不算过分吧。”
他话音方落，刘光裕便立即附和道：“耿将军所言极是。有道是入乡随俗，钟知州，我兖州的习俗便是以我爹为尊，关于这一点，不知你是认同还是不认同？”
他这句话一说出来，满殿寂静。
钟羡在上百双目光的注视下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向上面的刘璋拱手作礼道：“王爷，今日是您的寿辰，若作为晚辈，只要能让您高兴，自是做什么都无所谓。可惜今日钟羡身着官服，是以大龑州官的身份来参加您的寿宴的，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身为朝廷命官，钟羡该伺候能伺候的唯有当今陛下一人，若是为王爷割肉奉酒，一来有损朝廷威仪，二来也于王爷的声名不利。钟羡今日是诚心来为王爷祝寿的，为此还特意为王爷准备了一段歌舞，若王爷不弃，请准钟羡以此向王爷聊表诚意。”
“什么歌舞啊？若是大伙儿都司空见惯的，那钟知州你的诚意可就太不可信了。”刘光裕道。
歌舞之事由长安全权负责，钟羡也不知到底是何内容，但他信任长安，当下便道：“世子看过便知了。”即便真的是司空见惯的，那又如何？
刘光裕还欲说话，刘璋制止他道：“钟知州一向是不好声色犬马之人，他能为向本王祝寿准备歌舞，也算难得，那就看一看吧。”
刘璋既发了话，刘光裕自然也就闭了嘴，当下便有侍者出殿去传话。
今天在旌德殿外头值班的侍卫眼福不浅，方才几波舞姬已让他们看得眼花缭乱，而此番从偏殿中跟在乐班后头走出来的舞姬却让他们看得目瞪口张呆若木鸡，一个个就如被人定了身一般僵在原地，就脖子上一颗脑袋随着那舞姬的走动而缓缓改变着方向。
乐师们进门就沿着墙壁去大殿侧旁的屏风后坐着了。席上觥筹交错，一开始并无多少人注意舞姬的到来，直到众人的谈笑声中渐渐渗入了一丝奇异又熟悉的声音，这才纷纷停下谈笑转过头向声音来处看去。然后，这些兖州的高官达贵们的反应也没比外头那些地位低下的侍卫好多少。
原因无他，这个舞姬的装扮实在是……前所未见，闻所未闻。
一头青丝干净利落地在脑后挽出个圆圆的髻，上面插着几支长长的银簪用以固定。双眼用一条宽约两指的黑色纱带蒙住，益发显得脸型小巧轮廓利落。整个上半身只用了一条间杂银丝的黑色锦缎裹住了胸部，其余脖颈、双肩、双臂以及腰肢小腹尽皆暴露于人前。下半身只穿了一条间杂银丝垂顺飘逸的黑色纱裤，那裤腰堪堪挂在臀部最宽之处，仿若一不小心便会滑落下去。双足赤裸，白莲瓣一般的右足足踝上系着一串殷红似血的珊瑚链子，红白相映，衬得那足踝小巧玲珑剔透如雪，嫩得让人恨不能捧起来舔上一舔。
这样的装扮无疑露骨至极，她曲线婀娜的好身材将这份露骨升华至魅惑的程度。可这样一个魅惑众生的女子手里偏偏还松松散散地拖着一把长剑，方才众人听到的那丝奇异又熟悉的声音，便是剑尖在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摩擦而过的声音。殿中泰半都是武将，对这样的声音自然是敏感得很。
她拖着剑高昂着小脸面无表情地向刘璋缓缓走去，那模样就像个视死如归的刺客。可她的步伐却又如猫一般慵懒鹿一般轻灵，与献媚的舞姬无异。冷艳与娇媚两种截然不同的味道矛盾而和谐地交织在她身上，鲜明得让人耳目一新。
刘光裕斜着身子摸着下颌目光兴味。
刘璋微微侧首，一旁的侍从立马凑上来低声禀道：“王爷，那剑是把未开锋的钝剑，在外头就已经检查过了。”
刘璋闻言，复又回过头去。
舞姬刚入殿之时，钟羡也随众人向那边看了一眼，见舞姬穿着那般暴露，又立刻收回了目光，心中暗怪长安太过胡闹，若非场合不对，他几乎就要收回方才所言叫舞姬退出去了。
刚才自己那番话说得那般正经严肃，转眼进来的舞姬却又是这般模样，不消去看旁人目光，自己都觉着自己表里不一道貌岸然。
钟羡原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被长安坑，没想到到头来还是高估了自己。
如是想着，他正准备喝杯酒平复一下心情，舞姬却在这时走过他身前。他虽未抬头，眼角余光却瞥见了她脚踝上那串珊瑚链子。
怔了一怔，他放下酒杯，将‘非礼勿视’四个字死死地压在角落里，抬眸仔细看了眼女子脚上的那串链子。认出这就是当初他和长安在徐家堡买的那串手链后，他想着当日长安对那店铺老板的说辞，再看看这因眼睛上蒙了黑纱带而看不清全貌的舞姬，一瞬间，如遭雷击般僵在了当场。
虽是眼睛上蒙了纱带，虽是唇上涂了大红的胭脂，虽是从未见过的装扮，然，只要仔细看来，那脸型轮廓，那鼻梁与嘴唇的形状，那高矮胖瘦，甚至是握着剑的手的大小，又有哪一样与那人不能对应起来？
可是……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那……那样一个人……
在今日之前，他能用许多词语来形容长安，可是在这一刻，以往那些形容词统统都说不出口，他只能用‘那样一个人’来形容她。
那样一个人，怎么可能会是女人呢？
平素她包得严实，他也从未往这方面想过，故而未曾察觉，可事到如今，他若再看不出她是女人，他就真的是个傻子了。
……她不是太监么？女人，是如何做成太监的？
钟羡呆呆地坐在座位上，此刻心中的感受根本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长安行至第四个座位处，先向上头的刘璋行了个礼，随后站直身子，转过头面向左边客座后的屏风。
屏风后的乐师们得到指示，便奏起乐来。
众人原本见长安提着剑，以为她是要舞剑，谁知她一动起来，众人才知自己的想象力到底有多贫瘠。
她的确是在舞剑，然而每一个姿势摆出来，她的身子都要跟着扭过去。肩膀西米，水平圆胸，斜胯顶胯，身体波浪，大波浪臂，小波浪臂……
眼前这女子跳起舞来恍若无骨，身体之柔软灵活堪称在座诸人平生仅见。更难得的是，她不仅肤白胜雪曲线曼妙，那张脸看起来也精致得很，虽是蒙着眼，那那纱带却是半透明的，当她脸向着你这边的时候，你能隐隐约约看到纱带后她的双眸晶亮如星，笑起来鲜红的唇角往一边勾，既妖异又邪气，有种与众不同的味道。
而刘光裕这个色胚自是意淫得比旁人更深一层。看着长安跳舞，他都已经联想到这样柔软的身子能在床上摆成什么姿势来承欢了，见她快速抖胯，又想若是被她骑在身下又这样快速抖动的话，不知又会是何等销魂滋味？
想到这里他稍稍回过味来，怪不得钟羡这厮怎么都不肯把这丫头送给他，有这般功夫，换做他也不肯送人啊。但是，不管用什么手段，今夜，他一定要搞到这丫头。
瞄一眼长安腴白粉嫩毫无赘肉的小腹，那小小圆圆的肚脐眼都似乎要比旁人可爱几分的模样，刘光裕喉间干渴地仰头灌下一杯酒，重新斟满一杯酒端在手里站起身来，带着一脸邪笑向长安走去。
对面钟羡见状，一直处于混沌状态的脑子猛然又清醒过来，第一反应便是想阻止他。然而想到长安总不会无缘无故穿成这般模样来献舞，在弄清她此行目的之前，他倒又不合适贸然出手，只得硬生生按捺住性子让自己端坐在座位上不动。
在场众人均是兖州的文臣武将及刘家的亲眷故旧，对刘光裕的脾性自是了解，见他下场，顿时都摆出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长安见刘光裕端着酒向自己走来，唇角勾起一个别有意味的笑容，不但不避闪，反而迎了上去。
离得近了，刘光裕发现长安胸部上方和肩臂处有些伤痕，想着莫非钟羡那表里不一的伪君子还好在床上调教这一套？想起那日在拾花馆长安用刀尖挑逗他的那一幕，心中不由一阵激动，伸手便去揽长安那细窄的小蛮腰。
长安莲步轻移，轻快地从他身侧滑了过去，转到他身后，报复性地拱起臀部撞了他一下，随即又飞快闪开。
见刘光裕这风月老手居然被一个舞姬反过来调戏，众人不由一阵大笑。
刘光裕转身，看着在不远处扭腰曼舞的长安，伸手指点道：“调皮。”说着又伸手去捞她。长安再次用跳舞的动作身段轻灵地从他手下滑开。几次之后，刘光裕瞅准机会，一扯她绑在脑后的纱带结头。
纱带散开，但见其下两道长眉似剑，眼角一抹飞扬如烟的黛色，衬得那双长眸愈发明亮有神，妖艳丛生。
钟羡看着那张冶艳得近乎陌生的脸，只觉胸口一阵窒闷，呼吸不畅。
长安眯了眯眼，挑衅地将剑尖搁上刘光裕的肩头。
刘光裕伸手握住那因未开锋而并不会割伤手掌的剑身，一把将她拉了过来。
长安几个旋身倒在刘光裕怀里，青春娇嫩的身体像一截柔软的春藤般软软地挂在刘光裕臂上。
刘光裕的手掌便顺势抚上了他垂涎已久的少女腰肢。
因着平日里过得辛苦与练舞的关系，长安的腰部皮肉要比养在深闺的女子紧实不少，以至于刘光裕的手一搭上去便因那绝佳手感而心中爆粗：草他奶奶的，这么柔腻光滑而又富有弹性，真他娘的极品！若是能掐着在胯间推送，还不得爽爆了！
“怎么就跳得这么好呢？谁教你的？”大庭广众之下，刘光裕毫无廉耻地一边摩着长安的腰一边看着她简单勾勒却格外美艳的脸问。
看着刘光裕那下流的动作，钟羡额上隐隐青筋贲起，有些坐不住了。
长安就怕钟羡这厮来坏事，遂瞟了钟羡一眼，红唇轻启，似答非答道：“您说呢？”
刘光裕见她瞟钟羡，便跟着向钟羡那边投去一眼，见钟羡面色极差却又发作不得的模样，他心中得意，道：“钟知州不愧是帝都来的门阀公子，就是会玩儿。”言讫将注意力又放到长安身上，道“来，美人儿，爷赏你一杯酒喝。”说着将酒杯递到长安唇边。
长安从他手中接过酒杯，以他的身子与角度做屏障挡住大多数人的目光，涂着蔻丹的食指指甲浅浅地浸在酒液中，双眼望着刘光裕娇娇道：“多谢世子赏赐，只是奴家不胜酒力，还请世子爷替奴家喝了吧。”言讫将酒杯又递到刘光裕唇边。
“诶，不胜酒力才好，爷就爱看美人醉酒。你不会连这点面子都不给爷吧？”酒杯又被推回长安唇边。
长安明艳一笑，与刘光裕四目相对，含住杯沿做欲饮状，却在把自己的唇印印上杯沿之后，又将酒杯递至刘光裕嘴边，眸光灵动嗓音婉转道：“世子爷急什么？待奴家献完此舞，再来陪您醉卧沙场也不迟呀！”
醉卧沙场？沙场即战场，男女之间的战场还能是什么？
刘光裕看着白瓷杯沿上那枚鲜红的唇印，第一次感觉钟羡的这个侍女，以后怕是会得他专宠。毕竟美人易得，这有智慧有胆子又有情趣的美人，那就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级别了。
“好，爷等着你。”刘光裕自诩风流，众目睽睽之下自然也不能做那不懂风情之事，遂就着长安的唇印将那杯酒饮尽，正想再狠狠捏一把长安的腰，长安早笑着一个旋身从他怀中挣脱出来，扭着腰肢向上座的刘璋去了。
一旁的镇南将军见状哈哈大笑，高声道：“世子，这女子糊弄你呢，你瞧，刚哄住了你便找王爷做靠山去了。”
刘光裕回身见长安绕着刘璋做出许多媚态，笑道：“若是爹也喜欢，那做儿子的自然只有拱手相让。”
耿梁俊笑道：“瞧世子这话说得，多么大度。你可别忘了这可是人钟知州家的舞姬。”
刘光裕一边向自己座位上走去一边道：“耿将军有所不知，钟知州早就将这丫头送与我了……”说到此处，他猛然停了下来，眉头紧蹙背部拱起。
耿梁俊见他情状不对，关切问道：“世子，你怎么了？”
刘光裕面无人色，僵在那里也无暇答他的话。正当耿梁俊站起身准备来扶他时，他猛然喷出一大口黑血，向下便倒。
耿梁俊大惊，想到那舞姬此刻就站在刘璋旁边，不由目眦尽裂，大喝一声：“王爷小心！”同时抬起一脚将自己面前的几案向长安狠狠踢去。

第358章 玩大了
其实以刘璋的身手，就算手中没有兵器，对付长安这样的女子依然不费吹灰之力。耿梁俊之所以急着踢几案去砸长安，那是因为看到长安的剑就横在刘璋颈后，而刘璋的注意力却在突然出事的刘光裕身上。他是想迫长安闪开同时也提醒刘璋。
刘璋的确被提醒了，但长安却没闪开，见刘璋转头向她看来，她弯唇一笑，手却猛然一扣剑柄上暗藏的机关，剑身如剑鞘一般弹了出去，“笃”的一声插在了刘璋面前的几案上，露出里面小一号的利剑。刘璋为此又是一分神，说时迟那时快，长安丝毫没有犹豫，趁刘璋还未反应过来，当即便是剑光一闪。鲜血狂飙而出，霎时喷了她一身。而此时，耿梁俊踢过来的几案才刚刚飞到长安身前而已。
那张几案并没能如愿地撞上长安的身子，在长安划开刘璋脖子的同时，它被另一边飞来的几案给撞开了，碎裂的木屑从相撞处飞射出来，其中一片划破了长安的脸。
长安却完全顾不得，她紧盯着用手徒劳地捂着伤口的刘璋那双充满了不敢置信情绪的眼，心中体验着巨大的快意。
这种快意不是因为她成功地刺杀了刘璋，而是一种报复性的快感。
刘璋，你不是雄霸一方的土皇帝么？你不是功高震主视慕容泓于无物么？如今死在一名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手中，是何感想？
她并没有意识到她之所以会有这种报复性的快感是因为她完全站在了慕容泓的立场上，甚至对慕容泓设身处地了，所以才会如此的感同身受。
颈动脉被割裂，刘璋很快便因为失血过多而失去了意识，从椅子上栽了下去。长安知道，几分钟之内他就会彻底死亡。
满殿鸦寂。
不过顷刻之间，赵王刘璋与其世子刘光裕双双殒命，殿中之人一时都不知该作何反应，包括千钧一发之际踢桌子撞开耿梁俊踢过来的那张几案救了长安的钟羡，此刻看向长安的目光，也满是错愕。
他知道她此行必有目的，但他怎么也没料到，她的胆子居然如此之大，竟然在这等场合当众刺杀刘璋和刘光裕，并且还得手了。
他根本想象不出来她该如何收场？莫不是想以命相抵？
长安转过身来，见满殿之人皆满目惊色地看着她，她笑了笑，这才觉着脸疼，伸出一指抹了下脸上伤处，看着指上的血痕，她抬头对下面的耿梁俊笑意微微道：“耿将军真是忠心可嘉，就是运气差了点。”
耿梁俊回过神来，立刻看着对面的钟羡道：“钟羡，你竟敢指使婢女刺杀王爷和世子，来人！”
殿外的侍卫一早听到殿内动静不对，只是没人叫他们不敢擅入，如今一听有人叫，立马列队跑进殿中。结果到殿中一看，世子口吐黑血脸色青灰地仆倒在地，主座上不见王爷，方才那穿着暴露的舞姬半身是血地站在主座旁，一双长眸灼灼似狼。
他们惊呆了。
“都别动！”钟羡却动作迅速地挟住一旁的刘光祩，对一时不备的诸人道“要想他没事，放她离开。”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维护长安。
“钟、钟公子？”刘光祩自认为与钟羡私交不错，也足够了解钟羡的为人，就算刚才长安杀了他的父兄，他犹在怀疑此事可能不是钟羡指使的，万没想到钟羡居然会在这当口挟持他。
钟羡知道此举已然违背了自己做人的原则，但眼下他别无选择。这是他第一次切身地体会到，感情与原则有时候的确是相悖的，就如此刻，他选择保护长安，成全自己的感情，他就只能违背自己的原则。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一种方法可以让他得以两全。
他原想对刘光祩说句抱歉的话，但目前这种情况下，他实是说不出口，便干脆没有开口。
“做梦，你们杀了王爷和世子，还想全身而退不成？识相的赶紧放开二公子，束手就擒！”刘光裕尚有儿子在世，所以耿梁俊对刘光祩的生死并不是很在意，遂出言逼迫钟羡。
近旁其他武将也蠢蠢欲动。
“各位稍安勿躁，我说，殿外的人都进来了没？如果都进来了，把殿门关上，因为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但凡有一个字泄露出去，在场诸位，都要面临抄家灭族之祸。”长安上前两步，从缝在纱裤腰带内侧的暗袋里抽出一叠黄绢，向着众人抖开。
耿梁俊钟羡等人因离主座比较近，是故看得比较清晰，一见黄绢上那个印章，反应不一，但共同点是都比较惊诧。
“各位将军大人受封时应该都接到过圣旨，对于这个印章，不陌生吧？”长安一手拄着染血的长剑一手展着那块除了印章之外空无一字的黄绢道。
耿梁俊与身边诸人面面相觑，离得稍远些的人更是交头接耳起来。
“还不将殿门关上，一个个脑袋都不想要了吗？”长安猛然高声冲侍卫呵斥道。
门内的侍卫们一愣，有两个侍卫几乎是不经思考便下意识地去将殿门关上了。
“你什么意思？”耿梁俊觉得盖着玉玺印的空白圣旨会出现在皇帝以外的人手上有些不可思议，但那印章与他家里那道圣旨上的印章委实太过相似，出于谨慎，他耐着性子问道。
“什么意思？诸位看不出来么？”感觉到脚后跟上有点黏腻，长安低眸一瞧，原是刘璋的血蔓延到了她脚下。她蹙了蹙眉，往下走了一层台阶，面不改色地看着众人道：“赵王不臣之心路人皆知，如今赵王父子皆已伏诛，接下来，这道圣旨该怎么写，可就看诸位的表现了。”
不等耿梁俊说话，镇北将军先是浓眉一皱，道：“就凭这一张不知真假的黄绢便将刺杀王爷与世子之罪一笔抹消，还想让我等听你号令，女娃儿未免太过天真！”即便这圣旨是真，皇帝对赵王父子如此处置也于理不合，究其根本无非是因为兖州毗邻贼寇地盘，不能生乱罢了。既然这一点是皇帝所忌惮的，那么这一点也正好让他们用来从赵王之死中为自己争取最后那点仅剩不多的利益。
“将军既不相信，来抓我啊，是杀是剐悉听尊便。”长安将手中的剑一松，做束手就擒状。
他们这些战场上杀出来的大将哪里会被她这小小的伎俩唬到，镇北将军当即便喝道：“来人，将这刺客拿下！”
侍卫们正要冲上前来，长安却道：“别呀，将军，你要为你的荣华富贵尽力一搏，那你自己来抓我啊。他们这些侍卫，赵王在时他们身为下人不曾享过什么福，如今赵王死了，你还要他们来为你的私心送死，于心何忍呐？”说到此处，长安见那镇北将军表情似有些不适，知道拖延了这么久，自己让周管事下在酒里的药终于要起作用了，于是又接着道“再说了，赵王死了，刘二公子还活着呢，轮得到你对这赵王府的侍卫发号施令么？赵王尸骨未寒，你就急着谋权篡位了？”
侍卫们闻言，深觉有理，于是停下来迟疑地向被钟羡挟持的刘光祩投去目光。
刘光祩乃文人，身体底子不比身边这些武人，这会儿早已被药力控制，四肢麻痹有口难言，直往地上瘫下去。
钟羡见状，正想查看他的状况，不料一动才发现自己也是全身发麻手足无力，强撑了片刻，还是毫无悬念地倒在了刘光祩身边。
仿佛瘟疫过境，有两个人倒了，接下来一个个全部都倒了。当然，殿中百余号人，也只有前头这几个站着的倒起来比较明显，后面那些坐着的或许早已瘫在了椅子上，不过没人发现罢了。
侍卫们看着殿中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趾高气昂的贵人们一瞬间都成了动弹不得任人宰割的鱼肉，心中不免又是一阵发懵和不知所措。
“别紧张，去守住殿门，别让人进来，更别让人出去。”长安一边俯身拾剑一边对张惶四顾的侍卫们道。
侍卫们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听她的？可若不听她的，如今殿中除了他们之外，只有她还站着，还能说话了，而且她手中还握着一道想怎么写就怎么写的圣旨。哦，对了，屏风后还藏着一群瑟瑟发抖的乐师，不过那已经不重要了。
“怎么站着不动？难道还舍不得谁么？”长安松松地提着剑走到匍匐在地的镇北将军身边，简单利落地抹了他的脖子，眼睛却看着那群侍卫道：“须知活着的人才能为你们做主，而死人是不能的。”
侍卫们方才没有看到她鸩杀刘光裕刺杀刘璋的果敢，如今见她就这般不痛不痒地抹了赵王手下四镇将军之一镇北将军的脖子，那震惊程度简直无法言述，同时也愈发觉得她来历不凡，愣过神后，终于还是依言退回了殿门处。
长安提着滴血的剑来到镇东将军桌前，顿了顿，越过他，停在了刘光祩身边。
钟羡就倒在刘光祩旁边，看着长安。
长安知道他与刘光祩还是有些交情的，自他们来了兖州之后，这刘光祩也没做什么坏事，甚至帮助过钟羡，按理来说罪不至死。可事已至此，他不得不死。
迎着钟羡的目光，她将剑搁上眼神惊骇不已的刘光祩的脖颈，精准地找到颈动脉，轻轻一划。
血溅三尺，钟羡的官服上都喷上了少许。
长安从自己抹胸中间取出一只小瓷瓶，从中倒了一颗药出来，喂入钟羡口中，一言不发，转身来到镇南将军耿梁俊身边，同样简单利落地一刀封喉，然后环顾整个大殿。
与会之人虽然中了麻药不能动弹，但并未失去意识，是故所有目光能看到她这边动静的，无不心颤颤地观察着她的动向，唯恐这个前一刻还撩得人心猿意马后一刻却化身玉面罗刹的舞姬下一个目标就是自己。
其实还有那么多有行动力的侍卫完全能够来保住他们的性命，可是，就因为这女子手中捏着那样一道不知真假的空白圣旨，这些侍卫们投鼠忌器，不敢动她，以至于让这座兖州最为富丽堂皇的殿堂，最终却成了他们的屠宰场。
长安却似乎并没有继续杀人的念头，只高声道：“赵王部下勾结贼寇阴谋不轨，于赵王寿宴之上刺杀赵王及世子，意图造成兖州大乱以便贼寇趁势来攻。好在冯家两位小将军忠心耿耿一心为国，诛杀逆贼力挽狂澜，才将兖州这场大浩劫消弭于无形，可谓居功至伟。今日这一切，都将由兖州知州钟羡具折上报给朝廷。望各位牢记此二贼之下场，弃旧图新弃暗投明，以保仕途顺遂阖家安宁。”
言讫，她自瓷瓶中倒出几粒药丸，从中选了两颗给冯士齐及其弟弟冯士良服下，将瓷瓶放在冯士齐手中，笑盈盈道：“冯小将军，计划执行至此，我的任务已经完成，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说着，也不看两人表情，回身扶起正在挣扎着起身的钟羡向殿外走去。
到了殿门前，她停下来对那二十余位神情各异的侍卫道：“你们也平叛有功，接下来，听冯小将军吩咐便可。待我与钟知州出去后，没有冯小将军的吩咐，任何人不得离开大殿一步。”
出了旌德殿，钟羡逐渐恢复了行动力，便将胳膊从长安的手中抽出，抛下她大步向府外走去。
长安知道他动了气，不过此时她也顾不得了，忙去偏殿取了衣裙草草套上，跟着追回了府衙，一直跟到钟羡的房前。
钟羡进了门，回身将她拦住，冷着脸道：“还有什么事没做完么？”
“当然，你赶紧写信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回盛京，通知陛下放刘光初回来奔丧，让你爹派手下将领沿途护送，如此便可名正言顺取代那两个被杀的……”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钟羡一把扯入了房中。
钟羡“砰”的一声关上房门，再忍不住回身看着她怒意勃发地质问道：“今天这一幕才是你和陛下提前设计好的对不对？才是你跟着我来兖州的真正目的对不对？而我这个兖州知州，也不过是能将你名正言顺地带来兖州实行这一计划的幌子是不是？甚至于，就连让我来当这个兖州知州，也是你向陛下提议的是不是？就因为我们是朋友，我不会猜你疑你提防你，所以才由得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将我玩弄于股掌之中！我钟羡在你眼里，究竟是什么？”
“嘶——”钟羡刚咆哮完，长安却突然手捂着脸颊低下头去，娥眉轻蹙面露痛苦之色。
钟羡：“……”
想起她脸颊上那道被木屑划破的伤口，钟羡余怒未消，强抑着不自在负着手道：“你休想用那伤口来转移我的注意力，我告诉你，你绝对不可能得逞！”
“可是我真的好痛，你帮我看看是不是还有木刺嵌在里头？”长安拿开手将受伤的那面脸颊凑到钟羡面前。
钟羡扭过头不看。
长安：“哼！原来你只有在不生气的时候才是君子，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完全不是君子了，就跟我初见你的时候一样。不看拉倒，我去叫耿全帮我看。”
提起初见，又想起她是个女子，那种夹杂着后悔愧疚的罪恶感一下就漫上了心头，钟羡伸手扯住了她的胳膊。
“做什么？你还想跟我动粗不成？”长安横眉竖目。
两人站的距离近，是故长安这么一回头钟羡就将她脸上伤口的情况看了个清楚。伤口并不深，但因为是木屑划破的，边缘自不会平整，加之她脸蛋白皙皮肤细嫩，那伤口血汪汪的看着颇有几分可怜。
钟羡暗自叹了口气，意识到发现她是女子之后，自己对她好像更没辙了。
他将长安扯到里间，翻出他从钟府带出来的药膏，又用帕子去盆架上的盆里湿了水，过来替长安清理伤口周围的血迹。
从受伤到现在，这么长的时间过去，那血渍自是干在皮肤上了，用湿布轻拭也难免会牵扯伤口。
长安眼睛看着别处不吭声。
钟羡看着她随着他擦拭的动作而轻颤的睫毛，知道她并非不疼。
今天发生了这些事，他虽愤怒于她对他的欺瞒和利用，却也不得不承认，一个女人若是没经历过大把的艰难苦楚，断磨练不出她如今这般的心性来。
回想起初遇，他记忆最深的便是她那轻佻的眼神。可如今回想起来，她当时眼神虽是轻佻，却也轻佻得纯粹，与如今的深邃复杂截然不同。
他虽不知她一个女人是如何做成的太监，但当她摔在他马下时，想必是真的不想进宫的，所以才会冒着被马蹄踩断腿的危险演了那么一出。
然而他终究是没有帮助她。
后来她进了宫，变成了现在这样，仔细想来，他与她之间发生的一切，岂不像极了他在还自己曾经欠下的债么？
现实与回忆乱糟糟地在他脑子里交替闪现，以至于他闪神间不小心碰到了她的伤口。长安痛得眉头一皱，他竟条件反射般凑过去对着她的伤口轻轻吹了口气。
长安：“……”
钟羡：“……”
看着长安惊诧过后快要憋不住笑的模样，他真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这般幼稚的行为，明明是自己幼时受了伤，娘为了哄他才会做的事。
伤口周围还有一点血迹没有擦干净，他也顾不得了，回身拿了药膏塞长安手里，说了句：“你自己拿回去用吧。”然后就背过身去。
长安最终却并没有笑出声，只低头摸着那冰凉而精致的药罐子，对着钟羡的背影道：“我知道你生我的气是应该的，但有些事情我还是想澄清一下。今日之事，并非是我提前和陛下计划好的，而是我根据来兖州之后的所见所闻，自行做出的决定。”
钟羡身形一僵，猛然回过身来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长安点头道：“没错，是我自作主张。”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刚刺杀了一州的藩王，还有他的两个儿子和两名将军……那道圣旨呢？”钟羡忽然想起这茬儿。
“假的。”长安老实道。
钟羡彻底愣住了，看着长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可没假传圣旨啊，那上面明明一个字都没写。我只是私刻了一枚玉玺而已。”长安歪着头为自己澄清。
“在你看来，这两者之间有区别吗？”钟羡蹙着眉问，不能理解她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当然有区别了，至少我没假传圣旨啊。”长安一本正经地重复道。
钟羡扶额，头痛万分。
长安见状，轻扯了扯他的衣袖道：“哎，生气事小国事为重，如今兖州群龙无首，若是被赢烨探知了，后果不堪设想。你赶紧写信回去让陛下派刘光初回来继承他爹的爵位，顺便带几名将军过来帮着冯得龙稳定兖州的局势啊。”
“你就那么信任冯家那俩兄弟？”钟羡问。
“人虽是我杀的，但锅我刚才不是已经甩他们身上了么？只要他们不知我的真实身份，这冤屈他们洗刷不清，唯有借坡下驴这一条路可走而已。只等你这封信一发出去，我们就更加高枕无忧了。我知道我这般行事是冒险了一点，但凭心而论，你真的觉得我今天做错了么？”长安仰头看着钟羡，一脸认真地问。
这个问题钟羡无法回答，按着刘璋刘光裕留给他的印象而言，杀了他们一点儿都不冤，可是这方式……还有刘光祩……他这心里就似有道坎儿，明知自己该迈过去，可就是举步维艰。
“你若觉着我这计划有何不妥之处，也可来跟我说。我先回去沐浴了，这一身的血，难受死我了。”长安道。
是夜，四堂内烛火幽幽，钟羡还坐在灯下沉思今日之事到底该如何向盛京那边汇报方能取信于人。外头夏虫唧唧蝉鸣切切，一片夏夜特有的静谧之感。
然而，渐渐的这静谧之中竟然渗入了一丝刀剑之声。
钟羡愣了愣，倾耳细听，确定不是自己的幻觉之后，他疾步冲出门去，耳边传来“砰”的一声，却是一道红色的亮光升空。刚放出信号的戚锋盛转头见是钟羡出来了，忙上前道：“少爷，大事不好，有人攻打府衙，我们必须马上离开。”后院只剩了寥寥几名侍卫，而前头的刀兵之声却是越来越迫近了，显然是前去迎敌的侍卫不敌，情势十分紧急。
“到底是谁在攻打府衙？”钟羡问。
戚锋盛道：“少爷，别管是谁了，你先走，我们为你断后。”
前面渐渐没有了交战之声，倒有大沓的脚步声往四堂这边涌来。
“戚将军，您保护少爷离开，属下等前去迎战。”耿全见势不对，想带人去前头再为钟羡撤离争取一点时间。
“不必了！只要我一天还是兖州知州，就不会弃府而逃。”钟羡听着那脚步声，少说也有一两百号人，耿全他们若是迎上去，也不过是送死而已。
他身姿笔直地站在院中，看着三堂通往四堂的那道月门。
正在房里睡觉的长安也被外头动静吵醒，出了门见钟羡与耿全等人站在院中，便打着哈欠来到钟羡身边，看着渐渐被火把亮光照亮的三堂院子，问：“怎么回事？”
钟羡沉着道：“待会儿便知道了。”
很快，那些执着火把握着刀的士兵就潮水般涌入了四堂院子，将钟羡与长安等人围了起来。而他们后面还跟着一队骑马的，其中有一人扛着旗子。
长安就见那旗子在夜风中一卷一舒，火光映照下赫然是个“赢”字，当时便呆了。
此时此刻她脑中就一个念头：若不是眼花，那这下可真特么玩大了！

第359章 赢烨
王府地牢，钟羡长安及戚锋盛耿全等十余人都被关在一间牢房内。
戚锋盛与耿全等人围着钟羡坐在一处，长安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里。
到了这一步，整件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已经无需多想了。若不是镇西将军派人冒充赢烨的人胡作非为，便是镇西将军放水让赢烨的人进了兖州。毕竟，一支军队要在边境守军不知情的情况下越境而来并且顺利抵达兖州中心城市建宁而不被人发觉，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如今要考虑的是这件事造成的后果。如果昨晚那些穿着兖州军队服装却打着赢字旗的人真是赢烨的人，那她和钟羡已经落入了赢烨手中。并且，昨日她在宴席上的刺杀之举十分突然，如果事后冯士齐和冯士良消息封锁得好，外头应该还不知赵王已死的消息，冯氏父子完全可以冒充赵王调动军队，如果赢烨动作够快决心够大，他甚至能兵不血刃夺下兖州。
而这一切，都要归咎她一开始的错误判断。先入为主，错得离谱。
她犯下的这个错误所引发的后果实在是太严重了，她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弥补？
这一役，可谓是她迄今为止输得最惨的一次。若真的让赢烨就这么夺了兖州，她还有什么脸面回去见慕容泓？朝堂上面追究起来，恐怕判她个凌迟处死都不为过。
这一路走来有惊无险，到底是让她夜郎自大了。撇去她有没有资格的问题，单凭她的眼界与见识，她也并没有这个能力来处置一州的藩王。她以为她是在保护钟羡，顺便铲除慕容泓的眼中钉肉中刺，这都是她该做的也能够做到的。她以为事情会朝着她预设的方向去发展，却没想过刘璋手下这些将军不是宫里的太监，怎么可能由得她威逼利诱发号施令？
她将额头抵在牢柱上，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在现实面前会这样无能为力。
另一边，戚锋盛低声跟钟羡说着话。“……城外的人看到信号知道我们出了事，定会设法进行探查，太尉很快就会知道这边的情况。如果来人真是赢烨的话，少爷您暂时应当不会有生命危险，就看朝廷那边与赢烨怎么交涉了。”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兖州……”钟羡说到此处，突然住了口。寿宴之上发生的事他还未告知戚锋盛和耿全，是故这两人还不知赵王已死，而如果要告知他们的话，他不能实话实说，也不想在他们对自己生死相随之时欺骗他们，所以干脆就打住了话头。
戚锋盛却接口道：“说来也怪，若真是赢烨，赵王又怎会让他直接在自己的地盘上动手？即便赵王真的有投敌谋逆之心，也没有这般引狼入室的道理。少爷，我见你从寿宴上回来便是心事重重的模样，寿宴上是不是发生何事了？”
钟羡叹了口气，道：“现在计较这些都没什么意义了。”
戚锋盛见他不愿说，便也不再相问。
钟羡侧过头看了角落里的长安一眼，见她头靠着牢柱坐在那儿，软趴趴的就似被抽干了全部的精气神一般毫无活力，心中又是一阵默然。
此事虽说是她自作主张胆大妄为，但想起她在寿宴上……一个女子能做到那种地步，几乎是将自己的一切都豁出去了，她想要的，定然不是现在这样一个结果。
若说他心中不好受，她想必更甚。只是有戚锋盛与耿全等人在侧，他纵然想宽慰她两句，也不好开口。
这时耳边传来一阵铁门打开的暗哑声响，随着橐橐靴声，一名年轻人带着四名士兵来到钟羡所在的这间牢房前，牢头估计还是以前的牢头，脸上带着伤，不待年轻人吩咐便甚是巴结地将牢房门打开，冲里面大声道：“钟羡，出来！”
钟羡站起身。
耿全等几名侍卫很紧张，跟着站起身，道：“少爷，属下跟您同去。”
钟羡道：“不要多生事端。”说着看了眼一旁的长安，见长安也正看着他，虽是脸上没什么紧张的表情，但那身形分明是紧绷着的。
他冲她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安抚，接着便坦然地出了牢房，跟着那几人走了。
钟羡走出地牢大门，但见外头五步一岗十步一哨。这些士兵显然都不是兖州的士兵，看过来的目光充满敌意而又杀气腾腾。再往前走去，又见到处都是在提水冲洗道路上血迹的兵甲，显然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大屠杀。一看望去偌大的王府空荡荡静悄悄的，除了地牢中的赵王妃母女、两名儿媳与几名孙儿孙女外，其余众人只怕已经被屠戮殆尽。
不多时来到王府正殿，殿中左右所列之人都很面生，唯有冯氏兄弟眼熟。而王座之上，一名男子威风凛凛眉眼桀骜，面容似曾相识。
先帝在八九年前曾与赢烨有过一次会面，钟羡也得以远远地看了眼这个据说是家将出身的一方雄主。当时只记得是一位横刀立马英气勃发的俊伟男子。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眼前之人威势不减，然三十余岁的年纪，双鬓竟已添丝丝白发，眼神中也已不复当年那种雄心万丈傲睨一切的气势，显得有些暴戾和阴鸷。
钟羡走到殿上之后，停下，抬头看着赢烨。
旁边有人喝道：“钟羡，见了陛下安敢不跪？”
钟羡不看说话之人，只对赢烨道：“钟羡今生所跪者，天地，父母，人主。你，不在此列。”
“大胆！陛下，待末将打断他的腿，看他再敢口出狂言！”旁边一名看上去性格十分暴躁的年轻将领对赢烨道。
钟羡朝他投去轻蔑一瞥，岿然不动，道：“若是你们觉得双膝着地便是跪，悉听尊便。”
那将领闻言，更是怒不可遏。
赢烨却在此时开口道：“稍安勿躁。亚父曾言，戮身为下，诛心为上，朕一向不以为然，今日反正闲来无事，试试也无妨。去把他的随从都押上来。”
钟羡闻言，眉头暗皱。
很快，戚锋盛耿全包括长安在内的十余人便都被带上了正殿，被人押住双臂一字排开。
长安抬眸看向王座上的男人，她从没见过赢烨，嘉容对赢烨的外貌描述也仅限于“他是这世上最英伟的男子，最好看的男人”，语焉不详。但长安几乎在看到那个男人的第一眼就知道，这人必然是赢烨无疑了。因为虽然满殿是人，但这个人的气场迥然于旁人，长安甚至不知道该怎样去形容这种气场，就好似一瞬沉默，或者一个眼神就能镇压全场的那种感觉。
而且嘉容没有说错，这赢烨的确英俊伟岸，虽是眼下面色不善生人勿近，但那脸那身材，称之为行走的荷尔蒙一点不夸张。拿钟羡跟他比，以长安的眼光来看，从男人的魅力上来说，赢烨完胜，毕竟魅力这东西，是需要时间和经历去沉淀的。若是拿慕容泓跟赢烨相比，那就不得了了，慕容泓完全就像个娘们儿。这等外貌身份，再加上独宠，难怪乎这赢烨比嘉容年长十几岁还能让她对他死心塌地。
那名性格暴躁的年轻将领见人都带上来了，跃跃欲试地看着赢烨。赢烨对他点了点头，他顿时喜形于色，从腰间抽出佩刀，走到戚锋盛耿全等人面前，从左走到右，又从右走到左，突然一刀将站在长安旁边的一名侍卫捅了个对穿。
钟羡心中一揪，顿时只觉气血逆流。
长安也是惊了一跳，万没想到这赢烨居然是这个作风，一言不发上来就杀人，而且是让手下随机杀。
那年轻将领将刀从那名侍卫身上抽出来，回过身用那仍在滴着鲜血的刀尖指着钟羡喝问：“你跪是不跪？”
耿全等人这才知道这年轻将领杀他们居然是为了逼迫钟羡给赢烨下跪，顿时一个个都梗着脖子叫了起来：“大人！不要跪！属下不怕死！”
“想杀人？来呀！来呀！老子皱一下眉头都不算是爹生娘养的！”
那年轻将领听着火大，回身又捅一个。
钟羡看着缓缓倒下的侍卫，心中深刻地矛盾和痛苦起来，怀疑自己这样做到底有什么意义？用这些忠心耿耿的侍卫们的性命来换自己少得可怜的这点尊严，真的值得吗？
可是这一跪下去，他如何面对大龑君民？如何面对养育他十多年的父母？如何面对他自己？
“钟羡，你跪是不跪？”那年轻将领杀了第二个侍卫，又回身大声质问钟羡。
“钟羡，你不要上他们的当，这个人绝对不是赢烨！陶夭皇后对我说过，赢烨是男人中的男人，是天下匹夫望尘莫及的盖世英雄！这样的人绝对不会像个恶毒妇人一般玩什么诛心逼跪的把戏！死则死矣，千万不要死之前还受人愚弄！”关键时刻，长安突然声嘶力竭地对钟羡叫道。

第360章 暴君
那年轻将领听长安竟敢直呼赢烨的大名，大怒，正待上前将长安也刺个对穿，赢烨喝道：“住手！”
年轻将领回身，赢烨目光沉沉，道：“把他押上前来。”
原本就扭着长安胳膊的两名士兵将她押到阶下，与钟羡并排。
“你见过朕的皇后，与她说过话？”赢烨居高临下，垂眸看着长安问。
“呸！少在这儿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就你这种做派，哪儿配拥有那样美好的皇后？你骗骗钟羡也就罢了，想骗过我这样与皇后朝夕相对两年的人，你少做梦了！”长安梗着脖子叫骂道。
赢烨闻听此言，面色丕变，起身从王座上下来，猛然出手掐住长安的脖子单手将她举了起来，眼神中有暴怒有怀疑，几乎是咬牙切齿道：“朝夕相对两年？你到底是谁？”
长安没上过吊，但她觉得自己应该知道上吊是什么感觉了。脖子就如快要断掉一般疼痛，双足怎么挣扎也找不到一块可以支撑体重的地方，不过瞬间，自己的脸便因为血脉被阻呼吸不畅而发热发胀，喉间更是不由自主地发出窒息特有的那种微弱而诡异可怖的声音。
“放开她！”借着站得近的优势，钟羡猛然出手攻向赢烨。
赢烨一手举着长安一手挡住钟羡的拳头，缓缓斜眼过来，眸底隐隐泛起血色的红，盯着钟羡道：“想动手？好啊！”
他将长安往地上一扔，高声道：“拿我的刀来！”
长安差点被他掐死，刚刚那一摔又几乎将她摔掉半条命去，一时间躺在地上咳得站都站不起来，心思：麻蛋，这赢烨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啊？一个宠妻狂魔在听到跟自己妻子有关的消息之时，再怎么也不该是这种反应啊！
两名士兵抬了一把鲤口处镶着黄金龙首的长柄大刀出来，赢烨轻轻松松将刀拎在手中，看着钟羡道：“不是不想向我下跪么？赢了我就准你不跪。来，给他一把刀。”
那名年轻将领狞笑着将手中那把刃上血迹未干的长刀扔给钟羡。
赢烨这些手下似乎对赢烨与带刀的敌人过招这一点毫不担心，只是纷纷退后给两人让出了比试场地而已。
耿全等人资历尚浅，不知赢烨的厉害，但戚锋盛作为和钟慕白一同从战场中杀过来的老人，却深知这赢烨天生神力，素来就有勇冠三军万夫莫敌之战力。如今三十余岁，正当年富力强之际，便是太尉自己对上他，也未见得能稳操胜券，就更遑论未及弱冠的钟羡了。虽说他也许并不是真心想杀钟羡，可刀剑无眼，加上今日一见，其人似乎比传闻中要暴戾不少，谁又知道最后到底会怎样？
眼下受制于人，即便想施救，却也是敌众我寡，心有余而力不足，到底该如何是好？
长安挣扎着从地上站了起来，看着站在大殿中间的赢烨与钟羡二人。虽说钟羡身高不矮，但不管是体格还是气势，比之赢烨都似两岁的雄狮比之六岁的雄狮，虽然都是雄狮，但其力量和经验都不可同日而语。再看看一旁戚锋盛的面色，便更觉着这场比试大大不妙了。
她认为赢烨抓了钟羡就是想以钟羡去交换陶夭，可通过方才的试探，她对自己的这一判断却又不那么确定了。毕竟一直以来关于赢烨的痴情她都是通过道听途说与嘉容的讲述知道的，她并没有真正看到，谁知道这个男人是怎么看待嘉容的？一个女人，真的能阻挡他争霸天下的步伐吗？
她在宫里时一直以为这个男人因为嘉容在慕容泓手中所以一直困守荆益二州不敢擅动，目前看来，他不也没她想的那般老实么。
赢烨拿了刀在手中，整个人给旁人的感觉突然就不一样了，不似方才那般暴躁易怒，显得悠闲而自信，甚至还带上了一点风度。
他将刀尖点地，对钟羡道：“来，出招，让朕看看，慕容渊手下第一猛将的儿子，是否像他爹一般骁勇善战？”
钟羡与他的同龄人相比，有个最显著的区别就是他能比较客观真实地看待自己。一般情况下遇事他都能评断出自己做得到还是做不到，就如当初他自请来兖州，他对他父亲说的理由便是他觉得这是自己应该去做的事，而非是他能够做到之事。
但这一优点并不能遏制他这个年龄的男子所特有的那种冲动与不计后果。他看着手中那把刀上殷红刺目的血色，恨不能将自己的一腔鲜血也泼洒上去，是故虽知刀法与剑法大有不同，仍是奋起一刀向赢烨砍去。
赢烨斜斜地提刀一挡，只听“当”的一声，钟羡手中那把长刀居然被震得脱手飞出。
钟羡被这股力道冲得后退两步，右手微微发颤，鲜血缘指而下，虎口已被震裂。
“不堪一击！”
“不自量力，哈哈哈！”
……
赢烨手下的将领纷纷嘲笑起来。
“不把刀捡起来么？”赢烨却没有与手下一同嘲笑钟羡，只是微抬着下颌眸光睥睨地问他。
钟羡从袖中抽出一条帕子，自己将手掌裹起来，随后过去将刀捡起来，重新站到赢烨对面。
赢烨冲他勾勾手，道：“再来。”
钟羡站着不动，只道：“来而不往非礼也，现在轮到你了。”
赢烨闻言，也不谦让，上去横刀直削他的脖颈。钟羡后仰避过。
赢烨回刀扫他下盘，钟羡旋身避过。
如此一连过了几招，钟羡都光避不接。然而赢烨刀下哪有那么容易逃生，是故虽是光避不接招，却也是步步惊心险象环生，只消稍有一丝错漏抑或反应稍慢，立时便是血光之灾。
“艹他娘的，小兔崽子，接招啊！”旁边观战的武将粗鲁地骂了起来。
“我瞧他是刚才那一下被陛下给打怂了，不敢正面硬扛，这是打算等陛下打累了自己停下来呢。”
“等陛下打累？哈哈哈，陛下打他就跟玩儿似的，三天三夜都不带累的，我赌他在陛下手下走不过……”
“陛下小心！”围观的武将话还没说完便惊声叫了起来，原来钟羡在赢烨手下避了这么多招，终于给他寻得了绝佳的反攻机会，当即便将手中长刀向着赢烨的脖颈脱手掷出。
这一掷钟羡也是拼尽了全力，他心想若能杀了赢烨，便是自己与身边这么多人一起死在这里也是值得的。
不料赢烨看着人高马大，反应却不比那瘦小机灵的慢，千钧一发之际头微微一偏，那刀刃几乎是擦着他的脖颈飞了过去。
事发突然，他是避开了，可站在他身后不远处观战的一名将领却是倒了霉。他没有赢烨高大，所以那把刀飞过去没有插在他的勃颈上，而是插在了他额头上，一刀毙命。
细看那倒霉之人，正是方才屠杀钟羡两名侍卫的年轻将领。
众人这才知竟是小看了钟羡，方才见他一直在躲，以为他只是不敢接招而已，却不知他在躲避的同时也引着赢烨不断地改变姿势和方位，直到他与那年轻将领站在一条直线上，这才一刀掷出。赢烨躲不开，赢烨死，赢烨躲开，他后面那名将领死，总之这一刀出去绝不会落空。
赢烨见状大怒，一刀刺中钟羡的右肩，巨大的力量抵着他往后退，刀尖寸寸没入血肉。
钟羡手中已无兵器，只能用左手握住刀背一边后退一般勉力抵抗，却全然不能抵挡。
“杀了他！陛下，杀了他！”
“对！给张将军报仇！杀了他！”殿上将领见这等情况下居然还让钟羡杀了他们的人，顿时群情激奋，跟在赢烨身后逼了过去。
戚锋盛耿全等人不能坐视钟羡受难，拼命挣扎起来，押着他们的士兵渐感不支，大声向将领们求助。
有几名将领回身一看，便拔出刀杀气腾腾地向耿全等人走去。
殿中形势顿时危急万分，长安的一颗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儿。赢烨刀尖抵着的是钟羡的右肩，若是让他将钟羡抵到墙壁之上，刀尖彻底没入血肉将钟羡刺个对穿，即便要不了性命，那条手臂绝对是废了，那可是右臂！
“陛下！您让皇后等您，是骗她的吗？”就在钟羡的后背离墙壁不足五尺，而将领们手中的刀尖也即将捅到耿全等人身上时，一道尖利的声音突然划破满殿浓重的杀气传到赢烨耳中。
赢烨身形猛然一顿，钟羡从他刀尖上脱开，右肩血流如注。而戚锋盛耿全等人也停下了挣扎。
赢烨缓缓回身，看向因将领们散开而孤零零站在原地的长安，眸光阴晴难辨。
长安噗通朝他跪了下来，仰头道：“陛下，皇后娘娘说您天生神力，有一把沉重无比的大刀，奴才方才见您和钟羡比试，已是确认您就是皇后娘娘心心念念的陛下。那年岁末。皇后娘娘接到您的回信，信上唯有‘等我’两个大字，皇后娘娘当时便将信捂在心口哭着说她会等您一辈子。您莫非真的想让她等您一辈子？”
赢烨拖着刀大步向她走来。
长安唯恐他又来掐自己脖子，忙道：“陛下，您不能再掐奴才脖子了，再掐奴才就死了。”
赢烨探手抓住她的衣襟一把将她拎了起来，气势汹汹地看着她逼问：“你为何会知道这些？你究竟是谁？”
“奴才是长乐宫的宫人，奴才真的在宫中伺候了皇后娘娘两年呐。皇后娘娘深信陛下您能带兵回去救她，为此还赠与奴才一枚信物，说他日您反攻之时，若是奴才落入您的手中，只要拿出这枚信物，您便不会杀了奴才。”长安看着赢烨的眼睛，见他眼神虽仍是凶悍骇人，但那眸底分明已经微微湿润，心中不由暗道有门儿。
“什么信物？”赢烨听闻长安身上居然有陶夭给的物件儿，表情明显急切起来。
“陛下，此人奸猾，您小心中了他的诡计。”冯士齐忽然开口道。
长安被赢烨拎小鸡一般拎在手中，还不忘侧眸瞥一眼冯士齐，道：“冯公子都未曾中了我的诡计，却如此提醒陛下，莫非在冯公子眼里，陛下比您蠢笨？”
冯士齐面色一变，对赢烨拱手道：“陛下，末将绝无此意。”言讫退至一旁，不再多言。
“说，到底是什么信物？”赢烨刚刚根本没在意冯士齐说了什么话，见长安分心，不满地将她又往上拎了一点。
长安脚尖着地，被自己的衣领勒得喘不过气来，忙道：“那信物就在府衙里奴才的卧房内，衣柜中的一只包袱里面，若是没有被人拿走，应当还在。”
赢烨当即将长刀扔给手下将领拿着，命人去府衙找长安的包袱，自己走到王座上坐下，若有所思地看着长安，沉默了片刻，问：“你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长安小心翼翼道：“陛下抓了钟羡，难道不是想用他来跟大龑朝廷交换皇后么？如果您想用他交换皇后，您就不能伤了他，更不能废了他，如若不然，都会让大龑那边心怀叵测之人找到质疑您诚意的借口。”
“你这是在为他求情？”赢烨道。
长安道：“奴才有何资格为他求情？不过实话实说而已。钟太尉在大龑朝中树敌颇多，钟羡是他的独子，如今钟羡落在您手里，大龑朝中不知有多少人希望能借您的手让钟太尉断子绝孙。所以，若是您真的想用钟羡交换皇后，不仅钟羡不能杀，他手下这些侍卫也不能再杀，因为后面您还需要他们替您带信去盛京，只有他们回去说钟羡还活着，毫发无损，钟太尉才会相信，旁人才会无话可说。”
赢烨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不耐烦，他是个直爽性子的武人，对这些勾心斗角之事最是厌烦，也不擅长。如今亚父不在，他的亲信之中并无能替代亚父给他出谋划策之人，遂他将目光投向兖州的镇西将军冯得龙，问：“冯将军，以你对大龑朝廷的了解，他说的这些可信么？”
冯得龙看向长安，此人的情况，他一早从冯士齐口中有所了解，也颇为忌惮，便向赢烨拱手道：“陛下，此人所言虽有一定道理，不过末将更好奇的是，长乐宫是大龑皇帝的寝宫，他既是在长乐宫里伺候的宫人，又怎会出现在这儿？还恰好伺候过您的皇后，这一切是否都太过巧合了？”
他话音方落，殿中另一位看上去地位颇高的将领也对赢烨道：“陛下，亚父曾言龑朝那个小皇帝诡计多端城府颇深，若这人真是小皇帝身边的人，只怕也不是什么泛泛之辈。即便他真的与皇后相识，估计也是刻意接近，再以此来博取您的信任，便更是其心可诛了。”
赢烨闻言，目光冰冷地看向长安，道：“回答冯将军提出的问题。”
长安不慌不忙道：“奴才来兖州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刺杀赵王父子，并将责任推到钟羡、即钟太尉一方身上。”
钟羡闻言，猛然抬眸向长安看来。耿全竹喧等人更是震惊不已，郁愤难平地看着长安。
“你说谎，你刺杀赵王父子后，分明将责任都推到了镇南将军和镇北将军身上，钟羡在你整个计划中，分明就是个旁观者的身份。”冯士齐反驳她道。
“不知道冯公子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叫做‘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寿宴过后，你敢说满殿之人都已经被你杀尽，你就没有留几个活口以防万一？就算为了维护兖州内部势力的安定以便你冯家成功上位，你也定会想办法将赵王之死的真相透露出去。这一点你想得到，我自然也想得到。”长安乜斜着冯士齐道。
冯氏兄弟将当日宴席上不少有头脸的人都关押在了秘密之处，准备将来万一交换人质不成，就将赵王之死的真相公布出去以达到分化大龑朝廷内部势力的目的这件事是经过赢烨首肯的。冯士齐见被长安说中，又是当着赢烨的面不好强辩，便没吱声。
长安接着道：“至于上面为什么派我来做这件事，一，自是因为我比一般奴才机灵，能够胜任此事。二，是因为我与钟羡私交不错，只有我，才能让他心不设防全无防备地中计。这就是大龑皇帝派他做兖州知州，又派奴才与他同行的目的。”
竹喧听到此处，实在忍无可忍，正待叫骂出声，冷不防一旁的耿全狠狠踹了他一脚。
竹喧吃痛，扭过头看耿全，耿全警告性地瞪着他。
有人注意到他们这边的情况，当即过去将竹喧一把揪了出来，问：“你想说什么？”
长安回身看着他，一颗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儿。
竹喧恨恨地瞪着长安道：“我就想骂他几句，我家少爷将他当朋友，他居然利用出卖我家少爷！”
那人见不是什么有价值的话，便又将他一把搡了回去。
长安暗暗松了口气，竹喧可是知道她真正身份的，若是他刚才叫破她长安的身份，她怕是就死定了，毕竟她可是亲手杀了赢烨大姨姐的凶手。而丞相府里那个孟槐序真是他这边的人的话，赢烨很可能已经知道了这一点。
竹喧的怨恨和钟羡的表情无形中加大了长安这番话的可信度。但在场诸人除了钟羡一伙儿外，冯士齐与长安打交道次数最多，对长安比旁人了解，也就比旁人更难相信她的说辞，便接着问道：“哦？与钟羡私交好，又正好还与皇后相识，在不知道会在兖州遇见陛下的情况下身上还带了皇后相赠的信物，我怎么觉着这种情况不是料敌先机，便是早有预谋呢？”
长安看着他道：“奴才不像冯公子，一出生便有父母靠山不愁吃穿。奴才要想活得长命些，唯有靠一颗脑袋替自己筹谋而已。接近皇后是如是，接近钟羡亦如是。至于那枚信物，确实是皇后亲手所赠，奴才一直随身携带，不过是以防万一罢了。就如你们武人随身带着刀剑才觉着安全是一样的道理，有何不妥？”
冯士齐道：“如此说来，你一直都是做的两手准备，一边效忠慕容泓，一边又随时准备投靠陛下，不管最后谁主天下，你都不亏。墙头草做到你这个地步，也可谓登峰造极了。”
长安听他这话似乎针对性极强，正有些不解，那边赢烨却已想起了当初他入主盛京时身在曹营心在汉的王咎，后来盛京被慕容渊攻取，这个王咎可谓功不可没。如今听冯士齐这么一分析，眼前这人可不就是另一个王咎？他顿时怒不可遏，喝道：“来人，将此人给朕拖下去杖责一百。冯士齐，你去监刑。”
“陛下，您不能杀我！皇后说过那枚信物能保我的命，也知道此番我是带着信物来兖州的。若是您见着了那枚信物还杀了我，皇后会作何感想？”眼见有士兵上来押自己，长安急忙道。她心里清楚得很，就自己这小体格，真要一百杖下去，不死才怪。
“慢着。”听了她的话，赢烨开口道。
长安目光希冀地看着他，结果他下一句却是：“别打死。”
那两名士兵不等长安废话上来押着她就往殿外拖去。
长安心急如焚，一百杖下来，就算不死，自己下半辈子也绝对没腿可用了，怎么办？有时候她还觉得慕容泓是暴君，这对比下来才知道他算什么暴君，赢烨这才是真正的暴君，一言不合非打即杀，任你说什么都没用，像她这般只会耍嘴上功夫的遇上他这种人，可算倒了八辈子大霉了。
眼看长安要被拖出殿去行刑，“你若敢动她，我便自尽。”钟羡忽道。
赢烨侧过脸看着钟羡，面上泛起冷笑。
冯得龙见状，便对钟羡道：“你这是在威胁陛下？”
钟羡半身鲜血淋漓，犹自不觉一般面色沉静地看着冯得龙道：“没错，但这不是你们冯家父子最想看到的么？我们这些阶下之囚，活着或许还能有些价值，死了一文不值。冯公子这般积极地怂恿杀人，不就担心两方最后达成和解，让你们这些背主之徒无地容身么？说她是墙头草，你们难道就没有五十步笑百步的自觉？”
冯家父子顿时面色难看起来，赢烨则将怀疑的目光投向冯得龙。
冯得龙刚想辩解，钟羡却又冷笑着道：“不对，是我说错了。你们不是墙头草，你们分明是反咬主人的恶犬，恶犬而已。”
冯氏父子以背叛刘璋的代价加入了赢烨的队伍，本来赢烨手下那帮人对他们就有轻视之意，如今众目睽睽之下被揭伤疤，却又不能在这当口建议赢烨惩处他，否则倒似在印证他的话一般，这对父子一时直憋得表情扭曲。
“慕容泓要将杀害藩王之罪栽赃在你身上，你还要维护他的奴才？”赢烨似乎被钟羡勾起了一丝兴趣。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不管陛下做什么，我等身为臣子，都没有资格挟私抱怨。”钟羡也不看他，兀自表明立场。
“好，年轻人虽是武功不济，气节不错，来人，把他们先押回牢房去。”赢烨恩赦一般道。
“陛下，那此人呢？”冯士齐还站在殿门前，身边是被士兵押着的长安。
赢烨想了想，道：“先把他押回来。”
长安暂时逃过一劫。
钟羡等人被押下去没多久，带人去府衙搜索长安东西的将领回来了。
“陛下，那包袱里的东西都在这儿了。”将领身后的士兵呈上一方托盘，托盘里有那枚神羽营的令牌，有长安一路上买的首饰小玩意儿，还有嘉容给她的那枚香囊。
赢烨一眼就看到了那枚绣着‘亡口月夭凡’的香囊，僵着手指将它从一众物品中拿出来。看着那似乎努力想绣得整齐平顺，却依然参差不齐的针脚，赢烨的表情从一开始的震惊和感动，渐渐变成怀疑与暴虐。
他拿着那枚香囊，再次从王座上站了起来，目光如刀地剜着长安，一步步下了台阶走到她面前。
长安一向自忖胆大，此时此刻却依然被赢烨这目光看得心惊胆战，只因这男人力量太大又不知收敛，摁死她不会比摁死一只蚂蚁更费力，自己在他眼中的价值，只怕也不会比一只蚂蚁多多少。
“你们竟敢逼她做这种粗活！岂有此理！”到了长安面前，赢烨猛然抬起一脚将长安踹出去几丈远，犹不解恨，从一旁将领手中拿了自己的长刀便满脸杀气地朝倒在地上爬不起来的长安走去。
那一脚正好踹在长安的胸腹处，那种冲击感估计跟被车撞一下也没啥两样。长安又痛又恶心，干呕几声之后，眼角余光瞥见赢烨要来杀自己，心知他是够不着慕容泓所以将一腔郁愤不平之气都撒她身上了。
为自救，她忙忍住那让自己头脑发昏眼前发黑的疼痛和恶心挣扎着爬起跪好，解释道：“陛下息怒，没有人逼迫皇后娘娘，是她自己想学的。慕容泓大婚后，后宫嫔妃为争宠，经常亲自做些针线送给慕容泓。皇后娘娘见了，说她与您在一起多年，未曾为您做过一件东西，所以才学起了针线，陛下若不信，尽可写信去问皇后娘娘。”长安说着便将头磕在地上，身体蜷成一团，心思这样即便还是死，估计也能有个全尸吧。
浑身冒冷汗地等了片刻，刀没砍下来，只听赢烨声音有些疲惫地问：“她在那边到底过得怎样？”
长安大着胆子抬起头来，见赢烨拄着刀站在她面前，正低头看着手里的那枚香囊。
“皇后娘娘每天都开开心心，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奴才问她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开心？皇后娘娘说她不跟您在一起，有什么可开心的？只不过，您喜欢看她开开心心漂漂亮亮的模样，所以她就要开开心心漂漂亮亮地等着您，说不定哪天您就突然出现在她面前了。”长安小声道。
闻言，赢烨拄着长刀的手竟微微地颤抖起来，他死死地盯着长安。
长安胸腹处依然痛不可抑，她满头虚汗，虚弱而无辜地看着赢烨。
赢烨拄刀的手一抬。
长安认命地闭上眼，耳边却传来铿锵一声，她睁开眼一看，原是赢烨将刀顿在了地上，看刀身露在外头的长度，那刀尖破开大理石地板没入底下足有半尺之深。
“将他押回地牢。”赢烨留下一句，转身便走。
“陛下，眼下天气炎热，地牢内又十分脏乱，您若不派大夫去给钟羡治伤，万一伤口发炎溃烂，不用您动手他就自己死了。”在士兵过来将自己拖下去之前，长安急忙道。
赢烨停步，看了看手中握着的那枚香囊，回转身吩咐站在门侧的士兵道：“去，找个大夫去给钟羡治伤。”

第361章 后招
入夜，狱卒送来了钟羡他们的晚饭，不过十几个馒头而已。
钟羡伤得不轻，虽则后来大夫来给他上了药包扎了伤口，但毕竟流了那么多血，人自是虚弱的。
竹喧去将馒头端过来，拿了两个给钟羡。眼下没有别的东西能给他补身体，只能让他多吃些。
钟羡侧过脸看了看背对着这边独自躺在牢房一角的长安，自回来后她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不动，已经有两个多时辰了。
他站起身，拿着馒头向长安走去。
“少爷！”竹喧察觉他的意图，皱眉轻唤。
“别多话。”
钟羡来到长安身边，见她闭着眼似在睡觉，他右肩有伤，行动中也需小心不让伤口再次开裂，遂靠着墙坐下，伸手轻推了推长安的肩。
长安猛然睁开眼，抬眸一看是钟羡，便爬起身来，谁知一动胸腹处又是一阵钝痛。她动作一僵，屏住呼吸暗自忍痛。
钟羡并没有看到长安被赢烨踹那一脚，见她面色不对，便问：“如何？脖颈处还疼吗？”
长安摇摇头，道：“没事了。”她忍着痛挪到墙边与钟羡并排坐着，钟羡递给她一个馒头。
长安拿了馒头在手，侧过脸看了眼戚锋盛耿全那边。
牢房外头的墙壁上镶着灯盏，火光映到牢中并不是很明亮，故而长安看不清耿全等人的表情。
她回过头，带着点苦笑的意味低声问钟羡：“耿全他们都恨死我了吧？”
“不会，在殿上，你救了他们的命。”钟羡道。
“我可不认为他们是怕死的人。”长安咬了口馒头，又回过脸看着钟羡的侧面，问：“那你呢？”
钟羡默了一下，道：“我在殿中所言，是我的真心话。”
长安不说话了。
“若是赢烨要派人回盛京送信，你回去吧。”钟羡道。
长安摇摇头，道：“不要浪费口舌试图说服我，我是不会回去的。”
“你来兖州的任务已然完成，还留下做什么？”钟羡蹙眉。
“你错了，我的任务还没完成。”长安道。
钟羡愣了一下，道：“就算还未完成，以眼下的情况，你还能做什么？”
“能做的多了，首先，我得把仇给报了。”长安恶狠狠地咬了一口馒头，一双长眸在暗淡的灯光下熠熠生辉。
“报仇？”钟羡疑惑地看着她。
“你不是说了么，来而不往非礼也。他们既然已经出过招了，那么现在，该轮到我出招了。”她三两口解决了馒头，扶着一旁的牢柱站起身来，来到过道那一边，对着外头喊道：“狱卒，狱卒！”
叫了半天才有一名狱卒不耐烦地过来道：“喊什么喊？不想挨打就给我消停点儿。”
长安充耳不闻，用命令的语气道：“去将镇西将军府的冯士齐冯公子叫过来。”
那狱卒看疯子一般将长安从上到下打量个遍，道：“嘿，你以为你是谁啊？都已经是阶下之囚了，还想着使唤人呢。你以为冯小将军是你这般身份的人想见就见的？”
“你呢，别跟我废话，叫你去叫你就去叫。我虽是阶下之囚，弄死你这般人物的能力还是有的。你若不去叫，我包管你活不到明天中午，怎么样，要试试么？”长安道。
“你吓唬谁呢？信不信我揍你？”那狱卒见她出言不逊，用棍子敲一下牢柱警告道。
长安不但不闪避，反而闲闲地抱着双臂往牢柱一靠，看着那狱卒道：“你去镇西将军府传个话，冯士齐就算不愿来，也不至于要你的命吧？但是如果你不去，耽误了镇西将军府的要事，这样的罪责你担待得起么？跑一次腿，换一个活命的机会，傻子才不干，你说是不是？”
那狱卒听这话有理，目光闪烁地犹豫了半天，还是转身走了。
半个时辰后，冯士齐来到地牢中，站在牢房外看着钟羡长安等人。
“来了？”长安起身迎了上去。
两人隔着牢柱对面站定，长安笑道：“我还以为你不会来，毕竟，现在我于你而言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既然料定我不会来，又何必多此一举？”冯士齐依然是那副眉间微皱不苟言笑的模样。
“后来我想了想，如果你还想得到纪晴桐的话，也许会愿意过来见我一面。毕竟，他们一行人出城没两天，你派人去追便追不到，也委实是件怪事不是？”长安道。
“如此说来，你是准备好了条件要与我交换她的下落了？你觉得现在的自己还有这个资格来与我做交易？”冯士齐语气略带嘲讽道。
“不不不，你别误会，我完全没有这个意思。我这个人人品不好，表现之一就是见不得别人比我好，最低限度也是我得不到的别人也别想得到，所以这个纪晴桐呢，你是别想了。这次叫你过来，主要是因为你这一仗实在是赢得漂亮，若不给你个机会抖一下胜利者的威风，我都觉着过意不去。”长安嬉皮笑脸道。
冯士齐瞥她一眼，冷哼道：“莫名其妙！”说着转身便欲离开。
“哎，这就走了啊？你若是就这样离开，那关于赵王书房那个密室的事，我可就当故事讲给他们听了啊。”长安看着他的背影曼声道。
冯士齐一个顿步，回身看向长安，目光如剑。
长安细白的双手攀上牢柱，道：“我说我没进去，你就信了？”
“闭嘴！”冯士齐猛然伸手想来抓长安的手腕。
长安反应也不慢，退后一步负着双手道：“哟，急了呢。冯公子，我和你相识这么久，可还是第一次见到你这般气急败坏的模样呢，怎么，触到逆鳞了？”
“你给我闭嘴，如若不然，我叫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冯士齐双手抓住牢柱，死盯着长安威胁道。
长安哈哈大笑，笑过之后，忽然话头一转，道：“第一次在拾花馆见面时，你见我居然叫你帮我收集赵王谋逆的证据，定然觉得很可笑吧？”
冯士齐不语，事实上他还在猜测长安这样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如果说只是为了羞辱他，又不像此人一贯的行事风格。
“因为勾结赢烨的人明明是你们冯家，而不是他赵王。只是你们位居人下，行事低调，而赵王父子又表现得太过嚣张霸道，所以在外人看来，自然是他们父子比较可疑一些。你不知我的底细，没有贸然答应，但也不想错过这个栽赃赵王的机会，所以，你才会派人在他书房的铜盆里留下一个‘烨’字。对吧？”
“到了此时此刻，你还想卖弄你的聪明才智，有这个必要么？你若够聪明，就该知道眼下最该做之事，就是闭上你那张嘴！”冯士齐冷着脸道。
“我偏不，你奈我何？虽然眼下你是赢烨新宠，我是阶下之囚，但你还没这个资格来定我生死，我说得没错吧？”长安瞥一眼冯士齐紧绷得快要抠进牢柱中去的手指，道“不想听，你可以走啊。”
冯士齐僵着不动。
“既然不走，那我继续说了。”长安一边在牢中踱步一边道“赵王并非对你们冯家没有怀疑，只是，一来，他也有把柄在你们手里，比如说刘光裕杀害上一任知州之事，又或者还有别的我不知道的把柄，使他不敢轻易去动你们。二来，他手里并没有你们通敌的确切证据，万一擅动了你冯家，引起兖州动乱让赢烨有机可乘，他没法向朝廷交代。所以赵王与你们冯家，就在这种外人皆不知晓的情况下维持着这种微妙对峙的关系。
这时，新任兖州知州钟羡来了，赵王见他有身份有背景，性格又是个刚正不阿的，拿来对付你们冯家刚好。所以，就设计让他去你们冯家的驻地推行军田制。而你呢，也就将计就计，利用我对赵王的怀疑伪造了赵王给赢烨的书信，说赵王要将钟羡卖给赢烨，让我与赵王鹬蚌相争，你们在一旁渔翁得利。不得不说，冯士齐，你的智谋，确实与我有的一拼。”
一旁的钟羡听到此处，面色一变，他想起了赵王寿宴前几天的那天深夜，他与长安在他房内的一番对话。
“当初你口口声声说你与钟羡不是一伙儿的，可是得到了我给你的那封信后，居然转身就把赵王父子给杀了。行事如此莽撞不计后果，你敢说不是关心则乱？如今被一网打尽，滋味如何？”此时此刻，冯士齐终于挂不住那张沉稳谨慎的将门公子的面具，面色阴险道。
耿全竹喧等人闻言，面面相觑，心道：难道这才是长安杀赵王的真正原因？！
“杀赵王父子我从不后悔，当时我不知到底该信谁，反正除了你们便是他，他是虎，你们最多也就是狼，我选择杀他不过是两害相较取其轻罢了。而且，赵王父子突然被杀，你父亲毫无准备之下想要独力稳住兖州的局面，难度不小吧？”长安轻笑道。
冯士齐道：“找这些理由为自己开脱，能让你心里好受些么？”
“不能，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今天找你过来，主要是我有一个问题始终想不明白，所以想向你求证一下。根据赢烨出现的时间来看，他们显然是混在你弟弟冯士良的队伍中来到建宁的，而你们原定的计划就是让钟羡跟你弟弟的队伍一起回兖西，由此可见，你爹确实是想让赢烨抓走钟羡的。但是，在事成之前你给我那样一封信不就成了多此一举节外生枝了么？你并不知道我会杀了赵王，而很大的可能是，我会劝说钟羡不要前往兖西，如此一来，你爹的计划岂不是泡汤了？所以，你给我那封信其实不是将计就计，而是瞒着你爹的冲动之举。冯士齐，你为什么会犯这样的错误？是什么，让你关心则乱了？”长安目光诡谲而探究地看着冯士齐，问。
冯士齐牙根发紧，咬牙切齿道：“我叫你闭嘴！”
长安却道：“鉴于那封信就在我告诉你赵王书房有个密室之后不久收到的，所以我猜测，应该跟赵王书房中的那个密室有关吧？丫鬟提着食盒进去，证明那密室里关着的是个活人，你派暗桩在赵王府，除了打探消息之外，最主要的目的就是找这个人？”
“我叫你闭嘴！来人！”冯士齐怒道。
长安不管不顾，兀自道：“可是你的人既然能往赵王书房的铜盆里放东西，可见是有机会进出赵王书房的，缘何你会不知道赵王书房密室的入口位置呢？我思来想去，也只猜到一种可能，那就是这个人对你极其重要，你不敢让好不容易安插进府中的暗桩轻举妄动，因为你怕一旦打草惊蛇，让赵王有了防备之心后，你就有可能一辈子都找不到这个人了。”
这时狱卒跑了过来，向冯士齐点头哈腰道：“冯小将军有何吩咐？”
“把牢门打开，将此人给我带出来！”冯士齐面色铁青地指着长安道。
狱卒一愣，小心翼翼道：“冯小将军恕罪，上面吩咐过，这个牢房里的人除非陛下吩咐，否则谁也不能带走。要不，您先去陛下那儿讨一道旨意？”
长安不管他与狱卒的对话，继续分析道：“鉴于没有任何传言说赵王有断袖之癖，而进去伺候的又是个丫鬟，所以我推测密室中的人十有八九是个女人。那么什么样的女人会让赵王藏在密室中不能见人呢？肯定是别人的老婆。而这个女人对你又是这般重要，不是你娘就是你心爱的女人。你结发妻子仍在，若是妾室之类的女人，以赵王的身份，即便霸占也不必将其严密地藏在密室里，所以这个被赵王藏在密室里独占的女人，该不会是冯士齐你娘吧？哎呀，若是你娘，那就证明你不是冯夫人的亲生儿子，而是小娘养的！”
冯士齐老底被揭，怒不可遏，见狱卒不肯开锁，自己拔出刀来就欲去劈那锁链。
耿全等人见状，忙来到长安身边欲行保护。
狱卒则在一旁阻止道：“冯小将军，不能擅自打开牢门啊！”
“滚开！”冯士齐一脚将狱卒踹开，狱卒顾不得伤痛急忙翻身爬起来，屁滚尿流地上去喊人了。旁的不说，若是牢里的人有个闪失，他们可是要负责的。
“由此可见，你爹冯得龙背叛刘璋投靠赢烨的原因之一，便是因为刘璋抢了他的女人吧？能将妾室生的儿子如此器重，你爹怕是非常喜欢你娘，爱屋及乌，所以也非常喜欢你。可惜你枉为人子，为了地位喊别人娘不说，自己的亲娘白白被人强占了那么久，你也没能亲手为你娘报仇。从这一点上来说，你爹是个老乌龟，而你则是个小乌龟，这个名号，足够你记一辈子吧？”长安得意道。
冯士齐一刀劈断锁链，正待开门进来，冷不防腹中一阵绞痛，胸口一窒气血上涌，噗的一声喷出一口血来。
“哎呀，气得吐血了呢！”长安装作惊了一跳，转而却又嬉笑起来，毫不畏惧地走到面色忽然惨白的冯士齐面前，眸光熠熠，道“我说了，我猜得到你可能会留活口以将赵王之死的真相公布出去，却没有为此留下什么后招，你难道就不觉着奇怪么？”
“你……给我下了毒？”不过是瞬间，因疼痛而起的冷汗便湿透了冯士齐的里衣，他不可置信地看着一门之隔的长安，问“什么时候？”
“不记得寿宴之上我亲手喂你服下的解药了？不好意思啊，我在解药里稍微加了一点料。唉，你要知道，为了考验你，我可也是下了血本的，十两黄金的药材，才能提炼出指甲盖那么一点点药粉出来。原本呢，这毒药是要在二十四个时辰后才会发作的，不过如果人情绪起伏激烈导致浑身血液流动的速度加快，就会缩短它的发作时间。鉴于寿宴后你表现太好，所以，奖励你提早发作。”长安笑得温和。
在她说话间冯士齐又喷出一口血，手中长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他痛苦地扶着牢柱缓缓地跪倒在地。
地牢门口传来士兵的靴声，有人下来了。
长安过去蹲在冯士齐面前，看着他因恐惧而愤怒，却又因痛苦而无力的眼睛低声道：“知道什么事情最让人绝望么？那就是，明明自己占尽了所有的赢面，明明给自己下毒的人已经成了阶下之囚，可自己就是拿不到解药，只能在痛苦中慢慢地、一点一滴地等死。不过，你也别担心，我这个人习惯一视同仁，所以你弟弟冯士良也不能幸免。”瞥一眼过道那头往这边赶来的狱卒和士兵，她最后补充一句“告诉你爹，他只有一个办法能救你们兄弟二人，否则，就等着白发人送黑发人罢！”

第362章 晚安
冯士齐被那帮人手忙脚乱地抬出去后，狱卒取来新的锁链将牢房门锁好。
长安走到牢房一角，扶着牢柱忍了半晌，终是忍不住，一低头将刚吃下去的馒头都吐了出来。
耿全跟过去问：“你怎么了？”
长安擦一把额上的冷汗，喘息略显粗重，道：“我没事，看到冯士齐那张脸犯恶心而已。有水吗？”
一名侍卫端了碗水过来，长安漱了口，回到钟羡身边坐下。
“你受了伤，你的面色骗不了人，到底怎么回事？”此时此刻，钟羡也顾不得向她求证些什么，只关切地问道。
“没事，被赢烨踹了一脚而已。”长安见遮掩不过，便笑了笑道。
钟羡：“……”被赢烨踹了一脚而已？赢烨的力量连他都抵受不住，更何况是她这样一个弱女子？可是，她显然并不想暴露自己的女子身份，所以下午那大夫来给他治伤时她也没吭声，宁可默默忍着。
一想到她落得如此境地都是因为他，他便又是后悔又是羞惭，低声问道：“踹了哪里？”
长安眼睛一斜，道：“怎么？你还想给我揉揉啊？”
钟羡失血过多，想脸红都脸红不起来了，只有些无奈道：“都这时候了，你就不能正经些？”
长安笑了起来，道：“好了，不开玩笑了。我马上要去见赢烨，虽然不见得会有人来提问你们，但关于我与冯士齐的会面过程以及他的毒发之事，咱们还是统一一个说法比较好，就说……”长安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地交代他一番。
钟羡犹不能放心，道：“你何必这样以身犯险？本来你可以装作不知的。如此一来，冯得龙为了救冯氏兄弟，必定与你死磕，而赢烨又是那般脾气，你若不救冯氏兄弟，性命难保，你若救了冯氏兄弟，他们也定然会记你下毒之仇。”
长安冷笑，用只有钟羡能听到的声音道：“除非冯得龙杀了赢烨，否则，冯氏兄弟死定了。待会儿你和耿全他们交代好我跟你说的话，以防万一。”说着，她挣扎着欲起身。
钟羡用左手拉住她道：“你还去见赢烨，你这状况，可禁不得他再施重手了。”
长安道：“放心吧，今日虽然吃了点亏，但也叫我知道了赢烨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不会再触怒他让他对我动手。”
“但是……”钟羡看一眼右边，低声道：“关押赵王家眷的牢房与我们相隔不过数间，我们既然能听到她们那边孩子的哭声，他们必然也能听到你与冯士齐的谈话声。若到时候赢烨提审她们，你岂不是很容易露馅？”
长安默了一瞬，道：“她们很快就会死了。”
钟羡：“……”
长安不去看他的目光，也没再多言，过去叫狱卒上去通禀说她求见赢烨。
有了冯士齐的例子在前，这回那狱卒学乖了，一声不吭立马去替长安传话。不多时，便有两名士兵下来带了长安出去。
旌德殿里杯盘狼藉，显然刚举办过一场晚宴，如今宴席已散，只赢烨独自一人坐在主座上喝酒。
长安一进殿发现殿中酒气弥漫，心中不由咯噔一声，暗道不妙，万一赢烨这厮喝醉了可就惨了，神志不清暴力加倍，自己这条小命恐怕真保不住了。
念至此，她偷偷觑一眼上面的赢烨，发现这个自称“朕”的男人喝酒居然是用碗的，案几旁的地上放着两只酒坛，一立一倒，估计都空了，桌上还有一只。
这男人脾气不好，一点就爆，是故她也没敢细看，一眼扫过发现他坐得还算四平八稳，也不知道到底醉没醉。
来到主座之下，长安下跪行礼，故意做出护疼痛楚之色。
赢烨仰头灌下一碗酒，放下碗动作豪放地拭一下嘴角，问：“你有何事？”
听声音倒还不像已醉的模样。
长安跪伏在地，声音虚弱却字字清晰道：“陛下，皇后娘娘说，您高兴时喝酒，不高兴时也会喝酒，有时候喝醉了还会唱歌。自别后，您定然是不开心的时候多，她时常担心您会借酒消愁，醉饮伤身。”
赢烨本来已经递到嘴边的酒碗顿了顿，终究还是搁回了桌上，面色不善地看着长安问：“你为何要来与朕说这些？”
长安道：“陛下今日这一脚要了奴才半条命，往后若是再来一下，奴才怕是就死了。奴才在宫里时就为您与皇后娘娘之间天下无双的忠诚与深情所感动，如今好不容易见到了您的面，必须在自己死之前将皇后娘娘想对您说的话统统告诉您，如此，才对得起皇后娘娘一番相护之恩。”
与这赢烨的初次见面虽是糟糕透顶，但所谓吃一堑长一智，长安在被又掐又摔又踢之后，多少也对赢烨此人有了个更深刻也更真实的认识。他这个人自负武力高强，为人刚愎自用说一不二，在旁人面前拥有绝对的权威且容不得一丝挑衅，性格急躁做事不计后果，含沙射影抑或类似激将的说话技巧在他面前完全不管用，必须将他想听的直接说出来，才能引起他的注意。但一旦涉及陶夭，他又会显得异常敏感并过度解读。
在这样的人面前，长安只找到了一种保命之法，那就是示弱，并说他想听的，听得懂的，又不会被过度解读的话。
他看到陶夭的那枚香囊后踹了她一脚并差点杀了她，可这一点正好证明他对陶夭用情极深，所以当他看到那个香囊后第一反应不是这个香囊本身意味着什么，而是陶夭在做这个东西的过程中又受了哪些罪？只有心里对对方的处境极度担忧，才会敏感若此。
他这种性格的男人，对自尊和骄傲的需求都会明显高于一般男人，而心爱的妻子落在敌人手中三年他都没能将她救出来，这对他这样的男人而言绝对是个毁灭性的打击。所以长安揣测他目前这种极度的暴力与专横，可能是用来掩饰他内心深处极度的不安和挫败的一种表象而已。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在她这个知道陶夭具体情况的人出现之后，他却并没有向她打听陶夭的生活现状。这其实跟近乡情怯是一个道理，他害怕从她口中听到他不想听的，这会加重他心中的那种挫败与不安感，直到用暴力与专横也掩饰不了时，迎接他的必然是全面崩溃。
所以她必须争分夺秒地来解决这个问题，只有她能赶在冯得龙赶来发难之前安抚住赢烨的情绪，今夜这一仗，她才有赢面。
见赢烨不说话，长安用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一般的语气道：“若是陛下不想听，奴才这就退下。”
“说下去。”赢烨伸手到怀里把陶夭做的那枚香囊摸出来握在手中。
长安抿了抿有些干燥的唇，道：“皇后娘娘在那边生活上过得还好，就是想您。奴才也不是刻意接近皇后娘娘，而是因为一开始皇后娘娘总是哭，慕容泓担心她寻短见，遂派了几个宫女看住她，而奴才就是负责那几个宫女的。奴才知道这人一旦心情郁结，容易致病，所以有机会就搜罗些好看的笑话本子去给皇后娘娘解闷儿，如此过了好几个月，皇后娘娘才渐渐开朗起来。”
说到此处，长安佯装咳嗽停了一下，顺便悄悄抬头偷看上面一眼。
赢烨正垂着双眸摩挲着手中那枚香囊，并没有看她。
长安暗道：麻蛋，看他这神游天外的模样，也不知有没有在听啊，要不刺激他一下看看他有没有在听？
她斟酌一下字句，继续道：“皇后娘娘第一次跟奴才说话，是她在宫中过生辰的时候。奴才一大早去给她送寿面，结果她吃了两口就哭了起来，说以往每年她生辰，给她端寿面的人都是您，她想您了。她说她想见您，却又担心您会因她而以身犯险。有时候想想，还不如死了干净，这样您便也解脱了……”
长安话音未落，赢烨猛然从座位上站起，几步跨到阶下故技重施，一把揪住长安的衣襟将她提了起来，一副急怒攻心的模样喝问道：“她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是不是慕容泓虐待她？”
长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做出一副被衣襟勒得喘不过气，马上就要厥过去的虚弱模样。
赢烨想起她方才说过再碰就要死了的话，生生按住性子松了手。
长安赶紧等不及一般的大口喘气，一边喘一边道：“慕容泓自顾不暇，哪有精力去虐待皇后娘娘？可能是娘娘想到陛下，又想见您，又知道您若要救她，必定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一时左右为难，故生轻生之意。不过奴才就说了一句‘皇后娘娘您若真这般去了，却叫陛下怎么独活？’她便再不提此事了。”
赢烨双肩微微垂了下来，背过身去，默了片刻，声音发沉，问：“她真的不恨朕，不怨朕？”
“陛下何出此言？皇后娘娘是那种会因为自己身处逆境而怨恨别人的人么？她非但不怨您，而且还明白了这世上没有任何人是必须要对另一个人好的，所以她分外感念您的好，也就格外的思念您了。”
赢烨转身就在阶上坐了下来。
据长安目测，这赢烨身高至少一米九，难得的是虽然看着结实，却不是五大三粗虎背熊腰的体型，那身材也是极劲长的。这般曲腿坐在阶上，一肘撑在曲起的那条腿上，闭眼细闻香囊的模样，便透着几分英武几分落寞，两鬓斑白的发丝映衬着尚年轻的一张脸，更是显出些许华发早生的可怜来。
“她可曾跟你说过，为何此物能做保你性命的信物？”赢烨闭着眼问。
长安低声道：“皇后娘娘说了，这个赢字是您一笔一划教她写的，以夭字替换贝字，寓意她是您今生唯一的宝贝。只要您见了这个字，便知此物是出自她手，自会看在她的面子上饶奴才一命。”
赢烨睁开眼盯住长安那张俊俏清秀的脸，目光不善，道：“她与你还真是无话不说。”
长安忙道：“陛下切莫误会，皇后娘娘之所以愿意搭理奴才几句，那是因为奴才男生女相，她根本就没把奴才当男子看待。再说奴才也确实不算男人了，她连刘光初那般俊俏的公子都看不上，又岂会看上奴才这不男不女的……”说至此处，长安猛然察觉自己说漏了嘴一般，停下来一脸紧张惶恐地看着赢烨。
“什么刘光初？把话说完整了！”赢烨眸底的火焰一触即燃，熊熊火光似能焚天灭地。
长安似被吓到，挪动膝盖后退两步，有些结巴道：“刘光初是、是赵王的嫡三子，被慕容泓招去盛京当质子的。他在宫中偶然遇见皇后娘娘，一见倾心，便时常去路上堵她，死皮赖脸地要送皇后娘娘礼物。皇后娘娘被他骚扰不过，找奴才替她想办法摆脱此人，奴才便设计让他酒后乱性睡了宫中的一名宫女，攥了个国丧期奸污宫女的把柄在手里，他才算消停了。奴才人微言轻，只能用这般龌龊手段解皇后娘娘于困境之中，还请陛下恕罪。”长安说完，赶紧诚惶诚恐地以额头触地，可怜巴巴地缩成一团。
耳边一片静默，唯有赢烨的呼吸声越来越粗重急促。
“啊——！”
长安不敢抬头，是故只觉有人从她身边走过，带起一阵风，接着便是男人愤怒的嘶吼声以及一阵桌椅横飞碗碟四溅的乒乓之声。
“来人！”赢烨拆完家，大喝道。
殿外有将领进来，下跪拱手：“陛下有何吩咐？”
“去把刘璋的家眷统统砍掉，一个不留！”赢烨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余怒未消。
将领领命而去，走了没多久，忽又有人进来报道：“陛下，冯得龙求见。”
长安眼皮微微一跳：来了。

第363章 挑拨离间
赢烨正在气头上，没心情见冯得龙，便问进来禀报之人：“他有什么事？”
那士兵道：“冯将军没具体说，只说是有要事。”
赢烨想着兖州的局面还要靠他去收拾，遂道：“叫他进来。”自己转身回到主座上坐下。
冯得龙进得殿来，见殿中椅倒桌翻一片狼藉，一抬头又见长安正跪在主座之下的阶旁，当即也顾不上别的，上前行礼道：“陛下，此人对末将之子下毒，如今犬子危在旦夕，还请陛下准许末将将此人带回府中为犬子解毒。”
赢烨闻言，皱眉看向跪在阶下的长安。
长安先是一副茫然不解之相，见赢烨看她，忙辩解道：“陛下，奴才冤枉，奴才已是阶下之囚，如何还能对冯公子下毒？请陛下明鉴。”
“你还敢抵赖！明明是你自己亲口承认在赵王寿宴之上对士齐和士良都下了毒，为报复我等迎了陛下前来捉住了钟羡，你还特意将士齐叫去牢里以言语刺激他以催进毒发过程，如今却又矢口否认。”冯得龙抬头向赢烨抱拳道“陛下，犬子与此人打过交道，知晓此人心计甚深，如今他这般作为更是显得居心叵测，还请陛下千万不要受他蒙蔽。”
“陛下，奴才冤枉。”长安赶紧朝赢烨一个头磕在地上，做出全然臣服之状，惶急道“奴才叫冯公子去牢中，不过是为了试探他有没有将赵王书房有密室之事告知陛下。奴才是这样想的，能被赵王藏在书房密室之中的东西，定然对赵王乃至整个兖州都十分重要。这个密室是奴才发现后告知冯公子的，若是他将此秘密告诉了您，那么这个功劳也该有奴才一份，若是他没有将此秘密告知您，那么奴才可以用不揭发他为条件让他自行来向陛下坦白，以此换奴才一个生机。至于冯将军说什么刺激毒发，奴才真的不知所云。”
冯士齐方才在牢中的反应让长安验证了一个事实，那就是，赵王密室中关押的的确是冯士齐的亲娘，冯得龙的女人。她猜测冯得龙投靠赢烨有这个原因在里面，但，作为一个男人，她赌冯得龙不管是以什么理由投靠的赢烨，他绝对说不出‘刘璋抢了我的女人，我不敢也没这个能力去抢回来，所以我要背叛他’这样的话。如今她将这个秘密挑明了，看冯得龙怎么解释这密室之事？即便他能让赢烨相信密室中并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而是他的女人，那么赢烨也定然会对他投靠自己的诚意产生怀疑。
没错，她今夜要做之事，就是当面离间这两人的关系。冯得龙当初能为了自己的女人背叛刘璋，如今，焉知他不会因为自己的儿子而再次背叛赢烨呢？
不出所料，冯得龙听长安突然提起赵王书房的密室，面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
赢烨虽脑子不见得有多灵光，眼神却好使得很，冯得龙这表情自然没能逃过他的眼睛。他问：“赵王书房有个密室？”
“陛下，此人是在混淆视听转移视线，您千万不要上他的当。”冯得龙道。
赢烨面色一沉。
长安维持着额头抵在地上的姿势，唇角却弧度极轻地弯了一下，心道：冯得龙，你慌了。要自己亲手剥下自己道貌岸然之下的遮羞布，很难吧！
“你的意思是，他在胡说，赵王书房根本没有密室？”赢烨再问冯得龙。
“奴才万死不敢欺骗陛下，赵王书房书桌后那道屏风便是地道入口，陛下若不信，尽可派人去查看。”长安抢在冯得龙开口前表忠心道。
冯得龙主动交代的先机又被长安抢去，面色难看至极。
赢烨的面色也未比他好看多少。
事到如今，冯得龙知道再遮掩下去只会弄巧成拙，遂抱拳道：“陛下，刘璋书房中确实有一间密室，但里面并非存放的什么重要之物，而是……一个女人。”
“既如此，为何要对朕隐瞒？”
冯得龙沉默了一下，道：“末将曾有个妾室，十数年前突然失踪，外间传言她与人私奔，但末将一直未能找到她的下落。前不久犬子在赵王书房下面的密室中发现了她。”
“也就是说，这个密室里关着的其实是你失踪的妾室。刘璋既然觊觎你的女人，你总不会一点都没有察觉吧，在此之前，你就不曾怀疑过他？”赢烨问。
冯得龙眉眼低垂，道：“怀疑过，但，因为一直没能找到她，所以，怀疑，也仅仅只是怀疑而已。”
赢烨见面前有一碗酒，习惯性地端起来想喝，想起长安的话，又放下，道：“来人。”
门外进来一位校尉。
赢烨吩咐道：“带几个人去把刘璋书房屏风下面的密室搜一下。”
见他如此，长安知道虽然冯得龙言语中尽量淡化了妾室一事对他自己的影响，但赢烨已经不那么相信他了，所以才会派人去搜查密室。真说起来，赢烨和嘉容这对夫妻的情商还真是有的一拼，嘉容反正傻白甜且不去说她，这赢烨作为一个上位者，在事实未明之前居然也毫不掩饰自己对手下的怀疑与不信任。不过也好在他有这些缺点，如若不然，这么能打，谋略又好，这天下还有慕容泓什么事？
“你是否知道密室之中关着的是个女人？”赢烨又将目光投向地上的长安。
长安暗忖：这赢烨也不是那么好糊弄嘛，这么快就反应过来若是她知道密室中关着的是冯得龙的妾室，那她之前说的那些话无疑就是当面挑拨他们之间的君臣关系。
“奴才不知，奴才叫冯公子过来就是想问他密室之事，他不肯说，奴才正在猜测密室中是什么东西时，他忽然暴怒，接着口吐鲜血，奴才委实不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长安道。
冯得龙已经从冯士齐口中知道了事情的经过，如今听长安这般抵赖，真恨不能上去一脚踢死她。
“陛下，此人给犬子下的是延时发作的毒药，士齐已然毒发命在旦夕，士良也被大夫诊出脉象异常。陛下若要问责密室之事，末将一力承担，还请陛下先让末将将此人带回去为犬子解毒。”想起自己出来之前冯士齐的惨状以及大夫的束手无策，冯得龙开始着急起来。
“陛下明鉴，在您把奴才抓起来之前，奴才与冯士齐乃是合作同盟关系，奴才对他是十分信任的，甚至连刘璋寿宴的事都交由他去善后，奴才又怎会对他下毒？”长安一边努力为自己辩解一边又不动声色地给冯氏兄弟扣上一顶背叛同盟的帽子。
“正是因为你对他下了毒，所以你才会让他去善后。若没有这回事，他又岂会指认是你对他下毒？”冯得龙逼问道。
“冯将军，做人可要讲良心，你回去问问冯公子，当日我给他解药，是不是把整瓶药都给他了？他留下的那些人必然也都服了我给的解药，若是解药中有毒，他们必然也会中毒，他们出现中毒的症状了吗？”长安故意模糊给冯氏兄弟的那两粒药是自己亲手喂他们服下的这一事实，反正当时赢烨和冯得龙都不在场，他们并不知道具体情形到底如何。
冯得龙被问住。
赢烨想了想，觉得有理，问冯得龙：“其它服了解药的人有没有中毒？”
冯得龙看长安一眼，道：“这一点末将尚未去关注。只是陛下，若不是此人对犬子下毒，性命攸关，犬子若是诬赖他，岂不是误了自己的性命？所以末将以为，不管其中有多少蹊跷，下毒之人必是此人无疑。”
赢烨再次将目光投向长安，道：“冯将军说的也不无道理。若真是诬赖，他怎么不诬赖旁人，偏偏诬赖你？”
长安抬起头来，看着赢烨道：“奴才原本不知，但通过今天之事，奴才以为，冯公子对奴才如此记恨处处刁难，直欲除之而后快，大约是因为奴才让他放走了一个女人。”
冯得龙见长安一再岔开话题，急道：“陛下，您休要听她胡诌，她分明是在拖延时间！”
“陛下明察秋毫洞若观火，奴才说的是不是事实他自会分辨。冯将军，好歹此事关乎冯公子的性命，你还是容我把事情说清楚的好。
陛下，我说的这名女子姓纪，原是冯府西席的女儿，只因冯公子看上了她想纳她为妾，冯公子的正房不愿意，遂设下毒计让她被赵王世子刘光裕看上。
刘光裕为了得到她，杀了她全家连同当时的兖州知州，而冯公子为了抓住刘光裕的这个把柄，便将纪小姐与其弟作为人证扣押在自己手中。
奴才与冯公子接触一段时间后，纪小姐见奴才在冯公子面前能说上话，便求我救救她们姐弟俩。奴才本不欲多管闲事，但那纪小姐天生丽质，哭起来的模样让奴才想起了宫中的皇后娘娘，这才生了恻隐之心，以与冯公子合作对付刘璋为条件，让冯公子放纪家姐弟一条生路。
冯公子当时应了，并同意由奴才的人送纪家姐弟出城，奴才没料到他居然会因此记恨在心，见奴才落难便伺机报复。想必冯公子也不知到底是谁对他下了毒手，但他一口咬定是奴才，如此，即便他治不好，也能拖奴才去给他陪葬。既挟私报复若此，当初又何必假惺惺答应我呢？”长安一副我上当受骗遭人陷害我才应该委屈的模样。
冯得龙见她句句有损冯士齐的人品，甚至把纪晴桐的境遇与陶夭的境遇做类比试图引发赢烨对冯士齐的反感，气得几欲吐血，刚想开口澄清，方才领命去杀刘璋家眷的将领却进来向赢烨禀道：“陛下，行刑已毕，刘府家眷男女老幼共四十九人已全部伏诛。”
赢烨点头，道：“朕知道了，退下吧。”
冯得龙却是呆了，瞠目结舌半晌才回过神来，急问：“陛下，您把刘府家眷给杀了？为何要这么做？”
“朕想杀就杀，你这是在质疑朕么？”赢烨怫然不悦。
“陛下，如今兖州无主，要稳住局面，还是需得借助刘氏血脉，保住刘氏血脉以顺利接掌兖州，这不是我们一早就议定的么？”
“刘璋已死，兖州四镇将军死了两个，还有一个在你手中，这等情况下，没有那些傀儡你就稳不住局面么？你也就这点能耐？”
“陛下……”
“不必多言！若无它事，你退下吧！”赢烨不是慕容泓，臣下在他面前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冯得龙看向跪在地上的长安，长安虽是面无表情，但双眼中透出来的那种得意而嘲讽的光芒，仿佛比利剑更能直透人心。
他面色微僵，迟疑了一下，向赢烨行了一礼，道声“末将告退”，转身离开。
长安回过头来，眸中立刻又换上一副怯怯的目光，看着上面的赢烨。
赢烨伸手抚了抚额头，他今夜喝了不少酒，虽然没醉，但到底有些头脑发胀。
他起身下了台阶，一边往外头走去一边道：“你跟我来。”
长安跪了许久，膝盖刺痛，站起身歪歪扭扭地跟在他后头走。
赢烨身高腿长，很快将长安甩在身后十几丈远。大约是没听到长安跟上来的脚步声，他皱着浓眉回身看了看。长安佝偻着身子捂着被他踢过的胸腹处做努力快走状。
赢烨见状，便没吭声，转过身继续走。
来到赵王府后院一处院子，赢烨已经进去了，长安看着站在院门口的几个士兵，有些踌躇，主要是怕他们上来搜身。谁知他们见长安靠近，也不过进去一人通报而已，并无上来搜身的意思。长安松了口气，得了应允之后便独自走入那院子。
谁知走过前院穿过月门，赫见后院正中一方边缘铺着鹅卵石的巨大水池，水池一周的宫灯尽皆亮着，一名全身都是腱子肉的男人正光着屁股披散着头发站在池边准备下水。
长安：“……”心中默念：嘉容，我把你男人看光了，不过这不能怪我，都怪你男人太不检点，一言不合脱个精光不说，还喊我过来围观……
赢烨下了池子，靠着池沿坐下，双臂展开搁在池沿子上，道：“过来伺候。”
这赢烨也是自负到一定境界了，不搜敌人的身，还光溜溜地叫敌人伺候洗澡，这是她身上没有毒药，钟羡又在他手里，如若不然，不放倒他才怪？
“是。”长安腹诽完毕，认命地过去半跪半坐在他身后，拿起池边的水瓢开始往他头发上泼水。
“皇后娘娘说您的头发粗硬浓密，很不好打理，往往梳个头要三个丫鬟通力合作才能完成。原先奴才还觉着不可想象，今日一见，果然如此。”长安猜测今夜之事还没完，是故继续与他套着近乎。
“你讨好朕，就是在背叛慕容泓，为何要背叛他？”赢烨忽问。
长安低声道：“奴才虽然出身微贱，却也从未想过为了什么荣华富贵进宫做太监，当初是被强抓入宫的。既到了宫里，奴才自觉出宫无望，只得努力讨好上面以求自保。但在宫里，像奴才这样的太监，跟猫儿狗儿也没什么区别，纵使活着，也不过活死人一般熬日子罢了。后来奴才遇见了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与奴才以前见过的那些皇亲国戚高官达贵都不一样。她没有架子，心地善良，她看着宫女太监的眼神是看人的眼神，而不是看猫狗畜生的眼神。奴才当时便想，即便是做猫狗，奴才也甘愿做皇后娘娘这等主人的猫狗。便是从那时起，奴才生了要投靠皇后娘娘，若是将来娘娘能离宫与您团聚，奴才也想跟着她一同来投靠您的心思。”
赢烨侧过脸看向自己的右手，长安跟着看过去，这才发现他手里居然还握着那枚香囊。
“她是这样的，是这样的。”他低声喃喃道。
长安从他重复的语句中听出了这个男人心底的柔软，那是只为他的妻子陶夭而存在的柔软。
接下来他没再说话，许是陷入了对陶夭的思念，又或许正在追忆着有她在身边的那些过往。
长安往他的头发上抹上了皂角，动作轻柔地抓着他的头皮，据说这个动作能让人神经舒缓，赢烨或许也感觉不错，一动不动。
“陛下，此番您来建宁，一共带了多少人马？”长安一边抓一边轻声问道。
赢烨并未起戒备之意，只语气淡漠道：“你问这做什么？”
长安道：“奴才见方才冯将军离开时表情甚是不悦，如今赵王已死，四镇将军中又只剩了他一人，建宁如今可说就是他的地盘了。奴才是担心，万一他起了反意……”
赢烨不屑地笑了一声，问：“你在担心朕？”
长安忙道：“奴才与陛下不过见了两面，陛下还对奴才又掐又踢的，若是奴才说担心您，别说您不信，奴才自己也不会相信。奴才是担心皇后娘娘，若是您出了事，她就彻底没指望了。她那样好的人，应该和她所爱的人在一起，应该过好日子。”
赢烨不语。
长安点到即止，也不再多言。
赢烨沐浴完，刚穿上衣服，忽一名将领来报：“陛下，冯得龙率人强行攻入了地牢。”
“那朕的刀来！”赢烨一边大步向外头走去一边道。
长安心道不妙，急忙跟上。
走到一半路，又一名校尉模样的人来报：“陛下，王府已被冯得龙的军队团团围住。”
赢烨一声不吭，但看其背影，身形已然因为愤怒而紧绷。
到得正殿，只见正殿前的空地上已然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举着火把的兖州士兵，一直延伸到王府的大门外，一眼扫过去，足有数百名之多。
赢烨走到正殿前的台阶上，居高临下，看着站在队伍最前面的冯得龙问：“冯得龙，你想反？”
这时冯得龙的手下已将钟羡从地牢中押到了正殿前。
跟在赢烨身边的长安见钟羡右肩伤口处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湿亮的光，似是伤口又裂开了，不由眉头暗皱心生焦虑。
“陛下，末将并无反意，但是也请您体谅末将一片舐犊之情，将您身边那名大龑细作交予末将带回去。”冯得龙道。
“如果朕不允呢？”赢烨气势沉稳目光锐利。
“那末将别无选择，只能自作主张了！”冯得龙拔出腰间佩刀，搁在一旁钟羡的颈项上，对长安道：“安一隅，把解药交出来，否则我杀了他！”

第364章 振聋发聩
冯得龙用钟羡的性命威逼长安交出解药，长安却是毫不迟疑道：“冯将军，我跟你说过了，冯公子中的毒真不是我下的。你不要冲动，钟羡可是陛下要用来交换皇后的人质。”她知道自己一丝犹豫都不能有，一旦犹豫势必引起赢烨的怀疑，这可不是一个能讲理的人。她也知道冯得龙不可能真的就这样杀了钟羡，因为一旦钟羡死了，他的两个儿子就真的没救了。
这时原本已经在王府后院休息的赢烨手下将领和士兵也纷纷赶了过来，长安扫了眼，总人数不超过两百。
有两名士兵抬着赢烨的刀来到了赢烨身边。赢烨不拿刀，只看着冯得龙道：“看在你向朕投诚的份上，朕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放了钟羡，退出府去。”
冯得龙收回投注在长安脸上的几欲吃人的目光，看着赢烨以痛心疾首语气道：“陛下，如果你真的把末将当自己人，又为何会为了慕容泓的一个奴才而置末将两个儿子的性命于不顾？”
“先是为了一个女人背叛刘璋，如今又为了儿子背叛朕。冯得龙，你既将自己的个人得失看得如此之重，就不该做谁的手下，你应该自立为王。”赢烨从士兵手里拿过自己的长柄大刀，刀尖点地。
冯得龙见他话说到这个地步，知道事无转圜，仗着敌寡我众，他冷笑着讥讽道：“便是自立为王又如何？你自称为‘朕’，不一样得忍着夺妻之恨么？”
一句话瞬间引爆战局。
“放肆！”赢烨暴怒，腾身而起挟雷霆之势一刀向冯得龙当头劈去。
长安瞠目揪心：赢烨你个白痴！钟羡还在他刀下！
但眼下间不容发，便她再着急也无济于事。
好在钟羡会武，他趁冯得龙因赢烨那一刀分神之际，猛然身子一侧撞向左后方押着他胳膊之人，从冯得龙的刀锋下避了出来。
赢烨杀至，冯得龙也无暇他顾，忙横刀抵挡。谁知赢烨盛怒之下从台阶上直接跃下来的那一刀力量如此恐怖，他非但没能挡住他的下劈之势，手中横挡的刀都被他劈成两段。赢烨的刀锋没入他的右肩，若不是他身旁两名手下及时拔刀攻击赢烨迫得他不得不回势，他整条右臂都会被赢烨这一刀给砍下来。
赢烨一刀重创冯得龙，按照一般惯例，就该趁他受伤擒住他胁迫他退兵了。可赢烨却再次不按常理出牌，见冯得龙右肩受伤不能再战，他居然扭头就把他抛在身后，转而杀入了殿前那密密麻麻的兵阵之中，他的百余名手下跟着杀入，正殿前顿时陷入混战。
被独自留在殿前阶上的长安赶紧闪身躲入殿中，扒着门框一边在人群中寻找钟羡的身影一边心中暗骂：赢烨你个打起架来就不管不顾的混球，活该你弄丢陶夭！
这还是长安第一次看到如此规模的厮杀，那冷兵器相撞的声音，受伤之人的惨叫，四处乱飞的头颅和残肢，以及阵阵涌来的浓烈的血腥味，刺激得她几乎要吐出来。
夜色中火把乱晃人影幢幢，她一时之间根本看不见钟羡在哪儿，只看到赢烨在那儿大开杀戒。
白天钟羡与赢烨比试时，她曾觉着钟羡在他面前不堪一击，如今看见冯得龙手下士兵的下场，她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不堪一击。
这些士兵虽然手中有刀，但在赢烨面前别说攻击，他们连自保能力都没有。赢烨那把长柄大刀挥舞起来，他们就如镰刀之下的麦子一般，成片地倒下去，以至于在如此拥挤的战场内，以赢烨为中心，以他刀的长度为直径，硬是给他开辟出一个真空的圆来，任何人只要踏入这个圆一步，迎接他的必是血溅当场。
长安看着人命收割机一般所向披靡的赢烨，暗暗咬牙眯眼，怪不得慕容泓说他擅长以少胜多，这特么的也太能打了。
一片混乱中，她忽然看到了钟羡，他不知何时夺得了一把刀，正一边杀着挡在自己面前的兖州士兵一边向赢烨的方向靠近。
他想趁乱杀了赢烨！麻蛋没受伤时都打不过赢烨，如今旧伤迸裂的情况下能杀得了他？
长安心中又急又恨又无可奈何，这时一名士兵不知被谁飞脚踹到了台阶之上，他一抬头，刚好看到躲在门内的长安，当即挣扎着爬起身就向她冲了过来。
没有毒药和暗器在手，长安深知自己连个战五渣都算不上，当即一边冲出殿门向殿侧跑去一边大声求救：“救命啊！救命！”
这一跑起来才发现被赢烨踹过的胸腹处痛不可抑，根本跑不快。长安心中叫苦不迭，刚刚跑到殿侧转角处便被人从身后一把抓住了头发，接着便是一声兵器入肉的声响。
完了完了，没想到自己这辈子居然会死得比上辈子还突然。
长安脑中一片空白。
然而过了好几秒，她还不觉着疼，抓着自己头发的手倒是渐渐松了。
她大着胆子回身一看，抓着她头发的士兵被人从背后一刀刺穿了身子，目眦尽裂。那刀一抽出去，他便倒了过去，站在他身后的除了钟羡，还能有谁。
长安惊魂未定地看着浑身浴血的钟羡，钟羡却拉着她的手就往正殿后面跑去。
两人一路跑过前院与后院的月门处，钟羡见四下无人，便放了长安的手，道：“你去上回那管事屋里的柜子后面躲起来。”说着自己转身欲走。
“你做什么去？”长安一把扯住他。
“机不可失，我必须杀了赢烨。”钟羡试图挣开她的手。
长安紧紧抓住他不放，道：“你觉得你能？”
“不试试怎么知道？你快放手！”钟羡急道。
“我若不放呢？”
钟羡自知耽搁不得，狠了狠心一把甩开她转身便走。
“钟羡，你觉得你是在为国尽忠，为民请命是不是？其实一直以来你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在成全你自己而已！”长安冲他的背影叫道。
钟羡闻言，脚步微微一顿，终是头也不回，继续往前走。
长安追上去拦在他面前，道：“你要去杀赢烨，好，你先把我杀了。反正赢烨一死，冯氏父子肯定饶不了我。与其死在他们那帮小人手里，还不如死在你手里，至少你肯定会愿意给我个痛快，不会让我受折磨。”她仰着脖子道。
“我不是叫你躲起来……”
“我纵然躲过了这一时，又能如何？我一个人能逃得出兖州？还是你以为，你死了，还会有人特意来救我不成？”
“只要能除了赢烨这个心腹大患，今日便是你我一同命丧于此，也是值得的。”
“值得个屁！”长安忍不住爆粗口，“冯得龙手下那么多人，如果能杀得了赢烨，不缺你这一个。如果那么多人都杀不了赢烨，你去也是送死而已。我知道你不怕死，但你不知道用你的命换赢烨的命，根本就不值得！”
“我不认为不值得，只要赢烨死了，大龑与荆益二州之间的战争多半能消弭于无形。一场战争会死多少人？我钟羡用一个人的性命去换那许多将士活命，还不值得么？”
“不值得！我告诉你为什么不值得，因为不管是哪一方的将士，究其根本都是拿起了刀枪的百姓而已，就算真如你所言，杀了赢烨便能止戈弥战，所救者也不过几十万百姓而已。你书看得比我多，应该知道一次洪灾要死多少人，一次旱灾又要死多少人，如果有心系百姓的好官知道防患于未然，能够及时的抗灾救难，又能救多少人？就算不提这些天灾，你杀了赢烨，后面陛下还是坐不稳帝位，其他诸王叛乱怎么办？到时候死的人不比打荆益二州多？你是太尉之子，你知道你活着对陛下坐稳帝位的意义有多大！”长安声色俱厉，试图振聋发聩。
钟羡眉间深锁，不甘心，却又不知道该怎样去反驳，尤其是后面那一条。
“你知道你为什么各方面都在芸芸众生之上，却始终过得比大多数人都累么？那是因为你不允许自己有缺点。你不能对陛下不忠，你不能对父母不孝，你不能对朋友不义，你不能对弱者不恤，只要你能去做的，你就不允许自己做不到或者做不好。可是你要知道，金无赤金人无完人，这世上没有人是完美的。一个人只要活着，他就必须有取舍，而从不懂取舍到懂得取舍的这个过程，就是成长。敢不敢为了大爱大义做一个不那么完美的钟羡？敢不敢就算受尽屈辱担负骂名，也给我好好地活着，活着回去！”长安伸手推了他一把，沾了一手的黏腻。
钟羡侧过身去，面色痛苦神情纠结。
长安上去拿他手里的刀，他紧握不放。
“拿来！”长安发狠，将刀从他手中一把抢了过来，察觉到刀柄上也滑腻腻的全是血，她道：“管你敢不敢，反正你也没得选，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让你去送死！”
她用刀从钟羡衣裳下摆处裁了几条布料下来，将他右手虎口处重新裹好，肩上的伤就从外头包扎了一下，问：“还有哪里有伤？”
钟羡摇摇头。
“身上全是血，你不说我可要亲自来检查了。”长安威胁他道。
“不全是我自己的血。”钟羡道。
长安将刀又还给他，道：“你先在此休息一会儿，我去前头看看战况如何了。”
“你觉着我会让你一个人去？”
长安无奈，两人当即又一同向正殿前面潜行而去。
王府正门外，赢烨站在高高的台阶上，身后除了他的手下只留下一地尸首。他提着滴血的长刀，夜色中一双冷利的眸子鹰顾四周，傲立如山气势如虹，刀锋斜指阶下一众吓破了胆的兖州士兵，喝问：“是战？是降？”
众士兵见四五百人进了王府都能让他们杀出来，而且至今也不见他们的主将冯得龙及他手下几名随他一同入府的将军出来，又见赢烨一副杀神转世的模样，哪敢正面应战，不知哪个胆小的叫了声：“快跑！”大家便都转过身开始落跑，无奈府前街道上挤满了士兵，又哪里跑得掉？
“临阵脱逃者，杀无赦！”赢烨大喝一声，提着刀跳下台阶又是一阵砍瓜切菜，迫得众人不敢再跑，只能抖抖索索地回身面对他。
“是战？是降？”赢烨站在一地尸首中，血红长刀指着周围士兵，再问。
“降，我们投降。”生与死的选择，再好做不过了，士兵们纷纷跪下，交出兵器。
赢烨扫视一圈，见远处的士兵也跪了，这才意犹未尽地收了长刀，回身吩咐他身后的一名将领：“胡达，将他们收编。”
名叫胡达的将领领命。
赢烨这时才想起刚才动手时没顾得上钟羡，也不知人现在是不是还活着，想着交换陶夭之事还着落在他身上，他忙向府中奔去。
到了府中正殿前，只见受了重伤的冯得龙被两名士兵押着，他不悦地对那两名士兵道：“你们押着他做什么？钟羡呢？”边说边扬起一道漂亮的刀弧将冯得龙的头砍了下来。
“在这儿呢陛下。”长安忙扯着钟羡从殿侧暗处走了出来，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刘氏一家死了，冯得龙死了，赢烨就带了这么点人，身边没有兖州内部势力护佑，绝不敢在此久待。兖州，应是暂时保住了。
“朕还以为你们趁乱而逃了。”赢烨瞥了眼钟羡手里的刀。
长安忙过去从钟羡手里拿过刀扔在地上，对赢烨讨好地笑道：“这外头兵荒马乱的，出去就是个死，在陛下身边还能活，我们又为何要跑？方才战局混乱，钟羡拿刀不过为求自保而已。陛下得胜归来，可要重新沐浴？”
赢烨哼了一声，对那两名士兵道：“将钟羡押入地牢。”说着转身往后院方向走去。
“陛下，钟羡伤口迸裂，流了好多血，若不叫大夫重新给他诊治，只怕情况不容乐观啊陛下……”长安哈巴狗儿似的一边撵在赢烨身后一边低声道。
钟羡见她跟着去伺候赢烨沐浴，还不忘惦记自己的伤势，心中又是惭愧又是难过，最后也不过转化为深深的挫败与无力感，被那两名士兵推搡着回了地牢。

第365章 感悟
二更，长乐宫甘露殿。
殿中寂静，长福站在离御案三四尺远的地方，垂头耷脑昏昏欲睡，眼皮子仿佛有千斤重，怎么也撑不住，不住地往下塌。
耳边忽然响起几声咳嗽，惊得他急忙瞪圆眼睛立正站好，往御案那边一瞧，见慕容泓还好端端地坐在那儿看折子，似乎并未发现他在打瞌睡。
他暗暗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将脑中混沌的睡意彻底赶跑，小心地凑上前去检视了一下砚台与灯烛。
慕容泓前一阵子偶感风寒，喝了几天药后，如今已然好得差不多了，只是时不时的还有些咳嗽。这炎炎夏季居然还会偶感风寒，长福只能感叹金贵的人儿与自己这等皮糙肉厚的奴才当真是不一样的。
不过金贵的人儿也不好当，瞧瞧案上的奏折，陛下今晚三更能睡就不错了，五更又要起来去上朝。日日如此，手下一干奴才都熬得唇青脸白，也不知身子羸弱的陛下又是如何坚持过来的。
长福心中暗暗感慨一回，忍不住又开始想念长安，只想着若是安哥在就好了，至少还有个人能劝劝陛下保重身体，安哥不在，谁有这个胆子敢在御前多言一句？
他默默地研好墨，看一眼慕容泓捧着奏折的手，见那手指细长细长的，雪白剔透的皮肤下指骨节节分明，好似比以前又瘦了些。
“陛下，夜还长，是否要传些宵夜过来？”长福轻声问道。
“不必。”慕容泓提笔在奏折上写下批语，道“去把书架上那副舆图取来。”
长福正准备搬凳子去取舆图，外间殿前听差忽然来到内殿门外，小声唤道：“陛下。”
长福过去开了门，问：“何事？”
“钟太尉在宫门外求见。”那小太监道。
“现在？”长福惊诧，都二更了，宫门早都落锁了。
“是啊，来报的人说钟太尉有要事求见陛下。”
长福回身，还未来得及向慕容泓转述，便听他道：“开宫门，让他进来。”
长福出去之后，慕容泓便有些心神不宁起来。
什么事会让钟慕白连明天上朝再禀报都等不得？会否与钟羡有关？若是钟羡出事，那长安呢？
从宫门到长乐宫有一段距离，慕容泓自觉与其在这儿胡思乱想，还不如再看几本奏折。长安离开得越久，他心中那种类似麻木的冷漠感便越浓烈，就好似少了谁都无所谓一般。在这种情绪的影响下，他居然真的静下心来，又看了几本奏折。
钟慕白到内殿向慕容泓行礼时，慕容泓瞥了眼他的腰间，发现他今晚上并没有佩刀，于是让长福给他搬了把椅子。
“太尉夤夜前来，不知所为何事？”慕容泓将手中的奏折放到一旁，问。
钟慕白看了看一旁的长福。
“长福，去把殿门关上。”慕容泓道。
钟慕白见慕容泓不将这太监屏退，便直言道：“陛下，钟羡在建宁被赢烨捉住了。”
慕容泓一愣，眉头微蹙：“那建宁此刻到底是何情况？刘璋死了？”
“据臣的探子传来的消息，如今建宁不见赵王，但见镇西将军冯得龙，刘璋应是已死。”钟慕白道。
慕容泓垂下眼睫沉默了片刻，抬起眸看着钟慕白道：“赢烨在荆益二州盘踞已久，在这两个地方其威势与根基应是比较稳固的。刘璋若是已死，仅凭冯得龙一人之力，绝稳不住兖州局势。赢烨若是派兵襄助，荆益二州的防御力就会降低，为了兖州让自己的根基之地暴露于被攻占的危险之中，不是明智之举。所以朕推测，他此举的最终目的并非是要吃下兖州，而是抓住钟羡，借钟羡是你独子这一点迫使你来向朕施压，让朕释放他的妻子陶夭。太尉以为朕分析得是否在理？”
钟慕白道：“陛下所言甚是。”
慕容泓接着道：“但是前次赢烨提出以十郡土地交换陶夭朕都未曾答应，此番他若是想以人换人，太尉应当能够预见朝上将会掀起何等争端吧。”
钟慕白道：“臣明白。”
“既然太尉都明白，朕也就明白太尉此番是为何而来了。”慕容泓从自己腰间所佩戴的莲花型荷包里取出一枚钥匙，递给长福道：“去把书架最右边上了锁的抽屉打开，将里面那只黑檀盒子取出来。”
长福很快将那巴掌大的黑檀盒子取了出来，弓着腰过来递给慕容泓，慕容泓却道：“给太尉。”
钟慕白接了那盒子在手，眼神中敛着一丝诧异，只因这盒子他并不眼生，他手中也有一只一模一样的，里面装的，是虎符。
“陛下，您的意思是，战？”他问。
慕容泓摇摇手，道：“最终是以战止战，还是和平解决，主要还是得看双方谈判得如何。钟羡一定要救，但不能把时间都浪费在双方拉锯式的交涉与无谓的内部争端上。先派人去兖州平叛吧，其它的，待赢烨那边有了动作再说。”
钟慕白回到太尉府书房，看着书桌上那枚从宫里带出来的虎符，犹有些不敢置信慕容泓居然这般轻易就相信了他的话并且将虎符交给了他。自他亲政临朝以来，给人的感觉并非是那种容易和臣下交心的君主，与他的兄长，也就是先帝完全是截然不同的作风。那么此番，他为何会对他表现出如此全无保留地信任呢？
他在书房中徘徊了片刻，犹自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于是拿出自己保有的那半枚虎符，又将宫中带出的那半枚虎符取出准备合并时，他眉头一皱，拿着皇帝给他的那半枚虎符凑到灯下细细一看，表情顿时凝滞了。
他手中保有的半枚虎符是纯金的，而皇帝给他的这半枚虎符居然是镀金的，虽然两枚虎符合拢起来从外头根本看不出什么端倪，但皇帝给他的这枚虎符，是假的。
钟慕白在书桌后头坐下，怔了半晌，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心道：先帝啊，你果然是慧眼如炬后继有人。
慕容泓这一招高明就高明在，他就是明明白白地让他知道这半枚虎符是假的，他也没办法找他理论去，只因若是他去找他理论，他完全可以抵赖说他第一次动用这枚虎符，不知它是假的。而若是让朝臣知道皇帝手中那半枚虎符不见了，谁会是最大的嫌疑者呢？如今钟羡落在了赢烨手中，正是他的政敌们落井下石的最好时机，他若是在这当口与皇帝闹翻，除非真的谋反，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反过来，若是他就这么默不作声地顺着皇帝的意思用这半枚假的虎符调兵遣将，那么在局势未平定之前，他就相当于将自己的身家性命全都交在了皇帝手中。皇帝默认他派兵出征的举动，旁人自然也不会怀疑他手中虎符是假，万一皇帝要借此机会发难，那也是一抓一个准。更重要的是，皇帝不用担心他办完事不归还虎符了。
皇帝口中说着要救钟羡，此举其实是以钟羡的性命相要挟，逼他表明自己的立场。虽说这手段不算光明，但站在皇帝的立场上来看，这无疑是目前最稳妥的做法。
无论如何不肯将陶夭还给赢烨，早就准备好了这半枚假的虎符，派钟羡去兖州，刘璋的死，冯得龙的反……这桩桩件件都不能细思，细思极恐。
钟慕白最终沉沉地叹了口气，将两枚虎符都收了起来。
甘露殿内，慕容泓却是怎么也平静不下来了。连钟羡都落入了赢烨之手，那不会武的长安必然也不能幸免。她若是不表明身份，那她对于赢烨来说就是无用之人，很可能被杀。她若是表明身份，那她就是杀了赢烨妻姐的仇人，更加可能被杀，怎么想都不容乐观。
“长福，去，带嘉容来见朕。”他焦虑了片刻，吩咐长福道。
长福答应着去了。
不一会儿，嘉容就被带到了甘露殿，显然被叫醒前她睡得正香，从西寓所到甘露殿这么长一段路都未能让她的神情从惺忪中清醒过来。
慕容泓坐在书桌后看着跪在地上的女人，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方才心急，想叫嘉容过来写封信给赢烨保长安的命，可很快便意识到若是此时为长安让嘉容写信给赢烨，岂不等于告诉赢烨他很紧张长安？
他不能让赢烨意识到自己手中有两个筹码。更何况，既然钟羡落入赢烨之手的消息都已经传到了盛京，那此事必是数天前发生的，长安若是要出事，恐怕已经出事了。若她能在一开始保住自己，那么在赢烨未与大龑交涉之前，应该也不会轻易死去。
他必须得沉得住气。
“长安被赢烨捉住了。”就在嘉容跪得歪歪扭扭，困得快要稳不住身形时，慕容泓突然开口道。
赢烨两个字触动了嘉容的神经，她很快清醒过来，反应了半天居然高兴起来，问：“长安真的见到赢烨了吗？在哪里？”
慕容泓懒得理她，只问：“赢烨是否是好杀之人？”
事关赢烨，嘉容那反应比平常快了不是一星半点，道：“你是担心他会杀了长安？不会的，只要长安带了我给他的护身符，赢烨不会杀他的。”
“护身符？什么护身符？”慕容泓蹙眉。
“就是一个香包，上面绣了一个赢字的香包。”
慕容泓当即让长福去长安房里找这枚香包。
长福离开后，慕容泓接着问嘉容：“不过一个赢字而已，什么人都能绣，缘何就能保她的命？”
嘉容道：“这个赢字与旁的赢字不同，他见了就会知晓是我绣的。”
“有何不同？”
嘉容双颊泛红，咬唇不语。说来也怪，当初对着长安她解说那个赢字时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可如今面对慕容泓，却似要对外人说自己的私密之事一般，开不了口。
慕容泓冰雪聪明之人，觑她表情便知肯定涉及男女之情，见她不愿说，也就没再追问。
东寓所一来一回都要小半个时辰，慕容泓不想干等，便着人将嘉容送回西寓所，强迫自己静下心来继续看奏折。无奈看不了两个字便要走神，一份奏折还未看完，人倒焦躁起来。
这时爱鱼醒了，跳上他的腿“咕噜咕噜”地求抚摸。
他抱着它坐到软榻上，撸了一会儿后，心中那股焦躁感总算稍稍退下去些。
两刻之后，长福回来复命，说是在长安房里没找到那枚香包。
慕容泓并不相信嘉容的判断，但既然长安将那枚香包随身带走了，证明她自己应该认为那枚香包在关键时刻能起作用，既如此，他是否可以认定她还活着，没有遭遇不测？
“陛下，奴才在安公公房里发现了您的帕子，许是安公公走之前忘了交还给您，奴才给您拿来了。”长福呈上来一方叠得方方正正的丝帕，在那帕子一角，清晰可见一条造型简单却又活灵活现的小金龙。
确实是他的帕子。
慕容泓略怔了怔，放下爱鱼，接过那方帕子。
这帕子显然被洗过，但并没能洗干净，叠着时看不出来，展开才发现帕子上留着大小不一的浅黄印记。
慕容泓循着记忆将帕子叠成长条，那些大小不一的印记果然集中到了帕子中间那一块。
这是那次他在粹园树林里用来给长安包扎腕上伤口的帕子。
“在哪里发现这块帕子的？”慕容泓眉眼不抬地问。
“在安公公衣柜的抽屉里面。”长福道
慕容泓沉默了一会儿，道：“你退下吧，殿中不必伺候了。”
“是。时辰不早了，陛下您也早些安歇。”长福躬身退出内殿，将殿门关上。
慕容泓看着手中那块帕子，麻木至冷漠的那颗心又一点点地敏感和活泛起来。
不是口口声声说不喜欢他么？如果说这一路走来种种凶险都不过是在以命博前程，那么留着他这块已经洗不干净的帕子又是为了什么？
慕容泓握着那块帕子，缓缓在软榻上躺了下来。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男女之间的感情，也许并不如他以为的那般简单。
寅时中，张让准时带人过来伺候慕容泓洗漱上朝，慕容泓将那块帕子又给了长福，令他放回去。
长福满心不解，但他时刻谨记长安对他的教诲，不该自己问的不要多问，陛下吩咐，他听着便是。
兖州发生的变故还未以书面形式传到盛京，或许有些大臣有耳目在建宁，已然得到消息，但这种事情若不经确认，也无人敢在朝上轻易提及，这也是钟慕白为何昨天夜间去找慕容泓，而不选择今天在朝上向他汇报此事的原因。
慕容泓观朝上众臣之间气氛微妙，料想此事暗地里或许已经人尽皆知。事关钟羡，所以钟慕白不得不来找他共商对策，但其他人得知此事后会采取何种行动，那就不得而知了。
他不动声色，下朝之后让长福去长秋宫通知皇后中午他要去她那里用膳。
赵宣宜很积极。
想当初待字闺中时，她是那样一副孤傲清高的性子，嫁给慕容泓不足一年，便生生被磨平了棱角磨没了脾气。只因她不是那真正不食人间烟火的世外仙子，而是有血有肉有所求的红尘中人。
自从被父亲派来那那名医家女海萍查出太后赏赐给她的金簪大多簪体有空心并且填塞有麝香之后，她虚与委蛇着，小心提防着，偷偷地喝了近三个月的坐胎药了。可是皇帝老也不来，即便偶尔过来，也不过说完事就走，连茶都不喝一口。
她都几乎要绝望了，而此时他却突然说要过来与她一起用膳，这是否代表着他们之间的关系又峰回路转了呢？
激动之余，她自然也不会忘记让海萍好生准备几道药膳给慕容泓补补身体。
中午，慕容泓如约而至。
赵宣宜伺候他洗完了手，两人在桌边落座。
长福照例凑过来拿了副碗筷要试膳，慕容泓却突然道：“把碗筷放下。”
长福一愣，不解地抬头看向慕容泓，却只见陛下眸光一斜，看着侍立在皇后身边的海萍道：“你来试膳。”

第366章 慕容心机
赵宣宜见慕容泓突然要换她身边的侍女来试膳，一时还有些不明其意。
海萍倒是镇定自若，答了声“是”便过来欲拿长福放下的那副碗筷，慕容泓却将自己面前的碗筷推过去，道：“用朕这副。”
海萍一愣，眸中一抹惊色一闪而逝。她知道帝后用膳前都有太监试膳，是故，毒又怎会下在饭菜之中？可是慕容泓为何会知道那毒下在了他碗里？
赵宣宜此时终于觉察出不对来了，刚想开口询问慕容泓到底是怎么回事，海萍欠身道：“奴婢不敢。”一个敢字还未说完，她仗着离慕容泓近，猛然出手袭向慕容泓胸前，手中尖利的银簪寒芒一闪。
她出手突然，慕容泓身边又无侍卫相护，眼看便要被她得逞血溅当场，当时事态之紧急纵沉稳如赵宣宜也不由惊得失声尖叫。
千钧一发之际，慕容泓身子一侧，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海萍的攻势，同时伸手握住她的胳膊将她往前狠狠一拽，海萍顿时收势不住，踉跄过去仆倒在地。
长福此时终于回过神来，扑上去将海萍一把抱住，死死地压在身下，同时大叫：“来人呐！护驾！”
殿外的褚翔被赵宣宜的叫声所惊，是故长福刚开始喊他便已经带人冲了进来，见此情形顿时面色难看，上去将海萍押住。
慕容泓道：“把下巴卸了。”
褚翔依言伸手一扭海萍的下巴，让她不能说话，也不能咬舌自尽。
从海萍出手刺杀慕容泓到褚翔冲进来将人押住，不过交睫之间的事，在慈元殿中目睹整个事情过程的宫女太监们个个都目瞪口呆，根本还没反应过来。
眼见慕容泓起身欲走，赵宣宜如梦初醒，忙急趋两步跪在慕容泓脚边诚惶诚恐地为自己辩解道：“陛下，妾糊涂，竟未能认清此女豺狼之心，令陛下身陷险境，妾罪该万死。但此事绝非是妾指使，还请陛下明鉴。”
慕容泓低眸看她。
普通人若是被人这样仰视，脸大多是不好看的，但慕容泓清瘦，即便是这样的角度，看上去依然脸庞俊逸下颌秀致。那双漂亮的丹凤眼因为俯视的关系，双眼皮比平视时宽了些，弧度便不似惯常那般锋利，然而那眼神那样冷，冷得像是高悬雪山之巅的深冬之月，看一眼便透了骨。
“这么说，你是要把引狼入室的罪责揽在自己身上？”慕容泓问。
赵宣宜一愣，怔怔地看着慕容泓没说话。
“是不是要揽在自己身上？”慕容泓再问一遍。
“不。”赵宣宜在他的逼视下只觉脑袋发胀头皮发麻，说完这个字便似被抽去了浑身力气一般，委顿在地。
“管好你宫里这些人的嘴，若是有丝毫风声透到太后那里，朕可找不到理由去保你。”慕容泓丢下这句，转身带着褚翔他们扬长而去。
长福半路去了广膳房传膳，慕容泓回到长乐宫，让褚翔将海萍安置妥当，然后派张让去传赵枢入宫见驾。
原先慕容泓用过午膳总要小憩一会儿，长安走了之后，这习惯便渐渐改掉了。原因无它，每当他躺在软榻上，只要窗外有风拂来，都像有人在轻扯他的长发一般，有时候恍惚起来他会翻身去看，次数多了，这种似是而非的感觉便显得格外折磨人，于是他索性不睡了。
赵枢来到甘露殿时，就见侧影瘦长秀骨清像的少年站在窗下的花凳旁，一手捋着袖子一手伸到花凳上的白瓷花缸里抄了一朵粉光含艳的水莲出来。腕骨清秀手指修长，甚至那肤色比那白瓷也差不了多少，人面莲花交相辉映，无论是风姿还是仪态，都透着股女子般弱不禁风却又风华绝代的味道。但他站得那样直，就似有根生在地上，有铁铸在脊上，龙章凤姿渊停岳峙，让人绝不可能将他错认成是女子。
“臣赵枢，参见陛下。”赵枢看了一眼之后，便敛目向他行礼。
“丞相来了。”慕容泓将莲花重新放入水中，自己抽出帕子一边擦着手指一边吩咐长福“给丞相赐座，上茶。”
赵枢道谢。
“外面日头正烈，观丞相晒得满面通红，怎不晚些时候再来？”慕容泓在书桌后坐下，以闲话家常的语气道。
赵枢道：“陛下召见，必有要事，臣不敢耽搁。”
慕容泓伸手拿过御案上单独放着的一本奏折，道：“的确是要事，不过这要事丞相是知晓的，就是前日在朝上未曾议妥之事。”
赵枢细细一想，眉头微皱，道：“陛下是指疏浚横龙江，加固下游堤坝之事？前日在朝上臣已向陛下禀明此事目前难以施行的原因，陛下何以再次提起？”
慕容泓道：“朕也知此事难做，但朕不得不做。从历史文献及前朝的旧档中不难看出，横龙江每次泛滥，都是绝大的灾难，江水一旦决堤，两岸汪洋千里，数十万计的百姓葬身鱼腹，紧随其后的便是灾荒与瘟疫。在前朝近两百年的时间里，横龙江中下游大决堤共计三次，三十六年前最后那次决堤所造成的灾难之巨，称其为东秦王朝的没顶之水也不为过。而今地方来报横龙江水再次超过了安全界线，朕难道可以充耳不闻视若无睹么？此事再难做，会比收拾灾后残局更难做？”
赵枢道：“陛下爱国忧民之心，臣感同身受。只是这横龙江流经五州，其中青州、扬州和襄州更是已被陛下划作了藩王的封地，且不说目前我们并没有这个人力财力和治水的能臣去做这件事，光是要青扬襄这三州的藩王和衷共济配合陛下治水之举，只怕已是不易。眼下云州战事未平，荆益二州贼寇仍在，是否还要耗费如此巨大的心力和财力去运作此事，还请陛下三思。”
“云州之战胜局已定，而赢烨那边么，暂时应无大碍……”慕容泓说到此处，忽然顿了顿，话头一转，道“前几日知行来宫中见朕，向朕抱怨说丞相给他说了门亲，对方是一位将门虎女，让他颇为不满，不知可有此事？”
赵枢还在琢磨他那句“赢烨那边暂时应无大碍”，见他话题忽然跳转到赵合的婚事上，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心中暗暗警惕，他略略欠身道：“不瞒陛下，确有此事。犬子纨绔，臣日常耽于政务，无暇管他，若再不给他找个厉害些的内人将他管住，只怕日后愈发不成器了。是故臣为他择的这门亲，乃是安北将军李群秀的女儿。”
“原来如此。这李将军的夫人，与梁王夫人乃是嫡亲的表姐妹？”慕容泓问。
赵枢按捺住心底的惊疑与戒备，微微笑道：“想不到陛下连臣下后宅之事都知晓得这般清楚。”
慕容泓也笑，笑得如他片刻之前捧在手中的那朵水莲一般，粉光含艳温和无害，道：“朕久居深宫，能知道什么，无非是听知行提了一句罢了。知行有丞相这样一位为他计深远的父亲，真是几世修来的福气。相较之下，他姐姐在这方面，却是要略逊一筹啊。”
赵枢听他这话越说越离奇，忍不住微微蹙起眉头，问：“不知陛下此言何意？”
“皇后身边新来的那名侍女，懂医。丞相可否告诉朕，为何会派这样一位侍女来伺候皇后？是丞相自己突发奇想，还是有人献策？”慕容泓一双清光迫人的眸子盯住赵枢，问。
赵枢是官场上的老油子了，一旦进入状态，那反应也是极快的。是以慕容泓话音方落，他便不假思索道：“不瞒陛下，此女乃是皇后主动向臣索要的。皇后见陛下日理万机殚精竭虑，唯恐陛下过于劳累伤了龙体，她既身为皇后，自然要以照顾陛下为己任，恰好她母亲留下的店铺中有几家医馆，她便向臣要了一名精通食补与案杌的医家女，以备陛下驾临长秋宫时可以伺候陛下。不知陛下因何突然问及此事？”
慕容泓淡淡道：“若真如丞相所言，皇后本是一片好意，那此女今日在众目睽睽之下意图刺杀朕，问题肯定出在丞相这边了。”
赵枢愣了一下，腾地站起身来，双目圆睁看着慕容泓，却又不知说什么才好。
慕容泓见状，吩咐一旁的长福，道：“让褚翔把人带进来。”
不多时，褚翔带着侍卫将海萍押了进来。
“把她下巴接上。”慕容泓道。
海萍熬过那阵酸痛，发现自己的嘴能动之后，便对慕容泓大声叫骂道：“狗皇帝，刺杀你是我一人所为，与丞相与皇后均无干系。”
慕容泓闻言大笑，乐不可支。
赵枢面色黑如锅底，恨不能上去一刀劈了这贱婢。
慕容泓好容易止住笑，对褚翔挥挥手，道：“押出去吧，好生看管。”
赵枢回过身来，看着笑得双颊微红眸光潋滟的慕容泓，下跪行礼道：“陛下，臣识人不清误信奸佞，实在是罪该万死。但既然陛下未将此女交给掖庭局去审讯，反而将臣单独召来说道此事，想必陛下心里也明白，臣绝不会愚蠢到将刺客安排在自己的女儿身边。既如此，请陛下给臣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将此女交由臣带回去审讯，臣必然审出真正的幕后主使，将他捉拿归案，交由陛下发落。”
慕容泓唇角还勾着些微笑意，道：“装糊涂是王咎的老本行，如丞相这般的聪明人，轻易还是不要模仿的好，因为在朕面前很可能会适得其反。朕自然清楚此女背后主使绝非是丞相，但就算丞相抓住了这个幕后主使，此事你也脱不了干系，因为此女毕竟是你亲手送进宫的，而且在皇后身边还呆了三四个月之久。只要此事一公开，即便朕相信丞相清白，愿意追究丞相责任的想必还是大有人在。丞相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知道朕想要什么，就看丞相认为哪一件事影响更大，更难办了。”
赵枢俯首，道：“陛下，治水之事涉及的层面太广人事太多，臣目前确实没有准备，若为了脱罪贸然答应陛下，那是对陛下不敬。请陛下宽限臣几天时间，让臣心中有了定论，再来答复陛下，不知陛下是否能够应允？”
“谨慎周详谋定后动，是理应有的办事态度，朕自然允你。不过，你必须把你府上那位名叫孟槐序的幕僚交给朕，记住，朕要活的。”慕容泓道。
赵枢面色再次难看起来，道：“不瞒陛下，这位孟姓幕僚失踪已有数日，臣还未寻得他的踪迹。”
“那就抓紧时间让京兆府发海捕文书，让各州各郡协同抓捕，朕一定要见到此人。”
赵枢应了，行礼告退。
他走后不久，褚翔求见。
“陛下，皇后身边的侍女居然企图刺杀您，您就这般放过丞相与皇后，岂不是太便宜他们了？君威何在？”想到慕容泓方才在慈元殿亲身历险，褚翔依然心有余悸，义愤填膺道。
慕容泓翻着奏折，眉眼不抬道：“此事的幕后主使不是丞相，更不是皇后。”
褚翔问：“陛下何以这般确定？”
何以这般确定？他从闻到皇后头上发簪里的麝香味儿就开始起疑心了。长安从嘉言那里拿到过太后赏赐赵氏姐弟的礼单，所以他知道那些发簪是太后赏赐给赵宣宜的。然而那时候太后又怎能确定他一定会选赵宣宜为皇后，从而早早地在发簪里做下手脚以防止她有孕呢？
当然，太后老谋深算，也不能完全排除她做下此事的可能，于是他故意将此事隐隐约约地透露给皇后，为的就是看这麝香发簪的后招是什么，结果试出来的后招便是海萍这名侍女。
赵合正在议亲，海萍此时刺杀他，不管成与不成，对赵枢来说都是绝大的打击，连累赵合那更是情理之中，无论是太后还是赵枢，都不会愚蠢至斯，所以基本可以断定，不管是发簪，还是海萍，都不是赵枢与太后做下的局。
再联系起海萍自入宫以指出发簪问题取得皇后信任之后，便频频地往长乐宫跑，各种与长乐宫宫人套近乎的行为，再加上此番刺杀之举与孟槐序失踪的时机，不难推断出此女很可能便是孟槐序所派，而孟槐序，则是赢烨那边的人无疑。
赢烨二十万兵马为嘉容一个女人所牵制，偏安荆益二州三年不动，他身边有野心有抱负之人恐怕早已按捺不住想要除掉嘉容的念头了，所以，这海萍当初入宫的任务应当是伺机除掉嘉容。
但随着兖州事变，这孟槐序自觉不能继续在盛京潜伏下去了，于是临走之前给海萍下令，若是接触不到嘉容，就设法杀了他，毕竟比起杀嘉容，杀他这个大龑皇帝不是更一步到位么？
他故意给她下手的机会，为的就是让赵枢自顾不暇，别在这当口插手兖州的事。
当然，这些弯弯绕绕要让褚翔明白，恐怕得颇费一番力气，慕容泓才懒得给他解释，只说了句让他更摸不着头脑的话：“真追究起来，至多不过杀了他而已。但让他这般轻易赴死，又怎能平朕心头之恨？”
没错，杀人偿命，在他这里不是天经地义。杀了他的亲人，又怎么能仅仅用偿命来还呢？不够啊，便是满门抄斩株连九族，都远远不够。
一刀取命，哪有牵着人在刀尖上行走来得痛快？他疲惫枯燥的帝王生涯，如今可全靠对这种痛快的期待支撑着呢。

第367章 迟则生变
赵枢回到相府中，一边派人去请京兆府尹蔡和一边将金福山唤来，问：“有没有孟槐序的消息？”
金福山道：“还没有。”
赵枢眉头紧皱，在房中徘徊片刻，停住，抬头对金福山道：“赶紧加派人手去找，吩咐下去，一旦发现孟槐序，立刻就地扑杀，决不能让他活着落入官兵手中。”
孟槐序失踪不久，先是听闻兖州事变钟羡落入赢烨之手，后又出了海萍这档子事，他要再不明白这孟槐序到底是谁的人，他便真是个傻子了。
小皇帝抓了海萍，明面上看是逼他去治水，实际上不过就是不想让他插手兖州之事而已。但是，当初若非钟慕白处处针对时时相逼，他又怎会求贤若渴至疏于防范，以至于招揽了孟槐序这样的细作入府？
钟羡，钟慕白的独子……这等让钟慕白断子绝孙的大好机会，他岂能白白辜负？
当日傍晚，赵宣宜枯坐在慈元殿内殿窗下，眸光涣散地看着外头那丛芭蕉。
昨天看还明艳如霞娇嫩如玉，不过一天时间，居然已经开至荼蘼。
赵宣宜觉着自己这一辈子，与这芭蕉相比，恐怕也好不到哪儿去了。
“娘娘，该用晚膳了。”秀樾从外头进来，低声道。
赵宣宜恍若未闻。
秀樾迟疑了一下，复又低声劝道：“娘娘，陛下英明，今日之事他总会查清楚确实与娘娘您无关的。您多少用点吧，别饿坏了身子。”
赵宣宜垂下眸子，道：“你出去吧，让我安静一会儿。”
秀樾见状，只得行礼退下，结果还未走出内殿，便听外头传来张让一声“陛下驾到——”。
赵宣宜愣住。
秀樾倒是喜形于色，忙过来扶着赵宣宜道：“娘娘，陛下来了，快去接驾吧。”
赵宣宜吃不准慕容泓此时过来是为何事，心中忐忑地出去接了驾。慕容泓一言不发，径直来到内殿，屏退跟进来的宫女太监，独留了赵宣宜在殿内。
慕容泓站在窗口面向窗外，赵宣宜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看着他。他不说话，她自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时间在沉默中一点一滴地流逝，窗外暮色渐浓，而她的心，也从一开始的忐忑不安渐渐变得静如止水。
“自幼没有母亲关照，丞相虽一直身居高位，出身却不高，你身为他唯一的嫡女，平日里在人际交往方面，压力不小吧？”良久，慕容泓终于开口道。
这个话题完全出乎赵宣宜的预料，她怔了一怔，猛然恐慌起来，因为她预感到，他接下来的话，很可能会将她这些年苦苦拼凑起来的华丽盔甲全然击碎。
“那些世家大族的夫人小姐轻视过你吗？有没有在背后议论过你？平时聚会，就算众星拱月，你也能从中体味出低人一等的卑微和格格不入的孤独来，是不是？”慕容泓回过身来，看着赵宣宜。
将夜未夜的黯淡暮光中，她一张脸苍白如纸。
慕容泓背靠着窗沿，脸上仍是那副温淡的表情，接着道：“但是当你嫁给朕，当那些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夫人小姐因为你是皇后而跪伏在你脚下时，往日那些不合时宜的卑微和孤独，便统统化作了风光与快意。这是你第一次切身体会到做人上人的真实感觉，你迷恋这种感觉，你知道，要长久地享受这份荣光，你就不能失去如今的地位。所以，你需要一个皇子，一个实力雄厚、将来足以将你所生的皇子捧上皇位的母族。你唯独不需要朕。”
“不是的，陛下……”
赵宣宜听到此处，急欲开口为自己辩解，慕容泓抬手制止她，道：“若想解释，先从那侍女海萍之事解释起。她入宫不足两个月，你便能放心让她单独为朕准备补品点心，你将朕置于何地？”
“妾考验过她的，妾……”
“即便她通过了你的考验，那也只是你的考验，你能代表朕？”
赵宣宜哑口无言。
“果然这人一有了欲望，就容易鼠目寸光么？当初让朕选为皇后的你，可不像如今这般冲动鲁莽举措失宜，你在急什么？”慕容泓问。
急什么？自大哥死后，她便再没了安全感，只觉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再加上发簪中发现的麝香又证明太后对她也不过是虚情假意。她只是想有个依靠，有个奔头。在家从父，出嫁从夫，父亲利欲熏心，夫君薄情寡义，她两个都靠不上，所以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子嗣上。
赵宣宜有些难堪地低下脸，垂泪道：“妾只是担心陛下会厌弃我。”
“从你入宫后的表现来看，这不是必然的么？有什么可担心的？”慕容泓语气平静而残酷地道出事实。
赵宣宜抬起脸来，目光怔忪地看向立在窗前的少年帝王，可惜他已彻底融入暮色之中，而她又泪眼迷蒙，是故根本无法窥清他此刻的表情。
她侧过脸拭泪，整理一下情绪，道：“既如此，陛下还愿意到妾这长秋宫来，是否代表着，妾还有将功补过的机会呢？”
慕容泓走过来，站在她身侧与她并排，微微侧首道：“朕只是想让你明白一个道理，纵然你贵为皇后母仪天下，你也始终只是朕的附属而已。你可以对朕不喜欢不讨好不奉承，但你一定要让朕看到你的价值。因为，既然你已经入了宫，那么你的命运就不由你不由天，只由朕了。”
半个多月后，离盛京五百余里远的一处偏僻山村的民居中，孟槐序面色灰白地由仆人从床上扶起来喝了药，精神萎靡地靠坐在床头。
毕竟是花甲之年了，这一路前有关卡后有追兵地逃亡至此，又正值暑热横行之时，他这一把老骨头到底是扛不住，病倒了。
“今日去城里，可有探听到什么消息？”他闭目养了一会儿精神，便睁开眼看着一旁正在拧帕子准备给他擦脸的仆从问。
“先生，此处我们恐怕也无法久待了。大龑朝廷发了海捕文书，城门口就张贴着您的画像呢。”仆从忧虑道。
孟槐序叹了口气，怆然道：“大龑朝廷发下海捕文书，那必是海萍也失败了。天不佑我大虞啊！”言讫又是一阵咳嗽。
仆从见状，忙放下布巾过来替他抚着背道：“先生莫急，兖州那边不是有好消息么，只要陛下有开疆扩土之心，何愁大事不成？先生当务之急便是保重身体，陛下可还等着您回去呢。”
孟槐序好容易止住咳嗽，还未来得及说话，外头又进来一名仆从，向他行礼道：“先生，军师派了傅将军来接您。”
“他人在哪里？快请他进来。”孟槐序道。
仆从出去，不多时，便领进来一位商人模样的高大男子，此人便是赢烨座下将军傅崇。进门后，他单膝跪地，向孟槐序行礼道：“先生，末将奉军师之命前来护送您回益州。”
“傅将军辛苦了，起来说话。”孟槐序示意仆从给傅崇看座，问：“陛下那边现今情况如何？”
傅崇见问，略显犹豫，并未立刻作答。
孟槐序见状，觉着不妙，追问：“怎么？莫非陛下那边又出了什么状况？”
傅崇叹气，道：“军师本不让末将告诉您的，说是一切等您回到益州之后再说。但先生心有七窍，末将又如何能瞒得过先生去？陛下如今仍在建宁，但是，他把赵王亲眷和冯得龙都给杀了。”
孟槐序急问：“陛下为何如此行事？以兖州如今的情况，若无刘氏族人在手，又无冯得龙帮着稳定局面，陛下身在建宁岂不等同于孤立无援四面楚歌？”
傅崇道：“谁说不是呢？军师得知此事后，一再催陛下尽快返回益州，但陛下那个脾气，您也知道，他不想走，谁又能有办法让他走？”
孟槐序眉头紧皱，道：“此事蹊跷。旁的不说，这冯得龙早在两年前便已向陛下投诚，以这两年间他的表现来看，也不像是假投诚。既然占了建宁，正是用他之际，陛下在这当口将他杀了无异于自断臂膀，这到底是为什么？”
“听跟着陛下去建宁的刘将军传回来的消息说，陛下好像是受一名俘虏的撺掇，这才杀了冯得龙。”傅崇回忆着道。
“受俘虏的撺掇？什么样的俘虏？”孟槐序眉头愈皱。
傅崇道：“说起这个俘虏，军师也觉不可思议。这俘虏自称是大龑皇帝慕容泓身边的太监，与皇后相识，他身上还带着皇后给的护身符。就因为这个护身符，陛下非但没有杀他，还让他伺候沐浴。”
孟槐序沉眉思索片刻，忽然想起慕容泓身边那不知所踪的小太监长安，面色一变，抬起头问傅崇：“那太监可是叫长安？”
傅崇苦思一会儿，摇头道：“好像不叫这名字。”
“其人可是眉清目秀能说会道？”孟槐序再问。
这回傅崇倒没用多想，张口便道：“是的，刘将军说那小太监是他这么久以来见过的除了您之外嘴皮子最利索的一个。”
“不好！”孟槐序掀开身上的毯子便欲下床，不料动作大了一阵气弱，又咳嗽起来。
“先生，先生您这是要做什么？”一旁的仆从忙扶住他问，傅崇也站了起来。
“我必须尽快赶回去，迟则生变。”孟槐序边咳边道，“快，给我更衣，去收拾东西，我们即刻出发。”

第368章 目睹爱情
八月上旬，赢烨派来的使者抵达盛京，与之同行的还有钟羡的长随竹喧。
赢烨的要求一如既往毫无新意，概括起来便是：慕容泓，钟羡在朕手里，兖州在朕脚下，想拿回去，把朕的皇后还回来。
在让众臣去商讨对策的同时，慕容泓单独召见了竹喧。竹喧将他们被俘及钟羡受伤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复述给慕容泓听。
听到钟羡跟赢烨动手的起因居然是因为赢烨掐长安的脖子，慕容泓面上不动声色，搁在书桌下的手却生生将自己衣袍下摆揪出一大团褶皱来。
“……后来少爷的伤口起了炎症，浑身发热昏迷不醒，赢烨就派人将他挪到上面去了，还让安公公去照顾他。奴才回来之前，安公公来见过奴才，让奴才转告您，说少爷并无大碍。”竹喧絮絮叨叨地说完了，跪在地上等着慕容泓示下。
慕容泓稳了稳心神，强迫自己平静下来，不管怎样，终于听到长安的确切消息了，这是好事。
“赢烨拿到那枚香包之后，反应如何？”他问。
竹喧道：“回陛下，奴才并未看到，在那枚香包被取来之前，少爷和奴才等人就被押下去了，当时殿中只留了安公公。”
“除了初次见面，后来赢烨还对长安动过手么？”慕容泓再问。
竹喧想了想，道：“回陛下，自那以后赢烨倒是召见过安公公数次，不过貌似没再对安公公动过手，甚至连给少爷治伤的大夫，都是安公公向赢烨求来的。”
慕容泓闻言，没再多问。屏退竹喧之后，他起身到窗前站了一会儿。窗外的蔷薇他早就让人全部移走，再不会遮挡视线了，可是，当初那个隔着花枝想看又不敢看的人，却已远在千里之外，落入了敌寇之手。
慕容泓搭着窗棂的手紧了紧，头也不回地吩咐：“张让，去把嘉容带过来。”
不一会儿，嘉容被带到了甘露殿，依然是那副有点畏惧有点懵的表情。
慕容泓坐在软榻上看着她，想起竹喧的话，突然也很想让人把她叉出去打一顿。不过这个念头转瞬即逝，无论是仇还是怨，他都喜欢找正主去报，迁怒什么的，不是他风格。
“既然你会针线，有没有为赢烨做些东西？”嘉容正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慕容泓忽然开口问道。
嘉容不明白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个，老老实实地小声道：“做了。”
“做了什么？”
“……七、七双袜子。”
慕容泓：“……”
“为何只做袜子？”
嘉容带着点小兴奋道：“袜子好做，半个月就能做好一双了。”
一双袜子做半个月……
慕容泓懒得与她废话了，直接道：“赢烨派了使臣过来，你可多做些东西让他带回去给赢烨，你还可以写封信给他。”
嘉容猛然抬起头来，一脸受宠若惊般的激动，双颊因而绯红，有些不可置信般向慕容泓确认：“真的吗？”
“自然，君无戏言。”慕容泓面色温和道。
嘉容高兴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落在赢烨手中的长安，遂看着慕容泓试探地问道：“你是不是想让我写信让他放长安回来。”
“你让他放他便会照做么？”慕容泓不答反问。
“也、也许。”嘉容原本可以很确定地回答，但想起姐姐是死在长安手中的，她便不那么确定了。她固然知道当时长安是身不由己不得不反抗，所以她可以不恨他，但赢烨能吗？
“不必了，信中只需写你想对他说的话即可，不必提及长安。”慕容泓道，“还有，做些别的物件吧，别让他觉着自己的女人一无是处。”
“赢烨早就知道我一无是处，那也不妨碍他喜欢我。他说了，娶妻又不是挑选部下，要那么智勇双全做什么？没用的男人才会挑剔自己的女人呢。”嘉容气鼓鼓地说完，猛然想起这慕容泓可不是长安，随便她怎么放肆都不会生气，于是又一脸惊色地打住了话头，偷觑了慕容泓一眼。
慕容泓面色的确不太好看，那双形状狐媚气韵却冷情的丹凤眼里似藏着刀锋一般，这般看人的时候都能让人觉着疼。嘉容赶紧低下头去，避开与他对视。
慕容泓冷冷一笑，到底是没说什么刻薄之语，只命人将嘉容带下去。
兖州建宁，赵王府。
长安一觉醒来，毫不意外床的另一边已经没人了。
钟羡伤口发炎，被赢烨挪出地牢到上面来养伤，大概是因为她看起来比较弱鸡，所以就让她来照顾他。两个人一间房，为了不暴露身份，晚上也只能是睡一张床了。
一开始钟羡昏了好几天，并不知道晚上长安就睡在他身边。后来醒了之后，以他的性格自然是抗拒此事，结果被长安一句“睡一天和睡一年有什么区别？反正都和你睡过了。难不成少睡几天你就能假装这件事没发生过？”
纵然知道她是开玩笑，钟羡还是烧得满脸通红，害的长安以为他又发热，还急吼吼地又把大夫叫来给他诊视。
总之从那时起两人就睡一张床了，不过两个被窝，一人睡一头罢了。
自钟羡能起身开始，每天他都起得比长安早，并且离开后会把帐子放下来，这样长安就能安心在床上穿好衣服再下来。
这天自然也不例外，但长安起身时却出了意外，床单上有一滩血，她来例假了。
近两个月因为作息不规律，又或者是压力太大，她月事混乱，已经好久没来，若不是还没和人滚过床单，她都能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了，没想到现在却来了。麻蛋，简直是雪上加霜。
她烦恼地捧着头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爬起身将床帐掀开一条缝，探出脑袋四下一看，果见钟羡坐在外间的桌旁看书。
趁他专注，长安裹着被子从床上下来，一溜烟地窜到衣柜那儿取了亵裤和前一阵子她管大夫要的包扎伤口的布带，转身往房间角落里屏风后的净桶奔去，匆忙间差点把屏风都给撞倒了。
钟羡被里间诡异的动静所惊，抬眸往里间一看，只见一方被角从屏风边上拖曳而过。
他蹙了蹙眉，唤道：“宴平？”这是长安报给赢烨的名字。
“别进来，我没事。”长安将被子往屏风上一搭，一边换着裤子一边道。
要说这不是情人关系的一男一女生活在一个屋里可真够别扭的，长安觉得吧，以后自己在钟羡面前是没什么形象可言了。不过钟羡也没比她好到哪儿去，毕竟这可是个只要自己如厕，就需要请对方暂时回避的地方啊。
长安草草地收拾好自己，将床上的床单与自己的亵裤一卷，又拿了钟羡换下来的衣物全都放在盆里，端着盆经过外间时顺手在桌上拿了个馒头，道：“我去洗衣服。”
钟羡站起身拦住她，目光纠结。
长安抬头看他，问：“怎么了？”
“我伤已好得差不多了，也不能一直让你给我洗衣服，这次让我去吧。”钟羡面带赧色道。
“你觉着赢烨能让你在王府中自由行走？”长安用手肘拱他一下，道“别觉着自己占便宜了，我的便宜是那么好占的么？洗一次一百两银子，记好账，回去记得还给我。”
钟羡绷着脸看她。
长安骄横地抬起下颌，道：“怎么？嫌贵啊？”
钟羡撑不住一笑，摇头道：“不是。”
“那就别废话了。”长安咬一口馒头，冲他挥挥手，端着盆打开门，冲外头四名负责看守他们的士兵陪着笑出去了。
赢烨将钟羡关在他住的院子里，而他又不是个能闷在屋里不动的性子，所以但凡长安出门，十次有九次能在庭院里看见他。
彼时他正拄着他的长刀站在庭院中的空地上，四周枝断叶飞一片狼藉，大概是他练刀的后果。
长安瞧着四下没人注意她，便站在墙角偷偷观察赢烨。
一段时间相处下来，她发现这赢烨是个挺有趣的人，只要事不关嘉容，他就是个正常的男人，对部下仗义，对士兵一视同仁，且十分的平易近人。这平易近人不是慕容泓那般浮于表面的平易近人，而是真的能一个碗里喝酒一个锅里吃饭的平易近人。对他自己人，他基本上没什么皇帝架子。
但是，只要关系到嘉容，他又会立刻进入恋爱脑模式，时而忧郁沉默时而暴戾狂躁，就跟得了人格分裂症似的。
一开始长安觉得此人精神上可能有些问题，然而时间一长，她却又隐隐觉得，他之所以会如此，可能是因为，他真的太爱嘉容了。
因为太爱，所以让她落入了敌人之手是他这辈子最深的耻辱，最痛的伤口，旁人碰不得提不得，但当他独自一人时，他会安静下来默默舔舐自己的伤口，就如此刻一般。
八月的兖州，虽不算太热，但能将周围环境破坏成这样，他必然也是出了汗的。长安看到他将左手掌心往衣服上擦了擦，然后探手入怀，摸出了什么东西，低着头在那儿看。
她虽然看不见他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但不用猜也知道定是嘉容做的那枚香包。自从他拿到这枚香包后，这枚香包就似在他怀里生了根，在他手心开出了花，不仅从不离身，还百看不厌。
他甚至能为了嘉容守身，至少这么久以来长安从未见过他参与他部下的猎艳活动。这一点可就真的十分难得了，便是长安印象中那个提倡一夫一妻制的朝代，也鲜有男人能为自己的女人做到如此。
她以前不是很能理解嘉容对赢烨的感情，但现在，她好像能理解一点了。
这时，一名将领模样的男子从院门口匆匆行来，至赢烨面前向他行礼并呈上一封信，道：“陛下，亚父来信。”

第369章 我娶你
听说是亚父来信，赢烨将香包放入怀中，那名将领主动上来替他拿着刀，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一看，浓眉微皱。
因怕被那名将领看见她在偷窥，长安已经缩进了墙角后面，心中暗自琢磨：亚父？这个亚父到底是谁？能被赢烨叫做亚父，恐怕不是什么善茬。
“陛下，是否是亚父要回来了？”那名将领问。
赢烨道：“信上说还需一段时间。”顿了顿，他道：“通知下去，三天后，返回益州。”
是夜，长安披散着一头微湿的长发站在窗前沉思。
今天听了那将领与赢烨的对话，她突然有了个联想：赢烨口中的这个亚父，该不会就是丞相府的那名幕僚孟槐序吧？
她之所以做出这个推断主要基于两个原因，一，那名将领问“亚父要回来了吗？”证明这亚父现在不在他们的老家荆益二州，那么肯定是在龑朝。二，孟槐序曾利用赵椿带栗子酥进宫差点害死嘉容，而据嘉容所言，知道她对花生过敏的包括赢烨在内也没几个人。如果这个孟槐序是赢烨的亚父，知道此事就不足为奇了，想杀嘉容也不足为奇。
可如果这个亚父真是孟槐序，那她和钟羡就危险了。
慕容泓不可能用嘉容来交换钟羡，孟槐序又不待见嘉容，要在这中间做点手脚令赢烨对钟羡和她起杀意并不困难。而且，她虽然没有见过孟槐序其人，但见过他的画像，如果孟槐序情报工作做得够好，说不定也能认出她来，到时候当着赢烨点破她的身份，嘉容的香包还能保得住她的小命吗？
不行，不能这么坐以待毙，必须想办法自救，趁着那个‘亚父’还没回来。
可若要自救，钟羡怎么办？他如今虽然能起得来床，可肩上那么大一个伤口，外表愈合不代表可以执剑策马长途奔波，若是再开裂一次，后果不堪设想。她必须等他真正好得差不多了，才能有所行动。而且这个行动若没有慕容泓那边配合，还未必能成功，一切都只能看造化了。
“宴平，等赢烨下次派使者去盛京，你跟着回去吧。”钟羡坐在桌旁看了她的背影片刻，忽道。
长安回身看了看他，伸手关上窗，过来坐在他对面，问：“又怎么了？”
“你……”钟羡见她长发披散，灯光下愈发衬得皮肤白皙美目晶莹，遂别开眼去，道“待我伤愈，赢烨定然会重新将我关入牢中去，你和我们在一起，终究是不太方便。”
长安知道，若是再回牢中与那么多大老爷们儿关一起，的确不方便。可是，兖州之行，她把建宁的局势搅成这样，还把钟羡丢在赢烨手中，即便她活着回去了，又能如何？
慕容泓不承认她的能力，就不会放权给她。难道，她要一辈子做他身边卑躬屈膝的小太监么？还是为了日子好过一点，地位更稳一点，趁着近水楼台半推半就地做了他的地下情人？
不要，如果这辈子注定是这样的人生，她又何苦重活一次呢？
“你想让我保住性命和身份？把你丢在这里，我独自回去，就能保住性命和身份了么？太尉若是知道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还不一刀劈了我？”长安道。
“这件事不能全怪你，我自会为你安排……”
“你安排不了。”钟羡刚起了个头，长安便截断他的话道，“你都不在，怎么能够为我安排？”
钟羡垂眸，沉默了片刻，握了握拳，道：“那好吧，就一起同生共死。但是，如果这次真能活着回去，你别再回宫了。”
长安挑眉。
钟羡接着道：“我知道你担心在宫外无依无靠无法生活，你放心，我会照顾你。”
“如何照顾？”
钟羡抬起头来看着她，表情严肃字字认真：“若你愿意，我愿三媒六聘，明媒正娶。”他知道此事非是儿戏，所以毫无羞赧之色。
长安愣了一下，失笑，道：“所以，你是要为了我欺君犯上，忤逆父母了吗？钟羡，你有那么喜欢我么？”
钟羡并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只道：“我现在的确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这么喜欢你，我只知道，你的存在，已经是欺君之罪。你我相识已久，你该清楚，只要我钟羡说得出，就必然做得到。”
长安摇摇头，道：“我知道你是言出必行的君子，但是，婚姻是男女之间一辈子的承诺，能让人许下这种承诺的只能是由心而生难以自已的感情，而不应该是任重道远的责任心。我长安虽算不上什么人物，却也自有坚守。这辈子不嫁则已，要嫁也绝不会嫁给救命之恩，不会嫁给权宜之计，不会嫁给位高权重，更不会嫁给荣华富贵。要嫁，只嫁给爱情。”
“你懂什么是爱情？”钟羡问。
长安抬起一手撑着下颌，看着桌角的蜡烛道：“不懂。所以这辈子嫁不嫁人，得看我懂了之后愿不愿意再说。”说着瞥一眼钟羡，一脸嫌弃道“你想就这么随随便便娶了我？门儿都没有！”
钟羡知道自己不该笑，但他忍不住。
“好像这世上就没什么话是你说不出口的。”他道。
“那是……”长安正待自夸，外间的门被人一把推开，一名士兵进来道“宴平出来，陛下召见。”
钟羡敛起笑意。
长安一边手忙脚乱地将头发挽起来在头顶绑成发髻一边安慰他道：“别紧张，没事。你先睡吧，我去去就来。”
话虽这么说，长安在去赢烨寝殿的时候心中到底还是有些忐忑。别的不怕，就怕那个‘亚父’得知了赢烨这边的情况，在信中说了些对她不利的言辞。赢烨那个莽夫下手没轻重，上次那一脚是她侥幸，肋骨没断，疼了半个月就好了。这次如果再来一脚，就未见得还有这般幸运了。
长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在心中暗思对策。
不多时，到了殿中，长安一抬眼只见赢烨大马金刀地坐在窗下的几案旁，忙过去跪下行礼道：“奴才见过陛下。”
“你们都退下吧。”这句话是对长安身后的士兵说的。
两名士兵铿锵应了，很快退出殿去。
“抬起头来。”赢烨道。
长安战战兢兢地抬起脸看了赢烨一眼。
“前两日不是已经不怕朕了么？为何今日又露出这副畏惧的模样，莫不是心中有鬼？”赢烨瞪着她面色不善。
长安忙道：“陛下明鉴，奴才只是看陛下虎目沉沉，可能心情不大好，唯恐陛下又一脚踢过来，是故心生畏惧。”
“果然能说会道。”赢烨冷哼一声。
长安心中咯噔一下，看来那亚父的信中果然有提到她。
“朕问你，慕容泓有没有对朕的皇后做什么逾矩之事？”赢烨道。
长安不意他话头突然转到这上面来，她也不敢迟疑，道：“回陛下，慕容泓并未对皇后有何逾矩行为。”
“看着朕说！”赢烨冷声道。
长安抬起头看着他，一脸真诚小心翼翼道：“陛下，真没有。慕容泓他身子羸弱，那方面不行，他自己纳的妃子都宠幸不过来，又岂会对皇后做什么逾矩之事呢？再者说，就算陛下您不相信奴才，您难道也不相信皇后？她对您情深意重，哪怕旁人说您半句不好都是要恼的，若真有您以外的人对她做了什么不规矩之事，您觉着她还能活么？”
赢烨想了想，确实是这么一回事，然而脑子一转，却又立刻抓住了话中重点：“有人在她面前说朕不好？”
长安心道：小样儿，就知道你不会错过这句话。
她赶紧往后挪了几尺，到了安全地界，这才道：“陛下您答应不要迁怒于奴才，奴才才敢说。”
“你敢要挟朕？”赢烨薄怒。
长安道：“奴才不敢，但如果说也是死不说也是死，奴才选择不说。”
赢烨“砰”地捶了下桌子，两条大长腿蠢蠢欲动。
长安死猪不怕开水烫一般伏在地上不动。她知道那封信中应该没有提及她的真实身份，否则赢烨把她叫过来就该问她陶之是不是她杀的，而不是有关慕容泓的事。如果赢烨因为对方在信中的提醒对她已然起了怀疑戒备之心，那么光是做小伏低是不可能消除他这份疑心的，还是必须得从嘉容着手，让他觉得刘家人和冯得龙原本就死不足惜，就算她不撺掇，他也一定会杀了他们的才行。
赢烨瞪着长安单薄的背板，为了陶夭忍了又忍，终究是没有暴起，道：“朕不踢你，你说！”
长安这才抬起头道：“回陛下，此事其实之前跟您说过，就是那个赵王的儿子刘光初，他不是在宫中一见皇后惊为天人么，就时常找机会去讨好皇后。那日他拿了一碟子冰西瓜去给皇后，皇后自然对他不理不睬，他碰了一鼻子灰，好生没趣，便对皇后说不要等您了，说他父亲赵王早晚把您给灭了。皇后一听便来了气，将那一碟子西瓜都扔他脸上，弄得他一身狼藉，就这么的，此事才被奴才知晓。”说完，她赶紧蜷成一团，等着赢烨拆家。
谁料赢烨却始终寂寂无声。
少倾，他站起身走到长安面前。
长安眼角余光瞄见那双船似的大靴子停在自己头顶前，心中顿时叫苦不迭，真怕他一时冲动一脚上来踩死了她。
赢烨没有抬脚，他俯下身两只大手握住长安的肩臂，一把将她举了起来。
“啊，疼疼，陛下，奴才的肩膀要碎了！”长安惨叫。
赢烨不理她，晃小狗一般晃着她道：“你既如此伶俐，想必对慕容泓也甚是了解。你说，他会不会同意朕的交换条件？还是说，必须得兵戎相见，他才肯妥协？”
长安真觉着自己的肩骨快被这蛮子给捏碎了，为避免招致更粗暴的对待，她也不敢胡乱挣扎，只能强忍着疼痛道：“陛下，您别冲动。慕容泓一直对皇后以礼相待，证明他并不想跟您斗到鱼死网破的地步。您固然可以与龑朝开战，可万一慕容泓一怒之下真的将皇后杀了怎么办？皇后娘娘对奴才说过，她不怕死，惟怕在死前不能再见您一面而已。”
赢烨眼神明显痛苦起来，那是一种有力无处使，憋得快要爆炸的感觉。
他将长安往地上一放，转身就开始拆家。
长安见殿中椅子条案乱飞，唯恐殃及池鱼，忙躲到墙角。
过了好一会儿，赢烨终于砸够了，站在一地狼藉中双手捧住脑袋，不语。
“陛下，您稍安勿躁。反正使者已经派过去了，您何不看看那边的反应再做打算呢？”长安想走又不敢走，只得小声打破这沉默。
赢烨放下捧着脑袋的手，转过头向长安看来，眸底一片骇人的血丝。
他大步向长安走来。
长安没处可躲，深觉自己这条小命今夜真的可能要交代在这里。
赢烨一把揪住她的衣襟将她拎起来，道：“慕容泓在他的后宫里最喜欢哪个女人？嗯？他有最爱的女人吗？或许，把他最爱的女人抓过来，他才能更深地体会到朕此刻的感受！说，他有没有最喜爱的女人？”
长安有些艰难道：“陛下，慕容泓跟您不一样。他身子弱，体会不到女人的好处，所以对后宫的女人都甚是冷淡，更别说喜欢哪个女人了。若要说有什么能算是他弱点的话，他的侄儿端王……能算一个。”

第370章 险象环生
秋月当空，如水的月色在殿脊鸱吻上凝结成露，菊香氤氲的皇宫内院沉静在一片深夜独有的死寂中。
“陛下，陛下。”
慕容泓三更后才睡，刚睡没多久又被人叫醒，困得眼皮子都掀不开，遂翻个身面朝榻里，不悦地咕哝道：“滚，天塌下来也别叫朕。”
“陛下，奴才要走了。”那人还不消停。
慕容泓怒意渐生，然而反应过来这是谁的声音后，他猛然睁开眼转过身，果然看到是长安站在他榻前，如霜的月色下，她仍是那副眼神灵动笑意微微的模样。
他一时反应不过来，缓缓坐起身，有些惊喜又有些怀疑地看着她道：“你回来了……如何回来的？何时回来的？”
长安道：“奴才没有回来，奴才是特地来跟陛下告别的。”
慕容泓不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眉头微蹙地重复：“告别？”
“嗯，奴才与陛下好歹主仆一场，今日一别，您在庙堂之高，奴才在江湖之远，恐再无见面之日了，总归还是要来向陛下道个别的。”长安道。
“再无见面之日？谁准许你走的？朕准你走了吗？愈发放肆了！”听她这么说，慕容泓心中有些恐慌，外强中干地板着脸道。
“自然是陛下准许奴才走的，如若不然，奴才又怎会有出宫的机会呢？”长安躬身行了一礼，道“陛下您继续睡吧，奴才告退。”说着，转身离开。
“你站住！长安！”
长安恍若未闻，直往内殿门口走去。
见叫不住她，慕容泓又气又急，想下床去追她，却发现自己的双腿如同没有知觉一般，用尽浑身力气也动弹不了分毫。
他急出一头的汗，抬头看着长安的背影道：“长安，今日你若敢踏出这道门，朕绝不原谅你。”
听得这句话，长安倒是停了下来。她转过身，隔着一殿清冷的月色看着榻上的他，缓缓道：“陛下的救命之恩，奴才也已经以命相抵了，陛下又凭什么不原谅奴才呢？”言讫，她回身打开殿门，就这么走了出去。
慕容泓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一颗心顿时揪成一团。这时他忽然发现自己能动了，忙下了榻追出殿去，殊不料一脚踏出内殿门槛，脚下竟是万丈深渊，他收势不住，一头栽了下去。
慕容泓猛然睁开眼，冷汗涔涔呼吸急促。
发现这只是个梦，他稍稍平复了一下心绪，侧过脸看了看静谧的殿中，长福睡在墙角，殿门也依旧关着，从月光透进窗格的角度来看，还远不到寅时中。
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体依旧疲惫着，然而想起方才梦境，却是无论如何睡不着了。
在榻上躺了片刻，他起身，就这么光着脚下了榻，来到书架的竖板处。
殿中灯光幽暗，让人看不清那板上的划痕。慕容泓自出生便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那指腹的触感比之旁人是极为敏感的，所以不过是用指甲划出来的痕迹，他细细抚过，还是能摸得出来。
长安最后一次量的身高，如今只到他的嘴唇处了。抚摸着那条几不可觉的划痕，他眼前似乎还能看到长安量身高的样子。她脱下帽子，背靠着竖板，细细地比着头顶高度在板上划下划痕，然后灵活地回身拿起布尺，用脚尖抵住尺头，唰的一声将尺拉到划痕高度，看清刻度之后，喜形于色，手舞足蹈……
她总是这样，言行举止没有半分女子模样，她也不能有……
慕容泓闭上眼，将额头抵在竖板上，苍白的手指紧紧抠住了书架格子。
早知情之一字这般磨人，当初就不该生情。
他曾瞧不起为情所困的赢烨，却不曾想过自己比之于他又好在哪里？好在更自私更心狠更懂得如何利用自己心爱的女人么？
他曾对长安说他永远不可能成为赢烨那样的男人，他的确成不了，因为赢烨能够不顾一切地娶了他所爱的女人，即便这个女人一无是处。
而他却不能。
他不能。
九月下旬，征西将军陶望潜带着五万兵马与刘光初到了兖州。与此同时，尹衡作为大龑使者也到了益州的主城剑川。
他做此番去与赢烨交涉的大龑使者是王咎向慕容泓推荐的。自他科举高中之后，就一直在王咎手下做事，年纪虽轻，处事却甚是圆滑老练，既有官场老油子般的精明和机敏，又没有官场老油子的缩手缩脚唯利是图，加上尹家在朝中关系简单，他又算是慕容泓的小舅子，几方因素一综合，就选定了他。
此刻，他正站在大虞的朝廷上，表情镇定神态自若地看着龙座上的赢烨。
赢烨看完了陶夭的信，抬眸看着阶下的尹衡，问：“关于朕的提议，慕容泓他有何回复？”
尹衡道：“目前大龑正忙着平叛，无暇他顾，所以关于贵国的提议，陛下是这样回复的，既然贵国盛情难却，兖州知州钟羡就暂请贵国代为看顾，余事待他有空了，再做考虑。”
赢烨愠怒。
“陛下，慕容泓那个黄口小儿如此回复，分明是藐视陛下。依末将之见，他们既然不在乎这个钟羡，不妨让末将将这姓钟的头砍下来，给他们带回去算作回礼！”殿上一名将军义愤填膺地向赢烨进言道。
尹衡听了，唇角微微勾起一丝讽笑。
赢烨瞥见，更为生气，沉声问道：“你笑什么？”
尹衡正色道：“在下有一妹妹在宫中为妃，临行前在下曾向她打听过贵国皇后在宫中的境遇，她说陛下自亲政后一直忙于政务，是故贵国皇后在宫中生活一向平静安逸。从贵国退出兖州，我大龑陛下便派在下替贵国皇后鸿雁传书一事也不难看出，我大龑陛下乃是人敬他一尺，他敬人一丈之人。贵国皇后在我大龑宫中境遇如何，全看钟羡在贵国宫中境遇如何。”
“你这是在威胁朕？”赢烨握起拳头。
尹衡颔首，恭敬有礼不卑不亢：“威胁不敢，在下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若是陛下不喜欢听实话，在下也可不说。”
站在左边上首的军师范业一见赢烨又要发怒，忙出列道：“陛下，既然已知大龑皇帝的意思，不妨先让龑朝使者下去休息，余事我们自行商量。”
这范业与孟槐序一般，在赢烨心中是有分量的，赢烨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驳他的面子，是以虽是心中余怒未消，却还是说了句“散朝”，放了尹衡一马。
尹衡此行还帮钟夫人带了一些衣物和吃食给钟羡，当下便要求去见钟羡一面，范业同意了。
赢烨回到自己的寝宫，将陶夭写给他的那封信反反复复地看了好几遍，仿佛真能见字如人一般。
过了好一会儿，心中那份为信而生的缠绵与旖旎之情慢慢淡下来后，赢烨想起慕容泓居然拿乔不肯与他换人，心中又是一阵恼怒，遂派人去把长安叫过来。
长安到达内殿之时，发现赢烨正光着肌肉强健的上半身由宫女服侍他穿上新的亵衣，衣襟上两条金龙绣得弯弯扭扭如虫一般。
对于赢烨来说这亵衣显然尺寸有些小，他小心翼翼地穿上了，还没来得及高兴，手臂一抬，腋下嗤啦一声，开线了。
伺候他更衣的宫女知道这是皇后做的亵衣，唯恐被迁怒，一个个都吓得面色如土，慌忙跪下来求饶不迭。
赢烨一张脸黑如锅底，正待发怒，便听长安在那边道：“陛下身体康健强壮如昔，若是皇后得知，必然十分欣慰。”
赢烨瞥她一眼，面色稍霁，那几名宫女见状，忙起身服侍他换下衣服。
“你怎知这是皇后做的衣服？”赢烨换好了衣裳，在桌边坐下，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长安问。
长安一本正经地恭维道：“奴才见过皇后娘娘的绣工，能将龙绣得那般活灵活现而又自成风格的，除了皇后娘娘不做他想。”
赢烨虽知她是在睁眼说瞎话，但这瞎话他爱听，遂也不与她计较，只道：“慕容泓不同意朕用钟羡交换皇后的提议，你是他的內侍，应当了解他的为人，你说，他这是打的什么主意？”
长安道：“如果慕容泓真的不同意交换人质，那么这应当不是他自己的想法，而是大龑朝中各大势力博弈的结果。钟羡是他派到兖州来的，若是因此出了什么事，他与太尉钟慕白之间必生嫌隙，这对他坐稳帝位相当不利，所以从他的立场上来说，他没有理由不希望钟羡回去。但是旁人，可就不一定了。”
“你说的这个旁人，是指钟慕白的政敌？”赢烨问。
“正是。”长安道，“陛下，钟羡可是钟慕白的独子，如今他落入了您的手中，天下还有比这更好的让钟慕白断子绝孙的机会么？”
赢烨想了想，道：“朕听闻，大龑朝中只有丞相赵枢能与太尉钟慕白分庭抗礼，那你口中这个作梗之人，必是赵枢无疑了。”
长安道：“有可能。”
“如此说来，若是朕不设法除掉赵枢，此事便无成功之希望？”
长安不敢大意，斟酌着道：“这……奴才不敢断言。此事陛下应该去与您手下的能臣干将商量才是。”
赢烨还未说话，殿前侍卫报道：“陛下，军师求见。”
“让他进来。”赢烨扬声道。
长安闻言，忙挪到一旁，将正面赢烨的位置空出来。
范业进了殿中，扫一眼跪着的长安，道：“这位公公身陷敌营，还无时无刻不在抓紧机会为旧主尽忠，果真是一片丹心可表日月。”说着，他又向赢烨行礼道：“陛下，微臣方才在殿门前无意中听得几句您与这位大龑內侍的对话，还请陛下恕臣无状。”
“无碍，方才你说他无时无刻不在为旧主尽忠，是何意思？”赢烨问。
“慕容泓为人机敏作风强势，上次陛下提出以十郡土地交换皇后一事，便是他在朝上力排众议一力回绝，最终才使得此事不了了之。可见他若想用皇后换回钟羡，有太尉支持，单凭赵枢一人之力，如何能够阻挠？这位公公方才所言，分明是想趁您营救皇后心切，以白为黑混淆视听，借您之手除掉赵枢这个大龑权臣，解决大龑朝廷党争为慕容泓的帝王之路扫清障碍。”范业道。
赢烨闻言，看向长安的目光顿时便蒙上了一层杀气，冷声道：“是这样么？”
长安忙趴下道：“陛下明鉴，奴才只是个太监，思虑自然不及您手下能臣长远。陛下问奴才，奴才也只是将奴才所能想到的说与陛下听罢了，若有疏漏，那是奴才目光短浅，绝非别有用意。奴才方才也说了，此事陛下应与您的臣下商议，不该问奴才。”
赢烨想想，确实如此，一时也分不清真假，遂有些厌烦道：“你先退下。”
长安如蒙大赦，麻溜地退出了大殿。
赢烨又问范业：“此事你怎么看？”
范业收回盯着长安背影的目光，俯首道：“陛下，慕容泓一方面派人给您带来皇后的信件，一方面又往兖州增兵，微臣觉着，他是想软硬兼施，利用您对皇后的关切之情，逼迫您主动放了钟羡。”
赢烨冷笑，道：“做梦！”
“但是这样僵持着也不是办法。这钟羡先是伤在陛下手下，大病一场。后伤势刚愈又随陛下长途跋涉，未得好生休养，到了益州水土不服又是大病一场，至今还卧病在床，照此情形发展下去，万一有个不测，则皇后危矣。”范业道。
赢烨蹙眉，问：“那朕到底该如何应对才好？”
范业道：“慕容泓是料准了只要他有皇后在手，您便投鼠忌器，不敢发兵攻打大龑，所以才死活不肯将皇后还给陛下。陛下此番既有人质在手，不妨趁机攻打兖州，让慕容泓知道皇后不再是您的软肋，他必会对您心生忌惮。而钟羡是龑朝太尉钟慕白之子，他在您手里，钟慕白在应战时也会有所顾忌。正好眼下慕容泓亲政不久，云州又在开战，慕容泓、赵枢与钟慕白三人之间的关系也被亚父成功离间，陛下若此时发兵大龑，必能事半功倍。如此，或许还有尽快将皇后从大龑接回来的希望。”
赢烨闻言，站起身徘徊两步，还未做出决定，负责看守钟羡与长安的侍卫匆匆来报：“陛下，不好了，钟羡他出事了！”

第371章 相依相伴
赢烨赶到后宫关押钟羡的漱玉楼时，但见几名內侍站在床前扶着面色发青的钟羡在那儿灌水，长安坐在桌旁神情凝重地写着什么，三名御医却在站在一旁无所事事。
“怎么回事？”赢烨见钟羡果然状态极差，而楼中却乱糟糟全没个主心骨的模样，怒问。
“陛下，钟羡是因为吃了这大龑使者带来的东西中了毒，咱们宫里的御医对这毒束手无策，那位晏公公说他能解，还让奴才们先给钟羡灌水催吐，说是要先把毒物吐出来才行，奴才们别无他法，只能先按他吩咐的做。”负责看管漱玉楼的管事太监伏在赢烨脚下战战兢兢道。
赢烨怒极，一把揪过被侍卫押住的尹衡质问道：“所以你是来杀钟羡的？谁派你来杀他的？慕容泓？”
“不不，我不是来杀他的，我、我也不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事发突然，尹衡也还未回过神来，他怎么也没想到这钟夫人托他带给钟羡的吃食中居然会有毒。
赢烨也不与他废话，直接将他往侍卫那边一搡，道：“拖出去砍了！”
尹衡大惊失色。
跟着他前来的范业忙道：“陛下，两国交战不斩来使，陛下千万不可破了这个先例。”
“朕便破了又能如何？你方才不是建议朕对大龑动兵么？此人的脑袋就算朕给大龑下的战书好了。”赢烨果断道。
那边原本正在冥思苦想解药药方的长安闻言眼皮子一跳，忙放下笔过来跪下劝道：“陛下切莫冲动，这毒断不是这位使臣所下。陛下请想，若是慕容泓想毒杀钟羡一了百了，那他就不应该派这初出茅庐的新科进士前来，而应该派无牵无挂的孤臣或者內侍，杀了钟羡之后，使臣也当即自杀，如此才能将罪过全都推在您头上。但您看这位使臣，他拖家带口，并无赴死的决心。陛下您不能杀了他，若是杀了他，钟羡真救不回来，您就百口莫辩了。”
“百口莫辩？朕原本也没打算跟谁分辩！”
“陛下固然可以不将大龑君臣放在眼里，但皇后娘娘呢？一旦大虞和大龑开战，就拿皇后娘娘去祭旗以挫您的锐气。这话慕容泓可说了不下两遍了。”长安道。
范业闻言看了长安一眼，长安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却没看他，只小心翼翼地看着赢烨。
赢烨俯身将她拎起来，问：“你说，钟羡到底还能不能救回来？”
长安道：“只能尽人事听天命，陛下眼下不妨做两手准备。”
“哪两手准备？”赢烨十分不信任地盯着她。
“陛下先从牢中提一名钟府的侍卫出来，让他知道这里究竟发生了何事。若是钟羡救得回来，陛下可派使者连同大龑使臣和钟府侍卫一起去盛京，将今日钟羡中毒一事当朝禀明。且不管此番是谁下的毒手，钟慕白若知晓此事，必不能放心让钟羡在陛下这里久呆，是和是战他总会敦促慕容泓尽快拿出个决断来，如此便避免了长期僵持之忧。若是钟羡救不回来，钟府侍卫便是此事见证，只要他将钟羡身死之经过详细禀告给钟慕白知道，钟慕白与慕容泓之间必生嫌隙，届时陛下再发兵大龑，岂非事半功倍？”
“若照公公这么说，那还救钟羡做什么，何不直接让他死掉算了，反正，也不是我们下的毒手。”范业忽道。
长安抿了抿干燥的唇，道：“若是钟羡活着，陛下还有兵不血刃将皇后救回来的希望。若是钟羡死了，不管是不是陛下这边的人下的手，这笔账钟慕白是一定会算陛下一份的。届时，除了开战，陛下再无他法。而一旦开战，皇后的生死就全在慕容泓一念之间了。端看陛下如何抉择。”
赢烨犹豫不决。
范业在一旁道：“陛下，勿忘亚父叮嘱，谨防小人谗言。”
“陛下，皇后心情不好时曾对奴才说过，说她知道您身边有人不想让她回来。奴才原本是不信的，如今却是信了。”长安道。
“你敢这般当面离间我们君臣！”范业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敢于当面挑拨的小人，一时不免气急败坏。
长安道：“奴才又未曾指名道姓，大人又何必急着对号入座呢？”
范业气噎。
赢烨松开长安，谓左右道：“去牢里提一名钟府侍卫过来。”
这时钟羡已经把刚喝下去的几大碗水都吐了出来，榻前的內侍过来道：“晏公公，这吐出来的水已经干净了。”
长安忙回到桌旁，将未写完的药方写完了交给御医去抓药。她原本就不通医术，一些药方也不过因为要用所以才死记硬背下来的，钟羡所中的这种毒她还只是在书上看到过，自己并没有研制过，所以心中并不十分确定药方中有没有遗漏什么，但眼下别无它法，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在御医拿着药方回去煎药的当口，戚锋盛来了，看到钟羡面色青白鼻腔间隐隐可见血迹，躺在床上死了一般人事不省，惊了一跳。
长安当着赢烨与尹衡等人的面将钟羡的中毒经过跟他说了一遍。
听闻钟羡是吃了钟夫人带给他的桂花糕中的毒，戚锋盛看向尹衡，道：“夫人绝不可能毒害少爷，除非有人在路上下毒。”
尹衡百口莫辩，只恨自己在此事上疏忽大意，没有让大夫验一下那些点心就直接给了钟羡。他已经很谨慎了，钟夫人把这些点心给他之后他就全部锁进了箱中，钥匙亲自保管，谁能料到竟然还是出了问题。
“夫人不会，不代表太尉府中人人都不会。尹公子博学多才年少有为，又有妹妹在宫中为妃，可谓前途无量，他若做下此事，断送的不仅是他自己的锦绣前程，还有全家人的性命，图什么？依我看来，此事必是有人从中暗施手段，想要借钟羡之死挑拨几方关系，从中渔利。”长安说着，问一旁的范业“范大人，您以为呢？”
范业虽不大想搭理她，但毕竟正事要紧，他耐着性子对赢烨道：“陛下，依臣之见，我们还是先救治钟羡，至于是何人下的毒，就交由大龑的君臣去破案好了。”
赢烨本就不耐烦这些勾心斗角的事，若不是为了陶夭，恨不能把这些人统统推出去砍了，听范业这般说，他乐得甩手不管，道：“就这样吧。”
他离开后，尹衡戚锋盛等人也相继被押了下去。
范业看着长安冷笑道：“如公公这般伶俐的人物，在大龑皇宫也不该是个籍籍无名的內侍，你到底是谁？”
长安道：“智者见智仁者见仁，范大人是自己太聪明了，所以把奴才也看得伶俐了。其实奴才就是个既怕死又没用的奴才罢了。”
范业：“……”智者见智仁者见仁是这么用的么？
“范大人若无它事，奴才要去照顾钟公子了，目前看来，陛下还是希望他能活的。”长安表面镇定，实则心急如焚，哪有心思陪他饶舌，说完便行了一礼回到榻前。
范业想着人反正在他们手中跑不掉，他现在不肯交代，日后自有他交代的时候，也就没再咄咄相逼。
药很快熬好了端来，长安在內侍的帮助下把药给钟羡灌了进去。
一个时辰过去，钟羡没醒。一天一夜过去，钟羡还是没醒。两天，三天……若不是还能摸到他的脉搏，长安几乎要绝望。
也就是在等他醒来的时候，长安发现重活这一世，比之上辈子，她真的是变了。
想想上辈子的她，除了外婆之外，她还真心关心过谁？没有。不曾得到，所以她也没有学会去付出。
可是这辈子呢，她关心慕容泓，关心钟羡，关心嘉容，关心长福，甚至连爱鱼，她都会时常想起。
她不再拥有上辈子的那份无牵无挂悠然洒脱，可她却比上辈子爱笑了。她也不知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原本不想这样的，可她控制不了她自己。
看着床上气息奄奄病容孱弱、消瘦得与以前那位意气风发的太尉公子几乎判若两人的钟羡，再想起以往与他相处的点点滴滴，她如何能让他生死由命放任不管？
她曾告诉自己关心慕容泓不过是为了报他的救命之恩以及稳固自己的地位罢了，而今看来，即便没有这些，她恐怕还是会放不下他。因为比之钟羡，他与她相处的时间更多，给她的感触也更深。
她不喜欢这种焦心的感觉，也觉着这样的牵挂让她很累，可是她能怎么办？
这一路走来所经历的风霜雨雪与鸟语花香，早已让她变成了一个与原来的她截然不同的人。
第四天下午。
长安为了看顾钟羡，四天以来几乎就不曾好好睡过觉，是故不过才刚用过午饭，她就靠在床头，手搭在钟羡的腕上睡着了。
钟羡懵懂醒来，睁开眼便见长安靠在自己的枕旁，眼圈发青一脸疲色，就连平日里那又能吃又会说的红润小嘴都干巴巴的失去了光泽。她额发蓬乱小脸尖瘦，这般看去，就似一只孤独无依狼狈不堪的幼兽一般。
钟羡回想一下自己中毒前的情景，大约知道发生了何事。细想想这几个月时间先是从盛京到兖州，又从兖州到益州，发生之事不可计数，桩桩件件于他而言都是沉重打击，若无长安在身边，现在的自己，还不知会是何种境况。
犹记得出盛京的当日，她去驿站投奔他，他问她为何而来？她说为保护他而来。他不以为意，只当她是在开玩笑。可这一路行来，可不都是她在保护他么？
他钟羡，生平第一次，被一个女人保护……
还是这样一个外表不堪一击，内心却强大无匹的女人。
然而不管她内心如何强大，她到底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却在虎狼环伺中不得不孤军奋战的女人。作为男人，他不仅没能给她助力，反而拖累了她，思之，无地自容。
钟羡看着眼前虚弱疲惫的长安，忽然很想伸手摸一摸她的脸。
他知道这样于礼不合，可刚刚死里逃生的他，突然就不想那般死死地压抑自己了。

第372章 争风吃醋
钟羡想摸一下长安的脸，殊不料躺了这么久，他虚弱得连手都抬不起来，一动之下才发现长安的手搭在他腕上。
长安虽是疲累已极，但身在敌营，又怎可能真的睡死过去？是故钟羡这般轻轻一动，她便醒了过来。
睁开眼看到钟羡醒了，她一时还有些发懵，直到钟羡对她弯了弯唇角，她才回过神来，道：“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我还以为要扶棺而回了！”
钟羡失笑，想说话，发现嗓子干哑难以出声。长安回身去桌上倒了杯水喂他喝了。
“我昏迷了多久？”钟羡问。
“不久，几天而已。你现在感觉如何？”长安伸手试了试他的额温，前两天他额头冰凉，如今终于又有了温度了。
“感觉如何？”钟羡认真想了想，道：“好像有点饿。”
这下轮到长安笑了，她道：“你等一下。”
她下楼让看守他们的侍卫去通禀赢烨钟羡醒了，顺便把饭食和御医一并传来。
她所开的解毒药方在药材方面果然有所缺漏，钟羡喝了这么多天药，御医诊脉还是说余毒未清。不过人醒了就无大碍了，接下来慢慢调理着，时间长了，余毒自然会排出体外。
赢烨亲自过来看了一眼，确定钟羡活了，什么话也没说转身走了。
钟羡昏了几天，刚醒来自然也只能吃些流质的食物。长安扶他靠坐在床头，喂他喝粥。
比起慕容泓，他简直太好喂，然而长安喂了几汤匙后，发现他双颊居然泛出极浅的粉色，忍不住调侃道：“怎么了？你也不是没被人服侍惯的人，喂个粥还害羞不成？”
钟羡道：“不是没被人服侍过，只是论起被人喂东西吃，除了我娘，就只有你了。”
“哦，那不知道钟夫人是怎么喂的呢？我要不要学一下，好让你不那么别扭？难不成要一边喂一边说‘羡羡小乖乖，来，张嘴，吃饭饭长高高哦。’”
长安话还没说完，钟羡已经笑得喘不过气了。
长安看他笑得双颊涌起不正常的红晕，叹气道：“还笑，若真被钟夫人看到你这副模样，还不知心疼成什么样。”
“到了这步境地，想必只要我能活着回去，不管是什么模样，她都会高兴的。”钟羡道。
长安闻言，想起慕容泓这回的操作，心道要回去恐怕还真的只能靠他们自救，遂道：“你说得对，无论如何，先把身子养好总是第一要务。”
赵合近来甚是苦恼，想他身为盛京第一纨绔，一向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心心念念想着唯有嘉容那般天姿国色的女子才配做他的正妻，万没想到他父亲居然给他配了个将门虎女。
原本他心中还存着一丝侥幸，心想陶行妹也是将门虎女，虽是性子虎了些，那容貌倒也勉勉强强过得去，凑活着娶作正室也不是不可以。于是他趁着那位李小姐陪家人去上香时偷摸地过去瞧了一眼，那一眼差点没把他吓得从藏身的菩萨后面跌下来。只因那李小姐不仅骨架健壮肤色黝黑，就连那脸都长得十分粗犷，其姿色连他院中的粗使丫头都不如。如果他真娶了这样的女子为妻，自己受罪就不用说了，关键还得被他身边那群狐朋狗友给笑死。
于是他借着慕容泓是他姐夫这层关系，得空便进宫来烦他，指望他能借皇帝之尊在他婚前给他力挽狂澜呢。
慕容泓最近也是焦头烂额，先是横龙江因着秋汛，沿岸大大小小决堤七八处，这决堤口所在的三个州便纷纷上报境内发生洪灾，要求朝廷减免税赋。再是他派出去巡查各地盐矿的巡盐史因为水土不服病逝在福州旁边的潮州境内，盐患问题仍未缓解。海捕文书都发下去一个多月了，还没有抓住孟槐序，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再加上其它大大小小的事情，他只恨每天没有二十四个时辰来给他处理政务。
这日，赵合又向宫里递帖子求见。
张让见慕容泓坐在书桌后头看着那帖子眉头直皱，便小心翼翼道：“陛下，要不奴才去回绝他？”
慕容泓道：“不必，让他进来。你跟他说朕政务繁忙无暇见他，让他有什么事找皇后说去。”
张让领命。
半个时辰后，赵合在宫人的带领下来到长秋宫慈元殿，赵宣宜早就准备好了茶果点心等着他。
“最近陛下忙于政务，连后宫都甚少来，你隔三差五地求见，到底是为何事？”姐弟俩见了面，赵宣宜屏退內侍，独留了秀樾在殿内伺候。
赵合一脸郁卒，道：“还不是为了爹给我安排的那门亲事。姐，你是没看到那李小姐的样子，我院里的粗使丫头都比她多出十分颜色来，我若娶了她做枕边人，半夜醒来都能被她吓死。”
“不许胡说！”赵宣宜将银叉递给他，又推过去一碟子金黄的瓜肉道“这是柱州进贡的蜜瓜，你尝尝看。”
赵合侧过身去，烦恼道：“这会儿别说蜜瓜，便是金瓜，我也没心思吃。”
“那你想如何？自古婚姻之事秉承的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陛下虽是九五之尊，也不能不顾臣下的面子强行给你指婚不是？”赵宣宜劝道。
赵合道：“姐，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陛下位高权重，生得又俊美无俦，这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自是没意见。若给你配个五短身材歪眉斜眼的，你还能这般轻松坦然甘之如饴？”
赵宣宜被他说得满面绯红，斥道：“你浑说什么？愈发不知轻重了！”
赵合见她恼了，唯恐她也不肯帮自己，忙又说了一大车的好话来赔不是。
赵宣宜借坡下了驴，叹气道：“如今大哥不在了，只剩我们姐弟二人，我又如何忍心看你过得不如意。可是你也知道，咱们的爹可不是那等能被人随意摆布拿捏的人，他既做主给你寻了岳家，便是陛下，也没有理由强行干涉，你的意愿就更无足轻重了。这桩婚事，无论是你不愿娶还是那李小姐不愿嫁，都没用。除非，你娶不成，或者……”她说到此处便停住了话头，没再说下去。
赵合琢磨着她的未竟之意，猛然一击掌，喜形于色道：“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呢？姐，你可真是我的福星！来，弟弟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赵宣宜瞪他一眼，道：“谁是你的福星，你别给我惹祸我就谢天谢地了。再有半个月便是太后的生辰，你别在太后生辰前给陛下和太后添堵，好好用心准备一份寿礼，有备无患。”
赵合经赵宣宜一提点，就好似打开了心窍一般，瞬间意领神会，忙点头道：“是，小弟谨遵姐姐教诲。”
送走了赵合之后，秀樾忧心忡忡地对赵宣宜道：“娘娘，您说依三爷这性子，会不会闯出什么大祸来？”
赵宣宜一脸冷漠道：“老爷神通广大，连丫鬟行刺陛下这样的祸事都兜得住，还有什么样的祸事兜不住？用不着我们操心。”
下午，慕容泓看折子看累了，准备去皇后宫里走一趟，问问赵合之事处理得怎样，走到于飞桥那边，却迎面碰上周信芳、陈棋与宋名微。
三人见了慕容泓，忙向他行礼。
“起来吧。”慕容泓扫了三人一眼，问“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他一向鲜少来后宫，又不准后妃踏足他的长乐宫，是故三人乍然见到他还有些小激动，一个个都粉面含俏羞羞答答的。
三人中属周信芳位分最高，陛下问话，自然也由她来回答，她道：“回陛下的话，妾与陈才人宋宝林正准备去长信宫陪太后说话。”
慕容泓颔首，道：“那你们去吧。”
周信芳见刚见面便又要分别，一时后悔不迭，早知道她便说只是出来随便逛逛了。事已至此，不去自然是不行的，于是三人只能再行一礼，让在道旁等慕容泓先过去了，再去长信宫。
慕容泓走过去几步，忽然又回身，看着陈棋道：“陈才人。”
陈棋忙出列道：“陛下有何吩咐？”
“若是朕没记错，你的祖籍，是在青州？”慕容泓问。
“是。”陈棋不敢看他，微微颔着首道。
“那你是自幼长在青州，还是在盛京长大？”
“回陛下，妾是在青州长大的，两年前家父升迁，才举家搬至盛京。”
“甚好。”慕容泓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晚膳后，陈棋从娘家带来的侍女燕锦见她闷闷不乐地坐在窗下看菊花，忍不住低声道：“小姐，今天晚上不去找周婕妤了？”
“不去。”陈棋道。
那周信芳都已经得了陛下的幸了，位分又是三人中最高的，居然因为陛下问了她两句话而甩脸子给她看。若不是看她周家与太后有着转折亲，而她与陶行妹又实在聊不到一起去，谁稀罕巴结她呢！
陈棋越想越生气，正待将一腔怨气发泄在花上，外头的小太监忽满脸喜色地进来报道：“才人，陛下来了。”
陈棋愣住，此时外头传来一声“陛下驾到”，她才终于醒过神来，忙带着燕锦出去迎驾。
慕容泓进来后，陈棋又是忙着让太监收拾桌上的杂物，又是让宫女上茶，忙忙碌碌的一团乱，最后连她自己都不好意思了，向慕容泓赔罪道：“妾不知陛下驾临，有失礼仪，请陛下赎罪。”
慕容泓道：“不碍事，你别忙活了，朕也不是外人，坐吧。”
陈棋被他说得双颊一红，低声谢过恩，在慕容泓对面挨着椅子坐下。
“你说你在青州长大，能跟朕说说青州的风土人情么？”慕容泓直述来意。
另一边，仁明殿西配殿，周信芳坐在灯下，目光定定地看着灯罩子上的美人图，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小太监德全从外头回来，周信芳忙站起身问：“如何？打听到了么？陛下去了哪里？”
德全道：“回娘娘话，打听到了，陛下去了陈才人那里。”
周信芳绞着帕子，嫉妒得红了眼，心中暗道：“就知道这个狐媚子今天勾住了陛下！”
她也不知怎么的，陛下不来后宫还好，若是来了后宫却又去了别人那里，她便抓心挠肝地难受，只恨自己没有皇后的地位和威势，如若不然，非得好好收拾后宫这帮狐媚子不可。
周信芳独自生了会儿闷气，坐到妆台前想叫宫女给自己卸了钗环就寝，可看着镜中自己娇艳明媚的脸蛋，再想想陈棋比自己颇有不如的容貌，她心中又升起些大胆的想头来。
雅风斋这边，陈棋从青州的特产一直说到当地的风景名胜历史人物及风俗趣事，见慕容泓的表情始终淡淡的不像感兴趣的模样，她渐渐词穷，口干舌燥也不敢喝口水，眼看就要冷场，慕容泓忽问：“你去过横龙江么？”
陈棋莫名所以，懵然道：“不曾去过。”
“横龙江流经青州，你可知它时常泛滥之事？”慕容泓再问。
陈棋窘迫起来，喏喏道：“妾久居深闺孤陋寡闻，并未听说太多关于这方面的事。”
慕容泓颇感遗憾，道：“原来如此。”
这时外头忽传来些动静，慕容泓看一旁的长福，长福心领神会，出去看了看，很快便回来，道：“陛下，是周婕妤来找陈才人对弈。”
陈棋心一沉。
慕容泓却道：“让她进来。”
周信芳进来后先向慕容泓行了礼，接着告罪道：“妾不知陛下在此，打扰了陛下与陈才人，妾罪该万死。”
“不妨事，起来吧。”慕容泓顿了顿，问“对了，方才长福说你找陈才人做什么来着？”
周信芳声音中带了点媚意，低声道：“妾原本是想来找陈才人对弈的，既然陛下在此，妾就先告退了。”
“不必了。”慕容泓起身，道“正好朕想起还有些政务没有处理，你俩对弈吧，朕回去了。”

第373章 暖脚
慕容瑛寿辰前夕，各宫各院都送了寿礼来。她在宫中混了大半辈子，做过贵妃，如今更是贵为太后，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所以一般的也就看看礼单而已，唯有她感兴趣的才叫人拿了实物来看。
第一个看的自然是赵合送来的白玉观音。
“这观音，看着倒似天清寺出来的东西。”慕容瑛道。
“太后圣明，这尊观音，就是赵三公子去天清寺求来祝您百事顺心万事如意的。听闻赵三公子从山脚下便开始三步一叩首，诚心得很呢。”寇蓉在一旁替赵合念好话。
慕容瑛笑了笑，道：“他突然对哀家这般上心，只怕是醉温之意不在酒。”
寇蓉道：“瞧太后您说的，您平常对他那般关照，他孝敬您不是应该的么。”
慕容瑛没再多说，看了几份寿礼之后，忽指着一套锦帐问：“这是谁送的？”
“是住在琼雪楼的选侍尹蕙。”寇蓉答道。
慕容瑛抚着上面栩栩如生的花鸟，道：“太仓令的女儿能有这绣工，可见是个静得下心耐得住性子的。”
寇蓉也看着那锦帐道：“可不是么，听说几个月前就在为太后您绣这副帐子了。”
“是个懂事的，娘家虽然没什么实力，但便于拿捏，往后可以关照一下。”慕容瑛道。
寇蓉颔首应了。
慕容瑛寿宴之日，中午慕容泓在丰泰殿宴请群臣，慕容瑛则在后宫襄仪馆宴请众命妇。到了晚间，就在太后的长信宫摆了一场家宴，与宴者就慕容瑛慕容泓端王及后宫众嫔妃。
众嫔妃都按着宫中惯例亲自做了万寿饼给慕容瑛祝寿，慕容瑛最后只尝了赵宣宜和周信芳做的。
宴后众人各自回宫。
一个时辰后，慕容泓正在甘露殿看折子，张让忽进来道：“陛下，长信宫传来消息，说太后出事了。”
“太后出什么事了？”慕容泓放下折子。
张让道：“听说太后突然口吐白沫昏迷不醒，长信宫那边已经去请太医了。”
慕容泓闻言，起身就往外走。
御医诊断出来慕容瑛突然呕吐昏迷是因为中了毒，但因为毒物摄入量不多，所以并不致命。
半个多时辰后，长信宫万寿殿，太医院院正杜梦山来到慕容泓面前跪下道：“陛下，毒源已经找到了，就在皇后娘娘所做的万寿饼中。”
“去将皇后带过来。”慕容泓坐在万寿殿外殿的桌旁，平静得近乎冷酷。
不多时，赵宣宜被带到了万寿殿，她显然已被告知因何半夜将她唤来此处，进殿就跪到慕容泓跟前道：“陛下，妾冤枉。”
慕容泓示意长福将那碟子尚未处理掉的万寿饼端至她面前，面无表情：“既冤枉，那你解释吧。”
“陛下，妾没有毒害太后的理由啊。再者说，即便妾心存不轨，将毒下在自己做的饼中，这种行为岂非太过愚蠢？”赵宣宜辩解道。
“皇、皇后娘娘，这好像不是您做的饼……”赵宣宜话音方落，跪在她身后不远处的秀樾便磕磕巴巴道。
赵宣宜经她提醒，定睛一瞧，当即道：“陛下，这不是妾做的饼，妾做的万寿饼上印的是莲花纹，而这饼上印的却是海棠纹，请陛下明鉴。”
慕容泓仔细一看，见饼上果然是海棠纹，遂问：“那你可知后宫中谁做的万寿饼上印的是海棠纹？”
赵宣宜道：“若妾未记错，应是雅风斋的陈才人。”
慕容泓侧过头看向杜梦山，杜梦山忙跪下道：“陛下，非是微臣胡乱攀诬，这碟子万寿饼，确实是从挂着长秋宫牌子的食盒中取出来的。”
慕容泓揉额角，疲惫又厌烦的模样，问：“以太后如今的情况，要多久才得痊愈？”
见慕容泓没有怪罪，杜梦山松了口气，道：“回陛下，照目前的情况来看，少说也得好生将养两三个月，方能无碍。”
慕容泓闻言，对皇后道：“既然这饼不是你做的，此事又出在后宫，便交由你去调查处理吧。有结果了再来告诉朕即可。”
赵宣宜俯首称是。
“还有，既然太后病着无法看顾端王，你且把端王接到你宫中去照管着，这是你身为皇后应当做的。”慕容泓道。
殿中寇蓉与福安泽闻言不禁面面相觑，明知此事太后定然会反对，但如今太后昏着，他们身为奴才又怎敢吱声？
“是，妾遵命。”自从领教了慕容泓的厉害，赵宣宜对他可谓是言听计从。
慕容泓交代完赵宣宜，又吩咐杜梦山等人好生照顾慕容瑛，然后便回甘露殿继续看折子去了。
益州今年的雪下得格外早，不过才十月上旬，剑川的上空便已经寒风呼号细雪飘扬。
赢烨近来心情不佳，钟羡与长安的境遇便不太好。以往不过拘着钟羡不让出门，如今连长安都被禁足了。可一夜之间天气骤冷，这破旧小楼中既无地暖，阔大的窗缝还呼呼地往里灌风，钟羡与长安盖的还是秋天的薄被，日子怎生得过？
好在长安生就一张巧嘴，又习惯未雨绸缪，早就凭着三寸不烂之舌与楼下看守他们的侍卫弄熟了关系，死皮赖脸地央着他们去回了赢烨，说是因天冷钟羡的病又有反复的迹象，这才给弄来了一个炭盆跟一条厚被子。
长安缩在炭盆前，看着钟羡将书一页页撕下来，用浆糊左一层右一层地将窗缝一点点糊起来，再想想当初在湖边亭中用帕子将湿书一页页掖干的少年，知道他正在艰难地做着改变。
这是好事，在无力改变环境的时候，人本来就应该尽最大可能地去适应环境。
少时，钟羡糊完了窗户回到炭盆边上，长安调侃道：“虽然你也算是读书人，但直到此时，才真正切身地体会到寒窗苦读到底是个什么滋味吧？”
钟羡稍有些不好意思地一笑，并不否认自己一向的养尊处优，只道：“寒门学子确实不易。”说罢不知想起什么，神色微微怔忪。
“你在想狄淳？”长安忽道。
钟羡惊诧，问：“你怎么知道？”
“说到寒门学子，你又是这副遗憾的模样，除了想到他，还能因为什么。”长安起身去床上抱了一条被子蒙头盖脸地披在他身上。
钟羡：“……”
“别逞强了，嘴唇都冻白了。”长安道。
钟羡遂真的不逞强，用被子裹住身子道：“也不知怎么回事，往年冬天并不会这样怕冷的。”
长安用火钳子往炭盆中又添了几块炭，道：“这也就是你身体底子好，如若不然，这又是伤又是病又是毒的连番折腾，一般人怕是连床都下不了了，体虚畏寒就更不用说了。如今我们身为阶下之囚，也没这条件给你进补调养，等回了盛京，再让钟夫人给你好好补补吧。”
钟羡默了片刻，道：“事到如今，你还是坚信我们能再回盛京么？”
“当然。”长安毫不犹豫道。
“是什么让你有这样的信心？”
“我自己。”长安放下火钳子，双手放在膝上看着钟羡神采奕奕道“你信不信我能让你全须全尾地回去？只要陛下那边配合得当。”
“配合？我们甚至都不能和使者说话，陛下最多知道我们在此的状况，却不知我们心里想些什么，如何配合？”钟羡不解。
“陛下不需要知道我们在想些什么，他只需要知道赢烨在想些什么就够了。而我，同样也知道赢烨在想些什么。”长安看着盆中渐渐开始旺起来的炭火，眸中一片志在必得的坚定。
天黑之后，楼中愈发冷了起来。长安虽未曾生什么大病，但几个月的软禁生涯，吃无好吃睡无好睡的，到底是让她体质也虚了下来，这天一冷，她便发现自己手足冰凉，晚上钻在被子里怎么焐都暖和不起来，于是又下楼去缠着守卫给她弄个汤婆子过来。
这汤婆子可不似炭盆一般是必须之物，而能算作关切之物了，守卫自是不敢冒这个险去替她弄。
长安讨要无果，只能上楼往被中一钻，看着仍在炭盆边上看书的钟羡道：“你也早些睡吧，楼里跟冰窖似的，这小小一只炭盆根本不顶用。”
钟羡道：“嗯，你先睡，我再看一会儿。”
长安见他不听劝，便也不再管他，蜷成虾米状焐了好一会儿，被中终于有了些热气，困意也泛了上来，她便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一旁钟羡见她方才还在动，这会儿却连呼吸都几不可闻，只当她是睡着了，于是便脱下外衣上了床。
如今他和长安在床上的配置和地盘是这样划分的，他盖新送来的那条厚被子，睡在外侧，头朝东。长安将两条薄被叠起来盖，睡在里侧，头朝西。
钟羡一安静下来，耳边除了窗外的风声与雪珠子扑在窗上檐上的簌簌声之外，便再无其他声响。寒冷无孔不入地浸润了这座小楼的每一个角落。
钟羡睁着眼躺了半晌，也挣扎了半晌，终于还是转过身朝着长安那边，低低唤了声“长安”。
与他同在一榻之上的那个人并没有回音。
钟羡维持着侧卧的姿势半晌，终是强行压抑着心中的羞愧与罪恶感，缓缓伸出一只手探入长安被中，摸到了她的脚。那脚握在手中小小的软软的，又凉又滑。钟羡虽知自己本意并非是想非礼她，但他的教养却还是让他暗室欺心般涨红了脸。
他强忍着这种让自己几乎喘不过气来的紧张与万一被她发现后可能要面对的尴尬感觉，轻轻地将她的双足拖入自己被中，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给她暖脚。
他听见她在楼下向守卫讨要汤婆子被拒，他无能为力，只能用这种方式略尽绵力。
如果被她发现，且她觉得他冒犯了她，他愿意承担后果。只要她提，只要他能做到，无论是什么条件，他都会答应。
在他抱着她的脚再次安静下来后，另一头长安静静地睁开了双眼。
他刚才喊她她其实有听到，只不过当时正困，所以就没搭理他，万没想到，他接下来居然会做出这样一番举动。
她曾对慕容泓做过同样的事，不同只在于，钟羡是自愿的，而她，却是被要求的。
脚一点一滴地暖起来，整个人都暖暖地舒坦了起来。原本因为寒冷而紧绷的肌肉和神经都放松了下来，浑身泛起一种酸酸的松快感。
原来被人暖脚，是这种感觉。
她相信，这样的事，慕容泓永远也不可能会为她做，不管他嘴上说有多喜欢她。
可是钟羡却做了。
就算钟羡知道了她是个女人，与他相比，她也只不过是个地位低下的女人罢了。按照他从小所受的教育与他的人生观价值观，她又有哪点值得他为她如此纡尊降贵了？
她一直以为在这个封建社会里，人的等级观念那是根深蒂固不可逾越的。却原来，这人与人之间从来就没有什么可不可以，只有愿不愿意。
赢烨愿意为了天真单纯的陶夭情根深种矢志不渝。
许晋愿意为了神志不清的静莲刀头舔血以身犯险。
钟羡愿意为了她能暖和一点而放下他的骄傲与坚持。
至于那些不可以不愿意，追根究底，无非是觉着不值得，不配罢了。
如果说那些不可以不愿意就是不爱，那么这样的愿意，是爱吗？
长安设身处地，自己会在什么样的情况下自愿地去为另外一个人暖脚？
她将自己上辈子的男朋友一个个拎出来比较，结果是，她不愿为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暖脚。
那么，这种感情至少应该凌驾于肉体关系之上，比喜欢更深一层才行。
那就只有……爱情了吧？

第374章 幼虎反扑
次日，慕容泓下了朝，去长信宫探望慕容瑛。
慕容瑛已经醒了，此时正由寇蓉扶着，皇后亲自在那儿给她喂药。
周信芳跪在榻前小声啜泣着。
听太监报慕容泓来了，除了慕容瑛之外，其他人都停了手头的活儿原地行礼。
慕容泓来到榻前，关切地问：“姑母，您可好些了？”
慕容瑛面色苍白精神不济，仿若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的模样，听慕容泓问，她声音低弱道：“劳陛下挂怀，哀家无碍。”
慕容泓闻言，温声道：“太后又何必为了宽慰朕而故作无恙？太医都说了，此番您遭此大罪，且得好生将养呢。”言讫看了眼地上的周信芳，他有些不悦对皇后道“朕不是让你全权处理此事么，怎又来烦扰太后静养？”
“妾知罪。”赵宣宜并不为自己辩解什么，温婉地低头认罪。
一旁的慕容瑛道：“你别怪皇后，是哀家醒了之后，听说此事查来查去最后居然查到周婕妤头上，想着素日里周婕妤对哀家甚是孝顺恭敬，是以一时难以置信，才让人带了她来，想亲自问个明白的。”
“那太后可已有定夺？”慕容泓问。
慕容瑛提了口气，道：“她身边那两名宫女已经自尽，死前所言无法验证真假，是故此案之元凶，哀家认为还不能认定就是周婕妤。”
周信芳见太后为她说话，也赶紧眼泪汪汪地向慕容泓解释道：“陛下，妾真的是冤枉的。什么用有毒的万寿饼陷害陈才人，什么又调换了陈才人与皇后娘娘食盒上的牌子，妾一概不知啊。那两名宫女不是妾从娘家带来的，在妾身边伺候的时日也不长，她们是可能被人收买来陷害妾的。”
慕容瑛听到后面感觉不对劲，想阻止又没来得及，眉头皱了皱，干脆躺回床上不说话了。
赵宣宜心中冷笑，她一早知道周信芳是个没脑子的，只没想到她会这么蠢。两名宫女已死，她居然还用宫女是宫里派给她而不是她从娘家带来的理由来为自己开脱。也不想想她娘家带来的侍女是陛下发落的，后面这批宫女太监也是陛下让她这个皇后派去伺候她的，她这般说，岂不是将嫌疑推到陛下身上？
看来以后这后宫中，没她周信芳什么事了。
果不其然，慕容泓听她说完，便道：“既如此，皇后，此事你协同掖庭局继续查下去，务必要给太后一个交代。”说着瞥一眼地上眼巴巴看着他的周信芳，又道“在案子水落石出之前，周婕妤作为此案目前唯一的嫌疑人，先移居莲溪寺为太后祈福，待案子查清之后，再行回宫吧。”
周信芳惊住，不知自己到底错在哪里，只觉寒气一股股地从她跪在地上的双膝往她身体里钻，以至于不过瞬间，她便已浑身僵冷。
“姑母，对朕这个安排，您意下如何？”慕容泓轻声问慕容瑛。
慕容瑛看了看周信芳，闭上眼道：“哀家乏得很，外间的事，就由陛下安排吧。”
周信芳彻底委顿在地。
慕容泓道：“既然姑母乏了，朕就不打扰姑母休息了。皇后，你们也别杵在这儿了，待姑母休息过后再来侍奉。”
当下二人便向慕容瑛告退，带着周信芳等人走了。
周信芳浑浑噩噩地到了长信宫外，被明晃晃的阳光一照，又醒过神来。
她看一眼走在前面的帝后，猛然挣开两旁搀着她胳膊的宫女的手，跑上前去扑在慕容泓脚下，抱着他的腿惶急地哭道：“陛下，臣妾是冤枉的，臣妾真的没有陷害陈才人，更没有毒害太后。”
慕容泓见状，对一旁的赵宣宜道：“你先回宫吧。”
赵宣宜答了声“是”，行过礼后带着宫女太监走了。
慕容泓看着周信芳哭得泪水涟涟的小脸，微微俯下身，对上她的眼，问：“不过就是去莲溪寺为太后祈福罢了，你哭什么？”
周信芳看着这张一眼便将自己迷住的脸，哀怨又凄切道：“妾觉得……陛下不会再让妾回来了。”
慕容泓鲜妍的唇角没有温度地微微一勾，不语。
周信芳愈发惶恐起来，哀声道：“陛下，您为何不信任妾，妾真的没有投毒。”
“朕何尝说过不信任你？”慕容泓道。
周信芳一愣，看着他高深莫测的表情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做朕的女人，你可以不美貌不贤惠，但是，你一定不能不聪明。因为，朕真的很烦愚蠢的人。”慕容泓说完，挣开她抱着他腿的手，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万寿殿内殿安静下来，寇蓉轻手轻脚地给慕容瑛掖好被子，道：“太后，您睡一会儿吧。”
“幼虎已经长大，生出了利爪尖牙开始反扑了，从今往后，哀家怕是没有安稳觉可睡了。”慕容瑛的声音透着股死气沉沉的阴郁。
“太后您也不必太过忧虑了，还是养好身子要紧。陛下眼下以您身子不好为借口将端王接去了皇后宫里，只要您身子好了，想把端王接回来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寇蓉宽慰她道。
慕容瑛摇摇头，道：“你把他想得太简单了。他把虎符给了钟慕白，此时来这么一出，那就是传递给钟慕白的一个信号，警告他不要因为有了虎符在手就轻举妄动。再一个周信芳因为这件事给搭了进去，周家在朝中虽没有身居高位者，可姻亲厉害，如今周信芳被贬去了莲溪寺，周家的声望必受打击，一般关系的必然难免捧高踩低，而那些未因此事受影响的，才是通过姻亲关系绑在一起的利益盟友。慕容怀瑾通过姻亲关系到底拉拢了多少人脉，聚集了多少实力，只怕很快就要全数暴露在慕容泓的眼前了。”
“既如此，太后您方才为何不替周婕妤求个情呢？”寇蓉问。
慕容瑛道：“烂泥扶不上墙。哀家能保她，她又能为哀家做什么？慕容泓既下手设计她，证明她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哀家又何必去保她。”
寇蓉思虑了片刻，轻声道：“太后，你既这般笃定此番就是陛下设的局，奴婢有个大逆不道的问题，不知该不该问？”
“你有话便直说吧。”慕容瑛道。
“既然陛下能做成此局，那他何不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将您……”寇蓉到底没敢将话说完整了。
慕容瑛冷笑，道：“你以为他不想？他是不敢。哀家活着，他只要做出为哀家积极调查此事摸排下毒者的姿态，便无人会来过问。如果哀家真的被毒死，你以为外朝那些人也会只听他的一面之词就轻易放过他？只要证明哀家之死是因他之故，你以为他这个帝位还能坐得稳么？史上也不是没有因为失德而被废的君王。他不是傻子，在根基没有稳固之前，不敢冒这个险的。”
“那太后准备如何应对呢？”寇蓉问。
慕容瑛试图侧过身，动了动，又面露痛苦地躺平了，虽是中毒不深，也不代表对她的身子影响就不大。
她知道此时生气对自己的健康毫无裨益，遂强行压下心中那股怒意，道：“那个韩京……”
寇蓉顿了一下，没等到下文，心领神会，道：“奴婢知道了。”
另一边，戚锋盛已经回到了盛京钟府，钟夫人乍听钟羡吃了她托尹衡带去的桂花糕居然差点中毒而死，当场就急晕了过去。
钟慕白听戚锋盛讲完了钟羡及兖州那边的情况，当即下令封锁太尉府各门各院，摸查内奸。
一个时辰后，钟府管家钟硕来报，说有几个能接触到糕点材料的府中奴仆已经被控制住了，但是，在钟夫人的赋萱堂当差的王进宝却不知为何不见踪影。
是时钟夫人已经醒了，钟慕白也正在她房里，闻听此事便问钟夫人：“这个王进宝是何人？”
钟夫人拭了拭红肿的眼角，道：“此人是羡儿带回来的，原本在别院当差，我见他忠厚老实又身世堪怜，才将他带回府中……难不成竟会是他？”
钟慕白令钟硕派人去将竹喧唤来。
竹喧听说是问王进宝的事，当即道：“此人原本是安公公托付给少爷送出城的，听说是宫里一个已经身故的內侍的哥哥。只是在出城之前他忽然病了，少爷才让将他留在别院养病。病好后，他说他家里亲人都死绝了，不想回去，少爷便让他留下了。”
因为钟羡知道钟夫人对长安有成见，是故当时特意叮嘱竹喧不要告诉钟夫人王进宝是长安托付他的，如今钟夫人乍闻此人竟是长安安排进来的，当即惊诧道：“莫非他是陛……”她惊觉自己此言乃是大逆不道之言，于是急忙掩口，只抬眸泪光楚楚地看着钟慕白，无言地问：难不成真是陛下要杀羡儿？
钟慕白沉着脸，转身回到自己的书房，移开书架打开后面墙上的暗格，盛放虎符的盒子仍在，但里面的那半边虎符已经不翼而飞。
因着慕容泓给他的虎符是假的，所以他派陶望潜领兵出征时给他的是自己保有的那半边真虎符。如今假虎符被偷，届时慕容泓问他索要，他岂非要把自己这半边真的虎符给他？
难不成，那王进宝真是慕容泓放在他钟府的细作？

第375章 人生理想
太后躺下没两天，盛京便出了一场大热闹，一场足以让盛京的百姓们在闲暇之余津津乐道到过年的热闹。
那日，安北将军家的女儿在荣盛大街的金雀斋挑选首饰的时候，忽然闯进来一帮混混。这帮混混不但对这李小姐出言不逊，还动手动脚地想把人拉出去调戏。谁料这李小姐虽是个女儿家，却是实实在在的将门虎女，当下便操起店内的花凳砸倒了四五人，余者见她如此凶悍，落荒而逃。
那李小姐便使人拿住被她砸倒的那几人，带回安北将军府去了。
安北将军李群秀着人一问，得知此事竟是丞相府的三公子赵合指使，当即勃然大怒。他原本就是个目不识丁的莽夫，这暴脾气一上来，操起一把刀就要去找丞相讨个公道。
那李小姐有勇有谋，见自己的父亲要出门，便拦住他道如果操了刀去丞相府讨公道，最多让那赵合被丞相打一顿，又不能真砍了他，此事最后必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若真想收拾他，不妨去廷尉府告状。
林群秀素来最是疼爱这个外貌肖似他的小女儿，便依李小姐之言，一纸诉状将赵合告到了廷尉府。
廷尉李闻受了状子，当天便将原告被告及那几个被李家拿住的混混都传上了堂。赵枢原本不想让赵合去的，李群秀派了十几名五大三粗的彪形大汉在丞相府前虎视眈眈地看着进出朝臣，赵枢见这样下去实在不是办法，想与李家私下解决，不料李群秀仗着背后有梁王做靠山，根本就不搭理他。他实在没办法才让金福山带了赵合去廷尉府受审。
就赵合这德性，与他来往的又能有什么义气之辈，三两下就让查了个底儿掉，审了个罪证确凿。廷尉李闻便给赵合定了个调戏良家妇女的罪名，按着大龑律法当堂杖责二十，并监禁一个月。
罪倒不是什么大罪，杖责的时候李闻给了赵枢面子，也未让人下狠手打，可就是丢人。加之李群秀本来就是梁派武将中的领头人物，心眼狭小极爱记仇，惹了他便似捅了马蜂窝一般。因着赵合这件事，两家结亲不成反结仇，这李群秀带着他那一帮人，朝上与赵枢唱反调，朝下给他下绊子，动辄还要拿赵合入狱之事出来羞辱这个当朝丞相一番。
慕容泓在一旁冷眼看着这帮人拉党结派互相倾轧，将个人私怨凌驾于帝威苍生之上，表面不动声色，暗地里杀心已生，只待时机罢了。
最后慕容泓用一道册封世子的圣旨终结了两方的争端，他册封了赵枢的嫡长孙赵正铭为咸安侯世子。赵枢曾经为赵合请封世子这件事朝中这些大臣都是知道的，如今慕容泓这举措就相当于给了他们一个台阶，同时也警告他们适可而止，丞相的爵位和地位是断不会因为赵合的过错而动摇的。
这个消息传到后宫，太后与皇后的反应可谓冰火两重天。皇后自是暗自欣慰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而太后则气得砸了一碗药！
“赵枢这个老匹夫，若不是他定要给赵合找那么个丑媳妇，赵合怎会惹出这样的祸端？自己惹下的事情自己摆不平，倒让儿子替他受过，真是岂有此理！”她一激动，又连连喘咳起来。
“太后，事已至此，您莫气坏了身子。既然丞相靠不住，这赵公子不还得靠您吗？您若不快些好起来，却又怎么能为赵公子做主呢？”寇蓉忙一边替她抚背顺气一边劝慰道。
慕容瑛躺在床上缓了一会儿，道：“赵合纵然有错，那李群秀也逼人太甚了。”顿了顿，她又道：“你去跟皇后说，哀家竟日静卧在床甚是无聊，让后宫的嫔妃们得空来陪哀家说说话。不要一起来，哀家嫌吵，一个个来就成。”
寇蓉领命。
甘露殿，慕容泓看着爱鱼侧卧在地毯上用前爪在王八盖子上一撩一撩地逗那只鳖，心中有些烦躁不安。
少时，褚翔进来行礼道：“陛下，您找微臣？”
“可有孟槐序的消息了？”慕容泓站在爱鱼旁边问。
褚翔道：“还没有。”
“不过就一个老头而已，海捕文书发下去这么久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朕要下面这帮人有何用？！”慕容泓气怒之下，终于还是不小心流露出一丝担忧与心急。
褚翔见状，难得地露出小心翼翼的神色，道：“陛下，这地方不比宫中，命令层层传递下去，真正执行您旨意的那些地方官员到底有没有在认真执行，我们控制不了，其效果，自然也就难以预料了。”
慕容泓闻言默了半晌，侧过脸看着窗外萧瑟的宫景，广袖遮掩下的双拳紧紧攥起，道：“总有一天，朕能控制得了。”
剑川与盛京相隔数千里，派使者一个来回至少也得二十多天。官道上两国使者披星戴月马蹄溅雪，漱玉楼中却是一片养老般的安详静谧。
长安与钟羡一人裹着一条被子，面对面分坐在炭盆两边，注目于炭盆中那只埋在炭中但还能透过炭火的缝隙看到一点黑色表皮的红薯。
少倾，长安抬起头来看了看对面的钟羡，见他裹得跟个蚕茧子一般，端端正正地坐在小板凳上一脸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听见她笑，钟羡才将目光从炭盆里移到她脸上，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了摸自己的脸，问：“怎么，我又把炭灰弄脸上了？”
“没，只是看着你钟大公子等红薯熟的样子，觉着无端好笑。”长安道。
钟羡被关了几个月，几个月不见太阳，那脸上的皮肤愈发白皙起来，衬得那双眉眼愈发黑亮俊秀神采飞扬，然气质比之从前，却又内敛温和不少。
听了长安的话，他并没有生出什么不自在的情绪，反而坦然道：“好笑吗？我倒是觉得挺好的。除了儿时，已是多年不曾做过这样的事了。花上两刻或者更久的时间只为等一口吃的，这样的行为纵然幼稚，却也质朴单纯。如我们这样的人，每天焚膏继晷殚精竭虑，总觉着自己是在做更重要的事，但那些事都与快乐无关。反倒是这些我们已经不屑去做的事，却能给我们以发自内心的平静与快乐。”
说到此处，他垂下眼睑有些不好意思地一笑，道：“其实有时候惫懒起来，也恨不能一夜到老，将那些烦心之事统统交给儿孙去做，如此，我便可以‘晚年惟好静，万事不关心’了。”
“你想得倒美，儿孙也不是生下来就能替你料理杂事的。”长安一边给他泼冷水一边用火钳子将红薯翻了个个儿。
钟羡看着她，问：“你呢？对于自己的人生，你可曾有过什么期盼？”
“当然有了。”提起对自己人生的期盼，长安来劲了，挥舞着火钳以指点江山的气势道“我的期盼就是升职加薪，当上总经理，出任CEO，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
钟羡愣了半晌，摇头失笑：“什么乱七八糟的，是我错了，就不该指望你能正经说话。”
“喂喂，你听不懂不代表我说得不正经啊，你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知道不？”
“你明明……”
两人正斗嘴呢，楼下的大门突然被人推开，只听一道粗嘎的声音吩咐守卫道：“去把那个太监带下来，陛下召见。”
钟羡脸上的轻松神色瞬间消失。从楼下守卫口中得知赢烨近来心情很差，眼下天都黑了，不知他突然找长安又是为了何事？
听着守卫上楼的声音，长安将裹在身上的被子放到床上，回身对钟羡道：“别担心，我一会儿就回。红薯再有一刻该熟了，你可别烤糊了。”
钟羡见她全无紧张之色，心中稍微安定了些，点了点头算作答应。
长安刚从被中钻出来，本来就冷，出了小楼的门被夹杂着雪花的寒风一吹，当下连打了几个喷嚏，不可抑制地抖了起来。
好容易熬到赢烨的寝殿，她还没来得及感受殿中地龙的暖意，便见赢烨红着一双眼满脸杀气地向她大步走来。
她深感不妙，忙跪下额头触地，战战兢兢道：“陛下，奴才不知发生何事令您这般生气，但是您有气别往奴才身上撒呀。奴才只不过是个奴才罢了，就算您将奴才砍成十八段给慕容泓寄回去，慕容泓保管连眼皮子都不会抬一下，您不是白费力气了么。”
赢烨不吭声，俯身一把揪住她的后领子，就跟拖死狗一般直接将长安拖到殿中的桌旁，动作粗暴地将她往地上一掼，蹲下身将一封信展示在她面前，咆哮道：“你告诉我，他到底在做什么？他到底对朕的皇后做了什么？！”

第376章 变心
长安被赢烨这么一摔，下意识地用胳膊肘一撑，那一下痛的，她都怀疑自己骨头是不是裂了。
长安心中怒极，却又无可奈何，只想着就他这野蛮德性，真的不会对嘉容家庭暴力么？
见他拿着一封信在那儿咆哮，她忍着疼坐起身一看，是嘉容写来的一封信，信上只是写了盛京开始下雪了，她发现了一株开得极好的梅花云云，都是一些日常琐碎的事情，看起来好像挺开心的。
“这……皇后娘娘好像挺开心的，陛下您为何生气？”长安小心翼翼地问。
“开心？她开心不是这样的。这语气……这语气就跟当年我打平川，她在老家得了风寒，还写信给我说新发现了一家做栗子酥好吃的店铺的语气一模一样。”赢烨焦躁而又有些神经质道“慕容泓一定是在折磨她，一定是。”
长安：“……”
她知道慕容泓在让嘉容连着给赢烨写了几封情意绵绵的书信之后，很可能会开始折磨嘉容，但赢烨这厮居然能从嘉容写信的语气中看出来，这也太逆天了吧？
长安想了想，小声道：“陛下，即便您猜得全对，慕容泓真的在折磨皇后娘娘，奴才、奴才也没辙儿啊。您就算杀了奴才，对皇后的处境而言，也于事无补不是。”
“那你说，朕该怎么办？该怎么办？”赢烨暴躁不已，想要发泄，看地上长安蜷成瘦小的一团，又觉朝她动手太没有成就感，遂回身掀翻了桌子，又踢飞了一张凳子。
长安看着那张凳子飞出去撞在墙上碎成了片，默默地咽了口口水，决定暂时还是不要出声的好。
不料赢烨见她不吭声，又一把将她抓起来，怒道：“朕在问你话呢！”
长安苦着脸道：“陛下您何不去问您的臣下？奴才若是给您出主意，被他们知道了，他们又要担心您为小人谗言所蒙蔽了。”
何不去问臣下？他赢烨虽莽，却也不是真傻。他的手下有几个人不是迫于他的威势而是真心为救回陶夭而积极出谋划策的，他心里一清二楚。只不过相较于长安这个俘虏，他自是更愿意相信他的部下罢了。
但眼下，知道陶夭很可能正在那边受苦，他也顾不得这么多了，只要能知道怎样才能让陶夭脱离厄境，谁的话他都愿听。
“朕叫你说，你就说！是不是谗言朕自会分辨！”赢烨揪着她的衣襟气势汹汹道。
长安像个破布娃娃似的，在他手下全无反抗之力，干脆做出抖抖索索的惊惧模样，道：“陛下，慕容泓为人阴狠城府极深，若您说的都是真的，那恐怕是他在跟您玩土匪头子争第一的把戏。”
赢烨皱起浓眉，不解：“土匪头子争第一？”
长安解释道：“就是打个比方，如果两个山头的土匪头子相遇，两人都想证明自己比对方厉害，他们有时候会选择割自己的肉给对方兄弟下酒这种争高下的方式，谁不敢或者受不了，就认输。换言之就是大家比横罢了，谁怕痛谁先受不了，谁就输了。”
赢烨愣住。
“陛下，您知道的，跟慕容泓比狠，您赢不了，因为您从心里在意皇后，而他根本不在意钟羡。他这般跟您使阴招，您若一怒之下杀了钟羡，他便更有理由折磨皇后了。”长安观察着他的表情，轻声细气道。
赢烨闻言，将她提溜上来，与自己几乎鼻尖对鼻尖，咬牙切齿地问：“谁能阻止他？你告诉朕，谁能阻止他！”
感觉他激动之余口水都喷到了自己脸上，长安被他拎着想躲又躲不开，想抹又不敢抹，心中不免破口大骂：你丫的能不能放人下来说话！胳膊真不酸么？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斤啊。
然而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陛下，恕奴才直言，以目前的情况来看，能阻止他的唯有一人？”她艰难道。
“谁？”
“皇后自己。”
赢烨再次皱眉：“你什么意思？”
长安咳嗽了两声，做出难受的样子，道：“陛下，您能不能放奴才下来说话？”
赢烨急于听她说下去，便手一松，放开了她。
长安总算得以松了口气，她也不敢卖关子，站稳后便接着道：“皇后陷在他手里两年多了，您的表现让他清楚皇后在您心里的分量，他折磨皇后目的并不在于折磨她，而在于折磨您。但他可以让皇后受苦，却不能让皇后真的出事，因为您曾欲以十郡土地交换皇后他都未肯应允，如果皇后在他手中出了事，他不好向底下那帮大臣交代。唯有皇后以死相抗，才能叫他有所忌惮。但是，皇后为了与您团聚，轻易不敢言死，如没有人从中调和，此事也不好操作……”
“谁能调和？”赢烨一急就想去揪人衣襟，想到自己前一刻才刚放开她，又硬生生忍住。
长安胸有成竹，道：“奴才能。”看了看赢烨的表情，她又急忙补充道：“因为奴才不会害皇后娘娘，所以皇后娘娘相信奴才会帮她。其他人，她不敢信。”
“那朕放你回去，你现在就回去！”赢烨说干就干，当下扯着长安就往殿外走。
“陛下，陛下。”长安从他手下挣扎出来跪下来抱住他的腿道：“陛下，慕容泓此番派奴才出来，是为了看住钟羡的。如今他在这里，奴才独自回去，定会被看做叛徒奸细，别说回宫见皇后，小命都不保啊！”
“你的意思是，要朕连钟羡也一起放了？”赢烨神经敏感起来。
长安忙道：“奴才万死不敢有此想法，奴才只是想让您知道，您让奴才出主意，奴才的主意是不可行的。您还是找您的臣下们去商量吧。”
赢烨瞪她。
长安畏缩地垂下脸去。
老天保佑，两刻之后，长安全须全尾地回到了漱玉楼。
钟羡还没睡觉，见长安从外头回来，冻得小脸雪白浑身发抖，忙站起来用自己身上裹着的那条被子将她裹住，让她在炭盆边上坐下，问：“没事吧？”
长安手肘处还火辣辣地疼着，因为牙关还在打颤，便摇了摇头没说话。
钟羡见状，忙往炭盆中添了好几块炭。
长安裹着犹留着他体温的被子焐了一会儿后，终于缓了过来。
这时钟羡窸窸窣窣地从怀中摸出个纸包。
长安好奇地侧着脸看着。
他从纸包中拿出那个烤得黑乎乎的红薯。
长安忍不住笑道：“不是吧，黑成这样你也往怀里塞？”
“反正有纸包着，怕什么？”他试图剥皮，殊不料那表皮早已被烤成了黑灰，一碰就弄了一手黑。
钟羡有些尴尬。
长安从被子底下伸出一只手，道：“我来吧。”
“不用，区区一只薯尔，难不成还要假人之手？”钟羡偏不信这个邪，与红薯奋战半晌，终于还是让他把它给剥干净了。
他将金黄喷香的红薯肉递到长安嘴边。
长安打趣他道：“它让你剥得那么辛苦，你自己吃了它慰劳慰劳自己吧。”
钟羡难得的与她开起了玩笑，道：“能者多劳，多劳多得，合该你吃。”
长安看着他脸上那纯粹得仿佛不含丝毫杂质的笑容，胸膛里那颗被暴力和寒冷侵袭的心渐觉温暖。
上次他问她对自己的人生有何期盼，其实她的期盼很简单，那就是——再也不要过这样的生活。
说到底她并不是一个具有很高的奉献精神与自我牺牲精神的人，之所以这么拼，无非是没人能给她安全感，为了自己能给自己安全感，她不得不拼命提升自己的实力和地位而已。
如果此番能活着回去，慕容泓还不肯放权给她，她会离开他。
她厌倦了这种被人踩在地上践踏的感觉，既然她不能成为一个别人践踏不了的人，那她就只能离开那个会被人轻易践踏的地方。
或许做钟羡的幕僚也不错，至少他愿意为她放下身段，平等以待。

第377章 遭遇
长信宫万寿殿，尹蕙将空了的药碗放到一旁宫女端着的托盘里，又拿了水杯伺候慕容瑛漱口。
收拾妥当后，慕容瑛躺回床上，看着尹蕙问：“关于周婕妤去莲溪寺替哀家祈福一事，后宫诸人之间可有什么议论？”
尹蕙道：“回太后的话，最近天冷，妾都不曾出去串过门，是故不曾听到什么议论。”
“天冷不过是借口，为陛下准备寿礼才是不出去串门的真正理由吧。”慕容瑛一语点破她。
尹蕙顿时红了脸，低声道：“太后英明。”
“说说看，为皇帝准备了什么寿礼？”慕容瑛问。
尹蕙道：“妾也不知陛下到底喜欢什么，就给他缝了个手捂子。妾给太后也缝了一个，还请太后不要嫌弃妾手艺拙劣。”她说完，对站在不远处的随行宫女招了招手，宫女行至近处，呈上一只里面是紫貂绒，外面是锦缎缝制的圆筒状物件，那锦缎上凤穿牡丹的图案绣得栩栩如生。
“冬天外头寒风刺骨，太后外出时将手放在这手捂子里头，就不会冻着了。”尹蕙眉眼温润肤色润白，论姿色只能算是清秀，但气质温婉，声音也好听，这般柔声细语的时候，别有一股能安抚人心般的魅力。
“你有心了。”慕容瑛令寇蓉将手捂子收下，屏退内殿宫女太监，独留了寇蓉在一旁，复又对尹蕙道：“这送礼若不投其所好，送与不送，也没什么区别。”
尹蕙有些不好意思道：“妾也曾厚着脸皮向陛下身边的长福公公打听陛下的喜好，他并没有告知臣妾。”
慕容瑛道：“陛下是一国之君，又岂会让人轻易得知他的喜好？不过你只要能投了他明面上的喜好，也就能胜过后宫中的大部分人了。”
“明面上的喜好？”尹蕙仔细想了想，有些不确定道“太后是指那只名叫爱鱼的猫么？”
“虽说后宫不得干政，但作为嫔妃，你的眼光还是要放长远一点。猫不过是皇帝的消遣之物，若是连消遣之物都要去讨好，你岂非连消遣之物都不如？”
尹蕙被慕容瑛说得满面通红，忙起身行礼道：“妾愚钝，请太后恕罪。”
“坐下吧，哀家不是在指责你，皇帝有多难伺候，哀家还不清楚么？只是皇帝甚少临幸后宫，大婚马上就满一年了，也没个子嗣，哀家这心里着急。”慕容瑛道。
“妾蒲柳之姿，不能讨陛下欢心，是妾没用。”尹蕙羞怯道。
“不是你没用，你看看后宫有几个能讨皇帝欢心的人？皇帝心不在后宫，嫔妃就是能耐再大，也翻不出浪来。所以说，要想陛下来后宫，你们呀，也得想点办法减轻他在前朝的压力才成。比如说，前阵子安北将军因为儿女之事一直在朝上咬住丞相不放，耽搁了多少正事，皇帝他心里能不烦吗？这时候如果司隶校尉能参安北将军一本，让他自顾不暇，解了朝上这场乱局，那就又不一样了。”慕容瑛看着尹蕙道“你父亲哀家是知道的，那是个老实本分的人。你没有来自娘家的压力，便该一心为皇帝着想才是，皇帝不来后宫，你也不想办法，准备就这么在后宫一角空耗一生不成？待过几年皇帝能熟练处理政务了，又是该选秀的时候了，到时候你就二十出头了吧，若还是选侍，你想想将来你在后宫里还能有什么发展？”
……
甘露殿，慕容泓正在看赢烨写来的信。这男人果然如传说中一样的莽，信上就一句话——慕容泓，别拿女人撒气，你是男人就冲我来！
那股子愤怒郁卒之情几乎要透过那强劲锋利的笔迹扑到他脸上来。
慕容泓一眼瞥过，不动声色地往旁边一扔，问一旁的褚翔：“探子回来怎么说？”
褚翔道：“益州那边正往兖益边境增兵。”
慕容泓点头，道：“你先下去吧。”
褚翔退下后，他又吩咐侍立一旁的长福：“去把嘉容带来。”
小半个时辰后，嘉容被带到了甘露殿内殿。
不过月余，她便似变了个人一般，穿着下等宫女穿的灰色棉袄，人瘦了一圈，头发也呈现出竟日操劳的那种凌乱，耳朵上生了冻疮，整个人狼狈不堪，活似一朵绝世名花被慕容泓生生给折磨成了残花败柳，任谁看了都要生出几分怜惜之情来。
“浣衣坊那边说，你洗衣服不仅洗的慢，还洗不干净，怎么回事？”慕容泓君心如铁，不仅毫无怜香惜玉之情，看她这副模样，甚至还有些好整以暇。
“我、我已经尽尽力了。”嘉容刚从外头那冰天雪地里进来，牙关还打着颤。
慕容泓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道：“把手伸出来。”
嘉容迟疑地伸出双手。
昔日如葱似玉的一双手，如今红肿不堪，破皮的地方结着痂，又被水泡得浮肿，看上去有些惨不忍睹。
“疼吗？”慕容泓表情放缓了些。
嘉容不明其意，一双大眼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因为疼，所以才洗不干净衣服啊。快，写信给赢烨，让他给你寄冻疮膏来。”慕容泓温声道。
“不。”嘉容几乎是本能地反弹，“我不要。”
“为何不要？”慕容泓问。
嘉容低了头，不说话。
“怕他知道你在受苦，怕他担心？”慕容泓绕着她走了一圈，停在她面前，道：“那若朕与他开战，你怕不怕？”
嘉容猛然睁大眼睛仰头看着慕容泓。
“如果朕与他开战，朕就先把你的手砍下来寄给他，这叫乱敌之心。你说他认不认得出你的手？会不会发疯呢？”慕容泓问得认真。
嘉容惊惧不已，眼泪簌簌而下，抽泣着道：“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
“朕为何这样对你们，这样对你，不是赢烨自找的么？在他抓了朕的人之前，朕可有动过你一指头？所以，你乖乖配合朕将朕的人救出来还自罢了，如若不然，后面真的开战的话，朕不但要把你的手砍下来寄给他，朕还要派人把你押到阵前当着他的面杀掉。如此，他输了，天下太平，他赢了，抱憾终身。这两种结局，朕都乐见其成。”慕容泓迎着嘉容惊恐的眼神，唇角一缕笑意危险如刀悬于颈。
……
尹蕙从万寿殿出来，贴身宫女丽香忙给她披上大氅，一行出了长信宫，丽香才敢小声道：“选侍，奴婢看太后娘娘对您和颜悦色的，是不是想抬举您呀？”
抬举？表面上抬举，实际上不过就是看她家里与司隶校尉谢雍结了亲，想要利用她罢了。一个是这样，两个也是这样。
她进宫，不受宠，她有自知之明，也不怨怼。能时不时的在宫里遇到一两回陛下，能在后宫宫宴上偷偷看他几眼，她就挺满足的了。她没想招谁惹谁，为什么？一个个都不肯放过她呢？
转念想想，自己不受宠不要紧，对家里只有利用没有帮衬，那才是羞愧。太后既发了话，她不将此事告诉二哥是万万不行的。可是二哥因益州之行出了纰漏，至今还在家里闭门思过，她又能为他做些什么呢？
若是……若是能得到陛下的眷顾，哪怕只有一点点，是不是处境就会不同？可是，她真的不想带着这样的目的去接近或者讨好陛下，如果一个人连自己的感情都能利用，那还有什么是她不能利用的呢？她不想做那样一个利欲熏心的人。
“别多话，走吧。”她拢了拢大氅，低声对丽香道。
殿内，寇蓉拿开迎枕扶慕容瑛躺下，道：“太后，您看这尹选侍，是个可塑之才么？”
“人是个通透的人，就是少点野心。”慕容瑛道，“不过这人呐，只要有弱点，你想把她揉捏成什么形状，都行。”
几天后，盛京下了场暴雪，太仓的屋顶一角被压塌了，由于抢修不及时，上千石粮食被雪水浸湿，太仓令尹昆难辞其咎，锒铛入狱。
消息传到宫中时，尹蕙和裴滢正坐在一起绣花，尹蕙当时就一针戳在了手指头上，急问丽香：“怎会如此？消息确切吗？那个传话的小太监呢？”
丽香道：“来传话的小太监已经走了，他说选侍的二哥说此事选侍迟早会知道，为免您着急，所以干脆先派人来跟您说一声。还说请您放宽心，他会想办法的。”
“我爹他一受寒就会犯胃疾，这天气这般寒冷，牢里又是冷水冷饭的，他怎生得过？”尹蕙急哭了。
“尹姐姐，你先别急，尹二哥是个靠谱的，他说话你还不信么？”裴滢忙安慰她道。
“可他现在自身都难保，还怎么能去为我爹走动？”尹蕙哭着道。
裴滢似乎也被她问住了，不知该如何安慰她，一脸为难道：“这……”
尹蕙猛然醒悟过来这份压力不是旁人该承受的，忙又拭干眼泪道，对裴滢道：“是我失态了，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那尹姐姐你别太着急啊，这大雪压塌粮仓乃是天灾，想必尹伯父不会担太大责任的。”裴滢劝慰她道。
尹蕙强忍着泪意点点头，道：“我没事的，你放心回去吧。”
裴滢走后，她刚想屏退丽香等人独自哭一会儿，丽香神神秘秘地凑过来拿出个小纸包给她。
“这是什么？”尹蕙问。
丽香小声道：“那小太监说是选侍您二哥托人带进来的。选侍您的二哥说，这东西猫喜欢，陛下过寿，您若不知道陛下喜欢什么，就做个他的猫喜欢的玩意儿也成。只要他的猫成天叼着您送的东西，陛下看到了自然也就会想起您了。”
尹蕙小心地展开纸包一看，好像是什么植物的粉末，闻闻也没什么特殊的味道。那小太监以前就替她和她二哥之间传过书信，应该是可信的。可是……
她心中一团乱，对丽香道：“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丽香下去之后，她转身扑在床榻上，却是怎么也哭不出来了。
半个月后，益州剑川。
深夜，漱玉楼下的门突然被人砰砰一顿砸，钟羡和长安几乎是瞬间惊醒。
楼下守卫打着哈欠一般去开门一边问：“谁啊？”
门打开，外头顶风冒雪而来的內侍脸都快冻变形了，进屋跺着脚道：“快去把龑朝的小太监提溜下来，陛下要见他。”
长安在楼上听了，连忙开始穿棉袄，钟羡想下床，长安道：“别动了，外头冷。我也不是里面没穿衣服。”
“如此深夜，他为何突然召见你？”钟羡脸朝着床榻外面，顾虑重重。
长安一笑，安慰他道：“别担心，说不定是好事。”
钟羡不敢回头，他听着外头虎啸般的风声，道：“外面太冷了，你把我的棉袄也套上，别冻病了。”
长安闻言，也不客气，真的将他的棉袄套在自己棉袄之上，穿得跟个鼓鼓的大包子一般。堪堪收拾好了下床，守卫也到了楼上。
长安跟着那內侍顶着风雪往赢烨的寝殿跑，天黑路滑，一路上摔了好几跤，幸好穿得厚，所以也没多疼。
到了赢烨的寝殿，內侍自动退下，长安行完礼，半晌不闻声音。她偷偷抬头一看，见赢烨披头散发地坐在床沿上，一肘支在腿上，手里拿着嘉容做的那只香包放在鼻端，闭着眼不动不语，不知在想什么。
长安知道定是出了什么事，遂也不敢去捋虎须。他不语，她也不开口，两人就这么一坐一跪，相对沉默着。
“跟我说说她的事。”良久，赢烨忽然道。
长安一直全神贯注着，闻言，小心翼翼地问：“不知陛下想听皇后娘娘哪方面的事？是生活琐事，还是与您有关的事？”
“什么都好，只要与她有关。”赢烨依然闭着眼。
“嗯……皇后娘娘并没有瘦，至少在奴才离开皇宫时，她还是天天好吃好睡的。她说她瘦了您会心疼，所以她一定不能瘦。皇后娘娘性格很好的，就算有什么不开心的事，也从来不会记在心上。她总是待人真诚，很容易相信旁人。奴才告诉她宫里的人不可信，她才懂了要提防旁人……”长安一边回忆一边娓娓道来。
不知何时，赢烨的眼睛睁开了。他看着虚空，眼神却很专注，就仿佛那里并非空无一人，而有他的所爱一般。
“……皇后娘娘最开心的时候，就是跟奴才说她和您的事的时候了。她说陛下您喝醉了酒会唱歌，唱得可好听了，可是清醒的时候却又不会唱。有一次她逼着您唱，您一开口将院中的鸟雀都惊飞了，害她笑了半天。她说您的掌心有茧子，每次牵着她的手散步都会磨痛了她的手，可她从来都不会告诉您，因为您总是小心翼翼地保护她，舍不得让她受一丁点伤害，她怕您知道牵她的手她会痛，以后就再也不敢牵她的手了，而她却那样喜欢被您牵着手。她还说，您征战天下就是为了让她活着时能住在帝王家，身后能去神仙府。可是直到与您分开了，她才知道原来一切都是多余了，她的帝王家和神仙府从来都只在您身边，没有您，任何地方对她来说都是人间炼狱……”
“别说了。”赢烨再开口，声音都发了颤。
长安故意装作没听清，问：“陛下您说什么？”
“我叫你别说了！”赢烨怒吼，吼完猛然站起身来，大步走到一旁拿起刀架上他的长刀。
长安：我擦！难不成我用力过猛了？
这时候她再不敢呆在原地装傻了，忙连滚带爬地躲到墙角，准备如果赢烨要来劈她，就要放她救过嘉容的杀手锏来保命了。
没想到赢烨拿刀的目的本来也不是为了劈她，而是为了拆家。
他的头发果如嘉容描述的一般浓密粗硬，这般散着的时候，就跟个黑毛狮王一般，一头旧伤难愈，暴躁狂怒的狮王。
长安看着他在那一边发出愤怒痛苦的低吼一边将那把杀人无数的长刀挥舞得虎虎生风，而殿内的一切家具都在刀锋下碎成碎片四下飞溅，她心中在害怕之余，忽然又生出了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是她第一次见识到一个男人在失去自己深爱的妻子时是什么模样。一个女人若能被一个男人这样深爱，会是什么感觉？嘉容和赢烨在一起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她好想知道。
当殿中再无东西可劈时，赢烨拖着刀向墙角的长安走来。
长安拼命往墙角里缩，畏惧道：“陛下，您别冲动，奴才只是按您的吩咐将皇后娘娘的事情说给您听啊……”
赢烨并不想杀她，他一把揪住她的前襟将她拎起来，绷紧了腮帮子道：“就是磨痛了手都不舍得告诉我的她，如今却写信给我，说她手上生了冻疮，很疼，让我给她寄膏子。你告诉我，慕容泓到底给她营造了一座怎样的人间炼狱，才逼得她不得不这样来向我示弱求助？”
长安抬头，借着殿内灯光看清他脸的那一刹那，她呆了。
赢烨脸上有泪，这男人……他竟然哭了。就因为嘉容手上生了冻疮，这个骄狂铁血，仿佛是钢铁铸就一般的男人，居然哭了？！
长安觉得，她大概永远都忘不了此刻心中所感受到的那种陌生而巨大的震动，以及，那几乎是毫无来由莫名其妙的羡慕感觉。
“陛、陛下，奴才不知道啊。皇后娘娘不是第一年在大龑宫中过冬了，往年都不曾生过冻疮啊。”她结结巴巴道。
赢烨正要发怒，长安又急忙补充道：“但是陛下，奴才这阵子仔细想过了，奴才觉着，奴才大概知道慕容泓为何死活不肯将皇后还给您了。”
“为什么？”赢烨表情一松。
“因为他兄长在进攻盛京时死在了您手下的手里，而他自幼失怙，是他兄长将他一手带大，所以他将您视作杀父仇人，他曾放出过话，说要想皇后回来，除非您用自己的人头去换，可见，他扣住皇后，完全是为了私仇。”长安道。
“笑话！战争哪有不死人的？若照此说来，半个天下都与我有杀父之仇！若他是这般想法，他慕容氏当初又何必争霸天下？”赢烨既觉得不可思议，又异常愤怒道。
“不是的，陛下，您听奴才说，慕容泓兄长之死，大有蹊跷，很可能与大龑的丞相有关。这一点，慕容泓也已经察觉了，但苦于没有证据无法确认。此事有个关键人物叫做张俊九，此人曾在大龑丞相赵枢掌管过的东秦神羽营任职，后来可能去了您那边。您若能借助此人将慕容泓兄长之死推到赵枢身上去，哪怕是栽赃，只要事情做得圆满没有纰漏，就能被慕容泓采信。只要他与您之间少了兄长之死这根刺，皇后绝对能安安稳稳地回到您身边来。”长安循循善诱道。
“若朕配合，你能促成此事吗？”赢烨并没有质疑她，嘉容可能正因为他劫人的举动而在受罪这一事实已经将他推到了强弩之末，只要有任何一点改善这种情况的希望，他都会不遗余力地去抓住。
“奴才不敢担保，但奴才一定全力以赴。如您与皇后这样的有情人，世上难寻，奴才若能为您与皇后的团圆出一份力，那是奴才的荣幸。”长安眼神诚挚声音诚恳，就差挤两滴眼泪出来应景了。
赢烨放开她，将刀靠在墙上，从自己脖子上取下一枚被绳子串着的青铜扳指来，放到长安手中，道：“以前她在朕身边时，每天早上都会亲手为朕戴上这枚扳指。你替朕将这枚扳指交给她，告诉她，朕等着她回来再亲手为朕戴上。”
“陛下，奴才就这样回去是见不到皇后的……”
“朕会放钟羡与你一同离开。”赢烨侧过身去，略有些不甘心道。
“真、真的吗？”见他这么爽快答应放自己和钟羡走，长安一时还有些不敢置信。
“你在质疑朕？”赢烨怒而回头看她。
长安忙道：“不不，奴才只是担心您的臣下会阻拦奴才等人。”
“朕做下的决定，谁敢反对？来人！”他大声道。
一名內侍很快进来听候吩咐。
“传令御医，立刻送最好的治疗冻疮的膏子来。另外，传刘章平即刻来见朕。”
內侍答应着去了。
小半个时辰后，长安急匆匆回到了漱玉楼，钟羡正心事重重地坐在床上等她。见她回来，钟羡刚要说话，长安三两下将他的棉袄脱下来还给他，道：“什么都别说了，快，穿上衣服，先离开这里再说。”
“离开？”钟羡惊愕。
“对，什么问题都别问，趁他反悔前，我们赶紧走！”长安催促道。
钟羡依言极快地套上衣服，与长安一起由那位叫刘章平的将军领着到了宫门口，发现耿全他们已经在了，这才相信赢烨居然真的要放他们走。
“别磨蹭了，赶紧上马！”那刘章平大半夜收到命令送他们离开，本来就不甘心，天又冷，心情自是愈发恶劣，恶声恶气地催促道。
长安不会骑马，就与钟羡一骑。刘章平带着二十余名士兵，护送着钟羡他们离了宫门口策马往城门方向赶去。
雪还在下，寒风刮过肌肤就如刀割一般的疼，然而长安却觉得浑身发烫。
她终于赶在孟槐序回来之前带着钟羡逃离虎口了，只要进了兖州，就彻底安全了。她闯下的祸，她终于自己弥补了。想到这一点，一时之间，她居然有点想哭，却又觉得这样很傻，于是慌忙又忍住了眼中的泪意，只紧紧抱着钟羡的腰，虽然五脏六腑都被疾驰的马匹颠得上下震动，却还是希望这马能跑快一点，再快一点。
安然无恙地出了剑川城北门，长安正感慨过了第一关，前头却隐约传来士兵的声音：“刘将军，前面路上好像有马车。”
刘章平放缓马速，道：“过去看看。”
士兵得令疾驰而去，片刻即回，道：“刘将军，是亚父，亚父回来了。”
长安心中咯噔一声，忍不住四下观望，暗暗估算钟羡等人逃脱的几率有多大。
风急雪大，视物不清，钟羡等人手中又无兵器，逃脱的几率不大。
很快，那车队就与他们这队人马相遇了。
刘章平下马来到马车前行礼，朗声道：“亚父，您终于回来了，近来陛下可是一直很牵挂您。”
车内传来一阵咳嗽声，接着是老人低哑孱弱的声音问道：“刘将军，这天寒地冻的，你们半夜出城是为何事？”
刘章平有些愤愤不平，强抑着道：“是陛下让末将护送钟羡等人回兖州。”
“哦？是吗？听说钟羡身边还有个小太监，你把他领过来给我看看。”车里人道。
刘章平见亚父居然不反对陛下放走钟羡的决定，却要看什么小太监，心中十分不解，回身对身后士兵道：“去把那小太监押过来！”
钟羡见状不妙，将长安护在身后。
长安低声道：“别冲动，敌众我寡，别做无谓的牺牲。”她自己从钟羡身后走了出去，跟着那士兵来到马车前。
车门打开，车里那老头道：“灯，照脸。”
赶车的车夫忙将车上挂着的风灯取下来，照着长安的脸。
在车里人看清长安的同时，长安也看清了车里人。虽然那人形容枯槁，但绝对是孟槐序没错。
孟槐序看着长安，阴恻恻一笑，道：“安公公，久仰了。”

第378章 酷刑
范业得到赢烨放钟羡离开的消息，连夜冒雪赶到赢烨的寝殿苦劝不已。
赢烨不为所动，只道：“朕心意已决，尔无需再劝。”
范业正不知如何是好，內侍忽来报：“陛下，亚父大人回来了。”
本来背对着范业站在灯前的赢烨猛然回身，问：“在哪里？”
话音刚落孟槐序已被人搀扶着进得殿来，跟在他身后的傅崇上前向赢烨行礼道：“陛下，末将不辱使命，将亚父安全带回。”
那边孟槐序颤颤巍巍地摘下积着薄雪的风帽，看着赢烨道：“陛下，老臣回来得迟了。”说着，欲对赢烨行礼。
赢烨忙上前两步将他搀住，见他消瘦病弱形容枯槁，又惊又愕，道：“亚父，年余不见，何以病瘦至此？”
孟槐序摇摇头，道：“慕容泓为了瞒住长安的身份，在大龑发下海捕文书缉拿老臣，老臣能活着回来已是万幸。”
“保住长安的身份？亚父此言何意？”赢烨不解道。
“咳咳，咳！钟羡身边的那个小太监，不是什么大龑皇宫内籍籍无名的內侍晏平，他是长安，慕容泓的心腹亲信，也是杀死陶之的凶手。”孟槐序说到此处，又是一阵咳嗽。
赢烨瞪大了眼睛，问：“此言当真？”
孟槐序点头，见赢烨似欲叫人进来，又道：“陛下，老臣斗胆，已将这满口谎言欺君罔上的太监及钟羡一行人带回。陛下，若论揣摩人心因势利导，这太监乃是其中佼佼，所以才能成为慕容泓的心腹臂膀，您千万不要再上他的当。”
赢烨握拳，眼中喷火：“他竟敢欺骗朕！”
孟槐序道：“陛下请息怒，这太监既然是慕容泓的心腹，定然知道慕容泓不少秘辛，请陛下将他交给老臣，老臣让他将秘密吐干净了，再交由您发落。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赢烨略有怀疑地看着他，道：“可是你的身子受得住么？”
孟槐序道：“此人奸诈，若换了旁人去审他，多半要被他糊弄过去。陛下请放心，老臣心里有数，若实在力不能支，断不会逞强。”
赢烨道：“那就依亚父所言。”
天牢内，长安心事重重地在角落里坐了一会儿，起身将钟羡叫到一旁，拿出赢烨给她的那枚扳指对他道：“钟羡，明天若是赢烨不召见你，你就以要还他扳指为名求见他，告诉他，丞相府曾有人托赵椿带加了花生粉的栗子酥进宫去给陶皇后，害得陶皇后差一点殒命。”
钟羡警觉，问：“你为何不亲自求见他？”
长安摇头，道：“如不出所料，那孟老头应该已经去赢烨那里说出我的真实身份了，且不会让我有机会再见赢烨的。我若想再见赢烨，除非是他召见。”
“你的意思是，那姓孟的会先对你下手？”钟羡忧虑道。
长安仰头看着他，道：“钟羡，别为我担心。事到如今，你应当也能看得出来，我的心愿是如果我们都能回去，那是最好，如果不能，那至少你得平安回去，如若不然，我便是死也不会瞑目。你不会让我死不瞑目的是不是？”
“我不会让你死。”钟羡道。
“今时不同往日，这个孟老头的阴险你是领教过的。他不是赢烨，在他面前，你与我同生共死的计谋未必会奏效。你若用你的命威胁他们不许杀我，他们用耿全等人的命威胁你放弃保我，你怎么办？你忍心他们那么多人为了救我一个人而死么？”长安问。
钟羡抬头看了看不远处因在牢中关了几个月也瘦得不成人形的耿全等人，痛苦地握起拳头。
“钟羡，虽说人这一生，差不多就是一个选择的过程。但在此事上，你不用选择。孟老头想对付我，那是因为我知道得太多，这是我与他的私人恩怨，与你无关。但耿全他们却是因为你才会被关在这里的，你有责任将他们带出去，让他们保住性命，回到自己的父母家人身边……”长安正说着呢，牢外走廊中传来一阵脚步声，很快的，两名狱卒到了牢前，打开牢门喝道：“长安出来！”
钟羡见果然有人来带长安走，顿时就急了，一把抓住长安的手，浑身僵硬道：“我做不到！”
长安猛然甩开他的手，怒道：“你做不到，指望谁来做？我吗？我为你做得还不够多？”不等钟羡反应，她转身便出了牢门。
“长安！”钟羡五内俱焚，追过去还想阻拦。
“老实点！”狱卒用手中的棍子指着他道。
耿全等人见状，纷纷围了上去。
那狱卒赶紧将牢门锁上，长安头也不回地跟着他们走了。
钟羡把着牢柱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不见，心脏如被狠狠拉扯一般地难受，忍不住重重一头撞在牢柱上。
“少爷！”耿全等人吓了一跳，忙过来扶他。
“我没事。”钟羡有些失神地沿着牢柱坐倒在地，顿了顿，伸手捂住了脸。
长安跟着那两名狱卒走到天牢门口，见那狱卒拿出绳子来欲把她的手捆到身后，她忙赔笑道：“两位大哥，何必这么麻烦呢？上面要问什么，我如实作答便是，保证竹筒倒豆子，绝不给您们添麻烦。”
其中一名狱卒一边捆着她的胳膊一边悠悠道：“你倒是个识相的，可是上面却没想拷问你。”
“那二位大哥这是作甚？”长安问。
“废什么话呢？待会儿不就知道了。”两人捆好了她，将她带出天牢。
外头还在下雪，夜正深，滴水成冰。
两人将她带到天牢大门右侧，那里放着个一人高的笼子，笼子上有铁链，挂在一旁一根高高的杆子上。两人将长安推进去，笼子下面没有底，上面有个枷一样的东西。
“站好，把头伸进去。”两人摆弄着长安将她的脖子套进笼子上面那个木枷中，锁牢，然后一人走到一旁的杆子旁边拉动铁链，将笼子往上升起。长安顿觉脖子被勒住，不得不踮起脚尖。
“好了好了，再往上脚不着地了。”另一名在笼子旁边观察高度的狱卒道。
拉铁链的狱卒闻言，便将铁链固定住。
长安踮脚踮得辛苦，若不踮脚，脖子又如上吊一般被勒住，不过才一会儿，她便发现承受不住。见两名狱卒欲离开了，她忙道：“二位大哥，这情状小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啊，能否请两位大哥把笼子再往下降一点，他日小的必有厚报。”
“厚报？我们若是敢让你好受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就该轮到我们了。好好受着吧，你呀，我估计也就这两天的事了，惹上了亚父大人你还想有将来？哼！”
“哎哟，你跟他说这么多做什么？这外头冻死人了，赶紧回去赶紧回去！”另一人搓手跺脚地催促道。
两名狱卒遂回了天牢将门关上。
外头顿时安静下来，除了呼呼风声再无其它。
长安被飞絮似的大雪迷得睁不开眼，这姿势委实太难受，她双手被绑在身后不能动弹，便试图用脚去够笼子四周的柱子。可这无底的笼子被吊起来后根本就固定不住，她重心偏移笼子便也跟着晃动，一晃她的脖子就被勒住，几次之后，她一边痛苦地咳嗽着一边放弃了自救，因为根本就没办法自救。
寒风刺骨飞雪如棉的冬夜，她独自一人被不上不下地吊在外头，脚尖疼脖子疼，浑身因这酷刑折磨不停地冒着冷汗。
她觉着，自己很可能熬不过今夜。

第379章 改变
天牢里面，钟羡额上鼓起了一块红肿，表情怔怔地坐在冰冷的牢房一角不语。
他在回想，在思考。
为什么每次长安都能救他于千钧一发之际，而当她遇难时，他却不能回报以同样的善意？
在这里，什么家世身份武力统统都不管用了，大家拼的不过就是一份心智和胆魄罢了。
是他笨吗？不，他不笨。是他胆小吗？不，他根本就无所畏惧。
那他为何做不到？因为他还秉持着他的品德与操守，宁折不屈，言必有信。
可这有什么用？
一死容易，可死了之后呢？他对不起对他委以重任的君主，对不起将他抚育长大的父母，更对不起与他生死与共，一心求生的长安。
长安曾对他说，他所做的那一切，都是在成全他自己。他曾不愿承认，可落到这个境地，他还有什么资格和立场去否认？
长安曾问他，敢不敢做不那么完美的自己？
他想他现在可以给她答案了。他原本就不完美，但从今往后，他要努力做得完美一些。
看着手中长安留给他的那枚青铜扳指，他自觉不能这样等到天亮，谁知道那些狱卒把长安带走是去做什么了？在这种地方，她的女子身份原本就很容易被发现，更别说万一被用刑……
他站起身，走到牢房前面，捶着牢柱大叫：“来人！来人！”
“少爷，您想做什么？”耿全等人觉着钟羡今晚有些反常，围过来有些担心地问。
“我只是想见见赢烨，你们不必管我，自去休息吧。”钟羡低声道。
“喊什么喊什么？大半夜的，老实睡觉！”狱卒出现在过道尽头，不耐烦地高声道。
“我要见你们陛下，现在！”钟羡声音比他还高。
“你以为你是谁啊？陛下那是你这个阶下之囚想见就见的？别说现在是半夜，就算是白天，你也别想见着……”
狱卒话还没说完，钟羡猛然一头撞在牢柱上，发出“砰”的一声重响。
耿全等人不意他突然来这一招，毫无防备之下惊叫：“少爷！”
那狱卒也吓了一跳，忙疾步过来查看钟羡的状况。
这次钟羡撞得比上次还狠，额上破了皮，血流半面，看着甚为可怖。他抹一把流到眼睑上的血，盯着狱卒道：“我若见不到他，今晚就死在这里，你报是不报？”
那狱卒惊着了，这钟羡可是重犯，若是在这里出了事，上头怪罪下来，那还了得？他得赶紧回去将此事报知牢头。
那牢头觉睡到一半被吵醒，正欲发怒，一听狱卒的来意，当即便也犯起难来，道：“范大人来吩咐过，除非陛下召见，否则不准为这些人求见陛下，这可如何是好？”
那狱卒道：“大人，小的看那钟羡不似开玩笑，那砰的一下，血当时就溅了一脸，若让他再来一下，八成就真不成了。若他在牢中出了事，范大人是军师，且有亚父大人保着，陛下不会拿他怎样。您说，最后要承受陛下雷霆之怒的，会不会是咱们？”
牢头悚然一惊如梦方醒，对狱卒道：“对，你说得没错，若真出了事，倒霉的必然是咱们了。快，快去禀报陛下，就说钟羡以死相逼定要求见陛下，说得越严重越好。”
狱卒得令，一溜烟地跑了，谁知刚出天牢的大门，就与赢烨身边的內侍洪公公撞了个正着。那老太监被他一撞脚下一滑向后便倒。
狱卒见状，顾不得自己也撞疼了，忙冲过去扶他。
“走路不看道，你赶着去投胎呢！”洪公公虽说最后没摔着，却也吓了一大跳，扯着嗓子骂道。
狱卒连连赔罪，见他怒气稍减，才一边扶着他往里走一边小声问道：“洪公公，这风急雪大深更半夜的，您来天牢做什么？”
洪公公道：“做什么？拿件东西。那个小太监晏平，不对不对，长安，在哪个牢房？”
狱卒道：“哦哟，洪公公您若是找他，他此刻可不在牢中。”
“不在牢中？那在哪里？”洪公公回身看他。
狱卒伸手指指外面，道：“小的们听亚父大人吩咐，将他吊在外头呢。”
这会儿洪公公刚走到值班房，被里头火炉烤着浑身暖洋洋的甚是舒坦，实在不想这么快又去外头受冻，遂对那狱卒道：“陛下有样东西在他身上呢，你速去将他带来。”
狱卒扑通跪下道：“洪公公，亚父大人说了没他吩咐不许擅自将人放下来，小的实在是不敢违令啊！”眼看洪公公又要骂人，狱卒又道：“恰那钟羡刚才以头撞柱说要见陛下，不然今晚就要死在这儿，小的正要去通禀陛下此事，要不您先在这儿稍候片刻，待小的去将两件事一道通禀了再来？”
洪公公一听这情况，觉着其中有事，哪敢在这儿干等，遂道：“不用了，我跟你一道走。”
两人出了天牢大门，狱卒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扶着洪公公。
洪公公问：“人吊哪儿呢？”
“在那儿呢。”狱卒扶着他来到长安被吊着的地方。
洪公公从他手里拿过灯笼凑过去照了照，见长安头发上覆着一层积雪，脸白得毫无人色，闭着眼挂在笼子上一动不动。
“这是出了人命了。”洪公公喃喃道。
“没死呢，你瞧，那脚尖还撑着地呢，估摸着只是晕过去了，晕过去了也好，少受罪。”狱卒道。
“晕过去还知道用脚尖撑地？我瞧着这是冻直了。快走，若是人死了东西找不着，下个吊上去的就该轮到你们了。“洪公公催促道。
两人当即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到赢烨的寝殿前，赢烨在等扳指，还没睡，听两人将情况一说，他眉头一蹙，问：“亚父不是说交给他去审的么？怎会将人吊在外头？”
狱卒战战兢兢道：“亚父大人没让审，直接就让小的们将那太监挂到外头去站笼了，还说没他吩咐不许放下来。”
“去把人放下来，看看朕的扳指在不在他身上。”赢烨最终没对此事做评价，只吩咐洪公公道。
洪公公领命，狱卒在一旁小声道：“陛下，那钟羡……”
“把他带过来。”
钟羡被带出牢房时，正好长安被人从外头抬进来。
“好了好了，就放这儿，快，搜搜看，东西在不在他身上。”洪公公指挥着狱卒将长安放在过道里，道。
狱卒刚要下手，“别碰他！”钟羡忽的一声大喝。
洪公公与狱卒惊诧地转身向钟羡看去，钟羡将那枚扳指向洪公公掷去，道：“东西在这儿，别碰他。”
洪公公慌忙接住了，一看果真是陛下的扳指，也就不与钟羡计较了，对那牢头道：“这人你们看着办吧，杂家先走了。”
“哎，洪公公，看着办是怎么办呐？洪……”
“把她救活，你们陛下待会儿就会传唤她。”牢头话说一半，钟羡便接着道。
他低眸看着地上面色惨白不知死活的长安，只想让这一幕更鲜明淋漓地深刻在自己的脑海里，如此他才不会忘记，比起死亡，他更害怕的，其实是眼下这种无能为力。
他再也不想在自己还活着的时候，在自己的至爱亲朋面临生死危难之际，发现自己无能为力。
两刻之后，钟羡与洪公公到了赢烨的寝殿。
洪公公将扳指呈上去，赢烨拿回了自己的扳指，心中躁郁之情稍微减了些，打量着额上破了块皮，胸前衣襟上还有血迹的钟羡，问：“你冒死求见朕，何事？”
“丞相府曾有人带加了花生粉末在里面的栗子酥进宫献给你的皇后。”钟羡一句话就让赢烨变了脸色。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赢烨腾地站起身来，走到钟羡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惊怒交加。
“这句话，是长安让我转达给你的，你若想知道详情，你得亲自问她。”钟羡平静道。
赢烨眸光变了几变，想起孟槐序的叮嘱，又松开手，怀疑道：“身份被揭穿了，所以又想耍新的花样不成？”
“你若认为此事是我们能够编造出来的，便只当我未曾说过。反正长安一死，也再没人能向你说清此事了。”钟羡说完，面无表情回身就走。
“站住！你为何以死相要挟，也要来对朕说此事？”赢烨问。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你的亚父居然就是大龑丞相赵枢的幕僚，得知这一点后，长安曾说，若是姓孟的想杀她灭口，那么栗子酥一事一定要告知于你。毕竟如果她不在了，再发生这样的事，可没人能再救你的皇后第二次。”钟羡背对他道。
赢烨握着扳指的拳头紧紧攥起，默了一瞬之后，高声道：“来人，去把长安与亚父都带到朕面前来！”

第380章 御前争锋
孟槐序比长安来得早。他看了眼站在一旁的钟羡，精神不济地对赢烨行礼道：“不知陛下因何夤夜召见？”
“他说，赵枢府上曾有人带加了花生粉在里头的栗子酥进宫给陶夭。”赢烨盯着孟槐序。
孟槐序闻言，眼皮子都没掀一下，道：“这种曾经联合起来欺瞒陛下之人的话，还可信么？”
“亚父觉着不可信？”赢烨不答反问。
孟槐序道：“自然不可信，原因有三。其一，丞相府送进宫的东西，又怎会轻易到皇后手中？若是慕容泓对皇后看管如此不严，我等早就可以乘隙救出皇后。其二，若是他们不知道皇后吃不得花生，皇后误食花生之后，他们便不该知道如何施救，而今，皇后想来已不在人世，又岂能再给陛下您写信？其三，若是他们一早就知道皇后吃不得花生，以慕容泓与赵枢的关系，布下此局来陷害赵枢也不足为奇。依老臣看，这两人不过是见脱身无望，又知老臣曾在赵枢府做过幕僚，遂作困兽之斗，试图以这些莫须有的事情来离间我们君臣而已。”
赢烨闻言，再度将怀疑的目光投向钟羡。
钟羡看着孟槐序，道：“若此事真的是莫须有，孟先生又何必一回来急着杀人灭口呢？”
“我若真想杀人灭口，尔等岂能再有站在这里的机会？”孟槐序转过脸对赢烨道“长安老臣在盛京时便已久闻其名，其人能言善辩心智奸巧，若直接审问，必然费时费力事倍功半，所以老臣才命人先对他施以站笼之刑以削弱他的意志，让他知晓，在老臣这里，他没有丝毫机会卖弄他的心计。他吃了苦头，自然也就更容易吐露真言。”
钟羡冷笑，道：“孟先生久病未愈兼之旅途劳顿，回来不及休息半夜受诏，换做一般人早已是神思恍惚心力交瘁。可此等情况之下，孟先生乍闻皇后之事，还能不假思索条分缕析地例举出一二三四来作为反驳。这般机巧智慧，长安在你面前也不过是小巫见大巫，班门弄斧罢了。你要收拾他，又何须借助酷刑呢？”
孟槐序稍有些诧异地看了眼钟羡，在他印象中，钟羡不过是个稍有些迂腐的谦和有礼的富家子弟而已，初次照面时，他远没有今天这般面目狰狞咄咄逼人。
考虑到他眼下的处境，孟槐序又释然了。毕竟做了这么久的阶下之囚，有些改变也不是不能被理解。
他刚想接话，赢烨忽吩咐一旁的內侍：“给亚父看座。”
赢烨不久之前将这殿内的东西都拆完了，內侍和侍卫们刚从别殿搬了些必要的家具过来，也好在搬了家具过来，所以此刻才能有座可看。
孟槐序不是笨人，见赢烨赐座，便知他的意思是要他坐下来等。他没再反驳钟羡，谢恩之后便坐了下来，令身边伺候的仆从回去给他取药。
又等了两刻，就在赢烨快要发怒的前夕，长安终是被带了过来。
钟羡见她人恹恹的跪都跪不好，但终究还活着，心中不由大松一口气。
“缘何这么久才来？！”赢烨怒问侍卫。
侍卫忙跪下，惊吓道：“陛下息怒，天牢的人说这太监在外头吊了一两个时辰，人都被冻僵了，救了半天才救活，故而来得晚了，请陛下恕罪。”
赢烨闻言，只得暂时忍下一口气，挥退侍卫，看着地上的长安问：“所以，你不是晏平，而是长安？”
长安有气无力道：“是。”
赢烨拳头握起，眼看又要一脚上来，长安却又接着道：“除了身份之外，还有一件事，奴才也欺瞒了陛下。”
“还有一件事？你连身份都敢欺瞒于朕，你以为出自你口中之言，朕还会相信吗？”赢烨愤怒道。
“您自然会相信，因为皇后还活着，您纵然暂时不信奴才，您亦可向她求证，最终，您还是会知道，奴才所言非虚。”长安道。
“陛下，不要听她巧舌如簧，此人深知皇后是您唯一的软肋，所以句句不离皇后，其心可诛。”孟槐序一边咳嗽一边还不忘向赢烨进言。
“既然亚父大人说奴才句句不离皇后，奴才自然也不能辜负了亚父大人的希望。陛下，您可知赵枢之子赵合曾买通宫中內侍，趁慕容泓在粹园举办赏花宴之时偷溜回宫，意图奸污皇后之事？”长安一开口就是一枚重磅炸弹。
在此之前，再苦再难她都不曾将这些事情告诉赢烨，为的就是给自己留一张底牌，若是用不着，那证明一帆风顺自是最好，若是用得着了，也不至于让自己陷入完全无力自救的境地。
赢烨一听就炸毛了，他上前一把掐住长安的脖子，将她拎得站起身来，一夜未眠的双眸血丝密布凶光毕露，咬牙切齿道：“你若敢再对朕有一字虚言，朕就活剐了你！”
钟羡握拳，浑身肌肉都因为紧张而绷了起来，却又明白自己此刻若是出手，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遂强忍着。
长安被赢烨掐得呼吸困难，每说一个字都像从喉管缝隙中挤出来的一般，却毫无惧意：“陛下如此盛怒，看来是不知道的了。那您肯定也不知道，皇后的姐姐陶之曾经传信让皇后在慕容泓的茶水中下毒，若非皇后心中紧张，在奉茶的过程中摔了一跤没能成功，您应当可以想象皇后下毒成功后将要面临的后果吧？”
赢烨震惊太过，以至于一时竟反应不过来，缓缓松开了她。
长安捂着脖子咳嗽着，断断续续道：“孟先生与奴才素未谋面，却能一眼就认出奴才便是长安，可见在盛京时情报工作做得是极好的。怎么，这些与皇后息息相关之事，他却没有告知陛下么？”
孟槐序在一旁冷眼看着长安，心道：果真是百闻不如一见。这小太监未来之时，放在他面前最大的威胁无非是他的真实身份以及由这个身份而带来的杀害陛下妻姐之仇。可他来了之后，没有如他预料一般正面辩解此事，而是用赵合欺辱皇后之事作为开场白，将陛下的注意力完全引到皇后身上，随后又趁势供出陶之曾布局欲加害皇后之事以减轻陛下对他杀害陶之一事的仇恨，最后再由此指责他欺上瞒下知而不报，试图让陛下在怀疑他的同时，也不信任自己。
今晚他们在出逃之时遇见自己应该不在他们的意料之中，这小太监在外头冻了一个半时辰，刚被救醒便能如此机敏地为自己转圜，若不尽早除之，将来必成心腹大患。
“亚父，是否确有其事？”孟槐序正想着如何除掉长安，赢烨却回过脸来，一双虎目既伤且怒地看着他问。
孟槐序咳嗽了几声，声音虚弱道：“陛下，这等无凭无据的虚妄之言，岂可当真？这奴才分明就是想借您对皇后的关切之心扰乱您的心智，离间我们君臣。这也是慕容泓的惯用伎俩，果然是有其主必有其仆。您已经上过他一回当了，万不可再被他蒙骗第二次。”
赢烨见他羸弱，思及这么多年他的辅佐之恩，心中略生愧疚之情，怒火稍减。
长安瞥孟槐序一眼，腹诽：死老头竟然避重就轻，装可怜博同情？不要脸！
“陛下，奴才方才说了，除了奴才的身份之外，奴才还在另外一件事上欺瞒了您，那就是皇后娘娘学会针线的真正原因。那日慕容泓在粹园举办赏花宴，皇后娘娘被內侍以采摘茶叶之名骗至清凉殿后花园，赵合随后而至，欲对其行禽兽之举。奴才得到消息，因分身乏术只能派人去将赵合吓走。及至夜间奴才卸了御前的差事，才有空去皇后娘娘的寓所探望她，却被她同屋宫女告知娘娘还未回去。奴才遍寻皇后娘娘不着，最后来到清凉殿后花园中，发现娘娘独自一人躲在草丛中哭。奴才问她为何不回去，她起初不肯回答奴才。奴才唯恐她会想不开寻短见，便以您还在等她为由劝导她，她这才哭着告诉奴才，她不回去，是因为她的衣服被赵合那厮给扯破了……”
“啊——！”长安话说到此处，赢烨大吼一声，猛然回身一拳砸在了床柱上，臂粗的檀木床柱应声而断，而他的拳头也血肉模糊。
“陛下，息怒，咳咳……”眼见赢烨要失控，孟槐序急欲劝解，无奈一激动又咳嗽不止。
“后来呢？后来呢？”赢烨走过来用带血的手抓住长安的衣襟咬着牙问。
“后来奴才送了娘娘回屋，让她同屋的宫女帮她把衣服补好，娘娘觉着不会女红不方便，这才学起了针线。”长安道，“陛下，奴才是长安，奴才也是大龑皇宫中唯一一个对皇后娘娘真心以待的人。”
“为什么？你们是敌非友。”赢烨一双凶眸几欲噬人般盯着她。
“陛下，咳咳，不要相信他，咳咳咳……”孟槐序咳得心肺俱裂，深恨自己旧疾未愈，值此关键之时，却连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
“皇后娘娘不是奴才的敌人，她也不会是任何人的敌人，因为她从不伤人，只会被人伤。宫中那么多人，奴才只有在和她相处之时才能感觉到自己还是个人，而不是什么东西物件儿。所以，奴才自愿保护她，使她得以在大龑皇宫免于受任何人的伤害，包括大龑皇帝慕容泓在内。”长安字字真诚。
“你回去，继续保护她。告诉她朕一定会尽快设法将她救回，不惜一切代价。”赢烨将长安一推，道。
“陛下！不可……”
“亚父，别人不知道你是知道的，从一开始，我唯一的目的就是带她离开战乱而已，只因为天下大乱无处可去，才不得已投靠了韦邑。我是个莽夫，也只想做个将军，在前方奋勇杀敌，保她在后方安享太平，谁知韦邑那狗贼竟敢觊觎她！争霸天下这条路，我是为了保护她不得已才踏上的，如今你要我为了天下放弃她，我做不到。你若想我在这条路上继续走下去，你就必须配合我，让慕容泓把陶夭还给我。”赢烨毫不避讳地当着钟羡长安等人的面对孟槐序坦露心迹。
孟槐序点头，强忍着咳嗽道：“老臣都知道，老臣也从不反对陛下救回皇后，甚至为此不惜亲赴盛京。虽然最后功败垂成，但老臣始终是不遗余力地支持陛下的。陛下要放这小太监回去，可以，但不能不考验他的诚意就轻易相信他的话。毕竟，当日若非是他阻止，陶之已然将慕容泓杀了。陛下也早就可以与皇后团圆了。他既对慕容泓如此忠诚，又岂会一心一意为您与皇后着想？”
通过冯得龙之死，长安知道赢烨心中对背主之人最是痛恨，见孟槐序竟以这一点欲引她上钩，她偏不如他所愿，只道：“陛下明鉴，事发当时侍卫已在赶来的路上，即便奴才不出手，陶之也绝不可能成功刺杀慕容泓。而当时奴才若是不顾慕容泓的死活独自逃命，事后定会以背主之名而被处死，奴才当时的所作所为，不过是出于自保的本能而已。”
许是手上伤口的痛让赢烨稍稍恢复了一些神智，他看看长安，又看看孟槐序，最终还是决定相信自己人，遂问孟槐序：“依亚父之见，该如何考验他的诚意？”
“很简单，既然慕容泓不同意以皇后交换钟羡，那么钟羡对我们来说也就没有任何价值了。只要他肯杀了钟羡，陛下自可相信他的诚意。”孟槐序道。
赢烨皱眉：“若是杀了钟羡，慕容泓或者钟慕白为难陶夭怎么办？”
孟槐序道：“陛下请稍安勿躁，老臣自有办法将此事推到赵枢的头上去，详情容老臣过后单独向陛下汇报。”言讫，他看向长安，道：“只要你杀了钟羡，你便可作为使者回盛京去，我保证，只要你遵守承诺护皇后周全，钟羡之死，永远都跟你扯不上半分关系。”
赢烨明白孟槐序的用意了，与其就这样放长安回去，自然是握着他的把柄再放他回去更有利。他当即招来侍卫，瞥一眼长安，对那侍卫道：“把刀给他。”

第381章 动之以情
侍卫奉命来到长安面前，拔出腰间佩刀递给长安。
长安不接。
“连钟羡都不敢杀，你怎么让我们相信你有胆子背叛慕容泓？”见她不接刀，孟槐序在一旁冷笑道。
长安不理他，只对赢烨道：“陛下要奴才杀钟羡，可以。只不过，您得先把栗子酥一事给调查清楚了。皇后娘娘说了，她吃不得花生一事乃是绝密，别说大龑那边根本没人知道，就算在您这边，知道的人也是寥寥无几。若此事真是您身边之人所为，今日我杀了钟羡，来日他以此为要挟要我杀害皇后怎么办？”长安说完，别有所指地看了孟槐序一眼。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长安，你这是看皇后不在此地，无人与你对质便信口开河。”孟槐序道。
“孟先生，奴才又未指名道姓，你又何必急着跳脚呢？你纵然能保证自己对陛下忠心耿耿，难道你还能保证陛下身边所有人都能如你一般忠心？皇后虽不在此地，但她还活着，栗子酥一事奴才可将详细经过说与陛下听，与此同时，陛下亦可写信去问皇后此事的来龙去脉，看看她说的与奴才说的是否一致。奴才被陛下抓到乃是意料之外的事，奴才总不见得提前与皇后串好口供来欺瞒陛下吧？”长安道。
“就算你事先不会与皇后串好口供，只怕皇后身陷敌营身不由己，最终也不过是慕容泓的学舌鹦鹉罢了。从盛京寄来的信，即便是皇后的字迹，其中又能有几分是皇后的真实意思？”孟槐序道。
“陛下对皇后知之甚深，是不是皇后的真实意思，难道陛下分辨不出来？孟先生，我这个生死皆握于陛下之手的阶下之囚都不介意等时间来证明一切，你又担心什么？”
长安话音方落，孟槐序之前派去给他取药的仆从回来了，除了药之外，他还带给孟槐序一个盒子。
孟槐序将盒子呈给赢烨，道：“陛下，这是老臣这两年中打听到的皇后在宫里的消息，只因未及整理，所以才未在回来之时就呈交陛下。但眼见这奴才奸计频出颠倒黑白，势要离间你我君臣的模样，老臣也就顾不得这许多了。您看完了这些，自然就明白老臣为何不愿相信他的话，也执意阻止您去相信他了。”说完又是一阵咳嗽。
赢烨将信将疑地接过盒子，打开盒盖，发现里面都是小卷小卷的纸条，他让洪公公端着盒子，自己展开那些纸条来看，越看脸色越难看，看了四五个，额角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看到第六个时，他猛然一把打翻了盒子，上前一步就掐住了长安的脖子，面色铁青地质问道：“所以你愿意保护她，是因为你强迫她当了你的对食？”
这一次他完全不遗余力，长安纤细的脖子在他手中就似一根不堪一折的花枝，只消他稍稍用力，立即就会被折断。
钟羡又惊又怒，欲相救又被侍卫押住，腕上铁链一阵乱响，他高声道：“赢烨，你保不住自己的女人也就算了，还要这样猜忌她，你算什么男人！”
赢烨闻言，更加怒不可遏，放开长安上前就是一拳揍向钟羡，钟羡两只胳膊被侍卫押着，硬生生受了他这一拳，人被打得摔了出去。
赢烨欺身上前，抓起他又要挥拳。钟羡双手得了自由，哪有不反抗的，腕上铁链一甩缠上赢烨的拳头用力往前一拽，赢烨竟被他拽得翻到在地，钟羡趁势翻身而起，照着他的脸便是一拳。两人竟就这样在地上厮打起来。
孟槐序气得发抖，对侍卫大叫：“你们都是死人呐？还不护驾！”
长安捂着疼痛不已的脖子从地上爬起来，嘶哑着声音讽刺道：“栗子酥事件后，我也曾怀疑是否是你为了天下决定放弃皇后。皇后却说，你不会的，她就算不相信她自己，也绝不会不相信你。她若知道你居然听信谗言怀疑她的忠贞，不知道她还会不会有这个勇气继续忍辱偷生地等你！”
钟羡已经被侍卫从地上扯了起来，押到一旁，赢烨却呈大字型躺在地上没有起来。
“陛下，你不要听这太监狡辩，这些都是老臣在宫里的线人传出来的消息，断不会有错。皇后自是不愿背叛你的，可是她想留着命与你团圆，这太监八成就是抓准了这一点，强迫于她。如若不然，他保护皇后目的何在？难不成他一早便料到会被你抓住，可以搬出皇后来保命么？”孟槐序不欲让长安蒙混过关，虽知赢烨此刻心情极差，还是决定冒险而行。
“长乐宫里的太监就没有我不认得的，孟先生可敢说出你线人的名字？别是和配合赵合引皇后去清凉殿后花园的太监是同一个人吧。”长安身体被折磨得虚弱，气势却是丝毫不弱。
“今时今日，任你再巧舌如簧，也难脱其罪。陛下，若不用刑，只怕难教这太监老实交代，时辰不早了，陛下也当早些休息，这两人，还是交由老臣带回天牢去审吧。”孟槐序道。
“陛下，栗子酥一事你若觉着直接写信问皇后会有人趁机作伪，还有一人可以证明奴才所言，那就是赵枢的长孙赵椿。栗子酥是他带进宫的，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栗子酥的来历。陛下可派亲信去盛京询问于他，如此，便不怕有人从中作伪，唯怕有人杀人灭口罢了。”长安道。
“既然提起赵椿，你为何不说他进宫是为何事？你让赵合写情诗给皇后，利用赵椿代他送这些不堪入目的信件入宫并强迫皇后给他回信，说赵合的信一两银子一个字，皇后的回信要收二两银子一个字，你光从这些来往信件中就牟利几千两。若是陛下真的派人去找赵椿，恐怕真正想杀人灭口的是你吧，时候还能将罪名推在我身上，真正是一举两得一石二鸟。”
“孟先生，在做陛下的亚父之前，你是说书的出身吧？这编的故事一出比一出精彩，简直让人叹为观止！赵椿进宫，是因为赵合在甘露殿代慕容泓受过中了毒，故而慕容泓时常招他进宫询问赵合的情况以示关切。说起赵合中毒，奴才这里还有个疑问，当时有一名宫女带着一枚核桃来找皇后，给了她一瓶药，说是陛下让她去给慕容泓下毒，等慕容泓一死宫中大乱，就能趁机带她逃离皇宫。而皇后娘娘因为陛下曾将自己与她比作核桃，居然就真的因为那枚核桃相信了那名宫女。若非她对我还有几分信任，在下手之前将此事告知了我，在慕容泓茶水中下毒这个罪名怕是就背定了。孟先生，你能否告诉我，那名宫女若不是你们这边的人，她又怎会知晓陛下与皇后的私密之事？”
“皇后既然连欲对慕容泓下毒之事都能告诉你，可见对你已毫无隐瞒，当今世上，除了陛下之外，可还不曾有人能让她这般披肝沥胆。你能知道核桃之事从而编出这样的故事来，不足为奇！”
“都闭嘴！”
长安刚欲接话，躺在地上的赢烨猛然一声暴喝。
“陛下……”
“都出去，你们谁的话朕都不想听。”他从地上爬起身来，截断孟槐序的话道。
“陛下，这奴才嘴里没一句真话，你千万不能受他蒙蔽！”孟槐序痛心疾首道。
“报——！陛下，大龑有信使来。”此时，殿外忽奔来一名士兵道。
长安与孟槐序同时一愣。
赢烨回身，脸上一片脱力般的疲惫，谓左右道：“将这两人押入天牢，单独关押，没有朕的吩咐，任何人不得提审。”
长安闻言，与孟槐序对视一眼，眸中暗藏得意之色。孟槐序面色阴沉。
“将那信使带过来。”两人被押出去后，赢烨方对那来传信的士兵道。
钟羡和长安被押到天牢，关在一间空间狭小，但环境还算整洁的小牢房内。
长安不久之前刚被冻晕了救醒，换做上辈子，这状况早就该送医院了。刚才在赢烨面前生死一线，她不得不提着一口气与孟槐序斗智斗勇，如今到了牢房，这一口气一泄下来，当即便撑不住。
钟羡见她直往地上瘫，忙将她抱到牢房内木板搁就的简陋床榻上，用榻上的被子将她盖住，问她感觉如何？长安说冷。
这牢里与牢外的温度相差无几，眼下的情况也无法为自己争取更好的待遇，钟羡别无它法，只得叫来狱卒向他讨一碗热水。
就这一碗热水，也等了好半天才送来，钟羡端到榻边想叫长安起来喝，长安没声音。钟羡以为她是太累了睡着了，可看看她的脸色又白得有些吓人。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居然比他的手凉。
“长安，长安？”钟羡急了，轻推了推她，她也没反应。
钟羡把她的手从被中拿出来，发现她的手也冷，估计她此刻这般虚弱，还是跟她方才在外面被冻了太久有关系。
怎么办？若是让狱卒去找大夫，就会暴露她的女子身份，若是不找大夫，要怎样才能让她好起来？
……
春风过境，冰雪消融，阳光温暖地洒在松软的土地上，一只冻僵的虫子渐渐活了过来。
长安此刻的感觉，就像那只活过来的虫子，并且，她似乎还听到了大地母亲的脉动声。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感觉到自己似乎依偎在什么东西上面，便下意识地抬手扶了把那东西，手心传来的触感，却是一片光滑温暖的肌肤。
长安怔了怔，彻底清醒过来，感觉自己的头还靠在钟羡的颈窝处，整个人被他抱着就这么偎在他敞开的怀里，他还用被子裹住了两人以尽可能减少热量的流失，这才把她给焐活了。
她低笑，哑着嗓子道：“钟羡，这次你可被我占大便宜了。”
“只要你醒来就好。”钟羡一开口，发现自己嗓子也有些低哑，于是咳嗽了两声。
长安腹中饥饿，可是周身暖洋洋的不想动弹，听钟羡咳嗽过后气息似乎有些凝滞，她问：“你的伤怎样了？”
“什么伤？”钟羡还想装傻。
“被赢烨打的那一拳。”长安说着，想坐直身子看看他的伤处。
“别动，一动热气就散了。我没事。”钟羡双臂搁在被子外面隔着被子抱住她，抱过之后才发现自己这样的举动有多不妥，双颊便火辣辣地烧了起来。
“赢烨一拳连床柱都打得断，你骨头还能比檀木更硬？别逞强了，有伤赶紧治。”长安道。
“我真的没事，他一拳过来的时候我往后躲了，如若不然，还要摔得更远些。”为了缓解自己的尴尬，钟羡干脆拿自己打趣起来。
长安当真笑了，笑过之后，她道：“钟羡，谢谢你啊。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男人为了保护我而跟人打架呢。”
“不客气。事实上我也是第一次为了保护一个女人而跟人打架。”
“有何感想？”
钟羡认真想了想，一本正经道：“技不如人，颜面尽失。业精于勤荒于嬉，日后还是要勤加练武才行。”
长安笑声欲哑，道：“好歹你也在他脸上揍了一拳，这天下能往赢烨脸上揍一拳的人大概不太多。”
钟羡道：“当时他的心绪乱了，否则我未必能得逞。”
想起当时情状，长安一时沉默下来。
想不到孟槐序居然会拿她和陶夭的日常相处来说事，陶夭曾说赢烨甚至不许她和别的男人说话，可见赢烨这厮爱她虽爱她，对她的独占欲那也是极强的。若是他真的相信了孟槐序，她处境不妙。
还有那个大龑信使，不知此番又是送了什么信来？
恍惚间，钟羡问：“你好些了么？”
长安回神，道：“我没事了。”说着欲起身。
钟羡按住她道：“你别起了，且好生休息一会儿吧。”他自己从被中出来，颇有些腼腆地侧过身去整理自己的衣服，却还是被长安瞄见他左边肩膀处一大块青紫，大约就是被赢烨打过之处了。
钟羡堪堪穿好衣服下榻，准备去将放在牢门口的饭菜端过来，狱卒却过来开了牢门对里头道：“长安，出来，陛下召见！”
小半个时辰后，长安再次被带到赢烨寝殿。
她这一觉睡了挺长时间，回到天牢还是晚上，而此刻已是午后了。
赢烨显然迄今未眠，眸中的红血丝益发浓重。
他将一张信纸放到长安面前，俯身看着她，语气喜怒难辨，道：“这是朕的皇后的笔迹，但其中表达的意思是不是她的真实意思，朕却是分辨不清了。你来告诉朕，这到底是她的意思，还是慕容泓的意思？”
长安低眸一看，只见信上写着“夫君，若是你真的抓住了长安，请千万不要杀他。此君在大龑皇宫曾数度救妾于危厄之际，妾无以为报，唯有求夫君能饶他一条性命，请夫君千万应允。”
看了这封信，长安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她若是说这封信是皇后的意思，很可能会加重赢烨的猜忌与醋意，后果难以预料。她若说这不是皇后的意思，那就等同于承认皇后写来的信都不可信，后果同样难以预料。
而她还不能犹豫太长时间，如果犹豫太长时间，证明她心中有鬼，还是会引起赢烨的疑心。
“陛下，请您屏退殿中內侍，此事，奴才会向您解释清楚。”她唇舌干燥道。
赢烨直起身子，眼睛仍盯着长安，高声道：“你们都退下。”
殿中內侍瞬间退了个干净。
长安转过头环顾殿内一周，见殿中除了她和赢烨确实已经没有旁人了，这才回过头来。
她也不说话，只解开腰带，卸下棉袄，又敞开里头的亵衣。
赢烨看着她胸前裹得层层叠叠的布条，先是不解地愣了一下，后来大约注意到布条下面微微隆起的弧度以及长安那与男子截然不同的骨架和身段，他才反应过来，忍不住惊诧道：“你是……”
“陛下！奴才是什么人您现在知道了，还疑心皇后与奴才有染吗？”长安担心他将她的身份说破被外头的內侍听见，于是忙截断他的话头高声道。
赢烨有些愣怔地在桌旁坐了下来，看长安重新系好了衣服，他才疑惑道：“可你不是太监么，怎会是……”
长安眼睛一眨，两行清泪便缘颊而下。她强忍着哽咽道：“事到如今，奴才也不隐瞒陛下了。奴才原本是慕容府中的奴婢，自懂事起便一直钦慕府中的二公子慕容泓，可惜奴才出身低微貌不惊人，二公子身份金贵，又岂会看得上我？后来先帝出事，慕容泓继位做了皇帝，前朝后宫都不太平，他身边没有得用之人，他的贴身侍女彤云向他推荐奴婢，说奴婢机灵，可以一用。他为着让我在宫中能多些行动自由，便让我假扮太监进了宫。虽然奴才女扮男装，万一被人发现就是杀头的大罪，可是奴才终于能近身伺候二公子了，欢喜还来不及，自然也就顾不上这些了。”
赢烨听着她的叙述，想起当初自己和陶夭，可不就似她与慕容泓一般？陶夭是侯爷千金，而他只是家将之子，若非后来天下生乱侯爷早逝，让陶夭不得不依靠他生活，只怕这辈子自己都不会有一亲芳泽的机会，就更别提娶她做妻厮守终身了。
“慕容泓对我很好，他宠我胜过宠其它任何人，经常把他的御膳赏给我吃，还会对我嘘寒问暖。而我则帮他筹谋，帮他杀人，帮他将身边太后与大臣安插的暗桩一一除去，就算九死一生，也从未犹疑。因为他说待到他皇位稳固，就会让我恢复女子身份，还会让我宠冠后宫。他喜欢我，一如我喜欢他，世上还有比这更美好的事吗？为此，我宁愿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长安说到此处，眼泪又簌簌而下，低泣道：“至少在遇见皇后之前，我是这样以为的。”
赢烨眉头微蹙地看着她，不语。
长安拭一把脸上的泪水，哽咽着道：“后来我遇见了皇后，并从慕容泓那里得知了您为了皇后不敢向大龑发兵之事，便对您与皇后的感情产生了好奇。因为在我看来，为了天下牺牲女人，但凡是个男人，都会做这样的选择吧。但是皇后却对我说，不是的，至少，您不会做这样的选择。她跟我说您与她之间的事，说她如何一无是处，说您如何将她珍若珠宝。她说很多人都让她离开您，说她和您在一起对您毫无裨益，但是她不愿意，她也不内疚拖累了您，因为她知道，不管是您还是她，只要失去了彼此，活着与死了，便没有任何分别了。”
赢烨听至此处，想象着陶夭在说这话时的心情，拳头握起，眸中却忍不住泛起一层水光。
长安一直擦脸颊上的泪，却怎么也擦不干，最后干脆也就不擦了，哭着道：“我这才明白，当一个男人真正喜欢一个女人时，是不会在意她是不是聪明能干，也不会舍得让她去以身犯险的。慕容泓对我好，不是因为他喜欢我，而是因为他要利用我。而像您这样对皇后好，才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真正的好。从那时起，我便决定要保护皇后了，不为别的，因为她象征着我苦苦期待、却永远也不可能得到的爱情。我死不要紧，反正没人会为我心疼，可是皇后不能死，她若出事，有人会为她生不如死。”
长安哭了一会儿，勉强调整好情绪，止住眼泪道：“大龑宫中局势复杂，皇后身份又特殊，多少人想害慕容泓都想借皇后之手，如此，便可将责任都推到您这边来。慕容泓记着杀兄之仇，心情不好时也难免会迁怒皇后，我在宫里时还能为皇后挡一挡，而今，只怕再无人敢挡在皇后前面去替她承受来自各方的刀风剑雨了。陛下，您要听亚父大人的话杀奴才和钟羡，自然可以。只是我要告诉您一点，慕容泓虽不爱我，但他视我为亲信臂膀，他让皇后写来这封信便可证明这一点，您杀了我，对皇后的处境有害无益，请您三思。”
长安说完，再不多言，把时间都留给赢烨自己去思考。
殿中安静了片刻，赢烨问：“所以，朕要救回皇后，就必须如你上次说的那般，先解了与慕容泓的杀兄之仇？”
长安点头，道：“是。”
“朕若放你回去，你能配合朕么？”赢烨再问。
长安再点头，道：“从慕容泓为了利用奴才不惜假意装作喜欢奴才一事来看，他其实也是个唯利是图的人。只是杀兄之仇不同于别个，他才不欲妥协。只要您能解了与他之间的杀兄之仇，再提出筹码交换皇后，他便再无理由拒绝。”
“朕放你回去。”赢烨站起身，似怕自己后悔一般将长安一把拽起，道“你现在就走。”
他拖着长安往殿门口走了几步，忽又停下，从自己脖子上摘下那枚扳指，递到长安手里，道：“这枚扳指，你还是替朕带给她。”
“陛下，您若真心放我们走，可否给我们开具一份通行文书，不要再派兵相送？因为奴才真的担心，不知随行之人到底是听您的命令，还是听别人的命令。”长安接了扳指在手，不无顾虑道。
赢烨没有正面回答，只道：“朕自会安排。”
“还有，陛下，奴才的身份也请您不要告诉任何人好吗？您既然肯放奴才回去，想必有些事情您心中还是有数的。奴才回去之后，一旦身份暴露，慕容泓他绝对不会不顾自己的声名来保奴才。皇后娘娘曾说，自她陷在大龑皇宫之后，唯一开心的事情便是交到了奴才这个朋友，奴才若死，她会伤心的。”长安得寸进尺。
赢烨眉头愈发皱了起来，自得知她是女子后，他对她的态度不似以前一般简单粗暴，故此情绪便压抑得有些厉害，粗声道：“朕知道了，休要罗唣！”
长安拖着疲惫虚弱的身体回到天牢中，通知钟羡等人准备离开。
此番倒真的不曾有人再来阻拦，赢烨命人为他们准备了马匹干粮还有通关文书，甚至把长安的包袱也还给了她，就放他们自行离开了。
钟羡等人不敢耽搁，若不是正值严冬道路难行，真恨不能昼夜赶路尽快回到兖州才好。
三日后的下午，一行人正策马奔驰在一段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两侧都是山坡的官道上，跑在最前面的两匹马不知被什么绊到，发出两声长嘶摔倒在雪地上，溅起一大片雪尘。
后面的人见状，赶紧勒马。
长安这两天被颠得七荤八素的，马匹猛然被勒前蹄扬起，她没抱稳钟羡的腰，当即便从马上跌了下去。与此同时，两侧山坡的树林中涌出几十名持刀的蒙面人，将钟羡一行十余人团团包围。

第382章 中箭
厮杀，不问缘由，没有任何言语交流的厮杀。
因为手中没有兵器，钟羡这边一上来就倒了四名侍卫，其中三人成功为同伴抢到了兵器，另一名未能抢夺成功，与对方同归于尽。
四五十人对付他们八九个人，这已经不能算是一场战斗，而是一场围剿。长安也是第一次这般直观而切实地意识到自己不该亲临这样的战场，因为在这样的战场中，她完全就是个累赘。
眼前刀光乱舞，截杀者将他们包围在圈内，钟羡与侍卫将长安包围在一个更小的圈内。她本想表现得机灵一点，心想就算不能帮着杀敌，至少也不要太拖累钟羡他们。
可那些截杀者很快发现了钟羡几人武功很高，而她则是他们最大的弱点，于是在进攻钟羡他们的同时，有一部分人试图剖开钟羡他们的包围圈，冲她而来。
他们人多势众，钟羡一时难免左支右绌起来。长安拼命跟着他的步伐躲在他身后，饶是如此，还是有几次不小心暴露在了敌人刀下，钟羡来不及回援，竟伸自己的胳膊去帮她挡，若非耿全及时架开那一刀，钟羡的左臂怕是都会被砍下来。
鼻端的血腥味越来越浓，脚下的积雪都被活人的鲜血给融化了，腻腻地黏着鞋底，不时有滚烫的血溅到长安脸上身上，也不知是钟羡他们的，还是敌人的。
长安呼吸粗重，冰冷的空气高频率地进出她的鼻腔，将她的鼻腔粘膜冻得疼痛不已。混乱危险的厮杀场景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大睁着双眼近乎麻木地看着四周不停乱晃的人影，渐渐放空，放远，试图通过这种方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而目光放远之后，她忽然看到就在一旁山坡上的一棵树后面，有人正挽弓搭箭对着这边，定睛细看，那箭锋所向，是她旁边。
她一回头，发现因为自己一愣神没跟住钟羡，所以现在两人位置错开，那箭锋所指的方向，正是钟羡，而钟羡正专心应敌，根本没有丝毫察觉。
长安当即伸手去推钟羡，同时大叫：“小心！”
谁料她伸手过去时，钟羡正好逼退一名杀手，跟着往前跃了一步，长安推了个空，当即重心不稳地踉跄过去，不及反应，飞矢已至。长安只觉右胸偏上方一阵冰凉，随即疼痛铺天盖地而至。
钟羡听见她大叫，杀退那名杀手后紧急转身，映入他眼帘的却是长安挡在他身前，一支飞箭贯穿了她的身体，箭头突出棉袄之外，其上殷红的血迹将他的眼也映得一片殷红。
“长安！”见她站立不稳，钟羡忙上去一把扶住她，并随着她瘫软下去的姿势跪倒在地，而此时山坡上那人却又射一箭，钟羡这一跪，正想冲上来杀他的杀手被一箭射中胸口。他周围的杀手见状，以为钟羡等人来了帮手，于是分出几人上一旁山坡上抓那射箭之人去了。
“长安，长安！”钟羡见长安倒下来便闭上了眼睛，伸手去摸她颈脉，可那手因为杀敌而用力过度，正脱力般地微微颤抖着，又哪里摸得出她那细细的脉动来？
长安死了？
心中浮现出这个念头时，钟羡只觉脑中一片暴乱的模糊，正不知所措，背上被人重重一压，耳边传来耿全的嘶吼声：“少爷，快走！”而压在他身上那人也用垂死之声喃喃道：“少爷，快走！”
感觉背上的衣服正被自己侍卫温热的鲜血浸透，他忍着眼泪将长安放倒在满地的血水中，握着刀的手紧了紧，猛然掀开背上为自己挡刀而死的侍卫的尸体，站起身冲进敌群中便是一阵不要命的砍杀。
一旁耿全见钟羡状若疯虎，一副不将这些杀手杀尽誓不罢休的模样，也只得舍命奉陪。如今不必分心保护长安，诸人的战力比之方才还要强上一些。
钟羡此刻是麻木的，刀砍在身上也不会觉得痛的那种。他机械地杀着出现在他视线中的所有人，人命在他眼中第一次如此微不足道，以至于让他为了尽可能多地掠夺它们而最大限度地释放了自己人性中的凶狠和残暴。
高风亮节光风霁月成全的不过是他自己，他早就应该不问黑白不择手段。今天这一切，该为之付出代价的明明是他，却让身边亲近之人代他枉死。他还有何颜面回去？他还有何颜面面对他自己？
此刻，唯有鲜血才能冲淡他心中的痛苦和悔恨，不管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因着这股不要命的杀劲儿，最后居然真的让他们杀光了那五十几个杀手，而钟羡这边，连钟羡在内只剩了五个人，其中一个还已经重伤濒死。
幸存的人都负伤不轻，耿全和其它两名侍卫散开，去那些杀手尸体上寻找伤药。
钟羡拄着卷了刃的刀半跪在地上积聚了一些力气，便站起身来到那名重伤侍卫身边，扶起他。
这侍卫腹部中了两刀，背上还被砍了一刀，眼看便要不成了。
“你可有什么话要带给你家人？”钟羡问他。
他摇摇头，道：“说什么都不过是让爷娘更难过而已，好在家中还有兄弟，我不担心他们老无所依，只是这份养育之恩，只能留待来生再报了。”
钟羡沉默不语。
那侍卫喘了几口气，忽然又道：“少爷，属下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钟羡抬眸看着他，道：“你说。”
侍卫年轻而沾满血污的脸上闪过一丝既羞赧又怅然的神色，道：“属下在离府之前，曾送了一根簪子给后院针线房的丫鬟锦雀，和她说好此番回去就会求夫人将她许配给属下的。少爷您回去后，能否帮属下将那根簪子讨回？”
“为何？”钟羡不解。
侍卫微微笑着，道：“那簪子是我留给她的念想，可我不在了，她必须得忘了我才能过得好。我希望她能忘了我。”
钟羡原本被麻木和冰冷浸透的心又真切地痛苦起来，他别过脸去掩饰眸中急欲夺眶而出的泪水，点了点头。
“谢谢你，少爷。”侍卫了了心愿，一脸平静地去了。
钟羡放下他，有些踉跄地站起身来，回身看向不远处的长安。
一地凌乱的尸首中，她的那具看上去格外小，与这里格外的格格不入。
她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来这里的，可她还是来了，为保护他而来。而他，却没能保护她回去。
他一步步走到她身边，胸口闷得厉害，似是一种想哭哭不出来，直堵得人比死更难受一般的感觉，就跟当初他在古蔺驿看到慕容宪尸体时的感觉别无二致。
“少爷，您伤得不轻，先给伤口上点药吧。”耿全找到了伤药，回来对钟羡道。
“你们先上吧。”钟羡在长安背后跪下来，想将穿透长安身子的箭头折断，以便把箭拔出来，谁知手刚一碰到箭头，长安一颤，竟是睁开了眼。
钟羡呆住。
“打完了？”长安转过头来，见钟羡在她身后，问。
钟羡回过神来，带着十分惊喜与两分不敢置信：“你、你没死。”
长安道：“中箭的又不是什么要害部位，我自然没死，只不过当时有我在只会拖累你们，还不如干脆倒地装死算了。啊，扶我起来。”她本是侧卧在地上的，稍稍一动便疼得皱了眉。
钟羡这才想起她的中箭部位确实不是什么要害部位，也怪自己当时头脑发昏，竟没注意到这一点。他小心翼翼地扶长安坐了起来。
长安疼得额上直冒冷汗，四顾一番，见就剩了钟羡他们四人，她也没说什么。五十几人打十几个人，最后还能剩下四个，已经是奇迹了。
“钟羡，你快帮我把箭拔出来，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必须尽快离开。”她道。
钟羡伸手，想起拔箭的痛，一时又有些不忍下手。
“少爷，您先去上药，让属下来帮安公公拔箭吧。”耿全过来道。
钟羡拒绝：“不必了，还是我来吧。”
他对长安道：“你忍着点。”
长安点点头，抬起左臂咬住自己的袖子。
钟羡知道这种事越慢越折磨，遂飞快地将箭头折断，然后从前面将箭杆一把拔了出来。
长安痛得险些晕过去，生生咬牙忍住了。
钟羡拿过耿全手里的药，道：“我先给你上药……”话说一半才想起她的身份，于是又有些为难地停了下来。
长安惨白着一张小脸，摇头道：“这样的贯穿伤，上药恐怕也没什么用。你们赶紧把自己的伤口处理一下，我们还要赶路。”她看了看四周的尸体，又低声道：“至于折在此地的兄弟，咱们今天没办法让他们入土为安了，如果你们还有余力，不妨将他们拖到一旁的山坡上用雪盖住，待我们到了兖州，再派人来接他们回去。”
这些侍卫都是耿全的手下，平日里朝夕相处的，如今见十之八九都死在了这里，没人心里会比他更难受。但他知道长安说的没错，且不论后面还会不会有追兵，时值深冬，土地都冻得硬邦邦的，他们手里又没有可以挖土的工具，四个人都伤得不轻，也没这个体力和时间来挖坑，也只能如此了。
钟羡从杀手尸体上裁了布料下来从外面将长安的伤处包扎一番，他与耿全等人也草草处理了身上的伤口，将侍卫们的尸体拖入树林之后，他们找到四匹还未跑远的马，耿全等人一人一骑，长安依旧和钟羡一骑，继续往兖州方向逃窜。
与此同时，在他们身后二十余里处，赢烨正率人策马奔驰在官道上。不多时，一名斥候迎面而来，老远就高声道：“报——”。
赢烨放缓马速，进而勒住胯下骏马，问那斥候：“前面什么情况？”
斥候道：“回陛下，前方二十余里处的官道上有大片尸首，其中有两个人还未完全断气，属下询问他们的身份，他们说是城南校尉的人。官道旁边的树林里还有十具尸首，是钟羡的侍卫，但其中并未发现钟羡和长安。”
赢烨紧握马鞭，面色不虞，道：“再去探！”
斥候得令，正要走，队伍后面又传来传报声：“陛下，亚父大人来了。”
赢烨正有火没处发，当即调转马头迎着孟槐序的马车去了。
到了近处，马车和马都停了下来，孟槐序被仆从扶着下了车，一脸焦色道：“陛下，万不可纵虎归山，请速速派人将长安与钟羡抓回。”说完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朕说了要放他们走，你却派人截杀他们，朕在你眼中，到底还是不是皇帝？”赢烨这回是真的愤怒了，对他丝毫不假辞色。
“陛下，那些来往信件，都是慕容泓布下的计策而已，你放他们走，便是中了慕容泓的计……”
“中计便中计，只要陶夭能安然无恙，朕怎样都无所谓！你若还想保住你我之间这点情分，最好不要再在此事上与我作梗！”赢烨说完，一勒缰绳就欲离去。
“陛下！咳……”孟槐序情绪激动之下，突然咳出一大口鲜血来，洒在地上积雪上，红白相映格外醒目。
“亚父大人！”身边的奴仆见他咳了一口血向后便倒，忍不住惊叫。
赢烨听得惊叫回头一看，见孟槐序唇角带血双眼紧闭，瘫在仆从怀中生死不知，也是惊了一跳，忙回过来斥道：“还不快送亚父就医！”
冬季，夜晚总是来得特别快，自离了那修罗场没跑一会儿，天便渐渐黑了下来。
长安坐在钟羡身后抱着他的腰，随着胯下骏马的奔驰，活生生体验了一把什么叫痛不欲生。她眼前一阵阵发黑，喉头却有些腥甜，似是想吐的感觉，忍了半天没忍住，便侧过脸去吐了一口。
殷红的血溅在她自己的胳膊上，她盯着衣服上的那滩血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原来自己早已到了强弩之末。脑中紧绷着的那根弦一断，她双手一松便从马上跌了下来。
钟羡在她手松开的瞬间便察觉了她的异状，本能地抓住她一只手。可随即发现她已经从马上跌了下去，他若不松手，肯定会将她的胳膊拽脱臼，于是只能松了手同时紧急勒住缰绳。
马停下来后，钟羡急忙从马上翻下来，跑到后面去查看长安的状况。
长安仰面跌在道旁厚厚的雪层中，嘴里还在不断地往外咳血，鲜红的血沫星星点点地溅在她那如雪一般冷白的脸颊上，鲜明得触目惊心。
钟羡惊慌地扶起她，不知所措地问：“长安，长安你怎么了？”
饶是坚强如长安，在此刻这般强大的疼痛折磨中也不由的面露痛苦之色。她吐尽了口中的血，无力道：“钟羡，我不成了，你不要管我，带耿全他们走吧。”
“不可能，你自己也说过的，伤处不是要害。你再忍一下，到了有人烟的地方，我们就能找大夫给你治伤了。”钟羡说着，顾不得自己浑身的伤也还在往外溢血，摒着一股劲儿欲将她抱起来。
长安勉力扯住他的袖子，摇头道：“你是习武之人，当是知道，人，不是伤在什么地方都会吐血的。我伤在右胸，此刻觉着呼吸困难，又咳血，那八成就是伤到肺脏了。即便找来了大夫，你也救不了我，又何苦让我在死前多受这番折磨呢？”

第383章 讨债
钟羡把长安抱到道旁一片避风的树丛后面，耿全等三人也围了过来，个个浑身浴血脸色青白。
长安靠坐在树下，不再被剧烈颠簸之后，她终于觉着这痛没那么不可忍受了。
“好了，就把我放这儿，你们走吧。”她擦了把唇角的血，道。
“耿全，你带他们两人到前面去探路，看看哪里有人烟，然后速速回来禀报。”钟羡吩咐耿全。
封建社会尊卑从属观念根深蒂固，是故此情此景下，钟羡这样吩咐重伤的属下并不会觉得有何不妥，耿全他们听从落魄主人的命令也不会有任何异议。
长安见耿全三人翻身上马欲走，推钟羡道：“你也走，万一后头还有追兵，你走不脱，你的那些手下，可都白死了！”动作幅度一大，牵扯到伤口，顿时又是一阵几欲让人晕过去般的痛。
“你振作一些，你不该是这样轻易放弃的人！”钟羡其实伤势并不比长安轻，不过他会武，又是男子，比长安能扛罢了。
长安靠在树干上，一开口嘴里全是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越发昏暗下来的暮色中，她看上去就像视野尽头越来越模糊的山野轮廓，随时都可能被黑暗吞没。
“人可以不认输，但不得不认命。我只是……受够了。”长安靠在树干上，笑容中有一种疲惫过后终于看开般的释然。
“认什么命？死在这里你就甘心了？你的抱负呢？你未竟的心愿呢？”钟羡看过她各种各样的笑容，真诚的，狡黠的，热烈的，无奈的，甚至是含泪的。但不知为何，她此刻的这种笑容让他感到格外心惊。
长安微微摇了摇头，道：“什么抱负，什么心愿，说到底不过是用命去换旁人的一点施舍而已，还未必能成功。这也能算作抱负和心愿吗？不过是一场笑话罢了。”
“活着，从今后，你的抱负，你的心愿，不必用命去换。你想去哪里，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都可以。如果有困难，我们一起克服。不要把它当成是谁对谁的施舍，因为这原本就是朋友之间的互相帮助，只要你撑过这一回。我们离兖州，已经不远了。”钟羡试图劝她。
“钟羡，我并不是能活不想活。此时此刻，呼吸都是痛，我连这般坐着都勉强，真的骑不得马了。再加上我这伤势，真的不值得……为我耽误行程咳！”说到此处，长安又难受起来，咳出一口血后，人便又萎下去三分。
她从怀里摸出赢烨给她的那枚扳指，递给钟羡道：“这是赢烨的，劳烦你回京后替我送给嘉容。虽然，他们与我们立场不同，但，此情难得，让他们彼此间留个念想也好。”
“你自己答应赢烨的，你自己去做。”钟羡不接，站起身开始解自己的腰带。
“你做什么？”长安问。
“我要把你带回去，不管你愿意不愿意。你的伤口必须重新包扎。”钟羡道。
“钟羡，你怎么不听人劝？这天下真正能说到做到的人没几个的，万一赢烨被孟槐序说动，派人来追我们，你就再也走不了了。”长安急道。
“我钟羡说到做到，说要带你回去，就绝不会抛下你。”钟羡脱下棉袄，里面白色的亵衣已被鲜血染红，上面刀痕遍布，根本裁不出规整的布带来了。
长安见他如此重伤还强撑着要带自己走，心中又是感动又是难过，道：“你看，你自己也已是强弩之末，还怎么能带我走？是不是要我自尽了，你才肯一个人走？”
“就算我的身体千疮百孔，只要不死，也终会有愈合的一天。可若你死在我的面前，你留给我的这道伤会终身难愈。既然你此番是为我而来，何不对我再仁慈一些？”
“钟羡，我不是为你而来，我是奉命而来，所以你不要觉着你自己欠我什么。我们在兖州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各行其职罢了。”他要仁慈，长安只能给他最后的仁慈。
“好，我不欠你，但是你还记得么，你欠我的。”钟羡盯着她。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天就黑了，长安看不清他的表情，只依稀看到他的眼亮晶晶的。
“丰乐楼刘瞻之死，你说过，算你欠我的，我不想再等了，你现在就还。我也不要别的，只要你为了我，不要这么快放弃你自己，就算还我人情了。”
长安仰头看着他半晌，无奈地笑：“钟羡，你可真会找机会讨债。”
“当然，而且绝对不容你赖账不还。”钟羡脱下自己的亵衣准备裁成布条给长安包扎伤口。
“钟羡，快把衣服穿好。你若是再病了，我们就彻底没希望了。”长安在寒冷和疼痛的双重折磨下，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虚弱下来。
“可是你的伤口必须重新包扎。”钟羡道。
“我知道，我身上有布，比你裁的好，也比你裁的更适合包扎伤口。”长安此刻说话都有些气喘，说了几句便要停下来歇一会，然后接着道“你先把你的衣服穿好，然后，来帮我脱衣服。”
钟羡听她这么说，只得自己先穿好了衣服，然后将长安的棉袄解开，当解她里面的亵衣时，他稍微有些不自在，但亵衣上的血迹让他摒弃了心中那点杂念。
虽是天色已暗，但今晚有月亮，月光与雪光交相辉映，反使得这样的雪夜比平常夜晚要明亮不少。也是借着这冷冷的雪月之光，钟羡看到长安身上果然有布条，就缠在她的胸口。
“结头在左边。”长安本想自己动手去解的，但她发现自己真的做不到，右臂稍有动作，便会拉扯到右胸上的伤口，真的很疼。
钟羡知道自己应该加快动作，因为天气很冷，让长安这样暴露在冷风中，太容易让她更加虚弱。可是，这样的事情……
即便是这样的事情，他也必须去做。
他屏住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手不那么抖，在长安左侧腋下找到布带的结头后，却还是笨手笨脚地解了好一会儿才解开。
结头解开后，布带本该自己一层层地松下来，可因为右侧被长安的血湿透了，黏在了一起，所以钟羡不得不一手扶住长安，一手将裹在她身上的布条一圈一圈地解下来，直到她的上半身完全裸呈在他面前。
此情此景下，钟羡自不可能会有什么旖旎心思，但尴尬却无可避免。
他尽量将自己的目光锁定在长安的伤口上，可那伤口就在她右边胸部上面一点，要包扎，就必须将布带穿过她的两侧腋下并绕道肩上以作固定，他不可能完全不看这些地方。
“钟羡，你完了，今日之后，你必须要对我负责了。”为了缓解气氛，长安语调轻松地与他开玩笑道。
钟羡却没有配合她的玩笑，只是细致而快速地给她包扎好伤口，将她的亵衣和棉袄重新系好，然后抬眸看着她，认真道：“你若愿意，我求之不得。”
长安：“……”
钟羡说完这句，便背过身跪在雪地上，回头对长安道：“你还能动吗？趴到我背上来，我背你走。”
长安咬牙起身，趴到他背上，胳膊搭在他肩上圈住他的脖子。
钟羡双手伸到背后托住长安的臀部，试着起身，可重伤之下，他一时之间竟然没能起得来。他担心长安察觉，于是假装忘了拿刀，一手托着长安一手拿起原本扔在雪地上的刀，拄着刀站了起来。
他背着长安在没过脚踝的雪地里艰难地往前跋涉，将马匹留在原处。
“马，不牵着么？”长安脸枕在他肩上，问。
“既然你已经不能骑马，我还要马做什么？”钟羡道。
“逃命途中，却把马给扔了。钟羡，你这么傻，你娘知道吗？”长安问。
“不知道。在她心里，她儿子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钟羡道。
原本是一句调侃之语，没想到却得到如此正经的回答，长安一时忍不住笑了起来，胸口一震动，又是一阵生不如死的感觉。
钟羡却还有下文。
“毕竟，不是每个掏完鸟蛋后悔的孩子，都能想到往鸟巢里放几个鸡蛋来表达自己的歉意。”
长安想笑不敢笑，只道：“钟羡你太损了，你就没想过小鸡被孵出来后，鸟爹一看长得不像它，怀疑鸟妈给它戴绿帽子的问题么？”
“事实上鸟爹并没能等到那一天。大约六个鸡蛋对于一个鸟巢来说太不堪重负了，当天下午我娘和其他几位夫人在树荫下喝茶说话的时候，那鸟巢便从树上掉了下来，砸得一桌子都是蛋液。”
长安想象着当时的情景，弯着唇角问：“你娘有没有揍你？”
“没有，当时我和君行还有陛下正在院子里玩，陛下一见情况不对，便扯着君行和我来到树下，指着桌上的鸟巢和碎蛋对我俩道‘看，这就是覆巢之下无有完卵，都记住了吗？’我说‘记住了。’君行说‘印象深刻，绝不会忘。’陛下叫君行复述一遍，结果君行一开口便说成了‘覆巢之下无有鸡卵。’说得在场众人都笑了起来，我娘还有君行他娘便没有责怪我们。”钟羡话音里也带了些微笑意。
他提起了慕容泓，想起甘露殿中初见惊艳的少年，长安心中一阵恍惚，便没有接话。
钟羡背着长安走了一段，长安觉着自己的身体越来越麻木，眼皮子也越来越重，而耳边钟羡的喘息声也越来越粗重了。
她伸手到钟羡脸上去摸了一把，如此滴水成冰的冬夜，他居然汗流满面。
长安努力用自己的袖子替他将脸上的汗水擦干净，孱弱道：“钟羡，你已经尽你所能救过我了，若到最后还是不行，你要看开，不要为难自己，知道吗？我长安这辈子有人肯这样对我，死而无憾。”
“你不会死的，我也不会。我们会一起回到兖州，一起回到盛京。若是你不想再回盛京，我可以去谋个外放的官职，你想去哪里都好。你若喜欢山，我们可以去桂州岳州，你若喜欢海，我们可以去潮州福州，你若喜欢草原，斡难河畔有最漂亮的大草原。这些地方，只要你喜欢，我都可以陪你去的。”钟羡道。
“我若喜欢美男子，该去哪里啊？”长安问。
钟羡顿了一下，道：“你若喜欢美男子，就只能呆在我身边了。”
长安乐不可支，道：“都破了相了，还敢大言不惭。”
“瑕不掩瑜的道理，你应该懂的。”钟羡道。
“第一次发现原来你也能这么贫。”长安说完，又欲作呕。她为了不吐在钟羡身上，硬是咬紧牙关给咽了回去，嘴里满是血腥味。
她睁着眼，可视线却越来越模糊，她强吊着一口气道：“钟羡，你要知道，我们的人生，就跟一块菜地一样，总是会有一些菜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被挖掉，留下一个个的坑。你必须在这些坑里种上新的菜，你的菜地才不至于荒芜。我上辈子就知道挖不知道种，所以走到最后，只留下了一片坑坑洼洼空空如也的菜地。这辈子我倒是亲手种了几棵菜，可惜来不及等到丰收，这菜园子，就要易主了……”
钟羡听她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直觉不妙，侧过脸道：“长安，你答应过我不会放弃你自己的，你振作一点！”
“我没有放弃自己，我只是太累了，有点想睡一会儿。”长安闭着眼声如蚊蚋，嘴角却不断地往外溢着血。
“你不要睡，再撑一会儿，等我们到了有人的地方，让大夫给你治了伤，有温暖的房间和被褥，你再……”钟羡话还没讲完，忽觉背上一沉，长安原本圈着他脖颈的手也松散开去。
钟羡身子一僵，缓缓地原地跪下，将长安从背上小心翼翼地放下来。
“长安，长安！”他捧着她的脸，轻声唤她。
长安唇角带血，就那么躺在雪地里，无声无息的。
钟羡不是傻子，知道她这样的伤势，在这样冷的天气里昏迷过去代表着什么。他环顾四周，除了山林就是雪原，没有丝毫人烟，也就意味着没有丝毫生机。
“长安，别睡，快醒来，快醒来！”钟羡的手已经冻麻木了，感觉不到她的温度，遂将她抱起来用自己的脸颊贴在她的额上。她的额比他的脸更冷。
“长安，别这样，求你了。”极度的绝望与无助之下，钟羡终是忍不住落下泪来，但转念便想到流再多的泪也无济于事，他必须想办法救她。
他将长安重新放在雪地上，以重伤之人绝不可能会有的灵敏动作飞快地脱下自己的棉袄包裹住她，然后就这么穿着单薄的亵衣抱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跑去，身后留下的脚印，步步带血。
耿全他们至今未归，他知道凭自己的双腿也许根本跑不出这梦魇般的冬夜。可是他不能什么都不做眼睁睁地看着她去死，他做不到，做不到！
没踝的雪地，极烈的严寒，强烈的渴望与强大的意志让重伤之躯气喘如牛，却也健步如飞。
钟羡知道自己决不能倒下，如果他也倒下了，长安就彻底没希望了。他也不会倒下，他感觉自己能这样抱着长安一直一直跑下去，直到她获救为止。
他跑得浑身大量冒汗，汗水浸入伤口，疼痛剧烈，正是他所需要的那种疼痛强度，足以支撑他身体再被透支，也能始终保持着清醒。
然而跑着跑着，他却又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还清醒着了，因为，他依稀听到了马蹄声。
会不会是耿全他们回来了？
不，不会，听声音，绝不止两三匹马，至少也有十几匹之多。
马蹄踏雪那种特有的沉滞的声音越来越近，钟羡却站在道上没有动，只因不管这伙人是来杀他们的还是救他们的，他都没必要逃跑，这样的雪地，他根本掩盖不了自己的痕迹。
不过转眼间，那十几人便驱马到了钟羡面前，停了下来。
为首之人摘下斗篷上的风帽，月光下那张脸雌雄莫辨。
“长安，死了吗？”他居高临下饶有兴致地看着钟羡及他怀里抱着的人，声音同样雌雄莫辨。

第384章 疗伤
长安是被痛醒的，因为她被一碗又苦又烫的药给呛着了，咳嗽起来，震动了胸上的伤口。给她灌药的人显然很不善此道，不但给她呛着了，还有一部分甚至沿着她的嘴角流到了脖颈上。
这死而复生般的感觉并不太好，至少疼痛还在持续，而且失了寒冷的麻痹作用，这种痛显得更为尖锐和难以忍受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感到身体似乎恢复了一些知觉，因为她能感觉到温暖。
映入眼帘的是木梁砖墙，墙上还挂着一些腊肉干货，看着像是民居。
耳边传来木门打开的吱呀声，长安侧过脸，只看到一个人出去的背影。屋里血腥味浓重，隐隐还传来火盆里火焰燃烧的哔剥声。
长安循着声音调整一下脸的角度，然后就看到罗泰正坐在炕头不远处的一个火盆旁，右手手腕上套着一个金属的圆筒状物体，圆筒顶端还铸着一把利刃。此刻，他正将那利刃伸在火焰上烤着。一年多未见，那张雌雄莫辨的脸现了风霜，看着苍老不少。
他原本神情有些怔忪，后来大约察觉到长安的动静，便抬眸朝她瞥来一眼。
长安给他一个微笑，虚弱道：“师祖，对不住了。还没等你为师父报仇，徒孙我就要死了。”
“死？放心，你命这么大，且死不了。”罗泰冷笑。
“师祖此言何意？”长安不解。
“这样的毒箭，若是让箭头停留在你体内，哪怕只片刻，这会儿你早就挺尸了。可你呢，被毒箭贯体而过不说，还没有立刻止血，伤口残留的毒被血冲得七七八八，真正进入你体内的毒素怕是连百分之一都不到，才让你捡了这条小命回来。”罗泰一边在火上翻转着他的利刃一边道。
长安怔了怔，心想：难道我咳血不是因为伤到了肺，而是因为中毒？
“师祖，你这番话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我。不过也无所谓了，将死之人，随你怎么折腾吧。”长安依旧十分虚弱，这番话倒也算得她的真心话。
“你就不问问钟羡的情况？如此寒夜，脱下自己的棉袄裹住你，自己穿着亵衣抱着你在雪地里跑，不是一般关系的人能做出来的事吧？”罗泰目光诡谲道。
“钟羡？呵……”长安无力地笑，“在别人眼里，他是金尊玉贵的太尉之子，可在我眼里，他不过是个有勇无谋的毛头小子罢了。点滴交情便愿以命相抵，愚不可及。他在我心中的地位，连师父的万分之一都比不上。师祖，您若想通过折磨他来折磨我，对不住，恐怕您会失望的。”
罗泰皮笑肉不笑地眯了眯眼，起身来到床沿上坐下，一边伸手扯开长安的衣襟一边道：“谁说我要通过折磨他来折磨你？诛心固然有趣，但戮身，更加痛快。”
长安没有挣扎，以她现在的状况，挣扎也不过是让自己多受点痛苦罢了，无济于事。
“你知道，治疗你这样的贯穿伤，什么样的方法最有效吗？”罗泰一边用利刃割开她伤口处的布带一边问，动作毫不温柔。
长安痛得浑身直冒冷汗，仍强笑道：“师祖既然决定以实际行动来教导徒孙，又何必多此一问呢？”
“说得也是。只不过，这人一上了点年纪，总会比年轻时显得啰嗦一些。”罗泰说着，将烤得隐隐发红的利刃横着按上长安的伤口。
尖锐至暴烈的疼痛随着皮肉被烤焦的糊味惊涛拍岸般席卷了长安的所有知觉，她大睁着双眼，只觉眼前一片魂魄离体般的白茫。这种痛简直无法用言语来形容，怪不得能成为酷刑的一种。
她痛得胃都在抽搐，喉头一哽，便将刚喝下去的药又吐了出来，弄得床上一片狼藉。
见她不叫反吐，罗泰愈发兴致昂然起来，道：“不愧是师徒，连这承受剧痛时的反应，都相差无几。”
“同样是师徒，师祖却与师父相差得太远了。”长安面色惨白，凌乱的鬓发被冷汗湿透了，黏腻地浸泡在她刚吐出来的药汁里面，整个人看上去虚弱狼狈不堪，“师父可从来也不舍得这样对我，就连最后，都是故意输给我的。”
罗泰神情略僵了僵，口中不咸不淡道：“是吗？”他伸手粗暴地将无力动弹的长安翻过来，利刃狠狠按上她肩后的伤口，在令人毛骨悚然的滋滋声中道：“那他可真是死有余辜！”
这次长安没能再接他的话，因为她痛晕过去了。
随后几天，长安昏迷的时间多，清醒的时间少，没能和罗泰做什么有效交流。而她这比死就多一口气的模样显然也激不起罗泰太大的凌虐兴趣，双方居然保持了一段时间的相安无事。
而长安在喝了几天的药之后，渐渐不再咳血，她这才相信，或许自己的伤势真如罗泰所言，吐血是因为中毒，而非伤了肺。是自己一开始太过悲观，太早把自己放弃了。若非钟羡坚持，或许自己根本都等不到罗泰，早就因为失血过多和寒冷失温死在冰天雪地里了。只是落在罗泰手中之后，再不曾见过钟羡，也不知他现在在哪里，情况如何？
与此同时，在这间民宅的另一间房里，罗泰的侍卫甲坐在一旁烤火吃花生，侍卫乙扶起钟羡灌了碗药后，见他仍是昏昏沉沉的模样，放下他抱怨道：“隔壁那女的都醒了，这小子怎么还这副半死不活的死样子？”
侍卫甲道：“隔壁那女的就胸口一道伤，你也不看看这小子身上有多少道伤，能活着就不错了，管他醒不醒的。我们只管好生照应着，别让他这口气给断了，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可都着落在他身上呢。”
侍卫乙闻言，放下药碗凑到火盆边上，声音猥琐：“诶，你说那女的伤在胸口，这罗爷给她换药的时候，会不会……嘿嘿嘿，趁机摸上两把？”
侍卫甲不屑道：“那女的瘦得跟麻杆一样，胸还不一定有你我的大，有什么好摸的？”说着他伸出大拇指刮了下自己的嘴角，色眯眯道：“倒是原来这家的媳妇，虽然姿色普通，可胸大屁股大，当初就不该杀了，留着泄泄火也好。”
“谁说不是呢？”侍卫乙愤愤不平地将一把花生壳扔进火盆，道“前头说不能暴露行迹，要掩人耳目，躲了两个月。如今又说要避风头，缩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还不知要蹲多久，老子都三个月没尝着女人的味道了。他娘的今天派人进城采买，七八个人去都派不着我，你说买点米粮要七八个人去做什么？”
“这你就不懂了吧，看这两人的伤势一时半会儿好不了，我估摸着在他们能行动之前，罗爷是不会离开此地了。我们十几个人的口粮，若是让两三个人去采买，岂不是引人注目？多派几个人去，每个人少买一些，反而不容易引起旁人的怀疑。”侍卫甲道。
“这帮瘪犊子，进了城铁定先去逛窑子！”侍卫乙又是羡慕又是嫉妒道。
侍卫甲瞄他一眼，凑过来道：“我说，你要实在憋得慌，又何必舍近求远？隔壁那女的瘦归瘦，可好歹也是个女的不是？今晚趁罗爷睡觉的时候，你让值班的兄弟给你一刻时间，足够了吧。”
“那我可不敢。被罗爷知道了，还不弄死我！”侍卫乙道。
“不会，那女的跟罗爷有仇，她越受折磨，罗爷越高兴。”
“你怎么知道她跟罗爷有仇？”侍卫乙好奇问道。
侍卫甲一副‘什么都逃不过我的法眼’的得意模样，道：“你没见罗爷看她的眼神么？那眼神，啧啧，我敢担保，罗爷把她治好了八成就是为了用她来试毒的。”
“如果照你这么说，那倒真可以试试啊。”侍卫乙目露淫光，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可以试试。”侍卫甲怂恿他。
“那你先在这里看着这小子，我去打听一下今晚谁值夜。”侍卫乙兴冲冲地出去了。
听着外头脚步声渐行渐远，床上钟羡暗暗松开攥得死紧的拳头，迷迷糊糊地叫道：“水，水……”
侍卫甲起身，从桌上倒了杯水，一边向床边走来一边悠悠道：“这人生下来是少爷命，还真一辈子都是少爷命。都这副模样了，老子还得当丫鬟伺候你丫的！”
来到床边，他一手端着水一手去扶钟羡起来喝，不料钟羡突然睁开眼，伸手抓住他的手臂往床上一拉，趁他跌下来之际一只胳膊扼住他的脖颈不让他出声，另一手抱住他的头用力一扭，就扭断了他的脖子。
他将尸体推至床下，顾不得身上的伤口刚开始愈合又因为他这连番动作而尽数崩开的痛，掀开被子下了床，拔出床下侍卫腰间佩刀，踉跄了两步之后便稳住了步伐，向屋外走去。
他知道自己伤势未愈依然很虚弱，可是他没有时间了，这里有七八个人进城采买，也就少了大半战力，而方才那人又欲染指长安，他只能趁现在放手一搏。
长安房里，长安醒了，最近她醒的时间越来越长，体力也正在逐步恢复，不过她还是装成连动一根手指都困难的虚弱模样。落到如此境地，她已经没有多少实力可以隐藏了。
“听说宫里至今没有找到他的尸体，你把他埋哪儿了？”罗泰用一块棉布细细擦拭着他右手铁腕上的利刃，眉眼不抬地问。
“既然至今没有找到，师祖何以确定我是把他埋哪儿了，而不是藏哪儿了呢？”长安声音低弱道。
罗泰冷笑，起身来到床沿上坐下，伸手把长安的手从被中拖出来，按到床沿上，将利刃搁在她拇指旁边做下切状，锋利的刀刃划开皮肤，血很快就流了下来。
“比起猜测他到底是被你埋了还是藏了，我更愿意猜一下要切下你几根手指，你才会说实话？”他阴恻恻道。

第385章 钟羡的表白
钟羡提刀开了门，恰一人在院中撒尿，听到门响回头一看，惊道：“嘿，你怎么出来了？”
钟羡不语，提气几步冲上前去，趁他尚未提好裤子一脚将他踹倒在院中一角的雪堆上。那雪堆被人一压，上面覆着的积雪滑落下来，竟露出了下面的尸堆，男女老少被横七竖八地叠在一起，里面还有五六岁的孩童。
钟羡见状，对这帮人更是深恶痛绝，一刀便割了那人的脖子。
似是听到外头动静不对，不远处的灶间又出来两人，一见院中情形，当下便伸手去腰间拔刀。
钟羡手一扬，长刀脱手掷出，同时一个旋身长腿在雪地上一划，雪沫如飞尘扑向那两人。其中一人被钟羡掷出的刀穿脑而过，另一人被雪沫迷了眼，不及反应，钟羡已几步纵至他面前，一拳轰在他太阳穴上将他打倒在地，同时抽出他腰间佩刀头也不回的往身后一插，将门内正要出来偷袭他的第三人刺了个对穿，回刀又将地上那人一刀毙命。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没有半点滞碍或是废招。
在遇见赢烨之后，钟羡曾一度失去信心，觉得自己练了十几年的武，到头来在别人手底下十招都过不了，简直是废物！前几天他们在山道遇袭，虽然手下侍卫死伤惨重他也身负重伤，可是此劫却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他打不过赢烨，那是因为赢烨太强，而非因为他太弱。能让他没有还手之力的，也就赢烨而已，除他之外，如面前的这些人，即便他重伤未愈，对付他们，还是绰绰有余。
他提着刀，将这间地处偏僻的民宅每个角落都搜查了一遍，确定没有活人了，这才向最后那间掩着门的正房走去。
屋里，长安见罗泰着急忙慌地去墙上取了弩机下来，呵呵笑道：“师祖，你有我在手，何必这么紧张？此情此景下，戮身，可就远远没有诛心来得有趣了。”
“你说得对。”罗泰来到床边，将她从床上拖起来抱在胸前，道“我倒要看看，你们这对苦命鸳鸯在我手底下到底能扑腾出什么样的浪花来。”
钟羡用染血的长刀抵开门扇，一眼便看到罗泰坐在床沿上，长安被他挟持在怀里，他右手铁腕上的利刃就搁在长安的脖颈上，而左手则端着一架上了弦的弩机，正对着他。
钟羡并没有迟疑，就这么在那架弩机上利箭的瞄准下，一步步进了房间。
罗泰瞧他披头散发形销骨立，一身原本就因为布满血渍而看不清颜色的亵衣如今又被鲜血湿透，便知是因旧伤复裂之故，忍不住冷笑道：“想不到堂堂太尉之子，文武双全的新科状元，居然是个情种。这个女人，你想怎么救？”他把右手铁腕上的利刃往长安脖颈上靠了靠，长安虚弱得连闪避的力气都没有，脖颈上一缕血丝蜿蜒而下。
“放了她，我放你走。”钟羡的嘴唇几乎和脸色一样苍白，若不是他刚在院中杀了四个人，罗泰根本不相信就他现在这样的状态还能杀人。他外头那些折在他手中的属下，估计也是因为这一点而放松了警惕，这才遭了毒手。
不过即便如此，他相信他也撑不了多久。
“伤得严重，所以连脑子也不清醒了么？你自断一臂，我就饶她不死，否则，你们一起死！”罗泰威胁道。
钟羡与长安四目相对，迟疑着不动。
罗泰见状，右手利刃一横，钟羡忙道：“且慢！待我问过她的意见。”他看向长安，道：“你知道我如今的状况，若是再自断一臂，必死无疑。你是想一人独活，还是与我一起赴死？”
长安勉强一笑，道：“你在他箭下，我在他刃下，死活岂由得我们来选？”
“自然由得。”钟羡道，“他的弩上只有一支箭，如果这支箭不能取我性命，我就能杀了他。不过在此之前，他定然会先杀了你，待我为你报仇之后，我可来陪你。”
钟羡所言，正中罗泰的心思，他如今只有一只手可用，如果弩上这支箭杀不了钟羡，他绝对来不及装第二支弩箭，而他右腕上的利刃那么短，与钟羡对战起来必然会处于劣势，这也是他迟迟不放箭的原因。
如果他右手完好，对付一个重伤的钟羡根本不在话下。虽然他一直未在外人面前表露出来，但右手的残废，真的是给了他致命一击，让他伤愈心不愈，一直疼痛至今。而废了他右手的那小子，居然就那样一声不吭地死了，让他连向他报复的机会都没有，此事更是让他耿耿于心难以释怀，非得抓住长安为自己讨个公道不可。
“其实就我现在这情况，死了活着都没多大区别。只是我与师祖之间还有一段公案未了，既然事情到了这一步，师父临死之际让我转告师祖的话，我倒也没必要带进棺材去。”长安道。
罗泰闻言皱眉，低眸看了眼长安，冷声道：“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吗？”
“师祖信不信，是师祖的事，我说不说，是我的事。若是师祖不想听，现在将我抹了脖子便是。”长安说到这里，虚弱地咳嗽了两声，一副坐不稳的模样。
罗泰右臂紧紧夹住她，利刃紧贴着她的颈动脉，喝道：“不要乱动！”
“那天，是正月十八，陛下大婚的日子，我记得很清楚。那夜的雪下得特别大，师父来找我，说让我陪他出去走走，我问他去哪儿？他说去绛雪轩。我和他走到于飞桥边，恰有巡逻的侍卫过来，师父便带着我避入了一旁的树林中。就在那片树林中……咳咳，他向我连射六箭，都不曾射中我，反被我一箭给放倒了。当时，我跪在他的背上，用他的腰带勒住他的脖子，问他为何要杀我，他说……”说到此处，长安一口气不来般难受地停下了话头。
“说下去！”罗泰用利刃逼着她，声音虽一如既往般阴冷，却掩不住其中的一丝颤抖。
“他说，多问无益。我又问他，可有什么遗言要交代，他、他说……”长安微微侧过脸，看向身后的罗泰，唇角一弯怜悯的笑弧，道“他说，如果将来我能见到你，让我告诉你，遇见你，是他这辈子最幸运之事，却也是他这辈子最不幸之事。”
“他不可能说这样的话！”罗泰怒道，长安的脖颈上顿时又添新伤。
钟羡握着刀柄的手指紧得发疼，可罗泰的利刃就贴在长安的脖颈上，他不敢轻举妄动。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话或许他平时不会说，但是临死之际会不会说，你比我清楚。”长安痛苦地皱了皱眉，接着道：“他还说……”后面几个字她因为气弱，说得极为含糊，罗泰没听清。
心潮起伏之下，他也没顾得提防，利刃一斜，逼得长安仰起头来，却没发现这个姿势使得搁在长安脖颈上的利刃锋尖正对着他自己的脖子，追问：“他说什么？”
长安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他说，他在……”长安面上一副虚弱至极的模样，手下却猛然发力，顾不得自己也有被抹脖子的风险，双手抱住罗泰的右臂狠狠往上一推，雪亮的利刃划过她的脖颈插入罗泰的脖子，滚烫的鲜血霎时溅了她一脸。
钟羡方才与长安四目相对之时虽是看懂了她的眼神，知道她另有安排，却也没想到她会来这一手，大惊之下唯恐罗泰这一下不死，将手中长刀狠狠向罗泰掷去。与此同时，罗泰也扣下了手中弩机机关，钟羡应声而倒。
一切都发生在交睫之间。
罗泰颈部被刺穿，头上又中了一刀，大睁着双眼仰面倒在了床上，死不瞑目。
长安捂着自己脖颈上的伤口，见没有血液喷溅之感，知道没伤到动脉，当下也顾不得许多，推开罗泰的胳膊下床去看钟羡的状况。
弩箭有没有射中要害另说，罗泰的弩箭，上面能不喂毒吗？
殊不料她虽休养了几天，但因失血过多而虚弱下去的身体根本不是这短短几天便能补回来的，更何况方才那一下已是用尽了她的全力，故而她这下床一站起来，只觉一阵头晕目眩，又摔倒在地，胸上伤口一时痛不可抑。
原本倒在地上的钟羡倒是又挣扎着爬起身来，踉跄过来扶起长安，问：“你怎样，脖颈上的伤……”
“我没事，你呢？有没有中箭？”长安不等他把话说完便急切问道。
钟羡摇头道：“没有。”
“那你刚才摔倒……”
“不过是闪避时腿软了一下罢了。”钟羡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长安怔了怔，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两个都重伤在身朝不保夕的人，只因为有彼此在身边，便依旧能在极痛中绽开最美的笑容来。
“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趁那些出去采买的人还没回来。”钟羡道。
“嗯。你先去找一套衣服穿上，外头太冷，别再冻病了。”长安道。
钟羡去找衣服的时候，长安拖着病弱的身体自己找了些布条将自己脖子上的伤口裹了起来，又拿了罗泰的包袱和弩机，然后和钟羡互相扶持着出了小院。
这小院孤零零地建在半山腰上，难怪被罗泰选中做了栖身之所。两人不敢往有脚印的那条下山之路上走，而是从小院背后的山林中往山下行去。
林深雪厚，两人又皆是重伤之身，一路跌跌撞撞，个中艰辛无需详述。
好容易到了山下，长安已经耗尽了力气，怎么也走不动了。钟羡见状，蹲下身子道：“来，我背你。”
“不必了。”长安一边喘气一边看着远处疲惫地笑道，“不管是回剑川还是回兖州，我想，我们都不必走路去了。”
钟羡闻言，顺着她的目光往远处一瞧，只见一大片人马黑压压地向这边驰来。
未几，那批人马到了近处停了下来，为首的正是赢烨。而他身后人群中的耿全等人见了钟羡和长安，激动地跳下马跑了过来，向钟羡行礼道：“少爷，属下回去时不见您和安公公，可急死了。”
长安仰头看着马上沉默不语的赢烨，虚弱道：“陛下，不管您是来抓我们回去还是送我们去兖州的，请借一步说话。”
赢烨下了马，长安松了钟羡的扶持，捂着胸口艰难地跟着他走到一旁，面白唇青地问道：“陛下，几日前山道上那帮人截杀我与钟羡时，曾有人在一旁的树林中向钟羡放冷箭，后来那些截杀我们的人派出几人去抓那放箭之人，不知此人可有落在陛下手中？”
赢烨看着她，心事重重犹豫不决的模样，道：“没有，你问此事做什么？”
“只因当时钟羡将我护在身后，所以那人放出的箭矢误伤了我，过后我们遇到了曾在东秦宫中当过差的太监罗泰，得知射我之箭上面所带的毒，与射杀慕容泓兄长慕容渊箭上之毒是同一种。”长安道。
赢烨闻言，目光顿时凝重起来，问：“果真如此？”
长安点头，道：“幸好我身子单薄，那箭穿体而过，箭头没有停留在我体内，所以才保了这条命下来。但是由此可见，慕容渊的死，确实是另有隐情，毕竟，亚父大人既然已经派人截杀我们，根本就没有必要再派一人从旁放冷箭了。”
赢烨握了握拳，侧过身去，不语。
“陛下，您也看见了，您不过是要放我和钟羡回兖州，便如此的阻碍重重，就更遑论要平安顺利地将皇后从大龑宫中救回来了。我若此番能回去，定将您的扳指转交给她，有您的贴身之物在身边，想必也能聊慰皇后娘娘相思之苦了。而您的这番放生之恩，我也必当报答于娘娘身上，断不会让她在宫中再受欺凌。”长安诚恳道。
赢烨转过身来，一把揪过长安的衣襟将她拉到自己面前，俯下脸道：“你给朕记住，你最好说到做到，如若不然，纵然千里之外，朕要取你性命，亦易如反掌。”
长安道：“奴才绝不敢背弃陛下和皇后娘娘，一句话说到底，此番是陛下主动放奴才和钟羡回去的，若将来陛下发现奴才出尔反尔，只要使个反间计，说奴才是您故意放回去做内奸的，奴才还有活路么？”
赢烨眸中最后一缕疑虑和挣扎也彻底消泯在长安的这句话中，他松开长安，转身吩咐手下道：“去前面镇上赶辆马车过来。”
没过多久，长安和钟羡便坐上了马车，由赢烨亲自带人护送着向兖益边界进发。
长安疲累不堪，头靠在马车壁上，随着马车的颠簸一下下磕着车板，脑中却在想着回去之后的事。
赢烨此人对嘉容虽然情重，可他同时也是一个极容易受旁人蛊惑的人。此番他前来寻他们，见面的瞬间她便看出来他挣扎在究竟是带他们回剑川，还是放他们回兖州的两难选择之中，所以她先发制人，从感情和现实上双管齐下，说动了他放他们回兖州。
但孟槐序看起来在赢烨心中也颇有地位，待赢烨回去之后，若孟槐序日夜进言，难保赢烨不会出尔反尔使反间计诬陷她和钟羡，这样的诬陷，光靠嘴是无论如何也说不清的。毕竟，谁能相信赢烨放了他俩，纯粹就因为担心嘉容在宫中受苦呢？
所以，回到大龑，不是结束，而是开始，后头她和钟羡所要面临的危险，并不比在赢烨手中要少……
正胡思乱想间，手背上忽觉一暖。
她回过头来，见钟羡一手搭在她手上，正看着她。
“怎么了？”她问。
“头磕在车板上不疼吗？若是坐不住，靠我身上吧。”随着车帘被风掀动而忽明忽暗的车厢内，他一双黑眸沉稳如山，却又温暖如春。
“好。”长安坐直身子，正准备挪到他身边去，他却自己挪了过来。
“你有伤在身，不要乱动。”钟羡道。
长安失笑：“说得好似你自己没伤一般。”
“那不一样。”
“如何不一样了？”
钟羡不说话。
“说啊。”长安仰头看他。
钟羡侧过脸垂下黑长的眼睫，低声道：“我的伤，不过痛在我身。而你的伤，痛在我心。”
这下轮到长安不说话了。
车中沉默了一瞬之后，长安伸手挽住钟羡的胳膊，将头轻轻靠在了他的肩上。

第386章 再回兖州
接下来这一路再未出什么事端，十二月初，暂时率兵驻守兖益边界的陶望潜接到了从益州回来的钟羡长安及耿全等五人，见五人伤势沉重，当即派人将他们送往建宁治疗。
十二月中旬，长安一行到达建宁，住进了赵王府。
如今刘光初子承父业，成了新一代赵王，宫女春莺作为他的侍妾也一并被放出了宫，跟着他来到了建宁。长安住进赵王府的当夜，春莺便来探望了她。
“安公公，宫里都传言说你惹恼了陛下，被罚去守陵，却不想你原来来了这里。观公公面色不佳，何不让大夫来仔细瞧瞧？”春莺坐在床边的圆凳上，一脸关切道。
长安靠坐在床上，面色看起来苍白虚弱，但那双眼却是晶澈明亮炯炯有神，她道：“这些大夫就喜欢夸大其词，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清楚，喝些补血养元的药好好休息几天也就没事了。你这个，几个月了？”她看着春莺微微隆起的腹部，问。
春莺伸手覆在自己肚腹上，含羞带怯道：“四个多月了。”
“他给你什么名分？”
“侧妃。”
长安点头，道：“仅次于正妃，也算可以了。以后你就跟着他好好过日子吧，也不枉你在宫里受那一场苦。”
春莺笑了笑，回头屏退左右，然后对长安道：“安公公，我有一事相求，不知安公公肯否应允？”
“你我也算是老相识了，有话不妨直说。”长安道。
“当初刘公子带我离京之时，陛下以兖州局势未稳之名，未让我的家人随我同来兖州。如今刘公子继承了王位，兖州的局面也稳定下来了，安公公回去之后，可否代我向陛下进言，让我的家人来兖州与我团聚？”春莺道。
长安靠在身后的迎枕上，一双狭长的眸子神光内敛地看着她，不语。
她的目光明明看上去很是平和，春莺却不知为何突然心虚起来，结巴道：“安公公，你、你为何这样看着我？”
“让你的家人来兖州与你团聚，意义何在？”长安问。
春莺一时之间竟被她问住，嗫嚅道：“就是……团聚啊。”
“那你可曾想过，你这一句团聚，有可能为他们招致何等的后果？”
“后果？什么后果？”春莺疑惑。
“若你腹中这一胎是男胎，那可是当今赵王的长子，自古庶长子就是嫡母的眼中钉肉中刺。小公子是赵王骨血，一般有点脑子的女人都不会直接从他身上下手，那么你这个出身不高的生母以及你娘家人，是否就成了最好的下手目标？赵王为了坐稳这王位，所娶正妃必是兖州有权有势背景强大的世家女儿，如此对他方有裨益。你的家人来了，正好落入人家掌中，你是有这个自信能自己保护自己的家人，还是有这个自信在你和正妃产生矛盾时，赵王会选择帮你而不是帮着他的正妃？”长安问。
春莺呆住了。
长安接着道：“若你这一胎是女儿，那么在你能够怀上第二胎之前，赵王必然已经娶了正妃。新妇进门，你猜她会不会让你有怀上二胎生下儿子的机会？若是你不能生下儿子，那么只有一个女儿傍身、娘家又无靠山的你又能得宠多久？你的家人来兖州投靠你，到底是跟着你享福的可能性大，还是跟着你受苦的可能性大？”
春莺听长安这么一分析，彻底六神无主起来，欲哭不哭道：“那安公公，我到底该怎么办？”
“你在这里，家人不是你的靠山，你也给不了他们照拂，所以，根本没必要将你的家人都接来兖州。若是你需要，我倒是可以做你的靠山。”
春莺泪光莹然地看着长安，又是惊讶又是疑虑，不知该如何接话。
“怎么，难道我做你的靠山，你还觉着亏了？”看她那表情，长安开玩笑一般地问。
“不，不是。”春莺忙用帕子拭去眼角的泪痕，稳了稳心神，看着长安迟疑道：“若是安公公肯做我的靠山，我自是求之不得。只是，若是能得安公公眷顾，不知我又该如何回报安公公这份盛情呢？”
长安弯起唇角，道：“我早就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好姑娘，识时务，也明白这天下没有不劳而获的好事。你放心，我呢，最多就让你做个耳报神，绝不会要你背夫弃子伤天害理的。”
次日上午，长安刚刚吃过早饭，钟羡居然来了。
“你怎么过来了？不好好将养着？”长安看他依然面色苍白，责怪道。
“我就过来看看你，待会儿就回去躺着。”钟羡在她床前坐下，屏退房中伺候的仆人。
“怎么，都到了这儿了，你还担心我会出事啊。”长安笑道。
“的确担心。”钟羡看了看门外，倾过身靠近长安低声道“赵王寿宴当日，殿中那么多人你都交由冯氏兄弟去处置，后建宁大乱，也不知有没有漏网之鱼。”
长安闻言，想了想道：“这一点确实难以确定，你有何打算？”
钟羡沉眉，道：“我打算在赵王府安插一些人手，又恐太着痕迹。”
长安看着他，眸中笑意盈然。
钟羡大约也看出了她目光中的调侃之意，稍微有些不自在起来，问：“怎么？这个主意很可笑吗？”
“不可笑。”长安摇头，神情似是欣慰，又略有些惆怅，道“只是这样的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我一时之间还有点难以适应。”
钟羡双手搭在膝上，垂下眸子，道：“我早该如此的。你曾说我是生于琼楼玉宇中的大树，自幼有最充沛的雨露提供我滋养，最灿烂的阳光照耀我生长，只要我愿意，我可以一直笔直地生长下去，直到成为参天巨木。但是我却忘了，生长，并不是我的终极目标，作为一棵树，我长得越高大，便越应该伸展浓荫，尽可能地为那些比我弱小的人遮风挡雨。纵然因此会长得不那么直，又有什么关系？便千夫所指，我只管无愧于心，便能无所畏惧。”
长安黑眸定定地看着他。
钟羡一抬眸对上她的目光，双颊嫣嫣一粉，道：“让你见笑了。”
长安抬手，手指摸上他额上那道疤，道：“还真破相了，怎么办呐？”
钟羡伸手握住她的手腕，目光温软，道：“你若嫌弃，我以后戴个帽子吧。”
长安刚欲笑，门外忽有人报道：“少爷，章孝回来了。”
钟羡对长安道：“是昨天派出去找那位纪姑娘的人。让他进来么？”
长安点头。
钟羡替她将被子拉上一点，这才道：“让他进来。”
不一会儿，一名年轻人进来向钟羡行礼。
“怎么样？人可找到了？”钟羡问他。
章孝道：“回少爷，人找到了，但属下无能，未能将人带回。”
钟羡蹙眉，问：“为何？”
“那纪姑娘已经成了戍南将军彭耀祖之子的侍妾。”章孝道。
钟羡看长安。
长安眼神已经冷了下来，问：“纪姑娘回不来，那张大张二两兄弟和李展呢？”这张氏兄弟都是钟羡的侍卫，当初护送纪家姐弟和李展出城的。
章孝道：“属下并未能见到纪姑娘，但彭府的人声称并未见到纪姑娘身边有什么侍卫，至于李展，彭府的人也说未曾见过。”
听到这里，长安与钟羡都明白，这几个月中，他们定然是出了什么变故。
“这戍南将军到底是什么人？”长安问钟羡。
钟羡道：“应该是驻守在建宁城南边凤凰郡中负责戍卫建宁的四位将军之一，手底下大约有五千人马。”
长安略一思索，又问章孝：“纪姑娘做了彭耀祖第几个儿子的侍妾？那人叫什么名字？”
章孝道：“听说是彭将军的嫡次子，名叫彭继善。”
长安道：“你先出去吧。”
章孝退下后，长安掀开被子欲下床。
“你做什么？”钟羡按住她。
“我要去见刘光初，让他帮我把纪家姐弟要回来。”长安道。
“你以什么理由去要？师出无名啊。”钟羡道。
长安虚弱一笑，道：“我长安做事，什么时候需要师出有名了？”
“既如此，你先躺着，我帮你去要。”钟羡将她摁回床上，起身欲走。
长安哭笑不得：“我做什么要你帮我去要，你跟刘光初还比我跟他更熟不成？我……”
她话没说完，外头又有人禀报道：“少爷，外头有个叫李展的求见安公公。”
长安与钟羡对视一眼，长安忙道：“让他进来。”

第387章 黄粱一梦
钟羡的侍卫下去后，不多时竟领来一名乞丐模样的人。
长安盯着眼前这个头发乱如鸡窝，脸色枯黄，身上穿着破布烂袄的男人看了半晌，略有些惊讶道：“李展，你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长安不问还好，一问那李展倒哭了起来，他几步过来跪在长安榻前，辛酸道：“安公公，我还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过了呢，老天有眼，你总算是又回来了。”
钟羡见他哭得眼泪鼻涕糊一脸，实在是有碍观瞻，便着人下去打点水来给他整理一下仪容，又给他送了热茶来。
李展把手脸洗干净了，喝下热茶身子也暖和了，情绪才稳定了下来。
长安问他：“你和纪家姐弟到底发生了何事？负责保护你们的二张兄弟呢？”
“二张兄弟被人给杀了，纪家姐弟也被劫走了，当时我正好去一旁的林子里小解，不然我肯定也被杀了。”李展这几个月该是过得相当艰辛，说起话来没头没尾的，人也萎得不像样。
“你从头说起，慢慢来，不着急。”长安温声道。
李展闻言，定了定神，道：“那日我们出城后，二张兄弟按着安公公你的吩咐与周侍卫他们分头而行。周侍卫他们另找了几人沿着官道往盛京方向去，二张兄弟则带着我与纪家姐弟拐道进了凤凰郡下一个名叫庞家台的小村子找了户农家住了下来。
结果没过多久，出去打探消息的张大便回来告诉我们，说是建宁出事了，四个城门关了三个，还有一个城门许进不许出，他怕回不来，便没进城去。
又过了几天，又听到消息说建宁居然被赢烨给占了，而安公公你和钟公子又迟迟没有音讯，二张兄弟不敢擅作主张，只得带着我们一直住在庞家台等消息。
纪小姐貌美，虽未出去抛头露面，但住的时间长了，艳名还是传了出去，渐渐便有那轻浮浪子来农户门前滋事，所幸二张兄弟武艺高强，一时保得周全，但我们都知道庞家台已非久留之地，二张兄弟便商量着要带我和纪家姐弟换个地方住。
未等我们动身，又有那兵甲模样的人找上门来，说什么他们少爷想见见纪小姐，二张兄弟当然不同意，与那几人打了一架，那些人不敌，放下狠话退去。二张兄弟不敢再耽搁，当即带着我与纪家姐弟离开了那户农家，谁知刚刚走到村外的树林，便遭到对方伏击。二张兄弟被杀，纪家姐弟被劫，我无处可去，便……”
他到底曾是官宦之子，人上之人，提起自己这段做乞丐的经历，一时难免羞于启齿。
“我知道你这几个月受苦了，没事了。今日你可是听说了钟羡回来的消息，所以才过来碰碰运气？”长安问。
李展点点头，伸手擦了擦眼泪道：“乞儿走街串巷，消息灵通，我昨晚就知道了，又怕是讹传，今天打听清楚之后，才过来的。”
长安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便着人带李展下去休息。
钟羡起身，对长安道：“你也好生休息吧，我先回去了。”
“你回去躺着，此事交给我来处理。”长安忽道。
钟羡本欲转身走了，闻言又回过头来看她。
“对不住，又让你折损了两名侍卫。”长安歉然道，“事情因我而起，也该由我来解决，而且，应付这样的事，我比你擅长。”
“这怎么能怪你呢？张大张二是我的手下，这个仇，理应由我来给他们报。你怕我做不好？”钟羡问。
长安看着他，忽而一笑，道：“你去做也好，但我要彭家满门抄斩，你能做到吗？”
钟羡愣住。
“你说真的？”愣过之后，他问。
“我有什么不认真的理由吗？”长安不答反问。
“为什么？就因为他们杀了二张，抢了纪姑娘？”
“还不够吗？”
钟羡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顿了顿，又重新看着她道：“你是因为建宁陷落之时，彭耀祖作为戍卫将军，未来相救之故吧？”
“若是这样想能让你心中觉得比较容易接受一些，也无不可。”长安道。
“长安，你为什么总是愿意让自己显得格外冷血，坦白自己内心真正的想法于你而言就那么难吗？”钟羡微微蹙着眉，问她。
长安姿态放松地斜靠在身后的迎枕上，看向钟羡的目光褪去了片刻之前的那种明艳温情，澈亮中隐隐带了些刺人的锋芒，道：“怎么了？相处得越久，你便越难面对真正的我了么？我为什么要彭家满门抄斩，真正的原因你心里明白得跟明镜儿似的，你自己愿意找理由为我开脱，那就默默放在心里好了，又何必迫我承认呢？若不是他们杀了二张抢了纪晴桐，我吃饱了撑的去管他们的闲事！”
钟羡不明白为何片刻之间她便与之前判若两人，但她的这种改变真的让他有些痛苦，让他觉着这十几日来两人春风化雨般的相处，如黄粱一梦般的不真实。
“一定要这么做吗？”他问。
长安别开目光，道：“你若看不惯，可以试着阻止看看。”
钟羡没再说话，默默地转身出去了。
长安看着他略显落寞的背影。
为何片刻之间便判若两人，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她不可以停下来。
累了不可以，伤了不可以，没人保护她不可以，有人给她靠也不可以。赢烨保护不了嘉容，她保护不了纪晴桐，累累教训在前，她又怎能将自己的一生命运，寄托在旁人身上？
在这个世道上，一个女人若是没有自保能力将会遭遇什么？她看得太多，也再清楚不过。若是没能力自保也就罢了，既然她有这个能力，她又为何要放弃？
她曾经想过，若是此番能活着回盛京，慕容泓再不放权给她的话，她便离开慕容泓。但此刻，她改变主意了，不管慕容泓放不放权，她都要得到她想要得到的。既然她能对旁人不择手段，凭什么对慕容泓不能？毕竟，在她的命运之前，他也不过，旁人而已。
赵王府前院书房，长安还未走近，便听里头传来刘光初的咆哮声。
“……都来问我，我怎么知道！这些差事你们干了几十年，难道我还能比你们更懂吗！”
有人跟在后头喏喏道：“王爷，这差事微臣们能办，可是大方向上还是得您拿主意啊。”
“我拿个屁主意！我连这些图纸，啊，这些册子我都看不懂，我拿什么主意？”
“王爷，您看不懂，微臣们可以讲给您听……”
“我不想听！整天跟苍蝇似的在我耳边嗡嗡嘤嘤，你们能不能让我有个安静的时候，哪怕只半天！”听声音刘光初抓狂了。
这时书房门外的侍卫进来战战兢兢道：“启禀王爷。”
“什么事！”刘光初正怒火冲天，自然没有好脸色。
“安公公求见……”
“不见！没看本王正忙着……安公公？让他进来。”刘光初扫一眼那几个主管封地赋税钱粮的臣子，没好气道：“本王有事，你们先退下吧。”
大臣们鱼贯而出之时，长安裹着大氅进了门，向刘光初行礼道：“奴才见过王爷。”
刘光初赶紧道：“免礼免礼，安公公，你我什么交情，行什么礼呀？”
长安起身，笑道：“交情虽在，但毕竟尊卑有序，不可乱了礼数。”
房内下人过来解了长安沾雪的大氅去，刘光初便让着她一同落了座。近一年未见，这刘光初改变不大，也就人消瘦了些，眉目间多了几分以往没有的沉郁和焦虑。
长安抬眸见刘光初脸上冒出几颗大痘痘，嘴唇也破了皮，道：“王爷最近这火气可是不小啊。”
“谁说不是呢，自我回来这么久，整天就没个消停的时候。如若不然，我岂会连去探望你的时间都没有。昨日我让春莺去探你，她回来说你旧伤未愈气色欠佳，且得好好调养，今日一见，果真如此。安公公，外头还在下雪，你不好好在床上躺着，过来作甚？”刘光初问。
长安看着他，半晌，叹道：“看起来王爷还未做好面对这桩惨剧的心理准备，倒是我心急了。”
刘光初闻言，脸上原本就不多的神采彻底暗淡了下去，愤恨道：“冯得龙这个吃里扒外的狗贼，我真恨不能将他千刀万剐！还有赢烨这个奸贼，我迟早灭了他，为我父母兄长，一家老小报仇！”犹记得自己离开建宁时母亲那含泪相送依依不舍的模样，谁料当日一别，竟成永诀。刘光初想到伤心处，忍不住落下泪来。
长安在一旁劝慰道：“事已至此，还请王爷千万保重身体，节哀顺变。只不过，在刘家灭门惨案中，冯得龙与赢烨固然可恨，却有一人，比他们更可恨。”
刘光初一怔，用袖子擦擦眼泪，抬起脸来看着长安问：“谁？”
“赵合。”
刘光初更迷糊了，道：“此事与赵合又有何关系？”
“冯得龙不是刚刚才叛变，你父亲与赢烨也不是刚刚才比邻而居，你就不想想，赢烨为何偏偏要在这个时候利用冯得龙反扑你父亲么？”
“为什么？”
“因为有人将你在宫中与嘉容之间的事添油加醋地告诉了赢烨。”长安道。

第388章 一个人的征途
听了长安的话，刘光初愣了好一会儿，方回过神来道：“我与嘉容之间的事？我与她有什么事？”
长安道：“你固然知道自己与嘉容之间其实什么都没发生，然而传到赢烨耳朵里的话，却并非如此。”
刘光初腾的一声站起身来，道：“你的意思是，因为有人在赢烨耳边搬弄是非，让他以为我对嘉容做了什么不规矩之事，所以他才过来杀我父兄灭我满门？”
长安点头：“据我这段时间的了解，正是如此。”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我不过就与她说过两回话，送过两回东西罢了！”刘光初握紧了拳头，额角青筋直跳。
“对于别有用心之人，别说你与嘉容说过两回话送过两回东西，哪怕你只看了她一眼，也足够旁人用来借刀杀人了。”长安道。
“借刀杀人？对了，你方才说此事与赵合有关，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刘光初绷着脸急切地问道。
“你还记得赵合曾在含章宫的鞠场上故意寻衅打过你吗？”
刘光初点头。
“你可知他为何打你？”
刘光初摇头。
“因为他也喜欢嘉容，而当日，他亲眼看到你在树下对嘉容献殷勤，于是心生妒意，才在鞠场上借故寻衅，以泄怨气。”长安道。
刘光初目瞪口呆，道：“那你何不早点告知我，让我也好有个防备？”
长安叹气道：“王爷，以你当时的处境，我若告知你真相，是你的外祖家能为你讨回公道，还是你远在兖州的家人能为你报仇雪恨？都不能，岂不是让你徒增烦恼？再者，我又怎么会想得到，丞相的幕僚，居然会是赢烨的亚父呢？”
刘光初这回是真的惊呆了。
“什、什么？丞相的幕僚是赢烨那边的人？”
“如若不然，你以为你在宫中的区区举动，如何就会传到赢烨耳中？赢烨大军未动，仅仅带了百来人来建宁杀你父兄，明摆着就是为报私仇，而这也是他留了我与钟羡做人质，却屠你刘家满门的原因。”长安有理有据道。
刘光初怔怔地跌坐在椅子上。
“居然、居然只为了这点小事便将我刘家连累至此，是可忍，孰不可忍！”他握起拳头在桌上捶了一下，又站起身道“我要回盛京，我要去告御状！让陛下还我刘家一个公道！”
“告御状，你有证据么？”长安问他。
“安公公，你不能给我作证吗？”刘光初道。
长安摇头，道：“赢烨灭你刘家的真正原因，除非他自己亲口说出来，否则谁又能为你刘家作证？但是，有一件事，我倒是可以为你作证，不但我可以，钟羡也可以。”
刘光初反应过来，道：“你是说，丞相的幕僚是赢烨的亚父一事？”
“没错，只要证实了这件事，丞相就算不死也得褪层皮。他若开始倒霉，你如今贵为藩王，还愁找不到收拾他的机会吗？”长安道。
刘光初细细一想，觉得此事确实可行，遂问：“那我应该怎么做？”
长安道：“此事急不得，我与钟羡这伤势，恐怕得过了年才得返京。你计算着时间，在我们快要抵京时用此事参丞相一本。记住，不能早也不能晚。早了，你的奏折到了，我和钟羡却没到，就会给丞相以狡辩和斡旋此事的机会。晚了，丞相见我和钟羡活着回去，为了掩盖此事，肯定会设法陷害我们。我与钟羡的忠诚若是受到了陛下的质疑，我们所说的话，可信度也会大打折扣。所以，此事要成，关键就在于这个时机。”
刘光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我明白了。对了，安公公，赢烨那狗贼怎会这么轻易就放了你和钟羡回来？”
“此事说来话长，容我日后慢慢讲给你听。眼下我却有一要事要拜托王爷帮忙。”长安坐得久了，说话都有些气弱。
刘光初想起自家血仇能否得报还着落在长安身上，便道：“你有何事直言无妨。”
长安手捂着胸口伤处道：“此番赢烨因担心嘉容在宫中受苦而放我和钟羡回来，他那亚父孟槐序是极力反对的，我和钟羡的伤，就是他派人半途截杀所致。如今我和钟羡虽平安到了兖州，但孟槐序其人阴狠奸诈，只怕不会善罢甘休。他若想杀我们，最便利的方法无非是利用冯得龙那边的余孽以当日王府寿宴上幸存之人的身份，将王爷寿宴上的血案推在我们身上，来个贼喊捉贼，借你的刀，来杀我们……”
“安公公，这一点你不用担心，如今我既已看清他们的真面目，又岂会再上这些奸贼的当！”不等长安把话说完，刘光初便愤然道。
“王爷，你不要把他们想得太好对付了。当日，冯家兄弟在寿宴上突然发难，我和钟羡都被他们控制住，提前带离了大殿，殿中那些人究竟死了多少，又有多少人是他们那边的人，我们都不得而知。如今冯得龙和冯氏兄弟虽然已经死了，但这些人，忠奸难辨，除非你有宁可错杀也不轻纵的决心，如若不然，总归是一大隐患。好在寿宴之前我从冯士齐手中救下一名女子，这名女子曾是冯府西席的女儿，在冯士齐身边也呆了很长一段时间，或许对他们那边的人事有所了解。”
“这名女子现在何处？”刘光初问。
“这名女子现被你手下的戍南将军之子劫去做了侍妾，我要拜托王爷之事，便是将她要回来。而今，关于冯士齐这个弑主求荣的奸贼，只怕没人会比她更了解了，我是要带她回京面圣，以佐证我对王爷您一家不幸遭遇的陈述的。”长安道。
刘光初略一思索，道：“这个好办，我即刻派人去将她带过来。”
“王爷切勿轻举妄动。”长安忙阻止他道，“你还是先以公事为名将戍南将军召进王府，然后再派人去他府上要纪家姐弟为好。”
刘光初微微蹙眉，问：“为何？”
“在这种时候偏偏将纪姑娘劫去做了侍妾，王爷可能确定他们是无心还是有意？今时不同往日，偌大的权柄如今都落在王爷一人的肩上，王爷年少孑然，每行一步，都需小心为上啊。”长安语重心长道。
刘光初看着长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从书房出来后，外头风雪愈大，长安戴上风帽裹着大氅往后院走。快要到自己落脚的院子时，她略感不支，便停在路旁扶着一株梅树略作休息，不想一抬头，却看到不远处堆着一个外形粗糙的雪人，估计是铲雪的仆役随手堆起来的。
梅树，雪人。这似曾相识的场景，不免勾起长安的一些旧忆，只是……
她从怀中摸出赢烨的那枚青铜扳指。
那些本如磐石一般压在她心上的情感，在这枚青铜扳指面前，忽然就如沙化了一般，不堪一击，所剩无几。
她无法想象如赢烨那样的男人为什么每晚都会细致到要脱下这枚扳指再睡觉，正如她无法想象他那样的男人居然也会流泪一般。
这份感情与她无关，却刷新了她原本模糊不堪的爱情观。
她原本只知道‘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却不知不是所有的情，都担得起生死相许之名。
而今，她知道了。
寻常之情，只配寻常以待，不值得以命相许。
耳边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从她落脚的那个小院方向而来。
长安放下扶着树干的手，站直身子抬眸向那边看去，却是钟羡过来了。
钟羡当是看到了她方才的虚弱样，走到她身边也没说话，解下自己身上的大氅就往她身上披。
“不用了，我不冷。”长安拒绝。
“方才是我不好。”钟羡一开口便是道歉之语，“扪心自问，我也不会对着随便一个人便坦露心迹。你不肯说，终究是我不够好。”
长安看着他，道：“你错了，真正的问题并不在于我肯不肯说，而在于你肯不肯相信。你觉得我不够坦白，不过是因为我没有说出你更想听的那个理由罢了，但这并不能代表我说出口的，就不是我真心所想。”
“没错，我就是不相信你是仅仅为了点私仇便欲屠人满门的人。”钟羡道。
长安笑了笑，忽问：“你说二张兄弟最后一战，在不敌对手时会不会自报身份？”
钟羡凝眉。
“为了完成任务，应当会吧。然而，他们还是被杀了。你说这彭家是不把你钟羡放在眼里，还是知道你已经落入了赢烨之手，对他们没有威胁了，方敢如此？”长安再问。
钟羡不说话，连李展他们都能知道赢烨进了建宁，作为戍南将军，彭耀祖确实不可能对此一无所知。
“你知道赢烨一共带了多少人马过来，虽然一开始他有冯得龙的军队护卫左右，可在冯得龙被杀后，他在建宁还呆了大半个月。在这期间，别说四戍将军联合起来攻打建宁会有怎样的收获，便是只有一位戍卫将军来攻打建宁，你我，也不至于被赢烨带去益州。如今我们是活着回来了，但那是我们付出代价换来的，绝不能成为原谅他们不作为的理由。建宁陷落他们视而不见隔岸观火，他日若是大龑真的跟赢烨打起来，你能指望这帮人保疆卫国吗？你觉得我屠人满门残忍，你可曾想过，一旦开战，他们临阵脱逃，又将会有多少无辜百姓被敌军屠戮满门！此等情况下，杀鸡儆猴，算得残忍？”
钟羡眉间蹙起神情纠结，彭耀祖固然是可恨的，这一点毋庸置疑，可是他家里那些老弱妇幼，又何其无辜？
“更关键的是，”说到此处，长安四顾一番压低声音，“如今刘光初刚刚继位赵王，兖州人心未稳，不趁此乱局在兖州挖出一些坑来让朝廷把萝卜种下去，难道还要让辅国公这等世家势力抢得先机不成？只要刘光初砍下这第一刀，迈出这夺权的第一步，他就与他父亲留给他的这些旧部彻底成为两个阵营的人了。从今往后，兖州赵王，不过是一个与部下不睦、只能仰朝廷鼻息以存活的傀儡而已，对朝廷而言再也不具威胁。”
长安说完，见钟羡眸中似有豁然开朗之意，她脸上笑意一敛，问：“这样的理由，你是不是比较容易接受？可是我却还有另一个理由。”
她微微侧过身，看向远处道：“我借你的人保护纪家姐弟，原以为以你钟家的名头，定然能保他们安全无虞，谁知到头来却是这样的结局。纪家姐弟本身如何对我而言并不重要，可当他们出事时，他们的身份是我长安想保的人，我长安想保的人被人给动了，这就是打我的脸。一辈子很长，我不能永远被人这样打着脸度过。我要有我自己的名头，我要天下人不管是黑是白在官在野，只要听到我长安两个字，就诚惶诚恐不敢造次。我要让我长安想保护的人，只要我一息尚存，不管境遇如何，她们都能安全无虞。这是一条为我自己而战的征途，一将功成万骨枯，彭耀祖一家，就是用来堆砌我权位之座的第一根白骨。”
她回首看着钟羡，道：“比之这个理由，我知道你更愿意相信我先前所说的那个理由。但是，我要告诉你的是，不要以为你足够了解我，你了解得还远远不够。你可知我们不同在哪里？你出生富贵，锦衣玉食让你觉得你比寻常人得到的多得多，所以你也应该付出更多来回馈天下。而我与你恰恰相反，我认为为了生存，我比大多数人付出的更多更艰辛，所以我理应得到更多。你是大树，你伸展浓荫庇护弱小，而我只想做一根毒藤，我延伸之处，就不许他人踏足，为了开辟我自己的疆土，我不介意将挡在我面前的一切障碍统统清除，不管他是不是无辜。我还要告诉你，在这个世界上，如我这样的人多，如你这样的人少，只要你还立于庙堂之高，你就该不惮以最大的恶意去揣度别人。今日若是陛下在，我说要杀彭耀祖一家，他保管连眼皮子都不会掀一下，你信不信？为君者尚且如此，你身为人臣，又哪来的自信能够以德服人？”
钟羡被长安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他原以为经历过这场磨难之后，自己已经不是原来那个钟羡。而今方知，改变于他这样的人来说，到底有多艰难。
长安在外头耽搁了太久，体力流失得厉害，便欲回去了。
经过钟羡身边时，她却又停了下来，低声道：“钟羡，我们保持现在这样的距离就好，不要再向我靠近了。我有毒牙，你却无盔甲，靠得太近，我会伤了你。而如今这世上，我唯一不愿去伤的，也唯有你了。”

第389章 惺惺相惜
长安回屋后睡了一觉，醒来后屋里伺候她的仆人便对她说纪姑娘来了，正在隔壁等着。长安坐起身，让仆人去把她带过来。
不一会儿，一名盛装丽人在仆人的带领下进了长安这屋，云鬟雾鬓珠翠满头，与那个被她调戏一句就含羞而走的少女判若两人，只眉目间一片素洁，依稀还是当初的模样。
她进了门之后只看了长安一眼，然后就站在门边，并不走近。
“你退下吧，把门关上。”长安对那仆人道。
仆人依言出去。
门关上后，屋内只剩了长安与纪晴桐两人，长安微微一笑，道：“对不住啊，说好要保护你的，到头来终究还是未能说到做到。”
纪晴桐原本有些麻木的表情因长安的这句话以及她说这句话时的语气而裂开了一条缝，她抬眸看向床上面色苍白形容消瘦的长安。
“我知道，认真说来你和我相识不久非亲非故，我这样说，可能会让你有些无所适从。但是我这个人不喜欢失信于人，你失去的，我无法补给你，但你若想为自己做些什么，我可以成全你。”长安道。
这种暌违已久的有人可以依靠的感觉，让纪晴桐原本已经干涸的眼眶瞬间便被泪水给淹没了。
“我弟弟还在他们手中。”两行清泪落下的同时，她哽咽着声息道。
“没关系，我回来了，你就什么都不用怕了。过来，坐到我身边来。”长安向她伸出手。
纪晴桐莲步轻移，来到床榻前，本觉着自己一个女子无名无分地坐在一名男子的床沿上实在是不成体统，但转念想起自己如今的处境，又觉根本没这个资格矫情，于是便在床尾的床沿上斜着半边身子轻轻坐了下来。
数月不见，她消瘦不少，然而美人就是美人，瘦了哭起来更加梨花带雨楚楚可怜，只往那儿一坐默默地掉几滴眼泪，长安这心都被那眼泪给泡软了。
嘉容曾说赢烨最怕她哭，估计美人泪，也算得这世上杀伤力最强的武器之一了。
想起虽然同为女人，但这样不动声色却能伤敌于无形的绝招自己可能永远都学不会，长安不由的甚为遗憾。
就这么的，纪晴桐坐在那儿哭，长安既不安慰也不阻止。纪晴桐自己哭了一会儿后，情绪稍稍稳定下来，长安这才问她：“彭继善送你过来，却把你弟弟留下，他怎么对你说的？”
“他叫我不要乱说话，不管王爷问什么，我都说不知道，不清楚就行了，他还会再设法接我回去。”纪晴桐道。
“此番他送你过来，带了多少人随行？”
“不知道。刚出彭府的时候我好像看到他点了很多人马，可是到王府我下车时，又见随行没几个人。”
长安思虑片刻，对纪晴桐道：“好了，没事了，你且在王府安心住下，其它的事，以后再说。”
“可是我若在此住下，我弟弟怎么办？”纪晴桐眼角泪痕未干地看着长安问道。
“放心，待彭家被抄的时候，我会叫人把他带过来与你团聚的。”长安和颜悦色地安慰她道。
纪晴桐呆住了。
自从进了十二月，盛京的雪下下停停，天就没放过晴。
不过慕容泓最近的心情却不错，原因很简答，在历经了一年的痛苦煎熬后，云州的战事终于结束了。朱国祯兵败自杀，云州重新回到了大龑的版图之上，虽说被福州分去了三分之一的领土，但此战是他继位以来的第一场战役，赢总比输好。再者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当整个大龑都在他手中之时，区区福州，区区陈家，又何足挂齿？他不是他兄长，陈家对付他兄长的那一套，到他这里，可不会管用。
这日盛京依旧是细雪纷纷的天气，慕容泓下朝后往长乐宫去，半道却遇见了陶行妹尹蕙一行，诸人见了他慌忙行礼。
“都起来吧。”阴冷的雪幕下，慕容泓面白如玉眉目如画，天家威严也压不住的清艳容色乍一打眼便让一众女子心口阵阵发烫，头都不敢抬。初见便知陛下是天下罕见的美少年，随着时间的推移，少年拔高了个子气势日盛，越来越像个真正的男人，然其美色不见消退，却有越来越让人不敢直视的趋势。
面对这样的陛下，尹蕙不知旁人作何感想，反正她的心中感到有些庆幸，庆幸陛下不亲近她，如若不然，她怕不是要手足无措语无伦次了。
“这是要往含章宫去？”慕容泓今天似乎有些谈兴，但这谈兴却是冲陶行妹一人去的，因为他问的是陶行妹。
陶行妹已经很久不曾与他说过话了，见他突然相问，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道：“回陛下，妾等是想去鞠室蹴鞠。”
虽然当初陶行妹进宫非是出自慕容泓的本意，也曾一度让他极为恼怒，但经历了对长安的求而不得之后，慕容泓再看她，不免就带上了几分惺惺相惜般的感觉。
听了陶行妹的话，他点了点头。
他不出声，陶行妹等人也不敢走，默了一瞬之后，他又道：“你二哥回来了，今年除夕，朕准你回家团圆。”
陶行妹猛然抬起脸来，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中满是久违的熠熠神采，下意识地问：“真的吗陛下？”问完之后才发现这样质疑陛下的话实在是大为不敬，于是忙又行了一礼，忍得住激动之情，却忍不住语气中的雀跃之意，道：“多谢陛下恩典。”
慕容泓见她高兴，心中也跟着松快起来，这世上能让他在意的人没几个，陶家兄妹虽然只是勉强排得上号，但也算是难能可贵了。
他唇角几不可见地弯了弯，道：“你们去吧。”
慕容泓离开后，陶行妹想起可以见到暌违一年的爹娘还有她凯旋的二哥，心情自是好到无以复加。才人栾娴在一旁不无羡慕地恭维她，而尹蕙和裴滢两个却落在了后头。
裴滢似乎比陶行妹还雀跃，边走边凑在尹蕙耳边低声道：“尹姐姐，你看到没，陛下套着你做的手捂子呢。”
尹蕙双颊一红，她怎么可能看不到？只不过……只不过不要说旁人，她自己都觉得有些不真实罢了。她做的手捂子，陛下居然真的用了。那看起来遥不可及，就算她进了宫也仿佛与她隔着一条天堑般的陛下，居然用着她做的东西。脑子里一浮现出这个念头，便觉得如同做梦一般。
“尹姐姐，你说陛下每次套着那个手捂子的时候，会不会想起你这个送他手捂子的人？”裴滢见她脸红，愈发起了打趣的兴致。
尹蕙羞极，掐了她一把道：“陛下的心思，岂是你我能猜度的？别贫了，赶紧走吧。”
慕容泓回到甘露殿，把手捂子摘下来递给长福，又去内殿换了衣服，这才在书桌后坐了下来。
爱鱼叼着一只银灰色锦缎做成的小鱼从书桌前轻快地跑过，慕容泓盯着它看。
一旁的中常侍张让见他看猫，便凑趣道：“陛下，这阵子爱鱼还真是名副其实呢，有了这鱼，连那鳖都不要了。”
“雕虫小技。”慕容泓淡淡一句，语气中微带不屑，摊开奏折垂下长睫开始理政。
张让：“？”雕虫小技，什么意思？
慕容泓才看了两本折子，褚翔求见。他屏退殿中诸人，独留了褚翔在殿内，问：“外头什么情况？”
褚翔半是钦佩半是忧虑，道：“回陛下，自谢雍弹劾了李群秀之后，丞相明哲保身隔岸观火，太尉忙着处理兖州之事无暇他顾，风向几乎一边倒，谢雍在李群秀拥趸的攻击下几乎全无还手之力。可是自从您用上了尹选侍做的手捂子，那风向突然就变了，今天谢雍的父亲七十大寿，谢府那可是高朋满座门庭若市啊。您……该不是一早就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才用着那手捂子的吧？”
“你想多了，朕用它，纯粹只是因为手冷。”慕容泓一本正经道。
褚翔眼中满满的不相信，不过他不是长安，即便与慕容泓熟得不能再熟了，也时刻牢记着主仆君臣的本分，不敢什么话都说出来。
每当可以接的话没人接时，慕容泓总不免想起长安来。虽然在对话上找乐子在他眼中绝对是件很幼稚很愚蠢的事情，可是……他就是想念长安与他耍贫嘴的日子。
她在时，他还挑剔她的言辞与态度，时常因为她的大胆或叛逆而气恼不悦，可自她走后，再想起与她相处的点点滴滴，才发现就连那些争吵，余味都是甜的。
兖州那边传来的消息说她和钟羡伤势未愈，年后方能启程回京，也不知情况究竟如何。
还有半个月才过年，年后回京的话，兖州到盛京快马也得十来天，她伤愈不久，行程定然不能匆忙，那么至少也得一两个月才能到盛京了，好长……
慕容泓瞟了眼不远处多宝阁上的那排捏面人，心中暗暗发狠：这样悔不当初的决定做过一次就够了，以后绝不会再让她离开皇宫半步。
然而刚发完狠，他想起长安那野马般的性子，心中又有些犹豫起来：此番放她出去受了大罪，若是回来再不给她一些自由，怕是就要翻天了。
罢了，就让她把活动范围扩大到宫外吧，不离开盛京就成。兖州之行，她功在社稷，这是她应得的。

第390章 除夕夜宴
转眼便是大年三十，这日上午，纪晴桐一人坐在窗前，表情木然地看着外头那两株开得如火如荼的腊梅，眼神空洞满心茫然。
她曾恨透了杀她全家的刘光裕，连带的恨透了赵王，赵王府的所有人。再没想到有一天，自己居然会住在赵王府内，而整个赵王府，除了那个被送去盛京做质子的刘光初外，居然也会如她纪家一般，被人斩尽杀绝。
她恨冯士齐，冯家也已家破人亡。
她恨彭继善，安公子说会为她报仇，但其实自从刘光裕死了之后，她对复仇一事已看得淡了，因为她发现，仇人的死，并不能抹平她心中的伤痛，更不能让她和弟弟的生活从此无忧。没了这一只魔掌，总还有下一只魔掌在别处等着，于他们这样势单力孤的人来说，总归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罢了。
事到如今，她今后会怎样她都无所谓，可是行龙，她希望行龙能有一条出路，能成家立业，把纪家的香火延续下去。但是出路在哪儿呢？他们无权无势无依无靠甚至身无分文。
行龙唯一的依靠是她，而她却已被人糟蹋，即便愿意舍身去换他的出路，这不洁之身，又有谁要呢？
未出事前，她曾觉着安公子或许对她有些好感，可再见面，安公子却说与她无亲无故，为她报仇，也不过是因为他不想失信于人而已。撇得这般清，定是嫌弃她无疑了。待到行龙被救回，他们姐弟再无理由承他庇护，届时，又该何去何从呢？
想到绝望之处，纪晴桐忍不住潸然泪下。若知这张脸这般不祥，一早便该划破了它的……
这时耳边忽传来敲门声，纪晴桐以为是房中伺候的丫鬟，忙擦干眼泪，稳了稳情绪，道：“进来。”
长安推开门，见纪晴桐独坐在窗边，清丽的侧影透着一丝茕茕孑立般的落寞，没回头看她，她便故意清了清嗓子：“嗯哼！”
纪晴桐回头一看居然是长安，愣了一会儿才站起身，有些手足无措地讷讷道：“安公子……你怎么来了？身子大好了？”
“虚情假意，你若真的关心我的身子，何以半个月来一次都不去看我？”长安负着双手慢悠悠地踱步过来，清亮有神的目光挑衅般瞟着纪晴桐道。
这半个月来，她认真休养按时进补，革命的本钱养得差不多，精神头自然也就回来了。
“我……”纪晴桐被她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有些难堪地低下头去，贝齿咬上红唇。
她为何不去看望他？她何尝不想去看望他？可是……以自己如今的身份往他跟前去凑，即便自己并未抱什么非分之想，总也觉得有些不要脸似的。
“难不成，是怪我还未将你弟弟救出？”长安走到她面前，发现自己居然比纪晴桐高一点，不由大为满意，微微弯腰凑过脸去问。
“不是。”纪晴桐怕他误会，急忙否认，一抬头才发现他的脸居然就凑在自己面前，距离近得让她将他清隽的眉眼白皙的皮肤甚至左边颧骨上那道浅浅的伤痕都一览无余，心头一跳的同时双颊便骤然发了烫。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想将两人距离拉开，却忘了她方才是坐在窗前的，身后便是凳子，于是一绊之下向后倒去。
眼看那纤纤细腰就要磕到坚硬的窗棂上去，长安忙上前一步单手将她拦腰揽住，低眉侧脸眸中带笑。
见自己的一个冒失举动竟然让事情演变成如今这般模样，纪晴桐简直羞愧欲死，心道宁愿被窗棂狠狠磕痛了腰，也好过这般倒在他怀里。
长安自然看得出她的羞惭与难堪，于是扶她站稳后，很快便放了手，只道：“如果还会脸红，就永远不要自暴自弃。”
纪晴桐一呆，抬眸看向长安。
长安看着她道：“你要明白，你遭受了不幸，那不是你的错。如果一个男人会因为你曾经蒙受的劫难而嫌弃你轻视你，那么别说托付终身，你连一个眼神一句言辞都不必施舍给他，因为他不配。”
纪晴桐闻言，喉间一哽鼻子一酸，那泪花便在微微发红的眼眶中盈动起来。
她泪眼迷蒙地凝视着长安，问：“安公子，这是你的真心话吗？”
“如果是你问，那么答案永远是肯定的。”长安灵动的眸光中悄悄渗入一丝坏，在纪晴桐泪珠滚落的同时很是恶劣地补充道：“毕竟在美女面前，不会有哪个男人傻到自己承认自己口是心非。”
纪晴桐原本正感动呢，被他这么一补充表情再次一呆，一时分不清他说的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长安见她眼泪汪汪又一脸懵圈，便知自己把这姑娘给绕晕了，遂一笑问道：“待你弟弟回来，你们姐弟今后有何打算？”
说起这个问题，纪晴桐的思绪顿时被岔开去。她拭了拭泪，在长安耐心的等待中迟疑了片刻，方鼓足勇气道：“安公子，你、你需要丫鬟吗？”
长安失笑，问：“你想给我做丫鬟？”
纪晴桐点点头，生怕他拒绝一般着急地推销自己：“虽然我以前没有伺候过什么人，但只要安公子你不嫌弃，我什么都可以学的，做最低等的丫鬟就可以，只要、只要你能给我们姐弟一个容身之所。”
“那绝对不行。”她话音方落，长安便不假思索地直接给拒绝了。
纪晴桐见他拒绝得这般不留余地，不由一阵无地自容，含泪低下头去。
“你若愿意跟着我，只能做我的义妹，丫鬟绝对不行。你要明白，身份低微再加上美色惊人，那便等同于在额头上刻下了五个大字——快来欺负我。虽则你即便是做我的丫鬟一般来说也不会有人敢欺负你，但想必你也不愿意时刻处于被人觊觎的目光之中吧？”长安含笑道。
不过才交谈了几句，纪晴桐的心情却已起起伏伏了数回，为免更加失态，她不敢再跟着长安的话走，定了定神看着长安道：“安公子，你若不愿，直言便可，请不要……不要这样戏弄于我。”
“你不信我？”长安问。
纪晴桐不语。她觉得自己在冒险，可若此刻回答“信”这样毫无根据的话，岂非前后矛盾，显得更为愚蠢？
“那就对了。”长安被质疑，却似乎毫无不悦之意，她道：“一个女人要想知道一个男人对你到底好不好，第一件事，就是应该堵上耳朵，睁开眼睛，不要去听他怎么说，你得看他怎么做。纵是盛世，也没那么多的一见钟情矢志不渝，何况是在这乱世。”
“乱世？”纪晴桐无意识地跟着她重复。
“怎么？你觉得这世道不乱？大龑虽已建朝，但皇权虚弱藩镇割据，藩王们在自己的辖地呼风唤雨只手遮天，于百姓而言，这情状，与当初未曾建立龑朝之时，又有何区别？”长安不答反问。
“安公子，请恕我冒昧，请问你到底是什么人？”纪晴桐道。
“为何突然会想问这个问题？”
“因为，我觉得你说的话，你做的事，都不像是一般人会说，会做的。”
长安走到窗前与纪晴桐并排，一手搭上窗棂，道：“既然以后你打算跟着我，那我的身份自然也没必要再瞒着你。安一隅只是我的化名，我真名叫做长安，真正的身份，是当今大龑陛下身边的內侍。”
纪晴桐猛然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长安结巴道：“內侍，那、那你是……”
“没错，我就是个太监。你嫌弃我么？”长安问。
纪晴桐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摇了摇头，然仓惶移开目光的动作却还是暴露了她在这一瞬间的心乱如麻。
长安无所谓，她道：“别紧张，纵然你承认你嫌弃，也没关系，这世上又有几人真正把太监当人看的？你和你弟弟的前程始终掌握在你们自己手中，你若愿意跟我走，我便带你们回盛京，你若愿意留在自己的家乡，我也可托王爷关照你们姐弟……”
“安公子，我愿意跟你走。”不待长安把话说完，纪晴桐便急忙道。话一出口，她又有些无所适从：“对不住，我……习惯了叫你安公子。”
经历了这么多，她再也不是当初那不通世故天真烂漫的纪家女儿了，她的痛苦经历让她知晓了男人骨子里的兽性与劣根性，更明白如她这样的女子，若无人庇护，会遭遇些什么？
即便有人庇护，若是庇护之人也是个真正的男人，比如说当今赵王，谁又知，他背地里安的是什么心呢？
她不否认，乍然听说长安是太监时，她是有那么一瞬的惊愕和失落，但那也是因为……因为长这么大，只有他曾让她生出过女儿情怀。
她觉得自己不幸，没想到自己喜欢的男人却比她更为不幸。所以就算不论其它更现实的问题，光冲着这份同病相怜的境遇，比之旁人，她也更愿意跟随他。
“若你真心决定要跟我走，那你可不能叫得这般生疏，需得唤我一声安哥哥才行。”长安岂是愿意看人伤春悲秋愁眉苦脸的人，旁人的红眼眶可丝毫不影响她打趣人的兴致。
纪晴桐：“……”这般亲昵的称呼，叫她一时之间如何叫得出口？
好在这时有仆人在门外问道：“安公子，可以传午膳了吗？”
长安应声道：“传吧。”
不多时，仆人们鱼贯地传来满满一桌子菜。
长安与纪晴桐在桌边坐下，纪晴桐看着满桌丰盛的菜肴，不解地将目光投向长安：“安公子，这是何意？”
长安道：“今天是除夕，你弟弟不在，也不能让你一个人过。晚上王府有宴会，我必须得参加，所以过来陪你吃个午饭，就算陪你过年了。”
纪晴桐望着他，心中又是温暖又是酸涩，不知到底是何滋味。心潮涌动之下，她竟不经思考地问出一句：“安公子，你为何要对我这样好？”
长安夹菜的动作一顿，收回筷子笑看着她问：“关于这个问题，你想听什么样的答案呢？”
纪晴桐双颊微红，低下眸去不做声。
长安见她不说话，竟也没回答，话锋一转问道：“你可曾见过戍南将军彭耀祖？就是彭继善的爹？”
纪晴桐想了想，道：“曾远远地见过一面。”
“你可还记得他长什么模样？”长安问。
纪晴桐摇头，道：“原本就没看清楚，只依稀记得，他的脸上好似有道疤，大约就在这个位置。”她伸手比了比自己的左边脸颊。
是夜，刘光初在王府旌德殿设宴。
陶望潜及四位新上任的四镇将军因戍边关系并未回建宁过年，而原本够资格参加王府宴会的人在刘璋的寿宴上也被杀得差不多了，是故这次钟羡作为王府的贵客，位置排在右边的第一位，而长安的位置就安排在他旁边。
钟羡故地重游，想起刘璋寿宴当日长安便是在此地杀了刘璋父子，如今自己却又在相似的情形下受刘光初礼遇，廉耻之心不免受到严峻的考验，虽努力克制着让自己神态平和，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如旁人一般谈笑风生。
长安看起来比钟羡还要克制，钟羡不过很少与人言语交流，她与旁人却连目光交流都没有，只低着头在那儿旁若无人地喝酒吃菜。
与宴之人对钟羡多少是知道的，但对于长安却不甚了解，兼之她外表看上去雌雄莫辨，位次却又那般靠前，众人对她的身份一时难免诸多猜测。
酒过半巡，在酒精的刺激下，殿中气氛渐渐热烈起来，与宴的兖州文臣武将依次站起来向新继任的赵王刘光初敬酒。
刘光初由一个寄人篱下的质子一跃成为一方雄主，虽说接踵而至的各种琐事让他烦不胜烦，但这种近乎一步登天的感觉也让他不由自己地陶陶然，晕晕然。
他欣然接受着臣下的阿谀奉承，喝得双颊酡红醉眼迷蒙，浑然忘了自己还有家仇未报，父母过世还不足半年。
当戍南将军彭耀祖敬酒完毕准备坐下时，长安搁下筷子，用帕子拭了拭嘴角，平静地抬起脸来，锐利的目光一下便锁定了对面这个左颊上带条伤疤的男人，一句话拉开今夜的战幕：“这位将军好生眼熟，我们，是在哪儿见过面吗？”

第391章 变数
长安的声音很是奇特，乍一听脆脆绵绵的像是女子的声音，然而细听又觉声线发沉，起调尖锐，尾音也形于铿锵，与女子的柔婉清美天壤之别。
而当她用这样并不友善的语气说话时，这雌雄莫辨的声音不仅穿透力极强，而且让人听着极不舒服，以至于整个殿中都为她这一句话而安静了那么一瞬。
彭耀祖见对方明显是冲自己来的，而自己却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遂抬头看向主座上的刘光初，道：“王爷，这位是……”
“彭将军，这位长安安公公是本王的故交。安公公，这位就是我兖州的戍南将军彭耀祖。”刘光初已然微醺，兴致勃勃地为二人做介绍道。
殿中诸人听闻这长安竟是太监，再联想起现如今驻扎在兖州的五万朝廷大军，气氛一时间变得微妙起来。
但仅是这点微妙又怎能满足长安那颗想要翻云覆雨的心呢？听了刘光初的话，她唇角轻轻一弯，皮笑肉不笑道：“原来是彭将军，杂家想起来了，赢烨带着我们离开建宁的当日，在城外夹道相送的人中，就有你吧。”
此言一出，满殿皆静。
在满殿落针可闻的惊愕与不敢置信中，长安连最后那点有形无实的笑意也收了起来，言辞锋利如齿间含刃：“向敌首点头哈腰阿谀奉承的你，定然没想过我们这些阶下之囚，还能有活着回来的一天吧！”
刘光初被长安的话震得酒都醒了大半，睁大眼睛惊疑不定地看看长安，再看看彭耀祖，不知该作何反应。
彭耀祖也被长安这毫无预兆的兜头一盆脏水给泼懵了，直到此刻才回过神来，当即怒道：“你这太监，怎么上来就胡说八道含血喷人？谁去夹道相送赢烨了？”
“敢做不敢认？那你倒是说说看，在赢烨进入建宁血洗赵王府之时，你在做什么，建宁的戍南将军？”长安着重强调了最后一句。
相较于彭耀祖的怒发冲冠，长安一字一句慢条斯理，显得胸有成竹极有风度，然说话的语气以及说出来的话却又尖酸刻薄得让人恨不能打死她。
这彭耀祖虽说是个武将，却也不是那毫无心眼的莽夫，长安话音方落他便意识到自己不能被她牵着鼻子走，因为建宁陷落自己身为四戍将军之一未来救援，怎么说都是错。不过他也并非全无底气，因为当日袖手旁观的可不只是他彭耀祖一人，四戍将军如今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再加上朝廷的势力掺和进了兖州的政局，他们这些兖州旧部原本就人心不稳，这小太监这时候给他来这么一出，他只要将双方矛盾扯到朝廷与兖州的对立上去，不怕身后没人给他撑腰。
但首先得把刘光初的心给稳住了，这小子初生牛犊，既无见识又无城府，且听他所言他与这太监还是故交，若他被这太监给怂恿了，不管不顾地要对他动手，那才是真的不妙。
念至此，他也不正面回答长安的提问，只道：“既然你说我曾于赢烨出城时夹道相送是因为不曾想过你们这些被俘之人还能活着回来，那当日被赢烨带走的也不只你一人。钟大人，末将在此之前虽与您未曾谋面，但大人谦谦君子不欺暗室之名早已如雷贯耳，请你为末将作证，赢烨出城当日，你是否看到外头有什么人在夹道相送？”
长安未料到这个武夫居然会有此心计，竟然避开她的锋芒，将矛头对准了素有君子之名的钟羡，这满殿中唯一一个不受她掌控的变数。
钟羡虽然也在为了成长而极力地摒弃一些他原先固守着的东西，但有些东西于他而言是根深蒂固的，比如说诚信，又比如说仁慈，长安根本不敢指望他会昧着良心来佐证她的无中生有。但此刻若是抢在钟羡前面说话，也是极不妥当的，毕竟彭耀祖此时向钟羡求证，也算是合情合理，她若不让钟羡说话，便显得是她心虚了。
在满殿上百双目光的集中注视下，钟羡放下手中的酒杯，抬起那张虽是消瘦，却还是胜却人间无数的俊美脸庞，表情平静，语气更平静道：“当日在马车上，我坐在最里面，安公公坐在窗口。”
殿中之人听了这句话，一时表情各异。这句话乍一听好像是在说他并没有看见彭耀祖去送赢烨，但细细品味，又何尝不是在佐证长安的话？因为两人坐的位置不同，所以长安能看到马车外面的人和事，而他却看不到。
长安心中并没有什么波动，倒是有些感动。她早就料到他会两不相帮，却不曾想到，在原则与情感的权衡之下，他到底还是选择偏帮她。因为当日，她和他都是坐在马车的最里面的，他为她，说了谎。
当然，这份感动她不会形之于表，只会付之以行。连钟羡都为她说谎了，这一仗又怎么可以不赢？
“彭将军可真是会挑人问。钟大人一介文臣，在赢烨攻打府衙之时明知不敌依然与之短兵相接，身边侍卫几乎死绝，自己也身负重伤，被赢烨带离建宁之时，人还处于半昏迷中，你让他给你作证？你怎不让那些死在益州的兄弟们来给你作证？”见局势于己有利，长安立刻反咬一口。
而她的那句“钟大人一介文臣”更是刺得在场的兖州武将个个面色难看。
“既然钟大人不能作证，那你所言也只不过是你的片面之词罢了，并无佐证。没有证据信口雌黄，是为诬陷，看在你是王爷的故交，而今日又是王爷继位后所举办的第一场除夕夜宴的份上，只要你肯当众向本将军赔礼道歉，此事本将军便不再追究。”彭耀祖盛气凌人道。
“彭将军所言不错，勾结逆首这般大的罪名无凭无据随便往人头上扣，安公公这是欺我们兖州武将无人相护吗？你将我们兖州之主置于何处？”旁边有武将附和彭耀祖道，毕竟长安给彭耀祖扣的罪名是夹道欢送赢烨的人员之一，谁知道她这个道上还有多少人。
“是啊，勾结逆首这般大的罪名，怎能随便往人头上扣呢？但是彭将军，在今日之前，你我素未谋面，这一点你不能否认吧？既然素未谋面，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的，我又何必陷害你呢？”
“为何陷害我，个中原因，你自己心里清楚。”
“没错，我心里当然清楚，因为真正的原因就只有一个，那就是，我确实在出城的路上看到了你！”
“王爷，末将……”
“砰！”
就在彭耀祖被长安的胡搅蛮缠气得脸色发青，欲向刘光初申辩之时，长安突然伸手狠拍了一下桌子，眸中熊熊怒火径直烧向彭耀祖，怒斥道：“不要再顾左右而言它了！既然你说你不在，那么赢烨出城之时，你到底身在何处，在做什么？这个问题就这么难回答吗？”
刘光初本来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直听得眼前发黑头昏脑涨，不知该信谁才好，长安这声调猛然一拔高，就似一阵狂风忽然吹走了他面前的迷雾一般，事情忽然变得简单了。于是他看着彭耀祖道：“对啊，既然安公公找不到证人证明她所言，你能找到证人证明你所言也是一样。赢烨出城之时，你在哪儿，在做什么？”
彭耀祖：“……”
“彭将军，据我所知，赢烨出城之时，加上他收编的冯得龙的残部，总共才不过区区四五百人，而你手中却有五千兵马。你该不会告诉王爷，你未来列队相送，是因为去别处求援了吧？”长安不无讽刺道。
“王爷，请您勿信小人挑唆，赢烨出城当日带了好几辆王府的马车，末将等不能确定王府家眷是否在车上，兼之听闻赢烨其人刚愎自用好杀成性，为保王府家眷的安全，再加上不明赢烨是否有接应，上面也没有个能统揽全局之人，是故末将等未敢轻举妄动，实在是投鼠忌器，而非背主求荣。”彭耀祖向刘光初解释道。
“王爷，他说谎。”彭耀祖话音刚落，长安便接口道。
若不是在殿上，彭耀祖真恨不能上去劈了她，而此刻，他却只能咬着牙问：“你说我说谎，有何证据？”
“一个藏身农家从不抛头露面的美女你彭家都能打听得到，当时建宁那么乱，你们派些人混进来打探消息又有何难？”长安说至此处，故意顿了顿，给刘光初留一些反应时间，然后接着道：“更何况，冯氏兄弟在寿宴上刺杀王爷的父兄一事虽然做得隐秘，可赢烨屠杀王府家眷时可没有遮遮掩掩，而是一个个捆好了直接押到王府外头跪着砍头的，连几岁的孩子都不曾放过，血流成河尸积如山呐。这么大的事，你说你不知，当我们是乳臭未干的三岁奶娃儿吗？由得你骗！”
刘光初听长安提起美女，心中想起彭家劫纪家姐弟一事，本来已是起了疑，再听到长安描述自己的亲人被屠杀时的惨状，更是悲愤交加。这一腔郁卒之情无处发泄，难免就迁怒到彭耀祖等人的护主不利上去。他刘家几乎死绝，而他们身为下属的却分毫未伤，这是什么道理？说什么都没道理！
彭耀祖见刘光初看他的眼神都变了，心知要糟，忙道：“王爷，这太监句句挑唆，其心可诛。建宁出事之后，末将并非没有派人进城打探情况，只是当时建宁四个城门关闭其三只开了一门，且只许进不许出，末将派出了几拨人，没有一个能回来的，故此末将才对城中的情况一无所知。非但末将如此，刘将军张将军他们也是如此。”
他身边的几位将军立刻点头佐证他的话。
“更何况，他口口声声说镇西将军冯得龙叛变，先王及王府家眷都是死在冯得龙与赢烨手中，也不过是他的一面之词罢了。冯将军一向受先王器重，有何理由叛变？倒是钟知州，据末将所知，自钟知州来了建宁之后，与王爷的兄长相处得可是很不愉快。两人甚至还在府衙中动过手，钟知州当时要给先世子扣一个率人持械攻打府衙的谋反罪名，是王爷亲自上门赔礼道歉，才把先世子给救出来，而跟随世子前去府衙的二十余名侍卫却被砍了头。说是投靠赢烨的冯得龙一家死了，被赢烨掳去的钟知州与这位安公公倒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由此可见，先王寿宴那天到底发生了何事，屠杀王爷亲眷的到底是何人，还真是难下定论。”事到如今，彭耀祖自觉也没什么必要藏着掖着了，干脆将自己心中的揣测一股脑儿都说了出来。
见他再次将矛头指向钟羡，而刘光初这个心志不坚的也开始向钟羡投来疑虑的目光，长安冷笑道：“彭将军，你急欲自证清白的心情杂家可以理解，但说话是要过脑子的。钟知州与先世子之间确实闹过一些不愉快，但一文一武谁都不服气谁那是年轻人的常态，斗得再凶也伤不着筋骨，如若不然，王爷寿宴，又如何还会再请钟知州赴宴？当初钟知州自请来兖州为官，而今钟太尉为解兖州之困，保王爷平安上任，派五万兵马过来襄助兖州稳定局势。你话里话外暗指钟知州涉嫌谋害先王，莫非是在影射钟太尉想要染指兖州？”
无凭无据之下，这样的指控彭耀祖如何敢认？只得道：“我不过是就事论事，你若过度解读，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也不必问我。”
“过度解读？若是这番话传到钟太尉耳中，你猜他会不会如杂家一般过度解读？”长安转首看向上座的刘光初，道：“王爷，争论至今，彭将军对他们这些职责就是戍卫建宁的戍卫将军在王爷一家蒙难之时到底在做什么一直语焉不详，倒是挑拨起了王爷与钟太尉之间的关系，其目的无非是想让王爷上书朝廷将陶将军那五万兵马调离兖州，好让他们这些无能之辈顶上去。王爷，您确定要让这些在您家人受难之时袖手旁观的部下去为您保疆守土吗？”
此言一出，彭耀祖那边的将军们彻底怒了，齐刷刷站起身怒视长安：“你说谁无能？”
“你们若有用，王爷至于年幼失怙重任在身吗？看看你们，身为臣下，一个个红光满面阖家圆满，再看看王爷，两相对比下，你们是不是无能，还用得着我说？怎么，诸位这般作态，接下来是不是该上演若是王爷不惩戒我，你们就要齐齐卸甲请去，逼王爷纡尊降贵挽留尔等的戏码了？”他们越是怒不可遏，长安越是好整以暇。双方一站一坐，一强一弱，形成鲜明对比。
几位将军退路被长安一句话封住，一时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僵在原地尴尬无比。
长安正要再给他们迎头痛击，殿外忽进来一位四十余岁中等个头的男人。
“诸位将军稍安勿躁，须知有理不在声高。”他行至殿上，向刘光初行礼。
刘光初见他不用通报就能进殿，正疑惑，细细看他的脸，又觉有些熟悉，一时不能确定道：“你、你是……”
那中年男子递上一封信去，恭敬道：“王爷幼时曾见过我，这么多年过去，不记得，也是理所应当的。”
长安上下打量着这男人，回想起他进殿时那句开场白，只觉来者不善。
刘光初看完了信，恍然道：“哦，原来你是我表舅啊，怪道我看你有些眼熟。来人，快，给我表舅添置桌椅……”
“王爷，余事不忙，殿中如此剑拔弩张，若不解决，谁能有心思安生用膳呢？”何松元（即中年男子)道。
提起此事，刘光初的表情又沉了下去，道：“表舅你都听见了。”
何松元道：“请王爷恕罪，方才在殿外等候时曾听得几句，原本没想进来打扰王爷用膳的，只是事情既然已经发展至此，而我身边又恰有一人能为王爷排忧解惑，所以才冒昧上殿为王爷略尽绵力。”
“哦，是什么人？”刘光初问。
“先王寿宴当日，在这殿中目睹凶案始末之人。”何松元道。
刘光初心中一震，想起长安曾对他说过的话，便拿眼去看长安，却见长安看着何松元，唇角一抹稍显轻蔑的微笑。
他稳了稳心神，决定先不去想那么多，走一步看一步，于是便对何松元道：“去把他带上来。”
何松元转身去到殿前，很快便带上来一人。
长安侧脸看去，见来人竟真的是当日与宴之人，而且应当还认识她，因为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她为献舞所请的丝竹班子里的一名乐师！

第392章 双剑合璧
何松元刚进殿时，彭耀祖等人对他的身份还有质疑，然听说他带了刘璋寿宴当日在这殿中的证人过来，便知此人绝对是友非敌了，因为不管当日发生了什么，都与他们这些不曾到场的人无关。
几人趁此机会纷纷坐下，静观事态变化。
见进殿之人是之前她所请的乐师，长安有些担心钟羡控制不住表情，便趁着看刘光初的机会目光从他脸上一扫而过，却见他面色沉稳目光镇定地看着那乐师，表面看去并无丝毫不妥。
长安暗忖，或许自己也不该把钟羡想得太简单了，他毕竟是曾连皇帝衣襟都敢揪的人呐！
那乐师战战兢兢上得殿来，趴在地上给刘光初行礼。
刘光初问：“本王先父寿宴当日，你在这殿中？”
乐师道：“是。”
“快，把你当日所见一五一十全部给本王说出来！”刘光初迫不及待道。
那乐师抖抖索索道：“王爷……哦不，是先王，先王寿宴那天，钟知州派人在宴上献舞，小人们在殿侧的屏风后面伴奏，后来只听有人一声大叫，道‘王爷小心’，紧接着殿中便是一阵乒乓乱响，小人们听闻殿中好似出了变故，吓得都停了下来。小人因站的位置就在屏风边上，大着胆子往外头一瞧，就见那名舞女手执一把染血的长剑站在先王旁边，而先王却已倒在了地上。殿中有将军想要去捉那舞女，钟知州为了保护那舞女挟住王府的二公子。后来那舞女拿出一块黄绢，说是赵王爷有不臣之心，她是奉命来杀王爷的。再后来，殿中的人便都倒了，那舞女杀了两位将军和二公子，给钟知州和两位冯将军喂了解药，又说王爷是被那两位犯上作乱的将军所杀，两位冯将军平叛有功，然后她叫殿中侍卫听两位冯将军指挥，自己扶着钟知州先行离开了。”
乐师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王爷，这下你可见识了什么叫贼喊捉贼了吧？”彭耀祖趁机对刘光初大声道，颇有种多年沉冤一朝得雪的痛快。
“那怎么就能叫贼喊捉贼了？今日在这殿上，关于这赵王府的血案，钟知州提及一个字了？”长安目光往彭耀祖那边一瞟，依旧是一副不动如山的模样。
“你别猖狂，既然你和钟羡是一路的，我就不信这整件血案中没有你的事。嘚，你快说，寿宴当日，你可曾见过座上这太监？”彭耀祖冲那乐师道。
那乐师颤巍巍侧过脸来瞥了长安一眼，又飞快地回过头去，道：“小人见过，她、她就是杀了先王和二公子的那名舞女。”
这下不仅刘光初愣了，连彭耀祖都愣了。他将长安看了又看，暗忖：刘光初不说此人是太监么？怎么又变成了舞女？不过看这太监长得细皮嫩肉眉清目秀的，若说他假扮成舞女，倒也不是没可能。
殿中之人此刻大多是和彭耀祖一样的想法。
“王爷，听此人所言，镇西将军冯得龙若不是与钟羡和长安合谋叛变，便是遭其陷害，王府血案非同小可，既然如今有人证在此，还请王爷速将钟羡与长安捉拿下狱，还先王与王府众家眷一个公道，也还我兖州武将一个清白。”彭耀祖身边的一名将领趁众人愣怔，向刘光初进言道。
其余将领纷纷附议，在一片对钟羡与长安的质疑和咒骂声中，刘光初抬起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然后向长安看来。
他心中虽还记得长安曾对他说过的孟槐序很可能贼喊捉贼借刀杀人的话，但这乐师说得头头是道，听着委实不像是编出来的，在此等情况之下，他也不可能对长安与钟羡丝毫不起疑心。
“安公公，对于这名乐师所陈之事，你可有话要说？”刘光初问长安。
长安扫何松元与那乐师一眼，唇角弯出一抹轻讽笑意，刚要说话，冷不防一旁的钟羡忽然开口：“这乐师话中之意分明是我借献舞之名让舞姬行刺杀赵王之实，王爷若有疑问，何不直接问我？”
刘光初被他这么一说，觉得也是，于是问钟羡：“那你有何话说？”
钟羡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若是王爷决意采信此人的片面之词，我无话可说。反正以我的身份，你即便抓得，也审不得，最终还是要将此案移交廷尉府去审。但是，”说到此处，他音色一冷，盯住何松元道“王爷的这个表舅，不管他是谁，不管他身后是何方势力，今日他明目张胆地带人往我身上泼脏水，我钟羡这辈子与他和他身后的那方势力，势不两立，不死不休！”
钟羡这句话一出口，殿中诸人又是一番交头接耳神色各异。
钟羡本身并不可惧，但联系到他的身份，他的这番话可就耐人寻味了。身为当今太尉的独子，他说与何松元身后那方势力势不两立不死不休，那与向对方宣战有何差别？这时候一般人就不太好开口了，因为一旦开口，就必然会被归入其中一方阵营，以钟慕白如今的权势来看，这个阵营，轻易可不好站。
“钟羡，你这是真面目被揭穿，恼羞成怒了？”彭耀祖高声道。
“恼羞成怒？就凭你们，配吗？”钟羡目光冷冰冰地斜过去，一句话噎死人。
就算不论他自己的官职，他身为太尉之子，前年他爹钟慕白被封为定国公后，他更是毫无疑问地成了定国公世子，这样的身份，确实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刘光初此时也反应过来了，何松元身后的势力，不就是他外祖家吗？如今他父族这边眼看着是一蹶不振了，若是外祖家再被太尉一派列为敌对势力，他该怎么办？
“钟知州稍安勿躁，本王只是问问而已。”刘光初就像一只乌龟，一遇到点危险，立刻就把头缩回了龟壳之中。
“王爷……”
彭耀祖等人见他似有退缩之意，正要出言提醒，长安喝道：“够了，这场闹剧演到此处，也该收场了！”
她站起身来，面向刘光初道：“王爷，此人话中漏洞百出，我也懒得与他一一对质了，如今只说一点，我是什么身份，他们不知道，你是知道的，说我行刺先王，这与说先王是死在陛下手中有何区别？还把钟知州也拉下水，王爷若信了他的话，将同时得罪当今陛下与钟太尉。若我所料不错，王爷的这位表舅，乃是王爷的外祖家推荐来辅佐王爷的吧，这一招一石二鸟玩得委实漂亮。若是王爷真的中计，今后就只能靠外祖家扶持了，只不知以眼下这形势来看，区区一个辅国公府，能否替王爷撑起兖州这么大个摊子来。”
长安一语点醒梦中人，听了她这番话，刘光初立刻意识到确实如此，若是他刚才头脑发昏听了部下的话将钟羡和长安拿下，岂不等同于公然承认他怀疑他刘家的血案是陛下和太尉联手作下的，这……
“这位公公好大的口气，听你此言，倒似你一言一行皆能代表当今陛下一般。”何松元道。
“杂家奉皇命而来，一言一行不代表陛下，难不成还能代表别人？”
“天下人皆知钟羡来兖州是为上任，却不知他身边还跟着公公这么一号人物。公公既然是身负皇命而来，不知是何种皇命，让公公不得不这般低调行事。”
“杂家身负何等皇命不是秘密，只不过你没这个资格知晓罢了。王爷，今日我只问你一句话，兖州变生肘腋危在旦夕之际，若非陛下派人护送你回兖州继位，而让你自行回来的话，你觉着，你能这般顺利地继承王位稳定局势吗？”长安目光炯炯看着刘光初问。
“这……”刘光初一直都知道上面两个兄长都比自己强，如若不然，当初父亲也不会把他送到盛京去做质子。父亲尚且不将他放在眼里，就更遑论他的这些部下了，若是他一个人回来，能不能镇住他们顺利继位，还真不好说。
“王爷乃是先王遗脉，他继承王位那是名正言顺，我等还能有什么理由反对不成？你这太监挑拨离间的功夫未免也太过拙劣！”彭耀祖与长安针锋相对。
“哦？是吗？那么请问当日王爷将你召至王府之后，又派人去你府上讨要纪家姐弟，你儿子彭继善在送纪姑娘进城之时，还埋伏那许多兵马在城外是为何故？是担心彭将军在王府遭了什么变故，准备随时攻城救父么？”长安道。
彭耀祖神色微变。
“竟有此事？”刘光初皱眉。
“王爷……”
“彭将军慎言，想好了再说，毕竟那么多张嘴，你不可能全都堵得一丝风声都不透。”长安抢在彭耀祖前面道，“再者，王爷不过先招了彭将军过来议事，随后让彭府送个侍妾过来问几句话而已，彭公子便如此做派，到底是不将王爷放在眼里呢，还是做贼心虚，稍有风吹草动就想先发制人呢？”
“这位公公先不急着祸水东引，不管彭将军和王爷之间有何种误会，那是兖州内部的事，理应交给王爷自行处置。倒是这名乐师所言之事，公公仅以一个含糊不清的漏洞百出为名就想蒙混过去，未免也将当日发生在这座旌德殿内的血案太不当回事了。公公如此态度，让人很难相信今日你在殿中的种种言行，是真心为王爷考虑啊。”何松元不紧不慢道。
长安目光回到何松元身上，忽问：“不知阁下何时到的建宁，又是何时找到的这位所谓的证人？”
“这与他所陈述之事实有关联么？”何松元不答反问。
“当然，因为这两个问题不仅与他所陈述的内容是否属实有关，与阁下此行的目的，更是大有关联。”长安紧盯着他道，“怎么？这样简单的问题，阁下不会不敢回答吧？”
“他自然不敢回答。”何松元还未开口，钟羡倒是替他接了长安的话。
“显而易见，方才进殿之时，王爷未曾认出他，他也说了王爷还是小时候曾见过他，也就证明这是他来兖州之后与王爷见的第一面。
若是他自己一早就到了建宁，而后才找到这位证人，那他在找到这位证人之前为何不先来见过王爷，难不成他知道自己能找到一个目睹血案经过的证人送给王爷做见面礼？
若说他今日才到建宁，这位证人也是今日刚找到的，同样经不起推敲。王爷翻遍整个建宁也未找到一个当日幸存的与宴之人，他一个外来人居然甫到建宁便能遇上一个，与其说是巧合，不如说是奇迹更贴切。
若说他是在建宁城外遇见的这位证人，然后带他同来的建宁，那就更说不过去了。此人若真是当日寿宴上的幸存者，好不容易逃出生天，轻易怎敢对外人提及此事，除非，他俩原本就相识，方有可能。”钟羡一字一句分析得头头是道。
长安笑看他一眼，道：“钟知州不愧是状元出身，这分析起事情来条理就是比旁人清楚，但凡有脑子会思考的人，大约都会赞同钟知州的看法吧。王爷以为如何？”
钟羡见她这时候了居然还有心思拿他的状元身份来打趣，也是无可奈何了。
刘光初一个头两个大，已经全无思考能力，见长安问他，他便问何松元：“表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瞧着王爷也无需多此一问了，他今夜出现得恰到好处，与彭耀祖一唱一和欲诱王爷与陛下和钟太尉反目一事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王爷全家都死于赢烨刀下，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而此时王爷若是再失去朝廷的信任与支持，岂不顿成腹背受敌之势？这两人为谋私利而置王爷的困境于不顾，其心可诛！若是旁事王爷顾念旧情意欲放他们一马我无话可说，但他们所言之事已经关乎陛下清誉，有道是君辱臣死，此事决不能姑息！王爷，今日你若不能给我个明断，明日我便去向陛下求个明断！”长安铿然道。
“王爷，他这是狐假虎威，借陛下之名迫您行杀人灭口之实，您千万不要中了他的计！我们有证人在手，此事即便闹到御前，那也是不怕的。”何松元见刘光初有动摇之色，忙进言道。
“你自是不怕，此事闹到最后，无非是以陛下对王爷灰心失望收尾，你郑家坐收渔翁之利，何乐不为？王爷，一念天堂，一念地狱，你是更相信这个多年未见的表舅，这个不能救你家人于危难的戍南将军，还是更相信留你在宫中比邻而居，在兖州出事之后，全力扶持你上位的陛下，你自行决定吧！”
“王爷！”
“王爷！”
长安话音一落，彭耀祖与那何松元都急着开口欲为自己争辩。
“都闭嘴！”刘光初双肘撑在桌沿，手捧着自己的头低声吼道。
因为这声低吼，殿中一时静默下来。
彭耀祖等几位将军直觉情况不妙，暗自交换目光。
何松元心急如焚，本以为找到这样一个证人怎么都得在刘光初面前立一大功，谁知这刘光初不知喝了什么迷魂汤，居然信那太监不信这证人所言。
“王爷，政局复杂人心险恶，您初初登位经验不足，纵有行差踏错，杂家也会尽力为您在陛下面前美言，你不必有所顾虑，只管凭心而动便是。”静默中，长安忽向刘光初温声道。
刘光初抬起头来看着长安，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他初到盛京，初入皇宫时那段无依无靠的日子里，长安，是他唯一的依靠。不管遇到什么难事，不管惹了什么麻烦，只要去找长安，总能摆平。现在，应该也一样。
“来人！”如是想着，他猛然坐直身子，对殿外高声喝道。
殿外侍卫进得殿来，下跪行礼：“王爷有何吩咐？”
“将彭耀祖，彭继善，何松元及这名乐师统统押入大牢！”刘光初道。
“王爷，不可听信小人谗言！”彭耀祖那边的武将纷纷站起道。
“你们想干什么？造反吗？”刘光初见他们气势汹汹，神经一下子敏感起来。
“王爷切勿担心，钟羡在王府内养伤半月，承蒙王爷照顾，无以为报，于是自作主张，今夜让陶将军派给我的卫队给四戍将军家中都送了王府的膳食过去，说是王爷赏的，这会儿，应该早就到了。”钟羡道。
彭耀祖等人闻言，面色骤变。
陶望潜派出护送钟羡回建宁的卫队，足有两千人，在他们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想要攻下他们的府邸简直易如反掌。
“王爷，当初先王在世时，他想要拿下一名部下，会遇到如此之多的阻挠吗？”长安不失时机地给彭耀祖等人再插上一刀。
刘光初面色愈发难看，沉声道：“将四戍将军给本王全部拿下！”

第393章 推心置腹
闹成这样，除夕宴自然是办不下去了。彭耀祖等人被抓下去后，宴席便草草散场，刘光初焦头烂额地回到前院书房，拒绝所有人的求见，独自一人在书房内喝了几杯茶之后，一团浆糊的脑子终于渐渐清醒过来，忽然想到接下来该怎么办的问题，于是忙又使人去叫长安过来。
长安哪里需要他叫，他的人还未出门，她已在书房门外求见。
“安公公，你我真是心里有灵犀，我正准备着人去叫你，你就过来了。”刘光初一边让着她坐下一边道。
长安欠了欠身，坐下道：“王爷，这不叫心有灵犀，而是做事需得有始有终，万不可半途而废。我此刻前来，是为了提醒王爷，现在必须立刻派人去召四戍将军手下的偏将进府。”
“召偏将进府，为何？”刘光初不解。
“王爷已经拿下了四戍将军，接下来准备怎么办？难不成就这么关在牢中作罢？此番若不趁势拿下建宁的戍卫兵权，你以后再想动手，那可是难上加难。”长安道。
“拿下建宁的戍卫兵权，该如何做？”刘光初问。
“召四位偏将进府，告诉他们建宁陷落王爷一家被杀，乃四戍将军在其职而不谋其政之故，此四人已是形同叛国罪不可赦，本来他们这些属下也该与之同罪，但念及兖州在这场浩劫中诸将被杀人才凋敝，正值用人之际，所以你法外开恩，决定军队中除主将之外，其余人等一概不予追究，让四位偏将戴罪立功以明其志，带人去四戍将军府抄家。”
“抄家！”刘光初甫听到这两个字，惊了一跳，犹疑不定地看着长安道：“安公公，虽然在殿上我更相信你所言，但无凭无据就给四戍将军定个叛国之罪抄家灭族，只怕会寒了兖州武将之心吧？”
长安目光幽深地看着他，缓缓道：“王爷怕寒了兖州旧部之心，难道为此就能不惜己命？你可知，我在殿上说看到彭耀祖夹道欢送赢烨，根本就是子虚乌有之事。”
刘光初呆了，不敢置信地问长安：“既是子虚乌有，安公公为何借此事挑起今夜这场争端？”
“那是因为我与王爷交情匪浅，眼见返京之期日近，王爷刀悬于颈却还浑浑噩噩，为全你我之间的交情，也为了陛下能不再为王爷之事而操心，才不得不出此下策，为王爷一试人心。
王爷，你别以为继承了王位便天下太平了，你扪心自问，如今你除了空有个藩王的壳子之外，能切实抓在手中的有什么？
权力？今日若非钟羡有先见之明先发制人，你连抓个戍卫将军都会遭遇武将的集体抗议，你手中有权力吗？
人脉？在兖州声名显赫的文臣武将及世家子弟，有你可以推心置腹全然信任的吗？
甚至连最最基本的财富，你现在都欠缺。王府多年积攒下来的奇珍异宝被赢烨洗劫一空，你再要积攒出足够支撑你藩王之名的财富，需要多少年？而在此之前，你是想向朝廷伸手，还是向你的部下借贷？
无权无人无钱的你，拿什么来服众？
再者，彭耀祖等人在建宁有难之时为求自保而袖手旁观，直接导致王爷一家被杀，身为臣下未能护主，非但毫无愧疚之意，方才在殿上党同伐异欺辱幼主之心更是昭然若揭。此等情况之下，王爷您再不杀伐决断以儆效尤，旁人怎么看待兖州的主臣关系？铁打的将军流水的王爷么？”
长安一番话句句直戳刘光初的痛处，由不得他不信服，但他心中还是缺乏底气，犹犹豫豫地问：“那四位偏将会听我的吗？会不会如彭耀祖他们一般联合起来反抗我的命令？”
“所以我才让你趁事态未扩大之前赶紧将他们召进府来，若是不肯来的或者来了之后对你的决定有不同意见的，与四戍将军一并处置便是。不听话的部下，有不如无。你不趁着陛下的手尚在兖州帮你死死按着这些旧部的机会赶紧任人唯亲巩固王权，难道还等我们都走了再动手？你若有这个决心和能力和平夺权，也无不可。但我还是要提醒你，在你登上王位之后，你身后便没有退路了，旁人是不进则退，你是不进则死，就如当今陛下一样。权力这把剑你若不能抢在别人之前握住它的剑柄用以自保，一旦剑柄落入了旁人之手，你便只有处于剑锋之下引颈待戮的份了。”长安眼神有力地盯住刘光初，不给他以丝毫拖泥带水的机会。
刘光初一想到长安和陶望潜等人终会离开兖州，独留他一人在此面对这些纷繁复杂的人事物，心中不由一阵恐慌，忙唤人进来，令他们去传四戍将军下面的偏将过来见他。
“待抄了四戍将军的家，这四戍将军的位置由何人接任，王爷心中可有合适的人选？”长安问刘光初。
刘光初摇头，反过来还问长安：“依安公公之见应该由何人接任？”
长安失笑，道：“王爷，这选拔将领是你的分内之事，杂家可不敢越俎代庖，更何况是四戍将军这样要紧的职位。只不过，杂家要提醒王爷的是，刚刚杂家要王爷任人唯亲的这个亲，是亲信的亲，可不是亲戚的亲。
也许有人认为亲戚之间血脉相连，该是比外人更值得信任才是，但其实不然。一来，你若是提拔自家亲戚，他会因为自己与你同出一脉而认为这是理所应当之事，而不会感激你的提拔之恩，就如你继承赵王之位是因为你是赵王的骨血一样顺理成章理所当然。
二来，部下与主人沾亲带故，你不好管理。一旦他们作恶犯法，你说你是管好还是不管好？你若顾及亲戚情面不管，旁人会说你徇私枉法，你若不顾情面去管，旁人又会说你六亲不认，左右都于你声名不利，何苦为之？
而亲信则不然，亲信是什么？当他危难之时你曾援手于他，当他困苦之时你曾知遇于他，当他潦倒之时你曾提拔于他，有这份恩情在，只要其人不是品性恶劣之人，足以让他对你感恩戴德忠心不二一辈子。
若王爷身边一时没有这样的人，也无妨，四戍将军下台，这四位偏将继任也算是顺理成章，王爷且看他们接下来的表现再做决定也不迟。反正在确定益州那边不会有异动之前，征西将军一行暂时应该不会撤离兖州，王爷还有时间为自己打算。”
“安公公，你能否在建宁多留一段时日？哪怕就半年，不，就三个月也行。对外就说你伤势未愈，在王府养伤如何？”刘光初忽然道。
“王爷是想让我留下来给你出谋划策？”长安问。
刘光初点头，愁眉苦脸道：“你知道的，我从未想过家里会出这样的事，更未想过有一天这王位会落在我身上……我现在真的是两眼一抹黑，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万事开头难，王爷，你只要开好了这个头，后头就简单了。我若留下来辅佐你，只怕会招致陛下的猜忌，好在虽然盛京与兖州相隔甚远，却也没有远到通信阻绝的地步，日后你若遇难事，写信给我便是，只要我力所能及，绝不推诿。”长安道。
刘光初见她不肯留下，一时神情恹恹。
“眼下既然还有点时间，就留给我来替王爷解惑答疑吧。”长安站起身，在刘光初不明所以的目光中行至他书桌旁，按动隐藏在桌腿上的机关，书桌后的屏风在机关的控制下向一旁移开，露出下面黑洞洞的地道来。
刘光初惊得站起身来，目瞪口呆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方才在殿上彭耀祖不是质疑过冯得龙深受你父亲器重，为什么要背叛你父亲吗？原因就在这里。我之所以当时在殿上不说，不过是怕坏了先王声誉罢了。王爷，你可要随我下去看看，我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慢慢说给你听？”长安拿起灯盏道。
父亲书房里居然凭空出现个地道，刘光初自是要下去一看究竟的，于是长安一边扶着他下到地下的密室中一边将刘璋与冯得龙父子因为一个女人所产生的恩怨情仇真假掺半地讲给他听，顺便把孟槐序也扯进来，将自己秘密来兖州的目的说成是为了调查孟槐序的真实身份。
看着眼前这座明显有人居住过痕迹的密室，加上长安滴水不漏的说辞，哪由得刘光初不信？
从地下密室上来后，刘光初跌坐在书桌后的椅子上，久久难以回神。
“有道是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万一遇到危险，就算没人肯为你冲锋陷阵奋勇杀敌，至少也要有人能够忠心不二护你撤离，这也是我建议王爷先从身处要职的四戍将军下手的原因，赵王府的惨案，决不能再发生第二次了。”长安站在他桌边，语重心长地做总结陈词。
刘光初愣了半晌，忽冒出一句：“那何松元怎么办？他是我外祖家派来的人，难道一并杀了？”
长安斟酌着道：“你外祖家这时候派他过来给王爷你来这么一出，确实不太厚道，但是做人嘛，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只要放他回去，然后修书一封告诉你外祖你虽年少继位，但下有臣子效忠，上有君主扶持，兖州的事不必他们操心，他们自然也就明白你的意思了。”
刘光初黯然点头，道：“也只能如此了。”
长安做疲惫状，道：“王爷，若无它事，我先回去休息了，到底是伤愈不久，走动几步便觉疲乏得很……”
“安公公，你何不等我见完那几位偏将再走？”刘光初急忙挽留道。
长安看着他郑重道：“王爷，我说了，我不可能长留在你身边提点你辅佐你，所以这一步，你终究是要自己迈出去的。你若不知道该怎么做，便想想你父兄是怎么做的，虎父无犬子，就算你暂时未能参透其精髓，依葫芦画瓢总会吧。别担心，陛下当初继承大统时，比你如今还要小上两三岁，不是一样熬过来了？你比之于他，又欠缺什么呢？”
给刘光初打完鸡血，长安裹着大氅迎着凛冽的寒风向后院走去，走到离月门不远处，却见道旁树下有人提灯照雪。那人见了她便迎了过来。
“钟羡？你怎么会在这儿？”长安略有些惊诧。
“等你。”钟羡言简意赅。
“疯了么？重伤初愈便在这雪地里久站。”长安生气。
“没站多久，走吧。”钟羡将手里的灯笼放低，替她照着路。
这十二月底的兖州，正是最冷的时候，长安脸被风吹得生疼，便不再多话，跟着他往后院走去。
两人一路默默地并排行至长安房前，长安回身对钟羡道：“你赶紧回去吧，让下人炖点姜茶给你喝了再睡，天太冷了。”
“我有话要说。”钟羡道。
这么冷的夜，长安自然也不可能让他有话站在门外说，便让他进了房。
刘光初给他俩安排的都是上房，房里有地暖，丫鬟上完茶便退下了。
长安坐在几案旁边捧着茶杯焐了半天的手，才一副终于缓过来的模样向对面的钟羡道：“什么话？说吧。”
“回盛京之后，你有何打算？”钟羡也没与她绕弯子，直接问道。
“还能有什么打算，进宫继续当我的太监呗。”长安不假思索。
钟羡蹙眉，下意识道：“可是你……其实我很好奇，以你的身份，到底是如何进的宫，当的內侍？”
长安抬眸看他，灯光下一双眼晶亮明澈，道：“你问我，我问谁去？”
钟羡有些惊诧，问：“连你自己也不知道？那陛下他……知道你是女子么？”问出这句话时，钟羡发现自己心中竟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却又让他有些揪心的莫名情绪来。
长安见他问得认真，眸中漾起些许戏谑的笑意，模棱两可道：“你说呢？”
钟羡：“……”
若非相处的时间长了，钟羡对她的禀性已有所了解，她这副模样八成会让他误以为她在调戏他。
他原本认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与她的这种相处方式，可此刻却又发现，原来自己还不曾习惯。
长安见他面有赧色地垂下眸去看手中的茶杯，不说话，便道：“钟羡，别为我担心。”
“我怎么可能不担心，你的身份一旦被发现，那便是欺君之罪，要杀头的，而且没人能够救得了你。”钟羡道。
“那你想如何呢？我们已到兖州的消息定然一早就传到盛京了，你还想让我在回去的路上死遁不成？”
“未尝不可。”
“可是凭什么呢？”长安问。
钟羡顿住。
长安注视着他，缓缓道：“进宫做太监不是我自愿的，有人，或者说是老天让我做了，于是我便犯了要杀头的欺君大罪。而今，为了逃避这个欺君之罪，我明明活着，却必须‘死’去，以另一种身份一辈子隐姓埋名苟且偷生，经年累月地生活在不知何时就会被人认出来的恐惧当中。为什么？在这整件事中，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以致于非得要我来承受这一切后果？”
钟羡不语。的确，若是连长安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的宫当的太监，那么死遁就未必可行了。对方花了那么大的心血将她一名女子弄进宫做了太监，还做到御前红人的地步，若没有达到他们的目的，又岂会轻易放过她？
“在益州，你曾说只要我愿意走，你可以陪我去看山看海看草原。锦衣怒马纵情山水的生活，谁人不羡？可你我心中都清楚，你所描述的这种生活，是不可能实现的，就算我愿意，还需要你忤逆父母背弃君主，方能如愿。为了我一个活命的机会，让你彻底放弃自己的人生，值得吗？不值得。就算你我位置互换，我也会给出这样的答案，因为你我都不是感情至上的人。而超越感情的那一部分，于你而言，是责任，于我而言，是野心。你可以为了你的责任付出生命，我也可以为了我的野心不顾一切。所以，别再为我担心，如今我所有的选择，都是出自我的本心，是输是赢，各安天命，与人无尤。”长安微微垂下眼睫，嗓音低沉语意坚决。
话音落下，房中一时陷入静默之中。
“好啦，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等刘光初砍了彭耀祖他们的头，我们就可以启程返京了。到时候你留几个人在赵王府中，我已和刘光初说好，待我们快到盛京时，让他以丞相幕僚孟槐序是赢烨亚父之名参赵枢勾结逆首。到时候就由你的人直接将这封奏折带回盛京交给钟太尉，再由钟太尉上呈陛下，这样才能保证途中不会旁生枝节，而你我的清白，可全着落在这封奏折上呢。”长安很快打起精神，扬起笑靥对钟羡道。
钟羡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她的用意，点头道：“好，我知道了。”
接下来无话可说，钟羡起身告辞。
长安送他到门边，犹豫了一下，还是道：“阿羡，今天的事，谢谢你了。若无你的帮忙，也许还要多费些周折。”
钟羡看着她，低声道：“你不必道谢，今日我所言所行，也皆是出自我的本心。”
长安：“……”
“你早些休息吧，前院那边，我会派人盯着的。”钟羡留下这一句，回身提着灯走了。
长安关上房门，转过身靠在门上，听着外头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渐远渐悄，无声地叹了口气。
接下来对四位戍卫将军抄家灭族一事进行得格外顺利，连长安预想中的些微阻挠都没出现。长安估计造成这一现象的原因有二，其一自然是这四戍将军在建宁失守赵王一家被杀一事上责无旁贷辩无可辩，旁人即便想为他们求情，也找不到合适的立场和理由。其二，眼下兖州局势瞬息万变，正是风口浪尖，有实力有城府之人都在静观其变，一般人也就更不敢贸然出头了。
不过这些长安都无所谓，只要刘光初砍下这第一刀，她分化刘光初与赵王旧部的目的就达到了，兖州的水也搅浑了，接下来就看慕容泓怎么浑水摸鱼了。
彭家人行刑这天，长安带着纪家姐弟去观刑。数月不见，长安发现纪晴桐的弟弟纪行龙性格沉郁了不少，一点都没有当初在拾花馆那风风火火锋芒毕露的样子了，就连纪晴桐被砍头的场景惊到，无意间将脸埋在了长安肩头，他都只是淡淡看了一眼而已。
正月初十，兖州之事彻底告一段落，长安与钟羡一行正式启程，踏上了返京之路。

第394章 回京
正月十九，刘光初诛杀四戍将军的消息传到了宫中。
是时慕容泓正在看折子，听褚翔汇报完后，淡淡道：“朕知道了。”顿了顿，又叮嘱他“那名宫女海萍，看好了，在钟羡他们回来之前，千万不能出事。”
褚翔领命。
“都出去吧，把门关上。”慕容泓道。
褚翔与长福张让等人奉命退出殿去。
殿门一关上，慕容泓的唇角就忍不住弯了起来。他从书桌后站起身，步履轻快地走到猫爬架旁抱起爱鱼，旋身坐到殿中的软榻上，握着它两只前爪让它蹲坐在自己腿上，愉悦地低声道：“你知道谁要回来了吗？”
爱鱼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一脸懵地看着他：“喵？”
“朕的长安呐！”慕容泓将它抱进怀里，一边用手指揉着它头顶柔软密实的绒毛一边自言自语“四戍将军被杀一定是她的手笔，既然都能在兖州兴风作浪了，想来伤势已无大碍了吧。”
“你想她吗？”出了回神，慕容泓低头问怀里的爱鱼。
爱鱼微微挣扎，欲从他怀里出去。
慕容泓松开手，任它从他身上跳了下去，看它意欲何为。
当看到爱鱼回到猫爬架下叼起那条锦缎小鱼时，慕容泓恼了，过去一把从它的猫爪下将那小鱼抢过来，斥道：“些许味道而已，还能上瘾不成？”
爱鱼见他生气，畏畏缩缩地拱起脊背支起飞机耳，偷眼看他。
“来人！”慕容泓回转身，高声道。
张让从殿外推门进来。
慕容泓将那条锦缎小鱼递给他，面色不虞道：“拿去扔了。”
二月的最后一天，盛京东城门内道旁停着一辆马车，车旁站着几名仆役并丫鬟，都在向着城门口翘首以盼。
过了片刻，一骑从城门外飞驰而来，到了马车旁，马上侍卫翻身下来，向车内人行礼道：“夫人，少爷一行已行至城门外五里处，至多再有一刻时间便能到了。”
马车车窗上的棉帘子一掀，露出钟夫人那张因忧心思念过度而苍白消瘦的脸，这张脸上此刻却满是激动欣喜之色。她道：“太好了，你赶紧回府，吩咐少爷院里的人将热水准备好，还有上午我让厨下炖的汤也赶紧热起来，待会儿少爷回府要喝的。”
侍卫领命，上马向太尉府疾驰而去。
钟夫人看了看城门口，双手激动地绞在一起，离家整整十个月，羡儿终于要回来了。有了这次教训，以后她可再不敢让他孤身一人去外地赴任了，若一定要去，她也要陪他同去。
好在这次羡儿他有惊无险，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不枉她给天清寺添了几千两的香油钱，改日还得去寺里好好谢谢菩萨才行。
过了片刻，钟夫人耳边隐隐传来纷杂的马蹄和车轮声，外头丫鬟激动道：“夫人，奴婢看到耿侍卫了，是少爷他们回来了。”
钟夫人一听，赶紧打开车门搭着丫鬟的手下了马车。
她这辆太尉府的四驾马车停在道旁本来就显眼，耿全等人身为侍卫，习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故而一进城便看见了这辆马车及钟夫人。
他急忙下马来到后头钟羡的马车旁禀道：“少爷，夫人亲自来接您了。”
车中正以手试长安额温的钟羡闻言，对病得无精打采的长安道：“我下去看看。”
长安点点头，嗡哑着嗓音道：“你坐钟夫人的车回去吧，再与我这个病患呆在一起，怕给你也传染了。”
钟羡没应她，下了车往路旁一瞧，钟夫人早迎了上来。
“娘，天冷风大，您怎么亲自过来了。”钟羡扶住她的手道。
钟夫人见近一年不见，钟羡不仅面色憔悴身形消瘦，额上居然还添了一道疤，顿时心疼如绞，那眼泪止都止不住地往外涌，又恐旁人看见了笑话，忙用帕子勉强拭干了，强抑着哽咽道：“看看你，这是吃了多少苦才把自己弄成这样。”
钟羡见钟夫人比他离开时瘦了一圈，心中也不好受，为免钟夫人更难过，他笑道：“孩儿这不是回来了吗，瘦没了的肉，娘再给我补回来就是了。”
钟夫人拭泪道：“对，赶紧回府，别站在这冷风口说话了。”
正在这时，长街那头忽来了一队官差，到了近处，为首的校尉手一挥，道：“将兖州知州钟羡及其他从益州回来的从属统统拿下！”
钟夫人呆了，下意识地问那校尉：“这是为何？谁让你们拿人的，谁下的令？”
那校尉是李闻的手下，此番不过是奉命行事，哪敢对太尉夫人不尊？当下便对钟夫人拱手道：“钟夫人请息怒，此乃陛下口谕。”
“陛下口谕？理由呢？为何要抓钟羡，他们好不容易才……”
“娘，既然是陛下口谕，必有缘由，您就别再多问了。”钟羡打断钟夫人道，“您先回府吧，孩儿没事的。”
“可是……”钟夫人心知既然是陛下下的令，他们身为臣下的根本无权质问，唯有从命而已。可是好不容易等回了钟羡，他却连家门都不能踏进一步便又要被抓入狱中，她这为娘的心中犹如猫挠一般，如何能忍？
“娘，我从兖州带回了三位朋友，您先帮我将他们安顿一下，余事待我回来后再说。”钟羡安慰性地拍了拍钟夫人的手，然后回身到马车旁，将车上的长安扶了下来，连同耿全等三名活着从益州回来的侍卫，五人一道被差役押走了。
钟夫人愣了半晌，这才想起要赶紧回府将此事告知钟慕白，于是令随行的仆役去接手钟羡带回来的人，自己先行上车急急地回府去了。
长乐宫甘露殿，快到晚膳时间了，慕容泓犹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外头一动不动。
钟羡与长安他们未经交换而被赢烨放回，此事必将成为朝中有心之人攻击钟慕白一方的理由。就算眼下不发作，以钟羡的资历和经验，给他设套必不太难，日后待他钻了套子再发作，更难解决。所以他唯有先发制人，在一开始就将日后的隐患彻底解决了，方能安心。
只是……
他身为一个皇帝，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随心所欲地去对待自己喜欢的人，而不是如此刻一般，因为各种不得已，而不得不选择最不近人情的那种方式。
长安是否就因为他这一次次的不近人情，而始终不能对他交付真心呢？
带着这种难以言喻的挫败和失落感，慕容泓心不在焉地用完晚膳，刚进内殿准备理政，褚翔回来了。
“人已经押入廷尉府大牢了？”慕容泓问。
“是。”
“一共几个人？”
“除了钟公子和安公公外，还有三名侍卫，一共五人。”褚翔道。
慕容泓点了点头，一边看着折子一边随口问道：“他们的身体状况都还好吧？”
褚翔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旁人看着还好，就安公公貌似不太好。”
慕容泓目光一顿，抬起脸来看着褚翔问：“如何不好？”
“听说是在路上感染了风寒，还没好利索，下狱都是让钟公子给抱进去的。”褚翔道。
慕容泓呆了一下，恼道：“他怎么能抱……”
褚翔：“……”
“朕的意思是，路都不能自己走了，这叫没好利索？为什么不在路上……”慕容泓话说一半猛然想起，以长安的身份，她怎么能在路上让别的大夫看病？
不能再耽搁了，必须尽快将她接进宫来。
“传朕口谕，让丞相即刻进宫见朕。”慕容泓合上折子道。
褚翔走后，慕容泓心事重重地在殿中徘徊，什么叫芒刺在背如坐针毡，此番算是彻底体验到了。
到底病得有多重？居然要钟羡抱？钟羡抱她的时候她是清醒的吗？如果是清醒的却不能自己走路，那到底是什么状况？如果不是清醒的，钟羡怎么可以擅自抱她？还是说，这原本就不是第一次了？
真想立刻派许晋过去给她瞧瞧，可是……他不能，至少现在不能。
他可以让旁人知道他宠她那是因为她得用，但他不能让旁人知道他对她有超越主仆关系的情分。哪怕腹背受敌他都不怕，但他此刻唯怕有人会戳他软肋，因为这根软肋若是被折断，会直戳他的心脏……
“陛下，陛下！”一念未完，张让忽慌里慌张地进来。
慕容泓转身，面色沉稳，问：“何事惊慌？”
“方才西寓所那边来报，说那名宫女海萍，她死了。”张让道。
慕容泓眉头微蹙，问：“怎么回事？”
“回陛下，是看守她的侍卫将她杀死的，那名侍卫也已自尽了。”张让道。
慕容泓因乍闻长安病情而乱成一团的脑中就似被浇了盆冰水，瞬间便冷静下来。他回到书桌后坐下，道：“朕知道了，换杯茶来。”
如此过了约一个时辰，褚翔才匆匆而回，面色难看。
慕容泓头也不抬，只道：“丞相不在府中。”
褚翔道：“回陛下，丞相府的人说，大通河今天下午发生了一起沉船事故，丞相亲自过去视察了，恐怕要后半夜才能回来。”
慕容泓唇角勾起一丝微笑，弧度极美，表情却极冷。
褚翔跪下道：“陛下，是属下办事不利，手下出了内奸都未能及时发现，以致坏了陛下的大事，属下罪该万死。”
“不怪你，丞相若是这么容易对付的人，让他活到现在，岂不是朕的耻辱？”慕容泓不咸不淡道。
“陛下，长乐宫定然还有丞相的眼线，否则他不可能这般无声无息便策反了看守海萍的侍卫，属下这就去排查……”
“不必了。身边有对手的眼线，有时候未必是坏事，只不过，你不擅此道，不懂得如何去利用罢了。”慕容泓打断他道。
褚翔惭愧道：“属下无能。”
“没关系，擅长此道的人，已经回来了。”慕容泓言讫，单手支额沉默了片刻，吩咐褚翔：“派个人去廷尉府大牢问问钟羡赢烨那边的情况，顺便看一下长安病况到底如何？”

第395章 飞醋
昏暗阴冷的牢房中，长安盖着被子睡在床上，钟羡用冷水绞了棉帕子，叠整齐了小心地敷到长安的额头上。
看着昏睡不醒的她那因瘦削和疲惫而显得脆弱的脸，钟羡再一次对她的决定产生了怀疑。
她说她可以为了野心不顾一切，可是以她如今的处境，生病了都不能找大夫来诊治，纵然扛过上次，扛过了这次，以后还有多少次？在生命面前，野心又算得了什么呢？
想起上次他问她陛下知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她并没有正面回答，会不会，她选择这样的生活并不是她野心使然，而是，她别无选择呢？毕竟，她虽是女子，可是其城府胆识却非寻常人能比，陛下正值用人之际，不愿放她离开那是非之地，也是可能的。
若是如此，他该怎么做，方能救她于水火？
钟羡在一旁眉眼沉郁地想得入神，长安却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此刻她感觉非常不好，头痛，鼻腔痛，喉咙痛，浑身乏力。这感冒严重起来，还真是让人生不如死。
浑身唯一感觉舒服的地方是额头，冰冰凉凉的让她神识都清醒了几分，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自己的额头，发现是一块湿嗒嗒的帕子覆在上面，脸一侧，才发现钟羡坐在她床边上。
“你醒了，口渴吗？可要喝水？”钟羡问她。
长安点点头。
钟羡立即去叫狱卒送热水过来。
长安在他的帮助下半坐起来喝了半碗水，复又躺下，看着他微微一笑，嘶哑着嗓音道：“辛苦你了，羡丫头。”
钟羡表情呆了一呆，随即哂然，道：“都这会儿了，你还有闲心开玩笑。”
“不然该怎样？人生多艰，及时行乐啊咳咳！”长安说不了两句便难受地咳嗽起来。
钟羡抬手将她肩头的被子掖好，忧虑道：“你这样不成，不然，我让人传信出去，从我家里带个府医过来？”
长安摇摇头，道：“不必了，再熬两天吧，宫里有个御医与我相熟，他能给我瞧病。”
“此人这般可靠？”
“我知道他的弱点，所以不管他对旁人而言可不可靠，在我面前，他必须可靠。”长安道。
钟羡默了一瞬，看着她问：“这样活着，不累吗？”
长安弯了弯唇角，不答反问：“就你认识的所有人中，可有你认为活着不累的？”
钟羡想了想，道：“有。我有个朋友，就是前年帮我去兖州打探消息的那位，他无牵无挂无拘无束，天南地北恣肆潇洒得很。”
“他武功一定很高强吧？”长安问。
钟羡点头。
长安道：“这就是了，若我也有这般的自保能力，我也愿意天南地北恣肆潇洒。”
她此刻嗓音低低哑哑的，神情又羸弱，说这话的样子显得分外可怜。
因想到她不离开可能有陛下的原因在里头，钟羡没有轻易开口安慰她，而是拿下她额上的棉帕重新在冷水里绞了绞。
“阿羡，据你所知，因感染风寒而送命的例子多么？”长安看着黑漆漆的牢房顶上，问。
“放心吧，就算是九死一生，你也必然是那个活着的人。”钟羡道。
“哦？为何？”长安转过脸来看他。
“因为有句话叫祸害遗千年。”钟羡一本正经地将帕子重新敷上她额头。
这句话本身并没有什么可笑的，但配上钟羡的表情便显得十分可笑了，于是长安笑得咳了起来，道：“既然笑话都能给我降温了，还用帕子做什么？”
钟羡看着她，果然她还是笑起来的模样才比较像他所熟悉的那个长安。
“说真的，若是我这次真的不幸翘辫子了，纪家姐弟和李展就拜托你了。我留了银票给纪姑娘，你也不用做别的，没事关照一下他们，别让他们被人欺负就行。”长安道。
“不许胡说，你若真的不成，我便顾不得那许多了。”钟羡道。
“我这叫有备无患，虽然这次发病看着像是感染风寒，但如此难受，谁知会不会与我体内余毒未清有关呢？我倒是不怕死，只不过会有点遗憾罢了。”长安语气哀怨道。
“遗憾什么？”钟羡虽打心里坚信她不会有事，但见她表情凄然，还是忍不住顺着她的话问。
“遗憾我这辈子身为女子，扮了十几年的小子也就罢了，到头来别说知道男人是怎么回事了，连男人的脸都没摸过，也算是白做一回女子了。”长安言讫，目光幽幽地看着钟羡。
钟羡：“……”双颊禁不住微微泛红。
在赵王府长安还想着要和钟羡保持距离的，可是在路上病了之后，她却又改变主意了。
她明白那一箭虽然没能要了她的命，但多少伤了她的底子，她这辈子的寿数怕是也不会太长。人生苦短，何不及时行乐？一句话到底，她也不是什么贞洁烈女，男未婚女未嫁，若是你情我愿的，些微挑逗也不伤天害理不是？最关键的是钟羡人美心甜，她在他这里可进可退，只要不让他做傻事，根本就没什么后顾之忧。
如果他扛得住诱惑，对他将来在官场上行走也有裨益，假如是他扛不住……吃一堑长一智，她来给他当这个堑让他长一智，也不算薄待他。
如是想着，她抬起手，道：“大夫说人若是发热，除了额头会发烫之外，手心足心也会发烫，你看看我还在不在发热？”
钟羡：“……”这借口找的，他都没理由不给摸了。
想起这一路行来自己欠她颇多，且……对于给她摸一下脸这样的事情他也不是那么排斥，只是有点不好意思的事实，钟羡强行压抑住心中的赧然，俯身低头，垂着眼睫将自己的侧脸贴上了长安的手心。
钟羡这羞答答的小模样差点让长安控制不住笑出声来。长安正准备趁着机会难得多轻薄他两下，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咳嗽。
因着这廷尉府大牢犯人众多，外头狱卒老是走来走去脚步声不断，故而两人也未注意有人靠近，不过因着长安嗓子痛，说话声低哑，方才所说的话倒也不怕被人听见。
听到这声提醒似的咳嗽声，两人往牢门外投去一瞥，却见褚翔表情有些不自然地站在那里。
慕容泓原本是让他派个人过来的，但因为出了海萍那档子事，褚翔现在对手底下的人不是那么放心，便亲自过来了，万没想到居然看到眼前这一幕。
见钟羡坐直了身子，褚翔才让狱卒开了牢门，进入牢房内。
“翔哥，好久不见，别来无恙。”长安躺在床上嘶哑着嗓音跟他打招呼。
褚翔想起方才那暧昧一幕，还有点不自在，嘿嘿一笑道：“我无恙，不过你看着倒是抱恙在身，此刻感觉如何？还能坚持吗？”
长安道：“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你来做什么？”
褚翔看了看钟羡，道：“是陛下让我来问问钟大人赢烨那边的情况。”
甘露殿，褚翔刚走不久，张让便来报说钟太尉求见。
钟慕白给慕容泓送来了一份奏折，刘光初写来的。
钟羡长安他们抵达盛京不过两个时辰，这封弹劾赵枢的奏折就到了太尉府。于慕容泓来说，这封奏折简直就是雪中送炭，有了它，此番对付丞相，便不必暴露他真正的实力了。
当然，他知道事无凑巧，能做如此安排的，唯有长安而已。她筹划之周密详尽，有时候连他都不得不叹服，也唯有这样的她，才能让他在求之不得之后，心中想的依然是动之以情，而非强取豪夺。更让他坚信，她一定能陪他到最后，待他斩尽佞臣扫清寰宇之后，与她共享盛世太平一世长安。
因着这份奏折，慕容泓因赵枢的小动作而变差的心情又好了起来，直到褚翔回来向他汇报牢中的情况。
听着褚翔絮絮地说着从钟羡口中问出的益州那边的情况，慕容泓暗思，他这个羽林郎旁的还好，就是人木讷了些，总是体会不到他话中的精髓。益州的情况待钟羡出狱之后他不能听他亲自汇报么，此刻派人去牢里，岂是真的为了问钟羡话的？
好容易待褚翔汇报告一阶段，慕容泓按捺着心焦故作深沉地沉默了片刻，似在琢磨他问得的这些消息是否有用，然后随意地问了句：“长安病况如何？”
“一时死不了。”褚翔张口就来。
慕容泓不悦地蹙起眉头看着他。
褚翔以为陛下是嫌他措辞不当，忙解释道：“陛下，这是他自己亲口说的，不过，观其情状，属下也觉着此乃实情。”
慕容泓何其敏锐之人，怎能捕捉不到褚翔在说后半句话时眼神中一闪而过的那丝猥琐之意，遂问：“你又不是大夫，什么情状能让你下如此判断？”
褚翔嘿嘿道：“属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慕容泓见他笑得那般淫荡，脸色愈发沉了下来。
褚翔见状不妙，忙收起笑容以汇报公事的口吻道：“回陛下，属下只是见钟公子那般正经严肃冰清玉洁的人物，居然也会有让人摸脸的一天，心下讶异，故此发笑。君前失仪，还请陛下恕罪。”
慕容泓：“……”
“摸脸？谁摸谁的脸？为何要摸？”无意识的将手里的奏折都捏变了形，他不紧不慢地问。
褚翔虽是木讷，但毕竟跟在慕容泓身边时日已长，于危险有本能的警觉。此刻他就觉着有点不明缘由的寒毛直竖脊背发凉，讷讷道：“属下也不知，就是属下到牢里时，就见安公公躺在牢房中的床上，钟公子坐在床边，安公公的手抚在他脸上，状甚亲密……”
“这般鸡毛蒜皮的事为何要向朕汇报？”不等他说完，慕容泓便愤怒地打断他道。
褚翔目瞪口呆，心道：这不是陛下您问了我才说的么？
“好了，你下去吧。”察觉自己都有点忍受不了自己的无理取闹了，慕容泓不耐烦地挥挥手遣退褚翔，随后站起身踱到窗边，看着外头恨恨地想：还有心情摸男人的脸，看来确无大碍。
若非抱恙在身，合该拖回来打上三十大板的。
恼了片刻，他又开始反思自己的过错：明知道那厮对钟羡向来有叵测之居心，派她去保护钟羡，与派黄鼠狼去保护小鸡有何区别？食物唾手可得的情况下，傻子才不吃。
想到这里他悚然一惊，吃？真的……会吃么？
不会的，她应当不敢教钟羡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钟羡也是不知分寸！
想到这一点，慕容泓坐回御案后面，开始认真思考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把长安先从牢中放出来，让钟羡在里面多待一阵子的。

第396章 尔虞我诈
次日一早，宣政殿早朝。
今天的政务与以往相比处理得格外顺利，大臣们都有点心不在焉，慕容泓坐在台阶之上居高临下，又岂会看不出来？
他不动声色，待最后一项政策颁布下去后，便作势欲散朝。
这时钟慕白忽上前一步问道：“陛下，昨日钟羡一行甫到盛京便被陛下下令押入了廷尉府大牢，不知陛下意欲如何处置他们？”
慕容泓面色宽和道：“太尉不必忧心，朕只是见赢烨欲用他们交换陶夭未果，居然无缘无故放了他们回来，保险起见，让他们到廷尉府交代一下具体情由罢了。如今已然问清楚赢烨释放他们的原因，并无可疑之处，下朝后便可让廷尉府放人了。”
“陛下，赢烨乃我朝宿敌，且还有人质在陛下手中，他孤军深入兖州，赵王一家都被他斩尽杀绝，独抓了钟羡去，又怎会轻易放他回来？此间只怕有诈，陛下切不可等闲视之。”不等钟慕白说话，一名文臣出列进言道。
“有诈？依卿所言，会是什么诈呢？”慕容泓问。
那文臣看了眼钟慕白，道：“钟太尉身居要职位高权重，钟羡身为他的独子，若是因被逆首那边策反而放回，其为祸之深，非臣等可测，请陛下三思。”
慕容泓略一沉思，问钟慕白：“太尉，你怎么说？”
“陛下说已着廷尉问过钟羡他是因何被释回的，不知他给出的理由是什么？”钟慕白道。
“他道，赢烨因担心若将他扣在手中的话，他之妻子陶夭恐会为朕所折磨，故此将他放回。”慕容泓道。
“陛下，这等拙劣的借口岂能当真？其间必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还是方才那文臣道。
钟慕白也不理他，只对慕容泓道：“陛下，钟羡的为人您是知道的，他即便是死，也绝不会投敌卖国。”
“陛下，知人知面不知心，能做奸细之人，哪个不是得到敌方的信任方能成事？若论起重要性，赵王合家老小的性命难道还比不过一个钟羡？刘家被灭门，钟羡却能在赢烨手下求生，这本已是匪夷所思之事，而今赢烨更是不需我朝付出丝毫代价便将他释回，在此等有悖常理的事实面前，请恕臣等实不能相信他的清白。”
“可是眼下也没有证据证明他已然背叛朕投靠赢烨。”
“陛下，在如此明显的事实面前，您还需要什么证据？关于赢烨为何抓了他又释他回来这件事，钟羡若给不出一个能让天下人信服的理由，这便是铁证。”另一名文臣道。
“丞相，你以为如何？”慕容泓目光投向一直未开口的赵枢。
赵枢见问，上前道：“陛下，臣以为张大人刘大人所言甚是。赵王一家被杀一事本来就疑点重重，钟羡掺和在里头，且落在逆首手中四个多月之久，却又被逆首突然释回，此间情由他若解释不清，断不能轻易放他自由。”说到此处，他瞥一眼钟慕白，接着道“毕竟事关军国大事，宁可错杀，也不可轻纵。”
“即便朕愿意相信他，也不可？”慕容泓问。
赵枢毫无商量余地道：“不可。除非，他的父亲不再是我大龑的最高军事统帅，而他本人，也永远不得再踏足大龑官场。”
慕容泓面有难色地沉吟片刻，抬头看向殿中，问：“卿等与丞相都是一个想法么？”
“陛下，丞相所言句句在理，臣附议。”
“臣附议。”
“臣也附议。”
……
听着耳边一声声“附议”，赵枢表情平静地看着慕容泓，心中却痛快至极。
昨日钟羡一回京他便将钟羡等人抓入牢中，八成是想利用海萍刺杀他之事要挟他不要在此事上与钟家作对，让钟羡去廷尉府走一遭便可洗刷干净奸细的嫌疑出来了。可他万万没想到，他会在昨天突然派安插已久的奸细杀死海萍，这下他骑虎难下，要想救钟羡，只怕不得不祭出他隐藏的实力来了。
尔虞我诈了这么久，也该到亮出底牌的时候了。
想到这一点，赵枢几乎有点迫不及待地想看慕容泓接下来的表现。
慕容泓自然也不能让他失望。
待到赵枢的党羽纷纷“附议”完毕，慕容泓叹了口气，道：“既然丞相与诸位爱卿态度如此坚决，朕倒也不好一意孤行。”
丞相一方胜利的笑意刚刚渗入眼底，便见慕容泓从御案上拿起一本奏折，道：“这本折子，是刚刚继任赵王之位的刘光初写来的。他在折子里弹劾丞相勾结逆首里通外合，害他刘家满门被灭，求朕为他做主。他所提供的证据是，丞相你的幕僚孟槐序，其真正身份乃是赢烨的亚父。朕已向陶夭求证过，她证明孟槐序确实是赢烨的亚父，原名叫做孟夏，字，槐序。丞相，关于此事，你可有话要说？”
慕容泓话音落下，朝堂上一半哗然一半惊愣。
赵枢回过神来，忙拱手道：“陛下，此乃诬告，孟槐序不过是臣偶尔寻得的一名幕僚而已，且已失踪了大半年，臣又怎会与他里通外合？”
“丞相不要避重就轻，赵王这封折子的重点，难道不是这孟槐序的真实身份是赢烨的亚父么？你堂堂丞相，居然收逆首的亚父做幕僚，这背主叛国的嫌疑，可是比我儿子还要大得多了。”钟慕白侧过脸瞟着赵枢，见缝插刀。
“陛下，即便这个孟槐序真是赢烨亚父，臣也是为他一时所蒙蔽，并不知他的真实身份。”赵枢道。
慕容泓一脸为难道：“朕自是愿意相信丞相的，然而朕相信也无用啊，方才卿等众口一词，事关国家大事，宁可错杀，也不可轻纵，朕岂能一意孤行？”
赵枢：“……”
这封奏折一祭出来，赵枢立刻反应过来方才关于钟羡是否清白的那番讨论，不过是慕容泓在提前设套而已。他与他的党羽方才扣了多大的罪名在钟羡头上，此刻自己头上的罪名便有多大。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便是。
慕容泓，他到底是有备而来。
“陛下，这封奏折未经丞相府便到陛下手中，其来历是否可靠，陛下可有验证过？”一名臣子忽然道。
慕容泓抬起眸来看向那名发言的臣下。
他的脸生得极美，这种明艳而清隽的美很容易掩盖住他本来就不太展露的锋芒，从而让臣下常常忽视了他作为一个正在走向成熟的帝王那日渐隆盛的威仪。
但此刻，那名发言的臣下被慕容泓清淡如浅水的目光轻轻一扫，立马便觉得脊背一阵发寒。
“原来，如今下头递上来的折子，非要经过丞相府检阅后到朕手中的，才有可信度了么？”慕容泓语气淡淡地问。
那名臣子被那股寒意所慑，忙诚惶诚恐地俯首道：“陛下请息怒，微臣并无此意。”
“不过你的话倒是提醒了朕，这奏折，断不能汇总到一个人手里后再呈交给朕，因为万一其中有些奏折与那经手之人切身相关，怕不是就会被当做来历不可靠的给涮下去了。”慕容泓抬眸看向丞相，话锋一转道“孟槐序就是赢烨的亚父孟夏这一点毋庸置疑，当初他失踪之时，朕还曾让京兆府发下海捕文书去捉拿他。至于发海捕文书捉拿他的原因，卿等可能不知，丞相与皇后却是心知肚明的。”他说至此处，故意顿了顿。
赵枢的心也跟着沉了沉，慕容泓言下之意，虽然海萍死了，但如果他定要算这笔账，他会让皇后出来作证？
“旧事朕不欲重提，眼下朕想说的是，比起相信钟羡与丞相都有通敌卖国的嫌疑，朕更愿意相信此乃逆首那边设下的一计，目的就是为了挑起本朝太尉与丞相的争端，让我们内讧内耗无暇他顾，以便他们伺机而动浑水摸鱼。朕，偏不遂他们的意。廷尉何在？”
李闻出列道：“臣在。”
“下朝后，即刻无罪释放钟羡与其随行，令其回去与家人团聚。”慕容泓道。
李闻领命。
“丞相。”慕容泓将刘光初的奏折递给一旁的张让，“这封奏折里还提及了旁的一些与你有关之事，朕就不在朝堂上说了，你把这折子拿回去，在府中好生反思吧。”
此言一出，赵枢的党羽们心中都是一慌。陛下这是什么意思？要停丞相的职让他闭门思过？
比之他们的惊疑不定，赵枢却似毫无抗拒之心，从张让手中接过奏折后，他平静地行礼道：“臣遵旨。”
散朝后，慕容泓出了宣政殿，对站在殿门外的褚翔道：“你即刻去廷尉府大牢把长安接回来，记住，不许让旁人碰她。”
不许让旁人碰他？谁要碰长安了？又不是什么香饽饽。褚翔一边腹诽一边一头雾水地领旨去了。
慕容泓又吩咐长福：“去太医院叫许晋到长乐宫东寓所长安的房中候着，你今日也不必来甘露殿当差了，就在东寓所帮着将她安顿妥善便可。”
长福欣喜道：“奴才遵命。”

第397章 探病
廷尉府大牢门外，钟羡看着病得昏昏沉沉的长安被褚翔他们抬上一辆板车即将送回宫里去。
近一年的形影不离，虽然大多数时间是在共历磨难，可也正因为如此，这分别在即，竟让他觉着心中一阵空落落的，恨不能将她带回太尉府去养病才好。
但他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宫中內侍病了，即便要挪出宫去养病，也只会挪到莲溪寺去，断没有去臣下家中养病的道理。
他从一旁前来接他的竹喧手中取过那袭银灰色的毛翻领大氅，抖开盖在长安身上，又对褚翔道：“安公公病势沉重，回宫后还请尽量找与她相熟的御医为她瞧病。”
褚翔：“……”钟羡自幼与慕容泓一起长大，作为慕容泓乳母的儿子，褚翔对他自然不会陌生。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世家公子，本身又模样才能样样出众，性格有几分孤高桀骜，那也是常事。方才看到他给长安盖大氅已经够惊悚了，如今再来叮嘱这么一句，他都不知该如何反应了。
这向来自重身份的钟公子，什么时候对下人这般关怀备至了？
钟羡见褚翔愣怔，忽反应过来是自己的言行逾越本分了，于是解释道：“我的意思是，她伤势刚愈不久，又染风寒，恐怕是伤了底子，总归是熟悉她以往病史的大夫给她瞧起来更得心应手些。此番兖州之行我多蒙她恩惠，如今她这般模样回宫，还请你代我多关照她一些，此恩钟羡日后必当相报。”
褚翔见他神情郑重言辞恳切，再联想起昨夜摸脸之事，忽然福至心灵般冒出了一个想法：这钟公子，该不是看上长安了吧？
先不管这一揣测是否为真，满脑子忠君报国思想的褚翔想到当初宫里也是风言风语说陛下和长安有一腿，方才陛下还莫名其妙地叮嘱他不要让旁人碰长安，立刻决定如果钟羡真的看上了长安，这撮合他俩的事他绝对义不容辞责无旁贷啊。毕竟，让长安去祸祸钟羡，总比让长安祸祸陛下要好。
念至此，他一脸忠诚可靠地对钟羡道：“钟公子请放心，我与长安也不是一两日的交情了，定会好生关照他的。我看钟公子你气色也不是很好，还是赶紧回府歇着吧，钟太尉钟夫人怕不是已经望眼欲穿了。”
钟羡点头，拱手道：“谢了。”说着又看了几眼板车上的长安，那恋恋不舍的目光激得褚翔胳膊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才转身离开。
褚翔将长安运至长乐宫东寓所，许晋长福等人早已等候在此，众人一起将昏睡不醒的长安安顿了不提。
午后，钟夫人亲自带着丫鬟端着她刚煲出来的汤去钟羡的秋暝居，结果刚走到园子里便遇上了钟羡。回府后他已沐浴更衣过，头发梳整齐了衣服穿体面了，却也只显得他一张脸更瘦削憔悴而已。
钟夫人惊诧道：“羡儿，你不在房中好生歇着，这是要去哪儿？”
钟羡道：“孩儿兖州之行铩羽而归，眼下自然要进宫去向陛下请罪。”
“这……就是请罪，也不急于这一时啊，你看看你，从兖州到盛京连日奔波，回来后又被关进了廷尉府大牢，连觉都不曾好好睡过。今日便在家休整，明日再进宫去也不迟啊。”钟夫人道。
钟羡问：“我有什么理由拖到明天再去呢？”
钟夫人被他问住。
见钟夫人不高兴，钟羡又笑道：“若是娘担心辛苦煲出来的汤没人喝，我喝了再去便是。”说着不等钟夫人反应，他便从丫鬟手中的托盘上拿过盅子便一饮而尽。
“诶，小心烫，你这孩子……”钟夫人阻拦不及，一时又好气又好笑。
“嗯，喝了娘煲的汤，顿觉神清气爽精神百倍，孩儿去了啊。”钟羡见把钟夫人哄高兴了，这才行个礼走了。
钟夫人看着他出了院子，本想回自己的赋萱堂的，想了想又吩咐身边的丫鬟：“去，把剩下的汤给纪家姐弟送去，就说少爷已经平安回来了，让纪姑娘不用担心。”
长乐宫甘露殿，慕容泓手里捧着奏折，思绪却早不知飘哪儿去了。
方才褚翔已经回来汇报过了，说长安虽是感染风寒，但因为连着几天都在发热，人一直昏睡着，许晋诊过脉后说情况不容乐观。
他想现在就过去看她，可是他不能，因为他有可能会被她传染，而他绝不能在这个当口病倒。赵枢今天被他停职，那般平静就接受了，背地里不知又有了什么计划，他必须在他反扑之前，将能做的事都做了。
至于长安，许晋他们不敢不尽心给她治，待她好了，他们有的是时间……
慕容泓伸手撑住额头，发现他找再多的理由也无法真正宽慰了自己。他担心长安，想要立刻见到她，这种渴望简直就像烈火一般烧灼着他心中所剩不多的血肉，让他既疼痛又煎熬。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的忍耐力并不如自己想象的那般强大坚定，在某些时刻，不要说现实，就连想象都能让它不堪一击。
就看一眼能如何？只要不太过接近她，应该就不会被传染吧。只要看她一眼，说不定他这颗跳动难安的心就能定下来了。
如是想着，慕容泓合上奏折准备起身去东寓所，这时张让忽然来报，说是钟羡求见。
慕容泓眉头微蹙了蹙，到底是又坐了下来，道：“宣。”
不多时，钟羡进殿来向慕容泓行礼。
慕容泓见近一年未见，钟羡瘦了一圈不说，额头上还添了道疤，心中不由咯噔一声，暗想：连他都如此了，那长安呢？
“看来这一年你过得甚是艰辛呐，张让，给钟大人赐座。”慕容泓道。
钟羡拱手道：“谢陛下赐座，但臣此番是来请罪的，不敢就坐。”
“请罪？你且说说看，你有何罪？”慕容泓屏退殿中奴才，往后靠在椅背上，看着他道。
在进宫的路上钟羡早已想好了说辞，是故汇报起来格外清晰顺畅。他本是暗室不欺之人，所以兖州之行事无巨细不论对错，都向慕容泓一一作了说明，只隐瞒了他发现长安是女子这一件事。
当慕容泓听到长安在刘璋的宴席上扮作舞女献舞，一举刺杀刘璋父子三人时，眸中忍不住也露出些微惊色来。
若说之前听钟羡说长安为了隐瞒身份一直扮作他的侍女他不过有些不悦，而此刻他的内心才算是真正的五味陈杂，既嫉妒钟羡不仅看过了长安的女装，还看过了她跳舞，又震惊于长安的当机立断肆意妄为。
须知他虽清楚自己迟早要收拾刘璋，却也从未想过要派手下去刺杀他，一来自是为了兖州的大局着想，二来，就刘璋父子的武力值而言，此事并不是那么容易成功的，更别说万一走漏点风声，又将会引起别的藩王何等戒备。
可是长安居然做到了，而且是在无诏的情况下去做了。相对于她杀了刘璋父子这一事实本身而言，她敢对刘璋父子动手这一事实才更让他感到惊讶。
且不论失败的可能性，是什么让她胆敢这般擅作主张？
在钟羡对他和盘托出之前，他一直以为刘璋父子是死在兖州的内部斗争中的，万没想到事情的真相居然会是这样。
对于落在赢烨手里之后的事情，钟羡的叙述概括性忽然高了起来，回程路上的事也是寥寥几句就带过了。
汇报过后，他又将自己此行中所犯下的错误单独挑拣出来，向慕容泓请罪。
待他话音落下，殿中一时陷入静默。
“她跳舞好看吗？”良久，慕容泓突然问出这么一个与当下气氛极不相称的问题来。
钟羡茫然抬头，反应过来慕容泓问的是什么问题后，脑中自然而然地闪过那妖媚斜挑的红唇，扭动的柔若无骨的腰肢，以及在那串殷红如血的珊瑚链子的映衬下，雪白精致的脚踝……
钟羡原以为自己并没有将这些本该非礼勿视的画面记在脑中，殊不知只不过旁人稍稍提及，那妖艳如怪诞小说中所记载的精怪一般的女子形象，居然会如镌刻在他脑中一般鲜明如昨。
因此虽然他及时地克制住了自己思维的发散，然眼神还是不由自主的因为脑海中那旖旎的场景而微微一漾。
慕容泓又怎会错过他这眼神一漾中的心驰神往？
“当时，臣认出前来献舞的舞女居然是安公公假扮之后，心中甚是不安，故此，并未细赏歌舞。”钟羡按捺着心虚解释道。
慕容泓虽是心中不悦，却也并未在此事上做过多纠结，一句话到底，钟羡之所以能有这个眼福，也是拜他所赐，他若不派长安跟他去兖州，这辈子除了他自己外，谁能看长安女装，又有谁能看她跳舞？不过他的眼福也就到此为止了，以后再无可能。
“兖州之事变数太多，你初出茅庐经验全无，能全身而退已是不错了，朕不怪你。”慕容泓甚是大度道。
钟羡行礼谢恩，随后话锋一转，道：“陛下，臣有一事相求，不知陛下可否应允？”
“何事？”
“在微臣与安公公从益州回兖州的途中，曾遭孟槐序派人追杀，当时混战中有人向微臣暗放冷箭，是安公公不顾己身替微臣挡下了那支箭，微臣才能留下这条命来回京复命。”
慕容泓听至此处拳头猛然一紧，眼神幽深起来。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微臣愿以恩人之礼奉养安公公终身，不知陛下能否成全微臣，放安公公出宫？”钟羡终于道出了此行的最终目的。
慕容泓面色不善地盯着他不语，殿中的气氛一时陷入凝冰般的冷滞中，而两个年龄相仿的少年一坐一站，正面对峙，谁也不愿退让半分的模样。
良久，慕容泓微微松开紧得发疼的拳头，缓缓道：“她护你，不过是在奉旨行事而已，你不承朕的情，反记她的恩，是否本末倒置了？”
钟羡：“……”这一句话便将他所有的退路都堵住了。
慕容泓再加上一句：“钟羡，你在朕心中，可从来不是这般不知好歹的人。”
……
钟羡走出紫宸门时，忍不住回头看了眼甘露殿前那两株含苞欲放的海棠树。
他根本就没指望慕容泓真的能放长安出宫，之所以还会提那样一个自讨没趣的请求，不过是在试探慕容泓到底知不知道长安是女子这一事实罢了。
都是一起长大的伙伴，他了解慕容泓并不比慕容泓了解他少多少，所以根据慕容泓方才的表现来看，他几乎可以断定，他是知道长安的身份的。
那么他如此看重长安，到底是因为长安是难得的可用之才，还是因为……他对长安其实也生了男女之情？
若是前者，他还能理解，若是后者……他一定要带长安离开皇宫。
一个男人若是在喜欢一个女人的情况下还舍得将她推入刀山火海枪林箭雨，那么不管他是何身份，不管他有何苦衷，他都不配拥有这个女人。
而此刻甘露殿中的慕容泓却陷入了对长安在为钟羡挡箭的瞬间，脑子里想的到底是为他保住钟羡，还是为了救钟羡而救钟羡的怀疑当中。
她原本就对钟羡的外貌身材极为欣赏，此番兖州之行两人在一起近一年，难不成，竟真的让他们培养出感情来了？
可是他与她在一起两年都不能得到她的心，钟羡又凭什么能？
慕容泓猜忌了片刻，最终还是将原因归咎到了自己身上。不管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都是他给的机会，若是他不放长安出宫，什么事都不会有。
而他为什么要放长安出宫呢？因为他不够强大，他做不到让自己喜欢的女人什么都不用操心，只管像个傻子一样地生活在他的羽翼下就好。
所以，在他真正强大之前，他其实是没有资格谈情说爱花前月下的。他若想给她相对安稳的生活，他就必须尽快强大起来，像个真正的皇帝那样令万众俯首君临天下。
在这一前提下，探望她就成了浪费时间，唯有理政，才是他当前最该做的事。
收回思绪，他摒弃脑中乱七八糟的想法，努力让自己静下心来，摊开御案上的奏折一字一字看了起来。
下午天色转阴，到了傍晚更是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
这雨一直下到深夜都未停止，倚在长安床沿上打瞌睡的长福手臂一滑，脸差点磕在床沿，当即惊醒过来。他揉了揉眼睛，见长安还未醒，便伸手拭了拭她额上的温度，一回头，发现许晋还坐在灯下桌边看书，便轻声道：“许大夫，安哥额上的热度好像退下去些了。”
许晋点了点头，道：“熬过今夜，若是体温能彻底降下来，便无大碍了。”
长福略感安心，来到桌旁正欲为自己倒杯水喝，耳边传来扣门声。
他过去开了门，见褚翔撑着把伞站在门外，不由奇道：“褚护卫，这么晚您怎么过来了？”
褚翔也不说话，只身子微微一侧，长福往他身后一瞧，但见来人身披大氅头戴风帽，包裹得甚是严实，然映着屋内烛光的那张脸于黑暗中看去却又皎如明月美若优昙，不是陛下还能有谁？
“奴才见过陛下。”见来人竟是慕容泓，长福慌忙下跪行礼。
许晋听得声音，放下书走了过来。
“不必多礼。”慕容泓走进房中摘下风帽，遥遥地看着床上的长安，问许晋她的病情如何，许晋一一回答之后，慕容泓道：“都退下吧，让朕独自呆一会儿。”
许晋长福与褚翔等人依言退出长安房内，独留了慕容泓在里面。
慕容泓在门边僵站了会儿，才抬步向床边走去。
每一步都如踩在云上一般的不真实，而这令他有些不知所措的不真实中，却又交织了进退两难的矛盾心绪。
从小到大，他的人生中甚少会出现如此刻一般让他明明知道不该去做，却不得不去做，还不知对错的事。
在登上帝位之前，他没想过要去掌控任何人，他只想做个飘然于世外，不问红尘的富贵闲人，而他也有这个条件。但在兄长和君行去后，他想掌控一切，因为他后悔，他愧疚，他不止一次的想过若是当初他没有对兄长的宏图霸业视而不见的话，若是他一早能为他尽心竭力的话，是不是，他和君行就不会遭了那些小人的毒手？
他明明可以帮上忙的，但他为了贪图一时的安逸，为了追求自己心中理想的生活方式，袖手旁观了。
而今，他似乎又在重蹈覆辙了。
长安是什么？她是一个女子，一个能让他心软，能让他不舍，能让他对自己也出尔反尔的女子。她就像春天来临时玄都山上的那片桃花林，能让他心生向往流连忘返。
而他永远也不会忘记，当他在那片桃花林下弹琴品茗悠然自得时，他的兄长却在枪林箭雨中被人一箭射中了背心。
他看惯了良辰美景的眼看不见下在饭菜中的毒，他抚惯了锦缎丝弦的手留不住至亲骨肉的命。
兄长闭上双眼的那一霎他没有哭，因为他必须让兄长知道，只要他愿意，他也可以坚强起来，他会继承他的遗志，他会为他报仇雪恨，他会在保住他的江山与声名的同时，让那些愧对他的人血肉成泥死无葬身之地。
为此，不要说是桃花遍野的玄都山，他连以往的自己，都可以彻底放弃。
可是，他却放不下长安，这样一个大胆叛逆，对上位者不存丝毫敬畏之心，却又心思缜密难以掌控的女人。
这样的人，就算是做臣下，都不是能让他完全信任的那一种，更何况是做他的身边人？但，世事如同命运，蛮横起来就是如此的不讲道理，即便是他，在这样的不讲道理面前，也全无抗衡之力。
他注定孤寂的出身是如此，他跌拓起伏的际遇是如此，他遇见她，也是如此。
慕容泓带着这样复杂的心绪走到床边，彻底看清长安的那一瞬，他心里忽然什么想法都没了。
她还活着，她又回到了他身边。当这一事实清晰无比地呈现在他面前时，其它的一切都缓缓淡去，无足轻重了。
慕容泓在床沿上坐下，看着近在咫尺的长安那苍白孱弱的睡颜。
如此消瘦，如此安静，如此不堪一击般的脆弱，让人瞧着都有些陌生了。可是，看着这样的她，他的心都在欢喜与酸楚中发颤又是怎么回事？
他从被中摸出她细小纤弱的手握在自己手中，感觉到那切实的温度和触感，他颤动不安的心才缓缓安定下来，然眼前却忍不住蒸腾起一片水光迷离般的模糊。
就让他留下她吧，哪怕她于他而言并不是最安全最合适的，他也认了。这辈子若是不死在夺权途中，身下这把龙椅他怕是要坐到老的，而她，是目前唯一一个能让他觉着自己虽然身居帝位，却不是孤家寡人的人。
若是兄长泉下有知，应该也不会反对他做这样的决定吧。虎狼环伺前路多艰，他从未畏惧过退缩过，而今，不过只想为自己留一人作伴而已，留这一个人，与他曾经的弟弟慕容泓，为伴。
“长安，再给朕一些时间，相信朕，你今日之苦难，朕绝不会让你白白罹受。”
慕容泓低下头闭上眼，将脸颊贴上长安细弱无力的手，无言地许下承诺。
屋外雨声淅沥，屋内灯火幽黄，年轻的帝王沉默而依赖地陪在他远行而归的心上人身边，于这无人得见处毫无保留地展示着他深藏内心的柔软与情感。
这凄清又静谧的春夜，让人浑然不觉时间的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褚翔刻意压低的声音：“陛下，还有一个时辰便到寅时了，您劳累了一天，还是回去稍作休息吧。”
慕容泓睁开眼，眼角些许湿意因少了他长睫的遮蔽而在灯光下益发莹然起来。
他将长安的手轻轻放回被中，想要再伸手摸一摸长安的脸，手指刚要触及她的脸颊，却又停顿在半空中。
他看到了长安左颊上的那条伤疤，虽然不大，但伤口的肤质本来就与正常肤质不同，这一点在灯光的映照下更为明显。
手在她颊侧停顿了一瞬，便顺势而下撑在她枕边，慕容泓俯身下去，柔软双唇轻轻印上那条细细的疤痕。犹如柔软的蝶翼在离开娇嫩的花朵时所扇起的最后一道微风，这温柔的气息中到底是甜蜜更多一些，还是伤感更多一些，又有谁能辨得分明？
片刻之后，慕容泓打开房门，对站在外头的许晋长福等人道：“不要告诉她朕来过。”
许晋长福等人领命，慕容泓才戴上风帽，由褚翔替他撑着伞，融进雨幕往甘露殿去了。

第398章 翁婿
次日上午，长安醒了。
睡了太久，醒来精神也不是很好，她咳嗽了两声，伸手摸自己的额头，手掠过面前时，却又停了下来。
自从跟郭晴林学了用毒制毒，她对气味十分敏感。毒这种东西无孔不入，如果等你尝到嘴里才发现不对，那就已经太迟了，所以鼻子的功夫，在这方面显得尤为重要。
而她现在手上这气味……虽然很淡，虽然暌违已久，虽然她鼻子还有一半是堵着的，但很奇特，她几乎在捕捉到的瞬间就辨认出来了。
慕容泓来过了。
这时耳边门响，长安侧过脸一瞧，是长福端着药从外头进来。
他一见长安睁着眼，惊喜道：“安哥，你醒了。”
“嗯。”昨天褚翔去牢里接她时她知道，但随后就一直迷迷糊糊人事不省了。
外头去逛了一圈，几经生死，如今又回到自己在宫中的这小小房间里，看着床顶那熟悉的青帐，长安一时感觉就像做梦一样。
“安哥，你可还有哪里不舒服？许大夫昨晚在这里守了一夜，今早见你额上热度退了才离开的，嘱咐我有事去叫他。”长福将药放在桌上，凑到床边道。
长安微微摇头，哑着嗓子道：“我想擦脸。”
“哦，哦，我马上去弄。”长福忙出去唤人打了热水过来，绞了帕子帮长安擦了擦脸。
长安伸出手，长福又帮她把手擦了，长安这才精神了些。
喝过药后，长安坐了起来，看着长福道：“留个小太监在这里就是了，你去甘露殿吧，别耽误了差事。”
“是陛下让我不用去甘露殿，留在这里伺候你的。”长福说到此处，细细看了长安两眼，蹙眉道“安哥，此番你出去可受了大罪过了吧，瘦成这样。”
长安道：“不算什么，能活着回来就够了。对了，嘉容呢？”
“嘉容让陛下给关起来了。去年听说你和钟公子被赢烨抓了那会儿，陛下就把嘉容打发到浣衣坊洗衣服去了，直到年底才把她调回长乐宫，然后就一直关在西寓所，不让她出门。”长福道。
长安点头，又问他：“你现在呢？我走之后，可有高升？”
长福有些不好意思地憨笑道：“就去年，陛下去皇后宫里用膳的时候，那个宫女海萍刺杀陛下，我冲上前去把她压住了，过后陛下说我救驾有功，提拔我做了常侍。”
“皇后宫里的宫女刺杀陛下？那皇后呢？”长安问。
“皇后倒是没什么事，就是陛下不大去长秋宫了，还有那个周婕妤……嗨，安哥，你若是不累，我就把你走后宫里发生的事从头开始讲给你听吧。”长福道。
……
长信宫万寿殿，慕容瑛歪在美人榻上，听福安泽汇报刚打听到的消息。
“理政堂？夜朝？”
“是，听说这个理政堂就一个职能，收受和分拣奏折。所有奏折要按轻重缓急分门别类，紧急的一类贴红色签子，签子上还要根据紧急程度画星号，最紧急的画三星，依次递减。一般要紧的贴黄色签子，可以缓一缓的则贴绿色签子。红签奏折都必须在收到的当天呈交陛下亲自处理，黄签和绿签则交给应负其责的部门去处理，黄签的处理期限不得超过三天，绿签不得超过五天，否则相应的大臣便要受到惩处。”福安泽道。
“这个理政堂一成立，丞相可就相当于被架空一半了，朝上就没人反对？”慕容瑛问。
福安泽道：“有人反对，但，陛下说这个理政堂由丞相总领其责，如今丞相在家闭门思过，所以由御史大夫王咎暂代其劳。”
慕容瑛唇角勾起一丝讽刺的冷笑，道：“先抛出个让人无法接受的提议试探众人的底线，再根据反对之人的诉求作出一定的妥协，招数虽是老套，他做起来，倒是百试不爽。那夜朝又是怎么回事？”
“听说每旬最后一天开夜朝，但具体怎么回事，好像陛下在朝上也没有细说。”福安泽道，“还有，今天下朝后，陛下把司隶校尉谢雍留下了。”
慕容瑛挥挥手令他退下，自己从美人榻上起来，与寇蓉一起进了内殿。
“太后，观陛下如今这动作，丞相还能不能顺利回归朝廷，可就难说了。”寇蓉低声道。
“云州被攻克，兖州也相当于握在了他的手中，他眼下正得意呢，且让他得意一阵子好了。你替我传消息给韩京，让他设法将荣宾大道上用作武库的那间楼房空出来。”慕容瑛道。
寇蓉知道荣宾大道上的武库就是广膳房下面那条地道的另一端，当即道：“太后，此时启用这条地道，不太合适吧。”
慕容瑛眯起眼道：“谁说哀家要用了，知道宫中这条密道的人寥寥无几，这间楼房地段又不错，一旦武库搬走，不知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要盘下这座楼呢。哀家想看的是，最后这座楼，到底会落在谁的手里。”
寇蓉似懂非懂，只得依令行事。
暮色四合，谢雍心事重重地回到自己的府邸，进了后宅正房，谢夫人上来亲自伺候他脱下官服换上常服。
“今天这是怎么了？在朝上被陛下训斥了？”谢夫人看着他的面色问道。
“没有，别胡说。”谢雍在一旁坐下，捧起茶杯。
“那你虎着个脸做什么？下午衡儿送了两坛子好酒过来，说好久没和你一起喝酒了，待会儿要过来跟你喝两杯呢。”谢夫人道。
“尹衡？”谢雍想了想，放下茶杯道“甚好，你多备几个好菜，我跟他好好喝两杯。”
没过多久，尹衡来了，随行的小厮还带来了七八样丰乐楼的菜。
谢夫人嗔怪道：“哪有来吃饭还自己带下酒菜的？”
尹衡笑道：“岳母大人错怪小婿了，这可不是下酒菜，这是丰乐楼刚出的新菜式，推出不过数日便已是好评如潮，故而小婿特意带来给岳母与内弟尝鲜的。”
谢夫人见他如此体贴，更是乐得合不拢嘴。一家子其乐融融地用过饭后，谢夫人便带着小儿子回内院去了，独留了谢雍与尹衡翁婿二人在屋里说话。
“观岳父大人今日面有忧色，不知是否与早朝后陛下将岳父大人单独留下一事有关？”尹衡开门见山道。
谢雍略有些诧异地看他一眼，道：“你的消息倒是灵通。”
尹衡笑了笑，执起酒壶给谢雍把酒杯斟满，道：“不瞒岳父，小婿曾有个同窗，不是盛京本地人，是外来的，他有个老乡在长乐宫当差。小婿听闻此事后，就花了点银子将那名內侍一家子都迁到了下面的合川县，就是专为宫里种菜的那个县，给他们在陛下的菜园子里头谋了差事，就这么安顿了下来，生活过得比他们在老家那是好多了。那內侍，自然就成了小婿的人。而小婿还有个朋友，他外祖家有亲戚在拱辰门当差，所以这宫里头的消息，只消不是绝密的，一般小婿都能略知一二。”
谢雍恍然，用手指点着他笑道：“你还真是个布线千里见缝插针的好手，我说你爹尹大人看着挺老实的一个人，怎么就生出了你这般精明的儿子来？”
尹衡叹气道：“家父若不是那么老实，也不会年过半百了还只是个秩俸六百石的太仓令。”
“官职低些也没什么不好，起码安稳。不像我，官职不上不下，这心里也整天跟着不上不下的。”谢雍与尹衡碰了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颇有些借酒消愁的味道。
“诶，岳父此言差已，您这官职，论秩俸虽不是最高，但司隶校尉可切切实实是陛下的耳目之臣，天子近臣呐。”尹衡道。
谢雍摇头苦笑，道：“你看我像是陛下近臣的模样吗？”
尹衡低声道：“岳父如今不得志，与您自身无关，与您的靠山有关。只因为您是丞相提拔上来的，所以陛下才不敢重用，但眼下丞相都被停职了，岳父却还安然无恙，小婿猜测陛下对您可能还有几分信任之意，所以不想像对李儂那般一撸了之，因此，小婿才格外关心陛下今日单独召见岳父，到底所为何事？”
李儂放下酒杯，道：“今日陛下召见我，就说了一件事，说是要在司隶部下面增设一个内卫司。”
“增设内卫司？这个内卫司具体负责哪方面，又由何人在其中任职呢？”尹衡问。
谢雍道：“陛下没有明说，只让我先在司隶部腾出几间房来，将一应家具摆设都置备全了，届时，他自会从宫中派人过来。我现在就担心，丞相在府里闭门思过，最后是能重返朝堂还是……真不好说。而陛下若真存了要扳倒丞相的心，肯定得先从剪除他的党羽开始，监察弹劾官员原本就是司隶校尉的职责，陛下设立这个内卫司的目的，是不是想让他们借我的名头去办事，过后却让我来担这个责呢？”
“从宫中派人过来……”尹衡却好似完全没有抓住他话中的重点，只喃喃地重复着这一句话，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直到谢雍出言提醒，他才回过神来。
回过神来之后，他的下一步动作却是站起身向谢雍作揖行礼，道：“小婿恭喜岳父贺喜岳父，高升有望前途无量。”
谢雍皱眉，道：“高升有望前途无量？你这是什么意思？”
尹衡拉了椅子坐到谢雍旁边，压低了声音道：“陛下成立内卫司，说是要从宫中派人过来，若我所料不错，他要派的这个人，八成就是刚刚回京的御前常侍长安。”
“长安？这个太监的名字我倒是也略有所闻。只是，即便是派他过来，我又何喜之有？”谢雍不解道。
“岳父，您目前最大的问题就是不受陛下信任，而您这个位置又是相当要紧的，若是在丞相倒台之前您不能顺利进入陛下的阵营，您觉着您还能保住这个位置吗？李儂的前车之鉴在那儿，当今陛下虽然未及弱冠，然而不发作则已，一发作那便是一贬到底相当狠厉啊！
“他不信任您，但是正如您刚才所言，他又需要您这个部门发挥作用助他扳倒政敌，所以，他必会派他身边最受他信任与重用的人来。这个人，就是长安。
“您别瞧着这长安只是个太监，其人可不一般，他此番兖州之行便是受陛下秘派，而在赢烨手里，他还救过钟羡的命。钟羡可是太尉的独子，与他有了这份生死之交，那长安与太尉府的交情能浅吗？
“这样一个深受陛下信任与重用，又与太尉府交情匪浅的人从今往后便与您在一个衙门里共事，与您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这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只要您拢住了他，何愁不能翻身？而您作为司隶校尉，受陛下信重百官忌惮，根本不用陛下再行提拔，只要名副其实了，便是高升。”尹衡目光灼灼道。
谢雍思虑片刻，点头道：“你说的有几分道理，只是这个太监……”
“岳父大人不必担心，太监始终是太监，不可能顶替您的位置位列朝堂。而这位长安公公在小婿出使益州时曾经帮过小婿的忙，小婿还未来得及谢他。如果他与岳父大人成了同僚，小婿自是要请岳父大人代小婿向他聊表谢意的。”尹衡笑道。
谢雍眉目彻底舒展开来，在尹衡的罪过声中为两人将酒杯斟满，端起酒杯道：“我有了你这个贤婿，真乃如虎添翼，不愁大事不成啊。”
尹衡与他干了杯，谦逊道：“岳父过奖了，小婿年纪轻资历浅，该是小婿需要岳父的提携才是。”
他这一说，谢雍倒是想起一事，道：“对了，今日陛下在朝上说要设立理政堂用以分拣奏折，这可也是个相当重要的部门，目前由王咎负责，进入这个部门的官员名单，大约王咎也会参与拟定，你是他的学生，能在其中谋得一席之地吗？”
尹衡叹气，道：“若益州之行没出岔子，小婿或许还有这个脸面去拜托一下王大人。可是，钟羡毕竟是吃了我带去的东西中的毒，虽然学生可以肯定这毒是藏在太尉府的内奸所下，但是太尉府至今也没有拿出人来证明小婿的清白，小婿……实在是开不了这个口。”
谢雍闻言，沉吟片刻，道：“若说这分拣奏折，若无一定的经验和阅历，也分不出个轻重缓急来。但是像你们这等年轻人，就算进去打打杂耳濡目染一下，于将来立足官场而言也是大有裨益的。”
“岳父大人所言，正是小婿心中所想。”尹衡忙附和道。
“既如此，那我就代你去与王大人打声招呼吧，总不能因为一时的不走运就剥夺年轻人学习的机会不是。反正也不是什么要紧职位，这点面子，相信他王咎还是要给我的。”谢雍道。
尹衡站起，向谢雍深深作揖，道：“那就有劳岳父大人了，岳父大人的提携之恩，小婿没齿难忘。”

第399章 心有所属
太尉府，钟羡已在家休养了十多天，身体已无大碍，但是朝廷迟迟未有新的任命给他，他也只能继续在家里呆着。
他已从父亲口中知道了王进宝是奸细之事，父亲怀疑此事是长安故意设计，但他却不相信。
若说长安借他之手在太尉府安插一个眼线，替陛下关注一下太尉的动向，这样的事她也许做得出来。可是，那奸细往他娘带给他的糕点中下了毒，而且是那样烈的毒，那么，此人就一定不是陛下和长安所派。虽然当时他如果被毒死在益州，或许有利于陛下和他父亲同仇敌忾，但他不能相信陛下会如此狠心。
再者，如果王进宝真是陛下派进来的，往他的糕点中下毒也是受陛下指使，那么长安救了他，岂不等于破坏了陛下的计划？此番回来陛下又何以会派人尽心竭力地照顾她伺候她，并隐隐透露出想要委以重任的意思？除非，陛下对她真的不仅仅是主仆之情。
这件事在他心中疑点主要有三，其一，这王进宝确实是长安托付他的，本来要送出城，可是后来一系列的变故此刻想来更像是刻意为之。其二，这王进宝偷了他爹的虎符。其三，这王进宝下的毒，长安竟然能解。
这王进宝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钟羡百思不得其解，但他心中还是相信长安的，不管怎么说，如果陛下要对他不利，那长安必定会知道。她既然还想回陛下身边当差，自然要以陛下的利益为重，此番兖州之行，若她真想要他死，根本都不用自己动手，机会实在是太多太多了，更别说她还替他挡过一支毒箭。
比起毫无根据的在这儿胡乱揣测，他更想以后有机会亲自听长安怎么说，也许，她也是受蒙骗的人之一呢。
抬眸看了看窗外阳光灿烂的庭院，他脑海中忽浮现出当初在兖州府衙的一幕幕来。他在三堂处理公务，当眼睛疲累时，他会看向窗外暂做休息，偶尔便会看到长安从他窗前经过或是在院中与人闲聊。她身姿轻盈步履从容，有时候浅笑盈然，有时候若有所思，然不管是哪种表情，阳光下看去都生动至极。当时不觉有什么，如今回想起来，却只觉那一刻真是风轻日暖岁月静好，若能将那一刻留上一辈子，也是挺好的……
“羡儿。”
钟羡正想得入神，耳边忽传来一声轻唤，他转过脸一看，忙站了起来，道：“娘，您怎么又过来了。”
“听听，怎么又过来了，你这是嫌娘来的次数太多呀。”钟夫人嗔怪道。
钟羡忙道：“哪里，只不过娘要总管这一府的庶务，已经够您累的，还这么一日几回地往孩儿院中来，岂不是更累了么？孩儿如今身子大好了，您尽可不必操心了。”
“你若什么时候能娶个夫人放在房里照顾你，为娘才能真正不担心你。”钟夫人令丫鬟将端来的汤盅放在桌上，屏退屋里的仆从，与钟羡分坐在窗下的几案两旁，道：“来，先把这汤喝了。”
钟羡刚听到钟夫人提起娶妻之事，正有些紧张，见钟夫人自己转移了话题，心中略略一松，道：“有劳娘亲。”说着端起汤盅来饮。
钟夫人看了看窗外，又收回目光看着钟羡问：“方才你独自一人，看着窗外笑什么？”
钟羡怔了怔，道：“我没有笑啊，娘您看差了吧？”
“哼，你娘我看别人或许看不清楚，看自己的儿子还能看不清楚？明明笑了还抵赖，有内情。”钟夫人一脸明察秋毫的精明。
钟羡无奈道：“好吧，您说笑了就笑了。”
钟夫人见他这敷衍的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道：“羡儿，实话跟你说吧，为娘的现在什么都不操心，就操心你的婚事。都说成家立业成家立业，当初你为了你的抱负，还未成家便孤身一人跑到兖州当官去了，娘也没阻止你。如今既然回来了，年纪也不算小了，无论如何，今年都应当把婚事给定下来了吧？”
钟羡垂着眸慢慢放下手里的汤盅，沉默了一刹，抬眸对钟夫人道：“娘，此事我还未曾考虑过，您容我好生想想。”
钟夫人道：“这原本也是急不来的事，你想归你想，但这个亲，总是要成的。娘呢，是不想委屈你，所以就想问问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你想何时成亲，你慢慢想，那娘也得给你慢慢物色人选不是？”
“娘，我如今年纪也不算大，您何必急着给我张罗亲事呢？当初爹不是也到二十七岁才有的我么？”钟羡道。
“那能一样吗？那时候多乱呐！而且你别搞错了，你爹成亲可不晚，只因为那时候天下大乱，他成年的在外头打仗，与为娘聚少离多，所以生你才生得晚了。如今天下太平，旁人家的儿子十七八岁就成亲了，只有那本身品行不端抑或家世不好的，才拖得晚呢。像你家世人品样样出挑，却迟迟不成亲，人家虽不敢说到为娘面前来，背地里还不知怎么编排你。”钟夫人道。
钟羡沉默。
他这模样让钟夫人心中愈发忐忑起来。她为什么如此着急地催着钟羡成亲，那是因为他那次中毒意识不清之下曾和那太监长安……那件事本来就成了钟夫人心中的一根刺，这次去兖州，那长安居然还秘密跟同随行，两人在一起近一年之久，这让钟夫人深感不安，催钟羡成亲，不过是她急欲证明，她的儿子，没有断袖之癖。更关键的是，那王进宝居然是长安那太监安排进来的，可见那太监对钟羡根本就是居心叵测，若钟羡还跟他牵扯不清，名声就不说了，他的安全才是她真正担心的。
“羡儿，你到底什么想法，你倒是跟娘说啊。”钟夫人按捺着心中的焦虑心平气和道。
钟羡起身，走到钟夫人面前，忽然跪下，道：“娘，请恕孩儿不孝，孩儿已有心仪之人，此生若要娶妻，只愿娶她。”
钟夫人听他说是娶妻，心中大大松了口气，微微笑道：“这怎么能说是不孝呢？你已有心仪之人，此乃好事啊，省得娘再费时费力地去给你寻摸了。说说看，是谁家的姑娘？”
钟羡低着头道：“孩儿之所以说不孝，是因为，孩儿暂时还不能告诉娘她的身份，也不能娶她。”
钟夫人愣了一下，蹙眉问道：“为何？”
钟羡道：“孩儿不能说。”
“为何不能说？以咱们钟家的名声，哪家的女儿娶不得？你尽管说来，娘为你做主就是了。”钟夫人道。
“娘，孩儿真的不能说，请您别再逼问了。待到能说之时，孩儿自会告诉您的。”钟羡有些愧疚道。
“那何时能说？”
“孩儿不确定。”
钟夫人盯着钟羡看了一会儿，道：“羡儿，你该不是在糊弄为娘吧？”
“孩儿不敢。”
“那是谁家的姑娘这般说不得？听你所言，仿佛要娶她还困难重重一般。既如此，为何又一定要是她呢？”
钟羡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因为，孩儿对她做尽了不该做之事，孩儿，必须娶她。”
做尽了不该做之事？以钟羡的人品德行，又怎会在婚前与人做尽不该做之事？
钟夫人震惊之余，忽然想起那次她去西跨院看望纪家姐弟，为了试探那位纪姑娘与钟羡的关系，她故意以她有个内侄还未成亲为由，要给她牵线做媒。当时纪姑娘坚辞不肯，她说对方只要人品好，不在意姑娘家世，她依然不肯，问她原因也不说，后来逼急了才说了句“配不上”。
莫非，她的那句“配不上”其实是指，她已失身于钟羡？
而钟羡怕她嫌弃纪姑娘婚前失贞，又无家世依托，所以才不敢明言？
钟夫人越想越觉着合理，于是问钟羡：“你口中的那个‘她’，是否就是指的纪姑娘？”
钟羡一怔，抬起头道：“娘切莫乱想，孩儿与纪姑娘毫无关系。”
“毫无关系？那娘若是把她嫁了，你也无所谓么？”钟夫人以为钟羡是不敢承认，于是故意激他。
“娘切莫乱来。”钟羡忙道，“孩儿照顾纪家姐弟与李展，不过是受安公公所托，这三人是她带回盛京的，将来要如何安排，自然也该由她做主。”
“什么，又是受长安所托？”钟夫人只觉一阵头晕目眩，无力地歪在椅子上。
“娘，您没事吧？”钟羡忙站起身去扶她。
“我没事，你……”钟夫人抬头看了看，见钟羡一脸关切，有些话顿时就说不出口了，最后只道“你好生歇着吧，娘先回去了。”
钟羡看着钟夫人出了秋暝居，想起自己方才的回答，心中不免有些愧疚。
娶长安为妻，他并没有这个把握，但钟夫人一说到成亲娶妻，他心中能想到的人选唯有她而已。这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方面，他确实对她做了许多逾矩之事，虽说每次不是他被下了药就是迫不得已，但这一切都不能抹去他亏欠她的事实。另一方面，他始终觉着，作为一个女子，她这样活着实在是太累太辛苦了，若有可能，他愿意保护她照顾她。她若能无忧无虑，笑起来的样子一定更加好看。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在她不配合的情况下，他怎样才能做到这一点呢？
钟夫人回到赋萱堂，越想越觉着心中发慌，于是派人找个借口把竹喧唤了过来。
“竹喧，少爷在兖州时，可曾与什么陌生女子接触过？”钟夫人思前想后，钟羡去兖州之前，从没有夜不归宿之事，出门也总会向她禀明要去哪里，和谁一起，大多是会见朋友与同窗，绝没有和什么女子做尽不该做之事的机会。那么，要出事，也只能是在去了兖州之后。
竹喧想了想，道：“没有啊，少爷到了兖州之后，大部分时间都留在府衙处理公务，身边伺候的都是咱们府里带去的人，并未与什么陌生女子接触过。”
“你再仔细想想，这近一年的时间，真的没有吗？”钟夫人问。
竹喧认真想了想，道：“回夫人，自奴才从益州回来之后，少爷那边的情况奴才不得而知，但在此之前，少爷真的没与什么陌生女子接触过啊。”
钟夫人心中暗自生疑：那羡儿此话从何说起呢？莫不是还是不愿成亲的借口而已？但看他神情，又不似作伪，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啊，夫人，奴才想起来了，若说少爷身边的外来女子，真的没有，假的倒是有一个。”竹喧忽道。
“假的？”钟夫人疑惑不解，“这女子还能有假？”
“嗯，是假的。安公公为了掩饰太监身份，假扮新雨跟在少爷身边伺候。那扮的是真像，不知他底细的人根本都看不出来是假的。”竹喧道。
钟夫人这下彻底懵了，喃喃道：“这是魔怔了，把假的当成真的了？”反应过来后又觉不对，那若是把假的当成真的了，做尽不该做之事，到底又是真的还是假的？
次日一早，长乐宫东寓所。
长安穿戴整齐，对着镜子整了整帽子，又揉了揉自己稍显苍白的脸，这才转身出门，向甘露殿的方向去。
分别了近一年，这长乐宫似乎一点没变，一花一草一砖一瓦，依稀还是她离开前的模样，只路上碰见的太监们有个别眼生的，但对她都是点头哈腰恭敬有加。
宫里人耳目最灵，她养病的这十来天，太医一日隔一日地来诊脉，人参灵芝燕窝鹿茸就跟不要钱似的往东寓所送，这哪是一个太监该有的待遇？再加上司隶部下面要增设一个内卫司，陛下要亲自派人过去负责这个内卫司的日常工作的消息在宫里都已经传遍了。诏令下了这么久，司隶部都把内卫司的地方给腾出来了，陛下却迟迟不派人过去。为什么还不派人过去，原因这不明摆着的吗？因为他想派的人，暂时还不能过去。
长安虽不想自作多情，但也认为内卫司的这个位子应该是给她留的。她心中有些感慨，原本就打算此番回来要为了掌权而对他不择手段了，然而不等她动手，他却自己放权了。慕容泓这个男人，旁人永远都猜不到他下一步到底要做什么，又为什么要这样做。
一个凭她的智慧也无法完全掌控，地位上比之于她又有绝对优势的男人，果然就是不能如钟羡一般让她心不设防全然信任啊。
不过，根据这十几天来他对她非一般的厚遇来看，她觉着他目前八成是想向她发射糖衣炮弹。糖衣她是肯定要舔掉的，至于炮弹么，是替他兜着还是给他扔回去，就看他接下来的表现了。

第400章 相见
长安一路走到甘露殿前的海棠树下，看着右侧那棵海棠树树干上的刻痕，她心中不免有些感慨。这一趟她出去，因她而死的人可以刻满一小半树干了，都说一将功成万骨枯，她这又算什么呢？
“诶？你哪来的啊？让让，这扫地呢。”耳边忽传来一道极不客气的声音，长安转过脸一看，是个面生的小太监。
她还未来得及说话，长寿便从甘露殿内疾奔出来，上来就呵斥那小太监：“作死呢，连安公公都不认得，那眼珠子莫非长着用来喘气的？”
小太监虽没见过长安，但显然听说过她这号人物，一听她的名头那脸顿时就白了，卑躬屈膝告罪不迭。
“寿公公，别这么严厉嘛，人家确实没见过我，不认得我又有什么稀奇的。”长安挥挥手让那小太监退下，笑着对长寿道。
长寿也笑道：“安公公，你不知，我这也是为他着想，如今这长乐宫规矩严着呢，像他这么没眼色，早晚得给发落了。不说他了，安公公你这身子大好了？”
“不过伤寒而已，不好我哪敢到御前来？陛下还未下朝？”长安问。
“是，陛下最近政务繁忙，上朝时间都比较长。”长寿说着，看了眼长安，试探道“安公公，你此番秘去兖州，可是立了大功了吧？”
长安面露得意，道：“那是，如若不然，谁又能知道大龑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居然聘过赢烨的亚父当幕僚呢？”
长寿神色一僵，讪讪道：“确实是不可思议。”
“你方才说如今这长乐宫规矩严着呢，什么意思？”长安问他。
长寿道：“是中常侍张公公，他对陛下说长乐宫宫人多有偷奸耍滑怠忽职守之弊状，实在是不成体统，所以建议陛下要整肃宫纪严于律下，陛下同意了。在以前，陛下若是不在甘露殿，咱们去一下净房甚至在外头逗留一会儿，那都没事，现在可不行了，我出来跟你说话，那都是违纪，待会儿若是他要追究，你可得帮着求个情啊。”
长安笑道：“那你还是回殿中去吧，我也不能一回来就坏他的规矩不是？”
话音方落，紫宸门那边隐隐传来侍卫的行礼声。长安抬眸看去，远远便见一人肤白如玉金冠龙袍，在众人的簇拥下缓缓向这边行来。其风姿仪度，如同一朵迎风傲举的牡丹，那束带当风秀骨清像的模样，让长安很是不合时宜地想起一句“美人在骨不在皮”，虽还看不清眉眼，然观其身形，便知来者定是个美人。
慕容泓心中还在盘算着方才朝上所议之事，漫不经心间一抬头，看到海棠树下站着的那个人后，他步伐忽而迟滞。
这一瞬间的迟滞，不仅仅是因为他看到长安站在那儿，更是因为，直到长安站在了那儿，他才注意到，原来那两株海棠早已到了花期，开得纷披婉垂云蒸霞蔚。
这样繁茂热烈的两树花开在他的殿前他都未曾发现，可见没有长安在身边的日子，他的心里眼底，到底还剩下了些什么？
短暂的停顿过后，他又恢复了正常步伐，款款来到殿前。
长安与长寿行过礼后，他看着长安，语气与表情一般平静，道：“好了？”
“托陛下洪福，奴才已经大好了。”长安笑盈盈道。
“甚好，进来吧。”慕容泓转身向殿中行去。
到了内殿，长福等人伺候他换了常服，将龙袍挂在殿中铜镜旁的衣架子上。
慕容泓在书桌后坐下，屏退众人，独留了长安在殿中。
“上次钟羡已经跟朕汇报过兖州之行的情况，但很多细节他都语焉不详，朕想听你再说一次。”他抬眸看着站在御案对面的长安道。
长安道：“是，那奴才就从遇到李展开始说起吧。”
兖州之行，若说钟羡向慕容泓汇报的不过是个框架，那长安此番无疑就是来填充细节的。
比之钟羡，她自然知道许多只有她才知道的细节，比如说李展和那块铜牌，比如说她与冯士齐的来往，又比如说，她决定刺杀赵王父子的原因。
她在说话的时候，慕容泓就坐在那儿静静地看着她。她与去年离开时不同了，瘦了，高了，气质比之当初更加沉着稳重，言辞虽一如既往的恭敬婉切，举手投足间却多了一丝以前所没有的气势，似是有什么强大的力量在背后支撑着她一般。
当然，这些他其实都不是很在意，若论强大，这天下，谁又真正比得上他呢？更别说只要不死，他会越来越强大，名正言顺地强大下去，直到真正的睥睨天下唯我独尊。
他在意的是，她的眼神还是那么生动灵活，她的表情还是那么从容自若，甚至于她的语气，都跟以前一般，恭敬中略带一丝讨好般的亲昵。但是，在她身上，他找不出一丝与想念有关的痕迹。
近一年的时间，三百多个日日夜夜，在此时的她眼中，就好像根本不存在一般。她像是昨日刚刚离开，而今日就已归来，不需要思念任何人，也根本不会去思念任何人。
慕容泓发现了这一点后，便渐渐收回了投在她脸上的目光，转而看着自己御案上的笔挂。
他所不知道的是，其实长安在初初见到他的瞬间，心中是有些不合常理略带感伤的跃动的，只是他表现得那样平静，平静得那样自然，自然得甚至让人有了疏离感。于是那份原本就不算强烈的跃动，也就随着这丝疏离感渐渐消散了。
长安原本就是个自制力不弱的人，她想让自己表现出何等模样，自然就能做到百分百的相像。
“……察觉刘璋与冯得龙不对付，而刘璋又欲借刀杀人的计划后，奴才就想着，决不能让钟羡毫无意义地死在他们的内斗中，如若不然，不仅太尉与陛下要生嫌隙，失去钟羡这样的臣下，对陛下而言也绝对是一大损失，兼之当时别无选择，所以奴才才出此下策……”
慕容泓听着长安对刺杀赵王父子之事的解释，这样的理由即便是真的，在他看来也不足以给她刺杀赵王父子的胆量，但是她给出的这个理由的核心使他心中倍感熨帖，于是他也就不打算深问了。
长安的汇报告一段落后，慕容泓问她：“在赢烨手中有没有受什么罪？”
“没有，除了冬天不给汤婆子外，他倒也没怎么为难奴才与钟羡。”长安深知慕容泓小肚鸡肠，她若敢说在赢烨手中受过的罪，嘉容那小哭包接下来的日子估计就真不好过了。
慕容泓顿了顿，复又抬眸看着她道：“听说在回程中你为钟羡挡过一支毒箭，钟羡对你甚是感激。”
长安有些无奈道：“奴才跟他解释过多回了，他就是不相信。陛下，您是了解奴才的，您觉着奴才是愿意为了旁人献出己命的人吗？”
慕容泓目光清澈而幽深地看着她，不语。
长安腹诽：一年不见这小瘦鸡怎么深沉了这么多，真有些不习惯。
“事情是这样的，当时孟槐序派来的杀手在围剿我们，钟羡他们把奴才护在身后，奴才身无缚鸡之力，丝毫也帮不上忙，只能留意周边情况，以期给钟羡他们减轻一些负担。就在那时，奴才无意中看到道旁的树后有人用弓箭瞄准钟羡，情况紧急，若出言提醒恐怕他来不及躲闪，于是奴才就伸手推了他一把。谁知奴才去推他时他正好往前一跃，奴才推了个空，重心不稳踉跄了过去，钟羡一回身，就见奴才挡在他面前，还中了一箭，然后才有了这场误会。”长安解释道。
慕容泓听罢，半晌不言。
殿中静默了良久，慕容泓道：“替朕磨墨。”
长安过来给他磨了墨，慕容泓当着她的面写了一道封官诏书，吹干后递给她道：“此番兖州之行，你不仅替朕剪除了心腹大患，更将钟羡毫发无损安全带回，不负朕望功在社稷，这，就是朕给你的封赏。”
长安双手接了诏书，忙跪下谢恩，平身后却又磨磨蹭蹭地挨过来道：“陛下，奴才有个小小的请求，不知陛下可否应允？”
“什么请求？”
“就是奴才这官职名称能不能改一改？您看，内卫司督司，内卫司都死，这也太不吉利了。”长安嬉皮笑脸道。
慕容泓见她故态萌发，心中倍感亲切的同时，面色自然也忍不住轻松起来，问：“那依你之见，改成什么名称为好？”
长安想了想，道：“内卫司指挥使如何？”
慕容泓只得重新再写一封诏书。
“陛下，那这个内卫司，是由奴才一个人全权负责么？”长安问。
慕容泓点头道：“自然，谢雍手下有一千二百名徒兵，如有需要，这些人你也可随时调用，但是，一定要通过谢雍，你不能亲自发号施令。”
长安明白，这意思就是刺探调查之类的事情内卫司去做，而抓人抄家之类的事情，则由谢雍去做。换言之，谢雍和她乃是一明一暗互相配合的关系。
“奴才省得，谢陛下隆恩。”不费吹灰之力便达成了目标，长安此刻可谓心满意足。
慕容泓从她身上收回目光，摊开案上的奏折道：“若无它事，你退下吧。”
“是。”长安拿着诏书退出内殿。
慕容泓看着她的衣角在殿门处一闪即逝，捏着奏折的手指却渐渐发了紧。
他觉得自己方才表现得很好，冷静克制，从容不迫，丝毫不损他身为皇帝的威仪与气度，可是……
长安出了甘露殿，向东寓所走去，走着走着，便出了神。
慕容泓他变了，以往，只有两人在冷战之时，他才会用今日这般平静的目光看着她，如若不然，他看她的眼神，总是柔软而温艳，如同三月江南开在霏霏细雨里的花一般，有种让人不能去就不忍去折的美丽。
而如今，这种美丽，不见了。
他与她，仿佛终于各归其位，除了主与仆的关系之外，再无其它牵扯。
这本是长安一早盼望的结果，然而当这一天终于来临之时，她不知自己心里为何还会升起这般清晰而深刻的失落，就仿佛被人夺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却永远不能开口去要的那种失落。
她有点难过，但她知道自己很快就会熬过去的。感情是把双刃剑，既能让她得到旁人得不到的利益，也能让她承担旁人不必承担的责任。没了这份感情，她固然在慕容泓这里失去了一份保障，但同时也多了一份自由，而这份自由，足以让她赶在他卸磨杀驴之前，为自己留好退路……
“安哥，安哥！”
长安正琢磨着以后的路该怎么走，身后忽传来长福的叫唤声。她驻足回头，只见长福站在不远处对她道：“安哥，陛下召见。”
长安再次回到甘露殿内殿，发现殿中只有慕容泓一人，而他正站在书架前看书。
“陛下，召奴才回来有何吩咐？”行过礼后，她立在门内道。
“把殿门关上。”慕容泓手中翻着书页，眉眼不抬道。
长安回身关上殿门。
慕容泓将书放回书架，来到一侧的书架竖板旁，看着长安道：“过来，量一下有多高了。”
长安：“啊？”
慕容泓站在那儿沉默地看着她。
长安觉着气氛有些不对，但量个身高而已，她以前也做过这事，眼下自然也没什么理由拒绝，遂故作坦然地走过去，摘下帽子放在书架上，然后背对竖板站好。
慕容泓站在她面前，伸手探向她的头顶，像是要帮她划高度的模样，可是手伸到一半，却突然勾住她的脖颈将她往自己胸前一带，头一低就吻了上去。

第401章 不择手段
长安嘴唇忽然被堵住，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慕容泓往前一步就将她压入竖板与墙壁所形成的夹角之中，吻得更深更热烈。
长安动弹不得，心中大骂：丫的慕容泓，你砸一回招牌要死啊？占女人便宜都不忘占据个有利地形！
他方才的表现对比着此刻的动作，让长安感觉真的太像被上司潜规则，心中不爽至极，恨不能抬腿就给他裆部来一下。但她很快便从愤怒中清醒过来，开始权衡利弊。
若慕容泓自愿放手，就如她方才离开时所想的一般，两人自是可以各司其职相安无事。但眼下看来他显然不愿放手，若她如以前一般强硬拒绝，会引发何等后果？以前她是奴才，他最多不过和她冷战，但眼下他放了实权给她，而且是帝王耳目这样的要职，她的不识抬举势必会引发他更多的怀疑和猜忌，该怎么办？难不成，真的要和他进行权色交易？
似是察觉了长安的心不在焉，慕容泓原本激烈的亲吻动作渐趋轻缓，随即停了下来。他离开了她被他蹂躏得肿艳湿润的唇瓣，在呼吸相闻的距离下近近地看着她，低声问：“你方才看见爱鱼了么？”
长安：“……”这是什么话题走向？
“没……”
“你自然看不见它，因为在朕对你假装平静之时，它正在朕的心里磨爪子。”长安其实想说没注意，结果刚说了一个字，慕容泓便截断她的话道。
长安怔了一怔，忍不住侧过脸去笑了一下。
慕容泓见她笑了，心中略感宽慰，正准备放手后退，长安抱住他的腰又将他揽了回来。
她的举动让慕容泓有些受宠若惊般的错愕，然而真正令他错愕的却还在后面。
“真的不亲了么？下次若要再亲，我可要提条件了。”长安表情邪气眼神妖媚地挑着他，用说悄悄话一般的音量道。
慕容泓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长安她这是……愿意了？
是不是幻听，试一试也就知道了。
他试探地慢慢凑过脸去，方才趁着那股冲动一鼓作气，倒是来得干脆，可此刻经了她同意，他反倒又有些紧张起来。
长安怎耐他如此磨蹭，下颌一抬便迎上了他的唇。
这一瞬间，慕容泓切切实实地体验到了什么叫心花怒放。
唇齿缠绵，两人既如此亲密，长安又如何感觉不出他的激动与投入。只是，这场看似两情相愿的拥吻，自己到底投入了几分真心，只有她自己才知道。毕竟，如果注定要纠缠不清，那被潜规则与嫖了上司，差别也只在于哪一方主动哪一方被动而已。
这一世长安总共就亲过三个人，嘉容、钟羡和慕容泓，这三个人中慕容泓的嘴唇最软，比嘉容的都要软。这唇的软硬仿佛是天生的，有的人饱满Q弹，有的人软润绵滑，吻起来感觉是不一样的。
长安上辈子其实偏爱饱满Q弹软硬适中的那种唇，调情的时候轻轻咬一下，感觉很有质感。
慕容泓的唇没有这种质感，他那柔软的唇瓣湿润之后滑得像是炖烂了的银耳，轻轻抿一下都能化了的感觉。然而这样软嫩的唇瓣在长安嘴唇上生涩辗转之时，却又意外地磨蹭起丝丝酥痒的感觉，让长安情不自禁地松开齿关彻底容纳了他。
慕容泓将她紧紧地拥在怀中，这样吻着她的时候，心中却似雏鸟终于归了旧巢一般的感觉，很平和，很圆满，甚至有点无忧无虑。
他知道这不是错觉，他对她不是没有生理上的欲望，只是对于她，他想要获得感情回应的欲望远远超过了从肉体上得到她的欲望，因为肉体的欲望是间歇性的，而他对于她感情上的渴望，却是持久而漫长的。
而今，这种不断侵蚀着他的自制力与自信心的渴望，终于首次被稍稍地满足了。
殿中很安静，两人吻得也很安静，唯一不安静的，唯有两人渐趋急促的呼吸声而已。
一个十八一个十九，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这般热吻又怎可能丝毫不起生理反应？
察觉自己居然被慕容泓吻得有些腿软时，长安感到有些不妙。作为过来人，对于情欲一词她了解得太透了，那就是一只关在闸里的猛虎，不出闸天下太平，一旦出了闸，你再想把它重新关回去，基本没可能。
于是她假装喘不过气一般缩了回来。慕容泓气息不稳，脸泛桃花双眸水润，欢喜地用手捧着长安的脸，追着过去亲她。
长安还困在书架竖板与墙壁的夹角中，躲不过，只得伸出一指抵住他的唇道：“陛下，凡事需有节制。”
慕容泓握住她的手，一边亲她的手指一边眸色明艳地睇着她，道：“下次再节制。”
长安：“……”这死男人仗着长了张妖孽脸，存心勾引人起来简直要迷死人。
她拿出十二分的定力正色道：“陛下，您还有许多政务未处理，奴才也还有许多事情要做，不若今日就到此为止吧。”
“嗯，政务是永远都处理不完的，事情也是永远都做不完的，耽误一天有什么要紧。”慕容泓道。
长安瞠目：“一天？”
“事实上朕觉着朕可以亲到天荒地老。”慕容泓说完这句便又低下头去吻住她的唇。
长安欲哭无泪，一年未见这小瘦鸡不仅个子拔高了，脸皮也见长，她的不择手段可千万别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才好。
正在这时，殿外忽传来张让小心翼翼的声音：“陛下。”
慕容泓吮着长安的唇瓣，恍若未闻。
长安推他也没用，最后咬了他一下，他才松口。
“何事？”他故作平静的语气中难掩被打扰的不悦。
“皇后娘娘派了人来，说是太后娘娘去长秋宫接端王殿下回长信宫，端王殿下就是不肯，把福公公的手都咬破了，如今正在长秋宫闹着呢。”张让愈发小心道。
长安闻言，目光狡黠地睇着慕容泓，道：“明天再去处理？”
慕容泓鲜妍的唇角无奈地一勾，道：“你在此等朕，朕须臾便回。”
长安点点头。
慕容泓又亲了她一下，才转身出门。
结果他前脚才出甘露殿，长安后脚就翻窗溜了。

第402章 绮思
慕容泓来到长秋宫，还未靠近慈元殿便听见里面传来慕容寉的哭叫声。
“我不要去我不要去，我要靠着皇后叔母……”
后面不知是谁在低声劝说，内容听不清楚，接着便又传来慕容寉的尖叫：“我就不要！”
慕容泓进了慈元殿，皇后等人忙起身向他行礼，慕容瑛坐在上首，面色阴沉。
“叔叔叔叔，我不要去祖母那儿，祖母宫里不好玩，我要靠着叔母。”慕容寉一见慕容泓，便跑过来扯着他衣袍下摆道。
赵宣宜站在一旁，面色尴尬，道：“陛下，今日太后来接端王回去，可是他不愿回长信宫，妾怎么劝说都没用。”
“那就继续养在你宫里好了，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太后若是想见寉儿，你带着她去长信宫晨昏定省也就是了。姑母以为如何？”慕容泓摸着慕容寉的头，看着太后问。
太后蹙眉，道：“皇后总理后宫责任重大，光是日常庶务已是让她分身乏术，岂有精力再来照顾端王？更何况，她如今最主要的任务应该是尽快为陛下你诞下一位皇子，就不要再在旁的事情上耗费精力了。”
“姑母说的是，但是，”慕容泓低头看着地上那眉目间横生戾气的孩童，复又对太后道“让皇后在生养朕的孩儿之前，先学着如何去教养一个孩童，不是很好吗？再者，寉儿是先帝遗留下来的惟一一点血脉，其命运又与朕一般，都是幼年失怙。朕是兄嫂一手带大的，如今将这份养育之恩回馈于寉儿之身，也是理所应当。当然，太后若实在担心皇后教养不好寉儿，便还是将寉儿带回长信宫去……”
“我不要我不要！”慕容泓话还没说完，慕容寉便又尖叫起来，他一怒之下竟然抓起慕容泓的手就要咬上去。
“陛下小心！”吃过亏的福安泽见状大叫。
慕容泓哪用他提醒，早眼疾手快地一把掐住慕容隺的两腮，另一手握住他的肩制住他的扭动，垂眸看着他神态温和语气平静：“虎父无犬子，即便你还年幼不懂事，也不该做出这般丑态来。”
“疼，疼，叔叔是坏人，叔母救我……”慕容寉挣不脱，哭闹着向一旁的皇后求救。
皇后上前道：“陛下，端王的性子一向如此，您若实在看不惯，还是叫太后娘娘带回去管教吧，妾……怕是实在难当此任。”
“罢了，既如此，端王就留在皇后这儿吧，若是让哀家带回长信宫去，哀家只会比皇后更溺爱他，到时候陛下该怪罪到哀家头上来了。”慕容瑛站起身，扶着寇蓉的手走过来道。
慕容泓放开慕容寉，对太后道：“太后若愿意照顾寉儿，那是为朕分忧，朕又岂敢怪罪？只是目前看来，寉儿脾气很是不好，让皇后先把他调教好了，再给太后照顾，太后也能省心些。”
慕容瑛离开后，慕容泓着人把慕容寉也带下去，屏退左右宫人，独留了赵宣宜在殿中。
“知道太后最后为何放弃了带端王回去么？”慕容泓问赵宣宜。
赵宣宜心中有所猜测，但这些大逆不道的话她又岂敢说出口，只轻声道：“妾会用心教养端王，更会注意保证他的周全。”
慕容泓看着她，客观来说，赵宣宜头脑既灵活，容貌也不俗，若不是赵枢的女儿，无论嫁给谁，这一生都能过得不错。但，姓氏即原罪，她的不幸是她父亲造成的，不是他。事实上，嫁给了他她还算是幸运的，至少，赵家覆灭之后，她虽保不住皇后之位，但也无需贬入奴籍。
“你知道最好，端王的脾气太坏，需得好生整治，你不要怕担责任，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这些道理朕还是懂的。若有人质疑，你尽管把责任推到朕身上即可。”他道。
“是。”赵宣宜乖顺地应道。
“朕先回去了。”交代完正事，慕容泓转身欲走。
赵宣宜挽留道：“陛下，时至晌午，您何不在妾这里用过午膳再走？”
“不了，朕回甘露殿去用。”慕容泓没再多耽搁，出了殿门带着张让褚翔等人走了。
赵宣宜站在殿门口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想到赵家与自己目前的处境，心中不由升起一阵凄凉而仓惶的无力感来。她曾自负聪明，可直到遇见了他，她才知点滴城府在绝对的权势面前，什么都不是。
而更令人绝望的是，这个拥有绝对权势的男人，他爱江山不爱美人。
慕容瑛回到长信宫，心事重重地倚在内殿的榻上。
“太后，后来陛下都松口了，您为何自己又放弃了带端王回来？”寇蓉从宫女手中接过补药，轻声问慕容瑛。
慕容瑛道：“皇帝这架势你还瞧不出来吗？他这是要对丞相下手了。哀家若此时强行把端王接回，只怕连哀家都得牵连进去。”
“陛下要对丞相动手？何以见得？”寇蓉不解道。
慕容瑛看了眼她，没说话。有些内情寇蓉是不知道的，也不能让她知道，她自然也就无从判断。
寇蓉见慕容瑛不语，自知问了不该问的问题，遂连忙换个话题道：“那既然太后笃定陛下要对丞相下手了，难不成咱们就在一旁看着么？”
慕容瑛叹气道：“有赵合在，哀家又岂能袖手旁观？且作观望吧，赵枢虽然近来流年不利，但他毕竟在东秦朝堂上摸爬滚打了一辈子，大龑上下，又有多少是东秦遗留下来的旧臣。皇帝目前想要动他，不伤筋动骨是动不成的。再一个，既然要动赵枢，他总得提前备好取代赵枢的人。”
说至此处，慕容瑛顿了一下，对寇蓉道：“你附耳过来。”
寇蓉依言凑过去，慕容瑛对她如此这般的交代一番，寇蓉便放下补药，匆匆出去了。
慕容泓归心似箭大步流星，旁人还好，张让却是个胖的，这般跟着他从长秋宫急趋至甘露殿，汗都出了一身。
“不必进来。”到了甘露殿内殿门前，慕容泓转身对张让等人道。
张让长福等人闻言一个止步，看着慕容泓独自进了内殿并关上了殿门。
慕容泓进殿之时未见长安人影，还以为她躲在哪个角落与他捉迷藏呢，关上殿门之后，便嘴角噙笑兴致盎然地将殿中可能藏人的角落一一搜了个遍，结果还是不见人影。
反应过来她不是躲了起来，而是溜了出去，慕容泓一时有些愣怔。这也难怪，以他的身份，从小到大敢放他鸽子的本就屈指可数，更别说他现在贵为一国之君，又有谁敢在他面前出尔反尔？
不过她胆大惯了，他也见怪不怪，他真正介意的是……
慕容泓手指抚过桌沿，眉间疑虑地看向窗外。
如她真如她方才表现出来的那般心悦他，她怎会不愿意呆在他身边？什么样的情况会让一个人急欲逃离另一个人？他在后宫时，便时常会产生这种急欲逃离的想法。难不成她对他，不过如他对后宫一般，只是应付而已？
慕容泓在书桌后坐了下来，看着书桌前方的空地，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当日钟羡向他请求放长安出宫去的样子。
钟羡若真的只是感念长安的救命之恩，在来向他请求放长安出宫之前，难道能不征求长安的意见吗？但是目前看来，长安并没有想要出宫的意思，那么钟羡为何会多此一举？
箭锋之下，长安那一挡，真的只是失误吗？
慕容泓伸手撑住额头，自觉有些问题不能去深思，但他却也不是那习惯逃避之人，是故，短暂的沉默过后，他抬头高声道：“来人！”
张让等人推门进来。
“传朕口谕，召御史大夫王咎于午后入宫见朕。”慕容泓道。
长安本想回东寓所的，走到半道见一株紫玉兰开得正好，便折下一枝，方向一转往西寓所去了。
时值晌午，不当值的宫女们估计都领午饭去了，嘉容那间房门外头上着锁，长安绕到窗口一瞧，只见嘉容恹恹地伏在桌上，脑后勺朝着这边，也不知是梦是醒。
她伏在窗棂上朝屋里吹了一声口哨。
嘉容脑袋动了动，忽然直起身子转过脸向这边看来。
当看到长安笑盈盈地伏在窗棂上时，嘉容表情呆了一下，似有些不信般地伸手揉了揉眼睛，然后睁开眼一看长安还在，这才相信不是自己生了幻觉，而是长安真的来了。
她站起身，如一只百灵般轻快地飞扑到窗边，激动得双颊通红，又是高兴又有些酸楚道：“安公公，你回来了。”
“是啊，我不在的时候，有没有想我？”长安不正经道。
嘉容老实地点点头，有点委屈道：“不仅想了，还很担心你呢。有一天晚上我做梦你被赢烨捏死了，害我吓出一身冷汗，醒来还哭了一场。”
长安：“……”捏死……特么的要不要说得这么形象。
她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道：“没有，他见了你给我的那枚荷包，对我一直以礼相待，很好。”言讫她将手中那枝紫玉兰递给嘉容。
嘉容接过去，放在鼻尖嗅了嗅，爱不释手道：“真好看，外头花都开了吗？”
“春天来了，可不都开了么。我还带了件礼物给你。”长安道。
“是什么？”嘉容眨着一双倒映春光的眼，一脸单纯地问。
长安从怀中摸出那枚扳指，将手伸到她面前，摊开掌心。
嘉容看到静静躺在长安手心里的那枚青铜扳指时，目光一下便定住了。
手中的花枝无声地掉落在地，她纤嫩的手指有些微微发颤地从长安手中拿起那枚扳指，水光潋滟地看着长安一眼，道：“这、这是他的……”
“对，他放我回来就是为了让我将这枚扳指带给你，他说等你回去再亲手给他戴上。”长安道。
嘉容眼睛一眨，那潋滟的水光便化作两颗哀艳的泪珠缘颊而下。
“他还好吗？”她哽咽着问长安。
“好着呢，壮得像一头牛，你给他做的亵衣，喏，他就这么轻轻一抬胳膊，腋下就裂了个大口子。”长安边说边学了下赢烨当时的动作。
嘉容泪如雨下，听到这句话却又忍不住破涕为笑，这泪光莹然的笑容，真是美得让人心碎。
长安看着她这样又哭又笑的，再回想起方才甘露殿中那一幕，心中忽然极度不是滋味起来。
嘉容与她所爱的人虽然相隔千里，但她的心定然时时刻刻都是满的，不像她，即便被人抱着亲着，心中依然空荡荡的没个着落。
赢烨的刀，和嘉容的泪，在她心里组成了有生以来她所见过的一段最纯粹最真挚的爱情。不是所有爱情都能感动她那颗铁石之心，但是赢烨和嘉容这一对的爱情，于她而言不仅是感动，而是撼动，以致于她心中甚至因此而生出了一些绮思，幻想如果自己生命中也能出现一个赢烨，一切是否会变得和现在不一样？
她是否也会如嘉容一般，不管两个人在一起将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义无反顾地随他而去？
两个人若是相爱到这种地步，会是什么感觉呢？
长安垂下眸，心思：不管有没有这样一个人，也不管这个人是谁，总归不会是慕容泓就是了。毕竟他曾亲口说过，他永远也不会变成赢烨那样的男人。

第403章 糖衣炮弹
从西寓所走到东寓所，长安途中歇了三次。这么长时间又伤又病的，终究还是伤了她的底子，原以为风寒好了便差不多了，结果不过出来逛了半天，这身子便立刻给颜色她瞧。
好容易到了东寓所，她抬眸一瞧，却见院落中熙熙攘攘地围着一堆人，有那眼尖的见着她，便嚷了起来：“来了来了，安公公来了。”
长安走过去，只见圆胖的张让从人群中央挤了出来，看着她眉开眼笑道：“安公公，你可回来了，等你半天了。”
“等我？做什么？”长安瞥了眼他身后捧着衣冠和拂尘的小太监，问。
“宣旨啊，安公公，陛下给你下了圣旨，快接旨吧。”张让笑得一张圆圆的脸上都泛起了细细的褶子，看着像极了一朵慈祥的菊花。
长安闻言，下跪听旨。
张让宣读的这份圣旨，与长安怀中揣的那份内容一样，慕容泓多此一举，仿佛只为了广而告之一般。
长安接旨之后，在场所有的太监便都围过来向她道贺，张让也说了许多恭维话，之后便让身后端着衣冠拂尘的小太监上前道：“这是陛下特意令织室为你织就的官袍和官帽，出宫的令牌也在里头，陛下说了，每天你带哪几个人进出宫门，在宫门守卫处的登记簿上签个字就成。”
长安道：“知道了，有劳张公公。”
送走了张让等人，长安回头一看，见袁冬和松果儿他们还在，遂对两人道：“记得你们刚跟我来长乐宫不久，我就让你俩抽空认字的，如今认得怎么样了？”
袁冬一如既往的沉稳，道：“回安公公，我已学完了《三字经》与《千字文》。”
长安又看松果儿，松果儿有些尴尬道：“奴才不如袁队长聪明，刚学完了《三字经》而已。”
长安看他那样便知他定是没花什么时间在认字上，她也不点破他，只对袁冬道：“既学了《三字经》与《千字文》，那一般常用的字应该会写了。这样，你回去，把蹴鞠队里所有的人，包括你们自己在内，老家在哪儿，家里还有什么人，做什么营生，父族母族还有兄弟姐妹这一辈的姻亲关系这些都记下来，记住，要绝对真实巨细靡遗。这些资料交上来后，我会抽查，如果让我发现有人说了谎，后果会很严重，记住了吗？”
“记住了。”袁冬道。
长安顿了顿，又问：“原来在清凉殿当差的那个吉祥，现在在哪儿？”
袁冬道：“刘公子出宫后，他就被张公公调去了灯烛房当差。”
长安对松果儿道：“你去跟张公公打声招呼，就说吉祥我要了，让他把人调到蹴鞠队。”
松果儿应了。
长安打发两人离开之时，恰长福带着人来给她送饭，大大小小拎了三个食盒。
“这都什么？”长安问。
长福笑道：“陛下赏你的，说是看你气色不太好，恐怕身子还未痊愈，要好生补补。”
长安：“……”看出来姐气色不好还潜规则姐，有没有人性啊！
长福殷勤地到长安房里把饭菜都摆上桌，长安看着桌上色香味俱全的五菜一汤，再瞄一眼旁边虽还未抖开看，但显见料子做工都不错的官服，官帽上那块墨玉质地纯得让她想抠下来拿去卖了，再加上方才张让故意过来宣旨的举动……
不正常，这太不正常了！慕容泓让她在殿内等他，她悄悄溜了，按他那小肚鸡肠睚眦必报的性子，不暗自记恨伺机报复就不错了，又怎会反过来这般礼遇她？
看来一年不见慕容泓这厮对付她的手段有所改变啊，以前完全就是压迫政策，如今改用怀柔政策了？
不过就算裹再厚的糖衣，也掩饰不了其下是炮弹的事实。长安决定今天就先把这层糖衣给舔了，再把炮弹给他发射回去。
于是她愉快地大吃一顿后，揉着有些撑的肚子对长福道：“长福，替我回去谢谢陛下厚赐，另外，叫陛下把嘉容给放出来吧，要知道这人总是被关在屋里，心情就会不好，心情不好，如果没生病，容易生病，如果生了病呢，病就不容易好。陛下留着她是要派大用场的，必须防患于未然，你说是不是？”
长福听出她话里有话，又不知到底是什么意思，遂挠挠额角道：“你说是就是吧。”
长安瞧他还是一副憨相，遂摆摆手道：“你回去就这么学给陛下听就是了。”
“这个我在行，那安哥，我走啦。”长福见不用他动脑，只要传个话就可以，喜滋滋地答应着去了。
长安回身往床上一倒，双臂枕在脑后，大腿翘二腿，心道：你个小瘦鸡，跟姐玩这套，你有糖衣炮弹，难道姐就不会得寸进尺么？看谁先绷不住原形毕露！
甘露殿，慕容泓听完长福的学舌，微微一笑，道：“着人去西寓所，把嘉容门上的锁撤了。”
长福答应着下去了。
慕容泓摊开奏折的时候，心中还在想，人的心大约都是偏的，他也不例外。旁人给他使心计，拙劣的他不屑一顾，高明的他审而慎之，唯独她，不管是高明的还是如方才那般拙劣的，他不但照单全收而且还甘之如饴，甚至还能体味出一丝与她打情骂俏般的愉悦，真是无可救药了。
他十六岁那年她到他身边的，如今他都十九了，虽然这三年间她呆在他身边的时间只有两年，但也足够他摸清她的脾性，知道她吃软不吃硬了。以前屡次与她吵架，不过是少年心性，越在乎越不肯相让罢了。感谢这一年的分离，让他明白了只要能留她在身边，这些不触底线的让步，又何足挂齿呢？只要……只要她是真心的，他不介意让更多。
慕容泓没处理几本奏折，王咎来了。与王咎初步议定理政堂的官员名单后，王咎告退，赵合求见，慕容泓命人将他带进来。
“这是怎么了？蔫头耷脑的。”赵合行过礼后，慕容泓给他赐了座，问。
赵合垂头丧气道：“陛下，别提了，自从你让我爹在家闭门思过之后，他竟日在府中无所事事，就盯上我了，见我一次训我一次，训得我都想去跳河了。这不今日刚好偷空跑了出来，所以就想着进宫来问问你要让我爹在府中思过到何时？”
慕容泓手里摩挲着玉如意，沉吟道：“丞相聘请的幕僚居然是赢烨的亚父，这样的事不管放在哪朝哪代，一项通敌的罪名是免不了的。朕是相信丞相的忠心，这才小惩大诫，只是令他停职思过而已，若无两三个月，只怕不能服天下臣民之心。”
“要两三个月啊，完了，这日子没法过了。”赵合一脸的生无可恋。
“你若在丞相府实在日子难熬，朕派给你一项差事可好？”慕容泓忽道。
“好啊，只要能让我有事情做，不必整日被我爹掬在府中，什么差事我都干。”赵合迫不及待道。
“不瞒你说，朕也觉着这日子沉闷得很，所以就思量着举办一场蹴鞠大赛。宫里出男女各一队，你呢，负责联系外头愿意参赛的官宦之家，也出男女各一队，到时候去含章宫鞠场比试一番，输了不罚，赢了有彩头，就图个热闹。待比赛时，凡事参赛的人家都可派人进宫观赛。”慕容泓道。
赵合一听，双眼发光，道：“这敢情好，陛下放心，这事我定能给你办妥了。”
慕容泓点头，道：“还有一点，这宫里的女子蹴鞠队不能输，若是输了的话，朕的后院怕是要起火，该怎么做，你明白吧？”
赵合拱手道：“明白明白，陛下放心，待我寻着了好的女伎，定然先送进宫来。”
“嗯，此事就交由你负责了，至于宫中女子蹴鞠队的组建，朕会交给皇后来负责，具体如何安排，日后你进宫来直接去与她商议便可。”
赵合兴高采烈地应下，本欲告退了，不料慕容泓又道：“长安恢复得差不多了，朕记得你与他也算薄有交情，可要去探望探望他？”
赵合愣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小心，道：“若是陛下恩准，我自是想去探望安公公的。”
慕容泓遂令张让派个小太监领赵合去东寓所。

第404章 内鬼
赵合到长安房前时，只见长安病恹恹地倚在床头，而他朝思暮想的大美人嘉容居然正端着茶杯亲自喂他喝茶。
长安眼珠一斜就看到赵合目瞪口呆地站在门外，遂推开茶杯，笑着打招呼道：“赵公子来了。”
嘉容反应慢半拍地回身一看，见是赵合，忙站起身退到桌边，见赵合进了门，她便躲躲闪闪地出去了。
“安公公，艳福不浅呐！”赵合踱到长安床边，吃味道。
长安指点着他笑道：“连杂家的醋都吃，赵公子，你可是越活越回去了啊。”
赵合叹了口气，自己搬了张凳子在长安床前坐下，道：“可不是越活越回去么，你一走一年，都不知道我这一年都过得什么日子。”
“我岂能不知，坐了回牢，能推了那黑丑的未婚妻连带难缠的岳家，也算值得。”长安宽慰他道。
赵合苦笑不语。
“对了，此番你进宫是为何事？总不会特意为了来探望杂家的吧？”长安笑问。
“我倒是想，我也得敢呐。”赵合遂将进宫缘由与慕容泓让他组织蹴鞠大赛之事对长安讲了一遍。
长安听罢，“哦”了一声，竟没有下文。
赵合看了眼桌上的茶杯，心中一时又痒痒起来，低声问道：“安公公，你以前答应我的事，还作数吗？”
“作数啊，怎么说也收了你那么多银子，怎么能不作数呢？”长安道，“正好往后你进宫的机会也多了，我还是那句话，你要先跟嘉言搞好关系，事成后若是没有变故，那是最好，若有变故，嘉言就是你最好的挡箭牌。你跟她相好过这是事实，大不了到时候你就跟陛下说你错把嘉容当成了嘉言。刘光初都能把伺候他的宫女带走了，你私通个把宫女也不是什么大罪。”
“那到底什么时候能成事啊？你可别给我一拖又拖过去一两年。”赵合焦急道。
“不能，你放心好了，今年夏天之前，保管让你如意一回。”长安信誓旦旦道。
“说好了，你安公公大小也是个人物，可不兴说话不算数。”赵合恨不能让长安立个誓。
“算数算数，不过你得配合我才行。趁着组织蹴鞠大赛的机会，常进宫来跟嘉言培养一下感情，把以前欠缺的都补上。对了，别忘了带上你那个侄儿，叫什么来着？”长安一副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的模样。
“赵椿。”赵合接口道，“带他做什么？”
“你方才不是说陛下交代你女子蹴鞠队的事直接去与皇后商议嘛，你这进宫来了不去长秋宫，却老往长乐宫跑，那不是不务正业么？带上你那侄子，你想去长秋宫的时候，就让他替你来长乐宫，你想来长乐宫，就让他替你去长秋宫，岂不是两不耽误？”长安道。
赵合恍然，佩服道：“还是安公公你想得周到。”
送走了赵合之后，长安躺在床上暗思，虽不知慕容泓办这个蹴鞠大赛的具体用意何在，但她可以确定，他要对赵枢下手了。那她此时上任，又是在司隶部这样的衙门，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第一把火，到底是给他推波助澜好？还是故布疑阵好呢？
不管是推波助澜还是故布疑阵，都得先把局面打开了再说，应该从哪方面着手好呢？
东寓所的另一排厢房内，袁冬正在给手下队员挨个做家庭情况调查，此时刚好做到麻生。
麻生家庭关系相对简单，三言两语便交代完了，在袁冬让他按指印的时候，他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道：“袁队长，我认为内卫司指挥使这个官应该你来当，他都离开皇宫一年了，对这宫里的事情哪有你了解。再说了，这一年来你直接向陛下汇报消息，不一直都好好的吗？凭什么他一回来你就得让位……”
“这么高声做什么，找死啊？”袁冬瞪他一眼。
“我就是觉着不公平。”麻生小声嘟囔道。
“在宫里讲公平，脑子坏了不成？都是陛下的奴才，自然是陛下看哪个顺眼就提拔哪个。”袁冬拿起纸来将上面的墨迹吹干。
麻生不说话了。
待他出去以后，袁冬独自在屋里沉默了片刻，这才重新铺开另一张纸，对门外道：“下一个。”
次日长安依然没去上任，她在屋里看袁冬整理出来的蹴鞠队队员的资料并挨个进行谈话。眼下她能用的只有他们，不从里到外充分了解了，她如何敢用？
“你叫徐宝三？”长安看了眼面前这个瘦高个子的太监道。
“是。”
长安目光落回手中那张纸上，道：“这上面说你原籍青州丰南郡安良县，去年二月份举家迁至盛京外面的合川县，且家人如今都在御庄里做工。怎么回事？”
“是……是……”徐宝山一对眼珠子左右乱瞟，似要织谎的模样。
长安将那张纸放下，手指在桌沿上敲了敲，看着徐宝三道：“你若觉着不好说，我去问你家人也是一样，反正就在合川县嘛，也不远。”
“不，安公公，奴才的家人都是庄稼人，他们没见识的，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一听长安说要找他家人，徐宝三立刻慌了，噗通一声朝长安跪下道。
“你有见识，你都知道，那你说啊。”长安移开目光，给他留一丝喘息之机。
“是……是尹选侍的哥哥帮的奴才。”徐宝三道。
长安眉头微蹙：“尹衡？”
徐宝三不意她知道这个人，愣了一下方道：“我不知他叫什么名字，只知他是尹选侍的二哥。”
“那他帮了你这么大的忙，你拿什么回报他？”长安问。
徐宝三不敢撒谎，道：“一开始只是帮他和尹选侍传传话递递东西，后来，后来也递一些消息给他……”
“什么样的消息？”
徐宝三跪在地上的身子益发伏了下去，低声道：“就是一些陛下召见了哪些大臣，抑或去了后宫哪位嫔妃处的消息。”
“大胆！你竟敢为宫外之人窥探帝踪！”长安低斥道，“你可知你做的这些若是被陛下知道了，他能剥了你的皮！”
徐宝三趴在地上，抖抖索索地哭了起来，道：“安公公饶命，安公公饶命，奴才只是感念他对奴才家人之恩，一时糊涂而已。”
长安缓了口气，问：“你们是如何互通消息的？”
徐宝三擦擦眼泪，犹自战战兢兢道：“拱辰门上有个守卫叫丁全恩，也是那尹公子那边的人，我们便是通过他将消息带进带出的。”
“此事，袁冬知道吗？”长安再问。
徐宝三再次犹疑。
“今日你在此说过的话，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只要你不说出去，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长安道。
徐宝三听她这话的意思，倒似不予追究一般，心中一松的同时，自然也要表一下自己的忠心，遂道：“帮尹公子带东西给尹选侍那次，被袁队长察觉了。他倒也没揭发我，只叫我下不为例。”
长安闻言，似笑非笑瞥着他道：“你这奴才不仗义啊，他没揭发你，你倒在此揭发了他。”
徐宝三耷拉着脑袋道：“奴才虽是下贱人，可心里清楚，袁队长不揭发奴才，并非为了什么义气情分。他若揭发了奴才，自己难免也要承担个御下不严之罪，得不偿失，而不揭发奴才，只把奴才的小辫子攥自己手里，就多了个对他言听计从的人，何乐不为呢？如今既然安公公您都已经察觉了，奴才也就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看不出来，你倒是个明白人。”长安饶有兴致道，“那接下来，你知道该怎么做么？”
徐宝三抬眸看了看她，有些不确定道：“今日与安公公之间这番对话，不可以透露出去？”
长安点头：“还有呢？”
徐宝三想了想：“还有尹公子那边……安公公叫奴才怎么做，奴才就怎么做。”
“不仅是个明白人，还是个聪明人，起来吧。”长安伸手端过桌上的茶杯，随口问道“你都替尹家兄妹递过什么东西啊？”
徐宝三道：“其实就递过一次，就去年陛下寿辰之前，那尹公子从宫外弄来一小包草药，说是猫喜欢，让奴才转交给尹选侍。”
“后来呢？”
“后来尹选侍给陛下做了个手捂子，还用做手捂子多余下来的布料做了条小鱼，听说陛下那猫的确喜欢那条小鱼，整天叼着，那手捂子陛下也戴了一冬天。就因为这个，因怠忽职守之罪入狱的太仓令尹大人不仅被提前释放，还官复原职。为此尹公子还特意赏了我父母几两银子。”徐宝三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都毫无保留地告诉了长安。
长安稳稳地放下茶杯，看着徐宝三笑意微微，道：“你做得很好。”
徐宝三：“……”本来受到安公公夸奖他应该高兴才是，可不知为何，他怎么觉着安公公此刻的笑容看着让人那么瘆得慌呢？

第405章 同行
次日一早，长安洗漱穿戴整齐，拿过桌上的铜镜照了照，只觉这帽子的逼格一高，整个人的气质都显得不一样了。原来戴着太监戴的那种肥肥大大的巧士冠，自己都觉着自己有些贼眉鼠眼，而今这前头镶着墨玉，两侧用银丝绣了回形纹的官帽一戴，顿时就衬得她面庞清癯俊眉修眼起来。
这装男人装得时间越久，长安便越遗憾自己不是个真男人，如若不然，大权在握美女环绕，生活简直不能更幸福。
只不过，若他是个真男人，进了净身房那一刀怕是就免不了了。
想到这一点，长安又暗忖，如今自己渐渐从宫里走向宫外，且手里有了实权，若当初有人将她送进宫是为了利用她，那么，这个人现在也应该慢慢现身了。
但是关于这个人到底是谁，她到目前为止心中还是毫无头绪，毕竟直到她进宫，她都自觉跟任何人都没有牵扯，旁人也无从了解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何会甘冒奇险将她送进宫呢？如果她是个愚笨的，进宫几天就露馅了，岂不是白费功夫？
长安将铜镜放在柜子上，伸手将颌下的官帽带子系整齐了，然后就开门走了出去。
进宫都这么久了也没察觉到什么蛛丝马迹，这时候想再多也没用，还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出了门，天才蒙蒙亮，袁冬与松果儿带着四名太监站在院落中等她，见她出来了，便过来行礼。
“你们都跟我走了，留下来负责的人是谁？”长安问袁冬。
袁冬回道：“麻生。”
“麻生？他能胜任？”长安微微蹙眉。
袁冬道：“比之奴才身后这几人，麻生的能力确实稍显不足，但奴才考虑到我们在宫中布线已久，各方面都比较稳定了，出变故的几率不大，而安公公您新官上任，正是用人之际，所以觉着还是应该先紧着您这边。您若认为不妥，奴才这就带人回去把他换了。”
“罢了，既然你已考虑周祥，那就这样吧。”长安无所谓地摆摆手，转身向东寓所外走去。
袁冬看了眼她官袍上绣工精湛的麒麟图案，垂下眸默默跟在后面。
一行来到甘露殿前，正好慕容泓也刚从殿内出来，见了装扮一新的长安，步伐略略一停。
他赐给长安的这身官服是深蓝色锦缎制成，既衬肤色又合身。许是假扮男子久了，又或许她本身风骨如此，虽身为女子，并无半分婉约柔美之态，就连站姿都跟男子一般，笔直挺拔，乍一看去，还真就像个白皙俊俏风华正茂的少年，惯会招蜂引蝶的那种。
长安见慕容泓穿着龙袍出来了，忙带着袁冬等人急趋至阶下向他行礼。
慕容泓步下台阶来到她面前，道：“起来吧。”
长安起身。
慕容泓瞥见她脚上穿着他命人特意加厚鞋底的官靴，但身高还是比他矮了一大截，想起当日她抓他虚量身高的一幕，心中颇有些一雪前耻般的得意快慰。
他还是第一次在上朝之前有这般愉悦的心情，连带着刚出殿门时眉眼间那抹冷峭的凌厉也春风化雨般悄无声息地柔软了下来。
“这么早带着人去哪儿？”他问长安。
长安含笑恭敬道：“您都要去上朝了，奴才自然也该前往司隶部应卯了。”
慕容泓听罢，煞有介事地点头道：“嗯，不错，很有自觉。若是大龑的官员都能如你这般勤奋刻苦一心奉公，朕何愁天下不能大治？你们说是也不是？”他问周围的奴才。
皇帝都下了定论了，谁敢说个“不是”？于是慕容泓话音一落，张让褚翔他们便极有默契极为配合道：“是是是！陛下所言极是！”
长安看着他们这一唱一和，差点没笑出声来，忙俯首掩饰住眼角眉梢的那缕笑意，拱手道：“陛下谬赞了，奴才们起早贪黑不过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如陛下这般没有俸禄可拿，却还能宵衣旰食克己奉公，才是天下之所以能大治的根本原因啊！”
慕容泓见她一张嘴巴巴的，正待再打趣她两句，一阵风来，落英缤纷，几片海棠恰好落在长安的肩上，衬着那深蓝色的缎子，粉嫩娇艳得如同昨日她被他吻过的唇色。
他自然而然地伸手从她肩上拈下一片花瓣，不意长安忽道：“多谢陛下。”随后动作极快地自己伸手将肩上的其余几片花瓣拂落了。
意识到以两人此刻的身份确实不宜表现得太过亲密，慕容泓将那片花瓣揉进掌心，越过她面前，道：“走吧。”
自此两人便再未讲话，褚翔照例走在前面为慕容泓开道，张让和长安一左一右跟在慕容泓后面，其他奴才依次在后头默默跟着，一切都似乎与往常并没有什么两样，只除了慕容泓的步速，他今天走得格外慢。
慕容泓自然得慢慢走，长安大病初愈，虽看起来无恙，但他清楚地记着许晋说她的身子至少需得好好调养两三个月才能弥补之前因伤病所亏空的底子。
他本不该这么快就给她封官的，可是他清楚地记着她未去兖州之前就屡次问他要人要权，好容易盼到她回来，却又是这般伤病交加的模样，随后又出了钟羡那档子事，他一时耐不住性子，也怕她多想，才在她第一次来见他之时就给她封了官。
既封了官，自然也不能拦着不让她上任，真是一时情急，悔之晚矣。不过他相信她不是没分寸的人，到了这一步，应该不会再把自己的性命不当回事了。
慕容泓暗暗自责一回，假作看风景般侧过脸，眼角余光瞥见长安就跟在他身后右侧，一步之遥的地方，心中不免又升起一丝遗憾来。
如果他们身处之地不是皇宫，如果脚下这条路不是通往朝堂，如果身后没有这么多人跟着，他和她或许可以牵着手走得更慢些。
晨光熹微云淡风轻，正是一年中他最爱的春季，空气中都是含笑那甜郁芬芳的气息。他和她可以在自家的园子里散散步，欣赏一下与霞光相映成趣的春花，然后再回房去用早点。用过早点之后做什么呢？按她的性子定然闲不住，也许会想去街市上逛逛，也许会想邀几个朋友一起去城外踏青……怎样都好，但一定要将家里的庶务安排好才能出行。
对了，他还可以教她骑马，就像曾经的大哥和大嫂一样……不不，还是不要了，骑马很危险，若大嫂不是那次怀着身孕从马上摔下来，小产伤了身子，说不定也不会那样早逝。
可就长安这样的性子，若有机会，说不定会缠着他让她学骑马，到时该怎么办呢？
慕容泓于纠结中抬眸看见道路两侧的宫宇，忍不住又暗笑自己痴傻，居然会为幻想中的难题去纠结。这样无忧无虑的日子，今生，怕是不可能会有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他心情难免又沉重起来。
皇帝这个身份，于旁人而言或许是高不可及尊贵无比的象征，可是于他而言，不过是道以权力与富贵为外衣，实则冰冷生锈的枷锁而已，而皇宫，则是这世间最华丽的监牢，囚着他的人，也囚着他的心。
他知道自己这一辈子都挣不开这枷锁走不出这牢笼了，他也曾于辗转难眠的深夜认真地思考过，他被帝位这道枷锁锁在皇宫里，转过身他却又变成了另一道枷锁将长安锁在他身边，这到底是因为他爱她，还是因为他自私？
这个问题他思考了很多很多次，最后得出的答案是，他慕容泓原本就是个自私的人，而这个自私的人所付出的爱，自然也是自私的。
让长安能以内官的身份自由出入宫禁已是他所能做到的极限，放她彻底离开，他做不到。
如果说她以太监的身份来到他身边乃是天意，那么他留住她不过是顺应天意罢了，仅此而已。
如今他最担心的是她的女子身份会被人发现，这也是他此番放权给她的另一个原因。他想让她强大，哪怕强大后的她可能会脱出他的控制，他也希望她能强大到不管面对谁都有足以自保的余地。
若真有逼不得已生死一线的那一天，他会放她走的。一路走到今天，这世上已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让他放手，只除了，他不放手她就会死这一条。这也是他这个自私的人所能给她的，最大度的决定。
褚翔向来是个不会察言观色的，宁可数度停下来等慕容泓也不知道配合慕容泓放慢脚步，还将自己对慕容泓今天走得这么慢的疑惑清清楚楚地写在脸上，看得慕容泓气恼不已。
好在这种无言的折磨到了东仪直门就结束了，长安要在这里与慕容泓分道扬镳，右拐从丽正门出宫，而慕容泓则需继续往前，到宣政殿去上朝。
慕容泓本不欲多说什么，但长安与他作别时他看着她清瘦的面庞，还是忍不住多关照了一句：“量力而行，来日方长。”看了看她身后跟着的那六名太监，他又补充道“内卫司责任重大，这几个人远远不够，上任后先招人吧，如有超出规制也不要紧，超出的部分俸禄从朕的私库里拨付。”手下多点人做事，你这个内卫司之首也就无需那样辛劳了。
可惜最后面最想说的这句话，却是最不能说出口的。
“是，奴才遵命。”长安却似根本无意从他的未尽之语中体会他更深刻的关怀，兀自一副占了便宜喜滋滋的模样。
慕容泓心中一阵发堵，侧过身道：“好了，去吧。”
长安遂带着袁冬他们一溜烟地走了。
慕容泓到了宣政殿，百官参拜后，他抬眼一瞧，发现御史大夫王咎没来，遂问：“御史大夫何故缺席？”
官员们面面相觑，均是一副想说又不敢说的模样，最后还是负责盛京治安的执金吾秋铭责无旁贷，上前一步禀道：“回陛下，王大人他……遇刺了。”

第406章 第一天上任
慕容泓听说王咎被刺杀，心都跟着揪了一下，面上却分毫不显，只问秋铭：“王咎死了？”
秋铭道：“回陛下，王大人并没有死，有人打伤了那刺客救下了王大人，但王大人伤势颇为严重，臣今早才从御史府离开，经过一夜的救治，王大人虽已无性命之忧，但短期内怕是理不了政了。”
“刺客可有抓到？”慕容泓问。
秋铭道：“这个，恐怕得问京兆府尹蔡大人了。”
慕容泓目光瞟向蔡和。
前头少了丞相身影的遮挡，年轻的皇帝那目光直视过来的模样，就似一把刚开锋未沾血的利刃，纯澈锋利得让人面皮生疼。蔡和在这把利刃的逼迫下汗涔涔地出列，拱手道：“回陛下，至微臣进宫之前，刺客还未抓到。”
慕容泓表情未变，目光却陡然冷了几分，道：“既然说刺客被打伤，怎会到现在还未抓到？”
蔡和道：“回陛下，当时王大人随身的仆役已被刺客所杀，救王大人之人将王大人先送回了御史府，御史府才派人去京兆府报官的，如此便耽搁了一些时辰。而且，虽然那人将刺客打伤，但离王大人遇刺的那条胡同不远便是个四通八达的街口，待京兆府官差赶到之时，发现那街口通往三个方向的道上均有血迹，而周围情况又十分复杂……”
不等蔡和说完，慕容泓就抬起一只手，蔡和见状，停下话头。
“京兆府的办事效率朕一向是知道的，旁的不说，就说前年端王遇刺一案，查了几个月都毫无头绪，这才移交给廷尉府。当然了，廷尉府在此案上的贡献，也不比京兆府大。”
慕容泓话音一落，蔡和和李闻纷纷告罪：“臣无能，请陛下恕罪。”
“此案京兆府和廷尉府都不要插手了，交给司隶部下面的内卫司去办。京兆尹，你即刻去司隶部与内卫司指挥使长安交接此案相关人事。”慕容泓道。
殿上众臣闻言微微一愣，无怪乎，这个内卫司的名字实在是太陌生了，虽然大部分人知道慕容泓最近在司隶部设立了这样一个部门，却不曾想它是派这用场的。
“臣……”
“陛下，”蔡和“遵命”两个字还未来得及说出口，谏议大夫便出列道“内卫司成立不久，制度未全人手不足，恐无能力督办此案，御史大夫位列三公，他遭刺杀干系重大，轻忽不得啊！”
“张爱卿此言，莫非是指京兆府和廷尉府也是因为制度不全人手不足，所以才未能侦破端王遇刺一案的么？”慕容泓平静地反问。
“这……”谏议大夫一时语塞。
“无需多言了，以后但凡朕要亲自过问的案子，都由内卫司来督办，毕竟这是朕自己设立的衙门，若有那办事不利的，朕撤起来也轻省。”慕容泓道。
他话说到这个地步，识相的都不会再接口了。
蔡和见殿中无人出声，才拱手领旨：“微臣遵命。”
此事告一段落后，钟慕白出列奏问：“陛下，如今丞相在府停职思过，御史大夫又遇刺不能理政，那理政堂总领一职，不知陛下可有备用人选？”
“太尉既然这么问，想必心中已有人选，不妨说来听听。”慕容泓道。
钟慕白也不推辞，直言道：“臣举荐光禄卿陈钰秋，陈大人博学广识经验老到，应是堪当此任。”
光禄卿陈钰秋闻言忙出列道：“臣惶恐，臣之学识经验不及王大人万一，承蒙太尉大人抬举，臣不胜荣幸，然臣亦有自知之明，决计不敢担此重任。请陛下三思。”
慕容泓微微笑道：“陈爱卿何必如此自谦呢？在这一点上，朕和太尉可谓是不谋而合。多事之秋，朕又正当用人之际，陈爱卿应当不介意身兼二职为朕分忧吧？”
这话说的，叫人连推辞都开不了口，陈钰秋只得道：“陛下抬爱，臣却之不恭，但臣有个请求，理政堂总领一职臣只是暂代，直至王大人伤愈归朝为止，不知陛下可否应允？”
慕容泓略一思索，道：“允你。”
丽正门的左右两侧百丈开外，分别有一座高墙围起来的大院子，与皇宫一墙之隔，这便是大龑的官员们日常办公的地方。
司隶部在右侧的那间大院落里，长安带着人出丽正门的时候，也正是各部不够资格上朝的官员文吏点卯应卯之时。长安看着这些人从四面八方汇集到丽正门前的广场上，然后下车的下车，下轿的下轿，步行穿过广场分别向两侧的院落走去，与上辈子那个世界八九点钟上班族云涌向办公楼的情景颇为相似，长安觉着有趣，便站在丽正门旁的宫墙边看了一会儿。
“你们知道，为什么会有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一说吗？”长安看了片刻之后，问身后的袁冬松果儿等人。
松果儿机灵道：“因为人有欲望，有名利心。”
“你说呢？”长安不置可否，又问袁冬。
“因为人有尊严，有廉耻心。”袁冬很是保守道。
“想太多，依我看，最直接的原因就是人有惰性。你看，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可以坐车坐轿，而没身份没地位的人呢，只能牵马抬轿。现在不过卯时中，我敢担保此刻来应卯的都是官阶不高的人，而那些官阶较高的，说不定还在被窝里躺着呢。”长安负着双手老气横秋道。
“不对呀安公公，若照这么说的话，那陛下可谓是这世上最有身份最有地位的人了，他此刻都已经在上朝了呢，这又怎么说？”松果儿疑问道。
转眼就被打脸的长安老神在在道：“急什么？这就是我要教育你们的第二点了，人往高处走，那也得把握住一个度。不能走到最高峰，须知高处不胜寒，也不能呆在山脚下，万一来个泥石流就把你给埋了。比大部分人高上那么一点，可以看到更广阔的风景，和小部分人一般高，这样不至于寂寞，至于那极高处，还是留给耐寒的人去呆着就好。”
“就像安公公您现在这样？”松果儿嬉皮笑脸道。
“抖什么机灵，小心我……”
“长安。”
长安刚准备教训一下松果儿，耳边却忽然传来钟羡的声音，她回头一看，果是钟羡正往她这边走来。半个多月未见，他依稀又恢复到了以前的模样，挺拔俊美金尊玉贵，只是以前那股生人勿近的疏冷感再不见了踪影。想起自己与他生死与共甚至同榻而眠的那段岁月，她一时有些恍惚，本能地侧过脸对袁冬松果儿等人道：“你们先去吧，熟悉一下情况，我稍后便来。”
袁冬松果儿等人依言往右边的政事院走去。
“长安，你在这儿做什么？”钟羡走到近前，看着她一身崭新的装扮，问。
“上……任啊。”长安心思恍惚之下，差点说出上班二字，为了掩饰自己方才的走神，她故意展开双臂向他展示自己的新官服，笑问“看不出来么？”
钟羡却不知由她这个动作想到了什么，竟是双颊微微一红，瞬间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长安：“……”
察觉自己失态，钟羡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重新回过头来看着她，一本正经地问：“你身子养好了么？才半个月时间就出来奔波。”
“差不多吧，又不干什么体力活，没事。你呢？不回兖州继续当知州了？”长安揶揄道。
“纵我想去，谁又肯让我成行呢？陛下已下旨封我为理政堂待诏。”钟羡道。
长安与钟羡站的这个位置本不显眼，但因为他们两人本身太过显眼，过往官员无不侧目而视交头接耳。长安见状，便对钟羡道：“原来如此。时辰不早了，咱们先去应卯吧，你在哪个院？”
钟羡看向右边，道：“右边这个。”
“哎呀，原来你我竟在一个院中当差，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还请钟大人多多关照啊！”长安装模作样地拱手道。
钟羡失笑，道：“别贫了，走吧。”

第407章 喧宾夺主
长安一边和钟羡往政事院走一边问：“纪家姐弟和李展还好吧？”
“都还好。哦，有个事忘了跟你说，纪姑娘那个弟弟纪行龙，前几天来找我说是想读书，因当时也联系不到你，我就自作主张答应了，走了点关系将他安排到了求是书院。”钟羡道。
长安点头道：“肯上进还是好的，这也是他唯一的出路了……等一下，走了点关系？是不是他才学不够，正常途径进不去啊？”
钟羡道：“我考过他，基础还是比较扎实的，能在家破人亡的遭遇中再次振作起来也不容易，能给他机会为什么不给呢？我相信好的开始会增加获得好结果的几率。”
长安瞄他一眼，笑道：“岂不闻‘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钟羡刚想说话，两名文吏模样的人忽迎面而至，看看钟羡，再看看长安，然后恭谨小心地向长安拱手道：“请问可是安指挥使安大人？”
长安忽然发现这指挥使貌似也不好听，面不改色道：“称我安公公便可，二位是……”
那两人见她果然是长安，立即热络起来，道：“属下是司隶部的从事，谢大人上朝之前特意叮嘱我等要来迎候安公公，不想安公公这么早就来了，有失远迎，还请安公公见谅。”
长安笑道：“以后都在一个院里当差，二位不必客气，这位是钟羡钟大人，以后在理政堂供职，你们既来了两位，不如分出一位领钟大人去理政堂如何？”
那两人听说是太尉之子，又在理政堂供职，对钟羡的热情一下就升了起来，巴结道：“钟大人，理政堂就设在司隶部隔壁，您与我等同行便可。”
钟羡闻言，礼貌地颔首：“有劳了。”
一行同行至院子东南角坐南朝北的一排厢房前，长安抬头一看，见厢房正堂外头檐下挂着一块黑底大匾，上书“内卫司”三个鎏金大字。
长安看看这块笔走龙蛇气势磅礴的大匾，再看看站在下面的袁冬松果儿几人，一股滑稽感油然而生。
钟羡看到这块匾却是眉头几不可见地微微一蹙。
长安目露嘉许地对那两名司隶部从事道：“都说让司隶部给内卫司腾出块地方来，想不到你们直接给腾了这么大一排厢房，真是大手笔！”
一名从事有些讪讪道：“安公公，您误会了，这就是司隶部。”
长安：“……”
“那司隶部的牌子呢？内卫司不过是司隶部下面的一个司，为何将内卫司的牌子挂在正堂外？”长安问。
“因为这是御笔亲书啊！这满院里就这么一块御笔亲书，关于将它挂在哪儿的问题，谢大人还和院中其它部的大人们专门聚在一起商量了好久。原本决定挂在院外的，后来担心对面政事院的大人们以为这边炫耀，这才挂在了这里。”
长安满头黑线，话说慕容泓这糖衣炮弹是不是发射得太频繁了一些？
她有些不自在地咳嗽了一声，问那从事：“那理政堂呢？”
从事背对着司隶部往左边一看，道：“安公公，钟大人，二位请看，那边便是理政堂。”
长安转过头一看，好嘛，两座厢房正好组成一个九十度角，还真是应了她那句抬头不见低头见。
说了半晌话，时辰也不早了，长安与钟羡便各自进了自己的部所。
司隶部原本由九间厢房组成，除了正堂外，左右各四间。谢雍到底是不敢慢待长安，硬生生将原本占用八间厢房的司隶部下属压缩到四间厢房里面，给长安腾出了四间厢房。
长安带着袁冬等人由两个从事陪着一间间看过去，这古代的办公室布置得相当简单，几张书桌椅子，一个用来存放资料的立柜，再加上旁边一个存放茶具的小圆几，便是全部了。
四个厢房布置得一模一样。
长安走到最后一间，吩咐两个从事：“替杂家把这屋里的书桌都搬走，换一张大些的来，这立柜也不行，需得像药铺中药柜那种长宽的，有很多小抽屉，每个抽屉都可以上锁的才行。另外再加一张软榻一座屏风。派人去定制，银子杂家自己来出。”
两个从事连连应声。
松果儿心明眼亮地搬过一把椅子让长安坐下，长安猛然发现自己似乎缺个端茶递水的人，遂问松果儿：“我昨天叫你去把那吉祥调来的呢？”
松果儿道：“奴才已经跟张公公说过了，大概那边也需要点时间找人接替吉祥，估摸着今天应该能过来了。”
长安点头，又对那两个从事道：“派个腿脚快的，去太尉府把寄居在那儿的李展带来见我。”
两名从事刚刚出去，京兆府尹蔡和来了，将王咎的案子和慕容泓的旨意传达给她。
长安听了他对案件的描述，眉头微微一皱，问：“王大人清醒着么？能说话吗？”
蔡和道：“截止到早朝之前，王大人还未苏醒。”
“那个救了王大人的人呢？”
“还在京兆府。”
长安想了想，站起身对松果儿道：“去，叫那两个从事给我找顶轿子来，再派一百兵甲给我，事不宜迟，我们立刻去案发之地。蔡大人，劳烦你回去将那人送来案发之地，杂家有话要问他。”
说干就干，当下三方分头行动。
长安坐着轿子，轿子旁边跟着袁冬松果儿等人，后面跟着一百徒兵，一路引了目光无数。原因无他，有些见识的人都知道袁冬松果儿他们那身装束乃是宫中內侍的装束，而且是地位不低的那种，而轿子后面跟着的却又是司隶部的徒兵，一时众人都猜不出坐轿之人到底是何身份，怎会有这两种人同时跟随？
倒也不是长安故意装逼坐轿，实在是以她现在的身体真的吃不消徒步这么远，袁冬松果儿等人她要用，必须从各方面培养和考察他们，而徒兵么，不带他们难道靠这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太监去抓凶犯？
半个多时辰后，一行来到了昨夜王咎遇刺之地——城中偏北的一条窄巷之中。

第408章 勘察现场
巷子狭窄，轿子进不去，长安在通往巷子的街口下了轿，四处一看，因着这条街在城中心略偏北一些，地段不错，是以还是十分宽敞繁华的。
她所在的这个街口是个十字路口，东西两边是街道，南北两边则是巷道，京兆府的差役还算专业，知道把现场保护起来。
在袁冬跟驻守现场的京兆府官员说明情况时，长安看着街道两侧楼上向这边探头探脑的人，吩咐一旁的司隶部军侯葛月江道：“派人将这条街道东西两向和南北巷子的两端都守住，在杂家未发话前，所有人许进不许出，若有过路者，让他们绕道。”
葛月江知道司隶部增设了一个内卫司，也知司隶校尉谢大人对此事十分重视，但他毕竟是谢大人的手下而非是长安这太监的手下，听了如此命令，有些迟疑道：“安公公，此地乃是城中主干道之一，来往的不乏高官大员士族子弟，若这般扰民，恐怕不太妥当吧？”
长安闻言，看他一眼，不温不火道：“这会儿谢大人应该也下朝了，要不，你回去向他请示一下？”
葛月江愣了一下，但他头脑还算活络，立刻反应过来，他的上头是司隶校尉，而这长安的上头，那可是当今陛下。听闻陛下不钟情后宫，论这耳旁风，只怕后宫的娘娘们还不如眼前这个得宠的太监吹得有用，宁可得罪校尉，也不能得罪他啊！
念至此，他急忙俯首拱手道：“是属下糊涂了，自然是破案要紧。”说着，便回身带了五十徒兵去各方把守。
见长安与葛月江说完了事，袁冬过来道：“安公公，案发地就在那儿。”他指了指北边那条窄巷。
长安背着双手缓步过去，果见地上的青石板上有滴滴拉拉的血迹，一直延伸到巷道的第二个十字道口，那里有大片的血迹，现场没有尸首，大约已经给搬到京兆府验尸去了。
“王御史便是在此遇刺的？”长安一边观察周围环境一边问那留驻现场的京兆府官员。
官员道：“是，我们接到报案赶到此地时，就见王御史的仆人倒在这儿。”他指着血迹格外大的那处道。
“怎么死的？”长安问。
“只有后心一处刀伤，一刀毙命。”官员道。
长安越过那处血迹来到巷子口，随口问道：“这周围的住户都访过了么？”
“访过了，因当时时夜深，大部分人都睡熟了，没听到什么动静，唯有那家里有孩子起夜的，听到外头有人叫了声救命，但也未敢出来看。除了那位救了王大人的谷山。”
“救了王御史的人，是这附近的住户？”长安回头问那官员。
官员指着案发现场十步开外的那扇宅门道：“谷山就是这家家主，如今作为证人在京兆府录证词，不过他内人和孩子在家，安大人可要见一见？”
“不必了。”长安复又看着巷道口通往其它三个方向的巷子，问那官员：“这三条巷子，都是死巷么？”
官员过来看了看，道：“不是，这三条巷子皆可通往城北。”
“你可知城北的住户，以哪些人为主？”
官员笑道：“自古便有东富西贵南贫北贱一说，而今也不外如是。”
长安目色深深，不说话了。
这时谷山被京兆府的人送了过来，听到汇报，长安回头一看，见面前站着个三十多岁的壮年男子，身形高大四肢粗壮，看着十分结实有力。衣服上大片的血迹，左胳膊上臂处包扎着布条，布条上洇出血迹来，似是有伤。
在长安打量他之时，松果儿已向他介绍了长安的身份，他向长安行礼道：“小民见过安大人。”
“不必多礼，你便是昨晚救了王御史的谷山？”长安问。
“正是小民。”谷山言行间透着股憨厚的坦然。
“听说你家就在附近，杂家出来半晌正好有些渴了，可否讨杯水喝？”长安神情和蔼道。
“当然可以，大人，这边请。”谷山引着她来到方才京兆府官员手指的那扇门前，一边拍门一边喊道：“桃娘，快开门，我回来了。”
门很快被打开，一位细眉细眼相貌普通的女人原本一脸笑意准备迎接自己的丈夫，结果看到门外还站着长安等人时，面上表情立刻变成了拘谨。
“傻愣着作甚，快去倒水。”谷山吩咐完自家媳妇，又让着长安等人进门。
这种窄巷两边的房子都不可能宽敞，不过进去了五六个人，感觉堂屋里都塞得满满当当了。
被称作桃娘的女人手脚麻利地给长安等人倒了水来，用的是粗瓷碗。
谷山憨憨道：“大人，小人家境简陋，您别嫌弃。”
“无碍。”长安端起瓷碗吹了吹热气，轻抿了一口水。
“好了，说说昨晚的情况吧。”喝过了水，她看着谷山道。
因在京兆府已经做过供词，是故谷山也没多想，张口便道：“昨夜，大约二更时分，我因在外头做活回来的晚，还在灶间吃我婆娘给我留的饭，忽然听到外头有人惨叫，还有人叫救命，声音传过来特别清楚，好像就在墙外的样子。我也没多想，拎着把菜刀就开门出去了。然后就看到外头巷中两个人扭打在一起，其中一人用刀刺了另一人几下。我大喊住手，那持刀的人不听，我就赶过去与他厮打起来，他划破了我的胳膊，我砍伤了他的肩，他见敌我不过，就逃了。当时地上有两个人，一个提灯的已经死了，另一个就是我出去时被人刺的那个，还有意识，他叫我送他去御史府，还将地址告诉了我，我替他将伤口草草包扎一下，就把他背回家了。”
长安听罢，略一思索，问：“你说你砍伤了他的肩，砍伤了哪一侧的肩？”
“右侧，就是因为右肩被伤，他握不住刀了，才跑的。”
“往哪个方向跑的？”
“南边。”
这时里屋忽跑出来一名三四岁大的幼童，乍见家里来了这么多人，愣了一下之后，居然嘴一撇哭了出来。
那桃娘忙抱起他进里屋去了。
长安收回目光，笑着问谷山：“这是你儿子？”
谷山脸上带了笑，点了点头。
“大儿子不在家？”长安再问。
谷山有些不好意思道：“小人成婚不久，只得了这一个儿子。”
长安惊讶道：“那你成婚挺晚的啊！”
谷山叹气道：“前些年兵荒马乱的，到处抓壮丁，哪敢成家啊？这不这两年天下太平了，才想着娶个婆娘生个小子，安生过日子么。”
这时候葛月江来复命，东西街道和南北巷道都派人把守好了。
长安站起身，对谷山道：“昨夜你辛苦了，且在家歇着吧，不要出门，若是抓到了凶犯，还要请你去辨认的。”
谷山也站起身，恭敬地应诺：“好的。”
袁冬在旁边出言提醒：“回大人的话，要说‘是’。”
谷山忙又道：“是。”
长安笑了笑，转身出了门，带着葛月江与袁冬等人重新走到街口，问葛月江：“东西街上和南边巷子里都有血迹？”
葛月江道：“是的大人，西边一条是通往御史府去的，应是王大人的血，但东边和南边这两条道上的血，都是稀稀拉拉突然就没了，就好像那血流着流着，忽然就不流了一般。”他一边说一边偷眼观察着身旁这位年纪甚轻的内卫司指挥使。
长安站在太阳底下，因着重伤方愈血气不足，一张小脸白得通透，又因为弧度利落却不失柔和，再有袁冬松果儿几个真太监在一旁对比着，看起来其实还是挺女相的。
但当她转过脸来看着你的时候，你就不会将眼前人与女人联系起来了，只因那双眼里光芒实在太盛，而眼波却又太深，眉骨清俊而微透一丝单薄的冷峭，看人的时候有种波澜不惊的威势。这哪是一双女人能有的眼？便是政事院里的各部大人，也鲜有这样一双一个目光便能将自己置于众人之上的眼。
“这东边街上都有哪些店铺？”长安问葛月江。
葛月江一边回想一边道：“粮油铺子，云霞锦庄，通和楼，万宝源……”
“万宝源是什么地方？”长安打断他问。
“赌坊。”葛月江道。
长安站着不动，抬手往旁边勾勾手指。
袁冬松果儿等六人凑过头来，问：“安公公有何吩咐？”
“三条道上都有血迹，我们该先从哪一条找起？”长安问。
六人见问，不敢胡乱开口，面面相觑一番后，袁冬率先斟酌着道：“方才我们从西边这条街上过来，我注意到西边这条街上有座青楼，晚上二更，别处万籁俱寂，青楼却是正热闹的时候。若我是凶犯，我断不敢从西街逃离，因为稍不注意，就会落入旁人的视线。”
松果儿闻言得了提点，忙道：“东边街上有赌坊，夜里应该也是热闹之处，所以依我看，我们应该往南边那条巷子里去找。”
长安没吱声，倒是当真起步往南边的巷子里去了。
青石板上的血迹隔几步便会出现一处，长安循着这条血迹走得极慢，目光不住往巷道两侧的房屋门前扫来扫去。
葛月江袁冬等人看不出个所以然来，见她如找什么物件一般在地上搜寻得仔细，只得也跟着一路乱看。
走到从街道口往里数左手边的第五扇门前，长安忽然停了下来。
她看了看门前的石板，又抬眸在紧闭的木门上仔细看了看，随即朝葛月江打个手势。
葛月江上前，一脚踹开那原本也不甚牢靠的木门，率人冲了进去。屋里传来一阵呼喝打斗之声，转眼便归于平静。
“安大人，人已经都控制住了，您可以进来了。”葛月江来到门前对长安道。
长安进门一看，屋里一男一女，女人瑟缩地站在一旁，男人则被押住了胳膊，正愤怒地瞪着她叫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何擅闯我家？还有没有王法了？”
“嘘！”长安竖起一指抵唇，看着那男人似笑非笑道“别激动，看看，肩上的衣服都被血洇透了。”
那男人闻言一惊，本能地低头往自己右肩一看，右肩衣服干干净净，根本没血洇出来。他自知上当，再抬眸看向长安时，长安却已老神在在地在堂屋的桌旁坐了下来，吩咐葛月江：“把他衣服扒开。”
葛月江上前，一把扯开男人的衣襟露出右肩，见肩上厚厚缠着一圈布带，布带上还裹了一层棉花，这才没让血透出衣服。他在男人龇牙咧嘴的表情中将包扎伤口的布带也扯了下来。
长安抬眸一瞧，只见男人右肩上一道伤口足有三四寸长，上面应该上过伤药，但伤口实在太大，那伤药盖不住，已被血冲掉不少，以至于一眼望去血糊糊的一片狼藉。
“啧啧，这么大的伤口，若不好生治疗，可是会死人的。”长安一脸怜悯。
“狗官，要杀便杀，少在这儿假惺惺！”那男人骂道。
“安大人，别跟他废话，直接押去廷尉府大牢，自有人‘伺候’他。”葛月江道。
长安摇摇头，道：“不急，派人去找个大夫来，先把他这伤治一治。松果儿，闻见灶间鸡肉香没？还不赶紧去看着点，别烧干了。”
“哎。”松果儿兴高采烈地去了。
长安示意袁冬把屋里那女人带到她面前来，问她：“你是他婆娘？”
女子低垂着小脸摇了摇头。
“相好？”
还是摇头。
“那你是谁？”
“奴……奴只是他花钱雇来的。”那女子害怕道。
“从哪儿雇来的？”
“钟翠楼。”
就是来时西街上的那座青楼。
“这位爷是你们楼里的常客？”长安再问。
那女子依然摇头，道：“三天前这位爷是头一回来我们楼中，说是要雇人伺候他三天，奴见他出手还算阔绰，且居处离钟翠楼也不远，就随他来了。”
长安点点头，对葛月江道：“搜身。”
“安公公，方才已搜过了，此人身上并没有什么要紧东西。”葛月江道。
“仔细搜。”长安道。
葛月江只能重新去搜那男子身上，衣服里一层一层地摸，当摸到胸口亵衣与外衣的隔层时，男子忽然挣扎起来。
此地无银三百两。
因着这挣扎，葛月江从他衣服里摸出一条粉色的丝帕来，呈给长安。
长安看了下，丝帕上绣了朵小小的莲花，并无字迹。
她问面前那女子：“你看看，这是你们钟翠楼的东西吗？”
那女子拿起丝帕仔细辨认一番，摇头道：“倒不曾见楼中哪位姐姐用过这样的帕子。”
长安遂将丝帕丢于桌上，不再过问。
松果儿很快盛了碗鸡汤并一只鸡腿过来孝敬长安。
他们来得突然，长安料定这屋里人也不会未卜先知地知道他们要来所以事先在汤中下毒，遂放心地喝了口鸡汤，赞道：“味道还不错，松果儿，再去盛一碗给葛军侯，剩下的你们分了。”
葛月江忙道：“属下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不要你出银子，不吃白不吃，坐。”长安毫无官架子地伸出两指捏住那只鸡腿递到嘴边，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小口肉下来，看着那男人道：“说说看吧，谁指使你刺杀位列三公的王御史的？”
听到位列三公王御史几个字，那男人眼中有一霎的震惊，但转瞬即逝，他转过脸去，不说话。
因靠街近，大夫来得也快，不过这一会儿工夫便请来了。
长安让他给那男人治伤，见大夫拿出伤药就要往他伤口上敷，她又出声道：“大夫，这么长的伤口，不缝合起来，何日能好啊？”
“缝合？”年轻的大夫似是不明白她的意思。
“缝衣服见过没？将破口处左一针右一针地缝起来。”
大夫大惊失色，道：“这……小人未曾学过，实在不会啊，要不，还是请各位大人另请高明吧。”
“没关系，此人是个钦犯，要砍头的那种，缝坏了也没事，就当给你练手了。丫头，去把针线找来，给这位大夫使使。”长安道。
那女子抖抖索索地去里屋找来了针线篓子，还很有眼力见地穿好一根针递给大夫。
长安朝大夫伸了伸手，示意他开始。
大夫骑虎难下，只得拿着针抖着手凑近男子的伤口，针尖刺入血肉，男子眉头一蹙，一声不吭。针尖从伤口中钻出来，颤抖着刺入另一侧的伤口中，然后从皮下刺出，接下来还要把穿过两片嘴唇似的伤口的线拉紧。不过才缝了一针，那男子已然是痛出了一身冷汗，却依然梗着脖子一声不吭。
葛月江一边喝着鸡汤一边心不在焉地想，这般阴毒的用刑招数，也只有这些没了根的阴毒太监才能想得出来。
缝针在沉默中进行着，长安再未开口问那男子一句话。待她啃完一只鸡腿，那边伤口也才缝好了差不多五分之一的模样，男子却已痛得面无人色了。
长安却似忽然失了耐心，将鸡腿骨往桌上一扔，随手拿起桌上的丝帕就开始擦手上的油腻，眼角余光往男子那儿一瞥，却见那男子正盯着她擦手的动作以及她手中被污的丝帕，目光灼灼几欲喷出火来。
“好了，别缝了，将他押回廷尉府吧。另外，这样的丝帕绝非小门小户的女子所用得起的，大门户里的闺女用的东西也不会到他这种人手里。葛月江，拿着这块帕子去城里所有的青楼妓户挨家挨户地问，找这块帕子的主人，找着了，也押到廷尉府，以同罪论处。”长安将擦过手的帕子丢给葛月江，站起身道。
那男子闻言，面色陡变，大声道：“此事与任何人都无关，全是我一人所为。”
长安侧过脸看他，眸底一抹没有温度的笑意，悠悠道：“有没有关，你说了不算，杂家说了算。”

第409章 赐膳
“你这是胡乱构陷草菅人命！”那男人顾不得肩上的伤口还穿着针，激动地挣扎起来。
“是又怎样？你奈我何？”长安一副气死人不偿命的悠然表情。
那男人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一双布满血丝的眸子凶光毕露，似要扑上来活撕了长安。
“其实你也并不是没有办法救她，痛快地交代了，我就当没这个人的存在。对方连刺杀目标的身份都能骗你，就算之前对你有过什么承诺，还能当真吗？”长安站在堂中目光淡然地看着那男人，道“最后一次机会，说，还是不说？”
形势比人强。男人怒气一敛，沉默有顷，闭了闭眼，道：“是靳爷。”
“靳爷，什么人？”长安凝眉。
男人摇头，道：“我不知道他的身份，他是赌坊的常客，而我是坊主雇的护卫，就这么认识的。他知道我急用钱，跟我说他生意上有个对头，如果我愿意替他杀了这个对头，他就能给我足够的银子去做我想做的事……”
“哪间赌坊？”长安打断他问。
“城西德胜街，荣盛安。”男人道。
“那个靳爷，在赌坊很有名吗？”
“反正人人都认得他。”男人道。
长安侧过头对葛月江道：“马上去抓人。”
葛月江带人走后，长安拉了张凳子在男人面前坐下来，问：“这房是你赁的？”
男人点头。
“为什么要在这里赁这间房？”
“靳爷说他的那位朋友偶尔会在这一带出没，但行踪不定，赁屋是为了摸清楚他的行动规律，也为了万一有情况可以有个躲避之处。”男子说到这里，略微停顿一下，抬眸看着长安问“虽然昨夜忽然从旁边屋里杀出一人打乱了我的计划，但事后我已做过相应安排混淆视线，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男人这一问，也正是袁冬松果儿他们心中的疑惑，当下便都看着长安等她回答。
“你所谓的混淆视线，是指外头路上那些血迹吗？”长安笑问。
男人缓缓点头。
“欲盖弥彰了，如果你已跑远，为什么要在两条道上都洒上血迹？这样的混淆视线根本没有任何意义，落在我眼里就如同一个暗示，那就是，你绝对没有跑出血迹消失的距离。而至于找到你这里么，就更简单了。
“昨晚你匆匆而逃，路上尚有那许多血迹，证明你受伤不轻。当你回到自己的藏身之地，不管是推门还是敲门，捂着伤口的手一旦离开，势必会在门前留下更多的血迹，为了消弭痕迹，你唯一的办法只有用水将血迹冲刷掉。
“盛京已经十多天没下雨了，天气干燥，昨天半夜用水冲刷台阶，不到天亮台阶就干透了，的确无迹可寻。但是你忽略了一点，那就是台阶下砖缝里的草。别处的草都干得蔫蔫儿的，唯独你这门前砖缝里的草一副久旱逢甘霖的模样。
“杂家幼时是在这样的窄巷子里长大的，深知住在这般窄巷子里的人，不管洗什么都是去公用的井边洗，家里屯的水都是用来喝的，不存在往外泼的道理。那么你门前这些被水滋润得生机勃勃的草，又是怎么回事呢？
“心中既存了这个疑惑，杂家自然要细细看一眼你家的门，结果，就被我从你家门上的木头缝里看到几丝未曾拭尽的血迹。”
听罢长安的分析，那男子长叹一声，道：“今日栽在你手中，我穆大心服口服。”
长安示意那大夫帮他将伤口包扎好，问：“你方才说你是赌坊坊主雇的护卫，想必有两下子，以前是做什么营生的？”
穆大道：“镖局未解散前，我是一名镖师。”
长安点了点头，也不再多言，起身让人把他押去廷尉府大牢。
回政事院的路上长安还在想，司隶部没有单独的监狱，要和廷尉府共用一个监狱，貌似不太方便啊，回去得让慕容泓批准司隶部开辟单独的监狱才行。
这一来一往两个时辰便过去了，长安虽未走几步路，还是觉得有些疲倦，回到政事院本想休息一会儿，不料司隶校尉谢雍却又满面笑容地迎了出来，李展也已到了。
长安与谢雍寒暄过后，谢雍与她一起来到最西边她的屋子里头，指着屋里的屏风与贵妃榻对长安道：“听从事说安公公想在屋里摆座屏风和长榻，一时没处寻去，我便从自家府库中搬了两座过来，就当是给安公公的见面礼了，还请安公公千万莫要嫌弃啊。”
长安跟在慕容泓身边日久，在这些东西上也算涨了些眼力，打眼便知这一屏一榻看上去貌不惊人，但无论是木料还是雕工都是一等一的，当下便笑着对谢雍道：“这如何使得？谢大人是杂家的上官，于公于私都该杂家给您送见面礼才是，您这么客气，不是折杂家的寿么？”
谢雍忙道：“不敢不敢，这与公事无关。得知安公公要来司隶部任职，小婿尹衡便托我一定要向安公公传达他的感谢之意。他说在益州时若非安公公您为他说话，他一条小命怕是就交代在那儿了，知道安公公您贵人事忙少有闲暇，但他还是希望日后能有机会亲自感谢您的救命之恩。”
长安摆摆手道：“那件事摆明了尹公子是无辜的，杂家也不过说了句公道话而已。”
谢雍道：“话虽是这么说，但从小婿回来给我描述的情况来看，这一句公道话，在当时的场景下，也不是人人都敢说的，安公公您就千万别再推辞了。”
长安无奈道：“既如此，那杂家就厚着脸皮应下了。”说到此处她似想起什么一般停了一下，复又看着谢雍道“说起来，杂家还真有一事想要拜托谢大人帮忙。”
“安公公有事不妨直说，何用拜托二字？”谢雍见有机会做进一步接触，忙打起十二分精神来。
长安笑了笑，道：“杂家想在宫外置一间宅子，地段呢，自然需得离皇宫近些的，方便杂家来去。但杂家不通行情，所以想拜托谢大人帮忙打听一下，这边的宅子要多少银子才能买下一间来？”
谢雍闻言，心中咯噔一声，暗道：偌大的帝都谁不知道离皇宫越近的宅子越是金贵，那是早就被真正的达官贵胄世家大族一个萝卜一个坑地占满了，给多少银子都不卖的地段。听长安这弦外之音，莫不是想让他给他在皇宫附近弄间宅院以报他对尹衡的救命之恩？他这般狮子大开口，自己岂不成了骑虎难下？
但他也算谨慎之人，并没有将心中这番顾虑说出口来，只问长安：“不知道安公公想要多大的宅子？”
长安道：“不必多大，二进就好。”
谢雍道：“那我就先替安公公去打听一下。”
“有劳谢大人。对了，时近晌午，不知这午膳是如何安排的？”长安又问。
谢雍道：“院里有公厨，待会儿安公公与我同去便是。至于下面当差的，也有吏厨可享饭食。”
“那便好。”长安招来袁冬松果儿等人，吩咐他们道“待会儿你们便跟着谢大人底下的人同去吏厨用饭，李展你也去，杂家有些乏了，你我的事待午后再说。”
众人应了，又听长安说乏，便都识相地退出了房间。
长安这才全身放松地往屏风后的贵妃榻上一倒，准备小憩片刻。待葛月江他们抓了人回来，下午估计还有的忙。
身子疲惫着，脑子却根本停不下来，长安东想西想片刻，刚迷迷糊糊有点睡意，耳边忽传来一声太监特有的尖声唱喏：“圣旨到，内卫司指挥使长安接旨——”
长安猛然坐起身，还未彻底反应过来，松果儿却已奔了进来，站在屏风外头轻声道：“安公公，福公公过来传旨，着您出去接旨呢。”
长安正了正官帽，又捋了捋衣襟，确定仪容整齐，这才出了司隶部大门接旨。
这是一道赏赐的圣旨，具体来说，是一道慕容泓赏赐长安御膳的圣旨。
宣旨太监是个生面孔，目前看来唯一的优点便是嗓音尖细却又嘹亮，极富穿透力，在这道声音的衬托下，原本就安静的政事院简直可以用死寂来形容。
长安跪在地上，听着这道仿佛能穿透人脑子的声音煞有介事地拖长了调子一道道地报菜名，真是满头黑线。
好容易熬到他报完了菜名，长安接了圣旨站起身来，长福带着后头一溜拎着食盒的小太监凑上来笑嘻嘻道：“安哥，陛下说您身子尚未大好便忙于公务，特意赏了御膳给您补身子呢。”
长安目光一转便看到近旁各部窗口探头探脑的人，有些头疼道：“进来再说。”
一转身却又看到谢雍艳羡的目光，长安笑道：“谢大人，待会儿不用去公厨了，就与杂家一起用膳吧。”
谢雍忙道：“多谢安公公美意，只是这御膳乃是陛下赐给安公公的，本官万死不敢僭越。”
不过是一起吃个饭，都说到“万死”了，长安懒得与他们这些刻板的封建官僚磨嘴皮子，客套几句便带着长福等人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趁着小太监们往桌上摆放饭菜，长安将长福扯到一旁，问：“陛下到底是什么意思？”
长福道：“没什么意思啊，就是赐御膳给安哥你啊。”
“那个传旨太监又是怎么回事？”长安问。
长福恍然道：“哦，因着有一把好嗓子，王公公是专门负责往宫外传旨的，这政事院虽说紧邻宫门，但到底是出了宫，所以陛下特意嘱咐奴才要带上王公公同来的。”
长安默了一瞬，道：“好，我知道了，你们先回吧，食盒我下午回宫时再一并带回去便好，你们就不必在这儿等着了。陛下没特意嘱咐你们要看着我吃完吧？”
长福道：“这倒没有。”
打发了长福等人，长安独自在房中看着桌上的饭菜琢磨开了。
对旁人来说，皇帝赐膳或许是莫大的荣宠，但于她而言，心中却只有隐隐的不爽，这种感觉就类似于……她就是他豢养的一只什么宠物，就算现在出了宫，他还不肯放弃投喂权，通过这种种手段来向旁人展示他对她的所有权一般。
说她矫情也好，说她不识好歹也罢，反正众目睽睽之下跪着接受这样的赏赐，她就是不爽。
“安公公，您这边需要伺候吗？若不需要，奴才们就去吏厨用饭了。”门口传来袁冬的声音。
“你们去吧，对了，去理政堂把钟大人叫过来，就说我找他有事。”长安道。
袁冬答应着走了。
不一会儿，钟羡出现在长安这间房的窗外，看着屋里的长安问：“听说你找我有事？”
长安回身笑道：“陛下赐了御膳，太多，我一个人吃不完，过来同我一起吃吧。”

第410章 坦白
钟羡闻言，默了一瞬，抬头看着长安歉然道：“有一事，我思前想后，还是觉着不该再瞒着你了。”
长安看着他清亮的眸中那抹显而易见的歉意，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问：“何事？”
钟羡瞧着左右无人，这才低声道：“你我从牢中出来的第二天，我入宫向陛下汇报兖州之行的情况时，曾以你对我有救命之恩为由，求他赦你出宫。”
长安：“……”
“陛下当时只说你救我不过是奉命行事，我求他赦你出宫，却是本末倒置了。我知道我此事做的欠妥，抱歉。”钟羡也许会因为过于正直而显得刻板，可却从不愚钝。今日来时见了慕容泓赐予内卫司的手书牌匾已觉诧异，后去理政堂得知理政堂原本不是设在司隶部之侧，而在光禄寺之侧，奉帝命搬迁至此时，他心中更是生疑，最后这赐膳之举，慕容泓当日话底之意，而今已是表露无疑。
如此大费周章，不过是想告诉他，勿生亲近长安之意。再联系起长安的女子身份，钟羡一时只觉心中五味杂陈难以言述。
长安此刻心中的感受也不比他好受多少。她自知赵王一事上自己过于胆大必遭慕容泓猜忌，回来后初见面那番对话也证实了她的猜测，但他转头便给她设了内卫司并封了官职也让她心中稍觉宽慰，认为他总算没有因为这丝猜忌而全然无视她此行的功勋。
然而此刻听了钟羡的话，再看看这司隶部与理政堂的位置，牌匾，还有御膳，她却又不确定他此举的真正目的是什么了？或者，嘉奖她的目的是有的，但同时，也不乏观察她和钟羡关系的目的，毕竟一石几鸟才符合他做事的常态。
待他观察清楚之后，又会如何呢？
还能如何，自然是他想如何便如何。旁人她不清楚，但钟羡，君臣之纲于他而言绝对大过天。一句话到底，不论她和钟羡目前是何身份，他们共同的身份，都不过是他可以随便拿捏的人罢了。钟羡好拿捏，是因为他的操守，而她，则是因为身份。
长安深觉无力的同时，心中难免升起一股强烈的逆反之意，心道：我与钟羡若能发生点什么，还用等到现在吗？他既如此小人之心，我又何妨遂了他的小人之心呢？兖州之行，九死一生都熬过来了，纵他对我翻脸无情，大不了也是一死，有何可惧？出了皇宫入了这政事院，离了那些时时能让我下跪之人，原本就是想堂堂正正站着走下去的，他既然偏不让我顺心，我又何必小意奉承？长此以往，何时是头？原本小心规避，不过是怕连累钟羡，但他背后有钟慕白，只要他肯借力，慕容泓又能耐他何？
如是想着，她便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进来一起吃吧，去了趟兖州，咱们也算是换命的兄弟了，理应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御厨做菜都是顺着陛下的口味，寡淡极了，你若不来与我一同受难，我是断断吃不下的。百姓尚未温饱，我们也不该浪费粮食吧。”
钟羡听了她的话，略微一怔，道：“陛下赐给你的膳，与我半点干系也没有，怎么被你一说，倘或你吃不掉浪费了，倒全是我的过错一般？”
“相交至今，你还不了解我么？若想全身而退，你便不该给我开口的机会。”长安笑得狡黠。
钟羡无奈，只得进屋与她同用。
只有一双筷子，长安便自书桌上取了两支还未用过的毛笔，剪掉上面的挂绳，用茶水洗了下，权作筷子。又将那碗米饭拨了五分之一在汤盅的盖子里，将剩余的大半碗全给了钟羡。
“你吃这么一点，如何能饱？”钟羡推拒。
“我下午要去一趟廷尉府，你还怕李大人那里没点心招待我么？”长安道。
事关她的差事，钟羡也没多问，但吃着慕容泓赏给她的饭菜，他到底有些食不下咽，以致于数度停下来看她。
长安眉眼不抬，道：“你有话不妨直说。”
“我有很多疑问，却不知该如何启齿。”钟羡道。
长安摇了摇头，苦笑道：“你还是不问的好，即便知道了，也无济于事，反而徒增烦恼罢了。”
“那你以后有何打算？恕我直言，你如今这个位置，越坐下去只会越危险，旁人想制你，就会追根究底地调查你，你……如何经得起查？”钟羡不无顾虑道。
长安抬眸看着他，道：“我知道我经不起查，但你看，我像是走得脱的模样么？”
两人是坐在窗下的几案两侧用饭的，长安一抬头，那张瘦削的脸被窗外天光一照，白如玉石，却又透着点琉璃易碎般的剔透之感，因着血气不足，唇色粉中泛白，看着异常脆弱。
钟羡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忽似下定了决心一般道：“若你真心想走，或许我可再去求他一求……”
长安不等他说完便再次摇头，道：“你与他一同长大的，对他的脾性应当比外人更为了解。他能有多隐忍，便有多记恨。我早与你说过了，我去别处，也逃不过仰人鼻息为人践踏的境遇，留在这里相对而言还稍微好上一些。只是今日之事你也都看在眼里了，我若此时与你撇清，反倒显得心虚，然而不撇清，也未见得能证你我清白，这场连累，只怕你横竖都要受着了。”
“我无事，我只是担心因我的莽撞之举他会迁怒于你。”
“是啊，早知道还不如坐实了他的猜测，也不枉白受一番猜忌。”长安用笔杆戳着盘子里的一只鱼眼忿忿道。
钟羡微愣，反应过来后，顿时面红过耳，闷声不语。
长安却又突然想起一事，问他：“阿羡，今年你便要行及冠礼了吧？”
钟羡强自压下赧然之情，点头。
“那及冠礼后是不是就要议亲了？”长安再问。
猝不及防被她问及议亲之事，钟羡不知为何心中突生一股郁堵之情，几乎本能地否认道：“我暂时还无成家之意。”
“你纵无成家之意，只怕钟太尉和钟夫人也已等不得了。趁着自己还能做主，好生选个喜欢的女子吧，省得哪日他心血来潮，突然给你赐下一门婚事来，你便连挑选的余地都没了。”长安道。
钟羡知道她说的是实情，他本想说“不必担心，若非心仪之人，余者于我，皆无分别”，转念一想，何必说这样的话让她不快呢？遂话锋一转，带着点微微笑意道：“你是担心要连着送两份礼，荷包将空么？”
“我才不担心，忘了以前在兖州我替你洗衣，说好洗一次一百两的，你还欠着我好多银子呢！”长安想到自己与钟羡在赢烨手下挣扎求存的那段时光，心中忽又释然了。
赢烨关她打她乃至要杀她，她会从感情上觉着不快么？不会。那是因为她摆正了自己和赢烨的位置。
如今慕容泓这连番举动之所以能让她不高兴，说来说去，还是她潜意识里已经让两人的关系脱离了君主与奴才的范围吧。说好要坚守本心的，显然是她自己做得还不够好。
心中有了这个觉悟，她止住话头，挑些无关紧要却又能让人心情愉悦的话题和钟羡说着，慢慢用完了饭。
司隶部的人渐渐回来了，钟羡不便多留，便回了理政堂。
长安正喝饭后茶时，葛月江回来了，说那位靳爷靳宝川已经捉拿归案，连口供都拿到了。
“这么快？”长安惊愕，从葛月江手中接过口供一看，这靳宝川言称只是买凶去杀他生意上的对头，根本不认识王咎。
“用刑了吗？”长安问葛月江。
葛月江道：“没有，这姓靳的怂得很，问什么答什么，且言之凿凿，属下寻不着他话中纰漏，也不敢擅自用刑，所以先回来将此事告知您。”
长安略一思索，对葛月江道：“葛军侯辛苦了一上午，且去用饭吧。派两个手下将这靳宝川口中的生意对头拿来，然后让他和穆大当面对质。”
葛月江领命。
过了一会儿，袁冬松果儿他们也用完饭回来了，长安将李展单独叫到自己房中。
“此处曾是你父亲任职之地，如今你故地重游，有何感想？”长安问他。
这段时间下来，也许是中间受的磋磨太多，李展不管言行还是气质都似变了个人一般，若说以前是骨头没二两重在空中飘着的，那么此刻，他就是真正落在地上了。
听得长安问，他环顾一下屋宇，道：“唯恨当初自己年轻不懂事，恣意妄为，连累了父亲。”言讫又看着长安感激道“前半生唯一的幸运之事，大约就是认识了安公公你，让我不致在覆巢之祸下一蹶不振。”
长安看着他热切而真挚的目光，想起自己以前坑他的桩桩件件，微微一笑道：“过去的就别再提了，如今重要的是以后该怎么办？”她从怀中摸出一张纸，平铺在案上，推到李展面前。
李展低眸一看，正是以前自己投靠她时所签下的生死状。
“安公公这是何意？”他不解地问。
“你如今无牵无挂孑然一身，给我做事，固然可以比旁人更豁的出去，但同时，因为没有软肋负累，你也比旁人更容易被人收买。所以，我如今在用你还是不用你这件事上，也是举棋不定啊。”长安道。
李展急了起来，道：“安公公，我断不会被旁人收买，就算不顾你对我的相救之恩，为了……”说到此处，他猛然一顿。
长安何其敏锐，立刻问道：“为了什么？”
李展双颊涨红眼神躲闪。
长安略想了想，蹙眉道：“你该不会对那纪行龙生出什么不该生的念头了吧？”
李展见她仿似不高兴的模样，忙道：“你放心，我并没有对他做什么出格之举，更没有让他知晓我的……龌龊心思，虽然我自己并不认为我对他的这份心是龌龊的，但在旁人看来，总还是这样的吧。我什么都不会做的，我只是想着，你虽对他们姐弟有庇护之心，但你常在宫中分身乏术，难免有顾及不到的地方，若我能为你分担一二，岂不是好？”
“看你的模样，倒似动了真情一般。这个纪行龙与你以往遇见的那些小倌儿有何不同？”长安问。
提起纪行龙，李展眸中竟无意识地漾起些许温柔甜蜜之意，看得长安汗毛直竖。
“他小小年纪家破人亡，遭遇与我何其相似？但他却又不似我自怨自艾，反而十分的坚忍上进。他说他姐姐为他付出良多，唯一的希望便是他能活出纪家男儿的模样，他不能叫她失望。他才学出众，能让钟公子将他送入求是书院读书，我觉着，他将来必成大器。”说到后来，他竟还露出几分骄傲之意。
长安抚了抚胳膊，抖落一身鸡皮疙瘩，道：“好，我清楚你的想法了。且去休息一会儿，待会儿随我去一趟廷尉府大牢。”

第411章 相邀
在去廷尉府的路上，长安将轿子窗帘卷起，问外头跟着走的李展：“你认识一个叫靳爷的人吗？”
“靳爷？什么人？在哪一带活动的？”李展问。
“靳宝川，听说在城西德胜街一带比较活跃。”长安道。
李展不可置信地喷笑出来：“靳宝川？他居然也能被人称作爷……”这时候他仿佛又变回了当初那个骄狂恣肆目空一切的高官之子，但很快他便意识到自己如今已没资格这般嘲笑旁人，遂又正了正神色道“此人我认识，他是圈里有名的人牙子，皮条客，专为有身份的人拉皮条的，为人八面玲珑，路子活人脉广，在上层人眼中不算什么，但在下层人中，倒也当得起这声爷。”
长安点点头，没再多言。
到了廷尉府，李闻放下公务出来与长安见了一面，便派人带长安去牢里。
司隶部的徒兵们办事还是很有效率的，就中午吃饭这么一会儿工夫，已经把靳宝川口中那个生意对头给抓了过来。
长安在牢里见了那人一面，当时便是一愣，此人竟然跟王咎长得有七分相像。
她在牢房门前站了片刻，忽然转身就往外头走去。
葛月江一脸懵地跟在后头：“安大人，不审了？”
“暂时不审。去知会廷尉大人一声，将这三个人都给我看好了，没有内卫司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提审，不得探视。”长安回了葛月江之后，一边向外头走去一边吩咐袁冬。
回到司隶部，长安将李展单独召进房里，问他：“关于靳宝川此人，你还知道什么？”
李展想了又想，道：“安公公你这一问，我才发现以前我与此人打交道的次数不算少，但对他的情况却始终不甚了解。你觉着此人有大问题？”
长安在房中徘徊了两步，停住，问李展：“连他的籍贯，家人情况什么的统统不了解？”
李展摇头。
长安蹙眉。
“对了，我想起一事。”短暂的沉默过后，李展忽道“我父亲被弹劾是因为我国丧期去南院，其实那次我本不想去的，就是在戏楼子遇见这个靳宝川，他对我讲南院新到一小倌儿，长得如何国色天香举世无双，我被他说动了心，这才跟他去的。原本此事我也没放心上，只当是凑巧而已，如今经你这么一提醒，我才醒悟过来，我李家之难，岂非也是出自此人之手？”
听了李展这番话，长安顿时心都凉了一半，原因无他，李家是怎么覆灭的，除了慕容泓之外，只怕没人比她更了解了。李展去南院那夜，正是假李展带着刘汾的继子在青楼打死蔡和侄子之时，最后李儂也正是因为儿子的这个不在场证据而被赵枢那边的人扒出来弹劾的。若当时李展真是被这个靳宝川勾引去的，那么靳宝川的上头是谁，已经不用多想了。
了解了这一点，长安在桌旁坐了下来。
原本以为慕容泓将这个案子交给她来办，只是为了助她顺利地打开局面而已，不曾想还有这层关系在里头。
再审靳宝川，他必然会交代出一个人名来，而这个人，就是慕容泓布下此局所要栽赃之人，他让她来负责此案，真正的目的，恐怕也是要她将这件案子按实了在那人身上，却不要牵连出更多的事情来。这也是为什么案发之地一个普通的男子却能打过一个镖师，而那个镖师非但不远遁，还留在案发之地附近的原因。都不过是为了引出这个靳宝川罢了。
靳宝川是他的一颗死棋，那么她呢？
王咎位列三公之一，对他也算忠心耿耿，一旦机会来临，他都不惜冒险用他来做局，她与他之间若少了那份感情牵绊，她在他眼里又能有多少利用价值？
然而这世间最难测最易变的，应当也属感情这种虚无缥缈而又莫名其妙的东西了。
得知此案是慕容泓做的局之后，长安一瞬间只觉意兴阑珊，再问李展时，语气难免也带上了几分漫不经心：“还能想起什么？关于这个靳宝川。”
“他曾送了个极貌美的小倌儿给我，我本欲给他银子，他却问我讨了间宅子，还言明屋契上不能写他的名字。”李展道。
“哦？那宅子在哪儿？”
“城北，好像在槐桑瓦一带，当时是让我手下的人去办的，我知道的不详细。”
“你那手下如今人在何处？”长安问。
“逃离兖州的时候死在路上了。”想起那段经历，李展面上有些郁郁道。
“他问你要宅子，是什么时候的事？”长安再问。
李展掰着手指头算了半晌，道：“七年前，这个我记得清楚，当时东秦败局已定，盛京草木皆兵人心惶惶，很多人都逃了，房价便宜，城北那间宅子才花了我八两银子。”
七年前，七年前慕容泓才多大？十二岁。慕容渊尚未入主盛京，而那时这个靳宝川已经在盛京活动了。
这个人，许是没有她想象的这般简单。
长安略一思索，招来袁冬，道：“去知会谢大人一声，让他派人去牢里给靳宝川画幅肖像，然后拿着肖像去城北槐桑瓦一带挨家挨户打听此人。”
安排好此事后，袁冬进来问她：“安公公，接下来我等该做什么？”
“不急，去看看谢大人忙不忙，不忙的话跟他聊聊天。”长安躺在榻上，闭着眼睛道。
袁冬猜不透她心里打的什么主意，只得依令而行。
长安在榻上眯了片刻，长福又来送养血补气的药给她，这次倒是没让她出去接旨谢恩，而是直接送到了她房里。
“陛下说了，若是身子扛不住就早些回宫，这天看着也不好了，像是要下雨的样子。”长安喝药的时候，长福就站在她旁边道。
“陛下在做什么？怎么好像很闲的样子。”长安喝完了药，赶紧倒水漱去口中让自己欲呕的苦涩，皱着眉问。
“陛下不闲啊，上午和几位大人及无嚣禅师议事到用午膳，用过午膳之后又一直在批折子，连午憩的时间都省出来了。”长福道。
“那你不在旁边好生伺候着，给我送药又何必亲自跑这一趟。”长安道。
“是陛下吩咐我亲自送来的。”长福想了想，又道：“大约陛下担心这中间会出什么岔子吧。”
送走了长福，长安没再睡，坐在书桌前认认真真地写了份材料。
到了申时，长安看到窗外有官员陆续经过，便知到了下班时间。她辞别谢雍，吩咐李展回太尉府，明天继续来内卫司报到，随后带着袁冬松果儿等人离开了司隶部。
谁知刚出政事院的大门，一抬头，赫见大佬挡道。
“奴才见过钟太尉。”见钟慕白手搭腰间剑柄，昂然立于政事堂门外右侧，长安忙躬身上前行礼。
钟慕白一眼瞥过来，见是长安，顿了一下才道：“免礼。”
长安直起身，仰头笑道：“太尉大人这是来等钟公子一同回去？”
“非也，本官是特意来等安公公你的。”钟慕白面无表情道。
长安做微讶状，道：“太尉大人有何吩咐，派人知会一声便是了，奴才何德何能，竟劳大人亲自在此等候。”
“安公公对犬子有救命之恩，本官等这一时片刻，又有何妨？舍下已备下薄酒，还请安公公赏脸一顾。”钟慕白嘴上说得客气，然而神情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长安倒是不怕，只是心中有些犯嘀咕，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遂看了眼宫门那边，面露为难之色。
不等她开口婉拒，钟慕白道：“宫门戌时中下钥，安公公不必担心，太尉府离此甚近，在宫门下钥之前，定能送你回来。”言讫他又对长安身后那几个太监道“尔等先回宫去，向陛下汇报一声，就说安公公受本官所邀往太尉府赴宴，须臾便回。”
“不必去搅扰陛下，只和张公公或者福公公说一声便可。”长安解下腰间出入宫禁的令牌交给袁冬，道“晚膳后来宫门处等我。”
袁冬等人奉命而去。
钟慕白侧过身，道：“安公公，请。”
长安露出她一贯的疲赖样儿，道：“钟大人，杂家病体未愈，行不得远路。”
钟慕白抬起下颌，朝不远处牵着马等候的随从打个手势，随从急趋至近处，恭敬问道：“大人有何吩咐？”
“去给安公公叫一顶轿子来。”钟慕白道。
长安坐上钟慕白给她找来的轿子，晃了盏茶功夫到了太尉府的侧门前，刚下轿，后头传来一阵马蹄声，她回头一看，却是钟羡回来了。
钟羡下了马，看了长安一眼，便去门前向同样刚刚下马的钟慕白行礼。
“理政堂的差事都办完了？”钟慕白问他。
钟羡道：“所剩不多了，是陈大人让我先回的。”
长安在一旁听得心中直叹气，暗道：就你这秉性，就算陈大人真让你先回，你不挨到申时末能回？连我这个外人都糊弄不过，还想糊弄你亲爹！
钟慕白倒未对此发表什么意见，只道：“回来也好，我请安公公回府吃顿便饭，有你相陪他或许还能少些拘谨。”

第412章 为色所迷
宴客厅外站着四名听候差遣的奴仆, 钟府规矩严, 他们纵使再百无聊赖也不敢随意交谈, 只看着随着夜幕降临而愈发昏暗的天色, 揣测着今晚到底会不会下雨。
耳畔传来脚步声，奴仆们以为又是传菜丫鬟, 抬眸一瞧, 却是钟夫人带着两名贴身丫鬟走了过来。
四人慌着要行礼, 钟夫人却打个手势示意他们别出声。然后他们就看着钟府尊贵的女主人放轻脚步行至一侧的窗边, 侧着身子倚在墙上，以一个偷窥的姿势向厅内看去。
厅中，钟氏父子和长安围坐在圆桌旁。端着酒壶站在一旁伺候的侍从见长安的酒杯空了，正要上去给她满上，已隐忍了很久的钟羡开口道：“安公公病体未愈, 酒还是不要多喝了，去传一壶果浆来。”
长安三杯酒下肚, 全身的血色都被逼到了脸上, 她醉颜酡红，手里挥舞着一根啃了一半的羊排，嚷嚷道：“钟太尉请杂家吃饭，喝什么果浆？就要喝酒！哪怕醉死在这儿, 那也是虽死犹荣。来来来, 快给杂家满上, 杂家还要再敬钟太尉一杯, 感谢钟太尉培养出钟公子这般有责任有担当既能文又能武的儿子, 才让杂家没被那刘光裕坑死在兖州，得以全身而退啊！”
“安公公，你醉了。”钟羡看她醉眼惺忪，说话也不像是有分寸的样子，微微蹙眉道。
“杂家没醉，才三杯酒而已，杂家怎么可能会醉？杂家脑子清楚着呢，就连你当初被刘光裕下药，差点成了赵王女婿一事都记得一清二楚。你若不信，我便将此事从头到尾原原本本向钟太尉讲一遍如何？”长安笑道。
长安突然提及此事，钟羡理智还未反应过来，脑海里却近乎本能地想起那狭窄的衣柜后面，他将她紧紧地压在墙上……以及后来那个荒诞不堪的梦……他脸颊猛的涨红。
如此不堪的经历，他回家后向双亲汇报兖州之行的情况时自然是跳过不报的，故而钟慕白还是头一回听说还有这么回事，当即浓眉一皱，看着长安问：“什么差点做了赵王的女婿？”
“爹，不过一场闹剧而已，反正赵王府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提它作甚？”钟羡抢在长安前头道。
“对对，反正在杂家的运筹帷幄之下，钟公子最后还是保住了清白，太尉大人无需动怒。”长安没心没肺地附和道。
饶是沉稳如钟羡，听得此言还是忍不住暗暗瞪了长安一眼。
长安傻笑。
“兖州之行，若无安公公从旁护佑，犬子难得全身而退，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本官敬安公公一杯，聊表谢意。”钟慕白端起酒杯，对长安正色道。
长安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忙道：“不敢不敢，杂家保护钟公子不过是奉陛下之命，太尉大人若真要感谢，不妨去感谢陛下。”
“陛下本官自然是要去感谢的，但安公公这份恩情也不可抹灭，毕竟利箭箭锋所向，也不是人人都有勇气以身为盾，替旁人去挡的。”钟慕白道。
“但是杂家此行，原本就是去为钟公子挡暗箭的呀。在钟公子临行前夕，陛下将杂家召去，言他不放心钟公子孤身去兖州上任，说钟公子学识有之，武力也有之，但就是持身太正，只恐挡得住明枪防不住暗箭，遂让杂家一路跟随暗中保护，还曾言若能圆满完成差事，回来便赏杂家白银万两。但此番回来，却又不见他提及此事了，想来是杂家这差事，完成的不够圆满吧。”长安一脸遗憾道。
钟慕白酒杯顿了顿，道：“此乃小事。本官这里倒是有一件要事，必须亲自向安公公问个清楚方可……”
“爹，那件事还是交由孩儿跟安公公说吧。”钟慕白话音未落，钟羡便抢着道。
钟慕白看着他。
钟羡不退让。
“何事啊？”长安看着瞬间像在较劲一般的父子俩，一脸茫然地问。
钟慕白收回目光，没吭声。
钟羡对她道：“今日请安公公过来只为赴宴，余事，日后再说吧。”
窗外，钟夫人看着灯光下的长安，骨架纤细体型娇小，粉粉的双颊衬着那醉意迷离却又亮得仿佛润了水的眸子，怎么看都是一副阴柔中带了点妖气的女相。她倒是没有因此就怀疑长安是女子，毕竟在她之前，她就见惯了比女孩子还美的男孩子，那就是当今陛下慕容泓。她只是觉着，男生女相不可怕，可怕的是这生了女相的太监影响到了她的独子钟羡，这就不好了。
钟羡虽然背对着她这边，但知子莫若母，即便看不见表情，他一抬头一侧首，注意力在哪儿她能不清楚么？
她看了一会儿后，便忧心忡忡地回身离开了，然走不多远，终究还是忍不住低叹了声：“造孽啊！”
长安逞能又喝了几杯酒，眼看不行了，钟羡唯恐她醉得不能自己走路需要人扶，她太监身份，他不能让丫鬟去扶她，自己也不能去扶她，若让府中小厮去扶，这肢体相触间万一暴露了身份怎么办？遂以回宫之后万一陛下召见，她大醉恐怕会失仪君前为由，劝钟慕白散宴，让她回宫。
钟慕白命钟硕取来一信封递给长安，言称是谢礼，长安醉得不轻，走路都踉跄，也就没拆开细看，道谢过后胡乱往怀中一塞了事。
几人相继出了宴客厅，长安抬眸，见不远处路旁一树桃花开得正好，便停住道：“这桃花开得好生可爱，陛下爱桃花，钟太尉，杂家能折一枝带回去么？”
钟慕白依然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犀利双眸盯着她，道：“安公公请便。”
长安便走到树下，攀住一枝两指粗的桃枝，欲折。可这般粗细的桃枝又岂是轻易能折下的？加之她醉酒，原本就使不上力，在那扭来扭去半晌也没成功，看得旁边一众钟府奴才想笑又不敢笑。
钟羡看不过去了，正准备上去帮她，却见她两只手抓住那根桃枝，双脚忽的离地，猴似的往上一窜又往下一坠，咔嚓一声，那根半人高的桃枝可算叫她给折下来了，她人也摔在了地上。
钟硕忙指挥近旁的仆役上去把长安扶起来，口中打圆场道：“哎哟，看来安公公真醉得不轻。”
“杂家没醉，杂家要醉了，能知道折花也拣大的折吗？”长安站稳身子，将硕大的花枝往肩上一扛，回身冲钟氏父子摆摆手，豪气干云道“多谢钟大人赠花，我去也，后会有期！”
见她醉得这样，钟羡一时也是哭笑不得，吩咐钟硕道：“派人好生将安公公送到宫门口，看看门口有无人接应，若无，让人去长乐宫通报一声，别让她自己回去。”
钟硕答应着去了。
坐着轿子回到丽正门，被袁冬接应着进了宫往长乐宫行去时，长安原本踉踉跄跄的步子便逐渐稳当起来了。
袁冬见状，自然明白长安方才在宫外那番醉态是装出来的了，他也没吱声，只拿着桃枝跟在长安后头慢慢走。
两人来到甘露殿前，恰见太监宫女捧着浴桶浴具从殿内鱼贯而出，显见慕容泓应该刚刚沐浴完毕。
长安虽没有在钟府表现出来的那般醉得厉害，但身体尚未恢复是真的，喝了那么多杯酒也是真的，所以五分醉意还是有的。身体上的疲乏被这醉意一冲，更重了三分，她恨不能立刻回东寓所歇着去，但思及还有正事要去请示慕容泓，便方向一拐，进了甘露殿。
慕容泓刚出浴，内殿之中还氤氲着他身上特有的那股似花又似木的香味，淡而湿润，闻着让人想起下过雨的春晨，花园里开了零星小花，花香淡雅林木清新。
长安进殿时，他正站在猫爬架前逗爱鱼，身上穿了一袭素白色轻软袍子，微湿的长发黑锦般铺在胸前肩后，侧影清雅飘逸如仙。
听到长安的行礼声，他侧过脸瞥来一眼，目光在她手中那根半人高的桃枝上顿了顿，回了句：“回来了？”
听到这漫不经心的声音，纵长安的头脑只剩了五分清醒，也立即判断出慕容泓这是心中憋着气呢。
“是，太尉府中桃花开得好，奴才想起陛下喜爱桃花，便折了一枝回来献给陛下。”长安语气中带上了几分做低伏小般的讨好。
慕容泓发现自己在她面前似乎越来越没底线了，明明前一刻还在考虑是与她冷战三天这样钝刀子割肉好，还是祭出戒尺打两记手心这样速战速决好的。竟然敢将他赐给她的御膳与钟羡分食，想象不出来他会有多生气么？明知故犯更可恶！
这样的想法一直维持到了她进殿，然后被她一枝花一句话，给冲得七零八落。
还是一枝一看就没用心选的花，一句一听就与认错道歉无关的话。
慕容泓绷着脸暗地里努力往回扒拉四散的怒气，然发现那股怒意早已溃不成军后，他真的无计可施了。
带着挑剔的目光，他慢条斯理地踱到长安面前，避着张牙舞爪的花枝从她手中接过枝干，嫌弃道：“毫无美感可言。”
长安伸手捏住一根小枝，试探道：“那奴才拿出去扔了？”
慕容泓啪的一声打开她的手，唤长福去拿花瓶和花剪进来。
过了片刻，大龑尊贵的皇帝陛下放着那一堆尚未批阅的奏折不管，坐在桌旁开始了他的插花生涯。
摆弄着含苞待放的娇嫩花枝，他的心情似乎好了些，虽不言语，但那双眼里的神采与方才已截然不同。
长安趴在桌子对面隔着桃花看着他，曾有诗云‘人面桃花相映红’，他的脸不红，但他比桃花好看。与他相比，桃花再艳，也不过死物而已，而他却活色生香。
他神情专注地在大枝上翻看着可以做插花用的小枝，白润如美玉的指衬着粉艳如胭脂的花，美得十分和谐。
长安目光上抬，看向他的脸。
他这般垂着眸的时候，那眼睑的弧度便飞扬得十分明显了，长而密的睫毛半掩着其下一双在灯光下会折射出细碎光芒的晶眸，看上去真是有种牲畜无害般的纯真。他的眉毛比之钟羡，没有他的浓黑，却形之秀长，于是一者俊朗，一者俊美。他的鼻梁高挺，宽度上较一般男子要略窄一些，多了几分尖锐，却少了几分温厚，这也许也是他的面相给人以薄情之感一大原因。他的唇不是饱满丰厚的那种，却也不是薄如一线的那种薄唇，若不是唇角太过鲜明，这样的唇其实会显得十分软糯秀气。但唇角一鲜明，就如同他的鼻子一般，秀气中带了尖锐的弧度，便很容易让人忽视它软糯的本质了，只有吻过才会知道，其实还是很软糯的。
纵长安一向认为自己并非正宗颜狗，也不得不承认，慕容泓的这张脸，真的是不能更美了。再联想起自己在外应酬回来，带了一枝花给他，他洗白白了秀色可餐地在这儿插花，长安心中忽有些走错了片场一般的荒诞滑稽之感，忍不住便弯起唇角笑了一笑。
慕容泓将一枝修剪好的桃花插入瓶中，看她笑得醉眼迷离的，心中微动，问：“傻笑什么？”
长安诚实道：“陛下，你真好看。”
“朕既好看，你为何不要？”
“太好看了，要不起。”
“此话怎讲？”
“怕你以后老了，不好看了，落差太大，我承受不住。”长安笑嘻嘻道。
慕容泓一噎，捡起桌上一枚剪下来的桃花花苞丢她，恼道：“朕老你不老么？还敢嫌弃朕。”
“我自然也会老，但你未必看得到啊。你是一国之君，三年一选秀，我十六岁，你身边都是二八年华的小姑娘，待到我六十岁了，你身边依然都是二八年华的小姑娘。你又看得见谁老呢？”长安道。

第413章 隐秘的欢喜
慕容泓听了她的话，微怔过后，非但没有急于辩白，反而浅浅笑了起来。
长安看他笑得唇红齿白艳色倾城的，心中一阵不忿，问：“何故发笑？”
“朕若不想与谁偕老，根本不会去想她老时会是什么模样，更不会在意她会否看到朕老后是什么模样。”慕容泓看着长安，目光如糖丝织就的蛛网，将她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密密裹住，“长安，原来你早就存了要与朕偕老的心思了。”
他的嗓音本就还带着少年特有的清亮优美，这般着意温柔说话时，又无形中渗入一丝成年男子才会有的甜醇，钻入人耳中只撩得耳朵发痒头皮发麻。
长安倏地撇过头去，耳朵在胳膊上蹭了蹭，哼道：“才没有。”
她这毫无说服力的否定似乎只更证实了慕容泓的猜测一般，他心情甚好地重新拿起花剪，道：“你愿意用这聪明脑子来胡思乱想，朕也没有办法，反正此刻无论朕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好在来日方长，你就从十六岁陪朕到六十岁，看看朕是否会如你想的一般，三年一选秀，身边始终围绕着二八年华的小姑娘。”
长安后脑勺对着他，眼睛看着猫爬架上正在打瞌睡的爱鱼，本想说一句“我才没这闲心”，但念及自己还有事要求他，遂将这句话又硬生生地吞了回去。她脑中盘算着，公事好说，只是自己想在外头置一间宅子，偶尔还想留宿在外头这件事，恐怕不容易叫他松口，除非……看他洗得香喷喷的，皮相也好，倒是没那么难下口，但是这么做未免也太没有节操了！
想起节操这两个字，长安心中又不免哀吟，这坏不彻底的坏人，还真是比好人更难做。
太尉府的酒自然是好酒，而好酒都有个特点，那就是它的口感往往具有欺骗性，它真实的度数，远比品尝之人所体会到的要烈得多。
长安这会儿算是彻底地明白了这一点。她明明还有很多事要做，很多话要说，可趴了一会儿之后，她就是控制不住眼前越来越晕眩，脑子里也越来越迷糊，耳边似乎传来慕容泓的声音，然而她完全听不清他说了什么，眼皮子沉得仿佛底下坠着铁球的头发丝儿，她没坚持一会儿，这头发丝儿就断了。
慕容泓问了她一句案子的事，见她没回应，他停下剪花的动作，殿中一静下来，她的呼吸声便格外清晰起来。
她进殿他便闻见了酒味，不过不像前一次那般浓烈，他还以为她能扛住，到头来还是醉倒了。这头一天去宫外办差便大醉而归，虽然他也清楚此事不能怪她，可心中还是有那么点不得劲儿，有点后悔给她太多自由，也让更多人有机会接触她的感觉。然而一想起她上次醉倒在甘露殿后所发生的事……
他抬眸看看趴在桌上的长安衣领中露出来的那一小截白皙柔嫩的后颈，再想想御案上那一堆还未批阅的奏折，顿时就没那个耐心慢慢侍弄花枝了。他加快速度插好了一瓶桃花，恰这时张让在内殿门外求见。
“进来。”慕容泓起身，掸落身上几片花瓣。
张让带着长福进殿，长福手里端了个托盘，张让瞄了眼趴在桌上的长安，弓着腰对慕容泓道：“陛下，醒酒汤熬好了。”
“用不着了，把桌上的花枝收拾一下，今夜长安值夜，你们就不必留下伺候了。”慕容泓走到书桌后，又对长福道“去打盆热水进来。”
片刻之后，长福端了一盆热水到殿中。
“放着吧，出去把门关上。”是时慕容泓正坐在御案后批阅奏折，听见长福的声音便眉眼不抬道。
待到内殿殿门从外头被关上，慕容泓才放下手中的奏折，起身走到长安身边，看她趴在桌上睡得正香，脸颊上浅浅的红晕未退，倒是有了些女子娇嫩柔媚的模样。慕容泓想起她初到他身边时干瘪瘦小，完全就是个假小子的样子，再相较于眼下，虽不那么尽如人意，但心底到底还是生出些成就感来。
他俯身将长安从桌上扶起来，长安正睡着，自是毫无知觉，头一歪便枕到了他的臂弯里。这般乖顺的模样本该让人觉着温馨才是，结果他低头一看，只见她唇角一片湿亮，全是她的口水……慕容泓闭了闭眼，想着也不是没见过她更没形象的样子，遂将她打横抱到软榻上放下，解下她的官帽放到一旁，然后去盆中绞了帕子过来给她擦了擦脸。
他不喜欢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酒味，却喜欢她醉倒的样子，很乖，很柔顺，想怎么拨弄就怎么拨弄。其实从小到大，他身边何曾缺过乖顺的人？如她这般绵里藏针的才是少数。几年相处下来，他也明白，如果真的乖顺了，恐怕也就不是真正的她了，他只是希望她偶尔在他面前能乖顺一些，就如……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慕容泓便急忙打住，且一阵心虚。他也不知自己在心虚什么，明明只是想想而已，她也不可能会知道，可就是不敢再想下去了。
思及“不敢”二字，他心中又有些自嘲，自小他虽不似君行一般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但内里还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想不到在历经劫难之后，居然还会有这样一个人威势重到让他连胡思乱想都不敢，且此人还只是他手下一奴才。如此不可思议之事，也唯有克星二字能解释了。
“且得意吧！”他伸出长指捏了捏她的鼻尖，佯怒也掩盖不住的宠溺。
长安被他又是抱过来又是擦脸的，虽还是醒不过来，但到底睡的没方才那么沉了，是故被他捏鼻尖她还是有反应的，当即眉头一皱脸一侧，一脸不耐烦地从他指尖下挣脱出来，那不高兴的模样就差在额头上刻下‘别烦我，我脾气很坏’几个字了。
慕容泓：“……”
认命地将擦过她脸的帕子重新放水里投了投，绞干后将她两只手仔仔细细擦过一遍，本欲作罢了，然一想，走了一天的路，脚不洗能睡得舒服么？
慕容泓就有些纠结了，他能给她洗脚吗？男人给女人洗脚，这是亘古未有的事吧？但考虑到她的身份，他也不能叫宫女来给她洗，叫太监更不行。如今放在他面前的就两个选择，要么不洗，要么他给她洗。
慕容泓并没有纠结很久，因为他发现就这件事本身而言他并没有那么排斥，他介意的不过是他的面子问题。但是眼下殿中除了他与长安之外没有旁人，而长安醉着，也就是说，即便他做了，也不会有人知道，只要他过了自己这关，便不存在什么面子问题了。
他去浴房拿了块新的棉帕，过来脱了长安的鞋袜，拿湿帕子给她细细地擦。
他本身并非重欲之人，所以第一次握着女子的脚也并未往那方面去想，只是看着手中娇小玲珑粉白可爱的脚丫子，再联想一下长安难缠的性格，倒似窥见了她深藏起来的娇憨稚拙的一面一般，有种隐秘的欢喜。
带着这种隐秘的欢喜，他擦拭得格外耐心和细致。
娇嫩敏感的脚趾乃至趾缝都被软绵的湿布温柔拭过，让长安如何能不痒？
察觉长安的脚一直往上缩，似是要从他手中挣脱出去的模样，他愣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这是怕痒？
好容易趁她醉着能欺负她一回，慕容泓哪能白白放过这等好机会，是以非但扣住她的脚不放，还坏心地用手指去搔她脚底。
长安痒得扭了起来，偏醉了酒四肢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一时之间又哪里挣得脱？最后半梦半醒糊里糊涂地开始求饶：“痒……别闹了，别闹了钟羡……”
慕容泓如遭雷击。
其实这也怪不得长安，她两世为人，只被钟羡抱过脚丫子，就算不刻意去记，这印象也是深入脑海难以磨灭的，以至于脚丫子被人一磋磨，她第一想到的便是钟羡，心中还在犯嘀咕，以钟羡的为人当是不会对她做这种小动作的，今天是怎么了？
不过脚底那钻心的酥痒停止了，倒是让她松了口气，神经一放松，她便沉入了更为黑甜的梦乡。
榻尾慕容泓放下她的脚丫子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的脸，目光晦暗不明。方才那隐秘的欢喜和幼稚的情趣早已退了干净。
一直以来她拒绝他，他也相信了她给出的理由——他是皇帝，而她介意他有三宫六院妻妾成群。虽然她这样的想法在他看来有些荒诞，但也不是不能设身处地地去理解。
然而今天她梦里这声“钟羡”，却让他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
会否，她拒绝他的一切理由，都不过是借口而已？她不接受他，不过是因为，她喜欢钟羡？
若心中没有他，梦中又怎么可能喊出他的名字？旁人他不敢担保，但就他自己而言，心中没有的人，他不论何时何地，何种境况，都不可能喊出她的名字。
从益州回来的路上，那一箭射来，她挡在钟羡身前时，心中想的到底是什么？

第414章 卧谈
慕容泓知道自己付出真心不易，是以也格外重视这个能让自己付出真心的人，为此，他甚至可以容忍她辜负他。但他不能容忍她欺骗他。他慕容氏的悲剧，就毁在一场又一场的骗局之上。他兄长若不是轻信了身边之人，就不会英年早逝，还连累了君行……
一想起这些，心都仿佛要烧起来。他从她脸上收回目光，攥了攥拳头，回身就走，却不防踢到了原本就放在榻下的水盆。盆中的水受到震荡溅出来些许，打湿了他的鞋。
他看着自己鞋上那一小块水渍，突然就忍无可忍，一脚将那水盆踹得远远的，水泼了一地。
外殿守夜的奴才听着里头这动静，一个个面面相觑惶惶不安，而与风暴中心近在咫尺的长安却不过皱着眉头翻了个身而已。
慕容泓原本怒火中烧，批了几本奏折之后，倒是渐渐被分去了注意力，如此直到深夜。
思绪再次从公事中被拉扯出来，是因为长安醒了。
长安是被冻醒的，她醉得不算特别厉害，睡了两个多时辰也就恢复得差不多了。一醒过来只觉浑身凉浸浸的，口中却又火烧火燎般的干渴，静下心来一听，发现外头如蚕食桑叶一般沙沙声不断，想来是下雨了，是故才这般冷。
她瞄一眼坐在御案后头连头都不抬一下的慕容泓，腹诽：果然不能指望皇帝会照顾人。
抚了抚还有些昏沉的头，长安挪动身子想下榻，却发现自己光着脚，而不远处的地面上翻着一只铜盆，地砖上水迹未干，一块湿哒哒的棉帕凌乱地团在地上。
什么情况？难道是慕容泓想给她洗脚，脱下她的鞋袜之后被熏到了？
长安背着慕容泓盘起腿弯下腰去闻了闻自己的脚，发现不臭啊。不对，这根本不是她的脚臭不臭的问题，而是就算被熏到，也不至于拿水盆发泄？
长安觉着自己可能真的是醉糊涂了，慕容泓那样高高在上、等级观念根深蒂固的人，怎么可能纡尊降贵给她洗脚？况且她刚才睡过去了，还能惹他生气不成？地上那水那盆，说不好是爱鱼的杰作。
如是想着，她便套上袜子穿上鞋，去桌上找水喝。
喝完半壶冷茶，长安回头，发现慕容泓还埋头在折子上，心中暗道：哟，小样儿，处理起政事来还挺认真。既然自己睡醒了，他一时之间看起来也没空和自己谈事情……长安隔着衣服摸了摸怀里那只让自己想入非非的信封，快步走回软榻边上拿起自己的帽子戴上，然后对慕容泓道：“陛下，夜深了，奴才先回去了。”
自她醒了，慕容泓虽未抬眼看她，但眼角余光一直注意着她，毕竟地上还翻着一只盆，以她的头脑，足够她联想到很多种情况了，就算她想不到真相，至少也该来问他一声发生了何事？他便可以趁机发难，虽然他还没想好该怎样发难，但他相信沉默也算一种无声的发难。
结果呢，她居然视若无睹，无动于衷。瞧她刚才返回榻前拿帽子时的步子，轻快得就差一双翅膀让她起飞了。
原先哪怕是装的，她至少还会关心他，而今她连假装都不屑了。谁给她的底气，钟羡么？
慕容泓此刻心中的郁卒之情简直无法言表，听得她说要回去，他立时又想到若是放她回去了，瞧她这没心没肺的模样，八成不会将今夜之事放在心上，到最后又是他一个人在生闷气而已。凭什么？！
“你最好不要回去。”他抬起头来，目光如月光下的澄湖，清而冷地看着她，道：“今天你让朕很不高兴，你在兖州时，朕曾对自己发过誓，只要你此番能活着回来，今后绝不与吵架，也不与你冷战。所以，现在你必须付出点代价来换取朕的信任，否则，从明天开始，内卫司就不要去了。”
长安看着他的眼睛，知道他是真的生气，她一时有些不解，明明她刚回来时他都没这么生气的，难道是她那时候醉眼朦胧看差了？
今天她做了什么事能让他生气？除了和钟羡一起吃了御赐的午膳之外，不做他想。
这不是插科打诨就能含糊过去的事，所以长安也格外认真地看着他，问：“不知陛下要奴才付出何等代价，才能不生气？”
慕容泓自她脸上收回目光，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去榻上等着。”
“是。”对于他这道命令，长安并未做任何无谓的抗拒，行过礼后便走到他的龙榻边上，先摘下帽子，然后开始宽衣解带。
慕容泓听着床榻那边传来的窸窣之声，心中不觉痛快，反而更烦躁了。
长安将自己脱得光溜溜，这才上床拉过被子，仰面躺下。不管爱还是不爱，男人与女人之间，说到底不就那么回事吗？人都说了上床等着，难道她还要矫情地等他来给她脱衣服不成？
他若早些这样反而简单，谈情说爱以心换心什么的她不擅长，睡男人她倒还算得上有经验，说什么爱不爱的，虚伪！
心中琢磨得越清楚眼眶便越酸涩，长安努力睁大了眼睛看着床顶，告诉自己只是方才没睡醒，才会这样罢了。
殿中一共两人一猫，现在一人一猫都躺下了，还有一人在看奏折，也没什么动静，气氛一时便又安静下来。窗外春雨绵绵，屋檐上响声不绝，却只显得这夜更深更沉寂了。
慕容泓将最后三两本奏折处理完了，坐在书桌后不动。
他方才叫她去榻上等着是一时鬼使神差，更没想到她居然真的一言不发就去了，不仅去了，还……
他自然不会天真到看她如此自觉就认为她真的愿意，不过是他将她一军，她不动声色，反过来又将他一军罢了。要紧的是，现在该怎么办？
他若不去，显得他外强中干，他若去了，以她的性子，既然心里憋着气，一个处理不好，只怕又是一场祸事。
他正在这儿进退维谷骑虎难下，冷不防耳边传来长安的声音：“陛下，您再不来奴才可就睡着了。”话音里那股挑衅的张狂味儿简直扑面而来。
慕容泓被这语气刺激得一下子就毛了，心想生气就生气，他原本不就生着气，怕她不生气才留下她的吗？若不趁她还未成气候先使些手段制住了她，将来这日子怎生得过？夫纲何在？
他当即起身去浴房净了手，回到殿中看到长安脱在榻前毯子上的那堆衣服上头那件雪白的亵衣，脚步迟疑了一下，到底还是回身将殿中的灯烛灭了干净，这才摸索着走到榻前，脱下外袍搭在屏风上。因长安睡在外侧，他只能从榻尾爬了上去，趁着殿中光线昏暗视物不清，他假作不知长安裸着，掀开被子在她身边躺了下来，两人之间至少隔着四五拳的距离。
慕容泓嗅觉敏锐，床帏更是他的私密之地，如今这私密之地多了旁人的气息，他自是分辨得格外仔细。原本只有一丝淡淡酒味，然躺了一会儿之后，才发现这酒味儿中还夹杂了一丝极其温淡的香味，不是什么花香果香，更不是俗气的熏香，而是一种，从肌骨皮肉下透出来的女儿香。
这一缕若有似无的女儿香难免就让他联想起了锦被下长安的模样，一时只觉口干舌燥心如擂鼓。
静谧的夜，让他的心跳声显得如此剧烈而清晰，他唯恐身边的长安也能听到，遂清了清嗓子，故作冷漠地问：“你怎么不说话？”
“不知陛下想听什么？”这会儿长安的语气中倒是没了那丝挑衅味儿，只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鼻腔间那缕温香挥之不去，慕容泓心烦意乱的同时猛然发现方才还欲滔天的怒火居然气焰大减，他一面恨自己在她面前总是意志不坚一面又觉着，与其这么一次次猜忌着矛盾越积累越深，还不如将话一次性摊开了说明白的好。于是他道：“朕问你几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
“是。”她语气恭敬，但那丝漫不经心还在。
此时此刻慕容泓也没心思去计较这些细节，稳了稳心神，他问：“钟羡是否已经发现你的女子身份？”
“是。”那丝漫不经心消失了。
慕容泓心中似被人用锤子敲了一下，猛然侧过脸看着她问：“他如何知道的？你告诉他的？”
长安不耐烦道：“奴才受了箭伤，身边的人死得就剩他和两名侍卫了，他帮奴才包扎的伤口。”
慕容泓不能去想象当时的场景，抑着胸口的窒闷感回过头来看着昏蒙不明的帐顶，问：“他是否对你有男女之情？”
“您与他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对他当是比旁人更了解才是，他什么心思，您看不出来吗？”长安不答反问。
悄悄攥起平放在身侧的拳头，他再问：“那你呢？你喜欢他吗？”
这回长安默了一下，才给出答案：“喜欢。”
慕容泓在她面前本就只剩个了虚壳的骄傲自尊乃至灵魂，都被这两个字一下给击得四分五裂。他甚至懵了一会儿才找回些许理智，脑中一片□□昏聩，却还不忘问一句：“为什么？”
“他身材好性格好会体贴人。”长安不假思索地说完，想了想，犹嫌不足般又补上一句“还很大方。”

第415章 别这样
慕容泓听了长安的话，也未吭声，默了片刻，便掀开被子下了床，就这么黑灯瞎火地走到书桌后坐下，没了动静。
长安觉着自己有些幼稚，心中也不是没有悔意的，不过不是后悔气着了慕容泓，而是后悔为了气慕容泓把钟羡给拖下了水。虽然她认为慕容泓眼下不能把他怎么着，可若他真记了仇，待掌握实权了来个秋后算账怎么办？
她有些烦恼地翻个身面朝床里，光裸的肌肤摩擦着丝绸的被套，也分不出到底是哪个更光滑一些。
按着慕容泓的脾气，下一步应该就是叫她穿上衣服回去了。接下来怎么办？
长安手指绞着自己颈侧的一缕发丝，对于自己在他面前越来越控制不住脾气这一点有些感慨，更有些警惕，因为虽然她一直把他当上司，但他毕竟不是她上辈子所知悉的那种上司。他是封建皇帝，他不仅有能力左右她的前途，甚至可以毫不费力地支配她的命运乃至生死。她敢在他面前这般放肆，说穿了不过是恃宠而骄而已，若换做刚入宫那会儿？她敢？
一言不合就甩脸子让她来榻上等着，他无疑是可恶的，但她自己也没比他好多少，都挺渣的就是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长安一通胡思乱想，想得困意都上来了，这才觉着就这么僵持着挺没意思的，她正打算起来穿衣服，榻尾有些动静，却是慕容泓又回来了。
他如方才一般掀开他那边的被子钻进来，却没有躺下，而是一肘支在枕上侧着身子对着她这边。
暗夜中但见他一双眸子盈着微光，像是正看着她的样子。长安琢磨着说些什么好，他却突然伸过一只手来摸了摸她的脸。
他的手冰凉。
长安还未反应过来，他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穿过她颈肩处的空隙搂住她的背将她拥进了他怀里。
他身上也冷，他胳膊上的肌肤贴在她赤裸的肩背上就似刚从风雪中拿回来的丝缎，又滑又凉，激得她一阵瑟缩，本能地躬起身子，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别这样。”他却在此时也蜷起身子，弯下颈项将脸颊贴在长安的发顶，怆然道。
长安被他乞求般的语气以及这三个字所透露出来的那股沉重的惶恐又无力的感觉给震到了。
她吃惊地瞪大眼睛趴在他胸前一动不动。
他却没了下文。
也不知是因为被他身上的那股凉意刺激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长安感觉到自己压在他胸上的肉团儿尖尖居然不声不响地硬了起来，顿时便囧了。她抵在他胸前的手微微使力，想让自己与他之间保持一些距离。
慕容泓察觉了她的意图，横在她背后的手臂紧紧一扣，她动弹不得，心中不免恼羞成怒，暗想：你丫的慕容泓，姐看着你从小瘦鸡长到一米八姐容易么？你现在大了有力气了，就特么会用来欺负姐，良心狗吃了？
要不是现在气氛不对，她真想掐他一块皮然后旋转一百八十度。
长安内心正忿忿，慕容泓说话了：“朕也知道他好。他不仅好，他还父母双全胜友如云，就算娶不到自己心仪的女子，于他而言，也不过是人生中的一件憾事而已。可是朕若失去你，朕……”余下的他话没能说出口，说不出口的话都转化成了实际行动。他箍得长安骨头生疼。
长安却没有挣扎，他言语中的苦涩比她这几天喝过的中药更甚，听得她的心和骨头一样，隐隐生疼。
说出这些话对慕容泓这样性格的人而言显然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他每说完一段总是要沉默好久才能继续下去。
再开口，他的声音不见了怆然也不见了苦涩，却十足委屈：“是你先勾引朕的。在朕尚未动心之前，在朕情窦初开之年，你对朕嘘寒问暖，说那许多甜言蜜语，围着朕转来转去，还对朕动手动脚，不管你是真心抑或假意，朕都只当你是真心的了。你总是介意朕有后宫，难道你真的相信朕去后宫会高兴么？若能互换，朕真恨不能让你做一天我，这样你便知道，朕在面对后宫时，到底是什么感觉。在这偌大的皇宫里面，乃至全天下，除了你之外，再没什么人是朕真心想要的，都不过是朕不得不要的罢了。你就忍心丢下朕一个人在这儿承受这一切？”
长安算是发现了，她真的不怕慕容泓凶，不怕慕容泓横，不怕跟他吵架也不怕跟他冷战，可是……她怕他这种委屈的声音和这种软到没骨头的态度。
好歹几年相处下来了，他是什么样的性格她再清楚不过，他蛮不讲理以势压人，她虽生气，却也觉着正常。可他这般委曲求全，她心里却比生气更不好过了，这种感觉就像是……她在他最孤苦无助时欺骗了他的感情，而今，又利用这份感情来欺负他一般。
明明不是这样的，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长安懵了一会儿，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又觉着他抱着光溜溜的自己说这样的话真是说不出的怪异，于是又伸手推他。
慕容泓伸手抓住她的手，扯到自己唇边张嘴用门牙轻轻啮住她一根手指，随后又松开，酸溜溜地负气道：“你尽管喜欢他好了，朕治不住你，难道朕还治不住他么？”
这语气听得长安又好气又好笑，道：“捏软柿子算什么本事？有种你来治我啊！”
“事到如今，你以为区区激将法还能对朕起作用么？”慕容泓将下巴搁在长安头顶，那架势，就似爱鱼搂着鳖一般。
长安无奈，也不想她与他之间的摩擦真的连累到钟羡，遂道：“我喜欢钟羡，就跟喜欢褚翔，喜欢嘉容是一样的。都不过是把他们当朋友而已。”
慕容泓没反应。
长安等了一会儿，见他不似要说话的样子，遂推他一下，道：“没骗你。”
“你的意思是朕的整治名单中还得再加两人么？”慕容泓幽幽道。
“你的意思是我连朋友都不可以有？”长安毛了。
“朋友志趣相投就可以了，做什么要喜欢？你的喜欢后面只能跟朕一人的名字，毕竟朕也只喜欢你一人。”慕容泓道。
长安：“……”一年不见，这人绝对是变了，不但变得会装腔作势，还给点颜色就开染坊！她有些后悔刚才一时气愤将自己脱光光了，裸着身子跟人吵架气势都得低半截。
“你还睡不睡了？不睡我走了。”万般无奈，她只能选择走为上策。
“这么晚了走哪儿去？就睡这儿。”慕容泓身子下滑，头枕上枕头，依然把长安滑溜溜的纤细身子当抱枕一般抱在怀里，额头抵着长安的额头，安静下来。
他每天寅时中就起了，晚上又往往要批阅奏折到深夜，睡觉的时间满打满算也就两个时辰左右，若不是仗着年轻，还真是扛不住。
今夜和长安闹了这一场，心情大起大落起伏激烈，归于平缓之后，那乏意儿竟比以往更甚。当然，即便再乏，抱着这样的长安他也是睡不着的，但他不愿放她走，也不能做别的，所以只能假装要睡。
长安想不到还真有男人抱着一丝不挂的女人能什么都不做，当然，她也不是希望他能做点什么，只不过……两辈子都习惯一个人睡的她真的不习惯跟人相拥而眠啊！就算是上辈子跟男人交往之时，也是做过之后各睡各的，这么抱一起根本睡不着好么。
“既然陛下不想睡奴才，容奴才起来将衣服穿上行么？”殿中安静了片刻，长安忍不住道。
慕容泓睁开眼，不说话，也不动。
长安头往后仰，同时挪动身子想从他怀里出去。
慕容泓忽然收回本来揽着她后背的手，试探地握住了她上臂。
他手指柔软掌心光滑，碰触到她的皮肤没有给她带来丝毫不适的感觉。
手心温热细嫩的触感让慕容泓双颊发烫，开口时声音都带上了一丝陌生的低哑，道：“你与朕这样过了，就不能再与旁人这样了。”
长安愣了一下，唇角微弯，问：“反正都看不清脸，奴才抱起来和后宫的娘娘们有分别么？”
慕容泓呼吸似乎停顿了一刹，道：“朕从未如抱你这般抱过她们。”

第416章 还是日常
听得如斯回答，长安顿觉没趣。上辈子她明明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性格，怎么重活一世不仅变得斤斤计较，还瞻前顾后起来？
“我要穿衣。”她心中不爽，拉起被子往他脸上一蒙，自己转身鱼一般呲溜一声滑下床，三两下穿上亵衣，又去把离龙榻最近的一盏宫灯点上，然后回到榻前一看，慕容泓还脸蒙着被子老老实实在那儿躺着呢。
长安见他这样又觉着有点好笑，遂在榻上盘腿坐下，伸手将蒙在他脸上的被子往下一扒拉，露出一张堆雪砌玉眉目如画的脸，一瞬间扑面而来的艳色让长安眼前都晃了晃，才稳住了心神。
她忽然觉着，如果慕容泓没有这样一张脸，她的烦恼或许会少很多。
此刻他躺着，眉眼温柔气势全无，看着十分好说话的模样，长安的神经也随之放松下来，抱着双臂睨着他道：“我可以顺你的意啊，不过也不能光听你对我提条件是不是？”
“你想如何？”慕容泓看着她披散着的微卷的长发，连额角都毛绒绒的，有种毛躁的可爱，就似当初爱鱼刚被人抱来送给他的模样。
“我想在宫外置一间宅子，这样方便办差。”长安道。
慕容泓长而密的睫毛在下眼睑上微微一搭，复又抬眸看着她道：“可以。”
居然这么轻易就答应了？长安一时有些不敢置信，为了试探真假遂得寸进尺：“那我每个月可以在外头住十个晚上吗？”
“随你。”慕容泓道。
长安这下真惊了，慕容泓这是被什么附体了？真能有这么好说话？
不过君无戏言，她赶紧谢恩将此事敲定下来才是要紧。如是想着，她刚要翻身跪起，慕容泓却道：“先别急着谢恩，朕的话还没说完。”
长安停下动作看着他。
慕容泓一手撑着额角侧过身来，目光流转唇角含笑，道：“朕只有一个条件，你在宫外住几晚，便也得来甘露殿陪朕几晚，如此而已。”
长安：“……”
“那我再想想。”她撇过脸去，不看一言一行风流尽显的某人。
慕容泓掀起她这边的一角被子，道：“进来想，外头冷。”
这吃定了她的语气……
长安从善如流地钻进被子，却没有躺下，而是挨到慕容泓身边一手搭在他胸前将他侧躺的身子给按平了，半压在他身上笑眯眯道：“陛下，您看您整天起早贪黑也挺累的，奴才在这儿影响您休息，何必自找苦吃呢？”
“朕乐意。”慕容泓不欲在这个话题上与她多做纠缠，用三个字结束讨论。
长安噎了一下，不死心地问：“就不能用别的条件来交换吗？”
“不能。”慕容泓闭上眼，道“时辰不早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说，睡。”
长安腹诽：就知道什么好说话都是装出来的，骨子里的霸道根本一点没变，不过是换了种比较具有欺骗性的表达方式罢了。
见他闭着眼睛一脸安逸，好像真的要睡的模样，长安却是睡了一觉刚醒来，正精神，遂躺在他边上，伸出两指指尖向下竖在他胸膛上，然后交错向前，如美女行走一般袅娜地挪动到他颈下，中指停在他颈部，食指却跨上他的下颌，一边用指甲轻搔着他的颌尖一边用十足无聊的语气道：“陛下，你怎么还不长胡须呀？”
慕容泓不理她。
“我知道了，定是脸皮太厚，胡须都扎不穿的缘故。”长安忍着笑道。
慕容泓依然没什么反应。
“可是陛下这皮肤怎么看也不像是厚的呀，莫非陛下天生就是面白无须那种……”长安话没说完，慕容泓却突然脸一低嘴一张，对长安搔他下颌的手指啊呜一口。
虽未真的咬上去，但他动作突然长安又没防备，难免就吓了一跳，不至于惊叫，但那道长长的吸气声慕容泓却是听得清清楚楚的。见她也有被吓着的时候，慕容泓还未睁眼便忍不住笑了起来。
长安回过神来，见自己居然被他如此拙劣的小把戏给捉弄了，双颊不免有些发热，捶他一拳，口中啐道：“幼稚！”
慕容泓握住她的手腕，睁开眼看着她，眸中笑意未退，目光莹莹如春之暖阳，道：“朕知道你在这儿朕睡不好，可你却不知道你不在朕更睡不好。你在身边，朕心里就没有牵挂了，再无一刻能比此刻更让朕觉着轻松愉悦，纵少睡几个时辰，又有何妨？”
长安：“……”这厮长了这样一张脸，再把非人的聪明才智分一部分出来琢磨甜言蜜语，还真是……嗯，让人有些招架不住。
“陛下，时辰不早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说，睡。”长安倏地从他手里抽回自己的手腕，想转过身去，却又被他搂住。
长安想抬头，却被他按住后脑勺，紧接着他的唇便贴上了她的额头，软软润润的轻轻一碰，像是羽毛拂过肌肤的感觉，温柔得让长安的心都跟着颤了一下。
许是上辈子家庭关系特殊的原因，她一直是外表独立坚强，实则特别敏感缺爱的那种人。她喜欢看上去有力量有侵略性的男人，因为那样的男人可以给她安全感，而每当她征服了这样的男人之后，又觉得自己是比他们更强大的存在，所以她并不需要什么人的保护。
就因为这层关系，她谈过那么多次恋爱，交往过不下十个男人，从来就没遇见过温柔的。在她固有的印象中，恋爱就是荷尔蒙与荷尔蒙的相遇和吸引，第一眼就可以从对方眸中看到彼此最坦率的欲望，而后的每一步，都是为了满足这原始的欲望而有目的地进行的。
吻额头这种温情的举动，在这种互动中无疑是多余的，她没对别人做过，也没遇到过，即便是初恋。
然鬼使神差的，慕容泓这轻轻一吻，却第一次让她心中生出了恋爱的感觉，一种，被对方从感情上珍而重之的感觉。
相较之下，她上辈子的恋爱好像都不是恋爱，只是狩猎而已。她捕获她看中的猎物，同时她也成为了别人的猎物，彼此都觉着自己征服了对方，其实只是征服了对方的躯壳而已。
就算与人相拥着也觉着孤独，那是因为她的灵魂从未与任何人真正地靠近过。外婆死后，这种孤独感更为明显。
慕容泓他不是一个好的恋爱对象，长安始终坚信这一点，但此刻他让她觉着心中温暖。数九寒冬，滴水成冰，窗外有寒风，却也有暖阳，晒还是不晒？
长安闭着眼将脸微微一仰。
慕容泓垂眸看着她拱到自己唇边的鼻梁，再次嘟唇在她鼻梁上亲了一下。
长安再仰。
慕容泓顿了一顿，一个翻身将长安压在身下，低头便噙住她的唇。
他的头发原本就是披散着的，这么一来顿时便顺着长安的脸颊倾泻下去，温凉丝滑。
长安伸手将他的长发拢到一旁，不老实的手先是捧住了他的脸，然后又一点一点往下，那尖尖的手指轻划过他脖颈时，慕容泓敏感得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伸手捉住那只调皮的手按在枕边。
他稍稍抬起头来，糜艳的唇瓣暧昧地湿润着，就这么近近地看着长安，问：“你为何对朕忽冷忽热？”
“你为何对我时好时坏？”长安不答反问。
“因为你忽冷忽热。”
“因为你时好时坏。”
慕容泓无奈地低下头，额头抵上长安的额头，道：“那说好了，以后再有不高兴的事要直接说出来，不许憋在心里暗自发作。”
长安：“你让我留在这里陪你睡觉我不高兴。”
慕容泓：“……”
“你在这儿睡，朕是陪你睡觉的。”他道。
“有区别唔……”长安话没说完，慕容泓就近发难，再次堵了她的唇。
长安发现被压着绝对是劣势，遂挣扎着想要反压。慕容泓死死地罩在她身上，千年王八一般趴定了就是不让她翻盖，长安体虚，努力了片刻便觉气力不济，遂告放弃。
但她心里委实不甘，遂又伸手去他睡袍里一阵乱摸。
慕容泓此刻按着她一只手，另一手撑在她肩侧不敢擅动，唯恐她此乃声东击西之计，其目的就是想引他去捉她另一只手，然后趁机反压。
长安见他不敢动，乐得恣意妄为。
慕容泓被她抚触得又是痒又是情动，只得再次放开她的唇瓣，将她那只作怪的手从自己睡袍中拖出来。
长安看着他笑得不怀好意。
“为何这般笑？”慕容泓问。
“你都没腹肌。”长安出手便是重拳。
慕容泓变了脸，问：“你看过谁有腹肌？”
长安头一歪，笑容别有深意：“你说呢？”
慕容泓恼羞之下双颊绯红，道：“朕自会练出来的，你以后不许看旁人。”
长安眨巴着眼不吱声。
“说话。”瞧她这副痞赖的模样，他真恨不能咬她一口。
“陛下，奴才买宅子的银子能从你私库里出吗？就算是内卫司的私产好不好？”长安说话了。
慕容泓原本绷着的一口气顿时便泄了个干净，他俯下身，脸埋在长安颈侧，闷声道：“朕迟早被你气死。”
“好不好？”长安无视他的郁卒，伸出两根指头捏住他的耳垂轻扯了扯。
“你先答应。”慕容泓侧过脸鼻尖抵在她脸颊上。
“你先。”长安寸步不让。
慕容泓掰过她的脸亲她的唇。
“你若能让我色令智昏我就甘拜下风。”长安在他唇间含糊道。
慕容泓不说话，就亲她。
长安勾住他的脖颈回吻，没一会儿慕容泓就丢盔弃甲溃不成军了，遂被长安成功反压。
窗外雨犹未歇，光影昏昧的床帏中慕容泓渐趋急促的喘息声性感得让人耳朵发酥。
感觉到他灼热的体温，长安自他口中收回与他嬉戏良久的舌尖，吮着他柔润的唇瓣低语：“你想睡便睡，但若你敢晕在我身上，别怪我嘲笑你一辈子。”
慕容泓睁开眼，眸中一片水光迷离。
他伸手搂住长安瘦削的双肩，开口时嗓音带着丝喑哑的磁性，道：“朕答应过你，若不能让你放心地生孩子，便不会与你做这种事。避子汤伤身，你原本身子就不算强健，而今更是虚弱，朕不会为了一时欢愉，置你的身子于不顾。”

第417章 披风
“陛下，该起了。”
寅时中，殿门外准时响起张让叫慕容泓起床的声音。
长安迷迷糊糊地醒来，只觉得眼皮酸涩得睁都睁不开，半边身子似被什么重物压着，又热又难受。
她挣扎着睁开眼一看，原来自己还窝在慕容泓怀里，慕容泓一手一脚都搭在她身上，就跟爱鱼搂着鳖兄小眯一会儿的姿势一模一样。
想起昨晚上他关于两个人在一起定要抱着睡才正确合理的那番歪理，长安气不打一处来，手脚并用地将他推开，却又发现自己之所以会觉得那么热，是因为他身上很热。
她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再摸摸自己的额头。
慕容泓长睫翕动了两下，睁开眼来，神情还不甚清醒的模样。
见长安眉头微蹙地看着他，他又闭上眼，声音带着尚未睡足的惺忪软糯，问：“怎么了？”
“陛下，你在发热。”长安道。
“陛下，该起了，已经寅时中了。”张让又在外头道，声音比方才提高了一些。
“候着。”慕容泓高声道。
他又躺着养了会儿精神，侧过身一肘支起身子似欲起来，见长安还爱困地赖在床上，又俯过身过去欲亲她。
“还来？”长安做出防御的姿势，昨晚嘴唇上的皮都给他亲薄了，现在抿一下还有些胀胀的麻酥酥的疼。
慕容泓停住，想起她说自己发热的话，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感觉真的有点烫，遂作罢。
长安见他掀开被子要起来了，坐起身道：“你在发热呢，要不今天罢朝吧。”
“不可，”慕容泓挪到榻沿边上穿鞋，道“王咎遇刺，朕若再倒下，赵枢就该回朝了。”
“陛下既如此忌惮他，不如将他做了算了，反正咱们现在也不是没这个能力。”长安忽道。
慕容泓闻言回过头来，见她拥着被子头发散乱，分明是一副春睡未醒不修边幅的少女形象，却一脸与形象不符的深沉模样，忍不住笑着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道：“叫你成功刺杀了一个赵王，你便以为这天下所有的麻烦都能这么解决了？哪有你想得这么简单？赵枢于我大龑建朝有大功，且又是顾命大臣，拥趸甚众，朕要杀他，必须光明正大，且必须有一个叫他不能翻身的罪名方可。这天下不是朕打下来的，朕坐这把龙椅下头不服的人原本就多，朕绝对不能授人以柄，让他们觉着我慕容氏心狠手辣过河拆桥，至少，眼下不能。”
“可是，先帝……”长安话刚起了个头，却叫慕容泓一指按住了唇。
“朕知道你的意思，但朕不能这么做。朕暗地里调查这件事，不过是要给自己一个交代而已，朕不能将先帝之死的真相公之于众。先帝信任太后与赵枢，结果却被这二人暗害，传将出去，天下人会怎么看待我兄长？有勇无谋有眼无珠？朕容不得旁人往他身上泼一点一滴的污水，说他一丝一毫的不是，为此朕可以忍，更可以等。他们毁的不仅是朕兄长和侄儿的一生，还有朕这一生，让他们简单赴死，于朕而言简直称得上是饶恕了。朕绝不饶恕他们。”说到后面，慕容泓察觉自己情绪外泄得太多了，遂停住话头，起身去屏风上拿自己的外袍。
长安顿了顿，也滑下床抱着自己的一堆衣服闪进了他的浴房，别的倒无所谓，裹胸可不能叫他瞧见。
在浴房里裹好了胸穿好了衣服，长安抽出昨晚钟慕白给她的信封，拆开一看，里面果然是一万两的银票。其实她和钟羡这一路都是相扶相持过来的，她替他挡箭是无心，他救她却从来都是有意，认真说来他并不欠她什么。可是钟羡这个人吧，有时候真是一根筋。此番钟慕白给了她一万两银子，不知能否让钟羡那颗感恩之心稍减些热情。
看着这张银票，长安思绪一转，买宅子的银子慕容泓出，这儿有一万两，罗泰的包袱里有五千多两银票，慕容泓榻下的箱子里还有她的四千两银票，加起来快两万两了。这一趟出去，她大概也知道了当下的物价水平，一个中等富户，也就是中产阶级人家，一年的花销不过百两银子左右，两万两银子，她一夜暴富啊！
待她有了宅子，雇上几个仆从护院，再买两个温顺漂亮的面首伺候自己……等等，在慕容泓买的宅子里养面首貌似有点渣啊，不然，还是不要他出钱了，她自己买？
思前想后，长安决定待谢雍告诉她房价之后再说。狡兔还三窟呢，谁规定她只能买一套房子了？
不去想得太长远的话，长安觉着接下来的一段日子自己应该还是能过得挺潇洒的。
她将银票妥帖地收进怀中，出了浴房来到殿中。慕容泓拿着把玉梳站在他的妆台前看着她。
长安：“……”
慕容泓道：“过来。”
长安看着他手里的梳子，惊悚道：“奴才已经绑好发髻了。”
“头都不梳，像话吗？”慕容泓催促道“快些过来，再磨蹭待会儿朕上朝该迟了。”
长安腹诽：我也没求着你把时间花在这样无意义的事情上啊。
她过去在妆台前坐下，自己脱下帽子解开绑着发髻的布带。
“为何用布带不用簪子？”慕容泓动作生疏地捞起一把她的长发，一边梳理一边问。
长安言简意赅：“簪子麻烦。”
慕容泓无言以对。
长安的头发细软轻盈没什么质感，又很浓密，慕容泓梳起来难免磕磕绊绊的，几次问她疼不疼。
“陛下，你为何要给我梳头？”长安见他明显不会梳，不解地问。
“这样你个没良心的或许能多些时候想起朕。”慕容泓眉眼低垂道。
长安立即提出异议：“我怎么没良心了？”
“昨日朕不过赏了顿御膳给你，你说又哪儿惹你不高兴了，你非得和钟羡一起来气朕？”慕容泓从镜中睨她一眼。
长安长眸一斜嘴角一勾，得意道：“说你小心眼你还不承认，不就一顿饭吗？在兖州我天天和他一张桌上吃饭，那又如何了？吃顿饭又不会怀孕。”
慕容泓被她口无遮拦的话说得一怔，反应过来，气恼道：“不许胡说。”
长安撇过脸，道：“看在你生病的份上不与你争一时长短。”
慕容泓见她一副不思悔改的模样，心中真有些动气了，道：“还争一时长短，朕说错你了？”
长安道：“陛下，您何不推己及人呢？”
慕容泓发现了，当她以“您”来称呼他时，证明她有意和他划清界限，而说“你”的时候，反而是愿意亲近的意思。听她这话，分明还是介意他有后宫，那他放下身段所做的种种解释和讨好之举，在她眼里到底算什么？演戏么？
慕容泓自尊心瞬间受挫，将梳子往台上一放，转身走到书桌那边背对长安。
长安三两下绑好发髻戴好帽子，过去将内殿殿门一开，对张让等人道：“张公公，可以进去伺候陛下梳洗了。”她自己却出了殿门扬长而去。
慕容泓回身，见她就这么走了，顿时一口气梗在喉头吐不出咽不下。
昨夜那般温柔可意，今早起来也还是好好的，结果说翻脸就翻脸，难道女人都是这般坏脾气？
他心中不痛快，兼之头痛脑热的身体上也不舒服，自然就没有好脸色。张让等人察言观色，不免拿出十二分小心来仔细伺候着。
外头细雨如丝，似是在倒春寒，长安只觉冷飕飕的，也没撑伞，就这么一路跑回了东寓所，刚洗漱完，有人敲门。
她开门一看，却是袁冬松果儿等人，后头还跟着吉祥。
吉祥见了长安，忙过来行礼。
“当初伺候刘公子伺候得不错，以后就跟在杂家身边当差如何？”长安对他道。
吉祥没想到长安还会记得自己，自是喜不自胜，道：“承蒙安公公抬举，奴才自然是一百个愿意的。”
长安点点头，也没多话，只令袁冬下头那两个人去领了早点过来，几人就在长安屋里吃了，随后便出门往宫外去。
一行还未走到甘露殿，长福挎着个包袱撑着伞迎面而来，见了长安，迎上来道：“安哥，陛下赐了件披风给你。”
长安：“……”
吉祥正给长安打着伞，松果儿便机灵地过去替她接了包袱，笑道：“这天儿也真挺冷的，安公公，既然是陛下赏的，这就披上吧。”
长安见慕容泓主动示弱，也无意拿乔，道：“也好。”
松果儿遂打开包袱抖开披风，众人一看，黑面红里的锦缎披风，用金线滚了两指宽的边，那花纹绣得密实而精致，领部的系带上还坠着玛瑙珠子，这般低调奢华，分明是陛下自己的披风。
松果儿吓得手一软，差点将披风掉在了被雨水打湿的地上，除了长安之外其它人被他这动作惊了一跳，纷纷吸了口冷气。
长安斜他一眼，道：“瞧你这点出息！”
松果儿觉着有些委屈，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陛下就跟那庙里的菩萨一般，你只配跪着向他拜拜，摸他一下都是大不敬，更何况他还拿着他的披风这么毫不尊重地抖开。并不是人人都如长安这般得宠，不得宠的人，又哪来的底气不对与陛下切身相关的东西顶礼膜拜呢？
他小心翼翼地将披风给长安披上，系带子的时候都不敢去碰那两颗玛瑙珠子，生怕自己粗手粗脚一不小心给扯掉了。
穿上了披风，长安低头看看，还好还好，长度只到小腿下段，没到脚踝，不过穿着披风走路都带风，感觉逼格一下子上升不少，看来这披风真乃是如假包换的装逼利器，她得多做几件才成。
“陛下去上朝了吗？”长安边走边问长福。
“已经去了。”长福道。
“他发着热呢，别忘了派人去太医院叫御医过来给他瞧瞧。”长安叮嘱他。
“张公公一早派人去叫了，安哥你就放心吧。”长福笑道。
与此同时，荣宾大道上一辆正往皇宫这边赶的马车被人拦了下来。
坐在车内心事重重的谢雍问外头赶车的车夫：“谁拦车？”
车夫道：“老爷，是尹姑爷。”
谢雍撩开窗帘一看，果是尹衡撑着伞站在外头向他行礼，道：“岳父大人，昨天小婿去朋友家里吊唁，夤夜方回，听父亲说岳父大人曾派人来找过小婿，不知所为何事？”
谢雍道：“上车来说。”
尹衡收了伞钻进马车，谢雍谓车夫道：“慢些行。”
车夫应了，谢雍这才对尹衡道：“那个长安，让我帮他打听宫城附近的宅子售价几何，说是要在外头置一间两进的宅子。我听他那语气，莫不是要我送间宅子给他？若是别处，这两进的宅子倒是不难弄，可宫城附近寸土寸金，那不是有银子就能办到的事啊。”
尹衡闻言，思虑片刻，展眉道：“岳父大人，此乃和他连成一体的好机会啊。”
谢雍疑虑：“此话怎讲？”
尹衡倾过身来低声道：“宫城附近的宅子固然不是有银子就能买到的，可您身为司隶校尉，您手里不也有银子不能衡量价值的东西么？您可以拿它们去换呐。”
谢雍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摇头道：“这绝不可行，这是以权谋私渎职枉法，万一被人揭发，可是要掉脑袋的。”
“这宅子又不是您自己住，只要您能拿下宅子并让长安收下它，那在旁人眼中，您和他就是一条船上的人，旁人即便想动您，不得掂量掂量他的斤两么？”尹衡道，“只不过，不知这长安是否真的如传言中那般深得陛下之心。”
谢雍道：“这一点毋庸置疑，陛下亲书内卫司的牌匾，我只能将它挂在司隶部的外头，这挂的时间一长，司隶部在外人眼中，也就等同于内卫司了。昨天他第一天上任，陛下又是赐膳又是赐药，这不是生怕旁人因他是太监身份而轻视他，帮着他在政事院树立威信么。”
尹衡听得双眼发光，道：“既如此，您就没什么好顾虑的了。他让您打听价钱，您不妨先透些口风给他，他若知道这宫城附近的宅子不是有银子就能买着的，还是坚持要买，您再提议帮他想想办法，他若同意，此事八成就可行了。”

第418章 周婕妤
长安来到内卫司自己的书房里，还未来得及解下披风，窗前传来轻扣声。
她过去打开窗户一看，是钟羡站在外头。
钟羡看到她身上的披风便是一怔，后见她眼底泛青一脸憔悴，以为是昨夜醉酒没能休息好的缘故，便将披风之事丢至一旁，歉然道：“昨天真是抱歉，若早知我爹会来找你，我会劝阻他的。”
长安笑道：“还好你没劝阻，昨天临走钟太尉可是给了我一万两银票，省点用一辈子都不用愁了。”
钟羡看着她眼中明亮的笑意，道：“很少见有什么事能让你如此高兴。”
“那当然，”长安毫不避忌道“银子是这世上第二能让我感觉自己有立身之本的东西。”
钟羡没问她第一是什么，因为毋庸置疑，一定是权力。
他伸手，从窗外递进来一个盒子。
长安接过，抬眸问他：“这什么？”
“看你血气不足，吃点阿胶或许能好些。”钟羡道。
钟府阿胶的威力长安是领教过的，想当初可是能补得她鼻血直流。对此长安自然是欣然接受，当即打开盒子拿出一片掺了芝麻红枣核桃的阿胶薄片，一边咬一边问钟羡：“对了，昨晚钟太尉说有件事要问我，是什么事？”
钟羡迟疑了一下，想起自己答应父亲要亲自来跟她说这件事，遂直言道：“在我娘让人带给我的食物中下毒的人，是王进宝。”
长安一愣，脑海中回想起那孤苦支伶的男人，直觉地否认：“这不可能。”
“是真的，府中已经彻底排查过了，他嫌疑最大，而且那件事发生不久，他就消失了。”钟羡道。
长安怀疑了一瞬，猛然想起罗泰身上那股檀香味，心中不由一凛。她能想到罗泰与莲溪寺有关，却不曾想过王进宝在莲溪寺会出事。
“那个王进宝长什么模样？”她问钟羡。
钟羡已有好久不曾见过那王进宝，也记不大清了，便大概描述了一下那人的外貌。长安其实也记不清那王进宝的相貌了，只记得他前排上面的牙齿有一颗豁牙，问钟羡，钟羡说他见到的王进宝并不豁牙，长安便知进了钟府的王进宝八成是假的，而真正的王进宝……下场不难预料。
她垂下眼睫，心中也不知是愤怒更多一些还是难过更多一些，只低声对钟羡道：“我知道了，此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钟羡见状，想安慰她两句，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这时身后忽传来尹衡的声音：“钟兄。”
钟羡转身，见是尹衡与谢雍一道过来，先按着官职高低向谢雍行了礼，这才回了声：“尹兄。”
他和尹衡是同科进士，原本就是相熟的，尹衡又是左右逢源的人，自然是和谁都能相处得当。和钟羡打完招呼之后，他看到了窗里的长安，于是又上来与长安打招呼。
“尹公子，好久不见，别来无恙？”长安对他态度格外热络。
这才是两人第二次见面，尹衡难免有些受宠若惊。
“不知尹公子在哪里高就？”长安笑眯眯地问。
尹衡道：“在下不才，不过是理政堂一名打杂的而已。”
长安道：“尹公子这话可就太过自谦了，理政堂那是什么地方？便是看门的，放到下面去也够做个知府了不是。”
两人寒暄一阵，尹衡便与钟羡一道回理政堂去了。长安看着外头又密集起来的雨幕，回身向司隶部正堂走去。恰谢雍也正准备来寻她，两人便在正堂碰了面，不待谢雍开口，长安便道：“谢大人，马上点五百徒兵给我，我要去查抄莲溪寺。余事待我抄完莲溪寺回来再说。”
谢雍惊了一跳，道：“查抄莲溪寺？莲溪寺可是皇家寺庙。”
长安皮笑肉不笑，道：“咱们这些给陛下卖命的，还怕她们那些给陛下念经的不成？让葛月江跟我去，他我还用着挺顺手的。”
莲溪寺离皇宫甚近，自然离政事院也不远，不过半个时辰后，一切便已布置妥当。
长安在莲溪寺的大门口下了轿，随同前来的吉祥忙上来给她打着伞。长安见他身子淋湿了大半，道：“回头去买把大一些的伞。”
吉祥忙道：“谢安公公关心，奴才命贱，淋些雨不妨事的。”
长安看着他卑躬屈膝的样子，忽然想起自己若不是被慕容泓高看了一眼，那么稀里糊涂地进了皇宫当了太监，是不是一辈子也只能像他这样过了？
这个念头不过在她脑海中闪了一下，很快便被抛诸脑后。
长安刚踏上台阶，葛月江从里头出来，道：“安大人，寺庙都围上了，寺里共两百七十九个姑子，现在都押在大雄宝殿。”
“杂役呢？”长安问。
葛月江道：“还在核对名册。”
长安来到大雄宝殿前，看到里头挨挨挤挤的尼姑，唇角冷冷一勾，道：“里头多挤啊，把人都带到外头来透透气。”
葛月江遂吩咐手下将一众尼姑都赶到殿外台阶下的广场上。
正下着雨，待到众人都站列整齐时，身上衣服也都湿透了。
长安站在殿前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众人，目光沉凝面若冷玉，在一片肃静中缓缓道：“佛门本是清静之地，不想在尔等手中却沦为了杀人调包的污糟之处。你们人多，杂家懒得一个个去审，从现在开始，你们就给我跪在这里，主动交代，提供线索，举报旁人，都可以免于刑罚。如若不然，每半个时辰就往指甲里钉一枚竹签，待十根手指钉满了，还不交代的，就从小指头开始一节一节地切起，十根手指切完了还不交代的，就权且相信你们是无辜的。”
众尼姑闻言，无不大惊失色面面相觑。
“这位大人，捉奸捉双拿贼拿赃，凡事都讲究个证据，你空口无凭，上来就扣一顶杀人调包的罪名在我莲溪寺无辜徒众身上，不觉有失公允么？”前排正中一位中年尼姑行着佛礼不卑不亢道。
“这位是谁啊？”长安问一旁的葛月江。
葛月江道：“这是莲溪寺的住持，慧觉师太。”
长安闻言，缓步踱下台阶，吉祥亦步亦趋地给她撑着伞，生怕她淋上一丁点雨。
“慧觉师太是？”长安在慧觉面前站定，气度儒雅，语气却十足专横，“杂家不妨清楚明白地告诉你，杂家办案，杂家说出口的话，就是证据。你若不服，可使人去告，随便去哪儿告，杂家非但不阻拦，还可派人护送她去，你看如何？”
慧觉与她四目相对。
长安右侧唇角没有温度地一勾，回过身对葛月江道：“开始。”
“安公公，我也要跪吗？”人群中忽传来一道极娇嫩清脆的声音。
长安闻言转身，一名少女分开人群走了出来，她定睛一看，来者不是旁人，却是被慕容泓以为太后念经祈福为由发配到这儿来的婕妤周信芳。
“哟，原来是周婕妤，奴才这厢有礼了。”长安立马换了副态度，中规中矩地向她行了一礼。
“安公公到底是礼数周全的人，我都快记不得自己的身份了，你倒记得清楚。”周信芳站在长安面前，比长安上回见她瘦了一圈，一张玉白的小脸被雨丝打湿了，愈发显得眉清目秀肌肤莹润。论容色，这周信芳绝对算得上等。此刻她就看着长安，莹莹黑眸中闪动着一丝长安看不透的诡谲光彩。
“瞧婕妤娘娘这话说的，陛下只让您来这儿替太后娘娘祈福，又没废了您的位分，奴才见着您行礼那不是应该的么。”长安谦和道。
“既如此，安公公可否借一步说话？”周信芳问。
“周婕妤请。”长安自吉祥手里接过伞，亲自给周信芳打着，两人一同进了大雄宝殿。
周信芳在大殿一角站定，从袖中抽出帕子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对长安道：“明人面前不说暗话，安公公，我有一事想要拜托你。”
长安道：“娘娘客气了，有事您尽管吩咐，只要奴才力所能及，必当为娘娘效劳。”
“我想回宫。”周信芳看着她道。
“那娘娘可修书一封，奴才可为娘娘转交陛下或者太后。”长安不假思索。
“安公公既有这个心，何不替我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你一句话，怕是抵得过我写一百封信。”周信芳目光从她脸上落到了她身上所穿的那袭披风上。
长安笑道：“周婕妤说笑了，主人之间的事，哪有奴才置喙的余地？”
“你虽是奴才，可不是一般的奴才。”周信芳伸出纤纤细指，似是想摸一下披风上的金线滚边，指尖快要触及之时，却又堪堪停住。
僵了一刹，她意味不明地笑了下，收回手绕着长安转起圈来，口中道：“你这个奴才，不仅能与陛下朝夕相对，还深受陛下宠爱……”
“是宠信。”长安纠正她。
“到底是宠爱还是宠信，除了你们自己，又有谁说得清呢？”周信芳绕着她转了一圈，又停在她面前，别有所指道。
长安俯首，道：“娘娘的话令奴才费解了。娘娘所托之事过于重大，奴才人微言轻，实不敢大包大揽，保险起见，还是请娘娘修书一封，让奴才替娘娘转交比较稳妥。”
“我就是要你替我去说。”周信芳忽凑过来道，“如若不然，我就把你的秘密抖出去。”
长安抬眸，唇角微露一丝微笑，道：“奴才秘密不少，不知娘娘所指的，又是哪一个？”
“自然是能让你掉脑袋的那个。”周信芳转过身背对长安，捏了捏粉拳，道“我要回宫，我一定要回去。”
长安看着她包裹在尼姑灰袍下的窈窕背影，气定神闲道：“娘娘以为拿捏住奴才，就能保你回宫后一帆风顺了？”
“你的任务只是劝说陛下让我回宫而已，至于我回宫后是好是坏，与你无关。陛下的手段我已经领教过了，自然不会愚蠢到用此事来要挟你为我效命。”周信芳侧过脸道。
“既如此，娘娘又为何执意要回宫呢？此处虽是清苦，但想必日子要比在宫中时悠闲自在得多？”长安问。
“我是陛下的女人，纵不受宠，这也是事实。既然是他的女人，我就应该呆在他的后宫之中，而不是在这寺庙之内。我愿意为我曾经的自以为是争强好胜付出代价，但这个代价不能是离开他一辈子。”周信芳仰头看着殿中的释迦摩尼佛像，喃喃道“他现在嫌我恶我，将我弃如敝履。但终有一天，我要他感激他身边有我。”

第419章 开展工作
将审问事宜交给葛月江负责之后，长安并没有在莲溪寺多呆，回到内卫司，谢雍过来说昨天派去城北槐桑瓦一带打听靳宝川的人找到了靳宝川的妻儿。
长安略感惊诧，道：“这么顺利？”
谢雍道：“这家人行事低调，本来是极难找的，挨家挨户去打听又恐会打草惊蛇让他们跑了，所以我就让户曹的人配合了一下，找了那一片的坊主。他们对各自辖区住户的情况都比较了解，这靳宝川在平头百姓中大小算个人物，行事再隐秘也不可能藏得滴水不漏，这便找到了。”
长安赞许道：“杂家初涉官场，到底不及谢大人经验丰富。那靳宝川的妻儿现在何处？”
谢雍道：“在廷尉府。”
“先好吃好喝地招待着，莫吓着她们，杂家明日再过去见她们。”长安道。
谢雍应了，又道：“安公公，这宫城附近的宅子我昨夜回去找人打听了一番。”
“哦？价钱几何？”长安问。
“价钱倒是好说，只不过，你也知道，这天子脚下，但凡有些身份地位的，都想离陛下近些，而远亲不如近邻的道理，想必也不用我多说了。所以，这宫城附近的宅子是早就一个萝卜一个坑的被占满了，这些人泰半不缺银子，等闲不会出让自己的宅子。”
长安道：“如此说来，这宫城附近的宅子杂家是买不到了。”
谢雍笑道：“你安公公是什么人呐，只要你开口说要，自然是能买得到的。”
长安听他这弦外之音，自然是心领神会，遂拱手道：“杂家初来乍到，与这宫城附近的高官达贵们都不相熟，若是谢大人能帮着周转一二，杂家感激不尽。”
谢雍没料到她竟然这般轻易就上了道，愣了一下方道：“安公公跟我还客气什么，那我有了消息再来知会你。”
长安道：“有劳谢大人了。”
两人说定了此事，谢雍便回了南面的厢房。
长安在书桌后坐下，看着案上盛放着官印的锦盒，暗忖自己作为一个穿越而来的人，在某些方面到底还是单纯了些。身处是非之地，哪还有单纯可言？
她知道自己这是在玩火，可是，这个内卫司的设立初衷就是个众矢之的，而她，本来就是个替慕容泓吸引火力的，若是良善之辈，又如何做得到这一点呢？
有时候展望自己的前景，她也会觉得迷惘。坐在她这个位置上，差事办得太好了，必定很多人想她死，差事办得不好，固然可以保一时之命，但以后，她就只能靠慕容泓的恩宠立身。还有就是，若是她得罪人的速度超过了慕容泓掌权的速度，当她被群起而攻之之时，慕容泓是否愿意放弃既得利益来保她呢？又或者，即便他愿意，她是否就该为了这份恩情而甘愿作为一个女人臣服于他呢？
这些都是不得不考虑的问题，而每当她想到这些问题，就会怀疑自己全力以赴做这一切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用短暂的生命换一时的权势滔天么？她不该是这样短视的人。
除了这个答案之外，心中倒是隐隐还有另一个答案，但她不能确定，也不想承认，甚至还在极力地模糊它。因为她下意识地知道，那会是一条更加艰辛难行的道路，且不知终点到底在何处。
“安公公，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吉祥端了杯茶进来，对长安道。
长安回过神来，接过茶盏喝了一口，道：“去把李展叫进来。”
不多时，李展进来道：“安公公，你找我。”
“搬张凳子过来，坐下说。”长安道。
李展从窗下的几案旁搬了张凳子，在长安书桌旁坐下。
长安问他：“你可知一般人家要雇护院，该去哪儿找人？”
李展道：“护院关乎家宅和一家老小的出行安全，干系重大，京里倒是有专门买卖武夫的人牙子，不过这些人的身契大多是伪造的，其中不乏品行不端被主家发卖的，还有土匪逃兵之类的人。所以一般懂其中门道的人家都是托熟人介绍，抑或走关系去军中聘……”
“走关系去军中聘？怎么个聘法？”长安好奇。
“就是知道军中有哪些兵士身手好没靠山，就花点钱上下打点一下，将这兵士调出来做自己的护院，另外再寻个平头百姓进去填他的缺。”李展道。
“原来还能这样。”长安沉吟。
“安公公，你要聘护院？”李展问。
“不是我，是你。”长安抬眸看着他道，“那个，你就去人牙子手里买几个武夫吧，身份来历什么的都不要紧，能为银子卖命，护得住你周全就行。”
李展有点发懵，问：“安公公，你到底要我做什么？”
“阔别盛京两年了，你就不想去看看你的好兄弟们？”
“今时今日，谁还会跟我称兄道弟？”李展苦笑。
“我要你做的事，就是让他们继续跟你称兄道弟，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长安道。
李展愣住。
“去纪姑娘那里拿一千两银票，就说是我让你去拿的，先去买上几个打手，然后去你以前惯常消遣的地方看看，人情是否如故。”长安说完，想了想，又补充道“还有，记得替我买几件时新的首饰送给纪姑娘。”
李展一一应了。
长安手指点点桌面，道：“记着，别主动惹事，但若旁人惹到你头上，也别怕担事。我要的是你的耳目，不是你的循规蹈矩安分守己。”
“我记着了。”李展道。
“现在磨墨吧，把你所知道的从军中调兵士出来做护院的人名字都给我写下来。”
打发了李展之后，袁冬又进来问：“安公公，接下来我们应该做什么？”
长安将李展写给她的那份名单折起来，眉眼不抬道：“不着急，没事做的话就在这院里找些和你们一样清闲的人聊聊天，打听一下这盛京哪家酒楼的菜最好吃，哪家铺子的首饰啊胭脂水粉什么的最受盛京的夫人小姐们喜爱，哪座青楼的粉头最漂亮，哪家布庄的绸缎最好看，诸如此类的，打听得越多越好，以后都用得着的。”
袁冬松果儿都不是笨人，听她这话便知以后工作方向在哪儿了。他们明白，眼下长安手下直接听她吩咐办事的就他们两个还有李展，从目前的情况来看，长安并没有对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表现出特别信任看好的意思，而内卫司的官职编制中是有副指挥使的。如不出意外，这个副指挥使应该就由他们三人之中的一人来担任。要想得到这个位置，前期表现非常重要，所以两人领命时虽未表现出什么异常来，出去的时候脚步却都有些争分夺秒般的匆忙之感。
长安瞥一眼两人暗自较劲的背影，端起案上的茶杯轻抿一口温水。
中午长福依旧来给长安送午膳，但没带那个嗓子特别好的太监，也没要她去外头领旨谢恩，下午也依旧送了补药过来。
下班前葛月江回来，对长安说莲溪寺有几个小尼姑受不住刑罚交代了一些事情，但老资历的那几个都一声不吭。
长安接过那几张口供一看，其中有一张口供上居然提及了慧觉师太和罗泰有来往。当然，口供中并未直接点出罗泰的名字，但根据小尼姑对那人的外貌描述，绝对是罗泰无疑。
“辛苦了，派人看好那几个老资历的，别让她们寻了短见，明天接着审。”长安将那几张口供塞进袖中，微笑着对葛月江道。
下了班回到长乐宫，雨还在下，长安让袁冬松果儿等人自回东寓所去，吩咐吉祥让他站在甘露殿前的廊下，若是看到嘉言往甘露殿后面的院子去，就来叫她。
她自己则进了甘露殿内殿，是时慕容泓刚喝过药漱过口，殿中一股淡淡的苦涩气味。
长安行过礼，见慕容泓坐在书桌后头，娇喘微微泪光点点，一副重感冒难受模样，待他屏退长福等人后，她便走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发现还是烫，便道：“都这副模样了，怎还不去榻上躺着？”
“折子还未批完。”慕容泓伸手抓住她搭了下他额头便欲收回的手，握在手中，仰头看着她问：“今日回来得这么早，不生气了么？”声音有点嗡，显见是鼻子都不通了。
看他病恹恹又眼巴巴的样子，长安纵然对他有再多不满，此时此刻又怎么还说得出口？只得道：“你以为我是你，芥菜籽儿心眼，动不动就生气。”
“朕芥……”慕容泓声调与眉梢一道上扬，然想起门外有人，说了两个字又急忙打住，看着长安眯起了他那双漂亮的凤眸。
“呐，你看啊，又要生气了。”长安得意道。

第420章 谈心
慕容泓眯了眯眼睛，忽然放开她的手从袖中抽出帕子，将脸转向另外一边用帕子捂着口鼻打了个喷嚏，再回过头来已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问长安道：“晚膳你想吃什么？”
长安忍着笑道：“香菇滑鸡粥。”
慕容泓遂招人来让去广膳房吩咐晚膳多加一碗香菇滑鸡粥。
“我有事跟你说。”这殿中椅子都是檀木做的，又大又笨重，长安懒得去搬，便踮起脚往慕容泓的书桌角上一坐。
慕容泓瞠目，伸手扯她袖子，道：“下来，成何体统？”
“我走回来好累，不想动弹了，要么你去给我搬椅子。”长安晃荡一下腿道。
慕容泓：“……”
他自然可以叫长福等人进来搬，但既然她说了要他去搬，长福等人就算搬来了椅子，估计她也不会满意，更何况她这副样子，实在也不宜被下头的奴才看到。
“朕也不舒服……那你还是坐着吧。”慕容泓收回手道。
长安心中知道，纵他在她面前皇帝包袱轻了些，封建大男子主义的包袱还在。她也不与他计较，只道：“我今天带人去抄了莲溪寺。”
“朕知道，只是不知道原因。”慕容泓道。
“长禄死后，骨灰被安放在莲溪寺中，后他的二哥王进宝来盛京取他的骨灰及他的遗物。我念着同在甘露殿当过差，他家里又实在困难，便给了他二哥一张银票。他二哥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我担心他去取银子时会被人骗，我自己又没时间带他去，就让他在莲溪寺等着，将送他出城之事拜托给了钟羡。谁知，钟羡派人去莲溪寺接人时，接到的人却已不是真正的王进宝。而这个假的王进宝更是借机进入了钟府当差。此番钟羡被赢烨捉住，尹衡出使益州，钟夫人托他带了包吃食给钟羡，假王进宝在食物里下了毒，差点就毒死了钟羡。今天钟羡对我谈及此事，我才知自己的一个无心之举，竟给了对方这样一个布局的机会。查抄莲溪寺，我根本没打算能得到什么确切的情报，不过是为了打草惊蛇罢了。”
慕容泓听罢，眉头微蹙，不语。
“内卫司刚开始运作，王咎王大人的案子也正在侦查中，手头的事情太多了，莲溪寺这边若是陛下同意，我想玩一手借刀杀人。”长安低声道。
“你想借太后的刀？”长安以前在对慕容泓讲起罗泰的事情时，曾提过一句罗泰可能跟莲溪寺有关，故而她这么一说，慕容泓便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陛下觉着可行否？”长安问。
“太后最近是有点太安分了，去刺激她一下也好，只是，别把你自己牵连进去。”慕容泓思虑着道。
“我会有分寸的。”长安从怀中取出几张纸，递给慕容泓，“这是第二件事。”
慕容泓大略一看，扶额笑道：“你这是想把朕的私库掏空啊。”
“舍得舍得，没有舍哪有得？这还不过是我根据目前的形势推算出的盛京需要的人手而已，若有余力，整个大龑十三州，一个都不能放过。如此，你方能足不出宫而尽知天下之事。”长安一副循循善诱的模样。
“朕负担不起。”慕容泓毫无犹豫地认怂。
“原本就没指望你能负担。”长安从他手中一把抽过纸张，曼声道“只不过叫你知道我要做这个事，省得以后你觉着我中饱私囊了。”
“朕在你心里真的就如此多疑吗？”慕容泓收敛了笑意，看着她问。
“别打岔，还有第三件事呢。”长安将纸张折好塞入怀中，正色道“我今天在莲溪寺遇见周婕妤了，她说她要回宫。”
慕容泓怔了一怔，目光彻底冷了下来，道：“不可能。”
“你是说她不可能要求回来，还是说你不可能让她回来？”长安问。
“朕……”慕容泓刚欲说话，忽觉长安这句话问得大有深意，无论他回答前一个问题还是后一个问题，都得给出个理由，而这个理由却并不好给。
“您不想说可以不说。”长安从他桌角滑下来，背过身去走到他书桌对面，一副无所谓的语气。
又用上“您”了，现在慕容泓听到这个“您”字几乎就条件反射般的心里发紧。
“只不过，若是陛下还想让奴才活着为您办差，最好还是让她回来，因为，她可是知道一个能让奴才掉脑袋的大秘密。”长安又回过身，看着慕容泓瞬间便罩上了一层寒霜的脸，笑道“陛下，你该不会想杀她灭口吧？”
慕容泓缓了缓脸色，问：“若是真的，你觉着此事是莲溪寺的人透露给她的，还是她通过其他渠道得知的？”
“这个答案，恐怕只有陛下您才能从她口中问出来了，毕竟从今日的会面来看，周婕妤对陛下您，可是情根深种痴心不改呢。”长安似笑非笑道。
“你何必这样来刺朕，朕将她遣出宫去难道还不够表明朕的态度么？”慕容泓道。
“奴才并非刺您啊，奴才只是好奇，当初这周信芳明明是在您给奴才的选妃名单上的，而今也证明，她确实有她的价值。然而进宫之后，您似乎没让她发挥什么作用就将她打发出去了，这实在不像是您的行事风格。”长安看着慕容泓。
慕容泓有些狼狈地移开目光，双肘撑在桌沿上，手捂着额头，沉默了片刻之后，艰难地说了句：“她太主动，朕实在不喜。”
长安：“……”
“偏她又表现出非常喜欢朕的样子，有时候朕看着她就忍不住想起你来，猜测着，每当朕向你倾诉爱意时，你看着朕时的感觉，会否如朕看着她一样？十足不喜，疲于应付，偶尔给点好颜色，也不过是看她没有尊严地求爱有些可怜而已。”说到此处，他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看向长安，问“是这样吗？”

第421章 开诚布公
“不是，我并不嫌弃你主动，也不讨厌你亲近。”长安迎着慕容泓的目光坦然道。
然不等慕容泓高兴，她又接着道：“你所有的样子中，唯有嫉妒的样子最讨人厌。”
慕容泓一怔：“朕嫉妒？”
“对啊，嫉妒，如若不然，你以为你为何会为了钟羡之事跟我生气？”说到这里，长安目光一转，俯下身双手撑在桌沿上，看着慕容泓道“既然说到了这个问题，我觉着我们应该就这一点好好谈谈了。”
“谈什么？”慕容泓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
“谈你我之间相处的度。”
“相处的度？”慕容泓有些不能理解她所要表达的意思。
“换言之，就是你我应该用什么样的方式来相处，才能让彼此都觉着没有负担，轻松愉悦。你想谈这个问题吗？”长安一手托着下颌，笑眯眯的，仿佛又回到了初到长乐宫时那痞赖又无害的模样。
慕容泓暗生警惕，却又敌不过她这副让他心里麻酥酥的样子，下意识地道：“想谈。”
“那你先说，你希望我如何做，你方能开心满意？”长安找了个让他比较容易接受的切入点。
慕容泓认真想了想，看着长安道：“有些事情，是朕处在这个位置不得不去做的，朕知道不能要求你全然接受，但，朕还是希望，这些人事能够不要成为你我之间的阻碍。不管别处如何，至少在这座皇宫里面，还有长乐宫只属于你我，当我们回到这里时，就不要为了外面的人和事吵架好么？”
“好啊，”他话音还未完全落下，长安便不假思索地答应了，果断干脆得让慕容泓不得不怀疑这个答案的真实性。
“以后在甘露殿，我不管你在长乐宫外的事，你也不要管我在长乐宫外的事，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长安欣欣然道。
慕容泓：“……”
“你确定你听懂朕的意思了？”看着长安那高兴的模样，他不是很确定地问。
“当然。你所谓的那些人事，不就是你后宫那些女人，和你去后宫的事吗？我完全可以不介意。”长安托着下颌的手指在自己脸颊上轻快而流畅地弹动着，接着道“但是呢，待我在外头置了宅子，你也不要要求我在外头住几夜便回来陪你在甘露殿住几夜了。我不在宫里的时候，你就去后宫吧，反正就算你再不喜，你慕容家传宗接代的重任如今压在你一个人身上，你个人的喜恶与你慕容家血脉传承比起来，不值一提了吧。而至于我，别说现在名不正言不顺，根本不可能为你诞育子嗣，就算将来有一天名正言顺了，我也不一定就会为你诞育子嗣。因为万一到时候难产，我和孩子一起死，太惨，我死了孩子活着被旁人欺负，更惨，我活着孩子死了，那当初又何必怀孕呢？所以，去后宫吧，我真不会介意。”
长安所言，分明是他想要的答案，可慕容泓却不知为何，越听心中越不是滋味。他想表达自己的不满之情，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她分明都已经这般善解人意为他考虑了。
长安见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一副欲言又止表情发僵的模样，缓缓勾起唇角，问：“陛下是否觉着心中有些不痛快？却又不知该如何表达？”
慕容泓点头。
“那是因为陛下心中清楚，如果真的爱一个人，是做不到这般大度的，能做到这般大度的，要么是不爱这个人，要么，就是假装大度。陛下你希望我是哪一种呢？”长安问。
果然，她所说的，正是他方才听到她那些话时心中所感受到却又说不出口的。
“朕不知道，不如你告诉朕，你是哪一种？”慕容泓还未听到她的答案，心中却已生出了挫败之感。
“这宫里宫外的，需要面对的人太多，需要假装的地方也太多，所以面对你时，我不想、也不会再假装了。我喜欢你，只喜欢到你亲近我，我不讨厌，你亲近别的女人，我也不嫉妒这个程度，这就是我刚才跟你说的那个度。现在我已经在这条线上了，我不会再往你那边多迈近哪怕一步，这样对你我都好。你不要觉着我不够喜欢你，就你我而言，到这一步就够了，如果我喜欢你到会嫉妒你亲近别的女人那个程度，会出事的。如果你还嫉妒我与钟羡相处，你不该要求我与他断绝来往，而应该把你放在我身上的心思收回去一些，直到你如我一般，不再嫉妒我与别的男人相处为止。”长安在谈论感情问题时，比他要直白和坦然得多。
“朕做不到。”他几乎是立刻就是开始反弹，“你怎会有这般荒谬的想法？”
“荒谬？哪里荒谬了？你又要来跟我讲妇德？”长安笑了笑，“你该知道，你要求我遵循妇德，就跟我要求你不能有后宫一样，是完全不现实的事情啊。我如果遵循妇德，首先就不该女扮男装抛头露面，不是吗？还是说，你觉着我应该对你忠诚，而你却不需要对我忠诚。单方面居高临下的感情，那不叫爱，叫宠，如果你要求，我可以接受，但我不会认为你爱我，我只会认为你宠我，而你在我心中，身份就再次变成了大龑的皇帝陛下，而非我喜欢的男人慕容泓。要怎样，你决定，反正选择权在你手里。”
“选择权在朕手中？你何尝给过朕选择权，两个选择都不过是叫朕离你远些罢了。”慕容泓薄怒道，顿了顿，他又负气地说“若朕一意孤行，你又当如何？”
长安默了一瞬，缓缓道：“那日，赵王请钟羡赴宴，刘光裕在钟羡的酒水中下了药。我去赵王府救他，途中他药效发作。”
她抬眸直视着慕容泓，问：“若是那晚我挣脱不得，被他意识不清地给睡了，你作何感想？”
慕容泓僵住。
“能若无其事地继续毫无保留地喜欢我，对我好吗？”长安再问。
慕容泓眼神闪烁起来，搁在御案上的手渐渐紧握成拳。
“毕竟我也不是自愿跟他睡的，他也不是有意要睡我，我们都是身不由己呢。”长安道。
慕容泓侧过脸去，本能地回避这个他并不想面对的话题。
“这还只是个例，只是突发状况而已。但是你呢，你现在有九个名正言顺的妻妾，将来还会有更多。陛下，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你难道不懂么？若是我也开始嫉妒，我不会去对付你后宫里的那些女人，因为我清楚，在她们面前，你占绝对的优势地位，我只会对付你而已。你不是不想与我互相伤害么，那就别太亲近，保持一定距离才能给彼此喘息之机，你意下如何？”长安问。
慕容泓垂下眼睑，安静了片刻之后，道：“说这么多，你不过就想告诉朕一件事而已。那就是，因为朕有后宫，所以朕不值得你真心以对。”
长安沉默不语。
上辈子她自认为是情场老手，这辈子遇见嘉容和赢烨，她才恍惚明白，上辈子自己以为的那些男朋友，其实不过是介于恋人和固定炮友之间的一种存在罢了。她曾经动心过，但没有真正的爱过，她不知道自己如果真的爱上一个男人之后，会是什么样？是会因为从未体验过的甜蜜幸福而不顾一切，还是会为了保护这份来之不易的感情而更加的变本加厉不择手段？
因为这份不确定，所以她不敢轻易投入，她不想自伤，也不想伤了慕容泓。钟羡的感情，她可以用他的家庭和前途来劝说他放弃，可是慕容泓，她又能以什么理由来让他放弃呢？她尝试过很多次了，均以失败告终，于是只好想出这种折中之法。她愿意在一定程度上来迎合，或者说是配合他的这份感情，但是，请别要求她全身心地投入，她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自从懂得了男女之情后，朕偶尔会幻想，若是大嫂没死，兄长也没死，兄长登临帝位之后，他会不会有后宫？”静默中，慕容泓忽然低声道。
“不管有没有，他定然能做得比我好。虽为兄弟，我比之于他，差得太多了。自出生以来，我承他照拂太多，如今这一切，都是我该偿还的。”慕容泓语气十足平静，仿佛心中也毫无波澜。
长安想起他曾跟她讲过的他大嫂在窗下为他哥哥剪指甲的故事，心中忽然极度不是滋味起来。
他总是知道怎样让她心软。
慕容泓说完又沉默了一会儿，才回过脸来看着长安道：“这样开诚布公也好，总比虚情假意地欺骗朕要好。”
长安看他一双眸子在因尚未点灯而显得暗沉的光线中亮晶晶的，也不知是因为感冒而泛起的生理性的水光还是别的什么。她胸口有些气闷，一向赖以生存的伶牙俐齿一时也发挥不了作用。
于是慕容泓继续道：“你回去歇着吧，待会儿我让长福把晚膳给你送到东寓所去。”
长安迟疑了一下，转身熟稔地将殿中的灯盏都点上。
慕容泓的目光跟着她转。
长安点完了灯，回身看着慕容泓道：“我不走，我还有事没说完呢。”

第422章 锦缎小鱼
“何事？”慕容泓问她。
长安刚要说话，外头传来吉祥唤她的声音：“安公公。”
“奴才有事，先出去一下。”长安向慕容泓行了一礼，转身向外头走去。
慕容泓瞠目结舌，方才谈论那样沉重的话题她都一直自称“我”，现在好端端的怎么又称回“奴才”了？他伸手撑住额头，觉着自己若是再继续对她这样患得患失下去，迟早有一天会被自己逼疯的。
隐忍，克制，这不是自己所擅长的吗？为什么对她不行？或许，他真的可以试试……试着，如她所要求的那般，不要那么喜欢她。
长安来到殿前台阶上，吉祥用只有她一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安公公，奴才刚才看到嘉言往后头去了。”
长安点头，伸手：“伞拿来，你就不必跟着了。”
后院，嘉言从净房出来，拿靠在门边的伞时，老远便见一人撑着伞在道上一个趔趄，好在反应快及时伸手扯住了道旁的桂树树枝才没摔倒。
嘉言深知这宫里不是每个奴才都有资格在雨天撑伞的，遂赶紧迎上去一看。
“安公公，原来是你啊。雨天路滑，你可得小心着走。”见是长安，她满脸堆笑道。
“方才脑中想着事情，一时大意了。你最近如何？前两日我见那赵三公子常来宫里，你俩之间感情依旧否？”长安笑问。
嘉言嘴一撅，道：“别提那个没良心的了，自安公公你去年离开皇宫之后，他竟也似变了个人一般，我这才知道，之前那些信件来往浓情蜜意，竟都是靠你维系的。既如此，我与其跟他好，还不如跟你好呢，至少还能图个亲近可靠。”
长安忙道：“那不可，你这般人物，跟了我这个没根的人，岂不是暴殄天物？”
“安公公说的哪里话？你年少清俊聪明能干，又深得陛下宠信，不说别处，就说这长乐宫里，都不知道有多少宫女想要亲近你。只不过，安公公自回宫后，似乎也变得与以前不同了，变得……不那么好亲近了。”嘉言道。
若论起这知情识趣，长安可比这世上大多数男人都知情识趣，她本身就是女人，自然懂得女人的眼神和肢体动作代表着什么。比如眼下嘉言声音放低，尾音形于柔婉，而眼神，自然也带了点若有似无的媚意。这是在勾引她呢。
于是她很上道地低声道：“陛下不是给我封了个官么，虽然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官职，但大小算个官了，我若不端着些架子，如何服众？你不觉着现在的我，比以前更有魅力了么？”
长安什么道行，她若着意想勾引什么人，那眼神和声音就不是妩媚婉转了，而是直接像长了钩子一般，会扎到你脑子里去勾。
嘉言果然受不住她这副模样，避开目光道：“安公公你果然还是这么不正经。”
“这不是你先嫌我太正经不好亲近么？我不过告诉你，看人不能光看表面。”长安说完一笑，转身往净房那边去了。
嘉言看着他的背影，暗啐：“死太监，还真当自己魅力无边呢。”她回过头想回茶室，眼角余光却瞄见道旁桂树下似乎掉着什么东西。她回过身看了看，发现长安已经进了净房，连门都关上了，于是她赶紧撩起裙摆蹲下，掏出手帕假装去擦鞋子上的泥水，动作极快地将掉在桂树下那东西捡起，用手帕包着塞进袖中起身走了。
直到出了院子，嘉言才借着雨幕与暮色的掩护躲在一处无人的角落将帕子里的东西拿出来仔细看了看，是一叠折叠好的纸，里头的内容好像是莲溪寺姑子的口供，想必是长安方才不慎滑脚伸手抓桂树枝时掉落的。看样子不是什么重要的情报，就算丢失了长安应该也不会兴师动众地去找，给她去太后那边表忠心倒是刚刚好。
嘉言脑中想着长信宫过来的人对她说的那些威胁之语，咬咬唇将那几份口供重新折叠好了塞进袖中，转身回了茶室。
长安脑中思虑着嘉言的转变，回到甘露殿时，却见长福正从紫宸门那边过来，见了她，把什么东西很快地往怀中一塞。
长安也不叫他，只站在殿前右侧的海棠树下看着他。
长福被她看了两眼便乖乖走到树下，叫了声“安哥”。
长安目光往他胸前一瞟。
长福又乖乖地将怀里那条锦缎小鱼摸了出来。
“怎么回事？”长安问。
长福苦着脸道：“去岁陛下生辰时，尹选侍做了个手捂子给陛下，还做了一条锦缎小鱼给爱鱼。爱鱼很喜欢那条锦缎小鱼，叼着玩了好几个月。可就在上个月，陛下突然吩咐说让把那条小鱼给扔了，我就在长乐宫外随意找个草丛将那小鱼给扔了。方才尹选侍身边的宫女过来找我，说是尹选侍前几日在花园里看到一只野猫叼着那锦缎小鱼，以为是长乐宫这边弄丢了，抓那野猫时手都叫那猫给抓破了，抢回来的锦缎小鱼也已被咬坏，于是尹选侍就忍着手伤重新做了一条送来。”
“那你愁眉苦脸做什么？”长安收了伞靠在树干上，双臂环胸斜睨着他道。
长福道：“那小鱼是陛下让扔的，我听那宫女说的话，又不忍心告诉尹选侍这一点，可是这小鱼我也不能拿去给爱鱼。扔了，尹选侍毕竟是后宫的娘娘，我一个奴才又怎能擅自扔她做的东西？故此才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
长安伸手从他手里拿过那条小鱼。这锦缎小鱼做得委实精致，连鱼鳍上的纹路都用颜色相近的丝线绣得栩栩如生。但这不足以让爱鱼喜欢到叼着玩几个月。
她将小鱼凑近鼻子闻了闻，心中便了然了。
她上辈子也养过猫，买过猫薄荷喷雾喷过猫玩具，对于这猫薄荷的气味，她自是不会陌生。
她从自己袖中抽出慕容泓给她的那把乌沉沉的小刀，划开锦缎小鱼的肚子，将里头的些微猫薄荷抖了个干净，然后还给长福，道：“去把这锦缎小鱼还给尹选侍，告诉她，在陛下面前别耍小聪明。这草药对猫的损害虽不大，但若长期接触，猫的鼻子慢慢的就不灵了。她想要得到什么，自己就得学会先付出什么。”
长福这才知道这锦缎小鱼里面居然另有玄机，见长安一眼便识破了，他当即又是惊讶又是崇拜道：“安哥，你真是太厉害了。”
长安翻个白眼，道：“我刚才说的话你听进去没？”
“听进去了听进去了，我这就去。”长福道。
待长福的背影渐渐消失在紫宸门那边后，长安低下眸看着自己脚旁湿漉漉的雨伞。
上个月让扔的，大约是她回宫前夕。
慕容泓他在心虚。
或许他真如他口中所言一般，对后宫并没有投入多少感情，但作为一个男人，被一帮女人小心翼翼地讨好着，他心中想必也是快慰熨帖的。
他心虚，不是因为他喜欢上了别人，而是因为他默认了别的女人的温柔小意所带给他的这份快慰和熨帖。
人在年少时，容易将爱情想象得神秘而又神圣，将自己所爱的人看做不可或缺不能替代，所以才有那么多私奔和殉情的传说。然而，你何曾见过几对中年人会为了爱情而放弃一切去私奔或者为彼此殉情？
人随着年龄和阅历的增长，需求是在不断变化的。
慕容泓眼下的目光柔软而多情，但五年后，十年后，抑或二十年后呢？
一份从一开始就不对等，将来更难保质的感情，值得为之披荆斩棘破除万险吗？她没有嘉容那样将一生都托付给一个男人的忠贞和良心的勇气，更没有她那样遇见一人便能爱到白首的运气，还是不要轻易尝试了。就算要尝试，对象也不该是慕容泓。对他，就像现在这样，可以因为喜欢而放肆，却不必为了爱而克制，就挺好的。
他的目光能够让她心软，她可以选择不看，他的声音能够让她内疚，她可以选择不听。
就这样，挺好的。
如是想着，她撑起伞，没有再回甘露殿，而是招呼上吉祥，一同回了东寓所。
路上她叮嘱吉祥：“明日你不用跟我去内卫司了，给我暗中盯住长信宫那边，看看有没有在长乐宫当差的宫女抑或太监过去。”嘉言既捡到了那几份口供又不还给她，必是要到太后那边去邀宠，她亲自去风险太大，所以定会指派个心腹代替她去。她需要知道这个心腹到底是谁。
吉祥应了。
琼雪楼，尹蕙拿了那条破损的小鱼，听了长福的话，一时又羞又愧，道：“我委实不知这草药会损害猫的鼻子，我只当是猫喜欢的一种气味罢了。陛下，陛下他是不是恼了我了？”
长福是良善人家出来的孩子，心地原本就憨厚老实，对后宫这些守活寡一般的女人也多少抱着几分同情之心。这尹选侍素来对他们这些奴才客气，如今见她这惊惧的样子，他自然也不忍隐瞒，便如实道：“这些话都是安公公让奴才转告您的，陛下想来还不知，您不必多虑。”
尹蕙怔了怔，忙令贴身宫女丽香拿了一枚银锭硬塞给长福，感激道：“劳烦福公公替我向安公公转达谢意，我人微言轻，也没什么可拿得出手的东西，这点银子，权当请他喝茶。”
长福走后。
丽香扶着尹蕙上楼，轻声问道：“尹选侍，您说这安公公到底是什么意思？”
尹蕙看着手中那条破损的绸缎小鱼，眉眼不抬道：“咱们得罪不起的人肯提点咱们，自然是好意。”
丽香眼珠转了转，来了点精神，道：“听说这安公公是御前最得宠的人，他若肯为您在御前美言几句，您说陛下是不是就会到咱们这儿来了？”
这提议让尹蕙有一瞬间的心动，但她转念便想起了陛下上次来琼雪楼用膳时的情景。陛下来不来是次要的，陛下根本不喜欢她，这才是最重要的。
她的心情低落下去，低声道：“人这一生福气是有定数的，说不定，我的福气就到这儿了。”

第423章 提审
长安临走前对慕容泓说她出去一下，结果慕容泓左等她不来，右等她也不来，后来晚膳都来了，她还没来。慕容泓问张让长福，才知她已经回东寓所去了。
明明说好不走的，却又一声不响走了，分明是在捉弄人么。
慕容泓心中便置了气，当夜批奏折到很晚，上了榻辗转反侧，也不知有没有睡着，张让又在外头叫起床了。
慕容泓昏昏沉沉的，病势比之昨日还要沉上几分。张让看他这样子实在不成，小心劝道：“陛下，要不今日就在殿中歇着养病。”
“不必。”慕容泓面色不善站直了身子由宫女太监给他穿上龙袍，心道：便是爬朕也要爬去上朝，免得被她知晓了，以为朕又在装可怜博她同情。
他慕容泓是什么人，会需要别人的同情？笑话！
收拾齐整后，太医院那边的药也送来了，慕容泓喝过药漱了口，走到甘露殿门外。
雨昨夜后半夜就停了，是以他一抬头眼角余光便瞥见东寓所通往甘露殿的那条道上似有一队人往这边行来。他料定是长安那一伙人，遂停也不停地转身带着人往紫宸门那边去了。
因离得不远，长安自是也看到了甘露殿前的情况，见慕容泓那扭头就走的模样，她心中又好气又好笑，最终不过暗道一句：幼稚！
这情景难免让她想起上辈子人们所津津乐道的一种恋爱现象——姐弟恋。
在姐弟恋中，一般外人都会觉着是女人比较沾光，毕竟男友年纪轻么。可是比起代沟所引发的种种沟通不畅三观不合等现实问题，男友比自己年轻个几岁十几岁的，又有什么实际的好处？
就比如她在和慕容泓相处时，她偶尔是会被慕容泓的年轻与美好所吸引，但大多数时候，她是用职场熟女看高中青葱少年的目光来看他的。
和他谈恋爱或许会有旁人所不能带给她的新鲜和刺激，但随之而来的麻烦也是旁人所无法比拟的。
闹别扭，发脾气，冷战，她巴不得呢。她所承受不住的不过是他的委曲求全和温柔小意而已。
就这样，慕容泓在前头气冲冲地走，长安不远不近地吊在后面，慢悠悠地跟着。
慕容泓感冒严重，走快了气息急促，鼻腔间难免一阵火烧火燎的痛。他掏出帕子捂住鼻子，缓了缓气，心中又恼恨起来，暗道：凭什么又是朕一个人在生闷气？应该让她也体验一下惹恼朕的后果才是。
如是想着，他便故意慢下脚步，等着长安过来给他行礼，他好借故将她留在身边伺候，不让她去内卫司。
谁知他慢长安也慢，他碾了半天的蚂蚁也没见长安追上来，忍不住便借着打喷嚏的机会偏过脸往后面一瞄，发现长安正煞有介事地站在不远处的道旁指着一株花树跟身边那伙太监说着什么。
慕容泓一瞧她那模样便知她是故意的，差点气个倒仰，回过脸再次头也不回地走了。
长安见他走远了，这才带着几名手下重新慢慢悠悠地向宫外晃去。
到了内卫司长安找到谢雍，开口就问：“谢大人，你手里有没有家底丰厚但行为不端的官员名单？”
谢雍愣了一下，问：“安公公这是意欲何为啊？”
长安笑道：“陛下穷啊，穷得都发不起俸禄了，杂家手下这帮人不得吃饭么？你写几个名字给我就成，旁的就不必过问了。”
片刻之后，谢雍站在司隶部门口，看着长安那招摇的背影，暗道：还真是要搞事情啊！
长安来到廷尉府，李闻派人带她去见靳宝川的妻儿——一名二十余岁的女子和一名六七岁的男童。
两人在廷尉府被关了一夜，那女子显见有些害怕的神色，而那名男童却犹自目光灼灼一副初生牛犊的模样。
“靳宝川，是你男人？”松果儿给长安搬了把椅子过来，长安坐下后，示意那女子也坐。
女子见她不阴不阳的，模样也不似好人，便不敢落座，只点了点头。
“你俩是如何认识的？”长安问。
“我本是秦楼的一名舞姬，是靳爷为我赎的身。”那女子低声道。
“什么时候？”
“七年前。”
长安回想了一下李展说靳宝川问他要宅子的时间，与赎这女子的时间倒正好对得上。
“这是他儿子？”长安目光落在那男童身上。
女子不说话，只把男童搂到自己身边。
长安笑看着那女子道：“我若真要对你们母子不利，你拿什么保护他？”
那女子搂住男童，咬唇半晌，鼓足了勇气道：“大人，不管靳爷犯了何事，只消不是谋反作乱之类祸及家人的大罪，还请您高抬贵手，放我儿子一条生路。”
“我也没说要为难你们母子啊。”长安站起身来，表情和蔼地向那男童伸出手，道“走，小朋友，我带你去见你爹。”
男童闻言，想要走过来，却又被那女子一把搂了过去。女子看着她哀求道：“大人，他、他还小……”
“放心，杂家是文明人，最讨厌打打杀杀的，你爷们儿干净着呢，一根汗毛都没伤着，吓不着你儿子，嗯？”长安走过去，拉起那男童的手往外头走去。
女子委实放心不下，想阻拦，又被廷尉府差人拦住，只得眼睁睁看着长安带走了那男童。
狱卒一早按长安吩咐将靳宝川押进了刑房之中，长安带着男童来到刑房外，令松果儿等人先陪着男童玩一会儿，自己单独进了刑房。
一名看上去四十出头的男子被绑在一张刑凳上，面对满屋子凝固着血渍的刑具毫无惧意，神情甚至还有那么一点儿悠闲。
见长安进来，他目光便定在长安身上。
长安在他对面坐下，袁冬站在她身后右侧，伺候着。
“你认识我么？”长安靠在椅背上，神态动作比他还要放松。
“没见过，不过猜也猜得出，您是新上任的内卫司指挥使安大人。”靳宝川很溜地道，“听狱卒说，王御史遇刺的案子，是由您负责的。”
“纵到了牢中，你的消息还是一样灵通。”长安似笑非笑，“那么关于这件案子，你还有什么应该交代却没交代的么？”
靳宝川一脸无奈道：“安大人，小人真是冤枉啊，小人最多就是个失察的罪过，小人雇的人愚蠢，将王御史误认做了是小人的生意对头，那不关小人的事啊。”
长安也不接话，侧过脸看了袁冬一眼。
袁冬颔首，开门让松果儿将那男童带了进来。
“爹！”男童一见靳宝川便向他扑去。
松果儿眼疾手快地一把将他抱住，拖到长安这边。
“放开我，放开！”男童手脚并用地挣扎起来。
“嘘！小朋友，要乖哦。你若不乖，我会打你爹的，知不知道？”长安拉过他的胳膊，将他抱坐在自己腿上哄道。
“你是坏人！”男人举起手想挠长安。
“方儿，不要胡闹！”靳宝川喝道。
男童停了下来，委屈地看着靳宝川道：“爹爹，他把你关在这里，他是坏人。”
“我可不是坏人，我要是坏人，你就认不出你爹了。乖，别闹，喏，哥哥给你个小玩意儿。”长安自怀中摸出一枚金属圆球，递给那男童。
靳宝川的脸色顿时就变了。
男童拿着那枚见所未见的金属圆球翻来覆去地看，还放到耳边摇了摇，惊奇道：“里头还有东西。”
长安摸摸他的头，道：“真聪明。”
“是什么东西？”男童问。
“你爹知道，问你爹。”长安抬眸看向靳宝川。
靳宝川已全然没了方才的镇定和悠闲，他看看男童手中的金属圆球，又看看长安，似是完全没有预料到长安居然会给他玩这一手。
“爹爹，这球球里面是什么东西呀？”男童注意力已经完全被这件新奇的玩具吸引住了，天真地问靳宝川。
“方儿，不要拿着圆球，里面的东西，很危险。”靳宝川额头上已然渗出一层冷汗。
“诶，靳爷，怎么可以欺骗孩子呢？”长安笑容可掬地低下头对男童道“方儿，这里头是一条很漂亮的小虫子，我知道你们这么大的小孩子一般都喜欢玩小虫子的是不是？你喜欢吗？”
“喜欢，那是什么小虫子呢？”男童被靳宝川的模样弄得有点懵，可长安的表情又委实太过和善，看着不像骗人，他一时间也不知该信谁的话才好。但是好奇心让他更愿意和长安交流。
“你猜猜看。”长安调皮地眨眨眼。
“方儿，把那球还给安大人，快！”靳宝川着急道。
方儿看看他爹，道：“爹，大哥哥说只是虫子而已。”
“什么大哥哥，叫安大人！”靳宝川额角的青筋都爆了起来，他复又看着长安软下态度道：“安公公，我们有话好说，他还只是个孩子，他是无辜的。”
“杂家自然知道他是孩子，”长安抚摸着男童头上细软的发丝，转过脸看着靳宝川道“你靳爷的儿子嘛。”
“你儿子很可爱，杂家第一眼见他就喜欢，所以杂家是不会伤害他的，你放心。若是他不慎受了伤害，那也定是你这个当爹的不称职的缘故，跟杂家没关系。”长安说完，又诱哄一般对那男童道“方儿，你若猜不出，可以把它打开看看。”
“怎么打开？”方儿稚气地问。
“你这么聪明，一定找得到打开的方法的，开动一下小脑筋。”长安鼓励他。
“安大人，安大人……”
“靳宝川，杂家想从你口中听到的，不是杂家自己的名字。”长安头也不抬地冷声道。
靳宝川看着自己的儿子在那儿拨弄圆球，困难地吞了口唾沫，道：“你放了我儿子，我交代。”
长安恍若未闻，侧着身子斜倚在椅子上，一手支额，悠闲地看着坐在自己腿上的男童研究那圆球的打开方法。
“安公公，此事说来话长，我，方儿……”
“咦？我知道怎么打开这球了！”方儿研究半晌，高兴地喊了起来，同时小手握住那圆球的上下端，左右一拧。
“不要！”靳宝川暴喝。

第424章 提审二
方儿被靳宝川这一声暴喝吓得一抖，手中已然拧开的圆球掉落在地，摔成两半，从里头滚出一只绿色的胖乎乎的蝴蝶幼虫来。长安早上在宫里停在道边，就是为了让松果儿他们去捉这样一只虫。
众人盯着那条虫谁也不言语，安静的刑房中一时只闻靳宝川情绪激烈起伏后粗重的喘息声。
长安轻摆了摆手，示意松果儿把方儿带到外头去。
刑房的铁门关上后，她看着靳宝川道：“说。”
靳宝川额上的汗淌到了眼角，他想伸手拭一下，一动之下发现自己被绑着，遂又作罢。
“小人是为尚书左丞陈璧陈大人办差的。”他垂头丧气道。
“尚书左丞陈璧？”这个人长安听都没听说过，想来不算是个大人物。
“布局刺杀王咎，也是他指使你的？”长安问。
靳宝川点点头。
“你为他办事有多少时日了？”
靳宝川想了想，道：“有十多年了。他与我是老乡，自幼就相识。当初天下大乱，我是跟着他们一家逃难来的盛京。他读过书，脑子也灵光，后来做了官，我便一直在他手下做事，混口饭吃。”
“旁人不知道你为他办事？”长安问。
靳宝川摇头：“前几年皇宫一再易主，盛京动荡不安，他对我说他身在官场朝不保夕，万一有个不测，怕连累到我，遂让我不要在明面上与他来往。这些年身边的人死的死走的走，换了几茬了，便没人知道我与他之间还有这层关系。”
长安听罢，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幽幽地看着他不说话。
靳宝川与她对视着，并无闪躲之意。
长安忽然从怀中又拿出一枚金属圆球来，放在手中把玩着。
靳宝川神色一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靳宝川，何必敬酒不吃吃罚酒呢？嗯？杂家对你太客气了是么？”长安瞟着他道。
“小人所言句句属实，不知安公公何出此言？”靳宝川强作镇定道。
“我相信你所言句句属实，只不过，不是全部罢了。七年前你已经在盛京的上层子弟中左右逢源，城北槐桑瓦的宅子那般便宜，你不会买不起？为何偏要别人送你，房契上还不能写你自己的名字？你在避谁？换言之，你在怕谁？”长安问。
靳宝川有些绷不住了，他这才明白长安等人找到他的妻儿并非偶然。
“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的是不是？你打量着李家倒了，李展这辈子都回不来了，所以就不会有人知道你在城北还有个窝？靳宝川，你这耳目怎么时灵时不灵呢，李展都回来个把月了，你就一点风声都没听到？”长安微讽道。
“我……”
“罢了，先从这球说起。来，说说看，你在什么人那里见过这球，又如何知道这球里的东西很危险？”靳宝川欲说话，长安却突然打断他道。
靳宝川看着她手里的那枚金属圆球，喉结再次滚动了下，却没说话。
“怎么？不好说？”
“不是，而是……其实我根本没见过有人使这种圆球，但是我听说过，有个秘密组织，他们擅长用这东西暗杀。这球里面装着剧毒的虫子，夜深人静之时往你房里一抛，神不知，鬼不觉。”靳宝川道。
“你既没见过，怎知道彼圆球就是此圆球？”长安问。
靳宝川道：“我识得一人，在京兆府当差的，就在去年冬天，有一次他喝醉了，便拿一枚这样的圆球出来吹牛，说那圆球里有个价值一万两的惊天大秘密。旁人不信，抢过圆球拧开一看，里头是空的，便起哄说他木屐脱了底，尽牛皮。他一开始还卖关子不肯说，后来经不得旁人激将，便说起了前两年的几桩人命案子，都与这圆球和球里面的虫子有关。”
“此人现在何处？”
“不见了，那夜之后，谁都不曾再见过他。”靳宝川道。
长安琢磨一阵，再次抬眸看着他问道：“你方才说那人说他知道的秘密价值一万两，莫非，这盛京还有交易消息的地方？”
靳宝川惊讶于她的敏锐，此事也无需向她隐瞒，遂点头道：“有。据我所知，城北城南城东城西都有这样的场所，其中以城西
玉梨馆交易的消息最为值钱。”
“玉梨馆？是什么场所？”长安问。
“戏园子，就在城西昇平街的最北边儿。”
长安将圆球揣回怀中，道：“好了，继续说你的问题。”
“安大人，不是我不愿说，只是我若说了，我的妻儿，焉能再有活路？”靳宝川愁苦道。
“原本干你这行的，就不该有妻儿。你自己心里也清楚这一点，所以才会把她们藏起来，不是么？”长安冷酷道。
靳宝川皱着眉头僵持了片刻，软下肢体瘫在刑凳上，一副悔不当初的模样。
“说，杂家保不住你，保她们母子的能力还是有的。只要你老实交代，杂家可以把她们母子送到你想要她们去的任何地方。”长安许下承诺。
靳宝川当然不会轻易相信她，但一家子都捏在她手中，他根本别无选择。
“陈璧从东秦开始就是赵丞相阵营的，我也一直以为他就是赵丞相那边的人，后来才发现，原来他早已投靠了钟太尉。”靳宝川道。
长安目光一凝，问：“你有什么凭据？”
“有一间糕点铺子，名叫采芝斋，经常给太尉府和陈府送糕点。”
“这也能作为凭据？”
“仅凭这一点当然做不了凭据，但如果每次我向陈璧提供完消息，陈府的人就会去采芝斋，然后采芝斋的伙计就会去钟府送糕点呢？如果这间糕点铺子的掌柜是钟夫人表妹的姻亲呢？”
长安眯眼：“你监视陈璧，为什么要监视他？”
靳宝川看着长安，不答反问：“当你的人生与另一个人纠缠过深难以分割时，你会对他全然放心么？”
长安笑了笑，道：“说的有理。今天就先到这儿，接下来，帮杂家做件事，成了，你妻儿后半辈子就吃穿不愁了。”
片刻之后，长安拿着几份供词出了刑房，吩咐侯在外头的狱卒将靳宝川押回牢房。
“安大人，那他的妻儿该如何处置，是不是放他们回去？”廷尉府的差役问。
长安思虑片刻，道：“暂且将他们与靳宝川关在一起。”
往外头行去时，长安边走边问袁冬：“方才靳宝川都交代什么了？”
袁冬愣了一下，低声道：“请安公公恕罪，奴才方才走神了，并未听见他交代什么。”
松果儿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又见长安神色如常，心中便明白了几分。
一行刚到廷尉府前，葛月江忽匆匆而来，向长安禀道：“安大人，方才卫尉所的人奉懿旨来查问莲溪寺的案子，属下未能说明莲溪寺的姑子到底犯了什么重罪，卫尉所的人便强行接管了莲溪寺，说莲溪寺乃皇家寺庙，不容等闲践踏。还说若不能就此事给出个交代，太后要来问您的罪。”
长安闻言，心中暗道：嘉言和太后动作都不慢呐。
“辛苦了，既如此，莲溪寺的案子就交给太后去处理好了。你们陪杂家去城西的昇平街走一趟。”她微微笑道，看着心情居然不错。
葛月江领命，当即带着人给长安的轿子开道，一行浩浩荡荡地往城西去了。

第425章 不回宫
在去昇平街的路上，长安坐在轿中，表情凝重，因为她知道，王咎一案最要紧的关头到了。
靳宝川这种老油条，但凡出他口的话，应当都不怕她去查，但朝中大臣都知道她是慕容泓的人，她着手去查他们两个的话，不管真相为何，不管最后到底谁为此案负责，都会被视作是慕容泓的态度，或者说是他的选择。而君主和臣下的选择，往往是双向的。
她方才提起李展，但故意没问靳宝川那次带李展去南院到底是怎么回事，这靳宝川自己居然也没交代，这里头还是有问题。靳宝川，还有陈璧，到底是谁的人，在她看来，这是一个疑问。
这件案子如今浮出水面的几个人她都还未做过深入接触，但不知为何，她总觉着自己仿佛站在陷阱边上一般，一不小心就会掉落下去。所以，她需要给自己一些时间好好理一理头绪。
但愿跟钟慕白没关系，不然的话，钟羡……
大约过了有半个时辰，长安在轿中晃晃悠悠的都快睡着了，松果儿在外头道：“安公公，到昇平街了，咱们去哪儿？”
长安猛然清醒过来，顿了顿，道：“找间布庄，杂家要扯布做衣裳。”
外头的人见走了半个多时辰来到这里，居然只是为了找间布庄扯布做衣裳，无不满头黑线，不过官大一级压死人，又有谁敢有只言片语的抱怨？
葛月江很快在昇平街偏北一些的地段找到一间名为“恒聚祥”的绸缎庄，绸缎庄的掌柜伙计看到外头忽然来了一队兵甲，正战战兢兢不知道发生何事，又见轿中出来一位面容白皙清秀文弱的少年，看着未及弱冠，却头戴官帽身穿官袍，随行之人都对他毕恭毕敬，心知来了大人物，忙诚惶诚恐地跪在一旁听候吩咐。
长安下了轿后并未立刻进入绸缎庄，而是站在门前四顾了一番。她这一转身瞳孔便是一缩，因为就在这间绸缎庄的斜对面，居然开着一家宝丰钱庄。
她回过头看了看眼前的恒聚祥，是座两层小楼，空间看起来还算宽敞。
“诶？你们跪着作甚？叫我自己挑料子算钱结账？”长安进了绸缎庄，见掌柜伙计都跪在进门处，哭笑不得道。
掌柜的这才知道这位年纪轻轻的大人声势浩荡地过来，居然是来买布的，遂带着伙计起身，小心地过去伺候。
“不知大人想要挑什么样的料子？”
“时新的，鲜亮的，像我这个年纪穿的，男女的各来十匹。”长安道。
掌柜的没料到这位小大人不仅不摆架子好说话，还很大方，忙点头哈腰地让小二去找样布来给长安挑选。
“掌柜的，这间店铺，是你自家的，还是赁的？”小二在忙活的时候，长安靠在柜台上和掌柜的唠嗑。
“回大人的话，这间铺面是小人祖上传下来的。”掌柜的恭敬道。
“那你这绸缎庄子，一年能有多少进项？”长安再问。
掌柜听这话题走向，暗忖：该不是来敲诈银子的？可是看这这排场也不至于来自己这小小的布庄敲诈银子啊？
“不多，也就几百两，刨去日常花费和税赋，剩不下几个钱，糊口饭吃而已。”他小心翼翼道。
“两三百两是几百两，八九百两也是几百两，所以，到底是几百两？”长安收回投于布料上的目光，看着掌柜的问。
掌柜的闻言，别无它法，只得道：“请大人稍候，小的去楼上取账册来。”
“诶？取账册就不必了，我只是问个大概。实不相瞒，我呢，看中了你家店铺的这个位置，想赁下来开个惠民堂，租金也不能让你吃亏，就寻常租你这个店面的银钱加上你每年做生意的收入，你看如何？”长安问。
掌柜的怔了半晌也没反应过来。
长安懒得跟他解释了，曲起手指敲敲台面，道：“一千两银子一年，赁你这铺子，同意不同意？”她自己的俸禄一年一千石，折合银子大概也就五百两，一千两银子赁一间店铺，绝对不便宜了。
果然，掌柜的这下反应过来了，点头如捣蒜道：“同意，同意，大人您是说真的吗？”
长安笑了笑，道：“拿纸笔来，现在就签契约。两日之内把货物都盘出去，楼里收拾齐整，你若愿意留下帮忙照顾铺面，我付你工钱，你若不愿，也随你。”
掌柜的忙道：“若大人不嫌弃小人鄙陋粗笨，小人自是愿意留下为大人效劳的。”
当下便取了笔墨纸砚过来，双方签订了租赁契约按了手印，长安身上只带了张一千两的银票，便与掌柜的说好下午着人送两百两定金过来，余款正式交接店铺那日再一次算清。她挑的那二十匹布料也暂时寄存在店里。
做完这些长安出了恒聚祥，上了轿子之后，从怀中将那几份供词拿出来，挑了其中一份从窗口递出来给葛月江，道：“去把这个人抓到廷尉府大牢去。”
葛月江领命带人去了。
长安回到内卫司，将袁冬和松果儿叫进自己的办公室，对他们道：“昇平街那间店铺，我要用来开一间惠民堂，日常就是接受豪门富户各级官员的捐赠，用来帮助那些吃不上饭看不起病，抑或有状不能告的穷苦百姓。此乃大项，我需要你们之中的一位去坐镇惠民堂，你俩谁愿意去？”
此乃肥差，以松果儿的精明，自然立刻就明白了这一点，所以长安话音方落，他的眸子就亮了起来，但顾忌着一旁的袁冬，他并未着急开口。
袁冬还是一如既往的沉稳，见长安看着自己，便俯首道：“奴才听安公公安排。”
长安又看松果儿。
松果儿知道，自己一旦离开内卫司去坐镇惠民堂，这内卫司副指挥使的官衔怕是就与自己无缘了。但内卫司副指挥使这块肥肉本就如同吊在天上一般，自己蹦跶到死也未必能咬上一口，还不如将能够咬到的先咬住再说。
他觉着自己应该争取一把，遂期期艾艾道：“安公公，若是您觉着奴才能够胜任，奴才愿为安公公分忧。”
长安坐在书桌后头，双手交握，在松果儿紧张而又期盼的目光中思虑了片刻，抬头道：“好，那就你去。”
松果儿喜形于色，忙作礼道：“多谢安公公栽培。”
“你先别急着道谢，若是办不好差事，杂家立马撸了你。袁冬，你先出去，我有话要单独交代松果儿。”长安道。
袁冬毫无异议地出去了。
“你人虽机灵，可惜大字不识得几个，做账想必就更不会了，需要有个人帮你记账。那掌柜的既然愿意留下，就聘他做账房先生。知道这账该怎么记么？”长安问。
松果儿眼珠转了转，讨好道：“请安公公示下。”
“入项折半，出项增倍。”长安道。
松果儿道：“奴才记下了。”
“账虽是假的，但事儿你可得给我办真了。老百姓求到门上来，可不兴给我弄虚作假，若让我听到一句老百姓说惠民堂不好的话，别怪我削你。”长安瞪着他道。
松果儿忙道：“安公公您放心，您纵然借我一百个胆儿，我也不敢故意把您的差事办砸了呀。”
“这惠民堂开起来，定然还是要雇人的，雇多少人到时候视情况再定，届时可让掌柜的介绍一些身家清白的百姓过来，你仔细核对好户籍资料，造好名册送来内卫司存档。”
松果儿应了。
长安忙碌了一上午，有些乏了，便道：“余事以后再说，你先出去，别叫人来打扰我，我休息片刻。”
松果儿退出长安的房间后，一抬头发现袁冬正坐在他自己的书案后头，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他走近，讪讪地小声道：“袁队长，你该不会怪我方才在安公公那里毛遂自荐。”
袁冬道：“哪的话，都是为安公公办差的，各司其职，何错之有？”
两人自来到长安身边后就一直面和心不和，两人心中也十分清楚这一点，表面功夫做足了，便无暇深谈，松果儿回到位于袁冬左侧的书案后坐下不提。
到了下午下班时分，长安将出入宫门的令牌交给袁冬，道：“你带他们先回宫，杂家今夜有事，就不回宫了。”
袁冬拿了令牌，僵着不走。
“怎么了？”长安问他。
“安公公，您就这么不回宫，合适吗？要不，还是奴才替您回去先请示陛下一声？”袁冬道。
长安看着他，目光兴味，不说话。
袁冬被她盯得有些局促起来，硬着头皮解释道：“奴才只是担心您会因此受罚。”
“是我会因此受罚，还是你会因此受罚啊？”长安问，“陛下派你看着我，我是你能看得住么？回去替我转告陛下，要派人跟着我，可以，但必须下明旨，否则，我只当不知。”
她话说到这个地步，袁冬哪里还敢再留，拿着令牌告罪走了。
长安回过身，独自坐在窗下的几案旁等着。
过了大约有小半个时辰，才终于看到钟羡与尹衡结伴从理政堂出来。
长安本打算等两人行经窗外时咳嗽一声提醒钟羡这儿还有人，不曾想钟羡还未走到她窗前目光便先一步瞟了过来。
长安顺势站起身趴在窗棂上，笑眯眯地看着两人。
钟羡与尹衡见状自然便走了过来，彼此打过招呼后，钟羡问她：“你怎么还未回宫？”
“今晚不回宫了，你请我吃晚饭。”长安道。
钟羡一愣。
一旁尹衡忙道：“我知道一家新开不久的馆子，里头酒菜味道还不错，若是二位不嫌弃，不如今夜我做东，请二位吃饭。”
长安摇头，看着钟羡道：“就要他请。”
尹衡不免有些尴尬，欲告辞，长安却又问他：“尹公子你说的那间馆子在哪儿？”
“在城西，归燕巷。”尹衡道。
长安点头，道：“甚好，那尹公子你先回家更衣，晚些我们在那儿碰头。”
尹衡的父亲不过是太仓令，家宅自然不可能如钟府一般离皇城近，故而长安让他先行一步回去更衣，难免就被理解为是一种体贴。尹衡面色稍霁，礼貌地告辞走了。
钟羡这才对长安道：“我请你吃饭没问题，为何一定要叫上他？”
长安故作惊讶道：“我不过看你们同进同出的，以为你们关系很好，才叫上他的，原来阿羡你也懂得做表面功夫了？”
钟羡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道：“也不能这么说，只不过……罢了，好歹同僚一场，就算性格没那么相投，试着相处融洽也没什么不好。”
长安笑了起来，道：“哄你呢。我不过想着，以钟夫人对你的疼爱程度，必然每天都备好饭菜等你回去吃饭，结果你回去说不在家吃了，要到外头去吃，那钟夫人肯定得问一句跟谁一起吃啊？你说你是回答跟我一起吃还是跟尹公子一起吃比较容易让钟夫人接受？”
看她笑得调皮而又开朗的模样，钟羡心中却隐隐地难受起来，怀着难言的歉意和愧疚，他试图宽慰她：“长安，我娘她……”
不等他往下说，长安便摇摇头打断他道：“不必解释，可怜天下父母心，别说是提放我，钟夫人为你做任何事情我都能够理解。”
钟羡无以为继。
“哦，还有一事。那王进宝的事我本想亲自查个水落石出的，不想太后得到消息后突然横插一手，令卫尉所强行介入此案。你回去请示钟太尉一声，是否使人去廷尉府状告莲溪寺往你钟府安插奸细之事，若是去告，我可以替你们作证。”长安道。
钟羡点头应承。
“还有还有，穿着官袍下馆子实在不像样，你回去后找件我能穿的衣裳带给我，就上次那个粉色茶花的袍子就很好。”长安毫不见外地跟他提要求。
“好，还有什么？”钟羡温声问道。
“还有，带两个小厮，我买了二十匹布，先放在你府中。别带竹喧，他老瞪我，害我每次都恨不能帮他把眼珠子按回去一些。”
钟羡失笑，问：“还有吗？”
长安想了想，挥挥手道：“暂时没了，快走，早去早回。”

第426章 赏鱼
尹衡推荐的这家馆子店名很是简单直接，就叫“珍馐馆”。
店面并不奢华，除了外头门上挂着的那块牌子，青砖灰瓦的看着就像普通的民宅，然进门后却别有洞天。这院中绿树成荫处处成景，而那些桌椅或倚着花木，或临着湖石，三三两两地散落在园景之中，看着格外雅致。
长安正四处打量，一名小厮模样的人并一位侍者迎面而来，那小厮见了尹衡便苦着脸道：“二爷，咱来晚了，雅间已经都包出去了。”
“这……”尹衡回身以目光征询钟羡和长安的意见。
“咱们三个长得又不磕碜，还怕人看怎的？楼下就楼下，要什么雅间。”长安豪迈地一挥手，问那侍者：“哪儿有空位？”
“客官，金鱼泉那边还有一张桌子。”侍者恭敬道。
“金鱼泉……”
“钟兄，安公公，说起这珍馐馆，一开始最吸引人的倒不是他们的酒菜，还属这金鱼泉里的鱼，你们二位初到此地，不妨移步一观。”尹衡道。
“好，我倒要看看这鱼到底有什么稀罕的。”长安就像个刚踏出宫门没见过世面的太监一般兴致勃勃道。
三人当即便跟着那侍者沿着院中甬道分花拂柳地寻景去了。
不多时便到了院子西南角，远远便见各色花架翠竹围绕着一座奇峰突起的假山，布景甚为奇特。待走近才知那些花架翠竹不过是用来隔开空间的，假山之下自有一泓清泉环绕，泉清山奇相映成趣，倒真是好看得紧。
尹衡带着两人来到那石头砌成宽逾五尺的水池旁，是时天还未黑，故而还能看到水质清透的池中那成群结队五彩斑斓的小鱼。
长安负着双手看了片刻，道：“这馆子的主人，有些来头啊。”
尹衡本还等着她如那些初次来此的人一般赞叹这池中的鱼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不想她看了半晌居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安公公此言何意？”他问。
长安笑了笑，目光从钟羡和尹衡二人脸上掠过，问：“二位可知这池子里养的都是什么鱼？”
钟羡摇头：“从未见过。”
尹衡道：“那日这馆子的掌柜的倒是跟我们说过，不过那些名字都难记得很，我也没记住。”
长安回身，伸手指点着池中的鱼道：“那是黑背蝶鱼，那是金将军，那是透红小丑，那是皇帝神仙，啧啧，居然还有一条五彩青蛙。”
长安指点完了一回头，见两人都一脸惊奇地看着她，忍不住笑道：“当然了，这些鱼叫什么名字并不要紧，要紧的是，它们都是咸水鱼，且养殖它们的水温绝对不能低于夏季的水温，若是低于了夏季的水温，它们就会有生命危险。”
钟羡闻言，撩起衣摆蹲下身子伸手拭了拭水温，站起身从袖间抽出帕子一边擦手一边道：“果然比寻常水温要高。”他低眸看了看自己的脚下，疑问：“莫非这地底下还有玄机不成？”
“那是必然的，但我比较好奇的是，这些鱼既然是咸水鱼，那这池水中必须得加入海盐，比例大约千分之一左右。且这些鱼中如蝴蝶鱼之类的对水质要求较高，差不多三天就该换一次水，换水比例以这池水的四分之一为宜，少算一些，就算一个月换两池水，这一池水怎么也得有五六十万斤，一个月为养鱼耗盐就得达到一千多斤。怎么现在大龑的盐患已经解决了？尹公子，现在盐价多少？”长安问尹衡。
尹衡近来没关注过盐价，一时说不上来。
“六百文一斗。”钟羡在一旁接话道。
“一斗能有多少斤？”这个长安真不知道。
钟羡见她对如此繁复的养鱼之事如数家珍，对于人尽皆知的一斗有多少斤反而不知，一时不免又好气又好笑，看她一眼道：“十市斤。”
长安以手捣口做惊悚状，道：“你看看你看看，一个月养鱼光盐这一项就要花上六百两，就别说其它的了。杂家一年的俸禄不过才五百两，这馆子的主人在哪儿，杂家要跟他交朋友。”
尹衡原先未与长安接触之时，想起得宠的太监，心中都是以往见过的那些有身份地位的太监阴阳怪气的模样，原来都已经准备耐着性子来奉承的，不料这长安却是这样粗中有细豁达讨喜的性子，加之她年纪又轻，人也生得清俊，难免就让人生出几分亲近感来。当下他便笑着道：“旁人来赏鱼，看到的便只是鱼而已，安公公来赏鱼，看到的却是一方巨富。安公公真乃见微知著不同凡响之人。”
长安笑道：“尹公子过誉了，杂家不过是出身不好，小时候穷怕了，故此对这钱财之事格外上心罢了。”
言谈间尹衡引着两人去池边的桌旁坐下。
长安问尹衡：“这馆子的主人，是否从福州一带而来？”
尹衡细细思索一番，道：“这倒未曾听人提起过，安公公何出此问呢？”
长安道：“砌鱼池的石头上布满了贝壳，看着像是海中的礁石，且鱼池里除了鱼之外还有各种珊瑚海葵，这些都是海鱼所习惯和喜欢的东西，若这主人不是来自沿海一带，如何能对这些东西了如指掌？且如此多盐又如此巨富，除了福州之外，不做他想。”
她话音方落，耳畔忽传来一阵大笑声，三人徇声往竹屛外头一看，却是一名青年男子并一位中年男子正往这边走来，而笑的，正是那名走在前头的青年男子。
两人走到竹屛入口处便停了下来，并不擅自入内，那中年男子上前向三人拱手道：“各位贵客，叨扰了。方才鄙馆少东家在假山对面会客，听得这边有贵客说要与他交朋友，故此特来与诸位打声招呼，若有打搅，万乞见谅。”
听闻那青年便是这家馆子的少东家，长安立刻站起身来，看着那青年双眼放光笑容可掬道：“不打搅不打搅，二位请进来说话。”
钟羡在一旁看着长安那热络的模样，不知怎的忽然有些怀念两人刚认识没多久时，她对自己的热情来。她只知自己那时避她如蛇蝎，又岂会知道，他其实是被她吓了一跳，因为从未见过有人会这样……近乎厚颜无耻地与另一人套近乎。
那时的他绝不会想到有一天他和她会成为朋友，更不会想到……
“鄙姓林，单名一个蔼字，不知几位如何称呼？”那青年走近，彬彬有礼地向几人拱手道。
“矮？你不矮啊，这不是挺高的么。”长安瞪着眼睛道。
林蔼：“……”
一旁钟羡忍俊不禁，不过他很快就笑不出来，因为长安接下来便笑着拍拍林蔼的肩，一副自来熟的样子道：“开玩笑的啦，来，我给你介绍。”
她回过身按着座位远近依次介绍道：“这位是钟羡钟公子，这位是尹衡尹公子，至于我，你叫我小安子便成。”
林蔼与钟羡尹衡各自见了礼，轮到长安时，他也一视同仁地叫了声：“安公子。”
“来来，有话坐下说。”长安招呼他道。
原本就还未离开的侍者见状，忙上前给林蔼把茶斟上。
“林公子巴巴地过来，是来给我们免单的么？”长安笑眯眯地问。
“何为免单？”林蔼不懂她的意思。
“就是下馆子吃饭，如果我们自己不想给酒菜钱，那叫吃霸王餐，如果掌柜的不收我们酒菜钱，那就叫免单。”长安解释道。
钟羡听得她居然大喇喇要求人家不要收他们的酒菜钱，惊愕之余不免感到一阵羞臊，但碍于旁人在场，又不能出言相劝，只得别过脸去假装看鱼。
林蔼笑道：“此乃小事。”他当即回过头对侍立一旁的中年男子道：“老黄，安公子这一桌上最好的酒菜，账记在我头上。”
中年男子点头应是。
“林公子，这怎么好意思呢？”尹衡道。
“诶，林公子富甲一方，这区区一顿饭钱于他而言不算什么，尹公子就不必纠结了，此乃小事，此乃小事。”长安冲尹衡挤眉弄眼道。
林蔼见她这副痞赖的模样，一时忍不住又笑了起来，道：“安公子，在下免你的饭钱，是因为你方才说要和在下做朋友，既是朋友，来吃顿饭又怎么能收钱呢？与旁事可没有干系。再者，在下也不是你口中的巨富，若真是一方巨富，又岂会来此经营一间小小的饭馆？这池子里的鱼是海鱼没错，但这水可不是盐兑出来的，而是从海里运过来的海水。我用船每个月运两次海水过来，花费不过二十两银子，又何必花上几百两银子买盐兑水呢？”
长安闻言，以掌击额，叹道：“生意人就是生意人，这脑子就是活，会算账，就我这榆木疙瘩般的脑子，若是经商的话，怕是得连底裤都赔出去。林公子，来，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为方才我的妄自揣度向你赔罪。”
林蔼听得她那句“怕是得连底裤都赔出去”简直乐不可支，忙摆手道：“不过几句玩笑罢了，哪值得赔罪二字。安公子若是觉着鄙馆酒菜还可以，日后带着朋友多多光临便是了。”
“好说好说。那，方才我不但猜林公子是一方巨富，还猜你是福州人，两个都猜错了么？”长安问。
“在下确是福州人。”林蔼道。
长安目光瞟向同桌的尹衡钟羡，炫耀之色溢于言表，道：“看看，我好歹猜中一个。”
尹衡的恭维之语还未出口，钟羡冷不丁来上一句：“你素来厉害。”
长安：“……”
察觉钟羡的低气压，她讪讪一笑，转过头继续看着林蔼问道：“福州与盛京数千里之遥，不知林公子为何会背井离乡来此经营饭馆呢？”
林蔼正想作答，冷不防竹屛之外有人叫道：“六爷，六爷。”
林蔼回头，谓中年男子：“你出去看看何事。”
中年男子出去，须臾便回，对林蔼如此这般的耳语一番，林蔼便向长安钟羡等人拱手道：“诸位，在下有事亟待处理，先失陪了。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钟羡等人回了礼，目送两人离开，侍者也一并跟着去传菜。
长安看着林蔼的背影消失在竹屛外，回过头问同桌的两人：“吃过饭你们二位有何安排？”
钟羡不答反问：“你有何安排？”
尹衡道：“左右今夜无事，不计安公公有何安排，我尽可相陪。”
“那我请二位去看戏如何？”长安提议。
“你还爱听戏？”钟羡略感惊奇。
长安：“爱呀，美貌的伶人在台上咿咿呀呀地唱，既好看又好听，为什么不爱？”
钟羡无语。
“尹公子，这附近有戏园子吗？”长安问尹衡。
尹衡细想了想，道：“离此最近的戏园子，恐怕就只有昇平街的玉梨馆了。”
“好，那待会儿就去那了。”长安拍板。
“既如此，我先遣随从去订桌子。”尹衡起身出去寻他的随行小厮。
长安在桌下踢了踢钟羡的鞋。
钟羡抬眸看她。
“饭钱都给你免了，还绷着个脸作甚？”长安问。
她不提还罢了，一提钟羡又想起方才那火辣辣的羞臊感来，便道：“我们初次来此，与那林公子更是素未谋面，你怎好意思让他不收咱们的饭钱？”
长安见他提起此事双颊都臊得微红，便笑道：“让他不收钱的是我，你害臊个什么劲，莫不是耻于与我为伍了？”
钟羡被她问得一怔，细想想自己方才的感受，绝不是耻于与他为伍，若是只拿她当朋友，他觉着不妥便会出言阻止了。那这股羞臊感从何而来？其实，他明白的，不过是心中与她挨得太近，是故自觉地为她的一言一行负责而已。
他看着暮色中长安那双正看着他的亮晶晶的眼，忽然就生出一种荒唐的想法来，想将她藏回家中去，不令她出来抛头露面。若要下馆子吃饭，若要去戏园子听戏，也只能与他一起。
这种念想是如此强烈，以至于他甚至顾不得在这里说话可能会被旁人听见，对长安道：“你看起来很是疲惫，用过饭不若早些回去休息。”
“你若不喜欢热闹，用过饭你便回去，戏园子我与尹衡两人去便好。”长安道。

第427章 红药
甘露殿,慕容泓坐在书桌后捏着帕子听袁冬汇报完情况,一言不发地用帕子摁了摁湿濡的眼角,只觉得生命中简直没一件称心畅意的事。外头的大臣是这样，长安是这样,连他自己的病也是这样，没一个让他安生的。
他挥挥手让袁冬退下,一个人面对著成堆的奏折枯坐了一会儿,脑海中回想起小时候君行和钟羡跑出去瞎玩，他威风八面地去逮两人回来的情景，心中只觉一阵酸楚。
也许不会离开的始终不用去逮，而会离开的,你再想留也留不住。
君行和长安,都是终究会离开的人,只不过君行是被迫离开,而长安,却是自己想离开罢了。
长安的心不在他身上,更不在这皇宫里面，他知道,所以一有出宫的机会,她就迫不及待地……
想来也是,宫外多好，多有趣,多自由,更何况那里还有钟羡,尚未娶亲，不会生病，身材好还大方的钟羡。
可惜，钟羡是不会娶她的，不论是因为她的出身还是她的性格，太尉夫妇都不可能接受她做儿媳。就算钟羡喜欢她，他也不可能为了和她在一起而违逆父母双亲。他以往这十九年来感受到的亲恩有多重，如今放在他与长安之间的阻力便有多大，他扛不住的。
但这于他而言，也不是什么值得庆幸的事情，毕竟不能娶与求不得，从本质上来说就是两码事。
也许……他也应该放一放了。既然他都已经委曲求全至此，她还是不接受，又何必强求呢？他这辈子憾事太多，实不多这一件。
他原本，也不是喜欢强求的人。
念至此，他低下因风寒而一直湿意不干的眸子，努力摈弃脑中那些令他心情郁卒的念头，拿起奏折来看。
珍馐馆，长安与钟羡尹衡吃完饭出了院子，尹衡问长安：“安公公，这家的饭菜味道还可以吧？”
长安摸摸肚子道：“不错，杂家都好久没吃得这么饱过了。”
尹衡笑道：“实不相瞒，自从吃过这珍馐馆的饭菜后，几天不吃它一回我都难受。”
长安附和着笑了笑，侧过脸问一旁的钟羡：“你是直接回府还是与我们一道去玉梨馆？”
尹衡闻言，问道：“怎么，钟兄今晚上有事？”
“无事。”钟羡看了长安一眼，对尹衡道“我与你们一道去。”
身后珍馐馆二楼南面临街的房间里，林蔼看着三人沿着巷子走远了，伸手带上窗户，回过身，黄道：“六爷，已经打听到了，这三人都是有来头的。那姓钟的，是当今太尉钟慕白的儿子，姓尹的是司隶校尉谢雍的女婿，而那个姓安的，则是新上任的内卫司指挥使长安，甘露殿出来的太监。”
林蔼眉头微皱，在窗下徘徊了两步，对黄道：“这个太监很精，懂的也多，他若下次还来，你们小心应对。”
黄应了，顿了顿又道：“六爷，此番您奉命来盛京找助力，既然老爷让您联系的人拿乔，那您何不另择目标？属下听闻这长安在御前甚是受宠，且与那钟羡交情匪浅，今日一见，其人似乎爱财，或许更容易为您所用。”
林蔼认真想了想，摇头道：“不妥。他在御前再受宠，也不过是个奴才。与钟羡交情好有什么用，又不是与钟太尉交情好。你只管注意好了这个人，别让他坏事就成。”
这珍馐馆离玉梨馆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三人足走了两刻多时间才到了翝平街上。
此时已然入夜，翝平街不开夜市，九成的店铺都打烊了，行人更是稀少，显得有些冷清，因而那道尖利造作的喝骂声就显得尤为清晰刺耳。
“……看什么地方，老娘是本分生意人，可你若再跪在这儿碍着老娘做生意，别怪老娘辣手无情，派人将你打出这条街去！”
长安侧耳一听，熟悉的味道，熟悉的感觉，再抬眸一瞧，嗯，果不其然，又见青楼老鸨儿。
此时那飘红挂彩的楼门前就倚着一名头上簪花的妇人并两名打手模样的大汉，而门前三尺的街道上则跪着一位看背影就知道很老实的壮实汉子，二楼的窗口五六个姑娘嘻嘻哈哈地挤在一起看热闹。
长安见此情形，唇角一勾抬步就往那边走。
“你做什么去？”钟羡忽然伸手扯住她。
“没看到那楼上姑娘冲我招手呢嘛？我过去打声招呼。”长安一副不堪勾引的模样。
“不许去！”钟羡扣住她的胳膊不放，加重语气道。
一旁尹衡见状有些诧异地看了钟羡一眼。
长安恼了，一边挣扎一边道：“干嘛干嘛？别以为跟你拜了把子就真把我当小弟管。就算是小弟，我都这么大了，凭什么不让我逛青楼啊？就算我比你少了根祸害姑娘的玩意儿，那没筷子还不吃饭啦？”
尹衡闻言，心中恍然：怪不得这钟羡对长安与别不同，原是拜了把子的，堂堂太尉之子居然跟一个太监拜把子……不过这长安在益州于钟羡有救命之恩，钟羡因此跟他拜把子倒也不奇怪。
钟羡被她那句“祸害姑娘的玩意儿”说得红了脸，恼羞成怒道：“你说什么都没用，我说不准去就不准去！”言讫拽着她就往前走。
长安的力气哪能与他相抗衡，就这么一步三回头活生生地被他给拖走了。
尹衡见一贯清风朗月的钟羡居然也会有这般狼狈的模样，大开眼界的同时更是深觉自己此行不虚，遂招过随身小厮吩咐道：“去看看那边到底什么事，若能帮得上忙，就帮帮那跪着的汉子，令他来玉梨馆前谢恩。”说着摸给小厮一张二十两的银票。
小厮捧了银票，领命去了。
钟羡身高腿长，认真走起来步速原本就比长安快很多，如今这大步流星的，长安一路小跑才能勉强跟上，可长安如今走路都嫌累，还跑个鬼啊。眼见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已经将落后一步的尹衡甩得快要看不见，长安一个出其不意挣脱了钟羡的钳制，向街旁走两步，靠在一间店铺墙上双手撑住膝盖喘着气道：“干什么干什么？有什么大不了的？陛下大婚前用来学习房中术的春宫图还是我替他搜罗的呢，你还怕我被旁人污了眼？我不去污旁人就谢天谢地了。”
钟羡对她的口不择言实在是无计可施，瞪着她半晌才憋出一句：“害不害臊？”
长安抬眸看着他那一本正经的模样，忽而唇角一勾，慢悠悠道：“我若害臊，又岂会带着药刷去你府上探伤呢？”
钟羡一怔。
“不记得了么？就是上次你被你爹打，我给你送药，那药刷不是陛下让带的，是我自己带的，我还用它给你上药来着。”长安&#39;好心&#39;提醒他。
钟羡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长安头一歪，笑得狡狯，道：“你该不会还要问一句我为何要带上一支药刷吧？”
“钟兄，安公公。”这时尹衡紧赶慢赶地追了上来。
长安站直身子，苦着脸对尹衡道：“尹公子，看到了吧，和君子相交是要付出代价的，首先，你就不能当着他的面去逛青楼。你说杂家又无妻室，逛个青楼碍着谁了？”
尹衡自然不能说钟羡的不是，也不能不顾长安的感受，遂笑着打圆场道：“观钟兄品行便知太尉大人家教必严，钟兄不习惯去风月场所也是情理中事。安公公你既是钟兄的义弟，难得出宫游玩，钟兄不放你去他不能去的地方，不过是想略尽相陪之谊罢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你们就彼此体谅一下嘛。”
“好吧，看着尹公子的面子上，今天这事就算了。”长安说着，凑到尹衡身边低声道“下次再出来逛，就咱俩来，不带他。”
当着钟羡的面，尹衡也不能就这么答应了长安，只得笑道：“在下随时恭候安公公吩咐便是。”
与长安认识了这么些年，对她的行事习惯钟羡多少也有了些了解，知道她若是对谁特别热情，八成就是不怀好意了，遂也没吱声，当下三人便又相安无事地往玉梨馆所在的方向走。
不多久便到了玉梨馆前，长安抬眸一瞧，朴实无华的一座门楼，只那檐下挂着的两串大红灯笼还有点颜色，实在不像是戏园子这等一听就觉着热闹的地方该有的样子。不过想起人家开戏园子不过是个幌子，长安便又释然了。
三人正待进门，耳旁忽传来一声：“尹公子？”
长安徇声望去，只见就在自己身后不远处，又有几人结伴而来，其中一人似乎认得尹衡。
长安眼楮虽看着那人，眼角余光却始终注意着尹衡，尹衡回过身乍见此人时，神情似乎有点不太自在。
不过这也难怪，与他打招呼之人虽锦缎着身仆从环拥，然其人不管是神情语气还是体态动作都流里流气的，看着委实上不了台面。
“尹公子，原来你也爱听戏啊，我这可是头一遭在这儿踫到你。”那人行至近处，一双吊梢三角眼在长安与钟羡脸上瞄了几眼，皮笑肉不笑地对尹衡道。
尹衡维持着表面的客气，道：“原来是周掌柜。我寻常不大听戏，今日是陪朋友过来的。”
周光松听他这语气是不打算介绍身边那两人给他认识，当时脸便放了下来，道：“这攀上了大树就是不一样啊，原来见了面，哪回不得客客气气地叫一声周哥，如今做了谢大人的女婿，倒叫上周掌柜了。还真是用得着时叫兄弟，用不着时如敝履啊！这过河拆桥的手段玩得那叫一个溜！”他向尹衡竖起大拇指道。
尹衡面色顿时极度难看。
“诶，这位兄弟，尹公子他今天吃饭磕了牙，不太方便说话，我来陪你聊聊。鄙姓安，小名长安，不知阁下如何称呼？”长安插到尹衡与周光松之间，笑容可掬地拱手道。
她这般客气热情，反倒让那周光松有些戒备起来。他草草地拱了拱手，神情犹疑：“在下周光松，长安……这名字听着怎么有些耳熟？”
“在下不过是无名之辈，周哥怕是记差了。瞧周哥一表人才器宇不凡，不知在哪儿高就？”长安继续笑眯眯地问。
周光松刚要开口，他身后一人忽然扯了扯他的袖子，踮脚附在他耳边低语几句。周光松当下神情一变，郑重其事地向长安拱手行礼道：“原来是内卫司的安大人，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望大人恕罪。”
“诶，周哥你这话就说得太客气了，杂家可没女儿嫁你，哪做得你的泰山呢？”长安道。
此刻周光松也无心计较她在言语上占他便宜，只低着头道：“小人有事在身，就不打搅大人看戏了，小人告辞。”说着，不待长安反应带着人转身匆匆而去。
“诶？这就走啦，再聊一会儿嘛，有空来内卫司喝茶啊周哥。”长安冲他们一行的背影道。
周光松等人闻言，竟然一溜烟地跑了。
长安乐不可支，转身面对尹衡钟羡时，却又面色一肃，问：“怎么回事？杂家上任才两天，难不成就恶名在外了？”
尹衡道：“他们这些人耳目众多消息灵通，安公公之名，只怕在你就任内卫司指挥使一职之前，他们就已经听说了。”
长安不置可否，只道：“不管他了，走走走，听戏去。”
三人进了门，在侍者的带领下穿过狭窄的庭院，眼前便出现了一座四四方方的戏楼。一楼大厅中的戏台上已经开演了，台下放着十几张桌子，几乎满座。
尹衡依旧没能订到二楼的包厢，于是三人便在一楼临近戏台右侧的一张桌旁坐了下来。侍者奉来茶水点心，长安剥着瓜子看戏，奈何她原本就不是爱听戏的人，这唱词又一句都听不懂，于是她的注意力很快便转到了楼中其它人事物上面。
二楼是个环形的结构，许是为了方便看戏，所有包间都是门朝着这边，走廊应当在另外一边。包间的门上都坠着珠帘，那珠子也不知是用什么东西制成的，似是非常容易折射光线，是故那些珠帘分明间隙极大，一眼看过去却明晃晃的根本看不清帘后有什么。
而一楼大厅这些看戏的人看上去都像是普通戏迷，除了正中间那张离戏台最近的桌子后面坐着的人。
那人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头戴银冠一脸骄矜，独自一人坐了一张桌子，桌上摆放的茶水点心也与众不同，似是自备的。而他后面桌上坐着的四个人应该是他的护卫，比起看戏，他们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在了那名年轻公子身上。
就在长安四处观察时，台上的戏唱完了，四下有人窃窃私语：“下一场该是红药姑娘的戏了吧？”
“正是正是，下一出是斗金山。红药姑娘可是出了名的色艺俱佳，为了看她这一出，我巴巴从城南赶过来的。”
“哟，你也是从城南赶过来的？我也是啊，待会儿散场了一起回去啊。”
……
就在众人热切的议论声中，鼓点再次响了起来，一名背扎女靠手持花枪的妙龄女子从幕后转了出来，纵画着浓妆也看得出杏眼菱嘴姿色不俗，一个亮相便赢得喝彩无数，楼上的包厢也有几个因为她的登台而卷起了珠帘。这名叫红药的姑娘做了几个动作之后，一开口更是不得了，那声音脆得如同出谷黄莺，声调又极尽婉转，婉转中又略带铿锵之意，听得长安骨头都酥了半边去，算是真正领会了&#39;娇叱&#39;这个词表达的到底是种什么样的意境。
“这姑娘不错。”长安认真听了半晌，虽还是听不懂，但就像上辈子听外文歌一般，即便不懂，只要声音好听，曲调好听，依然可以百听不厌。
“确实，连我这不常听戏的人都听得出来她唱得委实是极好的，而且花枪也耍得漂亮，这姑娘怕是还有几分武功底子。”尹衡在一旁附和道。
长安闻言，将嘴里的瓜子壳吐出来，色眯眯道：“肤浅！我说的是她的腰。你瞧她的腰，细，柔，韧，劲。这姑娘在床上绝对是个尤物。”
尹衡：“……”他纵然好交际，但本质上到底是个读书人，面对言辞如此……豪放的长安，还真是时时面临接不上话的风险。
钟羡单手撑额侧过脸去，将拒绝听她说话的意思表现得淋漓尽致。可惜偏有人不顺他的意。
“少爷。”
钟羡听得这声唤，回过头一看，见竹喧站在一旁，不免一愣，问：“你怎么来了？”
竹喧看长安一眼，答道：“是夫人让奴才来寻你的。”
长安一边嗑着瓜子一边斜着眼看着钟羡笑，笑得钟羡都臊了起来，与两人道过失陪领着竹喧出去说话了。
见钟羡走了，长安侧过身靠近尹衡，低声问：“旁边那桌上坐的什么人，你可认得？”
尹衡顺着她的目光侧过脸去看了看那银冠公子，也挨过来低声道：“以前有过一面之缘，好像是武定侯府的世子，郭兴良。”
“武定侯？掌军么？哪一派的？”长安再问。
尹衡摇头，道：“这个我不清楚，不过我听说他们与辅国公府似乎有着转折的姻亲关系。”
长安瞄他一眼，赞道：“不错嘛，转折的姻亲关系你也知晓，消息很灵通么。既如此，我这儿倒是有件事想要拜托你。”
尹衡忙道：“安公公有事尽管吩咐便是，何用拜托二字？”
长安道：“必须用拜托啊，因为此事干系重大。”
尹衡谨慎地问：“不知安公公所指到底是何事？”
“这玉梨馆你不常来，但你既然认得周光松那般人物，想必对这玉梨馆的地下买卖，也略知一二吧。”长安道。
尹衡不料她连玉梨馆暗中交易消息这事都知道，当下便按捺住心中的惊讶，微微点了点头。
“我要拜托你的这件事，便是……”
长安话未说完，旁边桌上那郭兴良忽道：“好，赏！”
接着台上一阵异响，台下一片惊声，长安抬眸一看，却见那红药姑娘已经摔倒在台上，挣了两下也没能爬起来身来，看样子摔得不轻。
“呵，果然贱人贱命，承不起富贵！”一片因变故突起众人还未反应过来的静默中，郭兴良冷声嘲讽道。
“龟孙！竟敢扰你爷爷我看戏的雅兴！看爷爷我不打破你的狗头！”
尹衡前一刻还正聚精会神地等着长安说到底是什么事呢，后一刻便瞠目结舌地看着长安毫无预兆地突然站起身来，操起桌上的茶杯就向一丈开外的郭兴良掷去！

第428章 ‘英雄’救美
若说郭兴良刚才那一出让薛红药摔了一跤不过是让众人惊愣一番，那么长安这一骂则真的是让众人大吃了一惊。就算是不认识郭兴良的人，看他穿着打扮与随身护卫便知他是有来头的，有来头的人折辱一名戏子不算什么，可有来头的人被旁人给折辱了，这就不是一般人看得起的热闹了。当下一楼大厅里看戏的人便走散了大半，还有一小半也纷纷避到危险范围之外，躲躲闪闪地静观事态发展。
郭兴良身边护卫反应不慢，未待茶杯砸到郭兴良的头便伸手将茶杯挡开，可惜挡得住茶杯挡不住飞溅的茶水，郭兴良肩上不仅溅上了茶水，脸颊上甚至还粘上了一片茶叶。
长安哼了一声，对这样的结果甚感不满。郭兴良却是勃然大怒，掏出帕子拭了下脸颊，呵斥左右被惊住的护卫道：“都是死人吗？”
护卫们反应过来，一个留在郭兴良身边，还有三个朝长安这边逼了过来。
尹衡一见这架势，顿时叫苦不迭，想他以往无论和谁在一起都能应付得当，怎么碰上这长安就时时显得自己能力不足？就如眼下，他身无半点功夫，除了亮出身份之外，绝对无法在郭兴良的护卫手下保长安周全，可长安分明是故意寻衅，且若要亮身份，他自己难道不会亮？他一时猜不出长安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又恐长安会伤在这几个护卫手下，真真是如坐针毡。眼见那几名护卫就要走到面前，他情急之下干脆站起打圆场道：“大家都不要冲动，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说个屁啊！爷好好地听着戏，他就把爷的心肝宝贝儿给骂了，今儿爷不教训教训他，龟儿子不知道天高地厚！”长安捶了下桌子破口大骂。
尹衡：“……”
“你小子活腻味了吧？”那三名护卫见长安一副弱不禁风的瘦鸡模样，压根没把她放在眼里，走到这边，探手就来揪长安的衣襟。
长安看着那只离自己越来越近的手，正暗搓搓地准备让这些人尝试一下被人碰瓷的滋味，谁知那只手离自己的衣襟还有零点零一公分时，突然被另一只手给扣住了手腕。
“做什么？”钟羡不客气地将被他扣住了手腕的护卫一把推了出去，自己挡在长安前面，沉着脸问。
尹衡见钟羡回来了，提着的一颗心这才落了下来。
若换做是盛京的士族子弟，十之八九都能认得钟羡，可这武定侯世子郭兴良偏是外地来的，他不认得钟羡，是故就没有喝退手下。
那几名护卫从钟羡那一扣一推看出此人身负武功，又见他锦衣玉冠面若敷粉，料定是有身份的人，遂不敢擅自动手，但护主责任在身，即便不能动手，理还是要论一论的。
“做什么？我家世子爷见戏唱得好，打赏戏子一锭银子，这不关旁人的事吧？你身后那小子凭什么拿茶杯砸我家世子爷，还污言秽语地骂人？”护卫道。
“我乐意，不服，你来打我啊。”长安从钟羡身后探出半个头，气死人不偿命道。
护卫怒，然不等他发作，郭兴良那边却又出了状况。
薛红药从戏台子上爬起身后，捡起台上那锭在她表演鹞子翻身时砸了她的脚踝害她摔倒的银子，劈手就向郭兴良砸了过去，口中骂道：“谁稀罕你的臭钱，呸！”
她既能演刀马旦，手上力气自不是闺阁女子所能比的，而郭兴良本人及身边几名护卫的注意力又都在长安和钟羡这边，猝不及防下郭兴良居然被她砸了个正着。
那足有十两重的银锭子“嘣”的一声正好砸在郭兴良的额头上，郭兴良的额头当时便起了一个大包，看着都觉得疼。
长安赞道：“嚯，这小暴脾气，真对爷的胃口！”
薛红药转过眸狠狠瞪了长安一眼，美目晶晶怒焰熊熊，那娇艳泼辣的模样，真是与众不同让人过目难忘。
郭兴良觉得自己今日可能真的命犯太岁，他捂着额头发狠地瞪着薛红药，指挥手下道：“去把那贱人给我拖过来！”
护卫领命，钟羡他们不敢擅动，但区区一名戏子还不是手到擒来？当下便有两人欲去戏台上抓人。
“我看你们谁敢动她？”长安一把掀翻了桌子，从钟羡身后走出来道。
她看着郭兴良，好整以暇道：“怎么，许你赏人银子，倒不许人以同样的方式把银子还回来了？”
“咄！口无毛，你看准了再出头，这可是个世子爷，别逞强把自己搭进去！”薛红药没好气地冲长安道。
长安：“……”口无毛？特么的唱戏的就是词儿多哈！
“别说他是世子爷，就是他爹来了，敢这么横行霸道，爷照样把他爹给收了。”长安双臂环胸，看着郭兴良拽拽道：“姓郭的，你识相点就趁着爷还没动怒赶紧滚，如若不然，我让你接下来半年都吃牢饭信不信？”
“好大的口气，还想抓我？凭你多大的官，我没犯法，你凭什么抓我？”郭兴良对长安的威胁之语嗤之以鼻。
“不信？爷今儿就让你见识见识，爷抓你到底需不需要理由。尹兄，让你的人去知会谢大人一声，让他派人来玉梨馆抓人。”长安对尹衡道。
“哎哟，诸位请息怒，都是误会，误会。”不等尹衡应声，一名矮墩墩圆胖脸的中年男子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钻了出来，向着长安钟羡及郭兴良等人团团作揖道。
郭兴良哼了一声，不悦之情溢于言表。
长安挑眉，问那矮胖男人：“你谁啊？”
“在下姓邱，是这玉梨馆的掌事的。”邱鹤小意恭敬道。
“你来得倒是挺准时的。”长安看着他别有深意道。
邱鹤讪讪的想要找些托词，长安却又道：“你想打圆场？我可以给你这个面子，不过你得先评评今天这事到底是谁错在先。”
“自然……是红药错在先。”邱鹤道。
长安瞠目，邱鹤急忙道：“公子请勿动怒，且听在下与你说道。郭世子今日之所以会有这一出，乃是红药之前得罪了他。红药不过是戏子贱奴，得罪了郭世子，郭世子不过让她摔上一摔，已是轻饶了。她若早些向郭世子赔罪，也不会有今日之争。所以在下觉着，是红药错在先。”
“哦，原来如此。”长安做恍然状。
邱鹤刚松了口气，不意长安又忽然问道：“不知这红药姑娘一介戏子贱奴，又是怎么得罪上高高在上的郭世子的呢？”
邱鹤面露尴尬，支吾道：“这个……乃是他们之间的私事，公子您就不必问得这般详细了吧。”说完他立刻冲台上的薛红药呵斥道：“你杵在那儿做什么？还不赶紧趁此机会下来正正经经地向郭世子赔个礼认个错，将这事揭过去？瞧瞧，就为了你，累得几位贵人差点动了干戈，若真出了什么岔子，别说你赔不起，只怕整个玉梨馆都得受你连累。你赶紧给我下来！”
薛红药杵着花枪站在台上岿然不动，只看着下头冷笑，那般清脆动听的声音，一开口却全是刀锋尖刺的感觉。
“我是戏子，生来便是贱籍贱命，我认了。但我正正经经唱戏挣生活，碍着谁了？凭什么他看上了我我就一定要给他做妾？不答应就是瞎了眼猪油蒙了心？我就是不想给人做妾怎么了？便是给人做妾，也不给他这般腌臜的人做！我知道我得罪了贵人你们都轻饶不了我，大不了这一条贱命赔给你们便是。只是此事与我爹毫无干系，你们若敢牵连他，我做鬼也不放过你们！”薛红药说完，一咬牙就要往台下的地面上栽，那地上铺的可都是石砖，她这娇嫩嫩的一头栽下来，不开瓢才怪。
“哎哎哎，不要冲动！这么点小事怎值得以命相抵？你若是在这里实在待不下去，跟我走便是了，我给你活路啊！”长安忙叫住她道。
薛红药抬起脸来，一双明眸已然泛了红，却仍是一脸倔强道：“我谁都不信！除了我爹，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长安：“……”这姑娘这脾气……一般男人还真是消受不来。
“这你尽管放心，我不是男人。”长安笑眯眯道。
薛红药惊诧地看她两眼，迟疑道：“你不是男人？还能是女人不成？”
郭兴良等人也不停地打量着长安，果然越看她越不像个男人。
“我也不是女人。不消多问，我是什么人，你来我身边自然也就知道了。你若愿意，便带上你爹跟我走，若是不愿，就算了。我可不是那等以势压人逼良为娼的下作之人。”长安负起双手顾盼睥睨道。
一旁郭兴良气得要死，但观长安方才的做派，又听他说他自己不男不女，他实在吃不准他的来路，加上邱鹤也出来打圆场了，他便想着先忍下这一时之气，待回头调查清楚他的底细，再找他算账也不迟。
薛红药还在犹豫，幕后一位抱着胡琴的老头忽然颤颤巍巍地探出半个身子来，劝道：“红儿，你就答应了这位公子吧，回头咱们爷儿俩做牛做马报答他。你若丢下老父走了，却让老父怎么活呢？”

第429章 借宿
薛红药刚才那一摔扭到了脚，不良于行，正好长安目前也没地方安置她和她老爹，于是便与那邱鹤说好让薛红药爷儿俩先留在玉梨馆，一切花销费用由长安负责，待薛红药脚伤好了再来接她。
邱鹤只盼能顺顺利利地送走这尊瘟神，自是无所不应。
谈妥之后，长安钟羡一行便出了戏楼子，谁知刚踏出大门，忽一对男女噗通一声跪在了三人面前，对三人磕头不迭，口中道：“多谢几位大人仗义搭救，多谢几位大人。”
尹衡见了，对两人道：“别谢我们，是这位安大人救的你俩，你俩要谢就谢他。”
于是那两人又对着长安磕头不迭千恩万谢。
长安一脸懵，问尹衡：“与我何干？”
“这便是方才你在青楼前想救之人，你不得空，我替你将他们救下而已。”尹衡道。
长安指点着他笑道：“你这个人呐，太实诚了，自己做了好事还得把功劳归在旁人头上。”当下让那一男一女走了，他们三人也往归家的路上行。
出了昇平街没多远，尹衡便与长安钟羡不同路了。
“安公公，钟公子，我这便要往南行了，不知安公公今晚入宿何处？”尹衡问。
虽知尹衡这只是礼节上的关心，但钟羡心中还是觉着有些不舒服，强捺着道：“我自会为她安排的，尹公子尽可放心。”
“如此便好。”尹衡笑了笑道。
见尹衡欲走，长安对钟羡道：“我与尹公子单独说几句话。”
钟羡颔首，独自往东面走去，尹衡也屏退随身的小厮。
盛京并没有实行宵禁，但寻常百姓晚上娱乐活动少，此刻八成都已入睡，是故四周静悄悄的，并无行人走动。出于谨慎，长安还是压低了音量，用仅限尹衡能听见的声音道：“方才在玉梨馆话没能说完。我问你，你与那周光松有过交易往来？”
尹衡一时有些迟疑，没有立刻作答。
长安笑道：“你别紧张，我无意过问你的私事，只不过，我要拜托你的这件事，却与此事有关。”
尹衡这才道：“我与他确实有过一段往来。”
“有过？那也就是说，现在不来往了？”长安问。
尹衡道：“实不相瞒，当初也是因为我妹妹在选妃宴上与忠义侯府的周姑娘起了点误会，我为着帮她转圜，才经朋友介绍认识的此人。此人交游广泛背景复杂，做的买卖也杂，表面看上去像是无脑蠢笨之辈，但实则为人阴狠得很，我唯恐与他交往深了会为他所累，所以便渐渐断了与他的往来。”
长安闻言，沉吟片刻，道：“原来如此，可是接下来，恐怕还得委屈尹公子继续与他往来了，因为我需要一个人替我去与他交易消息，但又不能让他知道那些消息是我故意透出来的，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安公公吩咐，在下自是无有不从。”尹衡拱手道。
“不不不，这不是吩咐，你若觉着不方便，我也不强逼你，与人方便与己方便的道理，杂家还是懂的。”长安道。
尹衡道：“只消将来若是有人因我与这等宵小之徒来往而抨击我时，安公公能出面为我周转一二，便没什么不方便的。”
长安道：“这是自然。”顿了顿，她又道：“明天你就去找他，告诉他御史大夫王咎的案子我压根没打算认真办，不过想借此案敛财而已，接下来会有一批官员被构陷下狱。你记着，出你手的消息，你都只交换消息，不用银钱买卖。”
“这个不难办，那姓周的原本就以倒卖消息为生，内卫司是新成立的，又被陛下钦点负责王大人的案子，朝上朝下定有不少人的眼睛正盯着您呢，您这边的消息必然好出手。只不知这回安公公想要交换什么消息？”尹衡一点就透。
“武定侯府的消息。”长安眯起眸子道，“瞧郭兴良那欺男霸女的样儿，平时鱼肉乡里的坏事定然没少干，且一出手就是那么一大锭银子，显见家底丰厚得很，这样的肥羊不宰上一刀，我夜里如何睡得着？”
尹衡道：“我明白了。只是既然说有一批官员会被构陷下狱，那对方必然想要知道确切的名单。”
“你只是听我酒后失言说起的，如何会知道确切的名单？你放心，单是你透出去的这一消息已经足够有价值了，周光松若还有什么要求，你可来告诉我，他若敢耍横，也来告诉我便是。”长安道。
尹衡应了。
两人说妥此事，便各自作别，长安回到钟羡身边，两人并排往东面更靠近皇宫的方向去了。
尹衡朝南边的巷口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看长安与钟羡的背影以及他们两侧那在月光下如长蛇般绵延的楼宇建筑，心中暗道：总有一天，我尹衡的家宅，也会在那边。
钟羡出门时带来的两个小厮去恒聚祥把长安买的布匹抱回去了，后来寻他的竹喧也被他给打发了，故尹衡一走，就剩了他与长安两人。
“阿羡呐，你可知这城中哪家客栈最好？要干净安静有早饭吃的那种。”长安背着手踢着腿，边走边悠闲地问道。
“我家，干净安静有早饭吃，还很安全。”钟羡道。
长安脚下一个踉跄，惊吓道：“这不好，若是让钟夫人知道你带我回去睡，只怕她会睡不着啊！”
钟羡平静地看了长安一眼，道：“尹衡已不在了，在我面前你又何必再装？”
猥琐面具被他揭穿，长安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又嚷嚷道：“哎呀，我说你这个人有时候冰雪聪明，有时候怎么又那般不会审时度势呢？方才你只要晚到一步，让那侍卫碰着了我，你看我不叫郭兴良那厮赔得倾家荡产！”
钟羡闻言骤然一个停步。
长安越过他一步，转过身看着忽然停住的他问：“怎么了？”
“不要再拿自己当饵。”钟羡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认真道，“你若需要什么，与我说便是，只要是我有的，无不相应。即便是我没有的，也会尽力为你达成。你说过生活不易，那么你就更应该懂得爱惜你自己。”
长安半仰着头看着月光下钟羡那张年轻而俊美的脸，忽然感到一阵无所适从。
但她没有选择逃避，而是对他笑了笑，道：“钟羡，你对我太好了点。你明知道这样的付出是不会有结果的。”
钟羡沉默。
他不习惯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做出承诺，但他也不想就这样以沉默去回应她，于是默了一瞬之后，他道：“若能看着你好，也未尝不是一种结果。”
喜欢你，若是真的不能在一起，那么能让你因为有我相助而过得不那么辛苦，也不失为一种好的结果。
长安心中因他这句话而蓦然涌上了一股暖流，冲得她眼眶都有些酸涩起来。这世上终究有人什么都不求地为她着想对她好，值得她为他保重自己，好好活下去。
当初那一箭是阴差阳错之下为他挡的，但长安觉着，若是此刻再来一次，也许她会心甘情愿为他去挡。她心里清楚这种感觉与爱情无关，这是两个人之间比爱情更为赤诚纯粹的一种感情，这是大多数人一辈子都可遇不可求的一种感情，也是只有钟羡这般拥有赤诚之心的人，才能交付得起的一种感情。
于是她点了点头，道：“你说得对，你也要好好的，因为这也是我想要看到的结果。”
最终长安还是跟着钟羡去了太尉府，钟羡让管家钟硕在西院收拾一间房出来让长安入住。
得到钟羡回府的消息时钟夫人都已经上床了，听闻钟羡带了个人回来住，又爬起来问贴身丫鬟：“什么人？”
丫鬟道：“奴婢不清楚。”
钟夫人思虑一番，吩咐丫鬟道：“既然是少爷带回来的客人，切不可怠慢了，将厨下给少爷做的宵夜送一份去西院，你亲自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人。”
丫鬟应声去了。
钟夫人靠在床头忧虑地喃喃道：“可千万别又是那个太监……”
收拾房间需要时间，于是长安便先去找了自来了盛京之后还未见过面的纪晴桐。
因时辰已晚，此处又是太尉府，她也不想因自己的孟浪行为让纪晴桐受人指点，遂不打算进门，见她屋里还亮着灯，便去她窗下叩了叩窗户。
房里纪晴桐正在灯下做针线，见大半夜的还有人敲窗户，心道蹊跷。转念想想这里是太尉府，她在此住了一段时间，知道这太尉府规矩甚严，应当不会有什么宵小作怪，便放下针线起身去打开窗户。
看到外头站着的那个人，她一时僵住，愣愣地看着她不说话。
长安笑道：“傻姑娘，怎么，不过月余不见便不认得我了？”
纪晴桐回过神来，双颊飞红明眸微润，又是高兴又是激动道：“安公子，你怎会来此？”许是当初安一隅留给她的印象太深，导致她如今纵知道了长安的太监身份，还是习惯叫她安公子。
“今夜没有回宫，来此借宿一宿。”长安看了看房里，问她“这么晚了你还不睡，在做什么？莫不是在想我？”
纪晴桐羞得侧过身去，低垂着小脸道：“我在给我弟弟做鞋。”顿了顿，她又补充道：“原本……原本也想给你做的，可是我不知道你穿多大的鞋。”
长安看着她映着月光的侧脸，睫毛纤长红唇娇艳，颊上肌肤更是堆雪砌玉一般洁白无瑕，当真是美艳动人，心中不免暗暗感慨：不得不说，在这般封建社会做个有权有势的男人，真的是太幸福了！
“鞋子就不用了，今天送来的那二十匹绸缎你收到了么？”长安稳了稳被美色迷到的心神，问。
纪晴桐点头道：“收到了。”
“女子用的那十匹你看着喜欢的就用来做衣裳，不喜欢的用来做鞋面，男人用的那十匹你挑三匹给你弟弟做衣裳，剩下的给我做。你也别累着，问府里借针线上的丫鬟帮帮忙，算工钱给她们便是了。”长安道。
纪晴桐迟疑了一下，回过脸来看着长安道：“我弟弟托了钟公子，去求是学院读书去了。”
长安道：“我知道。”
“这都是你的情面。”纪晴桐抿了抿唇，继续道“我们姐弟欠你这么多，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报答你才好，委实是……觉着亏欠得很。”
“想报答我啊，太简单了。”长安左右一顾，见夜深人静无人走动，便腆着脸压低了声音道“给我亲一下就算你报答我了。”
纪晴桐：“……”
短暂的愣怔过后，她垂下小脸，既羞且慌，道：“安公子，你、你别开玩笑了。”
“你瞧瞧，你说无路可走，我给你指条明路，你又不敢走，以后就别再说这种话了。我已派人在寻摸宅子，你且在此忍耐一下，待我买下宅子便来接你。”长安道“就这样，时辰不早了，你早些休息，我走了。”
“安公子！”纪晴桐见她转身要走，忙唤住她。
长安回头，问：“何事？”
“既要做衣裳，不知你身高尺寸，如何做呢？”纪晴桐强抑着羞涩道。
“不妨事，明天我派人拿一件我的衣裳过来，让她们比照着尺寸做便是了。”长安说罢，挥挥手欲走。
“安公子。”纪晴桐又叫住她。
长安再次回头。
“你稍等一下。”纪晴桐转身去到房里，不一会儿又来到窗前，递出一枚荷包，小声道“我为你做了一枚荷包，针线粗陋，你别嫌弃。”
长安伸手接过，光线昏暗，也看不清花纹颜色，她笑道：“你怎知我正缺个荷包呢？真是个可意的人儿。你放心，只消是你做的，我都喜欢。”
纪晴桐被她低低的声调一撩，又羞红了脸。
“还有什么话说么？”长安问。
纪晴桐摇头。
“那我真走了啊。”长安道。
纪晴桐轻点了点头。
长安看着她那温柔的模样，心道：怪不得男人都喜欢温良贤淑的女人，这般乖顺听话，确实招人疼。
纪晴桐目送长安离开，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庭院中的花树那头，彻底看不见了，这才收回目光关上窗。
她坐回灯下拿起绣了一半的鞋面，心中那因得见长安而漾起的波澜却久久不能平复。她伸手捂了捂自己发烫的脸颊，想起自己方才大着胆子厚着脸皮送他荷包的一幕，忽有些无地自容地趴在了桌上，将脸埋进臂弯里面。
长安走在回自己房间的路上，刚转过一个道口，忽见不远处一人跌跌撞撞而来，身形鬼魅。她立即站住，喝问：“是谁？”
那人脚步一停，顿了顿，有些惊讶道：“安公公？”
长安听是李展的声音，绷起的神经松懈下来，问：“你怎么走路摇摇晃晃的，喝多了？”
李展也不言语，默默走近。
长安敏锐地发现随着他的靠近空气中多了一丝血腥味，遂问：“怎么？这是被打了？”
李展点头。
“怎么回事？”长安脸沉了下来。
李展羞愧地低着头道：“我遇着以前常在一起玩的一个人，他对我也甚是客气，今日他引我去赌坊玩骰子，我去了，结果不到片刻便将身上银子输了个精光。我觉着那摇骰子的荷官有问题，他反带着人嘲笑我败落穷酸，这么点钱都输不起，我与他理论，赌坊的打手出来打我，我才知他们原是一伙的。我雇的那几名汉子打不过人家，就……”
长安瞧着他那狼狈样，叹了口气，道：“来我房里细说。”

第430章 包子
李展跟着长安到了她房里，长安见他鼻青脸肿的，嘴角还有未干的血迹，问：“牙都被人打落了？”
“落了一颗。”李展虽然在外头受了几年的苦，但被人打成这样却还是头一遭，更别说打他的人还是昔日一同玩的旧识，这种屈辱比被陌生人打了更甚。
长安看着他蔫头耷脑的模样，恨铁不成钢道：“你活该！都跟你说了你现在是我的人，在外头不必怂。你若不上赶着讨好别人，别人敢这般轻视你甚至揍你？”
“我没上赶着讨好他们，不过……不过是如以往一般相处罢了。”李展解释道。
“和以往一般相处？凭什么？你现在还是司隶校尉之子么？我当初吩咐你时是说让他们继续跟你称兄道弟，没让你跟他们称兄道弟，听不明白么？怎么样才能让他们跟你称兄道弟？你得让他们觉着你现在虽不是司隶校尉之子了，但实力比从前有过之而无不及，让他们摸不透你，他们才会小心地对待你。你去跟他们叙聊旧情，推杯换盏勾肩搭背，还想让人家怎么高看你？”长安道。
李展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长安看他那憋屈样儿，想着他这命运也是悲催，遂缓了口气，问：“在哪间赌坊被打的？”
“荣安街常胜楼。”
“打你的人呢？”
李展报了几个人名，料定长安不认识，便将他们家中父辈在朝中的官职也提了一下。长安听着有文有武的，其中一个居然是丞相司直的孙子，便猜测这些人应是丞相那一派的。
“你在被打时有没有提过你是我的人？”长安问他。
李展摇头，道：“怕丢了你的面子，没敢提。”
“算你还有点脑子。今天已晚，若还能坚持，就不要去打扰人家了，明日再找府医过来看看伤。这几天你就呆在太尉府养伤，不要出去了，此事我会解决的。但你记着，吃一堑需得长一智，若再有下次，可别怪我不用你。”
长安教训完李展，就打发他走了，这人一松懈下来，顿觉体力透支得厉害，她洗漱一番，刚想上床睡觉，有人敲门。
长安开了门，与钟夫人身边的丫鬟来了个面对面，她认得那丫鬟，那丫鬟自然也认得她，当即扬起笑面道：“安公公，原来是你啊。我家夫人听闻少爷带了客人回来，唯恐怠慢了，让奴婢给你送了宵夜过来。”
与她同来的一名侍女递上手中拎着的食盒。
长安垂眸看了看，并没有伸手接，只客气道：“钟夫人真是有心了，劳烦姑娘替杂家回去多谢她。只是杂家乏得很，要睡了，这宵夜可否请姑娘代杂家送去给纪姑娘？”
丫鬟应了，将宵夜送去给纪晴桐后便返回赋萱堂将此事禀告钟夫人。
钟夫人听闻果然是长安，便知今天钟羡的晚饭八成也是跟他一起吃的，心中顿时老大犯愁，又不便在下人面前表现出来，遂屏退丫鬟，独自坐在床上生闷气。
她因为主持一府中馈，一般都很早便要起床理事，是故晚上睡得也早，故而当钟慕白回到房里，见她还坐在床上时，还觉着有些惊奇。
“发生何事？何故深夜不睡愁眉苦脸的？”钟慕白一边脱下外袍一边问她。
钟夫人抬眸看着他，闷闷不乐道：“羡儿把那个太监长安，带回府中住了。”
钟慕白哦了一声表示了解，却再没了下文。
躺上床后，他见钟夫人还坐着，便道：“不早了，睡吧，干坐着作甚？”
“你就一点不担心？”钟夫人问。
“担心什么？羡儿从小到大何曾做过什么需要你我担心之事？再说了，他若真要做些荒唐事，在外头一年，什么事做不成？还用等到现在？你呀，就别瞎操心了。”钟慕白翻个身，准备睡了。
钟夫人张了张嘴，到底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只好也睡下。
秋暝居，钟羡却还未入睡。
方艾少年，春深之夜，总有些心事难对人述难以成眠，索性便执了笛管坐于窗下，将那隐秘缠绵的心事化作悠扬的曲调，一个音符一缕春风般吹了出去。
赋萱堂，躺在床上的钟夫人听着耳边隐隐约约的笛音，睁开眼小声嘀咕道：“大半夜的，怎么还吹上笛子了？”
一旁背对着她侧卧着的钟慕白肩膀轻颤起来。
钟夫人看了他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闷笑，遂推他一把：“你笑什么？”
钟慕白语带笑意，道：“这好歹是个儿子，若是个女儿，你还不得将耳目都长她身上去，一天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地看着听着？”
钟夫人恼道：“我这还不是为了钟家的香火考虑？若羡儿他是个……那还得了？”
钟慕白缓缓道：“有什么不得了的，若他真是，谁让他生了那样的心思，杀了便是。”
钟夫人闻言噤声，不再多言了。
与此同时，褚翔来到甘露殿内殿，对还坐在书桌后批阅奏折的慕容泓禀道：“陛下，刚得到消息，安公公今夜宿在太尉府了，安全应是无虞。”
“知道了，退下吧。”慕容泓眉眼不抬道。
褚翔出去后，慕容泓又对侍立一侧的长福道：“你也退下，叫你再进来。”
长福应声退出殿去。
见殿中人走光了，慕容泓这才从桌上的书本下拿出那两只他收藏许久代表他和长安的指偶，几下扯得稀巴烂，心中发狠道：整天就会甜言蜜语地哄朕，终于哄得能踩到朕头上来了，又上赶着去巴结旁人。朕以后若再被你哄住，朕就跟你姓！
情绪激动之下，他忍不住一阵咳嗽，咳得眼泪汪汪胸闷气短，心中又气苦道：朕就是爱生病了，朕就是没腹肌瘦弱了，那又如何？你不喜欢，自有人喜欢。朕也不稀罕你喜欢了。
擦干咳出来的眼泪，他本想接着看奏折，心里却又着实烦躁，一会儿觉得是旁人不好，一会儿又觉得自己这般活着好没意思，脾气上来，便将书桌上的东西都扫了个干净。
外殿长福心惊胆战地听着里头乒乓乱响，知道陛下不知为何又发了脾气，不免求神告佛地祈祷这时候千万别叫他进去。谁料怕什么来什么。
“长福！”殿内传来慕容泓的声音。
长福苦了苦脸，一溜烟地来到殿中，无视满地狼藉，只小心翼翼地问：“陛下有何吩咐？”
“朕不舒服，朕要睡了。”慕容泓绷着脸道。
长福忙伺候着他洗脸漱口解衣上床。
慕容泓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后，又问：“还有多少本奏折没批复？”
长福不识字，但他知道慕容泓批复奏折写的字是红色的，没有红字的奏折便是没批复的。他将地上的奏折都收拾起来清点一下，回道：“陛下，还有十四本折子没批复。”
慕容泓闭上眼，道：“明日丑末叫朕起来。”
“是。”长福小声应道。
次日一早，钟羡在院子里练了小半个时辰的剑，回屋洗漱整理一番，吩咐屋里的丫鬟：“去请西院的安公公过来用早点。”
不多时，长安颠颠儿地来了，看一眼钟羡院中绿意婆娑的竹林，问：“阿羡，叫我来挖春笋么？”
钟羡失笑，道：“叫你来用早点，用完早点差不多就该启程去理政院了。”
“哦。”长安随钟羡进屋在桌边坐下，仆役丫鬟们很快将粥点奉了上来，别的倒还好，不过精致美味而已，但最后上来的那笼包子却差点让长安笑喷出来。
把那竹编的盖子一揭开，一笼白胖可爱的小兔子包子，还有几条雕刻精致的小胡萝卜做装饰。
看着对面钟羡那稍显尴尬的表情，长安更乐不可支了，拄着筷子问他：“羡羡，你今年几岁啦？”
钟羡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道：“大约在父母眼中，儿女不管多大，都只是孩子吧。”
长安听他此言，忽然就明白了为何自己心里对慕容泓的牵挂始终多过钟羡，那是因为她本能地知道，钟羡他不缺爱，而她和慕容泓却是同一类人——没有父母亲人疼爱的人。她与慕容泓，比与钟羡多了份同病相怜。
她垂眸看着那些象征着母爱的兔子包子，问钟羡：“我可以带几只回去慢慢吃吗？”
钟羡招来门外的丫鬟，吩咐道：“去找个食盒，把这笼包子装起来。”
用过早点后，钟羡让府中下人套了马车，带着长安去了理政院。长安在理政院换好官服后，从袁冬手里拿了出入宫禁的令牌，说要回宫去换里衣，独自拎着那食盒进宫去了。
慕容泓下了朝回到甘露殿，广膳房的人送了早膳过来，慕容泓看到那笼兔子包子，筷子一顿，问：“哪来的？”
长福忙道：“陛下，这是安公公特意从宫外给您带回来的。”
慕容泓心中冷哼：钟府的糕点厨子做糕点还真是十年如一日，瞧这兔子包子，还跟他小时候见过的一般模样。
长安她什么意思？夜宿太尉府就罢了，生怕他不知道她与钟羡一道用的早点，所以故意带了太尉府的糕点回来气他？哼，是可忍孰不可忍！
在东寓所换好了里衣，又休息了片刻之后，长安动身去理政院办公。走到甘露殿前时，恰逢慕容泓用完早膳，宫女太监们正往外撤盘子。长安叫住那个捧着小蒸笼的太监，过去掀开盖子一看，六个包子一个没少，但每个白胖的兔子身上都被戳了好几个窟窿眼，不但可爱不再，看着还甚是凄惨。
长安“啪”的一声合上笼盖，一言不发扭头就走，心中恨道：什么臭脾气，活该你没人疼！

第431章 布局
长安来到内卫司之后，葛月江便来报说昨日她让他抓的人已经关入廷尉府大牢了，问长安去不去审。
“审啊，当然要审，不过像他们这等官场老油子，怕是不会轻易开口的。知会廷尉府大牢那边，先把人打一顿，收拾服帖了杂家再过去。”长安靠坐在书桌后的圈椅上，双腿交叠搁在桌沿，手里拿着柄小刀一边修着指甲边缘一边漫不经心道。
葛月江出去后，她叫来隔壁的松果儿，问他：“恒聚祥去过了？”
松果儿道：“去过了，罗掌柜的动作挺快，铺子里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明天就能搬进去，就是牌匾还没做好，估计得等几天。”
“牌匾是小事，你明天就过去，琢磨一下这个惠民堂到底该怎么开。你记着，遇着来捐赠银子的，只能你单独跟他谈，罗掌柜也不能在场，银票银两你亲自验收保管，过后口头让罗掌柜记个账即可。若你一个人应付不来，可从蹴鞠队挑一两个你信得过的去帮衬。”长安道。
松果儿俯首称是。
“你现在去找一下谢大人，让他挑三十个徒兵给我，这三十个徒兵需要满足两个条件，一，身手好能打架，二，面生，不常去盛京街市上混的。傍晚让这三十人的领队来我这儿报到。”
松果儿去后，长安拿出盛京的街市图，想着情报工作要做得好，需得在城中设置几个秘密的据点才成。只是，若是宝丰钱庄背后那伙人不浮出水面，她又如何能保证自己的一言一行是秘密的呢？
念及这一点，她不免又想起了周信芳，她口中所言那个能要自己性命的秘密，若真是她的女儿身份，那么周信芳的消息来源只能有两个。第一，她背后的势力就是送她进宫的幕后黑手，见她失宠被逐，为助她回宫，才启用了她这颗一直如同闲置一般的棋子。第二，她的消息是罗泰那伙人透露给她的，毕竟罗泰也是知道她女子身份的人之一。可周信芳若不是罗泰他们一伙的人，罗泰的幕后老板何以要如此助她，并将这样的秘密告诉她？周信芳回宫所能起到的作用，难道能比直接威胁她这个内卫司指挥使更大不成？
想起周信芳在莲溪寺提起慕容泓时无意识流露出来的那种眼神，她相信这个女人对慕容泓是有渴望的，不计是为了他的权还是为了他的人，她打心底里想要得到他。
以慕容泓的城府和手段，只要他愿意，从周信芳口中套出真相或许不难。毕竟他一旦温柔小意起来，连自己这般活了两世见多识广的女人都承受不住，更别说原本就渴望接近他的周信芳了。
但这样的念头她也只能自己放在心里想想罢了，用脚指头想也知道，她若真敢开口让慕容泓主动接近周信芳，那小心眼不暴跳如雷才怪。
她原本是打算不插手慕容泓后宫的任何事情的，但如今出了个周信芳，她倒是有必要在后宫安置一双自己的眼睛了。陶行妹对慕容泓忠心不二，是值得信任的人，但也正因为她对慕容泓忠心不二，所以不值得她全然信任。
那找谁呢？
长安眼珠一转，脑中忽蹦出个名字来——尹蕙。
虽然她与这尹蕙并没有过多接触，但俗话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既然她哥哥尹衡这般鸡贼，想必她这个一母同胞的妹妹也差不到哪儿去。且她见过尹蕙做的绸缎小鱼，她相信能耐下心来将一件小玩意儿做得那般精致的人，定然是个非常有耐心、沉得住气的人。
更关键的是，若她自己将来真有不测，她希望能有个与慕容泓没有任何利益冲突的女人可以陪着他。她知道慕容泓表面上虽然看起来水火不侵刀枪不入，但他其实连最最平常的孤独都难以忍受。他真正想要的，并不是她长安，而是一个能被他认可的真心待他的人。
她若要与他在一起，难度太大，比之更难的，是让她放弃自己一贯认知和坚持的一切，为他一辈子困守深宫之中，将全部的身心与命运，都交付在一个封建帝王的身上。这让她太没有安全感了。
但，不管怎么样，她都希望他能好好的，就如同希望曾经孤苦的自己，终有一日能活得富足一般。
过了一会儿，她估摸着廷尉府大牢那边应该差不多了，遂带着松果儿袁冬等人动身前往廷尉府，不料刚出理政院，便见赵合赵椿正一前一后地往宫门口走。
“赵公子。”长安叫他。
赵合停步转身一看，见是长安，便迎了过来。
“赵公子，这是要进宫呐。”长安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他身后的赵椿，笑眯眯地问赵合。
赵合道：“是啊，陛下交代我组织蹴鞠大赛之事，我已然有了眉目，进宫向陛下汇报一声。”说到此处，他又面露犹疑，道“只是安公公你这日日在外头办差，咱俩的事……”
长安将他叫到一旁，低声道：“咱俩的事你不用着急，杂家既然答应了你，就绝不会抵赖。这两天我刚刚上任，事情比较多，待过阵子闲暇下来，你何时进宫托人递个消息进来，我能留下，便尽量留在长乐宫等你便是。”
赵合神色一松，道：“如此甚好。”
“还有就是，这两天陛下可能心情不大好，你进宫面圣时需小心应对。”长安提醒他道。
赵合蹙眉：“陛下心情不好么？为了什么？”
长安道：“听说好像是后宫哪位娘娘惹得他不高兴了。”
赵合想了想，道：“既然陛下心情不好，那要不我今日就去我姐姐宫里吧，反正陛下说跟我姐姐汇报也是一样。”
“诶？这么好的和陛下搞好关系的机会，赵公子怎么能放弃呢？”长安不赞同道，“陛下饮食起居上的问题，我们这些做奴才的能为他安排，安邦治国上的问题，大臣们能为他解决，这男女感情上的问题，谁能给他出谋划策啊？咱们没经验，都不懂不是。陛下是情窦初开，不知道如何才能处理好与后妃之间的关系，你赵公子就不一样啦，说起该怎样对付这恃宠而骄的女人，谁还能比你更有经验不成？你是陛下的小舅子，完全可以像朋友一样开导开导他嘛。”
赵合眼睛亮了起来，道：“安公公你说得对。跟陛下谈论男女感情的问题，将来万一咱们的事情败露，陛下也能更容易理解我的苦衷，毕竟这感情的事，哪有说得分明的？”
长安心中冷笑，面上却点头不迭，道：“正是这个理。只不过，若想事成，少不得要你这侄儿也出上那么一份力，他可靠么？”
赵合回头看了看赵椿，道：“我爹向来不待见他，如今他在府中过得是好还是坏，完全得看我脸色行事，应当可以信任。”
“此事干系重大，不能这般轻率地信任一个人，我需得试他一试。”长安道。
“不知安公公想要如何试他？”赵合问。
长安想了想，问赵合：“你爹可有什么特别信任抑或重视的人？”
赵合一时之间不能明白她的用意，一脸懵然不知从何说起。
长安也不能在这宫门前与他讲太长时间的话，见他不开窍，索性问道：“丞相司直受你爹信任么？”
“你是指钱大人？他经常来府上与我爹议事，两人在书房一呆就是大半晌，有时还留在府中吃饭，应当与我爹关系挺好的。”赵合毫无防备之心道。
长安点头，道：“我知晓了，容我与你侄儿单独说几句话。”
赵合遂回到赵椿旁边，对他道：“安公公有事吩咐你，你过去吧。”
赵椿走到长安面前，长安低声问道：“椿公子，许久不见了，一向可好？”
“有什么好不好的，还不是主子的身份奴才的命，跟在我三叔后头混日子罢了。”赵椿漠然道。
长安笑道：“这是在怪我了。你别声张，过两天我送你一间宅子，不管你在别处如何，在这京里，总有个地方所有人都管你叫爷。”
赵椿一怔，看着长安问：“真的？”
“我何时骗过你？”长安不答反问。
赵椿心中又是激动又是快慰起来，刚想道谢，长安道：“控制住你自己的表情，别让你三叔看出端倪来。”
赵椿心中一惊，忙绷住唇线，唯恐自己一不小心唇角就上扬了。
“去年我离开，那是迫不得已，因为清楚自己可能回不来，所以也未能对你们做好相应的安排，是我亏欠你们。但既然我现在回来了，一切都会回到正轨上去的。以后你常跟着你三叔进宫，正好传递消息，后面我会派人专门在宫里与你接头，今日你且替我带一句话给长乐宫的太监吉祥，就说我今晚上要去荣安街的常胜楼抓人，可能晚些回去，让他备好热水等我。记住，待会儿你三叔若是问你我跟你说了什么，你就说我问了你几句生活上的闲话，并让你带话给长乐宫的小太监吉祥，说我今晚要去抓丞相司直钱大人，可能会晚些回宫，让他备好热水等我。记住了么？”长安叮嘱赵椿。
赵椿点头，道：“记住了。”
长安这便别过赵合叔侄，带着人往廷尉府的方向去了。
她的确需要一个人来负责代替她在宫里与赵椿接头，她选中吉祥，出于两个原因，一，以前他在清凉殿伺候刘光初时，她吩咐他的差事都办得挺好，且事后消息都没有外泄，证明他口风还是比较紧的。二，刘光初走后他被调去灯烛房，那地方既没油水可捞又没有往上爬的机会，去那里当差的太监宫女，若不是有奇遇，基本上就等于永无出头之日了，可见他在宫里应该也没什么靠山。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要试他一试，当然，在试他的同时，也试赵椿。
既然丞相司直的孙子那帮人能勾结常胜楼骗李展的银子，那么这个常胜楼必然是丞相一党的产业。
这番试探会有什么样的结果，今晚常胜楼之行应当就能看出些端倪了。

第432章 传授经验
赵合与赵椿到了长乐宫，赵椿先去找吉祥，赵合在甘露殿前等了片刻，无嚣出来后，张让便请他进去了。
见慕容泓确实如长安所言一般，绷着张俊脸始终也没个笑面儿，赵合将蹴鞠之事略作汇报之后，便笑着问道：“观陛下神情郁郁似有心事，莫不是后宫哪位娘娘惹陛下不快了？”
慕容泓抬起眸来，明亮而稍显清冷的目光定在他脸上，问：“朕心情不佳，何以见得便是后宫惹朕不快呢？”
赵合被他问得一怔，好在他在这些事情上反应还算快，半认真半玩笑道：“陛下虽是九五之尊，但终究还是个男人。这男人若是不高兴了，至少有五成的可能是为了女人，我不过胡乱一猜罢了。”
慕容泓从他脸上收回目光，也没吭声。
赵合自然将他这番举动当做默认，愈发来劲道：“陛下，这女人呐，半推半就宜喜宜嗔的时候是最动人的，一旦恃宠而骄了就没那么可爱了。你若还是喜欢她，就得好生调教一番，让她清楚自己的身份才行。”
恃宠而骄？没错，这个词用来形容长安简直再贴切不过了。他也的确想过要调教她，只不过下狠手自己舍不得，不下狠手不痛不痒的她又不当回事，故此束手无策而已。
赵合这厮在这方面当是经验老到，听他说说倒也无妨，大不了到时候去其糟粕取其精华也就是了。
他生了这样的想法，却也没表现在脸上，只眉眼不抬不咸不淡地应了句：“是吗？”
“那当然了，陛下我跟你说，这女人只有吃定你一门心思都花在她身上了，才会有这个底气恃宠而骄。这时候你最好的策略莫过于先冷她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内，去宠爱另外一个女人，让她知道你并不是非她不可，如此，她才会因为害怕失去你的宠爱而吸取教训放下身段，对你千依百顺。”赵合胸有成竹道。
慕容泓：“……”听着怎么这么不靠谱呢？
“这样做，难道不会适得其反？”他问。
赵合道：“陛下放心，绝对不会。你要知道，争抢是人的天性，争名夺利是，争风吃醋也是。你独自将鞠踢进风流眼，与在比赛中跟人争抢着将鞠踢进风流眼，那感觉能一样吗？若是适得其反了，那也只证明了一件事。”
“何事？”
“那个女人不是恃宠而骄，而是真的心中没你。”
慕容泓不语。
赵合见状又笑道：“不过陛下你绝对不用担心会适得其反，陛下年少俊美，又是一国之君，凡是个头脑正常的女人，都不会弃你而选择他人的。”
长安一到廷尉府就被李闻请了过去。
“安公公，你来得正好，今日一早太尉府派人来报案，说是莲溪寺往太尉府中暗派奸细，不但往钟夫人带给钟公子的食物中下毒，还偷了府中十分重要的物件儿。报案人称安公公你能为此事作证。”李闻道。
长安欣然道：“没错，速速派人来录证词吧。”太后你不是要接掌莲溪寺的事吗，那么这个通过莲溪寺往太尉府暗派奸细的嫌疑你可也稳稳地接好咯。
她当初兵围莲溪寺却又不将她们的罪名说透，是因为她的确想调查莲溪寺的事，但因为她现在势力还没发展起来，所以并不想这么快就直接与罗泰身后的那方势力对上。她从一开始就打算找个愣头青来接盘莲溪寺之事的。既然位高权重人脉又广的太后一头撞上来，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愉快地录完证词之后，长安又问李闻：“李大人，不知太尉府前来报案的人是谁？”
李闻道：“是钟公子身边的随从竹喧。”
“哦。”长安心想怪道今早在秋暝居用早点的时候没见他在一旁瞪眼，原来是被钟羡派来报案了。只是，不知这件事钟慕白知不知道？若只是钟羡一个人的主意，到后面真的几方势力交锋起来，会不会又被钟慕白压下去呢？
不仅在食物中下毒，还偷了太尉府重要物件儿，能被钟羡定义为重要物件儿的，不知又是什么东西？
长安出了偏厅便往大牢的方向走，未几有个差役从大门处匆匆而来，向长安禀道：“安大人，那吕彤海吕大人的家眷在府门外求见您。”
吕彤海正是昨日她从恒聚祥出来后让葛月江带人去抓的人。
“带进来吧，让他去偏厅等着，杂家先去牢中看看情况，稍后再来见他。”长安道。
过了片刻，长安从牢中出来，来到偏厅。
一位年近三十的男子正心事重重地坐在桌旁，听闻长安来了，忙站起身来想要迎接，长安伸手做虚按状，示意他不必多礼。
“不知阁下与吕大人是什么关系呐？”长安在那男子对面坐下，府中差役忙给她奉上热茶。
那男子抬眸拱手刚想作答，目光掠过长安年轻俊秀的脸庞，忽见那白皙的脸颊上赫然分散着几个殷红刺目的血点子，神情不由一窒。
松果儿见状，忙递上一块帕子，比着自己的左脸提醒长安道：“安公公，您这儿有点脏东西。”
长安接过帕子动作文雅地擦了擦脸，放到眼前看了看，复又将帕子折起还给松果儿，向对面那男子道：“别紧张，这牢里第一轮刑罚，都不过是造成些皮肉伤而已，没有大碍的。”
那男子心想：血都能溅到旁人脸上了，纵是皮肉伤，想必也轻不了。再开口时，神情中不免就带上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担忧之色，道：“安大人，下官姓吕名添慈，昨日被抓入廷尉府大牢的均输令吕彤海，正是家父。下官听闻此案乃是由安大人负责，冒昧过来求见，不过是想问一问家父到底身犯何罪，因何被抓？”
“原来是吕公子。既然都是官场中人，想必吕公子也知道王咎王大人遇刺一案是由杂家负责的，此案到目前为止，抓到的唯一疑犯指证你父也有参与，杂家自然得把人带过来审上一审。”长安神情和蔼地说完，便端起茶盏来喝茶。
吕添慈却是大惊失色，说他父亲参与谋划刺杀御史大夫王咎，这罪名一旦坐实，他吕家岂非彻底完蛋？
“安大人，家父年事已高，且为人忠厚素无野心，绝不可能参与此案，望安大人明察。”他急切道。
长安抿了两口水，将茶杯稳稳地搁在桌上，长眸一抬，看着吕添慈笑意微微道：“这到底参没参与，可不是吕公子你说了算的。”
她的目光清澈温和，如同春日里波光粼粼的澄湖，却又透着丝难以窥透的深不可测。
吕添慈总算明白为何他去打听这个长安的情况时，知道他的人会用“年轻，文秀，脸上常带笑，看着好说话”来形容他了。的确只是看着好说话。
听他这话分明像个钩子，勾着人往深处问呢，可在场的人这么多，吕添慈自忖实在不好开口。
“吕公子若无其他事的话，还请先回吧。杂家既然抓了令尊，早早晚晚总会有个定论的。”长安开始下逐客令了。
吕家乃是巨贾出身，如今吕家父子入了官场不好再直接经商，但家族生意还是请人在打理，家底十分丰厚。吕添慈有意想贿赂贿赂长安以换一家老小平安，可他与长安初次见面，实在摸不准他的脾性，唯恐自己胡乱暗示万一一个不慎触了他的逆鳞反而不妙，心中纠结万端，还是只能站起身来告辞。
不想他出了廷尉府没多远，便见长安身边的一名小太监，也就是松果儿也从府中出来，独自一人往西边的街道行去。
吕添慈带着随行的家仆尾随了松果儿一段时间，见后面无人跟来，的确只有松果儿一人，便迎上去打招呼道：“哎呀，公公，又见面了，真是凑巧。”
松果儿回身见是他，道：“是吕大人啊，怎么，贵府也在这边？”
吕添慈道：“不是，不过心里烦闷，随处逛逛散散心而已，不想就遇见了公公。不知公公如何称呼，这是要往何处去？”
松果儿笑道：“吕大人，杂家不过就是安大人手下一办差的，帮不上您什么忙。”
吕添慈忙道：“公公切莫误会，吕某并非贪图你帮我什么，不过多个朋友多条路，想与公公结交一番罢了。”
“那吕大人叫杂家松果儿便成，杂家现在要去昇平街，吕大人也同路么？”松果儿道。
“同路同路，松公公请。”吕添慈伸手让他。
两人遂一同沿着街道往西边行去。
“不知松公公去昇平街有何贵干？”吕添慈边走边问。
“安大人宅心仁厚体恤百姓，在昇平街上开办了一间惠民堂，交由杂家负责。杂家这便是要去看看那边收拾得如何了。”松果儿道。
“惠民堂？不知这惠民堂，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所在？”
“顾名思义，就是接济穷苦百姓的。”
“肯定需要不少银子吧？”
“那是自然……”松果儿话说一半，忽想起什么一般脚步一顿，双眼发亮地侧过脸看着吕添慈道“安公公曾说，惠民堂的牌子挂起来后，会面向整个盛京募集善银，还说，但凡心怀百姓的官，大抵都不会是什么大奸大恶之辈。”
至此，吕添慈一颗惶惑不安的心才总算落回了腹中，他拱手道：“安公公所言甚是，多谢松公公提点之恩。”
另一边，赵合在慕容泓面前卖弄完他调教女人的经验后，便出了长乐宫往长秋宫去看赵宣宜。
三四月份，正是宫中春光最浓之时，道旁繁花如锦蜂蝶飞舞，春意热闹得很。
于飞桥侧，慕容瑛与寇蓉两人正站在一丛开得如火如荼的月季花旁，慕容瑛指尖捏着一只蝴蝶，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太后，赵公子来了。”少时，寇蓉轻声提醒慕容瑛。
慕容瑛举目一瞧，果见一金尊玉贵丰神俊朗的年轻人由太监领着往这边来了。
那是她识得却认不得的儿子，除非慕容泓死了端王继位赵枢成功把持住朝政，否则这辈子恐怕都不能听他亲口唤她一声娘亲了。
好在还有这神奇的迷踪蝶，承了母亲的气息便能飞落去儿子身上，于她而言多少也是种安慰。
她将迷踪蝶拿起放在面前看了几眼，鼻息拂过蝴蝶身上，惹得它触角微颤六足乱蹬。
随即她松开手，迷踪蝶便振翅飞了出去。
慕容瑛的目光紧随着那只蝴蝶，期望它飞向赵合，殊不料那蝶根本没往赵合的方向飞，而是落在了三丈开外道旁的一朵鲜花之上。
慕容瑛僵住了，呆了片刻才想起问寇蓉：“方才哀家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么？”
寇蓉对这一结果也颇感意外，毕竟这迷踪蝶太后可是着人试了好几次，从没出过岔子，为何轮到太后与赵合时，却会是这等结果？
此事干系重大，她也不敢妄下定论，只道：“奴婢也不知，太后不妨回去再问一下白露。”

第433章 周婕妤回宫
慕容瑛回到长信宫，很快白露便被唤到了万寿殿。
白露见慕容瑛面色不虞，行过礼后小心问道：“不知太后召见奴婢有何吩咐？”
慕容瑛侧着身子倚在几案旁，用杯盖撇着茶叶沫子，眉眼不抬地问：“哀家思来想去还是不能理解，区区蝴蝶，何以就能区分至亲与旁人？”
白露愣了一下，微微笑道：“太后是指迷踪蝶吗？这迷踪蝶算是我族秘术之一，就如同曾经我族的大姑能左右妇人生男生女一般，奴婢只知道这样做就可以得到这样的结果，其中奥妙，却是无法参透的。”
慕容瑛手一顿，抬眸看着白露问：“什么？还能左右妇人生男生女？”
白露颔首道：“是。”
“若真有这样通天的能耐，何愁没有大富贵？你可否去信让你族大姑来为哀家效命？”慕容瑛问。
白露神情暗淡下来，道：“不瞒太后，十数年前我族因得罪了当地一位大权贵，被大权贵以巫蛊害人的罪名大肆剿杀，大姑身死族人四散，早已不复存在了。奴婢与奴婢的娘亲正是为了逃难才来的盛京。”
慕容瑛略感失望，道：“原来如此。”
白露又道：“因奴婢的娘亲曾做过大姑的备选弟子，奴婢这点滴秘术便是从她那儿学来的，之所以培育这些个迷踪蝶，不过是为博太后一笑罢了，太后权当看个新奇，不必当真。”
慕容瑛虽心中还是不大舒服，但白露这话多少让她得了些宽慰，当即便挥手让她退下了。
“丞相若是不能回朝，赵合这亲事怕是难议了。”她愁眉不展道。
寇蓉见她捏了两下腿，便过去跪在她身边一边替她捶着一边道：“这丞相回朝，也需得有个契机。”
慕容瑛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只是王咎的案子迟迟没有进展，夜长梦多，她难免担忧的也就多了些。
“兖州那边可有消息回来？”默了片刻之后，慕容瑛问寇蓉。
寇蓉道：“还不曾。刘璋父子被杀之事若真与陛下有关，那钟羡必也牵涉其中，陶望潜对钟慕白忠心耿耿，在兖州的这段时间想必将能料理的首尾都料理了，要知真相，唯有找到漏网之鱼才有可能，此事急不得。”
慕容瑛叹气，道：“诸事不顺。”顿了顿，又道“或许，该让皇后有孕了。”
“皇后那里太后您从来也不曾插过手啊，皇后至今未孕，乃是陛下不常去之故，陛下不去，太后又有什么法子能让她有孕呢？再者，皇后若是诞下一名皇子来，那端王于您而言便等于是一枚废棋了，皇后的儿子，能有端王好控制么？”寇蓉轻声问。
慕容瑛唇角勾起一丝诡谲的微笑，道：“皇帝年纪虽小，野心却不小，观他近来动作频频，桩桩件件都是冲丞相去的，他这是觊觎相权呢，又岂肯让皇后有孕？”
寇蓉不解，问：“那太后您的意思是……”
慕容瑛面上但笑不语，心中却道：既然慕容渊都能喜当爹，慕容泓自然也可以。
“太后，韩大人求见。”福安泽忽进来禀道。
慕容瑛笑容一敛，暗忖韩京白天过来，想必不会有什么好事，遂坐直身子道：“传他进来。”
韩京进来向慕容瑛行过礼后，道：“太后，方才廷尉府的人到了莲溪寺，说太尉状告莲溪寺往他府中暗派奸细盗取机密毒害钟羡，是故廷尉令要将相干人等都带回廷尉府去审问。”
慕容瑛闻言面色微变，但很快便反应过来，吩咐韩京道：“立刻去将那几个要紧的姑子统统杀掉，记着，要伪装成畏罪自杀的模样，然后告诉廷尉府的人相干人等已经畏罪自尽。”
韩京抬眸道：“太后，此时这样做的话未免太着痕迹了，太尉那边，恐怕会有微词。”
慕容瑛当然知道这样做会落人口实，但比起在这件事上落人口实，罗泰，以及与罗泰有关的一切，那是更加不能为旁人知道的事情，哪怕一丝一毫都不行。
所以，虽然她不能完全确定那份口供中提及的面若好女擅使毒的阴阳人是否就是罗泰，庙里那几个身居高位的姑子刑讯了两天也没交代，但她不敢冒这个险把人交给廷尉府，一丁点险都不敢冒。
“照哀家吩咐的去做。还有，听闻皇帝身边的那个小太监长安这几日在外头活跃得很，去跟执金吾秋铭说一声，找个机会把他抓起来，哀家有话要问他。”慕容瑛道。
太尉府这一告，慕容瑛便知莲溪寺一事是自己入彀了。那么嘉言给她送来的那几份口供就显得尤为重要，若此事乃是那个长安故意为之，那他必然知道那几份口供足以让她插手莲溪寺之事，换言之，他必然知道罗泰于她的重要性。他曾做过郭晴林的徒弟，若是罗泰当年真的没死，这些年和郭晴林必然还有来往，长安因此而探知到一些事情，倒也说得过去，但若真是如此的话，慕容泓就绝不可留了，必须尽快除掉。
当然，这其中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此事乃是莲溪寺后面的人设局，为的就是打破她和慕容泓之间表面的平静，让双方再次陷入争斗之中，他好坐收渔翁之利。更甚者，当初她知道罗泰身后还有人，但始终未能从罗泰口中问出那个人是谁，也正是因为这样罗泰才失去了她的信任，最终地位被郭晴林所取代。莲溪寺后面的人，有极大可能就是罗泰真正的主人，这个人从东秦时期就开始往她身边安插人手，这么多年却又一直隐而不发，他会是谁呢？他又有什么样的目的？自己此刻的一言一行是否依然在他的掌握之中？
想到这一点慕容瑛不由感到一阵毛骨悚然，再联想起今日的迷踪蝶事件以及白露是如何到的她身边，韩京出去后她对寇蓉道：“你替哀家去找几对母女进宫，要有真有假，此事除了哀家之外别让第三个人知道。”
寇蓉领命。
这时福安泽又进来道：“太后，周婕妤回宫了，在外头等着拜见您呢。”
慕容瑛娥眉微皱，道：“倒是把她给忘了，叫她进来吧。”
不一会儿，周信芳带着侍女进殿向慕容瑛行礼，慕容瑛见她明眸皓齿云鬟雾鬓的，数月不见，姿容犹胜从前，心中暗道蹊跷。
待周信芳行过礼，慕容瑛着人给她赐座，和颜悦色地问她：“何时回来的？如何回来的？”
周信芳恭敬答道：“回太后的话，奴今日上午刚刚回宫。是陛下着人去接奴回来的，陛下说莲溪寺近来事发频频，不适合奴继续留在那儿为太后诵经祈福，且太后身子也大好了，遂着奴回宫继续在太后身边伺候。”
慕容瑛点头道：“回来就好，想当初你对哀家确是极孝顺的，可惜后来出了投毒案后，哀家自身难保，也就没能保全你。”
周信芳忙道：“太后无需自责，是奴自己蠢笨，被人陷害却无力自保。吃一堑长一智，奴今后定会倍加小心，再不会让人借奴之手对太后不利。”
慕容瑛赞许道：“宫中不比别处，人心难测，能常怀戒备之心总是好的。既然上午刚回宫，可有去谢过陛下？”
周信芳垂下眼睫道：“陛下的长乐宫是素来不准奴等踏足的，奴想着先拜见了太后与皇后，以后若有机会，再向陛下道谢吧。”
慕容瑛叹气道：“不许后妃踏足长乐宫，陛下这怪脾气呀，也不知何时才能改改。”
两人闲话了几句，慕容瑛便打发周信芳回去了。
“你觉着如何？”见周信芳一行的背影消失在万寿殿的殿门外，慕容瑛若有所思地问一旁的寇蓉。
寇蓉道：“看样子周婕妤在莲溪寺的这几个月倒是没有白呆，人看着明白多了。”
慕容瑛闻言微微一笑，笑容里隐着一丝淡淡的沧桑，道：“后宫里的女人不都是这么过来的么，每被磋磨一次，就改变一分，磋磨一次，改变一分，改变到后来，终于圆润得无需任何磋磨了，可也早不是自己本初的模样了。”

第434章 德胜楼
到了下班时间，长安照例打发袁冬松果儿等人先回宫去。
一位名叫何成羽年轻人过来向长安报到时，长安正在屏风后换衣裳。
“不必着急，让弟兄们都先回去换上便装吃个晚饭，然后派两个会吹口哨的去城西归燕巷珍馐馆等我，其他人分批埋伏到荣安街德胜楼附近，以口哨声为信号，听到口哨再来德胜楼与我汇合便成。”长安一边系着腰带一边隔着屏风对何成羽道。
何成羽领命而去。
长安整理好衣襟和袖口便从屏风后走了出来，拿起桌上那枚银白色翻盖式荷包，这便是纪晴桐送她的荷包。不过巴掌大的东西，竟根据样式在银白色的锦缎上绣出了修竹茂林花墙绿萝，间有飞鸟蝴蝶活灵活现，细看，竟连竹林中的春笋都清晰可辨，端的是春色满园。更难得的是，方寸之地绣了这许多景致，非但不让人觉得繁杂拥挤，反因点滴留白而尽显天地之宽，可见纪晴桐不仅精于刺绣，作画上的造诣必也十分高深。
想起这般才貌双全的女子命途坎坷流离失所，最终竟是落在她的手里，再思及自己带她回来的初衷，长安心中难免有些不是滋味。
看着手中这枚精致万分、显见是花了许多心思和精力的荷包，长安思绪一转，暗道：罢了，便白做一回好人又何妨？只消她愿意，给她找户正经人家嫁了，保她弟弟入仕做官，她下半辈子也就有倚仗了。
长安思罢，将荷包系在腰带上。荷包有些鼓，里面装着她下午着人给她换来的一点碎银子并几张小额银票，大额的银票她都揣怀里了，既然是去赌坊，不输个千儿八百的银子，又怎么好意思砸人场子呢？
收拾妥当后，她又臭屁地拿起早就准备好的装逼利器——折扇，就这么吊儿郎当地出了司隶部的大门。谁知还没走两步，身后传来一声唤：“长安。”
听出这是钟羡的声音，长安不由汗毛一竖，暗忖：有这么巧？这哥们儿该不是每到下班时间就偷偷关注她这边的动静吧？
她停步转身，扬起笑靥道：“阿羡，你也回去啦？”
钟羡颔首，行至她面前，问：“今夜还不回宫么？”
“今夜我有公务待办，回不回的，端看过程顺利与否吧。”长安道。
钟羡也不说话，目光一路滑过她的衣裳、折扇与荷包。
长安：“……”
“咳！这个……你也知道，我这个公务吧，和你们的公务不太一样，偶尔乔装改扮，那也是为了便宜行事。”长安故作正经地解释道。
钟羡毫无异议地点头，风度宛然道：“走吧。”
长安：“……去哪儿？”
钟羡道：“你不是要去执行公务？”
长安讪笑道：“今夜就不劳你钟大公子相陪了，我让谢大人调了人手给我，安全绝对无虞，你放心吧。”
钟羡听她这话显然是不想让他跟着的意思，他自然也不便勉强，只得道：“好，那你自己多加小心。”
因着长安身体尚未完全恢复，又时常要外出，所以雇了一个月的轿子。送走钟羡后，她便独自上了在院外候着的轿子，吩咐轿夫去归燕巷。
小半个时辰后，珍馐馆二楼，林蔼刚送走来客，便见黄簑从楼下上来。
“六爷，那太监又来了。”黄簑道。
林蔼：“哪个太监？”
“就是上回和尹衡钟羡一起来的长安。”
林蔼眉头微皱，道：“来便来了，你们关照好就成，特特上来跟我说做甚？”
黄簑道：“六爷，不是属下特意要来叨扰您，是这太监，他要见您。”
林蔼眉头皱得更厉害了，问：“他要见我做什么？”
黄簑有些为难道：“今天他是独自一人来的，说一个人吃饭不香，所以想请您下去……”话说一半，他抬眸觑了下林蔼的脸色，终究没再说下去。
林蔼气得笑了：“所以，他想叫我下去相陪？区区一名太监，呵……”他转过身，冷声道“去告诉他，爷我没空。”
黄簑是觉着林蔼还是下去为好，哪怕只是敷衍一下，毕竟盛京不比榕城，而他们此行身负重任，能不得罪人还是尽量不要得罪人的好。但他心中清楚，林蔼是无论如何不会去的，毕竟林氏是福州的五大姓氏之一，作为林氏当代家主长房嫡孙的林蔼在福州那是不折不扣的贵公子，向来只有旁人迁就他的份儿，何曾需要他去迁就旁人？此番若不是为了帮助他的表哥——福王府十七王子陈若雱争夺王储之位，他也不会为了寻找助力而纡尊降贵地来盛京经营这么一家小小的饭庄。
从楼上下来，他来到院中被数株高大的茶花树与甬道隔开的空地上，发现坐在桌旁的长安正侧着身子斜倚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地看着身旁那深浓绿叶中娇嫩红艳的茶花，侧颜清隽仪态优雅。
黄簑并不是没见过太监，逢年过节，皇帝都会循例派太监去各州王府进行恩赏，福王府自然也不例外。但眼前此人，若不是一早知道他是太监，黄簑是很难将他与太监这一身份联系起来，因为他身上既没低等太监惶惑不可终日的奴颜婢膝，也没有高等太监长期压抑一朝得势后几近扭曲的盛气凌人。
他给人的感觉很奇特，他身上有种清冽而从容的气质，特别是当他不说话不与你对视的时候。但当他看着你并开始说话时，你又会为他无形中散发出来的危险气息而不自觉地心生戒备，而他明明看起来比不说话时更温和从容了，就如现在。
“看来是杂家不自量力了。”长安回过头来看了眼黄簑空空如也的身后，微笑道。
黄簑觉得他是个与众不同的太监，一个与众不同、传闻中又深得当今陛下宠信的太监，在他心里就等同于四个字——不可得罪。
林蔼年轻气盛，偶尔难免会意气用事，但他绝对不会。
“安大人切莫误会，六爷因水土不服，来盛京之后一直觉着各种不适，前一阵找大夫瞧了之后，大夫给他开了药浴的方子……”
不等黄簑说完，长安便摆摆手制止了他，笑着道：“黄掌柜不必解释了，杂家不想见什么人的时候，也喜欢推说自己身子不适。”
黄簑被他不留情面地当面戳穿，忍不住老脸一红。
“看来林公子对杂家戒备得很呐，上次不过问了问他为何来盛京，他便那么巧地被叫走了，今日更是见都不愿来见杂家。殊不知，若杂家对他有恶念，只消他人还在盛京，再躲，又能躲到哪儿去？”长安说到此处，见黄簑又欲开口为林蔼辩解，忙道“黄掌柜不必紧张，你家公子这馆子就开在皇城边上天子脚下，没人敢明目张胆地来此寻衅滋事仗势欺人的，杂家也一样。”
她说这话的语气甚是诚恳，可黄簑不知为何听得汗都快下来了。恰此时长安点的菜上来了，黄簑便趁机退下。
长安觑着他消失在茶花树后的背影，心道小小一家饭馆的主人竟敢拒绝见她，看来来头不小啊！不过她现在面前摆着正餐，这珍馐馆顶多算个甜点，待她吃完正餐再来拾掇他也不迟。
这个时代的人上班掐着点，下班却没有个统一的时间，什么时候下班，官位高的人看心情，官位低的人看天色。长安自觉自己这官位不高不低，所以她随大流。当她优哉游哉地用完晚饭，天才刚刚黑下来。
不得不说，这珍馐馆的饭菜还真是挺好吃的，近来她体虚，肠胃自然也弱，原本一直没什么胃口，可来这里两次，两次都能把自己喂得很饱。
长安决定了，不管以后这珍馐馆还有那姓林的会怎样，这里的厨子必须得给她留着。
长乐宫，慕容泓用完晚膳之后照例要去后花园散步片刻。他今天心绪有些烦躁，在后花园逗留的时间难免就长了一些，一方面，他觉着赵合给出的建议十分不靠谱，另一方面，他又实在想不出更靠谱的方法来，而长安就这么晾着他，让他实在是恼火又失望。在恼火和失望之外，更是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感，因为他心中其实认同赵合的某个推断，长安这样子，根本不是恃宠而骄，而是心中没他。她劝他去后宫，却又说，一个人如果这般大度，不是假装，就是不爱，那么她到底是假装还是不爱呢？
这么几年下来，说她心里一点都没有他，他是绝不相信的。他不确定的不过是，他在她心里，到底是什么身份？和钟羡相比，孰重孰轻？
心中浮现出“孰重孰轻”这四个字时，慕容泓忽然惊觉自己何时变成了这般可悲又可笑的人？他从不是愿意与人争高下的人，离他远的，他漠视，凑到他眼前的，除了至亲之外，他一般都是俯视之，而今，居然会为了一个对他若即若离的女人患得患失地与人比起了轻重，简直是匪夷所思。
羞恼加重了他心中的愤懑，他回转身想回甘露殿去继续批阅奏折，现如今，处理这枯燥繁琐永无止境的政务已然成为了他暂时逃避长安带给他的种种烦恼的手段之一。
然而一转身，却看到道旁一架子蔷薇在月光下开得如同一副线条色彩都恰到好处的名画一般。他的脚步便顿住了。
他想起了自己和长安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唇齿缠绵，只怪自己见识浅薄，见她不抗拒便以为她是愿意的，后来见识了她的主动，才知道当时她其实是抗拒的。
他讨厌周信芳，她身上的熏香其实只是很小的一个诱因，真正的原因在于，她让他知道了一个女人若是打心里喜欢你，根本无需你费神去猜她是不是真的喜欢，她的一言一行，与你相处时的每个细节都会彰显出这一点。
周信芳让他明白了长安其实真的没有他想象的那般喜欢他，每一次他见到周信芳，都会条件反射般地想起这个事实。好不容易将这个让他见一次就不痛快一次的人打发出去，如今却又为着长安将她接了回来，而那个没良心的居然还晾着他，这就让他更不痛快了。
“陛下，夜风凉，您风寒未愈，不宜在院子里久呆。”见慕容泓一阵阵的咳嗽，张让大着胆子上前劝道。
“嗯。”慕容泓应了声，抬步就往甘露殿走。
倒不是他有多紧张自己的病，反正每次感染风寒到最后都要咳上半个月才能好，他都习惯了。他之所以这般干脆，是因为他已打定主意，既然她让他不痛快，那么他也不能让她痛快了。
“长福，去东寓所叫长安过来替朕磨墨。”到了甘露殿，慕容泓在御案后坐下，气定神闲地吩咐长福道。
长福迟疑了一下，低声道：“陛下，安公公还未回宫。”对于长安的来去，他向来关注。
慕容泓拿折子的手一顿，眉眼不抬：“去叫褚翔过来。”
须臾，褚翔便到了他面前。
他依然眉眼不抬，淡淡吩咐：“去，把长安给朕带回来。”
当然，这语气旁人听起来是够淡的了，可褚翔跟了慕容泓十多年了，他什么性子旁人不知褚翔还能不知？
是以当他踏出甘露殿内殿的一刹便开始幸灾乐祸了，心中暗道：长安呐长安，给你两根鸡毛你便当翅膀给插上飞了，这下别摔得太惨才好。
慕容泓和褚翔都以为长安在外头拈花惹草逍遥自在着呢，长安此刻坐在常胜楼三楼最大的一个包间内的赌桌旁，身侧一边一个美女，左拥右抱地看着荷官在那儿摇骰子，表面看起来是挺逍遥，可实际上却并不那么自在。
她发现自己的身子貌似在隐隐发热，而心里却躁躁的，一种空虚到难熬的感觉。她这辈子虽还是个雏儿，可上辈子却是如假包换的老司机一个，这种感觉代表着什么，她心里能不清楚？心中不由暗叹自己到底还是疏于防备。
在珍馐馆用过晚饭之后，她便带着在珍馐馆门外等她的那两名会吹口哨的徒兵来到了荣安街德胜楼，发现此处并非她所想象的单纯赌坊，而是吃喝嫖赌一条龙的大型娱乐场所后，她自然得入乡随俗。却不料，她提防着茶里有没有毒药，却忽略了下作青楼最惯用的伎俩。
好在对方一时之间没能摸清他的身份，故而药量没敢下太多，大约只想促成一桩皮肉交易，坑她几个钱而已。而她在楼下用完茶点选好姑娘后，没急着进房办事却来了三楼赌钱，想必已然引起了楼中某些知情人的注意，比如她右边这位名叫鹿韭的姑娘在奉承她之余，眼角余光频频瞄向她的裆部，几次之后，这姑娘的假笑中便渗入了一丝不解。
这也难怪，虽然长安在三楼输了很多，可在这楼里，嫖赌是分家的，赌场这边挣再多也不会分钱给她。她看了看长安俊俏的侧脸，他的脸早已泛了红，可见确实是中了楼里的媚药，可怎么就没有要与女人共赴巫山的念头呢？莫非是因为年轻不懂？抑或初次来这种地方，所以不好意思？
念至此，她便借着挨在长安身边的便利，有意无意地用自己饱满的胸部去蹭她的胳膊。
察觉她的动作，长安不由觉着有些庆幸，好在扮的是太监，若是扮男人，这种情况下没玩意儿支起来，还不分分钟露馅？
当然，虽不是真男人，但样子好歹还是要装一下的，于是她展臂搂住鹿韭的肩膀，侧过脸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调笑道：“乖，等小爷我翻了本，再陪你玩儿。”她对这些做皮肉生意的女子向来没什么偏见，相反的，她很鄙视那些一边嫖一边以诋毁小姐的形式来给自己立贞洁牌坊的男人们，如果说做皮肉生意的女人就是贱人，那么花钱去跟贱人睡觉的男人又算什么？
鹿韭方才拿胸部去蹭长安的胳膊，其实是冒了很大的风险的，她在这楼里呆了快十年了，早就过了在床上床下都能让客人宠着的豆蔻年华，所以，在客人输钱的情况下去挑逗客人，被客人当做发泄怒气的对象而遭到打骂驱逐的可能性很大。
她对这一点很清楚，之所以还是这么做了，不过是因为长安不仅年轻俊秀，出手还十分大方。她和一旁的白棠从楼下就开始伺候他，来了三楼之后，荷官按着一般惯例在刚开始时让他赢了几把，他每赢一次就打赏她和绿棠每人十两银子，然而对两人却从没什么下流之举，这般大方规矩的客人，实是她平生仅见。
她今年已经二十有二了，年纪越来越大，也就意味着能接到好客人的机会越来越少，可是她至今才刚刚存够为自己赎身的银子而已。她需要攒更多的银两，如若不然，即便她为自己赎了身，出去之后又能靠什么活呢？她没有家人，也没有相好，纵有相好，也不值得托付己身。前年楼里的红牌天香姑娘遇见了一位从南方来的公子，那公子对天香姑娘一见钟情，为她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银两。天香姑娘美若天仙，肯为她一掷千金的客人不计其数，是以她早早便为自己攒够了赎身的银子，等的，不过就是一个能让她心甘情愿跟他走的有情郎而已。
她为自己赎了身，跟着那位公子走了，当时楼中不知多少姑娘艳羡她的好运，她与公子的这番相遇也让楼中所有的姑娘心中都揣了一个梦，那就是，尽管她们是这般不堪的身份，但世上终究还是会有那样一个男人，会真心地去爱她们。
然而，就在前不久，这个梦，碎了。
老鸨儿派人去南方搜罗可以纳进楼中的姑娘，前往的人带回一个消息，天香姑娘去年春上就已经死了，投湖自尽的。
带天香走的那公子家里是经商的，后来不知遇到了什么难关，为了保住自家利益，公子让当时已是他妾侍的天香姑娘去陪一个官睡觉。天香姑娘不从，公子就对她用了药，后来公子一家安然度过难关，天香姑娘却投湖自尽了。
老鸨儿趁机教育她们，一日做妓，在男人眼中，她们就一辈子都是妓，从不从良都一样。比起男人，银子才是她们后半辈子最坚实的依靠。
所以她想挣银子，她蹭长安，不过是看他输得太多，想让他留些银子用在她身上罢了。可是长安这般好脾气的模样，却又让她自觉不堪起来。
她心思龌龊，不配他这般轻声细语温柔哄慰的。
不堪之余，她心中又冒出一丝不忍，长安说要翻本，在赌场里，哪有翻得了本的人？输得倾家荡产的倒是比比皆是，瞧他这模样就是头一次来。
她不忍，却又不敢吱声提醒，只因这德胜楼下面两层虽供客人吃喝嫖，但最终目的是把客人引到这三楼来赌。就这公子方才输掉的银子，都能把德胜楼最红的姑娘包上一年了，所以赌，才是德胜楼最重要的营生。她若敢在此时提醒公子断了楼里的财路，岂非自讨苦吃？
于是她捏着帕子看着荷官手里的盅子，只盼这公子自己输得肉疼了能早早歇了，别输得分文皆无才好。
这楼里为免客人看着白花花的银子输出去心疼，采取的居然是颇现代的筹码赌法，到最后才算账。筹码（这里给取了个吉利的名字叫做彩头）按着代表银两数目的不同又分各种颜色。
长安又输了三百两银子后，手边的筹码就没了。
“人呢？还不给小爷我拿彩头来。”她道。
在包间里伺候的侍者和一名后来的中年男子交换一下眼色，凑过来恭敬道：“对不住贾公子，因着今夜这楼里的客人较多，这红绿黄白的彩头已经没了。”
“什么？爷正在兴头上呢，你告诉我彩头没了？”长安拔高声调，一副不高兴的模样。
侍者忙赔笑道：“贾公子切莫息怒，这红绿黄白的彩头虽没了，可还有金银的彩头呢。”
“那你啰唣半天作甚，还不赶紧拿上来。”长安不悦道。
侍者忙答应着去了。
鹿韭见长安一副乐呵呵不知愁为何物的模样，忍了又忍，忍到那侍者将两盒子金银彩头端上来时，她终究忍不住出声提醒道：“贾公子，这银彩头一颗一千两银子，金彩头一颗五千两银子。”前头的红彩头一颗一两，绿彩头一颗十两，黄彩头一颗五十两，白彩头一颗一百两，而这银彩头比白彩头翻了十倍，很多赌红了眼的人往往就因为忘了问这金银彩头代表的银两数而欠下楼中巨额赌债，最后不得不典卖宅院妻儿来还债。
长安另一边的粉头白棠见鹿韭居然提醒长安，惊愕之余忙娇笑道：“贾公子家财巨万，岂会在意这小小的彩头，鹿姐姐你多虑啦。”意在提醒鹿韭不要多话，这包间里的打手已经因为她那句话开始对她虎视眈眈了。
鹿韭怯懦地垂下小脸不再多言，这时长安忽然侧过脸问她：“你踢我做什么？”
鹿韭愕然抬头，看着长安的脸愣了一会儿，刚欲辩解：“我没……”
中年男子朝一旁的打手递个眼色，那打手便过来一边伸手扯鹿韭的胳膊一边对长安道：“这位公子，鹿韭姑娘怕是不胜酒力有些醉了，小的先带她下去，再换个好的来给您。”
鹿韭闻言惊慌失措，却又咬着下唇连求饶都不敢，眼看着被那打手扯离了凳子，忽觉自己的另一手也被人扯住。
她回头一看，是长安扯着她的手腕。
长安抬起头来，看着那打手似笑非笑：“放开她。”
“贾公子，鹿韭姑娘醉了……”
“放你娘的屁，当小爷我眼瞎不成？她到底是醉了还是坏了你们楼里的规矩，说清楚。”长安敛起笑意。
打手看了眼中年男子，这才对长安道：“她确实坏了楼里的规矩，请公子高抬贵手，我们楼里的事情，就让我们自己解决吧。”
“好啊。”长安甚好说话地松开了鹿韭的手，并把那只手高高抬了起来，但随后她人也站了起来，高高抬起的那只手顺势搂住鹿韭的肩，她曼声道：“既然鹿韭姑娘让小爷我上来赌是坏了规矩，那小爷我不赌总行了吧。”说着搂着鹿韭就要往门外走。
“贾公子，不赌可以，先把先前的赌账结了再说。”中年男子开口道。
长安头也不回地哼笑道：“爷高兴的时候才愿意花钱，你们弄这一出把爷给整不高兴了，不伺候！”说着继续搂着鹿韭往门外走。
包间里的四名打手同时围了过来，拦住长安。
中年男子阴恻恻道：“想赖账？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切！吓唬谁啊？想动手？小爷我也不是单个来的。”言讫她一声呼喝，将外头那两名徒兵叫了进来。
中年男子冷笑，漫不经心地一挥手道：“教训他们。”
来之前长安叮嘱过两名徒兵不要动真格的，故而两人三两下就被楼里打手给打趴下了，长安本人也被一名打手将手反扭在背后面朝下摁在了赌桌上。
“哎哎哎，有话好说有话好说，不就是几两银子嘛，我给就是了。”长安一副打不过立马认怂的模样。
那名打手在扭长安胳膊时摸到她绑在小臂上的小刀，遂撸起她的袖子将那把乌沉沉的小刀解了下来，抛给那中年男子道：“段爷，这有个东西。”
姓段的接住那把刀，瞥了长安一眼，道：“敬酒不吃吃罚酒，给他算账。”
长安坐在赌桌前，眼角余光瞥见姓段的目露精光地在那儿把玩那把小刀，心中冷笑。
这慕容泓的贴身之物，识得的人本来就不多，如他这般的人自然就更不可能看出来了，就算他看到了鲤口处的那个“泓”字，也决计联想不到当今陛下慕容泓身上去。他只是见这把小刀材质特殊锋利无匹，觉着是个新奇的好物件而已。
片刻之后，长安的账算好了，总共输了一千八百四十三两银子，比长安自己记的足足多了七百多两银子。长安当即确定这德胜楼确实就是个仗着靠山硬专门坑人的黑赌坊。
长安十分配合地将自己身上所有的银票都摸了出来，一共一千零八十两银子。
“不够清账，你看你是写条子呢，还是着人现在就回去拿呢？”姓段的好整以暇地问长安。
长安问：“欠着要算利息么？”
“看着也不像个笨人，何必多此一问？”姓段的又是冷笑道。
长安垂头丧气，道：“那我还是现在就派人回去拿给你吧。”说着遂吩咐地上一名徒兵回去拿钱。姓段的叫两名打手跟着他回去。
三人出去不久，长安耳边隐隐传来一道嘹亮的口哨声。她活动一下被扭疼了的胳膊，看着姓段的微微笑了起来。
姓段的见她笑得奇怪，正欲相问，楼下忽传来一阵惊叫和桌椅翻到之声。
这德胜楼和玉梨馆结构很是相似，都是环形建筑，只不过地方比玉梨馆大得多，装饰也豪华得多，有铺着毯子的楼梯从三楼一直延伸到一楼大厅。是故姓段的来到包间外走廊上往下头一看，便见大帮人从门外涌了进来，而原本负责看门的几名打手早已不见踪影。
这帮人都是青壮年男子，大厅里厚重的实木圆桌一只手轻轻松松就给掀翻了，全然不顾酒水菜汤溅了客人满头满脸，若遇着呼喝咒骂的上去就是拳脚相加，一看就是来找茬的。
自德胜楼开业至今还从未遇到过这般情况，姓段的懵了一会儿后，忽然回身看向包间里的长安。
长安整了整衣襟，唰的一声展开折扇，一边在燥热的脸颊边上扇着风一边看着他笑眯眯道：“段……爷，在场子里混了这么久还是只有这点眼力，你是怎么好意思称爷的？”

第435章 搜
打手是小喽啰，姓段的是大喽啰，这德胜楼真正管事的是一位名叫濮章鹏的三十岁左右的男子。
长安的人进门后，这濮章鹏很快便来到了三楼长安所在的包间。
“下药，骗赌，动粗。濮掌柜，你说这笔账到底该怎么算吧？”长安一手支额斜倚在赌桌上，一手还在摇扇子，一副无害又无赖的模样。
濮章鹏绷着脸向身后一招手，身后一名留着山羊胡的老头递过来两张面值为一千两的银票。
长安接了银票，瞟着濮章鹏道：“濮掌柜的，什么意思？”
“即便你是有备而来，也见好就收吧。”濮章鹏靠山硬语气自然也硬。
长安笑了笑，将折扇一收，当着众人的面将那两张银票对半一撕，折起来又对半一撕。
濮章鹏的面色顿时难看起来。
“这事儿银子已经解决不了了。”长安闲闲道。
“你想如何？”濮章鹏问。
“账簿。”长安嘴里蹦出两个字。
濮章鹏隐怒：“欺人太甚！”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长安站起身，捋了捋衣襟，拿着折扇就出了包间。
楼下那么大的动静早就将整栋楼的人都惊动了，此刻二楼三楼的人都聚在环形走廊的栏杆旁往下面瞧着，一楼喧哗声尤其大，原因是有人想出去，但便装的徒兵们奉长安的令牢牢把住了前后门，不让人进出。
长安出了包间的门，脸一侧，发现鹿韭与白棠畏畏缩缩地躲在一旁看着她，她冲鹿韭勾勾手指，道：“爷头晕，过来，扶爷一把。”
鹿韭左看右看没有倚仗，只得战战兢兢地过来轻扶着长安的胳膊，两人一同向楼下走去。
“诸位来这德胜楼不就为了找乐子么？这乐子才刚开始，怎么就急着走呢？”长安一边向楼下走一边曼声道。
“你他娘的谁啊？凭什么拦着不让人走？”楼下喧哗声小了些，有人高声叫骂。
“敢对爷出言不敬，来呀，给我打。”长安话音方落，前门处便有一人被按倒在地打得鬼哭狼嚎的。
濮章鹏在三楼看着这一幕，咬牙切齿地吩咐身边的一名男子道：“顾不得这么多了，去叫人。”
男子领命，然不等他离开，一名打手匆匆而来，对濮章鹏耳语几句。
濮章鹏面色一变，问：“都是什么人？”
打手道：“看装束是司隶部的徒兵。”
“司隶部？谢雍这是想干什么？”濮章鹏沉吟片刻，回头对那男子道“既然楼已被围，附近的街道上亦有布防，暗道是不能用了，用火箭吧。”
男子颔首，转身来到三楼北向的一间包间内，向着窗外连发三支火箭，两条街开外的一户人家里立马出来两名男子，一名向京兆府飞奔，一名向丞相府疾驰。
一楼大堂内有一座圆台，以往是供歌姬舞伶在上头表演之用，此刻上面就放了一张椅子，长安老神在在地坐在上面，翘着二郎腿仰头看着明里暗里观察她的众人笑呵呵道：“诸位不必惊慌，待我了结了与濮掌柜的私人恩怨之后，自会离开的，你们继续，继续……”
言罢她对何成羽等人一挥手：“搜！”
“且慢！”濮章鹏从楼上下来，站到长安面前，冷着脸道：“没有京兆府或廷尉府的批文，你没有资格搜查德胜楼。”
长安靠在椅子上笑，道：“搜是肯定要搜的，你若不服，可以去告。”
打又打不过，说又说不通，濮章鹏气得没法，道：“你可知这德胜楼是谁的产业？”
长安无所谓道：“总不会是当今陛下的产业吧？”
濮章鹏一噎。
这时鹿韭用冷水绞了帕子过来，长安接过，捂在自己泛红的脸上降温，不再搭理濮章鹏。
楼中一时被翻得鸡飞狗跳。
二楼，隐在人堆里的周光松见此情状，擦了擦额角的冷汗，低声对随行道：“长安这太监太狠了，连德胜楼都敢动，濮章鹏没防备，这下怕是要吃亏了。尹衡人呢？”
随行左右看看，道：“不知道，好像楼下闹起来后他就不见了。”
周光松冷笑道：“这厮奸猾，怕是不想让长安看到他与我私下接触。没关系，待出去后你去通知他，就说他提的条件我都答应，只要他以后多给我提供些内卫司的消息便可。”
京兆府的人赶到德胜楼时，长安的人业已搜查完毕。
长安瞄一眼何成羽等人递上来的七八盒银票珠宝和几本账册，又瞄一眼冲进大堂的京兆府官差，淡淡问道：“诸位这是想来分一杯羹？”
小剧场：
&lt微信（7） 大龑政界精英群
安哥滴号小迷弟：陛下今晚到琼雪楼用膳，让尹选侍准备接驾。@ 丽香
左右逢源小衡衡：安公公，你的1号小迷弟貌似消息发错群，提醒一下呗，免得耽误事。@ 最难消受美人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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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难消受美人恩：经你提醒我也发现我和他都好久没有一起推杯换盏畅聊人生了，麻烦你回去转告他一声，今晚上我请他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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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绿从中一点泓：长安，今天早点回宫。
最难消受美人恩：疑问.jpg
万绿丛中一点泓：朕最近没什么胃口，想吃你做的山楂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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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绿丛中一点泓：山楂条太甜，要不还是吃翡翠蒸饺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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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绿丛中一点泓：用完晚膳你要陪朕看奏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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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绿丛中一点泓：今天新贡来的枇杷，朕都给你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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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绿丛中一点泓：今天有没有想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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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绿丛中一点泓：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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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难消受美人恩：陛下，我不过想提醒你，如果做不到用别人的账号安静窥屏，就发表情包好了，这样比较不容易被识破。
万绿丛中一点泓：……谁用别人账号窥屏了？
最难消受美人恩：长福不识字，他跟我们聊天都是发语音的，你不造吗？欢乐兔送你大白眼.gif
最难消受美人恩：陛下，说说看吧，你用长福的账号在隔壁群发了那样一句话，想表达个什么意思？多宝猴威胁.gi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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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6章 血溅德胜楼
今晚带队来德胜楼的捕头恰在前几天长安去勘察王咎遇刺现场时见过长安，是以一进楼便认出了她，上前行礼道：“卑职见过安公公。”
濮章鹏原本就在怀疑长安的身份，见那捕头证实了自己的猜测，心中一紧又是一松。官民有别，他上前给长安行礼：“原来是内卫司指挥使安大人，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了。望安大人大人大量，宽恕则个。”
长安凉凉地瞥他一眼，不说话。
捕头哪边都得罪不起，见状忙打圆场道：“安公公，您是陛下身边的红人，濮掌柜是赵丞相的内弟，赵丞相也是陛下身边的肱骨之臣，你俩若是杠起来，岂非等同于大水冲了龙王庙？”
长安闻言，笑了一声，抬手拿过身边人捧着的一本账簿，幽幽道：“杂家不过就想便装出来找个乐子而已，你等偏要将杂家身份说破，如此一来，杂家不公事公办都不成了。濮掌柜，杂家还是那句话，账簿交出来，今日咱们便好聚好散。”
濮章鹏见长安不欲善罢甘休，便也收起了恭敬的模样，道：“账簿，安公公不是已经拿到手了么？”
长安也不与他废话，招招手让一名捧着盒子的徒兵来到自己面前，伸手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一张一百两面值的银票，夹在指间高声问道：“谁知道这位濮掌柜家住何处？”
濮章鹏面色再变，怒道：“安公公，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不要把事情做得太绝了。”
长安道：“我不过就想知道濮掌柜你家住何处，日后好登门拜访罢了，怎么，这也不行？看来这朋友是真的交不成了。”她又从盒子里拿出一张银票，两张银票夹在指间向着楼中围观群众道“不会没有人知道吧？没关系，当今陛下勤政，经常通宵达旦地批阅奏折，杂家在旁伺候跟着熬夜熬惯了，咱今儿就在这儿熬着，直到杂家满意为止。”
濮章鹏知道楼中的人不敢吱声泰半是因为忌惮他背后丞相的势力，可如今这长安搬出了陛下，丞相势力再大，能跟陛下比么？只怕很快便会有人熬不住了。于是他转身向那捕头道：“宋捕头，缉拿奸宄维护治安乃是你京兆府的职责，眼见有人这般蛮不讲理寻衅滋事，还能袖手旁观么？”
“濮掌柜，你我之间的事，何必拿他们这些没背景的小人物来撒气呢？”她转过脸，对那冷汗涔涔的捕头道：“宋捕头，别紧张，去，把你家蔡府尹叫过来，那也是个有来历的，在杂家面前能说得上话。”
宋捕头闻言，如蒙大赦，也顾不得去看濮章鹏的脸色，一溜烟地带人走了。
楼中之人见长安三言两语打发了京兆府的人，当下便真有那输红了眼的赌徒不管不顾道：“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这濮掌柜家住何处。”
“甚好。”长安将手中银票递给那因怕被旁人领先几乎是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上台来领赏的赌徒，然后招来何成羽对他耳语几句，何成羽便派了四个人带着那赌徒走了。
“接下来，谁知道这濮掌柜有几个外室，这些外室又分别安置在何处？”长安指间又夹上了银票。
这次濮章鹏的脸色真变了，态度也彻底软了下来，他对长安道：“安公公，可否借一步说话？”
长安把玩着手中的那张银票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直到把他看得目光都开始闪烁不定了，才起身道：“好啊。”
两人就近找了个没人的角落低语几句，很快便又回到了堂中。长安一脸春风得意，衬得濮章鹏那脸色简直灰败如秋天枯黄发霉的落叶一般。
“濮掌柜既如此慷慨，今天的事就到此为止了。不过，你楼中有人拿了杂家的物件儿，不还回来，杂家不能走。”长安重新在圆台上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目光瞟向台下惶恐不安的姓段的。
濮章鹏随着她的目光看到了那姓段的，呵斥道：“狗东西，连安公公的东西都敢拿，还不赶紧还回来！”
姓段的忙自袖中摸出那柄乌沉沉的小刀，双手举过头顶，膝行至长安面前。
长安从他手中接过小刀，将刀身从鞘中拔出一截，然后冲一旁的濮章鹏勾勾手指。
濮章鹏凑过来俯下身子。
长安指着鲤口处的那个字问他：“这个字，濮掌柜识得么？”
濮章鹏点头。
“当今陛下的名讳，濮掌柜知道么？”长安再问。
濮章鹏头点了一下，豁然变色，结巴道：“这这、莫非是……”
“抢夺亵玩御赐之物，该当何罪呀？”长安拖长了声调问。
姓段的这才知道那柄奇异的小刀居然是御赐之物，心知犯了大罪，当下磕头求饶不迭。
这姓段的也算是濮章鹏的得力助手之一，但濮章鹏知道他既落到了长安手里，是万万救不得了，遂道：“是他自己有眼无珠铸下大错，安公公将他带走便是。”
长安竖起一根食指轻摇了摇，道：“这般重罪，若杂家真将他押去牢里，他还有命出来么？怎么说他也是濮掌柜的人，这个面子，杂家还是要给濮掌柜的。”
言讫，不等濮章鹏说话，她径自吩咐一旁的何成羽：“这样吧，去将此人双手砍了，算我卖个面子给濮掌柜，小惩大诫了。”
濮章鹏目瞪口呆，这人砍了双手，便是保住了性命，又有何用？
何成羽领命，当下让人将姓段的控制住，双臂向前按在台上，手起刀落，瞬间便将姓段的两只手都砍了下来，整个过程简单利索，用时绝不超过三十秒。
姓段的惨叫声惊天动地，手臂断口处的鲜血更是一股股地向外喷。德胜楼在盛京属于高端娱乐消费场所，来此寻欢作乐的泰半都是富贵中人，故而这血腥一幕让不少围观之人都白了脸。
姓段的惨叫没多久就晕了过去，濮章鹏刚想派人将他送去后面，外头忽又冲进来一队人马。
长安因见这德胜楼规模颇大，所以除了原先带的那三十人之外，后头又派人去让谢雍调了七十徒兵过来，如今在外头把守的便是这些人。如今见居然有人能突破她在楼外布的防线进得楼来，长安便知来者不善。
那队身披薄甲衣着光鲜的士兵冲进来后，将长安的人赶开，自行分列大门两侧，而后便进来一名年过半百将军模样的人。
长安不认识那人，在椅子上坐着没动。濮章鹏见了，立即狗腿地过去行礼道：“小民拜见秋大人，不知秋大人大驾光临，未曾远迎，望乞恕罪。”
原来来人不是旁人，正是执金吾秋铭。
秋铭虎目往楼中一扫，落在地上双手被砍的姓段的身上，蹙起浓眉问濮章鹏：“这是怎么回事？”
“濮掌柜，这位是谁啊？”不等濮章鹏回答，长安高声问道。
濮章鹏道：“安公公您竟不认得执金吾秋大人么？”
执金吾位同九卿，秩俸两千石，官位比长安高，于是长安忙站起身急趋至秋铭身前，嬉皮笑脸地行礼道：“原来是秋大人，杂家久在宫中孤陋寡闻，秋大人万莫见怪。”那前倨后恭的模样让围观众人心中一阵鄙夷。
“原来是内卫司的安公公，不知安公公兵围德胜楼，是为何事？”秋铭人高马大，看长安的时候目光向下，加之语气寡淡，不免就让人觉着他并没有将长安放在眼里。
“对不住秋大人，我内卫司的事，只有当今陛下才能过问。”长安眼珠子转了转，问“不知秋大人缘何到此？”
“徼偱京师乃是执金吾的职责，本官带人巡查至此，见有异状，自然要进来瞧瞧。安公公可知，此人缘何断臂？”秋铭的注意力仍然在那双断臂上。
长安道：“杂家派人砍的。”
“大胆！大龑律例任何人不得擅自动用私刑，你身为朝廷命官天子近臣难道不知？知法犯法罪加一等，来人，将他押起来。”长安话音方落，秋铭便喝道。
本来收到大司农慕容怀瑾那边的消息，说是太后要他寻机拿住长安，秋铭心中是抗拒的。但想着既然自己的儿子都和张家结了亲，而张家又是大司农的岳家，有这条裙带关系在，自己与慕容怀瑾和太后的关系左右是撇不清的，于是便应下了。没想到这长安居然这般胆大妄为，他不过才叫人盯了他不到半天，便寻到这么个大错漏可以名正言顺地将他缉拿起来。
眼见秋铭随行的士兵要过来拿她，长安冷笑一声，道：“秋大人好官威！不过……”她伸手抽出慕容泓给她的那柄小刀，对着那些正向她逼近的士兵道“此刀乃是御赐，陛下曾言，若杂家觉着有危险便可拿出自保，谁不怕死的，尽管……”话未说完，已被秋铭从背后突如其来的一刀鞘给砸趴在地上。
“我就不信，陛下赐你此刀，是为着让你擅动私刑以下犯上。”秋铭一边收回刀鞘一边还不忘给她扣上罪名。
长安只觉得背上一阵钝痛，眼前一阵发黑，趴在地上起不来。
濮章鹏见状，心中不由一阵痛快，想着终究是恶人自有天收。
“押起来！”秋铭吩咐一旁被长安唬住的士兵。
两名士兵上前，一左一右钳住长安的胳膊拎小鸡一般将她从地上拎了起来，不料长安刚刚站定反手便是一刀，将自己右边的那名士兵的脖子给抹了，那血飞溅出来，霎时喷了长安及站在她身侧不远处的濮章鹏一头一脸。
趁着秋铭尚未反应过来，长安一刀逼退左边那名士兵，看着秋铭，依旧是她被砸趴之前的冷笑模样，道：“杂家是什么人，岂是你想押走就押走的？今天杂家把话撂这儿，人，你是押不走的，尸体可以抬走，有能耐别让下头人来白白送死，你自己来！”
手下士兵被杀了一个，又被当众这般挑衅，秋铭即便想退，也无路可退，当下冷声道：“公然拒捕滥杀无辜，秋某身为大龑命臣，绝不容许你这等奸佞小人狐假虎威败坏陛下名声！你既不肯束手就擒，休怪秋某刀下无情了。”
“安公公，秋大人……”眼见秋铭拔刀出鞘，一旁的何成羽唯恐长安有个好歹自己回去无法交代，着急地上前欲为长安求情。
“今天此事，不是你们掺和得了的事，杂家不管出了何事，也都与你们无关。过后陛下若要过问，让他只找执金吾一人便可。”长安心知秋铭此番出现得蹊跷，自己决不能被他带走，之所以这般视死如归，博的，不过是他对慕容泓还有那么几分忌惮，不敢真的当场杀她罢了。
在场众人见状，无不暗忖这太监如此心狠手辣，想不到对自己的手下却这般宽仁，关键时刻宁可自己只身赴险，也不愿拿手下去挡剑，真是奇哉怪也。
濮章鹏一边拭着脸上的血渍一边躲得远远的，他原本就看出长安不是个好相与的角色，只没想到他居然这么狠。如今他就指望秋铭能一刀将长安给杀了，如若不然，自己以后的日子怕是真就不好过了。
“本官再问你最后一遍，你果真不肯束手就擒？”秋铭提着刀沉着脸看着长安问道。
“能让杂家束手就擒的，只有陛下派出的人，你，没这个资格！”长安身形单薄满脸血污，看着甚是狼狈，可依然不影响她将自己的腰板挺得直直的，一番话说得中气十足。
秋铭目光在她手中的小刀上滑过，要制服这样一个太监，根本无需要他的命，但是首先他得先把他手中的那柄刀给处理了，免得他自伤了回头又赖在他身上。
秋铭正想着要如何行动才能以最小的风险将长安擒下，外头却又响起一阵异动及呼喝之声。
他眉头微皱，刚想派人出去瞧瞧，外头之人却如他方才一般，已然闯进门来。
楼上楼下看热闹的群众见来人衣着更为光鲜，神情更为倨傲，心中不免道：今日这德胜楼着实热闹！
褚翔进门之后，扫了眼乱糟糟的大堂，目光一下定在长安身上，见她满脸是血，心中不由一惊，忙过来问道：“长安，你怎么了？”
长安见是他，瞬间便似被抽走了浑身的骨头一般，腿一软向地上瘫去。
褚翔见状更是惊急不已，不论他和长安这两年的交情，单凭慕容泓对长安的重视程度，他也决不能让长安出丁点意外，当即扶住她问：“你受伤了？伤在何处？伤势如何？”
长安摇摇头，费力地抬起一只手，指尖发颤地指着秋铭。
褚翔一回头，正好看到秋铭手中还不及收回的长刀，便放开长安站起身道：“秋大人好威风，陛下身边的人也敢刀剑相向。”
长安不防褚翔会突然放手，失了他的扶持她便仰倒在地，正好忙到现在她也十分疲惫了，干脆便闭上眼睛休息片刻。
秋铭虽不经常进宫，但褚翔乃是慕容泓身边最亲近的侍卫，他们这些当官的若是连他都不认得，岂不是要贻笑大方？
他当即收起刀，道：“褚大人，安公公在此擅用私刑杀伤人命，还事事将陛下挡在前头，本官唯恐他污了陛下的名声，这才欲将他先行带走，过后再移交给廷尉府的。”
“你放屁！”本来躺在地上闭目养神的长安闻言，一骨碌坐起身来指着秋铭骂道：“我今晚来这德胜楼本来就想玩一玩，结果那姓段的先是派人给我下药，又骗我去赌，害我输光不说，还抢了陛下赏我的刀。我砍他一双手是看在濮掌柜的面子上饶他一命，跟你有个屁关系啊？要你急吼吼地赶过来打抱不平。你说你打抱不平就打抱不平吧，话没说三句就急着把我带走，你凭什么带我走啊？就我这身份，能随便让你带走么？谁知道你是不是受人指使想对我大刑伺候好从我嘴里挖出些陛下的私密，又或者想捏造些罪名构陷陛下，将我一抓便说那些东西是从我嘴里说出去的？我他娘的就是死，也不能让你们借我的身份对陛下不利！”
褚翔有多护主，长安那是一清二楚，果不其然，她这番话一说出去，褚翔看秋铭的眼神都变了。
秋铭被长安气得够呛，怒道：“好一张利嘴，指鹿为马颠倒黑白，张口就来！”
“是不是指鹿为马颠倒黑白，你自己心里清楚。若不是褚大人来得及时，是黑是白，还不是由得你说！”长安呛声道。
褚翔见长安怒目晶晶声色俱厉的模样，便知她无大碍，遂过来一手搀起她，回身对秋铭道：“秋大人，陛下口谕，让褚某带安公公回宫，褚某职责在身，这便带他走了。此间之事你若有不忿，尽管具折禀告陛下，褚某也会对陛下据实以告。”言讫，不待秋铭回应，扯着长安便往门外走。
“哎哎，何成羽，让你的人把东西交给褚大人带来的人，杂家要带回宫去。还有，三楼有杂家撕碎的两千两银票，你拿到钱庄去让他们拼起来换成银子，给今夜出勤的弟兄们分分。钱庄的人若是说拼不好不能兑，让他们来找杂家，杂家手把手地教他们拼。还有还有，天黑路滑，记得好生送濮掌柜回家哎哟……”长安话没说完就被褚翔不耐烦地扯出了德胜楼的大门，独留余音袅袅及围观众人的窃窃私语之声。

第437章 忍伤
褚翔的确护主，见那几盒子都是银票和珠宝，进宫之后停都不停直接都给搬甘露殿去了。
长安欲哭无泪，脸上的血虽用帕子擦干净了，可衣襟上血渍犹在，她正暗戳戳地想着要不就这样进去先把慕容泓吓晕了，然后再回东寓所洗漱干净回来和他商量财物的分配问题，结果脚还没踏上甘露殿的台阶，早被褚翔驱赶下来：“满身血腥味，还不速去洗干净了再来见驾？”
长安悻悻地回到东寓所，吉祥果然准备了热水等着她。方才在德胜楼她一门心思都在输人不输阵上，也没觉着后背被秋铭刀鞘砸到之处有多疼，这回来后一放松下来才发现，真他娘的疼啊！沐浴的时候她伸手摸了下，横贯她脊背的那一整条都肿得老高，因房里没有大镜子，也不知伤处究竟是何模样。
待到沐浴洗漱完毕，长安觉着自己都累脱了力了，可是想到身陷龙爪还等着她去营救的那几盒子银票珠宝，她深觉今夜的战斗尚未结束，于是坐在床上休息片刻之后，便忍着疼穿戴整齐，虚软着脚步往甘露殿去了。
褚翔一行并未看到长安被秋铭砸了一刀鞘，回来向慕容泓禀报时自然也就没有提及这一点，是故慕容泓看到长安面色泛白，还当她是在德胜楼与秋铭对峙时受了惊吓，于是瞄她一眼便收回目光，看着奏折一声不吭。
长安见他这模样便知他还未消气，心中不免吐槽：你整天一副怨妇样儿，你的大臣们知道吗？
眸光一转，见那几个盒子好端端地放在书架旁并没有被收起来，长安心中又是一喜，遂弓着腰脚步轻快地凑到慕容泓身边行礼道：“奴才见过陛下。”
慕容泓不理她。
一旁长福向长安狂打眼色，想提醒她陛下这两日心情不好，需得谨慎应对。
长安只当未见，厚着脸皮狗腿道：“陛下，奴才在来的路上看到一枝花开得极好，特意折来献给陛下。”说着变戏法一般从身后拿出一枝月季。
外头光线昏暗，长安未看清这月季全貌，只当是朵白月季，此刻才发现这白月季花瓣边缘还染着一线绯色，多了几分精致，却少了一分纯粹。
慕容泓瞥来一眼，无动于衷。
长安心中有些不耐烦，暗忖：你个小瘦鸡，也就是在这个时代，也就是你做了皇帝，要不就算你再怎么美若天仙，就这副烂性格，谁稀罕搭理你？
只不过……长安瞥一眼旁边那八只盒子，努力调整一下心态，正欲再哄，爱鱼不知从哪个角落里一下蹿到御案上，带翻了桌角的茶盏。
长安眼疾手快地拿起那个角落里的书籍和奏折以免被洒出的茶水沾湿，长福一边告罪一边将桌上的茶水用帕子擦干，收拾茶盏出去了。
他俩这一阵手忙脚乱的，罪魁祸首却一副没事猫的模样，迈着标准的猫步走到慕容泓面前，喵喵地去蹭他的脖颈和下颌。
慕容泓唯恐奏折被猫爪所污，只得合起奏折将爱鱼抱到怀里，一边撸猫一边眉眼不抬地问：“王咎的案子办得如何了？”
可算开了龙口了。
“千头万绪扑朔迷离。”长安道。
“这是要朕临阵换将的意思？”慕容泓凉凉道。
“那哪儿能呢？奴才即便是死，也不敢辜负陛下您对奴才寄予的厚望啊！他们故布疑云，奴才就给他们来一手釜底抽薪。奴才已经派人放出风声，说奴才没打算认真侦办此案，但想借此案捞点银子。他们既然敢冒险刺杀王大人，所图必也不小，眼下就看谁更沉得住气了。届时若有人言辞激烈地就此案参奴才，陛下可一定要让奴才知晓啊。”长安涎着脸道。
慕容泓不置可否，只问：“你抓到的人，就没透露一点有价值的线索？”
“有啊，”长安不假思索道，“他说指使他的人是钟太尉那边的。”
慕容泓抚摸爱鱼的手微微一顿，又继续，还是眉眼不抬，问：“为何不上报？”
“奴才若要上报，定然需确认无疑的事实才能向陛下汇报，这等没有根据的口供，报与陛下非但于事无补，还可能让陛下徒增烦恼，又何必呢？”长安道。
“朕看纵有根据，你也未见得就会向朕如实汇报吧。”慕容泓忽不咸不淡地来了一句。
长安愣了一下，张口欲辩解，然一抬眸看到慕容泓慢条斯理却又冷淡疏离的模样，她瞬间觉着没意思极了。
“陛下既如此猜忌，那么还是请陛下临阵换将吧。”她此刻站在这里，疲惫和伤痛如山一般压在她身上，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这般苦苦支撑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慕容泓哪是真的猜忌她？他不过心中余怒未消，所以就格外享受长安此刻做小伏低刻意讨好的模样罢了。若是他方才那句话出口，长安能顺着他的意思撇清一下自己和钟羡的关系顺便表一下忠心，他就会彻底被治愈了。
可惜天不从人愿，长安这一句硬邦邦地顶回来，让他如何下台？
羞恼之下，方才刚消下去的怒气腾的一声又飞窜出来，他将爱鱼往长安怀里一塞，冷着脸摊开奏折继续处理政事。
长安与被撸懵了又突然被抛弃的爱鱼大眼瞪小眼半晌，无奈地在心底叹了口气，就这么在慕容泓椅子旁边席地而坐，将爱鱼那个软绵绵的胖团子放在自己腿上继续撸。
撸了没一会儿，长安就觉着脑中一阵阵发晕，眼皮也有越来越沉重之势，背上伤处依旧在痛，但这也阻挡不了那股子铺天盖地的倦意。
她坚持了一会儿，便放弃抵抗侧身靠在慕容泓的椅腿上，闭上眼的刹那还在想自己这到底是睡过去还是晕过去？
慕容泓也是个狠人，说批奏折就批奏折，完全心无旁骛。一本奏折批完，眼角余光发现有东西在动，他侧过脸一看，是爱鱼回到它的猫爬架上去了，然身边还是寂寂无声，他忍不住低头向旁边瞄了一眼，却见长安闭着眼靠在他的椅腿上一动不动。
这么快就睡着了？
慕容泓拿不准她是真睡还是假睡，盯着她的睡颜沉默片刻之后，便拿笔在她额上一划，见她没什么反应，他干脆便在她光洁的额上写下一字。
字都写完了，长安还是没什么反应，慕容泓估摸着她是真睡着了，看着她额上自己写下的那个朱红大字，他既觉着好笑又有些得意，想起她醒来在镜中看到自己额上的这个字不知会是何等表情时，更是有些乐不可支起来。
虚拳掩唇闷闷地笑了一声之后，慕容泓又低下头细细地打量长安一番，见她面色苍白满脸倦容，一时心有不忍，便蹑足起身，从椅子另一侧绕到她身旁，俯身欲抱她去软榻上睡。
他手刚搭上长安的肩，长安便醒了，可惜实在乏得厉害，眼睛都睁不开，只嘴里嘟囔道：“别闹，我就眯一会儿……”
慕容泓见她困成这模样，低语道：“这官当得这般累，倒不如还继续留在朕身边了。”
他打横抱起她，刚起身，却见长安眉头深蹙，一脸痛楚之色，嘴巴却又抿得紧紧的，一声不吭。直到他将她仰面放倒在软榻上，她脸上的痛楚之色才稍缓一些，但眉头却未完全展开。
慕容泓坐在她身边，看着她轻蹙的眉间，暗思：痛么？哪里痛？
他想起自己抱她时她才不自觉地露出痛楚之色，那么只可能是自己接触她的部位痛，他抱她时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手横过她的脊背，膝弯不是容易受伤之处，那么很大可能便是背部疼了。
他迟疑了一下，伸手挑开她的腰带，将她的衣襟往旁边分去。
长安隐约觉着有人在拨弄自己的衣服，她抗拒地侧过身以示不配合，殊不知这样的姿势正好便于慕容泓将她的外袍褪下她的肩膀，这下她不醒也得醒了。
睁着酸涩不已的眸子，她皱着眉头表情有些恍惚地看着慕容泓，问：“陛下，你做什么？”
慕容泓道：“你受伤了。”
长安顿了顿，道：“没有。”
“给朕看你的背。”想起她曾经受了钩盾令的欺负回来也不吱声，慕容泓深觉并非自己多疑。
长安眸光渐渐清明起来，她自软榻上坐起身，一脸愁苦道：“陛下，不用看了，奴才确实受了伤，但不是伤在背上。”
慕容泓心一揪，急问：“伤在何处？可曾找大夫瞧过了？”
长安摇摇头，伸手捂住心脏部位，瞄一眼不远处的那八只盒子，怆然道：“奴才深入虎穴不计生死虎口夺食，就为了攒些银两好壮大内卫司替陛下办差，谁料都没看清到底坑了德胜楼多少金银，就被陛下您一口吞了，奴才心如刀割啊！”
慕容泓：“……”
“别以为胡搅蛮缠便可蒙混过关，不给看，那八只盒子一只别想要了。”他板着脸道。
长安：“……”小瘦鸡越来越不好糊弄了。
她三下五除二地将外袍和里衣都褪到腰部，转身背对慕容泓，道：“看吧看吧，看完了八只盒子就都是我的。”

第438章 贼
慕容泓目光触及长安脊背的瞬间便凝住了。
玉背瘦窄，纤腰一握，肌肤光洁细腻，从肩到腰的曲线柔软曼妙，配上那两块若隐若现的蝴蝶骨，实是完美得让人怦然心动，本该。
为何要加上本该二字？那是因为这美丽的背上不仅右肩后有一处椭圆形中间鼓起颜色泛红皮肤褶皱的狰狞疤痕，更是有一条两指宽，一尺多长的青紫伤痕从右肩处一直横贯至她的左腰处，就似一条恐怖的大蛇趴在她背上一般。伤痕中段被她的裹胸带挡住了，但伤痕处明显高于边缘肌肤，显见还肿胀着，是新伤。
这两处伤痕出现在那般白皙纤嫩的背上，将原本的美好破坏殆尽，显得尤为触目惊心。
这样的伤，怪不得她会疼。
慕容泓觉着自己喉头仿似被什么东西梗住一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伸出手指想去触摸一下她的伤痕，却又觉着那手仿佛有千斤重，悬在她背上怎么也不舍得落下去。
“看完没？”长安忽然问。
慕容泓手一颤，忙收了回去，又看了眼她背上的伤，沉声问：“谁伤的你？”
“留下痕迹了？”长安脸扭到左边又扭到右边，想看看自己背部伤势到底如何，但终究是看不见，她遂将衣服穿好，回过身面对慕容泓道“被执金吾敲了一刀鞘而已，没什么大碍。陛下，听说执金吾手下好几座监牢，能不能让他分一座给我们内卫司？内卫司这么牛的衙门居然没有自己的监牢，说出去都没人信啊！”
慕容泓没作声，在她期待的目光中站起身来出了内殿，吩咐长福：“速去太医院拿活血化瘀的膏子来，要最好的。”
长福领命，心中还奇怪：既然陛下您要，太医院自是给最好的，又何须特意嘱咐？
长福走后，慕容泓又命人去传宵夜，随后叫来褚翔，主仆二人站在窗口低语了几句，褚翔告退，慕容泓回到了内殿。
是时长安正坐在书架旁的地上喜滋滋地数着银票，慕容泓在她额上写了个“贼”字，若是没看到她背上的伤，她脑门上顶着这样一个字坐在那儿数银票无疑是很可笑的，可看到了她背后的伤，再看她这副兴致勃勃的模样，却只让人觉着心酸。
慕容泓在软榻上坐了下来，看着她。
长安将五个盒子里的银票都数完了，一共有四万多两。另外三只盒子一只里面装的是金条，还有两只里面装的是珠宝首饰。她随手拿起一只水色通透的翠绿色玉镯，问慕容泓：“陛下，你看这镯子值多少银子？”
“你的第一反应，难道不是将它戴上手腕，看看好不好看么？”慕容泓不答反问。
长安愣了一下，明白他说的是一般女子该有的反应，但她的第一反应确实不是这个。
“奴才若是会有这样的反应，那便危险了。”她将手镯放回盒中，展臂将几只盒子都搂在身边，眯着眼唇角上扬，兴奋道：“发财了！”
慕容泓看她一副要钱不要命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道：“对着朕也没见你这般高兴过。”
长安恍若未闻。
“你不是说在你心中朕最重要吗？”慕容泓不依不饶。
长安撇过脸：“对不住陛下，奴才变心了。”
慕容泓：“……”
“朕在你眼里还不如几箱金银？”他语调上扬。
“金银能让我住华宇穿锦衣。”
“难道朕不能？”
“金银能让我小弟满街跑，足不出户而知天下事。”
“难道朕不能？”
“金银能让我吃得饱睡得香。”
“难道朕不能？”
“不能。”长安回过脸瞄他一眼，见他俊美出尘的脸上表情凶凶的，气定神闲地补充道“最关键的是，这金银呐，我给它一个盒子它便能老实呆着，绝不会使性子把盒子砸出几个窟窿来惹我不快。”
慕容泓冰雪聪明的人，岂能不知她这话乃是隐射他早上戳那兔子包子的事，脸上不由一阵赧然，心中却又暗恨长福居然敢将此事告知长安。
“你别在那儿怀疑长福，不是他告诉我的，是我自己刚好路过看到的。”他眼神一个细微变化，长安便知他心中在想什么了。
若换做是旁人有这份能耐，慕容泓是断不会留他活口的，但是她么……
慕容泓清了清嗓子，有些不太自在道：“朕不过想看看都是什么馅儿的罢了。”
长安嗤笑。
慕容泓被她笑恼了，立马开始反攻，端着脸道：“你别光顾着包子的事，朕封你做内卫司指挥使，可不是让你明目张胆去做那匪盗之事的。”
“匪盗？”长安声音高八度，想起外殿有人，又低了下来，愤愤道“我就做了匪盗又如何？我自己又能花多少，还不都是为着你，为着你的江山社稷？没错，我就是匪盗，这些都是赃物，您是高贵的皇帝陛下，一分都不许动啊，动一分都会脏了你的龙爪知道不？”长安抱着装满银票的盒子左右看看，最终还是觉着他的龙榻底下最安全，于是起身过去将盒子塞到了他的龙榻底下，一转身却见慕容泓抱着个盒子站在她身后。
“不是说了不许动吗？”长安横眉竖目。
慕容泓瞪着她道：“谁稀罕，帮你搬过来而已。”
“匪盗怎敢劳动陛下大驾？”长安劈手夺过盒子。
慕容泓气得笑了，从她手里拿过盒子往榻上一扔，一把将她抱住道：“别生气了，朕替你出气还不成吗？”
“谁稀罕你帮出气来着？”长安挣扎。
“别动，小心碰着你背上的伤。”慕容泓不敢用力箍她的背，遂伸手按住她的后脑勺。
长安被他这么一按，脸就埋进了他的颈窝，清冽而温淡的男子气息沁入鼻端，竟将原本已被疲累伤痛压下去的那股子药性又给勾了上来。
察觉身体又开始躁躁的，长安也不客气，偏过脸唇印上那软绵光滑的肌肤就开始吸。她也没用多大力气，然当她松口后低眸一看，血红血红的一枚吻痕，红得都将她吓了一跳。
慕容泓毫无所觉，只双颊染上了些许绯红，见她不动，低声问：“不气了？”
她居然在一个有妇之夫的脖子上留下了吻痕！长安虽素来都承认自己渣，但渣到这个程度却的确是头一次。这心一虚气自然就短了，她闷闷道：“原本也没生气，不是你一直在挑事儿么。”
“谁让你说变心来着。”
长安正想回嘴，眼一抬又看到那枚红似花瓣的吻痕，印在那白皙如玉的脖颈上分外清晰，脑中不由想到他明日上朝，底下众臣看到他们尊敬的皇帝陛下脖子上居然印着一枚吻痕，于是纷纷猜测到底哪位嫔妃如此受（da)宠(dan)，竟敢在陛下身上刻章？结果一打听，陛下并未宠幸过后宫哪位嫔妃，于是又纷纷猜测到底是哪个野女人留下了痕迹，一番打听后又发现，根本没什么野女人，只有她这个“野男人”……太监惑乱君王，焉能不杀之而后快？
没有粉底遮瑕笔的年代真是伤不起，不过，以这吻痕的位置，一条丝巾应当就能解决问题，关键在于，如何才能让旁人赞他一句面若好女都要发怒的小瘦鸡自愿戴着丝巾去上朝呢？
“气话听不出来么？当然是陛下你最重要了，若没有你在背后支持，我上哪儿去搜刮这么多金银珠宝？不过你也有错，干嘛叫我匪盗啦，你想想看，三公一年俸禄折合成银子才五千两，这德胜楼随便一搜就有这么多金银，哪来的？还不都是那些去玩的贪官污吏搜刮来的民脂民膏么？我这叫替天行道，匪盗有我这么高的觉悟？”
长安理直气壮地控诉完，眼巴巴地等着某人道歉，谁知某人惯会活学活用，当下柔软着眼神低声咕哝一句：“气话听不出来么？”
长安：“……”
“去去去，搬盒子去。”长安这般动来动去背上的伤也是痛的，当即便推着慕容泓一起去搬。几个往返，两人将八只盒子都藏在了榻下。
慕容泓因搬了那只装满金条的盒子，喘息声略大了一些。
长安瞄他一眼，道：“陛下，做皇帝再累你也好好做着吧。”
她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慕容泓自是不解，问：“何意？”
长安叹气道：“因为除了做皇帝之外，奴才实在想不出你还能做些什么来养活你自己了。”她掰着手指给他分析道“你看，你手不能提肩不能扛，这体力活你指定做不了，这一点不否认吧？你虽有学识，脑子也聪明，可是生性淡泊孤高自诩，为官与经商这等脑力活儿你不屑做。再有你皮相虽出色，可你脾气也坏，所以这以色侍人的活儿你也干不了。唉，这么一想，好在你是陛下呀！”
看她那煞有介事的模样，慕容泓又好气又好笑，道：“听你这话，朕若不是皇帝，还得活活饿死了？”
长安想了想，道：“倒也未必，只要钟羡还是你朋友，他应当会接济你的。”
慕容泓闻言目光微变，没吱声。
这时外殿有人通报，说是夜宵来了，长安不欲让人看到慕容泓脖颈上的吻痕，抢着出去拿夜宵。好在外殿奴才多是不识字的，见长安脑门上写了个字，又是朱红色，料想是陛下杰作，于是也没人敢说。直到长福拿了膏子回来，见了长安疑惑道：“安哥，你脑门上写的什么字？”
长安拿了药膏，问：“我脑门上有字？”
“对啊，朱红的一个，写得还挺好看的。”长福憨憨道。
长安回了内殿直接跑到慕容泓妆台前往镜中一瞧，好家伙，脑门上明晃晃一个贼字，也不知啥时候写上去的，都干掉了，用手蹭都蹭不掉。长安想着自己就顶着这么个字与慕容泓斗嘴不说，还跑进跑出的，那厮心中还不知乐成什么样了，顿时恼羞成怒，回身冲到软榻边上将坐在那儿忍笑的慕容泓一推，道：“贼？我偷你什么了？”
殊不料大龑的皇帝陛下真真是身娇体软易推倒，被长安这么一推，慕容泓当即仰倒在软榻上，看着她只笑不说话。

第439章 晚来的日常
论皮相，慕容泓自是顶尖的那一类人，但原本容貌太美便会给旁人一种自惭形秽的压力，再加之他的性格与地位使然，便让大多数人不敢与之亲近。
然他此刻就这么仰在榻上，素袍轻软长发流散，笑容中微带一丝得意与痞气，与平素高冷傲娇生人勿近的模样大不相同，那无与伦比的殊艳风情，看得长安眼前一阵发晕。
“笑什么笑，快说！”想到自己可能就是被他的美色所迷所以才这般放不下他，长安心中一阵懊恼，伸脚踢了下他的软靴，恶声恶气道。
慕容泓也不生气，就躺在那儿眸光明艳地看着她道：“对朕甜言蜜语乱表心迹，偷心贼也；吃着碗里看着锅里，花心贼也；在外沾花惹草彻夜不归，狠心贼也。你瞧瞧，这么多贼，朕却只给你写了一个而已，已是格外开恩了。”
“沾花惹草彻夜不归我就认了，但我什么时候吃着碗里看着锅里了？我……”长安挑着眉梢拿起软榻上长条形绣枕要去抽慕容泓。慕容泓表面不避不闪，暗地里趁她不备将她的脚踝一勾。长安失了重心往下一跌，幸好反应快及时扔了枕头撑住了软榻，才没结结实实地跌他身上，还未说完的话却因为这突来的变故而吞了回去。
慕容泓双手握着她的肩臂帮着她支撑住身体，眉眼温软得如同三月被春雨泡软的泥土，那眼波一动，湿软的春泥间便是繁花盛艳。
“没有更好，如此方不枉朕对你情有独钟。”他低声道。
长安：“……”她本想说她明明连碗里的都没吃的。
“陛下这是做甚？甜言蜜语的也想学那偷心贼么？要不要我也帮你写上一个‘贼’字？”长安素来知道他说甜言蜜语的功力，但听得脸颊发热却还是头一次，她觉着定是自己体内药力作怪的缘故。
“可以，不过要亲一下才给写。”长安原只是挑衅，不料慕容泓却真的应承下来，顺便还开出了条件。
看着身下向男人模样蜕变迹象明显的少年，长安十分怀疑此人的脸皮厚度是不是也随着他的年龄一起在不断增长着。
她假装认真考虑了一番，道：“那还是算了吧。”说着欲起身。
慕容泓握着她纤细的胳膊不放。
“怎么？要起身也得先亲一下？”长安双眉微轩。
“你一向能体朕意。”慕容泓笑容中染上了几分无赖。
长安也没跟他多话，顺从地俯下脸去。
慕容泓对她这样的顺从稍有些惊讶，更有几分期待，然，当长安的唇快要碰上他的唇时，却突然方向一偏，落在了他的脸颊上。
对这样的结果慕容泓虽有几分失望，却也觉着这般行事才符合长安的性格，却不想事情到此还不曾结束。
长安是两片嘴唇分开印在他脸颊上的，所以当她往口中鼓气时，在压力的作用下多余的气体便硬生生从她嘴唇与慕容泓皮肤的相接处挤开一条缝隙跑了出去，发出像放屁一般的“噗噗”声。
慕容泓听着这声音愣了一刹，笑着推开她道：“你做什么？”
长安站直身体瞟他一眼，道：“如你所愿，亲你啊。”说完转身欲走，慕容泓坐起身拉住她的手腕，道：“上哪儿去，先上药。”
长安觉着背上的伤的确一直在痛，如果上药能好些，又为什么要拒绝呢？何况还有大龑的皇帝陛下亲自做低伏小地给她上药，多少也能挽回些她在秋铭那里折损的面子。
慕容泓是个仔细的人，他将榻上的纱帐放了一半下来，又将宫灯移到榻沿上，让长安坐在床帐遮挡之处，如此便可既看得清上药，又不必担心除他之外的旁人会偷看到长安的身体。
上过药后，慕容泓见长安背对着他拿起刚才解下的裹胸带，便道：“不必裹了吧，今夜就睡在这里，明天早上再上一次药。”
“不太好吧。”长安犹疑道。
“怎么，你还担心朕对你不轨不成？”慕容泓说这话的时候本能地将视线从她那伤痕累累却曲线曼妙的背上移开。
“我倒是不担心你，我担心我自己。”长安这是大实话，古语云，饱暖思淫欲，她方才吃了夜宵，如今背伤上了药，伤处凉凉的比方才舒服多了，不管是精神还是体力都恢复了不少，万一药性顽强，待会儿一个忍不住把慕容泓给上了可咋办？
慕容泓咳嗽了一声，努力正色道：“朕不会让你伤着你自己。”
“我担心我身上带伤晚上睡不老实，影响你休息。”长安穿好里衣转过身，看着慕容泓目光灼灼道“要不陛下你抚琴哄我睡吧。”
慕容泓微微一怔，伸出两指捏了捏长安并不丰腴的脸颊，有形无势地斥道：“愈发的得寸进尺了！”
长安侧身往榻上一躺，一手撑着脸颊，一副笃定他会答应，就等着听琴的模样。
慕容泓自是不甘心就这么被她吃住，但见她目光虽亮，面色却疲惫得很，又不忍心让她失望，遂道：“看在你有伤在身的份上，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长安挥挥手，老气横秋道：“借口找好了就快去吧，磨磨唧唧的耽搁时间。”
慕容泓瞪她一眼，终究还是无可奈何地吩咐人去取琴来。
长安上辈子交的男朋友中有会弹钢琴和吉他的，虽然这并不是她找男朋友的标准，但由此她可以看出慕容泓和她上辈子那些男友之间的本质区别。
在这封建社会，慕容泓生而高贵，这种地位和等级观念让他心中根本就不可能存在“取悦别人”这种想法，即便是他喜欢的人。而上辈子的那些男人，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至少在交往之初，取悦交往对象几乎完全出自本能。所以他们演奏乐器时会注意看她表情，以此来判断他们的这一行为是否能得到她的欣赏。
但慕容泓不。他坐在能看到她的地方，但他在弹奏过程中很少看她，偶尔掠来一眼，也不过是看她是否已经睡了而已。他不是在取悦她，他只是在迁就她，表面看来这与取悦并没有多少分别，但长安知道，这中间差着质的转变。
不管他口中说得多么好听，他对她的感情，从开始至今，都是由上而下的。
不过长安觉着自己也没所谓，反正也没想着能与他修成什么正果，能够好好相处的时候就好好相处，等到不能的时候，也自有不能的办法。
退一万步讲，至少眼前风景宜人秀色可餐呐。素衣黑发的绝色少年端坐琴前，一双骨骼清秀修长白皙的手在弦上抚出月光般温柔优美的乐章。可惜，为了防止旁人看到殿中情景，这殿中的窗牖都关得紧紧的，否则的话，若能有微风撩动他的长发与广袖，有月光镌刻他的身影与容颜，想必会更美。
长安想起第一次听慕容泓弹琴，是在粹园的牡丹花圃之侧，当时在她眼中，他的人与花几乎融为一体。国色天香雍容华贵，世间有几个男子能担得这八个字？而慕容泓他不仅担得，而且能名副其实。
大约优美的音乐真的有舒缓情绪的作用，当慕容泓第三首曲子弹到中半时，长安睡着了。
慕容泓缓缓将曲子收了尾，起身来到床榻边上看她。
长安的睡颜无忧无喜，只有全然放松下来的平静。
奏乐哄人入睡，这是儿时府里养的乐师才会干的事。后来兄长开始征战天下，不放心将他一人留在家乡，遂带他同行，那时候不方便带乐师了。为了他能顺利入睡，大嫂成了哄他入睡的乐师，但他却并不会觉得大嫂自降身份，只觉得大嫂对他很好。
今日他也为她当了一回乐师，她也会如他当时一般，觉得他对她很好吗？
慕容泓坐在榻沿上看了她片刻，最后拉过锦被给她盖上，自己回到书桌前继续批阅奏折。
许是因为昨天宿在太尉府睡得并不是很踏实，白天又太累了些，长安这一觉睡得可谓香甜至极，醒来的刹那，那种满血复活的感觉简直让长安想在床上来个鲤鱼打挺。
她还未睁眼就抻胳膊蹬腿地伸了个懒腰，结果胳膊一伸出去打到了人，她侧过脸，看到了刚被惊醒表情尚停留在意识还未回笼的呆萌状态上的慕容泓。
许是慕容泓这表情实在是软萌得难得一见，长安忍不住便起了逗弄之心，她拖长了语调问：“泓美人，什么时辰了？”
慕容泓惺忪着双眼懵懵懂懂地撑着床榻坐起身来，因长安睡在外侧，所以他上半身越过长安的身子撩开纱帐往角落里的刻漏处看了几眼，又脱力般重重地躺回她身边，明明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还不忘配合她尖着嗓音道：“回陛下，刚过了丑时。”
见他这样，长安乐不可支，颤着肩膀闷闷地笑个不停。
“笑什么？”慕容泓睡得晚醒得早，自然比不得她精神这么好，纵醒了，可眼皮酸疼干涩，还是想闭目养神片刻。
“呵……哈哈……”夜静，外殿又有人值夜，长安自是不想笑太大声惊动旁人，可即便用手背捂着嘴，总还有些声音会漏出来。
听她笑得开心，慕容泓伸手够着她将她一把拖进自己怀中，牢牢抱住，闭着眼咕哝道：“原来这样就能让你开心，你早说啊。”言讫嘟唇亲了亲她。因没睁眼，他也不知会亲到什么地方，直到唇上传来格外绵软的感觉，他才睁开眼，发现自己运气颇佳，胡乱一亲居然正好亲到她的唇。本来想浅尝辄止的，这下却又不舍得就此放开了，于是他唇下微微用力，加深了这个吻。
长安也没抗拒，不仅没抗拒，她还迎合他，她眼下心情颇好，不介意让他得些甜头。
红唇胶着，每一次辗转轻吮，似乎都能尝到蜜一般，教人欲罢不能。
浓厚的睡意早在长安含住他下唇的时候就被驱散，慕容泓彻底清醒过来，两个人面对面侧躺着接吻终究不够尽兴，男人的本能让他一肘支起身子往长安那边倾去，将长安压在了身下。
男人在床事上的经验，一半靠女人调教一半靠自己的悟性，慕容泓有个经验丰富的调教师父，自己悟性也高，那进步自然是飞一般的速度，长安很快便被他吻出了性致。
长安上辈子在床上并不是一个喜欢主动的人，原因很简单，主动太累，除非遇到技术很差的不知道如何在床上取悦女人的男人，她才会采取主动，如若不然，比起主动，她更愿意也更擅长以媚态来蛊惑男人卖力。习惯使然，她和慕容泓亲出了感觉，不自觉地便轻哼了一声，同时扭动身体更贴近了自己的男伴。
慕容泓低喘一声，急忙退出她的唇齿间，用自己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紧绷着身子喘息不已。男人晨起时本来就会有生理反应，与自己心仪的女人在床榻上唇齿相依耳鬓厮磨更是一大考验，长安方才冷不丁媚极地一哼一扭，终于让他坚持不住濒临崩溃了。
他不曾对旁人产生过这般强烈的欲念与冲动，可是每次与长安在一起，却只觉不够不够，远远不够，越痛苦，越觉不够。
长安知道他在强忍，她也在忍。她觉着自己简直是自讨苦吃，她不能和慕容泓真的发生关系，因为若是真的与他发生关系，为免怀孕，她就必须服用避孕药物，这会给她带来巨大的风险，身份暴露的风险。
可是，慕容泓这货忍就忍吧，能不能别喘得这么性感啊？她光听他的喘息声，心中那股子冲动都挥散不去。
“陛下，后宫之中，你和哪位美人行鱼水之欢的感觉最好？”煎熬之下，长安十分冷血地选择了一种能让自己和对方以最快速度冷静下来的方式来解决这个问题。
果不其然，慕容泓听到这句话后，呼吸停顿了好几秒。他抬起头来，眸中迷离未退，却已渗入了显而易见的不可思议，似乎是不能相信她居然会在这样的时刻问出这样的问题。
长安嫣然一笑，道：“说说看嘛，没关系的。”她上辈子也有过在床上和男人分享这方面经验的经历，只有一次，对方是她最后一任男朋友，不，或许严格来说，是她最后一任炮友。他的本名叫什么她不知道，只知道他的英文名叫菲尼克斯，是个摄影师兼平面模特。菲尼克斯有着硬朗的脸部轮廓，小麦色的皮肤，身材一流，在床上和她也相当契合。
她和他的相识颇为离奇，他们是在殡仪馆认识的。那时候她的外婆去世不久，她没心情出去猎艳，这个偶遇的型男各方面条件都不错，对她也有兴趣，两人很快就在一起了。
因为工作关系，他经常要飞来飞去，但只要来到她所在的城市，就一定会来找她。偶尔他会翻着相机里的照片跟她说他和那些女孩子之间的故事，包括床事。她不在乎，反正于她而言，他也只是她拿来打发时间与满足生理需求的工具而已，时不时的能有些香艳故事听听，算是额外福利。
菲尼克斯是个相当花心的男人，又或者说也许他根本就没有心。每个与他上过床的女孩都不过是他人生阅历这本书中的一个字符一个标点而已，这一个与那一个并没有什么本质的不同。他说比起生理上的刺激，男人其实更热衷于寻找心理上的刺激，这才是男人花心的根本原因。
他和她在一起的时间不多，但保持关系的时间跨度却大，整整一年半，这对于他来说，是至少可以更换五六个女伴的时间。他说他喜欢和她在一起的那种感觉，虽然她在他交往过的女伴中间并不是年龄最大的，却是心理最成熟的，最典型的表现便是，两个人上过床后，她不会认为女人吃了亏，理应得到情感或者物质上的补偿。
长安觉着有些好笑，两人见面一般也就出去吃个饭，回来上个床，吃饭都是AA，上床百分之八十的时间都是他在伺候她，并且伺候得很舒服，她还要什么补偿？出去找他这种条件的鸭她可能都付不起小费好么？
如今她这样问慕容泓，其实也不过想确认一下，他在她心里，是不是真的区别于她前世的那些“男朋友”。

第440章 出气
慕容泓显然是个生理极容易受心理影响的人，从长安问出那句话他怔住，到他别过脸放开她翻身坐起这短短一瞬间，他前一刻还濒临崩溃的身体居然奇迹般地恢复过来，甚至连脸上的红晕都消退到了正常水平，唯一来不及恢复的是他的呼吸，还是略显急促。
他侧着身坐在她旁边，不远处昏黄的灯光打过来，长安才发现，因着瘦，所以他的侧影除了清隽之外，更为引人注目的其实是那一抹骨相上的冷峭，龙盘凤翥扪参历井那般攀援不得的高峻。
长安自然知道自己又成功地将他惹毛了，但她并不后悔，因为若照目前的态势继续发展下去，有些问题迟早是要面对的，而她长安又岂是那等自欺欺人的人？
慕容泓沉默不语，长安也不去催促他。待到呼吸渐稳，慕容泓起身跨过长安来到榻沿，似是要下榻的模样，然坐在榻沿上刚穿好一只鞋，他又顿住。
“朕用药的。你可满意了？”他冷着声音说完这几个字，也不看她，趿着鞋就往净房那边去了。
长安：“……”用、用药？难道慕容泓真的洁癖到临幸后宫还得对自己下药才能成功？可他和她亲热的时候反应明明很激烈很正常嘛，莫非真有人心理能对生理干扰到这个程度？
长安想起了他的晕血症和吃肉吐。
她自榻上坐了起来，曲起食指递到唇边用门牙轻轻嗑住，暗想：若真是如此，她这般问他，确实是有些过分了。如他那样的男人被逼的不得不跟人坦承他得用药，否则不行，内里会是怎样一种心境？只是他不说，她哪里会想得到一个正常的男人去睡女人，而且是美女，还需要对自己用药？虽说那些女人于他而言是陌生的，但男人花钱吃快餐，那也是陌生女人，不是一样上一样爽么？这男人和男人，真有这么大区别？
或许还有一个理由可以解释，那就是，慕容泓的自尊心之强远远超过她所能理解的范围，任何违背他本愿的事情都是在践踏他的自尊，由此带来的屈辱感让他在面对那些他不得不娶的女人时……硬不起来。
只是，这种药能乱吃么？他才十九岁，若是长期服用形成依赖，那还了得？
这个念头一浮出来，长安便觉着自己有些多管闲事了。他那方面将来如何，与她有什么关系？然转念一想，他命途多舛身世堪怜，而怜悯之心乃人之常情，她长安也是人呐，可怜一下外表光鲜内里苦逼的小皇帝，也不算过分。
问题是，她要的答案他给了，虽没明说，但想也想得出来，都需要用药才能上了，还爽什么？即便爽，那也是纯生理上的，心理上他自弃得很。
接下来她该怎么办呢？
她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那边慕容泓出来，依然不看她，直接绕过床榻走到书桌后坐下了。
寅时中张让会来叫他起床，可问题是现在刚过丑时，还不到他起床的时候。
两人不见面的冷战长安无所谓，反正她有别的事情可做，可两人共处一室的冷战长安受不了，这气氛也太尴尬了。
她也下了榻，看了眼坐在书桌后形冷神更冷的慕容泓，先去书架顶端的盒子里摸出几条小鱼干去喂了爱鱼，喜得爱鱼咕噜咕噜地直用头顶去蹭她掌心，将她蹭痒了，她便毫无顾忌地轻笑起来。
她这一笑，慕容泓就更生气了，他在这儿郁卒得要命，她倒好，没事人一般。
每次都这样。
慕容泓拿着折子身子一斜，侧倚在椅上背对这边，准备来个眼不见为净。
长安瞄了眼他的背影，忍着笑蹑足过去，从他肩后探出脑袋轻声道：“既然陛下告诉了我一个秘密，那我也告诉陛下一个秘密吧。”
慕容泓听她这语气是要哄他的意思，虽则好久没享受过这待遇让他心痒得很，但他心中的怨气自然也不可能因为她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尽数散去，于是便还想再拿一下乔。然转念一想，自打兖州回来后，长安的脾气是越来越乖戾了，万一他一拿乔，她又不哄他了，怎么办？
他心思缜密地权衡了一下利弊，方不咸不淡地问出一句：“什么秘密？”
长安拿过他手中的奏折放回书桌上，牵着他来到他的妆台前，将他按坐在椅子上。
慕容泓一照镜子吓一跳，自己脖子上那鲜红的一枚印记哪来的？
他伸手摸了摸那印子，发现不疼不痒也不肿，又见长安在一旁笑得贼兮兮的，立马想起昨晚脖子这个位置似乎被她亲了一口。
他放了手，从镜中看着长安，问：“你要这般对朕时冷时热若即若离到何时？”
长安敛起笑意想了想，也从镜中看着慕容泓问：“陛下，若是我死了，你会如何？会否比现在更压抑更不开心？”
慕容泓呼吸一窒。
她若死了，他会如何？他连想都不敢去想。
她去兖州时他曾想过她可能会遭遇不测，他觉着自己应该能扛得住，但他不会否认，当他脑中浮现出这个念头时，整个人和心都是麻木的。若是噩耗真的传来，他到底能不能扛得住，那是个未知数。
他活到如今爱过的人就那么几个，兄嫂侄儿，是亲人之爱，她，是男女之爱。他天生冷情，除此之外，就再无其它了。
他不用开口回答，长安觑他表情便知答案了。她叹了口气，道：“陛下，我如今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能变得更好，不想因为感情，临了临了，功亏一篑。”昨日她在德胜楼与秋铭对峙，事后想来不是没有悔意的。其实以当时的情况来看，她忍下一时之气，被他抓去设法拖延一些时间，等着慕容泓得到她被抓的消息再来救她比她自己以杀人的方式震慑对方要稳妥。如果秋铭再烈性一点，一刀将她劈了，她不过是个太监，去搜查德胜楼本就没有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又杀人在先，即便慕容泓心中愤怒，也没有为她打抱不平的理由。所以说她昨夜其实是死里逃生一点都没错。
这还仅仅只是个开始而已，她领的这份差事，若想有所成就，唯有搞事一途，那就意味着她干得越好，树敌越多，自己这条命到底能折腾到何时，还真说不好。对于这一点，她很明白，也并不畏惧。她并非全然为了慕容泓才这般视死如归，于她而言，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地光鲜几年，远胜卑躬屈膝庸碌无为地偷生几十年。
但对于慕容泓，她心中始终怀着一腔对旁人没有的柔软与怜悯。她见过他风雨之夜跑到外头海棠树下眺望宫门的模样，她见过他在黑暗中蜷在墙角抱膝而坐的模样，她实在不愿终有一日会因为自己的离开，让他再多一副这般可怜的模样。而那时，他很可能连个心怀怜悯的旁观者都没有了。
孤家，寡人，这是他身为九五之尊逃不开避不了的宿命。
长安话音落下后，因着两人都不再开口，殿中一时又陷入了静默之中，然气氛却与方才截然不同。
沉默了片刻之后，慕容泓伸手握住站在他椅子旁边长安的手腕，将她拉坐在自己腿上，双臂环住她的腰将脸埋在她肩头，落寞中无可抑制地带着一丝委屈，问：“真的不能就留在宫中陪着朕么？”
他这孩子气的模样最能让她心软，但再心软，她的理智也始终在线。
“陛下，我真的做不到和别的女人共侍一夫。”这老生常谈的话题，长安自己说着都觉着腻味。
慕容泓从她肩头抬起脸来欲说话，长安抢在他前头道：“我知道，若是你能让我入后宫了，那必是你大权在握了。可是，纵你强势到不需要靠裙带关系来稳固你和臣下的关系，那子嗣呢？你也能不顾吗？你是准备等到我进宫之后让我给你生，还是准备在我进宫之前就先让后宫妃嫔把子嗣问题给解决了，如此我入宫后，你便可心安理得地独宠我不再去临幸旁人？不管是哪种，你总归是要有子嗣的，且至少得有两个以上的儿子才能稳妥，如若不然，这皇储之位可就要落到端王身上去了，你忍不得的吧？”
说到此处，长安见慕容泓逃避一般将脸别过一边，便伸手将他的脸掰过来，近近地看着他道：“这些都是现实问题，你逃避不了。”
慕容泓知道她说的是事实，他不是没想过撑着等大权在握将长安纳入后宫之后再考虑子嗣问题，毕竟孩子和临幸是两回事，临幸他可以借药物这种手段来完成，但孩子，如他这样挑剔苛刻的人，自然希望自己的骨血是自己与心爱之人所生。
可他的身份不允许他如普通男人那般，不管妻子生男生女都无所谓，他必须得有儿子来继承江山。让长安生，如果她头胎不是儿子，难不成就让她一直生，直到生出儿子来才罢休吗？他并不是不喜欢与长安多些儿女，只是大嫂因坠马小产致病早逝之事让他心里过早地留下了阴影，知道小产生子这些事情对女子来说都是有性命之忧的。长安为他生几个孩子，就等同于要为他冒几次生命危险，他如何舍得？更何况，他真心不喜欢当皇帝，当一个人不喜欢做某事却硬撑着去做时，这件事便会成为一种痛苦折磨，他若与长安有孩子，他必会视之如宝，哪里舍得将他推上帝位这样一个在他看来既艰辛又不讨好的位置。
若端王是兄长的亲骨肉该多好，等他报了仇稳定了政局，便将江山重新还回兄长一脉手里，如此，即便他没有子嗣又何妨？他和兄长一脉相承，只要兄长这一脉不断绝，慕容家的血脉便能绵延下去。可惜……
每每想到这些，他心中的仇恨便如毒藤一般疯狂地滋长蔓延，若不是还为长安留有一方净土，那伤口里渗出来的毒液恐怕早就将他自己都毒死了。
长安挨得他这样近，自然能感觉得出他情绪的变化，她一手覆上他于不自觉中勒紧了她的腰的他的手，温声道：“陛下，做你该做的事去，不要耽于情爱，别忘了你活下来的初衷是什么。”
张让等人带人进来伺候慕容泓洗漱时，长安本想去问问褚翔关于药物的事，慕容泓虽未说药是从哪儿拿的，但褚翔是他身边最得他信任的人，慕容泓要这般不入流的东西，托付人选除了褚翔之外不做他想。但她仔细一想，褚翔护主，必不会随便弄些来历不明的药给慕容泓吃，且此事怎么说都有损慕容泓的面子，她去问一个下属详情，貌似也不太妥当，遂作罢。
因着在宫外，尤其是在珍馐馆吃了两次饭，长安的嘴便变得有些刁了，只觉宫里的早饭寡淡无味，想着去了内卫司再使人去街上给她买早点，反正她有私人办公室，躲在里面吃个早点谁也管不着。于是去东寓所洗漱更衣过后，她便带着袁冬松果儿等人往宫外赶去。松果儿从今日起就要镇守惠民堂了，他向长安申请调两名蹴鞠队的太监过去帮忙，长安便从宫里又抽调了两名太监随行，以补他们的缺，其中就包括了那个徐宝三。
一行浩浩荡荡地来到甘露殿前，发现穿戴整齐的皇帝陛下正站在海棠树下仰头赏花。
长安瞥了眼他雪白的颈间那条给他平添风韵的黑色丝巾，抿了抿唇，带着人上前给他行礼。
慕容泓见她来了，也不赏花了，转身便向紫宸门那边走。他面上看不出什么，但心情依然不佳，因为长安提及的那些现实问题，他一时想不出什么两全其美的法子来解决。他不想让那些别有用心的女人孕育自己的子嗣还在其次，他本能地觉着，若是他真的和别人有了子嗣，他与长安，怕是真的就没有将来了。他了解长安的性子，正如长安了解他。他虽不能理解一个从底层来的女子为何会是这样宁折不弯的性子，但她既然已经是这样的性子了，他除了接受之外，也别无他法。
目前看来这是个死局，如何才能解呢？
不过他也知晓，这些确实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最要紧的，还是报仇和固权，只有消灭了外敌，他才能腾出手和心来解决自己的内患。
今天长安没有默默地跟着慕容泓往外头走，她走在慕容泓旁边略后一点，一路叽叽喳喳地跟他说些天南地北的闲话。慕容泓虽不高兴，但她高兴啊，没办法，摸着怀里厚厚一叠银票，她不高兴也难。感情的事暂且撇到一边，她知道自己要龙榻下的箱子更满，必须得到慕容泓的庇护，他这副精神萎靡斗志溃散的模样，如何能给她提供庇护？
但事实证明她多虑了，慕容泓若是这般容易放弃，他熬不到现在。所以当两人不得不分别时，他已能中气十足地叮嘱她：“下值后早些回来。”
长安：“……”
“奴才尽量。”她讪笑道。
看着慕容泓的身影消失在通往外朝的中和门那一头，长安方转身带着人往丽正门的方向行去。
因昨夜她回宫后急着去找慕容泓讨要银子，故而未能听松果儿汇报昨天的进展，到了内卫司之后，她便将松果儿单独召进自己的办公室问他。
松果儿难掩兴奋地告诉她没等他开口呢，那吕添慈便说愿给惠民堂捐银五万两，他见他这般大方，又多要了一万两，吕添慈也答应了。说着便将得来的银票从缝在贴身亵衣内侧的口袋中拿出来呈给长安。
长安拿着那叠银票，心中顿时不是滋味起来。她原本交代松果儿的是至少要让吕添慈出两万两，方能放了他爹吕彤海，结果人家开口就是五万两……这显得她多小家子气，多没见识啊！
长安郁闷一回，觉着这也是好事，至少先例有了，后头的事情就好办了。
“待会儿派人去廷尉府传句话，就说证据不足，把吕彤海给放了。”她一边说一边伸手从怀里摸出几张口供来，随便抽了一张递给松果儿，接着道“让葛月江带人去将此人抓进大牢，余下的事，知道怎么办么？”
松果儿忙笑道：“知道知道，有道是一回生两回熟，奴才此番保管办得比上次还要好。只是这回要多少银子呢？”
长安瞥他一眼，道：“这些人咱们一个都不认识，自是一视同仁。”
松果儿应了。
长安从怀中摸出早上从龙榻下的箱子里取出来的银票，数了一千两给松果儿，道：“惠民堂那边你先着手打点起来，有什么不好决定的再来问我。”说着又拿了张一百两的银票递过去，道“这是赏你的。”
松果儿虽识字不多，但一百两个字他还是识得的，一时受宠若惊得直接呆掉了。
一百两啊，当初他家里把他卖进宫来当太监，才不过卖了区区十两银子，这银子够买十个他。
他回过神来，眼眶一湿，后退两步就要给长安磕头。
长安抬抬手止住他道：“不必整那些虚的，我还是那句话，吃喝玩乐没人管你，只别砸了我长安的招牌就行。”
松果儿连连道：“奴才若是砸了安公公您的招牌，您就把奴才的脑袋拧下来当鞠踢！”
这些舌头一打滚就能说出来的话长安从来不当真，当下也没多说就让他自去办事。
松果儿出去没多久，何成羽来了。昨夜长安被褚翔拉走之前嘱咐他们要送德胜楼的掌柜的濮章鹏回家，他们虽不明其意，却也不敢不听。谁知送濮章鹏到了自家宅邸之后，他让他稍候了片刻，便拿出两张店契来让他带回来给长安。
长安接过那两张店契扫了一眼，暗忖：这濮章鹏也不知在外室那里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竟然拼着送她一座钱庄一间米铺也不让她派人去搜查，搜他本宅他却没这般介意。不过现在想这些也是白想，纵有什么要紧东西，经过昨夜那遭，也早给转移走了。倒不是她见利忘义不干正事，只是慕容泓眼下还未明确何时要对丞相动手，她担心她逼得太厉害引起对方反弹，乱了慕容泓的步子就不好了，这才顺水推舟，收了铺子放了濮章鹏一马。
“还有这两千两银票，属下等已拿碎银票去钱庄换了整的来，这便归还给公公。”经过昨夜德胜楼的事，何成羽算是领教了长安的厉害，知道其人又奸又狠还受皇帝的宠，这样的人打赏几两银子他们或许还敢接着，打赏两千两，他们不要命了才敢拿。
长安笑着给他推回去，道：“杂家既说了赏你们的，又岂有再收回之理？你们里外也有百来个弟兄，大家均分一下也就一人二十两，不多。以后杂家要用你们的地方还多，你们收了杂家的银子，杂家用着才放心。”
她这话一说，何成羽不收也不行了，只因按着她的话说，如若他们不收，她就不放心用他们了，既不放心用他们，那他们对她来说也就没有价值了。如今这司隶部明面上看起来虽然还是谢雍这个司隶校尉官衔最高，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长安这个内卫司指挥使才是说了算的那个人。他们在司隶部当差，却在长官眼里没了价值……
“那属下就代弟兄们多谢安公公的赏了。”何成羽收起银票拱手道。
打发了何成羽，长安打发去给她买早点的人也回来了，给她买的是馄饨和一种红色的团子。
这边馄饨不叫馄饨，叫馉饳，那红色的团子叫澄沙团子，太监们对外头不熟悉，长安是派了司隶部一名当兵的去给她买的。眼下这名兵甲就强抑着喘息站在长安面前朗声道：“安公公，这团子得趁热吃，冷了就硬了，不好吃了。”
“为了让杂家趁热吃，所以你才跑得这般满头大汗？”长安看了那名兵甲一眼。
兵甲被她那清粼粼的目光一扫，居然面庞涨红，说话都不连贯了，道：“应、应该的。”
长安低头用汤匙舀起一枚馄饨，嗅了嗅，咬了一小半，是肉末与某种不知名的菜做的馅儿，味道居然还不错。
“你叫什么名字？”她随口问道。
她不让走那兵甲也不敢走，见她问名字，他便老实道：“回公公，属下名叫应志珍。”
“哦，阿珍呐，以后你就专门负责给杂家买早点吧。杂家呢，没特殊情况都是今天这个时辰到内卫司，你可算好了时辰在过来的路上买好了，如此便不必往返奔波。”
阿、阿珍……应志珍有些呆滞了，满天下只有他娘才这么唤他，他觉着太女气了，不喜其他人这般唤他，所以朋友或同袍一般都叫他阿志或者志珍。
但是长安威势重，连葛月江和何成羽这等校尉手下得用的人都对她恭恭敬敬，他这等小兵篓子又岂敢在她面前有何异议，于是便继续涨红着脸应了声是。
长安从怀里摸出银票找了半天，找出张面值五十两的银票，递与应志珍道：“得空去把这张银票兑了，二十两你收着，就当你的跑腿费，还有三十两你给我买早点，何时花完了再来告知我。”
应志珍一个月的饷银才一两多银子，哪敢收长安二十两的跑腿费，一时推辞不迭。
长安叹道：“有道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你们既是为杂家办差的，杂家也不能让你们白花力气不是？”
应志珍一介单纯武夫，一时之间也分不清这话的好赖来，无言以对，便只得稀里糊涂地收了那银票。
看着他一头雾水憨憨地出去了，长安才忍不住唇角一弯笑了起来。或许是她在暗夜里行走了太久，对于这种自带阳光的人，她有种本能一般的喜欢。
用过了早点，长安坐在桌前计划着下一步行动，既然有了银子，有些事情便好办了很多，但，还是那句话，因为罗泰那帮子人还隐藏在暗处，她一时挖不出他们来，行事就必须慎之又慎，以免为他人做了嫁衣裳。既如此，她便很可能需要组织起两班人马来，明面上一班，用来诱敌，暗地里一班，用来制敌……
“长安！”她刚想了个开头，便被一声唤打断了思绪。
长安抬头一看，见钟羡站在她窗外，眉目间几分担忧几分不满地打量着她。
“阿羡，你来啦。”她放下笔迎上去，嬉皮笑脸“一大早的便面色不虞，是谁这么能耐，能惹咱们的钟大公子不快？”
“你！”钟羡在来理政院的路上遇见了秋皓，这才知道昨夜长安在德胜楼竟与执金吾秋铭起了冲突，不但杀了人，自己也被秋铭敲了一刀鞘，若非褚翔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不过见她身形灵活精神奕奕的模样，想必即便有伤，伤得也不重，他心中略微放心了些。
“你昨天不是信誓旦旦说带了人手安全无虞吗？”心弦一紧一松之间，余悸未消，他劈头便质问道，却未细想自己是以什么身份在她看起来状况良好的情况下来质问她。
长安一脸无辜地看着他，辩解道：“我这不就是安全无虞好端端的么？”
钟羡噎了一下，道：“看起来你我对‘安全无虞’这四个字的理解颇有偏差。”
长安认同地点点头，一本正经道：“自幼娇生惯养的人是比较容易大惊小怪些，我能理解的，我不怪你。”言讫，她还煞有介事地伸出手来安慰性地拍了拍钟羡的肩。
钟羡差点气了个倒仰，但他也知不宜在这人来人往之地与她做过多纠缠，便道：“日后但凡你下值后不回宫去，都必须知会我你的去向。”
“得了吧，幸好昨晚没带你，若是带了你，你再为我跟执金吾干起来，只怕我今天还得再挨钟太尉一刀鞘。”长安双臂环胸吊儿郎当道。
钟羡本欲说“我能在执金吾面前护你，难道就不能在我爹面前护你？”但在这耳目众多之地说这样的话着实不妥，他便哼了一声，转身往理政堂去了。
反正理政堂离司隶部近，以后下值时多盯着点这边就是了。钟羡边走边想。
长安：“……”
她回到桌旁接着方才的思绪谋划下去，直到外头传来连沓的脚步声和低语声，她才醒过神来，又站起挨到窗边往外头看。
如今她吃亏就吃亏在认识的人太少，朝官何其之多，除了常去甘露殿见驾的那几个，其他人她都是照面不识。为了以后工作能顺利展开，她必须得尽快和这些大小官员熟稔起来，如此方有机会见缝插针。
“安公公。”
“安公公早。”
“安公公真是勤勉有加，这般早就来理事了。”
“安公公早。”
……
前两日见着她还有些应付闪躲的朝官们今天却似集体改了性子一般，经过她窗前时居然都要停下来跟她拱手打个招呼，害长安假笑笑得腮帮子都酸了。
她虽有那么几分小自恋，却也不会自恋到以为隔了一夜自己就魅力值飚升到令这些朝官都拜倒在她的宦官服下的程度，今日早朝上必然是出了什么事，才能让朝官们隐着忌惮之心与她来做这些表面功夫。
脑中蓦然想起昨夜慕容泓讨好她时曾说过要帮她出气的话，长安心中悚然一惊，德胜楼之事执金吾亲自赶来插手虽有几分可疑，但她自己也不十分占理，慕容泓该不会真的为此在早朝上处置了秋铭吧？不，他不是这样意气用事的人。
她一时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所以应付完外头那些大小官员便急忙回身去寻谢雍。
谢雍刚喝完一盏茶，见长安来了，便给她也倒了一盏。
听得长安问询，他面色有些古怪道：“执金吾秋铭今日在朝上参了你一本，说你无故寻衅抢夺民财，擅动私刑杀伤人命。”
“哦。”这不奇怪，既然双方起了矛盾，且出了人命，秋铭自然不能草草掩过，否则只会显得自己做贼心虚，他在早朝上先发制人乃是情理之中的事。
“然后呢？”长安见谢雍面色古怪，心中更是好奇得要命。只因若是慕容泓受了秋铭的折子，谢雍与她作为上下级，就算只做表面功夫，也该表现得为她担忧才是。若是慕容泓没受秋铭的折子，那谢雍理应替她感到庆幸和得意，怎么也不该是这副难以形容的古怪表情。
“陛下说你只是破案心切行止失度，昨夜回宫已向他认过错，他罚了你一年俸禄以示惩戒。陛下还极力褒奖了秋大人在德胜楼刚正不阿铁面无私的表现，然后趁热打铁地下了一道圣旨，擢秋大人的嫡长子秋旭为兖州知州。”谢雍道。
“噗——”听到最后一句，长安刚喝下去的一口茶尽数喷了出来。

第441章 中间人
不得不说，慕容泓这一招实在是太高明了！
知州是秩俸两千石的高官，执金吾秋铭自己秩俸才两千石，长安虽不知他的嫡长子如今任何官职，但想来俸禄也绝不会跟自己的老爹齐平吧，所以这个“擢”字是一点都没用错的。
兖州如今刚从动荡中稳定下来，其藩王刘光初又是慕容泓一手扶上去的，这时候慕容泓派个知州过去，若此人是慕容泓这边的人，那对于刚刚继位尚未服众的刘光初而言，这个知州就是个盟友兼后援，两人同气连枝相辅相成，建功立业的机会那是大把的有。
可这个秋旭，他是因为自己的老爹立了功而被提拔成兖州知州的，他老爹秋铭立了什么功呢？当长安在丞相内弟所开设的德胜楼闹事时，秋铭亲自过来维持秩序还砸了长安一刀鞘。
大家不会忘记，丞相之所以会被停职思过，那是因为新赵王刘光初在继位之初就参了他一本，说他里通外合害了他刘家满门，也就是说刘光初与丞相赵枢之间是有仇隙的。害死了刘家满门却只得个闭门思过的处置，刘光初与兖州赵王那些旧部们能解恨？而秋旭在这个当口因为这个缘由被提拔为兖州知州，过去后会是什么下场，不问而知了。
更绝的是，他还不能不去。什么？你说秋旭年纪轻资历浅，不够资格做知州这样的一方大吏？没关系，年纪再轻资历再浅，还能轻浅过去年刚中状元就去兖州当知州的钟羡不成？他都能做的，你秋旭自然也不可能因为这两点原因被涮下来。什么？你说兖州位处边关毗邻逆首，处境太危险？连这点为国捐躯的觉悟都没有，你还当什么官？干脆回家啃老算了。哦，病了不能前往兖州上任？秋铭，你话说得冠冕堂皇，其实那夜你就是替丞相看家护院去的吧？如若不然，心虚成这般却是为何？
而长安正是因为在听到慕容泓擢秋旭为兖州知州的瞬间便想到了这些，故此才一口茶喷了出来。不得不说，一个皇帝若是腹黑成他那样，对臣下而言，危害性实在是太大了。
当然，这只是长安的想法，如谢雍这般拖家带口的大臣，想得却比她还要更深远一些。
秋旭是秋铭的嫡长子，秋铭本就是武将出身，故此他的嫡长子也是从武，目前在三大营之一的神武营任职，上有官居执金吾的老爹罩着，下有一身武艺傍身，前途可谓一片光明。而秋铭显然也是将自己这个嫡长子当继承人来培养的，他那个嫡次子秋皓既无官职在身，前年参加科考还落榜了，从这一点上来讲，秋旭的前途，直接决定了秋氏家族在秋铭之后，到底是会富贵继续，还是一落千丈。
培养一个家族继承人到底有多不容易，谢雍是有切身体会的，他那个儿子才十岁左右，为着他的教育和前途问题，已愁白了他一小半的头发。不仅是他，所有有子孙家族的大臣，对这一点应该都感触颇深，所以陛下在早朝上那道头脑一热般的圣旨，于秋家而言，不啻为灭顶之灾。最关键的是，你还推拒不得。若是罚，你或可为自己辩解一二，可这是赏啊，你如何去推？就算不考虑抗旨这一点，陛下给你升官都不要，那你为官之心恐怕也只寥寥，还是灭顶之灾。对此，感同身受的众臣焉能不心有戚戚焉？
而这一切的起因，便是昨夜秋铭与长安在德胜楼的那番遭遇。陛下如此偏帮长安，只能有两个原因，一，昨夜长安去德胜楼闹事乃是陛下授意，而秋铭的出现坏了陛下的事。二，陛下就是护短。若是前者，那这长安不仅是陛下身边得宠的內侍，还是能替他办事的心腹之臣，若是后者，那长安就是陛下的短。无论是哪种，最终的结论只有一个，那就是——长安这个太监绝对得罪不得啊！这便是众臣下朝后不约而同对长安改变态度的原因。
对于谢雍来说，他一方面庆幸自己和长安在同一个屋檐下当差，近水楼台，一方面又担心自己会因为这一点而遭众臣孤立，毕竟他还没有做孤臣的勇气。半喜半忧，是以面色才古怪起来。
长安才不管他在想什么，喷过茶之后，她又问：“还有吗？”
谢雍稳了稳心绪，挑早朝上与她有关的讲：“还有钟太尉在朝上参卫尉卿韩京越俎代庖扰乱公务，以致他太尉府的案子因为失去关键人犯而不得不中断审理。韩京辩称他是因为得到密报说莲溪寺与去年他负责的那起银令案有关，所以他才带人去抓审相关人员，不曾想这些人居然还连着太尉府的案子。陛下在朝上斥责了韩京，并言明日后但凡是内卫司已经插手的案子，如无圣旨，旁人一概不得阻碍干涉。为着彻底落实这一点，他还特意让秋铭从手下五座监牢之中分出一座来给你内卫司关押审理犯人之用。”
听到此处，长安眸光大灿：小瘦鸡真是太够意思了！那今天就依他，下值后早点回宫吧。
秋铭下朝后回到家换下朝服，随后便急匆匆去了慕容府上，慕容怀瑾正在偏厅里等着他。
秋铭身为执金吾，乃是北军统领，所以他并不在理政院办公，他有自己的衙门，旷一会儿工自是没人能管他。而慕容怀瑾身为大司农，又是皇亲，他回来换个衣服自然也没人能说什么，所以这两人才能趁此机会做个简短会面。
“犬子乃是一介武夫，如何能去做知州？此事还请司农大人千万帮忙转圜。”抓长安的指令本来就是慕容怀瑾派人传达给他的，如今因为此事出了岔子，秋铭自然要来找慕容怀瑾商议对策。
慕容怀瑾见他额头冒汗满脸焦色，伸手让他道：“秋大人稍安勿躁，先喝杯茶。”
秋铭怎能不急？这圣旨一下，留给他们反应的时间本就不多了，若不抓紧运作，他儿子可真就要去当那劳什子的兖州知州了。但他官位与慕容怀瑾一般高，自然也不能在他面前太过失态，只得强自按下心中焦急端起了茶杯。
“关于这道升官的旨意，除非是陛下自己改变主意，否则任何人都没有这个资格和理由去劝他收回成命，这一点，秋大人应该是认同的吧？”慕容怀瑾道。
秋铭正要喝茶的动作一顿，又心事重重地将茶杯放下，道：“正是明白这一点，我才着急啊！”
“但是这个任何人中却不包括一个人。”慕容怀瑾又道，迎着秋铭不明所以的目光，他将话补充完整“让他写下这道圣旨的人。”
秋铭浓眉一蹙，问：“你是说那个太监？陛下真能是因为长安那个太监这样对我，而非是因为我昨晚阴差阳错之下坏了他的事？”
“德胜楼，不可能是陛下派长安去的，昨夜虽说他围了德胜楼，又派人去搜濮章鹏的本宅和外宅，看起来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但在你到达德胜楼之前，他已经和濮章鹏达成了协议，濮章鹏送他一座钱庄一间米铺，他便不再派人去搜他的外宅。前天被抓进廷尉府大牢的吕彤海，他儿子给这太监送了几万两银子，方才已经被放出来了。这太监就是假公济私到处讹钱罢了。”慕容怀瑾道。
秋铭握拳，压抑而不甘道：“若是如此，那我秋铭在陛下眼里……”余下的话他没说出口。
“秋大人不必过于伤神，今上不钟情后宫，那是朝野内外人尽皆知的。”慕容怀瑾忽来一句。
秋铭一怔，陛下冷落后宫的确是人尽皆知之事，但慕容怀瑾此时点出这一点，其想表达的恐怕就不单单是字面意思了。他忽然想起长安那太监的形貌，身形单薄皮肤白皙，眉目秀致面若好女……难不成，这太监之所以敢这般肆无忌惮，是因为他其实是抢了后宫之宠的帝王内宠？肯定是了，否则陛下又怎会将自己的私人之物赠与一个太监防身？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慕容大人，你既知这一点，还让我去抓他，这不是坑我么？”回过味来后，秋铭有些愠怒道。
慕容怀瑾道：“我若真想坑你，又岂会给你点明这一点？原先都只是怀疑而已，但通过你这件事，却是基本可以认定的了。更何况也不是我想抓他，是太后想抓他，恐怕太后也是担心留着他会影响陛下的子嗣大计，在宫内不便下手，这才想在宫外解决吧。”
秋铭郁闷了。
慕容怀瑾见状，徐徐劝道：“这太监爱财，如此便还是有机会的。你若是怕丢面子，不妨寻个中间人先去探一探他的口风，若他同意私下与你见面，那八成便是有戏了，若他不愿，再想它法不迟。”
秋铭既然能坐到执金吾的位置上，关键时刻那反应自然是不慢的，不过略一沉思便道：“听闻这太监和钟慕白之子钟羡交好？”
慕容怀瑾点头道：“听说是有这么回事。”
“那便好办了。”他的嫡次子秋皓不是也与钟羡交好么？既寻得了合适的中间人，秋铭片刻时间都不愿浪费，作别慕容怀瑾起身匆匆而去。

第442章 猜字谜
长安一早就派人去珍馐馆订了午饭，她本来想给钟羡也订一份，但转念一想，自己与他表现得太亲近貌似也不好，遂作罢。
中午，她刚在自己的办公室用过午饭，钟羡来了。
“我与执金吾秋大人的次子秋皓薄有几分交情，你与秋大人昨夜在德胜楼发生龃龉之事，便是他告诉我的。”在长安给他斟上茶并在他对面落座后，他道。
“哦，看来此事还有后续？”长安问。
钟羡收回目光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杯，默了一瞬，复又抬眸看着长安道：“片刻之前，他来找我，说陛下今日在朝上颁下圣旨擢他兄长秋旭为兖州知州，为此，秋大人想请你赴宴。”
长安笑道：“怎么？秋大人这是打算感谢我么？不必这么客气嘛！”
钟羡低眸不语。
“你既来找我说此事，想来是认为我该去了。”长安观察着钟羡，他的情绪貌似有些低落。
钟羡情绪的确低落，若说原先他只是在猜慕容泓对长安是否有男女之情，那么，眼下几乎可以确定，是。只因慕容泓这道升官圣旨挟私报复的用意简直太明显了，就算旁人明面上说不出什么来，但这绝对是一道会被人诟病君德的圣旨。
“秋旭是一名武将，在文学上的素养仅仅比睁眼瞎多认得两个字罢了，让他去做知州，委实是强人所难。”
“既如此，秋大人就该具折向陛下陈情才是，请我吃什么饭呐！”长安不以为然地端起茶盏。
钟羡见她那模样，有些无奈道：“你这不是明知故问么？”
长安自然明白，就慕容泓那脑子，他不想改变主意，任你说出花来他也能有理有据地给你驳回去。
见长安不说话，钟羡唯恐她误会，解释道：“我并不是同情秋家，我只是觉着，这般处置，固然可以达到震慑旁人的目的，但到底还是损人不利己，且，也不太符合你一贯的行事作风。”
听到此句，长安来了兴趣，美目晶晶地看着他问：“依你看，如何做才符合我的行事作风呢？”
钟羡道：“他既伤了你，又怎能不赔你诊金呢？”
长安忍俊不禁，放下茶杯眼波明媚地看着钟羡道：“好吧，那就听你的。不过吃饭就不必了，让秋铭赔我诊金之后，再具折向陛下陈情吧。”
钟羡知道她答应得这般爽快，多少有卖他面子的意思在里头，在此事上让她卖他面子……
“我听说，你让谢大人在帮忙物色宅子？”他问。
“是啊。”
“那可曾有护院人选？”
“还没，怎么，你要送我？”
“可以。”
“说好了，是送啊，我可不给你银子。”长安忙一本正经地强调这一点，一副生怕他反悔的模样。
钟羡失笑，心中稍觉宽慰，点头道：“不用给银子。”
及至傍晚，长安仍旧想吃珍馐馆的饭菜，但想起要劝慕容泓收回成命，她还是决定回宫里用晚膳。
一行行至含章宫侧，正好陶行妹尹蕙等人从含章宫出来，一个个俏脸绯红香汗未净，当是刚刚练完蹴鞠。
长安忙带着人上前向她们行礼，后宫众妃嫔除了皇后、孔熹真和姚静雅之外，全在这儿了，看来这蹴鞠大赛人员动员得不错。
在场的也就陶行妹和周信芳是婕妤，位分最高，周信芳没出声，倒是陶行妹不咸不淡地来了句：“听闻安公公高升，还未来得及恭贺安公公呢，不过见安公公这般早便回宫，想来是那外边的差事，没有陛下身边的好当吧？”
长安面带微笑恭敬道：“陶婕妤说笑了，不计宫内宫外，奴才都不过是在尽奴才的本分而已。”
“尽自己的本分自然是好，就怕那不知天高地厚的，行事不知分寸，到头来害了自己不说，还得连累主人。”陶行妹语气略带凌厉。
长安心中生疑，怎么一段时间不见，这陶行妹对她倒好似抱了莫大的敌意了？
“谢婕妤娘娘提点，也请婕妤娘娘放心，陛下规矩大，奴才在陛下面前，从来只是奉命行事，不敢逾越本分。”察觉说这话时自己心里居然有一丝心虚，长安面上的微笑隐隐有些挂不住。
长安是长眸，笑起来眼睑眯起长睫垂下，看上去便似两条线条优美的黑色弧线一般。陶行妹觉着她这副模样别有一股狐媚的风韵，再想起自己听到的那些流言，愈发不忿起来，正要上前再训长安两句，却叫周信芳扯了袖子。
“你扯我做什么？”虽然自周信芳回宫之后，由于她的主动示好，两人之间的关系比之从前有所缓和，但陶行妹这将门虎女的脾气，可不容易在生气的时候买旁人的账。
陶行妹的态度不好，周信芳却全然不动气，反而笑着道：“不就方才在场上误了一个球吗，何必拿旁人撒气？若是传将出去，岂不叫人笑话？”
传将出去，这四个字立时让陶行妹想到此事若是传到慕容泓耳中，他会作何感想？虽则她不在意旁人在背后如何议论她，且她此举也完全是为着慕容泓的名声着想，才想敲打长安，可是……他会买账吗？
她不指望受宠，却也不想给他添堵。
看一眼面前毫无惧意的长安，她也不知自己心中到底是何感受，最终不过一转身，带人走了。
长安心中亦不快活，不过这不快活却不是因为陶行妹故意寻衅，而是因为，如今她面对这些后宫嫔妃时，居然会有心虚的感觉，她为何要心虚？难道她内心已然接受了自己小三的身份，下意识地从道德层面开始自我谴责了？
她摇了摇头，甩开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什么小三？入乡随俗，在这个世界里，别说小三，小四小五小六小n都是合法的，约束她的从来都不是这些外在因素，她过不了的，不过是她自己那一关罢了。
转眼来到长乐宫甘露殿，长安进殿，见长福长寿等人居然都守在殿外，便问长福：“怎么？陛下不在？”
长福道：“在呢。”说着凑到长安耳边低声道“陛下今日心情不好，不让我们在里头伺候。”
心情不好？难道还是为了今早她的话？不，就算她今早的话让他一时不能释怀，也不至于让他情绪外泄到不许人在内殿伺候，今天定然还发生了旁的什么事情。
外殿人多，长安也不能一直跟长福咬耳朵，遂来到内殿门前，向里头道：“陛下，奴才回来了。”
过了一会儿，内殿中才传来慕容泓平静得有些刻意的声音：“进来。”
长安独自进了内殿，只见慕容泓独自一人手撑额头垂着眸坐在书桌后面，金红的夕阳穿不透他身后那扇紧闭的窗牖，故而殿内光线透着一股稍显压抑的昏黄。
“陛下，您怎么了？”慕容泓的脸上并没有多少悲戚之色，事实上他的表情十足平静，但长安却觉着，他越是如此，越证明了今日发生之事的非同寻常。
直到她走到慕容泓身边，并站了一会儿，慕容泓才开口道：“荀老遇刺了。”
“……荀老是谁？”
“是朕兄长生前身边的谋士，也是兄长亡故后，唯一一个愿意遵从兄长遗愿以辅佐朕为己任的忠臣。”说到此处，慕容泓另一只手也捂上了额头，似乎至今都很难接受这个事实。
长安原本就觉着奇怪，连赢烨身边都有孟槐序这样的谋士，那慕容渊怎么就没给慕容泓留下几个谋士来？原来不是没有，只是没陪在他身边罢了。在慕容泓暗处的势力中，这个荀老定然是个重要人物。
长安发现自己真的不太擅长安慰人，尤其不擅长安慰这种状态下的他。她在原地默默无语地站了片刻之后，朝他走近几步，将一只手轻轻搭在了他肩上。
“朕没事，朕不过感怀人才难得，死一个，便少一个。”慕容泓将两只手都放了下来，他抬眸看了看长安，唇角弯起一抹有些勉强的笑弧，道“你今天果然回来很早，真乖。”
长安：“……”
“那是因为奴才新学了一个解闷的小法子，迫不及待回来和陛下你一起试试呢。”她道。
“什么法子？”
“猜字谜。”
慕容泓不屑：“都老掉牙了，还用新学？”
长安得意道：“猜不中的人得用手模仿一种花，还得能自圆其说才行。”
慕容泓心思：用手模仿花卉？这倒还有些新奇。
“怎么样？敢玩吗？”长安朝慕容泓一抬下颌，挑衅之色溢于言表。
“跟朕比猜字谜？”慕容泓忍着笑，道“来啊。”
“我先出题。”长安抢着道，伸指点了点下巴，她道“花一半，留一半。打一字。”
慕容泓不假思索：“苗。”
长安：“……”
摸摸鼻子，她摆出愿赌服输的姿态，双臂向上合拢，双手合十手背微微拱起，道：“小荷才露尖尖角。”
慕容泓看了看，道：“差强人意。下面轮到朕了，花前和柳畔，打一字。”
长安想了想，花前乃是个艹字头，柳畔是个卩，合起来就是个节字，但她故意想半天，然后摇头，道：“猜不出来。”
慕容泓得意地宣布答案，并为自己不必模仿花卉而沾沾自喜。
下来又轮到长安，她道：“老虎不发威，当我是病猫！此番我定要出个难的。”言讫脸半仰，眼珠子转来转去做搜肠刮肚状，随即打个响指，道“有了，遵命出走，打一字。”
慕容泓依然不假思索：“尊。”
长安噘嘴，左手绕过右手，掌心相对，十指弯曲如爪，道：“问篱边黄菊，知为谁开。”
慕容泓笑道：“你这算什么菊？”
长安十指曲动，挑眉道：“蟹爪菊。”
慕容泓看她那细细的手指在那蟹爪似的张弛，倒真有几分意思，遂道：“算你过关。美人去后总无心，打一字。”
长安思索片刻，面上已露挫败之意，道：“不知道。”
于是慕容泓继续得意。
长安出题：“言对青山不是青，二人土上说分明，三人骑牛牛无角，草木之中有一人。打四个字。”
慕容泓：“请坐奉茶。”
长安佯怒：“你是不是背过字谜大全？”
慕容泓正色道：“休顾左右而言它，快，扮花。”
长安竖起一根食指。
慕容泓：“……这是何意。”
“扮花啊，这是狗尾巴花。”
慕容泓笑得眼波流转，看着长安道：“开始耍赖了啊。”
“谁耍赖了？你敢说不像？话说回来，你认得狗尾巴花吗？”长安嚷嚷道。
慕容泓虚拳掩唇咳嗽一声，抑着些心虚道：“就朕这般博闻广识，怎么可能不认识？别打岔，快出题！”
长安定了定神，看着慕容泓道：“陛下，让你到现在，奴才已经仁至义尽了，接下来，可要让你领教一下奴才真正的实力了，你准备好了吗？”
慕容泓老神在在：“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
长安深吸一口气，做气沉丹田状，以一副世外高人睥睨尘世的淡然模样睨着慕容泓道：“扬言要劫狱，打四个字。”
慕容泓眉头微微一蹙。
方才长安出了几道题都是拆字题，难免让慕容泓一时陷入思维定式。然不等他仔细思量，长安却在一旁得意洋洋地掰着手指倒数了：“五，四，三，二，一！哈哈哈，陛下，你输了！”
慕容泓瞪她：“方才你猜谜时朕可没有限制你时间。”
“那我不管，难不成你猜到天黑我也等到天黑去？愿赌服输，嗯？”长安眉头一耸一耸地示意慕容泓扮花。
慕容泓看着她那挤眉弄眼毫无形象的模样，也是无奈，然而他在脑海中把他所知晓的花统统想过一遍之后，忽然发现，貌似适合用手模仿的那几种都被长安给模仿完了，据此他不得不怀疑，方才他出的字谜长安可能并不是猜不出，她是故意输的。
“怎么？想不出什么可以模仿的花么？要不要我提醒你一下？”长安捏了个兰花指。
慕容泓：“……”这般矫揉造作的动作？想都别想！
长安见他别过脸去不肯做，便比了个心，问他：“陛下你知道这个动作是何意吗？”
慕容泓回过头，见那手势虽简单，却是前所未见的形状，且她在做这个动作时，明亮的笑意背后似乎还掩着一丝绵绵的情意，这便难得了。
“何意？”他好奇问道。
长安不说话，又拈了个兰花指。
慕容泓知道，今天自己若不做这个手势，她怕是不会告诉自己了，给自己做了半天心理建设后，他抬手，拈了个兰花指。他手指本就文秀细长，皮肤白皙光洁，故由他做出这样的手势来，直比女子做得还好看几分。
不过好看是一回事，看着他这娘娘腔的模样，再联想起他的性格来，好笑便又是另一回事了。
长安觉着吧，只要自己使些手段，捉弄他简直轻而易举。
慕容泓见她绷着脸唇角往下撇，便知她在忍笑，赶紧把手往桌底下一放。
长安：“哈哈哈哈哈！”
慕容泓恼羞成怒，道：“该你告诉朕那个手势是什么意思了。”
长安好容易忍住笑，道：“我只问你那个是什么意思，又没答应要告诉你。哎哟，笑死我了！”
慕容泓一愣，回想一下，的确如此。尽管她有暗示，但暗示又做不得证据。如此一想，他便更气愤了，冷哼一声，撇过脸去摊开奏折，不理她了。
长安有些讪讪，心道：明明是想逗他开心来着，怎么逗着逗着，就变成逗自己开心了？难道是因为她天性本渣？
见他开始批阅奏折，她佯装无意地从他身后这边走到那边，那边又走到这边，忽而一个停顿，道：“陛下，你觉不觉着，你腰部以下的曲线好似圆润了一些？”
慕容泓：“……”这叫什么话？
“听人说久坐会使臀部变宽，难不成真有这回事？”长安以一副疑惑的口吻道。
慕容泓：“！”真的？由于要批奏折，他每天坐着的时间可是不少？臀部变宽……
“陛下，男人若是臀部太宽会很难看的。”长安一句话将慕容泓的不安情绪拱到最高点。
“无稽之谈！”慕容泓将奏折往桌上一放，起身走到窗前，顿了顿，似乎发现自己欲盖弥彰了，遂伸手将窗户打开。
“陛下，要开窗吩咐奴才一声便是了，何须您亲自来开呢？”长安自他身后探出头来道。
慕容泓恼了，伸手掌心抵住长安额头将她往旁边一推，道：“要你多话！”说着又欲回到书桌边去。
“好啦好啦，走吧，我们蹴鞠去，蹴完鞠正好用晚膳。”长安扯着慕容泓的袖子将他往殿门处拖去。
慕容泓挣扎，道：“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拉拉扯扯不成体统，卿卿我我就成体统了？陛下你这是严于律人，宽以待己啊！”长安调侃道。
慕容泓见她居然这般大喇喇地翻旧账，顿时被她闹了个大红脸，使性子的底气也泄了大半，就这么半推半就地被她扯了出去。
“长福，快去拿鞠来，陛下要蹴鞠。”一出内殿的门长安就放了手，扬声吩咐长福道。
因着快到用晚膳的时间，所以没有另寻蹴鞠场所，就在甘露殿前那块不算太大的场地上踢两脚罢了。
慕容泓原本兴致不高，但连着被长安抢了几个球后，他的兴头就上来了。
由于荀老被杀一整天都与慕容泓一般沉浸在悲愤情绪中的褚翔领着人巡宫回来看到甘露殿前兴致勃勃蹴鞠的慕容泓：“……”
长安身体尚未完全复原，虽则今天没去外头折腾，但踢不到一刻还是体虚力乏得厉害。
慕容泓见她体力不济，便也不踢了，回到甘露殿内殿的浴房中洗帕子擦脸上的汗。
内殿无人，长安趴在桌上吃今天新贡来的枇杷补充体力，不一会儿听得慕容泓在浴房叫她。
“陛下唤我何事？”长安来到浴房门外鼓着腮帮子问。
“进来。”慕容泓在里头道。
长安：“……”进去干嘛？该不是叫她搓背吧？有过给赢烨搓背的经验，只怕两厢比较之下他那小排骨身板实在不够看啊！不对，这天还没热呢，他不至于用冷水沐浴。
念至此，她将门推开，探进一个头去，见慕容泓站在盆架子前面，手里拿着一块洁白的布巾朝她招招手。
长安走过去。
慕容泓看着她红晕未退的脸蛋，道：“方才也出汗了吧，擦洗一下。”
“谢陛下，奴才自己来。”长安将枇杷籽往舌头底下一压，努力让自己吐字清晰。
慕容泓却不将布巾给她，反而抬手亲自给她擦起脸来。
长安：“……”
虽有些不习惯，但长安还是蛮享受的，没错，她就是喜欢让慕容泓伺候她，谁让他是皇帝呢？他愿意伺候她，比他说一万遍“朕心悦你”还要让她感觉愉快，只不过……愉悦到一半，长安忽然想起一事。
“这水你洗过了吧？”她问。
“是啊。”慕容泓道。
“你你你，你怎么能用自己洗过的水和布给我擦脸呢？”长安质问。
“为何不能？你还嫌弃朕不成？”慕容泓坦然道。
“为何不能嫌弃？你还真当美人流的就是香汗啊，你也太不讲唔……”长安还没控诉完，慕容泓便故意将手中布巾往她脸上一捂，一顿乱揉。
长安被他这孩子气的举动整得哭笑不得，当即伸手去抢他手里的布巾，谁知刚将蒙在自己口鼻上的布巾掀开一角，嘴唇上就被他软软地亲了一下。
“朕知道你今天花样百出都不过是想逗朕开心罢了。”慕容泓将布巾自她脸上拿开，伸手理一下她被他揉乱的额角细发。
“你成功了。”说着，他又俯过脸来亲她一下。
他原意就是轻轻碰一下罢了，谁知长安忽然伸臂揽住他的脖颈，唇瓣紧贴住他的，用舌尖以迅雷不及掩饰之势将一物顶入他口中。
慕容泓口中蓦然被塞入一颗滑溜溜圆滚滚的东西，难免吓了一跳，忙吐出来一看，却是一颗枇杷籽。
“我也很开心。”要不嫌弃就得彼此都不嫌弃对方才对嘛，看着他惊愕的模样，长安没心没肺地歪头笑道。

第443章 终于承认
自浴房出来，两人一起用过晚膳之后，慕容泓将长安召进内殿。长安一早看到他御案上有个尺余长六寸宽的檀木盒子，慕容泓进殿后便将那盒子拿给她，道：“荀老为朕建的这个组织名称叫做‘孔’，这是他这几年给朕的密折，关于孔的一切都在这里面。这些资料天下独此一份，目前取代荀老位置的人拿到的资料，是朕挑着给的，给了哪些朕在这里头都有注明，剩下的，你接手吧。”
他语气虽平静，但眼神比之平时到底还是稍显沉重了些，长安也知道，以他的性子，身边重臣被刺杀，怎可能被她闹几下便若无其事？方才在内殿的笑，在浴房的吻，都不过是在配合她罢了。
“好。”捧着这样的遗物与信任，当然不能再嬉皮笑脸，长安面色沉稳地应了。
“还有，”慕容泓搁在桌沿上的手轻握了握拳，抬眸看着长安道“朕决定要对赵枢下手了，消失的前朝神羽营依然不见踪迹，但是朕不能再等了，你，保护好你自己。”
长安点点头。
“没什么事的话你回去休息吧。”慕容泓收回目光。
“陛下，还有一事，那个秋铭的儿子去兖州任知州一事，算了吧。”长安道。
“为何？”慕容泓问，在他眼中，长安可不是什么以德报怨的善人。
长安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笑得猥琐。
慕容泓一眼瞥过去的，都是一千面额的票子，也就十几二十张的样子，忍不住啐道：“你就这点出息。”
长安道：“少是少了点，不过也得体谅秋大人的苦衷不是？你说他一个秩俸两千石的官，如果一下子拿出个十万八万的，万一你要查他怎么办？你放心啦，以后遇着他我就说我旧伤复发，保管他赔诊金赔得此恨绵绵无绝期。再一个，兖州知州一职空悬在那儿，对朝上那些不怎么安分的大臣来说，多少也算个忌惮。与其让他的嫡长子去补这个缺，不如将他的嫡次子充入执金吾以示皇恩浩荡。”
听到她的最后一句，慕容泓有些回过味来了，今日她有此一请，里头恐怕少不了钟羡的手笔。不过他此刻倒也生不起气来，因为长安今日为着钟羡与秋皓的交情让他放过秋旭，但转眼就建议他将秋皓塞进执金吾的队伍中去，这是想利用钟羡的这份友谊正大光明地往执金吾队伍里插钉子呢，毕竟但凡能跟钟羡做朋友的人，就算旁的没有，义气总归还是要有几分的。今日长安为了钟羡卖他秋家面子，改日长安打着钟羡的名义去向秋皓打听执金吾里头的事，秋皓能不卖她面子？
如此安排自然比他直接打发秋旭去兖州要更有利，但想到她受了欺负，连报复对方都要朝着利益最大化的方向去筹划，他心中不免就泛起了几丝心酸。这几丝心酸倒是让他产生了新的动力，于他而言，报仇与快乐是无关的，逝者已矣，生者不论遭受什么，都无法弥补这份失去的痛。然而与她有关的一切却不同，若是眼下的辛苦能换来她将来的快意人生，那么那些呕心沥血殚精竭虑的日子，是否也就没那么难熬了呢？
念至此，他道：“就依你。但接下来的日子，不管是在宫里还是宫外，一定要注意保护自己。早上就与朕一同走，下午回宫时朕会让褚翔派侍卫去宫门口接你。在宫外不论去何处，都必须让人先行探路，尤其要注意沿路可放冷箭的高处，千万别步荀老的后尘。”
长安这才知道原来荀老也是被暗箭射死的。她有些牙疼，有道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辞了慕容泓，她回到东寓所自己的居处，吉祥很乖觉，知道她回来后，很快便打了热水来给她洗漱。他本来还想亲自伺候她洗漱来着，毕竟这宫里有点资历的大太监们都很喜欢让小太监们伺候着，捏肩捶腿洗脚倒水什么的。长安肯让他伺候洗漱才有鬼，三两句打发他回去休息，自己洗干净了坐在灯下看慕容泓给她的资料。
这个荀老写得一手好字，每个字都方方正正整齐划一，彼此间的间隔也差不离，就仿佛是打印出来的一般工整，若真有字如其人一说，那这荀老必然是个十分端正严谨的人了。
慕容泓给她的这份资料只是与孔组织里的人员有关，可即便如此，长安从掌灯看到深夜也没看完。从密折上署名处的时间来看，这份工作荀老已经做了五年多了，所以孔组织的体系已然十分庞大，但大部分的势力都分布在京外各州，光是名单上提到的人名粗略估计就有上千个，至于底下那些细枝末梢不够资格将名字写出来给皇帝过目的人，就更不知凡几了。
为了不让自己好不容易发展出来的眼线被一锅端，荀老采用的联系方式统一都是单线联系，他就是最中心那个点，向外辐射出许多许多互不交叉的线，在这些向外延伸的线上某个点又会作为次一级头目向外辐射直线，以此类推。
每个州都有许多条这样的暗线，情况简单的一般是三条，复杂一些的七八条，以州为单位的这些暗线下面串连人数不等，但这些线会有一个统一的联络人，每个联络人在暗处都有一个专门给他配备的监视者，一旦他下面直接联系的某个人被抓或者此人有何异常，监视者会立刻对他采取行动以保证他手下其他几条线的安全。
而这些联络人自己是不知道这个监视者的存在的。
每一层联络人身边，都有这样一个监视者，包括孔组织的二把手。
每一层联络人都不是向上一级汇报手下人员的情况，所有联络人的花名册都是直接上交荀老的，也就是说，知道这个孔组织详细人员名单的在此之前只有荀老和慕容泓两人，就连孔组织的二把手也只知道自己上面和下面的联络人是谁而已，而不知道下头伞裙式的暗线网到底是个什么模样，这就保证了这个暗线网不管哪个节点出问题，都不会影响大局。
不得不说，五年时间能将一个暗线组织发展到如此规模，安全级别还这么高，这个荀老真的是个十分厉害的人了，怪道他的遇刺会让慕容泓如此难过。
也正是因为这个孔组织单线联系，所有节点联络人都直接向最高首脑汇报人员名单的特性，所以慕容泓才能从中神不知鬼不觉地抽一部分人来交给她管理，严格来说，是抽了近一半。看起来他对目前接手孔组织的二把手并不十分信任，毕竟作为这么一个周密严谨的暗线组织的首领，荀老的突然遇刺，让人联想到出内奸的可能性实在太大了。
也许是怕打草惊蛇，孔组织位于盛京的耳目近来才开始发展，总人数还不到二十，慕容泓将这部分人全部交给了她。白天她还在为怎样悄无声息地埋暗桩头疼，晚上就掉下这么大一块馅饼来将她砸得晕头转向的，她一时也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惶恐。毕竟，从一个车间主任一跃成为一个手下有五六百人（极大可能远远不止这个数）跟着吃饭的CEO，她还是很有压力的。
慕容泓将哪部分人分给她都写在两张纸上，不卖弄的时候，他的字整体看上去是清秀飘逸的，盯着细看才能从那股子清秀飘逸中体味出四平八稳坚不可摧的根骨来。
长安觉得自己可能病得不轻，拖着早已疲惫不堪的身体阅卷到深夜，还有心思拿了他写的字看了又看，且还看出了几分爱不释手的感觉来。纵然知道荒谬可笑，但事到如今终究是不得不承认，她这个两辈子加起来年龄超过四十的女人，到底还是喜欢上了一个不满十九周岁，私下里对着她还会流露出些许孩子气的傲娇少年吧。且这份喜欢还与性无关！
这样的感情，说实话，是比较令她迷惑不安的。但还是那句话，她不是那喜欢自欺欺人的人，喜欢他这是一个事实，否认亦无用，她对自己承认了便可，也无需去告知他。至于以后，还是要且行且看。
长安看完了资料，将盒子妥善地藏好后，便熄了灯上了床。眼睛早迫不及待地合上了，然思绪却还不肯安分，一会儿觉着建立这个内卫司，自己和慕容泓简直就像走江湖卖艺人吆喝的那般，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她用坑蒙拐骗来的钱捧钱场，慕容泓借花献佛捧人场。一会儿又想起今日偶遇陶行妹周信芳一行，他这些妾室们看她时那意味不明的眼光。
脑子里乱糟糟了片刻，她低低叹了口气，努力摒弃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在心里告诫自己道：“长安呐，你现在是求仁得仁，马上就要踏上新的征程了，必须全神贯注一往无前呐！你想要平等的感情，处处伸手，又让人怎样平视你呢？”

第444章 有房子啦
次日一早，长安满血复活，其实总共也就睡了四五个小时，但是毕竟这具身体的年龄在那儿，精气神恢复快那是应该的。
慕容泓照例比她早，长安到甘露殿前时，他已不知在海棠树下等了多久，颈间依然围着黑丝巾，质地样式都跟昨天围的那条别无二致，但长安知道这必不是昨天那条。如他这般洗个澡都要用八块毛巾擦干的男人，同一条丝巾绝不会戴两天。
知道慕容泓心情不好，长安便没再聒噪。这种情绪旁人没法替他淡化，唯有等他自己慢慢调整。
到了不得不分手时，长安正想行礼告辞，一路沉默的慕容泓忽停步对她道：“早些回宫。”
长安愣了一下，下意识道：“哦。”
一旁褚翔张让等人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虽知她得宠，但在人前连奴才对主上起码的礼仪都不维持，到底还是惊世骇俗了些。
长安反应过来，忙俯首道：“奴才遵命。”
慕容泓倒是因为她那声“哦”而浅浅地勾起了一抹微笑，连日阴霾的心底犹被娇嫩小手温柔地剥开一角，阳光便从这一角遍洒进来，和煦温暖。
可惜身边杵着那么些人，除了那抹转瞬即逝的微笑，除了道声“去吧”，他再无法通过别的方式来表达自己这一刻心中的欢愉之情。
长安到了内卫司，那应志珍几乎前后脚就给她送来了早点。她坐在窗下边吃边往外头张望，没多久就把尹衡给张望来了。
他借着打招呼的机会站到长安窗口，瞅着左右无人，便从袖中抽出薄薄几张纸来交给她。
长安动作极快地收下那几张纸，目光却落在他脖子上——他脖子上围了条丝巾，竹青色，衬着他白皙的皮肤显得人儒雅又清秀。
尹衡察觉长安看他脖子上的丝巾，便笑道：“听闻昨日陛下上朝围了一条丝巾。”
长安挑眉。
“为了显得自家朝中有人消息通达，于是大家都围上了，不信你去街市上看看，遍地都是丝巾。”
长安：“……”
尹衡走后，长安回到书桌后翻阅他拿来的资料，上面所记载的事情别说要了郭兴良的命，撸了武定侯的爵位都绰绰有余了。短短两天时间内尹衡能从周光松手中拿到这样一份详尽的资料，如非这地下消息交易网已经完善至不可思议的程度，那便是周光松背后也有一个如“孔”一般的情报刺探机构。会不会与罗泰他们是同一伙儿呢？
她从自己怀里拿出另外几张纸，既然慕容泓将一半的“孔”交给她管理，那她就必须尽快与这几个重要头目取得联系了。可是，在有罗泰、周光松等势力盘踞的盛京，她这般引人注目的身份，到底要如何行事，才能不为人察觉呢？
她必须尽快买到宅子将纪晴桐等人接来同住，如此她在宫外的活动范围与活动合理性才能大大增加。既然宫城附近的不好买，那她先在离得稍远些的地方买一座宅院解了燃眉之急再说。
长安正筹谋着先去哪里买宅子的问题，孰料谢雍下朝回来就问：“安公公今日上午可有安排？”
“谢大人有话不妨直说。”长安道。
谢雍道：“若安公公不忙，可否去看一看本官为你寻摸的宅子？”
长安眼中光芒一绽，喜道：“这么快便得了？有劳谢大人了。”
谢雍笑道：“安公公还未曾去看过，也不知喜不喜欢，怎就急着道谢？”
长安豪迈地一挥手，道：“杂家不挑，能住人就行了。再说了，您谢大人的眼光难道还能有错么？”
谢雍不便亲自带她去看宅子，当下便派了个亲近的下属带长安去看。
另一边，寇蓉亲自带着白露去了莲溪寺。迷踪蝶不识赵合一事成了太后的肉中刺，不去想也时不能忘，遂让她自民间找了几对母女，有真有假，要验白露的迷踪蝶是否真有识别母系亲缘的能力。寻常百姓自然不能随便带去宫中，于是便假借烧香之名来了莲溪寺。
一行人抵达莲溪寺时，寺中姑子来禀告说那五对母女已侯在客房。
寇蓉觉着有些想要小解，遂让姑子给白露看茶，以眼神示意随行宫女盯住她，不要让她有做手脚的机会。不料白露却站起道：“寇姑姑要去如厕啊，正好奴婢也有此意，不妨一起吧。”
寇蓉看她两眼，身边尽是自己人，她也没什么可惧的，遂道：“走吧。”
两人在随行宫女及寺中姑子的陪同下来到净房外，寇蓉仗着身份高想先进去解手，白露却又道：“寇姑姑，奴婢有些憋不住了，可否让奴婢先进去？”
寇蓉来过这莲溪寺，知道这净房除了正面这扇门外并无其它出口，既不怕她乘隙跑掉，她便想看看她葫芦里到底能卖什么药。
“你先吧。”寇蓉退后一步，瞥着白露道。
白露道了谢，进去一会儿，很快出来。
寇蓉随后进去，刚在净桶上坐下，赫见净桶旁边的地砖上用水写了个井字，井中间那个口中还写了个小小的张字。她心中一揪，近乎本能地伸了一脚过去将那两个字给蹉糊了，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
将张昌宗投井的那夜，她回到自己房间时曾看到不远处有黑影一闪，撵之不及，后来更是有人借此事威胁她在尚春台选拔管事之时放水，难道此人，竟是白露？
白露是从大司农府出来的，又以这蝴蝶的把戏离间太后与赵合，难不成是大司农想借丞相被禁足之机落井下石，挤掉丞相让太后全力辅佐他这一脉？
想起自己因为此事屡屡被人威胁，寇蓉一时不由深恨当年荷风宴上一失足成千古恨，要不是在山洞里和那该死的张昌宗有了那么一遭，何至于发生后面那一连串的倒霉事情？
眼下受人要挟虽是心有不甘，但丞相与大司农之间，这个选择其实不难选。白露是大司农的人，而今和太后夜夜欢会如胶似漆的韩京也是大司农保举的，大司农一派既然敢用赵合的身世来做文章，想来必有证明赵合不是太后亲生的方法，如此一来，丞相在太后这里可就丝毫也落不了好了。
是时候给自己留条退路了。丞相做得再好，也不过只是人臣而已，可是大司农……端王，是的，端王。
关于端王的身世，太后从无提及只言片语，可是她跟着太后的时日太长了，长到她但凡言行有些反常，她便能揣度到其中一两分真相。于是这个选择，真的没什么好选择的。
一个时辰后，寇蓉回到长信宫万寿殿，屏退殿内宫女內侍，对太后道：“太后，验过了，丝毫无差。”
慕容瑛舀燕窝的动作微微一僵，随后又恢复自然，只眉眼不抬道：“知道了。”
长安去看了谢雍给她找的宅子，果然如她要求的那般是个二进的宅子，面积大约六七百平，二十余间房，各房前都有外廊与抄手游廊相连，庭院中花木湖石的布局颇见功力，是座十分精致的宅子。当然，最大的好处还是离皇城近，从理政院出来，坐轿不到两刻时间便能到。
长安当即决定将纪晴桐接到这座宅子里来住，而薛红药则安排在她要买的稍远些的宅子里。原因无他，以后她常去的肯定是离得近的这座宅子，纪晴桐温婉安静不会闹她，而薛红药一看就是个泼辣能折腾的，她可不想难得出来偷闲还要被扰得不得清净。当然了，也并不是说薛红药那样的性格就不招人喜欢，关键在于，她不是个真正的男人，宫里那个已经够难缠的了，外头就给她来个和风细雨春暖花开的温柔乡吧。
一想到自己也有不动产并且马上就能妻妾双全，长安那个得意啊，一到中午吃饭的点儿就兴冲冲地去将钟羡扯过来，道：“阿羡，我已经看好宅子了，今晚你回去和纪姑娘与李展说一声，让他们准备一下，明天上午我派人去接他们。这段时间麻烦你了。”
“不过是顺手之劳，何须如此见外？”钟羡看着她，平静的语调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
“好歹他们住在钟府吃你的用你的睡你的这些日子，这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我不过道声谢还不应该？走走走，咱们珍馐馆去，我请你吃饭。”长安道。
钟羡见她兴致颇高，也不好扫兴，于是便与她一同去了。
今天阳光明媚，两人依旧在庭院中僻静处寻了张桌子点了饭菜。
“阿羡，你说的要送我护院的，可不准食言。”在等上菜的工夫，长安强调道。
钟羡失笑，不答反问：“在你面前，我何曾食言过？”
长安偏着头想了想，道：“好像是没有。那可不可以回去问问钟夫人，让她介绍几个靠谱的人牙子给我？”
钟羡点头，道：“此乃小事，只不过，从人牙子手里买了丫头小厮，也得调教很久才能用。若你同意，我从钟府里先调部分得用的仆役给你，你若用着顺手便留着，若用着不顺手，待你买的人调教好了，再遣他们回来便是。”
长安腆着脸道：“这怎么好意思呢？”
钟羡还未来得及说话，一旁的小径上忽转来一商人模样的男子，见了长安扬起笑容凑过来道：“哟，安公公，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长安见他自顾自地拉凳子坐下，心中有些不悦，一边打量他一边道：“阁下哪位？我认得你？”
那人道：“安公公认不认得在下不要紧，认得这个字便成。”他用手指在桌上写了个赢字。
长安眉头微皱，当初为了脱身而在赢烨那里埋下的炸弹，而今终于有人来点引线了。

第445章 鲜花赠美人
一旁钟羡自然也看到了陌生男子写的那个字，面色瞬间凝重起来。关于当初在益州长安是如何说服赢烨放他们离开的，长安曾跟他说过，但他并不认为她说的便是全部真相，只不过，自己在此事上从头至尾充当的不过是累赘角色，他便没好意思详问。
长安见那男子写完了字，下颌一抬，道：“对不住，在下不识字，有什么话阁下不妨直说。”
男子面色微变，道：“安公公和钟公子在那边练了一冬天的字，如今却称不识字，难不成在那边所言所行都不作数了？”
“阁下说话愈发教人听不明白了，什么那边，什么练字？莫不是在套我的话？”长安目光一冷，“趁着爷现在没心情跟你计较，马上滚，不然教你去牢里说个够！”
男子豁然起身，看着长安冷笑着说了几个“好”字，转身拂袖而去。
长安收回目光却正好对上对面钟羡的眼睛，她笑问：“怎么了？”
在益州时两人被关在那座小楼里行动受限，百无聊赖之下，钟羡确实教过长安画画练字，方才那人定是从益州来的无疑。
然而面对长安的询问，钟羡却只摇头，即便心中有疑问，也不该在此处问。
有了这么一出，两人各怀心事，用餐气氛便不复方才的轻松愉悦。待到用过饭后两人回到理政院，临分手，钟羡有待叮嘱她一句有什么事不要自己一个人扛，然想起宫里那位，到口的话终究未能说得出来。慕容泓一旦愿意出手，又哪里还有余地能留给他去发挥？
长安这般敏锐的一个人，自然察觉得出钟羡这两日的情绪变化，但她并不准备宽慰他。有些事情错一次足够了，万不能一错再错。
整个下午她都有些心神不宁，她自然知道中午在珍馐馆遇见的那人是从赢烨那边来的，但她不能确定那人到底是赢烨的人还是孟槐序的人？又抑或是在赢烨的默认下孟槐序所派的人？但观对方此番行事不仅冒失，且完全不避讳钟羡，这是她绝对不能容忍的。不管她和赢烨之间存在怎样的联系或交易，绝不能将钟羡扯入其中，这也是她今日不留情面驱逐那人的根本原因。
赢烨知道她是女儿身，这是最大的隐患，虽然她认为看在她能照顾陶夭的份上他应该不会轻易将此事抖出来，但那样一个为爱而狂、暴躁又神经质的男人，做出什么都不足为奇。她必须尽快与之取得联系，以免有人借机发挥借刀杀人。
带着这份急躁，长安等不及下班便提前回了皇宫，到了长乐宫得知慕容泓不在甘露殿，她打发袁冬等人回东寓所，自己直接去西寓所找嘉容。
是时嘉容正坐在窗下拿个小锤子在那儿愁眉苦脸地敲鞋垫，手边的桌上放着七八根被敲弯了的针。长安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她也没发觉，最后长安咳嗽一声。
“啊！”突来的声音让她惊了一跳，一锤子敲在了手指上，当即痛呼一声，抬起脸一看是长安，那双明媚大眼里的幽怨之情便换成了欢喜之意。
“安公公，你怎么过来了？”她捏着手指站起身道。
“过来看看你啊，在给赢烨做鞋？”长安问。
嘉容含羞点了点头。
“想给他写信吗？”
嘉容双眸顿时灿若晨星，因太过激动而有些结巴道：“可、可以吗？”
“当然了，走吧。”长安回身，带着雀跃的嘉容回到东寓所自己的房里。
嘉容在写信时，长安仰在自己榻上闭目养神，不多时，耳边传来断断续续的抽噎声。她坐起身往嘉容那边一看，见那姑娘搁了笔低了头在那抹眼泪呢。
“怎么了？好端端的哭什么？”长安问。
嘉容回过脸来，红着眼睛看着长安道：“赢烨今年三十有六了，却还没有一儿半女。如今我陷在这儿，也不知今生还能不能有与他团聚的一日。有道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说，我该不该劝他以子嗣为重，纳几房妾室？”
长安挑眉：“你能接受他与别的女人生孩子？”
嘉容唇角往下一撇，又垂下小脸去哭，边哭边摇头，道：“不能，光想想心都疼得快要碎了一般。可是……可是总不能叫他为着我一辈子都毁了。以前都是他为我考虑，他总说我还小，他照顾我是应该的。我现在长大了，也该为他考虑一回。”
长安觉着有些幻灭，嘉容和赢烨这一对可算是她的爱情标杆，这标杆竖起来还没多久，这么快就要倒了？
“不是说千夫所指都不觉着你与他之间的爱有错么？现在是怎么了？你变心了？”她问。
嘉容小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般，愈发哭得厉害：“我没有，我只是……只是想他想得难过，我希望他能比我好过一点，呜呜呜……”
长安：“……”她感觉自己遇到了一个千古难题：当对方的幸福与爱情的排他性相违背时，另一方是不是应该做出让步？如果可以不顾对方的处境与感受，那爱一个人到底是为了什么？如果为了对方幸福就得往自己心口插刀，那又为何要去爱？
好容易等小哭包写完了信，天也黑了，长安自己也给赢烨写了封信，就放在嘉容的信纸下面，装在同一个信封里，用过晚膳之后，她揣着这封信去找慕容泓。
慕容泓窗前的蔷薇被挖走了，虽然还是有花木遮挡，但站在上次去兖州之前长安所站的路口，还是能看到一半窗户的。
窗内有人影晃动，长安无需细看便知那是慕容泓，除了他之外，谁还能在那儿徘徊……嗯？徘徊？莫非有心事？
长安悄悄靠过去，巡宫侍卫经过，见是她，也未阻拦盘问，长安遂得以藏身于靠近他窗口的一株花树后面。
天色已暗，因着要批阅奏折，是以殿内光线明亮，长安看到慕容泓手里捏着一本奏折在窗口徘徊几步，坐回书桌后，过了一会儿又起身，手里捧着一本奏折一边看一边踱到窗口。
这是干嘛？因为她说过坐时间太长臀部会变宽，所以都不敢坐着看奏折了么？想到这一点，长安忍俊不禁，闷笑了一声。
她这一笑声音极轻，却换得窗内慕容泓眼睑微微一掀。少时，他身形不动，吩咐一旁的长福：“去换盏茶来。”
长安知道这是被发现了，索性便从花木后现身走到窗前。
慕容泓看着她无声地笑，道：“想看朕便直接来看好了，何必偷看呢？”
长安也笑，道：“我若光明正大来看，你会这般一会儿站起一会儿坐下么？”
慕容泓被她点破，也不羞恼，反而兴致勃勃地用手撑在窗棂上问她：“特地来看朕的？”
长安露出个娇羞的表情。
慕容泓头一次看到她娇羞，正发愣呢，长安却从袖中拿出一封信来，含情脉脉地递给他道：“给你。”
“写给朕的？”有那么一瞬间，慕容泓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事实证明，他确实在做梦。
“不是啦，是嘉容写给赢烨的。”长安如是道。
慕容泓：“……”
看着他一脸自作多情的羞恼，长安终是忍不住大笑起来。然刚笑了一声，便被他一把搂过去，他头一低便封住了她的唇。
长安这一下吓得不轻，她可是在窗外，这般亲热随时可能落入旁人眼中。
“会……被人……瞧见……”她在他软润的唇瓣中挣扎着道。
“了不得说朕有龙阳之癖……还是教训你更为重要。”慕容泓话说得恶狠狠的，咬着她唇瓣的力度却极轻。
长安知道巡宫侍卫刚刚过去，眼下天黑了，一般宫女太监也不会出来乱晃，更不可能晃到他的窗前来，可她谨慎惯了，心里难免有些惯性般的紧张，紧张之余又生出些偷情般的隐秘刺激。也就是在这一刻她发现给自己上那么多道德枷锁完全是多余的，她根本就是个坏女人。
慕容泓浅浅地吻了片刻之后就放开了她。
长安看着他一脸的春情未退，将一直背在身后的手往前一伸，道：“送给你。”
慕容泓垂眸一看，见又是她不知在哪儿顺路折的花，一时有些哭笑不得，问：“为何一直送朕花？”
“宝剑配英雄，鲜花赠美人呐！”说到此处她身子往前倾了倾，低声唤了句“泓美人。”
慕容泓自是不喜欢“泓美人”这个称号的，但是她唤他“泓美人”时的那声音与眼神，却让他从皮肉酥到了骨头里。
他觉着眼前这个胆大包天的女人确实需要他来好好“整治”一番，于是他伸手撑住她腋下将她从窗外提溜进来，反手合上窗户。
“朕是泓美人？”他与她对面而站，脚尖抵着她的脚尖将她往一旁书架那儿逼。
长安垂眸看了看两人亲密接触的鞋尖，舔了舔上唇，道：“若我没理解错的话，陛下这是在调戏我？”

第446章 安哥哥
慕容泓虽是做了这轻浮之举，但毕竟不是那浪荡惯了的人，是故被长安这一点破，顿时便耳尖发红，却强撑着颜面道：“是又如何？”
“啧，不过是我用老了的招式，没新意。”长安摇头叹息表示嫌弃。
慕容泓愣了一下，刚欲问她用这招式调戏过谁，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是长福换了茶回来了。
进了内殿，长福抬头一看发现长安也在，一时有点发傻，原因无他，方才他一直在外殿，并不曾见长安进来。不过在慕容泓身边呆了这么久，耳濡目染的，此时的长福也再不是当初那个木鱼脑袋的长福了，是以他非但知道不该问的不要问，他还知道不该看的不要看，于是放下茶盏后他便找个借口又退去了殿外，并且顺手将内殿的殿门也关上了。
长安：“……”
“连长福都察觉了，我的一世英名啊！”长安哀怨一刹，马上抬起头严肃地对慕容泓道“陛下，奴才的宅子看好了，奴才明天晚上可以不回宫吗？”
“可以，不过你得替朕办一件事。”慕容泓这回倒是好说话。
“什么事？”
“朕需要赵合身上多一枚胎记。”
长安皱眉，道：“这个有点难办啊，即便是刺青，要刺得让人分不清是胎记还是纹身，也相当困难，除非不细看。”
“要细看的。你不必担心，你的任务只是劝说他去纹这样一个胎记，且要神不知鬼不觉的。”慕容泓道。
长安眼珠一转，回过味来，看着慕容泓奸笑道：“陛下，你够坏的啊！”
慕容泓负起双手，淡淡道：“比起他们加诸于朕身上的，这算不了什么。”
“可是，太后会因为一个刺青就怀疑赵合不是她生的？会不会适得其反？”长安有些怀疑。
“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操作。”慕容泓看她一眼，伸指捻揉一下她轻皱的眉头，笑道“放心，朕都安排好了，你配合这一下便好。”
长安看他笑容隐有春情荡漾之势，忙道：“今日我在外头遇见一人，是赢烨那边的。”
慕容泓眼中原本已经泛滥的桃花色顿时便潮汐般退去，他问：“来找你的？”
长安点头，道：“但是我怀疑那人并非是赢烨所派，而是孟槐序所派，所以我让嘉容写了封信给赢烨，我自己也写了封信附在后面，告诫他不要让孟槐序插手这件事。你寻个由头派人将这封信亲手交到赢烨手上。”
慕容泓有些不悦，道：“何必费这功夫，你便不理他，他又能如何？”
长安默了一下，知道糊弄不过去，只得实话实说：“他知道我是个女人。”
慕容泓震惊，她刚回来那会儿向他说起她在益州的经历时，可没有提到过这一点。
“怎可能？你自己告诉他的？你说他就信……”慕容泓话说一半，面色骤变，说不信的话，自然还有别的办法让他相信。
他心中陡然冒出一股足以燎原的火气，却不知是气自己还是气旁人，扭头就朝外头走去。
长安眼疾手快地一把扯住他，问：“你要去看他的女人？”
慕容泓不回头，只道：“朕稀罕？放手！”
“既不稀罕，你做什么去？”长安不想连累嘉容，死拽着他不放。
“朕叫褚翔带人去围观！”他郁愤难平道。
长安：“……”
“男人故意为难女人，很没风度。”她清了清嗓子，试图劝说他。
“又不是朕的女人，何必对她讲风度。”慕容泓不为所动，还是想挣开长安的手出去。
“我不希望你这样做。”长安说完，放了手。
慕容泓袖子得了自由，倒不急着走了。他回身看着长安：“为何？”
“在整件事中，嘉容有什么错？错在嫁给了赢烨，所以就要代他承受这一切？折磨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女人，就能保住你我的体面了？”
“可是……”
“可是什么？你若不在意我对你的看法，尽管派人去好了，反正你是陛下，你要做什么没人拦得住。”长安侧过身不看他。
慕容泓瞧她置了气，心头的火气先是失了三分势头，冷静下来想想，既然赢烨知道了她的女子身份，他再故意为难嘉容，的确是有害无益。只不过想到赢烨那厮居然看了长安……慕容泓深吸一口气，想着将来反正是要杀了他的，遂将心头那点火气暂时全部压住，反过来扯着长安的袖子道：“何必这般自谦，你不就拦得住么？”
长安斜他一眼。
慕容泓有些心虚，却厚着脸皮扯着她的袖子将她拉近一些，低声问：“现在跟朕说说看，你对朕是什么看法？”
“要说话便好好说话，别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长安自他手中一把抽出袖子，顺便凶他。
慕容泓想了想，道：“既然已经不成体统了，那就干脆更不成体统一些吧。”言讫嫩红的唇角一弯，仗着体型优势就把长安困到书架与墙壁的夹角中去了。
……
亥时初，钟慕白回到赋萱堂，推开主卧的门。钟夫人卸了钗环坐在灯下，听得门响，一抬头，双目灼灼。
钟慕白步子顿在门槛外，道：“啊，我忘了个东西在书房。”说着转身便欲离开。
“你给我回来。”钟夫人起身迈着小碎步冲过去将他扯进房中，关上门道“一看到我便都急着落跑，儿子这样，老子也这样，我就那么招人烦？”
“你不烦，就是整天把羡儿的亲事挂嘴边有点烦。”钟慕白见走不脱，便在桌旁坐下道。
钟夫人本来正给他倒茶呢，听到这话那两条原本温婉的柳叶眉顿时便挑得有些破坏形象。
“你还好意思说烦，可着儿子是我一个人的儿子啊？这都二十了，别人家的儿子这岁数孩子都有两个了，你倒是一点不着急。”钟夫人放下茶壶埋怨道。
“东西呢，贵精不贵多，子孙更是如此。”钟慕白端起茶杯淡定道。
钟夫人被钟慕白话语中的损意噎了一下，却并没有如他所愿地被转移了注意力，继续道：“话虽如此，但若连成亲都无意，那也太不像话了吧。”
“你这整天唉声叹气坐立不安的，单单只因担心羡儿无意成亲？”钟慕白抬眸看她，目光一贯的沉静犀利。
在这样的目光中，钟夫人便如一只被戳破的鱼鳔般委顿下来，她道：“别人家的儿子十三四岁就知道和丫鬟瞎胡闹，我听着不成体统，担心自己儿子也这般，便对他严格管束。及至他十五六岁了，我瞧着他整天跟着先太子在外头舞枪弄棒招惹是非，又想叫他留在家里的时间多些，在这方面也就不再管束他。谁知先太子遭遇不测，他伤心了几年，这些日子好容易看着是走出来了，恰好这岁数也到了，可是……细想想，这从小到大，他好似从来就不曾在女子身上动过心思，府里也不是没有漂亮丫头，何曾见他多看一眼两眼的？今日他来找我，我跟他说起亲事，他又说‘不急不急’，他不急我急啊，所以我就跟他说若是他暂时真没有成家的念头，不妨先在房里放个人照顾他。你知道他回我什么，他竟然叫我不要瞎胡闹。我瞎胡闹，我不就担心……”说到此处钟夫人说不下去，拎起帕子来擦眼角。
“这小兔崽子竟敢顶嘴忤逆，看来是又欠敲打了。”钟慕白将茶杯往桌上重重一顿道。
钟夫人惊了一跳，唯恐他一言不合又把钟羡拉去祠堂上家法，忙道：“他不曾忤逆，不过就是不想在房里放人罢了。”
“那他今日来找你做什么？”钟慕白问。
“没什么，就是说长安那太监在宫外买了宅子，明日来接纪姑娘和李展去他那宅子里住。”钟夫人本来还有一肚子的牢骚要跟钟慕白抱怨，比如说钟羡又是将自己秋暝居那边的侍卫送给长安看家护院啦，又是让她在府里挑得用的丫鬟小厮送去帮衬长安啦，但看钟慕白那但凡再听到钟羡一星半点不是就要拉他去上家法的模样，她哪里还敢多说半个字？
“既然没什么事了，那就安置吧。”钟慕白站起身道。
钟夫人扁着嘴伺候他宽衣解带上了床，钟慕白合上眼，心中长舒一口气，暗道：总算不用听着唠叨入睡了。
钟夫人也合着眼，肚子里却是愁肠百结，心道：这也没个商量的人，瞧羡儿对那太监这般上心的劲儿，万一他真是个……那可如何是好？不行，决不能这般听之任之下去了。既然好话羡儿他听不进去，那就别怪她这当娘的直接放大招了！
次日一早，长安用青盐擦牙的时候嘴唇一阵刺刺的疼痛，漱完口，她揽镜自照，发现今天的嘴唇好似格外红艳。
“发浪的死男人，一点都没有从前可爱了！”长安发狠地将铜镜面朝下拍在柜子上，一边穿官袍一边在脑中盘算着今天要做的事。
想起赵合，她不免就想起昨夜她问慕容泓，待移灭丞相一族后，皇后怎么办？
他不假思索：“若她识相，朕可以留她一条性命。”
虽然知晓他与赵宣宜之间不存在什么感情，但她还是被他语气中的冷血刺了一下，随口说了句“做你的皇后可真倒霉。”
他居然还笑了，搂着她甚是亲昵道：“你说得对，除了你之外，谁做朕的皇后都会倒霉。”……
这是个无情的男人。或许他曾经不是，但现在绝对是如假包换。和一个无情的男人在一起会怎样？当他眼里心里只有你时，他能让你感觉全世界都是你的，然而当他眼里心里不再有你时，毫无疑问，他连重新开始的机会都不会给你。
年轻俊美，一国之君，待他大权在握，她能指望他爱她一辈子不变心？长安自觉没这么大脸。她不拒绝和他共同体验一下这来之不易的感情，但她不想因为这份感情而被他困住，所以，皇后什么的，爱谁做谁做吧，反正不是她就行。
长安到了内卫司，将房款一万两千两银票给了谢雍。一万两千两银子，她一年的俸禄折合银子才五百两，也就是说那六七百个平方需要她这样秩俸千石的中层官员不吃不喝二十四年，才能买得起。这么一算她就有些肉疼，想着这笔钱应该叫慕容泓出才是，万一以后她跑路了，这宅子还不是落在他手里？
这种肉疼情绪一直持续到她翘班跑回自己的新宅子里，看到纪晴桐那明艳无双而又温婉可人的笑靥时才稍微减轻了些。
是时纪晴桐正在纠结住哪间房合适的问题，见长安来了，她目光略略一扫又见他腰间配着自己给他绣的那枚荷包，纪晴桐一张娇花般的小脸瞬间便绯红如迎春第一朵桃花，却仍是温婉大方地与她见礼，道：“安公子，你回来了。”
许是扮男人久了，长安在心理上偶尔也会惯性地代入男人的劣根性，见到如嘉容纪晴桐这般美貌又好脾气的女子，便忍不住欠欠地想要调戏一番。
“以后都一个屋檐下住了，还叫安公子这么生分？叫安哥。”长安道。
纪晴桐双颊红得几乎要滴血，声如蚊蚋道：“安哥哥。”
安哥哥？长安骨头都教她叫酥了一半，还有一半酥在她那娇艳欲滴的美色里，真是恨不生为男儿身啊！
眼角余光瞄见远处有人正往这边走来，长安收起垂涎之色，一本正经道：“嗯，以后你就住在北边三间正房的东边那一间，厢房留给李展和你弟弟住。”
纪晴桐应了，又从随身带着的包袱里拿出另一只稍大的荷包，递给长安道：“安……哥哥，这是你以前交我保管的银票，现在可以还给你了吧。”
“诶，我这刚开府，家具物什俱要采买，丫环婆子也不齐全，正是花钱如流水的时节，你这时候将银票还我，莫不是想撂挑子？我哪有时间置办这些啊？”长安道。
纪晴桐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几千两也太多了些，就算要采买家具和下人，也用不了这么多……”
“多你就留着，这过日子总要花钱的嘛。你也别束手束脚的，以后你就是这儿的女主人了，这家该怎么管就怎么管，银子该怎么花就怎么花，别舍不得，你安哥哥能挣钱，嗯？”长安这话是越说声音越低，声音越低脸越往纪晴桐那边凑。
“嗯哼！”身后传来一道清嗓子的声音。
长安立马站直身子，回头一看，却是耿全。
“哟，耿侍卫，你怎么来了？”
长安与耿全钟羡都是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彼此间交情自然与旁人不同，是以耿全也不与她见外，笑着道：“自然是我家少爷派我来的。”说着他瞄一眼长安身边的纪晴桐，明知故问：“安公公，方才你挨纪姑娘那么近，干嘛呢？”
“哦，我是在看这太尉府的伙食也忒好了，将我这妹妹养得白里透红与众不同，改日我必当亲自上门去谢谢钟太尉钟夫人才行。”长安煞有介事道。
耿全忍着笑道：“好说，好说。安公公，我家少爷让我带来的人都在前院呢，你现在可要去看看？”
“好。”长安当即别过纪晴桐与耿全一同向前院走去。
“今天早上好似没见着钟羡，他今日没去理政院？”长安边走边问。
耿全道：“少爷今天休沐，早上陪夫人去天清寺上香去了。”
长安了然。转眼到了前院，院子里站着十名侍卫模样的人，另有十名仆役，男女老少都有。钟羡做事颇有分寸，护院他全包了，但是仆役他只是派了这十个经验老到的来，留了空间给长安自己招人。
对钟羡长安自是十分信任的，对这般安排自然也没什么异议，只告诫众人她在时有事找她，她不在就找纪晴桐。李展暂时负责采买事宜，毕竟对盛京他要比纪晴桐熟得多。
粗略地做好安排后，她没回内卫司，带着人去了惠民堂。
惠民堂正忙，原本放布料的大堂里全放了凳子，坐满了老弱妇幼，角落里两名大夫正给人诊病，罗掌柜还在柜台那边，正一边听一位佝偻着背的老头说话一边在册子上记录着什么。
一位侍者模样的人眼明心亮，见长安一行停在门外，当即便笑容可掬地迎上来道：“公子大驾光临惠民堂，可是来积德行善的？”
长安被问得囧了一下，问：“你们这儿管事的呢？”
那侍者便领她进门往二楼去，途中罗掌柜抬眸见是长安，欲待搁笔过来打招呼，长安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自己跟着那侍者去到二楼。侍者敲了敲东边一扇门，松果儿过来开门一看是长安，忙点头哈腰地将她请进房中，吩咐带长安上来的侍者奉茶。
长安让他将账本拿出来翻了翻，见主动前来捐款的人并不多，其中大部分居然还是这惠民堂的左邻右舍，一时不免啼笑皆非。不过她很快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钟羡，后面跟着捐款数额三百两银。
“钟羡来过了？”长安问。
松果儿答是，说他是昨天傍晚过来的。自做了这惠民堂的主事，长安特许他不必每天都回宫去了。
长安琢磨着这三百两银，少倾脑中灵光一现，钟羡眼下的秩俸还不如她多，只有六百石，是典型的官微权重。三百两银，貌似正好是他一年的俸禄。
其实长安早就发现了，在这金钱方面，钟羡他就是个典型的啃老族，自己并没有什么生钱的门道。当然了，作为钟府的独子，在这个社会，无论是世人还是他自己，都会默认钟府现有的一切都是他的，他确实也不需要在意手里花出去的银子到底是他爹娘的还是他自己的。
但是给惠民堂捐款，他却用了唯一属于他自己挣的那份钱——他的俸禄。这份心意纯粹得有几分可爱了。
长安眼中浮现一丝笑意，对松果儿道：“将杂家的名字也写上去，杂家要捐五百两银。”
松果儿正张罗着要去磨墨时，方才那侍者送茶上来，对他道：“松管事，楼下来了一位玉梨馆的人，说是有急事找您。”
松果儿看长安，长安道：“你下去看看。”
松果儿应声下去，不多时又匆匆上来，对长安道：“安公公，玉梨馆的人说薛姑娘一个时辰前出去给她爹抓药，至今未归。玉梨馆派人去药房询问，得知薛姑娘早就抓完药走了，如今找遍昇平街周围也不见薛姑娘人影，怕是出了事了。”

第447章 郭兴良之死
听闻薛红药失踪，长安一边派人回司隶部去叫人一边赶往玉梨馆去询问情况。玉梨馆的人说薛老爹病了有两个月了，本来药都是玉梨馆的跑堂去抓的，但自从上次长安来过之后，这薛氏父女自觉不能算是玉梨馆的人了，便不愿承这份情，所以这薛红药才亲自去给她爹抓药，只没想到这才抓了没两天，就把自己给抓失踪了。
薛红药失踪，长安的头号怀疑对象自然就是那与她结过梁子且对薛红药图谋不轨的郭兴良。通过尹衡给她弄来的那份资料她得知这武定侯乃是雍国公长子，梁王张其礼的姻亲，这郭兴良此番进京就住在雍国公府内。
只要郭兴良脑壳没坏，就算他绑了薛红药，也绝不会将她带到雍国公府去，那么他还能在什么地方落脚呢？
长安在玉梨馆团团问了一圈，得到的答案无非三个字——不知道。她便有些抓狂。
这并不是说她与薛红药有多深的交情，非得保护她还是怎么样，只是这件事的结果太显而易见了，如果她去得晚了，薛红药会如纪晴桐一般，被强暴。作为一个女人，对于这种事情，她有着天生的憎恶与反感。而且以郭兴良行事作风来看，强暴薛红药之后，他很可能不会留她活口。
很快何成羽便带着人来了，与他同来的还有一名陌生男子，那男子见了长安，上前打过招呼之后便恭恭敬敬地递给长安一张折好的纸，道：“安大人，我家主人听闻大人遇上了棘手之事，特奉上小小心意，望大人笑纳。”
长安看他两眼，接过纸展开一看，面上便浮起笑来，对那男子道：“请阁下去前面的惠民堂喝两杯茶，若心意属实，过后杂家必当重谢。”言讫朝何成羽递个眼色，何成羽便派人带那男子往惠民堂去。
长安将手中的纸交给何成羽，道：“速速带人前往此处找寻薛红药薛姑娘，到那儿之后只将场面控制住便可，其余的什么都不要做，有什么事待我到了再说。快，跑步前进！”
何成羽领命，带着其余二十几名徒兵原地一个转身，列队狂奔而去。
长安看那纸上写的地址是城南，估计离此距离不近，遂派人去雇了辆马车，如此便耽搁了一些时间。待她抵达纸上所写的地址时，发现那是座位置颇偏僻的别院，院里十几名护卫及仆役丫鬟均已被何成羽等人控制住，然何成羽出来迎她之时，面色却不大好。
长安心一沉，问：“薛姑娘出事了？”
何成羽欲言又止，似是不知该怎么说，最后只得道：“安公公，你还是亲自去看看吧。”
长安跟着他来到后院北面的正房，见屋里屋外四名徒兵守着，进了主卧，只见郭兴良仰躺在地上，后脑勺上鲜血湿透黑发，蜿蜒到下面的地砖上形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血泊，不远处的地上掉着一座沾血的弥勒佛摆件。薛红药穿着被扯破的外衣站在一团凌乱的床边，脸颊上指印条条杠起，面色苍白如纸，一双原本顾盼神飞的大眼此刻却有些空洞地看着躺在血泊中的人。
长安上前几步蹲下身搭了搭郭兴良的颈动脉，已经没有博动了。
“怎么回事？”她起身，问何成羽。
何成羽自责道：“都怪属下办事不利，属下带人来到此处，先控制了外头的护院和仆役。这人大约听到屋外的打斗与叫嚷声，是故属下们寻到此处时，他也正好开门要出来，属下当时就将他扭住了，不料他身后突然窜出来一女子，拿着那佛像就往他后脑勺上招呼了一下，属下制止不及，遂酿此大祸。”
“人是我杀的，与旁人都无关，你只将我抓去交差便是。”一旁的薛红药终于回过神来，黑漆漆的大眼望定长安，一副视死如归的决然模样。
长安瞥她一眼，将何成羽叫到屋外，道：“派人去京兆府报案，另外，和看到事情经过的兄弟们打好招呼，就说你们到这儿时，那姑娘昏迷在床上，这人倒在地上，已然没气了。京兆尹若有什么疑问，让他来找我。”
何成羽领命。
长安这才回到屋里，对薛红药道：“你，跟我走。”
她衣裳破了，长安令何成羽将屋里铺在桌上的海棠红桌布扯下来给她披上，结果薛红药皱着眉头将桌布扔得远远的。长安遂不管她，回身往院外走。
两人共乘一辆马车回去，车内一时静默无语。
“现在知道怕了？”长安瞧着一旁薛红药想要抱住双臂却又强忍着的模样，淡淡道。
“我没怕。”薛红药硬邦邦地给她顶回来，唯恐她不相信，又补充一句“不过杀了个畜生而已，有什么好怕的？”
长安嗤笑一声，道：“你有本事嘴硬，你有本事脸别白啊。”
薛红药瞪她一眼，别过脸去不理她。
这姑娘大概永远不知道妥协两个字怎么写，这般脾气性格，能活到现在也算个奇迹。
她不看她，正好方便长安观察她。
她的个子比纪晴桐要矮上一些，纪晴桐是小巧的鹅蛋脸，柳眉杏眼美得温婉，薛红药却是标准的瓜子脸，眉目张扬鼻梁瘦直，漂亮得有些锋芒毕露。骨架子看上去比纪晴桐还要小一些，纪晴桐是恰到好处的高挑苗条，她却是得天独厚的精致玲珑。
出身低微却又有如此姿色的一个女子，想必这十多年来过得甚是不易，人性的阴暗面见得多了，又无力反抗，所以便养成了这样一副人憎狗厌的性格。
瞧着她唇角尚带着一丝没能拭干净的血迹，露出袖子的手腕也是瘀痕斑斑，想必在何成羽他们赶到之前颇受了一番折磨。杀人她应该是头一遭，但眼下看来她除了脸色苍白一些之外倒也没什么别的过激反应，这般姿色心性，若能将性格稍微打磨一下，倒是可以派大用场的。
长安如是想着，便向后靠在靠垫上，翘起二郎腿。
车内空间狭窄，长安这腿一翘，鞋尖便直接挨到了薛红药胳膊旁边，毫厘之差的距离。
薛红药立刻便察觉了，当即回过脸来，一双明亮黑眸中似有火焰在烧，她道：“你放尊重些！”
长安懒洋洋地瞟着她：“我如何不尊重了？碰着你了？”
薛红药抬手就把长安的脚推了下去。
长安也不恼怒，只慢条斯理地又翘起来。
薛红药又推。
长安又翘，且翘起来后还故意用鞋尖去碰了一下她的胳膊。
薛红药忍无可忍，怒视长安：“你——！”
“我就这样，你看不惯，下车步行啊。”长安道。
薛红药身子一扭就要去推马车门下车。
“你爹呢已经不在玉梨馆了，下了这马车，你何去何从我可不管。”长安曼声道。
薛红药倏然回身，怒问：“你把我爹弄哪儿去了？”
“你杀人那会儿怎么不想想你爹，这会儿装什么二十四孝女？”长安讽刺道。
薛红药神情滞了一下，强辩道：“要你管！我爹呢？”
长安看她那一瞬间的表情就知道她原本目的并非杀人，不过是被欺负狠了想打郭兴良一下出出气而已，谁知手下重了，一下把人给打死了。当然，就算事实如此，以这姑娘的性格，也绝不会服软解释的。
“来，叫声爷听听，把爷叫舒坦了就告诉你。”长安有意磨她的性子。
薛红药棱角鲜明的小嘴儿一抿，扑过来就要揪长安的衣襟。
长安早有准备，千钧一发之际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往马车角落里一甩，自己欺身过去按住她道：“反了你了，敢跟爷动手，还真以为没人……”
长安话还没说完，那边薛红药狠狠一头撞过来，砰的一声，长安只觉前额一阵剧痛，按着薛红药的手不免一松。薛红药趁机挣扎出来将她一推。
长安仰面摔在马车里，后脑撞在马车门上又是一阵痛，心中暗骂一声，见薛红药起身似乎想要跨坐到她身上来，她伸腿一绊，薛红药猝不及防往下一跌，她一把抱住她就地一滚就将她压在了身下，怕她伸爪子挠她，在压住她的同时她赶紧撑起身子将她双手按在她的头侧。
外头护送长安回去的徒兵听着里头动静不对，在外头关切地问道：“安公公，您没事吧？”
长安瞧着薛红药那渐渐涨红的脸，一脸邪肆道：“美人在侧，能有什么事？即便有，也是美事。”
“放开我！”薛红药困兽一般剧烈挣扎。
“扭什么扭？爷是个太监，还怕爷强了你不成？”长安骑坐在她小腹上，狠狠摁住她道。
按理来说薛红药也不是那弱不禁风的女子，长安本不该这般容易将她制住，只是薛红药之前在郭兴良那里已然挣扎到精疲力尽，强撑到现在早已是强弩之末，这才让长安得以一逞雄风。
“无耻！”薛红药一番挣扎累得自己气喘咻咻，对长安怒目而视，切齿骂道。
长安冲她一龇牙，道：“爷的牙好得很，不仅雪白整齐，还锋利得很呢，你要不要试试？”
薛红药挣又挣不开，骂长安长安也不痛不痒，一时无计可施。
长安前额后脑一阵阵的痛，痛得她心头邪火丛生，便故意箍着薛红药手腕的青紫处，以让她觉着疼的力度，俯低身子盯住薛红药道：“从今往后你是爷的人了，给爷好好改改这臭脾气。趁爷愿意跟你好声好气你就给爷好好听着，如若不然，爷有的是招儿治你！”
“呸！畜生！”薛红药啐了长安一脸。
长安顿了一下，拉起她一只手强逼着用她的手背将自己脸上的口水拭干净，阴恻恻笑道：“爷是畜生，那陪着爷住在牲口圈里的你跟你爹又是什么？嗯？”

第448章 逼婚
不多时到了长安的宅邸前，长安从马车上下来，伸手捋一下前襟，又成了那个从容自得斯文俊俏的少年。
薛红药跟着她下了车，揉着疼痛的手腕狠狠地瞪了长安的背影一眼。
长安带着她来到后院，纪晴桐正和钟羡送来的那几名丫鬟仆妇站在院子里不知商量什么事，抬头一见长安以及跟在长安后头的薛红药，一张俏脸顿时便变得苍白。
她是过来人，自然知道薛红药这副形容意味着什么。她急忙将那几名丫鬟仆妇打发离开，自己迎上来，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好。
长安看出她眼中的惊惧和担忧，笑了笑道：“没事。方才有人送一位姓薛的老爷子过来吧？”
纪晴桐点头，又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已将他安排在西厢房了，还自作主张为他请了大夫。”
“这些都是小事，你自己做主便好。带这位薛姑娘去她老爹那儿。”长安道。
纪晴桐乖顺地应了，过来对薛红药道：“薛姑娘，你跟我来吧。”
长安冷眼看着那一身狼狈的娇小女子，想着她若敢对纪晴桐出言不逊，可别怪她不怜香惜玉，狠狠拾掇她了。没想到这姑娘对男人和女人完全是两个态度，见纪晴桐跟她说话，她非但没有无差别展示她那人憎狗厌的性格，还很礼貌地回了句：“有劳。”
长安站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两女人一前一后往西厢房去了。
不多时纪晴桐从房里出来，来到长安身边看着她的额头道：“安……哥哥，你的额头怎么了？”她还是有些不适应这样称呼长安。
“没事，不小心磕了一下而已。”长安道，瞟了西厢房那边一眼，她又道“这薛氏父女暂时要住在这里，你以宾客之礼待之便可。”
纪晴桐应了，心中却在想，那薛姑娘的额头上为何也有这样一道瘀伤？
“好了，我走了，午饭厨下来不及做就派人去外头馆子里买，还有，今晚我要回来睡的，把我的床收拾出来。”
纪晴桐红了脸，低声道：“我记着了。”
长安知道纪晴桐的身世，一般如她这样的大家闺秀在闺中肯定是要学着管理中馈的，所以她也不担心她应付不来，草草吩咐两句便离开了。
出了宅子，她先打发李展去寻摸赵合的行踪，又亲自去惠民堂见了那个给她地址的人，让那人回去转告他家主人，今晚上她在丰乐楼设宴，请他家主人务必赏脸，给她一个当面向他致谢的机会。
且不说长安这里忙得一团乱，天清寺的后山上却是花木静默一片清幽。
钟夫人用过斋饭后说是犯困，由随行侍女伺候着往客房休息去了，钟羡一时无事，便沿着后山这缝隙里生了苔藓的石阶慢慢往上走。
身在方外，心却仍在红尘。
举目望去，那桃红是愁，那柳绿是忧，钟羡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何时成了这样一个多愁善感的人。只要人一闲下来，脑子一放空，就会不自觉地想起很多与长安相处的画面，她扮作侍女与他谈笑风生时俏皮的眼波，她与敌对峙时那视死如归的风骨，她身受重伤时难得一见的软弱，还有那日马车里，他生涩地向她表露自己的心迹时，她那意味不明却又甚是温柔的轻轻一靠……
在长安之前，他不曾留意过什么女子，在她之后，他也没有心思再去留意别的女子，只觉得有她在身边，对明天乃至对将来才有期盼一般。
他的生活就是这样，日复一日循规蹈矩，只消没有先太子亡故那般的惊天噩耗，每一日与前一日都是大同小异，他可以过得很平静，但这种平静与快乐无关。而有她在身边却正好相反，他很难过得平静，但他很快乐，哪怕那快乐是让他啼笑皆非的，但也不能否认其本质仍是快乐。
今年他已是弱冠之龄，母亲对他的婚事也催得愈发着急起来，若是心中无人，他愿意接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反正如他这般出身的子弟，婚姻大事俱是这般来的，他无话可说。可如今他心里有人，却又叫他如何无动于衷地再去迎娶另一名并不相识的女子呢？
但是长安的身份，却又注定让他不能以正常的方式去求娶，且陛下很可能对她也有私情……每每想到这些他便有种深陷其中却又无能为力的失落感。
“啊！”钟羡正惆怅呢，耳边忽传来一声女子低呼，他下意识地徇声看去，却见在他前方不远处一名女子跌在台阶旁的树底下，一只花篮翻在地上，篮里的花枝撒了一地。
钟羡见她孤身一人，本不欲搭话，可见她扶着树干站起身后，一腿虚虚提着不敢着地且面露痛苦之色，便忍不住出声询问：“姑娘，你无事吧？”
听着耳畔这清朗而不失稳重的声音，张竞华平生第一次知晓，原来心跳得过快是会让自己呼吸困难的。她几乎是鼓足了自己所有的勇气抬起头来，看向那个自己痴恋了两年多的男子。
因着今天是陪钟夫人来寺里烧香，钟羡穿得十分素净，外头穿一件银线滚边的白色锦袍，襟口露一线淡蓝色的里衣，剑眉星目温润如玉，站在春意深重的山间石阶上，直如画中人一般。
张竞华看了一眼便急忙收回了目光，她从不知原来自己竟是这般怯懦之人。这两年来，因为私心恋他，她不惜屡屡用水仙花粉来让自己生病以逃避随着她年龄增长而益发迫在眉睫的婚事，可如今这朝思暮想的人就站在她面前，她不仅不敢多看，她甚至连开口说话的勇气都没有。面对他的好意询问，她不过低垂着绯红的小脸轻摇了摇头。
钟羡自然也看见了她通红的脸，看她衣着华贵不似普通人家的女儿，如此脸红可能是因为乍见外男而觉羞臊，于是他也不多言，转身便欲下山去。
张竞华见他走了，心中一阵失落，低了头去捡地上的花篮，谁知脚一着地，一阵钻心的疼，她忍不住嘤咛一声，再次跌倒。
钟羡回身。
张竞华羞得无地自容，原本说好只是假摔的，可是方才她看到拾阶而上的他，一时失神，被突出地面的老树根绊了一下，竟是真的扭伤了脚踝。
钟羡见她坐在地上不起身，眉头微微一蹙，道：“姑娘请稍候，我下去叫侍女上来扶你。”
“不必了钟公子。”张竞华急忙道。
钟羡一愣。
张竞华知道自己失言了，低垂着小脸扶着树干再次慢慢站起身来，眉眼不抬道：“我没事，你、你走吧。”
钟羡觉着这姑娘言行有些奇怪，且看她的样子确实不能行走，正犹豫该不该详问一下情况，却见她突然看了眼山下的方向，然后弯腰捡起地上的花篮和花枝，挎着篮子一瘸一瘸逃也似的往一旁的林子里去了。
钟羡回头一看，看见自己的母亲与另外一名贵妇人在大帮丫鬟仆役的随行下往这边行来时，他心中隐约有了些猜测，忍不住再次往那女子逃开的方向投去一眼。
钟夫人和张夫人上了石阶，钟羡迎下去向两人见礼。
钟夫人见阶上只有钟羡一人，一时都有些发懵，明明得到丫鬟回报，说是钟羡与张家小姐见了面了。
“娘，您不是在客房休息么？”钟羡见钟夫人左顾右盼的，便出声问道。
“哦，这不刚好遇见张夫人，与她聊了一会儿之后为娘也不困了，就与她一同出来走走。”钟夫人笑得有些勉强。
“原来如此。”钟羡说着，站到钟夫人身边，一副要陪她走走的模样。
钟夫人知道今天这事不成了，哪还有心情爬台阶，便对张夫人：“哎哟，这台阶这么长，真要爬到上面，恐怕明天腿又该痛了，要不咱们不爬了吧？”
张夫人颔首，道：“那你歇着吧，我再往上面走走。”
钟夫人知道她是要去找她女儿张竞华，想起今日之事，多少是她对不住她们，遂对钟羡道：“你先下去吧，我跟张夫人说会儿话。”
钟羡应了，向两人行了礼便先自下山。
钟夫人与张夫人往上面又走了几层台阶，见阶旁掉着一枝花，便派人往旁边林子里去找，不多时便找到了扭伤脚踝不良于行的张竞华。
张夫人见她摔得一身狼狈形容可怜，当下也顾不得多问，让丫鬟扶她下了后山来到客房，待她换过衣服净了手面，方屏退丫鬟问她：“我的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张竞华低了头，细嫩的手指绞着帕子低声道：“是女儿没用，自己摔伤了脚。”
“你可曾见着那钟家公子？”
张竞华脸一红，点了点头。
“那你为何没有依计行事？”张夫人急问。
张竞华听问，面上表情十分复杂，似是骄傲，又似怅然，道：“他见我摔倒了，并没有上来扶我，而是站在原地礼貌地问我有没有事，后来见我不能走，又说要下山去叫丫鬟来扶我。我见他如此言芳行洁，便……不忍那般设计于他了。”
张夫人叹气，道：“既如此，你以后可不准再惦着他了。”
张竞华猛然抬眸看向张夫人。
张夫人道：“这门亲事若是易成，钟夫人又何须出此下策来设计自家儿子？我拼着这张老脸不要同意配合，不过也是着急你如此固执下去，只恐会毁了终身。来此之前你曾承诺过我，若此番不成，便不会再如以前那般恣意妄为了，记得说话算话。”
张竞华知道张夫人此言是什么意思，最近来家中做客的那位武定侯府郭世子，好似就是奔着求亲来的。她曾在花园里远远见过那人一面，撇去相貌不谈，那目空一切的骄矜模样便令人心烦，怎及得上……
想起自己以后恐怕真要嫁给这样的人，张竞华心中还未来得及难过，眼泪倒先一步流了下来。
张夫人见她哭，心下先是一软，又是一硬，道：“再哭也不能依你了，以后再敢用花粉自害，别怪我打杀你的贴身丫头。”
张竞华脚受了伤，需得尽快赶回去医治，张夫人出去吩咐下人去套车，不料钟夫人一直守在外头，见她出来便迎上来关切地问：“张姑娘她无碍吧？”
事没成，张竞华还受了伤，张夫人心中自然不高兴，但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钟夫人身份在那儿，她心中再不痛快也不能拿钟夫人撒气，遂客气道：“不过扭伤了脚而已，没有大碍，多谢钟夫人关心了。”
钟夫人也不是那木讷之人，听她这语气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心中即便有再多疑问也不能再问了。
就这么闷闷不乐地回到太尉府，看着一旁若无其事的钟羡，钟夫人越想越不甘心，遂在钟羡向她作别想回去秋暝居时道：“你跟我过来，为娘有话要问你。”
钟羡跟着她来到赋萱堂。
“方才在天清寺的后山上，你是否看到了一位姑娘？”钟夫人张口便问。
钟羡抬眸看她，问：“娘，您到底想说什么？”
“你不许问，只许回答。”钟夫人愠怒。
钟羡：“……”
他低了头，道：“是。”
“当时那姑娘在做什么？”
“我看到她时，她摔了一跤，好像扭到了脚。我说下山叫丫鬟来扶她，她说不用。后来你们来了，她就走了。”钟羡三言两语概括了他与张竞华的见面情况。
钟夫人暗忖：这计划进行得没错啊，只是这张姑娘怎么半途而废呢？不是说好如果钟羡不扶她，就设法拖住钟羡，待到她们上山时她装着急欲去与她娘张夫人会合，行经钟羡身边时再跌一下，钟羡在旁边断无眼睁睁看着她摔下去的道理。只要众目睽睽之下这么一抱……以钟羡的人品，大庭广众之下抱了人家姑娘，这亲事不成也得成了。
钟夫人出了回神，抬眼见钟羡一副心知肚明却又沉默不语的模样，心中倒又生出几分不忍与歉意来。她放软语调道：“你今日遇见的那位姑娘，乃是雍国公府二房的嫡二小姐。娘前两年就见过她，不过都是在宴会上看个模样而已。后来你去兖州，娘为着你日夜悬心，只能经常去天清寺诵经祈福以求心安，不想倒又遇着这姑娘好几次。这张姑娘不仅身份家世与你可堪匹配，最难得的是模样性情都是一等一的，若是你这辈子能得这样一位秀外慧中的女子陪伴照顾，娘纵是死了也能瞑目了……”
“娘，好端端的说这些话做什么？”听到此处，钟羡忍不住打断她道。
“哪里好端端了？你都不愿意成亲，娘能好端端的么？今日无论如何你得拿个明确的态度出来，关于你自己的终身大事，你到底是怎么想的？”钟夫人中气十足道。
钟羡沉默。
钟夫人等了片刻，见他不说话，恼道：“你今日休想再用这招蒙混过关，那个你说对她做尽了不该做之事、非她不娶的女子到底是谁？你今日若不交代清楚，娘从现在开始就不吃饭了。你看着办。”
“娘，您定要这般苦苦相逼么？”钟羡头痛道。
“我怎么苦苦相逼了？儿子大了，到该成亲的年纪了，我催你成亲有错？你说你心里有人，我也没拦着不让你娶，可你至少得告诉爹娘那人是谁吧，你又不说，我就想不明白，这到底有什么难以启齿的？”钟夫人说到此处，心中灵光一现，惊道“你说的那女子，该不是个有夫之妇吧？”
钟羡被她的猜测吓了一跳，忙道：“娘，您说什么呢？儿子岂是那样的人。”
“既不是有夫之妇，那你倒是说啊，不计她是工户还是贱籍，只消身世清白，你喜欢，纳做妾室也就是了。若是正经人家的女儿，只要你爹同意，便是明媒正娶娘也没意见，可不管怎样，你都得先告诉爹娘那女子究竟是谁啊。”钟夫人苦口婆心道。
钟羡默了一瞬，起身到钟夫人面前跪下。
“你、你又来这招。”钟夫人又气又急。
“娘，您也说了，婚姻乃是终身大事，想必您也不愿看着孩儿在您的催逼之下随意结一门亲，无喜无悲地过一生吧。求娘再给孩儿一些时间，孩儿会给您交代的。”钟羡道。
钟羡从小到大就是个特别让爹娘省心的孩子，平时不言不语的，性格却刚强得很，是故几乎从来不会对人用到一个“求”字，而今钟夫人听得那个“求”字从他口中说出来，一时不免感慨万千。
他都说“求”了，钟夫人又如何忍心不让步？她道：“便给你时间，你也得给为娘一个期限吧。”
钟羡垂下眼睑，思虑片刻方道：“就以今年岁末为限。”
钟夫人一听居然还要等上大半年，当时心里便不乐意了，但看钟羡这副模样，她也硬不起心肠来拒绝，最后只得一咬牙道：“好，娘就等你到今年岁末。”
傍晚秋皓与姚景砚结伴来邀钟羡出去吃饭，钟夫人知道钟羡心情不佳，想着与朋友一同出去散散心也好，也就未加阻拦。
入夜，长安带了四名侍卫，优哉游哉地来到丰乐楼三楼雅间，一开门，发现等在里面的不是旁人，却是那夜在玉梨馆门口有过一面之缘的周光松。
一见长安来了，原本坐在桌旁喝茶的他忙站起身热络地迎上来。
长安装着不认得他，双眉一轩，带着几分得势太监的骄矜傲慢，问：“你就是上午派人给我递消息的人？”
周光松礼貌周到地引着长安去桌边坐下，这才自我介绍道：“安公公，在下姓周名光松，其实在下与安公公有过一面之缘的，就在玉梨馆门口，当时安公公与尹公子和钟公子在一起。安公公还记得吗？”
长安想了想，做恍然大悟状：“哦……”
周光松脸上刚堆起笑来，便听长安接着道：“委实不记得了。”
周光松：“……”既然不记得那你恍然大悟个毛啊！

第449章 借酒装疯
月上屋檐，丰乐楼人来客往，热闹非凡。
长安酒至半酣，借酒装疯，大力地拍着一旁周光松的肩膀道：“老周啊，看你长得不怎么样，想不到人还是不错的。”
周光松汗，暗忖：这是夸我呢还是骂我呢？
他打量长安两眼，见她醉颜绯红长眸晶亮，心道：这太监有这般相貌，难怪能得圣宠。当今陛下成婚年余至今没有子息，外头人都说陛下那方面不行，现在看来恐怕陛下不行的不是那方面，而是面对女人不行吧。
念至此，他甚是殷勤地又给长安把酒杯斟满，恭维道：“能得安公公您这一句赞，在下真是受宠若惊呐！若说好，谁还能比得上公公您呢，位高权重，还能对我等一介布衣毫无架子……”
“一介布衣？你是一介布衣？”长安一手撑着额头，偏着脸斜着眼看周光松，那模样，似醉又非醉，让周光松一时吃不准她到底是什么意思，只得讪笑道：“在下是捐得一个微末小官，那跟您比起来，就跟布衣没什么区别。”
长安有气无力地摆摆手，道：“好了，酒也喝得差不多了，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啊，有道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说吧，今儿上午派人给我递那么个消息是什么意思？你怎么就知道我要找的薛红药，就在姓郭的那里呢？”
周光松笑，目光中带了几分狡黠，道：“这两天尹衡尹公子，是不是送给安公公您一份关于武定侯府的消息？”
长安：“啊，你怎么知道的？”
周光松凑过来，低声道：“他那份消息，是从我这里买去的。”
长安挑眉看他。
周光松见她目光似是不善，忙解释道：“安公公切莫误会，就算您借在下一百个胆子，在下也不敢打听您的事。只是，这薛姑娘本就是玉梨馆的人，您和郭兴良又是在玉梨馆结的梁子，这不用刻意打听就灌我耳朵里来了。没两天尹衡又来找我买武定侯府的消息，他要这消息有什么用？八成还不是当成小辫子送给您去抓？这些都是脑中一盘算都能想明白的事。”
“别绕弯子，你到底是个什么意思，直说吧。”长安抚额头，一副醉酒上头的难受模样。
周光松又忙给她倒了杯茶来，腆着脸道：“在下也没别的意思，就想厚颜攀一下安公公这根高枝儿。”
“攀高枝儿，你想怎么个攀法？”长安喝了口茶，强打精神，问。
“都说司隶部是陛下的耳目，那耳目是用来做什么的，不就是看和听么，看别人看不到的，听别人听不到的。实不相瞒，在下手底下一帮人，个个都是刺探消息的好手，安公公您新官上任正是用人之际，若是不嫌在下身份低微，如武定侯府这样的消息，您要多少，在下就能给您弄来多少。安公公您圣眷优渥，若再能屡立奇功，岂不是锦上添花？”周光松道。
长安笑道：“盛京是什么地方？凭你一个微末小官能拉起这么一帮子善于刺探消息的好手？老周，你当杂家是傻子糊弄呢？”
周光松连忙道：“安公公稍安勿躁，在下话还没说完呢。在下原本是有靠山，这靠山不是旁人，正是玉梨馆的馆主邱鹤，只是这邱鹤仗着后台硬，拿我等下面的人不当回事。在下不忿已久，奈何权势没人家大，只能忍气吞声。安公公这一出现，对在下而言与那雪中送炭也不差分毫。邱鹤后台再硬，能比得上安公公您吗？更别说为人处事与您更是相差甚远。我心里这么一琢磨，不就厚着脸皮奔您来了嘛。”
长安奇道：“你我往日又没什么来往，你怎知我为人处事如何？”
周光松道：“嗨，安公公去德胜楼那日，拿两千两银子打赏随行手下的事，盛京都传遍啦。盛京富豪巨绅多得是，但若论对下属出手大方的，您绝对是这个。”他竖起一根大拇指。
长安口中道：“过誉过誉。”脸上却笑得甚是自得。
周光松趁热打铁，道：“那公公您看在下的提议，使得么？”
长安夹了一筷子雪白的鳜鱼肉在嘴里，一边嚼一边浑不在意地问：“那邱鹤的靠山是谁啊？”
“是……赵丞相。”周光松有些讪讪道。
长安瞥他一眼，道：“你该不是看着丞相被禁足了，觉着靠山要倒，这才想着提前找好下家吧？做人可不能这般短视，说不定过几日丞相就又官复原位了呢？”
周光松忙摆手道：“在下绝无此意，这丞相大人就算不能官复原位，那也不是在下能得罪得起的人。在下纯粹就是想为自己，也为手下这帮子弟兄谋个好出路而已。”
“你想谋出路，可以，不过咱们丑话得先说在前头，你老实为我做事，我自然亏待不了你和你手下的人，可若你存着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别看我长得白，我手可黑。”长安道。
“就您现在这身份这地位，在下若是敢对您阳奉阴违，那不是找死么？”周光松道。
长安哼了一声，道：“你也别光嘴上吹，昇平街上有个钱庄，叫做宝丰钱庄，你去把这个钱庄的情况打听清楚了，我再决定收不收你。”
周光松当下眉头便是一皱，道：“安公公您要打听宝丰钱庄？这个钱庄，可是有些来头啊。”
长安捏着一只鸡腿啃得一嘴是油，闻言抬眸看他，问：“你知道这个钱庄？”
周光松似乎比她还惊讶，不答反问：“安公公您不知道这个钱庄？据说这是先太子留下的产业，如今归在少府下面，乃是大龑为数不多的官办钱庄之一啊。”
长安：“……”
“管他官办民办，杂家只是想看看你们的办事效率如何，怎么，有难度？”她很快回过神来。
周光松拱手道：“若只能办易办之事，在下又哪有颜面来投靠您呢？”
长安扬起唇角，道：“甚好，那杂家就静候佳音了。”
两人谈妥了正事，又闲话片刻，周光松便先告辞了。
长安独自在雅间内坐了片刻，出门来到二楼，趁着左右无人，推开了位置靠里的一间雅间的门。
里头赵合与李展这个龙阳君聊女人聊不到一块儿去，正焦躁，见长安来了，忙站起道：“安公公，你可来了。”
长安对一旁明显被嫌弃了表情有些讪讪的李展道：“你出去帮忙望一下风，我和赵公子单独说几句话。”
李展出去后，赵合双眼放光急不可耐地问：“安公公，你特意叫我前来，可是有好消息？”
长安扯着他来到角落，压低了声音道：“屁好消息，嘉容那姑娘就是个傻的，还在做和赢烨破镜重圆的美梦呢，走正途你想睡她难如登天。”
赵合急了：“那怎么办？”
长安按住他道：“莫慌，此番我叫你出来，已是想好了对策。实在不行，找个机会我给她下点药，你假扮陛下去弄她。她还想留着性命跟赢烨团聚，只要让她认定强了她的是陛下，我就能让她打落牙齿和血吞。”
赵合觉得此计太过冒险，假扮陛下，那万一被发现可是吃不了兜着走。
他迟疑道：“这……不太好吧。”
长安看他一眼，问：“你又不想睡她了？”
赵合：“我当然想。”
“那你有更好的办法？”
赵合：“……没有。”
长安道：“那不就得了？”
赵合徘徊两步，回头看着长安道：“可是宫中人多眼杂，假扮陛下，这万一被发现怎么办？”
“你被发现，我能脱得了干系么？宫中人是多，但你也不看看都是谁的人，我若是罩不住，能拿自己的小命去成就一回你的风流韵事？只要提前做好安排，你放一百个心，绝对万无一失。”长安拍着胸脯保证道。
赵合见她胸有成竹的模样，一时间兴致也被调动起来，兴奋地凑过来道：“你详细说说，这是怎么个计划？”
长安对他附耳道：“要掩人耳目，必须得夜间行事才成。荣宾大街上原先的武库底下有个地道直通宫内广膳房，而今武库已经搬走，待到我通知你行事那日，你可在入夜时分混入荣宾大街那座楼中，通过地道进宫。当夜广膳房的门不会上锁，你进宫后，尽快躲去泓池边上的假山洞中，我会带一套陛下的衣冠去寻你，待你换好陛下的衣冠再带你去找嘉容，完事后你自地道离开，我带嘉容回长乐宫安抚。”
赵合又惊又喜，难以置信道：“竟然有地道连通宫内宫外？”
长安忙捂住他的嘴道：“噤声，此乃绝密，万不可声张，若是传得人尽皆知，宫里将这条地道给堵了，你可就真的没机会了。”
赵合点头如捣蒜，道：“不说，我保证不会跟任何人说。那安公公，我们什么时候行事？”
长安蹙眉做忧虑状。
赵合心一紧，忙问：“还有何难题么？”
长安道：“当日我要找借口先带嘉容出长乐宫，过后还得带她回去，所以药不能下重了，不能让她人事不省。既然不能让她人事不省，那就代表着在你与她行房过程中，她有可能会看见你的模样。”
赵合一怔：“那如何是好？”
“所以你身上需得有一处陛下独有的特征，不管她能不能看清你的脸，你都得让她看清楚你身上的这处特征，过后我才能让她相信，睡了她的不是别人，就是陛下。”长安道。
“什么特征？”赵合问。
长安道：“陛下的腰间，有一处红色的胎记，你需得找人在自己腰上也纹上这样一块胎记。”
赵合不以为然，道：“到那时必不能点着灯干事，黑灯瞎火的，何必真的去纹，画上一块便是了。”
长安不赞同道：“得了吧，嘉容那般倾国倾城的大美人，一旦身软如绵地被你压在榻上，你能不使出吃奶的劲儿来折腾她？这天越往后越热了，到时候你兴致上来挥汗如雨的，将画上去的颜料蹭没了怎么办？保险起见，还是纹的好。”
赵合听着她形容，脑子里不自觉幻想出那旖旎场景，顿时口干舌燥道：“你说得对，那就纹吧，纹上去怎么折腾都不用担心了。”
“那你明日此时依旧在这里等着，我派人送纹样和刺青师父的地址过来。你千万记住，此事不能让除了你之外的第二个人知晓，若是因为消息外泄导致东窗事发，你可怨不得我。即便是你府里的姬妾问起，你也只能说是胎记，不能说是纹身，以免言者无心听者有意。”长安叮嘱道。
赵合一心想着要去睡那让自己垂涎了两年多的大美人，对长安言听计从。
长安见他这浆糊的脑子一时半会清醒不了，也就放心了。
两人谈妥，长安依旧让他和李展先走，自己过了片刻才出门欲下楼，谁知刚走到过道中段，左手边的雅间门突然打开，长安就这么猝不及防地与钟羡来了个面对面。
“哎呦，好巧。”长安见钟羡后面还跟着姚景砚和另一名年轻公子，遂礼节性地扬起笑靥跟几人打招呼。
“安公公，你也在这楼中用的晚饭？独自一人？”姚景砚还记得长安。
“不是，呃……”长安话刚开了个头，就又活生生地憋回去了，原因无他，钟羡冲她过来了，且众目睽睽之下抬手就去触摸她的额头，口中道：“这是怎么了？怎么又受伤了？不是跟你说要好好照顾自己的么？”
长安：“……”她仰头看着钟羡，见他双颊酡红醉眼惺忪，一说话全是浓重而又清冽的酒气，心下已是明白几分。
头一偏，她借这个姿势躲开他的触碰，问他身后两个明显已处于石化状态的男人道：“钟公子喝醉了？”
姚景砚回过神来，唯恐钟羡做出什么更出格的举动，忙过来扶住他的胳膊朝长安讪笑道：“是啊，文和他今日多饮了几杯，不胜酒力，我和秋公子正要送他回去呢。”
“那赶紧……”
“我没醉，我清醒得很，前所未有的清醒。”钟羡认真道，若不是他挣开姚景砚的搀扶时身形有些摇晃，光听他的语气还真容易让人以为他没醉。
“你们先回去吧，我……有话对长安说。”他上前一步，一把握住长安的手腕就将她往身旁的雅间里拖去。
“哎哎！”长安自然知道这样极不妥当，身体后躬着不肯跟他进去。
姚景砚和秋皓也上来阻拦。
醉酒让钟羡失了平常的耐性与风度，被姚景砚秋皓两人几下一拉扯他就恼了，大声道：“拉扯什么？怕我不付酒钱不成？我钟羡是那赖账的人么？”他用空着的那只手去怀里摸出一张银票来，也不管大小，往姚景砚胸前一拍，道“你去结账！”
姚景砚哭笑不得，道：“谁怕你赖账了，你醉了，赶紧回家吧。”
“说了我没醉，不信来比背书，你出题，我若背错一个字，就算我醉……”钟羡一手拽着长安，一手扶着门框，笑容慵懒而不失风雅，很有几分动人。
长安看着不远处楼梯上上下下的人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路过时都得探头探脑一番，遂对姚景砚道：“跟醉鬼讲不了道理，动静闹大了反而更难看，罢了，就依他，我听听他到底有什么话要对我说。”说着主动将钟羡推进雅间，反手将门关上。
姚景砚与秋皓两人倒是很想留下来听壁角，可他们两个大男人杵着门外鬼鬼祟祟的未免也太引人注目了，最后只得先行下楼去等钟羡。
“你想说什么，说吧。”雅间内，长安站在钟羡面前，坦坦荡荡道。
钟羡神情又郑重起来，他再次抬手，似是想摸一下长安额上的伤处，又恐碰痛了她，长指悬在空中半晌也不敢落下，最后不过是问：“还痛么？可曾上过药了？”
长安看着他眸中那片水光迷离的醉意中透出过于浓重而真切的关怀之情，忍不住暗暗叹息一声，道：“阿羡，你醉了，回家吧。”
“不想回家。”钟羡弯下腰，有些承不住醉意一般将额头轻轻抵上她的肩，低声道“家中没你。”

第450章 作孽
若说在长安有限的良知里还有什么事是让她悔不当初的，当初那般随意地对待钟羡绝对算是其中一件。
她不幸的经历局限了她的见识，在遇见钟羡之前，她根本不知道世上还有这般温暖纯粹的男人。若一早知道他这样的男人会对她动情，她就算再渣也不会去撩他。
或许正是因为如此，她怎么也不忍心对这个曾用自己的体温为她暖脚的男人恶语相向。她可以张牙舞爪地对待慕容泓，但她不忍心以同样的方式对待钟羡。
钟羡说完那句话之后就没了动静，长安却觉着自己肩头的压力渐渐增大，他重心不稳。
“我送你回家。”长安一手扶住钟羡的胳膊，一手托着他的下颌，强迫他离开自己的肩。
钟羡顺从地抬起头来，一双黑眸不甚清醒却十分温润地看着长安，不吵不闹不撒泼，像只教养良好的大金毛，乖得让人心疼。他问：“真的么？”
“真的，走吧。”长安扶着他往外头走。
下了楼，姚景砚和秋皓还在，等在楼下的竹喧见居然是长安扶着钟羡下来，眼睛都瞪圆了，忙迎上去要取代长安的位置。钟羡却不肯让长安退居二线，紧攥着她道：“你说了要送我回家的。”
“送呢送呢，那个谁，快去把马车准备好。”长安吩咐与她同来的侍卫道。
钟羡长这么大，这是第二次醉酒，姚景砚与秋皓原本就担心送他回去会被钟夫人念叨，现在有长安代劳，他俩求之不得，向长安道过谢后便结伴离开了。
竹喧见钟羡要倒不倒神志不清地偎在长安身边，眉头差点皱成个川字，无奈钟羡自控力强得很，就是不肯彻底醉倒，所以他也没办法从长安手里抢人，只得眼睁睁看着长安扶着钟羡钻进了她的小马车。
在马车上坐下后，许是觉着安逸了，钟羡身子往马车壁上一靠，闭上眼没了动静。这酒品算是极好的了。
长安在一旁看着他，脑海中忽然回想起初见他的那一幕来。数九寒冬滴水成冰，长街上檐雪皑皑朔风回旋，他从长街那头策马而来，英姿飒爽矜贵俊朗，真真是个连时光都为之惊艳的少年。
而今的他比之当初，少了几分年少冲动，多了几分成熟稳重，无论是外在还是内里都臻于完美，然而长安此时看着他，却早已不复旧日心情。
他很好，从某些方面来说，比慕容泓要好，可是她和他不合适。就算撇去感情是否到位的问题不谈，如她这般野惯了的人，要如何为了他一入侯门深似海，从此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三从四德相夫教子呢？每天一睁开眼就有满府几百人的吃喝拉撒诸多庶务等着她去处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不是要她的命么？
他喜欢她，不过是因为她让他有耳目一新之感，让他觉着刺激，但若论起婚姻，论起过日子，他需要的是纪晴桐那般温婉贤惠、能主持中馈的大家闺秀。
好在他原本就是个极度自律的人，就连醉酒，都只能允许自己将额头抵在她肩上，再不敢有更逾矩的动作。如此最好，他纵然眼下痛苦，但只要熬过这一段，便能雨过天晴了。这世上没什么事是一成不变的，感情也一样。
丰乐楼离太尉府并不远，转瞬即到。
钟羡已经彻底没有意识了，太尉府门前的侍卫将他背回去的。长安累了一天，又喝多了酒，虽是没醉，但也疲乏得狠了，回到自己的新宅中草草洗漱一番便上了床。
半梦半醒之间好似纪晴桐过来喂她喝什么醒酒汤，她眼皮子都睁不开，也就由着她伺候了。
太尉府，钟夫人得到钟羡醉酒回府的消息，领着丫鬟带着醒酒汤匆匆赶到秋暝居，竹喧刚和两名小厮给钟羡把外衣鞋袜脱了搬到床上，正绞帕子给他擦脸。
钟夫人见钟羡闭着眼在枕上不安地辗转，似是难受的模样，遂从竹喧手里接过帕子，坐在榻沿亲自一边给他擦额上的薄汗一边埋怨道：“好端端的怎么就喝成这样了？那姚家小子也是越来越没个分寸了。”
竹喧站在一旁不敢接话，心里明镜一般，上一次少爷喝醉还是因为先太子亡故，那么此番喝醉，又能是为了什么呢？
钟夫人心中所担忧的，也正是竹喧此刻脑中盘算的这个问题。
给钟羡仔仔细细地擦过了脸，她自一旁丫鬟手里接过醒酒汤，正用汤匙舀着吹凉，冷不防床上钟羡辗转着辗转着，忽然梦呓一声：“长安……”
钟夫人惊得手一抖，一碗醒酒汤全数翻在了脚踏上。瓷碗从脚踏上弹到地砖上，碎成了几瓣。
钟羡受了这声音刺激，手在被子上虚虚一抓，又叫：“长安！”不能向人坦白，压抑得近乎发了苦的感情，终于在这难得的醉梦里找到了一丝小小的出口。
钟夫人从惊愣中回过神来，赶紧将屋里的小厮丫鬟全都遣出去。
竹喧跟着众人告退时，却又听钟夫人道：“竹喧留下。”
下人们都出去后，钟夫人来到外间，在桌边坐下，木着表情问：“那太监长安，在兖州时曾假扮女子冒充少爷的丫鬟，是么？”
“是。”竹喧道。
“他扮女子，扮得像么？”钟夫人声音有些发苦。
竹喧实话实说：“很像，不知他底细的人根本看不出他是个假女子，就连当时赵王府的世子刘光初都被瞒过去了，几次找少爷要讨了他去做妾。”
钟夫人偏过脸，眉目沉郁一脸苦色，道：“作孽！”
竹喧低声道：“夫人，您也不必太过忧虑了，以奴才看，少爷对他，未必就是那个心思。这太监在兖州益州数度不顾一己安危帮少爷转圜助少爷脱险，回程时更是替少爷挡过箭，可能少爷觉着欠他良多，却又没什么机会报答，所以才将他放在心上多了些。”竹喧不是那好歹不分的人，兖州之行，他自然看得出长安对钟羡的关照和保护，平日里不待见她，不过是出于和钟夫人一样的担忧罢了。如今此事放到了台面上，他担心夫人为着少爷要对付长安，届时少爷夹在中间两头难做，所以又忍不住为那长安说起好话来。
钟夫人听了他的话，不置可否，沉默一阵站起身道：“叮嘱外头那些人，今夜之事，不得有一个字泄露出去，更不许在少爷面前提及一字半句，如有违者，势必严惩。”
竹喧应了。
钟夫人站在外间遥遥地向内室张望一眼，叹了口气，心事重重地出去了。
次日一早，长安梳洗完揽镜自照，发现额上的伤处发了紫，十分有碍观瞻，于是去隔壁找纪晴桐。
时辰尚早，纪晴桐却不在房里，长安问丫鬟，说是在厨下准备早点呢，长安令丫鬟去将她叫回来。
“桐儿，胭脂水粉贡献一下，你瞧我这额头，没法见人了。”长安站在她房前，嬉皮笑脸道。
纪晴桐被她那声“桐儿”给叫红了脸，螓首低垂道：“我没有胭脂水粉。”
长安：“……没有？那你平时擦什么？”
“就……擦点香膏。”
“香膏？有增白的作用吗？”长安凑近她白皙粉嫩的脸仔细瞧。
纪晴桐大羞，侧过身道：“你自己去试试吧。”
长安遂跟着她来到内室她的妆台前。
见妆台上不过寥寥几样东西，连首饰都放不满半抽屉，长安回身看她，道：“不是一早就让你给自己添置首饰的么？怎么手里攥着银子不舍得用呢？”
纪晴桐抿了抿饱满的唇，低声道：“我思量着反正也不见什么人，没必要把银子浪费在这些东西上面。”自相识以来，一直是他们姐弟在承长安的情，却未曾报答过他什么，又怎么好意思因他有这番好意，就心安理得地去花他的银子呢？纪晴桐心里是这样想的。
“啧，不见人就不用打扮漂亮？虽有‘女为悦己者容’一说，但我对这句话向来是不认同的，女固然可以为悦己者容，但更应该为悦己而容啊。你看我一个太监都如此注意仪表，何况是你们女子呢？这不是借口，我看你就是不舍得花银子而已。这两天事情有些多抽不出空来，等过两天吧，我派人来带你出去采买东西。”长安道。
“真的不用……”
“你这是嫌我来钱不干净要跟我划清界限？”纪晴桐还欲再推，长安眯眼道。
纪晴桐愣了一下，忙道：“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无需多言了。”长安拿起她桌上的香膏，打开白瓷的盖子用指尖挑了一点往额上伤处抹抹，见无济于事，遂作罢。
两人一同出门，恰薛红药来找纪晴桐，见长安与纪晴桐一同从内室出来，惊诧得睁圆了眼睛。
纪晴桐看她表情便知她心中在想什么，但此等事当着长安的面她又张不开口解释，一张小脸顿时涨得通红。
长安看到薛红药额头上的青紫瘀伤便想起自己额上也有这么一块，且都是拜她所赐，那心火噌的一下便上来了，瞪眼道：“看到爷也不知道行个礼？没规矩！”
薛红药这性子就跟个炸药一般，一点就爆，当即呛声道：“我又不是你丫鬟，凭什么给你行礼？”
“你住在爷这院子里，吃爷的用爷的，不是爷的丫鬟，难不成是爷的相好？”长安走近她，语调暧昧地出言调戏之。
薛红药这暴脾气果然上当，抬手就想扇长安一巴掌，口中骂道：“无耻！”
长安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面色一冷，斥道：“放肆！看来不给你几分颜色瞧瞧，你不知道爷的厉害。来人！”
外头闻声过来几名丫鬟和小厮。
长安将薛红药往他们那儿一推，道：“去搬张椅子过来，将她绑上去。”
薛红药也不挣扎，只轻蔑地瞥着长安道：“有什么手段你尽管使出来，我薛红药若服一声软，别说向你行礼，管你叫爹都成！”
长安不理她，待丫鬟小厮们七手八脚地把她绑在了太师椅上，方招手让那几个丫鬟过来，问：“咯吱人会么？”
经钟府正统培训出来的丫鬟们一脸懵：“啊？”
“就是挠痒痒啊，咯吱咯吱。”长安作势在离自己最近的丫鬟腰间虚虚地做了个示范。
那丫鬟羞得一扭，道：“会。”
“去吧，好好咯吱这位薛姑娘，把她咯吱快活了，爷重重有赏。”长安瞥着太师椅上面色微变的薛红药似笑非笑道。

第451章 爱妾
院里摆了张桌子，长安一边吃面一边看着丫鬟咯吱薛红药。
薛红药一开始还边笑边叫骂呢，等到长安一碗面吃下去，她除了笑就剩喘气的份儿了。
虽说这不算什么刑罚，但纪晴桐在一旁看着还是觉着有些尴尬。见薛红药笑得满面通红，额上汗都出来了，她转过脸低声对长安道：“安哥哥，这都过了卯正了，你不用去理政院点卯么？”
“早些晚些都无所谓，能管我的人不会来查我的岗。”长安下颌一抬，示意丫鬟们住手，问笑得几乎要抽过去的薛红药“服不服输？”
薛红药艰难地喘匀了气，含着泪花的美目一瞪，骂道：“呸！狗阉人！就会使这些歪门邪道，有本事你真刀真枪地来？”
纪晴桐：“……”看起来这位薛姑娘用不着她多此一举地为她求情。
长安摸下巴，恍然大悟道：“原来你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是嫌爷没有真刀真枪？哼，别说爷没有，纵使有，也不能便宜了你这小泼妇！”
薛红药听他居然这般曲解自己的意思，一时又羞又气，正待破口大骂，长安却又示意丫鬟继续咯吱，她顿时便除了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纪晴桐不能为薛红药求情，但留在这里旁观又觉着别扭，正待找个借口离开，目光无意间瞥过西厢房那边，她伸手扯了扯长安的袖子。
“什么事？”长安向她这边倾过身来。
“薛大爷在往这边看呢。”当着爹的面这般折磨人家女儿，纪晴桐觉着十分心虚。
长安闻言，目光往西厢房那边扫了一眼，道：“无碍，他若觉着不妥，早就过来替自己女儿求情了，既然他冷眼旁观，可见他也觉着自己女儿欠收拾，少不得要杂家辛苦一些，替他好好管教一下女儿。”
纪晴桐：“……”
长安又看了片刻，渐觉无趣，便起身对纪晴桐道：“我走了，今日若有京兆府的人上门，记得差人去理政院叫我，我不回来，不准他们踏入院门半步。”
纪晴桐应了，长安看薛红药一眼，又道：“让丫鬟继续咯吱她，不求饶不许放下来。”
“哦。”纪晴桐低低地答应一声，一直将长安送到后院通往前院的垂花门处才折返。
“先住手。”回到后院薛红药的椅子旁边，纪晴桐踌躇了片刻，对两名丫鬟道。
丫鬟们停下之后，薛红药终于得以喘了口气。
“薛姑娘，我们刚刚搬进这府中，活计很多，人手却不够，你若一直绑在这里，再搭上这两个丫鬟的话，你爹今天的药怕是要耽搁了，你看怎么办？”纪晴桐站在薛红药面前，柔声细语地问。
薛红药知道纪晴桐这是想给她一个台阶下，她原本不想低头，但一来考虑到她爹确实需要她照顾，二来那死太监不在了，对着纪晴桐服软总比对着那死太监好，如是想着，她便满心不甘地点了点头。
纪晴桐遂让丫鬟将她从椅子上放下来，她虚软着脚步回到西厢房，进门一看发现她爹薛白笙披着衣衫形容枯槁地坐在桌旁，忙上前关切道：“爹，这么早，您怎么起来了？”
“你在院子里动静那么大，让爹怎么睡得着。”薛白笙说了这么一句便咳嗽起来。
“我去给你打点热水来。”薛红药提了桌上的茶壶要走。
“人家也是刚搬进这院子，事情多着呢，你就别去添乱了。再说了，你惹得安公公不痛快，倒还想这院里的下人伺候我们？哪来的脸？”薛白笙道。
薛红药咬着唇一脸倔强，不说话。
“你说你这孩子，怎么人越大脾气也越大，越不懂事呢？”薛白笙愁道，“哪天我一蹬腿归了西，你这无依无靠的，又是这么一副讨人嫌的性子，你叫我怎么瞑目？”
“我怎么讨人嫌了？你不是跟我说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吗？那他出手相助必然也是有所图的，他要我付出什么代价直说便是，我就看不惯他那阴阳怪气的样儿。”薛红药不服气道。
“你、你失手打死了郭兴良，我知道你不怕偿命，可你爹我还没死呢，你这是要我拖着这把老骨头去为你收尸？”薛白笙指着她，手都在抖。
薛红药无言以对，就在内室门口蹲了下来，额头抵着胳膊闷不做声。
室内静默了片刻，薛白笙身形佝偻地走过来，伸手摸着薛红药的头叹息道：“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倔呢？”
薛红药侧过脸来，眼珠子发红，眼角尽是濡湿的泪痕，却愣是一些儿泣声都没有，只开口时嗓音略带哽咽，道：“爹，你说人活着怎么就这么难呢？在台上要唱戏，在台下也要唱，这一辈子都下不了戏台子了是不是？”
“除非啊，你能找着一个你喜欢的，愿意护着你，也有这个能力护着你的人。”薛白笙心疼道。
“我不稀罕！天下男人没一个好东西，除了你。”薛红药用袖子蹭一下眼睛，起身就往外走。
“你去哪儿？”薛白笙不放心地问。
“去熬药，熬好了药再去纪姑娘那里看看有没有能帮得上忙的。”一收起眼泪，薛红药便又成了那个气势十足风风火火的女子。
辰时末，外头忽来了一队京兆府的官差，说是要就郭兴良被杀一案带薛红药去京兆府问话。
纪晴桐听报，忙一边稳住官差一边着人去理政院通知长安，她自己则来到后院角落里的井台旁。原先住在这宅子里的人家搬走得匆忙，大件的家具物什俱都留了下来。纪晴桐在闺中长听母亲教诲过日子要勤俭持家，便想着将长安房里的家具摆设俱都换成新的，至于这些旧的，她们还可以用，于是便有一大堆的床帐帷幔要洗。薛红药将她爹伺候好后，自告奋勇来洗这些帷幔。她个子虽小，力气却不小，干起活来如同拼命一般，不过一个时辰，已洗了小山那么一堆帷幔。
“薛姑娘，你先歇会儿吧。”纪晴桐见过她昨日的惨状，知道这姑娘也是被美貌所累身世堪怜，于是对她比旁人多几分同情。
“我不累。”薛红药手下动作不停，木盆中溢出的水湿透了绣鞋，她也不管。
纪晴桐踟躇片刻，还是道：“京兆府来了差人，说要带你回去问话。”
薛红药搓洗帷幔的动作一顿。
纪晴桐恐吓着了她，忙补充道：“安……公子离开的时候说了如果京兆府有差人来，要去理政堂通知他的，我已经派人去了，想必他不久就能回来，不会让你独自一人去京兆府的。”她不好意思在薛红药面前称长安为“安哥哥”。
薛红药抬胳膊用袖子擦了下额上的汗，起身道：“我知晓了，谢谢你。”
她回到西厢房，薛白笙服了药，又睡着了。她也没惊动他，自己将湿了的衣裳鞋袜换下来，又将父女两人所有值钱的东西归拢一处，用布兜兜了，然后回到薛白笙床边，静静地看着他那张衰老病弱的脸。事已至此，若说她心中毫无悔意，那是谎话，只不过那悔意，也只是后悔自己生而是女儿身，这一路走来纵磕得头破血流，最后还是不能为父亲养老送终。至于失手杀了郭兴良，她却是不悔的。天子脚下，那畜生尚敢这般光天化日公然掳人，可见平日里也不知干了多少欺男霸女伤天害理的事，她拼着这条命能为民除害，也算死得其所了。
只是，想起她走后，爹便孤身一人立于这人世间，连个照顾他的人都没有，他身子骨又不健朗……薛红药一阵鼻酸眼热，又明白哭也无益，遂强行逼回眼泪，在床沿前的空地上跪下，默默无语地对着床上的薛白笙磕了三个头，心中念叨着养育之恩来生再报云云，算是跟自己的老父做最后告别。
出了西厢房，她找到站在院中石榴树下发呆的纪晴桐，将手中布兜递了过去。
纪晴桐懵然接了，不解地问：“薛姑娘，你这是何意？”
薛红药有些难堪，她虽出身低微，但生性要强，极少会无缘无故欠人人情，但眼下她别无选择，只得硬着头皮道：“纪姑娘，你我昨日才相识，我知道我没有资格拜托你什么，但是今日我这一去，势难回转，求你……求你看在同为女子的份上，答应我一个请求。这布兜里是我们父女这些年攒的一些积蓄还有我的一些首饰，我不在了，我爹请医抓药还有日常饮食诸事，少不得要麻烦姑娘。所需的花费这里很可能不够，但是我爹拉得一手好胡琴，只要他病好了，亏欠姑娘的那些，他定能还上的……”
纪晴桐此时才明白过来薛红药这是在交代后事呢，她忙将布兜塞回薛红药手中，安慰她道：“薛姑娘你切勿多虑，安公子既然带了你回来，必不会看着你再去赴死的。”
薛红药摇头，道：“我与他非亲非故，犯的又是杀头的大罪，他凭什么替我兜着呢？”
纪晴桐犹豫了一下，道：“不瞒姑娘，其实我与安公子也是非亲非故，但他还是不远千里带了我们姐弟来了盛京，让我弟弟有书读，让我有容身之处。他……也就嘴上爱开玩笑，其实心地是顶顶好的。”
薛红药迷惑了，问：“非亲非故？你和他不是……”
纪晴桐看她这模样便知她是误会了晨间之事，一张小脸顿时羞得通红，道：“不是你想的那样，他不过是额上有伤，觉着有碍观瞻，去我那儿想讨水粉遮掩一下罢了。”
两人正说着呢，有丫鬟来报，说是长安到门前了，让薛红药出去。
薛红药依旧将布兜交给纪晴桐拿着，纪晴桐送她到二门处，一路劝她道：“薛姑娘，我知我这番话有交浅言深之嫌，但是，念在你父亲健在，不管安公子此番能不能替你兜着，又能替你兜多少，你便向他服个软吧。人云父母在不远游，千万不要等到铸成大错了再来后悔，那时后悔也无用了。”纪晴桐说着说着，想起受自己连累而遭横死的父母家人，忍不住眼圈儿便发了红。
薛红药在二门处停了下来，回身遥遥地看了西厢房一眼，没有理会纪晴桐之前的劝说，只道：“纪姑娘，拜托你了。”
纪晴桐看着她纤弱的背影带着几许与她形象格格不入的孤傲气势消失在二门外，忍不住抬起含泪的双眼看了看头顶上的那片天。强权之下，任你是什么样性格的女子，终究都逃不脱钦定一般的宿命。
薛红药来到门外，果见长安的马车停在那里，前后一溜孔武矫健的徒兵，前来拿人的京兆府官差反倒被驱至一旁。
马车的门开着，长安翘着二郎腿坐在车内，手里摇着一把折扇，看着卸光了首饰，连耳钉都不曾戴得的薛红药素着一张天生丽质的小脸来到她车前，闲闲开口：“听说我走后不久，桐儿就把你给放下来了，这么快便服软了？”
单薄的刘海轻拂着少女白皙光洁的额头，薛红药轻咬着颜色瑰丽的唇瓣，不语。
长安将折扇一收，道：“好啊，连桐儿都学会阳奉阴违了，来人呐……”
“爷！”不等长安把话说完，薛红药便猛然抬起脸来，一双乌黑的眸子倔强地看着她，木着表情叫了她一声。
长安目光兴味地打量着她，似笑非笑道：“想不到你这头倔驴不光有脾气，倒也有几分义气。”
薛红药移开目光，偏过脸，道：“爷若无其它吩咐，这便走吧。”
“走？你想去哪儿？”长安一脸不解。
薛红药愣了一下，目光瞟向京兆府官差那边。
长安恍然：“原来你也想跟着去看热闹？胡闹，公堂之上，岂是你这等良家女子抛头露面的地方？爷叫你出来不过就想看看你学没学乖？现在爷看完了，你回去吧。”
薛红药惊诧地抬头看她。
旁边京兆府的官差虽然离此有一段距离，但公事在身，他们一直密切关注着这宅门前的动静。如今见薛红药出来了，长安却又叫她回去，领头的当即来到马车前拱手道：“安公公，蔡大人亲自下令要将这位薛姑娘带回去过堂的。”
薛红药见马车内长安两道长眉微微一皱，也未见如何动怒，却自有一股上位者所特有的威压直逼而下，让人心生畏惧不敢直视。
“有杂家跟你回去，你还怕在蔡大人那里交不了差么？”长安语调轻缓。
那差人果然不敢再吱声，俯首退至一旁。
长安看向薛红药，又恢复了之前那吊儿郎当的模样，自诩风流地“唰”的一声展开折扇，一边扇风一边道：“往后都要如今日这般听话才好，记住没？好了，回去吧。”
薛红药张了张嘴，似欲说话。长安却没给她这个机会，张口叫唤道：“来人，将爷的爱妾好生送回院子里去。”
薛红药：“……”纵纪姑娘说他是个好的，也改变不了他与其他臭男人一般都是肤浅好色好占便宜这个事实！
原来他救她是想让她给他做妾，既如此，她还用承他什么情？心中如是想着，她便白了长安一眼，一扭身回宅门内去了。

第452章 公堂争锋
长安还是第一次上这古代衙门的审案大堂，感觉倒是和她前世在电视剧里看到的差不多。
蔡和坐在暖阁高台上的法案后面，见长安闲庭信步般上得堂来，有些为难道：“安公公，本官传唤的乃是玉梨馆伶人薛氏，公公何以代她前来？”
长安在堂中站定，一双精光外露神韵内敛的长眸将堂中之人扫视一遍，目光重点在站在暖阁高台左下侧方形青石台阶上的几人身上顿了顿，这才答蔡和的话：“薛氏早已不是玉梨馆的伶人了，她是杂家的妾室。昨日她为恶霸所掳，遭了殴打与惊吓，病卧在床不便见人。蔡大人有什么话，问我也是一样。”
“家兄已故，还请公公口下积德。薛氏卧病不起？可是我怎么听说就在公公来此之前，薛氏还曾到宅门外送别公公，只怕卧病不起是假，杀了人心虚不敢登堂是真吧？”长安话音方落，左边青石台阶上一位衣着考究的年轻公子语气极冲地呛声道。
长安瞥他一眼，抬头问蔡和：“蔡大人，这位目无王法咆哮公堂的……是什么人呐？”
“你……”那公子勃然大怒，欲发作却被身边一位中年男子拉住，那中年男子在年轻公子耳边以只限他能听到的声音道“郭公子切勿冲动，这太监不好惹的。”
郭兴成眉头微皱，没再吱声。
蔡和向长安介绍道：“这位是武定侯之子郭兴成，是武定侯世子郭兴良的弟弟，也就是此案的苦主。”
“哦，原来是郭兴良的弟弟，怪不得听杂家说恶霸两个字，要叫杂家口下积德了。只不过，这光天化日强抢民女的人，不叫他恶霸该叫他什么？杂家没说错啊，怎么就不积德了？”说到此处，长安忽然收起手中折扇在自己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笑着向郭兴成道“看杂家这脑子，一时之间竟没反应过来，郭公子自然是不会叫他恶霸的，你叫他哥嘛，真是不像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郭兴成被她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身为武定侯之子，虽然身份及不上世子那般贵重，但仗着和梁王沾亲带故的关系，也够他在夔州横行霸道了，几时受过这般夹枪带棒的讥讽？当下便反驳道：“公公请慎言，有道是死者为大，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亡兄强抢民女了？便这般信口雌黄污他声名？”
“对不住郭公子，或许在你武定侯府的人眼中，你武定侯府的人，哦不对，是你武定侯府的死人最大，但杂家可不认同。在杂家眼里心里，唯有当今陛下最大，其它不管死人活人，都得往后排。再一个，你说我没有亲眼所见，所以说郭兴良强抢民女是信口雌黄，那你可曾亲眼看到我爱妾杀人？若不曾，先前指我爱妾杀人心虚不敢登堂之言又从何说起？看郭公子你身量不高，可着这么多年光长脸了？”
这满堂衙役都是第一次领教长安的嘴上功夫，听得一惊一愣之余，又觉委实好笑，但公堂之上又岂能随意嘻笑失态？故一个个均憋得眉歪眼斜脸红脖子粗。
郭兴成见长安讥笑他脸大，险些气个倒仰。蔡和见势不对，忙打圆场道：“二位不要吵了，今日既然上得堂来，这是非分明总能断个清楚的。安公公，既然你是代被告而来，就请站到右边的青石台阶上吧。”
“那可不行。”长安自袖中抽出一张状纸，自顾自登上高台来到蔡和的法案前，道：“我爱妾无故被掳又遭殴打，惊吓致病，罪魁祸首却又在我赶去救我爱妾之前就死了，我正愁找不着人出这口气呢。既然郭兴良还有这么个弟弟在，那正好，反正人死了，这强掳民女意图行奸的罪就无需再判了，但我爱妾的医疗费，营养费，精神抚慰金以及杂家的名誉损失费，他郭家总得赔给我吧。蔡大人，这是状纸，原被告与你现在要审的案子正好是同一对，依杂家之见，你不妨就两案并审吧。”
蔡和被一堆前所未闻的费啊金的搅得眼冒金星，下意识地道：“可郭兴良已经死了，这被告已死……案子要如何审呢？”
“诶蔡大人，你审不审案与被告死不死有什么关系？如果一个人死了，他所犯下的罪行便统统不作数的话，那若是被告死前谋反，难道也不予追究么？”长安不赞同道。
“阉人！你嘴巴放干净点，谁谋反了！”要知道在这个时代，不管你多高的官位多显赫的家世，只要和谋反这两个字沾了边，那绝对是抄家灭族没商量。就算没有真的沾边，只是空穴来风，也够扒一层皮的。是故长安谋反两个字一出口，那郭兴成便从左边的台阶上跳了下来，急赤白脸道。
长安动作夸张地装作吓了一跳的模样，手抚心口瞪着郭兴成埋怨道：“我又不曾指名道姓，郭公子你跳什么脚？一惊一乍地吓死爹了。”
“你——！”
“你什么你？好吧，原本呢杂家不过就是打个比方罢了，既然郭公子你要较真，那杂家就陪你较较这个真。”长安张开折扇，一边风流倜傥地扇着风一边慢条斯理地踱着步一边还目光诡谲地打量着气急败坏的郭兴成，这庄严威武的京兆府大堂俨然已成了她一个人的表演场。
蔡和倒是有心阻止她喧宾夺主，无奈长安嘴皮子太厉害，背后靠山又硬，他软硬都干不过她，只得眼睁睁看着她夺了这个“主”。
“十多年前，你祖父老郭在古稀之年娶了一房小妾，这一树梨花压海棠，原本是结不出什么好果子的，奈何老郭人老刀不老，这日也压夜也压的，孰料就真给他压出了一颗棠梨子来。当然了，这颗棠梨子就是你祖父老郭最小的庶子啦，按辈分你该叫他一声叔叔。”长安说到这里，觑一眼郭兴成有些崩裂却又勉强维持住的表情，继续优哉游哉道“本来呢，这就是一则老蚌含珠的俗套故事而已，毫无新意，可巧就巧在，老郭当年纳的这房小妾，乃是逆首赢烨麾下大将马燕瑞的内弟的妻妹。啧啧啧，郭公子，夔州毗邻益州，你这位深得你祖父怜爱的、年龄和你差不多大的小叔叔要回外祖家探亲，可是便利得很呐！”
“你……”
“我怎样？郭公子又想说我信口雌黄？说你小叔叔根本不曾回去探亲？”长安猛的一收折扇，面色一沉，道“别自欺欺人了，你心里清楚，问题压根就不在他有没有回去探亲这件事上。”
郭兴成面色灰败，他心里当然清楚，问题的根本的确不在他这个庶出的小叔有没有去过益州这件事上，而在，他这个小叔本身。
他武定侯府出了一个与逆首麾下大将沾亲带故的人，并且在大龑建朝、慕容一族与赢烨势成水火之后，他郭家还留着这个人的性命，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可是，那小妾早就被秘密处理了，其真实身份和来历在夔州知晓的人都不多，这远在盛京的太监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长安仿似看出他心中疑问，走近他皮笑肉不笑道：“惹谁不好惹我头上来，我一个太监，娶房妾室容易么？还要遭人觊觎暗算。既然惹得我不痛快了，那大家都别痛快了。郭公子，现在还死者为大么？”
死者为大？死者为大个屁！这么大个把柄被这太监当众说出来，只怕用不了多久整个武定侯府都要去给郭兴良陪葬了。郭兴成原本想在这件案子上好好表现一番回头能让父亲把世子的头衔按到自己头上来，如今别说为郭兴良申冤报仇了，若他活过来站到他面前，不用旁人动手，他自己都能扑上去将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给咬死喽。
见他不语，长安冷冷一笑，回转身，对蔡和朗声道：“蔡大人，昨日杂家的妾室薛氏被武定侯世子郭兴良所掳，待杂家得到消息赶至事发宅院时，但见我爱妾被人绑在床上昏迷不醒，郭兴良死在地上，身边掉着一尊弥勒佛摆件，我当即派人来京兆府报案，这便是整件事的经过了。至于杀害郭兴良的凶手，杂家委实不曾看见，要还郭家公道，只怕还需大人多多费心了。”
蔡和苦着脸，暗道：你都说这郭家有暗通逆首的嫌疑了，我哪儿还敢还他们什么公道啊！
他抬眼，正想说案情复杂容后再议，目光忽瞟见大堂门外似乎有一张脸往里头探了一探，他思虑了一刹方想起这张脸的主人是谁，于是忙站起身趋至堂外。
众人见他突然出去，自然在后面好奇观望之。
堂外，蔡和向张让拱手道：“张公公，你怎么来了此处？可是陛下对这郭家的案子有何指示？”
张让圆胖的脸上还带着些微汗意，闻言讪讪一笑，道：“蔡大人，实不相瞒，杂家是来找安公公的，听他府上的人说他来了京兆府，这才寻至此处。”
长安听说是来找她的，遂出门问张让：“张公公寻我何事？”
张让道：“安公公，陛下说你昨夜不曾回宫，今夜可一定要回宫了。”
长安：“……”
眼角余光瞄见一旁的蔡和面色古怪，长安不死心地追问：“就为了这事？”
张让认真想了想，道：“哦，还有，陛下特意叮嘱了……”
长安眼里亮起希冀的光芒。
“让你今天早点回宫。”张让在她希冀的目光中如是道。
脚下是平地，可长安却差点没忍住一个踉跄。她好不容易营造起来的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权宦形象啊，在慕容泓这丫兴之所至的无聊举动中彻底崩塌了。
张让的声音不小，如今后面堂中郭兴成那班人肯定在心中腹诽：装什么大头蒜呢，早点回宫伺候陛下去吧你个死阉货！
长安磨着牙，心道好在这是个没有即时通讯工具的古代，若换做现代，当她正和闺蜜浪，正和同事聚餐，抑或正和对手吵架的时候，慕容泓那丫的连环夺命call响个没完，那情形……呵呵，情形太美她想都不敢想。
早些回宫就早些回宫吧，是该教教宫里那小子独处的妙处了！

第453章 关于白头偕老这个问题
长安觉得很没面子，反正郭家的案子她也交代清楚了，便不想再回堂中。但就这么离开吧，又觉得自己有些灰溜溜的。瞄一眼一旁眼中仍有探究之色的蔡和，她扬起一个十分和善的微笑，道：“蔡大人，您祖籍是在兖州吧？”
蔡和不意她话题为何会突然转到这上面来，带着点戒备道：“是啊。”
“怪不得呢，去年我在赵王府养伤期间，结识了府中一名侍卫，他说他父亲是蔡大人您的故交，还请我代他向您问好呢。”长安道。
蔡和神情淡然下来，道：“是吗。”自他飞黄腾达后，同乡有的是人巴结，这种事情屡见不鲜，没什么好稀奇的。
“是啊，”长安却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那侍卫叫什么名字来着？”她凝神想了片刻，道“哎呀，我把他的名字给忘了，不过他爹的名字我倒是记住了，叫张……张什么来着，哦，张俊九。”
蔡和面色骤变，下意识地否认道：“这不可能！”说完才觉自己反应太大，太过失态了。
长安却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道：“蔡大人若不信，派人去赵王府问问不就知道了？啊，天色不早了，杂家就不奉陪了，蔡大人再会。”
辞别了魂不守舍的蔡和，长安心情大好，暗自感慨一个人若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是多么糟糕的一件事啊，看看，不过随意诈了一下，就坐实了呢。
“张公公，这眼看就晌午了，去杂家府里用完饭再回宫吧。”长安撵上张让，客气道。
张让生得胖，快走几步就容易出汗，他一边用帕子拭着额上的细汗一边道：“不敢不敢，杂家还赶着回宫复命呢。”
“诶，既然都出来了，何必急着回去呢？”长安伸手扯住他的袖子将他往道旁的树下拽去，吩咐与他同来的小太监“别跟过来，杂家单独与张公公说几句话。”
“张公公，方才我在京兆府大堂上说的话，你都听着了吧？”到了树下，长安嬉皮笑脸地问张让。
张让讪笑道：“一点点，一点点而已……”
“不管多少，还请张公公一个字都别告诉陛下。”长安从袖底塞过去一张银票，低声道。
张让刚欲推拒，长安道：“张公公别推，咱俩若是在这里拉扯起来，后面的小太监们不定怎么想呢。”
张让苦着脸道：“安公公，这银子我真不能要，你不让说，我不说不就成了吗？”
“你看看，你不收银子，真相就是我不让你说所以你才不说，你若收了，我相信真相会变成你什么都没听到的。你说是不是呀张公公？”长安将那张一百两的银票往他袖子深处推了推，笑着高声道“既然张公公你赶着回宫复命，杂家就不强留你了，咱们宫里再见。”
那些个小太监都眼巴巴地看着这边呢，张让也不能光明正大地把银票拿出来还给长安，只得先收下了。
辞别了张让，长安原本想回理政院，行至半路方向一拐，又去了自家宅院，不想宅子里正热闹，原是钟羡介绍的人牙子带着男女仆役上门来了。
李展在前院挑选男仆，长安看了一会儿，过去凑到李展身边低声道：“挑人别光看屁股啊，要挑那勤恳老实能干活的。”
李展闻言面红耳赤，急道：“安公公你想哪儿去了？”
长安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道：“好好挑。”说着打个转往后院去了。
后院纪晴桐也正在挑丫鬟，薛红药伺候薛白笙喝完药，本来想出去围观的，临出门赫然看到长安回来了，于是忙又退回屋里。退回屋里之后才觉懊恼，仿佛自己怕见他一般。但她也没再出去，只在里屋的窗边一边假作整理衣物一边悄悄往院子里看。事实上她觉得长安应该会主动来找她，既然他替她去了京兆府应对郭兴良的人命案子，那么接下来就该来她这儿邀功并提要求了，男人不都是这般么。
然而长安却似乎根本没有要来找她的打算，她径直走过西厢房来到北面正房前头，看了眼站在院里的五排丫头，问纪晴桐：“挑了几个了？”
纪晴桐道：“我没什么经验，才挑了五个。”
长安道：“不打紧，只要人品没问题，买过来慢慢调教就是了。有茶么？”
纪晴桐忙要去给她张罗茶水，长安道：“你接着挑吧，让丫鬟去倒茶便是了。”
她刚欲转身去屋里，忽听一道极娇嫩的嗓音道：“小爷，你买了我吧，我愿意给你倒一辈子茶。”
长安回过身，目光往丫头们身上一扫，看不出那道声音来自何处，遂问一旁的纪晴桐：“方才是谁说话。”
“小爷，是我。”纪晴桐还未说话，那娇嫩的嗓音却又响了起来。
长安徇声一看，哦豁，好一个……富态的丫头，那身板，看着纵没有两百斤也有一百五。然即便这么胖了，她的脸却丝毫不难看，弯弯的柳叶眉，略圆的大眼睛，一张小嘴因为胖嘟得跟一颗樱桃一般。都说胖子是潜力股，以长安的眼光来看，唯有这般胖着也不难看的胖子，才有潜力股的可能吧。
“是你在跟爷说话？你说说看，为什么要叫爷买了你啊？”长安甚有耐心地问。
那丫头看一眼旁边的人牙子，低声道：“因为大娘说，如果我再卖不出去，就要把我卖到窑子里去了。”
“是吗？”长安目光瞟向一旁的人牙子。
那人牙子既然能与太尉府做生意，那在人牙子里面自然也是数一数二的人物，察言观色自不必说。所以长安这么随意一瞟，她就知道她有些不高兴了，忙上前来解释道：“爷，这丫头原本是富家小姐，父兄贩卖私盐获罪后才被贬为奴籍，人没什么大毛病，就是长得胖吃得多，许多主家便嫌她这两样不好，不要她。今日小人将她带到您这里，也是碰碰运气而已。”
“那你这运气碰得不错，这丫头爷要了。”长安抬头看了看院里的丫头，粗略估计一下大约三四十人，于是道“罢了，也别挑了，这里的丫头爷全要了。”
人牙子大喜，一叠声地恭维长安慷慨大方，又恭喜众丫头寻得好主家。
纪晴桐却有些忧虑道：“安哥哥，这许多人，全买下来院子里恐怕安排不下。”
长安道：“不打紧，先让她们挤挤，我还要再买一处宅院，这几天你且调教调教她们，到时候好的留在此处，差一些的就让她去新的宅院里当差便是，左右都是要买的，一起买了方便。”
纪晴桐这才去了后顾之忧。
既买下了丫头，自然还有许多后续事宜要处理，院子里一时乱糟糟的。长安将这些事全部丢给纪晴桐，自己跑屋子里躲清静去了。
薛红药在西厢房窗后看着这一幕，心中暗忖：这太监好似也没我想的那般坏。若真是好色之徒，挑丫鬟也会挑那长得好看的买，他却好像全然不在乎丫鬟们长什么样，这不符合常理。
长安在屋里随意用了点厨下做出来的饭菜，休憩了片刻之后便去理政院了，临走跟纪晴桐交代说晚上不回来。从回来到出去脚尖都没点到西厢房去。
及至傍晚，钟羡想着听下人说昨夜他醉酒后居然是长安送他回的家，虽然他自己一点都记不得了，但还是应该来向长安道声谢才是。谁知不过刚到下值时间，他抬头一看，见长安这边窗牖紧闭，心知不对，耐不住过来一问，才知长安居然半个时辰前就回宫了。
早上他来时长安还未过来，晚上他走时长安却已经走了，虽知见面也无多少意义，但这般一天都见不着一面无疑让他原本就抑郁的心情更为低落了。
长安回宫后去甘露殿点了个卯，然后便回了东寓所自己的房间吃饭沐浴更衣，一番折腾下来她也累了，遂披散着湿漉漉的长发瘫在床上不想动弹。刚迷迷糊糊有点睡意，长福又来敲门，说陛下叫她过去。
长安捶枕头。若是上辈子，这般粘人的男朋友打死她也不要。封建社会没人权呐！
将半干的头发束起，戴上帽子，她一步三晃地来到甘露殿。慕容泓显然也刚沐浴完没多久，素衣长发当风而立，配上他那清丽脱俗的容颜，颇有几分出尘之感。只不过任它再美的东西，如果非得黏上来让你看，你会觉着赏心悦目的概率能有多大呢？
“奴才见过陛下。”长安站在他身后行礼。
慕容泓转过身来，长安这才发现他怀中还抱着爱鱼。
“明日你休沐吧。”他看着长安道，心情似乎不错。
长安却是一呆，问：“为何？”
“爱鱼好几天不曾沐浴了。”
长安翻白眼，道：“陛下，能找个容易让人信服的借口吗？”
慕容泓笑了起来，他弯腰将爱鱼放在地上，走过来时顺手在书桌角上拿了个圆圆的小瓷罐。
长安见他用手指蘸了那褐色的药膏往她额头上探，因畏疼而下意识地微微后仰。
“别动。”慕容泓用拿着小瓷罐的左手环住她的肩，动作轻柔地将指上的药膏均匀地涂抹在长安额上青紫处，然后捧起她的脸在她唇上亲了一下，笑容明艳：“你好久都不曾在白天陪着朕了。”
这么近的距离，不要说他乌黑浓密的睫毛，就连他脸上细腻的毛孔长安都看得清清楚楚，也不得不承认：好吧，即便是硬凑上来的，也还是挺赏心悦目的。
“陛下，奴才新官上任，内卫司还有好多事……”
长安话没说完，慕容泓的头又低了下来，这次他亲她的时间比上次稍微长了一些。
“陛下，业精于勤荒于嬉……”待他亲完，长安试图再劝，他却再次凑过脸来，这次亲的时间比上次又要更长一些。
“陛下……”他亲完后，长安一开口，他又欲凑过来，长安忙伸手捂住他的嘴，投降“好吧，明天我休沐。”马丹，果然会撒娇的男人最要命啊！
慕容泓这才满意，放开她回身走到书桌旁。搁下小瓷罐，他拿出五六本奏折道：“呐，这些都是弹劾你的。”
“哦？”长安走过去，伸手想拿过来看看。
慕容泓握住她的手腕不让她拿。
长安：“陛下这是何意？”
“待会儿回来再看。”慕容泓牵着她往殿外走去。
“那现在去哪儿？”长安疑惑。
“逛园子。”慕容泓语调轻快。
临出内殿慕容泓放了手，张让等人见他像要出门的模样，跟过来欲随行，慕容泓道：“朕就到后面园子里逛逛，你们就不必跟着了。”
张让长福等人遂又退下。
慕容泓带着长安一路行至后花园中，来到一架子开得灿烂如锦的黄木香前，他谨慎地四顾一番，回身对长安道：“没人，把头发放下来吧。”
长安：“……”
“你回了趟东寓所，换了衣裳，那定然是沐浴过了，按时辰推算你的头发应该还未全干，湿发盘起来是要生虱子的。”慕容泓认真道。
“所以陛下这是特意带我到园子里来晾头发来了？”长安斜眼瞟他。
“善解人意如朕，做出这等贴心之举，不是很正常的事么？”慕容泓拂了下被风吹到颊侧的长发，颇有几分风流毓秀的味道。
长安默默侧过身，一边摘下帽子一边暗自叹道：果然是春天到了哈，骚气，太骚气了！
她刚刚散开头发，耳朵上忽然别来一物，她伸手扒拉下来一看，居然是一朵黄木香，忍不住抬头看向慕容泓。
“朕很想知道，你做女子装扮时，到底是什么模样？”慕容泓见那花刚插上去就被她扒拉下来了，甚觉遗憾。
长安将花往他耳朵上一簪，笑道：“我也很想知道陛下做女子装扮时是什么模样啊。”
慕容泓忙不迭地将那朵花取下，佯怒：“胡闹！”
长安哼一声，转过身去迎着晚风撩头发。
慕容泓有些没趣，遂伸手帮她一起撩。撩着撩着，他忽叹道：“若得指间发如雪，也不失为人生一大幸事。”
长安立刻道：“陛下，你好恶毒，居然盼着我一瞬白头。”
慕容泓愣了一下，恼道：“你就不能理解为是朕想与你白头偕老？”
“我才不要和你白头偕老。”长安断然拒绝。
慕容泓长眉皱起。
“落差太大，我怕我承受不住。”长安补充道。
“什么落差太大？”慕容泓不解。
长安瞄他一眼，道：“陛下，你看你现在正年轻，容颜如玉风华绝代，多招人喜欢呀。可若是五十年之后呢，你定然是鹤发鸡皮老态龙钟，咳两声要吐痰，打个喷嚏会漏尿，想起来都让人好生难过。”
慕容泓被她这设想恶心得够呛，本能地反弹道：“你又不曾见过古稀之年的朕，何以见得朕便会变得如此不堪呢？”
长安振振有词道：“那身强体健的自然可能不会老病成这样，可陛下你什么身体素质，你自己心里就没有点AC之间的数吗？”
慕容泓原本正生气呢，听得她最后一句又忍不住好奇：“什么是AC之间的数？”
“所谓AC之间的数，就是你心里该有的数。”长安脸不红气不喘地解释道。
于是慕容泓继续生气：“若朕会这样，你又怎知你不会这样？有什么资格来嫌弃朕？”
“我当然不会这样了，因为我身体比你好啊。”长安说着，当即抬起一脚架在花架上，然后上半身整个贴上了那条腿，她侧着脸冲慕容泓挑衅地一挑眉，问：“陛下，你能么？”
慕容泓自觉自尊心严重受创，气呼呼地转身便走。
长安也不去管他，起身继续迎着晚风晾头发。
过了好一会儿，天黑透了，长安自觉头发也干得差不多了，便将发髻束好帽子戴好，想去甘露殿看看那些弹劾她的奏折，又恐慕容泓留她在甘露殿过夜，反正明日休沐，那不如明日再去看好了。如是想着，长安便准备回东寓所睡觉去，谁知刚行至花园入口处，冷不防道旁传来一道语气幽怨的声音：“你上哪儿去？”
长安惊了一跳，手都摸上了绑在左臂上的小刀，才反应过来这明明是慕容泓的声音。
她徇声找了半天，才终于借着月光看清了站在一旁树影底下的慕容泓。
“陛下，你一直站在这儿？没回去？”长安又是惊讶又觉好笑。
慕容泓不吭声，大约也觉得面子上有些下不来。
长安心软了一下，挨过去扯着他的袖子道：“走吧，回去吧，再不回去褚翔该带人来找了。”
她没扯动慕容泓，慕容泓反将她扯了过去，握着她的胳膊问：“你不愿与朕白头偕老，想与谁白头偕老？”

第454章 一个时辰
长安不喜欢展望将来，上辈子的经历让她明白，能过好当下便不错了，展望什么将来？备不住哪天突然刺来一刀你就翘辫子了，那几十年后的事你想得再多再仔细，不都等同于浪费时间么？
“陛下，这有道是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像奴才这般貌美如花惊才绝艳的，怎么可能活得到白头呢？您就别为奴才操这份心啦。”长安腆着脸道。
慕容泓听了，却是更加不悦，低斥：“你浑说什么？”
长安道：“好好，奴才不浑说了，走吧，回殿吧。”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甘露殿前，慕容泓见长安似有开溜之意，不等她开口便道：“今晚你留下值夜。”
长安：“……”论先发制人的重要性，泪目！
回到内殿，长安将那几本弹劾她的奏折一一看了，果不其然都是弹劾她借王咎的案子胡乱构陷中饱私囊的。她将这些人名一一记住，准备回头好好翻一下他们的老底。
她原本还想跟慕容泓说一下武定侯府和蔡和的事，但慕容泓心情不好，绷着一张脸坐在书桌后闷不吭声地批阅奏折，她懒得去哄他，遂作罢。
到亥时，慕容泓终于将奏折全部处理完了，抬头一看，长安早斜在他软榻上睡着了。
看着她疲态尽显的睡颜，慕容泓又开始后悔与她置气。原本今日之事也实不值得他这般置气的，只是……她昨夜不回宫就不回宫吧，那钟羡喝醉，姚景砚与秋皓俱在，凭什么就她送他回去？
放她与钟羡一同去了次兖州，钟羡就成了她与他之间的一根刺，让他无时无刻不想着要将他连根拔除，可她偏不配合。
她越不配合他便越不安，越不安便越想证明些什么。
他去浴房净了手脸，然后过来将长安抱至榻上，让她睡在里侧。
长安迷迷糊糊睁了睁眼，许是太困了，到底也没醒过来。
慕容泓就这么拥着她睡在同一条被子里，想起于自己而言这般轻而易举的事，对钟羡来说却难于登天，心中又渐渐松快起来，缱绻地在长安额角脸颊上亲了几下，便也渐渐睡去了。
然而这一觉却睡得并不安稳，不过一个时辰，他便冷汗涔涔地喘着气惊醒过来。他不能忍受自己身上有汗，醒了之后便去浴房擦洗一番并换了备用的亵衣。再次回到床上，他坐在榻沿看着熟睡中的长安，脑海中浮现出方才梦里的情形——他真的成了她描述中的那种糟老头子，鹤发鸡皮老态龙钟，咳嗽两声要吐痰，打个喷嚏会漏尿，不堪入目。而她就挽着鹤发童颜老当益壮的钟羡，瞟了他一眼低声对钟羡笑道：“看他那样，幸好当初我慧眼如炬没选他……”
简直真实得可怕。
比体格，他是比不过钟羡的，许是这一辈子都追不上他。他生来不足，自幼体弱，这点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可是，即便如此，他也绝不允许她选钟羡。既然已经招惹了他，她就别想全身而退。成全，他慕容泓的生命中从来就没有这个词。
他上了床，伸手摸向她的脸。
他曾说过，若不能让她名正言顺，不会碰她。可是他现在后悔了，他需要一种比现在更亲密更稳固的关系来让自己安心，若是与她有了夫妻之实，哪怕只一次，会否能让她与他的关系变得与现在不同？
长安在慕容泓这里睡得比在别的地方沉很多，是故直到慕容泓吻上她的唇让她呼吸不畅，她才醒了过来。不过醒过来了她的应对态度也很消极，一来自是因为她还困着，二来么，慕容泓于她而言在这方面的威胁性委实不大。
鼻端尽是他清新好闻的男子气息，长安情动了一刹，很快又在“没有套套”的威胁中萎了下来。
慕容泓知道她醒了，但她没有回应，这让他心下更不是滋味了，就仿佛他是在利用身份强迫她一般。
他离开她的唇，近近地看着她。
长安得了自由，眼睛都没睁一下，偏过脸去在枕上蹭了蹭，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想接着睡。
纵没有太多经验，慕容泓也知她这反应十分不对劲了。以己度人，若是自己在睡梦中被她亲醒，就绝不可能会如她这般无动于衷。
“你说许晋给你那避子的方子真的管用吗？”他开口问道。
长安睡得稀里糊涂的，脑中反映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他说了什么，明白过来后顿时便清醒了。
“陛下若想要，管那方子做什么？真怀上了我避出去将他生下后再回来就是了，就权作又去了趟兖州。”长安伸出胳膊揽住他的脖颈，嗓音带了点刚刚睡醒的沙哑，眯缝着眼表情慵懒中略带一丝寻常根本不可能见到的娇憨。
慕容泓瞬间便沉沦了，可一想长安说的话，却又清醒过来。
怀上了就避出去把孩子生下来再回来，那她算什么呢？她没有名分，她生下的孩子也就没有名分，他慕容泓如今贵为一国之君，就这样对待自己喜爱的女人和孩子？虽说名分过后可以补，可那又怎么及得上一开始就名正言顺？
“陛下，你压到我了。”他心情复杂僵着不动，长安却不安分起来。
慕容泓回神，道：“朕没压着你啊。”他明明都用胳膊支撑着自己的身体的。
“可是你这样在上面让我有种压迫感，喘不过气来。”长安道。
慕容泓遂翻身躺回一旁。
他刚躺平，长安动作利落地一个翻身，压他身上来了。
慕容泓有些灰心丧气，见长安压他身上，心中也生不起什么绮思来，只问：“做什么？”
长安已经彻底醒了，暗淡的光线下但见她一双长目亮晶晶的，道：“陛下不是想做些需要避子的事情么？”一边说一边毛手毛脚地去扯他亵衣的带子。
慕容泓又窘迫又无奈，按住她的手红着脸道：“朕只是随便问问。”
长安一手撑在他颈侧，俯下脸封住他的唇就开始攻城掠地。一番深吻过后，长安收回舌尖，只用湿滑的唇瓣若即若离地触碰磨蹭着他同样软润的唇瓣，低声呢喃：“真的只是随便问问？”
纵然再理智，慕容泓到底还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此等情况下还能忍得住那就奇怪了。是故长安话音方落，他抬手抱住长安便又迫不及待地亲了上去。
他很投入，长安却不能如他一般心无旁骛，她一边任他亲着，一边伸手摸了摸他的耳朵，又顺着他脸颊一直摸到脖颈处，沿着衣襟往里头探去。
慕容泓这厮真不像个男人，哪儿哪儿都软软的滑滑的，若不是曾被他的男性特征硌到过，她真要怀疑他是不是与她一般都是女扮男装了。
虽是临幸过后宫，但后宫嫔妃哪有长安这般大胆敢对他动手乱摸？是故察觉那只小手往他衣襟里钻慕容泓便有些不自在，继而发现眼下自己被她压在身下，而她还在扯他衣襟摸他，这……感觉有点不对劲。
他于唇齿缠绵的销魂中稍稍收回一丝神智，双手握住长安的肩试图要将她从自己身上掀下去。
长安伸手将他握住自己肩的一只手拿下来摁在枕边，从他唇间夺回自己的唇瓣稍稍与他拉开一些距离，问：“你做什么？”
慕容泓春情萌动面泛桃花，一双丹凤眼媚成了桃花眼，水汪汪地看着长安，道：“这样朕使不上力。”
长安腹诽：就你这受样，能使什么力？
“不需要你使力。”
长安说着，一手摁着他一手又去解他的亵衣带子。
慕容泓忙用没被摁住的那只手握住她的手腕。
“又怎么了？”长安耐着性子。
“朕不习惯。”事实上慕容泓是担心长安嫌弃他的身材，自从遇到了这个混不吝的，他对自己身体那点可怜的自信真是所剩无几。
“好吧好吧，不脱就不脱。”长安收回手，试探性地捏住他的衣角，唇角一勾，问“那摸一下总行吧？”
察觉自己此刻活像个被登徒子调戏的小姑娘，慕容泓有些哭笑不得，拉下她的手道：“都不许。”
“真麻烦！”长安俯低脸在他光洁的下巴上啃了一口，又去吻他的脖颈。
慕容泓抓了一把她柔软蓬松的发丝，忍着痒动情道：“别再留下痕迹……”
“我偏要！”长安在他丝巾能遮掩的部位上又吮了一个草莓。
慕容泓忍无可忍，终是一翻身将她压在了身下，就当他正要再次亲上她的唇时，长安抵住他的胸道：“等一下！你能做一个时辰吗？”
慕容泓没听懂：“什么？”
“就是这敦伦之事啊，能做一个时辰吗？”长安认真问道。
慕容泓呆了，半晌才红着双颊开口问道：“为何要一个时辰？”
长安道：“我看一个话本子，那新娘与新郎洞房时痛得死去活来，新郎做了一个时辰之后，新娘才觉着好受了些，没一开始那般痛了。可见这初次定要做足一个时辰才好的。”
一个时辰……虽未刻意去算时间，但慕容泓知道自己很快的，不要说一个时辰，他大概连一刻都没有……
“你到底能不能啊？”长安还在催问。
慕容泓强行压住那股令自己面红耳赤的窘迫之感，斟酌着用词道：“话本子上是浑写的吧，一天才十二个时辰。”
“对啊，一天十二个时辰呢，花上一个时辰来做这关乎子孙后代的大事，多吗？”长安一本正经道，“而且诗中也写了‘春宵苦短’，那一夜时间都嫌短，可见有人做此事还不止一个时辰呢。”
慕容泓觉得她说得好有道理，他竟无言以对。
长安却似突然反应过来了一般，瞪眼道：“你方才那么说，那定然是你做不到了。如果你做不到，那我岂不是只能感觉到痛了？我不要了。”她毫不留情地将慕容泓从身上掀了下去，翻过身背对他，狠狠咬了下嘴唇才抑制住快要冲破喉咙的笑意。
慕容泓觉得自己受了内伤，就这么维持着被她掀下去的姿势躺了一会儿后，他看一眼长安的后脑勺，期期艾艾地问：“你真的没有看错？”
“怎么可能看错，我看了好几遍呢。”长安道。
慕容泓默。
“那话本子叫什么名字？”
“《才子佳人传》。”
长安转过身面对慕容泓，问：“怎么，陛下你想看？”
“朕才不要看，听名字就知道不入流。”慕容泓故作镇定地躺平身子，闭上眼睛。
长安窃笑：“陛下是因为里面写新郎能做一个时辰才说它不入流的吧？”
慕容泓烦躁地背过身去。
片刻之后，身后传来长安的小声嘀咕：“不过这种话本子嘛，为了博人眼球，瞎写乱写也是可能的。”
慕容泓睁开眼翻过身，看着长安附和道：“就是，尽信书不如无书。”
长安想了想，又高兴起来，道：“赵合那厮这方面经验丰富，待改日我问问他就知道是不是乱写了。”
慕容泓挑眉瞪眼：“你敢？”
长安撇嘴：“怕什么，他又不知道我是女子，说不定还能传授我一些经验呢。要不你去问？”
慕容泓倏的又背过身去，道：“睡觉。”
长安知道，如他这般傲娇又自负的性子，怎么可能去问别人“哎，你和女子上床是不是能做一个时辰”这种问题呢？要说这封建社会的男人就是好骗，在这一个时辰的问题没有解决之前，他应是不好意思再对她动手动脚了。
想到这一点，长安大大地伸个懒腰，安心地去睡了。

第455章 醋淹甘露殿
次日，慕容泓下朝后与无嚣在甘露殿议事，长安在殿外调戏奉茶宫女。
玉茗奉完茶本是想回茶室的，不料半路遇见长安，她往左他也往左，她往右他也往右，反正就是不让她过去。几次之后，玉茗不得不停下来，有些窘迫道：“安公公有何吩咐？”
“没什么吩咐，不过瞧着你眼生，所以多瞧两眼而已。新来的？”长安嚼着阿胶片，打量着眼前这个嘉言的小跟班。据吉祥汇报，上次将她故意丢下的供词拿去长信宫的就是她。
“奴婢是去年六月来长乐宫当差的。”玉茗小声道。
“那时杂家不在宫中，怪不得好似不曾见过你。”长安道。
“安公公，奴婢可以走了吗？”玉茗低着头问。
“当然。”长安甚好说话地让开一边。
玉茗便似只小兔子般快步跑了。
长安没打算动她，嘉言有个受信任的小喽啰挺好的，方便做小动作。
她来到甘露殿前正好遇见褚翔，两人闲话片刻，待无嚣出来了长安方进去。
“丞相要还朝了。”慕容泓屏退长福等人，一脸凝重道。
“哦？是谁提出的呢？”长安问。
“自然是丞相一党，无嚣也赞同。”
“怎么突然就提出要丞相还朝了呢？”
“因为现下担任理政堂主事的光禄卿陈钰秋被人弹劾与藩王过从甚密。”
“那么又是谁指使人弹劾陈钰秋的呢？”
慕容泓看长安两眼，终于绷不住笑了起来，道：“鬼精鬼精的，什么都瞒不住你。”
长安自得，摇头晃脑道：“这就叫近墨者黑。”
“嗯？”慕容泓斜眼过来。
“近朱者赤近朱者赤。”长安忙讨好地将茶杯往他手边递了递。
慕容泓刚从她手中接过茶杯，鼻子皱了皱，忽问：“什么味道？”
长安跟着他在空气中嗅了嗅，挥袖子道：“秃驴留下的檀香味吧？”
慕容泓看着她的嘴，皱眉不悦：“钟羡带了阿胶给你？”
长安惊，暗忖：闻出阿胶味也就罢了，难道还能从阿胶上闻出钟羡的气味？别说警犬，就是二郎神的哮天犬也没这么灵的。想诈我，没门儿！
“陛下，能不这么疑神疑鬼吗？什么都能扯到钟羡身上去。”她不高兴道。
慕容泓见她不承认，愤怒：“你还想骗朕？参茸阿胶不同于一般的阿胶，里面除了阿胶之外还有二十余种中药，你吃不出来么？你一向不是个关注养生的人，难不成自己会特意去买？许晋既然按朕的吩咐每日给你熬补血养气的汤药，自然不会多此一举再让你吃参茸阿胶。倒是钟夫人对此物甚是钟情，钟羡大亏而回，钟夫人用此物给他补身子毫不稀奇。此等情况之下，你这参茸阿胶若不是钟羡送的，又是哪来的？”
长安：“……”我的妈，谁要是摊上这么个见微知著又善于推理的老公，真是倒八辈子血霉了。
见她目瞪口呆，慕容泓愈发来气，道：“朕是少你吃了还是少你穿了？竟日尽受些旁人的小恩小惠！”
他这般不依不饶，长安也恼了，这感觉像什么？就像你在办公室吃了一袋子男同事给的三只松鼠，回来男朋友就指着你的鼻子骂：“我少你吃了还是少你穿了？你要去吃他的三只松鼠？”特么的才多大点事啊！
“你少我一个时辰！”长安气势汹汹地回他。
慕容泓愣了一下，双颊倏地涨得通红。
长安见一句话把他噎住了，赶紧趁势反攻：“你既知我不关注养生，你就不能关心我一下？自己不作为还好意思埋怨别人！哼！”
“朕怎么不作为了？朕不是让太医院天天给你送药吗？”慕容泓强抑着羞臊辩解道。
“药那么苦，多难喝，哪及这阿胶好吃？”
“可是药性温和，不似这阿胶一般容易让人上火啊。你多大的人了，居然还怕药苦？”
“哟哟哟，好了伤疤忘了疼，也不知是谁，病卧在床时看到药端过来就背过身去装睡，怎么叫都叫不醒，非逼得人家叫他小甜甜才肯起来喝药。”长安垂着眼睑剔着指甲慢条斯理道。
慕容泓脸上本就未退的红晕又重上两分，气急败坏：“谁装睡了？谁要你叫小甜甜了？”
长安抬眸笑觑着他道：“奴才也说了不知道是谁嘛，陛下您这般急着对号入座做什么？莫不是心虚？”
慕容泓：“……”再想不到自己也会有被人引入彀中的一天。
这时内殿门外传来张让的声音：“陛下。”
慕容泓终于抓到机会让自己从这已然败于下风的争论中解脱出来，忙应声道：“什么事？”
“袁冬在殿外说有要事要向长安汇报。”张让道。
“让他进来。”
长安今天被休沐，袁冬等人可没这么好的‘福气’，所以今天还是老老实实去内卫司了。
他进来后，稳重地向慕容泓行了礼，既然慕容泓在，他有事自然不能向长安汇报，遂直接对慕容泓道：“陛下，中卫将军张昭死在狱中了。”
慕容泓看长安：“怎么回事？”
长安看袁冬：“怎么回事？”
袁冬弓着腰道：“就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回事，奴才才进宫来通知安公公您的。”
中卫将军张昭也是长安抓进狱中的肥羊之一，昨天刚搬进执金吾腾出来的监牢，今天人就死了，这其中必然有事情了。
慕容泓屏退袁冬，看着长安有些幸灾乐祸道：“好人做不得吧？”
长安扁着嘴，低声下气：“陛下，奴才知道错了，奴才妇人之仁，有负陛下厚望，实在是惭愧至极。所以奴才决定，在调查清楚这件事情之前暂不回宫了。陛下保重，奴才告退。”说着不等慕容泓反应便一溜烟地退出殿去了。
待慕容泓反应过来时，殿中早就只剩他一人了。他有气没处撒，暗忖：死奴才，成天就想着呆在宫外瞎混！不过思绪一转，他又得意起来，不回宫么，朕有的是法子让你主动回宫。
长安出了宫来到位于城南水井坊的监牢，那张昭就死在他自己的牢房内，身上血迹斑斑，像是被动过大刑的模样。
“你们对他动了刑？”她问牢头，面色不善。
那牢头忙道：“没有啊，没有您的吩咐，小人们又怎敢擅自对他动刑？”
“那他身上这些伤哪来的？”
牢头欲哭无泪道：“这事情诡异就诡异在这儿。这送晚饭的时候人还好好的呢，早上狱卒过来送早饭，发现人就这般死了。”
长安亲自去看了看那具尸体，但她毕竟不是学法医的，自然看不出个一二三来，于是一边吩咐人去叫仵作过来验尸一边来到隔壁牢房，那里关着除张昭之外的唯二牢犯——靳宝川一家。
要说身边有个女人就是不一样，靳宝川那小妻子把不大的牢房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他们的孩子甚至还有一个用稻草编织而成的小篮子充当玩具。
长安站在牢柱外看着那坐在石床上玩耍的男童，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但最终她也不过面色平静地问了靳宝川一句：“昨夜可曾听到什么异常的动静？”
靳宝川回答得很利落：“没有，昨天用过晚饭之后就非常困，很早就睡着了，睡得很沉，什么都没听到。”
长安转身去了前院的大厅喝茶。
等了约半个多时辰，仵作过来，呈上了验尸册子。
长安翻了翻，死者系因外伤导致脾脏破裂失血过多而死。这样的死因，联系起张昭身上的伤痕，那可是活脱脱的受刑过重而死。
合上册子，长安默了一瞬，起身道：“通知家属来收尸。”留下这一句她便回了内卫司。
半个时辰后，葛月江带着几十名徒兵来到水井坊监牢，说奉长安的命，昨夜不管当值不当值，只要在牢里出现过的狱卒，包括牢头在内，统统抓起来挨个审讯。
未时，薛红药午睡起来，过去和薛白笙说了会儿话，又来到院中，抬眼一瞧便见纪晴桐独自坐在正房前面右边角落里的那株枇杷树下看书。温润娴雅的人儿手执书卷，安静而认真地翻阅着，别有一股迥然于大多数女子的灵秀而儒雅的气质。
她一定出生于书香世家。薛红药暗忖。
生活艰难时，薛红药也曾恨过命运不公，恨自己出身不好，看惯了太多人只是因为出身好便横行霸道为所欲为，她曾一度认为出生的刹那便是决定一个人一生命运的时刻。
可是看纪晴桐，良好的出身似乎也并没有给她带来多少好运。最后不也与她一样不清不楚地落到一个太监手里么？
她在西厢房门前踌躇片刻，抬步向纪晴桐走去。
纪晴桐看书看得入神，直到薛红药站到她身边了她才发现。
“薛姑娘，”纪晴桐放下书，本想招呼她坐，但想起她不与人亲近的性子，话锋一转“有事吗？”
薛红药抿了抿唇，又抬头环顾一下四周，确定没人，这才道：“纪姑娘，你在……他面前说得上话吗？”
纪晴桐温和道：“这要看什么事了，薛姑娘有话不妨直说。”
“我不想做他的妾。”薛红药道，“宁可做丫鬟，也不做他的妾。”
纪晴桐心中咯噔一声，似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撞了一下，疼痛悄悄泛起，她有些回不了神一般问：“他要你做他的妾？”
“这大约就是他救我的目的了，虽然我不明白他一个太监要妾室做什么，但是我委实不愿意。”薛红药在女子面前说话语气没那么冲，但态度依然是坚决的。
纪晴桐强忍着疼痛过后酸楚的余味，强迫自己扬起温和的笑容，道：“那你为何不自己去跟他说呢？他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
薛红药表情有些别扭，道：“我担心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而他毕竟救了我跟我爹。”
纪晴桐沉默了一瞬，发现自己居然开始劝说薛红药：“薛姑娘，其实安……公公人很好的，他跟别的男人不一样。”
薛红药自然而然理解成了他是个太监嘛，当然跟正常男人不一样，于是撇撇嘴道：“纵有不一样，他到底也不是女人。”顿了顿，她忽然想起一事，问纪晴桐“纪姑娘，你曾说你与他也是非亲非故，他救了你就没对你提什么要求？”
纪晴桐摇头，她倒是希望他提，不计是什么，总也好过这样没名没分不伦不类地在一起生活。可是，他才认识薛姑娘几天，就能要她做妾……到底是因为她已经不干净了吧，所以他只肯将她认作义妹。
“……纪姑娘，你没事吧？”纪晴桐出了回神，耳边却传来薛红药的询问声，她猛然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中流下泪来，忙抽出帕子一边将泪痕拭干一边道：“我没事，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让你见笑了。”
薛红药没说话，她虽性子有些莽，但并不傻。
“算了，还是改天我自己去跟他说吧。”薛红药其实有些不解，因为在她看来，长安再有权势，也不过是个太监，哪里配得上纪晴桐这样知书达理的大美人？而看纪晴桐的模样，竟是寄情于他的，难道真有女子会真心实意地喜欢上一个太监？
张昭的家人哭哭啼啼地去水井坊监牢接回了张昭的尸体，转身一纸诉状就将长安告到了廷尉府。此事导致钟羡下班时又没看到长安，他想看到的那个人此刻正在廷尉府和廷尉李闻磨嘴皮子呢。
“李大人，案情呢就是这样了，你若依法办事将我收监，那侦破此案的责任可就全都堆在你身上了。啊，还有王御史那案子也没结呢，你将我关起来，说不定陛下也就一并拨给你去侦破了。你确定要将我收监么？”长安与李闻对面而坐，闲极无聊地拨弄着茶杯盖子道。
李闻一个头两个大，唉声叹气：“安公公，不是我要将你收监，只是那张昭是你命人抓的，又是因为受刑死在你的监牢里面，你责无旁贷，按律就是应该先收监啊。如今这张家人不依不饶，我若不将你收监，怕是明天弹劾的折子就该压到我头上来了。”
“就没有什么暂不收监的法子？比如说留待查看将功补过什么的？”长安不死心地问。
李闻仔细想了想，道：“你别说，倒还真有这么个法子，只不过，你得找到一个地位声望都过得去的人来替你作保，如此方能以戴罪之身继续在外面行走，以求将功补过。”
这下轮到长安瞪眼了，她道：“我这身边的人除了当奴才的就只有陛下，总不能劳动陛下来给我作保吧？这一时之间我上哪儿去寻这么个地位声望都过得去的人来？”
“那我是真没法子可想了。”李闻道。
这时府丁来报，说是钟羡求见。
李闻命人领他进来。
长安眼睛一亮，问李闻：“钟羡能替我作保吗？”
李闻摇头道：“钟公子太年轻了，资历声望都不够让众人信服。且，太尉大人也不一定能同意他为公公作保吧。”
长安想想，倒也是的。
不多时钟羡来到堂内，听闻了两人的为难之处后，问李闻：“若执金吾秋大人愿为安公公作保，可行否？”

第456章 四君子簪
钟羡自告奋勇去游说执金吾秋铭来给长安作保，没想到还真让他把人给请来了。几人在廷尉府签订相应的文书之后，秋铭借口有事先走一步，长安和钟羡两人就落在了后面。
“阿羡，今天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请你吃饭吧。”长安说完，侧过脸看他，问“你不回家吃饭不要紧吧？”
钟羡道：“无碍，早就派人回去打过招呼了。”
长安笑道：“这么有先见之明啊，那万一我不请你吃饭怎么办？”
钟羡也笑道：“这有何难？你不请我，我请你便是。”
两人沿着暮色中的巷道慢慢往前走，钟羡看着身边与自己并肩的人，忽然觉着悬了几天的心就这么毫无预兆却又熨帖无比地落回了实处。
两人商议了几个地方，最后还是去了珍馐馆，用完饭出来，天已经完全黑了。
长安兴致勃勃地问钟羡：“阿羡，这附近可有夜市？”
钟羡道：“有。只是，你不去水井坊监牢么？”
“去干什么？审讯自有葛月江他们。再者，这事不是表面上看上去那般简单，如果对方的目的只是想我坐牢，如今我已经不用坐牢了，他也该想着后招了。如果对方的目的不是想我坐牢，那他也应该有后招，我等着便是。”长安无所谓道。
钟羡沉默一瞬，问长安：“你觉着此事会是秋大人做的么？”
长安看他，不答反问：“你觉着呢？”
钟羡摇头，道：“我去他府上请他来为你作保时，并未从他的神情语气中看出丝毫端倪。”
“那就不必再去试探了。”长安对他道，“不管这件事是不是他做的，这件事，都与你无关。”
“可是……”
“我都知道。”钟羡话刚开个头，长安便截断他道。
远处灯火投来的温暖余晖中，她的笑好看得让人过目难忘。“阿羡，我并不笨，我知道，当初你为秋铭长子之事来劝说我，其中固然有秋皓拜托了你的原因在，但另一部分原因，怕是你不想看到我初涉官场便仗着陛下之势与人结仇太深树敌太多吧？我都省得的。”长安难得的语意温柔。
说到此处，她抬起眼看了眼暗昧不清的远处，接着道：“但是现在，你也看到了，并不是树欲静风就能停的。这一回，你的插手就到此为止，接下来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别再过问了，我不想让你为难，你也别让我为难，好吗？”
钟羡叹了口气，无言地点了点头。
长安于是又问：“阿羡，若是此番你没能请动执金吾，你准备怎么办？”
钟羡不假思索：“回去请我爹。”
长安惊了一跳，道：“下次这样的念头少动，我可不想你为着我再受一顿家法。”
钟羡见她对他爹似乎颇为忌惮，不知为何就很想为自己爹辩解一番。他道：“其实我爹并不是那般不通情理的人，他只是……表面上不苟言笑罢了。”
长安摆手道：“你不必跟我解释，毕竟我也不是没见过你身上被他打下的伤，反正不是我爹，你自己觉着好就行了，呵呵。”
钟羡闻言便有些郁闷。不知为何，他发现自己近来情绪似乎很容易波动，就如此刻，前后行人稀少，初升的月亮将两人的影子亲密地交叠在一起，无言也别有一股温存的感觉，这使得他很想将长安扯入一旁的黑巷子里去说些在灯光下他说不出口的肺腑之言。
但……直到巷子走到头，他也终未能将这想法付诸实践。
这古代的夜市远没有电视剧里拍的那般灯火通明行人如织，不过一眼望去还是热闹。街道两旁店铺大多还亮着灯开着门，戏楼茶楼青楼赌坊之类的地方人声鼎沸自不必说，那街边临时摆放的一些卖吃食卖手工小玩意儿的野摊子生意尤其好，不少携家带口出来逛夜市的人大多逗留在这些摊子前面。
长安一路饶有兴致地看着，路过一个吹糖人的摊子时，她甚至还挤进围观的孩子堆买了一支嫦娥奔月。
当她买了糖人回来，钟羡看着她笑道：“倒是第一次见你还有这般童趣的一面。”
长安讪笑，心道：心理年龄都快奔五的人了，还童趣？给宫里那位小仙男买的啦，以备不时之需。
后两人又逛到一家门店颇为气派的银楼，名曰金雀斋。两人都还身穿着官员的常服呢，这楼中侍者应该是见惯了达官贵人的，一见两人便殷勤地迎上来，问两人要挑男子的饰物还是女子的饰物。
长安说要挑些女子戴的首饰，侍者遂将她引至一方柜台前。
选择困难症之类的病一般有钱就能治好，是故长安是没有的，她一气挑了四副头面，零散的簪子发钗耳坠戒指之类的也挑了十来件，随后又转到另一方柜台前。
那侍者正忙着将她挑中的首饰装盒呢，见她转到另一方柜台前，忙道：“公子，那方柜台放的是男子用的簪子。”
“怎么？爷难道不像个男人？”长安挑眉。
侍者忙赔礼道：“小人不是这个意思，公子您慢慢挑。”
长安一眼扫去，目光便被一溜排开的四支白玉发簪给吸引了。
那四支发簪样式倒也简单，只是簪子头分别雕刻了梅兰竹菊四种花样，因着雕工精湛，那花样也别致，所以看起来倒是让人赏心悦目。
“你过来，这发簪怎么卖的？”长安招来侍者。
侍者过来顺着她手指的一看，道：“公子您看中的这叫四君子簪，四支本是一套，不过您也可以单买其中的一支。”
“既如此，将梅兰这两支簪一并拿上吧。”长安吩咐完侍者，又回身问一旁的钟羡“阿羡，你就没什么要买的？”
钟羡笑了笑，对那侍者道：“把竹菊这两支发簪给我包起来。”
两人出了金雀斋，将一整条街都逛完了，钟羡在送长安回去的途中问：“送去的那些丫鬟侍卫，还得用吗？”
长安道：“我才去没两回，一应事务都交给纪姑娘去管了。不过既是你精挑细选送来的人，哪能有不得用的呢？”
钟羡闻言眉头微皱，问：“那位纪姑娘，你准备如何安排？”
长安叹气，道：“不瞒你说，我刚遇见她那会儿，心中对她是打着一些不好的念头的，美女嘛，自古便是杀人于无形的利器。只不过相处这段时间下来，到底还是不忍那般利用她。她的遭遇你也是知道的，若你身边有什么青年才俊能不计较她的过往，给她一个终身依靠，记得来告诉我。她年纪也不小了，能嫁还是早些嫁了的好。”
钟羡点头，道：“我会留意的。”
两人并肩往前走了几步，钟羡终是忍不住，问：“那你呢？”长安也已十八了，女子十八，不算小了。
长安笑道：“你先操心完你自己，再来操心我吧，毕竟我只是个太监，也没有爷娘催婚。”
“一辈子就打算这样过了么？永远都不能……”钟羡话说一半，说不下去。
“有什么不好吗？女子以夫为天，而我呢，宅门一关，我自己就是那个天。一宅子的人都以我为天，不比我去仰旁人鼻息好？”长安正色道。
钟羡沉默。
他的心思，她根本不懂，又或者说，其实她懂，她只是不在意。
“阿羡，你不会真喜欢我吧？”过了片刻，长安忽然扭过头，笑觑着他道。
“……”钟羡尚未开口，月光下瞬间便红润起来的双颊出卖了他的心思。
长安摇摇头，叹道：“阿羡，别喜欢我，你跟我，真的不合适。”
钟羡不是慕容泓，他不会厚着脸皮死缠烂打。慕容泓被拒绝后会再回来搂着她恳求“别这样”，而钟羡，却只会沉默着将她一路送到了家。
站在大门前看着夜色中钟羡独自离去的孑然背影，长安有那么一瞬间也觉着哪里有点痛。钟羡是个好男人，这一点她从不否认，但她和他真的不合适。既不能成全他，那就更不能耽误他。
此时说是不早，其实不过才戌时过半，对于长安上辈子来说夜刚开始的时间，但对于夜生活贫乏的这个时代来说，那可真是不早了，院里除了值夜的侍卫和家丁，四周一片静悄悄的，人都睡了。
长安谁也没惊动，自己提了盏灯笼行至后院，却发现纪晴桐房里灯亮着窗也开着，好似人还没睡。
她原想过去敲门看看她在做什么，行至房前却听得里面隐隐传来说笑声，仿佛不止纪晴桐一人在房里，她遂移步到那洞开的窗户旁，悄悄向室内看去。
屋里果然不止纪晴桐一人，还有薛红药和那个两百斤的丫鬟圆圆，圆圆原本叫胖丫，长安执意认为这个名字带有侮辱性质，遂给她更名叫圆圆，提拔她当她在这宅子里的贴身丫鬟。
不知三人方才讲了什么，俱都是一副刚笑过的模样。长安也是第一次看到薛红药笑，那原本总是充满戾气瞪着人的大眼睛柔和下来，整个人倒是平添了一股子娇艳明丽的味道。
纪晴桐连笑都是端庄的，手里捏着帕子虚虚掩住小嘴，眉眼弯弯道：“薛妹妹，您能唱这么多戏词，还唱得这般好，原来竟不识字么？”
长安腹诽：这么快就叫上妹妹了？这俩女人的交情发展速度倒是一日千里啊。
薛红药也不避讳，直爽道：“你以为我们唱戏都是看着戏本子学呢，那都是一代代口耳相传的。”
“口耳相传？真能记得住这么多，还记得这般一丝不差？”纪晴桐惊讶。
薛红药道：“靠这个吃饭呢，又怎敢记不住？不过刚开始学的时候偶尔也会记不住，而一旦唱错，我娘就会罚我拿顶。”
“什么叫拿顶呀？”圆圆娇嫩的嗓音响起。
“一个动作而已，小时候最怕练的动作，就是这样。”薛红药站起身，在桌旁空地上突然来了个倒立，双手支地，整个动作一步到位，人倒立得又稳又直，可见那基本功是相当扎实的。
“哇，好厉害！”圆圆跳着拍手，胸前两座山峰随着她的动作地动山摇般的晃。
长安暗忖：这好在不是在楼上。
薛红药倒立之后，却是一眼就瞧见了站在窗外偷窥的长安，她愣了一下，忙收了动作。
纪晴桐见她面色有异，顺着她的目光向窗口一看，当即站起身，柔声道：“安……哥哥，你回来了。”当着薛红药的面叫长安安哥哥，纪晴桐直羞得俏脸绯红。
“奴婢见过爷。”圆圆动作圆润利落地给长安行了一礼。
长安嗯了一声，双眉一轩，微微抬起下颌瞟着屋里唯一没跟她打招呼的那个人。
薛红药一双晶莹夺目的眸子瞪着她，脸上又不自觉地流露出那种死倔的模样来。
两人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还是纪晴桐忍不住打破这凝滞的气氛，低声唤：“薛妹妹……”
薛红药目光在她脸上一触，终是收起棱角垂下眼睑，低而短促地唤了声：“爷。”

第457章 特产
薛红药见长安来了，便呆不下去了，借口夜色已深回了西厢房，长安也未留她。
她进了房，圆圆忙给她倒茶搬凳子。
长安将自己手上拎着的一堆盒子放在桌上，对纪晴桐道：“方才我去街市上逛了逛，买了四副头面和一些首饰，头面你和薛红药一人两副，其它首饰你先挑，余下的也给她送去。”
纪晴桐还未说话，圆圆便在一旁道：“爷，你为什么不亲自送给薛姑娘呀，我瞧着她不是很待见你，这般笼络人心的机会你都不好好利用。”
长安翘起二郎腿，端过茶杯哼笑道：“爷做什么要笼络她？爷送她首饰，那是因为她是爷的女人，不能在穿戴上寒碜咯，仅此而已。”
圆圆疑惑了，问：“听爷这话，爷好似也不是特别中意薛姑娘，那爷为何又要她做你的女人呢？”
长安喝了口茶，放下茶杯指点着她道：“一听这话就知道你这小丫头涉世未深没见过世面。这院子里花开如锦万紫千红的，你敢说每种花你都喜欢？女人呐，就跟这花是一样的。花有艳丽的也有怪异的，就好比女人有美有丑，花分无刺的和有刺的，就好比这女人的脾气有好有坏。这长了刺的花自然比没有刺的花更容易扎到人，但你能因为它容易扎到人就说它不应该长刺吗？人也不是为了长成你喜欢的模样才生下来的。爷是个太监，对女人没有正常男人那般挑，能给爷这院子增加点人气和色彩，就足够了。”
“哦，”圆圆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不懂并不影响她拍马屁，她笑着道“爷，你真是这天底下度量最大脾气顶好的爷。”因着胖，她一笑起来颊上两粒酒窝格外深，可爱之外又显出几分俏皮来。
“乖，明天想吃什么让厨下给你做，就说是爷吩咐的。”长安道。
圆圆开心得又蹦了起来。
“安哥哥，这些首饰都给薛姑娘吧，我不能要。”这时一旁纪晴桐轻声道。
“你为什么不能要？”长年看她。
纪晴桐低了头，道：“薛姑娘是你的妾室，你送她首饰合情合理，而我……”
“你是我妹子啊，怎么，当哥哥的不能送妹子首饰？”长安问。
纪晴桐低声道：“只恐承你恩惠太多，却无以为报。”
一旁圆圆看看纪晴桐，又看看长安，开始八卦：“爷，你既能要薛姑娘做你的女人，为何不要纪姑娘做你的女人？”她年纪虽小，但也是深宅大院里长出来的，见惯了父兄那些妻妾之间的勾心斗角，是故对女人的心思倒比一般人敏感几分。
“你是不是傻，就薛红药那扎人的性子，几个男人能受得了？爷接手她那是在帮她。桐儿跟她能一样吗？桐儿知书达理貌美心甜，无论跟谁都会受宠的，爷是个太监，将她拢在身边岂不是害她？”训完了圆圆，长安又对纪晴桐道“你也别与我见外，光你叫我一声哥便值得这些。再说你总要嫁人的，自己若不攒些底子，过去了岂不叫婆家人轻视？”
纪晴桐心里苦，他说她知书达理，这让她纵有诸如“我不想嫁人”这般任性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对了，听人牙子说你家是因为贩私盐获罪，怎么回事啊？”长安见纪晴桐不再拒绝，便又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圆圆身上。
圆圆叹了口气，道：“我爹本是青州人士，我娘是福州的，爹娘成亲后，我爹就靠着我外祖家的关系贩起了私盐，攒下巨万家资，在青州安丰郡也算得上是富甲一方的人物了。
“去岁我嫂子娘家的一个家奴在安丰郡下的河神县打杀了一个人，那家奴在我嫂子娘家是个得宠的，所以我嫂子的娘家人便想花点银子将他保出来。谁知那河神县县令却是个清官，不仅不收银子，还将我嫂子娘家派去行贿之人按律打了二十板子。这便惹怒了我嫂子的娘家人，有道是人争一口气佛受一炷香，他们咽不下这口气，便求到了我嫂子这儿。
“我家既然富甲一方，在当地衙门里自然也是有人的。我哥便去郡守那里走动了一下关系，想要借郡守之力去打压那县令，谁知那县令背景却也深着呢，居然和太尉府有关系，且人又是不懂得通融的人，后来又牵扯出我家贩私盐的事，于是从郡守到我家都倒了大霉。父兄被斩首，家产充公，我与府里的女眷都被卖做奴籍。”
长安点头表示了然，她看了圆圆两眼，道：“既是去年的事，这过去的时间也不算长，家中逢此大难，看你的模样，倒也不似太难过，为什么？”
圆圆平静道：“一开始自然也是难过的，可是我父兄乃是罪有应得，我也不能去恨将他们绳之于法的人。后来被人牙子卖来卖去，各地辗转得多了，见多了老百姓的苦，更觉着自己不该愁眉苦脸怨天尤人了。虽则我眼下被卖做奴婢十分不幸，可我毕竟还做了十多年锦衣玉食呼奴唤婢的小姐，比之那些生下来便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甚至父母双亡的人，不是幸运多了吗？”
长安目露惊叹地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感慨道：“古人云，心宽体胖，诚不我欺也！”
纪晴桐本来正在一旁黯然神伤呢，闻言又禁不住掩口而笑，心道他总是这样，纵连伤心，都不让人伤心到头。
“你母亲既是福州人士，那你去过福州吗？”长安问圆圆。
圆圆道：“母亲在世的时候常去，三年前母亲过世后，就鲜少去了。”
“那你可知福州有什么特产？”长安兴致盎然地问。
圆圆不假思索：“我当然知道啦，大螃蟹，夷王子。”
长安：“……”
圆圆见她似是不信的模样，忙道：“真的，没骗你，大螃蟹好吃，夷王子好看。”
“大螃蟹也就罢了，这夷王子又是什么东西？”长安问。
一提起这个，圆圆居然娇羞起来，忸怩道：“夷王子不是东西啦，他是福王爷的儿子，因为母亲是夷国人，他自己也是夷国人的相貌，所以大家私下里都称他为夷王子。”
“那么，一个王子，怎么就成福州的特产了呢？”
“因为夷王子长得好看呀！他的头发，像火烧云一样瑰丽，他的眼睛，像大海一样深碧，他的皮肤，像冬雪一样洁白……”圆圆说着说着，便双手交握在胸前，眼神迷离地花痴起来，可见花痴这东西实不是现代独创，而是源远流长。
“……我表姐说，他看你一眼，你就会心甘情愿跟他走，每当他打马自街上过，整条街上女子的魂儿便都跟着他飞了……”圆圆眼冒红心口水泛滥地说了一车好话形容那夷王子的美貌，然后终于回神，看着长安道“就是因为他这般好看，所以捏成他模样的糖人，做成他模样的面具都卖得特别好。这些东西只有福州能买到，别的地方买不到，可不就是特产么？更厉害的是有一次一名夷国来的画师用各种颜料将他画得栩栩如生，然后将那副人像画拿出去卖，爷你知道最后那副画卖了多少钱吗？”
长安修眉一挑，等她下文。
“一万两，黄金。听说是被一位神秘的贵夫人买走的。”圆圆感慨道。
“傻逼，把那一万两黄金给爷，爷能找人把那夷王子绑了送她床上去，买幅画有个鸟用。”长安对这种浪费资源的行为表示深切的鄙夷。
“爷你怎么能这样呢？你这是暴殄天物。”圆圆见长安言语上对她男神不敬，顿时便急了。
长安眼角斜挑着她，道：“要不绑来放你床上？”
“我也不要，我要能亲眼见他一次便足够了，睡一张床上……我怕会折寿。”圆圆羞红着脸道。
长安遂觉无趣，对纪晴桐道：“时辰不早了，我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
“等一下。”纪晴桐起身去内室，很快便捧了一件簇新的锦袍出来，对长安道“上次你让我做的衣裳，我已经做好一件了，你带回去试试吧，若有哪里不合适，我再改。”
“好。”长安让圆圆接了衣裳，回到隔壁自己屋里，圆圆给她打水洗漱，随后各自就寝不提。
次日一早，长安给自己裹胸的时候感觉有些吃力，貌似胸前那两只又长大了不少。她便有些忧虑。
虽说现在这两只比起她前世的规模那是小笼包与大馒头的区别，可是长在她这副瘦削的身体上还是不好遮掩。绑紧一些，衣裳不要太贴身倒是还能掩人耳目，但万一跟人来个面对面拥抱，那是必露馅无疑。好在除了慕容泓那个臭不要脸的，旁人应该没这个胆来抱她。
绑好了胸，她穿上昨天纪晴桐拿给她的新袍子，将头发束一半披一半，然后簪上昨晚买的那支兰花簪子，对镜自照，立刻发现太女性化了，于是忙把头发全都梳上头顶束成髻，再插上那簪子，这样看着才好了些。
她打开门来到院中，发现丫头们早已井井有条地忙开了，圆圆却跟着纪晴桐坐在枇杷树下的石桌旁低声说笑。听到门响，两人都回过头向长安投来目光，然后圆圆就站了起来，瞪大了眼睛用胖乎乎的手掩着嘴惊叹道：“爷，你也太好看了。”
长安今天穿的这身锦袍是淡青色底色印白色玉兰花纹的料子，十分素雅，纪晴桐给她做得又十分合身，腰带一束，那身段又挺又直。加之她面庞白皙俊秀，髻上又难得的插了一支白玉簪子，整个人便似焕然一新般，直如陌上那春日游，杏花吹满头的风流少年，能教女子拟将身嫁与，一生休。
迎着纪晴桐温柔中暗藏羞涩的目光，长安缓步步下台阶，问圆圆：“太好看是有多好看啊？”
圆圆认真想了想，道：“也可做盛京的特产之一吧。”
长安忍不住笑了起来，清亮的目光在两人之间一扫，问：“你俩方才在做什么呢？”
圆圆赶紧道：“纪姑娘教我学算术呢，纪姑娘算术可好了，我还在掰手指呢她都已经算出来了。”
“哦，是吗？那一加一等于几啊？”长安问纪晴桐。
纪晴桐对于他问这样简单的问题的目的有些不解，她也不敢抬头看晨曦中长安那俊逸得仿似会发光一般的脸庞，只垂着眸道：“一加一，自然等于二。”
长安摇摇手指，道：“回答得太片面了。一加一，可不一定等于二哦。比方说，你加我，那必然是等于二的，但若是你加你未来的夫君，那就可能等于三，等于四，等于五六七八九十。”
纪晴桐和圆圆都愣在那里。少倾，还是圆圆先反应过来，当即红着双颊嚷道：“爷你也太坏了。”
长安成功调戏了两人，得意地哈哈大笑。
西厢房，薛红药站在窗口看着正房前头，长安他们的声音不算小，是故虽然隔着一段距离，她还是将他们的对话听了个八九不离十。
“红儿，你看什么呢？站那儿老半天了。”身后，薛白笙靠坐在床头问。
昨夜长安回府，薛红药回到西厢房后就一直担心他晚上会过来，这些年看到的那些男人哪个不是见了人就想往上扑的恶心嘴脸？结果他并没有过来。
她刚于疑虑中对他有些改观，谁知一大早就见他在院中调戏纪姑娘和圆圆，果然是狗改不了吃屎。
登徒子！她瞪了眼那抹清新秀雅的身影，转身回到了薛白笙的床榻前。
片刻之后，长安正坐在枇杷树下的石桌旁吃早点呢，葛月江突然来了。
“安公公，昨夜牢里又死了两名狱卒，死状与张昭类似。”葛月江面色凝重，他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难免有些差没当好的羞愧感。
“怎会如此？就没人察觉吗？”长安放下筷子。
“没有，就和张昭死的那夜一样，所有人都睡得格外沉，什么动静都没听到。”葛月江心情沉重。
长安目光一凛，问：“牢里做饭的厨子抓起来没？”
葛月江道：“今早抓起来的，上过刑了，但他嘴很硬，怎么都不承认在饭菜里做了手脚。属下担心再出人命，也不敢对他动用重刑。”

第458章 梁王世子
打发走了葛月江，长安回到自己房中，徘徊思考。
两天，三条人命，若是无人认罪，她作为水井坊监狱的最高领导人，这个锅是背定了。那对方如此针对她，目的何在？
因为她在王咎的案子上不作为，想把她拉下来换人上去？
可能性不大，刺杀王咎，对方的目的应该是为了加快赵枢回朝的进程，而今赵枢已然回朝了，为了敦促破案而杀人，没这个必要。
阻止她利用这件案子继续敛财？
她敛财又不碍谁的路，这几只肥羊也不是同一阵营的，谁会为了他们出头？
那么对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自己身上到底有什么值得对方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地陷害她？
沉思一阵，她忍不住曲起手指敲了敲自己的脑门，暗道怎么把武定侯府那件事给忘了？
这人命案子，不就发生在她在京兆府大堂上指出武定侯府有谋反之嫌之后么？
当时大堂上除了武定侯府的人之外就她，蔡和以及那些衙役皂隶。衙役皂隶人微言轻不足为虑，蔡和是丞相的人，丞相如今和雍国公府交情不错，也不会出卖他们，剩下唯一棘手的就只有她长安了。
不管是不是，先拿武定侯府开刀再说。比起武定侯府的问题，她这区区几个人命案子又能翻出多大的浪来。
打定了主意，长安叫圆圆进来给她磨墨，写下奏折一本，为了慕容泓那龟毛的小瘦鸡能看得舒服点，她还刻意把字给写好看了。写完之后，揣上奏本坐上马车就往政事院去了。理政堂每天巳时会往宫里送一箱子红头奏本，她这封奏本，应该也够得上红头的标准了吧。
然而从她的宅院到政事院两刻的路程，她却并没能顺利抵达，有人半路拦车。
护卫长安的徒兵们很警觉，不仅盘问了拦路求见长安的男子，甚至还搜了他的身，确定他对长安造不成人身威胁，才过来马车这边禀报长安。
长安将车帘一掀，见外头站了个斯文儒雅的中年人。
那人见了长安，文质彬彬地向她拱手行了一礼，道：“安公公，关于水井坊牢狱内命案之事，在下略知内情，不知安公公有没有兴趣移步一叙？”
长安挑眉：罪魁祸首自己送上门来了？
这中年男子自称姓贾名良，在附近有处宅子，长安便跟着他去了他的宅院。
这处宅院不大，就是个四合院的样式，但却比长安自己的宅子离皇城更近。
贾良引长安去客厅坐下，俏丽的丫鬟奉上茶水点心后就退下了。
“阁下有话不妨直说吧。”长安打量一番厅内低调奢华的摆设，回头看着贾良道。
贾良仍是那副温雅有礼的模样，微微欠身道：“既安公公如此爽快，那在下也就不绕弯子了。只要安公公您保证对武定侯府的事情守口如瓶，水井坊牢狱内的命案，自会有人出来认罪。”
长安唇角勾起一丝冷笑，向后靠在椅背上道：“如此说来，贵方先是到我的牢狱里杀了人，而今又想用这件事来封我的口？杂家倒是不知，什么时候杂家在旁人眼里成了泥捏的了？”
贾良见她面色不虞，忙道：“安公公切莫误会，在下对安公公并无丝毫不敬之心，在下的主人，亦如是。”
“呵，那你倒是说说，杂家那水井坊牢狱内的命案，到底是怎么回事？”长安端起茶杯，低垂着眼睫喝了小半杯茶。
贾良见她喝茶，心中稍安，便也端起茶杯做出放松的姿态，道：“实不相瞒，关于命案的详情，在下知之不多，在下不过就是一个传话的。”说着低头喝茶。
长安却是怫然不悦，冷声道：“看来贵主人确实没将杂家放在眼里，给杂家惹了这么大的麻烦，到头来却派个不知详情的来与杂家接洽。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你告诉他，这封战书杂家接了，咱们走着瞧！”说罢她起身便走。
贾良不意她突然变脸，忙站起道：“安公公且慢。”
“怎么，你还有何话要说？”长安微微侧过脸，眼角眉梢俱是冷厉的弧度。
贾良拍了两下手，门外走进来三名捧着盒子的丫鬟，三人应该一早就得了吩咐，进来后径直来到长安面前，将盒子打开。
长安一眼望去，是三幅头面，分别是赤金红宝、珍珠和翡翠的。色泽纯正的红宝石最大的那颗比拇指指面还大，珍珠颗颗圆润，撇去大小成色不提，就那份将这些珍珠用金丝绞成那般美轮美奂形状的工艺，就已是相当罕见了。更别提那副翡翠头面，自古黄金有价玉无价，更何况是这样水一般的翡翠……
“阁下这是何意？”长安问。
“在下主人听闻安公公新得美人，特备上区区薄礼，还望公公笑纳。”见识了长安翻脸如翻书的能耐，贾良再开口时难免带上了几分小心翼翼。
“看这手笔，阁下主人来头不小啊，到底是谁啊？”长安此时才问出这个本该一开始就问的问题。
“实不相瞒，在下的主人，乃是梁王世子，张君柏张公子。”贾良道。
“哦？”长安回身在椅子上坐下，挑眉问道“那么这个武定侯府，与张世子又是什么关系呢？”
贾良跟着重新落座，向长安解释道：“武定侯夫人，乃是世子殿下的亲姨。”
“原来武定侯与梁王乃是连襟啊，怪道敢在家里藏那种来历的子孙。”长安哼笑道。
贾良心头微微一紧，刚想说话，长安却又道：“常人都说先礼后兵，观张世子的行事作风，倒似喜欢反其道而行。”
贾良恭敬道：“世子殿下断无此意，只不过兹事体大，世子殿下双管齐下，也不过是为了让安公公您有个更直观的判断，以便尽早做出正确的决定罢了。”
长安笑了笑，突然做了个让贾良意想不到的动作——她一手拎起桌上的茶壶，一手按住茶壶盖子，给贾良将空了的茶杯斟满。
贾良受宠若惊，连连道：“不敢不敢，怎敢劳动安公公您给在下斟茶呢？”
长安不以为意，斟完茶放下茶壶，自顾自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将剩下的半杯茶喝了，贾良自然也附和着将自己的茶喝了。
“张世子果然是当机立断思虑周全，只不过，这整件事中他忽略了一样东西，而正是他忽略的这样东西，让杂家不得不怀疑他合作的诚意。”喝完了茶，长安的表情彻底悠闲起来。
贾良不解，问：“世子殿下忽略了什么东西，还请公公不吝赐教。”
长安看他，晶亮透彻的眸子就像某种冻在冰中的宝石一般，既美又冷。
“杂家的心情。”她缓缓道。
贾良：“……”
愣怔了一刹，他小心地拱手，问：“不知安公公要怎样才能相信世子殿下有合作的诚意？”
长安站起身，道：“不急，他是否真的有诚意，杂家很快就能看出来了。”
贾良疑惑。
长安却没有多做解释，只是扫了眼他面前的茶杯，唇角挂上一缕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径直向门外走去。
到了内卫司，长安到底没有将那本奏折递到理政堂去。她脑中犹记得朱国祯刚谋反那会儿，慕容泓强撑着病体在大龑的版图上画了七个圈，写了七个名字，对她说，十年之内，他要这些人彻底消失在大龑的版图之上。那时他的眼神，如剑一般锋利，又似火一般炽热。
说来容易做起来难，刘璋的覆灭是因为兖州地理位置特殊，毗邻逆首，有赢烨掺和在里头才没有引起其他几位异姓王的警觉来，若再有那么一两个异姓王横遭不测，其他异姓王人人自危之下恐怕会连成一气，那就真的棘手了。
最稳妥的方法唯有，让足以造成覆灭的矛盾发生在他们内部，只有如此，才没有旁人置喙的余地。
夔州的梁王张其礼，乃是雍国公张懋的嫡三子，拥兵十五万，当然，这只是官方统计的数字，如他们这帮老牌世家出来的子弟，家底雄厚偏安一隅，实际上掌握的兵力，可能远不止这么多，算是异姓王中实力相当雄厚的了。这也是自执金吾秋皓在她手下吃瘪之后，张君柏还敢这般明目张胆地在她头上动土的原因。
长安没跟这个张君柏打过交道，但是从武定侯府这件事中她却敏锐地嗅出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按道理说，郭兴良此番来京住在雍国公府，其本身又是张其礼那边的姻亲，那跟雍国公府的关系应该是不错的。当日陪着郭兴成上京兆府公堂的那几个人中定然有雍国公府的人，也就是说，武定侯府的阴私被她一语道破之事，雍国公是定然会知道的。
那么问题就来了，为什么不是雍国公出手解决这个问题，反而是远在数千里之外的梁王世子亲自出马来解决这个问题，而且是用这般极端的手段呢？就算雍国公府的人忌惮她是慕容泓的近侍，珍惜羽毛不敢轻易掺和到这件事中来，那试探一下总还是可以的吧，毕竟她现在在外头的名声也就那样了。
但是完全没有。
这不得不让他想到一种可能，那就是，雍国公根本不想管这件事，但是张君柏想管，为什么呢？因为武定侯府夫人是张君柏的亲姨，他与武定侯府的关系，比雍国公与武定侯府的关系要亲近。
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则涉及到利益。从封号也看得出，这个武定侯其实是掌军的，如果他出事，他手下的军队会被别人接管。从公事上来说这对于梁王来说也许没什么区别，反正都是他的手下，但是从感情上来说他其实应该施救的，因为对方毕竟是他的姻亲。但是雍国公没动静，她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梁王并没有请他们为武定侯府转圜此事？
但是梁王世子却出手了，而且一出手就是这般唯恐引不起她注意的激烈手段，这其实反映出张君柏内心很着急，他迫切地想要要挟住她长安从而使武定侯府的危机消弭于无形。
一个冷眼旁观，一个迫切施救，这落在长安眼里就等同于一件事——梁王张其礼和世子张君柏这对父子之间，存在着利益冲突。

第459章 禁药
内卫司，长安琢磨了一会儿梁王那边的事，便把袁冬给招了进来。
“你去我宅子里当个管家吧。”长安道。
袁冬一愣，没吱声。
“怎么？觉着大材小用了？”长安斜睨着他。
袁冬俯首道：“属下不敢，只是，属下从未管理过宅院，唯恐不能胜任。”
“虽说是管家，但你的主要职责也不是管理宅院，而是……陪我院子里的女眷出去采买东西。”长安转身在窗下的椅子上坐下，接着道：“京里那些达官贵戚家的小姐夫人经常光顾的各色店面，你若能在里面埋下眼线，对我们来说价值会有多大，不难想象吧？你需要一个合理的身份出入这些场所。”
袁冬不是笨人，长安一提点他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在这些店里埋下眼线，各府的财力如何，女眷之间的关系如何，甚至女眷背后的各家子弟哪些在家里受宠哪些不受宠都将一览无余，其中包含的信息量实在是太大了，对于他们这样的衙门来说确实意义非凡。若将差事做得更深入一些，他甚至可以藉由这些女眷的随身侍从将眼线打入这些女眷身后的府邸中去……
“奴才愚钝，多谢安公公提点。”他再次俯首道。
“好好做，但凡你发展下来的眼线，都由你自己管理，杂家不会插手。如果你做得好，盛京这边的消息渠道，都可以交给你来掌管。”长安心里很明白，放在她面前的事情太多，但她一个人精力有限，必须学会放权。袁冬是个有野心的人，这一点她一直非常清楚，但有野心有有野心的好处，有野心的人才有干劲，才会在不断向上攀登的过程中总结经验扬长避短，个人能力才能得到真正意义上的锻炼。就算袁冬不忠于她，那也不要紧，只要他是忠于慕容泓的，与她也不过是殊途同归罢了。
“奴才必当尽自己所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不辜负安公公对奴才的这番信任。”袁冬道。
场面上的话长安听得多了，自然是半分也不会放在心上，将袁冬打发之后，差不多也到了该用午饭的点了。
一想起吃饭，长安自然而然便想到了珍馐馆，正准备动身前往，脑中某根神经忽然一跳，警觉起来。
她刚入宫那会儿在慕容泓面前表现得嘴馋，那是因为之前几年过得太苦，营养不良急需补充的缘故，但她本身并不是那重口腹之欲的人，前世今生都不是。不管多好吃的东西，都不可能让她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不断地当回头客，一吃再吃。
什么东西的回头客最多最固定？黄赌毒。
什么样的饭菜能让人割舍不下上瘾一般一吃再吃？加罂粟壳煮出来的东西。
长安想起尹衡推荐珍馐馆给她时曾说过珍馐馆的饭菜特别好吃，他一天不吃就难受，心下不由更笃定几分，当即让吉祥将何成羽叫来。
“安公公，有何吩咐？”何成羽很快跑来，听候长安差遣。
“带上人，抄家伙，跟我走！”长安气势汹汹地向门外走去。
小半个时辰后，上百徒兵将珍馐馆团团围住，长安带着一队人马冲进院中，不由分说：“给我搜，先从厨下开始，但凡是往菜里加的东西，都给我搜出来！厨子也给我带过来！”
何成羽得令，带着人就分散开去。此时正值饭点，偌大的珍馐馆便似猪圈里冲进了一群野狼，一时间惊叫连连人仰马翻，再不复先前雅致清幽的模样。
黄簑很快从里面突破重围冲到院中，在金鱼泉边上找到了正在赏鱼的长安，强忍着焦急拱手道：“安公公，您这是何意啊？”
长安负着双手在泉边悠闲踱步，头也不回道：“没什么意思，就是心情不好，想找点乐子。”
黄簑：“……”
“光天化日，没有官府的批文强闯我珍馐馆搜查扰民，就为了找点乐子，你安公公的能耐我林某算是见识了。这天子脚下，到底还有没有王法？！”黄簑刚想开口，冷不丁身后传来林蔼怒气勃发的呵斥声。
长安闻言回过身，目光往林蔼身上一转，笑了起来，阴阳怪气地曼声道：“哟，今天林公子怎么有空来见我这个阉人呐？”
黄簑一听这话便知这长安还记恨上回独自来用饭时邀林蔼作陪林蔼不肯之事，心中不由暗暗叫苦。
“你若现在带人退出珍馐馆并向我赔礼道歉，今日此事我尚可放过，如若不然……”
“如若不然怎样？”长安不等林蔼把话说完便十分无礼地截断他，旋身在金鱼泉旁的桌边坐下，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看着他道“如若不然就要去报官么？去呀，这不也没人拦着你嘛！”
“你！”林蔼被她有恃无恐的模样气得七窍生烟。
黄簑见两人还没说上两句话就开始剑拔弩张，心知不对，六爷年轻气盛，哪知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这么硬碰硬的，对方的后台可是当今陛下，在盛京这地界儿，到最后到底谁会吃亏，那不是明摆着的么？于是他赶紧挡在林蔼前头向长安赔笑道：“安公公，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一直本分做生意，也未曾做什么违法之事啊，还望安公公明鉴。”
“有没有误会，搜完不就知道了么？”长安轻巧道。
黄簑愣了一下，再次小心翼翼地问：“不知安公公搜的到底是什么？是东西，还是人？”
这时何成羽带人拎着东西回来了，珍馐馆的掌勺也被带了过来，那是个完美诠释了“脑袋大脖子粗，不是老板就是伙夫”这句话的年轻人。
“安公公，您要的东西都拿来了。”何成羽向她展示放在地上的二十多个口袋。
“嗯，每样抓一点放桌上。”长安道。
何成羽遂令人将各个口袋里的东西都抓一点出来放在长安面前的桌上，很快就将整个桌子放满了。
长安其实没见过罂粟壳实物，但是罂粟这种以美丽和有毒而出名的植物，在长安上辈子那个社会基本上也算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东西，有些影片里甚至还有不法分子划破罂粟果实提取生鸦片的镜头。
就借着这点模糊的印象，长安很快便在林林总总的佐料里锁定了一种外观椭圆形，一头呈瓣状的果壳。
她起身，伸手拈起一枚果壳，似模似样地放在鼻端嗅了嗅，看着林蔼与黄簑两人道：“你们竟敢让人在菜肴里面加入这种禁药来毒害来此用饭的盛京官民，现在杂家有充分的理由怀疑你们乃是逆首赢烨派来的细作，来人呐，押起来！”
何成羽当即亲自带人上去押住了林蔼主仆。
“呵，禁药？你知道这是什么你就说这是禁药，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林蔼犹为愤怒道。
“罂粟壳，或许你们还有什么别的叫法，草本植物，有长梗，花很好看。这种果实未成熟时，用刀划其表面，能流出粘稠的白浆来，是不是？”长安以幼师看小朋友的目光看着林蔼道。
林蔼自出现在长安面前至今，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愤怒和倨傲以外的表情。他似乎……对长安知道这东西这一事实感到十分惊诧。
他当然惊诧，因为这东西乃是真真正正的舶来品，不要说盛京，他相信整个大龑应该都没有种植的。就算是在海上贸易发达的福州，这东西也只有那个蛮夷陈若霖能搞到，又因为有特殊作用，所以价格就十分昂贵，这小小一袋东西花了他足足一千多两银子。
这个太监第一次来珍馐馆张口就能说出金鱼泉里面大多数鱼的品种已经很让他惊讶了，而今他居然连此物也识得，那他就不仅仅可能来自沿海一带，他还很可能认识陈若霖。若真是如此，那他屡次来寻事，是否是陈若霖授意呢？不，不对，以陈若霖的身份和实力，他不该指使得动皇帝身边的近侍，那么，是不是陈若霖暗中投靠了皇帝，将自己此番离开福州的消息透露给了皇帝这边的人，从而使皇帝察觉到了什么？
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念头让他的脸渐渐变得苍白。
“安公公，您怕是误会了，此物乃是蛮夷之国的一种佐料，我们买来就是为了调味的，这有价无市的东西，市面上都没有流通，又何来禁药一说呢？”黄簑还在试图解释。
“是吗？那你倒是说说看，酸甜苦辣咸，它到底能调哪种味？”长安瞟着黄簑问。
“这……”黄簑一时想不到说辞，下意识地去看一旁的厨子。
厨子也是一脸懵，这么新奇昂贵的东西，他连偷尝都不敢，主家叫他用来熬汤他就用来熬汤了，他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味啊。
“不要看来看去了，我来告诉你吧，其实它并没有什么好滋味，它唯一的作用，就是能让人上瘾而已。你们也不是为了调味买它的，你们是为了吸引回头客，就像杂家这样，来此吃了一顿饭便想吃第二顿，吃了第二顿还想吃第三顿……来的次数多了，难免就要泄露些自己的或是别人的消息在这儿，你们真正图的，怕就是这个吧。”说到此处，长安面色一凛，看着两人道“暗地里搞这种小动作，还敢对杂家不敬，准备把牢底坐穿吧。哦对了，杂家那牢里最近晚上老死人，两夜死了三个了，你俩晚上警醒些，最好留个人值夜，安全第一。”说着她便挥挥手，示意何成羽将人带下去。
“安公公，安公公，能否借一步说话，耽误不了您多少时间，安公公！”黄簑一边被往外拖一边扭过头来大声恳求。
“有什么话，牢里去说也是一样的。”长安无动于衷。
两人被拖出去后，长安回头看向一旁的厨子。
厨子见自家家世不凡呼风喝雨的主人都被拖死狗一般拖出去了，更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咳！”长安清了清嗓子，却吓得厨子抽筋般一抖。
长安：“……”
“那个，”为了家里那几个小女人将来的口福，她刻意放轻声音，面带笑容和蔼可亲地问：“你愿不愿意换个地方做饭呀？”

第460章 礼物
长安来去一阵风，却将珍馐馆搜刮一空。
安府后院，纪晴桐见长安带着徒兵们抬了好几口红木大箱子进来，迎上来问：“安哥哥，这些……都是什么呀？”
长安春风得意道：“啊，都是别人送的礼物，你待会儿派人清点一下，能用的拿出来用用，不能用的存着就是了。”
纪晴桐点头，目光又移向长安身后衣服上还溅着些许油渍的男子，迟疑地问：“那这位又是……”
“哦，这是别人送的厨子，以后就在这里给你们做饭吃。”长安道。
纪晴桐就不解了，这送东西也就罢了，怎么还有送厨子的？
她这边正这么想着呢，那边厨子噗通一声向长安跪下了，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双手合十地向长安求道：“大人，小的真的不能留在这里啊，小人是林家的家生子，父母兄弟一家子的身契都在林家呢，小人真的不能背叛主子啊！”
纪晴桐：“……”
牛皮被当场戳破，长安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对纪晴桐道：“没事，你去忙吧。”
纪晴桐很乖觉，当下便假作没听到那厨子的话，面色如常地冲长安颔了下首便转身去处理那几只箱子了。
长安两指拎着厨子肩上的布料将他扯到院中避人的花木后面，见他一个体积是她三倍大的大男人还在抽抽噎噎地哭，冷斥道：“不许哭！”
厨子吓得一抖，真的就不敢哭了，但他忍得住眼泪却忍不住鼻涕，眼看鼻腔里那条清流快要流到嘴唇上了，他动作迅速地抬袖子一擦。
长安：“……”看来要留他下来做饭，还得给他配个卫生监管员才行。
“林蔼是你的主人？”她问。
厨子胆怯地点点头。
“他来自哪里？家世如何？”
厨子老实道：“六爷是福州榕城人氏，林家是当地望族，家主手中还掌管着福州的北军。”
长安挑眉，没问厨子林蔼来盛京的目的，因为他不过是个厨子，主人行事的目的他如何会知晓？但有些事情他必然还是知晓的。
“当今福王有几个儿子？”
厨子翻着白眼望天，掰着手指想了半晌，才道：“活着的还有二十几个吧，小人不太清楚。”
真特么能生！长安腹诽。
“那么现在的福王世子是谁？你知道么？”
厨子点头道：“知道，原先是二王子，二王子病逝后是六王子，他们都是嫡出。”
“林家有女儿在福王府么？是否有福王血脉的外孙？”长安再问。
“有的。”厨子这回倒回答得快。
“行几啊？”
“十七。”
长安顿了顿，忽问：“那个母亲是色目人的王子陈若霖，行几？”
厨子迟疑：“这个小人不太清楚，但是他应该比十七王子要年长些，十七王子今年二十一岁，他大概有二十三四吧。”
长安便不再问他与福州相关的问题，而是话锋一转，道：“我呢，也深知强扭的瓜不甜，只不过我想知道，你是真的担心你父母兄弟会为你所累才不肯留在我这儿，还是因为旁的什么原因不肯留下？”
厨子低着头不吭声。
“再不说话拉下去把舌头割了……”
长安话音未落那厨子便急忙道：“我说我说，我自幼在林家长大，父母兄弟在林家也都是得用的人，虽然只是奴仆，但这辈子还真没想过要离开林家。我、我知道大人您位高权重，但是……但是……”
“好了好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长安挥挥手，道“看在你对主人这般忠诚的份上我也不为难你，你主子呢，没这么快出来，你这几天就住在我这府里，把你做菜的手艺传授一些给我府里的厨娘，什么时候她做的菜像那么回事了，我就放你回去，怎么样？”
“多谢大人开恩，多谢大人开恩。”厨子连连作揖道谢。
长安把他给打发了，刚想去正房，“你站住！”身后突然出来一道女子的娇叱声。
长安转身一看，薛红药绷着一张精致漂亮的小脸站在他身后五步处。
“啧！才一晚上没见，规矩又没了。”长安用目光挑着她，不赞同地微微摇头。
薛红药黑莹莹的眸中露出一丝迟疑的神色，但转瞬便被刚强取代，她道：“上午纪姑娘拿了首饰过来给我挑选，我拒绝了。我不愿做你的妾。”
“哧，不过是句托词，你还当真了。你是不是觉着只要是个男人，见了你都想往你身上扑啊？杂家是个太监，便扑上了，又能有什么用？”长安有些无语道。
薛红药愣住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问：“既如此，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事务繁忙难得过来，桐儿一个人守着个宅子会冷清的嘛。”
“那你又为什么要跟她说我是……”
“我总不能随便找个丫头陪她吧，既然要与她作伴，总得有相当的身份撒。”长安看她一眼，浑不在意道“杂家对你毫无想法，所以别整天绷着个脸胡思乱想了，呆在这里陪着她直到她出嫁，你我的账便算两清，届时你是走是留，都随你。”
薛红药再想不到自己之所以会在这里，居然是这个原因，以致于她一时之间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还有别的事么？没有的话我先走了。”观表情就知这傻丫头上了套，长安这会儿便又风度翩翩游刃有余起来。
薛红药还沉浸在自己自作多情了的羞愤中，咬唇看着他不语。
长安便笑了一声，转身自顾自地离开了。
因着府里来了大厨，晚上长安就弄了个聚餐，把纪晴桐李展和薛红药都叫上，一张桌上吃晚饭。原以为薛红药不会过来，想不到她还真来了，不仅来了，还乖巧地坐在纪晴桐身边，全程只与纪晴桐有目光与语言交流，对桌上的一基佬一太监视而不见。
李展既然是个基佬，自然也对桌上这两大美女没什么兴趣，一直在跟长安说话。拉拉杂杂地说到晚饭都快吃完了，他突然神来一句：“对了，安公公，德胜楼今天被封了。”
长安筷子一顿，问：“为什么？”
“听说前两天廷尉府跑了个重犯，窝藏到德胜楼了，今天廷尉府的人去德胜楼抓了人，顺便就把楼给封了。”李展转述着他从外头打听来的消息。
长安眯起狭长的眸子，前两天廷尉府跑了重犯？她怎么不知道？一丝消息都没漏出去呀，如若不然，那德胜楼还敢随便收留来历不明的人？
这赵枢前脚刚还朝，德胜楼后脚就出事了……像是小瘦鸡给个甜枣再打一棒的风格啊。
“这楼被封之后，会怎么样呢？”长安问。
李展喝了口酒，放下酒盅颇有些大仇得报的畅快道：“自然是抄没充公啊。”
“充公？”长安的眸子一下亮了起来，仿佛看到一大块肥肉被人夹在筷子上缓缓向自己的嘴巴递来，当务之急就是赶紧把头伸过去接住才好。
她看一眼已然擦黑的天色，蓦然起身，一边命人去套车一边对纪晴桐等人道：“你们慢吃吧，杂家有事需得回宫一趟，今晚就不回来了。”说着急匆匆回到自己房里，打开橱柜抽屉拿出一只锦盒，小心地分开丝绢从里头拿出一只嫦娥奔月形状的糖人来，心中得意道：屯你几日用你一时，今晚就是你丫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她看了糖人一眼，想着将它放进盒中带走，忽又觉着似有哪里不对，于是又看了那糖人两眼。
这一看还真叫她看出端倪来了。
“圆圆！”她声震屋宇地对外头吼道。
圆圆应声进来，看到长安手里拿着那支糖人，还未开口表情便虚了一下，细声道：“爷，您有何吩咐？”
长安磨牙：“你是不是偷吃这糖人了？”
“没……”
“不说实话明天一天都不准吃饭。”长安怒道。
圆圆吓得一下站直了，大声承认：“回爷的话，因为这个嫦娥姐姐太好看了，我就小小地、小小地舔了她一口，就一口而已。”
“一口就能把她的胸给舔平了？你丫舌头上是有倒刺啊？”长安骂道。
“什么是倒刺？”圆圆好奇地问，接触到长安喷火的目光，忙又垂头耷脑地认错：“我错了，请爷惩罚。”
其实就为了这几个铜板一支的糖人，长安还真犯不着跟这丫头生气，只是现在天色已晚，她要赶在宫门落锁前回宫，就来不及重新再去买一支。慕容泓那厮冰雪聪明，在她面前却又好表面功夫，她此番回宫的理由若不是为了他，能顺利从他手中要到德胜楼经营权的可能性基本为零。
长安焦躁了一会儿，见那丫头垂着脑袋还不忘可怜巴巴地从眼睫底下翻着黑眼珠子偷看她，便将糖人往她面前一递，道：“得得，舔了就是你的了，拿去吃吧。”
“谢谢爷，都说宰相肚里能撑船，以我看来，爷的肚子里能让宰相们赛龙舟！”圆圆说完恭维话，从长安手里接过糖人，以胖子绝不可能会有的轻盈姿态欢天喜地地奔出去了。
长安本来正生气，见一支糖人便能换得旁人这般高兴，又觉着有些唏嘘。她都不记得上一次自己体验这般由心而发的快乐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没了糖人，她想起昨夜自己买了两支发簪，还有一支梅花的没戴过，就拿它做礼物去哄哄宫里那位小仙男算了。
打定主意，她换上內侍的冠服，揣上簪子就匆匆出了府门，登上马车往皇宫的方向去了。

第461章 孩子气
“陛下，长安求见。”甘露殿内殿，慕容泓刚沐浴过，歪在软榻上抱着爱鱼在那儿撸猫呢，张让忽站在内殿门外禀道。
慕容泓眼睫不抬，道：“让她进来。”
“是。”
张让回身出去，慕容泓捏着爱鱼肥嘟嘟的小肉垫子，眼角眉梢俱是神机妙算后的得意，低声对它道：“看见没，比你见了小鱼干来得还快呢。”
爱鱼莫名所以地“喵”了一声当做回应。
“奴才拜见陛下。”少时，耳边传来长安的行礼声。
慕容泓歪在榻上不动，只淡淡道“起来吧。”
“谢陛下。”长安站直身子。
“不是说张昭的案子不调查清楚就不回宫么，这么快就调查清楚了？”慕容泓依旧不抬头看她，素白修长的手指轻抚着爱鱼柔软光滑的皮毛，似乎对她突然回宫这件事无动于衷。
长安抬头一看，见他长发半干，显然是已经沐浴过了，然而雪白的素袍外面却还披了件样式十分华美的淡银紫色罩衫，衬得露在外面的皮肤白腻生光，简直如同映着月色的霜雪一般。若不是知道她会回来，他这大晚上的穿这么骚包给谁看？
长安心里明镜一般，对他这傲娇的性子也是无计可施，遂凑过去道：“案子的确是差不多了，不过奴才之所以星夜赶回，却是因为在街上店铺中无意中发现了此物。”她从怀中拿出那根梅花簪子，献宝一般呈给慕容泓。
慕容泓投来一眼，伸手接过去，问：“此物有何稀罕？”
长安巴结道：“陛下你不是喜欢桃花么？我见这桃花簪子还挺好看的，想着或许你能喜欢，所以赶紧买下来给你送来了。”
慕容泓自软榻上坐起身，垂眸看着跪坐在他榻前的长安，问：“那店家告诉你这是桃花簪子？”
长安点头，一脸无辜：“是啊。”
“明天可以把他抓牢里去关几天，做买卖之人，连童叟无欺的道理都不懂！”慕容泓气愤道。
“为什么？哪里不对吗？”长安问得认真。
“你也是个傻的，看着机灵，结果却连桃花和梅花都分不清。”慕容泓照长安脑门上戳了一指头。
长安捂脑门，凑到慕容泓手边去瞧那簪子，道：“这不是桃花簪？是梅花？我怎么看不出来呢？”
慕容泓道：“桃花一般只有五片花瓣，花型单薄。”他指着那簪首的花朵道“你再看这花，层层叠叠多少片花瓣了？花型如此厚重，且枝丫也呈虬结之势，分明是梅花。”
长安仰脸看慕容泓，一双长眸晶莹透彻，满目崇拜道：“陛下，您这见微知著的本事也太厉害了。”
慕容泓微微凝眉，狐疑地盯着长安道：“朕怎么觉着，你这恭维之语说得这么刻意呢？”
“哪有？奴才分明真诚得不得了。只不过，既然这不是桃花的，那陛下想来是不会喜欢的了，还是还给奴才吧。”说着她伸手去拿那簪子。
慕容泓却忽然起身道：“朕先戴戴看好不好看，你过来给朕梳头。”他脚步轻快，行动间轻软素袍和外面的罩纱都扬了起来，背后看去倒似只翩跹的蝴蝶一般，显见心情极好。
想起这支簪不过是自己临时起意的替换之物，且为了自圆其说还编了套桃花的谎话来骗他，长安难得地微微愧疚了。
他头发还未全干，不似全干时那般丝滑难以梳拢。长安给他梳头时，慕容泓就从镜中看着她，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在烛光的辉映中如珠似玉。
两人都不说话，只目光偶尔在镜中轻触交缠，静默中居然也让人品出几分柔情蜜意来。
长安渐渐觉得不自在，将簪子插上他发髻的同时开口问道：“陛下，那德胜楼被封，是你授意的吧？”
慕容泓怔了一下，从镜中看着长安似笑非笑道：“瞧瞧，过不得一刻那狐狸尾巴便露出来了。”
长安用玉梳敲了下他刚束好的发髻，道：“瞧你那小肚鸡肠的样儿，我送完簪子还不能问两句公事了？你身为大龑的一国之君，脑子里整天装的都是什么呀？”
慕容泓先是被她敲他头的放肆动作给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又欠欠地觉着这动作其实隐含亲昵，遂也不与她计较，只道：“原来你只是送完簪子随便问两句啊，那此物，你定然也是不稀罕的了。”他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好的纸，捏在指尖一抖。
长安一眼便看出是张房契，当下便伸手去拿。
慕容泓手一扬，避开她的碰触，顺势站起身离开妆台前，回身看着她，眸中笑意流动，问：“说话便说话，你动什么手呀？”
长安放下梳子跟过去继续从他手中抢那房契，口中道：“是德胜楼的房契么，就看一眼。”
慕容泓将胳膊高高举起，就如当初用如意悬着小鱼干逗弄爱鱼一般，转过来转过去就不让她够着，曼声道：“不过就一张房契而已，有什么好看的。”想当初被她抓包虚量身高，而今他手里拿个东西，她踮着脚也够不着，慕容泓心里那个得意呀，简直比在朝上看政敌吃瘪还要畅快。
长安岂能看不出他故意逗她，够了两下之后便停了下来，负气道：“不给就不给，我倒要看看除了我之外谁敢接手，大不了我天天派人捣乱去。”
慕容泓挑眉：“你敢？”
长安比他还横呢，乜着眼道：“我敢了又如何？你咬我呀？哼！”她转过身不理他，向软榻那边走去，想去抱软榻上的爱鱼。
还未走两步，忽闻身后衣袂轻响，她不及转身，已是被慕容泓从身后一把拥住，与此同时，他侧过脸用牙齿轻衔住了长安白皙单薄的耳垂。
这动作在长安看来简直比接吻还亲昵，她当即将脸往旁边躲去，试图挣扎。
谁知她一躲他便加大咬力，耳朵一阵扯疼，长安忍不住“嘶”了一声。
慕容泓从背后拥着她，双手握着她的双腕，将她的双手牢牢摁在她小腹前，见她不动了，才放开她的耳垂在她耳边笑着低语道：“不是你让朕咬的么？躲什么？”
长安瞪大眼睛，意识到他这根本不是在玩闹，他这分明是在调情。
慕容泓他……都会调情了？！傲娇小仙男会调情了？！
长安难以消化这晴天霹雳般的事实，愣了半晌，直到慕容泓又咬上她的耳垂，她才回过神来。
“奴才不过是开玩笑而已，陛下你怎么还当真呢？”这次长安不敢擅自躲避，只得干巴巴地笑道。
慕容泓却没有接话，他柔软的唇轻含着她薄薄的耳垂，用侧切牙和尖牙在那块没骨头的软肉上轻轻蹍磨着，碾得长安又疼又痒。她忍了半晌，又觉外耳轮上忽的一润，是他的舌尖触了上来，就似嘉容用羊毫笔描花样子一般描绘起她外耳轮的曲线来。
这下痒得钻心，长安再忍不住了，头一偏躲了开去，又被慕容泓咬着耳朵拖回来。
“都说了不准躲。”他在她耳畔不满地咕哝道。
长安笑着道：“别咬了，痒得要命。”
“好，朕不咬了。”他是不咬了，他照着她的耳后亲了下去。
软软地唇贴在她少被触及的敏感肌肤上，轻轻一吮，长安霎时便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纵然内心再老司机，也无法改变这具身体在男女情事方面依然是个少有经验极其敏感的嫩雏的事实，比起接吻拥抱，这样的耳鬓厮磨似乎更让她承受不来，她用了些力气想从他的禁锢中挣脱出来。
慕容泓紧紧地扣住她不放手，那软嘟嘟的唇已经一路向下吻到了她的脖颈上。
在深蓝色衣领的映衬下，她的脖子呈现出玉石一般的冷白光感，仿佛是没有温度的，然唇印上去才知其实触感不仅温暖，还很绵软。
长安不用香，她身上最常有的气味，是洗衣服用的皂荚味道，偶尔能在她头发上嗅到某种植物带点青涩气的味道，哪一种都和女人联系不起来。
唯有如慕容泓此刻这般亲近接触时，才能从她肌肤上嗅到一丝从骨血深处氤氲出来的淡淡温香，那是如假包换的女儿香，也是如今这世上唯一一种能让慕容泓无比安心又眷恋的味道。就这般小口小口地吮着，他都觉着自己仿佛要醉过去一般，丝毫也不想放开她。
“陛下……”他一吮长安就起一身鸡皮疙瘩，一吮就是一身鸡皮疙瘩，几次之后，长安感觉自己都快出汗了，他却毫无停下的征兆，忍不住压着嗓音唤他。
“嗯？”
“放开我，我不问你要房契了还不行吗？”长安忍着他在她脖颈处的厮磨，目光都有些不清明了，眼睫一抬，发现爱鱼趴在不远处的软榻上，正昂着毛茸茸的大脑袋，瞪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专注地看着她和慕容泓，似乎正在观察这两人黏在一起到底是想干什么？
仿佛隐私被撞破，在一双猫眼的注视下，正被慕容泓亲着的长安双颊腾的一下红了。
“不行。”察觉随着长安皮肤上温度的微微升高，那股温香有越来越浓之势，慕容泓将鼻子拱进她的衣领，瓮声道。
长安还是第一次这般似短处被拿捏住了一般的心慌，欲待故技重施，说些扫兴的话来迫他放开她。他却在此时放开她一只手腕，抬手掌住她左侧的脸颊，将她的脸往他这边拨过来，看见她颊上的艳色时先是微微一怔，随即道出事实：“你脸红了。”
“热的。”见他抬起脸来不在她脖颈处厮磨了，长安微微松了口气。
慕容泓笑了起来，清亮的目光艳得像是裹挟着桃花的溪水，他道：“朕还是第一看到你脸红呢。”
“有什么稀奇，是人都会脸红啊。”长安又开始挣扎，带了点欲盖弥彰的味道“还不放开？”
“不放。”慕容泓无赖道，那模样不似他将她拥在怀里，倒似他黏在她身上一般。
“陛下，明年你都到弱冠之龄了，能不能别这么……孩子气？”长安无奈道。
“纵然是孩子气，朕也只在你面前孩子气而已，无伤大雅。”慕容泓脸皮是越发厚了。
长安：“……”
“有时候，朕会有点担心？”慕容泓将尖尖的下颌搁在长安肩上，话锋一转，语意落寞。
“担心什么？”长安问。
“担心你永远不知道朕到底有多喜欢你。”慕容泓道。
“那又有什么可担心的？不论你是真喜欢还是假喜欢，多喜欢一分还是少喜欢一分，我不都得陪在你身边么？”长安口中这般说着，内心却忍不住腹诽：是不是所有青春期的小男孩小女孩都得明媚忧伤一回？
“当然不一样，因为朕想让你知道。”慕容泓抬起脸来在长安红白分明的唇角亲了一下，道“朕早晚会让你知道的。”

第462章 梁王的癖好
为了和长安多些厮磨时间，慕容泓甚至创造出了新的奏折批阅法。
他先是将所有未批阅的奏折全都看过一遍，仗着过人的记忆力将上面呈报的事情全部记在脑中，然后和长安一起躺在榻上聊天。
仗着先人一步，长安又成功霸占了龙榻外侧的位置，慕容泓有些憋屈地躺在里侧，听她讲牢里的命案。
听完贾良那段后，慕容泓问了句和贾良一样的问题：“你想如何验证梁王世子的诚意？”
长安面无表情，连语气都波澜不起，道：“那贾良住的宅院比我的宅子离皇城还近，屋里美婢环绕，身上一股子掩饰不住的矜贵之气，我料想他在梁王世子手下该是个极重要的人物，否则这种事情也轮不到他来跟我谈。所以，我在给他斟茶的时候，在茶里下了毒，不出所料，这会儿他家里应该在办丧事了。张君柏为了要挟我在我牢里杀了三个人，我杀他一个作抵，他若忍气吞声还自罢了，他若敢兴师问罪抑或变本加厉，我就把武定侯府往死里咬，叫他赔了夫人又折兵。”
慕容泓听罢，没做声，只展臂将长安搂进自己怀中，唇印上她的额头。
长安：“……”这般不分场合气氛地攻略姐，真的合适吗？
“虽说如我们这般立场的人没资格谈什么仁慈善良，但这条人命毕竟是折在我手中。我不信佛，不信道，但我信因果循环，杀孽太重，迟早是要遭业报的。所以陛下，即便你喜欢我，也请少喜欢一些，如此，万一将来业报来临，你也不至于再受重创。”
长安呼吸着他身上特有的那股似花似木的清新味道，格外冷静道。
她话音落下，感觉慕容泓身体都僵了僵。他将她搂得愈发紧，道：“你若这样说，朕要后悔放你出去了。”
长安笑了起来，道：“便留在宫中又如何，殿前海棠树上，每一条刻痕都是我该还的债。”
“无须担心，你之所以会欠下这许多债，也不过是为了朕而已，这杀孽自然也该由朕来背。”慕容泓道。
“好了，不说这些了。”长安不欲与他在这种无意义的话题上多做纠缠，话锋一转“通过这件事，我倒是觉得，这梁王张其礼与梁王世子张君柏之间可能存在着某种利益冲突，不是那么的父慈子孝。”
“哦？何以见得？”
作为一个内心成熟性格独立的女人，长安当然不习惯被人抱在怀里说话，于是她推开慕容泓，将自己的推论跟他说了一遍。
慕容泓却还在介意被她推开的这个事实，看她方才的动作表情，她完全是下意识的，根本不觉得有任何不妥。慕容泓不能理解，喜欢对方难道会不想与对方亲近？他为了多些时间抱着她甚至连奏折都不想坐在书桌后看。
长这么大除了长安之外他不曾打心里亲近过别的女子，但他见识过爱慕他的女子会有何等表现。不去想周信芳，陶行妹出身将门性格磊落，在女子中算是比较不会黏着男人的那种了，可是，每次见到他，还不是十分愿意和他挨近些？
为什么她不愿意？
“……喂！你发什么呆呢？”慕容泓一念未完，只见眼前长安的手指乱晃。
他一时之间也理不出什么头绪来，只得将这种不舒服的感觉暂且压在心里，道：“你推断的不错，张氏父子确实不怎么和睦。武定侯与安北侯是张君柏母族这边的势力，两家手中掌握的军队合起来有六万五之众，你想动武定侯，张君柏自然要不遗余力地来阻止你。”
“若是这样，那武定侯府那么大一个把柄，张其礼何不自己解决了他们，削弱张君柏的势力？”长安不解。
“因为在张其礼六个儿子中，张君柏不仅是嫡出的，也是能力最出众的。他当世子是众望所归。”
长安更不解了，问：“照你这么说，那张君柏已是世子，张其礼也没有动他的念头，那他跟自己父亲别扭个什么劲儿啊？”
“因为张其礼有个上不得台面的癖好。”慕容泓道。
“什么癖好？”
虽出身教养相差不多，但就品性而言慕容泓与钟羡完全不同，他非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还什么话都说得出口，见长安问，他便凑到长安耳边，轻轻说了两个字：“扒灰。”
长安瞪大眼睛，本能道：“这是上不得台面吗？这明明是变态。”
慕容泓笑了起来。
长安狐疑地看他，问：“该不是你信口诌来骗我的吧？”
“朕像是诌得出这种事的人吗？”慕容泓毫不做作地给她一个冰清玉洁的眼神让她自己体会。
确认过眼神，长安毫不怀疑地摇头，道：“不像。”
慕容泓刚欲夸她还算有眼光，却听她补充道：“根本就是。”
慕容泓怔了一下，伸手就去挠她痒痒，一边挠一边逼问：“朕像是那种人？嗯？你再说一遍。”
长安笑得满床打滚，这时候她才开始佩服薛红药那丫头，那天被绑在椅子上咯吱居然能坚持那么久不求饶。
她拼了命的挣扎躲闪，最终还是被慕容泓压制在身下，笑得双颊绯红气喘虚虚，一双长眸水洗过一般湿润明亮，柔软蓬松的发丝泼墨般挥洒在床榻上，额上出了些薄汗，几丝长发粘在上面。
长安习惯了用太监身份示人，平日里不管是穿戴打扮还是神情体态都与太监无异，以至于慕容泓都很少能看到她展现出如此刻一般的女子媚态。
他晃了神迷了魂，伸出长指将她额上那几丝长发给她捋顺了，诱哄一般道：“长安，穿一次女装给朕看好不好？”
“不好。”长安想也不想地拒绝。
“为何？”慕容泓问。
“宫中人多眼杂，太冒险了，没这个必要。”长安道。
“可是……”钟羡都见过你穿女装的样子，不仅见过你女装的样子，他还见过你跳舞！
慕容泓心中嫉妒得直冒酸水，却没有说出口，只道：“就在这殿中穿，只有朕一个人看得到，不会有危险。”
“不要。”长安还是不同意。
慕容泓蹙眉看着她。
“梁王那边的消息是孔传递过来的？还有别的吗？”长安忽然问。
见她又转移话题，慕容泓负气地一个翻身，面朝里侧躺着不理她了。
长安坐起身来，扯他的头发，道：“陛下，不能不务正业呀。”
慕容泓：“……”
“陛下，业精于勤荒于嬉啊！”
慕容泓：“……”
“陛下，千夫诺诺，不如一士谔谔呀！”
慕容泓烦不胜烦，道：“在朕的便器下面。”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长安却是瞬间领会，当即窸窸窣窣地下床去。
慕容泓听见动静，回过头看着她问：“你做什么去？”
“去挖宝啊。”长安一边穿鞋一边道。
“不用睡觉了？没有明天了吗？”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今日事今日毕啦！”长安穿好鞋便欢快地往他净房跑去。
见她就为了一箱子情报将他独自撇在榻上，慕容泓气得把枕头抓起来一顿揉捏撕扯，然后扔到榻尾，犹不解恨，遂滑下床穿好鞋，气鼓鼓地坐到书桌后头批阅奏折去了。
长安来到点着灯的净房内，将慕容泓那散发着淡淡松木清香的壁虎便器搬开，掀开地上的防水油毡，在原先便器的位置找到几块松动的地砖，然后从地砖下头起出了一只两尺多长一尺来宽的檀木盒子，抱着来到殿中，打开一看，里头都是一模一样的册子，封皮上都写着编号。她找了五六本才找到记载梁王府消息的那一册，于是拿过一盏灯放在榻首，靠在榻上认真地看了起来。
刺探消息，就跟窥探旁人隐私一个性质，虽不道德，但却刺激。长安喜欢这份工作，有一部分原因就是喜欢这种不道德的刺激感。
孔组织的人显然一早就渗透进梁王府去了，这册子上记载的消息十分详尽，连梁王及几个儿子分别有几个妾室，这些妾室是何来历都有记载。
翻过几页，上面记载的内容便惊悚起来，张其礼六个儿子，全都被他们的老爹送过绿帽。最惨的是他的第四子，这个庶子的正妻和三个妾都被张其礼染指过，两年前，这名庶子死了。官方论断是得暴病而亡，但传消息过来的人却说这名庶子有极大的可能是死于自杀。
绿帽颜色最淡的是梁王世子张君柏，这上面记载他有一妻四妾，这其中只有他最后纳的那名妾室被张其礼染指过。这名妾室虽然来自民间没什么背景，却是张君柏最宠爱的，在遭遇不幸之后不久就死了，死因不详。从那名妾室死亡至今一年半，张君柏没再纳过妾。
“啧，张其礼这是什么作死的癖好啊！”长安感叹一句，抬头问不远处书桌后的慕容泓“陛下，你说一个男人，最宠爱的妾室被自己老爹给奸污了，并且因此死了，他和他老爹的关系能敌对到什么程度？”
慕容泓眉眼不抬：“只消不是真爱，不会拿自己的一切去拼的。”
“纵是真爱，也不一定会舍得拿一切去拼吧。”长安咕哝一句，继续翻册子。
慕容泓执笔的手却是一顿。
他不由自主地给自己设了一道选择题，若是江山与长安只能二选一，他选哪个？
这是他最不愿意做的一道选择题，也是他永远不想让长安知道答案的一道选择题。可是他已经做过一次选择了，他现在所能做的一切，便是尽力避免再做第二次这种选择。
如此一想，他又觉着自己实没有资格与长安置气的。于是将手下正在批复的这道奏折处理好后，他便回到了榻上，坐在长安身边与她一道看册子。
“这位梁王世子，好像偏好有文才的女子啊，瞧，四名妾室，没有哪个是不识字的白丁。”长安道。
慕容泓瞥她：“为何在意这个？”
为何在意这个？因为她下意识地想起自己身边或许就有一个符合张君柏审美的女子，她不仅出身于书香世家，且知书达理美貌绝伦，是男人都没道理不喜欢。她能如王允利用貂蝉离间董卓与吕布一般，用她去让张其礼张君柏这对父子彻底反目吗？

第463章 桃花
钟羡那样和女人睡一张床还规规矩矩不逾雷池半步的男人简直是国宝！
次日一早，长安在慕容泓的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脖颈上那枚除非穿高领毛衣否则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了的吻痕，恨恨地想。
慕容泓昨晚奏折没批完就上床陪长安，今早还未到寅时便起来继续批阅奏折了，眼角余光接受到一旁长安死亡射线一般的目光扫视，他侧过脸笑道：“你过来，朕教你一招，保证可以完美掩饰。”
长安瞪着他没好气道：“我信你才怪，你若有这办法，自己何必还围着纱巾呢。”
慕容泓神秘兮兮：“这方法只对你有用，对朕不管用。”
长安半信半疑地来到他身边。
“蹲下来。”慕容泓道。
长安不情不愿地蹲下。
慕容泓侧过身，一手固定住长安的下颌，一手执笔，飞快地在她额上写了几个字，写完后一脸自得。
长安生气地打开他还托着她下颌的手，道：“就知道不能相信你。”
“谁说的，你自己去看。”慕容泓不服气道。
长安再次跑到他的镜前一照，见自己额上用朱砂写了“如朕亲临”四个字。
“如此，不管什么人见到你都得先下跪行礼，自然也就没人顾得上看你的脖子了。”慕容泓语调中难掩笑意。
“你这么能，你咋不上天呢？”长安转身去他的浴房用冷水将额头上的字迹洗干净。
慕容泓见她像是真的动气的模样，一时有些心虚，待她从浴房出来后，他道：“要不朕在你脖子上画一枝桃花吧，定能完美遮掩。”
长安在心里权衡一下利弊，迅速地做出了决定。
在甘露殿睡了一夜，脖子上多出一枝桃花，总比在甘露殿睡了一夜，脖子上多出一枚吻痕要好解释得多。
慕容泓见长安同意了，遂放下笔，让长安仰着脖子，琢磨如何构图。
长安身高比一般女子高，脖颈也生得修长，这般仰着的时候，不论是姿态还是模样都极为勾人。而慕容泓看着看着，也就又亲了上去。
“你还来？！”长安怒而推他。
慕容泓抱紧她不放，在她颈间笑着道：“一枝桃花呢，只遮掩一枚红痕岂不浪费？”
长安心中老泪纵横：你丫一猫系男，好好把你厚颜黏人的一面藏起来不行么？
最后的结果就是，这日司隶部的人都发现安公公脖颈上画了一枝清艳绝俗的桃花，但神情却是前所未有的冷峻，让人纵使心中再好奇都不敢上前多问一句。长安遂得安宁。
辰时末，葛月江忽然来报，说是水井坊的牢头和厨子主动交代了下药杀人始末，说是受人指使，但不肯说是受谁指使，问长安要不要亲自去审一审。
长安摆摆手，对葛月江道：“既然还不肯交代，那就先关着吧，不着急。”
从慕容泓那里知道了梁王父子的底细之后，这与张君柏的初次交锋，她已是胜券在握。
到了饭点，长安刚走出司隶部的大门准备回自己宅子里去吃饭，钟羡叫住了她。
乍看到长安脖子上那枝分外扎眼的桃花，他也是惊奇了一瞬，不过他并没能认出这是慕容泓的手笔。慕容泓那样的人，就算平日作画也不会拿出来请人赏鉴，所以钟羡认得他的字，却认不得他的画，只当是长安一时兴起又整新花样，遂也没有多问，只道：“那日你托付我之事，我已着手去做了，恰我爹手下还有几位尚未婚配年少有为的将领，品貌家世都是上佳的，你要不要寻个时间亲自过去看看？”
长安失笑，道：“又不是我嫁，我看什么。改日寻个地方，我带纪姑娘过去让她自己相看去。”
钟羡看她一眼，微有些诧异道：“你倒是开明。”
“这不是开明，而是本应如此。你想啊，这婚姻大事乃是一辈子的事，谁能替另外一个人做主负责啊？就该让人自己相看做决定去，如此，以后不管过得是好是坏，是苦是甜，都怨不着别人不是？”长安道。
钟羡愣了一刹，不知想到什么，粲然一笑，道：“你说得极是。”
长安何其敏锐之人，岂能感觉不出他这一笑一语都别具深意，于是紧接着道：“不过像你这样的公子哥儿，这终身大事还是听你爹娘的比较好。”
“为何？”钟羡皱眉。
长安头头是道地分析给他听：“我方才说的那是小门小户小夫妻配对，既是小门小户，每天睁眼不过是三两个人吃喝拉撒睡的事，只消能挣到银子，闭着眼都能给办了。可你就不一样啦，作为太尉大人的独子，将来你要继承的可是整个定国公府，你若是找个不善理家的抑或对中馈之事不感兴趣的妻子，整个钟府岂不乱套？所以说，为着你后半世生活安稳，这娶妻之事，你还就得听你爹娘的。”
钟羡十分不想与她讨论这个话题，别过脸道：“不是在说纪姑娘的事么，怎么又说起我来了。”
“好吧，不说不说。我回我自己的宅子里去吃饭，你要一起吗？”长安问。
她本来就是说句客气话，谁知钟羡却点头道：“也好，相看之事也需得好生议议。”
两人一同上了长安那辆小小的马车往安府去，长安问他：“你可有与那几名将领说起纪姑娘之事？”
钟羡摇头，道：“我只字未曾与他们提及，想着等你这边敲定了人选再说也不迟。”
长安甚觉满意，笑道：“想不到你考虑得倒也细致。”
钟羡正经道：“不是我细致，而是纪姑娘模样难得，若是提前与他们说了，让他们心中有了念想，到时候又不成的话，岂不是给人凭添烦恼么。”
长安眉一挑，玩笑道：“既然连你都觉着她难得，不若你将她收了吧。给你做妾，大抵比给旁人做妻还更让我放心些。”
钟羡脸一板，道：“你又没正形了。”说完不等长安回应，他自己又不知道想到什么，侧过脸去看窗外时，那眉头倒又舒展起来。
长安看着他那样儿，再想想宫里那只喜怒无常的小瘦鸡，暗道：都说女人心海底针，其实男人心又何尝不是？
长安这窝是刚搭起来的，纪晴桐又是钟羡见过的，所以长安也没那么多忌讳，到了安府带着钟羡直接往后院走。
进了二门没一会儿就遇上刚从小厨房端了饭菜出来的薛红药。经过上次相谈，薛红药知道长安对她并无非分之想，态度有所转变，私下里见了长安也会马马虎虎打个招呼了，而今见长安身边还跟着钟羡，顿时故态萌发，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长安瞠目，对钟羡都这般态度，这姑娘的行为怕也只有对男人过敏能解释了。
纪晴桐表现就比她好得多了，虽然她自幼接受的教育也是不能见外男，但她感念钟府之前的收留以及钟羡帮助纪行龙去求是书院读书的恩情，所以虽然只在一开始出来与钟羡打了个招呼，但在没有准备长安会带人回来吃饭的情况下还是将两人的午饭安排得丰盛得体。
也正是因为她这体贴懂事的性格，才让长安心中虽有用她做貂蝉之意，却又不忍直接就这样左右了她的命运，所以还愿意给她自己选择的机会。
“依我看，此事宜早不宜晚，要不就明天吧。我记得昇平街上有个书斋，对面正好是个酒楼，你带着那几位将领去二楼临窗的位置吃饭，我带纪姑娘去书斋二楼看书，如此即可看个清楚，又不会惊动旁人，你觉着如何？”长安提议。
钟羡略一思索，觉着没问题，便同意了。
安府仆役丫鬟多，长安这个正经主子一会儿在一会儿不在的，也不讲究吃穿住行，纪晴桐自觉只是个帮着打理院子的，也没这个资格以主人自居，所以院里差事原本就少，而今又来了袁冬这个不声不响办事却麻利的管家，纪晴桐愈发闲下来。
未时过半，薛红药在院里的枇杷树下唱戏给纪晴桐听。
说来也是奇怪，她原先在戏园子里以唱戏谋生时，最是讨厌这个行当。如今来了这里，不需要以此为生了，她倒又见天的愿意唱了。
她长得美身段好，嗓子更是一等一的，若不是得罪了郭兴良又有长安出手，旁人是再难将她这样的角儿轻轻松松从玉梨馆给挖出来。纪晴桐自是听得十分入迷，当然她也不白听，时常自己亲手做些羹汤给薛氏父女加餐。
若是她吩咐下人做，薛红药未必领她的情，但她自己动手做，薛红药便觉着她是真情实意的，待她自然也就更亲近了。所以虽然听戏的只有纪晴桐一人，她表演得也格外卖力。
纪晴桐还不知长安与她有过那样一段关于做不做妾的对话，看薛红药唱起戏来音若黄莺，一双美目顾盼生辉，那动作体态更是嫩柳条儿一般的优美清丽，经常看着看着心中便酸楚起来。
这样的明媚灵动，别说现在的她，便是当初还在闺中的她也是没有的。她与薛红药一静一动，性格截然不同，长安既喜欢薛红药这般的，不喜欢她也在情理之中了。
薛红药自是不知纪晴桐心中所想的，她虽不自知，却也有职业操守，唱戏时便专心唱戏，孰料一转身，居然发现有个少年站在不远处的桂树旁边，直勾勾傻呆呆地看着她。
她顿时便怒了，收起动作冲那少年斥道：“何方竖子！安敢窥视！”

第464章 再次遇袭
纪晴桐猛然回神，转过身一看，自己的弟弟纪行龙正被骂的面红耳赤，忙站起对薛红药道：“薛妹妹，对不住，这位是我的弟弟，一直在书院读书的，今日第一次回来，不懂礼数冲撞你了。”说着又对纪行龙道“还不过来给薛姑娘赔罪。”
纪行龙还未挪步，薛红药便道：“不必了，既是令弟，又难得回来，那你们聊吧，我就不打搅了。”言讫转身往西厢房去了。
纪晴桐知道她个性独特不喜欢见陌生男子，遂也不勉强，自去招呼纪行龙。
纪行龙与纪晴桐一母同胞，纪晴桐既有倾城之貌，纪行龙相貌自然也是不差的。他年纪虽不大，但自记事起还从未被哪个陌生女子这般横眉冷对过，故姐弟两人叙过别情后，他到底还是忍不住看着西厢房那边问纪晴桐：“方才那女子，是什么人啊？”
纪晴桐给他将茶杯续满，低垂着眉眼道：“她是安公公的妾室。”
纪行龙呆住。
今日钟羡来她院里吃了顿饭，长安估计宫里那消息灵通的小瘦鸡又要跳脚，遂不回宫，下值了直接回了她的安府，得知纪行龙回来，于是晚上又召大家一同吃饭。
因多了个纪行龙，薛红药原不打算去的，薛白笙劝她说不看别人的面子也得看纪晴桐的面子，薛红药这才去了。
长安一早就听李展坦白说看上了纪行龙，她原本不以为然，基佬嘛，看到长得俊的爱慕一下无可厚非。但今日坐在一张桌上吃饭，长安才察觉这李展怕是真栽在了纪行龙身上，虽说李家败落他如今无亲无故孑然一身，那好歹也是当过那么多年的官二代、见过场面的人，居然也会露出话不敢多说一句，眼睛不敢多瞄一眼的行状来。
纪行龙自然也不会看他，倒是偷偷看了眼挨着纪晴桐坐的薛红药，好死不死正好被薛红药逮到，被狠狠瞪了一眼。
纪晴桐是个纯良的性子，虽察觉到薛红药瞪了眼纪行龙，却不知是为了什么，疑惑地向自己的弟弟投去一瞥，窘得纪行龙赶紧低头吃饭。
长安在一旁看着好笑，转过脸便将从慕容泓那里拿来的德胜楼的房契交给李展，道：“这个楼以后就交给你去打理了。”
李展惊了一跳，忙推拒道：“我不会啊。”
“不会就去学，纵亏上一年半载也无妨，这般不事生产，难不成想我养你一辈子？养你一辈子也不算什么，只不过你到底是个男人，总不见得将来你看上了什么人，也拉过来让我替你一起养了吧？”长安喝了一杯酒，一边伸筷子去夹鹌鹑蛋一边道。无奈那蛋滑得很，长安夹了两次都没夹起来。
纪晴桐见状，下意识地拿起汤匙，一想不妥，忙又放下，轻推了推旁边薛红药的手。
薛红药凑过脸来，问：“什么事？”
她没反应过来，李展倒是反映过来了，忙用自己面前尚未用过的汤匙将那颗鹌鹑蛋舀了放到长安碗里，口中道：“安公公所言极是，我定然用心去学。”
长安便将他撇一旁，转而看着埋头吃饭的纪行龙问：“在书院与同窗们相处得还好么？”
纪行龙不同于纪晴桐，他与长安的关系也就是寄人篱下的关系，并不掺杂丝毫个人感情在里面，自然也不会推心置腹。见他问，便随口一答：“挺好的。”
“是吗？钟羡与求是学院那般大的旧怨，你又是他介绍去的，学院里能没有人为难你？”长安闲闲道。
纪晴桐闻言，想起此番纪行龙回来她见着瘦了不少，问他只说是读书刻苦之故，莫非还有什么隐情在里面？当下面上不由一急，问他：“果真有人欺负你？”
李展也顾不得避嫌了，直直地看着纪行龙。
纪行龙到底年轻，神色间带上了几分隐忍的不耐，道：“纵有又如何，他们眼下不过是我的同窗，我若连这都应付不了，将来成了同僚，岂非更只剩被人践踏的份了？我心中有数。”
“不怨钟羡将你送去受苦？”长安再问。
“笑话，钟公子既与求是学院有过节在先，还将我送去，证明他对事不对人，此乃君子做派。旁人做不到，那是旁人德行有失，我凭什么去怨钟公子？”纪行龙冷声道。
纪晴桐虽知他说的有理，却不满他对长安的态度，低声斥道：“怎么跟安公公说话呢？”
“不碍事，他将来是要入官场的人，先拿杂家练练胆儿也好。”长安好脾气地瞟了他一眼。
纪晴桐见长安并未生气，心下稍安。
用过晚饭之后，纪晴桐将纪行龙叫到自己房里。
“阿龙，你方才怎的对安公公那般无礼？咱们跟人家非亲非故，人家不仅带咱们出了兖州来了盛京，还供咱们吃住，你去求是学院虽说是承的钟公子的情，可若不是有安公公的面子在，咱们又凭什么去求他呢？你这般作为，与白眼狼何异？”纪晴桐生气道。
纪行龙道：“我去读书考功名，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有能力还他这份恩情吗？再大的恩情我也愿意去还，哪怕要用上我一辈子的时间，但我唯一不希望的就是你为了我将自己的终身幸福给搭进去。他跟咱们非亲非故，为什么要搭救收留咱们，你以为我心里不清楚吗？”
纪晴桐双颊涨得通红，语气短促：“你清楚什么？”
“姐，就你那点小心思，但凡长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好吗？我虽没用，但也决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去屈就一个太监。”
纪晴桐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纪行龙看着自己姐姐眼底惊诧过后渐次漫上的羞愤与痛苦，不由一阵后悔。
“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他试图解释，纪晴桐却背过身去低了头，没什么声响，但他知道她在哭了。
他愈发无措。
有时候生活真的没有半点道理可言，当初二张兄弟被杀，他和姐姐落在彭继善手中，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彭继善用他的性命来迫他姐姐就范，他固然可以选择一死，却又知，若是自己死了，姐姐必然也不能独活。最后还是选择忍辱偷生地活下来。
他纪家原是书香门第，清白人家，姐姐自幼受的教育也是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她是为着他这个弟弟才吞了血泪活下来的，他当然希望她今后能幸福。可是……一个正常的女子，能有多大的几率去喜欢上一个太监？只怕里头也少不了自惭形秽的意思，顾忌着自己已非清白之身，若再嫁寻常男人恐遭嫌弃，而跟着太监则没有这方面的顾虑了。
他有满腹的话想要说给姐姐听，但这样敏感的话题，纵他是她的弟弟，这世上她唯一至亲的人，也是不能轻易出口的。
沉默有顷，他垮下双肩，低声道：“是我错了，姐姐你莫哭了，我去向安公公赔罪便是。”
纪晴桐低头用帕子拭眼泪，没说话。纪行龙便出去了。
来到隔壁房前，纪行龙轻叩了叩门。圆圆刚收拾好房间出来，见是他，问：“你有什么事？”
“我找安公公。”纪行龙道。
“安公公去西厢房了，今晚不回来，你去西厢房找他吧。”圆圆大大咧咧道。
纪行龙一怔，回过神来后忙道：“那我明日再来找他吧。”
西厢房，薛红药屋里，长安翘着二郎腿躺在薛红药床上，薛红药拎着只茶壶站在床边，对她怒目而视：“你到底起不起来？”
“废什么话？来，往这儿泼，等你泼完了，我再找你爹评理去。”长安仰着一张白皙俊秀的脸，一副滚刀肉荤素不忌的模样。
薛红药愈发生气了：“你大半夜跑我房里来你还有理了？”
“这怎么就成你房里了？这院子里哪间房不是我的？哪间我睡不得？”长安说着一个侧身，一手支着额侧一手将被子掀开一角，臭不要脸地对薛红药道“再说了，也没不让你睡啊。杂家是个太监，你怕什么？”
“无耻！”薛红药气得脸色发白，将茶壶往桌上重重一顿，就跑出门去了。
可纵然跑出了屋子，她却也无处可去，薛白笙房里她不能去，他原本就病体未愈，怎好给他再添忧思？纪晴桐那里她也不能去，她若去说想借宿，按纪晴桐的为人，纵为难也肯定会收留她，可是她凭什么让纪晴桐做这样违背自己本愿的事呢？
无处可去，她只得在西厢房前抄手游廊的台阶上坐下，仰头看天上的星。那死太监说，待到纪晴桐出嫁，是走是留都随她。若他说话算话，她又该带她爹去哪里呢？她爹年老体弱，她性情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女子，到哪里能不受欺辱呢？
纪姑娘虽是家破人亡，但好歹还有个能读书能扛事的弟弟，那就是希望。她有什么？她什么都没有。余生漫漫，她到底，该怎么活呢？
不知道该怎么活的薛红药却不知道，纪晴桐那个能读书能扛事的弟弟此刻就在他自己房里的窗口看着她。东西厢房本就相对，中间虽隔着个院子，花木却也没有茂盛到完全阻隔视线的地步，且那么凑巧的，纪行龙的窗口刚好能看到薛红药坐下的这个位置。
隔着朦朦月色，纪行龙自是不清薛红药脸上表情的，但他能看到她的姿势，双臂环膝，仰脸看天。那是个孤单落寞的姿势。
果然没有哪个正常女子是自愿跟着太监的。
薛红药在廊下坐了一夜，直到次日院里的丫鬟仆从起来干活，她才去了厨下拿炉子给她爹煎药。
长安起床来到院中，正好遇到早起的李展，李展抬头一看，见长安脖颈上几枚红痕，又见她是从西厢房那边过来的，当即眼睛一亮，啧啧道：“想不到薛姑娘表面看起来冷若冰霜，关起门来却这般热情啊。”
这便是长安非得要去薛红药房里赖一夜的真正目的了，否则的话，她一个太监，脖子上多了几枚吻痕，该怎么解释呢？闻言她嘿嘿一笑，道：“你心里清楚就行了嘛，何必说出来，她面嫩，会不好意思的。”
李展与她交换个男人才懂的眼色，不再多说。
刚从房里出来的纪行龙将两人对话听得一字不落，心中暗道：薛姑娘明明在外头坐了一夜，何来热情一说？
昨夜因着薛红药坐在那儿，他也一直没能睡好，看一会儿书就得往那边张望两眼，知道她一夜根本不曾回房。不过他还记着自己昨晚答应过纪晴桐的话，当即整整衣裳便上来为自己昨夜在席上的无礼向长安赔罪。
长安一开始收留纪家姐弟动机不纯，完全是看在纪晴桐美貌的份上，这段时日相处下来，倒与纪晴桐产生了几分真切的情谊，自是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记纪行龙的不是，当下便问他：“此番回来，何时再去书院？”
纪行龙道：“此番我是请假回来的，明日就要回去了。”
“那正好，今日你就陪着你姐姐一同去逛逛街市，采买些东西。虽说犯不着与同窗们比较什么吃穿住行，但也别在物质上被人给轻视了。”长安道。
纪行龙默了一瞬，拱手道：“那就算是我纪行龙向公公借的，他日必双倍奉还。”
长安不甚在意地摆摆手，往自己房里洗漱更衣去了。
纪晴桐听纪行龙转达了长安的意思后，本想用过午饭再同纪行龙上街的，谁知不过刚到辰时，长安就从理事院回来了，张罗着要带纪家姐弟去逛街市。
纪晴桐见长安这般主动，只当是她自己也想去逛，当然顺从她的意思。
走到院中时纪晴桐看一眼西厢房那边，对长安道：“既然我们都去，不若把薛姑娘也带上吧。”
“她忙着照顾她爹呢，不带她。”长安道。
纪晴桐当下便有些过意不去。然而长安并不解释，直接带着他们与袁冬往前院走。
待他们走得远了，薛红药才从窗户后面现身。
虽则就算长安派人来叫她她也未必会去，但自己不想去和别人不带她感觉又岂能一样？她不是刚刚知道自己性格不讨喜，却是第一次体会被人嫌弃冷落的滋味。
长安知道纪晴桐心系她这唯一的弟弟，所以上街后先是去给纪行龙买了两套上好的笔墨纸砚，又去布庄买了几匹绸缎让纪晴桐回去给他做衣服。纪晴桐阻之不及，只说上回长安刚给了几匹料子，不能再要了。长安便玩笑道：“书院里都是男子，你还怕你弟弟穿好看了被哪个姑娘家勾走不成？再者说像他们这个年纪，又是在书院里吃住都与旁人一起的，那身上穿的不是衣服，而是面子，你也不希望行龙他在同窗面前没有面子吧？”
论口舌纪晴桐哪是长安的对手，当时就无言以对了。
买完布料长安又派袁冬去城里有名的糕点铺子买了许多精致糕点和蜜饯，让纪行龙明日带回去送给书院的先生和他相熟的同窗。
纪晴桐愈发感到不好意思，只纪行龙在一旁冷眼看着长安对他这般殷勤周到，更觉她对他姐姐绝对不怀好意了。
这不知不觉间便逛到了长安与钟羡议定的那座书斋前，纪家姐弟既然出身于书香世家，自是都爱看书的。
纪晴桐看了看书斋的牌匾，转身欲与长安说话，目光一扫她身后，却蓦然惊叫：“小心！”一边说一边将长安往旁边推去。
长安在她惊叫之时便听到身后刀剑出鞘的声音，知道自己这一避纪晴桐必然会暴露在刀锋之下，千钧一发间也来不及细想，她本能地抓住纪晴桐推她的手，将她往旁边一扯，自己始终挡在她面前。
就因为这一扯的动作耽误了躲避的最佳时机，长安回头时那一柄长刀已向着她背心砍来，她匆忙间往前一扑，背上还是着了一下。倒地的同时看到前方还有许多双脚向这边围来，长安暗道要糟，今日因为是翘班带纪晴桐来相亲，她统共就带了四名徒兵充作侍卫。

第465章 治伤
徒兵与真正上战场作战的士兵最大的不同就在于，他们是在司隶校尉属下负责纠察不法的，简单来说，他们的主业是抄家抓人，而不是上阵杀敌。所以当看到这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下，在这达官贵胄聚居的西城区的大街上，居然一下子冒出十几个手持利器的凶徒来，他们的第一反应不是护主杀敌，而是……惊呆了！
关键时刻，还是站得离长安和纪晴桐最近的圆圆趁刺客一门心思想去杀长安无暇理会旁人，不顾安危猛然冲过去将人一下子撞飞，然后尖声大叫：“救命啊！杀人啦！”她正常说话的时候，嗓音娇嫩清脆，这般尖叫起来却似指甲刮蹭玻璃一般，尖利得几乎让人耳膜生疼。
纪行龙此刻也终于反应过来了，忙去扶被长安扑在身下的纪晴桐。几名徒兵也醒了神，齐齐围过来保护长安，别的不说，若是长安有个好歹，就算他们几个活着离开这里，回去之后又岂能再有活路？
长安便趁此机会爬起身来。
纪晴桐在纪行龙的搀扶下站了起来，惊魂未定中只觉手上一片黏腻，低头一看全是殷红的血，她想起长安方才为了将她扯开没能避过背后那柄刀，当时便吓哭了，扶着长安道：“安哥哥，你受伤了。”
“没事。”长安一把将她推到纪行龙那边，对纪行龙道“带你姐姐走！”
“不，不！”眼见长安身陷险境，纪晴桐哪肯独自去逃命？纪行龙生拉硬扯地将她拖进身后的书斋，口中道：“你又不会武，留下也帮不了他。还是先离开此地，看看有没有办法找些帮手过来。”
长安不顾后腰上鲜血淋漓，站在街旁冷眼看着四名徒兵对战十几名刺客，人数悬殊，徒兵们原本毫无胜算的，但好就好在十几名刺客并非人人都如方才砍长安一刀的刺客一般拿的是长刀，他们大多数人的武器是容易携带也不引人注意的短刃，这才让徒兵们没有上来就被干掉，但也是左支右绌，应付得十分吃力了。
长安扫一眼街道两旁的店铺中被这边动静惊到而探头探脑的众人，高声道：“我乃司隶部内卫司指挥使长安，在场诸位如有帮我抵御刺客者，伤一个赏黄金五十两，杀一个赏黄金一百两！”
这赏金对于高官达贵来说或许算不上什么，但对于店铺伙计饭馆跑堂这些下等人来说，那可是足以让他们自己连同家人的生活发生翻天覆地般变化的一笔巨资，说不心动那是不可能的。
是故长安话音方落，对面酒楼中便有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拎着条长凳出来，隔着街嗓音粗嘎地问：“当真？”
长安一手捂着后腰的伤口，还不及回答，一旁的圆圆便道：“自然是真，你们不要看旁的，单看我这个当丫鬟的尚能养得如此丰腴，那我家主人能是个没钱小气的吗？”
“是真的就好！”那汉子说完，操起长凳就向离他最近的一名刺客劈去。四名原本处于下风的徒兵攻势也凌厉起来，他们一年的俸禄才不过二三十两银子，如果能杀一两个刺客，这辈子都够了。
“大人，若是属下不幸身死，赏钱能给属下的家人吗？”有一名已经身受重伤的徒兵一边与刺客拼杀一边大声问道。
“当然。”长安不假思索，目色沉沉。
那徒兵一声吼，奋力砍伤想朝长安那边冲去的两名刺客，手中的刀被第三名看起来武功很好的刺客一脚踢飞。他悍不畏死地迎上去，不顾自己胸腹部已被那名刺客连捅几刀，张臂抱住那刺客野兽般一口咬上刺客的脖子，生生撕咬下一大块血肉来。
刺客脖颈上鲜血狂飙，惨叫声惊天动地。
两人都倒了下去，那徒兵屏住最后一口气挣扎着仰起血糊糊的脸看长安。
“我会给你家人五百金，你尽可放心。”长安看着他道。
徒兵的脖子放松下来，后脑勺着地，安然地闭上了眼睛。
周围众人听说自己若死了赏金还能给家人，当下又有不少人操着各种各样的家伙事儿加入了混战，就算拼着一死总也能伤到一两个刺客，伤到一两个刺客就有一百两黄金了，兑换成银子就是一千两银子，兑换成铜钱就是一百万个铜钱。他们给人做一辈子工也未必能挣到这么多钱，有道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财富，自古以来就是最能激发人类兽性的诱饵之一。
但尽管如此，这些为钱驱使的寻常百姓，战斗力又如何能与敢当街刺杀朝廷命官的亡命之徒相比？随着剩下那三名徒兵的伤亡加重，终于有一个刺客冲破防线直奔长安而来。
圆圆瞪圆了眼睛想要护主，然看到那刺客手中血淋淋的短刀又觉害怕。
长安站在原地不动，漠然地看着那刺客带着凶狠到几乎扭曲的表情向自己冲来，垂着的手紧紧握住慕容泓给她的那柄小刀。自当上内卫司指挥使，过上众人拱卫的日子后，她的防备之心有所降低，已是好久不带那可以自卫的铁盒子了。
就在刺客快要冲到她面前，长安的身子也因为即将发动攻击而紧绷到极致时，二楼忽扔下一本极为厚重的书来，正砸在那刺客的头上，刺客被砸得冲势一缓，圆圆反应极快，当即上前从背后将刺客连双臂在内一把抱住，冲长安大叫：“大人快走！”
长安上前一步，手起刀落划了那刺客的脖子，淡然道：“我走了，谁给这些为我拼命的人计数呢。”
圆圆赶紧放开那瘫软下去的刺客，刚俯身想去拿刺客手里的刀，后头又冲来一名刺客。
“小心！”情急之下长安一脚踹在圆圆肩上将她踹倒在地，惊险万分地避开后头那刺客的刀尖。
刺客一看挡在前面的障碍物不见了，正好，飞身就向长安扑来，还未扑到长安面前却被一把大扫帚给拍到一旁。
长安侧过脸一看，就见纪行龙操着把扫帚向刺客冲了过去。
四名徒兵已经死得就剩下一个，没经过训练的老百姓能拖住几名刺客已是极致，剩余的五六个全都脱身出来往长安这边扑。
“安哥哥，你快跑啊，快跑啊！”头顶上书哗哗地往下砸，与此同时响起的是纪晴桐的哭叫声。
长安没抬头看她，只是勾了勾唇角，跑？往哪儿跑？就算没受伤她也跑不过这些龙精虎猛身负武功的大男人，更何况她现在还受着伤。
有些事如果一开始就错了，后面无论你如何努力挽回，也是挽不回的。长安这一路走来数历险境，此刻心里倒不觉着有多害怕，只是看着在楼上拼命往下扔书的纪晴桐，看着拿着把扫帚在刺客中间横冲直撞的纪行龙，还有为了阻一阻刺客的步伐而在地上滚来滚去的圆圆，心中微觉遗憾。
她若死在这里，以后谁来照拂这些人呢？
“钟公子，救命啊！钟公子救命！”一片混乱中，在地上滚来滚去的圆圆忽然尖声嘶叫起来。
钟羡带着那几名年轻将领刚到昇平街，老远看到这边乱哄哄的还不知是何事。圆圆嗓音独特，钟羡昨日去长安院中吃饭时曾听过一回，是故她这一叫钟羡立马便想到了长安，再看那边情形分明是在乱斗厮杀，当下脸都白了，拔腿就往这边飞奔。
可还是来不及，他离长安还有数十丈远，那几名凶徒却已冲到长安面前。
长安自然不会站着等死，她一个人也对付不了几个人，千钧一发之际她忽的往地上一倒，学圆圆一般往旁边滚去。
那几名刺客当然也明白若等钟羡赶到，他们就功败垂成了，成败只在这瞬息之间，于是跟着往地上扑去。
不料长安滚了几圈之后忽然又反方向滚了回来，以至于最先扑住她的那名刺客一刀扎偏，刀尖紧贴着她的大腿扎在了地上，自己却被长安在背上连扎数刀。
他忍着剧痛将刀从石板中拔出，想再给长安一下，钟羡却已经赶到，一脚就将他的脖子给踢折了。
跟着钟羡冲过来的那几名年轻将领对付其余的刺客去了，钟羡把压在长安身上的刺客尸身扔到一旁，将长安扶了起来，手碰到她背后的衣服，沾了一手的血。
“伤不重，别担心。”看钟羡见了血之后脸色都变了，长安不等他发问便安慰他道。
看她半身浴血脸上却还笑吟吟的，钟羡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得回身谓众将领：“留活口！”
但最终还是未能留下活口，这些刺客都是死士，眼见没希望完成任务，全都选择自尽。
而在同一条街上惠民堂内主事的松果儿直到此时才得到消息赶过来，看到地上刺客和徒兵的尸体，以及受了伤的长安，直吓得面如土色，忙过来向长安行礼赔罪。
长安指着街上方才参与搏斗的百姓对松果儿道：“把这些人带去惠民堂做登记，我答应他们，伤一个刺客赏金五十两，杀一个刺客赏金一百两。只要是参与了的，哪怕没杀伤刺客，自己受伤的赏金二十两，没受伤的赏金十两。”
松果儿忙应下。
围观众人听到没杀伤刺客没受伤的都能得十两金子，当时没敢挺身而出的顿时后悔不迭。
钟羡见长安还在看街上这些尸体，忍不住道：“余事交给官府吧，你的伤需得尽快处理。”
长安点点头，对钟羡及那几位年轻将领道：“今天多亏你们了，救命之恩容后图报，今日就请先到我府中用一餐午饭吧。”
刚发生这刺杀之事，长安身边四名徒兵又死得只剩了一个，还重伤在身，钟羡自然不放心让她自己回去，遂与几位将领护送长安一行回了安府。
“去叫厨下为几位将军和钟公子准备酒菜，你替我招待着，切不可怠慢了。”回到后院之后，长安便吩咐红着眼睛的纪晴桐道。
纪晴桐极担心她的伤势，强忍着眼泪道：“我记下了。行龙已经去叫大夫了，你的伤……”
“我的伤不碍事，大夫来了之后让他给行龙与圆圆处理一下伤口，不必管我。叫丫鬟送点针线来我房里，阿羡，你跟我进来。”长安后背挨了一刀，大腿上也挨了一刀，虽然伤口都不深，但毕竟流了那么多血，这眼见着便面无人色了。
纪晴桐见她这样，不敢再耽搁她的时间，忙按她说的办好。
钟羡扶着长安来到她房里，待丫鬟送来针线之后，长安便对钟羡道：“去把门窗都关上，闩好。”
钟羡照做，待闩好门回来一看，却见长安已经脱了上衣趴在床榻上，瘦窄的脊背上，中下段的位置，殷红的血色中一条刀伤足有四寸多长。
她侧着雪白的脸颊，看着他虚弱道：“阿羡，对不住，再帮我个忙吧，帮我把伤口缝起来。”

第466章 求婚
薛红药一早就被院里的动静惊动了，不过当时院中全是男人，她就没出来，后来去采买点心的袁冬回来，将那几名将领都领去前院招待，她才来到院中。
纪晴桐正六神无主地在长安紧闭的房门前徘徊，两只手绞得紧紧的。大夫已经来了，可方才就钟公子出来拿了一些伤药，吩咐大夫开一些治创伤的方子，却不让大夫进去给长安诊视。长安流了那么多血，伤势定然不轻，这钟公子又不是大夫，这……这可如何是好？
“纪姐姐，发生何事？”薛红药走过来问纪晴桐。
纪晴桐回头见是她，忙拉着她走得离长安的房门远一些，低声道：“方才安哥哥带我们去街市，遇到一伙刺客，安哥哥他受伤了。”想起长安是怎么受的伤，纪晴桐忍不住鼻子一酸，忙侧过脸用帕子捂住眼角。
“危及性命吗？”薛红药问。
“虽是流了许多血，但看他的模样，应当、应当不危及性命吧。”纪晴桐不确定道。
薛红药遂不说话。
纪晴桐拭了拭眼睛，又看着她问：“你……一点都不担心吗？”
“既然不危及性命，有什么可担心的？担心也不能让他的伤快一点痊愈。”薛红药比她还感到不解呢。
纪晴桐：“……”
房里，钟羡净了手，针也已拿火燎过了，可坐在床沿上看着长安后腰上的那道伤口，他却迟迟下不了手。
“钟羡，你多迟疑一霎，我便多流一霎的血，你多迟疑一刻，我便多流一刻的血。不难的，就像缝衣服一样，我知道你没缝过衣服，可是你聪明啊，定然知道该怎么做的。”长安道。
钟羡当然知道该怎么做，可是，那是她的皮肉啊……哪怕是缝他自己的，他也不会如此刻这般心痛难安。
但他心里也明白，此情此景下，他别无选择。若要进宫叫她相熟的御医过来，一往一返至少得一个时辰，在宫外，知道她真实身份的也只有他而已。
“那你忍着些。”钟羡调整一下呼吸，对长安道。
“嗯，你尽管下手，没事的。”长安扭过脸去面朝床里，如此他便看不到她的表情了。
钟羡努力稳住动作，让自己的手不要那么抖，几乎是硬逼着自己下了第一针。
针尖刺透皮肉，长安整个脊背都紧绷起来，两条细瘦的胳膊甚至因为用力还绷起了一丝羸弱的肌肉。
她虽是一声不吭，钟羡额头上却瞬间冒出了一层细汗。他知道既然下了针，自己越磨蹭只会让她越疼，于是只能克制自己不去看她紧绷的身体，不去想她到底有多疼，只将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她的伤口上，针尖穿透伤口这边的皮肉，再穿透伤口那边的，将线拉紧，被刀划开的皮肉便合拢到一起，然后重复上一步骤，努力做到又快又稳。
钟羡抬袖子擦了两次汗之后，长安腰后的伤口终于被缝合了。他给她敷上金疮药，再用干净的布带层层裹好，然这还不算完，她大腿上那道两寸长的伤口也得缝。那伤口的位置有点尴尬，靠近臀部外侧，长安不方便把裤子脱下来给他缝，遂将慕容泓那把极锋利的小刀给他，让他把伤口附近的裤子割开方便处理。
腿上的伤口也处理妥帖之后，钟羡去洗手，长安趴在榻上不动，原因无他，伤口痛。
“阿羡，谢谢你啊，幸好有你在。”如若不然，可真就糟了。她这伤势要处理，势必会让人知道她女子的身份，身边纪晴桐等人虽是可靠，可若是让她知道了她的女子身份，她还能放心让她离开么？她能对钟羡交付全然的信任，但对纪晴桐却不能，因为她有个致命的弱点——她的弟弟。为了她弟弟她连失身之辱都能忍，焉知就不会为了她弟弟出卖她呢？
不能让宫外的人处理，就得去宫里叫许晋，这一往一返……
钟羡在墙角的盆架子那儿洗过手，绞了块干净的帕子，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后，回到床边，看着床上虚弱苍白的长安，道：“长安，你嫁给我吧。”
长安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无奈地笑道：“你怎么又说这个了……”
“你先别急着拒绝，听我把话说完。”钟羡在床沿上坐下，抬眸注视着长安，神色间并无从前那般谈及神韵必然会出现的羞涩别扭之意，只是认真。
“自兖州回来后，许是觉着我年纪渐长了，我娘于我的婚事格外上心。我是她唯一的孩子，她对我甚是疼惜，所以在婚事上也愿意尊重我的意愿，说只要家世清白，我喜欢的便好。家世我不在意，但若论我喜欢的，便只有你。”说到此处，他略停了停，伸手拖过长安沾着血的手，用那块湿帕子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给她擦干净。
“曾经我说愿以婚姻这种方式对你负责时，你问过我是否真有那般喜欢你。那时我不知道，但现在，我知道了，我真有那般喜欢你。”钟羡垂着眸，一边仔细地擦着她手上已然凝固的血迹一边道“只要你愿意嫁我，我愿与你一生一世一双人。你不喜主持中馈，也不要紧，昨夜我回去问过我母亲中馈之事，我觉得并不很难，晚上我可将第二日的庶务都安排好，日间若有事，便让管家钟硕处理，如此便不需你费心。我娘其实并不难相处，她只是不知道你是女子而已，我会说服她给你出入府邸的自由，白天我不得空，晚上回来我可陪你去逛夜市，休沐日也可带你去远足。最重要的是，我永远不会让别人再有机会这样伤害你。我知道与我在一起需要你放弃很多东西，但是我能保证，我会用一辈子的时间来好好待你。看在我这样认真的份上，这一次，你可不可以也认真地考虑一下？”
长安微微地笑了，看着钟羡道：“你形容的婚后生活真美好，若真能那样过日子，我怕是做梦都要笑醒了。可是，你忽略了一个极其重要的关键问题啊。”
钟羡微微凝眉，问：“什么问题？”
“后嗣。”长安道，“你看我这样子，像是宜生养的人吗？你爹娘就你一个儿子，便是不看重儿媳的家世地位，必也十分看重子孙能否昌衍的问题。你别告诉我你连这一点都不在乎。”
“我不敢说我不在乎这一点，但是你我都还年轻，只要你不再这样新伤叠旧伤地折腾下去，身子是能调理好的。反正我爹娘也只生了我一个，我们也只需生一个便可以了，不计男女。”钟羡道。
“若是我连一个都生不出来呢？”
钟羡侧过脸，看着放在床沿上的那把乌沉沉的小刀，黯然道：“你若非要这样说，我不得不认为这只是一个借口而已了。你不愿嫁，是为了他吗？”
长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到那柄刀，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
若是这样便能让他死心，未尝不好。
钟羡沉默一瞬，低声道：“我明白了。”他站起身，叮嘱长安“你安心养伤，此事的后续，我会替你料理的。”
“钟羡，对不起。”见他往外走，长安终于还是忍不住道歉。
钟羡步子一顿，没有回头，只道：“你不曾对不起我，只不过是取舍之间，我不值得做你的那个‘取’而已。”
院里纪晴桐见钟羡出来了，忙令丫鬟领他去前院用饭，自己迫不及待地来到长安房里探视长安。
长安趴在床上，身上盖着薄被，看不见一身狼狈，可房里那血腥味以及她那煞白的脸色可骗不了人。
纪晴桐一见她这模样便鼻子泛酸，过去坐在她床沿上道：“安哥哥，你还好吗？”
“放心，祸害遗千年，你安哥哥我且死不了呢。”长安弯了弯失了血色的唇，笑道。
“厨下在熬补血的药粥，你饿不饿，要不要先喝点羹汤垫一下？”此情此景下纪晴桐自是没心情与她说笑的，她用帕子替长安将额上薄汗细细拭去，柔声问道。
“不用，我不饿。”长安道。
纪晴桐顿了顿，终是忍不住，嘴角微微一扁，泪如滚珠。
这一下子梨花带雨牡丹含露的，别说男人受不了，长安也受不了，于是她无奈问道：“好端端的怎么又哭起来了？”
“安哥哥，当时你不该拼着自己受伤救我的，看你如此，我比自己受伤还难过。”纪晴桐低泣着道。
“瞧你这话说的，我是个男人嘛，身上多一两道伤痕算什么，可若你这样的美人身上多上几道伤疤，那还得了？别人还不得戳着我的脊梁骨骂我‘护不住你就别留着’啊。现在咱俩都活着呢，这不挺好的嘛，别哭了，啊。”长安安慰她道。
她不说这话还罢了，一说纪晴桐愈发哭得厉害。
“咳，那个，钟公子和几位将军的午饭安排得如何了？”长安知道要她不哭，估计只能问正事转移她的注意力才行了。
纪晴桐听问，果然用一边用帕子擦眼泪一边哽咽着道：“厨下做了几道拿手的菜，我又令人去丰乐楼买了他们的招牌酒菜，应是能应付了。”
长安赞道：“不错不错，你做事就是稳妥。”眼珠转了转，她又问“几位将军年轻有为，又是这般神勇，应当长得都还不错吧？”
纪晴桐抬起如同上了桃花妆一般嫣红的双眸，见长安看着她，竟是在问她呢，她有些发懵，道：“我并未注意。”
长安：“……”得，今天这场惊吓算是白受了。
眼下气氛不好，她也就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问：“圆圆和你弟弟呢，伤可都着大夫处理过了？”
“都处理过了，没有大碍，你且宽心。”纪晴桐正说着呢，那头圆圆兴冲冲地进来看长安了。
长安见她喜形于色，奇道：“受了伤还这般乐呵，莫不是傻？”
圆圆道：“受伤自然没什么好高兴的，但一来爷你化险为夷，二来纪姑娘让厨下做了我最爱吃的红烧蹄髈，这便值得高兴啦。”
长安真是服了，若她的性子能有圆圆一半豁达，说不定刚才就答应钟羡了。

第467章 改观
未时末，赵枢钟慕白等人依次出了天禄阁，慕容泓看了看书案上的红头箱子，谓左右道：“把箱子给朕搬到甘露殿去。”
天禄阁乃是前朝皇帝的书房，慕容泓不想再让赵枢之流踏足他的甘露殿，才启用了这座离宣政殿不远的书阁，但他却还是不适应在这里批阅奏折，是故议事一毕，他就迫不及待要回他的甘露殿去了。
刚出了天禄阁，褚翔迎上来道：“陛下，午前长安在西市昇平街遇刺，后钟羡带人赶到将她救下，刺客全部当街自尽，没能留下活口。”
慕容泓当下眉头便是一皱，不悦：“午前的事，何以到此时才来报朕？”
褚翔很委屈，解释道：“陛下您这不是刚议完事吗？”
慕容泓一噎，缓了口气，问：“长安伤势如何？”
“一个时辰前他打发袁冬回来，说他受的只是皮肉之伤，没有大碍，只是这几日不能回宫了。”褚翔道。
“立刻派人叫许晋……不，你亲自带许晋去她府上看看她到底如何了。”慕容泓眼底藏一缕担忧，面色平静地吩咐褚翔。
褚翔领命去后，慕容泓立刻阴沉着脸对张让道：“立刻宣京兆府尹与执金吾进宫见朕！”
长安中午在纪晴桐和圆圆的服侍下吃过药喝了粥，睡了一会儿，又被伤口痛醒，恰褚翔领着许晋过来看她。
长安将人都赶出去，让许晋看了看她的伤。
“你这伤口谁给缝合的？”许晋一边给她敷上太医院带来的药一边随口问道。
“怎么了？缝得不好吗？”长安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龇牙咧嘴。
“不像是医者的手法，但针脚却又十分均匀平整，不从医却能做到如此，实属不易。”许晋道。
长安没吭声。
许晋给长安换药包扎后，褚翔又进来了，抱着双臂倚在屏风那儿看着长安问：“死不了吧？”
“翔哥，我最近没得罪你吧，这么巴不得我死？”长安笑道。
“谁巴不得你死呢，我是巴不得跟你换换。”褚翔郁闷道。
“怎么了？陛下那边有什么烦心事不成？”长安知道，能让褚翔郁闷的，也就慕容泓一人了。
“还不是盐荒给闹的。衡州南边毗邻横龙江的一个小县县令缴获了一批私盐，没有上报，与知晓此事的几名下属商议着要将这批私盐卖了几人分钱。结果不知怎么的消息泄露了，当地百姓不忿县令如此做法，于半路抢夺这批私盐，衙役护盐心切不慎杀死一人，这便捅了马蜂窝了，当地百姓组织起来冲击县衙与当地富户，然后又跑到了邻县。邻县的百姓一看，抢了土豪士绅能得那么多食盐粮食和金银，于是也跟着起哄，最后小半个州都陷入了动乱，暴动百姓多达万人，知州眼看着镇不住了，才把请罪折子递到陛下这儿，可把陛下给气得，这不下午还跟丞相太尉他们商议镇压之事呢。这陛下心情不好，大伙儿原本都指着你能回去给开导开导呢，谁知你在这节骨眼上居然遇刺了，简直雪上加霜。刚我出来的时候，看到有小太监出宫召京兆府尹与执金吾进宫见驾呢，啧啧，这两人怕是够呛了。”褚翔悠悠道。
这时纪晴桐在门外说药已经熬好了，问长安现在喝还是等一下再喝。
长安瞄一眼尚未成亲的褚翔，突然发现自己托钟羡去为纪晴桐找如意郎君简直是舍近求远，于是便扬声道：“你把药端进来吧，我现在就喝。”
圆圆有伤在身，加上纪晴桐自己也想照顾为她受伤的长安，所以这才亲自过来侍奉汤药。
方才褚翔进来时并未看见纪晴桐，纪晴桐这一进房，褚翔见长安身边居然还养着这样一位大美人，顿时眼睛都瞪直了。
纪晴桐见有外男在，本来就有些不自在，不过碍着礼数略冲褚翔那边欠了欠身，然后目不斜视莲步轻移，将手中端着的托盘放到房中桌上。
她经过褚翔身前时，褚翔只觉鼻端一阵极为温雅的暗香拂过，忍不住眼珠子便跟着她转。这倒不是说他有多好色，宫里环肥燕瘦衣香鬓影，他跟在慕容泓身边见得也多了，不过但凡是宫里的女人，不计是嫔妃还是宫女，那都是慕容泓的，他自是不会多看半眼。
但这个纪晴桐不同，她出现在长安的宅院里，原本就让褚翔对她的身份和来历感到好奇，再加上她实在美貌，褚翔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男子，忍不住多看几眼也是正常。
长安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眼见纪晴桐连一个眼神都不给他，放下托盘后便要去端那药碗，她道：“桐儿，这位褚翔褚大人是陛下身边的羽林郎，我的好兄弟，你过去给他见个礼。翔哥，这位纪姑娘是我在兖州认下的义妹。”
纪晴桐闻言，只得放下药碗，敛步来到褚翔跟前，矜持而又不失大方地给他行了个女子的礼，道：“见过褚大人。”
褚翔回过神来，忙道：“不必多礼。”他表情原本是有些不知所措的，但不知想起什么，突然又一下子沉静下来，抬眸对长安道：“既然你没有大碍，那我这便回宫复命了，你可有话要带给陛下？”
长安知道他想起了什么，他想起了彤云，三年多了，他到底还是没有办法忘怀。
她在街上遇刺这事，负责盛京治安的执金吾该为刺客出现在街上负责，京兆府尹该负责查找刺客的来处，慕容泓两个人都找了，她还能有什么话说，于是便道：“你叫陛下多保重身体吧，国事再重，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解决的，若着急上火再生了病，可就更为不妙了。”
褚翔点头应了，转身欲走，长安又对纪晴桐道：“褚大人好容易来一趟，别叫他空手回去，你去拿几包袁冬买的点心让他带回去尝尝，还有许御医，也送他几包。”
房里人都出去后，长安趴在床上思量，半个州暴动这样的大事一个小小的知州居然敢瞒而不报？最关键的是居然还真给他瞒住了。这件事反映出来的问题太多了，慕容泓之所以会在这件事中显得如此被动，孔组织没能及时给他消息是最根本的原因。
她不能再等下去了，她投鼠忌器，说不定对方却在积极行动，这样下去，双方实力必将越来越悬殊，哪怕冒着成为螳螂的风险，她也要尽快动起来了。
还有这次的遇刺，会是什么人的手笔呢？张君柏，不太像，这时候为了武定侯府来灭她的口与找死无异。蔡和？也不会，难不成把她杀了就求个挂冠归田？罗泰那方势力？更不会了，毕竟罗泰可是知道她的女子身份，那他的主子八成也知道，这等把柄抓在手里，对他们来说，她活着自然比她死了要有用。
长安排除了这几个人之后，忽然发现自己或许想错了方向。对方杀她，真正的目的可能并不在她，而在需要为此事负责的人身上。她现在除了是内卫司指挥使，她还是调查王咎遇刺一案的负责人。王咎遇刺执金吾已经因为怠忽职守被慕容泓训斥过一次，此番她又遇刺，双罪并罚，秋铭这个执金吾的位置怕是坐不稳了。他下台，谁能替补他的位置，谁背后的势力，就可能是此番派人刺杀她的主谋。
正想着呢，纪晴桐回来了，她将桌上已经晾温了的药喂长安喝下，长安便对她道：“这几日你派人出去打听一下宅子，要交通便利离街市近的，规模呢，最好比咱们现在住的这个再稍大些，价钱无所谓。打听着了，就用你弟弟的名字将它买下来。”
“这如何使得……”
“是我要用，我一个太监，出宫没多久连置两套宅院的话，会被人弹劾的嘛，用你弟弟的名字买就没这层顾虑了。当然，以后若你弟弟有出息，这处宅院送给他也无妨，如此你便也有归宁之处了。”长安道。
纪晴桐抬眸望定长安，怔怔地重复：“归宁……”
“便是你父母在世，你这般大也该紧着给你寻摸婆家了。你可知今日钟公子为何刚好出现在那儿？我原是与他约好的。”知道纪晴桐面皮薄，长安也没把话说得太明白，反正她也不是那愚钝的，稍作思量便知是怎么回事了。
纪晴桐果然明白过来，眸中迅速蒙上一层雾气，垂下小脸，难过了好半晌才道：“今后你再不必做这样的事了。你若真的不想留我，随便将我许个人便是，反正我的心意你也不是不知，你只是装作不知罢了。”说着起身端着药碗出去了。
长安：“……”一天之内被男人女人各表白一次，她是什么时候佩戴了男女通吃的万人迷光环吗？
纪晴桐伤心而去，但晚饭的时候她又过来伺候长安用饭了。
院子里，薛红药磨磨蹭蹭地徘徊了好一阵，终于也来到了长安的房门外——薛白笙得知长安遇刺受伤，拖着病体挣扎着下床要来探望他，薛红药实在看不过，按住他自告奋勇来的。
其实她也并非是那狼心狗肺之徒。她生来便在一个戏班子里，她娘是红角，她爹是胡琴师父，他们去哪儿唱戏她都跟着，因身份低微，并不曾遇见什么好人。后来戏班子里加入了新人，恰带着一个大她五六岁的小哥哥，她才有了人生中的第一个玩伴。可谁曾料想，就是这个她当做亲哥哥一般的人，在她八岁那年，她父母皆去一富贵人家唱堂会之际，用一串糖葫芦将她诱至无人处，竟要扒她裤子亵玩。
八岁的她自是不懂他到底为何要如此，但女孩儿与生俱来的羞耻心却让她不愿在一个少年面前赤身露体。见她不肯，他竟强来，若不是她养的那条小黄狗知道护主，在她哭闹挣扎之际扑过去咬了那人一口，最后她到底会遭遇何事还不得而知。
当时她只觉得害怕，然随着年纪渐长，这件事便似一团横亘在她心中的秽物一般，吐不出忘不掉，想一次便恶心一次，每每见到那些为她容貌倾倒抑或对她大献殷勤的男子，总会觉得这些男子的脸与记忆中那张恶心的脸重叠，她对他们又怎可能会有好脸色？有也只有敌意罢了。
这么多年都是这样过来的，这一时之间却要她去对一个男人嘘寒问暖，她又哪里抹得开这脸？是故虽磨磨蹭蹭到了长安的房门口，她却又踟躇起来，这一踟躇就叫她听见了房里人说话的声音。
“……不是一日两日了，你当是知道，我就是个做事不择手段的人，你不趁着我愿意放你走时赶紧脱身而去，留在这儿是想给我送终呢？”这是长安的声音。
纪晴桐不吭声，见她说完了，便喂她一勺黑鱼汤。
长安喝过汤，继续苦口婆心地劝道：“再有，你也瞧见了，别看我表面看起来风光，实际上跟那些占山为王的强盗匪类也没什么不同，都是脑袋别裤腰带上过活的人。趁我活着时你好好嫁了，还有人给你操持操持，若我哪天一不小心死了，就如今天这般，钟公子没能及时赶来，你怎么办？”
纪晴桐还是不言语，默默地又给她喂一口粥。
长安吃完又巴拉巴拉，如此过了足有一刻，纪晴桐那嘴仍是抿得如同河蚌一般。长安将眉头一皱，痛呼：“哎哟！”
正在收拾碗筷的纪晴桐惊了一跳，忙凑到床沿紧张地问：“安哥哥，你怎么了？伤口痛吗？”
长安看着她笑得狡黠，道：“你终于肯开口了么，我还以为你吃了哑药。”
门外薛红药听至此处，仿似能感觉到纪晴桐的无奈一般，嘴角也忍不住轻轻一扯。认真说来，长安这太监比寻常男人更油嘴滑舌，但难得的是，却不似寻常男人那般招人厌烦。薛红药说不清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只知道他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个没让自己越见越烦的男人。或许，是因为他于她有救命之恩？又或许，是因为他不是真正的男人？

第468章 私盐
入夜，甘露殿内殿灯火通明，张让长福等人侍立御案之侧，大气不敢出一声。
慕容泓坐在御案后头批阅奏折，已将一个时辰没抬头了。他最近很忙，衡州农民暴动，横龙江因着春汛水位已涨到警戒线上，夔州矿难，潮州沿海频遭海匪滋扰，他大婚一年多尚无子息令朝臣不安……如此林林总总，再加上赵枢通过前段时间韬光养晦，如今重返朝堂之后更是动作频频，大有东山再起卷土重来之势。近来他连做梦眼前晃动的都是那一张张忠心不足圆滑有余的朝臣的脸。
偏长安此时还遇刺了，虽是没有性命之忧，却也叫他一阵后怕，召见过蔡和与秋铭之后，又将司隶校尉谢雍叫过来训斥了一顿，却还是难解他心中那股子浓重得快要发酵、却又泄不出去的郁气。
若是长安在身边，哪怕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只让他静静地抱上一会儿，也是好的。
他知道自己的身子受情绪影响颇深，长期心郁难解便容易致病，身边无人可诉，唯有自己努力纾解罢了。
最后一本红头奏折处理完，他扫一眼那叠还未动过的绿头奏折，终是搁下笔端起了一旁的茶盏，一抬眸见长福站在那儿，便问道：“阿胶送过去了？”
长福忙俯身道：“回陛下，按您的吩咐，阿胶已经送到安公公府上了。”
慕容泓喝了口茶之后放下茶盏，低垂着眉眼伸手拖过一本绿头折子，状似不经意地问：“她情况如何？”虽然一早已从许晋与褚翔口中得知长安的伤情，但不能亲眼去看，这听便怎么都觉着不够了。
下午许晋与褚翔回来向慕容泓禀报长安的情况时，长福也在一旁听到了，见陛下又问，自觉不能再说同样的话，便捡着两人没说的说：“安公公瞧着脸色有些白，精神倒还好，跟奴才说话的时候也有笑面儿，看样子除了趴着不能动之外，倒也没有多大的不适。在他榻前照料的女子相貌十分出众，伺候起人来也十分妥帖细致，听安公公说是他在兖州时认下的义妹，叫什么‘桐儿’的。还有个圆胖的丫鬟叫圆圆，十分能说会道，依奴才看就算安公公在床上躺个十天半个月大约也不会觉着无趣烦闷……”话还没说完倒让张让用拂尘柄不着痕迹地捅了一下。
长福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说的那句“躺个十天半个月”很不妥当，于是忙又向慕容泓低声请罪。
慕容泓心中却还想着长安表面越是装得若无其事，实际上可能伤得就越重，毕竟她那性子，旁人不知他还不知么？最是刚强不过的。
想起她胸前的那道贯穿伤，以前脖颈上和腰侧的伤，如今又伤在后腰和腿上，再这么磋磨下去，全身该没有一块好肉了。不是不心疼，然心疼无用，他如今唯一能做的便是勤勉政事，铲除政敌，争取早日夺回君权。待到他真正君临天下的那一日，她也就没机会再跑到他羽翼覆盖不住的地方去了。
在此等心境之下，他自是没心思去计较长福的一两句失当言语，令他换过茶后便接着批阅奏折了。
长安一直趴在床上睡睡醒醒的，到了夜间反倒没了多少困意，此刻正与纪晴桐一起在房里听圆圆磕牙呢。
“……听我乳娘说，我小时候那也是长得很漂亮的，十岁那年我娘生了病，搬到山上的姑子庙里去静养，我嫌那里无聊，没跟着去，院里那些姨娘便变着法儿地喂我，生生将我喂到这般胖。后来到了说亲的年纪，我那些庶姐庶妹在我的陪衬下就算没颜色也能平白多出几分苗条风韵来。不过我不在乎，那时我是我家唯一的嫡女，手里有一辈子也吃用不尽的银子，凭什么要为着一个我为他生儿育女还要任凭他对我的容貌身材挑三拣四的男人克制口腹之欲？再说胖了也并非全无好处，倘或路上遇到了，她们统统得给我让道，如若不让，我过去把人撞飞了也是她们活该，知道我胖路上挤不下，就不会避一避吗？论打架我就更不怕了，便三四个小厮一起上也未必是我对手，这么多年的鱼肉饭蔬当我是白吃的呢，就他们那瘦猴样儿，我一脚一个教他们飞！”
听到此处，长安再忍不住趴在枕头上哈哈大笑起来，一旁的纪晴桐也是忍俊不禁，主动给圆圆倒了杯茶让她润润嗓子。
“怪道你这丫头在街上见到那阵仗倒是一点不犯怵。”笑过之后，长安对纪晴桐摆摆手，示意自己不想喝茶，只看着圆圆道“可那些凶徒和你以前府里的小厮不同，他们可都是奔着杀人来的，以后万不可这般冲动行事了。”
圆圆放下茶杯道：“爷，我可不是冲动行事，我又不瞎，难不成看不到他们手里那明晃晃的刀吗？我不但不瞎，我还很会看人呢，我第一次在这院子里见到你，就知道你是除我家人外唯一一个能让我吃饱穿暖不受欺负的人，所以我才会开口求你买下我。若是那刻薄小气的，我才不上赶着卖自己呢。”
“嘿哟，我还第一次知道自己原来这般面善。”长安摸了摸自己瘦削的脸不可置信道。
圆圆嘿嘿笑道：“爷你的脸是俊，倒也没多善，不过有道是不像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那日我一看纪姑娘那气度那神韵，便知你是个面冷心热胸怀宽广的大善人啦。”
纪晴桐被她说得面上一红，起身道：“你们聊着，我去厨下看看熬的汤好了没。”长安本没有吃宵夜的习惯，不过现在受了伤，纪晴桐便自作主张给她添了滋补身体的宵夜，她也就由着她了。
纪晴桐一走，长安便道：“得了得了，这马屁再拍下去，屁股都要叫你给拍肿了。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圆圆也不扭捏，一双圆眸亮晶晶道：“那厨下新来的厨子德全十分会用海里的鲜货做菜，今日我听他说菜名说得我口水都快流下来，爷，咱们院里明天能做点海货吃吗？”
长安上辈子是自己吃饱全家不饿的货，自然也就没什么省钱过日子的概念，这辈子还是一样。再加上比起她现在的挣钱（抢钱）能力来说，这里的物价实在便宜得不值一提，于是当即便道：“以后吃穿住行这类小事直接去与纪姑娘说便是，无需报我。”
圆圆高兴坏了，当下又将长安好一通夸。
长安打趣她：“你这般好吃，德全又是个难得的厨子，要不嫁他算了。”
圆圆忙道：“那可不行，虽然他的身材与我相近，但我不喜欢他这般白胖的。我去找他，不过是听说他是从福州来的，想托他走门路帮我弄些福州的特产罢了。他已经应了我了，说马上就到夏天，每年夏天绣着夷王子画像的团扇总是卖得特别好，我让他托人给我带两把来，一把我自己用，一把送给纪姑娘。”
“怎不给薛姑娘也带一把？”长安斜睨着她笑问。
圆圆悚然道：“可算了吧，薛姑娘平时见个男人都皱眉斜眼满脸不耐的模样，我若送她一把绣着男人画像的扇子，怕不当场给我撕个稀巴烂。我可不干这吃力不讨好之事。”
长安听她这么说，心中突然冒出个念头来：这薛红药该不是个蕾丝边吧？
“薛姑娘平日里对纪姑娘好吗？”她问。
圆圆不假思索：“好啊，她对纪姑娘说话最温柔了，偶尔新来的丫头有那不懂事的顶撞纪姑娘，她还会上去护着。瞧她个子不如纪姑娘高挑，管教起下人来那气势倒是超出纪姑娘几条街去，能镇得住场子。”
长安：“……”纪家姐弟这是行的什么运？那边纪行龙被一个龙阳君看上，这边纪晴桐又被个蕾丝边看上……不行，待买了新宅子第一件事就是把这薛红药和纪晴桐分开。
纪晴桐炖了参茸乌鸡汤，因长安有伤在身，不能进食太多，所以就喝了点汤，鸡肉都赏圆圆了。纪晴桐也忙了一天，长安喝过汤后就打发她回房休息，只留圆圆继续陪着她说话。
“圆圆，你家原是贩私盐的，那你可知你父兄贩的私盐从何而来？”长安问正在啃鸡腿的胖丫头。
这丫头本是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长安也就是随口一问，并不指望她能说出什么有用的消息来，不料她却抹一把油光光的小嘴，道：“知道啊，从我福州的外祖家运来的啊。”
长安愣了一下，问：“你从何得知？”这等事情，他父兄应该也不会无缘无故去告诉她一个闺阁女子。
“这又不是什么秘密，我外祖家与福州五大家族之一的何家有些亲戚关系，能弄到盐，而我爹祖上就是做这船运生意的，就这么的，我外祖家出盐，我爹出船，这不就水到渠成顺理成章地贩起了私盐么。”圆圆道。
“原来这私盐竟是从福州流出的。”福州与大龑其他州都不同，它只是名义上归顺大龑，实际上仍是独立政权，所以福州生产出来的盐并不似其他州一般无偿供给朝廷官营，他是卖给大龑朝廷的。
原本这民间食盐也不以海盐为主，除了海盐之外还有井盐池盐和矿盐。可东秦的末代皇后缺了大德，她眼见着江山不保自己儿子做不成这天下之主了，便存心不让后来者好过，在最后几年间将东秦规模大些的盐场铁矿毁了泰半，杀了不计其数的铁匠和盐匠，这才使得大龑开国之后，主要的食盐来源竟需要依赖海盐，而福州，又占着沿海最大最好的盐场。
“是的，好多私盐都是从福州流出来的呢，光我知道的除了我家之外就还有好几个大盐枭都是从福州运的盐。”圆圆三两口将一只硕大的鸡腿啃得剩根骨头，一边用手帕擦着油腻腻的手指一边对长安道。
“这你又是从何处打听来的？”长安现在对她无意中买下的这个丫头简直是好奇极了。
“听我父兄说的啊。那次我家的私盐被人给打劫了整整一船，我哥手下还死了很多押船的好手，气得要死，在书房跟我爹说话声音大得简直要掀翻屋顶，直云要花大价钱找几个高手回去收拾那帮来无影去无踪的水匪。我爹就劝他算了，说那伙水匪不是好惹的，好多大盐枭从福州运盐出来的路上都被这伙匪徒打劫过。你若认栽便罢了，你若敢挟恨报复，日后就别想再从福州运出哪怕一袋子食盐来。这伙水匪极其凶悍且爱记仇，你若不乖乖给他打劫，日后但凡你家的船从伊兰江上过，都会被凿穿船底，那食盐一入了水，不就如同屁入了风，消散得无影无踪么。”
长安听她那比喻，忍不住又笑了起来，问：“你家被打劫的那一船盐，大约值多少银子？”
圆圆掰着手指算道：“现在官盐卖的贵，我爹卖私盐大约也就比官盐便宜个三成，大约四百个钱一斤，那一船盐少说也有两三万斤，怎么也得值个一万多两银子吧。”
长安暗忖，这水匪胃口倒是不小，打劫一次便是上万两银子，且听圆圆说来，他们还经常打劫，而被他们打劫的盐商大多还都选择忍气吞声，这水匪恐怕并非是一般的水匪。
还有这福州，一方面用产盐少做借口不断抬高卖给大龑的盐价，一方面又源源不断地让私盐流入大龑，打的什么主意？
盐商富有不过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就如这圆圆家，因为富有，他们跟当地的官员豪绅关系可是非常好的，这常来常往，得到的关于大龑官场上地方上的消息就比寻常人快。如果这些盐商都从同一个地方拿盐，那把盐给他们的人就相当于通过他们织成了一张金光闪闪的大网，而被网在这张网中的，都是大龑地方上有势力有实权的文臣武将。这不收网则已，一旦收网，对大龑来说只怕又是一番地动山摇般的乱局。
长安眯了眯眼，掩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狠厉之色。
都说福州陈家耽于享受偏安一隅，而今看来，他们也不是那么甘心偏安一隅的嘛。

第469章 会客
王咎遇刺的案子依然悬而未破，这接手案子的内卫司指挥使长安又在光天化日之下的街市之上遇刺，听说还险些丢了性命。朝中众臣觉着，哪怕这长安并非是君恩正眷的天子近侍，负责京都治安的执金吾秋铭怕是也官位不保了。
结果第二日朝堂上事态的发展果然没令众人失望，与众人猜想稍有些出入的不过是秋铭并非由皇帝下旨罢官，而是自己引咎辞官，皇帝自然也未曾留他。众臣想起事发后皇帝曾召见过他，纷纷猜测这不过是新君给老臣的一个薄面，所以才准他自行辞官了事。
京兆府尹蔡和就没这般大的颜面能让天子给脸了，他得了一个破案的期限，如若三天之内查找不出那帮刺客的来历，便也要卷铺盖滚蛋。
敲定了这两件事后，慕容泓并未在长安遇刺一事上多作纠缠，国事冗杂，随便拎出一件来都要比这一件显得重要。一国之君分得清轻重缓急，众臣纵然觉得皇帝此番对蔡和的处置有迁怒之嫌，却也不好揪住不放。
御医雷打不动每日一趟的往安府跑，皇帝身边的常侍长福也经常带人捧着各色盒子进出安府，无一不昭示着这位受伤的内卫司指挥使安大人在皇帝心中的分量。既然皇帝这般明确表态，朝中官员不论大小自然也不能无动于衷。
那官位高的派信重之人前来表达慰问之情，官位低些的更是亲自携礼登门，一时间倒将长安这小小的院子闹了个门庭若市。
钟羡自被拒后也来过两次，一次给长安带了几本市面上刚出的话本子供她解闷，一次给长安带了两盆适宜放在房内的花卉。他绝口不提儿女情长，态度磊落仿佛真的只将长安当朋友看待相处，不让人因之前的旧事生出一丝一毫的不自在来。
长安暗想只需他的表现比此刻多一丝一毫的自私鄙薄，自己心内也许就不会如此的愧悔。可他就是没有。
不过既然他如此努力维持两人之间的朋友关系，长安自然也不会与他生分见外让他难堪，遂与他聊起了私盐之事。钟羡是个心怀天下的男儿，长安想得到的问题他自然也想得到，是故听完之后也是一脸的凝重。
“说起此事，我倒有一事想要拜托你。”长安斟酌着道。
钟羡问：“可是那在伊兰江上打劫盐商的水匪之事？”
长安笑道：“你倒是敏锐。”
钟羡道：“福州与潭州隔江相望，我除了有个旧年好友在潭州为将，或许能动用关系帮你查一查这水匪的来历之外，还能帮得上你什么呢？”
长安道：“如此便足够了。但切记不要打草惊蛇，只摸清了他们将劫来的盐运往何处脱手便可。”
“你莫非是想与他们合作不成？”钟羡知道这个念头放在常人身上有点匪夷所思，但放在长安身上却大有可能。
“实不相瞒，我确有合作之意，但不是与他们，而是与他们幕后之人。我怀疑这伙水匪，乃是野心与实权碰撞下的产物。”长安道。
“此言何解？”
“我看过地图，从水路出福州的话，必经伊兰江。福州靠海，潭州不靠海，因而水兵实力大不如福州，这伊兰江也是大部分归福州管辖，小部分归潭州管辖。要在伊兰江上打劫盐船，至少要满足三个条件，一，知道这些盐商运盐出福州的具体时间和码头，二，清楚福州与潭州在伊兰江上的布防情况，三，在潭州那边有合作已久的关系，能够迅速将打劫来的盐隐匿于无形。伊兰江虽也流经潮州，但我觉着他们不大可能把打劫来的盐运到潮州去卖，个中原因，想必不用我解释吧？”长安趴伏在床上，一手托着下颌神情认真。
钟羡自然明白她的意思，潮州也靠海，并不缺盐，于是他点了点头，道：“你继续说。”
“伊兰江的布防情况好打听，花点银子动用点关系就行了。潭州那边帮着隐匿售卖私盐的人也不难找，这年头，只要有银子赚，肯为之赴汤蹈火的亡命之徒可不在少数。唯一难的是，知道各大盐商从福州启程的具体时间和地点。这私盐是运到大龑来贩卖的，各大盐商再怎么缺脑子也不会大喇喇的让人知道自己在做这般要掉脑袋的生意，所以寻常都是将盐夹带在普通货物之中，一般人连他们哪条船上是盐哪条船上是普通货物都分辨不清，就更遑论知道其中的具体细节了。能知道这么清楚的，唯有福州那边把盐卖给这些盐商的人。”
钟羡眉头微皱：“你的意思是，福州那边有人监守自盗？”
长安点头，道：“且这人有人脉有实力有胆子。他自然不会是直接弄来这大批食盐贩卖给盐商的那个人，但他极有可能在此人手下做事，且有这个胆子和能力从此事中分一杯羹。我感兴趣的是，这个人和他上头的那个人。若是能知道这两人的身份，说不得咱们大龑几任巡盐史都解决不了的问题，就能在咱们手里迎刃而解了呢。”
钟羡看着她伤痛未愈弱不胜衣地趴伏在床榻之上，娓娓道来心中筹谋，却依然是国计民生，心下也不由的不感叹，如她这般女子，若只掬在深宅大院里相夫教子，委实是浪费了人才。只是这条路她走得这般艰辛又惊险，他委实不忍。
上次她虽以陛下做借口拒绝了他，但他其实是不信的，如她这般性格的女子，又岂是甘愿泯然于三千粉黛、与人共侍一夫的人？不过既然她眼下不愿，他也不便多做纠缠，但内心却打定了她一日不嫁，他便守她一日，她一年不嫁，便守她一年的主意。若是哪天她累了厌了伤了病了，无法再继续前行，那他便是她最后的退路。
心思转过这一回，竟觉着心中都松快了些许，他道：“你说得有理。前两天你抄了珍馐馆，莫不是那几个从福州来之人，也与这私盐之事相关？”
长安侧过脸道：“那倒不是，不过觉着那姓林的小子心中有鬼，想扒开看看到底是什么鬼罢了。正好他们也是行事不检，我还跟他们客气什么？”
正说着呢，袁冬进来报道：“安公公，赵合赵公子来探望你了。”
长安看钟羡一眼，钟羡自觉道：“你好生养伤，我先告辞了。”
长安点点头，又道：“那珍馐馆的厨子现被我扣在府里，我记得他做的几道素菜貌似挺合你口味，你若愿意，可让你府里厨子过来请教一二。”
钟羡微微一笑，眼角眉梢俱都染上一层玉般温润的光泽，道：“好。”
他出去没多久，那赵合便进了房来，却是一脸悻悻的表情，张口就对长安道：“安公公你倒是什么人都结交得来。”
“听赵公子这话，莫非与钟公子有什么过节？”长安一边示意他在刚才钟羡坐过的凳子上落座一边问。
“嗤，我与他能有什么过节，人家是天上的云，我不过是地上的泥，纵飘起来都够不着呢。”赵合幽幽道。
长安听他这话就知道这厮只怕没少被丞相拿来跟钟羡比较，毕竟虽然同是盛京数一数二的贵公子，但两人不论是学识还是品性都相差甚远，那真正是云泥之别，交际圈子也不一样。
赵合乍然遇到这位全方位碾压他的别人家的孩子，心中不忿那也是情有可原。
不过长安心中虽这么想，嘴上却道：“赵公子你这话就不对了，你爹是丞相，他爹是太尉，你俩这家世都是一等一的，谁比谁差啊？”
差自然还是丞相要差一些，毕竟他的爵位只是侯爵，人家钟慕白可是公爵。不过这一点他们赵家也不敢争，毕竟祖上出身在那儿摆着呢，丞相出身寒门，而钟家，可是武将世家来的。
不过赵合显然想不到这一点，听长安有把他和钟羡一视同仁的意思他便高兴起来。
这时圆圆端着茶盘进来奉茶，赵合瞪着眼珠子从上到下地打量她好几遍，一脸的一言难尽，待她出去后他便急不可待地对长安道：“安公公，你也不是那没钱没权的人，怎不采买些赏心悦目的丫头在身边伺候，买这般圆胖的，也不怕丢了颜面。”
长安叹道：“杂家就是个太监，再赏心悦目那也是看得到吃不到，岂不是徒添烦恼？还是这皮实扛用的好。”
赵合一手端着茶杯一手指点着长安笑道：“安公公，又不老实了吧？刚我进院子的时候明明看到你西厢房养着个国色天香的大美人，这般藏着掖着，莫不是怕人抢跑了？”
长安喷笑出来，道：“我还真不怕被人给抢跑了，你若要，我便将她送你如何？”
赵合双眼一亮，忙将茶杯放下，急急道：“此话当真？”
“当真。”长安昂起脑袋，对外头叫道：“圆圆，去把薛姑娘请过来。”
圆圆在外头应了一声，去西厢房那边请薛红药去了。
赵合喜得摩拳擦掌，对长安道：“安公公，你对我可真够大方的。”
长安：“呵呵，我这伤口都快愈合了，你才来探我，说吧，这些日子都忙什么去了？”
“这个……自然还是陛下命我组织的那场蹴鞠之事。”赵合讪讪道。
其实从他进来长安就看出来了，脚步虚浮面色苍白，眼眶浮肿眼底还带着浑浊欲色，分明一副纵欲过度之相，于是便毫不客气地点破他道：“哦？那想必是某位蹴鞠伎格外勤勉，日夜不绰地指点赵公子球技了。”
赵合见被她识破，也不否认，只笑得暧昧。
长安瞟了眼外间，压低嗓音道：“我让你纹的纹身可纹好了？”
“早都得了，你别说，你推荐的那技师真是神乎其技，纹的就跟真的一般，我自己都快辨不出来到底是纹身还是胎记了。”赵合道。
“那这几日与你欢好的女子可见着这东西了？”长安再问。
“那是自然，她还问了，我说是胎记。”赵合一副痴情模样，道“我这心里装的始终都是嘉容，至于这些女子，不过是一时拿来泻火的庸脂俗粉罢了。”
长安心底冷笑，暗道：只怕太后这会儿也知道自己儿子身上还有个原不该有的胎记了。不知慕容泓的下一招是什么？
“爷，薛姑娘来了。”圆圆在门外禀道。
“让她进来。”长安道。
赵合听闻美人来了，忙端正坐姿看向外间。
薛红药冷着一张脸从外头进来，瞟都不瞟一旁眼神热切的赵合一眼，面无表情地问长安：“你找我什么事？”
“你不是素来不耐烦应付我么，我也深知强扭的瓜不甜，是以不欲迫你。但是放你出去吧，你和你爹一个弱女子一个病老头，只怕在外头磋磨不了几日就得让人啃得骨头都不剩，这不就给你找了个好去处。这位赵合赵公子乃是当今丞相之子，方才在院中惊鸿一瞥为你的容貌所倾倒，只要你愿意跟了他，他便愿意照拂你们父女下半生。你意下如何？”长安一手托腮，趴在床头侧着脸看着薛红药道。

第470章 及笄礼
赵合乃是色中饿鬼，看女人的角度自然和长安不尽相同。
这薛红药一张脸自是生的极为明艳娇美的，事实上若不是她面若冰霜目光有神，这杏眼樱唇下颌尖尖的模样，颇有几分楚楚可怜。不过这脸蛋生得美也不算难得，难得的是脸蛋既美身材也娇。薛红药是刀马旦中的佼佼，长年练习之下身体曲线之曼妙自不必细述，单单往那儿一站，那身姿与气势就与一般娇弱女子不同。
就赵合这货色，平时勾搭上的自然也都是主动贴上来的女子，如薛红药这般看上去又冷又火辣的美女，说实话他倒是真的从未尝过。听长安问她愿不愿意跟他，他生怕这女子说不愿意闹得他没脸，接下来的话也不好展开，于是忙道：“薛姑娘，本公子尚未娶妻，后院虽有几个收用的女子，却也都没给名分。只要你愿意跟了我，旁的不说，就凭你是从安公公这院子里出来的，正妻之下，你绝对是头一份。”
薛红药这才把目光往赵合脸上扫了一眼。
赵合见她一双美目粼粼有光，还自诩风流地冲她笑了笑。
薛红药从发髻上拔下一根造型朴素的银簪来。
赵合暗忖：“莫不是这就要送我定情信物了？”
他刚想起身去接，却见薛红药猛然手一抬，电光火石之间，长安抓起枕头砸向薛红药的手，同时大叫：“圆圆！”
圆圆冲进房来，见薛红药手中拿着一根簪子，下颌处鲜血淋漓，大吃一惊，忙上去一把握住她拿着簪子的手硬夺了她手里的银簪，急道：“薛姑娘，你这是干什么呀？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这般作践自己呢？”
薛红药却不答她的话，只看着赵合问：“还倾倒么？”
赵合已经被这番变故惊得目瞪口呆，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长安方才动作大了些牵扯到后腰上的伤口，疼痛之余颇觉得自己有些自作孽不可活，遂让圆圆带薛红药出去。
“不是，她怎么这样呢？”人都走了，赵合才回过神来，一边回到床边凳子上坐下一边又气又怒不可思议地问长安。
长安道：“就是这臭脾气，谁也治不了。赵公子，你经验老到，要不你带回去好好调教调教？”
赵合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般，道：“还是算了吧，一个女子，连自己的脸都敢划，她还有什么不敢做的？这好在是站着说话呢，若是在床上她也给我来这么一下，还不得给我吓得后半生不举？这种极品，也就安公公你收得住，你还是好生留着吧。”
赵合走后，圆圆进来收拾茶盏，擦拭地上些微血迹。
长安问她：“薛姑娘伤得怎样？”
圆圆噘着她肉嘟嘟的小嘴道：“爷你还好意思问，就算你再不待见薛姑娘，也不能说话就把她送人啊。喏，就这儿，划了一道口子。”她比划着自己下颌右侧的位置。
长安有些不自在地咳嗽一声，道：“我这不是看她整日在这儿闷闷不乐的，想给她找个好去处么。”
“就刚刚那赵公子院里也算好去处？以貌取人，一看就是个肤浅浪荡的。”圆圆忿忿道。
长安笑了起来：“哟，你耳朵倒尖，还记恨上了。”
“我可没偷听，本来是纪姑娘叫我送些新鲜瓜果进来的，听他说我坏话，我就没送进来。”圆圆一脸得意道。
长安乐不可支，笑过之后，道：“前两日宫里送来的那白瓷盒子装的药膏，送一盒子去给薛红药。叫她把伤口处理好后过来见我。”
片刻之后，院子里，薛红药走了几步，停步回身，看着跟在她后面亦步亦趋的纪晴桐道：“纪姐姐，你不必跟着，我没事。”
纪晴桐抬眸看了看她下颌旁那道伤口，长倒是不长，但因为是簪子划的，创面血肉模糊，放在她那张精致的脸上甚为触目惊心。
她双手交握，看了眼长安的房门口，自知圆圆传话是叫薛姑娘过去，自己跟着确也不太合适，于是对薛红药道：“薛妹妹，你不要冲动，他心软的，你有话好好说。”
薛红药垂下脸，良久，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纪晴桐站在原地看着她进了长安的房间。
长安闲极无聊，趴在床上翻钟羡送给她的话本子，眼角余光瞄见薛红药进来，也没抬头，只凉凉道：“以伤害自己的手段来规避麻烦，是不是觉得自己挺能耐啊？”
薛红药垂着眸，不言语。
“哼，简直愚不可及！”长安将书一合，抬眸看着她，话锋一转道：“不过也不算毫无长进，换做以前，那簪子该是朝着赵合去的吧？现在至少知道不给我惹麻烦了。”
薛红药依然盯着自己的脚尖不说话，一副任尔东南西北风，我自不动如松的模样。
长安望着她下颌旁边那道伤口，看其创面，将来愈合之后势必是会留疤的。好在她及时扔枕头打了她的手，要不然，看她当时那手势分明是要往上划的，这会儿恐怕半张脸都不能看了。
想到这一点，她不免又有点同情她，这讨厌男人真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毛病，放在长安上一辈子，不过也就是不结婚，工作找个不需要跟太多男人打交道的就行了。可放在现在这个环境下可就致命了，再加上她出身低微又貌美，这放出去根本就没有活路。
“我知道你讨厌男人，这原也不是什么大毛病，可惜你生错了时间，现下这是男权社会，上至皇后，下至农妇，哪个不是依附着男人在生活？不过按着能耐大小，依附的程度有所不同罢了。你不喜男人，不想以色侍人，可以，但你首先得有让男人放弃你这个色的能耐啊。划自己的脸算什么能耐？也就赵合这种温室里长大没见惯血腥的丞相公子能被你吓住，换个强横粗暴的你再试试？你若性子讨喜些，我也不是养不起你们父女两个，但你这般不讨喜，我也不能一边受你的气还一边祖宗似的供着你不是？这样吧，我手里有个粮铺，交给你去打理，每个月给你五两银子的工钱。这铺子若是盈利，挣的钱也分你两成，若是亏损，便要从你的工钱里扣。你是替我打理一辈子的粮铺，还是尽早攒够钱出去自立门户，全看你自己的能耐。”长安道。
薛红药闻言，猛然抬起头来，一双乌黑的眸子里情绪翻涌，嗫嚅道：“我……”
“我知道你不会，不会就去学，也不是谁天生就会的。没什么事就出去吧，叫圆圆给我送饭来，我饿了。”长安回过脸不再看她。
不一会儿饭来了，却不是圆圆送来的，而是纪晴桐送来的。
“圆圆呢，死丫头又偷懒。”长安道。
“不是，是我叫她去吃饭的。”纪晴桐将装着饭菜的托盘放在凳子上，搬至长安床沿边上，端起饭碗准备喂她。
长安见她笑盈盈的语意温柔，疑惑：“今天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好事么？”
纪晴桐先喂她喝了一口虫草排骨汤，道：“薛妹妹跟我说你让她去打理粮铺，我替她高兴。”
长安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纪晴桐又夹一筷子蒸得雪白细嫩的鲥鱼肉喂进她嘴里，道：“我知道你这是在给她活路呢。若是天下能多些像安哥哥这般心肠和胸怀的男子就好了，如此天下的女子，也许都能活得快活一些。”
长安暗叹：我之所以有这般心肠和胸怀，正是因为我不是男子啊，同性之间，才更容易激起设身处地的同病相怜来。
纪晴桐见她不说话，观她神色也没生气，于是接着道：“安哥哥，过几日是上巳节，而薛姑娘今年刚好年满十五，该行及笄礼了。薛老伯病着，前两日他将此事托付给我，我……可以给她操办一下吗？”
“她才十五岁吗？”长安问。
“是啊。”纪晴桐道。
长安暗忖：在底层辛苦讨生活的女子果然不易，看着要比实际年龄成熟，想来我在旁人眼中应当也是如此吧。
“那就操办吧。你有空上街替我也觅个礼物送她。”长安道。
纪晴桐含笑应了。
待到上巳节这天，长安也能下床了，不过行动间还得小心着些，唯恐伤口复裂。
这及笄礼纪晴桐自己经历过一遭，一应步骤礼仪都记得甚为清楚，不过条件受限，有些东西也只能精简着来。
长安坐在枇杷树下，见院子里花团锦簇，暖融的阳光映得薛白笙那副久病之容都精神了几分，纪晴桐在那儿主持一应礼仪，一众女孩子嘻嘻哈哈地在一旁观礼，心情不由也跟着愉悦起来。
这些被家人卖掉的女孩子大多出自贫困之家，是以一个个都单纯得很，有吃有穿不用挨打受罚便能全然肺腑的高兴了。长安看着那一张张比买进来时鲜活了不少的面孔，心中不由一阵感叹。
无怪乎每个有志向的皇帝都想做明君，试想，若是全天下的老百姓都因为一个人的英明决策而脱离苦海安居乐业，那对于那个人来说，该是何等巨大的成就感？
慕容泓他有打心底里的想当一个明君吗？在他身边这些年，她见识过他的决心，见识过他的野心，唯独没有见识过他泽被天下的仁德之心。
又或许，非得脱出了眼下这困境，将所有的恩怨仇恨尽数用鲜血冲刷干净了，他才会有这个闲情逸致去考虑一些境界更高的东西？
“……爷！”长安正沉思，却被圆圆一声呼唤打断。她抬起头，问：“什么事？”
“那边请你过去给薛姑娘加笄呢。”圆圆笑嘻嘻道。
“我？”长安举目看向院中。
薛白笙起身向她这边作礼道：“安公公于我们父女恩同再造，乃是我们父女命里的贵人，这红儿的加笄之礼，还请公公莫要推辞，千万代劳。”
圆圆在一旁补充道：“在我老家那边，只有父母双亲最敬重的人，才会被邀请给自己的女儿加笄呢。”
“是吗？”长安撑着扶手站起身来，唇角微翘，一边向那边走去一边道“好，我来。”
她本身相貌不俗，这女扮男装更是比寻常男子多出几分文雅标致来，伤了一场元气还未恢复，故而也没有往日那种慑人的气势，这般苍白着脸微微一笑的模样，竟是别样的俊秀风流，只看得院中一众女子眼热心跳，而又憾恨非常。这般好看又好脾气的男子，他怎么就是个太监呢？
长安行至跪坐在西厢房廊下席子上的薛红药身边，问一旁充当赞者的纪晴桐：“要怎么做？”
纪晴桐面带微笑地教她道：“先洗手，再吟诵祝词，最后将这支笄给薛妹妹簪上，你的任务便完成了。”
长安照做，洗完手从丫鬟端着的托盘里拿过那支簪头是如意云纹的金簪，颂完祝词后正弯下腰要给薛红药插上，纪晴桐忙提醒她道：“你也得跪坐下来。”
长安无奈，遂在薛红药斜后方跪坐下来，将那支金簪轻轻插入少女乌黑亮泽的发髻中。纪晴桐上来象征性地正了正发簪，然后扶着长安站起来。
薛白笙眉开眼笑，显见是十分高兴。薛红药今日也格外乖顺，仿佛真有及笄后便算成年、便长大懂事了这回事一般。
接下来还有一些仪式要完成，长安退到一旁继续观礼。袁冬从前院进来，递给她一张名帖，道：“安公公，前头来了位姓陈的公子想求见你，说是为了珍馐馆的事。”
“把他带去偏厅候着。”长安道。
袁冬答应着回身往前院去了。
少时礼毕，丫鬟们忙着收拾地上的礼器席子等物，薛白笙带着薛红药过来向长安道谢。
长安道：“无需多礼，杂家还是第一次知道这女子的及笄礼到底是怎么回事，挺有意思的。”打发了薛氏父女，她又对纪晴桐道：“今日既是上巳节，合该出门踏春去才对。你吩咐下去，今天府里所有下人都可去管家处领一两银子的节日补贴，午饭后有两个时辰出门游玩的时间，回府时间限定在申时，晚回的要罚。”
不待纪晴桐答应，一旁耳尖的圆圆已经高兴地蹦了起来，迫不及待地问：“爷，我也可以出府玩吗？”
长安瞧她兴奋得双颊泛红，故意绷着脸道：“你不成，你得留下照顾我。”
“哦。”圆圆倒也没露出多少失望的表情，只扭着胖胖的手指看着纪晴桐。
纪晴桐抿唇一笑，没说话。
长安胳膊一抬，对圆圆道：“走，扶爷到前院去。”

第471章 护短
长安由圆圆扶着来到前院偏厅，还未进门就听到低低的咳嗽声。
她来到厅内，见客座上坐着一名穿着淡雅羸弱苍白的年轻男子，一名仆从站在他右后方，关切地看着他。
见长安进来，那男子扶着扶手站起身来，用力的瞬间，瘦削的手背上青筋毕露。
他向长安行礼，歉然道：“安公公，在下陈复礼，冒昧上门求见，实在是叨扰了。只是受人之托推拒不得，还请安公公勿要见怪。”说完似又要咳嗽，他抿着唇强忍着。
长安抬手向他虚按了按，道：“陈公子不必多礼，请坐。圆圆，去把熏香灭了。”
圆圆应了，来到厅中长案边上，将里面的香掐灭。
陈复礼终是忍不住咳嗽了一声，复又向长安拱手道：“多谢公公。”
长安在主座上坐下，侧过身对着陈复礼这边，开门见山地问：“公子姓陈，又是从福州而来，不知与福王陈家有何渊源？”
陈复礼也不隐瞒，道：“在下这一脉，乃是陈家的微末旁支，如今也已人丁凋零得只剩在下一人了，不值一提。”
“原来如此，那不知陈公子此番上门，是为何事？”长安问。
陈复礼侧过头看了眼身后的仆从，仆从上前来，从怀中拿出一只信封，呈递给长安。
圆圆乖觉地上前接了，打开信封一看，里面却并不是什么信件，而是一叠银票，看面额和数量，至少十万两。
“安公公，在下此番乃是受福州林家族长之托前来问询林家六公子之事，这些，是林家族长托我带给安公公您的见面礼。”陈复礼道。
“林家六公子是……”
“就是因珍馐馆之事被安公公您下狱的那位林蔼林公子。”
“哦，是他啊。”长安唇角弯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弧，示意圆圆将银票还给陈复礼。
“因为杂家最近身体不便，所以还没来得及审他，陈公子且回去静候消息，待杂家审完了他，自会派人知会你结果的。”
陈复礼似乎对她这样的回答并不意外，也没做纠缠，起身向长安告辞。
待人走后，圆圆对长安道：“爷，这到嘴的肥肉还吐出去，可不像您的风格。”
长安笑道：“你懂什么，敛财只是爷的副业。”
“那您的主业是什么？”圆圆问。
长安勾了勾嘴角，并未作答，只道：“去把袁管家叫进来。”
袁冬很快过来，长安吩咐他：“找个人去通知葛月江一声，可以开始审讯林蔼了，问他来盛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如果不招就用刑。林蔼是个细皮嫩肉的公子哥儿，让葛月江手下注意点分寸，要是把人弄残弄死了，杂家饶不了他们。”
袁冬应了，又递上一张名帖，道：“安公公，方才又来了位姓贾的公子求见，说是贾良的弟弟。”
长安接过名帖看了一眼，贾善。这哥俩的名字倒是起得好，假良假善。
“让他进来。”她将名帖往桌上一压，道。
不多时，一名蓝衣公子在仆从的引领下来到厅中，不等他开口，长安便笑吟吟道：“令兄的丧事办完了？”
贾善神色一僵，却依旧俯首拱手，道：“是，多谢安公公挂怀。”
“那么，世子殿下这次又有什么新指示？”长安也不叫他坐，兀自端起茶盏慢悠悠地问。
“不敢，世子殿下说，安公公的脾气他领教了，所以特地让在下来向安公公赔个不是，顺便奉上小小心意，还请安公公笑纳。”贾善说着，从袖中拿出一张礼单，双手呈上圆圆接过来递给长安看。
长安一眼扫过，道：“事情拖了这么多天，武定侯府那边的那位公子，怕是早已查无此人了吧，世子又何必这般客气呢？”
贾善恭敬道：“所以殿下此番派在下前来，与武定侯府无关，纯粹是殿下自己想交安公公这个朋友。殿下还说，这几个人最近在朝上似乎对安公公颇有微词，公公牢里那个案子，端看公公想如何了结。”他又呈给长安一份官员名单。
长安将名单按在手下，这次倒是笑了，道：“世子殿下这手先礼后兵着实玩得漂亮，若有机会，杂家倒是想亲自会一会他。”
贾善道：“听说慕容一族的男子过寿辰向来有过九不过十的传统，若是陛下秉承这一传统于今年举办寿宴，那公公与世子殿下的会面，指日可期。”
长安笑容和煦：“如此，杂家便恭候世子爷的大架了。”
送走了贾善，长安捏着那份名单回到自己房中，老老实实在床上趴下。
贾善说这份名单上的官在朝上对她颇有微词，也不知是真是假。她自己自然也知道最近有两件事做得易遭人弹劾，一是查抄珍馐馆一事，二就是她当日遇刺，许诺援手者黄金酬谢之事。因受了伤，这件事的后续她是交给松果儿去办的，那些酬劳自然也是从惠民堂拨出的，以周济百姓之名募捐了善款，最终却挪为己用，再没有比这更名正言顺的弹劾理由了。
弹劾，估计肯定有人弹劾，但是不是这名单上的人就不得而知了。虽然她可以直接去问慕容泓，但外面的人不知她和慕容泓的这层关系，那在外人眼中她也就是个得宠的太监罢了，去问皇帝是不是有人弹劾这种事，是绝不可能的。
但不管此事是真是假，贾善后面说的那句话，却是不容人小觑了。他说，牢里那件案子，端看她想如何了结，言下之意，这名单上的人，她想让谁为那件案子负责，谁就会为那件案子负责，这样的能力……愈发的让她想在张君柏身边安排个人了。
只不过，从这两次交锋以及从慕容泓那里得到的关于张君柏的零碎消息来看，这似乎并不是个易被人掌控、好相与的人，还是等真正见了面再做筹谋不迟。
用过午饭，纪晴桐来陪长安，让圆圆出门逛街去了。这胖丫头去了趟卖海货的市场，带了一篓子海货与一鞋子的鱼腥味回来，结果府中众人因极少吃海货，晚上一个个都闹肚子，她自己倒是什么事都没有。
次日一早，宣政殿。
议过几件要紧的政事之后，张让照常说了句“有本早奏无本退朝”，便有一名官员出列，执笏奏道：“陛下，五日前臣曾具折参内卫司指挥使长安巧立名目敛聚民财公款私用欺世盗名一事，不知陛下可有批复？”
慕容泓一双狭长明亮的眸子温和而沉静地看着出列的臣子，却不知为何让人心中陡然一阵发虚。
那名臣子用了十分的意志才迫使自己在这样的目光中保持昂首挺胸的坦然姿势，聆听天音。
“若爱卿指的是长安遇刺之时许诺援手百姓报酬之事，这笔银子朕替她出了，众位爱卿可不必再为此事介怀。”慕容泓道。
众臣：“……”
“陛下……”那名出列的臣子呆了一呆，回过神来刚想进言，慕容泓右手虚抬，按下他还未出口之语，缓缓道：“众爱卿也不必来跟朕讨论此事合不合规矩，于朕而言，众位爱卿都是我大龑的无价之宝，别说是百金千金，便是万金十万金，只要能保众卿安然无恙，朕都是舍得的。事急从权，为官者不可失信于百姓，整件事中长安并无大的错漏，真正有错漏之人，朕也已发落了，如今要紧的是赶紧找出这批光天化日之下便敢行刺朝廷命官的恶徒究竟来自何处？此事一日不查个水落石出，众位爱卿的安全便一日没有着落，万不可本末倒置啊。”
众臣：“……”总觉得陛下这话哪里不对，可奇怪的是却又让人无言以对。
“既说到长安，这几日参她的折子的确不少，概括起来，也无非是两件事，一是珍馐馆被抄之事，二是王御史遇刺的案子依然毫无进展。珍馐馆的案子，长安具折向朕汇报过，说是在该馆的汤羹中发现不明药物，而其主人并不能自圆其说。朕将长安从珍馐馆搜出来的东西给御医看过，证明其确是一种不常见的舶来品，具体作用未知。既然连御医都不能说清这东西的作用，而珍馐馆在被查抄之前又颇有令人趋之若鹜的本事，朕觉着还是有必要让长安好生查一查的。以后再有这等谁也说不清楚内情究竟如何的案子，众卿若要弹劾，最好能同时附上解决之道，以便朕判断被弹劾者是否真有举措不当之嫌。
“至于王御史的案子，长安在此案上的表现确实令朕失望，而今她负伤在身不能理事，但此案却耽搁不得，所以朕决定罚她官降一级以示惩戒，同时另择良臣负责此案。就此案弹劾她的爱卿定然比旁人更关注此案，从你们中间选择一位接手这桩案子是再好不过的。”慕容泓说着，拿起手边的一叠折子，翻了几翻，忽又抬起眸来，宛若实质的目光自这几名大臣面上一一滑过，无视他们难看的面色，兀自笑意微微地问：“众位爱卿就没有想毛遂自荐的么？”

第472章 谈条件
慕容泓话音方落，赵枢便出列道：“陛下，依臣之见无需这般麻烦，此案当初既然是从京兆府移交至内卫司的，如今仍发还京兆府去审理便是了。”
长安遇刺，慕容泓限定原京兆府尹蔡和三日内破案，谁料还未到三日，蔡和一家便人间蒸发了，如今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朝廷便另行委任了韩佑为京兆府尹。
钟慕白在朝上等闲不开口，但只要赵枢开口，他却是必然要接上几句的，今次也不例外。
“在军中，若是有人指责带兵打仗的将领不称职，自己又不上阵的话，本太尉会把他打得连爹娘都不认识。”钟慕白斜睨着赵枢道“就算丞相担心那几位大人不能胜任，也不必急着把案子推到新任京兆府尹身上去吧。韩大人新官上任，尚有长安遇刺一案的重任担在肩上，一心两用，难免顾此失彼。除非丞相能确定，行刺长安与行刺王大人的，乃是同一伙贼人。”
“太尉此话真是令人费解，行刺长安与王大人的两拨贼人到底是不是同一伙，我怎么会知道？只是审理案件本就是京兆府与廷尉府的职责，岂有放着正门不走去走偏门的道理？既然太尉说韩大人新官上任诸事繁杂分身乏术，那将此案移交给廷尉府去审亦可。”
赵枢话音一落，殿中顿时响起一片“臣附议”的拥护之声。
钟慕白不慌不忙，仰首向慕容泓道：“臣不附议，臣建议，此案要么就按陛下所言，从这些上谏之人中选择一位取代长安主审此案，要么，就让新任执金吾朱大人来接手此案。毕竟上一任执金吾因此案而引咎辞职，所以说此案能否顺利侦破可说与朱大人的前程也是息息相关，如此朱大人办起此案来，大约也能比旁人更尽心尽力一些。”
“臣认为不妥，为官者，本来就应各司其职，若一味按着利害相关而越俎代庖，岂不是乱了法度纲常？”赵枢与钟慕白针锋相对。
“若陛下不应，臣要求在武职中也增设谏官一职，反正日常只要动动嘴皮子挑别人的不是，自己却无需为此付出任何代价，这般向陛下尽忠的方式，臣手下大字不识一个的武将都能做到。”钟慕白根本不把他们这些文官放在眼里，一张嘴便得罪一大片。
“钟太尉，你这简直是胡搅蛮缠，自古文武各司其职，何曾有过武将兼任谏臣的先例？再者说，大字不识一个，你倒是想让他们如何向陛下上谏？”赵枢气急败坏。
“不会写折子，难道还不能当朝向陛下进言吗？这也正好符合我们武将光明磊落的行事风格，不屑于背后给人穿小鞋。”
“就是，现在看来，你们文臣除了比俺们多认识几个字外，也没什么别的本事嘛。一家之主说菜做的不好吃，那也就罢了，你两个厨子，一个说另一个做的不好吃，自己却又做不出更好吃的来，这他娘的不是找揍吗？”一名武将紧跟着附和钟慕白道。
这话委实说得难听，赵枢后面的文臣一听，立马跳了起来，指责武将目不识丁还偏要不懂装懂口出狂言，武将们直接骂他们废物点心，进不能替陛下上阵杀敌，退不能给陛下分忧解难，整天就会咬文嚼字叽叽歪歪，半点用处没有。
好好一个大龑朝堂，眼看着就要变成泼妇骂街的菜市场了，慕容泓忙抬手让他们安静。
他一改方才游刃有余的沉静模样，面上显露出几分被权臣掣肘身不由己的疲厌不悦之色，问赵枢：“依丞相之见，谁能胜任此任？”
赵枢毫不犹豫：“京兆府尹韩佑。”
他又问钟慕白：“依太尉之见呢？”
“执金吾朱斌。”
“既如此，就让他们两个共同负责此案吧。”慕容泓言讫，不看因为他这句话而有些张口结舌的赵枢，更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直接站起身道“朕头疼，散朝。”
钟慕白以胜利者的姿态骄矜地横了赵枢一眼，手往腰间剑柄上一搁，转身大步往殿外走去。心中暗爽：想把他的人拉下马，可以啊，但你的人也别想全身而退。毕竟京兆府尹的分量又怎么能同掌北军的执金吾相提并论呢？如今两人捆绑在一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看你赵枢怎么办。
长安于当天下午接到了官降一级并将王咎遇刺一案相关人员与资料都移交京兆府的圣旨。圣旨是长福来传的，在圣旨之外，他还替慕容泓带了句话给她——陛下叫你安心养伤。
长安近日一直在府里养伤，还没来得及出去打听这韩佑与朱斌到底是什么来历，但想来也与赵枢与钟慕白脱不了干系，否则的话，慕容泓有什么必要指派两个人来共同负责这起案子呢？
想起这两人收到人证与物证，发现一切都模棱两可地分别指向太尉与丞相之时，那懵逼的模样想必是挺好看的。
不过转念再一想，慕容泓既然给她降职，想必朝中真的是有人弹劾她的，且不止一两个人，否则不会逼得他不得不用给她降职这种方式来堵他们的嘴。只不知他是如何既保得她不必伤筋动骨又将局势引导至眼下这般两虎相争他作壁上观的情形的。待她伤愈后回宫，可得好好拍一通马屁才行。
还有那些趁她伤给她穿小鞋的，此仇不报，她就不叫长安！
如此又过了几日，长安的伤好了十之八九，活动无碍，便下了床。第一件事就是去水井坊大牢见林蔼，因为葛月江来报，对他用了刑他依然不肯招，只说要见长安，他要用一个秘密来和长安交换他自己的自由。
长安懒得去那血腥味浓重的刑房，便让葛月江派人将他带到大牢前院用来存放陈年档案的厢房里。
在牢里被关了十来天，又受了顿不轻不重的鞭刑，林蔼这位世家公子居然傲气仍在，不过人却是瘦了整整一圈。
长安坐在书桌后头翻着档案，见他来了也不过抬头淡淡扫了他一眼，复又低下头去看着档案册子道：“听说你有话要对杂家说，说吧。”
林蔼在牢里呆了这么多天，心知家中绝对不会对他之事置之不理，可这太监非但没放他出去，还这般有恃无恐的模样，他便是再迟钝，也知道自己惹了不该惹之人。
领悟了这一事实，他努力让自己不去在意长安的态度，语气平静道：“此事干系重大，还请安公公屏退左右。”
长安又看他一眼，对葛月江等人挥了挥手。
“安公公……”葛月江不大想让长安和林蔼独自呆着，旁的不说，若是长安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了事，那他还不得吃不了兜着走？
“无事，尔等先出去候着。”长安不容置疑道。有道是吃一堑长一智，如今她是小铁盒不离身，除非林蔼扑上来的速度比她发射钢针还要快，且能一击致命，否则她不会有生命危险。
葛月江无奈，只得带着手下退了出去。
“现在可以说了。”长安将册子丢到一旁，靠在椅背上懒懒地看着林蔼道。
林蔼也没卖关子，上来就道：“记得安公公第一次来珍馐馆就提起了盐价之事，关于造成大龑盐荒的内情，我略知一二。”
“所以你想以此为条件与我做交易，让我放你出去？”长安笑了起来，表情更加闲散了，“在这件事里你搞错了两点，第一，现在的你没资格跟我谈条件，要谈条件，也只能由我来提条件。第二，我对你说的事不感兴趣，在你身上，我感兴趣的事从来都只有一件，那就是……”她笑容一收，双手搭上桌沿身子微微前倾，盯着林蔼的眸子道“你来盛京，到底是为了联系谁的？”
明明是那样清瘦俊俏的一个小太监，可做出这等姿势来的时候，却能给人一种犹被蓄势待发的虎狼盯视着的感觉来。
林蔼皱眉，他没料到长安居然这般难糊弄，这盐荒之事如今对大龑来说也算是大事了，可他居然不感兴趣。
长安见他皱眉不语，细长的手指桌上敲了敲，道：“如果你现在的纠结只是因为不知道该从何说起，那不妨就由我来帮你开个头吧。你，林蔼，福州五大世家之一林家家主的嫡子，在家中排行第六，有个表弟名叫陈若雱，乃是当今福王的第十七子。这是我了解的关于你的基本情况，现在我们就根据这个基本情况来分析一下，你此番来盛京到底目的何在。
“凡是人有所行动，究其根本目的总也离不开酒色财气功名利禄这八个字。酒色财气，你作为一个老牌的世家子弟，在福州可谓呼风唤雨，根本不用远赴盛京来求。那就只剩下个功名利禄。功名利禄是什么，概括起来无非是钱和权这两个字。我相信你来盛京不是为了钱，否则的话你不会就开个小饭馆还得罪人，至于权么，如果你个人想要权，以如今大龑与福州的关系来看，你也不应该到盛京来求，换言之，你这个权，不是为你自己求的，是为了你的家族而求。
“林家作为福州的五大世家之一，什么样的契机能让你们林家的权力更上一层楼呢？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你的表弟陈若雱取代如今的福王世子，并顺利继承王位。”
林蔼听她三言两语便将自己此行盛京的真正目的分析出来，忍不住面色微微一变。
长安将他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却不动声色，继续道：“那么问题就来了，按着先帝与福王签订的盟约来看，就连当今陛下都无法左右福王废立世子之事，那么你此行到底是想得到谁的帮助来助你们林家达到拉下当今世子推陈若雱上位的目的呢？在这盛京，到底是哪个人有这般大的能耐，能够搅动福州那边的风云，令你不远万里也要赶来离他近一些地巴结奉承？告诉我这个人的名字以及你们私下里的联络方式，待我确认无误后，便放你回福州去。”
林蔼目光发冷，不说话。
“我知道你心中的顾虑，只怕万一说出这个人来，而这个人的能力又是这样大，到时候非但陈若雱上位无望，你整个林家恐怕都会受到牵连。但是你想过没有，纵然你不开口，我也可以将我刚才说的话传到福王世子的耳朵里去啊。”
“你不过都是凭空猜测而已，并无真凭实据。”林蔼怒视她。
长安笑得和蔼，一副牲畜无害的模样，然出口的话却全然不是这么回事：“是啊，我是凭空猜测啊，但是凭空猜测也不影响我提醒福王世子在福王身边好好摸排一下有没有盛京这边渗透进去的势力吧？毕竟盛京这个人要不是有什么重要人物在福王身边，凭什么能左右废立世子这样的大事呢？只要这颗钉子被拔出来了，你猜这个人是会恨我，还是恨你这个大老远从福州跑到盛京，还不知在牢里对我说了些什么的林家嫡六子呢？”

第473章 玉骨花容
长安在与林蔼交涉时志得意满，然当她走出水井坊监牢时，却又心事重重了，只因林蔼最终并未能给出人名，倒是给了个地名——宝丰钱庄。
他此行要来联系的人，乃是宝丰钱庄的主人，可惜这么几个月过去，他都未能寻到人。
又是宝丰钱庄。这宝丰钱庄既然是官营的钱庄，那能称之为它主人的人，岂不是只有慕容泓？但林蔼口中所说的这个人却绝对不可能是慕容泓。
难不成暗处还有人在操控这宝丰钱庄不成？
她让周光松去收集这宝丰钱庄的资料，到现在还没音讯，到底是外面的人不好操控，还是得尽快培植自己的势力才是正道。
如此长安便更加迫不及待地想要买第二间宅子了。她有了个想法，这第二间宅子的位置可以离那间粮铺近一些，然后以来往便利之名让薛红药搬过去住。粮铺里人来客往的，用来做交通站最是便利，而薛红药是个蕾丝，又是那副臭德行，外面的人要想收买她难度大，这一点正好为她所用。
定了目标，那长安的行动力是相当强的，不过三四天就在和粮铺隔着一条街的地方觅得了一处四进的宅子。大是大了点，不过对长安来说正要这么大才好，大了才方便隔出私密空间来会见私密的人。
虽然这间宅子的地段不如她现在住的那间金贵，但因为面积大，又毗邻街市，所以价格倒还比她现在住的那间贵上一丢丢。长安也不在意，用纪行龙的名义将宅子买了下来。
当天夜里，长安去西厢房找薛红药，发现纪晴桐居然也在她房里。
“你俩这是在干什么呢？”长安从窗外往里一瞧，发现两人坐在灯下头靠头的状甚亲密。
纪晴桐原本手中拿着一个绣件，见长安来了居然下意识地将东西往桌子底下一藏，红着脸站起身道：“薛妹妹在学做账，我帮她看看。”
“哦。”长安也不进去，双肘往窗棂上一撑，看着两人道：“明日上午我要去理事院办差，午后你俩跟我上街上去买东西。我又买了间宅子，宅子里缺家具。”
纪晴桐应了，薛红药照例没作声。
“还有你，这两日把东西收拾一下，待那边的宅子归置好了，你和你爹就搬过去住。”长安指指薛红药。
这话一出口，两个女孩都有些发愣。薛红药看着长安，不知道说什么好，神色有些沮丧。倒是纪晴桐问了句：“为什么要薛妹妹搬到那边去住啊？”
“那边离粮铺近，方便她来去。”长安看着薛红药，流里流气的“做什么那副模样？难不成你还会舍不得我？”
“我才没有。”薛红药条件反射般犟了一句，似意识到不妥，低下头去克制地咬了咬唇。
“没有就好。那边宅子大，只要你没事不在园子里到处闲逛，就算我偶尔去你也不会见着我。没有闲人闲事相扰，你就带着你爹在那儿好好过吧。”长安说完，又叮嘱纪晴桐一句“没事晚上不要绣东西，仔细眼睛。”
纪晴桐脸又是一红，低声道：“知道了。”
长安走后，薛红药与纪晴桐对视一眼，低下头看着摊在桌上的账本，黯然道：“看来是不能跟着纪姐姐继续学下去了。”
纪晴桐默了一瞬，道：“要不，我去和安哥哥说说，至少等你把这如何看账做账学会了，再……”
“不必了。”不等纪晴桐说完，薛红药便急忙打断她道。
她现在对长安的感觉很复杂，倒不是说有多讨厌，事实上她现在根本不讨厌长安。他对她无所求，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救了她们父女。在这里住了这么长时间，一应吃穿住行还有她爹的诊金汤药都是他出的。如今他更是给机会她去学着管账和打理店铺，虽说对于从来没接触过这些且不识字的她来说是难了些，但她知道，只要学会了，那就是一项谋生的本事，比唱戏强得多。
上述种种，都是他给的，她又不是石头人，自然也知道感恩。可是他又是那样一种人，当你误解他的时候，你不想接近他。当你不再误解他了，却又发现，根本不知道如何才能接近他，甚至于在面对他的时候连感激的话都说不出口，总觉得分外尴尬。
他的恩情她无以为报，既然他不想让她住在这里，她能做的也不过是顺从他的安排离开罢了。
“账我可以跟着粮铺的老掌柜慢慢学，只是以后怕是都难见到纪姐姐你了。”薛红药因为脾气不好，从小到大就没什么真正谈得来的朋友，难得纪晴桐温婉大方又知书达理，不嫌弃她出身低微，两个人这段时间相处得真如姐妹一般。
“妹妹不必忧虑，安哥哥也不曾说不许你回来，你若想见我，待你有空时回来便是，或者派个人过来说一声，我去见你也可以的。”纪晴桐道。
薛红药嗯了一声，低头看着账本，却发现无论如何都看不下去了。眼角余光见纪晴桐从桌下摸出绣了一半的荷包，她又问道：“我看这荷包是男子佩戴的款式，纪姐姐是为安公公绣的？”
纪晴桐用拇指按住荷包上荷塘一角自己偷偷绣上去的一对鸳鸯，摇头道：“不是，我自己绣着玩的。”她原本是为长安绣的，可方才他不过露了一面，她想起这荷包上的鸳鸯，都羞臊地立马把它藏了起来，就更遑论将来完成后亲手送给他了。待这个绣完，重新绣一个给他吧。
太尉府赋萱堂，钟慕白跨进卧房的门，发现钟夫人又卸了钗环闷闷不乐的坐在灯下。不过这次钟夫人显然没打算把不愉快跟他叨叨，见他回来了便打起精神来伺候他洗漱更衣。
许是男人都这样，女人一门心思想跟他说自己的心事的时候，他嫌烦不想听，女人把事情闷在自己心里不想说，他却又偏要问。
“今天不是去靖宁侯府参加赏花宴的么，怎么闷闷不乐的模样，有人给你气受了？”钟慕白觑了自己低眉顺眼的夫人几眼，问。
“没有。只是，雍国公府那张小姐，许给镇北将军孙家了。”钟夫人道。
“我们又不曾去下聘，人家自行婚配那是应该的，你又何必这副模样？”钟慕白有些不解道。
钟夫人看了眼自家颇有些不识愁滋味的夫君，无奈地叹了口气。她很早之前便中意那张竞华做自己的儿媳，因为其人不论家世人品相貌教养都是一等一的。自家儿子出类拔萃，她在相看儿媳之时目光难免就挑剔了些，京中这许多贵女，唯独这个张竞华，在她看来方方面面都可堪与钟羡匹配。那年钟羡去兖州，她心中挂念，常去天清寺求神拜佛求他平安，数次遇见这张小姐。她对自己那份殷勤和热络，哪里逃得过钟夫人这过来人的眼睛？这姑娘分明就是对她儿子钟羡有意。
若钟羡点头，这小夫妻俩岂不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加之张小姐心悦钟羡，将来必能好生照顾伺候他，在府里相夫教子主持中馈。有这么一位儿媳继任她肩上的担子，说句不好听的，她便是死了也瞑目啊。
现在倒好，这么好的儿媳，成了别人家的了。
这个消息原本就够她郁闷，谁曾想更郁闷的还在后面。这赏花宴原本就是各家夫人相看儿媳闲聊八卦的聚会，能参加靖宁侯夫人赏花之邀的，也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贵妇。可今天这些人却不知吃错什么药，聊着聊着，居然聊起谁家公子好男风的话题来了。当时便有夫人感叹，嫁女儿看对方的面子里子还不够，必须得细细打听清楚对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毕竟如今京里男风盛行，若是好好的闺女嫁了个好男风的，岂不是受一辈子的苦？
说便说罢了，偏那几位夫人说这话的时候还总是有意无意地来看她，更有甚者紧接着这个话题便问她：“钟夫人，贵公子年纪也不小了吧？怎还不见你为他张罗婚事啊？莫不是贵公子眼光独到，这满城贵女都不够他挑的吧？”
听听这是什么话？满城贵女不够挑，那岂不是要挑男的去？
钟夫人真是耗尽了毕生的教养才没有与那位夫人当场翻脸，倒不是她自己有多能忍，只是担心这一翻脸，便被人解读成恼羞成怒，再一闹大，那羡儿的名声……
上次钟羡醉酒，那一声“长安”她一直憋在心里，既不敢同钟慕白讲，唯恐他真的找到那太监来个手起刀落，造成他们父子反目，又不敢去说钟羡，就怕他知道这秘密已然泄露，便连藏着掖着也不愿，干脆来个破罐破摔。
这么大的秘密压在她心里，直愁的她头发都白了好几根。
今天这事一出，她惊觉自己真的不能继续装聋作哑下去了。既然钟羡这边的工作不能做，那不是还有另一个人么？有道是解铃还须系铃人，说不定找这个系铃人更有用呢。
次日午后，长安带着纪晴桐薛红药袁冬圆圆及一众侍卫去逛街采买家具。
这京中讲究的人家添置家具其实都是自行挑选了高级木料，再按着自己的需求喜好请人设计制作。但长安这宅子不是用来自己住的，懒得费这时间和精力，便都买现成的。
“闺房里要如何布置，需要什么东西，自己挑。”买完了大件的家具，自然还要添置些小件的摆设，长安便在这当口对薛红药道。
闺房……薛红药一时有些发怔，她想起了纪晴桐那布置得温馨雅致的房间。
她从小生活在戏班子里，小时候要辗转各地，居无定所，及至大了，有了美貌和名气，才入了固定的馆子唱戏。可那于她而言也不过是暂居之地而已，她又哪会有心思去仔细装扮自己的房间？她也不会。
纪晴桐向来善解人意，瞧出她无措，不免要帮着参考一二。
长安带着她们一间店铺一间店铺地逛过去，纪晴桐只当她耐心好体贴她们难得出来，所以想一次多逛些店铺将需要的都采买齐全。殊不知长安之所以这般有耐心，却是因为怀着私心呢。
上次她回宫，因糖人被圆圆偷吃而临时拿簪子当礼物送给慕容泓，回想起他拿着那根簪子一本正经地教她辨别桃花与梅花的模样，心中总有些不是滋味。这次因着受伤她有大半个月不曾回宫了，准备今晚回宫一趟，所以决定好生用心地挑一件慕容泓喜欢的礼物带给他。
想她长安上辈子对待男人那就是一个走肾不走心的渣女，想不到这辈子女扮男装后，因为种种原因不能走肾，反倒走了心。虽说这走心的对象有点……麻烦，但不管怎么说，这心中有个人牵挂，总比上辈子那样空荡荡的要好受些。
可惜小瘦鸡眼光挑剔，长安逛了半天人都乏了，也没看中一件能作礼物送给他的东西。
“安哥哥，那儿有个绣庄，我们能进去看看吗？”一条街逛到深处，纪晴桐忽指着尽头一间灰瓦白墙、院墙上爬满了红花藤萝的宅院对长安道。
对这些事长安自是无可无不可，纪晴桐想去看，那便去看。
如今长安出行排场大得令路人侧目，整整四十名徒兵随行护卫她的安全。谢雍给她派人的时候她自己都觉着夸张，然而不等她提意见谢雍便苦着脸道：“上次你遇刺后，陛下将我叫进宫去，问你平日里是不是给我惹麻烦了。安公公，你就行行好，可别让陛下再有机会问我这样的问题了行么，我纵问心无愧，也禁不住陛下那龙睛审视啊！”
所以现在长安一说要去那绣庄，四十名徒兵马上列队跑了过去，二十名在绣庄大门两侧一字列开，还有二十名冲进庄内，确定里面没有能对长安造成威胁的人，何成羽这才出来请长安与纪晴桐等人进去。
绣庄的掌柜早被惊动，战战兢兢迎了出来。按说他这绣庄高门大户的贵客也接待得多了，但这般阵仗却是第一次见，不免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小心应对。
长安跨入院中，看着院里鹌鹑一般的掌柜与侍者，心中暗叹：要是哪天我长安倒台了，这排场比王公大臣还大的僭越之罪肯定逃不掉。
纪晴桐对刺绣甚感兴趣，掌柜的便领她去庄内看绣好的成品。纪晴桐对一座绣着春江花月夜的画屏甚感兴趣，只是其中绣水面鳞光的绣法她从未见过，不免就要向掌柜的讨教一二。
掌柜小心翼翼地瞧了眼旁边负着双手不怎么说话的长安，一咬牙道：“小姐请随我来。”
他将人带到了后头基本上不对客人开放的绣楼上，让绣这副春江花月夜的绣娘直接与纪晴桐交流刺绣心得。
长安对这些不感兴趣，不免有些无聊，于是到处闲逛，这一逛倒是让她瞄上了一个物件儿。
她瞧见一名绣娘正在窗下翻来覆去地绣一副牡丹，只是她那刺绣绷子不似旁人一样是圆的，而是方的，且长宽皆不足一尺。更奇妙的是那绣娘将绷子翻过来翻过去地绣时，长安瞧见两面居然都是绣的牡丹，栩栩如生形态各异。她心中一动，暗思：莫非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双面绣？
她忍不住走过去想看得更仔细些。
那绣娘年纪不大，绣工却甚是了得，且做事极为专注，长安站在她身边看了半天她都没发现，直到要换线了，一抬头发现身边站了个人，惊了一跳，但看到长安的脸时，双颊却又微微一粉。
“姑娘你绣的这是什么？做扇子用？”长安笑吟吟地问。
那绣娘摇了摇头，道：“是客人定制的台屏。”
“台屏？”
绣娘见长安似是不知道台屏是什么东西，便解释道：“就是放在桌上做摆设用的，喏，底座在那儿呢。”她指了指不远处用来放成品的长桌。
长安回头一看，却是一座青白玉雕成的屏座，润白的玉色中泛着淡雅的青，花纹简单雅致，很好地中和了牡丹太过灼眼的富贵艳丽。
玉骨花容，那不正是慕容泓么。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长安顿觉用这个台屏做礼物实在是好得不得了，当即拍板道：“这个台屏我要了。”
那边掌柜的虽然陪着纪晴桐和绣娘，可注意力却一直在长安这边呢，听得这话，忙过来赔罪道：“对不住这位客官，这副台屏是别的客人定制的，连花样子都是客人提供的，小店实在不能将它转卖给您啊。您若喜欢，小店可以重新绣一个给您。”
“我哪有功夫等你重新绣？你可以重新绣一个给他，但是不能用这个花样子了。这个花样子值多少银子，我买了。”长安一副财大气粗的模样。
“这……”掌柜做了这么多年生意，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人，下意识地想拒绝，可想起院里院外的士兵，又怕万一得罪了眼前之人自己会家业尽毁。
正进退两难，纪晴桐走过来对长安道：“安哥哥，有道是君子不夺人所好，你就别为难掌柜的了。你若真喜欢这双面绣的台屏，回去我描个更好看的花样子来让他们绣好不好？”
长安皱着眉头不说话，她倒也不是喜欢干这夺人所好的事，只是逛了大半天也没能挑着一件可以送给慕容泓的礼物，好不容易看到这么件称心意的，又不是什么要人命的要紧东西，便觉着强买一下也无所谓，毕竟能哄慕容泓开心的东西不好找，便赔上些自己的名声也是值得的。
纪晴桐见他那模样就知道他心里不痛快了，其实从两人在拾花馆初次见面她就知道，长安不是绝对的好人，但也不是绝对的坏人。他是介于白与黑之间，能自由切换从而让人捉摸不透的那种人。
但她不想让他在这种小事上坏了名声，见他不说话，她也顾不得旁边还有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伸手去扯了扯他的袖子，道：“安哥哥，我们走吧。”语气中祈求意味明显。
长安看了她一眼，屏住一口气，回身下楼。
掌柜的大大地松了口气，朝纪晴桐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命侍者去取几把今年新设计出来的团扇出来送给纪晴桐与薛红药等人。
纪晴桐岂会白拿他的东西？拿银子给他，掌柜的不要，纪晴桐记挂着长安不高兴，也没心思和他来回推搡客气，见他不要银子，便干脆也不要他的扇子了，微微提着裙摆紧撵着长安的步伐往外头走。
长安疾步走到门前，却又忽然一顿，回头对纪晴桐薛红药等人道：“你们在此等我。”说着转身又进了绣庄，对表情有些发僵的掌柜道：“你跟我来。”
两人走到纪晴桐等人听不到他们谈话声音的地方，长安便停下了，问掌柜的：“这东西重新做一个，要多长时间？”
掌柜的道：“那得看花样子好绣不好绣，因为是双面绣，比较费工夫，好绣的花样子一般一个月左右，复杂些的三五个月半年都有的。哦，我说的是客官您在楼上看到的那般大小的，若是更大的，耗费时间也更长。”
“那售价几何呢？”长安面色平静地问。
掌柜的见她这模样，以为她听了方才那姑娘的话要定做一个，忙道：“原本定价是要五百两银子，但客官您要的话，四百五十两就可以了。”
“不必。”长安从怀里拿出银票，数了六百两递给掌柜的，不容置疑道“这副台屏我要了，五百两是你的，还有一百两你给原先定制这台屏的客人，就算是我买他花样子的钱。你告诉他，若还不忿，来司隶部内卫司找我，我长安亲自向他赔礼道歉。还有，我看那绣活儿也快完工了吧，最迟后天下午，我派人来取这台屏。”
她原本的确想听纪晴桐的话来着，反正礼物也不是非得这次回宫就补给慕容泓。但回过头一想，她长安一路走到今天，本着的就是以恶制恶的理念，她的身份她的来历也让她根本伟光正不起来，既如此，装什么通情达理呢？
她伤愈不久，今天逛到现在很累了，她不想拖着疲惫的身体继续漫无目的地去给慕容泓找礼物，既然大恶都做了，又何必在乎这点小恶？
再次踏出绣庄时，她只觉胸中那点郁气一扫而光，唯剩神清气爽。慕容泓的礼物有了，今天这趟街逛得很圆满。在打道回府之前，她准备找个茶楼先歇一歇，带纪晴桐她们吃点外头的茶水点心。
这条街上就有间茶楼，一行人刚来到茶楼下面，还未来得及进门，楼内忽出来一位打扮体面姿容俏丽的丫鬟，径直来到长安面前行个礼道：“安公公，我家夫人在楼上，请安公公移步一叙。”
长安记性甚好，一眼就认出这丫鬟乃是钟夫人身边的贴身丫鬟兰馨，心中不免感到奇怪——她和钟羡这阵子相安无事，钟夫人怎会突然来找她？

第474章 邀约
长安将纪晴桐薛红药及一众侍卫都扔给袁冬去安排，自己跟着兰馨来到二楼临街的一间雅间，果见钟夫人正坐在窗下的桌旁。
“哎呀，钟夫人，怎么这么巧，杂家难得出来逛逛，倒还遇着您了。”长安给钟夫人行了礼，一贯油嘴滑舌的模样。
“不巧，是我着人打听到你在这条街上，特意过来找你的。”钟夫人回望着她，面色平静道。
长安：“……”怎么有种来者不善的感觉。
见长安目露疑惑，钟夫人放柔了表情，道：“安公公请坐吧，我此番前来，就想向你打听一件事而已，耽误不了你多少时间。”
长安在她对面坐下，笑道：“钟夫人不必见外，左右杂家下午也没什么事，钟夫人有话不妨直说吧。”
钟夫人看她男生女相雌雄莫辨，一笑起来长眸眯起唇红齿白，秀气中透着那么一股子说不出来的、极少能从旁人身上看到却又极勾人的味道，心中不由暗叹一声：怪不得能把羡儿勾住了，真是作孽！
兰馨给长安斟上茶，非常自觉地带上门出去了。
钟夫人叹了口气，眉眼郁郁，道：“原本这事，实在是不足为外人道的。只是那日羡儿醉酒，嘴里嘟囔的都是安公公你的名字，想必你与他也算是十分交心的朋友了，再加上当初与他同行兖州的也是你，是故此事，除了你，我还真没其他人可问。”
长安：“……”钟羡醉酒嘟囔她的名字……咳，她明白钟夫人的来意了。
“不知道到底是何事令钟夫人如此忧虑？”她心里明白，面上却不能表现出来，只得配合钟夫人问道。
钟夫人道：“我与羡儿他爹这辈子就得了他这一个儿子，心中对他难免就比寻常子孙昌盛的父母多看重些。去年他陷在贼寇手中差点回不来，这样的惊吓作为一个母亲，我是着实不想再经受第二次的。正好他年岁也到了，我便寻思着替他把亲事操办了，一个男子，只要有了家室妻儿，性子总归会比少年时沉稳安定些，如此也省得我们做爹娘的竟日为他操心。我将这想法与羡儿一提，谁知他竟不肯，问他不肯的原因他也不说，逼急了才道他在兖州看上一名女子，这辈子非那名女子不娶。我就问他是谁家女儿，他又不肯说，说是要等什么时机成熟了才能说。你说不过就是看上了一名女子而已，何必弄得这般神秘？再者他等得起，我和他爹等不起啊。我这也是实在没招了，所以才想到来问问安公公你，知不知晓他口中这位女子的事？”
长安做回忆状，慢慢道：“在兖州时，我与钟公子因为各有任务，所以也不是竟日呆在一起的，女子……除了他的丫鬟之外，我也未曾在他身边见着什么女子啊？”长安此刻觉得有点危险，十分不想钟夫人将她长安与女子这两个字联系起来。
钟夫人目光暗含探究地看着她，道：“莫不是羡儿撒谎？可他为何要撒谎呢？”
长安笑道：“都说知子莫若母，此事若是连钟夫人您都不知道原因，我就更不得而知了。”
钟夫人看着她那坦然的模样，心中倒是稍微舒坦了一些。不管怎么说，这件事若只是钟羡一头热，那总比两人两情相悦要好解决些。
借着长安喝茶的功夫，她又仔细看了看对面这小太监。听说前阵子她在街上遇刺，许是重伤初愈的关系，整个人还透着股苍白无力的羸弱感，这般低眉饮茶的模样，脖颈柔弯身形支伶如女子一般。
不过当他抬起头来时，那模样就跟女子丝毫不搭界了。
“钟夫人，您方才说钟公子醉酒后嘟囔我的名字，如今又这般不动声色的打量我，恐怕您今日真正想问之事，并非咱们方才说的那件事吧。”长安放下茶杯，抬起脸一针见血。
被长安这般直言不讳地一语点破，钟夫人一时倒有些尴尬。
“莫不是钟夫人在外头听到了什么对钟公子不利的流言？”长安开始反被动为主动。
提起流言，钟夫人的面色更难看两分，没说话。
“恕我直言，流言终究只是流言，做不得真的。钟夫人您是钟公子的娘亲，按道理来说该是天下最了解他的人才是。若是连您都把流言当真，又凭什么叫外头的人闭嘴呢？”长安说着，话锋一转“不过有句话您却是说对了，钟羡与我乃是生死之交，我也断容不得旁人恣意玷污他的名声。以后钟夫人若再听到这样的流言，烦请派人知会我一声，我自会教她们知道祸从口出的道理，半点不会牵涉到您太尉府上去。”
钟夫人见长安说这话的时候面色虽还平静，但那深黑的双眼中却不自觉地流露出毒蛇般的阴险与凶兽般嗜血的光芒来，心中一惊的同时又忍不住暗自自责：他说得对啊，羡儿纵真是个断袖，也不会……不会喜欢上像他这样的人吧。
“安公公你说得有理，是我关心则乱了。”钟夫人喟然道。
长安道：“夫人明白就好。至于钟公子婚娶之事，虽然作为朋友我认为自己并没有这个资格置喙，但既然钟夫人今日来找了我，我也会尽我所能劝说他的。”
钟夫人见长安如此识趣，顿时对她印象改观不少，面上也终于泛起了笑容，道：“如此，我就先谢谢安公公了。”
两人谈完事情，钟夫人命人将带给长安的阿胶人参等物交予长安带来的人，然后坐上马车回太尉府去了。
长安回到自己的宅邸，将自己关在房里思考钟羡的事。当初是她不知轻重撩了钟羡，一路纠缠到现在，听钟夫人的意思钟羡竟是为了她耽误了人生大事了。有道是先撩者贱，这件事她不想负责也得负责。
钟羡数度向她求婚，她好话歹话都说尽了，眼下看来根本没起作用，但这件事显然已经到了不解决不行的时候了。这次是钟夫人来找她，若下次是钟太尉呢，想必不会如钟夫人一般好打发吧。
也许，是时候给他下一剂猛药了。钟羡不是蠢笨之人，他只是还没认清现实，或者说，还不肯接受现实，认为只要他不成亲，他和她终归会有在一起的可能。她得把他这点侥幸的小芽儿给彻底掐断了。
她是个难以预计未来的人，他不一样，他值得拥有美好幸福的未来，再不济，也不该把宝贵的青春年华耗在她身上。
说来也是合该有事，因着礼物还未到手，又出了钟夫人这档子事，长安当晚便没回宫去。
仿佛心有灵犀，她准备今晚回宫却没回，宫里那位对于她不回宫这件事的忍耐心也恰好在今晚告罄。
“长福，几天前许晋来向朕汇报长安伤情时，怎么说的？”
慕容泓本来一直安安静静地在批奏折，亥时了，长福正发困，他突然来这么一句倒将他惊了一跳。
好在在御前当差久了他也习惯了时刻保持警醒，加之许是看在长安的面子上慕容泓待他特别宽容，纵有什么做的不到位的地方也不会苛责，所以即便打瞌睡被发现，他倒也没多紧张，回忆了一下便道：“回陛下，奴才记得当时许御医是说，安公公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慕容泓捏着笔暗忖：伤好了这么多天都不回来，死奴才，准她在外头安个家便浪得不行，也不知成天在外头忙些什么？
恼了一回，他脑中倒又冒出个大胆的想法来：既不知她在外头做什么？何不亲自去看看？若是他突然出现在宫外，出现在她的宅邸，出现在她眼前，怕是会惊得她瞪圆了眼珠如小鼠一般吧？
想到那情形，慕容泓简直控制不住自己唇角向上弯的弧度。
她想在宫外躲清静，他偏不让她如意。嗯，明天可以带一株花去栽在她的庭院里，然后在她那儿用个宵夜，再在她床上小憩片刻，如此，那宅子里便处处留下了他的痕迹，以后不管她是闲庭信步，还是吃饭睡觉，恐怕都会不可避免地想起他来……
长福在一旁瞪着眼睛看着方才还满脸不悦的陛下不知想到什么，红滟滟的唇角一弯，居然笑了起来。那平日里总是平静淡漠，精致得近乎锋锐的眼眉毫无预兆地柔和下来，瞬间就似换了个人一般，亲近不得的年轻帝王，一下子就变成了个姿容无双的温柔少年。
是因为安哥吗？
长福惊觉自己这个念头简直大逆不道，于是赶紧低下头不再乱看乱想。
慕容泓神往一回，猛然想起身边还站着长福，于是笑容一收向朝他那边瞥了一眼，见他规规矩矩地低头站着，心中一松，暗想：到底是近朱者赤，这奴才终于也开始学聪明了。
次日一早，长安倚在她办公室的窗口等钟羡，结果钟羡还没等到，倒是等来尹衡。
“安公公，早啊。”尹衡笑着走过来打招呼。
“早，近来理政堂忙吗？怎的这么早就过来了？”长安随口问道。
尹衡道：“理政堂哪日不忙？不过今日我早来，却是为了安公公你啊。”
“哦？”自开始那段时间两人热乎了一阵之后，长安一直被各种琐事所困，对他倒是冷落了下来，所以对他这般刻意接近的行为倒也不觉意外，只不过有些好奇他的理由。
尹衡笑着为她解惑：“安公公昨日不是在锦和绣庄对那掌柜的讲，若是那台屏的主人不忿，可来内卫司找你的么？”
长安愣了一下，也笑了起来：“大水冲了龙王庙，原来那台屏的主人竟是尹公子你？那眼下定是来兴师问罪的了。”
尹衡忙摇头道：“安公公误会了。”他从怀里拿出六百两银票还给长安，“安公公在宫外开府辟宅，于公于私我都得给您添置点东西聊表心意，所以就去锦和绣庄订做了几架屏风准备送给你的。那几座大的还未绣好，这个台屏其实就是个添头，想不到安公公昨日恰好过去，竟是看上了，可见我这礼物送的不赖。”
长安接过银票，瞟他一眼，道：“尹公子有心了，不过行事还需注意分寸，这一个小小的台屏便要五百两银子，那大的还不得上千？万一落入有心人眼里，追究起你这钱款的来历……”
尹衡凑过脑袋道：“安公公尽可放心，这绣庄掌柜的小儿子是我的朋友，我这笔生意不入账，若真有人问起，就说是掌柜的小儿子送我的，我转送给安公公你，什么事都不会有。”
长安恍然，伸手指点着他，两人笑得心照不宣。
笑过之后，尹衡又道：“这屏风的花样子都是我那在宫中当选侍的妹妹画的，安公公看得可还入眼？”
这问题问得毫无意义，不过长安还是顺着他道：“若不入眼，我至于强买么？尹选侍真是心灵手巧慧心独到。”
尹衡面露喜色，道：“在家时她便喜欢做女红。”这话一出口，他眼神却又暗淡下来，有些强颜欢笑道“如今看着这技艺倒是越发娴熟了，想必也是闲的。”
这话里的意思已经相当直白，长安不好装聋作哑，加上她脑中不知怎的就想起了她不在的那个冬天，慕容泓戴了一冬的手捂子，也不想装聋作哑，于是便道：“后宫那么多娘娘，谁不闲呢？陛下少年执政日理万机，每日精力与时间且不够用，加上又是那般清冷不易讨好的性子，后宫的娘娘们想在他眼前心底占个一席之地，不容易。”
尹衡知道她说的乃是实情，也唯有叹气。
“不过相较于别人而言，尹选侍倒是有个得天独厚的优势。”长安话锋一转。
尹衡非常配合地双眼一亮，急问：“什么？”
“陛下不爱金玉珠宝赏玩器物，他就爱那些寻常见不着的精致玩意儿。以尹选侍的心灵手巧，要做出能入陛下眼的东西来想必不难，难就难在，如何让这些东西被陛下看到而已。”长安说到此处，故意停下做思考状。
尹衡等了片刻，见她没有开口的意思，只手指在窗棂上不急不缓有节奏地弹动着。他心中猫挠一般，也顾不得矜持了，拱手道：“还请安公公不吝赐教，他日我妹妹若有出头之日，必不忘安公公大恩。”
长安知道尹衡这话其实没有说错，在外人眼中，她再得宠也是个太监，若是后宫得宠的娘娘能记她一份恩情，那对她来说绝对是有益无害的。然不知为何，听到这话她心中却只感到荒谬和好笑。
每次回宫都被皇帝搂着睡在御榻上的她，现在要来教后宫的一个女人如何做才能得到皇帝的青睐。
虽是可笑，但她终究还是决定试一试，一来，如她一早想好的那般，建立起和尹蕙的联系有利于她掌握后宫的情况，尤其是那个周信芳的。二来么，她也想知道，如果慕容泓身边有这么一位和他没有任何利益冲突、能处处投他所好、比她长安更听话、比她长安更容易掌控的女子，他，到底会不会动心？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他和她之间这段本来就因为地位不平等而始终让她无法放心投入的感情，就可以告一段落了，今后彼此都能活得简单纯粹些。
心中权衡清楚了，她抬手道：“先别说什么恩不恩的，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毕竟上位者的心思，不是咱们做奴才的能猜透的。我能给的，也不过是一些我认为会奏效的建议而已。”
尹衡道：“这便已是弥足珍贵了。”
长安道：“既如此，那我随便一说，你随便一听吧。陛下乃是世家出身，奢华金贵的东西他不缺，他偏好一些他很少接触得到的市井乡野风味浓厚的小物件，或是一些别出心裁与众不同的小东西。尹选侍可在这方面下下功夫。东西做出来了怎么能让陛下看到也得多花点心思。逢年过节陛下都会赏赐后宫，后宫的娘娘们也会送东西给陛下当做回礼，但这些东西到了甘露殿陛下有没有那个时间和心思去看又是另一回事了。
“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做些精巧的东西挂在自己身上，确保只要遇见陛下就会被他看到的那种。比如说，别的娘娘头上戴花就只是花，而你头上戴的花上却还趴着一只活灵活现的蜜蜂，是不是就比旁人更容易吸引陛下的注意？再比如说，如今宫里要举办蹴鞠大赛，娘娘们在练蹴鞠的时候难免香汗淋漓，与其让宫女揣着帕子，何不做些好看又小巧的东西挂在腰间用来装帕子呢？如此非但奔跑起来容易被人注意到，好用的话还可以送给别的参与蹴鞠大赛的人，大大增加被陛下看到的几率。诸如此类的小心思，都可以多动动。
“再来就是要多看点书。我这里说的书不是说四书五经，陛下要谈四书五经，前朝有的是大臣能跟他谈。陛下冲龄践祚，不能像我们一样随意出宫四处闲逛，人对于自己不了解的东西总是充满好奇的。我记得陛下好像曾去尹选侍那里用过一次膳，据说很快就出来了，想必那次用膳，尹选侍在陛下面前的表现不是很好。陛下不是喜欢和人闲聊搭话的人，两个人在一起，如果他不说话，你也找不到话说，那怎么呆得下去？这时候说话，说什么话就显得尤为重要了。
“比如就说这次用膳，陛下不说话，尹选侍可以给他夹菜，在夹菜的同时向他介绍这道菜。如果她看的书够多，她甚至可以告诉陛下这道菜是哪个地方的特色菜，进而说到那个地方的风土人情名人趣事。只要陛下心情不是太差，她讲的也足够新鲜有趣，我想陛下是不会那么快就从她那儿离开的。尹公子，我说的意思，你明白了吧？”
尹衡冲她一个深揖，额头都差点撞到窗台上，被长安一把扯住。
“做什么呢，大庭广众的。”长安蹙眉道。
尹衡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心有余悸地抚着额头笑道：“安公公一席话令在下醍醐灌顶茅塞顿开，激动使然尔。”
“得了得了，你也别激动了，还不一定管用呢。反正你提点一下尹选侍，凡事有个度。后宫的嫔妃娘娘们只要有机会谁都想挨陛下近些，她若是表现得和她们一样急切，可就容易泯然于众了……”
长安正说着呢，眼角余光瞄见钟羡来了，便打住了话头。
钟羡一早就看到尹衡凑在长安窗前两人相谈甚欢的模样，他一靠近，两人居然都不说话了。他心中有点被排挤在外般的不舒服，于是也没走过来，只在路过的距离上跟长安打了招呼。
尹衡见钟羡来了，反正他跟长安也谈完了正事，于是和钟羡一道去了理政堂。
长安跟钟羡没说上话，中午长安有事去了趟惠民堂，没能赶回来吃饭，自然也就没能见着钟羡。等到傍晚下值，长安故意晚走了一会儿，这才堵到了钟羡。
“阿羡，今晚到我家来吃饭。”她把钟羡叫到自己窗口，开门见山。
“怎么突然想起请我吃饭，有事？”钟羡现在处在一种想跟她接近，又恐自己的靠近会给她带来烦恼的境地中，所以长安这主动的邀约让他心生雀跃，却又不敢贸然答应。
“没什么事，就是乔迁宴。”长安道。
钟羡想了想，她辟府也有段日子了，的确该办一次宴会庆祝一下，于是就答应了。然而当长安把地址报给他的时候，他发现她说的并不是他已经去过的那个安府。
“怎么又换了个地方？”他奇道。
“所以才叫乔迁宴啊。”长安摇头晃脑，“狡兔尚且三窟呢，我长安又岂能只有一处宅院。”
钟羡瞧着她那自在轻松的模样，觉得自己也不该一直这么绷着，于是笑道：“好，我回去换身衣服就来。”

第475章 神仙哥哥
“什么？陛下您要出宫，还偷偷的？不行，这绝不可以！”甘露殿内殿，褚翔一听说慕容泓要带着他们几个偷溜出宫，当即就跳了起来，强烈反对。
慕容泓眯眼：“再大点声，闹得阖宫皆知。”
他声音不大，却一下子就把褚翔冲天的气焰给浇灭了。
褚翔挠了挠后脑勺，还是觉得兹事体大，万不能由着陛下性子胡来，于是小声道：“陛下，这样太危险了，万一……属下万死莫赎啊！”
“所以要说走就走，如此即便消息泄露出去，朕也已经回宫了，纵有人有心做些什么，他们也来不及动手。”不同于褚翔的抓耳挠腮，慕容泓气定神闲得仿佛此刻不是在讨论一国之君将要冒着巨大风险偷溜出宫这件事，而是待会儿只是去后花园里逛逛一般。
“可是陛下……”
褚翔还想再劝，慕容泓看一眼外头已然消失了踪影的夕阳，有些焦躁起来：“无需多言，朕不是在与你商议此事。再者说，你以为朕此番出宫仅是为了游玩吗？朕想让有些人知道，朕是会偷偷出宫的。时辰不早了，你速去安排。”
褚翔闻言，知道此事还涉及慕容泓的计划，不好再劝，只得下去将此事尽可能地安排周全。
打发了褚翔，慕容泓叫来张让长福等人，换上一早准备好的素锦常服，将一头顺滑的长发一半束起一半散着，再簪上长安送他的梅花簪子，对镜自照，甚觉满意。
装扮妥当后，也到了用膳时分了。慕容泓想着晚上要到长安宅子里去吃宵夜，故而也没正经用膳，草草吃了几口就撤了。
用过膳慕容泓又耐着性子批了两本奏折，褚翔过来，说是安排妥了。慕容泓也不带张让长福等人，只带着褚翔及几个在潜邸时就担任他护卫的侍卫，借着夜色掩护从广膳房的地道出了宫。
钟羡策马来到离长安新宅不远的街市上，念及长安这宅子刚买不久，恐怕没有圈马的地方，遂花了点银子将马寄存在一间酒楼后院，自己信步入了巷子，找到新宅门前，上前叩了叩门环。
等了有一会儿，长安亲自来开门，见钟羡头上簪着那四君子簪之一的白玉竹簪，宽袍广袖腰身一束，前襟袖口也都是清新雅致的竹纹滚边，一派士人风雅而又贵丽天成的模样。
“来啦，请进。”长安眸中惊艳之色一闪而逝，做恭迎状让开一边让他进门。
“怎的你亲自来开门？仆役呢？”钟羡问。
“还未迁过来呢。”长安将门关上，上栓。
两人绕过照壁，钟羡环顾院落，果见院中寂寂不似有人的模样。
他心觉奇怪，问身边的长安：“既还未搬过来，怎就急着办乔迁宴了？”
“怎么，怕没人伺候怠慢了你不成？放心，我亲自伺候你。”长安笑着引他进了二门，来到充作花园的东跨院。院中有凉亭，亭周灯烛已亮，亭中酒菜已备，只等尊客入座了。
钟羡无奈笑道：“我何时怕被怠慢……”无意间一抬头看到亭中情形，后知后觉“只请了我一人？”
“那你还想让我请谁？尹衡？他还不够资格。”长安引着钟羡去亭中坐下，环顾四周，神清气爽道“屋中憋闷，咱们就在这儿吃吧。”
钟羡自是没意见，只将手中一卷画轴递给长安。
长安接过，问：“什么？”
“既然是乔迁宴，我又怎能空手而来？”钟羡笑道。
长安将画自封套中取出，展开看了一眼。她前世今生对书画都没什么研究，自然也就看不出个一二三来，回首笑曰：“既是你钟羡拿出手的，必不是什么凡品，只是我对书画一窍不通，你将此画赠我，岂不是有明珠暗投之嫌？”
“画，原本就是画来给人看的，只消你觉着它好看，便没有明珠暗投一说。”钟羡道。
长安立即从善如流：“好看，真好看。”
她这般直白，倒又引得钟羡忍不住笑了起来。
长安将画收放好，执起桌上的酒壶给钟羡斟酒。
“还喝酒么？”钟羡用手让着，直觉长安今夜的邀约有些不同寻常。
“如此良宵，没有酒岂不扫兴，放心，断不会将你灌醉的。”长安给自己也斟满一杯。
另一头，慕容泓带着褚翔等人从地道的另一头钻出。武库搬走之后，此处被镇北将军孙毅征用。这孙毅分管一部分御马进贡事宜，此处便充作了新旧马具的中转站。
一行越窗出了那楼，一路向皇宫以西的方向去了。
是时天色已黑华灯初上，慕容泓行走在街市之上，看着眼前一片红尘烟色人间灯火，只觉这宫外的空气都比宫中要清新几分，再想到马上就能出现在长安面前吓她一跳，那由内而外的喜悦简直让他容光焕发。他原本就姿容绝世，再这般一高兴，整个人便似暗夜中的一粒明珠一般，脉脉散发着素衣夜色都无法遮掩的艳光，引得路人频频侧目，甚至有那胆大妇人与他擦肩而过时，还忍不住感叹出声：“这是谁家公子呀，怎就好看得似从那画上下来的一般？”
换做以前，这般赞美是会惹慕容泓不悦的，他性格孤僻清高，旁人对他容貌上的赞美于他而言是种冒犯。但如今这种排斥感却是轻了许多，没办法，既然身材总是被长安嫌弃，那么脸蛋生得好看就显得很必要了……
可惜的是，前两年他还经常在长安眼中看到她对他容貌的倾慕之色，而近两年，这种欣赏倾慕的眼神却是越来越少地出现在她眼中了。想来他才不到二十，还不至于年老色衰啊。
从来都将自己的美貌视若无物的皇帝陛下对于自己越来越不能在外貌上吸引自己心仪的女人这一点感到很忧心。
走了片刻之后，慕容泓忽然一个顿步，回身看着侍卫手里捧着的那株花苗，暗想：朕第一次去她府里，就送这么一株花苗是不是太随便了？关键是不能传达朕的心意啊。不成，还得挑个礼物带去。
如是想着，他便不再贪看街道上夜景，转而向街道两侧的店铺里走去。
褚翔自出了宫一直提心吊胆的，生怕慕容泓出一丁点差池。可看着慕容泓那眉目飞扬的模样，他依稀想起上次看他这般模样，还是先帝在世时，一时心中不免微微泛酸，于是便只尽忠职守地做好自己的护卫工作，不再时时想着催他回宫了。
慕容泓给长安挑礼物，可比长安给他挑礼物更费劲，毕竟他这双眼可是看惯了好物的，生性又挑剔，无论什么物件放到他面前来，只消不是那巧夺天工的，都能让他看出几样不好来。
如此逛完了整条街，他都未能选到一件中意的东西，倒是让他发现了一间书斋，当即便带着褚翔走了进去。
这书斋原本是要打烊了，不想倒还来了客人。掌柜的一看，这客人虽穿着素雅身上也没戴什么名贵饰物，但光看那张脸便知不是泼天的富贵决计娇养不出这样的容貌来，是以不敢怠慢，小心翼翼地问慕容泓想买什么书。
慕容泓说随便看看，且让他不必跟随。掌柜的便给了褚翔一盏灯，让他好给慕容泓照明。
慕容泓一排书架一排书架仔仔细细地看过去，褚翔给他举灯举得手酸，见他看了半晌一本都没买，忍不住道：“二爷，您到底想买什么呀？属下帮您一起找？”
想买什么？当然是买长安说的那本《才子佳人传》。倒不是他想看这书，他是想知道这书到底是谁写的，将那人捉起来好生教育一番，再让他将这书好生修改一番，免得教坏了那些无知少女。什么一个时辰，太荒谬了！
然而这书本来就是长安杜撰出来的，慕容泓又怎么可能找得到，最后不过随便抽了几本书便出了书斋，还忍不住暗忖：就知道这奴才看的不是什么正经书，若是正经书，这书斋里怎会找不到？
又逛了一条街，大龑挑剔的皇帝陛下终于选中了一个瓶子，那是一只粉青色薄胎表面带冰裂纹的花瓶，不足尺长，适宜放在桌上做插花用。
慕容泓觉着这瓶子插桃花梅花都能好看，最关键的是，瓶，平也，结合长安名字中那个安字，岂不暗含了他对她最殷切的希望——望她平安。
于是他买下那只花瓶，让店家用锦盒好生装了，令侍卫捧着，这才往安府的方向去。
行至半路发现一个在路边摆摊捏糖人的，旁边围着几个没钱买抑或大人不给买的小孩，一个个都含着手指眼巴巴地看着。
眼瞧着慕容泓也凑了过去，褚翔忍不住摇头暗笑，心思这昔日闲散度日的二爷如今虽做了大龑的皇帝，有些方面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慕容泓自己买了两支糖人，准备自己一支长安一支，又令褚翔给那捏糖人的小贩一大锭银子，令他将今日剩下的糖人尽数送给这条街上的孩子。
围观的孩子们听得这话，高兴得简直要蹦起来，有那嘴甜的已在叫道：“谢谢神仙哥哥！”
其它孩子见慕容泓长得这般好看，还这般大方，岂不真如神仙一般，于是纷纷跟着叫：“谢谢神仙哥哥！谢谢神仙哥哥！”
慕容泓看着那些孩童满脸惊喜，一个个眼睛亮得堪比天上的星子，心中不免有些感慨：许是天下人人都羡慕坐在龙椅上的他，谁又知他这一辈子所能得到的快活，未必会比这几个庶民之子多。
好在他还有个心之所悦的长安。
如此一想，便有些迫不及待了。
一行好容易来到安府前，慕容泓想着要给长安一个惊吓，便与一众侍卫隐在巷子的暗处，只让褚翔去叫门。
褚翔亲自前来，自然很快便惊动了袁冬。袁冬来到府门前，听褚翔说找长安，告罪道：“实在对不住，安公公此刻不在府中。”
褚翔浓眉一皱，问：“都这么晚了，她不在府中又在何处？”
袁冬实话实说：“安公公今日去了新宅宴客。”长安今日让德全去新宅做好了晚饭才回来的，故此袁冬知道长安乃是在那边宴客。
褚翔想到还在巷子里的陛下，又问：“那他何时回来？”
袁冬道：“这不好说，那边家具物事也是齐全的，若是太晚了，安公公宿在那边不回来也是可能的。”
褚翔问明了新宅的地址，回到巷中向慕容泓禀报一番。
慕容泓兴致勃勃而来，却扑了个空，心中自是有些不悦。
褚翔小心觑着他的神色，道：“陛下，天色不早了，且他那边还有客，要不今夜咱们就不去了吧？”
慕容泓抬头看了眼已经悬到屋脊上的明月，道：“这么晚了，任是什么样的客也该散了，朕难得出宫一次，还是去瞧瞧吧。”
于是一行又掉头往城南的方向走。
长安的新宅里，钟羡长安都不是那酒量好的，一壶酒见底，两人均已微醺。今日桌上尽是钟羡爱吃的菜，两人虽认识年数不算长，奈何一起经历的事情却多，是以也有很多旧事可以回忆，这次会面可算是宾主尽欢。
长安见饭吃得差不多了，遂起身对钟羡道：“你且去一旁的花厅小憩片刻，我去给你泡壶茶来。”
钟羡见她双颊嫣红醉醺醺的模样，忙阻止道：“不必麻烦了，我看你有些醉了，还是早些休息，时辰不早，我也该回去了。”
长安一把扯住他的袖子，笑道：“做什么这般急着走？怕我吃了你不成？坐着，我去给你泡茶。”
钟羡只是有些微醺，神智尚清明，见长安倒似露出些许醉酒的憨态，想着这里没有丫鬟伺候她，少不得待会儿还得送她回安府去，于是便坐了下来。
长安离开后，他在亭中坐了片刻，嗅得夜风中花香阵阵，忍不住起身寻香而去，却见院墙下一架紫藤开得正好，紫色的花序密密麻麻高低错落，乍一看去，倒似一片紫瀑一般。
他在花下流连半晌，微醺的醉意都彻底消散了，还不见长安回来，心中一惊，暗道不好，莫不是她醉酒脚下没数，跌在哪里了吧？
于是赶紧一路寻去。
然而寻遍了前厅后院都不见她人影，他有些着急起来，跑到还未搜寻过的西跨院，却见正房内亮着灯。
他松了口气，过去敲了敲门，唤：“长安。”
“进来。”房里传来长安的声音。
钟羡推门，门果然没栓。他进门一看，外间没人，空气中倒是氤氲着带着水汽的温香，似是……有人刚刚沐浴过一般。
他看了眼屏风遮挡的里间，站在原地问：“长安，你没事吧？”
里间传来长安带着笑意的声音：“不是叫你进来吗？都跟你说了我没醉。”
钟羡听她的声音确实不像醉了的样子，他在外间踟躇着道：“太晚了，既然你没事，那我便先回去了。”
“你进来帮我擦一下头发再走吧，我双臂抬起来总感觉扯着背后的伤口，不太舒服。”长安道。
钟羡：“……”闻这房里的味道，她分明刚刚沐浴过，虽则她对外的身份是太监，可她毕竟是个女子，他又怎么能深夜进入她的内室给她擦头发，这……太于礼不合了。
然不等他开口拒绝，屏风后人影一闪，一身女装的长安披散着一头微湿的长发，手里拎着一块棉帕俏生生地站在灯烛光影中，白皙小脸娇俏地一偏，娇艳红唇毫无心机地弯起，看着他道：“我在益州都给你洗过衣服了，你给我擦下头发就当投桃报李嘛！”

第476章 撞簪
慕容泓出宫不到半个时辰，消息就传到了长信宫。
“什么？他居然出宫了？”乍闻这个消息，慕容瑛直接从榻上坐了起来。最近她被赵合那边的事扰得心烦，倒是好久不曾这般精神了。
寇蓉道：“回太后，千真万确，陛下确实通过广膳房下面的地道出了宫。”
“他出宫做什么？”慕容瑛自语一句，忽道“你速派长乐宫那边的人去存放玉玺之处看看玉玺还在不在？”
寇蓉领命。
小半个时辰后寇蓉回转，向慕容瑛禀报道：“太后，长乐宫那边传来消息，存放玉玺的盒子是空的，玉玺不知所踪。”
慕容瑛冷笑：“看来他倒还真是想出宫逛逛，并非故布疑阵。”即便趁他出宫在宫外弄死了他，没有传国玉玺，任谁继位都称不上是名正言顺，这便是致祸之源。
“有派人跟踪他么？”
寇蓉俯首道：“太后，宫门已经落锁了，不好派人出去，而若是派人尾随，又恐陛下留人断后，是故没能派人跟上去。”
慕容瑛复又躺下，道：“明日派人打听清楚，此番他都带了哪几个人出宫。”
“是。”
长安坐在内室的妆台前，纤纤细指拿着一支画眉墨对镜轻扫眉尾。
钟羡站在她身后，他给她擦头发的动作，就似他当年在含章宫明修殿后面的竹园凉亭中处理那本湿书一般，用棉帕在她湿发上一点一点地将水分掖干，并没有搓揉。
这样的互动让他觉着太过亲密，虽然和她也不是没有过更亲密的接触，可是在清醒的状态下，深夜滞留在女子的闺房，看她对镜描眉，还给她擦头发……他跟慕容泓不一样，他自幼是和慕容宪陶行时等一众男孩子混在一起的，男孩子之间的交流自然都是直来直去，没那么多弯弯绕，这种思维模式也被他带到了与女子的交往上。对于女子，他的固有想法便是：喜欢一个女子，想与她亲近那是正常的，但是在亲近之前，必须先娶了她，这才是一个正人君子、一个负责任的男人该做的事。
而他现在正在做的，却是一个正人君子不该做之事，这种想法让他局促得连头都不敢抬。然而即便不抬头，却也没能给他换得片刻喘息之机，长安那粉白纤细的脖颈，白皙玲珑的耳廓，除非他侧过头或者闭上眼才能看不见。但若是那样做，也未免显得太刻意了。
长安一边描眉一边将钟羡煎熬的表情看了个清楚，心想在这男尊女卑世家公子睡个把女人成本几乎为零的封建社会，钟太尉和钟夫人居然能养出这般柳下惠的儿子来，也算是奇事一桩了。
她放下画眉墨，问钟羡：“阿羡，你看我眉毛这样画，好看吗？”
钟羡还未反应过来，下意识地一抬头，见镜中长安那向来平直斜飞的双眉，居然在眉尾处略略向下弯了一些。然而就是这不经意的一弯，却给她这张原本让人难辨男女的俊秀脸庞平添了一分女儿柔情。
他陡然觉着呼吸不畅，稍显匆忙道：“头发干得差不多了，我……”
“你又要走吗？”长安忽然伸手握住他还来不及从她发上撤回的手，问“今晚能不走么？”
钟羡：“……什么？”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
长安维持着抓着他手的姿势站了起来，回过身看着他极认真地道：“钟羡，我做你的外室好不好？”
钟羡彻底愣住了，少时回过神来，他从她手里抽回自己的手，强做平静地侧过脸道：“长安，你喝醉了，早些歇息。”说着转身欲走。
“我醉没醉，你看得清楚。这是你我唯一的出路，你确定不要听我把话说完吗？”长安冲着他的背影道。
钟羡脚步一顿，缓缓回过身来，眉头微蹙地看着她。
“你说你喜欢我，是骗我不成？”长安问。
“当然不是。只是你若愿意，何不嫁我？外室，你可知外室二字于一个女子而言意味着什么？”钟羡满目的不能理解。
“我自然知道。”长安一边说一边走到他跟前，仰头看着他道：“外室，意味着没有名分，没有权利，也没有相应的责任。做世家妇，迎来送往相夫教子，活得太累太繁琐，我不愿意。做妾，屈居人下站规矩，我也不愿意。所以这旁人不屑一顾的外室，倒是最适合我的。我不要你为我付出什么，只要你有空的时候过来陪我就好。你娶妻生子，我不会干涉你，你来或不来，也全凭你愿意。即便将来你不想维持这段关系了，也尽可想断就断，因为我不会为你生儿育女，不会让你在这方面有所顾虑。你觉得如何？”
钟羡被她的言论惊得呆了半晌才回过神来，问：“做到如此地步，你图什么？”
长安笑了起来，居然伸手抱住他的腰偎进他怀里，道：“你说我图什么？功名利禄财富权势，我都可以自己去挣。做到这个地步，自然就图你这个人罢了。如此你不用为了娶我而费尽心机，我也不用在你与我自己想过的生活之间二择其一，岂不是两全其美吗？”
钟羡再守正自持，毕竟还是个不满二十的方刚少年。自己喜欢的女子如此贴近，明知不妥，一颗心却还是忍不住激烈地鼓动起来。
他想推开长安，僵直的身子感受着怀里的温软，一双手却怎么也抬不起来，只嗓音干涩的勉强道：“不可以这样，长安，这样你太委屈……”
“我不觉得委屈。就像今天这样，忙碌之余能有个人陪着吃饭聊天共度良宵，不比一个人独守空房的好吗？尤其这个人还是你，钟羡，就更不委屈了。”长安微微抬起脸，额头蹭过他尚未长出胡须的光滑下颌。
钟羡脑子里一团乱。一方面他觉得这样不对，难道只因为长安是自愿的，他就可以这样不负责任地与她在一起吗？另一方面他又忍不住被诱惑，毕竟在求婚一途看不到希望的情况下，这是他唯一能和长安在一起的机会。
十数年来他一直牢牢恪守的为人处事的准则与少年情窦初开的澎湃激情在他脑中泾渭分明地相互拉扯着，让他短暂地陷入了一种分不清对错的昏聩状态。
长安却并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见他不说话，她抬头嘟唇，在他脖颈上亲了一下。
钟羡一惊，低头看她。
长安松开他的腰，双手攀上他的肩，踮着脚迎向他的唇。
钟羡呼吸急促手心发烫，在这几欲将人溺毙的柔情中却猛然醒过神来：她身世已是如此不幸，之所以会进宫女扮男装做太监，也是他当初未能援手之故。事到如今，他又怎能再这样对她？他怎么忍心这样对她？
“不可以。”就在长安的唇快要碰到他的唇时，他猛然偏过脸去，长安的唇瓣擦过他白净的唇角，留下一抹暧昧的胭脂红。
“不可以这样，我做不到。”他推开长安，自己也后退一步，眼神有些痛苦地看着她道“如果我不能为你付出，那我也不能接受你的给予。长安，纵你自愿，我也不能够这样对你。若你真的对我有情，请允我三媒六聘。”
长安摇头，平静道：“钟羡，情有深浅，我对你的情，只够我愿意做你的外室，不够我放弃自己现有的生活全然依附于你。你我若想走到一起，唯有这一途而已。你若不想走这条路，那么就请你回头，我们依然是朋友。”
钟羡醒悟过来，道：“其实这最后一句，才是你今日邀约的真正目的，是吗？”
“不是。只要你点头，我真的愿意做你的外室。”长安见他不信，复又硬着心肠补充道“其实你大可不必因为感到内疚而拒绝我，因为，你也是我的外室。”
此言一出，室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良久，钟羡才终于找回了一丝理智与行动力，他垂下眸又退一步，然后转身，缓缓向外头走去。
长安看着他黯然离开的背影，并没有出言阻止。
她这样的女子，确实和他这样的皎皎君子不堪相配。
只望他能就此放下这段孽缘。
与长安新宅所在的巷道呈丁字的街道上，褚翔拦了路人问得了路，回来对走得腿软体乏的慕容泓道：“二爷，快到了，前面巷口右拐，走到底就是。”
慕容泓瞥一眼街对面灯火通明的妓馆，心中暗骂：死奴才，出宫没多久就置两处宅院也就罢了，居然还置在这般乌七八糟的地方，真是少教训！
不过听说快到了，他倒又生出些力气，对随行道：“走吧。”
褚翔在前头开路，在巷子口将要拐弯时，却与巷道中出来的人差点撞个满怀。
钟羡魂不舍守地行至此处，见冲撞了旁人，不及细看便退一步致歉。
“诶？钟公子，你怎的在此？”褚翔满心警惕，见猛的出来个人下意识就要拔刀，幸而钟羡外貌出众不同流俗，即便此处光线不甚明亮，一扎眼还是叫褚翔认了出来。
听到褚翔的声音，钟羡有些惊愕地一抬头，褚翔却在此时让开一边，回身对慕容泓道：“二爷，是钟公子。”
二爷是慕容泓未登位时下人对他的称呼，钟羡听闻慕容泓居然出了宫，心下一惊。
慕容泓见钟羡出现在这儿，心下也是生疑，然而两人均没料到，更令他们意想不到的事情还在后头。
褚翔这一让开，两人便打了个照面，然后，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对方头上的簪子上，表情瞬间都凝固了。
钟羡看到长安买的那支梅簪居然戴在慕容泓头上，再思及方才她那句“你也是我的外室”，想起自己头上的竹簪，一时竟觉自己就似个没有自知之明横刀夺爱的小人一般，面上火烧火燎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慕容泓情况比他还要严重些。此处光线虽不明亮，但耐不住他眼毒，他不仅看清了钟羡头上那支竹簪与自己头上这支梅簪乃是同一款，连他唇角的胭脂色，脖颈上淡淡的唇印以及前襟些微褶皱都没错过。心口一阵翻腾，恍惚中似有一口血涌到喉间，吐不出咽不下，堵得他四肢发麻眼珠发红。
钟羡羞窘了一瞬，心下又一片冰凉。街市之上不便行君臣之礼，他上前拱手作揖，唤了声“二爷”。
“嗯。你这是从何处来？”所幸这几年的皇帝也不是白当的，纵然心中已是风云变色，慕容泓终究还是能够平静地开口。
钟羡不惯撒谎，低声道：“今日安公公设乔迁宴，微臣刚从她府上赴宴出来。”
“是么，不知与宴者都是何人？”慕容泓语气淡淡的。
好歹是幼时常伴之人，钟羡对慕容泓的脾性还是有一定的了解的，见他如此知道他已是动了气，这个问题，便有些不敢作答。可是这谎也不好撒，长安的宅子就在巷子里，他随时可以去查看，而现在长安还是女子装扮，若是被这些侍卫瞧见……
“她只请了微臣一人。”他如是道。
慕容泓垂在袖子里的手渐渐紧握成拳。
“你头上这簪子看着像是与朕的梅花赞是同一款，与长安一起买的？”他问。
钟羡维持着微微俯首的姿势，答：“是。”
饶是再好的定力，也压不住胸口那阵气血翻涌。慕容泓有些僵硬地转过身，道：“朕累了，褚翔，回宫。”
“夜已深，请让微臣护送二爷一程。”钟羡上前道。
“不必，你自回去吧。”慕容泓说罢，带着褚翔等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作别了钟羡，褚翔跟着慕容泓一路前行，心中还暗道奇怪，明明方才陛下都累得快要走不动了，怎的此刻却又健步如飞？
慕容泓却全然不知自己走的是快是慢，他的所有知觉已彻底被失望与愤怒所淹没。
胭脂，她居然还涂了胭脂。既然涂胭脂，总不会还做太监打扮，而他曾让她穿一次女装给他看她都不肯。
唇印印到钟羡的脖子上，还有那簪子……若不是他此番一时的心血来潮，只怕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居然与钟羡戴了同一款簪子。
当初他一本正经教她如何辨别梅花与桃花的样子，在她眼里到底是有多么愚蠢可笑？
她骗他。
他的父亲、兄长和侄儿皆被身边亲近之人所害，他生平最恨的，便是身边之人的背叛与欺骗！
他喜欢她，恨不能把心都挖出来给她以证明自己的真诚。可她暗地里与钟羡幽会，背叛他。她为了区区一座德胜楼，骗他。
慕容泓眼前的灯火街景尽皆淹没在了一片水光迷离中，他脑中□□模糊，走着走着，足下忽然一软，忍不住便向一旁踉跄。
“陛……二爷，您怎么了？”褚翔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了他。
慕容泓一手捂着胸口，原以为心痛心痛，不过是一种夸大的形容罢了，想不到他慕容泓有生之年，居然真能切身体验一把被人气得心口发痛的感觉。
他重重地喘了几口气，闭上眼，将那本不该属于他的水光与足以席卷天地的风暴尽数掩盖在那层白皙单薄的眼皮下，面色苍白表情麻木：“朕没事。朕，只是有些累了。”

第477章 紫衣
钟羡心事重重地回到太尉府秋暝居，照例是竹喧打水伺候他洗漱。
钟羡伸手接过他递来的帕子，见他站在一旁暗暗憋笑的模样，问：“何事发笑？”
竹喧目光往他唇角和脖颈上一扫，咧着嘴道：“少爷，您终于开窍了，夫人若是知道，定然很高兴。”
钟羡目露疑惑：“你在说什么？”见那奴才目光鬼祟地直瞄他的嘴唇和脖子，他用帕子擦了下嘴，拿下来一看，看到洁白的帕子上那抹淡淡红痕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又擦了擦脖子，果然长安亲过之处也留下了胭脂。
怪不得方才陛下面色那般难看……
“你退下吧。”他道。
竹喧见钟羡突然变了脸色，以为是自己言行失了分寸惹他不快，忙退了出去。
钟羡将帕子丢进水盆，回身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了。
事到如今，他若还不明白他与长安还有陛下之间是怎么回事，他也就不是钟羡了。
长安那句“你也是我的外室”，事后想想未必是真，但陛下对她的态度，却是再明确没有了。
其实以他看来，若他不是长安的良配，那陛下更不是。就长安的性格，他委实很难想象她会愿意做一个男人的众多妻妾之一，这也是当初他求婚时向她保证会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原因。更何况陛下那性子，历来是旁人的东西他不屑一顾，自己的东西也不许旁人一顾的，这般强烈的掌控欲，长安她受得了吗？
不过不论她对此事是何态度，他都不应该再插手了，他的靠近已经给她带来了太多烦扰，是时候该回头了。
他知道心里那关不好过，但……无论如何，得把表面这关先过了。
他伸手掌住额头，侧倚在身旁的桌上。想到要放手，人在这里，心却毫无着落地不知飘往何处去了。
安府的侍卫按着长安吩咐半夜去新宅将她接了回来。长安了解钟羡，知道即便自己投怀送抱，没有婚约在前，他也绝不会要，事实也确如她所料。只是想到自己说出“你也是我的外室”那句话时他所流露出来的那种眼神，她还是恨不能扇自己两巴掌才好。
早知如此，当初真的何必去招惹他？
长安回到安府之后，听袁冬说褚翔晚上来找过她，她也没放在心上，只以为自己长时间不回宫慕容泓派他来看看情况罢了。
这一夜辗转反侧，第二天一早，长安头昏脑涨地坐在床沿上看着透过窗纸照进屋里的曦光，深觉这谈情说爱的事情果然不适合她，旁的不说，要多遇上几个钟羡这样的，这辈子她就啥都不用干，光内疚去了。
用早饭的时候，长安见纪晴桐忙着叫丫鬟去伺候薛白笙服药，问：“薛红药呢？”
纪晴桐道：“薛妹妹一早就去米行了。”
长安嗯了一声，点评道：“倒还算得上勤奋。”
用过早饭长安来到内卫司，立刻便投入了工作。虽说她的本职工作是刺探情报，但表面工作也得做好不是？既然司隶部的职责是监察百官，那势必要好好监察的。盛京如今的局面是牵一发而动全身，轻易不好下手，那就从地方开始好了。
长安手边一叠档案，都是如今大龑各州地方官的资料。这些档案平日里都是锁在理事院机要堂的密室里头的，等闲根本不可能一下子调出这么多来，不过她长安不算等闲之一罢了。
她翻开最上头那本，正要看，窗口传来轻扣声，她抬眸一瞧，却是钟羡。
长安起身走近，发现他眼睛下面淡淡一层青色，显然昨夜也没睡好。她笑着打招呼：“早啊阿羡。”
钟羡发现自己到底是不如她洒脱，至少眼下他就笑不出来，只得面色温和地点了点头，瞧着左右无人经过，他低声道：“长安，以前的事是我考虑不周，若有给你添麻烦的地方，还请你不要放在心上。”
长安摇头，道：“你不必致歉，若说有错，我错的比你多。”
钟羡垂下眼睑，道：“不论对错，都止于昨日。今后，你大可不必再为此事烦扰。”
长安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就点了点头。
“还有，昨日我从你府上出来后，在巷口遇见了陛下，他……见到我很不高兴。”钟羡有些艰难道。
长安：“……！”慕容泓居然私溜出宫？
钟羡抬眸看着她，道：“我本想今日上折求见，对昨夜之事稍作解释。但想来想去，又好像说什么都不妥当，我……”
“钟羡，这件事你别管了，跟你没关系，我自会处理的。”长安截断他道。慕容泓的脾气她还不了解么？他若心中真置了气，钟羡再去见他，不管说什么都是错。
“若是他有所误会，你尽可将责任都推在我身上，本来责任也在我。你千万不要往自己身上揽。”钟羡有些为她担忧。
长安忍不住笑了起来，道：“你有什么责任？我们不过就一起吃了顿饭而已。”
打发了钟羡，长安回到书桌后头，眉头微蹙。
慕容泓偷溜出宫，又出现在她新宅附近，且之前褚翔曾去安府找过她，显而易见，他昨夜出宫的目的之一大约是来看她。
但他遇见钟羡之后就没来，想必是真的多想了。
这次，她不准备哄他。
他和她之间那些深层次的、根本性的矛盾，并不是两个人都有意规避就可以当做不存在的。既然他已经触及并作出了相应的反应，她自然也该让他了解她的态度。
当日下值之后，长安回府用过晚膳，换了身衣服便带着袁冬等人回宫去了。
来到甘露殿时，恰戌时过半。
慕容泓照例在批奏折，听到长安的行礼声，倒是从奏折中抬起脸来看了她一眼，不论是目光还是表情都还算平静。
他既然不做表示，长安自然也不会贱兮兮地自己去提，就将没回宫期间做的几件事大略向他作了番汇报。
他全程低眸聆听，手中的笔始终没放下，但也没写字。
长安话说完，殿中顿时陷入一片沉默带来的寂静之中。
那只鳖不知卡在了哪里，大约不知道后退就知道不停地划动爪子，背部的硬壳边缘磕在什么东西上，不停地发出规律而轻微的“哒哒”声。
爱鱼一副饱餐过后的悠闲状，坐在猫爬架的顶端舔爪洗脸。
长安看了它几眼，俯首：“陛下若没有旁的指示，奴才先退下了。”
“去把殿门关上。”她刚退了一步，慕容泓开口了。
“是。”长安回身将内殿殿门关上，复又回到他书桌前。
慕容泓将笔搁在笔山上，身子后倚，抬着脸目光略带审视地看着她，半晌，道：“朕榻上有一套衣裙，你去换上。”
长安扭头一看，果见龙榻上放着一叠衣裙，颜色是馥郁的紫色，染的极好，乍看之下让人想到成片的薰衣草。
“不知陛下因何有此提议？”她站着没动。
“什么时候朕吩咐一个奴才做事还需要理由了？去换上！”慕容泓语气冷峭。
长安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若陛下无正当理由，请恕奴才不能遵命。”
“放肆！”压抑了一天一夜的躁郁情绪突然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崩溃了。
慕容泓霍然起身，拽着长安的胳膊将她扯到床榻边上，亲自动手剥她衣服。
长安没有反抗，乖得就像个等着主人给她换装的芭比娃娃，唯一做的一件事，就是始终抬着头看着他的眼睛。
腰带很快被扯开，外袍也被脱下来随手扔在了地上。
他的动作带着股急欲宣泄情绪的迫切和粗暴，却始终没有与她对视。
将她贴身的亵衣脱下一半时，大约实在不能忍受她那固执到灼人的视线，他一手握着她欺霜赛雪的肩膀迫使她背过身去，另一手抓起床上的紫色衣裙。
长安丝毫没有抗衡他力量的打算，被他这么一扭一推，人就重心不稳地向床上趴去，她忙伸手撑了一下，失了亵衣遮掩的脊背整个暴露在慕容泓眼前。
然后他的动作就停住了。
他看到了她后腰处那条四寸多长的伤疤。
他这时才发现，她的肩，手刚触上去时那感觉是光滑柔软的，可此刻握紧了，柔软的皮肉下面却分明有料峭的骨在硌着他的手心。
他放开了她的肩，同时放下了手中的衣裙，开口时语气中带上了一抹再难掩饰的痛苦，问：“为什么？”
长安直起身子，上半身只剩了一圈裹胸带。她转过身面对他：“什么为什么？”
“关于钟羡，你就没什么想要对朕说的么？”慕容泓死盯着她。自她从兖州回来之后，钟羡就似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一根刺，他隐忍到现在，终于无法再继续假装无所谓了。
“陛下这话问得奇怪。奴才是与你山盟海誓过，还是与你私定过终身？若是都不曾，奴才与什么人交好，又凭什么向陛下汇报呢？还是说，只因陛下心意在此，奴才就该自觉地对其它男子都退避三舍？如果是这样，那奴才一句喜欢，是否也能换得陛下你从今往后不再踏足后宫半步？”
长安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并没有什么起伏，但听在慕容泓耳中，却如深藏已久的锋刃突然出鞘一般，刺出一道猝不及防的伤来。
“说来说去，你不过还是介意朕有后宫，你明知道……”
“我明知道你是不得已的，不愿意的。对，我知道。可即便这是事实，那也得我肯体谅你才行。我若不肯体谅，不管你是不得已还是不愿意，不都是那么回事吗？”慕容泓话说一半长安便打断他道，迎着他有些不可思议的眼神，她放低了声音，眯起眼又缓又狠道“因为你是君而我只是奴，所以我就该看着你左拥右抱，自己还得洁身自好？那你跟我谈什么情说什么爱？直接睡了我就是了！”
“既然你心中是这般想法，那之前何必委屈自己迎合朕？”这十九年来的不堪经历让慕容泓自认为自己的心早已是水火不侵刀枪不入。然而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她不是他留在自己内心深处的一缕光，她是他自己在自己的铜墙铁壁上留下的一道裂口，光照得进来，刀，同样也戳得进来。
“那是因为我以为你懂得如何来经营你想要的这份感情，到头来才发现原来你并不懂得。”长安侧过脸看了眼床榻上的紫衣，自嘲般一笑，道“当然了，也是我小看了陛下的成长速度。流年几转，陛下早已不是当初奴才刚进宫时看到的那个陛下了，他已经不再需要太监长安。既然陛下不介意身边多个宫女长安，长安也唯有遵命而已。”说着，她指尖挑起那袭紫衣就要往自己身上披。
慕容泓红着眼一把抢过，远远地扔开，伸手握住长安的双肩就把她推倒在榻上。

第478章 放手
长安躺在榻上被动地任慕容泓亲，不抗拒不迎合。
慕容泓也知道自己这样做实在是有失身份，想他从小到大，何曾为了得到什么东西用过强？不管是什么样的稀世珍宝，让他放弃容易，让他不惜用强也要得到的，迄今为止也只有她长安而已。
就这一点来说，慕容泓觉得这个女人简直就是他人生中的一道魔障，长久的患得患失所积累下来的负面情绪随着嫉妒这个词的出现而全面爆发，他想着，或许只有真的得到她了，方能脱出这走火入魔般的困境。
可是，他可以强迫自己忽视她的反应，却强迫不了自己忽视身下那具伤痕累累的胴体。
脖颈上有伤，陶之的铁丝勒的。肩上有伤，罗泰的钢爪抓的。胸口有伤，兖州之行被箭射的……
在这累累的伤口之前，慕容泓终究是难以为继。
“都已经为朕做到如此了，为什么还要这样对朕？”他撑起身子，眸中情绪翻涌，痛苦而不解。
相较之下，长安却平静得近乎残忍。
“为你去死，容易。为你活着，太难。”她道。
慕容泓盯着她，半晌，没有笑意地笑了一声，翻身起来背对她坐在床沿上，道：“所以你选择钟羡，因为他能让你活得比跟朕在一起容易？”
“这是陛下与奴才之间的问题，用不着牵扯旁人。”长安道。
慕容泓起身走到书桌那边，手撑着桌沿沉默不语。
“若是陛下不想继续，奴才就起来了。”长安说罢，见他没什么反应，便下床将衣冠穿戴整齐。
“既然你觉着方才那个问题不好回答，那朕换个比较容易回答的问题。”就在长安再次准备告退时，慕容泓忽回过身来，遥遥地看着她，问“若朕与钟羡只能活一个，你选择留下哪一个？”
长安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面临类似“我跟你妈同时掉水里你先救哪个”这样操蛋的问题，但她却无暇在意慕容泓这话的幼稚与不讲理，因为眼前问出这个问题的不是别的什么人，而是一位被家仇国恨折磨得一直徘徊在黑化边缘的封建帝王，只要他愿意，他完全可以让这种假设成真。
长安自己也觉得深受折磨，她要的他给不了，他要的她也给不了，这般一路纠缠至今，她已经退让到愿意跟他苟且于当下了，可他却偏偏不肯。这般实力悬殊的对峙，终有一天会彻底失衡。
她自己会怎样她都无所谓了，唯一希望的就是不要连累身边真心对她好的人。
“陛下，若你是殿前的一棵海棠树，奴才至多是你枝上的一朵花吧？”
“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你肯定在想，旁的女人都不过是千人一面的绿叶而已，唯独你在朕眼里是花，你居然还不满意？”
“朕叫你不要岔开话题！”
“奴才不想做你枝上的一朵花，哪怕是你希望永开不败的那朵……”
“朕知道你想做什么。”慕容泓忽大步走了过来，一把握住长安的双肩，俊美的容颜因为极度的愤怒甚至流露出了几分狰狞，“殿前有两棵树，朕是其中一棵，你不过想做另一棵罢了。朕一早就告诉过你这不可能，不可能！如果朕不是皇帝，而是玄都山上的慕容泓，哪怕你想做比朕更高大的那一棵，都可以。但朕既然已经是皇帝，普天之下，就不能有人与朕并肩，任何人都不行！你到底是有什么毛病，你想要什么朕不能给你？为什么偏偏揪着这大逆不道的想法不肯放？”
“为什么陛下心里不清楚么？陛下贵为一国之君，只要你想要，什么样的女子得不到？为什么偏偏揪着病得不轻的奴才不肯放？”长安话说得平静，但这一刻心中到底有多悲凉却只有她自己才知道。
他脸上的狰狞表情告诉她，当初那个霸道中藏着柔软，腹黑中透着单纯，让她觉得麻烦却又心动的少年，真的已经不在了。
眼前这个，是已经完全融入角色的大龑皇帝——慕容泓。
被他握住的肩越来越痛，长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变得娇气，明明领略过比这严重十倍百倍的痛，那时候根本不觉得有什么不可忍受。而此刻，这痛竟似从肉体一路延伸到心里似的，让她着实有些经受不住。
她忍无可忍地一把推开了他，用冷漠来掩饰逐渐泛湿的眼眶，道：“陛下与钟羡都曾于奴才有过救命之恩，在生死面前，奴才自然也不能厚此薄彼。所以奴才的答案是，奴才先死，待奴才死后，你俩谁死谁活，各安天命吧。”
说罢，她转身欲走，想了想，又回过身道：“既然陛下有陛下的骄傲，那就请把这骄傲贯彻到底。奴才不过就是个不识抬举的奴才罢了，既不通风情，又不懂逢迎，唯一有点价值的，或许也只有这脑子还可堪一用，陛下让奴才物尽其用也就是了。昨日种种，就当是黄粱一梦，无需追忆留恋。陛下任重道远，请善自珍重，奴才告退。”
她中规中矩地行了礼，就这么走出殿去，消失在了慕容泓的眼前。
有那么一瞬间慕容泓真的觉得自己无法呼吸，他捂着胸口在榻沿上坐下，一手撑在榻上，藏在袖子里的东西却硌到了他的手掌。
他将袖子里的东西取了出来，是那支让他深受其辱的梅花簪。他将簪子随身带着，本来是想质问她的，但现如今已经没有必要了。
他慕容泓这辈子就没在第二个人面前将自己的姿态放得这样低过，到头来一片真心却还是被人弃如敝履。想到恼恨失望之处，他忍不住握着那支簪往榻沿上狠狠一砸，通体雪白的玉簪断成数节，因着用力过猛，他的手掌边缘被其中一节的断口扎了一下。他觉着痛，闻到血腥味，却不敢去看。
兄长在世时，他最是怕痛，如今随着一个人孤立于世的时间愈久，竟连痛觉都好似变得麻木了。
罢了，既然这份情她不要，他收回就是。这般将脸送到旁人脚下的感觉，他也不想再体验了。当初兄长和大嫂感情那般好，大嫂亡故后，也没见兄长活不下去。
不过是个女人罢了。
长安在东寓所睡了一夜，将麻生叫来了解了一下最近宫里的情况，第二天便又出了宫。
晚上回到安府，用过了晚饭，纪晴桐帮着薛红药收拾行李准备明天的搬家事宜。长安仰在院子里枇杷树下的藤编躺椅上闭目养神，脑子里却是一刻不停地盘算着接下来要做的工作。既然拒绝了和上司谈感情，以后可就要靠政绩说话了。
圆圆啃着一只腊鸡腿慢悠悠地踱过来，在长安旁边的石凳子上坐下，道：“爷，你说我出去随便逛个街就遇到了丞相府的采买婆子还结下了一段善缘，是不是有些太过凑巧了？”
长安睁开眼，侧过脸看她，问：“怎么回事？”
圆圆嘿嘿一笑，道：“今日我又嘴馋想吃海货，纪姐姐人美心善，见爷您不在家，用不着我伺候，就让我自己上街买去。就在那卖海货的市场里，我瞧见一偷儿趁着一婆子正和小贩讨价还价的当口偷摸她袖袋，我这般好的人，自然是要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那偷儿也是个胆小的，我不过吼了他一声他就吓跑了。那婆子对我千恩万谢，喏，这腊鸡腿还是她买给我的呢。”
长安一手支着脸颊笑看着她道：“你这善缘结的不错啊，她知道你是我的丫头了？”
圆圆一副毫无心机的模样：“知道啊，她既然自报了家门，我当然也不能瞒着不是？她得知我不是府里的采买，却能随意上街走动，还夸赞爷您待下宽和来着。”
“那婆子只身一人？”长安问。
“哪能呢，男男女女的有六七个人跟着呢。”圆圆道。
“那婆子能聊吗？”
“可能聊了，认识了没一会儿就把我祖宗八代都问清楚了。”
长安笑道：“她问你就答，怎么这般老实？”
“我就想看看她到底想干什么，反正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告诉她也无妨。”圆圆鼓动着腮帮子上的肉一脸得意道。
“很好，以后每隔两日就去一趟市场吧，看看她到底想干什么？别露出有戒心的模样，把她的目的摸清楚了，爷赏你一百两银子。”长安道。
“一百两银子再加丰乐楼一顿席面。”圆圆瞪着眼珠子讨价还价。
“死丫头得寸进尺。”长安笑骂。
圆圆哼道：“难道爷摸清楚她的目的就能收手了？以后还不定怎么指使我呢，我这叫未雨绸缪。”
“得了得了，就依你。”长安妥协。
次日一早，薛白笙薛红药父女连同府中一半的丫鬟小厮全都迁往新宅，府中一下空落下来。
长安中午回来吃饭，见纪晴桐似乎有些闷闷不乐，问：“怎么了？薛红药搬走了你不习惯？”
纪晴桐摇头，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一时的不习惯，不要紧的。安哥哥，前几日我着人拿了一幅我自己画的画去街上的画斋寄售，居然也卖掉了，以后我可以继续以此牟利吗？”
长安刚想问她是不是钱不够用，转念一想，但凡性格独立的女子，谁愿意仰人鼻息？于是道：“你若想找点事做，咱们也开个书画铺子好了，你来打理，挣不挣钱都无所谓，全当消磨时间。”
纪晴桐有些犹豫：“这……”
“不费事，无非就是租个铺面的银子罢了，丫鬟伙计你尽可从府中带去，外面的事情叫袁冬去处理，你只管打理店铺里面的事情就行了。”长安道。
纪晴桐也不是那矫情的人，他们姐弟俩本就是身无分文地被长安带回来的，如今所有的一切哪样不是拜长安所赐？也无谓再多承他一份恩情。最关键的是，有了这个铺子之后，她才有自食其力的机会，总比日日在家不事生产的好，于是便应下了。
两人其乐融融地用完午饭，长安刚想去小憩片刻，袁冬来报，说是有位姓周的男子求见。
长安接过名帖一看，呵，周光松。

第479章 过度过度
“周爷，你还记得杂家呐，杂家还以为你贵人事忙，早不记得杂家长得是圆是扁了。”前院偏厅，长安坐在主座上，翘着二郎腿端着茶盏，瞟着周光松幽幽道。
“嗨，瞧安公公这话说的，我就算忘了自己姓什么，也不能忘了安公公您啊。”周光松说着站起身来，将腰带一扯袍子一解，撩起里头的亵衣对长安道“实不相瞒，安公公您遇刺那会儿，在下也遭了埋伏，若不是小时候练过两手拳脚功夫，这辈子还真不能再来见您了。”
长安瞥了眼他腰侧那条新疤，眯了眯眼，问：“与我交代你的差事有关？”
周光松一边整理衣服一边道：“应该是的。原来我只知道这个宝丰钱庄后面的水深，没想到会有这么深。为了弄这点资料，搭进去我好几个手下的命不说，连我自己都差点交代了。”他将桌上那只不算太厚的信封交给长安。
长安抽出里面的资料看了几眼，随手放在一旁，对周光松道：“辛苦了，明日早些来此，我带你同去内卫司。你手下若有得用的，也可以带几个同来，去内卫司补了职缺，一同去户曹入个册就行了。恰我这里有个外地的差事，就交由你去办吧，正好也避避风头。”
周光松先谢过了长安，又问：“不知是何处的差事？”
长安笑了笑，道：“好地方，夔州。”
送走了周光松，长安回到后院，拿着那叠资料侧倚在榻上沉思。
本指着周光松能从宝丰钱庄里面扯几个新面孔出来，想不到他扯出来的最有分量的人居然是金福山，丞相赵枢的管家。
根据这些资料显示，金福山每个月都要往宝丰钱庄存入大量现银，却从来没有用银票去兑过银子。钱庄给的利钱才有多少，有这么多现银用来做什么生意都比存在钱庄挣钱，所以他这般做法明显是不合理的。除非银子存进去，就是为了让别人去兑的。
难道罗泰那伙势力，竟然是丞相那边的？不可能啊，且不说别的，罗泰既然都能找到从益州逃回的她，又怎会让孟槐序有机会逃回益州去呢？
长安将这疑问存在心中，第二日还是带周光松及他的几个手下去了内卫司，给了周光松一个指挥佥事的官职，就相当于内卫司的二把手了。原来是三把手来着，但谁叫长安现在降级了只是副指挥使了呢。
袁冬知道这事之后，面上不显，但看着很是意志消沉了几日。长安也未开解他，她对袁冬和周光松的期望不一样，若是袁冬连这关都过不了，那也难堪大用。
将周光松打发到夔州去考察地方官之后，长安陪着纪晴桐在盛京最繁华的地段——城西紫薇大街赁下了一间铺面。
纪晴桐原本是想挣些银子贴补家用的，可一看这铺子租金都抵得一般店铺一年的盈利了，心中顿时又打起了退堂鼓，唯恐自己瞎忙一场到头来还害长安赔了本钱。
长安宽慰她：“既然是书画铺子，自然不能开到闹市去，闹腾腾的谁有心思读书赏画啊？鱼龙混杂之地也不好，我家桐儿生得这般貌美，岂不天天被那些登徒浪子堵着门看？此处来往的都是京中有头脸有地位的人，一般人不敢来此胡闹。且离昇平街也近，万一有个什么突发状况，你派人去叫松果儿来帮忙也便利。就此处吧，我看着再好没有了。”
纪晴桐被她一句“我家桐儿生得这般貌美”给说红了脸，可还是忍不住低声道：“若是赔了怎么办？”
“浮生长恨欢愉少，肯爱千金轻一笑。我这花的还不到千金呢，若能换佳人一笑，不值得吗？”长安笑问纪晴桐。
纪晴桐抬头看她。
长安兖州之行伤了底子，回来后还没好透又受伤，心思又重，这身子亏得一时之间便是仙药也找补不回来了。所以她虽觉着自己精神还不错，但面色到底还是稍显苍白了些。这般带着羸弱病态还不正经的少年，实在是与纪晴桐以往从爹娘口中了解到的好男子的形象相去甚远。可是她打心里抗拒不了他，在她眼中，他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有着别的男子难以企及的风度与神采。自见了他，她的眼里便再容不下旁人了。
长安知道自己就是这个嘴贱爱撩拨人的毛病改不了，见自己开个玩笑倒又引得纪晴桐目露爱意，遂清了清嗓子，说带她去找个书画铺子看看人家是怎么布置的。
借着给纪晴桐置办书画铺子的机会，长安在安府里也给自己辟了个书房出来，装模作样地把偌大的书架装填得满满当当，然后便传讯息让孔组织里面直接受荀老领导的那三名重要人物去新宅与她见面。
到了见面这日，长安来到新宅，发现三个人只到了两个。
来的这两个一男一女，男的叫从乐君，三十多岁，身份是个香料商人。女的名叫鞠芳玲，四十多岁，是一名女大夫，在盛京下面的合川县经营一间药铺。据说医术颇为高明，盛京很多夫人小姐得了那不便让男大夫相看的毛病，都慕名去合川县找她来治。
从乐君和鞠芳玲乍看到长安，也很是吃了一惊。荀老出事之后，他们得到上头的命令，让他们蛰伏不动，静候新峰主（因荀老生前住在五平峰，所以手下都尊称他为峰主）与他们联系。后来得知他们的新峰主是陛下身边一个得宠的太监，他们也曾心生过不满，毕竟荀老是先帝的谋士，与陛下的关系可算是亦师亦友，身份是极贵重的。但是太监……总感觉越得宠越不是什么好东西。
如今两人见到了长安的真人，那原本就带着不满的心，可说是彻底冷了。竟然是这样年轻的一个人，看上去才只有十多岁，长得也是不男不女一副阴柔相，活脱脱一个靠色相上位的娈童模样。
这样一个太监，能有什么眼界和掌控全局的能力？可怜荀老从先帝在世时就开始筹备组建的孔组织，十年积攒下来的人脉和基业，居然被新帝当做了一件讨好内宠的工具，就这般随随便便交付了出去。
长安人精一般，这两人又几乎是将全部的身家前途都押在了孔组织上，极度的失望之下情绪自然就掩饰得不那么完美，所以在照面的瞬间就被长安觉察了出来。
她只做未觉，互相做过介绍后，三人落座。长安一肘撑在椅子扶手上，向两人那边半斜着身子，面色温和地问：“二位今日过来，没遇着什么麻烦吧？”
她原本看上去就年少羸弱，再做出这副老友相见般随意自然的模样，落在旁人眼里委实是毫无架子。
不满虽不满，但从乐君和鞠芳玲也都不是十八九岁的毛头小子了，知道审时度势。从乐君当即便态度周正恭敬道：“来时恰逢官府摸查附近街市上的妓馆赌坊，在我们之后整条街市及附近的巷子都戒严了，是故没遇着什么麻烦。”说到此处他微微一顿，既然附近的街市和巷子都戒严了，那长安是怎么过来的？且正好在他和鞠芳玲路过之后就开始戒严，可说是很好地解决了他俩被人跟踪尾随之忧，竟有这般巧合的事？
鞠芳玲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两人不由对视一眼。
长安却没在这件事上投入什么注意力，只道：“没事便好。原本不该让二位冒险来此见我，但我与荀老身份不同，我在明，他在暗，所以有些事他能做得的我却做不得，这以后又是要一同共事的，总不能连一面都不见，所以只得委屈二位了。”
从乐君与鞠芳玲见他不似想象中那般仗势凌人不知轻重，心中略微好受了些，也就客套了几句。
这番寒暄过后，长安便切入了正题，面色沉郁道：“荀老的过世，对陛下打击很大。无奈之下让我来做各位的联络人，并不是因为我有能力取代荀老的位置。荀老德高望重，对先帝与陛下忠心耿耿，他在陛下心中的位置是任何人都无法取代的。而由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各位，自然也是如此。陛下之所以将这个重任交付于我，是因为我是个內侍，不管是陛下要传达什么指令还是要向陛下做什么汇报，都要比找旁人更方便些。最关键的是，我与各位一样，不管面临何种境况都不会背叛陛下。唯一不足恐怕就要算我年纪尚轻经验不足了，以后还望两位多多指教。”
寥寥几句恭维自谦之语，甚至都没什么实质性的内容，却在满足了从乐君与鞠芳玲虚荣心的同时，又给他们造成了一种他们现在其实是受陛下领导，而长安只是个传话的中间人的错觉。方才乍见长安的不满，不知不觉便散了个干净。长安客气，他们自然也得接着，说了几句“不敢”。
“荀老不在了，但我们该做的事还是要继续做下去。眼下除了逆首那边之外，最令陛下头疼的有两件事。第一，想必不用我说你们也知晓，盐荒。第二，就是横龙江。夏汛还未开始，横龙江的水位已经到警戒线上了，若是今年夏季多雨，泛滥恐怕是势在难免。洪灾若是爆发在夏季，必然会引起瘟疫。鞠大夫，为防患未然，请你回去立刻开始大量囤积能防治瘟疫的药材，另外，横龙江沿岸各州各县有哪些豪绅富户，我要一份详细的名单。”长安对鞠芳玲道。
鞠芳玲一时之间还不太习惯被一个能当自己儿子的少年吩咐，下意识地问：“既然陛下有这方面的顾虑，药材何不由朝廷直接下令囤积，如此岂不是更名正言顺事半功倍么？”
长安道：“药材朝廷自然也是会准备的，但是不管什么东西，只要经手的人多了，到最后还是不是原来的那东西，就说不好了。兹事体大，还是做两手准备比较稳妥，你也无需将所有药材都备齐，只囤最要紧的那几味便可。”
鞠芳玲被她不轻不重的说教了一下，面上带了丝赧色，应下了。
长安又问从乐君：“从掌柜，你做香料生意，该是经常去沿海一带吧？”
从乐君旁观了她与鞠芳玲的初次交锋，心知不能小觑这个小太监，少不得集中精神来作答：“是，海外的香料与我们大龑的不大相同，在大龑也有相当一部分的市场。”
“沿海那几个州，你最常去哪里进货？”
“福州，福州的海上贸易比之其他几个州要繁荣许多。”
“哦？那你可知是什么原因造成了这一差异？”长安问。
“福州的十三王子陈若霖乃是福王的夷人姬妾所生，生就一副夷人的相貌，且通蛮夷语言，福州那边的海上贸易，大部分是他在负责。福州以前其实与潮州云州一般，都有海匪滋扰之忧，是这个陈若霖在海上设下陷阱，将当时在福州辖下海面劫掠货船的海匪一网打尽，听说为了设这个陷阱，陈若霖前前后后搭进去十数船金贵货物。这招颇为见效，有了前车之鉴，幸存的海匪再不敢在福州附近打劫，唯恐再中圈套。因此福州的海治比其它几州都好，这大约是福州海贸特别繁荣的原因之一吧。”从乐君道。
长安略略皱眉：怎么又是这个陈若霖？这个人的名字最近在她耳边出现的频率委实是太高了些。
“既然如此，正好最近我得到消息，造成我大龑盐荒的根本原因就出在福州。接下来，就请从掌柜将主要精力都放在福州，务必查出到底是谁在背后操纵这一切。”深思过一回，长安对从乐君道。
从乐君点头应了，问：“以后我们怎样联络？”
长安递给两人一人一只大纸包，方方正正的，看着像是包的书。
“关于联络地点、方式，消息的记载和传递方式我都写在里面了，你俩回去后可好生记下。”骨节分明的长指在剩下的那只纸包上点了点，她问：“卫崇今日没来，你们知道原因吗？”
从乐君道：“他是镖师，行踪一向不定，就是荀老在时，也不是每回召见都必来的。”
“那我怎样才可以见到他？”长安显然对这样随性的属下感到有些棘手。
从乐君与鞠芳玲面面相觑，齐齐摇头：“这我们还真不知道。”
长安挠头，道：“那再说吧。对了，从掌柜，你去福州走旱路还是水路？哪条路经过青州？”
从乐君：“旱路水路都要经过青州。”
“那太好了，你帮我带一封信给一个人。”长安笑眯眯道。

第480章 枇杷呀枇杷
这日慕容泓上完朝回到甘露殿，发现内殿桌上放着一碟子黄澄澄的枇杷。
想起往年这枇杷他都留给了谁，这碟子死物便似也有了嘲笑他求而不得自作多情的嘴脸，越看越碍眼。
“将枇杷撤下去。”他面色不虞道。
长福一听，忙给身边的小太监使眼色。
小太监刚过去端了枇杷往外走，慕容泓又道：“拿去赏给后宫。”以往只给她留的东西，如今也赏了别人，她便不算是特别的那个了。
他慕容泓向来说一不二，既说了要放下她，就定要放下她。
他倒是轻轻巧巧的一句“拿去赏给后宫”，长福却犯了难，后宫连皇后在内八九位娘娘呢，这一碟子枇杷，到底是赏给哪个？
眼下张让不在，殿中还就属他身份最高，于是只得硬着头皮道：“陛下，这枇杷赏给后宫哪位娘娘，还请陛下明示。”
自上次与长安吵翻后，慕容泓只要想起她心中便刺刺的不舒服，偏长福这时候还给他来这么个问题，堵得他只想给他来句“爱谁谁”。
“谁没有便给谁！这都要来问朕，当的什么差！”
他极少这般疾言厉色地呵斥长福，当下吓得长福一缩头，告着罪退了出去。
到了殿外他才于惶恐中体味出一丝委屈来。你说由来陛下赏赐东西给后宫，那在旁人看来定然是一份恩宠，谁知殿里这位倒是抱的济贫的心思，这任谁能想得到呢？
每次受了委屈长福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长安，想起长安在宫里的日子，那时候哪怕他只是个地位最微末的扫地太监，过得也比现在快活多了。陛下年龄渐大，脾气也见长，一不高兴那气势便压得身边伺候的人连口大气都不敢出，偏还没人知道他为什么不高兴。
真羡慕袁冬他们，能跟着安哥出宫……
不过长福也只能羡慕羡慕，他现在身为陛下身边的常侍，是断没有放着陛下不伺候，反跟着长安出宫去混的道理的。
“福公公，这枇杷，到底送给哪位娘娘啊？”他在甘露殿前停了一小会儿，身边的小太监已经麻溜地找了食盒将那碟子枇杷装起来了。
长福想了想，陛下说谁没有便送给谁，这枇杷也不算特别稀罕之物，皇后娘娘与婕妤娘娘她们定然也有的，要说连枇杷都分不到的，恐怕也只有那位分最低的了。
陛下不大去后宫，位分低的娘娘长福有印象的唯有琼雪楼的尹选侍一位，不单是因为陛下去她那儿用过午膳，当日为着那条锦缎小鱼的事他奉安哥之命去提点她时，她还曾给他塞过银子来着。
他如今的身份虽是比以前高了许多，但和张让还是不能比的，是故后宫诸位娘娘即便想拉关系，银子也是送给张让的多，给他长福塞银子的，尹选侍是头一个。
人都是有私心的，地位的高低并不能影响人循着私心行事。这同样是不熟的，给他塞过银子的和没给他塞过银子的，分量就是不同。
长福当即决定将枇杷送去琼雪楼。
说来也是不巧，长福带着小太监拎着食盒刚进了后苑，迎面便遇上了周信芳陈棋一行。
周信芳出宫前与陈棋起过龃龉，她回宫后，陈棋的父亲陈钰秋因与藩王过从甚密被罢了官职，陈棋在后宫的待遇也随之一落千丈。周信芳非但没有趁机落井下石，反倒表现出了几分雪中送炭的义气，依然将她纳在自己的小团队中。因着此事，连陶行妹都对周信芳高看了一眼。
长福上去给两人行礼。
周信芳瞄一眼小太监手里拎着的食盒，认出是长乐宫那边所用的食盒，便知是陛下赏下了东西，于是问：“福公公这是往哪个宫里去啊？”
长福小心道：“回婕妤娘娘的话，奴才正要往琼雪楼去。”
“哦。”周信芳踱步过去，伸出纤指将食盒盖子掀开一条缝，复又合上。
“难为陛下倒是想着尹选侍，一碟子枇杷也派你们跑一趟。”
她语气虽还平静，但话里面满溢的醋意又岂是这区区平静就能掩饰的。
偏生长福不是个特别机灵的，虽听出周信芳这话说的有点不高兴，却也找不到话来应对，只得讪讪站着。
“得了，你们去吧。”周信芳让开道路。
长福如蒙大赦，忙带着小太监一溜烟地走了。
周信芳回身看着他们渐渐消失在树荫花影中的背影，对一旁的陈棋道：“看见了吧，到底是陛下身边有人好办事。”
陈棋挥退身边的宫女，小声道：“你是说，这长福是尹蕙的人？”
周信芳不屑地笑了声，道：“一个长福能顶什么事？尹蕙那二哥在宫外巴结长安巴结得就差跪地上喊人一声爹了。”
陈棋不出声了。
她虽没见过长安几面，但年纪轻轻便能出宫开门立户还能入政事院办差的太监，他在陛下面前是什么分量还需明说吗？
周信芳看她一眼，道：“你爹犯了陛下的忌讳，你们一家子都不中用了，若再不想想办法，你以后在这宫里的日子，可就连尹蕙都不如了。”
陈棋咬唇，心中惶恐无助，道：“我能有什么办法？”娘家获罪，虽未波及到她，但她原本就是个无宠的，今后是更没指望了。
“亲爹不管用，就认个干的，总比没有好。外头没能将自家女儿送进宫的世家大族都眼巴巴等着陛下明年再次选秀呢，但依我看来，就陛下如今对后宫的态度，明年的选秀未必能顺利开展。只要陛下明年不选秀，你的机会便来了。先用这一年时间在宫里站稳脚跟，明年再认个在朝中有分量的干爹，这样互惠互利之事，想必一般人都不会拒绝。”周信芳道。
琼雪楼，尹蕙正坐在二楼的窗下缝小粽子，这些小粽子才只有指面大小，做得玲珑逼真，里面可以用来填塞驱虫的香料。她原本是做来自己用的，在练习蹴鞠时被陶行妹栾娴等人看到，都觉得精致可爱，于是她应了为她们每人都做一串，待到端午节时也好用来应景。
“尹选侍，福公公来了。”宫女丽香忽高兴地过来禀道。
尹蕙放下手中的活计跟着丽香来到楼下。
长福向她行了礼，阐明来意。
尹蕙忙让丽香奉上沉沉的一个红包，有二哥时时接济，她并不缺吃穿用度。
长福这次送枇杷过来倒真不是为了得她赏钱的，不过想起此事张让回来定然也会知道，他若不收尹选侍的赏，难不成回去自己掏钱孝敬张让去？于是便谢着收下了。
送走了长福，丽香将那碟子枇杷端到了楼上，放在尹蕙堆满了针线布头的桌上。
见尹蕙不看，还往她手边推了推。
尹蕙哭笑不得：“正做东西呢。”
丽香不解道：“选侍，陛下赏您东西您怎么看着还不高兴啊？”
“谁说我不高兴了？我自然是高兴的。难不成非得对着这碟子枇杷傻笑半天，才能叫你知道我高兴？”尹蕙问。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丽香绞着手指道。
看着这个自她进宫后唯一一个一心为她考虑的宫女，尹蕙终是叹了口气，温声道：“你不用在旁边伺候了，下去休息吧，有事我叫你。”
丽香下楼之后，尹蕙倒是伸手从碟子里拿起了一只枇杷。
这宫里的枇杷也与宫外的不同，个头大，形状圆润，颜色金黄，不用递到鼻尖便能嗅到那股子浓郁的清甜香味。
尹蕙虽还未尝，却也知道，这定是她有生以来所能吃到的最甜的枇杷了。
但是只来过她这儿一次，话都没跟她说过两句的陛下，总不见得是因为忽然想起她才赏下这碟子枇杷的吧。
此时再想起进宫之前她在爹娘面前说的那番话，难免觉得自己那时委实是太过单纯，以为进了宫只要自己不去争不去抢安分守己便能偏安一隅了。可进来后才知道，在这宫里，如果你没有自保的能力，便连苟且度日的资格都没有。
她爱慕陛下，自当年父亲满头大汗地从朝上拿回那只被咬了一口的糯米笏开始，她对父亲口中这位宽和得甚至有些稚气的少年皇帝便怀了一腔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及至后来入了宫，亲眼见到了他，知道他并不似父亲说的那般平易近人，却还是不可自拔地越陷越深。
她知道自己配不上他，哪方面都配不上。她也从不敢有什么非分之想，占着个选侍的名头，隔几个月能和旁人一同在路上偶遇他一次她都满足了。
可是，她不往前走，却有人推着她搡着她往前。
自上次被太后迫着不得不传消息给二哥，让二哥的岳父谢大人弹劾了安北将军替丞相解了围之后，似乎就让太后发现了她的好用之处，有事没事的总要将她叫过去敲打一番。她自己受些磋磨苦楚不要紧，就怕因为自己不中用连着家里还有二哥的岳家都要受自己连累。
二哥一直很上进，前几日还托人带了消息进来给她，教她怎么吸引陛下注意来着。
她知道二哥的意思，有一就有二，二哥的岳父那身份实在是太好利用了，如果他们兄妹俩不发愤图强，接下去恐怕就真的只有被人利用的份了。
每回想到要使手段刻意接近陛下她就自惭得很。但是转念想想，只要有机会，后宫诸人，谁不想挨陛下近些？即便尊贵如皇后，不也盼着陛下一个月也未必会有一次的临幸而日日服着坐胎药么？
所以，就算、就算她刻意讨好，应该也算不得大逆不道吧。
这日长安下值早，回来端着个紫砂的小茶壶站在正房廊下看着院里的那棵枇杷树，枇杷树上指节大小的枇杷黄了，几只鸟雀在枝叶间跳来跳去地啄食。
她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直到纪晴桐端了一碟子剥了皮去了籽的枇杷果肉过来，她才回过神来。
“安哥哥，今日惠民堂的松掌柜着人送了两筐子枇杷过来，说是受了惠民堂恩惠的乡民特意送来感谢你的，你尝尝看。”自开了书画铺子之后，纪晴桐每日晨起陪着长安用过早饭，再安排好长安的午饭，这才去铺子里，下午赶在长安回来之前回府安排长安的晚饭，这一日日的倒是过得比以前充实多了。
长安笑了一声，道：“就他事多。”说着伸手拿着银叉子叉了一块果肉送入口中，“倒是挺甜的。留半框你和圆圆吃，其余的分给府中众人吧。对了，圆圆那丫头去哪儿了？”
纪晴桐道：“她这几日老往府外跑，我问她出去做什么，她说你知晓的，我也就没有多问。”
直到晚饭前，圆圆终是回来了，一副垂头耷脑的模样，看得纪晴桐惊疑不定，不知她在外头到底遭遇了何事。
长安倒是老神在在，打发她先去吃饭，饭后才将她召进自己房里说话。
“爷，我被那婆子身边的小厮勾着去赌坊输了八十多两银子，打了欠条还按了手印。”圆圆站在长安面前，垂着圆脸脚尖碾着地面道。
“还有呢？”长安翘着二郎腿靠坐在椅子上，突然觉着搭在扶手上的双手有点闲，考虑是不是应该去买串佛珠没事撸几下。
“奴婢还与他私定了终身。”圆圆小声道。
长安四平八稳：“还有呢？”
“奴婢还跟他说了很多关于爷的事。”
“还有呢？”
“然后奴婢用二十两银子买通了一名赌妓勾着他输了三百多两银子。”圆圆猛然抬起头来，脸上笑容灿烂。
“就知道你这丫头憋着一肚子坏水呢。”长安笑道。
圆圆又噘嘴不依道：“爷你就不能配合一下吗，害奴婢一个人演得好生无趣。”
长安眉一挑，道：“待会儿你可去纪姑娘面前再演一遍，保准让你演得尽兴。”
圆圆忍不住笑了起来，道：“那我可不忍，纪姑娘多好的人呢。”
“过来，坐下。”长安朝旁边的凳子抬了抬下颌，待圆圆过来坐下了，这才问：“你勾着他输了这么多银子，接下来怎么办呢？”
“我还没想好，反正我就知道他是丞相府里的家生子，父母兄妹都在丞相府里当差呢。要不爷你给我出个主意接下来该怎么办？”圆圆偏着头看长安，眼神既单纯又狡黠。
“死丫头，鬼精鬼精的。这几天你暂时不要再出去了。对了，私定终身又是怎么回事？”长安问。
圆圆嗤笑，道：“那人啊，瘦猴一般，就一张脸长得还算俊俏，打量着我一胖丫头没见过世面呢，请我吃了几回点心就说喜欢我。我心比爷软，看旁人这般卖力演出，不忍心不配合。”
长安手撑着额头笑得双肩直抖，道：“你这丫头到底是哪来的宝啊，爷怎么就这般稀罕你呢？”
圆圆立刻正色道：“爷若真的稀罕奴婢，就帮奴婢把从纪姑娘那儿借的二十两银子给还了吧。哦，还有爷答应的丰乐楼的席面什么时候兑现？”
“明天，咱们也不去丰乐楼了，爷带你去德胜楼，那是自己家，你敞开了吃，不要钱。”长安思量着这德胜楼交给李展打理也有一段时日了，该是时候去看一看他的经营状况了。

第481章 再宰肥羊
长安说话算话，第二天下值后没在府中用饭，带着圆圆袁冬等人去了德胜楼。
天刚擦黑，可是德胜楼前已是人来车往热闹非凡，还离着十几丈远呢，就隐约听到里头传来的欢声笑语。
长安暗忖：看来李展这厮还是有点可取之处的么。
一行进了门，原先负责迎客的面目可憎的龟公也换成了娇美的姑娘和俊俏的少年。
长安一看那少年，就知李展这厮恐怕还在这楼里发展了一些新业务。
她让袁冬带圆圆去吃饭，问那少年：“李展呢？”
那少年是新人，没见过长安，见她一来就找自家大掌柜，还直呼其名，心中顿时有些拿捏不定他的目的，支吾道：“掌柜的他……他……”
“今日来了贵客办席，李掌柜正在玉兰轩招待客人。”一道女声忽然插了进来。
长安扭头一看，一名看上去二十多岁的艳丽女子正站在不远处，见她看来，便向她行了一礼，面上表情羞怯又感激：“鹿韭见过安大人。”
以长安的记性，自然一眼就认出了这是她第一次来德胜楼赌钱时怕她输太多而冒着风险提醒她的女子，当即扬起笑面，道：“是你啊，最近过得可好？”
鹿韭见长安不但记得她，还关心她过得好不好，心中更觉感动。要知道她们这些做皮肉生意的女子，连家人都是将她们推入火坑的帮凶，她们又何尝体会过旁人真心实意的关怀？
一时间竟忍不住热泪盈眶，她又行了一礼，道：“多亏安大人关照，奴现在过得比以前好多了。”李掌柜提拔她做了楼中不大不小的一个管事，她已经不需要靠出卖身体来挣钱了。
“过得好便好，这玉兰轩在哪儿？你带我过去。”长安并不是同情心泛滥的人，相反，她觉得自己的心肠比之一般人还算硬的，毕竟不是救世主，世间那许多可怜人，即便她整日同情她们，又能改变什么？
鹿韭也感觉自己有些失态，忙收敛好情绪引着长安往一楼的右侧走去，口中道：“安公公这边请。”
沿着走廊两人来到倒数第二间包厢，长安抬头一看，门边挂着一方精致的小木牌，上书“玉兰轩”三个字，字旁还画着一支纯白优雅的玉兰。
鹿韭刚要上去替她敲门，长安抬手制止了她，她听到了包厢里传来的声音。
“……说啊，是不是捞了个掌柜当就抖起来了？啊？赵公子让你斟杯酒都不肯，你牛什么牛啊？忘了自己是条丧家之犬了？”说话这人的声音很陌生，应当是长安原先不认识的人。还有轻微的拍打声夹杂在这充满了挑衅侮辱的说话声中，似是说话之人一边说还一边动手打着什么。
“我又没说不给你们倒酒，这不酒没了吗？你们又何必这样咄咄逼人？”李展的声音听着还算忍耐，但也已到了崩溃边缘了。
“哟，你们听听啊，这不情不愿的，到底是找了靠山底气足啊……”
里头单方面挑衅还在继续，长安却没兴趣继续偷听了，她对鹿韭做了个手势，鹿韭跟着她退到稍远处，她附耳，对鹿韭如此这般地交代一番。鹿韭点点头，对她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长安来到玉兰轩门口，没有丝毫迟疑地一把推开门。
一桌子七八个人都坐着，李展手中托着个酒壶站在桌旁，还有一名长脸吊梢眼的公子站在他旁边，正拍打李展后脑勺的手一时之间还没来得及收回来。
这一桌子非富即贵，都没想到会有人敢直接推他们的门，故而门一响，众人都带着丝不满扭头看来。
见是长安，坐在主位上的赵合一下便尴尬了。
他在长安眼中虽是又蠢又没用，但身为丞相之子，当今皇后的亲弟弟，这身份当他们这些纨绔的头儿绰绰有余。
“哟，听前头说楼里来了贵客，我还当是谁，原来是赵公子你啊！”长安仿佛没看出赵合的尴尬与李展那边的情况，兀自笑着走进门，很自然地走到赵合旁边拍了拍他的肩。
桌上诸位公子基本上都没正面见过长安，即便有那远远瞧见过的，此刻长安日常打扮，与她做太监打扮时大有不同，是故在场的除了赵合与李展之外，竟没人知道这个突然闯进来的清秀少年到底是谁。
赵合带人为难李展被长安抓了个正着，即便长安一副根本不知道刚才这里面发生了何事的模样，但做贼到底是会心虚，他起身干笑道：“我就……带朋友到这里吃顿饭。”他原本没想来的，可禁不住这帮狐朋狗友一再怂恿，加之想到这德胜楼原先是他舅在打理，如今居然落到了他们一向看不上眼的李展手中，脑中一热便来了。
“哦，原来在座都是赵公子的朋友啊，那就是一家人了，来来来，都别拘束，今晚上大家在德胜楼的一切食宿开销都算在我身上。李展，下去吩咐一声，最好的酒最好的菜，还有最漂亮的姑娘，都给我带过来，今儿我要与赵公子还有各位朋友不醉不归。”长安一副主人的气势大包大揽。
李展答应着下去了。
因着有姑娘要来，桌旁便又添了许多凳子。长安挨着赵合坐下，扫了眼四周，笑道：“赵公子，不给我们介绍介绍？”
李展见她这番言行知道她并未生气，一颗心放回肚子里，人便又活跃起来，道：“自然要介绍的。诸位，这位是我的至交好友，内卫司指挥使长安。安公公的大名，诸位应该不陌生吧？”
满桌公子一听这个看上去苍白羸弱的清秀少年居然就是长安，倒是有一大半人目光直接从探究变成了警惕。
长安毫无架子地笑着跟他们打招呼，心中暗忖：原来我在外头的名声已经这么不好了吗？
她没想错，她在外头的名声的确不好，不管是她借王咎的案子敲诈官员，还是后来的郭兴良案和珍馐馆的事，都让盛京的上流社会了解了她的狠和没有原则，横行霸道却总有歪理能站住脚，上面还有人给撑腰，实在是再棘手不过的人物。包括这德胜楼的易主，看上去似乎是濮章鹏管理不善收容了逃犯所致，但最后这楼落入了长安手中，那易主的真正原因不免又让人遐思了。
而这些能跟赵合混在一起的人，自然都是各家不务正业到处惹事的祖宗，少不得被家中长辈耳提面命，在外头避着些长安这个太监，省得自己作死还连累家人。
赵合自然看得出同伴眼中对长安的忌惮，但他并不觉得把自己的朋友和长安放一起相处有什么不妥，他还很得意：你瞧，你们这般害怕忌惮的得势太监，我跟他称兄道弟呢。非但称兄道弟，他还答应把逆首赢烨那个倾国倾城的老婆搞来给我睡一次，简直堪称人生第五喜！
介绍过长安之后，他又把在场几位朋友一一介绍给长安。
长安一边听一边笑得跟朵花儿似的：这些人在朝为官的父兄，差不多就是丞相的铁杆拥趸了，待慕容泓准备向赵枢动手时，她就拿这些人开刀！
这些人初见长安，心中又存着忌惮，一时之间自然不敢胡乱开口说话，是待赵合一一介绍完毕，席上竟一时静默。
长安浑然不觉冷场的尴尬，兀自笑盈盈地问赵合：“你别忽悠我，前一阵不是还被家里的小妖精缠得都没空去我府上么？今日怎么有空在此宴客？说吧，到底何事？”
何事？没事。不过就是他这帮狐朋狗友看不得李展那个本来被他们踩到泥里的腌臜一朝得势人模狗样罢了。
赵合那些朋友听问，都在长安看不见的角度向赵合猛打眼色。
赵合清了清嗓子，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三天后宫里举办蹴鞠大赛，陛下跟我说要同时举办个募捐大会，也就是当天前往含章宫鞠场观看比赛的人都得捐点银子出来用以加固横龙江堤岸。我这不是担心他们分不清轻重到时候丢了家里人的脸面么，所以干脆请他们出来吃顿饭，提醒一下他们。没想到安公公这般大方，倒是省了我一顿席面的银子。”
长安笑道：“这般泽被万民功在社稷的大好事，我自然也是要出一份力的。”
正说着呢，李展带着姑娘和酒菜来了。席上众人包括长安在内，一人分得一个姑娘作陪，李展又在一旁亲自给诸人斟酒。
长安搂着身边的粉头有意无意地揩了点油，又说了两个带荤的笑话逗得小姑娘面如红霞。原本对她有所忌惮的那些人一看，嘿，这太监分明跟他们一个德性嘛，有何可惧？再加上身边的姑娘调笑助兴，包厢里的气氛很快就热烈起来。
李展不厌其烦地转着圈给他们斟酒，旁人每杯都斟满，长安就开头喝了几杯酒，之后酒杯一直空空如也。每次李展过来给她斟酒，得了他吩咐的姑娘总是以各种手势巧妙地遮挡住旁人目光，李展不过做个倒酒的样子，姑娘便将空酒杯递到长安嘴边伺候她“一饮而尽”，还不忘娇滴滴地夸一句“大人真是海量！”
赵合那伙人都是些酒色之徒，年纪虽轻，身子却早已给女人淘澄空了，酒量又会好到哪儿去？长安让李展去取的又是入口甘醇后劲十足的烈酒，是故不过几圈下来，一桌人除了长安都差不多要趴了。于是长安搂着姑娘的肩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大声道：“走，三楼玩去！”
“三楼，三楼就三楼，本公子逢赌必赢，今日让你们瞧个厉害。”
“屁个逢赌必赢吧，你赢那两回，不过是谪仙楼那小表子被别人抢去了，你情场失意赌场得意吧？”
“死一边去，你才情场……嗝，情场失意呢！”
……
长安走在最前头，听着后面那群肥羊大着舌头叽叽歪歪，眼睛里漫过一丝笑意。
接下来过程自不必说，赵合一伙人在三楼输得底裤都差点脱下来不说，每个人还都欠了德胜楼赌坊少则两三千两，多则七八千两的赌债。长安着人将那帮子赌了没一会儿就醉得东倒西歪的公子哥儿们一个个拿大拇指在欠条上按了手印，然后下楼去叫他们的随行小厮把自家烂醉如泥的少爷抬回去。
陪酒陪赌的姑娘包括替她传话给李展的鹿韭每个人都得了二十两赏银，一个个高兴得都要蹦起来，要知道这笔钱可抵她们接大半个月的客呢。
长安虽说只开头喝了几杯酒，可她身体虚，这会儿酒劲上来难免也有些头重脚轻。她将那本夹着欠条的账簿往李展胸口一拍，扶着额头道：“下次这帮子人若再来寻事，就让他们把赌债先清了。”
李展见长安就像当初这帮人黑他一样黑了这帮人一把，心中别提多痛快了，同时又有些羞愧，嗫嚅道：“安公公，我……”
长安有气无力地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废话，只道：“别放不下你那点子尊严了，只要能把人带沟里去，陪酒陪笑算什么？大丈夫能屈能伸没听过啊？还是说你最近为着纪家那小子守身如玉，连屈伸的能耐都没有了？”说着还从扶额的手掌底下瞄了他裆部一眼。
李展见长安这时候了还不忘打趣他，一时也是哭笑不得，道：“安公公，我瞧着你也不胜酒力了，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不急，净房在哪儿？”长安站起身问。
李展忙道：“我领你过去。”
长安女子身份，去净房又怎肯让李展领路，万一这厮变态偷看她小解怎么办？于是道：“不必，你自去处理你的事情，告诉我在哪儿便好。”
李展便告诉她在后院某处某处。
长安去后院解了个手，又去厨房要了点水绞了帕子擦了擦脸，这才稍微清醒了些。
从后院往前面楼中去要穿过一条不长的过道，长安方才过来时过道里没人，回去时发现过道里多了个看身形十分高大孔武的男子，年龄在三十岁开外，五官长得不是很出色，但配合脸型就显得很有男人味，腮边下颌和唇周都冒着短短的胡茬，一头夹杂着银丝的黑发用布带随意地绑着，额侧垂着一绺散发。
他抱着双臂靠在过道的墙上，浑身散发中一种“我很颓废，很不好惹”的气息。
长安看了他一眼便欲从他身前走过。
颓废大叔在长安堪堪要经过他面前时突然抬起一条大长腿蹬在对面的墙上，拦住了长安。
“哟，哥们儿，有何指教？”长安抬头，脸上笑嘻嘻，心中mmp。但凡他那一脚出得再慢一分，或者她走得再快一分，那一脚百分百蹬她身上。
颓废大叔懒洋洋地瞥了长安一眼，声音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一般：“你要见我，问我有何指教？”
长安愣了一下，瞪眼：“卫崇？”

第482章 好大的狗胆
“我要退出。”被长安带到一间可以谈话的空房间后，卫崇也没绕圈，开门见山道。
“哦？为什么？”长安问。
她自己虽不懂武功，但和侍卫徒兵们混在一起久了，多少能看出有武功底子的人和没有武功底子的人的区别。在她看来，这个卫崇不仅会武，而且绝对是个中好手。她可不想自己甫一接手孔组织就流失这样一个人才。
“当初我之所以会加入孔组织，是为了报荀老之恩。如今他既已不在，我自然也没有继续留下的必要。”卫崇一边说一边打量长安。
“是吗？若是荀老对你有恩，他遇害，你不仅对他的死不闻不问，还迫不及待地要离开，那我是否可以断定你是个自私自利忘恩负义的人？一个曾在孔组织里面身居高位却又忘恩负义的人，你觉着，我会让你活着离开吗？”长安坐在桌旁，一边说一边慢条斯理地斟了两杯茶。
卫崇斜睨着她：“你这是在威胁我？”
“哪有？”长安笑了起来，道“我不过实话实说罢了。以你和荀老的关系，应当知道孔组织是为谁为建吧，它真正的主人，可没你想的那般仁慈好说话。”她将一杯茶推到卫崇这边。
卫崇眉头微微蹙起，不语。
“若是我没有猜错，你之所以会加入孔组织，不是因为荀老对你有恩，恰恰相反，是你对荀老有恩吧？”长安试探问道。
“何以见得？”
“人的性格多少能从外表上看出来几分，尤其是像你这样不屑于掩饰自己真性情的人。你看起来是个真正桀骜不驯的，而桀骜不驯的人通常都有个通病，那就是不喜欢欠别人的。你想啊，你若是欠了别人的，不管是钱还是情，在那人面前你还怎么傲得起来？听闻荀老在世时，每有召唤，你也不是随叫随到，加上现在他刚死你就要走，这可不是你这种人对待自己的恩人该有的行事态度。而若只是利益交换，你在面对他的召唤时态度也不该如此怠慢，所以我猜你加入孔组织最可能的原因是，你对荀老有恩，而你自己正好也有一件光靠你自己完不成的事，于是荀老提出报恩，用他的能力来帮你完成这件事。以你桀骜的性格自然不会同意干坐着等旁人来帮你，于是你要求自己也加入进来。对吗？”长安狭长明亮的眸中还带着几分不甚清醒的醉意，可这些微醉意并不影响她的思考能力。
卫崇目光沉沉地盯着她，不说话。
“若是上面我的假设成立，如今你提出退出，我想也不外乎两个原因。一，那件事荀老已经帮你完成，他是你在这个组织里唯一的牵绊，他不在了，你自然也不想再留下。二，那件事荀老还未能帮你完成，但是你能接受荀老以报恩的名义与你合作，却不愿意单方面请求我这个新上任者继续帮你完成这件事，所以你提出退出，想继续独自去完成这件事。如果你想顺利离开，你现在必须告诉我，我猜的对，还是不对？”
气势相当的两道目光在空中胶着片刻，卫崇缓缓地吐了口气，道：“对。”
“那件事到底完没完成？”
“没有。”
“那就好办了，我们来谈条件吧。我知道你这样的人不愿意受拘束，所以离开孔组织是迟早的事，我的要求是，在你离开之前，给我培养一个能取代你的人，待他通过我的考验之后，我放你离开，并向你保证，只要你嘴巴够紧，不管是朝廷还是孔组织，都不会有任何人找你麻烦。作为交换，我会在你离开之前，帮你完成那件事。”长安道。
卫崇冷笑一声，道：“你凭什么认为荀老到死都不能为我完成的事，你能？”
“那么你又凭什么认为孔组织都不能为你完成的事？你自己能完成？还是说，你此番提出离开，原本就是想择木而栖？”长安盯视他的目光陡然尖锐起来。
卫崇看她半晌，突然又笑了起来，与方才不同的是，这次的笑带了浅浅的趣味。
“你居然是这样一个人，真是奇哉怪也。”他自语一般道。
长安听他这话说得奇怪，忍不住问：“你什么意思？”
卫崇却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只道：“论起做事的不择手段，你或许真的比荀老强。”
“这有助于你做决定吗？”长安笑眯眯地问。
卫崇起身：“我再考虑考虑。”
“考虑好了还来这里，叫这里的掌柜派人传个信给我便好。”长安也不强迫他。
卫崇走后，长安也不欲多留，带着圆圆和袁冬刚刚走出德胜楼，恰安府一名侍卫急急寻来，见了长安一行，上来行礼道：“安公公，纪姑娘不见了。”
长安眉头一皱，问：“怎么回事？”
侍卫道：“您和袁管家走后不久，纪姑娘说要去探望薛姑娘，王队长就派了两名侍卫随轿去了。结果纪姑娘这一走，一个多时辰都未回转，王队长觉着不对，派人去薛姑娘那儿问，一问才知纪姑娘根本不曾去过薛姑娘那儿。因着夜深了，路上也没人可问，纪姑娘连人带轿子就这么不见了。”
长安听罢，转身上马车，道：“回去再说。”
转眼来到安府门前，却见门前的巷子里已然停了一座轿子，轿旁除了轿夫之外还还站着一名提了灯的仆人，轿中隐隐传来咳嗽声。
见长安回来，那仆人弯腰对轿中说了什么，接着轿帘一掀，一名孱弱的青年男子从轿中走了出来。
虽只见过一面，但长安还是打眼就认出了他，上次替林蔼说情的陈复礼。她心中一定，又是一怒。
陈复礼上前向长安行礼，道：“情非得已深夜搅扰，还请安公公恕罪。”
“进来说话。”长安转身往府中走去。
一行到了客厅，长安屏退下人，问陈复礼：“是你抓了我的人？”
陈复礼微微欠身，道：“实不相瞒，在下若有这个能耐，也不至于被逼着深夜亲自来见安公公了。在下就是个传话的。”
长安见他满脸病容，似是比上次来时还要憔悴些，冷哼一声，道：“什么福州五大世家之一，鸡鸣狗盗藏头缩尾！”
陈复礼道：“他们说，只要安公公您放了林公子，那位姑娘自会完好无损地回来。”
“他们在哪儿？”长安问。
陈复礼歉然道：“我不能说。”
长安冷笑，道：“看来就是怕被我逼问下落，才派你来的。”一个病秧子，说不得轻轻打几下就死了。
陈复礼苦笑：“我父亲原是林家庶子，入赘到我母家，从血缘上来说，林公子与我乃是堂兄弟，他们觉得由我出面再合适不过。”
长安懒得为难他这样一个来传信的，遂问：“如何交换？”
陈复礼道：“他们的意思是，您先放了林公子和黄簑，他们接到人就会立刻出城。待他们出了城，那位姑娘自会回来。”
“回去告诉他们，我同意了，明天一早就放人。替我警告他们，我的人只要少一根汗毛，就算他们出了城，也别想再回福州！”
陈复礼作礼道：“多谢安公公，安公公的话我一定转达。”
送走了陈复礼，圆圆立马就凑上来叽歪道：“爷，就算你担心纪姑娘也不该这般轻易就答应了他们，太岁头上动土，不狠狠拾掇一番怎解心头之恨？”
长安上去就拧她耳朵，斥道：“死丫头，愈发大胆了，谁准你听壁脚的？”
“我这不是关心纪姑娘吗？换了别人，求我听我还不乐意呢。哎哟，疼，疼，再不敢了爷！”圆圆哀哀求饶。
长安遂收了手，一语不发往后院走去。
圆圆揉着耳朵跟在她后面，后知后觉地发现此番长安是真的被惹毛了。
反应过来这一点后，她不由又兴奋起来，想看看被惹毛的长安到底会使出何种手段。
长安进了后院，正在院中不安徘徊的薛红药下意识地迎上来。
长安脚步一顿，问：“你怎么来了？”
今夜月色颇佳，以至于薛红药能够清清楚楚地看到她脸上的不虞之色，她轻退一步，微微低头：“我担心纪姐姐。”
“没事，明天就会回来了。”长安说罢，绕过她往正房去了。
薛红药咬了咬唇，转身就往院外走。
长安却在此时回过身，对她道：“今晚你就住在这里，别回去了。袁冬，派人去新宅跟老薛打个招呼。”
圆圆闻言，赶紧去扯着薛红药的胳膊把人拽回来，口中道：“既然担心纪姑娘，怎不等明天见了她再走？”见长安走得远了，她又对薛红药附耳道：“爷一向刀子嘴豆腐心，今天他心情不好，你好不容易回来一次，跟他置什么气啊？”
薛红药低声道：“没跟他置气。我有什么资格跟他置气？不过觉着自己来得不合时宜罢了。”
圆圆道：“哟，这话若给纪姑娘听着可要伤心了。她留着一篮子枇杷巴巴地要给你送去，结果被人给劫了，你都不来表示关心一下，这像话吗？”
薛红药见她嬉皮笑脸的，问：“你就一点都不担心她？”
圆圆没心没肺道：“有爷在呢，有什么可担心的？天塌下来都不怕。时辰不早了，走走走，洗洗睡觉去，明天一睁眼纪姑娘就回来了。”
次日一早，陈复礼就来安府候着了。
长安用过早饭就跟他一起去了水井坊大牢。
她昨夜就派人过来说了今天要放林蔼之事，故而牢里都准备好了，让林蔼黄簑两人洗漱干净换了衣裳，用过早点之后就将两人带了上来。
“能逼得我长安不得不放人，你们林家果然不愧为福州五大世家之一，有点本事。”长安坐在椅子上，用眸光挑着林蔼与黄簑两人道。
自牢里接二连三地发生过命案之后，如今的牢头狱卒都是新选上来的，管理十分严格，牢外牢外基本上没有互通消息的可能。所以林蔼还不知自己家人到底做了什么才迫得这太监不得不放他。
在牢里关了一两个月，他傲气仍在，但到底被磋磨得涨了些教训，听了长安这不阴不阳的一句话，也没反唇相讥，只冷哼了一声。
黄簑唯恐再出岔子，于是上来行礼道：“这些日子多谢安公公关照了，我等就此告辞。”
长安挥了挥手。
黄簑赶紧带着林蔼往牢外走。
陈复礼也与长安作别想与两人一同离开，长安道：“陈公子且先留一留吧。”
林蔼与黄簑两人回头。
陈复礼小心翼翼道：“安公公，您留下我，没用。”
长安笑道：“陈公子不必紧张，我就想让你带句话而已，没有恶意。”说着眼睛往林蔼黄簑那边一瞟，问“怎么，不想走了？”
黄簑忙道：“陈公子，安公公大人大量一言九鼎，说不会为难你必不会为难你的，你就且留一留，我们待会儿见。”说着与林蔼一溜烟地走了。
长安也不去理事院点卯，带着陈复礼回了自己的院子。
午前，纪晴桐终于回来，毫发无损，只面色有些憔悴。圆圆与薛红药陪着她一同进了后院。
陈复礼见人回来了，便想告辞。
长安递给他一只信封，命人将后院厨房的德全叫出来，对陈复礼道：“这个厨子是林公子的人，他不愿跟我，你领他回去吧。这信封里的东西是我送给林公子的，你跟他说请他务必笑纳，因为很快就会用得着的。”
陈复礼拿了信封带着德全走了。
为了避免长安派人出来追，林蔼黄簑与林家派来的人出城后就分成两路做了，陈复礼在驿站就遇见了黄簑这一路。
听闻长安让陈复礼带了礼物给林蔼，黄簑好奇地拆开一看，发现信封里躺着的赫然是珍馐馆的房契。
他疑惑道：“这太监是什么意思？”
站在一旁的德全期期艾艾地开口：“黄掌柜，他还让我给六爷带了句话。”
“什么话？”
“他说让六爷回去把珍馐馆重新开起来，以后月月给他上供。”
黄簑愣了一下，自语道：“这太监莫不是疯了？”
关于这个问题，黄簑很快就得到了答案。
他们赶了一天的路，入夜刚刚投宿在一家客栈，他的房门就被人敲开了。
黄簑开门见来的人居然是护送林蔼的侍卫之一，面色微变：“你怎么来了？六爷呢？”
侍卫满脸焦色：“黄管事，你快去看看吧，六爷不知得了什么急病，痛得直嚎，请来的大夫全都束手无策，这眼看着就要不行了。”

第483章 再见面
因为晚上城门关闭，黄簑林蔼一行并未能回城。
次日一早，长安告诉纪晴桐宫里要举办蹴鞠赛，最近几日自己都不会回来，并叮嘱她在她回来之前不要出府后，就去了理事院。
当天下值之后她回了宫。
她这个级别的太监，从宫外回来，不管有事没事，都得先去拜见慕容泓。
在去甘露殿的路上，她脚步有一丝迟疑。这一丝迟疑让她自己都有些不能理解，上辈子一起滚过床单的男人，分手了她都能坦然面对，这辈子一个不过只是拥抱过亲吻过，甚至都没正式交往过的男人，在需要面对他时，她又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类似于近乡情怯的感觉？
长安隐约有些感悟，却又告诉自己，只要就此打住，不常见面，不论什么样的感情，终归会慢慢淡去的。
在听到长福汇报长安求见时，慕容泓正在批复奏折的手无意识地抖了一下，以至于正在写的那一笔拖得有些过长。
他稳了稳心绪，眉眼不抬：“宣。”
长安进了内殿，中规中矩地上前向书桌后的慕容泓行礼。
慕容泓也没看她，只说了声：“免礼。”语气还算平静。
这样冷淡的态度和之前他因为置气而故意冷淡不同，这种冷淡就是他平时对待一般下属的冷淡，面具式冷淡。
长安很快适应，开始向他汇报没回宫的这十多天中自己的工作内容。
爱鱼从猫爬架上跳了下来，围着长安蹭腿，往腿上趴，一双圆溜溜地大眼执着地盯着她：“喵~喵~”
于是长安的汇报声中混入了锲而不舍的猫叫声。
长安思路多少有些受影响，片刻之后有些尴尬地一顿，低眸看了看爱鱼。
好吧，是她的错，她中午不该吃那么香的油炸小黄鱼，还不小心蹭了点油在袖子上。
但她也只是看了看，之后便又继续汇报了。原因无他，跟慕容泓划清关系之后，不是侍猫太监的她是没资格碰爱鱼的，哪怕只是摸一下或者抱一抱。
最后还是慕容泓实在被它叫得受不了，亲自起身拿了小鱼干放在它的碗里，才终止了这个小插曲。
他皮肤白，姿容又好，虽是男子，却总给人一种冰肌玉骨的感觉。可能是因为这种特质，所以但凡他不笑或者沉默时，给人的感觉就特别的疏离和冷漠。
当他的性格完全成型并稳定下来后，这无疑是个相当不好接近和难以捉摸的男人。
长安有些庆幸当自己遇到他时，他还只是个少年，如若不然，她这一辈子恐怕真的只有永远留在他身边做內侍的份，连稍微扑腾一下的机会都没有。
正好汇报也告一段落了，她以一个完全挑不出任何错漏的恭敬模样道：“请问陛下可还有什么吩咐？”
“没有，你退下吧。”慕容泓表现得比她更挑不出一丝错漏。
长安出去后，慕容泓又坚持着批复了一本奏折，这才放下笔，伸手撑住了额头。
十六天，他每天都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起她，纵想起，也拼命把她往普通奴才的范畴划。他不清楚效果到底如何，他只知道自己的内心好像真的越来越平静，当初那狂烈得让他恨不能杀人的嫉妒和愤怒，都在这股平静中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他对这个结果说不上有多满意，但对自己却是一份肯定，他觉得自己受长安的影响远没有当初他以为的那样深，直到这次她回宫。
天知道当她走进来的那一刻他内心翻腾得有多厉害，而造成他内心翻腾的情绪又是那样复杂，复杂得他根本就分不清到底是难过多一些还是高兴多一些。
他甚至都没敢抬头看她一眼，唯恐被她发现了自己的强作镇定，毕竟她的语气是那样的平静刻板，就好像他没做到的，她已然做得很好了一样。
这样拖泥带水意志不坚，简直都不像他慕容泓。
自我厌弃了片刻，他终于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像样的借口——毕竟是他慕容泓平生第一次喜欢的人，她配得起他花更多的时间去放下她。
长安在东寓所自己的房里睡到后半夜就醒了，被伤口痛醒的。
明天怕是要下雨。
长安翻个身，默默地揉着自己胸上那道贯穿伤的伤疤，自从多了这道伤之后，她就具备了预知下雨的能力，每次要下雨这道伤口总是会痛痒不已，整个疤痕组织都在膨胀发热一样的感觉。
许晋曾拿药酒给她按摩过伤口，但是效果不明显。
如今除了这道伤口之外，又多了一条让她不好受的，后腰那道伤口。那道伤口的反应比胸前这道要稍微轻些，但感觉依然明显。
看来以后不能再受深重的伤了，否则就会留下这样的“后遗症”。
长安一时睡不着，把宫里宫外自己的势力关系在心里默默地捋了捋，又想了想明天自己要做的工作，最后不可避免又想到甘露殿去了。
慕容泓表现很好，很冷淡，很平静，没有像以前一样死缠烂打，也没有因为感情受挫就把怒气发泄到工作中来，考虑到他的年龄，作为上司他算是相当清醒合格的了。
就这样吧。
越是清醒，长安就越意识到自己和慕容泓纠缠下去不可能有什么好结局，最好最好的结局也无非是他大权在握，她和他在维持现状的基础上再多一层肉体关系而已。
但一旦有了肉体关系，以慕容泓的性格，他大约不能容忍她维持现状，宫里宫外两头跑还经常夜不归宿。
所以，还是就这样吧。
虽然没了感情基础，在他眼中原本就不怎么好控制的她继续壮大下去会非常危险，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在这盘棋局上她根本没有退路，进和退都是死的话，她当然选择继续前进。
当务之急是，既然感情破裂了，那她留在他那儿的东西也该想办法要回来才是。别的就算了，龙榻下的那几只箱子，必须得想办法弄出来。
第二天上午果然下起了濛濛小雨，蹴鞠赛时间定在下午，宫里有张让等人协同安排，并没有长安太多事，她之所以要参加，完全是凑热闹的性质，顺便看看有没有有价值的新人可以拉拢利用。
上午她照例去了理事院，刚到内卫司不久，尹衡撑着伞在那儿敲窗。
长安过去，笑问：“观尹公子心情不错，不知何事这般高兴？”
尹衡道：“安公公神机妙算，我将安公公教授的方法透与我妹妹之后，果然奏效。”
长安面色不改，只道：“奏效便好。”
尹衡拿出一只巴掌大的檀木盒子递给长安，道：“大恩不言谢，恰前两日我路过惠民堂，听松掌柜说你想弄个念珠串子，我手上正好有一串沉香木的，小小谢礼不成敬意，还望安公公千万笑纳。”
长安也没推辞，接过盒子打开一看，见里面躺着一串黑沉沉的珠子，触感冰凉，木质油头十足，拿在手中片刻，便有一股自然醇厚的木香味悠悠飘过鼻端。
“就知道能出你手的必是好东西，谢啦。”长安收下了。
两人聊了没几句，尹衡便回理政堂去了。
长安在桌后坐下没多久，又有人来到窗前，她抬头一看，见是钟羡，微愣了一下。自那天话说清楚后，钟羡没有刻意避着她，但也很少再来找她。
“伤口痛吗？”长安来到窗口，两人打过招呼之后，他问。
长安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的意思，有些不在意的笑道：“一点点，不碍事。”
钟羡从怀中取出一只瓷瓶，递给她，歉然道：“抱歉，我原以为我家用的是和太医院一样的药油，今早才听我爹说起原来我家用的是祖传秘方，效果要比太医院开出来的好。我一早就该送你几瓶的，家里没多少存货了，这一瓶你先用着，待他们做出来新的，我再带几瓶给你。”
长安默默接过那瓶药油，心中也不知是何滋味，但最终还是只道了声：“多谢。”
钟羡点了点头，转身去理政堂了。
上辈子的经历让长安鲜少有兴致规划自己的将来，纵偶尔闲得发慌会胡思乱想一下，那规划中向来也只有她一个人而已。但此刻看着手中那瓶药油以及这小小的瓷瓶中所承载的关怀，她却头一次冒出了这样的念头：或许找个真心待自己好的男人一起过日子也不错？累了有人给靠，疼了有人给揉，这样的日子她活了两辈子至今都没享受过。
站在窗边发了会儿呆，她摇了摇头，唇角弯起一丝苦笑。
以她现在的身份和所处的环境，能给她靠给她揉的，唯有宫里那位她不想要也要不起的有妇之夫，换做其他任何人，都只有被她连累的份。

第484章 各种坑
午后，雨停了。
长安回宫，本想去太医院找许晋给她涂药油的，谁知在丽正门外就遇见了赵合一行，被他拉去了含章宫。
“你怎的这么早就来了？”长安问。
赵合道：“我午前就来过了，此番蹴鞠大赛陛下说了交由我负责，敢不尽心？”
到了含章宫，赵合打发同来的赵椿去做事，自己将长安拉到一旁说话。
“安公公，咱们都多少年的交情了，你怎的坑我，害我在我朋友面前好没面子。”赵合一脸不高兴。
长安不解问：“我怎的坑你了？”
赵合提醒她：“德胜楼。”
“哦，那天啊。那天都喝懵了，被你们拽着在德胜楼输了好多银子我都不知道。第二天酒醒了李展拿账簿给我看才知道。嗨，不就几千两银子么，难道我还会派人上门要债去，权当没这回事。”长安挥挥袖子浑不在意道。
她都这般说了，赵合也不好揪着这件事不放，看着左右无人，他又涎着脸问：“那，嘉容，今日能成全我否？”
长安斜他一眼，道：“你都说了，此番大赛你全权负责，你溜得开吗？还是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你准备用放屁的功夫就完事？”
赵合一想也是，就算自己能开小差，也不能离开太长时间，花了这许多财力和精力才得一次一亲芳泽的机会，下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呢，草草了事岂不可惜？
他一时心痒难耐抓耳挠腮，急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说到底什么时候能行嘛？”
长安老神在在：“你想成事就得听我的。上次陛下从广膳房地道偷溜出宫，现如今太后看那条地道看得紧呢，你暂时不能从那里进宫了。这样，你派人去金雀斋给你的侍妾打一件首饰，然后把金雀斋出具的单子给我，什么时候你听闻金雀斋的伙计来送首饰了，那便是行动之时。还记得我上次怎么跟你说的么？”
赵合点头：“记得记得，从地道入宫，然后躲去假山中等你。”
“一切务必小心，尤其不能让你家人察觉。”长安叮嘱他。
赵合咧嘴：“我省得。”
“还有嘉言，我叫你笼络她当挡箭牌来着，笼络得如何了？”长安问。
赵合挑眉道：“死丫头也不是省油的灯，跟我逢场作戏呢，不过她家人捏在我手中，万一事发让她去顶，谅她也不敢不去。”
“这事不能硬来，你跟她传递消息的渠道安全么？”长安皱着眉道。
赵合道：“应该安全，我花大价钱买通了广膳房的一名小太监，她那边来接头的也是她信任的宫女，叫什么玉茗的。”
看他那得意样儿，长安腹诽：若没有我点头，凭你多大的价钱能在广膳房买通太监？
赵合见亲近不着美人，又缠着长安把嘉容叫出来让他见一面。长安被他歪缠不过，只得答应。于是赵合借着向慕容泓汇报鞠赛安排情况的由头跟着长安一道去了长乐宫。
长安来到西寓所，正在做针线的嘉容见了她，分外高兴，迎出门道：“长安，你最近上哪儿去了，好久都见不着你。”
长安笑道：“我这不是忙嘛。怎么了，你找我有事？”
嘉容难得地四顾了一番，上前扯着长安的袖子往屋里拽，道：“你进来。”
长安见她这副小心的模样，愈发好奇。
“我见到他的人了。”两人到了屋里，嘉容双眸亮晶晶，难掩欢欣道。
长安消化了一下她的话，瞪圆眼睛：“赢烨？你见到他了？梦里吗？”
“不是他，是他的人，一个小太监替他传了消息给我。”想到见赢烨，嘉容的表情又有些暗淡下来。
“又是有人传消息，可别像上次一般是个圈套吧？”长安嘀咕。
嘉容忙道：“不会，这次是真的，他知道这枚扳指的来历，这个只有赢烨知道，旁人不会知道的。”她伸手从领口拿出那枚挂在脖子上的扳指，“我小时候体弱多病，人都说我会早夭，我爹偏不信这个邪，所以干脆给我取名陶夭。后来来了一个游方道人，给了我一枚小小的八卦镜让我挂在脖子上，说那是护身镜，能保平安。爹爹死后，家没了，兵荒马乱的都是赢烨在护我周全。我觉着我有他就足够了，不需要这枚护身镜，就把护身镜送给了他。但这小小的护身镜若是戴在他脖子上委实怪异，所以我和他一起去将护身镜打成了这枚扳指。这个只有他清楚，旁人就算知道这枚扳指的由来，也绝不会知道护身镜的由来。”
“连他那个义父孟槐序也不知？”长安问。
嘉容摇头：“他不知道的，我十三岁那年他才来到赢烨身边，而这枚扳指，是在我十二岁那年打的。”
长安思虑片刻，问：“那么这人给你带了什么消息？”
嘉容看着她道：“跟你有关，他说过几天会有个名叫朱墨舜的人去你府上找你，你需得收下他当门客，他说这是你答应过赢烨的。”
长安暗忖：若这件事是真的，那无疑是赢烨对她的一个试探，因为上次来找她的那人被她给打发了，所以赢烨急欲求证她在益州跟他保证过的事是否还算数。若是不算数，想必就要报复她了。
有点棘手。
不过现在想这些也没用，总得等到见着人了才能见招拆招。
“我知晓了，你也别没事就闷在屋里做女红，没的把眼睛做坏了。外头雨停了，走，出去逛逛。”长安道。
嘉容当下便跟着长安出了门，一路逛到东寓所与西寓所的岔路口。
长安眼角余光瞄见赵合埋伏在不远处的树丛后头，便故意带着嘉容在路口停了下来，又说些笑话逗她笑，这美人一笑，自然是百媚横生。
赵合看得目眩神迷之际，觉着为了得到这个女人这般大费周章委实是值得的，因为跟她比起来，他院子里那些，完全是庸脂俗粉嘛。
长安估摸着差不多了，就让嘉容回去了。
赵合看了美人，就跟打了鸡血一般，做起事来更是劲头十足，待长安也愈发亲热。
长信宫，慕容瑛用过午膳小憩了片刻，起来更衣准备去含章宫鞠场看鞠赛。
正坐在妆台前戴义髻选首饰呢，寇蓉从外头进来，说是有事汇报。
慕容瑛见她说有事汇报又不开口，遂屏退内殿宫女侍从。
寇蓉上前低声道：“太后，我们派出去的人寻到了一名年事已高的接生婆，她说她曾经帮一名看上去像是外室的女子接过生，那女子产下的男胎身上就有这么一块胎记。”
慕容瑛眯眼：“这么多年过去了，一名年事已高的接生婆，居然还记得这般清楚？”
寇蓉道：“这孩子生下来身上带胎记的原本就不多，而且那接生婆说，因为那女子临盆时难产，又没男人在，自己说要保小不保大，所以她才记得这般清楚。”
“那女子的身份查出来了么？”
“还不曾。”
慕容瑛沉吟片刻，直接问：“此事你有何想法？”
寇蓉忙俯首弓腰道：“奴婢不敢乱想。”
慕容瑛看着镜中的自己，眸光渐冷：“我不愿相信会有这等事，不过若是真的有，除了赵枢之外，恐怕也只有那个金福山可能了解内情。”
寇蓉颔首，小心而恭敬：“奴婢知道该怎么做了。”
得了这消息，慕容瑛也没心情去看鞠赛了，将头上的义髻摘下来，复又回身躺到美人榻上去了。
与此同时，含章宫鞠场却是前所未有的热闹，很多从未进过宫见过皇帝的富二代官二代（比如赵合那帮狐朋狗友）花个门票钱（捐款）就能进宫看一眼皇帝到底长什么模样，哪怕这门票价格不菲，一帮二世祖还是兴高采烈地来了。
钟羡也来了，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坐的地方离慕容泓甚远，不过因为看台呈环形，所以慕容泓倒是只需微微侧一下脸就能看到他。
朝中大臣来的倒是不多，看台上位置有限，父和子一般只来一个，比如赵合和钟羡在此，丞相和太尉就没来。
长安现在不算是近身伺候的奴才，也不是负责护卫的侍卫，就自觉地没上看台上去，只在下头的场地边缘站着看比赛。
慕容泓时不时地就要扫她一眼，一开始是控制不住，到后来完全是无意识的，但是几眼过后长安就不见了。
她站到了慕容泓的视线死角。
这样一来无疑是告诉慕容泓她察觉了他的视线，并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拒绝被偷看。
慕容泓的脸微微涨红。长福还以为他是热的，不知从哪儿寻出个扇子来尽职尽责地给他扇风。
长安又看了一会儿比赛，趁人不备来到鞠场外面。
不多时，赵椿也借口如厕出来了。
两人隔着老远的距离一前一后来到鞠场旁边的小树林里。
“说吧，什么事？”今天一见面她就发现赵椿很想跟她说话的样子，只不过之前一直找不到机会而已。
“安公公，我……”赵椿脸有点红，欲言又止。
“银子又短缺了？”长安原本说要送赵椿一间宅子，后来思来想去觉着赵椿若是凭空多出一间宅子来，未免惹人怀疑，于是便给他找个了倒卖玉料的由头，说是运气好狠赚了一笔，让他自己用挣到的钱买了间宅子，她顺势便塞了几个女人进去。
这赵椿乃是赵家不受宠的毛头小子一个，又是乡下穷苦人家出来的，哪见过这等珠围翠绕玉暖香温的英雄冢？一头栽进去就出不来了。要想自己高兴就得让女人高兴，要想女人高兴，这银子还不得流水地出去？而他能有多少进项？入不敷出了少不得要到长安这里来打秋风。
“不是我不愿意帮你，你好歹也给我看到一点你的价值。送你个宅子倒还害了你了，整天的就知道沉溺享乐，正事也不干了。我这银子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你现在只管向我伸手，没有有用的消息给我，你叫我怎么算账？”长安斥道。
赵椿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也不敢回嘴，只道：“安公公你先预支些给我，以后我定然盯好我祖父那边。”
“可不就应该这样？你也看到了，今日陛下借蹴鞠大赛募捐横龙江修堤的费用，你道他一国之君为何要做到如此地步？那还不是因为你祖父跟他在朝上政见不合，从中作梗么？你自己也说了，你祖父竟日在府中和官员密谈，想办法弄到他们密谈的内容，只消是有用的，能让陛下占得一丝先机，赏你个几千上万两都是少的。你目光要放长远。”长安尊尊教诲。
赵椿连连称是，道：“我回去定然想办法。”
蹴鞠场里人多眼杂，长安也不敢和他在这里耽搁太久，于是一边从怀中摸出五百两银票给他一边道：“你们府里有个小厮叫毛冬的，认识吗？”
赵椿接过银票，点头道：“这厮是家生子，长得俊俏会来事，在府里下人中人缘不错。安公公你怎的突然提起他了？”
“这厮现在在外头欠了一屁股赌债，他有亲人在厨房做工么？”长安问。
赵椿想了想，道：“他姐姐毛春好像在厨房帮工。”
“甚好，你借此次机会想办法让这个毛春为你所用。”长安道，“记着，此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包括毛春的家人也不能知道，若是大家都知道她是你的人，她也就是不是你的人了。明白么？”
赵椿老实道：“不太明白，不过安公公你怎么吩咐我就怎么做，你明白就行。”
长安无语：“那就这样吧，你先回去。”
赵椿得了五百两银子，想着回去又能讨那几个小妖精欢心，屁颠屁颠地跑了。
长安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到鞠场中，此时男子蹴鞠比赛已经完事了，正在进行的是女子蹴鞠比赛。
为慕容泓出战的妃嫔队不知发生了何事，才人栾娴好像扭伤了脚，陶行妹带着几人愁眉不展地围着她。
长安目光往场上一扫便知道怎么回事了，作为皇宫女子队的球头，陶行妹居然没有为此次比赛准备替补队员！
她不欲插手，看明白怎么回事后便想回到自己方才的位置上去，谁知陶行妹头一抬正好看到她，当即手一指：“长安，你来替她。”

第485章 鞠赛
长安听陶行妹叫她，避无可避，上前行礼道：“婕妤娘娘，这恐怕有些不妥，奴才是个太监，而且奴才虽然练过，但已经一年多没踢了，只怕会误了婕妤娘娘的事啊。”踢一场鞠赛很耗体力，没吃大亏前的她或可坚持，可现在，她觉得实在够呛。
陶行妹闻言，有些犹豫。
周信芳却在一旁道：“生疏也好，省得对面说我们找个太监替补从体力上沾光，反正我们不就想凑满人数好开始比赛么？”
陶行妹一听，正是这个理，遂对长安道：“你凑个人头就可以了，无需你出多大力。那个，你过来，去跟陛下请示一下，就说我欲叫安公公替补栾才人。”她招来皇帝派下来查看情况的小太监吩咐道。
小太监得令，一溜烟跑回看台上去了。
慕容泓听了小太监的汇报，一开始还有些犹豫，然抬眸往场中一看，见陶行妹等人都向他这边翘首，等着他答复，唯独长安侧着身不看他。
他心中恼怒，暗忖：你不是会躲么，朕看你此番如何再躲？
于是对小太监点头道：“允。”
小太监又一溜烟地下去传令。
长安见慕容泓允了，自知无法推脱，只得勉强上阵。
陶行妹说的轻巧，叫她凑个人头便好，可一个蹴鞠队本就是一个团体，讲究的是互相配合，长安从未和她们磨合过，光是跟上她们的节奏已是耗尽了观察力和敏捷度，又哪来的余力偷懒？故此几下一跑汗就下来了，明显感觉体力不支。
不过她向来擅长强撑，在旁人看来她也就呼吸粗重了些，并无别的异常。
刚开始时慕容泓见长安在他眼皮子底下跑来跑去，还有些得意，可渐渐的心里却又有些不是滋味起来。
原来不光是长安不愿入后宫，就连他自己，都不是很喜欢看长安与他的一众嫔妃混在一起。尤其是那群人中，除了长安旁人都有名分。
此事都不能深思，深思便觉自己这辈子活得可笑。
他心里不痛快了，自然也没心情一直盯着场内看，心思一动，便侧过脸去看远处的钟羡。
谁料那钟羡也未看着场内，反而蹙着眉头眼眸深深地看着他，目光仿佛透着些不可思议。
见他看来，他便移开了目光，顿了顿，竟起身下了看台，往外头去了。
慕容泓还在想他什么意思，这时妃嫔队进了个球，赵合在不远处击掌赞道：“安公公不愧是安公公，重伤初愈便这般生龙活虎，看看那球传的，绝了！”
慕容泓心中咯噔一声，他竟忘了这一出。
怪不得钟羡方才那样看他，他定然是以为他还在记恨上次在宫外偶遇之事，故意借这蹴鞠大赛的机会刁难长安。
他抬起眼再次看向场内，果然，旁人的脸都是越跑越红，唯独长安那张脸，始终苍白，甚至随着时间的推移，还有越来越苍白之势。
心中愧悔各半惊颤难安，他想阻止鞠赛继续，可众目睽睽之下又找不到名正言顺的借口。
就这么如坐针毡地熬到了比赛结束，毫无疑问，妃嫔这队赢了。
陶行妹在高兴之余，终于也发现了长安的不妥。
旁人都是面如桃花地拿帕子轻拭薄汗，长安也站在一旁拭汗，但那脸却白得如雪一般。
她走过去，后知后觉地问：“你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踢都踢完了，现在问这个还有什么意义？
不过长安也明白，现在要是驳她面子的话，方才那场努力可就打水漂了。于是她微微一笑，撑着有些虚脱的身子恭敬道：“一点小毛病而已，幸不辱使命。”
陶行妹瞧着她泛白的唇色，心道：你看起来可不像是小问题。
不过正如长安心中所想，踢都踢完了，纵有不妥，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了。
她今日并非故意为难长安，只是栾娴临时出了状况，她着急找个人替代她，正好以前和长安一起踢过球，知道长安球技还可以，就指了他而已。
“你先回去休息吧，今日就算我欠你一个人情。”最后她如斯道。
“奴才不过奉命行事而已，不敢居功，婕妤娘娘也不必将此事放在心上。既此间无事，奴才就告退了。”长安行了一礼，转身朝场地旁边她带来的吉祥等小太监打个手势，吉祥等人便过来，跟着她向鞠场外走去。
长安让吉祥扶着她的胳膊，打发一名小太监去太医院请许晋去东寓所。天知道她方才多担心自己会晕在场上，好在意志力够坚定，到底是撑过来了，不过也已是强弩之末，眼下她急需回去躺一会儿，恢复一下过度损耗的身体。
一行来到长乐宫前，长安头一抬，见钟羡站在宫门口，迎上去问：“文和，你怎么在这里？”
钟羡看了眼她苍白的面色便移开了目光，他担心自己不自觉透露出来的情绪会让她困扰，只道：“我在等陛下，找他有点事。”他甚至连一句关心的话都不敢说。
“鞠赛已经完了，想必陛下待会儿就会回来。”长安顿了顿，在这皇宫之内等人，除了站在宫门口也没别的法子，于是最后只得道“我先回去了。”
钟羡点头。
看着长安消失在紫宸门内的身影，他眉头深蹙。
慕容泓是什么性子他多少是了解的，因着和先帝相差年岁大，身子又弱，先帝宠他没边儿，旁人自然也只有众星拱月的份，就连君行在世时，不管在旁人面前如何胡闹，在这位比他还小一岁的叔叔面前也不敢放肆半分。
于慕容泓而言，从来就只有旁人关心他让着他，又何曾需要他对旁人费上一星半点的心思。
而长安呢，这是个习惯用笑脸掩饰麻烦，用刚烈掩饰恐惧，用若无其事来掩饰苦痛折磨的人。她不习惯在旁人面前暴露自己的软弱和伤痛，他和她在兖州益州经历了那么多，几次都与死亡擦肩而过，她在他面前也只柔弱了那么一瞬间，就是在马车上靠在他肩上的那一瞬间。
一个不会向旁人展示柔弱的女子，遇上一个不会关心旁人的男子，结果会怎样，在他看来简直不言而喻。
他也很无力，无力于他清楚地看透了这一点，却没有能力去改变什么。他所能做的，也不过只是他力所能及的那一点点而已。
长安回到东寓所，惊讶地发现许晋已经在东寓所等她。想起还站在宫门口的钟羡，这丝惊讶刚起就没了。
打发了吉祥等人，许晋在长安房里给她的伤口推拿药油。
这过程也不好受。好在长安现在不管是身子还是心都有些麻木。
她忽然发现上辈子过成那样也不是全无好处，至少出生时尚且火热的心生生给磨成了一个没有生命的冰坨子，旁人刺上几刀完全无感，反倒是对温暖十分敏感。而在这世上，能给你雪中送炭的人，又怎多得过拔刀相向的？
“静莲还好吗？”有些事情真的不能往深了想，想得太多会怀疑自己活着的意义，长安就随口问了一句。
“还好。”
不知是不是长安的幻觉，她觉得许晋好像胖了些。
“许大夫，你是不是发福了？”她问。
许晋“嗯”了一声，让她趴伏在床上，开始处理她后腰上那道伤口。
“果然男人成亲后就会发福么？”长安笑道。
静莲神智不清，且这辈子怕是没有痊愈的希望了，但许晋依然娶了她。
许晋没回答她这个问题，倒是说了句：“你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如果可以，你最好自己养个值得信任的大夫。”
长安扭过头，问：“怎么？你要走？”
许晋停顿一下，道：“近来朝上朝下关于陛下无子的各种传言甚嚣尘上，听说甚至有朝臣大胆上折请陛下过继端王。陛下的身子我知道，虽不算强健，但也绝不至弱到无子的地步。后宫……若起子嗣之争，御医最易受牵连，而如我这般没有靠山的，定然是第一个被推出去的。所以，我想在事端未起之前，带静莲离开。”
“你离不开的，太医院里，能得陛下信任的唯有你而已，你走了，让陛下用谁去？”长安道。
“在陛下眼中，我与太医院里其他人唯一的不同就在于我知道你的身份而他们不知，这与太医院里谁最得陛下信任是两码事。鉴于这一点，我能不能走得成，其实取决于你。”长安后腰上的伤是新伤，不能长时间按揉，许晋拿捏好力度揉了几下就收了手。
长安拢着衣服坐起身，思虑了片刻，抬眸看着已然收拾好药箱的许晋道：“若你能走得成，我自是愿意成人之美。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做好万全的准备，因为罗泰虽然死了，但他身后那帮人还在，我不希望你被他们拿住再被他们拿来要挟我。”
许晋默了一瞬，点头：“若我要走，会提前告知你。”
待许晋出了门，长安有些颓然地往床上一倒。
这个大夫她用得还挺顺手的，方才他说要走时，她差点一时冲动脱口而出：“别走了，我罩你。”
好在不管什么时候她都不会自大到失了理智。
不说宫外，就说宫里，他是御医，宫里能磋磨他的就有皇帝太后和后妃。和慕容泓桥归桥路归路之后，她拿什么去跟太后和后妃们碰，势力再大从根上来说她也只不过是个奴才，还是个女扮男装欺君罔上的奴才。
若是给她时间，也许她能发展到令太后和后妃们都忌惮的地步，但是，慕容泓会允许一个拒绝了他的女人势力壮大到那个地步吗？
长安现在的感觉就像是置身于两头堵的死胡同里，憋闷得很，唯有翻墙出去才能逃出生天。
鞠赛散场后，所有看客都被有条不紊地安排出宫，慕容泓下了看台就命长福去太医院叫许晋来长乐宫，结果才走到一半，长福跑回来说太医院的人称许晋被钟羡叫走了。
慕容泓见又被钟羡喧宾夺主抢了先机，面上不显，内里气得肝疼，正一腔郁气无处发泄，走到长乐宫前却见钟羡等在那儿。

第486章 钟羡出手
钟羡说有事相求，慕容泓就带他去了甘露殿。
到了外殿，慕容泓在桌旁坐下，端起茶盏道：“你有何事，直说吧。”
钟羡道：“此事不足为外人道，还请陛下屏退左右。”
慕容泓喝茶的动作微微一顿，看了钟羡一眼，挥退殿中诸人。
钟羡侧首一看，确定众人在殿外站得甚远，便一撩下摆向慕容泓跪下道：“陛下，微臣年已弱冠，家中父母着急催臣成家。然臣心仪长安已久，甘愿为她冒天下之大不韪，三媒六聘迎她为妻，望陛下成全。”
慕容泓猛然抬眸盯住他。
钟羡不卑不亢，维持着行礼的姿势静待他的答复。
慕容泓控制住情绪将手中茶盏稳稳地放到桌上，道：“她不过是个奴才，即便朕愿意放她出宫，她的身世也十分微末，这样的儿媳，你爹娘愿认？”
钟羡道：“请陛下放心，只要他们还认臣这个儿子，便会认她这个儿媳。”
“你问过她的意愿了么？她自己也同意？”
钟羡道：“我还不曾问过她，但我想她会同意的。因为只要她嫁我，我会尽我所能善待她。刀剑我扛，风雨我挡，烦闷我解，委屈我哄……我什么都愿意为她做，她只需负责让她自己过得开心就好。我想不出她会拒绝的理由。”
慕容泓搭在膝上的手紧握成拳，冷笑：“认识十数年，朕头一次知道，你竟然还是个情种？”
钟羡面不改色，认真道：“人之一生挚爱难求，臣有幸遇见，便不愿错过，不愿辜负，不愿慢待而已。”
殿中静默了片刻，慕容泓的声音有些冷硬地响起：“朕不同意。”
钟羡抬眸看他，道：“就算因她得力陛下才不愿放人，但用陛下的话来说，她到底也只不过是个奴才。用一个奴才来换臣此生忠心不二，这笔生意，陛下怎么做都不亏。”
慕容泓隐怒：“你这是在威胁朕么？”
钟羡毫不退缩：“臣不敢，但陛下若既不愿成人之美，又时常如今日一般磋磨臣的心上人，臣因此心生怨怼，亦是人之常情。”
一句话堵得慕容泓没了脾气。
钟羡观他眼神有躲闪之意，知道他于今日之事也并非没有悔意，心中略宽松了些。
两人又僵持了一会儿，慕容泓语带警告地开口：“收起你对她的心思，她是朕的人。”
钟羡原话返还：“陛下问过她的意愿么？她自己也同意？”
慕容泓恼羞成怒，他自然问过，还问过不止一次，只不过她没有哪次是同意的罢了。
“不要拿你自己跟朕比，你与朕的处境如何相比？”他道。
钟羡俯首：“臣确实不能与陛下相比，因为臣无论在何种处境下，都不会舍得让自己的女人刀头舔血地来与我分担磨难和痛苦，毕竟这处境，也不是她造成的。更何况，在让她分担的同时，还不曾好好地对待她。”
他极少这般尖酸刻薄，不代表他就不会尖酸刻薄。今日这夹枪带棒的一番话，字字句句分毫不差地直戳慕容泓的痛脚，以至于慕容泓不过是听了他几句话而已，那感觉竟似被人扇了几巴掌一般，脸上火辣辣的。
“放肆！退下！”从未有过的羞耻感让他一时有些无所适从，只得藉由愤怒来稍加遮掩。
钟羡拱手道：“在未明陛下心意之前求陛下成全微臣，是微臣唐突。但在明白陛下心意之后，微臣更希望陛下能成全微臣了。因为微臣纵然处处不如陛下，但若论对她的心意，恐怕要比陛下更诚挚一些。哪怕看在这些年她为陛下出生入死的份上，陛下许她一个安乐无忧的未来也不枉。请陛下三思，臣告退。”
东寓所，长安睡了两个时辰，就被吉祥敲门唤醒了。
她浑身的骨头酸疼得像是散了架，躺在床上不想动，扬声让他进来。
吉祥自己提了个食盒，带着两名端着托盘的小太监推门而入。
“安公公，张公公让奴才送今日鞠赛得胜的彩头过来。”吉祥来到榻前向长安行礼。
长安侧着身子支起脑袋扫了眼托盘里，不过是两锭银子一些珠玉罢了。
她看到另一个小太监手里还托着一份，里头除了珠玉之外，还有十锭银子。
“怎的有两份？”她问。
吉祥指着银子多的那一份道：“这一份是陶婕妤派人送来给您的。”
长安弯了弯唇角，想这陶行妹倒是个实在人，虽说这点银子放在她眼里不值什么，但赏奴才的话委实也不算少了。
“知道了，放着吧。”她有气无力道。
吉祥让两名小太监把托盘放在柜子上，自己来到桌旁将食盒里的饭菜拿出来，道：“安公公，时辰不早了，您自中午用过饭到现在还不曾吃过东西呢，起来用点再睡吧。”
“嗯，你下去吃饭吧，我待会儿起来。”长安闭上眼道。
吉祥退出去后，长安又在床上赖了一会儿，起床擦洗一下将自己收拾整齐，准备待会儿用完了饭去甘露殿见慕容泓。
自从在宫外有了自己的宅邸之后，她在宫里是愈发呆不住了。虽说也有人伺候，但到底不比在自己府里那般有人情味有烟火气，吃饭的时候有人陪，胃口都要好上几分。
所以今晚就去把赵合的事跟他汇报一下，看看能不能把自己存在他那里的金银珠宝拿回来，以后若非必要就不回宫了。
人虚，胃口自然也不会太好，长安硬塞一般吃了个七分饱，站起身抻抻筋骨活动一下手脚，想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结果拿过镜子一看，还是吓了一跳。
“我勒个去，不过就蹴了个鞠，怎就白得跟个鬼似的？我长安大小也算个boss，这血未免也太薄了吧？”长安揉着自己的脸，决定回去要叮嘱厨下天天炖补血的汤品给她吃。
她用指腹搓了搓自己的嘴唇，又咬了两下，终于逼出一丝血色来，这才放下镜子，正正衣冠，出门往甘露殿的方向去了。
甘露殿内殿，慕容泓坐在书桌后头，却鲜见的并没有在批复奏折。
他现在什么心情都没有，脑子里一团乱。
他早就察觉钟羡和长安的关系不一般，但他没料到钟羡胆敢这样毫无遮掩地来跟他摊牌。更关键的是，他忽然意识到，如果钟羡愿意为了长安放下一贯的坚持和原则，他可能真的阻止不了他娶她。
钟羡是钟慕白的独子，在子嗣大计面前，钟慕白夫妇不可能熬得过钟羡，妥协只是早晚的事。而钟羡终究要比钟慕白好对付，若是此事逼得钟慕白不得不出手了，就算他是皇帝，也绝无力挽狂澜的本事。旁的不说，钟慕白只要一句不同意就把长安的身份公开，他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他从来都没有怀疑过自己对长安的感情，毕竟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能牵动他喜怒哀乐的人自他有生以来她是第一个。他也不否认他一直把长安当成自己的所有物，她奴才的身份让他一开始就给她定了位，所以每当她不听话了忤逆了，他第一反应就是要打压她欺辱她，而非去探究她不听话忤逆的原因。
但今天的事让他明白，其实以他现在的实力，若是遇见一个强横的权臣之子非得要抢夺她，他是保不住她的。没有实力保住的东西，还能算是他的所有物吗？
更何况他从来也不曾忘记，在长安刚入宫那会儿，对钟羡有多痴迷。
钟羡的外在条件原本就比他好，从今天钟羡说的话也不难看出，他俩平日相处时，钟羡必是对她处处体贴小意讨好，而他呢？两相比较，若他是女子，他会选谁？这不是妄自菲薄，而是一道谁都会做的选择而已。
他甚至进而想到，长安屡次用后宫，用平等的问题跟他闹，也许这原也不是她真正不想跟他在一起的原因，而是因为他能给她的都没有给她，而她又不是善于索取的人，伤了心灰了意，便干脆藉由他做不到的那些事来与他决裂罢了。快刀乱麻，长痛不如短痛，符合她的行事风格。
想起最后一次闹翻时他还执着地让她回答他和钟羡只能活一个她选谁的问题，如今想来真是无地自容。
也许她和钟羡真的两情相悦……
慕容泓脑中刚冒出这个念头，便猛然站起身走到一旁。
在书架前沉默地站了一会儿之后，他额头抵上书架格子，告诫自己不能这样想，这样想下去就要疯了。
……我什么都愿意为她做，她只需负责让她自己过得开心就好。
纵然再不愿承认，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现在钟羡就能做到，因为他没有那么多的仇恨和责任。而他却做不到，且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做到。
不放手，就仿佛他仗着权势地位在强取豪夺，可放手，他又怎么能够失去长安？这个他曾经豁出性命也要留住的人。
该如何是好？
他转过身，背靠着书架仰头闭眼，还想像小时候一样，遇到难题就去问他兄长。可是如今，又有谁能来为他指点迷津？
长安来到甘露殿前，见张让长福等人都站在外殿，内殿殿门关着，忍不住过去悄声问道：“谁在里头？”
张让声音比她更低，道：“就陛下一人在里头。怎么，你要求见陛下？”
长安点头：“有点事要汇报。”
张让劝她：“若不是什么要紧的事，还是改日吧。今日钟公子来求见陛下，也不知说了什么，气得陛下摔了个茶杯，之后就一个人关在内殿不准我等去打扰，喏，都这个时辰了，晚膳还没用呢。”
长安踌躇，钟羡一向有分寸，又能说什么话把慕容泓气得暴跳如雷？
不过听说慕容泓被钟羡气着了，她心里莫名其妙蹿出来的那一丝爽快又是什么意思？
此刻进去观瞻他的黑脸有可能会扫到台风尾，但不进去的话，她的银票和金银珠宝，真怕隔得时间长了就不翼而飞了啊！
长安犹豫了一会儿，想着反正现在关系都已经这么差了，还在乎多差一点吗？于是对一旁的长福道：“去，帮我通禀一声，就说我有事求见。”

第487章 暴走
长安进了甘露殿，敏感地察觉今天慕容泓的气场貌似跟往日有些不同。
身心疲惫，她也懒得去仔细辨别，上前行礼道：“陛下，奴才有事汇报。”
“说吧。”慕容泓面前依旧摊着奏折，但他的样子却似乎有点走神。
“奴才为赵合设了一个局，想请陛下看看是否用得着。赵合垂涎嘉容已久，奴才答应他给他创造亲近佳人的机会，安全起见，让他继续装作和嘉言交好的模样。奴才手中有一枚赵合的玉佩，也有法子引诱赵合趁夜从地道入宫，若是奴才通过赵合与嘉言的消息传递渠道假作赵合约嘉言到宫中某处相会，并将嘉言杀死在相约之地，留下赵合的玉佩做物证，宫女玉茗会成为人证，同时引诱赵合进宫到案发之地，再来个现场抓获，赵合这个擅入皇宫意图不轨行奸不成杀伤人命的罪名就逃不掉了。丞相若不想惹祸上身，唯有大义灭亲一途可走，而太后，想必绝不会同意让他大义灭亲，如此，陛下可作壁上观否？”
慕容泓不吱声。
长安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是微垂着脸像是在出神的模样，忍不住微微提高声音唤了他一声：“陛下？”
慕容泓回神，点头，道：“丞相府里还有时彦的一条线，以后也交给你去联络吧。赵合……需要用到他的时候，朕会告诉你。”
“是。”长安顿了顿，自觉没什么话说了，干脆直述来意“陛下，最近奴才在府外养的人有点多，开销大，奴才可以把存放在您榻下的财物拿走吗？”
慕容泓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道：“你去拿吧。”
“多谢陛下。”长安转身来到慕容泓的龙榻前，跪趴在地上，探手将榻下除了慕容泓存放金子的那只箱子以外所有的盒子都拖出来。
七八盒金银珠宝和银票，她一个人拿不了，所以就在里面挑挑拣拣，准备把最值钱的先拿走。
慕容泓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想起夫妻和离女方把嫁妆拿走的情景。
“那一年朕说要放你走，你为什么不走？”短暂的静默过后，慕容泓忽然开口问。
长安正在挑选珠宝的手一顿。
“既然你不喜欢朕，那必是因为朕能给你在别处，或者说别人手里得不到的东西了。记得你曾说你想做九千岁，所以从始至终，你所做的一切，都只不过是因为你想要明面上仅次于朕，实际上与朕平等，甚至超过朕的权力，对吗？”慕容泓语气很平静。
钟羡走后，他的思绪是混乱了那么一会儿，但他很快又清醒了，因为他意识到如果一味沉溺于和钟羡去比谁能对她更好，他根本毫无胜算。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还能比钟羡说的更好吗？不能了，至少在他看来，那已是极限。所以，就算他做到和钟羡一样好，他在她眼中不过是另一个钟羡罢了，有什么特别？
他不是钟羡，他是慕容泓，任何理由都不能让他慕容泓放弃本性去模仿另一个人。
“若这真是你想要的，做权宦，你是得不到的，朕会在你让朕感觉到威胁时杀了你。”
长安回过身来，望着书桌后面色沉静眼瞳深幽的少年皇帝。
“你想达成所愿，只有一条路可走。嫁给朕，为朕生一个儿子，朕可以划几个州让你代朕管理。你为朕生的儿子会成为太子，若朕早死，死之前会留遗诏准你垂帘听政，辅佐他直到他可以亲政。关于你说的平等，这是朕最后的让步，以此为基础，不接受你任何形式的讨价还价。”
长安看了慕容泓很久，很久，之后移开目光，侧过脸微微笑了一下。
“多谢陛下厚爱。但是陛下恐怕是弄错了，奴才并不想要那般大的权力，更不敢有那般大逆不道的念头。奴才，只做能给陛下办事的奴才便好，陛下看着能用便用，不能用杀了也行。奴才自选的路，怎么走都是走，绝无怨言。”言讫，她回过身，留下自己挑选出来的那一盒子，其余的仍塞回榻下，抱着盒子起身，对慕容泓躬身一礼：“奴才告退。”
“那你当初究竟为何不走？你说，你告诉朕！”长安刚走到猫爬架那边就让突然起身的慕容泓绕过来一把扯住了。
他一直如方才一般装深沉也就罢了，如今这一动，真实情绪无形泄露之下，整个人看起来又疲惫又抑郁，偏眼神又带着那么一丝执拗的狂躁。
长安见状，瞬间也抑郁了。
她对他好，他得寸进尺，她对他不好，他分分钟把自己折腾得像要得躁郁症似的，这特么的让她怎么做？
当初为什么不走？那是因为盛京是大龑的权力中心，她在任何地方混得好，都不如这里混得好有用。封建社会没人权，她只想在自保的同时能活得自由有尊严。
可凡事都有正反两面，她为此付出的代价，就是要承受他这个半大小子似懂非懂装逼傲娇的感情骚扰，要不是担心会怀孕会暴露女子身份，她真恨不能把他推倒吃干抹净算了，叫他知道她长安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就他这小体格，多推几次估计见了她就该绕道了。
“朕命令你说！”长安正烦躁呢，慕容泓突来一句，瞬间引爆了长安苦苦压抑的各种负面情绪。
“说说说，说个头啊说，你到底想听什么？烦不烦？你不烦我还烦呢！”今天他点头让她替补上场，虽说她不至于矫情得感到委屈难过，但若说心里一点想法没有，那也是不可能的。
“想听甜言蜜语，去后宫啊！你想让我承认留下来是为了你？我贱呐我，留下来为你殚精竭虑出生入死还不够，还要陪聊陪睡扶稳醋瓶安抚你的玻璃心？我就算哔了狗心情也就差不多是现在这样了。算了，跟你这个天下第一的沙文主义猪说这些有什么用？”本着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伸头还更痛快些的心理，长安不管不顾地发泄完，转身就走，却发现慕容泓还一脸愣怔地扯着她的袖子。
她干脆将手中的盒子往他怀里一塞，胡乱道：“给你给你都给你，我不要了！”
慕容泓脑子里还在琢磨她刚才那番话里那些他听不懂的词到底是什么意思，见有个东西塞过来，下意识地就伸手抱住了，长安的袖子遂得自由，她转身气冲冲地走了。
“……”慕容泓本想叫住她，可不能完全听懂她的话让他迟疑了，心道莫不是今天被钟羡气着了，所以连反应都迟钝了？
别的且不管，钟羡这厮一定得先给他发配了！

第488章 药
次日上午，长安在内卫司做好一天的工作安排后已是辰时过半，可她的心却还在一阵阵的抽疼。
她昨天只是体力消耗过大，足足地睡了一觉之后，体力和理智一同回来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昨天到底抽什么疯，骂就骂了，干嘛还给他精神抚慰金啊，气死最好一了百了。
她的银票，她的珠宝，她心痛如绞啊！
长安绷着脸坐在书桌后头，一边将那串沉香佛珠捻得飞起一边琢磨不失颜面就能把她的财物取回的办法。
没多久，吉祥来报说是长福来了。
“安哥。”长福把随行的小太监留在门外，自己进来凑到长安面前。
长安瞥一眼他手里拎着的食盒，是甘露殿的样式。
“什么东西？”她憋着气问。
长福麻利地打开食盒，从里头端出一盅药来，殷勤地送到长安手边，道：“安哥，这是陛下让我给你送来的药，是补身子的。”
长安闻见那中药味就想吐。
“知道了，放着吧。”
长福苦着脸道：“安哥，你还是当着我的面把它喝了吧。”
长安斜他：“这也是陛下交代的？”
长福点头，道：“陛下还说，昨天你说的那番话他没听懂，但又是猪又是狗的想来也不是什么好话。他命令你在一个月之内把身体养好，否则就要解散内卫司衙门，以此作为你犯上的惩戒。”
长安：“……”可能她真的需要好好挑选一处风水宝地想办法搬过去了。
“安哥……”长福弱弱地觑着长安，目露乞求。
长安知道，以慕容泓的秉性，为了达到让她喝药的目的八成还威胁了长福，比如说如果她不喝他就要怎么怎么样，只不过长福不好意思说罢了。
她端起盅子一口气把药喝了个干净，长福赶紧递上茶盏伺候她漱口。
“回去替我谢谢陛下，就说我谢他八辈祖宗。”长安忍着口中未散尽的苦味皱着眉头道。
长福不明白：“安哥你谢得好奇怪，为什么要连陛下的祖宗一块谢？”
长安面不改色：“这样显得我真诚。”
“哦。”长福憨笑。
打发长福离开之后，长安开始认真思考自己的退路。
她不得不为自己筹谋，很早以前她就觉得慕容泓这个冷血敏感的家伙很有黑化的潜质，只是那时候他的国仇家恨以及对权力的欲望还没能完全磨灭他的少年心性，面对那个稚气天真的少年时，她也很难将自己的心防守得滴水不漏。
可是随着他年龄渐长，当初那个柔软又傲娇的少年已经很少出现了，即便是在她面前。
她知道政治是残酷的，而处于政治中心的他不可避免地也处在残酷中心，要存活，他需得比所有人都更残酷，否则也不会有帝王无情这四个字。
如果真到了他彻底蜕变的那一天，或许他会前所未有的强大，但那必然也是她长安不愿意再接近的了。作为奴才，她会被忌惮被压制，作为女人，她很可能会被强取豪夺。
不怪她这样想，自她从兖州回来之后对慕容泓的观察，他真的很有可能会走到这一步。
但就算她有能力有机会脱离他的掌控，去哪儿也是个大问题。避居深山老林不符合她的性格，大隐隐于市？这个可以考虑，但她没有喉结身材单薄，脱离了太监身份就没办法再假扮男人，只能恢复女子身份。然而在这封建社会，不管去哪里，要想安身立命活得像个人，首先就得有权，其次才是钱，她一个女人，通过正常途径入仕是不可能的，那么能获得相应权力的途径就剩下一种，那就是依附于有权力的男人。
可是她如果愿意这样，她又何必拒绝这天下最有权力的那个男人？
以她的脑子，怎么会身陷这样进退维谷的困局？会不会，是她太要强了？
当她中午回府在自己府门前看到憔悴不堪的黄簑时，心中顿悟：人果然不能太要强。
“安公公，您可算回来了。我家六爷他不懂事，您大人大量，莫与他计较，高抬贵手饶他一命吧。”黄簑一见长安从马车上下来，顿时便失了一贯的稳重模样，扑上前来求道。
护送长安回来的徒兵怎么可能让他接触长安，早把人挡住。
长安装糊涂：“黄掌柜？你怎的在此？杂家不是已经放了你和你主子，又何来饶命之说？”
黄簑一副有苦说不出的模样，道：“安公公，您既然将珍馐馆的地契相赠，料定我们还会再回来，又何必、何必明知故问呢？”
长安没有笑意地笑了一声，转身往府中走。
黄簑想跟进去，又被侍卫拦住，长安头也不回道：“让他进来。”
“安公公，我家六爷他……”
一进客厅，黄簑就忍不住语带焦急地想向长安求解药。
“这不才两三天么，放心，不疼个十天半个月，且死不了呢。”长安端着丫鬟端来的茶盏，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抿着茶叶道。
黄簑：“……”
长安慢慢地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盏，左手一甩，把套在手腕上的佛珠拿在手里，一边捻一边抬头看向黄簑，倒不是她喜欢装逼，而是她发现捻佛珠这个动作有很好的减压和镇定情绪的效果，对于她这样的人来说，太容易上瘾了。
“我听说福州海贸十分繁荣，有很多夷人漂洋过海来做生意。我这个人呢，就喜欢新奇的东西，但是盛京离福州太远，一时之间我的手也伸不到那里去。当初听说你们林公子来自福州，我还挺高兴的，心想你们既然开馆子，那必是想挣钱的，既如此，不如与我合作，给我介绍一下福州那边的海贸情况，若是能带几个我的人过去实地考察一下，就更好了。我就想做点生意挣点银子而已，你说原本挺简单的一件事，你们为什么非要弄得这么复杂呢？”长安看着黄簑，一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模样。
黄簑再次：“……”他知道事情最后弄成这样，林蔼固然要负主要责任，他自己的责任也不可推脱，若是他足够重视这太监，就算当初劝不了林蔼对他以礼相待，他也尽可以把消息传回福州去，由林家的长辈出面点拨一下林蔼，最后也不会是这结局。
如果林蔼真有个三长两短，他那一家子……
“安公公，千错万错都是我们的错，有什么条件您尽管提，只要您能饶我们六爷一条命。”黄簑知道现在除了实际的利益交换外，说什么都是多余，所以也不绕圈子，直言道。
“好啊，解药一颗十万两银子。”长安比他更直接。
黄簑脑中一懵，但很快又反应过来，这十万两一颗的解药对于他这样的下人来说自是天价，但只要真能救林蔼，想必林家还是愿意拿出来的。
不过他刚才好像强调十万两一颗，一颗？！
“敢问安公公，就我家六爷现在这状况，需要几颗解药才能痊愈？”保险起见，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痊愈？”长安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歉然道“抱歉啊，因为当时你们林家的做法让我太生气了，所以呢，我下手也就重了些。你家六爷大概是没有痊愈的机会了。”
黄簑呆滞。
“不过只要按时服下解药，并不会影响他的正常生活，一颗解药大约能让他半个月感觉不到痛苦。当然，这是在我心情好的情况下，如果我心情不好，一颗解药只能让他舒服几天或者几个时辰都是可能的。”
黄簑花了好半天时间才消化完长安话里面的意思，当下道：“安公公，您也知道，林家虽然在福州还有些地位，但毕竟只是藩地的一个家族罢了，按照您的说法，为了保住六爷的命，光是从您这里买解药一年就要花费数百万两银子，这……林家只怕宁愿让六爷死掉，也不会同意的，他们也拿不出这么多的银子。有道是冤家宜解不宜结，您看有没有什么别的办法可以折中一下？”
长安闻言犹豫了一下，没说话，只静静地捻着佛珠，做出认真思考的模样。
黄簑不好一直盯着她的脸看，就看着她捻佛珠的手，指望她既然捻着佛珠，心中多少也能有点慈悲为怀的佛性。
少倾，长安捻佛珠的手一顿，抬眸看着黄簑道：“你说得也有道理，这样吧，解药一万两起价。”
黄簑微微松了口气，但这口气还没完全呼出去，便听长安道：“但是，除了银子之外，你们还必须提供我想知道的消息，最后一颗解药到底需要多少银子才能买走，取决于你们给的消息的详实程度。当然，若是你们能主动提供特别有价值的消息，解药也可以免费。”
黄簑心生警觉，问：“不知安公公所说的消息，是指哪方面的？”
“这个没有限定，不过既然今天黄掌柜来了，先熟悉一下交易过程也好。来人，去拿笔墨纸砚过来。”长安对门外道。
下人很快拿了文房四宝过来，圆圆也跟过来了，长安指挥她磨了一砚墨，随后对站着的黄簑道：“黄掌柜，请吧。”
黄簑不明所以，依言坐到桌前，拿起笔来。
“我问什么，你知道的就写下来，不知道的不写，等我问完，会根据你写出的答案来决定这一次解药的价格。黄掌柜，这样的交易形式，你能接受吗？”长安问。
黄簑心里有些打鼓，林蔼现在基本上就是疼一阵昏一阵，没有个清醒的时候。盛京也没有林家的长辈在，长安提出这样的条件，即便他立刻派人回福州去请示，在林蔼毒发之前也来不及得到答复，林蔼的性命他一个做下人的怎么敢轻忽？硬着头皮也只能先应承下来。
他点了点头。
长安看出他的勉强之色，宽慰他说：“黄掌柜不必为难，杂家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你既是林家的人，我就绝不会问你林家的事。”
“……多谢安公公体谅。”黄簑道。
话都说清楚了，长安就开始问了：“福州海贸，哪些商品最受夷人青睐？”
黄簑执笔写了几样东西。
“这些商品主要由哪几家商铺向夷人提供？”他笔一停，长安就接着问。
黄簑迟疑了一下，但还是写了。
“这些商铺背后真正的主人是谁？”
黄簑抬眸看向长安。
长安微笑：“这些在你们榕城大约都不算什么秘密吧，杂家自己派人去稍微一打听就能得到的消息，如今却能抵你万两银子，黄掌柜若觉得不合算，可以不写。”
“在下不是这个意思。”黄簑忙低头继续写。
长安瞧着他停笔了，又问：“这些人家的姻亲有哪些？”
黄簑倏然抬头。
长安道：“拣你知道的写即可，若事关林家，你标注林家二字，不必详写。”
黄簑暗忖果然不能小瞧这太监，一开头问些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降低人的戒心，最后再来个厉害的叫人措手不及。这几个问题一问下来，福州的海贸主要掌握在哪些人手里他可就一目了然了。
不过正如这太监所言，这些事情他派人去打听也能打听到，不过费些手脚和时间罢了，如今救六爷要紧，他也就顾不得这么多了。
黄簑写完之后，圆圆过去把纸拿过来给长安过目。
长安从头看到尾，屈指在上面弹了弹，道：“最后一个问题回答得太不详尽了。”
黄簑道：“在下在林家只是个下人，贵人的事真的知道的不多。”
“那就三万两，可保半个月。林公子若是愿意的话，下次买药你可带他一同过来，说不定他知道的多，能让你们少花点银子。”长安善意地提醒黄簑。
黄簑连连答应，他现在只想让林蔼尽快恢复神智，接下来该怎么办，也能由他自己做主。

第489章 新的任务
接下来的日子乏善可陈，长安不想身子弱到关键的时候连逃命的力气都没有，老老实实地窝在府里由纪晴桐变着法子地找方子做药膳给她补身体。
她一直没回宫，长福依然每天来给她送一盅药，风雨无阻，只不过也许是她第一天“真诚”的感谢起了作用，在她喝完药之后，长福还能再拿出一碟子广膳房专供甘露殿的蜜饯来。
长安腹诽：真关心我何不把龙榻下我的那几个盒子还我？我保管恢复得比喝药还快！
她哪里会知道，如今的慕容泓就靠看着床底下两人紧挨在一起的财产来安抚他那颗日益孤寂空虚的心呢。
这日午后，长安送走了前来买药的林蔼主仆，准备去后院眯一会儿再去内卫司上班。临近七月了，天越来越热，有道是春困秋乏夏打盹儿，她现在也是注重养生的人呐。
圆圆跟在她后面嘀咕：“爷，您就不该给他们降价，您看那个姓林的，表面对您恭顺客气，可奴婢不止一次看到他露出不耐烦的样子呢。”
“傻丫头，你懂什么？”长安其实没指望能长期控制林蔼，因为她给他下的毒根本不是什么不能彻底解掉的毒。这毒的配方是她在罗泰的遗物中的一本册子上看到的，根据那本册子只写了一大半的情况来看，那本册子很有可能是罗泰自己的研究成果。
不得不说，这罗泰在药理方面真是个奇才，他居然能让毒药和解药共存，只是解药见效快，而毒药因为解药的克制，见效十分缓慢。所以除了第一次给林蔼下的药是没有解药克制的纯毒药之外，后面卖给他们的解药其实都是三分之二是解药，三分之一是毒药。所以所谓不能痊愈的中毒，其实是林蔼一直在重复解毒和中毒的过程罢了。
林家好歹是福州的几大世家之一，只要他们肯下功夫，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找到一个医药方面的奇才来彻底戳穿她的这场骗局，所以她只想在有限的时间里尽可能多的从他们嘴里了解一些福州上层人物关系罢了。他们给出的消息，再结合从乐君从福州打探回来的消息，足够她推断出很多事，而今她也有的是时间去一一验证她的这些推断。
长安刚刚走到正房门口，袁冬忽然赶了过来，向长安禀道：“安公公，适才有人送来一封邀帖。”
“邀帖？谁送来的？”长安回过身。
“名字没听过，但对方说，是您一早答应了的。”袁冬呈上邀帖。
长安接过打开一看，对方约她去城南鸿运街的鸿运茶楼一叙，下面的署名叫朱墨舜。
长安觉得这名字听起来怪耳熟的，细细一想，眼神便暗了下来。
这个朱墨舜，岂不正是嘉容跟她说过的赢烨那边派来的联络人吗？
邀约就在今天，长安估了估时间，也不睡觉了，让袁冬下去着人给她套车，护送她回来的徒兵还在前院的倒座房里休息，长安只点了一半人随行去南城。
路上要经过薛红药正在打理的那个粮铺。粮铺被长安设作消息传达和接收地点之一，薛红药性格不好，却也正因为她这性格，比之旁人长安倒还多信任她两分。反正所有消息都以数字的形式传递，除了她与从乐君鞠芳玲外，没人知道那些数字代表什么意思。
薛红药每次收到消息都亲自送到安府这边来，但从来不等她回来就走了，估计那姑娘也知道她不是很待见她。
其实长安倒也不是不待见她，只是想磨磨她的性子罢了。她现在这性子，不管是对别人还是对她自己，都没好处。
马车行至粮铺所在的那条街，长安撩起窗帘，本来只想看一眼，没想停下，谁料想那粮铺门前热闹得很，里三圈外三圈地围了许多看热闹的人。
她令车夫将马车靠边停下，也不下车，只将车窗帘卷起，就这么坐在车上看着粮铺那边。
粮铺前面看热闹的人虽多，但似乎心中都有些忌惮，并没有站得很近，所以长安还能看清粮铺门前的情况。
薛红药和原先这铺子里的老掌柜以及一众伙计都在门口，这铺子不小，里里外外有十几个人。除了他们之外，门外还有另一拨人，为首的是一名坐在椅子上摇扇子的年轻男子，身后一溜排开八名打手模样的孔武男子，身边还站着个口舌流利的小厮，正大声指责粮铺以次充好，将生了虫掺了沙子的陈米当上等米卖给他们。
虽然气势远远不如对方，但仗着人多理不亏，粮铺这边也有伙计在那儿据理力争，双方吵得不可开交。
过了片刻，那年轻男子耐心耗尽，折扇一收，抓住粮铺伙计最后一句话：“既然你们声称粮铺里根本没有这样的劣等米，口说无凭眼见为实，褐虎，带人进去搜。”
站在他身后的孔武男子应了一声，带上四人就要进铺子去搜。
那老掌柜还想打圆场，薛红药却挺身而出，冷着一张娇美的小脸斥道：“慢着！你们有什么资格来搜？”她不掩厌恶地盯着那名正用淫邪目光打量她的年轻男子道：“你若认定我们以次充好卖了劣等米给你，尽管去报官好了，兀自在这罗唣什么？”
“好啊，走，去报官！”那男子眼睛一亮，竟然站起身就来扯薛红药，口中道“你我同去，省得待会儿官差受了我的状子还要派人过来传唤你们，岂不是白耽误时间……”
他话还没说完，被他抓着手腕的女子已经大力地挣脱开去。他没料到这个个子不高的娇俏少女会有这样力道，刚诧异地回过头，脸上就挨了狠狠一巴掌。
“男女授受不亲，你敢这样碰我，我看你讨公道是假，想占我便宜是真！阿庆，去报官，就说有人在我们铺前寻衅滋事，他们若敢不管，休怪我告上内卫司去寻他们的晦气！”薛红药气怒交加，大声吩咐身后的一名粮铺伙计。
“是。”那看上去颇为机灵的粮铺伙计拔腿就跑，然而还没跑出人群，就被年轻男子这边的一名打手撂倒。
“贱人，敢打我？以为巴上那太监就无所不能了？那太监再无所不能，也总有一样不能，今天我帮他补全了！”年轻男子朝自己带来的打手打个眼色。
两名孔武男子上去就一左一右地控制住薛红药。
薛红药挣扎，可就她那小体格，纵然比一般女子力气大些，又怎比得过这些有武力的男子？
粮铺的伙计眼看自家掌柜将要被人强行带走，一部分冲上前阻拦，一部分站在原地犹豫观望。冲上前想要阻拦的伙计很快被那些打手撂倒，薛红药疯了一样的挣扎，大有宁死也不给他们带走的势头。
长安看着那姑娘再这么折腾下去胳膊都快拧折了，对着车外叫了声：“何成羽。”
“大人，有何吩咐？”带队的何成羽来到马车车窗外。
“去。”长安下颌朝粮铺那边轻轻一抬。
“是！”早就看不下去的何成羽当下带着人冲过去，不由分说上去就打，一阵拳打脚踢后将那八名打手全部控制住，年轻男子也被打趴在地上。
薛红药得了自由，下意识地就看向何成羽他们冲过来的方向。
长安马车停下的地方离这边有一段距离，由于外圈看热闹的人群遮挡，一开始薛红药和那寻衅的男子都没注意到长安一行，如今因为何成羽方才带人冲过来时，看热闹的人群被撕开一个缺口，所以薛红药一抬眼便看到了那辆熟悉的马车，以及那个正从马车上下来的、白皙瘦削的人。
通过这段时间的刻意调养，长安的身体状况好了不少，但可能因为长期浸淫在勾心斗角中的关系，再加上最近她心情也委实谈不上好，所以整个人的气质看上去有些阴郁。
这种阴郁再加上她的身份，瞬间就爆发成了瘟疫，让所有看到她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想要避开些。
长安畅通无阻地走到粮铺门前。
而倒在地上的年轻男子方才不知被谁在脸上揍了一拳，牙都打松了，他挣扎着吐出一口血，破口大骂：“哪来的不长眼的？竟敢打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光禄大夫高大人是我的啊啊啊啊！”
不等他说完，长安一只脚就踩上了他的脸，并用力往地上碾着，口中不咸不淡道：“高大人刚正不阿陛下信臣，你这等市井腌臜竟敢信口雌黄污他名声，不见棺材不知道死字怎么写是不是？”
那年轻公子细皮嫩肉的，脸被长安踩着在地上几下一碾就见了血，一边惨呼一边伸手来掰她的脚。
何成羽对着他的胳膊就是一刀鞘，男子一声惨叫，胳膊软塌塌地垂了下去。
“你到底是什么人？”那男子挣扎不起，又痛又屈辱，嘶声问。
长安挪开踩着他脸的脚，用脚尖勾着他的下巴让他看清自己的脸，道：“我就是刚才你口中说的总有一样不能的太监。听说你能帮我补全了，是这样补吗？”长安探手将身旁何成羽的腰刀抽出来，刀尖对准他的裆部。
“不不不……”男子半张脸都在地上蹭烂了，又是可怖又是狼狈，扭动着身体想要逃离，却又被徒兵按住。
“米是怎么回事？”长安握着刀的手不动，脸上也没有任何可以让男子观察判断的表情。
男子又是慌又是恨，他听说这间米铺有个艳名远播的姑娘，寻芳而来，发现果然名不虚传。后来虽打听到这米铺是那内卫司指挥使长安的产业，他也没放在心上，一来他的族叔高烁现在正得陛下重用，二来他认为太监到底是无根的，算不得男人，所以对这般花容月貌的美人也无多照顾，随随便便都能赏手下两千两银子，却让这么个娇滴滴的美人为了阿堵物在市井中抛头露面，明显是不重视嘛，所以他才敢来调戏。谁知这么惨居然刚好被他撞见。
眼见不搬出后台来今天自己恐怕要吃大亏，他看着长安小心翼翼道：“安公公，我真的是高大人的……”
“刷！”长安直接将刀尖往下一怼，刺破了男子的裤裆，直接插到了地上。
男子低眸一看，吭都没吭一声就晕了过去。
围观众人，尤其是众男人，都不约而同感同身受地一阵蛋疼。
长安拔出刀，何成羽见刀尖上并没有血迹，正奇怪，长安吩咐：“把他弄醒。”
有那机灵的伙计赶紧去铺子里取来一瓢凉水往男子脸上一泼。
男子迷迷糊糊睁开眼，神智还未回笼就本能地捂住裤裆，想嚎又突然发现没感觉到疼，正发愣呢，便见长安没有笑意地对他露齿一笑，道：“方才失了准头，再来一次。”说着她用刀尖戳了戳男子捂住裤裆的手，示意他将手挪开。
刚才那一下把男子的魂儿都吓飞了，哪里还敢放手，只连连道：“我说我说，这劣米是我自己带来的，我就是想寻个由头……亲近亲近那位姑娘而已。”
“亲近？”长安冷笑，“瞧你做得这般熟练，以前用这样的手段亲近过不少女子吧？”
男子听出她语意不善，嗫嚅着不敢开口？
“嗯？”长安刀尖戳着他捂着裤裆的手背微微用力。
鲜血溢出，男子看着长安阴狠的目光，毫不怀疑他真敢就这样用刀插透自己的手掌，再把他给废了。
“亲、亲近过几个……”他涕泗横流脸色灰败道。
长安将刀扔给一旁的何成羽，道：“把这几个人统统押到水井坊牢房去。”
何成羽领命。
长安这才回转身看向粮铺众人，薛红药离她最近，但长安目光只在她脸上略顿了顿就移开了。
“今日所有出手保护薛掌柜的伙计，每人赏二十两银子，治伤的诊金和药费由粮铺来出。”
长安话音落下，那几个为了阻拦薛红药被带走而被打伤的伙计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高兴地欢呼起来，向长安连连道谢。还未离去的围观众人也表示羡慕，二十两银子呢，足够一个普通的五口之家一年的嚼用了。
“至始至终都只旁观没动手的，结清这个月的工钱，立马卷铺盖滚蛋！缺人手再叫惠民堂送些过来。”长安说完，不顾身后那些要被辞退的伙计的哀求，转身就向马车走去。
原本打工者是没义务保护老板的安全，但这些来粮铺做伙计的人，都是在惠民堂那边有过救助记录且家里比较穷困的，所以长安才会点头将这些能挣钱的差事优先拨给这些人干，工钱还比寻常店铺的伙计高出整整五成来。
可是这些人呢，粮铺有难的时候不但不思同舟共济共同御敌，还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她长安又不是真圣母，自然没有得不到回报还一味付出的道理。
马车很快在徒兵的护卫下辚辚而去，老掌柜带着那些要被辞退的伙计去结算这个月的工钱，负伤的伙计结伴去寻大夫瞧伤了，围观人群散去，粮铺门前最终只剩了薛红药一人，而她的眼睛，一直看着长安离去的方向。
长安今天以恶制恶，按道理来说应该很爽才是，但事实却是，她一点都不爽。
薛红药变了，从一开始不管不顾地奋起伤人，到今天的忍辱吞声据理力争，改变不可谓不大。但这样的改变没有给她自己带来任何益处，唯一的益处，恐怕就要算她不会再动不动丢下个烂摊子让她去收拾了。可是这样的益处，却是以她豁出去伤害自己为代价。
在长安看来，今天薛红药没有丝毫的行差踏错，可结果如何？
如果不是她恰巧经过，不敢再为了自保行凶伤人的她，结果会比她行凶伤人更好吗？
不会，她了解薛红药这样的女人，被男人强暴，会比让她们死更痛苦。
而就算最后粮铺报官了，官府也把那男子抓起来了，男子会死吗？不会。男权至上的封建社会，男人们为了赋予自己更多的权力更大的自由，强暴女子根本不算重罪，长安因为职务的关系，曾细细翻阅过大龑的律法，当然这律法也是从前朝沿袭过来的，只在个别方面做了些修改而已。
其中对于强奸罪的规定，只有在重孝期犯通奸或者强奸罪的，才会被处以死刑。而非重孝期犯通奸罪的，刑期半年，杖三十，强奸的，刑期一年，杖五十。
虽然看着好像打三十杖五十杖也有可能死人，可一来封建社会妇女地位低，社会大环境对妇女的名声要求又重，一般真受到侵犯的女子宁愿选择死也不会选择报官连累自己与整个家族的名声。再有如官宦豪绅家的子弟犯了强奸罪，即便被告了，也大可利用职权或花钱买通行刑的差役和狱卒，轻轻松松挨上几板子去牢里象征性的呆个几天就出来。而作为受害者的女方，则可能遭到他们无穷无尽惨无人道的报复。
总而言之，这是个相当不适合如薛红药这种无权无势又不肯依附男人的女子生存的社会。
那她呢？这个社会适合她生存吗？
同样不适合，虽然她的贞操观没有这里原生女子那般强烈，但她不能接受自己以讨好或者屈服的形式向男人献上自己的肉体。
如果她最终决定要走，并且要以女子的身份过后半生，那么在走之前她就必须完成一件事，那就是——为天下女子争取更多的权力和福利，因为她最终也将成为其中一员。
而能让她达成这一目的的，只有慕容泓。

第490章 旧景如昨
益州这次派来的这个朱墨舜是个文质彬彬的中年人，容貌周正谈吐斯文气质内敛性格温和，看着十分靠谱。
当然，这人看着越靠谱，长安的戒心便越重。
双方简单认识之后，长安道：“听皇后娘娘说，阁下此番是来做杂家的门客的。实不相瞒，杂家在大龑树敌颇多，如今府内也没有门客，阁下若是成为杂家的第一个门客，只怕立刻就会被人盯上，行动不会很方便。”她一来就派人将这间茶楼包间的两侧及楼上都清场了，说话不怕被人窃听，自然还是直来直去的爽利。
“这个不劳安公公费心，此番陛下派在下前来联系安公公，主要想请安公公帮忙完成两件事。一，皇后娘娘有个贴身伺候的侍女，因当时皇宫被攻破时染病在床，为了不拖累皇后娘娘就没有跟她们一起逃入地道，所以如今她人还留在宫内。陛下希望安公公能想法子将她调入长乐宫当差，且需是日常能接触到皇后娘娘的差事。二，希望安公公以后在府中宴客或是出去应酬时能带上在下。”朱墨舜道。
“第二点且不说它，这第一点，”长安看着朱墨舜似笑非笑，道“你需得证明你确是陛下所派，与其他任何人都无干，我方能考虑。”
朱墨舜从怀中摸出一封信，递给长安道：“这是陛下亲笔，安公公若不能确定，可拿去给皇后娘娘辨认。另外安公公还可带给皇后娘娘七个字——八字，红线，月亮树。皇后娘娘自会告诉安公公，在下到底是谁所派。”
长安接过信，也没有当场拆开看，眉梢斜斜一挑，道：“长乐宫是大龑皇帝的居所，陛下要杂家冒这般大的风险送你们的人进去，总不会一点表示都没有吧？”
朱墨舜又从怀中摸出一块小巧的铜牌，从桌上推到长安面前，道：“在安公公与钟公子归来途中向你们放冷箭的人，陛下已经抓到了，且从他嘴里也问出了不少有用的消息。只要安公公让陛下看到你的诚意，人和消息，都会一并转交给你。”
朱墨舜随身还带了两名仆从，见完面，长安将主仆三人安排在新宅住下，自己回了内卫司。
老实说，她心中有些不安。
朱墨舜要做她的门客并要求她出去交际时带上他，无非是想给他自己冠上她的名头，待到大部分人都知道他是她的人之后，不管他做什么，她都得给他买单。不直接要求她为他们做什么，只是让她提供能够让他们顺利开展行动的基础条件，这种做法非常聪明，可是也对她非常不利。
再一个，嘉容目前并没有危险，对方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把那个在皇宫里藏得极深的内线暴露出来？如果是因为赢烨想跟嘉容直接联系，有那个偶尔能见嘉容一面的小太监也足够了，根本没必要再搭上一个。
为了刺杀慕容泓？不，她在益州的所见所闻让她不能相信赢烨会为了杀掉慕容泓而搭上嘉容的命，如果他想这么干，又何必等到现在？
还有朱墨舜给她的那块令牌，真是当初向她们放冷箭的人所有吗？如果是，那会不会属于被丞相藏起来的前朝神羽营呢？要验证这一点并不难，丞相府里和圆圆勾搭上的那小子正通过各种途径让圆圆从她身边偷消息出去，说是可以卖钱还债，这阵子长安也故意让圆圆带了些鸡零狗碎的消息给他。
如果她要验证这块令牌的真实性，只消让圆圆透一点消息过去就行了，若是真的，丞相那边绝对不可能没反应。一个丞相私藏一支军队，旁的都不论，就这一条罪名，足够他赵家灭九族了。
但目前她不能轻举妄动，正因为这罪名重大，一旦坐实赵枢一派势必灰飞烟灭，所以若是被赵枢知道她得到了这块令牌，恐怕立刻就会联想到慕容泓已经掌握了他私藏军队的证据，不想坐以待毙的话，他势必会先下手为强。她必须确保慕容泓也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方能把这消息放出去诱丞相入彀。
可是她同样也不能确保，赢烨一方会否先她一步告诉丞相那边慕容泓已经得知了这一消息？说不定他们此刻派个心腹侍女去嘉容身边，就是为了在赵枢逼不得已发动宫变之时趁乱将嘉容救走。
那么朱墨舜要做她的门客，到底是为了迷惑她，还是因为他们的外线还未布置好，要借她的名头布置好可以顺利将嘉容迅速从宫中转移出城的外线，再向她发难呢？
不管如何，眼下的形势已经容不得她和慕容泓因为感情上的原因这么避着长期不见面，这些消息不可能通过折子往上递，她必须亲自进宫和慕容泓商议此事。
长安这般想着，当天下值后就回了宫，去甘露殿的路上恰好遇见从鞠场蹴鞠回来的陶行妹。
“长安！”陶行妹老远就瞧见了她。
长安上前向她们一行行礼。
陶行妹让同行的栾娴裴滢等人先回去，她打量长安一番，问：“老长时间不见，身子恢复得还好？”
“多谢陶婕妤赐药，奴才好得差不多了。”陶行妹这女孩子并不坏，上次因为不知她身体亏得厉害让她替补上场蹴鞠，事后不仅把自己的彩头送给了她，还派人送了不少补血益气的药到安府。
长安毕恭毕敬的，陶行妹却不知想到什么，小脸微微一绷，转身往后苑的方向走，见长安站着不动，还回身唤她：“走啊，愣着作甚？”
长安跟了上去。
陶行妹默默无语地走了片刻，忽然问她：“你明天下值后还回宫么？”
长安想了想，回道：“不一定，要看差事多不多，多的话可能就不回宫。”
陶行妹一个顿步，回身瞪她，模样娇俏英丽，道：“你一个太监，整天的不回宫，像话吗？”
长安：“……”大姐，我是长乐宫的太监，这回不回宫的，好像轮不到你来管吧？
她虽没吱声，但陶行妹大约自己也发现自己有些多管闲事，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回过身去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却又停下，凶巴巴地对长安道：“我不管，明天你下值后必须带一坛子长生坊的罗浮春回来给我。”
虽然不知道这大小姐又发什么疯，但带一坛子酒给她也不是什么大事，犯不着在这上面浪费口舌，于是长安便应了。
两人在通往后苑和长乐宫的岔路口分道扬镳，长安也没急着去甘露殿，而是先回了东寓所，听麻生汇报最近宫里的情况。
“太后病了？什么时候开始病的？”一般没什么特殊情况的话，长安不在宫里时不会要麻生传递消息出宫，而是等自己回来才把他叫过来了解一下。
麻生不假思索：“六天前。”
六天前？长安回想了一下，六天前发生什么事了？哦，对了，自从周光松那里得知宝丰钱庄与赵枢的管家金福山大有关联之后，她就一直派人盯着金福山。七天前，金福山被人劫持了一段时间又完好无损地放出来了，因为跟踪人手不够，那伙劫持金福山的人的身份和去向没能调查到，这样看来，那帮人有可能是太后派出去的？因为发现赵合身上多了个胎记，所以把最可能了解内幕的赵府管家抓来问了。
现在的问题是，为什么她问完就病了？慕容泓既然要找人给赵合纹身，那就证明赵合的身世应该是没问题的，那么金福山会对太后的人说什么能把太后刺激到生病呢？他又为什么要这样做？
或许是她想多了，太后生病可能只是凑巧，与此事无关？
“有没有打听到太后得的是什么病？”长安再问。
麻生道：“听闻是什么旧疾，头风症。”
长安暗忖：头风症，她可以理解为头疼吗？突然发现当了十几年的儿子可能不是自己的娃，的确是要头疼。
用过晚膳之后，长安算着时辰，估计慕容泓应该用完晚膳散完步回来了，这才去到甘露殿前。谁知慕容泓也不知今天是被什么事情给耽搁了还是已经改变了作息时间，长安到甘露殿前时天都快黑了，他才从内殿出来，眉间略显忧色，面色沉郁。
长安赶紧上前行礼。
见是她，他怔了一下，眉间的忧色瞬间散去，面色也和缓了些。
“陪朕一道去走走。”短暂的愣怔过后，他从阶上下来，经过她面前时如是吩咐道。
“是。”长安应了一声，与长福等人缀在他身后一道向后花园走去。
暮色昏黄，初夏的帝王庭院里姹紫嫣红繁花葳蕤。
长安好久不曾来此，抬眼一看，旧景如昨，处处都是回忆。
看到入园口道旁那株大树，就想起那日慕容泓带着她来园中晾头发，结果两人说着说着就吵起来，他气跑了，却又站在这树下等到她晾干了头发往回走，才与她一道回去。
看到路边的芍药含笑，她又想起那夜她假作打呼噜，惹得他不想睡觉带着她来提灯寻花，结果她就被罗泰给掳了。
这园子并不太大，走着走着就到了鸿池边上的红花楹树下，这里的回忆更多。
她曾和他在这里一起钓过鱼，他一条鱼没钓着，倒钓上来一只鳖。
那一夜她杀了闫旭川，从长秋宫一直游到这里上岸，他在这里候着她，带她躲进甘露殿。
不远处的岸边长着一大片叶子细长的水草，她还曾和他一起在这里跟长福学用这种草叶子编蝈蝈，她编了一会儿就不耐烦，去旁边随便逛了逛，回来就对他说她编好了。
他不信她会编的比他还快，伸手问她要编好的蝈蝈，结果她趁他不注意放了只活生生的大螳螂在他手里，吓得他倒退几步险些掉河里去……
想起当时那一番大呼小叫鸡飞狗跳，长安忍不住唇角一弯，露出个情不自禁的微笑。

第491章 枇杷，团扇
散完步回到甘露殿，慕容泓屏退众人，独留了长安在内殿，长安将朱墨舜来访之事对他复述一遍。
慕容泓手里拿着那枚铜令牌，沉默了片刻，道：“这是真的。”
对于他的这份笃定，长安也没觉着奇怪，他与丞相针锋相对这么多年，当然会想尽办法去刺探对方的消息。原来不知道他有孔组织也就罢了，如今知道了，他对这种消息的掌握，也就不足为奇了。
“陛下找到这支前朝的军队了？”她问。
慕容泓摇头，“单靠赵枢一个人供不起这支军队，也不可能把它藏得这么好，他有盟友。”
“那陛下的意思是，先找到这支军队，再对他动手吗？”
慕容泓抬眸看她，不答反问：“你的意思呢？”
长安道：“奴才本想打草惊蛇的，只不知陛下的打蛇棍是否准备好？既如此，还是请陛下定夺吧。”
“那就再等几天。”慕容泓道。
长安明白这是他还没准备好的意思，当下便应了。
除了这件事情外，这些日子所有需要报与他知的事情长安都通过折子禀报过了，现下也没别的事情可说，于是她道：“若是陛下没有别的吩咐，奴才告退。”
近一个月没见了，如今见面还不到半个时辰她就要走。慕容泓想着刚才在后花园他看到的那个笑，心中一时觉得应该趁热打铁，一时又觉得曾下狠心说放下就要放下的自己此时若是找借口留人，未免显得太过打脸。
长安见他不说话，也没再次向他确认，只躬身后退道：“奴才告退。”
“等一下。”这一刻慕容泓的理智跟不上本能，开口留了人，借口却还没找好，以至于说了这三个字后，人竟愣在那儿。
“陛下还有何吩咐？”长安抬眸看他。
慕容泓被她那仿佛了然的目光看得又是窘迫又不甘就这样放弃，心中直如猫挠一般。
猫挠？他灵机一动，道：“爱鱼的指甲好久不曾剪了，你去给它剪一剪。”
“是。”长安去外殿让人拿了剪子过来，又拿了一盏灯放在猫爬架旁边，然后席地而坐，把爱鱼放在自己腿上，先撸了它一会儿让它放松情绪，随后捏起它的肉爪子拿起剪刀，动作却在此时顿住。
肉垫子里伸出来的小爪子短短秃秃的，分明刚剪过。
旁边书桌后慕容泓假作在看奏折，眼角余光却一直关注着这边，见长安发现了他的小心思，他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心头突突直跳，不知她下一步是会直接指出然后走人，还是会……
长安并没有让他紧张太久，顿了一顿之后，她就把剪子放到一旁，没吭声，也没站起来，而是就着这个姿势继续撸爱鱼。
慕容泓暗暗松了口气，心中难以抑制地升腾起一股欢喜之情，自己都觉得自己贱兮兮的。以前与她那般亲密过，生生吵架吵得形同陌路，如今她不过就配合他装个傻，他却这般高兴，不是贱是什么？
他也不想自己这么贱，他也想强硬到底的。可是……没有她在身边的日子，真的是了无生趣，有时候他累得麻木了，甚至觉得自己比活死人也就多那么一口气。
活死人的日子也不是不能过，只是尝过了甜，谁又甘愿一辈子生活在苦中？
这段时日每隔几天钟羡总要递个折子求见，他知道他这是在提醒他，他原本很恼怒，但如今长安安安静静地坐在他旁边撸猫，这股子恼怒忽然就平复了。他忽然领悟到他也许应该忽视旁人对他与她之间感情的影响，因为只要他愿意，想拾掇旁人是不需要计较手段的，可是对她却不行。两害相较取其轻，做这样的选择对他来说应该如本能一般才对，只不懂为何在感情上却屡屡栽在这上面。
爱鱼被长安揉捏了一会儿，就从她腿上跳起来跑到一旁去玩了。
长安目光追着它，见它在猫爬架下面扒拉出一只枇杷来，用前爪一下一下地滚着玩。她心道奇怪，这都几月份了，怎还有枇杷？
那枇杷滚到她身边，她拿起一看，好吧，原来是个用缎子做成的假枇杷，因刚才爱鱼拨弄得快，那枇杷又委实做得逼真，她一时没看出真假来。
看得出做这枇杷的人委实是下了功夫的，旁的不说，就说枇杷表皮上那细小的斑点都用颜色相近的细线绣了出来，这份心思不可谓不深了。
那边慕容泓开了会儿小差，回过神来下意识地又往长安这边投来一瞥，看到她手里拿着枚枇杷细细端详，先是一疑，随后忽的想起这枚枇杷的来历，心中一时懊悔万分，生怕她开口问他这枇杷打哪儿来的。
长安会问吗？不会。
这不是所谓的聪明女人看破不说破，而是根本没这个必要。
她不想去揣度他当时是出于什么心理去接受这颗枇杷，一句话说到底，当她只把自己定位为他的奴才时，他与女人有关的一切，都不关她的事。
只可惜了当初那份感觉，和那个名叫慕容泓的少年在一起的那份心有灵犀亲密无间的感觉，而今越来越淡了。
长安一时有些意兴阑珊，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配合他留下来，为了她心中盘算的那个关于提高女子地位与福利的计划？
就算她愿意付出代价去换？一旦她离开，他岂能甘愿维持原状？
罢了罢了，她不是圣人，能力有限，还是做点力所能及的吧。
念至此，长安将枇杷往爱鱼面前一抛，站起身道：“陛下，爱鱼的指甲还没有长到需要修剪的长度。您还有别的吩咐吗？”
有了枇杷这个小插曲，慕容泓自然不好意思再留她。他也没解释，这事原本也没法子解释。虽然当时他正处于气头上，虽然当时在紫宸门外看到尹蕙的宫女提着一碟子假枇杷他只是觉得新奇才拿了一颗，虽然枇杷拿回来他就扔给了爱鱼，但他毕竟拿了不是吗？
他并不觉得自己有错，因为他心里清楚自己并不是因为对尹蕙有什么想法才拿了这颗枇杷。可他心里同样清楚长安介意他这样的做法，所以没错也成了有错，坦然成了心虚。
当长安出去，殿中只剩下他一人时，他想着，若想以后能好过些，怕是不得不放弃一些固有的坚持了。
次日一早，长安来到内卫司，屁股还未在椅子上坐稳呢，窗口忽传来一道很响的清嗓子的声音。她抬眸一瞧，一名长着武官脸却穿着文官服的中年男子站在她的窗外。
长安看着他那一脸一看就很不好打理很具个人特色的络腮胡，笑着起身走过去：“高大人早。”
这位是陈钰秋下台后接任理政堂总理一职的光禄大夫高烁。
“安公公早。”高烁礼貌性地回复，但他看长安的眼神，却毫不掩饰他本人对宦官的偏见。
“高大人特意停在杂家窗口，可是有事？”长安笑盈盈地问。
高烁硬邦邦道：“你昨日在粮铺抓的那小子，是本官内侄。”
长安装作一惊的模样，道：“哎呀，那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了，我还以为那小子胡乱攀亲……”
高烁懒得看她装模作样，打断她道：“若他是我的亲侄儿，我早就打断他两条腿将他逐出宗祠。今日过来不过想告诉安公公一声对他秉公处理即可，不必看我面子。”
“哦，高大人可真是大义灭亲百官典范！”长安恭维道。
“告辞！”高烁述完来意，对长安的话置若罔闻，转身就走。
长安看着他的背影，暗忖：果然是个暴脾气的，这样的脾气若不是装出来的，那绝对是不易受人控制，人缘也不会太好。
这样的大臣定然是不受同僚欢迎的，但却受皇帝欢迎，因为一旦成为这样的孤臣，他安身立命的所有希望，便只能都寄托在皇帝一个人身上。
慕容泓让他上位，显然是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
长安回转身。
说高烁是孤臣，其实她自己又何尝不是？
中午，长安回自己府里吃午饭。
圆圆伺候她吃完午饭之后，就兴冲冲地回自己房里拿来了两柄团扇，对长安道：“爷，这是德全答应送我的团扇，纪姑娘她不要，要不你选一把吧。”
“拿来我看看。”长安洗完手，一边用棉帕擦着手上的水珠一边道。
圆圆狗腿地把扇子递给她。
长安接过一看，两柄团扇的样式还不一样。一柄是圆形的，一柄是花瓣形。花瓣形那柄黑漆边框，中间白绢为底，其上栩栩如生地绣着大片牡丹，一名身穿玄金黑袍身材颀长的男子一肘支地身姿慵懒地半躺在花丛里，一张极具异域风情的英俊的脸微偏，修长的指夹着一朵大红色的牡丹递在唇边，唇间还衔着一片貌似是从花上撕扯下来的花瓣。
长安看着那只能用“妖艳贱货”四个字来形容的男人，眉梢微微一挑，问：“这就是那夷王子陈若霖？”
“肯定是啦，德全说每年春天榕城各家有底蕴的绣坊都会想尽办法邀请夷王子让他们作画，他们会请最好的夷人画师画出他们需要的肖像画，然后让最好的绣娘把肖像画绣出来，最后就有了这些团扇。听说除了团扇之外，他们还有以绣夷王子为主的屏风和床帐，除了顺利邀请到夷王子的绣坊之外，其它绣坊这一年都不准绣夷王子。而且德全还说，画上夷王子穿的衣服戴的首饰甚至用的东西，都是榕城各家铺子出了银子让他用的，这样他们店铺的生意能更好呢。”圆圆难掩兴奋道。
长安：“……”这特么不就是请明星打广告么？沿海地区已经发展到这般时髦的地步了？
她又拿起那柄圆形的团扇看了看，那上面陈若霖换了件红色的广袖深衣，一腿曲起席地而坐，一肘支在曲起那条腿的膝盖上，手撑着额侧，另一手搭在趴在他身侧的一头斑斓猛虎的脖颈上。一头说不清是棕红色还是棕褐色的长发披着，整个人比之另一把团扇上的又多了几分魅惑之感。
长安想起此人在攻打云州的战场上那些残暴血腥骇人听闻的事迹，再看看扇上这个妖娆颓靡就差在额头上刻上“我很无聊”这几个字的男人，忍不住屈指弹了弹扇面，若有所思道：“有点意思。”

第492章 皇后有孕
“太后，长秋宫那边传来消息，皇后被诊出有了身孕。”
万寿殿，慕容瑛刚午憩醒来，寇蓉就给她带来了这么一条石破天惊的消息。
“谁过来请的脉？”短暂的惊愣过后，慕容瑛问。
“是太医院副院正钟离章。”寇蓉道。
慕容瑛自榻上坐起身，“有了多久了？”
“听说，有一个多月了。”
“上个月陛下宿过长秋宫？”
“宿过一次。”
“一次就有了？”慕容瑛皱眉，她知道有种药物似乎能让女子的脉象类似有喜，东秦后宫还曾有人以此来争宠或陷害对手。
“据奴婢所知，陛下虽一个月也未必能去后宫一次，但皇后却一直服着坐胎药呢。”寇蓉轻声道。
慕容瑛略一沉思，道：“兹事体大轻忽不得，你马上派人去传杜梦山过来。”
寇蓉出去后，慕容瑛复又在榻上躺了下来。
这些天她一直纠结于赵合到底是不是她儿子这件事，如果说迷踪蝶胎记都有人为设计的可能，那金福山的口供呢？
金福山居然招供说她的儿子早在四岁那年就因为一场伤寒夭折了，现在这个赵合其实是赵枢一名外室所生，比真正的赵合要大一岁。
得到这一消息，她第一反应是不相信。但是赵合生下来就给了赵枢，当时因为环境限制，她根本不可能经常和赵合见面，事实上从生下赵合之后到慕容渊攻下盛京之前，这十几年中她就没见过赵合几面。若是真正的赵合四岁死了，赵枢换了个儿子冒充赵合，她没能发现那是完全有可能的。
她一方面觉得赵枢不该这么大胆，一方面又觉得，如果不用母亲的眼光去看，赵合确实是个愚蠢好色一无是处的人。她慕容瑛的儿子，就算不能如慕容泓那般城府至深手段高明，怎么也不至于无用至斯。
于是她派人去查，赵枢是否曾有过一个外室？结果还真让她查到了，赵枢确实曾有过一个外室，是在和她好之前找的，还是个难登大雅之堂的渔家女。
当她得知这一点后，她猛然想起那次与皇后赵合以及皇帝一起用膳时，皇后曾无意中说起赵合爱吃鱼鳔而赵枢不让他吃。当时不以为然的一件小事，如今却似根刺一般扎在她心上。
她曾怀疑过整件事或许都是人为设计，可是那样久远的一句话，到如今结合方方面面才成了她心头的一根刺，若是人为设计，那人磋磨人心的功夫得有多深？她不愿相信她的对手中有这样一个人。
会是慕容泓吗？不可能，他凭什么在赵枢毫无所觉的情况下让皇后和金福山配合他？
是慕容怀瑾？也不像，皇后若是确定怀了身孕，那端王必然要回到长信宫来，他设计这一圈不过让端王重新回到她的手里，图的又是什么？
慕容瑛疲惫地伸指按压着太阳穴，她觉得自己或许真的老了，精力不如以前旺盛，连对于危险的嗅觉，都不如以前敏锐了。
皇后有喜了。这样大的消息不到半日时间就传遍了朝内朝外，长安自然也得知了。
她的第一反应是——到动手的时候了。
慕容泓让皇后有孕，不外乎两个目的。一方面是让前阵子朝上朝下质疑他不能绵延子嗣的舆论不攻自破，另一方面是给丞相谋反的底气。此时只要在丞相这条毒蛇的七寸上轻轻打一下，他很可能会不管不顾地奋起伤人，因为皇后有孕，某种程度上来说慕容泓死了比活着对他更有利。虽然眼下还不知皇后腹中这孩子是男是女，但长安坚信，在有皇位需要继承的情况下，如果这孩子成为遗腹子，那他不管是男是女，最后生下来只会是男孩。
过了一会儿，长安才从这个消息中体味出那么一丝惨烈的血腥味儿来。
终究，是要连自己的第一个孩子都拿来利用和牺牲么？
她知道父子相残的事情发生在皇家并不稀奇，更何况是这个还未出生甚至还未成形的孩子。她没有过孩子，她不知道为人父母对自己的孩子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也不知道作为父亲，对于一个未出生的孩子，是不是会有那么一点血脉相连的感觉？
但这个孩子托生在皇后肚子里，他一开始就注定了等不来出生之日。
在慕容氏人丁凋敝的情况下用自己的血脉骨肉做诱饵，慕容泓他会是什么心情？
长安伸手撑住额头。
她觉得作为男朋友慕容泓他对她不够好，不合格。但事实上，他对他自己也并不比对她更好。如果说夺权之路于他而言是一方稍不留意就会粉身碎骨的峭壁，他攀登的每一步，落脚处踩着的都是他自己的血肉和底线。
她不想去同情他，因为她清楚有得必有失，这一切都是他自愿的。可……真的是他自愿的么？这皇位是他自己要的？这血仇是他自愿背的？
想到最后她唯有深深叹气，就算做不成情人做不成朋友甚至将来连战友都做不成，但这个脾气不好自私任性的少年，到底还是在她心里占据了一席之地。
用过晚饭之后，长安和纪晴桐在院子里一边吃西瓜纳凉一边听圆圆侃大山。李展派人过来请她，说德胜楼新到一批番邦舞娘，今晚头一次演出，问她去不去看。
长安心中有些烦闷，想着去散散心也好，于是便点了侍卫坐车去了，谁料刚到那里便撞上一脸郁卒的赵合。
“这又是怎么了？活像旁人欠你十万两银子不还一般？”两人结伴来到三楼可以看到一楼大厅的雅间，长安笑问。
赵合一仰脖灌下一杯酒，黑着脸恨恨道：“还不是我爹！你说孔仕臻那个书呆捞了个巡盐副使的差事跟我有什么关系？逮着我就劈头盖脸一顿骂，好像我不是他儿子，倒是他不小心踩到的狗屎。这么不待见我早干嘛去了？”
关于慕容泓突然任命孔仕臻为巡盐副使一职长安心中也不是没有过疑惑，孔仕臻在她印象里还是当初那个不懂转圜一句话惹恼了慕容泓被打了板子的愣头青而已，让这样的人做官，跟把他推入泥淖也没什么分别。不过慕容泓做事向来有他的谋算，不用她来操心。
“你也要体谅一下丞相，你是他唯一仅剩的儿子，又无爵位傍身，他是在担心你以后的出路呢。不过依我看也没什么好担心的，皇后娘娘有喜，若是个男胎，必是太子无疑，将来你只仗着个国舅的身份，哪怕什么都不做，也足够富贵逍遥一辈子了。”长安道。
赵合闻言，心里略微舒坦了些，道：“就是。我这辈子不图旁的，就图有银子花有女人睡就行。你瞧瞧我爹，虽贵为丞相，哪天不是半夜睡三更起，狗都过得比他舒服自在。当官当官，不就图个权和利吗？当今陛下是我姐夫，当今皇后是我亲姐姐，将来的太子是我亲外甥，我便躺着，有谁敢不给我权和利？何必费那牛劲！”
“就是就是，你心里清楚就好，来来来，别生气了，喝酒。”长安附和道。
赵合遂又喝一杯酒，叹气道：“我爹又给我寻了一门亲。”
“哦？不知是哪家的小姐？”
“是平江伯许家的女儿，也不知是美是丑。”赵合忧心忡忡道。
平江伯？这个名字长安并不陌生，鞠芳玲给她弄来的横龙江两岸巨富的名单中就有这个平江伯，他家有造船厂，船运生意做得很大，与潭州燕王王浒是姻亲关系。
“娶妻娶贤，反正你又不缺美人伺候，这正妻找个能理家管账的就行了。”长安道。
赵合也深知有了上次安北将军李群秀的事，这次自己若再敢出幺蛾子，他爹一定会打死他的，只得将这事暂且按下，又缠着长安问什么时候能去弄嘉容，直到下面大厅里番邦舞娘开始表演舞蹈才转移了注意力。
刚看了没一会儿，有人敲门。
长安过去开门一看，李展一脸焦色满头大汗地站在外头。
“何故如此？”长安问。
“安公公，陛下、陛下来了。”李展左右看看，见走廊里无人走动，方压低了声音道。
长安皱眉，问：“在哪儿？”
李展道：“就在楼下大厅，我不敢去惊动他，所以赶紧来告诉你一声。”
长安赶紧回到房中，目光在下面熙攘热闹的人群中逡巡。
赵合也听见了李展的话，所以他找的比长安早，很快便锁定了目标，手一指道：“在那儿。”
长安也看见了，赶紧按下赵合的手。
打扮妩媚暴露的番邦舞娘在一楼正中的舞台上跳舞，舞台下挨挨挤挤地围满了人。慕容泓就混在人群中，而他身周的几名侍卫在将他和身边人隔开的同时紧张地观察着四周，褚翔很快瞧见了长安，附耳对慕容泓说了句什么，慕容泓抬头向长安所在的雅间看来。
长安离开窗口，打发李展下去，低声对赵合道：“陛下肯定又是从地道偷溜出来的，走，我们一起送他回去，你也先熟悉一下路径。”
赵合兴奋，道：“好。”
“下面人多眼杂，你先去门外等着，我去请陛下出去。”长安说着，和赵合分头行动。
来到楼下，长安挤进人群来到慕容泓身边，低声道：“爷，时辰不早了，该回了。”
慕容泓侧过脸看她，她绷着脸，唇角抿得有些紧，像是在压抑着某种情绪一般。
事实上长安是在紧张，这样的环境太适合刺杀了，眼下只有在旁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先把他带走，为此她甚至等不及他回应，说完那句就拉住他的袖子往外扯。
这还是两人上次吵翻之后她第一次主动碰触他，慕容泓甚至连抗拒的念头都没起，就这么由着她将他扯出了人群。
出了德胜楼，褚翔暗暗松了口气，天知道刚才在里面他有多紧张，身边那么多人，若真有个突发状况，他纵有三头六臂也来不及提防。偏生陛下今天不知为何心情格外低落，谁的劝都不听，一意孤行，好在遇上了长安。
想到这一点，他十分开心地拍了拍一旁长安的肩。
长安白了他一眼，对于他不能阻止慕容泓做出这样任性的举动表示十分不满。
慕容泓一出德胜楼，侯在外面的赵合就兴冲冲地迎了上来，浑然不知长安要他送慕容泓回宫，不过是把他当做人质以防丞相这边有人对慕容泓下手罢了。
于是一路就赵合不停地在跟慕容泓呱唧呱唧，长安故意让他和慕容泓并排走，褚翔走在慕容泓另一侧，前后都有侍卫遮挡，确保慕容泓所有的致命部位都不会暴露在箭锋之下。饶是如此，这一路长安还是走得心惊胆战。
好容易到了荣宾大街，慕容泓打发赵合和远远跟在后头的赵府小厮回去，自己带着褚翔长安一行从地道回了宫。
“陛下，您为何要这样做？您知不知道这样有多危险？布局至此，您根本犯不着以身犯险了……”直到回了甘露殿，长安一颗心才彻底落回实处，然后怒火就噌噌地蹿了上来，待到内殿只剩她和慕容泓后，她就忍不住开始质问慕容泓，然话说一半，才意识到这不是奴才该有的态度。
她闭了嘴，慕容泓也不说话。
殿中静默片刻，她捏了捏拳头，刚想为自己的失态请罪，慕容泓忽然道：“朕也是人。”
她的话卡在喉中。
他也是人，是人就会有喜怒哀乐，而不管是哪种情绪，积累到一定程度都是需要发泄的。
“若是陛下只是想暂时逃离这一切，不一定非得出宫，去粹园骑马射箭都可以，人只要身子疲累了，情绪多少都能松懈一些。”长安垂眸顺目道。
慕容泓看着她，“即便朕真的不测，丞相对上握有虎符的太尉胜算不大，而钟羡定会保你周全，可以说阖宫之中，你是最不用担心出路的那一个。你既对朕无情，又何必这样来关心朕？若说是下对上的奴性使然，你有奴性吗？”
长安微微皱眉。
“你总是这样有意无意地勾着朕向你靠近，而当朕真的靠近了，你却又一把将朕推开。你……你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朕？”慕容泓原本平静的语调中终于几不可察的渗入了一丝委屈。
长安无言以对。她对他的感情太过复杂，复杂到连她自己都梳理不清，更别说要向他解释清楚。当察觉他有危险时将他往回扯那是本能反应，因为她本能地知道，如果他真的死了，她会难过，非常非常难过。
“你说为朕去死，容易，为朕活着，太难。恰好朕也觉着一死容易，活着太难。你放过你自己，却不放过朕。”
长安深觉无力。她猜测慕容泓今天这么消极很可能是因为皇后怀孕虽然在他的计划中，可当这件事真的被确认后，又不知触及了他哪根敏感神经，所以他才会表现得这般反常。
可这样的事她即便能理解他的感受，也压根不想安慰他。
“陛下许是累了，正好时辰不早，您早些休息，奴才告退。”长安缓缓退出内殿，慕容泓也没开口阻止她。
两人分开后，慕容泓批阅奏折至深夜，长安一夜也没怎么睡好。
次日，慕容泓下朝后，钟羡又递帖子求见。
这次慕容泓没有再拒而不见，而是派人将他传了进来。
“陛下，入夏后南方降雨增多，横龙江水位暴涨，有些地方的堤坝已是岌岌可危，修堤抗灾事宜已迫在眉睫。微臣不才，愿自请为水利都尉使，为两岸百姓略尽绵力。”钟羡到了甘露殿，行过礼后便直述来意。
慕容泓见他居然是为此事而来，略感意外。因担心横龙江再发水患，他决定临时增设一个水利都尉的官职，主要负责横龙江及其分支的水利事宜。他提出这一提议朝上无人反对，然而关于这个水利都尉的人选问题，正是最近他和丞相吵得不可开交的问题之一。
他不畏惧与赵枢的这种往来交锋，可是他等得就怕两岸百姓等不得。水利都尉使相当于水利都尉的副手，若是钟羡愿去，他就算在水利都尉的人选上让一步也无所谓。现在的问题只在于，初出茅庐涉世不深的钟羡，是否能在危急关头制衡得住他的上官？
慕容泓心中有此疑虑，也没藏着掖着，直接问了出来。
钟羡道：“微臣以为，庙堂之上，陛下为上，庙堂之下，百姓为上。臣既然是为了百姓而去，就不会为旁人旁事所阻。唯请陛下成全而已。”
他这话说得相当明白了，但慕容泓也没立刻答应他，只道：“此事若能做成，功在社稷名垂千古，但其间危险也是难以估量。你是太尉独子，此事你还是先回去禀过你爹娘，若他们都同意，朕，自然也没有不允之理。”
钟羡明白慕容泓的顾虑，颔首称是。
慕容泓心知他既决定要去，钟慕白夫妇大抵是拗不过他的，只是这一去没个两三年绝对回不来，再联想起上次他在这殿中所说的话，他心里一时难免有些不是滋味起来。
钟羡说罢了正事，也没提别的就要告退，然回身走了几步，他又停下，转身看着慕容泓道：“臣还有私事要奏，烦请陛下屏退左右。”
慕容泓自是依他。
待到长福等人都退出去后，钟羡方道：“陛下，臣，其实向长安求过亲。”
慕容泓看着他不语。
钟羡有些自嘲地笑了笑，道：“还不止一次，但每次她都拒绝臣。问她为什么？她说，这辈子不嫁则已，要嫁也绝不会嫁给救命之恩，不会嫁给权宜之计，不会嫁给位高权重，更不会嫁给荣华富贵。要嫁，只嫁给爱情。”
慕容泓心头一颤，忽然明白了那日他对长安说，要她给他生孩子，会让她的孩子做太子，甚至可以让她垂帘听政时，她为何会那样笑。
那笑是不屑，笑他能够给出的最大筹码，却根本就不是她心之所欲。
“她话一早就说得明白，是臣自己不明白，一心认为自己能让她过得比现在更好，便一直纠缠于她。直到……臣若一早知道她买去那两支簪，会将其中一支赠给陛下，臣是绝不会将剩下的两支也买下的。”
一个男人，亲口说出这些话，与亲手将自尊送到旁人脚下任人践踏也没什么分别。
这样的钟羡是慕容泓从未见过的，看着这样的钟羡，慕容泓不禁扪心自问，若是位置互换，他是否能够为长安做到如此地步？
钟羡明白有些事点到就好过犹不及，所以也没再多说什么，干脆利落地告辞离开。
他心中已有打算，如今这样坦诚地将事情都说开了，到了殿外整个人沐浴在已经有些毒辣的太阳底下，竟生出股久违的轻松感来。
谁说放过别人不是放过自己呢？错过所爱固然遗憾，但他生而为人，也不单单是为了儿女之情而立于这天地之间。
与此同时，南城专卖海货的坊市里头，圆圆刚挑好一篓子海蟹，直起身就发现那个丞相府的小厮毛冬在不远处的巷子口对她挤眉弄眼。
她付了钱，拎着篓子慢悠悠晃过去，刚到巷子口毛冬就伸手来扯她，本想把她扯进去巷子里去的，结果一扯之下没扯动。
圆圆左右一看，一巴掌拍掉他的手，自己走进巷子里，低声骂道：“扯什么扯？你扯得动我吗？”
毛冬本就是仗着是家生子又有一副好皮囊竟日偷奸耍滑的货，手上四两力气没有，被圆圆那肉厚的胖手一拍，还把手背都给拍红了。他差事在身顾不得生气，一味讨好道：“好姐姐，我这不是着急吗？怎么样？这几天有没有打听到什么消息？”
“打听什么消息啊，这两天那太监心情不好，我连伺候他都心惊胆战的，还敢打探消息？莫不是找死呢？昨天给他宽衣，他自己袖中掉下个东西来，我捡起来，他劈手就夺了去，看我那眼神险些没把我吓死。这事我做不来，你找别人吧。”圆圆不耐烦地说完，转身就要走。
“哎哎哎，好好，不打听就不打听，瞧你这样，好像我与你在一起就为了让你打听什么一样。喏，特意给你买的蜜饯果子……”毛冬忙拿出零嘴来哄她，又说些旁的事情转移她的注意力，绕了一大圈才又绕回来问：“那安公公袖子里掉出来的到底什么东西啊，值得他这般生气？”
圆圆一边啃着盐津梅子一边皱着眉头道：“就一块小破铜牌。”
“什么样的铜牌啊，上面有字吗？”毛冬装作闲话一般问。
“就巴掌大的铜牌，可能有字吧，我不识字，没细看，就看到上面好像有羽毛还有鸟骨头一样的图案。”圆圆道。
毛冬见问不出更多，话题一转：“那前些天你说的那个来投靠安公公的门客呢？”
圆圆斜他，问：“你问他做什么？”
毛冬勉强笑道：“我就看看安公公的银子好不好挣，若是好挣，我也介绍几个人投奔他去。”
圆圆道：“你可得了吧，我都问过了，那个门客都没月利银子的。现在的门客可真惨，还不如我们这些当丫鬟的，为了顿饱饭就可以供人驱使了。可就这样的人居然还带着两名仆人伺候自己呢，你说奇怪不奇怪？”

第493章 认错
另一头，皇后从自己有孕的惊喜中冷静下来后，立马派人通知她父亲两件事，一是告诫他不要因为她有孕就松懈对慕容泓的戒备之心，二是让他无论如何要在太医院安插自己人照顾她的胎。
她不信任慕容泓，嫁给他近两年的时间足够她看清这个男人的冷血无情与难以捉摸，她觉得就算穷尽自己一生的智慧与耐心也无法征服这个男人，所以一有筹码，她就毫不犹豫地把所有赌注都押在了自己娘家一方。
赵枢得了赵宣宜的传话，心中倍感欣慰。
于他而言，近来形势大好。荆益二州不太平，原本早该回来的征北将军陶望潜也因此仍然滞留在兖州境内，钟慕白身为太尉无暇他顾，连在朝上与他针锋相对的兴致都减了好些。而他因为上次闭门思过一事，再返朝也改变了对慕容泓的应对策略。他拒了理政堂总理一职，但对于慕容泓奏折的批复却经常提出反对意见。慕容泓一个乳臭未干的少年，纵然有些城府与手段，但在对权力和人心的制衡把控上，又怎及他圆融熟练？
慕容泓屡屡碰壁，而这时候皇后怀孕了。赵枢想到那小皇帝许是想用这种手段来缓冲彼此间的关系以求给自己留个喘息之机，他就觉着好笑。这是还有个不好合作的钟慕白在旁虎视眈眈，如若不然，他早让这小皇帝做了傀儡。
只是，他回信说让太医院正杜梦山看顾赵宣宜的胎，杜梦山是太后的人，可以信任，可赵宣宜却坚决不肯，还说太后不值得信任，这又是怎么回事？
莫不是太后在宫中对她做过什么事令她生了戒心？
赵枢正想着是否要找时间和慕容瑛见一面，他的幕僚许庄来了。
这个许庄能力并不出众，但胜在跟着他时间长，忠心不二，很多不便让人知晓的事情赵枢都让他去做。
“丞相，今日毛冬带回一则消息，那个太监长安，他得了一块铜牌，上面有羽毛与鸟骨骸的图案。”许庄努力稳住自己的声调，却稳不住自己焦急的眼神。
赵枢闻言一怔，下意识地否认：“这不可能，那边最近有人失踪？”
许庄道：“没人失踪，只有当初派去益州刺杀钟羡的龚麟至今未归。”
赵枢徘徊几步，道：“若是龚麟出事，那他也只会落在赢烨手里，断不会落在那太监手里。”
许庄道：“长安最近收了个门客，那门客自己带了两名仆人，且长安并不给他月俸。”
“你的意思是，这名门客身份有蹊跷？”
“是。”
“派人盯住这名门客，另外，一定要弄清楚，那太监手里的铜牌，到底是不是龚麟的。”赵枢眉头紧皱地吩咐道。
许庄领命。
长安当天下值后又回了宫，慕容泓的心态有些不稳定，她虽不想去安慰他，却也不愿就这么置之不理。虽然知道他再次偷溜出宫的可能性很小，但防患于未然总没有错。
然而很不幸，她刚进宫就又被陶行妹给逮着了。
“你用过晚饭没？”陶行妹见了长安，劈头就问。
“尚未，不知婕妤娘娘有何吩咐？”长安依然一副恭敬样。
“来我宫里吃。”
长安：“哈？”
陶行妹瞪眼：“哈什么哈，你上次带进来的酒还在，你不陪我喝，何必带给我？”
长安：“……”喂，那是你让带的，这么讹人真的好吗？
“还是要我派人去跟陛下说一声你才肯？”陶行妹见她不语，有些负气道。
长安忙道：“既然娘娘给脸，奴才也不能不识抬举，请娘娘先行。”说着回身让跟着自己回来的吉祥等人先回长乐宫东寓所，自己跟着陶行妹往后苑仁明殿去了。
陶行妹蹴鞠热得一身汗，到了仁明殿东配殿自然要先去洗漱沐浴，长安就站在廊下往对面看。
对面是周信芳住的西配殿，她从莲溪寺回来后，依然还是住在此处。
看着自己的老公理所当然地去别的女人房里睡，而且就隔着这么近的距离，到底会是种什么感觉？长安不知道，也永远都不想知道。
这万恶的封建社会。
陶行妹沐浴速度也像个男人，很快就出来了。
宫女布置好饭菜，陶行妹就没让她们在殿内伺候，只对长安道：“坐。”
长安：“奴才不敢。”
“怎么，你怕我叫你坐了又治你大不敬之罪？我陶行妹在你眼里就这般卑鄙？”
长安俯首道：“娘娘自是光明磊落之人，但宫里尊卑有序，奴才不敢僭越。”
陶行妹顿了一下，表情有些落寞下来，道：“坐吧，我只想找个人陪我喝喝酒说说话而已。”
长安能想到她会说什么话，她十分不想听这些后宫女人倒苦水，刚想找个借口推脱，便见陶行妹微微一笑，斜眼看她：“看来外头关于你的传言也不尽是空穴来风，他若是不宠你，你哪来的底气在这里推三阻四？”
长安垮下双肩，道：“娘娘，奴才与您同桌就是僭越，这与奴才得不得宠是两码事。再者您与我这个奴才同桌共饮，万一传了出去，对您名声也不好。奴才虽不是个男人了，但毕竟也不是宫女。”
“那又如何？谁会在乎？”陶行妹斟了两杯酒，诱惑长安“你坐下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长安当即一屁股坐下，道：“既然娘娘厚爱，奴才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陶行妹嗤笑，道：“说实话，若不是亲眼所见，我实在很难相信，他那样惜字如金的人，居然会喜欢你这种油嘴滑舌的奴才。”
长安装听不懂，岔开话题：“不知娘娘所说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陶行妹举杯。
长安：“……”
陪她喝了这一杯酒，才听陶行妹道：“周信芳跟我说，陛下对后宫冷淡，不是因为他天性冷淡，而是因为，他的魂儿都被你这个奴才勾走了。”
长安：“呵呵，这种无稽之谈娘娘你也信？”
陶行妹不说话，又拎起酒壶来倒酒。
长安一副上当受骗的模样：“娘娘，您说的秘密，不会就是指这个吧？”
“当然不是，我要跟你说的秘密，是关于陛下的。你可知道，陛下有个乳名叫做玉娘？”陶行妹道。
长安先是被这个乳名雷了一下，继而腹诽：这样的秘密姐根本不感兴趣啊！
“这是陛下的私事，娘娘不必跟我一个奴才说的。”
“我既然跟你说，自然有跟你说的道理。”陶行妹说着，不知从那里拔出一把匕首来，放到桌上。
长安目光微凝，讪笑：“娘娘这是何意？莫不是要杀奴才灭口吧？”
“你别跟我插科打诨！”陶行妹咬牙切齿地盯着她低斥道，“我四岁起就只爱跟他玩儿，六岁就为了长大了能够保护他而习武了。哪怕他不说话，一个眉风一个眼神，内中情意瞒得过旁人难道还瞒得过我吗？他喜欢你，那是你的运气，你若敢对他不起，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长安收起嬉笑之色，闭上嘴不说话。
见她识相，陶行妹微微收起些戾气，自顾自地又喝一杯酒，道：“你心里定然很是瞧我不起吧，别否认，看你这奴才的眼睛我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人。我知道，宫里很多人都瞧不上我，旁人不管陛下宠还是不宠，那好歹都是陛下点头才进来的，而我呢，我是仗着往日情分死皮赖脸硬塞进来的。我还借着父兄的军功升位分……可那又怎样？那又怎样……”
长安见她说着说着眼眶泛湿像是要哭的模样，顿时头大，开口道：“既然不怎样，娘娘您别哭啊。”
“谁哭了？喝你的酒！”陶行妹闻言，竟然硬生生把眼泪又逼了回去。
长安无语。
陶行妹又继续之前的话题：“小时候老家有风俗，谁家孩子要是不好养，就给他取个性别相左的乳名，比如说男孩取女孩的乳名，女孩取男孩的乳名，说这样就可以让阎王爷犯糊涂，拘不着孩子的魂儿。小时候也是不懂事，就觉得陛下长得好看，小名儿也好听，就整天叫‘玉娘玉娘’，叫到后来陛下只消一看见我，都不用我开口转身就走。你说他是不是从那会儿就开始不待见我了？”
长安：“……”明知是对方不可言说的痛还老去戳，换我也不待见你啊。
“你怎么不说话？你不该是这么无趣的一个人，你要是这么无趣，他不能喜欢你……”
陶行妹话还没说完，被她遣出去的宫女进来禀道：“娘娘，张公公来了。”
张让就跟在她后头，宫女话音一落，他便上前行礼道：“奴才见过婕妤娘娘。”
慕容泓不来，这张让平日里自然也不会来，而今长安刚被她带回来，张让就来了，陶行妹心中清楚缘由，却故意要问：“张公公突然过来，可是陛下有什么吩咐？”
张让大约过来时走得有些急了，圆胖的脸上挂了一层汗，他努力稳住呼吸道：“回娘娘话，是陛下有事召见安公公。陛下说了，娘娘若是缺人伺候，跟奴才说一声便是，以后这长乐宫的奴才，您还是不要使唤的好。”
长安黑线。她看得出陶行妹今日的邀约并无恶意，说不定还抱着些为慕容泓考虑的意思。而以张让的圆滑，能当面说出这样呛人的话来，大约是得了甘露殿的吩咐不得不为。
果然先爱的人总是先受伤啊。
她本以为以陶行妹的脾气受了这样的委屈多少也会反抗一下，谁知她却似习惯了一般，只略略顿了一下便对长安道：“看来今天这酒喝不完了，你回去吧。”
对这样的安排，长安自是毫无异议。
回到甘露殿，慕容泓见她安然无恙，便挥退张让等人，对她道：“今后不管后苑谁召你，你都可直接拒了，若有人敢有怨言，叫她来与朕说。”
明明是相护之言，长安听在耳中却只觉刺耳。不仅是对她，他对他所有的女人都是这般上对下的态度。陶行妹固然是自作自受，可她对他的感情是真挚的，她甚至可算是为他而活着，她不信以慕容泓聪明体察不出来这一点。可最终换来的也不过是这样一句话罢了。
是啊，他有这个资本视这一切如无物，乃至搓圆捏扁。因为不管是在地位上，还是在感情上，他都占绝对优势。
“奴才不敢，若是哪天哪位娘娘与陛下说了，陛下又同意了，那奴才不是自取其辱吗？”
慕容泓被她话语中难掩的嘲讽意味刺到，知她耿耿于怀的，是上次蹴鞠之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上次让你替补蹴鞠之事，是朕不对。”
长安微讶，抬眼看他。
“还有上次发簪的事，也是朕不对。一不该主观臆断，二不该不给你解释的机会。”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也抬起眸子来看着她，道“朕说这些不是求你原谅，只是想告诉你，朕明白了你我一直相处不好不是你一个人的错，朕亦有错。”
长安轩眉：“……”很好，这认错方式很慕容泓。
慕容泓见她轩眉便知她对他的态度并不满意，原本平静的脸上不免浮上一层窘迫。
事实上他也是在今天听了钟羡的话之后才明白原来自己并不知道长安到底想要什么？她或许爱权爱钱，但这都与她的感情无关。他想用这些来换取她感情上的回报，显然是不可能的。
他没再做无谓的遮掩，直言道：“朕不知道你到底想要什么，但为了避免重蹈覆辙，从今日起，我们彼此有什么想要的抑或不喜的，都直接说出来可好？”
“说出来又能如何？”长安问。
“朕不想再与你吵架了，朕觉得这样可能会好一些。”慕容泓神色难掩疲惫又暗含期待。
“那好吧，”长安回答得甚是干脆，不等慕容泓反应过来便接着道“奴才还是想要陛下榻下那几个盒子。”

第494章 头晕
长安满以为此番只消自己一开口，那几个盒子铁定就能拿回来了，毕竟慕容泓他在求和嘛，且不管出发点是什么，那诚意总要拿一点出来。
谁知她话音方落……
“不可以。”慕容泓回答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不假思索。
长安瞪眼：“为何？”
“因为，你的盒子若是没了，朕的箱子会寂寞。”慕容泓一本正经道。
长安懵了一下，怒道：“既然说了你也不答应，那说不说有何分别？”
见长安横眉竖目的，慕容泓居然还笑了。
长安终于觉出不对劲了，今天的慕容泓，好像和往日有点不一样啊。
面对长安探究的目光，慕容泓却很恶劣地并没有解释自己为何发笑，只道：“朕也没承诺你说要朕就一定会给啊，比之不说，说出来的好处就在于，朕会知道你想要什么。”
说着，他抽过一张纸，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了两行字，对长安道：“你拿朕的这份手谕去找少府监。”
长安过去拿起纸一看，上头写着让少府监拨给她四万两银子以作内卫司的经费补贴。
“陛下，奴才记得那盒子里光银票就不止这个数。”长安抗议。
慕容泓点头，道：“银票加黄金加珠宝，折算出来大约六万两出头吧，除了这四万两，剩下的是朕的保管费用。”
长安：“……”这特么的也太黑了吧！
不过就慕容泓这铁公鸡的性格，从他身上能抠一点是一点，长安虽心痛得在滴血，却也没再对那巨额的保管费提出什么异议，万一把铁公鸡惹毛了连这四万两都不给了，她找谁哭去？
于是她将这道手谕折好塞进袖中，正色问道：“那陛下可有什么要说的？”
慕容泓迟疑了一下，克服心中那点别扭和不习惯，道：“今日钟羡来见朕，想领去横龙江修堤治水的差事。朕让他先回去问过他的爹娘，若他爹娘同意，朕也会同意。”
长安何人，自是听得出他这是在同她解释，如若将来派钟羡去横龙江治水，是他自己要求且爹娘都同意了的，并非是他挟私报复将他外放。
他肯这样纡尊降贵的跟她解释在先，倒确实可以有效避免误会的产生。但同时她也明白，就算他这样做了，也不代表他心里对钟羡就毫无芥蒂，甚至，谁知道这是不是他对她的又一次试探呢？
治水本就不是什么好差事，长安不想让钟羡在为朝廷百姓卖命的同时还要背负着皇帝的猜忌。
慕容泓说完之后，见长安垂目沉默，便知她并不信任他。就算在很多事情上他们都能心有灵犀合作无间，但在感情上，无论是他对她的还是对别人的，她都不信任。
他不能确定这到底是因为她原本就生性多疑，还是只是因为他的身份是皇帝，又抑或，是因为他不得不为的那些事。
“钟羡经验不足，但胜在有一颗为民请命的赤诚之心，加之兖州之行也给了他许多教训，此番去横龙江，若用心办差，未必不能成事，单看太尉夫妇舍不舍得放他去了。”长安道。
慕容泓闻言，下意识地就想问一句“你舍得吗？”但想到万一这句话一问出来惹恼了她又被她呛一顿，岂不是自讨苦吃，于是连忙忍住。
然而他不问长安却自己说了：“唉，奴才倒是有些不放心他。”
慕容泓：“……”感觉爱鱼又在心头磨爪子了。
“治水乃是大事，若你愿意，朕亦可让你与他同行。”他故作平静道。
长安十分鄙视慕容泓这口是心非的做派。
她摇头，道：“我能帮他一时，帮不了他一世。纵是朋友，也没有形影不离的道理。他有他的抱负，奴才也有奴才的职责，又怎能因私废公呢？”
听到“纵是朋友”这四个字，慕容泓刚想高兴，但她紧接着那句“怎能因私废公”又将飘起来的他给打落地面了。
她话里的意思很清楚，她和钟羡只是朋友，但选择留下来却只是为了公事。
慕容泓憋屈：亲过抱过一个床上睡过，到头来却连朋友都不如，那朕算什么？
“陛下，您还有什么别的吩咐……么？”长安一句话还未说完，便见慕容泓身子一歪。
“陛下您怎么了？”虽然长安猜测他泰半是装的，但职责在身问还是要问一句的。
慕容泓伸手撑住额头：“朕有些头晕。”
“奴才这就去传御医过来。”长安转身欲走。
“不必了，近来经常发作，御医看过说是并无大碍，发作时用药膏按揉太阳穴便可缓解。药膏就在桌上，你过来给朕按一下。”慕容泓病恹恹道。
长安顺着他手所指在书桌一角发现了那只小小的瓷盒，拿起打开一看，里头是一种绿色的膏状物，闻起来一股子青涩气，膏体中间有个小坑，看起来的确是被用了一段时间。
她来到慕容泓身后，用指尖沾了点药膏抹在他两侧的太阳穴上，然后放下瓷盒用双手中指给他打着圈的按揉起来，未几，一股凉丝丝的感觉漫上指尖。
长安觉着吧，这药膏大约也就起个提神醒脑的作用，就跟上辈子的清凉油类似。慕容泓这厮为了能跟她亲近，也算是无所不用其极了。
她耐着性子给他揉了一会儿，问：“陛下，好些了吗？”
慕容泓正享受这难得的温存时光，哪舍得这么快就结束，于是道：“唔……还有点晕。”
长安勾了勾唇角，继续给他揉，在某一刻忽然动作一顿。
慕容泓：“怎么了？”
“陛下，您要注意劳逸结合啊，您瞧，这还未及弱冠便华发早生，此乃早衰之兆啊！”长安煞有介事道。
慕容泓愣了一下，暗忖：我都已经有白头发了？这不可能。
“殿内光线昏暗，你看差了吧。”他尚怀一丝侥幸。
长安用小指去他头上某处拨了拨，道：“没错啊，这儿有好几根白的呢，要不奴才拔下来给您看看？”
“不必了。”他急忙道，“朕好多了，你回去休息吧。”
“是，奴才告退。”长安行了一礼，转身不慌不忙地出去了。
她一出了内殿，慕容泓便站起身几步来到妆台前，对着镜中拨弄她刚才拨弄过的那缕头发，然光线昏暗看不清，他去拿了两盏灯过来，又将发髻散开。
过了片刻之后，他唤：“长福。”
长福来到内殿一看，见慕容泓披散着一头长发面色不虞地坐在妆台前，忙上前问道：“陛下有何吩咐？”
“过来，替朕找白头发。”慕容泓表情木木道。
长福愣了一下，道：“陛下，您这么年轻，怎可能有白头发……”
“叫你找便找，哪儿那么多废话？”
长福被斥不敢多言，只得小心翼翼地上前。
过了一小会儿，长福哭丧着脸：“陛下，真没看到白头发。”
“多点两盏灯，再找。”慕容泓道。
长安出了甘露殿往东寓所走，行了一段路后，回头一看，见甘露殿内殿窗内灯光大亮，忍不住暗笑，心道：幼稚鬼，叫你装病！
与此同时，太尉府却是另一副光景。
赋萱堂，钟夫人用帕子拭干眼角，道：“既然你说不危险，何妨带娘同去？总之我就一句话，要么你不去，要么你带为娘一道去。”
“娘，不是我不肯带您去，只是横龙江那么长，我定然不会长期停留在一个地方，怎忍心带您随我一道不停地辗转奔波？再者说，您走了，这府里怎么办？谁照顾爹？”钟羡苦口婆心地劝道。
“你别当为娘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原本答应娘到今年年底就考虑娶妻之事的，反悔不得便借口离家。你不带为娘去也行，在你上任之前，你给我娶个媳妇回来，由她跟着去照顾你，为娘就不去！”钟夫人道。
钟羡头大，忍不住将求救的目光投向一旁自听说他要去横龙江之后就一直低眸不语的钟慕白：“爹，您说句话呀。”
钟慕白抬头将目光投注在钟羡脸上，沉稳道：“你对横龙江的水利情况了解多少？此番去横龙江治水，你预备怎么做？写一份详细的呈文上来，得我认可，便准你去。”
“是。时辰不早，孩儿先告退了，请父母大人早些休息。”钟羡如蒙大赦，行过礼后转身便走了。
钟夫人张口结舌，眼见钟羡一溜烟地消失在门外，她转过脸不可思议地看着钟慕白：“你真让他去？”
“夫人呐，一个男子活在这世上，若是心中没些抱负，那跟行尸走肉没什么分别。我知你心疼儿子，可是我们护得住他一时，护不了他一世，若他没有独当一面的本事，我们留给他再多富贵荣华，最终也不过过眼云烟罢了。”钟慕白道。
“可是那兖州之行，还不够你后怕的吗？这治水又是什么好差事，万一出点事……”
“陛下临时增设治水都尉一职，下领士兵两千人前往横龙江治水。夫人你忘了你夫君是干什么的了？”
钟夫人拭泪的动作顿了一顿，反应过来她夫君本就是掌军的，这两千人若由他来安排，岂不是跟钟羡的护卫一样？
这么一想虽是心下稍安，可她还是不大愿意放钟羡走，道：“横龙江那么长，别说是治水了，就是把两岸全都走上一遍，没个几年也回不来。而羡儿还未娶亲，你不想抱孙子了？”
钟慕白道：“这有甚可焦虑的？你先寻摸着，若有了合适的姑娘，把羡儿叫回来成婚便是了，还有谁能拦着不成？”

第495章 喂药
是夜，慕容泓过了三更才批完奏折去休息，然人刚躺下，在殿外值夜的长寿又匆匆来报，说是仁明殿出了事，陶婕妤吐血昏迷了。
慕容泓带着人赶到仁明殿东配殿，赵宣宜已经到了，御医张兴也已在给陶行妹诊脉，另有两名当值的医士正在验看陶行妹当日所用的入口之物。
赵宣宜将此间情况向慕容泓简略地做过汇报后，两人便无言地坐在外殿静待结果。
不多时两名医士先过来汇报，说是陶行妹夜间喝的酒有问题。
赵宣宜问跪在殿内的宫女太监：“这深宫之中，哪来的酒？”
一名宫女战战兢兢道：“回皇后娘娘的话，那酒是、是长乐宫的安公公带给婕妤娘娘的。”
“这……”赵宣宜有些为难地将目光投向一旁的慕容泓。
慕容泓面无表情：“要多愚蠢才会把毒下在自己带来的酒中？既然确定是殿内之物出了纰漏，这些在殿内当差的宫女太监一个都脱不了干系，全部押去掖庭局仔细审问。”
张让答应着，出门去叫侍卫进来押人。
宫女太监们大惊失色，刚想告饶，慕容泓神色一冷：“敢有喧哗者，就地杖毙！”
这下一个人都不敢出声了。
宫女太监们被押下去后，张兴才拭着汗从内殿出来，向慕容泓禀道：“陛下，初步诊断婕妤娘娘应是中毒方致呕血昏厥，但毒物一项并非是微臣的专长，请副院正钟离章过来给娘娘诊治更稳妥些。”
慕容泓自是允了，又问：“陶婕妤可有性命危险？”
张兴报：“婕妤娘娘目前情况稳定，暂无性命之忧。”
“既无性命之忧，”慕容泓侧过脸对赵宣宜道“派得力的人在此看着就是，你也不必亲自在这儿守着了。”
赵宣宜行礼道：“多谢陛下体恤。”
慕容泓起身，吩咐张兴好生看顾陶行妹，又令张让留了两个机灵的太监下来，便又回长乐宫去了。
一行走到于飞桥上了，张让才紧追两步，期期艾艾地唤：“陛下。”
“何事？”熬到此刻慕容泓已经十分困乏，后苑的污糟事也令他十分厌烦，是以语气不善。
张让便有些后悔开口，但既然开了口，陛下也问他何事了，又不能不说，于是道：“傍晚那会儿奴才奉陛下的旨去仁明殿东配殿传安公公回长乐宫时，安公公正与陶婕妤坐在一张桌上，面前也放着酒杯，若是酒有问题，那……”
慕容泓霍然停步回身，夜色深重让人看不清他面上表情，只听他语气短促惊怒：“何不早说！”
张让惊了一跳，刚想下跪请罪，慕容泓却又转身走了，这回倒是健步如飞，后头一溜太监都得小跑跟着。
就这般来到东寓所，慕容泓已是有些控制不住喘息，看到这么晚了长安房里居然还亮着灯，心中又是不安，遂令张让上去叫门。
张让扣了几下门，又叫唤几声，房内却毫无动静，慕容泓急了，对褚翔道：“把门撞开。”
褚翔上前一脚将门踹开，慕容泓进到屋内一看，心胆俱裂。
屋里一股呕吐过后的酸腐气味，而长安却趴伏在离门不到五尺的地面上，一动不动。
褚翔想上前查看长安的情况，却被慕容泓一把推开，两眼发懵地看着慕容泓亲自过去把长安翻过来，探了探鼻息，然后居然就这样一把将人抱了起来。
褚翔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叫道：“陛下！”
“速传御医许晋进宫！”慕容泓没理他，抱着长安一边往外走一边吩咐道。
张让忙应了，然后一拂尘抽在张着嘴傻呆呆站在原地的长福背上，低斥：“发什么愣？还不快跟上！”
长福如梦初醒，左脚绊右脚地跟了上去。
“陛下，您是万金之躯，怎可抱着一名奴才，还是让属下代劳吧。”
“陛下，这不成体统，真的不成体统啊。”
“陛下，您要将这奴才抱哪儿去？甘露殿？路可远着呢，还是让……”
“闭嘴！”褚翔一直追在慕容泓后头叽叽歪歪，慕容泓原本抱长安就抱得费力，全凭一口气撑着，再被他这样一念叨，顿时怒气飙升。
褚翔听他语气像是真的怒了，忙闭上嘴不敢造次，只提着灯笼跟在旁边小心提防他跌倒。
待慕容泓终于把长安从东寓所抱到甘露殿放置在内殿的软榻上后，自己出的汗已经把衣裳都浸透了一半，两条腿和一双胳膊更是酸软得都不像是自己的了。
他累得坐在长安旁边不想动弹，就由着长福打了水将他的脸和脖颈擦了擦。
闲杂人等都被他赶出殿外，许晋足过了一个时辰才赶到宫里，好在这毒原本就不烈，陶行妹喝了那么多酒不过吐了血，长安喝了几杯，连血都没吐，就把晚饭吐了出来而已。
不过这也足够让慕容泓后怕的了，如果毒性烈呢？如果张让没说呢？她一个人住在东寓所，出了事都没人知道。
他知道以她的定力察觉自己中毒绝不可能不自救，呕吐的秽物在床边上，可见毒发时她在床上，那么从床到门那么短的距离，她为何没能打开那扇求生的门？
因为她已上床，要起来，总得先把一切女子特征都遮掩了，方能出门求救。而这一耽搁，耽搁的不仅是时间，更是生机。
她不是第一受伤中毒，但这次的事让他格外自责和后悔。
仁明殿那边还在研究毒物配置解药，许晋就先熬了点清热解毒的药汤给长安喂了下去。
这么一折腾，就到了寅时，一夜未睡的慕容泓去浴房擦洗一下换了龙袍准备去上朝，将长福和许晋留下看顾长安。
长安到辰时初才醒，恰钟离章也配出了解药，长安自觉没什么大碍，就让许晋回太医院去休息。
许晋走后，她问一旁的长福：“我怎么会在这儿？”
长福今日看她的眼神颇有内涵，他将昨夜发生的事跟她细细讲了一遍，尤其强调了慕容泓亲自将她从东寓所抱到甘露殿这件事。
长安瞧着他一副“我什么都知道但是我什么都不会说的安哥你就放心吧”的表情，十分无语。
“安哥，你真的没有大碍了么？昨晚陛下守了你一夜，眼睛都没合一下，你可不能再出事了啊。”长福有些忧心道。
长安翻个白眼，道：“多余，这不有你在么。”
下朝回来的慕容泓刚走到内殿门口就听见这么一句，差点没气个倒仰，遂将张让等人留在殿外，又进来将长福也赶出去，然后站在榻边上看着长安。她的面色尚有些苍白，但一双眸子却黑亮黑亮的精气神十足，显见的确是没有大碍了。
“听闻昨夜陛下于众目睽睽之下将奴才从东寓所一直抱到甘露殿……”长安故意拖长了尾音，然后瞄一眼他的手，话锋陡然一转“陛下的一双胳膊还能动么？”
慕容泓将胳膊背到身后，做负手模样，不管心里是何感想嘴上却不肯服输：“朕好得很，倒是你，一向是那打雁的，此番怎倒被雁啄了眼？莫不是与朕吵架后不但笑面儿变少了，连警惕性都降低了？”
“你可拉倒吧，若不是怕被我察觉，他们会在酒里下这么温和的药？你的三妹早就救不回来了。”长安也知自己这回的确是疏于防范了，但嘴上是绝不会承认的。
“什么朕的三妹，朕从来只有兄长绝无弟妹。”
“正经的妾室撇得这般清，那陛下昨夜众目睽睽纡尊降贵，又为哪般呐？”
“朕一开始就不该遮掩，反正你都已经这般招人恨了，又何妨让人再多恨一些？”
“奴才倒是不介意被谁恨，奴才不过担心有人逞强，今日怕是没手批阅奏折了。”
“朕说了朕好得很，你还是先担心你自己吧，就这般三病五灾的，到最后也不知是谁先鹤发鸡皮老态龙钟，咳嗽吐痰喷嚏漏尿！”慕容泓恼羞成怒。
长安见他到现在还将这话记得这般清楚，显然是已成心结，忍不住笑得浑身发抖。
慕容泓见她笑起来先是一愣，回想一番觉得两人这般拌嘴的确可笑，便也笑了起来。
刚笑到一半，张让在外头道：“陛下，安公公的药熬好了，现在可端进来吗？”
长安立即止住笑道：“劳烦陛下。”
慕容泓倒是没什么抗拒心理，扬声道：“进来吧。”
张让亲自端着托盘进来，慕容泓又道：“放在桌上便可。”
张让退出去后，慕容泓过去拿起药碗，这才发现上了长安的当，他的胳膊的确还未恢复，手拿着药碗抖个不住，如何能喂她喝药？
长安眼尖，一早瞄见了，故意曼声道：“呀，陛下，你怎么在发抖呀？这天儿也不冷了啊。”
慕容泓被她气得磨牙，却又忽然发现今早离开前还如阴云般笼罩在他心头的各种负面情绪居然在与她的斗嘴中不知不觉散了个干净。
他略一沉眸，索性放下捏不住的汤匙，抖着手端着药碗来到软榻边上坐下，看着长安微微一笑，道：“就算再怎么抖，朕也能将这碗药给你喂下去。”
长安促狭的笑容一僵，慕容泓却不给她反应时间，一手端药一手捏住她下巴，自己喝了一大口药就俯下身去堵住了她的嘴。
长安瞪眼：喂喂喂，这一点不好玩，反而有点恶心好么？
好容易咽下他哺来的那口药，长安皱着眉道：“好了好了，我自己喝。”
“那可不成，先前可是你自己要朕喂你的。”慕容泓拒绝。
长安讪笑：“我哪知道陛下心思奇巧至此啊，这药这般难喝，就不必连累陛下跟着一起受苦了吧。”
“朕习惯了，不觉得苦。”慕容泓说着，又将药碗递到唇边。
长安急了：“你若再这样喂我，那下次你生病我可也这样喂你了。”
慕容泓斜睨她一眼，道：“说好了，你可不许赖。”
长安呆滞：“……”那个挑剔龟毛的慕容泓呢？哪去了？

第496章 依赖
慕容泓死鸭子嘴再硬，一上午到底还是没能批上奏折，别说提笔了，连拿奏折手都抖个不住。
偏生在一旁躺着休息的某人无聊得很，又记恨刚才被他嘴对嘴地喂药，虽然他也没有趁机占什么便宜，但她心里还是不爽，于是悠悠道：“陛下，此番这苦肉计使得拙劣。”
慕容泓立即反弹：“谁使苦肉计了？”他怎么知道勉强把人抱回来之后胳膊会酸软至此，还留下手抖的毛病？
“那便是没有常识。这下可糟了，以陛下目前的情况来看，这手不抖个一两个月怕是好不了，陛下的奏折可怎么办呀？”长安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
慕容泓被她没心肝的模样气得够呛，同时心中又有些忧虑，若真要抖上一两个月，确实耽误事，怎么办呢？
他强自撑着又看了几本奏折，然后唤张让进来，让他派人去太医院传许晋过来给长安诊脉。
长安叫：“陛下，奴才好得很，不必麻烦许御医来回跑。”
慕容泓理都不理她。
许晋过来给长安诊脉时，慕容泓起身出去了。
“可有哪里不舒服么？”许晋诊完脉，见长安除了身子虚了些并无哪里不妥，遂问。
长安憋着笑：“我没哪里不舒服，倒是陛下有些不舒服，你待会儿出去给他好好看看。”
许晋应了，背着药箱来到殿外，不见陛下，出了甘露殿才被站在廊下的慕容泓给叫住。
“你看朕这手缘何一直抖个不住？”慕容泓绷着脸问许晋。
许晋告罪后，过来给他诊了诊脉，问：“陛下这双手最近是否用力过度？”
慕容泓迟疑地一点头。
许晋道：“那便无甚大碍了，待微臣给陛下将筋骨揉开了，很快便能好的。”
“很快？是有多快？”慕容泓问。
许晋道：“如无意外，今晚或者明日便会大有改善。”
“若不揉呢？”
“揉只是好得快些，不揉的话，过两天症状也会缓解。”
慕容泓：“……”
咬着牙让许晋揉好了胳膊，慕容泓垂着软如面条的两条胳膊回了内殿，别说，软归软，再拿起奏折，那手抖的程度明显减轻了些许。
长安都瞧在眼里，见他不吱声，她自然也不会去拆穿他。
两人一个看奏折一个看书，转眼便到了用午膳的时间，慕容泓令人将午膳布在内殿，又将人全都遣出去。
按医嘱长安这两天只能吃些清淡易克化的，所以午饭就是一碗排毒药膳——黄芪苏麻粥。
她抬眼看看慕容泓那边，发现他的午膳居然也是一碗粥。
长安觉着慕容泓这家伙心思敏感起来也挺有趣的，难道他以为不能吃饭的她看他吃些饭菜还能嘴馋不成？又抑或因为手抖拿不成筷子，便干脆与她一样喝粥了，可是那汤匙他也拿不稳好么？
她低下眸一声不吭地喝自己的粥，不去看对面抖啊抖的某人。
待她吃得差不多时，慕容泓从她对面转移到她身边。
长安瞥他一眼。
慕容泓：“你喂朕。”
这么大个人说出这三个字脸不红气不喘的，长安除了佩服也无话可说。
她拿起汤匙舀了一匙看起来并不怎么美味的粥递到他唇边，他乖乖张嘴吃下去，这情景不由让她想到以前为了哄他吃一碗粥累死累活的光景，暗忖像他这样的男人也许也并不是完全没有被调教成功的可能，欠缺的，不过是时间罢了。
在长安喂粥的时候，慕容泓一直看着她，她古井无波的模样让他从心里感到发慌。挣扎了半晌，他终于还是决定要和她谈一谈那个可能让她产生芥蒂的问题。
“赵宣宜……”
“自皇后有孕后，原先隐匿在暗处的墙头草亦有部分浮出水面了，在对丞相动手之前来此一招，陛下高明。”他刚开了个头，长安就用一匙粥堵住了他的嘴。
她冷淡的语气让他无以为继。
他不说话，长安便继续发表自己的观点：“至于孩子，与其生出来面对渣爹娘，还不如不出生的好，陛下的决定没错，也无谓多想。”
以前她用他的后宫作为借口拒绝他时，他觉得她想法奇怪，不可理喻。而今她在赵宣宜有孕一事上表现得如此平静时，他却比那时感到更难过，他觉得她之所以能这样平静，是因为她已经不在乎他了。他提出的开诚布公，也只不过能让两人好好说话而已，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陛下不吃了？”长安将汤匙递到他唇边，他不张嘴。
长安自然感觉得出他难过，但作为奴才她已经尽到安慰他的责任了。
“陛下这副模样，莫非是想我以相好的身份就此事说些什么？”她放下汤匙，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若是作为相好，我什么都不想说，只想扇你两巴掌然后警告你以后都不准提起这事。这还是看在你不得已的份上。”
慕容泓瞠目，他长这么大就没被人扇过巴掌。
长安垂眸，重新舀了一汤匙粥递到他唇边，道：“既然陛下不想体验，那还是继续喝粥吧。”
“什么是渣爹娘？”话说到这份上，不想气氛尴尬，慕容泓只能有些生硬地转移话题。
什么是渣爹娘？长安觉得自己两辈子遇到的爹娘都很渣，但是这要怎么跟慕容泓形容？
“我觉得钟羡的爹娘很好，在生活上无微不至地照顾他，会关注他的感情，但不会过分干涉甚至强迫他做选择，在人生大事上也不会将自己的意愿凌驾于他的意愿之上。做不到这些的，都是渣爹娘。”长安举例子做对比。
慕容泓闻言，陷入沉默。
长安陡然意识到，这也是个从小没爹娘的，他并没有足够的切身体验来支撑他做一个好爹，他所能做的，不过是如她一般，看别人家的爹娘是什么样的罢了。
一顿午膳潦草收尾。
下午长安想回东寓所，慕容泓不准，长安只得让吉祥去通知袁冬把今日收上来的相关资料都送到甘露殿来。于是到了晚间便出现了这样一幕——慕容泓在书桌后批复奏折，几尺之遥，长安将零散的纸条铺了一桌子，时而搦管操觚时而凝眉沉思。
两人都不出声，然相伴的感觉却是那般明显和强烈。
长安是个心机深的，心机深的人，疑心病自然也重，难以对旁人托付全然信任。所以她若想刺探一个府邸抑或一个人的消息，总是会派几拨互不相干的人从不同的角度分别去刺探，得回的消息十分零碎，但只要经过她梳理整合，就会发现比她派一拨人去刺探得来的更为全面，而且效率更高。最关键的是，如此一来即便下头人出了事，旁人能从他嘴里问出来的消息也是零碎不全的。
梳理整合这些零碎的消息以及从这些貌似不起眼的零碎消息中寻找蛛丝马迹挖掘更深的秘密，便是长安每日要完成的工作之一。
这是个细致而繁重的脑力活，长安需要心无旁骛。
慕容泓还是第一次看到长安工作时候的模样，见她一会儿拿着一张纸条面色凝重地沉思，一会儿又似福至心灵般从满桌纸条中挑出几张来放到一起看，然后似克服了什么关隘般得意地微微一挑眉梢，提笔在册子上著写一番……
他近乎着迷地看着她清瘦隽秀的侧影，看着她浓密却并不上翘的睫毛随着她眨眼的动作在那儿扑闪，看着她的鼻尖与下唇因肤质润泽而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微光，看她执笔的手细长白皙，每个指甲都修剪得圆润整齐。
凭心而言，眼前之人并非绝色，可他就是喜欢，无可比拟地喜欢。
只是想要两情相悦，怎么就这么难？
要扇两巴掌才能继续跟他相好，这怎么可以呢？旁的不说，若是让她扇了这两巴掌，以后他在她面前还有夫纲可言吗？
慕容泓十分郁闷。
这时长安伸手摸过桌角的茶杯，一看空的，又放了回去。
慕容泓不想让长福等人进来破坏他和长安单独相处的气氛，正好他茶盏还是满的，就起身端过去放到长安桌上，人也在长安身边坐下。
长安目不斜视，一边整理着纸条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陛下奏折都批完了？”
慕容泓：“尚未。”
“那陛下这是意欲何为啊？”
“朕……觉得有点累。”慕容泓说着，竟然直接身子一歪，将头枕在了她肩上。
长安：“……”
“陛下九五之尊，如此倾颓于一奴才肩头，成何体统？”长安道。
慕容泓没声音。
长安侧过脸一看，好嘛，连眼睛都闭上了。不过看他确实一脸疲态，再念及长福说他昨晚一夜未睡，长安也就没推开他。
左肩上沉甸甸的，又有他发间淡香一阵阵地往她鼻子里钻，长安一时之间难以集中注意力，便干脆放下手中事，侧过脸看着枕在自己肩上的慕容泓。
三年时间，初见时那坐在一团天光里撸猫的少年，居然就这样不知不觉地长开了。眼前这张脸虽还是一样精致秀逸，甚至更胜从前，但少年特有的那种青稚圆润的弧度，已基本上看不见了。
可是他居然选择以如此依赖的姿态偎在她身上。
他无疑是奸猾的，总是知道怎么做能让她心软，而她明明看得清楚却还是无法彻底地硬下心肠。
她觉得他和她不合适，却又想象不出什么样的男人才是和自己合适的。回过头想想，这世上又有谁是为谁量身定制的呢？两个人要契合，总需彼此将棱角都磨平一些拥抱起来才不会那么疼，差别只在于，谁爱得更深，便忍痛多磨一些自己的棱角罢了。

第497章 钟羡离京
次日，慕容泓下朝回到甘露殿时，长安已经走了。掖庭丞来报，说是毒害陶行妹的元凶找着了，乃是宝林孟曦儿，人证物证一应俱全。
慕容泓看了眼卷宗，就去了仁明殿。
陶行妹刚喝完药，正坐在床上发呆，听宫女报陛下来了，忙下床迎接。她此番虽是伤了肠胃吃了大亏，但身体底子在那儿，倒是比长安还恢复得快些。
慕容泓进了内殿，屏退宫人，令陶行妹坐下，这才道：“掖庭局那边拷问出给你下毒的凶手了，是孟曦儿。”
陶行妹眉头微蹙，暗忖：我与这孟曦儿往日无冤近日无仇，虽位分比她高，却也不是因为得宠而升的，她为什么要害我呢？
“如不出所料，明日朝上她父亲孟怀便会因为此事而受到政敌的攻讦，她本人乃至她整个家族，都将在这场风波中成为权力倾轧之下的牺牲品，即便她根本就不是此次投毒的真正元凶。”慕容泓端坐在太师椅上，面色沉静地看着陶行妹道。
陶行妹微张着嘴，呆在那里不知该作何反应。
慕容泓却根本没打算给她消化反应的时间，站起身道：“顾好你自己，别把精力和时间浪费在与你无关的人或事情上。当初你不顾朕的反对执意要入宫，该不是为了来给朕添堵的吧。”
听出他话音里的斥责嫌弃之意，陶行妹一时无地自容，起身行礼告罪。
慕容泓来得急，她又在病中，没来得及上妆，脸色也苍白，乃是难得一见的憔悴病弱之态。可惜在长安之外，慕容泓本就是如假包换的君心似铁，再想起这一切都是她自作自受，自己肯来提点她已是看在幼时的情分上仁至义尽了，便没再多做停留，径自走了。
陶行妹看着他消失在门外的衣袍一角，眼角泛湿地轻轻咬住了下唇。
过了几日，钟羡上了道治水的折子。这是道做足了功课的折子，将横龙江治水一事从方方面面阐述得具体而细致，看上去根本就不像个未及弱冠的少年写的折子。男人也是有嫉妒心的，朝上众臣，年纪大些的嫉妒钟慕白有这么个文武兼修的儿子，年纪轻些的嫉妒钟羡出身既好又有才华，没话找话叽叽歪歪，说钟羡这是纸上谈兵。
钟慕白也不与他们争辩，轻轻缓缓一句“那么就请诸位大人去横龙江身体力行吧。”一句话堵得众人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须知若在盛世，这治水虽辛苦，但好歹能从中捞钱，治好了也是件名垂青史的功绩，算件不错的差事。可如今大龑立朝不久，国库原本就不充盈，横龙江两岸不仅有皇帝亲封的藩王割据，更有历代靠江生财的豪强侵占，加之这洪水一旦泛滥，可是比刀剑更加无眼，此时去横龙江治水，那就是上刀山下油锅一般的苦差。
他们认为钟慕白之所以肯放钟羡前往，不过就是派兵簇拥着自己儿子过去镀层爱国忧民身先士卒的金边而已。他们去可就没这个优势了，没的把命搭在那儿。
就这么的，钟羡顺利地得了治水都尉使这个差事，而赵枢因为丞相司直孟怀被弹劾，为着继任丞相司直的人选，不得不在治水都尉的人选上做出让步。
这日上午，长安正在内卫司埋头办公，窗户被人敲了几下。她抬头，钟羡站在窗外对她笑了笑。
长安走过去，笑问：“都交接完了？”
钟羡点头，道：“今日便是最后一日来理事院了。”
“那何时启程呢？”
“三日后。”
长安明白，眼下已经入夏，治水之事刻不容缓，自然是越早出发越好。
钟羡迟疑了一下，道：“中午一起吃个饭吧，正好上次你让我给你打听的那件事陶行时传了消息过来。”
长安点头，道：“那你等我片刻，我收拾一下东西，中午就去我府上。”
眼下还不到巳时，基本上没有官员敢在这个时候开小差，就算官位高的，开小差也只敢在下午开。钟羡看着长安收拾完东西就从从容容地带着人出了司隶部的大门，他心中略觉苦涩。
她敢这么做自是有她的底气，但她肯这么做，又何尝不是承认了那个给她底气的人呢？
他到底是不够成熟，没有一早从她的肆意妄行中体味出这一点来。不过他不后悔，人在年少的时候，原本就该做些少年人才会做的事，比如冲动，比如犯傻，又比如，冲动又傻气、单纯又幼稚地喜欢一个人。如若不然，待到人生过半，又有什么回忆可以佐证自己曾经年少过呢？
回去得这么早，午饭当然是还没做好的，长安和钟羡两人坐在前院的客厅里说话。
“那些水匪虽是行踪难测，但陶行时设了一个多月的伏，还是叫他抓着几个。然而还没等他审出个子丑寅卯来，韩王王浒派人来说情，说那几人是和潭州久有生意往来的盐商，让陶行时放人。你也知道，如今陶行时奉命镇守大半个云州，夹在福州与潭州之间，福州与别州情况不同，自不必多说，若他再得罪韩王，日子就不好过了。我收到他的来信后，已去信叫他不要再管水匪一事，反正我此行也是去横龙江，虽一时半会到不了福州那里，但派人抓几个水匪也不算什么大事，此事就交由我来做吧。”钟羡道。
长安笑而摇头，道：“不必了，你安心去治你的水，此事我心中已有计议。”她拎起茶壶给钟羡把茶杯续满，“其实对于你爹娘同意你去横龙江治水一事，我还觉着挺诧异的，毕竟你是钟太尉的独子，我以为他们不会放心让你去，尤其是钟夫人。”
钟羡不好意思告诉她自从事情定下来后钟夫人每晚都要跑到他院子里来哭天抹泪，勉强笑道：“爹娘一向对我好，是我这个做儿子的不孝，总想着往外跑，不能侍奉他们左右。”
“你既有此觉悟，此番出门可得好生保重自己，不管这水治得如何，务必全须全尾地回来。”长安说着，将方才自己从后院拿来的一只大信封递给他，“这里面是横龙江两岸一些官宦豪绅地方耆老的资料，有这些在手，你到哪儿都不至于两眼一抹黑。治水是个大工程，要顺利开展势必离不开当地势力的配合，若遇着那不长眼不配合的，你也不必具折子上报，直接派人传信与我，保管比你一层层地向上递折子来得更快更有效。”
钟羡接了那信封，见她为自己筹谋得如此周全，心中感动，却又不好形于表面，情绪翻涌片刻，最终也不过化作低低一声：“多谢。”
长安却犹嫌不足，她这时才觉出没有心腹的不便，若她有得力信任的心腹，派其与钟羡同行，自己心中也不至于这般没底。钟羡是她的至交好友，她绝对不容许他出事。可他这一走，山水迢迢风雨飘摇的，好坏又岂是她能左右？
不过吃一堑长一智，且不说钟羡自己能从兖州之行吸取到多少教训，便是钟慕白，有前车之鉴在那儿，此番，应当也会为钟羡做好万全的安排，才会放他出去吧。
长安悬心三日，到了钟羡启程这天，她倒又看开了。各人自有各人的缘法，如此世道，谁又能担保谁一世周全呢？
钟羡一向人缘不错，钟慕白的权势又在那儿摆着，是故这日来给钟羡一行送行者甚众。
众人潮水般涌至东城门外，须臾又如潮水般退却，只在城门内侧的街道边上留下一辆独驾小马车。马车边上一名魁梧奇伟的男子鹤势螂形地骑在一匹枣红大马上，面色不善地看着马车紧闭的车窗，道：“听闻小姐久病不愈，以致你我婚期一推再推，不知小姐今日又为何会出现在此？”
站在马车旁的丫鬟裁云恭敬道：“孙公子，我家小姐刚从天清寺祈福回来。”
“是吗？”孙捷眯着眼，折起的鞭子敲了敲手心，道“我还当小姐无力与我完婚，倒有心来送不相干之人呢。”
这大街上人来车往的，纵附近无人驻足，可他竟张口就说出这般话来，裁云又气又急，碍于规矩又不能去开口呛未来的姑爷，一时脸庞涨红。
“我身子一向是不好的，本就不该谈婚论嫁，孙公子若嫌拖累，拒了这门亲事也无妨。”车厢内传来女子低弱喑哑的声音。
孙捷浓眉微微一皱，正色道：“小姐说笑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你我反悔的余地。既然小姐都能去天清寺上香了，想必身子业已大好，我这便回去让爹娘与岳母泰山商议你我的婚期。日头渐大，小姐也莫在外头久留，尽早回府为是。”
他说了一大串，只换来车中几不可闻的一声“嗯”，他也不以为意，调转马头径自走了。
裁云钻到车厢中，看着闭着眼靠在垫子上的张竞华，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道：“小姐，你别终日这个样子了，这孙公子显见不是个会疼人的，你也该为自己的将来筹谋筹谋。”
张竞华握着袖中那枚注定送不出去的平安符，睁开眼静静道：“我本无意于他，又凭什么要他来疼我？至于筹谋，余生还有什么可筹谋的，无非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罢了……”
作为张竞华最贴身的丫头，裁云自然明白自家主子因何由一名不知愁为何物的公府小姐，变成如今这副了无生趣的活死人模样，急道：“小姐你这又是何苦？那个人……那个人再得你意，今生你们也无缘做夫妻了，何不将他忘了，好生过自己的日子呢？”
张竞华被她说得蓦然挂下两行清泪来，在辚辚的车轴声中哽咽道：“我若有法子将他忘了，又何至于此呢？”

第498章 识破
就在钟羡离京这日，光禄大夫高烁上了一道折子，言称当今陛下亲政以来日理万机朝乾夕惕，以至于冷落后宫子嗣单薄，实不利于国运之绵延昌盛。所以他提议废宰相改立左右丞相，以便更好地辅佐君王处理政务。
一石激起千层浪。
虽高烁在朝上几不曾被赵枢的拥趸喷成筛子，而慕容泓也以此事容后再议将这道折子压了下来，但从丞相那里夺权的星星之火已然在某些人心中点了起来。
一来，这册封左右相的例子古已有之有史可循，并非是高烁胡言乱语。二来，皇后有孕，若是诞下个皇子，以慕容泓前阵子主张嫡长继承制的态度来看，这皇子八成会被立为太子，赵家权势将如日中天。可后苑其它妃嫔呢，别说子息，尚有好几位连承宠的机会都没捞着呢。要知道这些妃嫔身后也是各有势力的，哪个妃嫔的儿子能继位，哪个妃嫔身后的势力就能获利，这是毋庸置疑的。
在这等明显失衡的局面下，谁又甘心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己方势力被丞相一派踩下去？
当然，更关键的是慕容泓对此事的态度。高烁上奏后，他并没有立即驳回，而是迟疑了一下，然后问众臣有何意见。待到朝堂上吵得乱糟糟时，他才说了句此事容后再议，并没有给出容后再议的理由，看他的模样，也并非不想考虑这件事，只是不耐烦众臣唇枪舌剑吵个不休而已。
这就是个让人有底气去放手一博的信号。
旁人能看得出这一点，赵枢自然也看得出，是以当他回到自己府中时，面色仍是铁青的。
挥退下人，他独自在房中徘徊片刻，越想越觉着不对劲。高烁最多就是张嘴而已，而今天这番话，到底是谁借他的嘴来说的，却不好说。是慕容泓？还是钟慕白？
不管是谁，眼下形势都不容乐观，他急召几名心腹入府密议。
殊不料屋漏偏逢连夜雨，午后，赵枢刚结束了与几名心腹官员的见面，幕僚许庄匆匆过来，从袖中拿出一块胰子对赵枢道：“丞相，真的是龚麟的腰牌。”
半个月前他就让毛冬哄着长安身边那丫头去拓令牌花纹了，至今方得。
赵枢拿着那块胰子，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天也没言语。
“丞相，他们既抓了龚麟，那神羽营的事情还不知暴露了多少，咱们得赶紧想办法应对啊。”许庄急道。
“不会。”赵枢强迫自己从极致的慌乱中平静下来，“若慕容泓已知神羽营的事情，他就不会是今日这般表现了。长安那太监的门客，盯得怎么样了？”
许庄道：“对方行事极为谨慎，至今还不曾有什么重要的发现。”
赵枢道：“等不得了，今晚，你就派人将那门客连同他的两名仆从全都抓起来，到底是怎么回事，审一审也就知道了。”
许庄领命。
长安又有十天左右不曾回宫了，倒不是她故意晾着慕容泓，只是这孔组织正式运转起来后，事必躬亲的她真的忙得脚打后脑勺，更别说她现在还不只管理一个孔组织，她有一明一暗两班人马，每天来自各地消息简直如雪片一般。内卫司她书桌后头那排柜子一百零八个抽屉全都上了锁，里面都是她整理出来的各地人物事件纪要。
累成狗的时候她也曾怀疑自己的选择，人生短短数十载，何必这样折磨自己？但转念想到那一柜子的秘密能左右多少人的前途乃至生死，她又有种近乎变态的快感。
她恍惚意识到，这个畸形的社会，也许真的在某种程度上改变了她。又或者说，原本心理就不太健全的她，到了这里，才终于找着了适合自己成长的温床。
她知道这种成长并不是朝着一个好的方向，但是，做有权有势的坏人的感觉太好，她好像有点控制不了自己了。
是夜，忙碌了一天的她乏得躺倒在藤椅上，由圆圆伺候她洗脚。
这是她第一次让圆圆伺候自己洗脚，圆圆一双肉呼呼的爪子力道适中地揉搓着她的脚丫子，感觉还怪舒服的。
长安半躺在那儿闭目假寐，圆圆也不扰她，静默了片刻之后，长安忽然开口问道：“圆圆，你看爷这双脚如何？”
圆圆笑道：“奴婢刚才还在想呢，爷这双脚细皮嫩肉的倒像个姑娘家一般。”
“这等发现，需要呈报给你的主人么？”
“爷您在说什么呢？奴婢的主人，不就是您么？”圆圆一边给她把脚擦干一边道。
长安睁开眼，伸手拿起桌上的团扇，俯下身用团扇抬起圆圆的下颌，看着她一双清澈无害的眼睛道：“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圆圆握着棉巾子的手微微发紧，和长安对视半晌，终是慢慢垂下了眼睑。
长安见状，收回团扇重新躺回藤椅里面，看着团扇上那个半躺在牡丹花丛里的男人，问：“他有跟你说，万一被我识破，该怎么办么？”
圆圆摇头，又忍不住抬起银盘似的脸蛋看着长安问道：“爷，您是怎么看出来的？是我露出了什么马脚么？”
“你自己以为呢？”
圆圆想了想，道：“莫不是吃海货的事？”
“府中第一次做海货，除了你满府的人吃了都拉肚子，这其实很正常，因为我相信他们很多人在此之前根本没吃过海货。可是这种独特性却使你不安了，于是府里第二次做海货，你也拉肚子了。当然，这也可能是凑巧，但在我看来，就是欲盖弥彰。若你只是个一般的丫头，我有的是法子考验你，但爷我对你还蛮欣赏的，于是我就托人带了封信去青州，查你家的案子。你猜怎么着？”长安笑看着圆圆。
圆圆难掩羞愧地咬了咬唇。
“你父兄的案子，你的身份，都是真的。所有的事情与你对我说的不同只在于，案发的时候，你根本不在青州，自你母亲去世后，你就被你的外祖家接到福州去了。福州与大龑的其他州不同，你外祖家既然能参与私盐之事，在当地想必也是有声望的，不至于保不住一个你，再不济，找个与你相似的丫头顶替了你也能蒙混过关。那么问题就来了，青州的衙门根本没拿住你，你这个丫头，又是从哪儿被卖的呢？”长安歪着头，一派慵懒闲散的模样，宜男宜女的清秀脸庞上，一双长眸在灯光的映照下泛着晶碎的光。
圆圆改蹲为跪，低着头道：“爷见微知著心思缜密，在您面前卖弄心机，是奴婢班门弄斧了。”
“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任凭爷处置。”
“任凭我处置啊，”长安摇着团扇，“若我要你投靠我，你也肯么？”
圆圆一怔，抬头看她：“背主之人，爷也敢用么？”
“那得看是什么人了。你是个个性豁达的聪明人，能让你这样的人甘愿为其所用的，想必也不会是个蠢货。他派你来我身边，只能有两个结果。一，你被我识破，我很生气，与他结仇。二，你被我识破，我因为欣赏你而留下你，与他结缘。二选一，你猜他会怎么选？我现在在意的是，你是否有什么要害捏在他手里？”
圆圆明白，自己若有要害捏在对方手里，长安八成是不会用她了。她摇了摇头，又有些好奇：“看您的样子，似乎知道奴婢的主人是谁？”
长安笑了起来，目光往团扇上一瞟，道：“这还不好推测么？你来我身边这么久，统共就主动做了一件事，那就是，引起我对此人的兴趣。我与他一个天南一个地北，你总不会无缘无故这么做，泰半是受人指使。这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无非敌，友，无关之人这三种。那么你极力地想让他引起我的注意，到底是想让他与我为敌还是为友呢？若是想让我与他为敌，那你必是他的敌人所派，这说不通。据我所知，他虽是福王之子，却并不得宠，若有人想对付他，远不必千里迢迢地来找我这个鞭长莫及的吧？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你就是他派来的，之所以要引起我对他的兴趣，那是因为，我身上有他想要图谋的东西。我分析得对还是不对？”
圆圆叹气道：“怪不得他派我来之前对我说，你乃非常之人，让我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能对你起谋害之心。”
“他这是在保你的命呢，看起来对你还不错。”长安转了转团扇，问“既然没有把柄在他手里，为何甘心为他所用？你不要告诉我就如你之前跟我说的一样，因为你私心倾慕他？”
圆圆复又垂下脸去，双颊有些泛红，道：“事实如此，他是个与众不同的男子。”说到这里，她忽又抬头看着长安道“其实自从来了您身边后，我就隐约明白他为何会对您感兴趣了。您和他，给人的感觉有点相像。”
“哦？哪里像？”长安觉得她这个论断有点意思。
圆圆皱眉：“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
“那你到底要不要投靠我？”长安问。
圆圆迟疑。
长安倾过身去，把团扇竖在她面前，低声道：“既然你喜欢他，配合我把他诱到盛京来，我让你睡他一次，就当是我这个新主人送你的见面礼好了。”
圆圆瞪眼：“……”
看着她略显呆滞的模样，长安勾起一侧唇角阴阴一笑，道：“敢在我身边动手脚，我长安的虎须是这么好捋的么？”

第499章 夺相权
朱墨舜被抓的当夜长安就得到了消息，次日下值后她加了一会儿班，将手头的事情全部处理好后便回宫去找慕容泓。
是时在后花园散步消食的慕容泓还在为那两巴掌的事惆怅，见长安不召而回，自是欢喜非常。
然长安却扫兴得很，笑脸都没给慕容泓一个，让跟着慕容泓的张让等人离远些后，张口便道：“陛下，丞相把赢烨派来的人给抓了，应该很快便能审出那令牌的事。一旦察觉神羽营的事已经暴露，他必不会坐以待毙，您这边做好准备了么？”
慕容泓见她对满园丽色视而不见，一门心思都在公事上，便也一本正经地回了句：“尚未。”
长安瞪眼。
她的眼原属狭长，眼尾略上挑，眯着时才显气势，一旦瞪大了便有种滑稽之感，慕容泓每每看到都欲笑，强自忍住。
“怎会未曾做好准备？难不成那道请废丞相的折子真是高烁那愣头青自己上的？”长安不可置信。
“为何丞相会突然抓了赢烨派来的人？”慕容泓不答反问。
长安道：“我得了高烁上折子请废丞相改立左右相的消息，以为是你授意，于是把令牌的样子泄露过去再逼丞相一逼，望他急中出错仓促行动，便于你将他们一网打尽。只是，怎会不是出自你授意……”
慕容泓眉头微蹙，略有些不悦道：“如此重要之事，何不与朕商议过后再行动？”
见他不高兴，长安比他还不高兴呢，下意识地反弹：“你我协作何时需要提前商议了？”
慕容泓定定地看着她。
长安毫不示弱地瞪他。
慕容泓忽而一笑，如冰雪乍融百花齐放，温声道：“既知这一点，今日又何需多此一问呢？”
长安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方才这厮是在故意逗自己玩呢，一时又好气又好笑，绷着脸硬邦邦道：“看来陛下今日心情不错，既无事，那奴才便先告退了。”说着草草行了一礼，转身便走。
慕容泓忙探手拽着她的手腕将她拖回来，口中道：“生气了？谁叫你十多天不回来，这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居然都不肯花点时间与朕寒暄几句，上来便直言公事。”
“陛下，业精于勤荒于嬉，您现在在做的，可是全天下头一份大业！”长安斜眸看他。
“朕知道，一天十二个时辰，朕勤十一个时辰又三刻，只留一刻嬉一下还不成么？”慕容泓道。
长安闻言，若有所思：“原来只有一刻啊……”
慕容泓怔了怔，猛的松了长安的手腕侧过身去，从脸颊到耳廓一片火烧似的红，恼羞成怒：“你就没个正经的时候！”
长安一脸无辜：“您刚才不还嫌奴才太正经不寒暄么？再说奴才说什么不正经的了？仁者见仁淫者见淫啊陛下！”
慕容泓干脆背过身去了。
长安轻笑一声，道：“陛下没什么吩咐的话，奴才告退。”
“且慢。”慕容泓又转过身来，颊上红晕未褪，看着长安道：“从今日起你晚上还是住回宫里来吧。”
长安想了想，万一赵枢准备动作狗急跳墙，还真有可能对她下手，这种枝节还是不要旁生的好，于是就应下了。
慕容泓见她答应，又高兴起来，问：“晚膳可用过了？”
长安慢吞吞道：“还未，这不您拉着奴才在这儿寒暄呢么。”
慕容泓面色一赧，低声道：“你想吃什么？朕让广膳房去做。”
“广膳房都是按着您的口味做菜，清汤寡水没滋没味的，还不及街边小贩做的云吞好吃。算了，奴才随便对付下就行，不劳陛下费心。”长安并不领情。
慕容泓黔驴技穷留人不住，眼巴巴看着她走了。
长安料想得没错，赵枢很快得知了龚麟被抓且朱墨舜一行此番来盛京就是要用龚麟与长安做交易之事。朱墨舜虽受得住严刑拷打，可他下面的两个仆从受不住，他们虽不知道核心秘密，可他们吐出来的鸡零狗碎的消息也足够赵枢他们拼凑出这个真相了。而更令赵枢揪心的是，他没能问出龚麟的下落。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赵枢前所未有地清楚意识到，慕容泓，包括他手下的那个太监长安，真的留不得了。
至于同样知道此事的赢烨，有陶夭在，一时半会儿还不用去担心他。
慕容泓既然已知神羽营的存在却不直接发难，一来可能因为还不知神羽营究竟在何处，二来么，应该是担心直接和他对上引起朝局动荡会给旁人可乘之机。而正是他的这两点担心，让他赵枢还有余地力挽狂澜。
要杀慕容泓不难，难的是，慕容泓死后，皇位不能落到端王慕容寉身上去，必须由赵宣宜所出之皇子继位。只是，赵宣宜有孕才区区两三月，慕容泓若是在此时出事，结局难料。
所幸慕容泓秉承慕容氏的老传统，在寿辰一事上过九不过十，今年他刚好十九岁，要大办寿宴，如果趁各地刺史与藩王入京贺寿之际发难，胜算又要大上许多，有这些人质在手，就不担心各地势力趁机生变了。
赵枢算盘打得哗啦哗啦响，慕容泓又岂会躺平了任他算计？
他前脚刚上疏提议皇帝继位后这第一次寿宴定要各地藩王亲自来京赴宴，以便新帝与宿将联络感情，长安后脚就抓了他阵营里的两名官员。
袁冬这几个月工作做得十分出色，加上大笔的金银撒下去，盛京的监视网络也逐渐成型，所以长安要依法逮捕甚至罗织罪名构陷三两官员，还真没什么难度。
这件事就似皇帝与丞相拉开战幕的一个信号，之后的一个月中，内卫司又陆续抓了四五名大臣，从地方到盛京，无一例外全是赵枢的党羽。这些人既然攀附丞相，平日里自然坏事没少干，一抓一个准。更可怕的是，长安不仅抓人，她还着手编纂了一部《罪臣录》，扬言要收录大龑自开国伊始所有罪臣的名姓罪状。
众臣一看，这一旦被收编进去，可是要遗臭万年的节奏。有些人或许能不顾一己甚至一家的性命，可是辱没祖宗遗祸后代的罪名，他们这些封建士大夫有几个能担得起的？
一时间人心惶惶风声鹤唳。多少人想杀长安，可这是个太监，早上出宫到理事院办差，晚上回宫睡觉，身边几乎时刻不离护卫，就算有胆在宫门前杀人，宫门前守卫如林，哪有半分得手的可能？
上次高烁请废丞相改立左右相的折子此时也起了效果，朝中众人一看如今这势态，分明是继位不久的小皇帝担心皇后诞下皇子丞相如虎添翼威胁皇权，所以有意打压呢。那些想分点相权的人见机不可失，一个个都胆大起来，弹劾赵枢本人及其亲友附属的折子与日俱增。
这七月的大龑朝堂，直比外头热辣逼人的炎夏日头更沸腾几分。
与此同时，数千里之遥的益州，赢烨的亚父孟槐序形如骷髅神如残烛，随时可能咽气。
自去年冬日开始，他的身体便似失了养分又遭虫蛀的老木，迅速枯败，熬到今夏，终是熬不过去了。近几个月赢烨之所以往边境增派士兵加强防守，原因正在于此。
朱墨舜出事的消息已经传到益州剑川，这几日孟槐序回光返照，精神头好了些，正靠坐在床沿上向赢烨尽最后的忠心。
“陛下，这几次三番的，想必您也看出来了吧，那太监长安，一直都是借着您对皇后的爱惜之情在骗您，您想和平接回皇后，根本是不可能的。唯有开战，让大龑的君臣百姓再次领教您所向披靡的战力，将他们打疼了，打怕了，您再提出以大龑归还皇后为息战的条件，才有商谈的可能。”
赢烨看着侍从将一匙药递到孟槐序嘴边，沉默不语。
孟槐序推开侍从的手，示意他退下，痛心疾首地对赢烨道：“陛下，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难道时至今日，您还在怀疑老臣的用心吗？”
赢烨端起药碗，不太熟练地用汤匙搅动了几下药汁，亲手舀了一匙喂给孟槐序。
“陛下！”孟槐序一激动，又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直咳得腰背佝偻面色紫涨。
赢烨忙放下药碗，坐过去给他一边抚背一边沉声道：“亚父，你且好生养病，你的建议，朕采纳了。”
两日后，孟槐序病逝，赢烨痛哭了一场。
孟槐序在时，他总不耐烦这个看陶夭不顺眼、作风强势又爱管东管西的老头，可他这一死，他心里倒又似突然倒了根支柱一般，茫然无措得很。
他赢烨生来便不善用计，如今这善用计策的亚父走了，留下他一人，唯一擅长的，便只有打仗了。
长安近来甚忙，她抓人都是有选择性地抓的，每个人落网都是拔出萝卜带出泥，一牵连一大片。大龑建朝不久，慕容泓的人脉也未真正培养成熟，朝廷需要用人，自然就不能一网打尽，于是哪些人该抓哪些人可以留着以观后效，长安就少不得要捧了名册去与慕容泓逐一商讨。
这夜，两人说完了公事，长安将名册一收就要告退，慕容泓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坐她站，长安低头看自己被抓住的手。
“长安，朕，就真的那般不可原谅吗？”慕容泓仰起头看她。
此番他与赵枢交锋，若无皇后怀孕一事可以拿来做文章，给自己按个压制外戚权势的名目，再加上之前赵枢被刘光初以勾结逆首的罪名参了一本，他却轻轻放过之事做铺垫，只怕无论如何都会落下个鸟死弓藏薄情寡义的声名。
饶是如此，这一步步的走得也甚是艰险，他不能让朝局动荡至影响天下民生的地步，不能让觊觎相权的各派势力借此机会拧成一股，更不能让事态的发展脱出他的掌控，其间所耗之心力与智谋，非常人所能想象。
而这一切，再也没有比挨他如此之近的长安看得更清楚，悟得更通透了。
这没有刀剑却又瞬息万变的战场让涉身其间的两人神经每分每秒都紧绷着，精疲力尽得很。长安也觉察出他快要熬到极致了，今天忽然有此一问，想来不过是想要找个情绪的宣泄口，让自己能轻松片刻罢了。
“陛下，您夜以继日地劳累一个多月了，不如今夜就去后宫好好放松一下吧。”长安迟疑了一下，平静道。
慕容泓心中钝痛，面上不显，垂了垂眸，道：“我知你此番是冒了大险的，但朕也并非毫无准备。就算赢烨一怒之下将你是女儿身的消息散布出来，朕也会保住你。朕给你安排了一个假身份，是东秦一位救过先帝，却碍于气节不肯向先帝投降的大将之后。如此，你进宫为宦，就可以说是朕奉先帝之命的报恩之举，纵有错，错也只在朕将你安置不当这一事上而已。朕没想到，因为你和陶夭的点滴交情，赢烨居然能隐而不发……此番，算朕欠他一个人情，将来，在杀他之前，朕会将陶夭还给他。”
“活着还给他吗？”听到此处，长安问。
慕容泓被她问得一愣，失笑：“自然。”
长安展颜：“那奴才替嘉容先行谢过陛下了。”
慕容泓见她这般开心，倒又疑虑起来，补充道：“朕只是答应让他们夫妻在死前再见一面，并不是说要放过他们。”
长安点头：“奴才再愚钝也不敢做此妄想，于他们而言，死前还能相聚，总比不能见最后一面要好。君无戏言，陛下记得今日说过的话，日后不管发生何事，都不能反悔。”
慕容泓颔首。
长安一高兴，想去给他端茶，却发现自己手腕还被他抓着，她挣了一下，慕容泓却抓得愈发紧了些。
“可以留下再陪朕说说话么？”慕容泓目光粼粼地望着她。
长安：“……”诱之以利，示之以弱，再突然直取要害。慕容泓这厮现在该不是在拿他当初对付政敌的那一套在对付她吧？别说，还真是卓有成效，至少他刚才答应为了她会把陶夭活着还给赢烨，眼下她还真是开不了口回绝他。

第500章 屠龙计划
长安被慕容泓留下来，慕容泓欠欠地问她到底中意什么样的男子？
长安思来想去，讲了三毛与荷西的故事给他听，着重强调了两人关于亿万富翁的那段对话。
说实话长安上辈子并没有被这段对话触动，但是这辈子，却觉得这段对话在某种程度上给她指明了心之所向。
其实对一个恋爱中的女人来说，你是百万富翁千万富翁抑或只能管一日三餐的穷光蛋都没分别，关键只在于，她是否愿意接受你给的一切并甘之如饴。
慕容泓听罢沉默良久，问长安：“那后来他们是否白头偕老了？”
长安摇头：“后来那男子因故溺水而亡，女子也早早过世了。”
慕容泓：“……”
“情深不寿，一语成谶。”他心情颇沉重地叹道。
长安站起身，一脸轻松道：“好啦，故事讲完了，时辰也不早了。陛下您还有几本奏折没批，批复完早些安置吧，奴才回去了。”
说完她再次抱起花名册欲走，手腕却又再次被慕容泓握住。
又来？长安额角微微跳动，感觉自己耐心即将耗尽。
慕容泓仰头看着她，几番犹豫欲言又止，僵持了片刻之后，倒是将手一松，收回目光道：“你回去吧。”
长安遂得以脱身。
这段小插曲并未给长安造成什么困扰，她依旧早出晚归，兢兢业业地尽着自己的职责，慕容泓也没再如那夜一般纠缠她。
赵枢一直顶着各方压力加紧筹备弑君之事，朝堂上的博弈一时陷入僵局，然而这个僵局并没有维持多久，便随着一个人向皇帝的投诚而被打破了，这个人就是太常卿乔白骏。
其实乔白骏并非是主动向皇帝一方投诚，他是被长安给逼的。长安手里拿捏着他儿子和族人的数项罪证，他女儿乔雁锦又在宫里当才人，他本人虽与梁王张其礼沾亲带故，但他女儿在宫里依附皇后赵宣宜那是有目共睹的事情。在目前的政局下，且不说梁王会否冒着被人非议藩王勾结丞相的风险来为他作保，光是内卫司属下的那个水井坊监牢，就足够让人望而生畏了。凡是被抓进去的人，就没几个是囫囵个出来的。
这时候长安对他说，看在他与梁王是亲戚，而她与梁王世子也薄有交情的份上，只要他弃暗投明，她就放他一马。傻子才不答应。
乔白骏这一投诚，他女儿乔雁锦在宫里就晋了位分，阖家平安无事，该干嘛干嘛。
旁人不知个中情由，只以为乔白骏是受不了重压叛出丞相阵营，而皇帝居然原谅了他。
此事一出，丞相一派除了死忠党之外军心涣散。
赵枢急了，他仔细盘算了一下自己手中的筹码，发现就算自己现在动手，也非全无胜算。
一来，实力雄厚的藩王基本上藩地都靠近边境，离盛京路途遥远，慕容泓十一月初九生辰，眼下已是八月上旬，离得远的藩地进京贺寿的队伍差不多都已动身。虽然各地藩王都以种种借口并未亲自前来，但为免授人口实，也都派了世子或者受宠的王子代为前来贺寿，只消这帮人离了各自的封地，他要搞点动作并非难事。
再一个，钟慕白这时候把钟羡打发出京，想是为了让他避开这一波政局动荡，殊不知，让钟羡去横龙江治水，这与让他自投罗网有何异？只消控制了他这根金尊玉贵的独苗，就不怕他翻出天去。
如今唯一让他放心不下如鲠在喉的，只有一个端王了。赵宣宜孩子还没生出来，慕容泓就死了，定会有人提议让端王继位，端王现下在慕容瑛手里，在动手之前，他必须去跟她见上一面。
恰慕容瑛这段时间也查出了一些匪夷所思之事，正想向他求证，两人依旧约在广膳房地道尽头的地下室见面。
碰面之后，赵枢也没绕圈子，上来就给她分析了眼下的局势及他与慕容泓各自手中的筹码，然后直言不讳地告诉她，慕容泓已经迫得他不得不动手除掉他了。在他看来，慕容瑛既然和他育有一子在，和慕容泓之间又有不可言说的大仇，那必然是站在他这一边的。
慕容瑛听罢，半晌不语。赵枢知道弑君夺权无论在哪个朝代都是绝大的一件事，她一时犹疑也情有可原，遂不催她，只静静等着她权衡利弊。
谁料等了半晌，她居然问出一句：“你是否曾有个外室名叫渔歌？”
赵枢怔然。
渔歌，渔歌是谁？渔歌是一名女子，若说他赵枢此生还曾有过真情，那这情之所系，便是渔歌。
当年他尚年轻，背井离乡来盛京参加科举。那时东秦这头庞然巨兽已是苟延残喘，各地乱象频生，他在渡江之时，与一船人都为水匪所劫，就在那水匪寨子里，他遇见了渔歌。
她乃水匪头子之女，却生得比大家闺秀还要娇美明艳，性格却又与外表不同，极为爽利泼辣，就跟一团火似的。当时已经婚配的他在见她的第一眼就被她焚为灰烬了。
而他虽为文人，却也练过些许拳脚防身，人又生得玉树临风仪表堂堂，落在那水匪寨子里就似凤凰落进了山鸡窝，水匪头子在征得了渔歌同意之后，当即就要招他做乘龙快婿。
然他虽是喜欢渔歌，却不想落草为寇，于是他谎称尚未婚配，与渔歌成亲之后，又说服水匪头子放他去盛京考取功名，渔歌同行。
再后来，他因出身贫寒，在盛京屡屡碰壁前途渺茫，直到那日偶然间救了贵人，才时来运转。
贵人要报恩，他原本只想捞个一官半职好不枉他这十多年寒窗苦读的功夫，可那贵人看他是个人物，居然要将本家的一位侄女嫁与他。
前程与爱情，他都想要，然渔歌却不肯等他。
他大婚那日，被他囚禁在外面宅子里的渔歌以肚腹磕撞桌沿，堕了腹中已然成型的男胎。他又气又急，撂下狠话，若渔歌不还他一个儿子，这一辈子他都不会放她自由。
这之后，渔歌多年不曾有孕，他也囚了她多年。在三十岁那年，她忽而有喜。当时他与后娶的夫人所生的长子都已经十四五岁了，但他仍像第一次做父亲那般高兴。旁人所生的孩子，又怎能与心爱之人所生的孩子相提并论？
谁料想，她竟因难产而死，而她拼尽性命生下来的孩子，也在四岁那年夭折了。
这些往事，就如龙之逆鳞，触之生痛，进而生怒。
所以他反应过来后，勃然变色，强压怒气道：“你为何突然提起此事？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他对慕容瑛并无多少感情，当年上林苑苟合之举，不过是她勾引之下的一时冲动罢了。
但他这个态度落到慕容瑛的眼里，再结合近几个月探得的消息，产生的负面影响几乎是不可逆转的。
她也是直到前几天才得知，他安置神羽营的那个水寨，居然就是他的外室渔歌的本家。连如此要命的武器他都能让那个女人的兄弟侄儿来接手，将她的孩子换成那个女人的孩子就更是举手之劳了！
多年筹谋居然是为了他人做衣裳，慕容瑛心中恨得恨不能拿簪子去把赵枢扎个通透，表面却淡淡道：“不是你自己说的，神羽营有可能叫慕容泓察觉了么？我只不过担心那个水寨的人，是否可信罢了。那接下来，你预备怎么做？”
赵枢也意识到自己方才反应有些过激，遂和缓了脸色道：“水寨的人十分可靠，这一点你尽管放心。前一段时间慕容泓常私自出宫，接下来，我会设法引他出宫，在宫外将他解决。你在宫里照看好皇后，控制住端王便可。待到事成之后，你便是太皇太后，皇后尚且年轻，这阖宫事务，少不得要你多费心了。”
“钟羡毕竟有钟慕白亲派的一千四百多兵甲保护，你真有把握能将他控制住？”慕容瑛问。
“一家子几十口人，能做到同心同力的尚且少之又少，又何况那一千四百人呢？”赵枢胸有成竹。
与慕容瑛会面之后，赵枢最后一点顾虑也没了，开始积极布局弑君。
宫里有慕容瑛和她的奸夫韩京控制局面，当无大事，而宫外么，只要控制住了钟慕白，就无人敢擅动。如今最要紧的是，动作一定要快，要在慕容泓来不及察觉之时，一击必中。
这日夜里，赵枢正在密室与八个从神羽营紧急调来的精兵密议屠龙之事，正说到待慕容泓出宫之后在何处杀他，室内书架下面的柜子里陡然一声闷响。
赵枢神色一凛，向旁边一人使个眼色。那人从靴中抽出一把短刃，握在手中向书柜走去，其余七人也从不同方向围了过去，以确保柜中之人武功再高也插翅难逃。
八人各自做好准备之后，那手握短刃的凶徒便一把拉开书柜的门，一人从柜中滚将出来，凶徒一刀向那人扎去，那人眼角余光瞄见，吓得嘶声大喊：“祖父饶命！”
“住手！”赵枢听出是赵椿的声音，急忙喝止动手之人，看着地上面色惨白抖得犹如筛糠的赵椿，心知方才所议已皆被他听去，一时气怒攻心，问：“你怎会在此？”
赵椿不过想探听些要紧的消息去长安那里换取银子罢了，再也没想到他祖父居然会有屠龙的胆子，心中却又格外清楚此刻若实话实说，必死无疑，于是涕泗横流结结巴巴道：“回、回祖父，椿儿只只是近来手头紧，想、想拿些物件出去换点银子花，无意中闯入此处，还未寻得物件，就听到外外头有脚步声，椿儿慌不择路躲入柜中，还、还望祖父宽宥。”
赵枢对这个乡下来的孙子素来没多少感情，见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心中更是嫌恶，但当着下属的面，他也不能亲手了结了自己的亲孙子，遂派人将他押到隔壁屋子看管起来。
“相爷，兹事体大，椿公子他……”有一名下属对他这样的处置不太放心。
赵枢抬手制止他说下去，道：“我心中有数，他这两天我会派人严加看管，不会让他有丝毫接触外人的机会。这件事也提醒了我们，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为免夜长梦多，明日就动手！”

第501章 泄密
次日上午，长安正在内卫司召集了手下进行日常一训，袁冬匆匆来报，说是抓住了龚麟。
长安目光一凝，疑虑：“真是龚麟？”
袁冬道：“已经初步审过了，口供与我们已知的事情都对得上。与他一同被抓的人说朱墨舜出事后，他们没能耐单独逃回益州去，加上担心擅自行动会被我们的人察觉，于是干脆图个灯下黑，猫在盛京没挪窝。暂时没发现他们的交代有什么问题。”
长安想了想，当下遣散众人，带着徒兵护卫出内卫司往水井坊牢狱去了。
在水井坊监牢特辟的安全指数最高的牢房内，长安见到了龚麟。
当日遇袭时，因距离较远，长安并未能看清放冷箭之人的具体形貌，故而也无法分辨这龚麟的真假，只象征性地问了几个与当日袭击有关的问题，此人倒确实能一一作答，且答得八九不离十。
非常之时，长安不想轻易怀疑他，也不会轻易相信他，于是道：“你自己犯了什么事你自己清楚，交代出与神羽营有关的一切，将功折罪，尚有生路可走。”
龚麟道：“话虽如此，但你却做不了主。”
“呵，你的生死，我想我还是做得了这个主的。”长安斜睨着他道。
龚麟闻言，扯开腰带将衣服一脱，露出一身惨不忍睹的新旧伤痕来，冷笑道：“你安公公的本事，龚某即便未曾亲身领教过，听也听得多了。但我贱命一条，和整个神羽营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君无戏言，除非陛下亲口允诺我荣华富贵，如若不然，你纵是将我这身皮都扒了，也休想从我口中得到一个字。”
“想不到你倒是条硬汉。”长安在他面前徘徊两步，道“好，我带你进宫面君。”
龚麟穿好衣服，道：“我不能出去。如今我落在你手里的消息应该已经传到了某些人耳中，你绝对没有办法将我活着带到皇帝面前。”
“那你的意思，是要陛下来此处见你？”长安问。
“如何安排见面是安公公你的事。”龚麟面无表情道。
长安一笑，道：“好，那你且安心住下，杂家来想办法。”
丞相府，赵椿一夜未归，侍妾洇儿隐隐觉着不安。虽有时他也会住在外宅里头夜不归宿，但他昨天回府分明是有事的，应当不会一声不吭又出府。
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她心中不安，又不敢出去乱打听，唯恐赵椿真的出了事，而自己这一打听，便连自己也陷进去，那便大大的不妙了。
洇儿正如坐针毡，去厨下取早点的丫鬟回来，对她道：“洇儿姐姐，厨下的毛春姐姐让奴婢悄悄告知你，说大少爷不知如何触怒了老爷，被关起来了，任何人不得接近呢。”
洇儿悚然一惊，心道果然是出事了，只不知是什么事。
她食不知味地用完早点，对收拾碗碟的丫鬟道：“津儿，大少爷昨日回来时曾说身子不大舒服，你去厨下问问毛春，有没有办法趁着送饭的机会去探一下大少爷，不需要接近，只远远看上一眼，看他是否安泰便好。”说着拿出钱袋塞了两角碎银子给津儿，道：“你也知大少爷在这府里一向是没人疼没人爱的，除了咱们这些贴身照顾他的人，怕也没人在意他的死活，此番就拜托你和毛春了，悄悄的，别叫老爷发现，免得大少爷又遭罪。”
津儿见传个口信便能得银子，自是愿意，收拾了碗碟脚下生风地去了。
另一头，赵椿被关在房中也是坐立不安，早上厨下的人来送早点都是门口的侍卫将食盒拿进来的，他根本没有丝毫的机会接触外人。可是他祖父要弑君谋反！
若是谋反成功，他必然是要与自己秋后算账，自己绝没有好果子吃，若是谋反失败，自己则要陪他一起砍头。
赵椿越想越是愤懑，他虽来自乡下，却是正正经经的原配长房长孙，祖父但凡对他有一点点重视，他又岂会落得要为他人卖命挣取银钱的下场？他纵有错，也有大半是被祖父逼的。
如今他被关在这里动弹不得，洇儿是他信任之人，见他一夜未归，应当会想办法来探他的吧？如今他唯一的指望，也只有她了。
中午，毛春来给赵椿送饭，照例被守卫拦在门外。
赵椿听到外头毛春的声音，猜测是洇儿托他前来，只是如今两人连面都见不到，又如何传递消息？他看着桌上的饭菜，急中生智。
毛春还在外头等着赵椿吃完好把食盒带回厨房去，那两名守卫闲来无事拿她打趣，忽听屋内传来一声碗碟碎裂的脆响，守卫担心赵椿有个意外自己吃罪不起，忙进屋查看。
一碟子青瓜炒肉遂在地上，赵椿则扶着桌沿正在呕吐，整个一团污秽。
守卫强忍着恶心，问：“大少爷，你这是怎么了？”
赵椿吐完了，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道：“无碍，只是胃里有点不舒服，劳烦二位将这里收拾干净。”
守卫看着地上的秽物，哪肯自己动手去收拾，遂招来外头的毛春，让她去收拾。他们则把赵椿扶到一旁去休息，想着这样也不算违背了丞相不让赵椿让外人接触的规矩。
赵椿整个人恹恹的，根本没有要和毛春说话的打算，毛春手脚利落地收拾好地上的秽物就走了。
午后洇儿便得了毛春的消息，说是赵椿用碎瓷在地砖上划了“长乐勿出”四个字。
为避人耳目，赵椿在宫外不方便直接接触长安，洇儿是他第一个女人，他对她极其信任，这些事他允她参与。恰洇儿又是当初时彦安插进来的人，不久前被皇帝转手到长安那边，与长安那边自有一条传递消息的渠道。
洇儿自己勘不破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于是只好将这四个字连同赵椿被丞相关押的消息一并传了过去。
长安中午依旧是回自己府里用饭，脑子里还在盘算这个龚麟到底是真是假。不过她也清楚，倘或这个龚麟是个假的，他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也断不会让她有发现他是冒充的机会，只是不知，他在此时落到她手里，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饭刚吃了一半，袁冬匆匆来报，说是龚麟在牢里中了剧毒。
长安“腾”的站起身，怒问：“怎会如此？”
袁冬道：“下毒的是牢里当值的一名狱卒，葛月江正在拷问他。”
这事着实奇怪，刚落到她手里，转眼便中了剧毒，还为此暴露了一个埋在水井坊监牢里的钉子……
长安也没心思吃饭了，漱了口便欲去牢里一探究竟，这时府外有蛰玉坊的小厮求见，说是来送府里姑娘预定的胭脂水粉。这小厮是袁冬发展进来的人，负责在蛰玉坊来往客人之间探听消息，也负责长安与洇儿之间的联络。
小厮拎着锦盒进门，须臾便出去了，没有丝毫惹人怀疑之处，而长安却在这须臾之间得了洇儿的消息。
长乐勿出，长乐是慕容泓的寝宫，指代的定是慕容泓无疑，勿出，不要出去。联系上午与龚麟的见面，这四个字所要表达的消息分明是要慕容泓不要出宫。
赵椿被赵枢给关禁闭了，千辛万苦传递出这么一个消息，委实耐人寻味得很。
得了这一消息，长安又从容起来，带着人来到水井坊监牢，看到了身中剧毒的龚麟。
“唉，这样一来，你就更没法进宫了呢，还不准备交代么？”长安叹气道。
龚麟睁开眼看她，他中的毒药性猛烈，大夫直言就是这两日的事了，根本救不回来。
“你也……瞧见了，若我掌握的……消息没有价值，他、他们又怎会这样迫不及待地……来杀我。我死不足惜，但……但我的儿子，我……要为他……要一块免死金牌。”他强撑着一口气断断续续道。
“免死金牌啊，开国功臣尚且没有呢，你这个要求恐怕有点难达成，杂家且去帮你问问。”长安道。
龚麟闭上眼，不再浪费体力理她。
长安出了水井坊大牢后没去理事院，而是直接进了宫。
是时慕容泓正在天禄阁与大臣议事，长安听长福言恐怕得有一会儿，懒得在外头傻等，叮嘱长福待大臣走后来叫她，自己便在阁后寻个阴凉的地方打盹儿去了。
大半个时辰过后，大臣们方从阁中出来，张让唤长福进去给慕容泓续茶。长福续完茶便躬身立在一旁道：“陛下，方才安公公来求见。”
慕容泓端茶杯的动作一顿，问：“她人呢？”
“去阁后等着呢，奴才这就去叫他。”
长福说着欲出去，慕容泓道：“不必了，你们把这些奏折和书都搬到甘露殿去。”他很讨厌挪地方办公，若不是不想大臣们进进出出的扰了甘露殿的清静，他根本都不愿到这儿来。既然今日议政已毕，他也可以回去了。
內侍们忙着搬东西，他自己则起身出了阁门往阁后去了，太阳还有些大，张让撑着伞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一边担心他被晒着一边提防自己鼓出的肚腹碰着他走了片刻，转过一丛芭蕉，慕容泓眼一抬就看到长安靠坐在一间凉亭的美人靠上一动不动。他停步，示意张让在原地等他，自己独自走向凉亭那边，离得近了，才发现长安闭着双眼，原是睡着了。
时近中秋，天虽不如半个月前那般炎热，却也没到凉爽的时候，慕容泓看着长安额上一层薄汗，自袖中抽出帕子，踏上亭子想给她去擦。
谁知脚刚迈上台阶，他原本以为熟睡的人已是双眼一睁，向他投来冰冷的一瞥。见是他，长安眼神呆滞了一刹，明显软化下来，起身行礼：“陛下。”颔首的瞬间瞥了眼他手里攥着的帕子。
慕容泓被她那一眼瞥得有些不自在起来，便用帕子摁了摁自己额上并不存在的汗珠，然后收进袖中，问：“今日你怎的这般早就回宫了？”
长安唇角一勾，道：“自是有好事与陛下分享。”她走近慕容泓，在他耳边如此这般地说了几句话。
慕容泓听罢，不做评价，只对长安道：“既如此，你可有兴趣陪朕玩上一出李代桃僵？”
长安笑得人畜无害，道：“既然陛下想玩，奴才自当配合。”

第502章 箭在弦上
慕容泓回了甘露殿，嘉言刚安排着给那边上了茶，宫女玉茗就偷偷塞给她一张纸条。她展开一看，居然是赵合约她今晚戌时在鸿池上的流芳榭见面。
“赵公子今日进宫了？”她收起纸条，问玉茗。
玉茗摇头道：“没听说啊。”
嘉言目露疑惑，戌时，乃是宫门下钥的时间，就算赵合进宫，这时候也早该出宫了，怎会约她在流芳榭见面？事出反常必有妖，可此事若是向太后汇报，倒又不太好开口，毕竟一不小心就会暴露她和赵合的关系。为今之计，唯有小心为上，不予理睬。
与此同时，金雀斋的一名伙计来到丞相府前，向守门的府丁道：“小的是来送贵府三爷预定的金钗的。”
赵合并不在府中，他房里的大丫头暂且替他收了金钗。
长乐宫，长安换上了久未穿过的太监服，拿了那根大太监标配的拂尘，一步三晃地来到甘露殿，守在外殿的长寿一见，忙上来打招呼道：“哟，安公公，今天没去内卫司办差啊？”
长安嗯一声，道：“今儿有事。”
长寿目光闪了闪，他已得了丞相那边的吩咐，这两天要盯紧甘露殿的动静，见长安今天一反常态的大白天逗留宫中，当下便多了个心眼。但长安奸猾，他也不敢多问，唯恐问多了反倒引起他的怀疑。
长安应付了长寿，一抬眼，倒见殿内站着个织室的老姑姑，后头跟着两名捧着托盘的宫女。
长安去过织室几回，是以那老姑姑还认得她，见她过来便向她行了个礼。
“羽姑姑不必多礼，这是做什么呢？”长安问。
羽姑姑道：“陛下尚缺深秋的常服，今日来是让陛下挑常服料子和纹饰的。”
“哦。”长安见内殿寂寂无声，料想慕容泓小憩还未起来，遂走到其中一名宫女身前，看着托盘里颜色质地各异的布料，口中道“秋季肃杀，若是穿颜色亮一些的衣裳会让人心情也跟着明亮一些，当然颜色不能浮艳，不然衬不起陛下的身份，这些颜色都太过厚重老成了些，诶，这紫色倒是不错，亮而不浮，温润淡雅。”
羽姑姑凑趣道：“安公公的眼光自是错不了的。”
这时长福出来，说是陛下醒了，召织室的进去。
羽姑姑带着两名宫女进了内殿，慕容泓挑了两种厚重老成的颜色，又面不改色地指了指长安说的那种亮而不浮的紫色。羽姑姑心领神会，带着宫女行礼告退。
长安上前道：“陛下若是休息好了，可否与奴才一道去后头逛一逛？”
慕容泓抬眸将她一瞧，见她人长得跟棵水葱儿似的，手里拿根拂尘，不似太监，倒似个小道童，一时忍俊不禁，虚拳掩唇咳嗽了声，道：“当然。”
此行是去探路加彩排的，是以慕容泓也没多带人，只带了长安和褚翔两个人。
三人一路逛到鸿池池畔的假山群那里，慕容泓回身吩咐褚翔：“你在这里望风，任谁问，都不能说朕在这里。”
褚翔眼神很有内涵地看一眼长安，用带着点规劝意味的语气对慕容泓道：“陛下，现在是白天，而且此处，也不是那么……舒适吧。”
长安脸一黑。
慕容泓也是气得够呛，指着褚翔道：“你现在立刻滚回甘露殿去倒立两个时辰！”
褚翔闭上嘴往路旁的树荫下一站，一副“我刚才什么都没说，我正在奉旨望风”的模样。
慕容泓想着正事要紧，遂将这笔账暂且记下，带着长安走入假山群中。
“确定赵合今夜会来么？”进了山洞中，慕容泓边走边小声问道。
“定然会来的，他馋猫似的馋了嘉容那么久，怎么可能不来？只要将广膳房那边安排妥当了，不令人发现他进宫便好。我之前与他说过进宫之后躲进这假山群中等我，今夜，我与你到这里打个转，你躲起来，我带他出去，纵后头有人盯梢，也不会发现我们的调包之举。只是，陛下躲在哪里才好呢？”
长安左顾右盼地给慕容泓寻找今夜的藏身之所，这时外头忽传来褚翔的行礼声：“微臣见过太后娘娘。”
慕容泓与长安对视一眼，长安扯着慕容泓就往一旁幽暗的岔道小径上跑去，匆忙中一时不察被一颗石子绊了下脚，长安一个踉跄伸手撑向旁边挂满藤萝的石壁，不想藤萝后面竟是空的，亏得慕容泓及时拉住了她。
长安干脆拨开瀑布似的藤蔓，和慕容泓两人都躲进了藤蔓后的山石空隙里，复又将藤蔓整理好遮住缝隙。
假山山洞外由远及近地响起一串脚步声，有太监在那儿小声道：“太后娘娘，方才奴才明明看到陛下他们三个人往这边走了，怎么外头就看到褚侍卫一人？其中定有什么蹊跷。”
“能有什么蹊跷，定是陛下最近忙于政务案牍劳形，趁这午后日头好出来散散心松动一下筋骨罢了。不过外面日头虽好，这山洞里却阴凉得很，万一陛下不小心在哪处睡着了，难免会着凉伤身，你们赶紧散开好生找一找，看看陛下是否在这里。”慕容瑛道。
长安放缓呼吸透过藤蔓的缝隙偷偷往外头张望，她倒是不怕被人发现，此处隐秘得很，这藤蔓都是通过山石间的缝隙从外头长进来的，这一片都是，除非有人把这些藤蔓全都掀起来查找，否则断难发现她和慕容泓。
只是看慕容瑛这架势，分明是来捉奸的啊。若是慕容泓真的在假山洞中与她苟合，又被太后当场抓住，慕容泓自是无事，她还有命在吗？
慕容瑛想除掉她这不奇怪，奇怪的是，她和慕容泓在宫里的名声什么时候成这样了？一起钻个山洞都会被人误会成偷情。
想到这里，她回过头狐疑地看了眼身边的慕容泓，这才发现这个缝隙其实逼仄得很，两人堪堪能面对面地站直身子，多一分余地都没了。
也因着站得如此之近，身高差距明显，长安需得仰起头才能看到慕容泓的脸，心中不免愤懑，明明这厮三年前还跟她差不多高。
她不知道的是，方才她在观察外面，身边的人却在观察她。看她如小兽一般蛰伏窥伺，连呼吸都放轻，看她眉眼间警惕凌厉，细嫩的耳垂却在光影斑驳中脆弱到连绒毛都纤毫分明。
慕容泓压抑得太久，此刻又与她离得太近，心跳得那般大声，几乎要将外头愈发逼近的脚步声都掩盖住了，自己都觉着自己若不采取些什么措施来给这压抑到极致的情绪找个释放口，光凭心跳声就能把自己给暴露出去。
攥得青筋迭起的拳头缓缓松开，文弱修长的指爬上长安的手腕，进而将那细细的肌骨紧紧圈住。
长安听着慕容泓隐隐有些粗重的呼吸声，正感到忧虑，察觉自己手腕被他握住，她下意识地一低头，却将自己的额头撞到了他的嘴唇上。
她动作一僵，正要往后仰，慕容泓却将她的手腕往自己腰侧一拽，迫使她以半环抱他的姿势贴在他胸前，低头就亲了上去。
长安见这厮居然乘人之危，自是生气，可外头正有人往这条岔道上过来，她也不敢大幅度地挣扎，只得尽力将脸偏向一旁。慕容泓却并不挑，她偏着脸他就从她的额角一直吻到耳垂。她被他轻啮耳垂的动作撩得受不了又正过脸来，他便从她的耳垂，脸颊一直吻到她的嘴角。
耳边传来哗哗的枝叶摩擦声，往这边走来的那人居然在撩藤蔓，听声音就在几尺开外。
长安急了，手腕用劲想要挣脱他的桎梏，慕容泓却突然松开了她的腕，一手抬起握住她的肩一手垫在她后脑勺上，侧过脸就封住了她的唇。
长安气得用拂尘柄戳在他腰上，他却只是将她压在石壁上不放。
所幸外头那人撩了几下藤蔓见无所获，就没再继续撩下去。他经过他们藏身之处时，慕容泓正用力抵着她，舌尖蛮横地扫过她的唇瓣与齿龈，世界末日一般将她往死里亲。
长安第一次发现他居然也有这般疯狂的一面，心中却又因他这样的疯狂而略有所动。
慕容瑛一行搜遍整个假山群，一无所获，脚步声逐渐远去。
昏暗逼仄的山石缝隙里，慕容泓疯狂攫取的势头稍敛，长安抿了抿被他吮痛的唇瓣，冷冷道：“陛下这招趁火打劫使得不错。”
慕容泓额上一层薄汗被透进来的散碎光线照得细碎晶亮，也不知是热的还是紧张的，原本就红的嘴唇此刻更是红得近乎滴血，艳色迫人。
他没有因为长安不留情面的讽刺而选择躲避，直直地看着她道：“朕知道此举孟浪，你也会不喜，可是……朕控制不住。纵心里清楚你我有诸多不合适，可是朕还是很喜欢你，该如何是好？”
该如何是好？纠缠至此，长安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侧过脸，道：“陛下，大事为重，此事，容后再议吧。”
慕容泓自然也知道眼下不是儿女情长的好时机，方才不过一时冲动，如今冷静下来，倒还有些赧然。
两人钻出缝隙，长安回头看看，道：“此处倒是不错，离入口处也近，到时我先提着灯进来，陛下随后，进来后直接躲到这里便好。唯一要注意的是，不能发出动静让赵合察觉来了两个人，夜里洞中必然昏暗，陛下待会儿且熟悉一下路径。”
慕容泓颔首。
两人在洞中反复练习，直到慕容泓闭着眼也能准确无误地走到他们的藏身之处了，这才作罢。
长安还有许多事要安排，慕容泓便独自带着褚翔回了甘露殿，净手的时候只觉手背上一阵刺疼，低眸一看，原是手背上多了几道血痕。
他垂眸看着这几道划痕，知道是自己强吻长安时将手垫在她后脑上，在石头上刮擦所致。
若他不动，两人都能完好，可他动了，不给她垫着，她的后脑势必受伤，给她垫着，他的手受伤。虽是小伤，可冥冥中却又似在提醒他，若他与她太过亲密，总有一人会因此而受伤。
可是他尝试过了，不管她做什么说什么，他就是放不下她。既如此，就算这段情会种出恶果，这恶果，他受着！
洗完手，他把褚翔单独叫进内殿，对他道：“今晚朕要出宫，方才你对朕不敬，就罚你今夜不许跟着朕。”
褚翔一听就炸毛了，如今他和丞相在外朝几乎水火不容，这时候他要出宫居然还不带他，这哪儿成？
慕容泓却不给他抗议的时间，说完就以要批奏折为名把他打发出去了。
褚翔出了甘露殿，焦躁地在廊下往复徘徊，好容易等到长安回来，不由分说扯着她的袖子就往甘露殿之侧去了。
长寿见状，心如蚁爬，找个如厕的借口偷偷摸摸尾随而去。
褚翔将长安扯到殿后的亭中，质问：“陛下说今夜要出宫，可是你勾的？”
“什么叫我勾的？陛下此番出宫是有正事要办，你这般气急败坏却是为何？哦~我知道了，莫不是陛下罚你不许跟着？哈！活该，叫你口不择言！”长安幸灾乐祸。
“什么叫我口不择言，明明是你立身不正行事不端，还不让人说了？”褚翔见她那小人得志的样儿，愈发生气。
“哎，我怎么立身不正行事不端了？”
“那日，就那日，你中毒那日，陛下将你从东寓所一直抱到甘露殿，若不是你……他怎么会抱？换做长福长寿，他会抱吗？就是你立身不正行事不端！”褚翔振振有词。
“羽林郎大人，你这官越做越大，人也越来越会强词夺理了哈？你也说了，是陛下抱我，那怎么就成我立身不正行事不端了？明明是他好吗？你这叫指鹿为马颠倒黑白柿子专捡软的捏知道不？”长安道。
“你、你敢说陛下的不是？！”褚翔指着她的鼻子横眉竖目。
长安一巴掌拍开他的手，拎起手中拂尘道：“你看见此物没，此乃陛下御赐之尚方拂尘，上掸昏君下掸佞臣，羽林郎大人如此是非不分，当得佞臣了，且吃我一掸！”言讫扬起拂尘就去抽褚翔。
褚翔自是不怕她动手，可是陛下现在正生他气，长安这小胳膊小腿的万一他一还手给弄伤了哪里，陛下还不得活剥了他？于是只得耐着性子给长安抽了几下。
长安也知分寸，抽了几下解了气，见好就收。
褚翔这才正色道：“我不与你开玩笑，陛下出宫非同小可，你务必劝说他带我同行。”
长安道：“陛下的性子你还不了解么，这我可没办法答应你。不过你放心，陛下此番出宫是去我牢里见一个人，我会派人在宫外做好接应的，确保安全无虞。”
褚翔还是不太放心，问：“什么时候动身？”
“戌时左右。”长安略一思索，“不过，你虽不能跟着出宫，有件事你倒是可以做的。”
“何事？”
“附耳过来。”
不远处的假山后头，长寿偷眼看着长安附在褚翔耳边说话，一个字都听不清，忍不住皱了皱眉头。转念想到该偷听的都偷听到了，他也不敢再继续待下去，转身蹑手蹑脚地离开了。
一个时辰后，消息传到了丞相府。
赵枢坐在书房里头冷笑，道：“就知道慕容泓这小子无利不起早。任他奸似鬼，还不是要喝老夫的洗脚水？布置下去，戌时行动，若荣宾大街上有他们的人，一并解决。能不见血就不要见血，提前准备好运尸的马车，不要留下丝毫痕迹。”
心腹手下领命而去。
傍晚，赵合赌了一下午输得兜里一个子儿都不剩，一脸不爽地回到相府自己院中。
房里的大丫头给他上了茶水，又道：“三爷，今天下午金雀斋的伙计来送您之前在他们那里定做的一支金钗，奴婢也没听您说过要送给哪位姑娘，就先替您收着了。”
赵合心中烦闷，斥道：“这等小事也来禀我……等一下，你说是哪送来的金钗？”
大丫鬟见他面色不虞，小声道：“是金雀斋。”
赵合脑中回想起长安曾对他说过的话：你去金雀斋打一件首饰，然后把金雀斋出具的单子给我，什么时候你听闻金雀斋的伙计来送首饰了，那便是行动之时。
他双眼陡然一亮，问：“那金钗在哪里？”
大丫鬟忙去取来给他，赵合一看，果真是自己那次在宫里跟长安见面之后回来定做的，心中暗道：古语有云，赌场失意情场得意，诚不我欺啊！
一想到等了这么久今夜终于可以一亲美人芳泽，赵合顿时喜得抓耳挠腮，连晚饭都没心思好好吃，草草扒了几口就找个借口往外溜，谁知到门口却被拦了下来。
“三爷这是要去哪儿啊？”金福山问。
“我要出去，快叫他们让开。”赵合道。
金福山道：“三爷见谅，老爷吩咐了，今天晚上阖府上下一概不得外出。”
赵合一怔，问：“为何？”
金福山俯首道：“老爷未曾给出理由，只是下了这样一道命令，还请三爷不要为难我们这些做下人的。”
赵合看了看拦在门前的府丁，知道自己硬闯不过，气呼呼地又回了自己的院子。
他心中烦躁得很，不知道自己的爹今天又发什么神经，好端端的不让人出门。有道是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他好容易等到长安兑现他的承诺，若是自己今天爽约，再等下次还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不行，无论如何，他今天一定要出去。
下定如此决心时，他正好跨过一道门槛，脑中灵光一闪，他缩回脚，又跨一次，脸上的阴郁顿时一扫而光，自觉精明地笑了起来。
酉时一刻，翻墙而出的赵合鬼鬼祟祟地来到荣宾大街上，躲在一处墙角窥视不远处藏有地道入口的马具库。
街道对面，全身包裹黑衣只余一双眼睛在外头的葛月江等人趴在屋脊背面。
“大人，是赵合。”他身边一人低声道。
“去看看他后面有没有尾巴。”葛月江道。
身边人领命而去。
赵合见街上无人行走，壮着胆子来到马具库前，透过门缝往里一瞧，见里面黑漆漆的竟似没人，他左右一看，拿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就要去撬窗子，刚把刀尖插进窗缝，窗户突然从里头打开了。
赵合唬了一跳，做贼心虚转身就欲跑，里头那人却压低声音道：“赵公子，您怎的才来，奴才等您半天了。”
赵合定睛一看，却是广膳房里被他买通给嘉言那边递书信的小太监，心中一喜，忙翻窗进入楼中。
小太监赶紧关好窗户，赵合问：“是安公公着你来的？”
小太监点头，点起灯笼一边引着赵合往楼内深处走一边道：“赵公子快些，这马具库本有个夜间当值的看守，是安公公想法子将他支开了，一会儿怕就要回来。”
赵合心中又是兴奋又是激动，跟着他加快脚步来到东次间一座被挪开的堆着马辔头的架子后面，小太监掀开石板，露出黑黝黝一个洞口，两人一前一后下到地道中，复又从下面将石板合上。
两刻之后，甘露殿，慕容泓问过了嘉言茶室茶叶的存量，打发她出去。
嘉言走到殿外，长安正好过来，见了她便道：“嘉言，正找你呢，陛下一会儿要去流芳榭赏月，你先过去布置一下。”
嘉言一怔，道：“好，那我先回去准备一下。”
“不必了，东西都备好了，你直接过去便是。”长安道。
嘉言犹疑，她今天刚接到赵合的消息约她去流芳榭见面，眼下陛下又要去流芳榭赏月，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还有半个时辰便要到戌时了。
“怎么了？姑娘家家的莫不是怕走夜路？无妨，正好褚大人要带人过去清道，以免哪个奴才半夜在外乱窜惊了圣驾，就让他顺道送你过去。”长安颇是善解人意道。
她话音方落，褚翔便上来对嘉言道：“走吧。”
人在宫里，即便知道这一去前途未卜，但身为奴婢，去不去的又哪里轮得到自己做主？
眼看嘉言被褚翔带走，长安进到内殿，与慕容泓四目相对。
“时间差不多了？”慕容泓问。
长安点头。
慕容泓却又有些犹豫起来：“朕还是不太放心。”
“陛下尽可放心，赵枢即便动手，目标也只会是您，杀奴才那是多此一举耽误时间。且外头奴才已经布置好人手，确保万无一失。”长安道。
见慕容泓仍看着她难下决断，她又提醒一句：“陛下，箭，已在弦上了。”
慕容泓低了眸，攥了攥拳头，站起身，整理一下衣襟，抬头对长安道：“走吧。”

第503章 山洞遇险
广膳房的小太监带着赵合入了地道,
在地道中拿出一件黑斗篷让他罩上,
通过地道来到广膳房中。小太监先出去瞧了瞧，见左右无人,
便带赵合出了广膳房一溜烟地往鸿池那边的假山群走去。
暗处埋伏的丞相那边的细作见一个黑斗篷从广膳房里出来,
心中生疑,
正想跟上去看看到底是何人，褚翔却又带着人过来清道,
他只得隐入暗处不敢擅动。
褚翔过去不久,
长安拎着盏灯笼带着慕容泓过来了。细作四顾一番，见周围没什么动静，就弓腰蹑足地跟了上去。
大龑立朝数年，各地灾事匪乱不断，国库空虚，宫里各项用度也甚是节俭,
所以这宫苑中并未点园景宫灯，一到夜间只能借天上的月光及手中灯笼照亮。
今夜倒是有月在云层中忽隐忽现,
偌大的宫苑阒寂昏暗,
这条道褚翔刚刚带人清过,
长安与慕容泓两人走得十分顺利,
转眼便看到那假山群在夜色中如一只奇形怪状的巨兽蛰伏在鸿池之畔。
长安步履不停,
慕容泓却忽然扯住了她的手。
长安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夜色中只见他一双眼睛泛着微光，她低声笑：“陛下今日怎么婆婆妈妈的？”
“朕有些不安。”慕容泓抚了抚自己心口，那里的博动莫名有些失序。
“您不是常说祸害遗千年吗？放心,
奴才这祸害没这么容易被干掉的。”长安语气轻松，握着他的手拖着他往前走。
慕容泓有些后悔，他与丞相明争暗斗了许久，但今天这一步却纯属临时起意，筹谋得不够缜密周全，出纰漏的可能性就大，旁的不怕，就怕刀剑无眼误伤长安。
长安却似浑然不惧，拖着慕容泓到了假山前，捏了捏他的手，提醒他按计划行事，自己提了灯先进了山洞，慕容泓悄无声息地跟在她后头，两人在进洞后的第一条岔路口分道扬镳。
长安提前在这山洞里藏了件慕容泓的常服，广膳房的小太监会带赵合来这里换衣服。她径直走到藏衣之处，也就是当初寇蓉与越龙苟合的地方。
赵合看清来人，从一块藏身的山石后走出来，难掩兴奋道：“安公公，你可……”
他话还没说完，长安就竖起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赵合赶紧把嘴巴闭上。
长安低声道：“莫吱声，随我来。”
说着小心地给赵合照着路，两人从假山群的另一头出去了。
丞相府，眼见快到戌时，赵枢一颗心愈发忐忑不安，成败就在此一举了。
不想让时间太难熬，他招来金福山，问：“今夜府中无人出去吧？”
金福山恭敬道：“回老爷，无人出去，都在呢。”
“赵合也在？”虽赵合不争气，但毕竟是他唯一仅剩的儿子了，又是太后所出，在他心中分量自不一般。
金福山道：“傍晚那会儿三爷倒是想出府的，被老奴给拦下了，此刻应该在自己院里吧。”
赵枢有些不放心，左右闲着也是干等，便亲自去赵合院子里走一遭。
时辰不早，院里的丫鬟泰半都已经睡下了。他极少来赵合这乌烟瘴气的院子，当值的丫鬟看到他也是跪在地上连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
他自然没心思与她们计较，问明赵合在房里后，就径直来到他的房前，结果经过窗口时只听内室传来一阵男女欢好的淫浪之声，顿知他的好儿子正不知与哪个丫鬟侍妾行敦伦之事。
他在窗前停下脚步，叹口气，转身离开。
现下他的儿子孙子没一个成器的，等到此番事成，或许他可以再娶个填房，多生几个儿子，好生教养，以免他赵氏一门，后继无人。
宫里，长安带着赵合上了水廊往流芳榭的方向走。
赵合左右一看，问长安：“怎的将地方设在此处，万一来人，逃都没地方逃。”
长安道：“此处四边不靠，动静再大也不会有人察觉。别说这大晚上的没人会来此处，就算有人过来，只消我一句‘陛下在此’，谁敢过来一查究竟？”
赵合赞道：“到底是安公公想得周全，今天我出来的急，身上没带银票，待下次我好好谢你。”
长安笑呵呵道：“好说，好说。”她斜睨了赵合一眼，心道：为何将地点设在此处？自然是为了让人无法跟梢，如此就不会发觉陛下被调了包，只有这样，接下来才有好戏看啊。
赵合急色，步子迈得大，不一会儿就到了流芳榭前，长安停住脚步，道：“嘉容就在里头，被我下了药，不会大喊大叫的，你尽可放心。”
赵合冲长安感激地拱了拱手，道：“大恩不言谢，容后图报。”
长安催他：“你赶紧进去吧，早点完事你早点出宫。”
赵合正巴不得呢，转身就兴冲冲地进了榭中。
长安心中默数：一，二，三！
“啊！”刚数到三，里头传来一声惊叫，然后赵合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怎么了？”长安上前一把扶住他。
“里面是个死人。”赵合惊惶道。
“不可能，我不过给她下了点麻药而已，绝不会致死。”长安将灯笼往赵合手中一塞，自己进去查看，趁机将赵合的玉佩塞到嘉言尸体下面。
“怎么样，是个死人吧？怎会如此？”见长安出来，赵合迫不及待地问。
长安一脸凝重，摇头道：“我也不知。变生肘腋，恐怕有诈……不好，赵公子，你赶紧出宫。”她拿过赵合手中的灯笼推着赵合就走。
“可是，那……”
“这事你别管了，我自会处理的，现下最要紧的是赶紧送你出去，不能让此事牵连到你。”长安急迫道。
赵合乘兴而来败兴而归，满心不爽，见长安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也不好多说什么，悻悻地和她一起往岸上走。
此番换成长安健步如飞了，暗处盯梢的细作的确没能跟到水榭中去，只依稀看到长安和慕容泓进了假山群从另一头出来，又去流芳榭逛了一圈之后就往广膳房去了。
而此时的假山洞中，慕容泓正在紧张地思考着赵枢此番设圈套骗他出宫，到底会在什么地方动手刺杀他？
从荣宾大街到水井坊大牢，距离不近，但也不算太远，沿途并没有特别适合设伏的偏僻之处。若有长安的徒兵护送，除非他又是采取放冷箭的手段，如若不然，要在不弄出大动静的情况下刺杀他还是相当困难的。若是放冷箭，这大晚上的，准头真能那么好吗？
他烦乱了片刻，脑中忽的一静。
他知道最佳的刺杀地点在何处了，地道中！深埋地下不见天日，哪怕杀破了天，又有谁能察觉？
长安有危险！
脑中冒出这个念头之后，他身形一动便欲从藏身之地出去，耳边却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似是有人正蹑足向这边靠近。
慕容泓侧身站在山石后不动，借着顶上山石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看见两个人轻手轻脚地走到对面他白天藏身的石壁前，其中一人手中匕首寒光微闪，猛地向藤蔓后的缝隙里一扎，位置分毫不差，看起来白天也曾仔细步量过那缝隙的位置。
“没人。”那凶徒一击落空，十分诧异地回身对同伙低声道。
“怎么可能？分明看到他进来的。定然在这附近，我们分头找找。”另一人道。
慕容泓见躲不过，伸手摸向左手腕出发前长安给他绑上的那只铁盒子，手指摸到开关，轻轻一勾。谁料这铁盒子里装的毕竟是个机括，一勾之下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咯哒。这声音若在平时或许不太容易引人注意，但在此时此地，原本就近在咫尺的两名凶徒几乎立刻就徇声向他藏身的这个方向看来。

第504章 双双脱险
慕容泓知道此刻迟疑不得,
他必须先发制人,
若等他们冲到面前，旁的不说,
万一见血,
他可能会晕。
如是想着,
他从藏身的山石后出来，抬起左手对着两人便连发三支短箭,
其中一人不知被射中了哪里,
捂着头脸惨叫起来。另一人反应过来，以为他的武器是拿在手里的，劈手就把手中匕首向他的左手掷来。
黑灯瞎火视线受阻，反应也跟不上，慕容泓一个避闪不及，手背被划了一下,
动作一顿。说时迟那时快，未受伤的凶徒就趁着他吃痛一顿的功夫向他猛扑过来,
将慕容泓扑倒在地,
一手掐住他的脖子一手去他左手上抢夺武器。
慕容泓被他扑倒之前后退时踩着了他掷过来的匕首,
当下借着挣扎的动作将掉落在脚边的匕首勾到右手可及之处,
抓起来就向凶徒的腰腹处连刺数刀。
凶徒软了手脚倒一边去了,
可慕容泓自己也不行了。
洞中昏暗，他看不清血色，可是那血腥味却是铺天盖地地直往他鼻腔间钻。他头昏恶心，眼前也是一阵阵的发黑,
将晕不晕。
可是他怎么能晕在这儿呢？长安这会儿可能已经到了地道里。
他后悔了，他不该为了布这个李代桃僵的局而兵行险招。长安未必看不出这其中的凶险，可是为了满足他的心愿，她义无反顾地去了。
他绝对、绝对不能置她于不顾。
就靠着这一点念头支撑着，慕容泓勉强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忍着脑中的昏聩眼前的模糊，扶着石壁踉踉跄跄地往洞外走去。
先前被他射中的那人躺在地上不动了，也不知是被短箭上的麻药给麻翻了还是死了，慕容泓也无暇去管他。
握着匕首的右手传来黏腻的感觉，如同手上爬满了虫豸一样恶心。他知道那是血粘在手上的感觉，可即便整条手臂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也不敢将那匕首扔了。
赵合进宫时长安给他准备了一件黑斗篷，为遮掩身份混淆视线，她也给他准备了一件黑斗篷，他进山洞后就穿上了。此时走到山洞前，夜风吹来，鼻端的血腥味被冲淡了不少，他脑中略清明了些，便戴上风帽，努力稳住步伐快速地往广膳房的方向去了。
地道里伸手不见五指，就靠长安提着的灯笼照亮前方那一小块地面。
她带着赵合一路行得甚是心惊胆战，心中祈祷葛月江他们能给力些，别让杀手混进地道才好，如若不然，这狭路相逢，就她和赵合的战斗值，结果必然是一死死一双。
一里多长的一条地道，在这种紧张情绪的影响下长安却感觉仿佛走了一世纪之久。好容易来到尽头的地下室，上头就是马具库的出口了，长安仍不敢有丝毫松懈，谨慎起见，她稍稍落后半步，让赵合走在前头，灯笼照着他脚下那块地面，他下摆上银线织就的团龙纹饰在灯光下粼粼泛光。
“陛下，注意脚下。”她语气恭敬地提醒道。
方才下地道之时，长安就以小心为上的借口唤他陛下，赵合当时惊了一下，过后感觉还挺爽，如今又被她这般一唤，心中更是飘飘然，毕竟普天之下除了龙座上的那位，能被人这样称呼还不掉脑袋的，恐怕也只有他赵合了。
谁知一念未完，脖颈上忽觉一凉，耳边传来长安撕心裂肺的惊呼：“陛下！”
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赵合的一颗脑袋西瓜一般咕咚一声掉在了地上。
长安因为离得近，被溅了半脸的血。
一刀就能把人头给砍下来的可不是一般的杀手，长安一颗心顿时紧缩成一团，几乎在赵合人头落地的瞬间喊了声陛下之后转身就跑，边跑边尖叫：“来人啊，有刺客！”
那刺客原本的确想连她一块儿杀了的，但她溜得太快，又尖声嘶叫，刺客在追上去杀她与脱身之间果断地选择了后者。反正任务已经完成，一个太监杀不杀无关紧要。
可是长安却并不知道，她只知如今她在明刺客在暗，她想把灯笼扔了，可这地道中一丝光都没有，扔了灯笼自己举步维艰，说不定处境更不妙，所以只能拼命跑，她知道离广膳房出口越近自己就越安全。她不过是个太监，对方犯不着冒险追这么远来杀她。
黑暗幽长的地道，灯笼的光影随着她疯狂的奔跑在两侧坑洼不平的土壁上乱晃，压抑的空气中只听到她自己失序急促的喘息声，如果有幽闭恐惧症的人，此情此景怕是会疯。
长安心中压力也不小，冷汗出了一身又一身。然跑着跑着，自己的呼吸声中忽然渗入了一串急促的脚步声，那刺客居然真的追来了！
长安心中骂娘，一边加快了速度一边估算自己如果突然回身用铁盒子射他，命中的概率有多大？
但很快她又发觉不对，那脚步声竟不似来自身后，而是来自广膳房那头。
她心中一凛，这时候谁会下来？莫非赵枢担心一击不中，在宫里还安排了人手来个两面夹击，以确保慕容泓进了地道就别想活着出去？
她越想越觉着有可能，耳听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忽的将自己手中的灯笼奋力往前面一扔，同时抬起左手就准备给对方来个连环箭。
仿若心有灵犀，在她扔出灯笼的同时，对方低低唤了声：“长安！”
长安：“！”这声音……慕容泓？
灯笼落地，中间蜡烛的火苗舔上了外面糊的纸，火光盈然。来人在这火光中扯下头上风帽，露出一张乌眸红唇秀美绝伦的脸，不是慕容泓又能是谁？
长安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袖子擦拭自己方才被鲜血溅到的那半张脸，慢慢从黑暗中走到他视线里，一脸错愕：“你怎么来了？”
慕容泓见她安然无恙，原本提到喉咙口的一颗心终是重重地落回了原处。他也不吭声，几步走到长安面前，牵起她的手借着地上灯笼燃烧的火光转身就往广膳房的方向跑。
长安心里还在发懵。慕容泓他为什么要下来，他不知道此举有多危险吗？刺客就埋伏在地道里，万一方才他追过来了，他此时下来，岂不是撞个正着？
为什么要下来？还能为了什么？自然是为了……她。
长安抬眸看着他牵着她的手，心中一时五味陈杂。渐渐的，一股酸涩盖过其它所有的味道，占满她的心间。
他掌心湿滑，应是出了汗，可能害怕滑脱，所以他将她的手握得很紧很紧，紧得她的指骨隐隐生疼。
曾几何时，那双抚弄爱鱼时柔若无骨的一双手，居然也有了这样的力量。
原来，同样是在这黑暗逼仄的地道里逃命，但有这个人牵着她的手陪她一起跑，她就能一扫心中所有的不安和恐惧。
明明他就是个晕血弱鸡遇上敌人说不定还会拖她后腿的战五渣，可这心里仿佛有了依靠一般的欢喜和安定又是怎么回事？
定是刚才惊吓之下肾上腺素飙升以致出现了幻觉。
在灯笼燃烧的火光彻底熄灭之前，他们终于跑到了广膳房地道口下方，长安猛的拉住慕容泓，越过他道：“我先上去。”
她一只脚刚踏上土阶，冷不防他探手抓住她胳膊一把将她拉了下来。
长安重心不稳，顺着他的力道牵引跌进他怀里，被他紧紧抱住。
灯笼最后一点火光在这一刻彻底熄灭，四周浸入一片睁眼若瞎的黑暗中。
长安伏在他胸前，耳边只闻两人奔跑过后的喘息声，此起彼伏地交织在一起，像是两人纠缠不清的感情。
她还闻到淡淡的血腥味，担心自己身上这血腥味会引发他的晕血症，她抬手想推开他。
谁知她刚表现出这一意图，他就猛然加大力道将她拥得更紧，仿佛只要一松手就会在这团黑暗中彻底失去她的方向，所以需要用尽全身的力量来禁锢住她一般。
“陛下，放开……”长安被他箍得有些呼吸不畅，弱弱地叫。
“一定要打两耳光吗？那你现在打吧。”慕容泓缓缓松开她，低声道。
长安：“……”她不过随口一说，想不到他倒记在心上了。打耳光在她看来是一种极具侮辱性的行为，上辈子她妈打过她耳光，她死而复生这么多年都一直记得，设身处地，她当然也不会轻易去打别人耳光，不管是以何种理由。
四周毫无光亮，慕容泓自是看不见她表情的，见她呆着不动，还以为她在犹豫，想着长痛不如短痛，他干脆执了她的手往他自己脸那边举。
长安被他这番举动弄得哭笑不得，这到底是有多想和她和好？脸都不要了？
“陛下，你不要逼我做选择，待扳倒了丞相，我会认真考虑此事。”长安抽回手，觉得慕容泓老在她认真搞事情的时候浑水摸鱼感情的事，这习惯委实是太不好了。
好在她头脑尚清明，未曾被他糊弄过去。
慕容泓心下怅然，见她态度坚决，也不好强求。
两人从广膳房地道出来，那小太监在上面接应着。
长安先按着原定计划慌慌张张回长乐宫去了。
过了片刻，广膳房的小太监陪着罩着黑斗篷的慕容泓趁侍卫换防的间隙人不知鬼不觉地从春思殿那边进了后苑。

第505章 故布疑阵
进了后苑,
小太监轻声问：“陛下去哪位娘娘那儿？”
慕容泓停下脚步仔细想了想,
道：“去孔选侍处。”太史令孔庄之女孔熹真，孔仕臻的妹妹,
知道他晕血却还保持着完璧之身,
显然是不想要宠幸的意思。
到底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女儿,
自有其风骨。
孔熹真位分低，住的地方也偏僻,
名字叫做观月斋。
此时已是戌时,
那观月斋中倒还隐隐亮着灯。
小太监上去扣门，等了片刻，倒是孔熹真亲自来开了门，借着月光见门外站了个黑斗篷，她唬了一跳，下意识的就要将门关上,
小太监忙低声说了句：“陛下驾到。”
孔熹真一愣，仔细看那黑斗篷。
慕容泓摘下风帽。
她这才行礼道：“妾见过陛下。”
“起来吧。”慕容泓进了门,
四顾,
屋内果然空荡荡地只有她一人。
“这屋里伺候的人呢？”他问。
孔熹真跟在他后头,
态度温淡而不失恭敬：“回陛下,
妾本已准备就寝,
无需宫女伺候，就打发她们下去休息了。”
她话虽如此，但宫里捧高踩低的风气慕容泓这个当皇帝的还能不清楚么？
房里本来只在书桌上点着一盏灯，孔熹真见慕容泓来了,
忙又去多点了几盏灯。
“去打水来。”慕容泓单手扯下斗篷，吩咐小太监。
小太监应了，问明孔熹真水桶在何处后就端着盆去了。
孔熹真正为慕容泓今夜突然到她这里来的目的感到疑虑，鼻端却闻到一丝血腥气，她抬眸将慕容泓一瞧，却惊见他左手鲜血淋漓的，且那血到现在都未凝固，还缓慢地顺着指尖往下滴。
纵再没见识，孔熹真也知一个皇帝在皇宫里面寻常断不会受这样的伤。
慕容泓眼角余光瞧着她面上变色，却没大惊小怪多嘴询问，心内略感满意。
少倾小太监打了水来，孔熹真拿了干净帕子亲自动手将慕容泓受伤的左手洗干净了，见伤口就在手掌边缘，长倒是不长，就是略深，所以这血一时之间没能自行止住。
小太监见状，问孔熹真：“选侍娘娘，您这儿可有伤药？”
孔熹真足不出户的一介女子，房里又怎可能会有伤药？
她想了想，对慕容泓道：“陛下，妾手边没有伤药，不过妾曾在书上看到说蒲棒晒干之后，其茸毛具止血之功效，恰前阵子为了熏蚊子，妾这里晒制了一些蒲棒，不知陛下可愿一试？”
“蒲棒，何物？取来朕瞧。”慕容泓对这些新鲜的名词向来有兴趣。
孔熹真去取了几支晒干的蒲棒过来，呈上道：“此乃香蒲草的果穗，妾在鸿池边上摘得的，已经晒干了。”
慕容泓拿了一支在手中翻了覆去地研究了一会儿，问：“所以此物既能熏蚊，亦能止血？”
孔熹真道：“熏蚊是可以的，但止血……妾只在书上看到它有此功效，并未亲自验证过。”
广膳房的小太监不愧是长安看中的人，甚是机灵，孔熹真话音方落他便道：“陛下，要不奴才先来试试？”
“不必。给朕敷上吧。”慕容泓不敢看自己滴血的伤口，将蒲棒依旧还给孔熹真。
孔熹真领命，自蒲棒上取了一撮穗花下来，小心翼翼地敷到慕容泓的伤口处，然后用干净的帕子包住敷了穗花的伤口，让小太监先帮忙按着，她自己去内室取了件新的细棉亵衣，拿剪子裁下一条长长的布条来，过来将慕容泓的手包扎好。
慕容泓见她话不多，做事却麻利，并没有大家闺秀那股子娇娇柔柔的模样，态度恭敬却不谄媚，心下甚觉满意，随口问她：“你兄长最近可有家书回来？”
孔熹真道：“妾不知。”
想起孔仕臻，慕容泓难免就想到了外头愈演愈烈的盐患问题，想着待搞定了赵枢定要好生下功夫解决此事。
这一想起赵枢，难免就想得多了些。
孔熹真见他出神，也不扰他，她这里条件不好，这时候自是没有热茶伺候的，所幸天还未曾冷下来，凉水亦可入口，她就去给他倒了杯凉茶。
慕容泓回过神来，见房间一角的书桌上放着书，他起身走过去，发现都是地理水文方面的书籍。他拿了最上面一本，随意一翻便翻到了关于横龙江水文情况的描述。
看了一会儿，他对孔熹真道：“想不到你还关心水利之事。”
孔熹真捏着帕子的手指微微发紧，有种心事被勘破的恐慌，低着头道：“不过闲来无事，随意翻看罢了。”
“你若爱看书，可去文澜阁借阅，就说是朕准的。”慕容泓自然觉察得出她语气有变，但他无意深究。这天下，除了长安，其它女子不管身份是不是他的后妃，心里装的又是谁，他都不在乎。
他并不为这么多女子因为成了他的后妃在这寂寞的宫苑里一生无爱孤苦终老而感到有什么愧疚，这原非他本意，只是自古如此罢了。事实上若不是他还有个长安，他的处境又会比她们好多少？他一个皇帝尚且在苦熬中度日，又何况是她们？
但同时他也不介意让这些得不到他宠爱的女子在其它方面享受她们应有的待遇，当然，前提是她们足够听话温顺，不给他制造麻烦。
“谢陛下。”孔熹真闻言，心下微微松了口气，又有些羞愧。
慕容泓在书桌后坐下，眉眼不抬：“你自去睡吧，朕在你这儿看会儿书，不必相陪。”
孔熹真无意争宠，但既然进了后宫，该尽的本分还是要尽的。她道：“陛下，您受了伤，不若您进去休息，外头妾与这位公公守着便是。”
慕容泓道：“不必。”
“可若您来妾这里只是为了避一避，深更半夜，偌大的后苑独妾这房里还亮着灯，不也引人注意么？”孔熹真道。
慕容泓一想也是，遂去内室和衣而卧。
孔熹真与小太监两人将外间的灯都灭了，坐等天亮。
另一头，长寿今晚不当值，丞相府那边虽然没跟他说什么事，但让他汇报皇帝的行踪已是很不正常，而且今晚皇帝还正好出宫去了。他料想今晚定然会出事，且是大事，所以在房中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
正揣摩着丞相此番到底是想做什么，忽听门外似有人急匆匆跑过的脚步声，接着隔壁一阵锁匙乱响。长寿一下从床上坐起，暗想：莫非是长安回来了？听这动静，好像有点不太对啊。
他下了床，轻手轻脚开了房门，探出头去一看，果然是长安房里亮了灯。他悄摸地来到他窗下，见里头人影乱晃，似是长安在房里焦躁徘徊，愈发笃定必然是出了什么大事，才会让他这般沉不住气。
想到这一点，他大着胆子将长安的窗纸捅破一角，偷眼往里看。
长安捧着脑袋徘徊了一阵，忽似想起什么一般急忙来到盆架前用布帕沾了水擦脸。
长寿眯缝着眼使劲瞧，见那布帕上似是有血，不禁思忖：看他这模样也没受伤，会是谁的血溅到他脸上呢？
长安擦完了脸，面色愈差，呆呆站了一会儿之后，她忽的开始在房中翻箱倒柜，将一些值钱之物统统翻出来放到桌上，与两身衣服一起打了个包袱，看着倒似要带着行李落跑的模样。
长寿见此，悚然一惊，能让长安这般惊慌，莫不是皇帝出宫遇刺了？
想验证这一点很简单，长安是与皇帝一起出去的，如今他回来了，他只消去甘露殿瞧瞧陛下回来没有就可以了。
想到皇帝可能被丞相给杀了，他陡然兴奋起来，回房穿戴整齐就关上门往甘露殿去了。
半个时辰后，褚翔带着一队侍卫面色凝重地跟着长寿来了东寓所。
见长安房里没灯光，门上挂着锁，褚翔转过头看一旁的长寿。
长寿忙道：“我真的看到他着急忙慌地回来收拾东西了，如今这门上却又上了锁，该不是已经跑了吧？”
从感情上来说褚翔并不想怀疑长安，但事关陛下儿戏不得，褚翔抬起一脚将门踹翻，进入房中，长寿忙把灯点上。
侍卫们散开四处搜索，褚翔见侍卫们打开的箱柜果然一片被翻乱的痕迹，屋中也没半点值钱之物，心下不由一沉。
“褚大人，现在你相信奴才说的话了吧。”长寿道。
褚翔一言不发转身出门，去紫宸门问过了长安进来后并未出去，他下令关闭紫宸门，全宫查找长安踪迹。
这一找就是好几个时辰，眼看天都快亮了，褚翔也快疯了。陛下一夜未归，而长安明明回来了，却怎么找也不见踪迹，这一切的一切都像是个不祥的预兆。若陛下真有个三长两短，别说万死莫赎，他就算死了，也没脸去见先帝他们和他自己的娘亲。
辰时初，宣政殿。
上头的御座依然空着，众臣议论纷纷。
“陛下今日为何还未来？自登基始，他可从未迟到或无故旷朝过。”
“是啊，这都一个时辰了，就算陛下因故不能来上朝，也该派个人过来知会一声。如此这般，该不会……”
“适才我见丞相大人已经着內侍进宫去问了，咱们再等等吧。”
……
赵枢昨夜派出去刺杀慕容泓的杀手并未回去复命，原本今日来上朝时他心中还有些惴惴不安，如今看着上头空着的御座，他心中倒又渐渐安定起来。
又过了大约一刻时间，一名內侍弓着腰匆匆来到殿内，欲对赵枢附耳言。
钟慕白在一旁冷声道：“有什么话不能当众说？”
內侍被吓了一跳，为难地看着赵枢。
赵枢瞥了钟慕白一眼，谓內侍道：“既然钟太尉想听，你就直说吧。”
內侍迎着满殿文武大臣关切中不掩好奇的目光，结结巴巴道：“陛、陛下不见了。

第506章 人伦惨剧
辰时三刻，消失了大半夜的长安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了出来，提溜着包袱来到紫宸门，却被守门侍卫拦了下来。
“嘿，这是何意？想造反呐，连杂家都敢拦，还不闪开！”长安语气不善。
“对不住安公公，属下等接到褚大人的命令，不许你踏出长乐宫一步，你若想出去，需等褚大人来了再说。”守门侍卫其实也并不想和长安杠上，但职责在身，他们也是别无选择。
长安闻言，拔出小臂上慕容泓送给她的那柄小刀，眯眼道：“此乃陛下御赐，陛下亲口允我若觉危险之时，可用此刀防身。杂家不归你们褚大人管，各位再不让开，杂家认得你们，这刀可不认得你们。”
众侍卫虽不认得那刀，但见长安一个內侍居然随身带刀，如非陛下恩准，那便与谋反无异，当下不疑有他，却仍拦着她道：“安公公恕罪，你虽不归褚大人管，但属下等归褚大人管。事关长乐宫的安危，即便你要动手，属下也不能让你出这个门。”
“那就休怪杂家不客气了……”
“在这长乐宫，我倒是想看看你能对这些陛下亲卫怎么个不客气法？”长安一句话还未说完，身后便传来了褚翔的声音。
侍卫们纷纷向他行礼。
长安转过身，见褚翔沉着脸手按着腰间佩刀大步向她走来，身后张让长福长寿等人神色各异地跟着。
陛下自昨夜离开长乐宫后至今未归，这是前所未有之事，但凡有些头脑的人想法不免都有些多。
“褚翔，你什么意思？我有急事要出宫！”见了褚翔，长安皱着眉头道。
褚翔扫了眼她拎在手里的包袱与她布满血丝的眼睛，一言不发忽然拔出刀来架在长安的脖子上，冷声问：“陛下呢？”
长安目光一闪，道：“我不知道。”
“你怎会不知道，昨天陛下明明是跟你一起出去的，你不知道谁知道？”长寿叫道。
“昨夜我与陛下行至鸿池边上，他说他要去见一个人，叫我不必跟着，我就独自回来了。”长安说这话的时候没敢看着褚翔的眼睛。
“你觉得我会信你这套说辞吗？长安，自你进宫至今，陛下待你不薄，你但凡还是个人，就告诉我陛下在哪儿？”褚翔心中急得冒火，拼命克制住冲动耐着性子对长安道。
长安面上流露出一丝愧疚痛苦之色，但转眼便又梗着脖子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道：“我说了他昨天在鸿池边上并未让我跟随，我不知他身在何处。褚翔，你想对我动手？你可得想好了，万一到时候陛下回来，你如何向他交代？”
“身为陛下近侍，把陛下给弄丢了，非但不知悔过，还敢威胁他人，谁给你的胆子！”紫宸门外忽传来一道怒叱。
众人回身一看，却是慕容瑛来了，身后还跟着赵枢钟慕白慕容怀瑾等好长一大串人。
褚翔收了刀与众人一起向太后行礼。
慕容瑛也不看他，直接道：“众臣在宣政殿等了一个多时辰都不见陛下上朝，张让，陛下人呢？”
张让身为中常侍，按道理来说是应该随身伺候陛下与陛下形影不离的，所以太后问他陛下的行踪倒也没错，可是他实在不知啊。
“回太后娘娘，”他圆胖的脸上满是冷汗，“陛下昨夜与内卫司副指挥使长安一道出长乐宫，未说明去向，亦未让任何人跟随，故奴才也不知陛下现今究竟身在何处。”
慕容瑛又将目光投向长安，问：“长安，陛下在何处？”
长安此刻额上的冷汗一点都不比张让少，她跪趴在地上，埋着头道：“回太后娘娘，昨夜陛下虽与奴才一道出了长乐宫，但在鸿池之侧他就屏退了奴才，是以奴才也不知他在哪里。”
“好啊，身为陛下随身近侍，居然都不知道陛下去了哪里，哀家看你们这一个个的脑袋是都不想要了。”慕容瑛愠怒。
赵枢出来道：“太后请息怒，眼下还是先找寻陛下要紧。长安，你既说陛下是与你一道出的长乐宫，那他为何出去之时只带了你而未带他人？他此行，原本又是想去哪里？”
长安低头不言。
“还不速速交代，莫非是要动了刑才肯说？”慕容瑛斥道。
长安头愈发埋了下去，道：“不是奴才不肯交代，而是奴才要交代的事，尚无确切证据，若是直言不讳，只恐有损在场某位大人的声名。”
“相较于陛下失踪，我等区区声名又算得了什么，你速速说来。”慕容怀瑾着急道。
赵枢心中却又警惕起来。
长安略略直起身子，道：“既如此，那奴才就实话实说了。昨日奴才的手下抓获一人，审讯下来其身份居然是东秦时神羽营一员，且他交代神羽营依然存在，只是被朝中某位居心叵测的重臣当做私人军队给藏了起来……”
长安话音未落，众臣哗然，慕容怀瑾失声道：“竟有此事？”
众人都知赵枢在东秦时官居光禄勋下辖神羽营，若说这神羽营会被人私藏，他嫌疑最大。
赵枢淡淡道：“片面之词，何足信哉？”
长安道：“奴才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兹事体大，奴才也不敢全信，也不敢不信，加之那人言称知道神羽营被藏在什么地方，但必须见到陛下才肯说，奴才就琢磨着带他进宫面君禀报此事。谁料带他进宫的准备工作尚未安排妥当，他却惨遭对方安插在水井坊牢狱里的奸细毒杀，命悬一线挪动不得。奴才只好进宫向陛下禀明此事。陛下甚是重视，决定要趁夜间从广膳房地道出宫去水井坊大牢见一见此人。考虑到那位重臣在朝中的影响，陛下认为在事情未明之前，知道此事的人越少越好，所以只带了奴才一人同行。”
赵枢听至此处，似乎一切的事情都按着他所设想的那样发展的。
但长安说到这里却停下了。
“后来呢？”钟慕白沉声问道。
长安再开口，语气忽然变得支吾起来：“后来……后来到了广膳房前，陛下突然改变了主意，说要去鸿池边上逛一逛。到了鸿池边上，又说他要去见一个人，让奴才先回长乐宫，奴才就回来了。”
“前言不搭后语，看来不用刑你是不会实话实说了。”慕容瑛正要唤人来，赵枢道：“太后，这奴才虽有撒谎之嫌，但昨夜陛下想要出宫怕是确有其事，恰今早臣得到奏报说昨夜荣宾大街上曾发生大规模斗殴事件，只怕与陛下出宫一事有关。既如此，还是先派人沿着广膳房地道去找一找陛下的踪迹要紧。诸位同僚以为如何？”
“对对，还是先找到陛下要紧。”大臣们纷纷附和，独钟慕白一双鹰目若有所思地看着长安，没有说话。
慕容瑛当下令卫尉所的士兵押了长安等一众奴才，浩浩荡荡往广膳房去了。
到了广膳房前，卫尉所的士兵进入地道找人时，钟慕白道：“太后，我记得自发现了逆首之妻陶夭之后，这条地道便说是封闭了，为何至今仍是开启状态？”
慕容瑛道：“陛下这进进出出的，地道因何会开启，太尉还不明白么？哀家虽担心陛下安危，也曾数度劝说于他，但哀家毕竟不是他的亲娘，他不听哀家的，哀家又有何办法？”
钟慕白冷哼一声，未再说话。
这时先前带人全宫搜索的韩京突然匆匆过来道：“启禀太后娘娘，各位大人，在流芳榭发现一具女尸，假山内发现两具男尸。”
长安听到假山里居然有两具男尸时，心下一惊。
“可曾找到陛下？”慕容瑛问。
韩京道：“鸿池边上与后苑均已搜过，不曾见到陛下。”
众臣面面相觑，皇宫之内一晚上居然死了三个人，且陛下又失踪了，此事怎么想都不同寻常，莫不是要变天了？
“报——太后，丞相大人，太尉大人，地道中发现一具男尸，身着团龙常服。”一名士兵从地道口钻出来，面色如土地向众人汇报道。
众人大惊，团龙常服，普天之下唯有一人能穿。
褚翔遽然变色。
赵枢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慕容怀瑾目瞪口呆。
钟慕白不动声色。
慕容瑛大受刺激般身子晃了晃，寇蓉与福安泽忙扶住了她。她颤声道：“不可能的，速将那……抬上来与哀家和诸位大人瞧一瞧。”
过来片刻，那具无头男尸就被众士兵小心翼翼地从地道里抬了上来。
褚翔一眼认出男尸身上穿的正是慕容泓的常服，大受刺激之下甚至没注意慕容泓昨夜出宫之时并非是穿的这身衣服，泣血般嘶喊一声“陛下——！”就扑了过去。
韩京急忙上前拦住他，口中道：“褚大人稍安勿躁，尸体上面或许会留有凶手线索，切莫妄动。”
他的这番反应正好更加确定了众臣心中的猜测，试想，虽这尸体无头，但连陛下贴身侍卫都认出来那是陛下了，还会有错吗？
陛下居然被人给杀了！
当这一事实猝不及防地砸到众人头上时，品阶稍低的直接就被砸懵了，战战兢兢地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慕容瑛与赵枢钟慕白几个围上去仔细看那尸体。
其实赵合与慕容泓体型并不十分相像，慕容泓清瘦颀长，赵合比他要略微胖一些，但只消身材不是十分肥硕的，一般人第一次见面看对方胖不胖都是看脸，可那尸体头被砍了，众人又被他身上所穿的团龙常服和褚翔方才的反应带偏了方向，所以一时之间并没有人质疑这具尸体的身份，只钟慕白问了句：“头呢？”
抬尸体上来的士兵抖着嘴唇道：“头还在地道里。”
“为何不带上来？”钟慕白喝问。
那士兵快要哭出来，道：“属下、属下不知该如何带上来？”想来也是，那可能是大龑皇帝的龙头呢，总不能就这样抓着头发提溜上来吧。
钟慕白道：“那就请韩大人亲自走一趟吧。”
韩京无奈，只得放了褚翔，自厨房里取了个托盘，带着两名士兵下地道去了。
褚翔看着不远处放在地上的那具尸体，脱力般跪倒在地，痛苦到极处，反倒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他呆了一会儿，猛然回头看向被人押着站在众人后头的长安，眼睛血红一片甚是骇人。
站起身，他疾步向长安走去，一边走一边抽出腰间长刀，毫不留情地搁上长安颈项，锋利的刀锋瞬间划破了长安的颈上肌肤。
他咬着牙，面色铁青地盯着长安，一字一句道：“说，到底是怎么回事？敢有一字不实，我即刻杀了你！”

第507章 赵合之死
长安被刀搁在脖颈上,
愣了愣,
忽然大叫：“你杀了我吧，反正我也不想活了！看在也曾在一个屋檐下当差的份上,
劳烦你动作利落些,
别叫我受折磨。”
褚翔双目赤红地喘着粗气死盯着她,
那模样，仿佛随时会一刀划下去。
长安心底暗暗呻吟：大哥,
别冲动啊,
千万别冲动！
“且慢！”千钧一发之际，有人过来打岔了。
刀锋直接贴在长安的脖子上，她不敢转头，褚翔侧过头一看，却是慕容怀瑾走了过来。
“倘若陛下真的出事，安公公口中那位私藏神羽营的朝中重臣有重大嫌疑,
还请褚护卫刀下留人，以便将来审讯之用。”慕容怀瑾道。
“这奴才素来奸猾,
今日一早试图逃出宫不说,
在昨夜之事的交代上也是含糊其辞状甚可疑,
如此之人,
即便肯招供,
其证词也不足采信。更甚者，在禁卫森严的皇宫之内，陛下居然会遭此不幸，焉知不是这奴才里通外合,
借陛下对其信任之便加害陛下。”站在无头尸体旁边的赵枢接口道。
原本表情麻木的长安闻言，猛然抬头看向赵枢，一脸不忿地出言讥讽道：“丞相大人，奴才还没开口呢，你就急着往奴才头上扣屎盆子，就算是做贼心虚，也不必这般急于暴露吧？奴才在内卫司当差，又有府邸在宫外，早上出宫不是很正常？偏被你诬陷成逃出宫，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既然你这般咄咄逼人，也休怪奴才不讲情面了，正好太后与诸位大人都在，奴才知道什么现在一并吐了，可不可信，大家自由心证吧。奴才昨日抓获那人招供出来的私藏神羽营的朝中重臣，不是旁人，正是赵丞相你……”
“住口！无凭无据便敢往本相身上泼脏水，构陷朝廷重臣该当何罪，你长安身为内卫司副指挥使，不会不知吧？”赵枢喝道。
“丞相，安公公已经有言在先，他不过是知无不言，至于信不信的，全凭在场诸位自由心证。事关陛下性命，便是妄言，听一听又有何妨？丞相如此发作，知道的说丞相你不过是气量狭小不容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东窗事发，丞相大人恼羞成怒急欲封口呢。”钟慕白道。
“钟太尉，这奴才不知分寸信口雌黄也就罢了，钟太尉身为三公之一，不明真相便附和于他，可是准备最后若无证据证明他所言，太尉便与他一同承担这构陷朝臣之罪？”赵枢瞪着钟慕白道。
钟慕白冷笑一声，不予答复，手按上腰间刀柄，对长安道：“安公公请继续。”
“你——！”赵枢脸色铁青，但兹事体大，在长安说出私藏神羽营的人就是他之后，他也的确不便硬拦着不让他说下去。
长安看了钟慕白一眼，接着道：“陛下得知后，说丞相开国辅运功在社稷，又曾被先帝点做顾命大臣，可见深得先帝信任，断不会轻易做出这得背主谋逆之事。是奴才劝说陛下不管事情是真是假，既然出现了这样一个人，这个人又做出了这样的招供，必有其缘由，就算陛下不愿相信，也该过问一下，陛下这才答应随奴才出宫去见那人。为了确保消息不会泄露出去有损丞相名声，他还特意不令旁人跟随，只让奴才派了司隶部的徒兵在荣宾大街担任接应和护驾之责。
“谁知走到广膳房前时，他却又改变了主意，说要再考虑考虑。奴才陪着他走到鸿池之侧，他看着后苑的方向沉默了片刻，让奴才先回长乐宫，说他要去见一个人。奴才揣测他是担心有孕的皇后，所以在调查丞相之前想先去安抚一下皇后，所以就先回去了，没想到……”说到此处，她嘴角下撇眼眶泛红，看着那具无头尸体一脸悲戚。
“自相矛盾一派胡言！且不说陛下既然相信本相，在真相未明之前又有何必要去安抚皇后，单说这地道，陛下进进出出知道它并未完全封闭，我等外臣又如何知道这一点并利用这一点来设局行此大逆之事……”
“丞相！”赵枢话未说完长安便是一声大叫打断了他，她怨毒地看着他道“地道通着一事，真的只有陛下知道么？在奴才入宫之初，这地道里便有不知廉耻的老狗进进出出图谋不轨，当谁不知道呢！陛下虽年轻，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要不是顾念着某些人的从龙之功以及与先帝的情分，给某些人留着脸，如今都哪来的脸面站在这儿大义凛然义正辞严？奴才劝某些人不要把话说得太满，以免到时候自己打了自己的脸！”
赵枢与慕容瑛被长安比作不知廉耻的老狗，一时之间面色均是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偏又不能开口呵斥，只因任谁都清楚，这时候谁搭腔谁便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安公公，真相未明事实未清，你便如此污言秽语口无遮拦，也太失体统了。”丞相身后一位拥趸者见机开口。
“体统？呵，陛下都那样了，我还要什么体统？”长安乜着那人，讽刺又不屑“杂家与大人你不同，杂家不
“管做奴才还是做官，都只对陛下一人尽忠，陛下若有三长两短，杂家横竖是要随行殉葬的，有何可惧？倒是大人你，仔细捧好了你上官的臭脚，免得哪一日他自己站不稳了，连带着一脚踩死了你。”
“岂有此理，丞相，太后……”
那人气得脸皮一阵青一阵红，正要请丞相和太后为他主持公道，长安却又截断他道：“怎么，大人这是嫌杂家说话不好听，想请丞相和太后治杂家的罪？左右是要砍头的，正好奴才这里还有一些更难听的，索性一并说了吧……”
赵枢与慕容瑛闻言，面色均是微微一变，这时却有一道清亮温润的声线横插进来：“你个死奴才，当着太后与诸位大人的面，你说什么难听话，找打呢？素日的机灵都被狗吃了？”
众人闻声，齐齐惊愕地看向声音来处。
“陛下！”长安反应最快，从袖中掏出帕子捂住脖颈受伤之处就扑了过去，跪在地上一手抱着慕容泓的大腿又哭又笑：“奴才就知道您吉人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吓死奴才了！”
褚翔慢一步，也是一副激动得要哭不哭的模样。
赵枢不可置信地看着慕容泓活生生地站在那里，又低头看了看躺在广膳房门前空地上的无头尸体，心思：这死人不是慕容泓，那又是谁？
众臣惊愕过后，齐齐跪地行礼。
“都免礼吧。”慕容泓带着广膳房那小太监行至慕容瑛跟前向她行了礼，看了众臣一眼，问：“诸位爱卿与太后何故齐聚于此？”
慕容瑛嗔怪道：“陛下还好意思问，还不是陛下今日无故旷朝，这身边伺候的人没一个知道陛下去向的，宫里又遍寻不着，诸位大人十分担心才找到哀家这里。恰这广膳房地道中又发现一具身穿陛下常服的尸首，可把大家给吓坏了。”
“竟有此事？”慕容泓皱着眉头，也不敢去瞧那尸首，只问“死者何人？”
慕容瑛道：“尸首无头，韩京已经去地道内取头颅了，暂时还不知死者为何人。倒是陛下，这一身狼狈的，不知昨夜究竟发生何事？陛下又为何不去早朝，至今方出现？”
慕容泓左手缠着布带，显见是受了伤，衣服上还有大片已经干涸成深褐色的血渍。
长安见此，十分惊心。昨夜地道内光线昏暗，自己身上又被溅了血，所以虽然后来与他抱一起时曾闻到血腥味，却未想到是他身上散发出来的。
好在有惊无险，阿弥陀佛。
“朕昨夜心烦，就独自在宫苑中闲步散心，途径假山时，忽闻洞中有女子呼救声，也是朕莽撞，就这般闯了进去，遇到两名凶徒。洞中黑暗，朕也没看清到底是何人，好在随身携带了防身利器，只被凶徒伤了左手。逃出山洞之后，朕本欲回长乐宫，谁知惊吓之下不辨方向，却逃到了鸿池之侧，偶遇孔选侍，随孔选侍去了观云斋。孔选侍见朕受伤，本欲宣召御医，朕唯恐山洞之事并非巧合，便没让她宣御医，也不准她向外透露朕藏身观云斋。朕因手痛一夜不得眠，至天明时分才恍惚睡去，孔选侍体恤朕躬，竟未唤醒朕，倒让太后与诸卿为朕担心了。只是，这无头尸身，又是怎么回事？”慕容泓面露不解。
慕容瑛沉吟道：“这个，哀家与诸位大人也不得而知。最奇怪的是，此人居然身着陛下你的常服，以至于一开始发现这具尸首时，大家都吓坏了。所幸陛下无恙，真是黎民之福，社稷之福。”
“太后所言极是，”慕容瑛话音一落，长安便紧接着道“卫尉所的士兵们刚把这具尸体从地道中抬出来时，就连褚翔都将其误当做是陛下，若是晚上黑灯瞎火的，就更难辨认了，说不得此人之所以身首异处，就是被人误认做陛下之故。陛下昨夜山洞遇险，与此人之死，绝非偶然，必须彻查。”
慕容泓道：“朕比较好奇的是，为何朕的常服会被旁人穿在身上？此人扮作朕的模样由地道出入宫禁，又是为了什么？此人，到底是谁？”
他提的这几个问题，也正是慕容瑛赵枢他们想知道的。
长安分神往尸首那看了一眼，忽道：“陛下，奴才想起来了，那尸首身上的衣服，好像是前阵子您被爱鱼抓破了下摆，弃之不穿的那件，居然会流出长乐宫，长乐宫必有内鬼。”
“果真？褚翔，你去检查一下，衣服下摆后面团龙绣花之处，是否有抓破痕迹？”慕容泓道。
褚翔奉命上去一检查，回道：“陛下，确实有个破洞。”
“看来这常服是此人安插在长乐宫里的内鬼帮他偷拿出来的，至于此人是谁，待到头颅出来，自然就分明了。”长安道。
说头颅，头颅就到。
韩京端着托盘走出广膳房时，在场众人除了晕血的慕容泓不敢看外，几乎所有人都直勾勾地看着托盘里的那颗人头。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众人看得也越来越清楚。
“呀！这不是赵合赵公子吗？”鸦雀无声的静默中，长安一声惊呼，呼得众人都猛地扭头看向赵枢。
赵枢双目圆瞪不可置信地看着托盘里的人头，虽是满面血污，但他自己的儿子，他又岂会认不出来？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赵合昨夜不是呆在府里么，为何会代慕容泓死在地道里头？到底是哪里出了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短暂的震惊过后，赵枢只觉眼前一黑头重脚轻，不由自主地向后踉跄了几步，偏他身后的拥趸们吃惊太过还未回神，竟无人扶他。
“快扶住丞相。”慕容泓道。
长安忙蹿过去扶住赵枢，道：“丞相节哀。”
赵枢下意识地侧过脸看了他一眼，发现这奴才面露同情，眼底却盛满笑意。他瞬间明白了，一把甩开了长安的搀扶。
长安递给他一个“谁稀罕扶你”的眼神，转身悻悻地回到慕容泓身边。
太后也是呆愣住了。
没错，近几个月她是怀疑赵合不是她的亲生儿子，怀疑她的亲生儿子被人调了包，可那也仅仅是怀疑而已。可如今，是不是的都不重要了，因为他死了。
她真的没有儿子了，她在这世间唯一的一点血脉，断了。
一时之间，她心中竟充满茫茫然不知该何去何从的苍凉之感。
“陛下，赵合偷穿龙袍形同谋逆，臣请陛下以谋逆罪诛赵氏九族，以儆效尤。”长着武官脸的光禄大夫高烁忽来到慕容泓面前高声奏道。
“陛下，赵合是您的郎官，您认识他多年，当是知道他的品性，他想进宫大可以光明正大递帖子进来，又何须偷穿您的常服从地道混进宫来？况赵合已死，也无证人可以证明这常服是他生前自愿穿上的，他很可能是被人陷害的。此事疑点重重，还请陛下彻查此事，还我儿清白。”赵枢也是个人物，很快便压制住心中滔天丧子之痛与对慕容泓长安的仇恨之心，下跪为赵合辩解道。
慕容泓一副顾念旧情心慈手软的模样，有些为难地对高烁道：“丞相言之有理，况他身上穿的只是朕的常服……”
“陛下，虽是常服，可其上绣有团龙，普天之下，唯有天子方可服带有龙纹的衣袍，违者以谋逆论处，这些大龑律例中写得清清楚楚，您万不可因徇私情枉顾法度啊！”高烁再奏。
“这……太尉，你以为如何？”慕容泓将目光投向钟慕白。
钟慕白道：“即便真的是这赵合偷穿陛下常服，他既死在宫里通往宫外的地道中，而陛下昨夜原本又是想要出宫的，说不得他还真就是代您而死，如此，也算得功过相抵吧。至于此事是不是应该牵连丞相，可以容后再议。臣倒是认为，比之赵合偷穿陛下常服一事，查清赵合死于何人之手才更为要紧，因为昨夜杀他之人，很可能就是为了刺驾而来，这才是真真正正无可抵赖的谋逆之人，必须严查严惩。”
慕容泓道：“太尉的想法与朕不谋而合，那就先这么办吧。”
众人：“……”
“韩京，你身为卫尉卿，宫里发生的凶案就交由你来调查，希望你能早日给朕一个交代，将功补过。”慕容泓对韩京道。
韩京领命。
众人散了之后，慕容泓带着褚翔张让等人回长乐宫。
长安在紫宸门前捂着脖颈对慕容泓道：“陛下有伤在身，奴才这就去太医院宣个御医过来替陛下瞧瞧。”言讫用胳膊拱了一下身旁的褚翔，挤眉弄眼“翔哥，配合得不错，记得让陛下赏你。”
褚翔原本就愧疚，被她这一说，更无地自容了。
长安走了之后，慕容泓回到甘露殿，屏退张让等人，独留了褚翔在内殿。
“长安脖颈上的伤，哪来的？”慕容泓问。
褚翔不敢隐瞒，实话实说：“是属下以为陛下不测，为从她口中逼出实情，不慎用刀划的。”
慕容泓低眉沉默一阵，道：“褚翔接旨。”
褚翔慌忙跪下。
“朕命你，从今往后，不管发生何事，不管因为何人，都不得伤长安一分一毫。”
褚翔惊诧地瞪大眼睛看着慕容泓。
慕容泓不耐他这样的眼神，不悦道：“还不接旨？”
“不管发生何事，不管因为何人？可若是她背叛您甚至伤了您呢？”褚翔问。
慕容泓不容置疑道：“哪怕她背叛朕，伤了朕。”
褚翔目瞪口呆，问：“为何？”
“这也是你能问的？”慕容泓斥道。
褚翔梗着脖子道：“奴才在先帝床前发过誓要好好保护您照顾您，这样的圣旨，您若是不给属下一个正当理由，请恕奴才不能接。”
“你放肆！”慕容泓横眉竖目，但见褚翔那倔驴样，心知若不跟他说明白了，只怕将他拖出去乱棍打死他也绝不会松口。
肩膀微塌，他无可奈何而又字字凝重道：“因为，你伤她，等同于伤朕，你杀她，也等同于杀朕。”
褚翔闻言倏然抬头，嘴张张合合半晌，吐出一句：“莫非世上真有话本子上写的那种同生共死丸，他喂您吃了这丸子？”
慕容泓：“……什么？”
褚翔却自觉想通了关键一般一握腰间刀柄，义愤填膺道：“他竟敢这般谋害您，您放心，属下这就去逼他把解药交出来！”
慕容泓：“……”
“你给朕出去，到廊下倒立一个时辰。”慕容泓扶额，心中发狠：话本子，又是话本子，盛京怎么这么多害人不浅的话本子？看来得好好整饬一下盛京的书楼书斋了。

第508章 长寿之死
长安带着御医回长乐宫的路上恰好碰上入宫汇报情况的袁冬，两人就站在夹道上说了一会儿话，袁冬便转身出宫去了。
回到甘露殿前，长安一抬头就见褚翔倒立在廊下，忍不住走过去笑嘻嘻地问：“翔哥，你这是怎么了？”
褚翔：“哼！”
长安：“……”见他别着脸不看她，她伸出一指戳了戳他的脸颊。
褚翔大怒：“你做甚？”
长安：“哼！”有样学样后，她神气活现地进殿去了，气得褚翔肝疼。
慕容泓爱干净，等不及御医来为他处理伤口便进浴房沐浴去了。
长安与御医张兴在外殿等了约半个时辰，里头才叫进去。
张兴为慕容泓处理了手上的伤口，又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就告退了。
慕容泓坐在书桌后头，略侧了侧脸，对身后正为他用细棉布吸干湿发上水分的长福道：“你先退下。”
“是。”长福想把细棉布送回浴房去，经过长安身边时，长安手一伸，道：“给我吧。”
慕容泓见状，一时竟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以至于长安都站到他身后开始给他擦头发了，他才回过神来。
“你的伤……”
“袁冬……”
两人同时开口，察觉对方也想说话，又同时住口。
顿了顿，慕容泓道：“你先说吧。”
有些人之所以金贵，那都是旁人用金贵的方式伺候出来的。比如说普通人擦头发，可能就是用布帕包了湿发一顿揉搓，但慕容泓不是，他的头发需要人一小缕一小缕从上到下用细棉布一点一点地掖干，不得揉搓。这样掖过三遍之后，头发基本上也有六七分干了。夏天这样掖过三遍就可以，冬天掖过之后还得用包了绸缎的手炉仔细烘干。
长安跟了他这几年，对他这些龟毛习惯一清二楚。
她手下不停，口中道：“奴才的伤不碍事，就划破了一点皮而已，多谢陛下挂怀。”
慕容泓眼中神采一暗，原来愿意帮他擦头发，也不代表就是与他和解了。
“褚翔他从小就是这样，脑子转不过弯来，你不要怪他。”他斟酌了一下，有些歉意道。
“我怎会怪他呢？本来也没跟他通过气，那种情形之下他若是无动于衷，又怎么配做您最信任的人。他的表现无可挑剔。”长安道，“方才袁冬来报，昨夜入地道行刺之人可能是扮作马具库守夜人混进去的，故而葛月江他们没能及时发现。后来荣宾大街上来了二十几个武力十分高强之人，与葛月江他们发生混战，那刺客就不见了踪影。”
“对方可有留下蛛丝马迹？”慕容泓问。
长安道：“没，他们出现好像只为了掩护那刺客逃走，双方无人死亡。”
慕容泓探手拿过一本奏折，却未摊开，只问：“此事，你有何想法？”
“后来的那拨人，不一定是丞相的人。能被派来刺驾的定是死士无疑，既然是死士，又扮作了马具库守夜人的模样，他在地道杀了人之后完全可以依旧以守夜人的身份离开，若被发现，一死便是，没必要劳师动众。看起来，暗中亦有人十分想助陛下扳倒丞相顺便让自己也立一大功呢。”长安声音带了点笑意。
“你总是看得透彻。”慕容泓实在喜欢与她讨论事情的感觉，她心中所想，往往都与他不谋而合。也只有与她说话，他才不会有那种曲高和寡的孤独感。
“陛下，假山之中的死人又是怎么回事？您昨夜在假山中遇袭了？”长安问。
“嗯，那两人精准地找到了朕的躲藏之地，好在朕多了个心眼，并未藏在白天躲藏的缝隙里，因此占得了一丝先机。”慕容泓语气平静。
长安给他掖头发的动作停了停，语气发沉：“是奴才百密一疏。”二对一，以她对慕容泓武力值的了解，她完全可以想象当时的情况有多危险。
“怎么能怪你？此计本就是朕临时起意，考虑不够周全，令你在地道中遇险，朕甚是后悔。”慕容泓道。
“陛下无需后悔，左右目的达到了，您跟奴才都全身而退，您开心便好。”长安语气轻快。
“朕不开心。”
“嗯？为何？”
“因为昨夜朕明白一个道理，无论对过去怎样报复，其所带来的愉悦，都不及你安然无恙呆在朕身边之万一。朕以后再不会做这等得不偿失之事。”
长安：“……”
情话很动听，然而她并不打算搭腔，于是继续刚才的话题，“知道陛下有可能会藏身假山洞中的唯有昨日路过的太后，可若太后想借此机会除掉陛下，何不多派几个人以保万无一失？”
“这两人，不是太后所派。若是太后所派，人少，武功必定高强，不会让朕有反杀之机。再者，朕现在死，留下的局面于太后而言并无太大益处，尤其是在她怀疑赵合不是她亲生儿子的情况下。但此事，与她定然也脱不了干系。”
慕容泓可说是非常信任她了。看着凝眉分析的慕容泓，长安暗忖。
白天经过假山的太后固然有可能知道他的藏身之处，但她不是更一清二楚么？换言之，其实那两人也可能是她所派。但他似乎一点都没往这方面想。
心思越是缜密的人往往越不容易轻信于人，他这般信任她，很难说不是男女之情从中作祟。
“那接下来，还是按计划行事么？”长安问。
“听你的语气，倒似有所顾虑。”慕容泓欲转头看她，忘了头发还在她手里，就被扯了一下。
长安干脆松了手，拿着棉帕站在一旁道：“丞相的政敌绝不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弹劾机会，赵枢基本上是没有翻身的可能了。而太后与丞相的交情也会因为赵合与嘉言的死而暴露人前，太后帮着陛下对付丞相洗白自己那是必然的。丞相尚不知太后对赵合的身世产生了怀疑，在他看来太后与他一样承受着丧子之痛，理应与他同仇敌忾才对，这一点恰好又给了太后对他下手的便利，这些都没问题。奴才是担心，旁人会利用这场动乱乘隙对陛下下手，毕竟才五岁的端王，可比您好控制多了，朝中有此想法的人应该不在少数。丞相此番若是垂死挣扎，对他们而言也是一次绝佳的弑君之机。”
“你担心的人，是谁？”慕容泓忽然抬眸盯住她。
长安捏着棉帕的手指微微发紧，看着慕容泓的眼睛，颇有些艰难道：“大司农，还有，钟太尉。”
慕容泓知道她眼里那一丝挣扎是因为钟羡，但她最终到底还是将这个人说了出来，让他心里多少有点安慰。
“为何怀疑钟太尉？”
怀疑慕容怀瑾好理解，丞相谋反，皇后即便因为身怀龙种不用陪葬，生下的孩子也绝无继承帝位的可能，那么他一死，自然该由端王继位，慕容怀瑾当然会盼他死。那么钟慕白呢？
“方才在广膳房前高烁建议陛下以谋逆罪处置赵枢，陛下询问钟太尉的意见。以他与赵枢的立场，不趁机落井下石已算得上是谨慎公正。但他那番话却隐有为赵枢开脱之意，证明他不想赵枢这么快就被抓入狱中定罪。为什么？因为只有这样，赵枢才能有还击的机会。再加上钟羡此番离京，很难说不是太尉在审时度势之后故意将他支出去的。如此，就算他有所动作，钟羡不能察觉，才不会伤了他们的父子情分。”
“长安，你能这样为朕考虑，朕很高兴。”慕容泓望着她，眼底一片温暖柔软。
长安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奴才何时不为陛下考虑了？”
慕容泓道：“你明白朕为何这样说。”因为事关钟羡，而她却并没有选择沉默。当然她也可能是担心钟慕白偷鸡不成会连累到钟羡，所以才叫他提前提防，钟慕白知道他有了提防，说不定就不会动手了。但他宁愿相信她只是为了他。
“看来奴才担心之事陛下早已有了考虑，那奴才就不耽搁陛下休息了。长寿已无利用价值，奴才去把他处置了？”长安道。
慕容泓点头：“你看着办吧。”
长安出了内殿，找了一圈没找着长寿，扯了张让过来问：“张公公，长寿呢？”
张让道：“一早让褚大人给押起来了。”
长安来到廊下，看着还倒立在那儿脸庞充血涨红的褚翔，蹲下来道：“翔哥，长寿呢，陛下说他交给我处置。”
褚翔看了看她，双脚落地站了起来。因为长久倒立他有些头晕地晃了晃身子，站稳后，虎着一张脸对长安道：“你跟我过来。”
看他那一脸不爽的样儿，长安还以为是因为今天的事没跟他提前说好害他虚惊一场的缘故，谁知这哥们儿带着她一路来到殿后隐蔽处，居然劈头就问：“你说，你是不是对陛下使了什么邪术？不然他怎会对我下就算你背叛他也不许我伤害你的圣旨？”
长安：“……”
“说呀！”褚翔横眉竖目。
长安从愣怔中回过神来，轩着眉道：“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么？”
褚翔一噎，下意识地道：“难不成还能是因为喜欢你？”
“翔哥，听我一句劝，凡事用不着想得太明白，要不然啊，这人活得太累。”长安语重心长，一副长辈模样拍了拍褚翔的肩，转身欲走。
“你给我回来。”褚翔扯着她的后领子又给她拎了回来，欲言又止了半晌，才万分不甘道：“陛下情窦初开，难免有失分寸。即便真是因为喜欢你，你也要多劝着他些，毕竟你是个太监，就算占了再多的圣眷恩宠，承了再多的雨露恩泽，也没办法替陛下开枝散叶不是？你至少也劝陛下多去去后宫。”
长安满脸黑线，圣眷恩宠雨露恩泽？谁他娘的承他雨露恩泽了？
“我说，我只是个太监，又不是与陛下喝一个娘的奶长大的兄弟，这开枝散叶的事啊，我还真管不着。你有能耐你去说，反正我不说。”
褚翔见她要走，还想磨叽，长安恼道：“你再拎我领子我翻脸了啊，既然你领了那圣旨，想必我打你你也不能还手的吧？”
褚翔气懵。
长安趁机跑了。
褚翔看着她的背影忿忿道：“你一个太监，醋劲这么大作甚？陛下是能给你个名分还是怎么着？”
长安那个气啊，捎带的连慕容泓一起怨上了。他固然一片好意，但给这么个一根筋下那样一道圣旨，他也是个傻缺。这下还不知要被脑补成什么样。
她虽是不怕非议，但你想，以后但凡进进出出都有个二货用别样的目光看着你，说不定看完你的脸还会顺带的看一下你的臀部，那感觉，想必酸爽得很。
长安深吸一口气，暗想：大不了等解决了丞相，没事少回来就是了。
长寿被押在东寓所的厢房里，见长安进来，麻木的脸上闪过一丝讽笑，道：“就知道你不会错过这最后来我面前耀武扬威的机会。”
“褚翔忠于陛下，如今觉出你内通丞相，岂会轻易饶你？我是看在毕竟也相识一场的份上，过来让你走得体面些。”长安靠在门框上，抱着双臂淡淡道。
“如此说来，我还要多谢你了？我落到今天这步田地，还不是拜你所赐？如今细细想来，你我关系从入宫前就不好了，那日你奉命去探望赵合，有什么理由带上我呢？不过是为了设计我而已。可笑我竟一头钻了进去，真是愚不可及。”
“你错了杨勋，你从来都不愚蠢，当时你钻我的套未必就没想过那可能是我设下的套，只不过当时你别无选择。你落到今天这步田地纵有我的缘故在里头，但关键问题还是出在你自己身上。路上我杀了那女孩，又不曾损害你的利益，在那之前也不曾与你结怨，那些士兵更没有追究的意图，你为何要去告密？就为了点蝇头小利，不相干的人害了就害了，说到底，不过是造业在前终得报应而已，怨不着旁人。”长安道。
“呵呵呵，我造业？我得报应？”许是知道不可能再有活命的机会了，长寿颇有些破罐破摔的模样，他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长安，“我造的业有你多吗？我才害了几个人？你害了多少人？若说报应，你的报应难道会比我少？今日你来为我送行，我倒是好奇，他日谁为你送行？”
长安默了一下，道：“这就不劳你费心了。”她转身出门，对守在外头的几个太监打个眼色。
太监们拿着绳子进房，她站在外头看天，今日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身后房中传来细微动静，很快便无声无息了。
“安公公，办妥了。”一名太监出来复命。
长安颔首，面无表情：“处理了吧。

第509章 端王病了
长秋宫，秀樾步履匆匆地进了慈元殿，屏退殿中伺候的宫女太监，站在赵宣宜身边低声道：“娘娘，打听到了，卫尉卿在死在流芳榭里头的嘉言身下发现了三爷的玉佩，嘉言身边的小宫女玉茗也作证昨天三爷的确曾从宫外递消息进来约嘉言戌时去流芳榭见面。所以，卫尉卿那边的推论是，昨夜三爷偷穿陛下常服进宫是为了去流芳榭私会嘉言，两人之间许是发生了争执，三爷一气之下掐死了嘉言，自己出宫时又在地道为刺客所杀。”
赵宣宜手中拿着一件婴孩的小衣服，愣愣地坐了半晌，表情略有些麻木地勾了勾唇角，低喃：“布的一手好局。”
秀樾也知道眼下局势不妙，又见她笑得瘆人，忍不住劝道：“娘娘，您也别太多忧虑了，左右犯错的是三爷，又不是老爷自己，就算看在您肚子里皇子的份上，陛下也会高拿轻放的吧？”
赵宣宜将孩子的衣服放进小箱子里，对秀樾道：“收起来吧。”
秀樾疑惑：“娘娘，您不是说前一阵子天气潮湿，恐这些衣服有些受潮，要拿出去晒一晒的吗？”
“不必了。”
事到如今，她如果还想不明白这一切到底都是怎么回事，她也白活了。
她后悔，虽然她一直都知道慕容泓是个寡情心狠的男人，但她还是没有料到他会狠到连皇后之位，甚至连自己的第一个孩子都拿来设计。
如果昨夜死在地道里的不是赵合，或许她还不能确认到底是谁要刺杀皇帝，但既然是赵合，那么欲行刺之人就必是她爹，因为唯有如此，才能给他以最讽刺最毁灭性的还击，这也符合慕容泓的行事风格。再加上牵扯进了嘉言，嘉言当初可是经常奉太后之命去相府给他们姐弟送赏赐的，这么一查，太后基本上可以归入她爹的阵营了。
太后是慕容泓的血亲，又因于慕容氏一族的振兴与建朝有大功而被先帝奉为太后，只要不直接犯下谋逆之类的绝大罪过，慕容泓是不能轻易动她的。但此番事情一出，可以想见，太后因为与丞相过从甚密而被朝臣弹劾那是必然的。这样的过错虽不至于要死，但她如果不想从今往后都靠看慕容泓的脸色度日，她就只有一个办法能够扭转局面。
他们赵家，她爹，包括她自己以及腹中这个旁人看起来尊贵无比，实际上不过是一桩阴谋的产物的孩子，再没有翻身的余地了。
一片冰冷的绝望过后，莫名的，她心里的怨恨又如烈火一般灼烧起来。
她知道自古以来相权都是君权最大的威胁，可是他慕容泓不过是靠着兄长白得的这一座江山，就算权欲熏心忌惮相权，你明刀明枪地来就是了，多大仇多大怨，要用这种卑鄙阴毒的手段，甚至连自己的骨肉都不放过。
她父亲固然算不得一个正人君子，但慕容泓这样的私德，也不配君临天下！
慕容泓上午没休息，召见了几名有事要奏的大臣，又批了会儿奏折，就到用午膳的时间了。
宫人们在外殿布菜，张让进来道：“陛下，皇后娘娘在紫宸门上跪着，说要代丞相向您请罪。”
慕容泓正在洗手，听得此言连眼睫都没掀一下，从一旁伺候的小太监端着的托盘里拿了帕子把手擦干，帕子依旧扔回托盘里，转身往殿外走去。
“陛下，”张让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劝道，“现下正是午膳时分，宫里传膳的宫女太监来来往往的，皇后娘娘还怀着身子，如此跪在宫门外，叫下头人看着，实在不成样子。”
慕容泓在桌旁坐下，道：“你去转告她，就说朕无意追究丞相教子无方之过，但此事既然已经发生，朝中众臣会以什么名目来弹劾丞相，那就要看丞相素日在众臣心中的口碑如何了，这也不是朕能左右的。既然是连朕都无法左右之事，她也就少操心吧，回去安心养胎要紧。”
“是。”张让领命去了。
慕容泓看一眼桌上，吩咐侍立一旁的长福将桌上唯二的两盘荤菜拿去赏给长安。
长福拎着食盒来到东寓所时，长安还趴在床上不想起来。虽说十七八岁是不怕累的年纪，可不管什么年纪，在树上猫一夜那滋味都绝对不好受。
可惜自己是个女的，要真是个太监，还能叫个小太监来给自己捶捶按按疏松疏松筋骨，现在却只能生忍着。想到这一点，长安不禁哀叹：“命苦啊！”
“安哥，就你还命苦呢，你这命可比皇后都好。”长福一边从食盒中把菜端出来一边回头道。
见他拿自己去比皇后，长安神经有些敏感，一边从床上坐起来一边道：“你胡吣什么？”
“我没胡吣，皇后为了丞相的事在紫宸门上跪着请罪，陛下看都没去看，倒让我给你送菜过来，这也无需明说什么了。只可惜安哥你是个太监，你要是个宫女，备不住还能捞个嫔妃当当，到时候我就去你宫里伺候你去。”长福一脸做梦的模样。
长安一阵无语，听他说要换地方伺候，又问：“怎么，这御前的差事还不好？也不想想当初你进这长乐宫时不过是个扫地的小太监，而今走在路上，能不对你点头哈腰的人也没几个了吧。”
长福苦着脸道：“御前的差事固然是好，可是……也有旁人体会不到的苦处。”
长安听他这话里有话的，忍不住道：“在我面前你吞吞吐吐做什么，有什么话便直说罢了。”
“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就是半个月前，那天陛下早朝回来脸色就不好，后来茶室一个奉茶的宫女过来甘露殿奉茶时，不过就是穿戴得鲜亮了些，竟叫陛下以不敬为由着人拖下去打了个血呼啦的，发配到浣衣坊去了，也不知道最后活下来没有。后来奴才问了张公公，才知那日是先太子的生辰。先帝先太子的忌日咱们做下人的或许没人不知道，可是生辰，知道的怕是没几个吧。都是爹生娘养的，我看着那宫女平白遭此大难，心中也很是有些不安，唯恐哪日自己一不小心犯了陛下的忌讳，也这般一头蒙地被发落了。”长福心有戚戚道。
长安听后默了一瞬，招呼长福：“坐下一起吃吧。”
长福忙道：“多谢安哥，可是我还要回去当差呢。”
“陛下既然着你来给我送菜，想必身边不缺你伺候，坐下吧。”长安分了一双筷子给他。
长福这才坐了。
“长福，你觉得，陛下这几年改变大吗？”自兖州回来长安就隐约觉得慕容泓变了，但自回来后她在宫中时间少，也不常在他身边伺候，是故也没在意。而今听长福这么一说，慕容泓此举已经不能算是心情不好发发脾气可以说得过去的事了，这分明是冷血残暴草菅人命。先太子的生辰，又不是忌日，凭什么宫人就不能穿得鲜亮了？
长福讷讷的不吱声。
“怎么，对我也提防起来了？”长安笑问。
长福忙道：“不是的安哥，只是，我也说不上来。我只知道你没去兖州之前，我看着陛下和你说说笑笑的，感觉陛下也只不过地位尊贵了些，大多数时候还是跟我们寻常人一样，有七情六欲，有喜怒哀乐，能叫人看得出他什么时候高兴什么时候不高兴。但是现在，陛下很少笑，也很少生气发怒，平日里要处置谁都没个先兆……唉，我也说不清那种感觉，反正，反正就是在他身边心里就一直在害怕，没个安定的时候。”
“这些话除了我，不许说给任何人听。”长安从油光光的红烧蹄髈上拆下一大块肉来夹到长福碗里。
“谢谢安哥，从我到陛下身边当差的那日起，你就叮嘱我要少说话多做事，我都记着呢。”长福道。
“记着就好，上个月内卫司有徒兵出去办事经过你老家，我就让他顺道去看了看你家人。你父母身体都康健，你大哥当了村里的里正，你二哥娶了媳妇，三年给你爹娘添了俩大胖孙子，你守寡的二姐也再嫁了，夫家家底殷实，夫婿老实可靠。这些都是拜你这个能在御前当差的出息儿子、弟弟所赐。你记着，不管陛下是什么性情，他身边总需要伺候的人，你越是害怕就越要把他伺候好，直到不管谁伺候他都不如你来得细致妥帖，你就不必担心他会为了区区小事发落了你……”
长安话还没说完，长福突然站起身，噗通一声跪下，朝着她砰砰砰就是三个响头，抬起脸含着泪扁着嘴带着哭音道：“安哥，我家人能有今天，都是拜你所赐，否则，就凭我，别说到御前当差伺候陛下，能不能活到现在都是个问题。安哥，你对我的大恩大德，我一辈子都报答不完。”
“起来，想哭等不当差的时候好好哭个痛快，当差的时候红个眼眶，怕陛下不嫌你晦气呢。”长安道。
长福闻言，忙用袖子擦了擦眼眶，拼命忍住眼泪站了起来。
长安抬了抬下颌，道：“坐下吃饭，吃完饭我与你一道去甘露殿。”
午后长安本想去理事院，慕容泓却不许她出宫。
“陛下难道还担心丞相会到理事院来杀奴才？”长安哭笑不得。
“那可说不好，古往今来，死法不可思议的名臣多了去了。”慕容泓坐在书桌后头，一边看奏折一边道。
长安无奈，只得吩咐吉祥去内卫司把需要处理的文件拿到宫里来。
在等待的时间里，长安就呆在甘露殿内殿撸猫，撸着撸着，目光不由自主就转到慕容泓身上去了。
他批奏折的时候很专注，因而就显得很安静。他的脸庞清瘦，弧度并不圆润，眉眼唇鼻的轮廓也与柔和沾不上边，这般不笑的模样，确实显得有些冷冽。
其实她一早就发现他是有两面的，只不过最开始的时候，她感觉他得穿上那身龙袍，才会显得和平时不大一样。而今，他完全不用借助那身龙袍的威仪来告诉旁人他是威严不容侵犯的皇帝了。
细想想，就算是她上辈子那个社会，一般男人在单位领导同事面前的样子，与在家里父母子女面前的样子也不一样。普通男人尚有两张脸，一个皇帝如此，似乎也没什么可值得奇怪的。她之所以如此迟钝地到现在才确定，恐怕与他在她面前刻意收敛有关。至于他为何要在她面前刻意收敛，自然是因为他喜欢她。
长久以来，她一直在用她上辈子所了解的感情标准来衡量和要求他，或许，是她错了。因为在上辈子，两个人的感情，就只是感情的事，而这辈子，旁的不说，就凭他们俩的身份，他们之间若有感情，这感情，恐怕永远都不可能纯粹。举个最简单的例子，趋利避害，是人的本性，他身边这么多人，她对他的恐惧应是最少的，凭什么？就凭她知道他喜欢她。那么，她对他的那点好感，谁又知道不是在这种趋利避害的本性驱使下产生的？
反过来说，因为她对他忠诚，又有一些办事的能力，恰好她又是个女的，所以他看她与旁人不同。谁又知道，他对她的喜欢，不是基于这点不同呢？如果有一天他不需要她的忠诚和能力了，这份喜欢，还会在吗？
感情是一个太过复杂的命题，虽然活了两辈子，但她至今都没有足够的阅历来解开这个命题……
“你在看什么？”
长安正七想八想，耳边忽传来慕容泓的声音。她一抬头，发现慕容泓不知何时也正看着她。
“奴才瞧陛下神思倦怠，有道是磨刀不误砍柴工，陛下不妨小憩一会儿再批好了。”长安道。
慕容泓迟疑了一下，倒是没拒绝，道：“也好。”
他站起身从书桌后走出来，长安正要上前帮他宽衣，张让忽在内殿门口道：“陛下，长信宫方才传来消息，说是端王殿下病了。”
“什么病，严重么？”慕容泓问。
张让道：“听闻是偶感风寒，有点发热咳嗽，倒不算太严重。”
“朕知道了，一会儿去瞧他。”
张让退下后，长安一边帮慕容泓解着衣带一边轻声道：“端王殿下这一病，怕是参加不了陛下三日后在粹园设下的中秋佳宴了。”
慕容泓低眸看着长安微微眯起的双眼，含笑带嗔：“你又有什么坏主意了？”
“瞧陛下这话说得，奴才不过想着，这端王入宫许久，陛下鲜有机会尽做叔叔的责任，不妨就趁此次机会将他接到长乐宫来照料几日吧。不过陛下日理万机政务繁忙，若要陛下分出时间和精力来亲自照顾端王，端王还得病得更重一些才行。”长安抬起脸与慕容泓对视一眼，二人均在对方眸中看到了心照不宣。

第510章 丞相入狱
是夜，丞相府。
赵枢独自一人坐在书房，灯都没点。
许庄敲门进来，见屋里一团黑，忙去将书桌上的灯盏点亮。
赵枢松开撑着额头的手，抬头看他。
许庄低声道：“相爷，三爷和大少爷，都已经安葬了。”
赵合昨夜玩了招金蝉脱壳，让一名小厮冒充他在他房里玩女人，自己跑出去死在了广膳房下面的地道里。而赵椿今天早上吃了厨下送去的早点便中毒暴毙，审问之下才知，那早点是赵椿房里的洇儿送来的，说是赵椿素日爱吃的。如今这洇儿已是不见踪影。
赵枢本有两儿两孙，如今死得就剩一个孙子了。
“千算万算，不曾算到，纰漏，居然会出在我自己身边。”连番打击之下，赵枢恍若一瞬间老去十岁。
许庄忙跪下道：“是属下办事不利，请相爷责罚。”他原本设下毛冬之局，是想从长安那里套取消息，没想到却被他将计就计，反而在相府又安插下了毛春这个钉子做成了这样大一个局。如今想来，让他们知道龚麟腰牌的存在以及赢烨派来的那名门客的事，也是对方有意为之，如若不然，又岂能逼得丞相仓促动手呢？
赵枢摆了摆手，不是不想罚他，而是就现在这情况，罚谁都没用了。
“底下的人，都通知到了吧？”他问。
许庄道：“都通知了，让他们按兵不动蛰伏待机，静候上头联络。”
赵枢点点头，道：“今晚你就离开，去城北的那个院子，如果将来有太后的人联络你，你再出来，否则，便不要出来。”
许庄大惊，瞪大了眼睛问：“相爷，您这是要……把我们都移交给太后？”
“此番事败，皇帝有了提防，钟慕白他们也不会放过我，我是彻底没有机会了。但我必须设法保住皇后和栋儿，只有他们能活下去，我赵家，才有东山再起的机会。目前能为我做到这一点的，唯有太后。”赵枢疲惫道，“你无需太过忧虑，太后能以皇帝姑母的身份成为太后，其心性与谋略也非常人可及，只要你们诚心跟随，她会善待你们的。”
“相爷……”许庄含泪将额头抵在了地砖上。
长信宫万寿殿，慕容瑛白着一张脸倚靠在床头，双眼无神地看着映在窗户上的树影。
寇蓉端着一碗安神汤进了内殿，对守在殿内的小宫女使个眼色，小宫女躬身退了出去。
“太后，方才相府那边传来消息，三公子已经下葬了。”寇蓉来到床边，放下安神汤对慕容瑛轻声道。
“这么快。”慕容瑛表情麻木。
“出了今天的事，丞相也不敢给三公子治丧。”寇蓉端起安神汤递给慕容瑛。
慕容瑛眼中有些水光，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你说我十六岁进宫，一路摸爬滚打不择手段地混到现在，到底是为了什么？”
寇蓉没有生养过，不知道这没了儿子到底是什么感觉，但既然世人把“少年丧父，中年丧夫，晚年丧子”列作女子的三大悲，这感觉想来也是难熬得很。
“太后，人死不能复生，您得看开些。若是把自己也给熬坏了，那不就更不值当了吗？再说这三公子入宫一趟，卫尉所那边居然毫无所觉，奴婢觉着这其中必不简单，太后您也该好好查一查这个韩京才是。”寇蓉轻声劝道。
慕容瑛回神，从寇蓉手中接过安神汤，道：“闫旭川是哀家一手提拔出来的，韩京比之他，在忠心方面远远不如。”
“那太后是不是考虑……换了他？”
“再换一个也未必比他听话。男人都是需要调教的，且让他装傻卖乖一阵子，哀家自会给颜色他瞧。”慕容瑛喝完安神汤，将药碗还给寇蓉，复又抬眸看向窗户上的树影。
既然儿子没了，那她更要将权力牢牢抓住，后半生，唯有靠这个做倚仗了。
次日一早，慕容瑛刚用过早膳，一名小太监匆匆来到殿前，福安泽出去了一会儿，回来禀道：“太后，前朝出事了。”
“出了何事？”慕容瑛挪到窗下，正要喝今秋新贡上来的菊花茶。
“在广膳房地道里刺杀赵公子的那个刺客说是昨夜抓到了，廷尉李闻连夜审案，今早又去相府抓了金福山，两人都招供是受丞相指使刺杀陛下。金福山还供出了丞相与赵公子经年做下的许多恶事，朝上哗然，丞相在朝堂上被摘了官帽脱了官袍，押到廷尉府大牢去了。”福安泽道。
慕容瑛手扣着杯盖，过了好一会儿才道：“知道了，退下吧。都退下，寇蓉留下。”
众人都出去后，慕容瑛抬眸看寇蓉：“听见了吗？是金福山。”
寇蓉眉头紧皱，“金福山好歹跟了丞相几十年，居然这般容易就攀咬主人，早上抓的，还未散朝就已经招供了。太后是否担心他一早被人收买，关于赵公子的那些话，也是旁人教他说的？”
慕容瑛不说话，扣着茶杯的手指隐隐泛白。
“太后，即便您心生怀疑，可如今丞相下狱，赵公子和嘉言的事也已经让外头有了对您不利的言论，您无论如何都是不能亲自去向他求证的。”寇蓉担心道。
“哀家是不会去向他求证的，事到如今，真相如何，对哀家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哀家只是感慨陛下这一仗赢得漂亮，委实漂亮。就算是先帝活着，先太子活着，也不可能会比他做得更好了。”
寇蓉知道她这是对陛下的忌惮又加深了，忍不住道：“太后，恕奴婢直言，丞相出事，受益最多的也未必是陛下，换言之，这一局，也未必就是陛下一人布下的。”
“你不懂，”慕容瑛松开茶杯站起身，手抚窗棂看着窗外道，“丞相此番失利看似简单，可知底下要多少势力配合才能让事情发展得如此顺利？如果这一局不是他独立布下的，不就显得他更厉害了么，懂得因势利导，懂得借力打力……”
慕容泓继位时间越长，她就越后悔当初弄死了先帝父子。她怎么也没想到先帝会不把帝位传给自己的儿子而传给弟弟，更没想到，素日里看着如女孩子一般娇气无用的慕容泓，居然会是这样一个人。
又或许，其实不是她当初看差了，而是他被逼出来了，正如当年在东秦后宫的她一般。
“太后，太后，不好了。”慕容瑛正沉浸在当年不堪回首的往事中，福安泽忽急慌慌地从殿外跑来，满头大汗地禀道“太后，不好了，端王突发急症，抽过去了。”
慕容瑛霍然回身，鬓边步摇轻颤，变色道：“怎会如此？不是说只是偶感风寒？”
福安泽道：“伺候他的宫女说今早起床时还好好的，用过早膳后就突然呕吐抽搐，已经派人去请御医了。”
慕容瑛无暇听他细说，带着寇蓉便出了万寿殿。端王不能出事，端王若是在她手中出事，她没法向皇帝和钟慕白等人交代是一回事，慕容怀瑾更可能因此与她成仇。丞相倒了，她再不能轻易失去任何一个盟友了。
听闻端王出事，杜梦山亲自带人赶了过来，一番望闻问切后，他与慕容瑛单独走到一旁，低声道：“太后，端王这是中毒。”
“中毒？可致命？”慕容瑛娥眉紧皱。
杜梦山道：“不致命，只是寻常毒药，很容易治愈。这下毒之人，目的似乎并不在害命。”
慕容瑛回头看了看床上昏迷不醒的慕容寉，道：“你先给他配药解毒。”
慕容寉情况安定下来后，慕容瑛才回万寿殿，刚走到门口，慕容泓来了。
“陛下这会儿怎么有空过来？”慕容泓行过礼后，慕容瑛神情温和地问。
慕容泓道：“朕刚下朝，听闻寉儿病了，就过来探望一下，不知他现在病况如何？”
慕容瑛一边与他往殿内走一边道：“哀家刚从承晖殿回来，寉儿病倒是不重，不过偶感风寒而已。只不过可能最近宫里有些不太平，他人小体弱阳气不足，睡觉总是容易魇着。若不是陛下忙于政务无暇分身，哀家还真想将他送到陛下的长乐宫去住上几日，让陛下的真龙之气压上一压，许是就能好了。”
“寉儿是兄长存世的唯一血脉，朕身为他的叔叔，照顾他也是责无旁贷。既然姑母这么说，不妨就让他搬到甘露殿偏殿去住上几日，反正朕素常睡得也晚，便于照看他。”慕容泓颇有些从善如流的味道。
慕容瑛应了，姑侄俩喝了几口茶又聊了几句闲话，慕容瑛斟酌着道：“陛下，后宫不得干政，按理说后面这些话，哀家不该问。可是事关皇嗣，哀家不得不多问一句，丞相，真的有谋反之嫌么？”
慕容泓低眉看着手边的茶杯，考虑了片刻才道：“凭心而言朕并不相信丞相会谋反，毕竟自朕登基以来待他不薄，更别说皇后如今还怀着身孕，若是皇子，那便是朕的嫡长子，朕实在想不出丞相他有什么理由谋反？除非正如传言所说的那般，他藏起了东秦的神羽营。只不过，太后，你认为有这种可能吗？”说到最后一句，他忽然掀起长睫，目光如冷电般瞥了慕容瑛一眼。

第511章
慕容瑛听慕容泓这么问，本想笑一笑以表示这个问题在她看来有多荒谬，可是被慕容泓那样的目光盯着，她居然愣是没能笑出来。
“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一举一动朝上朝下多少双眼睛盯着，若说他藏起了一个神羽营却不被人察觉，那不是天方夜谭么？”她平静道。
“朕也是这样想的，要么丞相是被冤枉的，要么，就是他还有更厉害的同党在。”慕容泓微微笑道，“总之在事情还没水落石出之前，朕不希望后宫生变。皇后有孕在身诸多不便，这管理后宫之事，还是要仰赖太后了。”
片刻之后，慕容瑛目送慕容泓消失在万寿殿外。
身边寇蓉给她换上一杯新茶，轻声道：“奴婢瞧着，这陛下比起刚登基那会儿，改变还是挺大的。”
慕容瑛冷冷一笑：“这些年发生了这许多事，他自知在哀家面前戴什么面具都无用了，懒得再戴也不稀奇。”
慕容泓心里盘算着事情走到紫宸门前，一时不察差点被里头飞奔出来的长安撞个正着。
“见过陛下，奴才告退。”长安停下飞快地行个礼，不等慕容泓开口就又向宫外溜去。
“站住，你着急忙慌的做什么去？”慕容泓喝住她。
“树倒猢狲散，奴才逮猢狲去。”长安边跑边回头答话，一副唯恐被人捷足先登的模样。
慕容泓见状，又好气又好笑，怕她撞到东西，遂也不多说，只挥了挥手放她离开。
后苑，尹蕙出了琼雪楼，带着宫女丽香往长秋宫的方向走，却在花园里遇上了裴滢。
“尹姐姐，你这是要去长秋宫向皇后娘娘请安吗？”裴滢见了尹蕙，迎上来问。
“嗯，自皇后娘娘有喜后，已免了我们日日去拜见，这三日一次的请安，总不好再懈怠了。”尹蕙道。
“可是，难道姐姐你没听说吗？”裴滢兔子般小心地看一眼四周，挨近尹蕙道“听闻丞相今日都被关到廷尉府大牢去了，罪名是谋反。”
尹蕙悚然一惊，问：“真的吗？你从哪儿听说的？”
裴滢道：“我宫里有个小太监与周婕妤宫里的小太监是同乡，就是从他那儿听说的。这么大的事，估计宫里有门道的都听说了吧，要不你看，都这个时辰了，怎不见旁人往长秋宫去呢？”
“这……”尹蕙犹疑。
“旁的倒是不怕，就怕连累父兄。”裴滢小声道。
“可是，就算是真的，在陛下不曾下令处置之前，她还是皇后，我们去拜见她是应该的。而且前朝的事，我们身在后宫这么快就做出反应，若是被陛下知道了，恐怕也不会太高兴吧。”尹蕙道。
裴滢闻言，问：“尹姐姐的意思是，我们佯作不知？”
“嗯，万一是以讹传讹呢？”尹蕙道。
“好吧，我听尹姐姐的。”裴滢过来挽住她的胳膊，与她一同往长秋宫的方向走去。
二人刚走到长秋宫之侧，便见刚晋了宝林的孔熹真迎面走来，双方见过礼后，裴滢问：“孔姐姐也是来拜见皇后娘娘的吗？怎的这般快便出来了？”
“是娘娘身边的秀樾姑娘说皇后娘娘今日身子不适，免了我等的拜见。”孔熹真出身书香世家，言行举止恪守礼仪，对着比自己位分低的也没有丝毫怠慢，让尹裴这两个在宫里被人踩惯了的人倒有几分不习惯。
“原来是这样，多谢孔姐姐告知。”裴滢道。
孔熹真对二人礼节性地笑了笑，带着宫女离开了。
裴滢回身看着她纤柔袅娜的背影，忽然问尹蕙：“尹姐姐，你说陛下前夜宠幸她了吗？”
尹蕙脸一红，让随行的宫女走远些，轻声斥责裴滢：“你又开始嘴上没把门的了。”
裴滢噘着嘴道：“再有几个月我们就入宫两年了，尹姐姐，你说，我会不会一辈子都得不到陛下的宠幸啊？”
“帝心难测，这哪是我能知道的事。”尹蕙口中这般说，心中却也不免微微有些晃神，一辈子无宠，一辈子呢。
慈元殿，赵宣宜侧卧在美人榻上，见秀樾从外头进来，问：“都打发了？”
秀樾将给她捶腿的小宫女遣退，自己跪下来一边动作轻柔地给她捏着腿一边道：“都打发了，统共也就来了孔宝林，尹选侍和裴选侍三人。”
赵宣宜沉默不语。
“娘娘，您也别过于忧心了，奴婢听说，相爷并未认罪，他定是被人陷害冤枉的。您肚子里还怀着陛下的孩子，您先得保重自己的身子，才能想办法救相爷啊。”秀樾轻声劝道。
救父亲，她拿什么救父亲？难道用腹中的骨肉去要挟慕容泓？还是用赵合的身世去要挟太后？赵合已经死了，父亲都下狱了，慕容泓会让她这个赵家女儿有机会生下他的骨肉吗？她什么筹码都没有，除了等死，别无选择。
想当初她被选为皇后时，何其荣耀，何其风光，谁能想到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是皇帝布的一个局罢了。君权之下，骨肉成泥，什么夫妻之情，父子之情，全是虚妄。天家无情，原来真的不是说说而已。
她了无生气地在贵妃椅上躺了一上午。
晌午，秀樾去传膳，回来后附在她耳边道：“娘娘，方才家里传来消息，说老爷让带话给您，叫您好好保重自己，不要管他，他无论如何都会给您和栋少爷留下活路的。老爷还说，您若遇到困难可去找太后商议，当初他因为大爷的事与太后起了龃龉，最近方知那事与太后无涉，太后，您还是可以倚靠的。”
赵宣宜呆了，看着秀樾自语道：“与太后无涉，那与谁有涉？”
秀樾蒙住，讷讷道：“这，奴婢不知啊。”
赵宣宜却忽然笑了起来，起初只是轻笑，到后来却是毫无形象的哈哈大笑，甚至笑出了眼泪。
秀樾看着她那疯狂的模样，呆呆地站在一旁不知如何是好。
与谁有涉？还用问吗？她一直都记得大哥是何事出事的，是慕容泓主张嫡长继承制，过来试探她态度却被她耍小聪明挡回去之后，去祭拜母亲的路上出的事。因当时慕容泓驳回了父亲请立赵合为世子的折子，大哥就出事了，所以她一直以为是太后下的手，却原来……
她甚至还因为此事试图让太后怀疑赵合不是她的亲生子以此来报复太后。
好个步步为营的慕容泓，好个算无遗策的慕容泓，好个将人心玩弄于鼓掌的慕容泓！
赵宣宜只觉自己有生以来，从未这般强烈地憎恨过一个人，恨得她，想与他不共戴天。
长安在内卫司忙了一上午，中午回安府吃饭，见纪晴桐按她吩咐老老实实呆在家里，甚觉满意。
纪晴桐几天不见长安，见她忽然回来，甚是欢喜，忙让厨下加菜。
长安见枇杷树下的石桌上放着一筐黄澄澄的大梨子，过去拿了一个随意用袖子擦了擦就啃了一口。
“果然是秋天到了啊，这梨都这般甜了。”她对一旁的纪晴桐道，“府里各处都分到了？”
纪晴桐点头，道：“都分了，厨下还有两筐，我留着做秋梨膏。”
“秋梨膏？外头不是有卖么？何必费那功夫。”长安不甚在意道。
纪晴桐双颊微红，低声道：“我会做的也不多，想着给自家人喝的，总是自己做的放心些。”
“嗯，你愿意做就自己做吧，只别累着。对了，最近你弟弟回来过没？”长安问。
“前天回来的，昨天又回书院去了。”纪晴桐道。
长安在桌旁坐下，道：“吃穿用度上别短缺了他的，盛京这地方不比别处，比旁人稍显不足，就会被轻视和欺负。”
纪晴桐应了。
长安看一眼她愈发娇艳秀美的脸庞，道：“最近在家无聊了吧，至多再有半个月，这一波动荡就能过去，待我得空了带你去豫山赏枫去。”
“安哥哥你不会有事吧，我听出去买菜的余嫂说最近外头乱哄哄的，官府到处抓人。”纪晴桐听她说动荡，有些担心地问。
长安失笑，道：“我能有什么事？你只知官府到处抓人，却不知你安哥哥我就是官府。”
纪晴桐腼腆一笑，道：“安哥哥无事就好，这几日我闲着没事给你绣了个荷包，恰绣的也是枫叶，你稍等一下，我去取来。”
她刚走，圆圆带着厨下的丫鬟过来布菜，打趣长安：“爷，我看纪姑娘对您真是情根深种啊，正好纪姑娘年纪也不小了，要不您选个日子将她收房算了。”
长安挑眉看她，悠悠道：“爷还是看你顺眼些，恰你年纪也不小了，要不爷选个日子把你收了？”
圆圆大惊：“爷三思啊，就奴婢这体型，万一晚上翻身压着您可怎么办？”
几个布菜的丫鬟听着有趣，布完菜你推我我推你嘻嘻哈哈地跑了。
圆圆这才低声道：“爷，这次福州派来盛京为陛下祝寿的使者不是夷王子，是九王子。”
“看来这个夷王子很沉得住气嘛。”长安玩味地掂着手中的梨道，“爷倒是愈发好奇他为什么打爷的主意了。”
饭后，长安腰间系着纪晴桐送的新荷包，喝了口茶就欲走了。
“安哥哥不休息片刻再去当差？”纪晴桐问。
“最近事多，不休息了。”长安觉得那梨不错，就从框里又拿了一个。
“安哥哥若喜欢吃这梨，不妨将这一筐都带上。”纪晴桐道。
长安想了想，道：“也好。”遂唤侍卫过来将梨拿上，想着待会儿去内卫司分给众人。
“后天就是中秋了，安哥哥回来过节么？”纪晴桐送她出院子。
长安停步，回身对她道：“许是不回来，你若寂寞，派人去将薛氏父女叫过来，你们一道吃个团圆饭，左右他们也只有两人。”
纪晴桐有些失望，强忍着，很柔顺地应下了。
傍晚，慕容泓见长安还未回宫，担心她夜不归宿为人所趁，正要派人去召她，长安自己回来了。
她去甘露殿点卯时手中还拿着个梨，下午在内卫忙起来忘吃了，所以就带进宫来了。
慕容泓恰有几封奏折要给她看，她便随手把梨往慕容泓的书桌角上一放，拿着那几本奏折到一旁看去了。
慕容泓悄悄打量那梨，心中暗忖：带个梨给朕，什么意思，莫非是暗示不想与朕和好，要与朕分离？不对，以这奴才的性格，什么话是她不敢说的，又何必要暗示？那这个梨是什么意思？
对了，中秋了，新梨也该上市了，莫不是带给朕尝鲜的？只是两人还未和好，她不好意思明说，干脆就这般假作不经意地将梨往他桌上一放，这份心思倒也趣致得很。
慕容泓越想越觉得自己看穿了一切真相，再看那梨也就格外顺眼起来。诚然只是一只梨，可它形状饱满，颜色金黄，连果梗都长得翠绿可爱，整只梨透着一种水灵灵甜蜜蜜的新鲜质感，一看就是用心挑选的。虽然他不太爱吃梨，但既然是她用心挑选来送他的，倒也不好浪费，待会儿就让长福来把它削了。
长安看完那几封奏折，问明了慕容泓要对其中哪几个人动手，问罪到什么程度，两人刚商议妥当，长安却隐约听到了孩童的哭声。
“咦？哪来的孩童哭声，莫非是端王来了？”长安问。
慕容泓道：“嗯，就安置在东偏殿。”
“奴才去看看。”长安一溜烟地跑了。
慕容泓看着空空如也的内殿门口发呆。
她去看端王没问题，可问题是，她还顺手带走了那只梨！

第512章 粹园遇刺
中秋这日，慕容泓要带阖宫女眷去粹园丹枫峡赏秋，并在峡侧的漱玉轩设宴。
早朝回来后，张让在内殿伺候他换衣服。
长安今日也没去内卫司当差，在内殿盯着他。
她早就知道慕容泓主动提议的这次粹园之行没这么简单，原以为他将一切都安排妥当了，没想到昨夜他突然跟她说，要她今日把铁盒子给他戴上。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觉得他今天很可能会面对需要他亲自动手反击的危险。
今天可不同那夜，青天白日的，他若是自己动手，就算被他射中了人，见了血还不知谁先倒呢。
但因为身份问题，她又不能把他的事情问得太清楚。
最后慕容泓被她瞪得受不了，换好衣服就屏退张让他们，笑道：“好了，别瞪了，朕只是以防万一。”
“奴才想知道这个万一是什么。”长安道。
“太多可能了，你素来与朕心意相通，何妨自己猜一猜？”
长安发现慕容泓这厮打太极的本事愈发娴熟了。
长福今日不随行，端王伤风还未好透，慕容泓把他和另外几个太监都留下来看顾端王。
长乐宫众人跟着慕容泓来到太后的长信宫时，万寿殿前栽种着新菊的花坛边已是衣香鬓影乱花迷眼，今日随行粹园的嫔妃们都到了。
众嫔妃向慕容泓行礼，慕容瑛扶着大太监福安泽的手与赵宣宜一道从殿内走了出来。
慕容泓上前向慕容瑛行了礼，又看向一旁的赵宣宜，道：“皇后也去么？”
慕容瑛看了赵宣宜一眼，问慕容泓：“怎么，莫非皇帝不想带皇后同行？”
“请陛下切莫因为丞相之事迁怒臣妾。”赵宣宜不等慕容泓说话便红着眼眶上前行礼道，“臣妾自从嫁与陛下，生是慕容家的人死是慕容家的鬼，丞相若念父女之情，便应为臣妾和臣妾腹中孩儿考虑。他若真的做出不忠不义的大逆之事，臣妾，也只当没有这个父亲。”
花坛旁的周信芳闻言，嘴角勾起冷诮的弧度，对一旁的陈棋道：“看见没，为了荣华富贵，都六亲不认了。”
陈棋如今没了家族倚仗，讷讷的没敢接话。
慕容泓伸手搀起赵宣宜，道：“皇后无需多虑，丞相的案子至今尚无定论，朕方才有此一问，不过是担心粹园路远难免跋涉，皇后的身子会吃不消而已。”
赵宣宜道：“谢陛下关心，臣妾问过御医，御医说臣妾胎相稳健，适当行走有益而无害。”
慕容泓闻言，便允了带她同行。
太后皇帝与后妃们坐着规制不同的辇轿，宫人们徒步随行，一路浩浩荡荡出了皇宫往粹园去了。
到了粹园，穿过梨园桃林，便到了烟波浩渺的雁池旁边，丹枫峡就在雁池对面。若沿着雁池岸边绕过去大约要走十几里的路程，坐船横渡雁池则要快上许多，所以雁池的桃花渡上一早备下了一座飞檐翘角富丽堂皇的双层画舫。
太后皇帝与后妃们带着近身伺候的宫人与一众侍卫上了画舫，其余宫人则从雁池边上绕行去丹枫峡。
雁池风景殊丽，虽已入秋，却岸芷汀兰花意正浓。天蓝水碧清风徐来，两岸秋木如画。
长安看着湖面岸边四处乱飞的各种水鸟，心中暗叹：古代生态环境就是好！
后妃们除了皇后略有些心事重重外，其余人都是兴奋得眸如星子颊飞红晕，她们在闺中都鲜少有出门看风景的机会，更遑论是入了宫，只是碍于太后与皇帝都在，不敢大声嬉笑，只敢凑做一堆暗自欢欣。其情其状，颇似牢犯出来放风。
长安看在眼中，只觉可悲又可悯。这些女子哪里还算是人呢？她们只是皇权之下男人的所有物而已，男人愿意带你出来才带你出来逛一圈，不愿意，你就只能老老实实在屋里呆着，你还得为这难得一次的放风机会感恩戴德。
这种日子若换她来过，估计得疯。
她正想得入神，忽觉身边似乎有人靠近，扭头一看，原来是慕容泓也来到了栏杆边上，为免被他看出异样，她指着湖中成片的荷花道：“陛下您看，入秋了这荷花还开得这样好，倒是难得。”
慕容泓随意地瞥了一眼，道：“回光返照罢了，老叶老梗的，风光不了多久了。”
长安：“……”
“这些秋荷花是开不了多久了，但若没有这些老叶老梗擎着莲蓬，明年哪能长出新的荷花来呢？这些花啊草的其实跟人一样，忘本最要不到。”慕容瑛也在寇蓉的搀扶下踱过来道。
慕容泓立刻道：“太后说的是，是朕妄语了。”
“有花无诗未免少了几分雅致，你们，谁会念荷花的诗？来，念一两首给哀家听听。”慕容瑛在美人靠上坐下，回头看着阁亭中的诸位嫔御道。
嫔御们你看我我看你，没一个敢应声。倒不是她们一个都不会念荷花诗，但眼下这情景，若是念意境好的荷花诗，可能得罪陛下，念意境不好的荷花诗，又可能得罪太后，这吃力不讨好之事，谁肯第一个出头？
眼看气氛要僵，周信芳笑着来到慕容瑛面前道：“太后，这后苑之中若论才情，孔宝林那是当之无愧的魁首，只可惜她身体抱恙未能前来。接下来恐怕就要数尹选侍在诗书方面最为用功了，妾听闻尹选侍好读书，经常读到半夜三更才上床歇息，就差跟书院里那些学子一般悬梁刺股了，陛下不是还曾送过书给尹选侍吗？妾等才疏学浅，不敢在太后与陛下面前献丑，少不得要请尹选侍代劳了。”
蓦然被点名的尹蕙万没料到人在亭角坐锅从天上来，一时不免头脑发懵。
慕容瑛却向她投来目光，笑意微微，道：“是吗？尹选侍，你且出来，背一首给哀家听听，看应不应景。”
周信芳退至一旁，似笑非笑地看着尹蕙红着脸从人群后走出来。
尹蕙也看了她一眼，不明白她为什么总是不放过她，难道就因为选秀小宴上那一次撞钗，值得她记恨至今？又抑或她家世低微，人也不受陛下宠爱，所以她想踩就踩？
她很快低了头，冲慕容瑛与慕容泓行个礼，道：“太后，陛下，周婕妤委实是高看妾了，妾正是因为学识不够，才想着闲时多读点书多学一些，不曾想倒教周婕妤误会妾爱读书有才情，妾……”
“好了好了，你也别自谦了，横竖念上一首，也不枉她小嘴叭叭地将你夸了半天。”慕容瑛不待她说完便道。
尹蕙闻言，知无法再推，便又欠了欠身，道：“那妾就献丑了。”她整理了一下情绪，一字一句念道：“碧荷生幽泉，朝日艳且鲜。秋花冒绿水，密叶罗青烟。秀色空绝世，馨香为谁传。坐看飞霜满，凋此红芳年。结根未得所，愿托华池边。”
慕容瑛听她念这首诗，倒是笑了起来，对一旁的慕容泓道：“陛下，听懂尹选侍这首诗的意思了吗？这荷花若开在幽泉边上，开得再香再艳无人相看，也只能‘坐看飞霜满，凋此红芳年’。你呀，政务再忙也该常去后宫走走，也免得这些青春韶龄活色生香的美人儿，还不如开在你鸿池里头的荷花面君的机会多。这初次纳进宫来的嫔御尚有人未得帝幸，再有一年却又到选秀之期，也难怪她们要借诗喻情，愿作开在你华池里的一朵荷花了。”
尹蕙只是一时情急，选了首自认为不那么容易犯两位忌讳的荷花诗而已，却不想被太后这般解读，一时脸红得几不曾滴血。
慕容泓却道：“三年一选秀乃是东秦陋习，东秦皇帝荒淫，朕无意效仿之，是故朕将于朝上提议废除这一选秀制度。选一次秀劳民伤财耗资巨糜，如今国库空虚民生艰难，想来朝中众臣亦不会反对。”
众妃嫔听闻此言，内心俱都一喜。
慕容瑛叹道：“选妃不是目的，皇嗣才是，如今后宫唯有皇后有孕，陛下的子嗣到底是太少了些。”
慕容泓道：“朕尚年轻，来日方长，太后也无需太过为朕担忧了。”
“你自己心中明白此事的重要性便好。”慕容瑛有些嗔怪地补充了一句。
慕容泓笑了笑，道：“是。”
画舫慢慢悠悠地在雁池上漂了有小半个时辰，才在鸭脚渡靠了岸。为什么叫鸭脚渡呢，因为从这个渡口上岸便是杏麓，杏叶形似鸭子蹼掌，所以杏树在民间又被称作鸭脚子树。
秋天正是杏树最美的季节，树叶金黄，妩媚艳丽，与凋零肃杀的秋意格格不入却又浑然一体。落叶如蝶，落到地面，却又似铺上了一层黄金毯，穿行于由上万棵杏树植成的杏麓中，犹如置身不可思议的黄金画卷。
此情此景，别说后妃们赞叹连连，就连长安亦觉心情愉悦。
人多眼杂，她不好把这份欢喜形之于表，却不想自己的小动作还是被一直用眼角余光锁着她的慕容泓给发现了。
见她悄悄往袖中藏了一片金黄的杏叶，慕容泓当即决定，在这片杏林叶子掉光之前，要单独带她来游玩一次。
穿过杏麓前头就是枫红似火丝瀑如烟的丹枫峡，比起随行妃嫔只看到眼前盛景如画，长安却是第一眼就发现此处地势险峻植被茂密，是个设伏的绝佳地点。
心中冒出了这个念头，她就落后两步，与后面负责护卫警戒的褚翔并肩，低声道：“这峡谷地势两边高中间低，植被又茂密，若有歹人行刺，选择此地设伏最为便利，你让手下打起精神小心保护陛下，别只顾贪看景色。”
褚翔道：“知道了，不过太后与陛下此番出行是由卫尉所全权负责护卫随行，我带的人并不多。”
“你们只保住陛下一人便可，其他人不用管。”长安附在他耳边道。
话音刚落，前头忽一片惊叫，只听张让在那儿嚷道：“来人呐，快护驾，有刺客！”
长安心中一惊，抬头一看，见队伍前头箭矢乱飞，慕容泓身边的宫人已有五六个中箭倒下。
“快，保护陛下！韩京，刺客在枫林里，速去捉拿！”慕容瑛临危不惧，中气十足地指挥着卫尉所的随行护卫。
原本有序的队伍顿时乱成一团，太监宫女们惊叫着四散奔逃推搡，人挤人反而谁都没法逃离险境。长安离慕容泓不过五六丈的距离，可一时之间就是挤不过去，她瞧着褚翔已经赶到慕容泓身边并且和几名长乐宫的侍卫并一些卫尉所的兵士护着慕容泓开始往回走，心中略安，转而去关注太后那边的动静。
太后与其随行离慕容泓是最近的，如今慕容泓身边的随侍宫人缺了一半，她担心太后的人会浑水摸鱼对慕容泓不利。
褚翔护起主来一贯六亲不认，不管挡在他前头的是奴才还是妃嫔，一概粗鲁推开，是故长安没能挤到慕容泓身边去，慕容泓倒是被褚翔护着飞快地来到了长安面前。
“长安！”卫尉所的人虽然已经冲进枫林里面去捉拿刺客，可两侧山坡上依然不断有飞矢向这边射来，慕容泓原本应该尽快逃离此处，可他经过长安身边时见长安站在侍卫们的保护圈之外，就忍不住停下脚步伸手将她拽到自己身边。
就这么一停顿，他身侧一名侍卫被飞箭射倒，原本严密的保护圈突然出现一道缺口，一支利箭几乎是紧跟着方才那支箭射了进来。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长安刚被慕容泓拽到身边还没来得及抬头，褚翔则被慕容泓突然停下拽人的动作给分了神，有正对那个方向的侍卫看到了随后射来的那支箭，却也已经来不及上去护驾，千钧一发之际，却是一个纤弱的女子突然扑了过来，替慕容泓补上了那个缺口，同时也挡下了那支箭。
是尹蕙。
变故乍起时，她也曾惊惶无措了一瞬，但她到底心系慕容泓，所以回过神后并未如其他人一般先顾自己逃命，而是一直留在原地关切着慕容泓的安危。事发时慕容泓已经离她足够近了，她才来得及这般不要命地将他一护，疼痛无比，却又心满意足。

第513章 互救
慕容泓察觉身边有变故，下意识地扭头一瞧。
长安怕他见血，眼疾手快地伸手捂住他的眼睛，道：“陛下莫看，是尹选侍替您挡了一箭。”
褚翔见自己一时分心差点酿成大祸，羞愧不能自已，也不管中箭倒地的尹蕙，护着慕容泓飞快地往丹枫峡外退去。
长安一抬眼见陶行妹迎面过来，想起她是会武的，就松了慕容泓的手转身要往回走，顺便把位置腾出来给陶行妹。
慕容泓猛地攥住她想要抽走的手，问：“去哪儿？”
“奴才去瞧一下尹选侍。”这替人挡箭的滋味，旁人不知道，她可是一清二楚的。尹蕙对慕容泓如此忠心，也是难得，她想着就算眼下救不了尹蕙，至少也得把她拖到道旁去，免得躺在道上被人踩踏伤上加伤。
慕容泓盯了她一眼，攥紧她的手不放，却对拼命朝他挤过来的陶行妹道：“去瞧一下尹选侍。”
陶行妹愣了一下，目光滑过慕容泓身边的长安，领命去了。
慕容泓一行退出丹枫峡后就没再遇袭，很快便出了杏麓到了鸭脚渡边上。
褚翔催促慕容泓赶紧登船离开，慕容泓却坚持要等一等太后。结果太后没等来，倒等来了皇后与周信芳等人，其后不久，陶行妹也带着受伤的尹蕙赶了过来。
“陛下，您就先上船吧，就算您不顾念自己，那皇后娘娘腹中还怀着龙胎呢，尹选侍的伤也需尽快救治。那些刺客既然能埋伏到粹园来行刺，备不住就是卫尉所内部的人作乱，否则又怎能穿过卫尉所的重重布防来到此处？此处实在太过危险了，速速离开为妙。”长安劝道。
陶行妹褚翔等人也附和。
慕容泓略作思索，到底是带着众人上了画舫。
画舫驶离鸭脚渡后，长安见尹蕙身边只有陶行妹和其宫女丽香守着，就过去看了看她的伤势。刺客射慕容泓时应是比着要害射的，换矮了一截的尹蕙来挡箭，倒是十分幸运地避过了要害，只被射中了肩头，位置比长安当初中箭的地方还要偏上一些。
长安瞧着尹蕙疼得小脸纸白冷汗直冒，却一直未曾晕过去，暗思这也是个心性坚韧的，这种痛，可不是所有娇娇弱弱的闺阁女子都能生扛不晕的。
“陛下晕血才未曾来看你，你不要见怪。你的伤不在要害，你且忍着些，到宫里便有大夫了。”陶行妹与尹蕙原本关系就不差，如今听闻尹蕙是为慕容泓挡箭才受的伤，对她态度更是亲切。
尹蕙嘴唇泛白，虚弱道：“我没事，多谢陶姐姐方才来救我。”
“是陛下叫我去救你的……”陶行妹话还没说完，听到外头甲板上有动静，倒似慕容泓从二楼的亭子里下来了。
“朕不能丢下太后独自回宫，百善孝为先，若是朕这么做了，将来还有何面目在天下臣民面前提以孝治天下？”这是慕容泓的声音。
“陛下，事急从权，您若此刻回去，万一有个好歹，天下必然再次大乱，黎民百姓不是更受苦了吗？”褚翔苦口婆心地劝道。
“朕必须得回去接太后，你现在就去让船工掉头。”慕容泓语带薄怒。
长安走出船舱，恰见赵宣宜一手护着肚子一手扶着丫鬟秀樾的手从楼梯上下来。
“褚侍卫，陛下身为一国之君，凡事都必须以身作则率先垂范，这是应该的。只是陛下，褚侍卫说的也没错，您乃九五之尊肩负重任，就算要表孝道，也不应拿自己的安危去冒险。臣妾倒是有个主意，可助陛下两全。”赵宣宜道。
“哦？什么主意，你速速说来。”慕容泓道。
赵宣宜道：“妾听闻前朝曾有皇族乘坐画舫时不慎落水，因施救不及而身亡，所以后来所有皇族所用的画舫均配备有便于搭救落水之人的小舟。褚侍卫不妨去问一下船工这艘画舫上是否有这样的小舟，若是有，陛下由侍卫护着坐小舟先去桃花渡，褚侍卫代您将画舫开回去接应太后，如此便两不耽误。”
褚翔一听，觉得此法冒险，他并不知慕容泓已经跟长安学会了游泳。即便有小舟，那般不稳当，慕容泓万一落水怎么办？他担心的是这个。
“甚好，褚翔，即刻去问船工可有这样的小舟。”慕容泓却十分赞同皇后的提议，“若无，朕还是亲自回去接应太后。”
褚翔见慕容泓态度坚决，只得依命行事。
想不到这画舫上还真藏有小舟，一头尖一头钝，摇橹的那种。
既然是画舫上配备的应急用的小舟，体积自然不大，从头至尾大约也就五六米的长度，船舱中横着两块板子，能坐四个人，加上船首一人，摇橹的一人，最多也就能载六人。
慕容泓选了陪自己下去坐舟的人——长安，吩咐褚翔：“再找两名懂水性会摇橹的侍卫便可。”
褚翔十分不放心，想自己跟着下去保护慕容泓，可如今画舫上除了他之外，唯有皇后能做主，总不能让大着肚子的皇后冒险代慕容泓回去接应太后。
他将跟上船的侍卫召集起来一问，倒是挑出两名既懂水性又会摇橹的，却都是卫尉所的人。褚翔这下更不放心了，虽然知道能跟到这里的人基本上不会有什么问题，但他还是想再挑两个长乐宫的侍卫下去保护。
“陛下，臣妾不想离开您，请准臣妾与您同行。”皇后忽来到甲板边上对下头小舟里的慕容泓道。
褚翔本欲阻拦，但见皇后手护着肚子，到口的话却又活生生地咽了回去。回去接应太后是要冒风险的，皇后身怀龙裔，不想冒险也是应当。
慕容泓点头，道：“好，你且下来吧。”
于是皇后与贴身侍女秀樾也上了小舟，舟上不多不少正好六人。
褚翔与陶行妹周信芳都站在画舫的甲板上看着下面那叶小舟，个个眼睛里全都写满了担忧。
慕容泓对褚翔道：“速速回去接应太后，不得耽搁。”
褚翔：“……是！”他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叮嘱长安：“好好照顾陛下。”
“放心吧。”长安没心没肺地冲他摆了摆手。
小舟与画舫背向而行。
慕容泓与赵宣宜坐在舱内的同一块横板上，背对船首。长安与秀樾是下人，本来在帝后面前没有他们入座的份儿，更别说还是坐在离帝后这么近的位置上。但两人若是站着，一来容易掉水里，二来也不利于小舟保持平稳，所以在得了慕容泓恩准之后，长安与秀樾并排坐在了帝后对面的横板上，背对摇橹的侍卫。
雁池上风平浪静，莲叶接天荷花映日，一叶小舟穿行其间，如不去考虑前因的话，倒是十分诗情画意的一幕。
舟上无人说话，唯有橹与船舷的摩擦声以及划出的水声，小舟渐渐荡到了雁池中央。
慕容泓与长安对面而坐，一个对着舟首的侍卫，一个对着舟尾摇橹的侍卫，两人都佯装看风景，但眼角余光一霎都未离开过自己关注的目标。
两人这般谨慎，倒不是因为这两名侍卫表现出了什么可疑之处，只是生性使然。
眼看小舟行到了水深处，画舫也已消失在了远处，若舟上人出事绝无旁人可以相援，长安忽从水面倒影上发现慕容泓身后那名侍卫悄悄将手搭在了腰间的刀把上。
“陛下，有追兵！”长安忽然伸手一指左边，大声道。
一舟人都本能地扭头看向她手指的方向。
长安却在此时突然发难，她身子猛地向后一仰，狠狠撞在摇橹那侍卫身上，同时抬起左手对准慕容泓身后侍卫便是一箭。
小小木舟怎经得起这般折腾，顿时剧烈摇晃起来，两名侍卫重心失衡齐齐落水。
“啊！”赵宣宜惊叫一声猛然扑到慕容泓身上。
“小心！”秀樾尖叫。
长安刚才那一仰虽是将两名侍卫都弄下了船，但她自己也仰面摔在了船舱里，正爬起身背对着这边射水里那摇橹的侍卫，听得秀樾尖叫心中一惊，转身一看，却见慕容泓胸前衣襟上一大片血迹。
他猝不及防下似乎看了一眼，正扭头闭眼，赵宣宜却疯了一般表情狰狞地用力将他往水中一推，电光火石的一刹，慕容泓反手抓住她的手腕，转眼间两人竟全都跌入水中。
长安目瞪口呆，不及细想便跟着跳了下去。刚才一切发生得太快，她没看清慕容泓胸前的血迹是怎么回事，现在只担心他被扎伤和晕血这两件事。
赵宣宜不通水性，下水后死死揪住慕容泓不放。
慕容泓胸前衣襟上的血液到了水中便氤氲开来将他包围其中，这让他痛苦不堪，晕血症状让他四肢无力头脑昏沉，推不开赵宣宜的纠缠，没一会儿就呛了水。
长安游过去，没有试图去扯开赵宣宜，她知道溺水之人在求生本能的支配下力气会大得不可思议，这也是很多在水里救人的人最后会跟着溺水者一同溺死的原因。她直接扯下慕容泓的腰带把人从衣服里剥了出来。
赵宣宜抓着慕容泓染血的外衣胡乱挣扎着往下沉。
长安看了她两眼，心情复杂，但也没有试图去救她。父亲谋反，她想弑君，救上来也是死，那又何必去救？
她抱着慕容泓浮上水面。
慕容泓又呛又咳，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能支撑着没晕过去，恐怕还要感谢这冰凉湖水的刺激作用。
长安伸手在他前胸一阵乱摸，见没有新的血液渗出来，心知他没有被扎伤，心中稍安。她抬头四顾，见方才挣扎间离那小舟已有一段距离，舟上如今只剩一个秀樾战战兢兢地跪坐在舱中。
凭心而言她不是很想再回到那舟上去，在靠岸之前，这只小舟都是这片湖面上最明显的目标，危险系数比在水中也差不了多少。可是此处离岸边至少还有四五里的水路，她带着慕容泓这只还在晕血状态的游泳菜鸟游过去也不现实。
该怎么办呢？
她一边踩水一边扬起下颌极目远眺，发现在左边十点钟方向，大约二里开外的地方有一片高出水面很多的植被，看上去像是一片沙洲。
“陛下，您还有力气游吗？以防万一，我们需得尽快离开这里。”见慕容泓喘咳渐止，长安问他。
“应该……可以。”慕容泓面色看上去有些虚弱，眼神倒还算有力，只是说话时语气发沉，显得心情低落。
“如果您还有力气游泳的话，我们去那儿暂避一下吧。”长安示意他看那片小洲，“距离有些远，不过您别怕，哪怕您游一半游不动了，奴才拖也把您拖过去。”
慕容泓原本正看着皇后溺水之处出神，闻言回过脸来，羸弱一笑，笑容浅得像是水中的莲影，道：“好。”
“那您自己站稳了，奴才放手了啊。”长安一放手，慕容泓“咕咚”一声直挺挺地沉入水中。
长安忙伸手抓住他的后领子将他从水中拔了出来。
慕容泓狼狈地咳了两声，抬手擦干眼睛上的水珠，一脸不解地问长安：“为何你能这般站在水里，朕却不行？”
长安：“……”是她忘了，这位大龑的皇帝陛下可是在浴池里学会的游泳，就浴池那么点深度，他哪有练习踩水的机会呢？
无奈，她只得抱着他站在水里，侧头看着小舟上的秀樾道：“陛下，待会儿奴才松了手您就先往那边游，奴才射杀了这宫女再来追您，不能让她暴露了我们的行踪。”
慕容泓看了秀樾一眼，对长安道：“不必了，皇后之事，总得留个人证。”
长安闻言，便没有坚持杀她。
其实这种情况下潜泳是最安全的，可惜慕容泓只会狗刨这一种泳姿，长安也只得跟在他后头蛙泳。
游出去大约有半里的距离，长安察觉慕容泓速度渐慢，正想追上去问问他用不用停下来休息一下，谁知忽觉水下似有什么缠住了她一只脚，不及反应，整个人便被拖了下去。
到了水里，她回头一看，却是方才摇橹那侍卫。
他居然没死！
长安猜测自己用铁盒子射他之时秀樾正好大叫了一声，可能自己受其影响射偏了方向，又抑或短箭入水之后药性减低，所以没能麻翻他。
这时候也没时间多想，短暂的惊愣过后，长安抬起左手就欲再次对他放箭，可这侍卫水性颇佳，居然往上一窜就抓住了她的左臂并一把拧到了身后。
水的阻力大大降低了长安动作的迅捷与灵活，拼力气她又哪是这男人的对手？
男人伸手欲去拔腰间的刀来杀她。
长安被他制住不能动弹，仗着自己身体的柔韧性一个后踢去撩他裆部。
男人中招，疼痛之余大怒，也不拔刀了，直接用胳膊从后面扼住长安的咽喉。
水下本就窒息，再被男人这么一扼，长安当即支撑不住，连呛好几口水，奋力挣扎也挣不出半分生机，顿时生不如死起来。
慕容泓狗刨基本上没什么声音，倒是长安跟在他后头蛙泳时不时要冒头换气，会发出哗哗的水声和吸气声，可某一刻，这声音忽然消失了。
突来的安静让慕容泓心中一疑，回头看看，不见长安人影。
这时候她应该不会故意玩失踪让他紧张，换言之，她一定出事了！
念至此，因为不喜把脸泡在水里才学了狗刨的慕容泓毫不迟疑地一头扎入水中，忍着眼睛刺痛在水下四处搜寻长安的踪迹。湖水清澈，让他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那纠缠在一起的两人。
他憋气不行，知道自己无法在水下久待，必须速战速决。正好那侍卫背对着他这边，他抬起左手想用铁盒子去射他，可长安一直在拼命挣扎，两人身影晃来晃去的，他担心误伤长安，不敢妄动。
这么一迟疑，他憋不住气了，只得先浮出水面换了口气。再次沉下去，他看到了侍卫腰间的佩刀。
长安在水下憋的时间太长，又被那侍卫扼住了脖子，挣扎了没多久便觉眼前发白鼻腔刺痛，有种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的感觉，心却又慌得不可自抑。她开始大量呛水，想继续自救，却已经没了力气，慢慢陷入了休克前的昏茫期。
可就在这时，脖颈上的禁锢忽然松开了。
长安猛然睁大眼睛，凭着仅剩的意志力和爆发力猛蹬着水冲出水面。
她一边往外喷水一边咳得死去活来，空气的大量灌入让她整个呼吸道都火辣辣地疼。
这一路行来她曾数次死里逃生，但无可否认，这次，显然是她触摸死亡最真实的一次。
喘咳稍缓后，她惊魂未定地四顾，水面上不见慕容泓，水下却有殷红的血如红纱一团团一匹匹，迎风飘扬般延展开来，让人满目艳色。
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她顾不得自己还未完全缓过劲儿来，深吸一口气沉入水中开始寻找慕容泓。
方才扼着她脖颈的侍卫自己脖子上被人开了个大口子，那大团的血正是从他颈子里流出来的。
长安一把推开他的尸体，在水中转着圈地找慕容泓，可就是看不见。
她又浮出水面四下搜寻，水面上寂寂无声，这么一会儿工夫根本不够他游离她的目光范围。
她急了，重新一头扎进水中。
人在水中的存活时间统共就那么两三分钟，错过了这个时间，哪怕捞出来也没用了，慕容泓他到底在哪里？
侍卫的尸体在往下沉，长安跟着往湖底瞥了一眼，忽然就看到了慕容泓。
他的发髻散了，长发如茂盛的水草在水中柔拂飘摇，白色的衣袂在碧水中舒展开来，像是浮上了天空的云，就这么托着他单薄轻盈、无声无息地向漆黑幽深的湖底坠去。
这一幕景象落入眼中，长安的心猛地揪成一团，像是正在核桃钳里受力的核桃一样痛楚万端。眼底前所未有的酸涩发热，可因为在水里，她也不知道这样的热是否就是自己眼泪的温度，她只知道，不能，不能，不能！
怎样都好，但慕容泓你绝对不能死，绝对不能为我而死，绝对不能……比我先死。
她奋力地，拼命地，用尽全力地向他游过去。
阳光无法穿透的湖底，这一刻俨然成了他们两人的天地，中间隔着的，是生与死的距离。
她忽然迅捷得像是一条海豚，在他真正沉到湖底前一把捞住了他，就像捞住了一颗外放至今终于收回的心，然后迅速挣脱黑暗泥泞的束缚，带着他一起上升再上升，直到冲出水面。
浮出水面之后，长安一边大口喘息一边伸手去摸他的颈动脉。
脉搏还在跳动，而且搏动力不弱，但却没呼吸。长安估计他是杀了那侍卫后见血晕了才沉下去，应该没呛多少水，没有呼吸可能是一口气梗住了，当下就用手拍打着他的脸颊唤他，又嘴对嘴地给他呼气试图帮助他恢复呼吸。
数次之后，他果然咳嗽着开始喘气，渐渐醒了过来。
直到看见他睁开眼睛，长安的一颗心，才算完全落回了原处。

第514章 何妨一试
当两人苦命鸳鸯般游到那片长满了芦苇和不知名花草的小小沙洲时，都累脱了力，躺在芦苇丛里光剩喘气的份儿了。
长安无力地看着湛蓝的天空，心中还觉得十分玄幻。
慕容泓是亲政一年多快两年的皇帝了，而她也成了内卫司这样一个特务衙门的首领，可是你看看，今天两人这死里逃生的惊险劲儿，跟慕容泓未亲政前，她还是个小太监那会儿有区别吗？
毫无区别。
这不对，肯定是有哪里出了问题。
不过她现在没力气去想，还是等缓过劲儿来再说吧。
两人并排躺着休息了一会儿之后，慕容泓先坐了起来。
他是这样坐的，双腿曲起，双臂环抱住双膝，蜷成一团坐着。
这个坐姿很像女人，但更像一个无助的孩子。
长安记得选秀前夕，在甘露殿，他一个人在黑暗中，也是这般坐姿。
四周很安静，除了风擦苇叶的声音，便只有虫子的吱啁声。
皇后就溺毙在面前这片湖水里，带着他的第一个孩子。
关于胸前那片突如其来的鲜血，关于皇后推他入水的原因，关于皇后的死，她以为他总会说些什么。一般人在这个时候总会有倾诉欲的，不是么？
可过去了很久，他始终一言不发，就那么沉默地坐着，注目于面前的这一片湖。
长安心里忽然特别不是滋味起来。
她一直不接受他，拒绝他，理由是她并不喜欢他。
可如果不是喜欢，怎么解释方才在湖里看到他沉底那一幕时心中的悸痛与眼中的酸热？她自认并不是一个感情丰富的人，至少，不是什么人遇险都能让她心疼着急得哭出来的人。
原来，从始至终她都不是不喜欢他，她只是不敢去喜欢，觉得自己不应该去喜欢，因为他是结了婚的男人，他是有妻室的男人。
但，就在刚才，他怀孕的妻子不遗余力地想杀了他。
他和赵宣宜之间的这段恩怨，她很难说出个是非对错来，原本就是仇人，相杀很正常。只是，对于夫妻来说，这样的事显然糟糕极了，而他如果不是皇帝，不是为报仇，他根本不用娶仇人之女为后，也就根本不用经历这样污糟的事情。
这件事让她第一次从不同的角度去理解他与后宫的关系。
也许，她真的不应该用普通的伦常的眼光去看待他和后宫女人的关系，后宫里的每个女人身后都有自己的家族势力利益团体，就算是她为他选出来的那几个，那也是各有其家人的。
有家人，就有牵绊，就有自己的感情侧重点。
而慕容泓呢，他是所有人攫取利益的共同目标。
在这样资源分配严重不平等，又没有根基支撑的婚姻关系中，遭遇过至亲背叛家破人亡的慕容泓，敢用寻常男人和妻妾相处的模式去与她们相处吗？
他不敢，所以他才这般执着于她，因为他比她清楚，他的感情在她身上，后宫，就如他大婚前对她说的一般，只是政治需要，利益交换。
他没错，她永远不会如赵宣宜一般对待他，就算这段关系善始却不得善终，她会做的，也不过是离开他而已。因为……上一辈子她的亲生母亲都能因为几套房子杀她，而他却能不顾自己的性命来救她，从这一点上来说，他已经比她的至亲更亲了，更何况，她还喜欢他。
钟羡也曾不顾性命地救过她，但，正如嘉容曾经对她说的，遇见她长安，她更确定了自己对赢烨的感情不是感激而是爱，因为她对她才是感激。
她也一样。有了对比，反而更能确定自己真实的心意。
长安坐起身，唤慕容泓：“陛下。”
慕容泓动作有些迟缓地侧过脸看她，脸色苍白，眉眼深黑，愈发像披着画皮的妖孽了。
“方才为何要冒险来救奴才？你明知道自己会晕血，在水里晕血更是一点自救的机会都没有，你为何还要这样做？真的不怕死么？”长安看着他，问得认真。
“你不是跟朕说过，为朕去死，容易，为朕活着，太难么？”连番折腾下来，慕容泓的嘴唇都失了原先的颜色，粉白粉白的看着特脆弱，“朕没有告诉过你，于朕而言，也是一样的。”
长安一时之间接不上话了。
慕容泓复又回过头去看着水面，用一种极平静的语气道：“朕一点都不怕死，反正兄长向来疼我，就算未能完成他的遗愿，待见了面，只要我说一句‘哥，我实在受不了了’，他不会舍得怪我。”
长安发现自己今天好像特别多愁善感，听他说这话，眼眶居然又开始发酸发热。
她用力地眨了眨眼，道：“若是如此，岂不是便宜了你的仇人。”
“呵！”慕容泓冷笑一声，“朕若死，端王也会死。能继位的都死了，这天下焉能不乱？对他们来说，多年筹谋一朝落空，就算不死，那苟且偷生的滋味，想必也不比死好多少。”
“那奴才呢，你也不管了？”
“你有钟羡，以钟慕白的实力，就算天下大乱，他自保无虞。”
“既然如此，别人的女人你拼命去救什么，沙雕吗？”长安生气地伸手将他一推。
慕容泓重心失衡向一侧倒去，忙以肘支地才没摔得狼狈。
他错愕了一会儿，中气不足地呵斥长安：“你放肆！”
“奴才还有更放肆的呢！”长安说着，低眸在四周一阵逡巡。
这水中沙地自然潮湿得很，长安很快便在一株芦苇根部发现了一只背壳大约有一元硬币大小的小螃蟹，她伸手就给摁住，用两根手指捏住它的背壳边缘将它抓了起来，冲着慕容泓就过去了。
“你做什么，你别过来！”方才还视死如归的皇帝陛下居然被这小东西吓得汗毛直竖花容失色，一边试图用言语喝止长安一边手脚并用地向后缩去。
长安眼疾手快地抓住他一只脚，挑眉调侃：“陛下既然连死都不怕，又怎会怕这小东西呢？莫非对陛下来说，头可断血可流，虫子不能瞅？”
慕容泓紧张地看着奋力挥舞大螯的小螃蟹，对她的调侃之语充耳不闻，一心一意开始打感情牌：“长安，就算看在朕刚刚救了你的份上，你也不能拿此物来吓朕！”
“谁说奴才是想吓陛下呀，奴才是觉着，左右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奴才就来教陛下认认这沙洲上的虫子，也算助陛下增长见识了。”
“朕不想要这种见识！”
“那你还说不说了？”
“说什么？”
长安将小螃蟹往慕容泓身上一扔。
慕容泓两眼一闭就倒了下去。
长安：“……”
不会这么不经吓吧？
她爬到慕容泓身边，看了看他紧闭的双眼，先捡起他身上的小螃蟹扔一边去，然后推了推他：“陛下？”
慕容泓纹丝不动，仿佛毫无知觉。
长安想了想，伸爪子去他腰间挠了下，见没反应，又挠一下。
慕容泓憋不住了，笑着醒转，看着她无奈至极：“你怎么这么坏？”
长安顺势在他身边躺下，头枕上他的胳膊，看着天空幽幽道：“奴才这坏大约是天生的，改不掉，可怎么办呢？”
慕容泓看着主动靠近的她，愣了一下，展臂小心翼翼地将她抱住，进而越抱越紧。
“不要紧，朕不嫌弃。”他下颌抵在她头顶，如是道。
长安脸埋在他肩头，看着他如女人般白皙的颈子，心思一时有些恍惚。
她很清楚她若选择与他在一起，前路必然多艰，但是……
人这一生中，总有些不知对错的事想去试上一试，不管结果好坏，至少回忆前尘时，能少些遗憾。
更何况，清楚了自己的心意却还怯于去尝试的，也不会是她长安。
既如此，何妨一试？
太阳下山前，褚翔和卫尉所的人终于驾着船找了过来。
“太后无事吧？”慕容泓上船后，第一句话便问太后境况。
褚翔道：“回陛下，太后受了轻伤，并无大碍，倒是听说您在湖中出事，急得晕了过去，太医院的御医已经赶去长信宫为太后诊治了。”
“朕知道了。”慕容泓坐在船舱中，不再多问。
回到长乐宫后，长安去东寓所沐浴更衣。
慕容泓在甘露殿前见了张让，吩咐道：“后宫嫔妃伤亡情况如何？去统计了具折上来。”
张让领命退下。
内殿沐浴的热水和一应衣物都已准备好，慕容泓却一反常态地屏退了伺候沐浴的宫人，自己在浴房解下褚翔给他带去的披风，脱下中衣，里面居然还有一件中衣，两件中衣都脱下后，里头赫然露出一件闪着金属光泽的护身软甲来。
他面无表情地将那件颇有重量的软甲脱了下来放到靠墙的架子上，踩着凳子跨进浴桶坐下，背靠桶沿仰头看着上方，眉眼冷峻，眼神中却浸着一丝迷茫。
少倾，那丝迷茫逐渐退却，当眼神再次恢复清明坚定时，他却泄了气一般阖上了双眼。
沐浴过后，他亲自将那件护身软甲收好，这才唤宫人进来收拾浴桶等物。
张让已经统计好了后宫嫔妃在粹园的伤亡情况，将名单拿进来给慕容泓过目。
慕容泓不见长福前来复命，随口问了句：“长福呢？”
“回陛下，长福受伤了。”张让弓着腰道。
慕容泓扫视名单的目光一顿，抬眸看他：“他如何受的伤？”
“今日他陪端王殿下在花园游玩时，一名宫女忽然暴起要杀端王，是他替端王挡了刀。”见慕容泓有不悦之色，张让愈发小心翼翼道。
“宫女？哪来的宫女？”
“是长乐宫负责修整花圃的宫女，叫萍儿，听说，听说……”
“听说什么？”
“听说是两年前安公公从广膳房调进长乐宫的。”
慕容泓沉默一瞬，问：“这宫女现在何处？”
“回陛下，已经押到掖庭局去了。”
“派人去知会掖庭令一声，叫他把人留着，给长安处置。”慕容泓将名单往桌上一放。
张让俯首应是，退出殿去。
慕容泓略作收拾，也不用膳，带着人往长信宫去探望慕容瑛。
慕容瑛只是胳膊被划伤，故而还能坐在床上与慕容泓说话。
聊过伤势之后，慕容瑛叹气道：“皇后的事哀家已经听说了，想不到这孩子居然这般糊涂，许是也受了孕中情绪不稳的影响……”
“太后觉着她糊涂么？朕瞧着她可是一点都不糊涂。朕在丹枫峡遇刺，好在有太后相护才得以逃脱。她见朕未死，便随朕一起退至鸭脚渡，下人为着她腹中皇嗣劝朕登船先走，朕一时糊涂听了劝，行至半途才反应过来这般抛下太后独自逃命委实不孝至极。她看朕有回转之意，又以朕肩负重任与她腹中皇嗣做借口劝朕坐小舟去桃花渡，让褚翔代朕回去接应太后。
“结果呢，她借与朕同坐一舟的便利欲谋朕性命。知道朕晕血，她甚至提前在袖中备好血囊，趁朕不备将血尽数洒在朕胸口，还推朕入水。若非朕身边奴才通得几分水性，朕此刻恐怕已经漂在雁池上了。还有那两名侍卫，定然也是她提前安排好的，否则哪有那般巧，护朕逃脱的卫尉所兵卫，刚好有这么两个既通水性又会摇橹的。
“可笑朕看在她腹中孩儿的面上，在众臣都力证丞相谋反之时，朕还在想着要怎样运作才能尽可能地保全她和她腹中骨肉。却不曾想过龙生龙凤生凤，这反贼生的女儿，自然也是天生反骨。此番在丹枫峡行刺朕的人，不是丞相余孽便是他的同党，如此也好，正好一网打尽！”提起赵宣宜，慕容泓便格外愤怒。
他这一番论断下得又快又顺，听得慕容瑛目瞪口呆。她张了张嘴，还未来得及说话，慕容泓又恭敬道：“当然，此番行刺的逆贼是太后与卫尉卿一力镇压的，个中情况太后定然比旁人都更清楚。方才朕所言均是朕的猜测而已，他们到底是何身份，是谁所派，朕还是以太后给出的结论为准。”
慕容瑛的面色陡然难看起来。
“太后，您怎么了？”慕容泓关切道。
慕容瑛扶了扶受伤的左臂，又摆了摆手，道：“不碍事，伤口有些疼痛而已。”
“是朕大意了，忘了太后累了一天又受了伤，合该早些休息才是。太后您好生休养，朕明日再来看望您。”慕容泓站起身道。
慕容瑛点点头，叮嘱道：“陛下今日也受罪了，记得回去让御医好好请个脉，今晚就不要批奏折了，早些休息。”
“是，多谢太后关怀。”慕容泓行过礼后，带着人回长乐宫去了。
“寇蓉。”慕容瑛却陡然身子一歪，像是支撑不住的模样。
“太后。”寇蓉忙疾步过来扶住她，“怎么了？可有哪里不适？”
还能怎么了，还不是被慕容泓给气的！明明是胳膊受了点皮肉伤而已，可她此刻却觉得自己喉头憋了一口血不吐不快。
她布下今日之局，原本就想博个救驾之名撇清自己与丞相勾结的嫌疑，顺便坑一把韩京让他知道她的手段而已。
慕容泓口中说一切都只是他的猜测，但她相信，这番推论的每一个点，他都能给出相应的人证甚至物证来，她若敢不顺着他的意思将此事栽赃到丞相头上去，她与丞相勾结的嫌疑就洗不清。她若顺着他的意思栽赃丞相，丞相留下来的人脉势力又岂肯再为她所用？
她为了布此局，不惜把当年闫旭川留下来的卫尉丞都搭了进去，结果却成了为他人作嫁衣裳，让慕容泓既除了皇后，又嫁祸丞相，还顺带坑了她一把。
什么叫偷鸡不成蚀把米，这就是！
“慕容家怎会出了这么一个歹毒奸诈的小崽子！”想到恨处，慕容瑛狠狠捶了下床沿，咬牙切齿道。
慕容泓回到甘露殿时，长安正在内殿撸猫。
“来得正好，陪朕一道用膳。”慕容泓几乎在进殿的瞬间就收敛了眼尾在长信宫沾染上的一丝得意。
“我吃过了。”长安举着爱鱼的两只小肥爪子做挥拳状，爱鱼偏着头嘴歪眼斜地啃她手腕。
慕容泓一瞧她这模样就知道她有心事，遂屏退左右，在她身边坐下，问：“端王遇刺的事，你已知道了？”
当然知道了，她一回东寓所就听闻了长福受伤之事，去探望他时，他说是萍儿做的。因着他和长禄的关系，平日里他还十分关照这萍儿。
长安点了点头，十分后悔：“当初我就不该把她调进来。”
“所幸没酿成大祸，处置了也就是了。”慕容泓安慰她。
“那请陛下将她交给我处置。”
慕容泓点头。
长安站起身：“我现在就去审她。”
慕容泓一把拉住她，道：“今天是中秋，团圆之夜，你哪儿都不许去，就在这里陪朕吃月饼。”
“今日尹选侍为了救你中了一箭，陛下待会儿不去看她？”长安心中有事，没心情和他腻歪。
“既然受伤了就更应该好好休息，朕就不去打扰她静养了。”慕容泓以一种十分善解人意的语气道。
长安：“……”
“朕会赏她父亲一个爵位，给她晋位分。”见长安面色有异，慕容泓以为她觉着他太过薄情，遂补充道。
“就这样？”
“不然还想怎样？朕活到现在，为朕奋不顾命粉身碎骨的人多了，她既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难不成要朕把她当祖宗一样供起来才算知恩图报？”慕容泓忽然恼得毫无征兆。
长安愣了，她只是随口一说而已。
慕容泓似乎也察觉自己情绪失控，他有些不自然地移开目光，低声道：“抱歉，朕不是故意冲你发脾气……”说一半却又沉默，他站起身走到一旁，背对她道：“罢了，你不想留下，就走吧。”
长安反思一下，今天发生了这么多事，他应是身心俱疲了。在这种情况下她为了自己能脱身去掖庭局审萍儿，推着他去做他不愿做之事也不对，遂按下心中那点不悦，过去扯了扯他袖子，道：“好啦，我不走了。今晚吃什么月饼？太甜的我可不爱吃。”
她自己其实也很累了，若不是出了萍儿的事，她在东寓所洗过澡就直接睡了。如今既决定今夜不去审萍儿，精神一放松，疲乏困顿便争前恐后地往脑子里挤。
长安吃了月饼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慕容泓也很乏，但他心中有事，是故睡得不是很沉。夜半时分，褚翔在东窗下轻唤一声“陛下”，他就醒了。
看一眼软榻上动也不动的长安，他过去将窗开了一条缝，褚翔递了件东西给他，也没多话，行礼离开。
慕容泓展开那张纸，拿出纸里包着的白龙玉佩，对着月光细看了看，确定是自己之物，遂关上窗。
他也不点灯，就着殿内昏暗的光线来到书桌后，拿起桌上的铜镇纸压在玉佩上，手下施力，一点一点将玉佩碾得粉碎，然后将碎末全都扔在了桌上的粉瓷梅花笔洗中。
做完这一切，他在椅子上静静地坐了片刻，起身走到软榻前。
长安侧着身子，一手压在颊侧，呼吸匀长睡得正香。
他看着她，在榻沿轻轻坐了下来。
方才在吃月饼的时候，她还埋怨他不该为了看太后演戏以自己为饵以身犯险。
他今天确实以自己为饵以身犯险了，但她却不知道，他今天做这个饵，钓的不是别人，正是她。
不是在意朕有后宫所以一再拒绝朕吗？
好，让皇后当着你的面动手害朕，你总该明白朕与后宫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了吧。
不是不肯承认对朕有情吗？
好，且看生死面前你是否还能做到如你所说的那般无情和镇定。
你果然做不到，你果然放弃了一贯的坚持，正视了自己的内心，承认对朕有情。甚至连朕故意对你发脾气试探你，你都容忍了。
粹园之行，就结果而言，很圆满。
对，你只需要看到这结果就可以了。至于太后送给皇后的首饰里面为何会藏有麝香，皇后如何在亲情与利益之间反复受朕磋磨，丞相入狱之后为何还会有人递消息给皇后告诉她大哥遇害的真相，卫尉所那两名兵卫是谁故意送到皇后手里去的，朕为何会对皇后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朕的玉佩为何会在皇后的贴身侍女秀樾手中，秀樾为何会成为丞相父女谋反的关键人证……所有的这些，你都不需要了解。
没错，皇后想杀朕，是被朕逼的，并且朕早就知道了，但朕故意让她有机会动手，因为朕要让你看到。
朕并非故意骗你，只是你如此介意朕有后宫，又不信朕对后宫无情，朕只能将原本都该瞒着你做的事情露一部分给你看。怕你觉得朕太无情，所以在皇后加害朕的时候，朕甚至都不敢还手。
你不要怨朕在你面前演戏，朕会这样，完全是拜钟羡所赐。若不是他到朕面前来陈情，说他有多爱你多想娶你，朕又怎会明白，原来仅凭一颗真心，是得不到你的。
所以朕将原来的十分真心换成了七分真心再加上三分机心。朕成功了，可见这才是适合你的。
谁说生活不需要谋略呢？
朕从未想过要当皇帝，但不得不当时，未必就当不好。
朕也从未想过要和谁争些什么，但不得不争时，也未必就争不到。
你说得对，朕终将富有整个天下，但自生命中出现了你，朕私心所欲，从来不过一个你而已。
你说你很坏，朕不介意，因为朕比你更坏。但你也不要嫌弃朕，朕若不坏，朕活不下去，更遑论，是和你一起快乐地活下去。

第515章 同床共枕
入夜，昭仁宫。
宫女文萃端着托盘推开仁明殿西配殿的门，鼻端飘过一丝酒香。
她看向窗下，发现周信芳正在自斟自饮。
“娘娘，怎么还喝上酒了？”她疾步过去，将茶盏放在桌上。
“今天是中秋啊，我邀明月陪我喝一杯。”周信芳端起酒杯对着窗外天上的月亮举了举，言行间已有三分醉意。
文萃以为她是寂寞想念家人了，于是道：“也是晦气，在粹园遇上那样的事，否则，今夜宫里必有团圆宴的。”
“有团圆宴又如何？不过是虚假的团圆罢了。现在甘露殿里，才是真正的团圆。”周信芳仰头将一杯酒饮尽。
文萃眉头轻皱，疑惑道：“可是奴婢听说陛下今夜没有召见任何嫔妃啊。何况皇后刚死，腹中还有皇嗣，奴婢觉着陛下应该也没心情过节。”
“呵，没心情？他心情好着呢。今年宫里一共就做了十二种口味的月饼，今夜甘露殿都要全了。为什么……”为什么我偏偏会爱上这样冷血无情的男人呢？
周信芳伸手撑住额头，闭上了视线开始变得朦胧的眼睛。
她也知道自己做这一切都不值得，但，她忘不了他待在她身边的样子。
他不笑，可是，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唇，他的发，他的身影……他身上的每个细节都像是这世上最烈的酒，一种……人只需要远远看着就能醉得忘乎所以的酒。
为什么她在长信宫第一次见到他就想做他最宠爱的女人？因为她真的好喜欢他的样子，若不能最得宠，又怎能经常看到他？
谁料得到，最宠爱的女人，他早就有了。
外头似有动静，文萃去而复返，附在周信芳耳边道：“娘娘，家里来人了。”
昭仁宫外，陶行妹带着宫女种玉刚从尹蕙的琼雪楼回来，远远看到昭仁宫门前溜过一名太监。
昭仁宫里就住着她和周信芳，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身边伺候的太监也都眼熟，可是这名太监看背影却陌生得很。
陶行妹看着那太监一溜烟地消失在远处的黑暗中，也没吱声，兀自回了宫。
要说这年轻就是好，睡前再累得像狗，狠狠地睡了一觉之后，醒来便觉神清气爽精神饱满。
长安睁眼看到帐子上的云龙图，知道自己昨夜又被慕容泓给抱到他床上来睡了，脑子里居然对这件事没什么印象，可见睡得有多沉，难为这小瘦鸡明明是个浑身没四两肉的战五渣，却能给她这样的安全感。
她脸一侧就看到了睡在旁边的慕容泓，天还未亮，他的脸被墙角的宫灯镀了层微弱的光，静夜幽昙般安详美好。
没有钟表的时代就是不方便，也不知道现在几点了。张让还未来叫起，应该还未到寅正吧。
长安翻个身趴在床上，双肘支起身子，一手托着下颌仔细观察慕容泓。
看了一会儿心中就忍不住感叹，人生得美貌果然占便宜，如果其他条件都不变，只是他没有这么漂亮的一张脸，她还会喜欢他吗？应该不会吧。毕竟长得好看性子龟毛那叫傲娇可爱，长得磕碜脾气不好那就叫面目可憎了。
但是回过来想想也不对，那钟羡长得也好看啊，身材性格都比他好，对她也好，她怎么就没对钟羡动了真心？
唔，只能说，男女之间感情的产生过程实在是太玄妙了，无据可依无迹可寻的那种玄妙，脑子再好也参不透其中奥秘。
长安伸手从枕头上捡起他一绺长发，放在鼻尖嗅来嗅去，心里却有些犯愁。
何妨一试？决定倒是好做，可到底该怎么试呢？她上辈子乏善可陈的恋爱经验好像都用不上啊，毕竟上辈子大家生活节奏都那么快，白天各上各的班，晚上一起约个会上个床，可以说在上辈子的恋爱关系中性占了很大的比重。
可这辈子显然不能这么干，一来没有避孕措施，她一个女扮男装的太监整天喝避孕汤药算什么？二来么，就小瘦鸡这瘦弱模样，床事方面肯定不怎么样，真在这方面试了，说不定会对谈恋爱起负面影响。更何况他还晕血，第一关恐怕就过不了。
这么一想，长安惊了，因为她忽然发现，她貌似即将和慕容泓来一场柏拉图之恋？
不过，在她并不想和他结婚的前提下，柏拉图式恋爱或许更适合他们两个？
“什么味道？”
长安正七想八想，耳边忽然传来慕容泓有些惺忪的声音。
“啊？”长安下意识地抬眸，正对上他的眼。
“朕的头发。”慕容泓眼神也不甚清醒，但目光和语气都很软。
长安看了看自己捏在指尖的头发，冲他一笑，道：“有点香。你说你又不熏香，哪来的香呢？莫非男子也有体香？”
话刚说完，慕容泓就抬起一手掌着她的后脑将她的头按到了自己胸前，道：“靠近闻一下不就知道了？”
长安从善如流，低了头小狗般一阵乱嗅，从他胸前一直嗅到他脖颈处，温热的鼻息刺探着脖颈上敏感的皮肤，痒得慕容泓忍不住缩起脖子来笑。
长安最终将鼻尖停在他没多少肉的脸颊上，“啵”地亲了他一口，洋洋得意：“国色天香，果然是泓美人。”
“安指挥使，你这是刚官复原职，又想连降三级是不是？”慕容泓挑眉威胁，双目却波光明灭盈盈含春。
“降吧，我争取靠政绩再升上来，不过到时候还有没有空回宫可就不好说了。”长安这威胁更是一步到位。
“从来就不肯吃一点点亏，哪怕是在嘴上。”慕容泓伸指点点她的下唇。
长安马上拿开他的手，嫌弃：“乱点什么？昨夜小解之后有洗手吗？”
慕容泓：“……”反应过来她话中意思之后，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你整天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啧，恼羞成怒，看来是没洗了。”长安一脸鄙夷。
慕容泓真要恼羞成怒了，气道：“朕何时……”
话还没说完，长安低头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正准备为自己好好澄清一番的慕容泓一下子卡壳了。
长安笑得长眸眯眯狐狸也似，道：“不仅小解完没洗手，吃完月饼也没漱口吧？”
慕容泓感觉自己有很久没见她这样笑过了，一时也生不起气来，只略显无奈道：“朕洗手了，朕也漱口了。”
“漱口了为什么亲起来还有点甜？”长安一本正经地撩他。
可惜身为封建帝王的慕容泓丝毫也不能领悟她这话中的撩拨之意，听她说甜，他略有些不习惯地伸舌尖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双眼无辜眨动，一脸疑惑：“不甜啊。”
长安瞧着他这一番动作，憋了半晌还是憋不住，趴在他胸口笑得浑身颤抖。
她总算明白为什么女人会喜欢姐弟恋小鲜肉了，这年纪小一些的男孩子固然没有成熟男人的稳重和魅力，但无意间卖起萌来，还真是可爱得让人毫无招架之力。
慕容泓见状，隐约觉着自己是被她戏弄了，但他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可笑的。长安趴在他胸口，他手一抬就抱住了她。
他能感觉到此番和好她与之前的不同，她以往那种对他若有若无的抗拒少了，比以前更愿意主动亲近他，好像真的在敞开心扉接纳他。
可不知为何，他却无法如以前一般心无旁骛地去感受这份愉悦。
心中比从前多了种无所适从患得患失的惶恐感觉，不知道在害怕什么，又好像知道。
他认为自己不应该惶恐，毕竟就感情上来说，他并没有欺骗她，相反正因为太喜欢她，所以才会为了得到她而机关算尽。
是的，他不应该担心，不应该害怕。这心底的异样，不过是三分真心换成了机心所带来的一时的不适应而已，他很快就会习惯的。习惯了，就不会再这样患得患失了。
见她笑声渐止，他低头在她额上亲了亲。
长安动了动，想从他身上下来。他身上是真没肉，趴在上面硬邦邦的硌得慌。
慕容泓抱住她不让她动。
“哎呀，放我下来，你身上都是骨头，硌死我了。”长安抱怨。
慕容泓借着抱她的姿势摸了摸她肩后耸起的肩胛骨，淡淡道：“可知何为五十步笑百步？”
长安道：“知啊，但我别处再瘦，胸前有肉，你能比么？”
她这么一说慕容泓倒是有些赧然，好像自己在占她便宜似的，遂松手放开了她。
长安暗忖：小瘦鸡长再大还是那只皮薄馅不多的小瘦鸡，若换个脸皮稍微厚些的，都是睡一张床上的关系了，听到这句话不得接一句“哪有肉？我摸摸？”
她翻身在他身边躺下，两人头靠头。
“陛下，你什么时候才能养出一身腱子肉来啊？老这么瘦巴巴的，我趴你身上都怕把你肋骨压断了。”长安忧心忡忡道。
慕容泓憋一口气，道：“朕闲暇时已经在跟着褚翔学些拳脚了，而且朕也有肌肉了。”
“是吗？在哪儿？”听说他也有肌肉了，长安好奇地侧过头问他。
慕容泓坐起身，弯起右臂，脸颊因用力而微微泛红。
长安：“……”这姿势，莫非练出肱二头肌了？
她跟着坐起身，探手去他右上臂摸了摸，然后自己也学他的姿势用力弯起右臂。
慕容泓呆了下，伸手来她上臂处摸了摸，然后沉默地垂下眼睫，忽然就躺下背过身去不理她了。
长安知道此刻发笑真的有些不合适，但她忍不住。
“好啦，我知道你也在努力，慢慢来嘛，哧……”长安伸手摇晃着他的身子，说着说着又笑出声来。不要怪她行为恶劣，实在是逗他太好玩了。
慕容泓甩开她的手，将胳膊缩进毯子里，气呼呼地闭上眼，一副内伤颇重拒绝交流的模样。
“陛下？”长安伸指头戳了戳他的脸。
“陛下？”长安趴他肩上。
“陛下？”长安用鼻尖去他颈窝里蹭了蹭。
“陛下？”长安在他下巴上啜了一口。
慕容泓一概不给反应，仿佛睡着的脸上清晰明白地写着一行字——此人已开启“非常难哄”模式。
长安见状，眼珠一转计上心来，低头用嘴唇堵住他的耳洞，大声道：“陛下——”
热气与声浪一起震动耳膜，痒得慕容泓几乎要跳起来。
装死无法继续，他揉完了耳朵，气急败坏地一把将笑得不行的长安按在了身下，质问：“还能不能让人睡个安稳觉了？”
长安笑得眼眸湿亮，蔫儿坏道：“想睡安稳觉，你一个人睡呀。”
慕容泓怔了下，看着身下头发散乱唇红齿白的女孩，点头道：“你说得对，两个人睡，原本就应该做些什么。”说着就俯下身去欲亲她。
这时张让却在内殿门外唤道：“陛下，寅正了，该起了。”
慕容泓动作一顿，懊恼地侧过脸往内殿门口看了眼。
长安却掰过他的脸，凑上来封住他的唇就是一阵舔咬啃噬，在慕容泓反应过来刚准备回吻时，她又突然放开他，笑容狡黠：“陛下，早安吻亲完了，该起了。”

第516章 萍儿之死。
长安觉得她和慕容泓的相处模式在某种程度与她上辈子所习惯的交往模式还是有点相似的，相似点之一，两人起床后就各奔东西，他去宣政殿上朝，她去掖庭诏狱审萍儿，审完萍儿还要去内卫司上班。
她带着人来到诏狱，接待她的是老熟人，鄂中。
“鄂公公，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长安笑着打招呼。
鄂中奉承道：“无恙，无恙，咱们这些人，能无恙就不错了，哪及安公公您步步高升呐！”
“哟，听这话是羡慕内卫司的差事，就咱俩的关系，你若想来内卫司，也就吱一声的事罢了。正好我那儿还缺人呢，怎么样，来不来？”长安道。
“安公公若是愿意提拔奴才，奴才自是感激不尽，就怕奴才能力不够经验不足，到时候再丢了您的脸。”鄂中小心道。
长安笑，道：“杂家的脸哪是那么好丢的？便真丢了，再捡起来便是。”
说话间一行来到了诏狱的刑房门前，狱卒推开刑房的铁门，鄂中让着长安进去。
长安进了刑房抬头一看，见刑架上绑着一名头发散乱浑身血迹斑斑的纤弱女子。
“这都已经审过了？”她问。
鄂中道：“刺杀端王可是重罪，所以昨天下午一送来上面就让抓紧审，等到傍晚陛下回宫，派人来传话说把人留着给您审时，就动过一遍刑了。”
“招了么？”
“招是招了了，不过……”鄂中忽然吞吐起来。
“不过什么？”长安侧过脸看她。
“安公公您还是自己看吧。”鄂中叫狱卒把昨天的审讯记录拿过来给长安过目。
长安拿在手里，粗粗扫了一眼眉梢便是一挑，幽幽道：“原是受了杂家的指使啊。”
“昨天她一交待，我就知道她不老实，您这升官发财势头正好的，凭什么指使她去刺杀端王啊？只是上头说了人要留给您审，我就没继续动她，正好您今天亲自好好审一审她。”鄂中道。
长安将审讯记录还给鄂中，走到刑架前抬起女囚的脸仔细看了看，虽是好久没打照面，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此人确实是萍儿没错。
萍儿本来昏昏沉沉的，被人抬起脸也只是勉强将眼睛睁开一线，然而一看到长安，她就如同瞬间被打了一针强心剂一般，双眼猛然睁得老大，死死地盯住长安。
“哟，看这小眼神儿，这是恨我呢。”长安收回抬着她下颌的手，坦然道“萍儿，我自问对你只有恩没有怨，为何诬陷我？”
“呸！”萍儿一口啐得长安偏过脸去。
“少在这儿假仁假义了，若不是你，长禄怎么会死？”萍儿嗓音低哑，因体力不足而有些气喘吁吁道。
“你这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东西……”狱卒见长安被啐了，举着鞭子就要来打萍儿。
长安抬了抬手示意他退一边去，自己掏出手帕来仔仔细细地将脸擦干净，回过脸看着一脸怨毒的萍儿，道：“所以，你陷害我就是为了报复我当初没救长禄？”
“你明明能救他却见死不救，就是你害死了他。可笑他死之后你还把我从广膳房调到长乐宫，你以为我会感激你吗？我只是表面对你感恩戴德言听计从罢了，终于骗得你相信我，将刺杀端王这等阴私之事交给我来做，你没想过我会供出你吧？哈哈，你也有今天，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多行不义必自毙，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今天，就是你报应的时候了！”萍儿丧心病狂地笑了起来。
“能救却未救，他就是被我害死的？他到底是为谁而死，你自己心知肚明。既然你说你刺杀端王是受我指使，证据呢？”长安平静地看着她。
“我就是证据，人是我刺杀的，我就是受你指使。你能爬到今天这个位置，手段自然非同一般，但就算你今天在这儿弄死我，也别想让我改口。”萍儿咬牙切齿，那模样真是恨毒了长安。
看着她那恨不得咬她一口肉的模样，长安这些年来深埋心底的对长禄的愧疚之情忽然就淡了。
她跟谁都没说，她对当初没能尽力保住长禄一事其实是后悔的，尤其是后来得知连长禄的二哥都死了之后，所以她才会对唯一仅剩又傻乎乎的长福特别关照。
可是在这一刻，她心底的这种愧疚忽然就淡去了。
她不欠任何人的，就算她有能力救什么人，她也没有义务必须去救，因为好人未必有好报，更何况她原本就算不得一个好人。就如这萍儿，要不是她当初一时心软看在长禄面上将她弄进长乐宫，她哪有机会与旁人勾结做下此事来陷害她？
“看你这模样，倒是个不怕死的。只是，你不顾惜一己之命，难道连家中父母兄弟的命也不顾惜？刺杀端王，纵扯不上谋反的罪名，一个满门抄斩的大逆之罪是逃不掉的。满门老小为你的一己私怨陪葬，值吗？”长安心底恢复刚硬一片。
“事情都已经做下了，不想连累也连累了，难道你还能有什么办法转圜不成？”萍儿脸上一片冰冷的麻木。
“有啊，说真话，我替你家保下一名男丁，怎么样？”长安道。
萍儿垂着脸不说话，似在休息，又似在考虑。
良久，她态度软了下来，道：“我想喝水。”
长安转过身，吩咐一旁的狱卒：“放她下来，给她水。”
萍儿一被从刑架上放下来就无力地坐到了地上，过了片刻，狱卒给她端来一碗水。
她接过水，大口大口迫不及待地吞咽，转眼便将一碗水喝得一滴不剩。
端着空碗，她抬眸向长安看来，忽而一笑，凄楚又诡异。
“我没说谎，就是你长安指使我刺杀的端王。”她一句话说完，忽然动作极快地将空碗往地砖上一敲，瓷碗瞬间碎裂，她拿着手中捏着的那片碎瓷动作精准地往脖颈上一划，殷红的鲜血喷溅而出。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旁人离得再近都无法阻止的那种快。
刑房中一时陷入静默。
狱卒目瞪口呆。
长安皱眉看着缓缓倒地的萍儿。
鄂中倒是反应快，疾走几步将长安刚刚看过的刑讯记录往放着烙铁的火盆里一扔，道：“女犯畏罪自尽，什么都没问出来。安公公，您看这接下来该怎么办？”
长安回头看他一眼，眉目冷峭，脸上没什么表情，道：“如实上报。”
鄂中颔首。
出了诏狱，长安带着随行的几名太监往前头走，心下十分不解。不知是谁布这个局让萍儿用一条命来构陷她，却又由着慕容泓将此案发给她来审，如此她想掩盖些什么岂不是很简单？反正萍儿一死就死无对证了。对方这一局除了白搭进去一个萍儿，什么目的都没达到啊。
不过反过来一想也不对，因为长福的及时救护，端王没事，所以此案才能这般稀松平常地在诏狱审理。若是端王伤了或者死了呢？慕容泓还有这个权力让她独自一人来审萍儿吗？就算他想，前朝大臣恐怕也会反对，到时候萍儿再来今天这么一出，她那才叫跳到黄河洗不清。
所以并非是对方布局不精，而应该感谢萍儿的武力值不行么？
只是最近她一直在帮着慕容泓对付赵枢那一方的势力，并未危及旁人的利益，又是谁这么迫不及待地既要除掉端王，又要除掉她？
太后？太后不会想除掉端王，这可是她的筹码之一。
皇后？若是皇后布局，那皇后此局是想将慕容氏的男丁一网打尽？假设慕容泓溺死雁池，端王也遇害，她肚子里那个若是皇子，倒还真有继位的可能，到时候最多留子去母罢了。可她同时还想除掉她，为什么？难不成是怕她为慕容泓报仇？
“安公公。”
长安正边走边在脑中思量可能布局的人，耳边忽传来一道女子的声音。
她抬眸一看，原来不知不觉间竟快要行至于飞桥了，唤她的是周信芳。
“奴才见过周婕妤。”长安收敛思绪，上前浅浅地给她行个礼。
周信芳站在桥头居高临下地打量她。
论美貌，长安自然算不上个中翘楚，毕竟一个女人扮太监都能扮得让人难辨真假的，又怎可能是人们惯常审美中的天姿国色？
她个头比寻常女子都要高出一些，身材消瘦修长，气质沉着内敛，却又自然而然地透着几分凛然不可侵犯的味道，就这般站在那儿的模样，竟有几分肖似慕容泓。
需得多长时间的形影不离耳濡目染，才让一个奴才能模仿主人的气势模仿得这般像？又需得多少日夜的圣心独宠情根深种，才让一个奴才敢模仿主人的气势模仿得这般像？
周信芳盯着长安，嫉妒得简直要发疯。
长安见周信芳看着她不动，习惯性的眉梢一挑眼皮一掀，斜着眼向她投去一瞥。
这一下邪气毕露，与慕容泓丝毫也不相像了。
周信芳回过神来，松开扣着桥栏上小狮子头的手，道：“安公公，能借一步说话么？”
“当然。”
长安让随行太监去丽正门等她，周信芳也屏退了随行的两名宫女，从桥上下来，与长安一起来到长满了月季花的树林边上。这片树林，正是长安当初杀死郭晴林的地方。
“安公公，此番半路相邀，其实是想请你帮一个忙。”周信芳开门见山。
“哦？不知是什么事情，竟需周婕妤求到奴才头上。”长安不动声色。
周信芳听她说了那个“求”字，有些不屑地勾了勾唇角，道：“真说起来，也是件能为太后与陛下分忧之事。我想把端王接到昭仁宫来抚养。”
长安心中微动，表面却笑道：“周婕妤，这端王虽是没娘，可他不是陛下的儿子，而是陛下的侄子，奴才以为，怎么着也没有让叔叔的妾室去抚养的道理吧？”
“太后有伤在身不方便看顾端王，前朝后宫出了这么大的事，陛下恐怕也得忙上一阵子。如今皇后不在了，后宫就我与陶行妹位分最高，正好我们又同住昭仁宫，将端王接来照顾一段时日，不算逾矩。”周信芳道。
长安故意说出妾室一词刺激周信芳，原以为以她的性格定会恼怒，谁知她竟然没被分散丝毫注意力，看来这女子与之前相比，还真是性情大变。
“既如此，这般表孝心的好机会，周婕妤怎不直接找太后去说？杂家只是区区一奴才，又有什么资格置喙端王的事呢？”长安淡淡道。
周信芳走到她身侧，轻轻偏过脸来向她肩头嗅了嗅，冷笑：“你虽是奴才，却不是一般的奴才。身上都是他的味道，安公公一向都这般肆无忌惮么？只是以男子之身行女子之事，恐怕终究也非长久之计吧？我能重返宫闱多仰安公公帮忙，若是安公公需要，我倒也愿意为你略尽绵薄之力。”
长安转过身，抬步就向她走了过去。
两人原本就离得极近，长安再这么一走过来，周信芳当即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试图拉开距离。
可长安就这般唇角带笑，意味不明地一步步逼了过去。
“你做什么？”周信芳一退再退，终是有些被她邪佞的模样吓到，外强中干地质问。
“婕妤娘娘不是说要帮奴才么，奴才就想问问，您想怎么帮？”长安不紧不慢步步逼近。
周信芳咬唇，其实她并不敢真的暴露长安的女子身份，因为一旦她这样做，她在宫里就彻底待不下去了。她赌的不过是长安也不敢让她暴露她的女子身份而已。
“揭穿我的身份？嗯？”长安勾着一侧唇角冷笑，嗓音低柔醇厚，那一声“嗯？”更是勾得人心尖发颤，那一瞬间竟让周信芳从心底里怀疑她到底是男是女？
她忍不住抬起头看她，却只见她狭长的眸子如凶兽盯住猎物般凶光毕露地盯着她，那样的目光，真的不像一个女子所能拥有的目光。
“你觉得揭穿我的身份我会怎样？会死吗？”
周信芳被她盯得说不出话来。
“我告诉你，不会的。只不过脱下这身太监皮，我就只能进后宫了。周婕妤，你希望我进后宫吗？”长安低着头，离她太近太近，近到仿佛下一刻就要亲她一般。
周信芳慌乱地往左右一看，生怕这容易引人误会的一幕被旁人给瞧了去，却不曾想自己已经退到路旁，后脚跟猝不及防地碰上道旁的月季花丛，她低呼一声向后便倒。
长安眼疾手快展臂捞住她的腰，这下两人的身体直接就贴一起了。
虽然知道眼前人不过是个女子，可她穿着太监的衣服，神情举止也与真正的太监无异，周信芳被她这么一搂，只觉万般羞耻，抬手就去推她。
长安手下使力箍住她的纤腰不放，见周信芳要挣扎，她一指抵唇“嘘”了一声，原先凶悍的目光不见，神情转为悠闲，低声道：“婕妤娘娘，要合作，就得拿出合作的态度和筹码来。骄矜的女子固然别有一番风味，但就我个人而言，我还是喜欢乖顺温柔的。所以啊，”她抬手从她身后的月季花丛中摘下一朵半开不开娇艳欲滴的花来，在她发髻上寻了个好位置轻轻簪了上去，接着道“这带刺的月季，就该交给不怕扎手的人去摘。你这双白嫩嫩的小手不留着抚琴下棋，专往这带刺的灌木里伸什么？是能够得着陛下，还是能叫你从里头拽出个小皇子来啊？如此吃力不讨好之事，婕妤娘娘，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做呢？”

第517章 抄家
周信芳看着长安那黑而幽深的瞳孔,
瞬间有种秘密被窥破般的恐慌,
她猛的伸手推开长安，自己也退后几步,
双颊薄粉,
表情却彻底冷了下来。
“安公公圣眷优渥,
自是看不上这等小小伎俩。然而当今陛下为内宠所惑冷落后宫，前朝后宫还有何人不知何人不晓？我不愿就这样毫无希望地等下去,
所以想抚养端王,
这样就算为了看他，陛下一年总得来昭仁宫几趟吧。这样的事固然是吃力了些，但也未必不讨好。”她道。
“哦，原来是这样。”长安拖长了声调，笑吟吟道“那婕妤娘娘加油，奴才祝您马到成功。”
周信芳不明白她说的“加油”是什么意思,
但见说了半天，自己甚至都被她给调戏了一把,
到头来她还是一副事不关己作壁上观的模样,
不由气了个倒仰,
终于有些薄怒道：“听闻安公公府里美色云集,
其间一位姓纪的姑娘尤为出众,
花容月貌有倾城之色。有道是自古红颜多薄命，她这样的绝色美人经常出府乱逛，安公公就不担心她会出事？”
“周婕妤这是在威胁杂家？”长安又眯起眼。
周信芳一见她这表情就恨不能打她一巴掌。
“你是什么孤家寡人么？竟然也敢拿家里人来威胁我？”长安没有笑意地笑了笑，道“周婕妤,
我给你一个忠告。不管你这次回宫目的是什么，若其中一条是帮着什么人来对付我，我劝你，现在倒戈还来得及。”
与周信芳不欢而散后，长安也未停顿，直接出宫去了内卫司。
她这两天都陪在慕容泓身边甚少去内卫司，但有袁冬代她处理庶务，她又本着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原则，破格提拔了圆圆，圆圆聪明，一点就通，所以她倒也并不是很担心会因为自己不在而耽误什么事情。
到了内卫司，见一切果然整理得井井有条，长安心下甚觉满意，但一旁的圆圆却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便问她：“怎么了？可是府中出了什么事？”
圆圆摇头，道：“府中倒是没什么事，只是……”
“这可稀奇了，什么事值得你这般吞吞吐吐的？”长安在书桌后坐下，一手拉开抽屉拿出里面的沉香佛珠套上手腕，一手端起吉祥刚送来的茶杯递到嘴边小抿一口，日复一日，她这一套动作做得熟练无比。
圆圆站在她身边，低声道：“我写了封信回梧城，告诉十五爷我决定跟着你的事。他托人带了句话来，他说，他在梧城等你。”
“呵！”长安放下茶杯，捻着佛珠颇觉好笑道：“这话从何说起？我何时说要去福州了？”
圆圆抿唇，道：“我虽跟着他的时间不长，对他却也有些微了解。他这个人，事情可能乱做，但话从不乱说。”
长安被她这个描述逗笑了，道：“好啊，我倒要看看，这个福州特产到底有什么能耐，能把我弄到福州去。”
午前，一道圣旨接着一道圣旨地从宣政殿传了出来：
废皇后为庶人，除玉牒，褫夺死后一切哀荣。
丞相赵枢犯谋逆之罪，罪证确凿，处凌迟之刑，诛九族。
然后是几名主要从犯，判当街斩首，夷三族。
其余附逆判满门抄斩，罚没家产。
紧跟着是几道封官加爵的圣旨。
尹蕙因救驾有功连升两级，从选侍升为了才人。她父亲尹昆也升了官，并得了个永诚伯的爵位。
镇北将军之子孙捷因抓获入宫行刺的刺客有功，补了卫尉丞一职。
还有长安自己的升官旨意，因护驾有功，她又从内卫司副指挥使升为了正指挥使，并得了赏赐若干。
一时间，进来向她道喜的司隶部下属络绎不绝。
她刚笑着一一应付过去，谢雍下朝了。他一进门就先到她这里来恭喜她官复原职，然后道：“安公公，走吧。”
长安：“去哪儿？”
谢雍：“抄家，抓人。”
长安一想，对呀，又是九族又是三族的，好处不能都让廷尉府和京兆府给全占了。
抄家可是好差事！
她当即将手里的活儿丢给圆圆，点着葛月江何成羽他们和谢雍一道出去了。
长安从现代而来，上辈子跟着外婆生活，也没多少亲戚往来，所以对家族这个概念很模糊。
然而这次跟着谢雍去抄家，她震惊了。
原来一个家族竟有这么多人，司隶部分到的任务是抄几名从犯的三族，三族是哪三族？父族母族妻族。而能做到丞相附庸的官衔一般都不低，本身家族兴盛，联姻家族自然也都不是寒门。这一族的人抓下来，少则一两百多，多则三四百，且这一抓起来，不管你是八十岁还是出生才八天，那就是有去无回一个不留。
别的都还好，只是看着那些懵懂无知的孩童因受了惊吓一个个哭爹喊娘撕心裂肺的，长安心里渐渐有点不舒服起来，且是那种贪墨搜出来的金银珠宝都无法冲淡的不舒服。
一下午抄了两族，长安就来不及回宫了，派了吉祥回去向慕容泓禀报了一声，自己回了宫外的宅子。
已经过了饭点了，圆圆还忙着让厨下给长安准备饭菜，长安叫厨房随便煮点汤汤水水的东西就行了，反正她也没什么胃口。
今天抄家的事情对她冲击有点大，虽然在兖州时她也曾怂恿赢烨杀了刘璋全家，但那毕竟才几十口人，而且关乎兖州的整体局势以及她和钟羡的生死存亡，她当时心里障碍并不是很大。但是这次，慕容泓这几道圣旨一下，数千条人命没了，其中很多都是少不更事的孩子。
长安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穿越过来这么久，早该习惯封建社会君权大过天人命如草芥的现实，为什么去抄个家心里却堵得慌？难不成最近升官加爵生活安逸了，所以越活越回去了？
这样不行，她改变不了这个社会环境，就唯有适应它，否则生活会被痛苦和彷徨淹没的。
厨下以最快的速度给她送来了一碗莲藕老鸭汤面，长安吃完之后去院中散步消食，见隔壁纪晴桐房里灯亮着，想起今天周信芳对她说的话，她就过去敲了敲她的门。
倒不是真的担心周信芳他们会对纪晴桐下手，而是，她是决定终身不嫁的，但不能让纪晴桐跟着她一起蹉跎了。这个社会对女人很不友好，女孩子能嫁人的黄金年龄也就那么几年，过了年纪晴桐就十九了，委实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纪晴桐过来开门。
长安见她长发披散，问：“你已歇下了？”
纪晴桐忙道：“还未，只是方才沐浴了，头发还未干。”
长安略顿了顿，道：“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纪晴桐让她进去，长安却道：“房里闷，你再加件衣服，我们去枇杷树下坐一会儿吧。”
过了片刻，纪晴桐来到枇杷树下，见长安一人坐在那里，额头饱满鼻梁高挺下颌尖秀，侧影单薄精致。她心头微跳，又有些不好的预感，低了头轻移莲步，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长安见她来了，拎起茶壶给她斟了杯茶，直言道：“桐儿，你既叫我一声安哥哥，我也就不与你绕弯子了，趁着今天有空，我想与你谈一谈你的婚事。”
纪晴桐心中咯噔一声，指甲微微嵌进掌心，沉默了一会儿方低声道：“我说过了，但凭安哥哥做主。”
“桐儿，此事关乎你后半生的命运，我希望你能自己积极地来面对，而不是随便交给旁人去替你做主。毕竟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没有人会比你自己更清楚。”长安耐心道。
“安哥哥若不清楚，我可以告诉你。”纪晴桐忽然抬起头来。
枇杷树上挂着一盏灯笼，暖红的光线映照着她眸中水光如星光，细碎晶莹。
纪晴桐看着长安，双颊略现薄红，神色却十分坚定。
“我喜欢像安哥哥你这样的男子。现在我所拥有的生活，就是我最想过的生活。很安稳，很幸福，而且幸福来得那样简单和直接，只要看见你，就足够了。”她道。
长安：“……”
她决定以后一定要改正随便撩人的恶习，特么的每次都是撩人一时爽，善后火葬场！
“桐儿，你太单纯了。你说你喜欢我，你可知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可知当初我在兖州为何要对你们姐弟伸出援手？”长安原不想说这些破坏两人情分的话，但她意识到自己不可能庇护这姑娘一生一世，所以，有些现实，再残酷，也要手把手地教她睁大眼睛看清楚了。
“因为你有美貌啊，你美得足以让我用来对这世上绝大多数男人施展美人计了，所以我才会帮你们姐弟。我从一开始就动机不纯，你却还傻傻地说喜欢我。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这句话形容的就是你这样的姑娘。”
纪晴桐眼中的星光化作流星滑下脸颊，她微微垂下脸去，道：“那又怎样呢？就算你从一开始就动机不纯，就算你真的只是个坏人，可是你对我好，我得承认你好啊。就算你想利用我的美貌，至少你还先给了我帮助，而除你之外的人，却只会强取豪夺而已。我该认为你比别人坏吗？”
长安再次：“……”隐约感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总之让她无言以对了。
看着默默垂泪的纪晴桐，她递过去一块帕子，道：“好了，你别哭了，整的好像我在欺负你一样。我跟你说句实话吧，如果我能确保自己可以这样作威作福却又安安稳稳地活到七老八十，我乐意养你一辈子，只要你愿意。可是我保证不了啊。丞相倒台了，今天我和司隶部的人去抄那些犯官的家，从老到小，一个不留。我是个太监，而且是个人缘不好的太监，你说万一哪天我也倒台了，你怎么办？”
“你若不在，我也无所谓生死。”纪晴桐道。
“那你弟弟呢？他的生死，你也无所谓？”长安问。
纪晴桐一下子被问住了。
“而且我瞧着你弟弟那心气，是想入仕的，你若一直跟在我身边，他从踏入官场的那一刻起就会被贴上阉党的标签。我是陛下身边的人，只要陛下不动我，没人能动我。但你弟弟不同，那些个官场老油子看我不顺眼却又拿我没办法，拿你弟弟泄愤怎么办？就算是当今陛下，也不是每次都能保住自己想保的人，到时候你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弟弟被我连累至死却还开心快乐地跟我生活在一起？”长安盯住她。
纪晴桐再不愿，也只能如实地轻轻摇头，泪如雨落。
“你看，这就是现实。”长安本想多说几句，但看着她哽咽难过的模样，却又有些难以为继，最后只得安慰她道“你别太难过，我不逼你，你慢慢考虑，什么时候想好了，再来告诉我。”

第518章 情话
夜，廷尉府大牢。
赵枢锁着脚镣枯坐在牢房一角，布满血丝的眼睛空视着前方的虚无，神情麻木。
牢房内很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某一刻，一阵由远而近的脚步声忽然响起，打破了这片寂静。
赵枢原本没加注意，直到这脚步声停在了他的牢房外。
一支火把插在了牢柱上专门留出的孔洞中，照亮了牢柱内外那一小方天地。
赵枢有些机械地扭过头，看着立在那一团火光下的黑斗篷。
黑斗篷迎着他的目光，抬起一只指骨如竹肤质如玉的手。
赵枢甚至都不需要等到他掀开风帽露出真容，光看这只手就知道来者是谁——慕容泓。
而事实证明，他也没料错。
慕容泓看着牢里身穿囚服蓬头垢面的赵枢，身子微微前倾，一只手搭上牢柱，似欲将他看得更清楚些，然而手刚碰到那粗糙的牢柱，又忽然缩了回来，嫌脏般捻了捻手指。
赵枢一声冷笑，道：“想不到时至今日我赵枢竟还有此薄面，能让陛下为了一睹我的丑态，纡尊降贵亲至死牢。”
“你毕竟是先帝亲封的顾命大臣，有从龙之功的三公之一，于情于理，朕，也该来送你最后一程。”
跃动的火光照着慕容泓秀致的眉眼高挺的鼻梁，十九岁的少年看上去依然身材单薄貌若春葩，仿佛人畜无害。然而当初这般看他的人，却已成了牢柱那头即将被凌迟处死的谋逆之人。
“呵，那不知陛下准备如何送赵某这最后一程？”赵枢一副死生都无所谓的模样。
慕容泓侧过头看了看隐在过道里的人，一名十四五岁的少年被褚翔押了过来。
赵枢乍一看到出现在慕容泓身边的少年时，还以为是他的孙子栋儿，可仔细一看，那少年颧骨上有颗痦子，咧开的嘴里豁了一颗牙，咬着自己的一根手指神情痴傻，肤色比栋儿略深，个子也比栋儿略高，眉眼发际上也有不同，但即便如此，也足可乱真了。
见赵枢盯着那少年目不转睛，慕容泓一挥手，让褚翔把人带走，看着赵枢道：“你汲汲营营了一辈子，一朝行差踏错万劫不复，自己死便死了，难道连一条根都不想留下？”
赵枢愣了一会儿，蓦然大笑起来，叹道：“后生可畏，慕容泓，你还真是个人物。你想以这少年代替我孙儿去死做条件来跟我交换什么？你这般子子为棋步步为营，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么？”
“为什么不相信？你们先做了初一，朕才做的十五，朔望之别而已，这样就视朕为洪水猛兽，岂不可笑？”慕容泓温淡道。
赵枢回过脸去，不语。
“朕知道神羽营其实早已不在你的掌控之中，如若不然，你也不会这样轻易落败。你的盟友背叛了你，供出这样一个人，换自己孙儿一条生路，这笔交易，不值？”
“方才你说‘你们先做初一’，敢问一句，这个‘你们’是指我和哪些人？”赵枢忽问了这么一句。
“你我都心知肚明的事，又何必一定要问出来？”慕容泓道。
“我所料没错，你果然已经知道了。你扳倒我，却留着她，是为了顺着她这根藤摸剩下的瓜吧？可见你即便一时不杀，也绝没安什么好心，既如此，我又何必多此一举？”
慕容泓微微冷笑，道：“连最后一挣的勇气都没有，朕还真是高看你了。”
他戴上风帽转身走了。
来到死牢外头，褚翔还在看身边那傻小子，越看越惊奇，问慕容泓：“陛下，您什么时候从哪儿找来了这么一个人啊？跟赵枢那孙子简直一模一样。”
慕容泓面若冷玉，吩咐随行的牢头：“把人关进去。”
牢头忙派人将那傻小子押走了。
褚翔：“……”怎么回事？
慕容泓盯了他一眼，转身往外走。
哪找来跟赵枢孙子如此相像的一个人？把他孙子眉毛修短，发际线剃高，皮肤用颜料染黑，颧骨上点上痦子，穿上底有两寸高的鞋，再拔掉一颗门牙灌下让人神志不清的药汤，他自然也就成了与自己相像的另一个人。可惜赵枢那厮对他忌惮太深，终究还是未上他的套。
活该全家死绝。
次日一早，长安照例去内卫司点了卯，然后和谢雍一道出去抄家。
早上起床时天就阴阴的像是要下雨，一行刚出了司隶部，天果然就下起雨来。
长安反正是坐马车的无所谓，就外面骑马步行的徒兵们辛苦些。
今天第一个抄的是丞相长史祁世昌的妻族，先抄了填房的，再抄已故元配的。
祁世昌已故元配的父亲是国子监博士周蔡，官兵闯入宅中时，还听得厢房里传来阵阵孩童清朗稚嫩的读书声，有男有女。
周蔡年老，早已不在国子监教书了，就在自己家里教教孙儿孙女，看到官兵闯进来，也没有过多的惊慌之色，只是放下手中的书册，怜爱不舍地看了眼一旁还不知发生何事满脸懵懂的儿孙们。
他的夫人儿子儿媳也都被押到了院中，有人哭泣着抱住自己的孩子，挽住自己的夫婿，却没人大声呼号鸣冤。只周蔡那刚从求是学院被押回来的幺子，浑身湿透，鱼一般在徒兵手中挣扎，口中大喊着：“我不服，我不服！祁世昌那个狗官，若不是当年我爹将他从街上捡回来，他早就饿死冻死了。是我爹供他读书，让他有机会求取功名，还把我长姐嫁给他，说是对他恩重如山也不为过。可这个狗官为了攀附权贵，害元配娶恶妇，苛待我长姐的一双子女。我这般刻苦读书，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做比他更大的官，为我长姐，为我周家讨回公道！如今他自作自受满门抄斩，却要我周家为他陪葬，这是什么道理？我不服，我不服，我要面君，我要告御状……”
“住口！养虎遗患，那也是错！”周蔡在雨中吼自己的幺子。
“就算是错，这样的罪过，真的大到不灭全族不足以弥补吗？”周家幺子泣声道。
周蔡看了眼院中被雨水浇得狼狈万端的儿孙，沟壑纵横的脸上也不知是雨还是泪，最终不过低低说了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长安站在廊下看着周家老小被押走，不多时，周宅里的财物也都搜刮到一处了，谢雍叫长安去看。
不过一些银子几件摆设，字画书籍倒是挺多的，长安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只知比起前头抄的那几家，这家分外寒酸。
“啧，这抄家也没什么意思，今天还下雨，刚下车时不慎踩了水坑，鞋子都湿了。谢大人，要不接下来那几家您多受累，我回去换个鞋？”长安翘着一只湿了的鞋对谢雍道。
谢雍只当这家搜出的财物少，扫了她的兴而已，也就随她去了。
长安坐马车回到自己府里，本想回房里换鞋的，走到正房廊下却听到隔壁隐约有谈笑声。
昨晚她刚跟纪晴桐谈过心，照她当时的反应来看，今天断不会有心情和丫鬟说笑，那是怎么回事？
长安一时好奇，凑到纪晴桐窗边往里面一看，原来是薛红药来了。
薛红药本就是估摸着长安去内卫司当值的时间过来的，此时乍然见到她，不知怎的，一张脸居然涨得通红。
“安哥哥，你如何又回来了？可是有事？”纪晴桐心中有伤，面上丝毫不显。
“没什么事，就是刚才出去不慎踩湿了鞋，回来换双鞋而已。”长安注目于薛红药因遍布红晕而比往常平添了几分娇艳的脸蛋，心中暗道红药红药，这名字还真没乱取，她这模样，可不就是一朵红透的芍药？
薛红药听闻长安是回来换鞋，当即面上就是一急，刚欲伸手去拉纪晴桐，却已是来不及。
“那可巧了，薛妹妹刚送来一双新鞋，是做给你的，安哥哥你可要进来试试？”纪晴桐从一旁的凳子上拿过一双黑色的缎面尖头靴来。
薛红药不擅刺绣，故而鞋面上没什么花纹，但鞋底很厚，看起来做工十分扎实。
听说薛红药做了双鞋给她，这感觉就跟听说慕容泓大热天没洗澡就睡觉一样不可思议，长安惊讶地看了眼一旁的薛红药。
接触到她的目光，薛红药那表情更是羞惭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一般。
长安马上收敛表情，道：“这鞋鞋底这么厚，雨天穿正合适，我来试试。”
她进了房，纪晴桐要伺候她换鞋，长安道：“不用，我自己来。”
她自己换上新鞋，站起走了几步，啧啧称赞：“合脚，舒服。我就说嘛，我长安怎么可能救到白眼儿狼呢？”
她把薛红药送鞋之举往报恩上头靠，实际上就是给薛红药台阶下了，毕竟两人之前关系那么差。
薛红药闻言，果然暗暗松了口气。
长安换好了鞋，也没打算多呆，这就准备回内卫司去了。
“安哥哥，薛妹妹还送了石榴来，正当季的，你带两个去吃吧。”纪晴桐唤住她。
长安瞄一眼桌上筐子里个大又红艳的石榴，问薛红药：“这大雨天的你上哪儿买的？”
薛红药道：“不是买的，院子里长的。”
“好吃吗？”
薛红药：“……甜的。”
听得如斯回答，长安拿了一个走了。
因着去抄家，司隶部西半边空荡荡的，显得有些冷清。
长安回到自己办公室，独自一人在房里徘徊了片刻，又在坐在书桌后头捻了好一会儿佛珠，终究还是唤了吉祥来磨墨，提笔写了一封奏折。
到了傍晚，长安怀里揣着一封奏折，手里拿个石榴回了宫。走到甘露殿一问才知慕容泓还在天禄阁与臣下议事，她回了东寓所，吃了晚饭洗漱过后，瞧着天都黑了，再打着伞跑到甘露殿一看，张让褚翔都在，说慕容泓正在里头沐浴。
过了小半个时辰，内殿的门才打开了，伺候沐浴的宫人端着托盘鱼贯出来。
长安溜进内殿，见慕容泓一身素白坐在书桌后头，长福站在他后头用棉帕子给他揶头发。
“我来吧，你下去用饭。”长安向慕容泓行了礼，脚步轻快地走过去，将手里捧着的石榴往慕容泓书桌上一放，上去接了长福的差事。
慕容泓瞥了那石榴一眼，没吱声。
长福出去后，他才凉凉道：“今日舍得回来了？”
“这不是想你了嘛。”长安手中忙活着，自然而然道。
在慕容泓印象中，这好像还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说这样情意绵绵的话，心中因她昨夜未归而生的怨气瞬间消散殆尽，他手伸到后头抓住她的手将她拽得趴在他肩上，侧过脸问：“抄家好玩吗？”
“一般般吧，鬼哭狼嚎的，也就抄出的家产还能让人心情好些，此番国库可是得多一大笔进账了，高兴吧？”长安笑眯了眼，仿佛要多一大笔进账的不是国库而是她。
“你若亲朕一下，朕更高兴。”慕容泓看她那财迷样儿，又好气又好笑道。
“那陛下高兴了，奴才有赏吗？”
“你想要什么赏？”
“就赏奴才今晚不生气可好？”
慕容泓眉梢微微一挑，道：“看来今晚你准备做些会让朕生气的事情。”
“那陛下以为奴才会做些什么样的事情来让你生气呢？是这样？”她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还是这样？”她唇瓣摩擦着他的眉心与鼻梁往下移，用门牙轻啮下他的鼻尖。
慕容泓被她勾得不行，伸手勾住她的脖颈仰起脸就亲了上去。

第519章 长安的表白
长安哪能如此轻易就被慕容泓得逞？见他亲上来，她脸微微一偏，就被亲在了脸颊上。
慕容泓再起攻势。
长安再躲，又被亲在了嘴角，乐得笑个不住。
如此三番，慕容泓气急败坏，用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颌，这才如愿地亲到了嘴。
长安本是站在他椅子后头被他拉着趴到了他肩上，如今又被他勾住脖颈亲嘴，身子未免就探得前了些，两厢厮磨间襟口松了，里头的折子滑了出来，掉在慕容泓的臀部与椅背的缝隙里。
慕容泓感觉到了，但他此刻根本无暇去管。
长安的唇瓣温暖而柔软，与她平时给人的感觉不大相同。
她在慕容泓眼中其实一直有些冷漠，哪怕她嬉皮笑脸，神情动作间总也透着一丝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疏离感。
与她在一起，那感觉像极了当初与未满一岁的爱鱼在一起，你永远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与你亲昵，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挠你一爪子。
所以慕容泓很喜欢亲她的嘴唇，这种柔软和温暖可以给他某种程度上的抚慰，让他觉得，不管眼下怎样，再多养两年，多相处两年，或许也能将她像爱鱼一样养熟了，不会轻易向他亮爪子。
她不再躲闪回避，慕容泓也就松了固定她下颌的手。她的脸小巧，掌心托着她的下巴，手指能直接伸到她耳后触到她的发根，指尖所及之处，皆是温润光滑，唯耳垂一点冰凉。
慕容泓喜欢这种触感，手指沿着她脖颈的曲线往下移。
长安忽然在他下唇上咬了一口。
慕容泓吃痛，两人旋即分开。
“为何突然咬朕？”他克制着心里那点柔情突然被打断的不悦。
“你的头发把我的衣服洇湿了。”长安直起身子。
慕容泓见她衣襟上果然湿了一块，遂不言语，侧过身将她掉在椅子上的奏折捡起来，问：“这是什么？”
长安看了眼，道：“是奴才今日要上的本。”
慕容泓笑：“什么事，值得你特意具个折。”随手翻开。
长安自顾自地给他擦头发，也不去关注他的反应。
这封奏折她写得并不长，寥寥数行而已，他却看了很长时间才开口问她：“借朕生辰之机，赦免赵枢案附逆案犯三族十二岁以下男女的死罪，改判为流放，为何？”
“赵枢谋逆案是陛下您继位以来办的第一个大案，杀伐决断是应该的，毕竟还有那么多朝臣在看着。但，奴才以为您也应该留一部分仁德之心给百姓看。此案牵涉甚广，且不论是否所有被牵连之人都罪有应得，怜幼之心人皆有之，陛下若能借生辰大赦天下的机会放那些孩子一条生路，既无损您的威严，又可向天下昭示君恩浩荡，何乐不为？”长安轻声道。
“听你言下之意，朕的诛族之举，让他们有些人含冤而死了？”慕容泓也不回头，只微微抬起下颌道。
“奴才不知是否有人含冤而死，奴才只知道，您做了您该做之事。同样的，奴才现在所做的，不过是奴才认为自己该做的事，正确与否，奴才也不自知。”长安道。
慕容泓回头瞥她一眼，道：“你若真不自知，何以说到此事便自称奴才，与朕生分？”说罢他也不等长安回应，将长安的折子摊在案上，身子微微前倾，提笔在折子下面用朱砂批了个“允”字。
“这等无关痛痒的事，难不成朕还会生你的气吗？”他将批复好的折子还给长安。
长安接过，往怀里一揣，语气轻快：“就知道陛下还是心软的。”
谋逆重罪，皇权之下株连亲族无可避免。她虽同情周蔡一家，也知道凭一己之力是不可能让慕容泓做出朝令夕改之事的，她也不能那样做。
十二岁以下的孩子，失了父母族人的庇佑，又被流放至偏远之地，虽然也很可能会活不下去，但好歹是个希望，不管是对他们的家人还是对他们自己而言。
道义之内，良心之上，她能做的，也只到这个程度了。
也许凭她和慕容泓现在的关系，她还可以做更多，但她原本就只是想跟他谈场恋爱而已，为了两人之外的事情让这份感情变了味，那就偏离她的初衷了。
天气渐凉，慕容泓头发又长又浓密，若不用手炉烘一下，只怕到睡前都不能干透。长安忙活了好一阵才把他的头发打理妥帖，不想影响他批阅奏折，她就从他书架上随意抽了本书，倚在软榻上翻，翻了没一会儿就困了。
醒来不知时辰，但见自己身上盖着毯子，长安一抬眼，发现慕容泓不在书桌后头，眸光略转，才发现他站在半开的窗前。
他也不知在想什么，长安看了他好一会儿，他都似生了根一般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窗外暗夜沉沉秋雨连绵，窗内烛火幽微人影单薄。这一幕落在长安眼里，竟觉得寂寞得很。
她下了榻，也不穿鞋，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
慕容泓似有所觉，刚欲回身，却已被她紧蹿几步从后头一把抱住了腰。
“我去，陛下，你的腰好细啊，有两尺吗？”长安惊叹。
“你又想胡说什么？”慕容泓本来被她从后头一抱还觉得有些温馨，结果她一开口就什么感动都没了，他伸手去掰她的手。
长安紧巴着不放，道：“不想胡说什么，只是秋夜寒凉，雨夜湿气更重，你这般站在这里，不冷吗？”
“不冷。”心在数九寒冬，区区秋夜，又怎能使这副皮囊觉得冷？
长安从他胳膊旁边探出头去看他，见他手里居然还拿了个未剥的橘子，她又扭头看了看他书桌上的石榴，问：“陛下，你不喜欢吃石榴吗？”
“你的石榴，为何问朕爱不爱吃？”慕容泓道。
长安：“我放你桌上，当然就是送给你了。”
“上次你放了只梨在朕桌上。”慕容泓忽冒出这么一句。
长安愣了半晌，反应过来上次放梨的事可能叫他自作多情了，这小心眼，过去这么多天了还记着呢，今天可算叫他找着机会抱怨了。
她把额头抵在他背上闷闷地笑个不住，直到把慕容泓给笑恼了。他将窗一关，转身去猫爬架上抱了爱鱼，坐到软榻上撸猫去了。
长安去书桌上拿了石榴，过去从后头伏在他肩上，道：“好吧，以后我再送你东西，一定清楚明白地告诉你好不好？呐，陛下，这个石榴是送你的。”
她将石榴递到他面前。
他怀里的爱鱼还以为是给它的，伸长了前爪来撩。
慕容泓拍掉它的爪子，接了石榴在手中，偏又蹙着眉头一脸嫌弃道：“此物肉少难剥，有什么好吃的，也就寓意好吧。”
“谁说难剥了，你不会剥才是真。”长安扭头去殿外叫人送了碗和汤匙过来。
“来，我教你剥石榴。”她扯着慕容泓来到桌边，先从小臂上取下慕容泓送她的那柄小刀，将石榴两头的果蒂切了，又在石榴的腰部用刀划了一圈，正好划破果皮的深度，然后沿着划痕用力将石榴一掰两半。
慕容泓像个正在上课的小学生一样坐在她身边神情专注地看着她的动作。
“然后这样。”长安拿起半个石榴，全方位捏了一遍，然后将它倒过来，横切面向着碗里，拿汤匙在果皮上一顿敲，殷红晶莹的石榴籽儿就跟小冰雹似的噼里啪啦蹦到了碗里面，当然，也有小部分蹦到了桌上。
长安将石榴籽儿都敲干净了，把空壳举到慕容泓面前，挑眉问：“难剥？”
慕容泓觉得甚是有趣，兴致勃勃地拿起另半个石榴，道：“朕试试。”
然后他就敲了小半个时辰的石榴。
看着桌上多出来的一筐石榴以及堆起来的果皮，长安抚额。她能把他这种行为理解为释放压力的一种方式吗？要不哪个男人会对这样一件事情投入这么大的热情？
好容易等他敲够了停了手，临上床两人又因为谁睡外侧的事吵了起来。
“你说你一个女子，为什么非要睡在外侧？”慕容泓坐在榻沿上，一副“连这个都要跟朕争朕心好累”的模样。
“你说你一个男子，为什么连睡在外侧这种小事都要跟我争？”长安抱着双臂站在他面前，一副“你不乖乖滚到里面去我就不上床”的模样。
“男主外女主内，这外侧本就该男子睡的。”事关夫纲，慕容泓认为自己一定要顽抗到底。
“有能耐你把这一点写进大龑律法啊，就说床的外侧只能男子睡，若是女子睡了，那就一拍两散！”长安哼了一声，干脆利落地放弃争夺标的物，转身跑到软榻那边躺下了。
慕容泓目瞪口呆，在床沿上僵坐了片刻，也赌气地往床上一躺，不去看她。
过了片刻，长安刚朦朦胧胧有些睡意，背后温温软软地挤来一人。
“睡你的大床去，来跟我挤什么？”长安龙虾似的撅起屁股往后拱，想把他拱下去。
慕容泓抱住她，在她耳边低声道：“让你睡外侧，还不行么？”
“不稀罕，我觉得一个人睡挺好的。”长安难得傲娇一把，感觉居然还挺不错。
慕容泓闻言顿了顿，然后松开她下去了。
长安：“……”这么容易就放弃了？
正想回头看看，冷不防被他连人带毯子一把抱了起来，转身就往龙榻上去了。
“喂，你……”
长安刚一开口，慕容泓就低头亲了下她的嘴，反正抱在怀里这个动作做起来方便无比。
“你……”
慕容泓又亲一下。
“我……”
慕容泓又亲。
“做什么不让我说话？”趁着他把她放上床的空当，长安终于逮着机会表达不满。
“所谓夜深人静，就是说夜深后，人就要安静。别说话了，这样就很好。”慕容泓跟着上了床，将她搂在怀里，低头亲亲她的脸，那纯情温柔的动作，恰如一盆冷水，再大的火气都给浇灭了。
长安闭上嘴，在他下巴上轻啮一下算作报复。
“别勾朕，不然朕可能会食言。”慕容泓语气中透着些克制的味道。
“食什么言？”
“不能让你安心生孩子，就不与你做那种事。”
长安默，心中有种名叫愧疚的草芽儿丝丝缕缕地冒出头来。
他为她计深远，甚至愿意为此克制自己的欲望。但她却从没想过要跟他结婚生子，她与他交往的底线就是不入后宫，不生孩子。
他不知道她的想法，她眼下也不想与他谈论这个，这样想来，她与他此刻的发展，多少有点饮鸩止渴的意思。
爱情让人迷茫，有时候，就连长安自己，都不清楚就自己与他的这段关系而言，她到底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她一向自得于自己比他更成熟更理智，但有时候她也不得不承认，在感情上，她和他一样懵懂无知。
“我喜欢你，慕容泓。”她将头枕在他肩上，微微仰起脸在他耳边轻声道。
我真心喜欢过你，在你也真心喜欢我的时候。如此，即便我给不了你你想要的未来，应当也不算辜负你吧。
长安是这样想的。
然而这突来的表白却让慕容泓呆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他抱紧长安，紧得知道她可能会喘不过气来也不愿放松分毫。
“朕不会负你。”他将唇印在她额头上，声音如窗外檐角垂落的雨滴，润物无声般幽柔，却又透着势在必行的沉着，“永远不会。”

第520章 依然是日常
次日一早，雨势渐歇，天却未放晴。
明日第一批死囚就要被押去刑场斩首了，长安正在看明日要被斩首的死囚名单。
看到上面有金福山的名字，长安的思维瞬间发散开了。
这个金福山委实是个奇人，与宝丰钱庄有关，跟了赵枢二三十年却又在赵枢出事后轻易地出卖了他，并且，长安怀疑在赵合身世上作伪欺骗太后这件事上，他也出力不少。
怎么看，他都像是一个什么人埋在赵枢身边的钉子，平时庸庸碌碌默默无闻，关键时刻见奇效。
赵枢倒台这件事进行得太过顺利，她一直怀疑是有人在后头推波助澜坐收渔利，只是这个人，或者说这方势力到底代表的是谁的利益？她不知道。
也许是罗泰身后的那方势力，又或许，因为罗泰所牵扯出来的一切，也不过是那方势力的冰山一角而已。
这个想法让她觉着心惊，转而又突然反应过来，如果说金福山一开始就是什么人安插在赵枢身边的钉子，那时间跨度有二三十年。二三十年之前，赵枢还只是个无名小卒，谁会为了监视他而这般大费周章？所以这个金福山一开始应该不是钉子，是后来被人收买的。
会是谁收买了他？
与宝丰钱庄有关，那应该不是慕容泓，毕竟她几次都差点命丧银令党之手。
那会是谁呢？
去审一审金福山或许会有收获。
长安说干就干，想到要审金福山，当下便动身去了廷尉府。
“金福山？哟，安公公您要是想审他，恐怕是白来了。”廷尉李闻正在审案，长安就没打搅他，直接去了大牢。牢头听了她的来意，十分为难道。
“此话怎讲？”长安问。
“这金福山也就比死人多一口气，吊着这口气就等明天砍头了。”牢头道。
“就算只比死人多一口气，那也不至于开不了口吧。”
“舌头都断了，还开得什么口？哎哟，小的也不多说了，劳驾安公公您自己去看看吧。”牢头引着长安下到狱中，来到关着金福山的那间牢房，打开牢门让长安进去。
长安见金福山躺在地上死了一般，就让随行的何成羽过去查看他的状况。
何成羽上前看了看，回来对长安道：“两只手都废了，舌头也断了，确实没法再审了。”
长安回过身看那牢头，似笑非笑：“外头都说我内卫司审讯手段残毒，依杂家看，你们廷尉府也不遑多让啊。”
牢头讪笑：“这都是上头吩咐的，小的们只是奉命行事罢了。哦，那双手虽是重刑所废，但他的舌头可是他自己咬断的，跟小的们无关呐。”
长安没心思跟他废话，转身就出去了。
审讯手段花样百出，想让一个人老实交代，远不必把人弄成这样，废了双手咬断舌头，这分明是断了旁人再提审他的路子。
李闻是钟慕白一手提拔上来的，那么此事，会是钟慕白的授意吗？
长安心中有些沉重，理智告诉她应该将李闻连同钟慕白一起列为怀疑对象，但是想到钟羡，她竟不自觉地在心里为钟慕白开脱。
若是钟慕白，慕容泓继位之初不是更好动手？他为何要等到现在？
若是钟慕白，以他的地位权势，只消他透露一丝全力支持端王继位的意思，慕容泓能走到今天么？
若是钟慕白，他当初怎会肯放钟羡去兖州以身犯险？钟羡可是他的独子。
钟羡是他的独子，又是那样正直忠义的一个人，长安相信，遇到原则问题，他是会宁折不弯的。会否正是这个原因，才让钟慕白始终深藏幕后不敢冒进？毕竟，若是钟羡不认可他所做的一切，那么即便他最后篡位当了皇帝，一世而斩的权势富贵，又能有多少意义？
而且他或许也有这样做的动机，因为慕容泓曾经说过，他只有钟羡一个孩子，并非巧合。既然并非巧合，那必然是有人动过手脚。慕容泓竟然知晓这一点，可见这个动手脚的人，不是慕容泓自己就是与他大有关联之人。
钟慕白会否也知道这一点？并且深为不忿，进而生出反叛之心？先帝之死，有他的手笔吗？
长安心事重重地回到内卫司，却见长福正在大堂等她。
“你怎么来了？可是陛下有何吩咐？”长安问。
长福殷勤地递上一张纸，道：“陛下吩咐我来送这个给你。”
长安展开一看，却是一首诗，名曰《狸奴怨》，诗曰：萧萧昏鸦静，漠漠寒蛩休。夜来无幽梦，支耳听石榴。
简单易懂，字字读过，眼前却仿佛昨夜重现。窗外秋雨绵绵万籁俱寂，屋里那人像个孩子似的兴致勃勃地敲着石榴，扰得爱鱼睡不着觉，只能支着耳朵听他敲石榴的动静。
只是一首诗而已，长安看着看着，心中却不知为何有甜蜜漾起，带弯了嘴角，一抬眼，却见长福两眼直勾勾地看着她。
“发什么呆呢？”长安脸一绷。
长福期期艾艾：“安哥，你刚才，笑得好像个女人啊！”
长安：“……我像女人？你再说一遍！”抬腿就去踢他。
“不敢了，安哥，我再也不敢了，东西既送到了，我先走了啊！”他一溜烟地跑了。
长安一回身，见圆圆在那儿探头探脑。
这也是个机灵的，一见被长安逮着了，忙捧出一堆糖炒栗子，笑容谄媚：“爷，今儿奴婢买的这炒栗子不错，您尝尝？”
面对这一个两个活宝，长安除了翻白眼之外也别无它法了。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她将慕容泓那首诗又看了几遍，心里想着，来而不往非礼也，但是作诗……还是算了吧。
然则虽然她不会作诗，她可以写字啊。
傍晚，她拿着自己写的一幅字回了宫。
甘露殿，慕容泓刚给爱鱼剪完指甲。
“陛下，送给你。”长安将卷成长筒状的纸往他面前一递。
慕容泓将剪刀放在桌上，问：“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长安抱起从他腿上跳下来的爱鱼，搔着它毛绒绒的头顶道。
慕容泓将纸筒在桌上铺开，上书四个大字——上善若水。
“就你这笔力，也敢写大字？”他忍不住笑。
长安见他居然取笑她的字，大怒，她今天写了二十多张纸，这一张已是写得最好的了。
“我的字怎么了，我的字已经写得很好了！”她道。
慕容泓瞥她一眼，是很好了，一笔一划都是钟羡的痕迹。
“别生气，来，朕教你写字。”他放软声音。
“不学。”长安扭身走到一旁，“我又不想做什么书法大家，写的字能看就行了，你若嫌弃，以后不写字送你就是。”
“字如其人，你现在乃是官身，难免和旁人公文往来，这字写得好看了，人不也有面子吗？”慕容泓试图诱哄。
“就算我字写得难看无比，谁敢为了这个不给我面子？也就你吧。”长安乜着他道。
慕容泓见她油盐不进，神色微敛，问：“你这字，钟羡教的吧？”
“是啊，怎么了？”长安心中警惕起来。
“笔迹与他的太过相似，朕看着别扭。”他直言道。
长安俯身将爱鱼放在地上，站在原地看着慕容泓问：“到底是我的笔迹像他让你觉得别扭，还是你心里始终对我与他近一年的兖州之行耿耿于怀？”
慕容泓不语，因为他知道，这个话题一旦开了头，接下来两个人很可能又是吵架。
他不说话长安也不爽，几步走到他书桌旁抽过自己写的那张纸撕成数片，口中道：“陛下放心，以后再不会让您看到我的字！”撕完转身就想走。
慕容泓一把拽住她的袖子，皱眉：“你这臭脾气什么时候能改改？朕不过就说了一句，值得你这般暴跳如雷？”
“我臭脾气？明明是你没事找事好吗？就我这字，能跟人钟羡比吗？居然说我的笔迹与他相似，你就是心里想的。庆幸你的身份是皇帝吧，要不我都能直接上手捶你，让你知道到底什么才叫臭脾气！”长安连珠炮似的说完，眼一瞪“还不放手！”
慕容泓下意识的一松手。
长安瞧他那怂样，一时又有些想笑，强自忍住，绷着脸去一旁书架上抽本书，走到软榻边上背对着他坐下了。
慕容泓也知方才自己在她面前丢了面子，羞恼不已。然而见她背对着自己坐在软榻上，又发现其实她也在改变，在付出，若换做以前，这般吵过之后，她早就跑了，岂会愿意继续留在这里陪他？
钟羡也亲口承认，他数度示爱均被她拒绝了，他还在介意什么？实没有这个必要的。
刚与慕容泓拌过嘴，长安也有些心浮气躁，手里拿着书乱翻，实则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过了一会儿，肩后忽伸来一只手，手中拿着一只剪纸老虎，须发如生活灵活现的。
长安接过，回头看他：“你剪的？”
慕容泓面色平静，眼角眉梢却克制不住地飞扬起来：“剪得像吗？朕还会剪五福临门，龙凤呈祥，喜鹊登枝，金鸡报喜，鱼跃龙门……”
长安忍俊不禁，称赞道：“哎呀，这么厉害呀！”慕容泓刚欲自得，长安又道：“是不是女孩子擅长的你都会呀？刺绣会吗？”
慕容泓面色一僵，神色有些不自然起来，转身欲走。
长安察言观色，惊讶又好笑地瞪大眼睛，一把扯住他的袖子问：“真会呀？”
“放手！”慕容泓甩袖子。
长安非但不放，反而另一只手也攀了上来，将慕容泓扯得跌坐在软榻上。
“真的会呀？”她半压在他身上，双眼亮晶晶。“会又如何不会又如何？这是丢人的事吗？”慕容泓被她问恼了，双颊泛红地驳斥道。
“当然不丢人，一点都不丢人，还很厉害呢，你看，我就不会。”长安巴着他，拿出狼外婆诱哄小红帽的架势，道“陛下，你绣一块帕子送我好不好？”
绣个帕子送给情人，那不是女子做的事情吗？他若这样做了，岂非男女颠倒，夫纲何在？
慕容泓立刻拒绝：“休想！”他挣扎着要起身。
长安忙按住他，道：“陛下，若是你肯送我一块你绣的帕子，我就送你一个不计前嫌的口令，怎么样？”
“什么不计前嫌的口令？”慕容泓听这说法新奇，停下挣扎的动作问道。
“就是，以后不管你我发生何种矛盾，你若想与我冰释前嫌，只要学爱鱼说一声‘喵’，我就回到你身边。这个交换条件如何？”长安搂着他的脖颈问。
慕容泓看着她不说话。
“行不行啊？”长安伸手捏住他耳垂。
“容朕想想。”慕容泓道。

第521章 初见
这一场秋雨，从八月下旬一直下到九月上旬才停了下来。
二十天时间，南市的刑场里砍了两千多人头，因丞相谋反一事所掀起的风浪洇着血色渐渐平息。
宣政殿众臣吵吵了大半个月后，终于确定了设立左右相来替代原来的丞相，按资历排，左相是王咎，右相是原来的太中大夫姚沖。
宫里一切如旧。
近一个月来长乐宫死了一名宫女，死因是失足溺水，广膳房死了两名宫女，一名死于暴病，另一名居然是吃地瓜被噎死的。不过宫里人多，就像住着几万人的小区，死个两三个人根本引不起任何人的重视。
而周信芳居然真的征得了慕容瑛的同意，再加上慕容泓顺水推舟，顺利地将端王接去昭仁宫暂住。
再有就是，长安指使萍儿行刺端王的嫌疑被洗清了。皇后出事后，长秋宫所有的宫女太监都被抓起来一一审讯，其中有一名太监招供，曾看到萍儿与皇后的贴身侍女秀樾私下见面，行刺之举，疑是受皇后指使。
长安对此无动于衷。既然当初能栽赃陷害，如今自然也能作伪澄清，诏狱审案就这么回事。
她现在致力于两件事，一是继续加大对整个盛京各个角落的监察力度，试图挖出罗泰背后那方神秘势力。二是关注横龙江沿岸各方势力对朝廷治水一事的配合情况。她与钟羡一直有信件往来，从钟羡口中得知今年夏季南方多降雨，横龙江水位一直居高不下，若再遇秋汛，很可能会大规模决堤。若真的爆发洪灾，没有当地士绅的支持与配合，钟羡那一千四百人能做什么？
孔组织转交到她手中不过数月，但因为她大胆犀利的行事作风与之前荀老稳扎稳打的处事原则完全不同，以至于孔组织的规模在这短短几个月中扩张了近五分之一，并隐隐进入人们的视线。
与之相对的是各种消息如雪片般从各地传递过来，长安招募了一批通过考察的读书人进内卫司就职，来对这些琐碎消息进行分类和整理，最后汇总到她那里。内卫司上下每天全速运转，她忙得不可开交，每天回到甘露殿都是废喵状态。
但即便如此辛苦，她也从未想过要撂挑子不干。她不希望慕容泓成为一个靠杀戮来威慑天下的君主，为此她情愿将自己和整个内卫司挡到他前面去，做他震慑官民的一件工具，为他吸引来自方方面面的恐惧与怨恨，替他解决原本要靠杀戮才能解决的事情。
她不知道应该怎样去爱一个封建帝王，替他分担一些压力，为他解决一些麻烦，是她目前所能想到的表达爱意的一种方式。
进入九月中旬，有些藩地为皇帝贺寿的队伍已然抵达盛京。藩王无诏不得擅离封地，他们的子孙在与人来往时也需分外谨慎，稍有不检就会被扣个勾结串联的罪名。所以此番进京贺寿实乃各方势力光明正大联络感情的大好机会，这些人提前两个月入京，目的正在于此。
这日，天高云淡秋色宜人。
城西的紫薇大街上，两名锦衣公子正在漫步闲逛，后头缀着一溜随从与侍卫，打眼一看就知来头不小。
“堂兄，你有好些年不曾来过盛京了吧？”张元翊紧跟着走在前头的那位看模样有三十上下的青年，态度殷勤热络。
“是有好些年了，那时候曾祖父还在，你也还是个十三四岁的毛头小子。”张君柏神情坚毅语气却温和。他父亲张其礼虽是世家子弟却从小尚武，他受他父亲影响，自幼文武兼修，生得身材高大相貌俊朗，下巴上还有一条寻常人不多见的美人沟。
张元翊道：“是呀，一晃都十年了。”
“瞧这紫薇大街上的景致倒是与那时相差无几，真真应了那句物是人非。”张君柏目光一转，看向斜对面的一座两层小楼，“半日斋，这是间什么铺子？”
“这是间书楼，大约取意‘偷得浮生半日闲’，故取了这么个名字。”张元翊道。
“书楼？紫薇大街乃是盛京数一数二的街市，铺面租金这么高，一间书楼开在此处，能回本么？”听说是书楼，张君柏被勾起了一丝兴致。
张元翊面露不屑：“这书楼的主人背后靠山大着呢，哪里会在乎这点子租金？”
“哦？看你的模样倒似与此人素有嫌隙，不知是何方神圣？”张君柏问。
“说出来堂兄你肯定也曾听说过，就是那个太监，包庇了杀害郭兴良的凶手还差点把武定侯府拖下水的内卫司指挥使长安。”张元翊皱着眉头，仿佛提到这个名字都嫌脏嘴一般。
张君柏笑，道：“这人的大名确实如雷贯耳，听说如今这内卫司势头正劲，你在外头还是要注意言行，小心授人以柄。”
张元翊心中不以为然，但他对自己这个身为梁王世子的堂兄还是有几分信服的，也就没驳他的面子，只胡乱点了点头。
张君柏看了看数丈之遥的半日斋，提议：“走，去看看。”
两人遂去了半日斋。
辰末，纪晴桐坐轿来到半日斋门前。
“小姐，你看。”随轿的丫鬟采风过来扶纪晴桐下了轿，嘴朝自家书楼门前一努。
纪晴桐抬眸看了看分立楼门两侧的随从和侍卫，低声道：“许是来了贵客，别多话，我们自进去我们的。”
采风点头，接过纪晴桐手里捧着的几幅画，向楼中走去。
这半日斋也开了有几个月了，期间也不是没来过京中的贵人，但这等阵仗的还真是头一次见，采风心中猜测着楼中贵客的身份，难免就被分去了一些注意力，进门时不慎与人撞了正着，手中画卷散了一地。
“哎，你这人怎么回事，走路不长眼睛啊？”被她撞到的人也跌落了怀中捧着的书册，不满地叫嚷起来。
“青锋，撞了人还不赶紧向人赔礼，兀自啰唣什么？”他身后传来一道不怒自威的男子声音，名曰青锋的侍从瞬间便低了气焰，向采风拱手道：“抱歉，方才是我没看路，冲撞了你。”
采风不好意思起来，结结巴巴道：“我、我也没看路，你不必道歉的。”
青锋见眼前眉清目秀的小丫鬟羞惭得涨红了一张俏脸，心中怨气全消，蹲下身去捡自家主人刚买的书。
采风也赶紧捡画。
张君柏走到书斋门口，因青锋和采风蹲着，他一抬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外的纪晴桐。
云鬓花颜的娇美少女如一朵空谷幽兰般安静娴雅地站在九月金子一样的阳光下，螓首微垂，睁着一双澄透如秋水的眸子看着丫鬟在那儿拾画，粉白的脸颊透着初春玉兰花似的娇嫩，衬得其上一点红唇娇如蕊心惹人爱怜。
张君柏甫一出现，纪晴桐就感觉到了那种熟悉的恐惧感，那种，犹如被猛兽盯上的恐惧感。在她的记忆中，当初的刘光裕，还有彭继善，出现在她面前时，都带给她这种令人胆颤的恐惧感。
但是如今，她已不是当初那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她有义兄，一想到长安，她立时便从恐惧中挣脱出来，忍着心中微微的不适努力做出气定神闲的模样。
“姑娘，是来售画的？”张君柏这一句，问的是纪晴桐。
他其实甚少主动与女子搭讪，身为梁王世子，在夔州地界那就是太子一样的存在，他的身边从来都不缺美女。但或许是受他母亲的影响，他自懂事起就偏好有才学的女子。可惜这世道对女子学识的要求大多仅限于识的字能理家够交际就行，士族小姐大家闺秀皆是如此，在书画诗词上的修为往往还不如青楼女子。然而青楼女子学那些个琴棋书画又是为了献媚于男子，失了本心的才学，自然也就失了该有的味道。
但眼前这名女子不同。
她很端庄，落落大方，看起来像是大家闺秀，气质娴雅清贵不同流俗，张君柏甚至还未听她开口说过话，便确定这个女子读过书，读过很多书。
门前能被称作姑娘的，除了纪晴桐就只有采风，但采风一看就是个丫鬟，且此刻正蹲在地上拾画，那男子不大可能与她说话，所以纪晴桐确定对方问的是自己。
但她并不准备作答，虽然这样有些失礼，但他贸然与初次见面的女子搭讪本来也于礼不合，况且她虽有底气，却也不想因为自己给长安多招麻烦。
她佯装没听见，倒是采风拾完了画站起身，问张君柏：“公子是问这些画吗？这些画是我家小姐画的，我家小姐不是来售画的，她是这半日斋的主人。”
纪晴桐：“……”采风这丫头什么都好，就是太老实，对人没有防备心，一下就把她的老底给泄干净了。
“原来如此，我等堵门至今，实是失礼了，姑娘请。”张君柏让开一边，请纪晴桐先进门。
纪晴桐不想与他多做纠缠，也就没有推辞，礼节性地向他欠了欠身算作感谢，然后就与采风快步经过他身前进到楼中。
张元翊在后头看着这一幕，原本就疑心自家一向眼高至顶的堂兄是不是看上了这姑娘，眼见原本打算离开的张君柏在书斋主人进门后居然又回转楼中，这份疑心便直接化作了肯定。
“姑娘带来的这些画卖么？”张君柏问。
纪晴桐见他原本明明要出去了，眼下却又跟着自己进来，心中本就有些紧张，听他问画的事情，唯恐采风又多嘴，转身道：“不卖。”
张君柏：“……”这姑娘似乎对他十分戒备，不知为何？
“你这儿开的是书楼，画不打算卖，你带过来做什么？”张元翊在一旁呛声道。
纪晴桐看他一眼，平静道：“装饰。”
张元翊被堵了一下，转过脸对张君柏道：“堂兄，我知你爱画成痴，但人家这几幅又不卖，我们与其在这儿浪费时间，不如去别处看看。”
张君柏见纪晴桐言行间似乎十分不待见他，知道留下也没有意义了，遂借着张元翊为他搭好的台阶下了台，告辞离开。
见他并未纠缠，纪晴桐松了口气，暗自决定接下来几日都不来半日斋了。

第522章 琴与手帕
这日下了值，长安刚走到宫门口，后头一差人紧赶慢赶地追上来，送给她一封信。
是钟羡的来信。
长安将它揣怀里，直接回了宫。
扳倒了丞相，设立了左右相，慕容泓却似乎比以前更忙了，每天都在天禄阁处理政事到很晚才回来。长安知道，其实并非是最近政务突然变多让他案牍劳形，而是赵枢死后，朝上没有人公然与他唱反调了。突然沉寂的朝堂让他觉得难以适应，怀疑是否有更大的阴谋在这诡谲的平静中蛰伏，怀疑自己所做的每一个决定是否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
他原本就是多思多虑之人，这一疑神疑鬼起来，自然是一发不可收拾。
长安到了甘露殿，见慕容泓果然还未回来，就坐在殿外的廊下，拆开钟羡的信来看。
前阵子钟羡给她的来信中表达了对地方门阀士族的深切不满，说他们侵占田地盘剥百姓，左右乡闾舆论，打压寒门学子，几乎全面控制了地方向朝廷输送才学之士的渠道，合该好生整顿才是。
他写这封信的时候定然没有意识到，他钟家也是门阀士族，他自己也是士族子弟。 他这种行为，说好听点叫天下为公刚正不阿，说难听点就是窝里反，一个不慎就可能两面不是人，既不容于士族，又不容于庶族。
长安敏锐地察觉有些不妙，去信开玩笑一般问他此番出去到底是考察水情还是考察民情去了？
他也没对她隐瞒，告诉她他沿途收了几个致力于治水的寒门子弟在身边，信中所言，大半是听这些人讲述，小半是他亲眼所见。
她去信提醒他注意这几人的身份和来历，以免为人利用。
他此番来信，一则多谢她关怀，二则告诉她前段时间他身边确实查出了两名奸细，经审问应是丞相一早安插在军中的，感慨这些朝廷大员为了互相倾轧真是无所不用其极，经此一遭，他今后会更加谨慎小心。
看着钟羡的信，她脑中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钟慕白。
她到底是放不下对他的疑虑，但她没有派人直接监视他，而是监视了他的手下亲信。
钟羡对她全然信任毫无隐瞒，她却在怀疑他父亲，监视他父亲的周围，思之很有些惭愧。
但一句话说到底，人的心都是偏的，而她这颗心，到底是偏向慕容泓多一些吧。
长安正发着呆呢，耳边忽传来宫人的行礼声，她回过神来，先将信往怀里一塞，这才起身走到甘露殿门前迎接慕容泓。倒不是她心中有鬼，只是慕容泓小肚鸡肠，若是知道她与钟羡通信，恐怕又要磨磨唧唧，有个性格不成熟的男朋友，还真是痛并快乐的一件事啊！
两人一同用了晚膳，然后一个批阅奏折一个处理公文，彼此都不说话，就图个相伴的脉脉温情。
亥时三刻，长安觉得眼睛有些累，遂将文件都收起来，抱了爱鱼躺软榻上去撸，撸了没一会儿，长福来送夜宵。
“有道是马无夜草不肥，人无夜宵不胖，陛下，你终于意识到增肥的必要性了。”长安看着慕容泓瘦瘦尖尖的下颌，老怀安慰地感慨道。
慕容泓执着笔，目不斜视：“给你准备的。”
“为我准备的？为何？”长安不解。
慕容泓抬眸看她，道：“你不是说广膳房做出来的御膳还没有街边的小馄饨好吃么？朕把那卖小馄饨的贩子请到广膳房来了，尝尝看，味道是否跟你在外头吃到的一样？”
“小馄饨？”长安放下爱鱼到桌边一瞧，果然是一碗飘着紫菜与虾米的小馄饨，她拿起汤匙尝了一个，是她熟悉的味道。
“陛下，你可真神了啊，我又没说是哪一家小馄饨，这盛京在街边摆摊卖小馄饨的，少说也有上百家吧，你怎么知道我说的是这家？”长安端着碗来到慕容泓身边。
慕容泓面容静好，一笑起来唇红齿白的，很有几分淑女式的娴雅。
“这东西都是现做现卖，捂久了就烂了，你也不是为了吃什么东西肯不远迢迢的人，所以这馄饨摊离你的活动范围必不会太远。你饭量中等，这一碗小馄饨给你做午饭是不够的，做早饭差不多，所以，朕只要派人去内卫司问一下惯常给你买早饭的人，不就知道是哪个馄饨摊了么？”
长安：“……”心机boy就是心机boy，什么都瞒不过一个真正的心机boy的眼睛。
“陛下为奴才这般耗心费力，奴才真是感激涕零啊，喏，奖励你一个小馄饨。”长安舀起一只小馄饨递到他唇边。
慕容泓侧脸避开，道：“肉馅的，朕不吃。”
“才筷尖儿那么大的一点肉。陛下，你这些短处都要想办法克服啊，不能吃荤腥，不能见血，怕虫子什么的，你看，上次皇后不就用血来害你么？哪有人知道自己的缺点却不努力改正的？”长安劝道。
慕容泓瞥一眼汤匙里皮薄馅小的小馄饨，直接把头扭得用后脑勺对着她，道：“以后再改。”
长安哄他：“吃一个亲一下。”
慕容泓依然不为所动。
“哎，这爱情的新鲜感也消失得太快了吧？”长安回到桌旁，还不忘哀怨地回头瞪一眼慕容泓。
慕容泓：“……你先把小馄饨吃了，待会儿朕弹琴给你听。”
“这还差不多。”长安转怒为喜，三两口把小馄饨消灭掉，然后抱着爱鱼眼巴巴地看着慕容泓。
慕容泓本打算批完奏折再弹琴的，被她那么盯着，奏折也批不下去了，吩咐张让去取琴。
“想听什么曲子？”琴取来后，慕容泓端坐案后，问长安。
长安坐在他身边，道：“你弹什么我就听什么。”
慕容泓闻言，调了下弦，双手按上琴弦，调整一下呼吸，就开始弹了起来。
长安看着他那双手，修长白皙指骨分明，左手按弦取音，右手弹弦出音，动作柔缓优雅，却并不会给人娘的感觉，只是说不出的好看，怪不得人说琴瑟在御，就能岁月静好了。
看着看着，她的目光就从手上延伸到整个人身上。
慕容泓在认真做某件事时鲜少有表情，整个人透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疏离感，仿佛真是冰为肌玉为骨，触之生寒。
长安还是喜欢他的睫毛，他的睫毛长而密，侧面看去尤其明显。说来也奇怪，再冷淡的人儿，只要睫毛够长，给人的感觉就好像多了几分柔软与稚气。
琴声舒展清和，慕容泓琴技亦是高超，疾而不速，留而不滞。翩绵飘邈，微音迅逝。长安一开始还分神看他，后来则完全沉溺于清澈而华美的琴声之中，再也无暇他顾，只觉这世上，再无任何一件乐器能比古琴更得她心。
一曲毕，余音袅袅。
长安赞道：“若见风至，若见花飞，若见云起，若见雨奇。陛下，你弹得真好听，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慕容泓侧过脸看着她，眸中闪动着莫名而热烈的情绪，道：“这是六年前的春天，朕在玄都山谱的曲，朕本来给它取名《桃夭》。”说到曲名时，他有些郁闷的模样。
长安忍不住笑道：“陛下，你也可以给它取名《灼华》。”
慕容泓笑着点头。
长安又看那琴，琴首刻着两个古字，长安不认得，问：“这琴音色如此动听，应是把珍品吧？这两个字是它的名字吗？”
慕容泓伸手抚过那两个字，道：“《琴赋》有云：愔愔琴德，不可测兮;体清心远，邈难极兮;良质美手，遇今世兮;纷纶翕响，冠众艺兮;识音者希，孰能珍兮;能尽雅琴，唯至人兮!这把琴的名字，叫做‘希音’，传世已有三百多年。普天之下，在音色上能与之一较高下的，唯有岳州云家的殊言琴。”
长安身后拨了下琴弦，发现那弦紧绷绷的，又问：“陛下，你弹琴的时候，右手疼吗？”
“右手不疼，左手疼。”慕容泓道。
“哪里疼？”
慕容泓将左手负责按弦的拇指伸给她看。
他皮肤白，指甲透明光泽，指甲外缘那一片在弦上摩擦出来的红痕便显得格外清晰。
长安看了看，低头嘟唇，在他磨红之处亲了亲。
慕容泓的心都随着她的动作颤了颤。
长安刚抬起头还来不及说话，他便侧过身吻了上来，被她亲过的手掌住她的脸，唇齿相依舌尖轻挑，极尽缱绻之能事。
两人的影子亲密地拓在身后的墙上，乍一看去倒真像‘伉俪’二字。
慕容泓极能忍，在政事上能，在情事上也能，总能在失控的前一刻及时停下，今日也不例外。
吻过后，他从怀中拿出一方细棉帕子，递给长安。
长安接过，抖开一看，纯白的帕子，只在右下角绣了三两朵桃花，但这桃花绣得与众不同，花瓣支出帕面，乃是立体刺绣。
“这是……你绣的？”长安看着烛光下几可乱真的立体桃花，不可置信地问慕容泓。
“不过是胡乱玩耍的东西，你若不要……”提起此事慕容泓到底有些别扭，伸手就要去夺长安手中的帕子。
“要要，我要呢，谁说不要？”长安赶紧将帕子叠好，小心翼翼地塞进怀中，用胳膊肘拱了下慕容泓的胳膊，笑眯眯道：“陛下，我收回以前我说的话。”
“什么话？”
“就是你不做皇帝就养活不了自己的话，就凭这一门手艺，你完全可以把自己养得油光水滑。”长安一脸谄媚道。
“所以说，朕一介男子，倒要靠女红来过活了？”慕容泓眯眼，伸手就要去揪她耳朵。
长安忙蹿到一旁，分辩道：“艺术哪分男女？就像这琴，男人弹得，女人也弹得，陛下又何故歧视刺绣？”
慕容泓不想跟她探讨这个问题，只道：“你就没什么话要对朕说？”
长安想了想，又笑了起来：“哦，那个喵嘛，我说话算数，但是这个口令只能用一次，陛下你可想好了再用。”
慕容泓作不屑状，起身又回到御案后面批阅奏折去了。
长安躺在软榻上欣赏了片刻慕容泓送她的帕子，困意无法遏制地泛了上来。她跑到慕容泓的浴房洗漱一番，就昏昏沉沉地睡下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一直埋首公务的慕容泓才终于有了些动静。
他起身向龙榻走去，路过桌边时，看了眼桌上方才用来盛放小馄饨的碗。碗早就空了，连汤都被她喝掉，所以此刻，应该是绝不会醒的。
走到榻前，他俯身，长指翻动她叠放在脚踏上的外衣，从中抽出一封信来，看到信封上那熟悉的笔迹，神色先自冷了三分。
这三分冷色一直维持到他将整封信都看完，然后他在榻沿上坐了下来，侧首看着长安沉睡的脸庞，心中默道：与钟羡私通信件，却又对朕毫不设防，曾几何时，朕在你眼里，已经变得如此容易欺瞒和糊弄了么？

第523章 陛下不怕
次日一早，长安来到内卫司时心里还直犯嘀咕，觉得自己昨夜那么快睡着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她平日里并没有入睡困难的毛病，甚至因为白天事务繁忙，她还挺容易睡着的。但是，再容易睡着，也有个从清醒到睡着的过程，就如同关电脑，哪怕只需两秒，屏幕也有个从明到暗的转变过程，但她昨夜，就仿佛电脑遭遇突然断电一样，啪的一声，毫无预兆就全暗了。
今天早上醒来精神饱满，也没哪里不舒服，若不是她多年养成的谨慎使然，恐怕都不会察觉那一丝小小的异常。
可若真是异常，这异常从何而来？难道是慕容泓对她下药了？
这个念头一起来就被她给否决了。对她下药，图什么？难不成为了偷看她的信？若真的只是为了看信，又何必对她下药？等她睡熟了不就行了？
不过，参考慕容泓的性格，如果他真的想偷看她的信，还真可能会对她下药，毕竟这样才能确保万无一失，符合他谋定后动的行事风格。
长安坐在书桌后头，从怀中拿出他赠给她的帕子。昨夜在烛光下看不分明，今日在天光下她才看清楚了，那桃花的花瓣和花蕊，居然都是由丝线绕结成点绣成，方有这立体的效果。这寥寥三两朵桃花，算不清到底是由多少这样细如针尖的点组成。慕容泓白日忙于政务，晚上她与他同在甘露殿，也未见他绣此物，那他唯一能利用的时间只有他的午憩时间了。
能为她做到如此地步的他，会为了偷看她的信件给她下药？
不会的，应是她多心了。他心眼再小，也不至于小到如此地步。
长安细想想也觉自己有些可笑，到底是第一次这样认真地去谈一场恋爱，一时还不习惯将他与旁人区别对待。没有信任的感情该如何维系？若是他动不动就怀疑她，恐怕她也会忍不下去吧。
她将帕子仔细折起，珍而重之地收好。恋爱中的女子能收到男子礼物不足为奇，但能收到男子亲手绣的帕子的，长安坚信她定是这天底下独一份的，更何况这男子还是皇帝。会刺绣的皇帝，长安忍俊不禁地想，他定然也是这天底下独一份的。
圆圆端了一盏秋梨膏冲调的热水过来给她，道：“爷，昨夜采风对我说，纪姑娘在半日斋遇着一位排场很大的男子，看上去非富即贵的，追着纪姑娘问她买画，被纪姑娘给拒了。”
长安喝茶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眸看她，问：“然后呢。”
“然后那男子就走了，算他识相。”圆圆哼笑道。
长安放下茶杯，叹气：“桐儿这婚事，还真是令我头疼。”
“是呀，纪姑娘生得如此美貌，若是嫁给一般的小门小户，那肯定压不住，是要招灾的。若是嫁给高门大户，她的家世配不上做正头夫人，若做妾室，您定然也舍不得让她去受委屈，可不为难么？”圆圆从袖中摸出瓜子来边嗑边道。
长安伸手，眼角斜挑着她道：“你倒是看得明白，可有什么建议？”
圆圆放了把瓜子在长安掌心，大大咧咧道：“有啊，两个选择，一，您把她收了，好处是遂了纪姑娘的心愿，坏处是不能生孩子。二，您把她献给陛下，好处是她成了妃嫔从今往后您就不必为她担心了，若是她能生下个皇子公主什么的，还能成为您的助力，坏处是若是哪天被陛下发现她心仪的人是您，你俩都可能倒大霉。”
长安噗的一声吐出一枚瓜子壳，道：“都不行。”
圆圆自觉自己出的主意极妙，见被否决，刚想问为什么，吉祥从外头进来禀道：“安公公，劳伯延回来了，在外头求见。”
“劳伯延？”此人是周光松的副手，当初与周光松一起进的内卫司，后来周光松被她派去夔州时，把他也捎上了。周光松一个多月前曾传信回来，说发现了梁王的大秘密，她还等着他的具体汇报呢，怎么他没回来，这劳伯延倒回来了。
“叫他进来。”长安吩咐吉祥。圆圆自觉地出去了。
劳伯延来到内室，跪地行礼。
长安见他风尘仆仆发髻松散，皱眉问：“怎的弄到如此狼狈？”
劳伯延惶恐伏地道：“安公公，周大人他不见了，小人是从夔州逃回来的。”
“周光松不见了？如何不见的？”长安坐直身子。
劳伯延道：“小人不知，就是某天醒来，突然就四处都找不到周大人，他的私人物品与行礼包括官印都在，就是人不见了。”
“你刚刚说逃，夔州有人阻止你回来？”长安问。
“没有，只是，只是，周大人在失踪前，曾对小人提及梁王私蓄府兵，小人担心周大人的失踪与此有关，所以什么都没交代就从任上逃回来了。”劳伯延战战兢兢道。
“私蓄府兵？私蓄了多少？”
“周大人没说，小人不知。”
长安思虑了片刻，对他道：“你辛苦了，下去休息吧。此事切莫再对第三个人提及。”
劳伯延领命退下。
长安起身走到窗前，目色沉沉地看着外头绿玉金妆的桂树。
周光松是自己送上门来的人，她叫他去调查宝丰钱庄，他查出了金福山，然后宝丰钱庄就消停了，金福山也成了弃子。她叫他去夔州巡查吏治，他却失踪了，让手下带回来这么个消息。
他在内卫司处于三把手的位置，不管是为了调查他的失踪案，还是为了劳伯延带回来的消息，她都应该派人前往夔州。
一切都有迹可循，但她心中却始终摆脱不了那股子被人当枪使的感觉。
中午，长安回到府里，发现纪晴桐今天没去半日斋。
“听采风说昨日你在半日斋遇到了一名排场很大的男子，被吓到了？”席间，长安如是问纪晴桐。
纪晴桐摇头，道：“他还算有礼，是我自己怕惹麻烦，所以今日没去。”
长安看了她两眼，斟酌着道：“并非天下所有的男子都如豺狼虎豹。”
纪晴桐握着筷子的纤指紧了紧，没吭声。
“秋高气爽，正是赏枫的大好时节，听说京郊豫山上的枫树不错，你去邀上老薛他们父女，我明日带你们去豫山踏秋。”长安道。
纪晴桐又高兴起来，明眸弯弯，抿着红润的小嘴点了点头。
这时袁冬过来，递上一张帖子道：“安公公，有人请你赴宴。”
长安放下筷子，接过帖子打开一看，居然是梁王世子张君柏邀她今晚去丰乐楼一聚。
“我还没腾出空来找他，他倒自己先送上门来了，那就会一会吧。袁冬，派人去宫里跟陛下说一声，我今晚有公务要办，不回宫了。”长安将帖子还给袁冬，随口吩咐道。
袁冬答应着退下。
用过午饭后长安去内卫司办公，在签署公文时习惯性地写上日期，九月二十。连着写了几次之后，她忽的想起，九月二十，不是先帝的忌日么？
她当即招来吉祥，让他去通知袁冬，说她今夜有事，不能去赴张君柏的约。
下值后，她回宫来到甘露殿，见张让在殿中，慕容泓与长福等人却不在，一问才知慕容泓到后头花园里抚琴去了。
她来到殿后花园，老远就听到了从花园里头传来的琴声，如金石相击，如金戈齐鸣，那是铿锵激昂的杀伐之音。
慕容泓坐在假山之侧的亭子里，一身素白长发披散，侧影料峭而孤寒。
褚翔与长福等人都侯在亭下。
长安停在花园入口，遥遥地看着亭子里的慕容泓，此时的他眉眼冷峻表情肃杀，落在她眼里显得有些陌生。
她忽然觉得或许自己对他还不够好，所以不够让他对她敞开心扉倾诉这些宁可化作音符也不肯诉诸于人的心事。他不常笑，是因为他常常压抑，而她作为他的恋人，并没能将他从那残酷的世界里拉扯出来。她花了这些年，终究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春日里抱着猫的柔软少年，渐行渐远。
因方向便利，长福第一个看见长安，褚翔察觉他的视线，回了下头，然后慕容泓就也看到了她。
他在看到她的一瞬间收了音。
长安趋至亭下向他行礼。
“不是说今日不回来么？”慕容泓看着亭下的她问。
长安抿唇，不说话。
慕容泓站起身，从亭中下来，吩咐褚翔与长福：“把琴送回殿中去，不必跟着了。”
两人离开后，长安倾过身去，靠着他的胳膊笑得贼兮兮，道：“想你了，所以又回来了。”
慕容泓绷不住，屈指弹了下她的额头，笑道：“怎么不信怎么说。”
“干嘛不信啊，真是想你了嘛。”她握住慕容泓弹她的左手，如昨夜一般亲了亲他磨红的拇指外侧，又勾着他的脖子嘟唇求吻“亲亲。”
她不撒娇的时候慕容泓期待她偶尔也能在他面前软一回，可她真的撒娇了，他倒又不习惯了，有些窘迫道：“今日遇着什么事了？你怎么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我是一个为陛下容颜折服的女鬼，附体在这太监身上，陛下若想要这太监回来，需得亲我九十九次才行。”长安幽幽道。
慕容泓怔了一下，猛地甩开长安的手，斥道：“胡说什么？”转身就走。
长安：“……”不是吧，开个玩笑都要生气？
“陛下……”她追上去，刚想说些什么，一抬眼却瞧见了慕容泓原本光洁的脖子上那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这下轮到她愣住了。
反应过来后，长安：“哈哈哈哈哈，不是吧，陛下，你居然怕鬼？还怕到如此程度，我不过提了一句你就寒毛倒竖。”
慕容泓走得愈发快了。
“这世上哪来的鬼嘛，若真有鬼，旁的不说，这宫里死过那么多人，还不得五步一魂十步一鬼啊。”长安跟着他，边笑边道。“你闭嘴！”
“陛下，你既然怕鬼，那你跟我说说，你印象中鬼是什么样子的？它在何时何地出没？又为何要怕它？”
“……”
“陛下唔……”长安正喋喋不休，慕容泓却突然回转，冰凉的手捧住她的脸一低头就堵住了她的嘴。
长安眨眨眼，这人手都吓凉了，可怜见的。一不小心她就又笑出声来。
慕容泓气恼地咬住她下唇往外扯。
“啊啊，疼……”长安口齿不清地呼痛。
慕容泓松了口，气哼哼道：“叫你胡说八道口不择言！”
长安伸手摩了摩他的脖子，仰着脸道：“陛下不怕，不计是地狱还是人间，我陪着你呢。”

第524章 投蝠报鱼
长安好容易给慕容泓捋顺了毛，一个皇帝一个太监手牵手地在花园里散步。
“陛下，你见过张君柏了么？”长安问。
“嗯。”这手牵手散步的感觉对慕容泓来说有些新奇，让他对长安的问话心不在焉。
“你对他印象如何？”
慕容泓努力拉回发散的思绪，想了想，道：“若说印象，他让朕联想到十年后的钟羡。”
长安惊：“不是吧，这么好？”
慕容泓凉飕飕地瞥她一眼。
长安立即改口：“口误，这么傻？”
慕容泓哼了一声，问：“你问他做什么？”
“我的指挥佥事在夔州失踪了，他的副手跑回来对我说，梁王私蓄府兵。这张君柏刚到盛京，就给我来这么一出，可见有人想让他有来无回呢，我想看看若是咱们不插手，这个张君柏能否自己扛过这波风浪。”长安道。
“那你到底是想让他扛得过，还是扛不过？”慕容泓侧过头看她。
长安下颌一抬，道：“看情况。”
慕容泓微微一笑，转而目色又凝重起来，道：“张其礼与刘璋不同。”
长安明白，张其礼是有底蕴有根基的世家子弟，而刘璋，不过是平步青云的新贵而已，所以对付后者的方法，根本不能用来对付前者。
“我知道。”她道。
“张君柏是个有底线的人。”慕容泓忽然又补充一句。
长安没接话。
张君柏是个有底线的人，他那个喜欢扒灰的老爹显然是没有的。也就是说，在张君柏的这条底线上，存在父子相残的可能。女人，一个让张君柏真正心动的女人，能成为他的这条不容旁人碰触的底线吗？
想起这个问题，长安心中难免有些纠结。
她手里有个最好的人选，而且她当初带她回来的初衷就是为了利用在这方面的。可是，她真的可以就这样牺牲掉纪晴桐吗？张君柏应该已经被他老爹绿过一次了，但他不是忍下了吗？万一轮到纪晴桐，他也忍得下，那她……
此事必须慎之又慎，左右她还未见过张君柏其人，待见到了人，再做计较也不迟。
两人又逛了片刻，听得不远处靴声橐橐，是巡宫侍卫过来了，长安赶紧松开慕容泓的手，为了避免这一动作带来的尴尬，她顺势一指前面，道：“陛下你看。”
慕容泓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一丛月季开得正好。
“不过是月季罢了，有什么好看的？”慕容泓对她放开他的手只为了指花给他看的举动表示不满。长安的手其实并不柔软，她太瘦了，手指跟他一样骨节分明，握在手心一根一根清清楚楚，但她的手很温暖，握着让人有种安心的感觉。
慕容泓试图再次去牵她的手，长安却走到那丛月季前面，对他道：“陛下，你过来多看看，这月季的颜色，很像血。”
“哪里像了。”慕容泓瞥了眼那花，伸手去牵她的手。
“真的像，不信你看。”长安突然伸手去月季花的刺上扎了下，中指指腹上冒出一滴血，她将指头举到慕容泓面前。
“这是做什么？”慕容泓倏地扭过脸去，不悦道。
“帮你克服晕血的毛病啊。听说这晕车的人多乘车症状就能改善，那晕血的人说不定多看看血也能痊愈。陛下，就一滴，你看看嘛。”
慕容泓身子转来转去地躲，长安见缝插针般将流血的手指头往他面前伸，片刻之后，慕容泓恼了，道：“朕不要看，你再这般朕生气了。”
“生气就生气，我还生气呢，每次受伤都是别的男人帮我包扎，你却不愿为此做出哪怕一点点的努力。”长安不满道。
“解决这件事的根本是你别再受伤，你若再受伤，朕就把你的卫队全都砍了。”慕容泓道。
“你敢？”
“你试试？”
长安赌气把指头上的血直接抹在慕容泓手背上。
慕容泓丢下她转身就走。
长安那个气啊，搞不清楚慕容泓这厮到底是什么状况？你不理他的时候，他整天一副郁郁寡欢的小媳妇脸，你理他了，却又整天动不动就给你甩脸子，真特么……想揍他！
叉腰仰头，她心里发狠：这只小狼狗她能不能弃养？好想换只会摇尾巴会舔手心的小奶狗……
慕容泓风一般刮到甘露殿，脑中冷静下来，感觉自己对长安好似有些过分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在她面前特别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而且有越来越控制不住的趋势。或许是这段感情是他使心计得来的，所以他始终有些心虚，在心虚的同时又担心根基不稳难以长久。又或许，他还是介意她与钟羡的关系。
但不管是因为什么，他 样显然于他们之间的感情无益，再患得患失翻脸如翻书，也不过是因为那种抓不住她又害怕失去她的感觉让他惶恐而已。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对她再好点？好到让她觉得别人都比不上他？
可是他能怎么对她好呢？他现在甚至连娶她都做不到。
长安独自在花园里生了会儿闷气，出了花园想回东寓所，路上看到两个太监从甘露殿后的院子里出来，其中一人手中拎着个黑布袋，嘴里嘀嘀咕咕：“都这时节了，怎么还有这东西？”
“什么东西？”她问。
两人一抬头，见是长安，忙过来行礼，拎着黑布袋的太监小心翼翼道：“回安公公，是圆屁虎。”
长安：“……啥？”
“圆屁虎。”那太监重复。
长安确定不是自己没听清楚，而是听不明白，遂道：“你拿出来我瞧瞧。”
太监小心翼翼地将东西从袋子里捉出来，长安一看，不就是蝙蝠吗？看着那丑陋的小东西，她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长安来到甘露殿时，慕容泓正在苦苦思索该怎样圆润自然地将刚才在花园里发生的不愉快揭过去，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便见长安负着双手神气活现地走到他身边，眉眼含笑：“陛下，你可知蝙蝠长什么样？”
慕容泓脑子一时有些发懵：她没生气？
“知道，怎么了？”他略有些无所适从道。
“啊，原来你见过啊，那奴才这个宝是献不成了呗。”长安将手从背后抽出来，手里捏着个拼命挣扎的小东西。
慕容泓定睛一瞧，寒毛倒竖：“啊啊啊啊啊——”
他竟然就这么惊叫着跑了，而且是直接跑到浴房将自己关在了里面，然后在里头气急败坏地斥道：“长安，你再这般朕真的生气了！”
长安目瞪口呆了片刻，乐不可支。
她将蝙蝠扔到窗外，过去敲了敲浴房的门，道：“陛下，你不是说你知道蝙蝠长什么样么，怎么还吓成这模样？”
“知道就代表不能厌恶吗？你到底将它扔了没有？”某人外强中干的声音隔着一道门传过来。
长安暗笑：你那叫厌恶？你那明明是害怕好吗？
“扔了，你快出来吧。”她憋着笑道。
慕容泓将浴房的门打开一条细缝，见她站在门外，道：“你把两只手都伸到前面来。”
长安举起两只手朝他挥了挥。
慕容泓确定她手里没有猫腻，这才气哼哼地从浴房出来。
他自觉颜面丢尽，生了大气，直到就寝都没再理会长安。
长安出了气，也很自觉，到睡觉的时候直接往软榻上一躺，没去跟他挤床。
慕容泓批完了奏折，见长安躺在软榻上睡着了，一点悔过的意思都没有，心里就更生气了。
他独自上了床，睡了不到一个时辰即被噩梦惊醒，梦里铺天盖地都是那黑乎乎毛茸茸像老鼠却又会飞的蝙蝠。他坐在床沿上喘气，爱鱼过来蹭他的腿，他起身去抓一把小鱼干准备喂它，瞄一眼软榻上睡得正香的长安，眼睛不由自主地眯了一眯。
他扔了一条小鱼干给爱鱼，然后在地毯上隔一段距离就扔一条，一直扔到软榻边上，手里还剩三条小鱼干。
他抿着笑意，将其中一条插到长安松散的发髻里，另一条藏到衣领下，最后一条放在她虚虚握起的掌心，然后飞快地回到龙榻边上，规规矩矩地躺下。
于是乎，睡得正沉的长安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被一只近二十斤重的大肥橘给活生生地扑醒了。
“嗯？啊，爱鱼你干嘛？”刚醒那会儿长安意识还未回笼，见爱鱼在她身上又嗅又扒拉的，不知道它想什么，直到它从她衣领中扒拉出了一条小鱼干。
长安：“……”瞄一眼榻上躺得板正的某人，她抚额哀叹：“深夜报社，不道德啊！”
慕容泓人躺得周正，眼角却一直斜瞄着那边，见状也是忍俊不禁，清了清嗓子道：“还不过来？”
长安坐起身子，问：“这算什么？我投之以蝠，陛下报之以鱼，所以不生气了？”
慕容泓侧过身看着她，很诚实：“嗯。”
这小心眼儿！长安想翻白眼。
“睡迷糊了，浑身没力气，给你个表现机会，过来抱我过去。”长安坐在榻上懒洋洋道。
慕容泓真的从床上下来将她抱过去。
两人一起窝进尚带着他余温的被窝，长安戳着他没几两肉的胸道：“陛下，我忽然想到，你不会因为你只抱得动我，所以才喜欢我的吧？”
慕容泓：“……”
这么伤自尊的问题他决定拒绝回答。
“快睡吧，朕明早还要起来上朝。”他闭上眼睛道。
长安：说得好像半夜不睡扰人清梦的人是我一样。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陛下，你为什么怕蝙蝠啊？”
慕容泓都快睡着了，声音糯糯的下意识地回答：“奶娘说，蝙蝠都是吊死鬼变的……”   长安：“……”她深切怀疑，慕容泓这胆小如鼠的性格，说不好就是被他那喜欢讲黑色童话的奶娘给吓出来的。
次日，长安将内卫司里的一应事务丢给袁冬，自己带着纪晴桐薛红药圆圆等人去豫山赏枫，薛白笙自觉一把老骨头不适合爬山，就留在粮铺看铺子，没跟着去。
何成羽带着二十骑在前头开路，中间三辆马车，马车后面还跟着二十名骑兵，排场之大，令路人纷纷侧目。
长安带着圆圆坐第一辆马车，纪晴桐和薛红药第二辆，最后一辆马车上乘坐的是随行伺候的丫鬟仆役。
“纪姐姐，我看你最近好似不大开心，是有什么心事吗？”纪晴桐侧着脸看着窗帘半卷的马车外，薛红药在一旁问道。
纪晴桐回过脸来，有些腼腆地一笑，道：“没有。倒是你，自去了粮铺，好似比以前开朗多了。”
“嗯，去了粮铺接触的人多了，形形色色的，我才知道这世上的人不能以偏概全，虽然其中大部分人仍是不招我喜欢，但是我不喜欢的，也不一定就是坏人。”薛红药眉目舒展，神态里少了当初那分戾气，倒多了几分爽利。
“你说的是。”纪晴桐道。
“纪姐姐，你会嫁人吗？”薛红药忽问。
纪晴桐脸先是一红，继而又是一白，沉默片刻，轻声道：“或许吧。”
“或许？可是，你不是心仪安公公么？他不愿娶你？”薛红药问得直白。
“他只是把我当义妹。”纪晴桐低了头，柔白的手指轻轻捏住了自己在袖子。
“那……若要嫁，你想嫁个什么样的男子？”薛红药问。
纪晴桐摇头，道：“薛妹妹，你今日怎么好端端地问起这事？”
薛红药道：“还不是我爹，他身子养好了，见我也与以前不同，竟然操心起我的终身大事来。我才不要嫁人，找个男人嫁过去伺候他们一家老小，他还不一定对我好，我疯了才答应这种事。”
纪晴桐失笑，道：“薛妹妹，那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呢？”
“我多挣些银子，给我爹养老送终，然后……”然后，她觉得就这样依附着长安过下去也不错，至少他不让她讨厌，而且还有恩于她，而且……
她脸颊蓦的发烫，道：“然后再说。”
长安的队伍在上豫山的第一个转弯处被堵住了。
“安公公，对面有马车过来，我们过不去了，是否要让一让？”何成羽来到长安的马车前向她请示。
“谁家的马车？”长安问。
何成羽道：“是太尉府的。”

第525章 杀马
听说是太尉府的马车，长安一猜八成又是钟夫人去天清寺捐香油钱求神拜佛保佑钟羡平安。
她下车一看，果然不出所料。
“钟夫人，杂家这厢有礼了。”长安站在马车下向坐在车里的钟夫人行礼。
钟夫人扫一眼何成羽等人，颔首道：“安公公多礼了，没想到今日居然在此巧遇，安公公这是出来公干还是……”
长安一笑，日头下修眉俊眼唇红齿白的，道：“非也，杂家今日刚好得空，听闻这豫山上秋景不错，所以带家眷出来赏个秋而已。钟夫人这是上山进香回来了？”
钟夫人点头。
长安道：“钟公子此行乃是为民请命造福社稷，大善之举天必佑之，钟夫人您也不必太过为他担忧了。”
钟夫人客气道：“借安公公您吉言。”
长安回身吩咐何成羽：“安排下去让开道路，让钟夫人先过去。”
何成羽还不及领命，钟夫人便道：“不必了安公公，我这边人少，让起来也方便些，还是你们先过吧。”
长安笑：“杂家怎么能让钟夫人给杂家让道呢？”
“不碍事。”钟夫人吩咐车夫将马车赶到路旁。
“如此，就多谢钟夫人了。”长安向她作揖，转身正要走，忽想起一事，又停了下来。
“杂家还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钟夫人可否应允？”她重新来到钟夫人的马车下。
钟夫人娥眉不怎么明显地皱了皱，她并不想和这太监多有牵扯，但依然很有涵养地道：“什么事安公公但说无妨。”
长安道：“自今年入夏，陛下便一直脾胃失和食欲不佳，当时御医诊治说是天气湿热所致，可如今入了秋了，也未见情况有所改善。杂家素知钟夫人擅长以日常饮食滋补养人，不知可否请钟夫人费心，按着陛下的饮食习惯整理出一份日常进补的膳食单子，杂家感激不尽。”
钟夫人没料到她所请之事会是此事，心想这人不管如何，对皇帝能有这份忠心，应当就算不上大奸大恶之人吧。
“安公公对陛下果真是忠心可嘉。这样吧，过几日我派人送一份我们府中四季进补的菜品单子到贵府上，安公公瞧着哪些能对陛下的胃口，自行挑拣出来便可，如此两厢便宜，不知安公公意下如何？”
长安再次拱手作揖道：“如此甚好，多谢钟夫人。”
辞别了钟夫人，长安一行继续沿着山道往上，到半山腰上有一条岔道，再往前是往山顶天清寺去的路，往右才是往枫林赏景的。
何成羽带队往右走了不到两里地，来到一片面积极大的、看起来像是专门开辟出来供前来赏景之人停车用的空地上。
长安撩开窗帘一看，见坪上马车马匹安置得整整齐齐的，道：“看来是要收停车费的啊。”话音还没落下呢，两名差役模样的人就迎了上来，一见是内卫司的人，态度那叫一个热情巴结。
“这车啊马的，都怎么收费的啊？”长安下了马车，随口问那两个凑过来点头哈腰的差人。
“哟，看安公公这话说的，您能来小的们这儿走一遭，小的们祖坟上都冒了青烟了，哪还能管您要钱呐。”那差人阿谀道。
长安负着双手，看着差人微微笑：“是个会说话的，说的话爷爱听，圆圆。”
圆圆从后头上来，问：“爷有何吩咐？”
“赏他们五十两银子，算爷请他们喝茶。”长安道。
圆圆从随身荷包里抽出一张银票，递给那两名差人，给两名差人高兴的，就差跪下来管长安叫爷爷了。
区区五十两银子能换得如此情真意切的高兴，长安觉得挺值的。
纪晴桐和薛红药等人也已从马车上下来，纪晴桐见人多，习惯性地想把风帽戴上。
长安笑着阻道：“出来赏景还戴个风帽，看脚下的草呢？”
纪晴桐脸一红，不及说话，一旁圆圆打岔道：“安心啦纪姑娘，有爷在，哪怕你美得天上有地上无，也没人能动你一根寒毛，尽管放开了尽情玩耍一回便是。”
被圆圆这么一说，纪晴桐更不好意思了，再加上一旁的薛红药姿容亦是上佳，却没有分毫要遮掩自己容貌的意思，她若坚持，倒显得矫情，遂将风帽丢在车中，与薛红药圆圆等人在丫鬟的随侍下跟着长安往停车坪外走。
一行还未走出停车坪，远远便听得山道上传来一阵马蹄声，长安抬眸一瞧，那一片锦罗玉衣光鲜亮丽的，富贵之气逼面而来，仿佛连马蹄扬起的尘土都带上了金粉的味道。
眼看快到停车坪，前面入口又有人，大多数骑马之人都已减速，唯独一位黄衣少年，不勒缰反催鞭，一下子便越过众人向长安这边直冲过来。
长安就站在入口的路面正中间，看着那向她直冲过来的一人一马，唇角勾起微微笑意，不避不闪。
何成羽紧张兮兮地要挡到她前面去都被她阻止了。
眼看那高大的骏马离长安越来越近，薛红药下意识地就要去扯长安，手刚要伸出去，发现纪晴桐已经伸了手，于是又默默缩回身侧。
“安哥哥……”纪晴桐紧张地拉着长安的袖子，想叫她避一避。
“没事，铁蹄底下求生可是你安哥哥我的专长，好容易有个这么够胆的跟爷玩这出儿，爷又怎能扫兴不配合呢？”长安安抚性地拍了拍纪晴桐的手背。
说时迟那时快，就这么一句话的功夫，那马距长安已不到两丈距离，何成羽等人高度紧张之下，甚至都能感觉到马鼻子里喷出的热气了。
“平川！”随着一道男子低喝声起，一条前头带绳套的长绳忽的甩了过来，一下子套住了正向长安冲来的骏马的脖子，扯得那骏马一个急停前腿扬起放声长嘶，马上的黄衣少年猝不及防，摔下马去。
如此还不算完，一名黑衣上绣银纹的侍卫疾步从后头蹿过来，腰间长刀铿锵一声，那被套了脖子的骏马便惨嘶着倒了下去，血溅三尺。
纪晴桐薛红药身后随行的丫鬟发出惊惧的低呼声，所有原本就不该有的动乱随着这声低呼与马匹渐渐消失的喷气声而消弭。
长安看了一场烂戏般遗憾地长叹：“马何辜，马何辜呀！”
不远处那帮人纷纷下马，一名人高腿长相貌阳刚俊朗的青年男子走上前来，瞥了眼摔在地上还未起身的黄衣少年，头也不回神情有些冷地随口吩咐：“元翊，马失控，朱公子想必摔得不轻，着人送他回去。”
跟在男子身后的张元翊似乎有些被自家堂兄的杀伐决断给惊到，连连应声叫随行下人过来抬那黄衣少年下去。
男子这才上前，礼仪周正地向长安抱拳致歉：“抱歉，方才这马儿失控，惊到阁下了。”
“不妨事，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般失控的马，挺有意思的。”长安笑得一派天真烂漫。
男子看了看一旁何成羽等人身上穿的公服，问长安：“请恕在下冒昧，敢问阁下可是在司隶部当差？”
“是，不知公子因何发问？”
“那阁下可认识内卫司指挥使长安，安公公？”
“世子殿下，人就站在你面前，你却还问他识不识，这可真是应了那句对面不识啊！”男子身后步来一人，目色冰冷地瞥了眼长安。
“安公公，久仰了，在下张君柏。”听闻眼前之人就是长安，张君柏眸中惊讶之色一闪而逝，笑着与她打招呼。
长安的面上功夫也是做得滴水不漏，拱手笑道：“原来是张公子，久仰久仰，昨夜杂家临时有事未能去赴张公子的约，该是杂家道声抱歉才是。”
两人虽是初次见面，但因着之前有过一次交锋，是故对彼此都有种诡异的相熟感。张君柏惊讶，是惊讶于这闻名遐迩的得势太监居然是这般年轻的一个人，面容秀美纤薄柔弱得像个女子一般，与他想象中狠辣阴鸷的形象大相径庭。
而长安则觉着，慕容泓什么眼光嘛，这张君柏哪里跟十年后的钟羡相似了？别说再过十年，就算再过二十年三十年，钟羡也绝不会变得如他一般，世故中透着一股子圆润自然的虚情假意。也就这身份高贵却不骄不躁沉稳持重的模样有几分相似吧。
两人客气礼貌地寒暄了几句，张君柏身后那人趁着两人寒暄告一段落，可算逮着机会冷嘲热讽：“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呐，安公公出来踏个秋，四十名侍卫前呼后拥，好大的排场！”
“嗨，杂家是听府里一没见识的小丫头说，在紫薇大街上见着个排场好大的公子，买个书都要在书斋前列一溜侍卫与仆役，吓得她连手中的画都掉了。有道是良主无怂仆，所以今日杂家就拉了一帮人出来，给府里人好好长长见识，知道什么才叫大排场，不曾想却碍了郭公子的眼。”
张元翊刚安排好黄衣少年的事，走过来刚好听到这一番话，心中不由暗忖：这太监果然厉害，明明是郭兴成出言不逊，他却借机讽刺我堂兄，如此一来，堂兄焉能不怪郭兴成多嘴？
他一念未完，却见长安回身唤：“红药。”
一模样十分娇美俏丽的女子应声。
长安指着郭兴成道：“快看，那位就是曾经强掳你欺负你，行奸不成反害己身的武定侯世子郭兴良的弟弟郭兴成。常言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记住这张脸，以后离他远些知道吗？”
此言一出郭兴成简直是颜面扫地，一张还算周正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偏又找不到话来应对。
“知道了，多谢公公提点。”薛红药瞪着水汪汪俏生生的眸子剜了郭兴成一眼，随即十分鄙夷不屑地侧过脸去不看他。
郭兴成气得要吐血，刚欲口不择言说长安徇私枉法包庇凶手，张君柏抢先道：“看来安公公与郭公子之间颇有些误会，有道是冤家宜解不宜结，依我看不如趁着今日得空，中午由我做东，大家坐下来好生谈一谈，化干戈为玉帛可好？”
长安眉梢微挑，道：“张公子远来是客，你的面子杂家是一定要给的。只是不知，郭公子准备孝敬杂家多少玉帛？”
郭兴成：“……”尼玛真的好想一口血喷他脸上去！
张君柏笑容有些隐忍，道：“好说，好说。”
长安闻言，无可无不可道：“那好吧，不过今日杂家是带家眷前来赏枫踏秋的，这玉帛的事容后再谈，现下咱们赏枫去？”
张君柏一早就看到了长安身后的纪晴桐与薛红药等人，不过见长安并无让她们过来见礼的意思，也不好提起昨日在书斋见过纪晴桐的话题，于是伸手让长安道：“那是当然，安公公请。”
长安走了两步，忽又转身看地上那匹死马，问张君柏：“这匹马张公子准备如何处置？”
张君柏道：“我原本是想派人挖个深坑就地埋了，不过安公公既有此一问，想必有更好的主意，在下愿闻其详。”
长安道：“诶，这么大一块肉，就这样埋了也太浪费了，要知道民生多艰呐，很多穷苦百姓一年到头都吃不上一口荤的。杂家在盛京开设了一间惠民堂，以造福百姓为宗旨做扶贫济难之事。当然了，杂家能力有限，这个惠民堂之所以能顺利开设和运作，主要还是靠像张公子这般乐善好施的贵人相助。如果张公子原本只是打算将这匹马埋了，那还不如将它捐给惠民堂，由惠民堂向穷苦百姓分派其肉，也不失为张公子的功德一件，张公子意下如何？”
“安公公爱民如子心系百姓，如此情操真是令在下相形见绌。此事是在下疏忽了，这样，青锋，你带人设法将这匹马运到惠民堂去，另外，再替我向惠民堂捐银一万两，聊表心意。”张君柏吩咐常随。
青锋领命。
“承蒙张公子慷慨解囊，杂家替百姓多谢了。还有，此马体型甚巨，山道又不太好走，运到惠民堂恐需耗费一番时间，为免马肉腐坏变质，可先将它的下水掏出，如此能稍微好些。”长安道。
张君柏吩咐青锋：“按安公公说的办。”
青锋俯首：“是。”
长安这才喜笑颜开地伸手让张君柏：“张公子，请。”
张元翊跟在张君柏后头，斜着眼睛看长安瘦成一条的背影，心觉不妙：见面还不到一刻时间，堂兄就被这精似鬼的太监变着法儿地要去了一万两银子，真要半天逛下来，还不知要搭进去多少，可得想个办法给堂兄解解围才行。

第526章 打太极
与张君柏同来的都是雍国公府的少爷公子，随行伺候的也都是侍卫随从，一个女子都没有，纪晴桐薛红药混杂在这么一帮子男人中间未免不便，于是长安令何成羽派人护卫两人及她们的丫鬟往前头走，她自己与张君柏一帮人落在后头。
张元翊紧跟在张君柏身后，听着长安一路喋喋不休跟张君柏讲盐荒，讲水患，讲国库空虚，讲逆首异动。他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只觉再让这太监这么巴拉巴拉说下去，他不会直接提出要夔州降低军饷给朝廷分忧吧？毕竟方才堂兄出手就是一万两，此时再哭穷已是来不及了。
想到这一点，他按捺不住，找了个间隙插话：“安公公这御前第一红人真是没有白当，瞧这忧国忧民的劲头，恐怕连朝中的三公九卿都要自叹弗如吧，哈哈！”
长安闻言，煞有介事地叹气道：“殊不闻‘皇帝不急，急死太监’？那急死的，都是如杂家这般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太监啊！”
张元翊：“……”
众人：“……”这也太不要脸了吧？
跟这太监搭话固然是困难了一些，但为着叔叔和堂兄着想，张元翊觉着自己还应该再努力一把。
“安公公，前头那两位美人是您府里的什么人呐？怎么也不给我等介绍介绍？”一个话题被长安聊死了，于是他又起一个话题，下定决心不能让这太监继续跟张君柏聊国计民生。
“哦，那两位啊，都是杂家的义妹。她们身世可怜，够不上给你们这等贵胄子弟做妻，我也舍不得让她们去给人做妾，你说给你们这些妻妾成群的公府公子介绍什么？莫非张公子还有见面礼要送给她们？”长安问得认真。
张元翊面色一僵，干笑：“安公公真会开玩笑，既然二位是安公公您的义妹，还能短缺了什么不成？我纵是有心想送，也不知送什么好啊？倒是安公公这运气委实不错，收的义妹一个赛一个漂亮，不知安公公都从哪儿收来的义妹，赶明儿我也去收一个。”
“从哪儿收的，这说来可就话长了。”长安眯起双眼做回想往事状。
张元翊心中窃喜：话长才好呢，赶紧说这长长的香艳的故事吧，国计民生什么的就不要再提了。
“杂家记得，那日，杂家和两位朋友去玉梨馆听戏，当夜登台的恰好就是红药姑娘，那唱功那身段，看得杂家那叫一个如痴如醉不知今夕是何夕。不曾想，杂家这里正听得入迷，那边居然有人故意寻衅，不但扔银子砸伤了姑娘的脚，还非逼着人家一个清清白白的黄花大闺女去做妾，迫得这姑娘啊当场就要自尽。杂家一看，这还得了？哦对了，补充一下，这个逼着人做妾迫得人自尽的寻衅之人，就是郭公子已故的兄长，郭兴良世子。”
张元翊：“……”
郭兴成刚刚恢复正常颜色的脸瞬间又黑了。
长安把人家的伤疤一揭再揭，却全然不觉得有任何不妥之处，接着道：“继续说啊，杂家一看，这还得了？杂家虽是没了怜香惜玉的本事，可杂家还有怜香惜玉的心思啊，于是当即就掀翻桌子跳将出去，把人从郭兴良手中救了下来。红药姑娘一看杂家是个太监，这也没法为了报恩以身相许了，所以就认了杂家做义兄，如今替杂家打理着一间粮铺，也算因祸得福吧。诸位如若不信，可去玉梨馆打听打听，杂家当日英雄救美，那叫一个威风凛凛神勇无匹，玉梨馆内应该至今还流传着爷的传说。”
众人：“……”见过自恋的，真没见过这么自恋的，他是怎么做到这般自吹自擂，脸还不红的呢？
张元翊顶着郭兴成怨愤的目光呵呵讪笑，道：“安公公既然这么说，那必是真的，咱们有什么好不信的呢？”
长安看着张元翊嘉许道：“张公子不愧是张世子的堂弟，都是乐善好施的人。”
张元翊笑容僵在了嘴角，这太监夸他什么？乐善好施？刚才说的话跟乐善好施这个词沾一点儿边吗？哎呀，堂兄看过来了，他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要他也去惠民堂捐钱吗？完了，他要捐多少银子才对得起雍国公府的名号啊？
此时张元翊最想做的事就是扇自己一个大嘴巴子，没事去撩拨这太监干什么？这下堂兄是救出来了，自己却给搭进去了。
好在他脑子尚清醒，知道应该及时止损，正想着找个什么样的名头既可以终止话题又可以不得罪人的离这太监远些，长安却又哎呀一声，看着他道：“不对呀张公子！”
张元翊看着长安精光四射的长眸寒毛倒竖，小心翼翼地问：“哪、哪里不对？”
长安看他一副有苦说不出害怕再吃亏，不想接她的话又不得不接的苦逼模样，忍笑忍得实在辛苦。
“我第一次遇见郭兴良就认了一个义妹，你看来与郭兴成公子关系不错，应当经常在一起吧，俗话说近水楼台先得月，只消你秉持公义六亲不认，认义妹的机会应该更多才是啊。哦——我知晓了，肯定是郭公子去好玩的地方从来不带你。”长安用胳膊肘甚是亲密地拱了张元翊一下，倾过身子状似跟他说悄悄话，却又用所有人都听得见的音量道：“教你一招，你若真想收义妹，下次别同他一起出去游玩，跟踪有惊喜哦！”
“你——！”郭兴成见长安不露半个脏字却字字直指他欺男霸女德行有失，气得那叫一个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多谢安公公提点，不过以我对郭兄的了解，他委实不是那样的人。那个，堂兄，安公公，我有些尿急，你们先逛着，我稍后来寻你们。”张元翊内心泪流满面，也顾不得面子不面子的问题了，祭出尿遁大法只求速速离开战圈。堂兄一心想要调解这太监与郭家的关系，可眼下自己三言两语却又莫名其妙地激化了双方的矛盾，再不走，回去少不得要吃堂兄的排头。
我滴个娘啊，这太监你们谁有能耐谁接着吧，反正我先撤了。如是想着，张元翊袍角翩飞溜得飞快。
“好的，去吧，人有三急嘛，可以理解。”长安口中宽容大度地说着，兴致盎然地将目光转移到剩下的张家子弟身上。
这一眼看得剩下的张家子弟包括郭兴成在内纷纷尿急，转眼间就走得只剩张君柏长安以及两人的随行侍卫站在原地。
“想不到雍国公府的子弟这般团结友爱，连撒个尿都成群结队一个不落。”长安啧啧地赞叹完，头一偏看向身旁的张君柏，问“张世子，你不去？”
张君柏失笑，道：“不去。”他觉得很有意思，鲜少有人能将无耻与有趣糅合得如此天衣无缝，但长安这太监做到了，这使得他对这个人物更感兴趣了。
“方才安公公只说了一位义妹的收认过程，那另一位呢？”他问。
“另一位，世子是指桐儿？那说来话就更长了。”长安叹着气，将纪晴桐的悲惨身世掐头去尾捡重点跟他说了一遍，随后感慨着做总结“你说说看，这些女孩子都犯了什么错？不过就长得好看了些，竟遭此横祸！如今可好，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一个两个的都说不想嫁人，要自力更生。这不，一个开着粮铺，一个打理着书斋，都不要男人了。我就跟她们说，并非世上所有的男子都是那般强横无耻的，比如说张世子你定然就做不出这等强取豪夺的事情来，我说的没错吧？”
“男女之间两情相悦，讲究的不过是一个彼此愿意。强取豪夺，一来触犯律法有失身份，二来，也未免失了这两情相悦的趣致，得不偿失。”张君柏道。
“正是这个道理！哎呀，我跟张世子你真是一见倾心相见恨晚呐！”长安赞道。
张君柏：“……”相见恨晚就罢了，一见倾心又是什么鬼？
“对了，说到这个，杂家正好有件事想要拜托世子。”长安面色一肃。
张君柏心中生疑：方才还说舍不得义妹给人当妾，莫非此刻就改变主意要给我送女人了？两人才是初次见面，这等做法也太莽撞了些吧？
“安公公有话不妨直说。”他心中存疑，表面却仍彬彬有礼道。
“是这样，我曾派了个手下到夔州去巡察吏治，这人名叫周光松，乃是内卫司的指挥佥事。可就在前不久，这人莫名失踪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他的手下前两日回到内卫司向杂家报告了这一消息，并说了可能导致周光松失踪的原因。但今日杂家见着了张世子，深觉此事没那么简单。所以我想拜托张世子带句话回去，让梁王府的手下帮着找找周光松，身为梁王世子，杂家相信，你一句话，会比杂家派一百个人过去调查更有用。不计生死，杂家只想知道，这个周光松到底是怎么回事？”长安道。
一下子从女人的话题转到了手下失踪之事上，长安这思维跨度大的，让张君柏险些没能跟得上。
反应过来后才发现她这话里信息量极大，张君柏神情不由也严肃起来，道：“既然是在夔州地界上出的事，我自然责无旁贷。安公公放心，在我此番贺寿离京之前，必定就此事给你一个交代。”
“哎呀，世子真是急公好义，杂家在此多谢了。”长安欢喜道，一抬头，不见纪晴桐薛红药等人的身影，她又问“我的两位义妹呢，怎不见人影？”
张君柏本来正在逐句琢磨她的话，被她这么一打岔，思绪又被拉了回来，抬眸往前方看了看道：“大约我们在此耽搁得太久，她们已走远了吧。”
“那我们去找找？”长安提议。
张君柏颔首，伸手让她：“请。”

第527章 不能放弃
片刻之后，豫山山腰一座可以远眺山下的小峰上，长安与张君柏坐在两棵枫树下铺开的毡子上喝茶，十丈开外的视野更开阔处，纪晴桐支了画架在作画，薛红药圆圆在旁围观。
“世子此番来盛京，可有带得家眷？”正事说完了，长安就跟他聊些家常，左右闲着也无事。
“夔州到盛京路途遥远，沿路不甚太平，再加上陛下寿宴过后回程已是冬天，怕路不好走，就没有带家眷同来。”张君柏细致地解释道。
长安挑眉，指点着他道：“看来世子身边没有得宠的妾室啊，在盛京若是觉着寂寞了，不妨去德胜楼坐坐，那里面环肥燕瘦雅俗共赏，指不定能找个入眼的姑娘排遣一下时光。”
张君柏笑道：“秦楼楚馆，未及弱冠前倒还真流连过一段时间，不过年纪越大便越不爱去了，只觉比起那些刻意调教出来的千伶百俐活色生香，倒还是天成的婉约柔美抱朴含真更动人一些。”
长安暗忖：这大概就是二十九岁的男人与十九岁少年的不同之处吧，需求不同了，眼光自然也就不同。
“世子身居高位却不贪女色，真是迥然于天下芸芸凡夫俗子，能与世子结识实乃人生一大幸事，来，杂家以茶代酒，敬世子一杯。”长安举杯道。
“安公公谬赞了，咱们这些人不过是靠祖辈荫蔽才有今日之荣光，没什么可值得夸耀的。倒是安公公，年纪轻轻平步青云，都是靠自己一力打拼出来的，这才叫真本事。在下敬安公公。”张君柏谦逊道。
两人互敬了一杯，张君柏放下茶杯，在下人过来斟茶时，无意识又似下意识地向纪晴桐那边投去一瞥，然后就闪了个神儿。
长安跟着转头。
原先圆圆站立的方位正好将纪晴桐挡住，如今她挪开了，那正在作画的少女便彻底暴露在两人眼前。
纤指执紫管，素手拂青丝，纤腰楚楚，眼波脉脉，也不知一旁的圆圆说了什么，她笑了起来，红唇嫣然齿色如雪，贞静矜持的模样与一旁活泼明艳的薛红药形成鲜明对比，自然天成地透着一股子儒雅知性的味道。纵长安是个女子，也不得不承认，纪晴桐这一瞬间所散发出来的那种内敛沉静的美，真的有一种打动人心的力量。
难怪连张君柏也看得闪了神儿，于他这样阅历的男人而言，一个女人能叫他这样一闪神儿，已是难能可贵了。
长安收回视线，默默地又喝了一杯茶。
那边纪晴桐笑过之后才想起侧旁还有生人在场，心中不由一惊，悄悄向长安这边看了眼，见长安正与张君柏说话，两人均未注意她这边的动静，心中稍安。
然稍安过后，心中却又不可抑制地升腾起一缕羞惭。
她因为曾听长安说过对她施以援手的真正目的，今日出来赏秋，他叫她不要戴风帽，结果转头就遇见了这张君柏，那一刻她几乎认定了长安就是想让她被这张君柏瞧见，进而将她送人。可出乎意料的，他却连介绍都不曾为她作，还让她和红药先走一步，与那张君柏拉开距离。她好似想错他了。
她如此戒备，疑神疑鬼，可就算长安真的打算将她送给这张君柏，又有什么错呢？他将她和弟弟从姓彭的手中救出来，带到盛京给他们新的人生，不就是打算要用她来设美人计做交换的么？如此大恩，她除了献出一己之身外，还能如何去报？
她心里都明白，也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可是……可是……
“……纪姐姐！”她正想得鼻子发酸，胳膊却被人推了一下。
她侧过脸，薛红药正看着她，问：“纪姐姐，你发什么呆呢？怎么好好的眼圈儿还红了？”
纪晴桐迅速收拾好情绪，有些不好意思道：“可能被风迷了吧。”她抬起袖子揶了揶眼角，继续作画。
时近中午，圆圆在那儿唤长安：“爷，爷！”
“何事？”长安问。
“纪姑娘的画作好了，你可要过来品鉴一番？”圆圆问。
长安笑道：“我懂什么画？”她抬头问张君柏：“世子可有兴趣过去点评一番？”
张君柏想起之前纪晴桐在书斋的态度，有些迟疑，道：“如此，只怕有些唐突。”
“唐突什么，赏幅画而已，杂家是个不通文墨的，难免辜负了她一番才思，世子就当为杂家解个围，走吧。”长安力邀。
长安这么说，张君柏也不好坚决推辞，于是与长安一同来到纪晴桐那边。
今日出来赏枫，纪晴桐画的自然是秋枫图，但山是主体，枫只是点缀，整幅画笔触细劲墨色清逸，让人看着赏心悦目。
长安拊掌赞道：“画得好，画得好。”
圆圆在一旁噗嗤一声，打趣道：“爷，你就说画得好画得好，这到底哪儿好你倒是跟咱们细说说啊。”
长安瞪她一眼，一副草包样道：“爷若能说出个所以然来，还用去做太监嘛？不过爷说不出来，自然有人能说得出来。张世子，你觉着这幅画如何？”
张君柏早已在一旁将整幅画大略赏鉴了一番，听长安问，便道：“构图幽旷用笔简括，墨色苍润灵动鲜活，尤其是这山石的披麻皴法，用得极妙，山峦之秀润多姿，跃然纸上，观之仿佛豫山秋色扑面而来。南朝宋宗丙曾有‘澄怀味象’之说，此画尽得其精妙矣。”
本来自张君柏过来之后，纪晴桐便一直低着头站在一旁，闻言倒是忍不住略略抬起脸来，虽未去看他，心中却想：没想到他们这些贵胄子弟中，倒也有这般胸藏文墨的。
长安听得稀里糊涂，但这并不妨碍她再次拊掌赞道：“说得好，说得好。”
这次不仅圆圆笑，连薛红药都笑了。
长安又请张君柏为这幅画题字，张君柏再三推辞不过，只得应下。
从豫山上下来后，因着郭兴成已经溜得不见踪影，张君柏的调和计划无法顺利进行，长安也就婉拒了他请客吃饭的邀约，约好下次再寻合适的机会。
下午纪晴桐和薛红药各自回家，长安回了内卫司。
到了傍晚，长安来到甘露殿，从身后吉祥手里接过插着枫树枝叶的花瓶，打发他回东寓所休息。
慕容泓照例还没回来，长安在殿中找了个合适的位置将花瓶放好，随后也回了东寓所。
走到半道，她忽然想起好久没见过嘉容了，以往她若不去找她，这丫头隔一段时间必会主动来看望她一次，可这次差不多有一个月没见着她了，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如是想着，她方向一转，去了西寓所。
许是太美的人总是容易遭同性嫉妒，又或许是她身份特殊，长安发现，自己每次来看嘉容，她好像都是独自一人。好在自从学会刺绣之后，她也有事可以打发这漫长的无聊时光了。
嘉容反应一贯迟钝，长安敲了敲窗她才发现她站在窗外。
“长安，你怎么来了？”她放下手中的绷子，高兴地趴到窗棂上。
“这不好久没见你了么，来看看你最近都在忙什么？”长安笑道。
她不过随口一问，不料嘉容倒露出了心虚的表情，垂下小脸低声道：“没忙什么。”
“嗯？心虚了？说，最近都干什么坏事了？”长安伸手捏了把她蓬松的发髻。
“没干坏事。”嘉容忙护住自己的发髻退后几步，一双水润大眼小心地看着她道“就是、就是有一个我不认得的宫女拜托我转交一封信给你，还说不能让别人知道。我本来不想答应她的，可是她苦苦求我，我看她可怜就答应了。之后我去找过你几次，都没找着你，后来我得了场风寒，过了十几天才好。等我病好后，就忘了把那封信给藏哪儿了。”她越说越小声。
长安失笑，道：“信找不到了，所以你也不敢来见我了？”
嘉容偷觑她一眼，老实地点点头。
长安笑着去够她，嘉容一个避闪不及，被长安掐了把颊上的嫩肉，嘤咛着跑一边儿去了。
“你这地儿就这么大，再藏能藏哪儿去？”长安道。
嘉容揉着脸，委屈道：“可是我到处都找过了，就是找不到。”
“那宫女长什么模样？她让你转交信件给我，除了说不能让别人知道外，可还说了什么？”长安问。
嘉容想了又想，道：“我忘了那宫女长什么模样了，就记得她袖子上有泥。她当时说……哦，对了，她当时好像还说，她对不起你。”
长安闻言，脸上笑意敛起，问：“她什么时候把信给你的？”
嘉容掰着手指头想了半天，道：“好像是一个月前了。”
长安凝眉，对嘉容道：“你再好好想想，那封信到底藏哪儿了，明天我让人带栗子酥给你吃。”
嘉容点头应了。
长安回到东寓所，去将麻生单独叫了出来，问他：“皇后出事后，长乐宫溺死的那名宫女还有广膳房生病和噎死的那两名宫女，和萍儿有关系吗？”
麻生道：“长乐宫溺死的那名宫女和萍儿一样同是负责整理花圃的，广膳房那两名宫女和萍儿有没有关系我倒是没调查过。”
“马上去查，我明日就要知道结果。”长安吩咐。
麻生领命，刚欲告退，长安又叮嘱他：“悄悄的，别叫袁冬知道。”
麻生一凛，抬眸瞧她。
“怎么？有难度？”长安一双眸子剔透如琉璃，无情无绪地看着他。
“没有难度，奴才遵命。”麻生道。
长安回到自己房中，洗漱过后，坐在桌旁发呆。
她承认自己很敏感，但方才得到的消息由不得她不多想。如不出所料，广膳房那两名宫女应当也是与萍儿相熟或者关系亲密的。
假设让嘉容带信给她的宫女就是萍儿，她拜托不相识的嘉容带信给她，说不能让人知道，还说对不起她，在她自己出事之后，长乐宫广膳房与她相熟的宫女纷纷遭遇不测，这说明什么？
她一直想不通，萍儿当初面对殷德的迫害时，因怕连累家人不敢寻死，为何现在日子好过了反倒因为长禄之死恨她至此，甚至不惜为了陷害她做出这等连累满门之事？
可如果她是被逼的，那就不难理解了。
刺杀端王是大事，若是旁人逼她，但凡她还有半分求生欲，她都会来寻求她的帮助，毕竟当初她能看在长禄的份上将她从广膳房调来长乐宫，如今就不会看着她去死。
除非，逼她的那个人，是连她都动不得的。
会是他吗？
若真是他，他为何要这么做？
虽然最后掖庭诏狱那边给出的结论是萍儿受皇后指使刺杀端王，但这种把罪名都推到死人身上去的结案，大家都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所以端王身后的人应该会担心端王在宫里的安危。
急则生乱。
丞相倒了，接下来就该轮到端王身后的势力了，他要他们着急，要他们动起来，要他们露出端倪，这应当是他布下此局的第一个目的。
另一个目的，怕就是要解开她因长禄之死而生的心结。萍儿的临死反咬恩将仇报，确实让她对长禄之死的愧疚轻了许多。不曾想，这不过都是人为设计的结果。而真正的人性，其实并非如此。
一箭双雕，符合他的行事风格。
长安伸手撑住了额头。
若真是他，萍儿死后，与她相熟的宫女为何会跟着死去，也不难理解了。他心思缜密滴水不漏，弄死与萍儿相熟之人，只怕为的就是防止萍儿托人告诉她此事的真相。
可是他没料到，萍儿也不是笨的，她没去托付自己相熟的宫人，而去找了不会被轻易害死的嘉容，托嘉容来转交这封信件。若非因为她的这份急智，此事的真相，恐怕她永远都不得而知。
用刺杀端王来布局，人选不是非萍儿不可，他之所以挑选萍儿，不过就是为了达到第二个目的罢了。从这一点上来说，萍儿，也是被她害死的。然后为了掩盖事实，又牵连了三条无辜的生命。
长安清楚自己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可是当这样的事情毫无遮掩鲜血淋漓地放到她面前时，她发现自己还是不忍卒睹。
她不高兴，但是她也不会因此就怨怼憎恨慕容泓，因为她知道他本性不坏，比起一个心狠手辣的帝王，她觉得他更像一个迷途的孩子。而今，这世上有这个能力将他拉回正道的，恐怕，也只有她了。
所以，他越是如此，她越不能轻易地放弃他。

第528章 蟹八件
长安再次来到甘露殿时，慕容泓正站在她带来的花瓶旁边赏枫。
见长安进来，他吩咐侍立一旁的长福：“去广膳房把朕要的蟹端来。”
长福答应着出去了。
慕容泓向长安伸出手。
长安笑着走过去，把手放到他手里，道：“陛下今日看着心情不错，有什么好事，说来也让奴才跟着一起高兴高兴。”
慕容泓笑着将她拉到身前拥住，道：“朕能有什么好事，不过回来看到这瓶枫叶，再不好的心情也变好了。你今天去豫山玩了？”
“嗯，恰好遇见张君柏，坑了他一万两银子。”长安道。
慕容泓忍俊不禁，伸手捏住她的脸颊将她的脸掰过来，道：“朕应该封你为大司农，如此或许就不用担心国库空虚了。”
“可以啊，不过你得先把你堂叔给撤了。”长安乜着他道。
慕容泓手指微微用力，把她的嘴给捏得翘了起来，在长安挣扎前飞快地凑过去亲了一下，道：“会有那一天的。”
长安被他孩子气的举动弄得哭笑不得，打了他一下算完。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蟹就送来了。
长安现在地位提高，饮食上已不像以前做太监时那般受限，但既然是慕容泓一片心意，她自然也要给面子才行。
垂涎三尺地坐到桌旁，长安一看蟹盘子旁边那一盒子放得整整齐齐的银制工具，毛了：“这什么东西？蟹八件？我不要用。”
慕容泓洗了手从浴房出来，道：“朕帮你剥。”
长安顿时星星眼，然星不到三秒，又戒备起来：“今天为何突然对我这么好？俗语云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莫不是又偷用我放在你榻下的银钱了？”
“什么？”她语速太快，慕容泓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长安却嗖的一声蹿到他榻前，弯腰把几个盒子都拉出来将里头的财物都清点一遍。
这下慕容泓可算明白她方才是什么意思了，一张俊脸霎时黑如锅底。
长安点完了银票珠宝，发现没少，涎着脸过来挽住慕容泓的胳膊，歪着头道：“难道陛下是想对我做些袒胸露怀之事？”
袒胸露怀之事？慕容泓不解之余从字面上一理解，顿时就绷不住了，伸指头弹了长安的额头一下，斥道：“朕不过就给你剥个蟹而已，你哪来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既如此，那朕还是不剥了。”
“别呀，君无戏言呐，更何况这手也不能白洗了啊。来来，陛下，您请坐。”长安将慕容泓扯到桌边按在凳子上，自己拖了张凳子近近地坐在他身边，看着他。
慕容泓目光淡定地与她对视着，不动。
长安瞥一眼桌上的大螃蟹，示意地努努嘴。
慕容泓居然朝她翻了个大白眼，移开视线看向一旁。
长安愣了一下，噗嗤一声笑得前仰后合，伸手扯着慕容泓的袖子道：“这都是几年前教你的了，还记着呢？”
慕容泓：“哼！”
长安擦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暗想：大男人要捧，小男人要哄，慕容泓这种小男人，哄就对了。
“陛下，你对我最好了，我最喜欢你了。”她晃着他的袖子道。
慕容泓眨了眨眼，还是没动。
“好啦好啦，是我错了，我小心眼，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陛下在上，奴才这厢给您赔礼了。”她就着现在的姿势作揖，一弯腰头就直接拱到慕容泓怀里去了，就势蹭了两下。
慕容泓被她蹭得直发痒，对她这死皮赖脸的模样也实在没辙，遂低头，抬手敲了下她的帽子道：“朕是看你悔过态度良好……”
“多谢陛下！”不等他说完，长安便兴冲冲地一抬头，不曾想他正低着头，于是她这一抬头帽子“砰”的一声撞在了他的下巴上。
慕容泓：“……”
长安顾不得去扶被撞歪的帽子，赶紧捧住他的脸在他下巴上连亲了好几口，然后一脸无辜地问：“疼吗？”
慕容泓有火发不出，只得拉过长安捧着他脸的手在那细细的手指上咬了一口，随即在咬过处也亲了两下，然后挑眉问她：“疼吗？”
长安把手举到他唇边，委屈道：“疼，陛下你好狠的心，还要亲亲。”
慕容泓：“……”
他扭过头拿起蟹八件里面的剪子开始剪螃蟹腿。
长安收回手托着下颌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
慕容泓手形很漂亮，手指修长骨节匀称，皮肤白皙细腻，指甲粉润光泽，一看就是一双适合做优雅之事的手。
而他用这双手做事的样子也的确优雅，不管是写字插花还是剪螃蟹腿。
他自己虽不吃蟹，但显然系统地学习过怎样使用蟹八件，剪螃蟹腿，用镊子将蟹腿中的肉顶出来，把蟹身放在墩上用小锤子沿着蟹壳边缘轻轻地敲，用刮片刮松蟹黄，再用叉子把蟹身中的肉剔出来……一步一步有条不紊。
“盯着朕看做什么？”他目不斜视，眼角余光却仍看得见长安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陛下好看啊。”长安不假思索道。
“朕如果不好看，你还喜欢朕吗？”
“不喜欢。”长安回答得毫不犹豫。
慕容泓：“……”
长安瞧着他停下来的手，皱了皱眉道：“其实我最讨厌相好的一方问另一方，如果我长得不好看脑子不聪明个子不高没有身份地位永远挣不到大钱，你还会喜欢我吗？凭什么喜欢你呢？如果我五短身材麻脸龅牙吃啥啥不剩干啥啥不行，陛下你还喜欢我吗？那肯定不喜欢吧。之所以是你，而不是他或者他们，那你必然是有吸引我并迥然于旁人的地方，所以我才会对你感兴趣，进而有动力去了解你，直至喜欢上你。如果你不好看，我可能一开始就连了解你的兴趣都没有，何谈喜欢？所以我真心无需问如果，如果也问不来真心，陛下你以为呢？”
“你说得有理。”慕容泓回过脸去继续剔螃蟹肉，口中却又问道：“那你到底喜欢朕什么？”
“哎呀，陛下你这个问题可真是把我难住了。”长安故意拖长了语调，掰着手指历数“你说你吧，吃饭挑食，身材不好，体力不佳，性格不阳光，动不动就发脾气使小性子，还怕虫子怕血怕螃蟹怕蝙蝠，就适合整天待在屋里看看书绣绣花，与好动又活泼的我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人嘛！我到底喜欢你什么呢？”
慕容泓闻言，心中那个气啊，将盛满了蟹黄与蟹肉的蟹壳往她面前一顿，起身就要走。
长安一把扯住他的手腕将他拉得再次坐下，身子一扭就坐他腿上去了，双手搂着他的脖子挂在他胸前笑道：“可是我始终记得，十五岁那年的初春，我第一次在这甘露殿里看见你的时候，你坐在天光里撸猫，素衣长发，手指又白又软，当时我就想，哎呀，这个少年好漂亮。我还记得那个海棠花谢的雷雨之夜，你光脚跑出殿去，跟我说你想你兄长，我想，哎呀这个少年好可怜。我还记得那次你罚我抄经，我睡着了，你给我盖毯子，我想，哎呀这个少年好温柔。我还记得那次你身中剧毒，命在旦夕之际却还记着为我留活路，我想，哎呀，这个少年好善良。我还记得那次给你做小甜饼，我叫你吃你不吃，我不在你又偷吃，还栽赃爱鱼，我想，哎呀这个少年好可爱。我还记得很多很多，都是你给我的回忆，回忆里每一个都是真实的你，漂亮温柔，可怜可爱，仁慈善良。一个人能这么好，有多不易，就算有再多缺点，也瑕不掩瑜。这样好的人，难道还不够让我动心，让我喜欢吗？”
“既如此，那之前又为何屡屡拒绝朕？”慕容泓目光如水，细细地浸润着长安的双眼。
“因为，你有两面啊。一面是记忆中那个散漫可爱的少年，一面是现实中那个负重前行的帝王。我有多喜欢记忆中的那个少年，就有多害怕永远失去他。永远得不到并不可怕，最可怕的是，曾经得到，最后却又无可挽回地永远失去。”
慕容泓一只胳膊揽着长安的背，所以长安得以松开勾住他脖颈的一只手，触摸着他年轻光洁的脸颊道：“我听人说，男人的心里永远都住着一个长不大的少年。陛下，你会让那个少年永远住在你心里吗？一直到老？”
“若是不能，你会怎样？”慕容泓不答反问。
“当你只是陛下，你会要求我无心无情，会因为生气罚我跪在廊下，会为了大局同意我去兖州，会冷着脸命令我去床上等你甚至亲手扒我衣服。我对陛下，只有奴才对主上的服从，对那个名叫慕容泓的少年，才是心动和喜爱。你若留不住他，你就会发现，我对你的喜爱越来越少，少到最后，便只剩了奴才对主上的服从。”长安认真道。
慕容泓漆黑的瞳孔似是一眼看不到底的深渊，沉沉地凝视着长安。
长安不避不闪，目光澄澈而略带一丝把握不住未来的感伤。
良久，慕容泓闭了闭眼，声音有些发涩：“朕答应你。”
长安笑了，昂起头在他颊上亲了一下。
他妥协了，哪怕只是表面的，也总比无动于衷要好。

第529章 焚信
夜间，张君柏回了雍国公府，郭兴成来找他。
“表兄，听闻你要帮那个太监去查他什么手下的失踪案，你不会中了他的美人计吧？”郭兴成上来就道。
张君柏看着他不说话。
郭兴成原本怒气冲冲的，可不过被张君柏这沉静入水的目光盯着，那气焰竟不知不觉消退了个干净，他有些心虚地低下头。
“你当我是你那不成器的亲哥，为了个女子断送了自己的性命不说，还差点误了大事！”张君柏将手中的书“啪”的一声往桌上一扔。
郭兴成肩一缩，小声道：“既如此，那你理他作甚？这太监诡计多端，谁知是不是他自己设下的圈套？”
“不管是谁设下的圈套，人在我们夔州失踪了，这一点必是有据可查的。既然有据可查，他就有理由派人去我们夔州调查。明刀明枪不足为惧，怕的就是这些无孔不入的探子。我答应他去查，自然有我自己的目的。”
郭兴成松了口气，道：“如此便好，我就担心你中了他的计，毕竟……”他说到此处突然打住，没再说下去。
“毕竟什么？”
郭兴成偷觑张君柏一眼，更小声道：“毕竟他带的那两名女子，确实都姿色不俗。”
张君柏懒得与他多费唇舌，只道：“你少犯浑，管好你自己和你身边的人就成了。你那个内弟，怎么回事？他当这里是什么地方？长安是什么人？踩伤踏死了也是赔点银子就能了事的吗？你叫他伤好后赶紧滚回夔州去，别在这儿给我碍事。”
郭兴成见自家表兄生气了，一叠声地应着，灰溜溜地跑了。
张君柏在窗边站了片刻，回身看到放在桌上的画卷，过去将其展开。
秋山红枫图，确实画得很好。姿色不俗，才情亦是不俗。
心动么？自然。行动么？未必。
九月注定是个多事之秋，都进入下旬了，噩耗却接二连三。
先是岳州爆发蝗灾，因当地官府赈灾行动滞后，农户颗粒无收之下居然攻打劫掠当地乡绅富户并渐成规模与官府对抗，引起不小的动荡。
再是桂州三道郡桂军驻地发生士兵暴动，原因是上面贪墨拖欠军饷，不巧这一支暴动的桂军长官恰是钟慕白的连襟——已经被贬黜过一次的宁远将军季云泽。
如果说这两个消息还不够慕容泓头疼，那最后一个消息，却足以让整个朝廷都为之焦头烂额。
入秋以来，南方断断续续接连下了四十多天的雨，直接导致横龙江在时隔三十多年后再次大决堤，最大的缺口在襄州境内，但巨大的洪水一路摧枯拉朽，直接倒灌至夔州境内，淹没了夔州与襄州交界处的三个郡县，初步估计直接受灾的民众多达十数万之巨。
慕容泓连夜下诏号令梁王襄王协同朝廷全力赈灾安抚百姓，欲派专人带钱粮物资前去抗洪救灾时，却遇到了右相与大司农等人的劝阻，理由是今年各地的税收粮食还未收归国库，如若现在将国库中的钱粮物资拨去灾地，万一荆益二州生变，朝廷可就拿不出足够的军饷粮草来应战了。眼下应对策略有两条，一，让受灾州郡近旁的官府将原本要上交国库的钱粮直接送去灾地，二，向藩地王府借钱借粮暂渡难关。但这两条中无论哪条都不易办到，关键就是个时间问题，天气渐冷，又遭洪灾，每天都有数百甚至上千的百姓死于饥寒交迫，又哪来的时间给朝廷和地方往来扯皮调度？可凡是在朝廷上商议的大事，在达成各方利益均衡目标之前，哪一件不需要来回扯皮？
慕容泓宵衣旰食，着了凉又上了火，一边咳嗽一边牙疼，嘴唇都破了皮。
长安也是忙得脚不点地，越是这种时候越是要提防各方势力浑水摸鱼，内卫司和孔组织全员调动，一边搜集各方情报一边紧盯各方势力。在洪灾爆发之前她就通过孔组织得知了南方秋雨不断，横龙江水位一涨再涨，有的地方已经出现小规模决堤的消息，她一连发了三封信去提醒钟羡和询问他的近况，可一直没有得到他的回信，她以为他忙于修堤要务，也没在意。
这日下值后她来到甘露殿，张让在外殿，说慕容泓正在沐浴。
长安看张让仍是一身茶色的袍子，好奇问道：“昨儿不是发了新袍子了吗？张公公怎的还穿旧衣？”
张让苦着脸道：“陛下让人把我的新袍子腰身只放到二尺五，你说我什么时候才能穿得上？陛下这是在隐晦地嫌弃我胖吗？”
长安失笑，拍拍他的肩道：“人如果太胖，会很容易生病，陛下这是在关心你呢。”
既然慕容泓在沐浴，她也不愿在外殿傻等，自回了东寓所，却在自己门前撞见了嘉容。
“长安！”嘉容见她回来，先是高兴地喊了她一声，忽又想起此事不能声张，遂又四顾一番，悄声道：“那封信我找到了。”
“是吗？藏在哪儿的？”长安自她手里接过那封信，顺势塞入袖中。
嘉容绞着手指，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藏在放月经带的兜里了，今天刚好要用，就翻到了。”
“辛苦了，谢谢。”长安伸手摸摸她泛红的脸颊。
“你别老动手动脚的！我走了。”嘉容含羞带怒地瞪她一眼，转身跑了。
长安也没心思和她调笑，开了门进到自己房中，回身将门栓好，然后坐在灯下拿出那封信来细读。
萍儿在信中依然不敢说出逼她那人到底是谁，只是说她乃为人所迫，不得不为，然后便是道歉，说她对不起她，也对不起长禄。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初就一头撞死，这样说不定长禄还能活下来。
她措辞造句已经尽可能的小心谨慎，字里行间那股浓重的绝望悲惘之情却还是透纸而出。
长安看着眼前这封字字隐忍的绝笔，再想起她在刑房的歇斯底里，忍不住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设身处地，她自尽那一刻的悲怆简直让人无法想象。
长安之前已经猜想过此案的真相，后来麻生汇报上来的消息也确如她所猜测的那般，广膳房死去的那两名宫女，都是曾与萍儿一个屋里住过的，关系较好。
她以为自己已经完全接受这个事实了，可是当这封信就这样摊开在她面前时，她心里还是说不出的憋闷和难受。
她知道这件事就算不是萍儿来做，也会有旁人无辜丧命，究其本质其实都一样可怜。只是，可能因为萍儿是她对长禄之死袖手旁观的见证吧，她的无辜枉死对她的触动远远高于旁人。
慕容泓答应她会留住心中那个柔软善良的少年，但是他至今都没有向她坦白萍儿之事的意思。
或许，她也不该太过相信他了，还是应该再试他一试。
甘露殿，慕容泓沐浴出来，长福正给他擦头发，褚翔求见。
他将长福打发出去，召褚翔进来。
褚翔进来行过礼，起身，从怀中拿出两封信递给慕容泓。
慕容泓接过，看了看信封，一封是长安写给钟羡的，一封是钟羡写给长安的。
他面无表情地拆开长安写的那封信，从头到尾看完了，再看钟羡写的。
待他将两封信都看完后，褚翔自觉地将笔洗端到他面前。
两封信连同信封在跳跃的火光中化作了水底的一抹灰烬。
“陛下，连今天这两封在内，我们一共拦截了他们七封信件了，长此以往，只怕早晚会被发现。”褚翔道。
“你在担心什么？”慕容泓眉眼不动，冷白的面颊如挂冰霜。
“属下是担心，陛下这般拦截臣下的信件往来，说出去到底是有失身份。您若不希望他们过从甚密，直接告诫他们便是，又何必做这等……”褚翔说到后头，想起慕容泓如今的心性，到底是没敢将话说完整了。
“这等什么？”慕容泓却不容他话说一半，清亮而锋利的目光一斜，投注在他脸上。
褚翔下跪赔罪：“属下失言，不该妄自揣测圣意，请陛下恕罪。”
慕容泓收回目光，看一眼笔洗，吩咐道：“处理了。”
“是。”
褚翔出去后，慕容泓拿过桌上一只白色的细颈瓷瓶，怔怔半晌，眼神中终是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自我厌弃的痛苦来。
褚翔端着笔洗刚出甘露殿的大门，恰好长安迎面过来，褚翔性格直率，刚做完坏事便遇见正主儿，难免就心虚了那么一刹。
可巧长安心中有事，竟未注意到他那一刹神色不自然，只是好奇怎么是他去替陛下清洗笔洗。
褚翔道：“我刚进去禀事，陛下让我顺道带出来的。”说着他招来一名小太监，当着长安的面让小太监去把笔洗中的污水倒了，重新换上干净的清水。
长安不疑有它，别过褚翔来到甘露殿内殿，见慕容泓手里握着那只细颈瓷瓶发呆，笑问：“怎么？又想喝这秋梨膏了？咳嗽好些了吗？”
慕容泓抬眸看她，目光温软，放下瓷瓶道：“好多了。这是朕有生以来喝过的最好喝的秋梨膏，实是让人回味无穷。”
“那是，你也不看是谁熬的。”长安得意道。
慕容泓方开始咳嗽时，长安带了纪晴桐熬制的秋梨膏给他，结果他说川贝放多了，冲淡了秋梨的清甜味道。长安念着他给她绣帕子的好，就回去亲自熬煮了一锅秋梨膏，减少了配料中川贝的分量，如此他方喝得满意了。

第530章 路遇
长安穿了新做出来的那件丁香紫的袍子，如她这个级别的太监那宫服都是量身定做的，本就剪裁缝制得十分合体，腰带一勒更是显得纤腰一束人如劲竹。
慕容泓瞧着她被衣色衬得如雪似玉的脖颈子，道：“嗯，这颜色果然衬得皮肤白。”
长安：“……”她这才想起两个月前织室来人给他选料子时，她貌似给他选了个紫色的料子。怪不得这次的秋服长乐宫的太监与别处的太监分开做了，这紫色的料子规定只能给五品以上的太监穿，长乐宫就她和张让两人五品以上，他还命人把张让的秋服给做小了，就是想让她一个人穿来着。
想到这一点她有些哭笑不得，慕容泓这厮就是心思太重，他想让她穿，直接把料子赏她就是，何必绕这么大一圈子？莫不是因为上次叫她换紫色衣裙她不肯，所以担心直接赏她会勾起她不美好的回忆？
“观陛下都有心思打趣奴才的衣裳了，看来前朝的事有转机了？”长安问。
慕容泓伸手。
长安过去牵着他的手，被他拽着坐他腿上。
“能有什么转机，无非各方博弈罢了。灾患四起民不聊生，难得他们还有心思上折子劝朕立后。”慕容泓搂着她的腰，将下巴搁在她肩上道。
乍闻立后两个字，长安心里竟起了一种极其微妙的感觉，发现自己似乎没办法做到像是上次他大婚立后时那般无动于衷。但从理性上来分析，她又明白这是无法避免的事。寻常男人没了老婆，没人会逼你再娶，但皇帝不一样，旁的不说，若他没有皇后，何来嫡子？他主张的嫡长继承制不就成了一纸笑谈了么？
“都是谁上书劝你立后？”她问。
“还能有谁，无非是张郑那帮人罢了。丞相倒台后，朝中不少新替补上来的官员都是他们的人。新贵倒了，世家要开始冒头了。”慕容泓瞧着桌角的宫灯语气淡漠。
“那陛下准备如何应对？”
“且让他们争着去吧，端王身后的人，是不会轻易让世家的女儿嫁给朕为后的，因为若是那样，端王，就彻底没有机会了。”慕容泓尖尖的下颌在长安肩上轻蹭了蹭，道“朕自然还会再次立后，但是下一个皇后，只能是你。”
长安：“……”
她伸手摸了摸他下唇靠近嘴角处的痂，略带遗憾道：“不能亲了呢。”
慕容泓一把抓住她的手，下巴离开她的肩，看着她问：“为何转移话题？不想嫁给朕？”
长安：“……”要不要这么敏锐啊？
“我是觉着，这个任务有些艰巨，陛下肩上的担子已经够重了，我不想给你增加负担。”长安情真意切道。
慕容泓盯着她看了半晌，才移开目光道：“朕既然这么说，自然有朕的考量。也许真的艰难，但世上所有的难，唯有这一种，是朕心甘情愿去面对的。”
听他这么说，长安心中有些不忍，伸手触着他瘦削的脸庞道：“不管陛下想做什么，总得有个好身子才行，我最近得了张进补的膳食单子，明日让广膳房照着做给你吃好吗？”
慕容泓猫似的歪着脸在她掌心蹭了蹭，柔顺道：“好。”
次日晌午，慕容泓结束了与大臣的晨议，传膳天禄阁。
他净过手来到桌边一看桌上的菜色，人就顿住了。
桂圆鸽蛋杞子汤，凤菇炖豆腐，八宝时蔬，薏仁芦笋，灵芝黄芪炖猪肉，还有一味甜点五彩蜜珠果。
因着今日给皇帝换菜色，广膳房的管事殷德亲自过来了，站在一旁听候吩咐。
慕容泓顿了一下之后，在桌边坐下，抬眸问：“这都是长安让你们做的？”
殷德瞧着慕容泓好似不太高兴的模样，益发小心恭敬道：“是，原来奴才们不敢给您上荤菜，是安公公说，可以试着每天给您做一道，备不住您哪天就愿意吃了。”
慕容泓沉默。
殷德如坐针毡般杵在一旁，心中叫苦不迭，长安明明是说是奉陛下之命来令他们改换菜色，可如今看陛下这模样，莫非她竟是假传圣旨？
良久，慕容泓方冷淡地开口道：“知道了，退下吧。”
殷德如蒙大赦，行了礼赶紧退下。
长福试过膳，拿着筷子站在桌旁等着给慕容泓布菜。
“长福。”慕容泓忽然唤他。
“奴才在。”
“今日朕看到这一桌子菜，什么反应？”慕容泓看着那碟子五颜六色的五彩蜜珠果，问。
长福被他问得有些发懵，有些结巴道：“陛下、陛下……好像有点不高兴。”
“朕为何要不高兴？”
“……奴才不知。”
“既然不知，你为何确定朕不高兴？”慕容泓语气重了些。长福吓得赶紧跪下，道：“奴才失言，陛下……高兴？”
“起来，布菜。”慕容泓拿起筷子。
一桌御膳，慕容泓根本没吃几口，剩下的按例应该赏给后宫嫔妃，不过慕容泓从没这么做过，他都直接赏了身边当差的宫人。褚翔作为慕容泓的心腹，他分到的自然是所有人中最多的。
“诶？这不是太尉府的菜色么？怎么倒出现在陛下桌上，陛下让做的？”褚翔端着饭碗问前来分菜的长福。先帝和太尉他们征战天下时，他们都还小，因着战事往往都同吃同住不分彼此。而钟夫人又是个喜欢琢磨吃食的，所以那时候往往是一群孩子在外头疯玩了一上午，到了中午就呼啦一声全跑钟家去吃饭，褚翔从小就跟慕容泓形影不离，是以对钟夫人的配菜习惯十分熟悉，就算细节上略有出入，也一眼就能看出是他家的风格。
长福还沉浸在“陛下越来越不好伺候”的忧虑中，苦着脸道：“听说是安公公让广膳房为陛下换的菜色。”
褚翔不说话了。
他自知脑子不算太灵活，但对从小一起长大的奶兄弟的性情还是很有几分了解的。陛下他就算真的与长安那个太监有那种感情，也绝不会单单因为嫉妒去截她和钟羡的信，这里头还有别的事呢。
而长安却在这时候让广膳房换钟府的菜色给他吃，这算什么？示威？报复？难不成他发现陛下的截信之举了？不可能啊，底下那帮人应该不敢轻易将真相告诉他。
褚翔默默地扒了一口饭，有些食不知味。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越来越不确定，当初彤云用自己的性命救下长安，带来的到底是福还是祸了。
与紫薇大街相邻的素锦胡同里，丫鬟采风手里抱着两匹缎子，一边脚步匆匆地往前走一边频频回头看，口中道：“小姐，那几个人还跟在后头呢。”
“别回头，马上就到半日斋了，我们走快些。”纪晴桐心中也很紧张，天气越来越冷了，她想给纪行龙做两身新衣裳，不好意思动长安库房里的衣料，就想着自己出来买两匹。怕下人回去多嘴，她在素锦胡同下了轿，借口要随便逛逛打发轿子回去，不曾想就买了两匹缎子的时间，竟被人给盯上了。
看其中两人锦衣玉冠的像是富贵中人，她想起不堪往事，心中愈发慌张，口中安慰着采风，自己倒不顾形象地小跑起来。
“嘿，跑起来了看见没？把爷们当坏人了，这不行啊，这必须得追上去解释清楚才好。”后头隐隐传来男人的调笑声。
采风回头一看，惊叫：“小姐，他们真的追过来了。”
“把缎子扔了，快跑！”纪晴桐道。
“哦……”采风果然将两匹缎子一扔，跟着纪晴桐往胡同口跑，出去就是紫薇大街，街上店铺林立人来人往的，这些人应当不敢胡来吧。
“唉，前面的姑娘，别跑啊，你们的东西掉啦！”后头男人的声音越发靠近，大约是捡着了她们丢掉的缎子，拖长了调子在那儿叫。
纪晴桐想起刘光裕，想起彭继善，一开始无不是这般围追堵截肆意调戏，她又是恶心又是害怕，浑身汗毛倒竖，眼前一片模糊，只知拼了命地要逃离这僻静逼仄的胡同。
是她大意了，在长安身边过了近一年的安生日子就放松了警惕，以为在这盛京再不会遇到这种事。不曾想，财狼虎豹遍地都是择人而噬，哪怕是在这天子脚下，也是一样。
“姑娘，都叫你别跑了，小心崴了脚，爷可是要心疼的。”后头的脚步声愈发靠近，几乎近在咫尺。
纪晴桐脑中一片战栗的空白，本能地冲出胡同口，谁料正好与经过此处之人撞了个正着。
她吓得惊叫，头上的帷帽都被撞掉了，苍白着一张小脸一边惊慌失措地后退一边双眼含泪地看向来人。
“小姐，你没事吧？”采风气喘吁吁地上前扶住她。
张君柏见状，微微蹙眉，问：“纪姑娘，你怎么了？”
这时胡同里的男子也已追了出来，纪晴桐一见，也顾不得掉在地上的帷帽了，转身就往半日斋的方向跑。
“诶，姑娘，你的缎子。”为首的那男子本来正打量张君柏，见纪晴桐跑了，脚步一动就要去追。
张君柏伸手拦住他的去路。

第531章 滕阅
来人被张君柏拦住，很有几分不悦，斜挑着眉梢问：“阁下这是何意？”
张君柏收了手，瞧了眼男子后头巷中缓缓步出的五六人，道：“无他，只是在下与那位姑娘刚好相识，见阁下大庭广众之下无故追撵，实在不能袖手旁观，是故想问阁下一句，如此行状，意欲何为？”
“谁无故追撵了？这不是她们丢了两匹缎子，恰好我拾着了，要给她们送去么。”那男子颇有些胡搅蛮缠的劲头。
张君柏闻言，负起双手神情微冷，道：“有劳阁下了，青锋。”
青锋上前欲去那男子手里接缎子。
男子面色不虞，刚欲说话，后头一名看上去三十过半的银冠男子道：“安轩，既然这位公子愿意代劳，还不致谢？”
这名唤安轩的男子倒是听他的话，闻言将怀中两匹缎子往青锋手中一交，转身回到银冠男子身边。
张君柏冲那银冠男子颔了颔首，也未多话，带着人径自往半日斋去了。
待他们一行走远了，廖安轩才不忿道：“姐夫，瞧他那道貌岸然的样儿，何必让他。”
陈若雩眯着眼看着张君柏渐行渐远的背影，道：“没看到他侍卫身上穿的衣裳？黑衣银纹，绣的是鹰。如不出所料，是梁王府的人。”
“梁王？那夔州不是都发洪灾了吗？梁王府的人还有心思在这儿寻花问柳？”廖安轩瞪眼。
“赈灾是朝廷的事，与梁王府有甚关系？别傻站着了，再去别处逛逛。”陈若雩不甚在意道。
张君柏来到半日斋，纪晴桐在二楼，楼中伙计要上去禀报，张君柏阻道：“我是来还画的，你代为转交即可，就不必请纪姑娘亲自下来了。”
楼中伙计讷讷地从他随行侍从手中接过画卷和缎子，再恭敬地送他们出门。
不多时，画卷和缎子都送到了楼上纪晴桐的面前。
采风拍打着缎子上沾染的灰尘，道：“小姐，我觉得这位张世子人还不错呢。”
纪晴桐刚从惊吓中回过神来，她手中捧着一杯热茶，看着桌上的画卷。
她知道方才定是张君柏替她们拦住了后头那帮人，否则，看当时那帮人的势头，断没有不追过来的道理。帮了忙却不居功，甚至来了都不要求她下去见一面，算是不错了吧。
只是，她吃够了他们这种人高马大威武健硕的世家子弟的苦，现如今就喜欢如长安那样文弱秀雅的男子，小小的强势，但从不会盛气凌人，行止有度又绝不至于迂腐，偶尔不正经起来开几句玩笑，也无伤大雅。
她放下茶杯展开画卷，张君柏果然在画的右上角题了字。
他的字写得不错，远观如山峦雄浑巍峨，近看笔画之间却又不失流水清风般的自然潇洒之态，若真有字如其人一说，两者兼具，算是极好的人了。
此念一起，纪晴桐想起长安那蟹爪般的字，又暗自摇了摇头。
她略带遗憾地看着这幅画，这幅画，她原本是画来送给长安的，如今让别的男人题了字在上面，却叫她如何去送？卖也不好卖，唯有束之高阁了。
朝上众臣在不知疲倦地就赈灾和立后这两个议题撕扯了大半个月后，忽有异军突起。
光禄大夫高烁上奏，言称此次洪灾暴露了朝廷税制存在重大问题，征税不利才致国库空虚，国库空虚才致左支右绌捉襟见肘。所以他提议不如趁此机会清丈土地改革税制，统一赋役役归于地计亩征收，除了秋粮之外，一概折成现银，官收官解。如此，或可一除弊端充盈国库。
这道折子一上，仿佛狂风过境，短暂的静默过后，什么蛇虫鼠蚁都爬出来了，朝上朝下物议沸然。
这一税改自然于朝廷有利，但它侵害了什么人的利益？它侵害了土地所有者的利益，而当今这天下，什么人拥有土地最多？地主，豪绅，勋贵世家。
高烁是个孤臣，长安不能确定这道折子究竟是他自己想上的，还是受慕容泓指使上的。若是后者，那慕容泓此番动作可有些太大了，若无重臣拥护，只怕独木难支。
长安担心相关利益方会趁机联合壮大，利用内卫司消息灵通的便利先发制人，若一个地方有两方势力可能联合，她就捧一踩一，使双方不能互相信任。若一个地方有几方势力可以联合，她就捧几个较弱的，踩最强的，人都是容易被眼前利益吸引的，一看就有机会取代当地最强的势力，谁还顾得上什么税改不税改，反正眼下获得的利益已经远远超过税改所带来的损失了。
她已经竭力运作，但内卫司毕竟是个刚发展出来的机构，就算再加上孔组织，相较于整个大龑的所有地主士绅及相关势力而言，还是杯水车薪难掌大局。
长安在心力交瘁的同时也不免疑惑，慕容泓此举，胜算在哪儿？ 往深了一想，倒给她想出一身冷汗来，因为她突然发现，这回税改所针对的利益团体，与上回钟羡写信给她时所提及的，岂不是同一帮人？
若是钟羡表态支持这一税改政策，那钟太尉就只能在他所代表的利益团体和自己儿子中间二选其一了。而对于钟羡来说，不管是面对自己老爹的责难，还是自身所属的利益团体的排斥，往后的日子，恐怕都不会太好过。更甚者，他眼下本就身处险地，若遇到一些极端分子将对这一税改的不满全都发泄到他身上去，又或者说，有人假冒这些极端分子将其置于死地，恐怕也不是什么难事。
她发现自己陷入了一种两难的境地。若是对慕容泓忠诚，她就该假装没有察觉这一点，毕竟钟羡是钟慕白的独子，钟慕白站在他这边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税改政策若是得到钟慕白的支持，就等于得到了军队的支持，能够顺利施行的希望大大增加。而若是为了朋友义气，她就该写信去提醒钟羡，叫他不要妄自掺和朝中之事，在其位谋其政，眼下只管专心治水抗灾就好。
她到底该如何抉择？
因着最近事多，长安和慕容泓都忙，她已不是每天都回宫了，一忙起来错过了宫门落锁的时间，她就直接回自己的府邸休息。
这日时间倒是还早，只是她心中依然煎熬挣扎，便也没有回宫。
将近十一月，天已经相当冷了，长安自去年吃了大亏之后，体质就开始变得畏寒，入冬后不仅穿得较往年多，还整天手炉不离身。
纪晴桐照例听闻她回来就赶到垂花门去迎她。
长安一跨进后院就闻到一股子羊膻味儿，问：“今天又是吃羊肉？”
纪晴桐抿着嘴笑，道：“许大夫说了，羊肉有暖中补虚，开胃健力的功效，安哥哥你体虚畏寒，合该多吃些。”
前不久许晋请辞太医院御医一职，结果却被慕容泓打发到安府来成了长安的府医，长安命人将西厢房收拾出来给他们夫妇居住，倒的确方便了许晋给她调理身子。
两人边说边走，还未到正房门前，袁冬从后头追上来说张君柏求见。
长安停步，对纪晴桐道：“你先回房吧。”
纪晴桐应了，走到正房廊下，转身看着长安的身影消失在垂花门那头。
最近他总是早出晚归愁眉深锁，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与张君柏有关吗？
她托庇于人，却什么忙都帮不上，尤其是在对方明确表示希望她嫁人的情况之下，这种感觉，真的熬人。
她不是死皮赖脸恬不知耻的人，行龙还小，虽现在寄希望于科举，却也不能保证一举中的。若等他能自立门户，还不知要等到何时，她总不能就这样一直赖在他身边，虽然她知道，经过上次谈话之后，就算自己不走，他也绝不会赶她走。
也不是不能出去赁个院子住，只是她这张脸，实在太容易为她招致祸端，欲待毁了，又恐伤了行龙的心。
也许，她终究需要找个有能力保护她的男人依附，这就是她纪晴桐此生既定的宿命。
长安在前厅见着了张君柏，他穿了一身暗红色金纹为饰的广袖长袍，华丽而不失庄重，衬得人益发显得贵丽俊朗。
“月余不见，安公公清减不少，公务再忙，也要注意养生啊。”他笑着拱手道。
“世子说得是，正好今日厨下做了羊肉，世子若还未用饭，不若一起用些？”长安道。
张君柏迟疑了一下，道：“原本今日是想来邀安公公去丰乐楼好好叙一叙的，不过看安公公如此畏寒，还是改日白天再约吧，今日就厚颜叨扰了。”
长安摆手道：“瞧世子这话说得恁般见外，不过一顿饭罢了，叨什么扰。”
“我随行还带了一位女眷，要烦请安公公安排一下。青锋，去叫表姑娘进来见过安公公。”张君柏吩咐一旁的侍从。
青锋奉命出去，不多时领进一位戴着面纱眼眸灵动的娉婷少女。
那少女袅娜地走到长安面前，自己解开面纱露出一张沉鱼落雁的脸，向长安行礼，声音清脆道：“见过安公公。”
长安目露惊艳之色，连连道：“免礼，快免礼。世子，这位是……”
“这位是我的表妹，闺名滕阅。”张君柏介绍道。
“哦，原来是滕姑娘。圆圆，带这位滕姑娘去后院桐儿那里。滕姑娘，桐儿姓纪，是杂家的义妹，与你年龄相仿，你们大约能有些共同话题可以聊。”长安和蔼可亲地对滕阅道。
滕阅嘴角一弯，大眼一斜看向自己的表兄。
张君柏半开玩笑半认真道：“去吧，纪姑娘才情不俗，你少跟她聊诗书，以免班门弄斧贻笑大方。”
滕阅闻言，忍不住瞪了张君柏一眼，这才跟着圆圆出去了。
长安端起茶杯向张君柏笑道：“这位滕姑娘看起来性格很是活泼啊，是世子的嫡亲表妹？”
张君柏道：“她是我二舅的嫡女，我的嫡亲表妹。”
“那世子此番带她前来，是想……”张君柏笑了笑，看着长安道：“不瞒安公公，我这表妹原本是等着明年开春陛下再次选秀，想进宫的。谁知两个月前陛下忽然以国库空虚节约开支为由，废除了三年一次的选秀制度。所以我这次带她来盛京，实是想为她寻个进宫的门路，谁知打听一圈下来，都让我来找安公公你，我这不就来了么。”
长安：“……”好嘛，慕容泓是不选秀了，这个任务特么的落到她肩上了。

第532章 禁不得考验
自和慕容泓正式交往以来，这是第一次，长安清楚地意识到，原来自己对慕容泓的感情，并禁不得什么考验。
之前因为双方观念不同，就感情问题，两人进行过长期的撕扯和互相磋磨，所以到现在长安接受他，潜意识里是默认他在肉体上可以有其它女人的，只是平时为了自我保护，她拒绝往这方面想而已。
所以她不会夜夜都回宫，所以她警告麻生等人不许窥测帝踪，她其实就是不想知道，她不在的那些夜晚，他去了哪里。他去后宫，或者没去后宫，于她而言都是一种压力，一种她没法排解，只能选择逃避的压力。
但是今天，张君柏的这一提议，让这一切都无所遁形了。
她居然不排斥给慕容泓塞女人，尤其是在这一举动可以解她燃眉之急的情况下。因为在她看来，后宫既然必须存在，那里面有十个女人还是一百个女人，又有什么区别？
“在当今局势下，世子居然还会因为此事找到杂家头上，不是舍近求远舍简就繁了么？”她扬起微笑意有所指。
张君柏也笑，道：“人不我欺，安公公果然胸有定算，还请安公公不吝赐教。”
“赐教不敢当，不过从人情上分析，世子此事并不难办。世子既然想送表妹进宫，想必是想与陛下做一家人，既如此，何不先拿出一家人的态度来？陛下不是愚钝之人，定能领会世子一番美意。”长安道。
张君柏再一次领教长安的狡狯，当今朝堂上什么局势他自然清楚，但他正是因为不想明着掺和站队，所以才找到他头上来，想着这太监贪财，若能花点银子摆平此事，又何必费那周折。
没想到这太监上来就将他挡了回去，这是他的真心话，还是，只是一种试探？
“安公公是指最近朝上朝下闹得沸沸扬扬的赈灾与税改之事？若是赈灾，我纵有心，却也只能略尽绵力，毕竟如今梁王府还是我父亲做主。至于税改，那就更没有站队的立场了，你应该知道，藩王不交税。”张君柏道。
“世子的难处，杂家自是能揣度一二，特别是见了你表妹之后。”长安说完这句顿了一顿。
张君柏瞳孔微缩。
“但即便并不能起实际效用，也不妨碍世子表明态度。人如果够聪明，目光就会放长远，咱们的陛下，恰好就是这样一个聪明人。所以世子，你现在说的话管不管用，其实并不打紧，关键是一定要说出来。若是畏难退缩，即便杂家看着你我情分上将令妹弄进宫，怕也没什么用。毕竟，令妹若空有一个嫔妃的头衔，膝下没有一子半女，于你，又能有什么助益呢？”长安斜着身子倚靠在桌上，侧着脸对张君柏道。
张君柏素闻长安这太监很有几分机敏，否则也不会入宫几年便爬到如今这位置。但他没料到她竟会如此敏锐，仅凭他想要送进宫的人选就瞧出了他内心的隐秘。没错，他料定这太监是看出了，不然他不会说出方才那番话。
外人都道这太监是靠媚宠功夫拢住了小皇帝才有如今这权势，以他今日所见却是未必。若他只是个媚上欺下掉弄权柄的太监，他如何做得到利益当前不动心，一力只为皇帝谋划？皇帝屁股底下那把龙椅坐得越稳，他这个得宠的太监才越有价值，在这一点上他显然看得清楚得很，目光也长远得很。
这才是聪明人。
张君柏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他甚至起了真正与他结交的念头。皇帝冷落后宫天下皆知，就算表妹顺利进了宫，想要诞下一男半女，也少不得要这太监从旁助力。他与父亲日渐离心，他的母家能否振兴，就看此举了。
念至此，他向长安拱手致谢道：“安公公说得极是，在下受教了。”
此事告一段落，长安问他：“不知月前拜托世子之事，可有眉目了？”
张君柏道：“已经查出了一些消息，至少现在可以肯定，周光松当初失踪，并非为人所掳，而是自己出走。我的手下打听到曾有人看见他在失踪后的几天内出现在鸣龙山一带。”
“鸣龙山，那不是在夔州与潭州的交界么？”长安皱眉。
张君柏点头：“没错，所以我估计他早已进入潭州境内，只是不知有没有继续往南。照此情形，要追查到他的具体下落，还需再费些功夫。”
长安摩挲着热度渐温的手炉，若有所思地沉默下来。
且不说前厅这二人，后院纪晴桐招待滕阅用过晚饭，因天冷无处可去，只好来到纪晴桐房内打发时间。
滕阅在她的书架和书桌前逛过一遍，回身笑着对她道：“纪姑娘，你一定也是出身书香世家吧？”
纪晴桐道：“算是吧。”
滕阅头一偏，神情娇俏：“你小心哦，我表兄最喜欢的就是你这种腹有诗书气自华的女子了，方才我过来时他还叮嘱我不要在你面前班门弄斧，以免贻笑大方呢。”
纪晴桐双颊绯红，道：“滕姑娘说笑了。”
若换做旁人，见纪晴桐羞赧回避，怎么也应该打住话头了，谁知这个滕阅看着出身不凡，与梁王府沾亲带故的，竟不会看人脸色一般，径自在凳子上坐下道：“我可没说笑，真的。我表嫂是我姑父做主找的，表兄与表嫂相敬如宾是有，说有多恩爱怕是谈不上。表兄最喜欢的应是他数年前纳的一房妾室，去哪儿都带着，我都曾见过那妾室好几次。她那言行举止与你就有几分相似，但是容貌不如你多矣。听说表兄还花钱给她出诗集来着。可惜红颜薄命，好端端的就暴病而亡了。她死后我表兄再没纳过妾室。”
纪晴桐不知道说什么好，就提茶壶给她倒了杯茶。
滕阅见她不搭话，一个人也难以为继，遂又起一话头，问：“纪姑娘，你既是出身书香世家，又怎会认了安公公当义兄？还住在他府里？你父母兄弟都没有异议？”
纪晴桐：“……”要说这人与人，还真是不同的。同样是快人快语的性子，但圆圆说话，就比这位滕姑娘要容易让人接受。
“我父母家人俱都不在了。正是当初落难时安公公路见不平施以援手，所以才认了他当义兄。”纪晴桐虽心里有些不大想与这滕姑娘深谈，但她涵养好，面上丝毫不显，只是温婉。
“哦，原是这样，对不住，是我唐突了，提起了你的伤心往事。”滕阅致歉道。
纪晴桐在她对面坐下，摇头道：“没事。”
滕阅默默喝了半盏茶，终究还是止不住话头，对纪晴桐道：“我观纪姑娘年纪也不算小了，不知纪姑娘打算为自己找个什么样的夫婿？”
纪晴桐：“……”她与这滕姑娘见面还不满一个时辰，谈这些，未免也太过交浅言深了吧。
“我还不曾想过。”她有些克制道。
“咦？有道是在家靠父母出嫁靠夫婿，纪姑娘既已无家人可以倚靠，更应为自己的婚事好好打算才是，怎能不想呢？”滕阅一脸不可思议地睁着水灵大眼看住她。
纪晴桐有些无所适从起来，她摇了摇头，道：“真的不曾想过。听滕姑娘所言，莫非滕姑娘已有打算？”
滕阅毫不避讳道：“是啊，当今陛下年少俊美富有四海，天下间还有什么男子能胜过他？我从十二岁起就下定决心此生要么不嫁，要嫁就一定要嫁给陛下。可惜前年陛下大婚选妃时，我才十三岁，不够选秀的年龄，本来是想等着明年的选秀的，可是陛下居然废除了三年一次的选秀制度，所以表兄带我来找安公公，想请安公公设法让我得偿所愿。纪姑娘，你说安公公会同意帮忙吗？”
纪晴桐：“……我不知道。不过张公子也不像是莽撞之人，他既带你来，想必是有几分把握的吧。”
“是啊，在我心里，表兄是仅次于陛下的天下第二的好男人，若不是怕委屈了纪姑娘，我还真想撮合你与我表兄呢。”滕阅一派天真道。
纪晴桐：“……”这话委实没法接了。
好在过了不到半个时辰，前厅长安与张君柏的会面也结束了，圆圆过来带滕阅出去。
纪晴桐碍于礼数送她到二门处，滕阅都已经出了二门了，还回身道：“纪姑娘，今天跟你说话真开心，我在盛京没什么朋友，改天若是无聊了，可以来找你吗？”
纪晴桐迟疑了一下，凭心而言她很想拒绝，但她说不出口，最后只得道：“可以。”
滕阅告辞，欢喜地走了。
纪晴桐在二门处等了一会儿，果然等到长安回来。
“与这位滕姑娘相处得不好？”长安见了她，含笑低问。
“没有。”纪晴桐有些不好意思道。
“若是没有，你方才就不会回答‘可以’，而是‘当然可以’了。”长安一针见血。
纪晴桐被揭穿，无法掩饰，只得老实道：“滕姑娘人不错，性格直爽利落，只是……与我不大相投。”
“性格直爽利落？”长安微微皱眉，据她得到的消息来看，张君柏的外祖家滕家乃是夔州当地有名的望族，书香世家，以历代屡出高官而闻名。改朝换代后虽无人在朝中任要职，但累年积威让滕家在夔州还是很有影响力的。
这样书香传世的世家望族，怎会培养出一个“性格直爽”的女儿？而且以纪晴桐的容忍度都能说出与她“性格不太相投”的话来，那恐怕不是一般的性格直爽，而是直爽得不知分寸了。
长安脑子一转，心里就明白了。
且不管这位滕姑娘原本就是这样的心性，还是为了进宫故意戴上这样的面具，张君柏都可算是做足功课了。
这样的性格，放到宫里去，使出什么手段来勾引皇帝都不足为奇，而后宫现在，不就缺个有胆勾搭皇帝的么？若能引得陛下注意那是最好，若不能，这不还有她长安么。
长安微讽地勾起一侧唇角。
只要张君柏能如她所愿抢在钟羡前面做这个出头鸟，她无所谓被他利用这一把。

第533章 美臀坐垫
回安国公府的马车上，滕阅问张君柏：“那太监怎么说？”
张君柏道：“要求我在赈灾与税改这两件事上声援皇帝，才肯相帮。”
滕阅向后靠在垫着靠枕的马车壁上，叹道：“果然都不是省油的灯，赈灾先不说了，就说税改，藩王虽不用交税，可是表兄你本家要啊。你若声援皇帝，你的祖父伯父叔父他们能饶了你？”
张君柏若有所思地转着中指上的戒指，眉间沉郁，不说话。
滕阅大眼一眨，脸上却又挂上了笑，道：“表兄，那位纪姑娘不错啊，既有闺房之秀，又具林下之风，实乃不可多得遗世独立之绝代佳人是也。”
张君柏微愣，随即笑道：“怎的突然提起她来？”
“若不提她，表兄又如何能转忧为喜？”滕阅俏皮道，“表兄前段时间巴巴地让我写信回去问我娘要她收藏已久的那幅《秋湘图》，画儿到了才带我来见这太监，怕不是为了找个机会将画送给那位纪姑娘吧？”
张君柏正色道：“既是求人办事，总得投其所好，长安这太监除了银子之外，我还没听说他有什么特别的喜好，不过见他挺看重这位义妹，所以才……”
“哎呀，表兄若再喋喋不休地说下去，可就欲盖弥彰了哟。”滕阅忍着笑打断他道。
张君柏闭上嘴，拉下脸，移开目光，终止话题的意思很明显。
滕阅却浑不惧他，凑过去问：“是看上了吧？”
张君柏皱眉：“再这般没大没小，我可不惯着你了。”
滕阅作势用帕子捂住嘴。
车厢中安静了片刻，滕阅移开帕子小声道：“我不过是害怕嘛。”
“怕什么？”
“若此番真的能顺利进宫，我娘家离得远，待陛下寿辰结束，表兄你又要回夔州去，若我在宫中遇到难处，连个可以相求的人都没有。”滕阅眨巴着大眼道。
张君柏道：“在我离京之前，会为你安排好一切。”
“反正雍国公府的人我是不敢指望的，他们连武定侯府的事都能袖手旁观，在你与姑父之间他们的立场已经明显得不能再明显了。表兄所能安排的，无非就是一个长安吧。可是无论怎样的利益交换，又怎及得上成为一家人来得名正言顺？长安既看重义妹，那义妹又恰好是表兄你喜欢的类型，你何妨纳了她？”滕阅小心翼翼道。
张君柏目色阴冷，不说话。
滕阅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试探道：“表兄你莫不是担心……”
“闭嘴！”张君柏忽然一声低斥，吓得滕阅双肩一缩。
“停车！”不等滕阅致歉，他便扭头向车外道。
马车渐渐停下，他打开车门就出去了。
滕阅看着开了又关的车门，面色倔强地咬住了下唇：表兄，你有你的顾忌，可我也有我的担心。你若与长安关系不稳固，我身在皇宫孤立无援，又如何有底气去皇帝面前邀宠？你明明动心却不承认，无非是怕娶回去却又保不住吧。若是凭她能让你与那老色鬼彻底决裂，也没什么不好，如此，你便只能带着你的部下全心全意倚仗和扶持我们滕家了。她不动，你尚可维持表面的冷心绝情，可她若主动呢？连女子看了都动心的容貌与气质，你真的有这个决心抗拒到底吗？
次日上午，天气晴好。
后苑花园中，周信芳正带着端王玩耍。端王是个被惯坏的孩子，周信芳一个不曾生养过的姑娘，耐性能有多好？烦起来都恨不能掐死了这不省心的孩子算完。今日自然也不例外，端王连着将鞠往她身上踢了五次之后，她提着沾染了泥灰的裙摆强耐着性子走到一旁，只叫随行的太监宫女陪他玩。
她这边正烦躁呢，好巧不巧看到尹蕙与裴滢从不远处走过。
“尹才人。”她唇角勾一抹笑，唤道。
尹蕙自中箭后，在琼雪楼老老实实养足了两个多月，眼见着快到陛下的生辰了，才出来走动走动，没想到刚出来就遇见了周信芳。她本想趁周信芳不注意与裴滢速速离开，不曾想到底还是被她抓了个正着。
她虽然因着救驾有功地位有所提高，但到底还是在周信芳之下，周信芳叫她，她也不能假装没听见，只能硬着头皮过来行礼。
“看来这两个月你将养得不错啊，瞧这气色，白里透红容光焕发的，我一个不曾受过伤的人都及不上你。”周信芳上下打量着她，阴阳怪气道。
被周信芳磋磨了许多次，尹蕙一听她这语气就知她这是心里不痛快故意找她茬，可是地位不如人又能怎么办，唯有忍耐罢了。
她低垂着小脸恭敬道：“周婕妤说笑了，周婕妤天生丽质倾国倾城，又岂是妾这等庸脂俗粉所能比的。”
周信芳轻笑了声，没接话，却伸手去她右肩上抚了下，放低声音道：“拼着中一箭也要邀宠，结果非但没能爬上龙床，陛下甚至都没来看望过你一眼，失望吧？”
尹蕙被她这话刺得无地自容，她当时为陛下挡箭完全是出于本能，可也许在后宫众人看来便是如周信芳所说的这般，她就是一条拼着性命邀宠都不得陛下一顾的可怜虫罢了。
为何要如此呢？想在后宫中安安分分做个人怎么就那么难？
“周婕妤若无其它吩咐，妾先告退了。”尹蕙只觉自己平静的面具上布满裂纹，只消轻轻一击，便会四分五裂了。
周信芳却甚是无礼地一把攥住她的袖子将她拽了回来，强横道：“我让你走了吗？皇后不在了，你就当这后宫里没有尊卑上下了？”
“周婕妤到底想如何？”尹蕙强撑着道。
周信芳唇角一弯，道：“不想如何，就想……告诉你一个秘密而已。”她脸一侧，吩咐尹蕙身边的宫女与裴滢等人“你们都退远些。”
裴滢胆小，闻言便与几位宫女一起退到远处。
周信芳这才挨近尹蕙道：“你可知这后宫中环肥燕瘦美女如云，却为何从来都勾不起陛下一丝兴趣？你可知你救驾有功功在社稷，陛下却为何吝于来看一看你？你可知陛下未及弱冠，正是好颜色的年纪，却为何对我们这些红粉佳人如此冷淡？”
尹蕙一个字都不想听，直觉告诉她，听下去绝没好事。可是她拒绝不得，不得不听。
“那是因为……”周信芳附在尹蕙耳边，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地说了一番话。
饶是尹蕙这般善于隐藏情绪的人，闻言都禁不住瞪大了眼睛惊讶地看着周信芳，不自觉地喃喃：“这不可能……”
周信芳勾唇一笑：“不信你就看着，有她在，咱们这些名正言顺的嫔妾，永远都没有出头之日。”说完她就转身走了。
尹蕙心乱如麻失魂落魄地和裴滢一道往回走。
裴滢见她神色不对，问：“尹姐姐，周婕妤与你说什么了，怎么你的脸色如此难看？”
“没什么，”尹蕙摸摸自己的脸，勉强一笑道“我只是有些累了，没事，真的。”
那样的秘密若是真的，打死她也不敢跟旁人透露半个字啊。
周信芳存心害她，听她方才语气，分明也是对长安的挡路之举深恶痛绝得很，她将此事告诉她，会否借机设计陷害她？
安生日子过不得了，为求自保，她必须得为自己找个靠山。
张君柏上书这天，距慕容泓的生辰恰好还有半个月。
长安已有好几天不曾回宫，慕容泓耐不住派了长福来催。长安想着先把寿礼给送了，于是在写了封信给钟羡后，就带着给慕容泓的礼物回了宫。
到甘露殿时有些晚了，慕容泓已经沐浴过连头发都烘干了。
“陛下。”长安双手背在身后，脚步轻快地来到他身边。
慕容泓坐在书桌后头，怨气十足地瞥她一眼，道：“舍得回来了？”
“瞧陛下这话说得，好似奴才能回来故意不回来一般，这不是有事耽搁了嘛！”长安道。
慕容泓对她这番托词言简意赅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哼！”
长安过去碰了碰他的胳膊，道：“别生气嘛，我在外头给你准备礼物了。”
“什么礼物？”慕容泓头一偏。
长安唰的一声从背后拿出个锦缎缝制胖乎乎圆滚滚的圆圈状物事，迎着慕容泓迷惑的目光宣布答案：“美臀坐垫！”
慕容泓：“……”
“有了它，陛下再也不用担心久坐而臀大胯宽啦。你看，这坐垫都是用今秋新弹的棉花填充的，柔软厚实，前面这两个凹陷处是给您搁腿用的，奴才想得周到吧？陛下您快起来，试试看舒不舒服？”长安将慕容泓扯起来，将坐垫往他椅子上一扔，再把他往下一按。
慕容泓：“……！”面露痛楚之色。
长安：“……”这坐垫虽然没有上辈子用乳胶做成的那般软，但也绝不至于硌痛了他的屁股吧？他这痛楚之色从何而来啊？
思绪来回转了一圈，长安忽的咬住了自己的食指指节：该不是那两个放腿的凹陷处中间的那块凸起，硌到他的……那啥啥了吧？
虽说她十分怀疑这棉花做成的坐垫的杀伤力，但他身娇肉嫩，不能排除这个可能。
但这也太夸张了吧……
长安正胡思乱想，慕容泓抬起脸，双眼波光粼粼地看着她，眼尾泛红。
这是快疼哭了？
“伤到你的蝌蚪集中营了？”长安一个头两个大，下意识地问道。
慕容泓：“……什么？”
“没什么，陛下您先缓缓，奴才出去一下。”长安转身撤到殿外，从吉祥手中接过大锦盒，吩咐他回东寓所休息，正待回去时，恰长福低着头从外头回来。
“长福。”长安唤他。
长福抬头见是她，忙小跑过来。
“陛下最近有好好吃饭么？我这十全大补单下去，好像没什么成效嘛，看着既没长肉，精气神也就那样，广膳房不会在食材上以次充好吧？”长安问他。
长福心中有些纠结，纠结了一刹那，求生欲占了上风，他道：“陛下每一顿都有好好吃啊，以次充好什么的，广膳房应该不敢的吧。陛下气色不好……可能是因为陛下政务繁忙日理万机，损耗太过的缘故吧。”
长安思忖着道：“说得也有道理。我白天不在宫中，你定要盯住他好好用膳，知道吗？”
长福忍着欺瞒了对自己一片真心的安哥的愧疚感，胡乱点了点头。
长安再次回到内殿时，慕容泓早已收拾好心情并表情，一本正经地坐在书桌后看奏折。至于那个美臀坐垫，已经挂到猫爬架上成了爱鱼的秋千。

第534章 爆发
长安再次走到慕容泓身边，将大大的锦盒往他面前一递，口中背书一般的念道：“奴才提前祝陛下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健康如意福乐绵绵，笑口常开益寿延年。”
慕容泓没绷住笑了，抬眸看她：“这祝寿词还能更俗气一些吗？”
长安犹豫了一下，一副为陛下肝脑涂地在所不辞的模样道：“若是陛下强烈要求，奴才也可争取试试。”
慕容泓瞪她一眼，坐垫的事算是翻了篇。
他伸手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座尺余高尺余长的桃花台屏，底座是用娇艳润泽的桃花冻石做成，桃花构图雅致绣功卓绝，惟妙惟肖栩栩如生，观之如沐春风。
慕容泓将台屏取出放在书桌上，微笑，道：“这个礼物朕喜欢。”
长安松了口气，不枉她拜托纪晴桐画了图又跑去绣庄花大价钱让最好的绣娘放下手中的活计先给她绣这台屏。
“这还是双面绣呢。”长安将台屏掉个面儿给他看。
慕容泓望着献宝的长安，伸手将她拉坐在自己腿上，搂着她的腰肯定道：“算你有良心。”
长安脸上笑嘻嘻，心里mmp：小男人就是小男人，实用性礼物不要，就喜欢这种华而不实的。
一座用心打造的台屏让慕容泓心情陡然变好，他饶有兴致地捏着长安细长的手指，忽然发现了她套在腕上的沉香佛珠，问：“怎么？你还信佛？”
长安方才写信给钟羡耽误了一些时间，回宫回的急，忘了把这佛珠摘下来，见他问，笑道：“是啊，每当心中不安，数一遍佛珠，就会产生一种被宽恕原谅的错觉，陛下要试试吗？”
慕容泓抬起脸，精致得仿若自带眼线的眸子看着她，问：“你觉着朕需要？”
长安眯眼，狡狯又精明地回视他，道：“当然了，岂不闻昔日秦穆公好赌，则举国赌风日盛，舞弊成灾。燕昭王好斗，则乡野血雨腥风，匹夫横行。可见一个帝王的心性与喜好，是能影响整个国家的民风与秩序的。陛下若是心怀仁慈德重恩弘，那治下官民自然也能孝悌友爱路不拾遗，你说是不是？”
慕容泓闻言，沉默了一会儿，从她腕上褪下那串佛珠，拿在手中生疏地捻了两颗，道：“既然是你一片心意，朕试试也无妨。”
长安握着他的手教他：“要这样捻。”
“听闻张君柏前日夜间去了你府邸，今日他便上折表示支持税改，你如何说服他的？”慕容泓慢吞吞的捻着佛珠，低垂着眉眼问。
长安伸手将他披散的长发拢起，她还是喜欢他将头发束起来的样子，那样显得精神。
“他们这些人，计较得失权衡利弊那是本能，若非他自己有所图谋，我便磨破了嘴皮子也无用。”头发拢起露出了白皙单薄又玲珑精致的耳朵，长安上手捏了捏，只觉慕容泓这男人除了瘦了些外，身上真是无一处败笔。咳，当然，她还没见过之处另说。
“那他有何图谋？”
“他啊，想做陛下您的大舅哥。”长安抿着笑道。
慕容泓捻佛珠的动作陡然一停，抬眸看长安。
长安原本没在意，但他盯着她看的时间过长，这才察觉有些不对劲。
“怎么了？”她问。
“他让你设法促成此事，所以你建议他上折支持税改？”慕容泓问。
长安以往和慕容泓在一起时会不自觉地放松下来，毕竟整天琢磨人心玩心眼也很累的，所以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便不想如此。可如今她发现自己竟越来越难以保有这份难得的闲暇时光了。
就比如此刻，慕容泓神情正常，语气也正常，可是这样显而易见的事情，以他的智商为何要特意再问一遍？他想强调什么？
长安放下拢着他头发的手，不答反问：“有何不对么？”
慕容泓看着她，目光像两根针一样穿刺着她的瞳孔，仿佛想一直刺探到她的心里去。
他道：“你与朕在一起，真的是因为喜欢朕么？”
长安因为他这个问题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反弹：“陛下此言何意？”
“没有别的意思，朕只是好奇，以前看不得朕有后宫，说着若做与朕两情相悦的女人，只做唯一的你，如今怎能够大度到亲自为朕安排女人了？”慕容泓此刻说话的语气让人极度不舒服。
长安从他腿上下来站到一旁，眉心微蹙：“安排？我怎么安排了？陛下是觉着当张君柏因为此事找到我时我应该直接将他挡回去？还是没有我，他就不会想着要将表妹献给你了？不是亲妹不是堂妹，而是他母家的表妹，就这件事的价值而言，你有不收的理由么？我不过是顺水推舟，竟也成了错处？”
“所以，如今你在考虑与朕有关的事情时，眼中只剩下了利弊是么？哪怕是朕与其他女人的关系。”慕容泓无情无绪地问。
长安抚额，慕容泓他这完全是在避重就轻。
“不然我能怎样？我介意，后宫就能被废除么？不是你一直在跟我说，后宫于你而言就是政治需要利益交换，我不过顺了你的意思而已，你又为何要这般发作？还是说，你就是想看我执着于一件永远也做不到的事情，以我内心因此而生的痛苦纠葛的程度来作为我对你真心与否的判断标准？”长安喘了口气，在觉得他无理取闹的同时，也想起自己于此事上虽可说确是顺势而为，但也确有私心，所以她及时地止住话头，只道“你别跟我较真，我们之间，禁不起这个。”说罢，她行了一礼，转身要走。
慕容泓却在这一刻突然爆发。
他动作迅疾的从椅子上起来一把将她扯了回来，眼底泛红，盯着她用逼问的语气道：“什么叫‘我们之间禁不起这个’？我们之间怎么了？有什么触碰不得的禁忌么？”
他这样不依不饶真的让长安有几分厌烦，难道他后宫充盈她还能高兴不成？但眼下诸事繁杂，他又生辰在即，她不想与他进行这一千零一遍的无谓争执，遂一边试图将自己被他捏痛的腕子从他手中救出来一边低着头有些忍气吞声道：“没有，是我心情不好，今天就到这儿吧，别再说了。”
“能不能不敷衍朕？你让张君柏这么做，真的单单只是为了朕？”
慕容泓乃心有七窍的人物，今日张君柏一上折子，回来再听她一说内情，联系起前段时间截下的她与钟羡的往来信件，他几乎是瞬间就断定她这是在无法和钟羡进行沟通的情况下另辟蹊径保护钟羡。张君柏这道折子一上，他接下来的处境就会成为钟羡的前车之鉴，只要钟羡够清醒，他在采取行动之前总要参考一下这个前车之鉴以便将自己的风险降到最低。
为此，她甚至同意以张君柏给他塞个女人来做交换。
一想到这一点，那种被比下去，被推出去，被选择，被放弃，以及，被羞辱的感觉，就冲击得他想要发疯。
长安停下了往外抽手的动作，反正也抽不出来。
她抬起脸看他，从眼神到语气，无比正式无比平静地问：“奴才这么做，于您有害么？”
慕容泓瞬间崩溃了。
他忽然低下头狠狠地吻上长安的嘴，不遗余力的那种狠。
两人自开始至今，虽还未有过真正的肉体关系，但若论亲吻，早已难记次数。他从未这般用力到近乎粗鲁地吻过她，以至于长安竟然没能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直到察觉呼吸不畅，唇瓣也隐隐作痛，这才开始挣扎。
慕容泓一手抱着她的腰肢，一手掌住她的后脑不让她挣脱。
长安后仰躲避重心不稳，踉跄着后退。他步步紧逼，脚尖摩擦着脚尖的距离。
许是觉着帽子碍事，他伸手到她颌下解开系带将帽子扔在地上，抽下她用来固定发髻的簪子，抓一把垂落下来的蓬松柔软的发丝，在将她抵到墙上的瞬间，松开了她。
两人都唇瓣湿润气喘吁吁。
“陛下真是能耐了，发起狠来，叫人全无招架之力。”长安喘匀了气息，冷笑着说了一句，抬手就欲推开他，却叫他一把扣住了手腕按在墙上。
“谁都可以这样对朕，唯独你不可以！”慕容泓哑着嗓音，与她呼吸相闻。
他语调中透出的悲伤与愤怒让长安一怔，抬眸看他。
“你说你只喜欢那个少年，对帝王，唯有服从而已。你在做这件事的时候，权衡了帝王的利弊，你考虑过那个少年的心情吗？”
一句话，立时让长安心头的愤怒被愧疚所取代，她看着慕容泓隐着水光的双眸，无言以对。
她不认为自己做错了，可她还是愧疚。这就是感情。
“你没有。朕相信，这件事从头至尾，你考虑了方方面面，但是唯独没有考虑过那个少年，否则，你不会以那样随便的语气对朕说，他想做朕的大舅哥。”情绪激动中，慕容泓无暇控制自己手上的力道，劲瘦的手指几乎要捏碎了长安细细的腕骨。
长安眸中涌起生理性的泪光。
“你说的没错，就这件事的价值而言，张君柏亲自来找朕，朕也会收下他表妹，你确实只是顺了朕的意思而已。可是，自扇耳光，与承受心爱之人的狠掴，感觉能一样吗？”
长安别过脸闭上眼。
慕容泓松开她的手腕，纤长的指触上她的脸。
“当今世上，谁伤朕，都不可能比你更重。因为旁人再厉害，能伤到的也不过是朕的皮肉而已，而你，能直接伤到朕的心。”他的手穿过她颈侧的发丝将她搂过来抱在怀里，脸颊贴着她的耳朵，低声道“朕不贪心。彤庭之内，柔肠百转，魏阙之外，臣服万千，但这些都与朕无关。芸芸众生茫茫人海，朕只求一人对朕真心以待。有长安，方有长乐，朕不许后妃踏足长乐宫一步的心意，你究竟何时才能完全明白？”

第535章 蜘蛛丝
夜已深了，身侧之人呼吸也已绵长，长安却还睁着眼。
她睡不着。她在反思，张君柏这件事，她真的做错了么？
正如慕容泓所言，滕阅横竖都是要收的，张其礼张君柏父子不和，站在他的立场上，自然希望张君柏能有与张其礼相抗衡的力量，唯有如此，当这对父子真正起冲突时，才能最大程度地削弱梁王府的势力。所以在这件事中，她唯一的过错，便是枉顾了他的心情。
可是另一头是钟羡现实的处境。
钟羡是谁？她的救命恩人，她的生死之交，她最好的朋友，这些称呼，每一个他都是担得起的。
枉顾一次慕容泓的心情，尽自己所能地为钟羡挡一波风刀霜剑，她这么做，错了么？
她又没有在感情上背叛他，她只是在全自己作为一个人的情义而已，怎么就错了？
他娶后妃，对她说不过是政治需要，难道这就是顾及她的心情了？她该膈应还不是膈应，该难过还不是难过？但她从来就没说过他错了，因为她知道他必须这么做，他只是做了他不得不做之事而已。
他为什么不能这样来理解她？
难道全了与他的感情，就得枉顾除此之外的一切，那样才叫没错？
她做不到。
她都不是他的全部，他凭什么要求她将他当做自己的全部？
长安侧过脸看向睡在她旁边的慕容泓，他侧着身子面朝着她这边睡的。闭上了双眸收敛了表情，在柔和幽暗的烛光下，那张脸上的青葱稚嫩无所遁形。
他真的好年轻，还不满二十岁，在她原来的世界，也就是个刚上大学的男孩子吧。
她现世的年龄虽与他相差无几，但心理年龄真的差太多了，她原该对他多些包容，可若包容到最后是要放弃她自己，她要怎样才能做得到？
她很困惑，以前拒绝和他在一起时，两人互相折磨，如今接受了他，怎么好像折磨得更厉害了？如果动心动情就是这样的结果，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期待爱情？
虽然也不是没有过甜蜜时光，可是与随之而来的烦恼相比，那明显是入不敷出，赤字严重得都快成坏账了。
也许不管是情侣还是夫妻真的要性格互补才能够融洽长久。她和他相似的多，互补的少，所以并不适合做情侣。
只是自从他坦白说喜欢她开始，她就似一只被蜘蛛网黏住了的飞蛾，怎么扑腾都逃不出生天。
逃不出生天也就罢了，日子久了，居然还对这只织网的大蜘蛛拿不起又放不下，也是够操蛋的。
想起那句佛家名言——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那她是否可以用来反省自己的遭遇——不是环境在折磨她，不是他在折磨她，是她自己的心在折磨她？
耳边传来轻微动静，长安侧过身将头探出床沿向动静来处看了看，猫爬架上今晚新添的“秋千”在晃动，爱鱼这只胖橘却在地上，一副悻悻的模样，大约是从上面掉下来了。
她掀开被子下了床，趿着鞋走到猫爬架旁，把爱鱼抱起来检查了一番，确定这胖橘没有摔伤，这才放下它。
“喵~”爱鱼蹭她的脚踝。
“都已经这么胖了，就别吃宵夜了吧。”一眼看穿它小心思的长安忍痛放弃它主动送上的毛衣炮弹，走到一旁的软榻上坐下。
殿中有地龙，按理说她不该觉着冷，可不知为何还是觉得骨头里凉浸浸的。突然就发现其实自己这辈子也没有活得比上辈子好，有钱有权又怎样？她都不记得上一次无牵无挂发自内心的开心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为什么她的这一世不是托生在一个父母双全兄友弟恭的人家？哪怕只是市井小民或者庄家猎户，或许都会过得比现在轻松自在。
心情低落的时候人难免会生出软弱的想法，比如说，真的很想逃离这一切，或者让自己失忆什么的……
长安一念未完，耳边传来轻不可闻的脚步声，她刚一抬头，一条暖绒的毯子就披到了她身上。
“你睡不着么？”慕容泓站在她身后，软榻的另一侧。那清亮而平静的目光看着委实不像刚刚才醒过来。
“你能对我更好一些吗？”长安侧着身子仰头看着他问。
慕容泓不说话。
长安等了片刻没等到回答，兀自回过身去，道：“跟你在一起，快乐这么少，烦恼这么多，这样的亏本生意，如我这样精明的人，又怎么能够乐此不疲从始至终呢？”
慕容泓垂在身侧的拳头下意识地收紧，顿了顿，又松开。
他俯身将她抱起，一直抱到床上，放她躺下，给她把被子盖好。
长安看着他。
他回身去到内殿门口，开了门，吩咐外头值夜的人去取他的琴。
慕容泓指下的琴声对长安来说简直跟安眠药一样管用，他弹到第二首曲子的时候，长安就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长安隐约醒来，朦胧间耳边竟还有琴声。
她睁开眼，探头看了看殿中的漏刻，都已经寅时了，而慕容泓却还坐在不远处的案后弹琴。
他这是……弹了一夜？
“陛下。”长安坐起身，一脸懵地沙着声唤。
慕容泓长指悬空一顿，抬眸看来。
见她醒了，他起身，自暖屉中倒了一杯温水，来到床边坐下，将杯子递给她。
长安看着他，他本就单薄，一夜未睡让他的脸白得有些透明，连嘴唇的颜色都淡了些，眼底泛着浅浅的青，整个人犹如一枝在冷风中冻了一夜的白菊，萧瑟支离。
“陛下，你为何……”长安哑着嗓音刚开了个头，就被他递上来的杯子堵住了嘴，她只好就着他的手喝了半杯水。
“从小到大，朕每一次弹琴，左手的拇指都会被磨痛，但只有你给朕亲过伤处。你睡着了，朕若是停下，就没人会亲朕的伤处了。”他收回水杯，垂着头看着自己左手拇指，静静道。
长安：“……”恍惚中仿佛看到那只大蜘蛛又在吐丝了，而且不偏不倚正好吐在她身上，将她黏得更牢了。
比弱小无助又可怜，她大约永远都不是他的对手。
慕容泓上朝回来，长安昨天回宫前发出的那封信就递到了他手上。
和之前的几封一样，信中并无什么暧昧字眼，谈论的也都是公事，最多在信尾缀一句保重身体注意安全之类的话，与寻常朋友间的通信并无二致。
可偏心就是偏得如此明显。
比之于他的朝局，她关心的永远是钟羡的个人安危。
慕容泓捏着信纸的手指尖泛白青筋迭起，然过了片刻，他居然又将信纸塞回了信封，将信封重新用蜡封好，递给褚翔道：“还回去。”
褚翔：“啊？”以前不都烧了的么？
慕容泓看他一眼。
他马上道：“是，属下这就去。”
慕容泓收回目光拿起奏折，面上一派什么事都没发生的平静。
张君柏上书支持税改后，虽是遭到一些人的攻讦，却并没有受到来自雍国公府和梁王的责难。
他毕竟是有名望有实力的梁王世子，就算雍国公与梁王对他此举再不满，也不会在这个当口表现在明面上，一来容易得罪皇帝，二来，也容易将内部矛盾暴露于人前。
所以滕阅还是能每天打扮漂亮了带着侍卫丫鬟高高兴兴地来找纪晴桐。
纪晴桐不胜其扰，好在除了第一次见面之外，后来相处中滕阅都有注意说话方式，否则的话她恐怕需要装病推辞了。
昨晚下了今冬的第一场雪，因着最近天冷长安懒得来回跑，所以已是好久不回来用午饭了。纪晴桐用过早饭之后，也没什么好安排的，收拾一番正欲出门，下人来报，说是滕姑娘来了。
“纪姐姐，今天我们去哪儿哎……”滕阅披着一袭粉色毛领披风，衬得一张小脸腴粉嫩嫩，手上套着个手捂子，一边往正房这边走一边说话，岂料脚下一滑险险摔倒，好在身边丫鬟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你慢着些，我看这雪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所以就没让人扫雪，道上且滑着呢。”纪晴桐去院中迎了她，两人一起来到正房前的廊下。
“就是啊，下雪天最无聊了，我不想闷在房里看书做女红，所以又来找你了。这样的天气，最适合的莫过于找个赏景之处，点上一只暖锅，一边涮着肉片一边赏雪赏梅花了。纪姐姐，你可知盛京哪里有这样的酒楼可供我们消遣？”滕阅问。
纪晴桐摇头，道：“我虽比你早来盛京几个月，但去过之地，未必就比你多。”
滕阅笑道：“纪姐姐你就是太循规蹈矩了，不趁着这未嫁人时好好游玩，待到嫁人之后，哪还有这样的闲暇和自由？”
纪晴桐不说话。
滕阅似也习惯了每次谈到这个话题她便保持沉默，她扭头看了看白茫茫的雪幕，道：“纪姐姐，听说你有个弟弟在求是书院求学，天这般冷，他的冬服够穿吗？这雪落在身上一化开便湿一大片，你要不要再给他送点被服过去替换？我们去求是书院走一遭吧。”
纪晴桐的确为纪行龙准备了被服，只是本该前两天回来一趟的纪行龙不知为何没有回来，她正打算使人将这被服送去给他，听滕阅这般一说，难免心动，但看了看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又道：“求是书院在京郊，离此颇有一段距离，天气又这般不好，只怕路不好走。”
“这才刚开始下雪，雪还不厚，路不会不好走的，往后下多了雪厚了那才不好走呢。现在时辰还早，我们若是此刻出发，再慢也定能在天黑之前赶回来的。走吧纪姐姐，我还想看看这盛京有名的学府到底是什么模样呢。”滕阅伸手牵着纪晴桐的袖子摇晃着撒娇道。

第536章 得知真相
纪晴桐到底还是没能扛过滕阅的软磨硬泡，收拾了带给纪行龙的东西与她一同坐着雍国公府的马车出城去了求是学院。
时近晌午，长安合上卷宗，抱着手炉缩到炭盆旁边。
人瘦了或许真的不太容易储存热量，自入冬后她一天到晚都感觉冷飕飕的，唯一不冷的时候估计就是和慕容泓抱在一起睡觉的时候了。
说来也奇怪，上床时两人一般都是温温的，然而只要贴在一起焐上一会儿，不做激烈运动居然也可以热起来。
屋里点了炭盆气味有些呛，长安起身将窗户打开半扇，被刮进来的寒风吹得打了个冷战。
外头白茫茫一片，天寒地冻，也不知南方有没有下雪，若是下了，于灾区百姓来说岂不是雪上加霜？
长安正在这儿顶着寒风忧国忧民呢，那边长福带着人抬着个大家伙来了。
“安哥，陛下说今儿天冷，赏你中午吃暖锅。”长福兜了一帽子的雪，使人将抬来的大家伙放在司隶部的大堂里，揭开上头遮着的毡子，居然是一口带桌子的暖锅，不对，应该说是带暖锅的桌子，这年头没有电，暖锅都是靠碳烧的，但这暖锅下面有个包着毡子的圆柱形物体一直垂到桌子临近地面的横板上，看着颇是怪异。
“这下头是什么东西？”长安问长福。
长福道：“那是暖炉，里头可以烧炭，这样在吃暖锅的时候腿就不会冷了。”
长安大喜，如此取暖圣物，果然是皇家出品，非同凡响。
她当即拿了自己办公桌上的一瓶梅花递给长福，道：“替我向陛下谢恩，并把这瓶花送给陛下。”
送走长福之后，长安叫上谢雍，两人就在司隶部的大堂里痛痛快快地涮了顿羊肉，然后长安叫人将桌子搬到自己办公室里，放了个水壶在炭火口上，正跟猫似的窝在桌旁一脸享受呢，吉祥来报，说外头有个名叫耿全的求见。
长安原本眯着的眼倏的一下就弹开了，耿全？
她来到司隶部外头，果见耿全风尘仆仆的站在廊下，正伸手掸头上的雪。
“耿全，你怎么回来了？可是你家少爷那边遇到了什么困难？”长安颇有些惊奇。
“安公公。”耿全见了她，先行了一礼，随即站直身子咧了咧嘴道“少爷那边困难一直都有，不过此番他派我回来却是因为写了好几封信给你都不见你回信，所以让我回来看看你是否安好，顺便替他带两封折子给高大人。安公公，属下瞧你好好的，怎不给我家少爷回信呐？”
长安从愣怔中回过神来，道：“哦，前一阵子我身子不舒服，内卫司事务繁忙一时没顾得上……你家少爷让你带的奏折，已经交给高大人了？”
耿全道：“是啊。”
“如果你不急着走，进来喝杯茶吧，我也想知道钟羡那边的情况究竟如何。”长安道。
耿全遂跟着她进了内卫司。
半个时辰后，耿全离开了司隶部。
房里，长安坐在暖桌旁，手扶额头，闭目不言。
“安公公，您可是有哪里不舒服？”吉祥进来给她换茶，见她面色不好，关切地问道。
长安睁开眼，坐直身子，朝他笑了笑，摇头道：“没事，只是有些累罢了。”
吉祥出去后，长安复又恢复了方才的姿势，只不过，这一次她睁着眼。
钟羡给她写了信，她也给钟羡写了信，然而他们都没有收到彼此的信。
谁有这么大的能耐能拦截她和钟羡的信还不让他们察觉？
现在想来，她收到钟羡最后一封信的时间，岂不正是那个睡得好似被人下药的晚上吗？
是他。
他不仅给她下了药，他还拦截了她和钟羡的往来信件。
这还是在他正喜欢她的时候，若等到五年后，或者十年后，爱淡情驰之时，他会怎样对她，她根本不能去想象。
她做他的手下很好，但是做恋人，不合适，真的，不合适。
求是书院建在盛京南郊的聚奎山南麓，山道积雪，马车行得十分缓慢，待到书院时已是午后。
书堂无人，滕阅着人去向书院中人打听了一下，才知学子们此刻都在后头的斋舍休息。
“我们来的时节不对，若是春秋，此间景色必然殊丽。”滕阅挽着纪晴桐的胳膊，两人合撑一把伞，一边小心翼翼地踩着道上的积雪往斋舍走一边道。
纪晴桐看了看天色，有些焦虑，道：“这雪越下越大了，我们来时便花了这许多时间，万一赶不及在城门关闭前回去可如何是好？”
滕阅笑道：“纪姐姐莫急，雍国公府在京郊有田庄别院，大不了我们就去那里借宿一晚好了。”
纪晴桐觉着十分不妥，遂加快脚步，想见过行龙之后尽快赶回城去。不料到了斋舍，发现纪行龙竟也不在，问了他同窗说他往斋舍后头的桐荫别径去了。
纪晴桐心中好生纳闷，如此大雪，旁人都在屋里烤火盆，他却往林子里跑什么？
她让随行仆从把带给纪行龙的东西放在他的房间里，自己往那什么桐荫别径去找他。滕阅硬要同她一起，纪晴桐没法，也就随她去了。
两人在滕阅侍卫的陪同下转过斋舍的山墙角，远远便听见有呼喝斗殴之声传来。
“……还敢顶嘴，能耐了是不是？来啊，跟咱们仔细说说，你那貌美如花的姐姐，是怎么伺候你那不男不女的姐夫的？哈哈哈……”
“还伺候？屌都没了，伺候个毛啊？依我看，纪行虫你就好好跟咱们形容一下，你那貌美如花的姐姐，是怎么被你那不男不女的姐夫伺候的？用的什么工具，银的玉的还是牛角的……”
“都闭嘴！”纪行龙疯了，从雪地里爬起来不要命地去打那三个讥笑他的同窗，可惜寡不敌众，又被按倒一顿揍。
“我说你有那么好的靠山，还来这里悬梁刺股寒窗苦读个什么劲儿啊？直接让你姐夫带你去净身房挨上一刀，不就立时一步登天了吗？”
三个人边踢边骂边笑。
纪晴桐已经完全僵在了原地，仿佛化作了一座雪人，连头发丝都是僵硬麻木的。
她完全没有想到，自己对长安的依附之举，会给纪行龙带来这样的痛苦和羞辱？难道自来了盛京入了这学院之后，他过的，便一直是这样的日子吗？
滕阅冷着脸朝身后的侍卫打个手势，吩咐：“别打死就行。”
四名梁王府的侍卫立时向林子里跑了过去。
“滕姑娘，别，这里毕竟是书院，闹出事来不好收场。”纪晴桐万分震惊和羞耻，可理智尚在，见状急忙阻止滕阅道。
滕阅安抚她：“动手的是我们梁王府的人，与你和安公公毫无干系，放心。”
几名侍卫一冲过去，那几人就发现了纪晴桐和滕阅的存在，只是隔着雪幕看不真切容貌而已。
纪晴桐看着纪行龙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弯着腰扶着树干咳嗽，也顾不得其它了，抬脚就向他那边跑了过去。
纪行龙吐完嘴里的血，一抬头发现纪晴桐站在他面前，顿时便愣住了。
纪晴桐看着口鼻溢血狼狈不堪的弟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抬手用帕子去给他擦血迹，眼泪扑簌簌控制不住地直往下落。
片刻之后，纪行龙的房间里。
与他一个房间的学子都去前头读书了，滕阅在外头赏雪，很自觉地给姐弟俩留出单独相处的时间。
两人默默无言的对坐了片刻，纪晴桐红着眼睛问：“这样有多久了？”
“没多久。”纪行龙别过脸，吸了下鼻子。
纪晴桐垂下小脸，沉默了片刻，道：“你收拾一下东西，跟我回去吧。”
“还没放假，我不回去。”纪行龙道。
“你的伤要养一养，再者那几个学子被梁王府的侍卫打伤了，你继续留在这里，恐会被问责，不如先回去避一避。回去之后，你就先住到薛妹妹那边的宅邸去，那边安静，方便你养伤和读书。”纪晴桐忍着心中的难过软语劝他。
纪行龙默不作声，似在犹豫。
纪晴桐纤细的手指攥紧了衣服下摆，有些艰难道：“安公公于我们姐弟有大恩，对我也一直是以礼相待，并、并没有如他们说的那般不堪……”
“跟你无关，一切皆因我们自己无力自保而已。”纪行龙打断她道。
纪晴桐看了他一眼，道：“话虽如此说，但安公公身为内卫司指挥使，得罪的人确实太多。他也曾提醒过我，说我们姐弟若一直依附于他，会对你的发展不利。事到如今，也只能将他这份大恩牢牢记在心里，待将来你有出息了，再报答他。”
纪行龙转过脸皱眉看着纪晴桐，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想做什么？”
“我一介女子，能做什么？无非是力所能及之事罢了。行龙，你赶紧收拾一下，这便跟我下山，若再晚，我怕赶不及在城门关闭前回城了。”纪晴桐站起身道。
纪行龙本不欲回去，但纪晴桐这番话却又让他担心她会为了他做出什么傻事来，如今这世上只剩他们姐弟相依为命了，姐姐甚至为了保全他，把自己的清白都交给了彭继善那个狗贼，他再不能因为自己而让她受到伤害了。想到这一点，他不再迟疑，起身将行李草草收拾一番，跟着她和滕阅坐车下山。
下山的过程倒还顺利，谁知到了山下通往盛京的官道上，马车轮子陷入泥坑之中，折断了轮轴。
纪家姐弟和滕阅下来查看情况时，纪晴桐又不慎扭伤了脚。
天色愈发暗下来，风雪肆虐，一行人都冻得够呛。
“纪姐姐，这委实没办法了，不若我派侍卫去张家的别院里叫个车来，我们就去那里借宿一晚吧，你这脚也得找大夫医治才行。”滕阅道。
纪晴桐来时抗拒去张家田庄借宿，是因为自己孤身一人恐遭变故，如今有弟弟在身边，虽则万一滕阅真要设计她就算有纪行龙在也派不上什么大用，但她心里到底是多了些底气。加之想到滕阅还指望长安助她进宫，应当不会对她不利，于是她点头道：“只能叨扰了。”
滕阅派了一名侍卫飞马去张家的田庄上借车，三人重又钻进坏掉的马车中避风，但依然冻得手足冰凉。
滕阅悔道：“若不是顾忌着于礼不合，方才就该让纪姐姐你跟着侍卫先行去田庄的。这下可好，万一把你冻坏了，安公公还不得怪罪我？”
纪晴桐道：“这如何能怪你呢？谁能料到马车居然会坏在这里。”
这时风雪声中隐隐传来一阵奔腾的马蹄声，听声音正往这边靠近。
“青奴，去看看是什么人过来了？同行有没有马车？有没有女眷？若有，问问她们可不可以载我等一程？”滕阅吩咐外头的车夫。
车夫答应着去了，须臾便又回转，高兴地向车里道：“表小姐，是世子爷恰好路过此地。”

第537章 刺探底线
滕阅听说是张君柏来了，立刻打开门下了车。纪家姐弟见状，也不能继续在车里坐着，就与她一同下去了。
“表兄，你来了真是太好了。我和纪姑娘去求是学院看纪弟弟，回城时车轮陷进泥坑，车轴都断了，正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呢。”滕阅站在雪里，绞着手帕仰头看着骑在马上的张君柏，一副做错事的模样。
张君柏闻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翻身下马。与他同行的青锋等人也纷纷下来，上前查看一下马车的情况，回去向他禀道：“世子，车轴真断了，修不得，需得换一根才行。”
滕阅眼巴巴地看着张君柏，小声求道：“表兄，你帮我先把纪姑娘送到鸣泉别院好不好？她扭伤了脚，我怕她冻坏了，到时候又伤又病的回去没法向安公公交代。”
张君柏将马鞭折了几折，问扶着纪晴桐的纪行龙：“你会骑马吗？”
纪行龙收回打量他手下的目光，有些戒备道：“不会。”他们一家都是被张君柏这等身份的人给害了，所以不但纪晴桐看到他们这样的人心里发怵，他也十分不安。
“张公子，你若有事就且去忙吧，滕姑娘方才已经派人去田庄上借车了，想必待会儿就能过来。”看出纪行龙的不安，纪晴桐开口对张君柏道。
张君柏看着这对姐弟，姐姐眼眶微红，显是哭过，弟弟鼻青脸肿的，大约是被人打了。虽没见过几次面，但张君柏知道纪晴桐是有分寸的女子，如此大雪道路难行，她绝不会无缘无故拉着滕阅去求是书院，多半是被滕阅磨去的。
他今天刚好有事去神木渡，她们的车就陷在他回城的必经之路上了。臭丫头不知道天高地厚，为大局计，少不得要他来为她收拾烂摊子。
“鸣泉别院离此大约有十七八里路程，这样的天气往返再快也得大半个时辰。这天眼看就要黑了，在这里干等只怕真的会冻坏了。滕阅是会骑马的，纪姑娘，要不你看这样，我带你们姐弟与滕阅先去鸣泉别院如何？”张君柏询问纪晴桐。
纪晴桐：“……”他都说了滕阅会骑马，她纵想继续留在这里等，也不好意思拉着滕阅陪她一起挨冻啊。
“如此，麻烦张公子了。”她只得妥协。
接下来便是解决怎样回去的问题。滕阅是会骑马，但今天风雪交加路况也不好，她言明不敢带人，怕技术不过关摔着。纪行龙跟一名侍卫同乘一骑，纪晴桐，由张君柏亲自护送。
纪行龙十分不想让纪晴桐与张君柏共乘一骑，但他没有办法，这样的无能为力让他格外厌弃自己。
“纪姑娘，冒犯了。”张君柏先赔过礼，然后将纪晴桐打横抱起放到马鞍上，自己也跟着翻了上去，坐在她身后，解下身上的毛领大氅从前往后披在纪晴桐身上。
“使不得……”纪晴桐本就因为他的靠近而浑身紧绷，他再将大氅往她脖颈上一系，软绒厚实的毛领子直接抵到了她的下巴上，陌生的气息盈满鼻端，更是激得她有些无所适从。
“待会儿马跑起来风大，如此多少能遮挡些。”张君柏在她身后温声道。
“那、那你怎么办？”纪晴桐第一次骑马，感觉屁股底下很是不稳当，不敢擅动，自然也不敢将大氅解下来还给他，只得甚是窘迫地问。
“我无碍。”张君柏看了眼少女羞得通红的耳朵，立时便移开了目光。
“表兄，你带着纪姑娘慢着些，我去前头探探路。”滕阅独自骑着一匹侍卫让出来的骏马，甩着马鞭道。
“你自己小心些。”张君柏双手握着马缰将纪晴桐圈在胸前，双腿夹了夹马腹，催着马儿小跑起来。
纪晴桐脚下没有马镫可踩，又是初次骑马全无经验，一时不知如何控制平衡，左摇右晃地几乎要跌下马去。
张君柏勒住缰绳让马停下。
纪晴桐粉颊涨红，觉得自己这会儿矫情也没什么意义，反正都是共乘一骑。
“张公子，要不，我还是坐后面吧。”她小声道。
“也好。”张君柏下马，将她抱下来。
纪晴桐瘸着一只脚在雪地里站稳，手伸到脖颈后将张君柏反披在她身上的大氅解下来，还给他道：“这大氅还是你披着吧，我坐在后头就吹不到什么风了。”
张君柏接过，抖开，不容拒绝地复又给她披上，一边系带子一边道：“还是有些风的。”
这样的互动有些太过亲密了，纪晴桐羞赧地一低头，下巴却碰上了他正在给她系带子的手指，两人都因为这意料之外的接触愣了一下。
“失礼了，抱歉。”张君柏很快回神，快速将带子系好，同时致歉。
纪晴桐知道怪不得他，却又不知该如何表达，只得闭口不言，接受了他的解围之举。
这次张君柏先行上马，唤了个侍卫来抱右脚不能使力的纪晴桐上马。
纪晴桐在他身后坐定后，看着面前魁伟修长的背影，咬了咬唇，蜗牛伸出触角般伸出两条胳膊向前虚虚地抱住了男人的腰，双颊烫得几乎要烧起来。
张君柏却还在道：“纪姑娘，需得抱紧些，否则马跑动起来你可能会摔下去。”
这下纪晴桐不只是脸烧起来，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却也只能依言抱紧了他。
张君柏一抖缰绳，马向前一跃的瞬间纪晴桐就暗自庆幸刚才听了他的话，不然就这一下自己恐怕就得被甩下去。
因为带了一个她，加上夜幕降临道路湿滑，张君柏马跑得并不快，小半个时辰才到鸣泉别院。纪晴桐下马的时候，腿软手抖，发髻都给颠散了，真是狼狈不堪。
好在房间已经准备好，一下马纪晴桐就被滕阅和纪行龙扶去了房里。大夫来了之后，查看过她脚踝处的伤情，吩咐用冰敷之法消肿，还给她开了点内服的汤药。众人各自安置下来不提。
且说内卫司这边，猜出了慕容泓的下药截信之举，长安心中一半失望一半愤怒，本欲不回宫。可今天中午他刚赏了暖锅，她还回赠一瓶梅花，耿全回来的消息他应是也已经得知了，她若不回去，他势必也能怀疑她已然推测出真相。
她不想让他有这样的认知，因为她即便知道了真相，也拿他无可奈何，打不得骂不得，起不了任何作用的讲道理或者争吵，她已经彻底厌弃了。提分手？呵呵，如果和他也能说分就分说合就合，她也不会纠结了这么长时间才接受他。
长安烦恼了片刻，意识到既然无法轻易分手，那么这样原则性的问题，也不能轻易算了。
她收拾好办公室，冒雪回到甘露殿，却在外殿被长福给拦了下来。
“安哥，陛下说今晚你若回来，可以去东寓所休息，不必值夜了。”长福压低了声音道。
长安瞄了眼紧闭的内殿殿门，心中冷笑：果然怀疑她已经得知了真相么？所以连面都不敢见了？
“谁在里头伺候？”长安眼睛一扫，发现太监宫女几乎都在外殿，遂问。
长福道：“没人在里头伺候，陛下睡下了。”
“睡下了？今天怎么睡得这般早？”
“陛下今日身子不舒服，下午御医来过了。”
“哪里不舒服？”
“御医说是，胃疾。”
长安狐疑：这么巧病了？真病还是托词？
“那我去瞧瞧吧。”长安说着，过去推开内殿殿门，暖意扑面而来，殿中并不通风，空气有些发闷。
长安关好门转身一看，发现慕容泓披散着长发靠坐在榻上，脸青唇白的，倒确是一副病容。
“陛下，好端端的怎会得了胃疾？是烧心，反酸，还是嗳气呕吐啊？服药了吗？有没有好些？”长安走过去在床沿坐下，问。
慕容泓放下手中的奏折，笑道：“你一下子问这么多问题，叫朕先答哪个好？”
长安绷着脸道：“别打岔，你明明可以按顺序回答。”
慕容泓笑着来牵她的手。
长安将手藏到背后，道：“凉着呢。”
“就是想给你焐。”慕容泓身子往前探了些，握着她的胳膊把她的手从背后拽了出来，双手合起捂在手心，笑眼弯弯，“前段时间胃口不好，没当回事，不料今日午膳后腹部忽觉针刺样痛，宣了御医来开了药方，服过药之后好多了。”
长安低眸看着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手，他的手形窄而长，手指瘦瘦长长的，肤色白皙。她的手形也是窄而长，比他的略小一号，手指瘦瘦长长的，肤色白皙。看上去仿佛真的很相配的样子。
“那你怎不好生休息？还坐在这里看奏折。”长安道。
慕容泓瞥一眼堆在榻旁案几上的奏折，略显无奈道：“朝中事多，耽搁不得。”
“可是你需要休息，先把身体养好要紧。”长安从他手中抽出因暖和而重新变得柔软灵活的手，半强迫地让他躺下，替他盖好被子，正色道“你休息，我帮你看。”
慕容泓眼神微变。
长安似乎这时才发现自己这个决定好像做得有些不大妥当，但她却没有收回的意思，只是看着慕容泓征求他的意见：“可以吗？”
不就是刺探底线吗？谁还没个底线了？
慕容泓与她对视了好半晌，见她并无退缩意思，他移开目光，道：“好。”
长安过去抱起奏折，对他道：“我若觉着可以给出批复建议的，就写在纸上给你做个参考，若是我不会处理的，还是留给你自己看。你先睡一会儿，我弄完了叫你。”
“嗯，不要太勉强。”慕容泓居然还对她笑了笑。
长安被他这一笑笑得心里毛毛的，不露声色地替他把被子揶了揶，抱着奏折往他的书桌那边去了。
鸣泉别院。
已经亥时了，张君柏房里还亮着灯，他坐在灯下，手中执着一卷书，心思却并不在书上。
事实上他心里有些烦恼，滕阅今日的所作所为，触了他的底线。
滕阅并不是他唯一可用的表妹，当初之所以挑中她，不过是因为她性格活泼爽利，个性要强但不出格，胆大心细涉猎广泛，比之一般的闺秀要有趣一些。
在决定给慕容泓送女人之前，他根据各方打听来的消息研究过他的性子，他心思深，不好动，不容易轻信亲近旁人。
这样性格的男人，若只是普通男子，女子只要嫁给了他，朝夕相对天长日久的，或许能慢慢为他所接受。但这样的男人是皇帝，后宫嫔妃成群，循规蹈矩的女子基本上不可能有出头之日，所以他才会觉得好争强爱表现的滕阅合适。
可今日看来，他的这位表妹，似乎有些太要强太自信了，要强自信到连他都敢算计，这种脱出掌控的感觉，这让他很不高兴。
但是再不高兴，他也来不及临阵换将了，这才是他烦恼的根本原因。
防微杜渐，在她入宫之前，还是要给她好好长长记性才行……
张君柏正沉思，耳边忽传来极轻的敲门声。
这个时辰了，一般不会有人来打扰他休息，莫不是滕阅那丫头做贼心虚，向他请罪来了？
他过去打开门，微愣。
站在门外的并非是滕阅，而是纪晴桐。

第538章 口不择言
“张公子，我没有打扰你休息吧？”纪晴桐伤脚不能着力，拄着一根拐杖站在门外问。
“没有，纪姑娘请进。”张君柏让开一旁。
虽说大半夜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于礼不合，可外头这般冷，他也不能和她站在门口说话。
纪晴桐进房后，张君柏关上门，回到桌旁一摸茶壶，早已凉透了。
“张公子不必费神，我说两句话就走。”纪晴桐见他似欲出门唤下人来换茶，忙出声阻止道。
张君柏退回来，请纪晴桐坐下，客气道：“纪姑娘有话就请直说吧。”
纪晴桐也不与他绕弯子，整理一下思绪便直言道：“今日之事，在张公子你出现之前，我都未曾多想，可是你出现之后，我便明白，一切都是滕姑娘的设计，包括她之前的刻意亲近，也不过是为了今天这一出罢了。张公子不必觉着抱歉，我知道此事与你无干，我过来也不是为了兴师问罪，而是想与张公子你做一笔交易。”
说实话乍听到这番话的张君柏颇感意外，因为几次见面，纪晴桐留给他的印象都是文静内敛甚至有些过于羞赧的，可是她眼下对他说这番话的样子，却又是沉着和果决的，丝毫没有勉强的模样。不过这样也就更像大家闺秀了。
“不知纪姑娘所说的，是什么样的交易？”他问。
纪晴桐微微垂下小脸，长长的睫毛半掩住晶莹的眸子，低声道：“安公公很聪明，聪明人会喜欢聪明人，但像滕姑娘这样的聪明，他大约不太喜欢。”
这一点张君柏自然知道，一个手下的性命换来的教训他又怎会忘记？所以他才会说滕阅不自量力。
“滕姑娘说来也不算犯了什么大错，人生在世，谁不为自己打算呢？更何况她一个女儿家即将奔赴后宫那等是非之地，想给自己多加一重保障也无可厚非。只是她不了解安公公的脾气。张公子你是知道内卫司是干什么的，今日之事，瞒不过他去。要想他心中毫无芥蒂，除非我向他自陈愿意跟你。”
张君柏惊诧，惊诧之余又有些怀疑，毕竟眼下看来这纪晴桐并不蠢笨，她会否一早看穿了滕阅的图谋所以将计就计？
似是从张君柏的沉默中察觉了他的诧异，纪晴桐双颊终于泛上一层绯色，灯光下看去艳色惊人。
她解释道：“张公子切莫误会，我的意思，并不是做你名副其实的妾室，如你愿意，给我一个外室的名头即可。随着我年龄渐长，安公公他一直在为我的婚事操心，只是，我……我清楚自己并不配为人妻室，所以，只求有人庇护，有个安身之所而已。你是藩王世子，在藩地应当是只手遮天的人物，即便我只是你的外室，想来在夔州应当也能过得安稳。安公公他待我不薄，给我攒了一些私房，我和弟弟的吃穿用度我都可以自理，只希望张公子你能在夔州借一座小院给我们姐弟居住，待几年后我弟弟有能力独当一面了，我便不再麻烦你。”
张君柏愈发觉着不可思议了，若她真的只做他名义上的外室，居住在王府之外，他若再不去，那作为长安的棋子，她不可能有任何收获？还是她擅长步步为营，循序渐进？可若是如此，她就不该带上她弟弟。
难道，她真的只是想找个庇护之所？可是外室……她可知外室两个字对一个女子来说意味着什么？她说几年后等弟弟真正长大便不再麻烦他，几年后她都多少岁了？纵貌美如花不惧年华，可说出去毕竟是做过外室的女子，还能配得什么好人家？
“纪姑娘也说了，安公公他待你不薄，既如此，他又怎能同意你做我外室？”他提出疑问。
“这一点张公子切勿担心，我自会说服他的。”纪晴桐道。
“纪姑娘纵然能说服他，我却开不了这个口。”张君柏道。
纪晴桐微愣。
张君柏苦笑：“让安公公的义妹给我做外室，我得多厚颜，才能提得出这样的要求？”
纪晴桐一想也是，她总不能自己去对长安说愿意去给张君柏做外室，以他的心性必会怀疑她这是逼不得已的权宜之计。她知道他是真心想让她好好嫁个人，好好过下半生的，只是，他却不明白，她心悦他，又怎能与别的男人好好过下半生？
张君柏见她似乎也被难住了，面上表情有些发懵，呆呆的很有几分可爱，忍不住虚拳掩唇咳嗽了一声，硬是压下了那股莫名泛上来的笑意。
他认真考虑了一下，道：“纪姑娘，若你方才所言是你的肺腑之言，愿意跟我只是想找个庇护之所的话，那不如就委屈姑娘做我的妾室吧。我一年中有大半年在鸣龙山下练兵，兵营之侧有一座山村，风景秀美民风淳朴，你若不嫌弃，可以住在那里，如此便可既不被身份所扰，又便于我照拂。若是什么时候想离开了，也只需和我说一声便可，与旁人都无干系。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纪晴桐想了想，妾比外室也就多个名分而已，但也终究是说了结就可以了结的，而且如他所言即便做了妾室也不用去王府生活，那与外室也没什么实质性的区别了，反正都是个名头而已，于是便点头道：“如此甚好，多谢张公子。”
“既然纪姑娘同意在下的提议，那，待陛下寿诞之后，我便来向安公公提此事。在此之前，还请姑娘千万劝说安公公不要因今日之事迁怒表妹。”张君柏道。
“我省得。”纪晴桐撑着扶手站起身，向张君柏道：“时辰不早了，张公子你早些休息，我回去了。”
张君柏一直将她送到她房前，这才回转。
甘露殿内殿。
长安坐在御案后头，案上摊着奏折，她双手捂着额头。
已经快一个时辰了，她一个字都没写。
并不是她看不懂奏折，而是对于这些军国大事，上位者决定稍有偏差，那影响的便是千万人的命运甚至性命。她不敢，更觉着自己没这个权力在如此众多的生灵面前自以为是。
这也是她第一次直观地意识到，为什么帝王两个字总和无情联系在一起，因为心软的人是胜任不了帝王这份工作的。就连她这样自认为并不心软的人在面对这许多抉择时都难免瞻前顾后左右为难，更遑论真正的好人？
她也是这时才明白，为何慕容泓在亲政之前总是不停地看东秦时期的奏折，他那是在培养自己的帝王意识，也许，也同时在摒弃自己身为帝王最不需要的软弱与同情心。
怪不得他同意让她代他看奏折，还叮嘱她“不必勉强”，他早就看透她了。
长安很想让他看走眼，却又打不破自己心里那道壁垒，最后只得忿忿地将奏折一合，起身就往殿外走去。
“你去哪里？”在榻上悄无声息了近一个时辰的慕容泓却突然开口问道。
可着这家伙根本没睡，一直关注着她这边的动静呢。
长安磨牙：“这破奏折看得我头疼，还是留给你自己看吧，我回东寓所睡觉去。”
慕容泓急得从榻上坐了起来，道：“东寓所没地龙，多冷，还是睡在这里吧。”
“不是陛下让长福告诉我今晚不必‘值夜’，可以回东寓所睡觉的么？”长安下颌微抬，挑衅地看着他。
慕容泓面不改色：“朕是怕夜间腹痛起来辗转反侧吵着你睡觉，可是朕现在觉得好多了，你就留下吧。”
“你让走就走，你让留就留？我不要面子的吗？陛下还是早些歇息吧，奴才告退。”长安懒懒地行个礼，转身就往殿门处走。
慕容泓光着脚从榻上跑下来从身后一把将她抱住，低声道：“朕错了，你别走。”
长安一口气堵在胸口，憋了半晌方道：“做了那般卑鄙之事，道个歉就算完了？”
这下轮到慕容泓憋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你要如何才肯原谅朕？”
长安掰开他抱着她的手，回过身看着他，道：“先告诉我你这么做的原因。”
慕容泓偏过脸，沉默了片刻，道：“朕嫉妒。”
长安：“……”
“我都与你在一起了，你嫉妒他什么？”
慕容泓回过脸看着她的眼睛，道：“那你告诉朕，为什么朕让你穿一次女装你怎么都不肯，而那天，就是朕晚上出宫去找你那天，他从你的宅邸出来，唇角和脖颈上却带着口脂印子？为什么？”
“我不想说。”事情并不复杂，但长安不想向他解释，向他解释就等于踩着钟羡的尊严为自己开脱，“你只需要知道，这件事与情爱无关，与他也无关，只是一件……我不得不做之事。”
“不得不做？”慕容泓蹙起眉头，唇角却勾起冷笑的弧度，“你是指有人强迫你么？”
长安原本心里就憋着火气，被他这一挑更是彻底压抑不住了。
“你这样疑神疑鬼有意思吗？是不是要我承认跟他睡过，坐实了你的怀疑你才能彻底地打消疑虑？那好，我跟他睡过，一张床上睡了几个月呢，这样你满意了吗？”
慕容泓忽然就红了眼，身体紧绷得连宽大的袖子都微微颤动起来，死盯着长安一个字一个字地从齿缝里往外挤：“你再说一遍。”

第539章 图谋
长安看他这咬牙切齿几欲噬人的模样，再扫一眼他无风自颤的袖子，暗忖：莫非他还想打我？家暴更不能忍，碰一指头就一拍两散，就这么决定了！
“我说，我和他在一张床上睡了几个月，怎样？”长安一字一字无比清晰道。
虽然什么都没发生，但一张床上睡了几个月是事实。
慕容泓泛红的双眼在灯光中一点一点亮了起来，不是他的目光越来越亮，而是眼眶中涌起的水花被灯光点亮了。
其实大多盛世美颜的人细看多少都有些童颜，这一点在他们委屈想哭的时候尤为明显。
所以长安无语地发现，自己不但把慕容泓给气童颜了，貌似还快把他给气哭了。
但他眼中涌动的水光看上去再泛滥，终究也没有决堤，倒是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迅速苍白，最后白得就像外头檐上堆积的雪一般，额上细汗密布。
长安有些愣住了，这样的反应，应该……装不出来吧？
慕容泓动作有些僵硬地转身走到书桌旁，终是忍不住一手撑在桌沿一手捂着腹部弯下腰去。
长安有些惊着，忙过去打开殿门令长福去宣御医。
小半个时辰后，长安看着给慕容泓诊过脉的钟离章在那一边开药方一边叨叨：“……不可食生冷辛辣之物，不可受凉，不可动怒，不可劳累，不可……”巴拉巴拉，褚翔长福和张让等人一脸严肃地在旁听着，频频点头。
慕容泓闭着眼面无人色地侧卧在榻上，鬓发湿漉漉的，眉头还微微蹙着。
长安看他这个样子，默默叹了口气，转身出了甘露殿。
本来以为会爆发一场大战，最后却是这样的结局，也真是令人措手不及。
生病固然可怜，但这不是她原谅他的理由。如果身体不好就能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地得到宽容，那天下所有的病秧子都可以为所欲为了。
她披上脱在外殿的大氅，径自回了东寓所。
次日慕容泓没去上朝，长安路过甘露殿的时候本想进去探望他一下，可想起御医叮嘱他不可动怒，万一他见了她又动怒了呢？这么想着她就没进去，只招来长福问了问慕容泓的情况，知道他昨夜吐了两次药之后，今天看着稍微好了些，也就罢了。
她不是大夫，她若想让他更好些，唯有去哄他，可是这个节骨眼上她若去哄他，备不住他以后做出更过分的事来。
她叮嘱长福好生照顾慕容泓，自己带着吉祥等人出宫去了。
刚到内卫司没一会儿，长安就得知了纪晴桐昨天大早上跟着滕阅离开并彻夜未归的消息，她虽料定张君柏滕阅这对表兄妹在她眼皮子底下不太可能做出伤害纪晴桐的事，但心中到底是不大安定，还未到晌午便回了安府。
纪晴桐姐弟已经回来了。
“桐儿，昨天和滕阅去哪儿了？脚又是怎么了？伤着了？”长安来到纪晴桐房中，见她一瘸一瘸的，问。
“不碍事，是我自己不小心扭到了，已经看过大夫了。安哥哥，你坐，采风，去换一壶热茶来。”纪晴桐扶着桌沿招呼长安坐下，待采风换过茶之后将她屏退，然后看着长安，欲言又止。
她昨天晚上想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可如今面对长安，却发现自己还是有些说不出口。
“你我之间无需见外，有什么话不妨直说。”长安道。
纪晴桐垂眸沉默一会儿，再抬头时眼神中浸润了一丝类似麻木的决然，问：“安哥哥，若是……若是我跟张君柏，能帮到你什么吗？”
长安一愣，眉头微拧：“怎么突然这么问？是不是昨天出了……”
“昨天我的确遇见了张君柏，但他对我一直以礼相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昨天我与滕姑娘去求是学院探望行龙，回城路上马车坏了，赶不及在城门关闭前回来，就去雍国公府在郊外的别院住了一晚上，今天一早回来的。安哥哥，若你觉得我必得嫁个人余生才能过得好，那……就请让我跟着张君柏吧。”纪晴桐认真道。
“张君柏他已有妻室了。”
“我知道。可是我这样的身世，又……又失了清白，旁人若是愿意娶我为正妻，那必是看在你的份上，我不愿旁人明明是为着通过娶我来巴结你，却还似给了我多大的脸面与抬举一般，况且这样的人今日能为利益娶我，他日便会因为利益弃我，我何苦为着一个名分如此磋磨自己？张君柏他有这个能力庇护我，且为人规矩，看着不是那等穷凶极恶寡廉鲜耻之徒。更重要的是，安哥哥你既然同意帮他把表妹弄进宫去，那他身上应当有你想图谋的东西吧，若是我成为他的妾室，能帮上你一点忙，也不枉你当初救我们姐弟一场。”
这姑娘平日里看着不声不响瞻前顾后的，可果决起来，却又果决得让人心疼。
但长安知道，她的性子里原本就有这样一面的，当初她在拾花馆初见她时，她不就是一副刚然果决的模样？
凭心而言，长安并不愿让她去做妾。可毕竟来了这里这么久，她心里也十分清楚，除非是小门小户的男子，否则以纪晴桐现在的情况，断做不得正妻。可偏偏她又生得如此美貌，若是一般的小门小户，又怎能保得住她不被人觊觎？
纪晴桐若是愿意跟张君柏，从大局上来说，这是最符合长安原定计划的一种情况。把滕阅弄进宫，抬举张君柏的外祖家，张君柏的势力就壮大了。再把绝色佳人往张君柏身边一塞，不怕梁王这只老色鬼不闻腥而来，那引爆父子反目的导火索也有了。梁王府内耗的局面指日可待。只是……只是，她过不了自己良心这道坎啊！
她和纪晴桐虽然非亲非故，但毕竟一起生活了这么久，纪晴桐对她又是全然一片赤诚，就她俩现在的感情而言，就算不是姐妹，那至少也是朋友。能被她长安承认是朋友的，前世今生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安哥哥，你不必犹豫，我自愿的，真的。”似是看出长安内心的纠结，纪晴桐轻声补充了一句，只是还有一句她不好意思说出口，那就是——只要是对你有利的，我都愿意去做。你不要我长久地陪着你，那我的价值，也就只剩这一点了。
长安手撑着额头思虑了片刻，问她：“你是不是都已经和张君柏说好了？”
纪晴桐原本也没指望能瞒过她，老实道：“是，昨日我遇见他乃是滕姑娘设计的。我对他说，你想让我嫁人，但我不愿嫁人，所以拜托他假装纳我为妾，带我和行龙去兖州并给我们一个庇护之所。作为交换，我会劝说你不要计较滕姑娘这小小的心计。”
“他答应了？”
“嗯，他说他一年中大多数时间都在鸣龙山下练兵，兵营之侧有个风景秀美民风淳朴的小山村，到时候就带我们姐弟去那里生活。”
“那你可曾想过，你若不去，他表妹捏在我手中，是他有求于我，你们姐弟这一去，就成了人质互换，他也可以拿捏我了。”
“我有考虑过这方面，所以我才问你，我去他身边能否帮上你的忙？若是帮不上，反而还会拘束了你的手脚，那待他来提此事时，你回了他便是。”
“你的终身大事，为我考虑得仔细，你可曾为你自己考虑过？”
“不管去哪儿，不管跟谁，我都会努力好好活着。只是离了这里，所有的一切，便再与终身大事没有任何关系了，安哥哥不必为我担心。”纪晴桐微垂着小脸道。
长安看着她一副“嫁不了喜欢的人那么嫁谁都无所谓”的模样，差一点就忍不住告诉她自己是个女人，但本能让她忍住了。
“你先不要急着表决心，听完我下面说的话再做决定不迟。我对张君柏的确有图谋，这个图谋就是，我希望他和他父亲——梁王张其礼反目，内讧，兵戎相见，进而达到削弱梁王势力的目的。你可知，我为何会有这样的图谋？那是因为，张君柏他有一个爱好扒灰的爹。”
纪晴桐疑惑地耸起眉头，以她的教养，还不曾听过“扒灰”这样糟污的词。
长安好心给她解释：“公爹睡儿媳，是为扒灰。”
纪晴桐伸手掩住小嘴，满目的不可置信，显是被这消息给惊呆了。
长安继续道：“张君柏曾有个十分受宠的小妾，两年前突然不明原因地死了，梁王府对外宣称是暴毙，但我得到的消息却是这名小妾其实是被张君柏他爹给奸污了，羞愤自尽的。非但是张君柏，他的其他兄弟也都遇到过这种情况，更是有一名梁王庶子因为不堪其辱而选择自尽。你有如此美貌，如果你真的成了张君柏的妾室，你可能够想象，你会面对什么？”
张君柏的这个妾室纪晴桐曾从滕阅口中听说过，没想到她真正的死因竟是如此不堪。想到这一点纪晴桐小脸煞白，掩着嘴的手都微颤起来。
“你说你想帮我，你唯一能够帮到我却又不害了自己的方法便是，让张君柏死心塌地地爱上你，对你的爱与男人的尊严会让他不能够容忍旁人碰你一根寒毛，为此，甚至不惜用自己的锦绣前程与全部身家为护你而战。你能够做得到吗？”长安看着面色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纪晴桐问。
纪晴桐僵在那里不说话。
“即便你能做得到，善良如你，又能过得了自己心里那一关，去利用一个爱你爱得死心塌地、愿意为你不惜一切的男人吗？”长安再补一句，彻底断绝了她的退路。

第540章 抽廖安轩
教育完纪晴桐，长安从她房里出来，被冷风一吹，心底一颤，忽又想起一件事来。
当天下值之后，她没回宫，直接去了德胜楼。
也不知是德胜楼本身每天都不太平还是怎么回事，在她印象中好像每次过来都得遇到点事，今天也不例外。
她刚进德胜楼的大门就听到二楼西面的贵宾间里传来一阵大吵大嚷的声音，动静都惊扰到楼下正在喝酒赏舞的客人了，不少人都面色不虞地令楼中侍者去找李展说道此事。
长安带着何成羽并两名侍卫直接来到二楼西面出事的那间雅间前，看到鹿韭领着几名看上去明显被打过的哭哭啼啼的小姑娘站在雅间门外，雅间内传来李展的声音：“……几拨了，我看诸位不像是来找乐子，倒像是来找茬的。”
“便是来找茬的，又怎样？来，借你两个胆儿，你动爷一根手指头试试？一个卖屁股的，靠着一个没把儿的，还真当自己是根葱了？”随着这把醉醺醺的声音落下，里头一阵张狂的哈哈大笑声。
长安侧过脸吩咐一旁的侍卫：“去后厨打一桶冷水来。”
侍卫去后，她扫了眼那几个陪酒姑娘肿得老高的脸，对鹿韭道：“你带她们下去休息，使人去叫大夫来看看，配点膏子抹抹。”
“是，多谢安公公……”鹿韭一语未完，雅间里传来李展冷得几乎要掉冰渣子的声音：“把他们都给我轰出去！”
接着包间里一阵乱哄哄凳倒桌翻大声喝骂的声音。
长安迈进门去，反应极快地避过一个飞过来的菜盘子，笑盈盈地开口：“李展呐，急着把人往外赶干什么？他们这桌酒菜钱付了吗？还有姑娘们陪酒的费用，我看外头那些个姑娘伤得都不轻，吓得更是不轻，那个诊疗费和精神抚慰金都好好算一下啊！”
屋里本来正打得热火朝天的两拨人因为她这絮絮叨叨的声音逐渐停了下来，唯有醉酒男子带来的一名侍卫一时收手不及，提凳子将德胜楼的一名打手哐当一声砸倒在地，那打手头上的血立马就冒了出来。
长安脸上的笑顿时冷了下来。
“愣着做什么？还不派人把他送下去就医？”她横一眼站在一旁有些发愣的李展。
李展回过神来，忙令其他打手把那名被砸倒的打手抬下去。
“何成羽，下去叫人，此处有人寻衅滋事杀伤人命，一应人等，全给我押去水井坊大牢。”长安微微抬起下颌道。
“押去大牢？你、你他娘的谁啊？”一名穿着不俗衣服上却沾着酒渍的男子大着舌头想过来推搡长安，被长安随行的侍卫伸手挡开，恰好这时下去提水的侍卫也上来了。
长安稳稳地在李展给她搬来的干净凳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叠着在膝盖上放好，瞟着那男子道：“我是谁，你醉成这样，纵说了你也记不住啊，还是先醒醒酒吧！”说着朝提水的侍卫打个眼色。
那侍卫心领神会，上前便用一桶冷水将男子浇了个透心凉。
房里众人谁都没想到长安居然上来就来这么一出，一时之间谁都没反应过来，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男子被浇成了落汤鸡。
“李展，这房里味道也太难闻了，赶紧开窗通通风散散味儿。”长安道。
不到片刻，雅间三面的窗户都被打开，寒风卷着细雪飘进来，冻得众人齐齐打了个寒颤。
被水浇透那男子更是冻得直打摆子，酒也醒了大半。
他气得脸色发青，正准备叫身后的侍卫上去教训长安，门外过道里却传来一片整齐有序的脚步声，是何成羽带着原本留在楼下是司隶部徒兵上来了。
“你他娘的到底是谁？”男子强忍着寒冷与愤怒，咬牙切齿地问。
长安目光一转，盯住自她进门后就一直躲躲闪闪藏在后面的一人，和蔼可亲道：“哎呀，那不是林公子吗？自一个多月前你让福州的陈公子去告御状将解药要了去，咱俩可是好久没见面了，杂家真是想你想得紧呐！既然你也在这儿，想必是认识这位的吧，正好过来给我们做个介绍，过来啊！”
自上次中了她的招之后，林蔼就一直有点怵她，不敢太过靠近她，只怕一时不慎又着了她的道。但被她当众点名，他也没脸继续缩着当乌龟，只得硬着头皮来到她与醉酒男子中间，尴尬地笑了笑，向那男子道：“廖公子，这位是内卫司指挥使长安，安公公。安公公，这位是陈公子的小舅子，廖安轩廖公子。”
长安闻言眉头微微一皱，道：“我怎么记得陈若雩的元配好像姓黄？小舅子怎会姓廖？是我记错了？”
李展在一旁不咸不淡地补充道：“这位廖公子，是陈公子爱妾的弟弟。”
“哦……原来如此。”长安拖长了声调，讥讽之意溢于言表，似笑非笑瞥着廖安轩道“那看来这位陈公子的小舅子不太值钱啊，管他什么阿猫阿狗，只要有个能爬上他床的姐姐就能做他的小舅子了。李展，赶紧在楼里挑个姑娘做个结义兄妹，备不住哪天你也能捞个陈公子的小舅子当当，扛着鸡毛当令箭，出去作威作福。”
李展十分配合地俯首道：“多谢安公公提点，我记下了。”
“岂有此理，你们，你们……”廖安轩抓起桌上剩余不多的杯碗要砸人，早被何成羽带上来的徒兵一左一右押住了胳膊。
长安的目光又锁住了一旁的林蔼，做惊奇状：“诶，林公子，我怎么记得你此番来盛京是要为你的表弟陈若雱奔走铺路的啊，怎么这么快就与陈若雩爱妾的弟弟混在一起了？你这个层次下降得也太快了吧？”
林蔼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憋了半晌才勉强开口道：“安公公，廖公子浑身湿透，天气又冷，再这般耽搁下去只怕会致病，你看能否放我们先行离开？”
“行啊，把此间账都清了，随时可以离开。李展，账算好没有？”长安问。
“差不多了，只不过方才你说的那个精神什么金的，不知该收多少好？”方才李展派人抬那名受伤的打手下去时，把账房先生给叫了上来，此刻便捧着账本过来向长安请示道。
“方才有几个姑娘被打了？”
李展想了想，道：“七个。”
“一人一千两银子，不过林公子是杂家的老熟人，看在他的面子上打个折，每人收九百九十九两银子也就算了。”长安一副宽宏大量的模样道。
林蔼面色难看无比。
“你他娘的想敲诈？”廖安轩被押住了犹自不肯安分，借着几分醉意在那跳着脚地想踢长安，结果被俩侍卫在膝弯里狠狠一脚踹得跪了下来。
“不想给钱？行啊，方才你是怎么玩姑娘的，如今让杂家原样玩一回，杂家就免了你这笔费用。”她侧过脸向何成羽招招手，“把刀鞘给我。”
何成羽麻利地解下佩刀拔出刀身，将刀鞘递给她。
长安松松地拎着刀鞘走到被押着跪在地上的廖安轩面前。
廖安轩外强中干：“你想干什么？”
“玩啊，对了，你们刚才是怎么玩的？”长安问眉头紧蹙的林蔼。
林蔼道：“安公公，你这样做怕是有些不妥当。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算看在陈公子的份上，你就饶了廖公子这一回吧。”
“林蔼，你别求他，我看他真敢下手打我！”一搬出陈若雩，廖安轩的底气又足了。
“不妥当吗？我觉得挺妥当的啊，不就是仗势欺人吗？谁不会？不看僧面看佛面，你们在打骂楼中姑娘，羞辱李展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这句话？来来来，谁告诉我方才他们是怎么玩那帮姑娘的？嗯？让杂家也体验一下这仗势欺人的快感。”长安挑高了音量道。
“安公公，方才他们叫姑娘劝酒，嫌姑娘劝酒词说得不好听，就扇巴掌，让姑娘背诗唱曲儿，不管姑娘背得好不好唱得动不动听，都说姑娘是敷衍他们，不赏银子赏巴掌。”一名方才就在这雅间伺候的侍者战战兢兢道。
“哦，这样啊，那还是挺简单的嘛！”长安轻佻地用刀鞘挑起廖安轩的下巴，道“来，给爷背首诗听听，今夜这雪不错，就背与雪有关的诗吧！”
“我背你娘诗！”廖安轩被像粉头一般对待，气得破口大骂。
长安二话不说，扬起花梨木镶铜的刀鞘对着他的脸狠抽了一下，直接抽得他脸都偏向了一边。
“诶，何成羽，你这刀鞘不错，抽起人来梆梆响，痛快！”长安回过头对何成羽赞道。
何成羽讪笑，是不错，听起来就让人痛得牙酸。
廖安轩岂止痛得牙酸，他痛得牙都掉了，细皮嫩肉的脸颊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红肿起来。
他回过脸来，和血吐出那颗被抽落的龋齿，整个人都木了。
“既然不肯背诗，那就唱个曲儿给爷听吧，爷不挑，随便你唱什么，嗯？”长安丝毫不为所动，继续用刀鞘挑着他的下颌道。
“你敢打我，你知道我姐夫是谁吗？我叫我姐夫弄死你……”
廖安轩威胁的话还没说完，长安换了边脸颊又是狠狠一刀鞘。
打完之后她甩着用力过度的手道：“方才林公子不都已经说了嘛，你姐夫是陈若雩。少说废话行不行？爷最不爱听的就是废话了！”
“咳，咳……”廖安轩双颊痛至麻木，连嘴都合不上了，嘴角滴滴拉拉地往下淌着混着血水的口水，真正是狼狈不堪，林蔼见这样下去今夜这事只怕会闹大，廖安轩此番来德胜楼寻衅，也是听说他之前的遭遇，逞强来帮他找面子的，闹大了自己不好下台，于是再次开口求情道：“安公公请手下留情，这账我来结。”
“你替他结账？”长安向他确认。
林蔼咬牙点头：“我替他结。”吃顿饭花出去近万两银子，就算是他们这等世家子弟，也得肉疼一阵。
“那好吧，唉，杂家正玩到兴头上呢，可惜了。”长安意犹未尽地瞥了廖安轩一眼，将刀鞘扔还何成羽。
林蔼拿出随身携带的所有银子将账结了一部分，与他们同行之人也纷纷解囊，犹是不够，剩下的部分林蔼写了欠条按了指印，说好了回去就派人送来，长安这才放他们离开，把廖安轩的随行侍卫押去了水井坊大牢。
李展将长安请到三楼他休息的房间，倒了杯热茶给她。
“经常有人来寻衅滋事么？”长安摩挲着茶杯问。
“烟花之地，是非再所难免，但一般人都拿捏着分寸，如今天这般的少。”李展道。
“你看上去倒是沉稳了许多。”长安看着他笑道。
李展脸一红，道：“当年不知天高地厚，走路都似飘在云间，如今摔落地面，才知人情世故世间百态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此甚好。”长安道。
李展看了她好几眼，见她眉眼沉郁一副落落寡欢的模样，忍不住问：“安公公，你可是有什么心事？”
长安自然有心事，只是不会对旁人说罢了。
“今夜我来，是想让你替我办一件事。在丞相谋逆案中，陛下曾以寿辰大赦的名义赦免了一批孩子的死刑，改判为流放，你派人去查查这些人的近况如何了。”谨慎如长安，手里有了钱和权自然不会光发展孔组织的势力，她给自己也备了一条后路，属于她私人的人际关系网就掌握在李展手中。
李展此人脑子不太灵光，这是缺点，但也是优点。正是因为脑子不太灵光，所以他没有太大的野心，凡事也都不敢擅作主张，除了她没有旁人可以倚靠，如此重要的关系网交给他去联络维护，长安还是比较放心的。
“是。”李展应了，想了想又问“有需要特别关注的人吗？”
“有位周蔡老先生，原先在国子监任过教，是丞相长史祁世昌元配的父亲，他的孙子辈也在这次流放名单中，他们的下落你帮我特别关注一下。”长安道。
和李展谈妥了事情，长安也没多留，披上大氅准备回府，却在一楼的楼梯口遇到了鹿韭。
“安公公，可以借一步说话吗？”她有些不安道。
长安跟着她来到避人处，她不敢多耽搁长安的时间，所以直接道：“安公公，入冬前楼里从各地采买回一批女孩子，其中有几个性子特别烈，宁死不屈的那种烈。往年遇到这种调教不好的女孩子妈妈都是要么灌了药让她们接客，要么就是送给有特殊癖好的客人随意玩弄，死活不论。最后不是疯就是死，疯了也是死。如今安公公您接手了德胜楼，我就想着，您宅心仁厚，可否饶她们一条性命？她们只是不愿接客而已，其余不管什么都可以做的，您府中可还缺丫鬟或者歌舞伎……”
她话还没说完，长安已经忍不住笑了起来，她笑得甚至需要伸出手撑住一旁的墙壁来稳住自己的身子。
鹿韭惊疑不定地看着她。
“杂家宅心仁厚？”长安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眸光湿亮地看着鹿韭反问。
见她笑的是这句话，鹿韭表情又沉静下来，道：“如果说以善止恶是宅心仁厚，那以恶制恶就不是了吗？若论善，谁也比不上寺庙里的菩萨，慈眉善目普度众生，可他又何时真正解救过我们于灾厄之中？您却可以。方才那位廖公子被人扶下来时，惨状惊得楼中众人都目瞪口呆交头打探，以后若再有客人想无故刁难楼中姑娘，怕是得掂量掂量再来了。在这一点上，你比庙里白受香火的菩萨宅心仁厚多了。”
长安慢慢止住了笑，因为她发现她说的还有些道理，难道她长安竟然真的是个好人？
谈不上吧，她只看到她以恶制恶的一面，又何曾见识过她见死不救的样子？
她掏出帕子揶了揶眼角，对鹿韭道：“人选定下来后就带她们去薛红药薛姑娘居住的宅院，让她安排你们，至于地址，问李展，他知道。”
鹿韭有些发愣：“我、我也去？”
“既然是歌舞伎，总得有人调教，你若不愿去也无妨，安排好能调教她们的人即可。叮嘱她们好生练习，杂家再宅心仁厚，也不养无用之人。若是谁做的不好，别怪杂家再把她送回德胜楼来。”长安道。
鹿韭双颊泛红，按捺住激动的心情行礼道：“是，多谢安公公。”
长安伸手拍了拍她的肩，道：“自己身处炼狱，还不忘为他人谋求光明。你很不错。”
这下鹿韭连眼眶都湿了。
长安步出德胜楼，想到依附自己生活的人越来越多，这肩上的担子，也越来越重了。可自己与慕容泓之间又是这种情状，想来便头痛得很。
瞧他那症状，应当是胃溃疡吧，也不知白天有没有吃东西，现在怎样了？
昨天再忍一忍就好了，避过他生病的这段时日，自己要发作起来，也能发作得更淋漓尽致些，总好过这般不上不下地吊着，还得牵挂他的病情。
明天还是回去瞧瞧他，免得老不回去瞧他，让他气上加气，更不利病体康复了。

第541章 一唱一和
次日一早，长安在府里和纪晴桐一起用的早点，见对面女孩眼圈发青，她问：“怎么，昨夜没睡好？”
纪晴桐知道遮掩不住，道：“晚上翻身时碰到脚踝，醒了几次。”
“待会儿叫许大夫再给看看，别落下什么病根。”长安叮嘱她。
纪晴桐点点头，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睛，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一小会儿，她忽然抬起小脸问长安：“安哥哥，你是不是……想削藩啊？”
长安筷子一顿，看着她问：“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没什么，只是我想起你去兖州，还有对张君柏父子的图谋，觉得像。”她低声道。
“那你认为，这藩应该削吗？”长安问她。
她点点头：“就算地方上那些为非作歹的恶人永远都存在，但都在朝廷的管治之下，别人要治他们的罪，总不会太艰难。若当初的刘光裕不是藩王之子，就他对我家做的那些事，我想，没那么容易被掩盖下来。只是我不明白，既然要削藩，当初又为何要分封藩王呢？”
长安道：“因为就算是当今陛下，也会有不得已的时候。”想起当初慕容泓分封藩王的情景，长安心中忍不住唏嘘，那时候他们之间还没有男女之情，可是相处比现在融洽多了。
纪晴桐默不作声，半晌，她放下手中的筷子，对长安道：“安哥哥，昨天你跟我说听完你说的话再做决定不迟，现在我告诉你我的决定，我……还是愿去。”
长安刚喝的一口粥鼓在嘴里。
纪晴桐见状，居然对她笑了下，道：“我做这个决定，就让安哥哥你这般惊讶吗？”
“桐儿，我不希望你为了我勉强你自己，张君柏那边的情况我都清清楚楚地告诉你了，就算你愿去，你的性格，也不适合这项任务。”长安艰难地咽下那口粥，有些纠结道。
纪晴桐缓缓摇头：“当一个人想要去做一件事时，没有适不适合的问题，只有肯不肯用心努力的问题。也许在心计手段上我不是最好的人选，可是，我也有旁人所不具备的优势。”她抿了抿唇，压下心中不合时宜的羞赧继续道“滕姑娘设计我，手段百出，也不过是为了撮合我和她表兄而已，这一点恰好证明了，或许，我真的是张君柏可能会喜欢的那类女子。而且就算最后我失败了，也不过折进去一个我而已，而若是成功了，却是造福一方百姓之事。”
她伸指触了触自己的脸颊，眼带哀伤：“这张脸，除了给我带来灾难噩运之外，总得有些别的用处吧。”
长安沉默片刻，道：“你让我再想想。”
用过早点她来到内卫司，圆圆颠儿颠儿地捧来一叠资料，道：“爷，这是您昨天要的。”
长安接过一看，点头：“放这儿吧。”
耿全回来说襄州临江郡受灾严重，钟羡带着人赶赴灾区抗洪救灾，因官府拨下的钱粮不够安置受灾百姓，曾请求当地及周边豪绅援手，谁知这些人不仅以各种借口百般推搪，还有借机哄抬物价发缺德财的。最后钟羡为了救下更多的百姓不得不以个人名义向这些人借钱借粮，并承诺事后至少多还总数的一半作为利息。
长安让圆圆整理的，就是这些人的资料以及他们的家族姻亲关系网。
既然做不到天下为公，那不如就统统充公吧。
长安将所有的资料细细翻过一遍，脑中已经选定了第一个下手的目标以及初步方案，她唤来吉祥磨墨，写了个建议书，然后将内卫司今天的任务安排一下，就揣着那封建议书进了宫。
吵架归吵架，正事还是要办的。
长安顶着冷风来到甘露殿，鼻尖冻得通红。
长福在外殿，一见长安进来就凑过来低声道：“安哥，里边有个人正向陛下告你的状。”
长安眉梢一挑，低声问：“谁啊？”
“就是那个福州来的，福王的儿子。”
长安点点头，走到内殿门口，声音不高不低：“奴才长安求见陛下。”
殿内似乎安静了一刹，然后才响起慕容泓的声音：“进来。”
长安麻溜地进去，发现慕容泓面色苍白地坐在书桌后，斜对角坐着陈若雩。
她上前先给慕容泓行了礼，随即笑眯眯地向陈若雩道：“今儿天这么冷，陈公子还不忘进宫来探陛下的病，果然是孝心可嘉，孝心可嘉呀！”
陈若雩面色一僵。
“你先别急着夸人，朕问你，你昨夜是否在德胜楼打人了？”慕容泓问长安。
长安装着一愣的模样，老实答道：“是啊。”不等慕容泓开口她又接着道“陛下，您也知道的，奴才长得瘦弱，手无缚鸡之力，一般这种需要动手的事情是能不干尽量不干。可是昨天那小子实在是太欠抽了，奴才实在是看不过眼，这才不得不出手叫他闭嘴。
“陈公子，旁的不说，这事儿您可得好好感谢我。您知道吗？昨天在德胜楼被我抽的那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居然冒充您的小舅子，就为了省那一桌子酒菜钱，又是打骂陪酒姑娘又是寻衅滋事的，口中污言秽语杂家一个太监都不好意思学给您听。
“您陈公子是什么人啊，您的小舅子至于喝顿花酒还不舍得给银子吗？不给银子是小事，只是您千里迢迢来到盛京是为陛下祝寿来的，又不是为丢脸来的，远来是客，杂家作为陛下的奴才，怎么的也得给您把脸兜住不是？所以，杂家上去啪啪赏了那小子两巴掌，得，终于不敢胡言乱语了。
“杂家当时担心那小子不知悔改，还特意叮嘱那小子不许再犯，见他悔罪态度良好，也没关他。只是……这事怎么这么快就传到陛下这里来了？那小子又出什么幺蛾子了不成？”
陈若雩：“……”
明明是自己先来讨公道的，怎么倒被这太监先发制人了？
陈若雩心中那个恨啊，皇帝一定是故意的，上来问她是否在德胜楼打了人，却不问是否在德胜楼打了他的小舅子，若直接问是否打了他的小舅子，这太监哪有贼喊捉贼反咬一口的机会？
“你休要胡言，你所打之人，正是陈公子的小舅子。”慕容泓将脸一板，道。
长安惊，下意识地否认：“这不可能，若真是陈公子的小舅子，又怎会说出‘你们盛京的粉头怎么这么丑，是不是好看的都送到宫里去了？宫里那个病秧子睡得过来吗？’这种大逆不道的话？陈公子，那厮，真是你小舅子？”
慕容泓目光阴沉沉地看着陈若雩。
陈若雩一个头两个大，但被皇帝盯着，又不能不答，硬着头皮道：“回陛下，他是微臣一名妾室的弟弟。不过这中间定然是有什么误会，他性格虽有些跳脱，却绝不会不知轻重地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来。”
“能有什么误会？杂家当时在场，亲耳听到的，陈公子若不行，去把您的小舅子带来与杂家当面对质就是。”见陈若雩承认那人是他的小舅子，长安一副“羞辱陛下就是羞辱我”的忠义模样，当下也把脸一沉。
慕容泓从旁施压：“所以方才陈公子与朕说的小舅子，不是你正房的兄弟，而是妾的兄弟？”
陈若雩刚想解释，长安却似突然反应过来一般，瞪着陈若雩怒气冲冲道：“原来陈公子这大冷天的进宫并不是为了探望陛下，而是为你那口出妄言不知所谓的妾弟来向陛下讨公道的？一个妾弟受点教训尚且值得陈公子如此大张旗鼓，若是妻弟被欺负了，岂不是要打进宫来？你们福王府的人果真是金尊玉贵，惹不起，惹不起啊！”
皇帝分明有心护这太监，这太监也机灵鬼一般配合得天衣无缝，陈若雩深知自己再留下来除了自取其辱外没有任何意义，于是起身向皇帝告罪道：“是微臣莽撞，请陛下恕罪。微臣回去后必定问清真相，若真如安公公所言，微臣不敢徇私，自会送内弟去衙门领罪。”
慕容泓有些疲惫道：“不必了，若确有其事，你好生管教他便是，反正朕寿诞过后你们便会返回福州，无谓多生枝节。”
“谢陛下宽宥，微臣告退。”
得了慕容泓首肯，陈若雩退出了内殿。
他这一走，殿中只剩了慕容泓与长安两人大眼瞪小眼的，一时气氛倒有些尴尬。
少时慕容泓收回目光，一边摊开奏折一边道：“你消息倒是灵通，他前脚刚到你后脚就跟着来了。”
长安叹气：“你明知我从未在你身边安插眼线，又为何一定要这样说？”
“因为除此之外朕实在想不出，你此时回来的理由。”
“我回来就想看看你好些了没？这也不行？”
慕容泓伸手拿笔的动作微微一顿，复又继续道：“好不好的又怎样？反正就算不病死，也早晚被你气死。”
长安听他这话里带了点赌气的味道，也是无奈，看他带病工作又觉可怜，遂上前一边替他磨着墨一边道：“若真气死了，那您必能成为《帝王本纪》中死法最令人难忘的一位——史上第一个被自己的太监活活气死的皇帝。”
慕容泓笔一停，抬眸看着长安。
长安见他满脸愕然，自己绷不住先笑了出来。
然后慕容泓也笑了。

第542章 一碗素面
问题当然还在，怨气也没有全消，可是慕容泓他病了，明天又是他生日，刚才他帮着她怼走了陈若雩也算给了她一个台阶下。长安还能怎么办，只能稀里糊涂地先把表面囫囵过去了。
“对陈若雩这个人，你有何看法？”笑过之后，慕容泓收回目光，一边看奏折一边问。
“大智若愚。他那个大愚若智的妾弟，不过是他放出来的障眼法罢了。”长安道。
“何以见得？”
长安放下墨锭，道：“这个陈若雩自来了盛京之后一直深居简出，除了去珍馐馆吃了顿饭之外，几乎就没怎么出过门。但上门拜访他的人却是络绎不绝，其中有好些还是特地从外地赶来的。福州除了陈家之外，还有五大世家，三家掌军，两家掌文，这个陈若雩虽不是嫡出，背后却有一文一武两大世家做靠山。可以这么说，如果现在这个福王世子死了，那下一个被立为世子的王子，必是他无疑。这般实力，他若是个轻浮浪荡的，盛京燕云八艳闻名遐迩，别人来到盛京都忍不住要去见识一番，他怎么就能忍得住闭门不出呢？”
“朝中有人与他来往么？”慕容泓又问。
“除了一些祖籍福州或者尚有亲眷在福州的小官，未见有分量的人与他来往。不过前去拜访他的人有一部分难查来历，不能排除是朝中大员所派的可能。”
慕容泓合上刚刚批复完的一本奏折，道：“你派人盯着他些，若朕是福王世子，朕肯定希望陈若雩这次去了盛京就永远留在那儿。”
长安笑着应下，从怀中拿出她写好的那封建议书，递给慕容泓道：“陛下，我得到奏报，襄州境内竟有豪绅借洪灾之势哄抬物价借机敛财，这等败类不严惩不足以平民愤。恰这些人都是有把柄在手的，我想趁机先收拾掉一批，正好罚没的家产可以就地赈灾减轻朝廷压力，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慕容泓将建议书接过大略看了下，道：“可以，只别盯着一个地方收拾，否则容易引起当地士绅反弹。”
长安道：“奴才省得。”说完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提醒道：“陛下，张君柏的表妹滕阅将在你明天的寿宴上献舞。”
“朕知道了。”慕容泓似是十分反感这个话题，丢下这三个字便又继续看起奏折来。
“奴才的意思是，你最好在赏舞时能表现出一些对她的兴趣来，如此后面的纳妃之举才能显得没那般突兀。”
慕容泓抬眸看她：“表现出兴趣？如何表现？”
“很简单，比如说，色眯眯地看着她。”
“色眯眯？你示范一下朕看看。”慕容泓气得想笑。
长安：“……”多这个嘴干嘛？
“要不待她献完舞您赞一声也可以。陛下你要是没有旁的吩咐，奴才就不打扰你批复奏折了。”长安干巴巴地说完，转身就跑了。
慕容泓看着她在内殿门口一闪而逝的衣角，目光落寞，自语：“说陈若雩不是为了探望朕而来，你又何尝是了？”
十一月初九，慕容泓生辰。
中午在宫里设家宴，也就是与太后和后宫众妃嫔一道吃一顿饭，晚上在宸极殿设宫宴。
长安虽在内卫司任职，且官职也不算低，但她的身份毕竟是內侍，所以宴会上没有她的席位，她只能与张让长福等人一样随侍慕容泓左右。
宴会开始后慕容泓一喝杯中酒，发现竟是温水，抬眸看了眼给他斟酒的长福。
长福低声道：“安公公说陛下有胃疾，不能喝酒。”
慕容泓侧过脸看一旁的长安，却见她正观察着殿中诸人的表现，并未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他心底暗暗叹了口气，也许不该对她苛求太多，她对他有这份心就够了。
宴会前半段是与宴众人向皇帝祝寿并献上贺寿礼单，后半段就是喝酒，彼此间套交情和欣赏歌舞了。
歌舞有宫里太乐署为皇帝贺寿准备的，也有底下大臣与藩王使臣献上的。大臣与藩王使臣献歌献舞的目的可就不在歌舞本身了，毕竟皇帝废除选秀制度的消息早已传了开去。所以虽滕阅有过人之貌，舞技更是精湛，却也差点泯然于车轮战一般的争奇斗艳之中。
张君柏暗自庆幸，幸好一早与长安搭上了线，否则看今天这阵仗，滕阅根本不可能脱颖而出被皇帝一眼相中。毕竟他在选人时注重了性格，在容貌上自然也就放松了要求，所以滕阅虽美，却还没有美到一出场就碾压众人的地步。
只不过，进宫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能否得宠能否诞下龙裔那才是重中之重，长安这太监那里，他恐怕还得加大筹码才行。
纪晴桐……
原本对纳了纪晴桐这件事他不该有什么心理负担，毕竟只是个家人死绝，与弟弟相依为命的女子罢了，只是……他所不能忍之事，在他本家看来，却根本不是个事。
松音之死使他和父亲之间出现了一道难以弥补的裂缝，祖父却亲自写信劝他说不值当为了一名身份低贱的妾室与生父徒生嫌隙。
他并非孤陋寡闻之辈，知道有些公府侯府，外表看着光鲜无比，内里一团污糟，父子兄弟什么样的烂事都有，人家一样活得父慈子孝兄友弟恭。
但别人甘愿在粪池里生活就意味着他也一定要往里跳吗？
他知道祖父伯父叔父包括他父亲的想法，比起一个优秀有主见的孙子和儿子，他们更想要的是一个听话、以家族利益为先、甘愿受家族摆布的梁王世子，哪怕他在其他方面都很平庸。
松音之死让他们看清了他张君柏不是这样一个继承人，他张君柏首先是个有思想有尊严的男人，其次才是梁王之子，雍国公之孙。
从人情道义上来讲，他也并不愿为了一名妾室与他的父亲和家族反目成仇，如今扶持外祖家，最终目的也不是为了和父亲兵戎相见，而是为了向他表明自己不会妥协的态度，同时也给他一定程度上的震慑。
那样的事情，他绝对绝对，不能容忍发生第二次。
其实父亲的混账行为一早就有，只是作为他最器重的儿子，他一直对他保留着最后的底线，是松音让他突破了这条线。而纪晴桐比起松音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也就是说，她拥有比松音更大的，让他父亲再次越过雷池的魅力。这才是他明明被她吸引，却始终拒绝接近她的根本原因。
他不想去挑战父亲的定力。
只不过，如果不得不纳，就按他之前设想好的，将她安置在鸣龙山下他兵营之侧的山村里面，永远不带她回王府，不让她与父亲有谋面的机会。反正她说过，只需等她弟弟能自力更生便会自请离去，那想来也不过是数年之间的事，若他援手，则会更快，应当可以对付得过。
既然拿定了主意，那就事不宜迟，明日就去找长安说道此事。
如此一想，张君柏心中安定下来，抬眸一瞧，却见长安正看着他。
他对长安举了举杯，长安对他笑了笑。
宫宴临近尾声时，长安便没了踪影。
慕容泓察觉，心中气闷，只道长安又不知到哪条道上去候着谁了，都不陪他过完生辰。这一心为公的劲头，简直比他这个当皇帝的还大。
散席后他裹着大氅迎着飞扬的细雪闷闷不乐地往长乐宫的方向走，回到甘露殿，推开内殿殿门却是一愣。
长安抱着个暖笼坐在桌旁发呆，见他回来，赶紧打开盖子将里头一碗热气腾腾的素面端了出来，道：“瞧你方才在殿上也没吃什么东西，我就提前回来让广膳房下了碗面。本来还怕你走路慢，回来时这面都糊成面疙瘩了，想不到你今天走得挺快的嘛，时间刚刚好。”
慕容泓不好意思告诉她自己以为她半道开溜心中生气，所以才健步如飞，只回身将张让长福等人都关在门外，过来一把抱住长安道：“朕要你每年都陪朕过生辰，从早上陪到晚上。”
长安被他大氅上沾染的寒意激得一抖，推着他道：“赶紧把大氅脱了，雪水都掉进我脖子里了。”
慕容泓稍稍松开她一些，却并未放手，看着她道：“你还没答应朕。”
长安一边解着他大氅的系带一边道：“这种又要寿命又要感情的要求你提我就答应啊？看你表现，表现好了我再考虑。”
慕容泓不高兴了，强调：“今日是朕的生辰。”
长安将他的大氅往屏风上一挂，道：“生辰就可以乱提要求还逼着人答应啊？谁给你的勇气？梁静茹吗？”
慕容泓被她问懵了：“什么？”
“说什么都没用，说了你表现好我才考虑。现在，你立刻把这碗鸡汤下的面给我吃完，一根都不许剩。”长安抱着双臂，一副颐指气使的模样。
慕容泓：“……”
吵架的时候这奴才不理他，不吵架的时候这奴才蹬鼻子上脸，他到底该怎么办才能治住她？
小剧场：
泓妹：乌龟梅，你什么时候才能让朕一振夫纲？重女轻男要不要这么严重啊？
乌龟梅：夫纲？随时都可以振啊，指路后宫。
泓妹：(╯‵□′)╯︵┻━┻朕说的是在长安面前的夫纲。
乌龟梅：哦，那办不到。
泓妹：(╯‵□′)╯︵┻━┻为什么办不到？
乌龟梅：很简单，因为你还不是她的夫。
泓妹：_(:3∠)_

第543章 起义
因为慕容泓真的乖乖吃完了那碗鸡汤面并且没吐，长安在甘露殿陪了他一夜。结果慕容泓第二天刚上朝，就听到一个令他的好心情直接从高峰坠到低谷的消息——岳州与襄州同时爆发了农民起义。
岳州今年秋季遭遇了大规模蝗灾，而襄州则遭遇了洪水，这两个地方百姓日子过不下去愤而揭竿似乎也没什么可值得奇怪的。但不可思议的是，这两股势力出现至今不过十来天，人数却已壮大至近两万，且襄州这支由当地盐商单杭之领导的起义军正沿着横龙江一路向西攻伐。
襄州临江郡大决堤，受灾最为严重，但横龙江今秋水位那么高，自然不可能只在这一处决堤，别处大大小小也有决堤，只不过受灾程度不如这边严重而已。但对于百姓而言，挨饿受冻地活着，还不如死了一了百了。所以单杭之这支军队一路行来各地灾民纷纷响应，竟势如破竹般直插岳州起义军的驻地而去。
这两支起义军若成功汇合，又得百姓拥护，势必成为朝廷一大麻烦。
眼下他们就已经给慕容泓造成了一个很大的麻烦——单杭之在途径临江郡时，把钟羡给带走了。
长安得到的消息说是钟羡自愿跟他们走的，但用脚指头想也猜得到，单杭之必是用钟羡随行的那一千四百名士兵的性命相要挟，方能迫得钟羡主动跟他走。
这仗还没开始打，太尉的独子已经落在了起义军的手里，形势十分不妙。
长安坐在内卫司自己的办公室里，只觉头痛万分。
要说钟羡这人也不知到底是什么运气，去兖州推行个军田制，被赢烨掳了，去襄州治个水，又被起义军给掳了，难道还真应了那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她眼睛盯着孔组织收集上来的消息，见这个单杭之揭竿而起的理由竟然是说慕容泓弑兄杀侄得位不正，君王无道克死丞相，皇后蒙难阴阳失和，所以才致各地灾患频发民不聊生。唯一改变现状的途径便是推翻慕容泓的帝位，另择贤明之君统御天下。
长安冷讽地勾起一侧唇角。
若真是百姓过不下去奋起一搏，最多反苛捐杂税，反当地搜刮民脂民膏的地方官，这般一起来就将矛头对准慕容泓皇位得来是否正统的，还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长安猜测，这很可能并不是什么单纯的农民起义，而是被前阵子在朝上提出的新税法侵害利益的那帮士绅在对朝廷还以颜色，假借农民起义的名头而已。
至于单杭之为什么往岳州方向行进，长安大约也能够体会他的用心。襄州青州均已分封藩王，岳州还在朝廷治下，把起义军根据地和主战场放到岳州，可以不损害藩王的利益，毕竟从根本上来说，藩王也是他们士绅大家族中的一员。
长安现在不能确定的是，岳州这支由县衙捕头张丰年领导的农民起义军到底是真的自发组织起来的，还是与单杭之这支军队一样，是由士绅推出来的。
焦头烂额地忙活了一天，长安于入夜时分回到甘露殿，慕容泓尚在天禄阁与臣下议事，还未回来。
大脑极速运转了一整天，说不疲乏是假的。长安原想坐在软榻上等慕容泓回来，谁知不过撸了两下爱鱼，那眼皮子便直耷下来，挣扎了半晌还是没能挺住，斜倚在软榻上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忽觉身上有什么物事覆了上来，长安猛然睁开眼，却见慕容泓正往她身上盖毯子。
“陛下，你回来了。什么时辰了？”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还早，你困就再睡会儿。”慕容泓坐在榻沿上看着她道。
“不睡了，眯了一会儿精神多了。今日与大臣们商议出什么对策了么？”长安问。
慕容泓摇头，情绪有些低落，道：“按照惯例，不争吵个三五天，是不会有什么成形的对策被提出来的。”
长安见他闷闷不乐的，伸手过去捏了捏他的脸颊，笑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要哭丧个脸嘛！”
慕容泓顺势侧过身躺倒在她膝上，道：“朕觉得好累，每天不是这个事便是那个事，闭上眼都能看到前朝大臣的脸在朕面前晃个不停，他们争论的声音终日在朕耳边嗡嗡嘤嘤，就没个消停的时候。”
“陛下是把自己逼得太狠了。无法忍受的时候可以试着让自己什么都不要想，脑子里一片空白地休息一会儿，哪怕只有片刻时间。反正这片刻时间，也耽误不着什么国家大事。”长安抽出他发髻上的金簪散开他的长发，以指作梳在他头皮上力道适中的梳理着。
慕容泓惬意地闭上了双眼。
殿中一片温馨的宁静。
慕容泓好半天不动不语，长安都以为他已经睡着了，谁知他却又忽然开口道：“朕欲发兵讨逆，他们劝朕要保存实力提防赢烨趁火打劫。要平逆，不如就地取兵。朕问，去何处取？他们说，只要朕肯立后，自然有兵。呵，你说这世上，还有比朕更窝囊的皇帝吗？”
长安爬梳他头发的动作微微一顿，又继续，道：“比你窝囊的啊，多得是。前阵子我读史书，这历朝历代的皇帝，那死法真可谓是千奇百怪，有被部下作乱杀死的，有不幸溺水淹死的，有被內侍活活饿死的，竟然还有一位是因为皇后与他人私通而活活气死的。其实大臣们说的也没错，陛下不是寻常男子，后位不宜长久空悬，立后之事陛下确实应当考虑起来。但这次……陛下若信我，平逆之事可否让内卫司为你打个前锋？”
慕容泓本来见长安劝他考虑立后，心中正气苦不悦，但听到最后一句，却是坐起身来，问她：“莫非你已有计议？”
长安摇头：“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如今我们还没有做到知彼，如何能制定什么计划？陛下知道我擅长什么，但兹事体大，万一我估算错误，可能就耽误了陛下最好的平逆之机，反让逆贼有时间壮大声势，所以……”考虑到此事万一不成的后果，长安长眉微皱。这种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事情，她委实没有多少把握，之所以还会主动提出来，是因为不舍得慕容泓因此事被逼着立后。
虽然她知道到最后他还是会违背自己的心意立一个于他今后的计划最有利的女子做皇后，但至少不要在臣下面前屈尊到如此地步。
慕容泓知道就这件事的性质而言，真的容不得自己任性妄为。同时他也明白，长安曾经莽撞过，但经历了这么多事之后，她已经不是一个因为一时莽撞就会提出如此建议的人。她会有此一提，完全是为了他，不忍见他为臣下所迫而已。
这是她的一片心意，他不能辜负。
他低眸，牵过她的手握在手心，道：“就目前来说，朕给不了你什么，但幸好朕还有为你的一切行为负责的权力。你放手去做吧，无论什么后果，朕担着。”
长安有些受不了此刻压抑的气氛，笑着问：“反正也就是水淹到鼻孔还是头顶的区别，是吧？”
慕容泓也笑着点头：“嗯！全淹了一了百了，皇帝什么的，不当了。”
长安笑倒。
两人如此沟通了一番，心情都好了不少。慕容泓去批奏折，长安继续看她的情报。
次日，纪晴桐让圆圆带了几件簇新厚实的冬衣到内卫司来给长安，长安中午便回了趟安府。
两人一同用午饭时，纪晴桐问她：“安哥哥，你可考虑好了？”
长安看她：“你真的想清楚了？你弟弟那边也说通了？”
纪晴桐摇头：“我还没跟他说，说也无用，他怕是宁愿我一辈子不嫁人，也绝不会同意我去做妾的。所以我此举其实也是有私心的，若我能为安哥哥你去做事，我便能心安理得地将弟弟托付给你看顾了。”
“傻丫头，只要你们不嫌被我连累，我何时又说不看顾你们了？”长安道。
“那不一样，人说滴水之恩尚需涌泉相报，我们姐弟受你涌泉之恩却连滴水相报都做不到，这种感觉实是让人惭愧得很。安哥哥，你知道吗？那天我听了你的话，当时心中震惊讶异不敢置信，可过后却有释然之感。也许是不用再为终身之事伤春悲秋，也许是因为可以为你做事而感到高兴。总之，自家里遭难至今，唯有近几日我的心境格外开阔和清明。安哥哥，我不能向你保证此去结果会如何，但我能向你保证，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不会后悔。”纪晴桐一字一句说得平静而又认真。
长安看得出来，纪晴桐这是真的下定决心了。
她沉默了片刻，放下筷子正视纪晴桐，道：“若你真的决定了，你还需答应我一个条件，我方能如你所愿。”
“什么条件？”纪晴桐问。
“不管何时何地，不管遇到何事，你都不能放弃自己的性命。你活着去的，你就得活着回来，若是你回不来，只要你坚持住，我会去接你回来。”长安道。
纪晴桐鼻子一酸，垂下小脸轻轻点了点头。
这时袁冬来报，说是张君柏求见。

第544章 求娶
“安公公，据查，周光松已进了福州境内。我第一批追踪他的手下过了横龙江就失去了踪迹，前不久我又派了第二拨人过去，同样是过了横龙江就与这边断了联系，看来福州那边已经察觉了我对周光松的追踪，此事我只能暂时中断调查。”前院客厅，张君柏对长安道。
“福州？这个周光松怎会跑到福州去？”若不是孔组织属下传来的消息与张君柏给的一致，长安几乎要怀疑张君柏是在祸水东引了。
“他既用自己的失踪做了局，盛京这边是断不能回来了，也许福州有他可投奔之人。”张君柏分析道。
“或许吧，此番辛苦张世子了。”长安道。
“切身相关，无谓辛苦。”张君柏顿了顿，问“陛下寿宴已过，不知我那表妹之事，安公公安排得如何了？”
长安叹气道：“可是不巧，岳襄两州农民暴动渐成一气，陛下气怒攻心，暂时恐怕没有纳妃的心思。此事急也急不来，世子若赶着回夔州，可将表小姐留下，待陛下那边情况稍好些，杂家自会向他举荐。”
张君柏拱手道：“如此，就劳烦安公公了。此番过来我带了些年礼，礼轻情意重，还请安公公千万笑纳。”
长安笑道：“这才什么时节，怎还送起年礼了？”
张君柏也笑道：“我倒是想待到年下再送，只是假人之手，又岂及得上亲自前来更情真意切？”
“张世子这也太情真意切了，倒让杂家不得不怀疑，张世子莫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圆圆将张君柏进门时他的随从递给她的礼单呈给长安过目，长安扫了一眼如是道。
张君柏倒也坦然，见长安这般说，便道：“实不相瞒，我还真有个不情之请。”
“哦？不知是什么样的不情之请？”
“安公公的义妹纪姑娘甚得我意，故虽知安公公欲为她觅一良婿，却还是忍不住前来厚颜一求。我虽已无正妻之位给她，但能保证会好好待她，除了名分，在其他方面我绝不会让她比正妻逊色半分，不知安公公能否成全？”张君柏道。
“这……张世子的为人杂家还是相信的，既然你说会好好待她，必会好好待她。但此事毕竟是她的终身大事，杂家也不能擅作主张。这样吧，待我回去问过她的意思，再给世子你答复如何？”长安道。
张君柏面上稍显迟疑，问：“那我何时能再来拜访？”
长安忍俊不禁，问：“张世子这般急切，到底是急着娶我那义妹，还是急着离京啊？”
张君柏圆滑，避重就轻道：“自然是娶得佳人再离京最好。”
长安摩挲着手捂子，感慨道：“女大不中留啊，半年前还在那儿念着不嫁不嫁，前阵子彻夜未归，回来却对我说因故借宿张家别院，得你兄妹周全招待。我便知，我这义妹啊，红鸾星动了。”
这话张君柏不太好接，就笑了笑道：“都是我那表妹性子跳脱贪玩，大雪天的拉着纪姑娘往外跑，还害得纪姑娘崴了脚，我心里甚是过意不去。”
长安摆了摆手，道：“不过就崴了个脚，你送了一大箱子的人参鹿茸过来，也算将功补过了。我虽打心底里不愿我这义妹给人做妾，但若此人是你，她又自愿，倒也不算太过委屈。不过有一点，张世子，别怪我丑话说在前头，若你真是因为心里喜欢我这义妹才来求娶，那自是好事一桩。可你若是为着将来滕姑娘在宫里能得杂家照看才来求娶桐儿，骗色骗心始乱终弃，那咱们这就不是结亲，而是结仇了。”
张君柏笑得无奈：“方才安公公还说相信在下的为人。”
“所以我也说了，这是说在前头的丑话嘛！没办法，别人家的女儿有爹娘帮着敲打女婿，我这义妹无依无靠的，少不得要我这个做义兄的越俎代庖。”长安笑着道。
张君柏道：“这男女之情，恐怕就算嘴上说破天也是无法叫人相信的。我只一句，就算真的只为了利益，我也绝不会对她不好，否则便如安公公所言，那不是结亲，而是结仇了，我又图什么呢？”
长安认真想了想，道：“既然张世子方才说除了名分，在其他方面不会叫桐儿与你正妻逊色半分，那么就请说到做到，给杂家一些时间为她准备嫁妆及相应事宜。你那边亦可布置起来，我准备好了便通知你来接人。”
张君柏应下，也未多做耽搁，告辞去了。
长安去到后院纪晴桐房里，迎着她询问的眼神道：“他提了你的事，我应了。”
纪晴桐心里一松，又一股酸楚泛了上来，她强忍着不让眼中泛起湿意，点了点头。
长安做纠结状：“只是这女孩儿出嫁应该准备些什么我是一窍不通啊，对了，可请谢雍的夫人过来帮忙，她是嫁过女儿的人，应当对这一套流程熟悉得很。”
纪晴桐愣了一下，反应过来长安在说什么后，温声道：“安哥哥，纳妾与迎娶正妻不同，纳妾没有那许多讲究的，所以，不必麻烦了。”
她小时候见过父亲纳妾，不过一顶青呢小轿从后门悄摸地抬进来一位年轻姑娘，除此之外府中一丝儿动静也没有。长大后见过她哥把在书房伺候的丫鬟抬房，也不过就大哥自己院中的人一起吃了顿饭而已，根本没有任何仪式。
“旁人是旁人，我们是我们。女孩子出嫁要准备的东西，安哥哥都给你备齐了，一样都不会少。反正我这辈子，大约也只有这么一次嫁妹妹的机会了，当然不能随便。”长安一时不慎王八之气就侧漏了。
纪晴桐刚压抑下去的泪花还是忍不住泛了上来，这次她能压抑的只有眼神里的痛苦和不舍了。
“安哥哥，我们自相识至今也不过一年多的时间，你为何要对我这么好？”你与我原本非亲非故，又没有男女之情，为什么呢？
见她这样，长安除了叹气之外，也唯有递上一块帕子了。
“你安哥哥我年纪虽还不算大，遇到的人却不算少了。谁对我真心谁对我假意，我心里门儿清。你说我对你好，我若真的对你好，能舍得委屈你去给人做妾么？我对你的真心，不及你对我的一半，而就算是这一半真心，也是被你的纯然肺腑给感动出来的。所以，别记挂我，好好照顾你自己才是要紧。嫁妆必须得备全了，一个女人，不论何时何地，唯有自力更生不依靠男人，才能在男人面前直起腰杆来说话。你此去，安哥哥断不会让你在吃穿住行上仰人鼻息，张君柏他若对你好，你便给他几分颜色，他若敢在你面前拿乔，你大可将他拒之门外。你时刻记得，安哥哥这里，永远给你留着退路。”
纪晴桐极想大哭一场，又担心长安会以为她是不愿嫁，于是只得强忍住泪意再次点了点头，难得地开玩笑道：“所以注定我在你面前直不起腰杆么？因为我一直依靠你。”
长安正色道：“那不一样。”
纪晴桐道：“我知道，因为你是我义兄。”
长安一本正经地给她纠错：“非也，因为我不是男人。”
纪晴桐破涕为笑。
内卫司事情一大堆，长安很快便赶了回去，顺便跟谢雍打了声招呼，让他夫人帮忙给纪晴桐备嫁。
谢雍一口应承。
长安昨夜在慕容泓面前说了要在对付起义军一事上给他做先锋，压力自然极大，当天便没有回宫，晚饭都让人直接送到内卫司。如此冬夜还要加班，内卫司众人本来士气十分低迷，长安承诺凡有加班的月份，每个月每人多给五两银子的补贴，众人便如打了鸡血一般，一时又分外积极起来。要知道五两银子虽然对长安来说不值一提，但对于他们这些一年俸禄不过几十两的小吏而言，那可是挺可观的一笔收入了。
内卫司这边众人干劲十足热火朝天毋庸赘述，安府那边，纪晴桐见事成定局，继续瞒着纪行龙也没有意义了，就告诉了他。
纪行龙一听便跳了起来：“什么？给张君柏做妾？是不是那厮威胁你……不对，是不是长安那太监逼你去的？”他反应很快。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什么叫长安那太监，他是我们的恩人。”纪晴桐蹙眉道。
“那我应该如何称呼他？安公公，公公不就是太监吗？我又没说错。还是如你一般叫他安哥哥？对不住，这样的称呼我可叫不出口。”一听姐姐要去给别人做妾，纪行龙是彻底失去了平静，言语也失了分寸。
“你——罢了，此事我也不过是知会你一声，并不是要征得你同意，你知道了便好。”纪晴桐侧过脸道。
“你若敢真的去给张君柏做妾，我就去死。”纪行龙咬牙切齿道。
纪晴桐猛然回头，又是惊诧又是生气又是着急道：“你凭什么这般要挟我？这是我自己的事。”
“从我们家人被刘光裕屠戮殆尽的那一天起，从彭耀祖拿刀架在我脖子上逼你就范的那一天起，从你投靠这太监将我从彭耀祖手里救出的那一天起，你以后嫁给谁，你过得好不好，就不是你自己一个人的事了，你不明白吗？我就知道，咱们跟他非亲非故，他凭什么出手相助还养着我们，原来打的是这个算盘。姐，你跟我走，现在就走！”纪行龙过来扯纪晴桐。
“我们这个样子能去哪里？如何养活自己？出去等着冻死饿死吗？”纪晴桐见弟弟如此不理解她，忍不住落下泪来。
“我就算去讨饭养活你，也决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再次为了我违背自己的心意去做男人的玩物！”纪行龙难受得恨不能一头撞死。他是纪家唯一仅剩的男丁，却要靠姐姐出卖自己才能保他活下去，这样的日子真是过够了！
“若再落到恶霸手中呢？你说我是继续忍辱偷生好还是与你一起死好？我知道你不怕死，我也不怕，可是爷娘生我们出来，不是为了让我们受尽这世间苦楚，然后满怀愤恨绝望如猫犬一般无声无息地死在某处的。既然能活，为什么要死呢？”纪晴桐动作轻柔而坚定地挣开纪行龙攥着她的手，道“这次我真的不是为你，我是为我自己。姐姐活到现在就真心地喜欢过这么一个人，这是我能为他做的唯一一件事，我真的是自愿的，你能成全姐姐吗？”

第545章 买醉
纪晴桐哭着求他成全，纪行龙还能说什么？但他心里委实苦闷憋屈得不行，无处发泄，竟趁夜跑到德胜楼去喝酒买醉。
他一介少年，往日家教又严，能有多大酒量？独自一人猫在大厅一角喝了两三盏酒，就既上脸又上头了。
自觉不妙，他向楼中侍者打听了净房的所在，去到后院小解。
一出了暖意融融的大厅，刺骨冷风扑面而来，倒叫他清醒了不少。
德胜楼日日生意火爆客满为患，净房自然不会只设一间，而是在后院的东北角靠着墙设了二十格仅供一人容身的带门的隔间。纪行龙刚找到一间空着的隔间，还未来得及进去，就与隔壁刚出来的那人打了个照面。
“诶？这不是纪行龙？想不到你小子也会到这种地方来，就知道你假正经！”那人有些醉醺醺道。
虽是晚上，但是雪月相映光线不差，所以这般近的距离还是能看得清对方容貌的。那人能认出纪行龙，纪行龙自然也能认得出他，正是前不久在求是学院羞辱殴打他的三人之一——贺伯方。
纪行龙不想理他，头一扭就欲进隔间。
“怎么？好歹同窗一场，自己发达了就对面不识了？搭上梁王府眼睛就长头顶上啦？要没有我们，你他娘的能靠着你那娇滴滴的姐姐搭上梁王世子么？”贺伯方上来推了纪行龙一把。
纪行龙听他话中有话，皱眉问：“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说你姐姐本事大嘛，勾一个成一个，恐怕不仅是人长得漂亮，伺候男人的功夫也是炉火纯青吧？你小子有这么个姐姐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啊，躺着就步步高升……”
“放你娘的屁！”纪行龙原本心中就憋着一股气，被酒意一拱，再被贺伯方往痛脚上一踩，哪里还忍得住？抡起一拳就朝他脸上砸了过去。
“你他娘敢打我？找死呢！”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
贺伯方自然也不是善类，只是他醉得比纪行龙严重些，手脚不太协调，一时倒落了下风。正被纪行龙压在雪地里一下下捶着呢，他的同伴见他出来解个手却久不回去，担心他溺死在茅坑里，一道来后院寻他顺便小解，见状忙冲上前来相帮。
纪行龙被人一脚从贺伯方身上踹了下去，没头没脑地挨了几下，本欲还击，破罐破摔起来却又想着还不如就这样被打死的好，死了就一了百了了，于是便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任他们打。
那几人见他不反抗，倒觉没趣，道：“这小子也不知是晕了还是装死呢。”
“估计是冻晕了吧，好歹同窗一场，来，咱们几个帮他暖和暖和。”其中一人脸上挂着猥琐的笑容开始解腰带。
其余几人心领神会，纷纷跟着动作。
“几位年纪不大，能耐倒是不小，不知身出何门师承何处？如此了得，改日少不得要上门讨教一二。”这时不远处的隔间里忽又走出一人。
贺伯方等人拉住堪堪要褪下的裤子，齐齐扭头向说话之人看去，威胁道：“这是我们和他之间的私怨，你别多管闲事！”
“你们解决私怨不要紧，可此处乃是德胜楼的后院，我与德胜楼的掌柜又是熟识，你们要在他楼中生事，我岂能坐视不理？”那人道。
贺伯方等人面面相觑，他们并非不知德胜楼真正的主人是谁，欺负了纪行龙还敢来此消遣，不过是仗着旁人并不知道这件事罢了。如今见被撞破，且撞破之人还是此间掌柜的好友，内卫司是什么所在他们纵没领教过也听说过，酒精激出来的那些热血冲动瞬间就给吓没了，一帮人你拉我扯一溜烟地就跑没了踪影。
尹衡上前扶起纪行龙，问：“你无碍吧？”
“为何要救我，就让他们打死了我多好？”纪行龙了无生气道。
尹衡笑道：“年纪轻轻的，哪到看破生死的地步了？再说看他们方才那模样，可不像是要打死你。”
纪行龙拍了拍身上的雪，不说话。
“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遇见了，扛过去便是，没什么难的。”尹衡劝道。
“我觉得很难。”自家破人亡后，纪行龙的性格便变得有些孤僻，除了纪晴桐之外，他并没有什么可以好好说话的人。可有些话对纪晴桐也是不能说的，难得遇见个不认识的，不了解他身份的，对他又心怀善意的人，他的戒备心反倒没有那么强。
尹衡笑着道：“你觉得难那是因为你还年少，这世上，许多事情少年人扛不住，要男人方能扛得住。”
纪行龙不解：“什么意思？”
尹衡拍拍他的肩，道：“遇见即缘分，走，我请你喝酒。”
纪行龙：“我自己有银子，不用你请。”
尹衡立刻道：“那好，你请我。”
纪行龙：“……”有个人陪着天南地北地瞎扯扯，总比他一个人喝闷酒来得好。
如是想着，他便真的跟着尹衡去了楼中。
纪行龙自来了盛京之后几乎一直住在求是学院，难得回安府一趟，这德胜楼更是头一遭来，楼中除了李展没人认识他，故而他跟尹衡一道进了个小雅间也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尹衡刚跟人谈完事，送那人离开顺便去后院解手的，如不是遇见纪行龙这事，解完手他便也走了。可是贺伯方一句“和梁王世子搭上”触动了他的敏感神经。
“你我素未谋面，我不知道你是谁，你也不认识我，我不问你来历，你也别问我的，过了今夜，咱们或许都没有再见面的机会。如此，你可愿告诉我，何事烦闷？”尹衡重新点了酒菜，顺手给纪行龙斟了杯茶。
“为何好奇？”回到了灯光下，纪行龙又警惕起来。
尹衡笑：“日行一善。”
“嗤！”纪行龙不屑撇嘴。
尹衡见他不愿开口，也不勉强，道：“其实方才我在净房里也听到了一些，你姐姐要去给梁王世子做妾，所以你心中不快是么？”
纪行龙握拳，有些难堪地低下头去。
尹衡叹气，道：“不瞒你说，我妹妹也不是她夫婿的正头夫人，不仅不是正头夫人，还不受她夫婿的疼爱。我心疼她，却也无可奈何。”
纪行龙惊诧地侧过脸打量尹衡一番，道：“看你的模样也不像那落魄寒酸的，为何要送自己的妹妹去给人做妾？莫不是为了攀附权贵？”
“你觉着我不落魄寒酸，可是我父亲不过是个俸禄六百石的区区小官，这样的身份，权贵又岂是我们想攀就攀得上的？”尹衡何等人物，旁人不愿说，他自然有他的一套方法去撬开旁人的嘴。
果不其然，纪行龙听了他这话，也叹气道：“想不到就算做到俸禄六百石的官，在盛京这地方，还是保不住自己的家人么？”他端起茶杯，心事重重地小口抿着。
“天子脚下，人上有人天外有天自不必说，不过老弟的姐姐若真是为梁王世子所迫，倒不是全无办法挽回。”尹衡道。
纪行龙闻言，神色又暗淡几分，摇了摇头，不语。
尹衡见他不接自己这话，便知他姐姐多半不是被迫做妾。他也不急着继续打听，只陪着他一道喝茶，说些读书科举之事。尹衡乃是过来人，对这科举流程自是熟悉无比，言语间又有意无意地透露出自己是曾金榜题名过的，倒是渐渐地将纪行龙的谈兴给调动了起来。
没一会儿，楼中侍者带着酒菜并一名唱曲的粉头过来。
纪行龙本来正听尹衡说他当年读书科举之事听得正入迷，见有人进来就下意识地抬起头看了一眼，结果这一眼看得他双颊通红，撇开目光都来不及。
原因无它，那抱着琵琶的粉头身上穿的小袄衣襟处竟是空的，雪白丰腴的胸脯露了小半，呼之欲出。
纪行龙一介纯良少年，平时连不正经的话本子都不看的，又哪曾见过这个？自然是手足无措。
粉头名叫红月，过来给尹衡与纪行龙行过礼后，就坐到一旁弹着琵琶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
纪行龙目光都不敢往那边飘，只老大不自在地向尹衡道：“兄台，能不能……让这位姑娘先出去？”
尹衡忍俊不禁，问纪行龙：“不知老弟年齿多少？”
纪行龙：“十六。”
尹衡道：“那也不算小了，何以听姑娘唱个曲儿便满脸通红？”
纪行龙自然不会说他是看了人家姑娘的胸脯觉得不好意思，只小声嗫嚅道：“以前不曾听过。”
“那便当长见识好了。方才听老弟所言，应是有志向要入仕的，既然要科举入仕，这等场面都应付不来又怎么能行呢？”尹衡道。
这话说得纪行龙心头有几分茫然。
他原来的确一心想要科举入仕的，他想出人头地，想给姐姐撑起一片天，给她遮风挡雨，让她知道她以前为他所做的那些牺牲都没有白费，他没有辜负她和爹娘的期望。
可是姐姐要去给张君柏做妾了，那他做官还有什么意义？就算能考中，他又得熬多少年才能有与梁王世子叫板、能做姐姐靠山的地位和实力？就算真的熬到了这一天，姐姐的大半辈子都已蹉跎了，一切又还有什么意义？
贺伯方他们说的话虽难听，可他真的想过，如果进宫做太监就能像长安一样短短几年便一飞冲天，他也愿意的。他不是没有耐心脚踏实地慢慢成长，可是时间不等他，姐姐不等他啊。
想到这一点，他端起面前的酒一饮而尽，开始口不择言：“入仕？入仕有什么用？还不如当太监。”

第546章 一头热的李展
就纪行龙这酒量，根本不用人去灌他，自己喝了几杯就不行了。
尹衡也没再试图去打听他的来历，自他说出那句“入仕不如做太监”之后，他对他的身份已有猜测，毕竟做太监做得能让人羡慕的，可没几个人。如不出所料，这少年应当就是长安从兖州带回来的那对姐弟中的弟弟。
一想到此番陛下寿诞各方势力都抢着往宫里塞女人，而他妹妹尹蕙拼着性命救了驾，却也没能改变不受宠的现状，他心中便十分烦恼。
他原本想借长安之力助尹蕙往上爬一爬，可一段时间观察下来，他发现长安似乎对后宫之事有意避忌，于是便淡了这方面的心思。
可如今长安借女人与张君柏搭上关系，目的又何在呢？
长安，张君柏，梁王，雍国公……尹衡看着一旁醉得东倒西歪的少年，眸色深沉，心中不知在谋算着什么。
趁着纪行龙还有几分意识，他结了账扶着他出了雅间去找李展。
他现在可还不知这喝醉的小兄弟姓甚名谁呢，带去给李展这个楼主安排最合适不过。
两人跟着侍者来到三楼，李展一开门见了两人，不等尹衡开口便惊道：“阿龙！”他伸手来接挂在尹衡臂弯里的少年。
尹衡做惊讶状：“原来李公子认得这位小兄弟？”
李展手忙脚乱地扶着直往地上瘫去的纪行龙，道：“这是安公公府里的人，我们都是一起的。”
“哦，原来如此。”尹衡干脆帮着他将纪行龙架到内室的榻上。
“尹公子，这是怎么回事？”李展想不通纪行龙怎么好端端地会跑到这里来还醉成这副模样，少不得要询问尹衡一番。
尹衡笑道：“我在楼下偶然碰见这小兄弟独自一人喝闷酒，就陪他喝了两杯，谁知他酒量如此不济，这便醉了，倒让我不知该如何安置他才好。既是李公子的熟人，那就交给你了。”
“有劳尹公子了。”李展客客气气地送他出门。
尹衡沿着走廊来到楼梯口，回身看了眼已然合上的李展的房门。
李展是个断袖，这不是什么秘密。但看他方才的模样，对这位“阿龙”好似颇为上心，这就有点意思了。
没过两天，张君柏送了聘礼过来。
是时谢夫人正在纪晴桐屋里与她商议这出嫁前要准备的针线该如何置办。
纪晴桐的意思是她不过是去做妾，且不会入王府，便做了针线也送不出去，更遑论时间根本来不及，所以这一项就免了。
谢夫人却是为难，只道安公公说了，一切都要像正经人家嫁女儿一般筹备，那针线又怎少得了？两人商议了半晌，最后敲定新婚夜的被面枕巾就交由绣庄的绣娘去赶制，纪晴桐自己绣些小物件送给张君柏便罢。
听得前院人来报说张世子派人送了聘礼来，两人出了房门来到正屋廊下，看着仆役们将那一口口系着红绸的红木箱子从二门处抬了进来，足足十几口大箱子，堆满了院子一角。
打发走了送礼的人，谢夫人和纪晴桐将箱子一一打开看了看，结果这一看就看得谢夫人直到回到自己家里，那眼珠子都还是血红血红的。
晚上谢雍下值后回到自己府中，见谢夫人似是有些闷闷不乐，问：“怎么？今日去安府事情办得不顺？”
谢夫人叹气：“能有什么不顺？那纪姑娘是个温顺知礼的，什么都听我的。只是今日那梁王世子派人去安府下聘，不过是纳个妾，那聘礼多出咱们敏儿当年出嫁时的十多倍去，我这心里……不是滋味。”
“原是眼红了。”谢雍笑呵呵道，“凡事眼光要放长远嘛，你也说了，不过是纳个妾，就算聘礼再多，仪式再隆重，那也不过是个妾罢了。咱们的女婿是有大出息的，咱们不跟他们比眼前，咱们跟他们比将来。”
“你不提还罢了，你一提我这心里更堵了。那尹家姑娘倒是个有本事的，进宫之后虽未听说得宠，却凭着舍身救驾给尹家挣了个爵位。可当今陛下推崇嫡长继承制，这爵位将来定是落在尹家老大头上，尹衡行二，还是什么都捞不着啊！”谢夫人唉声叹气。
“这个你女婿早就说了，继承来的荣华富贵没什么意思，自己一步步打拼得来的才叫本事。你也别瞎操心了，赶紧去打盆热水让我泡泡脚。最近内卫司灯火彻夜不熄，他们那么忙，我自然也不好袖手旁观，可我这把老骨头，哪里熬得过他们那帮年轻力壮的？我得好好休整休整，再这么下去他们没倒，我这个不相干的反而先倒下了，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谢雍瘫在靠背椅上疲态尽显。
谢夫人见状，忙令丫鬟去打水来伺候谢雍洗脚，自己亲自过去给他捏肩捶背。
安府东厢房。
李展在纪行龙房门前徘徊着，几次欲去敲门，手抬起来又垂下去，犹豫不决。
纪行龙昨夜在他房里睡了一夜，今日他送他回来时，恰好看到院子里堆着张君柏送来的聘礼，那一箱箱绫罗绸缎金银珠宝灼痛了纪行龙的眼，他当时便对纪晴桐说要回书院，明日就走。
李展想劝他，却又不知会不会触怒了他，毕竟他们也一起呆了这么长时间，对于纪行龙的脾气他还是有几分了解的。
他正徘徊呢，身后的门猛然打开，倒将他吓了一跳。
“你在这儿转什么圈？”纪行龙背着光站在门内，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道。
“我……我，哦，我瞧你晚饭没吃什么东西，想必这会儿饿了吧，恰我也有些饿，我们一道出去吃个宵夜如何？”李展尴尬之余灵机一动道。
纪行龙抬头看了看夜色下混沌一片的雪幕。
李展：“……”
“要不我们去厨下随便弄点吃的？”李展说这句话时，心中已经基本上不抱希望了。
没想到纪行龙二话不说将门一关，跟着他往厨下去了。
厨房里有白天吃剩下的饭，还有一些鸭肉和素菜。
李展见了，对纪行龙道：“你去烧火吧，烧火暖和。”
纪行龙遂钻到灶下去烧火，李展将米饭与鸭肉素菜一股脑倒进锅中，加点水就这么乱炖起来。
这还是他在兖州行乞时学到的吃法。
要说这人也真是奇怪，他出身官宦人家，虽然家道中落，可前十几年该吃的该享受的他可一点都没落下。谁知活到今日，偶尔回想起以往这一二十年中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竟然是去年初冬在兖州某个大户人家施粥的粥棚里吃到的那么一碗乱七八糟的粥。
他知道那碗粥其实并非绝味，只是他当时饿得快要死了，让他觉得味道好的不是那碗粥，而是随着粥一起落肚的活下去的希望。
这样的粥煮起来很快，不过片刻，两人便在厨房里供厨娘吃饭的小桌子旁坐了下来。
纪行龙看着面前那一碗有鸭肉又有素菜、卖相十分不好的粥发呆。
李展看着坐在他对面的这个少年，就容貌而言，他远没有他姐姐那般让人惊艳，在李展玩过的小倌儿中间也就勉强排得上中上吧，人也闷闷的不善言辞。可不知为何，就是被他吸引。
“这粥看着是不太清爽，但味道还不错，你尝尝？”李展难得有这样和他单独相处的机会，控制着心中的激动道。
纪行龙拿起汤匙舀了一匙粥往嘴里送。
“小心烫！”李展急忙出言提醒。
纪行龙蹙着眉头瞥他一眼。
李展讪笑，他至今都不敢让纪行龙知道他是个断袖。
纪行龙尝了一口之后，发现味道果然不错，于是便一口接一口地吃了起来，嘴里含糊问道：“你乃官家子弟出身，怎会知道这种吃法？”
李展道：“当年在兖州行乞时学到的。”
纪行龙舀粥的动作一顿。
他知道，李展行乞的时候，就是他和姐姐陷在彭耀祖手里的时候。
如今想来，当初若是长安没回来，他和姐姐，包括李展，如今也不知会是什么状况？也许活不到现在也不一定？
“行乞的日子难熬吗？”他心中十分矛盾，于是问了个毫无意义的问题。
“生不如死，怕死才勉强活下来的。”李展直白道，“好在撑过来了，现在我也算熬出头了。”
纪行龙冷笑：“靠着安公公熬出头了。”
李展道：“人生在世，谁敢说自己能谁也不靠？再说能靠到人也是一种本事，还有多少人想靠都挨不着边儿呢。”
纪行龙不语，低头喝粥。
“你明日真的要走？”李展问。
“嗯。”
“纪姑娘出嫁也不回来？”
纪行龙又不说话了。
李展等了片刻，叹气：“就算是去给人做妾，那毕竟也是出门子了，你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真的要因为一时意气用事而错过这一日吗？”
纪行龙烦躁起来，道：“这是我的事！”
“我知道，我只是担心你事后又后悔，有些事情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可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李展苦口婆心。
“我后不后悔又关你什么事？”纪行龙将汤匙往碗里一摔。
李展怔住，少时收回投在他脸上的目光，道：“你说无关，便无关吧。”
纪行龙伸手捧住头，自己都觉得自己不可理喻。
李展和长安一样跟他们姐弟非亲非故，但一路上却一直对他们姐弟照顾有加，甚至到了盛京之后，他还经常派人去求是书院给他送这送那的。自己这般迁怒于他，怎么看都像个喂不熟的白眼儿狼。
“对不住李兄，我不是故意冲你发火，我只是……只是……”他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方才的所言所行。
“不打紧，我知道你心中压力大，若是摔点东西骂骂人能好些，不妨就趁现在。”李展甚是包容道。
纪行龙放下捧着头的手，颓丧而又暗含期待地看着李展道：“李兄，我问你一句话，你能如实相告吗？”
“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纪行龙难得在他面前露出这副无助又萎靡的模样来，心疼得李展恨不能将他搂过来好生劝慰，却又不敢造次，只得生生忍住。
“在我姐姐同意给张君柏做妾之前，发生在我身上以及我姐姐身上的那些事情，安公公他到底知不知情？”纪行龙问。

第547章 出嫁前夜
“我不知道。”李展懵了一下，“反正他没让我管的人去盯过你们姐弟俩。”
“你管的人？你不是管着德胜楼吗？”纪行龙听他这话里的意思，说的好像并不是德胜楼的人。
李展惊觉自己心神恍惚之下竟是说漏了嘴，忙道：“就是德胜楼的人。”见纪行龙目露怀疑，他又道“其实我看安公公对你姐弟挺好的，纪姑娘虽是去给梁王世子做妾，可这梁王世子我也曾见过，长得一表人才，为人进退得宜，并非是那等仗势欺人凶狠跋扈的权贵，你也不必太过忧虑了。”
纪行龙或许脑子不是最灵活，可他心里敏感，一个眼神一抹笑容乃至说话语气稍变，都可能触动他那颗因为脆弱不堪而变得敏感无比的心灵。
听出李展想尽快将话题岔开的意图，他冷笑一声，道：“你不必顾左右而言他，你是他的心腹，而我不过是他为着利用我姐姐不得不养的废物罢了，我还能去他面前给你穿小鞋不成？若怕言多有失，今后我不再与你说一句话便是！”说着起身便走。
情况如此急转直下让李展瞠目结舌，回过神之后，他忙起身扯住纪行龙的袖子，分辨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纪行龙也不跟他多说，甩开袖子继续往门外走。
“我知道你不会跟着纪姑娘去夔州的，我……我手底下有一帮安公公为自己养的探子，我是在中间负责传话的。到时候，我或许可以假借他的名义，让下面那帮人帮忙看着点你姐姐。”李展口干舌燥道。
纪行龙回过身来，看样子也有些发愣。
“你……为何要对我这样好？”纪行龙原本只是将李展当成同病相怜的朋友看待，毕竟他们都失去了家人，又都为长安所救，寄人篱下仰人鼻息，互相帮助彼此友好图的不过是个心理慰藉。可李展此举却是大大超过了这个范畴，假借长安的名义让长安的探子帮忙看着他姐姐，这在某种程度上来说，称得上是一种背叛了吧？
为何要对你这样好？因为我喜欢你啊。
李展倒是想这样说，可是他不敢，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他断袖的事实，就算是以前他爹还是司隶校尉时，他也曾因为这一点被出身差不多的同伴嫌弃和鄙视过。
“都说同富贵易，共患难难，咱们好歹也是共患难过来的，互相照应不是应该的吗？”李展努力找着借口。
纪行龙低头不语。
李展复又坐下，道：“过来把粥吃了再回去吧，浪费了可惜。”
出了这么个插曲，纪行龙第二日便没有回求是书院。
纪晴桐见弟弟没走，只当他可能想通了，心下略觉安慰。趁着谢夫人没来，她捧着一个小匣子坐轿子去粮铺找薛红药。
薛红药如今白天在粮铺里忙活，晚上回去还要指点新到院里的一帮女孩子唱曲儿，很是忙碌，已是好久没得空去见纪晴桐了，如今见纪晴桐找到粮铺，忙把人带去了后头伙计休息的房间。
“纪姐姐，天儿这么冷你怎的突然跑过来了？可是有事？”薛红药一边张罗着给她倒茶一边问。
纪晴桐笑着拉她坐下，道：“薛妹妹，先别忙活了，我说两句话就走。”
“哦。”薛红药赶紧捧了杯热茶放在她手边，然后在她一旁坐了下来。
纪晴桐方才进来时已看到铺子里正忙，所以也没耽搁时间，开口便道：“我要出阁了，府里最近人来人往的很是忙乱，我想托你替我保管此物，待我归宁时再还我可好？”她将手里的小匣子递给薛红药。
薛红药一脸懵地接过，见这匣子紫檀质地，雕刻精美，像是装首饰的，拿在手里倒也不算重。她看了这匣子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方才纪晴桐说了什么。
“出阁？怎的这样突然？嫁的什么人家？是盛京人氏吗？”薛红药问。
纪晴桐温婉地摇头，平静道：“是去给梁王世子做妾，要随他去夔州的。”
薛红药彻底惊住了。
她和纪晴桐虽然相处的时间不长，但她完全无法想象如纪晴桐这样的女子会心甘情愿地去给旁人做妾，更何况，她心里不是还装着长安呢么？
可她为何又表现得这般平静？
不对，正是这平静不对。
若纪晴桐真是看上那梁王世子的品貌或者权势而去做妾，那她说此话时多少会带些羞赧抑或羞愧的神情，断不会表现得这般平静。
能让她如此平静地做出这个决定的，唯有一人。
“是安公公让你去的？”薛红药问这话的时候，眼神是纠结而矛盾的。
纪晴桐看着她这纠结的模样，心下反而倒生出几分宽慰。
若换做以前，薛红药定然会对自己这个推测深信不疑进而对长安深恶痛绝，可她此刻居然矛盾纠结了，那也就意味着，她对长安的人品有了一定的认识和信任，所以她会怀疑，却不会自以为是地直接认定。
或许这对旁人来说不算什么，但纪晴桐知道，对薛红药来说，能让她如此纠结的人，至少于她而言已经不是个无关痛痒的人了。
“不是，是我自愿的。张公子他人挺好的，值得托付终身。”
“可是妾……”
“我并不随他回王府，并不会有主母来管我。”纪晴桐居然还笑了笑，“他答应我这一点，我才同意的。”
薛红药娥眉微蹙，道：“纪姐姐，说实话，我不太能理解你的决定。”
纪晴桐低眉，道：“你不能理解，是因为你还不曾遇到那样一个人。”
薛红药暗道：若这世上真有哪个男人能让我心甘情愿去给他当妾，我宁愿一辈子都遇不上这个人。
纪晴桐交代了薛红药这一件事就离开了。
薛红药站在粮铺门前目送她，这时一名伙计突然靠过来对她道：“掌柜的，那边那个卖红薯的好像有些不对劲。”
薛红药顺着他的目光扭头一瞧，见不远处的胡同口有个穿着破棉袄的男子正一边守着个烤红薯的大铁桶一边袖着双手跺脚，不时朝粮铺这边张望一眼。
“有何不对劲？”薛红药问。
那伙计道：“这厮是四天前忽然出现在这儿的，我观察他四天了，这四天就没见他吆喝过一嗓子。这做生意的谁不吆喝啊？他非但不吆喝，一双贼眼珠子还老往咱们粮铺这边瞟，我看他就是没安好心。掌柜的，咱们可得提防着点儿。”
薛红药点头：“虽说咱们粮铺一直是正正经经做生意的，可也禁不住有人故意捣乱。既被人盯上了，那你们就都打起精神来好好做事，别被人乘隙钻了空子。待到过年时我给大伙儿发红串子。”红串子就是用红绳串起来的钱串子，一般是家中长辈发给晚辈做压岁钱的，但店铺的掌柜也可给表现好的伙计发，算是一种奖励。
伙计高兴起来，一溜烟地将她的话传下去了。
薛红药又目含忧虑地往纪晴桐离去方向投去一眼，这才转身回了铺子。
据说考究些的人家嫁妆是从女儿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开始准备的，不怎么考究的人家至少也得从女儿及笄的时候就开始准备，总而言之准备嫁妆就是一件费时费力又费钱的事。但张君柏急着在年前赶回夔州去，长安自然也不能在准备嫁妆一事上浪费太多时间。好在她建府虽才半年，给她送礼的人却不少，她本着权宦本色，对于送礼的人是来者不拒，而至于给不给送礼之人办事，却要看她的心情，为此也结了不少仇家。
对此长安毫不在意，这收受贿赂的和行贿的那就是一丘之貉，谁也不比谁高尚。不要说是在这封建社会，就算在她原来那个世界也是一样，一切都凭实力和关系说话。你有实力有关系，就算你坏得天怒人怨人神共愤，旁人该忍还是得忍你。你若没实力没关系，就算你好得十全十美功德无量，旁人该踩还不是一样踩你？
把这些想走捷径的贪官污吏送来的财帛物件规整规整，缺的花了银子，也很快就补全了，最后张君柏送来的聘礼，长安一文没拿，全给纪晴桐当做嫁妆陪嫁过去。本来长安是想嫁妆准备得越多越好，如此显得有面子。结果谢夫人劝她准备一百二十八抬就可以了。因为六十四抬为一整抬，一百二十八抬就两整抬了，不少中阶官员嫁嫡女不过也是这个数。且一般这些嫁妆里面会有桌椅板凳，床柜箱笼之类的家具物什，考虑到纪姑娘是远嫁，这些东西长途运输一是费事，二也不合算，所以谢夫人全都剔除在嫁妆之外，用金银器皿绫罗绸缎替代之。这么一算，这份嫁妆已是十分丰厚了。
长安想了想，如今南方又是洪灾又是起义的，朝廷尚缺钱缺得紧，自己也的确不易张扬。虽然她知道纪晴桐此去身负重任，所以不愿她在物质上受委屈，可旁人不知啊。这么一想，长安就拍了板，一百二十八抬就一百二十八抬吧。
出嫁的前一天，长安难得的在傍晚时分就回了府，吃过晚饭后，送了一叠银票去纪晴桐房里。
“安哥哥，你这是做什么？我用不着，真的用不着。”纪晴桐被那厚厚一沓千两面值的银票给吓着了，连连推辞。
“拿着，听安哥哥的话，银子再多也不嫌多，因为关键时刻，它能买命！”长安将银票硬塞到纪晴桐手里，“你收下，就当买我安心。”
纪晴桐僵着手看着长安。
长安眯眼：“你该不是抱着赴死的决心去的吧，觉着这银子若是给你带去，就白白便宜旁人了？”
纪晴桐忙摇头：“不是。”
“不是你就拿着。”长安道。
“可是……可是太多了。”纪晴桐道。
“我说过的，你此去，我必不会叫你在生活上仰人鼻息。银子再多，没有进项，也总有花完的一天，所以铺子，田庄这些都是要置办的。可是因为你嫁的远，我没办法给你提前置办好，所以就需要你自己去了那边看情况再做决定。我已经跟张君柏打过招呼了，届时他会派人来帮你处理这些事的。用你自己带去的银子，你才能在他面前真正做到自食其力。”长安劝她。
“可若是我失败了……”纪晴桐原意是去为长安做事来报答他一番相救相护之恩的，没想到长安为了她去了不受罪，竟又投入这么多银子和嫁妆，这让她心中压力陡然增大。
“保住性命活着回来，就是你弥补失败的唯一方法。你要知道，如果你折在那里，会比你失败了的消息更让我难受，难受千倍万倍。”若纪晴桐是从大局出发自愿为削藩这项事业而献身，长安不会顾虑这么多，身处政治漩涡的她同情心还没有那么泛滥。可是她知道她肯去，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为了她，如果她死在那里，那就是为她而死的，这个结果，她不愿承受，也承受不来。
纪晴桐低下头去，良久，方攥着那叠银票轻点了点头。
“接下来就是丫鬟仆妇了，你可想好了带谁与你同去？”长安见她收了银票，这才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神态放松。
“安哥哥，我准备一个都不带。”纪晴桐道。
“嗯？为何？”
“一是因为张君柏说了，安置我的地方是他军营之侧的一个山村，既是山村，想必生活简朴，没必要带上许多丫鬟仆妇。二么，我觉着我有安哥哥你这么一位义兄，他心里多少还是会提防我的，那我索性一个丫鬟仆妇也不带，若有需要，由他给我安排，或者到了那边之后再另行采买。反正我一个妾室，没有丫鬟陪嫁也是正常。如此，他知我无法通过下人与你暗中联系，应该会信我一些吧。”
长安没想到纪晴桐已然自己领悟了她此行最艰难的一环，那就是——孤军深入，完全断绝与这边的联系。
张君柏不是刘光初赵合之类没见过世面的货色，随便哄哄就入彀。那是个绝对成熟的，有着自己一套处世原则、且又不乏世故的男人，唯有做到这一点，方能初步取得他的信任，这是毫无疑问的。
“若是如此，你会不会怕？”长安问她。
纪晴桐摇头：“就目前看来，他虽有城府，却不是穷凶极恶蛮不讲理的人。和他相处，我想必须掌握一个度。不能太冷漠，太冷漠会折损他的傲气，让他失去继续靠近的兴趣，但也不能太殷勤，太殷勤会引发他的疑心，让他觉得我别有所图。只要我言行在这个度中，他就算不会全然信任爱重我，想必也不会为难我。毕竟他表妹还在安哥哥你手里，不是吗？”

第548章 纪晴桐出嫁
长安闻言，心中忍不住又开始抨击这万恶的封建社会对女性的压迫。
如纪晴桐这般聪明漂亮又有文化的女人，若是放到她前一世，就算没有家人依靠，凭她的品貌能力，找个好一点的工作养活自己与还在上学的弟弟应该完全不是问题，最多苦个几年也就熬出头了。可是在这里……
“安哥哥，我走之后，行龙就拜托你了。他不太懂事，你别与他计较，待他多经磨砺，自会知道好歹的。”纪晴桐看着长安恳切道。
长安回过神来，点头道：“他你无需担心，我自会关照他的。主要还是你，一定要记住我的话，凡事尽人事听天命即可，切勿逞强。”
纪晴桐应诺：“我都记着了。”
接下来两人相顾无言，最后还会纪晴桐主动开口道：“若无它事，安哥哥你早些回去休息吧，我看你最近也是忙得够呛，要注意保重身子。”
长安起身，道：“好，你也早些休息。”她果然还是不适应这黏黏糊糊的道别场景，想起过了明天，再回府就见不到纪晴桐了，心中还真有些伤感。
一夜无话。
次日上午长安照例去内卫司办公，谢夫人带着府里的婆子过来给纪晴桐开脸。薛红药也一早就赶了过来，陪着纪晴桐。
纪晴桐频频往院中张望，想临走之前再叮嘱纪行龙一些话，可是自昨夜起至今都不见他踪影，心道他心中还是不肯原谅她，心情不免又低落几分。
中午长安回来，与纪晴桐薛红药一起吃了午饭，下午纪晴桐梳妆打扮，穿上了颜色比正红只略浅一分的大红嫁衣，盖上盖头，就等着吉时出门了。
申时，梁王府的人来了。
原本就纳妾一事而言，男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像迎娶正房一般到女方家去迎亲的，但张君柏亲自带着迎亲队伍来了，乐队停在安府门前吹吹打打好不热闹，引得左邻右舍以及路人纷纷驻足围观。
长安早就到了门外与张君柏寒暄，后头谢夫人与薛红药扶着纪晴桐出门，正要上轿，旁边有人起哄，说新娘理应由兄长背上轿。
长安当即往纪晴桐前面的台阶下一站，屈膝弯腰，道：“妹子，上来，哥哥背你。”
纪晴桐迟疑了一下，终是轻轻趴到长安背上，由他把她送到了轿中。
“张世子，可得好好对待杂家的妹妹啊！”新人既上了轿，迎亲队伍便准备回转了，长安站在门前对马上的张君柏道。
张君柏对她拱了拱手，声音沉稳：“安公公请宽心。”
一行带着喜轿与一百二十八抬嫁妆吹吹打打地往雍国公府的方向去了。
长安正站在门前目送，圆圆来到她身侧，冷不丁道：“爷，纪姑娘留了点东西在你身上啊。”
“什么？哪呢？”长安自顾。
“右边肩后。”圆圆提点她。
长安扭着头将右边肩上的衣服往前拽了拽，深蓝色的缎子上，两朵水渍犹自未干。
“呵，这丫头，面上装得若无其事，到底还是怯嫁啊！”长安看着那两朵水渍默了半晌，呵呵笑着道，也不知是在糊弄旁人还是安慰她自己。
圆圆一脸心知肚明的模样道：“哦。”
长安顿时泄气，回身招呼谢夫人：“谢夫人辛苦了，走，我们里面喝茶。”
谢夫人跟着长安进去了，圆圆见薛红药还在门首对着纪晴桐离去的方向翘首以望，道：“别看了，女人这辈子啊就像两个人并头骑马，不是你先嫁，就是她先嫁。”
薛红药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对圆圆道：“你倒看得开。”
圆圆不以为然：“为什么要看不开？只要彼此安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还是此生不复相见，不都一样么。”
薛红药又被她给绕懵了，真的一样么？可就算彼此安好，难道就能不牵挂彼此了么？
当初她遇难，救她的虽是长安，可手把着手教她如何与人相处的，却是纪晴桐。她不是见谁都叫“姐姐”的，那一声“纪姐姐”也不是白叫的。
纪晴桐此番出嫁，她送了她一只银镯子，那是她母亲的遗物，原本她一只手上戴一只，如今她和纪晴桐一人一只。从今往后身边少了个可以诉说心事的人，唯有这只银镯子可以证明她曾有过这么一位温柔知心的姐姐了。
薛红药在门外呆站了一会儿，忽想起自己忘了件重要的事，忙转身追着圆圆进门问道：“圆圆，你可知纪姐姐何时回门？是三天后么？”
圆圆笑道：“薛姑娘，你何曾听说过妾室有回门一说的？”
薛红药怔住，问：“没有么？可是纪姐姐她明明……”她明明交给我一个匣子，叫我在她回门时还她的啊！如果纪姐姐根本不会回门，那，那个匣子又是怎么回事？
想到此处，她猛然回身冲出门去。
安府这边，长安包了一千两银子的红包给谢夫人以作酬谢，送走谢夫人之后，她自己也去了内卫司，府里彻底空落下来。而去往雍国公府的长街上却正热闹。
此处离皇宫近，住的都是勋贵人家，那好多都是认得张君柏的，如今见他一身喜服迎亲归来，个个惊疑不定议论纷纷。
“那不是梁王世子么？怎的又成亲？他元配殁了？没听说啊。”
“什么成亲，这是纳妾。”有知情人道。
“纳妾？不会吧，纳妾这么大阵仗？而且你看，那新娘子还有嫁妆呢，这得有百来抬吧？谁家出得起这么多嫁妆还送女儿去当妾？”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听说这女子，是内卫司指挥使长安的义妹。”
“哦，原来是他啊！啧啧，了不得，这御前红人的名头真不是白叫的。想当初前光禄卿陈钰秋不过就落了个与藩王过从甚密的罪名就被一撸到底，他这边明目张胆地把义妹嫁给藩王世子都没事。”
“瞧梁王世子纳个妾也这般上心，备不住是陛下授意的。这里头水深着呐，不是你我之辈能参得透的，我们瞧个热闹也就算了。”
……
张君柏就这般迎着沿路形形色色的目光将纪晴桐带到了雍国公府。
冬日的夜来得早，待到纪晴桐被扶到新房时，天都黑透了。
张君柏用乌木包金的秤杆挑了纪晴桐的盖头。
纪晴桐抬眼一瞧，房里龙凤喜烛高燃，帷幔桌布床帐被褥都是喜庆的红色，连窗上都贴着大红洒金的喜字。
她忍不住抿唇微微一笑。
一身大红嫁衣的纪晴桐极美，肤光胜雪明眸善睐，琼鼻丹唇楚楚动人。如此婉约端庄地端坐于一室锦绣中，恰如那画中仙一般，饶是见多识广如张君柏，在入眼的一瞬也不禁呆了一呆。
她这一笑笑得满室生艳，过度的刺激倒又让张君柏回过神来，放下喜秤问她：“你笑什么？”
“明知是假，张公子还是准备得如此一丝不苟，辛苦张公子了。”纪晴桐含笑道。语气中与他并不生疏，也无亲昵之意，只是寻常语气。
张君柏闻言也笑了笑，道：“此处人多眼杂，若有疏漏，传到安公公耳中，备不住会以为我苛待你。”
“张公子说笑了。”纪晴桐说完这句便矜持地止住了话头。
面对这样一个自己刚纳回来的却又不是真正妾室的绝色佳人，张君柏也不知说什么好，只得问：“你想吃些什么？我叫下人送来。”
纪晴桐道：“客随主便。”
张君柏有些无奈道：“纪姑娘，你无需如此见外。”
纪晴桐有些腼腆道：“不是见外，只是不想给你多添麻烦。吃食上我不挑的，随意就好，真的。”
“好吧。”张君柏起身，正要出去，纪晴桐又唤住他道：“张公子，此番我过来身边没有带人，我带来的箱笼中有一箱书不可受潮，劳烦公子派人将它妥善安置，多谢了。”
张君柏早就发现她此番过来身边一个人都没带，原本准备晚些问她此事的，眼下既然她自己提起，他也就顺口问道：“纪姑娘为何一个贴身丫鬟都未带得？”
纪晴桐道：“张公子不是说带我去的地方，是个风景秀丽民风淳朴的山村吗？我向往的是‘户庭无尘杂，虚室有余闲。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但旁人就未必。既如此，又何必既拖累旁人，又拖累自己呢？”
张君柏欣然：“原来纪姑娘也喜欢陶东篱的这首《归田园居》。”
纪晴桐点头，清润的目光中抑着些跃动的欢欣，道：“原来只觉得诗美，自张公子许我山村之行，我复将这些诗捡起重读，感觉竟又与以前不同。梅子金黄杏子肥，麦花雪白菜花稀。日长篱落无人过，唯有蜻蜓蛱蝶飞。若我也从那篱落前过，定然要为眼前之景醉了。还有桑下春蔬绿满畦，菘心青嫩芥苔肥……”
“溪头洗择店头卖，日暮裹盐沽酒归。”纪晴桐才念了前两句，张君柏便忍不住接上后两句。
纪晴桐一愣。
张君柏倒是坦然，甚至还打趣纪晴桐道：“卖菜你或可，沽酒能饮否？”
纪晴桐唇角微弯，道：“大不了便是‘野花路畔开，村酒槽头榨，直吃的欠欠答答。醉了山童不劝咱，白发上黄花乱插。’”

第549章 相杀的开端
薛红药急急回到临福街那边的宅子里，从自己房里上锁的箱子里找出纪晴桐托她保管的匣子，打开一看，里头最上面竟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红药亲启”。
拿出信来，底下是一支镶红宝的凤首金簪，还有一只绣着荷塘鸳鸯的荷包，以及一叠银票。
她迫不及待地拆开信来看。
许是考虑到她学认字不久，纪晴桐的这封信措辞十分简单易懂。
红药，若你见到这封信，想必已明白是姐姐我哄了你。万分抱歉，姐姐并非有意哄你，只是这个匣子本就想送你的，若直接告诉你，怕你坚辞不要，那姐姐的这份心意，便无处着落了。
匣子里有一千两银票，这是姐姐作为一个固步自封的女子，给你这个自强不息的女子自立门户的小小心意。若是天下所有的女子都有你一半的果决与勇气，或许我们的处境会与现在完全不同。然而如你这般的女子，到底只是凤毛麟角，所以我们能做的，也只是在这有限的范围之内，互相扶持罢了。
匣子里那支金簪，是姐姐给你的添妆。或许你要说，你这辈子都不会嫁人，添的什么妆？这只是姐姐的一点愿望，希望你此生终究还是可以找到一个值得你爱慕托付，亦会在薛伯父百年后好生照顾你陪伴你，与你白头偕老的男子。
姐姐也曾你与一样，以为这天下的男子都是一个德性，贪财好色面目可憎，不是粗鲁莽夫，便是斯文败类。直到后来遇见了他，我才知道，不是的。这世间，到底还是会有那样一个男子在方方面面都迥然于那些庸俗之辈，让你彻底抛却原有的一切成见，让他在你眼里心里臻于完美。和一个完美的男人相处，那种愉悦会让你全心全意甚至不顾一切地想要留住。
但姐姐终究没能留得住，因为姐姐能够全心全意，却没有不顾一切的勇气，这只荷包便是证明。
嫁与张君柏这个决定是我自己做的，我不后悔，但心中多少有些遗憾。将这只荷包留给你，是希望若是将来你遇见这样一个人，你能比姐姐勇敢，不要让自己留下遗憾。
不知你看到这封信时，我是否已经离开盛京，此去经年，我们姐妹若再想见面，恐是不易。在此只盼妹妹一切安好，我亦会珍重自己。山遥水迢，相安即好，无需多念。
再下来便是落款了。
薛红药抬袖子擦了下颊上的眼泪，从匣子里拿起那只荷包。
她认得这只荷包，她见过纪晴桐绣它。
纪晴桐定然不知道，在她的眼里，她的信字里行间都是哀婉的忧伤在流淌。她虽然读书少，可她会唱的戏文多，她知道这种忧伤的名字叫做“求不得，爱别离”。
眼眶中再次为这难以重温的姐妹之情而泛起泪花时，薛红药攥着那只荷包站起身来。
她知道事到如今她做什么都于事无补了，可是她还是想让纪晴桐信中的那个“他”知道，有个女子全心全意地爱过他，她只是不够勇敢，所以才带着遗憾离开了他，并为此很是感伤。
他理应知道这一切。
薛红药将匣子重新收好，外头天已经黑了，并且飘起了雪花，但她还是披着大氅戴上风帽出了门。
长安回到安府时已是亥时，东厢房纪行龙和李展的房间里都亮着灯，想必两人都回来了。
前两日纪行龙出去喝醉了回来耍酒疯，长安担心纪晴桐出嫁这日他会回来坏事，干脆让李展这两日都将他留在德胜楼，喝醉了睡觉，睡醒了继续喝，反正除了这两件事，他也做不了什么别的事了。
许是听到她回来的动静，李展从他的房里出来，跟着她来到正房。
进房门前，长安瞥了眼隔壁黑黢黢的窗户，心里一阵没来由的空落难过。
“安公公，之前你让我打听的那些被流放的孩子消息，已经有几拨人传了消息回来。”李展递上一张纸。
长安放下手炉，一边叫李展坐下一边接过纸展开一看。
三支流放队伍，去往的是不同的方向，唯一相同的是，出京后不久，先后遇难。
其中一支中的几个孩子在押解途中试图用毒草杀死押解官兵而被当场斩杀，另一支是遇上了下山劫道的匪寇，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最后一支据说是感染时疫，七个孩子无一幸免。
她让李展特别关注的周家的孩子，暂时还没有消息传来。
纸上就说了这三件事，寥寥几行字而已，但长安却盯着看了很久，久到李展甚至以为她走了神，开口唤她：“安公公，你……没事吧？”
“没事。”长安将纸张折起放到一旁，抬眸问他“纪行龙怎么样？”
李展道：“昨夜喝得大醉，今天一觉睡到酉时才醒，跑回来时纪姑娘已经出嫁了，但好像留了东西在他房里。他进了房就没再出来，一个时辰前我还听到他房里有哭声，现在又没动静了。”
长安点头，道：“最近你看着他些，别让他胡闹。”
李展应承。
“没事了，你回去吧。”长安打发了李展，又挪过目光去看那张纸。
这薄薄的一张纸上承载了十五条孩子的性命。
他们来自不同的家族，去往不同的流放之地，他们都是罪臣之后，没人关心他们的生死。
可他们还是死了。
如长安没有料错，后面一段时间，她还会从李展这里接到更多的与此类似的消息。
各种不同的遭遇，造成同一种后果，那就是，这些原本被赦免死罪的孩子，死在了前往流放之地的路上。
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对她也用上了阳奉阴违？为什么连这区区几个孩子，都不肯放过？
滴水成冰的寒冬深夜，长安却只觉胸中一股无法压抑的火气直冲脑门，激得她一抬手将面前那张沉重无比的红木桌子都掀翻在地，桌上茶壶杯盏乒乒乓乓碎了一地，就如同她对他的信任一般。
她委实有些没用，不过就掀了这么一张桌子，竟也耗尽了力气般步伐虚浮地后退了两步，跌坐在凳子上。
她心里很清楚，她之所以会觉得这般精疲力尽，不是因为她的身子废了，而是因为她的心累了。是她高估了自己，以为自己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慕容泓为人处世的方式，她曾经真的以为自己做得到，毕竟他一直在她面前让步。不曾想到头来，他不过是在把她当孩子哄罢了。
如今看来，他心性之阴狠残暴，远在她的想象之外，这样的性情，是可以逆转的吗？她想助他报仇雪恨平定天下，可是让他这样心性的男人做天下之主，真的是正确的吗？她会不会……是被爱情蒙蔽了双眼，所谓的匡扶社稷，其实是在助纣为虐？
长安弯下腰，一肘支在腿上，伸手撑住了额头。在这一刻，她深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做骑虎难下。
就算真的是错的，但就目前而言，她也别无选择。
慕容泓或许不是最好的君王人选，那谁是？谁是都跟她没关系，她并没有这个能力去改朝换代，更没有能力确保谁上台就一定会比慕容泓做得更好。
她也并没有那样高尚的情操一心只想扶持一位圣帝明王去泽被天下。她只是……只是快要被慕容泓再一次的欺骗给击溃了。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在慕容泓心里并不是最重要，但她自认为对于自己在他心里的分量她还是有个比较明确的认知的。如今却霍然发现，就算对于这个有限的分量，她的认知也是错的。她对他而言真的没有那么重要，她在他心中地位有限，能做的更有限，她连几个无关紧要的孩子，都无法从他的屠刀之下救出来。
面对她恳切的请求，他给予她的，只是敷衍和谎言。
察觉自己在失望至极下心中竟然隐隐生恨，长安连忙阻止自己的思绪继续滑向深渊。
她不能就这样轻易认输，她需要给自己一点希望来重新积蓄力量，她需要往好的方面去想一想。
人都有私欲，形形色色不一而足。慕容泓最重的私欲是恨。恨，让他的报复欲凌驾于其它一切欲望，因此他甚至不惜波及无辜。那么，是不是只有等他将这个恨完全释放出来，他才能终止自己的报复欲，重新变得宽和仁慈？
有这个可能吗？这是个值得努力的方向，值得期待的结果吗？
扪心自问，长安的答案是完全不能确定。
可是从开始到现在，她已经为他付出了这么多，她怎么能够容许最后的结局是功亏一篑？她甚至连纪晴桐都牺牲出去了。
她不能够就此放弃，如果他自己改不过来，那么，她不介意逼迫他去改。她知道她未必有这个能力，但她至少有这个勇气。
长安最终还是舒展眉头直起腰，起身将她掀翻的红木桌子重新扶正。
跟她玩心计是吗？那她奉陪就是了。他和她注定是不寻常的情侣，需要有不寻常的情趣，这，或许也算其中之一吧。

第550章 冲动
雍国公府北院。
纪晴桐与张君柏一道用过晚饭，张君柏拨了两个自己从夔州带来的丫鬟伺候纪晴桐洗漱，自己避出去了。
这两个丫头一个名叫董杏一个名叫周莲，单看她们能随张君柏从夔州来盛京，便知这两个定是张君柏身边得脸且用惯的丫鬟。所以纪晴桐也没让她们真的动手伺候自己，热水打好后她自己去隔间洗了。
两个丫头站在屋里面面相觑不明所以，碍于规矩也不敢私下议论。
纪晴桐洗漱好散着头发从里头出来，见两人还在屋里听候吩咐，遂温言道：“二位姑娘请自去伺候世子吧，我这边无需留人了。”
“是。”二人行了礼，退出门去。
纪晴桐独自一人在房中呆了片刻，心中又开始不可抑制地想回到安府去。自家破人亡之后，那是唯一一处让她感到安全和自在的地方。
张君柏虽目前看来人品还不错，但毕竟认识没几天，又能真正了解多少？如今她孤身一人在他手里，说不害怕那是假的。
但是事到如今，再害怕也无用，若被他看出，反而会坏事。
纪晴桐稳定一下情绪，自己去床上拉过堆在里侧的被子，铺了两条被子在床上，然后自己钻到里侧的被中躺下了。
若是一个真正的妾室，她理应等张君柏回来，但她不是，所以还是表现自然为好。
睡，她当然是睡不着的。
上一次睡这般大的床，还是在彭继善那个狗贼手中，那些屈辱痛苦的经历，怎么忘也忘不掉。
纪晴桐闭着眼，眉头紧皱地侧过身去朝着床里，告诉自己一定要克制，要坚强。彭继善已经死了，刘光裕也已经死了，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可以与他们一起埋进土里，永不见天日。
小半个时辰过后，纪晴桐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扛不住稍稍松弛了一些，人也变得昏昏欲睡。可就在这时，门响了。
纪晴桐几乎瞬间便恢复了清醒，她转过身向床榻外面投去一瞥，目光却正好与从外头进来的张君柏对上。
张君柏脚步一顿，盯着大红锦衾间纪晴桐那张堆雪砌玉的脸看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于礼不合，移开目光解释道：“今日是你入府的第一天，我若不来，这府中人多眼杂的，怕是会有些不好的流言传将出去。你暂且忍耐，待离了此地，便无需如此了。”
纪晴桐不知道说什么好，便轻轻“嗯”了一声。
张君柏在桌边灯下坐了下来，翻开他带来的书看了起来。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纪晴桐有些不知道接下来自己该怎么做才好。
凭心而言，她当然希望张君柏就在那里规规矩矩地坐一夜，不要靠近最好。可是，她不是单纯地跟着他去过乡间生活的，所以她不能这样做。
但是一个女子主动叫一个男子来与自己同床共枕，会被男子视作轻贱吧？
任由他坐在那里，显得自己对他漠不关心，叫他上床来睡，一则她害怕，二则又恐显得轻浮。该怎么办？
纪晴桐细白的手指搁在颈边紧攥着身上锦被的边缘，准备再等等看，说不定待会儿他自己就上床来睡了。
等着等着，外头呼啸回旋的风声中传来了三更的梆子声。
纪晴桐熬得眼睛发酸，自觉再这样等下去也不是办法，索性将心一横，努力用平静的声音道：“张公子，冬夜寒冷，你、你上床来睡吧。”
张君柏愣了一下，目光往床上一瞟，只看到几根嫩玉似的手指紧紧地抓着锦被，知道纪晴桐语气虽平静，心中却紧张，遂道：“你自睡吧，我还不困。”
纪晴桐默了片刻，强迫自己拥着被子坐起身，看着坐在灯下的张君柏道：“张公子，此番是我有求于你，若给你带来太多不便，我心难安。你上床来睡吧，我不会对你怎样的。”说到后头，她有些羞窘地垂下小脸。
蓦然听到“我不会对你怎样的”这种话从一个女子口中说出来，张君柏真是觉得又好笑又无奈。看看她披散着一头流锦样的乌发红着小脸坐在床上的模样，她难道不是更应该担心他会对她怎样吗？竟还敢邀他上床去睡，她便真的如此相信他的为人？
想到这一层，张君柏心中忽的微微警觉。但转念又想起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孤伶伶地跟着他去他的地盘，他若还需要忌惮她，未免也太可笑了。
纪晴桐这个女子，在端庄之外还有几分天然朴拙的可爱，让人情不自禁地就想逗她。张君柏这么想着，也就这么做了。他合上书，看着纪晴桐道：“你若真的不害怕，我便上床来睡。”
“我相信张公子的为人。”纪晴桐声如蚊蚋。
“既如此，我亦不能辜负了姑娘的信任。”张君柏起身，将房里的灯烛灭了大半，只留了一对龙凤喜烛照明。
房里的光线蓦然暗了下来，纪晴桐一下子又紧张起来，忙缩进被中面朝床里躺下，将被子拉得高高的，边角都朝里侧掖好，仿佛这样便能保护自己不受侵犯一般。
张君柏脱了外衣挂在屏风上，穿着中衣上了床，躺进了床外侧那条被中。
他本是世家子弟，自小身份金贵，虽为人处事自有原则，从不做欺男霸女之事，但若论对女子有多尊重，那也谈不上。世情如此，他也不过是众多贵胄子弟之中的一员罢了。之所以对纪晴桐如此礼遇，一半是因为她的确招他喜欢，另一半则是看在长安的面子上。
既然她都不介意与他同床共枕，他自然也不会拘泥于什么君子风度而在外头枯坐一夜。
察觉到他真的上了床，且就躺在距她咫尺之遥的地方，纪晴桐一颗心在胸腔里跳得好大声，大声到她都担心会被他听到她的心跳声。
张君柏自然是听不到她的心跳声的，事实上他这一天天的要考虑的事情很多，人也甚少有空闲，待到上床时，身体基本上也很疲乏了，入睡并不艰难。
但今夜上床不久，他便发现，想睡着，很难。
他习惯在入睡前放空思绪，因为睡前想得太多不利睡眠，还容易多梦。但今夜的感觉有些反常，心里躁躁的，鼻端又一直萦绕着一丝若有似无却不绝如缕的幽香，更是加重了他心里的这股燥气。
他侧过脸看了眼一旁的纪晴桐，发现她用后脑勺对着他，整个脑袋都快缩进被子里去了，然而一大把青丝就这么蜿蜒在枕边，其中稍长的几缕甚至都落到他的枕上来了，想必是躺下时太过紧张，忘了把头发理好。
那若有似无的幽香，是这发丝上散发出来的么？
张君柏伸手将落在他枕上的发丝拈起，放回她那边。
他已经尽可能地放轻动作，但光线昏暗视线不佳，动作间大约还是扯到了她的头发，她因此而瑟缩了一下。
“别紧张，是你的头发落到我枕上了。”张君柏一开口，才发现自己似乎有些口干舌燥。
那鹌鹑般缩着的姑娘僵了一会儿，一只白皙柔软的小手从颈侧伸到脑后，努力将那一把青丝全部收拢，捋到胸前去了，蓬松的乌发间隐约露出一只莹白漂亮的耳朵。
张君柏盯着那只可爱的耳朵，忽然就找到了自己心里那股让自己夜不能寐的燥气的来源。那是因为，他对躺在他身边的女子有欲念。
他是个正常男人，对一个吸引自己的女子产生欲念并不可耻。他原本的确没打算让她做他真正的妾室，但是今天短短的接触下来，他发现她与他颇有些一见如故的默契感。自松音死后，他已经很久没能与一个女子如此愉悦融洽地说过话了。
她甚至比松音更得他意，因为松音毕竟出自小门小户，在他面前不是放不开便是太急于表现，失了些从容娴雅的味道。
但她不是。她在面对他时始终很放松，纵有拘谨，也是因为不太相熟之故。她方才大胆邀他同床而眠，大约是不忍心见他枯坐到天亮，但等他上床之后，却又紧张得连气都不敢喘了，真是可爱又可怜。
张君柏发现自己难得的有些冲动，他也没有刻意去压抑，顺其自然的开口道：“纪姑娘。”
可爱又可怜的姑娘继续瑟缩着，过了半晌才轻“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你可愿做我真正的妾室？”张君柏问。
纪晴桐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猛然睁大了眼睛。她不明白张君柏为何突然这么说，这是……一种试探吗？她该如何作答？
“……张公子为何有此一问？”她保持着背对他的姿势，谨慎地问道。
“姑娘曾言跟我走是想求几年庇护，但今日相处下来，我觉着，纵给你一世庇护也无妨，只要你愿意。”张君柏道。
纪晴桐脑中有些混乱，但很快便又清醒过来，因为她知道自己若此刻答应他，只怕他势必会对她做那种事。她如何能接受？定然会被他看出端倪的。
“张公子一番美意，我心领了。只是我与张公子相识不久，实难托付终身，还请公子见谅。”因为实在不知该如何措辞才好，纪晴桐索性实话实说。
她话没有说死，张君柏便顺着她的话道：“是我莽撞了，请姑娘切莫介怀。”
纪晴桐紧张得手心都湿了，见张君柏并无强迫之意，这才略略放松下来。
这一夜两人相安无事。

第551章 三美入宫
第二天，是滕阅与襄王谭良的侄女谭明夏以及燕王的外甥女云梦入宫的日子。朝上众臣吵吵闹闹那么多天，慕容泓虽是勉强扛住了立后的压力，但纳妃的折子是无论如何都驳不下去了。
为着农民起义军的事，长安已有好多天不曾回宫，得知今日三美入宫，她倒觉着今日委实是个回宫的好日子。
慕容泓纳妃，面对她时他就难免会觉得愧疚，愧疚就意味着，有求必应。
下值后长安带着袁冬等人回宫去了，圆圆独自回到安府，进门时却差点与从里头出来的薛白笙撞个正着。
“哎哟，薛老伯，你这急匆匆的是要做什么去啊？”圆圆扶住他问。
薛白笙抬头见是她，忙问道：“圆圆姑娘，你可曾见过红药？”
“薛姑娘？见过啊。昨日纪姑娘出嫁，她来过这边。”
“今日可曾见过？”薛白笙方才已经从府里丫鬟的口中得知薛红药昨夜并未在此留宿，故而只问圆圆今日有没有见过她。
圆圆摇头，见薛白笙一脸惶急，问：“到底发生何事？”
薛白笙道：“昨夜晚饭前红药出门，我问她去哪里，她说来这边找安公公有事，我便没有阻拦她。她彻夜未归，我只当她是宿在了这里，但今天白天也不见她回去，我已是找了她一天了，怎么都找不见人影啊！”
圆圆眉头微蹙，道：“昨夜薛姑娘并未来过，如此说来，她已是失踪一天一夜了，这事不对，得赶紧派人去找。可是，没有薛姑娘的画像啊！”她抓耳挠腮了片刻，忽想起一人，顿时道：“有了！”
薛白笙见她抬步就往府里走，急忙跟上。
圆圆一路来到东厢房前，上前敲纪行龙的房门，过了半晌纪行龙方来开门，披着衣裳睡眼惺忪满脸颓废。
“这才什么时辰你就睡了，快别睡了，我问你，你可会画画？”圆圆也不与他客气，上来就是噼里啪啦一顿说。
纪行龙脑子还糊涂着呢，愣了一会儿问：“什么？”
“我问你，你可会画画？”圆圆一个字一个字地大声道。
纪行龙这回听懂了，道：“略懂，你问这做什么？”
“自然有用，快，薛姑娘不见了，你赶紧给画几幅肖像图，好让府里人拿着出去找人。”圆圆将房门推得大开，从他身侧挤进门去，一边四顾找着书桌一边道：“你房里有墨吧，快点，我给你磨墨。”
这回纪行龙彻底清醒了，关上门回过身，看了眼薛白笙，问圆圆：“是曾经住在这里的薛红药姑娘么？”
“除了这个薛姑娘还有哪个薛姑娘啊？你还记得她的样子吧？”圆圆一边往砚台里倒水一边道。
“记得。她……如何不见的？”纪行龙赶紧将披在身上的棉袍穿好。
“你先别问这么多了，先把画像画出来再让薛老伯慢慢跟你讲。”圆圆将墨锭舞得飞起。
纪行龙坐在书桌后头，铺开纸，提笔蘸墨，不一会儿一位容颜俏丽的姑娘便跃然纸上。
薛白笙在一旁看着道：“纪公子你真是太谦虚了，这何止略懂啊，画得太像了。”
纪行龙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圆圆则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转而又催促道：“快快，多画几张。”
纪行龙一口气画了十张，越画越逼真。
圆圆和薛白笙拿了画像分发给府中侍卫和下人让他们出去找人，纪行龙带了两幅画像去德胜楼找李展，他想着李展既然手里有一帮人，那找起人来应该更快才是。谁知还未到德胜楼，倒遇上了尹衡。
“诶？阿龙。”他笑着与纪行龙打招呼。
纪行龙倒是认出了他，但一时间还有些发怔，他记得那夜自己并没有自报家门，他怎会知道他的名字，还叫得这般……亲密？
尹衡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释道：“当日小兄弟你喝醉了，我又不知你身份来历，只得将你托付给李展，没想到他与你居然相识，我是听到他如此唤你的。”
“哦，原来如此。鄙姓纪，纪行龙，还未请教兄台大名。”纪行龙终于拿出了些读书人的礼仪，拱手道。
尹衡回礼：“鄙姓尹，单名一个衡字。”
两人打过招呼，纪行龙道：“尹兄，小弟还有要事在身，先行一步。”
“瞧纪老弟所行之方向，莫不是要去德胜楼找李展？我刚从那里出来，李兄今日陪几位贵客喝了些酒，至今还醉着呢，老弟此刻去找他，恐怕帮不上你什么忙啊。”尹衡道。
纪行龙顿时踌躇起来：“这样啊……”
“李兄与尹某是朋友，若有什么帮得上忙的，纪老弟与我说也是一样。”尹衡很是热络道。
纪行龙忙推辞道：“这倒不必麻烦尹兄了。是我们府中有位姑娘失踪了，我本想找他让他手下帮着一起找人的。”
尹衡做惊讶状：“安公公府里丢了人？哎呀，这等事怎能不和我岳父说？若论起找人，那司隶部比起京兆府也是不遑多让啊，更何况我岳父与安公公既是同僚又是好友。”
“安公公今夜回宫去了，此时恐怕还不知此事。不知尹兄的岳父……”
“在下的岳父便是司隶校尉谢大人，找人要紧，走，我带你去见他。”尹衡过来扯着纪行龙的袖子就走，看那模样倒比纪行龙还要着急几分。
纪行龙一边跟着他走一边心里暗道：这位尹兄还真是快人快语古道热肠，是个值得相交的人物。
甘露殿内殿，长安见着了慕容泓。
每次见他都觉得他似乎要比上次见面更消瘦一些。他食欲一向不佳，胃疾又是个难以治愈的毛病，再加上他坐在这个位置上，每天要承受的压力都不是常人可以想象的，会如此也不足为奇。
长安裹着大氅顶着寒风回来的路上，心里是一片冰凉，如今看着他坐在书桌后单薄又嶙峋的身影，心中却又泛起了酸。自己都觉得自己快要被这反复无常的情绪变化给逼疯了。
听到她行礼的声音，慕容泓抬起脸来，微皱的眉头几乎是瞬间便舒展开来，连着暗沉的目光都明亮了几分。他忍到长福退出内殿关上殿门，就起身过来将长安一把抱住，道：“你有九天不曾回来了，真的这般忙碌？”
他身上永远是那股子似花似木的清香，终年不变。
长安闻着这熟悉的味道，道：“不然呢？你不是也忙到没有派人去催我吗？”
慕容泓稍稍放开她，看着她的眼道：“朕每天都想派人去催你回来，只是怕催不回你，也怕催回了你，你却又要用手指戳着朕的额头说‘你这个当皇帝的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
他这句话是学着长安的语气说的，长安忍不住笑了一下。
慕容泓倾过脸去亲她。
她刚从外头进来，嘴唇还是冷的，被他温热的唇瓣碾压含吮，顿时就有种要融化的感觉。
她的脸也是冷的，他伸手抚摸着她的脸，像要捂暖一块玉一样细腻温柔。
长安在这样的温暖中溃不成军。
她知道自己有些不可理喻，这样的温暖，明明是个人就能给她，可偏偏仿佛只有他给的才是恰到好处的温度。这个轻易就能让她的心都跟着暖起来的男人浑身长满了尖刺，拥抱他才能享受他给予的温暖，可拥抱他同样会使她遍体鳞伤。
时至今日，长安对这一切都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
可是，她能怎么办？他不是别的什么人，他是一个封建皇帝。在这里，她做一切事情的底气，不过是他对她的这一点情意。
而男女之情，从来都是这世上最难捉摸最难维系的东西，因为它看不见摸不着，辨不了真假量不出长短，一切全看对方的表现与自己的感觉。
慕容泓堪称这不可捉摸中的佼佼，一边爱她一边伤她，而且或许在他看来，那些伤都不算是伤，这就让长安的感觉更不好了。
理智到底还是战胜了自我麻醉的眷恋，长安在慕容泓越吻越深时不着痕迹地挣脱了出来。
“怎么了？”慕容泓气息有些不稳，微微喘息的声音听在耳中很性感。
他长睫低垂红唇湿濡，一双清澈的眸子在动情时总是自然而然地泛起水润的光，眼神有些迷离有些不解地看着长安。
长安堪称娴静地笑了笑，抬手将他本就不皱的衣襟捋得更平整，道：“今日是三位美人入宫的日子，晚上陛下总要择一位临幸的吧？身上若是沾了奴才的味道，怕是不太妥当。”
慕容泓眼中那点迷离霎时便退了个干干净净，他眼神有些复杂，问：“你生气？”
“怎么会？陛下莫不是忘了，那位滕美人，还是奴才介绍给您的。”长安从怀中拿出一封折子，递给慕容泓道“陛下精力有限，还是先处理正事吧。”
慕容泓不接折子，只死死地盯着她，道：“你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挑今日回来，为的就是向朕上这道折子吧？因为你料定朕会因为新人进宫而对你心怀歉疚，所以不论你所求何事，朕都不会拒绝你是吗？”
长安并没有因为被他看穿了目的而尴尬或者惊慌，相反的，她十分平静，甚至在反问慕容泓时，嘴角还带了点温柔的笑意：“那陛下到底是应还是不应呢？”

第552章 皮影
两人互不相让地僵持了片刻，慕容泓从她坚持递着的手中接过折子。
“你想让朕应，朕自然会应。但是作为交换，你也得应朕一件事。因为，朕自做朕该做之事，并不觉得有愧于你。”
“好。”长安也不问何事，答应的那叫一个爽快利落。
慕容泓胸口堵得喘不过气来，捏着折子转身回到书桌那边，偏又装作气定神闲地问：“可有钟羡的消息？”
“他无恙。”这可算长安最近所得的消息中最令人宽慰的一条了。
“若是确切，理应派人去知会钟太尉夫妇一声。”慕容泓语气不咸不淡。
“请陛下放心，奴才已经派人告知过钟夫人了。”
慕容泓捏着笔的手指无意识地紧了紧，道：“你倒是考虑周全得很。”
长安坦然道：“钟羡乃是奴才的至交好友，此乃奴才分内之事。”
慕容泓心里因为见到她而生出的那一点热已经完全冷下去了，他扫了眼不长的奏折，飞快地在下面批了个允字，然后合起往桌角一扔，绷着脸道：“待会儿随朕去后苑。”
“是。”长安依然答应得毫不迟疑，甚至在收起奏折后还贴心地问了句“不知陛下待会儿去哪位娘娘那儿？奴才叫长福去通知那位娘娘早做准备。”
慕容泓冷声道：“既然滕阅是你举荐的，朕自然得给你面子。”
“谢陛下，奴才这就传令下去。”长安转身往殿外去了。
慕容泓抬眸看着她的背影，使尽了全部的控制力才勉强忍住没把手里的折子揉成一团。
小半个时辰后，一行出了甘露殿往后苑的方向走。
这还是长安第一次陪着慕容泓去妃嫔处，亏得她还有心思一边走一边自嘲：陪着男朋友去看新欢，我这个女朋友还真他妈当出了三从四德的味道。
云梦与滕阅进宫后封的位分都是美人，谭明夏是婕妤，三人同住承福宫。滕阅住承福宫东配殿，云梦住承福宫西配殿，谭明夏住承福宫正殿。本来正殿需要嫔以上的位分才能入住，但谭明夏进宫已是婕妤，初次承宠必会升一级位分这是宫中的惯例，婕妤往上便是九嫔了，所以这般安排倒也不算有错。
滕阅接到长福的通知，早已在承福宫东配殿盛装以待，室内不曾焚香，只有腊梅的香气在空气中隐隐浮动。
她本以为今夜陛下会去谭明夏那里，毕竟她的位分是三人之中最高的，但在看到慕容泓身旁随行的长安时，她顿时明白，陛下今夜第一个到她这里，恐怕是长安从中斡旋的功劳，表哥的妾室果真没有白纳。
心定了，她自是拿出最好的状态来接驾。当日献舞时因离得远，她并未看清慕容泓的具体形貌，只知是个身材并不魁梧的少年。今夜接驾，见他果如外间传闻一般年少俊美，而且是足以令人自惭形秽的俊美，她心摇意动之下双颊微微娇红，便更显得柔媚可人了。
慕容泓解下大氅交由长福拿着，自顾自地在桌旁坐下，眼一瞥见桌上放着几张不知是皮还是纸的人物剪影，有男有女色彩斑斓，很是奇怪，不由问道：“此乃何物？”
“回陛下，此乃皮影，是演影子戏用的，方才妾在侯驾时将它拿出赏玩，未能及时收起，请陛下恕罪。”滕阅屈膝告罪道。
慕容泓拿起一张皮影，见头颅和手脚俱可活动，人物描画栩栩如生，镂刻功夫亦是精绝，便多看了几眼。
长安见状，暗道张君柏这对表兄妹果然是做足了功课有备而来，连慕容泓喜欢民间小玩意儿这点爱好都打听得清清楚楚。
滕阅见慕容泓虽是拿着皮影在看，那神情可不像是高兴的模样，一时拿捏不准陛下此刻到底是何心情，便偷偷看了眼长安。
长安也很无奈，滕阅这一手本是留人的好招，只可惜，今晚时机有些不对。
她心里明白却不能明说，只得脸上带笑地冲滕阅点了点头以作宽慰。
慕容泓是什么人，那绝对是擅长一心两用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人物，是故他看似注意力都在手中的皮影上，但滕阅与长安这番细微的互动却也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他放下手中的皮影，道：“这影子戏，朕只在书里看到过，还从未见过真人表演。你会么？”
滕阅落落大方道：“妾略懂皮毛，若陛下不弃，妾这便与丫鬟表演一段给陛下赏鉴可好？”
慕容泓点头。
滕阅便高高兴兴地下去准备了。
慕容泓抬眸看了眼站在他斜对面靠近殿门的长安一眼。
接触到他的目光，长安忍不住略嘲讽地弯了弯唇角。
说实话她十分不明白慕容泓让她陪他来此的目的，是想折辱她？还是让她吃醋？不管他本意是什么，结果都只会让她与他逐渐离心罢了。封建社会培养出来的情场菜鸟，对付女人的手段还真是拙劣得连高智商都拯救不了。
慕容泓原本让长安陪他来后宫，确实是一时冲动脑子一热，想要气一气她，而今被她这般嘲讽地一笑，顿时回过味来。
此举也许真的可以气到她，然而气过之后呢？难道她会更喜欢他吗？
为什么一向自认为头脑清醒走一步看十步的他，竟然会做出这等损人不利己的糊涂事来？
他本该起身就走，但男人的尊严不允许他这么做。
滕阅很快令宫人搬来了一座蒙着白色幕布的座屏，从座屏一侧探出头来很是娇俏地问：“陛下，就演妾家乡的一出折子戏好吗？”
慕容泓颔首。
滕阅观他面色似乎比方才还要冷上几分，心中暗道奇怪。不过转念一想，便是乡间地主的儿子都要比旁人多出几分脾气来，更何况是皇帝？于是便也见怪不怪了。
她演的是个没见过世面的村妇千里寻夫的故事，情节简单语言诙谐，配上皮影的表演分外有趣，尤其是村妇骑的那头小毛驴，走起路来蹄子一尥一尥，尾巴一甩一甩，特别欢快的样子，连长安都看得有些忍俊不禁。
慕容泓的脸却是从头冷到尾。他的心思根本就不在这皮影戏上，自然也感受不到其中的趣味。
滕阅演完了，从座屏后出来，用小木棍操纵着小毛驴一路跑到慕容泓跟前，笑声如银铃：“陛下觉着如何，好玩吗？”
慕容泓回神，有些心不在焉道：“尚可。”
滕阅却似因为他这一句“尚可”而得了莫大的鼓励一般，竟一把扯住慕容泓的袖子道：“陛下若喜欢，那儿还有一箱子呢，妾带陛下去看。”
慕容泓垂眸看着她扯住他袖子的手，不动。
滕阅见状不对，赶紧放手，下蹲赔罪：“妾失仪，请陛下恕罪。”
慕容泓站起身，眉眼间已俱是冰霜之色：“朕还有很多折子未看，你自己慢慢玩吧。”言讫转身往殿外走去。
长福忙追上去给他把大氅披上。
滕阅愣了一下，这才紧追几步，在殿门前行礼道：“妾恭送陛下。”
慕容泓头也没回，径自走了。
直到耳边踏雪的脚步声渐远渐悄，滕阅才起身，挥手屏退身边宫女和太监，看向与她同在门侧的长安，怯声道：“安公公，陛下这是……生气了吗？”
长安看着眼前这姑娘，她或许比一般闺阁女子稍多些心眼，但她毕竟是实实在在的十六岁，刚入宫的她没想到皇帝第一晚会来她这儿，更没想到扯了下袖子就把人给气走了，是故俏脸有些发白。
“滕美人若在园子里遇见一只性情不明的野猫，敢直接上手去摸么？”长安不答反问。
滕阅缓缓摇头。
“那方才为何敢直接上手去扯袖子？莫非在你看来，陛下会比一只野猫来得好对付？”
滕阅羞愧地低下小脸，双颊通红。
长安叹气，道：“想剑走偏锋出奇制胜，可以，但必须在有把握的情况下。否则便会如今日一般，弄巧成拙。”
“多谢安公公提点，今日是我鲁莽了。”滕阅说着，侧过脸向不远处自己带进宫的贴身丫鬟使个眼色，那丫鬟赶紧拿出个沉甸甸的荷包过来想递给长安。
“得了，你这点小钱杂家也看不上，留着赏给其他人吧。今夜陛下既然已经离开，想必是不会再回来了。你也别泄气，以后找个合适的机会向陛下赔个罪，日子总还是要过下去的。回去休息吧，杂家也走了。”长安挥了挥手，转身往承福宫外行去。
“安公公慢走。”滕阅目送长安离开，一回头，见西配殿与正殿那边都有人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她捏紧手指，唇角却绽开一抹笑容，唤来宫女吩咐道：“你们去西配殿和正殿看看云美人和谭婕妤睡了没有，若是没睡，就说我这边正演影子戏呢，问她们有没有兴趣来看？”
长安慢吞吞地回到甘露殿，慕容泓独自站在内殿的书架前，大约是眼角余光瞥见了她进来，也不回头，只问：“何以姗姗来迟？”
“奴才见滕美人胆大心细不拘小节，颇有奴才当年的风采，为陛下与她今后能相处融洽，便稍作停留指点了她几句。”长安语气恭敬。
“你指点她？你在朕身边近四年尚不能与朕相处融洽，指点她岂不是有误人子弟之嫌？”慕容泓短促地冷笑了一声。
长安从容道：“奴才不能与陛下相处融洽，那是性格使然。她性格与奴才不同，若能取我精华而去我糟粕，说不定正合陛下心意。”
慕容泓愤而转身，怒道：“朕喜欢什么样的女人朕比你清楚，你少自以为是！”
“是，奴才多嘴，惹陛下不快，实是罪该万死。但奴才尚有任务没有完成，暂且还不能死，还是先告退吧。陛下请息怒。”长安说罢，行了一礼转身欲走。
慕容泓急跨两步将长安一把拽了回来推在书架上，双手抵着她的双肩气急败坏：“你到底想怎样？你到底想让朕怎样？”
长安仰头看着他，一脸无辜：“奴才不想怎样啊，只是想用和陛下喜欢我一样的方式去喜欢陛下罢了，不可以吗？”
慕容泓漆黑的眸底滚过一层惊色，恍若闪电划破长空。
“你……”慕容泓想问“你究竟知道些什么？”又恐长安这句话本就是诈他的，所以说了个“你”之后便没了下文。
长安也没有寻根究底，实际上她有些担心，担心慕容泓知道她察觉了他背后做的那些小动作，以后行动间会更谨慎周密，更难为她所察觉。
她进退维谷，一方面希望那个临界点早来早好，大家一拍两散各自解脱最好不过。一方面却又害怕那个临界点的到来，且不说她与慕容泓之间的感情，若真到了那一天，依附她生活的那帮子人该怎么办？以慕容泓的性情，他或许能够饶她一命，但她身边那帮人结局会如何，还真不好说。
最后还是不得不先做出妥协的姿态来。
她伸手握住慕容泓抵着她肩膀的手腕，侧过脸道：“陛下，眼下正值多事之秋，我知道你很累，很不容易，但是我也并不比你轻松多少。让我们同心协力先把眼前的难题解决掉好吗？就别拿这虚无缥缈的感情互相折磨了。”
“好。”沉默有顷，慕容泓答应她，在她微微松了口气的同时却又补充道“你也可以用朕喜欢你的方式来喜欢朕，反正不管如何，朕这颗心只给过你，一直都只有你。你若能做到这一点，朕别无所求。”

第553章 一盘大棋
次日，长安刚到内卫司便被告知了薛红药失踪的消息。
得知司隶部全员出动找了一夜都没找到人，长安便知薛红药此番的失踪不简单，怕是……被她给连累了。毕竟以内卫司和她如今的势力和名声，应该不会有人色胆包天到单纯为了美色来劫人，八成是为了报复她。
但她自坐上内卫司指挥使这个位置后，得罪的人不计其数，一时也梳理不出什么头绪来，而且薛红药已经失踪一天两夜，要出城恐怕早已出城了，她坐在这里梳理得再清楚也没用。
她当即写了封信交给圆圆，道：“你带上几幅薛红药的画像，与此信一道送去给京兆府的韩佑韩大人。”
圆圆火速去了。
虽然知道无用，但长安还是忍不住后悔。她到底是因为性格原因把纪晴桐和薛红药区别对待了，却忘了从本质上来说，这两个人是一样可怜的。
封建社会底层女子生存本就不易，薛红药这一失踪，若是再遭遇些什么……不是若是，而是必然，必然会遭遇些什么，否则旁人抓她做什么？难不成为了把她当菩萨供起来？
她性情刚烈，只要有机会极有可能会与对方同归于尽。
这不是别的什么，而是一条鲜活的生命。犹记得当日她乖乖坐在席上让她给她加笄的模样，她爹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难不成最后还是要落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下场？
若是对方抓她只是为了与她做什么交易多好？可是一天两夜了，她还能期待有这种可能吗？
长安难受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只得先将此事丢开一旁。找人的事情交给京兆府去做，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亟待解决。
昨夜她上的折子，其实就写了一件事，那就是让惠民堂成为朝廷设立的福利部门。眼下已经十二月了，从明年年初开始，各地衙门下面都要增设惠民堂，职责当然不仅限于扶贫济困，也要致力于解决一些当地的民生问题，并且她的设想是允许女人进入惠民堂办差。至于运作经费，目前只能由朝廷拨付，后面她会想办法看能不能让惠民堂通过经营一些盈利性的事业来自给自足。
天下尚未完全安定，近年来又因为天灾人祸层出不迭，以致民生多艰民怨沸腾，再加上农民起义军的煽动，形势可说是非常不妙。所以朝廷在这时候增设一个面对百姓的福利部门是完全有必要的。
再一个就是农民起义军的事也必须尽快解决，虽然从上辈子所读的史书上了解到，农民起义的成功率极低，但，怕就怕地方权贵借着镇压农民起义的机会趁机坐大。现在他们还没动静，大约是想等农民起义军的规模发展得再大些，如此在与朝廷商谈协助镇压的条件时，筹码才能加大。新税法必然是要废除的，镇压起义军还能趁机夺一部分军权在手中，此乃一举两得之计，值得他们耐心以待。
长安现在所要做的，就是赶在他们前面击溃农民起义军的核心，一群临时纠集起来的无组织无纪律武力值低下的平民军队，只要击溃了核心，自然能不攻自破。
这件事情难就难在她不能亲临战场，只能根据局势布下棋子，模拟对方出棋的路数做出相应的战略计划，并要将所有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全部考虑在内，因为这一仗她没有因地制宜随机应变的机会，有的只是一着不慎满盘皆输的可能。
比起以前在皇宫内外的谋算人心设局害人，这一次，才是真真正正的一盘大棋。若赢，必能一战成名。若输……输了也没什么，不过在慕容泓面前丢些脸面，让他肩上压力倍增罢了。
这些天她日以继夜的，其实就是根据各地飞来的消息在紧锣密鼓地布局而已，她自觉考虑得已经足够周祥，却又担心自己太过自信不够缜密，所以迟迟不敢下令让下面去执行。
但她真的没有时间可以拖延了，眼看便到年底，她是从这个社会的最底层爬出来的，知道过年对于穷苦百姓来说意味着什么，那就是个难关。没有活干没有收入，若是有外债，债主这时候必会上门逼债，所以民间才有“年关”一说。再不采取行动，只怕这个年一过，农民起义军的数量就得再翻一番。
站在窗口，长安仰头看了看铅云密布的天空，暗思：到行动的时候了。
十二月中旬，青州古玉郡内卫司分属的徒兵校尉忽以勾结贼兵的罪名一连查抄了当地的数户人家，不管男女老幼一律关入囚车押送回京。
其中有个吴姓人家有个儿子叫吴玉坤，在古玉郡衙门里任门下督贼曹一职，闻讯率领手下兵卫赶至内卫司古玉属欲为家人讨个说法。双方在交涉中发生激烈冲突，内卫司徒兵校尉以吴玉坤意欲劫囚的理由将其家人当场斩杀，吴玉坤悲愤之下率人与内卫司徒兵大打出手，并杀死包括内卫司徒兵校尉在内的内卫司从属共计一十三人，遂反。
吴玉坤其人交友广泛为人仗义，在当地颇有声望，于是很快便叫他拉起一支以郡兵为主的起义队伍来，用了半个月时间便完全占领了整个古玉郡，与襄州的单杭之和岳州的张丰年形成三足鼎立之势。
与此同时，张丰年因为缺衣少食正在攻打岳州河浦郡下的兴安县。他这支队伍完全是由当地受灾民众组织起来的，人数虽多，但战力不高，攻打一个县城都让他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兴安县粮仓里的粮食却最多只能让他们维持到一月末。
张丰年坐在兴安县的大堂上，正在听手下汇报此役士兵的伤亡情况与新加入的士兵人数，县衙外头的鼓突然“咚咚咚”地响了起来。
堂上之人面面相觑，搞不清楚这是什么情况，难不成县衙第一天被人攻破还有人来告状？
“去瞧瞧怎么回事？”张丰年吩咐立在他右手边的一名年轻人。
年轻人出去，很快便带回来一名五短身材，八字眉三角眼，塌鼻子歪斜嘴的中年男子。
那男子一到堂中便跳着脚口沫横飞地破口大骂：“张丰年，你他娘的说话是放屁吗？什么‘有田同耕，有饭同食，有钱同使，无处不均匀，无人不饱暖。’我一个平头百姓你们也抢，还好意思说什么等贵贱均贫富？我呸！我看你们就是挂羊头卖狗肉还差不多！”
“大胆！”张丰年的手下听不过去，上来呵斥那男子。
那男子当着众人歪眉斜眼地吐了口浓痰，鄙夷之意溢于言表，道：“怎么？造反还没成功皇帝还没当上呢？这架子倒先摆上了？我就大胆了，怎么着吧？杀我？来杀啊！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我他娘的父母都让你们给杀了，还在乎自己这条命吗？”
“你……”
年轻人正要发作，张丰年抬手制止了他，对那男子道：“这位兄台先别动气，有话好说。兄台的意思是，我的人抢了你的东西。”
“几大袋子的盐，我不信你不知道，装什么装？”那男子又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张丰年看向年轻人，面色不虞：“邹三儿，怎么回事？”
邹三儿一脸懵，看看那男子又看看张丰年道：“盐我倒是看到了，但我不知道从哪儿来的。”
张丰年道：“速去将经手此事的人找来！”
很快便有几名年轻人被带到了堂中，这苦主就在身边，他们自然对自己抢夺食盐的事供认不讳，但是他们自称抢这男子是有理由的。原本他们根本不知道这男子家里藏着这么多盐，是当地百姓告诉他们这男子平素里贩卖私盐为富不仁坏事做尽，他们这才去抢他的。
那男子一听，又跳着脚破口大骂，大意无非是一群穷鬼嫉妒他头脑灵活会挣银子，便借此机会趁火打劫什么的。
他原本长得就丑坏，又做出这等泼妇骂街的情态来，那形象委实是让人看不过眼。
“这位兄台，我早已明令禁止手下抢掠百姓，他们这几个人知法犯法，我自会惩戒他们。但这盐，我们也确实需要，要不你看这样行不行，这盐我们买了，你开个价。”张丰年忍了半晌，开口打断那男子道。
那男子一听他要买盐，抹一把唇角骂人时喷出来的白沫，立刻就变得和颜悦色起来，道：“可以啊，五百文一斗，银货两讫，概不赊欠。”
邹三儿一听就跳了起来，道：“外头的官盐才卖六百文一斗，你一个卖私盐的，若被官差抓住便是个死罪，我们老大肯花银子买你的盐已是给了你脸面，你居然还敢漫天要价！”
“你有多久没买过盐了？官盐在两个月前就涨到六百八十文一斗了。”他不屑地瞥了眼邹三儿，眼珠子奸猾地转了转，对张丰年道：“四百五十文一斗，不能再少了，那五十文就当是我支持你们起义。”
张丰年当即拍板：“可以。不过，我希望能和兄台做个长期的买卖，我方才听兄台说在福州有关系能弄到盐？”
男子一脸嫌他孤陋寡闻的模样道：“凡是贩私盐的，谁跟福州没点关系啊？没关系去哪儿弄盐去？”
“那如果后面我们每个月定期向兄台你买盐，你能稳定供给吗？”张丰年问。
男子不假思索：“不能，我跟你们就是一锤子买卖。虽说我贩私盐也是死罪，但只要打点好衙门的人就没事。跟你们来往，抓住了我死不说，还得满门抄斩诛灭九族，你花多少钱能买得起这么多条命？”

第554章 等你团圆
“那兄台是打算就此不再做这私盐生意，还是带着一家老小离开这里，投向仍在朝廷治下的郡县？”张丰年好脾性地问。
私盐贩子闻言，左边眼袋神经质地搐动了几下，道：“现在兵荒马乱的，这私盐生意也不好做，反正我有几年都吃不完的家财，这生意不做也罢。”
张丰年道：“好。邹三儿，带他下去，派人将他们一家看管起来，不许他们踏出兴安县一步。”
“哎哎，张丰年，你这是什么意思？”邹三儿上来要推那私盐贩子走，私盐贩子不依地嚷了起来。
“商人靠投机敛财，本就不属正道。你既不能为我所用，那我自然也不能让你为朝廷所用，你安安分分还自罢了，若敢生投效朝廷之心，休怪我翻脸无情。”张丰年道。
邹三儿搡着那私盐贩子往外走，私盐贩子边走边叫道：“不准出县就不准出县，你先把买盐的钱给付了！我告诉你，你别想仗势欺人，你若敢赖我的盐钱，我就到处宣扬你张丰年不过是个披着为民请命的皮，实则道貌岸然的盗匪……”
他骂骂咧咧地消失在县衙门外。
张丰年一名手下气愤道：“这种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鸟，便杀了也无妨。”
张丰年道：“不可，他不是官，我们杀他师出无名，反而会给朝廷攻击诋毁我们的把柄。你速速安排下去，将从他家里得来的盐过一下秤，按四百五十文一斗的价钱与他把账结了。”
“是。”手下忍气去了。
第二天便是除夕。
盛京已经接连下了五天的大雪，大有要从今年下到明年的架势。
长安知道今晚宫里有宫宴，正好她府里也有几个没有家人团聚的，遂一早就让人将慕容泓赏她的火锅抬去了安府，叫上李展纪行龙薛白笙与鹿韭一起吃个年夜饭。
李展回来，又带了几条关于流放孩子的消息给她，不出所料，无一幸免。周家的孩子这次也有消息了，据说就在前不久渡河的时候，船出了事故，一船人除了会水的船工之外，全部葬身鱼腹。
周家是她与谢雍一起去抄的，那几个孩子她见过，最大的不过十岁出头，最小的还在蹒跚学步。一大早便能在爷爷的教导下大声读书，想必都是很乖的孩子。
死了也好，没人疼的孩子活着是什么滋味，还有人会比她更了解吗？
打发了李展，长安在房里看着烛火发呆。
纵然如此安慰自己，到底还是避免不了心中黯然。
很快火锅便准备好了，人也到齐了，李展纪行龙和薛白笙还算自在，毕竟与长安是老相识了，只鹿韭拘束得很。她自认出身低贱，从事的也是贱业，十几岁的时候虽也曾陪过大官饮宴，不过是在旁边给人斟酒夹菜供人取乐罢了。这除夕夜吃的，可是团圆饭呐。
长安等人都已入座了，她还站在一旁踟躇，想着要不站到长安旁边去给他斟酒布菜算了。
“诶？鹿韭姑娘，你怎还不来坐？快，碗筷都给你摆好了。”圆圆拍拍自己旁边的凳子道。
“得了，你自己坐一边吧，让鹿韭跟爷坐。”长安笑道。这火锅自带的桌子并不算大，以圆圆的体型旁边再塞一个人就拥挤了。
圆圆立刻把那副碗筷移到长安旁边。
鹿韭局促不安道：“安公公，我只不过是下人，怎可与你们同桌吃饭？”
长安摆摆手，道：“杂家这里不讲这些，过来坐。”
鹿韭见一桌人都等着自己，只得过去在长安身边坐下。
四方的桌子，李展与纪行龙坐一边，长安与鹿韭坐一边，圆圆一边，薛白笙一边。
李展很是殷勤地给众人都斟上酒，长安举杯道：“咱们这些人呢，彼此间都没有什么血缘关系，但天下之大，能聚到一起就是缘分。这大过年的，左右也没有旁的家人可以团聚，大家一起吃个团圆饭，就算过年了。老薛，我知道红药不见了你心里记挂，但别急坏了身子，只要人还活着，总会找到的。”
本来正在出神的薛白笙蓦然被长安点名，忙端起酒杯和大家一起共饮了一杯酒，擦了擦眼角道：“安公公说得是，只要她还活着，我也别无所求了。”
“薛老伯，来，多吃点菜。”圆圆拿起木制的漏勺将刚烫熟的羊肉片全部捞到薛白笙碗里，回过头又问长安“爷，人家过年都吃饺子，咱们怎么吃起汤锅来了？有什么说头么？”
“当然有。”长安慢条斯理地吃了块豆腐，然后才给圆圆解惑“暖和。”
她这一说，众人才发现围着这桌子吃汤锅，从上身到腿脚，的确一点都不冷，不免又将下头那裹着毡子的东西研究了一番。
李展如今经营着德胜楼，数他遇到的人和事最多，为着在纪行龙面前卖弄，话自然也多。其他人一边听他说话一边涮着火锅，十分安逸。
“安公公，您少喝两杯吧，瞧您脸都红了。要不我下点饺子给您吃？”鹿韭轻声细气的一句话将桌上诸人的注意力都引了过来。
长安端着酒杯，神情间三分醉意，摇头笑道：“我没事，反正明天不用去内卫司办公，便醉了也无妨。”
“哎哎，安公公，你可不能醉啊，今晚德胜楼安排了好些节目呢，待会儿用完了饭你跟我们一道去乐一乐嘛！”李展道。
圆圆也道：“就是啊爷，这好容易放个假，你若醉了在家昏睡，岂不可惜？”
“好吧好吧，不喝就不喝，你们这一个个的，比管家婆还啰嗦。”长安放下酒杯道。
鹿韭张罗着往汤锅里下了饺子，众人分食完毕，年夜饭就算吃过了。
长安说要回房更衣，圆圆也回房去梳妆打扮，其余人等在客厅喝茶。
宫里，慕容泓好容易熬到了歌舞散尽宫宴结束。
慕容瑛问慕容泓：“接下来陛下要往何处去？”
慕容泓道：“回甘露殿，朕还有一些奏折尚未批复。”
慕容瑛颇不赞同道：“今天是除夕，陛下你这一年忙到头的，好歹也歇上几日，多去后苑走走。瞧瞧她们这一个个的，如花似玉仙姿佚貌，哪个不比奏折好看？”
众嫔妃被夸，都含羞带怯地垂下头去。
慕容泓面上微微带笑，道：“太后说笑了，政事如火岂能儿戏？”
慕容瑛叹气道：“随你吧，反正哀家的话你也从来都是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哀家今日倒是上了几分戏瘾，想去畅春台听会儿戏，你们可有谁要同行？”她问的是众嫔妃。
“妾也想听戏，请太后准妾同行。”周信芳第一个起身道。
她既要去，与她一伙儿的陈棋与宋名微自然也跟着去了。出乎意料的，陶行妹居然也说要去听戏。其余人则各有借口推脱了。
慕容泓才不管她们要去哪里，他现在归心似箭。
今天是除夕，团圆之夜。长安与他一样并无至亲之人可以团聚，好多天不曾回来的她今夜无论如何应该已经回来了吧？一想到她会如他生辰那日一样先回甘露殿去等着他，他便心情愉悦得近乎飞扬，也不管外头风雪漫天，裹着大氅带着褚翔张让等人走得飞快。
直到行经一处梅香馥郁的路段他才停了一停，吩咐长福去看看是哪里的梅花香，折些梅枝带回甘露殿去。
安府。
长安撑着额头在桌旁静坐了大约有一刻时间，才起身换下那套沾染了火锅味道的衣服。
她本不想回宫，不想去见他。
可是……今夜是除夕啊。他说起来有姑有侄，还有十几个妾室，但若她不回去，他大约又会冷冷清清一个人呆在甘露殿。
如今的他这样冷酷，可曾经的他却并不是这样的，如若不然，当年他又怎会在街上救起如乞丐一般半死不活的她呢？
所以如今的冷酷，是因为受到的伤害太多，而获得的温暖太少么？
若是她竭尽全力去温暖他，是不是能暖得回来？
不试又怎么会知道？
长安迅速换上了那身紫色的太监服，察觉头真的有点昏，又用冷水绞了帕子擦了把脸，然后披上大氅来到前院客厅。
“你们自去玩吧，我得回宫。”她给正在厅中等她的李展圆圆等人撂下这句话，转身就急匆匆地走了。快到关闭宫门的时辰了，再不快点很可能来不及在宫门落锁前赶回去。
慕容泓根本等不及张让给他撑伞，一路健步如飞地回到甘露殿，也顾不得抖一下大氅毛领上落着的雪，回身对长福道：“花给朕，不必跟进来了。”
长福忙上前将怀里抱着的梅花枝都给他，然后满脸不解地看着他兴冲冲地消失在内殿门口。
“真是奇哉怪也，陛下怎的突然这般高兴？活像里头有人等着他一般。里头有人吗？”跟进来的褚翔也是被慕容泓这番举动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侧过脸问留守在外殿的太监。
那太监摇头道：“回大人的话，内殿并没有人在等陛下。”
内殿确实没有人在等慕容泓，所以当他兴高采烈地进来，发现迎接自己的只是一室冷寂时，一时之间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没有回来？！
短暂的愣怔过后，他不死心地看了看殿中的漏刻，发现已到宫门落锁的时间，暗思：她会不会已经回来了，只是知道朕有宫宴，所以先回东寓所了？
念至此，他又折身回到外殿，吩咐长福：“去东寓所叫长安来见朕。”
长福道：“陛下，方才奴才已经问过殿前值守的侍卫了，安公公今夜并未回宫。”他本来还想去给长安拜个早年的呢。
竟然真的没有回来。
犹如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了个透，慕容泓这会儿才觉出冷来。
脸冷手也冷，身上寒浸浸的，皮毛领子上的雪已经化了，水珠子滑到脖颈处的皮肤上，又冷又难受。
他伸手胡乱扯下身上的大氅任由它掉在地上，转身又回了内殿。
长福赶紧捡了大氅交给一旁的小太监去处理，自己刚想跟进去伺候，却见殿门从里头“砰”的一声关上了。
竟然真的没有回来……
慕容泓一低头，看到自己怀里抱着的梅枝，顿时觉得自己就像这天底下最大的傻子。
他走到长安令长福带回来送给他的那只梅瓶前，拿出里头失了味的梅花，将自己怀里这束往里插。可这梅花本来就是长福随意折来的，又没经过修剪，枝条横斜毫无章法，又哪里插得进去？
慕容泓固执地握着这束梅花不停地往收紧的瓶口里塞，直到因为过度用力梅枝磨痛了他的手掌。他拿起瓶子连同梅花一道砸了出去，瓶子碎裂的声音吓得猫爬架上正在啃玩具的爱鱼都弓着脊背跳了起来。
碎瓷和着水与零散的梅枝落了一地，一片狼藉。
慕容泓手撑着书桌边缘，闭着眼喘气，忍着疼痛努力地想要收拾起自己心里的那片狼藉。可是被冷落的失望与被辜负的痛苦感觉那样强烈，他根本没办法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绕过桌子坐到椅子上拿起奏折来看。这是他讨厌的事情，但此刻他只能寄希望于此，希望这样做有助于他恢复平静。
然而他的手一直在不受控制地轻颤，视线也总是不自觉地模糊，就算他用力眨眼，也只不过是湿了睫毛，根本于事无补。
最终他只得放下奏折，向后靠在椅背上，无情无绪地看着那一地狼藉，然后嘲讽地冷笑出声：“自作多情已经够没用了，慕容泓，难道你还要没用到哭出来吗？”
这时殿门外突然传来长福的声音：“陛下。”
慕容泓不理。
外头安静了一会儿，长福唯恐触怒了他一般压着嗓子道：“陛下，尹才人方才派人送了她亲手做的面食‘年年有鱼’过来，陛下可要尝一尝？”

第555章 错过
长福说完之后，见殿中还是寂寂无声，他回过头询问性地朝张让投去一个目光。
张让摆摆手，示意他别再开口了，且不说陛下进殿去时那脸色，方才殿中摔东西的声音他们可都听得一清二楚，这时候多说一句话，备不住下一刻就被拖出去打板子了。
长福弓着腰，正想退下，门内却忽然传来慕容泓的声音：“进来。”
长福轻手轻脚地推开殿门，进去见一地的碎瓷和梅花，更是倍加小心。
知道慕容泓可能正在气头上，他本不欲多话，但想起方才在紫宸门外冻得瑟瑟发抖还不住恳求他的宫女丽香，他又有些不忍心不替她传话。
“陛下，这是尹才人方才派宫女丽香送来的。丽香说这面食原是尹才人她们下午做了留着晚上守夜时当宵夜的，只是尹才人见陛下在宫宴上没吃什么东西，所以回来就去广膳房做了一碗给陛下送来了。”长福一边从暖笼中端出一碗飘着碧绿蔬菜澄黄鸡蛋的汤羹，一边小声说道，末了还补充一句“全是素的，未沾一点儿荤腥。”
慕容泓垂眸看着那碗汤羹，长福放汤匙进去时一条面粉做的半指长的小鱼翻了上来，鳞尾皆备十分精致。
可惜的是，他毫无食欲。
他想起了自己生辰那日长安给他准备的那碗面条，朴实无华，还是用鸡汤下的。他不爱吃，但是在吃的时候心里很暖，这股暖意甚至胜过了他吃荤腥之物的恶心感，所以最终他也没有吐。
他不懂不吃荤有什么不好，可她总是用各种办法逼着他吃。其实也谈不上各种办法，她从始至终用的都是同一种办法，那就是利用他对她的感情，逼着他迁就她而已。
然而就算他已经如此迁就了，她却还是对他忽冷忽热若即若离。她零碎细致地折磨他，而且很多时候都是故意的。
她应该知道今夜除了她之外，他不会想和这宫中的任何一个人一起度过，可她就是不回来，故意不回来。
那好，你既然贪恋宫外的热闹不愿回来陪朕，朕也不是非你不可！
一想到她明日就会知道她不回来，他果然只能一个人在甘露殿冷冷清清地度过今夜，慕容泓就觉着自己决不能自贱到被她如此看轻的地步。
松开握得发白的手指，他掩着眼神里的那丝麻木，吩咐长福：“去把朕的大氅取来。”
长安在宫门关了一半的时候闪了进来，也就是她了，换做旁人，宫门侍卫八成不会让人在这时候进宫的。
风大雪大，长安手里有伞也撑不住，索性将伞一扔，戴上风帽裹着大氅沿着宫道一路小跑。就这么跑跑停停地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长乐宫甘露殿。
她来到廊下摘下风帽拍了拍大氅上的雪，留守甘露殿的小太监见是她，早迎了出来说吉利话。
这小太监也不是旁人，正是赵合偷入宫那夜立了功的广膳房小太监公羊。
长安见他随便就从殿内出来了，问：“陛下不在？”
公羊道：“陛下去后苑了。安公公您冒雪而来，可是有要事？要不奴才去追一追陛下？反正陛下刚走没一会儿呢。”
长安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忙道：“不必，我没什么事，既然陛下不在，那我先走了。明天一早给陛下拜年时记得嘴甜些，有赏钱的。”
公羊欢喜地给她作揖：“多谢安公公提点。”
长安重新戴上被积雪融化洇湿的风帽，双手拢着大氅下了台阶往东寓所的方向走。
公羊说他刚走不久，想必是看她至今未归，以为她今晚不回来了。
原来她不回来，他也不会孤单一人在甘露殿度过这团圆之夜，倒是她杞人忧天了。
长安心头一时茫然，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走着走着，没留神脚下滑了一跤，所幸穿得厚，道旁雪也厚，倒是没摔疼。
长安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心中感慨：长安呐，你可真是出息了，不用旁人绊你自己就倒了。
头上的风帽一直被风吹得往后翻，长安伸手扯了几次，耐心耗尽，干脆将风帽摘了，任凭大氅在风中翻飞着，大步往前走。
如此天气，又是除夕，除了当值的，外头自然不会有宫女太监随处乱走。长安一路上也未遇着什么人，回到自己位于东寓所的房间，自然也是一片黑冷阒寂。
她整个人都冻透了，不想惊动吉祥等人，自己脱了被雪沾湿的大氅和棉袍，用帕子胡乱擦了擦头脸上的雪水，就这么往冰冷的被褥中一钻。
过了好一会儿冻僵的手脚也没缓过来，倒是一股酸楚水漫金山似的绵绵密密地涌上心头。
察觉自己在难过，长安忍不住自我嘲讽：你自己不回来，还不许他去找别人？多大脸？那是个如假包换的封建皇帝，又不是你包养的小白脸。一个现代女性，与一个封建皇帝谈恋爱，一点自讨苦吃的觉悟都没有吗？
她一直都有这个觉悟，只是她也不知道自己作为一个自强独立的现代女性，怎么会喜欢上一个注定会有三宫六院的封建皇帝的？
其实换个层面想想，这些事也委实算不了什么。为情所苦，不过是自苦罢了，可是与她一样生于这个时代的纪晴桐和薛红药呢？还有其他她所不知道不认识的那些女子，她们所蒙受的苦难，也许是她的千倍万倍。
想想孤身跟着张君柏去夔州的纪晴桐，想想如今还不知所踪的薛红药，她作为一个女人，对待喜欢自己的女人以及依附自己的女人，又比慕容泓这个皇帝好多少？还有钟羡，她撩得他动了真心，却又辜负了他，此番他自请去横龙江治水，固有他为民请命的意愿在里头，但避开她恐怕也是原因之一。
说到底是她伤了别人，所以应有此报。
旁人都受得的苦，她自然也没有不能受的理由，她又不是什么天生好命，凭什么在感情上胜别人一筹呢？
长安在被中侧卧着蜷起身子，听着外头的风雪之声睁开眼静静地看着昏昧不明的房间，想着他这样其实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他让她知晓了对他来说她的陪伴作用也并不是不可替代，就算没有她，他还是能够去找别人的。如此，到了不得不离开的那天，她许是会少些犹豫吧。
后苑琼雪楼，尹蕙和宫女们围坐在桌边剪窗花，心中犹自有些惴惴不安。
今日宫宴，她见到了久未谋面的陛下，见他比之前清减许多，在宴席上也没什么胃口的模样，心中十分难过。散宴后顾不得其它，直接去广膳房将下午在那儿做的年年有鱼下了一碗让丽香送去了甘露殿。
当时她并未多想，只是出自本能地关心他，可回到琼雪楼之后才回过神来，想起周信芳曾跟她说长安是女子，且与陛下是那种关系，那她此举会不会……会不会……
女子惯会为了同一个男子争风吃醋，她此举若让长安动了醋意，存心要打压她，她哪里会是她的对手？若是影响了她与陛下的感情，恐怕连陛下都会厌弃她多事。毕竟，那是个可以让陛下视整个后宫如无物的女人。
可是东西都已经送过去了，又不能讨回来，悔之晚矣，该怎么办？
她正茫然不知所措，门外忽隐约传来一道太监的尖声唱喏：“陛下驾到——”
陛下驾到？陛下怎会来此？
尹蕙呆坐不动，还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听，直到身边丽香着急地推她道：“才人，陛下来了，赶紧去接驾啊！”她才如梦方醒，赶紧带着人来到楼门前迎驾。
慕容泓裹着风雪径自走进楼中，来到尹蕙她们方才剪纸的暖阁内。
这里没有地龙，点火盆取暖的，气味稍有些冲，慕容泓皱了皱眉，倒也没说什么。
这是慕容泓第二次来琼雪楼，尹蕙毫无准备，好一通忙乱才备好了茶水点心，她自己拿着个手炉在一旁踟躇，看着慕容泓冻红的双手，想上前将手炉给他取暖，又有点不敢。
“坐吧。”慕容泓却似完全没有察觉到她的纠结，一边翻看着桌上她们方才剪的纸花一边随口道。
“是。”尹蕙自认并不是胆小的人，可是不知为何，只要在他身边，她总是小心翼翼到连呼吸都有些不畅。
她在他斜对面坐下，不敢看他的脸，只低眸看着他翻动剪纸的手。他的手指那么长，骨节分明却又不会显得突兀嶙峋，真是一双好看得无与伦比的手。
这双好看的手很快从众多剪纸中拿出一张五福临门，这是个圆形的图案，中间是福字和梅花，外边是五只蝙蝠连成一个圆，再配以半圆花纹锁边，剪得很是精致好看。
“这是谁剪的？”慕容泓问。
尹蕙被他明亮的目光一扫，脸顿时又红了，低声道：“回陛下，是妾胡乱剪的，让陛下见笑了。”
“没有，剪得很好。”慕容泓说着，感觉自己依然心情郁郁打不起什么精神来，便拿起桌上的剪刀和红纸道“朕也会剪。”
尹蕙有些惊讶，惊讶之后便是不可置信的欣喜。陛下他居然愿意在这里剪纸？她居然能亲眼看到陛下剪纸？
她怀疑自己是在做梦，两根手指悄悄缩到袖子里掐了自己一下，觉着疼，才相信此情此景，竟然真的不是在梦中。
慕容泓一开始全神贯注，剪得又快又好，可没坚持到一半，他竟然开始走神，一剪子剪上了自己的手指。
比红纸更红的血立时从伤口涌了出来，慕容泓只瞥了一眼便马上扭过脸去，胃里一阵翻腾。
尹蕙吓得脸都白了，手里的手炉也不知滚哪儿去了，她用帕子裹住慕容泓受伤的手指，结结巴巴道：“陛下，妾罪、罪该万死。”
慕容泓抬眸瞧她，嘴唇丰厚了些，鼻子没有那么挺，眼睛偏圆了些，眉毛……眉形柔婉，与那人的张扬恣肆没有丝毫相似之处。
反应过来自己在对比什么，慕容泓心中只觉一阵绝望。因为他发现自己逃离甘露殿来后宫避难的行为完全是徒劳的，就算与旁人在一起，他所做的，也不过是在旁人身上寻找她的影子而已。
可是旁人身上，又怎可能会有她的影子？她若如此容易泯然于众，又怎配让他情根深种？
绝望过后便是心灰意冷。
他起身，环顾一室因他受伤而惶惶不安的宫女太监，侧过脸吩咐长福：“去拿朕的大氅来。”

第556章 陈年旧事
慕容泓回到甘露殿时，伤口处的血也差不多止住了，张让遣了人去请御医。
他试着看自己的伤口，那血肉模糊的画面在入眼的瞬间便让他恶心欲呕，多看两眼更是连头都跟着晕起来。
这晕血的毛病许是一辈子都好不了了。他再要强，也始终有这样一个要命的缺陷暴露于人前。
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只要能活着为父兄及宪儿报了仇，以后会怎样，都无所谓。反正他这辈子，得到的都是他不想要的，而他想要的，不是已失去，就是求不来。
伤了手，冷了心，他倒是彻底地平静下来，坐在书桌后开始处理奏折。
风雪笼罩的宫苑下，一个独卧冷被，一个空守孤灯，一个不知多问一句她就会来，一个不知再看一眼他就会在，就这么任由本该团聚的时光寂寞孤独地悄悄流逝了。
然如此寒夜，心事重重睡不着觉的可远不止宫里这两人。钟慕白在府里与钟夫人吃了一顿沉闷无比的年夜饭后，实在受不了钟夫人的唉声叹气哭天抹泪，于是躲出来一个人喝闷酒。
他这等身份地位，自然不会去人多眼杂的丰乐楼德胜楼之类的公共场所买醉，他去的乃是位于南城的一座名为十二斋的茶园。
这园中有十二座茶室，各拥一方绝佳的景致，无论你是想纤纤素手红袖添香，还是与有识之士高谈阔论，只要肯花银子，都能买得到。
此处收费不菲，确保了相对的安静，钟慕白来此，也只为买这一份安静，而能够让他堂堂一个太尉烦闷到愿意花钱来买安静的，自然也只有他的独子钟羡。
他只有这一个儿子，不管是舐犊之情还是望子成龙之心，都要比子孙昌衍的旁人高出数倍。钟羡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他文武双全品性高洁，说是天下男儿中之佼佼也不为过。只是，他有能力独立，未免就不够听话。他这个做父亲的，一方面欣赏儿子的行不苟合特立独行，不愿过分去干涉他，一方面又恐他木秀于林必为风摧，再加上上面那位，虽然年纪还比钟羡小上一岁，但若论城府，只怕十个钟羡也比不上他。钟家的未来都在钟羡身上，如今钟羡便如此多灾多难的，将来会怎样，真的难讲。
钟慕白烦闷地给自己又斟了一杯酒，刚想喝，门外忽传来贴身随从晏桓的声音：“老爷。”
“何事？”
“大司农求见。”
钟慕白眉头微微一皱：慕容怀瑾？他怎会知道我在此地？
“让他进来。”他放下酒杯道。
少时，慕容怀瑾脱了鞋从外头笑容可掬地走进室内，向钟慕白拱手道：“下官给钟大人拜个早年了。”
钟慕白四平八稳地坐着，伸手道：“慕容大人客气了，请坐。”
慕容怀瑾坐下后，很快便有侍者送上茶水点心。
待侍者出去，室内只剩两人时，钟慕白问：“如此良宵，慕容大人不在家中陪家人守岁，来此作甚？”
慕容怀瑾叹了口气，看着钟慕白道：“钟大人不也在此么？”
“我为何在此慕容大人想必心知肚明，慕容大人来此的目的，我却不甚明了。”
慕容怀瑾闻言，笑道：“钟大人真是快人快语，既如此，那我便直述来意吧。我有一女，年十四，后年及笄，想与钟大人结个秦晋之好。”
“犬子过了年便二十有一了，慕容大人的意思是，要犬子再等一年？”钟慕白神情淡淡的，显然对这个提议并不感兴趣。
慕容怀瑾面上笑意不变，只道：“令郎成婚本已比别家公子晚，又何必在意这一年时间呢？当然，我也不会让令郎白白空等一年，有一桩与钟大人切身相关的陈年旧事，或可作为交换。”
“哦？愿闻其详。”钟慕白依然态度散漫。
慕容怀瑾也不介意，兀自道：“十七年前，钟大人与先帝一同举事反抗东秦暴政，当时你们二人虽以朋友相称，但那一年你年过而立，先帝不过二十出头，钟家又是世代沿袭的武将世家，在军中无论是人脉还是声望，你都要高出先帝许多。若是照当时那势头发展下去，这天下绝对不会姓慕容，而应姓钟。
“可惜十五年前两江亭一战，钟大人你为亲信出卖，损兵折将身陷重围，自己也身负重伤，最后是先帝率援军赶到将你救出。之后的两年，你为伤势拖累不能带兵打仗，为了给钟家军谋出路，再加上感念先帝对你的救命之恩，你再三考虑之下，决定将钟家军移交给先帝指挥。至此，你与先帝在军中的声望开始逆转，这也就奠定了即便后来你伤愈，却也只屈居先帝之下的基础。
“当年你那亲信为何要出卖你已不可考，只不过，有一件事，钟大人恐怕至今都不明真相。”
慕容怀瑾所说的这些陈年旧事，都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事，钟慕白被勾起当时的回忆，面色难免又阴沉几分，问：“何事？”
“自然是困扰钟大人你多年的子嗣之事。两江亭之战，不仅使钟大人你身负重伤声望与势力一落千丈，钟夫人更是因为误听人言以为你战死两江亭，大悲而伤娠。从那一年起，钟大人你除了钟羡之外，再也未能生下一儿半女。我想你定然以为是自己伤势过重伤了根基，以致子嗣断绝吧。但真相其实是，有人趁你重伤之际给你下了虎狼之药，这才致使你除了钟羡之外，再无子嗣。”慕容怀瑾表情平静地道出这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钟慕白一双浓眉深深皱起，道：“你的意思是，先帝趁我重伤派人给我下药？”当时因为钟夫人小产，不能亲自照顾重伤的他，所以是先皇后主动承担了照顾他伤势的责任。
慕容怀瑾摇头道：“先帝知不知道此事，我不敢断定，但是先皇后必是知道的。当时照顾钟大人的都是她的心腹丫鬟，其中，还有当今陛下的乳母。没过多久这位乳母便失足落水而死，比起意外，显然是被灭口的可能性更大。”
“你有何证据？”钟慕白眼神冷鸷。被人下药以致不育，若是事实，这绝对是个任何男人都无法接受的事实。
“让女子终身不育的药并不难得，但让男子终身不育的药，却不是那么容易得的。十几年前，东秦后宫有个用毒高手名叫罗泰，是受人指派潜伏在太后身边的，败露后被赐死。此人有写手记的习惯，机缘巧合，我得了几本他早年的手记，在其中发现了一些端倪。”慕容怀瑾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本看上去有些年头的册子，递给钟慕白。
钟慕白接过翻了几页，这似是一本记载必办事项的册子，中后部有一页上头记着“研得一药，可令男子不育，不负主望”，而这本手记的记录时间，正是十五年前。
“就凭这个？”钟慕白将册子往桌上一扔。
慕容怀瑾道：“事情过去这么长时间了，先帝与先皇后都已不在，纵有蛛丝马迹，也实难做到证据确凿。钟大人不相信我不要紧，但有件事我却不得不提醒钟大人，先司宮台內侍监郭晴林，是罗泰的徒弟，现在的内卫司指挥使长安，又是郭晴林的徒弟。听闻这个长安与令郎交情匪浅，又对陛下忠心耿耿，他日陛下若是想对令郎故技重施，怕是也不费吹灰之力。”
钟慕白冷笑：“慕容大人此言，未免有挑拨之嫌吧。”
慕容怀瑾也不与他争辩，只起身打开门，向外头道：“带进来吧。”
晏桓带人押着一个身披白色披风的男子进来，并向钟慕白呈上一本巴掌大小牛皮封面的册子，单膝跪地羞愧道：“属下无能，若非慕容大人擒获此人，属下竟不知已被此人跟踪数月之久。”
钟慕白接过册子随意翻了翻，一言不发，冷着脸对晏桓挥了挥手。
晏桓向押着男子的两名侍卫打了个眼色，两人当即将男子拖出门去。
那男子见状不对，叫道：“太尉大人，小的不过是奉命行……”话还没说完便被一个手刀劈在后颈上，没了声息。
门重新被关上。
钟慕白看着慕容怀瑾，意味不明道：“论身份，当今陛下是慕容大人的堂侄子，慕容大人今夜之举，说是背叛也不为过吧。”
“钟大人此言差矣，相较于悲剧发生后势同水火不可挽回的局面，我此时所做的，不过是防微杜渐罢了，又怎称得上是背叛？再者陛下继位至今数历险境，我看钟大人颇有观望之色，还以为钟大人对此事一早便有所怀疑。毕竟陛下早慧，又是先皇后一手带大的，若说此事这世间还有人知道真相，当非陛下莫属，不是吗？”慕容怀瑾道。
外头风雪渐大，细密的雪花扑在窗纸上沙沙作响，风丝从窗户缝里渗进来，桌上的烛火跳动不安，晃得人的表情也晦暗不明。
温壶里的酒渐冷，钟慕白却端起酒杯，神色不动道：“慕容大人说得在理。”

第557章 逼良为娼
大年初一，慕容泓醒来时只觉浑身无力，鼻喉间干痛。他用手背碰了碰额头，果不其然，发热了。
就他这身体，从小到大哪年冬天不得发个几次热，都习以为常了。近年来有空的时候跟着褚翔锻炼锻炼，本来以为情况已有所改善，没想到不过是自我感觉良好罢了。
今天上午要祭祀天地和祖先，还有大朝会，他这个皇帝若是新年的第一天就因病不能举行祭祀和朝会，只怕又会被下头那等逆贼拿去做文章，头重脚轻也只能强打精神起床装扮。
长安昨夜受了冻，用了钟羡给的药油好久不曾作怪的伤口又麻痒酸疼起来，一晚上辗转反侧，也不知何时累极了才睡着。醒来天光大亮，她知道时辰不早了，应该已经来不及去甘露殿拜年，索性就不赶时间，慢吞吞地穿戴整齐，出宫回安府让许晋给她推药油。
午后她回到长乐宫时，刚好看到长福送太医院院正杜梦山离开。
“怎么回事？陛下病了？”长安问长福。
长福苦着脸道：“安哥，你怎么才回来啊？昨晚陛下发了好大的脾气，去了趟琼雪楼把手指头剪破了，今天举行完大朝会回宫的路上又晕倒了，这过个年过得大家心里七上八下的，苦不堪言啊。”
长安：“……”
她来到内殿，慕容泓仍在昏睡中，面色雪白形容憔悴。
长安问了长福，知道是着凉引起的伤风发热，不由又是一阵无语。
一个半时辰后，药煎好送来了，长安坐在榻沿上，端着药碗将慕容泓推醒。
慕容泓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陛下，起来喝药了。”长安用汤匙搅着碗里的药道。
慕容泓看清了床沿上坐的是她，脸一冷，偏过头去闭上眼睛嘶哑着嗓音道：“去叫长福进来。”
长安看他，默了一会儿，端着药碗的手垂下搁在膝上，她平静道：“昨晚我回来了，你不在，我回了东寓所。”
慕容泓睁开眼睛。
长安起身，将药碗放在床头的几案上，转身往外走。
“你为什么……”慕容泓急着问她什么，可是起了个头却又蓦然打住。
长安回身看他，目光淡漠得让人心慌：“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不派人去告诉你我回来了？”她笑了笑，继续道“你怕是对我们之间的关系有什么误解。我不是你后宫的嫔妃，争宠也不是我差事，之所以回来，是我以为你需要我陪。结果证明你不需要，那我下次不回来就是了，为什么要去把你叫回来？各享各的热闹，有什么不好？”
“不是这样的，朕只是……”
“你不必对我解释什么，去哪儿度夜这是你的权利。就算你移情别恋也没关系，只要你在移情别恋之后肯与我好聚好散，我不会怪你，毕竟朝三暮四的男人，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长安说完，转过身背对他，昂着头道“你昨夜来来回回的也不是为我，这侍疾的差事的确应该由旁人来做，是我越俎代庖了。”说着她就出去了。
慕容泓被她一顿抢白，一句话都说不出，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开，一时又是懊恼又是难过又是委屈，还真是应了那句“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长安原本不生气，可见了慕容泓之后不知为何倒生了一肚子的气。她也没心思回去补觉，转身去了内卫司。
虽说当官的过年也有七天假期，但她的内卫司过年是不休息的，所以里头还是有人在办公。长安刚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便收到了岳州那边的消息，单杭之与张丰年终是见面了。
单杭之的确与张丰年见面了。单杭之盐商出身家财万贯，本身就有负责押船的镖师近百，在起事之初又顺利策反了部分地方军队，所以他这支人马的战力要比张丰年的高上许多。但也正是因为出身问题，他在百姓中的声望并不如张丰年占优势，这两人合作可谓是各取所需如虎添翼。
只不过，既然要合兵一处共襄盛举，那这五六万人马到底由谁说了算就成了个问题。两人及各自的亲信商量了几天也没商量出个对策来，还差点谈崩。
就在双方胶着不前时，单杭之灵机一动，提议让正在他手里的钟羡来当这个起义军的领导者。
张丰年惊诧万分，问：“单兄何以有此一提？”
单杭之自觉此计精妙万分，抖动着一脸横肉眉飞色舞地对张丰年道：“钟羡是太尉钟慕白的独子，而钟慕白掌天下之军，如若我们能让钟羡领导起义军，他日与朝廷军队交手时，你说他们会不会因为忌惮钟慕白而投鼠忌器？再不济此举也能离间钟慕白与慕容泓的君臣关系，为我等崛起带来可乘之机。”
张丰年细细一想，倒是有些道理。
“但是，钟羡恐怕不会应下你我此等提议吧。”他有些疑虑道。
单杭之胸有成竹：“此事交给我来办，包管他推脱不得。”
就在单杭之驻军的上龛县县衙后院，东厢房内传来孩童朗朗的读书声，一名提着食盒的少女聚精会神地趴在窗户缝上往房里瞧，双颊绯红眼眸湛亮。
“嗯哼！”单杭之带着人来到后院，见此情形便清了清嗓子。
趴在窗户上偷窥的少女惊了一跳，回身低垂着小脸道：“爹。”
“你在做什么？”单杭之面色不悦。
“没做什么，就是……就是给钟公子送早点而已。”单莲蕊小声道。
“送完了还不赶紧走？”单杭之斥道。
单莲蕊答声“是”，提着食盒一溜烟地跑了。
钟羡长了一张好脸，从被他抓来的那天起就勾得他的女儿小妾一个个见了他就跟鱼儿闻见了腥似的，每天找遍各种由头往他跟前凑。单杭之一想起这个便觉得气不顺，要不是那边不让动他，他早就让这小子好瞧了。
“把门打开。”他对守在门前的四名护院道。
护院开了门上的锁，推开门，单杭之进去一瞧，乌泱泱一屋子穿着破棉袄的小萝卜头，都在跟着钟羡读《百家姓》。
单杭之令护院将孩子都驱至院中，关上门看着钟羡冷笑道：“想不到堂堂太尉公子，当起这穷乡僻壤的教书先生来，倒也有模有样。”
钟羡瞥了他一眼，也不起身，只道：“阁下有话就直说吧，不必拐弯抹角，孩子们在院子里挺冷的。”
这屋里就一张书桌，余下的便是孩子们坐的长板凳，如今钟羡坐在书桌后，单杭之若是坐板凳，未免就落了下乘，他索性不坐，看着钟羡道：“我们来此的目的你应该知道，如今我与张丰年已顺利合兵，可惜我与他均非武将出身，不擅长带兵打仗。你钟家是沿袭百年的武将世家，你父亲又是大龑的太尉，有道是虎父无犬子，若你答应出任应天将军一职，从即日起与我们同舟共济共襄盛举，我即刻放你自由。”
“哈哈哈哈哈哈！”听了他的话，钟羡忽放声大笑，仿佛乐不可支。
单杭之不明其意，恼羞成怒，喝道：“你笑什么？”
钟羡渐渐止住笑声，冷诮道：“你抓了我，还想我与你们沆瀣一气，莫不是得了失心疯？”
“钟羡，你别以为这些日子我以礼相待是不敢拿你如何，你别不知好歹！”单杭之阴恻恻道。
“单杭之，你若做戏子，定是无人捧场的那种。瞧瞧你这通身做派，带兵打仗居然还带着几房妾室，你像是为民请命的样子吗？也就那些无路可走的百姓会受你蒙蔽。你究竟是为谁请命，我心知肚明，在我面前，你还是省省吧。”钟羡说完就开始下逐客令“若无其他事，请吧。”
单杭之沉着脸道：“既然你知道我是为谁请命，那么你就应该清楚，这个应天将军，你不当也得当！来人，去抓一个孩子进来！”
门外的护院应了一声，很快便抓了个衣衫褴褛的男孩进来。这男孩钟羡认识，他没有大名，小名叫做狗剩，昨天晚上他分得了一个白面馒头，欣喜若狂地过来要分钟羡一半，钟羡自然没要他的，反而把自己的馒头也给了他。
单杭之拉过那孩子，拿刀架在他细瘦的脖颈上，对钟羡道：“你答不答应？”
“钟、钟先生……”狗剩再小，见此情形也知道情况不妙了，吓得小脸煞白双股颤颤，抖抖索索地睁大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钟羡。
“单杭之，你真疯了不成！”钟羡手一抬，铐在双腕上的铁链哗哗作响。
单杭之见他动容，阴阴笑道：“你不是自称知道我是什么人么？那你怎能看不出我沿路收容这些除了消耗粮草拖慢脚程的孤儿是为了什么？你钟公子的仁义之名，单某我是未曾与你谋面，便已如雷贯耳啊！”
钟羡目光如利刃，搁在桌上的手紧握成拳。
“你到底是答不答应？”单杭之猛的将刀往狗剩脖子上一逼，锋利的刀刃割开皮肤，鲜血缘颈而下。
狗剩吓得大哭。
钟羡霍然站起，面色紧绷道：“你放了他，我答应你。”

第558章 知情人
钟羡出任应天将军，成为农民起义军领导者的消息在有心人的运作下很快便传到了盛京。
朝廷上下一片哗然，最初的震惊过后，要求钟慕白卸任太尉一职的折子雪片般飞往理政堂。文臣们每天带着护心镜上朝要求慕容泓治钟慕白父子谋逆之罪，武将们则辩称钟羡身陷敌营身不由己，这消息定是那帮造反的泥腿子使的离间计。吵过之后武将们便纷纷请缨前去讨伐张丰年与单杭之，文臣们则主张以招安替代讨伐，双方来来回回吵得不可开交。
长安虽不上朝，却也没闲着，谁攻讦钟氏父子最厉害，她就弹压谁。文臣们跳脚一段时间后，忽然发现己方阵营今天悄没声息地少一人，明天又悄没声息地少一人，这才反应过来中了长安的冷箭。
正好雍国公府与镇北将军府结亲，多事之秋，雍国公府自是不敢铺张，于是也只给张竞华准备了一百二十八抬的嫁妆。众臣一瞧，好啊，雍国公府嫁嫡出的小姐不过出了一百二十八抬嫁妆，你长安义妹去给梁王世子做妾，居然也出了一百二十八抬嫁妆，你到底借着惠民堂贪墨了多少银钱，方能有此财力？
张孙两家结秦晋之好，长安倒成了朝廷上的靶子，慕容泓案上弹劾她的折子纷至沓来，大有要与弹劾钟氏父子的折子一较高下的势头。
长安自大年初一离开后就没再回过宫，慕容泓也拉不下脸去叫她回来，可如今这么多人弹劾她，也不见她回应一声，慕容泓只得派了长福去内卫司叫她自证清白。
长福很快就回来了，带回了长安写的一本折子，折子上就一句话——谢各位大人为舍妹添妆。随附一份长长的送礼单子。
第二日慕容泓在朝上令张让念这封折子时，张让手一抖，送礼单子一头还捏在他手里，另一头已经垂到地上。慕容泓见状，称这单子太长，一一念出未免耽误时间，遂叫不念。
众臣暗自抹了把冷汗，深感长安这阉货的确惹不起，旁的不说，这急起来连自己都坑的胆色，一般人还真是没有。
既然送礼的都不追究了，这收礼自然也就没人去追究了，本是一场群起而攻之的闹剧，就这般虎头蛇尾地落了幕。
长安也没心思跟这些只会打嘴炮的酸腐们计较，她现在的全副心思都在岳州。可是岳州一波未平，兖州一波又起。
正月十五元宵节，就在这天，朝廷收到了兖州送来的八百里加急，赢烨在五天前率十万大军进攻兖州，正式向大龑宣战。
好在征西将军陶望潜自去年带兵去为刘光初平叛之后就一直驻守当地没有回朝，如若不然，刘光初这个毛头小子恐怕第一个闻风而逃。
兵火四起遍地狼烟，大龑内忧外患，顿生风雨飘摇之感。
兴安县县衙后院，张丰年正头疼招兵之事，单杭之虽说合兵一处，但真正合起来的都是毫无战斗经验的百姓，而他那边有战力的人，依然只听他指挥。虽说这年头只要有口吃的就能招来人，可是为了一口吃的就肯来的大多是活不下去的百姓，有点本事的都要饷银。他与单杭之出身不同，本身就是被天灾与官府征税逼到走投无路才造的反，底下也都是一帮难兄难弟，维持手下这帮子人温饱已是不易，又哪来的余财去招揽会打仗会拳脚的兵士？
那钟羡名义上是做了应天将军，但只要眼不瞎的谁看不出来，不过是被单杭之借个名头而已。长此以往，只怕他张丰年终免不了要为他人做嫁衣裳。
“大哥，沈巨万求见。”张丰年正烦恼，他的二弟张丰收忽进来道。
张丰年眉头一蹙：“沈巨万？什么人？”
“就是那天来大堂上闹的私盐贩子。”张丰收道。
那事才过去不足一个月，所以张丰年略略回想便想起了这个人，遂道：“带他进来。”
不多时，沈巨万进了厢房，依然是貌丑奸猾的模样，但态度与上次相比却是判若两人。
“张将军，我一早就想来给您拜年了，可惜您贵人事忙总不得空。今天可算见着了，这厢给您拜个晚年。”沈巨万眉开眼笑地上前向他作揖道，那谄媚的模样，就差个尾巴拿出来摇一摇应景了。
张丰年拧眉，问：“阁下前倨后恭，不知是何缘故？”
沈巨万忙为自己澄清道：“张将军此言差矣，我哪有倨啊？便是上次见面，我对张将军那也是相当尊敬的，不然不能每斗盐给您便宜五十文钱，您说是不是？”
张丰年烦心事一大堆，懒得听他废话，直言道：“若阁下此番前来是为上次我与你商议之事，恐怕已是晚了，你应当知道，单杭之是盐商出身。”
沈巨万道：“这个我知道，我知道，我也不是为那事来的。实不相瞒，我此番前来，主要是想捐个官儿。”
“捐官？”张丰年被他说迷糊了，“捐什么官？”
“就是单杭之单将军身边孙沐那样的官儿，钱粮师爷。”沈巨万赔着笑道。
张丰年乐了，瞟着他道：“你想来给我管钱粮？你以为我有多少钱粮可以给你管？”
沈巨万道：“张将军哪怕现在一文没有都不要紧，有了我，你自然就有钱粮可管了，毕竟我这巨万家资，也不是旁人给我挣来的。”
张丰年见他不似开玩笑，神情不由也严肃起来。
“上回我不过叫你帮忙贩个盐，你都推三阻四的不肯答应，如今却又凑上来要做我的钱粮师爷，你态度转变如此之快，莫不是因为我与单杭之合兵之故？若你想借机生财，我劝你还是去投奔他，不要来投奔我。”张丰年道。
“不不不，他都已经有孙沐了，我投奔他做什么？我也不是为了生财，我家财几辈子都用不完。这不是赢烨在攻打兖州了么，眼看着天下就要大乱，我就想提前烧个冷灶。”沈巨万讪笑道。
“你这厮，明明自己有求于人，竟还敢说我大哥是冷灶！”张丰收年轻气盛，闻言大怒。
张丰年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对沈巨万道：“烧冷灶的人都不怕白费功夫，我这冷灶又有什么可怕的？你且来烧。我这里正愁没有钱粮招兵买马，你说说看，这钱粮该从哪里来？”
沈巨万凑过来道：“张将军，要济贫，您就得劫富啊。这官衙才能有几斤粮食几个铜板？地方上那些地主老财豪强劣绅，一家的资产就抵几十个县衙。你这一路打过去，若是能劫了他们的，何愁没有钱粮招兵买马？”
“呵，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当那些地主老财豪强劣绅是待宰的鸡鸭，你过去就把头伸出来给你砍吗？他娘的比县衙还难打呢！”张丰年还未说话，张丰收便在一旁叫嚷道。
“不错，这些人家动辄上百护院，且个个武艺高强，我虽缺钱粮，却也不能让兄弟们用命去换。”张丰年道。
沈巨万道：“可是如今张将军不是与单将军合兵了么？我听说他那边能征善战者众。”
“你方才也说了，他也是有钱粮师爷的。”张丰年幽幽道。
沈巨万稍愣，随即笑道：“明白了，明白了。”他眼珠转了转，斟酌着道“我听闻，青州那边的吴玉坤如今日子不大好过，不知这消息是真是假？”
同为起义军，吴玉坤那边的消息张丰年还是知道一些的，道：“他得罪了内卫司，内卫司催着当地官府对他进行围剿，自开年来，他的日子确实不好过。”
沈巨万叹道：“可惜，可惜，那可是一股好战力呀！”
张丰年闻言，心头微微一动。
兖州那边战事胶着，赢烨能征善战，手下皆是对他忠心耿耿的虎狼之兵，是故尽管兖州有陶望潜这等经验丰富的沙场老将坐镇指挥，大龑军队依然节节败退。
朝上天天都有建议慕容泓将陶夭押往兖州祭旗以挫敌方锐气的呼声，慕容泓也不知以什么理由拖延着，迟迟没有下旨，但这也足够让长安坐立不安了。
赢烨这次招呼都不打就直接开战，显然是抱了鱼死网破的决心了。他已不存可以兵不血刃将陶夭平安换回的幻想，所以，这回慕容泓无法再用陶夭威胁他。
其实利用陶夭招安赢烨是个不错的办法，可是赢烨战力那么高，手下又有二十多万的死忠军队，这样的人，哪个君王能放心让他为臣？
只可怜陶夭，那样单纯美好的姑娘，却注定不会有好下场。
长安二十多天不曾回宫，虽然从吉祥处得知陶夭还在西寓所，慕容泓暂时也没有为难她，但她心里到底不太放心，于是这日上午在内卫司将公务稍作处理后，便裹了大氅进宫去了。
堪堪走到含章宫那边，路旁忽有人道：“安公公请留步。”
长安抬头一瞧，原是净身房的管事太监魏德江，他手里拿了支套着绸缎套子的笛状物，长安看着那套子有几分眼熟，眉梢微挑：“魏公公，这是要去哪儿啊？”
魏德江脸上带笑，道：“不去哪儿，专程在此等候安公公的，不知安公公是否介意借一步说话？”
专程在此等她？她今日回宫可是临时起意。
“当然可以。”长安心中暗生警惕，面上不显，挥退随行的小太监，自己与魏德江来到离宫道有一段距离的一株雪松下。
“魏公公有话可以直说了。”长安停下脚步道。
魏德江原本带着谄媚笑意的眼神中忽然多了些别的意味，他也没有与长安绕弯子，开门就见山：“一介女儿身却入宫当了太监，安公公自己对此，就从未怀疑过什么？”

第559章 孔仕臻的奏折
出乎魏德江的意料，长安听了他的话之后，脸上并无惊奇之色，只道：“果然，那三个净身师傅的消失，也与我进宫之事有关吧？你担心我一旦得势，便会回过头去追查此事。我当太监的秘密，旁人不知怎么回事，操刀的净身师傅却是必然知情。”
魏德江稍显得意，道：“没错。事实上，在你进长乐宫不久，陛下确实派过人来找那三人，可惜他没能在你进宫之初就发现你的女子身份，在他派人来时，那三人，早被处理干净了。”
“那现在呢？是什么让你有恃无恐跑过来与我露底？我对到底是谁在幕后操纵这一切的毫无兴趣。”长安迎着冷风眯起眼，看着远处道。
“安公公对陛下的忠心，咱们都是有目共睹，毋庸置疑。你若抱定决心不合作，就算揭穿了你的身份，对我们也毫无裨益。但是，你安公公纵然不在乎一己之生死荣辱，难道也不在乎钟羡的？”魏德江将手中那笛状物递给她。
长安伸手接过，从套子里抽出笛子来一看，通体雪白的玉笛，尾端挂了个翠色的络子。这笛子她在益州时见过多次，确是钟羡的笛子。他喜欢随身带着这支笛子，高兴时吹一吹，惆怅时也会吹一吹。只是她一直不曾注意这笛子的护套，所以方才打眼觉得熟悉，却并未能立刻就想起来。
她看过笛子，脸也彻底冷了下来，望着魏德江道：“你们本事不小。”
魏德江假作恭敬状：“比起安公公您来还是差远了，这不还是我们有求于您么？”
长安猛然横起笛子抵着他的脖颈将他推到树干上，眸光睥睨：“既然知道，你就不怕我跟你们来个同归于尽？”
魏德江被笛子扼得呼吸困难，他也不挣扎，只看了眼远处发现这边情况不对犹豫着该不该过来帮忙的小太监们，强笑道：“您安公公的魄力，我自是毫不怀疑。只是，您若想同归于尽，最多与我同归于尽，了不起再拉上一个韩京。我们俩的命，换您和钟羡的命，安公公这生意做得有些亏本吧？”
“先告诉我当初为何定要弄我进宫做太监？”这是长安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首先对方为何会选中她？她在潜邸养鸡时那生活状态就是标准的混吃等死，毫无建树，就算对方盲选，选中她的概率也应该微乎其微。总不见得对方有这个能耐未卜先知，知道她只要到慕容泓身边就会与他发展出这段孽缘吧？其次对方一声不吭就把她这样弄进宫了，他们怎么能确定她得势之后会甘愿受他们摆布？况且在她不知道他们身份之前，她很可能会对他们的人不利……等等，莫非他们现在找上门，正是因为她无意中动到了他们的人？
“这件事要讲清楚不难，只是现在耽搁不起了。安公公，要想保住钟羡的命，你现在必须立刻去找陛下，不管用什么办法，阻止他看孔仕臻上的奏折。”魏德江道。
孔仕臻上的奏折？孔仕臻不是作为巡盐副使去调查盐荒之事了么？莫不是有了进展，所以这帮人慌了？如此说来，盐荒之事与这帮人也有干系。
“你们要我去偷奏折？”
“不不不，理政堂往宫里送的奏折都是有记录的，莫名少了一本，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您只需要设法让陛下在明天之前看不到这本奏折就成。如此，除了陛下自己，谁都不需要担责任，这其中的区别，安公公应当能明白吧？”魏德江一副考虑周全的模样。
“你们拿什么确保不会出尔反尔？”
魏德江一副无奈状，道：“安公公，您该是知道，这种事没法确保，就看您敢不敢赌这一把了。钟羡现在身陷敌营，要他死实在是再简单不过，且就他如今的身份而言，就算死了，钟太尉也没法光明正大地为他报仇，您说是不是？”
长安万分不甘心被这样威胁，可是，岳州之远，鞭长莫及，钟羡的命，她赌不起。
她目光冷冽地收回笛子，冲远处的小太监们一招手。
六名小太监麻溜地跑了过来。
“在我来找你们之前，跟住魏公公，不许他有一刻脱离你们的视线，哪怕是如厕。”长安吩咐道。
小太监们齐齐领命。
魏德江急道：“安公公你若再这般耽搁下去，便真的来不及了。司隶部就在理政堂之侧，理政堂什么时候往宫里送折子，你应当比我更清楚。”
长安不理他，只将手中短笛交给其中一名小太监，让他将笛子带回去放好，这才转身对魏德江道：“既然是赌，又怎么能只让我一人担风险呢？”
魏德江瞠目结舌无言以对。
长安冷笑一声，撇下他转身往天禄阁的方向去了。
她来到天禄阁时，恰见负责从理政堂往天禄阁送折子的王振从里头出来。
“王公公。”她笑着与对方打招呼。
“哟，安公公，您来啦。”凡是这宫里有点眼力见的太监，谁见了长安都得点头哈腰，这王振自然也不例外。
阁内慕容泓正拿钥匙开那存放奏折的红头箱子的锁，听到外头的动静动作不由一顿。
她终于肯回来见他了么？
这个疑问很快便有了答案，长安进了天禄阁，向他行礼：“奴才拜见陛下。”
二十余天不见，又时时陷于一时冲动所带来的懊悔和再不能重归于好的恐慌中，如今乍然相见，慕容泓居然还有些恍惚，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在给自己行礼，忙道：“起来。”
长安直起身子，一抬眼就看到了御案上白银包角的红头箱子，慕容泓的钥匙还插在箱子上的藏诗锁中，看样子她进来时他正准备打开这把只有他与高烁两人有钥匙的锁。
与盐荒有关的折子，定然十分要紧，若是与他商议即便看了也暂不做处置，他会同意吗？
他不会同意。别说钟羡只是有遇难的可能，就算确定他会遭遇不测，只要这份折子够重要，他都不一定会为了保全钟羡而拖延处置。再者，即便他真的同意，她敢信他吗？
长安直直地看着坐在御案后头的他，心道：不是有意要这样对你，只是，你的狠，你的言而无信，让我没办法开口与你商议此事。无论怎样，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钟羡，我是一定要保的。
“怎么了？发生何事？”慕容泓见她神情有些不自然，问。
长安迅速收拾好情绪，有些恹恹道：“没什么，就是觉得心浮气躁的，不想呆在内卫司办差。”
她这般情态慕容泓倒是第一次见，在他印象中，她总是干劲十足，为了公事都能将他撇一旁。
“那你想做什么？”他问。
长安扫一眼他案上的红头箱子，红头箱子里装的可都是红头奏折，一等要紧，必须当天批复的，所以每天最先送入宫的就是这红头箱子。
“不想做什么，只随便走走罢了。陛下政务繁忙，奴才就不搅扰陛下了，奴才告退。”她行了一礼，转身欲走。
“等一下！”慕容泓见她刚来就走，急得站了起来。
长安回身看他。
“正好朕也想出去走走，一起吧。”感觉自己几乎是在强行讨好，慕容泓有些赧然。
长安垂眸看他桌上的红头箱子。
慕容泓随着她的目光低头一看，拔出锁上的钥匙道：“无妨，朕下午回来再看也来得及。”
长安笑了笑，让开一旁道：“陛下请。”
慕容泓见她笑了，心情大好，披上大氅就与她一道出了门。
来到阁外他才想起来问：“往哪里走好？”
褚翔在一旁接话道：“陛下想散心，自是想往哪里走就往哪里走。”
慕容泓：“没问你。”
褚翔：“……”
瞧着褚翔那憋屈样儿，长安失笑，道：“去粹园如何？恰太瘦新做出了一把弩，陛下不妨去粹园试试威力如何。”
“粹园知寒林此刻定然梅花开遍，好，就去粹园。”慕容泓颇感兴趣道。
长安当下命人去东寓所取弩。
褚翔闻言，斜了长安一眼，腹诽：这大冷的天，陛下本来好好地在天禄阁批着奏折，偏你来勾着他往粹园去挨冻，你个祸国殃民的太监！
长安冲他皮笑肉不笑地呲了呲牙：来咬我呀！
一行浩浩荡荡来到粹园，知寒林就是一片梅林，此刻正值严冬，林中果然梅花开遍暗香氤氲。
长安踩着棉被似的厚雪，饶有兴致地看着周围覆着白雪的梅枝，娇嫩的梅花藏在雪层下面，鲜艳欲滴，这晶莹的白与浓烈的红相互映衬，像极了奶油与樱桃。
想起已然隔世的上辈子，长安无声地叹了口气，回转身，却见褚翔张让他们都未跟进来，只慕容泓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眼巴巴地瞧着她。
“陛下，你尽瞧我作甚？”她问。
慕容泓有些无所适从地移开眼，强做镇定：“朕没有瞧你，朕在赏梅。”
“眼珠子明明是瞧着我这边的，却说在赏梅。陛下你这是斜视啊，斜视是一种眼疾，得治。”长安煞有介事地说完，自我肯定般点点头，转身继续往前走。
慕容泓听她语意俏皮，仿佛除夕之夜的不愉快已然翻篇，便忍不住紧追几步撵上她，拉住她的手转过她的身子，急切却又难掩尴尬：“长安，那夜，朕不是故意……”
“不必解释，”他刚开口长安便打断他道，“不重要了。”
慕容泓有些不明白她的意思，愣了一会儿又问：“那你原谅朕么？”
“你做错什么了，要我原谅你？”长安抬头问他。
“……”慕容泓被她给问住了。
他做错什么了？等不到她生气是错？还是去妃嫔那儿是错？
长安观他表情就知道他虽然求她原谅，但其实并不知道自己究竟错在何处，只不过见她生气了，所以觉着自己定然有错罢了。
她无所谓地笑了笑，道：“其实你我之间从来都说不上谁对谁错，只不过我们做所有的事情，都是从自己的立场出发罢了。顾全自己，又怎么能算是错呢？”
“长安，你不要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你这样，总让朕觉着你仿佛要离开朕。”慕容泓眉头微蹙道。
“奴才是陛下的奴才，陛下若是不放行，我又能去哪儿？”长安说着，拢了拢身上的大氅，道“陛下，咱们走吧，这里好冷。”
“冷吗？走，朕带你去骑马，一会儿就热了。”慕容泓牵着她往梅林外头走。
“骑马？就你这技术？我不去，我不想从马上摔下来。”长安笑着推拒。
慕容泓佯怒：“你敢小瞧朕，岂不闻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他生拉硬扯地把长安给拽去了。

第560章 最后的日常
慕容泓虽不擅骑射，但毕竟身份在那儿，粹园里光是供他骑着游玩的御马就有二十多匹，每一匹都极神骏。
“你喜欢哪一匹？”慕容泓带着长安在马厩前挑马。
长安道：“我对马又没什么研究，陛下惯骑哪一匹便选哪一匹好了。”
“那就弧光吧，它极温顺听话。”慕容泓说着，令厩丞去把弧光牵出来。
少时，一头通身枣红，额上却生着一簇月牙形白毛的漂亮骏马被牵到了两人跟前。
慕容泓说要去找找看有没有兔子可射，便将盛放弩箭的袋子挂在腰侧，弩机挂在马鞍上，自己踩着厩丞的背上了马，一手执缰侧过身向长安伸出手：“来。”
“陛下，这不合规矩。”褚翔见慕容泓竟是要和长安共乘一骑，而且是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当即上前劝阻道。
“朕难得出来游玩一次，你定要扫兴么？”慕容泓瞪他。
褚翔俯首，不甘又无奈：“微臣不敢。”
他退开一旁。
长安没去踩厩丞的背，她身体的柔韧性好，直接踩着慕容泓空出来的马镫翻上马背，坐在慕容泓后面，伸手抱住他的腰。
张让长福等人虽早就对慕容泓与长安的关系有所猜测，但亲眼见到一个太监与皇帝共乘一骑，还抱着皇帝的腰，如此大胆荒诞的行径，依然惊得众人目瞪口呆。
慕容泓不以为意，第一次与长安共乘一骑，长安抱着他的腰，让他生出一种被她依赖的感觉。他喜欢并珍惜这种感觉，自是不愿任何别的情绪来破坏它。
双腿轻夹马腹，他策着马出了马厩，走了一段距离后，他觉着身后多了个长安似乎也并没有多少影响，便如往常一般，策马沿着雪径小跑起来。
褚翔张让等人徒步跟在后头撵。
这是长安第二次这般与人共乘一骑，第一次是与钟羡。那时是在逃命，无暇多想，此时才发觉，其实一个女人与一个男人这般共乘一骑，实在是一件很亲密的事情，就如上辈子男朋友骑摩托车载着女朋友一样。
钟羡那个傻瓜，为了不知道能不能救活的她，自己重伤还把马给扔了。在那等绝境之下不离不弃，这等情义，她怎么能够不还？情之一字，她已是辜负了的，总不能连恩都不报。
……不过是盐荒罢了，都已经荒了这么久，多耽搁一天又能怎样？若有任何后果，她来担这个责任就是。
“长安，你怕不怕？”慕容泓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前头传来。
长安猛然回神，才发现马儿跑得比方才快了，她大声道：“就说你骑术不精，这才哪儿到哪儿，也想让我怕？”上辈子开车一百五十码都不怕的人，会怕这一马力？笑话。
慕容泓遂不言语，驱马往前跑。
这弧光确是好马，跑快了也依然很稳。长安脸贴在慕容泓背上，看着两侧银装素裹飞逝而过的冬景，心中也是空旷寂寥的一片。
褚翔与张让等人渐渐被甩远，长安道：“陛下，慢些吧，褚翔他们都快看不见了。”
“不见便不见吧，朕十二个时辰被他们跟着，不代表朕喜欢被他们跟着。”慕容泓道。
“万一遇着刺客怎么办？”
“我们不是有弩么？”
“你会使吗？”
慕容泓怒：“你又小瞧朕，朕六岁就会用弩了。我哥命人特意给我打造的小弩，打猎用的，可以射杀兔子，鸟，鼠，鱼，还有蛇。”
“准头如何？”长安憋着笑。
“除了鱼偶尔会射不中，其它都百发百中。”
长安听他这话，倒是不怀疑他吹牛，鱼在水里的真实位置与人看到的位置因为光线折射的问题存在一定差距，慕容泓他也不是专业捕鱼的，不知道这一点因而射不中也是正常。
马儿跑着跑着，视线便开阔起来，似是到了慕容泓练骑术的草地上，不过此时大雪覆盖，看上去只是雪白松软的一片。
弧光渐渐慢了下来，到了某处忽的一个急停。
“怎么了？”长安本来正注意跑马场四周的树林，见状问道。
“没事。”慕容泓扯着缰绳让弧光往回走，走出一段距离后，重又回头策着它往前跑。
弧光跑了一小段路，又停下。
两次之后，长安才发现慕容泓是想要它跳过地上那用来做障碍的大约一膝高的灌木丛。
“陛下，算了吧，它背上多了一个我，许是一时不能适应。”长安见慕容泓大有不纵马跳过去誓不罢休的势头，出言劝道。
“你才有多重，不打紧的，它能跳。”慕容泓说话的音调有些紧绷，显然心中对于弧光的不配合已是动了气。这次他策着弧光往回走的距离长了些，然后调转马头，双腿用力一夹马腹，大声催促：“驾！”
不长的距离，他连夹马腹三四次。
弧光感受到他急迫，撒蹄狂奔，转眼到了那灌木丛前，却依然不敢跳过去，于是嘶鸣着一个骤停，前蹄高高扬起，马身几乎直立了起来。
长安感觉自己要掉下去，唯恐不松手会把慕容泓也扯下来，于是赶紧将手一松，仰面摔落雪地。疼倒是不疼，可弧光因着直立重心往后偏移，后蹄向后面踩踏。长安大惊，来不及起身，只能尽量往远离它的方向翻滚，最惊险的一蹄子几乎就挨着她的衣服踏在她腰侧，惊出她一身冷汗，所幸慕容泓很快将它控制住。
“长安！”察觉长安落马，慕容泓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下来，跑过来扶起滚得满头满脸都是雪沫的长安，一脸的焦急惊惶之色。
“我没事。”长安站起身，伸手掸自己头上衣服上的雪。
“方才为何要放开朕？若是你不放手……”
“若是我不放手，把你也扯下来，我还得给你垫着不是？这等损人不利己之事，我才不干。”长安故作轻松。
慕容泓见她确无大碍，顿了一顿，回身去马鞍上取了弩，转头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走出一段距离后，他伸手从腰间的箭袋中摸出一支弩箭装上弩机，忽的转身，抬臂将弩机对准弧光，勾在扳机上的手指一扣，弩箭强劲射出，深深没入弧光的脖颈。
弧光蓦然受袭，惨嘶一声向远处跑去。
慕容泓站在原地，在弧光血流出之前低头，藉由曲柄将弓弦重新拉紧，装箭，再射。从表情到眼神，纹丝不动的平静。
他确实好准头，拿着第一次用的新弩，弧光又在全速奔跑中，他还是箭箭得中，且每一箭都落在马儿的头颈部位。
五箭之后，弧光终于不支，倒在了跑马场边缘。
这时褚翔等人也终于追了上来，褚翔等一干侍卫还好，张让长福与厩丞等人都已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褚翔早在远处便瞧见了这边的变故，上前问道：“陛下，您无事吧？”
“朕能有什么事？”慕容泓眸光一斜，看到厩丞，怫然不悦，抡起弩机抽在他脸上，斥道：“你养的好马！”
厩丞慌忙跪伏在雪地上，抖若筛糠：“微臣该死，请陛下息怒。”
慕容泓本欲发作，眼角余光看到长安一直站在旁边看着他，遂作罢。
他走到长安身边，抬起那弩机道：“好弩，尤其是这个曲柄的设计，比用手拉弦更易使力，射程也远，比目前军中配备的要好。”
长安道：“那我回去让太瘦把制弩图纸送到考工室去。”
慕容泓颔首，道：“朕要重赏他。”
一行离开跑马场，再次来到梅林之侧，这里有一座小院，数间茅屋，名字叫做“数萼斋”。这粹园原本也有膳房的，只是慕容泓继位后没有在粹园举办过大型的宴会，所以一直没有启用。天气太冷，就算有暖笼，也难保御膳从广膳房送到此处还是热的。张让见慕容泓没有回宫用膳的念头，一早让广膳房送了厨子和各色米粮菜蔬来这数萼斋，这小院里有个灶台。
慕容泓与长安来到此处时，几间茅屋包括灶间都已收拾干净，灶上还烧着一锅热水。
长安一进灶间就蹿到灶膛口坐下，还招呼慕容泓：“陛下来这儿，这儿暖和。”
慕容泓走过去，也不管身上的锦袍是否会沾灰，与长安两人挤在一张小凳子上。
灶膛口果然暖和，慕容泓脸上的皮肤在火光的映照下冰雪融化般润泽起来。
“午膳想吃什么？”他问长安。
“想吃……鱼锅贴饼。”长安一边把手伸在灶膛口暖着一边道。
慕容泓：“……什么是鱼锅贴饼？”
长安张了张嘴，忽道：“我跟你说什么，你又不做。我跟厨子说去。”说着一起身，慕容泓身子一歪倒在了一旁的柴草堆里。两人各坐了半边凳子，长安这么蓦然一起身，慕容泓自然坐不稳。
“哈哈哈哈哈！”长安看着倒在柴堆里一脸懵的慕容泓乐不可支。
张让见状，赶紧过来将慕容泓扶起，用拂尘将粘在他身上的草屑和灰尘掸干净。
慕容泓本来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但见长安笑得那么开心，也就算了。
长安去与厨子说了鱼锅贴饼的做法，又回到灶膛口，将慕容泓挤到里侧，开始往灶膛里添柴。
“陛下，从小到大，你这样烧过灶吗？”长安一边用火钳子将木柴堆放成易于燃烧的形状一边问。
“没有烧过。但如今日这般钻灶膛口，这是第二次。”慕容泓道。
“既不为烧灶，你第一次钻灶间是为什么？莫非也是为了取暖？”
慕容泓摇头，道：“是君行，他有个黄铜手炉。那年冬天，我总见他和钟羡两个人鬼鬼祟祟地拿着铜手炉往灶间去，出来时两人脸上都脏兮兮的，于是便去瞧瞧他俩到底在做什么？原是君行他拿了灶间的腊肉，与米和水一起放在手炉里，再将手炉埋在这灶膛里用火烧，谓之焖腊肉饭。”
长安失笑：“陛下你尝了吗？这焖腊肉饭好不好吃？”
“咸咸的，油腻腻的，难吃得要命。也就他和钟羡觉得好吃吧。”慕容泓想起那时情形，嘴角无奈地弯了弯，但这抹笑容几乎还未展开便消失了。
长安把木柴下面的灰往两边扒了扒，道：“我小的时候，冬天都是躲到城外山上的寺庙里去过的。寺里有个牙都快掉光的老和尚，对我特别好，天天让我在灶间烧火。他还有一只芦花猫，没有爱鱼那么胖，整个冬天都跟我一起窝在灶间不出门。我记得那时候我最喜欢的便是快过年的时候，寺里蒸馒头，整个灶间全是白蒙蒙的雾气，人都看不清。一笼一笼的大白馒头从蒸屉里拿出来，热气腾腾地在案上一字排开，看得人口水都要流下来。可惜后来庙破了，老和尚也死了，我也就没有地方猫冬了。那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有一座自己的房子，冬天自己在灶间蒸一百个大白馒头。”
慕容泓闻言，伸手握住她一只手。
长安转过脸看他。
“这有何难，今天我们便蒸一百个大白馒头。”慕容泓语意温存道。

第561章 茅舍一夜
慕容泓午膳跟着长安吃的鱼锅贴饼。所谓鱼锅贴饼，就是炖一锅杂鱼，就着贴在锅边上的饼吃，杂鱼炖出来的汤特别鲜浓，用饼沾着鱼汤吃味道也不错。
慕容泓很不适应这种吃法，但是有长安在没办法，被长安硬喂了小半碗鲜嫩的鱼肉还有六只虾一个饼。
“陛下你看，这荤腥什么的，吃着吃着也就习惯了，是不是啊？”无视慕容泓苦皱的脸，长安兀自捏着饼欣欣然道。
慕容泓幽怨地瞟了她一眼。
长安一脸求认同地看着他。
慕容泓与她僵持了一会儿，郑重其事地点了下头。
与他们同在一个屋，和张让他们挤在角落里吃饼的褚翔见状，险些以头抢地。
完了，脾气明明越来越坏的陛下，居然被长安这个太监给吃得死死的。这太监真要祸国殃民吗？
吃过午饭后，慕容泓将闲杂人等都赶到旁边的屋子里去休息，自己与长安跟着厨子学做馒头。
有道是君子远庖厨，如今皇帝都跟着自己学揉面，那厨子这么一想，就一边揉面一边发抖，面粉都不知撒了多少在地上。
长安看着好笑，干脆叫他站一旁用嘴指点就好，不必亲自动手了。
慕容泓规规矩矩地揉了一会儿面，心底深处那个小男孩就跑出来了，他把面团子揉成个龟状，还用筷子在龟壳上印棱线，力求逼真。
长安一见就笑喷了，道：“陛下，做好后就这么放着发酵吧，待会儿一个蒸屉里面就放你做的这只龟。”
慕容泓兴致勃勃：“好啊。”
可惜发酵是个漫长的过程，冬日天黑得又早，慕容泓与长安正一边等面团发酵一边用模子做米糕呢，褚翔便过来敲门道：“陛下，该回宫了，外头要下雪了，天黑后只怕路不好走。”
长安将模子里梅花形状的米糕倒扣出来，对慕容泓道：“陛下，你回宫吧，我今晚上住在这里，明天早上带大白馒头给你吃。”
慕容泓犹豫。
褚翔道：“陛下，您今天还没批折子呢。”
慕容泓叹气，对长安道：“朕先回宫了，你也别熬整夜，待会儿朕命人给你送被子过来。”
长安瞧着他，点了点头。
慕容泓洗了手，长福上来给他把大氅披上，一行出了院子，借着暮色往皇宫的方向去了。
长安继续往模子里填米粉，有条不紊，抹平按实。
慕容泓快要走出梅林时，到底还是忍不住停下来往梅林那头数萼斋的方向看了看。
她说要在自己家里蒸一百个大白馒头，他自己虽不喜欢这座皇宫，却喜欢她把这里当家，因为他横竖出不去了。如今她也算在自己家里蒸馒头吧，他却不陪她一起蒸么？
奏折天天都有的看，永远也看不完，但是下次……什么时候她会再有心情亲自蒸馒头？待她以后想起实现儿时愿望的这一日，他留给她的印象，会不会只是为了回宫批奏折而撇下她一个人的背影？
他方才说要回宫时，她那样看着他。
“朕不回宫了，张让，派人回去多拿几条被子过来。”慕容泓转身往回走。
“陛下……”褚翔叫他。
“不必再说了，朝臣每旬都有一天休沐，朕多久才休息一天？你想朕累死不成？”慕容泓边走边道。
“微臣不敢。”褚翔腹诽：你要真休息也行啊，你这是去休息么？长安这个死太监真要祸国殃民啊！
长安把第四块米糕从模子里倒出来的时候，慕容泓回到了灶间。
“陛下因何去而复返？”她眸光明亮，明知故问。
“外头太冷了，朕懒得走。”慕容泓回道。
一问一答，相视而笑，无需多言。
面团发好后做馒头就比较快了，长安喊了长福等人来帮忙，一百个馒头须臾做好。
蒸馒头的时候，慕容泓坐在灶膛口看着屋里白蒙蒙的热气，道：“还真是如雾一般。”
“若有一家老小在此说说笑笑，孩子跑来跑去吵着要馒头吃，过年的气氛便出来了。”长安道。
慕容泓嘴动了动，瞥了眼外头忙着端蒸笼的长福等人，欲言又止。憋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憋不住，把长安的手拖过来放在自己膝头，掌心朝上，拿食指在她手心写字——待我们有了孩子，过年时便带他来此蒸馒头。
长安看罢，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回过头继续用火钳扒拉灶膛里的木柴。
慕容泓见她竟不回应，自己把手伸到她腿上。
长安只做不知。
慕容泓暗恼，夺下她手里的火钳，牵着她的食指按到自己手心上。
长安无奈，只得在他手心一笔一划地写——我不想生孩子。
慕容泓愣了一下，拉过她的手在她手心飞快地划——为何？
长安在他手心给出答案——杀孽太重，恐报应在孩子身上。
慕容泓沉默了，搁在膝上的指慢慢蜷进掌心。
无言良久，他再次拉过长安的手，在她掌心写道——一切都会好的。写完没让长安回，他直接握住了她的那只手，与她十指相扣。
长安讶异：原来这十指相扣不是现代的发明？
馒头出笼后，慕容泓听说还有点红这回事，兴致又来了，手里拿个梅花印章，东逛逛西走走，瞧哪个馒头顺眼就给它点一下。转了一圈下来，见长安拿着莲花印章在那儿老老实实地挨个点，他又促狭起来，晃晃悠悠地走到长安身边，印章沾了红，举在长安额侧，然后唤她：“长安。”
“嗯？”长安转过脸，额头上顿时被盖了个章。
见她一时呆傻，慕容泓大乐。
长安又岂是那好相与的，一把揪住他的袖子不让他跑，抬手在他脸颊上连印了五六朵莲花，印完之后不等慕容泓发作便以手掩口，道：“惨了，我忘了这东西洗不掉，陛下，你明天上朝可怎么办？”
慕容泓不信：“你休想唬朕。”
“我唬你作甚？你想啊，这红要是这般容易被水洗掉，馒头热气腾腾的，红点上去岂不是很快就会晕开？你看它晕开了么？”长安一本正经道。
慕容泓看着大白馒头上清晰无比的莲花图案，心中半信半疑，表面却装着不屑一顾，哼了一声走旁边去了。
长安背过身继续点红。
慕容泓趁她不注意，赶紧招来长福悄声吩咐他去投个帕子来让他擦脸。
长福拿了湿帕子过来，慕容泓脸上那莲花图案稍微蹭两下就没了，他这才反应过来又上了长安的当，回身一瞧，发现长安一手撑着案板，一手手背抵着嘴唇，已经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这灶间人多眼杂的……
慕容泓回过头，伸指捏了捏山根，强自忍了。
长福从旁悄悄看着这一幕，暗叹：真希望安哥一直在陛下身边啊！
戌时末，慕容泓和长安都上了床，同一张床。
慕容泓因着比长安上床晚，占据了床铺外侧的位置，提着心等了片刻，见长安并没有抢回外侧位置的打算，这才安下心来把长安搂进怀里，并试探地用脚碰了碰她的脚。
长安“嘶”了一声，踢了他一脚，睁开眼道：“好冰！”
慕容泓又伸过去，笑着道：“给朕暖暖。”
“我才不要给你暖，你叫张让灌汤婆子啦！”长安不想给他当暖宝宝，连踢带推地想离他远一点。
这屋里的床也是仿的民间那种简易的架子床，一动起来床板嘎嘎直响，长安发现这一点，略尴尬地停下。
慕容泓在这方面的联想能力却远没有她来得丰富，见她停下还以为她良心发现，愈发像个八爪章鱼似的将她抱得紧紧的，咕哝道：“这屋子四面透风冷得要命，朕今夜能不能睡得着就看你了。”
“抱着我你就能睡得着了？你还真是心如止水啊！”长安脚踩在他凉滑如玉的脚背上，大脚趾向下抠了他一下。
慕容泓吃痛，却仍不舍得躲开，只鼻尖抵着她的鼻尖道：“你别勾朕，朕没那么心如止水。只不过想着人生四大喜，好歹也给朕留个洞房花烛夜吧。”
“洞房花烛夜，你不是早就有过了么？”长安不屑。
慕容泓默了一会儿，再开口语调便不似方才轻松：“朕心里只认你，旁人即便占着名分，在朕心里，也什么都不是。”
长安弯了弯唇角，闭上眼，没再说话。
话很动听，只可惜，他不是赢烨，她也不是陶夭。他和她的感情，从来都不曾心无旁骛。
这茅屋确实四面透风，蓝色的床帐都被风丝刮得微微鼓荡。不过外头越冷，就越显得被窝里暖和。平时都习惯一个人睡的两个人纵有了彼此的温暖，却还是过了很久才睡着。
不知睡了多久，慕容泓隐约听到门外张让在叫：“陛下，陛下？”声音压得很低。
他觉浅，立刻就醒了过来。
张让没说时辰，大约不是叫他起床回宫上朝，那这大半夜的他因何叫唤？
慕容泓心觉有异，心念一动便欲下床。然刚转过身，头发却被扯了一下，他回头一看，原是长安左手食指缠着他一绺发丝，他这么一起身，发丝就从她指上滑脱了。
见此情形，他心里一软，将门外张让的呼声置之不理，复又躺下。
他有时候不能理解，如长安这般胆大的女子，为何却独独在感情上羞于表达？迄今为止，她唯一对他说出口的，不过一句“慕容泓，我喜欢你。”
因为太少听到这样确切的情话，他偶尔会觉得其实她并不喜欢他。可若是真的不喜欢他，何以睡觉时还用手指缠着他的头发？
也许这就是她与旁人的不同之处吧，她并不会将自己的心意光明正大的捧来给他，她的心意散落在不经意的每一个细节处，需要他自己细细去体察。
他拈起自己一缕发丝，轻轻抬起她的食指，从发尾开始一圈一圈细细地缠在她指上。
她既喜欢缠，他让她缠。他这辈子，也就愿意被她这样缠着。
张让在外头叫了几声，见里头没动静，遂作罢。
又过了大约两个时辰，张让在门外道：“陛下，丑时末了，该回宫了，不然上朝就迟了。”
慕容泓睁开酸涩的眼睛，扭头看了看外头，窗户外面仍是漆黑一片。
这回真是没办法再耽搁了，他看着还睡着的长安，倾过身去在她额上轻轻印下一吻，然后解开缠在她指上的头发，下床给她把被子掖好，穿衣出门。
“昨晚何事半夜叫朕？”慕容泓来到门外，一边任由长福给他把大氅披上一边问张让。
张让道：“是高烁高大人托了丽正门上的侍卫找过来，似是有要事找您。奴才唤您不醒，便回了他。”
“留几个人在此守着。”凛冽的寒风吹得人脸皮生疼，慕容泓蹙着眉头戴上风帽，道“回宫。”
外头没声音了，长安才静静地睁开眼睛。
她看着自己空落落的左手食指，眼角水光盈然。

第562章 乌龙
长安在慕容泓离开不久便也起床，回了宫直奔净身房。
魏德江还在房里睡觉，六个小太监并排坐在他床前看着他，真真是寸步不离。
长安来了之后，六个小太监被遣出门，四个先找地方休息，两个远远地看住门不许人靠近。
这番动静下来，魏德江自然也醒了，在床上转过身一看，见长安坐在他床前的凳子上，忙爬起身，揉一把眼睛笑道：“哟，安公公您来了。”
“是啊，这不天快亮了么。活儿干完了，自然要来取报酬。”长安表情冷淡而平静。
“那，我先起来穿个衣服？”魏德江欲掀被子下床。
长安一脚横过去踩在榻沿上，抱着双臂道：“不必了，就这么说吧。”
魏德江见她面色不善，知道她心里不痛快，便老老实实靠回床头，道：“你这事啊，还得从你进宫那年秋天说起。甘露殿三天两头的换內侍，陛下不满意，咱们这些下头办差的奴才就更难了。后来陛下身边的彤云姑娘来找我，跟我说潜邸的奴才原本就是伺候陛下的，许是陛下用起来顺手些，让我留意着些，从潜邸来的奴才中挑几个机灵的送进去。
“要说你女身进宫做太监这事，那也委实怨不得我，如不是你一开始假扮小子，我也不至于挑中你。如不是你在来净身房的路上各种作死，我也不至于命人把你叉进来，还吩咐他们不给你服麻沸汤。净身房那净身师傅是东秦留下来的，见惯了宫里各种阴私，见你第一个被叉进来，我又命人传话说不给你服麻沸汤，一脱裤子又发现你是个女的，他就意会错了，以为我让不给你麻沸汤就是在提醒他你的身份，让你以女子之身进宫做太监。因不便明说，方如此婉转。这事前朝也曾有过，陛下或者太子若是看上了哪家女子，特别是有夫之妇或者娼家女子，不方便光明正大纳娶的，便会用这种方式收用。
“我一开始并不知此事，后来你被挑去了长乐宫，那师徒三人愈发笃定你就是上面要的人，便来向我邀功。我这才知道竟然出了这等误会。紧着将这三人处理之后，我本来也想找个机会把你给灭口，以免将来万一事败我这个净身房总管吃不了兜着走，可是没想到你竟很快得了陛下的宠信，我怕弄死了你反而会引起陛下注意，只得将此事暂且按下。这些年你爬得越高，我便越心惊胆战，为求自保，我将你的事情向上头汇报，上头一直没有对你的事情做出任何指示，直到这次。说实话，若有旁的选择，我是万万不想和安公公你对上的，可是有些事情，哪容得咱们一个下人说不？”
乍闻这样的真相，长安表面虽仍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是啼笑皆非。
困扰了自己许久的事情，竟然只是一个阴差阳错之下的乌龙？虽是可笑，但她心中关于谁送自己进宫的种种疑问，却是解释得通了。根本没有人故意送她进宫做太监，从头至尾，这仅仅是一个误会。
她能说什么，命运弄人么？
事到如今，这些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
“现在我的事说完了，说你的事吧。”她稍稍扬起眉梢道。
魏德江愣了一下，脸上挤出个十分勉强的笑容，道：“我真没什么好说的，我就是靠着以前在东秦后宫伺候过太后的一点情分做了这净身房总管，以前来吩咐我做事的都是郭晴林身边的陈佟，后来陈佟死了，便换成了福公公身边的卫春。”
“那你上次说韩京是怎么回事？”长安问。
“这次这件事，是他亲自来吩咐我的。”魏德江一副十分配合的模样。
“他以前没和你接触过？”
“没有。”
“那他吩咐你就照办？”长安眯眼。
魏德江讪笑，道：“这韩卫尉与太后是什么关系，咱们再孤陋寡闻，也还是略知一二的，又哪敢不听呢？”
长安放下腿，身子向床沿方向略倾，冲魏德江招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
魏德江不明其意，一手撑在床沿上斜过身子欲听她说什么。
不料长安忽的右手一扬，手起刀落，一刀穿透他的手背将他的手钉在了床沿上。
魏德江惨叫。
外头院中的小太监听着动静不对，跑过来在门外唤：“安公公，安公公？”
“没事，继续去守着。”长安道。
“是。”小太监们退开去。
长安看着魏德江额上瞬间涌出的密密冷汗，冷笑着微微转动刀刃，魏德江更是杀猪般的惨叫连连：“安公公饶命啊，啊——”
“饶命？行啊，老实交代，咱俩的事儿，就到今天为止。如若不然，今天杂家怕是得陪你好好玩一玩。”长安手下动作不停。
魏德江疼得直倒冷气，声音都微弱下去，道：“是令牌，令牌，我们都只认令牌不认人。”
长安停下转刀的动作，道：“说清楚。”
魏德江稍稍松了口气，抬起另一只手用袖子擦了擦快要流到眼睛里的冷汗，道：“新朝建立后，我刚到净身房，陈佟就拿了块令牌过来给我，说新朝不比旧代，日后要低调行事。韩京这次来找我，出示的令牌上面是‘调’字，陈佟跟我说过这个令牌，见到这个令牌，我们就必须按照他的吩咐去做。”
“只认令牌不认人，你们就不怕旁人得了你们的令牌混进你们的阵营？”长安问。
魏德江摇头，道：“不同的令牌代表的是不同的身份和差事，他拿的令牌和所做的事情必须一致，且他来吩咐我做事，他还必须知道我身上是什么令牌，这两点缺一不可，否则便是假冒的。”
“你们都有哪些令牌，分别代表什么身份和差事？”
魏德江的手血流不止，面色也愈加惨白，他摇头道：“我跟你说过了，我只是个小人物，并不知道太多事。陈佟当时只跟我提到过三种令牌，一种是我自己这种隐字令，平时负责探听和收集消息，关键时刻配合更高阶令牌持有者行动。一种就是调字令，这是比较高级的令牌，可以调度我们行动，但这种令牌的持有者若是遇险，不必我们牺牲自己去营救。还有一种便是间字令，如果持有间字令者遇险，我们必须不计一切代价护他周全。”
“你们知道调字令和间字令的持有者都有谁？”长安问。
魏德江道：“不知道，他们需要用到我们时才会自表身份，迄今为止，我也就见过韩京一个调字令。”
长安略顿了顿，唰的一声拔出刀来，抽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刀刃上的血迹。
魏德江捧着伤手屁滚尿流地从床上下来，亏得这里是净身房，不缺金疮药，让他得以第一时间给伤口上了药并包扎起来。
“魏公公，我觉着这件事后，你是活不成了，但看你紧张伤手的模样，好像又挺怕死的，日后有何打算？”长安将刀擦干净了插回小臂内侧，抱着双臂看着正用一只手艰难地穿棉袍的魏德江闲闲问道。
魏德江一只手实在系不上腰带，索性就放弃了，凑过来哈着腰道：“我是死是活，还不是安公公您一句话的事么。要不您直说，怎样才肯高抬贵手饶我这条狗命？”
长安斜睨着他，这也是个奸猾的，知道这事她声张不得，不管是她的身份乃是女子之事，还是她为了保全钟羡拖着慕容泓耽搁他看奏折的事，都没办法放到明面上来说。既然没办法放到明面上来说，自然也就没法正大光明地追究他的责任。
但是，她长安要是就这么吃下这个闷亏，又怎么对得起外人给她封的大龑第一权宦的名头？
“杂家和昭仁宫的周婕妤有些过节，她现在正养着端王，你知道该怎么做吧？”她抬起下颌道。
魏德江眼珠子转了转，问：“安公公的意思是，让端王生个病什么的，叫周婕妤难辞其咎？”
“生病有什么用，小孩子生病的多了，只要不死，照顾他的人又能受什么大罪？”长安意有所指道。
魏德江悚然一惊，道：“安公公是要……可端王是陛下的侄儿啊，若是就这么死了，陛下岂肯善罢甘休？”
长安冷嗤：“历朝历代，只要事关皇位继承，父母兄弟都能反目，又何况区区一侄儿？”
魏德江眉头深锁，还在犹豫。
“你们若能办成此事，也算是向杂家证明你们的诚意，从今往后，咱们便是一条船上的人，不分彼此。你们若不能，我就将你们的事透给太后。即便我的身份暴露了，横竖不过一条命而已，而你们在宫里，却是再无立锥之地。”长安道。
魏德江闻言，讪讪笑道：“安公公开玩笑了，咱们原本就是太后的人啊。”
长安不说话，只冷冷地瞥了眼他未曾受伤的那只手。
魏德江神色一僵，顿觉右手上的伤口又阵阵剧痛起来，忍不住目露惧色。
长安站起身，道：“你有两天的时间向上面汇报此事，两天之后，若再无回应，便自求多福吧。”说罢她也未多停留，直接出门走了。
魏德江说当初是陈佟给的他令牌，陈佟根本是听命于罗泰的，又怎会是太后的人？再者当初闫旭川被杀后，太后可是为了缉拿凶手夜闯甘露殿的，若是同样的事情发生在韩京身上，太后会为他做到如此地步吗？然而闫旭川身上是与魏德江一样的隐字令，韩京却持有调字令，亲疏完全颠倒了。
此事要么就与太后没有关系，要么就是魏德江在糊弄她，不过这些人到底是哪来的牛鬼蛇神，用端王一试便知了。若他们是端王身后的人，也就是慕容怀瑾那边的人，布线在太后身边却又不让她知道是有这个可能的，她今天这话一放出去，他们唯一的解决办法便是来杀她灭口。若他们不是慕容怀瑾那边的人，那就有好戏看了。
周信芳，魏德江，这两个同样知道她身份的人到底是不是同一拨人，很快便见分晓。
离开净身房之后，长安从思绪中挣脱出来，迎着早晨凛冽的寒风轻轻呼出一口白气，抬头看了看宫道两侧萧瑟而单调的景色，心中突兀地冒出一个念头——这样的宫景，不知道自己还能看多久？

第563章 隔阂
魏德江那边倒是兵贵神速，当天晚上就把周信芳给放倒了。好在住在她对面的陶行妹自己中过毒有了经验，知道中毒之后先得吐出腹中毒物方有保命的机会，遂指挥宫女给周信芳灌了许多水催吐，直到御医赶来。
过程虽惊险万分，但最后好歹保下了一条命来。
因着她是和端王一起用膳时中的毒，惊动了太后和皇帝，太后觉着昭仁宫不安全，当夜就把端王接回了长信宫。
长安听到消息后不过一笑置之，对方此举也可算是别出心裁，但依然摆脱不了他们有九成以上的可能是慕容怀瑾那边的人的嫌疑。
不过第二天朝上发生的事就让她有些笑不出来了。
因为周信芳中毒，还险些累及端王之事，钟慕白在朝上建议慕容泓尽快立后，理由是后宫长期无主易生乱象，而后宫不安，难免会影响到前朝。再一个，端王年幼，需要人照料，太后虽有慈爱之心，但毕竟年事已高，又常有病痛，心有余而力不足。慕容泓幼失双亲，本就是兄嫂拉扯大的，再立皇后并将照料端王之重任托付之，正是知恩图报之举。他甚至还提出了皇后人选，那便是正在与赢烨交战的征西将军陶望潜之女陶行妹，眼下正值用兵之际，立陶行妹为后有利于稳定军心鼓舞士气。
他这么一提其它势力不干了，说他此刻要求皇帝立武将之女为后，有趁势要挟之嫌。这话题一开，早朝不可避免地再次沦为一场口水仗。
不过这一切都与长安无关，她关心的只是，是什么让沉寂了几年，以致于让人都分不清敌友的钟慕白，在儿子身处险境的情况下，突然开始发力谋求己方利益？
是钟羡一再遇险刺激了他，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按照他的意思立陶行妹为后，再将端王交给陶行妹抚养的话，不管他到底知不知道端王的真实身世，他这一派，可就切切实实地与慕容怀瑾他们达成利益捆绑了。
这是偶然吗？
从去年除夕开始，她派去监视钟慕白亲信的探子不断失踪，如今他又来这么一出，实在很难让她相信这只是偶然。只是，纵然她心中有再多疑虑，她却也没机会亲自去调查了，当天下午下值时间，长福忽然来到内卫司，通知她陛下召她回宫。
该来的迟早会来，长安有条不紊地将手边的事情整理妥当，带着吉祥等人和长福一起回了宫。
一路上长福都忧心忡忡地看着长安。他如今也很会察言观色了，在内卫司就悄悄跟长安说昨天陛下上朝回来后神色很不对劲，而且这不对劲一直持续到今天，今天脸色似乎比昨天还要更阴沉一些，让长安千万小心应对。然而长安却是一副浑不放在心上的模样，如今身后跟着一串人，他心里再着急也不能多说什么，怎能不忧心忡忡呢？
长安瞧着他一张憨厚老实的脸被愁云笼罩着，还有些想笑。所以说人还是单纯点好，于长福而言，慕容泓脸色不好便是最可怕的事了，若让他知道她对慕容泓做了什么，还不得吓死。
到了甘露殿前，长福抬头一看，见张让与一众宫女太监居然都站在殿前的廊下，心中更慌了，陛下这是要对安哥做什么啊？怎么连外殿都不让人呆了？
连褚翔都一脸探究地看着长安。
长安却是毫不迟疑，将吉祥等人打发回东寓所，自己埋头往殿内走。推门进入外殿，回身关上门，穿过从未这般空旷过的外殿，推门进入内殿，再回身关上门。
慕容泓抱着爱鱼站在猫爬架前，侧面对着这边。
长安向他行礼：“奴才见过陛下。”
慕容泓长指搔着爱鱼头顶软滑的绒毛，眉眼不抬：“稍加辞色，便能让朕心甘情愿迫不及待、甚至是欢天喜地地步入你设下的圈套，什么感觉？”
长安知道，以他的心智，回来看到那封奏折之后，再联系因这封奏折而发生的事情，最后必会联想到她身上来。只不过没想到他如此直接，连求证的过程都省略了。
“奴才有罪，请陛下责罚。”他开门见山，她自然也不会迂回拖延，直接就把罪给认了。
慕容泓将爱鱼放回猫爬架上，转过身看着她，表情异常平静：“就算拿你的女子身份相要挟，也未必能使你这么做，告诉朕为什么？”
长安没有立刻作答。做此事的动机她问心无愧，但此情此景下，到底是有些不忍心说出口。
“为了钟羡？”慕容泓非常人可及的敏锐再一次发挥了作用。
长安看着他不说话。
慕容泓低低地笑了起来，道：“朕就知道，除了他，你还能为谁如此对朕？一句话将朕从天禄阁叫走，一个眼神让朕留在了数萼斋，一个动作确保朕整夜不会因任何意外离开你。可笑朕一向自诩在心计谋略上不输任何人，如今在你面前，却也不得不说一句，自叹弗如甘拜下风。”
“陛下过谦了。”长安忽然开口，“不说旁的，就说自去年中秋至今，但凡与我有关之事，桩桩件件，陛下哪一次不是机关算尽？奴才偶尔效仿之，也不过是班门弄斧罢了。”
“所以此番终于连本带利地给朕还回来了，开心么？”慕容泓表情语气依然平静，可是发红的眼眶出卖了他。
长安微微垮下双肩，不避不闪地与他四目相对：“这回的事，我确实有错，但我做此事的动机，从来都不包括报复你这一项。对方以钟羡的性命相要挟，我做不到袖手旁观。就算不为我自己，为了你，我依然会这样做。”
“为了朕？呵。自大龑建朝之初，盐荒问题便如附骨之疽让朕日夜难安，朕苦心经营几年，审时度势挑选了最合适的人深入虎穴追根究底，结果呢？千钧一发功亏一篑。你居然还说是为了朕？你凭什么认为朕愿意以彻底解决盐荒的希望去换一个钟羡活命的机会？更何况以他如今的身份，根本就是死不足惜！”他一身白衣身形瘦削地站在那里，一如以往沐浴过后闲散的模样。只是收敛了所有的温和从容之后，他犀利尖锐如一根碰触不得的刺，随时可能伤人。
长安惊愕，眉头深深蹙起，质问：“他为何会落得如今这般田地，个中情由旁人不知，你这个始作俑者难道还不清楚么？怎能理直气壮地说出‘死不足惜’这四个字来？从兖州回来，你将他安排在理政堂，不就为了让他有大量接触奏折的机会，以便哪里有难便让他往哪里去么？你截下我与他的来往信件，到底是因为嫉妒还是担心我与他通信多了便会察觉他信中所说的那几个寒门学子是你派去的，你自己心知肚明。如不是你这般步步为营地让他加深对地方豪强劣绅的不满，诱着他上了那封支持税赋改革的折子，他至于要承受如今这般被他们报复的后果么？若他真的因此而折在他们手里，你于心何安？”
正如长安招架不住慕容泓的敏锐，慕容泓同样也招架不住长安的敏锐。苦苦遮掩的阴私被不留情面地当面揭穿，除了负隅顽抗之外，他根本无计可施。
“那又怎样？朕有逼他吗？”
“你是没有逼他，你不过根据对他的了解提前给他铺好路让他去走而已。而且你知道，其实你直接吩咐他这样去做，他也不会拒绝，那为何还要如此大费周章？不过是为了像此刻一般，理所当然地说一句‘朕没有逼他’。可是你想过没有，你为何会如此了解他，了解到可以左右他的一言一行，对他算无遗策？那是因为你们自幼一起长大，你了解他远胜于了解旁人。你每次回忆起先太子，先太子身边总也少不了钟羡，这样可以与你一同追忆故人往昔，与你有总角之交的人，你的身边有几个？现在你为了报仇雪恨，为了稳固皇权平定天下，不择手段孤注一掷，谁都可以利用牺牲。可是仇总有报完的一天，龙椅总有坐稳的一天，天下也总有歌舞升平的一天，到那时，你再想起故人，心中作何感想？叫一声万岁，至高无上无人比肩，就真的可以孤单一人千秋万载地过下去吗？我但愿你能保有一点赤子之心，哪怕只是沧海一粟那么多，不为别人，只为你自己。”长安有时候也很不明白自己，他位高权重又心狠手辣，哪里需要她的怜悯？可是看着他红着眼眶在那说狠话，总觉得是一个受伤的孩子在那儿强装坚强，出口的话不由自主就变婉转了。或许，真的是因为她的心理年龄大他太多，就像发生矛盾时长辈总是容易原谅晚辈一样，不自觉地认为他可以被原谅。
可惜慕容泓并不领情。
长安发自肺腑的一番话，换得的只是他一个略带讥嘲的冷笑：“你为了保他千里迢迢远赴兖州，你为了保他以性命要挟朕不许动他，你为了保他陷朕于失德误国的境地，现在却来对朕说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朕，自己不觉得可笑？如此说来，你总是用他的种种长处来比较朕的短处，甚至连膳食都要朕与他吃同样的菜色，也是为了朕好？他在你眼中既这么好，当初朕放你离开时，你何不去跟他？嫌他不是皇帝而朕才是？你助太尉夺权便是。以你的智谋再加上太尉的实力，未必不能得偿所愿皆大欢喜。至于赤子之心，对旁人朕不敢说，但是对你，朕从无二心！可换得的不过是你的设计与背叛！你居然还叫朕要保留赤子之心，朕留着做什么，捧出去被人千刀万剐然后弃如敝履么？”
饶是自问刀枪不入，长安还是被他这番话给刺痛了。原来他对她真的能刻薄至斯，讽刺至斯，仿佛从头至尾，她对他的那些好，不过就为了他皇帝的身份而已。这般低看诋毁，也能算爱情？
原本柔软跳动的心迅速包裹起冷硬的坚冰，她回以讽刺一笑，道：“原来你的赤子之心竟是这般，真让人长见识。”
慕容泓面色冷白仿若玉雕。
“如果你如你所言是真心对我，何以因为一时气愤便将我去兖州的初衷曲解至斯？如果你如你所言是真心对我，钟羡是我的救命恩人，没有他我兖州之行有去无回，我想要保他周全留他一命的心思，便那样难以理解吗？你以为你喜欢我，其实你根本不喜欢我，我对于你来说，就像弧光一样，顺着你时便是二十几匹马中最温顺听话的一匹，甚得圣心，一旦逆了你的意，恐怕连活着都成了多余。如果这就是你所谓的爱，我只能说，你的爱未免也太浅薄了些。”长安平静地陈述。
“我杀弧光是因为它摔了你！”慕容泓辩驳。
“没错，它是摔了我，可是错却在你！它只是一匹马，不懂得察言观色献媚邀宠，它有的只是本能而已。它负重两人，不肯跳跃灌木丛，你非逼着它跳，若它勉强而为却不慎摔倒，会摔到它背上的主人，它量力而行何错之有？你只知它摔了我，你可知我摔倒之后还险些被它踩踏？但凡换个胆子小一些的抑或反应慢一些的，那一蹄子绝对避无可避。从你后宫随便拉个女人出来，谁能受得了被一匹用后蹄承载全身重量的马在肚子上踏上一蹄子？就为了在我面前显摆一下你的骑术，你险些害死我，事后却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一匹马身上。慕容泓，你这种行为别说像个皇帝，你简直都不像个男人！你不仅视马命如无物，人命在你眼中亦是如此，你为了让我断绝和长禄的点滴情义，不惜设下毒计让萍儿以命来诬告我。你答应我放那一百多个孩子一条生路，转身却以各种残忍的方式将他们杀死在流放的路上。你为了与士族豪绅争夺利益实行税改，设计钟羡并置他的生死于不顾。你以为你瞒着我做这一切是在照顾我的情绪？你只让我看到了一个无所不用其极的阴险残虐的暴君，没有哪个正常女人会真心去爱一个暴君，我亦如是！”在心里压抑已久的情绪不期然全部爆发出来，长安心中松快之余，只觉一阵空疼。
慕容泓气得浑身发抖，一双泪光盈然的眸子死盯着长安，“你说朕不是真心对你不理解你，你又何尝真心来理解过朕？朕是什么人？朕是如何走到今天这一步的？当初我兄长侄儿死的时候，朕在凶手眼里也是没用的无害的，所以他们才没有冒险在当时就斩草除根，而想在这宫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弄死朕，他们成功了吗？前车之鉴就在那里，你怎能够指望朕会步他们后辙？你心存仁慈，可以，因为你不在其位可以不谋其政。但你看看大龑如今的局势，看看朝上的大臣，朕有资格仁慈吗？谁能给朕留下余地来安放这百无一用的仁慈？”
“我从来不反对你在当前局势下采取雷霆手段，可是那些不过是孩子，最小的甚至还不会走路，他们是无辜的……”
“他们无辜，那朕何辜？朕的父亲兄长侄儿何辜？孔仕臻何辜？”慕容泓情绪激动，几乎是在低啸，“他上任之前朕就跟他议定，若有结果，情况紧急之下无法进京，可去五十里外的归德山庄暂避，朕得到消息自会派人去接应他。他去了，可是朕却失信了。朕陪你游玩的一天一夜，他却在遭人屠戮。面对如此后果，你叫朕如何自处？”
长安痛苦地侧过脸。
任何错误都要付出相应的代价，孔仕臻的死，就是她拖住慕容泓的代价之一。那个当初耿直得因为一句话被慕容泓拖下去打板子的年轻人死了，而且是遭到对方报复性的虐杀，死状极为惨烈。这个消息，她是今天一早得知的。
这是她造下的孽。
一撩下摆，她向慕容泓跪下，铿然道：“奴才死罪，但愿死前将功补过，完成孔仕臻未尽之遗愿。故，请陛下恩准奴才升任巡盐使，替陛下去巡查盐道，不灭盐荒，誓不还朝。”
慕容泓视线模糊得几乎看不清跪在地上那人的脸庞，他微微后退一步，抬手扶着猫爬架，了然而悲伤：“果然，为了他，你什么样的后果都愿意去承担。”
长安脊背挺得笔直，垂着双眸道：“奴才自赎己罪，与旁人无干。”
相对于她的平静，自己失魂落魄的模样让慕容泓心中陡然生出了一种恨，扶着猫爬架的手渐渐因为太过用力而青筋迭起。
“好，既然你心意已决，朕自然只有成全你。”慕容泓眼中涌动的泪光凝结成了眸底的坚冰，再也没有落下的可能。他从未有一刻如此刻般清醒地意识到，除了权力之外，一切都是虚妄。他唯一想要留住的女人，终究是为了别的男人弃他而去。
“谢陛下成全。”长安一个头磕在地上，恭恭敬敬地向他行了一礼。

第564章 九千岁
长安既然要去巡查盐道整顿盐务，那内卫司的差事自然要移交给下一任内卫司指挥使，如不出意外，长安认为这个人应该是袁冬。
第二日她来到内卫司就将袁冬叫进自己的办公室，开始工作交接。孔组织和农民起义军那边事关重大，长安决定写成折子上交给慕容泓，如何安排，由他决断。
“……近一年来松果儿打理惠民堂一直打理得井井有条，按我的意思，我走之后，你也别给他挪位置了，还让他继续打理惠民堂……”长安这边正跟袁冬说着呢，长福忽过来，传慕容泓的口谕叫她去宣政殿听旨。
算起来长安做官也差不多有将近一年的时间了，但是宣政殿她还从未去过，倒不是她的官位不够高，而是因为她的身份。她是太监，官位再高也不过是皇帝的奴才，没资格与那些国之栋梁们并肩而立。
这回慕容泓召她去，大约是要宣读封她为巡盐使的旨意。自古盐铁官营，盐不仅是稀缺资源，也是国家重要的财政收入，如今要换人去解决盐荒问题，自然要广而告之。
长安跟着长福来到宣政殿前，看着大得无边无际的广场，广场那头丹陛之上雄伟壮丽的宫殿，以及台阶上与宫殿前全副武装面无表情的羽林军，心中短暂地掠过一丝迷茫。
这些在她上辈子只有在拍摄古装影视剧片场才会看到的场景，而今居然是真实存在的，而且它们的主人，正是昨天跟她吵过一架的男人。如此想着，难免觉得一切都有些不真实。
穿过广场，爬了九十九级台阶才来到宣政殿前，殿前太监进去通报，不一会儿里头就隐隐传来张让的高声唱喏：“宣内卫司指挥使长安觐见——”
长安不懂上朝的规矩，不知道官员觐见皇帝刚进殿是不能抬头看皇帝的，必须低头急趋至奏事的位置，停下站稳后，方能抬头。
她跨过那高得过分的大殿门槛就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眼大殿正北方龙椅上的慕容泓。
他独自坐在那对他而言过于宽大的龙椅上，仪容端正面无表情，完美诠释了什么叫高高在上遥不可及。
长安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殿中众臣鳞列，听到长安进殿，不约而同地向她投来意味不明的目光。她可算大龑建朝以来第一个真正掌权的太监，内卫司权力之大，连九卿都为之侧目，在众人心里分量自是不同。他们平时并没有太多接触长安的机会（除非去巴结送礼），却又时时担心会被这太监在背后算计，如今好不容易有个可以光明正大观察她的机会，自是不愿放弃。
见这太监年纪既轻面容又十分清俊秀美，再联想起宫里流出来的那些传言，众人目光渐渐便变了味儿。
长安长眸一扫，那些人眼底的暧昧无所遁形，她弧度极小表情却又极冷地勾起一侧鲜妍的唇角。那些人见状，先是表情一僵，随即都悻悻地回过头去不再看她。
一群鼠辈！
“奴才长安拜见陛下。”长安行至合适的位置，停下脚步，向上头的慕容泓行跪拜礼。
慕容泓并未叫她平身，反而是原本站在他身侧的张让上前几步，展开一张圣旨宣读道：“内卫司指挥使长安接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古来圣王治世，皆重盐铁。盐运者，虽货殖之属，然上连国之命脉，下牵黎庶民生，其责之重，不可轻忽。自朕登基以来，沿海盐务凋敝毫无章法，内地私盐盛行屡禁不止。更有逆党结匪为兄收买官府，私售官盐戕害国栋，以致盐运不兴黎庶不宁，地方动乱民生凋敝，实为恶中之首罪不容诛。故，着甘露殿常侍长安即日卸任内卫司指挥使一职，除都转盐运使司盐运使，赴福州纠察逆首整饬盐务，不得有误。
长安侍朕四载，胆大心细志虑忠纯，任事果敢屡建奇勋，于朕剪除逆臣赵枢一案中更是居功至伟功在社稷。兹以覃恩封尔为‘九千岁’，赐私卫两百。望尔此行不避嫌怨，勿惮勤劬，益励才猷，破除积习。钦此。”
“九千岁”那三个字一出口，不但长安心中大为震动，朝上更是一片哗然。
右丞相姚沖不等长安接旨便出列奏道：“陛下，九千岁之封号历朝历代亘古未有，冒犯君威有违法度，万万不可开此先例啊！”
紧接着便有文官跟着谏道：“九千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此等殊荣授予一名內侍，未免让人联想起史书上层出不穷的內侍乱政之祸。请陛下三思，收回成命！”
后面便是众臣七嘴八舌实劝谏之责，对內侍的身份一贬再贬，仿佛男人割了个鸡鸡就不能称之为人了，一旦得权势必化身祸国殃民穷凶极恶之罪魁元凶一般。
大殿之上人数不下两百，此时此刻，却只有长安一人面无表情安安静静地跪在那里，仿佛待宰的羔羊，任你唇枪舌剑恶语相加，她兀自一副懵懂无知的平静。
台阶上慕容泓一直注意着长安。他本来满腹怨气，既不甘又愤恨，有意要给她难堪，但真的见她被群起而攻之，心头却又生生泛疼。
他抬手制止群臣慷慨激昂的陈词，看着姚沖道：“右丞相若有合适的人选可以取她而代之，朕亦可封他为九千岁。”
姚沖喉头一哑，顿时明白了慕容泓此举的目的。以长安在铲除赵枢一案中居功而封他为九千岁不过是个幌子，他真正想要的就是有这样一个名头的人下去做巡盐使。毕竟在此之前朝廷已经派出两任巡盐使，第一任死在了潮州，第二任巡盐使倒是安然无恙，但副使孔仕臻惨死于距盛京五十里之遥的归德山庄，这简直是在打皇帝的脸。
如今他封长安为九千岁，却只给了两百私卫这样的赏赐，待遇与封号严重不匹配，但即便如此，九千岁的名头扛在身上，长安下去巡查盐道，哪个州郡的知州和郡守敢不给面子？若再加上“便宜行事”一条，可真就“如朕躬亲”了。陛下有此一举，可见此番孔仕臻之死的确是触了他的逆鳞，让他宁愿冒天下之大不韪采取这般非常手段，也要将盐荒之事一查到底。虽是荒诞，但若真能消除盐荒，这样的荒诞，还是可以接受的。
只是长安这个太监……一个太监公然得了“九千岁”这样的封号，就算不死在巡查盐道的路上，回朝之后又岂能再有活路？皇帝的卧榻之侧，真能容旁人酣睡不成？
能站在这殿上的，自然没有愚笨之辈，姚沖能想明白的事情，旁人自然也能，于是方才还沸反盈天的反对声浪，在慕容泓开口之后，突然间就消弭于无形了。
长安于鸦雀无声中伏地磕头：“奴才领旨，此行必定鞠躬尽瘁肝脑涂地，不负陛下厚望。”额头触及殿中铺地的金砖，一点冰凉冷彻心扉。
她领了旨就退出了宣政殿。
冬日稀薄的阳光忽然变得耀眼起来，刺得人眼眶都跟着湿润。
长安仰头看了看头顶未经工业污染的湛蓝天空，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以前与他玩笑的一幕。
他问她：“那你的愿望是什么？”
她毫无城府地欢快答曰：“奴才的愿望就是做到九千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开门立户面首三千。”
……
他端的是知道如何“成全”她。
今天真是个心想事成的好日子，她真的是九千岁了，他亲笔封的，名正言顺的九千岁呢。
步下丹陛时，长安实在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得犹如方才她退出宣政殿时众臣看向她的眼神，讽刺，而又怜悯。
果不其然，一旦触了他的逆鳞，便连活着都成了多余。
可是，他却不知道，他拼命想让她活着时，她可能甘愿为他去死，他想要她去死时，她却未必甘心引颈就戮。
当长安下了台阶走上广场时，她的表情便完全恢复正常了。
他这样，挺好的。
她困于他编织的蛛网已经太久太久，如今他自己在这张绵密的蛛网上撕开了一道缺口，她这只作茧自缚的飞蛾，终于能够挣脱束缚飞向自由了。
回到内卫司，她继续和袁冬将可以交接的工作交接完毕，然后用一下午时间将农民起义军那边的布局和孔组织的情况写成折子让袁冬回宫时带去甘露殿交给慕容泓，自己则回了安府。
既然成了九千岁，此行即便不死在外头，这盛京也是回不得了。这回出去若是一切顺利，他的救命之恩，她当是能还得差不多，这条命，也就没必要赔给他了。所以她在这里的一切相关人事都得在她启程前料理清楚安排妥当。
深夜，甘露殿。
慕容泓一手撑着额头伏在书桌上，面前摊着的，是长安关于农民起义军那边的布局与进展情况的说明。
他全然信任她，所以当初她叫他将农民起义军那边的事交给她去处理时，他并未多加过问。而今看了她的计划及人员安排，他才知道，她并不是没有能力将钟羡从单杭之手中救出来，只是救钟羡与将计划执行下去只能二选其一，为了大局，她任由钟羡陷于险境之中。
而他昨日竟说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钟羡……
生平第一次，他意识到自己有时候确实心思狭隘而又小肚鸡肠。
昨日吵得那般激烈，她也没有用她原本可以救出钟羡这一点来反驳他，想必心中对他已是失望至极。
今日他封她为九千岁时，他清晰地看到她的眼睫颤了颤，想必心中极为震动。没错，他想让这个封号给她离京之后的行动多一重保障，他也想让她“死”在这个封号下。他不想这世上再有太监长安，即便他出类拔萃智计无双。他想让她换一种出身，最后以她本该有的身份重新回到他身边。
他知道此举极为自私，但是，比起在一次次争吵中眼睁睁看着两人的感情被慢慢消磨，他宁愿自己私德有损。
反正他是皇帝，纵然私德有损，又怎样？
长安完全没猜到慕容泓的这番“良苦用心”，她认真地处理着自己在盛京的所有关系。先去户曹衙门办理过相关手续之后，她就把李展，纪行龙，圆圆，薛白笙，安府的一干奴婢仆役，鹿韭以及她手下那些从德胜楼出来的女孩子们都召集到一处。
人太多了，根本没有这么多凳子坐，所以就长安一人坐在桌边，其余人都围着桌子站着，交头接耳嗡嗡嘤嘤，不知长安忽然把他们都召集起来是要做什么？
“爷，人都到齐了。”圆圆清点完人数，来到长安身边禀道。
长安屈指敲了敲桌子，示意众人安静下来。
“今日将大家召集起来，主要是有一件关乎各位切身利益的事要宣布。是这样的，爷前两日刚刚受封盐运使，不日就要离开盛京出去巡查盐道了。此行凶险，爷不一定能活着回来，为免将来你们这些人沦为无主之仆孤苦无依，爷已经给你们都赎了身。桌上是刚从户曹衙门拿回来的身份文牒，待会儿叫到谁的名字，谁就上来领你的身份文牒并十两银子的遣散费。主仆一场，好聚好散，过了今夜，你们不管是想归家还是投奔什么人，尽可自行上路。”长安说完，示意圆圆上来报名字。
众人都被这突来的消息惊呆了，面面相觑议论纷纷，心中五味陈杂，也不知是喜是忧，以至于头两个报到名字的人上去领了身份文牒和银子回来，都一副没有反应过来的模样。
“怎么了这一个个的？得了自由身还得了回家的盘缠，怎么还哭丧个脸啊？”看着众人魂不守舍的模样，长安笑问。
“爷，奴婢不想回家，当初家里人卖我卖的是死契，原本就没打算让我回去的，如果我回去了，无非是再被卖一次罢了，下一次遇到的主人还未见得有您这么好。您就让奴婢留下来继续伺候您吧。”一名刚巧上来领身份文牒的丫鬟解了长安的疑惑，也点醒了心中一片混沌的众人。
“是啊爷，我们不想离开，求您继续让我们跟着伺候您吧？这天下再没有如您一般好的主人了。”众人七嘴八舌道，还有那情绪敏感泪点低的甚至都开始哭了。
长安：“……”这算什么？公司福利太好，倒闭清算了员工不肯走？
“爷此行是去办差，要赶路的，带着你们算什么？你们若害怕回家被卖，那就自己干点什么营生养活自己，不回家就是了嘛。”她劝道。
众人还是不愿意，非要跟着她，最后长安实在没招，只得祭出尿遁大法，将烂摊子留给圆圆和李展去收拾。大家萍水相逢，她对他们已经做到仁至义尽了。

第565章 托孤
堂屋里的人散去后，李展，圆圆，薛白笙，鹿韭和纪行龙来到长安房里。
“都安排妥了？”长安问圆圆。
圆圆道：“有几个死活不肯走，说是家乡遭了灾，他们是在逃难的路上被卖的，实在是无处可去。爷你这宅子要是不卖的话，不如就让他们留下来看守宅子吧。”
宅子自然是不能卖的，若是宅子一卖，慕容泓定会察觉她存了不再回来的心思，恐怕会旁生枝节。想到这一点，长安便点头道：“好罢。”
她看了看其余几人，道：“李展和纪行龙先回房吧，待会儿再过来。薛老伯，鹿韭，你俩什么打算？”
李展与纪行龙闻言出门离开。
薛白笙带着几分卑微而惶恐的心思，小心翼翼地问：“安公公，您还帮着找寻红儿吗？”
“当然，她的失踪，泰半还是受我连累之故，只要我活着一日，便会寻她一日。”长安不假思索。
薛白笙顿时老泪纵横，道：“既如此，还请安公公不要嫌弃我一把老骨头碍事，就让我跟着您一同找寻红儿的下落吧。”
长安颔首：“可以，只是旅途劳顿，不知道你的身子受不受得住，万一因此致病，倒又是我的罪过。”
薛白笙忙道：“托安公公的福，我身子早已大好，本是贱命一条，哪有那般金贵？不妨事的。”
长安道：“那你回去将你们父女的行李收拾一下，随时准备好启程。”
薛白笙抹着眼泪答应着去了。
长安又看鹿韭。
鹿韭道：“安公公，我十一岁被卖，迄今已有十二年，家乡早已是回不去了。这十二年来我一直困于德胜楼，最远也不过去到西市口，如今好不容易得了自由身，我很想出去走走看看，看看别处是什么样的。若安公公不嫌弃，请让我如婢女一般随行伺候安公公吧。我知道您不缺人伺候，但您乏的时候我好歹可以弹个琴唱个曲儿什么的给您解解乏，你看可行么？”她满含期盼地看着长安。
原来是想搭个便车国内游，并不费什么事儿，长安也答应了。
鹿韭离开后，房内唯剩圆圆与长安大眼瞪小眼。
长安气定神闲地给自己倒了杯热茶。
圆圆问：“爷，你怎么不问我是走是留？”
长安瞟她一眼，幽幽道：“你想走？门儿都没有。”
圆圆噘嘴，又问：“那爷此行的目的地是何处？”
“福州。”
“啊？竟然真的去福州啊？”圆圆丧气，咕哝道“原还指着爷能让十五爷失算一回呢，到头来终究还是着了他的道。”
圆圆的话让长安喝茶的动作不自觉地一顿。
着了他的道？
是了，他曾传话过来，说他在福州等着她，当时她还觉得这人不可理喻来着，她怎么会去福州？想不到现在真的要去。
若不是他料事如神，那她这番遭遇是否有他的手笔在里头？
其实整件事情从头往后捋并不复杂。作为巡盐副使的孔仕臻在外头得了某个重要消息，赶回盛京想报与慕容泓知道。结合慕容泓封她为巡盐使时的圣旨来看，他得到的这个消息极有可能是确定了圣旨中那个“结匪为兄勾结官府私售官盐戕害国栋”的匪首的身份。然后魏德江找到她，用钟羡的性命要挟她拖延慕容泓看奏折的时间，此举表面上看起来是为他们争得杀害孔仕臻销毁证据的时间，可若当时那匪首就在盛京，此举也可以为他争得极为要紧的逃跑时间。如今通过魏德江她已经知道，导致盐荒的这拨人和银令党基本可以确定为同一拨人，所以这个逆首当时就在盛京的可能性是相当大的，毕竟这里是天子脚下，能最快获得各方消息掌握朝局势态的地方。
那么这整件事中，陈若霖唯一能动手脚的地方，就是把这个匪首的消息透给孔仕臻。毕竟慕容泓此番下旨直接让她去福州稽查逆首整饬盐务，可见他已经得到确切消息，这个逆首，根在福州。
若事情真如她推测的一般，那这个陈若霖对她是调查得相当清楚啊，否则这一手借力打力不会运作得如此成功。且此人如此煞费心机，怕是所图不小。
只不过，还是那句话，她长安又岂是甘心被人算计利用，却又不还手之人？在福州等她？正好，且让她瞧瞧他除了当特产做扇面之外，到底还有何本事？
圆圆回去时叫了李展过来。
“德胜楼那边的事情处理得如何了？”长安问他。
李展道：“差不多了，随时可以移交。”
德胜楼可算盛京排得上号的青楼之一，长安若不在，凭他一己之力是绝对镇不住场面的，长安此番走了又不打算再回来，索性叫他将那边的账簿与关系整理一下，准备卸任。
“甚好。”长安道，“那你也把自己的行李收拾一下，待陛下赐的私卫一到，我们便可启程了。”
李展迟疑了一下，有些愧疚道：“安公公，我可以不跟你走吗？”
长安眉头微微一皱，随即又展开，问：“你想留下照顾纪行龙？”
李展点头。
长安叹气：“这纪行龙一看就不是个断袖啊，你这又是何苦？”
李展难掩黯然，道：“我不想如何，只是看他亲人都不在身边，年纪又小，不放心将他一人留在这里。”
“你若真的只是担心这个，我自会将他托付于人的，你不必为此留下。”长安道。
李展：“……”
“得了，各人自有各人的缘法，既然你执意要为他留下，我自然也不会强迫你随我同行。只是既然你要留下，总得有个营生才行。”长安想了想，道“要不你就去惠民堂做事吧。”
李展应诺，感激道：“多谢安公公成全。”
长安瞧他那心事重重喜忧参半的模样，心中难免感慨，情这一字，恐怕是这世间折磨人最多的东西了。
差事基本上已经和袁冬交接得差不多了，长安其实已经没有必要再去内卫司，但第二日她还是去了理事院，并在用午饭的时候拦住光禄大夫高烁要求借一步说话。
知道高烁是个直来直去的急性子，长安也没与他绕弯子，开口便道：“高大人，杂家不日即将启程离京巡查盐道，有个义弟正在求是学院求学，孤身一人无人照拂。高大人学富五车高风亮节，杂家对您的为人那是十分敬仰钦佩的，所以想将义弟托付给您，求您给他做个师傅指点一下学业，不知高大人能否应允？”
高烁对长安这个太监并没有多少好感，尤其是现在她还得了个大逆不道的“九千岁”封号，便更令人不悦了，当即硬邦邦地回道：“本官公务繁忙少有闲暇，恐怕揽不得这等差事。”
长安道：“诶？高大人先别忙着推辞嘛。我这义弟有个亲姐姐，如今正给梁王世子做着妾呢……”
高烁不等她将话说完，勃然大怒：“岂有此理，你自己利用义妹攀附权贵恬不知耻，还想拉我下水不成？”说罢气呼呼地一甩袖子，转身便走。
长安也不去追他，只看着他的背影道：“高大人只知我将义妹送与了梁王世子做妾，却不知两年前梁王世子最宠爱的一个妾，是被他父亲玷污后自寻短见的么？”
高烁背影一僵，倏然回身。
“高大人光明磊落地为陛下分忧，便是忠臣清官，我们这些人在黑暗中负重前行，便是奸邪佞臣，尽同样的忠却得不一样的名，我不屈，也不怨，自己选的道，怪不得谁。只是这姐弟俩乃是清白人家之后，因其姐貌美被刘璋之子刘裕看上，其父秉持书香门第文人操守，不肯让女儿去给藩王世子做妾，以致全家被害，这对姐弟才落到了杂家手中。
“其姐自请去夔州之前，将弟弟托付给杂家，求杂家看顾她弟弟直到他能够自立门户，不曾想杂家这么快便要离京办差。福州与其他州有何区别杂家不说高大人心中应该也清楚，否则巡盐使这样的重任落在杂家一个太监头上，满朝文武不会连屁都不放一个。杂家此去生死难料，为免他被杂家声名所累遭人欺凌，杂家必须在临走之前给他找个靠山以便他自保。杂家任内卫司指挥使近一年，手中掌握朝官秘辛不计其数，说实话要想找个人看顾他，委实不难。但我只想将他托付给与我并无交情的高大人您，个中原因，想必，不用我多说吧。”
高烁目光复杂地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瘦削的太监，没有说话。
长安从怀中摸出几张卷子，递给他道：“这是我那义弟行龙做的文章，请高大人拨冗雅正。大人若肯不吝赐教，派人去我府上知会一声便可，我自会让我那义弟亲自登门求教。”
高烁看了她手中折起的卷子一会儿，到底是伸手接了过来。
长安心中微微松了口气。
她这一走，纪行龙说是无依无靠也不为过。家中既无靠山，又有个藩王世子姐夫，若跟旁人，难免会被人当做棋子利用。高烁是孤臣，刚正不阿大义凛然，他若答应照拂纪行龙，就必定不会害他，而他有皇帝保着，也不会轻易倒台。纪行龙成了此人的门生，她才能走得放心。

第566章 不愿再见
宫外的人事安排告一段落后，长安于这日傍晚回了趟宫。
出乎意料，回宫之后，她第一个去看望的，居然是周信芳。
周信芳正倚在床头喝药，听文萃来报说是长安来探望她，她还有些惊疑不定，斟酌半晌才道：“让他进来。”
长安胳膊下面夹着个长长的锦盒，进来笑眯眯道：“周婕妤夜安，杂家九千岁的封号顶在头上，就不给您行礼了，以免折了您的寿。”
周信芳一口气憋在胸口，冷冷道：“安公公这是向我耀武扬威来了？”
“在一个被抛弃的人面前耀武扬威有什么意义……”长安话没说完便顿住了。
周信芳眉头一皱，不明白她此言是何意思？
长安却没有继续方才的话题，只将带来的锦盒交给宫女文萃，对周信芳道：“这是杂家一点小小心意，向婕妤此番遭遇略表歉意，还请婕妤笑纳。”
“略表歉意？我中毒你为何要略表歉意，莫不是你派人给我下的毒？”周信芳呛声。
长安笑道：“哎呀，这个问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婕妤想让杂家怎么回呢？如若我承认，岂不是要被当场拿下？”
周信芳看了她两眼，忽吩咐左右：“你们先退下。”
宫女们退出去后，长安晃到周信芳床边，在她床沿上一屁股坐了下来。
周信芳吓得往后一缩，怒问：“你做什么？”
“你又不是不知道杂家的底细，怕个什么劲儿？”长安抱着双臂挑着眉梢道。
周信芳当然知道她是女人，只是就这般看着她，实在很难把她和女人联系起来。她的神情动作，体态容貌，都只有一个词可以形容，那就是雌雄莫辨。
“你方才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周信芳不欲与她绕弯子，直言问道。
“没什么意思，不过看你被陛下贬过一次犹不开窍，此番差点死过一回，若是再不开窍的话，这辈子活得未免太过糊涂，看在你为我守住秘密的份上，特来提点你一下。”
周信芳抿着嘴唇，戒备地看着她，不说话。
“你是否以为，你中毒是因为有人想害端王，让你不察之下李代桃僵了？”长安摇摇头，叹道“然而事实却是，有人用我的身份来威胁我做了一件事，我做了，但也拿捏住了他们的短处，所以反过来威胁他们毒死端王来让你受活罪，理由是，我与你有过节。”
说到此处，长安看着周信芳瞪大的双眸，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道：“可惜你与端王二选其一，他们毫不犹豫地选择让你去死。此番若不是陶行妹及时施救处置妥当，你一缕香魂，而今早不知飘往何处了。你说冤不冤？”
周信芳纤指揪紧了被面，道：“我怎么知道你说得是真是假？”
“你都已经落到这步田地了，我骗你，有何好处？”长安不答反问，见周信芳被问住，继而幽幽道“不过有句话想与你共勉。一个人若想得到某样东西，最稳妥的方法，是让自己配得上它。你觉着你自己，配得上你想要的那件东西，抑或说，那个人么？”
周信芳闻言又是羞愤又是嫉妒，道：“我配不上，你配得上！”
“是啊，我是配得上，不过呢，他配不上我。我这次离开便不会再回来，所以你大可不必用那种眼神看我。”
周信芳再次呆住了。这、这个太监，她居然说陛下配不上她？！
“你今天过来，就为了跟我说这些？”她讷讷地问。
“是啊，不过你若肯投桃报李，告诉我当初将我的底细透给你的人到底是谁，我此行便更圆满了。不说你也明白，于他们而言，我是比你更有利用价值的人，他们能将你从莲溪寺弄进宫，备不住将来也会迫我放弃外头的海阔天空，重新回到这座闷死人的皇宫中来。周婕妤，我想你应当不希望我再回来吧。”长安优哉游哉道。
周信芳垂眸，手指不安地蜷起，似在忌惮什么。
“你身边那个宫女，就是方才我把锦盒交给她的那个，她应当知道你这次中毒的内情，我方才故意说那句‘在一个被抛弃的人面前”时，她动容了。毒害宫妃是要杀头的大罪，对方没必要将真相告诉一个下人，除非需要她来执行具体计划。若不出所料，你所中的毒，应该是这个宫女亲手下的。”长安忽道。
周信芳悚然一惊，直觉地否认：“这不可能！”
长安无所谓道：“你不相信没关系啊，反正又不是伺候我的宫女。”
周信芳目光纠结万分，一副无所适从的模样，显见心中已是乱成一团。
长安也不催她，只静静等着。
“若……若是你知道那人是谁，你会怎么做？”良久，她抬眸看着长安问道。
“看情况。若你口中这人与威胁我的人是同一拨的，那他们也有把柄在我手中，轻易不敢再来惹我，我便只当没这回事。若不是同一拨的，我自然要提前做些安排，确保他们没空将目光和精力放在我身上才行。不过无论是哪一种，都不会损害到你的，这一点你尽可放心。”长安信誓旦旦。
周信芳又挣扎了一会儿，突然万念俱灰一般垮下肩头，脱力地靠在身后的大迎枕上，道：“是我表哥。”
长安脑子转了几个弯，向她求证：“慕容珵美？”
周信芳闭上眼点点头。
“这便没事了。”她笑道。
见周信芳一脸幽怨并迷茫地看着她，她又道：“此番多亏陶行妹你才能保下一条命来，救命之恩正是你与陶行妹建立友谊的最佳借口。如今大龑狼烟四起，武将正得重用，不出所料的话，用不了多久陶行妹便又要升位分了，你与她交好，有百利而无一害。”
周信芳：“……”她这是在……提点自己？
“天色不早，杂家就不打扰婕妤静养了，婕妤保重，告辞。”长安站起身欲走。
“哎，那……”周信芳直起身子，瞟了眼门外，压低声音道：“那个宫女，我该怎么处置？”
“自然是越早处置越好，还能赶在清明节的时候给她烧点纸。”长安一本正经道。
周信芳呆滞。
长安笑，道：“你若想好了要向陛下投诚，便去找长福，告诉他你谱了首新曲，名为《桃夭》，想请陛下赏鉴。待陛下来了之后，你将一切和盘托出，他自会为你做主。”
“可若陛下不来呢？”周信芳问。
“放心，他会来的。”长安说完便出了门。
周信芳呆呆地坐在床上，回想着方才长安说“他会来的”时的表情，那样笃定，却又那样无所谓，仿佛口中的那个“他”对她来说真的不值一提一般。
生平第一次她的内心因为一个女人而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因为她真的好奇，到底什么样的女人，会对身为天下之主的皇帝不屑一顾。
长安出去之后文萃便进来了，她一边收拾药碗一边状似无意地问：“婕妤，这太监莫名来给您送礼，到底安的什么心呐？”
周信芳气鼓鼓道：“他能有什么好心，无非是来看我的笑话罢了，哼！”她转身面朝里侧躺下，一颗心兀自砰砰直跳，不知文萃起疑了没有。
所幸她留给文萃的印象一向都是这般刁蛮任性而又自以为是，是故文萃只是看着她的背影讽刺地勾了勾唇角，便端着药碗退下了。
正往长乐宫方向走的长安心中却是起了疑。
魏德江与罗泰他们是一伙的，慕容珵美得知她的女子身份，只能是从他们口中得知，并且毒杀周信芳以保端王符合他们那一方的利益。但是慕容珵美年纪太轻，这么大的网不可能是他铺下的，幕后主使只能是他爹慕容怀瑾。
慕容怀瑾是大司农，不论是从身份上来说还是从职能上来说，都做得幕后最大黑手，可若真是他，慕容泓为何会派她去福州？是他消息有误，还是慕容怀瑾在这个组织中真的只是下面办差的角色？
若慕容泓的消息无误，那么福州什么人有此能耐，连与皇帝有血缘关系的大司农都支使得动？
思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对方知道端王的真实身份，以慕容怀瑾的能力又干不掉对方，被人捏着要害自然只能屈居人下受人驱使。而此人揣着这样的秘密又是搞出盐荒又是在宫中遍布眼线的，其势力和目的都耐人寻味。
不一会儿到了甘露殿前，长安抬头看了看海棠树下熟悉的门廊。曾几何时，她来这里就像回家，而今，却已无丝毫想要进去的念头。
她招来在外殿当差的公羊，让他通知长福得空了去东寓所找她，随后便去了西寓所找嘉容。
嘉容这傻丫头每次见到她都十分欢喜，也不知有什么可值得欢喜的。
“我要走了，来与你说一声。”长安对她道。
嘉容愣了一下，问：“去哪里？何时回来？”
“出去办差，归期不定。”长安从怀里摸出一张一千两面值的银票，塞到嘉容手里，道“如今大龑正与赢烨交战，陛下答应过我，会将你活着还给赢烨，或许等不到我回来你们夫妻便能见面了，到时候托长福去给你添置些衣裳首饰，打扮漂亮了去见他。”
嘉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银票，眼中忽然泪光满溢，眼巴巴地看着长安问：“你不回来了吗？”
“此番要去的地方太多，差事也不好办，说不好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怎么，舍不得我啊？”不适应眼泪汪汪的惜别场面，长安又没正形地开起了玩笑。
不料这回嘉容却没有羞恼地跺脚跑掉，而是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动作大得把眼眶中滚来滚去的泪珠儿都给点下来了。
长安：“……”
“照顾好你自己，不必担心我。有事别找旁人，就找长福，若是找不到长福，让甘露殿的小太监公羊帮忙带话给他也行。除了长福，不要相信任何人，特别是在要命的事情上。非常时期，你一旦行差踏错，我不在宫里，没人保得住你，知道么？”长安抽出帕子给她擦了擦眼泪，放缓语气叮嘱她。
嘉容闻言，泪珠子掉得愈发密集了。
“能不走吗？你不在宫里，我害怕。”她抬手揪着长安的袖子，哽咽着道。
“别怕，你想想赢烨，他为着救你，正在战场上厮杀呢。”
嘉容低下头去，泪如雨落：“正是因为这样我才害怕，我怕他会死，他若死了，我也不愿独活，你不在，我便孤伶伶地死在这里了。”
“我见过他的战力，放心吧，他没那么容易死。你也别轻言生死，不管如何，好歹再见一面，好好等着，他值得你这般等他。”长安明明在劝慰她，却不知为何自己心里十分酸楚。
嘉容听进去了，慢慢止住了泪。
长安道：“银票放好了，别像上次的信一样藏得自己都找不到，也别被人偷了去，到时候你可没地儿哭去。”
“嗯，我记住了。”嘉容乖顺道。
长安抬手捏了捏她的脸，笑道：“乖乖的啊！”
嘉容眼眶中未干的泪水一下子又泛滥起来，不舍道：“你也要保重自己。”
“知道了，走了。”长安转过身，抬手挥了挥，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走出好远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那丫头抽泣的声音，她叹了口气，心下也是黯然。这乱世，几乎每个人都命如漂萍，今日这一别，既是生离，说不定也是死别。
长安原本打算把太瘦和吉祥都安排到长福手底下去做事，谁知她刚到东寓所没一会儿，这两人都自己寻了过来，死活要跟着她一起走。长安言明了此行凶险两人也不曾有分毫犹豫和退缩，她委实扛不住两人的苦苦哀求，便答应带他们一同离开。
打发走这两人之后，长安独自坐在房中，眼眶微微湿润，暗想：看来我长安这辈子做人也不是那么失败嘛！
不久，长福来了。
“安哥，你找我。”他神色匆匆，似是赶时间过来的。
“怎么？晚上还要当差？”长安问。
“是啊，最近陛下勤于政务，有时候整夜都不睡，我们也只能跟着熬。”长福苦着脸道。
长安道：“且忍忍吧，他体力不及你们，必定比你们先熬不住。”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房契，道“待会儿你去甘露殿，把德胜楼的房契带给他，就说李展已腾出掌柜之位，请他另派人手。”
“哦。”长福收了房契。
“我不日就要离京了，此番出去办差的时间应当比上回去兖州更长，要叮嘱你的话我素日里都已经说完了，你小心记着，谨慎当差，特别要以长禄之死为戒，不相干的人少上心为妙。如今你也算是陛下身边得脸的內侍了，少不得会有人给你送礼。收了别人的礼是要给别人办事的，所以全都不收不行，别人觉着你帮不上忙又占着位置，就会想办法把你拉下去，全都收也不行，收了礼如果办不成事，那是要结怨的。你斟酌着收，觉着自己能帮得上忙的可以收，对方地位太高推拒不得的，也可以收，但话要跟对方说清楚，说你会尽力，但不保证能成事，如此即便将来真的不成，他也怨不着你什么。关键的一点，别做于陛下不利的事情，别自作聪明以为能糊弄他，那是找死。若遇着自己实在解决不了的难题，可向陛下求助，你好歹是他用顺了手的，他未必愿意看着你被人设计着替换掉，所以，该求助的时候求助，不要怂，知道吗？”长福什么都好，就是为人实在太过老实，长安不想多说到底还是忍不住多说了。
长福点点头，道：“谢谢安哥提点。你此番出去，最多有个三五年，也该回来了吧？”
长安笑道：“不好说，说不定我见着哪处风景好，办完差就在那里安家养老了。”
长福目瞪口呆。
“还有，嘉容你帮我关照一下。那姑娘与你一般，是个实诚人，就是为身份所累，也是可怜。她早晚是要走的，还在这宫里的时候，能看顾着她些你就看顾着些。”长安道。
长福道：“我省得的，你上回去兖州之前，不也叫我看顾她么。其实只要陛下不为难她，她也不难看顾。”
长安点头，道：“你量力而为就行了。好了，我没事了，你回去当差吧。”
长福回到甘露殿，将那张房契交给慕容泓并转述了长安的话。
慕容泓搁下手中的笔，问：“她回来了？”
“是，此刻正在东寓所。”长福答道。
慕容泓侧眸看着桌角的那张房契，想起当日将这房契交给她时的情景，心中愈发痛苦起来。
所以，终究是连来见一面都不愿了么？
“你退下吧，叫褚翔进来。”慕容泓一手撑着额头，长眉微蹙道。
长福见他情绪忽然低落下去，巴不得赶紧开溜，慌忙退出了内殿。
不多时，褚翔进来参见。
慕容泓维持着手撑额头的姿势，问：“龙霜那边准备得如何了？”
褚翔禀道：“两百精兵，全都是先帝当年秘密留给您的护卫中的精锐。陛下，龙霜他们这一走，这些年我们暗藏的亲卫有可能暴露不说，身边的得力干将也会损失不少，您是否要再考虑一下？”
慕容泓放下撑着额头的手，向后靠在椅背上，神色疲惫：“长安此行责任重大任务艰巨，容不得丝毫闪失。既龙霜那边已经准备好了，你叫她明日一早来见朕。”

第567章 不辞而别
次日，龙霜赶在慕容泓上朝前过来求见。
慕容泓已经穿上龙袍装扮停当，见龙霜来了，屏退殿中诸人，自书桌上拿起一份背面织有龙纹的黄缎，递给龙霜，道：“这道圣旨，你仔细收好。”
龙霜双手接过，展开一看，提调地方一切军政……便宜行事……所至之处，如朕躬亲……这是给她的圣旨。
如此重任，吓得她直接跪了下来，仰头道：“陛下，这……”
慕容泓抬手制止她说下去，眼下淡淡两抹青黑，衬得一向光洁的容色都暗淡了几分。
“保她周全，是朕对你此行最大的期许。”
龙霜微怔，反应过来后顿时明白自己心中对那个被封九千岁的太监长安到底还是重视不够，当即打起全副心神，拱手铿锵道：“陛下请放心，属下纵粉身碎骨，也绝不辜负陛下所托。”
“甚好，天亮后你便带人去给她过目，看她可有什么要求。另外，替朕把那件东西带给她。”慕容泓尖秀的下颌朝软榻那边抬了抬。
龙霜会意，起身捧起软榻上的锦盒，行礼退下。
冬日，天亮得晚，外头此刻仍是黢黑一片。
龙霜出去后，慕容泓回身打开窗，迎着让人面皮生疼的寒风遥遥地看向通往东寓所的宫道，脖颈上的皮肤在黑色龙袍的映衬下，白得像是窗外松枝上的雪。
盛京既然有人用她的身份及钟羡的生死来威胁她，保险起见，她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出去是必然的。
他不能让她察觉他封她为九千岁的真正目的，为他金蝉脱壳恢复女儿身，她未必甘愿，所以他才一直忍着不召见她。但，最后到底是对她的担心占了上风，那件能防刀剑的密银甲衣一送出去，想必她心中多少会有所猜测。她的敏锐，一向都是让他既爱又恨的东西。
只是，事已至此，委实是别无他法了。
外头张让催促着启程去宣政殿。
慕容泓垂下眸，关上了面前的那扇窗户。
长安睡到自然醒，刚把房里的灯点起没一会儿，耳边就传来了敲门声。她过去打开门，吉祥拎着热水桶挤进门来，笑嘻嘻道：“安公公，就知道您这个时候该醒了。”
“你倒是周到。”长安束好了发髻，撸起袖子准备洗漱。
吉祥给她在脸盆里倒好热水，悄声道：“安公公，院子里来了好多兵甲，半个时辰前就跟木桩子似的站在那儿，到现在都一动不动，好生怪异。”
长安绞帕子的动作一顿，道：“是么？待会儿我去瞧瞧。”
这一待就待到了天光大亮，长安用好了早膳，也将留在这里的一些衣物和小物件收拾妥当了，这才出门来到院中。
院中果然好多兵甲，两百人列成的方阵，乍一眼看去乌压压一片。长安见这些兵甲一个个体型健硕神情庄重，在滴水成冰的冬晨冷风中站了至少一个时辰犹自面不改色，毫无疲惫不耐之态，心下不由微微一沉。目光一转，见为首的居然是个身穿黑色皮甲肩披红色大氅，身材修长英姿飒爽的女人，眉梢又是微微一挑。
“龙骧将军龙霜，拜见九千岁。”就在长安不动声色观察这支人马的时候，龙霜大步走上前来，单膝跪地向长安行礼。
她一带头，后头那两百兵士也齐刷刷单膝跪下，行礼：“拜见九千岁！”音如金石响遏行云，把整个东寓所不当值的太监都给震出来了。
训练有素意志坚定，有如此的纪律性，想必战力也定不会差。慕容泓封她为九千岁，又给她派上这么一支一看就很能打的队伍，到底是什么意思？
“起来。”她声音不大，但因为四周过分安静，所以每个兵甲都听见了她的话，起身的动作也做得整齐划一。
“你们就是此番要随杂家出行的私卫？”长安问。
“回九千岁，正是。”龙霜态度恭敬。
“甚好，众人原地解散，你随我进来。”长安对龙霜道。
龙霜转身冲方阵第一排一名手中捧着锦盒的兵士招了招手，那兵士跑步上来将锦盒交予龙霜，这才与众人一道退出了东寓所的院子。
“九千岁，这是陛下赏赐给您的。”到了屋中，龙霜双手将锦盒呈上。
长安也不接，只是打开盒盖看了一眼。里头是一件由无数细密银链编制而成的甲衣，既精美又坚固，看起来完全抵挡得住一般冷兵器的攻击。
从她自请下去巡查盐道至今不过才数日，绝对来不及为她做出这样一件银甲，而且看这样式和质地，应该是穿在外衣里头的，一般武将也不用这么穿。这应当是慕容泓自己防身用的甲衣。
精兵，银甲……她原以为他想要狡兔死走狗烹，不曾想，他要的原来是飞鸟尽良弓藏。
封她为九千岁，他或许真的想要长安死，却不想让她死。此行危险重重，若想让她金蝉脱壳，实在是再好不过的机会，假如时机拿捏得当，她的“死”甚至还能成为他向政敌发难的理由。而她呢，没了长安的身份，只能成为一个不知会被安排成姓甚名谁的女人，在他重重精兵的“护卫”下，重新回到他身边。
一去一返，褪下这身太监皮，她将变得如四年前初入宫时一样，在他面前，再无抗争甚至自保的能力。
呵，慕容泓就是慕容泓，从来都不会自砸招牌，这走一步看十步的本事，或许也只有她能体察一二了。只是，这一路走来，他还不累不痛么？为何还想要留着她？难不成他以为她失去了一切，便会对他言听计从了？
她合上锦盒盖子，对龙霜道：“替我多谢陛下，只是这甲衣不太合身，还是请他收回吧。”
龙霜眉头微微一皱，还没试过就说不合身，这长安好像对陛下不太敬重啊。但想起陛下的叮嘱，她也没提出异议，简单利落地答了个“是”字，就将锦盒放在了一旁。
“你与陛下是何关系？”长安在桌旁的凳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闲闲问道。
龙霜默默地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口中道：“回九千岁，末将家母，曾是先太子的乳母。”
长安心下恍然，原来和褚翔一样是关系户，怪不得能得他重用。不过如此亲信，想收买大约是不可能的了，她想脱身，还得另寻它法。
她点了点头，问：“队伍何时能启程？”
龙霜答曰：“末将早已准备妥当，随时可以启程。”
“甚好，你现在回去召集众人，即刻随我启程。”长安道。
龙霜微愣：“即刻启程？”
长安瞟她：“不是你说的随时可以启程么？”
“可是九千岁不去向陛下辞行么？”龙霜露出一丝为难之色。
“陛下政务繁忙，就不必为了这等小事前去耽搁他的时间了。”
见长安心意已决，龙霜也不敢过分坚持，领命退下。
长安叫上吉祥与太瘦，这两人早已将行李打包好，直接背起就跟着长安出了东寓所。
龙霜说他们要先去太仆寺领马，长安让她留了四名士兵给她，带着人直奔净身房。
每年冬季都是宫里收太监的时候，故而此刻净身房里尽是新入宫的小太监们在学规矩。
长安瞧着他们，想起四年前自己也是其中一员，心内不由感慨时光飞逝物是人非。
魏德江见长安带着四名兵甲两名背着行李的小太监忽然出现，心中一阵不安，迎上来行个礼，勉强笑道：“不知安公公突然驾临，有何吩咐？”
长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杂家即将启程离京，思来想去还是舍不得与魏公公你分别，故而特来邀魏公公与杂家同行。”
魏德江呆滞。
“时辰不早了，还请魏公公速速收拾行李随我出宫。”长安催促道。
“这，这……杂家没有接到任何通知啊。”长安这突来一出，让魏德江彻底懵了，看着长安身后四名人高马大的士兵，也知她若要强来自己绝对推拒不得，一时手足无措。
“魏公公尽可放心，大司农那边杂家已经打过招呼了，他原本想用十万银来向杂家赔罪，是杂家向他要了你。魏公公，十万银换一个你，如此身价，足见杂家对你的诚意了吧。”长安说起瞎话来，一贯的脸不红气不喘。
魏德江脸一阵红一阵白，说不出话来。
“对了，杂家差点忘了魏公公手上还带着伤呢，行动不便。你们两个，去魏公公的房间帮他收拾一下行囊，动作要快！”长安指着不远处魏德江的房间吩咐身后的两名兵士。
兵士领命快步向魏德江的房间跑去，魏德江木呆呆地看着，忽然就生出了一种“大势已去”的感觉。
长安挟了魏德江径自回了安府，让圆圆鹿韭和薛白笙等人准备好马车准备出发，又叫了李展去房里说话。
“事情有变，下面那些人，暂时还是交给你替我联络着，银钱方面你不用担心，我会定期给你汇来。旁的事不着紧办理，有两件事不能松懈，一是夔州那边，要密切注意纪姑娘的情况。二是继续不遗余力地打探薛姑娘的消息，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另外你手里掌管的这些人事，不要让任何人知晓，以免徒生枝节。”身边都是慕容泓派来的禁军亲随，长安自然不能亲自管理自己暗地里培植的那批眼线了，否则这些人马早晚会暴露在慕容泓眼前。
李展想起纪行龙已然知道此事，强忍着心虚点头应承：“我记住了。”
“记住就好，去把纪行龙叫来。”长安道。
李展刚出去，纪行龙还没来，许晋却过来了。
“安公公，我不能随你远行了。”许晋知道长安赶时间，于是进门就直述来意。
长安愣了，问：“为何？”长途跋涉，哪里少得了大夫随行？所以当初长安甚至都没问许晋是否愿意跟她一起走，她是打定主意要带上他的。
“静莲有孕了，我昨夜才诊出来，一个多月，禁不得长途颠簸。”许晋半喜半忧，歉意道。
这个必须得理解了，静莲不是正常人，显然不可能留她一人在此保胎把许晋带走，也不能不顾胎儿的生死硬逼夫妻俩上路。只是，她的队伍中有弱女也有老人，这样一来，万一路上有个什么……
许晋见长安面露忧色，递上一张条子道：“我识得一人，医术上佳，就是贪财，人送外号姚金杏。此人不问世事只认钱财，安公公或可聘他同行。”
长安接过他递来的条子，见上面写着此人的居处，无可奈何地叹道：“好罢。”又对许晋道“既然静莲有孕，你们也就别挪动了，就在这宅子里安胎吧，我瞧着她在这里住得还挺习惯的。”
许晋谢过，汗颜道：“许某多蒙安公公照拂，此番安公公出京公干，我却不能在旁协助，实是惭愧得很。”
长安摆摆手，道：“都是老相识了，不必说这样见外的话，谁还没个不方便的时候。”
这时候纪行龙来了，许晋便告辞出去。
“我今日便要走了，以后你学业上若有困难，去找高大人，生活上的事找李展，专心求学考试，不要把精力浪费在与不相干的人交往上，以免遭人利用。”长安看着面前这个沉默寡言又犟头倔脑的少年，耐着性子叮嘱。
纪行龙不吭声。
“说话！”长安语气重了些。
“你就这么走了，我姐姐怎么办？”纪行龙抬起头道。
“她比你让我省心，你只要照顾好自己便成了，旁的不用管。”长安道。
纪行龙捏紧了拳头死盯着长安。
长安稍稍抬起下颌，道：“你便这样盯我一百年，我也无关痛痒。看不惯我，那也是需要资格的，凭你现在的实力，任何态度在我眼中都与自大无异。”
纪行龙一扭头，气冲冲地出去了。
马车都套好后，圆圆指挥着留下看守宅院的几名仆役与当初钟羡送来的那十几名侍卫将长安的一应行李财帛都搬上了马车。不多时，龙霜带着两百兵甲骑着马呼啸而来，万事俱备，长安便在李展许晋等人的目送下上了队伍最前头为她准备的那辆马车，先去了那姚金杏的居处以一年两千两银子的报酬聘了他随行，然后一行便浩浩荡荡地出了盛京东城门。
多事之秋，朝堂上所议之事甚众，慕容泓直到巳时初才散了朝出了宣政殿，方出殿门便发现长福捧了个锦盒站在门侧，他眉头一拧，问：“这锦盒怎会在你这里？”
长福道：“是龙将军方才派人送来的，她说安公公让她谢陛下隆恩，但这甲衣不合身，请陛下自己收着。方才安公公也派人来过了，说她将净身房的魏总管带走了，让奴才向陛下汇报一声，另择可用之人补缺。”
慕容泓面色大变，急问：“她已然走了？”
长福见他突然变脸，有些被吓着，结巴道：“走、走了。”
“走了多久了？”
“约莫有一个时辰了。”
慕容泓忽的转身就向丽正门的方向跑去。
一旁褚翔张让等人被他这近乎失态的举动惊怔了一下，慌忙追了上去。
宣政殿离丽正门不近，慕容泓一路疾跑，沿路经过的太监宫女跪了一地，待这一行人跑过了，才敢悄悄起身，惊疑不定地交头接耳：“何事令陛下如此惊慌？”
“莫不是有敌军打过来了？”
“噤声，小心被上面听到了治你个危言耸听大不敬之罪，砍了你的头！”
……
慕容泓一口气跑到丽正门侧的阙楼之上。
守卫阙楼的兵士见陛下忽然驾临，战战兢兢地从楼下跪到楼上。
慕容泓来到阙楼最高处，面色苍白大汗淋漓，气喘吁吁地手撑栏杆，极力向安府所在的方向看去。然而目之所及，闾阎扑地连甍接栋，鳞次栉比阻绝视线，哪里得见他想见的那一人？
一颗心顿时被焦灼与失落淹没，他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脑中一片空白。
她真的就这样走了，不辞而别。
真的、真的就怨他至斯吗？
“陛下，您是否还有话要交代长安？要不属下去追他回来？”褚翔在一旁问道。
慕容泓猛的回过神来。
追她回来？纵追回来了，他又能对她说些什么？他又能改变什么？君无戏言，自朝上颁下那道圣旨开始，这场离别便已注定无可避免。
这样也好……
眼睁睁地看着她毫不犹豫地背过身去，朝着远离他的方向渐行渐远，或许他会更难受，即便他知道，最后龙霜会把她带回来。
这样也好。
“不必了。”开口的瞬间，他便似被抽干了浑身的力气般委顿下来，倚着栏杆抬起头，干燥泛白的嘴唇无力开合，声音极低地自语道“只是这阙楼如此之矮，造来到底何用？”

第568章 誓师大会
启程没两日，长安就尝到了体质虚弱的恶果——她竟然晕车！
虽然情况不算太严重，但竟日头晕恶心，食欲减退，长此下去对身体损害也是极大的。
每日长安一下车便一副唇青脸白的模样，看得龙霜心焦无比，抓着姚金杏迫他想办法给长安治。
姚金杏被敲打了两日，这才用一片生姜，覆以某种黑色膏药用布带绑在长安手腕内关穴处，长安晕车的情况顿时减轻不少。
对于他这种分明有法子医治，却非要被人敲打了才肯动手的惫懒态度，长安咬牙切齿，想着待自己有闲暇了再来与他秋后算账。
新的一天，当长安再次恹恹地登上马车后，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上次去兖州时自己与钟羡同行的那段日子。那时候她身子还没这么虚，坐在钟羡那一车的零食中间，心中有多快活就不用提了。
也不知钟羡现在情况怎样？
钟羡如今在岳州与青州交界处的玉阳郡。
青州燕王郑澍之次子郑启麟好战，郑氏封王后虽已搬去燕城，但古玉郡却是郑氏祖宅所在之地，至今仍有旁支族人居于此处。也正因为这一点，那吴玉坤占下古玉郡之举，在郑启麟看来，与打自家的脸毫无分别。是以此子年都没在王府过，一听到吴玉坤攻下古玉郡的消息便带着人马借着年下大雪百里奔袭掩杀而来。
吴玉坤手下那些郡兵哪里是那些南征北战百炼成钢的精兵强将的对手，当即被打得落花流水且败且退。若不是旁边岳州的张丰年听了沈巨万的建议过来接应他，吴玉坤险些就在青州与岳州的边境上被郑启麟给包了圆。
郑启麟藩王之子，自然不能随便带着人马冲进仍在朝廷治下的岳州作战。单杭之察觉这一点，便伙同张丰年吴玉坤一举攻下了岳州与青州交界处的玉阳郡，如此若是岳州的兵马来围剿，他们可往青州跑，青州的兵马来围剿，他们又可回到岳州来。只要青岳两州不联合作战，他们便能凭借这个漏洞在夹缝中求生，招兵买马壮大声势，以期真正拥有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当务之急却是给他们已经占领的郡县农户分发春种的种子。遭遇蝗灾的那两郡去年颗粒无收，张丰年他们一路攻打下来，得到的粮食除了自给自足之外，余下的都拿去周济受灾的家乡百姓去了，以至于到了现在扣除士兵的粮饷之后，他们手里连春种的粮食都拿不出来。
单杭之建议就近攻打岳州的郡县，刚参与进来的吴玉坤却提议去攻打青州的荷塘郡，理由是玉阳郡被攻下，临近的郡县必然有所防备，他们此时去攻打，说不准会中了对方的圈套。而他刚被郑启麟打出青州，对方肯定想不到这时候他居然还敢杀个回马枪，比较容易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最关键的是，荷塘郡是远近闻名的鱼米之乡，十分富庶，而吴玉坤做过玉阳郡的门下督贼曹，十分熟悉青州郡县的兵力布置及作战习惯，光这一点便已是做到了知己知彼，一举得胜的把握相当大。
张丰年根在岳州，原本不太愿意去攻打他不熟悉的青州郡县，但沈巨万说他去过荷塘郡，那里土地肥沃物产丰富，最重要的是四面环水，而且据他所知燕王手下并无水兵。只要他们能攻下荷塘郡并切断荷塘郡与外界联通的桥梁，凭他们现在的人数战力和地利条件，完全可以长久地守住这块富庶之地。最妙的是，这个荷塘郡距岳州玉阳郡并不很远，只有一百多里路程，急行军的话一日便可抵达。
自沈巨万做了张丰年的钱粮师爷之后，一直兢兢业业地为他谋钱筹粮，手段百出，有些甚至很是端不上台面。张丰年一开始觉得他歪曲了自己起义的初衷，然而看着自己手下一帮子弟兄吃饱喝足后满面红光的脸以及日益高昂的斗志，他心中再多意见，还能怎么说？久而久之，张丰年虽说尚未被沈巨万给同化，倒也打心底里接受了这个人，对他的话，自然是会认真考虑的。
经过一番权衡利弊之后，张丰年决定采纳吴玉坤的提议，去攻打荷塘郡。
看着张丰年与吴玉坤两人的热络劲儿，单杭之阴沉着一张肥肉横生的脸，察觉自己正在逐渐失去对这支队伍的控制力，于是提议在行动之前开一个誓师大会，让他们的应天将军——钟羡，来给过年前后加入的新兵们鼓舞士气。
张丰年懂他的意思，无权无势的百姓对于钟羡这种门阀贵胄高官之子从来都有种与生俱来般的敬畏臣服之心，不管他们现在是不是在造反。当他们看到门阀贵胄高官之子也与他们在同一条战线上时，那种自信和勇气，是他们这种出身原本并不比他们高多少的领导者永远也无法带给他们的。
二月初二，誓师大会在玉阳郡衙门前广场上举行。
张丰年捕快出身，说穿了就是个武夫，并不擅长说场面上的话。吴玉坤刚加入不久，还未与大多数人混到脸熟，也不适合在这种场合上台发言。最后还是单杭之一脸微笑地登上广场上临时搭建的高台，洋洋洒洒地说了一大堆画饼充饥的话，赚足了面子出够了风头，这才向众人介绍他们早有耳闻却极少得见的应天将军钟羡并请他上台讲话。
钟羡上台时，单杭之正好下台，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单杭之面带笑容声音却低而阴狠：“该说些什么我已经教过你了，别给我胡言乱语，否则的话，后果你清楚！”
钟羡一言不发，缘阶来到高台之上。
单杭之为了让他看起来更像那么回事，还特意给他弄了一身崭新的盔甲穿着。
玉貌绮年的门阀公子，一身银甲英姿飒爽地站在高台之上，不说旁的，单这一幕在台下那些一直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穷苦百姓看来，就够赏心悦目令人折服的了。
是以钟羡这一亮相，还不及说话，广场上倒比方才单杭之说话时还静上几分。
钟羡垂眸看着台下这些脸上但见饥寒之色，毫无战意杀气的所谓士兵，心中悲哀而怜悯。迎着那一道道或好奇或茫然或憎恶的目光，他缓缓开口：“今天是二月初二，听说民间喜欢称这一天为‘春耕节’‘农事节’，并在这一天敬龙祈雨，引水入宅，吃面食，耍龙灯，以求一年吉祥丰收。是这样吗？”
谁都没想到他上台之后并不是如前头的单杭之一样慷慨陈词哗众取宠，而是不咸不淡地问了这样一个问题，这样一个下头人人都知道答案，却谁也不会开口来回答他的问题。
因为这个问题，挑起了所有参加起义的百姓们心头苦苦隐藏的疼痛和犹豫。
春耕节，那得有田可种才会重视这个节日。敬龙祈雨，那要与乡亲们在一起才能完成这样的祭祀。引水入宅，那要有自己的田屋才能引水入宅。吃面食耍龙灯，若不与家人在一起，与谁一道吃面食看龙灯呢？
可是他们这些人都已经抛下亲人背井离乡，扔下锄头拿起刀枪，从此辗转流离居无定所，再有没有这个心情和条件来庆祝这个春耕节了。
钟羡似乎也并不期待有人会回答他这问题，见广场上一片静默，他继续道：“你们不说话，是否心里其实已经意识到，你们现在正在做的，与你们心中想要的，完全是背道而驰。”
此言一出，单杭之大怒，正欲开口吩咐一旁的打手去把钟羡抓下来，钟羡却陡然侧过脸看着他这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道：“单杭之，你阴险卑鄙，用十几个孩子的命来胁迫我与你沆瀣一气，殊不知，我钟羡岂是那等分不清轻重缓急之人？十几个孩子的命固然是命，固然该救，但我却绝对不能为了救他们的命，为你哄骗更多的人去白白赴死！一死而已，有何可惧？钟羡无力挽狂澜于将起，死不足惜，但求问心无愧！”他说着，便伸手解下自己身上的铠甲往台上一扔。
只着单薄白衣的年轻公子，身姿如劲竹屹立于高台之上冷风之中，透着股宁折不弯的坚韧与刚强。
台下众人乍闻钟羡担任应天将军的个中真相，顿时哗然。
张丰年等人也俱都是眉头深蹙，他们虽也是第一次听说此事，但是钟羡此时在这些刚加入他们的新兵面前披露此事，于他们的声名威望实在是大大不利。
单杭之气得几乎要吐血，他此时才算明白，钟羡之前所有的忍气吞声虚与委蛇，不过是为了让他觉着他已经彻底被他拿住了软肋毫无反抗之力，以便寻求一个如今天这样绝好的揭穿他的时机罢了。
不及多想，他高声道：“大家不要中了这个朝廷奸细的离间之计，来人，速将这两面三刀信口雌黄的奸贼给我抓起来！”
他身边的打手刚开始往台上冲，一个尖利的孩童声音忽然在人群中响起：“钟先生没有胡说，当时这个姓单的就是把刀搁在我脖子上逼钟先生答应他的要求，大家不信的话来看我的脖子，我脖子上还留着当时受伤留下的疤呢！他还说他一路收留我们这些无父无母的孤儿，就是听说钟先生心软仁义，特意养着我们来威胁他的。”

第569章 民心
狗剩这一出现，士兵中哗声更大。
单杭之既惊且怒，不知道这小杀才是如何跑到这里来的。好在他商贾出身，反应还算灵敏，知道此刻哪怕是胡搅蛮缠，也决不能被对方的词锋迫得无言以对，“钟羡，你在我们面前挑拨离间信口雌黄也就罢了，居然还买通个孩子来为你冒险作证，你的手段，也未见得有多光明磊落！”他趁着钟羡正与上去拿他的打手们交手无暇他顾，大声嘲笑道。
狗剩一听急了，尖声叫道：“我才不是被钟先生买通的，明明是你为了让钟先生听你的话，把我们十四个孩子都绑在后院的柴房里，威胁钟先生如果他敢不听话，就把我们统统烧死。大家若是不信，去后院柴房看看就知道了。”
离狗剩近的人看到他脖颈上那新褪了痂留下的刀疤，原本就已经心生疑窦，如今再听到他这般说，当即便有几人结伴要去后院柴房一探究竟。
单杭之的人拦住他们。
“谁说的话是真谁说的话是假，一看便知，为何阻挠？莫不是心虚？”被拦阻的几名新兵嚷道。
“你们身为兵丁，却因为外人三两句闲言碎语就质疑自己的将领，如此心念不定，怎么配当兵？”单杭之知道今天自己的脸算是丢大了，也不去看一旁张丰年与吴玉坤是何表情，兀自呵斥那几人道。
几人闻言，面面相觑，其中有个急性子道：“不当就不当，若这孩子说得是真的，你连几个孩子都不放过，兄弟们还真不放心把这条命交给你！”
“岂有此理？来人！给我把这些人拿下，若有敢反抗者，就地格杀！”单杭之脸颊上肌肉搐动，红着眼吩咐左右道。
新兵们一听他居然真的要下杀手，顿时一阵慌乱。
张丰年眉头一皱，正欲出言阻止，冷不防台上忽然飞下一道人影，砰的一声砸在正向新兵们扑去的单杭之的亲信身上，四五个人同时跌倒在地，呻吟呼痛之声四起。
单杭之定睛一看，原是上台的一名打手被钟羡给踹了下来。他一回头，便见钟羡已将冲上去拿他的几名打手尽数解决，眼下正在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声讽刺：“单杭之，这才刚开始，便狗急跳墙得连这些来投效你的无辜百姓都杀，你的真面目未免也暴露得太快了些吧？”
“张兄，吴兄，再由着他这般嚼舌下去，军心可就要散了，二位还准备继续作壁上观吗？”单杭之气恼道。
张丰年与吴玉坤没出声，如今这局势谁都看得明白，他单杭之自己做的龌龊事当众被揭发出来，那损的是他单杭之的声望。可若他们俩这时候与他同气连枝，岂不是被他一同拉下水了？失财失利都不要紧，可他们这些本就由百姓组成的军队，若是失了民心？将来靠什么发展下去？
单杭之仗着商贾出身财帛丰厚，招兵时就数投靠他的青壮最多，若是他这回折了名声，那以后张丰年与吴玉坤还能从他手下多分些兵过来，这笔账谁不会算？
单杭之见这两人果然没有出手相助的意思，心中暗恨，正待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派人把钟羡抓下来再说，钟羡却在此时再一次开口。不过这次不是对他，而是对下面这些新老士兵们。
“看到了吗？这就是你们抛却一切来投靠、并想为之不顾一切死而后已的军队。将领之间尚且不能彼此信任与守望相助，将来若遇险境，你们会被置于何地，已经毋庸置疑了。”
“姓钟的，你少在那里充好人。若无太尉之子的身份给你撑腰，你算哪棵葱？都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这等与那个天下第一奸宦——内卫司指挥使长安交好之人，又算得什么善类？”见他一贬三家，吴玉坤终是忍不住跳出来道。
钟羡看着他不言语。
“怎么？该不是仗着这些百姓都不了解你的底细，想要否认你与长安交好的事实吧？前年春天你与他同赴兖州，至去年春节方返回盛京，且回京后你们二人也是往来不绝，这等交情，说一句至爱亲朋，也是当得起的吧？内卫司是什么东西，相信在场的不止我一人受过他们的剥削与迫害，以他们的行事作风来看，长安身为内卫司指挥使，称他一句匪首也不为过。你与这样的人是至交，你心里能有几分为民请命的诚意？不过是哗众取宠博图虚名罢了！”吴玉坤义愤填膺道。
在场的许多百姓其实原本并不清楚这内卫司到底是个什么所在。既然能被逼造反，就算是在百姓中，他们也是最穷苦的那一批，身上没有丝毫油水和价值足以引起内卫司这等朝廷机构的注意，是以双方并无任何交集。只是自吴玉坤来了之后，他们多少也听说过他被逼起兵的内情，想想一个郡下的门下督贼曹都能被一个内卫司分属逼到如此境地，那内卫司必是十分厉害与邪恶的所在了。
眼见他以此质问钟羡，众人又眼巴巴地向钟羡看去。
钟羡迎着众人目光，仍是一派从容镇定的君子作风，不急不躁地开口道：“我为何要否认？我从不认为与长安相交，是什么值得惭愧羞辱之事，因为她即使算不上是个高风亮节涅而不缁的人，她至少是个认真交朋友的人。她从不会利用我们之间的友情迫我去做伤天害理之事，在我有难时，也会奋不顾身来救我，就这一点来说，交到这个朋友，我钟羡三生有幸。”
说到此处，他原本放得悠远的目光忽而凝成一道精光，直逼吴玉坤面门，冷声道：“而你呢，吴玉坤？这些天，我眼见耳闻，你都与你手下以兄弟相称。作为兄弟，你所做的，就是为你一家之仇，让他们来为你造反赴死？朝廷的将士若在交战中有所伤亡，朝廷会抚恤其老幼，恩养其家人，而你的这些兄弟在交战中若有所伤亡，你能给他们什么？一句毫无把握的封王拜侯的虚诺，还是一句虚情假意的来世再做兄弟的誓言？更别提一旦造反失败，他们的亲族师友，还会因他们眼下的轻信之举而受到惨痛株连。
“你不能让父母安享天年是为不孝，你因一家之仇举兵谋反是为不忠，你视百姓与朝廷兵将之间的战力差距于无物，以无辜人命去填埋你的仇恨之心是为不仁，你不顾后果带领亲信朋友踏上这条不归路是为不义。我方才不说话是不想与你议长安之长短，因为你这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根本不配！”
与吴玉坤同来的那些兵士在听到钟羡的前半段话时，很想出声为吴玉坤正名，说他们是自愿跟随他来的，并非为他哄骗。但听到后来他们却全部沉默了，他们不是孤家寡人，他们都是有亲人的，平时大家聚在一起多是展望将来谋反成功如何光宗耀祖封王拜侯，带领全家一起过上好日子，却从没人说起过一旦谋反失败会如何？并不是他们想不到，而是他们根本不敢去想。然而不敢想并不代表这个结果就不存在，如今蓦然被人戳中痛脚，众人一起沉默也是意料中事。
身边战友的齐齐沉默如一把钝刀砍在吴玉坤的心上。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大家跟着他起事，原来真的是一时意气用事，至少，他们并没有想过起兵失败的后果，否则的话，此时此刻，他们不会如此沉默。
他握紧双拳，眼底遍布血丝，死盯着台上的钟羡质问：“你说我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我且问你，若哪一天皇帝以莫须有的罪名砍了你父母家人，你难道能忍住不反？”
“不反。”钟羡回答得毫不迟疑，“如我是你，我会去保家卫国的战场之上。若朝廷予我父母的罪名确凿无疑，那么我为国捐躯，是为父债子还，不负皇恩。若我父母是被冤枉的，那么我战死沙场，是为替父正名，不负亲恩。而不是如你这般，坐实了父母逆贼双亲的名声，永世不得翻身！”
吴玉坤心中刀劈斧凿一般，冷笑连连道：“是我妄言了，你与当今皇帝有自幼一起长大的交情，父亲又是手握大龑一半兵力的太尉，正得皇帝倚重，自然是有恃无恐，自然能侃侃而谈。我们这些底下人的苦楚与冤屈，又岂是你能了解的？”
“你与他说这么多做什么？人家可是状元出身，文曲星下凡，论这嘴上功夫，怕是我们都加起来也抵不过人家的一半。来人，去把他给我拿下！”单杭之见吴玉坤已被钟羡说怒，趁势一挥手，叫人上去抓钟羡。
“爹，你不要伤害钟公子，他是好人啊！”这时候他的女儿单莲蕊不知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拦在高台的台阶前道。
关键时刻给他来了个窝里反，单杭之气得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劈手就是一巴掌甩上去，斥道：“你个不知廉耻的，还不给我退下！”
单莲蕊是被他打摔一边去了，可是却有别人接替了她的位置。
是跟着他从襄州遭遇洪灾的郡县来的百姓，人数不多，只有百余人，但这些人排成一个方阵拦在上台的阶梯前，在如今的情况下看来，就显得十分扎眼了。
“不许伤害钟公子。”方阵前头一个身形壮实的男子面无表情地对单杭之道。
“这是干什么，你们想造反？”单杭之瞪大一双陷在肥肉里的小眼睛，高声呵斥。
那男子继续面无表情地道：“俺家乡遭了洪灾，全家死得剩俺一个，你说给饱饭吃俺才跟你来的。但是钟公子在俺家乡如何带领官兵和乡亲们抗洪救灾俺们可是有目共睹。你闺女说得没错，他是好人，俺们不能让你害了他。你如果定要害他……反正皇帝的反俺们都造了，再造一回你的反，也不是什么大事。”
单杭之被气了个倒仰，指着那男子“你你你”，你了个半天也没你出个所以然来。

第570章 脱出敌营
“吴玉坤，你说的没错，我与当今陛下是有总角之交，我父亦手握重权，以我的身份，本不必下到这动乱之地，为你们这群乌合之众所欺。我在这里，原本就说明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当今陛下，并不是如你们所说的那般，年少无为德行有失，目光短浅枉顾民生！”在单杭之与襄州百姓僵持之时，台上的钟羡再次开口。
他扫视台下众人，语气沉重而恳切道：“蝗灾水患，乃是天灾，非是人祸，与君王德行更是无涉。打个比方，你们临水而居，平时就靠这河水灌溉良田，洗衣做饭，捕鱼弄虾赖以为生。半个月不下雨，河水浅了，你们着急。可若雨一下半个月，河水满溢，没了你们的良田，淹了你们屋舍，你们说，这怪谁德行有失？物有生死理有存亡，在这样的自然规律面前，任何的怨天尤人遁天妄行都于事无补，我们能做的该做的唯有体天格物实事求是。
“扪心自问，你们真的想打仗吗？你们不想。你们只是想有一个容身之处，想要一日三餐有所着落，一座宅子几亩良田足以。而这些，远不必你们用命去拼。横龙江经年泛滥，乃是江堤不牢之故，只要我们这一代人辛苦一些，花上十年二十年乃至三十年将横龙江堤修建牢固了，使它在以后的几十年上百年之内都不再泛滥，江之两岸，皆是良田，能活人无数。那是你们的故土，叶落归根狐死首丘，你们若真的想为自己的子子孙孙留下点什么，还有什么比你们自己亲手建设起来的能让他们安乐度日的家乡更好的东西吗？
“当今陛下继位四载亲政两年，他没有为自己谋求过什么私利。他没有为自己建造什么华美的宫殿，宫中过年过节也从不大操大办，为节约开支，他甚至连三年一度的选秀制度都废除了。国库再空虚，他也没想过要增加百姓的赋税，反而接纳光禄大夫高烁大人的建议，实行摊丁入亩的新税法。如此，没有田地的人可以少交税，拥有田地多的人才需要多交税。此举维护的是谁的利益，你们不明白吗？赋税向来是一个国家最重要的财政收入，这是与百姓切身利益相关的事情。哪个皇帝敢说他不需要向百姓征税？你们反他，就能保证下一个上台的皇帝实行的赋税政策，一定能比他更贴合百姓的利益吗？
“我告诉你们，不可能的，因为这世上再没有比战争更损耗民生国力的东西了。如今大龑灾患四起腹背受敌，然而不管是出兵应战还是拨款赈灾，朝廷都行动迟缓，你们可知这是什么原因？并不是当今陛下他懦弱怯战置民生于不顾，而是因为他心有余而力不足。只有重税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让国库充盈，但当今陛下继位以来，明知敌寇未灭，仍然采取了休养生息与民休息的薄税政策，这才造成了如今这应接不暇捉襟见肘的局面。这皆是他年少心软之故，如若不然，想让一个皇帝在建国之初用自身利益为百姓利益让步，做梦！
“单杭之迫我做应天将军，想让我带领你们与朝廷作战，这样的事，我钟羡死也不做。我愿意带领你们去做的事，唯有一件，那就是，回横龙江去修建堤坝，用我们这代人的热血年华，换子孙后代安居乐业穰穰满家！”
一言既落，掷地有声，余音绕梁，满场静默。
静默中，有人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钟先生，我想爹娘，我想回家。”狗剩哭着道。
“钟公子，修堤给饱饭吃吗？”高台台阶下那个壮实男子问道。
“当然。”钟羡道。
“那俺跟你走，修好了堤再找个婆姨，总好过死在外头。当初一同从襄州过来的三百来人，就剩我们这么些了。”那男子回身问同伴“你们呢？留下，还是跟钟公子走？”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还有些犹豫不决。然而人哪有不怕死的，如果能活下去，自然还是活下去的好，更何况他们参加起事，原本不就图个有饭吃活下去吗？
“我们也走，回襄州，回家乡去！”
这个口子一开，后面应者如潮。
眼见好好一个誓师大会竟然演变成这般模样，单杭之气得说不出话来，只想叫人来把这些被人几句话就煽动了的泥腿子和钟羡一道剁了。
眼看事态即将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张丰年上前一步，高声道：“钟羡，我们可以放你和愿意追随你的人走。”
此言一出，广场上立时又安静下来。
“张兄！你……”
“单兄不必多言，心不在了，人留着也不过是徒耗粮食罢了，既如此，何不成人之美？”单杭之刚欲开口，张丰年便抢在他前头道，“只不过，我们作战在即，若此时放你们离开，恐怕会有泄露风声之忧，所以请各位稍安勿躁，待我们的队伍开拔了，再放各位离开。”
散会之后，张丰年单杭之与吴玉坤等人来到官衙后院的厅房内。
“张兄，真的就这么放钟羡和那些叛军走了？”一进门，吴玉坤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单杭之也是同样的疑问。
“不然还能怎么办？难不成杀了他们？且不说钟羡，咱们起事是为百姓请命，如果连百姓都杀，以后谁还肯来投靠咱们？”张丰年忧虑道。
“可那也不能这般轻易地放走他们，如若不然，咱们这里岂不就成了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以后手底下这些兵，还怎么管？”吴玉坤道。
“对对，还有，钟羡可是咱们的一道护身符，咱们起事这么久了尚未遭到朝廷大规模清剿，说不得就是因为有他这个太尉之子在军中的缘故，所以，无论如何也不能把他放走。”单杭之补充道。
“那你们说，该怎样不损民心又把人留下？”张丰年头痛之余，干脆把这个难题抛给了他俩。
三人正苦无对策，外头门卫报道，沈巨万求见。
“沈巨万？这不是你那钱粮师爷么？”单杭之对张丰年道。
张丰年道：“正是，此人点子极多，他这时候求见，备不住就是为我分忧来了。来呀，请他进来。”
不多时，沈巨万进了厅房，团团地向三人行礼，一张又丑又奸的脸笑起来更是坏得冒泡。
“你不是在准备此番进攻荷塘郡所需的粮草么，此时过来，可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张丰年给他赐座，问。
沈巨万道：“广场上那般大的动静，我想不知道也难呐。三位将军是真的打算放钟羡与那些百姓离开？”
张丰年眉头深蹙，道：“当时那种情况，我若不答应放他们离开，接下去恐怕就得兵变了，双方一旦从肢体上冲突起来，更不好收场。如今是进退维谷，放不是，不放也不是。”
“张将军，这人可千万不能放啊。钟羡这等身份，哪怕拿他去跟朝廷或者钟太尉做交换，也能换回大笔好处，怎能就这般随随便便将他放了呢？再一个，今天提出要跟钟羡走的百姓不过就是一批出头鸟，后头还不定有多少人出于谨慎在观望着此事，若是放他们走了，后头还有人提出要离开，怎么办？这队伍可就要散了啊！”沈巨万难得一见的露出了焦急的神色。
“大道理你就不必多说了，我们都懂，你要有什么办法就说一说，余者不必多言。”单杭之有些不耐烦道。
沈巨万闻言，沉默一阵，忽道：“我还真有个主意，只是不知可不可行？”
“你不说出来谁知道可行不可行，快说！”单杭之急不可待。
“我们明面上放他们离开，暗地里派人穿上朝廷官差的公服，假装救钟羡，但跟随他的百姓仍按叛军剿杀。待双方交上了手，我们再派人去救他们回来。如此，既能保证人走不脱，还能挽回队伍的形象，更关键的是，经此一遭，以后就算钟羡再鼓动人心，只怕也不会有多少人附和他了。”
“妙啊！张兄，你这个钱粮师爷真是个人才！”沈巨万话音方落，单杭之便拊掌赞道。
吴玉坤锁着眉头道：“这计划要顺利完成，需得满足两个条件。一，必须晚上行动，这样才能避免冒充朝廷官兵的人被他们认出的风险。二，不能放他们走太远，以免遇上真正的朝廷官兵，徒生枝节。但也不能太近，至少在我们的占领区域内不应该出现朝廷官兵，否则便显得太假了。如此，我们需要派些人混到他们的队伍中去，以便关键时刻拖慢他们的行程。”
“吴兄言之有理，此计虽好，但还需要周全布置，以确保万无一失。”张丰年道。
次日下午，被关在粮仓里的钟羡与追随他的一百八十多人果然被释放，张丰年等人派了一支由十个人组成的小队护送他们，说是方便他们畅行无阻地通过起义军占领的郡县。
“嘿，真没想到张将军他们真的放我们离开，还给我们准备了几日的干粮，不得不说，张将军人还是很好的。”跟在钟羡身边的一名百姓挎着包袱兴奋道。
钟羡看一眼前头那支护送小队，面色并未松缓半分，只道：“先别太早放松警惕，通知下去，让老弱妇孺走中间，青壮走外围，沿途注意警戒。”
那百姓受他情绪感染，将笑容一收，忙下去通知同行了。
一行人走了两天，这才来到起义军辖地与外头郡县的交界处。
那送行小队停下脚步，队长冷冰冰地对众人道：“我们就送你们到这里了，接下来的路，你们自己好自为之。”
钟羡拱手谢过他们，带着众人继续前行。
天色渐晚，然钟羡等人现在的处境却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眼看在入夜之前恐是找不到投宿之地了，钟羡建议大伙儿找个避风之处生起火堆，凑合着将就一夜，明日再启程。
众人都安顿下来后，将自己随身携带的干粮都拿出来一看，已经不够大家吃一顿了。于是钟羡又挑选一些有捕鱼狩猎经验的壮丁去附近看看能不能弄到些野味回来，至少也要让随行的老弱妇孺填饱肚子。
岂料狩猎队出去还不足一刻，便大呼小叫地跑了回来，直道官兵来了！
众人到底是造过反的，如今一听官兵来了，下意识的就要逃跑，营地上一片慌乱。
“大家莫要惊慌，真是官兵，我来应对。”钟羡高声道。
众人这才想起他们已经跟着钟羡叛出起义军，如今应该不算逆贼了吧？
那队官兵来得极快，很快便将钟羡他们的营地包围起来，为首一位骑在马上的将领模样的人高声道：“都不要动，本校尉得到消息，你们是从叛军驻地出来的，你们到底是士兵还是寻常百姓？在叛军驻地上可有听说钟羡钟公子的消息？”
“钟某在此，不知阁下如何称呼，来自何处？”钟羡挺身而出。
马上之人一愣，忙从马上滚将下来自报家门，又言称他们是受上面的命令，专门在叛军驻地周围打探钟羡的消息的，如今终于接到了人，不枉费近日来的种种辛苦。
钟羡谢过了他，道：“如此甚好，这些百姓都是我从叛军那里带出来的，此去襄州，一路就仰赖金校尉多加照拂了。”
不料这姓金的闻言却是面色一变，道：“对不住钟公子，末将可以护送你回襄州，但是这些反贼，上面下了死令，见一个杀一个！”说罢他也不等钟羡反应，直接翻身上马拔出刀来吩咐随行士兵“来呀，给我杀！”
围住营地的士兵得令，举着刀杀气腾腾地向中间的百姓冲去。百姓们在妇女儿童的尖叫声中乱成一团。
钟羡大惊，当即顾不得其它，在姓金的纵马经过他身侧时出手如电，一把将他从马上拽了下来，大喝：“住手！”
“钟羡，外头都传言你反了朝廷，做了叛军首领，如今你这般作为，莫非外头传言是真？”姓金的被钟羡制住，质问道。
“我钟羡反还是没反，自有地方说道清楚。但是眼下，你们不许动这些百姓一根毫毛，如若不然，休怪我翻脸无情！”钟羡声色俱厉。
原本慌作一团的百姓见钟羡不惜与朝廷官兵作对也要保护他们，渐渐地又镇定下来。
“现在，叫你的人全部退下！”钟羡刀搁在姓金的脖子上。
姓金的额上冷汗涔涔，想起来之前上头的吩咐，他将心一横，豁出去道：“我金世泽为国捐躯死何足惜？叛军不灭，家国难安，将士们，不要管我，将这些犯上作乱的逆窛贼兵尽数剿灭，为国尽忠！”
那是士兵闻言，再次举刀向百姓们冲去。
钟羡急得眼中冒火，一脚将金世泽踹倒在地，拎着刀回身就去阻挡那些士兵。
一方有武器一方却手无寸铁，本来这场突如其来的战斗结局毫无悬念，可不曾想到百姓中竟有两三人身手十分了得，夺了兵器与钟羡一道阻了官兵大部分的攻势。
战斗正趋白热化，耳边又有马蹄之声隆隆靠近，伴随着马蹄声来的，是一道熟悉无比的声音：“少爷，少爷！”
是耿全的声音。
“我这此处！”钟羡高声应道。
一长串火把飞速靠近，骑兵一来，砍杀起这些官兵来更如砍瓜切菜。
钟羡见状，急道：“不要杀他们，他们是朝廷官兵，这是一场误会！”
与耿全同来的竹喧大声道：“他们不是，他们是叛军假扮的。方才我们已经剿灭一拨埋伏在附近的叛军，从俘虏口中得知，此乃张丰年他们设下的毒计，目的就在于把你们都抓回去并瓦解你在百姓心中的威望！”
钟羡：“……”果然他还是太天真了么？
战斗须臾结束。
耿全竹喧等人下马来拜见钟羡。
钟羡让人安顿好负伤的百姓，这才问他们：“你们怎会在此？”
耿全道：“自少爷你被单杭之带走之后，属下等奉老爷之命一直跟着你们，就是苦无机会将你救出而已。前天夜里忽有一人找到我们，说你今夜会来此地，原本我们还不相信，他说……他说了一句话，我们才信了。”
钟羡颔首，道：“辛苦你们了。”
他回首看向方才与他并肩作战的那三名男子，其中就有前日在高台下保护他的那名壮实男子。
“三位义士还不打算自报家门吗？”他向三人拱手道。
三人也知就方才自己表现出来的身手，再难以百姓身份来掩饰，便上前向钟羡行礼道：“内卫司襄州临江分属赵伟，钱会，朱振秋，见过钟公子。”
钟羡道：“我猜你们也该是内卫司的人。只是三位在叛军内部成功潜伏了这么久，何以这次突然随我退出，这岂不是前功尽弃了么？”
赵伟答道：“属下们原先得到的命令是蛰伏待机，最近接到新的指令，见机行事，务必将钟公子从叛军手里救出。属下们此举乃是奉命行事，并非自作主张，还请钟公子勿虑。”
钟羡闻言，沉默有顷，叹气道：“我又给她添麻烦了。”
这话赵伟三人不知该如何去接，干脆就保持了沉默。
“三位义士如今有何打算？返回襄州临江分属么？”钟羡问。
赵伟道：“安公公说钟公子要做的是功在千秋之事，如钟公子不弃，让属下等就留在钟公子麾下效力，愿为钟公子差遣。”
“能得三位襄助，是我钟羡之福。”钟羡再次拱手道。
赵伟三人见他如此礼遇，一颗因为改投主人而七上八下的心才算彻底安定了下来。
深夜，走了一天又花了两个时辰处理叛军尸体的百姓们都累坏了，虽是幕天席地天气尚寒，但营地里的鼾声还是此起彼伏。
钟羡巡视一圈，将从叛军身上扒下来的棉衣给几个睡在火堆旁的孩子仔细盖好了，然后来到在营地边上负责警卫工作的耿全身边。
耿全劝他道：“少爷，你去休息吧，属下已经派人去通知此处的郡守派兵来接应我们，最多到天亮援军便能赶到，不会有事的。”
钟羡道：“我知道。”顿了顿，他问：“前天夜里来找你们之人到底说了什么取信你们？”
耿全有些不好意思地捎了捎后脑勺，道：“那人说，安公公说了，少爷你还欠着他几个月伺候汤药洗衣倒茶的工钱呢，有他在你休想赖账，死也不行。这话一听就像是安公公能说得出来的，我与竹喧一合计，觉着可信，这便信了。”
钟羡失笑，眼神里却又透着些怀念与伤感，道：“我欠她的，又何止这些？”

第571章 毁容
离京十多天，长安已经彻底从与慕容泓冲突所引起的情绪波动中平静下来，想起自己不告而别，多少有些后悔。
无论谁对谁错，以后还有没有见面的机会，她与他之间的这段感情，还是值得好好收个尾的。她这般不辞而别，倒显得懦弱如同逃兵了。
坐在颠簸的马车中，长安垂眸瞧着自己手心那块绣着桃花的帕子，思绪不由自主地回到了最后与他争吵的那天。那天，她说他根本不喜欢她，是她盛怒之下口不择言了。
她了解他，正因为了解，她知道他确实喜欢她，不过是喜欢的方式，让人太难以接受罢了。
她知道这也不能全怪他，他自幼生长的环境，他自幼所受的教育，他一路走来所受到的伤害，都教他成为这样一个人。
只是，这样的他对她来说，就像张爱玲的那句名言所感慨的一样——不爱，是一生的遗憾，爱，是一生的磨难。
想到他曾经做噩梦把牙龈咬出血也不肯开口，再联想起最近几次与她吵架时那双眼中强忍的泪光，或许，于他而言，与她的这段感情也是如此吧。
出神间，手不知不觉地下垂，掌心的那块帕子便向下滑去，长安猛然回神，伸手一捞，身子随着捞帕子的动作向右偏了些许。而就在这时，一支利箭忽的破空而来，穿透马车车门擦过长安的颊侧，笃的一声深深钉入她身后的马车壁上。
变故乍起，马车一个骤停，外头响起龙霜的厉喝：“有刺客！保护九千岁！”与此一同响起的是一片刀剑出鞘声以及人中箭倒地的闷哼声。
外头一阵刀击箭矢的杂响，听得出来龙霜他们已经在尽力保护马车的安全，但在第一支箭射进来之后，又断断续续地从各个方向射进来七八支箭矢。所幸长安在被第一支箭所伤的同时就一个前扑趴在了马车地板上，只消箭支不是从上往下垂直射进来，便伤不到她。左边脸颊上痛不可抑，鲜血沿着下巴汇聚成流，长安一时也顾不得了。遭遇这等突如其来的袭杀，能保住命就不错了。
外头激战了大约有一刻时间才渐渐消停下来，龙霜大声呼喝着手下士兵警戒四周，自己着急忙慌地过来拉开马车门一看，见车厢四壁钉着八九支箭矢，长安面朝下趴在马车底下，头脸部位一滩血，吓得心跳都快停了。
“九、九千岁……”她颤着声音，伸手想来摸她的颈动脉。
长安忽然抬起头来，道：“不用慌，我还没死呢。”
见她还活着，龙霜一颗心“咚”的一声落回实处，震得她腿都有些发软。然而目光扫过长安的左侧脸颊，她的眉头又一下深蹙起来，失声道：“九千岁，你的脸……”
长安瞧着自己的出血量就知道脸上被箭头划破的伤口怕是不小，如今再见龙霜的反应，料想自己八成是被毁了容了。但刚才那一下，若不是她捞手绢身子偏了偏，那箭就不是擦破她的脸，而是穿透她的脸了，所以说，还是不幸中的万幸。
“都怪属下护卫不利，请九千岁降罪！”龙霜忽的在马车前跪下请罪，既自责又愧疚。陛下要她护长安周全，这刚出来十几天就伤了脸，她这当的都是什么差？想起自己曾在陛下面前夸下海口说必不负陛下所托，她便惭愧得恨不能一头撞死在车辕上。
“行了，起来吧，去把姚金杏给我叫来。”长安钻出马车，抬头一看，车队此刻所处之地是一条两侧都是山林的山道，怪不得会遭遇伏击。
圆圆等人此刻也都从后头的马车上下来了，见长安左脸上一道大口子，血流得衣襟上都是，忙围过来询问她的情况。
“没事，这么点伤要不了命。”长安瞧着姚金杏跑过来了，叫他来给她看伤口。
姚金杏眯着眼左瞧右瞧，手抚颌下短须道：“伤口看着倒不像有毒的样子，就是伤口过长，需得缝起来再上药。”
长安忍不住翻白眼：“姚大夫，你再这么优哉游哉地说下去，杂家的血可都要流干了！”
龙霜闻言，手按刀柄怒气腾腾地盯着姚金杏。
姚金杏忙道：“我这就去拿药箱。”
这是长安第二次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被缝针。
疼是真疼，但她心里有些麻木，间接地降低了肉体上的疼痛感。
慕容泓封她为九千岁的理由是她在他诛灭丞相一党的事件中立了大功，但是丞相的势力根本没有被彻底消灭，尤其是那个神羽营，如今还不知落在谁的手里。
长安手里还攥着慕容泓绣给她的那条帕子，立体绣法的桃花密密实实地抵着她的手心，她却只想在心中问他：所以，这就是你希望看到的是吗？以我为饵诱出宿敌，顺藤摸瓜一举歼灭？你以为派了亲信精锐来保护我便能万无一失，然而世事无常，又岂会桩桩件件都在你的谋算之中？刀山火海，你让我去，因为你知道我抵受得住。或许我真的抵受得住，但我抵受得住，不代表我就乐意承受这一切，更何况如今我承受这一切，也早已不是为了我自己。人生在世，短短数十载，谁还不会图个惬意痛快？
你用成百上千个结绣成这别具一格的桃花赠我，冥冥之中是否也是种暗示？暗示你我之间也得打上这成百上千个结才能终得圆满修成正果？可是我撑不住了，就这样吧，不管遗憾也好磨难也好，就这样吧。从今往后，你就做一根自由的针，我做一段舒展的线，我们再也不要纠缠着彼此在那方寸之地打结了。此行若能不死，日后你有差遣，我还是会去，但是盛京，请恕我永不再回！
她在心中默默与爱诀别，旁人看着她却只觉心惊。大夫专门用来缝合伤口的弯针在那鲜血淋漓的皮肉上来回穿刺，用线将伤口两侧翻卷的皮肉拉得贴合起来，她居然全程面无表情，甚至连眉头都没怎么皱，只是面色苍白了些，额上多了些薄汗而已。这般血性，看得周围包括龙霜在内的兵士们都肃然起敬。
圆圆也是第一次没了松快的模样，表情严肃地看着长安，也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薛白笙与鹿韭没见过这等阵仗，一个手足无措，一个吓得直掉眼泪。吉祥与太瘦两个也在那偷抹眼泪。
少倾姚金杏缝合好了伤口，因这伤口的位置有些尴尬，从左侧嘴角斜上方一寸半之处直直往后拉了两寸多长的口子，不太好包扎，最后只能用布条从长安头顶沿着两颊绕到颌下这般缠住，乍一看不像是脸受伤，倒像是头受了伤。
“汇报战况。”处理好了伤口，长安命令龙霜。
龙霜拱手道：“回安公公，此战来袭刺客共计二十人，属下等剿灭十二人，逃走一人，俘获七人。我方战死一人，重伤两人，轻伤八人。”
“都是箭伤？”长安问。
“是。”这般战况，龙霜汇报起来多少有些汗颜。
“伤员伤口都处理了么？”
“是。”
长安道：“把我的马车收拾一下，将重伤员与战死的士兵挪上去。另外把俘虏押过来。”
手下很快依令而行。
七名黑衣大汉被押到长安面前，长安随意地扫了一眼，吩咐龙霜：“把他们的头都砍下来。”
龙霜一惊，问：“九千岁，不审一下幕后主使么？”
“不必了，这天下想杀我长安之人，不知凡几，我懒得知道都是哪些鸟人，来一拨杀一拨就是了。另外把那些已死的刺客的头也砍下来，腾出个箱子来把这些头颅装进去。我们现在在什么地界？”长安问。
龙霜道：“孤山郡。”
长安点头，道：“甚好，快去准备杂家送给孤山郡郡守的大礼。”

第572章 对策
次日午后，长安一行来到孤山郡郡衙所在的双德城，郡守元华明带着都尉纪平及郡丞等人在城门口夹道相迎。
长安连面都没露，只龙霜高倨马上，冷冰冰地对元华明说了句九千岁旅途劳顿，让他给他们准备休憩之所。
元华明着人安排下去后，都尉纪平来到他身侧，看着从一旁缓缓经过的精甲锐兵，低声道：“看来来者不善呐！”
“是啊。”元华明眉头紧蹙面色不虞，“不过咱们与他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先把礼数周全了，如此即便他想找茬，也找不着下手之处。”
龙霜一行在驿站安顿下来，长安净了手，自己将头脸上的布带拆了下来。
吉祥捧着铜镜让她照。
若长的伤口被线缝着，像条大蜈蚣似的趴在她白皙瘦削的脸上，看着颇是触目惊心。
“啧，如不出所料，以后我长安要多个‘可止小儿夜啼’的名号了。”长安左右照了照，语气轻松地开口道。
吉祥哭笑不得，道：“千岁，都这时候了，您还有心思开玩笑呢。”
“不然怎样？难不成你还指望我因为毁了半张脸就哭哭啼啼的？”长安挥挥手叫他把铜镜撤了，道“去叫姚金杏过来给我换药。”
吉祥出去之后，长安推开窗看向驿站的院落。天还未暖，楼下一株看上去有些年头的梨树枝丫上已经开始绽出花苞了。
脸毁了，她的心里却前所未有的松快起来。也是直到这时她才明白，作为一名穿越者，她这辈子生命中不可承受之重，竟然不是比上辈子还要不堪的出身，不是封建社会对女性非人的压迫，更不是女扮男装处高临深的太监身份，而是一个名叫慕容泓的男人，和一段浅尝辄止的爱情。
一朝放下，犹如卸下千斤重担。多艰前路算什么？只要她长安还是长安，刀山火海，如履平地。
“九千岁，郡守元华明派人过来递了帖子，说是晚上为千岁准备了接风宴，请千岁务必拨冗莅临。”姚金杏还未过来，龙霜来到房前叩门禀道。
长安回过身，捻了捻指间从窗棂上沾染的灰尘，道：“不着急，去告诉他，杂家这回重任在身，先谈公事，再论交情。叫他集合郡衙所有带品秩的属官及各属账簿档案去郡衙大堂集合，杂家稍后就到。”
小半个时辰后，孤山郡郡衙大堂。
百十位郡衙属官按着品秩高低分列大堂两侧，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纪平与元华明站在最靠近摆放法案的暖阁台阶上，纪平手扶腰间刀柄，很是不平地冷哼一声，道：“他不是巡盐使么，怎倒检查起我等政绩来了？”
元华明叹气，又是艳羡又是忌惮道：“九千岁的封号顶在头上，他想干什么不行？”
正说着呢，外头就传来一道让他们这些正常男人听着极不舒服的尖细唱喏：“九千岁驾到——”
大堂中众人瞬间停下私下议论，翘首向大堂外看去。
一名头戴镶嵌金底红宝帽正乌纱，身穿黑底金线蟒袍，身形瘦长年纪极轻的太监昂首挺胸步履从容地从门外进来，身后一左一右分别跟着一位器宇轩昂的女将军与一名弓背含胸的小太监，随同前来的两溜兵甲并未进堂，而是默不作声地在大堂门外分列两边。
长安在一片鸦雀无声的注目礼中目不斜视地穿过正堂，来到正北方暖阁上的法案后头，稳稳当当地在椅子上坐下，一手搁上桌沿，目如冷电向下头诸人扫去一眼，众人才如梦初醒，纷纷拜倒行礼，口呼千岁。
“不必拘礼，都起来吧。”长安开口。
她宜男宜女温和可亲的声音多少让下头众人心中的不安缓解了一些。
元华明起身后便看着长安头脸上缠着的布条关切问道：“千岁大人，您这是受了伤？”
长安微微一笑，道：“劳元大人垂问，不过小伤而已，不妨事。”言讫她目光再次扫过下面那一张张或谨慎或心虚或探究的脸，道：“大家不必紧张，杂家虽受封九千岁，但一向平易近人礼贤下士。此番路过你们孤山郡，杂家还给诸位带了点见面礼，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请诸位笑纳。龙霜，着人把杂家给诸位大人准备的礼物抬进来。”
“是！”龙霜应了，遥遥地冲门外打个手势。
两名士兵便抬着个大木箱子进了大堂。
“哎哟，这如何使得？九千岁屈尊莅临鄙衙，已使鄙衙蓬荜生辉。下官等何德何能，敢领受千岁大人的见面礼呢？”元华明还在跟长安打官腔。
长安似笑非笑道：“元大人不必推辞，杂家的这份儿礼，诸位是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
元华明被她这话说得一愣。
长安却吩咐那俩士兵：“将箱子打开。”
两名士兵何止打开箱盖，他们还一脚踹翻了箱子，十几颗头发蓬乱鲜血淋漓的头颅从箱子里咕噜噜地滚将出来，吓得堂上诸人惊叫连连仪态尽失，有些胆子小的甚至直接双眼一翻厥了过去。
长安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刚从法案上拿过来的一支令箭，微翘的长睫下一双晶亮黑眸氲着淡淡笑意，饶有兴致地看着堂下诸人千姿百态反应不一。
“千、千岁大人，您这是何意啊？”离她最近的元华明回过神来，拿帕子拭干额上冷汗，白着一张养尊处优的脸问。
长安下颌微抬：“杂家不是说过了么，就是给诸位大人的见面礼啊。这些个山匪，也不知在你孤山郡作威作福了多久，连杂家的车队都敢劫，杂家脸上的伤，就是他们拜他们所赐。好在杂家身边这位龙将军得力，将他们杀了个片甲不留，也算替诸位大人解决了一桩心腹大患。元大人，怎么样，杂家的这份见面礼送得不错吧？”
“这……”元华明懵了，他治下的山匪攻击巡盐使一行并伤了九千岁的脸？这么大一顶帽子扣下来，他头上这顶乌纱帽怕是就要被砸下去了啊。
“安公公莫不是在说笑？这里顶多不超过二十个人头，您的护卫有两百人之多，这些若是山匪，除非是猪油蒙了心神志不清，才敢以区区二十之众，打劫您有两百护卫的车队。”
纪平这一出声，元华明才猛然反应过来，对啊，二十山匪，怎敢打劫有两百精兵强将护卫的车队？这不是开玩笑吗？
他正待附和，却见长安面色一冷，斜眼睨着纪平道：“纪都尉这是在质疑杂家的判断？若这些人不是山匪，那莫非是你与元大人派去刺杀杂家的？毕竟治下有如此凶悍的匪徒，你这个负责带兵巡防保卫地方的都尉不率兵前去剿灭，本就是奇事一件。更何况他们还胆大包天到敢来截杀杂家，若说无人授意，委实是说不过去，你说是吧？”
“不不不，下官便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绝不敢对九千岁不敬啊！”长安话音方落，元华明便急忙撇清道。
“那便是纪都尉瞒着元大人自作主张的了。”长安道。
纪平怒道：“你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放肆！敢这样与杂家说话。来人，给我将他拿下！”长安将手里把玩的签子往堂下一扔，声音比他还大。
纪平低头一看，见长安随手扔下来的竟然是一支代表着要打十大板的红头签，面色当即变了。
“长安！你此番离京所领差事是巡盐使，你没这个资格处置我！”他手按腰间刀柄，厉声道。
长安盯着他的动作眼睛眯了一眯，缓缓道：“纪都尉这是要与杂家动刀枪？”
“士可杀不可辱，我纪平是上过战场为先帝打过天下的，你一介小小阉竖想要下我的面子，得先问过我手里这把刀同意不同意！”
“这样啊……”长安细长手指在桌沿上弹了几下，漫不经心地对一旁的龙霜道“龙将军，那就劳烦你去替杂家问一下他的刀吧！”
“是！”龙霜其实心里并不想与纪平动手，因为她觉着长安遇袭这账真算不到纪平头上。但总算她还拎得清，知道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质疑长安的命令，当即下了台阶来到堂中，向纪平拱手道“龙骧将军龙霜，奉九千岁之命向纪都尉讨教，请纪都尉不吝赐教！”
“什么不吝赐教，龙霜，你今天要是不能给杂家把他给揍趴下，明天你就收拾包袱回盛京去。”长安在上头道。
纪平因为龙霜周全的礼数刚压下去的火气噌的一声又蹿了上来，拔出腰间佩刀对龙霜道：“废话少说，请！”
龙霜：“……”
“既如此，得罪了！”她虽是女辈，但能被慕容泓任命为将军，凭的也不全是交情，性情武力那都是数得上的。是故双方都一亮刀，不出十招，龙霜的刀就搁上了纪平的脖子，而纪平不过就划破了龙霜的一片袖子。
纪平既惊且惭，面色灰败，没想到自己竟然如此轻易地败在一名女子手中。
长安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十分震惊。这龙霜武功之高，出乎她的意料。于武术来说她是外行，但这些年见得多了，还是让她练就了几分眼力的。这龙霜的武功，即便不在钟羡之上，恐怕也能与他打个平手。
而且方才她吩咐她去与纪平动手时，她眼神中分明有些迟疑的意思，但也没在言语行动上表现出来，而是立刻去了。
武功这样高，表面上也挑不出任何错处……跟她出来的人，慕容泓他果然不是随便挑的。以后她要想完成了任务不回京，还得动点别的心思才行……
“承让！”就在长安沉思这会儿，龙霜收回佩刀，冲纪平拱了拱手，回到长安身边站好。
堂中一片静默，众人还未从纪平这么快就败在一个女人手里这个事实所带来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于是长安那声嗤笑就显得尤为突兀。
“就你这三脚猫功夫，还是从战场上活下来的？打仗时都是躲在同袍后面的吧？”
纪平原本就因比斗失利而面上无光惭愧万分，再被长安这么一激，当即回身向着盛京方向跪下，长刀拄地情绪激动道：“陛下，臣纪平半生戎马一心为国……
“啧，不是说胜败乃兵家常事么？半生戎马的纪都尉不会败了一次就羞愤自尽吧？”长安忽打断他道。
本来想向陛下遥表一番自己的忠君爱国之心就横刀自尽的纪平一下子卡了壳。
“就这点心理素质怎么带兵打仗保卫疆土？怪不得连郡内区区匪患都肃剿不清。依杂家之见，你也别自刎谢罪了，解甲归田吧，省得家中老幼无人照料还要靠朝廷官府来赈济过活，如今国库可空虚得很呢，你要真忠君爱国，就别再给陛下增加负担了。元大人，你说杂家说得在不在理啊？”长安的目光不期然地又落在了一旁的元华明身上。
元华明这会儿算是彻底明白了，其实长安这太监说这些匪徒是孤山郡的山匪，目的就是为了迫身为孤山郡都尉的纪平引咎辞职。他原是内卫司指挥使，陛下手中最利的一把刀，得罪的朝臣不知凡几。如今出了盛京来到地方，被他害过的人还不有冤的报冤有仇的报仇？像这样的刺杀行动，绝不会是最后一次，他身边这些护卫再厉害，也有百密一疏的时候。这次他就伤了脸，再来个两次三次的，要他的命恐怕也在意料之中。
但他若因为这事免了纪平的都尉之职，那传出去可就不一样了，后面那些郡县的都尉为了保住自己的官职，还不早早派人扫平道路百里相迎？区区刺客，如何能与一郡的兵力相抗衡？他的对头在路上对他下手的机会将大大减少。长安这一自保之策，不可谓不高明。
怪只怪纪平时运不济，偏偏这初次的刺杀行动就发生在他孤山郡治下。此等情况之下，谁能保他？怕是就算他自己，在败于一名女子之手后，也无颜继续当这个孤山郡都尉了。
念至此，他俯首拱手，万般无奈道：“九千岁所言甚是。”

第573章 蹭饭
长安在孤山郡郡衙大堂发落了纪平就带着几箱子该郡与盐有关的各类单据账簿回了驿站，毕竟她此行的任务是巡查盐道整饬盐务，正事还是要办的。
她刚换了衣服，回身就见吉祥勤勤恳恳地将箱子里的账册一摞摞地往她桌子上搬。
“哎哎，干嘛呢？”长安道。
吉祥一脸莫名：“给您放到桌上方便您看啊，这么多，还不知看到猴年马月去，要不安公公您就扫一眼得了。”
“杂家一眼都懒得扫，都给我放回去。”长安懒懒地挥手。
“不看账簿，如何查察盐务？”一旁的龙霜见状忍不住开口问。
这时圆圆端了茶进来，长安在桌旁坐下，老神在在地呷了口茶，这才道：“陛下都派过两任巡盐使了，你觉着这账面上还能让你看出问题来？”
龙霜一想也是这个理，只是连账簿都不管用的话，要怎么解决这个私盐盛行盐务混乱的问题呢？
“如果安公公不想看账册的话，那奴才下去看看厨下饭菜备好了没，差不多也到用晚膳的点了。”吉祥道。
“这驿站做的饭菜清汤寡水有什么好吃的，没见爷都受伤了吗？还不给爷整饬点山珍海味来补补？”长安挑眉道。
吉祥为难：“这……山珍海味……就算现在整饬，没个一两个时辰也上不了桌啊……”
长安指点着他面露嫌弃：“就知道指望不上你。”转头就吩咐圆圆：“去，从箱子里挑两件既不扎眼又不丢份的礼物出来，爷带你们找个大户人家吃席去。”
这话圆圆最爱听，立马扭着圆润的身子去了。
“龙霜，叫下面的弟兄们抓紧时间吃饭，吃完了饭，随时待命。”长安对龙霜道。
“随时待命，千岁是说今天晚上有行动？”龙霜问。
长安翘起二郎腿，道：“现在说不好，有没有行动，得看这顿席面吃得舒不舒服。”
龙霜：“……”不得不说，与长安这太监相处得越久，便越觉得他在某些方面与陛下很是相似，不说别的，单论这说的话每个字都让人听得懂，但连起来的意思却让人不明白的本事，就不是谁都有的。或许这便是陛下格外看重他的原因之一？
片刻之后，长安带着龙霜圆圆吉祥及一队兵甲来到离郡衙不远的一条巷中，是时日暮昏黄万灶炊烟，正是各家各户造饭的时候。
长安晃晃悠悠地走到一户人家院子后头，忽的脚步一顿，鼻尖微耸，问左右：“闻到什么味道没有？”
吉祥忙道：“闻到了闻到了，是蒸咸肉的味道。”说话间因口水分泌太多连口齿都不清了。
长安当即一脚踹过去，骂道：“瞧你那点出息，好歹是跟着我长安混的人，一点咸肉就把你馋成那样，爷的脸都叫你丢光了！”
吉祥好歹跟着长安日子也不算短了，多少了解他的脾性，知道他动手动嘴都不见得是真的生气，看着你冷着脸不说话那才情况不妙，所以当下也不害怕，只退到一旁讪笑。
龙霜在旁边看着，觉着这长安离了盛京之后，好似变了个人一般。在宫中初见的时候，他给人的印象无疑是刻薄冷漠的，而现在，嬉笑怒骂不拘一格，倒又像个食尽人间烟火尝遍人情百态的痞子。
她正有一出没一出地想着呢，却见长安冲她勾了勾手指，这唤人的方式……
龙霜握了握拳头，来到长安身边：“九千岁有何吩咐？”
“来，帮杂家分析一下这家有没有好酒席吃？”长安道。
龙霜：“……这如何分析得出来？”
“这当然能分析得出来。”后头圆圆将手里最后一粒瓜子嗑完，凑上来道“看来龙将军有所不知，这咸肉啊，必定得是在隆冬腊月腌制的，开春后蒸出来方能有此香味，若是寻常季节腌制的肉，蒸出来是没有这股特有的咸香味的。而且腌肉的盐必定不能少放，如若不然，就算是天气寒冷，那肉也是会臭的。这肉香味如此浓郁，连我等在外头都能闻得到，可见蒸得不少，这府中爱吃咸肉的人定然也不少。一家子爱吃咸肉，这咸肉还能从隆冬腊月吃到二月中旬，证明这家舍得买肉更舍得用盐啊。这年头，肯大把盐往肉上撒的人家，能是短缺银钱的人家吗？既然不短缺银钱，那必然置办得起好席面啊。爷，您瞧奴婢分析得在理不？”
长安赞道：“当然在理，不愧是我长安的心腹丫鬟，四肢头脑皆得用。”
圆圆做得意状瞟了眼旁边的龙霜。
龙霜：“……”这主仆二人是在一唱一和地说她只有四肢得用头脑不行吗？可恶！陛下都没这么损过她！
“派两个暗哨守在这儿，其余人跟杂家走。”长安与圆圆温馨互动过后，忽的将嬉笑之色一收，吩咐龙霜道。
龙霜见有正事，立刻收敛心思，留下两名轻功不错的兵士让他们上房呆着，自己跟着长安绕到宅子的正门前。
刘府后院正房的暖阁内，家主刘福正听长子刘通汇报刚从郡衙打听回来的消息。
“……这太监刚来就发落了纪都尉，搬了几箱子的账册去驿站，怕是要在这里待上一阵子。元大人叫我们在他没有离开之前低调行事，实在不行去城郊别庄避避风头再回来。他说这个太监不比前头两任巡盐使，城府深，为人霸道又奸狡，不好打交道。”
刘福不以为然：“我又没犯法，避什么风头？他再霸道奸狡，也不能凭空往我头上按罪名吧！”
“可是爹，咱们买的那盐……”刘通话还没说完，管家来报，说是门外有人递帖子，说要进来叨扰一顿晚饭。
刘氏父子面面相觑，刘通斥道：“什么乱七八糟的帖子都往里递，这等鄙薄之人，不会叫护院赶走了事？”
“护院倒是想赶人来着，可是对方看着实在不好对付，老爷，大爷，你们还是看看这帖子吧。”管家苦着脸道。
刘通闻言，狐疑地从他手中接过名帖一看，面色当即就变了，对刘福道：“爹，是长安！”
刘福抚须道：“还真是说不得啊，一说就到。只是我刘某既非高官，又非首富，这长安去过郡衙便来我这里，是何用意？”
刘通想了想，猜测道：“莫非是因为咱家的宅子离郡衙近？”
刘福瞪他一眼，道：“还不速速派人去将前院大厅收拾起来准备待客？”
长安带着人在门外等了片刻，便见一老一少两名穿着华丽的男子从府门内迎了出来。
“草民刘福不知九千岁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千岁恕罪！”刘福迎出府门后，便率随行诸人向长安行跪拜大礼。
长安笑道：“诶，是杂家不请自来，刘员外何罪之有？快快请起。”
刘福眉心微微一跳，初次见面，这太监张口就叫出了他刚捐了还不满一年时间的员外郎身份，看来真的是来者不善啊。
但官高一级还压死人呢，何况面前这位还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九千岁，刘福纵然心中鼓打得咚咚响，也只得强打精神把人往府里迎。
一行来到客厅坐下，丫鬟奉上了茶，刘福见长安头脸上缠着布带，一双长眸却十分悠闲地四处打量，神情举止实不像有伤在身的模样，一时有些搞不清状况，小心翼翼地问：“听闻九千岁大人今日方到双德，能拨冗莅临末官宅邸，实在是令末官受宠若惊啊！”
长安收回打量四周的目光，看着刘福神情温和道：“实不相瞒，元郡守本来说晚上要设接风宴给杂家洗尘，不过这等风气向来为上头所不喜，所以杂家婉拒了。这眼看就到用晚饭的点了，杂家本想随便找个地方填饱肚子，路过贵府后院外巷道时，杂家身边这奴才闻到贵府蒸肉的味道，垂涎三尺。杂家瞧他可怜，便带他来叨扰一顿便饭，还望刘员外不要见怪。”
“哪里哪里，九千岁肯来，那是末官祖上积德之故。来人，速速吩咐下去，安排铃兰宴，让后厨多蒸些肉给各位贵客品尝。”刘福面上不显山不露水的，心中却愈发不安了。
这长安说是随便找个地方吃饭，闻到肉香才进来，可方才进府时分明还送了礼。谁随便找个地方吃饭还精心准备礼物？
两人天南地北不尴不尬地聊了一会儿，总算是熬到了用晚饭的时候。圆圆吉祥与龙霜虽是长安的下属，但长安不介意，调教自然也不会不让他们上席。
长安坐在首座，下面左手边坐着圆圆三人，右手边坐着刘氏父子。
无视刘氏父子如坐针毡的模样，长安于满桌鸡鸭鱼肉中慢条斯理地夹起一片蒸得晶莹剔透的咸肉片，尝了一口，咸得喝了一整杯果酒才将那一阵令舌头发麻的咸味给压下去。
她放下筷子，垂眸看着下面的刘氏父子道：“刘员外，看来贵府上是真不缺盐啊！外头正闹盐荒，你这咸肉腌得比宫里的还要咸上三分。可以告诉杂家，贵府每年在盐之一项上花费几许么？”
小剧场：
龙霜：哼，敢说我四肢发达头脑简单？陛下都没这么损过我。
长安：我连陛下都损，何况是你？
龙霜：……

第574章 募捐
听得她问，刘氏父子心中均是咯噔一声，同时又都暗暗松了口气。如果这是长安这太监来他刘府吃饭的真正目的，他们倒是不怕他查，府中自有对外的一本账册。
刘通小心答道：“府中一向是贱内主理中馈，既然千岁大人问起，草民这就派人去贱内那儿将账簿拿来让千岁大人过目。”态度十分配合。
长安赞道：“甚好，刘公子如此坦白磊落，一看贵府就是个清白人家。”
刘通讪笑，当即指派身边一个丫鬟去自己夫人那儿取账册。
“圆圆，你也跟着去向大夫人打个招呼，就说杂家在这里与刘员外相谈甚欢，查看账本不过是为了了解这里的物价民生，请她不必紧张。”就在刘府丫鬟快出去之时，长安慈眉善目地对下面的圆圆道。
“是。”圆圆赶紧起身，跟上那丫鬟。
刘氏父子：“……”
“千岁好意，让下人转达便是了，圆圆姑娘正用着饭呢，怎好意思劳驾她专门跑一趟？”刘福客气道。
“诶？刘府的丫鬟是丫鬟，杂家的丫鬟也是丫鬟，如何就驱使不得了？刘员外的意思莫不是这刘府的后院，只有刘府的丫鬟去得，杂家的丫鬟去不得？”长安问。
这话刘福怎敢接下？一旦接下不就表示承认他们刘府后宅有猫腻么？自是连连否认。
圆圆便跟着那丫鬟出了厅门。
“刘员外，刘公子，用饭啊。你们是此间主人，怎倒显得比我这个客人还拘谨几分的模样？”刘氏父子正神不守舍，长安又在上头笑着道。
“请请，千岁请用。”刘福觉着这顿饭怕是自己这辈子所吃过的最令人煎熬的一顿饭了。
龙霜看着首座上从容用膳的长安，心想，这人可真是将说话的技巧与利用气氛威压旁人的本事运用到极致了，一句重话都没说，却叫她这个旁观之人都替刘氏父子感到煎熬。
不多时，圆圆亲自捧着一摞账册来到客厅，刘氏父子一见，脸色立刻变了。
“啧！怎的这么多本？爷我就想看看此地的盐价而已，你弄这么多账本过来，倒显得爷是来查账的，成何体统啊？”长安嗔怪道。
圆圆进了门径直来到长安身边，将账本往长安桌沿边上一放，道：“刘府家大业大开支也大，要找个专项的账册且不容易呢，奴婢这不是怕爷您等得着急吗？就都给拿来了。”
“你这丫头……得了，下去继续用饭吧。”长安打发了圆圆，又转过头对刘氏父子歉意地笑道“杂家这丫头性急，让二位见笑了。”
刘氏父子早已从回来的丫鬟口中得知明明是这胖丫头狐假虎威去后院吓住了刘通夫人硬是逼着刘夫人把账本交出来的，此时见长安这般说，他们除了露出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来，还能怎样？
郡衙的账簿他都能随便查，何况他这一小小富户家的收支账册？
长安喝了小半碗山珍老鸭汤，感觉有七八分饱了，便放下汤碗，拿起一本账簿随手翻阅起来。
刘氏父子这下真正是紧张得心如擂鼓冷汗直冒，只能寄希望于刘通夫人知道轻重，没有将记载有买盐一项的真正账簿交出来。
这么多本账簿，长安自然不可能每本都细细地看，不过是信手乱翻而已。正翻着呢，外头忽传来一阵喧哗之声。
龙霜身负保长安周全之重任，对一切不安定因素都十分敏感，听外头动静不对，当即握刀起身出去了。
刘氏父子见状，刚要派厅中伺候的小厮出去看看是什么情况，便见龙霜揪着一名刘府家仆，与方才布在刘府后面的暗哨之一一同进来了。
“什么情况？”长安只瞥了他们一眼，复又低下双眸翻着账簿淡淡问道。
“九千岁，伯基说这小厮方才从刘府后门偷偷溜出，形迹十分可疑，遂带来给您过目，遭遇刘府家丁护院的阻挠，这才出了点动静。”龙霜道。
“哦？”长安放下账册，抬眼看向刘福，大有要他解释的意思。
刘福情知定是自己的大儿媳见情况不妙，派人去那边通传消息。只要那边撤了干净让人无迹可寻，即便自家账上让这太监看出了什么端倪，他只需一口咬定这盐是有人上门兜售的，这太监便也无可奈何，毕竟买私盐并不犯法。
“这……大约是儿媳贤惠，恐在饭菜上薄待了千岁一行，派这小厮出门添置些酒菜回来的。”他硬着头皮给小厮出府之举找了个还算说得过去的理由。
那小厮闻言，忙道：“正是，奴才是奉大奶奶之命出府去酒楼置办酒菜的。”
“哦？不知你家大奶奶让你出去置办的什么酒菜？”长安甚感兴趣地问。
这回刘福没法替他回答了。
那小厮眼珠转了转，刚想说话，长安提醒他：“小心应答，待会儿杂家可是要叫你们大奶奶来当面对质的。”
小厮呆滞，不敢开口了。
刘福见长安步步紧逼，他这边实在是退无可退，便离席拱手道：“千岁大人，我们刘家一向门风清白，我刘福虽无用，却也一直奉公守法与人为善，与千岁您更是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今日千岁屈尊光临鄙府，究竟有何指教，还请千岁示下。”
“门风清白这一点杂家不质疑，只是这奉公守法么……”长安摊开两本账簿，“杂家倒想问一句，奉公守法的人家怎会有两本账簿上都记载买盐一项，且食盐数量一致价格却不一。刘员外可否解释解释，这是怎么回事？”
刘福：“……”
“大约是主持中馈的大儿媳想从公中昧钱，这才做了假账。千岁，她昧我刘府自家银子，不犯法吧？”兔子急了也咬人，刘福自然不可能不如一只兔子，就算是垂死挣扎，也是要争一争的。
长安见他态度强硬，薄粉的唇微微一弯，倒是笑了起来。
刘福被她这极阴柔的一笑给笑得心中发毛，紧接着他明白了，他从这笑容里看出的危险并不是他太过紧张而产生的幻觉。
长安当着众人的面从怀里掏出一只幺指长短的小瓷瓶，拔出堪称精致的木塞子，将瓷瓶悬于那碗山珍老鸭汤上，秀气的指尖动作优美地在瓷瓶上漫不经心地点了两下，一小撮白色晶体落入汤中。
刘福目瞪口呆。
长安将瓷瓶收进怀中，道：“杂家昨天在山道上遇刺，迁怒你们郡的都尉纪平并革了他的职。这事不管落在谁身上恐怕都愤懑得很。他若是知道今日杂家在你刘府遇险，想必十分愿意将功折罪为杂家查察遇刺真相。”
有生之年，刘福这还是第一次见识到，原来一个人可以无耻至斯。
“所以，你儿媳有没有犯法杂家管不着，但是你们阖府上下还能不能安安稳稳地呆在这府里迎接明天的太阳，杂家说了算，你明白了么？”长安下颌微抬，眼睛向下瞥着像木头桩子一样僵在原地的刘福道。
刘福额上冷汗簌簌而下，汗流浃背。
“爹！”一旁的刘通显然也被长安这举动吓到，如有他授意，只要将行刺钦差的罪名往他刘家头上一按便让纪平将功补过官复原职，傻子才不干。他家虽有几个钱，可这钱原本也是凭着与官府关系好挣来的，若这太监铁了心要对他们刘府下手，不管是纪平还是元华明，谁敢出头来保他们？
“刘员外，发什么愣呢？”见刘福僵在原地不动不语，长安稍显不耐烦道。
刘福猛然回神，一时间气势全无，俯首道：“末官明白。”
“那就老实交代，你们刘府每年买私盐几何？从哪儿买的，来往交易的都有哪些人？交代清楚了，今天这事咱们就当没发生过，如有丝毫隐瞒……”长安用筷子敲了敲那碗老鸭汤，余下的话已经不必多说了。
此等威压之下，刘福哪还敢与他耍心眼，将自己知道的一五一十全交代了。
长安当即吩咐龙霜：“速速派人前去查抄，让元华明配合我们行动，告诉他，若让对方走脱一人或是消息外泄，杂家叫他乌纱不保！”
龙霜领命，大步去了。
长安看一眼下头眼巴巴瞧着她的刘福，伸手拿起汤匙将老鸭汤搅了搅，舀起一汤匙就往嘴边递去。
刘福吓得魂不附体，下意识地阻拦道：“千岁不要！”
“你家这老鸭汤做得味道淡了，杂家加了点盐而已，刘员外何故紧张？莫不是以为杂家方才加的是毒药？噫，杂家官职在身，岂会做这当面栽赃知法犯法之事？”长安喝了口汤，一脸不解。
刘福：“……”细想想，这太监确实没提过加进汤里的是毒药，可就当时那情形，再结合他说的那些话，谁会想到那是盐呢？知道自己被耍，刘福恼羞却不敢成怒，憋得胸口一阵血气翻腾。
长安抬手将案上的账簿收拾整齐，道：“方才杂家提起纪都尉被革职一事，刘员外毫无惊讶之色，看来消息挺灵通啊。既如此，刘员外该是知道如今国库空虚，横龙江两岸灾区百姓缺衣少粮民不聊生吧。刘府家财巨万，刘员外奉公守法乐善好施，愿为朝廷分忧捐出一半家产赈济灾区百姓，杂家这厢代灾区百姓多谢刘员外慷慨之举了。”
她话刚说完，那边刘福实在受不了这等刺激，两眼一闭咕咚一声倒了过去。

第575章 爱之切
长安回到驿站，命人将她从府中带出来的浴桶搬到驿站房间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换了身轻软干净的衣服，整个人都觉得清爽松快了不少。
龙霜兵贵神速，长安刚倚在灯下想了会儿事情，她就兴冲冲地来了。
“启奏九千岁，末将率人突袭翠云阁，缴获私盐一百七十九石，抓获相关人等三十四人，这是缴获的账簿与名册，请千岁过目。”
长安眉梢微微一挑，从她手里接过账本，道：“一座小小的青楼，竟敢藏匿一百七十九石私盐？这胆子够大的啊！”
龙霜道：“翠云阁只查获二十九石私盐，还有一百五十石是从停靠在双德城城北的俱通河码头的船上缴获的，据说是今天凌晨刚刚运抵双德城，因听闻您来了没敢卸货。”说实话她还真挺佩服长安的，下午听他说看账簿没用时，她还在担心这私盐案子到底应该怎么查，毕竟这盐荒是陛下的心腹大患，她作为属下，自然也希望能早日解决此事。谁知一转眼，他跑去吃了顿咸肉就把案子给办了，而且虽是威逼利诱，但全程没让人拿住一点把柄，这等独具一格的办案角度与拿捏人心的老练手段，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还有元郡守本来想来向您请罪，是末将以千岁劳累了一天需要休息为由，将他拦阻在外了。”心里感慨了一回，龙霜又补充道。
“嗯。”长安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将账册从头翻到尾，然后递给龙霜，道“明天上午，去这账册上所记载的前五个买盐大户家里募捐，募捐数量与刘福家一般，一半家产。如有不从者，按勾结盐匪贩卖私盐罪抓人抄家。”
龙霜双眉皱起，此处没有旁人，她也就没憋着，直言道：“千岁，您这不是强取豪夺构陷无辜吗？”
“无辜？你哪儿看出他们无辜了？”长安斜瞟着龙霜。
龙霜道：“若他们真与私盐贩子勾结，这些私盐贩子连码头上的盐都交代出来了，又岂会包庇他们？”
“那你可知财富的本质是什么？”长安在桌旁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财富的本质？不就是金银铜钱吗？”龙霜疑惑，不明白他问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
长安摇摇手指，道：“你错了，金银铜钱，只不过是财富的表现形式，它的本质，应该是人的生产力。打个比方，一个人一年的生产力总和是一石半粮食，这一石半粮食，就是这个人一年所创造的财富。这一石半的粮食中，这个人需要用一石粮食来让自己吃饱，剩余的半石粮食，则是他在不被饿死的情况下可以被别人攫取的。在生产力都差不多的水平下，这些富户的巨额财产何来？自然是攫取旁人的。若逢盛世明君，国泰民安薄赋轻徭风调雨顺，百姓一年的生产力或可达到一石半，除了满足温饱之外，还能剩下半石粮食被旁人攫取，但是就眼下这情况，你认为一个百姓一年的生产力能达到我上面所说的鼎盛状态吗？答案毫无疑问，不可能。百姓的生产力已经低得只能勉强维持温饱或者根本就不够温饱了，而他们这些富户还能聚集如此之多的财富，再加上他们明明有能力购买官盐，却大量采购囤积私盐之举，你觉着这些人能无辜得了？杂家这是公务在身，没工夫挨个细查他们身上的烂账，索性让他们破财免灾花钱买命。交出一半家财，相比于普通百姓而言，他们还是富裕人家，而他们交出的这一半家财，又能让多少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灾区百姓活下去？相较于做成这样一件事，你觉着我应该在意区区恶名？便是强取豪夺构陷无辜又如何？杂家原本不就是干这个的吗？这事也只有杂家能干，因为这些人既然能富甲一方，在朝中多少都有人脉关系，换了普通人来，为着子孙后代官运着想，他们不敢对这些人下手。杂家光棍一条有何可惧？所有不过一条性命罢了。名声是什么？身外之物，杂家从来也不曾放在心上过。”
龙霜被她一席话说得既惭且愧，讪讪地拱手道：“是末将考虑不周，妄言了。”
长安下颌微抬，瘦而高挺的鼻梁在脸颊一侧投下一道阴影，道：“这是我第一次向你解释我下达命令的凭据和动机，也是最后一次。我想陛下派你随我出来，也不是为了让我在做任何事情之前都必须要在道德法度上先说服你的吧？若再有下次，我会具折回京，请陛下换个听话省事的过来。”
这个威胁对龙霜来说真可谓一步到位，她立即恭敬地向长安赔罪道：“属下定然牢记今次教训，下不为例，请千岁恕罪。”
长安有些疲惫地挥挥手，道：“下去吧。”
“是！”龙霜刚要离开，长安从安府带来的侍卫之一领着另一名看上去风尘仆仆的侍卫寻了过来，见长安的门开着，那名侍卫在门外向屋里禀道：“千岁，有钟府侍卫从襄州来，听说您在此，想来拜见您，不知您是否方便接见？”
长安正苦于无处打听钟羡的确切消息，听闻是钟府侍卫，忙道：“进来说话。”
两名侍卫进了房，龙霜自觉身负保卫长安之责，在长安接见外人时不能离开左右，便又退了回来。
长安也没管她，等两名侍卫行了礼，她便问襄州来的侍卫：“你可有你家少爷的消息？”
那侍卫眉眼俱笑，道：“多谢安公公挂怀，我家少爷已安然回到襄州。属下此行是奉少爷之命回京向老爷夫人报平安的，少爷听闻安公公外派的消息，还特意嘱咐属下回京路上留意一下安公公的行踪，若能遇见，便替他交一封信与安公公，不想今日真的便遇上了。”他说着便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来交给长安。
长安接了，听闻钟羡已然脱险，心中犹如一块大石落地，分外舒坦。
“他是否已然回到襄州受灾郡县继续赈灾？”长安问。
侍卫答曰：“是。”
“那边江堤情况如何？”
侍卫皱眉道：“溃堤之处已然堵住，但是少爷说那段江堤年久失修，若再遇一次大水，恐怕还是会溃决，要全面加固才行，只是钱粮人力皆不够。”
长安思虑了一刹，点了点头，又问：“岳州那边情况如何？”
侍卫稍一思索便知她问的是农民起义军的情况，便道：“自我家少爷成功脱险之后，叛军唯恐少爷会带朝廷官兵前去剿灭他们为自己正名，连夜向青州行进攻占了青州的荷塘郡并切断了荷塘郡与外边的通路桥梁，此刻正利用地形与燕王之子郑启麟带来剿匪的人马对峙。不过就在属下出发之前听闻了一则消息，说是叛军内部不知怎的爆出了单杭之是内卫司奸细的事情。听说因为张丰年在岳州起义，内卫司就派这个单杭之假装起义，并捉了我家少爷以便取信张丰年，后来又利用对我家少爷一抓一放之事搞臭了叛军在百姓心中的形象，让我家少爷带着叛军详细情报全身而退，为此在占领荷塘郡之后，张丰年便联合吴玉坤杀了单杭之，吞并了他手下的势力。”
长安闻言，微微一笑，只给了两个字的评价：“甚好。”
一切均在计划之中。
张丰年这一派是真的农民起义，单杭之那一派却是地方士绅不满慕容泓的新税法趁火打劫搞出来的队伍，双方立场与利益点相差甚远。单杭之赶去与张丰年合兵一处，原本是想利用自己这方战力比张丰年那边强的优势逐渐吞并张丰年部，但是他没想到，青州会又出一个吴玉坤。
张丰年得了吴玉坤，单杭之便彻底失去了优势。张丰年于吴玉坤有救命之恩，这两人都是被逼造反，目标一致利益相同，很容易拧成一股。当遭遇危险时，单杭之这个不能与他们拧成一股的外人自然就成了他们凝聚战力发展势力的阻碍，杀他夺权，意料之中。
而她在整件事中所做的，不过是在燕王的祖籍之地细细挑选了吴玉坤这样一个受害者，并在他身边安插了一个人，使他势必遭受郑氏为了夺回祖籍之地而兴起的刀兵，最后还能再次将战火引入青州。再在张丰年身边安插一个人，使得他有这个意识和机会与吴玉坤拧成一股一致对外，孤立居心叵测的单杭之。
如今单杭之已死，她的第一个目的已经达到了，接下来，就等郑启麟的死讯了。
只要燕王之子郑启麟死于起义军之手，燕王与起义军就成了死仇，身为人父，他能不发兵为自己的儿子报仇？既然有仇，他发兵剿灭起义军之举就不能说成是全然为朝廷效力，那么嘉奖封赏，也就只能看慕容泓的心情了。
剿灭这么一支起义军，朝廷不费一兵一卒一石粮饷，原打算隔岸观火的藩王却痛失爱子损兵折将。这便是她为曾说过要在十年之内让藩王消失在大龑版图上的慕容泓，所制定的全盘计划。

第576章 网开一面
众人离开后，长安拆了钟羡的信来看。时隔几个月再次看到这熟悉的笔迹，心中不由暖暖地泛起一股亲切的感觉。
钟羡言简意赅地在信中写了他的近况与叛军那边的一些情况，措辞是永远不会超越朋友本分的恰到好处。末了提了一句，说是他有个朋友正在寻人，若是可以的话希望长安能带他同行，方便彼此有个照应。
见他这么说，长安便知，他这个朋友多半是受他所托来照应她的，只是他这个朋友的名字让她有些眼熟，他这朋友名叫卫崇。不知此卫崇是否是彼卫崇？
次日一早，龙霜带着人照长安的命令前去富户“募捐”。长安也没闲着，据资料来看，这附近有个盐矿，但产出一直不佳，她要去看看是这个矿本身资源贫瘠还是旷工制盐技术不过关造成的。
两人分头行动，待到下午长安回来时，龙霜早已完成了任务带着人去半路迎她了。
“募捐之事进行得还顺利吗？”长安坐在车里问她。
龙霜回道：“不算顺利，五户人家只有三户肯拿出一半家财来赈灾，还有两户不肯。末将已按千岁之令将这两家人按贩卖私盐罪拿到郡衙大牢去了。”
听到这样的结果，长安也没觉着奇怪。虽然同样是一半家财，但一百万拿出五十万，和一个亿拿出五千万那感觉自然有差异。能挣一个亿的上面必然有人脉，仗势一搏也在情理之中。
“那就先去郡衙吧。”长安放下车窗上的棉帘子。二月天了，她白得似玉毫无血色的手里还捧着个手炉。
小半个时辰后，龙霜一行来到郡衙门口，郡守元华明早就恭候多时了。上午龙霜将本郡两名最大的富户都送进了郡衙大牢，这两人在朝中可都是有人的，他平时与这两户人家交情也不浅，知道他们身上或许没那么干净，但贩卖私盐那是绝无可能，这明摆着就是构陷，这样的责任他可担不起。所以，只要长安肯来为这件事收尾，叫他这个郡守在郡衙门口站着等上一天都行。
元华明迎着长安来到郡衙后院大厅，见长安畏寒，还特意叫人点了几个炭盆过来。
长安喝了口热茶之后，疲乏的神情稍缓，侧倚在上首的太师椅上懒洋洋地对元华明道：“元大人，人呢，龙将军已经给你抓来了，这审案断狱乃是你的专长，余下之事，就拜托你了。”
元华明一听傻了，他这话的意思，莫不是将这烫手山芋丢他手上，自己袖手不管了？
“千岁大人，龙将军说张沈两家勾结盐匪贩卖私盐，可咱们抓获的私盐贩子根本没有交代这些啊，张沈两家的人此刻正在狱中喊冤，这……下官真是不知该从何审起啊！”
长安闻言，雪白的眼皮漫不经心地一掀，眼角微微上翘，弧度流畅利落如一把出鞘的宝刀。“听元大人这意思，是龙将军抓错人了？”
元华明：“……”说是也不是，说不是也不是，一时之间他还真不知该如何作答。
“吉祥，把账册交给元大人瞧瞧。”长安也没耐心等他慢慢考虑清楚了再回答，直接回头吩咐站在她身后的吉祥道。
吉祥领命，从怀中拿出从私盐贩子那里缴获的账册，上前递给元华明。
元华明昨天是与龙霜一起行动的，知道缴获了这么一本账册，只是还没机会细看，如今拿在手里细细一翻，见不仅张沈两家的名字在上头，自己的名字也在上头，脑门上不禁冒出一层冷汗。
“大龑律令，贩卖私盐数量超过两升便是死罪，可是你看看这账册上记载的，张沈这两家买盐可都是按斗买的，一年买上个上百斗盐，别说吃了，便是把一家子都腌了，也用不了这么多盐。私盐贩子是没交代这两家卖盐，但是这么多盐，你元大人就敢确保他们没有私底下卖出去个两升三升的？事关性命，他们自是不会主动承认，这不还是要靠元大人你细细地审嘛。”长安缓缓道。
元华明合上账册，掏出帕子拭了拭额上的汗。这次他算是听明白了，张沈两家买盐按斗，他元华明买盐也是按斗来买的啊。这外头兵荒马乱的，官盐价格年年在涨，凡是家里有点余财的，谁不想多买些盐屯着以备不时之需？他若不去审张沈两家，怕是下一个入狱待审的便是他元华明了。更关键的是，账册上既然有他的名字，证明他是知道这些私盐贩子的存在的，而他非但没有派兵捉拿他们，反倒还默许甚至纵容他们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贩卖私盐，这要给他扣个与私盐贩子共谋的罪名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大冷天的，元大人怎还出汗了？不必紧张，此番你抓了盐匪，缴获这么多私盐，可以将官盐价格降下来些，账册上这么多购买私盐的人，叫他们把盐税补上，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了。这一旦报上去，那就是功在社稷，陛下会嘉奖你的。”
元华明闻言一怔，长安这是不打算追究他窝藏私盐贩子的事，还准备将此番抓获私盐贩子缴获私盐的功劳让给他？
“千岁大人，您这是……”他一时之间不能完全明白长安此举是何用意。
“杂家已经是九千岁了，纵有再大的功勋，却已无升官的余地，所以这些功勋虚名，安在我身上那是浪费。最要紧的是，如果这功劳安在了杂家身上，你元大人不就人头不保了么？自杂家来了这孤山郡，元大人那是招待周到侍奉殷勤，杂家又怎忍心你人头不保呢？”长安笑意温和地看着元华明道。
元华明明白了，孤山郡是这太监的第一个发力之处，他在此地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给后头他所要的经过的那些郡县的官民们看的。革纪平的职是如此，保他元华明的性命和官职也是如此。毕竟他是孤山郡的郡守，如果长安把他给办了，后头那些郡县的郡守县令不免就会对他的到来产生惧意和戒备，到时候万一官民勾结一致对外，他此番巡盐之行怕是就要步步维艰了。
但他在孤山郡查获了私盐的情况之下却能保得他这个郡守平安无事，就会传递给后头那些地方官员们一个信息——就算被拿住了短处也不要紧，只要与这太监搞好关系，官还能照样做。存了这个念头在心里，在很多事情的抉择上，他们就不会那么果断地站到他的对立面去了。
而至于他元华明，此番若是听了长安的话构陷了张沈两家，要想不被张沈两家背后靠山报复，除了抱紧这太监的腿之外，还有第二种选择吗？
昨天初见，他不过觉着这太监城府深难对付，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这个太监的可怕之处。不必危言耸听虚张声势，从头至尾都不过是病恹恹的轻言细语，却每一句每个字都如千斤巨石，压得人别说反抗之力了，就连反抗的念头都兴不起来。
“元大人也不必觉着于心有愧，在杂家眼里，为富一方等同于为霸一方，这两家的人好好审一下，也许不必加上贩卖私盐的罪名便够杀头抄家的了。元大人此举算是为民除害，而能为民除害的，都是好官呐，杂家有什么理由不来保你呢？你说是吧？”见元华明愣愣的不说话，长安又安抚性地补充一句。
元华明回过神来，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道：“千岁所言甚是。”
见这元华明是个聪明人，长安也不欲多费唇舌了，站起身道：“元大人能明白杂家的一番苦心便好。”
元华明见他似欲离开，起身相送，快到厅堂门口时，长安忽又停步回身，道：“啊，元大人慷慨解囊，愿出一半家财赈济灾区百姓，杂家还未替百姓谢过元大人大义。”
元华明：“……”
“千岁大人客气了，共赴国难嘛，呵呵，这是下官应当做的。”他强笑道。
“元大人能有此觉悟甚好。只是，心里可千万别想着捐出了这一半家财，待杂家一走便又从治下百姓身上搜刮回来。杂家一日不死，你就一日别给杂家出幺蛾子，毕竟有些事情，可一不可再，懂吗？”说这句话的时候，长安眼里完全褪去了温和之意，本就清透的眸子目光一冷，便寒凉得像是要掉出冰渣子一般，冻得元华明一个激灵灵地打了个寒战。
“千岁大人请放心，下官日后定然本分做人谨慎为官，不辜负千岁大人对下官的一番教导。”他忍住心慌道。
长安“唔”了一声，这才带着龙霜等人扬长而去。
“爷，您以前可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为何在这孤山郡却只抓几条中鱼，大鱼小鱼全都放了呢？”离了郡衙，圆圆又从随身携带的荷包里摸出瓜子来，一边嗑一边问长安。
长安手一伸，问她讨得一把瓜子，道：“岂不闻水至清则无鱼？一旦水里没了鱼，咱们这些钓鱼的人，不就都得饿死了么？”

第577章 兖州失守
孤山郡的经历让长安无比清晰地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真的没什么比打劫来钱更快。
罚了几家一半家财，抄了两个富户的家，她留了部分金银在孤山郡作为盐税上缴贴补国库，就这样，队伍出发时，还是比来时多出了二十几辆马车三十几辆驴车。不过这也难怪，因听钟羡的侍卫说灾区那边什么都缺，她搜刮起来便如蝗虫过境，不止金银器玩，粮食被服锅碗瓢盆她什么都要，要不是不好拿，恨不得把家具都搬走。最后为着把这些车赶上路，她不得不在当地雇了两百身强力壮的百姓。
就在长安离开双德城的这天，褚翔收到了龙霜派人传回来的信件，待王咎从天禄阁出来后，便进去将信件呈给慕容泓。
慕容泓正烦着呢。
兖州那边战况吃紧，朝上这些大臣来来回回的，竟都是在劝他再立皇后。一开始只不过是钟慕白起了个头，可如今竟连王咎也开口劝他，说他继位五年亲政两年，如今却无皇后无子嗣，这对于任何一个开国之君都是致命的问题。无后，代表皇帝与文臣武将关系不睦，以致不愿与其中任何一位缔结姻亲。无子嗣，则更严重，这说明当今皇帝后继无人啊！一个与朝臣不睦又无子嗣继承大统的皇帝，要天下军民如何安心为他卖命？
慕容泓不是昏庸之辈，自然知道王咎所说均是肺腑之言，字字在理。只是……他深知这辈子除非是死，否则这身上的枷锁是去不掉了，他已有这个心理准备做一辈子的囚犯，心中唯一所愿，便是得娶长安，留住这唯一一个能带给他一点快乐的女人。
他与她一路走来，眼下两人之间的情势也很明朗了。他在皇帝这条路上走得越远，她便离他越远，可他若保不住帝位，便连自己都保不住了，何谈其它？
如果最后注定要用强权才能留住她，那他此刻的种种纠结与痛苦，又是为了什么？
这时褚翔拿了龙霜的奏报进来，慕容泓接过一看，大怒，将信纸揉成一团掷在地上，声色俱厉地指着褚翔道：“你即刻替朕回信给她，问她到底知不知道‘周全’二字是什么意思？！这样的情况若再来一次，她就永远不必回来了！”
褚翔见慕容泓竟对龙霜发这么大的火，心知定是她办砸了差事，当下也不敢多嘴，应了声“是”就准备退下。刚走到门口，又听身后慕容泓道：“回来。”
褚翔回转。
慕容泓神色疲惫万分，一副心急火燎却又无能为力的模样，道：“去太医院，要最好的金疮药和去除疤痕的膏子，同信一块儿送去。”
褚翔刚出去，慕容泓还不及细思信上那句“九千岁脸部受创”的话，高烁求见。
一进天禄阁高烁便噗通跪下了，递上一封军报颤声道：“陛下，建宁被逆首攻破了，陶将军以身殉国，赵王一家被俘，兖州，已全面失守。”
看着一脸悲愤痛不欲生的高烁，慕容泓自御案后缓缓站了起来。
当天晚上慕容泓在紫宸殿开夜朝，与众臣商议兖州战事，至深夜方散。
散朝后，众臣陆续出宫回家。钟慕白正与慕容怀瑾一边说话一边往宫外走，长福气喘吁吁地追上来，向二人行礼道：“钟太尉请留步，陛下有请。”
慕容怀瑾闻言，向钟慕白拱手道：“那我先走一步。”
钟慕白颔首，回身跟着长福来到天禄阁。
“太尉，自钟羡脱险之后，建议朕召他回京问罪的折子便与日俱增，你说，朕到底要不要召他回京？”见钟慕白来了，慕容泓手不经意般在桌上的两摞折子上点了点，问。
钟慕白不动声色，道：“不瞒陛下，臣内人思子如狂，自知钟羡脱险后，已一连去信几封叫他回来。无奈那小子自称襄州灾患未平不便擅离职守，坚不肯回。陛下若能召他回京，旁的不论，臣内人定然欣喜若狂。”
慕容泓微笑，道：“太尉对自己的儿子倒是信心十足，只不知为何对自己的部下却做不到如此？”
钟慕白知道他有此一问，不过是因为方才夜朝时有人一连提了几个替代陶望潜的主将人选都被他给否决了。
“那是因为知子莫若父，臣知道钟羡的为人，即便回京问罪，也绝不致获罪身死。而对于部下，臣对他们没有生养之恩，升为主将迎战赢烨，上关国体下牵性命，自然需要慎之又慎。”他道，“况且，臣也对陛下说过了，眼下战事不利的根由，不在主将，而在军心与士气，军心不振，士气低迷，这样的军队，换谁去做主将，都不可能打得了胜仗。”
“而这个军心不振士气低迷的根由，就是朕无后，无嗣？”慕容泓问。
钟慕白道：“陛下若要用赢烨做类比，您与他的处境完全不同，您与他在军中的威望也完全不同，做不得类比。况且他不是没有皇后，他的皇后为我大龑所掳，他为此而战，那是男人的血性，是能够振奋士气的。您不能比。”
一连两个“不得比”“不能比”，说得慕容泓搁在桌下膝上的手紧握成拳。
君臣二人隔着幽幽烛光对峙，一个气定神闲，一个沉凝如渊。
良久，慕容泓又笑了起来，极温和无害的，道：“太尉大人近来与之前相比，改变甚大，不知是何原因？”
钟慕白闻言依然面无表情，只道：“臣自认从未改变，不过是陛下看待臣的眼光变了而已。”
“是吗？朕还以为因朕准了钟羡去横龙江治水致他遇险，太尉心里怨怼朕呢。不是便好。”慕容泓脸微侧，另起话头“太尉建议朕立陶行妹为后之事，朕几经考虑，觉得可行。陶将军此番为国捐躯，若能尽早将此事定下来，其葬礼亦可办得更隆重些。”
钟慕白这才有了些动作。他向慕容泓拱手道：“陛下英明。国难当头，陛下能立武将之女为后，相信举国将士都能体悟陛下一片珍惜良将拥军厚属的拳拳之心。”
慕容泓道：“朕之兄长临终之前将朕郑重托付于太尉，朕采纳太尉的建议，总不会有错。”
钟慕白一瞬默然。
慕容泓却似并不在意他这短短的失态之举，继续道：“钟羡乃是太尉独子，年岁也不算小了，不知太尉有无考虑他的终身大事？”
钟慕白回神，道：“回陛下，大司农慕容大人家有小女初长成，臣内人已去相看过了，称其蕙心兰质知书达理，恰大司农亦有与臣结亲之意，只不过眼下朝廷多事，钟羡又外出未归，所以一直也未提到明面上来说。既然陛下问起，臣也正好请示一下陛下的意思。”
慕容泓笑道：“如此佳缘，朕自是赞成。钟羡若真娶了大司农的女儿，太尉与朕，也算是亲上加亲了。”
钟慕白离开后，慕容泓脸上的笑意彻底褪了个干净。
他心中有所猜测，看钟慕白最近的表现，怕是自钟羡之后他无有所出的原因，已是有人告知于他了。
关于此事，他也只是小时候无意中听到了一句两句，印象中有这么个事情，但真相到底是什么，他并不清楚。毕竟是上一辈的事情了，当时暗中说道此事的两人，也都早已逝世，他纵有心查察真相，也无处着手。
如果钟慕白近来的反常真是因为这件事，那就表示这世上还有人知道这件事的真相，这个人与他大嫂或者他奶娘定然关系匪浅。这个人，他知道是谁——慕容怀瑾。
想起奶娘临终时拉着他的手反复叮嘱他的那些话，他神色有些怔忪地看着桌角的灯盏。
这一天，果然还是无可避免地要来了么？
他生命中唯一仅剩的那些人，最后的最后，到底能留下几个来？

第578章 自白
太尉府，钟夫人洗漱过后，用湿帕子摁了摁刚刚在将军府陪着陶夫人哭红的眼睛，不见钟慕白，问丫鬟：“老爷夜朝还未回来？”
丫鬟道：“奴婢去前头问一下。”须臾回转，向钟夫人禀道：“夫人，老爷回来了，听说正在书房喝酒，夫人可要去瞧瞧？”
钟夫人手撑着桌沿站起身，顿了顿，复又坐下，叹气道：“随他去吧，都是几十年风雨同舟过来的兄弟，陶将军就这么去了，他心里难受也是正常。叫钟硕他们看着点，备好醒酒汤，酒要热好了送进去，这天还未完全回暖呢，别叫老爷喝了冷酒。”
丫鬟答应着去了。
书房里，钟慕白自斟自饮，桌上没有下酒菜，却放着一条立身鞭。
他看着这条乌黑锃亮的鞭子，钟家将其世代相传，不过是为了告诫后代子孙，一旦犯了错，就势必会有罚。他年少时曾因行差踏错而被父亲用这条鞭子抽过，他也用这条鞭子抽过自己的儿子。
可是现如今，若他再犯错，鞭子仍在，又有谁能来将他打醒？
年轻时，他的确也曾身怀逐鹿之志，身在乱世，哪个热血男儿不曾有过问鼎天下之心？只是那次重创过后，一切都失之交臂了。于权力，他有更上一层楼的资本，却没有更上一层楼的动力，因为他只有一个儿子，而他的这个儿子，没有问鼎天下之心。
再至高无上的权力，也得有人继承，才有意义。
他心里明白现在自己的所作所为其实没多大意义，然而一切的一切，也不单单为了不平这两个字。既然这辈子只得了钟羡这一个儿子，他这个做父亲的不能给他这世上最好的，总也得尽自己所能保他这一生顺遂平安才是。
次日一早，宣政殿。
慕容泓当众宣布将择日册立婕妤陶行妹为皇后。
此言一出众臣既意外又不意外，意外的是这个皇后人选，不意外的是被满朝文武逼了这么久，又遇兖州兵败，皇帝让步也是情理中事。
眼下赢烨正在攻打大龑，朝廷正值用兵之际，皇帝立个战死沙场以身殉国的武将之女为皇后，即便是对此心怀不满之人，也难在这个关头义正辞严的说出个“不”字。
慕容泓见无人对此有意见，便继续道：“太尉对朕言，陶将军战死兖州失守，大大挫败了我大龑将士的士气，朕深以为然。所以朕决定，要拿赢烨之妻的人头，去祭奠战死兖州的陶将军及众将士的在天之灵，愿英灵不灭，保我大龑将士荡平敌寇肃清寰宇，还天下百姓一个太平盛世。不过，他们夫妻分隔数载也是可怜，朕觉着，在拿陶氏的人头祭奠英灵之前，还是可以让他们夫妻见上一面的。不知哪位爱卿愿作使者，代朕去往赢烨处向其传达朕之善意？”
众臣面面相觑：要杀人家的妻子还专门派人去跟人说一声，这跟去找死有何区别？
太仓令尹昆有些纠结不安，家中次子尹衡一再拜托他，若陛下再要派使者前往兖州，让他一定要推举他去。可是，赢烨那个莽夫根本就不遵从什么两军交战不斩来使的规矩，这当口若是举荐尹衡去做这个使者，不就等同于送自己的儿子去死么？他一个做父亲的如何下得了这个决心？大不了回去受儿子一顿埋怨罢了。
“陛下，臣举荐一人。”就在众臣议论纷纷之时，右丞相姚沖忽出列道。
“不知能得姚丞相举荐的是何人？”慕容泓问。
“理政堂员吏，尹衡。此子陛下想来并不陌生，太尉公子被赢烨所擒那会儿他曾奉命出使益州，奈何一时不慎遭人算计铩羽而归，他每每提及此事便觉自己辜负皇恩深以为憾。陛下若能给他一个一雪前耻再立功勋的机会，相信他必然会全力以赴鞠躬尽瘁。且他曾与赢烨有过接触，比之旁人，终究是对那边更了解一些，交涉起来也会多些便利。”姚沖道。
尹昆目瞪口呆。
他知道尹衡交友广泛，与姚沖的孙子姚景砚亦有来往，难不成，这推荐出使一事，他不仅拜托了自己，还拜托了姚丞相？
慕容泓闻言，略一沉思，道：“姚丞相说的不无道理，既如此，散朝后便传他进宫见朕。”
小半个时辰后，慕容泓回到天禄阁，吩咐张让：“去知会太后一声，册封陶婕妤为贵妃，如今后宫没有皇后，册封仪式请她多加费心。”册立妃嫔为皇后，该妃嫔必须得是仅次于皇后的贵妃方可册封，这是规矩。所以在册立陶行妹为皇后之前，先得将她的位分升为贵妃。
张让出去后，慕容泓看着案上理政堂刚送来的红头箱子，手指探进挂在腰间的荷包，拿出来的却不是钥匙，而是一串沉香佛珠。
看着这串佛珠，他心中不免就想起了赠他这串佛珠之人：立陶行妹为后之事已成定局，再无转圜了。你若在外得知，会作何感想？
还能作何感想呢？你从来都不是不能理解朕，你只是越了解，越不想要朕罢了。
你不在也好，至少在朕狼狈之时，不必再费尽心机遮掩修饰只求你不要负气离去，不必再辗转反侧愁肠百结期待你能够回心转意。
朕确实不像个皇帝，不像个男人。朕，只是一条在泥沼里打滚、掩去本来形貌伪装成龙的鱼鳅而已，身上的每一片龙鳞，每一根犄角，都是黏在体表的污浊固化出来的假象。
你总是说朕对你的感情只是自上而下的宠，而非地位对等的爱。你怎会知道，朕又怎么敢让你知道，朕的爱有多强势，便有多脆弱。
你说你只爱少年不爱皇帝，可是朕若只是少年而不是皇帝，满身枷锁的我，又能凭借什么留住羽翼渐丰的你？
然而你终究是看穿了，所以你不要朕。
没关系，不愿做鱼鳅，你可以做荷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朕在水底看着你在水面干净地招摇也是可以的。只是你别忘了你也是从水底出去的，你的根，得永远留在这暗无天日的泥沼里，陪着朕。
尹衡来到天禄阁时，恰无嚣从里头出来。尹衡若有所思地看了眼这和尚的背影，前朝波谲云诡暗流涌动，这和尚却藏于深宫之中帝王之侧，安稳自得得很，不知其人究竟有何能耐，竟能得陛下如此看重与信任？
他思绪一散便立刻收拢，站在阁前等候召见，阁前进去通禀的內侍很快出来，传他进去。
“微臣尹衡，拜见陛下。”尹衡来到阁内东侧书房，跪地行礼。
“起来吧。”慕容泓站在窗口，背对着他这边。
尹衡起身，阁中还有张让长福等內侍在，他目光也不敢放肆，只略略向上抬了一点，恰好看到慕容泓的手。
他手里拿了一串佛珠。
本来这里刚出去一个和尚，他手里拿着一串佛珠也没什么值得奇怪的，但是这串佛珠在尹衡看来委实太过眼熟了些。
“兖州战败，赵王一家被赢烨所俘，朕需要派一名使者前往交涉。姚丞相在朝上推荐了你，但此行毕竟风险甚大，你的身份也不同别人，所以朕还是想听一听你自己的意愿。”慕容泓凝视了窗外那丛刚刚绽出花苞的迎春花良久，方回过身来看着尹衡道。
尹衡心知他有此顾虑泰半是因为孔仕臻之死，若自己此行也遭不测，这陛下无人可用专派大舅哥去送死的名声可不大好听。
“微臣愿往。微臣首先是陛下之臣，其次才是宫妃之兄，为臣者为君分忧乃是分内之事，微臣肝脑涂地在所不辞。”机不可失，他急忙表忠心道。
慕容泓点了点头，屏退张让长福等人，对尹衡道：“你此行，只需达成一个目的便算完成任务——让赢烨休战至少两个月。”看起义军那边的情势，再有两个月时间，这内患大约就能完全消除了。届时，他便可腾出手来一心一意对付赢烨，朝上那帮老家伙也再无理由就到底应该先攘外还是先安内之事而争吵不休贻误大计。
尹衡顿了顿，拱手领命：“是。”
“对此事，你心中可有计议？”慕容泓问。
尹衡道：“目前逆首那边情况不明，微臣不敢在不知彼的情况下与陛下纸上谈兵，但微臣定会因地制宜相机行事。心中不惧，则万事皆有可能。”
慕容泓闻言，着意看了尹衡一眼，道：“甚好，你下去准备吧。若有所需，告知高烁便可。”
“是。”尹衡应声，却又迟疑着并未告退。
“还有何事？”慕容泓在书桌后坐了下来。
“陛下，微臣久未见尹才人，不知她伤愈后身体如何，心中甚是挂念。不知陛下可否开恩，让微臣在临行之前，与尹才人见上一面，回家亦可聊慰父母思女之心。”尹衡小心翼翼道。
“自无不可，长福。”慕容泓唤来长福，令他派人带尹衡去后苑见尹蕙。
尹衡谢恩，跟着內侍一路来到后苑琼雪楼。
尹蕙正在楼上做女红，听丽香说她二哥来了，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来到窗前往下一看，果见二哥尹衡站在楼下，顿时高兴得几乎要飞起来，拎着裙摆从二楼奔到一楼门外，惊喜交加道：“二哥，你怎么来了？”
尹衡却端端正正地向她行了个跪拜礼，道：“拜见尹才人。”
“二哥，你这是作甚，快起来。”尹蕙见他如此，老大不自在，亲自过来扶他起来。
尹衡站起笑道：“虽是兄妹，但自你入了皇家，便是你尊我卑，礼不可废。”
尹蕙本想说兄妹之间谈何尊卑，但顾忌身边人多眼杂，到底是生生忍住，将尹衡迎入楼中。
宫女为兄妹二人上好茶后，尹蕙便对左右道：“你们都且退下吧。”
屋里伺候的人退干净后，尹蕙再忍不住满眶热泪，抽出帕子低声抽噎起来。
“二哥难得来一次，你怎倒还哭上了？在宫里受委屈了？”尹衡放下茶杯问。
尹蕙摇头，用帕子勉力掖干泪痕道：“便是至亲骨肉难得相见，这才难过。爹娘身子还好吗？家中一切可好？”
尹衡道：“托你的福，自爹得了爵位，家中境况说是蒸蒸日盛也不为过，爹娘身边都多添了伺候的人，二老均康健得很，你不必担心。”言讫他抬眸看了看四周，叹道：“倒是你这里，地处偏僻楼宇破败，看着委实让人不放心呐。”
尹蕙忙道：“爷娘都好我便安心了，二哥你也不必操心我，自升了才人位分后，太后本想为我换住所的，是我自己贪图这里安静清幽，婉拒了。后来又说要给我修缮楼宇，如今外头又是打仗又是闹灾的，我怎好意思让陛下把银子浪费在这上头，便也谢绝了。”
“你懂事知礼，这是好事，但太过修身谨行，难免就会苦了自己。不过妹妹你眼光却是不错，陶行妹很快就要被册立为后了，二哥知道你与她交情不错，这把冷灶委实是烧得极妙。”尹衡道。
尹蕙呆滞：“陶婕妤……要做皇后了？”
“是啊，想不到吧。兖州战败，征北将军战死沙场，陛下正值用兵之际，后位空悬，她这也算是因祸得福了。她新近丧父，必然心情悲痛，妹妹你得空可多去安慰相陪。”
尹蕙不知自己心里为何有些乱，讷讷道：“便是二哥不说，我也会尽我所能劝慰她的，而且我与她相交，也是性情相投之故，并非是二哥你说的……烧冷灶。”
尹衡看着她，道：“你身为宫妃，既不邀宠，也不献媚，与旁人相交也只因个性情相投，那二哥问你，你进宫图什么？难道就图在这偏僻清幽之地寂寞一生孤独终老？若如此，当初何必进宫？便是在外头，二哥也有法子让你得嫁如意郎君，夫妻恩爱儿女绕膝，一辈子幸福美满。”
尹蕙低头不语。
“当初爹娘欲让你装病逃过选秀，是你执意要来，如此执着，你总得有所图吧。这里没有旁人，你告诉二哥，你图的是什么？”尹衡循循善诱。
“……二哥，你别再问了。”尹蕙手指紧紧绞着帕子，侧过身去。
“好，二哥不问。二哥不日就要作为大龑使者前往兖州，说不定今日便是你我兄妹此生最后一次相见，二哥纵知道再多，又有何用呢？”尹衡幽幽道。
尹蕙猛然回过身来，看着尹衡，嘴张合半天，问出一句：“为何是你啊？”
“是我自己拜托姚丞相在陛下面前举荐我的。”
尹蕙：“……为什么？”
尹衡看着自己的妹妹，道：“粹园你替陛下挡了一箭，咱家因此得了个爵位，外头人人都说咱爹生了个好女儿，愿用性命光耀门楣。你知道二哥怎么想？二哥就想着，二哥的这个在家连下人杀鸡都不敢直视的妹妹，到底对陛下有多重的情多浓的意，才敢在那般情况之下扑过去为他挡箭？”
尹蕙心思蓦然被戳破，双颊一阵红一阵白的。
“多可怜啊，只不过是爱重一个人，我这个傻妹妹，居然只会用性命去换。可是即便做到如此了，还是没有用啊，当初赵氏做皇后，并非是因为陛下喜欢她，如今陶行妹做皇后，也不是因为陛下喜欢她。她们，都是被自己身后家族的力量托上后位的。二哥也想给你这样的力量，所以别人不敢做的事，我做，别人不敢去的地方，我去。二哥的起点太低，需得比别人更努力更拼命才行，但是为着你，二哥愿意。”
尹蕙眼中刚刚消退的泪意又涌了上来，又急又慌道：“二哥，你不必如此，真的，我从来也未奢望过那个位置啊。只要爹娘，你和大哥都好好的，我别无所求了。”
“将心比心，爹娘大哥和我，也希望你能好好的，就算不奢望那个位置，你总得给自己找个依靠吧？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你如今人在深宫，父亲你是靠不到了，陛下可以做你的依靠，但他终究不是你一个人的依靠，余下的，只有孩子了。无论如何，你总得有个孩子，不管受不受宠，后半生才算真正有了着落。你作为宫妃，为陛下诞育子嗣开枝散叶，本就是你的职责所在，二哥的这个愿望，不算过分吧？”尹衡言语间颇有些苦口婆心的味道。
尹蕙心中有苦难言。她如此钟情陛下，若能为他诞育子嗣，她岂会不愿？可是……可是她觉着自己不配。在他面前，她自惭形秽还来不及，何谈邀宠献媚？
尹衡见她还是一副想不开的模样，明白人的心性也不可能一夕改变，不宜逼她太甚，于是止住话头，与她聊了些旁的。
待到临走之前，他又有些忧心忡忡地道：“方才我去天禄阁拜见陛下时，见他神思倦怠面色憔悴，比上次我见到他时消瘦了不少，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仔细伺候着，实在令人忧心呐！但愿陶婕妤能比赵氏称职，知道好生照顾陛下。”
尹蕙：“……”
“二哥你就放心吧，陶婕妤对陛下的关切之心，比之你我只多不少的。”她低声道。
见她如此，尹衡实在是无话可说，叹口气走了。
且不说宫里如何为陶行妹安排封妃立后之事，长安带着人马一路向南，天气渐暖，道路两侧风光渐好，倒是将她的心情也带得好了起来。
过了几郡，她身后的队伍比离开孤山郡时又扩大了三倍不止，如今她一上路，随行队伍从头至尾得有六七里长，严重拖慢了她的行程。这还是队伍无节制扩大所带来的问题之一，更大的问题是，离盛京越远，路上所遇的流民便越多。这些流民与流寇只一字之差，她虽极力用吃饱穿暖来诱惑招揽这些流民归入队伍，但一路上还是免不了频受流寇滋扰。队伍过长，龙霜一心只在保护她的安全上，难免顾头不顾尾，护卫人手严重缺乏。
这日，一行来到东岗郡与普阳郡的边界，东岗郡都尉策马来到长安的马车旁，向她禀道：“千岁，属下只能护送您到此地了，前面便是普阳郡，过了普阳郡，便是扬州地界了，千岁一路珍重。”
长安隔着车窗颔首道：“有劳王都尉了。”
自纪平之后，后头这些州郡的都尉果然都自觉得很，迎来送往的，那殷勤劲儿比青楼迎客的粉头都要高上三分。
王都尉带着人回转之后，长安钻出马车，站在车辕上眯着眼远眺前方。
过了这么些日子，她早拆了脸上包扎伤口的布条，那条血痂未退的伤口即便已经拆了线，在那白皙光滑的脸上看起来依然触目惊心得很。
龙霜早已接到了褚翔的回信，近来看着长安脸上这道伤很有些惴惴不安，三天两头地抓着姚金杏问到底有无办法让伤口愈合得好些，留疤不那么明显。即便完全不懂医术，但她也知晓，这么长的创面，要想完全不留疤痕那是不可能的。
长安倒似很少留意这道伤疤，偶尔笑起来牵扯到了，才会略皱一皱眉头。
“普阳郡的都尉并未来迎接咱们？”长安远眺了片刻，问一旁的龙霜。
龙霜忙收敛思绪，答道：“斥候刚刚来报，往前二十里仍不见普阳郡官兵，想来是不会来了。”
“够胆！通知下去，就地休息造饭，用过午饭后，继续上路。”长安道。
自孤山郡后，她都会在出发之前派人给下一个郡发去募捐榜，与薛红药的寻人启事一同贴在郡衙前头的告示榜上，一来是让榜上有名者有个准备，二来，也等于变相地提醒当地郡衙派人到边界处迎她。连着经过几个郡都十分顺利，到底是碰上了这么个爱出幺蛾子的。
片刻之后，长安大腿翘二腿的坐在龙霜他们临时搭建出来的凉棚里，手里翻着与普阳郡有关的资料，忽道：“哎哟，原来闻名遐迩的百花洲，就在这个普阳郡啊！”
“何谓百花洲？”龙霜见长安神情暧昧，好奇问道。
圆圆忙凑过来兴致勃勃道：“我知道我知道，那可是整个江南地区最大的销金窟……之一。”
长安斜眼看她：“知道便知道了，你这般兴奋却是为何？”
圆圆做垂涎三尺状：“听说百花洲除了姑娘个个貌若天仙之外，还有十八样别处吃不着的美味佳肴。爷，你会带奴婢去吃吧？”
“自然，爷的性子，你还不清楚么？”
“清楚清楚，风过留痕雁过拔毛嘛！”
“就你会说！”长安卷起手中册子去敲她的额头，主仆俩正闹着呢，忽听外头兵士一声断喝：“什么人？！”
龙霜心头一凛，转身出了凉棚，却见官道上一名三十多岁背负长剑头发花白落拓不羁的男子懒洋洋地跨着一匹马，无视将他团团围住的十几名士兵，目光毫无焦距的也不知在跟谁自报家门：“卫崇。”
龙霜侧过脸看向已经来到她身边的长安，问：“千岁，这位，您认识吗？”
长安道：“认识，有仇，龙霜，给我揍他！”

第579章 遇匪
凉棚里，长安慢悠悠地喝着汤。
官道旁的荒地上龙霜与卫崇两人打得难分难舍。
一旁的圆圆脖子伸得老长，一边啃着腊鸡腿一边给她转述战况：“姓卫的抢攻一刀，龙将军架住了。龙将军反击，呀！姓卫的好无耻，回身到一半斜刺里又是一刀，幸好龙将军反应敏捷，避过了。哎呀，龙将军好像渐落下风啊。”
长安老神在在道：“男人在体力方面本就比女人占优势。没事，你告诉龙将军，输了也不打紧，输了就嫁给卫崇，这番交手就当比武招亲了。”
圆圆站起身，大声将长安的意思转达给两人，谁知两人一听，连胜负都顾不得了，立马收手分开。
虽然对长安的想一出是一出颇为无奈，龙霜还是对卫崇拱了拱手，道：“承让。”都是习武之人，交手的时候对方有没有尽全力，她还是能体察一二的。这个卫崇若是全力以赴，她早就落败了。
卫崇没言语，拱手还礼之后，大步向长安的凉棚走去。
“听说，我和你有仇？”
长安正伸筷子去盘子里夹菜，一柄刀鞘就杵在了菜盘子旁边。她仰头一看，胡子拉碴一脸颓废的男人正乜着她。
“钟羡在信里说你是他的朋友，我自然要试试你的武功。我这一路上凶险得很，若是你武功不济，留下来只怕会伤了性命，我还欠钟羡人情，这般损人不利己的事，我长安当然不会做的啦。不过现在没问题了，你合格了，可以留下。”长安讪笑道，“圆圆，赶紧去给老卫盛饭，瞧他这有气无力的模样，怕是三天没吃饭了……”
“老卫？”卫崇再度眯眼。
长安踟躇：“难不成，你想要我唤你老崇？崇同虫子的虫，老虫老虫，这不太好吧？要不唤你小卫？”
卫崇瞪着长安，嘴巴抿得很紧，握着刀鞘的手指也很紧。
长安丝毫不觉不妥地冲他一笑，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啊，小卫。”
卫崇：“……”怎么一早没发现这太监这么奇葩？若一早发现了，哪怕钟羡跪下来求他都不来！
用过午饭后，老长的队伍又跟那笨拙的长虫一般回到官道上继续向普阳郡方向行进。
“从这里到普阳郡依兰堡有两条道，一条官道一条水道，官道平坦，不过旁边有个山匪窝子，水道曲折，胜在沿途平安。”卫崇策马走在长安的马车旁边，见长安一脸悠闲地看着车外，着意道。
长安闻言，将头探出马车车窗，大声道：“龙霜，走官道啊！”
卫崇：“……”
一个时辰后，官道之侧的一座山丘上。
“老大老大，来了来了！”一名瘦小男子猴一般哧溜一声从望风的树上滑下来，三两步跑到一旁正用匕首削树枝做箭杆的魁梧男子身边。
那男子闻言抬起头来，他长得浓密大眼高鼻阔唇，相貌十分阳刚，只可惜脸上有两条疤痕，长的一条从左侧眼角下方一直延伸到上嘴唇处，短的一条就在这条长的旁边，这两条疤痕虬结突兀，不似被刀刃之类的武器所伤，倒像是被什么锋利的爪子给抓的。
他身边原本还站着几人，听到望风之人的话纷纷上树往官道上看，不一会儿又都下来围住这疤脸男子。
一名圆脸少年兴奋道：“哥，咱们得的消息没错，这太监果然搜刮了不少的民脂民膏，那队伍老长老长了！人家都说干我们这行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咱们自上山到今天，还从没哪次开张能吃三年。今天这一票要是干成了，我看不要说吃三年，吃五年都够了！”
“是啊老大，我看了下，他们虽然看起来人多，但有战力的也就前头那一二百兵甲，后头押送马车驴车的都是百姓，咱们这四五百人冲将下去，保管他们丢盔弃甲溃不成军！”另一名肌肉鼓鼓的壮汉咧着嘴道。
疤脸男子思虑了片刻，自己上树看了看官道上正朝这边缓缓爬来的长龙，下来问旁边一名年纪稍大文人模样的男子：“童秀才，你看这事可行吗？”
童秀才捋着颌下稀疏的山羊胡子，顾虑重重道：“这个太监不是一般的太监呐，得皇帝御笔钦点九千岁的太监，古往今来，这位可是头一个。咱们要是动了他，只怕会遭到官府的围剿。”
“围剿就围剿，咱们只要有人有粮再有了银子，哪儿不能去？再说了，自上次咱们劫了平阳伯那个老太祖的寿礼之后，他那个做都尉的儿子不一直嚷嚷着要带兵来剿了我们吗？干完这一票咱就走，啥也不耽误。”壮汉道。
“哥，肥羊快到山脚下了，你快做决定呀！”圆脸少年上树去看了两眼，急得抓耳挠腮。
疤脸男子望着童秀才道：“寨中已经没有多少余粮了，裘昊又下令各城各镇的粮铺，凡买粮者都得出具盖有当地官府印章的良民证方可。咱们买不着粮，下乡进城去劫掠富户一样危险重重。童秀才，待会儿我带人下山劫道，你将寨中老弱妇孺关到一处，万一我等劫道失败，你们便装作是被我们抓上山的流民，这样，或许能不受我等连累。”
“这……冲哥儿，你三思啊！”童秀才苦着脸道。
“没什么可三思的了，这世道，要想活下去就得拿命去博，到哪儿都一样。反正这太监也不是什么好人，劫了他不算作孽。阿俊，通知弟兄们准备跟我下山，老五，准备好圆木滚石，看我手势行动。”疤脸男子熟稔地吩咐身边人，圆脸少年和壮汉得令，斗志昂扬地去了。
“冲哥儿，你要量力而行啊，你要是没了，咱们这些人，可就彻底没了倚仗了。”童秀才拍着疤脸男子的肩，眼眶发红道。
疤脸男子也没多言，只点了点头，道：“我尽力。”世道如此，朝生暮死再寻常不过，所以承诺这种东西，头脑清醒的人是不会轻易向人许的。
山下的官道上，长安一行不急不缓地走着，忽的前面负责开道的骑兵一阵忙乱，后头的马车受到波及，停了下来。
“龙霜，怎么回事？”长安撩了窗帘扯嗓子喊。
龙霜过来禀道：“前头山坡上忽滚下几根巨木拦住了道路，千岁莫急，末将先去看一看究竟是何情况？”说罢便调转马头往前面跑去了。
几根巨木横在官道中间后，山坡上紧跟着跑下来一队人马，以巨木为掩护一字排开，手拿弓箭对着这边，为首一名疤脸男子背负长弓腰悬大刀，独自跳上巨木，面对龙霜这边站着。
“来者何人？为何挡道？”长安这边一名骑兵驱马上前喝问。
“清风寨寨主袁冲，劫财。”疤脸男子言简意赅。
“区区蟊贼不自量力，弓箭手准备！”龙霜高声道。
兵甲中立刻有三十人从马上下来，各找有利地形弯弓搭箭。
与龙霜这边的弓箭手手里的强弓利箭比起来，袁冲那边那些一看就是自制的弓箭简直如同儿戏一般。双方若真的互射，后果不难预料。
“你们要战，也可以，先抬头往山坡上看一看。”面对如此实力差距，袁冲却不慌不忙，甚至还善意地提醒了他们一句。
龙霜等人抬头一瞧，却见就在他们一旁的山坡上，赫然出现好多的巨木和大石，这若是一起滚将下来，前路被挡，他们势必死伤惨重。这些山匪也是狡诈，这些巨木和大石原先肯定用草木遮着，否则不可能瞒过斥候的眼睛。
“我们的本意并非伤人害命，不过乱世之中求一条活路罢了。只要你们留下一半的钱粮，我等立刻放行，怎样？”袁冲与龙霜讲条件。
按龙霜的性子，自是拼个鱼死网破也不愿受这些山匪威胁，可是长安的性命她拼不起，当下便有些犹豫起来，想着要不先过了眼前这关，回头再带人来剿了这伙山匪？
“一半就够了吗？你既然自称债主，想必身上负债不少，还有那么多兄弟要养活，杂家这一半钱粮怕是不够你连还债加养活人的吧？”
双方正各怀心思地对峙着呢，一道似男似女的声音忽插了进来。
袁冲：“……”什么乱七八糟的，这人到底在说什么？
龙霜徇声一看，面色大变，连忙从马上翻下来挡在她身前道：“千岁，您怎的下车了？”
“这不是看你搞不定下来帮你一把嘛，哎哎，你挡在我前头做什么，没听人说他们的目的并非伤人害命么？”长安道。
龙霜哭笑不得，道：“他们这些山匪的话怎可相信？”
长安道：“怎么就不能相信了？他们若不打招呼直接将那些圆木巨石滚下来，趁我们人仰马翻之际抢我们一半钱粮再走想也不难吧。”
龙霜：“这……”
长安拨开她，扫一眼对方瞄准她的众多箭支，抬手做安抚状道：“我就跟你们当家的说几句话，各位大兄弟千万不要手滑啊！”
“哧！”饶是眼下情势紧张，少年心性的袁俊还是被长安逗得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就是那个号称九千岁的太监长安？”袁冲狐疑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身材瘦削面庞清俊、左脸上还有道疤的阴柔少年。
长安见他目光扫过自己脸上的疤痕，还特意将左脸朝他那边侧了侧，道：“是啊，咱俩疤脸对疤脸，是不是有种同病相怜的亲切感自心底油然而生？诶？你脸上那两道疤是怎么来的？”
袁冲：“……”这太监到底知不知道他现在正在打劫？
“既然你就是长安，他们的头儿，那我方才的提议你可同意？”袁冲自觉必须时刻谨守自己山匪的身份，万不可被这太监带歪话题。
“哦，那个啊，你说你劫走一半，还给我留下一半，我看着余下的一半思念被你劫走的一半，不是徒添伤心吗？要不这样吧，你派你们那边最能打的一个人，来与我们这边最不能打的一个人过过招，若是你们赢了，钱粮我悉数奉上，且绝不事后翻账，如何？”长安笑眯眯地提议道。
一旁龙霜已经极力克制了，但看向长安的目光还是隐隐透出一股看白痴的意味。
袁冲眉头微锁，谨慎道：“若是我们输了又如何？”
“若是你们输了，证明你们的战力在我们面前根本不堪一击，便是双方真的动起手来，你们也绝落不着好。那你们就接受杂家的招安吧，过来当杂家的私人卫队，杂家供你们吃穿还给你们发饷银娶婆娘怎么样？你刚才不是说了吗，只想在乱世中求一条活路而已，可以啊，这活路杂家给你。”
“千岁，这怎么行？他们是匪！”龙霜提出异议。
“自古兵匪一家，你们就谁也别嫌弃谁了。再说了，杂家这不是在为朝廷分忧嘛，让他们继续呆在这里，那是为祸一方，若是将他们收拢到杂家身边，那最多不过祸祸杂家一人，这笔账你不会算？”长安低声道。
“说话算话？”袁冲看着那故作低声，然而一字一句还是让他听得清清楚楚的太监一阵无语。
“你这个拦道劫财的在质疑我这个奉公守法的？”长安不答反问。
袁冲从圆木上一跳而下，站在长安对面，气势昂扬道：“好，反正打一架也没什么损失，你们这边派谁出战？”
长安忙往后退一步，指着龙霜道：“她是女人，她最弱，就她出战吧。”
龙霜：“……”她是不介意出战，可长安这话说得，忒让人不爽！
袁冲并不上当，眼珠一转盯住长安，道：“是吗？可是我怎么觉着，你比她更弱呢？”
长安指着自己的鼻尖，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你的意思，是要跟我打？”
“怎么？不敢？”袁冲平时并不是那喜欢恃强凌弱的人，但此举关系到底下那帮兄弟的生死去留，他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笑话，这天下还有我长安不敢做的事？选我过招，你可别后悔。”长安一甩宽大的袖子，背着双手眼神发虚，一副外强中干的模样。

第580章 白龙鱼服
一窝山匪打劫有精兵强将护卫的太监九千岁的车队，怎么听都应该是一场恶战，谁知最后却演变成山匪头子与九千岁单独过招定胜负来决定山匪是得财还是招降的问题，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带着这种想法，袁冲再看与他对面而站的文弱白净的太监，心中顿时生出一股荒诞之感。
“呔！你丫还要这般目醉神迷地盯着杂家看多久？杂家虽也好男色，但不好你这种的啊！”因双方人马屏息观看而显得尤为紧张的对峙气氛中，长安忽的开口斥道。
双方人马顿时被雷得外焦里嫩，连抱着双臂骑在马上看热闹的卫崇都身子一歪，差点从马上掉下来。
原本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一扫而空，袁冲感觉自己胸口憋着的那股劲儿都悄无声息泄了些许，当即不再迟疑，侧身道：“大牛，把棍子给我！”
一名皮肤黝黑的男子扔给袁冲一根丈把长的木棍。
原本气定神闲的长安见状，悚然往后一跳，惊道：“放着刀箭不用却用棍子，难不成你还会打狗棍法？呸！打虎棍法？”
杀鸡焉用牛刀？就你这弱鸡样儿，待会儿被我一棍子撂倒能不受伤就算老天保佑了！袁冲这般想着，口中便道：“废话少说，看招！”
他手执长棍向长安冲去。
龙霜握着刀柄的手一紧，看这架势，这个山匪头子确实练过武，不过就像大多数乡野武夫一般，粗略懂武并不精通，但是再不精通，对付长安也是绰绰有余。
虽不知长安心里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安全起见，她还是悄移脚步，找了个危急关头便于施救的方位站着。
吉祥太瘦等人都提心吊胆地看着这边，他们与龙霜不同，他们对长安感情多于责任，那是真心实意地担心长安。
袁冲与长安两人原本距离就不远，袁冲几步便冲到了她跟前，但她却还直挺挺地站在那里毫无动作。
“这太监是不是吓傻了？站着等我哥去打吗？”袁俊一脸不解地嘀咕道。
他身边的一个山匪哼笑道：“就他那体格，我看老大拿棍子都多余，直接过去撞他一下就能把他给撞飞咯。”
近旁的山匪闻言一阵大笑，仿佛已然胜券在握。
袁冲冲到长安面前，见他犹自不动，心中起疑，但手下动作没停，横起一棍准备扫他下盘，可就在这时，长安动了，动作极快，却也极简单。
她抬起右手指住袁冬的头。
袁冲扫到一半的棍势戛然而止。
两边观战群众见长安一个动作就制住了袁冬的攻势，一时不明所以，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唯有吉祥身边的太瘦双眼明亮一脸激动。
袁冲看着长安勾在指间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袖珍弩箭，那对着他脑袋的只比手指略长的箭头在阳光下闪着炫目的寒光。这前所未见的武器衬着对方白皙修长的手，小巧得像是孩子的玩具，但是瞧着眼前这太监此刻的气势，他却不敢将此物当成是毫无杀伤力的玩具。
明明眼下自己手中拿着的也是冷兵器，但结合这姿势以及对方的反应，却让长安不由自主地生出一股热兵器对原始武器碾压式的优越感来。
见袁冲盯着她手中的袖弩，她扬了扬手，笑眯眯道：“是不是在想，这小玩意儿能有多大杀伤力？纯粹拿出来吓唬人的吧？”她手往下一垂，对着袁冲身后的圆木手指一勾。
袁冲以为她射的是人，急忙回身，却听“笃”的一声，那小箭整个箭头都没入圆木之中。这般大的力道，若是这么近的距离对着他的脑门射，整支箭都没入他脑中不成问题。
后面的太瘦见长安果然是用他做的袖弩一招制敌，那幸福感，比第一次吃饱肚子还要强烈。
“安公公手里那东西是你做的？”吉祥察觉他的激动，用手肘拱了拱他小声问道。
太瘦点点头。
“看不出啊，你小子不显山不露水的，想不到这么厉害！怪不得平日里看你啥也不干，安公公还把你当宝贝一般养着。”吉祥又是羡慕又是嫉妒道。
太瘦脸一红，道：“如果你不嫌我抢了你的差事，我愿意与你一道近身伺候安公公。”
“去去去！知不知道什么叫各司其职？”一听他要来跟自己一起伺候安公公，吉祥立马变了脸。
袁俊等人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袁冲竟是败了，当即叫嚷起来：“不公平，你这太监使诈！”
“使诈？我哪儿使诈了？是这位袁寨主自己挑的我，他自己选了棍子做兵器，我也不过是拿出了自己的兵器而已，怎么就成使诈了？”长安好整以暇地问道。
“你……”
袁俊还欲说话，袁冲抬手制止了他，道：“大丈夫一言九鼎，输了就是输了。”虽然他此刻心里也已经明白过来，确实是着了这太监的道。但这太监既然有这等兵器在身，他的兵将说不得也配备了什么厉害的武器，双方若真的打起来，纵有上面的圆木巨石相助，清风寨的弟兄们怕也讨不得什么好。
他看着长安，道：“你若真心招安我等，我等自是愿赌服输，但你若是假意招降，将我等弟兄带去依兰堡交予当地衙门处置，又当如何？”
长安笑道：“原来是怀疑杂家的诚意。这好办，让你的弟兄们下来，跟我的人走，我跟你走。”
袁冲：“……”这话什么意思？
“九千岁，什么叫你跟他走？”袁冲尚未来得及将自己的疑问问出口，旁听多时的龙霜早按捺不住过来问道。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目前看来，这依兰堡比前面经过的几郡都有意思，杂家想白龙鱼服一回，好生体验一把这里的风土人情。”长安一脸悠然道。
龙霜道：“九千岁想要白龙鱼服，也无不可，请让末将跟随保护。”
“不行，人人皆知杂家此番出来身边带了个威风凛凛的女将军，你若不在队伍中，岂不等同于告诉别人杂家也不在队伍中，那杂家还白龙鱼服个屁啊！就让小袁带上几位了解当地情况的弟兄，再带上老卫保护我就行了。”
袁冲：“……”小袁？不是在唤我吧？应该不是吧？
“可是……”
“忘了杂家上次对你说过的话了？”长安脸一放。
龙霜僵了僵，到底是拗不过长安，只得拱手道：“末将遵命。”
长安这才有功夫问袁冲：“你寨子里有多少人？”
袁冲道：“四百八十五人。”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并非全部是壮年男子。”
长安抚额，喃喃道：“又多了几百张吃饭的嘴。”
“真的甘心接受杂家的招揽为杂家效命？”纠结了一会儿，她再次向袁冲确认。
袁冲道：“方才我说过了，只为一条活路，若这活路九千岁真的能给，我等自是愿意。”
“那我们丑话说在前头，我队伍里这些钱粮，原本都是运往灾区去以供赈灾修堤之用的，你们这一加入，消耗势必大增。既然吃我的用我的，你们就必须摒弃以前的陋习，以我队伍中的纪律原则为准。若有敢寻衅滋事乃至作奸犯科的，我可不会因为你们是招安的就对你们手下留情。”长安道。
袁冲叹气道：“我等落草为寇，实在是被逼无奈，寨中兄弟并非大奸大恶之徒，这一点还请九千岁放心。”
长安仰头看了看天，对袁冲道：“天色不早了，你速速回去整肃人马，找个有威望能代你主事的人领他们下来听从龙将军安排。你带几个熟悉依兰堡人事的兄弟跟我走。”
袁冲想着还要回去为招安一事做大家伙儿的思想工作，便连忙带了几人上山去了。
长安与龙霜商议了一下归降山匪的安置问题，又令吉祥假扮自己坐在自己的马车中，让太瘦假扮吉祥去伺候他，把自认僭越的吉祥给急得差点哭出来。
半个时辰后，袁冲带着包括他弟弟在内的五人急匆匆赶来，告诉长安寨中兄弟还在收拾行李，恐怕还要等一阵子才能下来。
长安不管，只叫龙霜率人在此等着，她带着圆圆上了马车，捎上会骑马的姚金杏，掀开窗帘唤卫崇：“老卫，走吧。”
卫崇抱着双臂望天。
“老卫，老卫！卫崇？卫大爷！”
听到长安唤卫大爷，卫崇才瞥了她一眼，一抖缰绳，策马跟着她的马车一同走了。
长安放下车帘，小声嘀咕：“一把年纪了还学人傲娇！”
圆圆吃吃地笑着，扫一眼外头跟着马车步行的袁冲等人，对长安道：“爷，您可是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句话贯彻到极致了啊！”
长安翘起二郎腿，道：“这几个人卫崇对付得了，不足为虑。”
因袁冲身边一人说有条岔道可以直通去往百花洲的折柳渡，长安的马车便离了官道，往那岔道行去。
天将晚时，刚打盹醒来的长安隐隐听得外头似有妇孺的哭喊之声，睁开眼问圆圆：“可听得什么声音？”
圆圆道：“似是有妇人的尖叫与孩童的哭喊声。”
长安朝马车外抬了抬下颌，道：“使人去看看。”
圆圆撩开车帘，冲就走在车旁的袁冲道：“傻大个，爷叫你去看看前方何人哭喊。”
袁冲原本还在纠结今日这事对寨中兄弟而言到底是好是坏，长安这个太监到底是不是真心招降他们？心事重重之际，忽一道极其娇嫩清脆的嗓音钻入他耳中，听得他后颈上起了一大片鸡皮疙瘩，连心里头都觉得麻酥酥的，忍不住就回过头望向声音来处。
一张银盘似的白嫩脸庞正探在车窗前，柳叶眉杏仁眼，鼻梁不算高，玲珑的鼻头下一张圆鼓鼓红艳艳的小嘴。
袁冲方才见过这个白胖丫头，觉得她就像是夏天吸足了阳光与雨水的甜桃，水灵灵地坠弯了枝头，引人采撷。只没想到，她的声音这般好听，比山林子里叫得最好听的山雀的声音还要好听。
他脸上两道疤痕狰狞，寻常女子第一眼看到他总忍不住避闪目光，她却毫无厌憎惧意，见他看着她发呆，只可爱地将眉头微微一蹙，继续用那又娇又嫩的嗓音问：“你听到没有啊？傻盯着我作甚？”
袁冲回过神来，面上一赧，道：“这就去。”
“傻大个！”圆圆将车帘子一放。
袁冲徇声往前面赶了一段路，赫见一名锦衣男子正带着几名家丁模样的人殴打一名女子，一个看上去只有五六岁的小女孩被人拦腰抱着站在一旁，不停地挣扎哭喊：“娘，娘，不要打我娘亲，求求你们了，不要打我娘……”
“干什么呢？”袁冲最见不得这种欺负妇孺之事，当即跳出去喝问。
锦衣男子等人抬头一看，见他身形魁梧面目狰狞，腰间还配着长刀，一副强人模样，嚇了一跳。仗着自己这边人多，那锦衣男子外强中干地大声道：“我自抓我自家的逃妾，与外人无干。你要路过便继续路过！”
倒在地上那女子已被打得鼻青脸肿口鼻溢血，此时却拼了命地向袁冲伸出手，嘶喊道：“救救我女儿，求你，救救我女儿……”
锦衣男子闻言大恼，狠狠一脚踹在那女子的胸腹处，骂道：“贱人！亲爹在此，你朝哪个野男人求救呢？”
袁冲见状，上前一把推开那男子，喝道：“就算是你自家的妾，妾难道不是人？你要当着孩子的面这般殴打折辱她？”
“壮士，求求你救救我女儿，别让她爹把她献给平阳伯，她还这么小，她会死的，求求你，求求你了……”地上那女子顾不得自己的伤势，伸手揪住袁冲的裤脚苦苦哀求。
袁冲一听这话，面色当下就变了，目光阴鸷地盯住那锦衣男子问：“你要把自己的女儿献给平阳伯？”
锦衣男子被他这气势吓到，退到家奴后面才道：“我自己的女儿，我想献给谁便献给谁，要你这个外人多管闲事！”
袁冲看一眼旁边那小小的女娃，只觉一股怒气烈火般直冲胸肺，正待上去揍人，却被长安唤住。
这么一会儿功夫，长安的马车已来到近处，她下了车，走过来问：“怎么了这是？”
袁冲捏着咯咯作响的拳头，道：“这儿有个狼心狗肺的亲爹，要把自己的女儿献给平阳伯那个老淫贼。”
长安看看那锦衣男子，再看看地上被打得不成人形的女子，最终确定袁冲口中所说的要献给平阳伯的女儿，是旁边那个才五六岁大的小女娃。
“这么小的女娃儿献给平阳伯作甚？难不成那老家伙信奉丹道，要用童男童女炼丹？”长安问。
袁冲冷笑一声，道：“炼什么丹，那老淫贼就好这么大的女娃子，这些年也不知祸害了多少人家？只没想到天下竟有如此狼心狗肺的爹，舍得将自己活生生的女儿亲手送去给那老淫贼淫辱虐杀。”
就好这么大的女娃？
长安再看一眼旁边那哭得泪水涟涟却仍玉雪可爱的女童，微微眯起了眼。
“寻常人送礼奉承无外乎两个目的，一为求财，二为求官。瞧你锦衣华服家仆成群，不像是短缺银钱的，那么这送女之举，是为求官？”长安看着那锦衣男子问。
锦衣男子见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心觉不妙，道：“这是我的家事，与你们无干。我劝你们还是继续赶你们的路吧，不要多管闲事！”
长安点点头，道：“词钝意虚，看来杂家是猜对了。袁冲，上去砍他半只脚掌。”
她这命令下得奇怪，以至于袁冲一时之间都没能反应过来。但长安话音落下不久，众人耳边便响起了锦衣男子的惨嚎之声。原本挡在他身前的几名家仆只觉眼前一花，回身时，便见自己的主人跌倒在地，右脚连鞋子带脚掌被砍下半只，断口处鲜血直喷，一名头发花白的男子正气定神闲地还刀回鞘。
圆圆趁着众人愣神之际，从那抱着小女孩的家仆手中将小女孩夺了下来。
小女孩一得了自由，急忙跑去她娘身边。那遍体鳞伤的女子也挣扎着坐起身来，母女二人相拥而泣。
长安往前走了几步，众家仆被她这说砍人脚掌就砍人脚掌的做派吓到，齐齐后退了几步，让长安得以直面坐在地上抱着右腿哀嚎的锦衣男子。
“嘿！”长安伸腿踢了踢那锦衣男子。
锦衣男子满头大汗面无人色地仰头看她，眼中满是深重的惊惧痛楚之意。
“呐，残疾之人不能入仕，这官，怕是做不成了。余生，就好好学着怎么做个人吧，啊。”她垂着脸笑意微微。
锦衣男子呆呆地看着她一半完美无瑕，一半却因伤疤而彰显着杀伐的脸庞，脑中一晕眼睛一闭就倒了过去。
见他死狗一般地晕了，长安顿觉无趣，回身看着那对劫后余生的母女，随口问了句：“你俩有何打算？”
那女子见问，拉着女童一起朝长安跪下，磕头道：“我们母女无处可去，厚颜求公子收留，我愿终身为奴，以报公子大恩！”

第581章 火树银花
姚金杏这个死要钱的，说长安雇他一年说好了只为她看病的，要他给旁人诊治，还得另给钱。
长安花了五两银子让他给萝月，也就是她半路搭救的那女子治了下外伤，又开了些内服的汤药。
萝月千恩万谢，缓过气来后，就将自己的遭遇尽数说与长安听。
方才被长安砍了脚掌的那名锦衣男子姓刘，乃是邻县一名富商之子。前一阵子他在百花洲与人争抢一名花魁时，在身份上落了下乘，不忿之下便想着巴结上平阳伯谋求个一官半职傍身。而他巴结的方式，便是投其所好，将自己才五岁的庶女宝丫献给好幼女的平阳伯。
萝月只是刘某的妾室，平时也不受宠，此番他说要带她们母女来依兰堡玩耍，她还有些受宠若惊。直到来了这里，投宿在客栈时无意中听到住客说起刘某在百花洲与人争执的始末以及平阳伯那匪夷所思的癖好，她才觉得心惊起来。她心中有了猜测，便格外注意刘某的言行，终于在昨夜假作睡着之后，听到刘某吩咐下人今天就要把宝丫送去平阳伯府。她又惊又急，无可奈何，趁刘某睡着之后，带着女儿宝丫连夜逃走。无奈两人脚力有限，虽是多逃了半夜，还是在此处被刘某他们追上。若非长安路过搭救，她们母女今日怕就要魂归一处了。
长安听罢，看着鼻青脸肿身形瘦弱的女子道：“怪不得人说女子本弱为母则强，你既为妾，又不受宠，想必平日里在后宅没少受压迫欺凌，但为护女儿，还是敢做出这等背水一战之举。不论是作为母亲还是女子，你都很好。”
萝月被她这番话夸得呆了，刚刚这位公子肯让她们母女与他同车已经够让她惊讶，如今见他还能如此体察她作为一个卑贱之人的处境，更让她感动不已。这辈子她听过太多斥责喝骂数落，唯独没听过这样的肯定，一时忍不住便哽咽落泪起来。
一旁不谙世事的小女孩见自己娘亲又哭了，过来挽着她的胳膊一边安慰她一边用小手举着帕子动作笨拙地给她拭泪。
长安看着这一幕，心里不知为何忽然有些羡慕。
眼前这女子出身低微所嫁非人，可说是再可怜没有了，可她还有一个女儿，一个在她落泪时什么都不问，只会单纯地心疼地为她拭泪的女儿。
她前世今生都不爱哭，那是因为她上辈子小的时候就知道，爱哭的人，都是有人心疼有人哄的人。像她这样被抛弃的孩子，哭也不会有人知道，更不会有人来哄的孩子，哭了又有什么用呢？
或许，比起那变幻莫测虚无缥缈的爱情，一个实实在在的孩子，更能抚平她灵魂深处那经久不愈的伤口。
“你是良妾，还是被他买回去的妾？”走了会儿神，长安问萝月。
萝月拭泪的动作一僵，有些羞愧道：“我原是自幼伺候他的通房丫头，生了宝丫之后，才被抬的妾。”她之所以羞愧，是因为自知自己并非是自由之身，身契尚在刘某手中，却求这位公子带她们母女走，只怕会给这位公子惹来麻烦。
谁知长安听了却浑不在意，道：“无妨，路过依兰堡时叫户曹掾史重新给你办个户籍便是了。”
萝月呆滞，还能这样？
“不过，有些话还是现在与你说清楚的好。我此番出来，是有任务在身的，不可能一直带着你们母女。我随行不止车外这些人，大的队伍在别处，队伍中大部分非朝廷派出来的人，我在路过襄州时，会把他们都留给在当地赈灾的治水都尉使钟羡，日后他们要想吃饭穿衣，就得成为在横龙江边修堤治水的一员。现在你有两个选择，一，你若不愿去襄州，在依兰堡给你办了新户籍之后，我可赠你一些盘缠，你带着女儿自谋生路。二，你若愿去襄州，我随行队伍中有的是尚未婚配的大好男儿，你可择一位与你彼此有意的嫁了以求依靠。你若不愿依靠旁人也无妨，钟羡乃是知书达理的正人君子，见你们孤儿寡母，必也会给你安排力所能及的差事，你凭着一己之力应该也能将女儿拉扯大，不过就是辛苦些。”长安耐心地对她道。
萝月几乎未经思考便道：“我愿去襄州。”这世道，她们孤儿寡母的到哪里能活？听这位公子之言，去襄州修堤虽然辛苦了些，但好歹是条活路。她虽干不得什么力气活儿，但是缝缝补补洗衣做饭还是可以的，总有用武之地。
长安一行来到折柳渡时，天已经黑透了。
“爷，那边便是百花洲。”袁冲指着水中央一座灯火通明的小岛对长安道。
长安面前这条大河名叫溱水，流经三个州，是横龙江的分支之一，若由此坐船去福州，会比走陆路便捷许多。
“对面便是扬州地界了？”长安问。
“是的。”袁冲答道。
“这百花洲既在水中央，又为何划归普阳郡呢？”长安似自语一般道。
“你有所不知，这百花洲，乃是平阳伯裘德仁老贼的产业。”袁冲义愤填膺道。
长安侧过脸看了他一眼，道：“你似是对这个平阳伯尤为厌恶。”
袁冲恨恨道：“老贼恶行，罄竹难书！”
长安不语。
这个平阳伯裘德仁她知道，是镇北将军孙习的姻亲，算辈分，娶了张竞华的卫尉丞孙捷要管这平阳伯叫一声姑父。只不过在盛京时，这镇北将军尚不在长安眼中，他这个姻亲就更引不起她的注意了。没想到在地方上，他倒是个只手遮天的人物，连寻常人想求官都不去求正经的郡守而去求他。
且这老东西还好玩弄幼女……
“爷，要连夜渡河吗？”圆圆在一旁问。
长安回身看了看精神渐渐不支的萝月，道：“不了，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弄点吃的，余事明天再说。”
所幸这百花洲名声极大，在附近都形成了商业圈，这渡口上就有规模不小的客栈酒楼以供来往客人歇脚之用。
萝月受伤不轻，方才只凭一腔意志撑着，如今见长安真的收下了她们母女并给她们以后的生活做好了安排，她那一口气松懈下来，人也跟着瘫软了下去。
长安在渡口的折柳客栈定了几间房，让圆圆扶萝月上去休息，又使银子问客栈掌柜的借了伙计去跑腿抓药。
刘宝丫刚才在马车上睡了一会儿，此刻倒又精神起来，长安一行除了长安和圆圆外，其余都是五大三粗的大老爷们儿，长安只得自己带着她在客栈的天井中玩耍。
她耳目敏锐，看着宝丫玩了片刻之后，总觉得别处似有一双眼睛盯着她们这边。她不期然一个回身，却见客栈掌柜的站在门边，冲她笑道：“客官，饭菜好了，请进来用吧。”
长安颔首，淡淡说了句：“有劳。”
这客栈中并未开辟雅间，长安就与卫崇袁冲他们一道坐在大堂里用饭。清风寨的几人久未见这般大鱼大肉的席面，除了袁冲自持身份还能绷得住外，其余五人那吃相简直就像猛虎下山。为免卫崇圆圆等人填不饱独子，长安让圆圆去告诉掌柜的又多添了好几道菜。
一桌人正热热闹闹地吃着呢，耳边忽传来伙计赶人的声音：“去去去，要化缘别处化去，我们这儿只有酒肉没有素斋。”
“谁化缘了，没长眼睛啊，我是道士，不是和尚！”被伙计拦在门外那人吵吵起来。
长安徇声望去，只见客栈门前灯光下站着一位看起来年纪尚轻形容狼狈的小道士，那小道士也是个眼尖的，从伙计身旁缝隙中看到长安看他，马上叫道：“公子，要看火树银花吗？孩童特别爱看的，只要一两银子，贫道便给你表演一场。”
“这位公子，你别上这小道的当，下午我看着他雄赳赳气昂昂坐船往百花洲去的，这会儿却灰头土脸衣衫破损地回到这里，八成是被人打了一顿赶出来的。若你这小道那什么劳什子果真好看，又怎会落得如此境地？”这伙计方才为长安去抓药得了许多赏钱，便好心提醒她道。
“你懂什么？这火树银花自是好看的，只是那百花洲却不是什么好地方。明明是那些个脑满肠肥的贵人自己不行，倒怪到我火树银花的响动上来，说是我放火树银花的响声惊得贵人不举，我呸！自己拉不出屎怪茅坑小！”小道士在门外跳着脚大骂。
圆圆听得忍俊不禁，侧过头对长安道：“爷，这小道士倒是个逗趣的。”
长安笑着点头，对那伙计道：“让他进来吧，先给他上点饭菜，待用完了饭，我再看他的火树银花。”
伙计见长安愿意给他付钱，便放了那小道士进来。
小道士一进门便来到桌边向长安说好话，脸上果然有些挨揍的青紫痕迹，衬着他那嬉皮笑脸的讨好模样格外滑稽。
长安给坐在自己身边的宝丫夹了一块肉，对那小道士道：“好话可以少说些，且去一旁坐下吃饭，待会儿若是表演得好，爷重重有赏。”

第582章 入场费
众人用过晚饭后，便去看那小道士表演火树银花。
小道士在客栈天井里排布着工具，袁俊圆圆等人想到外头去看，长安站在客栈门内，道：“就在这儿看。”袁俊等人虽不解，但也乖乖留在了大堂内。
小道士一番捣鼓后，用一根火折子点燃了一个乌漆墨黑的圆罐罐口的棉线，然后动作敏捷地往旁边一跳。
棉线上那一点火星没入罐口之后，半晌无声，随即突然“哧哧”大响，眼瞧着一蓬银亮的火星从那罐口直喷出来，飚得有一丈多高，观其形貌，用火树银花这四个字来形容还真是贴切得很。
长安觉着这玩意儿就跟她上辈子那个世界的喷花差不多，自是见多不怪，但她身边这帮人却早已是目瞪口呆惊叹连连。
那小道士见众人称奇，原本正得意，但见长安脸上毫无异色，似是对他的把戏不太感兴趣的样子，心中又有些忐忑，不知待会儿到底能否得到重赏。
烟花渐熄，长安让圆圆带刘宝丫回房睡觉，对那小道士勾勾手指，道：“你随我来。”
小道士愣了一下，忙收拾了自己东西，带着一脸的茫然与期待跟着长安上了楼。
长安回了自己房间，待小道士也进来后，令他关上房门，她自己在桌边坐下，看着他问：“不知道长如何称呼，在何处修行？”
小道士不知她为何要问自己的来历，不过想着也没什么好隐瞒的，遂道：“小道号元真，本在象鸡山清虚观修行，后来师父殁了，小道修行不精，无力维持道观，只得下山。”
“这清虚观就你们师徒二人？”长安又问。
“是，师父好炼丹，生前以卖丹药维持我们师徒二人的日常用度。”
“那他是如何殁的？”
“师父是……病故。”
“哦，原来是这样。”长安轻笑一声，道“你不说，我还以为他是被你用来做火树银花那东西给炸死的呢。”
“啊！你……”元真乍闻此言，惊得倒退一步，偏圆的脸上煞白一片。
“不、不是……”回过神来后，他下意识地想要否认，然而想起自己方才已经那般失态，此刻再否认，难免底气不足。
相较于他的惊惶不安汗如泉涌，长安神情淡然得让人嫉妒。
“你不必紧张，即便是你杀了你师父，对我来说，也无关紧要。我在意的，只是你到底能不能用那罐子里的东西，合成能杀人的利器。”
“你、你到底想做什么？”元真战战兢兢地问。
“我啊，我只想养个手艺人而已，你又何必这般不安呢？”长安从怀中掏出一沓银票，在元真瞪大的双眸下抽出一张千两面值的，在他眼前晃了晃，道：“如你能合成那东西，你便有资格成为我的随从之一，每年的俸银，我给你这个数，衣食住行我包。”
元真“咕”的咽了口唾沫，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有个太监，名叫长安，听说过么？”
元真顿时两眼发直，他一个走街串巷的，怎么可能没听过这个名头？
片刻之后，元真迷迷瞪瞪地出了长安的房间，去楼下要了间房，住了下来。
长安独自坐在房里想了会儿事情，就出门来到卫崇房前敲了敲门。
卫崇过了好半晌才来开门。
长安扫一眼他松松系起的外衫，惊讶：“这么早就睡了？”
卫崇惺忪着双眼没好气道：“年纪大了，比不得你们这些年轻人。”
长安有些自讨没趣地摸了摸鼻子，抬脚想要进门，卫崇一手挡住，道：“时辰不早了，有什么话站门外说罢。”
“你什么意思？”长安怒。
卫崇抱起双臂，斜睨着她道：“日间你在大庭广众之下自陈好男色，晚间又来我房里，你说我什么意思？”
长安：“……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好吗？杂家也不好你这口的！”她气呼呼地一把掀开卫崇，进到房里。
“谅你纵有这个贼心与贼胆，也没这个本事。”卫崇伸腿踢上门，回身打个哈欠，道“有话快说，说完快走，不要打扰我休息。”
长安坐在桌边翘起二郎腿，好整以暇道：“上回见面，我便猜测你有未完成之事，你没告诉我是何事。这次我又有了个新的猜测，你这个未完成之事，是不是找人？你想找的这个人，是女儿，还是妹妹？”
卫崇脸上的松散神色稍稍淡去了些，知道今日自己的砍脚之举到底还是让这太监捕捉到了那么一丝蛛丝马迹。
他微微睁开双眼斜了长安一眼，道：“你倒真是叶落而知天下秋。”
“那是当然，想你卫大爷什么时候都是一副不三催四请绝不动弹的懒样，何曾这般积极过？”长安得意，“说说看吧，想找的人到底是谁，有何特征？”
“这与你何干？”卫崇道。
“当然有干了，若我能为你找到此人，便完全可以将你沿路护卫之情抵消。如此，钟羡便不用欠你人情。”长安道。
卫崇斜着身子倚靠在墙边，嘴角勾起一缕有些懒散的笑意，道：“原来你好钟羡那样的。”
长安长眉倒竖：“喂，这么打趣朋友不太合适吧！”
卫崇也不与她饶舌，站直身子伸出右手，露出系在手腕上的链子道：“十七年前，我妹妹走失时，便与今日所救之女娃一般大小。这样的银花生，我们三兄妹人手一颗，也是相认的唯一信物。”
长安看着他手链上那颗已经氧化发黑的银花生，一阵无语：“十七年前……那么你这个妹妹如今到底还在不在人世，你其实也并不确定？”
卫崇不语，显然不愿承认他妹妹已经不在人世这种可能。
长安见状，便换了个话题道：“你刚才说你们有三兄妹，除了你和这个下落不明的妹妹之外，还有一个呢？”
“二弟在宫里当差。”
长安惊道：“太监？”
卫崇没好气：“不是。”
“哦，那需不需要杂家走个关系给他升一升官职？这个好像比帮你找妹妹更实在些。”长安提议。
卫崇：“不必。”
“那好吧。”长安兴味索然道，“明日我要去百花洲，你早上假作跟我离开，半路再折回来。这间客栈的掌柜有问题，如不出所料，明日可能会有官兵来捉拿萝月与那女娃儿还有我们留下的人。你旁的不用管，只盯住那女娃儿的下落，如无切实的危险，也不必出手救她，看她被带去何处，回来告诉我便好。”
卫崇也不笨，将她的话在脑中来回过了一遍，便道：“你要对平阳伯动手？”
“什么动手不动手的，你看杂家像那般一言不合就动手的粗莽之人吗？”
想起白天一言不合就令人砍脚的一幕，卫崇什么都没说，只扔给长安一个眼神让她自己体会。
长安自然体会得到他眼神中的内涵，当即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讪讪道：“总的来说，杂家算得上是个如假包换的喜欢以理服人的文雅之士，这一点我相信是有目共睹的。你若说不是，那定然是你眼睛总是半眯着，视物不清的缘故。那个，时辰不早了，你早些休息吧，杂家走了，不必相送。”
她背着双手刚昂首挺胸地跨出房门，后面就传来“砰”的一声关门巨响。长安回身看着那两扇差点夹到她脚后跟的门扉，心中默念了好几遍“大人不记小人过”，才勉强压下那股一脚将门再次踹开的冲动。
一夜无话。
次日一早，用过早饭之后，长安叮嘱了圆圆几句话，留下四名清风寨的弟兄给她以作跑腿护卫之用，自己带着袁冲兄弟俩与卫崇去折柳渡上了船前往百花洲。
谁知船一靠岸，长安四人刚上了岸没走几步路，便见路旁设一华亭，华亭里坐着一名容貌俊秀的书生，书生面前的石桌上摆放着笔墨纸砚。亭下站着二十名魁梧雄健的兵甲，拦住了四人的去路。
一名兵甲过来请长安四人去亭中登记。
袁冲兄弟两人一听说登记要出示身份文牒便慌了，他俩因为劫过平阳伯的寿礼，早已是普阳郡官府通缉人员，跟着长安来到这里没被认出身份就谢天谢地了，哪敢自报家门？
然而长安作为一个解决了盐荒便准备脱逃的人物，身边怎可能缺得了各种可以让人蒙混过关的身份文牒呢？是故当袁氏兄弟看着她眼睛眨也不眨地从怀里掏出一张身份文牒两张身契就让他俩过了关之后，那惊奇程度，比之昨晚观看火树银花也不差分毫。
卫崇用的是自己的身份文牒。
登记完毕后，那书生让长安交一百两银子，自己进岛，作为她家奴的袁氏兄弟不可以随她进入。而卫崇要进去，同样要先交一百两银子。
“这姑娘还没见着便要先交银子，这事可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敢问一句，是何道理？”长安问那书生。
书生态度有些骄矜道：“没有道理，这便是我百花洲的规矩。交了这一百两银子，到今夜子时，客官在岛内观看歌舞喝酒用餐都不用付钱，招姑娘作陪或服侍，才需要另外支付费用。”
她这么一说长安便明白了，不就相当于一百两银子买个入场券吗？这百花洲果然不愧是江南数一数二的欢场，光是入场费这一项，便能涮掉一批不是真正有钱的人。

第583章 奇葩一朵
长安交了一百两银子，卫崇借口没钱返回了折柳渡那边。
交完了银子，长安看了眼袁氏兄弟，问那书生：“我这两名随从为何不能进去？若是如此，我在岛上的安全如何保障？”
书生强抑着不屑道：“岛上自有负责客人安全的护卫，身手绝不会比你这两名随从差了，你就放心地去吧。”
袁俊瞧他这副看不起人的模样，心中不忿，欲上前斥他几句，被袁冲拦住。
长安问：“若是我定要带这两名随从进去呢？”
“倒也不是不可以，不过你除了要给他们一人交一百两银子的费用外，还得交两千两银子的押金在这里。若是他们在里头冲撞了贵人，抑或损坏了什么物品，岛上侍者从中转圜及赔偿等费用，都要从这里面扣除。”书生道。
“你他娘的怎么不去抢？”袁俊怒道。
书生瞥了他一眼，语气凉凉地对长安道：“就阁下随从这模样，我劝阁下还是不要带进去给自己找麻烦了。”
“老子愿意，你管得着吗？”长安将两千二百两银票往石桌上一拍，唤袁氏兄弟“走！”
“慢着！”书生喝住三人。
长安转身，“怎么，银子还没给足？”
“银子是足了，不过要进岛，却还有最后一道关要过。来人，搜身。”书生话音方落，亭下便上来两名兵甲。
长安气得乐了，看着那书生问：“你要搜我的身？莫不是得了失心疯？”
书生端着脸道：“这是岛上规矩，你若不忿，可以离开。”
长安情知这厮是揣着鸡毛当令箭，这一路她只听得旁人说平阳伯诸般恶行，却无证据，本想便装来这百花洲探一探他的底，没想到却被这么个东西给刁难了。若是闹将起来，看这边这架势，不暴露身份恐怕是镇不住。但若是暴露了身份，那么今日之行也算是白费了。不过亭下这些兵甲乃是郡兵的装束，裘昊身为普阳郡都尉，调朝廷的兵来为自家的妓院看门守户，单官兵私用这项罪名就够他喝一壶的。
她正想着是先离开还是使人把裘昊叫到这里来个抓现行，那书生又不耐烦地问：“你到底还要考虑多久？要发呆别处发去，别杵在这儿耽误我们做生意！”
长安久没遇见敢这般给自己气受的人，几乎是瞬间心中便燃起一股杀意，又被她着急忙慌地给按了下去。她忽而有些惊觉，自从自己得了权力之后，是否已经开始变得肆无忌惮滥杀无辜？就如眼前这书生，他固然可恶，可不过是言语冲撞，竟也能引出自己的杀意，她何时变得这般自负又狭隘了？竟容不得一点逆耳之音。
她不过是个太监，得了慕容泓一个任谁都看得出是什么回事的九千岁封号便如此了，那原本就身负血仇又贵为万乘之尊的他，又该如何？难道，真如他所说的那样，她从来也未站在他的立场上真正理解过他？
长安这心念一转，不过是极短的时间，身后却又响起一道清朗而略带磁性的男子声音：“眼拙到如此地步，还当得这百花洲看人下菜碟的第一人么？”
书生乍闻此言，将头一抬往亭下一看，不仅没有生气，反而立即起身，一脸巴结地迎下亭去，口中直道：“哟，红爷，您可是好久没来了。今天怎么从北边上来了？”
长安跟着转身，赫见亭下五六丈开外站着一名身材高大的年轻男子，肤色雪白发色棕红，一身黑色深衣上的金线牡丹滚边与他头上的金冠相映成趣。其人生得长眉锋锐眸色深碧，高挺的鼻梁下，一张被肤色衬得分外红润的嘴唇形状有些出乎意料的秀气，却又与他张扬的美貌自成一体。
这个男人，旁人出现都只能是被人看见，他出现，却似能主动撞进你的眼帘，让你连一丝回避或忽视的机会都没有。
他话是对着书生说的，双眸却是看着亭中的长安。原本唇角只是微带笑意，待长安回过身，他看见她脸上那道疤后，目光黏着了一刹，嘴角的笑意居然立刻深了不少，左颊上显出一枚月牙儿形状的酒涡。
长安双眼微眯：噫！福州特产~
书生奔到陈若霖跟前作揖行礼，他才收回目光，看着书生道：“连这位爷也敢得罪，嫌命长么？”
书生闻言，狐疑地回头看了眼亭中的长安。他其实也摸不准亭中之人的身份，之所以敢轻视，都是因为他脸上那条疤，试问哪个真正的贵人会让人有机会在自己脸上划那么长一道疤？不过被陈若霖这么一提点，他心中倒又忐忑起来，眼前这位爷已经够不好惹了，连他都说不好惹的人，那又该有多不好惹？
心中捏了一把汗，他小心翼翼地讨好道：“是小的有眼无珠，不过红爷您可是我家大爷的好朋友，看小的有难，当是不会作壁上观吧？”
陈若霖垂眸一想，唔了一声，道：“作壁上观是不大好。”
书生闻言脸上刚堆起笑来，陈若霖又对他道：“你往后面站一点。”
书生满面不解地退后两步。
“再退两步。”
书生退了四步站定。
陈若霖抬起右手，拇指与食指张开托着下巴歪着头打量他两眼，道：“再退一步。”
书生又退了一步之后，陈若霖回身对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孔武侍卫招了招手。
侍卫来到近处，陈若霖“唰”的一把拔出他腰间佩刀，二话不说回身便是一刀。
华丽而飘逸的宽大袖子迎风卷起，露出他腕子上戴着的一枚镶嵌各色宝石的金镯子，诡异的是那色彩绚丽的宝石手镯衬着他刚劲修长的小臂居然毫不违和。
书生的头颅在他的刀锋之上蹦了起来，滚落一旁的时候，身躯还直挺挺地站在原地，颈子里喷出来的血大多溅到陈若霖足尖前三寸之地，但还是有一滴落在了他脸颊上，被他雪白的皮肤一衬，仿佛一粒散落雪地的朱砂。
“啧！”他头也不回地将沾了血的刀往侍卫那边一扔，抬起手用中指指腹小心地擦去脸颊上那滴血渍，看着指尖那抹鲜红语调沧桑地感慨道：“久不握刀，刀法都退步了啊！”
他这番杀人之举做得行云流水仿佛不费吹灰之力，却让亭中看到这一幕的袁氏兄弟心中大震。
人的脖颈可不是豆腐，就连臂力非凡的刽子手在砍人头时都需要双手举刀奋力砍下，技术差一点的还需要补第二刀才能将人的颈子彻底砍断。而这红发碧眼的男子居然没有蓄力没找角度，就靠瞬间的爆发力单手将一名成年男子的头颅给砍了下来，这手上的力道何其惊人？！
陈若霖这人杀得突然，亭下众多兵甲眼睁睁地看着书生被杀却来不及施救，直到此刻才出来一名兵甲，以一副壮着胆子的模样问陈若霖：“红爷，您这是何意？”
陈若霖似是对自己方才的表现甚为不满，一甩广袖冷睨着那兵甲道：“不是他叫我不要作壁上观么，如此，我便不算作壁上观了。”
听得如斯答复，兵甲们面面相觑，很快便有一人飞一般向岛中跑去，想必是报信去了。
陈若霖全然不管他们是何反应，步履从容地绕过尸体向亭子走去。
兵甲们避他如避蛇蝎，见他靠近，不消他吩咐便立马退得远远的。
袁氏兄弟见陈若霖往亭中来，思及长安此番出来就带了他们兄弟二人，足见此番招安确是认真的，并非是作假哄他们。就算是为着寨中兄弟将来的活路着想，也断不能让他出事，于是两人便欲拦到他身前去保护他。
长安察觉两人异动，在他们尚未迈步之前就抬起一手制止了他们。
陈若霖来到亭中，与长安对面而站。
他身量接近一米九，双肩宽厚身材矫健，加之刚才杀过人，身上还带着那么一丝杀伐之气，这般近的距离若是一般人的话感受到的压力定然不小。
长安却只是略带好奇地打量着他，揣测着这样一个男人是否有那个能力布下那样一个局迫得她不得不离京远赴福州。若真是他，那他又想在她身上得到什么？
虽才第一次见面，但她已然确定眼前这个男人与她之前见过的所有男人都不同。她之前接触过的男人，不管是慕容泓，钟羡，还是赢烨或者其他人，他们或多或少都会因为受到某种束缚而压抑住自己本性的一部分，这种束缚或许是来自社会，或许来自他人，又或者来自他们自己。
但在眼前这个男人身上，她看不到那种束缚，他完全是无拘无束的外放形态，连眼神都是。他打量她的目光极其放肆，却又带着种巨细靡遗的细致，仿佛她是一件年代不详的古董，而他正以自己的经验和眼光谨慎地估量着她的价值。
这样的目光让长安极其想把他按倒在地再狠踩两脚，哪怕他像个睫毛精一样长着两排浓密纤长还软萌上翘的睫毛！
两人在安静得有些诡异的气氛中互相打量过后，陈若霖左颊上的月牙儿又以勾人般的姿势出现了。
“安公子看在下看得如此目不转睛，想来在下在安公子眼里定然十分好看了。”他笑得露出几颗整齐洁白的牙齿，神情也变得温文尔雅起来。
长安皮笑肉不笑，道：“一般一般，差强人意。”
“如此甚好。须知以色侍人，则色衰而爱迟。安公子能不为在下容貌所惑，方有机会发现在下真正的好处。”
长安：“……”众目睽睽，这厮在说什么？她不用回头都知道袁氏兄弟定然在用一副看龙阳的恶寒目光看着眼前之人。
“红爷真乃风趣之人，你好与不好，与我何干？”长安道。
听得如此不留情面的话，陈若霖却笑得愈发自信起来，道：“瞧，我所言非虚吧，安公子这么快就发现在下是个风趣的人了。”
长安：“……”
“在下要去里头与人谈一笔生意，不知安公子是否有兴趣同行？”长安无语的模样似乎让他尤为欢欣，不过他倒也知道见好就收。
长安心思他一个福州的藩王之子，到这里来能与什么人谈什么生意？看来这个陈若霖是想送个见面礼给她啊，收还是不收？
她长安是有礼不收假清高的人么？
“红爷都开口相邀了，我若拒绝，岂不是不识抬举？只是我初来乍到，还要劳烦红爷前头引路。”
陈若霖一双通透如宝石珠子的眼眸含情脉脉地看着她，温顺如被太阳晒暖了皮毛的大猫，道：“只消安公子开口，莫说引路，让在下八抬大轿抬你去都行。”
长安：“……”神特么的八抬大轿！真想一脚踹死这货怎么破？

第584章 陈若霖的见面礼
陈若霖在前头引路，长安跟在后头将他从头打量到脚，赫然发现这男人左手居然戴着一只黑色的皮质手套，手套上用金线绣了纹路，看起来极其华丽。他袖子宽大，方才又一直用的右手，所以长安一开始没注意到。
说实话，长安穿来这么久，还没见过这个时代的人戴手套，难道这就是沿海与内地的区别？不过眼下已经三月中旬，这里都已是春暖花开的天气，他从福州来，那边气候应该更暖和才对，为何要戴这样一只手套？从见面起就没见过他动这只手，难道是……
长安正暗自揣度着，走在前头的男人忽然一个停步回身。
长安从容地跟着停步，抬眸看他，问：“何事？”
陈若霖抬起戴着手套的左手，手掌朝上慢条斯理地做了个抓握动作，道：“这不是假肢，要验证一下吗？”
长安闻言，心中暗叹：又是个脑后长眼心有七窍的。
和慕容泓互生情愫又互相伤害的这段经历让她对过分敏锐聪慧的男人敬谢不敏，是故面对陈若霖伸出的手，她只是负起双手淡淡道：“阁下多虑了，我对你没那么感兴趣。”说罢绕过他径自往前走了。
陈若霖眸中滑过一丝思虑之色，但很快便扬起笑容跟了上去，口中道：“无妨，对安公子，在下有的是耐心。”
长安没理他，专心观赏这百花洲的景致。
这岛上亭阁楼台轩敞华丽，园林景致也极尽奇趣精致之能事，一路走来，就没看见过重样的风景。就算不提楼中的姑娘，这里的园林已是值得一逛。
就是这一路上除了来往丫鬟与侍从外都没遇着什么人，与长安想象中的热闹盛景相差许多。
长安正走着呢，半片凉滑的锦袖忽然就落在了她的颊侧，她下意识地侧过脸一瞧，却是陈若霖正伸手帮她挡着道旁一根离她头顶至少还有半尺距离的花枝。
见她看来，他碧蓝色的眼眸漾出晴空深海般的波光，左颊月牙儿若隐若现，用因刻意压低而愈发显得磁性的嗓音道：“小心。”
看着眼前那张将中西合璧的优势发挥得淋漓尽致的漂亮脸蛋，长安忽的感到有些牙疼。真是人精不可怕，就怕人精貌如花，而且这个人精貌似还很放得下身段讨好人。
察觉自己压抑已久的劣根性被他勾得在骨子里蠢蠢欲动，长安谨慎地后退一步，让他道：“你先请吧。”
大约知道自己笑起来又好看又极具魅惑力，陈若霖丝毫不介意时刻向她展现自己的优势，笑着道：“好啊。”
两人一前一后继续前行，走了没一会儿，一位锦衣华服的中年男子脚步匆匆地带着一名仆役与方才去报信的那名兵甲迎面而来，见了陈若霖，忙上来打招呼道：“红爷，久未相见，一向可好？”
“劳馆主挂心，我一切都好，不过你这里倒似有些不好，怎的这般冷清？”陈若霖问。
中年男子叹气道：“还不是因为长安那个太监来了，听闻他虽是无根之人，却爱往这等花街柳巷来，稍有些身份地位的，哪还敢在此逗留？早退避三舍了。说到这个，红爷您怎么在这个节骨眼上来了？”
陈若霖道：“实不相瞒，我是奉家父之命，前来迎接这位要去福州巡查盐道的巡盐使的。”
中年男子目瞪口呆，道：“迎接？这不是引狼入室么？”
陈若霖笑着回身看了眼长安，别有所指道：“这福州她横竖是要去的，引狼入室，也总比被她破门而入的好。”
他身形高大，将跟在他后面的长安遮了个严严实实，这一侧身，中年男子才看到他身后还站着一人，当即眉头一皱，疑虑地问道：“这位是……”
“这位，是我的心肝。”陈若霖接话。
中年男子：“……”
长安：“……”
“比心腹更重要一些的人，姓九，馆主称她小九便可。”在中年男子的实力懵逼与长安的死亡凝视中，陈若霖忍俊不禁地将话补充完整。
姓九？你才姓九！你一户口本的小九！长安好久不曾尝过这等憋屈滋味，为大局计又不便发作，真是憋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哦，九公子。”中年男子彬彬有礼地向长安拱了拱手，长安回了礼，他这才对陈若霖笑道：“红爷对爱重人才的比喻，还真是别出心裁。”
“独具匠心者，为人处事自然能不落窠臼。”陈若霖自负挺直脊背，仗着身高出众一副鹤立鸡群睥睨众生的模样。
此番长安倒是没被他这自恋模样给恶心到，而是隐约意识到，这个陈若霖与她见面至今，一言一行仿佛都向她透露着一个信息，那就是——他知道她是女人。
若这不是她的错觉，那么之前与她素未谋面的他到底是从什么渠道知道这一点的？
他是与慕容怀瑾有涉，还是与慕容怀瑾上头的那个人有关？抑或，是圆圆告诉他的？她虽从未在圆圆面前承认过自己是女人，但以圆圆的聪慧，有所猜测也不奇怪。
中年男子自然对陈若霖又是一番恭维，陈若霖见长安眼睫微垂目光沉凝，显然思绪已不在此，便问中年男子：“周兄在吗？”
他没有指名道姓，中年男子却似知道他说的是谁，立即道：“在，红爷此番来此，是为见他？”
陈若霖颔首。
“世子……”中年男子刚说了两个字，猛然想起长安在场，急忙打住话头有些不安地看了她一眼。
陈若霖道：“无妨。”
中年男子这才松了口气，道：“周爷在丽华轩，我这便带红爷过去。”
“不必了，那傅瑜得罪了我，被我杀了，尸体还在码头那边，馆主自去处理一下吧。”陈若霖语气轻飘飘的，仿佛码头那边刚被他杀死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条犬。
中年男子忙道：“他自己不长眼，差点坏了我百花洲的生意，倒是劳烦红爷替我清理门户了。尸体交给下人去处理便可，红爷这边请。”他恭敬地伸手让陈若霖。
长安跟着中年男子与陈若霖来到大片建筑群后面、藏于小岛花木深处的一座华轩前，中年男子停下脚步，对陈若霖道：“周爷就在上头，红爷您自己上去吧。”
“有劳馆主。”陈若霖态度并不如何热络，礼仪却周全。
轩前站着两名侍卫，见陈若霖一行来了，早有一人跑进去禀报，接着楼上的窗口处便出现了一个留着小胡子的三十多岁的男子，探着头对陈若霖道：“三日老弟，你来得正好，我正无聊，快些上来！”
陈若霖答：“这便来。”回头对长安道：“走吧。”
长安跟着他来到楼上。
一进入那充斥着脂粉味与某种淫糜气息的轩敞房间，长安什么都未来得及看清，就被一片白花花的肉体给晃花了眼睛。
这房里至少有二十几名环肥燕瘦姿容秀丽的少女，全部赤身裸体地或站或坐或躺，姿势淫媚表情坦然。见到陈若霖与长安进来，这些女子非但不见羞赧，还有几人大胆地迎了上来，围着陈若霖与长安嘻嘻而笑，有伸手撩拨的，亦有直接用胸乳摩擦勾引的。此情此景，终于让长安得以想象，古代好色昏庸的君主若是无道起来，究竟能荒淫到何等程度？
那小胡子见陈若霖来了，将身边一位身材尤为惹火的绝色少女往他这边一推，大声笑道：“三日老弟，这是我新得的暖床，内媚功夫登峰造极，我对上她那是屡战屡败，且败得一塌涂地。我知你天赋异禀，若能将她治服帖了，我便将她送给你。”
那少女似是对陈若霖出众的相貌健硕的身材十分满意，双颊微红地挺着胸脯扭着小腰向他走来。
长安冷眼旁观，心思这帮王八犊子仗着有钱有势，玩起女人来还真是毫无下限。
一念未完，身边陈若霖长臂一伸将她搂入怀中，口中道：“多谢周兄盛情，不过我今日有人相陪，只能辜负周兄美意了。”
那少女步子一顿，有些不知所措地回身看向小胡子。
原本围绕在陈若霖与长安身边的女子也都退开了些。
小胡子打量长安两眼，有些惊奇道：“你什么时候换了口味？改玩这种……”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形容，用手比了个窄窄瘦瘦的形状，终于想出了一件可以拿来比喻的物件，道“筷子一样的小倌儿了？”
长安那个气啊，实在忍不住，一把搡开了陈若霖。
陈若霖复又展臂，继续将她搂住，对小胡子道：“周兄莫开玩笑，瞧瞧，把我的心肝都给惹生气了。”
长安斜眼看他。
她相信自己的眼神绝对是带着杀气的，然而陈若霖这个死男人对此视而不见，只伸出带着手套的左手摸了摸她脸颊，继续柔情款款地哄劝道：“乖，莫生气。周兄喜欢前凸后翘的，所以看不上你这样的。我原本与他品味一致，只是遇见了你，我才发现，原来我真正爱的，是你这样的。”

第585章 自讨苦吃
长安最后还是被陈若霖搂着坐到了房里靠墙放着的一张罗汉榻上，原因无他，方才这小胡子一探头，长安就认出了他乃扬州吴王周平的世子周景深。内卫司中藩王一类的档案里有他的画像，虽说没有照片那样传神，但五官大体上还是相像的，更别说还有那标志性的小胡子。
他一个藩王世子随意离开藩地已是违制，若还牵扯上别的事情，比如说，贩卖私盐，那可就好看了。
而这样的事情是断不可能对着一个不明来历不熟悉的人谈的，但是她的身份若是陈若霖的内宠，一个在周景深看来完全受陈若霖控制的人，那必将大大降低他的防备之心。
为此，她忍上这么一时半会儿，倒也无妨。
至于身边这个假公济私趁机揩油的男人，听他今日所言他是特意来接她的，以后常在身边，还怕没有秋后算账的机会么？
许是陈若霖以前真的不玩断袖，他这性向突然改变，到底是让周景深不大放心。见他搂着长安坐下，周景深便让房中女子吹拉弹唱表演歌舞，他自己则状似无意实则谨慎地向陈若霖与长安这边频投目光。
说实话这百花洲离扬州这般近，光是私离藩地逛个妓院这样的罪名，长安还真不大好给他上纲上线，而他如今这般谨慎，却又恰从侧面证明他确实有问题。
难不成，她终是需要与这陈若霖逢场作戏一回？
眼前一群裸女翩翩起舞不堪入目，长安不自觉地皱了眉头。
“不习惯可以不看。”陈若霖搭在她肩头的左手忽然捏了捏她的肩，紧接着头便低了下来，以一种极亲密的姿势附在她耳边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公公如此清瘦，是盛京的水土不养人，还是盛京的人不会疼人啊？”
陌生的男子气息温淡地扑面而来，所幸并不难闻。
长安觉着吧，既然都已经入了虎穴了，自己也不该一直这般屈居人下，知道的道她在忍，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怂呢！
她弯起唇角，右手从后面绕过他的腰肢停在他右侧腰间，仰起头凑近他耳边道：“怎么？三日兄方才不是还说就喜欢我这样的么，这么快便嫌弃我瘦了？”
察觉她的手在自己腰间的动作，陈若霖愈发笑得眉眼生春，继续附耳道：“我倒确实不嫌弃，只不过听闻女子若是太过瘦弱，不利生养。”
见他这么快就漏了底，长安也毫无异色，只皮笑肉不笑道：“三日兄果然博闻强识无所不知。女子怎样会不利生养我不清楚，不过如何让男子不能生养，我倒是擅长得很呢，三日兄有没有兴趣一试？”
“这个我亦知晓啊，一个男子若是只与不利生养的女子欢好，自然也就不能生养了。公公如此盛情相邀，在下却之不恭，非但却之不恭，还万分期待。”陈若霖欢欣道。
第一次遇到嘴上功夫和无耻程度都与自己有得一拼的男人，长安那个不爽啊！加之手在他腰间摸索了半天也没能从他紧实的腰腹上揪出一块可供掐着旋转一百八十度的皮肉来，她就更不爽了。
无奈眼角余光扫见对面周景深目灼灼似贼地瞧着他们这边，她再不爽也只能甜蜜蜜地笑着，在他耳边磨牙：“你他娘的给我见好就收啊！”
陈若霖的好心情丝毫不受影响，比她更甜蜜蜜地对她附耳道：“公公尚未说好，我怎么收呢？”吐字的时候像是在对着她的耳朵轻吹热气，低磁的嗓音也越发勾人了。
长安想打死他的心情也丝毫不受影响，侧过脸附在他耳边笑眯眯道：“要说好还不简单？你听着啊，忠义将军你他娘的好肥的胆！”
陈若霖听她突然提起慕容泓给他封的官职，愣了一下，忽的乐不可支。
长安瞧着他笑得月牙深深，心中却明白自己提起这个封号，多半戳到了他的痛处。慕容泓封他为忠义将军时，她虽不在盛京，但事后却也知道他正是得了这个封号之后，才落马受伤卸下了攻打云州的主将之职。福州不愿受慕容泓驱使，但当时那种局势下，他们也不能毫无理由地撤换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主将陈若霖，那么让他受伤不能上战场，无疑就成了最好的破局之法。无论当时他是自愿还是被迫，都改变不了他被慕容泓坑完又被自己家人坑的事实。
见他此番终于不再回嘴，长安憋屈已久的心里总算生出一种将敌人一刀斩于马下的畅快感来。什么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在她这里就是浮云啊浮云。
周景深见两人互相搂着喁喁私语，陈若霖又被逗得哈哈大笑，顿时耐心尽失，开口道：“三日老弟，有道是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这小倌儿身上没肉脸上有疤，还能得你如此欢心，想必定有其长处，咱俩换着玩玩如何？”
陈若霖好容易止住笑，搂着长安对周景深道：“你瞧我何时来与你会面身边还带人的？这个不换。”
“哎呀，你这样就不够意思了嘛。”周景深显然也是个越得不到越眼馋的货，见陈若霖不肯，他挥退房里的女人，加筹码道“就一次，我身边的女人随便你挑，下笔生意我再多付你一分抽成好了，如此总肯换了吧？”
陈若霖姿态放松地向后靠在圆枕上，唇角翘起：“不换。”
“你你你……”
“周爷不必动气，小生的长处，并不在床榻间，十五爷不与你换，那是看在朋友的面子上不想坑你而已。”周景深正不可置信地指着陈若霖一个劲地“你”呢，长安忽然开口道。
周景深没想到这当口这小倌儿居然敢擅自开口，当即将注意力投到他身上，饶有兴致地问：“是吗？那你倒是跟爷说说看，你的长处到底是什么？”
长安不慌不忙道：“小生略懂相面。”
周景深闻言，脑中浮现出家里那些骗吃骗喝的江湖术士，一时倒是笑了起来，道：“是吗，那你给爷相个面，先说好了，说得准有赏，说得不准，可要罚。”他说着，便拿眼去看陈若霖。
陈若霖老神在在的毫无阻止之意，似是对这小倌儿的相面之术十分有信心。
长安见周景深瞟陈若霖，故意道：“若是说得准了，周爷您也不必赏我，我跟着十五爷什么稀罕之物没见过？一般东西我还瞧不上眼呢。若是不准……那是不可能的。”
“好，爷就喜欢你这样目空一切心比天高的……”
“咳！”周景深话刚说了半句，那边陈若霖就咳嗽了一声，瞥了他一眼。
见一向放荡不羁的陈若霖居然也会露出这般醋态，周景深对长安也就愈发感兴趣了，他端起手边茶杯道：“你可以开始了。”
长安张口便道：“观周爷天庭饱满地阁方圆鼻若悬胆口大容拳……”
“噗——”饶是父亲笃信道教，周景深自幼见惯了形形色色的所谓高人，但乍听到这般俗气得连他都能倒背如流的术语，他还是忍不住喷了茶。
长安面不改色，待他喷完了茶，继续以感慨的语气道：“一看周爷就是大富大贵之人呐！”
周景深：“咳咳咳咳！”十个“高人”有九个半会对他说这样的话。果然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么？
“不过。”长安话头一转，停顿不语。
周景深挑眉：连这故弄玄虚的招数都一模一样，真是毫无新意啊！
“周爷印堂发黑双颧潮红，此乃大凶之兆，小生断言，若周爷三日内不速回本家，恐遇大难，轻则丢官，重则伤身呐！”长安一脸郑重地恐吓道。
话音刚落，人就被陈若霖给搂了回去。
有恃无恐的男人仗着体型优势将下颌抵在长安额侧笑着道：“你可住嘴吧，知道周爷是谁么，就敢这般胡说？”
长安不服气地挣扎着道：“我管他是谁呢，大道面前众生平等！”
陈若霖伸手按住她的胳膊，语气宠溺：“了不得，真是惯得你无法无天，连大道都扯出来了。乱动什么？还不速速给爷赔个好，把爷哄高兴了爷便助你赢他。”
长安不屑道：“天命之事，用得你助？”
陈若霖在她耳边低低道：“你不知，有时候这人祸比之天命更要人命呢。爷不是跟你说了嘛，此番爷是来迎接巡盐使长安的，只要我们将长安引来此处，周爷保准跑得比兔子还快……”
此时屋里没有丝竹歌舞，是故陈若霖声音虽低，却还是叫周景深给听见了。
他面色一变，全没了方才看两人调情的戏谑神态，皱眉问道：“你这回过来，是来迎接那长安的？”
陈若霖抬头道：“是啊，顺便与你说一声，这盐的生意暂时不能做了。”
周景深指点着他道：“好啊你个陈三日，怪不得方才我说下笔生意多付你一分抽成你都不肯换，原来这下笔生意不知要拖到猴年马月去了！可恨这太监，断我财路！”
陈若霖笑了笑，道：“你手头还有多少货？”
周景深对他全不设防，道：“最近风声有些紧，月前到的五船货我还没拿出来卖，扬州虽不在盛京去福州的必经之路上，但那太监行事向来没有章程可循，谁知他会不会一时脑子发热就跑扬州去了？待他走后，这五船货加上之前的库存，估计还够我卖个两三个月吧。”
说罢他又问陈若霖：“你九哥那边怎么说？在这太监回京之前，私盐生意就彻底不做了？”
陈若霖右手长指在自己腿上微微弹动，道：“现在这事老九说了不算了。”
“哦？那谁说了算？总不会是福王爷亲自插手了吧？”周景深好奇。
陈若霖嗤笑：“我爹都多大年纪了，怎会管这些芝麻谷子的事？是老三回来了。要说这亲兄弟就是不一样，尽管失踪了二十几年，期间也一直不和家里联系，这一回来，照样把老九管得服服帖帖，叫往东不敢往西。”
“切，我若有个兄长二十几年不见面不联系，那就对不住了，他认识我我不认识他。依我看，你九哥还愿意被他管，泰半是你三哥这些年只是不与你们联系，与他这个亲弟弟还是有联系的吧。”周景深道。
陈若霖笑道：“周兄说得是。”
这时门外一名侍卫求见，似是有事要向周景深禀报。
陈若霖趁势搂着长安起身，对周景深道：“周兄既然有事要忙，小弟就先告辞了。”
周景深一边传侍卫进来一边留人道：“老弟何必急着离开？咱们也好久没见了，晚上一起喝一杯吧！”
陈若霖道：“小弟公务在身，还是改日再来陪周兄喝酒。”他带着长安来到门边，一撩帘子，发现外头站着两排佩刀侍卫，将楼道都堵住了。
“周兄这是何意？”陈若霖回身。
这时周景深已经听完了侍卫的密报，笑道：“没什么意思，舍不得老弟刚来就走而已。这说起来，我也是久不见老弟施展以鞭作画的绝技了，不知老弟是否介意再次表演一番，让我一饱眼福？”
陈若霖脸色冷了下来，道：“周兄，有道是买卖不成仁义在，更何况现在终止合作乃是情势所逼，你又何必这般咄咄逼人呢？”
周景深似笑非笑道：“诶？老弟误会我了，这怎么能叫咄咄逼人呢？不过是叙旧情罢了。我听闻巡盐使长安脸上有一条疤，恰老弟你今日所带之内宠脸上也有一条疤，怕不是想投其所好？这般玲珑心思，怎么到了我这里，就变了味儿呢？”
长安闻言，心知这周景深果不像他表面看上去的那般没有心机，怕是从见到她的第一眼起心中就生了怀疑，后借屏退众女的机会让人去查她的来历，如今已然得知她和陈若霖是在码头相遇，而非是一道同来的了。
陈若霖大约是不想暴露她的身份，所以将自己随行的侍卫都留在了码头那边，她也把袁氏兄弟留在了那里。如今这外头都是周景深的人，他方才已将私盐之事吐了干净，万一被他知晓她并非是巡盐使身边的什么人，而是长安本人，情急之下来个狗急跳墙，那情况可就大大不妙了。
“原来周兄果真是单纯想叙旧情，那行吧。”陈若霖恢复了他惯常的轻松模样，似是妥协了。
周景深见状，吩咐立在旁边的侍卫：“叫人拿鞭子来。”
那侍卫不离他左右，只高声对门外喊道：“拿鞭子来！”
不多时，外头送进来一圈长鞭。
陈若霖拿了鞭子在手，问周景深：“皮呢？”
周景深笑得别有深意，道：“那些个粉头早跑得没影儿了，少不得要借用一下你这位内宠的皮。三日老弟一向大方，该是不会介意的吧？”
“世子若真在乎我介不介意，便不会有此一提了，又何必多此一问呢？”陈若霖言罢，推长安道“过去站好。”
长安心知周景深是要用这个方法来试她身份，遂瞥了眼陈若霖手里的长鞭，可怜兮兮道：“我怕疼。”
陈若霖哄她道：“若有选择，爷也不忍心打你。放心，要不了命，你也别记爷的仇，是周世子想看你挨打，你若不忿，回去扎个小人咒他就是了。”
长安闻言，狠狠剜了周景深一眼，这才委委屈屈不情不愿地过去站好了，还忍不住叮嘱陈若霖道：“十五爷，您下手可轻着点啊。”
“爷知道你身子骨弱，从来也受不了重的，自会轻轻地来。你且背过身去。”陈若霖温声道。
长安见都这会儿了这死男人还不忘在嘴上占她便宜，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背过身去，装作怕疼的模样抱起双臂，手伸进袖中将绑在小臂上的袖弩摘了下来。
一旁周景深见陈若霖不再叫他“周兄”，而称他为“周世子”，知道此番是把人得罪狠了。不过在他眼里陈若霖这个不受宠的福王庶子就是他九哥陈若雩的跑腿而已，他并不怕得罪他。非但不怕得罪，甚至在他做出妥协姿态之后，还挑刺道：“不叫他脱衣服么？”
陈若霖道：“如今我这鞭法已是练到不用脱衣服也能打出花来。”
“是么，那我可就拭目以待了。”周景深饶有兴致道。
陈若霖抖开长鞭。
长安手指扣上袖弩的机括，暗思：陈若霖你丫若真敢抽上来，可别怪我回身一通乱射！
身后响起长鞭划破空气的呼啸声，长安只觉自己后颈一凉，似是一阵风过，激得汗毛根根倒竖，却是不疼。
嗯？陈若霖这厮打偏了？
长安疑窦丛生，听身后鞭子的破空声仍在，她狐疑地一转身，好家伙，正好看见陈若霖姿态潇洒地将长鞭抡了个大圆，一鞭子抽在周景深右边那名侍卫的小腿上。那侍卫当即如被抽断了骨头一般摔倒在地，抱着小腿惨叫起来。
周景深左侧的侍卫第一时间伸手拔刀，却还是不够快。陈若霖人高腿长动作又迅捷，在抽倒第一名侍卫的同时向前跑了两步就跳了起来，那是真的跳，离地好几尺高的那种，在侍卫拔出刀来的那一刻一脚蹬在他头上，同时回身甩鞭缠住了刚反应过来要往外跑的周景深的脖子。那架势真如猛虎下山，遇着几个不够他塞牙缝的小猎物，一眨眼的功夫轻轻松松全部解决。
被他蹬头的侍卫往后一倒，后脑勺正好磕在桌沿上，发出“砰”的一声，软倒在地不动了。
门外的侍卫听着屋里动静不对，一窝蜂地冲进房来想要护主，却只能挤在门口目瞪口呆地看着陈若霖稳当落地，一拽鞭子将周景深拖到眼前，抬脚踢在他膝弯处迫使他跪在了地上，俯身看着他被鞭子勒得紫涨的脸，笑容温和地悠悠道：“想见识我生气的模样，直言便是了，何苦这般自讨苦吃呢？”

第586章 陈若霖的战力
长安猜周景深肯定从未见过陈若霖动武，否则他绝不会疏忽到在向陈若霖发难时就让两名侍卫陪在自己身边并且还给陈若霖鞭子。
不过陈若霖这般能打，倒是省得她暴露袖弩了。
她回身看了眼因主人落在陈若霖手中而投鼠忌器的众侍卫，吹了声口哨将众人注意力吸引过来，道：“没看到你们爷和红爷打起来了么？还不去叫此间主人过来调和？”
众侍卫如梦初醒，当下便有两人飞奔下楼去找馆主。
陈若霖衣袂飘飘，拖死狗一般将周景深拖到罗汉榻旁，松了他脖颈上的鞭子。
周景深紫涨着脸，瘫在地上捂着脖子咳得死去活来。
陈若霖一脚踏在他胸上，伸手从榻中小几果盘里拿出一只林檎，扔给长安，笑容明艳道：“看了半天戏口渴了吧？要不要吃个果子？”
长安接了苹果在手，抬眸看他，发现这个男人还真是有点意思。就算他带她来堵住了周景深，并且也诱他吐出了私盐之事，但她对他的话基本上还是一句都不相信。说什么奉福王之命前来迎她，她此行又不是去给福王贺寿，福王脑子秀逗了才会派儿子千里相迎。所以她一直在琢磨，陈若霖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现在她好像有点明白了。
不管他此行是受谁的指使，抑或说逼迫，他有他自己的目的。
他似乎……想跟她达成合作关系，以平等的地位。毕竟刚解决完麻烦就扔个苹果给同伴，可不是下属或者其他一些身份不对等的人可以做的事。
他时机拿捏得很好，如今周景深在他手里，如果她不接他抛出的橄榄枝，毫无疑问她会被周景深的下属抓住，届时能谈条件的就只有他与周景深二人。而如果她接了，那么今天之事传出去，他帮助她诱捕周景深就会被认定是受她指使。不管是扬州还是福州有人对此事产生质疑，他都有托辞可以为自己辩白。
不过这点小心思在长安看来并不算什么，趋利避害人之常情，更何况她对他曾提及的他那个二十多年不曾回家前段时间突然出现的三哥甚感兴趣。不管怎么说，就算这陈若霖只是把锈了的锤子，只要能敲开福州这只铁蛋，她也得把他从地上捡起来。
“多谢。”转念不过是一瞬间，长安将苹果在衣袖上随便擦了擦，咬了一口咀嚼两下，挑眉“还挺甜。”
陈若霖见她如此放松随意，唇角弯弯的刚要开口，被他踩在脚下的周景深喘匀了气开始挣扎起来，一边挣扎一边骂：“陈若霖，你他娘的敢这样对我？你疯了吧！”
陈若霖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门口蠢蠢欲动的众侍卫，脚下使劲，踩得周景深又气喘咳嗽起来。他认真想了想，点头道：“我这样做，好像是有点太不给你面子了。瞧你现在这狼狈不堪又气急败坏的样子，这梁子应该是结得连赔礼道歉都没有用了吧？要不这样，若你这次还有命回去，就让你爹发兵去福州挖我家祖坟好了，我保证绝不阻拦，你看行不行？”
“你少给我装疯卖傻！你今天把我给卖了，你以为我会放过你吗？私盐是从你们福州流出来的，我大不了算个从犯，你陈若霖，陈若雩才是主犯！这个人，是长安那个太监身边的吧？你想卖了我将功折罪？我告诉你，没门儿！”周景深虽是藩王之子，但因为根骨不佳不适合练武，所以并无武功在身，又因性好渔色荒淫无度，身子弱得很，被陈若霖一脚踩住了竟挣了半天也挣不开，气得破口大骂。
他骂完之后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看着陈若霖，想听他有何话说。
陈若霖：“哦。”
周景深眼前一黑。
“你们愣在那里做什么？还不来救我！我就不信他真敢杀我！”周景深努力昂起头对门口的侍卫们叫道。
侍卫们闻言，想冲上来。
陈若霖一鞭子下去。
周景深惨嚎一声，嘶叫道：“退下！快退下！”陈若霖这缺德玩意儿，那一鞭子抽在了他裆下。
刚冲进来的侍卫们一个急刹车，不知所措地往后退了两步。
“周兄说得对，杀人这种犯法的事我当然是不敢做的，不过为了保护我想保护的人，难免就要用到些非常手段，还请周兄多多包涵。啊，对了，方才我只用了一分力道，算是全了你我以往的情义了。”陈若霖和颜悦色地对周景深道。
周景深满头大汗地看向一旁正旁若无人啃苹果的长安，问陈若霖：“他到底是谁？”
“她啊——”陈若霖拖长了声调，又陡然一收“你猜。”
周景深瘫在地上，再也不想跟他说一句话了。
不一会儿，长安来时见过的百花洲馆主气喘吁吁地跑上来，一进门见陈若霖与周景深这副情状，吓得脸色都变了，急匆匆上前几步，又不敢靠得太近，急道：“红爷，周爷，这、这是怎么了？”
周景深刚想开口，陈若霖抢在他前头道：“没看到门口的侍卫么？周爷想叫我陪他的侍卫玩玩，我说回报太低不想动手，周爷不依，被我踩了一脚，这才依了。”
“咳！咳咳咳咳……”长安一个忍俊不禁，被嘴里的苹果给呛着了。
陈若霖立刻起身，撇下周景深来到长安身边，关切地问：“怎么了？呛到了？要不要帮忙？”
长安摆摆手，担心这奇葩直接上手给她拍背，她往旁边走了两步。
陈若霖亦步亦趋，拿过她手里的苹果往后一扔，自责道：“是我不好，不该叫你吃这低贱之物。”
馆主闻言一阵无语，来自天水的林檎，因产量少口感好，前朝那是专供宫里的。龑朝新帝似是不重口腹之欲，这才让这极品林檎流落民间，但有着前朝贡果的名声，售价向来不菲，更别提在冰窖里仔细存放到现在的功夫了。
一两银子都未必换得一个的林檎，居然被称作低贱之物？！那些几十文便能买一筐的才是真正的低贱之物！
后面刚挣扎着坐起身的周景深猝不及防被飞过来的苹果砸了头，砰的一声又倒在了地上，这下直接晕了过去。
馆主本来正看着陈若霖求偶似的举动腹诽，见周景深被砸晕，这才想起正事要紧，忙上来扶起周景深叫侍卫过来将他抬走。虽然陈若霖也是藩王之子，但扬州就在河对岸，福州离此千里之遥。周景深乃吴王世子，陈若霖只是一个因母亲跟人私奔而深受福王厌弃的庶子，孰轻孰重，他分得清。
“我准你将他抬走了吗？”两名侍卫刚过来想抬起周景深开溜，长安忽转过身看着馆主冷冷道。
“这……红爷，有道是冤家宜解不宜结，您和周爷也有好些年的交情了，纵有不快，周爷都已经受伤了，红爷得饶人处且饶人吧。”馆主摸不清长安的身份，于是只向他熟悉的陈若霖说情。
陈若霖将长鞭在手中折了几折，神情懒散：“少废话，她说不准抬走，就不准抬走。”
周景深的侍卫们见主人已经救回，哪里还买陈若霖的账，当下呼喝一声朝陈若霖长安两人迫来，掩护那两名抬着周景深的侍卫退走。
馆主见双方要动手，心知不妙，可惜还未来得及开口阻止，双方已经交上了手。
周景深此番带来的侍卫足有二十余名之多，陈若霖夺了一把刀之后，就开启了修罗模式。
长安发现陈若霖的刀法路数和她惯常见到的很是不同，出手既快且准异常狠辣，一般都是一刀解决一个，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动作。二十几人一起从门那边冲进来，后面几名侍卫在见识了陈若霖的武力值后，曾想绕过他来抓看起来十分弱鸡的长安。但陈若霖愣是单凭一己之力，没让任何侍卫靠近长安三丈之内的距离。
自陈若霖从最早冲上来的那名侍卫手中夺刀开始，长安就站在那儿默默地数数，刚好数到六十，战斗结束。
一分钟，砍杀了二十三名身负武功的大汉，这杀伤力，在长安迄今所见过的人中，唯有赢烨能与之一比。
陈若霖提着滴血的长刀，自满地鲜血与尸体中缓缓转过身来。这一刻他脸上的表情长安很难形容，就好像……好像她上辈子在电视上见过的瘾君子放下锡纸或者搁下针筒时的表情，迷离，陶醉，浸润着他那张沾血的美得张扬的脸，透露出一种意犹未尽的疯狂的糜艳。似是地狱修罗披上了人间至美的外衣，于这一刻，不小心露出了一丝隶属黑暗的真容。
馆主被他这副模样吓得面无人色，连连后退了好几步。
长安站在原地没动。
陈若霖目光接触到长安那张从容淡定的脸，长密的睫毛扑闪了下，修罗的阴影瞬间淡去，美男的画皮无可挑剔。
这般近距离混战，脸上身上被溅上鲜血无可避免。陈若霖抬起戴着手套的左手，用手背蹭了下自己的脸颊，看着手套上的黏腻，眉头深深一皱，抬步向馆主走去。
馆主见他来者不善，步步后退，结巴道：“红爷，有、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你害我在心上人面前仪容不整，还想让我听你说什么！”劲风起，绣着金线牡丹的黑色袍袖迎风鼓荡。他最后一个字的话音，有馆主人头落地的声音伴奏，咚的一声，余音袅袅。

第587章 陈若霖的特长
馆主脑袋被砍，颈子里鲜血狂飙，又有几滴溅在了陈若霖脸上。他低咒一声，回头看着长安歉然一笑，道：“我先去洗干净，再陪你去找周景深。”
“不必了。”长安瞧了瞧房间四壁，他杀人时喜欢砍人脖子，颈动脉里喷出来的血溅得到处都是，尤其以门两侧墙壁上为多，淋淋漓漓的仿佛什么恐怖片的布景。
长安径直走过去，身子在墙上蹭了下，身上那件淡蓝色的云锦袍子顿时沾上了大片血渍。她道：“呐，我也脏了，你不必再纠结什么‘仪容不整’了。”
陈若霖笑了起来，跨过地上的尸体大步向长安走去。
“你可以停下了。”见他走到自己面前一丈的距离还没有停步之意，长安出言提醒道。说实话他这浑身浴血提把大刀的模样真的有点瘆人，尤其是在他可能是个有严重心理问题的嗜杀分子的嫌疑下。
“你怕我？”陈若霖依言停住脚步，似乎这时才意识到自己还提着刀，遂将刀一扔，看着长安语气极尽温柔“你放心，我伤害谁都不会伤害你的。”
长安哼笑：“我怕你做什么？在我面前，你也不必伪装，本来是什么样就什么样好了，我这人胆大，轻易吓不着。只不过，人与人之间总还是保持一定的距离为好，否则的话，容易互伤。”
“这都是跟谁总结出来的经验啊？在我这里可做不得准。至少对我来说，无论离你多近，我都不会伤害你。”陈若离又往前走了两步。
长安抬手用袖弩顶住他的腰腹，目光平静：“我可不敢保证。”
陈若霖低头看了看她箭头抵住的位置，笑着身子往前倾了倾，语调低而暧昧：“刀子嘴豆腐心，你若射这里，可要不了我的命。”
他抬手握住长安左手，牵着摁到自己的左胸上，道：“心在这里。”然后让她的手顺着他薄薄春衫下胸肌的弧度往下滑，“肝在这里。”说一句换一个地方，“脾在这里，肺在这里，肾在这里。”待他介绍完他五脏的位置，她基本上也被动地将他的胸肌腹肌人鱼线隔着衣服给摸了个遍。
“若是实在拿捏不准位置，”他月牙儿深深地低下那颗漂亮的头颅，将长安的手心直接按上自己的脑门，教她“那就往这儿射，必死无疑。”
对这个滚刀肉一般的货色长安也实在是无语了。
她收回左手放下弩箭，以打量货品似的眼光将他上下一看，道：“身材不错，出局么？多少银子一晚？”
长安在盛京时常去德胜楼，因而知晓“出局”在青楼里的意思就是粉头被有钱有势的客人接到外头去过夜。她想看看这个男人到底可以没脸没皮到什么程度。
“很贵。”他果然如她预料的那般毫无动气神色，甚至唇角的弧度还更大了些，“但是陪你么……”
他俯下脸来，凑在她耳边轻声道：“只要你愿意，我倒贴都可以。”说罢他居然用自己的脸颊贴了贴她的脸颊，有疤的那一侧。
感到脸颊上一片黏腻的长安：擦！这死男人把他脸上的血蹭她脸上了！她确定了，这梁子绝对结得连赔礼道歉都没用了！
见长安也一脸一身的血之后，陈若霖果真不再急着去把自己洗干净，心情甚好地下楼去追抬着周景深开溜的那两名侍卫了。
那两名侍卫抬着个昏迷不醒的人，跑得又能快到哪儿去？是故虽然离丽华轩不远就有个码头可以上船溜回扬州，但托陈若霖杀人速度快的福，他们还是没能成功逃脱。
长安本以为这般大的动静，怎么的也该把此地真正的主人——裘家人给招来了，谁知最先赶来的居然是龙霜一行。
她为了保证圆圆和萝月的人身安全，让圆圆早上故意借抓药之名派一个清风寨的兄弟前去联络已到平阳城的龙霜，只待圆圆和萝月一被官差抓走，就立马去郡衙发难。
想来是龙霜从圆圆口中得知她来了这里，担心之下便过来看看。
龙霜看到长安脸上身上都是血，吓了一大跳，赶紧跑过来查看她的状况。
“吴王世子周景深与平阳侯的人合谋刺杀杂家，幸得这位陈公子仗义援手，杂家有惊无险……”长安说完，便身子一软假装昏倒。
龙霜忙扶住了她，又急又怒，命跟来的部分下属封锁岛上各个码头，自己带着长安与陈若霖周景深回平阳城去了。
回到驿站房间，长安又装着幽幽醒来，借故支走龙霜。待龙霜再次回来时，就听姚金杏唠唠叨叨说了一大堆似是而非的病理症状，最后得出结论，说长安因惊吓致病。
龙霜听得如斯结论，表情颇有些一言难尽。因为就这段时间的相处来看，长安实在不像那种会因惊吓致病的人。但百花洲丽华轩里二十几具鲜血淋漓的尸体是事实，他如今病恹恹地躺在床上也是事实。她无奈之下，也只好接受这种说法。
“千岁，普阳郡都尉裘昊在楼下求见。”她道。
“没见杂家身子不舒服吗？一律不见。对了，我新收的妾房和我的义女呢？”长安问。
龙霜一脸懵：“……千岁说的可是与圆圆他们一同被抓的那对母女？有位刘姓男子说那是他的妾室和女儿，人已被他带走了。他本来还要告我们拐带之罪，被郡守给劝住了。”
“放屁！他说你们就信？你立刻派人去告诉普阳郡郡守，天黑之前不把杂家的妾室和义女送回来，杂家跟他没完！”长安气得捶床大叫。
龙霜见他一副不可理喻的模样，只当他今天去百花洲落得一身狼狈，面子上过不去找人撒气而已，也不敢多说，领命下去准备叫圆圆或吉祥过来伺候他。
刚出门就看到陈若霖从走廊那头大摇大摆一步三晃地走过来。他大概刚刚沐浴过，换了身非常华丽的黛紫色隐缠枝牡丹纹广袖锦袍，腰带系得十分不紧，衣襟也没有好好整理，笔直的锁骨下，一小片在放松状态下看上去都十分紧实的胸肌随着他走路的姿势在衣襟的缝隙里若隐若现。
自幼从武的龙霜长年与男人为伍，见过的胸肌更是不计其数，但是能把胸肌露得这般风情万种的，眼前这个第一次照面就让人忌惮的福王庶子是第一个。
他披散着一头微微带些卷曲弧度的红棕色长发，皮肤雪白眼眸深碧丰唇血红，虽是男子，整个人却透着一股妖里妖气的味道，让龙霜这等只欣赏得来阳刚男子的女人看得十分不适。
不过鉴于长安说今日是他出手相救才使得他幸免于难，她强忍着不适拱手道：“方才一路匆忙，还未郑重谢过陈公子援手之恩，望陈公子见谅。”
说完半晌不见他出声，她有些不解地抬头一看，却见陈若霖正以一副轻慢地目光打量着她，开口时声音虽悦耳，语气却绝对称不上客气：“我帮她也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你为什么要道谢？因为我的仗义之举使你免于失职之罪？”
龙霜发现这男人好像对她有些敌意，却不明白这敌意从何而来？但他既然语气不客气，她便也肃整脸色，道：“阁下若要这么理解，也无不可。”
“那你以后需要感谢我的机会多了，不妨眼下一道感谢了吧。”陈若霖道。
他话语里的轻视之意让龙霜心中不悦，她蹙眉问：“你什么意思？”
“我表达得还不够清楚么？意思就是你们陛下小气，既然都封了九千岁了，却只派区区两百护卫，如此名不副实，也不知是在打谁的脸。尤其是，护卫首领，居然还是个女子。武功一般般就算了，就连这儿，”他散漫地伸出长指点了点自己的额侧，“也不灵光。”
龙霜这下可听明白了，他哪是对她有敌意，他明明是对陛下有敌意，这可比对她有敌意严重多了。
“放肆！你敢对陛下不敬？”龙霜手搭上腰间刀柄。
“连实话实说都容不下的，那绝对是个昏君，你就别给你主子脸上抹黑了。”陈若霖不以为意地说完，扫了眼她搭在刀柄上青筋微凸的手，挑衅道“你这个动作，是在威胁我？你以为带了刀，就有机会在我面前用它吗？”
如此目中无人，饶是龙霜再能忍，也忍不了了！她握住刀柄就要拔刀。
陈若霖一拳过去，正击在她手背上，刚拔出一点的刀身瞬间又插回刀鞘。龙霜人也被他这一拳逼得退后两步，再拔，陈若霖也未停歇，转身便是一个肘击，龙霜拔出三分之一的刀身又插回刀鞘。龙霜趁势足下疾退，边退边继续拔刀。陈若霖回身长腿一撩，一脚将她拔刀的手又踢了回去。
龙霜手背剧痛，噔噔噔地倒退数步。
恰此时楼下有几名刚用过饭的兵甲上来，见状忙要冲上来助阵。
龙霜抬手制止他们，看着陈若霖道：“阁下果然好功夫，怪不得能在丽华轩大杀四方。只不过阁下既然能凭一己之力杀死二十多人，想必武功胜过他们许多，那么留下几个活口对阁下来说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吧？我不明白，阁下为何不留下几个活口以供审问之用。”
“因为，我没这个习惯。”陈若霖气死人不偿命地丢下这句话便不再理她，而是抬手敲了敲身边长安的房门。
“进来。”房里传来长安的声音。
陈若霖推门。
龙霜见他去了长安房里，忙要跟上，不料陈若霖一进门便砰的一声甩上了房门便瞬间上闩。
“千岁！”龙霜落后一步，推不开门着急地敲门叫道。
“我没事，你们自去用饭吧。”房里长安道。
龙霜哪肯离开，闻言便与几名兵甲一同默默站在房门外站岗。
“不必站在门外，我与陈公子有话要说。”房里长安又道。
龙霜无奈，只得领人退下。
长安坐在床沿上打量陈若霖，经过刚才和龙霜的一番过招，他胸前衣襟分得更开了，这下不仅是胸肌，连腹肌都若隐若现起来。
这算什么？身体的诱惑？
不过既然是主动送上门来的，不看白不看。
长安淡定地从他的锁骨一直看到腹肌下隐隐露出的亵裤带子。
陈若霖顺着她的目光往下一瞥，笑问：“碍眼吗？碍眼我可以把它脱了。”
还真是个如假包换的骚男人！
长安幽幽道：“或许底下受它遮蔽之物更碍眼，可以割了吗？”
陈若霖笑着走过来，道：“想让那物不碍眼也不只有割了这一种办法，如你想知道，我可身体力行地教你第二种办法。”
见他走过来长安也不起身，只侧过身子往床架子上一靠，抱着双臂一腿横起架在床沿上以防他坐下来，问：“你大白天的穿成这样来我房里做什么？”
陈若霖俯身探手去捏她的脚，长安一缩，他就在床沿上坐了下来，看着长安笑容明艳，道：“探病。或者你想做些别的什么，也可以。”
“做些别的也可以？”长安挑眉，“我看你鞭法不错，介意教我吗？”
“虽然我并不觉得你有必要亲自去学，但你若觉得是种乐趣，我自然可以教你。”
“我觉得定然会很有乐趣的。”长安道。
陈若霖看她一眼，心知肚明地笑了笑，出门去取鞭子。
须臾回转，长安拿了长鞭在手，对陈若霖道：“我让你瞧瞧我有没有学鞭法的天赋。”
陈若霖：“可以。”
“可是现在缺个让我练手的人。”长安做为难状。
陈若霖弯起唇角，以一种懒散而又洞悉一切的神情道：“只要你要，只要我在，无论什么，都不会缺。”他单手扯开腰带褪下锦袍，露出绝大多数男人都望尘莫及的健美身躯，当着长安的面背过身去，将披散的长发拢到胸前，道“来。”
长安瞧着自己面前那肩宽腰窄的男性裸背，心中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一个人——郭晴林。
郭晴林是个太监，遇到个变态师父，背上满是伤痕，眼前这男人表面养尊处优不可一世，背上居然也满是伤痕。
不过虽然都是伤痕累累，他和郭晴林还是有区别的。郭晴林的伤痕新旧交错，陈若霖则全是陈年旧伤，没有一道新伤。
想到那些关于他身世的传言，长安倒是能够理解。一个藩王的庶子，在他还年幼之时，母亲就丢下他跟人私奔了，他全然无辜，却成了最大的受害者。母亲抛弃他，父亲视他为耻辱的象征，他那些急于讨父亲欢心的兄弟会怎样折磨这个让他们父亲蒙羞的贱人生下的贱种，不难想象。
孩童的残忍，是这世上最令人绝望的残酷之一。
看着眼前这副脊背，她忽然庆幸自己上辈子出生在二十一世纪，所以虽然也是从小被父母抛弃，但她并没有因此而受到虐待。外婆一直表现得不够温情，那也是因为她想要她独立坚强，不要对她这个注定陪不了她太久的长辈形成依赖。
她曾经觉得慕容泓的遭遇与她相像，其实并不像。慕容泓虽然从小没了爹娘，但他幼时并不缺爱，他的兄嫂侄儿，都非常关心和爱护他。
眼前这个男人的遭遇才和她相像，并且更为残酷。或许这也就解释了为何他的言行与她有那么一些相同之处，却又比她更没底线。
“怎么？大名鼎鼎的内卫司指挥使出身的安公公，该不会对我下不了手吧？”见她半天不动手，陈若霖轻笑道。
“已被人拔了头筹，没意思。”长安将鞭子一扔，旋身在桌边坐下。
“原来公公是介意没能拔到头筹。”陈若霖一边将衣服穿起来一边思索着道，“这样想来，你能在我身上拔头筹的机会还真不多，只除了一条——做我的女人。”
长安闻言一口茶差点喷出来，抬眸看着陈若霖道：“得了吧，就你裤腰带这么松的，也敢说没有过女人？”
“玩物有很多，让我真正当做可以与我相匹配的女人看待的，迄今为止，只你一个。”陈若霖在她对面落座。
玩物？
长安不动声色地放下茶杯，道：“对着一个见面还不过三个时辰的人说这话，未免有交浅言深之嫌吧？”
“虽然见面还不足三个时辰，但是我关注你，已有三年。”陈若霖左手撑着脸颊，之前那个皮手套被血弄脏了，他回来后换了副与袍子同色的黛紫色绣银线花纹的手套。这么近距离地看过去，他皮肤不似慕容泓那样近乎白瓷般的细腻，肤质看上去更为强韧，不是吹弹可破的那种白皙。如此刻一般装起纯洁无辜来，倒像个超大版的手办娃娃。
长安也学着他用手肘支在桌上，一手托着脸颊，道：“你知道两个人建立感情最快捷的方式是什么吗？”
陈若霖：“上床，或者分享秘密。我猜你选后者。”
长安打了个响指，坐直身子道：“聪明！那你再猜猜看，我下一个问题是什么？”

第588章 我才是你的
“在我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陈若霖换了个姿势，左手拇指托着腮骨，食指与中指搭在下巴上，“为什么要装病？”
长安向后靠在椅背上，看着他道：“见面至今，你给我的印象，不是应该问出这种问题的人。”
陈若霖笑，道：“我自然知道你装病的目的。我的意思是，以前你行事并不在意自己是否占得住理，但这次离京之后，你的行事风格变了。孤山郡你先是受到了伏击，然后才处置了都尉纪平。如今又是故技重施。是他已经不能保护你，所以你在对别人发难之前都要给自己先披上一层被动防御的外衣，还是，你们之间的关系，已经不足以让他无原则维护你了？”
“我和他什么关系？”长安盯住他，目光中已没有丝毫方才的轻松和散漫。
“生气了？”陈若霖问。
“你知道吗？”长安站起身，绕着桌沿向他走去，“你真的很放肆。”来到他身后，她一手搭上他的肩，手指抚过他的脖颈托住他的下颌。
他下颌上的皮肤并不光滑，大约是因为已经开始长胡子，又经常刮的缘故。
“是什么让你如此自信？这张脸么？”长安掐着他的下颌转过他的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问道。
陈若霖抬眸看她时，那双睫毛浓密的大眼睛里简直像是有吉普赛女郎在跳弗拉明戈。
“我喜欢你这样摸我，请继续。”他几乎是沙着嗓音道。
长安嗤笑一声，松了手来到他的另一侧，这次抵上他下颌的却不是她细长光滑的手指，而是小巧冰凉的刀身了。
“肆意折辱我的人，旁敲侧击我的私密，你是想试试我有没有杀你的能力？”长安从背后附在他耳边道。
“她不是你的人，他更不是。他马上又要立后了，是征西将军陶望潜的女儿，陶行妹。你在宫里时见过她么？他是皇后的夫，他是宫妃的君，他是天下臣民的主。他唯独不是你的。我才是你的。”他仰着脖子道。
“是吗？这么说我们可以彼此信任？”长安没有因为他话语中透露出来的慕容泓又将立后的消息表现出丝毫异色。
“自然。”
长安用刀背沿着他喉结起伏的弧度向下滑，道：“我觉得龙霜方才说得挺有道理的，你一人解决了二十余人，若是连一点伤都不负，有理也显得不占理了。现在你告诉我，我这把刀应该插进你身体的哪个部位，才能让你看起来受伤严重，又不会伤及命脉？”
陈若霖抬手握住她拿刀的手，拖到自己前胸的一个位置，道：“这里。”
长安没有丝毫犹豫地将手中利刃朝着锦袍底下那具隐隐散发热度的血肉之躯中扎了进去，口中却问：“周景深为何叫你三日老弟？你字三日？是何出处？”
她很坏，刀没有一下子扎进去很深，先只是扎进去一个尖，然后才一点一点地增加力度。
正在承受这种细碎折磨的陈若霖却仿佛根本没有痛感，回答她这个兴之所至的问题时左颊上的月牙儿一如既往的勾人：“出自《左传&#183;隐九年》，凡雨自三日以往为霖。”
“原来如此，我倒是记得《尔雅&#183;释天》中说‘久雨谓之淫，淫谓之霖。’感觉这个更适合你。”长安道。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陈若霖那奶乖的表情，简直像是在求吻。
长安一把拔出已没入他皮肉一半长度的小刀，抽出帕子来一边擦拭染血的刀身一边道：“赶紧回去养伤吧。”
陈若霖站起身，刚走一步便装着腿一软的样子扑到长安身上。
长安猝不及防被他扑个正着，不及发难，他却又放开了她，嘟囔道：“好痛……”
长安斜睨着他，提议：“要不我再扎你一刀帮你分散一下注意力？”
“你舍得？”
“试试？”
“……”陈若霖看着自己胸前已被鲜血洇湿了一块的衣襟，道“下次吧。”他转身往门外走，走了几步忽又回过身来，道“忘了说，绑得不错，真的很平。”说这话的时候，他目光看着的是她的胸部。
长安十分淡定地：“不要自以为是了，我根本没绑。”
陈若霖笑着回身打开门，恰圆圆过来给长安送午饭，见陈若霖半身浴血地从房里出来，一时有些发怔。
“不过一年没见，规矩都忘了？”陈若霖道。
圆圆忙退后两步，俯首恭敬道：“十五爷。”
陈若霖“嗯”了一声，也没多说什么，衣袍摇曳地径自离开了。
“你好像有些怵你的这位旧主啊。”在圆圆进来摆放饭菜时，长安清理好了小刀，坐回桌边道。
圆圆摆放好碗碟，将筷子递到长安手中，在她对面坐下，叹气道：“其实我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再回到福州去，尤其是在背弃他另择新主的情况下。”
“你担心我护不了你周全？”长安问。
圆圆摇头：“他对你有所求，就不会轻易动你身边的人。只是，只是……我也说不清为什么，就是怕他。”
“既怕他，当初为何又肯为他所用？”
圆圆垮下肩头，看着长安道：“爷，我骗了你。我……”
长安点头道：“我都知道，不必说了，没事，我不怪你。”
“你都知道了？”圆圆惊讶。
“你本家已经家破人亡，如今除了你外祖家，还有什么能让旁人用来要挟你呢？”长安拿起筷子，开始慢条斯理地用饭。
圆圆握紧了圆胖的拳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你是豁达的性子，不必对自己太过严苛。须知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不单单是你，我们都应该看得清这一点。”长安道。
她吃了两筷子菜之后，放下筷子道：“寡淡无味，去给我寻瓶酒来，咱俩喝一杯。”
圆圆很快替她寻了酒和杯子来，给两人都满上。
长安与圆圆干了杯，一饮而尽。
情深缘浅，命里无时莫强求。
陶行妹做皇后也好，至少，她不会如之前的赵宣宜一样去害他。长安放下空杯时，心中如是想道。
两人各怀心事，你一杯我一杯地平分了那一瓶酒，待到午后龙霜来见长安时，她已经一脸微醺地靠坐在床上似睡非睡。
“千岁，属下知道你不喜属下过问你的事，可是那陈若霖实非易与之辈，且武功奇高，千岁不该冒险与他单独相处，万一他起了歹意，属下只怕会来不及施救。”龙霜站在她床前，顾虑重重道。
“你多虑了，他若想杀我，在百花洲又何必救我？”长安靠在枕上闭着眼睛道。
“人心难测，今日救你，不代表明日就不会害你。千岁是从宫里出来的，这个道理应当比属下体会更深才是。”龙霜仍在努力相劝。
“你说得对，这个道理杂家比你更懂，所以，不必多说了。如无旁事，你先出去吧，杂家想睡一会儿。”长安调整一下姿势，准备入睡。
“千岁，属下职责在身，你若执意不听劝，属下只能将此间之事事无巨细向陛下禀报了。”龙霜道。
长安闻言，睁开眼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道：“你不必向他汇报。”
“属下不能规劝千岁提防此人，为防万一，只能如此。请千岁三思。”龙霜拱手道。
“你这是在逼迫我二选一？”
“属下不敢。”龙霜俯首道。
“那你汇报吧，事无巨细……啊，我还可以给你补充个细节，这陈若霖，他确实不想杀我，他想睡我，记得一起汇报了啊。”长安说完，便翻身背对这边不再理她。
陈若霖想睡睡睡睡他？
龙霜将长安的话在脑中足足过了三遍才反应过来，然而反应过来的一瞬间便石化了。
这该怎么办？陛下叫她保长安周全，这周全包括贞洁在里面吗？等等，一个太监，有贞洁可言吗？不行，她的脑子完全乱了，她必须先去冷静一下。
龙霜逃也似的离开了长安的房间。
听到关门声响，面朝床里的长安睁开了眼。
“你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你以为这样能改变什么？你想通过这样的方式证明什么？”她扪心自问。
“说好了要放下他，也放过自己的。何必再用这样的方式去引起他的注意？完全没有意义啊！”
“因为被他即将再次立后的消息刺痛了心，所以想以这种方式还以同样力度的回击？”
“可是你从来也没想过要那个位置，他给了别人，又有何不可？”
“长安，你不该是这样自欺欺人的人，不该是这样幼稚的人！”
可是心里想得再明白再清楚，也控制不住泪眼模糊，怎么办？
她想尖叫想嘶吼，声嘶力竭歇斯底里的那种，因为她感觉那样能把真正的自己给吼回来。
可是她不能，她不能刚得到他的婚讯就在自己的房里发疯。
心里痛过之后，有点空洞的感觉。
或许这就意味着她快要成功了，就像那些离开大海怀抱的贝壳与海螺，在沙滩上寻到自己最终的归属时，都带着一具完美无缺的空壳。

第589章 过度章章
长安借着些微酒意睡了个午觉，醒来时吉祥在一旁等着伺候她。
“萝月母女回来了么？”长安知道他先前和袁氏兄弟一起去郡衙要人了，既然已经回来，必定是有了说法。
“萝月回来了，但是那个小女孩，她爹不肯交出来。不过卫大爷回来后说那个小女孩在平阳伯府。”吉祥一边绞帕子给长安擦脸一边道。
长安点了点头以示了解。
吉祥期期艾艾道：“安公公，卫大爷还带回来一位受伤的小女孩，伤得很重。您要不要早一点去平阳伯府要人？晚了恐怕……奴才没有别的意思，就是看那位萝月姑娘哭得太可怜了了。那个受伤的小姑娘也可怜。”
“让你想起家中的老娘和妹妹了？”长安问。
吉祥怔了一下，摇头道：“是想起家中姐妹了。其实也没什么好想的，她们早不在家中了。爹娘先卖了她们，还不够家中维持生计，然后才卖我的。”
长安瞧他表情有些麻木，不由就想起了长禄。当时他跟他们谈起他那个被换了黍子的姐姐时，表情也是这般的麻木。大约这便是这个社会底层人的常态吧，痛苦太多了，却又不知如何排解，更不知如何去改变，久而久之，一切的情绪，都只能冠以一张麻木的面具。
长安忽然觉得十分厌烦，对现在她身处的这个社会，以及这个社会带给她的一切，无比的厌烦。
她原以为皇宫是她最大的束缚，慕容泓是她最大的束缚，所以她逃离了，而且离得越来越远。可是那种束缚感却依然如影随形。
如今她看着吉祥的表情，却好像有点明白了，这种令她时时感到憋屈痛苦的束缚，其实来自于她自己，来自于她身处这个社会，而她见识过更好的社会，她向往那个社会，却没有办法把现在这个社会变成那样的社会。
她没有办法，谁也没有办法。社会有它自己的发展节奏，任何进步都不是一蹴而就的。
她深刻地明白这一点，可她却没办法视若无睹地顺应这一切，更没办法用麻木来掩盖自己的无能为力。这才是她痛苦的根源。
若是一直像这辈子小时候那样吃不饱倒也好，那样她就能一门心思地想着吃饱穿暖活下去了，独善其身，总比兼济天下要简单。
出了会儿神，长安将手也擦了擦，这才把布巾往水盆里一扔，对吉祥道：“那小女孩人在哪儿？带我去看看。”
吉祥带长安来到过道尽头的靠左的房间，袁氏兄弟、卫崇和姚金杏都站在门外。
“怎么？救不回来？”长安还未进门便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姚金杏摇头：“伤得太重，血止不住。”
“安公公，你既然顶着九千岁这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名头，像平阳伯这样灭绝人性的畜生，就不能杀了他吗？”袁俊年纪小性格冲动，心中气愤不管不顾道。
“你胡说什么，那好歹是个伯爷，岂是说杀就能杀的？”袁冲将袁俊扯回去斥道。
袁俊用拳头狠狠地砸了下墙壁，难过得说不出话来。
“平阳伯府那边到底是个什么状况？”长安问卫崇。
卫崇这会儿倒是没了他一贯的散漫模样，面色略显凝重，道：“伯府里有个院落，专门用来关押这些小女孩，我粗略看了下，大约有二三十人之多。府中禁卫森严，我一人来去尚能不为人察觉，若多带上一人，就不能保证了。”
“那屋里这个女孩子你从哪儿救下来的？”
“乱葬岗。”
长安蹙眉：“没死就给埋了？”
卫崇点头，有些压抑道：“一次埋了四个，待我把土挖开，只有这一个还有气，我就把她带回来了。”
袁俊实在听不下去，扭身跑了。
长安来到屋里，圆圆和负伤的萝月正守着床上那女孩子。
女孩子眉清目秀的，躺在那儿小小的一只，看上去顶多不会超过七岁。许是因为失血过多，面色雪白雪白的，看到长安进来，她目光中流露出惊惧，却没力气动弹。
圆圆忙安抚她道：“别怕，这是我的主人，是大官，大好人。”
女孩子这才慢慢平静下来。
长安站在床边上仔细看了看那雏鸟一般的女孩子，想不出到底是什么样的变态能对这么小的女孩子行此禽兽之举。
“你有什么想做的吗？”她弯下腰问那女孩。
女孩子失了血色的小嘴开开合合，长安将耳朵凑到她嘴边才听见她气若游丝的声音：“我想回家，我想爹娘……”
“好的。”长安回身，喊卫崇：“老卫，你辛苦一趟，送这小姑娘回家，下去找个驿卒给你带路。”
卫崇没有二话，上来用被子卷了女孩小小的身子抱着出去了。
圆圆看着床褥子上殷红的一滩血渍，问长安：“爷，你说这小姑娘能坚持到家吗？”
长安道：“能与不能的，又能有多少差别？”
“九千岁，求求你，求求你救救宝丫……”萝月忍了半晌，终究还是忍不住跪下来用手扯着长安的袍角哀求道。作为一个母亲，身份再低贱，她也完全无法承受自己的才五岁的女儿将方才那小姑娘的悲剧再重演一遍。是故尽管知道自己并没有资格求长安，但她还是大着胆子这么做了，只为了那万分之一的可能。
长安低头看着这个鼻青脸肿的女人，忽然想到，如果自己没有遇见慕容泓，而是穿成这个女人，生来就不是自由身，还遇上这么个为了嫖妓资格就能把亲生女儿给卖了的畜生，又该怎么办？逃？没有身份文牒，乱世孤女，逃出去有活路吗？假意屈从徐徐图之？委身于这么个恶心的男人还不如死了呢。宁死不屈以命相博？那估计真会死吧。
所以她有今天，到底是因为她自己能力卓著，还是因为，她遇见的那个人是慕容泓？
“……爷？”胳膊被人推了一下，长安回神，转过脸一看，圆圆有些担心地问：“你没事吧？”
“没事。”她矮身搀起萝月，道：“你放心，平阳伯府很快会把宝丫送回来的。”
她话音刚落，袁冲领着宝丫来到门口，还不及禀报，宝丫看到萝月，叫了声“娘”就扑了过来。
母女俩抱在一处又哭又笑的，袁冲见状，对长安道：“安公公，平阳郡郡守孟衢在楼下求见。”
“去告诉他，杂家今日身子不适，就不见他了。明日杂家在百花洲设宴，叫他邀上平阳伯及募捐榜上的相干人等同来赴宴。”长安道。
袁冲领命下去了。
孟衢一连求见了好几次都没见到长安，心中隐隐感到有些不安，离了驿站便直奔平阳伯府。
裘德仁与裘昊父子二人也正因为百花洲丽华轩的事而坐立不安，见孟衢来了，忙迎进来问：“可见着人了？”
孟衢掏出帕子拭了拭额上的汗，摇头：“还是不见。”
“那陈若霖呢？见着他了吗？”
孟衢还是摇头：“也不曾，听说在养伤，不便见客。”
“难不成这太监真要因为我没去迎他而对我们动手？”裘昊皱着眉头在椅子上坐下道。
“你早点带兵去把那清风寨剿了不就没这么多事了？你看看，这一拖二拖，拖出多少事来？”裘德仁埋怨自己的儿子。
“剿也剿过好几次了，这帮泥腿子贼得很，每次就把那圆木滚石往下一扔，打得过就打，打不过人就跑深山里头去了。这不还在想根治的法子呢嘛，长安这太监就来了……”
“这下好了，也不用你带兵去剿了，人家直接全都收下了，不定从那土匪头子嘴里听了多少不利你我的谗言。”
“你也别说我了，赶紧把后头那一院子的丫头给处理了吧。还嫌把柄不够多么？”
孟衢眼瞧着这对父子就要在自己面前吵起来了，忙打圆场道：“伯爷，都尉，二位稍安勿躁，依我看，事情也没有二位想象的这般糟。方才我去求见，他虽没有见我，却命人传话，说明日在百花洲设宴，请二位还有募捐榜上的大户同去赴宴。我瞧着这意思，他大约还是想要银子。只要二位银子给足，不会有事。”
“可是他抓了周景深，这……”裘昊对这一点极为在意，毕竟他干的那些犯法的事，陈若霖知道的少，与他称兄道弟的周景深却是一清二楚的。
“他虽抓了周景深，可是他没将周景深关入郡衙大牢啊，这意思还不够清楚么？如果把人关入大牢，那就要有罪名才行，有了罪名，轻易就不好改口放出来了。这太监精着呢，他是内卫司出身，该是清楚吴王就这么一个儿子能够继承藩王之位，如今人落在了他的手里，只要操作得当，够他好好敲一笔的。”孟衢道。
“郡守所言在理，不管怎么说，百花洲是咱们裘家的地盘，那太监选在百花洲设宴，应当也算是对我们的一种暗示吧。至于他到底是何用意，明天见了面好生谈一谈，也就知道了。”裘昊对裘德仁道。
裘德仁点头，道：“话是这么说，但明日你还是要做好万全的准备，以防这太监突然发难。咱们裘家是凭军功发家封爵的，若是栽在一个太监手里，那可真要贻笑大方了。”
裘昊道：“我省得。”又侧过头对孟衢道：“我不善言辞，明日与这太监的周旋事宜，还是要拜托郡守大人。”
孟衢忙道：“二位放心，某定当尽力而为。”
入夜，吉祥来给长安送饭，道：“安公公，方才卫大爷回来过了，让奴才告诉您一声，他去平阳伯府查探情况，如无意外，明日回来。”
长安知道卫崇这是不放心平阳伯府后院那些女孩子，看着去了。
“他可有说，那小姑娘是否活着见到她爹娘了？”她问。
吉祥摇头，道：“他说，那小姑娘倒是撑着一口气回到乡里了，可惜她家已经没了。父母兄弟不知所踪，昔日家园成了断壁残垣，左邻右舍惶惶不敢多言。袁俊听闻，说多半是小姑娘被抢后，她的父母兄弟在普阳郡状告无门，想要出去越级上告，被孟衢那个狗官派人给灭了口。他还说这事常有。”
长安没再吭声，拿起筷子吃饭。
次日一早，孟衢和裘昊就到了驿站准备迎长安去百花洲。
长安收拾好自己一出门，就看到陈若霖一身大红锦袍风姿如玉却又灿烈如焰地站在过道里等她。
“啧！穿这么红，今天要去成亲呐？”长安调侃道。
“能不能成亲得看你，反正我时刻为你准备着。”脸皮墙厚的男人也是张口就来。
不远处看到长安出门正准备过来迎她下楼的龙霜僵在了那里。
“你有这个胆子娶个太监？”
“你愿嫁，我必娶。君子一言快马一鞭，绝不反悔。”
听着两人一问一答，龙霜面色更难看了，这不仅是想睡，还想娶呢？
长安笑眯眯：“你若再这般信口雌黄，我就派人来堵了你的嘴。”
陈若霖笑吟吟：“要堵我的嘴何必麻烦别人呢？你亲自来堵岂不更好，我一定配合，绝不反抗。”说着弯腰低头，凑近她略显调皮地一眨眼，问“我这么好看的嘴，你想怎么堵？以两情相悦的方式可好？”
“千岁，该下楼了！”龙霜忍不住大声道。她实在是不明白，一个男人怎么能够调戏一个太监调戏得这般旁若无人圆润自然？看得她简直想自掩己耳自戳双目。
“该下楼了，这个问题，有空再讨论。”长安伸手抵住他胸口昨日被她扎伤之处一推。
陈若霖反应极快，装作被她推开的模样完美避过了她这一推之力，笑容不变：“随时恭候。”

第590章 擦手霜
长安慢悠悠地踩着楼梯下来，一抬眼就看到一众熟悉的人中多了两张生面孔。
孟衢与裘昊第一次来拜见长安，穿的都是官服，因而甚好辨认身份。孟衢看上去大约五十出头，中等个头身材瘦削，慈眉善目一副老好人的模样。裘昊年近四十，身材魁梧而略显发福，方脸阔口，标准的武将模样。
两人见龙霜从楼上引下来一位嫩笋似的小太监，一时都有些发怔。原因无他，眼前这个文弱秀气、脸上还带着条疤因而显得有些可怜兮兮的少年，实在很难让人把他和传闻中那个阴狠霸道杀人不眨眼的太监九千岁联系起来。
长安扫了两人一眼，唇角勾起个笑容。
这下两人都反应过来了。因为这个笑看起来无端瘆人，普通人怕是笑不成这样。
两人向长安下跪行礼，这也算是九千岁这个封号的好处之一，自带下马威，不需要在言行上额外体现。
“起来。”长安在两人跟前打了个转，这才让两人起身，然后用一种让人极不舒服的目光上下打量裘昊一番，似笑非笑道：“果然百闻不如一见。”说了这句却又没了下文。
裘昊被她说得一愣，心中不免就琢磨开了：百闻？从哪儿闻，闻的又是什么？这么一想，他的目光不免就向一旁的袁氏兄弟那边飘去了。
孟衢见裘昊因为这句话分了神，没顾得上回长安的话，忙拱手道：“九千岁大名，下官等早已如雷贯耳，今日一见，果然年少有为名不虚传。下官等能与九千岁在此一会，实乃三生有幸，幸甚至哉！”
“好说，杂家昨日托付之事，不知孟大人办得如何了？”长安神情淡漠地问道。
孟衢道：“回千岁的话，都已安排妥当，平阳伯与地方上有头脸的大户，都在百花洲恭候千岁驾临。”
“甚好，那就启程，有话到那里再说也不迟。”长安道。
孟衢连连称是。
一行前呼后拥地出了驿站大门，长安上了自己的马车，还未坐稳，又一道大红的身影挤了进来。
她看着挨着自己在马车里坐下的陈若霖，颇有些目瞪口呆，问：“你做甚？”
“受伤了，骑不了马。”自来熟的男人一脸坦然。
“就算你骑不了马，为何要上我的车？驿站里马车多得是。”
“驿站马车再多，也唯有这一辆里头有你。我不在意坐哪一辆马车，我只是喜欢和你在一起。”陈若霖唇角弯弯道。
长安：“……”
“当然，你若不喜欢，可以派人把我拉出去。只是这样一来，你被周景深派人刺杀，为我所救的说法可能就站不住脚了。毕竟，没有人会气量狭小到连与救命恩人共乘一车都不肯，你说是不是？”
“吉祥，关车门！”长安发现了，油嘴滑舌的男人真的很招她厌烦！
马车开始辚辚前行，长安不想与厚脸皮的某人相看两厌，遂伸手拉起自己这侧的窗帘向外头看去，右手却被人拖了去。
长安倏然回头，正好瞧见陈若霖动作娴熟地从一只画着白玉兰花的粉蓝色小瓷罐里用长指挑了一坨白中透粉的膏子抹在她手背上。
“你在做什么？”虽然这才是见面的第二天，但长安已经意识到无论身边这男人做出什么事来自己都不会感到惊讶了，想来也是心累得很。
“昨天就发现你的手有些干燥。肌肤粗糙可不是男人的象征，所以，无需这样苛待自己。”陈若霖侧过脸对她笑了笑，戴着黑色锦缎手套的左手托着她纤细修长的手，右手熟练地将那散发着淡淡清香的膏体在她白皙的手背上推开。
他有一双与慕容泓截然不同的手，大，宽厚，手指长，但并不纤细。他的指腹上有些老茧，但显然经过保养，所以即便这般亲密的抚触，也不会磨痛了她的皮肤。相反的，那软中带硬的指腹轻轻滑过触觉高度敏锐的手部肌肤时，还能带起阵阵奇异的酥麻感来。
长安看着他从手背到指根再到指尖，一寸不落地将她的右手照顾得妥妥帖帖，也借这个机会将她的手抚摸揉搓了个遍，挑眉讽道：“动作很熟练嘛，难不成三日兄堂堂藩王之子，专长竟是帮人擦手霜？”
陈若霖含情脉脉地：“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在旁人那里练习过千次，也不过是为了能在你这里完美地展现一次。你满意就好，证明我素日的工夫并没有白费。”
“还真是有备而来啊！那你倒是说说看，除了擦手霜，你还会些什么？”长安饶有兴致地问。
“你需要什么，我就会什么。”陈若霖一边说话一边像松鼠藏松果一样将她被他揉搓得柔软细腻的手悄咪咪地扣在掌心。
这样的小动作当然瞒不过长安的眼睛。
她眯了眯眼，道：“狗胆包天的人确实需要比旁人多些保命的本事。你现在的行为让我觉得被冒犯，很想把你这只甚会伺候人的爪子剁下来喂狗。给你三句话的时间，三句话不能让我消气，你就自己滚出去。”
“这般不留情面的吗？”陈若霖笑问。
长安：“一。”
“说实话我有点伤心。”陈若霖手捂胸口惺惺作态。
长安：“二。”
“好好，我杀了魏德江。”陈若霖作认输状。
长安：“……”他娘的这是让她消气？火上浇油！
“为何？”考虑到场合问题，她强行按捺着心中的火气问。
“这是我来此的任务之一。如不完成，他们就不会再信任我了，更不会信任，我带回去的你。”陈若霖扣着长安的手举到唇边亲了亲，深情款款“无论如何你要相信，我是绝对不会害你的。”
“呵！是吗？”他这句话里面包含的信息量有些多，让长安从怒火中又冷静了下来。她一把抽回自己的手，瞥了眼他的左手，道“那你先把手套摘下来我看看？”
“手套吗？”陈若霖抬起左手，忽然有些忍俊不禁，看着长安道“不问他们是谁，也不问他们为何要我杀魏德江，却对我的手套感兴趣。我可以理解为，你对于我这个人本身的兴趣，大过于我周边其它么？”
“即便我给予肯定的答复，也不意味着对你而言就是好事。你不必过于陶醉。”长安冷淡地提醒他。
“你错了，在我眼里，只要是你给予的，不论好坏，都值得陶醉。”他垂下长密的睫毛，欣赏着自己左手上用金线绣着华美纹路的黑锦手套。这年头还没有松紧带，所以手套腕子那儿是用一根细细的绞金丝缎带收口的，十分贴合他手腕的弧度，并且打的是死结，这确保了任何人都无法在出其不意的情况下将他这只手套摘下。
“你想摘下我这只手套，丝毫不难，不过是个先后顺序的问题。就如同你乘马车出行，你先得准备一辆马车，然后才能坐着它出行一样，你想要摘下我这只手套，你需得先脱光我的衣服。这是唯一的条件。”陈若霖低垂着那张貌美如花的脸在她耳边轻声细语道。
“陈公子，你知道无耻和有趣是两码事吗？”长安看着他正色问道。
陈若霖：“当然，因为没有人会承认自己是爹娘用做尽无耻之事这样的方式生养出来的，所以男女之事，从脱衣服开始，就是十分有趣和玄妙的。安公公赞同我的观点吗？”
长安扶额，不愿承认自己真的被这死男人的嘴炮功夫给磨得焦头烂额。“从现在开始到下车为止，你不许跟我说话。”
“那我可以继续给你擦手霜吗？”陈若霖轻声笑道。
长安：“……”
“再说最后一句，随时欢迎你来摘手套。”不等她回应便自作主张将她左手拖过去抹手霜的死男人欣欣然地做最后补充。
长安发现自己从没哪一刻如此刻一般怀念一本正经君子作风的钟羡。就连……罢了，那个人还是不要去想的好。
不久到了渡口，一行下马的下马，下车的下车。
陈若霖下了车，转身去扶跟在他后头下车的长安。
长安发现这男人是真的不在意旁人眼光，和她共乘一车已经够让人说三道四的了，如今又在众目睽睽之下做这等本该下人来做的事，其真实意图还真是耐人寻味。
她瞧了眼旁边因被人抢了差事而显得有些无措的吉祥，且不急着下车，曼声道：“吉祥，过来教教陈公子扶杂家下车的正确姿势。”
近旁原本没注意这边情况的人徇声都看了过来。
吉祥见状，知道陈若霖此举并非长安授意，顿时又神气起来，过来身体力行地教他：“陈公子，不能手心朝上，要手背朝上。而且不能这样仰头看着千岁，要低头，这样，腰微躬……”他本来说得挺起劲的，不经意间一抬头，发现陈若霖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一双他之前从未见过的碧蓝色眼珠子仿佛什么会吃人的妖怪一般，吓得他喉头“咕”的一声，没说完的话全都噎了回去。
陈若霖回头，按着吉祥所教在车前站好，道：“请千岁下车。”难为他将奴才的动作都做得风度宛然。
长安伸手搭着他的腕子下了车，当着众人的面对他大加赞许：“甚好，大丈夫能屈能伸不拘一格，陈公子他日必有大造化。”
陈若霖笑得含蓄：“承千岁吉言。”

第591章 义子
长安说是要在百花洲设宴请客，事实却是自己在百花洲受到了热情款待。她也终于见到了耳闻已久的平阳伯，这个五十开外身材高大的男人胖得像个球。裘家是靠军功被封的爵，大龑建朝这才几年，这个昔年征战沙场的男人便发福到如此程度，可见称霸一方的日子委实是太惬意了。
百花洲富丽堂皇的荟英厅，丝竹盈耳群美蹁跹。长安高踞主座之上，下面右边依次坐着裘氏父子和几名当地富户，陈若霖沾了与她同来的光，坐在她左手边第一位，下面才是郡守孟衢和其它富户。龙霜和吉祥照例一左一右站在长安身后。
酒过三巡，长安挥挥手让歌舞退下，道：“百花洲闻名遐迩，今日一见，也不过如此嘛！”
孟衢道：“安公公从盛京而来，见多识广，咱们这穷乡僻壤的小小把戏，自然也只有贻笑大方的份了。”
“小小把戏？杂家可不敢这般认为。若不是有陈公子在，你们这百花洲的小小把戏，可就要了杂家的命了。”长安目光扫过裘氏父子，神情散漫。
“安公公，这中间必有什么误会……”裘昊看了眼对面的孟衢，试图向长安解释。
“杂家也这么想，要说杂家与你们裘家还有扬州周氏那是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们又为何要联合起来要取杂家性命呢？所以杂家细细审问了周景深，他的供词，却是让杂家更加无法理解了。”长安长指端着酒杯，唇角抿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身子斜斜地倚在右侧的扶手上。
孟衢闻言忙道：“安公公，这一面之词，不可尽信啊！昨日丽华轩一案，因未能留下证人证言，迄今为止下官和裘伯爷裘都尉都是一头雾水，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亟待安公公为我等解惑。”
长安点头道：“孟大人说得是。周景深吴王世子，若不是与裘家交情深厚，怎敢明知杂家来了普阳郡却还那么大胆子逗留在百花洲？所以他说一切均是他一人所为，裘都尉毫不知情这样的一面之词，杂家确实不能尽信。”
此言一出，裘家父子和孟衢表情顿时都僵硬了。
令人尴尬的静默中，陈若霖忍不住笑出声来，愈发显得这一幕极具讽刺意味。
“怎么？陈公子觉着杂家这话很可笑？”长安垂眸看向陈若霖。
“不敢。”陈若霖放下酒杯，仰头向长安笑道“不过是我久未见如裘都尉孟郡守这般诚实正直之人，一时乐而忘形，还请千岁见谅。”
“诚实正直……”长安若有所思地沉吟了片刻，忽的抬头问裘德仁：“裘伯爷，杂家听闻平阳伯府里有个院子，里头养着许多十岁以下的女孩子，有这回事么？”
谁也没想到长安会在这等场合直截了当地问出这种问题，裘氏父子和孟衢脸色都有些尴尬。这话题太敏感，孟衢唯恐自己一时不慎又落入长安的文字圈套里，遂矜持地闭紧嘴巴不准备掺和。
裘德仁见状，知道指望不上他，只得自己硬着头皮道：“不瞒安公公，裘某早年曾有两女，乖巧伶俐，甚得欢心，可惜皆不幸早夭。每当裘某思及女儿，便痛苦难当，唯有收养些义女聊作安慰。”
长安做恍然状：“原来如此。说起这义子义女，杂家倒是想起无嚣大师……啊，就是陛下身边那位深得圣宠，有国师之称的无嚣大师，诸位可有听说过他？”
她目光在下头扫了一圈，孟衢便道：“下官略有耳闻。”
长安便指着他道：“对，就是你耳闻的这位。今年年初他给杂家算了一卦，说杂家流年不利，若不收个义子以稳根基，恐遭血光之灾。杂家原本没把他的话当回事，可从离京之后的种种遭遇来看，这无嚣的卦，纵不能尽信，也不能不信。今日得见诚实正直的裘伯爷，裘都尉还有孟大人，杂家这收义子的心思倒还真有些活泛起来。”她说到这里便意犹未尽地停下了，只饶有兴致地看看裘氏父子，又看看孟衢，那目光，仿佛在挑选什么物件一样。
三人再次被她的突发奇想给惊呆了，心中暗思：瞧他这模样，莫不是想在我们三人之中选一个收做义子？这、这成何体统？
“纪都尉，你意下如何？”不待三人多想，长安和蔼可亲地看着裘昊笑问。
裘昊被她“慈祥”的目光看得毛骨悚然，拱手道：“安公公，下官膝下共有五子，如蒙安公公不弃，可让安公公任选其一收做义子。”
“裘都尉，我知你一向自视甚高，但无论何事，都该有些分寸。你若让安公公认你的儿子为义子，那你岂不是与九千岁比肩？裘伯爷地位比九千岁还要高些，只能与万岁比肩了。如此，真的妥当么？”裘昊话音刚落，陈若霖便淡笑着开口道。
裘昊尴尬了。他并非没有考虑过这一点，但是让他认这个按年纪来说做他儿子还差不多的太监做干爹，面子上委实下不来，所以他才想这般糊弄过去。
“陈公子言之有理。孟大人，令尊令堂尚在否？”长安问孟衢。
孟衢暗暗松了口气，道：“家父年逾古稀，身体康健。”
“那裘伯爷呢？”长年看向裘德仁。
裘德仁心中不悦，道：“裘某年逾半百行将就木，恐怕不太适合给人当义子。”
“哦，原来裘伯爷是按年纪大小来论长幼的，杂家受教了。哈哈，没关系。”长安抬手饮尽杯中酒，将酒杯口朝下往桌上一扣，环顾众人道“那今日就到这儿。孟大人，请你回郡衙把这两年普阳郡所有大案要案，包括人口失踪案子的卷宗送到驿站，杂家要一一过目。龙霜，你派人跟着孟大人回去，若是卷宗多，还可以帮忙抬一下。”
龙霜领命。
“安公公，安……”孟衢见长安这是要翻脸的意思，站起身想趁她没离开之前再打几句圆场。
长安皮笑肉不笑道：“孟大人不必多言，杂家此行也不是光为着喝酒。既然没有私交可言，也唯有公事公办了。”
孟衢无言以对。
长安最后扫了眼面色难看的裘氏父子，带着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龙霜兵贵神速，很快便带人从郡衙搬了两大箱的卷宗到驿站。
“去，把陈若霖叫来。”长安坐在窗边，一边悠哉悠哉地玩着茶杯一边吩咐吉祥。
陈若霖来得很快，充分发挥他随叫随到的特质，而且这么短的时间他居然又换了身衣服。
“你找我。”他来到房前，也不进门，就这般懒懒地往门框上一倚。简单的动作，偏他做来风情万种。
长安不为所动，目光往摆在房间正中间的两个大木箱子上一扫，道：“是啊，你不是想讨好我么？给你个表现机会。”
陈若霖笑着跨进门来，反手带上门，道：“何必呢，说不定裘德仁今晚就想通了，愿意认你做干爹。”
“他想得通想不通，都不影响你表现。时间有限，抓紧开始。”长安催促道。
陈若霖风度翩翩地欠身，唇角带笑：“愿意为您效劳。”说罢他便去开了一只箱子，将箱子里的卷宗抱了一部分到桌上，坐在桌旁一份一份地翻阅起来，动作很快，不多时便挑出好几份卷宗来。
“这些案子，有些是无头悬案，有些是早已找人顶了罪的。你便是全部发回重审，也未必能将裘氏父子绳之以法。不过我想，这些都不重要，你想知道的，不过是他们都做过什么事而已。对么？”陈若霖一边挑选卷宗一边道。
长安一手支额，侧着脸看着他，道：“相识不久，你怎么就这么了解我呢？难道真的观察了我三年？”
陈若霖抬眸迎上她的目光，碧蓝的眸子映着窗口透进来的天光，显得尤为清澈通透。他深情款款道：“我与你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长安转过脸从小桌上的托盘里重拿一只茶杯，斟了一杯茶，起身过来递给他，道：“喝杯茶润润嗓子。”
“多谢。”陈若霖从她手里接过茶杯，递到唇边时动作一顿。
“怎么了？”长安问。
陈若霖仰起头对她笑了下，道：“没什么。”说罢看着她的眼睛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长安回身走到窗边，看着外头春季特有的桃红柳绿，不一会儿，后头一声轻响。
是陈若霖趴伏在了桌沿上。
长安慢悠悠晃到他身边，用手背拍了拍他的脸颊，自语道：“明知有药还敢喝下去，到底是太了解我，还是太不了解我呢？”
陈若霖恢复意识时，天已经黑了，屋里点着灯。
他低头，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在一张太师椅上，忍不住抬头朝不远处正在翻看卷宗的长安笑道：“如果只是想绑我，何必下药？”
见他醒了，长安放下手里的卷宗，转过身正对着他，好整以暇道：“是啊，如果只是想绑你，何必下药？”
“生气了？因为我自作主张杀了魏德江？”陈若霖问。
“你说呢？”长安不答反问。
“好，那要如何，你才能消气？”陈若霖动了动胳膊，两指粗的麻绳绑得非常结实。
长安站起身，从袖中拿出一只小小的白色瓷瓶，拔了塞子递到他唇边，道：“你先把这个喝了，我们再开诚布公地好好谈一谈。”

第592章 优生学
陈若霖低眸看了看她手中的瓷瓶，问：“要命么？”
“要又怎样？不要又怎样？”长安问。
“若是要命，别用这种方式。”陈若霖抬头看着她，笑容妍丽，“这世上有你，何其有趣，我舍不得就这样离开。”
“放心，要不了命，不过是为你我的谈话，增加点趣味性而已。”长安掐住他的下巴，把那小瓶药给他灌进去。
陈若霖丝毫没有挣扎，甚至在她灌完药后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道：“余味回甘，难道你为我特地在里面加了甘草？”
长安拇指擦过他的下唇，动作暧昧，表情却有点冷，“这张嘴确实生得好看，怎么就不会好好说话呢？”她俯下身，与陈若霖面对面，继续道：“你知道我会对什么样的人甜言蜜语油嘴滑舌？我想欺骗的人，我想利用的人，我想……取而代之的人。所以你这套在我这里不管用，知道么？”
“你不诚实，这里面一定还包括你喜欢的人。你敢说从未对慕容泓甜言蜜语油嘴滑舌过？”陈若霖五官深邃轮廓精致，虹膜与嘴唇的颜色鲜明艳丽，这样一张油画般的脸做什么表情都好看，确实容易博人好感。
“原来你的目的在于此。觉得我是皇帝的女人，所以比寻常女人更能激起你的征服欲？”长安冷笑，“那你怎么可以没经我同意就擅自杀掉我带出来的人？我身边的人，哪怕只是个囚犯，他的生死，也只有我能做主。”
这时陈若霖刚喝下去的药起作用了。
他只觉自己腹中一阵难以言述的剧痛，仿佛胃肠都被刀划开一般，痛得他必须攥紧双拳绷起全身肌肉死咬牙关才不至于呻吟出声。
长安看着他瞬间白了一度的脸蛋和脖颈上贲起的青筋，满意地直起了身子。
这药也不是别的，就是当初郭晴林给她服过的“不欲生”，当时她没坚持一会儿就痛昏了，不知这陈若霖忍耐力如何？
“到底还是你厉害，我若是想让别人这么痛，就得把刀插进他肚子里用力翻搅才行。”忍过一段时间后，陈若霖居然抬头看着长安笑着说。他此刻脸色苍白，额上冷汗涔涔，然那双碧蓝的眸子里所透出的势必攫取的光芒，却比寻常时候更为湛亮和浓烈。如同饿狼紧盯着肥羊，不用张嘴，眼神已足够垂涎。
长安回身在一旁落座，略带审度地看着他。
“不过有两点你说错了。一，我不是因为你是皇帝的女人才对你感兴趣，恰恰相反，我是因为你迄今为止还不算皇帝的女人，却能一路高升，才对你感兴趣。二，我也不是想征服你，我想与你结合，拥有一个我们共同的后代，这才是我真正的目的。”不长的时间，陈若霖额上的汗已凝聚成珠，沿着他的脸颊往下滑。
他狼狈而美艳，隐忍而傲慢，让她联想起飞蛾扑火前最后的绚烂。可是他的话却再一次让她对他这货无语。
“所以说，你的最终目的，是让我跟你生个孩子？”长安抚额，“呵，到底是我疯了还是你疯了？”
“你有此一问，想必是认为，身为藩王庶子，哪怕我不得重用，但找个女人繁衍后代还是不难的，是？”陈若霖眉头微皱地熬过一波腹痛，这才继续道“话是这样没错，但是我，跟我那些同父异母的兄弟们，不一样。他们只要一个女人有点姿色，能得到他们一点欢心，就可以给他们生孩子了，根本不管这个孩子是不是平庸之辈，因为他们自己就是这样，除了与生俱来的地位和身份，一无是处。我跟他们不一样，我武力比他们高，头脑比他们好，我第一次带兵就会打仗，第一次登船就会掌舵。即使我不是藩王之子，我也能得到我想要的人生。我与他们是同一个父亲，所以我想，这种差别的形成，根源在于我们孕育于不同的母亲。虎父无犬子并非绝对，若是虎父犬母，那生出来的到底是虎子还是犬子，不好说。你说对么？”
长安看着他微湿的春衫下隐隐透出的紧绷的肌肉的弧度，抱着双臂猜测他到底能熬多久，口中道：“既然你什么都有了，还挑剔女人做什么？”
“当然要挑剔，即便不能更好，但至少也不能拉低我的水平。”陈若霖仰起头，终是忍不住开始喘息，汗蒸的皮肤像是水洗白芍，盯着长安笑问“看我这样，你觉得愉悦么？”
长安看着他拉长的颈线上那颗上下滚动的喉结，忽然觉得真有那么点快感似的。她迷茫而自弃道：“当然。”
陈若霖乐不可支，最后还是那剧烈的腹痛阻止了他一直笑下去。
他喘着气道：“你知道么？我二十岁拥有了足以保护妻儿不受人欺辱威胁的实力，我就从那时候开始挑选有资格让我八抬大轿娶回家给我生儿育女的女人。我找了整整三年，没遇见合眼的，直到后来我听说了你的存在。一个女人，进宫做了太监，还混得风生水起，多么有趣？若不是舍不下我在福州的基业，我几乎想跑到盛京去找你。不过等待也是值得的，等待让我更了解你，也更了解我的对手。慕容泓他不配你，他太弱了，就像我那些同父异母的兄弟一样，剥离了身份地位，他什么都不是。钟羡比慕容泓稍微好一些，可是他脑子不行，屡屡遇险还需要你去救他，与他在一起，你们俩的孩子最大可能是各方面都只能达到你们俩一半的水平。你再看看我，我兼有他俩的长处却没有他俩的短处，慕容泓再聪明，还不是被我设计了亲手把你送到我面前了么？我没有正室，没有侧室，没有外室，更没有子嗣。我准备好了一切，就等你了。”
长安给他气得笑了，道：“所以说，你这颗自诩聪明的脑袋瓜子里，就剩下繁殖两个字了是么？”不过他如此简单便承认了她与慕容泓最后这次冲突是他设计的，倒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人总要有些值得为之奋斗的目标才能够活下去。身居高位是很累的，这种累与所获得的愉悦不成正比，所以人靠什么支撑自己继续往上爬？对我来说，有人继承，绝对可算做动力之一。你和我若是能有一个孩子，哪怕他的武力只有我的一半，但聪明的脑子会弥补他的不足。”他痛苦而痴迷地盯着长安，仿佛没有绳索绑着他此刻便会扑过来一般，“我阅人无数，但是从没有哪个女人如你一般，千锤百炼终至完美。我早些年便有了你的画像，打听好了你的一切，原以为等到真正与你见面的时候不会出现任何意外。但是我千算万算，没有算到，我会在看见你的第一眼就被你迷住。所以，是我在你面前表现得太急切，反倒适得其反让你不悦了，是吗？”
长安发现这个陈若霖真的有把话题带跑偏的本事，她绑了他原本是要就魏德江被杀一事与他算账以及问他关于他那个三哥的问题的，怎么一来二去居然变成听他讨论优生学以及被他表白了？
她决定单刀直入，不再跟他绕圈子了。
“疼吗？”她问他。
“疼。”汗流浃背，这也没什么好嘴硬的了。
长安又摸出一支小瓷瓶，道：“这里面有十颗解药，每服一颗，疼痛就能减轻些，直至完全不疼。回答我一个问题，换一颗解药，如何？”
陈若霖左颊上凹出一弯月牙，勾着唇角给出答案：“不要。你用这种审犯人的手段对付我，我一个字都不会告诉你。”
“那你对我而言就没什么价值了。”长安收回瓷瓶，从袖中拔出小刀，用指腹轻轻擦拭着小巧而冰凉的刀身，目光在鲤口处那个泓字上停了一刹，道：“一个能够威胁到我，却又不能为我所用，还不能随便杀掉的人……既然你说把我打听得很清楚，那你应该知道我是怎么对罗泰的。”
陈若霖微一思索，问：“难不成，他不仅是你杀的，他的右手，也是你废的？”
长安起身，晃晃悠悠地来到他身边，握着刀的右手从他的右臂轻轻滑到他的手腕处，锐利的刀锋险险地搁在他因为用力而高高鼓起的手筋上，道：“你说，我这一刀下去，武力高脑子又好的你，余生还剩下些什么？”

第593章 深入了解
陈若霖看了眼长安搁在他手腕上的没有用力没有移动便已破开肌肤逼出血丝的小刀，赞道：“好刀，观其质地，不似人造之物。可是，一个男人，怎么可以送女人刀呢？为了给她防身？如果一个女人需要自己拿刀防身，那还要这个男人做什么？为了让她上战场？如果一个女人还需要自己下场厮杀，那还要这个男人做什么？你跟我，不需要你亲自拿刀，就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这男人有恃无恐，而且是个彻头彻尾的赌徒。
长安十分不甘心，却也不得不承认，他赌赢了。杀他或者废他，对她来说并无裨益，至少目前来说没有。
不过，如果这一次不给他一些教训，以后怕是就更放肆了。
长安脸上带着浅笑将刀从他的腕上挪开，道：“不是说想让我为你生个孩子么，现在怎么又变成给我我想要的一切了？所以说，生孩子其实只是第一步是么？”她绕着椅子往他的身后走，抬手抽出他发冠上的金簪，“你说你将我打听得清楚，那想必你心里更加清楚，如果我与你真的有了孩子，有些人势必不会放过你。而我若是愿意与你生孩子，自然也不会让自己的孩子成为遗腹子或者生下来就没有父亲。那么该怎么办呢？就算是只能负隅顽抗，那也得有个隅不是？你陈若霖的隅是什么？毫无疑问，福王之位。你至少也得是福州之主，才能有与你口中那个一无是处的人的一抗之力。”
她用金簪挑起陈若霖的下巴，看着他那张被她折磨得惨白的脸，继续道：“你说你准备好了一切，就等我了。这句话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已具备杀掉你那些同父异母的兄弟夺取藩王之位的实力，只不过担心名不正则言不顺，所以就等我了。因为我代表朝廷，我可以帮你镇压那一切的不正和不顺，让你名正言顺…”
“可是，”她手一转，用金簪尖锐的那一头挑开他右侧的衣襟，“纸上得来终觉浅，关于我这个人，你听说得再多，你也不敢将与性命前程攸关之事轻易托付。所以你要来接我，要提前来试探我，因为你知道，若我真与传言中一般，你是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完全看透我这个人的。两个不能互相信任，甚至都不够了解对方的人，如何能够通力合作呢？我都明白的，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所以你的出发点没错，可是，你的方式错了。”她在他右胸斜上方找准了位置，一簪子扎进去。
陈若霖闷哼一声，肌肉因为受痛而过度紧绷，让昨天长安给他添上的那道伤再度裂开。
“别担心，我在同样的地方受过箭伤，所以我知道，就算这里扎穿了也不会要命，不过就痛了点而已。”长安一边用力将簪子往他的血肉深处扎进去一边温声安慰道，甚至在他投来目光时还亲切地对他笑了笑，“看在你这张漂亮脸蛋的份上，就让我亲自动手帮助你更好的了解我。”
腹痛与伤痛一起袭来，陈若霖仰着头边笑边喘，衣衫半解脸庞精致，冷汗涔涔鲜血淋漓，整个人于苍白和鲜艳的交织碰撞中硬生生迸发出一种残酷的性感来。
“或许我真的不够了解你，但不够了解也不妨碍我确定，这世上不会有第二个女人比你更配我，也不会有第二个男人比我更配你。旁的不说，如我这般由你绑任你虐，还能与你言笑晏晏，便已属难得，是不是？”都这般田地了，他看向长安的目光依然极具风情。
长安明白了，肉体折磨对这个男人来说是没有用的。
“是啊，我也觉得挺难得的。”她缓缓将金簪从他的血肉里抽出来，也不擦拭，便将带血的簪子重新插回他的发冠里，“所以，与其落得最后要这般屈辱疼痛地让我解气，何不一开始就不要让我生气呢？”
陈若霖瞥了眼自己右肩下方多出来的血洞，微笑道：“你这般聪明，应当知道我并非故意惹你生气，我只是不知道正确的讨你欢心的方式而已。”
“当一个人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时，坦诚一些总是没错的。”长安一边说，一边用自己的小刀挑断了陈若霖左手手腕上手套的系带。
陈若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我这个人呢，好奇心比较重，所以……啊，原来是这样，你不让我看是对的。”长安用刀尖将他的手套挑开一个口，只看了一眼便扭过了脸。
陈若霖胸膛起伏，没吭声。
“哟，这是生气了？”长安收了刀，轻挑地用手指抚了下他如雕塑般隽致的侧面，调侃道。
“怎么会？我这个人虽肚量算不上大，但若一生只用来包容你一人的话，还是绰绰有余的。”短暂的沉默过后，陈若霖的脸上又挂上了那迷死人不偿命的笑容。
这时门外走廊上忽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没几步那脚步声便停在了长安的房门外，龙霜在外头道：“千岁，我们的人回来报说，平阳伯府里出事了，卫崇与伯府的护卫们交上了手。”
“甚好，吩咐弟兄们操家伙，跟杂家去会一会平阳伯这个老匹夫！”
“是！”龙霜下去布置了。
长安整了整衣襟，回头看着陈若霖，道：“你乖乖在这里等着，我回来便放了你。”
陈若霖对她笑了笑，突然开始用劲。
惨白的脸颊泛起嫣红，胸上两处伤口因受到挤压鲜血直流，两指粗的麻绳几乎要陷进他贲起的肌肉中，依然毫无断裂的征兆。光凭人力是不可能将这么粗的麻绳挣断的，但右侧的椅子扶手却发出轻微的一声“咔”，陈若霖右掌向下抓住已有裂纹的扶手，一使劲就给它掰了下来。
右臂上的麻绳因而松垮下来，他轻轻松松地抽出右手，自己给自己松绑，三两下将沾血的麻绳往旁边一扔。他站起身，也不顾自己仍在流血的伤口，忍着腹痛慢条斯理地将衣襟一拢，彬彬有礼道：“抱歉，我不是慕容泓，所以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自己喜欢的女人独自一人冲锋陷阵。”
长安眯眼：“果然还是对你太仁慈了，所以你依旧没学乖。”
陈若霖笑了起来，道：“提不得吗？好，那以后不提了。以后，只有你我，只说你我。”
长安看着他，服了不欲生能坚持到现在还跟她谈笑风生，这个男人的承受力忍耐心均属一流。这样的人在没有达到自己的目的之前是不会轻易折在她手下的，即便她给他来个出其不意，焉知他没留了后招在福州等她？
她必须完成最后这项任务，这样才对得起因她之故横死的孔仕臻，她也可以心无挂碍地离开慕容泓。
陈若霖这个男人目前看来并不像他表面所呈现出来的那般毫无弱点刀枪不入，他心里有创伤。创伤产生痛苦，痛苦产生恨，一个人一旦有了恨，他就具备了被人利用的条件，无论他掩饰得有多好。
她扫了眼他的左手，漫不经心地扔给他一瓶药。
陈若霖接了瓷瓶在手，道：“多谢你提醒我回去换手套。别急着走，我须臾便来。”
长安冷哼：“我迟早把你这张嘴给缝起来！”
陈若霖大笑着出了门。
长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眉头微微蹙起。
武力这么高又有心计，若是不能为她所用，确实是个棘手人物。这样一个男人，到底该怎样收服？
瞧他那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模样，对付张君柏那一招显然不会奏效。头脑活络消息灵通，她对付赢烨的套路放到他身上也不会管用。将计就计假意心动？他可不是慕容泓钟羡之类的清纯流，她若真伸手去撩，分分钟被他给睡了。
长安抱着双臂凝眉沉思，要利用这个男人，怕是还要从与他左手相关的人事上下功夫。不过他性子也有些喜怒无常，若是掌握不好这个度，很可能会适得其反……此事需得从长计议。
两刻之后，长安带着龙霜与其手下两百名兵甲直接踹开了平阳伯府的大门。
裘氏父子闻讯，急急带人来到前院。
裘德仁见长安就这般大摇大摆地带着人直闯自己的府邸还打伤门丁护院，只觉仿佛被人当众扇了两巴掌，一时气急攻心，怒问：“长安，你这是何意？”
“何意？杂家想收一个义子都收不到，裘伯爷却有一院子的义女，杂家羡慕嫉妒之余，自然想亲自来看一看裘伯爷到底是夸大其词还是真有一院子的义女。哦，杂家先前派了一名手下前来探路，他人呢？”长安一边说一边带着人要往后头走。
“长安，你不要欺人太甚！挂着九千岁的名头就可以擅自闯人宅邸了么？”裘昊握着刀带人拦在长安面前质问。
长安皮笑肉不笑道：“欺人太甚？我何时欺人了？不过既然这帽子都已经扣上来了，那么杂家暂且戴着倒也无妨。来人呐，给我欺人太甚！”
她语音刚落，身边黑影一闪，裘德仁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就被突然动脚的陈若霖给踹出去四五丈远，落地时便吐了血。

第594章 一顶绿帽
长安一见便叫了起来：“陈三日，你打我儿子干嘛？”
陈若霖一边欺身上前一边道：“他若真是你儿子，我自是不敢动手，可他不是不愿认你做义父么？”
长安似是刚反应过来，道：“好像是这么回事，那你随便。”
陈若霖莞尔一笑，唇红齿白的不像是去打架，倒像是去卖春。
长安立刻收回目光继续往内院走。
龙霜虽是打不过陈若霖，但她手下这两百人的单兵战力和团队战力都相当不错，平阳伯府这几十名护卫根本不够看。长安被这些人护着往里走，那就是完美呈现什么叫‘如入无人之境’。
裘昊为保父亲过去阻挡陈若霖，奈何完全不是对手。他与陈若霖相识已久，第一次领教他的武功，吃惊程度不亚于那日的周景深。
“陈若霖，这是我平阳伯府与长安之间的事，你作为福王之子，袖手旁观比较好？”裘昊手中刀被陈若霖踢飞之后，退后两步气怒交加道。
陈若霖一拳挥过去，道：“反正你们急着找死，看在相识这么久的份上，就送个顺水人情给我，让我递个投名状又如何？”
裘昊艰难地招架住他，问：“你什么意思？”
陈若霖借着两人近身的机会压低嗓音道：“就这些年你们父子和周景深做的那些事，杀十次头都够了？如今周景深在长安手中，你们还得罪她，待到吴王府的人一来，为保世子，你说他们会怎么做？郡衙里的案卷做得再干净，若是有周景深站出来指证，你们父子落在长安手里，你说是平阳伯这个爵位保得住你们，还是镇北将军保得住你们？”
他用力一推，两人后退数步，各自站定。
陈若霖看了眼眉头深蹙若有所思的裘昊，一甩衣袖往后院去了。
在伯府后院靠西的某处小院前，长安找到了卫崇，借着士兵们手中火把的亮光，她看到他拄着把缺了口的刀浑身血迹斑驳地坐在掩着门的台阶上，院落前倒着五六位伤势不轻的伯府护卫，花木一片狼藉，显见方才有过一番激战。
“喂，老卫，还活着吗？”长安远远地朝他喊。
卫崇抬头看了她一眼，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迹，站起身来。
手下将院子前面的伤患清理干净，长安负着双手优哉游哉地走过去，问：“怎么回事啊？”
卫崇可惜地看了眼自己手中的刀，道：“半个时辰前老匹夫又让人来带两名女孩子过去，这一次我没有袖手旁观。”
长安了然，上前推开院门。
院中廊下挂着十多盏大灯笼，照得整个院子明晃晃的一片。小孩子不知道害怕，又没有大人管着，天黑了还在院子里乱跑，见到有生人进来才停下来或怯生生或好奇地往这边看。
长安一眼扫过去，果然最大的不超过十岁，最小的看着只有三四岁。
龙霜看着这些天真可爱的小女孩，恻隐之心大起，在长安身边道：“我们的人已在卫崇说的那个乱葬岗子上掘出了上百具孩子的尸骨，挖过的地方据说还不到那乱葬岗子的十之一二。”
“一次就玩死两三个，多年下来，自然不止百千之数。普阳不过弹丸之地，倒是难为他搜罗得出这么些个玉雪可爱的女孩子。”长安平静道…
“光是普阳自然是搜罗不出这么多的，像他这般玩法，治下百姓全生女儿也是供不应求啊。”陈若霖的声音从后头响了起来。
长安回身看他：“是了，我忘了他还有百花洲。不论如何，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此乃天经地义之事。龙霜，去，把裘氏父子押到郡衙大牢关起来先。”
“千岁且慢，千岁且慢！”这时孟衢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了出来，满头大汗点头哈腰地将长安请到一旁嘀咕了一阵，长安不赞同道：“可是他杀了人。”
孟衢又嘀咕几句。
长安：“孩子的命，就不是人命了？”
孟衢低声劝说。
长安沉默了片刻，似是妥协了，点头道：“你说得对，杂家没有证据。既然如此，那杂家今日就给你个面子。”
孟衢心中大石落地，对长安连连作揖致谢。
长安回身招呼龙霜：“收兵，回驿站。”
龙霜不敢相信他因为孟衢的游说就真的将裘氏父子的事这般高拿轻放了，问：“那这些孩子呢？”
“自然是交给她们的父母官去安置。孟大人爱民如子，这一点杂家还是看好他的。是不是啊孟大人？”长安拖长了音调问孟衢。
孟衢忙道：“是是，千岁请放心，下官必定好生安置她们。”
长安回到驿站时，夜已深了。打发了龙霜她们，她独自回到自己房间，转身想关门时，发现陈若霖晃晃悠悠地跟在自己身后。
她挑眉。
陈若霖笑问：“长夜漫漫孤枕难眠，需要陪吗？”
长安扫一眼他前胸，凉凉道：“怕你的血流下来，扫兴。”
“你在上面大约便可杜绝这种意外的发生。”陈若霖提议。
长安：“呵呵。”当着他的面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千里之外的盛京。
甘露殿，慕容泓坐在书桌后头，一手撑着额头，一手捏着两张信纸，维持着这个姿势半天没动。
郑启麟在攻打荷塘郡的战斗中被潜伏在起义军中的内卫司高手所杀。燕王为报子仇，已在整顿兵马准备将荷塘郡一举拿下，沈巨万将以内应的身份去向燕王投诚，帮助燕王顺利剿灭起义军。
长安临走之前留下的奏报里说待此役毕，沈巨万与那名射杀郑启麟的高手将回盛京内卫司衙门当差。可是他认为此事干系重大，最稳妥的办法还是彻底封住这两张嘴。只是，这两人都是长安信重之人，立了大功反被灭口，若被长安知晓，对他失望之余，怕是更会物伤其类。
不灭口，他要承担将来东窗事发的风险，灭口，他势必会伤到长安。利弊并不难权衡，只是掺杂了一个情字在里头，便让他左右为难了。
长安离开两个月又二十六天了。
离别，真是一切创伤最好的愈合剂，他现在已经回想不起她任何不好的地方，他只是想她，想她回来，想她在身边。
然而想到不久之后他就要立陶行妹为后，又觉得让她离开是对的，这是个痛苦的决定，但是这个决定没有错。
他亲口承诺过她，他的下一个皇后会是她，转眼，便食言了。他知道她其实不在乎他能否说到做到，因为她至始至终没想入他的后宫，但是，他毕竟承诺过她。
他觉得自己已经够狠够绝，但，还是太弱了。弱的表现之一，便是他还无法自己决定正宫的人选。
有时候他恨自己与长安相遇太早，两个走不稳的人跌跌撞撞地相护扶持着过来，难免会让对方承担不属于自己的那部分重量。可有时候他又庆幸与长安相遇太早，若是相遇在现在，抑或将来，纵然他可能看起来更像个货真价实的皇帝，但，长安不会喜欢上他了。对于这一点，他有着莫名的笃定。
“陛下。”他正沉浸于自己的思绪不可自拔，褚翔忽在内殿门外求见。
“进来。”他放下手坐直身子，将信纸折叠起来。
“陛下，出事了。”褚翔进来行了礼，神色有些难看，欲言又止。
慕容泓却浑不在意，一边拿过还未批复的奏折一边道：“直说无妨。”
“是……后苑的乔美人与卫尉所负责巡宫的侍卫私通，刚被抓了现形。”褚翔有些艰难道。他深觉陛下今年可能真的有些犯太岁，前朝不宁也就算了，如今竟连后宫也不太平。这种事情，即便是普通男子遇上，那都是奇耻大辱，更别说是发生在陛下头上了。
慕容泓放下奏折，眉头微蹙。
乔雁锦是乔白骏的女儿，梁王张其礼的外甥女，他前两天刚下旨意让梁王伺机攻打荆州，以便给赢烨造成两面夹击之势，乔雁锦便在这个当口出事。这恶心人的手法，颇似太后的手笔。养精蓄锐这么久，她到底是耐不住要作妖了。
“事情闹大了？”沉思一回，他问。
褚翔道：“听闻是谭婕妤她们在后苑找云美人养的那只狗时发现的，待会儿韩卫尉估计就要来求见您了。”
“夜深了，朕不欲在此事上耽搁时间，你去外头等着，见了韩京叫他明天再来禀报，将两人看押好不准出意外。另外，派人去知会乔白骏一声，让他明日早朝后留一留。”慕容泓道。
褚翔有些惊讶于慕容泓这无所谓的态度，即便乔雁锦只是美人，可妾室与人私通，陛下也不至于若无其事到这般地步？
“怎么？还有事？”慕容泓见他僵着不走，问。
“没有，属下告退。”褚翔回过神来，行礼告退。
他出去后，慕容泓倒又将手里正在看的折子放下了。
没感觉，他对乔雁锦与侍卫私通一事完全没有任何私人情绪上的反应，生气，耻辱，怒不可遏，完全没有。
所以说，必须要对一个人有了感情，才会对她有忠贞专一这方面的要求吗？若是没有感情，哪怕她占着名分，也全然不影响什么。
如果是这样，那越计较，代表越爱吗？他容忍不了长安与钟羡有牵扯，哪怕他心里明白这牵扯不是男女之情，那都是因为他爱长安，所以斤斤计较不可理喻。那长安一开始介意他有后宫不肯接受他，后来勉强接受了，又不肯入他的后宫，岂不是也恰好证明她也很爱他，所以才容不得他有别的女人，哪怕她明白他对她们并没有感情。
原来至始至终她和他都是一样的，因为爱，而互相伤害。
这样想来，还是他伤她更多，因为后宫那些女人是占着他妻妾的名分，实实在在存在的。长安呢？她什么都没有，她只有一个换命之交，他还容不下他，他用爱的名义任性自私肆无忌惮地伤害她，终于，逼走了她。
想通了这一点，慕容泓一时心如火煎，难过到浑身每一块皮肉每一寸骨骼都叫嚣着唯有疼痛才可以缓解这种煎熬。他想套上骏马星夜兼程去找长安，告诉她是他错了，是他向她索取太多却付出太少，这样的他不配她全心全意不遗余力。他更想和她一骑绝尘远离是非，从今后朝夕相对形影相随。
可是他不能，除了坐在这里继续忍受这种煎熬之外，他什么都不能做。
痛苦让他清醒，逆境让他成长。他偶尔也会觉得自己非常可笑，明明不是凤凰，却似乎只有浴火才得重生。
他不怕浴火，他只希望，自己最后一次重生，能成为长安喜欢的模样。

第595章 一类人
次日一早，长安独自一人在驿站后头的小树林里散步。
太阳还没出来，树林里光线昏暗晨鸟啁啾，冷清而荒僻。
长安其实不大喜欢这样的地方，因为每当来到这样的地方，总会忍不住思考人生的意义。就如这叶间的虫，地上的蛇，还有枝头的鸟，从生到死，这短暂的充满各种彷徨痛苦的旅程，意义何在？
推人及己，自己活这一世的意义又何在？跋山涉水披荆斩棘对她来说已经不能算是什么问题，她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她似乎已经丧失了寻找快乐的能力。
每天睁开眼的那一刹那，涌入脑中的是茫然，进而空虚，然后才是桩桩件件等着自己去做的事情。这种感觉让她日渐崩溃。
她觉得两辈子自己都是孤独的，可是她不明白，为什么在这里，在此刻，她需要再次重温被孤独掏空的感觉。
上辈子她用不停换男友的方式来排解这种孤独和空虚，这辈子，她又该怎么做？她又能怎么做？
慕容泓，她告诉自己要和他彻底断了，放过自己也放过他。可是……昨晚又梦见他了。
梦里他还是未亲政时的样子，口嫌体直，傲娇得不行。笑起来唇红齿白眼尾柔软，有一种旁人没有的精致的青涩感。
好久不曾见他那样笑，梦里却依旧清晰得纤毫毕现。
长安心中暗自叹了口气，一抬头，不期而遇一株白玉兰，枝丫清瘦骨朵亭亭，单薄优雅像是那个人的模样。
她仰着头看了一会儿，忽而侧眸向来路投去清冷一瞥。
一身红衣的高大男人摆造型一般靠在离她五丈距离外的一棵树干上，盘靓条顺艳光四射，让这略显沉寂的树林都亮堂了几分。
见长安投来目光，他展颜一笑，道：“很好看。”没头没尾的三个字，也不知是在说花还是说人。
长安发现这男人正常的时候，还真是挺养眼的。
“你老跟着我做什么？”她回过头，也不看花了，继续慢悠悠地往前走。
陈若霖跟上来，抱怨道：“这无聊乏味的日子让我浑身不舒服，只好看看能让我舒服的人聊以慰藉了。”
虽然知道此“慰藉”非是彼“慰藉”，但这并不影响长安想要抽死他的心。
见她不搭腔，陈若霖几步追上她，问：“今日有何安排？”
“看卷宗。”长安言简意赅。
“一堆废纸有什么好看的？”陈若霖身形一晃挡在长安前面，兴致勃勃地提议“不要做这种虚度时光的事了，我们去溱水上钓鱼如何？”
因为前路被挡，长安只得停步，仰头看着他好整以暇地问：“明明花点银子来去不会超过两刻时间就能买到的东西，却要费神费力亲自去钓，你这就不叫虚度时光？”
陈若霖垂眸看着她，目光如此刻悄悄穿透枝叶的阳光，浅淡而清透，道：“这世上的事无所谓值不值得，关键是从未曾领略到曾经做过这个过程。生命的奥义，不就在于对未知的一份好奇吗？小时候好奇海蛎饼的味道，成年了好奇女人的味道。站在海边好奇海上的风景，到了海上却又好奇彼岸的风景。若是没有对这些未知的好奇，我大约也只能好奇一件事了。”
说到此处，他故弄玄虚地停下，长安轻飘飘地接上他的话：“一口气不来，到底会去何处安身？”
陈若霖笑：“若不是身陷其中，怎能脱口而出？千万别想着死啊，你不好奇我们俩的孩子长什么模样吗？”
“我好奇你个鬼！”长安伸脚踢他。
陈若霖借势用足尖巧妙地一勾她的腿。
长安重心失衡向后便倒。
陈若霖上前揽住她的腰将她扶稳，一脸得意地教育她：“站稳了再踢人呐！”
长安一拳捣在他胸前的伤处，在他吃痛的表情中一脸淡定地教育他：“伤好了再发春啊！”
陈若霖恬不知耻：“你以为我不想吗？只是见了你我就控制不住。昨晚的问话还继续吗？让我亲一下就回答你一个问题如何？今天亲脸颊就可以。”他看着她有疤的侧脸。
长安推开他，道：“这样的交易倒是合算得很，不过可惜了，我这个人，有洁癖。”
“你进了茅厕再出来，会觉得自己被茅厕弄脏了？”陈若霖问。
长安斜睨着他：“你把和自己上过床的女人比作茅厕？”
“若是觉得我不该这般比喻，那嫌我脏的你，又把她们看做什么？”陈若霖不答反问。
长安竟被他给问住了。
见她不说话，他弯起唇角，一针见血：“不要在我面前故作清高了，你我本质上根本就是一类人。”
长安面不改色：“不要胡乱攀亲，我跟你八竿子打不着，更遑论是一类人。”
“是，你看我像是只会掠夺的人，而你还会给予和施舍，所以你认为你和我并非同类。但是你难道没有发现，你不快乐的根源，就在于你给予和施舍的行为与你本来应该掠夺的本性背道而驰？若你天性善良，给予和施舍本身便会给你带来快乐。但是你不是，所以你才会在满足别人的同时因为委屈了自己而痛苦。放过自己，这世上你唯一欠她圆满幸福的那个人，就是你自己，只是你自己。”
长安又发现了陈若霖一个新的技能——蛊惑人心很有一套。若她不是活过两辈子，在心理年龄上比他成熟很多的话，在她本身如此茫然空洞的情况下，极有可能被他蛊惑。
对于有利己之心的人来说，他的言论听上去委实是无懈可击，而哪个人敢说自己完全没有利己之心呢？可惜她是个活过两辈子的人，这辈子和上辈子相比，多了什么少了什么，谁能比她更清楚？
她这辈子是比上辈子活得累，但是能结识慕容泓，钟羡，嘉容，纪晴桐，还有吉祥太瘦这些曾经真心对待她，如今也依然真心对待她的人，她觉得不亏。这种感情上的满足，不是上辈子那糜烂肤浅的肉体欢愉所能比的。至于她如今不快乐的原因，她以为，就跟她身上的疤痕一样，当初伤得深了，每逢阴雨天，总要麻痒酸痛地作怪一番。她和慕容泓之间的情伤不可谓不深，偶尔发作影响到心情和状态，不足为奇。
陈若霖这个男人或许真非池中之物，可是年龄和阅历是硬伤，他这点浅薄道行想要诱她入彀，还远远不够。
短暂的沉默过后，她点头：“你说得有几分道理。”说罢转身，若有所思地往回路走。
陈若霖并不相信她真会如此轻易地接受自己的观点，所以他继续试探：“那，待会儿去钓鱼么？”
“不去！”长安拒绝得干脆利落，“不过若你有兴趣，可以教我骑马。”骑马这项技能，在交通不便的古代还是很有必要掌握的。旁的不说，将来若真遇到需要逃跑的情况，也能应付自如。
“愿意为您效劳。”对陈若霖来说，他要的只是和长安相处的机会，至于是钓鱼还是骑马，都没分别。
这时龙霜寻了过来，见陈若霖又和长安在一起，心中暗自警惕，上前向长安行礼道：“千岁，早膳已经准备好了。”
长安还未说话，一旁陈若霖便嗤笑出声：“那般粗茶淡饭，也配称作膳？”他转向长安，“驿站条件简陋，我让下人略备了些粗茶淡饭，千岁可要同去用些？”
长安便对龙霜道：“你自去用，我去瞧瞧这陈家十五的粗茶淡饭，与驿站的有何不同？”

第596章 共用早点
长安跟着陈若霖来到驿站二楼他的房里，一踏进房门，仿佛踏入另一个世界。看着眼前被布置得富丽堂皇的房间，长安颇感兴趣地问：“你出行莫非还要带上几辆马车专门装这些家具帷幔还有摆件？”
陈若霖过去推开窗子，邀长安在窗下铺着黑金富贵花桌布的小桌旁坐下，道：“往年为了生意一年总要来几趟扬州，所以我在溱水之侧置了一处宅院。今次过来，本来也该住到自己的宅院中去，可一来我不想离你那么远，二来，我不愿除你之外的其它人踏足我的地盘，三不想委屈我自己。无奈之下，只得命人搬了部分家具过来将这陋室装点一下。”
“你倒是讲究的很。”
“人若是有能力不让自己受委屈，又为什么要将就别人抑或环境？这一点你就做得不如我。当然，若是你说不觉得委屈，那就太可怜了。”陈若霖拎起侍从刚送来的茶壶，给长安斟了一杯。
长安对他的话不置可否地弯了弯嘴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眉头微皱：“苦。”
一直注意着她反应的陈若霖笑了起来，道：“我在福州有个朋友，是从海的彼岸来的。他对我说，每个人在出生的那一刻对这个世界最直观的感受便是苦，所以，每个人来到这世上的第一件事，就是哭。”
“看来你对他的这个观点十分赞成了。”长安道。
“你不赞成么？”陈若霖问。
长安向后靠在椅背上，道：“左右这会儿也没旁的事情做，我就给你普及一点生理常识。人活着需要呼吸，这一点毋庸置疑。空气从鼻腔或者嘴进入呼吸道，再通过呼吸道进入肺泡内，经过一系列的转换来维持我们的身体机能不出问题。但是胎儿在母体内，他们是不需要用肺来呼吸的。他们在子宫里的时候浸泡在羊水里面，一切身体所需都通过与母体相连的脐带获得。而一旦当他们脱离了母体，脐带被剪断，为了生存，他们最迫切的需求不是吃饱抑或穿暖，而是呼吸。第一次接触到空气，他们在本能地吸气和呼气的过程中气体会冲击他们的声带形成哭一样的声音。所以，孩子生下来之后，他们或许会因为饥饿寒冷或者别的什么不舒服而哭泣，但是，他们的第一声哭泣，本质是他们开始自主呼吸的表现……你听得懂吗？”
陈若霖一手撑着脸颊，看着她道：“大概。”
“那为何那样看着我？”
陈若霖微笑：“你说的话，让你看起来像是来自比我那位大洋彼岸的朋友更远的国度。”
“这使你对我更有兴趣了？也许我只是在疯言疯语。”长安看了眼他右手手腕处微露一角的镯子。
“是不是疯言疯语，不在于你到底说了什么，而在于你是什么人。若你缁衣羊裘，那你就是在传道授业，别人听不懂，是因为他们不学无术。若你玄衣纁裳，那你所言便是天语纶音，卑贱之人，不配听懂。”陈若霖一本正经道。
长安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乐不可支，撑着额头笑。
陈若霖抬起右手，问她：“一早上你看了我这只镯子三次了，怎么，之前没见过男人戴镯子？”
“是不常见。不过比起这镯子本身，我更感兴趣的是，你为什么要戴它？你看起来是个喜欢舞刀弄棒的人，戴这个，多少有点碍事？”长安止住笑，以朋友闲聊家常般的语气道。
陈若霖用戴着手套的左手转了转右手手腕上那只镶嵌珠宝的金镯子，道：“怎么说呢？算是种纪念。我娘离开的时候，我还很小，以至于到现在，我已经完全想不起来她的模样了。对她唯一深刻的印象，是她的手腕总是亮闪闪的，或许就是因为当时她戴了这种质地样式的镯子。”
长安探究地看着他，道：“所以说，你以这种方式纪念你母亲？你……不恨她？”
“恨？我为何要恨她？”陈若霖反问，“因为她背叛了我父亲并把我丢下？一个二十二岁年轻貌美的女人背叛一个五十五岁好色寡情的男人，错了吗？她是丢下了我，我也因为她背叛我父亲的行为付出了本不应该由我来付的代价，但我得到的远比失去的多。没有目标的人生有多可怕我想不用我说你也知道，因为你现在正亲自体验着。多亏了弃我而去的母亲，她让我从六岁开始就再也没有机会因为人生缺少目标而迷惘彷徨。”
压力越大反弹越厉害的男人。长安在心中对他做出评价。
六岁到二十六岁，整整二十年，不管他的三观和性情扭曲成什么样，都早已定型，掰不过来了。
而慕容泓……好，其实后来仔细想想，她并不能确定他的想法和做法到底有没有错。这是跟她原来的世界完全不一样的社会，也许她所习惯和认同的那一套并不适合这里。而一个封建帝王正常的应有的思维和行为方式，也不是她这个异乡客所能理解的。不理解，并不就意味着她对，他错。
所以离开还是对的，不理解，不赞同，那么她唯一能做的，只有不干涉。
“我倒是很好奇你现在的人生目标。如果你还想好好跟我一起吃这顿早点，请刨去关于我的一切再说。”思绪一放即收，长安回归了这个话题。
陈若霖双手交握，目光落在长安脸上，似笑非笑：“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这时他的仆从端了早点上来，巴掌大的两只小碗，每碗里头三个雪白细腻的丸子。
长安拿起银柄汤匙搅了搅那看不出是什么做成的丸子，问陈若霖：“该不是人肉做的？”
“你认为人哪个部位的肉能够做出这种色泽的丸子？下次我试试。”陈若霖也不动气，顺着她的话玩笑道。
长安笑了下，舀起一粒丸子尝了尝，肉质细腻，舌头轻轻一抿就化开了，像是鱼肉，却又不知什么鱼的肉这样嫩，鲜而不腥，口感一流。
“这是什么做的？”她问。
陈若霖放下汤匙，极文雅地拿起一旁的帕子擦了擦嘴唇，这才道：“应该是海蜒。这次做得不好，大概受条件所限，木材用得不对，影响了火候。”他让侍立一旁的侍从将丸子撤了。
不一会儿，那侍者又端来两碟子糕点，还是巴掌大小的碟子，里头粉色略带透明的桃花状糕点只有蛋黄那么大。
长安看了陈若霖一眼，拿起随碟子一起送来的小刀叉切下一小块吃了，居然吃出了带着果香的类似布丁一般的味道。
“这又是什么做的？”
陈若霖无奈地笑了起来，道：“你若真的感兴趣，待会儿我让厨子过来给你一一介绍。”
糕点撤下去后，又上了一小碗汤，然后是指面大小的饺子，鹌鹑蛋大小的麻团，半根小指长短的花卷……
长安几乎每种只尝了一口，十来种下来也饱了。
见长安说饱了，陈若霖便不令侍从再上点心。
“你每天的早点都这么吃？”长安是有见识的人，她虽不能完全辨别出他这一顿早饭里到底都有些什么东西，但粗略估算，怕也绝不会低于一百两银子。旁的不说，单说那海蜒丸子，海蜒就是丁香鱼，俗称银鱼，这种鱼有‘离水烂’之称，极不易保存，必须一捕上来就立刻冰起来。这里可没有制冰机，就福州那里的气候而言，要弄个冰窖恐怕也非容易之事。更别提要把这银鱼千里迢迢地带到这里来了。
“也不是每天。无所事事的时候，也只能琢磨琢磨吃穿住行了。不过若是你喜欢，可以天天都这么吃。我府里养了二十几个厨子，你想吃什么口味都不成问题。”陈若霖又开始卖弄风情。
长安撇过脸看向窗外，道：“别急着邀请，待我到了福州，定会去府上做客的。”
“做客恐怕不行，你得住在我府里。”
“哦？谁安排的？”
陈若霖：“自然是我那神通广大的二哥。”
“看来从我离开盛京那时候起就被你二哥给安排明白了。”长安一手支颐，问他“那你认为，你二哥就盐患一事会与我达成共识么？”
陈若霖别有所指道：“当然。前提是你用他更感兴趣的东西去换。”
“他更感兴趣的东西，你感兴趣么？”长安问。
陈若霖摇头，笑看着她：“我是专一的人，我现在只对你感兴趣。”
“多谢款待。”长安将茶杯一推，起身往外走。
“不是说要学骑马吗？”陈若霖笑着跟她来到楼下。
“千岁，听闻您要学骑马，末将已为您挑选出一匹性情温顺的母马，请千岁过目。”驿站前院，龙霜牵着一匹枣红色的骏马对长安道。
跟着长安出来的陈若霖打量那匹马一番，嗤笑一声。
长安头也不回：“敢问十五爷有何高见？”
陈若霖道：“骑这样的马，是想学会之后在大街小巷慢慢溜达么？”
“依你之见，该如何？”
一名侍卫牵着一匹通体漆黑骨骼健壮，皮毛光亮顺滑得隐隐泛出金属般光泽的高头大马从驿站后院马厩方向走了过来。
陈若霖过去接了缰绳在手，看向长安：“你若能学会骑它，你将无惧这天下所有的马。”

第597章 他还有猫
“这马打眼就知绝非温驯之辈，千岁甫习骑术你便让他骑这种马，莫不是想害死他？”龙霜蹙眉质问陈若霖。
陈若霖对她的话充耳不闻，只看着长安道：“鞍都给你换好了，敢不敢？”
长安负着双手站在廊下微微笑：“激将法？”
陈若霖眉梢一轩。
“好吧，且受你这一回。”长安抬步向陈若霖那边走去。
后头圆圆与袁氏兄弟二人从楼上下来，见状圆圆眉头微皱，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只倚在门边看着。
长安走近那匹马。
那马见长安要近身，鼓着大眼珠子不安地刨前蹄打响鼻。
陈若霖拉着辔头安抚它。
长安绕马一圈，见它骨骼健壮体态轻盈，一身皮毛养得比盛京贵妇的头发还要乌黑油亮，忍不住赞道：“好马。”
陈若霖笑：“若不是好马，怎能入我的眼？”
长安伸手想要摸一下马的鬃毛，手刚伸过去，那马脖子一偏，轻声嘶叫着避了开去，一边喷气倒退一边刨着前蹄，看上去十分紧张。
陈若霖拉着笼头，不住地对那马说：“她可以，就她一个，镇定……”语气虽温柔，但眼神和动作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长安站在一旁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少时那马果真渐渐安静下来，陈若霖这才略带歉意地对长安道：“这马被我调教得有些怕生，现在没事了，你可以上来。”
这马四肢修长，比寻常的马高一些，又不算太配合，以至于长安上马颇废了些气力。
龙霜在一旁紧张地看着，随时准备飞步上去救援。
长安在鞍上坐稳，垂眸看着下面的陈若霖道：“这马有你镇着尚且如此难上，若你不在，我如何能骑？”
陈若霖仰头注视长安，漂亮的眸中风情摇曳，道：“要我在有何难？你若不弃，我定不离。”
一个藩王之子在大庭广众之下对着一个太监说出这等类似男女互表衷情般的话来，直听得近旁龙霜等人一阵恶寒。
长安却只笑了笑，抬起下颌道：“出去遛遛吧。”
“千岁，您在孤山郡遇刺，匪人一直未曾捉拿归案。如今您骑着这高头大马无遮无拦地出门，岂非活靶子一般？属下等虽有心保护，但一个人一支箭便能酿成弥天大祸，属下等人排查再密，只怕也难免百密一疏，不能护千岁周全。”龙霜心焦地拦在马前道。
长安停下来想了想，点头道：“说的有理。陈三日，你怎么看？”她低头问陈若霖。
陈若霖举重若轻：“那就关闭四门全城戒严，若有随意外出或者打开门窗窥视者，杀无赦。”
龙霜瞪他：“为了骑个马如此扰民，传出去成何体统？千岁，万不可行此有损声名之事。”
长安悠悠道：“不自由，毋宁死。与其让我不自由，不如让他人不自由。杂家贵为九千岁，难得耍一次威风，就这么办吧。”
龙霜还想劝谏，陈若霖抢在她前头对长安讨好道：“千岁若是指使不动万岁的人，我带来的人可以任凭千岁驱使。”
长安闻言，凉凉地瞥龙霜一眼。
龙霜一口气堵在喉间，憋得双颊泛红。但是再憋屈也不得不对长安俯首听命。
她斜斜地扫了眼旁边那妖精般的男人，暗想这男人明摆着没安好心，千岁不知被他灌了什么迷魂汤，居然由一开始的爱搭不理发展到如今的言听计从。她在千岁面前人微言轻，无力改变这一切，需得速速回报陛下，请陛下圣夺才行。
驿站二楼，卫崇双臂环胸斜靠在窗框上闲闲地看着楼下这一幕。
楼下门廊处，袁冲和袁俊兄弟两人面面相觑。
龙霜派人去郡衙传长安的令封闭城门全城戒严，不多时，郡守孟衢行色匆匆地过来求见。
长安已经骑着马在驿站的院中溜达了几圈，见孟衢过来行礼，神情倨傲道：“郡守亲自前来，看来是对杂家的命令有异议？”
孟衢忙拱手行礼道：“下官不敢。下官是代平阳伯来问千岁一声，前日里千岁说要收他为义子的话，还作数么？”
长安唇角扬起笑容：“怎么，他想通了？”
孟衢道：“是。”
“好啊，甚好！那就劳烦孟大人即刻安排下去，明日辰时在郡衙前的广场上举办认子大会，除了普阳郡的豪绅名流之外，让全城的百姓也来观礼。”长安道。
“全城的百姓，这……”孟衢迟疑。
长安瞥他：“怎么，孟大人觉着杂家收义子之喜不值得万民同贺？”
官大一级压死人，孟衢无奈俯首：“下官遵命。”
小半个时辰后，裘昊看着孟衢消失在裘府门外，转身回到内堂。
堂中弥漫着一股苦涩的汤药味，裘德仁坐在主座上，面色很差。他是武将出身，虽然如今身体素质大不如前，但毕竟底子在那儿，是以尽管昨夜挨了陈若霖一脚被踹吐了血，也没卧床不起。
裘昊瞧着父亲那样，想起方才孟衢说的话，心里也很是不痛快。那个死太监要收义子便收义子，居然还要全城的百姓来观礼，父亲这面子……
“如今什么都不怕，就怕吴王府那边的人为了把周景深从那太监手里捞出来而陷我们于不义。都怪儿子没用，父亲且忍耐这一回，待到这太监离了平阳郡，我们就……”他做了个杀头的手势，“替父亲一雪前耻。”
在平阳郡弄死长安，他们是没这个胆子的。看这太监的样子，如若他们不让步，他大有不翻出点什么绝不离开的架势，天知道最后会被他翻出什么来。
裘德仁目光阴沉：“忍一时之辱，尽快送走这尊瘟神要紧。”
午前，褚翔从外头回来，见乔白骏从甘露殿出来，面色惨白冷汗涔涔，弯腰驼背有些失魂落魄地往宫外去了。
他进了内殿。
慕容泓正在长福的伺候下洗手，见褚翔回来，问：“外头情况如何？”
褚翔面色不虞，道：“已经有些风声出来了。消息泄露得如此之快，定是有人故意为之。陛下若不严办，只恐……”
“比起眼下的形势，朕的声名不算什么。”慕容泓从长福手中接过细棉布慢条斯理地擦干双手，面色平静。
褚翔顿了顿，上前双手呈上一封信件，道：“龙霜有信来。”
慕容泓微愣，从他手里接过信件，步伐有些急促地回到书桌后展阅。
褚翔看着他面色渐冷眉头深蹙，有些揪心地猜测着龙霜那边不知又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怎么让陛下看起来比宫嫔与人私通还要生气的模样。
慕容泓将信从头看到尾，中间某些词句似乎还看了不止一遍，然后忽然将信扯得粉碎，又将碎纸胡乱揉捏成一团，狠狠掷在地上。
君王暴怒的模样吓得在殿内伺候的宫人跪了一地，战战兢兢的大气不敢出。
慕容泓伸手撑住额头，闭着眼喘息深重，似在强行克制心中的怒意。
良久，“去，把陈若霖的相关资料统统给朕拿来。”他维持手撑额头的姿势，开口道。
褚翔一时没反应过来：“陈若霖？”
“福王庶子。”慕容泓睁开眼侧过脸提醒他，眼底一片充血过度的红。
褚翔领命，须臾便将陈若霖的相关资料送到了慕容泓的案上。
这个陈若霖虽是福王庶子，但因其人貌若夷人善于交游，在福州倒也算是个风云人物。再加上云州之战令他一战成名，虽然中途他因受伤被撤了福州主将之位，但却并不影响他在战场上所书写下的那些惊世骇俗难以复制的关于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精彩传说。区区一个藩王庶子，与他有关的资料比他老子的还要多。
这些资料慕容泓早就看过，对这个人也颇有印象。但是今次不同往日，他几乎是逐字逐句地在字里行间分析与此人有关的一切。然而得到的信息，却并不比往日多多少？
这是个身材健硕外貌俊美的男人，在修炼武艺和带兵打仗方面很有天赋，不得其父福王的重视，但与几个兄弟关系却还不错。在福州梧城，他在闺帷间的风流韵事与他在战场上的骁勇善战一样被人津津乐道。
直觉告诉慕容泓，长安不可能和这样的男人有什么牵扯，哪怕他像只苍蝇一样围着她打转。
理智却又告诉他，字句是死的，人却是活的。对于一个活生生的人来说，没有什么事是绝对不可能的。
他和长安之间感情上有隔阂，彼此又相隔千里，在这种情况下，他与长安的感情牵绊几乎只能指望那虚无缥缈的回忆来维系。在有人竟日围着她献殷勤的情况下，这种劣势太过明显了。
除掉陈若霖无疑是最简单便捷的方法，可除掉一个陈若霖，难保还有张若霖王若霖，这是治标不治本的办法。
见招拆招，现在他还有什么招可出？
“喵呜！”到用膳的点了，爱鱼也饿了，从猫爬架上跑过来蹭他的腿。
慕容泓低眸看着它。
是了，他还有爱鱼。这只他养了七年的猫，与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毫无干系。
它不但见证了他曾无忧无虑的年少时光，也见证了他与长安从相遇相识到相爱的柔情岁月。长安甫到他身边，得到的第一个差事，便是御前侍猫。
这只猫承载着她与他在这殿中所有的回忆。他看到它便会一再想起欲忘不能，她自然也是如此。
慕容泓俯身将爱鱼抱到膝上，垂着眼睫揉抚它毛绒绒的脑袋，眸中泛湿：“你想她吗？替我去陪她好不好？叫她不要忘了我。”

第598章 认子大典
是夜，长安房里，圆圆坐在床沿上伸着一双肉乎乎的小胖手尽心尽力地给瘫在床上的长安揉腿。
骑马是个体力活，如果不想颠得五脏六腑都移位，就要适时地用脚撑住马镫使身体暂时腾空。今天马儿并没有跑，只是被陈若霖拉着出去溜达了一大圈而已，但也不妨碍长安下马的时候腿软得跟面条一般。
圆圆给长安揉了半晌，见她闭着眼睛躺在床上似是睡着了一般，抿了抿嘴，还是忍不住轻声道：“爷，你现在对十五爷态度与之前不同了。”
长安静静地睁开眼睛，看着圆圆银盘似的脸蛋：“我与他关系不好，你心事重重，我与他关系缓和，你更心事重重，告诉我为何？”
“我担心你会出事。”圆圆停下按揉的动作。
长安笑了笑，从床上坐起身来，靠在床头道：“我出事那是早晚的事，没什么可担心的。倒是你们，原本一开始我便不该带你们来的，是我欠考虑了。如今骑虎难下，放你们离开怕是会落入对方手中，带你们去福州，只恐又是好进不好出。”
“所以你让我叫袁冲从随行队伍中挑人出来训练培养，组建你的私人卫队。表面上看是要架空龙将军他们，实际上，你是不想让陛下派给你的这支队伍折在福州是吗？大局为重，为免紧要关头自己成为软肋令陛下被福州那边掣肘，你现在就要装成鱼饵把自己抛出去吗？为何？我原以为不管如何爷你总归是惜命的，有什么值得你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圆圆难得地把眉毛都耸成了八字形。
“你素来心有七窍为人乐观，为何此番却倒悲观起来？”长安不答反问。
圆圆沉默，少倾，似是想起了什么很不好的事情，刚刚松开不久的眉头复又皱了起来，抬眸看着长安压低声音道：“陈若霖不是值得托付信任的人，更不是可以放下戒心与之同行的人。凭我有限的见识，我认为你跟福王的任何一个儿子合作都比跟他合作来得安全。”
“就这段时间我对他的观察来看，他对你算是手下留情格外开恩的。”长安道。
“他是这样，可能会无缘无故放过你，也可能会无缘无故杀了你。反正只要与他相关，在他给你真正的结局之前，你永远都猜不到自己最后到底会落得怎样的结局。”圆圆有些黯然道。
“看来真是被他吓坏了。没事，在他给你安排结局之前，我会先给他安排一个结局的。时间不早了，回去休息吧。”长安道。
圆圆站起身欲走，忽反应过来被她带偏了话题，当即回过身来道：“爷，一开始我跟你谈论的明明不是这个话题。”
长安一脸无赖样：“咱俩谁跟谁啊，什么话题不话题的，兴之所至，聊到哪儿算哪儿。唉，年纪大了熬不了夜了，我先睡了，你出去记得关门啊。”说完翻身面朝床里睡下了。
这时外头门廊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千岁，吴王府来人了。”门外响起龙霜的声音。
“杂家睡了，你替杂家好生招待着，杂家明早再见他们。”长安道。
龙霜领命去了。
圆圆叹了口气，上前给背对着她的那人把被子盖好，带上门出去，唤了两名侍卫守在长安门前。
第二天长安起了个大早，虽然昨天骑马有些累着了，但睡了一觉起来，精神倒还挺好的。且因为身体疲乏了，昨夜也没有多思多梦，睡眠质量出奇的高。
站在自带的落地铜镜前，长安整了整衣襟，把腰带放宽了一寸。
开春天气暖了，衣裳穿得少了，腰带若系得紧，胸部便会十分突出。或许是遗传因素，她明明都这么瘦了，胸部居然还挺饱满的，真怕天天这么绑下去绑到最后绑出什么毛病来。
耳边传来手指在门扉上弹动似的敲门声，一听就知道是陈若霖那货。
长安漫不经心道：“进来。”
陈若霖推开房门，看着一身黑缎蟒纹官袍，修身玉立于镜前的长安，目光流连于她领子上那段白腻光洁的脖子，左颊上月牙儿若隐若现，道：“嫩得能掐出水来了。”
长安恍若未闻目不斜视，将官帽端端正正地戴好，系好带子，这才道：“若是来请我与你共进早餐的，那就免了吧。味道固然不错，程序却繁琐，懒得费那功夫。”
“那你请我吃顿不费功夫的。”陈若霖靠在门框上，没骨头一般。
“楼下，荠菜肉丝面。”长安收拾好了，转身往门外走，对那倚在门框上的妖孽视若无睹。
陈若霖在长安经过他面前时伸出两根手指扯住她的袖子。
长安侧眸挑眉：“又皮痒了？”
“何时启程？再困在这方寸之地枯等下去，我恐怕需要自己找点乐子了。”陈若霖眸光明艳，白皙的肌肤红棕色的鬓发在晨光的映照下色彩鲜艳明快，使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小些。
长安却不知为何在这一瞬间突然想起了慕容泓。想起他刀裁般的鬓角工笔描绘的眉梢，想起他黑亮柔顺的长发在掌心滑过时，那丝绸一般的触感。
心中突如其来的空疼毫无征兆却又顺理成章地化作眸底的一抹水光，长安回过头去，眼睛一眨那抹浅浅的水光就消失在了眼睫间。她扯回自己的袖子，声音变冷：“不要在我身边搞事。你若不耐烦，可以先行离开。”
“我若舍得你，还用得着等你赶我走么？”陈若霖晃晃悠悠地跟在她身后道。
龙霜迎面走来，向长安拱手行礼：“千岁，吴王府的长史已在楼下候着了。”
“知道了。”
长安来到楼下，原本坐在厅堂里的两名中年男子忙上前见礼。
“二位远道而来，昨夜睡得可好？”长安落了座，一脸闲适地问两人。
“都好，都好。劳千岁挂怀。”周景深身为吴王世子私离藩地还牵连进了刺杀钦差和贩卖私盐的官司，这两人心知此番过来要从长安手里要人绝不容易，是以一上来便唯唯诺诺，姿态放得很低。
“早饭可曾用过了？”长安继续和颜悦色地对两人嘘寒问暖。
两人额头微微冒汗，恭敬地答了，有些摸不着头脑地互看一眼。早就听闻长安这个太监不好相与，是故他现在表现得越是客气，两人心里便越是没底。
“既然二位都用过早饭了，就请去旁边用茶吧。”长安道。
许是见他态度委实和蔼可亲，一位姓吴的长史大着胆子上前道：“千岁，可否容鄙人见一见我家世子？”
长安笑眯眯道：“不急。二位来得委实凑巧，今日是杂家收平阳伯为义子的大好日子，在郡衙前面的广场上置了酒宴大宴四方来客，待会儿二位也随同前去凑个热闹，回来再谈周世子的事情不迟。”
打发了被她的话震到的两人，长安一回头，见陈若霖一手撑着颊侧，眉梢微扬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她抿了口茶，扫了眼刚端上桌的汤浓鲜香的面条，拿起筷子道：“三日兄似是有话要说。”
“我在想，若是你再继续对那两个老家伙像刚才那么笑下去，我可能就要吃醋了。”陈若霖语意温存道。
长安偏过头吩咐吉祥：“去，给陈公子上碗醋。”
陈若霖大笑。
吃过早饭，长安漱了口，带齐了人整装待发，一回头却见圆圆身边只跟着袁冲。
“袁俊那小子呢？”长安骑在马上问袁冲。
袁冲板着脸：“他有点不舒服，在自己房里躺着呢。”
“装什么蒜？去把他给爷拖出来，待会儿爷还有差事要交给他去做。”长安骂道。
“是！”袁冲跑着去了，片刻功夫便扯了一脸不痛快的袁俊出来。
长安见这小子居然还敢瞪她，也不与他废话，直接带人离了驿站往城中行去。
官老爷下令要去郡衙前面观礼，平头百姓们自然无敢不从。因为人实在多，郡衙附近的街道都被人潮给堵塞了。
龙霜派人上前开道。
本来一个劲地往郡衙那边挤的百姓回头看到长安一行的阵势，纷纷退到路旁让开道路，一边观望着这支雄赳赳气昂昂的队伍一边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这就是九千岁的队伍，哪个是九千岁啊？”
“肯定是前头那个骑着黑马的，没见他身上还穿着龙袍吗？”
“瞎说什么，普天之下除了万岁爷还有谁能穿龙袍？光天化日大庭广众之下穿龙袍，怕不是嫌命长？八成是蟒袍吧。不过话说回来，传闻中都说这九千岁多厉害多不可一世，真人怎会这般年轻？除了脸上有道疤之外，还生得挺俊俏。”
“你可小声些吧，小心被他听见了派人把你拖出去乱刀砍死。能让平阳伯认他当干爹，这能是一般人吗？”
……
长安一行离郡衙还有一段路，郡守孟衢就带着大帮人迎了过来。
“诸位不必多礼。”长安坐在马上，看着在她面前趴了一地的官僚豪绅，笑容和煦，“诸位能拨冗前来参加杂家的认子大会，杂家深感荣幸。孟大人，场地都布置好了么？”
孟衢答曰：“回千岁的话，一切都已布置妥当。”
“甚好，那就请各位先去落座吧。”长安道。
一群人簇拥着长安到了郡衙前的广场上。
长安抬头一瞧，见广场靠北用木板垫高了一块地方，上头放着桌椅，大约是给她布置的。
下面长长地排了四排桌椅，面向中间铺着地毯的过道，过道尽头是一座木制圆台，台上放着供案。
长安下了马。
待她落座后，其余有资格在这样的场合拥有一张桌子的人也按着身份高低纷纷落座。
广场周围人头攒动，前来看热闹的平阳城百姓见在主座上落座的疑似九千岁的太监居然这么年轻，嗡嗡的议论声一下子比刚才高了一倍不止。
裘氏父子挂着平静表情的脸仿佛数九寒冬冰冻三尺的河面，生堆火在上面也未必能融化出一丝波纹来。
长安并没有苛求他们，她知道以他们以往在平阳城呼风唤雨作威作福的经历来看，此情此景下能维持这样的表情已经不错了。
众人各归其位，少了假惺惺的寒暄恭维联络感情，场面一安静气氛便立时尴尬起来。
孟衢假装看了看太阳的高度，起身对长安道：“千岁，吉时已到，典礼可以开始了。”
长安点头：“那就开始吧。”
孟衢道：“还请千岁起身，与裘伯爷一同去圆台上焚香祭祖，祷告天地。”
长安不动，狭长的眸子斜着孟衢，问：“孟大人莫不是疏漏了什么？”
孟衢将今日典礼诸般流程在脑中过了一遍，疑惑道：“下官不解千岁何意，还请千岁示下。”
长安斜倚在椅子扶手上，幽幽道：“杂家不是跟你说过，如杂家这般非男非女之人，乃是这世间的第三种人。既要做杂家的义子，那必得与杂家是同一类人才行，毕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嘛。裘伯爷还未净身，焚什么香祷什么告啊？”

第599章 以横以制恶
孟衢目瞪口呆。
不仅他目瞪口呆，近处凡是听到她这番话的人个个目瞪口呆。
“下官、下官并未听千岁提过此事啊。”好容易回过神来，孟衢嗫嚅道。
“孟大人的意思，是杂家脑子糊涂了，在胡说八道？”长安声音轻缓，然而投过来的目光却似大晴天里下冰雹，不仅冻得人精神抖擞，还能砸得人脸皮生疼。
“下官不敢，只是……”孟衢扭头看向身边的裘氏父子。
所有人都看着裘氏父子。
五十多岁的人认个年纪轻轻的太监当干爹已经够让人伸舌嘲笑的了，若还要割了那玩意儿再认，那下半辈子干脆还是不要做人了。
“只是什么？裘伯爷子孙俱全，此时净身又不影响他传宗接代，有何不可？”长安似乎不能理解他们一个个都露出这种不可思议的表情干什么，一副无所谓的语气道。
“长安，你不要欺人太甚！”被各种各样的目光看了半天的裘昊实在忍无可忍，蓦的站起身来喝道。
长安闻言，侧过头看了眼坐在她右手侧的陈若霖，两人都笑了起来。
她回头对裘昊道：“我说你年纪也老大不小了，怎么就不长记性呢？忘了上次对我说这话被打得满地找牙了？”
裘昊面色铁青，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几案，对裘德仁道：“爹，我们走！”
“走？走哪儿去？”长安面色冷了下来，“想认我做干爹就让孟郡守把我请到这里，不想认了转身就走。你们把我长安看成什么人了？由得你们消遣的人？”
“我们自是不敢消遣你，但你也别想消遣我们！”裘昊一抬手，郡衙两侧跑出来二三百精兵，围观的人群中也挤出来大批手执钢刀铁棍，体型雄健的大汉，转眼就把不大的广场给团团围住了。
围观百姓看苗头不对，纷纷往后头退去，只留下几个胆大的还在近处探头探脑。
长安不动如山，只看着下头微微笑：“哟，有备而来啊。孟大人，口风挺紧。”
孟衢夹在中间两边不是人，有苦说不出，带着蚍蜉撼树的觉悟一脸绝望试图打圆场：“大家稍安勿躁，有话好说。”
“长安，你若见好就收咱们便相安无事，你若不给我裘家活路，拼着鱼死网破，你也别想活着走出这平阳城！”裘昊盛怒之下，气焰冲天。
“这是要跟我同归于尽的意思？”长安竖起一根细长食指，缓缓摇了摇，嫩红的唇角勾起弯刀的弧度，“就凭你们父子，还不够资格为我陪葬。龙霜。”
龙霜上前，身为女人，吹起口哨来却比男人吹得还要响亮悠长。
口哨声落，广场四周除了郡衙这一面外，其余三面的房屋楼宇之上纷纷传来瓦片被踩踏的簌簌之声，四十名背着箭筒挎着长弓的弓箭手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
他们居高临下挽弓搭箭，箭尖所指，正是场中众人。
“这些弓箭手都是陛下从军队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射箭的速度不会比诸位眨眼的动作慢多少，在诸位跑进郡衙躲避之前，绝对能在诸位身上留下几支箭来给诸位做个纪念。”长安端着茶杯轻吹热气，用闲话家常一样的语气道。
突然之间暴露在箭尖之下，原本带着旁观心态的人都坐不住了。
人差不多都是这样，日子过得越好就越舍不得死。平阳城过得最好的人大多都在这里了，箭悬在头顶上总不可能什么都不干就坐以待毙。
他们不敢去找长安的理论，于是一个个都把目标对准了裘氏父子。
“裘伯爷，这是你们平阳伯府与九千岁之间的事，纵有误会，也无需牵连我等吧？”
“就是啊，有矛盾你们内部协商解决就是了，我等只是来观礼的。”
“裘都尉一言不合便召出这许多兵丁护院，一副要干架的阵势，往轻了说是忤逆，往重了说那便是犯上，便是说出去也是你们不占理……”
嗡嗡嘤嘤。
裘昊双眼通红，看着周围这一张张以往只会堆笑，此刻却面目狰狞的脸，猛的拔出腰间佩刀厉喝一声：“都给我住口！”
众人见他拔了刀，惊得后退不迭。
裘昊回身望着长安，一字一句道：“我裘家军功卓著，有先帝钦封的爵位，纵有行差踏错，也应当由当今陛下来治罪，轮不到你一个太监喊打喊杀！”
“你说什么？杂家没听清楚，再说一遍。”长安放下手中的茶杯，依然眉眼不抬，一副阴阴的模样。
众目睽睽之下，裘昊自然不可能被她一句话吓退，用更大的声音道：“我说，你一个太监，没有资格对我们裘家喊打喊杀！”
话音刚落，额上却突然多了一截堪称袖珍的白色箭尾。
孟衢盯着那截蓦然出现的箭尾看了半晌，才反应过来那原是一支短箭，只是箭头和大部分箭身都没入了裘昊的脑门之中，所以只留了个箭尾在外面。
裘昊目眦尽裂，不可置信地瞪着长安，踉踉跄跄地倒退两步，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场上一时鸦雀无声。
“谁告诉你我长安杀人需要资格了？偏听偏信害死人呐！”一众人等目凸口张的惊愣死寂中，长安把玩着手里那把小巧的袖弩，声音里甚至带着点笑意地轻缓开口。
在场众人都惊呆了。
一个郡的都尉，伯爵府的世子，随便哪个身份拿出去都能压倒一大片人。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就在刚才，居然如猫狗一般被人随随便便就给杀了。
别说旁人，就连裘德仁都没想到长安真敢这般说杀就杀，愣了半晌方才大喊一声：“裘昊！”他扑过去检视裘昊的状况。可惜裘昊脑门中箭，哪还有生机？
晚年丧子，死的还是自己一直当继承人培养的最得力的儿子，裘德仁那个心痛和绝望，说是天塌地陷也不为过。
他放下裘昊的尸首，缓缓转身面向长安，面庞紫涨须发皆张，双目赤红青筋贲起，盯着长安的目光似是想生吃了她。
“哎呀呀，不就是丧子之痛嘛？裘伯爷一年到头也不知要让多少平头百姓承受这种痛苦，怎么落到自己身上就受不了了？”长安语调戏谑地问。
“来人！给我杀了这太监！能伤其者，赏黄金千两，取其性命者，裘某愿赠以半数家产！”裘德仁吼完，一马当先向长安冲了过来。
近处的裘府侍卫和广场外围那些从百姓中出来的大汉也高举着钢刀铁棍跟着冲了过来。
“保护千岁！”龙霜大喝一声，上前挡住了状若疯虎的裘德仁。
屋脊之上利箭连发，转眼间跑得最快的三十多位大汉便被射倒在地。
长安瞥一眼身后那些蠢蠢欲动的郡衙兵甲，高声道：“孟大人，都尉身死，这些郡兵可就都归你管辖调度了，你也想领裘伯爷的半数家产么？”
孟衢刚才见场上一言不合就演起了全武行，为免池鱼之殃钻到了桌子底下，闻言又只得扶着被桌腿撞歪的乌纱帽战战兢兢地爬将起来，冲方才被裘昊召出来的兵丁大喊道：“都不许动，想造反呐？纵给你们黄金万两，有命用吗？”
都尉死了，这些兵丁本来心里就没底，如今又被郡守这么一呵斥，当即军心动摇，远远地退到后面站岗去了。
那些拿钱办事的悍勇匹夫见先出头的人被射死了，同一阵营的郡兵们又袖手旁观，心知今日之事断不能成，稍微有点脑子的都丢下兵器趁乱跑了。
前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这场小小的动乱便已彻底平息。
龙霜带着人将裘德仁押到长安面前跪下。自从见了那名濒死的小女孩，又在乱葬岗上挖掘出许多孩童尸骨之后，她便对这平阳伯深恶痛绝。若长安这般对待旁的勋爵，她或许还会劝上一劝，但是对裘德仁，她却只觉怎一个爽字了得？
“千岁，平阳伯裘德仁欲行刺千岁，被末将当场拿获，还请千岁发落。”她眉眼舒展嗓音朗朗地向长安复命。
“今日在场诸位都是来参加杂家的认子大会的，如此兴师动众，决不能半途而废。眼看着吉时都要过了，事不宜迟，龙霜，把裘伯爷押到前面那张圆台上去。袁俊。”
和袁冲一起站在长安身后不远处的袁俊见这场合长安突然叫到他的名字，有些懵地上来行礼道：“千岁有何吩咐？”
“给裘伯爷净身的差事就交给你了。杂家的义子，必须和杂家一样，不能多一点儿东西。”长安将袖弩收进袖中，淡淡吩咐道。
袁俊傻眼了。
“长安，你乱杀无辜胡作非为，以为这天下真没人治得了你吗？我是先帝钦封的平阳伯，你敢这般折辱我，就不怕朝中大臣参你！”裘德仁酒色过度体力衰微，被人一边拖着往圆台上去一边气喘吁吁地破口大骂。
长安笑容和煦，谓左右道：“杂家没选错人，瞧瞧，这还没成杂家的义子呢，就知道替杂家担心，为杂家考虑了。”
众人无语，唯陈若霖举起酒杯道：“千岁独具慧眼可喜可贺。”
长安赞许地朝他点了点头，又对还没从这一连串的变故中回过神来、呆站一地的平阳城众豪绅名流温言道：“诸位请落座，杂家的认子大会，此刻才刚刚开始呢。”
小剧场：
裘昊：长安，你若不让我好过，我就和你同归于尽！
长安：那就封你个斥候，先去阴间探探路。^_^

第600章 霸气侧漏
众人瞧着周围还未来得及清理干净的死尸和鲜血，以及旁边屋脊上闪着寒光的箭头，实在没胆子告辞，只能抹着冷汗僵硬着四肢扶正在刚才的冲突中被打翻的桌椅重新坐下。
六名身强力壮的兵甲把裘德仁拖到圆台之上，不由分说地扯去裤子拉开双腿，按紧他的四肢将他固定在台面上，就等袁俊动手了。
裘德仁从一开始的破口大骂到后来苦苦求饶，心知无力转圜大限已至之后，嘴里胡言乱语的都听不清在说什么了。
原本被刚才那场动乱吓跑的百姓渐渐地又围拢过来，不过与上回不同的是，此番他们并没有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一个个只瞪大了眼睛神情肃穆地看着眼前正在发生的这一幕。
对于他们来说，平阳伯府，裘氏父子和郡守孟衢就相当于这平阳城的天，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们原以为，除了那远在盛京深居皇宫的天子之外，便没人能治得了他们了。
而今，不过是来了个太监，这天说塌就塌了，怎能不叫人睁大眼睛全神贯注地看个清楚？
袁俊手里提着一把钢刀，站在圆台上看着眼前待宰肥猪一样的裘德仁，胳膊有些不由自主地发抖。
平日里他恨这个老淫贼恨得要命，得知长安居然要收这个老淫贼做干儿子，连长安也一并恨上了。可如今长安让他来阉了这老淫贼，他却又胆战心惊四肢发软，看着那团男人都有的玩意儿，怎么都下不去手。
人间四月，春暖花开，却根本不是让人汗流浃背的时节。但台下在座众人，除了长安这一方的，没有哪个不是内衣尽湿冷汗涔涔。比起裘德仁如今的惨况，他们甚至觉着能像裘昊一样被长安一击致命都是种幸运了。
长安等了片刻，见袁俊委实不能成事，就偏过头对袁冲道：“去帮你兄弟一把。”
袁冲沉声应下，步伐沉稳地来到圆台上，从袁俊手里拿过钢刀，找好了角度，干脆利落地一刀切下。
裘德仁的嘶叫声惨烈得简直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
台下众人被他这声惨叫惊得齐齐一抖，凡是男人或多或少都感觉到自己裆下也是一疼，本就不好的面色更形苍白。
长安却靠在椅背上长眸微眯一脸惬意道：“听，多么悦耳的声音。”
陈若霖笑着向她这边微倾身子，道：“知音所闻略同。”
围观百姓中有低低的哭声传来。
眼眶红肿的妻子将被泪水沾湿的脸颊贴在双目含泪的丈夫肩头，哽咽不能自已：“这个恶贼也有今天。总算有人替我们可怜的囡囡报仇了。”
而似这样的夫妻，几乎遍布人群的每个角落。
长安从座位上起身，下了台阶，站在过道上喊：“孟大人。”
孟衢猛然回神，他也是直到此刻才知道长安这个太监做事到底有多恣意多狠绝。想起自己还曾在他与裘氏父子起冲突时帮过裘氏父子说话，当即从座位上起来趴在长安脚下，颤着嗓音道：“静候千岁吩咐？”
“既然裘伯爷已经净过身了，那就可以进行下一个步骤了。接下来该焚香祭祖祷告天地了是不是？”长安问。
孟衢头都不敢抬，答：“是。”
“千岁，裘德仁晕过去了。”台上袁冲道。
长安道：“泼醒。”
兵丁飞快地提了水桶来，袁冲拎起往裘德仁脸上一泼，裘德仁还是一动不动。
“千岁，裘德仁昏得深沉，水泼不醒。”袁冲如实禀道。
长安皱眉：“昏迷不醒？那杂家这认子大会如何进行？”她似是没了主意，侧过头征询就在近旁的陈若霖的意见：“如何是好？”
陈若霖道：“看来裘伯爷德薄福浅，没这个福气做千岁的义子。既然千岁兴致不减，何不当场重收一个？”
他这话一出，在场众人脸上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三日说得有理，只是，选谁好呢？”长安一一扫视在座诸人。
在她视线范围内的所有人都恨不能把头埋到□□里去好让她看不见自己，或者脚下地面立刻开裂，让自己掉进万丈深渊也好过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当众阉割。
气氛僵滞，风吹动衣角都能让人紧张得浑身震颤，令人喘不过气的短暂寂静过后——
“孟大人。”长安宜男宜女的嗓音清冷响起。
趴在她脚旁的孟衢吓得一抖，喏喏道：“下官在。”
“你一向与裘氏父子交好，有道是肥水不流外人田，既然裘伯爷不成了，那就换你来当杂家的义子吧。”
孟衢瞳孔放大，脖颈似被人掐住了一般，面庞紫涨舌根发麻，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长安见他不说话，好脾气地蹲下身来，道：“瞧你，衣冠不整成何体统？杂家以为，若是帽子戴不正，那就干脆不要戴，免得让人看了碍眼，想把你这戴不正帽子的脑袋都拧下来。”她一边说一边将歪斜的官帽从他头上摘下来，随手往旁边一扔。
孟衢听着那尽在咫尺的低柔嗓音，身子筛糠般抖了起来，一迭声道：“下官知罪，恳请千岁饶命，千岁饶命……”
“诶？杂家是说想收你做义子，何时说要杀你了？”长安起身，伸手揪住孟衢花白的发髻，往圆台那边拖去。
孟衢不敢跟她犟，手脚瘫软起不来身，只能随着她的步伐四肢着地如狗一般跟在她身后爬。
“待咱俩成了父子，也许你就能更好地理解杂家的想法了。”长安一边拖着他缓步前行一边悠然道，“那日在平阳伯府，杂家说有人亲眼看到裘德仁虐杀女童，你说，不过是些孩子而已，不值一提。杂家不认同。在杂家心里，孩子的命也是命。杀了孩子，应该偿命。杂家还说，有人举报裘氏父子仗势欺人为祸乡里，作恶多端罄竹难书。你又说，杂家没有证据，没有证据，就不能妄加罪名。杂家也不认同。在杂家心里，没有证据，不能抹灭你曾犯过的罪行。不能妄加罪名，那直接取了性命如何？诸如此类，以后有时间，你我父子可以慢慢研讨。”
孟衢见他果然翻旧账，心知他是记恨上了，额上的汗更是如雨一般往下落，心中慌乱得连头发快要被拽下来似的疼都顾不上了。
在场众人全都将目光投在长安与孟衢两人身上，唯独圆圆偷眼观察着陈若霖。
他一肘支在案上，姿态闲散神情专注，衣裳底下却起伏着紧绷状态的肌肉弧度，就像一头盯准了猎物随时准备发动进攻的猎食者。
而让他如此全神贯注垂涎欲滴的猎物，圆圆相信，绝不是那个在地上爬着的人。
长安将孟衢拖到圆台下面就放了手，圆台上的兵甲跳将下来，把孟衢架上圆台。
看着躺在圆台之上，下身血肉模糊昏迷不醒的裘德仁，孟衢吓得大叫：“千岁饶命，我愿老实交代，裘氏父子犯下的罪行，桩桩件件，我什么都说！”
“没有证据的罪行，你说与不说，有何意义？还是先开始净身仪式吧。”长安兴致盎然道。
抓住孟衢脚踝的兵甲闻言就要去扯他裤子，袁冲扬起带血的钢刀。
孟衢吓得都快尿裤子了，连声道：“有证据有证据，我就是人证！还有些事情，吴王世子周景深也可以作证！”
“哦，是吗？”长安扫一眼人群中吴王府来的那两位长史，示意兵甲暂时不要脱孟衢的裤子，道“那杂家听听倒也无妨。吉祥，准备笔墨。”
就这么的，孟衢跪在裘德仁身边，将裘氏父子这些年作的恶一五一十全都招供了出来，什么欺男霸女乱杀无辜，设套害命夺人家财，勾结水匪贩卖私盐等等。一旁负责记录的文吏笔走龙蛇足足写了几十页纸，还真是应了罄竹难书那四个字。
他交代的这些事，多多少少勾起了围观百姓的痛苦回忆，渐渐的便有百姓在那高喊：“杀了这个狗官！杀了这个狗官！”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从一开始一两个人在那呼喊，发展到后来群情激奋要突破官兵的封锁线冲上来打人，不过用了几个交睫的时间。
“都给我安静！”关键时刻，长安长喝一声，威震全场。
平阳城百姓们对这个杀了裘昊阉了裘德仁，又把郡守孟衢当死狗一般在地上拖的太监还是有几分忌惮的。
见百姓们声浪渐息，长安鹰顾四周，单薄的身材在身边健壮兵甲的对照下显得有些弱不禁风，但任何人只要看上一眼，就绝不会错认，她才是掌控全局的那个人。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你们的父母官犯再多的罪，也轮不到你们动手来打杀他！你们别认为法不责众便想趁乱泄愤，今日有敢跟官兵动手的，以犯上作乱罪全家刺配横龙江修堤终身不得赦免。若动手之人超过一百，则全城连坐！我长安，说得出，就做得到！有不信的，尽管放胆来试！”
绝大多数百姓都被她这番警告给吓了回去，即便有个别愣头青还想往前冲，也被身边人给死死按住了。
长安再次环顾四周，确定无人胆敢造次，这才收回目光，踹一脚愣住的孟衢，道：“你继续说。”
裘氏父子在平阳只手遮天，能与他们相安无事的豪绅名流，自然也干净不了，在孟衢的口供中牵连出了不少人和案子。
待到孟衢的招供告一段落后，长安站在台上扫视一眼台下众人，似笑非笑：“没一个干净的，好在今日杂家没收成义子，否则岂不是把杂家都给连累了？龙霜，让孟衢在供词上签名画押，所有涉案人等一律投入郡衙大牢，确认无误后择日押回盛京受审。”

第601章 耐心耗尽
将今日在郡衙前面广场上的人一锅端之后，整个平阳城基本上处于群龙无首政治军事全面瘫痪的状态，由得长安为所欲为。
长安一边派人去抄平阳伯府和百花洲一边把郡守下面的各部官员叫过来训话，叫他们要坚守岗位克尽其责，别以为上官没了就可以偷奸耍滑。要是谁敢浑水摸鱼，她就把他扔到溱水里去喂鱼。
这些人大部分都亲眼目睹了她在郡衙前广场上的雷霆手段，她的话谁敢不听？一个个都应声虫似的领命下去了。
事情繁多，长安用过午饭在院子里散步消食时，还不时有人飞奔回来向她汇报情况讨拿主意。
好容易告一段落后，吉祥给她端来一盏茶，道：“早知道还不如让百姓冲上来把那些贪官污吏都打死呢，也省得您现在这般劳心费力。”
长安手里端着茶杯，摇头道：“有些路只要你迈出第一步，就会无可避免的滑进深渊。一个国家想要长治久安，有些规则，还是必须要遵守的。”
吉祥听得一知半解，不远处却传来卫崇的声音：“你这番见地，倒是让我对你刮目相看。”
长安对他扬起一个成熟自信的微笑，口中却道：“不要过分地迷恋爷，爷只是个传说。”
卫崇：“……我收回刚才的话。”转身出去了。
长安喝了两口茶，忽觉身边好似少了些什么，仔细一想才发现是少了陈若霖那贴狗皮膏药。
“见着陈公子了么？”她问吉祥。
吉祥摇了摇头，道：“奴才自郡衙回来就没见着陈公子。”
这个时候突然没了踪影……长安若有所思地将杯中茶喝尽，将杯子还给了吉祥。
吴王府的两名长史从郡衙广场回来之后跟大病了一场似的来向长安申请去见他们的世子周景深，长安并没有为难他们，但他们见过周景深之后却没再来见长安，只派了名手下骑快马回扬州去了。
傍晚，负责查抄平阳伯府和孟府的龙霜回来了，两府家眷都已被看押起来，抄回来的金银珠宝古董字画装了上百箱，把驿站的院子都给堆满了。
财富来得太容易，长安发现现在自己也有点那什么视钱财如粪土的味道了。
天黑下来后，被牵连的那些豪绅名流的老爹儿子叔伯兄弟，揣着大叠的银票地契，牵着貌美如花的女儿小妾到驿站找长安说情。
长安来者不拒，除了女人之外，银票地契一概收下。
什么，你问人什么时候放？待案情审明之后再议。哦，非要把女儿留下伺候床榻？那能不能把小舅子一并留下？不方便？那废什么话还不快滚？
打发走这波人之后，长安回到自己房里，让吉祥磨了墨，坐在灯下准备写奏折。
不多时，有人敲门，吉祥过去开门，向来人行礼：“陈公子。”
陈若霖进了门，对吉祥道：“你先退下。”
吉祥看长安。
长安一边伸笔蘸墨一边道：“去跟龙将军说一声，牢里要加强看管，不得有失。”
吉祥领命退下，将门关上。
陈若霖缓步过来，在长安身边投下一片阴影。衣袖带起一阵氤氲着草木青涩气的风丝，他将一枝花色鲜艳的朱槿放在她手边。
长安瞥了一眼，淡淡道：“消失了一下午就带回了这一枝花？”
陈若霖闻言，笑着拖了把椅子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一肘撑在桌上手支额侧，侧着身子瞧她，带着月牙的脸蛋在灯光下看去比那枝吸足了春光的朱槿还要艳丽几分。
“还以为你对我毫不在意，原来你也关注着我的一举一动。”他语意温柔，伸出戴着手套的左手轻轻捋过长安刚洗不久还未干透的发丝。
“不要自作多情，我只是习惯掌控身边的一切人事。”长安笔下不停。
“那赶紧来掌控我吧，对我的一切负责。”陈若霖笑着道。
“掌控可以，负责免谈。”长安冷酷道。
陈若霖失望地长叹一声，移目过去看她的奏折，道：“就这般向上头汇报了？要不要我再给你添点材料？”
长安手微微一顿，搁下笔，转过身来看他：“来啊。”
陈若霖展开双臂眉眼生春，“就在我身上，你自己来拿。”
长安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道：“你知道吗？你调戏人的手段很不上台面。”
陈若霖毫不脸红，只道：“不奇怪，从未学过，也不经常动用的技能，又怎么可能做到熟能生巧呢？为了以后相处愉快，不如你教教我？”
“如果你想学只是为了用来对付我，那你学再多也没有用。”
“那你告诉我要怎样才有用。”
“你没必要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这些无意义的事情上面。”
“与后半辈子息息相关之事，又怎么能说是无意义呢？”
长安用一种近似于对牛弹琴的无奈目光看着他。
陈若霖弯起唇角，伸手从自己怀中拿出一本册子来递给长安，说：“以整个福州为聘，我一定要娶你。”
长安斜睨着他：“福州是你的么，你就这般大言不惭。”
“我们每个人来到这世上时都不过孑然一身，随后所拥有的一切来源不过两种，一种是旁人赠与，一种是自己夺得。相较于坐享其成之人，我认为能够抢夺的人更有能力得到和守住自己想要的一切。这一点你认同么？”陈若霖问。
长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从他手中接过册子，口中道：“或许吧。”
“我就是这样的人，但是我有些野心不足。所以我需要一个有野心的女人来把她的欲望转化成我的动力，好让我余生不至于太过无聊。你恰好就是这样一个女人。”陈若霖又伸手拨弄长安的发丝。
长安笑了一声，一边翻开册子一边道：“那你可看走眼了，余生我只想混吃等死而已。”
“是吗？那混吃等死的日子里若能有慕容泓在一旁做低伏小端茶递水，会不会让你觉得更愉快一些？”
长安抬眸，与他四目相对，“这你也能替我做到？”
“说不定呢，如果他能活到那时。”
长安一把挥开他的手，将账册放到灯下仔细看起来。
他这个册子跟她以前整理的孔组织花名册有些相似，都是前面一个地名，后面一串人名。
长安本来只是随便看看，直到她发现这本册子上每个地方的人员名单中都有部分人名与孔组织的重合。
她不动声色，一边翻页一边随口问陈若霖：“这是什么？”
“不知道，但自从我得到这个东西之后，九哥就慌了，二哥也露出形迹了。主宅和别院三天两头的遭贼，身边也总有人莫名其妙的失踪，但我自己，却前所未有的安稳。”陈若霖道。
听着他这故意装傻般的陈述，长安摇了摇头，合上册子道：“这样的东西，我一晚上都可以给你造出十本来。”
“你是真的不相信它是真的，还是不敢相信它是真的？”陈若霖一针见血。
长安与他四目相对。
从一开始她就知道眼前这个男人与慕容泓和钟羡都不同，慕容泓和钟羡性格相差甚远，但两人还是有共同点的，那就是，两人都有底线，只要触及了底线，两人就会退缩。
但眼前这个男人，长安看不到他的底线。一个没有底线的人，他这一步踩在这里，下一步将迈向何处你根本无从预料。
这样的人，对长安来说，是比赢烨那个暴力偏执狂更危险的人。
“像你这般不甘寂寞的人，若这本册子内记载的内容是真的，你早就可以将这天地搅个腥风血雨，自己在一旁坐看好戏了，又何必等到现在才拿出来？”长安将册子丢还给他。
“若是不知道有你的存在，或许我会这么做，但既然知道了你的存在，我得为你留一件拿得出手的见面礼啊。是这个见面礼太贵重了吗？贵重得让你这个见多识广的人都不敢相信它是真的？”陈若霖笑问。
长安忽然发现自己漏了怯。
她若沉得住气，何必与他争论这册子的真假，他给她收着便是？为这册子的真假与他起了争论，恰恰证明她是看得懂这册子的，正是因为看得懂，所以才会沉不住气，才会急着从他的言行中寻找蛛丝马迹来验证这一点。
楼下的院子里隐隐传来嘈杂声，似是去抄百花洲的袁冲一行回来了。
听到那嘈杂声中隐隐夹杂着女子的哭泣声，长安眉头微皱，过去推开窗子向楼下看去。
驿站院中堆满了从裘孟两家抄来的财物，从百花洲回来的火把长龙被堵在了驿站外头的路上，却有大群的女子被驱赶进了驿站院子。
龙霜等人闻声出去查看情况，人多嘴杂天色又暗，院中乱得没个章法。
见袁冲把她的话当耳旁风，长安关上窗户转身欲下楼，却被陈若霖给拦了下来。
“你不用怪那个山匪头子，是我叫他把百花洲的花娘都押回来的。”陈若霖笑着向她那边欠了欠身，表情还带着一丝俏皮，“当然，借用了你的名义。”
“理由。”看着眼前似乎丝毫也不担心触怒她的男人，长安如他所愿地表现平静。
但她的这种平静在下一秒就被陈若霖给彻底打破了。
他忽然伸出左手握住长安的右手手腕将她的右手别到她后腰处然后顺势将她整个人往自己这边一揽，脸颊擦着她的左边脸颊俯下身去，附在她耳畔道：“因为，你利用好了一个男人，那就只是一个男人。可若你利用好了一个女人，你就拥有了控制所有被她迷住的男人的能力。于你而言，也是一样。”
长安的脸几乎要贴到他的脖颈上，但她没试图挣扎。她心里很清楚，比力气，她在他面前跟只小猫小狗估计也没啥差别。
“我记得我警告过你。”她右手微微用力点力气，提醒他自己警告过他什么。
“我没忘，”他语气带笑，似乎心情十分愉快，右手顺着她的左胳膊往下捋，将她左臂上那柄小刀给取了下来，“只不过，人的耐心总是有限的，我也不例外。对我来说，忍到现在，就是极限了。”

第602章 男人的嫉妒心
“你对我并无男女之欲，又何必惺惺作态？”长安沉住一口气，冷淡道。
“你怎知我对你没有男女之欲？”陈若霖与她稍稍拉开一些距离，低头看她。
长安没有笑意地弯了弯唇角，道：“甜言蜜语搂搂抱抱，对于一般未出闺阁情窦初开的女子而言，或许足以蒙蔽。你觉得我是这种人？”
陈若霖歪头想了想，语气做作：“哎呀，我就说同样是这招，为何你对付钟羡就有用，我拿来对付你便没用，原是对手不同的缘故。”
长安：“……”好想撕了这货的嘴。
陈若霖笑着放开她的右手，弯腰将她一把打横抱起，轻轻松松地抱着往床榻那边走去，道：“左右今晚无事，不如你我静下心来好生谈谈，增进一下对彼此的了解。”
“在榻上谈？”长安斜睨着他。
“劳累了一天了，莫非你还想站着谈？放心，女色于我是最易得之物，不值得让我仪态尽失。我陈若霖活到如今，什么坏事都做过，唯独不曾强迫过女人。男人与男人之间，排挤争斗乃是天性，怎么流血厮杀机关算尽都不为过。但是男人与女人之间若还要用上强迫压制的手段，那就太掉身价了。”陈若霖将长安放在榻上，好脾性地为她脱去鞋子，然后自己也蹬掉脚上的靴子上床，手撑着头侧卧在她身边。
这辈子真算起来，在陈若霖之前，长安以女人的身份和两个男人一张床上躺过。和钟羡那是被迫无奈，和慕容泓，是她自愿的。这两人都没给她造成什么压力，因为在她眼里，这两人都还只是纯情的少年而已，做不出什么出格的事来。但陈若霖不同。那感觉就像，一头老虎对你说“你放心，我吃饱了，所以我不会吃你的。”然后就躺在你旁边盯着你。虽然没有扑过来也没有咬下来，你能不害怕？
“所以，今晚谈话的主题，是你身为男人的骄傲？”长安抬起右手，像是要去捋自己铺散在枕上的头发。
陈若霖一把将她的手抓了下来，与她十指交缠扣在掌心，没事人一般道：“我身为男人的骄傲，你以后有的是机会见识，不必谈论。今天我们谈，我身为男人的嫉妒心。你今日的所作所为，让我嫉妒了。”
“我今日的所作所为让你嫉妒？那不知是我对裘德仁做的事令你嫉妒还是我对孟衢做的事令你嫉妒了，你总不会嫉妒裘昊吧？”长安笑。
陈若霖盯着她，或许是因为混血的缘故，他的嘴唇比寻常男子要红很多，这般似笑非笑勾着唇角的模样，真的如春花艳丽夏花妖娆，很具迷惑性。
“明人面前不说暗话，在我面前，你又何必装傻？”陈若霖低眸，揉弄着她细细的手指，平静道“你是混官场的人，应当知道，在朝堂之上，有时候一件事是对是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件事是以何种形式呈现在世人面前的。裘氏父子与孟衢互相勾结恶贯满盈，虽无证据，但你若存心要惩治，以你今日的权势和人脉，需要闹得如此惊世骇俗么？今日之事，从表面上看，是你为图一时痛快不管不顾自绝后路，我该高兴才是，因为只要你保持这样的行事风格，只要你还不想死，盛京你是绝对回不去了，只能留在福州。可是细细琢磨，你自离开盛京一路走到这里，途中所遇之人，难道就裘氏父子殊为可恶？为何旁人都能花钱消灾，偏他们父子要被你一杀一阉，弄到如此不可收拾的地步？难道是因为你在此地遇见了我？又或者，是你内心为民请命的正义感在作祟，使你顾不得那许多？”
陈若霖抓着长安的手去碰了碰她自己的脸颊，笑道：“恐怕都不是吧，你是为了慕容泓。”
“哦？此话怎讲？”长安一副听他说书的配合模样。
陈若霖并不在意她稍带讥讽的态度，继续道：“裘氏父子一向视他们的姻亲——镇北将军孙家为自己的助力，就算到了现在，他们恐怕也不会想到，裘家之所以会这么惨，全拜这门姻亲所赐。那，是孙家哪里得罪你了，使你记恨至此吗？也不是。他们唯一的过错，是跟雍国公张家做了姻亲。陛下可怜呐，若逢太平盛世，兄终弟及，或许还有希望坐稳这皇位，可偏偏继位在这开国之初，内外交困人心思变，他再机关算尽，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也是无可奈何。如若不然，前面就不会被逼着分封藩王，后头赢烨起兵之后，他更是连个梁王都调动不得。更甚者，为大局计，就算后宫嫔妃与侍卫私通，给他这个当皇帝的戴了天大的一顶绿帽，只因这名嫔妃与张家有故，他都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殊不知，这桩桩件件的，纵他再能忍，那朝上朝下的情势也是愈发明朗——皇帝不得人心，帝位岌岌可危，就差一步墙倒众人推了。
“为何会如此？因为要掌天下权，手中得有兵和钱。慕容泓他有兵吗？他没有。慕容渊压得住钟慕白，所以慕容渊有兵，他慕容泓压不住钟慕白，所以钟家要和大司农结亲。大司农是太后的亲兄弟，太后亲自抚养端王，与慕容泓一向不睦，这一条线的人希望谁来坐慕容渊留下的龙椅，那还不明显吗？再来说钱，钱他就更没有了。粮税掌握在大司农一派手里，横龙江上水匪四起，漕运一直都无法正常开展，至于盐铁，若是好的话，你也不会在这儿了。哎呀，这么一想，我都有点同情他了。”陈若霖甚是欢快道。
长安无动于衷：“这些人尽皆知的事，何必浪费唇舌再说一遍。你若没什么新鲜的可说了，那就放我起来。”
“急什么，就算是茶楼里说书的，每次正式开讲之前还有个前情回顾呢，你对我，就这点耐心都不愿给？”陈若霖不满地将她的手拉到自己唇边用牙齿轻咬她的手指。
看着他白森森的牙齿，长安不知为何想到，这厮或许真的就这么活生生地把人的手指咬下来过，不为别的，就为取乐。
“不是我对你没有耐心，你也看到了楼下正乱着，只怕这会儿龙霜和袁冲已在来见我的路上。”
仿佛为了验证她的先见之明一般，长安话音方落，门外楼道上就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龙霜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千岁，袁冲带了上百位女子回来，驿站中实在难以安排，还请千岁示下。”
“这点事情都处置不了，要你们何用？”长安还未说话，陈若霖便高声道。
门外龙霜一愣，与和她同来的袁冲对视一眼，又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房中毫无动静。她有些不安起来，语气中带了几分戒备和小心，问：“千岁，您无碍吧？”
长安右手被陈若霖扣着，左手支着床榻想坐起身来，不妨被陈若霖往他那边一扯，整个人差点扑到他身上去。
“门外还有人，千岁便如此投怀送抱，叫我如何是好？”陈若霖揽着她笑得十分开怀。
龙霜、袁冲：“……”
“躺着便好。”长安一边回他一边趁着靠近的机会在他腿上刺了一针。
门外龙霜和袁冲：“！”
陈若霖抓住她的左手抬起来，看到她指间夹着的那枚银针后，有些无可奈何地挑了挑眉梢。
“驿站安排不下，就安排到外头去，着人仔细看守便是。”长安对门外道。
“是。”两人隔着门领了命，满心犹疑地下去了。
“看起来和你到榻上来谈心，确实不是个好主意。”陈若霖被她扎了一针的腿正在逐渐失去知觉，他换了个姿势平躺下来，一手枕在脑后。
长安在他身边盘腿坐下，好整以暇：“在哪儿谈都不要紧，要紧的是你不能太啰嗦，我耐心真的有限，对谁都一样。”
“那我便更嫉妒了，你为何独对慕容泓耐心这般好？明明在盛京都不欢而散了，如今见他被欺负，却又挺身而出将他挡在身后？”见长安不说话，他伸手卷着长安一缕长发，垂着长密的睫毛继续道“裘氏父子错再大，你也不能这般残害践踏他们，你这是在打勋贵的脸。可以想见，此事过后，那递往宫中参你的折子，定然比那风中柳絮飞得还多还勤。可是周景深还攥你手里呢，我想你定是想把他还给吴王的吧，毕竟吴王只有这么一个健全的儿子能够继承王位绵延香火，你若把他给害了，与吴王就成了死敌了。可是要周景深全身而退，就必须让裘德仁和孟衢闭嘴，吴王府的人一旦承包了这项差事，与你就算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他们要自保，就得保你，要保你，就得把裘孟两家往死里踩。作为裘家姻亲，孙家在这场政斗中必受牵连。张家勋贵之家，与孙家这样的行伍人家联姻，打的自然是笼络武将以固自身的目的，孙家有难，张家又怎能袖手旁观？你今天这一出，等于平白给张家竖了个强敌，你敢说你真正的目的，不是为了帮慕容泓解眼前的困局？”
长安目光深沉地看着他，不语。
这男人若不是太聪明，就是真的懂她，凡此两种，都不是她想见到的。
“别这样看着我。你这样看着我，会让我觉得你对我动了杀机。”陈若霖又笑了起来，卷着她的头发将她往自己这边拉近，用一种循循善诱的语气对她道“你难道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逼着我二哥离开盛京么？难道仅仅就为了离间你和慕容泓，好让你顺理成章地来到我身边？”
长安没做什么抵抗，顺着他的动作半趴在他胸前，道：“难不成他走了，盛京就成你的天下了？”
“你就是聪明。所以啊，你也得对我好一点，如若不然，你帮他一次，我就给他使个绊子。要不要和我比试一下，是你拉他起来的速度快，还是我推他下去的速度更快？”
长安伏在他胸上闷闷地笑，乐不可支，手往上伸，搭在他有力跳动的颈动脉上，缓缓道：“你这么能耐，你倒是使去啊。我看是你先灭了他，还是你二哥先灭了你。”

第603章 	漕运
“你不必用我二哥来吓唬我，旁人怕他，我可不怕。”陈若霖玩着长安的头发，没去管她搭在自己颈动脉上的手。
“哦？为什么呢？”长安问。
陈若霖垂下长密的睫毛看她，养尊处优的红艳唇角微勾：“不告诉你。”
长安：“……”
她支起身子伸手戳了戳陈若霖的胳膊，疑惑：“还能动？”
陈若霖笑：“刚麻到腰腹处。”
“那也可以了，你乖乖躺着吧。”长安欲下床。
“周景深的口供，给我。”陈若霖忽然道。
长安眼角一跳，斜眼看他：“福州与扬州相隔千里，你一个福王庶子，要吴王的把柄做什么？”
陈若霖笑得欠揍：“不做什么，就是不想让你给慕容泓。”
长安抱起双臂，目光将他上下一扫，道：“都这般境地了，还挑衅我真的合适么？”
“这怎能算挑衅呢，不过是男人的嫉妒心罢了。像我这样的男人，若不表现出嫉妒，你很难分清我对你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
“真心也好，假意也罢，”长安滑下床榻，背对着陈若霖顺了下衣襟，“都无所谓，我不在意。”她抬步往门外走。
“你就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儿？”陈若霖道。
“不然呢？”长安回过头，眨了眨眼，“你说你没有强迫过女人，那你有被女人强迫过吗？要不要试试？”
“你舍得？”陈若霖半眯着眼用眼尾挑她。
“呵。”长安未置可否地笑了声，开门出去了。
她走到楼梯口，见圆圆端着个托盘正往上走，袁冲龙霜等人带着人一脸戒备蹑手蹑脚地跟在后面，众人看着忽然出现在楼梯口的长安，皆是一愣。
“你们这是……干嘛呢？”长安问。
圆圆紧绷的神经一松，小声道：“龙将军袁当家他们不放心你，叫我上来看看。”
长安笑着扫视一眼龙霜袁冲等人，道：“怎么，怕我被陈若霖给控制了？去，找两个他带来的手下，叫他们去我房里把他们的主子抬到自己屋里去。”
龙霜跟着长安往楼下走，口中道：“千岁，我们逗留在此已有数日，随行的难民无所事事易生事端不说，每日耗费之粮草也不在少数。不知千岁可有考虑过用船将这些难民先行运往钟公子处，如此，不仅能让这些难民早日安定下来，我们日后的脚程也不至于被他们拖慢了。”
“你说的有理，我也正有此意。明日你便派人去征调此地的官船，将能运走的先行运走，派可靠之人随行押送。”长安道。
龙霜领命。
长安来到关押周景深的厢房前，命看守的兵甲打开房门。
周景深本来仰面躺在榻上，头一偏见长安进来，一骨碌从床上坐了起来，一脸的惊吓与戒备。也不知那两个长史到底对他说了些什么，让他对长安惧怕至斯。
长安缓步踱过来，在屋子中间的桌旁坐下，看着周景深笑眯眯道：“周世子与初次见我时，判若两人呐。”
周景深急忙从榻上下来，向长安作揖道：“那日在下酒醉昏聩，冒犯了公公，还请公公海涵。”
“醉酒昏聩？这我可是一点都没看出来。”长安毫不留情地戳穿他的托词。
周景深双颊涨红，额上隐隐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来。这太监能抬手就杀了裘昊，阉了裘德仁，把孟衢当死狗拖，这般丧心病狂，他一个藩王世子在他眼里恐怕也算不得什么。
“恨陈若霖吗？”短暂的僵滞过后，长安忽换了个话题。

第604章 狗皮膏药
长安上下打量陈若霖一遭，唇角扬起微笑，道：“你不得了啊，中了我的麻药，这么快便没事人一般。”
陈若霖跨进门来，路过她身边时稍稍停了下，低声道：“都说了注意你三年了，你有何手段我能不清楚吗？”他径直走到长安的落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抬起右手缓缓撩了把刚洗不久、还湿着的棕红色长发。
颜值高，身材好，也难怪会有自恋倾向。
长安侧着身子瞥了眼陈若霖随着抬手撩发的动作而显得愈发修韧挺拔的腰身，一言不发回身关上房门。
“若你是为了口供而来，那恐怕是要令你失望了。没有口供，我没有，你没有，陛下也不会有。这件事到我离开此地便宣告结束，我并不打算日后还用这件事来要挟吴王父子。”长安抱着双臂靠在离他不远的桌沿上。
陈若霖恍若未闻，在镜前左右照了照自己后，忽向长安招手：“你过来。”
长安不动：“你有话直说。”凭心而言，真的不是很想靠近这个男人。
陈若霖垂下手，看着长安笑：“难不成你还怕我？”
长安点头：“嗯，你就当我怕你吧。”
陈若霖道：“我说过的，绝不会伤害你，你该信我。”
“若是不信，又如何？”
“你过来，我告诉你。”
这时候若再不过去，就显得太怂了。
长安走到他身边。
陈若霖抓着她的胳膊将她拽到身前抱住，两人都面朝着镜子。
他身材高大，长安好久没量身高，但估计自己怎么也不会低于一米六八，这男人比她高了近一个头。
“都说患难见真情。”他附在她左耳边上低声道，温热的呼吸与他磁性的嗓音暧昧柔和地拂过她的耳廓。
长安有些敏感，头往右边偏，意在避让。
陈若霖自然不会错过她这样的小动作，他追过去，嘴唇甚至有意无意地碰了下她的耳垂，声音里带了几分笑意：“若你真的不信我不会伤害你，那我也只好杀光你身边所有人，让你孑然一身无依无靠，若这时我依然对你客客气气礼遇有加，你是否就该相信我不会伤害你了？”
长安嘴角弯了弯，道：“你这话说得就仿佛我身边只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你不是要去福州么？福州在江那边，不管你从哪里过江，总是要过江的，除非你愿意从此地向西绕行两千里。你与周景深深谈若久，当是知道，到了江上，便是我的天下。”
“杀了我的人，然后呢？然后你那些见不得人的江洋大盗便伪装成我的人，跟着我这个朝廷派遣的巡盐使光明正大地走进榕城这个福州的权力中心，时刻准备着杀你那些养虎为患的父兄们一个措手不及？万一出现意外夺权失败，还能藉由这点把罪过全都推到朝廷身上去，是也不是？都说长得丑的人才会想得美，没想到你长得美，想得更美。”长安斜睨着镜中她身后的男人，一脸平静道。
陈若霖搂着她笑得胸口震动，问：“若我真有此想法，你当如何？”
长安挑眉，不假思索：“向西绕行两千里。”
陈若霖笑得几乎站立不稳，将自身泰半的重量都压在长安身上。
长安倏的一抬手。
陈若霖只觉自己左颊上的酒涡似被什么硬物给硌了一下，他止住笑低头一看，只见一颗豆子掉在地上蹦跳着滚到了不远处。
他抬头从镜中看着被自己搂在身前的女人。
长安一脸遗憾：“亏我等了这么久，居然夹不住。”
“豆子不行，花生可以。”
“那下次再让我试试花生？”
“你要试什么都可以。”陈若霖笑着将长安打横抱起。
长安斜他：“怎么在你眼中我没腿么，总要你抱？”
“不喜欢？”
“不喜欢。”
“可我喜欢，怎么办？”
“你说怎么办？”
陈若霖抱着她来到桌旁的椅子上坐下，放她坐在自己的腿上，搂着她的腰道：“反正也反抗不得，不如就从了我吧。”
“皇帝尚不能让我屈从，你凭什么？”长安盯着他。
“就凭我不会如他一般，窝囊得连自己的婚事和床事，都由旁人做主。”
“看来你喜欢以贬低对手的方式来抬高自己。”长安伸长了腿，足尖点地，想从他身上下来，不期然又被他一把搂了回去。
“我觉得你应该适可而止。”长安认真地告诫他。
“我若真的相信适可而止便能避祸，你就见不着我了。”陈若霖将下颌搁在她肩上，两排扇子似的长睫毛扑闪扑闪，“为什么在男人面前处于弱势会让你这般如坐针毡？你是怕被人看出你身为女人的柔弱，还是怕正视这样柔弱的自己？”
长安伸手托住他下颌，将他这中西合璧的脸从自己肩头卸下来，看着他道：“你这是想谈心？那不如来谈谈你的江洋大盗吧，毕竟时辰不早了，有价值的话题才值得我继续坐在这里陪聊。”
“好啊，不过你得想办法让我打起精神才行，无聊的话题容易让我犯困。”陈若霖脊柱彻底弯了下来，整个上半身没骨头一般靠在长安身上。
长安被他靠得要倒下去，奋力将他一推，道：“你若连坐都坐不稳了，便回你房间睡觉去！”
陈若霖蓦的直起身子，道：“言之有理，坐不稳了可不就该躺着么？”他居然又把长安抱起，与她一同躺到了她床上。
他上次这般操作被长安用麻针扎了回去，谁知还不到一个时辰，他居然又来一次。
长安那个气啊，真的从未见过这等狗皮膏药一般的男人。
“你莫非以为和我这样躺久了我就会习惯和你睡？”被他一条胳膊横在小腹上，长安也没挣扎，只看着帐顶语气冷淡道。
陈若霖笑了笑，闭着眼道：“放心，不睡你。我一向认为无论在哪个战场上，对手总要与我旗鼓相当，战斗才能痛快酣畅。就你目前这体格，哪里承受得住我？不过这许多年来，我从未在任何一个女人身边睡着过，我想试试你是否会是例外。”
长安自嘲：“我是看起来像安神汤，还是闻起来像安神汤？”
陈若霖睁开眼，近近地看着她问：“你觉得安神汤对我这种人有用么？你若要将自己比作是物，于我而言，你只能是我少不更事时亲手埋下的那坛酒，味道未必世间最好，但再好的酒也是喝过即忘，你却永远记挂在心。你也可能是我在海上远远望见的一座岛。暴风雨就快来了，铅云在夜空中疾走，也许你并非是岛，而只是一抹云影，风吹即散。但只要你还印在我眼中，我的船便永远只向着你航行。你更可能是我偶然得遇的一把剑，千锤百炼吹毛断金，稍不留神，伤人伤己。但若能得你，便日日以血供你，又有何妨？”
“如糖似蜜，你这嘴上功夫真真是了得。怪不得周景深说，若榕城有绿帽千顶，独你一人至少贡献九百顶，我看所言非虚。”
陈若霖一脸无辜：“我只是不喜处子，又没有将到手的女人先送给旁人去睡一睡的癖好，这也是过错？”
“错不错的，都不干我的事。不过我劝你最好还是回房去睡，如若不然，半夜我睡眼惺忪将你认作旁人，那多尴尬？”长安真有些困了，以手掩口打了个哈欠。
“你将我认作谁都无妨，我保证不出声不乱动，任你为所欲为。”陈若霖笑得像一只瞳孔明亮刻意卖萌的猫。
长安拎起他搁在她小腹上的手臂，往他这边一扔，背过身去，道：“那你仔细不要碰到我，若是被扰了好觉，我会打人的。”

第605章 全军覆没
和陈若霖一张床，长安自然是不可能睡得着的，所幸她心事多，就这般躺着琢磨琢磨，时间倒也不是那么难熬。
也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长安何其警觉，抬手就把藏在枕下的小弩摸了出来，刚想转身，陈若霖一手伸来按住她的肩，床帐是放下的，微弱的光线下长安只看到他对她摇了摇手。
房间的门被撬开了，动静非常小，若是人正熟睡，肯定不会察觉。
长安手里握着弩，听着门开之后向床这边走来的脚步声，身体呈戒备的紧绷状态。旁边陈若霖却悄无声息地一手摸来，正好搭在她的手背上，还趁势摩了两下，气得长安差点当场就给他一箭。
可惜她没这个机会，因为就在生气的时候，摸进房来的刺客已然到了床前，并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举刀就向床上砍来。
陈若霖猛然暴起，唰的一下扯下半幅床帐就卷住了砍过来的长刀，人紧跟着扑了过去。
长安坐起身一看，房间里影影绰绰的居然有好几个人，心下一惊，若是今晚陈若霖没在这里，这么几个手执利刃身负武功的人摸进她的房里来，她还有活路吗？气过之后又是一怒，龙霜他们居然能让人摸到她房里来，都死了不成？
屋里光线昏暗，长安看不清他们的打斗状况，只听得令人牙酸的骨折声和刀剑入肉声连番响起。
从战斗开始到结束，除了最开始那两个，再没人能踏入床前三丈的距离。
房里弥漫起浓重的血腥味，随着最后一声人体倒地声响起，长安原以为陈若霖会回转，没想到他却突然奔着门那边去了。
“是我。”门外传来卫崇的声音，与之一同响起的是兵刃相接的声音。
“你与刺客一同出现，是你又如何？”陈若霖的声音透着丝残酷的傲慢。
“住手！”长安点亮了房间里的灯。
卫崇闻言，有收势之意，陈若霖却置若罔闻，卫崇顿落下风。
千钧一发，长安抬手朝着陈若霖便是一箭。
陈若霖闪身避开，侧过脸看着屋里的长安问：“他与刺客同来，你射我？”
“你不是关注我已久了么？那应该知道，我不止一次被敌人救过，但从未被朋友出卖过。”长安端着烛台往门外走。
“你说的那是朝堂，这里是江湖。”陈若霖扔掉手里那把血迹斑驳的长刀。
“本质还不都一样？无利不起早罢了。”长安走到门前，看着陈若霖道。
陈若霖唇角扬起微笑，眼神莫测高深，没说话。
长安看向卫崇：“龙霜他们呢？”
卫崇还刀回鞘：“不知道，我察觉不对就先奔你的房间来了。”
“你去看看他们。”长安往楼下走，陈若霖跟在后面。
刚才她房间里打成那样，整个驿站里的人除了卫崇之外却都像死了一般，一点反应都没有。
“能耐不小。”长安走在楼梯上，在映着死寂的幽幽烛光中道。
身后陈若霖轻笑一声：“说谁呢？”
“刺客。”
“再厉害不是也没能伤到你分毫么？”
“那还不多亏了有你？”
陈若霖紧着往下面多跨了两级楼梯，与长安并排，一手越过她的肩膀搂着她的肩道：“那怎么说也是救命之恩，就这般随口一提就算谢过了？”
长安道：“急什么，若是周景深也没事，我再好好谢你也不迟。”
两人一路行来，看到不少本该当值的侍卫与驿卒瘫倒在地，长安挨个摸了摸他们的颈动脉，都还活着。
一路没什么打斗痕迹，但到了关押周景深的房间前面就比较惨烈了，门外倒着两名龙霜的手下，身上无伤痕，应该是刺客到来之前就已经倒了。他们旁边扑着三具尸首，都是颈部中刀，一刀致命，可见下手之人的狠辣与果断。门框上满是刀剑砍痕，门也破了，但还关着，房里阒寂黑暗，情况不明。
陈若霖看长安，眉梢微挑，含义不言而喻：你去还是我去？
长安毫不犹豫地抵着他的腰把他推到前面。
陈若霖这个死男人居然在这种状况下大笑起来。
长安还没来得及为这突发状况做出应对措施，周景深的房门忽然开了，从里头出来两名黑衣侍卫。这两人走到陈若霖跟前，恭敬行礼：“爷。”
陈若霖回身看长安：“好了，这回谁也不用送死了，进去吧。”
长安端着烛台来到周景深房里，见周景深好好地盖着被子躺在床上，长安照例过去探了探他的颈动脉，人还活着。
“这下放心了？”陈若霖带着笑意的声音自一旁响起。
“是啊，若他死在这里，杂家麻烦可就大了。”长安回过身来，瞟着陈若霖道“不过，眼下这情况，你就没什么要解释的？”
陈若霖华丽春衫上的银丝绣纹如月夜波光般在烛光中熠熠生辉，他左颊上漾起月牙，道：“周兄好歹是我经年好友，我有余力便关照一下他，不应该吗？此事你与其问我，不若问问你的龙骧将军，还是皇帝派出来的人马，遇到江湖上小小伎俩，居然全军覆没，可悲，亦复可叹呐！”
说曹操曹操就到，陈若霖话音方落，龙霜就来了。她好似还未从迷药的作用中完全恢复过来，脚步虚浮眼神无力，勉强走到长安面前跪下请罪。
“起来吧，陈公子也说了，这里是江湖，不是你我这等人有用武之地的所在。以后对陈公子恭敬些，这一路上少不得有倚仗他的地方。”长安淡淡道。
龙霜又羞又惭，低声应诺：“末将遵命。”
长安从周景深房里出来时，卫崇刚好从外头回来，对长安说他已将驿站内外巡视了一遍，并未见漏网刺客。
直到天色放明，驿站中的一应人等才逐渐恢复了自主行动的能力。
长安站在自己房里的窗口，目色沉沉地看着下头堆满了箱子的驿站院子。屋里的刺客尸体早拖出去了，血迹也已经冲洗过了，但那股子浓重的血腥味始终萦绕在鼻尖，不见消退。
龙霜来向她汇报调查结果，说团团查了一圈，最后发现问题出在灯油中，有人将迷药混入了灯油，药性随着灯芯燃烧化作轻烟释放出来，人就不知不觉中了招。
卫崇之所以没事，是因为他今天去城中游荡，很晚才回来，接触油灯的时间短，而长安房里的这盏油灯，并没有被人动过手脚。
“昨夜之事，不必向盛京汇报。”了解了事情的大概，长安沉吟片刻，对龙霜道。
龙霜迟疑，似乎觉得这样大的事情不应瞒着陛下，毕竟昨夜要不是陈若霖和卫崇，长安很可能已经遭遇不测。
长安见她不应，问她：“你觉得身为人臣，最大的忠是什么？”
龙霜道：“尽心竭力，公而忘私。”
长安望着她，道：“泛泛而谈。其实你所谓的忠，不过就听话这两个字而已。陛下要求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没有主见，没有想法，奉命行事。你可知在我心里，忠是什么？”
“请千岁赐教。”
“我理解的忠，是在个人的能力范围之内，尽最大可能实现效忠之人利益最大化的目标。在这个基础之上，做少了或者做多了，都不算是真正的尽忠。或许你觉得作为一个尽忠职守的下属，你应该将昨夜之事汇报给陛下知道。但是你想过没有，汇报过后呢？陛下得知了此事，会有何举措？他唯一能做的无非是派遣比你更可靠的人过来以求心安，实际上再厉害的人过来，面对昨夜那般诡秘难测的对手，也未必有稳操胜券的把握。但是我这里多一个得用之人，陛下身边就少一个得用之人，这是你愿意看到的结果？”
龙霜目瞪口呆，她一向是不想后事的，被长安这么一说，发现确实如此。
“你也不必太自责，对方此番只是想给我个下马威罢了，若真想下杀手，你也没有自责的机会。只要我吃下这个下马威，后头应该就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了。”长安复又转过头去看着楼下。
龙霜凝眉：“听安公公此言，好似知道对手是谁？”
长安唇角轻轻一弯，没有搭理她这个问题，只道：“还有我与陈若霖之事，你若信我，最好也不要向盛京汇报，因为你汇报过去，除了会让你尽忠的陛下感到不悦之外，没有任何其他作用。你又何必多此一举？”
龙霜道：“原来我是觉得他敌我不明又与千岁你过从甚密，担心公公安危却又劝说不得，这才向陛下汇报此事。然经过昨夜，我已知他对千岁并无加害之意，以后自然也无需再向陛下汇报了。”
“如此便好，眼下要紧的是派人将平阳郡牢里那一干人犯押送回京，还有运往襄州的难民与粮草也要安排尽快成行，我们在此停留的时间已是过长了。”长安道。
龙霜领命退下。
接下来事情按部就班地办，两日后吴王派人过来与长安一番密谈，然后长安就让他们带周景深回扬州去了。在周景深临行前还不忘拍着他的肩膀说：“周世子，可不要忘了你三日老弟于你的救命之恩呐！”
周景深面青唇白，看着一旁对他笑得和蔼的陈若霖连声道：“忘不了，忘不了。”
运往襄州的难民粮草还有一路抄家得来的桌椅板凳锅碗瓢盆等物装了满满四大船，剩下的金银细软古董字画等值钱之物则还是跟着长安的贴身卫队走。待平阳郡一众人犯启程押往盛京之后，长安便也带着剩下的队伍与陈若霖一道继续东行。

第606章 太像了
正式册立陶行妹为后的这天，朝廷也刚好收到青州传来的捷报，燕王郑澍在荷塘郡击溃了农民起义军，吴玉坤被杀，张丰年被俘。
眼看一场极有可能酿成大祸的内部动乱就这般没费慕容泓一兵一卒就消弭于无形，朝廷上下表面上高呼万岁额手称庆，暗地里猜测什么的都有，只是苦无证据不敢乱说。
慕容泓在天禄阁看奏折看得头晕眼花。最近他总是睡不好觉，胃口也不好，送爱鱼走的那天吹了会儿风，当天就发起热来，上吐下泻的，虽是吃了药缓过来些，但精神还是十分不济。
“陛下。”眼见夜渐深了，张让小心翼翼地提醒慕容泓“时辰不早了，今晚您还去长秋宫吗？”
今天是册后的日子，若是他不去，陶行妹想必不敢有什么怨言，但是朝堂上就未必了。
“去把朕的大氅拿来。”慕容泓合上案上的奏折，伸出指骨分明的长指揉着山根。
长福很快取来大氅，服侍着慕容泓穿了，一行出了天禄阁往后苑去。
路过长乐宫时慕容泓下意识地停了一下，但转念想起如今连爱鱼也不在了，长乐宫里已没什么值得他挂念的人和物，一停之后，也没说话，继续往后苑去了。
长秋宫慈元殿，陶行妹神情有些木然地坐在桌边看着桌上那只暖笼。
虽然没有大婚仪式，但今晚这殿中还是一片大红，布置得相当喜庆，然而从早到晚只有皇后一人在，未免也显得有些落寞。
外头已经在敲二更的梆子了，种玉过来给陶行妹斟上一杯热茶，轻声道：“娘娘今天也累了，还等吗？”
陶行妹回过神来，端起茶杯道：“等啊，怎么不等。”反正几年都等过了，又怎会在乎多等几个时辰？
刚喝了半杯茶，外头忽传来太监的唱喏：“陛下驾到——”陶行妹忙放下茶盏整了整衣袖，带着合殿宫女太监到外头恭迎慕容泓。
慕容泓来到内殿解下大氅，头一抬见床上放着两只枕头铺着两床被子，自行在桌边坐了下来，撇过头吩咐左右：“都下去吧。”
长福等人都退下后，陶行妹揭开桌上暖笼的盖子，将里头那碗蜜枣红豆汤捧了出来，道：“陛下，汤还温着呢，我特意叮嘱厨下让少放糖，不会太甜，您尝尝。”
慕容泓从她手里接过汤碗，自己喝了几匙汤，放下道：“尚可。”
“陛下，你多用些吧，今晚我睡长椅上。”陶行妹眼巴巴地看着他道。
慕容泓眉头微蹙，抬眸看她。
“我知道你心不在后宫，你也不愿立我为后，我本来是有法子推拒的，可是我想着，与其让赵宣宜那等毒妇为后，还不如是我，至少我绝不会害你。但是我本意也不是要和旁人一道逼你，”说到此处，她眼中泛起泪光，遂低下头去，嗓音略带哽咽“父亲去后，承蒙陛下恩准，让我得以回去送他最后一程。我娘跟我说，以后爹不在了，二哥又远在云州，家里孤儿寡母的少不得要靠太尉念在以往跟我爹的交情上提携帮扶，还叫我认钟太尉为义父。我以身份不便为由婉拒了。钟家与陶家是故交，我对钟家也从无成见，只是，不管是谁与你对立，我永远都是站在你这边的，哪怕我今夜能与你坐在这里说这些话，也是拜他们所赐。”
她哽了一下，掏出帕子来拭泪，低眸看着捏着手里的帕子道：“很早以前我就发誓要守护你，可是一直也做不到，就算厚着脸皮入了宫，离你更近了，还是无能为力。我以前想不通，可如今我知道原因了，那是因为，我不了解你，不能设身处地痛你所痛，自然不知道该怎样去保护你。直到听到我爹的噩耗，那感觉……简直就像天塌地陷……”说到此处，她实在控制不住痛哭起来，“可是你很小就没有爹娘了，坐上皇位之时，又正是你失去兄长和侄儿之时，那时的你孤伶伶一人身陷皇宫之中，心中再煎熬，怕是都不能如我这般痛哭倾诉。那些个日日夜夜，你是如何苦熬过来，我都不敢去想。”
听着耳边的哭诉，慕容泓垂下眼睫，搁在桌上的手渐渐紧握成拳。
许是怕他不耐烦，陶行妹很快强自控制住悲痛之情，掖干红肿的眼眶道：“陛下你是知道我的，谋算人心料敌于先的本事我没有，也学不来。所以今后若你想我以皇后的身份做什么，便直接告诉我吧，我听你的。”
慕容泓看着眼前这个自幼相熟对自己一往情深，但自己却从未厚待过的女子，她很温顺，很听话，若是他不曾遇见过长安，有这样一个对自己一片真心言听计从的皇后似乎也不错。可既有了长安，如今他再看她，却只觉得悲伤了。
悲她，也悲他自己。
因为她和他就算在其他方面天差地别，在情之一途上，却出奇地相似——掏心挖肺，也换不来与所爱之人心意相通朝夕相对。
不过这种情绪稍纵即逝。这么多年了，慕容泓早已明白，在现实面前，最无用的，便是一己情绪。
“你能这么想是最好，你我自幼相识，若非必要，我也不愿与你为敌。你若想皇后的位置坐久一点，那边该捧着还是要捧着的。过几日太后就会把端王送到长秋宫来给你照看，这是前朝一早就议定了的。端王那孩子被太后惯坏了，来了之后，你要严格管教，衣食住行上别短缺了他的就成。他是先帝存世唯一的血脉了，我宁愿看着他受苦，也不愿他不成器败坏先帝的名声，你懂么？他是朕的侄儿，这世上再无比朕与他更亲近之人，若旁人对此有什么闲话，你尽管叫她来找朕说。”他看着陶行妹平静道。
陶行妹点点头，“我记下了。”
慕容泓端起那碗红豆汤，心中却蓦然想到，长安此行身边随行之人不少，有官派的也有她自带的，不知道可有人会记得在夜里为她熬这样一碗红豆汤？
他册立陶行妹为后，不知道她得知后心里作何感想？是会难过，还是无所谓？若是难过，会否将心思转移到旁人身上去聊作排遣？比如说那个据说生得高大俊美风流倜傥的陈若霖？
这般一想，他便什么胃口都没了。放下手中的碗，他对陶行妹道：“叫人打水进来，朕要洗漱。”
见他刚刚明明都端起红豆汤了，可是出了一刹神之后居然又放下了，陶行妹失望之余也不敢多问，乖乖叫人打水进来伺候他洗脸漱口。
远在数千里之外的长安夜生活比起慕容泓来就丰富多了。有陈若霖在身边，她也不再一路费时费力挨个清剿私盐据点了，只求以最快速度直捣黄龙。
在陈若霖的尽心指导下她已经能骑着马连续不断地跑上半个时辰，只是长时间骑马磨腿，对人的体力也是一大考验，所以这一路行来长安还是骑马与坐车交叉着来的。
这日一行已到襄州望江县，再有三日路程便能抵达钟羡所在的河神县。
望江县因盛产丝绸水路发达，县内颇是热闹富裕。
长安在驿站安顿下来后，也不要县令招待，一入夜带着陈若霖龙霜等人自往城中找乐子去了。
城中有一高楼能赏江景，名字就叫做千帆楼，集饭馆妓坊梨园于一体，陈若霖对它的评价是“尚可一游”，于是长安便从善如流地去游了。
这千帆楼入门便是个大花园，花园尽头三座灯火通明的高楼并排而立，中间有廊桥相连，看着十分气派。
陈若霖不愧是欢场上的常客，到哪儿都是熟面孔。楼中负责迎客的侍儿一见是他，还忙忙地去找了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前来相迎。
“今日你的贵客可不是我，而是身边这位。”陈若霖指着长安对向他作揖的管事道。
“不知这位贵客是……”管事看着年轻文秀的长安两眼一抹黑。
“他姓九，名千岁，你向他磕个头叫声千岁便是了。”陈若霖开玩笑一般道。
长安斜了陈若霖一眼。
那管事倒是个剔透的，一点就通，噗通一声向长安跪下道：“小人不知九千岁驾临，有失远迎，望九千岁海涵。”
“起来吧，杂家跟前不缺下跪磕头的人。陈三日说你们这千帆楼尚可一游，你别下了他的面子就成。”长安摇着折扇一派自诩风流的模样。
“是，是，千岁这边请。”管事的起身，点头哈腰地将长安一行往里面迎。
“怪哉，这时节了，怎么还有桃花？”长安一边走一边观赏园中风景，见园中尚有几棵桃树开花开得云蒸霞蔚，忍不住啧啧称奇。
“千岁有所不知，这花乃是假的，是楼中侍女以绸缎制成，用与树干颜色相似的丝线绑在树上做点缀而已。”管事道。
长安恍然：“原来如此。”她看着管事的笑道“都说望江县的富贾堆金成山积银填海，果然诚不我欺啊！”
管事讪笑着没敢接话。
长安又往前走了一段，耳边却隐隐传来一阵男人粗鲁的喝骂声：“……要不是看着你有这双手，早让你去做小倌陪客了！怎么的，不想抚琴不做琴师想做小倌儿是不是？好啊，反正爷的耐心也耗得差不多了，你今天就先伺候伺候爷，让爷看看你这个云家大少爷做小倌儿的能耐！”
“咦，看来有野战可观。”长安眉梢微挑，方向一转徇声过去了。
管事的见状，忙抢前几步窜入幽深后庭之中，喝骂：“有贵客在此，谁在放肆？”
长安跟着深入后庭转过茂密的月季花丛，只见不远处花艳如炽的桃树下，一名孔武男子正慌里慌张地从被他扑倒在琴桌上的男子身上起来，看着这边结巴道：“齐管事恕罪，小人只是吓吓他，吓吓他而已。”
齐管事转过身来向长安赔罪。
长安眼睛盯着一声不吭从琴桌上直起身来的那名男子，对齐管事的赔罪之语置若罔闻。
太像了。
一头长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了，因孔武男子的粗鲁之举，发簪歪了些，几缕发丝从男子鬓边滑落，弱不禁风地垂在他白得恍若一尘不染的衣襟上。
瘦削，修长，白皙，虽是衣冠不整有些狼狈，然而他安安静静旁若无人地坐在那里的样子，却依然让人只看得到他的冰肌玉骨，和他的遗世独立。
直到这一刻，长安才明白，自己在爱情面前，到底有多外强中干不堪一击。
这一路她都在告诫自己，要彻底断了过去，要彻底撇清与他的关系，自此一别，无需再见。从今往后，她的生命里，再没有慕容泓这号人物。
可是，只是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跟他有着相似身材和气质的人，在她心里明知道不是他的情况下，在她心里明知道他的相貌跟他也不会有一丝相同之处的情况下，让她看得移不开眼，让她看得心里生疼，让她看得眼眶发热。
她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她，想他了。

第607章 琴师
管事的跟长安赔了半天罪，见他还是看着那边不说话，心里有些没底，忍不住微微提高音量试探地唤道：“九千岁？”
长安猛的回神，转头看向管事。
谁也不曾注意，那一直死了一般坐在那里不动不语的白衣男子，在听到九千岁这三个字时，单薄的眼睑忽然微微一掀。
“千岁，那边只是在调教下人，污了您的耳实在是抱歉。我们继续往楼那边走吧。”管事满脸堆笑道。
长安颔首回身，见陈若霖似笑非笑看着她，道：“三日好似有话要说？”
陈若霖笑着低语：“倒也没有什么别的话，只是想问问千岁，何为野战？”
长安：“……”
“此乃不传之秘。”长安伸手推开挡在自己面前的男人想走，身后却突然传来“叮”的一声弦响，虽然只有一声，但那余音袅袅之感，却已透露出拨弦之人在琴技上造诣非凡。
长安回身，发现那端坐琴桌之后的男人双手按在了琴弦之上。
也许弹琴的人都有这样一双手，修长细瘦，光洁如玉，在琴弦上翩翩起舞的时候，像天鹅一样轻盈优雅。
长安是个外行，但这也不妨碍她听得出这男人弹得极好，没有过多的指法技巧，却能让曲子如美人唇间的诗词，低吟浅唱，如渔樵口中的故事，娓娓道来。
于这样暖暖风和煦的春夜听上这样一曲，不啻为人间一大享受。
男子渐渐收了音，四下一片寂静，远处隐隐传来风月场特有的欢声笑语，此刻听在耳中却与眼前如此的格格不入。
长安拍了两下手，赞道：“弹得一手好琴。”
齐管事连忙不失时机地拍马：“贵人就是贵人，还是贵人有面子啊。这人被卖到我们楼中已经快两个月了，一直不开口，也不肯弹琴，没想到千岁一来，不用人逼，他自己就弹了。”
“是吗？”长安闻言，看向那男子的目光不免带上了几分深意。
那男子却自顾自地站起身，抬手整了下衣袖，发现有几缕发丝散在前襟，干脆抽出玉簪让一头长发披散下来，将簪子放进袖中后，他不慌不忙地向长安这边走来。
他这一走动，就与慕容泓完全不像了——他的右腿有些跛，严重破坏了他的整体美感。
龙霜丝毫不敢大意，见男子朝长安走过来，就向前迈了几步，手搭刀柄站在长安的左前方。
男子并未靠得太近，在离长安还有好几步距离的地方就停下了。
他先默默地向长安作了个揖，然后低垂着眉眼声音寡淡道：“我有一琴，名殊言。你将它找来还我，余生我与殊言，都只为你弹奏。可否？”
“你……”齐管事见他上来就这般没名没姓地跟长安说话，正想斥他大胆，长安抬手制止了他。
她从一旁吉祥手里拿过灯笼，挑至能看清男子脸的高度，道：“你抬起头来。”
男子静静地抬头。
他的五官果然与慕容泓没有一丝相似之处，然而但凡长得白皙干净的男人，相貌再普通，也能比普通人多出几分姿色来，更何况他的相貌虽比不得慕容泓，却也根本不能用普通两个字来形容。
长安看着他古井无波的双眼，唇角扬起，道：“好啊。”
男子没再出声。
长安将灯笼还给吉祥，侧过脸问一旁的齐管事：“齐管事，没问题吧？”
齐管事忙道：“当然，当然。千岁能看得上我们楼中的人，那是我们掌柜的福气。”
“是个懂事的。”长安嘉许地赞了齐管事一声，随即吩咐龙霜“派人带这位公子去驿站安顿。”
龙霜领命，心中忍不住嘀咕：真没见过这么能捡人的，逛个妓院都能捡个琴师回去。
片刻后长安跟着齐管事来到后面正中间那栋楼的五楼，朝着江面那侧的包间。虽是晚上视野不佳，但今晚月色极美，远远望去，江面上渔火幽幽波光粼粼，也别有一番趣味。
龙霜一向尽忠职守，陪长安出行从来不与她同桌饮宴，一心只顾着做好她的安保工作。所以今晚桌上又是长安、卫崇和陈若霖这个铁三角。
男人喝酒，陪酒美女自不可少。齐管事想得周到，还晓得事先问一下客人的喜好。
长安要能说会道的，卫崇要温柔可意的。
齐管事没问陈若霖，下去不一会儿就领上来六位豆蔻少女。
长安与卫崇各自得了两名陪酒少女，长安抬眼看了看陈若霖身边那两位，美貌倒也寻常，只是长得格外白嫩丰腴，胸前都有两座肚兜都快兜不住的丘峦。
原来这厮好豪乳。
长安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笑着问卫崇：“老卫，此处如何？”
卫崇还是一贯散漫不羁的态度，抱着双臂道：“旁的不说，姑娘挺漂亮。”
“满意就好，今晚杂家请客，都别客气。”长安大方道。
“好啊，今朝有酒今朝醉，此处离河神县也就还有三四天路程了，再过三四天，我就又可以无事一身轻了。”卫崇接过身边姑娘递来的酒杯心情甚好道。
“什么？你只送我到河神县？钟羡说的？”长安瞪眼。
卫崇道：“他倒是没说，只是福州那地方气候潮湿，又爱刮大风，我不爱去。”
“诶，老卫你这可就不够意思了，有道是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你既应了朋友所托，又岂能半途而废呢？”长安道。
卫崇瞥她：“想要我送你到福州？行啊，今晚你能把我喝趴下，我就听你的。”
长安赶紧对他身边的姑娘道：“听见没，今天你们只要能帮我把卫大爷给灌趴下了，每人赏一千两银子。”
姑娘还来不及高兴，卫崇开口了：“得了，你把这两千两银子给我，我送你到福州。”
长安大笑，指着卫崇道：“老卫啊老卫，你可真是不招姑娘喜欢，活该你至今孑然一身。”
对面陈若霖也不插话，只一边慢慢喝着酒一边看着长安与卫崇笑闹。因他长得高大俊美，惹得伺候他的两个姑娘春心萌动，给他夹个菜倒杯酒小脸都红扑扑的。
有几个姑娘插科打诨斟酒助兴，三人热热闹闹地喝到半酣，忽听楼下窗口似乎有人道：“诶？你们快看，那边的天怎么红了？”
“是红了，看样子好像是哪里起了大火啊。”
“乖乖，天都映红了，这火得有多大？看样子好像在江对面。”
……
长安身边一位姑娘闻言，起身也到窗口将头往外面一探，道：“哎呀，还真是红了半边天。”
本就离窗口近的陈若霖放下酒杯，来到窗口往外头看了看，待辨别清了起火的方向后，他倏然回头看向长安。
长安笑眯着眼对他举起酒杯，有些微醺道：“有什么好看的，只要烧的不是咱家，管他烧成什么样。三日，来，继续喝。”
“你们先喝着，我去去就来。”陈若霖要走。
“诶？你去干嘛啊，这才喝到一半。”长安道。
陈若霖看着她，左颊露出一枚月牙：“尿急。”
长安冲他挥挥手算是放行。
陈若霖这一走就没再回来。
长安今夜心绪浮动，一时不察便喝多了，回到驿站看到公羊兴冲冲地迎上来给她行礼，还以为是自己眼花。
“安公公，陛下令奴才将御猫送来给您，奴才这一路紧赶慢赶的，可算是追上您了。”公羊双眼亮晶晶地看着醉醺醺的长安。
长安手扶着额头，她意识还算清醒，就是有些头晕，走路摇晃，吉祥在一旁扶着她。
“御猫？爱鱼？陛下让你把爱鱼给我送来了？”她反应了一会儿才问道。
“是啊，已经送到您房里去了。”公羊道。
长安被吉祥和龙霜扶着踉踉跄跄地上了楼来到自己房里，看到房里那只久违的胖橘，她呆呆地站了一会儿，忽然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吉祥和龙霜忙着要去扶她。
“不必了，你们都退下吧，让我一个人待会儿。”长安坐在地上摆摆手道。
吉祥和龙霜出去后，长安看着在自己的房间里到处走的爱鱼。
它是只性格平和开朗的大猫，就算不是很亲近的关系也让抱，但可能一路过来吃了不少苦，也可能是来到陌生的地方一时不能习惯，它看上去有些焦躁和不安，只在远处不停徘徊，并不靠近长安。
长安觉得自己的头晕得更厉害了，晕得甚至出现了幻觉。
爱鱼，他养了多年的猫，他怎么舍得把它给送来？他为什么要把它送来？难道他已经冷漠孤僻得连猫都不要了吗？
她心里有诸多疑问，可是比疑问更多的，是她想要抱它的欲望。
醉酒的人没有理智可言，所以现在就算她打算在它身上找寻一丝他身上的味道，或许也没那么可笑吧。
“爱鱼……”它不来，她只好自己去捉它，可惜一站起来就觉得天旋地转头重脚轻，如不是刚好扶住了一旁的桌子，恐怕就要狼狈摔倒了。
刚喝的酒后劲有点大，长安觉得自己一个人掌控不了局面了。
“吉祥。”她两手撑着桌沿，垂着头低低地喊，喉间渴得要冒火。
门忽然被推开，可进来的却并不是吉祥。
陈若霖端着一托盘茶壶和茶杯进了房，瞥一眼墙角似乎被他的突然出现吓到的猫，一手关上了房门。
他来到桌旁，将托盘放在桌上。
长安抬眸见是他，道：“你尿遁回来了？”
“你醉了。今晚是有高兴的事还是难过的事，喝得这样醉？”陈若霖仿佛第一次见到她一般仔细地审视着她。
长安歪着头，似是突然想到什么好笑的事情一般噗嗤笑出声来，不答反问：“你说呢？”
“看来是高兴的事了。不巧的是，我今晚却不太高兴，不过你房间里多出来的这个小东西，也许有让我开心起来的能力。”陈若霖说完，忽然向墙角的爱鱼走去。
长安勉强转过身，抬眼就见陈若霖出手如电，一把抓住了爱鱼的尾巴将它倒提起来。

第608章 你凭什么
爱鱼是猫，本不应该这么轻易被陌生人抓到才是。可一来么它膘肥体壮行动迟缓，二来么，陈若霖的动作确实是快。于是就悲剧了。
它这个体重坠在一条尾巴上焉能不痛？被陈若霖倒提起来的瞬间便开始各种惨叫挣扎，可惜在绝对的实力碾压面前根本无济于事。
“放开它！”长安举着袖弩对准陈若霖，努力稳住自己因醉酒而无力的手臂，可还是控制不住地左右偏移。
陈若霖转身一看就笑了，他漫不经心地提着爱鱼，对长安道：“来啊，看看我能用它接住你几支箭。”
以他的力气，只要将爱鱼往墙上一甩，爱鱼必死无疑。
可是长安能怎么办？别说她现在醉着根本瞄不准目标，就算她没醉，她能为了一只猫去杀了他吗？想到这一点她就禁不住地烦躁。
慕容泓到底为什么把爱鱼送过来？嫌她麻烦不够多，还要分神保护他的猫吗？
“你随意吧，不过是一只猫。”她身形不稳地转过身背对他，将袖弩往桌上一扔，伸手去托盘里拿茶壶想倒水喝，眼前的东西都是重影的，手伸出去没捉住茶壶柄，倒把杯子碰得一阵乱响。
陈若霖这会儿倒又冷静下来，他松了手。
爱鱼掉在地上，炸着毛蹿到床底躲了起来。
长安正与杯壶战斗呢，冷不防身后贴来一具男人的身子。
陈若霖轻而易举地环住她，一手握着她的手去拎茶壶，一手握着她的手捏住一只茶杯，满满地斟了一杯茶递到她嘴边。
长安喝了。
“还要吗？”陈若霖问。
长安：“嗯。”
于是陈若霖重复方才的动作。
长安一连喝了三杯茶，才松开茶杯。
陈若霖伸手将托盘推到一旁，转过长安的身子就把她提上了桌子。
长安下意识地要并拢腿，手往自己放在桌上的袖弩摸去。
陈若霖手一挥就将她的袖弩扫到了地上，同时强硬地欺身过去，身子嵌在她两腿之间。
姿势露骨。
长安身子后仰，双手向后撑在桌上，完全的不防御状态。她双颊绯红，眼神迷离，笑得不能自已，道：“陈三日啊陈三日，你也不过如此。”
“我不过如此，你却甚是了得，这一手回马枪杀得甚是漂亮。来，赶紧向我炫耀一下，你是如何做到的？”陈若霖伸手钳着长安的下颌慢条斯理地问。
“你确定想问我是怎么做到的，而不是为什么要这么做么？”长安伸手去推他的手，不料自己一条胳膊撑不稳身子，向后便倒。
陈若霖一手掌住她的后背稳住她的身子，凑近她道：“瞧你，醉得都坐不稳了，说话倒还有条理得很。”
“我一向是脑子比四肢强大，怎样？起开，爷我困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说。”长安就是这样，醉了只想睡觉，酒后乱性什么的那都是不存在的。
“困了？我倒是有个能让你不困的法子，要试试吗？”陈若霖一手搂着她一手伸到下面把她的袍子下摆往上撩。
“呵，别装模作样了，你心里清楚得很。你要是睡了我却又不杀我，你死定了。你要是杀了我，你也死定了。你可是有着雄心壮志的陈三日啊，怎么可以为了我这么个胸部平坦相貌平平的女人去死呢？是不是？”长安且醉且无辜，“不就一寨子水匪吗？何必生这么大气呢？我也不是抬抬手就灭了他们的，我也费了好一番周折。派人沿着江两岸挨家窑子去收买龟公打探消息，锁定了嫌疑对象摸清了寨子所在，还要控制住当地的县令不让他走漏消息，再派人去吴王那里借了水兵过来，这么水陆夹击，才把那一寨子的人给灭了。我容易吗我，再说我也不知道那是你的人呀！”说到此处，她探手揪住陈若霖的衣襟，仰着头笑道“所以啊，别他妈云里雾里的来那些虚的。想合作就说清楚些，你想让我做什么，你能给我什么，老底什么的都亮一下，也免得误伤不是？”
“如此说来，倒是我冤枉你了？”陈若霖弯起唇角。
“谁说不是呢？”长安身子侧向一边，挣扎着想下桌。
陈若霖固定住她，道：“但是你我合作之事，我不是一早就跟你说清楚了么？我想要你跟我生个孩子。至于你想要什么，但凡我有的，尽管拿去，若是我没有的，我去抢来给你。”
长安乐不可支，若不是陈若霖圈着她的身子，怕就要笑得歪到桌子上去了。
“生个孩子？陈三日，你要是说你想睡我也就罢了，生孩子……女子怀胎，十月方生。就算你用手段强迫我怀上了，只要还没生下来，我就有的是法子把他弄掉。这么长的时间，你凭什么让我心甘情愿？就凭你这张漂亮的脸，还是这张能说会道的嘴啊？”长安抬手，无力却毫不客气地拍了两下陈若霖的脸。
陈若霖握住她的手腕，若有所思道：“你说得不无道理，不过你现在到底是醉了，说什么都当不得真。这个问题，等你清醒了，我们再好好探讨也不迟。”
他把长安抱到床上，替她散开发髻脱去外衣。
长安双眼半睁半闭，浑身无力任他施为。
陈若霖将她塞进了薄被里，在她身边侧躺下来，一手支额一手玩着她的发丝，闲闲道：“你的容貌和身材，确实不是我惯常喜欢赏玩的类型，但是我喜欢你脸上这道完美无缺的疤痕，以及你往人心上插刀的那股狠劲儿。美人易得，适合做夫人的却难得。所以，别拿自己和那些玩意儿比较，我也不会拿你和她们比较。你长安，可是我选中结发的女人。”
长安闭着眼没理他，恍若睡着。
陈若霖用她的发梢去搔了搔她的脸颊。
长安皱了皱眉头，咕哝一声翻身背对他。
陈若霖翻身在她身边平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帐顶毫无睡意。
过了一会儿，吉祥来敲门，他送了热水上来给长安洗漱。
陈若霖开门接了，打发他下去，自己端着水盆来到床边，绞了帕子掰过她的身子给她擦脸擦手。
长安睡得迷糊，也不知梦见了什么，被陈若霖擦了把脸之后，竟然眉头微耸，眼角沁出一丝水痕来。
陈若霖愣了愣，哂笑：“到底还是个女人。”他拿帕子将她眼角的湿痕拭去。
天还未亮，长安就被渴醒了，还未睁眼就感觉自己的一条腿好似搭在什么东西上面。她睁开眼侧过脸一看，陈若霖躺在她身边，睫毛弯弯红唇精致，睡得好像幅名画，而她的一条腿，正搁在他腿上。
长安默默地收回自己的腿，抬手捂住了还有些昏沉的头，心中十分懊恼。
昨晚不应该因为想起慕容泓就喝酒没节制的。所幸陈若霖这厮还有那么点下限在，不然真被他趁机给睡了，就算杀了他，不也是恶心一辈子的事么？
长安敲了敲自己的额头，猛然又想起一事——她昨晚是不是看见公羊和爱鱼了？爱鱼来了？
她赶紧翻过陈若霖的身子下了床，见屋子一角放着个精致的垫着棉布软垫的笼子，笼子旁边还有个箱子，爱鱼此刻正收着前爪趴在那只箱子上。
“爱鱼。”她轻声唤着它的名字，朝箱子走去。
爱鱼却猛然站起身来弓着背，警惕戒备地看着她，似是受到了惊吓。
“爱鱼，是我啊，你不认识我了？”长安见状，放缓脚步蹲下身子，看着爱鱼。
爱鱼见她不再靠近，身体也渐渐放松下来，但依然没有靠近她。
以前长安去兖州，一年才回来，它也让抱的，现在却这般戒备，看来的确是环境换了，熟悉的主人又不在身边，让它特别没有安全感吧。
长安一靠近箱子，爱鱼就跳下来跑开了。
她打开箱子拿出它的专用碗，倒了点小鱼干在里头，放在地上。
爱鱼在不远处徘徊，喵喵直叫，但还是没有过来。
长安起身想回桌子那边去倒水喝，一抬头却见陈若霖披散着一头红棕色的长发坐在榻沿上看着她，也不知观察她多久了。
“回你自己房里去睡吧。”长安走到桌旁，倒了杯冷茶喝了，背对着他道，“你睡觉的时候哭了，梦见什么了？”陈若霖问。
长安倒茶的动作一顿，又继续，口中道：“醉得厉害，不记得了。”
陈若霖复又倒在床上，语气悠闲地问：“这猫你要带去福州？”
“怎么？不欢迎？”长安回身看他。
“一只猫而已，我自然不至于连它都容不下。只是我家里养了只虎，时不时的我就会放它出来溜达两圈。你可要看好了这猫，万一到时候填了虎口，我可不赔。”他笑着道。
“就是跟你一起被绣在扇子上的那只虎？”长安问。
陈若霖侧过脸看来，笑容绮丽：“你还记得？”
“嗯，那虎皮漂亮，铺在贵妃椅上当垫子定然不错。”长安抱着双臂道。
陈若霖笑：“虎毛有些粗硬，给细皮嫩肉的女子当铺垫其实并不合适。不过既然你喜欢，我回去就剥了它送给你。”
长安挑眉：“真舍得？”
“对你，没什么是我舍不得的。”陈若霖含情脉脉道。
“既如此，虎皮就算了。把你不怕你三哥的秘密告诉我可好？”长安问。

第609章 给我生个孩子
“好啊。”陈若霖不假思索，道“你过来，我告诉你。”
长安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
陈若霖侧着身子一手支着额侧，一手拍了拍自己身前那块空着的床铺，目光粼粼勾着长安。
长安不甚明显地翻了个白眼，躺了下去。
陈若霖弯起唇角，稍稍低下头来，附在她耳边，如此这般地说了一番。
饶是以长安的定力，闻言都忍不住侧过脸惊愕地看了他一眼。
“你瞧，之前我不告诉你，你以为我是藏私。如今你知道了，还以为我藏私吗？我不过是怕你难做罢了。”陈若霖终于自证了清白一般道。
长安腰上使力想要起身，却被陈若霖一手横来按住。
“不日就要到河神县了，你可想好了用什么来堵我的嘴？”陈若霖乜着长安，不甚明亮的烛光下，斯人姿容昳丽如妖孽一般。
长安脸上扬起笑容，道：“我知道损失了一寨子水匪本不会令你那般动怒，只不过这件事若是处理不好，有损你在其他部下眼中的形象。这样吧，我把那个关键时刻只顾自保不顾水寨的知县给撸了，就当给你那一寨子的属下报仇。如此，你在其他部下那里也尽可以交代了。”
陈若霖左颊上月牙儿若隐若现，他伸出戴着手套的左手，用食指轻轻触了下长安下唇，暗示意味极重道：“这个就不劳九千岁操心了。九千岁若真想堵我的嘴，不妨想想旁的法子。”
“看来三日是久不识肉味，想女人了。方才千帆楼那两个就不错啊，要不我现在派人把她们请来，好生服侍三日？”长安一本正经地提议。
陈若霖轻笑一声，“我十四岁知人事，这些年下来，睡过的女人多如过江之鲫，寻常女人单凭姿色已是很难调动起我的兴趣。千岁就不要妄图用给我塞女人的手段来给自己解围了。”
“那可巧了，寻常男人光凭姿色也调动不起我的兴趣。这种事情，勉强为之，恐怕滋味不会美妙吧。”她抓住陈若霖撩拨她的左手，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更何况，你还有这样一只手。”
若是换成慕容泓被她这般嫌弃，怕是早就气得不理她了。
但陈若霖却没事人一般，他欣赏着自己戴着华美手套的左手，道：“这只手怎么了？我有今天的一切，全拜这只手所赐。”
长安甚感兴趣道：“哦？愿闻其详。”
陈若霖瞟她：“待你哪天真正成了我的女人，自会告诉你。”
长安顿觉无趣，想起身，又被陈若霖按住。
“告诉我要如何你才肯为我生个孩子？”他问。
长安惊诧：“你认真的？”
陈若霖歪头：“我有什么不认真的理由吗？我今年二十有六，若是不挑，儿女早已成群，何至于膝下空空？”
“为何是我？”长安真有些不理解这男人的脑回路，迄今为止，她接触过各种各样对她有所图谋的人，可上来就想让她给生个娃的，这奇葩是第一个。
“我的骨血，绝不可以从籍籍无名的女人肚子里爬出来。普天之下，若论起地位高低，还有哪个女人能胜过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九千岁？”陈若霖倒也直白。
长安琢磨开了，这男人说他十四岁就开荤了，迄今为止整整十二年。这十二年，正是一个男人从少年过渡到青年的时间，按道理来说，也该是一个男人最容易冲动和不计后果的年龄。他有过那么多女人，却没有一个女人能让他打破这一原则，其定力和自控力可见一斑。换言之，这样的男人，很可能根本就不会对任何女人付出真心。
只要不谈感情，其它方面长安自认为自己只要用心去经营，还是比较容易达成目标的。
念至此，她托起陈若霖的左手，微微笑道：“你口中说不恨你母亲，可你心底里还是嫌弃她出身太低。如不是出身太低，就不会一旦失宠就日子难过得要跟人跑了。你这般人物，如不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早就在福州甚至福州之外呼风唤雨了，何至于在那些挂着你父兄名头的酒囊饭袋手里受那许多磋磨？如我所料不错，你的第一个女人，恐怕也不是因为你自己一时情动才去睡的吧？”
“还真被你猜对了。”陈若霖反手握住长安的手，毫不介意谈论自己的过去，“男人若是相骂，总喜欢说‘干你娘干你娘’，不过相较于我，旁人都只不过是嘴上英雄而已。”
长安向来都是荤素不忌的，闻言便饶有兴致地问他：“所以，你十四岁时，到底干了谁的娘？”
“在榕城郊外，有座水月庵。那夜，九哥在隔壁睡小尼姑，我在这边睡他娘。四十多岁的妇人，肤白貌美风韵犹存，极会伺候男人。为怕被隔壁的儿子听到动静，将榻上的被面都咬烂一角。”陈若霖把玩着长安的手，神色淡淡道。
“老三和老九是亲兄弟，你对老三了解这么多，你这位老相好怕是功不可没。”长安下结论。
“好了，不说这些了，方才我的问题，你还没给出答案。”陈若霖放开长安的手，看着她道。
“燕子在繁衍后代之前还知道先垒个泥窝，你这什么都没有就想让我给你生孩子，你那单薄的院墙寥寥的侍卫，护得住我们母子么？哪怕你成了福州之主，放在整个大龑的版图上来看，又算得了什么？女子生产等同于去鬼门关绕一圈，回得来回不来全凭运气，我可不想千辛万苦生下来结果却被人随随便便杀掉。”长安道。
陈若霖笑，“原来你是担心我没有与慕容泓一抗之力？我倒是有个计划，你可想听？”
长安看他。
“此番回去，我就先夺了福州之主的位置，然后联合王浒吞并云州，再联系赢烨，三方结盟灭掉夔州。青州燕王之子郑启麟死得蹊跷，大有可做文章之处，以我的能力，纵然不能成功策反郑澍，让他保持中立应当是可以的。只要他保持中立，岳州与襄州便是口中之肉，如此，可能够让你觉着安全？”
长安挑眉：“这个计划理论上可行，不过我比较好奇的是，你凭什么说服王浒与赢烨与你结盟？”
“就凭王浒身边所有得宠的侍妾都是我的人，而慕容泓又以养病为名将陶夭送到了潭州。”
他这话一出来，长安是真的吃惊了。
“陶夭到了潭州？何时？”她嗖的一声坐了起来。她只知道慕容泓要送她去兖州祭旗，可怎么会去了潭州？
“六天前。这般吃惊做什么？慕容泓的行事作风你还不了解么？说是要拿陶夭去祭旗，却让她半路生了病，再以潭州有名医为名将她送来潭州求医，你说要是这个消息传到赢烨耳朵里，他会如何？王浒在家里好好坐着，什么都没干，就被他迎面丢来这么个烫手山芋，他心里能不恨吗？”陈若霖笑眯眯地用手指绕住她一缕头发。
长安知道事态如此发展的确符合慕容泓的行事作风，可问题是，她不应该不知道。陶夭也是她吩咐李展要派人关注的目标之一，陶夭不管有没有去潭州，只要她停下或是改变方向，李展都应该派人来向她汇报。陈若霖都知道了她却一点消息都没得到，李展到底在干什么？
“如果赢烨得到这个消息，那么他想要回自己的女人只有三条路可走。一，派人到潭州来抢，不过潭州与荆州之间还隔着个夔州，路途遥远关卡重重，要把一个弱质女流安全带回，风险太大。二，调转方向攻打夔州，但是很可能刚刚开战，陶夭就又被送回盛京去了。三，派人来抓住你，要挟慕容泓以人换人。这三条路，毫无疑问，最后一条最好走，于公，你是大龑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九千岁，于私，你是慕容泓的女人。如果钦封的九千岁都一文不名，慕容泓这个万岁在天下臣民眼中还能有多少价值？所以不管于公于私，只要你落到了赢烨的人手里，慕容泓都应该同意用陶夭来交换你。不过赢烨是个莽夫，这最后一条路若无人指点，他怕是想不到的。这时候，若是有人将陶夭劫走，既可解王浒之围，又拥有了与赢烨谈判的筹码，你说何乐而不为？”
长安侧过身看了陈若霖一会儿，下颌微抬，问：“既然机会这般千载难逢，你怎么还不动手？”
陈若霖牵着她的发丝将她往自己身上拉，温存道：“我在等你啊。”
“等我去帮你确认一下，王浒手里的陶夭到底是真是假？”长安从他指间抢过自己的发丝，下了床走到窗边，本欲开窗，想起屋里的爱鱼，复又作罢，只回过身看着床上的陈若霖道“别算盘打得噼啪响了，以我对他的了解，王浒手里的陶夭，绝不可能是真的陶夭。”
陈若霖笑着叹气，道：“你说慕容泓贵为九五之尊，怎能这般无耻呢？他让张其礼发兵，张其礼不理他，他反手就把赢烨那莽夫的命根子丢到了他隔壁，且很有可能是个假的……思之简直令人捧腹。”
令人捧腹？他手下若有忠诚得用的大将，可以替他讨逆伐寇荡平荆益，他一个皇帝，何至于要用这种手段？
内忧外患，若非身边几股势力各自为政互相忌惮，恐怕他这皇帝都做不到如今。旁的不说，就说钟慕白，如果他是个枭雄，而非一位慈父，慕容泓的皇位能坐得如此稳当吗？
所以钟羡无论如何都不能死，就算重来一千次，就算明知后果，她依然会选择保钟羡牺牲孔仕臻。钟羡活着，他始终是她这边、慕容泓这边的一大助力，而他若是死了，那钟慕白绝望之下，也必将再无顾忌。
“是啊，令人捧腹。”思绪一放即收，长安抬眼看着吃完小鱼干钻到笼子里去睡觉的爱鱼，轻声附和陈若霖的话。

第610章 杀心
天蒙蒙亮的时候，陈若霖回他自己房里沐浴更衣去了。
长安也让吉祥叫侍卫搬了她自带的浴桶上来沐浴。
舒舒服服地泡在一大桶热水里，身子是彻底放松下来了，可神经却依然紧绷着。
陈若霖这个男人太危险，应该尽早除掉。
圆圆曾用“事情可能乱做，但话从不乱说”来形容过他，她也相信，他方才说的那些在特定条件下是有可能实现的。以他的战力，再加上赢烨，只要收买了王浒，旁的不说，灭云州和夔州应该不在话下。
云州如今的刺史是陶行时，他年纪轻轻能坐上这个位置，跟他爹陶望潜在军中的威望不无关系。可是陶望潜已经死了，他的根基一下子短缺了许多，云州本也不是他陶家的起源之地，这种情况下，只要肯花大代价，收买他的部下不在话下。
一旦云州被灭，夔州基本上就等于被装进了口袋里，张氏父子再能打，能扛得住赢烨和陈若霖两面夹击么？
而且还有一点陈若霖方才没有说，她相信他是故意没说的。那就是，一旦她嫁给了他，他就把钟羡对慕容泓的忠诚分走了一半。钟羡正直，可同时他也重情。她若与慕容泓为敌，钟羡无论如何选择都是痛苦，若他在这种痛苦中出了什么事，钟慕白难道还会效忠慕容泓吗？钟慕白一旦起了反心，大龑必生内乱，也就更便于陈若霖他们行事了。
赢烨战力那么高却不足为惧，那是因为他野心不足又没有谋略。但是陈若霖不同，这个男人生于卑贱长于困厄，能在父兄的眼皮子底下一点一滴地积累人脉扩张势力并成功蛰伏到今天，那心计手段都是一等一的。当然，在这中间，他那一副好皮囊或许也帮了他不小的忙。大龑现在内忧外患风雨飘摇，这对他来说是天时，福州偏安一隅实力雄厚，有横龙江和海岸线这两条天然屏障，这是地利。他想要一展雄途，而今不过就缺个人和罢了。
一旦他名正言顺地成了福州之主，那么，大约也没什么再能阻止他实现抱负的脚步了。
这样的男人，敢把他的野心和计划这般直截了当地告诉她，他难道想不到，如果她真的一心忠于慕容泓，她会为了慕容泓想杀他么？
可他还是这么做了，那就证明他有恃无恐，不怕她对他起杀心。
长安睁开眼，侧过头看着还趴在笼子里的爱鱼，内心纠结。
福州有一群狼，这儿有一只虎，最好的结果无非是驱虎杀狼，再杀了虎。可是陈若霖这只虎，到底该如何驱？
驿站楼下，龙霜检视过随行人员，确定各处并无异样，刚想上楼来见长安，却被昨日与公羊同来的一名禁卫军叫住。
“龙将军，羽林郎大人让属下带了一封信给你。”禁卫军呈上信件。
龙霜接了信，走到一旁去看。
褚翔的字她是认得的，褚翔在信中问她以往向陛下汇报情况都说了些什么？为何陛下每次收到她的信都十分不悦。他说陛下在宫中日日忙于政务已是焦头烂额，让她以后若非紧急之事，尽量报喜不报忧。
龙霜看完褚翔的信，想起那天长安说她事无巨细地将这边的情况报与陛下知道，只会让陛下不高兴，想不到真是这样。
报喜不报忧，可哪来的喜呢？
长安沐浴完，人也彻底从宿醉中清醒过来了。她叫吉祥把房里收拾好，唤公羊上来。
“安公公，您找我？”
长安点头，神色温和道：“这一路你辛苦了。”
公羊忙道：“不辛苦，奴才久在宫中当差，全托安公公的福才有这机会出门游览。”
“既不辛苦，那就劳烦你把这猫给陛下送回去吧。”长安道。
公羊傻眼：“啊？”
“你就跟陛下说，爱鱼乍离了主人，一路辗转居无定所，始终处于惶恐不安之中，时间长了，怕是要致病。再者，此番我所去之处有一只虎，万一一时看顾不周让它跑出去填了虎口，岂不是辜负了陛下一片心意？所以，还是让它回到陛下身边比较妥当。”
“安公公，这……”长安话音方落，公羊便噗通一声跪了下来，一脸苦相。
“你放心，你只要原话转述，他不会怪罪你的。”长安安抚他道，“起来吧。”
公羊闷闷地爬起身来。
“回去的时候我给你们安排两艘船，你们先走水路，再换陆路，如此便可少受些颠簸之苦。吉祥。”
吉祥早得了她的吩咐，上前交给公羊沉甸甸的一包银子。
“出门在外，行路已是辛苦，饮食上就松快些。这些银两你拿着，权当杂家请兄弟们喝茶。”长安道。
公羊恭恭敬敬地谢了。
长安看着他，看了好久。
公羊不明所以地回望着，静候吩咐。
谁知片刻之后，长安突然收回了目光，道：“无事了，你下去吧。”
她原想问问他慕容泓的近况，可转念一想，知道了又能如何？他送猫过来，许是从龙霜的汇报中听闻了陈若霖之事后做的决定，只是一只猫，能改变什么？她若回以相当的情意自能让他好受些，但她此去，原本就是不打算再回去的，又何必继续和他牵扯不清？就让他以为她已经冷了心断了情，也没什么不好。
安排妥了爱鱼今后的去向，长安又有些忧虑起来。她对陈若霖说被送到潭州去的陶夭必然是假的，以陈若霖的个性，定然会派人去找真的陶夭，要是陶夭落在他手中，那可大大不妙。
慕容泓走了一招险棋，但这次她却不能给他任何助力了。她随行之人，包括钟羡的手下，这会儿恐怕都处在陈若霖眼线的监视之中，一旦有所行动，必会被他察觉。目前她唯一能做的，不过是祈祷老谋深算的慕容泓这次也不要自砸招牌，千万不要被陈若霖以及旁的势力找到真正的陶夭所在。
瞧，她本质上就是这样一个自私的人。平时表现得和嘉容千好万好，紧要关头，却毫不犹豫地偏向慕容泓。嘉容此刻不管落在谁手里，都不会比落在慕容泓手里处境更差，因为慕容泓是所有势力中唯一不可能会和她的夫君赢烨结盟的人。而对其他人来说，若不用她来建立和赢烨的盟友关系，她又有什么价值呢？她有这个价值，她就能活着回到赢烨身边了。
慕容泓，你要她说他到底哪里比别人好，她说不出来。可她就是对他怀着一腔对旁人没有的怜惜之情，追根究底就三个字，舍不得。从来都是舍不得，胜过其它。
长安正靠在窗边发呆，圆圆来了。
“爷，你昨晚让他们送回来的那位公子，如何安排啊？”圆圆现在替她管着身边人事，她脑子活络，也擅管理，除了要支领银子外很少来找她拿主意。
“就跟鹿韭老薛他们一般安排就行了。”长安想起自己昨夜一时冲动带了那男子回来，心里有些后悔不该没事找事。不过既然已经带回来了，也不好再送回去。
“好的，只是我看他换洗衣裳都未带一件，腿脚不便又不会说话，是否要安排个人照顾他？”圆圆问。
“不会说话？……你下去把他叫上来。”
过了一会儿，那男子跟着圆圆来到长安房里，向长安作了一揖，然后就垂着眸站在那儿一声不响。
长安借着天光将他看了个清楚，此人二十出头的模样，清瘦修长，羸弱白皙，穿着一身白衫，简单挽着头发的样子，给人的感觉真的和慕容泓很像。寻常人形容翩翩公子总是说温润如玉，他们是清冷如玉那一挂的。
“你叫什么名字？”长安端起吉祥刚刚送来的早茶喝了一口，问他。
男子不说话，也不动。若不是昨夜初见他曾跟长安说过话，此情此景，恐怕长安也得怀疑他是个聋哑人。
“你说我替你拿回你的琴，你就做我的琴师，我可不想要一个哑巴做琴师。”长安淡淡道。
男子袖子微动了动，终于开了口，声音仍是毫无情绪起伏的那种寡淡：“我没有名字。”
他这一开口倒把圆圆惊了一跳，她一直以为他是哑巴来着。
“是因为昨日已死，今日恍若新生，再世为人，所以不愿提昨日的名字是么？”长安问。
男子似乎很不喜欢开口说话，但长安有言在先，他也只能勉强答道：“是。”
长安道：“要不要名字本是你的自由，但没有名字不方便别人称呼你。若真如你所言，殊言是你的琴，那你理应姓云，以后，你就叫云胡可好？”
男子还是简单的一个“是”，仿佛只是在本能地应和长安的问题，至于她到底说了什么，他并未过心。
“你想要拿回你的琴，总要给我个大致的方向，你可知琴在何处？”长安问。
男子微抬眼睫，但依旧没有看长安，平静道：“福州。”
连慕容泓都知道殊言琴是岳州云家的，可见这琴泰半是云家的传家宝。而今琴到了福州，他这云家公子则被卖入欢场，中间发生的事怎么想都不足以让当事人这般平静。不过长安确实没从眼前之人身上看出一丝一毫的仇恨来，没有仇恨最好，如此才不至于给她旁生枝节。
“知道了，你下去吧。”长安看着云胡拖着一条腿一瘸一拐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对一旁的圆圆道“罢了，给他配个小厮。”这样的腿脚别说骑马了，上下马车恐怕都不大方便，需得有人扶一把。
陈若霖昨夜被烧了个水寨，今天一天都没见人影。长安也没出去走动，只留在房间里陪爱鱼。
虽然这家伙貌似已经忘了她，但她还是喜欢它的。
小心翼翼地培养了一天的感情，到了晚上，这家伙终于肯让长安近身了。
长安就坐在存放它私喵物品的箱子旁边，将胖橘搂在怀里，细细地抚着它温暖的皮毛，低声道：“你还是回去吧。我要去的地方有只大老虎，对你来说太危险了。而且万一半途中再遇到刺杀，慌乱中顾不上你让你跑了怎么办？你这养尊处优的货，野外生存能力肯定约等于无，跑丢了就是死路一条，你承认不承认？”她轻轻捏了捏爱鱼肉嘟嘟的小肉垫，爱鱼威胁性地伸出被剪过的小爪子。
“你回去告诉他，我没事，他只要保重他自己，我就放心了。”她握着它两只前爪和它面对面，叮嘱道“我拿十斤小鱼干贿赂你，一定要帮我把话带到啊！”

第611章 河神县
送走了爱鱼，长安也没在望江县逗留，带着人昼行夜宿，不日已到河神县。
钟羡和狄淳他们大约提前得了消息，早就在通往河神县的官道上候着了。
看着前面乌压压的一帮人，长安双腿一夹马腹，正想快些迎上去，策马与她并排的陈若霖忽然来了一句：“昨晚你睡着了。”
长安：“……”特么的天天晚上死赖在她床上不走，她两夜没睡好，第三夜还能睡不着？
“既然知道我睡着了，想必你还是睡不着，这又是何苦呢？”长安目视前方。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想到以后还有几十年要一起睡，当然是越早习惯越好。”他说这话时音量不小，前后左右应是都听见了。龙霜心中再不适应也不敢多说什么，卫崇却是受不了地一抖缰绳，道：“你们慢聊，我先走了。”说完就策马跑了。
长安倒还算淡定，看着前面距离越来越近的河神县一干人等，幽幽道：“你越是如此，便越难如愿以偿。”
“是吗？你若这样说，我便更想试试了。”说到此处，他向长安这边微微倾过身来，笑着低声道“我猜你今晚会主动邀我进房。”
长安忍着一脚把他从马上踹下去的冲动，策马快速跑到前面去了。
隔着几十丈远，长安就看到了钟羡，他比印象中黑瘦了些，不过颜值还在，所以依然是人群中最显目的那个。
钟羡显然也是一眼就看到了长安，见她策马而来，还微微愣了一下，随即便微笑起来。待到长安到了近处，不及说话，拱手便拜。
长安如今九千岁的名头顶在头上，到哪儿都不免让人跪一地。
“都免礼吧。文和，狄县令，好久不见，一向可好？”长安利落地下了马，笑容和煦地跟钟羡和狄淳打招呼。
钟羡好久不见长安，如今乍然得见，高兴得有些不知如何是好的感觉，然而一抬头，一个好字尚未出口，心便沉了下去。
他看到了长安脸上的伤疤。
几个月过去，长安脸上那道疤早已不像刚受伤时那样狰狞，慕容泓送来的药膏她也有好好擦，伤口如今就余半根手指长的一条细疤，算是恢复得比较好的了。只不过她脸小，皮肤又光洁，所以乍一看还是很明显。
他目光凝滞了一刹，想问她又顾忌周围人多，硬生生忍住。倒是一旁的狄淳问了句：“安公公脸上这道疤是怎么回事？”
长安不以为意，随口道：“小伤而已，不值一提。”
只这简单的一问一答，便叫钟羡知道，他一年来在感情上所做的种种努力都白费了。
若只当长安是寻常，这样一个问题，又何至于纠结？
他没有做到，没有做到像当初离京时想的那般，让距离和时间帮助他慢慢放下长安。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龙霜等人已来到近前。
长安向钟羡和狄淳介绍龙霜和陈若霖。
龙霜和钟羡彼此都是认得的，毕竟小时候都是一堆儿玩的人，不过这几年不大见面罢了。倒是陈若霖，因其相貌和身份的缘故，成了众人关注的焦点。
他只管凹着个月牙儿笑，风情摇曳的目光很没诚意地扫视一眼众人后便脉脉地落在了长安身上。
钟羡观察着他。
狄淳与长安龙霜等人寒暄完毕，伸手让长安：“安公公这边请。”
长安也礼节性地抬手相让：“请。”谁知手还没放下，就被旁边的陈若霖一把握住。
钟羡见他大庭广众之下竟敢直接去握长安的手，欲待上前阻止，又自觉没这个立场，只能握着拳僵立在那儿看他意欲何为。
狄淳等河神县的官绅们也是看得双眼发直，只龙霜和卫崇见怪不怪。
“作甚？”众目睽睽，长安也不好过分发作，斜着眼问陈若霖。
“袖子上沾了一根马鬃。”陈若霖说着，真的去她的袖子上拈下一根马鬃来。
众：“……”
长安自他掌中将手一抬，面色如常：“多谢。”
陈若霖朝她笑了笑，虽没再说什么，但此刻无言，倒比千言更耐人寻味。
长安对这男人无可奈何，继续和狄淳钟羡他们一边说话一边往驿站的方向走。
“前些日子我送来的那些人和物可还得用？”长安问钟羡。
钟羡笑道：“与及时雨一般无二。”
“得用便好，那些人中好些都是路上遇着的衣食无着的流民，若能帮着修堤，可谓两厢便宜。”长安道。
“旁的倒还好，只是那一百多位姑娘……不知安公公送来此处是派何用场？”狄淳在一旁斟酌着问。
长安听他弦外之音，道：“看来那些姑娘给狄县令添了不少麻烦，无妨，既不得用，此番我将她们带走便是。”
狄淳忙道：“安公公切莫误会，她们倒是并未给我添麻烦，只是……”
他话没说完，钟羡便虚拳掩唇咳嗽了一声。
长安转头看他，他道：“前头便是驿站了。驿站条件简陋，我看你带的人也不少，恐怕安置不下，要不你且去县衙将就数日？”
长安道：“我在此不会久留，至多两日吧，住哪儿都无所谓。”
钟羡微愣，失落之后又是释然。她此行重任在身，河神县也不过是她路经的一个小县而已，她也确实没有理由在此久留。
到了驿站前，长安的随行人员下马的下马下车的下车。
钟羡跟长安说着话，目光无意中往后面一扫，蓦然停住。
长安见他话说一半突然停住且一脸惊诧，跟着回头往后面一看，云胡正从马车中出来，因他一身白衣光洁如雪，人又生得冰肌玉骨白皙干净，所以在一众风尘仆仆的随从中显得尤为醒目。
“怎么了？”长安看过之后，自认并无什么不妥，遂问钟羡。
钟羡已经回过神来，摇头道：“无事，方才是我看花眼了。”
长安默然：看花眼，难不成你第一眼也将他认作了慕容泓？
将大部分随从都塞进驿站安顿下来后，长安带着小部分亲随和陈若霖等人继续跟着狄淳和钟羡往县衙的方向走。
“方才我在来的路上，瞧见西边似有一个码头。按理说临江又有码头的县不会穷到哪里去，狄县令，你这县衙怎还如此破败？可是为官太清廉之故啊？”到了县衙门口，长安仰头望着檐角有缺损，牌匾也已褪色的县衙大门开玩笑道。
狄淳道：“让安公公见笑了。公公有所不知，那西边虽有码头，却非是衙门的码头。文和治水重任在肩，本来早该奔赴别处，正是因那码头之故才在我这小小的河神县逗留至今。都怪我这个知县无用，一并拖累了他。”
钟羡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再说。
长安却好奇问道：“哦？此话怎讲？”
狄淳一边让着长安与陈若霖等人往县衙里走，一边道：“安公公来时见了码头，那可曾见码头南侧的山上有座寺庙？”
长安回想一番，道：“原来那山腰上绵延一片的是寺庙，看着倒与别处的寺庙不大一样。”
“是不一样，那座寺庙名叫河神庙，供奉的不是菩萨，而是河神……”狄淳刚说到一半，后头有人喊着少爷跑了过来。
长安听着耳熟，回头一看，不是竹喧又是谁？
竹喧乍见长安，见他对自己又扬起那促狭的熟悉笑容，表情一时精彩，纳头给他行了个礼。
“起来吧。你这小厮，见了杂家面色如此难看，怎的，杂家会吃人呐？”长安笑斥。
竹喧和她也算是老熟人了，故虽地位相差悬殊，倒也不似旁人一般怵她，闻言便道：“安公公切莫误会，奴才面色差可不是因为见了您。”他转向钟羡，愤愤不平却又难掩遗憾道“少爷，那妇人……死了。”
钟羡蹙眉，顾不得大家都还站在过道上，急问：“怎会如此？”
竹喧道：“我按少爷所言，去刘家以重金相诱，劝他们不要献出孩子。那刘大倒是动心了，可他老娘不肯，将刘大夫妇与我骂了个狗血喷头，还扬言要去跳江。刘大扯住了他娘，没想到那刘氏娘子见没了希望，悲愤交加，竟触墙而亡。奴才施救不及，无力回天，只得回来了。”
钟羡怔怔站了一刹，强自按下眸中翻涌不休的情绪，将此事撇在一旁，继续和狄淳一道引长安等人去县衙后院的厅中休息。
长安就在厅中一边喝茶一边听狄淳将事情说了个大概。
从河神县这个地名就可推断出，山上这个河神庙那是由来已久。县里百姓对这个河神庙十分信奉，在他们心里，庙里的住持排第一，县衙里的官老爷排第二。每年到了丰收的季节，上供给庙里的那部分粮食不用人催自己就跑去交了，朝廷的税催一百遍也交不上来。那河神庙呢，仗着自己乃是民心所向根基深厚，也从来不把历届的河神县县令放在眼里，擅自征用当地百姓修了个码头不说，还占了一个藏量极丰的煤矿，经年累月地雇佣百姓去挖煤贩卖，所得也丝毫不分给县里。
钟羡之所以会来这里，是因为这里在三十年前曾发生过一次大的决堤事件，且勘查下来，后建的堤坝并不稳固，尤其是河神庙擅自修建的那个码头，严重破坏了河神县这一段堤坝的整体性和坚固性。钟羡想要封闭码头重新加固河神县这段堤坝，只是与河神庙一直谈不拢。事关全县百姓，牵一发动全身的，也不能硬来。
钟羡试图让河神县的百姓明白决堤的危害和重新加固堤坝的必要性，没想到在这河神庙的和尚很有几手本事，竟能说得百姓们同意每年交出一对童男童女来祭祀河神以求平安，且这要人命的祭祀已经接连举行了近二十年，已被当地百姓视作理所当然不可违背之神谕。在神谕面前，谁还理凡人之言？
今日触墙而亡的那个刘氏娘子是外地嫁来的，今年要献出祭祀的童男正是她的儿子。她对河神庙的信奉不如本地百姓那般顽固，闻此噩耗便来县衙寻求帮助。钟羡刚来此地时曾与河神庙起过冲突，结果是几乎全县的壮丁都拿着棍棒刀斧聚到县衙前来要狄淳交出他这个冲撞神庙的奸小。最后还是狄淳耗尽了他在此地苦心经营几年积累出来的官声才帮钟羡弥平了这场争端。
此番那妇人来求时，钟狄二人也是因为这个前车之鉴，才没有从官面上出手干涉。没想到最后还是酿成这等惨剧。
长安听完了故事，笑着看一眼旁边一脸沉郁的钟羡，道：“这河神庙也就遇到你们这两个有原则好说话的，才得以嘚瑟到今日……”
她话没说完，一名衙役着急忙慌地跑进来禀道：“狄大人，钟大人，不好了，百姓又到衙门前来闹事了。”

第612章 上山
狄淳起身道：“八成是为了那妇人之死。文和你且在此处招待安公公与陈公子，我出去看看。”说罢向陈若霖与长安告罪后就匆匆出门往前头去了。
钟羡在后院听着前头的喧哗声越来越大，终于坐不住，也向长安与陈若霖拱手道：“长安，陈公子，抱歉，我需失陪一下，你们请自便。”
“没事，你且去忙吧。”长安甚是善解人意道。
钟羡也出去后，长安侧过头，与陈若霖四目相对。陈若霖笑问：“不去帮忙？”
“怎么帮？与一群无知乡民比谁的嘴皮子利索谁的嗓门大？杂家没这个闲情逸致。”长安站起身来，舒展一下四肢，招呼陈若霖“走，去看看你那一百多位美人被安置在何处了。”
许是觉着县衙安全，又或许事关钟羡，龙霜难得的松懈了神经，没有时刻守着长安，和卫崇一道去县衙门前帮着维持秩序去了。长安让吉祥留下来传话，自己和陈若霖两人从县衙后门出去了。
“什么叫我那一百多位美人？你这话说得可有些醋味。”出了门，陈若霖还不忘撇清自己。
“这话难道不是实话？既然是你要的，自然就是你的人，你必须负责。”长安负着双手，一边往西边走一边幽幽道。
“我要的就是我的人了？如此说来你早就是我的人，怎不让我负责？”陈若霖心情大好地展臂揽住长安的肩膀。
“你说话便说话，爪子别乱动行不行？”长安肩膀一抖，想把他的手抖下去，没成功。
“待会儿少不得还要让我背你，此刻肩膀借我搭一下又能怎样？夫妻之间，不是本就该这般互相扶持的么？”陈若霖本就长得魁梧奇伟身躯凛凛，长安个子虽不算矮，可她骨架子纤细人又瘦弱，被他往怀里一搂恰似那被老母鸡罩在翅下的小鸡仔，险些连头都露不出来。
长安气闷：“这般言辞滔滔地占些嘴上便宜，有意思么？”
陈若霖笑着附耳曰：“千岁是在提醒我应该占些更有意思的便宜？”
他俩走的也不是那人迹罕至的陋巷，一路上不时有举着农具的百姓往县衙那边赶，见到他两个容貌不俗的男子勾肩搭背举止亲昵，一个个都目露异色。
长安恼了，低斥道：“还不放手！光天化日成何体统？”
陈若霖一点也不恼，兀自搂着她亲亲热热地问：“千岁的意思是，待到月黑风高之时，便成体统了？”
“陈三日你够了！”长安真恨不能堵上这男人的嘴。
“对你，我永远都不可能会觉得够。”陈若霖用表白一样的语气含情脉脉道。
长安脖颈上的汗毛竖起一大片，她横起一肘不遗余力地击在陈若霖胸腹处。
陈若霖万分配合地弓背含胸捂腹呻吟：“哎呀好痛，肋骨怕不是都被你给打断了。看你细胳膊细腿的怎这般大力气？吃大力金丹长大的吗？”
长安被他夸张的表演逗得忍不住笑了一下，恐他蹬鼻子上脸，又急忙绷住，冷哼一声转身便走。
“笑了，我刚才看见了。”陈若霖大摇大摆地跟上来。
长安道：“大街上看猴戏还得给点面子呢，何况是你陈大公子亲自下场？”
“只要你能天天这么笑，我便天天下场给你演猴戏也无妨。”陈若霖大度道。
长安：“……”没脸没皮的男人太可怕了，她多毒的话他都能接得住。
她出来时对吉祥说要去看那一百多个女子，但出了县衙后门后便一路往位于河神县西面的河神庙去了。陈若霖毫无异议，跟在她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她品评当地的风土人情。
他是个很健谈的男人，见多识广，幽默风趣。跟他在一起，只要他愿意开口，你就永远都不必担心会冷场。但长安的心思却从来也不在与他维护关系增进感情上。
快到山脚下时，她忽然问陈若霖：“你知道煤能炼铁吗？”
陈若霖看着她笑。
这男人十几岁时也不知是何等盛世美颜，到了二十六岁那脸依然像春夏之交的湖光山色一般明艳动人。也难怪，碧眸红发的他自然比那黑眸黑发的要多几分颜色。
“对我，你不必利诱，若一定要诱，那我只接受色诱。”陈若霖笑着道。
“陈三日，你与我正经些说话会死吗？”长安抱着双臂瞪着他道。
陈若霖一脚踏上路边的石头，眼中笑意未退，语气却正经：“只消不是和别的男人暗通款曲，你想做什么尽管去做。你若能无往不利，我自不用多说半个字。若有人对你不利，我也绝不多说半个字，直接灭他满门。怎么样，这话够正经么？”
长安哼笑，道：“我还当你真如传言中一般，不在意女人的贞洁。”
“传言是没错，他人妻女的贞洁，我有何可在意的？我自己的女人自然不同。”陈若霖道。
长安转身继续往山脚走，道：“你要求自己的女人对你忠诚，你自己的忠诚呢？嗯？顶着个睡遍榕城的名头，可不大容易叫人对你死心塌地。”
“一个男人，若是连自己都控制不住，还谈什么控制别人？你放心，只要你跟了我，下半辈子除了你之外，我绝不再碰第二个女人一根手指头。如有违背，你就杀了我，以我遗孀的身份继续作威作福。”陈若霖跟上她。
长安终是失笑，感慨道：“陈三日啊陈三日，你说你叫什么陈若霖啊，你应该叫混不吝。”
“你叫我什么都行，只消最后的称谓，是夫君。”陈若霖也以感慨的语气道。
长安无语，一门心思爬山去了。
难以想象，这么个小县城之侧的高山，那山道居然都是用平整的石块和石板铺出来的。不过再平整也不影响它陡峭，长安爬了七八十级就开始双腿发软气喘吁吁了。
陈若霖笑着往她面前一蹲，道：“上来，为夫背你。”
长安想到刚出县衙不久他就算到她上山时会要他背，深恨自己体力不济被他料中。抬头看看蜿蜒不知几里的石阶，她也不逞强，往陈若霖肌肉结实的后背上一趴，双腿被他勾着腿弯儿正好夹在他劲腰最瘦窄处，在他背着她起身时赞道：“你这马夫颇有眼色，回去爷定有重赏。”
陈若霖眉梢微微一挑，原话奉还：“这般言辞滔滔地占些嘴上便宜，有意思么？”
长安：“……”
“与他们相比，是不是还是我比较有意思？”陈若霖见她不语，语气更为欢快地问。
长安：“……”抱着他脖颈的手果断上移，精准地捂住了他的嘴。
陈若霖愣了一下，乐不可支。
如此背着她上了三四百级石阶，陈若霖也不过呼吸声略粗了些而已，毫无力竭之相，那臂力和体力真不是盖的。
长安安逸地趴在他背上欣赏一路风景，因他后面比较乖，她也没一直捂着他的嘴。
“若不是偶然，那建造这石阶之人应是颇通攻心之术。这般长的石阶，不管上山的人一开始抱着何种豪情壮志，待爬过这些石阶之后，大约也都与体力一般消磨得差不多了。”陈若霖道。
“累了？以往没有背着女人走过这么长的路？”长安优哉游哉地问。
陈若霖笑着侧过脸道：“你不用旁敲侧击，女人方面，只要你想知道，我没什么好隐瞒的。这些年来，我抱过的女人不少，但背过的女人，你是头一个。你当是知道，如我这种男人，不会随便背人。”
“是吗？我倒是有些不明白，这抱和背，有何不同？”
“抱，不论是以爱怜的心思还是玩弄的想法，那终究是一种自上而下掌控全局的姿态。而背，却有一定程度的臣服意味在里头，毕竟背心是人最不易设防之处，如果一个人把背心毫不设防地交给另一个人，那与把命交给她何异？这世上女人如花，争奇斗艳万紫千红，但让我愿意以性命为代价来采撷的，唯你而已。”
长安几乎是语重心长地道：“陈三日，你真的不必如此。我知道你想要什么，只要你能够拿出相当的诚意来，我自会权衡利弊。毕竟我长安也不是什么圣人，人生一世，谁不为自己考虑？我信任钱财，信任权力，唯独不信任男人，你试图在感情上打动我，太难。”
“无妨，自选中了你，我便有此觉悟。你不信任男人，那是你没遇上能够让你放心倚靠的男人。你可以不要男人，我却不能不要夫人，所以再难，我也得迎难而上。”
说话间，山上的寺庙已遥遥可见，台阶之侧也出现了一座像是猎人临时修建的棚户，棚户窗口挂着一面硕大的铜锣，里头人影晃动。
见陈若霖与长安两人上来，棚户中出来一名手持棍棒的壮年男子，粗声粗气地喝问两人：“喂，你们两个干什么的？”
但凡眼睛不是瞎的，都能从衣冠气度上看出来陈若霖与长安两个身份非富即贵，尤其是陈若霖，哪身衣服上不得耗费个大几两金丝银线织绣花纹？一件衣裳往往就抵寻常百姓十数年的用度了。这年头，底层平民对于官宦豪绅之流的人物带着天生的臣服畏惧之情，哪怕是互不相识，也绝不敢在面对面的时候如此造次。
眼前这壮年男子一身粗布衣裳，光着一双沾泥的大脚，看上去就与山下种田为生的乡民无异。但他面对陈若霖与长安两人时全然没有丝毫的畏惧之情，只有警惕和戒备，一副被邪教洗脑的大无畏模样。
陈若霖弯起唇角，人畜无害地温声问道：“这位兄台，敢问山上可是河神庙？”
“是啊，你俩要去庙里？”壮汉一双虎目在两人身上扫来扫去，见两人并无武器在身，与他说话的这男子虽看着英伟孔武，但他背上那个却一副病恹恹的瘦弱模样，看着委实不像是去庙里生事的。
“久闻河神庙灵验，我们兄弟俩路过此处，特来烧个香，拜一拜。”陈若霖道。
壮汉让开道路。
陈若霖背着长安继续拾级而上。
“看到那面铜锣没？”离得足够远了，长安才开口道。
“嗯。棚子里还有一人，若是情况不对，定会第一时间敲响那面铜锣。那么大一面铜锣声音纵然传不到山下，传到山上庙里却是绰绰有余。到时候庙里钟声一响，整个河神县的百姓都会围过来保卫这个河神庙。遇到这样的对手，脑子不够灵光的钟羡会束手无策也就不奇怪了。”陈若霖笑着道。
长安见他分析情况还不忘踩钟羡一脚，忍不住暗暗翻了个白眼，道：“你方才说我们是兄弟，我觉得这个主意甚好。要不我们就去庙里结拜算了。”
“不要。全福州都知道我陈若霖不好男色，我不想因为你沦落成世人口中断袖断得连结拜兄弟都不放过的渣滓。”陈若霖毫不犹豫地拒绝。
长安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狠捶了他一下。
“夫人这手上功夫甚是了得，力道适中情意绵绵，捶得为夫魂儿都快没了，赶紧再多来几下。”陈若霖皮肉紧实，长安这一下狠捶疼的是她自己的手。
“少废话，快点上去，这么短短的一条山道，你想走到天黑不成？”长安眼看着天色不早，没了与他玩闹的心思，催促道。
“要快还不容易？夫人抱紧为夫就行。”陈若霖话音方落便猛然加速，两三级阶梯一跨地跑了起来。
长安不意他背着她爬了这么久的阶梯还有此体力，这下快是快了，就是颠得她眼前发昏。
陈若霖很快便蹿到河神庙前不大的广场上，侧过头对长安道：“到了。”
长安毫无反应。
他颠了颠她，不想她的身子竟无力地向下滑去。
陈若霖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将她改背为抱，一边大步向山神庙的大门跑去一边大声喊道：“来人呐，救命啊！”
那声情并茂的模样害得在他怀里装昏迷的长安险些破功。
庙里和尚被惊动，出来一看，见陈若霖抱着长安往里冲，忙拦下道：“哎哎，怎么回事？你什么人呐？”
陈若霖焦急道：“大师，快救救我兄弟，上山时他还好好的，谁知到了半道突然昏倒。庙里若有懂歧黄之术的，烦请快些叫来，只要我兄弟无恙，我必有重谢。”

第613章 别为我担心
河神庙虽然是庙，但显然不是什么慈悲为怀的所在。陈若霖献出了手腕上那只镶嵌宝石的金镯子，才得以把长安抱到大殿后面的客舍里头。
带他们进来的青年和尚去请了个身材肥硕一脸酒色之相的中年和尚过来。
中年和尚进了客舍，上下打量陈若霖一番，坐到榻沿上欲为长安把脉。谁知手还没碰到长安，长安忽的像是一口气不来又突然来了一般长吸一口气，悠悠醒转，倒把这中年和尚惊了一跳。
长安迷糊地眨了眨眼，侧眸看见中年和尚，悚然一惊，开口便道：“你这秃驴做什么靠得这么近，意欲何为？”
中年和尚一听，脸一下子拉得老长，冷哼一声甩袖欲走。
陈若霖站在床前道：“贤弟，休得无礼。你在上山途中晕厥，这位大师是来给你瞧病的。”
“哦。”长安坐起身，向那中年和尚赔礼道“在下一时迷糊，还请大师勿要见怪。”
“既然无事了，便早些下山吧。”中年和尚并不领情，丢下这句气哼哼地走了。
长安下了床，对陈若霖道：“既然人家不欢迎咱们，那咱们去大殿上柱香就回去吧。”
陈若霖颔首：“也好，只是我有些内急。”他回身问带他们进来的青年和尚“大师，请问此处可有茅厕？”
“你们得罪了凡清师父，还是……”
“这位大师，我兄长不过就想如个厕而已，劳烦大师带一下路。”青年和尚的推脱之词还未说完，长安便从荷包里摸出一锭银子来塞给那和尚，赔笑道“如我们这等身份，也不能幕天席地地放水不是？”
青年和尚虽看不惯他们这种自持身份的做派，但拿人手短，便对长安道：“那你在此处好生呆着，不要乱走。我们这庙地势陡峭，若你乱走以致发生意外，庙里可不负责。”
长安一副虚弱模样地在榻沿上重新坐了下来，道：“放心，我纵有意游览，此刻怕也没那个体力。”
青年和尚轻蔑地瞥了眼她那弱鸡样儿，带着陈若霖往后院去了。
长安在房中等了片刻，忽见那青年和尚急匆匆地跑了回来。
“大师何故如此匆忙，我兄长呢？”长安站起身，望了望他身后，问道。
青年和尚见陈若霖并未回来，更着急了，道：“我也不知，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他便不见……”
“大师你腿脚好生利索，不过一眨眼的功夫我便寻你不着了。”青年和尚话音未落，身后忽传来陈若霖的声音。
和尚见他回来，松了口气，忙忙地将两人送出了庙门。
长安站在庙前的广场上，看着陈若霖道：“被赶出来了。”
陈若霖道：“大约我们拜神的诚意不够。要不，明天再来试试？”
“好啊。”长安展颜。
两人一道向山下走去，长安问：“可有收获？”
陈若霖道：“不过就是座普通的庙宇罢了。比起别的庙宇，大约也就多了三间库房，一间存放煤炭，一间存放兵器，还有一间存放女人。”
“如此说来，他们最大的倚仗，也就是山下河神县的百姓了，不足为惧。”长安斜睨着陈若霖“今天表现不错，与杂家配合甚是默契。”
陈若霖不以为意：“若是连这点默契都无，还怎么做夫妻？”
长安：“……”强行忍住一脚踹他下山的冲动，她负手走到他前面，不再跟他说话。
因陈若霖那只金镯子看着贵重，河神庙下头的人没敢私吞，交到了知事慧光手里。
慧光看着四十过半的年纪，眼窝深陷鼻勾如鹰，虽是出家人，却长了副刻薄阴险的面相。
他拿着那只宝光闪烁的金镯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半晌，眉头微微一皱，问下头人：“那两个人呢？”
“已经下山了。”
“这镯子不是一般人能有的，赶紧派人去山下打听打听这两个人的来历，别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慧光面色阴沉道。
“是。”
长安与陈若霖回到县衙时，天已经黑了。
县衙门前的百姓早已散去，钟羡龙霜他们找长安与陈若霖找了有一会儿了，见两人安然归来，陈若霖怀里还抱着大束花枝，便只当两人是随意出去转了转。
用过晚饭，几人喝着茶聊了一会儿后，长安便回了狄淳为她安排的房间沐浴。
从今天见面至今，钟羡还没找到机会和长安单独说话，心中不免有些焦躁，回到自己房里也没心思做别的，只在窗口默默盯着长安那边，预备等她沐浴过后便去找她。他有太多的话想对她说。
小半个时辰后，长安开门叫侯在门外的吉祥等人把她的浴桶抬出来。
钟羡见状，整理一下自己的衣冠刚准备出门去找她，不料斜对面吱呀一声，陈若霖散着一头微带卷曲弧度的长发，宽袍广袖衣袂翩翩地从房里出来，直接就往长安那边去了。
“陈公子。”钟羡出门叫住他。
陈若霖转过身来，左腋下夹着个枕头，一袭大红色绣大朵金线牡丹的长衫松松垮垮地挂在他高硕的身躯上，衣带不整胸膛微露，再加上他姣好的面容轻浮的姿态，活像个正要去侍寝的男宠，冶艳放浪。
“钟公子有何见教？”他语气淡漠，一副与钟羡不太热络的模样。
纵然同是男人，一向恪守礼教的钟羡也不太能习惯陈若霖这副模样，强忍着心中的不适道：“见教不敢，只是不知陈公子半夜携枕欲往何处？可是房中有何不妥？”
陈若霖瞧着眼前这个玉树临风的翩翩公子，想起长安曾为了护他背叛慕容泓，他唇角勾起笑弧，左颊风情无限地凹出一弯月牙，瞟一眼长安亮着灯的窗牖，不答反问：“我要去何处，钟公子看不出来么？”
钟羡见他竟如此的不加掩饰，眉头愈皱：“陈公子若嫌房中简陋，缺什么我为你添上便是，不必去打扰安公公休息。”
“我房里惟缺个长安，钟公子替我添上？”
钟羡闻言心中大震，今日自见面起他就察觉这个陈若霖对长安态度不一般，难道他也知晓了长安乃是女儿之身？
“陈公子此言未免有失体统。安公公并非物件，岂容你我这般轻慢谈论？”钟羡怫然不悦。
陈若霖一脸无辜：“我也未曾说她是物件啊，只不过没她我睡不着觉，如此钟公子可明白我的意思了？”
“岂有此理！你若再如此说话，休怪我不念地主之情！”钟羡真的怒了。
“哎呀，瞧钟公子如此义愤填膺的模样，不知道的还真以为钟公子对长安有多关心呢。到头来，你关心的只是她晚上是不是和我睡的问题，却不关心我为何能有这个机会与她一起睡的问题。”说到此处，他身子微微前倾，盯着钟羡的眼睛低声问“你就不会想一想，大龑朝臣都死光了么？如此重任要落到一个太监的头上？”
钟羡一怔。
这时距两人数丈之遥的房门忽然打开，长安披散着长发出来，道：“陈三日，你怎么那么多话？”
“分明是两个人在说话，何以只说我多话？”陈若霖叫屈。
长安走过来，“尽听见你在絮叨了。去房里等我。”
这话陈若霖爱听，他得意地冲钟羡挑了挑一侧眼梢，夹着枕头去了长安房里。
见他消失在门内，钟羡才有些不可思议地问长安：“这是……为何？”
长安道：“文和，今日我有些累了，明天我们找时间好好谈一谈。你回去休息吧。”说着转身欲走。
钟羡一把扣住她的手腕，“你不可能会……你既累了，去我房里休息，今夜我为你守门。”
长安仰头看着他，剑眉星目贵丽温润的少年，依稀还是当年模样。
她知道他此刻心里焦灼，但她却无法宽慰他。
“这不是第一次了，你此刻阻止，没有意义。”她道。
钟羡看陈若霖方才那副模样，心中虽有猜测，但亲耳听见长安承认，还是忍不住心痛如绞，“为什么？他胁迫你？”
“没有。他……也就言行不羁了些，人还是不错的。”长安低头，握住钟羡抓着她的手轻轻推开，“别为我担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总是叫我不要为你担心不要为你担心，那你倒是活出不让人担心的样子来啊。你现在这样，叫人怎么能不担心？”钟羡强抑着痛苦道。
长安平静地看着他，用更平静的语气道：“只要你想担心，不管我过成什么样你都会担心。就算我现在放下这一切，远遁江湖避世而居，你就能不担心了吗？所以这个问题的答案从来都在你，而不在我。答案错了，要改，也只能由你来改，你明白么？”
钟羡忍到极致，突然伸手抓住长安的腕子拉着她就往县衙后门的方向走。
“钟公子，你不睡觉，旁人还要睡觉呢。这点待客之道都不懂吗？”没走两步，两人耳边传来陈若霖拔高的声音。
钟羡回身，见陈若霖抱着双臂靠在长安房间的门框上，身高腿长一副侵略性十足的模样。
他心头火起，想去跟他打一架，至少也让他今晚进不了长安的房门。
“何事喧哗？”这时正北主屋的房门突然开了，狄淳披着衣裳一脸懵地出来。
“无事。”长安再次挣脱钟羡的手，低声道“别让狄县令夹在中间左右不是，我们明天再谈。”她反身回到自己房中，关上房门。
狄淳还没回过神来，问僵在那里的钟羡：“这陈公子怎么在安公公房里？”
钟羡一言不发，握紧双拳掉头就奔县衙后门去了。
“诶，文和，这大半夜的你去哪里？竹喧，耿全，快去看着你家少爷……”
长安关上房门，手扶在门闩上，听了会儿外头的动静才转过身来，谁料一转身就被男人搂着腰给揽到了胸前。
“你瞧，跟这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相处多么累人？你一心为他着想，他还不领情。”陈若霖俯着脸，高挺的鼻子凑在她鬓角旁，细细嗅闻着她头发上的味道低声道。
长安抬手，将他微敞的正肆无忌惮地向外倾泻荷尔蒙的衣襟拉好，淡淡道：“和他相处固然累人，和你这断奶已久的油腻中年相处也未见得有多省心。”
陈若霖不懂油腻中年这四个字的确切含义，不过从字面上理解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他也不在意，只搂着她兀自笑道：“我喜欢你对着钟羡形容我的话。言行不羁，人还是不错的，嗯？”
两人眼下这姿势太过亲昵，为避免更加亲昵，长安也没有抬头看他，只道：“能要点脸吗？真话假话听不出来？”
“原来不是真话？”陈若霖伸手抚上她白腻光洁的纤细脖颈，大拇指卡在她颌下，抬起她的脸道：“我哪里不好？你说，我改。”
这个姿势，两人近得呼吸相闻，他只要略低一低头，就能亲到她的嘴。
长安看着眼前这张细看也无瑕疵的脸，眸中一片沉静，“太黏人了，若是懂得给对方留出独处时间，更好。”
陈若霖愣了一下，不可抑制地大笑，道：“想不到我陈若霖居然也会有被女人嫌烦的一天。”
长安趁机推开他，坐到灯下去继续翻看河神县的县志，口中道：“你想不到的事情多了。”
陈若霖晃过去，突然从她手中抽走县志，翻了两页道：“大半夜的看什么书？你若看这河神庙不顺眼，我今晚就去灭了它，保管你明天再上山，不会有一个活的出来扫你的兴。”
“这庙在此地声望这么高，灭了岂不可惜？”狄淳是慕容泓将来要用的人，她不能让他在政绩上出现诸如治下百姓大规模造反这样的污点。
“那行吧，你去床上躺着，我念给你听。”陈若霖一并拿走了桌上的灯。
长安无奈，脱鞋上床，安安静静地在里侧躺下，心中却忽然想到，她与慕容泓睡一张床时，从来都要争着睡在外侧，但和陈若霖一起，却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念头。
睡在外侧有什么好？若有刺客，首先遭殃的便是睡在外侧的人。睡在里侧的人若有想喝水想点灯之类的需求，往往也是睡在外侧的人代其劳。
原来她一直争着要睡在外侧，并非她真的喜欢睡在外侧，而是因为与她同睡一张床的那个人，是慕容泓罢了。

第614章 恃强凌弱
长安这一夜老是做梦，一会儿梦到她和钟羡在冰天雪地里逃亡，一会儿梦见皇宫里火光冲天，慕容泓不知所踪，睡得极不安稳。
半梦半醒之间，忽觉自己似是靠在火炉边一样热起来，她不适地想躲，反被搂得更贴近。
她猛然惊醒，发现自己竟然被陈若霖搂在怀里。他的胸紧贴着她的背，左臂从她腋下穿过来，小臂压着她左手，戴着手套的左手握着她的右手，右臂则揽着她的腰肢，浑身发烫蓄势待发。
“醒了？”察觉到她惊醒的瞬间四肢本能的轻颤，陈若霖嗓音带着点沙地跟她打招呼，温热的鼻息就在她耳后。
“你在做什么？”长安从刚醒的惺忪中回过神后，很快便冷静下来。
“你说我在做什么？慕容泓早上醒来都不会有反应的么？”他微凉的鼻尖在她耳后轻轻蹭了下，一个吻就落在了她耳垂靠后的脖颈上，并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双唇与皮肤亲密闭合又分开的声音。
这是需要一定技巧的，这声音若是大了，会显得搞笑，若是再小，便听不见了，唯有如他此时营造出来的一般大小，再佐以男人稍显粗重的呼吸声，才能性感到足以挑动起人的感官欲望。
长安几乎是瞬间便起了一大片鸡皮疙瘩。
“怎么突然僵住了？不敢相信自己会对我起反应？”他低笑着问，质感极佳的唇瓣在她鸡皮疙瘩起了又平，平了又起的颈部肌肤上徐徐摩挲，“慕容泓能这么快让你起反应么？”
长安拼命控制住因敏感而生的瑟缩反应，看着深蓝色的床帐道：“都说男人不管到了多大年纪，都有其幼稚的一面，想不到你也不例外。你表面上不把钟羡当回事，其实内心嫉妒他，是么？”现在这氛围相当不妙，需得尽快转移他的注意力。
“我嫉妒他？呵，我嫉妒他什么？”陈若霖松开她纤细的腰肢，右手隔着衣服顺着她的腰线往上摸，明明是极具暗示意味的动作，他做起来竟能不显下流。
长安不动，道：“你嫉妒他嫡子出身，父母疼爱。有遍地的朋友，有换命的知交。堂堂正正做人依然可以有权有势。而这些，都是凭你怎么努力都不可能会有的。”
“说的有几分道理。但如今你在这里，就不是我嫉妒他，而是他嫉妒我了。”陈若霖右手伸到上面，摸了摸长安滑溜溜的脸蛋，长指落下，勾住了她单薄的衣领。
“既如此，为何要在此地发作？你我同床共枕这许久，你只在今天晨起时有反应么？”长安平静地问。
“一个女人在做梦，抱住她原本只是为了安抚她，谁知她却在怀里动来动去地胡乱磨蹭，不起反应我还是男人么？”陈若霖慢条斯理地将她的衣襟扯开至臂上，露出一只白皙纤薄骨肉亭匀的肩膀，在她肩颈处落下几枚吻后，突然停了下来。
“你这里有伤疤。”男人的指腹轻轻抚触着她的肩头。
长安猝不及防终于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陈若霖轻笑：“对碰触敏感又不是什么羞耻的事情，有什么可遮掩的？”这么说着，他居然收回了自己的左手，习惯性地撑着额侧，开始研究起她肩上那几道陈年伤疤来。
“看这疤痕分布的形状，倒像是被飞爪之类的武器所伤，时间至少也有一年了。是谁伤了你？”他问。
“罗泰。”
陈若霖挑眉：“原来是罗泰。要说这罗泰，在我三哥手下也算是一号人物了，最后居然会折在你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手中，想来我都替他觉着可惜。”
长安没吭声，伸手想拢起衣襟。
陈若霖阻止了她，双眼着迷地看着她光洁肌肤上浅浅的伤疤，道：“很美，让我再看一会儿。”
“喜欢看疤，在自己臂上多划几刀，慢慢看去。”长安没好气道。
“你不懂，”陈若霖用手指描摹着她肩头疤痕的形状，“为了存在而存在的疤痕，又怎及得上这有故事的疤痕迷人？”
长安对这个变态也是无语。此刻在县衙后院，稍有些动静就可能会被狄淳钟羡等人听见，她不想多生事端，只能由着他。
“你身上还有其它疤痕么？”陈若霖欣赏了一会儿后，问。
“怎么？难不成你还想一一验看？”长安语气变冷。
“你若肯如实相告，此刻不看也行。”
“有。”
“在哪儿？”
“胸前，腰侧，手臂，后背，腿上。”
“怎么来的？”
“胸前是被箭射的，腰侧是被簪子扎的，手臂，后背和腿上都是被刀刃所伤。”
陈若霖叹了口气，凑过脸去在她肩上伤痕处亲了亲，道：“固然我喜欢你身上的疤痕，但也不希望你以后身上再添新伤了。你不会武，又是女子，受一次伤这身子便损耗一分，长此以往，必然体弱不寿。你跟我，我向你保证，只要我陈若霖还活着一日，就绝不会再让你身上多添一道新伤。”
长安拢起衣襟，凉凉道：“你也不必整日口花花地向我承诺这个承诺那个，能不恃强凌弱就不错了。”
陈若霖失笑，靠过去问：“恃强凌弱？你弱吗？哪里弱了，我看看？”他说便说，居然一爪子挠在长安腰间的痒痒肉上。
长安痒得几乎要跳起来，一边伸手去推他的手一边狠踹了他一脚，笑着骂道：“要死，快放手！”
“你看看，白天被你打折的肋骨还没好呢，这下腿骨也给你踹断了，到底是谁在恃强凌弱，嗯？”陈若霖笑着歪到在她身上，抱着腿做畏疼状。
“你可闭嘴吧！”长安奋力把他从自己身上掀了下去，将被子往他脸上一扔，翻过他下了床，开门叫吉祥打水来洗漱。
狄淳在前院理事，钟羡也不在，长安用过早点后，回房换官袍。
陈若霖在自己房中穿戴整齐，出门时恰好钟羡从前院回来，他恍若未见，直接往长安的房间去了。
长安正在房里对着落地铜镜整理身上的官袍，真是人靠衣装佛靠金装，这象征九千岁的蟒袍往身上一裹，人看着再弱，那气势也是瞬间就起来了。
在一旁伺候的吉祥见她衣裳整理得差不多了，忙把桌上托盘里的官帽给她拿来。
长安戴上官帽，正准备系颌下的带子，一双手从旁边伸了过来，接过了她手中的绸带。
长安瞥陈若霖一眼，见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滚金边广袖长衫，腰间束着同样花纹的宽腰封，肩宽腰窄身高腿长，真真是模特一样的身材，再加上颜值又高，也难怪福州那些衣裳首饰的铺子都要请他去代言了。关于美的事物，从古至今人的审美基本上就没怎么变过。
鉴于吉祥在一旁，两人都没说话，然碰撞的眼神却各有含义。
长安：哼！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陈若霖：今天的我有没有帅出新高度？
他虽一只手戴着手套，却丝毫不影响他手指的灵活性，很快便替长安系好了官帽的带子，偏过脸假装替她整理衣领时，忽然凑过去在她左颊的伤疤上亲了一下。
吉祥：“！”扛不住了，他回身就往门外走，到了门口抬头往院中一瞧，行礼道“钟公子。”
长安听到吉祥的声音，斜着陈若霖低声道：“幼稚。”
陈若霖眼神明媚，带着笑意道：“若情不自禁也算幼稚，那日后幼稚的时候怕是会很多，要习惯必须得多练习。”说完又亲她一下。
他这人高马大的，逗起长安来就跟猫逗老鼠一般，除非翻脸给他下药动刀，否则长安哪有回绝之力？
“放你一天假去解决一下生理需求，别来歪缠。”长安推开他，自己正了正帽子转身出门。钟羡已不在院中，龙霜倒是来了。
“真的吗？那你也放龙霜一天假吧。”陈若霖跟在她后头出门道。
不知前因的龙霜莫名所以，问长安：“为何要给末将放假？”
“让你给我……”陈若霖话没说完就被长安捂住了嘴，他也不挣扎，只在那儿眯着眼笑。
“没事，你带些人，回驿站去取一箱金子，杂家要去山上的河神庙烧香。”长安捂着陈若霖的嘴道。
龙霜看了几眼互动诡异的两人，领命去了。吉祥也跟着去准备长安外出要用的茶水点心。
两人都走了，长安才放下捂着陈若霖嘴的手，看着他皮笑肉不笑地问：“好玩吗？”
陈若霖道：“差强人意。”
“若你一直这样，那你就是在浪费时间知道么？因为我完全无法想象，我的孩子会有你这样一个父亲。”长安道。
陈若霖思考了一瞬，认真道：“那我建议你还是尽量试着去想象一下吧。毕竟我求娶你的终极目的，也不是为了改变我自己。而且你不觉得，若是两个人为了在一起就必须扭曲一方或者双方的本性去迎合对方，那这两个人本来就不适合在一起吗？两个人各自以自己本来的模样吸引对方并得到对方的喜爱与欣赏，这才是天造地设的般配，不是吗？”
长安：“……”马丹，总觉得这货说的是歪理，却又好有道理的样子是怎么回事？
“我就挺喜爱和欣赏你本来的样子的，我觉得我也理应得到你的喜爱和欣赏，毕竟我这么好。如果你做不到，那定然是立场问题在作怪。不妨试着放下立场，纯粹以一个女人的角度来评判我到底值不值喜爱，值不值得托付终身。”陈若霖一副实事求是讲道理的模样。
“再议。”长安转身往县衙前头去。
陈若霖勾着月牙儿跟在她后头。
狄淳大约得了长安要去河神庙上香的消息，忙忙地放下公务从二堂迎出来。
“千岁要去河神庙上香？”行过礼后，他问长安。
“是啊。”
“千岁此行真的纯粹是为了上香，还是……另有所图？”狄淳斟酌着词句问。
长安笑了起来，道：“狄县令请放心，杂家就是去上个香，捐个金身而已，绝对不会在庙里惹事，令狄县令你难做的。”
狄淳有些不相信他的话，但身为下官，他也不好过分质疑。
“钟羡呢？”长安问他。
狄淳叹气，道：“昨日百姓们来衙前闹事，非说那刘钱氏是钟羡害死的，河神祭祀大典在即，发生人命案子是为不祥，他们要钟羡去祭台那边布四十九面经幡祈福消灾。钟羡大约忙此事去了。”
长安点头，未对此事做评价，带人出了县衙直奔河神庙。

第615章 活塑金身
长安今天穿了一身官袍，总不能再如昨天一般很没形象地让人背上山，山道陡峭滑竿也坐不了，于是便找了几个身强力壮的兵丁，抬了一把太师椅，轮换着把长安抬上山去。
长安双臂搭着扶手，老神在在地坐在椅子上，听着两边抬椅子的兵丁粗重的喘息声，越发觉得自己像是前世影视剧里看到的那些阴狠弱鸡，狐假虎威仗势欺人叫人恨不能一巴掌拍死的反派老太监了。
不过比起后面那两个抬金子的，这两人还是要轻松多了。
今天经过那半道上的棚子时，里头的人没了。转眼到了庙前的广场上，长安从椅子上下来，回身一看，陈若霖这厮手里捏着一根细竹枝，竹枝上串着一串蝴蝶蜜蜂之类的昆虫，大约是他这一路无聊之下的战果。
见长安回头看他，他弯起唇角朝她挥了挥他的战利品。
长安：“……”回过头吩咐龙霜派人去叫门。
庙里的和尚很快迎出来拜见长安。
长安站在台阶上，下颌微抬，眼睛下瞥，问跪在台阶下的慧光：“你是这河神庙的住持？”
慧光道：“贫僧只是庙里的知事，住持悲息大师有恙在身，还请千岁恕他不能起身拜迎之过。”
“原来如此，都起来吧。”长安转身进了庙门，一抬眼却见供奉着河神的大殿之侧站着二三十名百姓，都是身强力壮的汉子。
“慧光大师，这是怎么回事？”长安眉梢微挑，问正在观察她随行人员的慧光。
慧光见长安除了龙霜和陈若霖之外，只带了十名侍卫，心中略安定了些，若是来寻事的，应当不会只带这么点人。听长安问话，便上前回道：“过几日要庙里要举行一年一度的河神祭祀大典，这些善男都是来帮忙的。”说着又赶忙招呼那些人来拜见长安。
长安免了那些人的礼，慧光请她去后院用茶。
“不必了。杂家今日前来，也没旁的事，只是听说这河神庙甚是灵验，乃是河神县一方百姓的庇护神，所以特来给庙里捐上一座金身，这不，金子我都带来了。”长安抬手招了招，后面两名兵丁立刻吭哧吭哧地把那长宽不过两尺的箱子抬了过来，打开箱盖，里头满满一箱子金条，看得寺中和尚与围观村民目瞪口呆。
慧光惊诧过后，心中不免又得意起来。都说这九千岁长安如何如何厉害，到了河神县，还不是要抬着金子乖乖来拜他的河神庙？他有一县的百姓做后盾，谁也不敢拿他怎么着。
“千岁功德无边，贫僧替河神县的百姓们谢过千岁。”他施佛礼道。
“好说。趁着时辰还早，这就架上铁锅烧起煤炭来熔金吧。”长安道。
慧光一愣：“不知千岁熔金为何？”
“这金子若不熔化了，如何给菩萨塑金身啊？”
慧光闻言笑道：“千岁误会了，给菩萨塑金身并非把黄金熔化了往菩萨身上刷的，只要刷上生漆，然后贴上金箔便可了。”
长安不赞同道：“那是别人捐的金身，我长安捐的金身岂可用贴金箔这等寒酸的手段？必须把金子熔成金汁给我左一层右一层厚厚地刷。怎么？我这么重的金子都从山下抬上来了，慧光大师莫非还吝啬区区铁锅与煤炭？”
“不敢，不敢。”慧光不知这太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边派人去后院拿铁锅和煤炭，一边派人通知寺众保持警惕不可松懈。
铁锅架起来后，长安令人把搬上山的椅子放在殿前的台阶上，自己居高临下地坐了，对站在下头的慧光道：“昨夜杂家闲来无事就看了看这河神县的县志，县志里头对河神庙的第一代住持，也就是悲息住持颇为推崇，说他上能呼风唤雨，下能悬壶济世，乃是当世活菩萨。三十年前那次大决堤后，如果不是悲息住持路过此地施以援手，整个县幸存的百姓都可能死于洪灾过后的瘟疫。这般当世奇才，杂家若不能见上一见，委实遗憾。左右这会儿也没别的事，就请慧光大师去请悲息住持出来一见吧。”
慧光迟疑：“这……千岁容禀，悲息住持近来身体抱恙，真的不适合出来见客。”
“他若是自己走不动，杂家可派侍卫去抬他。”长安毫无商量余地地道。
慧光还想推脱。
长安湛亮的长眸一斜，道：“慧光大师何以这般推三阻四？莫非悲息住持已病入膏肓？从县志上的记载来看，悲息住持今年应该有七十多岁了，人生七十古来稀啊，难道这活菩萨，也已到了坐化之龄？”
她话音一落，慧光还没说话，一旁的百姓倒先跳将起来。
“你这太监胡说什么？”
“这太监敢诅咒我们的活菩萨不长命，跟他拼了！”
“打死他！”
……
群情激奋蠢蠢欲动。
龙霜与兵丁们围在长安身边警惕着四周。
一旁慧光见状，气定神闲地对长安道：“千岁请恕罪，我们住持，真的不方便出来见客。”
长安也不与他废话，微微侧过脸，对在一旁闲极无聊的陈若霖道：“三日，劳驾。”
陈若霖勾起鲜妍的唇角，一言不发跳下台阶，如雄鹰扑兔一把就揪住了慧光的衣领，往长安脚下的台阶上一甩。
他身高腿长动作又迅捷，在场众人还未回过神来，慧光已受了重创——鼻梁骨给台阶磕断了，血流如注。
“知事，知事！”与他一同出来迎接长安的几位有身份的和尚大惊失色，却又不敢贸然上前。
他们不敢上前，那些百姓却敢。许是受多了法不责众的言论熏陶，又许是让狄淳钟羡这两个官吃够了瘪催肥了胆，在他们眼中，眼前这个太监与他们并没有什么不同。
上山来滋事本来已经够该死的了，更何况还打伤了慧光大师？是可忍孰不可忍？
当下便有人去后院抬来一箱子的刀斧，二十来位壮丁拿了武器在手，仗着人多势众就向长安及她身边的侍卫扑来。
河神庙的和尚见状，纷纷避至一旁。
长安不动如山地坐在椅子上，眯眼瞧着他们。
原本一脚踩在慧光背上不让他起身的陈若霖倒是笑了起来，道：“阵势摆的挺大，且让我看看够不够塞牙缝吧！”他旋身上前，徒手撂翻了冲在最前头的两人之后，就夺了两把长刀在手，冲进人群双手同时挥刀，霎时便血溅如雨满目殷红。
龙霜被这屠杀式的场景所撼，对长安道：“千岁，他们不过都是普通百姓……”
“那你去跟他们讲道理啊。问问他们，为什么杂家处置了一个对杂家不敬的和尚，他们就要对杂家喊打喊杀的？”长安双臂搭着扶手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中全无半分怜悯。
龙霜无言以对。其实她也不是那是非不分的人，只不过怜贫惜弱乃是女人天性，她一时还未能完全摆脱这天性的影响。
陈若霖杀了十几个人，剩下的百姓才醒悟过来，对方居然真的动手杀他们，不是为了逼退他们的威胁，更不是为了警告他们的重伤，而是刀刀毙命毫无余地地逼杀。
怎么会这样？他们可是当地的百姓啊，当官的一下子杀了他们这么多百姓，要怎么向上头交代？慧光大师不是一再说他们只会以官威吓人，不敢真的对百姓动手的吗？
百姓们一退，陈若霖当即被晾在了中间，他左右看看，将手中砍人脖颈都砍缺了口的长刀一抛，大声抱怨：“无聊，无趣，毫不刺激！”
无视一地尸首，他回身走到长安身边，往台阶上一坐，仰起脸问她：“我脸脏了没？”
长安掏出手帕，将他脸颊上溅到的些微血迹轻轻拭去，道：“无妨，就算脏了也不过更添你的英勇罢了。”
陈若霖心满意足地靠在她的椅腿上。
长安伸出右腿，用鞋尖勾起还趴在台阶上的慧光的下巴，问：“你的靠山怂了，怎么办？”
慧光身心受创洋相尽出，这会儿也顾不得伪装了，呸的吐出一口从鼻子流到嘴里的血，他阴阴笑道：“只要庙里钟声一响，整个河神县的百姓都会赶过来保卫河神庙。有本事，你就把整个县的百姓都杀了。”
长安想了想，道：“我长安名声在外，便屠了一个县，对我来说也不算什么大事，反正都是一些易受撺掇的无脑愚民而已，死便死了，没什么好可惜的。到时候写道折子上去，就说河神县百姓是被河神庙妖僧所害，朝廷要派人来调查清楚这件事，少说也要一两个月时间。那时杂家早已到了福州，天高皇帝远，谁奈我何？”
慧光脸一白。
幸存的百姓闻言面面相觑，有那胆小的把刀一扔就往庙外跑。
“不过，杂家今天上山是为了给菩萨捐金身来的，你这和尚做什么撺掇我杀人呢？身为佛门中人，这心肠也太过歹毒了。杂家今天既然来了，少不得要先度了你这面佛心魔的妖僧，让你皈依正统才行。那什么，金子熔好了没？”长安扬声问站在铁锅旁看着熔金的兵丁。
那兵丁答道：“回千岁，大部分都已融化了。”
“那么，谁来替杂家镀这个金身呢？”长安看左右。
“这么有趣的事，自然是我来。”陈若霖站起身道。
长安看着他微微笑：“那就有劳了。”
陈若霖下台阶时，忽的抬腿往慧光两条小腿上一踩，只听咔咔两声，慧光的腿骨应声而断，顿时撕心裂肺地惨叫起来。他却没事人一般从地上捡起与铁锅一起送来的铁勺，往锅那边去了。
“快去叫人，撞钟！”慧光知道今天自己恐怕真的是在劫难逃了，心一横就想拼个鱼死网破。
那几个有身份的和尚被长安这番做派所慑，都不敢擅动，倒是慧光的一名心腹，闻言飞快地向后院跑去。
长安朝那边瞥了一眼，并未叫龙霜等人去拦阻。
陈若霖很快舀了一勺金汁回来，扫视一眼台阶上的慧光，问长安：“先浇哪儿啊？”
长安托腮：“这个杂家也是外行，你看着办吧。”
慧光这才知道长安所说的度了他，竟是要给他活塑金身，一时吓得魂飞魄散，拼了命地想躲，可惜双腿已断，哪里躲得开？他伸长了手向他的同门求救，可此情此景下，谁敢来救他？
陈若霖欣赏够了他惊惶挣扎的模样，一勺金汁便倒在了他受伤的小腿上。
金子的熔点有一千多度，这一勺下去，痛苦程度比之商纣时期的炮烙之刑有过之而无不及。
慧光眼珠子都瞪凸了出来，野兽般嚎叫出声，那声音尖利惨烈，倒与庙中此刻响起的雄浑激昂的钟声相映成趣。
陈若霖瞧着有趣，又去舀了一勺过来，也不选地方，浇花般往他身上一洒。
慧光在地上翻滚嘶号，被烫熟的皮肉黏着衣服随着他翻滚的动作从他身上块块剥落，露出里头的白骨血肉，鲜血遍地，其情其景，惨不忍睹。
庙里的和尚与还未走的百姓看得双股战战面色如土，有腿软跌倒的，有恶心呕吐的，更有那惊吓晕厥的，就连长安身边的龙霜都不忍直视，偏过头去看着一旁。
“三日，这样不行啊，你看，他这动来动去的，皮肉和金汁都剥落下来了，这要如何才能镀成金身？”长安道。
陈若霖一勺金汁直接浇在慧光脸上，看着彻底安静下来的慧光，他左手钳着下巴思考着道：“看来要先烫死了再浇别处比较好。”
“正是。只是他这具肉身已经不完整了。”长安略觉可惜。
陈若霖笑道：“这有何难，庙里少什么也不可能少了和尚。”他一探手便从旁边抓过来一名已经被吓破了胆的老和尚，问长安：“你看这个如何？”
长安上下打量那老和尚两眼，点头道：“嗯，这个不错，慈眉善目的一脸佛相。”
“那就这个了。”陈若霖抬脚欲踹断老和尚的腿。
老和尚心胆俱裂，噗通一声就向长安跪下了，连连告饶道：“千岁饶命，千岁饶命，你想怎样，我们悉听安排，只求饶命。”
“安排？我对你们能有什么安排？你们可是能号召全县百姓与官府作对的河神庙高僧啊，我何德何能，敢安排你们？”长安凉凉道。
这老和尚倒是个聪明的，这等情形下还能听出长安的话外之音，忙指着地上的慧光道：“都是他，都是他的主意。住持其实二十年前就已经神志不清了，他仗着自己是住持跟前得脸的弟子，还有替庙里下山采买在山下积累的人脉，把持了河神庙。又利用住持在河神县百姓心中的威望，佐以种种手段，煽动百姓全都听命河神庙以谋求私利。这些我们都知道，一开始也曾害怕过，只是劝他不听，后来，后来就……”
“后来尝到了甜头，也就不再劝他了，久而久之，就变成了与他一样的人。”见他说不下去，长安替他补充完。
老和尚惭愧地趴在地上，道：“千岁英明。”
长安站起身，缓缓步下台阶，站在老和尚身边，扫视一眼旁边站着的那些和尚和百姓，声音平和却有力：“僧道向来自称方外之人，既是方外之人，就不应过多干涉世间之事，更不应涉入权力斗争。因为在权力面前，没有善恶是非，唯有尊卑上下。你们遇见狄淳，遇见钟羡，见他们在你们步步紧逼之下步步后退，便以为，官不过如此，掌权者不过如此。今日我告诉你们，你们错了。你们那是运气好，遇上了官场中的清流一派，他们视奉公守法体恤百姓更胜于维护他们为官的威严。但是除了他们之外，绝大多数的掌权者，其实都长着我这样的一张脸。以下犯上，不杀奈何？你们以为你们拧成一股人多势众便可横行无忌，殊不知生而为腋，纵集腋成裘，也不过一件衣裳而已，能成什么气候？今日我留你们一条性命，不赶尽杀绝，那是给你们父母官面子，后面的路该怎么走，你们好自为之。”
众和尚与百姓战战兢兢不敢应声。
长安低眸，用足尖拱了拱老和尚，问他：“山下那些闻钟而来的百姓，你救还是不救？”
老和尚反应过来，忙爬起来道：“贫僧送千岁下山。”
长安见他识相，遂吩咐随行将黄金收拾一下，至于尸体，就留给庙里的僧人与这些幸存的百姓去料理。
金汁铁锅温度太高不能搬动，长安只得留下四名兵丁在这儿等锅冷了再抬下山，她带着陈若霖龙霜还有那名老和尚出了庙门，一抬头，却见钟羡与卫崇站在庙门外的墙根下，也不知来了多久。

第616章 钟羡的愿望
长安见了两人，脸上扬起笑容，道：“二位这是听到钟声上山救我来了？”
钟羡望着她，一双黑眸幽深似海，万千心绪如浪翻涌，却被他生生拦住，涓滴不漏。
“是啊，不过看来倒是我等多此一举了。”卫崇抱着双臂一脸散漫道。
“诶？纵用不上，你们这份关切之情我得承，今天中午我请客，说好了啊。”长安神情愉悦语调轻松，若只看表面，哪里想到她会是身后那扇门内尸横遍地的罪魁祸首？
一行人往山下走，刚下了一半石阶就遇到了第一波持械上山保卫河神庙的河神县百姓。
老和尚求生欲十分强烈，开口就对百姓道悲息住持二十年前就生了大病神志不清了，慧光这个妖僧用不光明的手段控制了整个河神庙，对内苛待打压他们这些僧人，对外巧言令色欺骗利用乡民。每次举办大型的祭祀活动，都将悲息住持灌了麻药，袈裟里面用细竹竿做成架子撑住他才使他在高台之上一坐几个时辰不动，以此来达到瞒天过海的目的。
众百姓骤然得知这样的真相，一时哗然。但也有那慧光的拥趸对老和尚的话持怀疑态度，质问老和尚为何只有他一人下山来，河神庙到底发生了何事，为何撞钟？
老和尚还在思考如何解释百姓和慧光之死才能不引发双方冲突，钟羡忽然越众而出，走到长安前头，看着山道上的百姓道：“慧光煽动庙中百姓行刺钦差，已被我杀了，附逆百姓也已一同伏诛。”
百姓们被这个消息惊得目瞪口呆。
长安看着钟羡的背影，心中一时酸疼难言。
短暂的沉默过后，有那亲人一早上山的百姓叫嚷起来：“你杀了他们？那我哥呢？也叫你杀了？”
“那要看你哥在不在行刺钦差的逆贼之中，若在，自是没能幸免。”钟羡看着出头叫嚷的百姓，神情冷漠。
“啊——我跟你拼了！”那男子性情十分暴躁，闻言竟等不及上山去看一眼，举着把柴刀就分开人群从那窄窄的石阶上向钟羡冲来。
钟羡毫不犹豫伸手拔剑，右胳膊却突然被人拉住。
他这一愣神，一只拿着袖弩的手便从他身后伸出，对着那冲上来的男子额头便是一箭。
男子仰面跌了下去，双目圆睁地死在了山道上。
众百姓又是一阵惊愣的呆滞。
钟羡骤然回头看向长安。
长安不看他，只下了两级台阶与他并排，笑意微微地对那些被死亡所震慑的百姓道：“还有谁想去为死人陪葬的，来，往前站。”
众百姓不由自主地往后退。
“这就对了。好好活着不好吗？信什么河神呐？我从庙里杀到这里，不也没见所谓的河神来救你们吗？还是我这样俗世中的官，想让你们活，你们便活，想让你们死，你们就死。哟，你这是在瞪我吗？不服气是不是？”长安突然停下话头，举手拿袖弩对准右边百姓，右边的百姓纷纷低头躲避，以证明自己并没瞪她。长安将袖弩所向转到左边，左边百姓的表现与右边的如出一辙。
“既然大伙儿对杂家的话没有异议，那杂家现在要下山。山道呢就这么宽，你们堵在前面，杂家也绕不过去。你看你们是主动把道给我让出来，还是让杂家从你们身上踩过去？”长安好整以暇地看着这群被杀鸡儆住了的猴们问。
百姓们闻言，逃避瘟神一般迫不及待地转身往山下涌去。
山下后来的百姓还在往上爬，山上的却在往下挤，山道上一时混乱不堪，待到长安一行好不容易下了山回到县衙时，都已经晌午了。
一直侯在后院的袁冲见长安回来，上来对她附耳说了几句话，长安点点头，道了声：“知道了。”
一旁陈若霖用一双如宝石晶澈的眸子笑睇着长安。
长安每次接触到他这样的目光，都会生出一种被他看穿了的错觉。
也可能，不是错觉。
“三日今日劳苦功高，可要回房稍事休息？”长安迎着他的笑扬起眉梢。
陈若霖道：“唔，是要回去换身衣服。”他迈动长腿靠近长安，俯首贴耳。
长安绷着脸听他想说什么。
“等我一起吃饭。”他低声笑道。
长安：“……”
“放心，没人会背着你吃独食。”她道。
“口是心非。”陈若霖伸指弹了下她的帽子。
长安转头看他，他却转身往自己房里去了。
“安公公，狄大人请你去前厅用饭。”吉祥过来禀道。
“知道了，我稍后便去。”长安冲还站在一旁等她吩咐的袁冲招招手，转身回房。
“那厮交代的消息可信么？”到了房里，长安直言问道。
袁冲道：“我悄摸地抓了运煤船的船老大来，从他口中问出的消息与那人交代的基本一致，应当可信。”
长安若有所思地徘徊两步，再问：“陈若霖的那些随行可有异动？”
“没有，都老实在驿站呆着呢。”袁冲道。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用饭吧。”长安打发走了袁冲，从柜子里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地图找到袁冬说的那个名叫乌岗的地方，看着地图思考有顷，收起地图便直奔钟羡房前，怕惊动陈若霖，她甚至省了敲门这一步骤，直接推门进入钟羡的房间内。
钟羡正独自一人坐在紧闭的窗下，忧郁落寞地做着安静的美男子呢，见有人不请擅进，眉头一皱正待呵斥，抬头见是长安，又是一愣。
“文和这是饿着肚子在思考人生呢？”长安关上门，笑着走过去，将窗户打开不大的一条缝隙。
钟羡在透进来的天光中站起身来，有些赧然：“没有，只是想些事情。”
“既然还能静得下心想事情，可见手头没事要忙。正好我这里有件事，还挺紧急的，不知文和可愿代劳？”
“何事？”钟羡问。
“手下无意中从河神庙控制的煤矿那边抓了个人，一审之下发现大有问题。这些年河神庙煤矿上的煤都运往了江对岸一个名叫乌岗的地方。乌岗是个三面环山的小村子，这么多煤运往一个山村，自然不可能是卖给当地的百姓的，所以我怀疑，在这个名叫乌岗的地方，可能藏着一个冶铁作坊。”长安道。
钟羡神色严肃起来，“能冶铁便能制造兵器，私造兵器，乃是谋反之罪。”
长安颔首：“没错。今天抓了人，若不一鼓作气将乌岗拿下，只恐会打草惊蛇。你带来治水的一千四百兵甲现在何处？”
钟羡道：“他们此刻尚跟着治水都尉在襄州境内加固堤坝，我此行河神县，只带了五十人。如果乌岗真如你所料，有私设的冶铁作坊甚至兵器坊，那为了避人耳目，人应该不会太多，五十人，或可一战。”
长安摇头，道：“若换做是我，我会屠了整个村子，然后把村民都换成我的人。”
钟羡：“……”若换做以前，他或许会直觉地反驳长安，认为这世上不可能会有这么狠毒的人。但此刻，他却只汗颜自己似乎永远也无法以长安的方式来缜密地思考问题。
“我让龙霜带人跟你去，他们都是晚上运煤，所以下午你准备一下，入夜后就跟着煤船直袭乌岗。据了解，乌岗离此大约有三个时辰的水路，你们到时应当还是晚上，带好照明物什，小心行事。”长安叮嘱道。
钟羡看着站在窗后的她，道：“若是如此，不如就叫龙霜带人去吧，我的五十人也可给她调配。”
长安仰头看着他，唇角微勾：“你是否觉着我这会儿的名声实在太差，需要立些功勋来挽救一下？”
钟羡道：“总归有益无害。”
“做给谁看？百姓？端了个冶铁作坊又不能让他们多收几石粮食，谁在意？同僚？没人希望看我立功，对他们来说，压在他们头上的大山有皇帝这一座就够了，至于我这个九千岁，自然是早死早好。同样的事情，我去做，十分的功劳也会被贬成一分，你去做，十分的功劳即便被贬成九分，也会有人为那不该损失的一分替你据理力争。既如此，我们为什么有十分不拿，要去拿那一分呢？”
“可是……”
“钟羡，别忘了你被起义军俘虏过，被逼着做过他们的应天将军。这样的污名，你不会希望一直靠钟太尉的威势来替你压着吧？”长安打断他道。
钟羡的面色顿时变得无比难看。他近乎狼狈地侧过脸去。
“我知道这样的成长对你来说是非常痛苦的，但你一直在痛苦中努力地做着改变。我知道今天在山道上，你拦在我面前主动担下杀人罪名的那一刻需要多大的勇气。会对百姓亮剑的钟羡不是我熟悉的钟羡，那一刻，我心很痛，但更欣慰。我当然不希望你走到这一步，但是我永远希望，当你不得不走到这一步的时候，你会有那个勇气继续走下去。今天我确定了，你不缺乏这种勇气，你能走得更远，也理应走得更远。所以，不要顾虑我，充分利用你所能抓住的一切机会，让自己走得更远吧。不要忘了，你跟我终究是不同的，你上头还有殷殷盼你安好的父母。”长安并不想用那段不堪回首的经历来刺痛他，但那是最好的终止争议的方式。
钟羡回过头来，眼神痛苦地看着她，剖心道：“你总是为陛下，为我，不惜让自己满手血腥声名狼藉。我只是想，什么时候我能像你护我一样地护你一次，哪怕就一次。”
长安还未说话，斜对面门一开，陈若霖从房里出来了。他并未迟疑，往这边看了一眼后便懒洋洋地走了过来。
“你先和龙霜摆平乌岗之事，其它的，等你回来我们再说。记住不要带河神县的衙役，这个功劳太大，我担心狄县令他承受不起。”长安对钟羡道。
话音方落，敲门声起，陈若霖在外头拖长了调子道：“谈完了没？等得我饥肠辘辘腹鸣如鼓，再不能用饭，我可要吃人了啊。”

第617章 江堤漫步
午后，长安去县衙外头散步，陈若霖照例尾巴一样跟着她。
长安走着走着，忽发现身后没了脚步声。她回身一看，发现陈若霖蹲着路边上饶有兴致地看着一丛瓜蔓。
“陈三日，你在干嘛？”
陈若霖不抬头，只对她招招手。
长安走过去，学他的样子蹲下来看着那丛瓜蔓。
“瞧见没？”陈若霖问她。
“瞧见什么？”长安只看到一丛毫无特别之处的瓜蔓。
陈若霖抬手指了指某处。
长安低下头偏过脸一看，顿时直想翻白眼。
两只她说不出名字的虫子正在一片瓜叶上交尾。
她转过脸看着陈若霖，无奈又鄙视道：“我说，你与其在这儿闲极无聊，不若去找个女人真刀真枪地爽快一番。我真不需要你一天十二个时辰的‘护卫’。”
陈若霖也转过脸来与她对视着，好整以暇道：“这对虫子正在做什么并不要紧，重要的是，它们自以为躲起来做就没人看得见了，但还是被我看得一清二楚，这才是此事的趣致之处。”
“你是以此暗喻钟羡与龙霜么？”长安直言问道。
“你说呢？”陈若霖眸光明媚地反问。
长安看了他一会儿，突然道：“你知道么，你昨晚睡着了。”
陈若霖：“……”他又不是木头人，自然不可能天天晚上熬着不睡。
“趁你睡着，我把河神县县志拿来自己翻了一遍，然后我发现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县志上只写了河神庙发现并霸占了一处煤矿，关于河神庙如何开采这座煤矿并没有具体的描述。而你在读的时候，却把这座煤矿近年来的产煤量都说了出来。陈三日，是因为你眼珠子的颜色与我不同，所以看同一本县志也能看到我看不到的东西么？”长安一脸认真地问。
陈若霖忍不住笑出声。
“你不就想看我给你来这一出么？怎么样，我配合得好不好？”长安眯着眼笑问。
“你明知是我故意用煤矿引起你的注意，还敢私下派钟羡前去抓人，就不怕那边有埋伏在等着他？”陈若霖问。
“你陈三日可是江上一霸，这煤船如无你的许可，能这般畅通无阻地在两地之间来来往往？你既然主动透露煤炭的去向，显然是要借我之手给对方以重创，在我未到福州之前，就已经被迫加入你的阵营。你若在这当口让钟羡出事，岂非功亏一篑？”长安道。
“听你这么说，钟羡此番若不能安然返回，便要将罪过记到我头上了？”陈若霖为自己抱屈，“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我何其无辜？”
“所以啊，为了自己不要蒙冤，尽一切可能确保钟羡毫发无伤吧。”长安说完想起身，又被陈若霖一把拉了下来。
“你竟然威胁我去保他立功，我心如何能平？要不这样吧，我保他活着回来就行，嗯？”他居然开始跟长安讨价还价。
“我说过了，必须毫发无伤。你也用不着不平，如果这次他能一切顺利，我记你一功，给你一天的时间如何？”
陈若霖不解：“什么叫给我一天的时间？”
长安道：“你不是想让我给你生个孩子么？怀胎十月一朝分娩，就按三百天算好了。你每得我一次认可或好感，我便赠你一天时间。你何时集满了三百天，我就给你生孩子。”
陈若霖挑眉：“好个放长线钓大鱼的缓兵之计。”
“不要拉倒。”长安不跟他废话。
“凭什么不要啊？我要。只不过，护钟羡一次周全居然只得一天，这也太少了吧？”陈若霖不满道。
长安瞟着他幽幽道：“这可是你陈若霖的孩子，护钟羡一次，你想换他几天？”
陈若霖笑着伸手捧住她的脸，感慨道：“这对付男人的本事，还真不是一般人能比啊。好，一天就一天。我陈若霖的孩子，一天就值他一条命。”
如此，两天后，钟羡与龙霜顺利凯旋。
此番他们不仅捣毁了隐藏在乌岗村深处的冶铁坊和兵器坊，还缴获了大批尚未来得及运走的刀枪剑戟，并为朝廷抢回一座产量颇丰的铁矿。
只是驻守乌岗的那些人都是亡命之徒，他们并未能从这些死士口中问得这冶铁坊和兵器坊背后主人的具体身份。
河神庙交出了煤矿与码头的所有权，河神县的百姓们少了和尚的煽动，又老实本分地回到了官府治下，长安已经没有必要继续在此地逗留了。
在离开河神县的前一日，她和钟羡相约去江堤上走一走。
“你脸上的伤，如何来的？”因为陈若霖这贴狗皮膏药总是和长安形影不离，可怜钟羡直到此时才有机会问出这个刚见面他就想问的问题。
“离开盛京不久，在山道上遇到了埋伏，被箭头划的，没事。”长安看着眼前这与现代相比分外古朴自然的江堤，脑子里想着‘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的诗句，心中倒是难得的轻松。
但她的轻描淡写并不能缓解钟羡心中的忧虑，能被箭头划到脸，当时的情形该有多么凶险，可想而知。
“陛下到底为何派你出来巡盐？”他在一株柳树下停下，问她。
“去年年底宫中发生了一些事，有证据证明扰乱盐务造成盐荒的罪魁祸首可能与罗泰一帮人有关。你知道调查这些事情是我内卫司的本职，朝中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们。派我出来，比之派遣旁人，至少能多个知彼的便利。”长安道。
“只是因为这个？”钟羡有些难以置信，“前几任巡盐使死的死伤的伤，陛下该知道此事有多凶险……”
“正是因为凶险，知彼这一点才显得尤为重要啊，否则杀鸡焉用牛刀呢？”长安笑道。
钟羡还想说话，长安抢在前头道：“别再说我了，左右都已经出来了，福州也派了陈若霖来接我，后面这一路应当不会再出什么岔子。倒是我在盛京的时候听闻你爹娘好像替你相中了大司农家的女儿做媳妇，他们有跟你提过此事吗？”
提起这个钟羡便有些不自在，他侧过身去，看着广袤的横龙江面，点了点头。
“你意下如何？”长安问。
钟羡侧过脸看她，衣袂在江风中微微卷动。他身姿如竹，高挑笔直，然眼神却低，与他身高不成正比的那种低，绝对不需要比他矮了五六寸的长安仰视的那种低。
“为何要问？”他问。
长安收起嬉笑之色，神情端肃：“我必须要知道。”
钟羡别开眼神，过了片刻方低声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大抵是要听的。反正，也没有旁的选择。”
长安闻言，收回投在他身上的目光，望向身侧的横龙江，不语。
此情此景下，钟羡也没有心情另起话题，就陪着她一起沉默。
良久，长安转过头来，看着他道：“钟羡，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钟羡听她连名带姓地喊他，顿时意识到她接下来要说的话绝非寻常。他不着痕迹地看了眼四周，确定附近无人，方问：“何事？”
“端王，并非是先帝的骨肉，而是慕容珵美的儿子。”长安一开口，便是石破天惊之语。
钟羡惊得瞪大了眼睛，半晌方回过神来，蹙眉问道：“有何证据？”
“没有证据。”长安道。
“那你如何确定？”钟羡眉头皱得更厉害了。
“不是我确定，是陛下确定。但是这个问题，你不能去问他。”
钟羡看着长安，想问的问题一个都问不出来了。
“觉得不可思议是吗？但是知道了这件不可思议之事，先太子之死，是不是就变得比较容易想通了？”长安再下猛药。
钟羡心头剧震，是啊，古蔺驿之行后，他曾和父亲讨论过先太子之死的原因，想不通是什么人非要害死君行让庶出的端王上位。若端王真的不是先帝的血脉，那一切便都解释得通了，害死君行让端王上位，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窃国。
先帝宁愿传位弟弟也不传位儿子，是否也正是因为察觉了这一点？
钟羡脑中乱了片刻，忽的回过味来，既惊且急，道：“那我爹……”
“钟太尉未必知道真相，但大司农却有足够的心机和野心去拉拢他。”长安尽力宽慰着钟羡，温声道“为了你爹，为了你自己，为了钟家，你不能娶慕容怀瑾的女儿，绝对不能。”
“此事若是真的，我娶不娶大司农的女儿还有何要紧？最要紧的难道不是尽快剪除这些乱党逆臣？”钟羡急切道。
“很难，原因有三。第一，关于端王身世这件事，陛下手中并无实证，除非他能拉下脸来让端王与慕容珵美来场滴血认亲。二，就算陛下手中有确切的证据，他也不能将端王的身世昭告天下，因为他要顾及先帝的颜面。三，大司农一派与太后互相勾结。在内，凭着皇族宗亲的身份叫陛下轻易动不得他们，在外，结党营私行事谨慎，从不轻易落下把柄。钟太尉也是爱惜羽毛的人，他能说动你父亲与他家结亲，可见他伪装得有多好。钟羡，我今天与你说这些，其实就想求你一件事，一件我很难开口，却不得不开口求你的事。”长安仰头看着他道。
相识这么久，钟羡第一次从长安口中听到这个“求”字，听得他心都颤了起来。
长安居然在求他……
“何事？”他几乎是本能地在问。他其实并不想问，因为接下来不管她说什么，他都会答应。
“你能不能，回盛京去？”

第618章 情之一字
“端王不是陛下的亲侄儿，先帝是被太后与丞相合谋害死的，甚至连陛下父亲之死，也被当年尚在东秦后宫的太后当做了往上爬的垫脚石。我知道也许在你看来自登基后陛下与以前相比，改变很大，但这都是有原因的。他背负得太多，这一步步走来，太难了，换做你我，也未必能比他做得更好。所以，钟羡，你能不能回盛京去，去帮帮他？看在先太子的份上，看在你们自小相识的份上，看在……我的份上？”
钟羡被接踵而至的真相冲击得不知所措，脑中像是江岸决堤后瞬间被洪水淹没的田地村庄，一片绝望的狼藉。
然这狼藉的混乱中，却还有那么一丝格外清晰的心疼坚韧地抽动着他的神经，让他始终保持着清醒。
长安，他见识过她的杀伐决断心狠手辣，而今，他又见识了她做低伏小软语求人。而这一切，都是为了陛下。
到底要怎样的感情，才能让一个人为另一个人如此自然地在极端之间切换，就仿佛，每个都是真正的她一般？
可是慕容泓依然舍得派她出来整肃盐务治理盐荒，全然不顾此行会给她带来多少的困厄与凶险。
她只是一个女人，一个，年纪比他们还要小的女人。
他眼底有些湿润，强忍着，问：“怎么帮？”
“稳住你爹，便是帮他。只要太尉始终站在他这边，那些乱臣贼子就不敢轻举妄动。毕竟若是手中无兵，如何夺权？”长安看到他眼底的水光，顿时有些难以承受。
钟羡不是慕容泓，要怎样的情绪波动，才会叫他露出这等脆弱的模样？上次看见他这副模样，还是她编故事引发他对先太子的追念之时。
长安心中难过，但并没有因此而选择逃避。
她看着钟羡道：“我知道你是有理想有抱负的，否则当初你就不会自请去兖州，如今也不会出现在横龙江畔。我叫你回盛京去，无异于叫你放弃自己的抱负和理想，放弃建功立业甚至是扬名天下的机会去换我一个心安。我本没有这个资格和脸面跟你开这个口，但像我这样的人终究还是更自私一些吧。我这个九千岁是他封的，他皇位坐得稳，我地位才稳。你若答应，这次算我欠你一个大大的人情，一个，也许我永远都还不起的人情。”
“知道自己可能永远都还不起，还要欠，你这不是耍无赖么？”钟羡说。
长安微笑：“是啊，反正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我无赖。”
钟羡也笑，但视线却似乎更模糊了些，他再次侧过脸看向江面。
良久，长安估摸着他眼里的水光应该被江风吹得差不多了，才问：“能应吗，钟羡？”
钟羡回过脸来看着她，道：“你都对我用上了求字，我又怎么可能忍心拒绝你？”
“既然不忍心，那我可就得寸进尺了。”长安从袖中拿出一只瓷瓶，递给钟羡道“你此行是出来治水的，在差事没办完之前，若无诏命或特殊原因，不得擅自回京。这里有一瓶药，你每日用筷子沾一点放入茶水中服下，便能让你体软盗汗面色发黄，便如得了黄疸一般。待你因病回京后，只要停服此药，自会痊愈。在服药期间记得要多喝些水。”
钟羡毫无异议地收下瓷瓶，点了点头。
“在盛京，有两个人我放心不下，一是纪行龙，二是李展。待你回去后，能不能帮我打探一下这两人的情况？”长安问。
钟羡道：“好。”
他对她言听计从的模样让人心里格外难受，长安试图用打趣来调节这种容易致郁的气氛：“文和，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乖巧呢。”
“这次的乖巧有条件。”钟羡不苟言笑。
“什么条件？”
“你什么时候回京？”钟羡问。
长安思虑着道：“不好说。”
钟羡眉头微蹙，问：“你此行福州，不仅仅是为了盐务吧？”
长安笑道：“许久不见，你果然是长进了。”
“你别跟我打岔，这次，你到底又想做什么？”钟羡紧盯着她，问。
长安本不欲告诉他，但此情此景下，她实在硬不下心肠来糊弄他，遂道：“福州福王陈宝琛且不说为人如何，他的几个儿子，那问鼎之心却已是昭然若揭了。既然有了问鼎之心，那自然是越早杀掉越好。整个福州，唯有陈若霖这个没有靠山没有羁绊的福王庶子能做到对福王一脉六亲不认斩尽杀绝。我欲借他之手平定福州，但其人有野心有实力，若换他来坐福王之位，我需得在福州看着他。我说归期不定，此乃原因，并非因为此行凶险，你大可不必为我担心。”
三言两语轻描淡写地说要平定福州……
若换做旁人在钟羡面前如此说话，他定会认为对方是在大放厥词，但是长安，他知道，她说得出，就能做得到。只是这样的事情，又怎么可能不凶险？
陈若霖那样的人，值得她以性命相托？还是，为了平定福州，她不惜与虎谋皮？
钟羡眼神又痛苦起来。
“我知道此事不可能不凶险，我更知道，即便我知道此事凶险，我也阻止不了你。我可以应你所求回盛京去，但你必须答应我我一个条件。在你没有归来之前，我要你每个月都亲自写信向我报平安。长安，你答应我，当你需要帮助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我。不管什么时候，不管什么事，你不必犹豫，我永远都会帮你。不计代价，不择手段。”
饶是心硬如长安，听到这般肺腑之言，也忍不住泪盈于睫。
她含泪而笑，道：“不得了，我居然能有从你口中听到‘不择手段’这四个字的一天。”
钟羡眼底泛红，弯起唇角道：“大约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吧。相识数年我才有这么一点被你同化的迹象，已是意志坚定难能可贵了。”
长安失笑：“谁说不是呢。”她转过身看着横龙江面，江面上浪潮翻涌波澜起伏，一如她此刻的心境。
江风猎猎，吹拂着岸边并肩而立却又彼此沉默的两人。
眼看天色渐暗，长安对钟羡道：“时辰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钟羡颔首：“你先回吧，我要去渡口一趟，看看那边的情况。”
长安就自己先回县衙了。
钟羡一直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不见，这才收回目光，往右边远处的堤岸看了一眼，见那隐隐约约的人影还在，抬步走了过去。
一身华丽红衣的陈若霖站在大片的芦苇丛边，面朝江面背对钟羡，手里把玩着一片苇叶，开口便问：“她跟你说什么了？”
钟羡原本就对他没好感，如今见他如此无礼，自是没有惯着的耐心，冷淡反问：“这也是你有资格问的？”
陈若霖轻笑，回过身来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这只初生牛犊，抬起左手做了个动作。
茂密的芦苇丛另一边突然转出来两名侍卫，押着一名被堵着嘴的男子。
钟羡看到那名男子的瞬间，只是觉得他眼熟，待他想起这人是谁时，面色骤变。
陈若霖见他变了脸，挥手让侍卫将男子押走，看着有些失魂落魄的钟羡似笑非笑道：“你说，如果此人出现在朝堂之上，你和长安，还能否如在刘光初面前那般轻易脱罪？”
钟羡抬眸看他。
方才那人不是旁人，正是当初和刘光初的表舅何松元一道出现在赵王府除夕夜宴上的那名乐师，也是赵王刘璋寿宴血案的目击者。
这人竟然没死，还落在了陈若霖手里。
“当然了，你是太尉独子，只要钟太尉不想绝后，拼了命也会保你。再不济还有长安这个看似聪明，实际上却傻得可怜的女人。如果事发，我敢担保，她在自救之前一定会把你先摘出去。从这一点上来说，你完全可以对这样的威胁不加理会。”陈若霖道。
“你就是用这个威胁她的？”钟羡想起长安晚上与这人同房很可能是被逼迫的，胸口一阵血气翻涌，无意识地握紧了双拳。
陈若霖扫了眼他的拳头，面上稳操胜券的笑容不改，问：“怎么？这是想要杀人灭口？”他当着他的面懒洋洋地展开双臂，道“来啊，看看你到底是能杀得了人，还是灭得了口？”
若是两年前的钟羡，这会儿也许就热血上头，不管不顾地扑上去了，就如当初面对赢烨时一样。
但现在的钟羡，在短暂的僵持过后，他松开了拳头，一脸平静地问陈若霖：“你到底想怎么样？”
陈若霖负起双手，左颊上凹出标志性的月牙儿，道：“你是长安的好友，我是她夫君，这般说起来，你我纵算不上至爱亲朋，总还是可以互相帮忙的关系吧。”
钟羡眉头深蹙，道：“你有事说事，休要胡搅蛮缠。”
陈若霖笑问：“你质疑我话中的哪一点？我是她夫君这一点？那你尽可放心。这个女人，你与慕容泓都配不上她，她只能是我的。待我们成亲之时，自会给你发喜帖。”
钟羡冷笑：“连最起码的尊重都不给她，你也敢说自己配得上她？”他上前几步，与陈若霖面对面，句句果决字字有力“我不管你有什么手段，福州之行，她但凡有丝毫损伤，这笔账，我就找你算！”

第619章 再次分别
“找我算账？她此行若是有失，你可以找伤她的人算账，可以找派她出来的慕容泓算账，可以找害她被慕容泓派出来的人算账，怎么也找不到我头上来啊。”陈若霖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钟羡听出了他话中玄机：“害她被慕容泓派出来的人？你的意思是，她不是自愿出来巡盐的？”
陈若霖脸上露出一丝促狭的笑容，不答反问：“钟公子似乎丢了一支笛子？”
钟羡皱眉。
他从起义军那边逃回之后，整理自己的随身物品时，是发现笛子不见了。
“在长安手里呢。不过我猜她为了怕你问你在襄州不见的笛子为什么会跑到盛京的她手里，她应该会在临走之前才还给你。”陈若霖道。
钟羡看着他，黑眸如冰：“你知道我的笛子为什么会在她手里。”
“我当然知道，不过她不想让你知道。钟公子，你想知道吗？”陈若霖优哉游哉地问。
“你直接说条件吧。”
“钟公子真乃爽快之人，既如此，我也就不绕弯子了。听闻云州刺史陶行时与钟公子乃是总角之交情谊深厚，我想请钟公子替我卖个面子，叫他不要处处针对我福州去云州经商的人。我知道他对我很有成见，但因为我一个人刁难所有的福州商人，也算不得什么君子所为吧？”陈若霖道。
钟羡移开目光，道：“我会跟他打招呼的。”
“那就多谢了。至于你这支笛子是如何到的长安手中，说来也是简单。慕容泓的小舅子孔仕臻扮猪吃虎，再加上有心之人的鼎力相助，在去年年底终于查清了盐荒的始作俑者，并拿到了相关证据，赶回盛京去向皇帝复命。对方不甘心坐以待毙，但孔仕臻的折子都递到了皇帝的御案上了，怎么办？就用你的命去威胁长安，让她拖住皇帝一天一夜不看折子，你的这支笛子，便是他们有能力接触到你的证据。长安不敢拿你的命来冒险，所以就真的拖住了慕容泓一天一夜，结果就在这一天一夜里，幕后黑手逃了，孔仕臻被虐杀，相关证据全部丢失。而长安做这一切还都是为了你，你说慕容泓生气不生气？这一生气，不就把她给流放了么？”陈若霖笑意微微道。
钟羡怔在原地，一时难以消化这突然而至的真相。
偏陈若霖还在雪上加霜：“若我没猜错，她方才定然劝你回盛京吧？听她的回去吧，比之这里，自然是盛京对你来说更安全。只不过，回去了最好也别没事就去皇帝跟前晃悠，你说他看到你难免就会想到长安为了你背叛了他，这心里该多别扭。”
钟羡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下，侧过头往芦苇丛那边看了一眼，回身问陈若霖：“若我要你将那人交给我，你有什么条件？”
陈若霖微笑。
河神县县衙，长安分割了一下自己的财产，将自己这一路搜刮来的金银财宝留了三分之二下来作为修堤资金，自己带三分之一去福州。分割完财产又看了看龙霜呈上来的随行人员名单，这么一忙就半个时辰过去了。
她突然觉得身边有些安静，一想陈若霖这死男人又不知去哪儿了。有道是贱人静悄悄，肯定在作妖，她急忙喊来吉祥，吩咐道：“去旁边看看陈公子在不在？”
吉祥得令，刚准备出门，陈若霖倒从外头进来了，张口便道：“不错不错，现在一会儿不见我就知道惦记我了，这么些日子来没白疼你。”
吉祥：“……”溜了溜了。
长安闲闲道：“怎么说你也是为了接我来的，万一死在哪儿没人收尸岂不是惨？”
陈若霖走过去，从后头圈住她肩膀，下颌搁在她肩头笑道：“你就这么咒你孩子他爹？”
长安道：“根据祸害遗千年定律，我不用人咒应该也会比你死的早。”
“你放心，只要从现在开始，你不离开我，我绝对不会让你比我先死。”陈若霖侧过脸在她脸颊上啄了一下，放开她去床上拿了他自己的枕头，叹气道“不过从今天开始，就先不跟你睡了。”
长安瞥他：“良心发现了？”
“良心这种百无一用的东西，我陈若霖怎么可能会有？只不过你现在有孕在身，我得让你好生安胎啊。”陈若霖抱着枕头道。
长安：“……”
“脑子坏掉了？”她问。
陈若霖笑道：“这不是你自己说的吗？女子怀胎，十月方生，那这三百天的第一天，定然是怀上的那天啊。今日你给了我第一天，那岂不是说，在我们的约定中你已经怀上了？”
长安：“……”这邪教头子又开始给人洗脑了。
“当然，若是你舍不得我走，我也可留下。”陈若霖冲她眨了眨眼，“毕竟抱着老婆孩子一起睡觉可是我多年所愿。”
“好走不送。”长安背过身去。
身后传来陈若霖的大笑声，待笑声不闻，他人也不见了。
长安有些忧虑地蹙起眉头。这男人没道理突然改邪归正，消失的这段时间，会不会去找钟羡了？
她看了看斜对面钟羡的房间，房里没亮灯，可见人还没回来。
钟羡此刻正与卫崇在离他和长安谈话之处有段路的江边大石墩上喝酒。
卫崇瞧着他拿着酒瓶一口接一口的，有些惊奇，问：“怎么，心中有事？”
钟羡摇摇头，放下酒瓶，对卫崇道：“卫兄，能否劳烦你替我送一封信到云州去？”
卫崇伸手指点他道：“钟羡，你这可不厚道了啊。我说我不去福州，你就叫我替你送信去云州，这不是逼着我路过福州么？”
一向不会强人所难的钟羡此番脸皮却厚了起来，闻言向卫崇拱手一揖，道：“拜托卫兄了。”
卫崇手里拎着酒瓶一脸的错愕，问：“为什么啊？为了长安那个太监？不是我说，就算你与这太监有交情，你对他这态度也有些太不寻常了吧。”
钟羡默了一瞬，抬起头来看着卫崇道：“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她，是我心仪的女子。”
“噗——”卫崇刚喝的一口酒尽数喷了个干净。
“你说什么？她是……”卫崇高声开了个头，想起此事的机密性，又四顾一番，压低嗓音不可置信地问钟羡：“你说他是……女子？”
钟羡点头，道：“此事关系到她的性命，望卫兄听过就忘，再不要向任何人提及。”
“我的个老天爷，她居然是女子。”卫崇想起长安这一路的做派，一脸呆滞，少倾又忽然回过神来，道：“若她是女子，那陈若霖……”
陈若霖这段时间夜夜与她同宿，这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啊。
钟羡避开了这个话题，只道：“她此行福州任务艰巨困难重重，我纵有心相帮，却也鞭长莫及，只能给行时捎书一封，请他借毗邻福州之便替我看顾着她些。卫兄，左右你妹妹还不曾寻见，何妨再去福州一趟？”
“你都这么说了，我还能不去吗？”卫崇挑眉道。
“多谢。”
“大恩不言谢，来，陪我喝酒便是。”卫崇道。
钟羡失笑，道：“好，喝酒。”
第二天一早，长安一行便收拾好了行装车马准备上路。
钟羡与狄淳等人一路将他们送到县城郊外，长安才突然想起一般拿出钟羡的笛子，对钟羡说只是偶然所得，看着眼熟就收下了，问钟羡是不是他的笛子。
钟羡已知真相，看长安如此小心翼翼保护他的模样格外难受，也没深问，只道这笛子自己丢失已久，谢谢她替他寻得。他知道长安原本可以不还给他，只是看他去兖州带着这支笛子，来横龙江还带着这支笛子，料想这支笛子是他心爱之物，这才冒险归还。
长安不喜欢黏黏糊糊地告别场景，没说两句话就上马启程了。
钟羡来到附近的一座矮山上，看着官道上缓缓走远的队伍，以及前头那个越来越模糊的人影，横笛抵唇，为她吹奏一曲。
清脆空灵的笛声婉转悠扬地与凉爽的晨风一道拂过耳际，长安不由自主地勒马回头，却只见一张张跟随着自己的脸与远处翠绿的青山。
她笑了笑，双腿轻夹马腹，继续往前。
六月初，甘露殿，傍晚。
慕容泓在天禄阁批了一天奏折又与王咎他们议了很久的政事，若不是今天是陶行妹生辰，晚上要举行宫宴，他还未必有空回来。
一回来自是吩咐太监给他备水沐浴，结果衣裳刚脱了一半，张让在外头报说公羊一行回来了。
慕容泓当即把脱下的衣裳又穿上，从浴房里出来，迫不及待地令长福去传公羊他们进来。
公羊一行风尘仆仆地进来拜见慕容泓，慕容泓一见他们手里的笼子和箱子，顿时心就凉了半截。
“怎么回事？”他看着从笼子里出来，一边谨慎地迈步走动一边四处观察嗅闻的爱鱼，问公羊。
公羊见陛下似乎脸色不太好，忙把长安教他的话一股脑儿倒了出来：“安公公说，他去的地方有一只虎，怕爱鱼去了一时看管不住填了虎口，辜负陛下的一片美意。他还说爱鱼跟着他一路辗转居无定所，始终处于惊惶状态，时间长了怕是对它身子不利，所以才叫奴才把它带回还给陛下。”
慕容泓心中一片茫然。福州有虎，那虎能伤的，又岂止是猫？
“只有口信，没有书信么？”怔了一会儿后，他问。
公羊战战兢兢：“回陛下，安公公并未有书信让奴才带回。”
“陛下，龙霜有书信来。”褚翔见陛下要信，就把他派去提点龙霜的侍卫带回的信呈了上去。
他思忖着，他既然让侍卫提醒龙霜要报喜不报忧，那此番，这信里头总该有些让陛下高兴之事了吧。

第620章 酒后的软弱
戌时，长秋宫含芳殿。
皇后的生辰宴，阖宫嫔妃包括太后与端王都来了。
宴会开场便是裴滢裴宝林领队献舞，她虽未曾伺候过皇帝，但进宫已经两年，按着资历升了一级位分。
要在皇后生辰宴上献舞，那自是精心排练过的，故而一开场裴滢几个曲仰翻卷的动作下来，谭明夏便偏过头对一旁的滕阅道：“想不到这裴宝林平时看着不声不响的，一舞惊人啊。我看就她这造诣，比之云梦也不遑多让。”她们三个是后进宫的，又同住一个宫里，抱成一团也是顺理成章。
滕阅闲闲地抿了口果酒，道：“不声不响不代表人就老实。”她瞟了眼斜对面的尹蕙，“我瞧着尹才人更不声不响呢，结果呢，人家根儿都快长在长秋宫了。”
虽然进宫晚，但宫里没什么消息是花钱打听不来的，谭明夏自然也知道尹蕙裴滢和栾娴在陶行妹还是婕妤时就与陶行妹交好，一人得道，自然鸡犬升天。
只不过，在这宫里，跟谁走得近都没用，连皇后都不得宠，你还能借谁的势去接近陛下？
想到后宫长年无宠的现状，谭明夏就忍不住去看坐在最上头的那个人。
二十出头的男子，看上去仍似少年青葱，肤白如玉目若点漆，发黑如墨唇娇如花，望去不似红尘中人。
身为男子，他委实是生得美，却不是那种俗世娇艳。若要形容，恐怕只有雪山之莲空谷幽兰能比拟一二。
在未见他时，谭明夏也曾幻想过若是有朝一日自己得宠会是怎样一副光景，但见了他后，她发现自己愈发想象不出自己得宠的光景了。因为，她无法想象这样一个寡淡冷情的男人，会以何种神态和言语去宠幸一个女人。
就如此刻，那裴滢舞姿之轻盈飘逸，连她这个女子都看得不忍转睛，可陛下在做什么？他在喝酒，只是在喝酒，偶尔才向下面投来一瞥，那目光中也没什么内容，或许，从来就不曾有过内容。
慕容泓今晚手指都没离开过酒杯，以至于他觉得那薄薄的瓷杯都被他给焐热了。他的桌上珍馐罗列，他的左右衣香鬓影，他的面前金碧辉煌。他淹没在这世人梦寐以求的荣华富贵中，脑中却只一遍遍回想着龙霜的那封奏报。
“……千岁已收服陈若霖，两人每日相谈甚欢形影不离乃至抵足而眠。有陈若霖相助，千岁赴福州肃清盐患之举，必定事半功倍……”
相谈甚欢，形影不离，抵足而眠？呵……
慕容泓表情麻木地端起长福斟满的酒杯，仰起头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时，身形有些不稳地用左臂支在了桌沿。
一旁陶行妹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在她印象中，陛下根本不胜酒力，所以从不贪杯，今天这是怎么了？
慕容瑛见慕容泓这般情状，心中也是疑窦丛生。自尹衡去了兖州之后，赢烨那边暂时没什么动作，起义军也已被燕王消灭，目前朝上还算安稳，他不应该有需要借酒消愁的烦心事才对。而且以他这阴狠善忍的性子，就算真有什么烦心事，也不会表现得这般明显。所以，这般惺惺作态，又是在故布疑阵想要引人入彀了么？
尹蕙位分不高，坐的位置靠近大殿殿门，可以借着赏舞的机会偷看上面的慕容泓。他喝酒的动作很是赏心悦目，醺醺然如玉山之将颓的模样也很是令人心醉。可是她却只感到难过。
光凭外貌已经让人忍不住想要去呵护的陛下，为什么每次见到他，他总是郁郁不乐的模样？
两年半了，她进宫已经两年半了，还从未见他笑过。
是因为政事太过繁重了吗？还是因为……长安？
一个人，若是真心喜欢另一个人，那心情会随之起伏简直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了。若周信芳跟她说的是真的，陛下心系长安，那是否证明，长安从来就不曾让陛下开心过？
为什么？难道有这个运道和福气被这样的男子喜爱，还会忍心慢待他冷落他甚至伤害他吗？
她真的不明白。
宫宴举行到一半时，慕容泓已是醉了。
他自己也知道自己醉了，起身踉跄之时，对过来扶他的陶行妹道：“多年过去，朕还是这般不胜酒力，毫无长进。今日是朕不好，改日，朕再补你一个生辰宴。”
“陛下快别多说了，您原本就有胃疾，实不该喝这么多酒的。张公公，回去后别忘了去请御医过来看着陛下些，以防万一。”陶行妹见慕容泓站都站不稳，真恨不能跟去长乐宫亲自照顾他。思及慕容泓不准后妃踏足长乐宫的规矩，又不敢轻易逾越，只好如此叮嘱张让。
张让应了。
慕容泓趁着还有几分清醒又向慕容瑛告了罪，这才丢下满殿的妻妾，由长福和褚翔扶着往长乐宫去了。
他越走越难受，走到鸿池之侧时就忍不住吐了一场，吐过之后，整个人清醒多了，只是还是头重脚轻，浑身乏力。
好不容易折腾到甘露殿，张让长福本想直接让他上榻休息，他僵着不肯。
“这般糟污怎么睡？去打水来，朕要沐浴。”慕容泓歪在软榻上有气无力道。
准备热水总需要时间，待到热水提来，他也已经睡着了。
长福轻手轻脚地用热水给他擦擦脸擦擦手，擦手的时候心中还忍不住暗暗感慨了下，这一国之君的手，还没他这个当奴才的爪子肥呢。
这没进宫的时候吧，他觉得皇帝肯定是这天底下最高兴最幸福的人了，毕竟全天下他最大嘛。等到进了宫到皇帝身边伺候久了，他才知道，高兴个什么？幸福个什么？每天夜深了才睡，天不亮起身，日常不是批折子就是与大臣们争论，既不好吃又不好色，身边既无知冷知热的亲人，又无知心可意的女人，这日子过得还不如稍有些财帛的老百姓自在快活呢，也不知道图个什么？
安哥对陛下忠心耿耿，是否也是觉着陛下可怜呢？安哥虽然嘴硬，那心是最软不过的，否则就他这笨头笨脑的样儿，又凭什么得到安哥的照拂和提携呢？
想起安哥，长福心中也是十分牵挂。安哥离京有半年了，也不知现如今人在何处，过得如何？
爱鱼虽然出去了两个多月刚回来，那旧日的习惯倒还记得，半夜要方便了，跑到内殿门口喵喵叫。
坐在软榻边地上打瞌睡的长福被它给吵醒了，忙揉揉眼睛起身给它开门让它出去拉屎撒尿，在外头就用帕子给它擦干净了才抱回内殿来。
结果进了内殿一抬头吓了一跳，陛下竟醒了，正独自站在桌旁喝水，“哟，陛下，这茶都冷了，您别喝，奴才这就去给您拿壶热的来。”长福担心他喝了冷茶肠胃又要不舒服，忙上前阻道。
“不必了。”慕容泓放下茶杯。
“陛下可有哪里不舒服？张公公叫了御医来，还呆在偏殿没走呢，陛下可要叫他过来请一下脉？”长福见慕容泓似乎心情有些低落，小心翼翼地问。
“不用，你退下吧，朕一个人待会儿。”慕容泓道。
“是。”长福弓着腰退出了内殿，关上殿门。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到慕容泓似乎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然后，他的小腿就被蹭了一下。
爱鱼：“喵——”
慕容泓低头看着自己腿旁那熟悉的身影。
爱鱼没得到自己想要的回应，调转方向又蹭一下，“喵——”
慕容泓去拿了小鱼干给它，然后在靠近猫爬架的地方靠着墙坐了下来，看着它吃鱼干。
爱鱼急切而又不失优雅地吃完了，爬到慕容泓的腿上坐下，开始慢条斯理地舔爪子洗脸。
“朕把你送走了，你不恨朕吗？”慕容泓伸手摸了摸它背上柔软的皮毛。
爱鱼专心致志地舔着爪子，哪有空理他？
“你见到她了吗？她有没有抱你？有没有跟你说话？她是不是又瘦了？她脸上的伤如何了？她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给你小鱼干总是比朕给的多？她有没有……”慕容泓说到此处，声音突然哽咽。
“她有没有跟你说起朕？”
烛火幽微的偌大内殿，只有慕容泓一人低切的声音在寂寞中与夜色一道悄悄流逝。
他仰着头靠在墙壁上，闭着双眼，那纤长的睫毛不堪重负地颤抖了半晌，终于宣告放弃抵抗，任由两行清泪沿着他瘦削的脸颊滑落下来。
他睁开湿濡的眼，看着虚空，道：“朕知道，就算没有孔仕臻那件事，你也已经忍到极致了。皇后的死，截信的事，后宫的嫔妃，还有那些孩子……朕知道，你对朕，已经忍到极致了。”
“可是朕真的错了吗？”
“若是你在，你肯定又会说，朕没错，你也没错。那到底是哪里错了？为什么我们明白彼此的心意却就是不能好好地在一起？”想到无力绝望处，他轻轻摇头，眼中的泪再次决堤，声息微弱“长安，朕到底该怎么办？”
幻想出来的人影，自然是无法回答他的。
良久，他情绪稍微平复了些，双手捂脸，拭去满颊泪痕，慢慢道：“朕到底还是错了。错在不该因为害怕面对，就放你那样离开。错在不该为了后面能让你顺利地金蝉脱壳，就只派了两百亲卫给你。朕知道这样很自私，但是，朕真的是黔驴技穷了。真心留不住你，心机也留不住你，朕只能付诸于强硬手段，这也是朕唯一仅剩的办法了。却不曾想，会被旁人钻了空子。”
暖黄的烛光中，爱鱼已经洗完了脸，惬意的在九五之尊的龙袍上躺下睡觉了，完全没察觉自己的主人在难得的软弱过后，再一次眸光似铁。
“陈若霖。”瘦长白皙的手指紧握成拳青筋迭起，年轻的帝王嘴里低喃出这三个字时，眼中折射出的，是不惜伏尸百万流血千里，也必要除之后快的憎恨与决心。

第621章 云胡
相处越久，长安越觉着陈若霖这个男人有意思。
寻常人初次见面，总是尽可能地将自己好的一面展现在对方面前，可他却偏偏反其道而行。
她和他初相识那会儿，这男人除了武力值高之外几乎没有可取之处，油嘴滑舌厚颜无耻，动机不明性格一言难尽。但是一开始由于各种原因接受了他这一面后，接着相处下来，你又会发现他还是油嘴滑舌厚颜无耻，但远没有一开始那么夸张。他动机渐渐明朗，性格脾气也不是完全无法捉摸。就类似于，一开始见识了他最坏的一面，然后才开始慢慢发现他坏的底色上星星点点好的方面。
像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置之死地而后生。
这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事。人总是喜欢希望而惧怕绝望。如果一开始你觉得这个人很完美，相处下来却发现他这也不好那也不好，你就会对他越来越失望，进而绝望。而一开始你觉得这个人一无是处，相处下来却发现他这方面其实做得还好，那方面能力也很强，就相当于他一直在给你希望。
绝望会让人退缩，希望却会使人前进。最后的结果会变成这样，一个浑身百分之八十优点的人，会因为后显露出来的百分之二十的缺点而受到否定。而浑身百分之八十都是缺点的人，却因为后显露的百分之二十的优点而受到肯定。
听上去不可思议，但这世上芸芸众生，本也没几个敢这般肆无忌惮地在人际交往上来个反其道而行。
陈若霖晚上不再死缠着长安后，长安和他的关系更缓和了一些。
这日，是个多云天气，太阳没有平时那么晒人。中午用过饭之后，长安看着官道两侧山青水绿繁花灼眼，就没再乘车，骑着马跟着陈若霖龙霜他们一路小跑。
“想吃鹿肉吗？”跑到一座底下大片林子的高山之侧，陈若霖忽然侧过头来问长安。
长安放缓马速，问：“哪有？”
陈若霖一指大山脚下的林子，道：“那有，带你去打猎。有没有兴趣？”
龙霜不无忧虑道：“以千岁现在的骑术，打猎恐怕还不能够吧？”
“放心，她如果摔下来，我肯定给她垫着。”陈若霖堵上龙霜的嘴，又问长安：“怎么样？敢不敢？”
“废话那么多，带路便是。太瘦，拿杂家的弩来。”长安高声道。
陈若霖笑，也让侍卫取了弓箭来。
龙霜无奈，只得让队伍移到官道旁的草地上原地休息，派士兵戒严四周。
卫崇看着兴冲冲跟着陈若霖策马奔向林子的长安，感慨一句：“文和呀文和。”感慨完了，扯一扯缰绳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大约是还没受到过火器大规模屠戮的伤害，长安觉着这时代林子里的动物都有点呆呆的。被马蹄声惊到了你跑就跑吧，还跑跑停停一步三回头，也不知道在犹豫个啥？以至于陈若霖还能停下马来，老神在在地指给她看：“那边有只鹿，大约三十几丈远，就在那丛开着白花的灌木后面，看得见吗？”
长安道：“看得见。”她抬起手里的弩机，就是在宫里献给慕容泓的那一款，瞄准鹿嗖的一箭，射偏了。
那鹿受了惊，撒腿就跑。
陈若霖瞄都没瞄，拉起弓就是一箭，鹿应声而倒。
后头跟着的侍卫跑去捡鹿。
陈若霖回过头来，风情地朝长安一挑眉毛。
长安：“哼！”扯着缰绳继续往前走。
陈若霖单手持缰轻笑着跟过去。
卫崇全程抱着双臂跟在后头打酱油。
未几，长安发现一只肥兔子。她从马上下来，蹑手蹑足地靠近，力求一击必中。谁知在距离兔子十几丈远时还是被发觉，兔子窜起来更快。
陈若霖拉起来一箭射穿了兔子的后腿，箭支入地半尺深，将那重伤却未死的兔子钉在了原地。
兔子吱吱惨叫着拼命挣扎。
陈若霖对长安道：“喏，给你射。”
长安翻身上马，将弩机往肩上一扛，高抬着下巴道：“不射嗟来之兔。”
陈若霖笑着向她拱手道：“求千岁务必帮忙。”
长安看那兔子挣扎惨烈，想着提前帮它解脱也好，遂架起弩机瞄准那边，一勾机括。
特么的就这样都没射中。
长安恼了，不服气地连发三箭，第三箭终于射中了兔子，也不知是不是瞎猫碰见死耗子。
长安这会儿才知道，那日慕容泓说他会用弩不是吹牛的。那日他射马，虽然马体积大，但他箭箭射中头脸部位，而且是在马奔跑逃命的情况下，不会用弩，根本做不到。
想起那日种种，长安心情忍不住低落，她面上不显，扯着缰绳继续往林子深处走。
陈若霖却还是觉察了，安慰她道：“别不高兴嘛，待会儿我教你怎么找准头。”
因为是临时起意，一行人随便猎了几只兔子和两只鹿就回转了。
陈若霖让随行的熟手去处理猎物，自己带着长安往林子边缘走。
马都被陈若霖牵走了，长安看着面前高度到小腿的茂盛草地中开满了各种颜色的野花，漂亮得像块五彩斑斓的大地毯，心情渐渐好转。
这也许就是女人的天性了吧，容易被大自然的美貌所感动。如果换成男人心情不好，他们大概很难因为这样一块草地就内心平静呼吸轻盈。
“长安，过来练准头。”长安正在草地上流连，不远处陈若霖喊她。
长安转身，见他在林子边缘的一棵大树上系了一根长长的绳子，绳子下面绑了不知从哪儿搞来的一大块木头。他把木块推得晃来晃去，站在那儿眸光明艳地笑睇着长安，一副心情很好的模样。
然而长安又岂是男人喊过去就会过去的女人？就算练好了准头又能怎样？无数次的遇刺经历早就让她明白了一个事实，那就是像她这种靠脑力生存体力弱鸡的人，就不该亲自拿武器上战场。尤其是那种大规模混战。
陈若霖见她站在原地不动，瞥了眼身边的木块，问她：“是嫌这个靶子太无趣了吗？”
他三两下攀着绳子站上木块，荡秋千似的在空中晃，道：“这样总可以了吧？”
他晃到左边，对长安展开左臂，发出邀请：“来啊。”晃到右边，对长安展开右臂，发出邀请：“来啊。”晃到中间，他以绳子为中心转个圈，凭借高超的平衡力对长安展开双臂，继续发出邀请：“还不快来？”
长安被他这贱兮兮的妖艳贱货样儿给逗得忍俊不禁。
这男人虽然有点奇葩，但有他在身边，你还真难认认真真地难过下去，因为他会不择手段地逗你笑，而且绝对不会有任何包袱。
长安走过去，仰头看着站在木头上晃得正开心的他道：“你给我滚下来。”
陈若霖毫无异议地从木头上一跃而下，带着点小得意地来到长安身边，道：“这是还没嫁给我就开始心疼我了？”
长安往弩机上装箭，闻言凉凉道：“用你这么大的靶子练好了准头，将来除非是去猎熊，否则能派上什么用场？”
陈若霖笑道：“这是拐着弯地骂我熊呢。你倒是说说看，我哪儿熊了？”他一边说着，一边用胳膊不轻不重地拱了身边的长安一下。
结果长安就被他拱了个趔趄。
陈若霖大笑，道：“瞧，这才是原因吧。人已经弱不禁风了，嘴上若再不硬气些？岂不是要被人欺负死了？啧啧，真是我见犹怜啊。”
长安那个气，偏这男人脸皮墙厚心智机巧，言语上的暴力对他非但起效甚微还有可能被他反将一军。所以她也学乖了，生气的时候直接动手就行了，不用管那么多。
“你说你嘴这么贱居然也能长这么大，真是奇迹哈？就没人像我这样想打死你就是为了让你闭嘴吗？”长安一边说一边拿弩机去砸他，谁知一不小心碰到机括，刚装好的箭嗖的一声射进了右前方开满了花的野蔷薇丛中。
陈若霖笑着按住她的弩机，道：“打我便打我，别用这么危险的武器，万一不小心伤着你自己，我可是要心疼的。”
“少废话，去给我把箭捡来。”长安母老虎似的支使他。
“遵命，夫人。”陈若霖在她抬脚踢他之前一溜烟地去了。
长安见他拨开蔷薇花丛找到了箭支，却不回转，只站在那儿看着花丛对面，心知有异，走过去问：“怎么了？”
陈若霖朝花丛对面一抬下巴，道：“自己看。”
长安抬头一瞧，瞳孔一缩。
花丛对面竟然站着一个人，也不是别的什么人，就是长安收下不久的云胡。
他这个人一贯安静，安静到即便在人群中都很难让人察觉他的存在，更别提是在这鸟鸣虫叫树叶婆娑的野外。
这个距离，足够他听清长安与陈若霖的笑闹之语。
陈若霖握着箭支的手一紧。
长安拉住他的袖子，问：“忘了我曾告诫你的话了？”
陈若霖卸了劲，将箭支还给长安，道：“好，你的人，你做主。”他看了云胡一眼，转身走了。
长安一手拎着弩机一手握着箭支，走到云胡面前，扫了眼他脚旁的竹篮以及篮子里的草药。
云胡看着她。
他极少这般正视什么人，一直以来，他给人的感觉总像是沉浸在他自己的世界中，鲜少关心他身处的这个世界。
他看了长安一会儿之后，移开了目光。
“你都听见了？”长安直截了当地问他。
云胡默默点头。
长安看着他，纤细的手指在箭身上缓缓摩挲。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星星点点地洒在他纯白的衣服上，四周一片青翠，衬得他愈发白净。白得剔透，白得醒目，仿佛那灿烂刺眼的阳光与铺天盖地的绿意在这一刻都成了他的背景一般。
眼前这一幕让长安有种心酸的熟悉感。
她摩挲箭身的手指停下了动作，对云胡道：“跟我回去。”

第622章 夜市
入夜，驿站。
陈若霖他们在楼下院子里烤鹿肉。
长安带着吉祥来到云胡房里。
伺候云胡的小厮段四刚好收拾了碗筷出来，见长安过来，慌忙行礼。
长安让吉祥将手里的托盘放在桌上，道：“都下去吧。”
两人出去关上门，房里顿时安静下来。
长安站在桌旁看着坐在那里不动不语，仿佛玉雕一样的云胡，深切怀疑他其实是个重度抑郁症患者。但是据段四说他饮食作息一切正常，除了不说话之外似乎并没有哪里不对，这看起来又不像是抑郁症患者了。
和这样的人沉默对峙并没有什么意义，长安也不认为自己有这个必要，所以她开门见山：“若换做以前，你此刻早已陈尸山野。只是，最近我对一些东西，看得不如以前那般重了，再者我确实喜欢你的琴艺，所以我给你一个选择。”
她看着托盘说：“这里有两碗药，左边那碗，你喝下后，会哑。右边那碗，你喝下后，会死。你自己选一个。”
云胡抬起眼睫看了看那两碗药，并没怎么犹豫地伸出瘦长白净的手指，端起左边那碗，慢慢喝了下去。喝完后，将空碗放在托盘里，神色平静。
长安默了一瞬，语调放缓：“你知道，只要你双手还在，即便嗓子哑了，要泄密，还是能够泄出去的。所以今日你的选择，我就当是你对我起了誓，至少在我还活着时，望你能遵守今日的选择。”
云胡抬眸看着她，点了点头。
看他这副模样，长安忽然就想，如果是慕容泓落到这般境地，会不会也和他一样？
没有了帝位，没有了权柄，除了悲惨的经历与不堪回首的身世外，一无所有。会不会，也变得这般无助？
若真的这样无助，她就可以像对待云胡一样，要他怎样就怎样。可是……她笃定他不会的。他虽然看上去娇气柔弱，但心性最刚烈不过。若真到了无力转圜的境地，他怕是宁愿死，也不会为了活下去而甘受别人磋磨。
她也就能欺负欺负云胡这样的人吧。其实照当时的情况来看，陈若霖和她都没能发现云胡的存在，至少可以证明云胡是比他们先到那里的。是陈若霖那厮在那儿口无遮拦，才造成秘密被他无意中听见这种结果。不是他起的因，却让他来承担这后果，是有点不公平。
“我会找到你的琴。你若足够听话，最多两年，两年之后，还你自由。”长安说完，就端起托盘离开了他的房间。
她原想下楼，谁知在楼梯口遇到了端着鹿肉上来的陈若霖。
“什么东西？”陈若霖看着她托盘里那碗没被动过的药，问。
“毒药。”长安面无表情。
“能喝吗？”陈若霖问。
长安瞟他：“你试试看？”
陈若霖真的端起来一仰脖给喝了下去。
长安瞠目，骂道：“你有病啊！”
陈若霖将空碗往她托盘里一放，看着她笑道：“初次见面就中了你毒，时至今日，早已深入肺腑药石罔效。既如此，又何妨再多这一点呢？来，尝尝我烤的鹿肉。”他若无其事地拖着长安往他房里去。
片刻之后，长安坐在桌旁慢条斯理地品尝鹿肉。陈若霖坐在她对面，手托着下巴，一双睫毛卷翘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她，问：“千岁，我怎么还不毒发？”
长安白他一眼，移开目光继续吃鹿肉。要说这男人烤鹿肉还真是有一套，把这鹿肉烤得那叫一个香而不焦外酥里嫩，佐料的味道特别像孜然，里面好像还掺了芝麻碎，咬一口那真的是齿颊留香。
长安觉得这样的肉自己一个人能吃三斤。
“千岁，你总是这般嘴硬心软吗？”长安不理他，陈若霖也无所谓，继续饶有兴致地撩拨她，“还是，心里其实已经开始想着要嫁给我，所以这女子身份多一人知道也无所谓了？”
长安置若罔闻。
“安安，你吃肉的样子真好看。”
“……咳！”长安差点噎到，放下筷子怒火熊熊地瞪着对面的死男人道：“陈三日，你就像个正常人那样正正经经地过一天有那么难吗？”
“正经人有什么好？他们能让你这样生动活泼吗？”陈若霖笑眯眯地反问。
长安：“……”活泼你妹！
“再说了，谁叫你光顾着吃肉不理我，这肉就这般好吃？”他忽然伸手过来用拇指将长安嘴角沾着的一点油光和佐料蹭了，放回自己唇边轻轻一抿，眸光冶浪地睇着长安别有意味道：“确实出乎意料的好。”
“你好歹也是个有身份的人，这般行径，还要不要脸了？”长安问。
陈若霖笑出一弯月牙儿，道：“脸是什么？我只要你。”
长安扶额。
陈若霖拿过她的筷子夹起一片切得薄薄的烤肉，沾了佐料递到她唇边，很贤惠地道：“头晕吗？多吃肉能强壮体格，来，我喂你。”
……
如此又过了七八日，长安一行来到一座名为芙蓉县的县城，此县位于青州境内，距福州大约还有半个月的路程，若是走水路，还能更快些。
近来也不知是因为天气渐热还是喝了不洁生水的缘故，龙霜手下好些兵士出现了上吐下泻水土不服的症状，连卫崇都未能幸免。要不是陈若霖随行的侍卫也倒了泰半，长安几乎又要怀疑是陈若霖搞的鬼了。
她一开始也曾怀疑是否被人投毒，仔细检查过士兵们的吃食饮水后，又没发觉被投毒的迹象，只能吩咐下去所有人都不能再吃生食饮生水。这一命令贯彻下去后，随行人员病倒的势头果然有所遏制。
在芙蓉城驿站安顿下来后，龙霜照例派人去本地的医馆请人过来给生病的兵士们诊疗熬药，长安看着实在不成，就对龙霜说：“左右离福州也不远了，就在此地多住一些时日吧，让士兵们把身体养好。”
龙霜也不想带着一群伤兵残将去福州折了长安的面子，就答应了。
长安又去探望了一下卫崇，出来见陈若霖百无聊赖地靠在走廊上。
“出去走走？”他提议。
长安想了想，呆在驿站也少不得被这厮纠缠，还不如出去走走。
龙霜听说长安要出门，放下手边事务准备带人随行保护。
长安道：“你忙你的吧，我有陈三日就行了。”
龙霜看了眼一旁的陈若霖，对长安道：“保护千岁是末将的职责，岂可倚仗他人？”她知道长安是想叫她留下来看顾病倒的士兵们，于是就叫了自己的副手马叔宝带着二十名兵甲随行护卫。
“这县城绿化倒是做得好。”一刻之后，长安慢悠悠地漫步在芙蓉城的街道上，看着道路两侧郁郁葱葱的绿色灌木道，“只是，这与芙蓉有何关系？为何名叫芙蓉县呢？”
“这些都是木芙蓉，你不认识么？”陈若霖问。
长安：“……”姐又不是学植物的。
“说起来，这芙蓉县还有一样特产，千岁可要去买几件带回去留作纪念？”陈若霖笑容幽魅地问。
“瞧你这猥琐样便知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长安哼哼道。
陈若霖大笑，道：“这你可冤枉我了，那真是好东西啊。木芙蓉花捣碎成汁，可染丝。用其丝织成帐，便是大名鼎鼎的芙蓉帐。芙蓉帐里度春宵啊，你说是不是好东西？”
“三句不离本行。”长安不搭理他，转过一条街，眼前霍然一亮。
“想不到这小小的县城居然还有夜市。”长安看着前头挂满灯笼的长街与道旁林林总总的各色小摊和来往行人，饶有兴致地问陈若霖“难道这就是你们南方城市的特色吗？因为天热夜长，所以就设夜市来供百姓消夜乘凉？”
陈若霖手里把玩着一片木芙蓉叶子，看着前头的夜市若有所思，口中道：“或许吧，福州只要叫得上名字的城镇几乎都有夜市，不过这里……反正以前经过时没见有过夜市。安全起见，还是让随行先过去排查一番。”
长安觉着有理，就对身后马叔宝他们点了点头。
马叔宝带着人往前头去了。
“说起来，我好像从未见你随身携带兵器，你偏好从对手手里抢夺兵器？在战场上也是如此么？”长安问身边的陈若霖。
陈若霖笑：“我惯用的兵器，随身携带实在是不大方便。在战场之外，我也不认为我需要自己的武器才能保命。”
“听起来好像很厉害的样子，到底是什么？”长安好奇。
陈若霖看着她，道：“狼牙棒。”
“狼牙棒？”长安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副陈若霖举着狼牙棒四处追着人捶的场景，只觉莫名喜感，忍不住便笑了起来。
“笑什么？”陈若霖疑惑。
“没什么。只是，我看你也挺擅长用刀的，这刀法与狼牙棒法，应该不是同一路吧？”长安问。
陈若霖道：“你以为我与旁人一样，在练武之初选定一件适合自己使用的兵器，便一直用那种兵器？”他笑着向长安这边倾过身子来，低声道“可是这兵器就如同女人一样，你若不一一试过来，又怎会知道哪一件才是最适合自己的？十八般兵器除了少数几件外形我不太喜欢的，其余的我皆会使，而我最喜欢的偏偏是不在十八般兵器里面的狼牙棒。如此，你可能理解了？”
长安伸出一根手指抵着他的胸将他推远些，道：“你便是离远些说，我也是一样能理解的。”
陈若霖刚想笑，冷不防前头马叔宝大叫：“有刺客！千岁快走！”
长安转过脸往那边一瞧，好家伙，整条街都暴动了！

第623章 保你周全
变生肘腋！
陈若霖反应迅速，长安刚看到马叔宝他们二十一人被满街的摊贩行人瞬间吞没，这边陈若霖就将她一把抱起，快跑几步在人家窗台上借了一脚力就窜上了屋顶。
没想到屋顶上也有埋伏，陈若霖刚上去，两把钢刀便迎面削来。他险之又险地仰面避过，抱着长安也没法反击，从两人中间的缝隙中一滑而过，从屋脊另一面跳下去。
屋脊的另一面还是埋伏。
这些杀手见陈若霖能从屋脊另一边逃到这一边，知道他不是泛泛之辈，故而上来就是狠辣杀招。陈若霖双臂受限，虽未中招，却被缠住，这时屋脊上和背面街上的刺客也都在往这边赶来。
长安见陈若霖避得惊险万分，知道这些杀手身手非凡，当即摸出袖弩来，借着距离近，乘隙射杀两个。
陈若霖借此机会挣脱纠缠，听着耳边一阵瓦片乱响，近在咫尺，心知带着长安绝甩不掉这些人，恰不远处巷口有棵大树，他抱着长安就奔那棵大树去了。
堪堪把长安送上树，追兵已至，陈若霖探手抓住向自己砍来的两柄砍刀的刀背，腾身而起踢向两人的胳膊，夺刀在手，一刀竖一刀横，竖刀挡住第三人攻势，横刀斜挥，却未能取得那两名被他夺刀之人的性命，只是逼退了他们。
长安在树上看得眉头紧皱，此番这些人的身手，要比那日周景深的侍卫强上许多。看附近影影绰绰的就至少有四五十人往这边围过来，再加上对面街上的，怕不是要上百人。若街上那些人也是这般身手，那马叔宝他们估计凶多吉少，她现在身边只剩一个陈若霖……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陈若霖已与刺客混战成一团。虽说双拳难敌四手，他倒是一时还未落下风。只是，对方人这么多，耗也能耗死他，更关键的是，他还不是全无顾虑地在应战，他不敢让人靠近她所在的这棵树，这就是他行动的限制。
该怎么办？驿站离这里有一刻钟的路程，就算大喊大叫也未必听得见。对方一下子派出这么多人，打的定然是速战速决的算盘，就算能联络上驿站那边，也未必能等到救兵过来……
长安正紧张地思考着怎样才能自救，忽然发现下头一拨人浪潮似的朝着树这边涌来。
这些人的目标果然还是她，只是她离福州已是如此之近，还有什么人想要杀她？又为什么选在这里动手？
她捏紧了袖弩，里头的箭还剩四支，但她并没有使用它们的机会。
察觉有人向树这边靠近，那边本来稳占上风大开杀戒的陈若霖立马放弃大好局势，疾步后退，拦住他们的攻势，战作一团。
他一个人，愣是硬生生拦住了二三十人，出招的速度快到几乎看不清。长安耳边只听到兵器交接的叮当之声，看着月光下刀光剑影兔起鹘落，仿佛在看一部3d投影的武侠大片。
众刺客大约也没想到陈若霖居然这么能打，这么多人被他一个人挡住这么久，心中已是开始焦躁。混在人群中的首领大约下达了什么指令，一群人忽然肉盾一样不要命地向陈若霖压过去。
陈若霖战力再高，也禁不住这么多人一拥而上，顿时就被人群挤到旁边，两名刺客乘隙向树冲过来。
陈若霖瞧见了，分神掷过来一把刀，将右边那名刺客一刀穿胸。而他也因为这个动作露出了空门，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
他回身一刀削了那人的脑袋，再次从人群中腾身而起，拼着腿部受伤踩着人头肩膀飞跃到树下，在另一名刺客接触到树干之前将他一刀斩杀。
众刺客再次涌上来，又是不由分说的厮杀。
陈若霖这个男人真的刚，背后中了一刀动起手来居然丝毫不受影响，兀自悍勇如猛虎。几十招下来，树下已是围了一圈尸体。
然而情况却并不乐观，长安瞧见屋脊对面还不断地有人翻过来。
混战间，忽闻耳边一阵铁链声响，月光下只见两条腕粗的铁链像两条蟒蛇般向陈若霖飞过来，一条缠住了他的腰一条缠住他的右臂。
长安惊了一跳，仗着地势高往铁链尽头一看，只见两名像铁塔一样高壮的男人扯着铁链另一端。看他们那身形体态，长安甚至怀疑他们只要一用劲就能把陈若霖给扯裂了。
情况万分危急，长安手里只有四支箭，但是这两人必须替陈若霖解决了，否则陈若霖一旦身死，她不是被杀就是被抓。
她在树上，视线受枝叶遮蔽，想要准确无误地射中那两名壮汉，必须下树。
千钧一发，也没时间留给她慢慢斟酌思考，她当即抱着树干哧溜一声往下溜了半段，抬手将弩箭对准用铁链缠住陈若霖右臂的那名壮汉。
众刺客见陈若霖被束缚，长安又从树上滑了下来，都不要命地往上扑。陈若霖将右手的刀换到左手，拼命抵抗，却因身子动弹不了而受伤无数。
刀剑相撞声近在咫尺，厮杀间飞溅的鲜血甚至都喷到了长安的脖子上。她临危不惧，心静手稳，一箭射中那名壮汉的头。
中箭的壮汉摇晃了几下还是倒了下去，他身边的刺客察觉了长安的动作，一刀向她掷来，目标是她的腿。
陈若霖全力迎敌分身乏术，情急之下抬起刚刚得了些自由的右臂去替长安挡刀。
长刀被他硬生生用小臂撞开，挥洒的鲜血溅了长安一裤子。
而他也就来得及帮长安挡这么一下，就被腰上铁链传来的一股巨力给扯飞了。
刺客们并不去追他，而是向长安扑来。
长安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用袖弩射倒了冲在最前面的两人后，正要往上爬，却被人一把抓住了脚踝。
长安正想把最后一箭送给他，那边陈若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紧接着便见一道巨影向这边飞来，将树下的刺客砸倒大片。
抓住长安脚踝的刺客被这变故所惊，愣神间一条腕粗的铁链已经呼啸而至，一下子抽在他头上，瞬间抽爆一丛血花，他吭都没吭一声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长安赶紧爬回树上，惊魂未定地往下一看，只看到原本将陈若霖扯飞的壮汉正从树下站起，居然也不去管陈若霖和被他压伤的刺客们，像头蛮牛似的向长安所在的这棵树冲来，狠狠一肩膀撞在树干上。
树被撞得狠狠一抖，险些将长安给震下来，她原想给他一箭，见状只能抱住树枝稳住身形。
那边陈若霖却已经开挂了。
也许是受了太多伤彻底激发了他的杀性，也许是回光返照。他扯着原本是对方拿来绑缚他的铁链，在场中舞得呼啸风响。这铁链沉重无比，被他这般大力挥动，其击打力与这么粗的铁棍别无二致，杀伤范围又广，众刺客被抽到，真真是非死即伤。
挥舞一圈之后，他见着压住了众刺客的势头，又将铁链甩过来缠住壮汉的脖子将他一把扯倒，就弃了铁链，脚尖踢起一把长刀，冲上来砍瓜切菜。
长安这才知道，一开始他为着保存实力，还是留了手的。
一个人以寡敌众厮杀了这么久，又受了重伤，反应不如一开始灵活那是必然的。所以他还在受伤，但好像只要还没死，就什么都阻挡不了他杀戮的步伐。
他一个人杀了他们那么多人，他就算受伤都好像没有知觉，他的招数永远凌厉致命，好像怎么都不会疲惫。这个人太可怕了，可怕到简直不像个人。
当众刺客心中冒出这些念头时，恐惧和胆怯就不由自主地直往脑子里涌。他们孤身深入敌方腹地，他们都是死士，他们死也不会退缩，但这一切并不能让他们战胜与生俱来的对可怕生物的恐惧之情。
陈若霖以浑身浴血的代价解决了他们。确定树下这片地方没有活人了，他又窜上一旁的屋脊，将刚从那边街道上翻上来的刺客一一斩杀，直到周围归于一片血腥的沉寂。
他从屋脊上下来时踉跄了下，步伐不稳，一抬头，就看到了已经从树上下来，正站在尸堆上的长安。
他拄着卷了刃的刀，脱力地靠在身后的青砖墙上，看着长安笑，道：“你若想杀我，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怎么说？”长安小心地在满地尸体间找路走，神色平静。
“眼下我精疲力尽，你的袖弩至少还有一支箭，我未必能避得开，且我浑身是伤，射杀我之后你要伪造一两处致命伤，再简单不过。还能把责任都推到赢烨头上去。待到了福州，更是能以我是为护你而死的借口接近我三哥和九哥，什么都不耽误。”陈若霖此刻面白似雪，雪地上又有大片红梅绽落，看上去有些可怖。
“说的很有道理，那我杀你的动机又是什么呢？”长安在他面前五丈远处站定，握着袖弩的手垂着。
“你自己心里清楚，我也看得出来。说起来真是伤心，我一心想娶你，你却一心想杀我。”陈若霖叹息道。
“既如此，为什么还要拼了命保护我呢？”长安抬起右手，袖弩瞄准他的头。
“因为你今夜跟我出来时，对龙霜说，你有我就行了。我不能辜负你对我的信任啊。”迎着她的箭头，陈若霖笑道。
长安不说话。
两人沉默地对峙了一瞬，长安说：“你闭上眼。”
“怎么，我这样看着你，你下不了手吗？”陈若霖问。
“我不想让你死不瞑目。”长安道。
“呵，这算是你对我最后的善意么？”陈若霖失笑，然后他就真的闭上眼，道“好，我满足你。”
长安扣动扳机，短箭从机括中弹出，破开夜色呼啸而去，笃的一声射在了陈若霖脑袋旁边的墙上。
陈若霖睁开眼，侧过头看了看，对长安道：“你射偏了。”
“你躲了。”长安收起袖弩。
“我闭着眼，怎么躲？”
长安不说话。
陈若霖问：“你什么时候才能不这么嘴硬心软？”
长安瞟着他道：“你若强烈要求，我可以再射一次。”
陈若霖笑了，他扔了刀，满身血腥摇摇晃晃地向长安走来，抬起沾满鲜血的右手轻轻碰了碰长安的脸颊，低声问：“我说过的，你跟我，我绝不会让你身上再多添一道新伤。今天我做到了吗？”
“做到了。”长安仰头看他。
她身边的所有人，除了眼前这男人之外，没人能在今夜这种情况下保她周全。
“我今天做得到，以后的每一天，都做得到，你信吗？”陈若霖问。
长安没怎么犹豫：“信。”
陈若霖难掩喜爱又怕把她弄脏一般再次用右手轻触了触她的脸蛋，用情人低语的声调道：“你真好。”

第624章 舍不得死
龙霜他们就像那些宣扬个人英雄主义的警匪片里面的警察一样，尘埃落定了才着急忙慌地赶过来。
不过晚来总比不来好，晚来了至少可以把晕过去的陈若霖给抬回驿站去。
一群人好容易把陈若霖搬到了驿站他自己房里，从县城医馆里请来的大夫过来一剥衣服，见衣服下面血肉模糊的，多处伤口还在汩汩地往外冒血，那头就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直说救不了救不了。
长安当即闯进姚金杏房里。
姚金杏正美滋滋地数银票呢，看到长安闯进来忙不迭地要把银票藏起来。
“藏什么藏？谁稀罕你那点钱。去给我把陈三日救活，赏你一千两金子。”长安一把扯过他的衣领就要往外拖。
“真的？说话算数？诶，你拖我干什么，待我拿药箱啊，一千两金子不用你拖，打断了腿我也爬过去！”
少时，陈若霖房里。
姚金杏一脸凝重地在陈若霖身上扎了几针，陈若霖伤口流血之势果然稍减。
“快！缝合伤口，上药包扎。”姚金杏吩咐医馆来的那些大夫道。
陈若霖身上的各种伤口少说也有几十处，几名大夫忙了有半个时辰才把主要伤口都处理妥当。
长安这会儿才问了姚金杏一句：“能救得活吗？”
姚金杏一脸做生意不知道赔本还是挣钱的纠结样儿，道：“虽然这一千两金子我是真的很想挣，但这回，真得看命。他伤得也实在太重了。”
长安知道，旁的不说，一个失血过多就足以要命。
她看着床上难得这么安静的陈若霖，对姚金杏道：“你尽力，不管救得回救不回，我都不会亏待你的。”
这下姚金杏不纠结了，又开始全神贯注地给陈若霖包扎伤口。
长安一个闪神，发现姚金杏要去摘陈若霖左手已经被划破了口子的手套，忙道：“左手你们不要碰，把其它地方先包扎好。”左手是陈若霖这男人的禁忌之处，若他此番救不回来倒还罢了，要是救回来了，知道有人看了他的左手，备不住会暗地里杀人灭口。
姚金杏虽不解其意，但让他少干活的话他还是听得进的，将陈若霖其它地方的伤口都处理好后，为了向长安表示他真的很尽力，他亲自看着熬药去了。
“你们也都出去吧。”长安对守在房里的龙霜等人道。
“千岁，芙蓉县县令在下头求见。”龙霜道。
小小一个县城居然藏着上百名刺客，他这个县令也是做到头了。
“叫他回去，等杂家有空了，自然会见他。”长安拿了姚金杏留下的布带和药粉，坐到床沿上。
龙霜答应着出去，走到门口看到门外站着陈若霖的一名随行，便问：“你有什么事？”
“我可以进去照顾我家公子吗？”那随从面无表情地问。
长安倒是记得这人，他虽然话不多，但好像挺受陈若霖器重的，最关键的是，他还是那个协助陈若霖烤肉的处理猎物的熟手。
“让他进来。”长安道。
龙霜让开一边，让随从进了房间。
那随从一进门，见长安正在解陈若霖左手的手套，忙冲过去阻道：“你不要碰！”
他情绪激动，声音也大，将长安吓了一跳。
龙霜瞬间回转，挡在长安面前手按刀柄，呵斥道：“不得无礼！”
长安道：“没事没事。人家的主子为着救我还躺在这儿生死不知呢，你这会儿还要欺负他的随从不成？先下去吧，把那些刺客的尸体处理一下，脸都擦洗干净，我要一具具看。”
提到这个龙霜便又是后怕又是羞愧，红着脸拱手退下。
长安起身坐到桌旁，把床边的位置腾出来。
随从看着她。
“怎么，你还想叫我出去不成？”长安端坐不动。
那随从到底不忍心拼着让主子一直流血和她犟到底，很快过去跪在床沿下，将陈若霖被鲜血浸透的破手套解了下来，用酒小心翼翼地擦去伤口处的血渍。
长安此时才彻底看清楚陈若霖左手的全貌。
那是一只相当可怖的手。整只手都布满了类似重度烧伤后留下的深厚形疤痕，指关节处疤痕尤其厚重，层层叠叠的让他的五根手指看上去都像畸形一般。
这绝对是一只能止小儿夜啼的手。
长安无法想象什么样的伤害能让一只手变成这副模样，一如她无法想象，一只看上去已经畸形了的手，是如何做到握刀杀人灵活自如的。
随从如待珍宝一样将那只可怖的手上的伤口都敷好药，用布带一圈一圈地包起来，包得严严实实一寸皮肤也没露在外面，就跟戴着手套的效果一样。
长安看了他一眼，问：“你叫什么名字？”
随从默了一下，将陈若霖包扎好的左手珍而重之地放回床上，道：“肥肥。”
“肥肥？这名字挺有个性啊，谁给你取的？”长安问。
肥肥转过脸来正视着她，道：“你不用跟我搭话，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也许你在我家公子眼里有特别值得交往的价值，但你在我眼里，跟那些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跟哪些人并没有什么不同？”长安接着他的话问。
肥肥不说话。
“跟那些睡了他的人并没有什么不同？”长安再问。
肥肥暴怒。但他显然是个合格的下属，自己再生气，也不会擅自行动。所以他暴怒之后的表现，不过是把脸一扭，不再搭理长安。
长安确定了这是个对陈若霖绝对忠心的下属，也就放心把这里交给他，自己出门下楼去了。
百多具尸首全部搬到了驿站前面，排成几排。龙霜正与士兵们一起在尸体上搜寻蛛丝马迹，见长安下来，便过来回道：“县令那边问过了，这些人是以做买卖和卖艺的名头分批进来的，最早那批人进来怕是有两个月了。他们的住处和身上都搜过了，暂时没发现能证明他们来历和身份的东西。”
长安伸手：“灯笼给我。”
龙霜将自己手里的灯笼递给她，她提着灯笼一具尸体一具尸体地看过去，看了一大半之后，居然给她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那个人，她在剑川的皇宫里见过，应该是赢烨的一名近卫。
之前陈若霖说这些人是赢烨派来的，她还持怀疑态度，想不到还真的是。
最早的那批两个月前赶到这里，这个时间点，有些耐人寻味。
长安将灯笼还给龙霜，道：“天气热了，这些尸体要分开好生掩埋，别泄了病疫出来。”
龙霜应了。
“再有就是，陈若霖伤得严重，还不知能不能救过来。如果能救过来，这一个月中应该是不能挪动的，也就是说，我们可能至少要在这里驻扎一个月。此地不太安全，你拿我的钦差印去附近郡县调兵卒过来守卫驿站。”长安吩咐她。
“是。”龙霜领命。
长安偏过脸，看了眼与刺客分开陈列的那二十一具尸首，问龙霜：“这些牺牲的将士，你预备如何处置？”
“眼下这天气委实不适合运尸回去，且我们目前也分不出人手来办这件事。所以我想将他们暂时埋在芙蓉县，待千岁办完了差事回京时，再将他们带回去。”一下子损失了二十一名弟兄，龙霜心里十分难过。
长安见她都打算好了，也就没再多说。
当天深夜，正在睡梦中的长安被楼道里的动静惊醒，披衣出来一看，仆役们正端着水盆拿着帕子在陈若霖的房间里进进出出。
她过去一看，龙霜和姚金杏都在，床上陈若霖双颊淡红，正闭着眼不停地问“为什么为什么”，看起来情绪有些激动。
肥肥用冷水绞了帕子去给他敷额头时，他忽然睁开血红的眼，一把掐住他的脖子把他往旁边一甩，撞得凳倒椅翻水盆里的水洒了一地。
他暴起就要伤人。
姚金杏吓得直往后退。
龙霜上前试图按住他，谁知他此刻的情况就像是一头受伤的暴怒的野兽，哪怕是已到了强弩之末，仍然力大无穷。
龙霜顾忌着他的伤势不敢尽全力，肥肥见状，顾不得自己刚才差点被扭断了脖子，扑上去和龙霜一起压住他制止他乱动。
也亏得陈若霖实在是力竭伤重，否则就凭这两人怕是根本压制不住他。
他粗重地喘息着，双腿乱蹬，声嘶力竭，出口的却依然只有“为什么”这三个字。
长安推了把被吓住的姚金杏，道：“还不想办法让他安静下来，再这么下去伤口都该裂开了。”
姚金杏如梦初醒，抖抖索索地挪到床边，确定陈若霖双臂都被龙霜和肥肥控制住了，这才在他头上扎了几针。
陈若霖闭上眼，又晕了过去。
龙霜放开他，从床上下来，肥肥则紧张地过去检查他身上的伤口。
“怎么回事？”长安问姚金杏。
姚金杏抹了把头上的汗，道：“发热，烧糊涂了。不过看他还有这么大的劲儿，这生命力不是一般的强，还是有很大希望活下来的。”
“你先给他检查一下伤口吧，刚才那么大动作，八成又都裂开了。这天气，要是伤口起了炎症，十死无生。”长安在桌旁坐了下来。
“对对，先检查伤口，来，你帮我一把。”姚金杏示意一旁的肥肥帮他把陈若霖扶起来。
“千岁，你回去休息吧，这里末将守着就行了。”龙霜对长安道。
长安看着床上浑身包得像个粽子也似，无知无觉任凭姚金杏和肥肥摆弄的陈若霖，眼神有一瞬的迷茫，回过神来才道：“我睡过一觉了，现在不困。你下去休息吧。近来需要你安排的事情还有很多，就算承他的情，也不必亲自在这儿守着。”
龙霜被长安戳中心思，无言以对，行礼出去了。
陈若霖的高热到第二天午后才逐渐退下去，人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夜。
吉祥来报说他醒来时，长安正在自己房里研究地图，闻言便起身去看他。
“呀，还真是祸害遗千年呐，伤成这样居然还能活过来。”长安负着双手踏进陈若霖的房门，看着躺在床上，整个人像是蜕了层皮似的男人道。
陈若霖颊上弯起月牙儿，嗓音沙沙地道：“舍不得死，就是为了，睁开眼，看见你。”

第625章 蛇蝎夫妇
“啧，瞧这嘴欠的，还真是活过来了啊，一天一夜的高烧也没能给你烧正经了。”长安站在他床前道。
陈若霖看着她笑，问：“我怎么不正经了？我对谁也没对你这么正经。”
长安瞧着他嘴虽硬，那模样可着实虚弱，遂也不与他开玩笑，只问：“你现在感觉如何？”
陈若霖动了动身子，道：“痛。”
对于这一点长安也是爱莫能助，这年头又没镇痛泵，痛也只能生受着。
“要不我给你扎两针，麻了大约也就不觉得痛了。”长安提议。
陈若霖失笑，一向红润的双唇这会儿也失去了色泽与质感，向她伸出受伤最少的右手，道：“你离我近些我就不痛了。”
长安瞧着他可怜兮兮的，转身在床沿上坐下。
恰这时他的一名随从端了熬好的药来，肥肥过去接了，过来站在床边上用汤匙舀着吹了吹，正准备去喂他主子。
陈若霖道：“劳驾千岁。”
肥肥动作一顿，看向坐在床沿上的长安。
长安抱着双臂，瞟着陈若霖道：“陈三日，你这是恃恩而骄，知道么？”
“原来恃恩可以骄？求教千岁该如何骄？”陈若霖一脸好奇宝宝样儿。
长安：“……”这挖坑自己跳的感觉真特么酸爽！
她从肥肥手里接过药碗，道：“你们都退下吧。”虽然她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灵魂，但在这个世界顶着这重身份，喂药这样的事并不想给人旁观呢。
肥肥和吉祥两人出了房间。
长安舀了半匙汤药，汤匙底在碗边上刮了刮，递到陈若霖嘴边。拜总是三病五灾的慕容泓所赐，对于喂药这种活儿，她也算是熟手了。
陈若霖眼波粼粼地看着她，不张嘴。
“怎么，还要我哄不成？”长安挑眉。
“你不该是这般容易被感动的人。”陈若霖道。
“谁说我感动了？”长安看着他，“不过曾有个傻姑娘对我说过，就算我是想利用她才对她好，她受了我的恩惠，就得记我的好。毕竟有些人只会利用你压迫你，从来都不会对你好。我想了想，说得还是有些道理的。”
陈若霖唇角上翘：“所以你这是记我的好了？”
长安严肃脸：“再不张嘴我反悔了。”
“嘴硬心软。”陈若霖笑她。
长安眉头一竖，刚想收回汤匙，却被他仰头张嘴给叼住了。
“身上都被划得跟即将下锅的鱼似的了，就不能老实点？”长安瞪他。
陈若霖松开牙关，得意洋洋：“还是心疼我。”
长安收回汤匙，重新舀了半汤匙药给他，问：“你怎么知道那些刺客是赢烨派来的？”
陈若霖喝了药，才道：“两个原因。一，我听见他们之中有人说话了，益州口音。二，他们不想杀你，而是想抓你。除了赢烨，没人舍得花这么大的代价来抓你。你确认刺客身份了？”
长安点头：“其中有一个人，我在赢烨身边见到过。”
陈若霖眯眼：“看起来，还真的有人提点那个莽夫可以用你来交换陶夭了。你说，这个人会是谁？”
“不好说。”长安道。这个问题她想了三天了，心中有个隐约的答案，但是不能确定。
她看着陈若霖，问：“既然你已看出他们不是想杀我，又何必以命相博呢？你可不像是愿意以命换命的人。”
“这跟命没什么关系。我这样的男人，不可能在自己还活着的情况下，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女人当着自己的面被人抢走。这叫头可断血可流，男人的尊严不能丢。”陈若霖说这话的时候还有些骄傲。
“你是有失忆症还是妄想症？我什么时候成你的女人了？”长安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问。
“待我伤愈之后。这样的救命之恩，还不值得以身相许么？”陈若霖一副要债模样。
长安想了想，道：“说的也是。不过在你昏迷的这三天已经吃了我好几根百年老山参了，待会儿我再去问问还要多少参才能吃到你伤愈。”
陈若霖乐不可支，一边笑一边疼得直皱眉。
长安捧着药碗，耐心地等他笑完了，这才继续给他喂药。
“你说真话，那天晚上，我威风不威风？”陈若霖问长安。
没想到他这样的男人也会问出这么幼稚中二的问题，长安忍俊不禁，哄小孩儿一般的语气道：“威风极了。”
陈若霖笑：“敷衍人都不用心些，都被砍成下锅的鱼样儿了，还能威风到哪儿去？可惜当时我的狼牙棒不在手，没能让你看到你男人真正大杀四方威风八面的模样。”
长安自动忽略他话中的“你男人”三个字，幽幽道：“我猜你的狼牙棒肯定不是我想象中的那么细小的一根。”
陈若霖语调忽然转低，道：“那是自然。但凡与我有关的，什么都不会是细小的一根。”
长安无奈地看着这个一言不合就开黄腔的男人，先给他喂了一匙药，这才道：“哦，那希望我有幸能见识你家里椽子粗的牙签，以及你鼻孔里大腿粗的鼻毛。”
“咳！咳咳！”陈若霖嘴里含着药，一笑就呛到了，一咳就震动到伤口，那叫一个生不如死。
“你好毒！”他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喘着气控诉长安。
长安刚欲冲他挑个得意的眉毛，他忽然话锋一转，情意绵绵道：“不过我喜欢。你毒我狠，我们刚好做一对蛇蝎夫妇，横行四海荼毒天下。这样的人生定然有趣极了。”
长安闲闲道：“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你先把你这一身的伤养好吧。身上一下子添了几十条有故事的疤，有何感想？”
陈若霖不假思索：“很好，每条疤讲述的都是你我之间声势浩大感天动地的爱情故事。”
“你够了！”长安实在被他这张嘴肉麻得不行，想打他又找不到地方下手，拿汤匙在他额头上敲了一下。
陈若霖抬起右手握住她的手腕，拖着她的手放到自己胸上，看着她不说话。
长安抽了一下没抽掉，垮着双肩问：“你又想干嘛？”
“我为你流过血了。”陈若霖难得认真，“日后，你要是想跟别人，我会让他流同样多的血，再来看他有没有这个资格与我竞争。”
流同样多的血？旁人不说，慕容泓肯定直接就死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长安忙又撇头甩开。为什么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人会是他呢？不是说好了这次出来，就永不再回去的吗？
“刚刚心里想到谁了？”陈若霖注意到她那一瞬间的反常。
长安抬起头，凶巴巴地问：“你还喝不喝药了？”
陈若霖缠着布带的手指轻蹭着她的手腕，笑道：“欲盖弥彰了。”
这时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奇特的声音，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来侧耳细听。是马蹄声，如雷轰鸣的马蹄声。
要多少匹马同时奔跑才能发出这样巨大而沉闷的马蹄声？
陈若霖放开长安的手，胳膊一动就要起身。
“你不许动。”长安指着他道，她放下药碗转身开门，唤道：“肥肥，照顾你家公子。”自己快步往楼下去了。
龙霜已经集结了所有能动的士兵和从附近郡县调来的兵卒守在驿站大门外，严阵以待。
顷刻功夫，那雷鸣般的马蹄声便已近在咫尺，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骑兵长队游龙般卷着飞扬的尘土朝着驿站这边呼啸而来。
“来人止步！若再靠近，就要放箭了！”龙霜高声呵斥道。
跑在最前头的骑兵闻言扯缰勒马，后头的骑兵也渐渐停了下来。
一道粗犷的男声响起：“请问前方可是九千岁驻扎之地？”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龙霜高声道。
“我乃奋武将军庞绅，奉陛下之命率骑兵一千前来护卫九千岁南下巡盐。”庞绅道。
奋武将军庞绅？这个人龙霜认识，他曾是先帝的仆从，跟着先帝上过战场，仗着一身神力屡建功勋。先帝爱才，破格将他提拔为将军。
陛下竟把他也派来了？
龙霜错愕之余，不敢大意，再次高声道：“请庞将军独自上前来。”
一人策马往前，慢慢走到驿站门口，龙霜越众而出，看清了果然是庞绅，这才撤去阵型。
庞绅下马，与龙霜互相见过礼后，龙霜带着他到驿站里面拜见长安。
“末将庞绅，拜见九千岁。”庞绅见了长安，单膝跪地行礼。
方才他和龙霜在外面喊来喊去的，说的话长安早就听见了，所以此刻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这个黑黝黝的魁梧男子，她心情颇有些复杂。
又派了一名将军来，又派了一千人来，慕容泓他到底想做什么？
她已经到了福州门口了，一旦进了福州，若有不测，这一千两百多人能起什么作用？无非是多死几个少死几个的区别。
“免礼。”按下心中疑问，她对庞绅道。
庞绅起身，从怀中摸出一个油纸包，展开油纸包，里面是牛皮包，展开牛皮包，露出一只巴掌长的木匣子，打开木匣子，从里头拿出轻飘飘的一封信来，双手递给长安道：“千岁，这是陛下给您的密信。”
长安接了那信封上空白一片的信，庞绅又道：“千岁，请问福王庶子陈若霖，是否还在此处？”
长安抬眸看他，问：“庞将军何故问他？”
庞绅道：“陛下有旨意给他，若他在，还请千岁派人叫他出来接旨。”

第626章 刮脸
听说慕容泓有圣旨给陈若霖，长安眉头不甚明显地微微一皱，对庞绅道：“不瞒将军，陈若霖为着护杂家周全，以一敌百尽灭刺客，重伤在身不便挪动。若非什么要紧的圣旨，可否往后延一延？”
庞绅愣住，活这么久没听说过圣旨来了敢不接还要往后延的。
“三日多谢千岁垂爱。只是圣旨非同儿戏，岂有因三日有伤在身就拖着不接之理？”
长安闻言回身，发现陈若霖竟然从楼上下来了。那么重的伤，才躺了三天，昏迷刚醒。但他此刻看上去除了因为失血过多面色差些之外，仿佛没事人一般。
肥肥在一旁紧张地盯着他，生怕他突然倒下去。
庞绅见正主来了，就让跟着他进来的士兵去他行李中拿圣旨过来。
“陈若霖接旨。”须臾，庞绅拿了圣旨在手，肃正神色。
陈若霖下跪听宣。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褒有德，赏至才。今有忠义将军陈若霖，守职秉义，抑强督奸，英武果敢，勤劳国家，朕甚嘉之。其加封御前一等侍卫，护从巡盐使长安赴福州查察盐道，不得有误。钦此。”
长安：“……”
陈若霖唇角勾起一道笑弧，高声道：“臣领旨，谢恩。”
接了旨，陈若霖回二楼的房间休息去了。
长安让龙霜安排庞绅一行的住宿事宜，自己也回了房间。
她独自在房里坐了一会儿，才伸手去袖中把慕容泓的那封信拿了出来。
信封背后的桃花状蜡封还是完好的，足见这封信没被人动过。长安也知道不可能会被人动的，他那样谨慎的人，如果不是深受他信任之人，他不会让他给她带信。
剥掉蜡封打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十个字。
莫怕，莫妥协，莫委屈。朕在。
熟悉得仿佛刻在心上一样的笔迹。
只是字而已，她看到的时候，脑中却不由自主地幻想出他说这话的样子和语气。
长安伸手撑住额头，进而捂住眼，再而捂住唇。
她侧着眼看着一旁洞开的窗户，六月的阳光都变得湿润。
她不明白人和人之间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差别。有的人舌绽莲花口若悬河，却没有一个字能被记在心里。有的人寥寥数笔只言片语，却能瞬间在你心上撕裂一道口子。
朕在。
你在哪里？
天南地北的距离，想用区区两个字就消弭？
凭什么？
就凭你派了一批又一批的人来保护我？就凭你一道圣旨让陈若霖成了我的下属？
这些事情，但凡手握权柄的人都做得到，不一定要是你。
我真正想要的，你给不了。你真正能给的，都是我不想要的。这才是你我之间最真实的距离。
莫怕。我不怕，但不是因为有你，而是因为我无所畏惧。
莫妥协。人生在世，谁能不向命运妥协？你自己尚且如此，又何故来苛求我？
莫委屈。若是无情，何来委屈？于我而言，若有委屈，那也一定是你给的。
所以，其实你什么都不必说，只需要放开手，就行了。
就让我孑然一身无牵无挂，或许我还会有那样一天，不怕，不妥协，不委屈。
……
耳边传来敲门声。
长安垂下眼睫，不作声。
见没人应门，那人又敲。
长安收起信纸，同时收敛情绪，平静道：“进来。”
“他写了情诗给你吗？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啊。”陈若霖走了进来，靠在门扇上有些气喘道。
长安眯眼瞧他：“你什么毛病？自己多重的伤心里没点数吗？不好好躺着乱走什么？”
陈若霖看着她笑：“你知道我最怕无聊。养伤这种事情，你不在身边，我度日如年。”
“那又如何？难不成我还能变成布带一天十二个时辰缠你身上？”
陈若霖道：“这个主意不错啊。”他积攒了一些力气，回身关上门，向长安走来，途中突然腿一软。
“陈三日你他娘的……”长安跳起来几步蹿过去艰难地扶住他。
“我就知道你心疼我。”陈若霖无赖地靠在她身上。
“再说把你扔地上，管你死不死！”长安咬着牙把这死沉死沉的男人扶到她床边，命令他躺下。
陈若霖从善如流，一躺下就抱着长安的枕头深深地吸了口气，长叹道：“我久违的香泽啊！”那贱样看得长安直想一顿鞭子抽死他。
她转身走到窗口，面对着窗外不理他。
陈若霖在她床上躺平了，侧过脸看着站在窗口的长安。她不常晒太阳，在阳光下总是不自觉地微微皱着眉头，眼睫下垂，精致的嘴角停驻在一个小小的弧度上，看上去心事重重。
“慕容泓封我为御前一等侍卫，护从你去福州巡盐，言下之意，若你功败垂成，我要与你一同受过，若你不负圣望，我便要与你一同回京。你说我若去了盛京，他是会赏我，还是杀我？”陈若霖饶有兴致地问。
长安不回头，闻言淡淡道：“这般好奇，去了不就知道了？”
陈若霖轻笑，道：“派一千骑兵来，告诉我你这个女人他是绝对不会放手的。再给我一道圣旨，一边用皇权打压我一边还命令我保护你。我现在深切怀疑，他这个皇帝做得这么不得人心，定然是因脸皮太厚之故。”
长安稍稍抬起眼看向远方，没说话。
陈若霖继续道：“钟羡托病回京了。待他回去，太尉府与大司农两家的亲事，成不成的都得有个说法了吧。你说我要是这个时候杀了慕容怀瑾的小女儿，他把这件事栽赃到慕容泓头上去的几率有多大？”
长安顿了顿，回头看他。
见她终于回头的男人笑得眸光明艳：“有道是来而不往非礼也，他送我这份大礼，我若不略表诚意，也说不过去啊。”
长安转身来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伸手探向他的脸。
陈若霖既有一半夷人血统，那胡髭毛发自是比一般人要稍微旺盛些，三四天不修边幅，下颌处的胡茬便似密密麻麻的草尖儿，扎手得很。
“该刮脸了。”长安道。
“莫非千岁愿意屈尊代劳？”长安转移话题，陈若霖也顺着她。
“若你不怕被我刮掉一层皮。”
“是你，刮掉一块肉都没事，来。”陈若霖仰起脸。
长安却不愿意这般干巴巴地刮，她叫人打了水拿了胰子过来，先用湿布巾把他的脸颊和下颌处敷了一下，再用手把胰子搓出泡沫来，涂在刚刚敷过之处，然后洗净擦干双手，拔出慕容泓给她的小刀来。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成长过程与人生经历。”她就着泡沫在他脸上刮下第一刀，刀很锋利，但她角度和力度掌握得好，所以刀锋过处，根须不存，寸皮未破。
陈若霖目光清亮地看着她。
“有些东西，你觉得自己已经不需要不在乎了，但在你自己都不能察觉的内心深处，你还是需要，依然在乎。”她将刀刃在布巾上擦干净，一边刮第二刀一边道，“你受伤当夜，发热迷糊，不停地问‘为什么为什么’。我想，在你清醒的时候，你绝对不会用当夜的语气和神态，揪着任何一个人的领子问这三个字，是不是？”
刮完了第二刀，长安停下来看着他。
陈若霖笑了笑，道：“是吗？我没印象。”
“你当然没印象，我说过了，你当时烧糊涂了，整个人都迷糊着呢。”长安垂下眸子，继续慢条斯理地给他刮脸。“你若不信，尽可去问肥肥。”
陈若霖不说话。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母亲当年要抛下我？为什么父亲要把对母亲的憎恶转移到我身上？为什么那些人要因为父亲对我的憎恶而苛待我欺负我？又或者，为什么要因为我的外貌而排挤我侮辱我？为什么？我又做错了什么？”长安一边细致地给他刮着脸一边道，“小时候，你定然无数次地在心里问过这些问题吧？”
陈若霖嗤笑一声：“我小时候在心里问过什么问题，你又怎么可能会知道？”
“因为换做是我，也会这么问。”长安又擦了擦刀，眼角微挑，“当然，现在你熬出头了，这些问题，乃至于带给你这些问题的那些人，对你而言，都不再重要了。可是，当你重伤垂死，高烧糊涂之时，你耿耿于怀难以割舍的，依然是这些问题的答案。这些，对你来说已经是于事无补，无足轻重的答案。”
“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长安看着他的眼睛，在他无言的凝视中道“因为你迄今为止出生入死不择手段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这些注定得不到答案的问题，不再成为你人生中最大的折磨。”
“你为什么要与我说这些？”陈若霖眸底深蓝一片，清透高远如碧海蓝天。
长安移开目光，专注于他的下巴。
“我只想告诉你，现在就与慕容泓对上，于你而言并无益处，因为他和你，同属一类。论战力，他自不是你的对手，但他有比你更大的权力和更坚韧的心性。他昏迷梦魇时，宁可把自己的牙齿咬出血，也绝不会梦呓一个字。当然，最关键的是，他不是赢烨，他绝不会因为一个女人就受制于人。你动我，他可以忍，但你若掺和到他的大局中去，他绝不会姑息。何必为了一时之气，未登高峰，便已树强敌呢？”
陈若霖微笑，伸出右手摸了摸长安的脸颊，道：“你现在这副样子，就仿佛你真的只是在为我考虑一般。”
“你若一意孤行，也随你。”长安替他刮好了脸，用湿布将他的脸擦干净，道“自己摸一下，看我刮得如何？”
“反正以后能摸我这张脸的人也只有你而已，你说好，便好。”陈若霖拉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大猫似的在她掌心蹭了蹭。
长安：“胡子是刮干净了，但你的脸皮把我硌疼了。”
陈若霖忍着笑痛苦道：“不要逗我笑，笑起来真的很疼。”

第627章 风眼
就在陈若霖接到圣旨后不久，福王陈宝琛也接到了来自盛京的圣旨。慕容泓在圣旨中隆重地感谢了他对朝廷肃查盐道之举的大力支持，并告知他为了褒奖他前去迎接保护巡盐使的十五子陈若霖，已加封陈若霖为御前一等侍卫，编入巡盐使的队伍中。
午后，年逾古稀鹤发鸡皮的陈宝琛由他第五十四房小妾孙雪若搀扶着在繁花似锦的王府花园里慢腾腾地散着步，面色阴沉：“碧眼儿去迎接那个太监了，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孙雪若今年不满三十，肤白若雪丰满艳丽，听得老王爷问，便嗤笑一声道：“王爷，九爷那帮人做事是什么德性您还不了解么？自从他们靠着贩卖私盐中饱私囊手里有了那么点银子，什么时候把您放在眼里了？十五就是九爷养的一条狗，九爷让他不叫，他敢叫？那三爷回来了更是不得了，别说十五不敢叫，如今连六爷行事都得看他眼色胜过于看您的了。您说这叫什么事？六爷可是您定的世子。”
陈宝琛人虽老，可脑子并未糊涂，自然知道儿子们各自为阵仗的是什么，无非是各自身后的家族势力罢了。
当年慕容渊跟赢烨争霸天下，他福州为什么不战而降，就是因为各大势力各自为营，人心不齐。王权日益衰弱，世家拥兵自重野心膨胀，他老了，无力扭转局势，唯一能做的，也只是选择一位能够稳住陈家福王之位的继承人而已。
老六稳重谦和兢兢业业，做一个守成之人应该还是可以的。美中不足是比起他的兄弟们，他子嗣单薄，夫人膝下只有一名男丁，还是庶出，万一有个什么好歹，便是致乱之源。
老三当年为着个女人一失踪便是二十多年，在福州基本上等于没有根基了。老九倒是野心勃勃善于钻营，但野心从来都是把双刃剑，当你的能力足以支撑你的野心，可以伤人，当你的能力不足以支撑你的野心，那便是伤己了。
至于老十七……
“王爷，不好了。”陈宝琛正皱着眉头一一评估自己的儿子，下人过来禀道“王爷，三爷在巡视盐场的时候被蛇给咬了。”
“在盐场被蛇给咬了？盐场里哪来的蛇？”陈宝琛问。
“小的不知，九爷说请王爷赶紧派府医去给三爷医治。”下人道。
陈宝琛道：“速去。”
下人一溜烟地跑走了。
孙雪若手里拈着一朵花，若有所思。见陈宝琛转身要回去，忙上前几步扶住他道：“王爷小心道滑。”
芙蓉镇，陈若霖老老实实地休养了十天便再也躺不住了。
身上那么多伤，才养了十天，水肯定还是沾不得的。无法沐浴，他便让肥肥给他解了包扎的布带好生擦一擦。
“爷，大夫说您背后这一刀极深，差一点就伤到要害了，您才休养了几天，怕是有些不妥。”肥肥一边小心翼翼地给他擦着身体一边道。
“居安思危。若是我现在正在逃亡途中，能有多少时间留给我养伤？又或者，我不是人，只是荒野上的一头兽，能有多少时间留给我养伤？现在我养了十天，起得来起不来，可能无关紧要，可关键时刻，这一点很可能就决定了我的生死。一个人极限到底在哪里，是需要自己不断地去试探的。”陈若霖低头看着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又忍不住低嘲一句“为一个女人受这么多伤，真是疯了。”
肥肥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爷，您是真的想娶那个……”他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称呼长安，说太监不妥，说女人显得不尊重，说姑娘……他还真没办法把这两个字按到长安头上去。
“怎么？你觉得她不好吗？”陈若霖回过头看他。
肥肥闷闷道：“属下不敢，只是，属下觉得，她不是很尊重爷。”
“没有谁天生就该尊重谁，一个人想要另一个人的尊重，是需要自己努力去赢得的。我那些兄弟，个个身份比你尊贵，你不也只尊重我么？”陈若霖道。
肥肥不吭声。
“尊重，尊重有什么用？”陈若霖抬起自己已经戴上了手套的左手，深蓝的瞳孔中跃动着莫名的情绪，缓缓道“能与我步伐一致，那才难得。”
耳边忽传来敲门声。
肥肥停下手中的活过去打开门，一名侍卫对他耳语几句。肥肥关上门，回来低声对陈若霖禀道：“爷，榕城来信，说，事成了。”
陈若霖嗯了一声，道：“本也没有不成的道理。”
擦过了身子，伤口重新上了药，换了干净的布带包扎好。陈若霖挑了件颜色和纹饰都很骚气的长衫穿了，出去找长安。
长安不在房里。
他来到楼下，恰好看到一队士兵护着一辆马车离开了驿站，长安和庞绅一边说话一边从驿站外头走了进来。见陈若霖站在那里，长安对庞绅说了句什么，庞绅就退下了。
“你怎么下来了？”长安来到廊下，看着陈若霖雪白一片的脸。
陈若霖像枝迎风招摇的大丽花一样倚在墙上看着她微笑，问：“谁走了？”
“小道士。”长安来到他身旁，与他并排站着，眯眼看着阳光灿烂的院子。
“去哪了？”
“他擅炼丹，我让他到盛京伺候陛下去了。”长安道。
“好偏的心，没看见这儿还有个伤势未愈的么？怎不叫小道士炼几颗丹我吃？”
长安侧过脸看着身边的男人，道：“专治肾虚的，你要？”
陈若霖笑得将手搭在长安肩上，道：“那还是留给慕容泓吧。”
长安想回楼中去。
陈若霖按着她的肩不让她走。
长安瞥他：“别以为你伤势未愈我就会对你一再容忍。”
“瞧你凶的，雄虎受了伤雌虎称大王，嗯？”陈若霖将她推在墙壁上，人拦在她身前，低着头额头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
这大庭广众人来人往的。
长安咬牙，刚想踹他一脚，陈若霖忽道：“千岁，快些宽慰我，我一个兄弟要死了，我好难过。”
长安：“……”
“老三？”略一思索后，长安问。
陈若霖略觉惊诧，歪着头看她：“你懂算卦？”
长安嗤笑，“我不懂算卦，略懂算你。”
陈若霖弯起唇角，扯着她往驿站后头去，走到马厩后面的小树林中才停下。
长安看了看四周，双眉微轩：“怎么？还想杀人灭口啊？”
“我像是需要避着人杀人的人吗？只不过，我觉得自己替你解决了一大麻烦，理应得些众目睽睽之下你不好意思给的奖励。”陈若霖将长安堵到树干与野生灌木围成的角落里，作势要亲她。
长安伸出一指抵住他的胸，仰头看着他皮笑肉不笑道：“解决了一大麻烦？你是嫌我麻烦不够多吧。老三若是活着，他那一摊子事我还是有机会刺探一二的，他死了，我再想调查，便只剩下老九和你两个选择。老九在盛京时和我有过节，他兄长又在我抵达福州前夕突然被害，你若再从中做些手脚，这桩人命案子怕是不扣到我头上都难吧？是不是？”
陈若霖握着她的手扯到唇边轻吻她的手指，一双睫毛浓密的大眼天真明媚地睇着她，“在你眼里，我就这么坏？”
“坏不坏的我不知道，但你确实有理由这么做。老三身份暴露被迫离京，脱离危险之后必然一一排查此事的幕后黑手。你和老九相处日长，或许他对你绝对信任，但老三与他不一样。我猜，老三定然是怀疑你了吧，所以才派你来接我。你心里明白，此行不管你与我相处得好还是不好，回去都没好果子吃。你若与我相处得好，不仅老三怀疑你，连老九都会对你起疑心。你若与我相处得不好，那待我到了福州与他们接上了头，你就会落入腹背受敌的境地。其实若我没猜错，从你设计逼迫老三离开盛京回到福州开始，你就已经打算好要杀他了吧？可能他身上还有些秘密你没能掌握，所以你才把他逼回福州，便于刺探。老九对你的错估让老三没能完全了解你的实力，但他依然戒备警惕着你。这次你身受重伤性命垂危，消息必然一早传回了福州，老三若要松懈，这是他唯一可能松懈的机会。你抓住了这次机会，一击致命。陈三日，你这算盘打得哗哗响，还口花花地想到我这里来邀功，你这一石到底想打几只鸟？”长安表面上说得轻松，内心却有些沉重。
她再也想不到，这陈家老三居然在她还没到福州，没与他见面之前就被陈若霖给干掉了。这绝对不是一个喜讯。他这一死，之前陈若霖透露给她的秘密她将再也无法验证，所以这个秘密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瞧你心事重重的样子。时刻保持清醒，活得这般精明，其实也挺累的吧？”陈若霖放开她的手，伸手掌住了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道“别把我想得那么坏。我遇见过一个夷人，他喜欢研究天气。他曾对我说，再强烈的风暴，在它的中心，也有个风平浪静的安全区域。你现在就在这个安全区域内，只要你不走出去，你就永远不必忌惮我席卷四周的时候有多狂暴，相信我，不会伤到你的。”

第628章 强吻
长安抬手将他的手拨到一旁，笑了笑道：“为了自保就甘愿画地为牢？我长安若是这种人，你也不可能在这里见到我。”
陈若霖身高比她高上许多，但这并不影响她盛气凌人眸光睥睨，“我可不是菩萨，你把我供起来念两句好话我就悉听安排慈眉善目。你是舍命救过我没错，但你既不是第一个为我这样做的人，想必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如何偿还你，我自会衡量，未必是以你希望的方式。我早就告诉过你，于我而言，手段再多，也不如以诚相待。你好自为之。”
她转身欲走，陈若霖在她后头道：“这是动气了？可你此行的差事不就是整饬盐务扫清盐荒么？老三死不死的，与你何干？有我在，自会助你马到功成。你为了不相干之事如此发作，难不成，你此行福州的目的不仅仅是为了盐务一事？慕容泓还给了你旁的差事？”
长安回过身看他。
陈若霖靠在树干上，笑容人畜无害，道：“若不然，你生的什么气呢？”
长安默了一刹，表情便好整以暇起来。
她抬手从身边的灌木上面摘下一片树叶，一边放在手里把玩一边道：“我听闻，福王提到你那些同父异母的兄弟时，要么直呼其名，要么直接说他们的排行，比如老大老二老三什么的。唯独提到你，他的称呼是‘碧眼儿’。”她抬起眼来看着陈若霖，似笑非笑：“对于这样生动形象的称呼，你有何感想？”
陈若霖面色不改，依然笑着道：“你不就想说他把我排除在他儿子的行列之外么？直言何妨？至于我的想法，我没什么想法，我习惯了。”
“你所谓的习惯，只是指不再期待他的主动承认吧。你依然承认自己是他的血脉，如若不然，以你的能力，想离开他，离开福州，去外面另闯一番天地，也不是什么难事。可是你没有。你不仅留在了福州，你还想打败你所有的兄弟成为福州之主。你不再期待他的主动承认，因为你一直在筹谋着逼他承认，承认你这个受母亲所累一直以来都被他厌弃无视的儿子，才是他最出色的儿子。”
长安弹开手里的树叶，捻了捻指腹上沾染的些微绿意，继续道：“我动气，不是因为你杀了老三，而是因为，从你我相识以来，你一直在试图调教我。不同于寻常人司空见惯的压迫式调教，你采取了一种更为聪明的方法。刚见面，你就献了百花洲和周景深这个见面礼给我，提醒我，你对我这个巡盐使很有用，与此同时，你又对我各种冒犯，试探公私在我心中孰轻孰重。
“当你发现我可以忍之后，你杀了魏德江。当时你对我的说辞是你不得不这样做，也许你是不得不这样做来迷惑老三和老九，但心里未必没打着进一步试探我底线的主意。然后我生气了。你发现即便我动气了，也没有真正地伤了你，这无疑给了你继续下去的信心，但同时，你也发现以你当时的手段，要收服我，很难。于是你调整了策略，你一面向我出卖你三哥勾住我对你的兴趣，一面要求我将周景深的口供给你不成，就设计了驿站那晚的杀局，利用我对身边之人的在乎心理强迫我让步。
“我让步了，特意向吴王府的人点明了你对周景深的救命之恩。但是你摆我一道，按我的性格又怎么可能不还手呢？这才有了后面的火烧水寨之事。当时你表现得很愤怒，但过后，却对我更好了？你猜我心中作何感想？”
陈若霖目光温软地看着长安，没说话，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长安与他四目相对，道：“难道你陈三日被我的魅力所折服了？还是你其实是个受虐体质？别人对你越坏你就对别人越好？”她摇了摇头，自嘲地一笑“我想来想去，也只能得出一个结论——你是故意的。”
“连周景深这个吴王世子都知道你陈若霖是江上一霸，你的三哥九哥或者其它兄弟又怎么可能一点风声都听不到呢？当然了，你组织江上势力也是为了运送私盐，你背后之人想要私盐的好处，就不会来阻止你。但明面上不干涉，不代表暗地里不会渗透，以你的精明，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与其不知道哪个烂了而将自己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瓜全部扔掉，还不如主动贡献出一两个来保其它的安然无恙。断尾求生虽然痛，但在蛰伏期却是唯一有效的手段。所以，被我灭掉的那个水寨，其实就是你手下被其它势力渗透的水寨之一吧？否则的话，这江岸线这么长，我怎么就找到了这一处水寨呢？光凭这一处水寨，可支撑不起你陈三日江上一霸的名头。”
陈若霖有些无奈地笑。
“先别急着笑，我话还没说完呢。到水寨被灭，你才觉得你已经找到了有效的调教我的方式，那就是利用我的脾气和思维习惯，往特定的方向引导我。你瞧啊，你先是问我要周景深的口供，那我必然会好奇你为什么会对他感兴趣，所以我才会去讯问他，结果知道了你的水上势力。这时候你再药翻我身边所有人，下马威给得足足的。我要扳回面子，还能从何处下手？当然是刚得知的你的水上势力。
“你自认为已经掌握了方法，于是在我面前有所收敛，不再胡乱试探，只一心与我经营感情。再然后，就是老三之死了。你为什么一定要在我进入福州之前杀了老三，我想原因不外乎以下几点。
“一，你知道老三对我有所图谋，担心我到了福州之后与他做交易，会得知一些我现在还不得知的秘密。这样，你在我面前手里的筹码就会变少，甚至在某些事情上失去先机。二，老三他怀疑你，可能因为老九，又或者因为你所说的那些秘密，暂时还没动你。你想杀他机会难得，所以一有机会你就动手了。
“三，我认为这一条可能是你动手的主要原因。你不想我去了福州之后，把注意力都放在老三身上。他或许对我来说很重要，但对你登上福王之位并不重要，因为他离家二十余年，在福州不可能还拥有足以左右谁做福王世子的影响力。所以这又是一次引导，你杀了我此行最大的目标人物，我才会把目光移向别处。下一步，你定然会让我们的目标统一吧，待我去了福州，我就会发现，我想整饬盐务完成差事，就必须搞定某些人，而这些人，必然是你登位之路上最大的阻力。
“你以对待你父亲同样的方式来对待我。你在我面前收敛，并不是因为你真的改邪归正了，而是因为，你正在用另一种方式让我被动地接受你承认你。是不是，陈三日？”
长安一边说一边走近他，仰头看着他深邃的眸子，一字一字道：“活得太清醒太精明是累，可是我不敢不清醒不精明啊。否则的话，难免就会陷入别人以血供刀，我却当人以命护宝的自作多情……”
她话还没说完，冷不防面前的男人就着她仰脸的姿势，头一低就精准无误地封住了她的唇。
长安没想到这时候他居然还给她来这一出，微愣过后，她一边扭头后退躲避一边抬手准备推开他。谁知手刚一动，他的手就扣了过来，完全不容抗拒地将她两只手别到身后，用一只手控制住，另一手抬起掌住了她后颈与后脑勺的衔接处，不让她乱动。
被制得毫无反抗之力的长安顿时气急攻心，松开齿关对着他的下唇便是狠狠一下。
陈若霖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也用尖牙咬破了她的唇。便是如此也没松开她，血腥味在唇瓣的彼此碾压中在两人齿间漫延开来。
他吻得太霸道太用力，完全是强取豪夺式的，毫无温柔可言。
长安长眉深皱，被他纠缠得喘不过气来，门牙抵住他的下唇刚想再咬他一口，他威胁性地叼住了她的上唇。
见他终于停下，长安脸一偏就从他齿间挣脱了出来，喘息不止。唇瓣疼痛不已。
“怎么不咬了，嗯？你也会怕？”陈若霖嘴松开了她，手可没松，长安还被他钳着双腕扣在胸前。
长安喘了几口气，感觉因为窒息而激烈跳动的心脏略略平复了些，就回过脸来看着陈若霖。
他面色还是惨白如雪，只唇瓣上沾了鲜血，红得分外妖艳。碧蓝的眸子此刻既不天真也不明媚了，色泽艳丽的虹膜像是效果极好的天然滤镜，多少或压抑或扭曲或狂暴的负面情绪，它都能先柔化成稍带冷漠的冷静再折射出来。说实话，他现在这副样子要是去演吸血鬼，百分百可以成为一座吸血鬼影史上不可逾越的高峰。
长安冷笑一声，语带嘲讽：“这算什么？恼羞成怒原形毕露？”
“原形毕露？我在你面前伪装过吗？你所谓的原形毕露，无非是说我表现出来的对你的情意，是假的罢了。可你得出这般定论，根据是什么？就是你所分析的那些足以证明我老谋深算无利不往的事实？我算不算计，与我对你是不是真心，有什么必然联系么？”陈若霖松开了对她的钳制，站直身子道“谁能真正做到对另一个人无欲无求？你这般为慕容泓赴汤蹈火鞠躬尽瘁，却又不在乎是否能在他那里得到什么位置名分，你以为你对他就是无欲无求了？在我看来，你对他还是有所求，至少，你求他一颗真心，哪怕最后不能与他在一起。若是有一天，他告诉你，他从未真正喜欢过你，和你在一起从来都是逢场作戏，你扪心自问，你心能平吗？尤其是在你为他付出了这么多之后？”
这一点长安无法否认。没有说服力的否认，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自我嘲笑。
“你否认也没用。”见她默认，陈若霖道“我知道你喜欢慕容泓，否则你一个女人，何必把自己陷入这般境地？我以前没跟你说过，其实这一点，才是我最欣赏你的地方。你以聪明强悍的形象进入我的视野，但最终让我决定要你成为我的另一半的原因，恰是你与慕容泓的这段感情纠葛。一个能够动情，却不会在感情中彻底迷失自我，最终沦为男人的一件战利品的女人，是我真正需要的女人。
“我对你的喜爱是有条件的，这一点我从来也不否认。人选择一匹布料，尚要看它的颜色质地与纹路是否合自己的品味，在选择自己人生的另一半时，却非得要不问缘由莫名心动才算是纯粹，岂不可笑？我与你在对待感情的方式上唯一的不同就在于，你对你和慕容泓的这段感情的展望，是悲观的，所以你不算计他，因为你明白，就算你算计，也未必能算计来好结果。但我对你我之间的展望，却是乐观的。我不像你，在感情的过程中只会自己一个人默默地付出再付出，于结果，却只交给‘听天由命’这四个字。我可以为你付出，但我同时要让你明确地知道，我付出是为了什么，我想要什么，因为只要你愿意，你就给得起。在我陈若霖的生命里，永远都不会出现‘听天由命’这四个字，永远不会。”
他探手伸向长安被他咬破了的唇瓣，深情道：“你前面把我说得那般算无遗策那般精明，最后却神来一笔，说我护你是以血供刀。你告诉我，什么样的刀值得我这样精明的人舍得用自己的命去换？我陈若霖这辈子，只为两人拼过命，一个是我自己，另一个，就是你。”
长安再次抬手打开他的手，冷眼相对：“所以你方才那般对我，也是因为喜欢我？陈若霖，你这表达感情的方式，恕我难以接受！”
陈若霖笑了起来，道：“我本来只是想亲亲你，这不是你先咬我的么？既然你骨子里不希望成为男人的附属，那想必也不希望男人因为你是女人就对你有所留手吧？当然，如果你愿意向我示弱，那下次若再遇到同样的情况，我绝对对你齿下留情。”

第629章 讨官
七月初，长乐宫。
慕容泓上朝回来，没急着去天禄阁批奏折见大臣，跟着褚翔在天禄阁后头的林子里练剑。
上次他醉酒吐过一次后，胃痛了半个月才好。想起情报上说陈若霖矫健英武骁勇善战，他深深地自卑了。
他知道人生在世，总有力所不能及之处。就比如说在武功一项上，他慕容泓便是穷尽毕生心力，也未必能及他陈若霖万一。
以他的地位，他原没有这个必要与一个藩王之子比战力武功，但关系到长安，那便不同了。他比不过陈若霖，但这并不妨碍他在自己原有的基础上努力做得更好一些。
于是便给自己定下规矩，每日必须至少挤出半个时辰的时间用来强身健体，雷打不动。
他是心性坚韧之人，要么不做决定，一旦做了决定，即便再难再痛苦，他也能坚持下去。
他在学武上并没有什么天赋，简单的几个剑招，他练了足足半个月才有些样子，也就身份在那儿压着，不然褚翔这个师父恐怕早就要暴走了。
褚翔其实一点都不想暴走，事实上他每天看慕容泓练剑练了没一会儿就大汗淋漓的，还觉得挺心疼的。慕容泓这身子若是适合练武，先帝早就教他了。前十几年都娇娇弱弱地过来了，也不知现在为何突然要这般折腾自己。
这边正练着呢，张让忽来到林子外头禀道：“陛下，钟羡钟公子求见。”
慕容泓收剑，面如红霞地回身，眉头微蹙：“他不是在家养病么？”
张让迟疑：“这……既然来求见陛下，大约是病好了吧。”
慕容泓将手里的剑扔给褚翔，侯在一旁的长福急忙递上帕子。
慕容泓一边擦着额上的汗一边走出林子，对张让道：“让他候着，朕要更衣。”
两刻之后，站在天禄阁外头的钟羡才被允许进去见驾。
慕容泓简单地擦洗了一番，换了衣服，看起来一切正常，除了颊上热出来的红晕还未退之外。恰钟羡也在外头晒红了脸，这下也就都不用觉得对方脸红有什么不妥了。
“微臣拜见陛下。”钟羡来到御前，下跪行礼。
“起来吧。”慕容泓放下手里的奏折，抬起眼来看着他。
自钟羡去年离京去横龙江治水，他们两人也有一年多未曾见面了。中间发生那么多事，如今再见面，对彼此的感觉难免都有些微妙。
慕容泓向来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心中哪怕已经是惊涛骇浪，表面也能滴水不漏。难得的是，钟羡看起来居然也若无其事一般，仿佛曾被起义军掳去做了应天将军的人不是他，前阵子因为他回京，朝中爆发的那场该不该给他定罪的战争他也一无所知。
钟慕白与慕容怀瑾联姻的好处在这场朝廷争锋中充分地体现了出来，连右相姚沖都帮着钟家说话，本来应该发展成腥风血雨的原则性问题，因为一方压倒性的优势，在钟羡真正抵达盛京之前就消弭于无形了。
这些念头在慕容泓脑中一闪而逝，他看着似乎和以前相比只消瘦了些，别处并无改变的钟羡，平静地开口：“看来你的病大好了。”
“是。微臣回京不久，陛下特派张公公前来探视，微臣此番入宫，乃为谢恩。”钟羡道。
“举手之劳而已，何足言谢。”慕容泓随手拿起一本奏折，道“你举荐狄淳的折子朕已经看过了，看来横龙江你是不打算回去了。去年横龙江襄州段决堤，你在救灾过程中也算是颇有建树，为何这般半途而废？”
钟羡道：“微臣原本是打算养好病后再回去的，只是此番回家，发现家中爷娘为着我竟平添许多华发。横龙江治水一责，不是非我不可，但家中爷娘殷殷盼子之心，却唯有我能抚慰。故，不愿返任，乃是微臣私心作祟，还望陛下恕罪。”
他言辞恳切，虽有因私废公之嫌，但这样的理由总好过于其它。
“母慈子孝乃是人之常情，朕自是能够体谅。那接下来，你有何打算？”慕容泓问。
“若是陛下应允，微臣，想进御史台。”钟羡直言道。
慕容泓闻言一愣，钟羡这是在向他要官吗？虽说御史台除了御史大夫和中丞外，也没有什么高品级的官职，可问题是，这种举动，不是钟羡这种性格的人能够做得出来的。
“为何想要去御史台？”按捺住心中的惊诧之情，慕容泓面色如常地仔细观察着钟羡。
为何想要去御史台？听到这个问题，钟羡脑中瞬间闪过一张碧眸红唇、妖娆而邪肆的脸。
“若我要你将那人交给我，你有什么条件？”
“简单啊，你先回去当个言官，如此，若以后有人在朝上弹劾她，你也有那个能力和立场为她辩驳。至于其他的，我们以后再说。”
钟羡知道陈若霖不怀好意，但，就目前而言，他别无选择。
“因为我能尽一个言官该尽的本分，而又无惧任何打击报复。”他道。
他这话说好听点是忠君，说难听点那就是狂悖，联系起前段时间钟太尉为了保护儿子在朝上以权压人力排众议的势头，后者倾向更严重一些。
“如此甚好，你且回去等着。”慕容泓从他身上收回目光，伸手拿过案上的奏折，无言地暗示他今日的见面可以到此为止了。
钟羡却并未如他所料那般谢恩退下。他恩是谢了，但下一句却是：“陛下，微臣在回来之前见过了九千岁。”
慕容泓摊开折子的手微微一顿，想起长安当初是为的什么离开了盛京，他手指紧了紧，复又抬起头来看向钟羡。
“她一如既往的雷厉风行忠君爱民，并未辜负陛下赐其九千岁封号的恩宠，请陛下放心。”钟羡语气表情都很正常，并看不出多少情绪。
慕容泓默了一瞬，道：“朕知道了。退下吧。”
这次钟羡未再迟疑，行礼告退。
慕容泓双眼放空地看着空了的阁门，眼前依稀浮现出长安最后一次来此找他的模样。那日天正冷，她却穿得并不多，又或许穿得多，但因为人消瘦，所以看起来穿得不多。她脸色发白，只鼻尖冻得略红，神情恹恹的，说她不想呆在内卫司办差……
虽然后来发生的事让他痛彻心扉，但她当时那个样子，不管是那时看到还是此时想起，都可怜到让他心疼。
长安，他的长安，已经离开他七个月了……
慕容泓伸手撑住额头，内心的痛苦和思念根本无处排解。
长安这时已经到了福州境内，正在去往福州省会榕城的路上。
自那日被陈若霖强吻后，她便下令庞绅不许让陈若霖靠近她三丈之内。她也不与他说话。
陈若霖这个男人颇为识相，知道自己重伤未愈，和庞绅硬来只会让自己吃亏。所以长安不让他靠近，他便不靠近，长安不和他说话，他便不说话。但每次见面，必用那种“我看你置气到几时”的宠溺眼光看着她。
长安恨不能把他那双贼眼珠子给挖出来。
福州未在新旧王朝的更迭中遭受战火屠戮，境内百姓的生活比起别处来要富裕安定得多，或许因为临海，见多识广的关系，民风也比内地开放不少。
陈若霖似乎在福州很是吃得开，一路都有人迎来送往，其中至少有五成是女人，礼物收了几大车。
长安瞧着那些不远百里跑过来就为见他一面的贵妇小姐那或幽怨缠绵或恋恋不舍的痴缠目光，觉着自己还是低估了陈若霖这厮的活动范围。这哪是睡遍榕城啊，简直是睡遍福州啊！谁要是爱上他，那才是现实版如假包换的爱上一匹种马，头顶一片草原。
不过这也从侧面证明了，这男人对付女人的本事，确实不容小觑。长得帅会撩骚，或许床上功夫更好。长安这是活过两辈子了，若是前世遇到这样的男人，也未必能逃得过他的魔掌。
不日已到长安此行的目的地——榕城。
长安高踞骏马之上，仰头看着前方高大气派的城门，眯起眼深吸一口气，叹道：“好地方啊，连拂面而过的风都咸湿咸湿的，充满了盐的味道。”
耳边传来一声男人的轻笑。
长安扭头看过去，陈若霖一手执缰纵马跑到了前面，身体向她这边微侧，劲瘦有力的腰肢随着胯下骏马的步伐微微起伏的姿态性感得让人想用鼻血两升向他致敬。
“欢迎千岁莅临榕城。”他笑着对她说出了自两人冷战以来的第一句话。
福王并没有派人出来迎接她，或许是觉得有陈若霖迎接她便够了，或许是想给她这个大龑的九千岁一个下马威，长安都无所谓。
她冲陈若霖冷哼一声，对龙霜道：“挂出旗帜，准备进城。”她出巡，是有钦差的旗帜的，只不过以她的声名，一路上不挂旗子旁人也知道她是谁。如今既到了榕城，倒是有必要让这榕城的大大小小知道是谁来了。
钦差的旗子底色有点像姨妈色，非但不气派，反而很丑，这也是长安一直不愿意挂它的原因之一。她如今与慕容泓关系不好了，若是以前，她定然会叫他把这钦差的旗子颜色改一改，哪怕改成黑色，也比姨妈色强啊。
不过旗子再丑，也不影响他们这一千多人在福州士兵与百姓的注目之下浩浩荡荡地开进榕城城门。
榕城的街道宽阔而整洁，两侧屋宇雄壮门面广阔，且遍植各色花卉，举目望去，真是金翠曜日罗绮飘香，太平日久人物繁阜。
城中百姓见突然来了这么一队服饰与他们福州士兵不同的官兵，夷王子还在前头引路，纷纷探首驻足，好奇议论。
长安从容优雅地一路向榕城百姓微笑致意，渐渐来到市集繁华之处。
前头路上人潮涌动，隐隐传来铜锣声响，还有人高声在那长喝：“快来看呐，淫妇游街啦——淫妇游街啦——”
队伍去路被挡，渐渐停下。
长安策马走到队伍最前面，问：“怎么回事？”
她问的是庞绅，陈若霖却道：“似是官府押犯了淫罪的妇人游街。”
长安看着数十丈开外那因被百姓围观唾骂而行进迟缓的囚车中似乎不着寸缕的女子，嗤笑：“若论淫，你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你尚且好端端的在此，旁人凭什么因淫而游街啊？”
“你就这般在意我的过去？”陈若霖扭过头来笑着问她。
“你的过去我有什么可在意的，不过是觉着不平罢了。”长安抬头注视着前方，忽然在囚车后面看到一个有些面熟的人。那人也骑着马，脸朝着她这边，似乎还在冲她笑。
长安皱了眉头，脑子里拼命回忆这人到底在哪儿见过。想了好一会儿，她才想起，这厮不就是在德胜楼被她抽落了一颗牙的廖安轩么？
她刚刚进城，就遇见官府押着淫妇游街，这厮恰好跟在囚车后面，还冲她笑。
长安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十分不好的念头，拍马就往前跑去。

第630章 血溅闹市口
庞绅见长安拍马向前，前面人头攒动情况复杂，唯恐有失，忙带人上前开路。
看热闹的百姓很快被驱赶至道路两旁，长安因而得以快速靠近那囚车。
囚车上的女子身材娇小骨瘦嶙峋，蓬头垢面体无完肤，脖颈和双手被枷锁着挂在囚车顶部，赤裸的身子无力地随着囚车的颠簸晃荡，也不知是死是活。
长安盯着那因为乱发遮挡秽物污浊而看不清容貌的女子，一颗心紧缩着。
“哟，这不是安公公嘛。一别数月，安公公别来无恙？”因为长安的强势插入而安静下来的街道上，廖安轩故意拖长了调子曼声道，大仇得报的得意之色溢于言表。
长安连个眼风都没给他，只策着马继续靠近囚车，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倒是囚车上那原本不知死活的女子，听到廖安轩的话，慢慢地，极其艰难地侧过脸来，眼神麻木地看向长安这边。
看清她脸的那一刻，长安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炸开了！
真的是薛红药！失踪已久百寻不着的薛红药！
看到长安，薛红药似乎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她是谁。然后她眼神中的麻木就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终于熬到了尽头的酸楚泪光。
“庞绅，给我把囚车砸了！”长安迎着薛红药苦痛万分的目光，咬着牙低缓开口，发现自己声音有些颤抖。其实她此刻岂止声音颤抖，她浑身都在发抖。穿来这个世界这么久，她头一次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感觉自己濒临崩溃，人性退却兽性上涌。
庞绅不是龙霜，自来到长安身边之后，对她的吩咐就从来没有过二话。得令便带着人跳下马，抽出腰间长刀向囚车扑去。
廖安轩筹谋了几个月，好不容易才逮着今天的机会当众打长安的脸来洗刷自己在盛京遭受的羞辱，谁知长安根本看都没看他一眼，上来就要砸囚车劫人，这让他如何甘心？
“长安！我不管你在盛京如何威风八面，这里是福州，是榕城，你敢当众劫囚试试？来人，保护囚车！”他狐假虎威地大声呼喝那些押囚车游街的官府差役。
廖安轩的姐姐虽然只是九王子陈若雩的一个妾室，但是这个妾室受宠。陈若雩又是福王二十几个儿子中最有实力的几个儿子之一，这个面子，官差们自然是要卖给廖安轩的。
故而，廖安轩话音一落，那些差役们也都涌到了囚车前面，拔出武器与庞绅他们抗衡。
庞绅他们属于慕容泓为了保护长安的二次增兵，又岂会是泛泛之辈？这些普通的差役给他们塞牙缝都不够，上来接不了一两招就都躺地上打滚去了。
庞绅一行扫清了障碍，上去几刀就劈开了木制的囚车，将薛红药从枷锁上放了下来。这一番猛虎下山速战速决的势头，看得一旁的廖安轩及围观百姓一愣一愣的。
长安也早已下了马，站在囚车边上等着接应薛红药。薛红药根本无力行动，不得已被两名士兵扶着胳膊架下囚车。人还未下来，滚烫的泪水就已经溅在了长安仰着的脸上。
南方暑热，七月的阳光已很是毒辣。长安为着防晒身上披了件带风帽的披风，见薛红药下来便急忙接住她解下披风将她裹住，顾不得她一身脏污抱着失魂落魄的她不住安慰：“没事了，没事了。”
她不说没事了还好，一开口，薛红药便忍不住脸埋在她怀里嘶哑着嗓子哭了起来。
这个在人前一向坚强倔强的姑娘，在此刻，在长安怀里，仿佛要把一生的委屈和痛苦都藉由眼泪诉尽一般哭得气竭声嘶肝肠寸断。
长安被她的情绪所感染，也忍不住鼻子发酸眼眶发热。
赤身游街，便是她上辈子那个时代，也鲜少有女人能承受得了这种屈辱，更何况是这个时代？看她遍身的伤痕和大腿内侧的血迹，在赤身游街之前还遭受过何等摧残就不用细想了。
一想到她之所以会在这里承受这一切的苦难都是因为她与廖安轩结仇，长安脑子里就嗡嗡直响。初遇时她出手，是为了救她，谁曾想她救了她那一次，却让她为此付出了更为惨重的代价。长安接受不了这个结果，一点都接受不了。
廖安轩既然会选择在这里游街堵长安，这里自然是个四通八达的闹市区，如今他们堵在路口，四面八方原本要经过这里的行人自然越堵越多，很快便将此地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后头马车上的圆圆薛白笙等人得到消息，都赶了过来。
“红药！”老薛到了前头，内心被终于找到女儿的念头一冲，又被女儿的惨状一冲，当即脑中发晕站立不稳。
与圆圆同来的鹿韭慌忙扶住了他。
“红药……”老薛到底是没晕过去，熬过那一阵晕眩之后，他看着自己女儿露在外头的那双脚和瘀痕遍布的两条小腿，老泪纵横泣不成声，抖着双手道“这是造的什么孽啊，造的什么孽啊！”
“红药，你先跟圆圆去车里休息。你爹年纪大了，经不起刺激，都先回去，旁的事，我们稍后再说。”长安努力让自己表现得平静，将薛红药交给一旁的圆圆。
圆圆在鹿韭的帮助下半托半抱地把薛红药扶到后头的马车中去了。
“你这阉竖，竟敢劫囚，以为榕城是什么地方？由得你横行？来人，快去衙门报官，就说有人劫囚！”就这么一发愣的工夫，廖安轩苦心准备的打脸工具居然就这么被长安给劫走了，气得他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他随行也带了十几名家丁护卫，但看长安这边的人马，他并不打算亲自上阵，所以还是想借助本地官府的势力打压长安。
这回他终于如愿以偿地吸引到长安的注意力了。
长安一抬头目光就锁住了他。
廖安轩坐在马上，长安站在地上，就算从高度上来看廖安轩也不该弱了气势才对。可长安这一抬头一注视，他却清晰地发现自己又怂了，就如当初在盛京德胜楼中被他抽了一刀鞘后一样，怂了。原因无他，长安的那双眼，红了。
人什么时候才会红了眼？在廖安轩的认知中，除了得红眼病之外，唯有一个人想杀人的时候，或者想与人同归于尽的时候，才会这般红了眼。
当初在德胜楼，长安抽他之前，也不过带着一脸阴冷的笑容乜着眼看他而已。而如今，他却红着一双毫无温度的眼正视着他。
面对这样一双眼睛，他忽然极度地想要掉头飞奔回家。好在他还记得这是在福州榕城，自己的家门口，硬生生忍下了这股冲动，没有做出这般颜面丧尽的事来。
但很快他就发现这是他这辈子做得最错误的一个决定。
“去把他给我押过来，若有敢阻拦者，就地格杀。”长安注视着廖安轩，一个字一个字地从齿缝里头往外蹦。
她没有指名道姓，反正她身后全是人，随便谁去都行。
出乎意料，第一个扑上去拿人的居然是龙霜。也许同为女子，薛红药的遭遇带给她的触动远比男子要多，所以她也更能感同身受同仇敌忾。
廖安轩见长安竟然不顾自己初到榕城人生地不熟，上来就派人来抓他，顿时慌了，大叫：“快保护我！”
手下家丁护卫虽然听到了长安那句就地格杀，但身为下人，他们不保护主人，主人若有不测，他们回去也逃不过一个死，左右是死，也就无所谓时间地点了。
长安话放在那儿，底下士兵不敢懈怠，面对为护主拼命的廖家家丁护卫，那真的是抽刀上去就砍。
殷红的血一溅出来，方才还抱着看热闹心态的围观百姓顿时被唬得连连后退，前后拥挤一阵骚动过后，偌大的闹市街口在这一刻居然安静如鸡。
倒也不是绝对的安静如鸡，被数百双眼睛围观的中心地带还在进行着一场碾压式的屠杀呢。
福州太平日久，榕城作为福州的中心城市，福王府和世家大族的聚居之地，治安那是一等一的好。老百姓们平时连凶杀案子都极少听说，更遑论这青天白日鲜血淋漓的当街杀人了。
十来具尸首一倒下去，衙门的官差都跑了个精光，龙霜抓着被长安生杀予夺的气魄吓呆了的廖安轩的头发将他拖到长安面前。没错，这一招她就是跟长安学的，感觉特别羞辱人，特别痛快。
“给我把他扒了，要一丝不挂。”长安抬着下颌，垂眸看着被压着跪在她面前的廖安轩，神色平静。
这事龙霜就不愿意动手了，两名士兵接替了她的差事，上去抓住廖安轩就开始撕扯衣裳。
廖安轩这下回魂了，挣扎着大叫：“长安，你敢这样对我？这里是榕城，不是盛京，不是你撒野的地方！放开我！你敢这样对我，我姐夫不会放过你的！”
长安一侧唇角弯了弯，从鼻子里冲他短促地冷笑了一声，回身找庞绅要能抽人的鞭子。
兵丁们动作粗暴，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廖安轩的绸袍被撕得不成样子。这周围少说也有几百个榕城百姓在围观，里头或许有往日被他欺负践踏过的贱民，也有往日和他一起招摇过市的朋友。在这些人面前被扒个精光，这样的羞辱他真的承受不起，可是此情此景下他又挣扎不过。
慌乱间他忽然想起方才好像看到陈若霖也在，于是忙抬起头在人群中搜寻他的人影。其实根本不用搜寻，他始终在长安身边，看到长安，自然也就看到他了。
“陈若霖，十五爷，你救救我，看在我姐夫的面上，你救救我！”他冲陈若霖喊道。
陈若霖目光从长安身上挪开，投向廖安轩，马鞭在手心敲了敲，斟酌着道：“关于这件事嘛，你想听我说真话还是假话？”
廖安轩：“……”什么真话假话，没看到他都快被扒干净了吗？这会儿最不想听的就是废话啊！
“瞧你这副模样，定然是想听真话了。”陈若霖仿佛没看到廖安轩亵裤都被人扯了下来，兀自悠闲道“那我就实话实说吧，我不能救你。”
“为什么？”廖安轩嘶喊。陈若霖从来对他姐夫言听计从，这会儿竟敢对他的求救袖手旁观？是想造反吗？
“因为，我不敢。”陈若霖直言不讳。
廖安轩险些一口血喷出来。
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因为他已经被人扒光了。
长安也从一名士兵那里得了他随身携带的长鞭。这鞭有点沉，因为鞭体是用掺杂铜丝的皮子编织而成的，据说抽一鞭能让人皮开肉绽，为此那名士兵还特意提醒长安不要伤到自己。
长安拖着鞭子回到被剥得像只白斩鸡一样的廖安轩面前。
四周目光烁烁却人声阒寂，长安拎着条乌沉沉的鞭子站在他面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前这一切的一切都让廖安轩从心里往外冒寒气。
他廖家本就是福州的豪绅，姐姐嫁给九王子陈若雩之后，廖家的势头更是如日中天。他廖安轩在福州横行惯了，在他的脑子里，根本不存在他在福州地界内还会被人欺负这种可能。出了事，自家能摆平的自家摆平，摆不平的有官府，官府再摆不平的，他还有姐姐和姐夫。在盛京德胜楼被长安当众抽了两刀鞘已是他这辈子所受过的最难以释怀的奇耻大辱。
他掳了薛红药，设计了今天这一出，不过想一雪前耻而已，为什么最后事情会变成这样？为什么长安这个太监到了他天高皇帝远的福州，还是和在盛京一样毫无顾忌？为什么？
“你不能动我，这里是榕城，我姐夫不会放过你……”廖安轩威胁的话还没说完，长安照着他胯间就是狠狠一脚。那处此时无遮无掩的，长安这一脚踢得结结实实，绝无半点偏移。
廖安轩瞬间眼珠外突表情凝固，弓着腰整整反应了三四秒钟才开始惨叫。
好了，这下不用士兵一左一右押着他了。
围观人群，尤其是人群中的男人都被长安这开场一脚给镇住了，有些代入深的甚至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捂自己的裆部，暗想这太监没根儿就是狠，这样一脚，一般男人还真踢不下去。
廖安轩捂着遭受重创的要害部位在地上滚来滚去的哭号呻吟。
“我他妈当初在盛京时怎么就没宰了你这个狗杂种！”长安一边切齿痛骂一边抖开鞭子，狠狠一鞭抽了上去。
廖安轩“啊”的一声惨叫，若不是叫得太过惨烈，简直像是故意配合长安的狠劲儿一般。
鞭子是好鞭子，只是她力道不够，抽不到皮开肉绽的程度，不过一鞭一道血痕还是能做到的。这样的程度也够廖安轩这个养尊处优细皮嫩肉的富家公子受的了。
“有什么仇什么怨，有什么手段，你冲我来，我长安若是皱一下眉头就是你生的！你他妈欺负一个女人，欺负我的女人！今天要是弄不死你，我长安倒着爬回盛京去！”满场只听见长安的厉声怒骂鞭子抽打以及廖安轩的惨叫求饶声。
因路过此地去路被阻而加入围观人群的百姓越来越多。看清场中一个赤身露体的男子被一个清瘦文弱的少年用鞭子抽得满身血痕遍地打滚后，总少不得问一下比他先来的人：“诶？这是怎么回事啊？地上那个光着身子被打的是什么人？怎么官府也不来管呢？”
先来的人带着一脸敬佩畏惧的复杂表情给后来的人解惑：“任你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吧，地上那个被打的，是廖安轩。”
后来的人悚然一惊：“廖安轩？哪个廖安轩？总不会是廖家那个廖安轩吧，姐姐是九王子爱妾的那个？”
先来的人道：“除了他，咱们榕城还有第二个廖安轩不成？”
后来的人闻言再看场中那个挥鞭抽人的少年时，脸上顿时挂上了和先来的人一样敬佩畏惧的表情：“乖乖，那个打人的是谁啊？这么狠，连廖安轩都敢当众折辱。”
“没瞧见那些官兵么？都是盛京来的。抽廖安轩那个好像就是有九千岁之称的太监长安。”先来的人道。
“九千岁原来这么年轻的吗？我还以为是个五六十岁的老太监。”后来的人啧啧称奇。
先来的人抱着双臂，道：“这么年轻就成了九千岁，廖安轩这次栽在他手里，我看是凶多吉少咯！”
长安这里正抽着呢，冷不防人群中传来一声女人的哭喊：“轩儿——”
原本已经被长安抽得快要痛昏过去的廖安轩听到这声哭喊，倒又恢复了一些活力，挣扎着趴在地上抬起头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一名珠翠满头绫罗满身的夫人在家丁丫鬟的护卫下分开人群冲到前面。庞绅等人哪肯让她们靠近，早派人拦住了。
“娘，娘，娘救我，救我！”廖安轩见了救星，涕泗横流地向那边伸出手。
“轩儿，我的轩儿……”廖夫人见自己珍爱的儿子被人当众打成这副惨状，杀人的心都有了。不过瞧着眼前这架势，她也明白形势比人强，被士兵拦着靠近不得，她就远远地向长安跪下，哭着求道：“安公公，小儿不懂事，如有得罪之处，我与他爹愿为其赎罪，请安公公高抬贵手，饶他一命。”
长安停下鞭打，扶了把因为自己动作激烈而有些晃歪的帽子，看着廖夫人露齿一笑。虽在笑，神情却说不出的瘆人。
“廖夫人是吧？你说你把你这轩儿生得像个人样，怎么就没教他好好做个人呢？嗯？我瞧他也老大不小了，既然这么多年你和他爹都没能把他给教好，少不得要杂家亲自来帮你们管教管教！”最后一个字落下，她回身又是狠狠一鞭子抽在廖安轩背上。本来已经伤痕遍布的皮肉在这等暴力摧残下密密地渗出血来。
“娘，你救我，去叫姐夫来救我，我快被打死了……”廖安轩一边哭一边气息奄奄道。
“安公公，求求你手下留情，只要你肯饶小儿一命，不管什么条件，我们廖家都能答应。求你看在我一片慈母之心的份上，饶小儿一命吧。”廖夫人跪在那里声声泣血，和廖安轩的求饶惨叫交相呼应，其情其景，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可惜长安心如铁石。
“廖夫人，不必在我这里惺惺作态了。你这慈母之心，也就对着你这畜生不如的儿子才有吧。他今日能用这下作手段得罪到我头上来，往日不定糟蹋轻贱了多少性命，你这慈母一概不知么？不是不知，而是旁人的命在你们眼里不过蝼蚁而已，不值一提吧。风水轮流转，既然今日落在杂家手里了，杂家就教你们明白一个道理。辱人者，人必辱之。害人者，人必害之！”
在廖氏母子的哭喊声中，长安又劈头盖脸地抽了廖安轩一顿，然后停下，垂着脸对离她最近的一名士兵招了招手。
士兵跑步到她身边。
长安将手里的鞭子往他身上一扔，唰的一声将他腰间的佩刀拔了出来，道：“手酸了，气也出得差不多了，就这样吧。”
廖安轩与廖夫人见长安亮了刀，都吓得不行。
“娘，娘！救我，救我！”遍体鳞伤的廖安轩这会儿不知哪来的力气，撑起四肢向往廖夫人那边爬去。
长安提着刀上前抬脚踩住他的背将他踩趴在地上，以俯视蛆虫的姿态看着他问：“现在知道怕了？掳我人的时候，你怎么不知道怕？折磨我的人的时候，你怎么不知道怕？你以为我初来福州便会忍气吞声收下你这份大礼？我告诉你什么情况下我才会收下你这份大礼而不发作，那就是，我死了。”她将刀尖从廖安轩背后对准他心脏所在。
廖夫人看得目眦尽裂，不要命地往前冲，被士兵们死死拦住，口中大喊：“不要，不要啊！来人呐，救命啊！”
“不要杀我，求求你，不要杀我！”廖安轩惊吓到极处，本能地求饶。
长安冷笑，刀尖破开皮肤没入血肉，道：“我凭什么饶你。”
她正待用力一刀贯穿，耳边传来一声惊喝：“住手！”
众人徇声望去，却是九王子陈若雩带着大队人马和廖安轩的父亲从东边街上赶了过来。
终于来了。
围观百姓此刻心里的感觉都很奇妙。这太监的狠辣他们已经见识到了，现在就想看看，他们呼风唤雨的九王子对上这太监，到底谁更胜一筹。数十年也难得一遇的精彩大戏，就看今朝了。
人群自动退开让出道路，陈若雩一行得以顺利进入街口。然不等他们靠近，便已被庞绅带人拦住。
陈若霖见廖安轩被扒光了打成那样，心中本以十分动怒，见去路被拦，更是怒不可遏，呵斥庞绅：“你拦我作甚？”
庞绅手按刀柄，冷冰冰道：“没有千岁吩咐，谁也不得靠近。若有擅闯者，按行刺论处。”
那边廖老爷已经和廖夫人会合了，廖夫人抓着廖老爷的袖子崩溃大哭，道：“轩儿差一点就被他给杀了。”
“九王子来了，这便没事了，放心。”廖老爷一边向长安投去仇恨的目光一边安慰廖夫人。
廖安轩这会儿也活过来了，不停地喊姐夫救命。
陈若雩耐了耐性子，从马上下来，隔着七八丈的距离冷着脸看着长安问：“安公公，你这是在做什么？”
长安暂且收了刀，放下踩着廖安轩的脚，好整以暇地对陈若雩道：“杂家是钦封的九千岁，陈公子一见面便如此喝问杂家，敢问是陈公子觉着自己的身份高过杂家？还是，这福州，已不在大龑治下？”
这话陈若雩不能接，他若承认，便是承认谋反，他若否认，他便得给长安行大礼。一上来就吃这么个下马威，后面的话还要怎么说？
“安公公一来便对我福州子民视如草芥喊打喊杀，我还想问公公一句，陛下给你这九千岁的封号，莫非就是为了让你来我福州草菅人命作威作福的？安公公这般视我父王的脸面于无物，不知是陛下授意，还是你故意为之？”陈若霖不答反问。
这话长安同样也不能接，若说是陛下授意，那便是挑拨朝廷与藩王的关系，若说自己故意为之，自己在动机上就落了下风。
“当初在甘露殿初次会面，杂家便知陈公子颠倒黑白的本事十分了得。只是今日之事，青天白日众目睽睽，任你嘴皮子再利索，也难抹灭廖安轩掳我爱妾欺人太甚的事实。”长安提着刀走到陈若雩面前，隔着庞绅等人的肩臂与他面对面，道：“杂家长途跋涉疲累得很，咱们也就不要浪费时间了。你此来，是想救你的妾弟吧。杂家也不与你绕弯子，事到如今，你只有一个方法能救他性命。我的爱妾被他无故掳来，淫辱摧残，打成淫妇，赤身游街，杂家虽算不上真正的男人，但这口恶气，除非是把他杀了，否则绝难咽下。如今你既愿意替他担这份责任，那好，就把你的爱妾交给杂家，让杂家有样学样如法炮制一番，咱们之间，就当扯平。依杂家看这人选也不必纠结了，他姐姐不正好是你的妾室嘛，那就他姐姐吧。陈公子，你意下如何？”
陈若雩面色铁青，廖氏可是替他育有一子的爱妾，不要说交给他如法炮制，便是这般听他说着，他都想杀人了。
“长安，你不要逼人太甚！”他压着心头之火道。
“不肯？那你他娘的跑过来废什么话！”长安斜他一眼，提着刀回身就朝廖安轩去了。
廖安轩好不容易看到一线生机，见两人一言不合那太监竟然又提着刀朝他来了，当即吓得大叫：“姐夫，姐夫救命！”
“来人！”陈若雩高喝。
与他同来的大批护卫向前涌来。
“去给我将廖公子救出来！”陈若雩给他们下令。
“众将士听令，保护千岁，布阵备战！”庞绅大喝。随行士兵得令纷纷下马，挤开百姓涌到前面，拔出佩刀与陈若雩的手下形成对阵之势。
百姓们见此情状，唯恐被殃及池鱼，纷纷往后退去，给双方人马让出厮杀场地。
事态紧急一触即发，之所以还能对峙，不过是双方都想占个“是对方先动的手，我不过被迫还击”的理罢了。
长安与陈若雩隔着双方人马遥遥相对，陈若雩面沉似水，长安似笑非笑，挥手就往廖安轩背上砍了一刀。
不致命，但廖安轩他惨叫啊。这一声惨叫声起，惊动的可是双方悬到极点的心。
“轩儿！”廖夫人惊得几欲昏厥过去，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扯着陈若雩的袖子哀求“九爷，求你救救安轩，我们廖家，就他这么一个嫡子啊！”
陈若雩其实并不想这样与长安对上，但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长安又毫无商量的余地，他若让长安当众杀了廖安轩，他这张脸要往哪里搁？
他抬起右手，只要这只手往下轻轻一挥，一场大规模冲突在所难免。
炎炎烈日下，鸦雀无声的闹市街口，一双双比烈日还要灼人的眼睛，都盯着这只至少能遮福州三分之一天的手。
“九哥，你不是真的要在这里冲撞钦差的队伍吧。”令人屏息的静默中，陈若霖忽然开口道。
陈若雩的目光移向他。
他还骑在马上，一双碧蓝的眸子静静地看着陈若雩，继续问：“就为了一个自作自受的妾弟，担这份责任？”
陈若雩被面子撑满的脑子一下子清醒过来。是啊，为了一个妾弟，他要在长安到榕城的第一日与他刀兵相见么？一旦冲突起来，后果可大可小，可不管大小，这个责任都得要他来背，而老六和十七，则隔岸观火坐收渔利。
这个想法一起，退意自然萌生。
在廖家人惊诧而绝望的目光中，那只象征着权力，能为他们撑起一方天地的手，无力地缓缓放下。
“九爷！”
“姐夫！”
廖氏夫妇和廖安轩同时惊叫。
长安微抬下颌，示意左右士兵将廖安轩拉起来押住，眯着眼道：“别挣扎了，你姐夫怂了。”她气定神闲地将刀刃搁上他的颈项，在他心胆俱裂的惊惧眼神中送了他最后两个字“走你！”
刀锋过，血溅如瀑。

第631章 长安的承诺
长安杀了人就走了，尸体和烂摊子留给哭天抢地的廖氏夫妇和面色阴沉的陈若雩去料理。打马经过陈若雩身边时，还不忘慰问他：“九公子兄长的丧事办完了么？这下又要办一个，辛苦啊。”
陈若雩抬头盯着她，紧握的拳头清晰地发出关节用力过度的咯吱声。
长安看他那有火发不出的样子，大笑着带着人马招摇而去。
仇左右是结下了，有机会打脸自然是愈用力愈好。
穿过大半个榕城，才在略显偏僻幽静的城东南角，找到了陈若霖的府邸。
相较于他在外头的做派，眼前这座府邸大则大矣，但门脸外观朴素得根本不像是藩王之子的住处。
长安抬脸瞧了瞧，也没说话。
府里大约早就得了消息，此时中门大开，百十余位仆役在府门前跪了一地，等着迎接九千岁和自家主人。
陈若霖下了马，双目含笑给长安引路：“千岁，请。”
长安一言不发步入府中，根本无暇细看府中到底是何状况，问明了院落安排后，便着人将薛红药赶紧送进去安顿，让姚金杏去给她诊治。然后才安排其余诸事。
陈若霖这间宅子虽有五进，但长安随行的一千四百多人是无论如何塞不下的。就算一间房住十四个人还得一百间，更何况一间房又怎么可能塞得下十四个人？
一番研究商讨后，敲定除了长安自己带来的人之外，还有庞绅龙霜带亲随与长安住在府中，便于就近保护。其余人等就包下附近的客栈通铺，每日轮流过来站岗当差。
待到一切收拾得差不多，天也黑了。
长安用过晚饭，去薛红药房里看她。走到门外恰圆圆从里头出来，对长安说薛白笙在里头。
长安将她叫道一旁，问：“红药情况如何？”
圆圆道：“姚大夫把过脉后，说人就是气血虚弱了些，并无大碍，建议找个稳婆来看看。下午托十五爷府里的人去寻了稳婆过来，只道薛姑娘被糟蹋得厉害，需得好生调理将养。”
长安蹙着眉头看了看前面不远处的房门，问：“那……对她以后的正常生活不会造成不便吧？”
圆圆迟疑：“这个，稳婆倒是没说。”
“你找人轮班看着她，不得有片刻懈怠。”长安道。
圆圆叹气，点了点头。
长安抬步往薛红药的房间去。
房里薛白笙正坐在床前的凳子上抹眼泪呢，看到长安进来，忙站起身来。
长安见床上薛红药睁着眼睛，就对薛白笙道：“老薛，容我和红药单独说说话？”
“好，好。”薛白笙用袖子掖着眼角，佝偻着背出去了。
长安在床前的凳子上坐下，看着床上消瘦虚弱的薛红药。
可怜的女孩子被折磨得瘦脱了形，只一双眸子黑莹莹的，叫人还能依稀想起她当初明艳俏丽的模样。
刚见面时她趴在长安怀里哭得肝肠寸断，这会儿眼睛里倒是一滴眼泪都没有，目光平静地看着长安。
面对这样平静的目光，长安心里的愧疚野草般疯狂生长。旁的不说，当初在盛京时，她若能将薛红药与纪晴桐一视同仁，平等对待，薛红药也不会这般轻易地被人劫走，更不会替她受过遭此大劫。
伶牙俐齿如长安，在这一刻居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看到你还活着，我很高兴。”
“不是不想死。刚开始时，每时每刻都想死。”薛红药声息孱弱，说话尾音都有些发颤，听来分外可怜。
长安看着她。
“他们不让我死。然后我发现，人竟然那么能熬，那样难死。后来，我就不想死了。死不可怕，可怕的是看不到结果。我知道我不见了，我爹一定会找我，一日找不到，就找一日，一年找不到就找一年，一直找到他死为止。他没有这个能力一直找我，但是你会帮他。我知道你会帮他。他要是知道我已经死了也就罢了，余生他该怎么过，就怎么过，心里不会再有牵挂。可是如果我死在了这里，他就可能永远都不知道我的下落。我不能让他的余生，都浪费在一件永远都看不到结果的事上。”薛红药慢慢地道。
若换做一年之前，有人告诉长安，说薛红药在经历了这些磨难屈辱之后，还能躺在床上条理清晰一脸平静地跟她说这番话，她肯定死也不信。
而今，她自己亲眼看到了，亲耳听到了。
如果说有些人确实需要一些劫数来磨砺一番才能真正的成熟和成长起来，那薛红药这劫数带来的痛苦，估计和凤凰涅槃也差不离了。
她收回注视着她的目光，心头滋味难言，道：“你能这样想很好，以后……”
“以后我也不会寻死的。”薛红药竟然抢过了她的话头，“你初到此地，想必事情很多，不必浪费人手来看着我。”
长安：“……”
沉默有顷，她再次开口道：“我知道，纵我已经杀了那个狗贼，也难弥补你因我而受的这些痛苦于万一。但是余生，我真的希望你能好好地活。我希望你明白，我们人之所以会有痛这种感觉，并非是上天的惩罚，而是人出于自我保护而产生的本能。你只有觉着痛了，才会知道哪处受了伤，才会去包扎它保护它，并避免以后以同样的方式再受伤。在以军功作为唯一升迁标准的军营里，身上伤疤最多的人，肯定是将军。寻常人其实也是同理，除非运气真的太坏，否则，活得久的人，终归是要比那些英年早逝的人要坚强一些。我并不是说活得长久就一定好，要活得长久且快乐，那才是好。此番，是我长安欠你的。你好起来，余生，你想怎样活，只要我长安做得到，一定让你如愿。”
长安这番话说完，薛红药静静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长安其实还有许多话想问她，比如说当初她到底是怎么出的盛京，到了这里之后，除了姓廖的还有哪些人参与了此事。但，一来看她委实是憔悴疲惫得很，二来这事刚刚发生，她也不能确定薛红药此时表现出来的平静背后心中装着的到底是何种决心，怕问得太细刺激了她。
于是便按下这些问题，柔声对她道：“你能应允太好了。今天你且好好休息，我明日再来看你。”
薛红药再点点头，乖顺得不可思议。
长安出了房间，对还侯在门外的薛白笙道：“红药她太累了，今天就让她好好休息吧。有什么话，待她身子恢复了些再说也不迟。”
薛白笙低声道：“我省的，我就是怕她想不开，想看着她。”
“你年纪大了，熬不得夜。我自会派人来照顾她的，你放心吧。”长安道。
“多谢千岁……”薛白笙感激地向长安行礼，被长安一把扶住。
“再不必对我言谢。今后，她的事，就是我的事了。”
薛白笙愣住。
长安拍了拍他的肩，回身走了。
龙霜带着大队兵丁从外头巡逻回来，见了长安，上前行礼。
长安对她道：“大伙儿这一路上都辛苦了，好容易到了地方，今晚就好好休息吧。派人看好我们落脚的院落即可，其它地方不必管。再者陈若霖这府中据说养着一头虎，约束好下头的人，没事别到处乱走。”
龙霜应了，长安回到自己房中，在外间的桌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一肘支在桌上，伸手撑住了额头。
其实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她都喜欢独来独往，不需要别人对她负责，她也不想背负要对别人负责这种包袱。
可是这辈子一路走到现在，依附于她，需要她为其负责的人越来越多，而她现在又是这般处境……这福州，她还是需要杀出一条血路来，就算不为她自己，为她身边这些全然无辜却会受她连累的人，她也得这么做。
薛红药，她才十六岁，又是在这种对女人荼毒极深的社会环境中长大，遭遇了这种事，她内心真的能熬过来吗？若她长安能善终，便养她一辈子也无妨，可她若不能呢？
长安想得脑仁儿疼，便起身来到里间，吉祥知道她的习惯，一早在盆架子上放了一盆水。她打湿布帕擦了擦脸，感觉头脑清醒了些。这时她忽然觉着有些不对劲，霍然回身。
一身华服的陈若霖靠在她的床架子上，勾着月牙儿看着她。
长安移开目光打量起房里的家具摆设。这人绝不是从门进来的，她不敢说龙霜他们的防卫天衣无缝，但也绝不可能疏漏到让他这么大个人进入她房间而毫无察觉。
“不必看了，待会儿我走时，你自然也就知道我是如何进来的了。”陈若霖道。
长安将手中的布帕往盆里一扔，溅起不小的一片水花。她冷眼看着他，问：“你来做什么？”
陈若霖在她床沿上坐下，道：“方才在街市上，你杀了廖安轩之后，回身那一眼真是看得我心惊胆战辗转难安。我就在想，你那么凶的一眼到底是什么意思？想来想去想不明白，所以，特意过来问你一问，那一眼，究竟为何而看？”
“何必多此一举呢？装睡的人固然叫不醒，却也无法让人相信他是真睡。同理，坐享其成之人就算无法证明是他导演了鹬蚌相争，但也无法让人相信他真的不是那个渔翁。”长安微微抬起下颌道。
“渔翁？你不会以为，今天这一出，是我的手笔吧？”陈若霖双手往后撑在床榻上，笑得一脸无奈。

第632章 不配
“所以你过来是想告诉我，廖安轩并不在你的监视之中？还是，你不知道薛红药是我身边的人？”长安一想起这个男人什么都知道，就是不告诉她，就恨不得把他也和廖安轩一样抽上一顿。
果不其然。
“我知道啊。但我知道不代表就是我做的手脚吧？或者在你这里，知情不报，也得与案犯同罪论处？”陈若霖兀自一副‘不关我什么事’的模样。
长安咬牙，少时，她略略松开攥紧的手指，点头道：“我知道了，你可以滚了。”说着她就侧过身去，唯恐自己再看这个男人几眼，就要忍不住与他动粗。
陈若霖却偏不如她的意。
他自床沿上站起身来，缓步来到长安身边，低笑着问：“这是生气了？你凭什么生气啊？我是你的什么人，一定要照顾你的情绪保护你的人，对你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呢？”
“说的是，在我眼里，你什么人都不是。相处这么久，你总算是有点自知之明了。”长安冷傲道。
陈若霖闻言，伸手握住长安的肩，强硬地迫使她转过身来面对他，垂眸看着她道：“知道么，廖安轩怕她死了，一开始并不敢太折腾她。直到你快要到榕城的这一个月中，才手段百出无所不用其极，力求让她在你面前显得凄惨无比。这一个月，我有的是机会救出她，也有的是机会告诉你。可是你不让我靠近，你不跟我说话啊。你自己说，我凭什么要冒着被你怀疑遭你冷眼的风险，来为你筹谋？为大局？那我像如今这样什么都不做就可以了。廖安轩自己找死，林家那小子在此事中也干净不了，为了给薛红药报仇，你自然会与老九和老十七对上。为私情？你对我有情么？你没有。哪怕我对你掏心掏肺说尽了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对别人说的山盟海誓，你对我，终究是心如铁石。你说，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到底是你的责任大，还是我的责任大？”
长安与他四目相对，唇角渐渐露出一抹他熟悉却并不想看到的笑容。
“知道为何不管你做什么说什么，都感动不了我么？因为，跟我谈感情，你陈若霖，还不配！”她抬手抵住他的胸膛将他推开，看着他渐渐结冰的目光继续道“你为什么敢这么放肆地对我？是因为你真的不怕慕容泓么？哪怕他是个被掣肘的、未能完全掌权的皇帝，你一个藩王庶子，势力再大，能与他相抗衡么？他弄死你不会比弄死一条狗更费力。你敢这么对我，不过是因为，我在这里，会让他投鼠忌器而已。
“孔仕臻那一局，你一方面试探钟羡在我心里的分量，一方面也试探我在慕容泓心里的分量，结果很让你满意吧？芙蓉镇，你明知就算我被抓也未必会死，为什么还要舍命来救我？因为你心里清楚，一旦我被抓，不管慕容泓肯不肯用陶夭来换我，福州，我是肯定来不成了。而你，却已经得罪了慕容泓，若没我在手，你会是什么结局？哪怕你凭实力干掉了你的兄弟登上福王之位，没有慕容泓的认可，你这个福王之位，坐得稳么？你拼命，用你的话来说，不过是因为你习惯了。你习惯了自己想要什么东西，就用命去换，因为除了这条命之外，你也没有其他可以拿得出手的东西了。不管你图什么，我都无所谓，有道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理解。但是，这次你踩到了我的底线，底线之外，寸土不让。后面的路怎么走，你自己看着办吧。”
如此不留情面专踩痛脚的一番话，只要稍有些自尊心的男人，都会被气得转身就走。
但陈若霖没有。
他非但没走，就连一开始听到“不配”两个字眼中本能凝出的坚冰都悄无声息地融化了。
“底线？这算什么底线？若这是底线，那纪晴桐又怎么说？是你自己踩了自己的底线，还是，你把她送给张君柏做妾，是觉得她真的能因此而余生幸福？”他问长安，碧蓝的眸子光彩熠熠，仿佛有一条海蛇在里头游弋，无与伦比的美，淬着无与伦比的毒。“我一早就试出了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对薛红药袖手旁观，也不过是为了不再让你有自欺欺人的余地而已。”
长安缓缓皱起眉头，问：“周光松是你的人？”
“你以为呢？”陈若霖抬手去碰她的脸，被长安打开。
陈若霖无所谓，继续道：“装什么情深义重？你所谓的身边人，你亲手送出去被人糟蹋的就是理所应当，别人自作主张掳去糟蹋的，就是天理不容了？怎么，因为这番糟蹋，没能让你从中得利么？底线？在我看来，这算什么底线，不过是牌坊而已，还是婊子立的牌坊。”
长安抬手就想扇他，被他一把扣住手腕。
“瞧见没？这才是你的底线？牌坊不容推倒，真面目不容拆穿。”陈若霖扣着她的手腕眸光诡谲，“中午在街市上，你说廖安轩他娘只有对廖安轩才有慈母之心，旁人在她眼里都不过蝼蚁而已。其实你自己又何尝不是？为了慕容泓，有什么是你不能牺牲的？与他比起来，谁在你心里不是低人一等？你为了他如此奋不顾身，到底为了他身后的天下，还是为了成全你自己能成为一个配得上帝心所向的女人，你自己心里清楚。我早就说过了，你和我是一类人。你自以为的不一样，不过是因为你给自己立了太多的牌坊，其实难副。而我却不屑于你这般伪装罢了。只是这些牌坊，糊弄一下外人也就够了，要是连自己也被糊弄住，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人是鬼，那就太可笑了！”
“放手！”同样是不留情面专踩痛脚的一番话，刺得长安都分不清疼痛到底从何而来，只知道本能地挣扎。
陈若霖伸手扭住她的胳膊把她推到了盆架之侧的铜镜前，两人的影像一前一后地映在铜镜中。他站在她身后，眼睛看着镜中因铜镜本身的原因而面目微微扭曲的她，附在她耳边道：“不过你放心，尽管你自私冷漠又爱装腔作势，但我还是认为我这辈子非你不可。毕竟老话说得好，鱼找鱼虾找虾，乌龟配王八。”说完，他脸上勾起一个冷而艳丽的笑容，松开她，回身移开房中的衣橱，从衣橱后头的暗门中离开了。
长安还站在妆台前，看着镜中面目模糊的自己，缓缓在凳子上坐了下来。
话虽难听，说的却是事实。不管她如何狡辩，纪晴桐就是她亲手送出去的，为了削藩，为了，慕容泓。
纪晴桐她喜欢张君柏吗？她不喜欢。她喜欢的是她长安。她的自愿奉献，泰半也有喜欢她这一因素在里面。若她想阻止，她阻止不了吗？
她当然阻止得了。可是，她终究没有阻止，而是顺水推舟了。
如果不是在心里觉着纪晴桐比不上慕容泓重要，她又怎么会为了他把纪晴桐牺牲掉？
纪晴桐那样的女子，跟着张君柏，日日夜夜，纵不愿意也要佯装愿意，心中所受之痛苦折磨，真的会比薛红药少吗？
她不是想不到，只是无人戳穿，便装作不知罢了。
陈若霖没有说错她，她明知无法和慕容泓善始善终，还愿意这么做，无非只是为了成全她自己而已。
自私冷漠，装腔作势，是她没错。
长安别过头，不想看到镜中自己的那张脸，然后慢慢地趴在了妆台上。
她不知道自己这辈子为什么要活成这样，既不能问心无愧，还不能潇洒快活。自私自利全都是为了成全自己，到头来却还是觉得一无所有。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陈若霖从地底密道回到自己的院中，面色不虞。
一名身穿水红色纱裙、花容月貌艳光四射的女子正在廊下徘徊，一抬头见他回来，高兴地迎上去，挽住他的胳膊甜笑道：“爷，晚膳已经准备好了，酒也给您冰好了，现在去用吗？”
“嗯。”陈若霖稍稍收敛了眸中的阴霾之色，与这位伺候他最久的侍妾芸姬一同来到室内。
室内的装潢与宅子朴素的外观又截然相反，铺地的席子是用青玉做的，布置碗筷的矮桌是金包角的，后头那架花开富贵的屏风不论绣工，单是材料便已是千金之数。
如此富丽堂皇的屋子，配上容貌昳丽的男女，相得益彰。
陈若霖在矮桌后的蒲团上坐下，芸姬跪坐在他身边给他斟酒，纤纤素指衬着青色的玉壶，二月梢头的豆蔻一般娇嫩诱人。
陈若霖沉默不语地喝了两杯酒，芸姬便有些不安起来。
“爷不高兴，可是有什么心事？”她给他斟了第三杯酒，有些怯怯地问。
陈若霖侧过脸来，看着身边曾经艳倾榕城的女子。那无一不精致的眉眼唇鼻恰到好处地组合在这张白嫩娇艳的脸蛋上，便如海上明月初升，明艳不可方物。
“我九哥今日死了妾弟，我当时在场，却未能阻止，他心中必然恨我。你代我去安慰他可好？”他问。
芸姬灿如明珠的双眸中迅速蒙上泪光，放下酒壶双手扯住陈若霖的袖子，吞声饮泣楚楚可怜：“爷这是要将芸姬送人么？芸姬不要去，死也不去。”这美人一哭起来，梨花带雨更美了。
“委屈什么？以我九哥的权势地位，你做他的妾，胜过做我的妻。”陈若霖道。
“他也配？在芸姬心中，爷才是这世间最好的男儿，反正芸姬既跟了爷，生是您的人死是您的鬼，再不能去跟别人的。”芸姬抱住他的胳膊哀哀道。
陈若霖放下酒杯，抬起左手用手套慢条斯理地拭她脸上的泪，问：“所以，在你心中，唯有我才跟你相配是么？”
芸姬见他动作虽温柔，语气眼神却不带多少柔情，心中益发惶恐。
她知道十五爷花心，但这么多年来能被他带入府中的女人，一只手都数的过来。这些女人中，她又是伺候他时间最长的，原本想着能永远留下来，最后却还是逃脱不了被送人的命运么？
虽然去别的王子府中待遇未必会比在这里差，但别的王子论外貌身材哪个比得上十五爷？更别说别的王子家里都已妻妾成群，她这般容貌，去了还不知如何受排挤呢。
“爷，您说过您最喜欢芸姬的，又怎忍心将芸姬送人？您定然是心情不好，在吓唬芸姬对不对？”以色侍人的女子，在面对即将变心的男人时，除了哭泣哀求，别无它法。
陈若霖给她擦眼泪的动作一顿，问：“我说过这话？何时说的？”
“那日您与十六爷十九爷去春风楼饮宴，十九爷喝醉了，问您要芸姬伺候一夜，您没同意，回府的路上您在车里同我说的。”十五爷不常说情话，难得说一句，芸姬自然记得清楚。
“原来如此，那便罢了，不将你送人。”陈若霖道。
男人虽改了口，芸姬心中却还是不安，小意地讨要承诺：“永远不将芸姬送人么？爷说话算话？”
“永远不将你送人，说话算话。”陈若霖手指轻抚她轮廓完美的侧脸，似是对她起了些怜爱之心。
芸姬这才破涕为笑，将脸偎在他肩头。
陈若霖戴着手套的左手从她脸颊一路抚触到她的脖颈。
芸姬痒得直往他怀里躲，害羞地低唤：“爷……”
那温柔抚触她脖颈的大手却蛇一般悄无声息地圈住了她纤细的脖子。
感觉脖颈被掐住，芸姬吃惊地瞪大了眼看向陈若霖，同时伸手去掰他的手。可她这点子力气，在他面前，何异于蚍蜉撼树？
呼吸被掐断，脸因为窒息而迅速热涨起来，她惊恐而不可置信地死死盯住她面前的这个男人，只想问一句“为什么”。可她的嗓子此刻除了低弱本能的“呃呃”声，再发不出任何一个音节来。
“想知道原因？很简单啊。我曾告诉她这世上的女人唯有她最配我，而我自然也最喜欢她，你若不死，我岂不真成了她口中油嘴滑舌虚情假意的男人？”陈若霖神情淡然语气轻松，仿佛他不是正在掐死一个人，而是正在折断一枝开得正好的花，毫无负罪感。
芸姬痛苦得双腿乱蹬，却也挽回不了自己如流沙般消逝在他掌中的生命。不过须臾，那双漂亮得能让这世间大多数男人趋之若鹜的眼睛，便失去了焦距。
“答应你永远不将你送人的，我这么快便兑现了承诺，你开心吗？”在她咽下最后一口气时，陈若霖温柔地将她放倒在地，替她理了理挣扎中被蹭乱的衣襟。
刚才还又哭又笑的鲜活生命，如今已成地上冰冷的尸首一具，又怎会再回答他的问题？
陈若霖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叹气，道：“看起来我还真是最喜欢她。你瞧，你一条命，都不如她一句话在我心中掀起的波澜大。你知道么？她说，我不配跟她谈感情。不配。”
他伸手端起桌上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碧蓝的眸子看着虚空，时不时就会在脑中回响一番的各种声音再次浮现。
“……走开，你个绿眼怪，凭你也配跟我们一起玩？”
“……不许叫我哥哥，否则我就派人撕了你的嘴。我才没有红毛怪兄弟！”
“噢噢，大红毛怪跑了，就剩下小红毛怪。打他，都是他那个贱人娘亲害我们爹被人嘲笑。”
“不许再告诉别人你姓陈，贱人贱种不配跟我们一个姓。从今天起，你就叫红毛豕，你这个奴才，就叫肥肥吧，豕养得肥肥的，便能被宰了，哈哈哈哈哈！”
“你在吃饭吗？你知不知道豕是猪的意思？猪配吃饭吗？呐，泔水，这才是你该吃的东西，快吃！”
“把他衣服扒了，谁见过猪穿衣服的？哎呀，外头还在下雪呢，走走走，我带你去找你娘亲给你暖暖。哈哈哈哈哈，大家快来看呐，红毛豕找到他娘亲啦，和他十一个兄弟姐妹抢着往他娘怀里钻呢，哈哈哈哈！”
……
陈若霖直接拎起酒壶往嘴里灌，可惜酒量太好，一壶酒下去，除了胃里冷了点之外，根本毫无醉意。
他再次垂眸看向身边的芸姬，对她道：“我叫你去伺候别人，是为你好，毕竟对别的男人而言，有你这般容貌的女人，就配给他们生儿育女了。只要你有个一子半女，这辈子基本上也就不会有什么变数了。但我的要求与别人不同。人生无常，谁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会变成一堆死肉，所以我选择妻子的唯一标准，是万一哪天我意外死了，她是否有能力保住我的骨肉？若保不住，不如不生。我绝对不会允许，我的孩子步我的后尘，你明白么？
“是故，虽然她说我不配，我还是要她。你说我与你相配，你依然要死。因为，配与不配，你们说了都不算，我承认才算。”

第633章 婚事
太尉府，秋暝居。
钟羡脱下今早和封他为御史的圣旨一道送来的官服，换回常服，让竹喧将官服好生挂起来。他自己来到窗边看着外头，目中思虑重重。
七八天前他就收到了卫崇的信，信中说了长安在芙蓉镇遇刺的事，据说刺客有一百多人。这般大规模的刺杀，盛京现在却一点儿风声都没有，连陛下都仿佛不知情的样子，为何会如此？难道是长安自己将自己遇刺的消息压下了？为了不让陛下担心？
可这般大规模的刺杀若是朝廷都无反应，对方组织更大规模的针对行动该怎么办？她身份如此，与陛下派去的将领士兵必不能太亲近，身边还有个不知道是敌是友的陈若霖，若是得不到朝廷的声援，情况只怕会越来越糟。
钟羡又是心焦又是纠结，上次去宫中讨官时他就想与陛下说道此事，但看他一副不冷不热的模样，长安当初又是在那般情形下离的京，他没好意思开口。
但此事一日不解决，便一日如鲠在喉，叫他坐立难安。他原本让长安每个月都要写信给他报平安的，两人分别早已满一个月，她却未有信来，也不知眼下情况到底如何。
“少爷，外头有个从福州来的人找您，说是奉安公公之命给您送信，要亲自把信交到您手上。”竹喧挂好了官服，出去了片刻回来禀道。
钟羡骤然回身，道：“快让他进来。”
不多时竹喧便领回一个风尘仆仆汗流浃背的大汉来，这大汉钟羡瞧着还有点眼熟，好像是长安身边那个脸上有疤的名叫袁冲的男子的手下。
汉子见了钟羡，先行了礼，然后就从背上带盖子的篓筐里拿出一包东西并一封信交给钟羡。
钟羡接了信和东西，命竹喧将人带下去好生招待，自己忙忙地回到内室，拆开信来看。
是长安的笔迹没错。
这真的只是一封报平安的信。长安在信中写了她在芙蓉镇的遭遇，告诉他刺客是赢烨派来的。她说这是她与赢烨之间的私人恩怨，与旁人无尤，陛下又给她增兵一千，足够她自保。末了问他尹衡还朝了没？
钟羡看得懂她信中的话外之音，说刺杀是她与赢烨的私人恩怨，与旁人无尤，大约就是希望他知道了这件事也不要往外说的意思。只是她最后问尹衡干什么？尹衡作为朝廷使者前往兖州与赢烨谈判，赢烨却在此时派人刺杀长安，这两者之间莫非有什么联系？
钟羡将信从头至尾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逐字逐句地分析长安的语气，确定她似乎真的并无大碍，这才放下心来。他想起信中说给他捎了件芙蓉镇的特产芙蓉帐，以为又是逗他的，结果拆开旁边的包裹一看，还真是一顶红罗帐，正哭笑不得，竹喧又报说夫人来了。
钟羡以前所未有的仓皇速度将帐子和信件都塞到自己床上的薄被中，然后才到外间迎接他娘。
不出所料，钟夫人又是来给他送补汤的。自他回来这一个多月，各种补药补汤，毫不夸张地说，他灌了至少得有一水缸那么多。但是看看他离家这一年钟夫人头上新长出来的白发，他能怎么办呢？只能继续当水缸……不对，是继续喝补汤啊。
“娘，日头这么大，您叫下人送来就是了，何必亲自跑一趟。”钟羡扶着钟夫人在桌旁坐下，关切道。
钟夫人笑着拍拍他的手，道：“娘还没到经不起风吹日晒的年纪，过来，自是有话对你说。对了，那官服你试过了没？合不合身？不合身赶紧叫府里的绣娘改一改。”
“试过了，合身的，不用改。”钟羡在钟夫人对面坐下，乖觉地捧起补汤来喝。
钟夫人瞧他这般顺从，心中甚为熨帖，随口问道：“听下人说，方才府里来了个信差？”
钟羡放下汤盅，掏出帕子拭了拭唇角，看着钟夫人道：“是我外面的一个朋友，我回来之前见过他，托他给我捎一封信去给陶家老二。他到云州了，回信跟我说一声。”
听他提起陶家老二，钟夫人又不免叹息：“你说你们这些孩子，为了抱负前途，一个个都跑那么远，全然不顾爷娘在家日思夜想，眼睛都要望穿。”
“娘，我这不是回来了吗？”钟羡笑道。
“是啊，你可回来了。这御史虽也不算什么好差事，但好歹是京官，你若想为娘多活两年，以后你就好生留在盛京，再不要一时心血来潮便往外跑了。”钟夫人想起这一年种种担心难熬之处，还忍不住眼眶发红。
“我知道了，娘。”钟羡温声道，“对了，您刚才说有话要同我说？”
“啊，就是那个，大司农家的小女儿，你不是说想见上一见吗？娘已经跟慕容夫人约好了，明天上午，天清寺。”提起钟羡的婚姻大事，钟夫人瞬间又精神起来。
“嗯。”钟羡点了点头，就移开目光去拿桌上的茶杯。
钟夫人仔细地打量着他，道：“羡儿，为娘怎么觉得你对这门亲事好似不是很感兴趣啊，明日见面，该不是你为了推脱找的借口吧？我告诉你，那慕容姑娘我可见过了，容貌端丽人也温柔，虽比不上……”钟夫人下意识地想说比不上张竞华来着，但一想张竞华都成别人家媳妇了，提起来也没意思，就及时打住，改口道“但也算得上是一位品貌上佳的闺秀了。这次你若无站得住脚的理由，我可不会由着你的性子乱来。”
“我都答应同你去相看了，又岂会乱来？只不过，娘，我也实话告诉您，比起这京里旁的闺秀，我对慕容姑娘的要求会高上一些。”钟羡道。
钟夫人不解：“为何？”
钟羡道：“因为她爹乃是庶子出身。”
钟夫人懵了一会儿，愈发不理解道：“羡儿，你交友都不问嫡庶只重品德学问，怎么到了自己的婚姻大事上，反倒计较起岳家的出身来了？这大司农虽是庶子出身，但他如今乃是皇亲，官位也不低，论家世门户，还是配得上咱家的。”
“娘您说到重点了，比起嫡庶，我的确是更重品德。大司农是庶子出身这原不要紧，要紧的是，他一介庶子，是如何爬到今天这位置的？是为朝廷立下过什么汗马功劳因功受禄，还是为百姓谋过什么福祉利益而受到推崇？都没有吧。那他从一介庶子到如今的大司农，靠的无非就是两方面，一，钻营，二裙带。
“以我们钟家如今的地位，已经没有必要也没有余地更上层楼了。我不想成了别人的助力还要背负攀龙附凤的名声。再有就是，陛下和太后的关系一直不是那么和睦，若以后冲突加剧，大司农是太后同父异母的弟兄，有今天的地位想必受太后助益颇多，届时必然站在太后那边。若我们跟他结了亲家，到时候岂不是要被迫站队？与其到时候大义灭亲，如今又何必冒着风险结这门亲呢？”钟羡道。
钟夫人听得目瞪口呆，少倾回过神来，道：“你既这么说，与直接拒绝有何区别？那还相看什么？”
钟羡微笑道：“若那位慕容小姐能让我对她一见钟情，我还是愿意为她冒这等风险的。”
“一见钟情……净胡说。”钟夫人反应过来，嗔怪地瞪了钟羡一眼，又思虑道“你说的这些，也不无道理。娘是个后宅妇人目光短浅，考虑不到这一层还情有可原，只是你爹难道也从未想到过这些么？”
钟羡垂下眼睫看着面前的茶杯道：“可能爹也被娘您影响了，怕孩儿娶不着媳妇，病急乱投医呢。”
钟夫人瞪他：“你还好意思说？”
钟羡笑。
钟夫人也是拿他没办法，道：“既如此，我就先找借口推了明日的天清寺之约，再好好与你爹说道说道此事。”
“不用，娘。既然您都已经见过了慕容姑娘，想必他们家也看得出您操心孩儿的婚事。在您这里，还有什么事能比孩儿婚事更要紧的？您若推脱明日之约，不管是以什么理由，对方都会知道是借口，如此倒是您的不是了。既约好了，便去看看吧，正好我也好久不曾陪您去上过香了。”钟羡道。
钟夫人看着他，叹气：“你这孩子，是想把爹娘的不是，揽到自己身上去。”
“爹娘哪有不是？一切筹谋不过都是为我而已。”钟羡道。
“你若能好好成个亲，娘就什么都不用筹谋了。”想到这门亲事还是不能成，钟夫人心事重重地走了。
及至夜间，钟慕白回府，到了赋萱堂，见钟夫人坐在灯下又是一副悒悒不乐的模样，遂问：“这又是怎么了？自羡儿回来，你可还未曾有过这副模样。”
钟夫人抬起脸来，道：“与大司农家的亲事还是不成，羡儿他不愿意。”
钟慕白目色微沉，问：“为何？”
钟夫人就把钟羡的顾虑说了一遍。
“全是推脱之词，这你也听他的？”钟慕白道。
钟夫人讷讷道：“可我觉着他说得挺有道理的啊。”
“有什么道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慕容家得了天下，慕容怀瑾顺势捞了个大司农做也成了错？还万一太后和陛下冲突加剧我们会被亲家所累，难道我们钟家与别家联姻，还能让别家左右了立场不成？要左右，也只有我们左右别人立场的份。这回不能听他的，就慕容家的小女儿了，不成也得成。”钟慕白毫无商量余地道。
钟夫人：“……”
“他人呢？我去同他说。”钟慕白知道钟夫人心疼钟羡，不忍强迫他，遂决定亲自上阵。
“被他几个朋友叫出去吃饭了，还未回来。我说你急什么，好歹是羡儿的终身大事，总得他愿意将来小夫妻两个才能过得和乐，我们做爹娘的何必为了别家去逼迫自己的儿子。喏，这有新煮的碧叶莲子茶，先喝一杯消消火。”钟夫人忙站起来给钟慕白倒茶，见他还气冲冲地站在那里，便将他拉过来按在凳子上，一边将茶递到他手中一边道：“你要同他说，也得好好讲道理。他好不容易才回来，若你再给他逼走了，我可不饶你。”

第634章 成长
丰乐楼，钟羡正与人宴饮。能把他叫出来吃饭的人本也不多，无非是姚景砚秋皓等几个老相识罢了。不过自秋皓入了执金吾，姚景砚的爷爷姚沖成了右丞相后，两人交游日广，故此番饮宴还有几个钟羡并不太熟但却有资格与会的青年才俊在。
一桌人年纪阅历家世都相差不多，自然有说不完的话。
这边正热热闹闹地吃着呢，雅间的门陡然一开，慕容珵美一副欲进来的模样，看到室内场景却又是一愣，随后拱手致歉道：“抱歉抱歉，我走错门了。”
“诶，看慕容公子这话说的，大舅哥到妹夫房里，怎么能叫走错呢？”一名与姚景砚同来的杜姓男子语带笑意的大声道。
慕容珵美闻言，笑而不语，似是默认，看了桌上钟羡一眼便大大方方走进门，跟众人打招呼。
众人一一回过礼，钟羡突然对慕容珵美道：“杜公子方才说大舅哥进妹夫房里，不知在座各位谁与慕容公子做了姻亲兄弟，钟羡回京不久，孤陋寡闻，在此先恭喜二位了。”
他这话一出来，满屋子都安静下来。席上众人面面相觑，慕容珵美的脸色有些挂不住。
姚景砚就坐在钟羡身边，闻言咳嗽一声，侧过身对钟羡道：“文和，此人不就是你？太尉府与大司农家议亲已久，整个盛京都已经传遍了，难道你不知？”
钟羡俊眉一皱，道：“不知。”
众人又是一番沉默。
姚景砚干笑道：“那想必是你回家养病，钟太尉与钟夫人之前关切你的病情，是故还未有空与你提及。倒是我等嘴快，先漏了口风。”
钟羡看着姚景砚，正色道：“既然我回来月余我爹娘还未与我提及此事，那想必我钟家还未去大司农府下聘吧。若已下聘，我爹娘不可能不告诉我。男女婚姻大事，岂同儿戏？未曾下聘，便是八字还未有一撇，姚兄你身为右丞相之孙，理应谨言慎行，何故人云亦云？岂不知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若此事最后不成，我自无妨，你却叫慕容公子的妹妹如何自处？”
“听钟公子此言，仿佛甚不赞同与我家联姻。莫非钟太尉之前与家父所议，钟夫人来府中相看我妹妹，都是在戏耍我家不成？”慕容珵美不悦道。
“慕容公子切勿动怒，我并非是这个意思。只是，凡事谨慎一些总是没错的。眼下你我两家并未有联姻之实，外头便疯传令妹要做我钟家的媳妇，若我一个不好旧病复发死了，那令妹岂不是要背负克夫的名声？明明我钟家连聘都未下，却要令妹无故负此恶名，对令妹何其不公？慕容公子你以为如何？”钟羡不紧不慢道。
慕容珵美见他为了自圆其说竟不惜拿自己的性命来咒，气得一甩袖子转身便走了。
满桌人都看着钟羡。
秋皓目瞪口呆地说：“文和，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文和吗？”
钟羡微笑：“怎么不是？你觉得若我有妹妹，我会在男方未曾下聘之前任由旁人在外头如此议论她的婚事吗？”
秋皓瞬间回神：“不会。”
钟羡道：“这便是了。我分明是为他家考虑，他却怫然而去，非我得罪，实乃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
众人无话可说，于是纷纷拿起酒杯，又开始说笑饮酒。
这一番饮宴下来，钟羡回到府中时夜已深了，也无人找他麻烦，遂一夜无话。
陛下虽封他为御史，却并未规定他到任的时间，只叫他自己酌情而定。是故第二日钟羡还能一早起来准备陪同钟夫人去上香。
钟夫人都把捐给庙里的一应米粮布匹准备好了，大司农府却匆匆来了一名仆妇，说她家小姐昨夜偶感风寒，今早便发起热来，天清寺恐是去不了了。她家夫人特派她来告知一声。
钟夫人打发了仆妇，一脸疑惑地望着钟羡道：“我家不曾推脱，他家倒自己推脱了，这是何故？”
钟羡心知肚明，口中却笑道：“许是大司农夫人见我病着回来，以为我身子病弱，反悔了吧。”
“胡说。”钟夫人虽知这是钟羡的玩笑之语，心中却忍不住怀疑确有这个可能，否则他家推脱什么？一想到自己儿子被人挑拣嫌弃，她就心中不悦，绷着脸道：“既如此，那我们自去我们的。”
“是。”钟羡小心地扶钟夫人上了车，自己依旧骑马在前头开路。
母子二人带着家仆到了天清寺，迎面遇上太史令夫人。
太史令夫人应是比他们来得早，他们刚来，她那样子却似要回去了，眼眶微微红肿，由一名少女扶着，跟钟夫人见了礼。
“每次为娘看到孔夫人，这心里便难受得不行。她膝下也只有一个嫡子，好端端地出去给陛下办差，谁知就一去不回了。这孔公子死后，虽陛下给了极大的哀荣，可这对于一个失去了儿子的母亲来说，有什么用？”送走了孔夫人，钟夫人一边与钟羡往天清寺里走一边道，“你出去这一年，又是江岸决堤又是农民起义的，有什么坏消息你爹他总想瞒着我，可我这心里就记挂你一个人，你的消息，哪是他想瞒就能瞒得住的？那阵子也真不知是怎么熬过来的，只觉着人整天浑浑噩噩，魂儿也不知飘在何处，唯恐哪天有个不好传来，那娘定然是与你一同去了的。”
“娘，您别说了，都是孩儿不好。”钟羡此刻心中宛如刀刺一般，自己这一出去，累得爹娘日夜悬心不说，还害得孔仕臻为他而死。方才见孔夫人那样，思及孔家如今唯剩老弱妇孺，怎不可怜？人命无贵贱，长安之所以会这么做，无非是为了他而已，这笔人命债，从根子上来说，是他欠孔家的。
“娘知道，你现在回来了，娘说这些也是多余。你别嫌娘啰嗦，娘只是觉得后怕而已。”钟夫人掏出帕子揶了揶湿润的眼角，对钟羡笑道。
钟羡扶着她上了台阶，往大雄宝殿去。
钟夫人上了香，顺便替钟羡求个姻缘签，结果中了上上签，高兴得立马捐了大笔香油钱，带着哭笑不得的钟羡回府去了。
到了府中，钟羡将钟夫人送回赋萱堂。钟夫人要理账，钟羡本欲告退，回身走了两步，却又转过身来，唤：“娘。”
钟夫人目光从账本上挪开，看着他问：“何事？”
钟羡对前来和钟夫人对账的钟府管事与左右丫鬟道：“你们都且退下。”
钟夫人见他屏退下人，知道他恐怕有要紧的话要说，遂放下账本洗耳恭听。
人都出去了，钟羡来到钟夫人面前，面上有些赧然，问：“娘，方才孔夫人身边那个，是孔府千金么？”
“是啊，孔夫人一共育有一子二女，除了孔公子和宫里的大女儿，便只剩身边这个小女儿。你……何故问起她来？”钟夫人心中有些猜测，却又不敢相信，毕竟钟羡除了以前莫名说过心仪一女子外，从未在男女之事上有过任何表示。
“母亲可否派人去打听一下，这位孔小姐可曾许配人家？”钟羡耳根发红。
钟夫人惊讶地站了起来，道：“羡儿，你莫非……看上了她？”她努力回忆方才在寺中见到那位孔小姐的情形，十五六岁的少女羞怯得紧，连头都没抬。钟羡怕是连她的脸都未看清吧，能看上她什么？
她心中惊疑不定，那边钟羡却点了头。
“我听闻孔公子去世后，陛下秉抚恤之心，曾想给孔大人升官，但他一心修史，竟拒了皇恩。如此操守，令孩儿十分敬佩。如此人家教养出来的女儿，必定行止有度蕙质兰心，可堪婚配。娘您以为呢？”钟羡道。
钟夫人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原先钟羡一直拒婚，她脑中都已经形成了她儿子恐怕不会主动看上任何女子的固定思维了，没想到钟羡一松口，却又是这般直截了当。
“娘？”
被钟羡唤了一声，钟夫人才回过神来，忙道：“是是，你说得是。”钟羡能松口愿意成亲便谢天谢地了，更何况这孔家虽然与钟家相比门户是稍微不如了些，但确实是清白人家，只要钟羡喜欢，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那我先着人去打听一下，若那孔姑娘确实还未定下人家，我再与你爹说道此事。”钟夫人很快理清了思绪，道。
钟羡颔首，又忍不住叮嘱钟夫人：“娘，您悄悄的，千万别让外头知道了咱们的心思，别给人家带去压力。婚姻之事，总得双方愿意才好。”
钟夫人见钟羡如此为孔家考虑周全，便知他并非是为了推脱大司农家的婚事而胡乱出招，当即便笑吟吟地点头应道：“娘办事，你放心。”
钟羡出了赋萱堂，往自己院中走去。他方才在娘面前自陈愿意娶孔家姑娘时，心中便似瞬间少了块东西一般，空的难受，如今也继续空着，且有越来越空的感觉。
他知道，若自己只是推拒慕容家的婚事，爹娘都未必会顺着他，只有他表露出他确实有成亲的意向，只不过不愿娶大司农的女儿而已，这才有可能得到支持，至少能得到娘的支持。
他倒要看看他爹到底有什么理由让他非娶慕容怀瑾的女儿不可。
灿烂至耀眼的阳光下，他恍惚想起了兖州那个被厮杀与血腥淹没的夜晚。长安对他说，人活着，总要有取舍，而人成长的过程，便是从不懂取舍到懂得取舍的过程。长安说，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成全他自己而已。她还问他，敢不敢做不那么完美的钟羡？
当时他并未回应她的这些话，而如今，他想，他是用实际行动回答她了。
然而成长，哪里仅仅是懂得取舍这般简单？那明明是从心头剜肉的感觉，疼得让人无法言表。所以长安，你如此成熟，如此理智，如此懂得取舍，你的心，可还安好？

第635章 与虎同行
长安到榕城已经三天了。她没急着去拜访福王，当然福王也没急着派人来请她。
这三天她就骑着马跟着陈若霖在榕城四处逛。这两人从某些方面来说还真是像，都是从政的好手，明明那天晚上彼此打脸都打得人头猪脑了，第二天早上再见面，居然相安无事怡然自得，一个比一个能装。
福州靠海，榕城商业十分发达，有陈若霖这个地头蛇做向导，还是能淘到一些有趣好玩的东西的。东市更是夷人聚集，有著名的夷人一条街。虽然他们卖的那些宝石，皮毛、象牙制品、琉璃器皿、香料和金银器具之类的东西在长安看来并没什么稀罕，但却足够瞪破真正第一次来沿海城市的本地土著的眼珠子了。
长安买了很多东西，派人带着这些东西去夔州探视纪晴桐，顺便告诉她自己已到福州，并告诉她若是在那边过得不开心，可随她派去的人一同回来，张君柏那边自有她去应对。
那天晚上陈若霖一番话虽算不上振聋发聩，却也在一定程度上促使长安改变了固有观念和处世方式。
因为对慕容泓的这份感情，她为他做得够多了。如她只是孤身一人，像上辈子那样过得浑浑噩噩，那么，为了他能过得更好，她即便把命搭上也无妨，毕竟生有何欢死又何哀？她这样的人，真正喜欢上一个人也不容易。
可她不是。她身边这些依附着她的人，全心全意对她好的人，她也不能为了他一个人去全然辜负。能力之内，她能为他做的，她始终会做。但若要牺牲她在乎的人才能做的，那就算了吧。他要掌这天下，也不是少了她这份助力就不行。
人生短暂，负重之余，难得糊涂，得过且过吧。
七月的榕城颇有盛夏的架势，热得人发慌。
这日傍晚，长安在房里沐浴过，手里端个冰碗正想去看望薛红药，见院子里仆从来来回回地互相奔走转告着什么，还有人去关院门，遂招来正和太瘦凑在一起说话的吉祥，问：“发生何事？”
吉祥说：“方才大院里的人来说，一会儿陈公子要纵虎过街，叫咱们在半个时辰内紧闭院门，所有人不要随意走动。”
“是吗？”长安想了想，决定去看看这个业余驯兽师，遂将冰碗递给太瘦，吩咐吉祥：“去，找人给爷搬架梯子来。”
片刻之后，长安踩着梯子趴在院墙上，往后边的庭院那边看。外头静悄悄的，目之所及果然一个人都没有，看来这清场清得挺彻底的。
没一会儿，一头斑斓猛虎遥遥出现在庭院一侧，体型庞大皮毛油滑，一看就没饿过肚子。
那虎在花草茂盛的小径上走走停停，间或被近旁的什么动静吸引，昂着头脸朝着一个方向，耳朵一动一动的，并不似长安上辈子在动物园看到的那般惫懒模样。
老虎出现没多久，陈若霖便也出来了，手里松松提着一圈黑色的鞭子，身着他惯常喜欢的深色华丽春衫，既显颜值又衬身材。走路的样子看似晃晃悠悠没个正形，实则步伐稳路线直，目标明确。
那头虎看来是被他放惯了的，并未在庭院里乱走，径直就往宅子大门的方向去了。行经长安所在的宅院时，陈若霖头一抬，眼波明媚左颊上酒涡如月，“千岁，下来一起啊。”他对墙头上的长安发出邀请。
长安看了眼他身前几步开外那头肩高至少一米，体长至少两米开外的兽中之王，顿了顿，从梯子上下来。
院墙里庞绅龙霜等人见长安下了梯子往院门处走，龙霜赶紧登上梯子往外头看了一眼，然后直接从梯子上跳了下来跑过去拦住长安道：“千岁，那等大虫，若是暴起伤人，便如我等身负武力之人应付起来恐怕都不易，您千万不能以身犯险。”
“我心中的有数，尔等不必随行。”
“千岁……”
“庞绅，拦住龙霜，所有人都留在院中待命，不必随行。”长安沉声道。
庞绅领命。
龙霜见状，知道劝也无用了，只得皱着眉头满目焦色地看着长安。
长安独自走到院门前，将院门打开一条缝。
刚好行经院门前的老虎被门响惊动，停下来看着这边。
长安注视着它棕黄色的冰冷残暴的眼珠子，硬生生克制住人类对于这种大型猛兽从基因里就带着的刻骨恐惧，慢慢地从院门内出来，站在门前，与老虎之间的直线距离不超过一丈。
这个距离，也许它轻轻一扑就能瞬间扑倒长安。院内龙霜等人遥遥看着，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随时准备扑过去相救。
一人一虎对峙了差不多有十个交睫的时间，陈若霖轻笑一声，喝道：“呿！”
老虎移开盯着长安的目光，有些不甘地甩了甩尾巴，继续往前走。
陈若霖向长安伸出手。
长安走到他身边，双手负到背后，挺胸抬头目不斜视。
陈若霖笑着收回手，也不多言，两人跟在老虎后头慢慢地出了宅子，来到外头同样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老虎熟门熟路地往左拐。
整条街上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目之所及不见一个活人，倒似世界末日一般。长安寻思这陈若霖倒也不是丧心病狂到无可救药的地步，至少他出来遛老虎之前还知道通知百姓回避。
“我好开心，多年来，无一日有今日开心。”陈若霖道。
长安瞥他一眼，道：“你今天也未有何惊天动地之举啊。”
“共天是我送给自己的及冠礼，我养它六年了。这些年来，好奇我如何与它同行的人很多，但真正敢共我一道与它同行的，你是第一人。恰是我喜欢的女人，是我余生的另一半，是我孩子他娘。你说，此情此景，是否算得人生一大幸事？”陈若霖看着长安道。
长安发现这男人在说这番话时，耳根居然隐隐泛红，显见是真的激动。
她有些无语，幽幽道：“我可是自私冷漠又装腔作势的女人，而且心眼小爱记仇，你确定要跟我共度一生？”
陈若霖失笑：“看来心眼小却不是胡说的，还记仇呢。”
长安冷哼一声。
“其实很多夫妻都知道对方的缺点，只是碍于各种原因不说而已。可是不满这种情绪老是闷在心里，便如拌了酒曲的粮食闷在坛子里，久而久之，是要发酵变味的。如你我这般，吵架的时候固然伤人，可是也坦诚啊。彼此都知道并愿意包容对方最不好的一面，夫妻间的感情才不会被轻易破坏或离间，比之那些面和心不和同床异梦的夫妻不是好上千万倍？”陈若霖温声道。
“你说的这些啊，爱谁谁，跟我没关系。”长安注视着老虎尾巴上那撮白毛。
“你还是觉着我对你居心叵测，想利用你夺位？”陈若霖问。
长安看着前头空荡荡的街道，缓缓道：“你陈三日的心思比那海也浅不了多少，我哪儿能猜得到呢？”
陈若霖笑，左右近旁无人，他也不怕说话被人听到，坦白道：“你定然是想，若我不是想借你之势上位，我为何迟迟不动手？定要等到你来才动手？我确实早就可以动手，我也确实是为了等你来才迟迟不动手。因为，我的女人，我想让她有一个可以放心依靠的男人，但若这个男人有一天不能再被她依靠，她也不能一无所有任人欺凌。”
他将原本左手拿着的鞭子换到右手，看着前面几步之遥的猛虎道：“我为何要与这野性难驯的畜生为伍？那是为着时时提醒我自己，强敌就在身侧，无论如何都不能松懈，不能软弱，更不能畏怯，如若不然，尸骨无存。然而世事无常，人的死法有千百种，你永远无法预料你会在哪一刻，以哪一种死法告别这个世间。所以，人生在世，无论何事，都该做两手准备。
“你若愿意嫁我，待我成了福王，王殿之上必有你一席之位。如今你是朝廷的九千岁，光凭这个名头你就有资格坐到我身边去，但若有一天你脱下这身官袍，以一个女子的面目出现在人前，哪怕你的身份是福王妃，他们也未必会同意让你在王殿上坐在我的身边。雄起雌伏，单从这些词语上便可看出世人对男女地位的区别态度。你想要他们向恢复女身的你俯首，你就必须让他们认同你这个女人和可以坐在我身边的男人一样强大。你需要机会向他们去证明这一点。
“你若嫁我，我不会让你局限于后宅的方寸之地。我的身边，永远有你的位置。只要你愿意，无论我去哪里，做何事，都可以带着你。在我们的孩子能成为继承人之前，我要你先成为我的继承人。如此，就算我哪天遭逢不测，你还有我手下的人可以驱使，你还有权力可以依靠，不至于像这天下大多数女子一般，一旦成为寡妇，便意味着余生无望。
“我知道你现在听来或许不屑，但你不妨细想，如果恢复女身也能获得权力，你真的如此执着于这身太监皮吗？那般日日绑着，就真的不难受？若你恢复女身，你身边的男人，哪个能如我这般为你考虑周全？我不怕你强大，我若活着，被你干掉，那是我没用，不怨你。我若死了，唯一放不下的，也唯有恐你不够强大而已。”
他仰起头来迎着风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带着花木清香的空气，侧过脸看着长安，目光温存而认真：“福州的人未必好，但福州确实是个好地方。这片土地上所有的一切，我惟愿与你共享。”

第636章 嘴炮陈三日
情真意切的一番话，却只换得长安淡淡一笑：“有资格做你的继承人，便意味着要与你一道呕心沥血殚精竭虑。同样是呕心沥血殚精竭虑，我何必要依附男人，不做我自己？”
“因为这天下容不得一个女人有权有势还做她自己。就算是史书上的摄政太后甚至女皇帝，你认为当她们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时候，她们还是原来的那个自己吗？你为什么不愿意入宫为妃？因为你是天下独一份？只是因为你比旁人豁得出去又无掣肘罢了。以己推人，那些入宫为妃为后的女子，有几个是遵从自己的心意心甘情愿的？她们从入宫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失去了她们自己，最后无论地位有多尊崇，仗的也是夫家的势，所谓的改朝换代，也不过是某种形式上的继承罢了。”
陈若霖看着长安，继续道：“再者说，怎样才算是做自己？凡事按着自己的心意来，不合心意之事就不做？若是如此，那不要说女人，整个天下的男人也没几个是做自己的，你远不必如此不平。”
长安目光深沉，不语。
“其实你所谓的做自己，不过是没有安全感罢了。两人同路，同伴心甘情愿替你背负肩上的担子，傻子才扒着不放呢。我猜你曾经试过在慕容泓面前卸下担子敞开心房，毕竟他是皇帝，理应是这世上最能给女人安全感的男人。可是后来你发现你做不到，因为他给不了。然后你幡然醒悟，连皇帝都靠不住，那这世间还有什么男人值得依靠？于是才有了所谓的‘做自己’的想法。
“若是如此，我告诉你，你错了。慕容泓他是皇帝，但他却不是一个强大的男人，所以，他不能代表这世上任何一个真正强大的男人。他个人太弱，获得的权力却又太大，为保命，他唯一能倚仗的只有自己手中的权力。你曾说我为了得到我想要的，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只有这条命而已，但他连命都拿不出，他能拿得出的，只有他手中的权力。亲近之人要我的命，我才会与其反目，换做他，无需要命，要他的权力，就足够让他与你反目成仇了。在他身边，你就仿佛春冰虎尾池鱼幕燕，起，风高浪急，伏，暗礁险滩。如此境遇，他却连一艘能够劈风斩浪的大船都不肯给你，你自然风萍浪迹身不由己。
“我与他不同，就不同在，我自身比他强大，对于我自己，我的信心远高于他。我不反对你分我的权力，因为我争权夺利，终极目的不是为了拿来自保，而是为了让自己和妻儿不再低人一等。你曾说我介意我母亲出身低微，没错，我的确介意。这二十六年来，我所承受的绝大部分的痛苦与不如意，都是她这低微的出身带给我的。你的出身也不高，但我看中你的心性与头脑，所以我愿意以分你权力的方式来弥补你出身不高的不足。毕竟一个人的出身无法确保她能保住自己所有的一切，唯有心性与头脑才可以。我不敢说自己一定是这世上对你最好的男人，但我一定是这世上最愿意为你拼搏、最舍得任你予取予求的男人。”
长安听得笑了起来，侧过脸眉眼弯弯地看着陈若霖道：“陈三日，你是头一个让我觉得可以靠嘴征服天下的男人。”
“我的天下，有一半是你。比起征服，我倒更愿意能常常让你这样笑一笑。”陈若霖伸手过去，用手指勾住她宽大的袖子边缘。
长安垂眸。
陈若霖手指一绕，将她的袖边卷在手指上，看着她笑。
长安扯了下没扯掉，轩着双眉看他。
“曾在月下柳堤上见过小儿女牵手同游，当时不明其意，此时方知，原是交心之意。我已有此意，你却尚未应允，可容我暂牵衣袖否？”陈若霖文绉绉且眼巴巴道。
长安无奈，“你真是……”话刚开了个头，忽惊觉走在前头的老虎突然停了下来。
长安停步抬头，明白了老虎突然停下的原因。
前方原本空荡荡的街道上，居然出现了一对衣衫褴褛的乞儿母子。那母子二人应该也是刚看到这边的情况，吓得如泥胎木偶一般呆在原地。老虎这种猛兽，寻常百姓虽轻易见不到实物，但对其形象却并不会陌生。越是愚昧落后的时代，人们就越是会崇拜这种天生王者的存在。
长安知道，那对母子此刻吓呆了不动还好，万一回过神来转身逃跑，那这虎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性会追扑过去。
“陈三日，”长安唯恐惊了那对母子，压低声音开口，“今日我心情不错，不想见血。”
陈若霖左颊上凹出月牙儿，道：“好，你说不见，就不见。”
长安转身往回走。
长安一动，那对母子突然醒过神来，惊叫着将手里东西一扔转身便跑。
老虎果然纵身追扑过去。
陈若霖一把抖开手中长鞭，甩出去圈住老虎的脖子往后一扯。他一个人要拉住一头正在往前冲的两三百公斤的虎，所需力道可见一斑。是故当他拉住老虎时，眉头便是深深一皱，但转瞬便又若无其事地展开。他人被虎拽得往前飞奔了两步，收回鞭子啪的一声抽在虎背上。
那虎被人又是勒脖子又是抽打背部，勃然大怒，放弃原本的猎物大吼着转身就向陈若霖扑来。它身躯庞大行动又迅速，一个飞扑就相当于普通人疾退数十步的距离，饶是陈若霖早有准备反应迅速，还是有一片袍角被它拍在了墙壁上，那一爪下去，袍角自是碎成布片，连那砌墙的青砖都被虎爪抓得粉碎。
但凡陈若霖的速度和反应再慢一秒，这一爪子绝对抓实在他腿上。
雄浑低沉的虎啸声激得人寒毛直竖，一人一虎的战斗却还在继续。
长安就站在十数丈开外的墙边上，刚才老虎那险之又险的一爪子她也看到了，如此足以让人心弦一紧冷汗直冒的一幕并未能给陈若霖带去丝毫的负面影响，面对老虎接连而来的致命攻势，他腾转自如。
一个男人，与一头巅峰状态的兽中之王正面冲突，非但丝毫不落下风，连气势与形象都不遑多让。这样的男人，确实拥有令女人心动的资格。
老虎在把那段街道毁的不成样子也没能成功咬到陈若霖反被陈若霖抽了十几鞭子后，终于败下阵来，耷拉着脑袋悻悻地往回走。
长安贴着墙看着这头庞然大物灰心丧气地经过自己面前，抬眸望向得胜归来的男人。
陈若霖稍有些气喘，但这并不妨碍他冲她得意地一挑眉梢以示自己的骄傲之情。
长安却敏锐地嗅到了空气中传来的血腥味儿。她上下打量他，发现他右手鲜血淋漓，但右臂衣裳却还是完好的。
“伤口裂了？”长安问。
他自芙蓉镇身受重伤到如今也不过一个月多几天，浑身那么多伤，总有愈合得不那么彻底的，如今这一动武，旧伤崩裂怕是在所难免。
陈若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又换了左手拿鞭子，甩了甩手上的血道：“无碍，死不了。”
长安与他并肩而行，看着前头不再有闲逛兴趣的老虎，问：“若我不在，你是否会纵虎咬死那对母子？”
“是啊。”陈若霖毫不遮掩，“每次我放虎出来，至少派人通知附近两条长街三条巷子的百姓不要出门。此刻天还没黑，这么大的地方一个人都没有，在进来之前，就不会想想原因么？就算懒得思考，不会问一问旁人？不懂得回避危险，甚至都察觉不了危险的人，在此时此刻闯入此地死于虎口，那也只能说是命该如此，有何可说的？再者我派人通知百姓回避，便是告诉他们出来就可能会死，若我在放虎过程中看到有人在外头就去救，这附近的百姓还会乖乖听我的话呆在家里么？这与自寻麻烦何异？今日是为你破例，但若再有下次，则未必。”
长安不语。
陈若霖侧过脸看了她一眼，笑道：“其实那日我说你爱为自己立牌坊，是我气急之下故意说来刺你的，并非真话。你的心确有柔软之处，这与牌坊无关。”
长安斜眼瞟他。
“这样的柔软使我相信，你日后定然会对我们的孩子很好。”陈若霖道。
“我说你在繁殖后代这一点上是不是有些异于常人的坚持啊？”长安问。
“即便确实如此，我也不认为有什么不应该啊。这不是人的天性么？人之所以会有男女之分，原本就是为着人这一种族可以通过男女交合这一方式连绵不绝地繁衍下去的。我也不过是顺其自然而已，何错之有？”陈若霖反问。
长安抚额，不得不承认自己在有些话题上真的说不过这个能够靠嘴征服世界的男人。
见她这副模样，陈若霖笑得得意，道：“不必因为无言以对觉得惭愧，以理服人向来是我的专长。”
“可去你的吧，还以理服人呢。你这都是陈氏歪理。”长安笑骂道。
“我这是歪理？那你倒是说些正理出来给我听听啊。”
“我懒得与你磨嘴皮子。”
“磨嘴皮子是需要双唇相贴的，你根本还未曾与我好生磨过，怎知自己就懒得来磨呢？须知心中醒，口中说，纸上作，不从身上习过，皆无用也。”
“陈三日你够了！”
“唔，怎的又是这句？记得我曾回过你，对你，我永远都不可能会觉得够。”
……
长安回了自己落脚的院子，陈若霖将虎驱入虎舍。肥肥前来迎他时，见他满手是血，胳膊与后背上的衣服也被鲜血洇湿，惊了一跳。
“不必惊慌，旧伤复裂而已。”陈若霖回到房中，脱下被老虎抓烂的衣裳，盘腿坐在席子上让肥肥帮他处理伤口。
未几，门外有下人禀说借住在府中的九千岁派人送了东西来。
陈若霖令人将东西拿进来，是只方方正正的小木盒子。打开盒子一看，却是小小一盒伤药。
陈若霖将那只还不及他半个手掌大的圆瓷盒子取出拿在手上，端详半晌，唇角微微一弯，原本略显冷峻的脸上勾起浅浅一弯月牙，低声自语道：“对我，你终于也心软了。”

第637章 老三的秘密
长安给陈若霖送了药，独自在房中坐了一会儿，就起身去薛红药房里看她。
据看顾薛红药的人汇报，这几天薛红药按时进补按时吃药，十分配合大夫的医治。长安放心之余还有些可笑的不适应，身边之人若是一下子改变太大，难免会如此吧。
薛红药竟日躺在床上，自没有那么多觉可睡，故长安去时，只听屋里嘻嘻哈哈的都是圆圆的声音，推门一看，果然圆圆薛白笙等人都在。
“爷，你来啦。”见长安过来，圆圆麻溜地起身搬了张凳子放在自己身边，让长安与她一起围坐在薛红药床前。
“讲什么呢，这般开心？”长安坐下，笑问。
“讲袁俊他们那几个小子去鱼市上去买海货，语言不通还和渔民讨价还价，也不知中间出了什么岔子，气得当地的渔民拿海胆扔他们，袁俊还被龙虾夹了屁股，到现在都只能歪着身子坐。”圆圆提起这事还是忍俊不禁。
长安听罢，配合地笑了笑，又问床上的薛红药：“今日可觉着好些了？”
薛红药点点头，抬眸看着床边上的薛白笙道：“爹，你在这儿陪了我一天，这会儿时辰也不早了，你回去早些休息吧。”
薛白笙这几天见薛红药一切正常，原本因为怕她寻死也悬着的心也渐渐放下，答应着和长安圆圆打了招呼，出去了。
“爷，厨下还炖着给您做的夜宵呢，我去看看。”圆圆也是个机灵的，薛白笙一走，她便也站起身道。
长安颔首，转眼房里便只剩下薛红药和长安两人。
薛红药黑莹莹的眸子看着长安，低声道：“千岁，我有一件事想求你。”
“你我之间无需求字，有什么事你直接说便是了。”长安道。
薛红药抿了抿有了些血色的唇，道：“当初我是被人迷晕了藏在箱中，跟着陈复礼陈公子的队伍出的盛京。”
陈复礼？长安认真一想，记起此人曾去她府上为林蔼他们做过传话人。“原是这个病秧子。”
薛红药微微摇头，道：“与陈公子无关，他也是被逼无奈。在路上他为了护我，更是与林家的鹰犬起了冲突，被暗算致死。我与他非亲非故，连累他一条性命委实于心难安。他身边没什么亲人，只有一个照顾他长大与他情同母子的乳母，失了他的庇护，估计也是处境堪怜。千岁，你能不能帮我去打听一下她的下落，我想尽我所能，为她养老送终。”
长安点头，道：“这是应该的，他既是你的恩人，便也算是有恩于我了。”
“谢谢你。”薛红药眉头微微舒展，顿了顿，又问“千岁，你可有纪姐姐的消息？”
提起纪晴桐，长安心情便有些沉重。她克制着低落的情绪，微笑道：“我到此地之后，已经派人去夔州瞧她了，想必不日便会有消息。”
是夜，长安心绪烦乱难以入眠，纵房中置了冰盆，还是觉得闷热难当。睡不着，她也不勉强，披了衣服来到院中闲逛。
其实烦恼之事每日都有，她也不是夜夜都失眠，大约是这春夏之交，比之其它季节更容易让人心绪躁动吧。
这间院子虽然算不上特别大，却也小桥流水景致玲珑，与大院疏朗开阔的风格十分不搭，大约是陈若霖为了取悦她特意为她布置的。
想起陈若霖这厮，长安便觉头疼。这福州若要改天换日，陈若霖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但他本身也是个极危险的存在，一旦福州由他坐镇，说不定情况比现在更糟。虽然他在她面前说得天花乱坠，但她早已不是那等男人几句话就被迷得晕头转向的天真女子，在她看来，如果你没有这个实力让男人情不情愿都得对你好，那么男人所谓的会对你好，无非也是取决于他自己的心情罢了。他今日喜欢你，可以对你说一辈子对你好，明日不喜欢你了，就可以把你一脚踢开，毕竟乱说话又不会受天谴。
没有感情基础，一个男人要想光凭嘴上功夫让她相信他的真心，几乎是不可能的。
在陈若霖面前，她有这个实力让他不管情愿不情愿都说到做到吗？她没有。她和陈若霖有感情基础吗？也没有。所以，他那些感人肺腑的话，在她这里收效甚微。
但她也不能这么无限期地一直犹豫下去，在陈若霖和他父兄之间她必须做出个选择来，如果她不能主动去做这个选择，她相信他会逼她去做的。主动，总比被动要好。
也许，是时候去见福王陈宝琛了……
长安漫步走过短短的白玉石拱桥，绕过精巧玲珑的假山，忽见一人站在月牙状的小池边，身边地上放着一盏灯笼，微弱的光线映得那人素衣长发身形伶仃，乍一看去背影和慕容泓简直说不出的相像。
长安站在假山之侧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心头五味陈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放这样一个人在身边，这样时不时地就被触动一下，与自虐何异？
池边水草丛中荧光点点，长安缓步走过去，来到他身后才道：“心中惦记着琴所以睡不着么？”
云胡骤然回身，显见是被吓了一跳，转身过程中不便的那只脚不慎踩到放在地上的灯笼的手柄，当即身形不稳往后便倒。
他身后可就是水池。
长安眼疾手快，在他往后倒的同时便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拉了回来。那腕子入手也是细瘦的一把，骨头之上没多少肉，握着似乎比慕容泓的还要细些。
脑中浮现出这一念头时，长安简直有些受不了自己了。为什么要拿眼前之人去与慕容泓相比？这分明就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云胡虽被长安及时拉回并未跌进水中，可却呼吸急促神情惊惶，显然是惊魂未定。
“你一个大男人，怎的胆子这般小？”长安取笑他。
云胡稍稍恢复过来些，便垂下脸，并未说话。
长安也知道他是不会说话的。但或许因为最近都被陈若霖的嘴炮骚扰，所以此时她还挺享受有个人如此安静地站在自己面前的。
“你可知你的琴究竟在何人手中？”长安问。
云胡站在那儿沉默有顷，回身摘了一把细长叶片的草在手中，蹲在灯笼旁边用草叶在青石路面上摆字。
“听人言，在福州黄家。”
长安瞧着他长瘦的手指将草叶在地上一笔一划摆得整整齐齐，甚觉有趣，一时童心起，便也摘了一把蹲在来摆。
“知了，不日便替你取来。”
云胡见长安学他用草叶摆字，愣了一会儿方收起摆好的字，用草叶拼上一个“多谢。”
长安看他那低眉顺眼的样子，收起地上摆好的草叶，复又摆道：“你为何叫我替你取琴，却不叫我替你报仇？”
云胡并未犹豫，指尖拈着草叶仔细摆放：“无意义。”
初相识时长安迫他说话，觉得他似乎很不喜欢与人交流，此时倒又发现，只消不要他开口说话，他其实还是能够正常交流的。
“报仇无意义？琴又有何意义？”
这回云胡沉默了较长时间，才用草叶摆道：“琴在，人在。”
长安歪着头看他，在地上摆：“下一句是否是琴毁，人亡？”
云胡默默点头。
长安叹气，连慕容泓都知道殊言琴是岳州云家的，可见这把琴对云家有多重要。琴在人在，琴毁人亡，若长安没猜错，这大约是云家的祖训吧。
所以这云胡哪怕沦落为仆也要拿回云家的琴，因为这是他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活得偏执，但也单纯。
“我既答应会替你取回琴来，便一定会为你取来。你无谓心思烦闷长夜难眠。”长安说罢，也未多留，转身回去。
走得几步，听闻身后有人跟着。云胡他跛脚，走路无法控制脚步声，夜深人静听来十分明显。
长安回身，果见是云胡跟在她后面。
“还有事？”她问。
云胡微微低着头，将手里的灯笼递给她。
此情此景，难免就让长安想起了那个雨夜，有人追她到树下，也递给她一盏灯笼，还塞给她一把伞。她便在那人走后，破涕为笑。觉得这辈子有人予她遮风挡雨的伞，有人予她照亮前路的灯，那么就算再苦再难，她也能坚持走下去。
但最终，她还是为了种种原因，走出了他那把伞所撑起的天空，偏离了他那盏灯所照明的道路。
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初就硬硬心肠，听他的话离开。
心头酸楚难言，她却平静地对云胡道：“你留着吧，我胆子应该比你大些。”说完她甚至还笑了笑，这才转身离开。
次日一早，长安还在用早膳，龙霜便来报道：“千岁，陈若霖在院外等您。”
长安吃着海鲜馄饨，不紧不慢地问：“他可有说所为何事？”
龙霜道：“他说福王召见他，问千岁可要一同前往？”
长安用完早膳，整理一下衣冠来到院外，见陈若霖手中甩着一条开满了花的树藤，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你见个爹还要拉着我去，怎么，这么大了，还见爹怵呢？”长安抱着双臂懒洋洋地问道。
陈若霖听到她声音，转过身来笑得灿烂，道：“不瞒你说，这么多年来，这还是第一次我爹使人来叫我去见他。我还真有点发怵，急需千岁壮胆。”
“壮胆行啊，两个条件，一寻人，二寻物。”长安直截了当道。
“没问题。”陈若霖比她还爽快，一口就应下了，“那我们现在去王府？”
长安下颌一抬：“带路。”
长安顶着九千岁的名头，就算陈宝琛再不待见她，也不得不大开王府中门来迎她。陈若霖跟在她身后，在一众兄弟与世家贵族及福王的注视下从中门进了王府。
按道理说长安是九千岁，普天下身份比她高的唯有万岁，那应该是福王给她行礼才对。可待两人真正见了面，不等福王有所表示，长安便抢先一步去向福王作了个揖，口中道：“长安见过王爷。”
见她如此乖觉，福州众人心中甚觉满意。陈宝琛老脸保住自然也是通身舒泰，嘴上却道：“诶呀，千岁何以对本王行此大礼？你是九千岁，按理应当本王给你行礼才是。”
长安忙笑着道：“可使不得，杂家来福州之前陛下便叮嘱过了，说王爷乃是先帝的忘年之交，杂家若见了王爷，定要秉子侄礼才是。”
众：“……”一个太监给一州藩王秉子侄礼，怎么听怎么别扭，可这话语里头又挑不出错处来。
陈宝琛毕竟年纪大了，知道什么该计较什么不该计较，也就没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用老人特有的缓慢语速慢腾腾地直切主题道：“本王知道九千岁是为巡查盐道而来，本王作为朝廷治下的藩地之主，对陛下的旨意自然是无有不从。本来此事是交给十五去办的，没想到九千岁来了数日，他带着千岁走街过巷斗鸡走马，唯独不带千岁去巡视盐场。本王对他甚是失望，此番本是想叫他过来做个交代，既然千岁与他一同来了，正好问问千岁，这盐务一事，千岁预备从何处查起？”
“此事不怪十五，是杂家自己不想去盐场巡视，毕竟杂家听闻前不久盐场刚刚出过人命，杂家不想去冒这个险。至于盐务么，杂家也没想亲自动手去查，一切就都拜托王爷了。”长安笑眯眯道。
这话让陈宝琛听得微愣，他掀开耷拉的眼皮看着长安，问：“不知千岁此言何意？”
“杂家的意思是，不管这盐务因何混乱凋敝，既然杂家来了，那王爷势必会帮助杂家整顿清楚的。”长安道。
陈宝琛略显浑浊的眼珠子顿了顿，道：“你们都退下。”
满厅的人瞬间走了个干净，偌大的厅堂中只剩陈宝琛与长安两人。
“千岁话中有话，本王年迈昏聩，听不明白，可否请千岁明示？”陈宝琛盯着长安。
长安自座位上起身，来到陈宝琛身前，微微俯下身低声问：“王爷可知，您尚有一重孙流落在盛京？”
陈宝琛道：“本王儿孙众多，他们若在外乱来，本王自然也不能尽知。”
长安笑道：“王爷说笑了，若只是陈家子孙在外胡搞生出来的外室子，又怎值得杂家在王爷面前提这一嘴？可若我告诉您，您这个重孙子，是端王呢？”
陈宝琛愣了一愣，猛然瞪大双眼。

第638章 棋逢对手
陈宝琛呆了半晌方才回过神来，急忙道：“千岁，这等要掉脑袋的话，可不能乱说啊。”
长安旋身坐回她自己的位置，端起茶盏悠悠道：“王爷，杂家是从陛下身边出来的，话不能乱说的道理，用不着旁人来教。王爷若是不信，不妨将九公子叫来一问。当然，前提是，您能让他说真话。”
陈宝琛花白的眉头微微耸起，道：“千岁的意思是，这个孩子是老九的孙子？不，这不可能，老九除了陛下及冠那年去过盛京，这么多年来鲜少离开福州，绝不可能有儿子流落盛京，更不可能做下那等大逆不道之事。”
长安眯眼打量着陈宝琛，道：“杂家并非说端王是九公子的孙子，端王其实是去世不久的三公子的孙子。杂家的意思是，三公子胆敢做下这等偷龙转凤之事，纵然旁人不知，那九公子作为他的嫡亲弟兄，必然是知道一二的。如今三公子已死，死无对证的，要知道真相，也唯有从活人口中去探寻了。”
“老三？”陈宝琛眉头愈皱。
“据杂家所知，王爷的这位三公子，可是在盛京旅居了二十多年，前不久才刚刚回来吧？”长安神情平和地道。
“千岁方才也说了，如今死无对证，便是老九开口，那也不一定就是真的。真相如何，再追查也不过是以讹传讹，千岁又何必固执己见惹祸上身呢？”陈宝琛道。
长安失笑，放下手中茶盏道：“王爷这一顶帽子扣下来，真是叫杂家万死莫赎啊！这一句固执己见以讹传讹，叫杂家既给先帝抹了黑，又给王爷泼了脏水，若给陛下知道了，判个当街凌迟也不为过。只不过，三公子虽然死了，那大司农夫人可还活着呢，自己的儿子到底是大司农的种还是三公子的种，这世上，没人比她更清楚了吧。”
她这句话里包含的信息量太大，陈宝琛一时又被她给唬住了，看着她不作声。
长安却不再给他更多的时间慢慢琢磨，另起话头道：“福州虽然离盛京路途遥远，但杂家的名声想必王爷也略知一二。为声名所累，虽杂家如今身居高位，盛京却已当不得杂家的福地洞天。福州风光秀丽人杰地灵，杂家一见便十分欢喜，想在梧城多住两日，是故并未将此事报告陛下，就当卖王爷您这个东道主一个面子。在杂家暂居福州的这段时间内，王爷该弄明白的事情弄明白，该做的决断也早早做了。如此，待到杂家回京之时，方能问心无愧两不亏欠。杂家这般打算，不知王爷意下如何？”
陈宝琛一开始还怀疑长安这是为了完成整顿盐务的差事胡言乱语不择手段了，如今见他居然把大司农都推了出来，自己又住在梧城不急着走，心中便已开始惴惴，暗想：“看他这般胸有成竹不怕我查的模样，莫非此事是真？”
“千岁盛情，本王若不领下，岂非不识抬举？”他缓缓道。
长安笑道：“不敢，若是王爷同意，那杂家还有一事想要麻烦王爷。如今杂家借住在老十五的府上，老十五虽是招待周全，奈何地方实在太小，诸多不便。杂家前两日在榕城闲逛之时，瞧见城外南边儿有一座靠海的山，山上有座宅子看上去既清幽又气派，不知是何人的宅子？是否方便借给杂家暂住一段时间？”
陈宝琛道：“千岁既看中了，那不管是何人的宅子，本王叫他腾出来给千岁便是。”
长安一副欺压旁人惯了的模样，闻言非但不觉不妥，还喜滋滋道：“那就多谢王爷了。”
话既点到，便无需深聊，她从大厅中出来，瞧见福王的儿子们与下属都未离开。陈若雩与陈若霖独自站在庭院角落里说着什么，听到长安出来的声音，一同抬头向这边看来。陈若雩脸色阴沉，陈若霖似笑非笑。
长安迎着众人或探究或厌憎的目光，扬起笑靥对陈若霖道：“三日，待会儿你爹怕是有事要与你九哥深谈，你是在此等他，还是与我一道先行离开？”
陈若霖道：“三日肩负保护千岁周全之重责，自是随同千岁一道离开。”说罢冲身旁的陈若雩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就与长安一道走了。
出了王府大门，两人一同上了马，陈若霖看了长安几眼，道：“瞧你与我爹谈过之后便满面春风，想必我爹定是吃了大亏。”
长安笑了笑，没接他这话，只问：“云胡说，他的琴在黄家手里，这个黄家，是林家姻亲的那个黄家吗？”
“应该是吧。听闻黄老太爷前年新纳了一名酷爱音律的小妾，甚宠。不过这姓黄的一家子都是属貔貅的，不管什么东西，让他吞进去容易，让他吐出来，可难。”陈若霖道。
长安偏过脸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陈若霖无奈道：“你别什么对我有利的事情都以为是我设计的好不好？我也是人，又不是神。”
长安冷哼一声，道：“姑且信你一回。那你先回去吧，我去黄家绕一圈就回来。”
“不必我陪？”陈若霖笑问。
“不必。”长安双腿轻夹马腹，带着人与陈若霖分道扬镳。
晌午，长安回到陈若霖的府邸，刚进门就见陈若霖脸上挂着月牙儿等着她。
“情况如何？”他问。
长安道：“老匹夫咬死了琴是云家卖给他的。”
“那千岁预备如何讨回？”
长安眯眼：“实在不行，就给他来一手釜底抽薪。既然按你所言这琴是他为爱妾夺的，那我扣了他的爱妾如何？”
“可他这名爱妾身怀六甲，老匹夫本来子息就单薄，这老蚌生珠自是欢喜得不行，将这小妾看得如同眼珠子一般金贵，轻易不让出门。千岁预备如果扣人呢？”陈若霖幽幽道。
长安看着他：“既然轻易不让出门，那定然有不轻易的法子可以让这小妾出门了。你有法子是不是？”
“当然。不过，我也有条件。”陈若霖道。
“什么条件？”
陈若霖看了眼长安身后不远处的庞绅等人，对她道：“我已在花园备下午膳，不知千岁肯否赏脸？”
长安回身让庞绅等人先回院中去用饭，自己跟着陈若离来到大院花园的凉亭内。
夏日炎炎，然一踏入这凉亭，人便觉着一阵凉爽。长安低头瞧了瞧脚下泛出湿痕的地砖，问陈若霖：“亭子底下是空的？”
陈若霖一边将他们进来那面的竹帘子也放下来一边道：“若不能让它真正凉起来，它又怎配得上凉亭之名呢？”
“福州气候湿热，便是冬天也不结冰吧？这冰若是从外地运来，保存至今，所耗之人力物力，平摊下来怕是比黄金都贵。你为着吃一顿饭便将整个亭子下面都填满冰块，如此奢靡，你爹知道么？”长安在桌旁坐下，闲闲地道。
“知道又如何？我再奢靡，靠的也是我自己。”陈若霖在她对面坐下，拎起泡在冰水中的酒壶给长安斟了盏酒，笑睇着她道：“倒是你，明明是靠自己才爬到如今的位置，却不顾一己之安危事事为旁人考虑，实是令人费解得很。”
长安垂眸看着自己面前琉璃盏中那深紫色的液体，暗忖：这似曾相识的色泽，莫不是葡萄酒？
“你这话从何说起？”长安问。
陈若霖给自己也斟了一盏酒，将酒壶放回冰水中，在竹帘隔出的细条光影中注视着长安，道：“你将我告诉你的秘密告诉了我爹。”
长安笑：“原来你是说这事啊。没错，我告诉他了。许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吧，与你相处久了，我这脑子里竟日也只想着吃喝玩乐，不想正经办差。盐患的根子若真在福州，由你爹这个福州之主出手，定然能事半功倍，比我亲自去查不知好上多少倍。你不也说了么，两人同行，若同行之人心甘情愿分担我肩上的担子，傻子才扒着不放呢。是吧？”
“花言巧语的想哄谁呢？”陈若霖眼带笑意地看着她道，“你不过还是对我三哥的死耿耿于怀罢了，所以想借我爹的手来查上一查。若我告诉你这秘密是假的，我爹必然会质疑你，我想，届时你定然会毫不犹豫地把我推出去吧？”
“没错，若你因此而遭遇不幸，正好以你之切身经历告诫天下男子，不要轻易对女人撒谎。”长安一手托腮，笑眯眯道。
陈若霖失笑，继续道：“可若我说的秘密是真，不管我爹有没有谋反之心，他都不可能让这个致命的把柄掌握在他人手中。他眼下能做的该做的，无外乎两件事。一，我三哥已经死了，如今世上能证明端王是我三哥血脉的，唯有一人而已，这个人就是慕容怀瑾的夫人张氏，因为只有她能证明，慕容珵美是我三哥的儿子。因此，我爹一定不会留她活口。二，杀了你。只要张氏一死，旁人可能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你却会因此而确定端王确实是我三哥的血脉。你确定了，慕容泓也就确定了，试想，我爹又怎会放你活着离开福州？不惜冒着生命危险也要除掉张氏，你为什么啊？”
“你说我为什么？”长安觉得，和自己旗鼓相当的人博弈，还真是一件颇有意思的事。
“你为了钟羡。”陈若霖道，“你虽不能确定慕容珵美是不是我三哥的儿子，但端王是慕容珵美的儿子这一点你应当早就清楚了。所以，你劝钟羡回京，一是为他安全着想，二，怕也是为了让他回去推掉与慕容怀瑾家的婚事吧。可是钟慕白作风强势，你担心钟羡为了婚事会与自己的父亲反目，这才决定帮他一把。只要张氏一死，慕容姑娘作为她的女儿，必须为自己的娘亲守孝三年，也就是说，三年之内，钟家和慕容家这门亲事是无论如何都结不成的。至于三年之后，谁知道又是怎样一番光景呢？是不是？”
长安一笑，眉眼如月唇红齿白，难得的端方妍丽，然而接下来的话却让陈若霖恨不能咬她一口。
“你别什么对我有利的事情都以为是我设计的好不好？我也是人，又不是神。”
陈若霖无语地伸手指点着她，一副拿她这痞子完全无可奈何的模样。
这时下人送了盛着冰沙的冰碗过来，陈若霖便拿起桌上的剪子和钎子，开始料理桌上那只硕大无比的海蟹来。
“再者说了，你怎么不从自己的角度想想，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呢？”长安一边瞧着他在那儿大刀阔斧动作利落地剥蟹一边道，“从你爹立你嫡出的六哥为世子便可看出他是因循守旧之人，余生所愿恐怕就是保住福州这一亩三分地。若你所言是真，我告诉你爹这个秘密，无异于告诉你爹老三老九这一脉做事有多不计后果。这样性格激进的儿子，能让你爹放心将自己的王位和家底托付给他吗？不管是什么东西，三角结构总是最稳当的，一旦将老九排除在争位之列，就等于三角去了其中一角，本来由这三角支撑起来的平衡局面势必倾覆。不用你插手他们便自乱阵脚，在这件事中，你所得之利远比钟羡多得多，我就不信你意会不到。”
陈若霖掀开长睫，双眸盈春地看着长安，道：“虽是一石二鸟，但你抛出那块石头时心中想的到底是哪只鸟，不好说。”
“不管我想的是哪只鸟，总归不会想着醋坛子就是了。”长安乜着他道。
陈若霖乐不可支，将剥好的雪白蟹肉铺在冰沙上，再洒一碟子料汁上去，然后递给长安。
长安拿起筷子尝了一截蟹腿肉，肉质细嫩料汁清香余味回甘，如此搭配，既不会寡淡无味，又不会冲淡了蟹肉原本的鲜味，十分之美味。
“甚好，再剥，今日这只蟹我包了。”长安指着桌上剩余的大半只蟹道。
陈若霖笑：“乐意为您效劳。”
蟹剥好之后，陈若霖用一旁的湿帕子擦了擦手，就一手托着下颌目光缱绻地看着长安在那儿吃。
长安咬了一口Q弹软嫩的酱爆鱿鱼圈，抬眸对上他的目光，问：“你怎么不吃？菜里下药了？”
“是啊，云州的深山老林里面住着各种神秘莫测的部族，他们有的擅长制蛊，有的擅长做药，还有的，擅长魅惑人心。今天这桌饭菜里下的乃是千金难求有价无市的靡它药，你吃了，就会永远钟情于我，至死不渝。”陈若霖微笑道。
“说得跟真的似的。若真有这种药，你直接去给你爹喂点，不就什么事情都解决了吗？”长安道。
陈若霖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顿时笑得前仰后合。
长安冷漠脸，一边吃一边道：“你刚才说帮我骗出姓黄那老匹夫的小妾有个条件，什么条件？”
陈若霖好容易止住笑，眼波荡漾道：“你买我一夜。”
长安：“……哈？”

第639章 停战条件
就在钟羡当上御史七八天后，出使兖州的尹衡回来了，带回了赢烨关于两国停战的唯一条件——限大龑朝廷在一个月内将九千岁长安送至荆州，若逾期一天，他便杀一名赵王家眷，直到全部杀光为止。
满朝哗然。
慕容泓高踞宝座之上，面上平静，心中却已是起了轩然大波。赢烨断不会无缘无故提出这样的要求，他的终极目标是要回皇后，而今却提出要长安去荆州作为两国停战的条件，为什么？难道是因为长安九千岁的名头？不，不会这样简单。赢烨是早就知道长安是个女人的，他会提出这样的条件，除非他知道了长安在他慕容泓心中的分量。
会是谁点醒他的？尹衡？瞧他这汲汲营营一门心思想往上爬的架势，他没有理由也不应该用这种方式拿自己的前途乃至性命开玩笑。最关键的是，他没道理会知道长安是女子并了解他与长安之间的感情，除非，他与逼长安拖住他害了孔仕臻的那帮人是一伙的。
是与不是都不要紧，过后可以慢慢调查。当务之急是，如何解决眼下这件事。
自尹衡说出了赢烨的停战条件后，朝上众臣已经交头接耳嗡嗡嘤嘤了好一会儿了。
“对赢烨提出的这一条件，众卿以为如何？”慕容泓问。
他是皇帝，但这朝堂，却从来不是能容他乾纲独断的朝堂。
“陛下，逆首提出的这一条件虽然有些不合常理，但臣以为还是可以应允的。这几年来，我大龑天灾人祸不断，百姓早已苦不堪言，若单凭一人之力便能弥平战祸，还天下以宴然，于公于私，都没有拒绝的道理。九千岁向来对陛下忠心不二鞠躬尽瘁，是故陛下才会放心赐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九千岁之名。若他得知只要自己亲赴荆州便能换得逆首罢战息兵，大龑归马放牛，想必也会为自己能有此回报皇恩之机而感激涕零。”尚书令郑德出列道。
“郑大人说得对，如果我们不答应，那逆首就要一天杀一个赵王家眷，这要落在其它藩王眼里，不就等于说陛下视他们的性命于无物吗？就算不为别的，为着我大龑各州之间的团结安定，也应该答应逆首的停战条件。”尚书令话音落下，第一个出来附和的居然是平北将军侯良义。
文臣武将都有人出来表明了立场，接下来便是各自阵营各怀心思的人此起彼伏的“臣附议”。赢烨在这时候提出要大龑将长安送去荆州作为停战条件，用脚趾头想都知道绝非好事。长安做内卫司指挥使时得罪的人就不知凡几，更别提他此番出去巡查盐道一路上杀了多少人的姻亲故旧，毁了多少人的生财之道。好容易有这正大光明的借口将他置之死地，这满朝之中，又有多少人会反对呢？
自然还是有人会反对的。
“臣反对！”在一片异常和谐的附议声中，突然有一道年轻却轩昂的声音插了进来。
众人诧异地徇声望去，却是刚做御史不久的钟羡站了出来。
也不知是不是前朝的皇帝特别讨厌御史，所有六百石以上的官员，御史的官服是最丑的。那种说紫又不紫说红又不红的颜色非常显黑，而且你要是长得稍微不那么周正一些，那就更悲剧了，妥妥地衬得你猥琐没跑。
直到钟羡穿上了这身官服，众臣才知道原来自己一直都想差了，官服原没有美丑之分，重点还是在穿这身官服的人身上。
“陛下，臣反对。”那穿着不紫不红的御史朝服依然面庞如玉身姿笔挺的年轻男子出列后，无视满殿朝自己投来的异样目光，手执玉笏自抒己见，“古来两国交战献人求和都是败国之君所为，赢烨此举分明对陛下、对我大龑有侮辱践踏之意，臣实在没有料到，居然会有这么多同僚赞成。这不得不让臣怀疑，诸位大人有此一举到底是克己奉公不畏人言，还是私心作祟想要公报私仇？”
一言出，不少心怀叵测道貌岸然之辈痛脚被踩，不免就被刺得吹胡子瞪眼的。
“钟羡，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旁人忍得住，平北将军侯明义这武夫却是忍不住，当即脸红脖子粗地质问道。
“侯将军，你与平阳伯沾亲带故，这等场合更应避嫌才是，免得瓜田李下。”钟羡道。
“你——”私心被道破，侯明义恼羞成怒须发皆张，奈何文化有限，论嘴皮子哪里比得过他们这些口舌伶俐的文人？
与他同阵营的文臣见他被钟羡一句话堵住，忙上前应援，道：“钟御史此言差矣，朝堂之上，唯有君臣，哪来故旧？若人人都像钟御史所言遇事便先顾着避嫌，这天下之事何止万千，相干之人何止千万？那这朝堂之上还有何人能为陛下出谋划策尽忠直言？”
“若真是尽忠直言，便不会让人生出这等怀疑了。赢烨能提出这样的停战条件，可见其人荒唐，若我大龑应允，岂不是陪他一同荒唐？再有，赢烨今日提出要我大龑的九千岁才肯停战，诸位大人答应。那改日他得寸进尺，提出要我大龑的万岁才肯停战？诸位大人是不是也答应？长安如今正为朝廷在福州巡查盐道肃整盐务，无端遭此横祸诸位大人不仅不念同僚之情另谋良策解救于他，反而与逆首沆瀣一气落井下石。推人及己，诸位大人他日若是落得同样境地，是否也甘愿被同僚们同样对待？若这也算为陛下出谋划策尽忠直言，那这官何必由诸位大人来当呢？几岁稚童也能当得，反正只需逆来顺受人云亦云，顺水推舟便可了。”钟羡表情并不傲慢，但他一脸中正不紧不慢地说出这等诛心之言时，便显得比表情傲慢更气人了。
“钟羡，你这完全是胡搅蛮缠！”果不其然，他这一番话出口，便立即有那急性子的跳了出来，“长安不过是陛下的奴才，焉能与我等相提并论？身为奴才，为主人肝脑涂地死而后已本就是应当应分，更何况他此行不仅仅能全陛下止战之心，更能解救兵戈之地的数万百姓于战火之中，便是死，也是死得其所。陛下仁义，说不定还准他在史书上占一笔之墨，那更是无上荣耀，抬举了的。”
“既如此荣耀，如此抬举，彭大人你怎不毛遂自荐代他前去呢？”钟羡侧过脸看着中散大夫彭裕问。
“钟御史莫不是糊涂？逆首指明了要长安前去，我怎能相代？若能相代，我自是义不容辞。”彭裕一甩袖子道。
“所以，在彭大人口中听来高高在上非长安能比的我等朝官，怎么在逆首眼里还不如陛下一个奴才来得重要？个中原因，彭大人就没有深思么？”钟羡回过头面向慕容泓，道“陛下，长安曾为了救驾而杀死赢烨的姨姐陶之，原本她只是个奴才，不值得赢烨为她兴师动众。可陛下为了她巡盐之行能多些便利，特册封她为九千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赢烨此时将她要去，即可报杀亲之仇，更能让我大龑颜面尽失。此等情况之下，若我大龑将九千岁双手奉上，与杀妻求将何异？”
听到“杀妻求将”四个字，一直垂着双眸听着众臣争论的慕容泓搭在膝头的长指猛然一紧，抬眸看向钟羡。
钟羡迎着他冷厉的目光，不避不让。
众臣也被钟羡突然冒出的比喻惊得不轻。
“陛下，钟羡竟将献出长安之举比作杀妻求将，对您大不敬，臣请陛下严惩。”
“钟太尉，令郎为了保一个太监，在朝堂之下这般大放厥词，你还要袖手旁观到何时？难不成他今日之所言所行，其实是你这个做父亲的同意了的？”彭裕不怕死地将矛头指向钟慕白。
钟慕白闻言，向前走了几步，就站在慕容泓所在的高台台阶下，回过身面向群臣，双手叉腰下颌微抬，不怒自威。
钟羡看着自己父亲这番真正大不敬的举动，眼神微微沉凝。
“于己不利时便言称朝堂之上没有故旧唯有君臣，打压对手时又立刻扯出我这个父亲来试图连坐。怎么？彭大人是想让本太尉将这朝堂当祠堂，将诸位当祖宗，当场上演一出大义灭亲管教儿子的戏码不成？若诸位真的只剩了牌位，倒也未尝不可。”钟慕白从表情到语气都极其傲慢，实力诠释他儿子之所以敢这般大胆，就是他这个当爹的宠出来的。
彭裕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能说出话来但自认为资格不够的也不敢说话，眼前这位可是当朝捅死过同僚还安然无事的狠人，一般人还真不敢贸然去捋他的虎须。
“那太尉以为这事究竟该如何应对？”令人窒息的静默中，右丞相姚沖翘着雪白的山羊胡开口问道。
“方才彭大人不是说了么？这长安就算做到九千岁，究其本质也不过是陛下的一个奴才而已，既然是奴才，也就不用劳烦各位大人替陛下拿主意了吧。”钟慕白淡淡道。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表情各异。
“钟太尉所言甚是，长安既是陛下的奴才，理应由陛下做主。”慕容怀瑾最先开口附和钟慕白。
这回倒是没有人再反对了，一阵附议声后，慕容泓开口道：“既如此，众卿若无它事，便退朝吧。”
众人行礼，退出大殿。
钟羡心事重重地跨出殿门，内心十分纠结。
今日他贸然出头力排众议，原本是想将这件事往不能答应赢烨的方向带，没想到因为父亲的一句话，最后竟将责任全部推到了陛下身上。不管最后陛下做何抉择，由这件事引起的所有后果，都将由他一个人来承担。
这并不是他在朝上发言的初衷。
但是事情发展至此，还有任何转圜的余地吗？
因私废公，他有何颜面说别人因私废公？分明他才是那个因私废公之人。
顶着烈日出了丽正门，钟羡心情郁卒地往右转，打算去理事院办公，身后却突然传来他爹钟慕白的声音：“跟我回府。”
他回身，见钟慕白绷着脸往广场的方向走。默了一瞬，他跟了上去。
天禄阁，慕容泓目送尹衡消失在阁门外，起身来到窗前，目光深沉地看着窗外那几竿遮蔽烈日的翠竹。
尹衡的表现并没有什么异常。那将长安出卖给赢烨的，会是福州那帮人吗？因为长安到了福州，所以他们想用这种办法将她逼走？
长安是绝对不能送去荆州的，但赢烨既然提了这样的停战条件，他就必须得谨慎应对。他不是钟羡，他没有资格不顾一切恣意任性，因为他没有那样一个不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会站在他那边替他挡风遮雨的爹。
孔仕臻之事他之所以会那般动怒生气，其实追根究底，不过是绝望罢了。长安是他认定的唯一一个不管什么情况下都会站在他这边，且有这个能力与他并肩作战的人。而她却为了钟羡背叛了他，为了那个本就拥有了很多的钟羡，背叛了除了帝位皇权就只剩下她的他。
他那么痛苦绝望，是因为他嫉妒得发狂。他的自尊心让他无法将对她那样狠心的真正原因诉诸于口，但当时他，的确嫉妒钟羡嫉妒得发狂。
今日钟羡还在朝上用杀妻求将来激他，许是在他看来，自己为了坐稳这皇位，已经是面目全非性情大变了吧？在他眼中，他慕容泓为了身底下这把龙椅，已经狠心冷酷到可以将自己所爱的女人拱手送人。
他是狠心，他是冷酷，因为自从兄长死后，身边所有人给他的选择永远都是狠心与冷酷二选其一，没有人给过他第三个选择，除了长安。
凭心而言，他难道不想顺从长安的意愿去选择仁慈，选择善良吗？可是长安尚且为了他在狠心冷酷着，他又有什么资格去独自仁慈和善良？他为了谁去仁慈善良？
从来都是因为没得选，才不得不一条道走到黑。这条孤独的帝王之路，他也没指望别人能懂，因为很多时候，连他自己都不太懂。
钟氏父子骑马回到太尉府，直接去了钟慕白的书房。
屏退来奉茶的下人，钟慕白一双眼平静而犀利地看着钟羡。
“父亲有话不妨直说吧，孩儿不太习惯这般无故不上理事院。”钟羡道。
“你的心思你母亲已经与我说了，孔家女不能做我钟府的儿媳，你的正室必须是我与你母亲一早为你相中的慕容家女儿。”钟慕白开口便道。
钟羡微愣，他原以为父亲叫他回来是为了就今日朝上之事问责于他，没想到居然是为了他的婚事。
“为何？”愣过之后，他问。
“自古儿女婚事皆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想问什么？”钟慕白道。
“我不过想知道，之前父亲从未就婚事给过我什么压力，如今父亲却为何执意要我娶大司农的女儿？我有什么必须娶她的理由吗？”
“你需要什么理由？在为父看来，慕容家与我钟家门当户对，大司农与为父也志趣相投，那姑娘你母亲见过，本身也没什么问题，如此便可了。”
“既如此，那父亲为何不在相中之后就直接去大司农府上下聘？”钟羡望住自己的父亲，试图从他的眼神里分辨出些真心与假意来。
但目之所及，只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钟羡有些后悔，近几年他只顾着忙自己的事，竟未发觉，父亲比之从前，不仅老了，也变了许多。他不知道促使父亲改变的具体原因是什么，但他真的很自责。他早已不是孩子了，他有这个责任照顾自己的父母，如果父亲真的往不好的方向去改变了，那也是因为他这个儿子没有尽到该尽的责任。
面对钟羡的这一问题，钟慕白没有立即作答。
“您没有趁我不在家的时候就去慕容家下聘，一方面是不想在人生大事上逼迫于我，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给自己留一线反悔之机，不是吗？爹，从这一点上来看，您并非真心觉得大司农是绝好的亲家人选，那您为何会生出要与他家联姻的念头？”钟羡问。
“因为我觉得你不够强，所以想为你寻一个将来能给你助力的岳家。慕容怀瑾欠缺就欠缺在一个出身上，但比起其他豪门望族，他家有个最大的优势，那便是他们是皇亲，却又与皇帝没有利害关系。我们钟家若与他家结亲，便于互相扶持各展所长。这份稳定，是别的家族无法给予的。”钟慕白道。
钟羡仔细观察着自己的父亲，最终确定，他的父亲对于端王一事，应该确实是一无所知。
“若父亲想要的真的只是这样一份稳定，那我就更不能娶大司农的女儿了。”钟羡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艰难且危险的决定。
“为何？”
“因为，端王是大司农的孙子。”

第640章 千岁府
纵世故练达处变不惊如钟慕白，也被钟羡这石破天惊的一句话给惊得愣了半晌。
“端王是慕容怀瑾的孙子？你从何得知？有何证据？”他坐直身子，半是怀疑半是急迫地问。
“从何得知我不能告诉您，证据我也没有，但我对这一消息深信不疑。”钟羡态度诚恳地看着自己的父亲，“我能确定地告诉您的，唯有我与您一样，想要的只是稳定。近几年我总是自请去外地办差，鲜少有时间留在家里陪着您和娘。我这么做并非因为我有多大的野心和抱负，而是因为我误以为我自己已经拥有了稳定的生活，想去外面为朝廷为百姓尽我所能地谋求更大的稳定而已。现在我知道我错了，所以我回来。以后我不会再轻易离开您和娘，我会留在你们身边，成婚生子，循规蹈矩，不再让您和娘为了我的事而操心。所以，哪怕我方才与您说的最后被证明是假的，但就目前而言，我也不愿意为了和慕容家联姻而冒一丁点儿风险。大司农的女儿，我是绝对不会娶的。希望爹您能理解我。”
钟慕白定定地与他对视半晌，最终没再说什么，站起身出去了。
不同于盛京的尔虞我诈波谲云诡，长安此刻身边一片歌舞升平。
她看中的那处建在山崖面朝大海的园子是六王子陈若雰的岳家郑氏为赏景而建的园林，也不知福王用了什么办法，居然真的叫郑家人在三天之内就把那处园子收拾干净了给长安住。
长安带着人浩浩荡荡地搬进了新家，可惜还是住不下，于是山脚下多了一溜的违章建筑。
这园子原名“瀛园”，长安搬进去的当天，陈若霖便给她送来一块黑底鎏金的华丽大匾，上书三个大字——千岁府。
长安甚觉满意，当即命人把旧匾撤下来新匾挂上去。
“这个大厅我很喜欢。”园子大门开在东面面朝连着山道的广场那边，园内最南面是一片直接延伸到海边的断崖，断崖上长着一株姿态清奇的松树，这座带有月台的大厅就建在这断崖之上，往西北方向可以俯瞰整座榕城，往南则是一片汪洋大海，往东是长长的海岸线。
站在月台之上松树之下，长安的衣袖袍角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她眯眼看了会儿晴空下白浪翻滚的大海，回过头对身边的陈若霖道：“我想在这座大厅里举办一场盛大的乔迁宴，我的琴师需要拿回他的琴。”
陈若霖看着她左颊上那道越长越细越显精致的疤，左颊上凹出月牙儿，道：“今晚去城中看歌舞，买我的银子可准备好了？”
“要准备多少银子？”长安问。
“很贵。”
“多贵？要是超过一百两我就要慎重考虑了。”
陈若霖失笑，刚想开口，吉祥过来向长安禀道：“安公公，盛京来人了，说要见您。”
“什么人？”长安回过身，问。
“龙将军说，好像是钟公子身边的侍卫。”吉祥说。
“让他进来。”长安转身回到厅中。
不多时，一名侍卫在龙霜他们的陪同下来到大厅，向长安行礼。
长安瞧了，果然是耿全手下的一名侍卫。
侍卫说是奉钟羡之命前来送信，另外还带了一盒子东西。
“你家公子病可好了？”长安收下信和东西，问那侍卫。
侍卫回道：“多谢千岁垂问，我家公子病早已痊愈。”
“那他如今情况如何？是回了理政堂，还是赋闲在家？”
“回千岁，我家公子现在做了御史。”侍卫道。
“哦。”长安微愣，与侍卫又闲聊了几句，便让龙霜带他下去休息。
“钟羡当御史和你有没有关系？”长安屏退吉祥，看着陈若霖问。
陈若霖张了张嘴，长安又打断他道：“只要我想知道，我就有办法让他对我说实话。鉴于这一点，你最好想好了再说。”
“为什么你就不认为是他自己想当呢？”陈若霖问。
“他没有这么强的主动攻击性。御史若是没有攻击性，与尸位素餐何异？他也不是这般厚颜之人。慕容泓了解他，断不会在他自己无所求的情况下封他做御史。”长安道。
陈若霖懒散地靠在大厅前门的门框上，问长安：“你在慕容泓面前提起钟羡时，也偏心得这般明显吗？”
长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就算是，我也劝你在我面前最好不要这样。因为我与慕容泓不同。当慕容泓发现你会为了另外一个男人背叛他时，他第一反应是推开你这个让他痛苦的源头，来个眼不见为净。我不会这样，我永远都不会为了什么人推开你。但是，为了确保我们之间的关系不会受第三个人影响，我很可能会杀了有能力影响你我之间关系的那个人。你现在的表现，对钟羡很不利，知道么？”陈若霖眸光淡淡地瞟着她。
长安走到陈若霖面前，与他四目相对。
“你知道我为什么总是护着钟羡么？因为他在，就是我与你这样的人不同的最好证据。你有像他这样的朋友吗？你没有。但是我有，所以任你说破天去，你也无法叫我认同我与你是同一类人，我们从根本上就不是。偏心？什么叫偏心？你以为你跟我相处了几个月，救过我一次，就能跟他比了？在不会引起任何严重后果的情况下，放弃我自己能活，不放弃我有九成的可能会陪我一起死，你选择放弃还是不放弃？”
长安盯着他深蓝色的眼睛，“不管你说得有多好听，我确定，在同样的情况下，你绝对会选择放弃我。”
陈若霖并没有反驳。
“当然，我这样说，并不是指你在那样的境况下选择放弃我是错误的，我都未必能为你做到的事情，又凭什么要求你能做到？用自己的命去换别人一丝渺茫生机，这样的决定，不是谁都能做得出来的。所以，虽然同样是救命之恩，但我欠钟羡的，不仅仅是一条命。”长安退后两步，微微扬起下颌，“魏德江死后，我就警告过你，不许动我身边的人，但你似乎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听话。既然这样，你也就别指望我会听你的话。没有什么歌舞表演，买你一夜的把戏了。殊言琴，我自己去取。”
她说完，转身要走。
陈若霖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将她拖回来。
“我花了好几天时间去安排今晚的戏，你临阵脱逃可不行。”陈若霖攥着她细细的腕子，似笑非笑。
“你脑子里在想什么我一清二楚，原来我也不介意配合。便是让盛京那边知道了我重金买你一夜的消息又怎样？我不在乎。那夜你的那番诛心之言，我虽不认同，但你至少点醒了我应该活在当下。我知道你这一路走来着实不易，我也不易，所以在很多方面，我都能理解你。表面一套背后一套没关系，是人多少都会这样，否则的话暗室不欺这种品格也不会显得那般难能可贵了。但是任何事情都得有个度，过分了，就只会让我觉得你两面三刀上不了台面！”长安说完，一把抽出自己的手，冷着脸转身而去。
来到厅外，她大声吩咐道：“庞绅，备齐人马跟我进城。吉祥，去知会云公子一声，我现在去黄家为他取琴，问他愿不愿同行？”

第641章 取琴
长安带着人马威风八面地进了城，直奔黄府而去。
陈若霖落后她一个马位，长安全程没跟他说一句话。
转眼到了黄府大门前，庞绅派人去叫门。
长安一手勒着缰绳，在阳光下眯眼看着眼前这座处处透着古老底蕴的气派府邸，淡淡道：“礼杂家上次来的时候就已经给过了，这次该上兵了。叫什么门？直接闯进去给我把大门打开。”
手下得令，真的下了马就直接从侧门往府里冲。
黄府门丁一看不对，屁滚尿流地冲进府里去报信。
“大老爷，不好了，前几日来过咱们府里的那个太监带着兵马打上门来了。”
黄伯年猛地站起身来，道：“坏了，肯定还是为了那把琴，快去通知老太爷。再派人去林家一趟，让林二爷务必带兵前来驰援，以防不测。”他一边吩咐身边的下人一边往前院走去。
这时候黄府的大门已经被庞绅的手下从里头打开了，长安带着人长驱直入，迎面碰上黄伯年。
“不知九千岁驾到，有失迎迓，还请九千岁海涵。”黄伯年中规中矩地向长安行礼。
长安露出个和蔼可亲人畜无害的笑容，道：“黄大人不必拘礼，杂家此番要在贵府借住一段时日，黄大人若是真心欢迎杂家，有的是机会表现。”说罢，她就带着人绕过他直奔后院去了。
黄伯年听了她的话愣了半晌，见那么一大批男人直往黄府的后院闯，这才醒过神来，忙追上去再次拦住长安道：“千岁，敝府简陋寒酸，怎敢屈千岁大驾？”
“诶？这里有娇妾美婢，琴瑟琵琶，还有固执有趣的老黄，在杂家看来，满榕城再也找不出一处如黄府般有趣的所在了。杂家就住这儿了。身后这些都是我的护卫，职责在身不能离我寸步，是故只能一并住下了，望黄大人海涵。”长安笑嘻嘻的嘴上说得客气，但行动可丝毫不客气。她这里还在说着呢，手下那些身强体壮的兵士已经闯入后院，在一众侍女与女眷的惊叫声中开始给自己找房间安顿了。
“千岁，这……这不妥当吧。”黄伯年一时惊怒交加又不敢发作，直憋得脸红脖子粗的，心中只埋怨父亲老不修，为着个小妾惹来这么个对头。
“长安，你这阉人，你欺人太甚！”这般动静，终于把黄老太爷从后院给惊动了。七十多岁的老头子，肥胖松弛的脸上长满了老年斑，一边用手中的龙头拐杖敲着地面一边看着长安骂道。
“哟，黄老太爷，您可出来了。上次杂家与您相谈甚欢一见如故，分别几日，还真是想念得紧啊。”长安仿佛没听见黄老太爷的咒骂，一见他出来，便十分热情地迎上前去，道“承您相邀之情，我特来府上做客，还望黄老太爷不要嫌我叨扰才好。”
黄老太爷看着乱糟糟的院子，再看看眼前这张笑眯眯的脸，恨不能一拐杖抽上去。
“我何时邀你了？”
“上次杂家离开之前，不是您说欢迎杂家随时再来的么？这年纪大了脑子真的这般不好使？这么快就忘了？”他惊奇，长安比他还惊奇呢。
“你马上带着你的人给我出去，否则，我就去王爷那里告你。”黄老太爷气得不行。
“那你去呀，杂家先住下来慢慢等着。”
“太爷，太爷……”这时，一名大腹便便的貌美女子在丫鬟的搀扶下哭哭啼啼地朝这边走来。
“娇云，怎的了？有人欺负你了？”黄老太爷立马撇了长安冲那女子去了。
谁知半道上人影一晃。
“哟，这是谁家娇娘？竟生得这般貌美如花我见犹怜，真是叫杂家一见倾心呐！”长安动作迅速地闪到女子身前，探手便轻佻地去勾她下颌，吓得那女子连连倒退。
“哎呀呀，小心呐！”长安跟着上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笑道“你如今可是有身孕的人，这般冒失进退，万一有个什么不好岂不是要心疼死个人？”
“你、你快放手。”女子吓呆了，大睁着一双杏眼看着长安道。
“你莫怕我，我虽是太监，可生平最是怜香惜玉。看这大热天的你却小手发凉，显是惊着了，走，我扶你去休息。来人呐，速去请大夫。”长安文质彬彬满怀关切地扶着那女子就要走，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那女子腹中孩儿的爹呢。
“太爷，太爷救我……”女子回过头来向黄老太爷求见。
“呀呀呀，你这阉狗欺人太甚！”黄老太爷再没想到他都活到这个岁数了，居然还会有这么一天亲眼看着别人对自己的爱妾又搂又抱还捏手，直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抡起拐杖就要来抽长安。
“不得放肆！”龙霜一把握住他的拐杖，挡在他身前怒目横眉。
黄伯年看着情况益发失控，忍不住招来下人问：“林二爷还未来吗？速派人去催！”
那下人道：“回大老爷，林二爷已经到了，被十五王子拦在府门外了。”
“什么！”黄伯年还没来得及吃惊，院子里又出事了。
黄老太爷先是被长安一气，后又被龙霜这般一惊，突然白眼一翻就抽过去了。
“爹！”黄伯年忙过来查看黄老太爷的状况。
“哎呀，黄老太爷怕是惊喜过度乐极生悲了。人年纪大了心态就放平和点嘛，知道杂家要住进来也不必这般激动啊！”长安过来看着躺在地上人事不知的老头闲闲道，对这种为了一把琴就可以不远千里毁人全家的货色没半分同情。
黄伯年此刻脑中一团乱，实在没这个心力继续与长安纠缠，反正黄老太爷也昏死过去了，他干脆吩咐自己的常随道：“去娇云房里把那把琴取来。”
常随一溜烟地去了又来，递给长安一只长长的沉甸甸的盒子。
长安打开，见里面躺着一架样式古朴的、从外表来看丝毫不起眼的古琴。
“云胡呢，去叫他过来。”长安吩咐左右。
不一会儿，腿脚不便的云胡就被下人扶着进了黄家乱糟糟的院子，看到长安手里捧着的木盒子，迫不及待地过来。
“是这把琴吗？”长安将盒子递给他。
云胡接过盒子看到里面那把琴，眼底瞬间就湿润了。
长安见状，便知确是这把琴，谓左右道：“既然黄老太爷病了，咱们再在这里叨扰也不太合适，今日就先这样吧。收兵，回府！”
好巧不巧，待她带着人来到黄府前门时，正好听着一句“……靠着你九哥混得人模狗样的，便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忘了当年被我拴在马后拖的时候，是如何哭叫求饶的了？”
“哟，能把福王之子拴在马后拖，看来你倒是个人物啊！姓甚名谁，说来听听。”长安跨出高高的门槛，瞥了眼黄府门前多出来的几百士兵，将目光移向站在陈若霖面前的那名三十出头的男子。
林荣抬头见长安一行从黄府出来，眉头微微一皱。黄伯年是他岳父，岳父煞有其事地派人来向他求助，他自然不能不来，可是这太监怎的这么快就从里面出来了？
“嘿，发什么愣，问你话呢，你谁啊？”长安喝他。
想起自己的六弟林蔼在盛京时便是在这太监手里吃了大亏，林荣心不甘情不愿地向长安行礼：“在下林荣，拜见千岁。”
“林荣？那不就是林家人吗？据杂家所知，林家在福州地位虽高，但毕竟还是在藩王之下，你居然敢把藩王之子拴在马后拖，岂非与犯上无异？来人呐，给杂家把这以下犯上的罪囚栓到马后去，让杂家也体验一把这纵马拖人到底是何种美妙滋味。”长安曼声道。
林荣闻言，面色骤变。
庞绅带着人上前抓他。
林家是福州掌军的三大世家之一，林荣作为家族内定的下一代继承人，又岂会束手就擒，受长安马拖之辱？双方人马当即在黄府门前动起手来。
时间仓皇，林荣接到黄伯年的求助时，只来得及带上林家留在城内协助治安的几百人。他也压根没有想过要真的跟长安动手，带着人马不过为了壮势和震慑而已。没想到这太监这么狠，上来就把双方置于不动手不行的境地。他这普普通通的几百人，又怎么能是长安身边这些精心挑选过的精兵强将的对手？一阵乱糟糟的打斗过后，本想趁乱逃脱的林荣毫无悬念地被抓住，五花大绑用绳子系在了长安的马鞍上。
长安在他的叫骂威胁声中扭过头看着身边的陈若霖，似笑非笑道：“认识这么久，你只见过我解决麻烦的能力，今日，我便让你领教一下我招惹麻烦的能力。”

第642章 萤火
榕城百姓再次惊呆了。
上次长安杀廖安轩，他们惊奇了一阵之后还能想得通，毕竟廖安轩只是一寻常富户之子，姐姐给九王子做了妾廖家才得以进入众人的视野，其本身并无多少实力。更何况听说这件事的起因是廖安轩掳了长安的妾，还让这妾赤身游街来羞辱长安，简直是自己找死。
可林家是福州五大世家之一，手中掌管着福州的北军。这林荣又是林家下一代的家主，这样的人被长安拴在马后在街上拖行？
一传十十传百，从四面八方赶过来围观的百姓挤满了长安纵马经过的街道，其情其景，简直比过年还热闹。
长安还没跑到南城门就被王府赶来的人拦了下来，她也无意纠缠，直接将绳子一解，撇下被她拖行得头破血流晕厥过去的林荣就扬长而去。
当天下午，五大世家的当家人都去了福王府。
傍晚，陈若霖后院暗房。
“看起来事情并不都在你的掌控之中。”暗房内整面北墙就是一幅巨大的舆图，站在墙下的高大男子欣赏般看了会儿舆图，转过身来对陈若霖道。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云州之战陈若霖落马负伤后接替他主将之位的福州上将军陈良安。
“变，不正是你我需要的东西么？”陈若霖坐在桌旁，慢条斯理地泡着茶，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没错，这一成不变毫无惊喜的日子过得久了，人确实会期待改变。但我认为，这改变绝不包括支持一个会带领福州真正归顺朝廷的王位继承人。”陈良安道。
陈若霖哼笑：“归顺朝廷？”
“长安这种无法无天恣意横行的做法让五大世家深感威胁，如今五位家主都已经到王府找你爹去了。你爹一定会就此事召见你，届时，你要在你爹与各位世家家主面前如何表现？承认林荣确实曾经冒犯过你，长安此举是在为你出气，那你就等于彻底背弃了福州投靠朝廷。否认这一点，那长安势必要为今天之举付出代价，你之前花在他身上的时间精力全告白费。他为什么会突然做出这等会令你进退两难之事？”陈良安问。
“人嘛，总归会有点脾气。”
“这样的脾气对我们来说可不太妙。这太监能混到让皇帝亲封他为九千岁，足见其人不是泛泛之辈。如果我们不能完全控制他让他为我们所用，那也没有必要留这样一个变数在身边。”陈良安道。
陈若霖将茶杯用刚烧开的水烫过一遍，抬眸看着陈良安问：“那你的建议是……”
“既然他与林家结了仇，与陈若雩也结了仇，那就利用他的死将林郑两家拖下水如何？”
陈若霖拒绝：“不行。”
陈良安眉头微微一皱，想了想，道：“同时拖两家下水是有些难度，退而求其次，二选其一吧。”
陈若霖还是摇头。
“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她不能死。”
“为什么？”
“因为，如我继承王位，那她就得留着这条命来当我的王妃。”
陈良安呆住了。
半晌，“你是说，长安她是个女人？”他不可置信地问。
“之前没有告诉你，是因为当时我也不过是道听途说而已。直到我与她见了面，相处了几个月，才彻底确定这一点。”陈若霖泡好了茶，给陈良安斟了一盏，伸手示意他坐下品尝。
陈良安一脸回不过神的模样落了座，喝了半盏茶，才伸手指点着陈若霖笑道：“我就说你为什么肯在一个太监身上花这么多的功夫，可着你是带着别的目的去的。啧啧，堂堂大龑朝廷的九千岁，若是摇身一变成为我福州的王妃，那是何等戏剧的一幕啊！等一下，若她是个女人，那慕容泓和她……老十五，你果然是志向远大啊！”
陈若霖弯了弯唇角，端起茶杯道：“她的事你不必介意，我自会摆平的。”
“不介意，我现在丝毫不介意。”陈良安哈哈大笑，一副迫不及待想看好戏的模样。
这时，门外忽响起脚步声。两人停下交谈。
“爷，方才王府来人，说王爷请您过去一趟。”肥肥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晚饭后，长安沐浴过，换了身宽松的袍子去看望薛红药。
仔细调养了好几日，薛红药身子虽还未养好，精神却好了许多。长安到时，她正靠坐在床头，听桑大娘一边纳鞋底一边跟她说些福州本地的民间故事。
这桑大娘便是薛红药请长安帮她寻找的陈复礼的乳母。陈复礼死后，这乳母无处容身，凭着陈复礼是陈家子孙这一点关系去投靠了六王子陈若雰。
陈若雰知道自己能力不足，能做福王世子仗的是自己嫡子出身加上母家的势力，所以一向走德高望重路线。族内不管何人，尤其是那些分支已久的庶支后代，只要找到他，多少都会予以关照。不过对于桑大娘之流，这关照也就仅限吃不饱也饿不死的程度了。
所以当陈若霖的人找到她之后，她二话不说便跟着他们来了长安这里。
桑大娘在薛红药面前倒还放得开，一来同情她的遭遇，二来两人有陈复礼这个共同的维系在，还有些话可谈。可到了长安面前她就拘谨了，见长安来了，便寻了个借口走了。
薛红药见长安捂着袖口，好奇问道：“千岁，你为何捂着袖子？袖中藏了何物？”
“你猜啊。”长安弯着嫣红的唇角。
薛红药看看她的袖子，道：“瞧着轻飘飘的，总不会是两袖清风吧？”
长安笑得眉眼粲然，道：“你瞧着我像是两袖清风的人么？”
薛红药也忍不住笑弯了眼角，问：“那到底是什么？”
长安过去一一吹灭屋里的灯烛，这才松开捂着的袖口。
三只萤火虫从她宽大的袖中飞出，一闪一闪地在黑暗中散发亮光，仿佛天上的星星蓦然落到了眼前。
“是夜光。”薛红药惊喜道。
“来的路上见池边草丛里有这玩意儿，想着它生命短暂，怕你还未能起身它便没有了，就顺手逮几只来给你看。”长安道。
室内灯烛虽灭，却并非完全不能视物，窗口还有月光照进来。
薛红药目不转睛地看着站在月影下，身姿像树一样清丽秀美的长安，问：“如何逮的？”
“它们成群结队地飞来飞去，我就展开袖子这么一抄。原以为至少能逮到十几只的，没想到只逮了三只。”长安用袖子抄萤火虫的动作做了一半，想起自己的战果，不免有些悻悻。
薛红药忍俊不禁以手掩口。
长安听着她的笑声，心中却始终有些沉重。
一个女人，因为她而遭受了这样的不幸，感同身受之下，总觉得自己做什么都不能够弥补，也不知道该如何去弥补。
这样的沉重一直持续到她回房，刚刚推开房门，她就闻到一股血腥味。
长安在门口停顿了一下，最终没有回身去叫人，而是镇定地跨入房内，回身关上房门。
来到内室，只见陈若霖光着上半身趴在她床上，背上鞭痕交错，条条见血。
“你怎么进来的？”长安问他。
“你先给我上药，我再告诉你。”陈若霖趴在那儿闭着眼，面色苍白。
他重伤方愈，再受这样一顿鞭刑，确实够他受的。
“若你此举意在卖惨博同情，我告诉你，没什么用，因为你这是自作自受。”长安不为所动。
陈若霖弯了弯唇角，一贯的风流模样，只是配上他如今这脸色，显得有些虚弱。
他睁开眼看着长安，道：“行了，知道钟羡是你的逆鳞了，我以后不动他还不行吗？你今天在黄府前演这么一出，不就为了看我这副模样吗？我如你所愿，怎叫卖惨？至于博取同情就更谈不上了，弱者才需要同情，我，永远不需要。”
“是吗？”长安抱着双臂来到床前，在床沿上坐下，伸手就戳了下他的伤口，凉凉道：“这背上的伤痕取下来都够编成一张竹席了，还嘴硬呢？”
陈若霖又是疼又是笑，道：“就算我不需要同情，但你这般雪上加霜也太狠心了吧？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长安捻着指尖沾上的血，一本正经地问他：“良心，这东西你有吗？”
陈若霖认真想了想，道：“虽然不多，但我必须说，我还是有的。”
“是吗？在哪儿？”长安问。
“你想看？我带你去啊。”陈若霖忽然来了兴致。
长安看着他骤然亮了起来的眼睛，问：“去哪儿？”
“我的珍藏之地。”陈若霖从床上爬了起来，与长安并排坐在床沿上，问她“去不去？”
“在哪儿？”
“海上？”
“多远？”
“大约一日夜的航程，如果没有风暴的话。”
“若是有风暴呢？”
“那就再加半天。或者，永远也到不了。”
长安犹豫。
陈若霖看着她，静静地等她做决定。
“那里有什么？”长安问他。
“我的良心啊。”陈若霖笑，“若你去，我回去准备一下，大约需要三天的时间才能出发。不过，你只能一个人跟我去。”
“为何？”
“万一在海上出事，我只会救你一个人。我怕你到时候怪我对你的手下见死不救。”
“说的也是。”长安并没有犹豫很久，很快便拍板道“好吧，那就去瞧瞧，你陈三日的良心到底长什么模样。”

第643章 桐柏
夔州北境鸣龙山下，有座名为汝仙的村子，这里古木参天水草丰美，晨间山头林间常有薄雾笼罩，恍若仙境。
纪晴桐落户于此已有半年多了。
离村落七八里远的地方有一大片牧场，张君柏的兵营就建在牧场之侧。
这个村落以前的生活模式基本上是靠山吃山，后来附近建了军营之后，便依附军营生活。男人们将打来的猎物和女人们采来的野果菌菇卖到军营里给士兵们吃，再将军营里士兵们的脏衣服带回来给女人们浆洗以赚取铜板贴补家用。
村里也有好几户人家的女儿嫁给了军营里的士兵，这些女子有丈夫的军饷补贴，过得便比旁人轻松些。自纪晴桐搬来后，她们打听得纪晴桐是将军的妾，做什么便都愿意去叫上纪晴桐一起，倒是免了纪晴桐人生地不熟的寂寞。
一开始张君柏来得并不勤，十天半个月才来一次。这些村女看着纪晴桐的花容月貌，不免感慨位高权重的男人就是难伺候，连纪姑娘这般神仙一样的人物都拴不住他们的心。
可半年过去，她们眼瞧着十天半个月才来一次的将军出现的间隔越来越短，从原来的十天半月，到七八天，再到五六天，最终如现在这般，几乎天天都来，若是几天不来，那必定是营中有事走不开。
这日，一群妇女正坐在村后的竹林中一边纳凉一边用竹篾编些东西，几个孩子嘴里含着新得的糖果，兴高采烈地飞奔过来叫：“纪娘娘纪娘娘，将军来啦！”
纪晴桐正在用竹丝编一把扇子，还差一小半才能完工。瞧着天色还早，回去不免要有大把时间与张君柏独处，便有些犹豫。她不是那浑然不知事的，张君柏来得越来越勤，呆的时间越来越久意味着什么，难道她还能不清楚吗？虽说这本就该是她的目的，可是……这想与做，到底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身旁一位大婶见她犹豫，笑着推她道：“还不赶紧回去，这编扇子比伺候将军还重要不成？喏，这你拿着，今晚若是能有时间，尽够你编完这把扇子了。”她塞给纪晴桐一把竹丝。
“瞧婶子这话说得，别说将军了，若我是个男人，我也不能让纪姑娘晚上有时间编扇子啊。”一位口舌爽利的年轻妇人调笑道，引得一众妇人都心照不宣地笑起来。
纪晴桐知道她们并无恶意，但还是臊得满脸通红，与众人打过招呼，便拿着编了一半的竹扇和一把竹丝回去了。
方才坐在纪晴桐身边、成亲方一年的年轻妇人看着她的背影，不无艳羡地叹气道：“人家都说成亲越久夫妻关系便越淡，男人对女人便越不上心。可这将军和纪姑娘，倒似反过来的，相处越久便越上心的模样。”
“就纪姑娘长的这个模样，别说男人了，我一个妇人看得都挪不开眼。能对她不上心，大约都不算真男人。”另一名妇人一边麻利地编着竹席一边道。
“而且这纪姑娘不但长得跟仙女儿似的，那谈吐间的学问，行动时的仪态，我瞧着比县太爷家的小姐都要强上许多，怕是个有来头的呢。”另一名丈夫在县太爷家做西席的妇人道。
“将军那般身份，便是纳妾自然也不是随便纳的。”
……
在妇人们七嘴八舌议论纷纷之时，纪晴桐已经回到了自家宅院前面。见张君柏的马系在屋前的梨树上，她深吸一口气，从半开的院门进了院子。
这山村正如张君柏所言，民风淳朴路不拾遗，除了晚上睡觉，白日里纪晴桐几乎是不锁门的，也算是入乡随俗。所以她不在家，张君柏来了也能进门。
纪晴桐一进门，就看到张君柏立在檐下欣赏她刚养的一瓦缸睡莲。
小小的瓦缸里只养了一株睡莲，三两片翠绿翠绿的圆叶，一朵小小的淡粉色的花骨朵儿柔婉娉婷含苞欲放。
张君柏见惯了大缸大湖里养的成片的睡莲，如今偶然得见这小小一瓦罐，便觉格外精致有趣，看了很久。
他是练武之人，耳目敏锐，纪晴桐刚进门他就发现了，转过身向院门处看去。
一身素裙眉目如画的女子出水芙蓉般站在那里，两颊淡淡菡萏色，看得人无酒亦能自醉。
“将军，你来了。”纪晴桐在院门处停了一下，走过来与他打了招呼便移开了目光。
其实半年多的时间相处下来，纪晴桐已经知道张君柏并不是刘光裕彭继善那样的豪强子弟。他并不肤浅白目仗势欺人，与她相处时也能恪守礼仪不逾雷池，若她还是当初那个尚在闺中不谙世事的少女，这样的男子，足以做得良人了。
可是，自她怀着那样的目的来到他身边，她是既怕他坏又怕他好。他若坏，她怕自己会坚持不下去，他若好，她每每与他相处时又会深陷愧疚中不能自拔，端的是煎熬。
她如今的处境，便是后者。
张君柏见她避开目光，便看向她手里拿着的竹扇，温声问道：“这是你编的？”
纪晴桐点头。
“编好了能送我吗？”
纪晴桐看了看手中的半成品，有些犹豫：“我是初次尝试，只恐做工粗陋……”
“若求精致，何必要这竹扇？画扇岂不更好？”张君柏笑道。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纪晴桐脸红了红，道：“好吧。”说完忽想起他这大老远地赶来，连杯茶都还没喝上，于是忙将竹扇和竹丝放在屋里的桌上，道：“将军稍候，我去给你沏茶来。”
张君柏颔首，在堂屋里桌旁坐下，拿起桌上的竹扇。
纪晴桐端了茶过来时，就见张君柏正在编那扇子。
“将军也会做此物？”纪晴桐惊讶。
张君柏道：“不会，不过既是还未完工之物，总能让人看出些门道来。是这样绕吗？”他一手捏着竹丝问纪晴桐。
纪晴桐伸手指点着道：“就是这样，第一条在下，第二条在中间，第三条在最上面，注意让它们斜角相同，然后这样纵横交错就可以了。”
她这手指一伸过去，张君柏就无法集中注意力了。嫩葱儿似的玉指光洁细嫩，纤纤指尖一点嫣红，所谓美人柔夷，说的便是这样一双手了。
纪晴桐发现他的走神，有些尴尬，恰好这时院门外头有人喊了她一声。
她借口离开出门去看，却不见人，只门槛外扔了一条肥大的活鱼。
“此物何来？”跟着她出来的张君柏问。
纪晴桐抿着笑道：“将军曾言此处民风淳朴，诚不我欺也。”
张君柏目光温和地看着她。
纪晴桐别过脸道：“那将军且休息片刻，我去杀了这鱼来，便为将军准备晚饭。”
“你会杀鱼？”张君柏问。
“自然会的。”纪晴桐去厨房拿了木盆和菜刀，想了想，又把洗衣用的棒槌也带上，用木盆装了鱼便往村西头的小河去了。
张君柏远远地跟在她身后。
此时其实还未到烧晚饭的时候，是故小河边没什么人。
纪晴桐把木盆放在石块垒成的码头上，看着盆里那条大鱼犯愁。
她其实没有杀过鱼，那血淋淋的，要她亲手来杀她宁愿不吃。只是人家都把鱼扔到门口了，她不杀难道还指望张君柏去杀吗？
这么大的鱼该怎么杀呢？一刀把头剁下来吗？等一下，她曾在这河边见过旁人杀鱼，好像是先把肚子划开，掏出内脏，再把鱼鳞刮干净。
就是血腥了些，难应是不难的。
纪晴桐稳了稳神，伸手握住鱼背想把它的肚子翻上来，谁知那鱼用力一扭身子，倒将她吓了一跳。
还是敲晕了再做处置吧。
纪晴桐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拿着棒槌站起身，对着鱼头犹豫半晌才半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那鱼吃痛，猛的蹦出老高，一下子滑入水里，摇头摆尾地游走了。
纪晴桐：“……”看看空空如也的木盆，她心里犯了愁，这下回去可如何交代呢？
一念未完，耳边隐约传来男子的笑声。
她懵然回头，便见张君柏站在不远处，一手扶着树干，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鱼是吃不成了，纪晴桐端着木盆和张君柏一起回了家，又挎个篮子到屋后去择菜摘瓜。
自来了这里，她在左邻右舍的帮助下自己也种了几垄蔬菜，初夏时分，正是瓜果成熟之时。
张君柏站在后门口，看着挎着篮子用镰刀在田畦里割菜的女子，完全无法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其实一开始他并未打算要和她来真的，虽然她根本不像心机深厚的女子，但毕竟是从长安那个太监身边出来的，对这一点他心中始终存有那么点忌惮。
如他这般出身地位的男人，鲜少有会刻意去压抑自己的本能欲望的，他自然也不会。他在此练兵，动辄几个月半年不回家，家里那几个他不想带着，于是便在离军营不远的城中养了一名女子，以便解决不时之需。
四个月前，他派人与这女子做了了结。
并非欲望不再，也并非有了新欢，只是因为他发现，他想要一个女人，他从身到心，都对这个女人充满了一种别的女人无法替代更无法满足的渴望。
细想想，从他第一次知晓人事开始至今，除了纪晴桐，他还不曾对别的女子有过这般强烈的渴望之情。渴望到让他觉着这辈子他的正妻不是她于他而言是种弥补不了的缺憾，一辈子的缺憾。
一根瓜藤游到了树上，上面一条瓜看着熟了，可惜挂的位置太高，纪晴桐踮着脚尖堪堪够到那条瓜的下端，想拽，又担心把瓜藤拽断，但是不摘的话这条瓜只怕只能老在藤上了。
拽与不拽间，一只手从头顶伸来，轻而易举地帮她把那条瓜摘了下来。
纪晴桐拿着瓜回身，张君柏站在她身后，在她道谢之前便问：“这瓜要如何入菜？”
“与鸡子同炒可好？”纪晴桐道。
张君柏点了点头，道：“未曾尝过，甚是期待。”
“不过是些粗茶淡饭罢了。”
张君柏道：“肉食者鄙。”
纪晴桐一愣，随即笑道：“‘肉食者鄙’用在这儿合适吗？”
张君柏看着她蔚然灿烂的眉眼，道：“那你说。”
纪晴桐想了想，道：“《吕氏春秋》上曾有言曰‘肥肉厚酒，务以自强，命之曰烂肠之食。’”
张君柏恍然状：“怪道你清而我浊，大约皆因肠烂之故。”
纪晴桐想笑又觉羞赧，遂不再搭话，回过身继续摘菜。
摘好了菜两人回到前院，纪晴桐洗菜张君柏切瓜，纪晴桐掌勺张君柏烧灶，两人合力整治了一顿晚饭，在桌上边吃边聊些诗词歌赋名人轶事。吃过饭分别洗了各自回房休息，正如以前张君柏每次过来时一样。
今日却又有些不一样。
纪晴桐回到房里才有空翻看张君柏带给她的东西，他每次来都会带东西给她，书画，文房四宝，吃食还有布匹都有。但是这次，纪晴桐在包裹里发现了一枚装在匣子里的玉簪。
这是一枚白玉簪，并未镶金嵌宝，造型虽古朴但雕刻却精致，一看便知非是寻常之物。
纪晴桐拿着这根玉簪，心中有些不安。她觉得这是一个信号，送书画文房四宝吃食布匹等，可以说是关照她的生活。可是送首饰呢？
他之前并未送过首饰给她。
他这是在试探她的心意吗？她若收下，他便更进一步，她若退还……她若退还，他是否也会就此罢手？毕竟这不是她第一次拒绝他了，哪个男人受得了被人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若他此番罢手，那她以后还会有接近他的机会吗？
她知道她不可能一直这样拖下去，果然，今晚就到了做抉择之时。她到底该怎么办？
纪晴桐怀着对前路的畏惧与对长安的思念睡着了。
被惊醒时不知时辰，她只看到房中一片黑暗，而窗外雷声阵阵狂风呼啸，山雨欲来。
她迷糊了一会儿，猛然想起灶间的门窗没关，这般大风，若再下起雨来，定会将灶间吹淋得一片狼藉。
思及这一点，她忙披了衣裳下床。
一打开房门，发现堂屋的门竟然也开着，手里端着的蜡烛瞬间就被扑进来的风给吹灭了。
门外黑漆漆的，她有些害怕，想起张君柏就在东屋里，她心里又安定了些，将烛台放在堂屋的桌上便拢着衣襟往门外走去。
刚走到门口，冷不防眼前忽出现一道高大的黑影。
“啊！”纪晴桐吓得惊叫一声，腿一软向后便倒。
“小心！”那黑影忙疾步上前一把搂住她，低声道“莫怕，是我。”
纪晴桐听出是张君柏的声音，但脑子还有些发昏，本能地推拒着他。
张君柏自然感觉得到她小小的推拒，但软玉温香蓦然在怀，他又哪里舍得轻易放手？他半搂着她进了屋，反手闩上堂屋的门。
蜡烛方才被风吹灭了，如今门再一关，堂屋内顿时一片漆黑。
外头风雨声大作，这小小的斗室之内却只听得到两人都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张公子，你放开我。”这天气没人会穿厚衣裳，纪晴桐推了两下张君柏，手底尽是他胸膛上结实紧绷的肌肉触感，一张脸顿时火烧火燎的，不敢再贸然碰他，只能强作镇定嗓音却还有丝儿发颤地开口道。

第644章 桐柏二
于此风雨加交之夜，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她还用那般细弱发颤的声音叫他放开她，简直如火上浇油。
张君柏烧得浑身发烫嗓子发干，所幸理智尚在，还能控制得住自己。
“你最近好似有些躲着我，是我表现得太明显了吗？”他没有放开她，只低声问道。
男人低沉的嗓音直往她耳朵里钻，说话时他灼热的呼吸似乎都能拂上她的脸，过近的距离让纪晴桐根本没办法冷静思考，她僵着身子，近乎本能地回应他的问题：“什么？”
“在军营的时候，总是无时无刻不想着要来这里看你。待来了这里，你就在我眼前，却还是觉着看不够你。只要想着你我便寝食难安辗转反侧，而你自进入我心里便从未稍离片刻。我张君柏今年已届而立，这样的感觉以往从未体验过分毫，你说这是为什么？”
纪晴桐呆住了，他说的这种感觉，她完全能够理解，因为她也有这种感觉，不过那个自进入她心里便从未稍离片刻的人是长安罢了。
所以张君柏如她喜欢上长安一样喜欢上她了？
“张、张公子……”
“我不想听你叫我张公子，我也不想称你为纪姑娘。”张君柏腾出一只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抚上她的脸，感觉到她的瑟缩与躲避，他道“你别怕我，你的遭遇我都知道，我不会因此便欺你负你。你若已经心有所属，我不会强求于你，但你若是没有心悦之人，何妨试着来接受我？你若爱我，我向我已故的母亲起誓，此生绝不负你。”
纪晴桐此刻脑子里一片混乱，一面是张君柏信誓旦旦的情话，一面又是她在长安面前自告奋勇的壮语，仿佛水火交融，激得她根本无所适从。
“晴桐，好与不好，你至少给我一个答复。”掌心指腹尽是她滚烫柔滑的触感，张君柏觉着自己濒临崩溃。若她拒绝，他恐怕得出去淋一下雨才能平静下来。
短暂的僵持过后，他感觉到被自己掌着的那张小脸似乎轻微地点了一下。
唯恐是错觉，他问：“你答应了？”
是的，她答应了。长安于她们姐弟有救命之恩，对她又那么好，她答应过他的事，无论如何，也不能食言。
“嗯。”眸中泛起湿热，她再次点了点头。
张君柏欣喜若狂，展臂便将她紧紧拥在怀中。
一夜雨密风骤，次日却又是个大晴天。
纪晴桐一觉醒来仍觉疲惫不堪。
情浓欲炽的男人根本不知节制为何物，一夜间反反复复要了她好几次。她虽不是初经人事，但毕竟也不是经惯了的妇人，张君柏又是习武之人体格健硕，她哪里受得住他无节制需索？最后顾不得羞耻带着哭音求饶，才被放过。
醒来时身边无人，床帐却放着，隔着床帐都能看见房中大亮，想必天色已经不早。
纪晴桐忍着不适勉强坐起身来，察觉自己身无寸缕，衣裳却又不知昨夜被他抛在了何处。她拥着毯子遮住身子，伸手撩开床帐，一抬眼却赫见张君柏正坐在房内的桌边看书。
她惊了一跳，忙放下床帐。
张君柏却已察觉这边的动静，放下书过来撩起床帐在钩子上挂好，坐在床沿看着纪晴桐微微笑道：“醒了？”
纪晴桐垂着着一张红透的俏脸，微微点了点头，道：“你没回营。”
“嗯，今天不回去。”张君柏瞧着她欺霜赛雪的肩颈处斑斑点点全是自己留下的痕迹，心下也有些赧然。都三十岁的人了，遇上她却仍似十五六岁初识人事的毛头小子一般，一点自制力都没有。
“我烧了热水，把浴桶搬到房里来给你沐浴好不好？”他问。
纪晴桐哪里好意思让他伺候沐浴，可是如今这状况她自己怕也是有心无力，遂强忍着羞赧点了点头，心中暗想若以后常常如此，恐怕真得去采买两个丫头回来了。
就在她泡进热水中时，一骑飞奔至院门前，从马上翻下来一名孔武男子，上前叩了叩院门。
张君柏关上堂屋的门去到院中开门一看，是他营中的副将。
“将军，一队从福州来的人马找到营中，说是替九千岁前来探望纪姑娘的。”
张君柏眉头微皱，问：“验明身份没有？”
副将递上一封信，道：“看了他们的通关文牒，没有问题。这封信据说是九千岁写给您的。”
张君柏拆开信来看了看，对副将道：“去把人带过来吧。”
榕城。
长安本来要跟陈若霖出海这天，恰福王请她过府去商议盐务一事。福王一把年纪，做事还是有些魄力的，并未与长安讨价还价，而是一口气将福州的盐价降到了底。
与此同时，他以今年秋季将传位世子，新福王要进行观兵仪式为由，下令整个福州即刻进入戒严状态，同时加强海防，以确保届时福州能绝对平稳安全地完成王位更迭。
长安却明白，他此举乃是从海陆两边设下关防以确保自己逃不出福州。这也从侧面证明了，端王也许真是福州陈家的血脉。只是若是慕容怀瑾的夫人张氏一死，此事将再也无从查证。
陈宝琛将自己留在榕城境内，下一步呢？如何处置她会否成为他给新任福王的第一个考验？看他目前这态度，王位显然还是要传给六王子陈若雰，不说陈若霖，十七王子陈若雱与九王子陈若雩及其身后势力在这几个月中又会做出何等抉择？若他们有异动，福王打算如何应对？
福州的这片海，在接下来的这个夏季，只怕再也没有平静之时了。
如今放在长安面前选择只有一个，一个有利于眼前却不利于长远的选择。
除了陈若霖之外，就陈若雰陈若雩陈若雱这三个人，不管哪个继位恐怕都不会放她活着离开福州。若换做陈若霖继位，他也许也不会放她离开福州，但至少短时间他不会杀她。然而他继位，带给整个大龑的威胁绝对比其它三人要严重得多。
最难的地方在于，她并没有这个把握能控制住陈若霖。与虎谋皮，若最后遭反噬的只是她一人，倒也不要紧，可若因为她的自保之举令千万百姓再受战火屠戮之苦，那她的罪过便大了。
她不是圣人，但她也不想做魔鬼。
天气益发炎热，长安满腹心事，也懒得下山，日日呆在千岁府吹海风喝冰酒听云胡弹琴。
大约是术业有专攻的缘故，云胡弹奏曲子比慕容泓更好听。几日琴曲听下来，长安完全能理解他为何不爱说话，而云家的琴为何名为殊言了。因为云家人有殊言琴在手，他们的确不需要再借助语言来表达一切。
陈若霖也一连好几日不曾上山来寻长安。福王全州戒严的政令一下，他估计也有许多事情需要去忙。
这日傍晚，长安坐在松树下的月台上，多喝了几杯酒，醺醺然听着云胡的琴，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云胡停下来，默默看着躺倒在他三丈开外的那个女子。
其实在那日之前，他不曾关注过她是男是女，他只是听说他是九千岁，他想着，凭他的机缘，若这世上还有一人能帮他拿回殊言琴，那大约就只能是他了。但他从来也未曾想过，这个九千岁，居然会是她。
一个女子，女扮男装做到九千岁，那会是怎样一种经历？
无论如何总归不会轻松就是了。
她一定不知道，每当自己闭上眼睛，那张醒着时永远云淡风轻的脸上，便只剩下一种似乎永远也解脱不得的疲惫。
也许是出于感激，他莫名地希望自己的琴声能助她从这深重的疲惫中暂时解脱出来，哪怕只是一瞬。但就目前而言，他还未能做到这一点。
他抬起眼看向远方，海的尽头晚霞已经开始暗淡，海面上层涌不歇的浪花却依然洁白。这让他想起故乡山头的雾霭，也是这般，起伏不定，轻盈洁白。
视野下方临海的断崖上忽然攀上来一只手。
云胡收回目光，看着陈若霖毫不费力地从那与海平面垂直的断崖下翻了上来，风度宛然地扯出掖在腰带里的长衫下摆，踏上月台。
他漫不经心地瞥了眼自己，然后目光移向睡在月台上的长安，抬手从树上摘下一根松针，单膝跪在长安身侧，饶有兴致地用那松针去搔她的眉眼耳根，旁若无人。
长安皱眉挥手，意在驱赶那扰了自己清梦的虫豸，几次之后，人便醒了过来。
喝多了酒又没能睡到自然醒，长安头脑有些昏沉。她坐起身，对一旁的云胡道：“你去休息吧。”
云胡颔首，抱着琴瘸着一条腿走了。
“今天怎么有空来？事情都安排妥了？”长安口渴，抬手用叉子插了一块切好的西瓜。
“有什么可安排的？不过是想你了，便来了。”陈若霖握住她捏着叉子的手，将西瓜劫入自己口中。
长安也没管他，兀自又叉一块西瓜，结果又被劫。
长安丢下叉子，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不过是两块瓜而已，也值得生气？来，我喂你。”陈若霖叉了一块瓜递到长安嘴边。
长安张嘴吃了。
陈若霖似乎有些高兴，问她：“出海吗？”
“你现在还能带我出海？”长安问。
“当然。你若愿意，我们今晚就走，出去玩上几天再回来。”陈若霖伸手用指腹拭去她唇角的一点瓜渍。
长安迎着海风眯着眼看了看暮色中广袤无垠深不可测的大海，道：“若被你父兄知道，他们定然希望你我有去无回。”
“那是当然。所以，你信不信我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保你周全？”陈若霖看着她问。

第645章 出海
长安知道要说服庞绅和龙霜同意她跟陈若霖出海，怕是又得费上半天口舌，于是干脆就没知会他们，只跟圆圆和吉祥交代了声，也没收拾行李，就跟着陈若霖乘着他泊在崖下的小舟走了。
小小一叶舟，坐两个人刚刚好。
陈若霖一边划着桨一边看着坐在他对面一脸淡定的长安笑道：“你这个样子，会让我误会你讨厌现在你所拥有的一切。”
“你这是在嫌我太容易被拐么？”长安抱着双臂挑眉看他。
“被我拐，自是越容易越好。”陈若霖这会儿心情委实不错，便是不笑都一副眉眼生春的模样。
小舟划入海中不久，不远处便有一艘在近海巡逻的大船经过，两者之间距离最近时不过十丈。但大船上的福州水兵仿佛没看到这条小舟一般，径直过去了。
“看起来你与福州水师交情匪浅啊。”长安看着对面优哉游哉的男人道。
陈若霖轻笑，问：“你知道福州水师是在谁手里发展起来的么？”
长安想起曾听圆圆说过他以货船作饵剿灭海盗一事，道：“你还真是无所不能。”
“战斗是男人的天性，天性不应受环境的限制。真正的男人，不管战场在何处，都能赢。”陈若霖自得起来仿佛在陈述事实。
“所以你这个常胜将军打算用这叶小舟带我漂洋过海去你的珍藏之地看良心？”
“此番时间有限，就算了。下次若是时间充裕，倒也不妨一试。”陈若霖道。
天完全黑下来之后，长安再回头，已经看不见千岁府了。
淡淡星辉从长空洒落，海面以粼粼银光相迎。单调桨声里，舟在画中游。
长安仰头看了会儿星星，抬手抽下发簪散开发髻，暂时放空头脑，迎着清爽的海风长长地舒了口气。
“束胸也可一并解了，回去之前，除了我，没人知道你是谁。你尽可做你自己。”陈若霖在她对面道。
“说的也是。”长安手落在腰带上。
陈若霖目光落在她手上。
“当我傻？”长安抬手将手中银簪扔在他脸上，笑骂“色鬼！”
“色鬼？这骂法倒是新奇。不过慎用，小心我让自己名副其实。”陈若霖腾出一手捡起她的簪子，问“这算是定情信物么？我收下了。”
长安不理他，侧过头以手作梳，迎着风梳理自己那一头柔软蓬松的长发。
从陈若霖这个角度看去，女人清丽而稍带棱角的侧面尽收眼底，两只白白的小手在黑发间来往穿梭，恰似两尾灵活的小鱼在深蓝的波浪中追逐嬉戏。
“你再这般勾引我，我便要控制不住了。”他忽然道。
长安梳理头发的动作一顿，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问：“如何控制不住？有反应了？觉着热吗？要不要给你降降温？嗯？”她一手垂到舟舷外，一边问一边撩海水泼他。
陈若霖大笑。相处越久便越不后悔选择她，毕竟美丽的皮囊千篇一律，有趣的灵魂却是万中无一。
两人笑闹一阵，长安便半躺半靠在舟舷上，低声吟道：“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毂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听你此言，倒似年事已高壮志不再，堪破红尘意欲归隐。”陈若霖道。
“纵有此意，天下之大，何处可供我归隐啊？”长安想了想，忽坐起身问陈若霖“你曾说你有夷人朋友，那你可曾想过要去他们的故乡看上一看？许是，与我们这边不同。”
“不曾想过，不感兴趣。”陈若霖侧首看向别处。
长安敏锐地察觉他的回避之意，嘴角扬起笑弧：“莫不是怕遇见你母亲？”
“纵然遇见，她也不可能会认得我。即便认得，我对她也无亏欠，我为何要怕？”陈若霖回过头来，看着她问。
“那你为何不想去？”长安问。
“脚下这片土地尚且未能全部为我所占领，我又为何要不远万里去觊觎旁人的领地？”
长安不说话了。
“你想去？”陈若霖问她。
“嗯。”
“那等我们回到榕城，你先着手学夷语吧，待你学会了，我再考虑是不是陪你一同去看看。”陈若霖道。
夷语？长安在夷人一条街上听过那些歪果仁说话，发音和英语大同小异，以她残存的对英语的记忆来看，和他们日常交流应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她笑了笑，侧过脸，发现不远处一条大船正在靠近。
登上大船，陈若霖问长安：“你晕船吗？”
长安在江河湖泊中乘船是不晕的，但外海毕竟不同于内河，于是她保守道：“不好说。”
事实证明，长安的这个回答可以说是相当明智了。船行到后半夜，颠簸忽然加剧，幅度大到睡在床上的长安都被颠得滚了下来。
她晕头转向地爬起身来，发觉整个船体都在剧烈摇晃，人根本站立不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随手从地上捞起一个四处乱滚的罐子便吐了起来。
傍晚她喝多了酒，胃口不算好，上船后晚饭根本没吃什么，此刻能吐的不过是些酸水而已。她也是此时才知道陈若霖这个男人心能细到什么程度，这个罐子，还有绑在床脚装着清水的竹筒都是他后拿进来的。
长安东倒西歪地吐完了，正抱着床脚扒竹筒的盖子准备漱口呢，耳边传来敲门声。
“安安，吐完了没有？”门外传来陈若霖带笑的声音。
长安嘴里含着水，懒得理他。
“要不要出来看地狱？”陈若霖又问。
过了片刻，长安起身，扶墙过去开了门，把着门框问他：“怎么回事？遇着风暴了？”
“是啊。” 陈若霖在回答她的时候脸上表情居然还挺愉悦的，“要去甲板上见识一下吗？”
长安伸手抓住他的胳膊。
陈若霖顺势搂过她的身子，拥着她往狭窄的过道里走。
船舱内所有盛放蜡烛的容器都是铜制的镂空圆球形，确保晃动再剧烈蜡烛也不会掉出来引发火灾。但在船体如此剧烈的晃动下，所有壁灯十灭七八，船舱内光线十分昏暗。
陈若霖熟门熟路，在视线不清脚下也不稳的情况下带着长安一路走到通往甲板的窄梯处都未让长安磕碰分毫。
长安这会儿身子已没有平衡力可言，全凭陈若霖一条胳膊支撑着。
到了窄梯上面，陈若霖一手抓着楼梯扶手一手搂着长安，没有第三只手可用，便对长安道：“把上面的盖板推开。”
长安伸出胳膊双手抵上头顶那块盖板，奋力一顶，盖板被顶开的瞬间，一大股海水从上头倾泻而下，瞬间将长安浇了个通透。
“卧槽！”这天虽热，可海水却冷，这一下真是浇得长安那叫一个猝不及防透心凉。
陈若霖早有准备，在她顶盖板的时候身子就往旁边斜去，是故只湿了右臂和右肩，感觉长安被海水浇得僵住了身子，他笑得胸口震动。
长安此刻却顾不上他了，船体晃动得太过厉害，她想出去看看到底是遇着了多大的风浪。一截绳子被海水冲得从甲板上垂了下来，她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手脚并用地爬出船舱。
在船舱里只听得外头的风浪拍击船体的声音，等出了船舱，她才知道外头原来还在下雨，树枝状的闪电不时划亮夜空，却不闻雷声。厚重的铅云压得很低很低，仿佛一抬手就能够到似的。
船头冲击着巨浪，水花如雪崩般冲上甲板，冲得顺着绳子往前爬的长安仿佛一尾逆流而上的鱼。
这根绳子的另一端拴在长安上船时便见过的立在船头一个铁铸T字架上，当时她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是做什么用的，如今她却是知道了。
拽着绳子爬到尽头，长安抓着T字架站了起来，恰好此时一丛闪电划破长空照亮了海面，长安在这一瞬间看清了自己所处的环境。
她身下这条船哪里是在海面，明明是在一座山峰之上，浪拱起的山峰。前面便是深谷，深谷过后又是山峰。山脊一样的海浪在船体四周汹涌起伏，仿佛有什么巨兽在海底翻滚一般。
长安目瞪口呆。
船体游过波峰之后便身不由己地向波谷冲去，那角度几乎与海面垂直，仿佛冲下去便会瞬间被对面山峰一样的巨浪吞没。偏偏天空中闪电密布，让长安将这惊心动魄的一幕看得无比清晰，一颗心紧缩得仿佛要自我爆裂在胸腔里。
身后贴来一具带着热度的身体，陈若霖双手搭上T字架的横杠，将长安整个身子护在胸前。
这时船体已到波谷，被对面山坡般的巨浪一掀，船头翘起直指天空，巨大的水花再次雪崩般冲向甲板，长安猝不及防，被扑面而来的水花冲得双手一松，幸好陈若霖牢牢地挡在她身后，这才没有摔出去。
长安动作迅速地抹了把脸，伸手抓住横杠，看着眼前如地狱又如梦魇般的景象，恐惧到极处，反倒生出一股超脱于生死之外的疯狂。
去他妈的死而复生！去他妈的封建社会！去他妈的阴谋诡计！去他妈的爱恨情仇！
这一刻她终于什么都不用去想，因为说不定下一刻她就跟着船一道冲入海底，死无葬身之地了。
“怕不怕？”陈若霖见她闷不做声，凑到她耳边大声问。
“怕个毛！这才叫真正的乘风破浪！哈……”长安刚想放声大笑，水花迎面扑来，打断了她的笑不说，还害她喝了一口咸涩的海水。
陈若霖见状，笑得将下巴搁在她肩上。
长安呸呸两声，一抖肩道：“起开！姐现在是这片海上最威风的女人！啊啊啊啊啊，浪要来啦！”哗的一声，浪花扑上船头，溅起几丈高的白色水雾。
长安及时地闭上嘴跟眼，待水花退却，她睁开眼，发现船又在波峰之上，果然是有规律可循的。
“哈哈哈哈哈哈，太他妈过瘾啦！啊啊啊啊啊啊，船要冲下去啦！”此时此刻，长安就仿佛从身到心完全彻底地挣开了这个世界强加于她的道道枷锁，自由得像个疯子，想叫就叫，想笑就笑，完全不用顾忌他人眼光。
风雨依旧狂烈，海水也依旧冰冷，可她此刻却热血沸腾，于极致的危险中，头一次真切地触摸到了自我最真实的灵魂。
陈若霖定定地看着自己怀中又叫又笑的女人，看了足足三个波峰过去的时间，这才移开目光看向前方。在船冲向波谷时与她一起啊啊大叫，在船冲上波峰后又与她一道哈哈大笑。
呼啸回旋的狂风，层涌不歇的巨浪，连绵不绝的闪电，厚重压顶的乌云，岌岌可危的船只在这风云际会之下共同搭建了一个独一无二的舞台，而今日舞台上的主角，却是两个只知道狂吼大笑的疯子。
……
待到风浪渐歇船只平稳，两个劈风斩浪的英雄也已精疲力尽了。本来只想在甲板上稍作休息的，可长安一坐下来便昏睡过去。陈若霖无法，只得抱着她靠着船舷坐到天亮。
东方鱼白，朝霞如花绽放如锦铺陈，当旭日从海天交接处缓缓升起时，一副自然天成的瑰丽油画便以天海做幕以晨风为笔，一层一层地绚烂了每一双望向它们的眼。
陈若霖低头亲了亲长安的额头。
长安不醒。
他又亲了亲她的鼻尖。
长安怕痒地皱了皱眉，还是没醒。
他低头封住她的唇。
长安醒了。
她茫茫然睁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一时之间搞不清楚自己到底身在何处。
陈若霖握着她的双肩扶她坐起来，让她面朝大海，轻声道：“看那里。”
长安定睛，看到了一群迎着朝阳跃出海面的海豚。

第646章 珍藏之地
第二天夤夜时分，船在一座海岛边上靠了岸。
几名执着火把全副武装的壮汉恭敬而不失热情地迎接了陈若霖。
长安自己的衣服昨晚被淋湿了，又没带换洗的，身上裹了件陈若霖的长袍，大得像张毯子，根本不良于行。陈若霖抱小孩儿似的将她抱下船。
上岸走了没几步，一名看上去四十多岁的妇人急急而来，见了陈若霖，高兴道：“十五，怎么这大半夜的来了？路上可平安么？”
陈若霖笑答：“无事，时间不凑巧而已。”
妇人原本只看到他怀中抱着一人，天黑也看不清男女，偶一侧目，发现那袍子下摆处露出一只细瘦白嫩的小脚，断不是男人的脚。
“这位是……”
“我媳妇。”面对妇人的疑问，陈若霖笑着瞥了眼怀中的长安，长安回以白眼。
妇人益发高兴，高兴得甚至都有些手足无措了，责怪陈若霖道：“你怎不早些托人带个话来，这弟媳妇第一次过来，我这当姐姐的什么也没准备……”
“你给她准备两身能穿的衣裳就行了，她这一路累了，我先带她回去休息，明日再为你们做介绍。”陈若霖道。
妇人答应着，将手里的灯笼递给陈若霖，递出去了才想起陈若霖抱着人根本没手接。
长安伸手接过灯笼，挑高照了照妇人的脸，对她笑了笑。
时间太短，妇人只看到蓬松的乌发堆里露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脸型小巧，眼眉却有些难辨男女的锋锐，脸颊上貌似还有一条疤？
乍然得见这样一张脸，妇人有些微愣。她原以为陈若霖拖到这一把年纪还不成亲，定是要寻个天上有地上无绝顶美貌的女子。绝没料到他会找个破了相的。
陈若霖抱着长安往岛的深处走。夜黑，岛上植被茂盛，长安不辨方向，只感觉他似乎一直在往上走。
过了大约一刻多钟时间，头顶终于不再被树冠遮挡，长安又瞧见了满天星月。与此同时，一座背靠山壁的小房子出现在两人面前。
这房子门并未锁，陈若霖抬腿一勾便开了。门内似乎还挂着什么帘子，在两人穿过时发出一阵清脆的碰撞声。
陈若霖将长安放在屋子正中的小木桌上，然后点亮嵌在墙壁内的蜡烛。
小小的斗室随着烛光的缓缓亮起逐渐在长安眼前展露它的全貌。
这真的是间陋室，四壁由石块砌成，顶上是木结构，方方正正的也就不到十个平方的样子。一张窄床，一张方桌，外加靠墙的一座木架子就把它给塞满了。
屋里很干净，桌上甚至还有一瓶看上去像是新摘来的野花，看起来就算陈若霖不在，也经常有人光顾他这间小小的陋室。
长安坐在桌沿上拢着身上过于宽大的衣裳，环顾一周后点头道：“好了，我看到了。”她昨晚又喊又笑的，嗓子使用过度，声音有些沙哑。
陈若霖被她说得摸不着头脑：“看到什么？”
“你华丽的外表之下，那颗荒芜破败的内心。”长安道。
陈若霖微愣，随即笑着走过来，双手撑在桌沿，低头看着她问：“论富丽堂皇，普天之下还有哪里比得上帝阙紫阁？你是从那里出来的，你告诉我，住在里面的人内心到底有多富裕充实？”
长安本来只是与他开玩笑，见他较真，倒有些无言以对，遂移开眼看向墙壁那边的木架子。
“说话。”陈若霖亲昵地用额头顶了下她的额头。
长安往后一仰，忙伸手向后撑住桌子，一只玲珑有致的肩膀顿时从那宽大的衣领中滑了出来。
她稳住了身形，伸手拉起衣领，一脚踢在陈若霖腿上，恼道：“你再给我动手动脚试试？”
陈若霖抬手捂住她额头。
长安：“……”
陈若霖低骂了句什么，长安没听清，没等她发作他便把手从她额上挪开了。
“你发热了。”他看着她道，“看起来虚弱怕是也会传染的，所幸你已经离开了那病秧子。假以时日，我定然让你身子强健起来。”
陈若霖这锅甩得有点太远，以至于长安连反驳他的兴致都提不起来。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手心也热额头也热，自然感觉不出什么热度来，但是浑身有些乏力倒是真的
“你先躺一会儿，我下去叫大夫来给你看看。”陈若霖将长安抱到床上，转身出去了。
这岛上还真有大夫，且看起来医术不差，听口音像是榕城那边的人，十有八九是陈若霖带来岛上的。他细细地给长安诊了脉，说是风寒入体以致发热，开了药方，又派药童到下面去抓药上来熬，待到长安一碗药灌下去，天都快亮了。
长安也不管这许多，喝了药便径自睡去。
恍惚间似乎被喂了多次水和药，她烧得昏昏沉沉的，只由着人摆布。
待到完全清醒时，外头天光正亮。她来时见过的那名妇人坐在床前一张矮凳上，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编着一张渔网。
长安感觉自己躺得浑身骨头疼，就侧过身用手肘支着床铺准备坐起来。
陈若霖这张破床稍有些动静便嘎吱直响，那妇人瞬间回头，见长安起到一半，忙放下渔网过来扶她，口中热切道：“弟妹，你醒了。”
长安略尴尬，坐稳身子后便对那妇人道：“我不是陈三日的媳妇，你叫我长安便好。”
妇人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脸上的笑容僵了那么一下，但很快便接受了。
她转身从桌上给长安倒来一杯水，仍是笑盈盈道：“好吧，长安，你觉着好些了吗？可还有哪里难受？”
长安喝了半杯水，看着妇人温厚和蔼的圆脸，点头道：“我好多了，多谢。”
“我叫青螺，夫家姓方，你叫我方大姐或者阿螺都行。这有两身衣裳，都是十五送来的料子做的，因为颜色浅料子又轻薄，我这等干活的人穿实在是浪费，所以做好了一直也没穿过，你别嫌弃。”青螺抱来一叠衣裳放在长安床头，温声道“你昏睡了一天一夜了，我下去给你端些粥来可好？”
“不用麻烦了。我躺得也有些难受，麻烦你在外头等我一等，我换了衣服与你一道下去吧。”长安道。
青螺见她人虽显得还有些虚弱，说话的模样和语气却似十五一般自然而然地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就笑了笑道：“也好。”
长安换上她拿来的衣衫，虽不太合身，但也只宽绰了些而已，并不妨碍行动。
出了门，她发现这座石砌的房子果然位于整个海岛的制高点，站在屋前平地上便可环顾百分之九十的海岛及附近海面。
“这间屋子是你们为陈三日专门建的？”长安问青螺。
青螺摇头，带着长安一边往山下走一边道：“这原是我爹的房子。那时候，每当岛上的渔民要出海捕鱼，我爹便来这里观察天象，预测未来几天里海上会不会有风暴。后来十五来了，他喜欢这间屋子，我爹便让他住在里面。”
长安闻言，没再多问。
“他有跟你说过他是如何来到我们岛上的吗？”青螺问她。
长安摇头。
青螺笑了下，竟也没说下去，带着长安径直来到山下建在椰树丛中的成片的木屋里。
长安好生洗漱了一番，人才觉着舒服了些，捧着粥碗坐在屋前的木头平台上一边吃一边看着前头不远处那片月牙形的洁白沙滩。
这里好像她上辈子去过的度假海岛，只不过人更少，环境更好。
青螺坐在她身边。
“岛上怎么好像没什么人？”长安问她。
“大部分男人都被十五带出去了，岛上如今就剩下老人、妇人和孩子，还有少部分负责警戒和保卫海岛的男人。十五说，待他继承了王位，就把我们全都接到岸上去过好日子。”青螺侧着脸看着长安。
“这一天大约不远了。”长安道。
“我知道。”青螺回。
“嗯？他与你说的？”长安看她。
青螺道：“不必明说。自他十八岁起我便操心他的婚事，他只道，要先称王，再成家。他一向说到做到。如今他既带你来岛上，还对我说你是他媳妇，显是已有成家之意，那在此之前，他定会先称王。”
长安吃完了粥，青螺便拎着个木桶出来，对长安道：“我去石滩上捡些蟹与螺，你要同去吗？”长安瞧她似是有话要对她说的模样，便站起身随她一道穿过林子往海岛的另一头走去。
“还记得我第一次见到十五时，他才只有这棵小树这么高，没想到一眨眼竟也要娶媳妇了，时间过得真快。”青螺伸手抚过路旁一棵只有半人高的小椰子树，感慨道。
长安听她这开头，就知道她想对她说陈若霖的过去。她虽不清楚这刚见过两面的妇人为何想对她说陈若霖的过去，但还是配合地问：“他乃福王之子，榕城离此有一日夜的航程，他这般小的时候，你如何得见他？”
青螺伸手一指林子外头的那片石滩，道：“他被海浪送到那片石滩上，我爹在山上的房子里头瞧见了他。”
被海浪送到石滩上？长安皱眉。榕城离这里这么远，陈若霖绝不可能是从榕城漂过来的，难道他半人高的时候就已经出海了？
“那都是十七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九岁。你别看他现在长得人高马大的，九岁那会儿，他比这岛上与他同龄的孩子还要瘦小些。我爹将他从水里捞出来的时候，他身上没有一块好肉，满身的伤口都被海水给泡烂了，左手整个被烧得跟焦炭一样，当时岛上十个人有九个人说他活不过来。好在我爹在这岛上还有点威望，坚持要救他，不然的话，这会儿他坟上的椰子树怕是都能结果子了。”
长安本来听她前半段话还在思考这话里有没有夸张的成分，结果听到最后一句猝不及防笑了出来。
青螺惊愕地看着长安，似是绝没想到她居然会在这时候笑出来。
“对不住，你这比喻有点新奇，我一时没忍住。在来这里之前，用来形容人去世很久的说法，我只听过坟上草都长半人高了这一种。”长安解释道。
青螺叹气，望着长安道：“你果然对他没什么情意。”

第647章 孤男寡女
长安本就无意假装，被她看穿也不觉有什么不妥，泰然自若道：“你不必为你捡来的弟弟觉着不值，他虽对你说我是他媳妇，其实他对我的情意也有限得很。”
青螺眉头微皱，问：“那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他想要名正言顺地继承他爹的王位，我想要有个地方可让我不受管束。各取所需的合作而已。”长安道。
“如果是这样，他没必要带你来这里。”
“或许他就是想让我知道他的过去，又觉得自己开口有卖惨之嫌。”
“图什么？”
“女子大多都有同情心。”
“是吗？我瞧着你就没什么同情心。既然我都瞧得出来，他又怎么可能会瞧不出来？”青螺问。
长安没心没肺地弯着唇角，“那你的意思是，他爱我入骨所以才带我来此吗？”
青螺没回她，转过身继续往不远处的石滩上走。
长安跟在她身后。
“我与你说他的过去，不是想让你同情他，而是想叫你知道，他有今天，靠得不是他的出身，是他自己的本事。一个出身好的男人不一定能让自己的女人一辈子顺心顺意，但一个有本事的男人就一定可以。”青螺停下来，回身看着长安，神情严肃“我爹虽然只是这岛上一个普通的渔民，但他一辈子谨言慎行不苟言笑。十五，是唯一一个让他说过‘此子日后必成大器’的孩子，你道为何？”
长安没说话，只微微扬了扬眉尾，示意她在听。
“十五当年被救上来时，整只左手被重度烧伤，最后长好了也是皮肉黏连手指僵直，根本没办法再用。有一次他独自外出，回来时整只左手鲜血淋漓。我爹给他包扎时发现他左手指间黏连的皮肉被尽数割开，整只手所有指关节处的疤痕都全部崩裂，血肉模糊。我爹以为他被岛上的孩子欺负，一再追问他才交代，说指间黏连的皮肉是他自己用刀划开的，关节处的裂伤是他自己用力握拳所致。我爹问他为何？他说他不想让自己变成一个残废。你能想象吗？一个九岁的孩子能对自己下这样的狠手。躲在无人的角落，咬着袖子，疼得满头大汗满脸是泪，也要一次次握紧舒张自己满是鲜血的手，只为了和其他人一样，有两只手可用。”
青螺说到此处，似是想起当时惨状，眼眶微湿，停顿了一下，收拾好情绪后才继续道：“当时我爹并不知道他是福州陈家的儿子，所以他决定收养这个外貌与我们不同，但却有着大人也未必能比的毅力和血性的孩子。”她看着长安，眼神中带着点骄傲和不屑，“你说他想要你同情他，你错了，他从九岁开始就已经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他梦魇时会哭着叫娘，哀求告饶。但他从来没有告诉我们他那满身的伤到底从何而来，他常常一夜喊到天亮的那个娘，又究竟去了哪里。孤幼无助时尚且不需要的东西，难道现在反而会需要？”
长安被鄙视了也不尴尬，只有些疑惑：“所以，他是在这岛上长大的？”
“不是。事实上，他在这里只住了十四个月。”青螺移开目光看向远处，“那年夏天，一伙在海上打劫为生的强盗误打误撞摸到了这里。全岛的男女老少都被他们驱赶到沙滩上。当他们把岛上所有的女人都捆起来并杀了第一个胆敢反抗的男人后，十岁的十五站了出来。我还清楚地记得当日的情形，他站在那群凶神恶煞的海盗面前，用稚嫩的声音对他们说，他爹是陈宝琛，福州陈氏的家主。海盗们只要将他带去榕城，随便跟陈家要点赎金都会比打劫我们这样的穷渔村要合算得多。如果海盗们不放了我们，他就自尽，这样海盗们就会损失大笔金银。海盗们半信半疑，派人去福州打听，果然探得陈家确实有这么个红发碧眸的庶子，且失踪了一年多。最后海盗们带着十五和岛上几位及笄不久的漂亮姑娘走了，再也没有回来。我的四妹，也是被他们掳走的姑娘之一。过了整整七年，十七岁的十五第二次来到岛上，带来了当年打劫我们的海盗头子的头颅，还有我四妹的死讯。”
想到伤心处，青螺应是不想让长安看到她的表情，于是便又回过身去往石滩上走，边走边道：“从那时起，十五每隔三四个月便会来一次，给岛上送粮食布匹，各种药材，甚至还送来了一位先生，在岛上办起一间私塾。我们以为他日子终于好过了，都为他高兴。直到后来，几个岛上的小伙子一时兴起，驾船到榕城去找他，结果看到他给人牵马执镫，被人像下人一般呼喝使唤。”
两人终于走到石滩上，青螺放下手中的木桶，弯腰就从石头缝隙里检出一只招潮蟹扔进桶里。
“你现在只看到他站在这里，你却没有看到他是如何一步一个血脚印地走到这里的。如果你对他不是真心实意，那就请你千万不要嫁给他。或许在你心里，你高烧昏睡时还不忘念叨的那个什么慕容红才是最好的。但在我心里，十五是我最好的弟弟，他配得上这世上最好的女子。他前面二十几年过得太苦，我不希望后面这几十年中，他的身边人，不是那个真正对他知冷知热的人。”捉了几只招潮蟹后，青螺直起腰来，看着身旁的长安正色道。
长安：“……”她发烧的时候说梦话叫慕容泓了？不可能，她并没有这么想他。
“能答应吗？”青螺见长安不语，追问。
长安难得乖顺，点头道：“好的。”
青螺见她答应得这般干脆，没有半分犹疑，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得默默转过身去，继续在石滩上捡拾蟹和贝壳。
长安学着她的样子捉了两只招潮蟹，问她：“这么小的蟹怎么吃？”
“裹上鸡蛋油炸，或者捣碎了做酱。”青螺道。
她毕竟是个心智成熟的妇人，所以虽然知道长安不是她一心期盼的十五媳妇，倒也没有因此就给她脸色瞧。
长安扶着石头往前走的时候，发现石头缝里突出来一层像疣一样的东西，乍一看去有点恶心，细看才发现居然是挤得密密麻麻的螺。
“诶？这不是佛手螺吗？”长安从石头缝里拔出一只螺拿在手里看。
青螺回头瞧了瞧，道：“这东西我们这儿叫狗爪螺，没多少肉，就孩子爱嗑。你喜欢吃就弄点回去，十五做这种螺很拿手。”
长安笑：“你是说他还会做菜吗？”
“他会的多了。”青螺一边麻利地摘着佛手螺一边道，“不过你既然不想嫁他，想必也没多少兴趣去了解他。”
“这话我不认同。俗语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为了打胜仗，敌人都有必要去了解，又何况是身边的人呢？”长安道。
青螺抬头看她，刚想说话，目光却又越过她的肩看向她们方才来时的树林。
陈若霖人高腿长，出了林子看到两人，几步便来到石滩之上。
“离开一会儿人就不见了，你好了吗就到处乱跑？”长安抓了两手的螺，刚转过身就被陈若霖给拦腰搂了过去，与此同时一只手贴上她额头。
“还有点热度，便这般闲不住？”陈若霖看着她笑得亲昵而无奈。
“你冒着狂风巨浪带我来到这里，难不成我就躺在屋子里等你再带我回去？”长安不答反问。
陈若霖笑着一垂眸。长安没裹胸，这夏天的衣料轻薄，隐隐勾勒出她浑圆挺拔的胸部轮廓，看得男人眸色都深了好几分。
“你看哪儿呢？眼珠子不想要了？起开！”长安可不是被男人占了便宜只会闷声忍耐的女人，察觉这色胚看她的胸，当即用手背抵着他的胸膛将他一把推开，回身将手里的螺丢进木桶。
“别说，你穿这身还挺好看的，荆钗布裙，难掩风华。”陈若霖在她身后道。
长安也不回头，只将下颌一抬，冷哼：“我穿什么不好看了？”
陈若霖又笑。
长安走向石滩边缘。陈若霖欲跟着去。
“十五，我有话对你说。”全程旁观了两人互动的青螺叫住他道。
陈若霖停了下来。
青螺看着长安走远了，这才回过头来对陈若霖道：“十五，这姑娘并不想嫁你。”
“我知道”陈若霖直言道。
“你知道？那你为何还对我说她是你媳妇？”青螺问。
“她愿不愿嫁我，与我娶不娶她，这中间有什么因果关系么？”陈若霖反问。
青螺皱眉：“十五，强扭的瓜不甜，你又不是那讨不着婆娘的男人，何必干这强取豪夺的事。再者说，这夫妻之间，若有一方心不甘情不愿的，日子能好过到哪儿去？还不如娶个对你死心塌地的，两口子和和美美地过呢。”
陈若霖摇头：“大姐，这些年下来，即便你不曾亲眼所见，想必也听外头回来的弟兄们说了不少，应是知道，我身边不缺女人。对我千依百顺死心塌地的女人不是没有，只是我不想要。”
“那你想要什么样的女人？”青螺问。
陈若霖朝着远处长安修长苗条的背影一抬下巴：“我看中的。”
青螺与他一同看着在一块礁石上蹲下，就着浪花洗手的长安，眸中有些忧虑，道：“这个女子，我虽与她交谈不多，却看得出她的性情与想法似乎与寻常女子大不一样。而且她好像心里已经有人了，叫什么……慕容红，是这个名字吧？昨晚是你给她守的夜，你有没有听到她叫这个名字？”
陈若霖点头。
“你不介意？”青螺知道他虽命途多舛，却一向自视甚高，不是什么人都能入他眼的。她委实有些不理解，为何他偏偏就看上了长安这么一个脸上有疤，性格强硬，心里还有人的女子。
陈若霖笑着问她：“你知道你口中的这个慕容泓，是谁吗？”
地处偏远孤陋寡闻的渔妇一脸茫然：“不知道。”
“他是大龑的皇帝。”陈若霖给她解惑。
青螺张大嘴，愣了半晌才倏然转过头去看着洗了手又往远处走的长安，结巴道：“那她、她是……”
“她是你弟媳妇，福王妃长安。”陈若霖勾着唇角说完，丢下青螺向长安走去。
晚上陈若霖在林下临时搭建起来的大铁锅边大展身手。岛上的孩子们都高兴疯了，一个个捧着碗围在大铁锅边等着开吃。
长安坐在细软洁白的沙滩上，托腮看着一边挥舞着大铁勺将海鲜炒得香气扑鼻一边和孩子们说笑的陈若霖，觉得人还真是种复杂的动物。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在大人眼里心机深沉杀人如麻的野心家，到了孩子面前居然会成为一个会做好菜会讲故事的大暖男？
她并不怀疑眼前这其乐融融的一幕是事先安排好演给她看的。孩子们望着陈若霖时，那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所透出来的崇拜孺慕的光彩，是装不出来的。
长安吃了一碗熬得稠稠的海鲜粥，嗑了一把清甜软嫩的佛手螺，然后去沙滩上散了会儿步。
这里人大约习惯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吃过晚饭之后，外头就看不到什么人了，只有椰树林里的木屋里头亮起了灯光。
四周很安静，沙沙的树叶婆娑声和哗哗的潮汐涨落声加重了这份安静。
长安独自一人站在沙滩上，望着眼前广袤的海面和高远的星空，一瞬间心底竟生出人在天涯海角的渺茫之感。
如此盛夏，海岛的夜晚却还有那么一丝冷。长安抱起双臂，就好像环抱着自己，觉得有点孤独。
都说人在身体虚弱的时候，心理也会变得虚弱，或许她不是真的觉着自己孤独，只是有点虚弱而已。
一双有力的胳膊从她身后环了上来，正好围住她抱住自己的双臂。
“热度似乎又高了点，回去吧。”男人的脸颊蹭在她额侧，顺便试了试她额上的温度，披散的长发带着丝刚沐浴过的水泽香气。
“你倒是讲究，炒个菜马上就跑去沐浴了。”长安并未挣脱他，只微微偏过脸道。
“这不是担心身上沾染的油盐酱醋味会熏到你么？”陈若霖放开她，牵着她的手往回走，顺脚把之前扔在沙滩上的一只椰子勾起来用另一条胳膊夹着。
“走得动吗？要不要为夫背你？”走没多久，陈若霖觉着长安呼吸似乎粗了些，笑着问她。
“一边儿去。”长安淡定回道。
两人回到山顶的石屋，陈若霖先把屋前的小炉子点着，放上药壶给长安煮药，然后去到屋里收拾带上来的那只椰子。
长安站在门内研究挂在门口的那副门帘。
“这是什么骨头？”长安瞧着串在细绳上的那一根根或白或黄的小骨头，直觉告诉她这是人的骨头。
果不其然，将椰子破了个洞，正往碗里倒椰子汁的男人眉眼不抬道：“拇指指骨。”
长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拇指，再看看那些被串成帘子的白骨，一言不发来到屋子没窗那面墙壁的木架子前。
这木架子共有八层高，最上层几乎与屋顶齐平。每一层都被隔成或大或小的方格，里面放着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大到刀剑盾牌，小到项链戒指。长安甚至还看到一个黄铜制成的，状似现代文胸的东西。
她伸手拿起一把镶着银把手的一尺来长的骨刺一样的兵器，转过身对陈若霖道：“这些想必都是你的战利品了。”
“战利品？不，这是我的备忘录。”陈若霖将碗递到长安唇边，长安就着他的手喝了口甘甜清凉的椰子汁，不解地眨了眨眼。
“你想知道？”陈若霖问她。
长安无可无不可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陈若霖看着她笑：“便承认一回对我好奇又如何？”
长安顿了顿，妥协：“好吧，我对你好奇。”
陈若霖笑睨了她一眼，转身将碗放在桌上，拿过长安手里那根骨刺，长指轻轻抚过打磨光滑的骨头，对长安道：“这是我十六岁那年的秋天，几个合伙来榕城做生意的夷商在来福州的海上被打劫了，货物被劫不说，其中一名夷人的女儿也被海盗劫去。来到福州之后，这夷人便发榜悬赏，说谁能帮他找回女儿，他便把他的船送给谁。为了得到那艘船，我去了。然后，我得到了那艘船，得到了夷人的女儿，也得到了这个。”
长安瞠目：“呀，会不会讲故事？前因后果讲一堆，最精彩的部分一句话带过？”
陈若霖正抬手将那骨刺放回架子，借此机会将长安夹在他与架子中间，闻言便侧过那张轮廓立体五官精致的脸，凑近长安低语道：“你是想听细节么？哪方面的细节？”
他这一下靠得太近，几乎就要亲上长安的嘴，长安顾不得说话，将脸轻轻往左边一侧。
陈若霖跟着侧过脸去，想要亲她的意图明显。
长安又把脸转向右边。
陈若霖轻笑，问：“躲什么？”
长安唇角若有似无地一勾，道：“怕你咬我。”
陈若霖将自己的额头抵上她的额头，笑道：“你讲不讲理？那次分明是你先咬我。”
小剧场：
黑乌梅：突然想写陈三日和长安的肉。
白乌梅（捂住黑乌梅的嘴）：不，你不想。
黑乌梅（挣开白乌梅的手）：不，我真想。长安是个成年人，她理应有正常的生理需求。
白乌梅（重新捂住黑乌梅的嘴）：不，你不想。长安不爱陈三日，不可能因为生理需求跟他上床。
黑乌梅（第二次挣开白乌梅的手）：不，我真想。长安不是保守的女人，为什么不能？陈三日也不是羡宝那样的纯情男人，可以不用负责地愉快玩耍。
白乌梅（拿出封口胶）：不，你不想。这辈子的长安不是上辈子的长安了，有人珍惜她，她也会珍惜她自己，从身到心。
乌梅：啊啊啊啊啊啊！谁来按住我蠢蠢欲动的爪子！_(:з」∠)_

第648章 或许
“那我可不管。”长安道，“第一印象很重要，这件事上，你留给我的第一印象太差了，差到……”
“差到怎样？”长安话还没说完，陈若霖忽然偏过脸在她唇上亲了一下，蜻蜓点水般稍触即离，快得让人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
长安：“……”
“怎么不说话？”陈若霖低声笑着，嗓音低沉微带磁性，很是性感，换个角度又在她唇上偷袭一下。
月上中天，光线幽暗的海岛小屋，一个男人把一个女人按在放满他战利品的架子前左一下右一下的亲，气氛暧昧到不行。
长安把脸侧向一旁，道：“够了，你一个风月老手，装什么纯情。”
陈若霖跟着追过去，在她唇上又亲一下，笑道：“不要顾左右而言它，现在不是在讨论咬嘴唇的事吗？其实从第一次的伤口来看，我给你留下的伤口是一点，你给我留下的却是一条。谁心狠谁心软，一目了然。”
“你这言论，就等于说给人心脏上来一刀的，比抹人脖子的仁慈一样，毕竟心脏上刺一刀伤口可要比抹脖子小多了。”长安哼笑。
“看起来我需要一个无可挑剔的第二次，来稍稍挽回一点我任性妄为的第一次所留下的不良印象。”陈若霖试探性地亲了长安几下，看她有避让的举动，但却没有推拒，忍不住啄着她的嘴角笑道“你今天好像格外乖顺。”
“在这鸟不拉屎的荒岛上挺无聊的，身边又只有你可以消遣。”长安看着他，一副我是没得选才这样的模样。
陈若霖并不介意长安在言语上将他贬低，反而还没脸没皮地问：“这样就算消遣了？不求物尽其用？”
“不。”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这世上，任何人做出任何决定都有为什么。”陈若霖始终与长安保持着适合调情的暧昧距离，不时用自己的嘴唇或鼻尖去轻触她的脸颊，口中道“莫非是为了慕容泓？因为心里想着他所以身体上接受不了与他之外的男人欢好？可惜他似乎想法与你不同。自你离开盛京之后，他已经断断续续宠幸了好几名女子。最近这一个月似乎看上了滕阅，每次去后宫都是去她那儿。听说这个滕阅是张君柏通过你送进后宫的，你说慕容泓在跟她行鱼水之欢的时候，会不会想到你？”
长安在盛京时就刻意忽略与后宫有关的一切消息，她不会去打听慕容泓什么时候去了后宫，去了谁那里，别人自然也不会将这些消息往她耳朵里灌。如今陈若霖就这般大喇喇地说出来，让她连拒绝去听的机会都没有，心里顿时憋闷难受得不行。
但是再憋闷难受，她也不会在陈若霖面前表现出来。
“每次你这般说他，语气中总免不了带着那么一丝轻视，就仿佛，你自己不是这样过来的一般。”长安抬手用两根手指掐住他的下巴，脸微微抬起，毫不介意用鼻孔看他，“你敢说，你迄今为止睡过的女人，都是不带任何利己的目的，因为喜欢去睡的？”
“不敢说。”陈若霖诚实道，“所以，你与其苦等一个正踩着我的脚印走我老路的男人，何不直接选择已经到达了终点的我？”
“因为他对我比你对我坦诚啊。”长安道，“他将他软弱无助的一面完全暴露在我面前，他不介意被我看到他最狼狈的样子。你总是说他弱，却不知，我这样的女人，就是喜欢弱一点的男人，至少不管他在别处如何强，在我面前一定要弱。我离开他，只是因为现在的他，不像以前那么弱了。至于你，你这个男人在泥浆里滚了太久，摔打了太久，身上的壳太厚了，我嫌硬，又懒得费神费力去一层层地剥，所以，”她伸手抵住他的胸，将他推开，“你我没戏。”
陈若霖与她稍稍保持了一点距离，看着她露出一个仿佛洞察一切的微笑，
“你又在自欺欺人了。”他道，“你知道一个男人什么时候最狼狈？过来人告诉你，那就是连自己的身体都要奉献出去为自己的将来铺路的时候。他不介意被你看到他最狼狈的样子？你提议在他宠幸后宫妃子的时候留在屋里伺候，他能答应，这才叫不介意被你看到他最狼狈的样子。当然了，以你的性格，自然不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但你扪心自问，若是你提出了，他能答应吗？”
长安不语。
陈若霖再次凑近她，低声道：“他要是能答应，我把头摘下来给你踢着玩。”他探手抚上长安瘦削而有些苍白的脸颊，道“你如此自持，不过是因为你心底自卑。因为你出身不如他，地位不如他，所以即便知道他无法一辈子只有你一个女人，你也不敢在身体上背叛他。你怕一旦被他知道你有了别的男人，他就不要你了。”
“无稽之谈。”长安扭过脸去，又被陈若霖把着下颌掰过来。
“与其急着否认，不如在行动上证明给我看。你若担心怀上，岛上有避子药。”他勾着一弯月牙儿俯首过去，附在她耳边，用恶魔勾引圣人堕落一般的语气轻声道“在这茫茫大海之中，身边一个他的人都没有，只要你愿意，你甚至可以独自保留这个秘密，不让他知道。如此，你心里可会觉着稍微平衡些？”
长安目光越过他披散的发丝看向石屋的窗外，从这个角度居然刚好能看到海上那轮冉冉升起的明月。想起这轮明月此时也会在承福宫东配殿的屋脊上洒下银光，想起那屋脊下此刻也许正演着皮影，又或者，是红罗帐里人影成双……
她闭上眼，道：“或许。”

第649章 条件
一闭上眼，就仿佛看到慕容泓站在她面前，眼眶泛红眸中盈泪地看着她。
他原本不是多刚烈强硬的人，跟女朋友吵个架都能被气哭了。
但长安知道，即便如此，也不代表他就是敏感软弱的人，只不过是因为，她有这个能力伤他而已。
每每想到他那个样子，心中便总是不忍。
她不想再回去，是为了保护她自己，在这个基础上，她也不想更多地去伤害他。一句话说到底，他痛苦，她也并不会因此而觉得满足。
陈若霖听她说“或许”，又见她闭上眼，以为她默许，低下头想亲她。
长安伸出两指挡住他的嘴唇，睁开眼看着他。方才还有些迷离有些茫然的眼神这会儿倒是彻底冷静了下来。
“纵然如此，你也没有机会。”她道。
“为何？”陈若霖问。
长安挡住他嘴唇的手指往旁边移，以自上而下的姿态抚摸着他的脸颊，平静道：“面具再完美，也没有人会真正爱上一副面具。作为一个女人，我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为的是什么？即便得不到我最喜欢的那个，退而求其次，也必须是能令我心动的男人。你说是不是？”
“也就是说，到今天为止，我都没能让你心动过，哪怕一瞬都没有？”陈若霖伸手握住她放在他脸颊上的手。
“没有。”
陈若霖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长安疑惑，被拒绝了还笑，怕不是个傻子？
“这般心高气傲，不愧是我看中的女人。”陈若霖抓下她的手在她手背上亲了亲，眸光绮艳。
长安：“……”
“我要休息了，你走吧。”她下逐客令。
“是要休息还是要想事情？独自琢磨不如和我商量啊。”陈若霖赖着不走。
“你觉得我有什么事情可想？”长安抬眸看他。
“比如说，慕容泓为什么会突然对滕阅感兴趣？他是不是对张君柏有所图谋？若真有图谋，会不会危及张君柏身边的纪晴桐？对了，你知道赢烨此番提出的停战条件是什么吗？”陈若霖兴致有些高昂起来，伸手掌住长安的脸颊，道“他让大龑朝廷在一个月内把你送到荆州去，逾期一天，他就杀一个赵王府的人。”
长安微微皱眉。
“钟太尉在朝上说，你是慕容泓的奴才，此事应该交由慕容泓全权做主。以你对慕容泓的了解，你说他会怎么做？”陈若霖勾着唇角问长安。
长安推开他的手，“因为这个，你才带我出海？”
“我担心啊，万一慕容泓真的一咬牙决定把你交给赢烨怎么办？我现在势单力孤，想保你都保不住。不若将你带走，一了百了。虽然这片海岛离榕城只有一日夜的航程，但是没有方向，在赢烨限定日期到来之前，任他们上天入地，也绝对找不到你。”
看着眼前这个占了先机因而显得游刃有余的男人，长安深深地体会到耳目被蒙蔽的不便。
钟羡来信，说李展病重，他正找大夫给他治。
她觉得自己留在李展手里的那条线应该是被外力渗透了。本来在这种情况下，她应该重新发展两条线出来自己掌控才对。但因为萌生退意，比起继续向外扩张，她更倾向于逐渐收缩自己身边的一切人际关系。
但显然，现在还不是她能够往后退的时候。
“你辜负了我对你的信任。”
“若你不想逃离，你又怎会跟我出来？我如你所愿，怎就辜负了你的信任？”陈若霖一脸无辜地问。
“要怎样你才肯带我回去？”长安懒得与他多费口舌，直接问道。
“回去做什么？盐荒问题解决了，又要为他开始新一轮的赴汤蹈火了？”
“条件！”长安抬头盯住他。
陈若霖与她对视了一会儿，道：“你若一定要和我谈条件，我有两个。”
“说。”
“一，不管他给你下达什么旨意，你都不可以离开福州。二，待我登上福王之位，你便嫁我。”
长安微微垮下肩头，看着陈若霖道：“有时候我真的无法理解你对娶我这件事的执着。你这样骄傲的男人，证明自己比别人强的方法难道只剩下娶我这一种了吗？而且是在明知彼此并不相爱的情况下。你所谓的强强结合生出更强的下一代来就是屁话知道吗？平庸的父母可能生出出类拔萃的后代，出类拔萃的父母也可能生出平庸的后代，唯一确定有很大几率可以遗传的是体格。你想要足够强大的下一代，该做的是去找一个身体健康体格强壮的女人，这样至少确保你们的后代体质上有很大几率不会差。你再看看我，我受过很多伤，气血两亏，我这样的身子，像是能够孕育出强大后代的样子吗？你是聪明人，应当想得到，你娶我，纵能得一时风光，但从长远来看，弊远大于利。所以，我建议你重新考虑第二个条件。”
陈若霖缓缓摇头，道：“在相识之初，我确实很想要你跟我生一个孩子。但到了现在，纵然你不能生，我也要娶你。”
长安眉头微蹙，不理解地看着他。
“当我放虎的时候，我可以强迫一个人走在我身边，但我没办法让她心甘情愿地与我一起走。当我蹈海的时候，我可以强迫一个人在风暴中尖声大叫，但我没办法让她叫过之后还能发自肺腑的哈哈大笑。这么多年来我一直独来独往，遇见你，才第一次知道有人作陪是什么感觉。爱是艰难的，我也不懂，但要留一个人在身边作陪，相对而言还没那么艰难。于一个男人与一个女人而言，还有什么能比结为夫妻更名正言顺的留在彼此身边的方式呢？”陈若霖轻轻触摸着长安的脸，表情难得的正经。
长安认真想了想，斟酌着道：“你说的这个情况吧，我觉得也不是非我不可，你去找个傻子应该也是可以做到的。”
陈若霖一愣。
长安推开他的手转身想走。
陈若霖反应过来，一把将她扯了回来拥在胸前，附在她耳边笑道：“这是拐着弯的骂我傻子呢，嗯？”
长安背对着他的，抬手就在他额上敲了一下，道：“放手，现在没心情与你打情骂俏。”
陈若霖真放了手，看她往门外走，问：“你去哪儿？”
“出去走走，你在这儿看着药。”长安打开门出去了。
陈若霖：“……”他什么时候沦为看炉丫头了？
长安出了门，被海风一吹又有些冷，顿时失了下山的兴致，就在屋子前面的空地边缘寻了块还算平整的石头坐了下来，看着在月光下波光粼粼神秘莫测的大海。
突然就怀念起上辈子孑然一身，寂寞却轻松的日子了。
不懂爱情，友情也淡薄，谁都可以不顾，就顾自己。没那么多压力，更没什么野心，每天就是像蝼蚁一样活着，忙忙碌碌，无益无害。
沉浸在爱情友情的甜蜜中时，觉得上辈子过得空虚，白活了。却忘了事无两全，有得必有失。这辈子走到这一步，她到底还有什么是可以拿来失去的？
门一开，陈若霖出来，看到坐在门前石头上的长安，笑道：“你就走到此处，还要将我推开。”
长安没理他。
陈若霖看了看炉上正熬着的药，来到长安身边，蹲下身子道：“明日我带你去捉鱼。”
长安侧过脸看他。
“你第一次在海上遇见风暴是什么时候？”她问。
陈若霖道：“不记得了。”
“你记得，是九岁，对不对？”
陈若霖仰头看她，笑问：“你会算卦？”
“青螺说，你九岁的时候被海浪冲到这座岛上。鉴于你到这座岛上时还有一口气在，所以你不可能是从榕城那边的海域漂过来的。你定然是跟着某艘船出海，在离海岛不远的地方掉入海中，又或者是被人扔进海里，才有可能活着漂到这里。当时你浑身是伤，我猜你是实在受不住某些人的虐待，所以偷偷上了一艘开往海外的船，想要去那个陌生的国度找你母亲是不是？可惜这艘船在海上遇上了风浪，也许是为了减轻船体重量，船主把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都给扔下了船，其中就包括你，否则的话，一艘大船在附近沉没，漂到这座海岛上的就不应该只有一个你。虽然我小时候过得也十分不幸，但想到这些，还是觉得你很可怜，你能坚持下来，有今天的局面，着实是不易。”
说到此处，长安伸手将一缕被海风吹到他脸上的长发捋到他耳后，继续道：“你应该听青螺的话，找个真心实意知冷知热的女人照顾你，给你生儿育女，你值得这样。我或许会是个好的下属，好的盟友，或者好的朋友，但我不是一个好女人，更做不了一个好妻子。你若只是想要我陪着你，可以，只要福州足够安定，我会永远住在千岁府里。而你，在娇妻美妾的温柔乡里坐拥整个福州，不比竟日对着我这个不知何时便会给你一刀的女人好吗？”

第650章 节操啊节操
陈若霖听完长安的话，左颊上月牙儿若隐若现，道：“你看到我的共天，还不知道我是怎样的人吗？”
长安垂眸看着他。
“娇妻美妾，只要我想要，随时都能有。但是如果放走了你，我不知道余生是否还有这样的命数和气运再遇到第二个。所以我的答案是，不要，没得商量。要么你答应我的条件，要么，我们就在这里呆到尘埃落定再回去。”
长安无奈：“你一定要这般油盐不进么？”
陈若霖身子一歪，将脑袋搁在她腿上，笑道：“因为我没把自己当成菜，所以对所有调料都不感兴趣。不过如果你一定要往我身上撒点东西，那我建议你撒糖试试。”
长安伸手揪住他一缕长发，气愤道：“把我困在这岛上还想让我给你撒糖，你怎么想得那么美呢？”
“别这般大力，像刚才那样摸摸就好。”陈若霖此刻就像一只厚脸皮求撸的大猫。
长安：“……”
她伸手抓了两下他的头发，这人头发浓密，从山下走到山上又说了这半天的话都还没干透，将来老了大约也不会有谢顶之忧。
“陈三日，你是不是想当皇帝？”长安问。
“这么大逆不道的问题，我拒绝回答。”陈若霖道。
长安打他一下，道：“你再给我装蒜试试？”
陈若霖笑了起来，问：“想又如何，不想又如何？”
“若你真想，那你就应该谋划长远。我孑然一身，背后没有娘家可靠，给不了你多少助力，你娶我完全是浪费了正妻之位。”长安道。
“就赢烨那脑子都差点做了天下之主，他借女人的势了吗？看来在你眼里，我不如他。”陈若霖直起身子，看着长安道“要不此番我代你去会会他？”
“不要。”长安想也不想地拒绝了。真要让这两人见了面，就赢烨那脑子，加上陈若霖这嘴炮，天知道最后会搞出什么事来。
“拒绝得这般快，是担心我的安危么？”陈若霖问。
长安瞥他：“你觉得呢？”
“我觉得……”陈若霖佯做沉思，忽的伸手将长安一把抱起，笑道：“我觉得你冷了，回屋。”
长安喝过药，在床上合衣而卧。
陈若霖这个男人很难对付，她一时想不出不答应他的条件还能让他带她回榕城的办法，心中不免有些焦灼。她也不是没想过先答应他回去了再说，但这男人不是寻常男人，到时候她若反悔，他对付她她倒是可以接受，可万一他报复在她身边人身上，那就得不偿失了。这种事情他绝对是做得出来的。
怎么办？若是朝廷使者到了榕城却发现她不见了，哪边都交不出人，别的不说，她近身伺候的人首先就得先受一番拷问。然后呢，因为她失踪，所有的压力都会压到福王身上去，福王想自保，唯有把所有责任都往陈若霖身上推。事后她若不说此番出海是她的主意，陈若霖只是奉命行事，那陈若霖只能在公开反叛和被杀两者之间二选其一了。
他要是没有把握，会把自己的性命前途交付于她的一念之间吗？
木床一阵吱嘎声响，竟是他从后头挤上了床。
“床很小。”长安睁开眼，静静地陈述事实。
“再小也是我的床。”陈若霖道。
“那我让你。”长安支起一条胳膊欲起身，又被陈若霖搭过来的手摁住。
“你不睡我的床，想去睡谁的床？”男人从背后拥住她，沉沉笑道。
“你到底想怎样？”长安被他整个捂在怀里，连一点挣扎的劲头都提不起来。
“你和慕容泓在一起时，也喜欢这样背对着他么？”陈若霖将高挺的鼻子抵在她细腻温软的后颈上，微微一点凉让长安敏感地缩起肩膀。
“不，我喜欢面对着他。”因为她喜欢看着他那张脸。在这一点上，她许是肤浅得和赢烨不相上下。
“你倒是毫不遮掩。”陈若霖的手不太老实，长安现在穿的这一身是上衣下裳，他手微微一探，就毫无阻隔地贴在了她的腰肢上。
长安仿若未觉，语调平静：“我为何要遮掩？难不成你还会介意？”
“以前是不介意，现在么，有点嫉妒。”陈若霖的手并不似慕容泓那般柔软细腻，抚过皮肤时有微微的粗糙感，“啧，好细的腰。”
长安睁着眼，看着自己面前一尺开外那堵粗糙的石墙，问：“嫉妒到让你现在想睡了我？”
“至少能让你知道，不管怎样，在床上，他不可能比我好。”陈若霖道。
“那你恐怕要失望了。”
“嗯？”
“我没跟他睡过，所以无从比较。”
陈若霖愣住。
长安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拖出自己的衣服，往旁边一扔，道：“我早就跟你说过，我不是他的女人，你想用得到我的方式来战胜他，这种可能事实上是不存在的。”
陈若霖忽然掰过她的身子让她仰面躺着，胳膊支起自己的身体罩在她身上，问：“你的意思是，你仍是处子之身？”
长安看着他熠熠发光的眼睛，蹙眉：“我记得你曾说过你不喜欢处子。”
“那是玩物的待遇，你是我要娶作正妻的女人，自是与她们不同。我虽不介意自己看中的女人被别人睡过，但若是没被睡过，自是更好。”他俯下脸亲了她一下，喜笑颜开“我很高兴。”
长安：“……”呵，男人。
见她看着他发愣，陈若霖又俯下身亲她。
长安一边推他一边侧过脸躲避，口中道：“别发浪，我还生着病。”
陈若霖狗皮膏药似的贴在她身上，还不断地去亲她的嘴，笑道：“快把病气过给我吧，我身强力壮，比你能扛。”
打不过又挣不脱，长安被他缠得烦不胜烦，伸手威胁性地揪住他一绺头发。
陈若霖倒似得了提醒，当即将头往她肩窝里一搁，无赖道：“你给我摸摸头，就不缠你了。”
长安冷漠脸：“你硌到我了，自己出去解决一下。”
陈若霖闷闷地笑得胸膛震动，抬起脸来又亲了长安一下，还真的下床出去了。
长安看着头顶的横梁，一阵无语。
过了一会儿，陈若霖带着一身凉气回来，往长安身边一挤，继续求摸。
长安装睡不理他。
“明天带你回去。”陈若霖道。
长安睁开眼。
“就当感谢你这么多年为我守身如玉。”陈若霖温情脉脉地摸了摸她的脸。
长安一下子毛了，打开他的手道：“瞎摸什么，你洗手了吗？”
“你闻闻。”陈若霖笑着用手捂住她的口鼻。
“卧槽！我打死你！”长安两只手都推不开他一只手，伸脚踢他又踢疼了自己的脚趾，痛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陈若霖瞧着她那狼狈样心有不忍，松开手抱住她哄道：“相处这么久我还不知你性格龟毛吗？早在外头打水洗过了，你闻不出香胰味？”
“谁要闻你？松开！”长安觉着自己多年来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逼格到这男人跟前都掉得差不多了，气得不行。
“这辈子都不会松开的，有本事你就自己挣脱了去。”陈若霖将人揉在自己怀里，洋洋得意。
长安挣扎半天热一身汗，男人两条胳膊兀自藤蔓一样牢牢圈着她，纹丝不动。
她喘着气看着自己眼前那段修长有力的脖颈，头一仰叼住上面的一块皮肉，门牙切割。
陈若霖岿然不动，声音甚至还带着笑意：“你再这般勾引我又要起来了，这次我可不去外头解决。”
长安颓然倒在枕上，有气无力：“明天回榕城，你说话算话。”
陈若霖抓起她一只手放到自己头上，闭着眼道：“嗯，前提是，你先给我摸摸。”
长安：“……”她今晚是触动了什么不该触动的机关了吗？

第651章 圣旨
长安回到榕城时，朝廷还没派人过来，倒是卫崇回来了。
这大爷自觉得很，从云州回来后自己跑到千岁府赖了一个房间。在龙霜庞绅他们都为突然出海的长安担心得寝食不安的时候，他倒自在，天天在大厅前面的月台上吃吃喝喝看海景。
他是第一个发现长安和陈若霖回来的。
长安此番出海的时间并不长，来去也就四五天的时间，福州上层似乎都没反应过来，但私底下晓不晓得，长安就不得而知了。毕竟千岁府这么大，下头伺候的人也不全是长安自己带来的人，这人多眼杂的，出点纰漏是很正常的事。
陈若霖把长安送到千岁府自己就走了。
卫崇一声吆喝，吉祥太瘦圆圆龙霜等人都跑了出来，一个个眼巴巴地看着长安。吉祥直接就哭了，道：“安公公，您可回来了，龙将军和庞将军差点没把奴才给吃了。”
长安笑道：“放心，若真吃了，我叫他们怎么吃下去的怎么给我吐出来。”
吉祥闻言，一时哭笑不得。
众人见长安出门一趟安然无恙地回来，悬了几日夜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
这时候大厅门口人影一闪，长安抬眸一看，却是薛红药穿着一身菡萏色的长裙，人如水莲，娇娇怯怯地站在那儿，睁着一双黑盈盈的大眼睛默默地看着她。
“你能下床了？”长安当即走过去，半是欣喜半是安慰。
薛红药点头，道：“我好了。”
“甚好。”长安回身吩咐圆圆，“圆圆，布置下去，今晚爷要在这观潮厅里设宴，庆祝红药痊愈。”
圆圆抿着笑答应着去办了。
与此同时，鸣龙山下汝仙村。
纪晴桐屋后有棵高大的柿子树，有些柿子黄了，村里的孩子老来爬树摘柿子。昨天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不慎从树上掉下来摔断了胳膊，爹娘哭得不行，纪晴桐出银子叫村人送那孩子去县里找大夫医治。
为了避免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纪晴桐索性叫隔壁的二牛爬到树上将能摘到的黄柿子全部摘了下来，村里有孩子的挨家挨户分点，省得那些孩子冒险来爬树。
张君柏来时，纪晴桐刚刚分完柿子。那些村人也是知趣的，没把柿子都拿了去，分完了纪晴桐这里竟然还剩了半笸箩。
“此物不是红了才可以吃吗？这般黄的就可以吃了？”张君柏问。
“不可以，但是若任由它长在树上，不到熟透就被鸟儿啄食完了。冼大娘说这般黄的摘下来，用灶膛灰焐个十天半个月就能变熟。”纪晴桐端着笸箩道。
“原来如此。”张君柏自纪晴桐手里接了笸箩，去灶膛里扒灰。
纪晴桐见他如此积极，问：“你爱吃此物吗？”
“不爱。记得以前吃过一次，黏黏的糊嘴。”张君柏说着，用一根木棍去灶膛里扒了两下灰，扬了自己一身。
他咳嗽两声，掸了掸衣裳，出来将盖了灰的笸箩递给纪晴桐。
天热，他原本纵马过来的时候脸上就出了点汗，如今再被飞灰这么一糊，可是好看得紧。
纪晴桐接了笸箩，看着他的脸，忍不住抿嘴一笑。
张君柏后知后觉地伸手要擦脸，纪晴桐扯住他的袖子道：“别用手擦，我去打水。”她将笸箩往锅台上一放，去屋里拿了铜盆盛了凉水，绞了布帕过来。
张君柏就站在门口，眼神温软地看着她。
纪晴桐见他并无自己动手擦脸的意思，少不得微微红了双颊，靠过去亲自拿帕子给他擦脸。
自那个雷雨之夜两人第一次有了肌肤之亲，这段时间张君柏几乎是天天都过来，两人过得比寻常新婚的两口子还要如胶似漆。但这些都无助于减轻纪晴桐此刻的羞赧之情。
张君柏看着眼前这个面若桃花的女子，只觉自己纵是条纵横过江河湖海的吞舟之鱼，也要溺毙在她那双秋水盈盈的眸子里。
有时候想想，人这一辈子到底能过成什么样，真的是只看运气。
在遇着她之前，他也并没有觉得自己生活中缺点什么，但遇着了她之后，他才知道自己的日子原来还能过得如此美满。
他知道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个运道在生命走到尽头之前遇到这么一个人。他很庆幸，唯一遗憾的是遇见她太晚，若是再早些，她也就不会受那许多苦楚了。
想到心思缠绵处，他忍不住伸手搂过她的腰俯下脸亲了她一下。
纪晴桐吓了一跳，看了眼院门处，忙不迭的推他，面如火烧声如蚊蚋：“快些松开，这大白天的，门还开着呢。”
“我的马就系在门前，这时候谁会这么不长眼过来打扰我们？”见她羞得可爱，张君柏又一连亲了她好几下。亲着亲着兴致便来了，这时候他又后悔没采买几个丫鬟仆妇来伺候着，若此刻抱她入房，无人做饭两人便要饿肚子。其实他并不觉得自己是重欲之人，只是与她在一起后，越来越不知节制为何物了。
说来也是不可思议，他一个从小被人伺候惯了的世家公子，与她好了之后，竟不愿屋里多几个不相干的人来，只想与她两人一起呆着。为此他宁愿过来之后凡事亲力亲为些，此时少不得要生生将火压下去，先整治晚饭再说。
张君柏亲自拎着个篮子，正准备和纪晴桐一同到屋子后头的菜地里去摘菜，村子里忽来了一队人马，直奔纪晴桐的院宅这边来。
一名副将到了门前率先翻身下马，朝院子里大声唤：“将军。”
张君柏在屋后听见了，将篮子交给纪晴桐，道：“我去前头看看。”
他来到屋前，来人纷纷下马，副将上来禀道：“将军，朝廷来人，说陛下有圣旨给您。”
张君柏接了旨，又吩咐副将带前来宣旨的太监去县城里好生招待，自己心事重重地回到院子里。
皇帝说长安将作为大龑使者去荆州与赢烨商议归还陶夭一事，让他去潭州从王浒手里接出陶夭先送往佘城，在佘城等长安。
佘城是夔州最南面的一座城，再往南就是荆州地界了。
赢烨的爱妻之名他早有耳闻，他原先也曾对赢烨嗤之以鼻，觉着堂堂男儿，怎能为了一个女子蹉跎至此？乃至于连前程都不顾了。可是有了纪晴桐之后，他才明白，有些事情，不落到自己身上不觉着难。若有人告诉他执掌夔州就必须牺牲纪晴桐，他会同意吗？
他不同意。有本事的男人，到哪里都可以东山再起，但是心爱的女人，错过了这个，就可能再也不会有了。
在这种情况下，他一旦奉旨而行，陶夭在他手里出丝毫差错，那便是引火烧身。
可他送滕阅进宫本来就是向皇帝示好的意思，若是此时阳奉阴违，岂不是前功尽弃？
再有此事涉及长安，长安必然也会知道皇帝给他的差事，若他借故推脱，长安会否要回纪晴桐？长安于纪晴桐姐弟俩有救命之恩，若自己与他之间起了龃龉，即便能强留住纪晴桐，恐怕两人间的感情也不会像如今这般融洽。且上次长安派人来就隐隐流露出想要接回纪晴桐的想法，是纪晴桐自己婉拒了，但如果他亲自前来接人，难保纪晴桐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去，意味着可能会把兖州的战火引到夔州来，他要为此举所引发的一切后果负责。不去，意味着得罪皇帝，可能还会失去纪晴桐。
张君柏觉着自己应该回兵营去和几名心腹商议一下此事。
他来到屋后，见纪晴桐正在菜地边上和另一名路过的妇人说话。那妇人见张君柏出来了，笑着对纪晴桐说了句什么就走了。纪晴桐挎着篮子向他走来，眉目温雅，道：“我刚才向莲花嫂子买了一只鸡，她说杀好了给我送来。晚上炖山菌给你吃好不好？”
张君柏忽然就说不出自己要走的话了，微笑点头：“好。”
纪晴桐却也是敏锐之人，见他那样，问：“你是不是有事？方才是你营里的人找你吗？你若有事……”
“无妨，吃过晚饭再回去也来得及。”张君柏牵过她的手，两人一起回了屋。
这大热的天，没有下人使唤，自是张君柏自告奋勇去烧灶。待到一顿饭烧好，他也已经汗湿里衣。
三伏天不怕着凉，饭好后他自己拎着凉水去院里刚搭好不久的浴棚里冲洗了下，换上纪晴桐给他拿来的干净衣裳，两人这才坐下用饭。
自入夏以来张君柏在营里总是没胃口，只有到纪晴桐这儿才能多用一碗。
饱餐过后，天也擦黑了。纪晴桐贤惠地送张君柏出门。
张君柏解了拴在门前树上的马，回身看纪晴桐，叮嘱道：“晚上闩好门，我明日再来。”
纪晴桐点头，道：“你路上也小心些，天黑，慢着些。”
张君柏也应了，上马走了。
纪晴桐回到屋里，闩好院门，洗碗沐浴。
沐浴过后，她一身清爽地坐在灯下，正一边梳头发一边想心事呢，外头隐隐传来一阵马蹄声，进而有人敲门。
这村子民风淳朴，纵有那刁滑的，知道她是张君柏的人，也不敢来欺她。所以晚上有人敲门纪晴桐也并不害怕，端了烛台来到院门内侧，问：“是谁？”
“是我。”竟然是张君柏的声音。
纪晴桐打开院门。
张君柏进来，回身将院门重新闩上。
“将军可是落了东西在此？”纪晴桐见他去而复返，不解地问道。
“心落在这儿了，人也走不了。”张君柏在纪晴桐小小的低呼声中将她一把打横抱起，向屋里走去。
月上窗格，将菱花的影子斜斜投在纪晴桐房里那顶颤动不休的床帐上。三面合围的老式木床已经吱吱地响了小半个时辰，还是毫无停歇之意。
纪晴桐到了几次，身子敏感得不行，少不得又要烧红着脸沙着嗓子喊着将军世子低低弱弱地一顿求饶。
“叫我近檐。”不知疲倦索求无度的男人喘息着附在她耳边道，滚烫的汗水落在她额角。
纪晴桐毫无抵抗能力地颤着嗓音低唤：“近檐……”
两个字刚出口便被男人吻住了嘴，竟是挞伐得更凶狠了。
待他终于粗喘着停下动作时，纪晴桐也基本上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张君柏爱怜地亲了亲她红艳如花的唇，从她身上下来，扯过床上自己的亵衣给她擦了擦脸上身上的汗，自己也胡乱擦了一下，丢开亵衣搂着纪晴桐泛红发烫的身子躺下。
喘匀了气息，他伸手将纪晴桐额上汗湿的细发温柔地理顺，摸着她柔滑潮红的脸颊轻声唤：“桐儿。”
“嗯。”累极了的纪晴桐困难地睁开眼睛，眸光还有些涣散。
“明日我要出门一趟，许是要一个多月才能回来。”那极致的销魂感觉还徜徉在男人四肢百骸的每一条神经中，使他的声音也变得缠绵缱绻，“我使人去采买几个丫鬟仆妇伺候你，如此我也能放心些，可好？”
纪晴桐点了下头就又闭上了眼睛。别的且不论，在床上她真的招架不住这个男人，他若知道收敛倒还好，如今夜这般不知收敛的，便往往让她到了第二天身子都酸痛疲乏得很。所以，采买丫头就采买丫头吧。
张君柏见她乏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心中也是愧疚，亲了亲她的额头，不再扰她睡觉。
去接人就接人吧，大不了派亲信一天十二个时辰看住那陶夭便是。辛苦个把月，将人交到长安手里便没他什么事了。

第652章 寻亲线索
长安回府后办的这次晚宴算是家宴，并未请外头的人。
同样没被邀请的陈若霖第二天就给她送来了八名乐师八名舞姬，并对她昨日之晚宴表示鄙视，递小纸条说“有宴无乐，恰如有肉无盐，叫人难以下咽。”
长安嗤之以鼻，回小纸条：“孤陋寡闻。有空过来，请你吃蜜汁叉烧。”
刚派人把纸条给陈若霖送去，薛红药带着桑大娘来了。
“红药，来得正好，我给你选了几匹料子做衣裳，你瞧瞧喜不喜欢？”长安起身道。
“千岁，不急。桑大娘有事对你说。”薛红药道。
“哦？何事？”长安看向那有些畏缩的妇人。
桑大娘看了看薛红药，薛红药鼓励地对她点点头，桑大娘这才鼓足勇气对长安道：“千岁，刚来府里那位卫大爷，我听圆姑娘说他有个失散很久的妹妹。”
“是。怎么，难道你知道他妹妹的下落？”长安问。卫崇是钟羡的朋友，人也不错，长安对他的事情还是比较上心的。
桑大娘犹豫道：“我不敢确定，但是他手上那条银长生手链，我曾瞧见过一模一样的。”
“在哪儿？”
“我在世子府时领的是清扫后院的差事，今年春上的一个午后，我在洒扫花园小径时，瞧见小公子一个人躲在林子里偷偷抹眼泪，手里就拿了这样一条银链子。我当时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没去过问。”桑大娘道。
长安想了想，问：“你说的这个小公子，可是六王子的独子？我听闻，他是妾室所生？”
桑大娘赶紧点头。
“他娘呢？”
“世子夫人的嫡子夭折不久，这位姨娘便也死了，听人说是得病死的。她死了之后，小公子因为是世子唯一的儿子，就养在夫人名下了。”
“这件事你可有向旁人提及？”长安问她。
桑大娘道：“没有。我也不确定，只是听圆姑娘说卫大爷一直在找这个妹妹，所以才来向千岁您提一嘴。您位高权重，要想查的话，总有办法查清楚的。”
长安道：“很好，请你继续为此事守口如瓶，待我查过之后，若你所言是真，定会重重谢你。”
桑大娘忙道不敢。这时吉祥进来禀说去夔州的人回来了。
桑大娘自觉地退了出去，薛红药听说是从夔州回来，料想与纪晴桐有关，就留下旁听。
“千岁，属下已见过纪姑娘，她在夔州鸣龙山下的汝仙村。您让带给她的东西和信属下都交给她了。她说她在那边过得很好，请您不要为她担心。她还说近来天气炎热，就不来福州看望您了，让属下带了封信给您。”袁冲说完，从怀中拿出一封信来双手呈给长安。
长安接了，问袁冲：“你见到纪姑娘时，她气色看起来如何，身子还好吗？她身边有没有什么人在？”
袁冲道：“纪姑娘看起来一切都好，当时就张君柏与她两人在那农家院中。”
长安沉默了一下，对他道：“辛苦了，下去休息吧。”
袁冲退下后，长安冲一旁的薛红药招了招手，示意她坐过来和她一起看信。
薛红药真的过来和长安在一张凳子上坐下，挨在她身边一同看信。
长安知道，这种当着张君柏的面写，又是交由旁人带回来的信，纪晴桐不会写什么实质性的内容，大概率是报喜不报忧罢了。果不其然，她就在信中写了她初到山村遇到的种种趣事和现在自由散漫的生活状态，末了不忘提上一句，张君柏对她很好。
纪晴桐不知道薛红药曾失踪过，还在信中问及她的情况。薛红药见了，问长安：“千岁，我可以写信给纪姐姐吗？”
长安道：“当然可以了。”
“谢谢千岁。”薛红药看着她，目光并不羞怯，但……凭长安的敏锐，自然能发现薛红药此刻投向她的目光是含着情意的。这姑娘该不是被她英雄救美的英姿给迷住，喜欢上她了吧？
这可真是……造孽啊！
难道她要连累这姑娘失了清白不说，还要耽误她的终身？
“千岁，朝廷来使，请千岁去前厅接旨。”两人正相顾无言，龙霜忽过来禀道。
到底是来了。
长安将纪晴桐的信递给薛红药，正了正衣冠，来到前厅看到那位朝廷来使却是一愣。
长福？
慕容泓给她的圣旨跟张君柏了解的内容差不多，命她即刻卸任巡盐使一职，作为大龑使者前往夔州佘城与赢烨商榷交换陶夭一事。
长安接了圣旨，引长福去后头喝茶。
身边一没了旁人，长福瞬间从端着架子的大太监回到长安的小跟班状态，贱兮兮地凑在长安身边道：“安哥，这大半年的没见，可想死我了。”
长安瞟他一眼，笑道：“行啊，连你都学会嘴上抹蜜了，可见这甘露殿委实没有白呆的。”
“不是嘴上抹蜜，真想你来着。”长福忙澄清道。
“可着这宫里的事还不够你琢磨的，让你还有时间想我呢？”长安与他一同落座，吉祥乖觉地奉上茶水瓜果。
长安指着长福对吉祥道：“你看看，留在宫里的都出息了，偏你要跟着我出来，你跟着我出来有啥好处啊？”
吉祥道：“奴才乐意。”
长福接着道：“若是吉祥愿意，我也乐意跟他换换。”
“你们这一对儿没出息的！”
三人说笑几句，吉祥知趣地下去了。
长福眼巴巴看着长安。
“喝茶啊，光看着我作甚？这大热天的老远过来，不口渴啊？”长安端起茶杯道。
“安哥，这次差事办完，你总能回宫了吧？”长福问。
“这哪是我能做主的？说不定又来一个差事。”长安道。
长福顿时苦瓜脸。
“陛下派你过来，是不是还另外给了你什么差事？”长安观他神色，问。
长福摇头，道：“陛下倒是没说旁的，不过……”他偷眼觑一下长安，有点犹豫该不该往下说。
“陛下是否有秘旨给龙将军和庞将军？”长安忽然问道。
长福正想着他该不该说的话呢，猛地被长安这般一问，他本就是藏不住心事的，纵没有为了长安背叛陛下的胆子，但没反映过来的那一瞬间脸上还是露了馅。
“好了，你不必说。”长安道。
长福：“……”
“你此番出来，也不能在外头久留吧？”长安问他。
长福愣愣地点头：“我明天就得启程回去。”
“那且去好好休息吧，晚上我设宴给你接风。”长安道。
长福：“……安哥你都不多跟我说说话么？”
长安笑看着他，道：“你此番是带着秘密任务出来的，不怕跟我聊多了说漏嘴？”
长福顿时一脸赧然，低声道：“对不住，安哥。”
“你这样做不过是遵循我当初离宫前对你的告诫而已，何错之有？其实见你如此忠心，我挺高兴的。当初你、长禄与我一道去的长乐宫，这些年风风雨雨的，最后的最后，至少还能留下个你来。”长安略有些感慨，对长福道“去吧，休息一会儿，若还有精力，叫吉祥陪同你出去逛逛。好容易出宫一趟，让自己松快松快。”
打发了长福，长安还有一堆事情要做。与盐务相关的卷宗她要整理好让长福明天带回宫去，还要写奏折。
忙忙碌碌一下午，晚上设宴，陈若霖送的那些个舞姬乐师总算派上了用场，宾主尽欢。
千岁府地方颇大，长安怕潮湿，将浴房和卧房分开，沐浴过后才回自己房里。
关上门来到里间，她一抬眼，发现陈若霖披散着一头红棕色的长发侧躺在她床上，一手支额，另一只手拿着长安今天刚接到的圣旨，身上穿了件胸前绣有金色花叶的黑色大袖衫。重点来了，那件大袖衫，特么的是半透明的！男人宽阔的肩膀，发达的胸肌，修长的手臂，还有劲窄的腰肢，于半透明的朦胧与他舒展的姿态中若隐若现。如雾中山峦起伏，如月下河川蜿蜒，性感得让人移不开眼。
察觉长安进来，陈若霖稍稍向她这边抬起脸来，风情无限地睨了她一眼，腴红的唇角一弯，左颊上便是一弯轮廓清晰的月牙儿。
看着眼前这个浑身上下写满“欠睡”两个字的骚男人，长安本就因为微醺而昏沉的脑袋更不清醒了。
“你现在来我这里，还真是如入无人之境啊。”她在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喝了，口中凉凉道。
“你要是派人把屋前屋后都守住，我本事再大，也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来。”陈若霖从床上下来，风流毓秀地将微卷的长发撩到肩后，步履款款地向长安走来。
长安瞥了眼他下半身，这死男人总算还有些节操，穿着条不透明的绸裤呢。
“所以，我觉得你是故意给我机会翻墙入室窃玉偷香的，是不是？”他展臂从身后环住长安，蜻蜓点水般在她脸颊上轻吻一下。
“我有些累了，直接说重点吧。圣旨你也看过了，有何感想？”男人的胸膛隔着薄薄的衣裳贴在长安的后背，焐得她有些热，不耐烦地推他，“别挨着，热。”
陈若霖从善如流地直起身子，却一把捞起她，自己在凳子上坐下，放她坐在他腿上，一手揽着她的腰一肘支在桌上，笑道：“若问我的感想，我只从这份圣旨上看到了八个字——陶夭将死，夔州危矣。”

第653章 再一次背叛
长安当然不愿大热天的坐男人腿上，但看陈若霖这骚发发的样子，她若和他对着干，也不知他会做出什么事来。遂没在此事上多做纠缠，只抱着双臂问他：“何出此言？”
陈若霖左手支着脑袋，右手指尖在长安上臂外侧慢条斯理地上下划动，垂着长而密的睫毛道：“如此星辰如此夜，我们就不能诉诉衷肠么？非得浪费时间来讨论这彼此都心知肚明的事情？”
长安被他划得直痒，干脆捉住他的手扣在自己手里，道：“当局者迷，我就是想听你这个旁观者说。”
陈若霖似乎对她扣住自己手的举动很满意，笑着抬起眸道：“他若真的是想让你去与赢烨商议交换陶夭一事，何不让你自己顺路去潭州接了陶夭北上，反而要另外派张君柏去接人呢？”
这也正是长安不安之处。她原以为被送到潭州的陶夭定然是假的，然而如今看来，竟是真的？慕容泓的行事风格，她也是越来越猜不透了。
“如今这局面，在我看来，结果无非两个。一，张君柏接上陶夭先到佘城，赢烨这个莽夫爱妻心切，定然会丢开兖州到荆州来与陶夭见面。后你赶到，顺利完成交换，赢烨与爱妻久别胜新婚，自然没心思扣你在那儿碍手碍脚。二，张君柏接上陶夭先到佘城，赢烨来见，陶夭当着赢烨的面出了意外。你进入夔州之后也出了意外，或许还能有证据证明是赢烨那方动的手。双方开战，你被金蝉脱壳，悄无声息地送回慕容泓身边。以你对慕容泓了解，你觉得他的意思更倾向于哪一种？”陈若霖问长安。
这还用猜吗？他早就在她面前说过，绝不会把陶夭活着还给赢烨，所以所谓的交换，是不存在的。赢烨和他兄长慕容渊争霸天下那么多年，自他登基后，如非运气好抓住了陶夭使赢烨投鼠忌器，凭他在他哥那班人马心中的威望，哪有能力与赢烨相抗衡？只怕一早就被人从帝位上拉下来了。数年韬光养晦，他虽有了些根基，但他到底还是不敢冒险将陶夭还给赢烨的。
陶夭只要在张君柏手里出了事，这个锅梁王就必须背，夔州势必要对上赢烨。张君柏固然会好生看住陶夭，可陶夭身边还有从盛京一路护送她到潭州养病的慕容泓的人呢，要做手脚岂是张君柏能看得住的？夔州东面是云州，西面是岳州。岳州和云州都在朝廷治下，云州刺史是陶行时，慕容泓完全能够调遣，岳州刚刚发生过农民起义之事，刺史为挽回自己治下不利的印象，也急需一个表现机会。所以赢烨若在这边开战，慕容泓就算得不到钟慕白的支持，也能让这三个州跟赢烨去打，顺便试探潭州韩王与福州福王的忠心。
另一方面，赢烨虽要她去荆州作为停战条件，但他心中所欲，追根究底就一个陶夭，只要陶夭一死，她长安对赢烨而言就完全没有了意义，慕容泓这一招釜底抽薪，不可谓不狠绝彻底。
再有长福此番过来，明显有替慕容泓带秘旨给庞绅和龙霜两人，而且对她只字不提。这个秘旨会是什么？陶夭若死，她以九千岁的身份回去盛京，必然会因此而受到朝臣的攻讦问责。但若她死在了夔州，而且如陈若霖所言，有证据证明是赢烨那边的人所为，岂不是给了大龑君臣一个很好的同仇敌忾的借口？她虽然劣迹斑斑，可毕竟九千岁的名头在那里。
庞绅与龙霜手下加起来一千二百多人，个个都是精兵强将，她招安的袁冲等人在他们面前根本不够看，到时候还不是想让她怎样就怎样？
让陶夭去死，让赢烨调转矛头对准慕容泓调遣不动的梁王，然后她褪去这身太监皮被暗中送回慕容泓身边，这是她能想到的慕容泓这一箭最想射的三雕。
但是他却不知道，她根本不可能活着离开福州。
若无端王之事，光凭一个陈若霖阻止她离开福州，她根本不会放在心上。他还没有成为福王，没有这个能力让整个福州都听他号令。但是有了端王之事，陈宝琛也不会容她活着离开福州。他不能阻止她奉旨出行，那他势必会让她死在路上。
陈若霖在告诉她端王的身世之谜时，或许就已经想到了她会用这一点跟他父亲做交换来解决大龑的盐荒问题，从而确保了她一旦进入福州，便无法轻易离开。
这个男人兼备赢烨和慕容泓各自最突出的长处，若由着他发展起来，这天下的资源，怕是会因为他重新组合分配了。
“怎么不说话？想什么呢？”陈若霖看她发呆，笑意微微眸光明媚地用手指挠她手心。
“我在想，你爹会派谁来杀我。”长安道。
“这还用想吗？当然是我。”陈若霖笑道。
“是啊，一来你现在占着近水楼台的便利，二来纵你死了他也无关痛痒。”长安同情地看着他，道“这可怎么办呢？难不成你我这么快便要迫于无奈兵戎相见了？”
“还能怎么办，自然是为了你六亲不认了。”陈若霖伸手抱住长安，在她挣扎前附在她耳边问“自知道你接了圣旨，我便一直在琢磨，要不要顺便把你身边这些慕容泓的人都除了？”
长安推他的动作一顿，问：“一千二百名战力不凡的兵将，你准备花多大代价除掉他们？”
“托钟羡的福，我去年派往云州的商队刚刚回来了。他们带回了一些好东西，我正愁找不到人验证效果呢。一千多兵卒，做个小范围的试验，刚刚好。”陈若霖将下巴搁在她肩上，慵懒得像只柔软的猫。
长安看着他。他口中所说的这种“好东西”若是真能造成这种大规模的杀伤，那无疑就是古代版的生化武器了。
“怎么？舍不得？”陈若霖弯起唇角。
“战争难免伤亡，流血千里伏尸百万都不在话下。但在没有战争的时候，我永远反对这种大规模的杀戮，更反对为杀而杀。”长安直言道。
陈若霖微皱了眉，道：“你这个要求，对我来说有点难以办到。因为我不知道你是真心不希望我杀戮，还是只是不希望我杀慕容泓的人。”
“陶夭。”长安侧过脸去，看着桌上的灯盏，缓缓道“既然我出不了福州，你去把陶夭带来吧。我既领了这个差事，她自然应该与我在一起。”
既然知道王浒手里的陶夭是真的，那陈若霖势必是想将她抓到手的。但他师出无名，唯有奉长安之命前去接她，才算名正言顺。也就相当于长安替他来背这个锅。
长安知道，这个决定一下，无异于再次背叛慕容泓。
可是陶夭啊，那个被问眼力如何只会揉眼睛，被人欺负了也只会哭，又一哄就笑的女孩子。长安早就知道她的结局好不了，可一旦这个结局真的递到她眼前了，还是因为她而促成的，她真的不忍心……不忍心袖手旁观。更何况纪晴桐还在张君柏那边，陈若霖从张君柏手里抢了陶夭，主要罪过不在张君柏。但陶夭若在张君柏手里出了事，张君柏还有余力顾及纪晴桐吗？她陷在福州受制于人，万一纪晴桐出事，只恐鞭长莫及相救不得，那可真是要负疚一辈子的事。
陶夭落在陈若霖手中，陈若霖最大的可能是利用她去收服赢烨。但陈若霖是个精明的男人，就是当上了福王，他目前也只有一个福州，赢烨却坐拥三个州。他不会在敌强我弱的条件下去与对方订立确认主次地位的盟约，因为这样很容易被喧宾夺主。所以，就算此举是饮鸩止渴，她应该也还有时间来想办法解毒。
“你这样说，倒是让我相信你对我有几分真心了，若是你不移开目光，便更像真的了。”陈若霖抬手转过长安的脸，看着她道“慕容泓那个自私孱弱的男人只想困住你囚禁你，让你做他身边众多女人之一，还是最见不得光的那个。我会让你看到，你此时所做的决定，即便不是最轻松的，至少也是绝对不会让你后悔的。”
“说得仿佛我有选择一样。”长安听着他的话，心中陡然一阵郁堵憋闷。
她一把推开他松松环着自己的手，从他腿上下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子，迎着拂面而来的夜风，转过身子看着依然坐在桌旁的陈若霖，语气淡而讽刺“在我看来，你目前所表现出来的与他最大的不同不过是，他习惯直接指一条死胡同让我去走，而你呢，站在两条死胡同的入口，对我说‘来，我给你选择的自由。’你比他多出来的经验与阅历，不过是让你在女人面前表现得比他更圆滑更虚伪而已。合作就合作，别谈感情，没的侮辱了感情这两个字。”
“啧，一发现自己除了背叛慕容泓之外别无选择就恼羞成怒了，难不成你真想如他所愿改头换面回去做他身边一个无名无分的女人？”
长安移开目光，不说话。
陈若霖站起身，走到长安面前，伸手将她被夜风吹得丝丝飞扬的长发捋到她耳后，动作与那夜长安在海岛上对他做过的一模一样。
“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很不安。慕容泓再不好，但他毕竟与你相识了好几年，纵不是你所愿，你也清楚他会怎么待你。而我呢，从与你见面至今，满打满算都不足半年，你觉得自己不够了解我，更不清楚我会怎样待你。对不对？”陈若霖的手抚上她的脸，语气温柔“快了，待我执掌了福州，你便会知道，你到底能有多自由。”

第654章 无奈的选择
陈若霖走后，长安独自一人站在窗下，嫌自己今晚醉得不够彻底，醉得不够彻底，也就意味着，今晚可能要失眠。
她难受得睡不着。
慕容泓这一招固然是阴险狠毒了些，但就眼下来说，他想救她，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
交出一个奴才就能换两境和平，哪怕只是暂时的，他身为皇帝，怎么能够拒绝？纵然他想拒绝，大龑的朝臣们也不会允许他做出这般任性的决定。
因为朱墨舜一事她已是彻底得罪了赢烨，赢烨看在陶夭的面子上才没有揭穿她女子身份，但若此次再把她交到赢烨手中，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定然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而如果不同意赢烨的条件，赢烨很可能不会再继续对她的女子身份守口如瓶。
所以慕容泓需要一个阻止她去荆州的正当理由——陶夭死了，赢烨再次开战。
他还需要避免陶夭死后她可能会被揭破身份的危险——让她死遁。
为了做到这两点，他甚至是冒着被张氏父子发现他的小动作，进而被藩王们反感和反噬的风险的。
过程血腥结局惨烈，但她知道他的出发点是好的，谁叫他是帝王，而这又是乱世呢？
可是她不能让他这样做。
一来是陈若霖明显要借这次机会开始夺权了，为了不让她借庞绅龙霜等人之力在福州生乱时趁机逃走，他很可能如他方才说的那样，在开始行动之初就先把庞绅龙霜这一千二百人全都杀了，而且毫无疑问，罪名肯定会推到他父兄身上去的。她必须做出选择才能让他暂时放弃这一打算，这选择就是增大他手中的筹码，让他把陶夭抢过来。
二来，她怕死，可她更怕不自由，尤其害怕不得不成为男人附属的那种不自由。那种身不由己的日子她过了几年便觉着够了，绝对不想过上一辈子，哪怕那个男人是她迄今为止唯一动过心的男人。
她做这个决定，一半为他一半为她自己。但正如她就算明白他的初衷依然会选择违背一样，待到事情发生了，她相信他的感受定然比她此刻更糟糕，因为他不仅在感情上比她更敏感脆弱，他还有身为封建帝王所不容侵犯的骄傲。
来自她的打击，会比其他任何人的打击更让他觉着痛。他会感到被背叛被辜负，既委屈又伤心，然后，怒不可遏。一如当初孔仕臻死后他所表现出来的那样。
那样就那样吧，反正这回她不必面对。
长安倚着窗棂闭了会儿眼，回身关上窗子，打开门出去了。
反正也睡不着，不如去观潮厅前的月台上吹吹海风，看看星星。
千岁府相当于一座古代园林，占地颇大，但一千二百名士兵，怎么也守得过来了，园子里说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也不为过。陈若霖定然是从西面的悬崖上来，才能这般神不知鬼不觉的进她房间。
那么高的悬崖，陡峭到庞绅和龙霜都认为没必要派人去守。他能翻上来。
长安摇摇头，甩去脑中总是隐隐回绕的想要杀他的想法。
她一直觉得他危险，但那都是她站在慕容泓的立场所产生的想法。于她自己而言，他对她做过的最出格的事也无非是那日强吻她并咬了她一口罢了，还是在她先咬了他的前提下。
总体来看，陈若霖这个男人有野心有实力，对她也有种似是而非的占有欲，但还未看出他有伤害她的意图，可以再观察看看。她不需要他对她真心，她只希望他能保持住他的骄傲，让她有足够的时间和自由来为她自己和她的身边人谋一个相对安稳的后半生。
长安还未踏入观潮厅，便听到一阵优美的琴声和着海潮声，在夜风中婉转低徊。
她穿过大厅来到大厅的前门处，抬眸往外头月台上一瞧，果不其然，是云胡坐在松下弹琴。一身白衣，长发披散，人消瘦，被海风一吹，衣袂与长发齐飞，这黑沉沉的乍一眼看去，其实还是有点瘆人的。
长安陡然想起慕容泓也曾有过半夜三更到东寓所去瞧她，结果被起夜的小太监当成鬼的经历。想起那一段，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察觉自己还能为往事莞尔，她心头又是一沉，滋味难言地看了眼远观静态与慕容泓无限相似的云胡，转身回去了。
次日，长福一行收拾行装准备回京。
长安送了很多东西给他带回去，但没有一件是带给慕容泓的。
长福一脸便秘模样地纠结了半晌，还是忍不住请长安借一步说话。
“安哥，你就没什么东西要带给陛下吗？比如说信啊什么的。”长安送的东西虽多，但长福并不敢从中挑一两件借长安的名义转送慕容泓，说到底他还是老实，不会骗人，更别说是去欺君。
“他让你问我要的？”长安看着他。
“没有没有，只是……只是我觉得，若是能有的话，陛下必然高兴。”长福支支吾吾。陛下与长安的关系虽然在他们近身伺候的人看来已经是心照不宣了，但直接这样说出来他知道还是不甚妥当的，毕竟一个皇帝和一个太监那啥，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可就算他不聪明，也知道自己此番出来若不能给陛下带点什么回去，陛下肯定会不高兴。陛下若是不高兴了，最倒霉的还不是他们这些人？所以，即便知道可能会让长安生气，他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在他看来，长安只要随手给个东西就能让陛下高兴，真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事情，何乐不为？
谁知长安还真的生气了。
“昨天才刚夸过你，一转眼就原形毕露了。忘了我曾告诫过你不要妄自揣度圣意，时刻记得谨言慎行么？还你觉得，你觉得自己想死么？”长安一指头戳到他额上。
长福捂着额头，讷讷地不敢还嘴。
“什么都没有，你赶紧打包好走人！”长安斥道。
长福委屈巴巴地看了长安一眼，夹着尾巴回到了队伍中。
一刻之后，长安站在千岁府门前的平台上，看着长福一行缓缓消失在山道那头，目光放远，看到了天边山峦一样的白云。
既然都已经不准备回去了，何必再给他希望？他当然会难过，就像在烈日下行路，忽然飘来一朵云遮住了太阳给他带来了一丝阴凉，可就在他享受阴凉时这朵云又突然飘走了那样的难过。但只要他继续往前走，他很快就会发现，不仅仅是云能给他遮阴蔽日，树也能，而且树带来的阴凉还更稳定和长久。待他终于走到终点，回到自己的家里时，就更不需要、也不会记起曾失去过一朵给他带来过一瞬阴凉的云了。
人生那么长，一切都会过去的。
长福走后第三天，长安去福王府向福王陈宝琛辞行。
陈宝琛表面上自是对长安的离开表示恭送，并大度地表示，虽然长安现在不是巡盐使了，差事也不在福州办了，但他还是会让他的十五子陈若霖带一批人马护送她前往夔州的。
面对福王这般好意，长安自然是欣然领受。
回到千岁府，长安刚进门，就看到卫崇包袱款款准备走人。
“老卫，你上哪儿去？”长安叫住他。
“我一个朋友给我写了信，说可能有我妹妹的消息。夔州我就不陪你去了，反正钟羡给陶行时写了信，你若是有困难，找陶行时便是。”卫崇道。
“有你妹妹的消息，确定吗？”长安问。
“不知，去了再说。”卫崇一副等不及要走的模样。
“等一下。”桑大娘提供的消息虽然还没来得及去验证，但长安还是决定告诉卫崇。他这一走不知要多久，陈若霖动手在即，按他的性格一旦得手，他的这些兄弟侄子只怕无一幸免。所以万一桑大娘所言是真，卫崇这一错过，便是永远错过。
卫崇跟着长安来到避人处，听完长安的话，当时便愣住了。
“本来我想先去查验清楚了再告诉你的，但我眼下有事，恐怕要耽搁几天，你又急着要走，索性便先告诉了你吧。左右你找你妹都找了这些年，就算这条线索不真，也不在乎为此耽搁这几天吧。”长安道。
“那是当然……”卫崇一时之间有点回不过神。如果这条消息是真的，那他妹妹已经死了？只给他们兄弟留下了一个外甥？而且这个外甥目前是福王世子的独子？
“我明天就要离开榕城，少则十天，多则半个月后回来。这段时间你就留在榕城，想办法打探一下这件事。若是真的，也别轻举妄动，凭你一人是没办法把福王世子的独子带离榕城的。等我回来再做计较。”
卫崇本来还在发愣，听了长安的话倒是回过神来，皱眉疑惑：“半个月后回来？你不是要去夔州办差么？”
长安看着他。
卫崇反应过来这不是自己应该过问的，遂点头道：“我省得。”顿了顿，他又道：“多谢。”
次日，长安整顿人马，拖家带口地离开了千岁府。
数千里外的盛京。
这日下朝，慕容怀瑾在丽正门外疾步追上钟慕白，面色晦暗，道：“钟太尉，可否借一步说话？”
钟慕白脚步略停，与他一道行至道旁。
“钟太尉，听闻贵府昨日去向孔家下了聘？”慕容怀瑾问。
“没错。”钟慕白道。
他这般直白，一副问心无愧的模样，慕容怀瑾再能忍，也被气着了。
“钟太尉，你是否从未真心打算与我家联姻？如若不然，何至于这么快就寻了孔家？”他质问。
“大司农，如今来讨论真心抑或假意还有何意义？我只知你夫人突然病故，令千金得守孝三年，你总不能让我儿子再等三年吧？”钟慕白反问。
慕容怀瑾知道此时若再与钟慕白闹翻，可就真遂了某些人的意了，遂强行压下心头怒火，道：“钟太尉，不知你可曾想过，也许我夫人并非病故，而是如你当年一样，不过是被人出于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算计了。你这般快便为令郎另聘他人，倒是遂了那幕后凶手的意！”
“那我就不明白了，你大司农既不掌军又不从文，我钟家与你联姻，于旁人到底能造成何等威胁？以至于那人不惜用除掉你夫人的方式来阻止你我两家联姻？”钟慕白盯住慕容怀瑾。
慕容怀瑾心头一滞，瞬间便警觉起来，道：“或许，只是因为我是太后的弟弟，而太后，显然更看重先帝。”
“大司农的意思是，太后有废旧帝立新君之意？”钟慕白问。
“太后未必有此意，但若有人心虚，偏要往那方面去想，我等为人臣者，也是防不胜防。”慕容怀瑾一副受了池鱼之殃的倒霉样儿。
钟慕白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两眼，没有发表意见。
天禄阁，慕容泓与王咎等人聊了一会儿政事，目送几人离开，情绪又低落下来。
钟家居然去向孔家下了聘，这会是巧合吗？
这不可能是巧合。
长安为着钟羡害死了孔仕臻，钟羡回头便做了孔家的女婿替她还这份人命债，真是心心相印无怨无悔。
独他是那好色误国不通情理的人！
慕容泓捏紧了奏折的手指，过了半晌又缓缓放松下来。
钟羡做孔家的女婿就做孔家的女婿吧，总比做慕容怀瑾的女婿要好。他这边是安定下来了，但是长安那边变数还有很多，最大的变数就在她自己身上。
只要梁王不会因为陶夭死在夔州而公然造反，庞绅龙霜那一千二百人将一个长安带回来还是十拿九稳的。但事无绝对，就如慕容怀瑾夫人之死，他就推断不出到底会是哪一方下的手。
所以他觉得长安那边他还应该给自己再多加一重保障。

第655章 出丑
琼雪楼，尹蕙正准备去长秋宫拜见皇后。
陶行妹是自由散漫之人，早就免了她们的每日参拜，言明三日一拜即可。只是深宫寂寞，与其独守空房，还不如去皇后宫里坐坐，与皇后说说话呢，更何况……若是运气好，还能见到陛下。
“才人，您穿这件出门吧，您最近又清瘦了，身上那件不太合身了呢。”丽香拿着一件用尹衡送进宫来的料子刚做好的襦裙对尹蕙道。
尹蕙看着她手上那件主体为烟青色的新裙子，犹豫了一下，道：“罢了，我就穿身上这件吧。”
“才人穿这件好看。奴婢瞧着其它娘娘每日都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独才人素得不行，好容易才人的兄长送了几件漂亮料子进来做了衣裳，娘娘却还不肯穿，却是为何？”丽香不解地问。
为何？难道她不知道自己穿新裙子好看吗？只是……
旁人要么有家世，要么受过宠幸，有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资格。她有什么？她是最早入宫的那批人，再有两个月入宫就满三年了，然而别说得宠不得宠，她甚至至今都没有伺候过陛下。
原来她觉着无所谓，反正宫里这等待遇的妃嫔也不只她一个。可自从滕阅这等后入宫的都受了宠幸之后，她却忽然感到了自卑。她开始害怕在人群中引起注意，生怕别人瞧见了她，暗地里议论“打扮得再好看有什么用，还不是入宫三年都没能让陛下正眼相看？”
太后一早就对她说过，宫里日子难熬，即便不能得宠，也该有个孩子傍身。她那时不以为然，此时却深刻地体会到了“难熬”这两个字的具体含义。
于她而言，最难熬的不是自己不得君王青眼，而是，明明别人也不得他青眼，却能借助种种外力，得他垂幸。
他可以临幸他喜欢的人，可以临幸对他有用的人，就是永远不会临幸她这种对他来说既不喜欢又无关痛痒的人。
有了这个认知之后，以前那种见他一面便能让她高兴一个月的日子便一去不复返了。
尹蕙看着丽香捧着的那套裙子，想起自己力求清减的目的，忽然又觉着自己挺可笑的。
因为长安很瘦，所以她觉得陛下喜欢身材清瘦的女子。从周信芳口中得知长安是女子开始到现在，在她的不懈努力下，整个人已经瘦了一圈，连皇后都惊讶于她的改变，问她是不是身体哪里不舒服？
她如此努力让自己瘦下来，难道是为了给自己看的吗？
打扮好看固然不一定有用，但若是不打扮好看，岂不更是一点机会都没有？
如此想着，她的手就搭在了那件新裙子上。
一刻之后，她刚从楼上下来，裴滢来了，一见了她，惊叹道：“哇，尹姐姐，你今天好漂亮啊！咦，我才发现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瘦了？腰好细！有什么妙方吗，快告诉我。”
尹蕙有点不好意思，道：“能有什么妙方？不过是苦夏，没有胃口罢了。”
裴滢烦恼地掐着自己肉嘟嘟的腰肢，愁眉苦脸：“我怎么就不苦夏呢？昨天想跳舞来着，结果发现以前的舞裙都穿不下了。”
尹蕙看她这样子却有点羡慕，这才是真正无忧无虑的，所以才能心宽体胖。
两人结伴来到长秋宫，今天不是三天一拜的日子，慈元殿也就栾娴，周信芳，陈棋和宋名微在。
栾娴进宫就与陶行妹是一派的，经常来找陶行妹不稀奇。倒是这个周信芳，原本与陶行妹水火不容，那次中毒被陶行妹救了之后，倒似赖上了陶行妹一般。她来，她那两个跟班自然也跟着来。
只不过陶行妹虽救了她，对她态度却一直不冷不热。这种情况下原本周信芳应该是很难抹下脸继续往前凑的，但她会投机，陶行妹对她不冷不热，她就讨好养在陶行妹这里的端王。
端王从小被宠坏了，养他是对大人耐心的一大考验。本来他被养在周信芳那里时，与周信芳的关系也就那样，但到了陶行妹这里，陶行妹奉慕容泓之命，对他管教十分严厉。小小的孩子也知道好坏，两相比较，他便又喜欢起周信芳来。
陶行妹是没有生养过的，从慕容泓的话里又听出他不大待见这个庶出的侄儿，对端王能有多少耐心？既然周信芳愿意每天过来陪他玩耍，她乐得清闲，自然不会去赶周信芳走。周信芳便这样呆了下来。
尹蕙和裴滢到慈元殿时，栾娴与宋名微正陪着陶行妹说话，周信芳和陈棋则在一旁哄端王吃瓜。
两人上前向位分比她们高的行礼。
陶行妹见了尹蕙，也是眼前一亮，赞道：“尹才人，才发现你身段竟然这么好。咱们这些人，自进宫后谁不是胖了，周婕妤算是咱们中间保持得比较好的了，与你相比却还是差了一截。瞧瞧这细腰，我一只手都能掐断了。”她是将门里出来的女儿，说话向来直来直去，没什么顾忌的。
尹蕙却被她闹了个大红脸，讷讷地自谦几句，刚坐下，一抬脸却对上对面周信芳心知肚明似笑非笑的眼，心中不由又是一阵尴尬。
几人还没聊几句话，外头忽然传来太监的通报声：“陛下驾到——”
陶行妹忙带着众人去殿门前接驾。
慕容泓走到殿门前，后妃们准备行礼。尹蕙脚下却不知何时多出一块瓜皮来，她没注意，一脚踩上，竟在众人行礼之时摔了个四脚朝天。
众惊愕，独端王哈哈大笑。
在慕容泓面前出了这般大丑，尹蕙一时想死的心都有了，涨红着脸爬起身，跪好低着头道：“妾失仪，请陛下恕罪。”
慕容泓无心计较这些小事，只道：“都退下吧，朕与皇后有话要说。”
众人离开后，慕容泓带着陶行妹走进内殿，递给她一封他已经写好的信，直述来意：“誊下来，给你二哥。”
尹蕙浑浑噩噩地回到琼雪楼，婉拒裴滢的相陪，上了二楼屏退左右，关上门便扑在床榻上大哭起来。
她哭得头痛声哑，才稍稍平静下来，从被褥上侧过脸，露出一只充血红肿的眼，近乎麻木地看着青色的床帐。
让她在陛下面前如此出丑，简直比当众扇她一顿耳光还要令她无地自容。
端王不会无缘无故朝她脚下扔瓜皮，受谁指使毋庸置疑。
周信芳，因为相看小宴上与她撞了一只华胜，便处处针对她打压她。
别的她都可以忍，可是让她在陛下面前出丑这样的事，她忍不了。
既然忍不下去，那也就无需再忍了。
细长的手指仿佛要抠进谁的血肉中去一般收拢攥紧，那只红肿含泪的眼中，麻木空洞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胆寒的怨毒和仇恨。
安府。
纪行龙急匆匆从外头跑回来，差点与从房间里捧着痰盂出来的下人撞个满怀。
他闻到一股子血腥味儿，问：“李公子怎么了？”
下人道：“又吐血了，纪公子你快去看看吧。”
纪行龙来到房里，见李展形销骨立面色发黑地躺在床上，一副随时可能会咽气的模样。
他有些发愣，迟疑地来到床边坐下，轻推了推他的胳膊，唤：“李哥。”
李展勉强睁开眼睛，看到纪行龙，竟还露出个微笑，声息孱弱：“阿龙，你回来了。”
“是许大夫派人去叫我，说……”
李展看着他，道：“说我不行了，是不是？”
纪行龙低下头。
“安公公的人，你转交给他没有？”李展问。
纪行龙闻言微微一顿，抑着心虚点了点头。
李展并未怀疑他，见状松了口气，道：“转交给他了便好，我只怕你为外人所惑，与他作对。不管外头的人怎么说他，你都不要相信，他不是坏人。他若是坏人，你我都不会在此了。”
纪行龙想到自己被送人为妾的姐姐，没有应声。
李展瞧着他的样子，伸出枯瘦冰凉的手握住他的手，尽最后的余力苦劝：“阿龙，你是要入仕的人，安公公他有陛下的宠幸，你若是与他为敌，却要去投靠谁？”
“我谁也不靠，凭我自己本本分分办差不行吗？”纪行龙刚甩开他的手就后悔了，不是因为自己的话，而是因为自己的举动。李展是真心为他好的，他看得出来。
李展看了他半晌，微微点头：“好，你是有本事的，我知道。”
纪行龙有些无所适从，默了半晌才问：“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去给你置办？”
李展摇摇头，道：“你走吧，以后也不必来了，我的后事已托付了许大夫。秋闱在即，你不要分心。”
纪行龙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别哭了，我又不是你什么人，也帮不上你什么忙。只是我走以后，你就真的是独自一人在盛京了，若以后遇到实在迈不过去的坎，你就试着去找找钟羡钟公子，他与安公公是有交情的，说不定会看在安公公的份上帮你一把。”李展道。
是夜，尹衡从外头饮宴回来，刚行至自家附近的巷道中，便在拐弯处被纪行龙拦住了。
“诶，行龙，你怎的在此？”尹衡见着他还有些高兴。
“我特意在此等你的。”纪行龙道。
“有事？”
“李展要死了。”
“哦。”尹衡感慨，“想他曾是司隶校尉之子，在盛京也算是数一数二的高门子弟了，想不到最后竟是这等下场。”
纪行龙见他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顿时怒了，情绪激动地问：“可是当初你给我药时明明说只会让他病上一阵子的，他怎么会死呢？”
尹衡眉头一皱，道：“听你这话，你是怀疑我利用你毒死了李展？”
纪行龙不语，但脸上分明写着“除此之外还能是什么原因？”
尹衡面色放了下来，问纪行龙：“那你倒是说说看，害死他对我来说有什么好处？你别忘了当初是你一直跟我说担心你姐姐，我为了帮你才给你出的这个主意。”
“那他为什么会死呢？”纪行龙想到这一点心里还是很难过。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也许他本来就有病，不过凑巧赶在此时发作罢了。”尹衡道。
纪行龙僵在那里不说话。
“难不成你以为我是贪图他手里那批人？呵，我为了帮你又不打扰你读书科举，花费时间精力金钱养着这帮人打探你姐的消息，到头来反倒落你怀疑，既如此，我何苦来哉？你等着，我这就回去将那批人的花名册和联络方式拿来给你，以后你自己当手便是。”尹衡说着就要往家里去。
纪行龙忙扯住他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只是觉得太过凑巧了。”他清楚这种事自己做不来，李展要死了，在这件事上，他已没有了退路。
尹衡站在他面前，负手看着别处，也一副生气的模样。
两人沉默了片刻，纪行龙讷讷地问道：“最近有我姐姐的消息吗？”
尹衡道：“她在鸣龙山下一个名叫汝仙的山村里，过着农妇一样的生活。”
“农妇？”纪行龙瞪大眼睛，他们姐弟出身书香世家，一辈子都没干过农活，姐姐她怎么能够做农活？
“张君柏呢？他好歹是梁王世子，我姐姐纵然只是妾，也不该如此对她。”他气愤道。
“张君柏在山村一侧的兵营里，把你姐姐养在村子里仿佛就是为了伺候他自己的。他白天在兵营里练兵，傍晚去你姐姐那儿，你姐姐要亲自种菜煮饭给他吃，给他洗衣喂马，身边连一个仆妇丫鬟都没有，什么都得自己做。”
纪行龙转身在墙上狠捶了几拳。
尹衡一把扣住他的手腕，斥道：“疯了吗？手不想要了？”
纪行龙无力地靠着墙，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既焦虑又痛苦。
“亏你还有心思去管别人死活，不说全力准备秋闱之事。那地方穷苦闭塞，你姐姐过得又十分艰辛，万一得个病，怕是连好好医治的机会都没有。你若不能出人头地，你姐姐这日子要熬到何时才是个头？”尹衡道。
纪行龙看救命稻草一般看着尹衡，问：“你是瞧过我文章的，你觉得此番我有希望考中吗？”
尹衡看他两眼，道：“你且等我片刻。”
他回到尹府，很快又出来，递给纪行龙一个信封。
“这是何物？”纪行龙见信封没有封口，就想看里头的东西。
“你别看，这不是给你的。下次你去高府时，设法将此物藏到高烁的书房里去。”尹衡道。
纪行龙听他这话，心头乱跳，问：“这到底是什么？”
尹衡缓缓道：“高烁是今年秋闱的主考官，他刚正不阿，下头人根本没有做手脚的机会。你若想一举高中，就得把他从主考官的位置上拉下来，这样才有机会去走关系。只要你将此物放到他书房里，便能办到。时间不多了，你自己权衡利弊，做还是不做，全凭你自己拿主意。”

第656章 山崩
福州本就多雨，夏季更是如此。
长安一行离开榕城的第三天便开始下雨，之后晴了两天，第六天又开始下雨。
“雨天视线受阻，山道又难行，要不我们暂且在此稍作停留，待雨停了再走。”驿馆二楼，龙霜望着前方那一片绵延不断的山体阴影，对长安道。
“赢烨给的时限是一个月，如今只剩二十天都不到了，二十天要从此地赶到夔州南部的佘城，可没有多余的时间用来等雨停。”陈若霖道。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龙霜问陈若霖。
陈若霖伸手自窗外接了几滴雨在手心，道：“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下的时间长了，山路泡软了，只会更加泥泞难行。不若现在就走，在雨势变大之前，尽可能快地穿过这一条山道。”
龙霜看向长安。
长安看了陈若霖一眼，后者回以花红柳绿的微笑。
长安移开目光，对龙霜道：“去知会庞将军一声，收拾一下即刻启程。”
半个时辰后，一行上千人的队伍长龙般蜿蜒上了那条弯弯曲曲的山道。
这山道右边是高山，左边是大河，河对面还是高山，据说能一直延伸到横龙江岸。
按道理来说这条道真心不好走，本来不该走这边的。可是从榕城到潭州，这条道要比好走的那条近差不多三分之一的距离，为了赶时间才选的这条道。
长安坐在马车里，听着雨滴砸在车顶的噼啪声，心里泛起一阵本能的不安。
陈若霖这厮故弄玄虚，说要和她玩一场有趣的游戏，却不告诉她具体计划。这男人心理有缺陷，天知道他所说的有趣到底是什么趣？长安有些后悔为了表现得信任他而没有坚持追根究底。
这边正想着呢，外头的风雨声中却渐渐夹杂了一丝异动。
“龙霜，怎么回事？”长安掀开车帘，冒雨问道。
戴着斗笠披着蓑衣的龙霜道：“好像后头有辆车陷泥坑里了，我去看看。”她拍马往后，长安的车驾继续往前。
这时耳边忽然传来几声沉闷的巨响，在这个时代的人听来或许只能联想起雷声，但落在长安耳中，却多了一种联想，那就是——爆炸声！
到底是雷声还是爆炸声？若是雷声，这雨从昨晚后半夜开始下到现在也没见打雷啊。可若是爆炸声，哪来的炸药？
长安掀开车帘，外头大雨滂沱，能见度大约只有五六丈的样子。她刚想喊人去附近探探，近旁的人马忽然乱了起来，不止一个人在那儿惊声尖叫，声音杂乱以至于长安听了好一会儿才依稀辨别出叫的好像是“山崩了”。
山崩了？什么鬼？
长安知道情势不妙，起身探手推开车门，就在这时，不知什么东西嘣的一声从右边砸在她的马车上，整个马车都为此向左边倾斜。前头拉车的马受了惊吓竟然向左边奔去，车夫扯都扯不回来。
“千岁！千岁快下车！”车夫嘶喊，然下一瞬他就被不知哪儿飞来的一块碎石砸了脑袋，人从车辕上一倒下去就不见了。
马车已经失控，长安双手用力扒着车门，却还是如洪水中的蝼蚁一般，难以自主浮沉。她于一片动荡不安的混乱中看着眼前的人马被右边铺天盖地倾泻下来的泥土与石块淹没，知道所谓的山崩，原来就是泥石流。
长安觉得呼吸有些困难，她此刻虽然在马车里，但区区马车，根本不可能在泥石流中给她撑出一方生存空间，眼下往左边那条大河里跳才是唯一的生存之机。
耳边乱糟糟的什么声音都有，隐约似乎有人在叫千岁，但长安如今自顾不暇，自然也就顾不上别人了。
她拼了命地想从马车里出去，但马匹受惊失控，在本就不太宽的山道上横冲直撞。三匹马中的右边一匹突然被一棵倒下来的大树砸到，马车在重力作用下向横倒的树干扑去，扒着车门的长安两只手和脸顿时被大树茂密的枝杈刮擦出好几道伤口。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这棵该死的大树把马车门给堵住了！
长安早就放了手，看着从马车门外戳进来的大树枝干，只觉天要亡她。
她试着抬手去掀马车的顶，那应该是马车整体结构中最薄弱的地方。但事实证明，不管它是不是真的薄弱，都不是凭她的力气能掀动的。
听着车身被碎石土块砸到的声音，长安急得团团转。遇刺时嫌马车不够坚固，遇险时却又嫌它太过坚固了。难不成她这辈子的死法竟是被活埋？那也太痛苦了吧！
一块石头从右边的窗口飞进来，差点砸到长安。
长安捡起那块拳头大的石头，想试试看能不能把左边的窗口砸大一点，不需要太大，只要能让她钻出去就行。
她刚想凑过去砸窗户，左边的马车壁突然被人从外头几刀劈开，长安抬眼一瞧，陈若霖那厮一身湿漉漉地站在外头冲她笑。
长安：“……”
“还不快走，等着被埋吗？”陈若霖扔了刀，向她伸出一只手。
长安丢了石头，过去弯腰搭住陈若霖的肩膀，陈若霖展臂搂住她的腰肢，将她抱下马车后，突然往前疾跑。长安回头，发现大股的泥石流已经冲了下来，马车几乎是在交睫间便被吞没不见，泥石流噬人的獠牙只差毫厘便要咬到她和陈若霖。
身体陡然失重，陈若霖抱着她从山道边上毫不迟疑地一跃而下。
长安瞥了眼下面四五丈开外那水流湍急的河面，只来得说了句“卧槽！”人就掉到了水里。
她是会水的，可是这条河里水流太急，她一下来就被冲走了，根本稳不住身形，匆忙间呛了好几口水。好在陈若霖这厮在这般湍急的水流中都没放了她的手，见她呛水，还能潜到水底去把她托出水面来呼吸。
这一漂就不知道漂过去多远了，待到长安在陈若霖的相助下终于爬上岸时，她仰面躺在草丛里，除了喘气什么都不想干了。记得上一次这般精疲力尽，还是她杀了闫旭川从长秋宫游到长乐宫的时候。
陈若霖躺在她身边，看样子也累够呛，因为他不但要顾自己，还要时不时地把长安托出水面去呼吸，这在风平浪静的水里尚且不易，何况是在水流湍急的河道中？
但他还是比她先缓过劲儿来。
“你还好吗？”他坐起身，伸手将长安脸上一缕湿发拈到旁边。
长安睁眼看他。她此刻面色泛白，显得一双眼尤其黑而有神。
“你个狗日的陈三日！我这条命迟早断送在你手里！”长安张口骂道。
陈若霖却笑了起来，道：“还有力气骂人，看来没事。”
雨还在下，虽然不冷，但长安这般仰面躺着被雨滴砸在脸上还是不太舒服。她积攒了些力气坐起身来，环顾四周，一片荒僻。雨势大，视线受阻，也看不清河对岸是什么情况。
“这是哪里？”她问陈若霖。
“无名之地。不过，因为你我来过，它值得拥有一个名字，我决定以后叫它‘偕臧山’。”陈若霖道。
长安心里记挂着薛红药圆圆等人的安危，没有心思问他这名字的由来，只问：“那山崩究竟是怎么回事？”
陈若霖落浑身湿透，薄薄的衣裳贴着他精壮的身躯，不显狼狈反显性感。他站在雨中笑得风度宛然，问：“你真觉得这是个谈话的好地方？”
当然不觉得。
事情已经发生，早一刻知道晚一刻知道并没什么实质上的不同。
长安按下话头站起身，发现自己鞋袜都不见了，只一双纤巧白皙的小脚站在水草与湿泥里，看上去脆弱得很。
陈若霖同样光着脚，他转过去，蹲下身子，对长安道：“来，为夫背你。”
光着脚在这山林野地里走与被他嘴上占一回便宜二选一，长安没怎么犹豫就选择了后者。

第657章 避入深山
陈若霖背着长安往岸边的密林里走了好一会儿，来到一座看起来是新盖的木屋前。
木屋里有他的手下在等候，有热水，有食物，有崭新的床铺，陈若霖甚至还给她准备了四套衣裙。
看到这些，长安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山崩是你弄出来的，怎么弄出来的？”长安洗过澡换过衣服，从浴房里出来，看到陈若霖正坐在木屋正堂中间特意留出来的火塘边烤肉。
她拉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语气平静地问。
陈若霖抬眸看了她一眼，笑问：“生气了？”
“你认为我不该生气？”
“不该啊。为什么要生气呢？因为我触犯了你不准动你身边人的规矩？你这规矩不分时间地点场合的吗？”陈若霖反问。
长安看着他，面无表情：“继续，我听着呢。”
见她那样，陈若霖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从她脸上移开目光，看着火塘上烤着的那只鹿腿，道：“我爹叫我不要让你活着离开福州，我说让你死在福州会给福州带来麻烦，反正从福州到潭州需要渡过横龙江，不如让你死在江上，如此比较好脱干系。瞧见跟着我出来的那一百多榕城士兵了么？那是我爹的近身护卫，个个武力不凡。他们此行的任务是什么，相信不必我说你也猜得到。有什么法子能叫你从一百多双时刻紧盯着你我的眼睛底下消失？我唯有孤注一掷。我已经尽可能地照顾你的心情，让后头的马车陷入泥坑，与你拉开距离，若是如此他们依然不能幸免于难，那也只能说，时也命也，与人无尤。”
“你还没回答我第一个问题，山崩是怎么弄出来的？”
陈若霖抬眸看着长安，挑眉笑道：“那个小道士，你说送去给慕容泓做壮阳药那个，一开始吧，我觉得我不需要，后来想想，反正技多不压身，说不定将来年纪大了需要呢？所以我就派人追上他们，在夜深人静之时把小道士从驿站中接出来好生请教了一番。”
这场谈话到这里就可以结束了。
长安起身，走到门口看向外头。
现在应该不过下午，但是雨天，林子又密，一眼望去到处都暗沉沉的，倒像是晚上一般，让人心情压抑。
长安确实心情压抑，陈若霖这男人的敏锐与聪慧超出她的想象。听他所言，火药于他而言应该是个新事物才对，可是短短两三个月，他不但研究透了这个新事物，甚至发现了用它可以人为制造山崩效果并运用得丝毫不差。
这次山崩，不用说，她的手下定然有所折损，她在马车里就亲眼见着在她前头开路的骑兵有不少都被活埋，只不知在她后面的薛红药圆圆他们情况如何？
人如洪水中的蝼蚁，无力自主沉浮。长安不明白，为什么在这个世界，无论自己以什么身份与什么人为伍，这种感觉总是挥之不去。或许，她从始至终都不过是虚张声势狐假虎威，她从根本上就没有真正的强大过。
一个原本微末之人要怎样才能做到真正强大起来？身后火塘边上坐着活生生的例子。
长安就这样看着林子在门口站了很久。
陈若霖并没有来哄她，他不是那种因为你是女人就会无原则来哄你的男人。他觉得自己没错的时候，比起口是心非地哄人，他似乎更愿意留出时间来给女人自己思考。
但他也不会像慕容泓那样不成熟，一旦两人观念相左便赌气不理人。
在长安站在门口想事情的时候，他一个人默默地准备好晚饭，然后过来站在她身边，看了眼黑黢黢的林子又回过脸看着她，笑道：“就算生气，饭总还是要吃的吧？”
长安当然也不是那种一落入于己不利的境地就用绝食之类的自残方式跟男人闹别扭的女人，当下便跟着陈若霖回到屋里。
不大的木桌上放了三菜一汤，肉香与米饭香气交织在这座还散发着淡淡木香的小屋中，倒是有些小家温馨的感觉。
长安在桌边坐下，看着桌上的饭菜。
金黄喷香外酥里嫩的烤肉依旧是切成她喜欢的薄片，旁边配着酱料。一道荷叶蒸鱼，鱼肉都是片好的，上面寥寥几根青葱，下面薄薄一层汤汁，看着就很鲜美的样子。一盘素菜，那菜长安不认得，大约是当地特有的，叶片大概手指那么长，绿中带一点紫色。还有一碗不知是什么鸟和木耳山菌做的汤。
自他们过来陈若霖的手下就离开了，所以毫无疑问，这桌饭菜都是出自陈若霖之手。
“想不到你还真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长安道。
“所以你怎么忍心宁愿看外头的林子也不看我呢？”陈若霖将筷子分给她，含笑问道。
“我若杀了肥肥，你还能无动于衷地与我谈笑风生？”长安接了筷子，不答反问。
“能啊。你若杀他，定有必须杀他的理由。你的不得已便是我的不得已，我自是不会怪你。”陈若霖不假思索道。
长安：“……”是她傻了，居然指望这个男人会如她一般对身边之人有恻隐之心。
“更何况，你怎知我就一定杀了你的‘肥肥’呢？在此次之前，我在别处做过三次尝试，对什么样的分量能造成什么样的破坏清楚得很。伤亡当然还是会有的，什么样的成功不需要付出代价？但这个代价不会太大，相信我。”陈若霖补充道。
长安看着他，道：“我纵不相信你又能如何？你该做，还不是一声不响就去做？都杀光了也好，如此，待我要走时，便没什么能留得住我了。”
陈若霖道：“我可没想靠这些人来威胁你留下，我要你留下，只是因为你想留才留。”
“就你目前这做派，我不妨实话告诉你，难。”
“难在何处？你觉着我不堪依靠？”
“我为何要依靠你？我觉着我离你们这些臭男人远些反而能过得更好。”
陈若霖笑了起来，道：“特立独行也要有个度。我早与你说过了，至少在大龑这片土地上，没有哪个女人是完全不依附男人，全靠自己过得好的。”
长安完全失去了与他说话的兴致，低头吃饭。
所幸饭菜还十分可口，米饭尤其甘甜清香。长安看了眼扔在火塘里的几段竹子，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自己吃的是传说中的竹筒饭。
晚饭过后，长安百无聊赖地在屋里转圈。陈若霖将桌上的残羹冷炙连同碗碟一道往一个带盖子的木桶里一扔，大约明天会有人来收拾。
“现在你打算怎么办？在你夺位成功之前一直将我关在这里？”长安问他。
“你没发现我只为你准备了四套衣服吗？”陈若霖自己洗了手，换了水绞了条帕子过来递给她，“福州南边三郡是林家军的驻防之地，你在这里出事，就算为表重视态度，林氏父子也必亲至事发之地安排你的搜救事宜。飞马回榕城报信到他们赶来，五天时间足够了。待我杀了林氏父子，你回榕城养伤，我去潭州把陶夭带来跟你团聚。如此安排可好？”
“如何杀？”长安从他手中接过帕子，擦着自己其实并不脏的手。
陈若霖从里屋拿来一把巨大的长弓。
这弓长安别说拉开了，她连拿着都勉强，拎了一下就把它还给了陈若霖。
“如此硬弓，难不成你准备在大河这边射杀对面的林氏父子？”长安问。
“有你旁观，我可不想杀了人之后需要仓皇而逃。”陈若霖笑道。
“林氏父子为我而来，结果被人刺杀，我却安然无恙地回去，你父亲还有其它世家能这般简单放过我？”
“等到那时候，我父亲已经没有余力来为难你了。至于其它世家，大约正忙着站队呢。你放心，我不是慕容泓，我既然敢叫你回去，必保你安全无虞。”陈若霖伸手用指腹摸了摸长安的脸，放柔声音道。
毫无疑问，这局棋的每一步眼前这个男人都精心计算好了，她也不过是他整局棋的其中一步罢了。
长安遂不再多问。
只是只能呆在屋里委实无聊得很，长安正想去火塘点个火把到屋前去透透气，陈若霖又从房里搬出一个木箱子来，从箱子里拿出双陆，纸牌，投壶用的壶和箭等拉拉杂杂一堆消磨时光的小玩意儿。
长安双手叉腰，轩着双眉睨着他道：“你倒是准备得齐全，唯独少备了一样东西。”
陈若霖抬眸看她，笑得别有意味：“你是说月事带吗？少来诈我，你以为我不知你月事是什么日子来？”
长安：“……”服了，这口无遮拦荤素不忌的死男人！
两人玩了会儿投壶，又玩纸牌。
一入了夜，林子里各种声音都出来了。枭号兽吼的，听着有些瘆人，长安甚至听见远处似乎还有狼嚎声。
“明天带你去打猎吧。”陈若霖瞧她心不在焉，道“左右这几天闲着也是闲着，这林子里听起来猎物颇丰，是个打猎的好场所。”
“好啊。”长安也不想这三天都闷在这小屋中度过。
虽是盛夏，但这深山老林中夜晚的温度却不高，再加上下雨，这夜一深，穿着单薄的长安居然觉着冷起来。
“晚上就盖这个？”想去床上御寒的长安来到床边，拎着床上的一张薄毯问陈若霖。
陈若霖单手扯开腰带，披散着一头微卷的长发在黯淡的烛光里对她笑得像只林子里出来的精怪：“有我在，你还怕冷？”

第658章 霖安日常
同是男人，但就是有这么大的不同。
想当初长安和钟羡在剑川被迫同床几个月，直到最后一天，钟羡都不好意思和她一起上床或一起下床，总是比她晚睡早起。而陈若霖这厮呢？大喇喇地当着她的面宽衣解带不说，还一上床就把她往怀中一搂，动作那叫一个熟练自然，仿佛两人并非连恋爱关系都没确定的熟人而已，而是一起生活了多年的老夫老妻。
也不对，若是老夫了应该不会这样主动热情地搂住老妻，应该搂住更年轻的睡才是。
反正也反抗不得，长安索性一动不动地任他搂着，权当他是个人形暖宝宝。
“你好像一块暖玉，凉而不冰，温润细腻。”男人把她的双足夹在自己小腿中间捂着，一条胳膊枕在她颈下，一条胳膊环抱着她，握着她的手道，“说起来这些年我手里也攒了不少好东西，光玉就有几箱子，此番回去，都送给你。”
“你碰到我的伤口了。”长安背对着男人，听着他的慷慨之语，不知怎么就想起了偷用她私房钱的慕容泓。
那时候她也没钱，被他偷用了几千上万两就心疼得要死要活。藏了点私房在他床下，每次吵架都想着要先把私房拿回来才好，却一直没有成功过。而今，有人说要送她几箱子玉，黄金有价玉无价的玉，她居然都能不为所动了。原来斤斤计较，也是因人而异的吗？不论是钱财，还是感情？
“你说这里吗？”陈若霖用手指抚了抚她手背上略显粗糙之处，细微的疼痛刺得长安猛然回过神来，抽手就打了他一下。
陈若霖笑着抱住她，道：“身上那么多道疤，还在意这些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的小伤？”
长安刚想说话，察觉身后的异常，默了一瞬，问：“你最近好似特别容易起反应，是不是素太久了？”
“你以为如我这样的男人只要素久了，但凡见着个女人就会起反应的吗？我比以前容易对你起反应，不过是因为，我比以前更喜欢你了。”陈若霖单手搂紧她，有些不安分。
“别来歪缠，自己出去解决。”长安淡淡道。
“不要，外面好黑，我害怕。”陈若霖将鼻尖抵在她后颈上，抑着一丝笑意道。
长安认真想想，在和他的这段关系中，她一直被动防守也不是办法。他是得寸进尺的男人，她的一再退缩换不来他的见好就收，只会让他越逼越紧，直到她退无可退。
“那你想如何？”她问。
“你这是在向我请教么？”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若是，我自然得告诉你我想如何。若不是，那便是明知故问，这时候明知故问，无异于勾引，我现在可禁不得这样的勾引。”陈若霖嗅闻着她耳颈间的味道。太监其实也有涂脂抹粉的，但她女扮男装，刻意回避了这一点，所以她身上没有一点脂粉香气，有的，只是她自己的味道。一种，不贴着皮肤细闻都闻不出来的味道。
陈若霖自己都觉着不可思议，他这闻惯了各种香粉花露的鼻子，到头来，居然为这样一种淡至无味的体香所吸引，越闻不到，越想贴近了皮肉去闻。
长安被他一条胳膊箍得有些喘不过气，挣扎。
陈若霖瞧着她像是要翻身的样子，就松开了她。
长安由背对着他换成平躺在床上，有些懒懒道：“那你倒是说说，你到底想如何？”
陈若霖轻笑一声，借着姿势方便，凑到她耳边如此这般地低语一番。
他描述得细致而露骨，换做旁的女子，恐怕早就满面飞霞地用小拳拳捶他了。
长安听完却只道：“那你去把灯点上，我不喜欢黑灯瞎火的。”
陈若霖似乎愣了一下，但很快便反应过来，笑道：“如此再好不过，我也不喜欢黑灯瞎火的。”
他翻身下床去点灯。
蜡烛亮起来后，长安瞧着他。
陈若霖看着青丝铺陈下她那张在温暖烛光下泛着柔和光晕的脸。诚然这张脸是精致漂亮的，却并非世俗定义中众人惯常欣赏的那种美人脸。她两条眉毛弧度太过飞扬，一双狭长的眸子又常敛着冷淡与桀骜，脸庞轮廓紧致线条流畅，却绝对与温和优美沾不上边。纵然光洁的皮肤上多了一条伤疤几道血痕，于旁人而言那是败笔，于她而言却是更添魅力。
若说这世上大多数美人都是在和风丽日下妖娆绽放的花，那她便是在长空冷月下独自闪耀的刀，还是淬了血的那把。对陈若霖这样的男人来说，花一样的女人他赏玩得多了，早已没了新鲜感。刀一样的女人也不是没遇见过，但能力与性格都对他胃口的几乎没有，所以即便长安脸蛋身材都不符合他以往的审美，但他还是想娶她做正妻，甚至愿意为她改一改自己的审美标准。只是他至今还没有尝过她的味道，若是好，想必这样的改变会更容易一些。
“你想在上面还是下面？”他伸出右手抬起她尖尖的下颌，拇指色气地擦过她的唇。
长安眯眼勾唇，露出几分慵懒的狐媚模样，道：“今日我有些累，你在上面吧。”
她突然变得如此配合，倒让陈若霖疑神疑鬼起来。
他俯下身，欲去亲吻她的唇，半途又停下，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问：“你不会又咬我吧？”
长安似笑非笑地回他三个字：“看、心、情。”
陈若霖笑着侧了下脸，忽然掀开她身上的毯子翻身覆上，双肘撑在她双肩外侧，一低头，浓密的棕红色长发瀑布般从脸颊两侧倾泻下来，他伸手将右侧的头发撩到肩后，与长安几乎鼻尖对鼻尖，有些隐忍地问：“你准备咬我哪儿？”
长安抬起双手，从他脸颊两侧将他一头长发全都拢到脑后，用右手打了几个圈绕住，让他一张轮廓立体的漂亮脸蛋完全露了出来，脸微抬，鼻尖轻轻蹭了蹭他的，声音像呢喃：“你想让我咬你哪儿？”
陈若霖哪还顾得上回答？趁势脸微微一偏，就吻住了那张欠收拾的小嘴。
他这样的男人，当然不会满足于只舔舔唇瓣那样的亲吻。长安齿关微松，在他往里钻的时候威胁性地咬住他的舌尖，陈若霖睁眼看她，换着角度地想要硬闯。长安加大咬合的力度。陈若霖眯了眯眼，右手钻到她腰间。长安抵抗不及被他挠了个正着，一笑便让他给彻底吻了去。
长安这时候脑中却有些混乱，恍惚中仿佛又做回了上辈子的自己。上辈子就是这样，她和她的那些男朋友们往往等不及发展出什么真正的爱情，只是互有好感就上床了。那时候她并不会在床上想太多，爱情是什么，没体验过，也不向往。
可是这辈子体验过了，爱情是什么？爱情就是个甜中带苦笑中有泪、不接受难过，接受了更难过的狗东西！关键她还放不下忘不掉！
想到伤心处，长安侧过脸，伸手将他的衣领扯到右肩上，昂首就一口咬了上去。
陈若霖嘶了一声，笑着道：“现在还不到咬的时候吧？”
“不给咬就下去。”长安松了牙，乌眸莹莹瞪着他。
“这么凶做什么？想去给共天做姐妹吗？”陈若霖勾着月牙儿道。
长安默了一瞬，松了右手，任他一头长发披散下来，双臂搂住他的后颈，道：“抱我起来。”
陈若霖遂抱着她坐在床上，放她坐在自己腿上。
长安摸了摸他敞开的衣领口露出的那圈牙印，有些遗憾：“我应该再咬深一些，留下印记才好。”
陈若霖闻言，将衣领扯到右臂上，露出整只肩膀，道：“来。”
长安凑上去，却只在她刚咬的齿印处留下一枚轻吻，随即将脸搁在他光裸的肩上，闷声道：“陈三日，其实我知道你对谁都无情，包括对我也一样。我提防你戒备你，但从内心而言，我是不愿意伤害你的。因为，我知道是这个世道先无情地对你，不能怪你报之以同样的无情。”
陈若霖微微垂眸，看着埋在自己肩上的小脑袋，问：“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长安陡然变脸，坐直身子看着他骂道：“这不是想让你消软些好让我坐得舒服些么？结果你个色胚还是犟头倔脑地硌得人生疼！”
陈若霖笑得满室生艳，这样的姿势更方便他轻薄长安又不必担心头发捣乱，他搂过长安亲着她的脖子道：“我可不是轻易服软的男人。”
坐在他腿上使长安比他高了小半个头，脖子被他亲得直痒，她少不得弓背低头边笑边躲。这下轮到她的头发披散下来碍事了。
陈若霖抬手将她满头青丝拢到脑后，捧着她的脸看着她道：“你说的没错，我对这世上大多数人都无情，但我对你是有情的。不敢说深浅，但就目前而言，你与这世上任何一人让我二择其一，我总是会选择保你的。”
“我与青螺只能活一个，你也选择保我？” 长安问。
陈若霖几乎没怎么犹豫，点头道：“保你。”
长安笑了笑，主动俯过脸去亲了亲他的唇。
陈若霖怎容她浅尝辄止，一只手按住她的后脑勺两人便亲做了一处。
纠缠得久了，两人难免都有些失控。
陈若霖将长安重新放倒在床上，覆身上去。
“别！”长安伸手抵住他，有气无力却字字清晰“你该知道我现在的身体状况不适合受孕，喝避子汤只会让我的情况更糟糕。”
陈若霖硬生生停下，看着她表情都有些狰狞，道：“我裤子都脱了，你跟我说不？”
“你刚说的，你对我有情，既然有情，必不忍心伤害我。证明给我看。”长安狡黠道。
陈若霖肌肉紧绷地僵在那儿好一会儿，拉过她的手道：“既然不能睡，那你用别的方式帮我。”
“啊，你又碰到我伤口了，好疼！”长安大呼小叫地缩回被树枝蹭了一条浅浅伤口的手。
陈若霖又看她的嘴。
长安侧过身去，默默咬住毯子一角。
受到无声威胁的陈若霖：“……”
他一阵风似的出去，又一阵风似的回来，带着一身凉气将她扣在怀里，气急败坏对她咬耳朵道：“你故意报复我，是不是？”
长安闭着眼，不咸不淡地问：“你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了，值得我这般报复？”
陈若霖：“……”发现自己气急之下居然给自己挖了个坑，一时语塞的男人抓起长安一只手往自己头上一放，意思不言而喻。
长安与他对峙半晌，终是幽幽地叹了口气，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撸身边这头欲求不满的红毛狮子。

第659章 偕臧
次日一早，长安眼皮酸痛地被林子里的鸟叫声吵醒。
她有些困难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和陈若霖面对面，自己的一只手还搭在他脖子上。
昨天给他摸头摸着摸着就睡着了。
这小屋建在密林里头，屋顶为了防水又铺着厚厚的毡布，所以长安虽从鸟叫声中判断出此时已是清晨，但室内光线还是暗得很。
她还是第一次与陈若霖这般面对面地醒来，索性趁男人未醒，仔细瞧着他。
要说这带了欧罗巴人种基因的人脸部轮廓真是长得极好的，额头饱满眉骨开阔鼻梁高挺，雕塑一样立体。不过长安最羡慕的还是他那两排纤长浓密还微微上翘的睫毛，这个男人从头到脚哪一寸都跟软萌这两个字挨不上边，只除了这两排睫毛。
也不知道他小时候长什么模样？按他如今的颜值来推断，小时候定然是个肤白貌美红发碧眸的大眼萌娃，也不知他妈怎么忍心丢下他自己跑了。
其实狠心的爹妈也不少见，她自己不就遇到过两回？
这会儿她突然有点理解陈若霖的择偶标准了。他喜欢精明强干的女人，不单单是因为他自己的审美，更是为下一代考虑。只有足够强大的父母才不会因为种种诱惑或不得已这些外部原因抛下自己的孩子独自离去。
自己受过的苦遭过的罪不想让自己的孩子也跟着承受一遍，可以说很有责任心了。
想起那对差点填了虎腹的乞儿母子，长安觉着在这样的世道生养一个孩子委实是件需要太多勇气的事情，所以暂时还是不想了。
长安想把自己的手从他那一头红毛中抽出来翻个身，谁知刚一动，男人就睁开了眼。
“昨晚我表现好不好？你必须给我一天……不，两天。”他睡眼惺忪地把脸靠过去，与她额头抵额头，嗓音带着一丝刚醒的沙哑道。
“就你昨晚那想吃人的模样，给你一天都顶天了，凭什么要两天？”长安不依。
陈若霖也不与她废话，原本松松搭在她腰间的手勾住她的身子往自己这边一带。
长安：“……”虽然知道这是男人的正常生理反应，但她还是好想爆粗口啊！
“你自己说，一天还是两天？”陈若霖手又开始不老实了。
“两天两天。”长安手脚并用地将他推开些，问“一共有多少天了？”
“加上这两天，九十七天。”陈若霖被她推开了也不恼，兀自理了下长发，一手支起脑袋。
长安炸毛：“九十七了？不可能。”
“我一笔一笔都记着呢，就防着你这个小无赖不认账。”陈若霖伸指点了点她的额头，“离你给我生孩子还有两百零三天。此番回去就着手给你调理身子，大半年的时间，应该足够将你养好了吧。”
“听你这话，颇有种要将猪养肥了好开宰的架势。”长安道。
“这还不是怕……”陈若霖话刚说了一半突然停下。
长安因他这动作竖起耳朵来细听，才听到外头似乎有枝叶摩擦声，但分不清是风刮所致还是有人靠近。
陈若霖起身，将毯子给她盖好，拢了下衣襟就出去了。
长安听到开门声，坐起身来，没一会儿，外头传来男人的说话声。
陈若霖这男人的警觉性真是跟野兽一样，两个人正说着话，又身处各种动静都会有的老林子里，还能分辨出有人靠近。光这耳听八方的能耐他就没道理不脱颖而出。
没一会儿，陈若霖拎着个食盒回转，见长安起来了，靠过来道：“你的人中只薛红药受了轻伤，其他人都安然无恙，如此你可放心了？”
长安知道他说的这个“你的人”并不包括慕容泓的人，当下也不与他较真，只微微皱眉：“为何薛红药会受伤？”她和圆圆老薛他们一车，没道理其他人都没事独她受伤啊，她这浑身的伤才好没多久呢。
“欲知详情，只能待你回去亲自问她了。去洗一洗吧，吃过早饭我带你去打猎。”陈若霖揽过长安的腰在她耳根处亲了下。
虽然昨晚没能成事，但长安明显感到今天他对她的态度比以往更亲密也更真实了一点。也许，是他觉得她在他眼中也更真实了一点吧？
他说得对，什么样的成功不需要付出代价呢？包括让他对她卸下心防，也一样。一个有欲望的人，永远比一个无欲无求的人来得好接近和掌控。
今天没有下雨，但也没有放晴，是个阴天。
林子里茂密的树冠遮天蔽日，看上去像晚上一样黑。
这样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灌木成墙藤萝织网，根本无路可走。
陈若霖拿了把大砍刀在前头开路，长安有些跌跌撞撞地跟在他后头。
四周一片昏暗，各种奇怪的声音此起彼伏，长安什么都看不见，却觉着四周仿佛有很多双眼睛在默默地看着她。
“陈三日，这林子里不会有熊吧？”长安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前头男人的背问。
“怎么，想吃熊掌了？”陈若霖问。
“跟你说正经的呢！”长安气。
“我也跟你说正经的啊，有熊就请你吃熊掌。”陈若霖笑道。
长安：“……”好吧，既然他拿着一根鞭子就能对付一头老虎，拿着一把刀对付一头熊大概也不在话下？
想到这一点，长安心中稍微有了些安全感，在后头闲闲道：“就这般动静你还想打猎，那猎物得多傻才不会被你吓跑啊？”
“纵打不着猎物，出来走走也总比闷在屋子里强吧？你又不肯做些让我愿意留在屋子里的事。”陈若霖一边砍着挡路的藤蔓一边道，所过之处枝叶凋零虫子乱飞。万幸出来前他拿了一种味道浓烈的褐色药汁给长安涂抹外露的皮肤，说是可以防虫，所以长安才不用担心被虫子咬。
她看着前头男人高大健硕的背影。这是个精力旺盛的男人，而且很明显，每天不把这过剩的精力消耗掉他就难受，就像二哈不放出去跑到精疲力尽就会拆家一样。这样的男人是注定不会安于家宅的。声色犬马或许能留他一时，但留不住他一世。他最喜欢的还是这样披荆斩棘一直往前走，一直走一直走，直到他走不动为止。
除了死亡，没什么能让他永远停下。
两人这般走了一会儿，陈若霖忽停下问长安：“你爱吃蛇羹吗？”
“还行吧。”长安并不怎么挑嘴，除了少数太过异类的食物不吃，其它都行。
陈若霖弯起唇角，手中刀忽然往身旁不远处一棵树干上一插，然后将那物挑过来，问长安：“你看这条行吗？”
“我日！”长安乍看到那条被刺中脑袋挑在刀尖，长约一丈，粗若手臂的花蛇，往后跳了一步，瞠目“好大的蛇！”
陈若霖笑得唇红齿白，瞟着长安道：“这就算大蛇了？看来你真是没见识过真正的大蛇啊！”
长安瞧着他那别有意味的模样，翻白眼：“是是是，你的蛇最大！”
陈若霖愈发乐不可支，用闲着的那只手将她拉到身前，低头就去亲她。
长安腰被搂住，上半身往后仰，双手抵住他前胸道：“做什么好好的又发浪？”
“喜欢你。”陈若霖笑着说。愿意跟他到这黑黢黢的深山老林来开荒，见到这样大一条蛇也不害怕，他打趣总能接得上，这样的女人上哪儿去找？
长安抬手捂住他的嘴，道：“你就不能分个时间地点？”
陈若霖索性扔了手中刀，拉下她的手别到她腰后把她扣在胸前，俯着他那张自带光源一样的脸低声道：“这时间地点如何不对了？岂不闻‘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说的就是一男一女，于清晨在长满荒草的郊野相遇，然后就一起躲到树林里去了。与我们现在何其相似？你说，他们躲到树林里去做什么了？”
长安侧过脸笑，道：“不愧是脂粉堆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这张嘴哄女人的本事是真真了得。”
陈若霖用原本就搂着她腰的左手握住她的右腕，右手掰过她的脸，因身高差距不得不俯首去就她的唇，口中道：“能将我这脂粉堆里摸爬滚打出来的男人迷得神魂颠倒，你的本事岂非更是了得？”
长安并没有机会继续在言语上与他较口舌之长短，因为他说完这句就堵住了她的唇。
她并没有拒绝。
左边保持着原始状态的林子依然一片暗沉，只右边被陈若霖砍出来的这条窄道透进来一线铺满了枝叶残骸的亮光。
两人就站在这线亮光的尽头，一面光明一面黑暗。
高大英俊的男人兴致正浓，侵略性十足地亲吻着被他半胁迫式扣在身前的纤窕女子。女子渐渐承受不住，刚往后略略退了一步，就被男人用力地箍了回来，换个角度继续亲。
三天时光一晃而过。
第三天傍晚，陈若霖正在屋前教长安做一种捕兔子的陷阱，他的手下来了。
陈若霖起身与手下走到一旁说了会儿话，回来后就拉着长安进屋，道：“今天我们早点睡。”
“明天可以行动了？”长安问。
“嗯。”陈若霖从房里拿出他那张大弓，仔细检视了一番，又试了试弓弦。
“河面那么宽，就算箭能射到对岸，还能射得死人吗？”
“这是二十四石的弓，前几天试过，只要对方身上没穿甲胄，就能射穿。就算射不中要害，箭头上我还加了点好东西，保管让人只要中了箭，就绝无生还之可能。”
以前钟羡跟长安讲过，一斗是十斤，一石是十斗，二十四石，也就是两千四百斤。
居然需要两千四百斤的力气才能拉得动这张弓！
这两天陈若霖闷在这儿陪她估计也实在是闲的发慌，加上她不再那么排斥他亲近之后，搂搂抱抱是常有之事。她原本还嫌他下手没轻重，抱人的时候总是箍得人骨头生疼，如今才知道他其实已经很留手了，要真是没轻重，就不是箍痛了她的骨头，而是直接箍断了吧……
“我猜箭头上的东西不但能要人的命，还能帮助林家锁定凶手吧？”长安抱着双臂靠在桌沿上道。
“真是冰雪聪明。”陈若霖检查好了弓，将它竖在墙角，过来将长安提溜到桌上，人嵌在她双腿之间，双手放在她两腿外侧，倾过脸去轻轻啄了下她的唇。
“可是能从河对岸射死人这一点不是更容易让人锁定凶手么？毕竟这么大的臂力，便是万中挑一，也不一定能有。”长安道。
“你终于也为我关心则乱了。”陈若霖欢喜道，“待杀了林氏父子，我去潭州接人，林家人自是找不着我的。而榕城无人不知我一直是替我九哥办事的。你说他们找不着我，会去找谁？”
“除了找你九哥，他们也可能会来找我。”长安道。
“林氏父子一死，林家军失了主心骨，必生内乱。我十七弟靠他们争夺王位的希望也就彻底破灭了。而我父亲却在此时突染恶疾病势沉重，我九哥若想夺位，还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么？福州虽比旁的藩地多些自由，但毕竟还在大龑治下，新藩王通过武力登位，更需要得到大龑皇帝的认可才算是名正言顺。在这个前提下，不管是我六哥，还是九哥，都不会坐视林家人去找你麻烦。”
长安抬手搭上陈若霖的肩，喟叹：“你还真是算无遗策啊！”
“够资格让你放心托付终身吗？”陈若霖笑问。
“等你攒满了三百天再来问这个问题。”长安道。
“我看你能用这个三百天打发我到何时。”陈若霖笑着又凑上去亲她。
长安竖指挡住他的唇，正色道：“陶夭，你不许碰她。”
陈若霖偏首躲开她的手指，看着她问：“为何？难不成你会吃醋？若是，那我倒想看看你吃醋时是什么模样。”
长安微笑：“我不会吃醋，我只会在跟你共赴巫山之时，给你那玩意儿来一针。你喜欢横着扎还是竖着扎？”
陈若霖认真想了想，道：“竖着扎吧，这样你比较容易成功，只要把针埋伏在那处等我自投罗网便可以了。只是这样容易伤人伤己。”
长安实在忍不住给了他一拳，笑骂：“陈三日，你还有没有点底线了？”
陈若霖也笑道：“这不是你起的头吗？怎倒怪我没底线？”他搂过长安便又是一番唇齿缠绵，这个高度刚刚好，他不用低头，亲得甚是满意。
长安却很快挣脱出来，用手背擦着嘴埋怨：“陈三日，你也太黏人了吧。”马丹一天亲个五六七八次，热恋期也不过如此吧。
陈若霖笑得一脸无赖：“饥者易食渴者易饮，谁让你总叫我饥渴难耐？”
长安：“……”三字真经忍狠滚，现在狠不起来也滚不了，看来唯有忍了。

第660章 真情流露
次日，天还没亮陈若霖他们就动身了。
陈若霖的手下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拿弓的拿弓，带路的带路，照明的照明。至于陈若霖么，他背长安。
所以说别怪女人娇弱，那都是被男人惯出来的。若长安一个人，那这山路再难走她也只能自己走。而今有人担心她受伤愿意背她走，她不但不用自己跋山涉水，甚至还能在他宽阔的背上再眯一会儿。
一行十个人就这般默默地于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山老林里穿梭前行。
林鸟开始啁啾时，长安睁开眼，发现此刻陈若霖他们正走在一条山道上。夏季天亮得早，这会儿山道上光线不错，能看清路。
长安叩了叩陈若霖的肩，道：“放我下来自己走。”她虽不重，百八十斤总还是有的，有道是路远无轻担呐！
“为何？”陈若霖问。
“这翻山越岭的，等你把我背到那儿，你这胳膊还能拉得动弓吗？”长安道。
“就你这么点重量还妄想累着我？你也太小看你夫君了，好生呆着。”陈若霖语带笑意。
既然他愿意继续背，长安自然也不会硬要逞能自己下来走，这样时上时下的山道，说实话她也很怀疑自己到底能走多远。
事实证明她的决定是很明智的，这样崎岖难行的山道林径，他们走了至少两个时辰。
陈若霖至始至终未露疲态，不过呼吸声粗重了些，汗出得多了些而已。
来到一座面朝大河视线开阔的半山腰，陈若霖才将长安放下。
长安站稳后，往河对面一看，好嘛，正好是山崩之处。
这几天过去，山道上的泥土石块已经被清理得差不多了，可是山坡崩塌的痕迹还在，所以一眼就看出来了。
陈若霖的这几名手下训练有素，一到地方不需吩咐就各就其位。陈若霖拿了弓箭，来到早就选定的临河的两棵树之间。这时从山下又跑上来另一名手下，对陈若霖行过礼后凑到他耳边低语一番。
陈若霖挥手让他退下。
“怎么了？发生何事？”长安见陈若霖听完手下的汇报面色不虞，问。
“林荣那厮昨晚吃坏了肚子，今天留在了驿站，没跟他爹一起过来。”他道。
长安闻言道：“装什么装，我就不信你没有后招。”
陈若霖笑了起来，伸手将她揽到身边，道：“后招是有，不过，林蔼帮着廖安轩把薛红药从盛京弄回来后，本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原则，将她第一个献给了林荣享用。你要亲手为她报仇吗？”
长安斜眼看他：“你这算是将功补过？”
“聊胜于无嘛。”陈若霖厚颜道。
“哼！”长安一把推开腰间他的手。
“这你真不能怪我袖手旁观啊，那时候我虽然知道你，但还没见过你。你会为了一个没见过面的人，置自己的立场与利益于不顾，去救一个看起来在对方眼中也不那么重要的妾室吗？”陈若霖跟她讲道理。
“没错，你们都有自己的立场和利益。”长安看着河面幽幽道。
女人，在你们这些野心膨胀利益至上的男人眼中，又算得了什么呢？
没等一会儿，对面山道上就缓缓来了一条长龙。
这河面宽度至少有一百多丈，这个距离，能看到对面山道上的人，但要看清哪个是哪个，却做不到。
陈若霖却似乎并未因为这一点而有所迟疑，在对方打头的人马进入射程之后，他对身旁的长安道：“你站远些。”
长安站到一旁，看着他弯弓搭箭。
二十四石的弓，他就这么站直了身子双手拉开，拉成满月状时，他呼吸放轻放缓，双臂肌肉在薄薄的衣裳下恍若山峦起伏。特制的白尾长箭，光是那铁制的箭头就长达三寸。
这么远的距离，山风，光照，温度，地形，乃至这手工制作的箭支的直度，都能影响最终结果。说实话长安虽然承认陈若霖这男人在武力方面很强大，但是对于这一次暗杀，她对他并没有十足的信心。
对面的人马还在山道上缓缓移动，这边箭头上那一点寒芒也跟着移动。陈若霖维持着瞄准的姿势足足二十次呼吸的时间，然后他屏住了呼吸，接着，手一松。利箭离弦，电光火石般向对面扑去。弓弦瞬间回弹，发出嘣的一声大响，不似放了一箭，倒似开了一枪。
这般动静倒不至于伤了人，就是会把站得近的吓一跳。
对面有人中箭落马，原本井然有序的队伍瞬间乱了起来。
他成功了。
长安虽看不清他射中的到底是谁，但她知道他成功了，因为对面那支队伍此刻表现出来的只是慌乱却无防御姿态。若是中箭的不是林氏家主，那么发现有刺客在旁放冷箭，底下人慌乱了一瞬便该向林氏家主的方向围拢，警戒四周保护主人了。对面并未出现这一幕。
陈若霖射完了箭，也没费神去观察对面山道上的人马是何反应，将手中长弓往不远处手下那里一扔，然后挥了挥手。
这些身形矫健的黑衣男子一声没吭地走了七个，只留下两个。
陈若霖照例往长安面前一蹲，声音带笑：“走吧夫人，为夫送你回家。”
杀人于他而言是如此稀松平常，平常到哪怕杀了一个能够左右福州局势的重要人物，也不过换得他一个转身就若无其事了。
长安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男人，心中有些庆幸。所幸是这样一个男人，所幸遇见他晚。若是老早遇见他，而他又是个正常人，她怕不是会被他给养废了。
趴到他背上去的时候，长安又很无厘头地想：若是真遇见一个能把自己养废的男人，于女人而言，或许也是种幸运？
往山下走了小半个时辰，山脚下隐隐约约出现一个村落。
陈若霖将长安放了下来，对她道：“下面有个村子，你可去村中找人去驿站通知庞绅他们来接你。我这两名手下会一直在近处保护你，直到庞绅他们过来为止。”
“你这就走了？”长安看他。
陈若霖挑眉：“怎么，舍不得？”
“滚滚滚！老子脑袋进水了才会舍不得你这烦人精。”长安转身准备往村子里走，被陈若霖一把扯了回来。
“又做什么？”在这个男人面前，长安总是毫无反抗之力地被扯来扯去抱来抱去乃至拎来拎去，也是无奈得很。
“你们先下去。”陈若霖吩咐那两名手下。
长安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两名手下一消失，陈若霖就一脸不怀好意地看着她笑道：“瞧你从头到脚干干净净整整齐齐，面色红润精神饱满，哪像个不慎落水又独自在林子里风餐露宿地过了好几天的人呐？”
“所以呢？”长安眼睛斜着他。
“这戏要么不演，要么就演得真一点嘛！”陈若霖手一伸就把她给推到山道旁边的草丛里去了。
长安摔了个猝不及防，虽不痛，可丢人啊，于是破口大骂。
男人脸皮墙厚，趁她还未起身，豹子似的扑上来，一口就把她给叼住了。
长安那个气，又踢又打。男人完全无关痛痒，她越打他越来劲，不但抱着她亲来亲去，还在地上滚来滚去。
长安欲哭无泪。她就知道，跟这个死男人在一起准没好事。
一刻之后，男人占够了便宜终于滚了，她一身狼狈一脸麻木地下山进村。
之后的事情无需赘述，长安被庞绅接了顺利抵达驿站时，林家那帮人已经去了最近的县城救治中箭的林家家主。
庞绅手下有二十多人死于这次山崩，随同陈若霖前来的福州士兵死了三十多个。庞绅受了点轻伤，龙霜却为着回来救她被山上滚落的石块砸中，断了条腿。薛红药伤在双手，十指指甲尽数剥落，皮肉都快磨没了，据说是长安的马车被埋之后，冲上去用双手刨挖所致。
长安回到驿站，正站在堂中接受袁冲圆圆等人的慰问呢，薛红药从楼上下来，一见着站在堂中的长安，眼睛瞬间就湿润了。
“长安！”她流着眼泪跑过来，径直扑进长安怀里，用一双缠满了绷带的手紧紧地抱住长安，伏在她肩头低声抽泣。
长安：“……”这样面对面的拥抱姿势……感觉自己……好像……暴露了呢。
众：“！”倒不是惊讶薛红药的举动，毕竟薛红药对外的名头本来就是长安的妾室，而是惊讶她对长安的称呼。即便真是妾室，长安身份在这儿，能直呼其名？
反应慢一拍的薛白笙从楼上下来看到这一幕时，也是直接懵在了那里。别人以为薛红药真是长安的妾室所以见怪不怪，内情到底如何他这个当爹的还能不知么？
山崩之后长安的车驾被埋，红药疯了一样扑上去赤手刨土，旁人拉都拉不住，他就知道不对。看来他没想错，红药她这是……喜欢上安公公了啊！
长安僵了片刻，伸手轻轻拍了拍薛红药的背，道：“傻丫头，哭什么？我不是好好地回来了么。”
薛红药也知道自己有些失态，但她控制不住。在山道上看到长安的马车被埋时，她只觉得自己的天都塌了，当时脑子里什么都想不了，就想去刨开那堆土救她出来，如果救不了，那她也不想活了。
后来土被刨开了，车里并没有她。
她的心就一直悬着一直悬着，直到此刻，真的抱住了她，切实感受到她还活生生地站在这里，她悬了几天的心才落回原处，血肉模糊的手才觉出痛来。
圆圆是所有人中除了长安反应最快的，她过来轻轻扶住薛红药的胳膊，笑道：“薛姑娘，快别哭了，咱们爷是最怜香惜玉的人，你再这般哭下去，他的心怕不是都要给你哭碎了。你先歇会儿，也让爷去拾掇拾掇，有什么体己话你们晚上关上门好好说嘛。”
长安：“……”这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
薛红药也听劝，松开长安任圆圆给她擦眼泪。
长安安抚了一下民心，问明龙霜在哪个房间，就上楼去了。
来到二楼通道，迎面遇上因腿脚不便行动滞后一步，而且明显消息也滞后一步的云胡。后者依然长发披肩一身白衣，身形颀长瘦弱白净。
长安每次乍一见到他这副模样心头都要滞上一滞。
云胡见了长安，不着痕迹地将右手微微往身后藏了一点。他不能说话，就朝长安欠了欠身子算是行礼。
长安早就看到了他那只和薛红药一样包着布条的手，心中暗思，难不成，山崩那日，他也去赤手挖土了？

第661章 送猫
龙霜伤得很重，断的是大腿骨，刚开始天天要痛昏过去几次，现在情况稍微稳定一点了。
她看到长安安然无恙地回来，松了口气，说长安若有不测，她只能以死谢罪了。
长安看着原本威风凛凛一姑娘如今唇青脸白地躺在床上，以现在这医疗技术还不知痊愈后会不会落下残疾，心中特别不是滋味。
这只是陈若霖设的一个圈套。龙霜当时去看陷在泥坑里的红药他们的马车，红药他们没被砸到，也就是说，如果她当时呆在那里不动，也不会受伤。
可是她回来救她了，所以才会被滚落的石头砸成重伤。
可是长安能说什么？龙霜是在尽忠职守，如果再来一次，她一定还是会不顾一己之安危回转救她。这就是他们这个时代人的固有思维，君命在身，就算是肝脑涂地，也要誓不辱命。
她的腿伤是姚金杏给治的，说是已经正了骨，用木板夹着。可是没有x光，隔着皮肉天知道骨折处到底是严丝合缝地正着还是歪着的。
龙霜是慕容泓的亲信，是慕容泓派来的，按理说跟她没什么关系。可是看她就这样废了，长安总觉得自己又欠了慕容泓什么。
回到自己的房间，长安觉着自己应该就此事写一封奏折回去，毕竟龙霜这样，她又不去夔州了，总得有个说法。可是提笔几次，也开不了头。
她能说什么呢？他冰雪聪明的一个人，难道她还指望能用流于形式的笔墨去糊弄他吗？
她不去夔州了，一因为她现在出不了福州，二她不想让陶夭死，三她不想诈死回他身边去，这才是真正的理由。她能说给他听吗？
她不能。
所以她还能写什么？
不能写，那就不写吧。反正，她不写，也会有别人写。他身边，其实无论从哪方面看，都不缺一个她。
待到陈若霖夺了福王之位，就寻个借口让庞绅和龙霜带人回去。陈若霖执掌全局，他们若再留下，只怕迟早要遭他毒手。至于她，只要安顿好了身边人，她一个人无牵无挂的，有什么可怕？
晚上薛红药没来找她，于是长安主动去看望她。这丫头可怜，手包成那样，也不知到底伤得如何。
薛红药房间里亮着灯，却没什么声音。长安敲了敲门，她很快便来开了门。
长安进房，环顾一周，屋里没人，桌上没书，她两只手都包着也做不了什么，看样子似乎也没睡，不由笑问：“在做什么呢？”
薛红药默默地关上门，转过身，俏丽的小脸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在烛光的映照下闪着细碎晶莹的光芒。
她看着长安，默了一瞬，小嘴微启：“在想你。”
长安：“……”
她早就看出来这丫头看她的眼神不对劲，但她没料到她会有这个勇气说出来。
长安深吸一口气，伸手牵着薛红药的手腕向桌子那边走去，道：“我们好好聊聊。”
两人在桌旁坐下，长安看着薛红药，以一种长者开导晚辈的语气语重心长地道：“红药，你得明白，我是个太监……”
“你不是。”薛红药忽然打断她，凝视着身旁长安那张宜男宜女的俊秀脸庞，她道“你……和我，是一样的。”
她果然已经知道了。
长安表情转为沉静，问她：“你何时发现的？”
薛红药低声道：“那日在闹市口，我从车上下来，你接着我……我就知道了。”
长安：“……”好吧，那天她太过愤怒了，竟没留意这一点。
知道她是女的还跟她表白，长安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薛红药见她不说话，倒有些羞怯起来，微微垂下眼睫问：“你、你会不会因此讨厌我？”
长安叹气，道：“不会。你还小，在有些事情上难免糊涂，我会给你足够的时间慢慢想清楚。”她这辈子虽然比薛红药大不了几岁，但两辈子加起来，论心理年龄，做她妈都够了。
薛红药闻言，本想说“我想得很清楚了”，但心念几转，还是没说出口。
她知道不是每个女人都会喜欢女人的，她喜欢长安，可是并不想给她什么压力。她也不奢求什么，只要能陪在她身边就好了，不管以什么身份。
告诉她，不过是不想像纪姐姐那样，到分开都没能让自己喜欢的人了解自己的心意，就那样随便地去跟了别人。她不想，她希望就算哪天她不得不离开，长安也能记着她，哪怕只一年，一个月，或者一天都行。
长安问了问她的伤势，又找了点别的话题跟她聊了一会儿，然后就回去了。
回到房间关上门，她有些精疲力尽地往床上一倒，手搭着额头问自己到底是造了什么孽？
不过不管到底造了什么孽，今晚总算可以安安稳稳睡一觉了。这几天跟陈若霖那厮同床共枕，他手又不老实，她都没怎么睡好，如今精神一放松，很快便昏睡过去。
一晚上连个梦都没做，第二天早上吉祥来叫门她才醒来。
开了门，长安坐在床沿上，看着吉祥在屋里忙忙碌碌唠唠叨叨，心中却在感慨，这段时间她的警觉性真的降低了好多。
可是貌似也没什么不好。若是能过轻松日子，谁犯贱愿意整天累得像狗呢？不再整天为了生存思量着往上爬，不再整天为他担心为他筹谋，她仿佛又回到了上辈子的状态，上床，一秒昏睡，起床，脑袋空空。
但她知道这种状态也只能暂时享受，她还有陈若霖这个硬骨头要啃，啃完了他，彻底离开这片是非之地，她才能得到真正的轻松和自由。
洗漱过，用过早点，长安正想着今天该干些什么，楼下便吵嚷起来。
袁冲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来，对长安禀道：“千岁，林小将军带人来闹事，点明了要见您。”
长安往床上一歪，一副恹恹的模样，道：“杂家大难不死，在外漂泊方归，身子虚得很，不便见客。你叫他过段时间再来。”
袁冲下去后，楼下的动静越来越大，争吵声都传到楼上来了。
长安这才将衣襟一拢，出房下楼。
“吵什么吵什么？家里死人啦？一大早的在这儿吵吵？”她一边步下楼梯一边满脸不悦地斥道。
楼下林荣听到她的话，更是怒火中烧，扬声质问：“长安，陈若霖呢？”
“找陈若霖你来寻我作甚？他又不是我儿子。”长安来到堂中，颇觉惊奇道。
“你少在那儿装模作样！谁不知道陈若霖现在就是你的狗腿子？山崩时也只有你们两人失踪。我爹为了寻你而来，结果他一出事，你就回来了，世上哪有这等巧合？你今天把陈若霖交给我还自罢了，如若不然，我绝不与你善罢甘休！”林荣怒道。
“哦？那我倒想看看，你到底能怎样个不善罢甘休法。”长安抱着双臂闲闲道。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林荣被她那不痛不痒看猴戏的模样激得火冒三丈，锵的一声拔出腰间佩剑。
庞绅见状不妙，手按上刀柄正要喝止林荣，便听身后长安一声大叫。
“哎哟！吓死爷了！”她叫完便双眼一闭软绵绵地往地上一倒。
众：“……”
“爷，爷，你大难不死本就身子虚弱，这天杀的还敢来惊吓于你，真是其心可诛！若您有个好歹，奴婢可怎么办呀？袁冲，愣在那儿干嘛？还不赶紧抱爷回房，喊大夫来救命啊？”在众人愣怔的目光注视下，圆圆跑过来跪在长安身边大声嚎哭道。
袁冲闻言，也不管其他人，兀自过来抱起长安就上楼去了。
“慢着……”林荣见长安那太监居然装晕，下意识地就要阻拦她上楼。
庞绅脚步一转挡住他道：“林将军，九千岁身体抱恙，你请回吧。”
林荣瞧他们一个个对自己虎视眈眈的，知道今天是不可能要到答案了。想到父亲还陈尸别院，他也不能在此久呆，只得含恨而去，留下部分手下埋伏在暗处盯住长安这边。
这场闹剧最终以九千岁被林荣惊吓致病，需回榕城养病结尾。
同样扶棺回榕城的林荣听到这个消息，气得掀了一桌子饭菜，恨不能立即把长安与陈若霖这对贱人抓过来剐他个千百遍。
这几天依然多雨，既然是回程，长安便没有急着赶路，雨天就找酒楼或客栈住下来，天放晴了再上路。龙霜伤重，她并未带她同行，而是在当地赁了个环境清幽的院子，留了兵士负责她的安全，采买了仆妇伺候她饮食，嘱咐她伤势好些了再回榕城。
如此走走停停，离榕城还有两日路程时，又下起了雨。
长安派人清空了当地最大的客栈，站在三楼房间的窗口看雨景，心中却在想着也不知陈若霖追上陶夭他们没有？张君柏奉皇命带陶夭去佘城，恐怕不会轻易将陶夭交给陈若霖带走，只望陈若霖这厮能有点分寸，不要大开杀戒才好。原本陈若霖杀了张君柏也没什么，可是晴桐还在夔州呢。她原该派人将纪晴桐强行接回，只是她如今在福州也非完全的自由之身，想着将她接来不过是让陈若霖手里多一个能牵制她的筹码而已，这才任由她暂时留在夔州。
可当前这局势，真是无论如何都让人担心啊。
吉祥敲门，给她送了饭菜来。
长安刚转过身欲去桌边用饭，耳边隐约传来细弱的猫叫声。
她回过身向楼下看去，果见一只看上去也不知有没有断奶的小猫蹒跚在雨中后院泥地中，淋得落汤鸡一般，叫声凄惶却又不知该去何处避雨。
长安看了一会儿，刚想叫吉祥下去把那猫抱回屋里，视线里忽又出现一柄棕黄色的油纸伞。
那伞在雨中一颠一颠的，显见撑伞之人脚步不稳。
泥地湿滑，一个腿脚不便的人如何能走得平稳？果然，那撑伞之人还未走到小猫处便摔了一跤。
是时正值饭点，大伙儿都在用饭，后院除了这个撑伞之人便没旁人了，故他单手支地挣扎半晌都未能起身时，近旁连个能扶他的人都没有。
最终他似乎接受了不用两只手自己便起不来的事实，将手中伞放到一旁，双手和能用的一条腿用力，终是站了起来。
这是长安第一次见着云胡一身狼狈的模样。
当事人却显然顾不上自己一身泥水还淋着雨，起身后便拖着一条瘸腿走到那只小猫身边，小心翼翼地弯腰捞起猫，用自己的袖子护着，愈发小心地往回走，不多时便消失在了长安的视线中。
长安用过饭来到楼下，大堂中只有今夜值班的兵士坐在桌旁喝茶聊天，见长安下来，一个个都站起来行礼。
长安挥了挥手示意他们不必管她，自己在堂里堂外转了一圈，最终在门外屋檐下的角落里找到了那只浑身依然湿着，看起来无助又狼狈的小猫。
长安抱了那只猫，回到客栈里招来掌柜的，问：“这是客栈的猫？”
掌柜的点头哈腰：“是是。”
“卖吗？”
“哟，大人说哪里话，大人若喜欢，尽管拿去便是。”掌柜的讨好道。
长安颔首，吩咐他：“叫厨下弄鱼汤拌点米饭上来。”
她抱着猫来到二楼，去敲云胡的房门。
云胡腿脚不便，本身似乎也是个慢性子，过来开门便慢了些。一开门见长安抱着猫站在门外，他一愣。
他已经换了衣裳，微湿的长发丝丝缕缕地披在肩后胸前，清瘦的身材，雪白的衣裳，光看颈部以下，真的是……
长安闭了闭眼，摒去心中杂念，抬头问他：“你喜欢猫吗？”
云胡低眸看着她怀里的小猫咪。这是一只极其普通的狸花猫，头颈背部和尾巴上有灰色条纹，肚子和四肢却是白色的，一双水汪汪的黑眼珠子软糯呆萌地望着人。
他认出这就是他不久前在后院救助的那只猫。
心中有些难言的滋味，他点了点头。
长安便将猫递给他。
他展袖来接，于是一尘不染的袖子又脏了。
长安也未多留，送完猫转身走了。
她觉着自己有些莫名其妙，为何见着他救猫就想把这只猫送他？难不成就想看他身边有只猫？
还嫌他……不够像吗？

第662章 林荣之死
次日一早，雨还在下。
薛红药过来伺候长安吃早点，这是她手拆掉绷带后自己揽下的差事。
长安虽然觉得自己双手俱全实在用不着人喂，但是吧，被人喂也无妨，但若拒绝被人喂，就有人要难过，那喂就喂吧。经过这件事后，她就庆幸自己不是男人，若是男人，八成也是段正淳之流，渣得那叫一个一往情深。
不过貌似她做女人也没好到哪儿去？
红药虽拆了绷带，但手上伤疤遍布，她怕长安看了恶心，便学陈若霖，让擅针线的桑大娘给她做了手套戴着。
饭后，圆圆上来请示长安：“爷，今天这雨看起来还停不了，咱们该干点啥？”
“还停不了啊？”长安拿湿帕子擦了擦嘴，道“那就杀个人吧。”
圆圆、薛红药：“……”
两个时辰后，林荣当初留下盯着长安一行的一名暗哨飞马跑回榕城，找到正在林府操持父亲丧事的林荣，将长安坐了马车由寥寥几名侍卫护送着冒雨去了城外破旧民房的事告诉了他。
林荣这几天过得焦头烂额，父亲突然遇刺离世，凶手除了陈若霖外不做他想，从那么宽的河对面射箭过来，满世界去找能有几人能做到？他本想回来找王爷给他们林家做主的，谁知王爷居然在数天前突发重疾，病卧在床半死不活。
他这一病眼看便是痊愈无望，于是下头各种不安于室的蛇虫鼠蚁都开始出来活动了。
林家是个大家族，林荣自己的兄弟原本就很多，还有堂叔伯堂兄弟在军中任职，父亲一死，福王一病，上头没人压着，家族中有心争夺家主之位的也是蠢蠢欲动。
林荣心中烦乱，只能不理。他知道现在最重要的事情不是铲平异己，而是尽自己所有的能力帮助陈若雱争夺福王之位，否则，不论是六王子上位还是九王子上位，作为支持过十七王子的林家都没有好果子吃。
但家族离心毕竟有损整体实力，所以父亲之死终归还是要给大家一个交代，如此也好堵住家族里面那些别有用心之人的嘴。
“狗太监，以为事情过去几天，我又在榕城忙着操持丧事顾不上他和陈若霖了。此番正好给他来个一网打尽。纵抓不到陈若霖，抓了这太监也不亏！”这太监毕竟是朝廷派来的钦差，抓他也不能明火执仗地去抓，所以林荣谁也没告诉，带了自己的一队亲信在暗哨的带领下直奔长安藏身之处去了。
从榕城到长安的落脚之地，快马也需近两个时辰的时间。大雨滂沱道路泥泞，在这样的境况下赶路本是辛苦之事，但林荣想着如此大雨正好掩盖形迹，心中忆起当日被长安拖行之辱，以及父亲的死，他不觉辛苦，只觉急切。
他迫不及待地想将那不男不女的太监抓到手，这种渴望甚至超过了抓到陈若霖那个狗杂种。
如此全速行进了一个多时辰，一行穿过一条林间道时，跑在最前头的几骑突然被绳索所绊，人仰马翻地摔了出去。
后头林荣等人急忙勒马，还未停稳，两侧林中飞矢如蝗，瞬间又射倒无数。
林荣全没想过长安陈若霖在杀了他父亲后还会掉过头来主动设计他这个苦主，一时全无防备，就这般被埋伏了个正着。
长安落脚的城外，荒僻林中的破旧小屋里。
薛红药用草药把屋里都熏了一遍避免蚊虫滋扰，看了看外头夜雨未歇，她转身回到长安身边，挨着她坐下，问：“千岁，今晚我们要在这里过夜吗？”
“床都没有，如何过夜？傻丫头。”长安一边在火堆上烤着玉米一边笑看了薛红药一眼。
薛红药红了脸，伸手去接长安手里插着玉米的火钎子。
“差不多该好了吧。”长安收回火钎子，呼哧呼哧地吹了吹玉米被烤得焦黑的包衣。两人一边被烫得直缩爪子一边毛手毛脚地剥了玉米的皮，长安将玉米一掰两段，与薛红药一人一段。
刚啃了一口，外头忽传来连沓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被五花大绑蒙眼塞嘴的人就被从门外推了进来。
薛红药抬眸一瞧，整个人就被冻住般僵硬了，手中的半截烤玉米也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一张原本娇红的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惨白。
长安见林荣被整治成这副模样薛红药还是一眼便认了出来，并作出如此反应，便知这男人留给她的心理阴影有多大了。
“千岁，人拿来了。”袁冲过来向长安复命。
长安下颌一抬，下巴尖正对着破屋中支撑房梁的柱子，道：“绑上。”
袁冲带着手下将被蒙着眼睛的林荣搡过去，利落地将他绑在了柱子上。
“好了，你们出去找地方休息一下。”长安道。
袁冲颔首，带人出去，并将破屋的木门关上。
长安起身，踱步过去，扯下林荣脸上的布带，拔出塞口的布团。
林荣睁开眼看到长安，眼角余光又扫见自己所处的环境，一种不祥的预感漫上心头。
“长安，你想怎样？”这种不祥的预感让他尽可能地压抑住了世家贵子不可一世的骄纵脾气，努力用平静地语调问道。
“我吗？我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我能对你怎样？”长安不答反问。
林荣被他说得一头雾水，下意识地问道：“那你此举何意？”
长安皮笑肉不笑地朝他一弯唇角，道：“我虽与你无冤无仇，可有人与你有冤有仇啊。红药，过来。”
薛红药听到长安喊她才回过神来，然后她就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那些比坠入地狱更痛苦和屈辱的往事，随着这个男人的出现，再次清晰如昨的回到了她的眼前。苦苦掩藏的伤口被鲜血淋漓地扒开，比之新鲜时更为不堪，因为捂得太久，都腐烂发脓了，痛得她根本没有勇气去直面，只想找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
而她也本能地这样做了。
长安见她像只受伤的小动物一般满脸屈辱痛苦地回身往角落里钻，忙上前一把拽住她，唤道：“红药。”
“放开我，你放开我……”身陷回忆恐惧的薛红药偏着脸不看长安，只是挣扎。
“红药，你看着我。”长安握住她两条胳膊，迫使她面对自己。
薛红药泪流满面，没有抬头。
“不要怕，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也别觉着无颜面对，从始至终这都不是你的错。我有错，他们有错，整件事情中最无辜的就是你。我对你没有轻视，只有歉意与怜惜。今日带他过来，是我给你的交代。”长安温声道。
薛红药抽泣着，缓缓抬起一张被泪水洗透的小脸看向长安。
长安看着她那双浸泡在泪光中的酸楚无比的眼睛，道：“当日，你为了反抗强暴，失手杀了郭兴良，我怪你惹事。是我错了。在闹市中看到囚车中的你后，我便后悔了。我想着，与其让你承受这样的痛苦，不如让你将这些人都杀了，有什么后果，我替你担着便是。就算再麻烦再难摆平，至少你能保住自己，而我的良心也不用受折磨。你反抗是对的，女人遭遇这种事情，原本就应该反抗。”
薛红药垂下眼睫，抽噎着，眼泪却是流得更凶了。
长安见她不再挣扎，便放开她的胳膊，用袖子拭着她脸上的眼泪，道：“我知道，这次你肯定也反抗了，你不可能不反抗。可是他们那么强，你那么弱，你反抗不过。你一定非常绝望，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反抗不过，也报不了仇，唯一能做的，不过是为了你爹勉强留下一条命来。今天我让你明白一个道理，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一成不变的强弱。只要一个机会，再强大的敌人，也不过是你俎上鱼肉而已。”
薛红药在她始终平静的声音中渐渐控制住情绪。
长安给她拭过眼泪，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塞到薛红药戴着手套的手中，对她道：“曾经你是他的，只能任他对你为所欲为。今夜，他是你的，你也可以对他为所欲为，怎么痛快怎么来。”
薛红药握着匕首，抬眸看长安。
长安冲她点了点头。
薛红药心底渐渐生出勇气来，回眸看向被绑在柱子上的林荣。
他浑身湿透动弹不得形容狼狈，哪还有半点当初的骄狂横暴？
林荣一声不吭地旁观半晌，接触到薛红药仇恨的目光，彻底回过味来了。可着长安这次抓他过来，是为了让他那个被他睡过的妾室报仇？
薛红药在长安鼓励的目光中抽出雪亮的匕首，一步步朝林荣走去。
林荣记得这个女人，是他弟弟林蔼献给他的，当时她自称是长安的妾室，哭闹挣扎得厉害。可是男人嘛，总有些与征服有关的劣根性，她越反抗挣扎他便越兴奋，再加上她容貌昳丽身材娇小，还是处子，玩起来感觉很是不错。他就变着花样地玩了她一个多月，差点把人玩残了才还给林蔼。
他听说过长安这个太监的名头，可是当初的他如何会想得到，有一天这个太监会顶着九千岁的名头到福州来？
看着薛红药手持利刃一步步朝自己走来，他知道这绝对不是开玩笑的事情。紧张地吞了口唾沫后，他朝长安高声道：“长安，不，千岁，咱们之间不必做到如此地步吧？不就是个女人吗？我赔你十个，不，一百个，我赔你一百个，个个比眼前这个漂亮，就当是向你赔罪行不行？”
长安冷笑，道：“我说了，咱们之间无冤无仇，没什么好商量的。你有什么话，跟她说，她同意，我便同意。”
林荣将目光移到薛红药身上，面对这个曾经毫无反抗之力任自己玩弄的女人，求饶的话他一时还真说不出口，只能道：“姑娘，我们有话好商量。我知道我曾经亏待了你，我可以补偿你。我可以给你一辈子吃用不尽的金银，如此就算你将来年老色衰不再得千岁宠爱，自己也能过得滋润。或者，或者你想要别的，要什么都可以，只要你开口，我全都答应。”
薛红药在他面前站定，仰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大魁梧了很多的男人。曾经他是她心中的噩梦，看到影子都会惊慌害怕的存在。可是现在，她忽然发现，真如长安所言，他一点都不强大了，他只是一块鱼肉，还是她俎上的。
“当他们把我献给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能做主的人。我苦苦地求你，告诉你我是被你弟弟掳来的，求你放我一条生路。可是你呢？你假装放我走，把我带到野外。在我对你感激涕零之时突然变脸，和你的弟弟们把我当猎物追赶，谁第一个抓到我就可以当着其他人的面强暴我……”薛红药原本已经控制住了情绪，可是说到这里时却又忍不住浑身颤抖地落下泪来。
透过朦胧的泪光她死盯着眼前的男人，轻声问：“你们还是人吗？”
“不是，那天只是我一时头脑发昏，并非故意折磨你……”
“我知道。”薛红药抬手慢而坚定地擦去自己脸上的泪，打断林荣的话道“我知道你们不是故意折磨我，因为你们一直以来就习惯这么玩，你们习惯这样折磨每一个落在你们手里又无力反抗的女人，不单单是针对我。所以，我什么都不要，我就要你的命！”最后一句她嗓音突然拔高，几乎是尖声喊了出来，同时扬起手一刀狠狠扎在林荣的胸膛上。
林荣眼珠子猛然暴突，动作有些迟缓地低头看向插在自己胸膛上的匕首，薛红药这一刀恰好刺中了他的心脏，他能感觉得到。
薛红药当初打死郭兴良是一时失手，论起杀人，这才是她真真正正的第一次杀人。刺了第一刀后她便一发不可收拾，连着又刺了他无数刀，一边刺一边哭着质问：“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这些人不能好好做一个人？你们出身高贵，从来过的都是人上人的生活，却为什么要去做一群畜生？要像畜生那样的去祸害人？为什么？为什么？……”
她直刺得手都酸了，林荣也早已咽气，才往后退了一步，被鲜血染透的匕首掉在地上。
她又哭又喘，抖着用力过度的右手转过一张溅满了鲜血的小脸看向长安。
长安走过来，冷静地将她抱住，抚着她的脊背安慰道：“没事，没事，他这种人原本就该死，你不杀他我也要杀他的。”
薛红药脸搁在长安肩头，抱着长安哑着嗓音又哭了起来。
伤愈后薛红药绝口不提当初受辱之事，看起来一切正常，但长安知道，这种事情，岂是说忘就能忘的？
刺没入肉中，表面看不出来，但疼痛始终在，如不及时拔出，久而久之，伤口只会恶化扩大。
“这只是个开始，所有曾经欺辱过你的人，我都会替你一一铲除，这是我欠你的，你瞧着就好。”长安道。
薛红药在她肩上轻轻摇头，哽咽着道：“无所谓了，我不在意，他们是死是活，我都不在意了。只要你在我眼前，好好的，旁的我什么都不在意了。”

第663章 夺人
张君柏接到陶夭已有几日了，一路过来都没什么事，但他心里还是有点不痛快，也不为别的，就因为，他的人完全无法接近陶夭。
陶夭身边有朝廷派来的二百多人，负责她衣食住行一切日常所需。带队的是一名四十多岁的男子，姓傅名言均，是个杂号将军，名不见经传，不苟言笑不善交际，不让张君柏的人靠近陶夭两丈之内。
张君柏郁闷，身都近不了，如何保证陶夭安全？这事他也不能明着说出来，否则就等于告诉旁人他怀疑皇帝要坑他一样，只能加派人手将陶夭连同近身照顾伺候她的人一并严严地看管起来。
两队人马貌合神离互相提防，同行几日气氛压抑得很。整支队伍里最快活的人恐怕就属陶夭了。自身边伺候她的侍女无意中透露此行要去夔州见赢烨，她就觉得天也清了风也凉了，烈日炎炎也无所谓了。因为，她要见到赢烨了！
近日来，发呆和傻笑几乎成了她的常态。
这日，一行正在路上往夔州方向行进，陶夭坐在马车里，摸着挂在脖子上的赢烨的铜扳指傻乐，马车却渐渐停了下来。
陶夭懵了一阵子，才想起要撩车帘看看外头到底发生了何事，怎么刚出发一会儿就停下来了呢？可是前头都是高头大马的骑兵，她视线被阻，什么都看不见。
张君柏看着前头官道上的那拨人，为首之人看上去二十余岁，红发雪肤，身材健硕容貌妖异，望之不似本土人士。他身后跟着大约七八十骑，全都身穿黑色箭袖，腰佩三尺马刀，一个个渊渟岳峙面无表情地坐在马上望着这边，整个阵容落在张君柏眼中就等同于四个字——来者不善。
但他到底也是藩王世子，能够独当一面的人物，所以在这样的情况下还是能够从容地驱马上前，扬声问道：“来者何人？因何挡道？”
问完他就看到对面那个妖艳又冷峻的男子唇角扯开一线笑弧，左颊上居然还凹出个极好看的酒涡。
陈若霖带着一丝傲慢的礼仪缓缓地自我介绍：“在下陈若霖，奉九千岁长安之命前来迎接敌国皇后陶夭前往福州，待九千岁养好身子能够上路时再带其一同北上。”
张君柏闻言眉头微皱，问：“安公公身体抱恙不能北上了？”
陈若霖道：“暂时。”
张君柏心下就犯嘀咕了。长安暂时不能北上，就代表陶夭滞留在他手中的时间会变长，有道是夜长梦多，这时间一长，发生各种意外的可能自然也就多了……
“张世子，既然陛下的圣旨是要你将陶夭送至佘城，那不论发生何事，你定要将陶夭送至佘城，岂能半途交给他人？至于九千岁不能奉旨前来，那是他自己的事，理应由他自己向陛下去说才是。”傅言均见张君柏似有犹豫之意，策马来到张君柏身边道。
这个道理张君柏自然懂，只是……唉，形势不由人，想再多也没用。
他对陈若霖道：“傅将军所言也正是我的意思，陈将军还是请回吧。”陈若霖云州之战声名在外，张君柏之前虽没见过他真人，但他的名头却是听过的，所以知道他有个将军的名号在身。
陈若霖被拒，却依然是笑，然而他出口的话却不似他的表情一样受人欢迎：“二位怕是对在下的话有些误解。我说要带陶夭回去，并非是在与二位商议。”
张君柏面色微沉：“陈将军此言何意？”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们不将人双手奉上。”他戴着手套的左手勒缰，右手向斜下方平伸。
他身后一名黑衣男人忙跳下马，从马上解下一只长方形的铁盒子，费力地从盒中取出一柄长逾四尺粗若小腿遍体尖刺的铁制狼牙棒，恭恭敬敬地递到陈若霖伸出的手中。
陈若霖提了那让人看一眼就心惊胆战的杀人利器，补完刚才的未尽之语：“那我就只好自己动手来抢了。”
张君柏瞧他这架势，心头又惊又疑：不给就抢？公然抢夺他们奉皇命护送之人，这与谋反何异？他真的是奉长安之命？当然，就算他真的是奉长安之命，他也断不可能将人交给他，只是，若他真是奉长安之命，那长安此举何意？难道做了九千岁的长安与陛下已经不在同一个阵营？
因张君柏自觉接陶夭去佘城这项差事除了要提防陶夭出意外之外并无什么风险，所以他此行只带了五百人前来，但就算他与傅言均加起来也只有不到一千的人马，但想来对付陈若霖这不到一百的手下也绰绰有余了。于是他维持着藩王世子的风度，面色平和地对陈若霖道：“陈将军，就算你只是奉命行事，心中也该知个是非对错。张某护送陶皇后去夔州佘城乃是奉圣上之命，断无半途而废的道理。还望陈将军三思而行。”
陈若霖看着张君柏，忽而眯眼一笑，道：“再怎么说世子与九千岁也是郎舅关系，真的就一点面子都不给？”
张君柏顿时有些下不来台，绷着一张周正英俊的脸道：“公事岂容儿戏！”
“既然道理讲不通，交情也攀不上，那么，”陈若霖眼皮微微一掀，原本湛蓝水绿的眸中漫出一片野性难驯的狂暴光芒，“得罪了！”
语毕，他提着狼牙棒策马就向这边跑来。那七八十骑同时拔出腰刀，雪亮一片紧跟其后。
方才还一片平静的官道随着这番变故瞬间便杀气大盛。
张君柏没料到明明是敌众我寡的局势对方居然真的说动手就动手，但这会儿也没时间给他多想，他当即拔出腰间佩刀，大声号令随行士兵准备迎战。
傅言均却是对后面一直跟在陶夭马车旁的一名年轻将领打了个手势，那将领见状，将陶夭从马车中接出带上马背，带着二十余骑回身就跑。
傅言均这才回身应战。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陈若霖已到了眼前。张君柏第一个上去应战，长刀斜挥，并未拼尽全力，一来顾忌陈若霖与长安的关系，二来么，这陈若霖乃是福王膝下一个庶子，绝不会自己胆大包天跑来劫持陶夭，所以他说是奉长安之命而来八成是真的。那么此事等同于是长安与皇帝之间的矛盾，他一个原本不相干之人何必夹在中间左右受气？不如假装抵挡一番，让陈若霖将人劫去的好。
心中存了这个念头，出手时力道自然也就放轻了几分，以至于那刀与陈若霖的狼牙棒甫一接触便被震得脱手飞出，张君柏虎口一阵裂痛，心中不由大骇。陈若霖这厮的臂力竟然恐怖至斯，好在他刚才没有拼尽全力，否则这一下肯定伤得更重。
这一交手，陈若霖自然也觉察出张君柏的放水之意，当下唇角一弯，趁他无兵器在手，抡起一棒将他击落马下。
他也在放水，可他那根狼牙棒遍体布满两三寸长的尖刺，这一棒子下去，张君柏只觉自己整个左肩几乎碎了，血流如注。他坠落马下，惊怒交加地抬起头来，正好看到陈若霖一棒子抡飞了傅言均的长刀，然后又一棒子敲碎了他的头。
张君柏：“……”还真是留了手啊。不过他居然就这么眼睛眨也不眨地杀了皇帝派来的人，到底是怎么回事？长安他到底要做什么？
陈若霖狼牙棒尖刺上鲜血滴滴拉拉，他一手执缰继续往人群中冲，所有挡在他面前的人，没有一个能在他的狼牙棒下撑到第三招。
他身后那群黑衣人同样骁勇善战，许是看到陈若霖放了张君柏一马，所以即便后来张君柏站起来了，他们策马而过的时候也没拿他怎么样。但是其它人就没这么幸运了。
张君柏一手捂着剧痛的肩，站在原地有些愣怔地看着这帮人风卷残云一般地刮过去。明明数倍于他们的士兵，战到后来居然四下溃散，全无抵抗之力。
他也是上过战场的人，眼前这一幕让他想起了当年父亲与赢烨的一场遭遇战，也是数倍于对方的人马，也是惨败收场。
荆州赢烨未灭，福州，居然又出了一个赢烨。
这一战甚至根本不能称之为战，因为陈若霖不过就这样一路穿过人群跑了过去而已，没有因为任何人而停下脚步与之厮杀，因为没有任何人能让他停下脚步与之厮杀。他的随行杀得多些，大部分是朝廷派来的人，他们的服饰与夔州兵士的不同，很好辨认。
这群人像支利箭穿透血肉向着陶夭逃走的方向飞驰而去，在官道上留下一地尸体。
早就趁乱过来扶住张君柏的亲信问：“世子，现在我们怎么办？”
张君柏看了眼一旁傅言均的尸体，深吸一口气：“回夔州。”这摊浑水，他不趟了。
陈若霖很快追上陶夭一行，一阵游戏似的捶打后，这二十余骑除了坐在地上的陶夭外，就没一个能喘气的了。
陶夭眼睁睁看着那个红发蓝眸的男人挥舞着一把血红色的长满尖刺的凶器将护送她的人脑袋捶得跟西瓜一样四分五裂，脑中想起小时候嬷嬷跟她说的山中吸食人脑的精怪，吓得魂飞魄散，坐在地上小手捂着眼睛一边哭得打嗝一边拼命尖叫：“不要吃我不要吃我！救命，赢烨救我！嘤嘤嘤嘤！”
陈若霖：“……”将狼牙棒扔给手下拿着，他翻身下马，长腿阔步瞬间来到陶夭面前，蹲下身子。
陶夭毫无察觉，还炸着毛大哭尖叫呢。
陈若霖看她几眼，见她脖颈胳膊上都起着鸡皮疙瘩，看来不似假装，便道：“赢烨来了。”
陶夭哭声一顿，忙放下手四下张望，一眼看到蹲在她面前的陈若霖，吓得惊叫一声，小手再次捂住眼睛，被逼急的兔子一般双腿乱蹬，哭着道：“你走开你走开！”
陈若霖瞧见她白嫩嫩的脖颈上露出一截红绳，伸指勾了出来，绳上系了枚古铜扳指。
原本捂在胸口的物件突然被抽出，陶夭自然感觉得到，忙放下捂脸的手从陈若霖手里一把抢过扳指，惊惧怯懦地瞪着陈若霖哽咽着道：“这、这是赢烨的，你想做什么？”
“带你去见长安，好不好？”陈若霖问。
陶夭眼睛一眨，一颗泪珠滚落，强忍着没哭出来，问：“长安在这里？”
“在福州，她叫我来接你。”陈若霖耐着性子。
陶夭想了想，复又哭出声来：“长安是对我很好，可是我想去见赢烨，我要见赢烨，我不要去福州，嘤嘤嘤嘤嘤！”
陈若霖的耐心转瞬即逝，起身对手下道：“打昏扛走。”
手下领命：“是！”
带着陶夭走了半日，晚上，陈若霖一行露宿林间时，她醒了过来，还是哭个不停，给她晚饭也不吃。
“爷？”那名负责照顾陶夭的手下没法让她吃饭，过来请示陈若霖。
陈若霖慢条斯理地用匕首割着烤肉，道：“不必管她，你自己去用饭。”
过了一刻，陈若霖自己吃好了，用帕子擦了擦匕首和手，把手下傍晚捕猎来的兔子拎了两只过来。大的已经被烤了吃了，这两只是小的，没多少肉，所以才被留了下来。
这两只兔子一只黄毛一只白毛，毛球似的小小一团，看着很有几分可爱。陶夭这样的女子见到这样的小动物一般没什么抵抗力，见陈若霖拎了兔子过来，心想：莫非这长得像妖怪一样的男人要用这兔子哄我？兔子固然是好，可是我更想见赢烨啊！如此想着，便越发哭得停不下来了。
陈若霖先将那只黄毛的小兔子往陶夭身边一放，然后对一直嘤嘤嘤嘤个不停的陶夭说：“别哭了。”
陶夭：“嘤嘤嘤嘤嘤……”
陈若霖于是转移目标，对那只小黄兔说：“别哭了。”
陶夭闻言，一边哭一边看向身边的小黄兔，心想兔子也会哭？怎么看出来的？
然而还没等她看出个所以然来，陈若霖又对兔子道：“不听是吧？”他忽然抽出一把刀来一刀就把兔子的头砍了下来。
陶夭吓得尖叫。
陈若霖恍若未闻，几下把那只可爱的小黄兔剁成一团血呼啦的肉泥，然后才抬眸看向陶夭，一双蓝眸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着奇异的光彩，冷冰冰的毫无温度。
他问：“还哭吗？”
陶夭下意识地将头摇成了拨浪鼓。
“很好！”陈若霖将烤肉往她面前一放，言简意赅：“吃。”
陶夭看着那块油腻腻的烤肉，她被这男人吓得一口气堵在胸口还没能吐出来，又怎么吃得下东西去？
陈若霖见她不动，问：“不吃是吧？”他拿起烤肉往小白兔面前一放，对兔子道：“既然她不吃，你吃。”
小兔子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东闻西嗅，转身蹬着后腿想走。
“你也不吃是吧？”陈若霖拿起那把还沾着小黄兔血肉的大刀对着小白兔又是一顿砍。
陶夭在一旁看得瑟瑟发抖，心中又害怕又恶心又想哭又不敢，强行忍了半晌，终于还是忍不住，眼前一黑，晕了。
看着被吓昏过去的女人，陈若霖忽然就觉得赢烨那个男人实在是不足为惧。
陶夭再次醒来后听话了许多，不哭不闹也肯吃饭了，没办法，盛京皇宫几年的囚禁生涯也不是白过的，她能在一定程度上审时度势了。她想着这世上除了赢烨就长安对自己最好，既然暂时不能去见赢烨，那去见长安总比去别处好吧？她觉得自己变聪明了，赢烨要是知道她变得这么聪明，一定会很高兴的。

第664章 相聚
长安又回到了千岁府。
说来搞笑，她第一次来榕城六王子陈若雰都没去迎接她，这次回来他倒亲自去城门口迎了她，看来福州眼下的局势真的是不容乐观。
她回来后，第二天便有许多人递帖子要来拜见，长安只让庞绅以她身子不适为由一一拒了。
这段时间留在榕城卫崇已经查清了陈若雰那位独子的身份，确实是他失散多年的妹妹所生，他妹妹，也确实在前年就死了。
跟长安说起这一情况时，长安看他眸中有隐忍之色，料想他查清的真相远不止跟她说的这些。
如今福王病重随时可死，陈若雰身为福王世子，膝下暂时又只有这一个儿子，自是看得比眼珠子还要金贵。长安让卫崇稍安勿躁，静候时机。
杀了林荣之后，薛红药倒似真的放下了前程往事，变得前所未有的开朗起来。得知长安暂时不会离开福州，她便与圆圆一道精心布置起千岁府这座偌大园林的角角落落，竟日像只轻盈的乳燕从这儿飞到那儿，从那儿又飞到这儿。
薛白笙在一旁看得偷偷抹泪，想红药这孩子，从小到大，何曾有过这般开朗愉快的时候？虽则现在喜欢上了长安，而长安又是个太监，但……只要她能开心，和谁在一起又有什么要紧？人生短短几十年，自是怎么快活怎么过最好。更何况长安虽是个太监，人却是顶顶好的。
他暗地里把长安当女婿看待，常让薛红药多关心长安的身子。薛红药见父亲也不反对自己和长安在一起，心中更是连最后的顾虑都没了。
九月了，可榕城的天气依然跟夏天一样，千岁府园子里的花开得如火如荼。
这日下午，长安午睡起来，刚走到观潮厅前，下人来报，说是陈若霖来了。
他这一趟来去挺快的，显然路上没受到什么阻碍。
张君柏丢了陶夭，就算做面子功夫也肯定会向韩王王浒求援。可即便如此，陈若霖还是顺利地带着陶夭这个大活人从潭州来到了福州，他能这样，要么是他在潭州也人脉甚广，要么就是王浒故意放水。
长安思虑一回，陈若霖已经带着人来了。
他自然还是老样子，走路没正形，脸上带着慵懒而风情的笑容，一双睫毛浓密的大眼睛脉脉含情地望着长安。
陶夭像只小兔子似的畏畏怯怯地跟在他身后，头都不敢抬一下，一副被整治得服服帖帖的模样。
薛红药去院子里剪了一捧开得正好的花，用花瓶插了，正抱过来给长安看，没想到恰好遇上陈若霖带陶夭过来。
“回来啦。”两人走得近了，长安主动打招呼。
“是啊，有没有想我？”陈若霖笑答。
长安还来不及对他翻白眼，那边陶夭听到长安的声音，猛一抬头，见清瘦俊俏一少年长身玉立于眼前，可不得了了！
“长安！”她受尽委屈终见亲人一般哭喊出声，撒丫子就向长安跑去。
长安：“！”
薛红药：“！！”
长安见她大有要扑到自己身上来的势头，心道可千万不能再让这丫头发现了她的女子身份，虽然以她的智商就算感觉到她胸前有异也未必会往她是女子的方向去想，但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啊。
于是她忙伸手在陶夭扑到自己身前时握住她的双臂。方才陶夭抬头之时长安就看到她脸上似有好多红点，如今近了一看，好家伙，一脸的蚊子包！
长安侧眸看向一旁的陈若霖，后者居然回给她一个稍带得意的笑。长安无语。
她知道他有很好的驱虫药水，当初两人在蚊虫当道的林间木屋住了那么多天，靠着那驱蚊药水，长安一口没让蚊子咬。陶夭之所以被蚊子叮得这么惨，肯定是这男人没给她用药水。
陶夭还在嘤嘤地哭，大有不好好哄用力哄就停不下来的架势。
长安只得柔声问她：“怎么了？有人欺负你了？”
“他捶人脑袋，他还杀兔兔。我哭他杀兔兔，我不吃饭他杀兔兔，我不肯让人背他还杀兔兔……杀了好多兔兔，吓死我了。嘤嘤嘤嘤……”陶夭想起其情其景，忍不住嚎啕。
她这里哭得昏天暗地凄凄惨惨切切，陈若霖这厮居然还在一旁笑。
长安白他一眼，对陶夭道：“好了别哭了，乖，我以后半个月都不给他饭吃。”
陶夭闻言哭势稍缓，她怯怯地看了眼旁边的陈若霖，哽咽着问长安：“半个月不给他、饭吃，他会、会饿死吗？”
长安：“不会。我不给他吃，别人会给他吃的。”
陶夭：“……”
长安瞧她嘴角还一瘪一瘪的，正好眼角余光瞄见薛红药站在一旁，于是忙招呼道：“红药，快过来，介绍个皇后给你认识。”
薛红药：“……”
她走过来，长安为她与陶夭两人互相做了介绍，陶夭的注意力被她怀里抱着的花吸引了过去，抽噎着问：“这是什么花啊？真好看。”
薛红药听闻她是有夫之妇，且见她一脸天真，刚见面那点排斥之意自然散去，道：“我也不知这是什么花，既然你喜欢，放你房里可好？”
陶夭点点头。
“你脸上痒吗？我带你去抹点膏子吧。”薛红药虽对她没有了排斥之意，但占有欲使然，她也不想看长安哄她，于是很自觉地将她哄走了。
长安这才有空搭理陈若霖，她挑着眉尾睨着他道：“哭杀兔兔，不肯吃饭杀兔兔。我说你在我这舞得飞起的三寸不烂之舌上哪儿去了？如此绝色当前，就不能哄哄？”
陈若霖走近她，颊上凹着月牙儿道：“哄自然是能哄好的，但赢烨的女人，我为何要去哄？我这个人可是很记仇的。”
长安见他走到自己面前还无停止之意，为免大庭广众之下他贴到自己身上来，就往后退了两步，问：“记仇？你和赢烨有什么仇？”
陈若霖脚步不停，道：“听闻当年你落在他手里时，他对你，可算不上以礼相待。”
长安一边往后退一边道：“我受他磋磨时根本还不认识你，你记得哪门子仇？你这根本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我怜你所受之苦，与你受苦时是不是认识我有何相干？以后你跟了我也没人能磋磨你了，我要为你讨还公道，自然只能翻旧账。”陈若霖道。
长安笑了声，刚想说话，冷不防脚后跟绊到观潮厅的门槛，她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子，已被陈若霖飞快地搂住了腰，一步跨入观潮厅反手关上门。
这一套动作他做得行云流水，显是预谋已久。长安只觉眼前一晕，再回神已被他抵门上了。
他低头。
长安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横眉竖目：“老大个人能不能别整天一脑门子的卿卿我我？”
陈若霖抓下她的手放在唇边啄吻，琉璃珠子似的眼眸在睫毛底下漾着波光看她，道：“此时不亲更待何时？难不成要等到有心无力的七老八十？半个多月不见，可有想我？”
长安被他亲得手指头直痒，又抽不开，骂道：“我想你个鬼！松开！”
“好，你说松开就松开。”陈若霖甚是好说话道。
他亲上了长安的嘴才松开的。
长安咬他。
陈若霖眯眼，倒是没如第一次那般咬回她。不过长安也控制着力道，没将他的嘴唇咬破便是了。
给他亲了一回长安便撇过脸。
陈若霖缠着她，低笑着问：“吃了什么，怎么亲起来有点甜？”
“葡萄，井水湃过的，你要尝尝吗？”长安现在只想把这黏人的家伙推远些。
“好啊，我尝尝。”陈若霖跟着偏过脸去又吻住她的唇。
长安：“……”
他这回亲的时间有点长，情动时直把长安往门上压。
“怎么？你还想把我嵌到门板里面去啊？”长安好不容易从他的纠缠中挣扎出来，微微喘着气道。
“尽会装傻，”陈若霖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笑道“我就不信你看不出来我是想把自己嵌到你里面去。”
正如长安再毒的话陈若霖也接得住一样，陈若霖再荤的话长安也接得住。
“瞧你这下流无耻的模样，能对陶夭这个大美人秋毫无犯倒是出乎人的意料。”长安瞟着他道。
“想知道原因么？”陈若霖一边偷袭被他亲得软糯湿润的红唇一边道。
“嗯？”
“因为，我不喜欢会在床上哭的女人。瞧她那娇气样儿，不用想，承欢重一点儿肯定会哭。除了赢烨那个傻子，谁上了床还耐烦哄孩子啊？”陈若霖道。
这下长安连对他翻白眼的兴致都没了，伸手推他：“你有完没完？”
陈若霖扣住她不放，继续刚才的话题：“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若是能让你在床上哭出来，我居然觉着前所未有的兴奋。”
长安呵呵：“要人哭有何难，端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本事我有，端看你给不给这个机会。”陈若霖牛皮糖一样粘在长安身上，“给不给？”
“给你个头，快起开。”长安被他黏糊得受不了，手脚并用地推他。
“给一个吧。”陈若霖不痛不痒，继续与她厮缠。
“你烦不烦？”
“给一个嘛。”
“你好歹是个人物，要点脸行吗？”
“机会给我，脸给你。”
长安想吐血，最终还是没能挣脱，又被他按门上亲了好一会儿。直到他手下来喊他，才终于让他放了手。
陈若霖出门，一抬眼看到薛红药站在门外，睁着一双秋水盈盈的眼睛瞪着他。
他一愣。
说实话这样的目光他并不陌生，他和别的男人在一起，女人们总是更喜欢他，那男人们自然也就嫉恨他了。但是从一个女人眸中看到这种目光，倒确确实实是第一次。
他浅浅地觉着有趣，刚想说话，长安在后面大厅里喊：“红药。”
薛红药身子一扭，撇下他就进观潮厅去了。
陈若霖也无所谓，带着手下径自离开。
“别去招惹他，他不是可以随便招惹的人。”大厅里面，长安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借这一丝入喉的清凉将心里的不适感压下去些。虽然知道是逢场作戏，但毕竟没有那么喜欢他，每每这般勉强与他耳鬓厮磨，心里难免会产生些疙瘩。
薛红药看着她过分红润的嘴唇，心里也有些堵。她急吼吼地哄走了陶夭，没想到却被陈若霖这厮给捡了便宜。也是她不好，不该将注意力放在陶夭身上的，现在回想起来，那时明明是陈若霖看长安的目光更具侵略性。
她默了一瞬，低声问：“千岁，你喜欢他吗？”
长安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看着薛红药道：“红药，如我与他这种身份的人相交，感情，并非第一重要的事。”
“那什么是第一重要的事？”薛红药问。
“立场，利益。”
“那既然立场利益才是最重要的，为何还要……”还要把人也搭上呢？
薛红药没能问出口，但长安又岂能听不出来？
“这就好比，你是卖胭脂水粉的，有个阔绰的客人来买了你很多胭脂水粉，但在结账之前要求你把柜台上那面不值几个钱的小镜子也送给他，不然就不买你的东西了。你说你是送，还是不送？”长安尽力想解释得简单易懂。
薛红药听懂了，然后她就哭了。没像陶夭一样嘤嘤嘤，只是眼睛里泪水满溢。
“那就不做这笔生意，不挣这个钱不行吗？”她问。
长安笑：“傻丫头，若有这个资本任性，谁还去开店做生意啊。”

第665章 二保一
就在陈若霖带着陶夭回到福州的前后，慕容泓收到了陶夭被劫傅言均被杀的奏报。
是时他正在天禄阁听臣子们唇枪舌战。
昨日有人弹劾今年科举的主考官高烁以权谋私泄露考题。慕容泓虽不信，但有人弹劾了他也不能置之不理，就在朝上派人去高烁家里搜，谁知竟然真的在他的书房里搜出今年已经拟定的科举考题。
高烁自是不肯认罪，但他的政敌捏了如此把柄在手，又如何肯轻易放过他？高烁是个孤臣，在朝中结交不多，原本不该有多少人替他说话。然朝臣们心思玲珑，岂看不出这回对高烁的弹劾，矛头是冲着皇帝去的？毕竟谁都知道，高烁是皇帝的信臣。慕容泓在皇位上坐了这几年，在朝中自然也是有几个拥护者的，于是两拨人就高烁到底有罪没罪在朝上吵了个不可开交。
从昨天吵到今天也没分出个胜负来，两拨人在朝上吵得不过瘾，下了朝便跑到天禄阁来继续吵。
慕容泓生性喜静，做了几年的皇帝也没能让他习惯这般长时间的吵闹，不过是额角直跳地强行忍耐罢了。
潭州的奏报就是在这个时候递进来的。
傅言均被杀，张君柏重伤，陶夭被劫，而劫人者，陈若霖。
看到这个名字，慕容泓一时有些怔忪。
他前不久刚收到庞绅的奏报。
庞绅的行事作风与龙霜不同，龙霜这是第一次外出替他办差，见风就是雨，汇报起来事无巨细，往往一件事刚开了个头，她的奏报就来了。待他阅后提心吊胆地过了几日，后续才过来。
庞绅到底是先帝一手带出来的，虽是没什么文化，做事却比龙霜沉稳多了。长安遭遇山崩失踪几天，他都没向盛京汇报，直到后来找到了长安，他才就此事给慕容泓递折子说明。
慕容泓收到他的奏报，得知长安在去潭州的路上遭遇山崩失踪几日方被寻回，如何揪心毋庸赘述。只是，当时庞绅在奏报上说陈若霖失踪了，事实上陈若霖却去了潭州并劫走了陶夭，按时间推算，从山崩到劫人，他可是一点都没耽搁。
而且因为长安的失踪，福州林家家主去寻她之时还被刺杀了，福州原本三足鼎立的局势因此失衡。
原先令他日夜难安的种种，如今串联起来去想，却分明只是个圈套。至于这个圈套是何人所设，套的又是谁，他发现自己居然有点不敢去深究。
长安借口身体不适又回了福州，他想过长安是否为人所迫？可是庞绅尚有自由递折子回来，她那边的境遇应该不至于差才是。到底为什么？
众臣争辩到午时，未分胜负，却已不耐腹中饥饿，于是暂时休战出宫回府用饭去了。
唯独慕容泓这个皇帝，面对一桌子御膳毫无胃口。
长福伺候慕容泓也伺候出经验来了，一见他这副模样便知道他心情不好，遂老实站在一旁一声儿都不敢吭。
慕容泓一直站在窗口看着窗外，时间长了，长福忍不住抬起头来悄悄看了他一眼。
四年半过去，初见面时抱着猫的少年帝王早已褪去了当时的柔软稚嫩。他依然年轻，但却已经不再稚嫩。那长睫高鼻的侧脸此时看去，是成熟男子才会有的深沉。
长福心中不免有些感慨岁月流逝。
大家都在长大呢，想当初刚进宫时，谁能想到会有今天？他这个胸无大志只想活着混日子的小太监，居然成了贴身伺候陛下的人。而聪明机灵的长禄都已经没了三年多了。至于安哥，安哥也不是当初那个奸猾调皮的安哥了。最明显的一点不同就是，他好像没有以前那般爱笑了……
“长福。”
长福正胡思乱想呢，听到慕容泓唤他，忙从思绪中抽离出来，躬身上前：“奴才在。”
“福州之行，你有没有见到陈若霖？”上次长福去福州传旨回来，什么也没有带给他。慕容泓心情郁结，更觉没脸，也就没有详问长福福州之行的情况。
若换做以前，长福定然被皇帝这句话问得一头懵，因为他福州之行的任务里可不包括去见陈若霖。但他始终牢记着长安对他的教导，长安告诉他在皇帝身边当差一定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周围的一切人事，他可以知道了不说，但千万不能不知道。
因为记得太牢又时常践行，所以留意身边的人事现在几乎已经成了长福的习惯之一，故而虽然他去福州的任务里不包括陈若霖，但他依然知道陈若霖是谁。
“回陛下，奴才见到过此人。”长福恭敬道。
慕容泓依然面对着窗外，问：“在你眼中，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其实关于陈若霖是个什么样的人，问钟羡应该比问长福更好一些，毕竟钟羡曾与他在同一个县衙里住过，接触过几天时间。但慕容泓不想去问钟羡。
长福道：“回陛下，奴才只见过他两回，一回是在奴才刚到千岁府的那天夜里，一回是在奴才离开榕城时的街道上。两次都不过是远远一瞥，未曾交谈，故而只看了个形貌。”
“他形貌如何？”慕容泓问。其实关于陈若霖的形貌，他早已从手下递上来的情报中知道了，但他今天想要知道得更详细些，他想听人亲口叙述，而不是从那些缺乏想象力的文字中去勉强揣摩。
长福好生奇怪，陛下好端端地去问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男子的形貌作甚？
不过既然陛下问了，他也只有努力回想着来回答。好在那陈若霖外貌异于常人，属于见过就不容易忘的那种，所以这一回想起来印象还清晰得很。
“他个子很高，比……”长福本来下意识地想拿眼前人来做比较，好在强烈的求生欲使他的舌头临时拐了个弯，“比褚大人还要高些。”
慕容泓默。因为身子不好，他在男人中应该属于长成比较晚的那一拨，到现在还没褚翔高呢。
“皮肤很白，男子少有的那种白。眼珠子是蓝色的，是……是比天空还要深一些的那种蓝色，头发却又有点泛红色，而且不是像寻常人那样直直的长发，是卷曲的。”最直观的无非就是这些了，长福说完了，见慕容泓没什么反应，显然还在等他继续说下去，只得拼命地又回想一番，然后补充道“哦，他身上肌肉好多，胸膛，腹部，都一块一块的……”
慕容泓转过身来，狐疑地看着长福：“你怎么知道？”据长福交代他一共就见过陈若霖两次，一次在夜里的千岁府，一次在榕城街道上。陈若霖在街道上总不至于坦身露体，难不成，在夜里的千岁府，他竟衣衫不整？
心中一冒出这个设想，慕容泓感觉自己平静了没一会儿的额角又突突直跳起来。
偏长福这个老实孩子不敢扯谎，实话实说：“那天夜里安哥……安公公办了一场宴会给奴才洗尘，宴后奴才因为新到了地方睡不着觉，又想着好久没见安公公了，就想去找他聊聊。走到安公公房前时，恰好看到那陈若霖从安公公房里出来，当时他穿着一件好生奇怪的衣裳，好像没穿一样，月光下都能看到他的身体。他也看见了奴才，还对奴才笑了一笑，那笑容也好生奇怪。哦对了，他笑起来脸上还有个酒涡。”
慕容泓虽然以前也从龙霜的奏报上见过说长安与陈若霖形影不离抵足而眠这样的字眼，但那毕竟十分笼统，让人无法想象当时到底是个什么情形。但长福此番描述就生动得多了，生动得让慕容泓觉着，如果陈若霖此刻站在他面前，他能让人活剐了他。
但是长安不在的这段时间，他渐渐学会了控制自己的脾气，心里越愤怒，表面便越冷静。他希望有一天自己能做到不仅仅是表面冷静。如果在愤怒至极时还能保持冷静，也许……也许很多遗憾就不会发生，也许长安现在还在他身边。
所以即便都已经百爪挠心了，他还是可以很冷静地吩咐长福：“传朕口谕，让左相午后入宫见朕。”
是时候派人去福州探望一下病重的福王了，福州王位更迭在即，他不在意到底谁能继承这个王位，唯独不愿那个人是陈若霖。虽则一开始他认为陈若霖这样一个有着蛮夷血统的庶子不大可能有实力继承福王之位，但眼下看来，未必。若他没有这份实力，他父兄岂会眼睁睁地看着他将长安与陶夭这两个有可能会影响到福州安定的人物留在榕城？
既是不应该出现的苗头，就该及时扼杀。他不想到时候杀个藩王之子还要上升到朝廷与藩地冲突的高度。
次日，陈若霖奉长安之命在潭州从张君柏手中抢走了逆首之妻陶夭，杀害傅言均，重伤张君柏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朝野。一时间，弹劾长安的折子又如雪片般飞向御案。与此同时，高烁的政敌们又发现了他新的把柄——高烁与有谋反之嫌的长安过从甚密，他唯一收在门下的学生，乃是长安那个太监的义弟！
这件事情一出，已被收监的高烁便知，此等情况之下自己若不认罪，为难的只会是皇帝。这是一场博弈，也许从当初他一时心软答应长安收下纪行龙的那一刻起，便已注定了他今天的失败。
他在狱中认罪，具折向皇帝自陈行为不检怠忽职守，请求贬黜。
长安与高烁同时被咬，慕容泓明白，以他如今的实力，能保一个便是万幸，断不可能两个都保下来。恰高烁认罪，他便忍痛将他贬去外地当官。而朝臣们对长安的攻讦，他则一概回以正派人去福州调查详情，待调查清楚了再议。
朝臣们成功地把高烁扯了下来，接下来便是今年科举的主考官之争了。要知道科举虽然看似公平，但作为主考，要从中做些手脚还是比较容易的。哪一方的势力能主持这届科举，哪方势力的人便多能从这届科举中脱颖而出，这几乎已经成了大家都心知肚明的惯例。上次科举钟慕白和赵枢针锋相对虎视眈眈，旁人插不进手去也就罢了。但这次不同，丞相自分成左右相后实力太不如前，钟慕白如今态度不明，所以才有了这番主考官之争。
至于长安那个太监的事，暂且放一放也无妨，反正赢烨已经从兖州赶去了荆州，接不到自己的女人，这件事必有后续。待到后续来了，再接着弹劾他也不迟。

第666章 夫妻不和
高烁举家离开盛京这天，纪行龙去送行了。
高烁其实对他不错，虽然为人严厉了些，不苟言笑了些，但每次只要他去高府寻他，再忙他也会抽出时间来指点自己。他的书房连他高家的子弟都不能随便进，却破例让他进去。
纪行龙知道自己此举与欺师灭祖恩将仇报无异，面对被贬的高烁，他心中羞愧万分。但他还是来了。
高家人只知道他是高烁的学生，却不知高烁落到今天这步田地是拜他所赐，还跟他依依惜别。
高烁心中有数，却也没有表现出来，只在城外长亭即将离别之时，将纪行龙叫到了一旁。
面对昔日恩师，纪行龙连跟他目光相对的勇气都没有。
高烁看着眼前这个还不满双十年纪的少年，沉默半晌，终是叹了口气，道：“你可知，我在狱中时只要提一句，将试题放在我书房的可能是你，那么不管是不是你做的，你都会死。”
纪行龙猛然抬眸看向高烁，目光疑虑。
高烁面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只继续道：“陛下了解我，知道我没有把握的话断不会乱说，所以哪怕找不到证据，他也会认定是你做的。而你身后那些人看到你暴露了，为了保护自己，他们不会让你有命等到审讯之时。”
纪行龙眼眶发红双唇抖动：“高大人，我……”
高烁抬手制止他说下去，道：“你今天还能来送我，让我挺意外的。官场人情如纸薄，虽然你还未入仕，但你终究是身怀此志，所以即便你今日不来，也不会有人说你什么。但也正因为你来了，我才决定对你多说几句。每个人在踏入官场之初，心中所怀志向各不相同，为达目的所用的手段也不尽相同。但是在我看来，有一种努力是最不值当的，那就是，拿自己的终生乃至性命，去换取功名利禄，那相当于用不可再得之物，去换取最易失去之物。一直未曾告诉你，令尊当年其实与我在同一间书院读过书，只不过比我高几届。我与他没有深交，只听过他的才名，与淡泊之名。他不堪东秦皇帝的昏庸与朝廷的黑暗，不惜在最好的年纪辞官还乡。你身为他的儿子，应当知道在你出生之初，令尊对你会寄予何等厚望？是出人头地光耀门楣？还是清白做人无愧于心？”
官道上遥遥传来一阵马蹄声，高烁抬头望去，是钟羡来了。
纪行龙自然也看到了，他抬袖子抹去眸中湿热，对高烁道：“东秦皇帝再昏庸，朝廷再黑暗，也没害死了我爹。”他只说了这一句，对高烁深深一揖，就转身走了。
他知道高烁对他说这一番话，多半是怜悯他年纪尚轻身边又没有父辈指点，所以才好意规劝。可他这番以德报怨，他却无法领受。
姐姐尚在受人监禁，他又哪来的资格清白做人独善其身？
钟羡是来给高烁送行的，当年在理政堂时，高烁毕竟做过他一段时间的上官，对于高烁的官声和人品，钟羡都是十分敬重的。此次高烁被人弹劾，钟羡就是为他辩护的众官员之一。与旁人不同的是，他不是为了讨好皇帝才去力挺高烁，他纯粹是因为自己相信以高烁的品行绝不会做出私泄考题之事。
他这一送，便送出好远，直送到豫山脚下，才在高烁一再的“留步”声中停了下来。
目送高烁一家越行越远，他心中有些郁堵。转身看到不远处的豫山，想到家中因为苦夏而病了半月之余的母亲，他便调转马头往豫山去了。
反正都已经来了这里，不如上去给母亲求个平安符。母亲一向信这个，又是他求来的，想必母亲收到心中定然高兴。顺带的，也可以给长安求一个。长安每次来信报平安都会给他带东西，有时候是海螺琉璃盏之类的玩赏之物，有时候是福州那边的特产。他没有她这般能搜罗，下次再写信给她都不知捎带什么给她好了。一枚平安符，也正是他对她最大的寄望。不论如何，平安就好。
钟羡策马来到半山腰上，耳边忽传来断断续续的呻吟求救之声，声音很微弱，若不是他耳力过人，很可能就被哒哒的马蹄声掩盖了。
钟羡勒住缰绳，细细分辨了一下，那声音似乎是从山道下面的陡坡下传来的，听着是个女子的声音。难不成是有人不慎滚下去了？
他在路边找了棵树将马栓上，自己就扶着树干下到陡坡下面去了。
循着声音走了片刻，便见一名做侍女打扮的女子头破血流的躺在一丛灌木下面，在她上方的草木多有被压折的痕迹，看来的确是从上面滚下来的。
那侍女意识尚清醒，见钟羡出现在面前，目光还有些发直。
钟羡大略打量了她一下，见她四肢并未出现明显的骨折或扭曲现象，便没急着去扶她，只站在不远处问她：“姑娘，你自己可能起身？”
裁云困窘又痛苦地摇了摇头，道：“我右臂和左脚都不能用力了。”
钟羡闻言，着意观察了一下四周，确定近处无人，这也不会是个陷阱，这才过去将侍女扶了起来。
“谢谢钟公子。”裁云低着头道谢。
钟羡却是一愣，疑惑：“你认得我？”
我家小姐从情窦初开就喜欢你，喜欢了几年，等了你几年，我作为她的贴身丫鬟，又怎会不认得你？裁云心中苦笑，也知自己说漏了嘴，遂也没再隐瞒，忍着伤势勉强对钟羡欠身行了个礼，道：“奴婢是卫尉丞夫人的侍婢，陪同夫人上山进香时不慎从山道上摔下来的。”
卫尉丞夫人？钟羡稍一思索，便想起了她说的是谁。不管是卫尉丞夫人还是雍国公长房嫡孙女，身份都算显赫了，而看这侍女穿金戴银的，应该也不是普通的使唤丫头，居然会从山道上滚下来……
钟羡心知这中间定有猫腻，但毕竟是他人家事，他也无意多管，当下便没说话。只是这侍女确实行走不便，这山坡又十分陡峭，他只得将她背上了山道。
上了山道之后，钟羡听这侍女说她滚下来没一会儿，她家小姐和姑爷应该还在山上，他便打算将这侍女暂时安置在路边，上去通知她家人一声。结果刚把她放在路边，他还没来得及上马，便见一辆马车从山上匆匆下来，卫尉丞孙捷骑着高头大马带着几名随从黑着脸跟在马车后面。
裁云一看到那马车便叫了起来：“夫人，夫人，奴婢在这里！”
马车骤然停下，接着一名姿容出众的年轻妇人便在仆妇的搀扶下从马车上下来，见到坐在路旁树下满脸是血的侍女，忙忙地迎了过来。
“裁云，你怎么伤成这样，别处可还有伤？”裁云是自小就伺候张竞华的，主仆二人情分匪浅，见裁云伤成这样，还是替她受罪之故，张竞华伤心不能自已，眸中泪光涌动。
裁云忙挣扎着站起身来，安慰她道：“夫人莫急，奴婢没事。不过此番，却是多亏了钟公子出手相救。”
张竞华听她说钟公子，一转身看到钟羡就站在山道另一边，一时怔住。
其实她有此反应并非是对钟羡还有非分之想，她早已嫁做人妇，钟家也已向孔家提亲，她心里清楚得很，这辈子他们是断无可能的了。只是……只是，若你喜欢一个人太久，又不见他太久，当他突然出现在你面前时，难免都会让人有那么一瞬的失神。
但就这么短短的一瞬，身边就有人不悦了。
孙捷策马来到张竞华和钟羡之间，也不下马，居高临下地看着钟羡，皮笑肉不笑道：“钟公子可真是无处不在。”
钟羡蹙眉，他和这孙捷一个在理政堂办差一个在宫内办差，除了上朝，私下里根本就没什么见面之机，也不知他这句无处不在从何说起？不过他这倨傲无礼的模样委实令他不悦，于是他也不客气道：“怎么，难不成这豫山孙大人来得，我便来不得？”
“钟公子说笑了，这豫山别说来得，就算是买下，对你们钟府来说，恐怕也不是什么难事。”孙捷道。
钟羡见他越说越不可理喻，遂失了与他谈话的兴致，兀自上马，对他道：“抱歉，钟某还有事在身，恕不奉陪了，借过。”
孙捷与他面对面地僵持了一会儿，到底还是轻扯缰绳让到一旁，让他过去。
钟羡走后，孙捷扭头去看张竞华。张竞华却看也不看他，和随行仆妇将受伤的裁云扶上马车，自己也紧跟着钻了进去，将车帘一放，命车夫下山。
回到镇北将军府，孙捷出门当差去了，张竞华在裁云房里看着大夫为她诊治。得知裁云是右臂脱臼，左脚脚踝扭伤，外加一些皮外伤，并无大碍，张竞华才真正松了口气。
裁云躺在床上，看着坐在旁边怏怏不乐的张竞华，低声道：“小姐，姑爷的事，要不你还是回去跟夫人说说吧。他对奴婢动手不要紧，奴婢就怕，将来万一他对你动手，可怎么办？”
要说张竞华刚嫁来孙家之时，因她娘家显赫容貌不俗，那孙捷也是很喜欢她的，只是他武将出身为人粗鲁，不太得张竞华的喜欢。
新婚的腻歪期过去后，这孙捷渐渐觉察出张竞华对他的冷淡，加上那阵子张竞华身体状况不太好，一直在调养着，也一直没能怀上身孕，他便有些猜忌起来。后来也不知从哪儿听人搬弄是非，说张竞华钟情太尉之子，嫁给他不过是碍于父母之命，他对张竞华的态度便一落千丈。
他是个武人，猜忌心重却又不惮于放在脸上，在家时除了要求张竞华尽一个妻子在床上的本分外，对她旁的事情一概不闻不问。可一旦张竞华出门，他却又防贼一般看得紧。
张竞华本来就不喜欢他，又受他如此冷待磋磨，在孙府的日子过得可谓是度日如年。今日去豫山上香，不过是想借此机会散散心而已，不料这孙捷却又硬要跟去。
上完香出来，孙捷问张竞华在佛前许了什么愿？张竞华道说出来就不灵了。谁料这孙捷就变了脸，质问张竞华是不是许了什么不能让旁人知道的愿望。张竞华气得不行，更不想理他。裁云见两人之间又剑拔弩张，便上前为自家小姐说明，说她许的不过是希望家中父母康健之类的愿，话还没说完，孙捷骂一句“我与夫人说话，岂有你这贱婢插嘴的份？”抬起一脚就将她踹下了山道。
裁云此时想来还心有余悸，姑爷是个武人，若真要跟小姐动起手来，小姐哪受得住他一拳一脚的？于是便更为焦急地看着张竞华。
张竞华却只是摇了摇头，眸中一片死水般的沉寂：“他们若是心疼我，又岂会将我嫁与他？这场婚嫁定的是我的终身，为的，却不是我的终身。我早就看清楚了，也想明白了。”
裁云想起那钟公子，明知她只是个下人，还肯纡尊降贵背她上山，那人品绝对是一等一的好。小姐若是能嫁给他，不知会有多美满。可惜，可惜小姐这辈子身在富贵，心却在穷途。

第667章 有孕
纪晴桐出嫁后不久，纪行龙就搬离了安府，如今李展也不在了，他更是再不踏足安府半步。
他原先赁了一户人家的一间屋子，后来尹衡说那样的环境不清静，不利于他读书科考，借钱给他单独赁了个不大的宅子。
尹衡基本上不来纪行龙的这间宅子，但高烁离京的这夜他来了。
当时纪行龙正在灯下苦读，见他来了，便搁下书卷给他张罗茶水。两人闲聊了几句，尹衡忽然看着纪行龙道：“你放入高烁书房的那张纸，并非当日我给你的那张。”
纪行龙闻言愣了一下，随即有些讪讪，问：“你怎么知道的？”
尹衡眉头微皱，不答反问：“为何要另写一张？”
纪行龙道：“我不是故意的，实是你给我的那张纸我在洗衣时忘了拿出来，泡了水，故此不得不另写一张。好在我熟悉高烁的字迹，仿得还算相似，没引起旁人怀疑。”
“泡了水？”尹衡眉头皱得越发紧了，眼睛盯着纪行龙看。
纪行龙被他看得心里有些发毛，结结巴巴地问：“怎、怎么了？”
尹衡瞧他那模样不似作伪，就问：“那弄湿的纸呢？”
“我捏成一团扔灶膛里烧了，怎么了？”纪行龙一脸不明所以。
“没什么。”尹衡顿了顿，叮嘱他“这件事以后不要再提。”
纪行龙点头：“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我提它作甚？对了尹兄，那我今年的科举……”
“答应你的事我自会为你办到。你拿几份你做的文章给我。”尹衡道。
纪行龙大喜，很快便寻了几份自己做的文章出来给尹衡，作揖道：“一切就拜托尹兄了。”
他的笑容维持到尹衡离开他关上院门。
尹衡给他的那张纸确实是弄湿了，却不是因为泡衣服弄湿的，而是他心中纠结，拿着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不慎碰翻了桌上的茶杯沾湿的。
纸湿了之后，他就看到那张纸的背面居然显示出一份名单来。他不认识名单上的那些人，但这沾了水才能显示出来的名单却让他感觉不安。
主考官泄露考题什么罪他知道，左右不会要命，可这份神秘的名单呢？会要命吗？
他不知道。
但这份名单却让他知道了，如果他不将这张纸放去高烁的书房，自己怕就有危险了。
所以他采取了一个折中的办法，找了张纸只把考题给誊了下来，然后放去了高烁的书房，装作对其它的事情一概不知。反正尹衡给他的纸从表面上来看也就是这样而已。
果不其然，尹衡他们对于高烁被贬这个结果似乎还不满意，否则的话也不会过来兴师问罪。
纪行龙靠在门板上，一时又是庆幸又是后怕。如不是他不慎弄湿了那张纸，真把那张纸放去了高烁的书房，高烁一旦有了性命之忧，还会为他守口如瓶吗？
早就知道官场不易混，只没想到他还不曾踏足官场，便已差点被利用致死。
他方才的表现应该还好吧，看尹衡的样子好似没有起疑。不过就算他起疑，想来在不确定那张纸到底还在不在的情况下他也不敢贸然对他动手。都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了，他又怎么甘心半途而废呢？
高大人说拿终生乃至性命去换取功名利禄不值，可是他纪行龙如今除了这条命，还有什么可以拿来做交换？
九月中旬，张君柏回到了鸣龙山汝仙村，住在纪晴桐那里养伤。他临走前为纪晴桐采买的丫鬟仆妇这会儿总算派上了用场。
他的肩膀伤势颇重，唯一庆幸的是左肩，否则怕是武功都要废掉大半。
他知道以陈若霖的实力，他就算全力以赴也未必能伤得比现在轻。但作为一个男人，在战场上轻易地败给了另外一个男人，还受了重伤，那心情自然不会太好。所幸有纪晴桐在一旁无微不至地照顾他，让他多少好受些。
可惜好景不长，他回到汝仙村才几天，他父亲梁王便派人过来叫他回丰都。
张君柏知道父亲叫他回去肯定是为了他擅自奉旨去潭州接陶夭之事，不过既是自己做下的事，他也没想着回避，傍晚便与纪晴桐说他要回去一趟。
纪晴桐默默地帮他收拾行装。因着养伤，他使人将很多他原先放在军营里的东西都搬来了这里。
张君柏见她收拾了很久还没收拾好，便走过来道：“不用收拾太多，我回去一趟，很快就回来的。”结果过来一看，纪晴桐将她自己的衣物也收拾了。
“晴桐，你不必跟着我来回奔波，在此等我就好。”张君柏将她安置在这里本来就是出于某种考虑，如今她真的成了他的人，他便更不想带她回丰都了。
“我想跟你回去。”纪晴桐说，“既然我现在已经是你的妾室了，那该过的礼数，还是要过一过的。”
“不需要，我们之间的事，只是我们之间的事，与他们都没关系。此番我回去知会他们一声就可以了。”张君柏道。
纪晴桐仰头看了他一会儿，低下小脸，同时放下手中衣物，低声道：“那好吧。”
张君柏看出她不高兴，不带她回去他有苦衷，可他不能说，正想找点别的话安慰安慰她，她却转身出去了。
如今家中有仆妇有粗使丫鬟，很多事情已经不需要纪晴桐亲力亲为了。她出了门径直来到村西头的竹林里，瞧着四下无人，才捂着小腹在一株竹子下蹲了下来，默默垂泪。
她有身孕了。
跟张君柏回家是一早就计划好的事，否则她又怎么能能够离间他们父子。可是……她竟然怀孕了。
其实这孩子来得也不意外，张君柏未去潭州之前，他们几乎夜夜同房，她住在这村落中，也弄不到避子药，又怎么可能不怀孕呢？可是……可是她此番前来为的是离间张氏父子，为的是帮助长安实行削藩大计，而她现在又有了身孕，所以实际上她是在谋害她腹中胎儿的父亲么？
该怎么办？
她能不要这个孩子吗？孩子何辜？
可若是为了这个孩子放弃原定的计划，那她对长安来说又成什么了？
到底该怎么办？她该怎么办？
张君柏烦恼地在院子里徘徊一阵，还不见纪晴桐回来，便有些不放心，出门来寻她。
他绕了一大圈，最后天都要黑了，才在竹林里找到纪晴桐。
纪晴桐已经不在哭了，只是抱着双膝有些失神地坐在那里。可就这副模样也够张君柏心疼的了。
张君柏站在几丈开外默默地看了她好一会儿她都没发现，最后还是张君柏走过去，唤了她一声，她才回过神来。
“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生气了？”张君柏弯腰，用右手搀她起来。
纪晴桐摇头，低垂着小脸道：“没有，我只是……只是来这里静一静。”
张君柏敏锐地发现她说话时似乎有些鼻音，用手托着她的下颌抬起她的脸，借着昏暗的光线看到她眼睛有些红肿。
“你哭了？”张君柏有些惊愕，在他印象中纪晴桐是个很淡泊的女子，不注重富贵也不在乎名分，断不会因为他不肯带她回家就一哭二闹三上吊。
纪晴桐推开他的手，道：“我没事，就是突然有些想念弟弟。”这本不该来的孩子彻底扰乱了她的心绪，让她在张君柏即将回去的关键时刻进退维谷茫然失措了。
在两人确定关系之后，纪晴桐基本就没有过拒绝他的言语或动作。她本就是个知书达理的闺秀，对自己的男人也只会温柔以待。所以这会儿不管是推开他手的动作，还是说想念弟弟的言语，都让张君柏觉着有些不安。就仿佛他拒绝了带她回家，两人之间便有了隔阂一般。
“天色不早了，想必家中晚饭也已备下，我们回去吧。”纪晴桐自然也发现了张君柏被自己推开手之后的僵硬，遂转过身道。
两人默默地回到院中，默默地用过晚饭。
待入了房，张君柏终于坚持不住，对纪晴桐道：“晴桐，我此番回去与我父亲怕是有些争执，带你同行怕你受委屈。若你真想跟我回去看看，等到……到今年年底，我再带你回去可好？”
纪晴桐一边伺候他宽衣一边摇了摇头，道：“我也不过是随口一说，你不必放在心上。你不带我回去，自有你的道理。本来我也不是非得要跟你回去，只是想着，当初在盛京安公公为我大操大办，不过是抬举我罢了，既是纳妾，那妾室理应向正妻敬了茶才算礼数周全。既然不方便，那就以后再说吧，反正也不急于这一时。”
张君柏舍不得她以妾室的身份回去跟他的正妻相处，处处低人一等。但他也明白，纪晴桐是正经传统的人家出来的，这样的人家一般都在意规矩礼数，所以她才会想将礼数周全了。若换做一般的妾室，巴不得永远不见正室，和男人在外头逍遥自在呢。
“到过年，我带你回去。”张君柏道。
纪晴桐看他一眼，见他一脸认真，就点了点头，将他脱下的外衣搭在屏风上。
张君柏肩上有伤，也做不了什么，两人并排躺着，他就握着纪晴桐的手。
纪晴桐闭着眼睛，努力让自己呼吸平稳，却控制不住眼睫湿濡。
在用晚饭的时候她就想清楚了，这个孩子，她不能留。
削藩，不说别的，梁王和张君柏这个世子肯定活不了。她若生下这个孩子，到时候恐怕也只能落得为他父亲陪葬的结局。既如此悲惨，又何必生他下来受苦？
而且就算她真的还有机会回到长安身边去，难道她还能带个梁王的血脉去养在身边吗？若是将来孩子问及自己的父亲，她又该如何回答？
她家人惨遭屠戮，如今存世的亲人唯剩弟弟一个，若是可以，她很想生下这个孩子。自己的孩子，光是想想都是很亲密的存在。
可是，她不可以。
张君柏明天就要离开了，她正好趁他不在的这段时间，落了腹中这一胎。

第668章 想要落胎
次日一早，纪晴桐起床后表现得很平静，和往常一样陪张君柏吃过早饭，然后送他出门。
他的手下已经在外头等候多时了。
张君柏也不是笨人，虽然纪晴桐面上带笑，但他还是看得出她心情低落。他心里不是很明白她为何会如此，但因为急着回丰城，他也无暇深究，只想着待从丰城回来后，再带她去别处散散心好了。
纪晴桐目送张君柏一行离开之后，就回去换了身样式普通的衣裳，将自己打扮成村妇该有的模样，吩咐家中丫鬟仆妇看家，自己去寻了村里有驴车的那户人家。
待到驴车慢慢悠悠地载着纪晴桐来到二十里外的县城时，都快中午了。
纪晴桐给了赶车的金山一两银子，让他自去买午饭吃。金山嫌太多，不敢收，纪晴桐硬塞给他。
两人约好在城门口汇合，纪晴桐便打听着去了城中的医馆。
医馆附近有间馆子，张君柏一行正好在此用饭。他们虽然老早就到了县城，但张君柏肩上的伤口要换药，还要采买些路上要用的吃食药物，这一耽搁就耽搁到了中午。
张君柏的副将用完了饭，想瞒着张君柏去自己喝惯的那家酒肆打点酒带着路上喝，谁知刚出酒馆前门便见一名荆钗布裙的女子进了斜对面的医馆。
那女子虽然作村妇打扮，但远远看去身段袅娜皮肤白皙，应该是个相貌姣好的。
这副将原先也养了一两个相好的在附近以供平时泄欲之用，但自从见了世子的新妾之后，便觉自己养的那两个简直貌如猪狗不堪入目，心心念念也要找个好看的养起来。
如今惊鸿一瞥，心中便动了些许邪念，想着现下还有点时间，他也不去沽酒了，抬脚就往医馆去。
纪晴桐其实还未给大夫把过脉，只不过月事不来，人也比以前嗜睡，感觉症状与她在村中听其它妇人聊起有孕时的症状相似，所以才觉着自己应该是有孕了。如今既来了县城，自然要先来医馆让大夫诊一诊脉确认一下。
这偏远山区的县城医馆条件没有大城镇里的医馆那般好，大夫只在大堂里坐馆，没有为女眷单独开辟的雅间，是故副将刚刚走到门口便听到了里头那妇人的说话声。
他心中一疑，这声音，怎么跟世子养在汝仙村的那位新妾那般相像？
因着这份疑惑，他并没有贸贸然直接闯进去，而是在门外探头往堂内一瞧，看见那妇人的侧脸。虽然那妇人包着头巾，可容色实在太过出众，又岂是区区一块头巾能遮掩的？
副将瞪大眼睛，这不就是世子的新妾么？
他庆幸自己没有鲁莽行事，如若不然，叫世子知道了，可就解释不清了。
抚了抚胸口，他回身欲悄悄离开，结果刚迈出一步，就看到张君柏站在斜对面的饭馆门口看着他。
副将：“……”
他知道此时万万迟疑不得，于是忙小跑过来，做一脸新奇状对张君柏道：“世子，方才属下看到一名有些眼熟的女子去了医馆，于是过去一瞧究竟。没想到那女子还真是世子您的爱妾。”
张君柏眉头一皱，问：“果真？”
副将点头不迭。
晴桐来了医馆？如何来的？难不成生病了？可她为何不对他说呢？难不成就因为她身子不舒服，而他又要撇下她一人离开，所以才悒悒不乐的吗？
如是想着，张君柏便急忙来到医馆前，抬步想进去，可发现在门口便能听到里头说话声后，他又停了下来。
“……姑娘脉象还算稳健，不喝安胎药也不要紧，回去注意休息，不可劳累，适当进补便可了。前三个月不可再与夫君同房，不可食寒凉之物，燥热之物也不可食……”医馆的大夫年纪一大把，年轻时也曾在大城镇的医馆坐过堂，年纪大了想着落叶归根才回到了这里，所以也算得上是见多识广，叮嘱起纪晴桐来头头是道。
外头的张君柏却是直接听愣了。听这大夫话里的意思，晴桐她有孕了？
心中蓦然狂喜，然不等他将这股狂喜付诸于行动，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大夫，你能不能……能不能给我开个方子？”待大夫叮嘱得差不多了，纪晴桐开口道。
“什么方子？”
“……落胎的方子。”纪晴桐垂着脸，声音几乎低不可闻。
大夫年纪大了，没听清，追问：“什么方子？”
纪晴桐纤指绞紧了衣角，抬起脸来，平静地重复：“落胎的方子。”
大夫愣怔有顷，忍不住劝说：“姑娘方才来时，尚不确定自己是否有孕，那此胎，想必是姑娘的头一胎吧。姑娘可要想好了，落胎可不是闹着玩的，稍有不慎，便是终身不孕啊。”
纪晴桐僵默了一瞬，低声道：“无妨。”
大夫摇头叹气，拿起毛笔道：“若姑娘主意已定，那我便为你开个方子。”
纪晴桐点了点头，目光有些麻木地看着大夫在桌上铺开一张纸。
大夫刚想落笔，眼角余光发现门口投下一道阴影，抬眸一看，见一高大男子走了进来，当即道：“这位公子，堂中尚有女眷在问诊，可否暂且回避？”
纪晴桐听闻有男子进来，也没去看，只把身子扭向另一侧，背对大门那边。
张君柏对大夫的话充耳不闻，沉着一张脸径直走到纪晴桐身边。
大夫站了起来，看着他问道：“公子，莫非你认得这位姑娘？”
张君柏看着背对着自己的纪晴桐，微微咬牙：“何止认识？”
纪晴桐乍然听到张君柏的声音，惊了一跳，倏的回过身来，见张君柏站在自己面前，下意识地往后一仰，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
张君柏眼疾手快地拽住她一条胳膊，发觉自己因为她差点摔着而心头一阵紧缩，不由更为生气，就着拽着纪晴桐胳膊的便利就把她往外头拖去。
“等一下，我、我诊金还未付……”纪晴桐道。
“何顺，去把诊金付了。”张君柏拽着她出了门，对仍站在饭馆门口观望的何顺道。
何顺瞧着这架势不对，忙一溜烟地躲进了医馆中。
张君柏拽着纪晴桐进了饭馆，将人全部清了出来，这才放开了她。
纪晴桐本能地伸手捂住被他捏疼的胳膊。
“为何要这样做？”张君柏盯着她，问。方才听说她有孕时有多狂喜，而今便有多愤怒。这与礼仪教养都没关系，任何一个正常男人，都没办法接受自己心爱的女人不愿生下自己的孩子这样的事实。尤其是，已经有了，还要打掉的这种。
纪晴桐偏着清丽的小脸不说话。
“怎么不说话？方才在医馆不是十分果决的么？宁可冒着终身不孕的危险也要落下腹中这一胎。我张君柏在你心里，便这般不值得？”张君柏说着说着，心中便隐隐作痛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被一个女人伤到，掩饰不住的狼狈。
纪晴桐心中也痛苦，她被他抓了个现形，辩无可辩，索性也不准备狡辩了，抬头看着张君柏道：“你道我跟着你为何不在意名分？一是因为当初是我求你带我来这里的，二是因为我跟你时并非完璧之身，没这个资格去求一个名分。如果没有孩子，我可以一辈子无名无分地跟着你，因为不管将来是好是坏境遇如何，我一个人都能承受得起。可是我没有名分，我的孩子不能没有名分。我不是你的妻不是你的婢，我没进过你家门没向你正妻敬过茶，所以我也不是你的妾。那我腹中这一胎算什么？我这样的身份跟着你怀了他，在别人口中他是什么身份？奸生子。”
说到此处，纪晴桐忍不住泪光盈然轻轻颤抖，“你家中儿女成行，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可是我不一样，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我不可能不疼。如果我连个能为世人所接受的身份都不能给他，那我又何必生他下来？”
“所以你昨天说想跟我回家，其实是为了……那你为何不跟我明说呢？”张君柏见她这样，一时又是后悔又是心疼。
“若是明说了你还是不肯带我回去，那我该怎么办？我还有机会自己决定要不要这个孩子吗？”
“若你明说了，我怎可能不带你回去？”
“所以你并不是不能带我回去，你只是不能带没有身孕的我回去是吗？”
张君柏被纪晴桐问得一怔，反应过来是自己的话让她误会了，刚想解释，纪晴桐却转过身道：“你不必多说了，我清楚自己的身份，断不会让你为难的。希望你也能体谅我，不要让我为难。”是的，她一早就该牢牢记住自己的身份的，不该……不该和他相处久了就习惯了，以至于明知是胡搅蛮缠转移目标的话，自己说出来时竟也有几分情真意切的伤心。
张君柏怎么可能让她在这关头走掉，抓住她的手腕又将她拖回来，用能动的右臂将她抱在胸前，低声道：“是我考虑不周，是我错了。我带你回去，广而告之，务必让你名正言顺。你不要落了这一胎，我如此喜爱你，也定会喜爱他的。此番回去，我便将我能给他的一切都转到你名下，不管将来发生何事，你们母子都有保障，可好？你不知方才我在医馆前听到你不惜终生不孕也要落了这一胎时心里有多难过，都怪我，让你受这样的苦。”
纪晴桐哭了，却不知自己究竟为何而哭，只知心中酸楚到极致，生出一种互相拉扯般的痛来，再多一分压力便能让她崩溃一般。
这一生走到这一步，其实她都已经很少像以前一样情绪外泄了，可是这一刻她真的是忍不住，忍不住。

第669章 死皮赖脸
薛红药最近喜欢上了穿红衣，因为每次陈若霖穿红衣过来，总是能叫人一眼就瞧见他。她觉得是红色比较能吸引人的目光，所以她也想让长安一眼就瞧见她。
长安依着她，她喜欢穿红，就买了各种颜色鲜亮的红色料子回来，聘了绣娘给她做衣裳，想做多少做多少。
薛白笙瞧着薛红药每天穿得漂漂亮亮的，心里高兴之余，也有点担心，劝她道：“衣裳够穿就行了，像你这么个做衣裳法，可别把安公公的银子都花光了。”
薛红药穿着新做好的裙子转个圈，在太阳下裙摆如花，笑颜亦如花：“她愿意给我花。”
陶夭在一旁满脸艳羡地看着她。
薛红药见她如此，又有点不好意思，问她：“你也喜欢穿红裙？”
陶夭点头。
“料子还有很多呢，我带你去挑。”她道。
陶夭又摇头：“我只穿给赢烨看。”
“陶姑娘，你既然这样思念夫君，何不请安公公送你回去夫妻团聚呢？”旁边纳鞋底桑大娘一边咬断线头一边提了一句。
陶夭从荷包里摸糖豆儿的动作顿住了。
对啊，慕容泓又不在这儿，长安可以做主了啊。
可怜的姑娘到这儿都大半个月了，才在旁人的提醒下意识到这一事实。她激动地尖叫一声，转身就跑着找长安去了。
长安照例在观潮厅前的月台上，这座山庄唯有这里最得她意了，闲暇时她大半时间都消磨在这里。
袁冲站在她身边，刚向她汇报完纪晴桐那边的情况。
听闻纪晴桐跟张君柏去了梁王府所在的丰城，长安十分忧虑。上次派袁冲带人去鸣龙山下看望纪晴桐时她就做了两手准备，如果纪晴桐愿意跟着袁冲他们回来，那就将她带回来，如果她不愿意，就让袁冲在当地发展一二眼线随时注意纪晴桐的情况。因为陈若霖这死男人手眼通天，她唯恐自己动作大了被他察觉，最后为他所趁，所以一切都在暗中悄悄进行，既要悄悄进行，那规模自然不可能大。
结果鸣龙山下的眼线刚埋好，纪晴桐居然就跟着张君柏去丰城了。丰城那边她原先手下有人在，但李展死了，那批人手如今也不知到底落在了谁手里，如今福州局势紧张，陈若霖盯她盯得紧，她若现在派人去夔州，定然会被他察觉，到时候只怕自己千辛万苦埋下的眼线，传回来的消息都只是他想让她听到的消息。
可若不派人去，万一纪晴桐有个好歹怎么办？
长安抬眸看着崖下层层堆雪的海浪，心中愁绪也如海浪般翻涌。
陶夭就是这时候来的。
长安见她跑得小脸通红香汗淋漓，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一把接住腿软的她问：“怎么了？”
“长安长安，你送我回去见赢烨吧。”陶夭气都喘不匀，双眼晶亮地抓着长安的袖子道。
长安扶着她在月台上坐下，问：“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了？”
陶夭边喘边笑，道：“是我糊涂了，和你在一起总以为还在大龑的皇宫里。桑大娘提了句我才想起这里不是皇宫，也没有慕容泓。长安，你放我回去见赢烨吧，我和他都已经四年多没见面了，我好想他。”
长安掏帕子给她拭了拭额角的薄汗，道：“对不住，我不能。”
陶夭小脸一下子垮了下来，急急问道：“为何？”
“因为即便是在这里，你能不能回去，也不是我做主的。”长安道。
陶夭不解：“那是谁做主？”
长安眼角余光瞄见观潮厅内出来一道绯色身影，便朝那边一努嘴：“他。”
陶夭一回头，便见陈若霖脸颊上凹着一弯月牙儿从厅内来到了月台上，她忙缩到长安身后，在她肩头半探着脸畏畏缩缩地看着陈若霖。
她本是想逃走的，可是长安说陈若霖能做主放她回去见赢烨，她便强压住对他的畏惧留了下来，想看看有没有可能求求他放她回去。
陈若霖却显然不喜欢有人占用自己和长安的相处时间，见陶夭赖在长安身后不走，眉峰一轩，曼声吩咐厅中下人：“去给我拿只兔子来。”
陶夭噙着泪爬起来跑了。
长安瞟他：“为着一睹芳容，榕城稍有些身份地位的高门子弟都快把我这千岁府的门槛给踏破了。你倒好，一见面就吓唬人。”
赶走了陶夭，陈若霖顺利占据长安身边的位置，舒舒服服地躺下来，还把头搁在长安大腿上，老神在在道：“一群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哪里知道很多时候，女人的艳名是靠他们的男人堆起来的。这陶夭美则美矣，却也没有美到艳绝天下的地步，更何况性子还是那样。若她没有一个为她争霸天下，又为她袖手天下的男人，她能有这般祸水之名？”
长安哼笑：“你倒是看得透彻。”
陈若霖得意：“那是自然。待你嫁给了我，你在世人眼中比她还祸水。毕竟迷住赢烨这样一个傻子算不得什么，迷住我这样一个声名在外历尽千帆的，那才真正担得祸水之名。”
“声名在外历尽千帆，你好像还很得意？”
“遇到你之前放浪形骸，总比遇到你之后拈花惹草的好吧？”
“放浪惯了，收得住吗？”
陈若霖笑：“看你收服男人的本事。”
“没本事，找别人去吧。”长安推他枕在自己腿上的大脑袋。
陈若霖一手抓住她的手一手抽出自己发髻上的金簪，把她的手往自己头上按，口中道：“本事不够没关系，我可以教你。其实像我这样的男人最好打发了，要想我不出去拈花，在家把我喂饱了就行。同理，我若喂不饱你，也绝不怪你出去惹草。”
长安无语，陈若霖这个男人有着这个时代的男人理所当然的渣，却也有这个时代的男人所没有的开明，抑或说疯狂更为合适。毕竟就算是现代，也没几个男人会对自己的老婆说如果我满足不了你你可以出去偷人的。
瞧着他熟稔的求摸头动作，长安气不打一处来，曲起指节在他额头上敲了一下，道：“这么喜欢摸头，回去找十个美女轮流给你摸吧。何必每天巴巴地跑这儿来？”
“胡闹，这头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摸的吗？快些快些，别多话。”陈若霖就差在她怀里打滚耍赖了。
长安实在不知道他这算什么怪癖，愤恨地抓了把他的红毛用力一揪。
这小女子赌气般的动作倒让陈若霖笑了起来。
长安拿这皮厚的货没招，只得有一下没一下地给他撸毛。
陈若霖惬意地闭上眼睛，两排卷翘的长睫软萌勾人。
长安看着他。
最近他似乎很忙，但再忙，只要他人在榕城，每天必来千岁府见她，如果去了外地来不了，也会特意派人来告知她一声。也许真的是经历得多了，这男人很懂得把握女人的心理，就告知行踪这一点，让女人每天知道他在哪里，就比送礼物甜言蜜语等其它手段更能让女人觉得自己被在乎。
不像宫里那个，一生气动辄十天半个月都能忍住不见面。当然，她也能忍得住就是了。
其实以她和慕容泓的性子真的不适合在一起，只是不知当初为何会喜欢上了。
长安正神游呢，忽觉有一只手掐了把自己的腰，然后又顺着腰线往上摸。
“你在干嘛？”长安按住男人胡来的手。
“瞧瞧我送来的厨子到底是该赏还是该罚。”陈若霖笑着睁开眼。
长安将他的手从自己身上挪开，挑眉：“送给我就是我的人了，你罚一个试试？”
“连厨子都成你的人了，独不要我做你的人，你欺人太甚！”陈若霖控诉。
长安哼哼：“谁让你要喂饱呢？别人都只要随便喂喂就行了。所以非是我不要，养不起尔。”
“那就叫声夫君来听听，我养你啊。”陈若霖道。
“你想得美。”长安将方才为陶夭擦过汗的丝帕扔他脸上。
陈若霖捡起帕子闻了下，原本春情荡漾的眸中立马写满嫌弃，将帕子往旁边一扔，道：“什么味儿！”
长安笑得歪到一边，用手撑着身下的木台。
陈若霖还在死皮赖脸地诱哄她：“来，叫声夫君听听，给你好处。”
长安撇过脸，从身旁另一侧的矮几上倒了杯果酒慢慢地喝了。近来她爱上了喝果酒，这种酒是用水果酿成的，各种口味都有，度数不高，但是喝多了人也会微醺。微醺更利于睡眠，所以她喜欢。
“什么好处？”她问。
“朝廷的使者在来福州的路上了，陶行时也在来榕城的路上了。小皇帝此刻派陶行时来，表面上是为探病，实际上定是为了确保我那碌碌无为的六哥能顺利继承我爹的王位。同时提防着我夺位吧。呐，你叫我一声夫君，我就饶陶行时一命。”陈若霖用左手手指勾着长安的腰带，神情慵懒似猫。
长安左手还搭在他头上，右手端着酒杯，低眸睨他：“你饶他一命，转身就去怂恿你九哥杀他是吧？”
“怎么这样了解我呢？”陈若霖伸胳膊圈住她细细的腰肢，笑得唇红齿白昳丽万端，仰着脸道“那你再主动亲我一下，只要他自己不作死，我保他活着离开福州，这总行了吧？”

第670章 梳头
“如此轻易便能饶他一命，看来你也并不太想杀他。”长安回过头去继续喝酒。
陈若霖手掌摩挲着她的后腰，那里脊椎珠子一粒一粒的依然清晰。
“对你而言轻而易举的事情，对旁人来说就未必。怎样，这样稳赚不赔的生意，做还是不做？”
“用这种手段让我叫一声夫君，你也能听得高兴？”长安垂眸看他。
陈若霖想了想，道：“也是，没什么意思。那你何时嫁我？给个确定的日子。”
长安道：“待你夺了位且还活着再说。”
“好，夺了位还活着再说。再摸摸。”陈若霖握了下她搁在他头上不动的手，催促道。
长安一边帮他撸毛一边问：“今晚有家宴，留下吃饭吗？”
“为何办家宴？”陈若霖问。
“今天中秋啊。”长安道。
陈若霖摩挲她腰肢的手一顿，仰起脸笑得眸光湛亮：“我若留下今晚可就不走了。”
长安：“……那你还是别留下了。”
陈若霖大笑着将脸偎在她小腹上，刚想说话，吉祥从厅内出来禀道：“安公公，盛京有信使来。”
“你先带他下去休息。”长安道。
吉祥领命，刚想走，陈若霖坐起来道：“何不带过来，让我看看盛京到底是谁这般念着安公公。”
长安瞧他自来了之后一直赖在自己身上，这会儿倒坐起来了，心知不把人带来他恐怕不会善罢甘休，遂让吉祥去把信使带来。
不出意料，是钟羡的人。长安按照约定每个月亲自写信向他报平安，他收到她的信后，总也会给她回过来一封，讲些盛京的情况，随信附赠一些礼品。
这次也不例外。
长安看信的时候，陈若霖就在旁边把玩跟信一起送来的小木盒子。
不过巴掌大的盒子，沉香木做的，花纹雅致雕工精湛，一看就是用心选的。
陈若霖大喇喇地打开盒子，发现里面躺着一枚平安符。
这年头和尚也很会做生意了，庙里头平安符都分好几种。普通人家去求的平安符大多就是一张纸符，讲究些的有木符，银符，金符和玉符，因玉有能护体之说，所以几种符中属玉符最难求，不是庙里的贵客基本求不到。
钟羡送来的这枚平安符，恰好就是一枚玉符。
长安看着信里的内容，眉头微微皱起。
钟羡在信里说了高烁被贬一事，还提起了自己的婚事。有陈若霖这个耳报神在，长安其实早就知道了钟家向孔家下聘之事，但钟羡却是第一次在信里提及自己的婚事。他说婚期定在十二月份，届时会发喜帖过来，希望她能回去参加他的婚宴。
长安心头有些郁堵，倒不是不希望钟羡成亲，只是……当初那个决定是她做的，到头来却是他揽下责任赔上自己的终身。她知道孔家小姐未必不好，但是从她那个时代过来的人，总是希望两个人步入婚姻是因爱情水到渠成。
转念想想，自己这种想法对于这个时代的未婚男女来说也有些不切实际。自己是因为女扮男装，所以才有大把与男人接触的机会。而对于那些闺阁女子来说，婚前都不知道能不能见上自己的未婚夫几面，又哪来的爱情呢？
能先婚后爱，已是这个时代的夫妻之间最大的幸运了。
“写的什么，怎么看得人眉头都皱起来了？”陈若霖欲从她手中抽过信纸。
长安忙一把攥了过去。
“怎么，不能给我看？”
“这是我的信。”长安道。
“所以呢？”陈若霖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人与人之间应当保持适当距离，挨得太近只会让双方都觉得不舒服，我习惯称这种不许别人擅自踏足的领域叫个人隐私。这封信，在隐私之内。”长安道。
“我尊重你所谓的隐私，同时我也希望你能了解，对你，我是一直在让步的。看在我为了你愿意如此隐忍的份上，我认为你也应当适当让步，至少，也要吃一堑长一智，避免你我再步你与慕容泓的后尘吧？我知道自河神县一别后，你与钟羡一直保持着联系，我也不是每回都要看你们的来往信件，但是当我提出要看的时候，你应该给我看，毕竟在我看来，唯有心虚，才需要遮掩。”陈若霖道，表情难得的认真。
“这跟心虚没关系。”
“如此说来，只是纯粹因为你不愿意？”
“没错。”
陈若霖冷冷一笑，起身离开。
长安回过身继续喝果酒。
陈若霖离开了观潮厅，却并未如以往一般下山去，而是往内院方向去了。
后院的紫云阁前，薛红药正在唱戏，她爹薛白笙在一旁拉二胡。
以前以此谋生时，薛红药很是讨厌唱戏，如今只唱给家人听，她倒又喜欢上唱戏了。
陶夭刚刚哭哭啼啼地从观潮厅回来，听薛红药唱了一曲倒又暂时忘了方才的伤心事，一边吃着糖豆一边津津有味地听着。
她是头一个发现陈若霖过来的，吓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薛红药见她如此，停下来顺着她的目光转身一看，见陈若霖披散着一头红棕色的亮丽长发沿着山中小径缓缓行来，当下眉头便是一蹙。
因为长安的关系，她甚是讨厌这男人。
陈若霖迎着众人的目光径直来到楼前，正好陶夭逃开了，他便在她腾出来的椅子上坐下，从袖中摸出一把梳子，对薛红药下颌一抬，吩咐道：“过来给爷梳头。”
薛红药瞪着他僵在原地不动。
薛白笙见状，心觉不妙，有心要代薛红药去给陈若霖梳头，可他原本就没给人梳过头，这陈若霖身份又不一般，万一惹恼了只怕雪上加霜。
“十五爷，这红药姑娘是安公公的妾室，给您梳头怕是有些不妥。若十五爷不嫌弃，且让老奴来帮您梳可好？”僵持中，桑大娘放下手里的针线篮子，起身向陈若霖行礼道。她以前伺候病弱的陈复礼，梳头那是家常便饭，熟练得很。
陈若霖原本看着薛红药的，闻言便将目光移到桑大娘身上，鲜艳的唇角微微一勾，道：“好啊，你来。”
薛红药见他那好说话的模样，心里想起长安对他的评价，说他是不能轻易招惹的男人，突然觉得不安，遂拦住桑大娘道：“我来给他梳，想来千岁也不会介意的。”
她过去接过陈若霖手里梳子，转到他身后去给他梳头。
其实这项活计她也不陌生，最近她就常常给长安梳头。可长安是女子，又是她喜欢的人，她自然有这个耐心为她好好梳。面前这个臭男人可不在她耐心相待的行列之中。
他的头发蓬松浓密，又被长安胡乱抓揉了一会儿，难免就有些轻微打结。薛红药也没这个耐心给他细细解开，想着反正臭男人皮糙肉厚，遇到打结之处就用梳子强行理顺。
陈若霖恍若不觉，由着她折腾。
这边正梳着头呢，那边圆圆已经跑到观潮厅前向长安禀道：“爷，你快去后院，十五爷正让红药给他梳头呢。”
长安一听，忙起身要往后院去，谁知迈出一步人却一晃。原来不知不觉她已经喝到微醺了，头脑还清醒，四肢却有些不太协调了。
圆圆见状，扶着她走。
紫云阁前，薛红药为陈若霖簪好金簪，将梳子递还给他，冷着一张俏脸道：“好了。”
陈若霖收回梳子，看着她似笑非笑：“你扯疼我了。”
薛红药道：“我手艺不佳。”
“我确定你是故意的。”陈若霖道。
薛红药微微咬唇。
陈若霖却又面色温和地接着道：“但我不会怪你。”
不待薛红药疑惑他为何会这般好说话，他却已经回身走向薛白笙，几步就到了他面前，出手如电，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单手将他整个人都举了起来，口中道：“毕竟，子不教，乃是父之过。”
被人掐着脖子举起来感觉与上吊无异，薛白笙当时便喘不过气来，涨红着脸蹬着双腿徒劳地挣扎起来。
在场的人都被这突来的变故惊呆了。还是薛红药第一个反应过来，扑过去一边拉扯捶打陈若霖掐着薛白笙脖子的那条胳膊一边嘶叫道：“放开我爹！你要掐掐我，放开！”
男人胳膊上因使劲而鼓起的肌肉坚硬如铁，薛红药捶得手疼他都纹丝不动。她急得没法，正待咬他一口，耳边传来长安的声音：“陈三日，把人放下。”
陈若霖嘴角勾起一个笑弧，不回头，却加大了手劲。
薛白笙喉中发出可怖的“呃呃”声，面色隐隐发紫，挣扎的动作越来越弱，眼看就要不行了。
薛红药不管不顾，扑上去一口咬在他手腕上。
陈若霖手一挥，薛氏父女两人一起摔了出去。薛白笙倒在地上又喘又咳，生不如死，薛红药却撞倒了椅子，额角一缕血迹蜿蜒而下，她也顾不得，头昏脑涨地从地上爬起来去看她爹的情况。
长安冷眼看着这一幕，面色平静地吩咐身边的圆圆：“带老薛他们回去，请大夫。”
圆圆和桑大娘扶着薛氏父女走了。
陈若霖来到长安面前，面上带笑：“每次见面，姓薛的这丫头总是眼神如刀地剜着我。我想教训她已经很久了，看在你的面上强忍着。今日我决定给她个将功补过的机会，让她给我梳头，她居然故意扯疼我。按我真正的脾气，你应该没机会给他们请大夫才对。看见了么，即便正在与你置气，我依然考虑你的心情。你呢，说今天是中秋，留我在府里和你共庆佳节，你想让我觉着你像家人一样在乎我？可惜你这在乎太流于形式了，以至于我不过稍加试探，你便原形毕露。”
“不过无所谓，我这人最大的一个优点便是，擅长给自己找乐子，尤其是在心情不好的时候。”陈若霖指尖挑起钟羡给长安寄来的那枚平安符，优哉游哉地问长安：“你说若我将这枚平安符再给钟羡寄回去，他会怎么想？会不会觉着，你已经被我给控制了？”

第671章 恐婚
长安看着他闹腾完了，慢条斯理地问了句：“陈三日，你这是在恐婚吗？”
陈若霖：“？”
“有些女孩子在嫁人前会想很多，想以后自己的夫君会不会对自己好？想婆婆人品如何，会不会刻薄自己贪墨自己的嫁妆？想小姑妯娌好不好相处，会不会处处刁难自己？然后越想越害怕，越害怕就越不想嫁，可是又不能不嫁。这种情况下根据个人性格不同一般会有两种表现，性子软一些的，表现为怏怏不乐哭哭啼啼，性子硬一些的呢，则一点就爆乱发脾气。你就属于后一种。”长安耐心地解释给他听。
陈若霖明白了，嗤之以鼻：“你觉得这样胡说八道能转移我的注意力？”
长安没接他的话，兀自道：“你自然不会担心我对你不好贪墨你的财产，我也没什么家人需要你去小心相处。可是我说今天是中秋，让你留下来参加家宴，这让你突然意识到，一旦你与我成亲，你便有家了。这个家不同于你现在有形无实的家，这个家是属于你我的家，而且我会时时刻刻提醒你这个家的存在以及你作为家庭一员需要尽的责任。这让你觉得不习惯不适应了是不是？否则的话，钟羡的事你早不计较晚不计较，为什么偏偏挑在今天计较？还说什么不要步慕容泓与我的后尘，慕容泓忌惮钟羡，一是因为钟羡他爹在朝廷举足轻重，二是因为他认为自己有不如钟羡的地方。你对他有什么可忌惮的？他爹再厉害暂时也威胁不到你，你心计战力都在钟羡之上，综观下来也就脾气不如他好，但我觉得这在你看来应该算不了什么问题，毕竟谁还没个脾气呢？而且以你的眼线人脉，你不可能不知道钟家与孔家已将婚期定在今年的十二月份，他马上就要成亲了。所以你告诉我，你若不是恐婚，那么发这通脾气的真正理由是什么？”
若换做旁人，陈若霖当然可以凭他的三寸不烂之舌糊弄过去。可眼前这个女人太聪明也太敏锐了，这种刺探内心深处的问题他根本没把握能糊弄得了她。所以他选择摆出一副不想跟她继续聊下去的模样，一言不发转身走。
“你给我站住！我话还没说完呢。”长安伸手去扯他袖子。
陈若霖此刻心情差得很，原想将她甩开，但见她红着双颊步伐不稳的模样，又硬生生忍住，任由她扯住了他的袖子。
“以往每年逢年过节，福王府张灯结彩和乐融融的时候，你在哪里？他们庆祝佳节的排场再大，也没有你的一席之位，对不对？或许你要说，谁稀罕？我相信你不稀罕，在外头呼朋唤友喝喝花酒，左右拥抱香温玉软的，不比在家假惺惺地陪着面和心不和的所谓家人强吗？你习惯的是这种生活，因为只有没体验过，才不会觉得有缺憾，往事也就显得没那么可鄙可憎凄入肝脾是不是？
“你口口声声说要娶我让我给你生孩子，我相信你设想过那时的情形，但你想象中的场景，必然不是一家三口日常生活的种种。你应该是把我和孩子分开来想象的。对于孩子，你想得更多的应该是怎样教他武功骑射的场景，父子二人在外面一起骏马飞驰是不是？你不会想端午了，我们一家三口一起包个粽子，满院子的撒雄黄粉驱逐蛇虫鼠蚁。你不会想中秋了，我们一家三口在院子里赏月吃月饼，孩子兴致勃勃地玩兔儿灯。你不会想过年了，你和孩子一起在院子里堆了一家三口的雪人，还给它们穿上喜庆的衣服，然后喊我去看。
“你以往的经历中缺乏这种温情，所以你不知道如何给予自己的家人这种温情，甚至害怕这种温情会磨蚀你好不容易才固若金汤的心防和无坚不摧的斗志是不是？你今天不留下来没关系，但我也不建议你像往年一样窝到花街柳巷去喝酒。你出去看一看，看看寻常百姓的一家子是如何过节的。多看些，不要看到那些差的就觉着不过如此。生活总是有好有差，我们是有能力把生活过好的人。而且在看的时候你要记得不要把自己代入孩子，你要代入家主，因为你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对自己的处境无能为力只能任由安排的孩子了。
“你一定要去看，有了比较，你才会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明白了也别试图隐瞒，这种关乎一辈子的事情，我不会在你态度不明的情况下做决定。毕竟没有人会大度到用自己余生，去成全另一个人的孤家寡人。”长安说完，放了手。
陈若霖却不急着走了。
她关于一家三口的那番话，让他心底深处极难得地产生了一丝震动，虽很轻微，但就像坚固的城墙上出现了一寸长的裂缝一般，不影响整体，但已经不完美了。
他急于修补。
所以长安放了手，他反倒伸手握住了她的胳膊，一对碧蓝澄透的眼珠子仿若两颗冷冰冰的碧玺，无情无绪地看着她：“不要自以为是，你根本对我一无所知。”
“是是是，我对你一无所知毫不了解，所以就等你自己主动告诉我答案呢。”长安识时务地附和道。
陈若霖本来有很多话要说，看到长安一副“心照不宣的事情就不要强辩”的敷衍样儿，却是一句话都不想说了。他冷哼一声，放开她转身离去。
长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小径尽头，就在紫云阁前找了张椅子坐了下来。
不一会儿，圆圆来寻她了。
见长安一个人有些恹恹地坐在椅子上，圆圆先左右瞧了瞧，确定陈若霖已经离开了，方上前道：“爷，您没事吧？”
长安摇摇头，问：“老薛和红药怎么样？”
圆圆道：“红药姑娘是皮外伤，没有大碍。老薛年纪大了，受了惊吓，回去吐了一场，姚大夫说需得好生调养几日。”
长安头朝旁边侧了一下，道：“坐吧。”
圆圆在她身边的椅子上坐下，圆胖的脸上也露出几分忧虑的神情，低声道：“今日之事，看得出来十五爷已经是按捺着性子了，否则以他的手劲那般一摔，红药和老薛不可能没事。只是，以后怎么办啊？”
“你们从现在开始寻摸船长和船工，要技术好人可靠的，慢一点寻没关系，只要人满足这两个条件便好。”长安靠在椅背上，看着远处的亭台楼阁道。
圆圆睁大了乌溜溜的眼睛，迟疑地问：“爷你莫不是想带着我们乘船跑路？可是，这怎么瞒得过十五爷？”
“不必瞒他，先准备着就好。”长安道。
圆圆点头。
两人默默地坐了一会儿，长安问她：“后悔跟我吗？”
圆圆摇头。
长安笑了笑，也没问她为何不后悔，只道：“你和袁冲怎么样了？到可以谈婚论嫁的程度了吗？若是到了，左右近来无事，爷帮你们把亲事给办了。”
谈起这事，圆圆也不扭捏，唇角抿笑道：“他倒是挺好的，现在就把月例都给我保管了，还说要出去做生意多挣点银子给我花，是我觉着眼下福州局势不稳，怕他被人坑，拦着没让他去。让他做夫婿我倒也是愿意的，只是，若成亲了，夫妻两人难免就要同房，同房了恐怕就得有孕，不管是大着个肚子还是抱着个孩子，跑起路来都不大方便吧？还是等等再说吧。”
瞧她一本正经地权衡这成亲与跑路之间的轻重，长安简直乐不可支，手捂额头笑道：“想成亲便成亲，不用考虑其它。我若无十足把握，不会叫你们去冒险的。要走便从从容容地走，难不成还能叫你们撒丫子逃命啊？”
圆圆道：“负担能少一个还是少一个的好，瞧瞧老薛，还有云胡，都是即便撒丫子也跑不快的，就别再添个孩子了。”
长安叹气，道：“到叫我耽搁了你们。”
圆圆道：“爷说的这叫什么话，没你我还遇不上他呢。”
陈若霖离了千岁府，一回到榕城毫不意外又被他的狐朋狗友邀去知己坊寻欢作乐。每逢过节也是各大秦楼楚馆最热闹的时候，因为他们也搞各种活动欢庆佳节，什么新奇的歌舞，绝色的新雏，一般都趁着欢庆佳节的机会推出来招揽客人。
能跟陈若霖混在一起的人，别的方面不说，在女色上肯定都正派不到哪儿去，都是逢年过节不耐烦在家陪老婆孩子的货色。每到热闹的时候，这榕城哪家新出的粉头最漂亮，没人比这些脂粉行家更清楚。
知己坊就是榕城有名的三大风月场所之一，这些人包了坊中一座舞榭，陈若霖到时，榭中丝竹盈耳水袖乱抛，众人都已经看着歌舞喝上了。
上将军陈良安也在，福王病后，他已不再遮掩自己与陈若霖的往来。他手下的军队是隶属福王的，也是几大世家手里的军队中最强大的一支，他的态度能在很大程度上影响那些意志不坚摇摆不定的人。
陈若霖若无其事的与这些老熟人寒暄过后，就在他们为他留的几案后坐下来喝酒，一左一右两名肤白若雪艳光四射的美人伺候他。
如此过了小半个时辰，榭中有些酒量差的已经在酒精的作用下开始放浪形骸。陈良安顾忌着自己的身份，虽被撩动了兴致，倒也没在榭中乱来，跟众人打了招呼便搂着自己的两个美人下去找房间办事去了。
原本的丝竹声中渐渐掺杂了女子的浪呼呻吟和皮肉相撞之声，一群男男女女搂搂抱抱衣衫不整，放眼看去，颇有些不堪入目。但能出现在这里的，不是欢场之人便是来寻欢之人，又有什么场面没见过？自然没人当回事。
只坐在陈若霖身边的两名美人心中觉着有些奇怪。来之前妈妈就告诉她俩说今晚给她们的是好差事，十五爷俊美风流最是会玩，乃是风月场上的个中翘楚行家里手，让她们不必端着，放开了伺候才好。
只是，这人俊美是俊美，风流会玩……又从何说起呢？他自来了之后就一直坐在这儿不停地喝酒，仿佛八辈子没喝过酒似的，偶尔瞥一眼歌舞，也是心不在焉的模样。他的朋友都已经搂上亲上了，他连手都没往她们身上放一下。
两名美人略带疑虑地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胆子稍大些的便主动抱住陈若霖的胳膊，撒娇道：“爷，您怎么不理我们呀？是奴家不够美么？”
陈若霖放下酒杯，转过脸来看着她。
他酒量再好，也一杯接一杯地喝了将近半个时辰，晶澈的眸子难免染上了几分似醉非醉的迷离，因皮肤白而显得比寻常男子都要红艳的唇被酒液染得晶亮，微微一笑，左颊上一枚月牙形酒涡勾人万端。
还未说话，身边那女子已被他这张脸给迷去了半条魂。
“怎么不美？转眄流精，光润玉颜。柔情绰态，媚于语言。还要有多美？”陈若霖边说，边用戴了手套的左手沿着女子的侧面一路轻抚至她下颌。
那凉滑的绸缎带着他的体温在嫩滑的肌肤上轻柔划过，引得女子嘤咛一声就要往他怀里扑。
陈若霖却将她一把推开，拎起桌上的银质酒壶，身形有些不稳地站起身来，道：“这酒也美啊。”
仰头对着壶嘴灌了一口，他步下台阶来到榭中，正在跳舞的舞娘用水袖勾他，他便扯住闭眼闻了一下，睁开眸道：“这舞也美。”
摇摇晃晃来到榭边栏杆旁，仰头看了看天上的明月，他又道：“雕栏玉砌，芳容丽质。长河星稀，皓月当空。目之所及，何处不美？”打了个酒嗝，他遥遥看向千岁府所在的方向，喃喃道：“只爷心里不美。”
这是他过惯的生活，这样的热闹与享受，他向来是来者不拒的。可是今夜不知为何，心里总有那么一丝不舒坦，很小很小的一丝不舒坦，却如入了蚌壳的沙粒一般，硌得人六神无主心烦意乱。
出去看看？外头能有什么好看的？比得上这知己坊的美人与歌舞吗？
陈若霖仰头又喝了口酒，然后往楼梯口走去。
“诶，三日老兄，去哪儿？”他一位意识尚清醒的朋友问。
“如厕。”陈若霖头也不回道。

第672章 琵琶
中秋宫宴，慕容泓又喝醉了。
他知道喝醉很难受，可是唯有喝醉之后那意识不清的一段时间，才能让他的脑子暂时停止思考。他不能不思考，但有些时候，太过清醒的思考，真的是种比梦魇更可怕的折磨。梦魇毕竟偶尔才发作一回，而这种折磨，却是时时刻刻如影随形。
虽然如此很可能会传出他饮酒无度的流言，但，那又如何？
既醉了，自然也就不用考虑这样的佳节该与后宫何人共度的问题。褚翔等人将他带回长乐宫甘露殿，安置在榻上。长福照例给他打水洗脸擦手。
慕容泓这次醉得不似上次彻底，他没吐，睡得也不安稳，一直在枕上辗转，皱着眉很痛苦的模样，如玉光洁的额上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
长福知道他生性爱洁，只能跪在榻沿下一遍又一遍地给他擦汗。
看他一直一副不安稳的模样，长福左瞧右瞧，发现他发冠未除，暗思：莫非是因为这个所以睡得不安稳？于是便大着胆子伸手去为他摘发冠。
不料慕容泓突然伸手抓住他的手。
长福惊了一跳，想磕头赔罪，可一抽手慕容泓反而抓得愈紧，把他的手都给捏疼了。他从没想过瘦弱的陛下会有这么大的手劲，于是只当他是生气，趴在床沿上连连道：“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长安，不要走，不要离开朕。朕错了，朕错了。”
长福听懵了，反应过来后，顿时吓得僵在那儿不敢擅动。
慕容泓并未睁眼，突兀地冒出这么一句后，也没再说话，只是死死抓着长福的手不放。
被那样尊贵的手抓着，长福如跪针毡汗出如浆，不一会儿里衣都湿透了。
过了一会儿，慕容泓渐渐安静下来，似是睡着了。
长福挪动一下僵麻的腿，试图把自己的手抽回来。
孰料他刚一动，慕容泓手便猛的一紧，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长福唯恐他醒来，缩在那儿不敢再动。
慕容泓着急地辗转了两下，慢慢地又平静下来。
长福战战兢兢苦不堪言，心里直叹气：安哥啊安哥，当初你随便给我件东西带回来给陛下以慰相思之苦也好啊，瞧瞧陛下想你都想得疯魔了！
如此过了不知多久，长福双腿都跪得没知觉了，想着陛下这下总该睡着了吧？他悄摸地将已经出了汗的手轻轻往外一抽，果然抽了出来。
他大大地松了口气，不敢想要是明天陛下醒来知道自己握了他这个奴才的手会怎样？该不会恼羞成怒把他拖下去乱棍打死吧？这件事一定要守口如瓶才行。
松懈下来后，他又觉着自己的手有点疼，举起来一看，妈呀，手背上都红了一块。陛下到底是有多害怕安哥离开他，才用这么大的力抓他的手啊。
长福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块红肿，深觉自己不能什么都不做就这般听之任之下去。这次侥幸抽脱了手，陛下也没醒，可若再有下次呢？还会这般幸运吗？必须得想点法子避免才是。
榕城，陈若霖拎着酒壶出了知己坊，穿过坊前长长的巷道，在巷子口向右一转，然后就被面前那副花灯列照人涌如潮的景象给迷了眼。
在榕城住了二十多年，他竟然第一天知道，榕城的中秋，是有夜市的！
他一条胳膊支在巷口的砖墙上看了一会儿，然后就步伐略带踉跄地向那光明拥挤处走去。
今晚夜市热闹，百姓们出来游玩，大多拖家带口。
陈若霖看着在他前方不远处一名看上去年纪不满三十的年轻男子肩上扛着个五六岁大的小女孩儿，身边跟着一位年轻妇人，妇人怀里抱着个一岁多的小男孩儿，一家子走走停停，在路边的小摊上买些小玩意儿，一副乐在其中悠闲自在的模样。
陈若霖将自己想象成那名男子，将长安想象成那名女子，然后自问：如此会快活吗？比和朋友一起喝花酒高兴吗？
他不知道。场景能想象出来，感觉却无法想象出来。他没有体验过这样的日子，所以不知道若是自己身临其境，到底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他本就生得比一般人高大，容貌又美，孤身一人满身酒气，行走在人群中难免有些招眼。
走了没一会儿，手中忽被人塞了什么东西。
他拿起来一看，却是一串珍珠，看起来像是女子的手链。他回身，一位明眸皓齿顾盼多情的夷族女子正站在灯火阑珊处半是羞涩半是期待地朝他笑。
他原不准备理会的，可就在那女子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个七八岁大的女孩子，穿着明显嫌小的衣裳，头发也没有梳得很整齐，咬着一根手指满脸羡慕地看着别人家的孩子在街道对面挂满了兔儿灯的摊位上牵走了一盏兔儿灯。
陈若霖看着那个小女孩，目光渐渐失焦，然后那小女孩就变成了一名小男孩，这人潮拥挤的街道也变成了陈府灯火辉煌的后院。
衣不蔽体满身脏污的小男孩躲在花树与墙角的夹缝里，透过枝叶间隙偷偷地往挂满了花灯摆满了桌椅的院子里瞧。
他的父亲正在举办中秋家宴，他的兄弟姐妹和他们的娘亲都在那里吃月饼看戏，还有比他更小的弟弟妹妹在玩各种造型的花灯。
他的晚饭却只是一个拉嗓子的杂粮窝窝，还是他趁人不备去给下人准备饭食的厨房偷的。
他也是他父亲的孩子，他也想要月饼，花灯。可是他不仅没有，还不能去要，甚至不能出现在他们面前。因为一旦出现在他们面前，就会被驱赶，辱骂，甚至殴打。
他不明白，所幸他还会思考，所以他就拼命地思考，为什么他们有而我没有？要怎样我才能有？
后来他明白了，不能光明正大拥有的东西，原来还可以去偷和抢的。如果偷了，你要有本事不让人发现，否则会挨打。如果抢了，你也得有本事让对方不敢报复不敢说出来，否则还是会挨打。
再后来，他就长大了。
长大后，那个小男孩就不见了，站在那里的还是那个喜欢兔儿灯却又不敢去向父母开口要的小女孩。
陈若霖收回目光，看向先前那个用手链勾他的夷族女子。
那女子原本见他注意力放到旁边的小女孩儿身上，正有些不解，此刻见他重新将目光投向自己，又燃起了希望，回身往街道旁一条灯火不明的小胡同里走，走几步又回头看他。
陈若霖跟了上去。
幽暗的死胡同里堆满了破箩烂筐之类的杂物，中间只容一人通过。
那女子十分热情，见陈若霖来了，便从藏身的杂物后面出来，两颊飞霞地搂住他的脖颈踮着脚亲他。
陈若霖由着她亲，嗓音沉沉带笑地问：“街上那么多人，何以独独挑中我？”
女子用生硬的语调道：“你好看。”
“有多好看？比你的孩子还好看吗？”
女子惊讶，一字一句不太流利地问：“你怎么知道，我有孩子了？”
陈若霖低眸看了眼她的胸，似笑非笑：“你在涨奶呢。”
女子娇羞，同时也发现这个男人放得开，于是又上来搂抱他。
陈若霖单手将她推开。
女子错愕，有些失望地问：“你嫌弃我有孩子了吗？”
“不嫌弃，只不过，我有些担心，万一睡了你就舍不得放开你了怎么办？”陈若霖右手在女子弧度优美的肩颈之间流连，仿佛拨弦一般动作优雅。
女子仰头看着自己跟前的男子，锦衣华冠容颜俊美，比她现在跟的夫婿不知道强出多少倍，否则她也不会一见倾心情难自禁地当街勾引。
虽然他看她的眼神和笑起来的样子有些让人不安的邪气，但……谁又能说这不是种让人迷醉的魅力呢？
“若你舍不得，我就跟你走。”女子义无反顾地说。
陈若霖抚摸她的动作一顿，借着昏暗的光线看着她问：“真的？”
“真的。”
“你的孩子呢？”
女子咬咬牙：“孩子有她爹，不会有事的。”
“你确定他不会有事？”
女子略显迟疑，但最终还是点点头。
“你凭什么确定他不会有事呢？”陈若霖的手沿着她的肩滑向她的脖颈，动作依然是蝴蝶穿花一样的轻盈优雅。
女子以为他是在爱抚她，还仰起脸来方便他动作，动情又克制道：“那是她亲爹，当然会照顾她。”
“是吗？所以你当年走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是吗？”陈若霖猛然一把掐住自己掌中那花枝般细嫩的脖子，表情狰狞咬牙切齿地低吼道“既然只求自己过得快活，为什么要生下孩子？在他年幼无助之时抛下他离开，你就那么问心无愧？他是有亲爹，但你就没想过他的亲爹会因为你的放荡之举而迁怒于他吗？”
女子不意他突然翻脸，措手不及地被掐住了脖颈，无法呼吸之下拼命挣扎起来。
“知道你离开之后他过的什么日子吗？知道他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吗？知道他活不下去时也曾试图漂洋过海去寻你吗？你不知道，而且永远都不会知道，你儿子遍体鳞伤，但他最深最痛的那道伤口，正是他年幼之时你的无情抛弃！”
女子已经被掐得快要失去意识了，她定定地看着野兽般低咆的男人那双眼，那双眼里仿佛正在漫出黑色的火焰。能将一切都焚毁殆尽的可怖火焰，映得那双眼仿佛佛经中所说的修罗之眼。
拼命推搡捶打他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方才还巧笑倩兮的少女此刻彻底成了一具挂在他手上的死物。
陈若霖一松手，她就摔在了杂物堆里，黑暗中看去没有一丝的不和谐，仿佛她原本就属于这里似的。
过道狭窄，他根本不用后退就直接靠在了身后的杂物上面。
生命的流逝于他而言就像此刻拂过眉梢的一缕风，带不走丁点心中毒液般满溢的怨恨与不甘。
仰头灌酒，酒壶却已空了。
陈若霖扶着墙出了小胡同，来到街对面卖兔儿灯的摊子前，将银质的酒壶扔给小贩，然后在小贩目瞪口呆的愣怔中摘了一盏兔儿灯走了。
人生最痛苦的事是什么？就是你有能力得到你曾经想要的东西时，却发现那东西你已经不想要了。而你此刻想要的，却还没有能力去得到。
每一刻都生活在不想要和得不到之间的人生有多可悲，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
回去自家宅邸的路上经过一条僻巷，此处离夜市已然远了，喧嚣不再，静谧的夜色中便只听得到陈若霖忽重忽轻的脚步声。
他的影子在如霜的月光下摇晃，一副醉得不轻的模样。
巷子两侧的屋檐上渐渐探出两排脑袋来。
陈若霖走到巷子中段时，埋伏在屋脊上的人一跃而下，将巷子两头堵住，混战一触即发。
陈若霖踩着墙转眼便到了屋脊上。下头的人以为他要逃，正要追上，却见陈若霖将兔儿灯往屋檐上一放，纵身又跳了下来，一脚踏在当先一人的额头上，便踩折了那人的脖子。
双方甫一交手，刺杀者便发现了一个惊悚的事实——陈若霖他根本就没醉！
面对没醉的陈若霖，他们非但不是对手，甚至连逃走的机会都没有，短暂而激烈的厮杀过后，尸体铺了一巷子。
陈若霖溅了一脸一身的血，今夜他专挑人的脖子砍，那腥热的血液喷溅出来有力得很，就像人蓬勃的生命力突然间有了实质，眼瞧着昙花一现就消散在空气中了。
他被引起了杀性，却没杀够，血管中沸腾起来的鲜血燃烧出深不见底的渴望，需要更多的鲜血和暴虐才能填满这样的空洞。
他上屋檐拿了兔儿灯，大步飞奔回自己的院子，也不擦洗，自房里拿了张能遮住上半张脸的银质面具戴上，抱起自己相当于寻常琵琶两倍大小的铁琵琶就上了屋顶。
在屋顶正脊的吻兽旁坐下，他怀抱琵琶，左手按弦，右手一个轮指，便是穿云裂石之音，于这幽幽寂夜破空而去，方圆几里都听得见。
激昂的拨弦声惊雷般接连响起，搅动得这一方月色都如波纹般不安起来。
陈若霖闭着双眼，无法诉诸于口的情绪都通过指尖一轮一轮地发泄出去。月光下，但见斯人黑衣银面唇红似血，面颊上亦染血，远远看去不似凡人，倒似妖物。
渐渐的便有那轻功高绝的黑衣人兔起鹘落般从四面八方赶来，落在他院中空地上，单膝跪地静候指令。
陈若霖仿若不觉，刚劲修长的五指将四根弦拨得飞起。
知己坊，刚大战过一轮，正准备梅开二度的陈良安忽的一个激灵，停下来问骑在他身上的美人：“有琵琶声。”
美人扭着腰娇滴滴道：“琵琶声有什么稀奇的？这坊里哪天没人弹琵琶呀？”
陈良安侧耳细听片刻，道：“不对！”他掀开身上的女人，急匆匆披衣下床。
这种能在战场上催动士兵一往无前热血拼杀的琵琶他只听过一次，但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也就是那次，在云州的战场上，陈若霖这个福王庶子才真正入了他的眼。
只是，今天是什么日子，他怎么就弹上琵琶了？
陈良安预感要出事，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待他赶到陈若霖府上时，人都已经不在了。

第673章 陈之良
今天是中秋，但六王子陈若雰并未留在自己府里陪家人过节，他去了福王府侍疾。
榕城不禁夜市，是不想让百姓觉着他们的福王真的不行了。世子府不办中秋宴，是为了让百姓觉着他们的世子忧心父疾无暇过节。无论哪种，都只不过是陈若雰向榕城百姓展现自己忠孝仁悌的手段而已。
世子府后院，八岁的陈之良躺在床上，小手紧紧攥着那串银花生手链，默默地想念自己的亲娘。
今年的中秋，他的小院里什么都没有。夫人说祖父病重，爹不让府里热闹，准备的一些月饼糕点也都让有孕的刘娘子拿去了。都以为他小糊弄他呢，他明明瞧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用手绢包了一块月饼送给前院的一名侍卫的。
还是他亲娘好，以前夫人的嫡子还在时，他和娘虽然不受重视，但他娘心灵手巧，每当过节都会亲手给他做小玩意儿，小龙舟，风筝，花灯什么的，比他们买的还要好。
他一点都不想管夫人叫娘，他的娘只有一个，已经死了。
守夜的婆子刚才在外头偷吃了酒，这会儿已经在外间睡着了，鼾声如雷，吵得他更睡不着了。他郁郁地翻个身，拿被角捂住耳朵。
耳边忽然传来有人敲窗子的声音。
陈之良一开始以为自己听错了，拉下被角静静等着，没一会儿，果然窗子又被人扣了两下。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趿着鞋飞快跑到窗边打开窗户，看到站在窗外月光下的男人时，面上一喜。
卫崇竖指抵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把陈之良从屋内抱到窗外。
“舅舅！”陈之良高兴得抱着卫崇的胳膊直蹦。
卫崇关上窗，摸摸他的头道：“今天中秋，我带了些月饼来给你吃，还有一盏兔儿灯。”
“真的？在哪儿呢？”陈之良问。
“放在那边的花亭里了，走。”甥舅两人来到后院角落一座花木掩映下的凉亭里，偷摸地过起了只属于他们两人的中秋。
而就在这时，睡梦中的世子夫人黄敏娣却被丫鬟惊惶地推醒了：“夫人，快醒醒，不好了，前头有贼人打进来了！”
黄敏娣迷糊了一会儿才突然从床上坐了起来：“你说什么？贼人打进来了？何人如此大胆？世子呢？”
丫鬟着急道：“世子还没回来。夫人你快起来躲躲吧，前头的侍卫过来说贼人有数十个之多，且个个武功高强，他们虽在奋力抵挡，但难保会有一两个趁人不备溜进后院来不利夫人。”
黄敏娣听得此言，便下床急急穿衣，欲待找个地方躲避，门外却突然响起了丫鬟的惊问和惨叫。
主仆二人听着门外的动静，直吓得面色惨白动弹不得。
没一会儿，一位脸上戴着银面具的高大男子就从外头闲庭信步般进来了，右手提着一把正在滴血的长刀，左手拎着一盏被溅上了血的白色兔儿灯。
黄敏娣与丫鬟互相扶持着连连后退，外强中干地呵斥道：“大胆贼人，你可知这是世子府？居然敢来此处撒野，不怕被灭族吗？”刚骂完，她注意到男人的左手戴着手套，目光不由一滞。
男人轻笑一声，音色朗朗道：“灭族啊，我好怕！”
黄敏娣知道了他的身份，却犹不敢放松，只没方才那般紧张了，问：“是你，你到底想做什么？”
陈若霖扬了扬手中的兔儿灯，道：“今天不是中秋么，我来看看我的小侄儿，阿良呢？”
黄敏娣抿了抿唇，看着男人面具下如寒星闪烁的一双眼，道：“就在后头的厢房里。”
“我去过了，人不在。”陈若霖缓步向两人走去，问“所以，他到底在哪里？”
黄敏娣看着他手中滴血的长刀，忍不住有些踉跄地向后退去，直到双腿碰到身后的床沿。
“我不知道，我一早吩咐丫鬟仆妇带他回去睡觉的。”她道。
陈若霖将长刀搁上她的肩。
刀上浓重的血腥味呛入鼻端，黄敏娣颤抖起来，结巴道：“难道、难道你想杀我？”
“怎么，不行吗？”陈若霖问。
生死之间，黄敏娣也顾不得丫鬟就在身边了，艰难道：“一夜夫妻百夜恩。”
陈若霖戴着面具，叫人看不大清他的表情，只见他头微微一偏，似是疑惑的模样：“我和你睡过？”
黄敏娣目瞪口呆，想不到叫自己刻骨铭心魂牵梦萦的那一回，他居然给忘了。
“委实想不起来，可见你毫无可取之处啊。”男人恶劣道，“这世上的男人于你而言不是没用的，就是薄情的，有甚可留恋的？还是下去陪你儿子吧，他定然很想你，而且绝不会忘了你。”话音落，长刀过。
丫鬟被喷洒的鲜血溅了一脸，吭都没吭一声就直接晕了过去。
陈若霖转身来到外头，前头的骚乱已经影响到后院，丫鬟仆从六神无主地到处乱跑。他径直往妾室刘氏的院子里去，有那不长眼的正好撞到他面前，迎接他的必然是毫不留情的一刀。
刘氏也被惊动了，正挺着七个月大的肚子在丫鬟仆妇的搀扶下想要找地方躲避，堪堪走到小院门口，迎面撞上陈若霖。
他那打扮一看就不是院里的人，是故黑灯瞎火的下人们还是知道来者不善，扶着刘氏转身跑。
陈若霖不慌不忙地跟在后头，如那索命无常一般，一刀一个，将除了刘氏之外的下人尽皆戳死。
刘氏少了下人搀扶，一个踉跄跌在地上，一抬头看到自己的丫鬟双目圆睁地死在一旁，当下又是惊叫一声，手脚并用地爬到道旁树下，靠着树坐下，痛苦地用双手捧住肚腹。
这一番又吓又跌的，已叫她动了胎气。
“咦？这不是六哥的爱妾吗？近来他喜上眉梢，说你这腹中乃是男胎，我就不懂了，还没生下来，怎么就知道是男胎呢？”陈若霖一副好奇的模样打量着刘氏圆滚滚的肚子。
刘氏看着这个杀人如宰鸡的可怖男人，又怕又疼抖个不停。
陈若霖见她不说话，便以商量的语气道：“要不，我们现在就来看看，到底是不是男胎？”
一道女人的尖声惨叫凄厉响起，如夜鸟般穿透长空振翅飞远。
后院僻静处的凉亭里，正把兔儿灯在石桌上推来推去的陈之良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停下来眨着一双和他娘相似的大眼睛问：“舅舅，那是什么声音？”
因担心被人发现，卫崇找的这间亭子离正房甚远，所以府里的动乱还未波及到这里。
卫崇听到了那声非人的惨呼，眉头轻皱，对陈之良道：“长生先把兔儿灯灭了，在此等舅舅，舅舅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哦。”小名长生的陈之良听话地将兔儿灯里的那一小截蜡烛吹灭。
“不要出声，不要离开，舅舅很快回来。”卫崇叮嘱道。
陈之良点头如捣蒜。
卫崇出了亭子，四顾一番，确定周遭没人，这才向后院正房所在的方向掠去。
走到半道便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小径上横七竖八全是丫鬟仆从的尸体。一处院门开着，他在门口一探头，便见几盏灯笼在道上燃烧，幽幽晃动的火光映照着满地的尸体，也映照着道旁树根下一名被开膛破肚的女子，血淋淋的婴孩就这么放在女子身旁的道上，无声无息。
世子府竟然被人杀得这般惨烈，卫崇心觉不妙，刚想离开，身后风响。
好在他反应快，及时一个鹞子翻身躲过了身后横来的一刀，人还在半空各种暗器便已向对方招呼过去，迫得陈若霖也不得不旋身避让。
站定后陈若霖抬眸一瞧，院门口哪儿还有卫崇的身影？倒是不远处传来衣袂轻响。
他唇角勾起兴味的笑容，一声唿哨后，拔腿追了上去。
前院的手下听到这声呼哨，纷纷撤退。
陈良安赶到这里，只看到数十道黑影从世子府里翻墙而出，如四散的夜鸟般，倏忽就消失在夜色里。他气得要吐血，回身又往陈若霖府上跑。
千岁府，长安独自一人坐在房里，面前放着一盘月饼。
去年的这个时候，她面前也放着一盘月饼，她恶劣地将每一块都咬了一口，然后端去正勤于政务的某人桌上，道：“今天是中秋，陛下不吃月饼吗？”
那人眼睛还盯着折子，伸手过来摸了一块，咬之前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发现是被咬过的，然后想换一块，结果侧过脸一看，当场就被气晕了：“为何每一块都是被咬过的？”
她一脸无辜：“陛下不就爱吃奴才咬过的吗？当初那个榛子做的小甜饼……”
话还没说完那人的脸便红得仿佛能刮下一斤胭脂来。
但是最终，他还是吃了一块被她咬过的月饼。
长安唇角无意识地弯了弯，就伸手捧住了自己的额头。
不能再去想了，回忆也需要克制。如若不然，何时才能真正忘了他？
良久，长安睁开眼，刚伸手拈起一块月饼，外头便传来去为她拿酒的吉祥的高呼：“安公公，卫大爷来了……”
他话音未落，房门已经被卫崇给撞开。
长安看着气喘吁吁的卫崇胳膊下挟着的小男孩：“……”
卫崇有些汗颜，他这一路不过是受钟羡所托才随长安出行，论交情，他和长安其实并没有多少交情，更别提当初在孔组织时，他还对她不尊重。按道理来说，他没这个脸面求到她头上来，毕竟此事也不是寻常之事，涉及到福州的王位之争。长生作为六王子的儿子，那绝对是其它夺权之人必须除掉的那个根。
可是正如长安所言，他一个人并没有这个能力把长生带离福州。此情此景下，他能求助的、有能力保住长生的，唯有长安。
“陈若霖在六王子府后院大开杀戒，我没办法，只能带长生逃来了这里。”一向放拓不羁的男人为着自己妹妹存世的这一点血脉，终是放低了姿态，“陈若霖马上就追来了，求安公公千万为我保住这个孩子。”
长安愣了一下，回过神道：“哦，你带他回你房间吧，我不派人叫你你别出来。”
“安公公……”卫崇第一次让一个女人为自己扛事，心中十分不自在。
“你不是说陈若霖快来了？还磨蹭什么？要当着这孩子的面跟他商量吗？”长安问。
卫崇闻言，知道耽搁不得，当即不再多说，带着长生转身走了。
长安这才对一头懵的吉祥道：“把酒放下，即刻去通知庞将军，若陈若霖来，放他进来，除他之外任何人胆敢擅闯千岁府，格杀勿论。”
吉祥知道事态紧急，放下托盘跑着去了。
长安看着桌上的烛火出神，感觉自己越来越不像原来的那个自己了。
若是原来的那个自己，遇到这样的事，怕是会袖手旁观吧。为了个不相干的孩子跟陈若霖正面交锋，图什么？她本就是独善其身的人啊。
就像当初，她担心长禄的妇人之仁会给自己惹来无穷尽的麻烦，对他的恳求置之不理……结果就成了自己心里一片永远也无法释怀的阴翳。
所以能帮就帮吧，再怎么说，卫崇也是钟羡的至交好友，受钟羡所托才来了福州，她总不能眼瞧着他折在这里。
陈若霖半路遇着陈良安，被拖住了一会儿，所以来晚了。但他并不担心自己找错地方，整个榕城，卫崇能来的，唯有这里。
到了千岁府，见他提刀而来庞绅等人也不阻拦，只站在一旁冷眼看着，他便愈发笃定了，人就在这里。
他也没去别处，熟门熟路地来到长安房前，用血迹斑驳的长刀抵开门扉。
长安背对着门站在窗前赏月，一身月白色的轻软纱袍被夜风吹得微微鼓荡，显得身材愈发单薄修长。
听到门响，她也没回身，只淡淡道：“你来了？很好。我还以为今年的中秋节要一个人过了呢。”
“待我将这盏兔儿灯送给了我侄儿，就来陪你。我侄儿阿良呢？”陈若霖问。
“在这儿呢。”长安回过身来，看着门外戾气未退满身血腥的陈若霖，面色如常“不过小孩子熬不得夜，这会儿怕是已经睡了。明天给他，也是一样高兴的。”
她拢了把被夜风吹得纷纷扬扬的长发，缓步来到桌旁坐下，自顾自地倒了一杯果酒，端在手里要喝不喝地看他：“渴吗？要不要来一杯？”
陈若霖低头看着自己拎在手中的兔儿灯，笑问：“你不是想阻止我吧？”
长安一仰头喝下那杯酒，起身来到陈若霖跟前，道：“听起来像是个挑战啊，左右今晚无事，要不，让我试试？”

第674章 驭虎
因为无法预测她到底会怎么做，所以陈若霖被她挑起了一丝兴趣，问：“你想怎么试？”
长安伸手去拿他手里的刀。
陈若霖若想对付她，根本用不着刀，同理，就算长安手里有刀，对他来说也没什么威胁性。所以她拿，他就给了。
她是第一个能在他杀性浓厚时从他手里把刀拿走的人。
长安横刀看了看，道：“刃都卷了，杀了多少人啊？”
陈若霖诚实道：“没数。”
长安拎着刀回身往房里走，单手打开橱柜，拉开其中一方抽屉，拿出一柄小臂长短带有弯弧的短刀，摘了套子，复又回到陈若霖面前，当着他的面用短刀将他卷了的刀刃削平了，口中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喏，送你。”她将短刀递给陈若霖。
这番动作她做得轻描淡写，但陈若霖也算半个行伍之人，岂会看不出其中玄机？她手中这柄短刀能将福州锻造的刀刃给轻易削平，其锻造方法肯定更胜一筹。
大龑的兵器锻造质量，与福州可是差不多的。
“哪来的？”陈若霖接了短刀在手，问她。
“不告诉你。”长安转身又回了房里。
陈若霖笑，跟着她进了房，单手解下面具扔在桌上，衣服上，脸上都是血渍，真真是应了那句浴血而来。
长安瞟他：“进来干吗？不去找你可爱的小侄儿了？”
“你舍得下这么大的血本保他，他那条小命暂时寄在你这里也无妨。”陈若霖拿起她先前丢在桌上的刀鞘看，道“这似乎不是本土之物。”
“我可没什么血本可拿出来保他，此物也不过偶然所得。你若觉着我能拿得出这东西，便会造这东西，你就错了。”长安坐在桌边，给自己的倒酒。
“是吗？”陈若霖盯着长安，围着桌子转圈，仿佛什么猛兽在打量猎物，思考从哪里下口一般的模样。
长安知道，他表面上看起来像是平静下来了，但内心恐怕依然被狂暴情绪占领着。在心理疾病的影响下，他没办法控制住自己很快从杀人发泄的快感中解脱出来。
下颌处贴来冰凉的刀身，她顺着他用刀尖挑高她下巴的动作仰起脸来。
“恐怕你不是不知道，而是如那小道士一般，只想留给慕容泓吧。”陈若霖俯视着她，眼神半是冷酷半是热烈，水深火热的融合。
“纵然如此，难道不应该么？”长安眯眼，“瞧瞧你现在的样子，平时在人前装正常装得很辛苦吧？其实内心恨不能时时生活在战场上是不是？可是即便已经疯狂至此，你怎么还是不开心呢，嗯？”
“我说过了，不要自以为是地来忖度我，你根本不了解我。”陈若霖隐忍道。
“那你想我怎样？你自己都说了，选择人生的另一半时，不问缘由莫名心动是可笑的。那么面对我毫不了解的你，我究竟该如何抉择？”长安目光清澈地问他。
陈若霖似是被她问住，缓缓直起身子收回刀走到一旁。
半晌，他回身看她，问：“为何要保他？”
“他是卫崇的嫡亲外甥。”长安道。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这时外头忽然隐隐传来不太正常的脚步声，方才陈若霖进门后并未关门，两人就这么往门外一瞧，便看到了一道白色人影携着琴一瘸一瘸地往这边走来。
“看起来就算我不来，这个中秋你也不会一个人过。”陈若霖看了长安一眼，走到在门外看不见的角度。
自送了那只猫给云胡后，云胡大约觉着受了长安的恩惠，于是经常谱新曲来弹给她听。他很安静，曲子又很好听，所以长安基本上也是来者不拒。
他此时过来，想必是又谱了新曲了。
云胡远远看到长安房门开着，脚步迟疑了一下。
长安站起身来。
“让他进来。”陈若霖在一旁道。
长安看他。
他勾起唇角：“让他进来，我便饶那小兔崽子一命。”
云胡瞧见了房里的长安，见她并未把门关上，便继续走了过来。
进了房间才发现陈若霖也在，且是那副模样，云胡一时有些愣怔。
陈若霖朝他走了过去，绕着他转了一圈，问长安：“真的就这么像？”
长安皱眉：“你今晚废话太多了点。”
“好，那就不废话！”陈若霖笑了笑，忽然毫无预兆地一刀向云胡的脖子砍去。
长安早防备着他这手，千钧一发之际闪电般将云胡往身后一扯，自己迎了上去。
雪亮的刀锋堪堪停在她细白的脖颈旁，与跃动的颈动脉毫厘之差。
陈若霖收手算及时的，但因为刀太锋利，轻轻一碰皮肤便破了，一缕殷红的血丝沿着长安的脖子蜿蜒下来。
云胡险险扶住了桌子才没摔倒，被这番变故惊得双目圆睁。
陈若霖看着在他刀锋下面不改色的女人，道：“我今夜必得再杀一人才圆满。”
长安面无波澜，回他：“想在我地盘上杀人，你需得先杀了我。”
身后云胡呼吸急促。
“你别动。”长安仿佛脑后长眼，在云胡擅动之前喝住了他。
“杀吗？”阻止了节外生枝，长安便将注意力又放到陈若霖身上。
陈若霖看着她那双眼，那双眼里所折射出来的波光，就像夜色下和风吹拂的海面，平静之下有着可纳百川的深度。
他喜欢海，所以也喜欢这双眼。
“我怎么舍得？”他移开了短刀。
“云胡，回去。”长安道。
云胡抱着琴离开，他腿脚不便走不快，但陈若霖再未对他动手。
直到云胡迈出了门槛，长安才伸手去摸自己的脖子，却叫陈若霖一把扣住了手。
“别摸，流血了。”他看着她脖子上细细的伤口。
“不正是你喜欢的么？”长安斜着他道。
“我喜欢看别人流血，可不喜欢看你流血。”陈若霖用未沾染血渍的左手摸了摸她的脸，解释道“刀太快了，本来以我的收放力度，不该伤到你的。”他低下头，吻上她的伤口。
那软滑的舌尖舔舐过伤口带来的诡异感觉刺激得长安浑身寒毛倒竖。
主宰着人之生死的血管隔着薄薄的皮肤在他嘴唇上一鼓一鼓地脉动，类似铁锈的血腥味在舌尖弥漫开来。陈若霖发现自己心里那股难以压抑的狂躁感正在悄悄发生转变，杀人不再是唯一的宣泄途径。
削铁如泥的短刀被扔在了地上，他抱着长安往前两步就将她放倒在桌上。
长安却在他亲上来的一瞬间伸手捂住他的嘴，满脸嫌弃：“去洗干净，你快熏死我了。”
“先亲一下再去洗。”陈若霖在她掌中瓮声瓮气道。
长安踢他：“不许讨价还价！”
陈若霖颓然倒在她身上，呻吟一般道：“我可是刚血洗过世子府的人，你就这样对我？”
“你便是血洗了皇宫又如何？这般腥臭还不让人嫌弃了？”长安推他的埋在自己颈窝里的脸。
事实证明，在武力悬殊的情况下，再嫌弃也没用，陈若霖到底还是趁长安不备将她按住了狠狠亲了一番才出门寻人打水给自己冲洗沐浴。
虽然已是中秋，但他不怕冷，更懒得等人烧热水，便用冷水从头到脚地冲洗了下。他时不时地留在长安这里过夜，倒也存了几件衣裳在她这里，这会儿派上了用场。
待陈若霖将自己收拾干净了回到长安房里时，发现长安也已换过了衣裳，正在镜前给自己脖子上的伤口抹药。
他走过去，从身后搂住她，神情缱绻。
“你脖子怎么也伤了？被野猫挠了？”长安在镜中看到他脖颈上有三道伤口，看上去倒似被人抓伤的。
陈若霖扬起脖子看了看，心知应是在小胡同里被那夷族女子临死前所抓，他当时心绪不稳热血上头，竟没察觉。
长安转过身来给他脖颈上的伤口也抹上药膏。
“今天于你而言好像也是个不一般的日子，又是与我畅想一家三口，又是说人生的另一半。以前你可从未对我说过这些。”陈若霖看着她。
“都说女人年纪大了就会想要安定下来，大约我年纪大了吧。”长安给他抹完了膏子，从妆台上拿过一只锦盒，递给他“送你的。”
“伤了你还有礼物收？”陈若霖故作惊诧。
长安翻白眼：“用你送我的玉做的，一早就做了。”这厮虽经常不按常理出牌，但某些方面倒确有一言九鼎的作风，回来后果然送了一箱子的好玉给她。长安便寻了最好的玉匠来打磨雕刻，准备让身边的人每人分一件玉器。
陈若霖打开盒子，里头是一柄羊脂般光滑温润的白玉梳。
“要不要试试？”长安问。
陈若霖将梳子递给她。
“躺床上去。”长安道。
陈若霖一边往床那边走一边问：“有东西吃吗？我饿了。”
“只有月饼，吃吗？”
“咸的甜的？”
“都有。”
“我要咸的。”
长安路过桌子就从盘子里拿了块咸月饼给他。
陈若霖四仰八叉地往床上一趟，头搁在坐在床沿上的长安腿上，一边啃月饼一边享受长安用玉梳给他梳头。
以前长安给他摸头都是糊弄鬼的，这次给他梳头倒是梳得认真，光润的梳齿从他头皮上一寸一寸地按摩过去，舒服得他眼睛都眯了起来。
“你给慕容泓梳过头吗？”男人几口吃完了月饼，嘴巴得闲，便又八卦起来。
“梳过。”长安仔细将他半干的头发打结处一一理顺，“他的头发很直，很滑，软软的握在手里就像绸缎一样。”
“我的呢？”
“毛毛躁躁的，像狗尾巴草。”长安道。
“什么？”陈若霖被惹毛了一般仰起头来看她。
长安忍着笑。
“这才是男人的头发，懂吗？滑滑软软的像绸缎，那是男人的头发吗？娘们儿的还差不多。”陈若霖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在她面前晃了晃，理直气壮。
“得了吧你，自己活得不讲究还引以为豪了。”长安打他一下，从他手里抢下头发来继续梳。
陈若霖看着她，眼神探究。以前只要提起慕容泓她的态度总是回避，回避不了就会生气。但今夜，她好像比较愿意谈？
“你就那么喜欢他？”他试探问道。
长安沉默。
就在他以为她不会说时……
“确实喜欢过。”长安侧着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一把卷曲的红毛，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一片沉静，“要说起来，这个男人浑身都是缺点，身体不好，性格龟毛。晕血，怕虫子，心狠手辣，自私任性，还爱乱吃飞醋……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喜欢了。也许，是因为他长了一张我喜欢的脸吧。”
“比我好看？”陈若霖不服气了。
长安没接他的话，一边给他梳头一边道：“但是从去年除夕开始，我就知道，他不是我要的男人。我要的男人，不会因为我迟到一会儿就去找别的女人。他会等我的，只要我还在，就会一直等我。”她说这话时语气并没有什么波动，可是屋里烛光太亮，映照出了她眼中波动的水光。
这一点倔强也掩饰不住的水光让陈若霖第一次生出了触及她内心深处的感觉。
“从男人的角度来讲，这样的男人很可能并不存在。”陈若霖抬手摸了摸她的脸颊，动作温情，出口的话却诚实得近乎欠揍。
“宁缺毋滥。”长安眼里那点水光很快就消失了。
“不过这样的女人我倒是见过一个。”陈若霖道。
“是吗？在哪儿？”长安问。
“明天带你去看。”陈若霖彻底放松下来，头皮又被长安梳得十分舒服，困意止不住地往上涌。
他今天上午出了趟城，午后方回，然后来看长安，然后去喝酒，然后去打架杀人……身体再好，毕竟也是肉体凡胎，会累会疲惫，只是往日这个时候没人能让他如此放松罢了。
长安见他打哈欠，问：“困了？起来去漱了口再来睡。”
“不要。”陈若霖翻个身滚到床里，眼皮都快耷拉下来了，谁耐烦去漱口。
“快点去！”长安扯住他的红毛。
陈若霖背对着她伸手跟她拉扯。
长安换了一缕继续扯，催促道：“快起来！”
陈若霖一再被打扰，烦不胜烦，躺平了蹬腿抓狂：“你这个女人怎么这样烦！”
“嫌烦你回你自己府里睡去！”长安又用他的发梢去挠他的耳洞。
陈若霖痒得直晃头，终于不堪其扰，气冲冲地起来拎了桌上的果酒去漱口，回来就把刚刚洗过手的长安拖到床上紧紧抱住，隔着衣裳在她肩上咬了两口，骂道：“胆大包天的烦人精！”
长安看他还是很困很想睡的模样，也就没挣扎。
“对了，忘了把这个还给你。”陈若霖闭着眼从身上摸出一块玉牌扔给她。
是钟羡寄给她的那枚平安符。
长安拿起看了看，复又塞回他手里，道：“给你吧。平安符，我想我已经有了，比这块管用。”
陈若霖睁开眼。
长安与他四目相对。
他忽然凑过脸来。
长安伸出一指抵住他的唇，道：“你乏了，睡吧。”
“亲一下才睡。”陈若霖耍无赖。
长安移开手指，凑过脸去在他唇上浅浅亲了一下。
陈若霖弯起唇角，重新阖上眼睫。

第675章 等
陈若霖后半夜才睡，天蒙蒙亮，他就醒了。
看着帐顶回了会儿神，他转过头看向身边依然睡着的女人，彻底清醒过来的脑子终于意识到一个事实——这个女人居然在他狂性大发时用一把刀转移了他的注意力，进而用一把梳子将他彻底安抚住。
看似简单的表象后，是她独到周详的先见之明，以及对他充分足够的了解。
最难得的是，他坚信自己至多比卫崇晚到一刻时间，就在这一刻时间内，她就揣摩透了他可能会有的状态并制定出了应对策略。
虽然整个过程中他并没有觉着勉强或不舒服，但也正因为如此，便显得更加危险了。
不愧是连皇帝和太尉之子都能迷惑的女人，到底不同于泛泛之辈。
陈若霖抬手，慢慢地圈住她纤细的脖子。入手的触感与昨夜在小胡同里被他掐死的女子似乎并没有多少不同，不过更细更易掌握了而已。
长安惺忪地睁开眼。她还没有睡醒。
这对他毫不防备的模样让他将原本圈住她脖颈的手改为摩挲，“你这药膏还挺管用的，伤口收得差不多了。”
长安抬手揉了揉眼睛，一侧身居然偎进他怀里，爱困地迷糊道：“宫里的人不怎样，东西还是不错的。”
陈若霖的手顿在她脖颈上。
虽然知道她这反常的亲昵举动很可能只是为了安抚他清醒过来之后对于昨夜之事产生的不安，但，这感觉未免太好了点。
“若昨夜你阻止不了我，你会如何？”搂着怀里的女人，他难得安静地问。
“共天发狂时你若镇压不住，你会如何？”长安不答反问。
“原来你在把我当老虎养。”
“一个人若发起狂性来任何事任何人都阻止不了，那与禽兽何异？不过昨夜你能停下来，倒是让我相信了，你对我，并不全是嘴上说得好听而已。所以，”长安仰起脸，伸手捏了下他高挺的鼻梁，眯着眼笑“欢迎回归人类世界！”
陈若霖就着她仰脸的姿势亲了过来，长安往后躲。
几番追逐后，陈若霖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吻得又深又急。
长安喘不过气来，憋得小脸通红，抬手捶他。
陈若霖手早探进了她的衣服里，一边湿濡地亲着她脸颊上的伤疤一边喘息道：“我想要你。”
“未成亲而苟合，是为苟且。苟且的男人，苟且以待。你有这个心理准备，随时都可以。”长安道。
陈若霖抬起脸来看她，道：“想不到你居然也有循规蹈矩的一面。”
“这与循规蹈矩有何关系？单纯的女人，面子里子有一个就满足了。精明的女人，两个都要。”
“你既这般精明，当初怎不问慕容泓要？”
“那时候我还单纯呢，只问他要了里子。但他连这个都给不了。所以我就不要了，对他，面子里子都不要了。同样的问题，我也只问你一次，给，还是不给？”长安拢着他披散的长发。
“你都这样说了，我能不给吗？”陈若霖抱着她一个翻身，自己仰躺着，让她趴在他身上，右手抚摸着她细腻温润的后背，道“待我登上王位，我们就成亲。”
长安把玩着他的长发，垂着眸道：“不着急，待你完全掌控了福州也不迟。卫崇会把你侄儿阿良带离福州，隐姓埋名生活。你不必担心他会被人拿来做文章。若有一天他真的被人拿来做文章，不用你动手，我自己去解决他。毕竟这回是我救了他，对我，他不会太防备。”
陈若霖笑道：“唔，有点夫妻同心的意思了。”
“谁跟你夫妻同心？你爪子在摸哪儿呢？”
“哈哈哈哈！”
……
两人在床上玩闹一会儿，天就大亮了。
薛红药照例来长安房里服侍她洗漱。自知道她是女子后，她便不愿意让吉祥等人伺候她洗漱了。
她还不知卫崇之事，见到陈若霖居然也在长安房里，且两人脖子上都有伤，惊了一跳。
虽然她知道以往陈若霖偶尔也会留在长安房里过夜，可是昨天不同于以往，长安还容他留下过夜，脖颈上还带了伤，不会……不会是为了她才这般的吧？
当时陈若霖正坐在梳妆台前，长安站在他身后给他梳头。见薛红药来了，他从镜中斜着眼似笑非笑地看她。
“看什么看？”长安用梳子敲他的头。
陈若霖笑着收回目光。
“红药，你爹不舒服，这几天你就不必过来我这里伺候了。”长安温声对薛红药道。
“哦。”薛红药收回目光，气势比之以往收敛了不是一星半点。
她放下水盆，顿了顿，到底还是去到床榻那边收拾床铺。见床单上和以往一般干干净净的，她心里才松了口气，收拾完床铺就出去了。
“你准备拿这丫头怎么办？”陈若霖问长安。
“她愿意跟着我，我就养着她。”长安道。
“她可不仅仅想像个丫头一样跟着你。”
“怎么，难不成你连个女人的醋都要吃？”
“我有什么醋可吃的？不过她既然喜欢你，你对她又不能回报以同样的感情，那终究是个麻烦。是麻烦，就应该尽早解决掉。”陈若霖道，“我手下也颇有些青年才俊，要不，给她找个夫婿如何？”
“你别乱来，她的事我自会安排。”长安给他把金簪插上发冠。
用过早饭，陈若霖对长安道：“走吧。”
“去哪儿？”长安问。
“昨晚不是说要带你去看一直等一直等的女人吗？”陈若霖道。
“你不回榕城？”
“回去作甚？若有人要知我去向，自会来找我，我何必巴巴上赶着？”
长安遂与他一道下山，沿着千岁府东面那条长长的海岸策马而去。
秋日的艳阳下，一边是深黄浅红的树林，一边是广阔碧蓝的大海，策马其间，只觉胸臆也跟着明朗开阔起来。
生活若能如此过，又何必长年蜗居斗室之中，终日面对如山的卷宗如海的争端，费神思谋呢？
只是……只是……心中为何总是若有所失。
两人策马奔了两刻左右，临海的一边出现一座向海面突出的石崖，老远就看到一个矮矮的身影站在崖上，一动不动，若不细看，还以为是什么枯木桩子。
陈若霖渐渐勒住缰绳，朝那道近看略有些佝偻的背影一抬下颌，道：“附近的人说，这老妇二十三岁那年，丈夫出海打渔，一去不归。她便每日来这里眺望海面等她丈夫回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风雨无阻。至今已足足三十九年。”
长安望着那道仿佛已经真的站成了望夫石的背影，一时心头滋味难言。
“这妇人成功地让我相信了，这世上确实有傻子的。”长安正在那儿感慨伤怀呢，旁边陈若霖一句话让她破了功。
她回过头来瞪他一眼，道：“难道不是成功地让你相信了这世上有爱情？”
“爱情？”陈若霖嗤笑一声，“死人有爱情吗？一厢情愿算爱情吗？她丈夫三十九年未归，不是死了就是已在别处安家乐业，单方面爱着一个死人或者一个已经变心的男人并为之蹉跎了终身，这叫爱情不叫傻？”
被他这么一说，长安也有些理不清了，下意识地问：“那在你看来，什么才叫爱情？”
“两个人在一起，为对方付出总能得到回应，于对方的回应也总不会觉着厌烦。这是我所能想象的爱情最具体的模样。”陈若霖道。
“你这是耽于现实的爱情。”长安道。
“人本来就生活在现实中，爱情作为人的一部分，凭什么不现实呢？”陈若霖看着她，“相信我，现实才能长久。因为，看得见，摸得着，你才能抓得住。你昨天说你想要的男人是只要知道你还在就会一直等你的男人，我觉着挺可笑的。如果一个男人都没能力留你在身边，只能在远处等你，那你还要他干什么？”
长安无言以对。
“我不会等你，因为只要我还喜欢你，我就不会离开你，也不会让你离开我。所以，我们之间，你永远不必考虑等不等，谁等谁的问题。”陈若霖作最后总结。
对于他这番自白，长安的感想依然是：很完美。若是个正常人，或许还真的考虑一下了。
两人看过这老妇就回去了，刚到千岁府所在的山下，迎面碰上陈若雰。
一向以温厚面目示人的男人在昨晚回家看到家里妻小的尸体，加上陈良安又给他送来一车所谓刺客的尸体后，几近崩溃。
他双目赤红面色发青，所幸理智还在，见了陈若霖也没立马扑上来掐脖子，只坐在马上问：“陈若霖，我儿子呢？”
陈若霖气死人不偿命道：“六哥，你要相信我，虽然我曾与六嫂一度春风，但你儿子真不是我的种，你问我要儿子作甚？”
陈若雰握着缰绳的手背贲出青筋，死盯着陈若霖，一副恨不能生食其肉的模样，道：“家中丫鬟亲眼见你昨夜去我府中杀我妻小，你还想抵赖不成？”
“昨夜？”陈若雰话音方落，长安便接口道“若六公子确定是昨夜，这其中怕是有误会了。昨夜三日一直与我在一起，并未离开千岁府，如何去你府中杀人呢？”
陈若雰悲愤的目光移向长安，缓缓道：“安公公，此乃我陈家家事，你作为朝廷中人，理应保持中立才是，就不必来趟这趟浑水了吧。”
“我可以不趟浑水啊，但你不能连话都不让我说吧？”长安开玩笑一般道，而陈若霖还真在一旁笑了起来。
陈若雰明白了长安的立场，遂不再去看她，只对陈若霖道：“明日上午开祠堂，你必须到场。”
“哎呀，曾几何时我也有这个资格去陈家祠堂了？如此荣耀，六哥放心，我便是腿折了，爬着也要去的。”陈若霖笑容灿烂道。
陈若雰不置一词，调转马头带人离开了。

第676章 夺权
陈若霖将长安送回千岁府便离开了。
长安招来圆圆，让她派人下山去采买至少能用十天的米粮果蔬，又让庞绅派人去通知龙霜暂避风头，同时加强千岁府的守卫，严禁无关人等随意进出。
安排好相关事宜后，长安去找卫崇，这甥舅两人还真听她的话，老老实实呆在屋里呢。
“福州马上要变天了，这几天你们就呆在这里，哪儿也别去。听闻陶行时已在来福州的路上，到时候你跟他一起离开。”长安对卫崇道。
卫崇拱手道：“安公公，大恩不言谢，容后图报。”
长安不以为意地摆摆手，道：“都是老相识了，说这些做什么。只是，你带他离开之后，最好就不要再让他以陈家子孙的身份露面了。”
卫崇点头：“我省得。去盛京见过我二弟之后，我就带他回家乡去，不再过问外间诸事了。”
“如此甚好。”长安道。
卫崇顿了一顿，问她：“你何时回盛京？”
“我？我不回去了。此间多好，多自在，何必回去受人管束呢？”长安道。
卫崇皱眉：“那陈若霖可不是良善之辈。”
“不正好吗？我也不是。”长安笑道，不等卫崇再说话，她伸手摸了摸一直在旁边眼巴巴看着他俩说话的小男孩的发顶，问：“你叫阿良是吗？”
“以后我叫卫长生了。”男孩道。
“长生，你愿意跟你舅舅走吗？”
“愿意，舅舅对我好。”卫长生毫不犹豫道。
好吧，连个孩子都知道谁对他好就跟谁走。
长安笑了笑，对卫崇道：“左右这两天也没事，你待会儿带孩子去库房里挑几匹料子让府里绣娘给他做几身衣裳，路上也好替换。”
卫崇应了。
用过午饭，长安眯了一小会儿，醒来无所事事。
薛红药不来找她，陶夭因为怕陈若霖，也不来找她，一时间她居然有点无聊。想着自搬来这里后自己似乎还没好好逛过这座园子，于是也没带人，自己一个人溜达去了。
这园子是真的大，而且因为是依山而建，所以逛园子基本上等同于两个字——爬山。
长安最近心思没有在盛京时那么重，又经常出去逛逛街骑骑马什么的，吃的也丰富，体质比先前好了些。就这样她也只逛到一半便口干舌燥双腿酸软，懒得继续了。
本想回去，转身时眼角余光瞄见道旁茂盛的芭蕉林中露出茅屋一角。
她带来的人多，这园子虽大，但也基本上没有空置的地方。此处僻静，也不知被分给了谁住，过去讨杯水喝也好。
刚走进芭蕉林便听到了熟悉的琴声，长安这才知道，原来是云胡住在这里。只是他腿脚不便，怎就给他分配了这么个偏僻难行的住所？圆圆也不是看人端菜碟的人啊。难不成，是云胡自己为了图清静主动要求的？
她这个腿脚没问题的从自己房里走到这里都累得够呛，也不知他这腿脚不便的竟日来来回回，要费多少工夫。
还没走出芭蕉林就瞧见了云胡。
这茅草屋既然是建在园林里头的，自然不会像普通的茅草屋那样简陋，门前还有个茅草顶的木亭子，云胡就端坐在那亭中抚琴。
琴声有些淡淡的忧伤，与他往日弹给她听的大不一样。
他没束发，一头长长的黑发被风吹得丝丝轻扬，那只四肢纯白的小猫就躺在他琴案上，撒娇似的四脚朝天，不停地用嫩红的前爪去撩他被风吹起的长发。
它的骚扰之举显然打扰到了云胡，没一会儿他便收了手，侧过脸看向身边的小猫崽。
小猫还在凌空挥舞前爪，一团软萌可爱的模样。
云胡眉眼柔软，唇角轻轻弯起，竟是如水莲凉风般笑了一下。
长安呆了，原来这人也是会笑的，还笑得这般……岁月静好。
若是那人没有国仇家恨，是否也会这般？
察觉自己居然又在想那人，长安急忙收敛思绪，出了芭蕉林向茅草亭子走去。
云胡刚把猫抱到怀中，隐约觉着好像有人靠近，抬眸一瞧，怔了一怔，便放下猫扶着琴案站起身来。
“配给你的小厮呢？”长安四顾，见这里似乎只有他一人，便问道。
云胡看着她，摇了摇头。
“你不用人伺候？”
云胡点头。
“好吧。”长安走进亭中，一边用手扇风一边问“有水吗？”
云胡一瘸一瘸地去了屋里，好一会儿才端着茶盘出来，给长安倒了一瓷杯凉茶。
长安端起喝了一口，挑眉：“梅子茶？”
云胡默默地坐在一旁，并未有所回应。
梅子茶酸甜可口消暑解渴，长安一连喝了好几杯。
待长安放下茶杯，他才有些犹豫地从袖中拿出一张纸来，展开给长安看。
“昨夜太危险了。若有下次，不必为了保我而冒险。”
“不是为你，你不必放在心上。”长安道。
云胡慢慢将纸折起，顿了顿，又拿出一张纸来。
“我谱了一首新曲，你愿听吗？”
“好啊。”长安靠在亭柱上。
云胡重新坐回琴案前。
听云胡弹琴绝对是种享受，若是能不想起与他有些相像的那个人就好了。
长安侧着脸看着一旁青翠欲滴的芭蕉林，思绪跟着琴声越飘越远，越远越空茫，渐渐的便闭上了眼。
云胡一曲弹毕，抬起脸见长安闭着眼靠在那里，不知她是否睡着了，一时觉着无措，一时又觉着，这样似乎也挺好。
小猫过来蹭他的腿，喵喵地叫。这是只黏人的小猫，总喜欢围着他转，给他寂寞的生活平添了许多期待，就像她一样。
“云胡，你想家吗？”
云胡正抱着小猫抚摸，长安忽然开口道。
云胡愣住，他刚才那首曲子，正是怀念故乡的秋景所作。
但面对她的询问，他并没有点头。
家？没有亲人，故乡仍在，但家，早已不在了。
“待此间事了，放你回家如何？”长安回过头来看着他。
云胡下意识地摇头。
“我知道君子一诺千金，你承诺过我帮你找到琴，你余生便只为我抚琴。但这是我主动终止你我之间的承诺，不算你言而无信。”长安站起身来，缓步向亭下走去。
云胡不能说话，着急站起来追她，险些碰翻了桌上的茶壶。
身后的异响让长安回转身看他。
云胡干脆就着茶壶里溅出的茶水在桌上写字：“为何？”
“让你遵守承诺，对你不公平。”长安道，“还有，从今天起不要再下去找我了。若需要你弹琴，我会派人上来请你的。”
云胡呆站在亭中，看着长安头也不回地进了芭蕉林，再不可见了。
一夜无话。
次日上午，因为府里设了门禁，众人不能自由进出了，闷在府里难免无聊，圆圆便在观潮厅里设了投壶比赛，还有彩头。袁俊他们几个闲不住的都摩拳擦掌地来了。
长安袁冲等人正在旁边看得有趣，冷不防外头传来一声闷响。
前不久才经历过山崩的诸人对这种声音神经都敏感得很，袁俊第一个跳起来，大声道：“什么声音，又山崩了？”
“这大晴天的，又没下雨，怎会山崩？我看是打雷吧？”
“你是不是傻，没下雨不会山崩，就会打雷了？”
……
长安在众人的吵吵声中来到观潮厅前的月台上，向西面的榕城看去。
这时从榕城方向又接连传来几声巨响。
长安眉头深皱：这样的响动，唯有大量炸药才能制造出来。陈若霖这个疯子在人口密集的城市里放炸药？
“这声音好像是从榕城方向传来的，什么东西能发出这种声音啊？跟打雷似的。”袁俊问他哥。
袁冲道：“我也不知道。”
圆圆来到长安身边，轻声唤：“爷？”
“没事，你们继续玩。”长安收回目光，吩咐袁冲“去知会庞将军一声，让他注意山上山下的警戒，弓箭手随时准备着，以防有人强攻千岁府。”
袁冲领命去了。
那几声巨响过后不到半个时辰，便有黑压压的一大群士兵从东面而来往榕城方向去。
这些士兵经过千岁府山下北面的大道时，庞绅他们紧张得要死。若是这些人拐个弯直接来攻打千岁府，凭他们区区千余人，面对数十倍于自己的敌人，恐怕连一天都顶不住。
所幸这些人目不斜视，直奔榕城东城门去了。
中午时分，榕城开始厮杀，刀兵之声激烈得连千岁府都能隐隐听见，及至晚间，更是火光四起。
长安一直站在月台上看着榕城那边。她知道陈若霖开始动手了，她也知道按他的性子，只要成功了，八成会杀光陈氏一脉，盘踞福州上百年的大家族将一夕覆灭。只是，这福州由他来坐镇，到底会发生何事，她却无法预料。
这一回，是她自私了。明知道陈若霖是这样的性子，她依然支持了他，只因为，除了他，谁敢在慕容泓下诏召她回去时容她留下？
“安公公，方才庞将军派人来报，说是山下来了一拨人，请求安公公收留她们。”吉祥过来禀道。
“什么人？”长安转身。
“说是福王的女儿，排行十二的那个。咱们千岁府办宴席的时候她来过一次，还和着云公子的琴跳舞来着。”吉祥道。
长安想起来了，问：“就她一个人？”
“听闻还有一个小女孩儿，三个丫头，一个老头一个老妈子和两个小伙子。”
长安徘徊两步，道：“叫庞将军派人带他们上来。”
不一会儿，这些人就被带到了观潮厅长安面前。
福王的这个行十二的女儿名叫陈意谦，那个十岁大的女孩子是她的女儿，三个丫头是她的贴身丫鬟，老妈子是她乳母，老头老妈子和两个小伙子是一家四口，都是她家的下人。
九个人都一副被吓得魂不守舍的模样，面色青白四肢发抖。
“安公公，十五他正在榕城大开杀戒，求安公公大慈大悲，救我们一命。”陈意谦长相柔美，虽年近三十，但依然是个不折不扣的大美人，这般红唇轻颤楚楚可怜地求人时，还真是让人不忍拒绝。
“你与陈三日素日有过节？”长安问她。
陈意谦摇头，“我与他素无过节，只是，只是他杀人不问缘由，好多并未欺辱过他的弟弟妹妹都叫他给杀了。我知此刻唯有安公公才能保我们一命，这才厚颜过来一求。素雁。”
她身后一名丫头上前，从肩上挎着的包裹里取出一只红木盒子，陈意谦拿了，递给一旁的吉祥，面露困窘道：“安公公，这是我所有的家底了，我知道您可能看不上眼，只求您留我们在此住几天，待过了这风头，我们便自行离开。求您了。”
“榕城此刻想必一团乱，你是如何带着家人逃出来的？”长安看着她。
陈意谦更窘迫了，微微咬唇道：“上将军手下副将赵继明是我年轻时的恋人，因身份不匹配，不得不各自婚娶。自我夫婿去世后，他对我们母女一直甚是照顾，此番也多亏了他我们才能有幸逃出榕城来到这里。”
长安暗思：陈若霖能夺位成功的话，上将军陈良安无疑居功至伟，他手下的副将心慕这女子，倒是有些利用价值。
想到此处，她示意吉祥将红木盒子还给陈意涵的丫头，面上带笑道：“不过是住几天的事，难道我还收你伙食费不成？圆圆，府中可还有空房？”
圆圆想了想，道：“唯有山上李子园里的木屋能安置下这么多人了。当初进府时大家都嫌地势高懒得爬上爬下，所以才空着。”
长安当即拍板，道：“那就去收拾一下，先将陈夫人他们安置在那儿吧。”

第677章 找钟羡
这一夜，长安思虑重重，四更天才迷迷糊糊地睡去。结果睡了还没一会儿，身上就像压了块大石头似的呼吸困难，还有什么东西在舔她的嘴？
长安倏然惊醒，睁眼一看，一头红毛。
“……混蛋，喘不上……气了，松开！”长安推他不开，在他唇间挣扎着道。
陈若霖一个翻身，老动作，自己仰躺着，放她趴在自己身上，松开了她。
“你何时来的？”长安强撑着酸涩的眼皮问。
“刚刚。”陈若霖眼睛里布满血丝，还意犹未尽地用拇指摩挲着长安湿润的唇瓣。
“这么快就都解决了？”
“没有，老九和老十七跑了。杀了一天一夜，本来还不觉着累，想来这儿跟你说一声我要出去几天，结果看到你就觉着困了。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在身上藏了什么让人容易困倦的药粉？”陈若霖道。
“是啊，忘了我老本行是干什么的了？你小心，备不住哪天不知不觉就死我手里了。”长安挑眉道。
陈若霖笑，长睫眯起月牙儿弯弯道：“那也是你的本事。”
长安想从他身上下来。
陈若霖搂住她道：“别动，就这么睡会儿吧。”
“你这心跳得跟擂鼓似的，谁睡得着？”长安捶了他一拳，硬是从他身上下来了，躺到一边。
“那你给我摸摸头，中午叫醒我。”陈若霖抓着她的手放到自己头上，闭上眼睛道。
“我送你的梳子呢？”长安问。
“怕动手的时候磕坏了，放府里没带。以后还是放在你这里好了。”长安刚摸了他两下，他的声音就带上了浓重的困意。
长安的动作因此而停顿了一下。
这男人在她面前的改变显而易见。刚见面那时，他与她同床几乎整夜难以入眠，而现在，睡着速度比她还快。
这是否证明，这个男人还存在被调教成功的可能？暴力嗜杀的性子真的能改吗？
长安曾经因为觉着他危险而几度对他起过杀心，但自从了解了他的过去的之后，难以否认，她对他早已没有那么重的杀心了。一棵被巨石压住的草芽儿，想要生存又顶不开压在自己头顶的那块巨石，除了扭曲自己努力从缝隙中探出头来之外，还能有什么办法让自己活下去呢？
有些人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善良，不过是吃点无关紧要的亏而已。但有些人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善良，是会死的。
生存是人的本能，在是非未明的幼年时期就开始遭受欺压监禁，他根本就没有长直的机会。
慕容泓不如钟羡幸福，自幼没了爹娘，可他还有如父如母的兄嫂关爱。而这个男人，显而易见，他的生命中从来就没有出现过一个令他感觉温暖的人。否则他不会这样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残暴。
她于他而言也不是温暖的人，她只是个私心作祟、想要利用他达成自我目标的女人罢了。
她不想伤害慕容泓，即便不爱，也没必要互相伤害。她也不是那么想杀陈若霖。那么，不让他们两个兵戎相见，自己又能脱离樊笼的唯一方法，便是在离开之时把陈若霖一起拐走。
只是他这样的男人，会愿意为了一个女人放弃自己奋斗了二十余年得来的王位和藩地吗？
不会愿意的。说到底他现在在她面前之所以能如此放松也不全是因为他对她产生了所谓的感情。他是个聪明的男人，这么长时间的相处足够他判断出她是真的不想再回慕容泓身边了。她需要他的权势和地位来帮助她抵抗后面可能会遭受的来自一国之君的威压。这才是她真正能令他放心的原因。
陈若霖的生物钟很强大，说中午要起来不用人喊自己就醒了。
“你把动手时间提前了是不是？若不是准备不够充分，你不可能让老九和老十七有机会跑掉。”在陪他用饭的时候，长安道。
“你为何不认为是我故意放他们跑掉的呢？”陈若霖问。
“理由？”
“既然要夺权，那就要夺得声势浩大。光在榕城闷不做声的动手有什么意思？满福州的追杀，才是我惯常的狩猎风格。”陈若霖笑道。
长安无语。
陈若霖又道：“这几天就别去榕城了，气味不好闻。”
“你杀了多少人？”
陈若霖想了想：“不知道，反正陈氏男丁应该差不多了吧。”
“并不是每个陈氏男丁都能对你的王位造成威胁。”长安道。
陈若霖闻言，停下筷子看着长安：“你觉着我杀得太多了？”
“我只是想知道你在杀人时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你想知道？好，我告诉你。每个陈氏男丁甫一出生，都能上族谱进祠堂，独我不能。只因我生来红发碧眸夷人之貌，他们觉着我玷污了他们陈氏高贵纯洁的家族血脉。就连我十五这个排行，据说也是我娘当初苦苦恳求我父亲，才准我用的。我是唯一一个从出生开始就被整个家族嫌弃的男丁。我就想知道，当整个家族就剩我这一个男丁时，我父亲，还有那些德高望重的家族耆老，他们到底还嫌不嫌弃我？”陈若霖说这话时，眼中是带笑的，看不出一丝忧伤的笑。
“他们不会嫌弃你，他们只会恐惧你。”
“无所谓，我就想看看他们那时候的表情而已。至于他们心里怎么想，我不在乎。”
长安夹了一块鱼肉给他，继续问道：“那女眷呢？也都杀光了？”
陈若霖皱眉：“记不清了。”他左手揉额角，“杀人就像梳头，大部分都服帖了，就那几根头发支棱着，看着总是碍眼。我全都弄服帖了，你再来问我是哪几根头发碍眼，我哪儿记得。”
“好了，我不问了，你也别想了，赶紧吃饭。”长安道。
陈若霖看她：“怎么？急着赶我走？”
“你走需要我赶吗？我若留你你能不走？”长安瞟他。
陈若霖笑着伸手过来捏了下她的脸颊，道：“瞧你那小样儿。待我扫平福州再回来陪你，赶我也不走。”
他吃过饭之后就走了，长安继续命人封闭千岁府，同时派人去刺探云州那边陶行时的动向。
慕容泓若真的不想让陈若霖登位，这事他没法放到明面上去说，因为毕竟这是福州的内务，他若强加干涉，会引起其他藩王的警惕。附近他唯一能不走正常程序调动的人唯有陶行时。
赢烨心心念念要见陶夭，不顾军师孟怀的劝阻兴冲冲地从兖州跑到荆州，结果却被告知陶夭半途被长安劫到福州去了。这莽夫一怒之下砍了刘光初的脑袋，并扬言如大龑不按约定将陶夭送至佘城来见他，就要攻打夔州。
盛京官场关于长安要叛乱的舆论一时间沸沸扬扬。
这日夜间，御案上的奏折还堆着一叠，可慕容泓却站在窗口好久不动了。
就在长福以为他要站到天亮时，他却突然开口道：“长福，去给朕拿一壶酒来。”
长福：“……”天呐地呀，陛下您折子还没批完呢？喝什么酒啊？
可是心里再不安，他也不敢说出来，答应着去了。
拿了酒回来，看着陛下坐在桌旁自斟自饮，一杯皱眉，两杯红脸，三杯扶额头……长福真恨不得安哥借他一百个胆子好让他有胆量过去拿走酒壶不让陛下喝了。
可是即便安哥真的借他一百个胆子，他觉得自己还是不敢的。
上次陛下抓着他的手叫长安，虽然后来醒来后好像根本不记得这回事，但长福心里总有个疙瘩。本来要想个法子不让陛下为了安哥借酒浇愁来着，可就他这榆木的脑袋，要想个既能解决问题又不能让别人知道是什么问题的法子，何其艰难？
这回陛下倒是没有往烂醉里喝，喝了五六杯就去批折子了。
长福看着他写批语时手都在晃，心中暗自焦急：这是要出事啊！到底该想个什么法子好呢？
可怜的老实孩子因着这个问题一晚上都没睡好。
第二天伺候陛下去上朝时，无意间听人谈起太尉府与孔家的亲事，长福觉着自己的脑袋突然间就灵光了这么一下。
散朝时他找了个肚子疼的借口溜了，派了个小太监去将钟羡唤住，带到避人处与他见面。
“钟大人。”见了钟羡，长福赶忙上前行礼。
“福公公不必多礼，不知福公公寻我何事？”钟羡认识长福，知道他原是长安在宫里的手下，对他不免也加以几分辞色。
只是他这人正经惯了，虽然自我感觉已经和颜悦色，但看在长福眼里却还是太过严肃了些。
长福这老实孩子本来就不擅长说谎，面对这样严肃的钟羡，就更不敢了。
可不敢怎么办？安哥以前交代过他要好生伺候陛下的，陛下都开始喝酒了，不管是喝醉了耍酒疯还是喝坏了肚子疼，都算他没有伺候好吧？
长福兀自在这里纠结来纠结去，钟羡就看着他在那儿纠结，也不催他，只心中暗暗疑惑：能让这小太监如此纠结，莫非是陛下有事？
长福纠结半晌，把心一横，想着大不了就是钟公子不答应嘛，有什么好怕的，于是道：“钟公子，杂家最近甚是想念安公公，不知他在福州到底过得如何？只是杂家是个奴才，没有能力联系上安公公，所以想劳烦您去信一封，让安公公写封信回来报个平安，可以吗？”
“可以。”钟羡道。
长福大喜，然不等他道谢，钟羡又问：“只是待信到了，我要如何交给你呢？”
长福懵了，反应过来连连摆手道：“不用特意写给我，我只是个奴才，安公公如今贵为九千岁，哪有写信给个奴才报平安的道理？您就让他写给陛下，陛下知道了，杂家自然也就知道了。”
钟羡心下了然，问：“福公公此举是陛下授意？还是你自己自作主张？”
“不是陛下授意，真的只是我想念安哥……安公公了而已。”长福急忙澄清道。
“陛下最近可是有什么反常？才让福公公如此想念长安？”钟羡再问。
“没有没有，陛下能有什么反常？真的只是……”纵长福老实，此刻也知道自己似乎越描越黑了。他焦头烂额，后悔自己明知道自己蠢笨，还自作聪明试图来糊弄聪明人。万一没讨来安哥的信，倒让人知道了陛下与一个太监牵扯不清，那不是找死吗？
“钟公子，您就当杂家今天什么都没说。告辞了。”长福撂下最后一句就逃也似的跑了。
钟羡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宫去理政院当差。
晚上回到府中，与爹娘一起用过晚饭之后，他回到秋暝居，屏退竹喧他们，关上门，从上了锁的柜子里抱出一只上了锁的箱子。
从贴身荷包里拿出钥匙打开箱子上的双鱼铜锁，里面都是长安写信给他报平安时带给他的东西。除了吃食，其它的他都保存在这里了。
长福会有今天的举动，八成是因为陛下思念长安，但长安却没有只言片语回来，他也抹不开面子主动去示好，求而不得之下将情绪发泄在奴才身上了。
只是早知如此，当初又为何要送她离开呢？
他深知陛下不是长安的良配，但他知道长安是心悦陛下的，就算她自己心里也明白陛下不是她的良配。当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谈起那个人时一言一行都会带上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感情，但旁人却可以清楚地看出来。
长安不写信给陛下，自有她的理由。他也没这个立场去要求她写信给陛下。
但他也不愿让陛下淡忘她。
当一件事令人觉着痛苦时，刻意回避进而遗忘，忘不掉就掩藏乃是人保护自己的本能。
可若是陛下回避遗忘掩藏了对她的感情，她在陈若霖那个男人面前不就更没有自保之力了吗？
钟羡低眸，从箱中拿出那只比人手还要大一圈的海螺壳。
这只海螺壳通体白色，有着细腻完美的螺旋状纹路，表面还有橘色的斑点。长安在信中说是她在一座海岛上捡到的。
钟羡了解陛下，这只海螺壳，只要他看到，他就会喜欢。
喜欢的女人寄来了他喜欢的海螺壳，能否让他对两人之间的感情多一分坚持和信心？

第678章 玩笑
没过多久，长安就明白了陈若霖所谓的满福州追杀的狩猎风格到底意义何在了。
这厮根本就是在向福州上下展示他的战力和个人魅力，顺便铲除异己收买人心。
他虽参加过云州之战，有常胜之名，但对于福州百姓而言，那也只是听闻，并未亲见。此番就不一样了，九王子陈若雩与十七王子陈若雱合兵一处一起攻打陈若霖，仍然不是对手，被陈若霖撵得到处跑。
陈若霖打他们就跟玩儿似的，一路追杀一路征兵。每到一处便将当地的豪门望族叫来相见，杀掉对他不恭敬的，家产充作军饷，女眷分给手下士兵，田地就分给当地百姓。支持他登位的留下，秋毫无犯。
就这么的，非但让他征到了兵，后头那些豪门望族再见他，都乖觉地直接称呼他为世子了。
陶行时便是在这时候带兵打进来的。
陈若霖他们去了西面，陶行时从东南方打进来，居然没有遇到成规模的抵抗，几天时间就让他急行军至榕城附近。
朝廷派来的使者也一早就到了，鉴于榕城内乱，一直没敢进城，直到陶行时过来，才去了陶行时那里。
陶行时在距榕城南城门十里之处驻扎下来。他是接到陶行妹的信件，说是陛下让他注意福州动向，务必确保不能让陈若霖篡夺福王之位，所以主动联系了福王世子陈若雰。前不久陈若雰派人向他求援，说福王病重几个弟弟想趁机夺权，恐生内乱，若朝廷能派他就近平乱，感激不尽。他带兵赶来，却听闻陈若雰已经被杀，且这一路上都未遇着有力的抵抗，就让他这么兵不血刃地来到的榕城附近，他恐其中有诈，遂没有冒进。
驻扎下来后，他就派人去榕城要求与现下能做主的人交涉，结果他派去的人连榕城的城门都进不了。对方拒绝交涉，喊话叫他滚出福州，否则等他们世子陈若霖回来有他好看的。
陶行时听闻陈若霖已经成了世子，他皇命在身不敢懈怠，便准备强攻榕城。
此行他带了十万兵马，怎么也可堪一战了。
就在他准备攻城的前一夜，长安带着卫崇来了。
长安和陶行时关起门来说了一会儿话，至多不超过一刻时间。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是第二天，陶行时就撤兵了。
他回了云州，一并带走了卫崇和卫长生。
消息当天夜里就快马传到了陈若霖与陈良安的营地。
两人正坐在火堆旁吃烤全羊，陈良安用剔了一半的羊腿骨指着陈若霖笑道：“怪道你如此不慌不忙。我说你对那女人也太过信任了吧，万一她一直在骗你，又或者劝不住陶行时，我们岂非连老巢都被人端掉？”
陈若霖笑了笑，仰头灌了一口酒，道：“我看中的女人，又怎么可能让我失望？”
也是长安身份特殊，让本来不怎么八卦的陈良安都起了八卦之心，凑过来问：“我说这皇帝的女人尝起来味道如何？比之寻常女子要好些么？”
陈若霖看他一眼，不语。
陈良安瞧他那模样，惊奇道：“你不会到现在还没得手吧？”
陈若霖移开目光，“这场游戏玩到现在有点无趣了，早点结束了回去吧。”
陈良安见他如此生硬地转移话题，顿时大笑不止。
第二日他们便一改往日猫戏老鼠一般的作战风格，对陈若雩陈若雱一方发动了猛烈的进攻。早上双方短兵相接，不过刚刚过了中午，陈若雩一方便已一败涂地，十几万人马溃不成军，陈若雩与陈若雱被活捉。
陈若霖与陈良安在福州西北的北牙城稍作休整，派人出去寻找和收拢陈若雩陈若雱被打散的军队。这些都是福州的战力，不能白白流失。
这天傍晚，陈良安在落脚的客栈拾掇妥了，正准备出去找点乐子，下楼时手里突然被人塞了一张纸条，是陈若雩想约他单独见一面。
陈若雩也算是被福王从小宠到大的公子之一，若非养了陈若霖这头虎祸患了自己，本来不该在夺位之战中这般轻易落败的。
他这个时候要求见自己……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难不成他还有本钱买自己的命？
陈良安正想着怎么才能瞒着陈若霖去陈若雩那边弄一笔银子，陈若霖带着他的长随肥肥从楼上下来了。
他将纸条揉进掌心，与陈若霖说笑着一起去赴当地望族王氏为他们举办的接风宴。
陈若霖凶名在外，眼瞧着又将继承福王之位，这种地方上的名门豪绅对他自然巴结得很。
酒宴过后，王氏家主见陈若霖有几分醉意，忙让人在后院收拾了上房出来供他休息。
陈良安借口要去巡查兵营，婉拒了王氏的一再挽留。
陈若霖踉跄到房里就往床上一躺，肥肥出去关上门，在门外守着。
不一会儿，一名脸蛋俏丽身材玲珑的妙龄少女端着水盆袅袅婷婷地过来了。
就陈若霖那武力，肥肥压根不担心有人会刺杀他，何况这女子一看就不是习武之人，所以他也没盘问，直接就放人进去了。
陈若霖听见门响，在床上侧过身来，一手支额看向来人。
那女子进了门，眼一抬就见床上侧卧着个金冠华服的高大男子，幽幽烛光中也没敢细看，隐约只看到皮肤很白，一双眸子烁烁如星。
她红了脸，放下水盆绞了布帕来到床边，在床沿下跪着婉声道：“小女子月英，奉家主之命前来伺候世子。”
“你离我那么远，怎么伺候？”陈若霖语音带笑，低沉诱人地飘入女子耳廓，顿时让她的脸更红了。
她本已跪在床沿下，要想更近，唯有坐到床上去。
可是因为陈若霖是面向外侧侧躺在床上的，王月英这一坐，简直像坐在了他怀里。她虽然只是庶女，但毕竟还未出阁，此情此景只让她羞得脸红似霞，侧着身子将手里的布帕递给他。
陈若霖看着她高挺的胸脯，暗想这王氏倒是把他的爱好打听得清楚，口中道：“不是说伺候我吗？怎么还让我自己擦？”
王月英只得强忍羞赧转过身来，小手轻颤地拿着布帕去擦那张华美至极的脸。
陈若霖不耐烦她蜻蜓点水似的轻蹭，抓下她的小手问：“你们家主让你怎么伺候我？”
王月英只觉自己的手被男人炙热的大掌团团包住，整个人都要烧起来的感觉，声如蚊蚋道：“世子要怎么伺候，就怎么伺候。”
“真的吗？本世子要你怎么伺候都行？”陈若霖把玩着她柔弱无骨的小手，慢条斯理地问。
“是。”
“很好。”陈若霖忽高声唤，“肥肥。”
“爷有何吩咐？”肥肥在门外道。
“进来。”
肥肥推门进来。
陈若霖拢衣起身，下了床对他道：“这个女人赏你了。”又侧身对愣住的王月英道：“此乃本世子心腹爱将，你给爷好生伺候着，有你的好处。”
肥肥也愣住了，反应过来后下意识地要拒绝：“爷，属下不……”
“我知道这些年来你为着我时时谨慎处处提防，怕被人设计连女色都不敢沾染半分。你为爷忍得够久了，从今后再不必忍了。”
“可是……”
“怎么，你不满意这女子？”陈若霖问。
肥肥看着坐在床沿上的女子，既是巴结之人派来伺候陈若霖的，又岂会是相貌庸俗之辈？他不是不满意她，他是太满意了，觉着这样的女子他一个下人配不上。
陈若霖观他表情便知道他心中所想，于是只道：“去。”
肥肥闷着头来到床边，见那女子僵在那里泪水涟涟的，又不知该如何下手了。
“哭什么哭？不会伺候男人？要不要把你娘叫过来教教你？”陈若霖看着那女子冷声道。
王月英被他的话吓住，生生将眼泪都憋了回去，起身给肥肥宽衣解带。
陈若霖来到窗下的贵妃椅上躺下，依然是侧着身子一手支额的姿势，饶有兴趣地看着两人。
原本被派来伺候世子的，谁知半途换成伺候世子的仆人，还被迫和两个男人共处一室，王月英又委屈又害怕又羞愤，手抖得不成个样子，解个腰带半天都没解下来。
陈若霖不耐烦道：“这衣裳是打算要脱到天亮吗？”
肥肥不敢违逆陈若霖，看跟前的女子又委实可怜，干脆自己动手将衣服脱了，将女子推倒在床，自己跟着上去，把床帐放了下来。
陈若霖见他放了床帐，嘴里“啧”了一声，倒是没说什么。
客栈，陈良安一觉醒来，刚好三更时分，四下一片静谧。
他披衣起来去到楼下，从值夜的士兵那里得知陈若霖还未回来，便往客栈后院的地窖走去。陈若雩与陈若雱就关在客栈的地窖里。
从看守地窖的士兵手里拿了灯笼，陈良安独自下了地窖。
虽说下面关着两个人，但陈若雩陈若雱这兄弟俩武功都不怎么样，又被没收了兵器，陈若雱还受了重伤。对付这样两个人，陈良安不用兵器都能搞得定，心里自然无所畏惧。
偌大的地窖里就点了一盏油灯，光线十分昏暗。
陈良安提起灯笼晃了晃，看到陈若雱睡在角落里的稻草铺上，却不见陈若雩的身影。
这地窖里还堆着些客栈的米粮杂物，陈良安懒得去找，便扬声道：“九公子，出来吧。”
陈若雱死了一样躺在角落里一动不动，不远处堆得一人高的箩筐后人影一闪。
陈良安看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人，呆了，失声问道：“怎么是你？”
陈若霖左颊上勾起月牙儿，一边走过来一边道：“不是我，上将军又希望是谁呢？九哥吗？”
陈良安也不是笨人，脑子一转就回过味儿来了，问：“那纸条是你派人递给我的？”
“不然呢？”陈若霖彻底从暗影中走了出来，暗纹织金的黑袍将他高大轩昂的身材衬出王者气度，随着他走路的动作泛起一片波纹般细密的金光。硬朗的眉骨下，一双眸子此刻看不出是黑是蓝，只如鬼火般闪着幽暗的光芒。
“你想做什么？过河拆桥？此刻就对我动手，未免也太心急了些吧？”陈良安强抑着内心的惊慌平静道。论武力，陈若霖之于他，就如他之于陈若雩陈若雱兄弟俩，根本不在一个层次上。
“本来也不想这般着急的，只是，”陈若霖从腰间缓缓抽出长安送给他的那把短刀，盯着陈良安道“我告诉过你我会娶她的，你为什么还要好奇她的滋味？皇帝的女人什么味道，有机会你也想尝一尝是不是？”
陈良安懵了，万想不到引动杀机的居然是自己随口一句玩笑。
“我那只不过是在与你开玩笑罢了。”他忍不住辩解。
“开玩笑？”陈若霖步步逼近，“你会与我爹开这种玩笑吗？你会与我六哥开这种玩笑吗？你不必回答我也知道你不会。那你为何独独与我开这种玩笑？因为你虽然选择了扶持我，但我在你心里依然是那个有着夷人血统的卑贱庶子，是个可以随便开这种玩笑的人，是吗？”
陈良安看着眼神凶狠表情扭曲的陈若霖，以往只认为他的狠他的疯狂不过是他特立独行的性格而已，如今才知，这根本就是个不能以常理去揣度的疯子！
只是，知之晚矣，悔之晚矣。
陈良安突然将手中灯笼向陈若霖照面甩去，然后回身就往通往地面的梯子那儿跑。
陈若霖又岂会让他跑掉？几步追上他，手抓上他的肩头。
陈良安在转身逃跑之时就已摸了防身的匕首在手，见此情形回身便是一刀。
陈若霖抬起一脚将他踹出去两三丈远。
陈良安胸腹如被巨石击中，后背撞在木梯上将那三指厚的木板都给撞裂了，倒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别、别杀我，我把军队交给你，解甲归田。”看着提着刀缓步朝他走来的陈若霖，陈良安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恐惧，开口求饶。
“相处这么久，你还是不了解我么？”陈若霖一脚踩断他拿着匕首的右手手骨，在他的惨叫声中蹲下身来，认真的告诉他“别人给的我不要，我就喜欢自己抢来的。”
几刀戳死了陈良安，陈若霖在他衣服上擦净短刀上的血迹，步上木梯从容地来到地面上。
负责守卫的士兵在他出来后兢兢业业地去将地窖出口的木板合起来。
“今夜发生了何事？”陈若霖问两人。
其中一人忙道：“上将军半夜过来，将我等支开，我等不知发生了何事？”
陈若霖满意地颔首，扬长而去。
飞檐走壁地回到王家后院时，肥肥已经从床上下来了，满室的淫糜气息挥散不去。
“憋了这许多年？一次就满足了？”陈若霖惊奇道，“肥肥，你该不是不行吧？”
肥肥：“……”好在他脸黑，红了也看不出来。
“再来几回吧，夜还长着呢。”陈若霖在贵妃椅上躺下，拎起随手拿来的酒壶开始喝酒。
人都死得差不多了，又开始觉得无聊了呢。

第679章 海螺
次日，天还未亮。陈良安的副将赵继明心急火燎地跑到王府来找陈若霖，说陈良安死在地窖内，陈若雩不知所踪。
陈若霖遂回到客栈，装模作样地调查一番事情原委，最后得出结论，陈良安深夜私下去见陈若雩并屏退守卫，陈若雩趁机杀了陈良安逃跑了。
陈若霖一边派人去捉拿逃跑的陈若雩，一边带着大军和半死不活的陈若雱回榕城去了。
福州之乱的消息很快传回了盛京，慕容泓听闻陈若霖真的夺位成功并将陈氏其余男丁几乎屠戮殆尽，气得在练剑时头一次把褚翔都给迫退了半步。
据消息来看，在夺位之战中败北的陈若雱于回榕城的路上伤重不治，如今病重的福王膝下就剩下两个儿子，一个陈若霖，还有一个不知所踪的九王子陈若雩。
若是找不到陈若雩，即便他再想干涉，也不能阻止陈若霖继位，除非取缔福州这个藩地。他又怎么能在藩王还有子嗣的情况下光明正大的削藩呢？
在气愤之余，他也深刻地感到了担忧。
长安在做什么？她若不想陈若霖登位，绝不会袖手旁观，连一点消息都不透回来。难道，她想依附着这个男人，留在福州不回来了么？
怀着这种担忧，慕容泓一时没有心思处理奏折，练完剑梳洗过后，就站在天禄阁的窗口发呆，直到褚翔捧着个锦盒进来。
“陛下，福州有人给您寄了东西来。”
“福州？何人所寄？”慕容泓回身，眉头微蹙地看着那只锦盒。
褚翔道：“信使是福州那边的驿站公差，说托寄者有官府公文，并未写明是何人所寄。属下已经检查过了，并无不妥。”
“呈上来。”慕容泓回到御案后坐下，看着褚翔将锦盒放到他案上。
那就是只普通的锦盒，毫无特色。打开盒盖，里面放着一只通体白色带有橘色斑点的海螺壳。
慕容泓拿出海螺壳，才发现盒底还躺着一封信。
撕开蜡封的信封抽出信纸，上面就一句话：“八月十九在海边拾得，想着也许你会喜欢。”
没头没尾也没称呼，但慕容泓却呆住了。
良久，他担心自己是看花眼，用力闭了闭眼睛，将信纸上的字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
不是他看花眼，这确实是长安的字，一笔一划，朴拙随意得自成一体，无人能模仿得来。
长安给他写信了！长安给他寄海螺了！
她出去快十个月了，这还是她第一次以私人的身份给他写信寄东西。那是否证明，她已经不生他的气了？她也有些想他了？
慕容泓一时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唯恐下人看出端倪，他忙忙地屏退褚翔长福等人，然后就激动地将那海螺捧在了手里。
这是他迄今为止见过的最大最漂亮的海螺。小时候也曾见过沿海的人带来内地的海螺壳，最大不过半个手掌大罢了，好多还有刺在上面，扎手的很，哪及这枚圆润细腻？其上斑点不仅颜色鲜亮，分布得亦很均匀，简直像是能工巧匠烧制出来的稀世珍品，他委实是喜欢得很。
八月十九在海边拾得。海边很容易拾得这样的海螺么？他还没去过海边呢。
慕容泓欢喜了一会儿，迫不及待地想给长安回信。一想不行，她是寄了他喜欢的东西过来的，他总不能空回一封信过去。只是要寄东西给她的话，她喜欢什么呢？金银珠宝？他给她寄一箱子黄金过去？
不行，这也太庸俗了，也不能表达他对她的感情。
那寄什么好？
大龑的皇帝陛下捧着一只大海螺坐在椅子上呆呆地想了半晌，想得脑壳发疼，最终决定还是先批奏折，待批完了奏折再慢慢想。
到了傍晚，还剩十几本折子没批，慕容泓让长福捧了，自己揣着海螺回了长乐宫甘露殿。
用膳的时候他也把海螺放在手边把玩，用过膳后又揣着海螺去散步，散完步回来该沐浴了，倒是没把海螺带进浴房，但沐浴出来，他看着放在御案上的海螺，就命人去把考工令叫了过来，说要给海螺做个架子，让考工室设计了图纸来给他瞧。
长福瞧着考工令被陛下盯着战战兢兢地在那儿量海螺壳的粗细长短，心里十分费解。不就是个海螺壳吗？又不是什么稀罕物，榕城大街上一两银子能买一筐呢！
这么个寻常物件能被陛下当宝，且又是福州寄来的，长福觉着真相只有一个，那就是——这个海螺壳是安哥寄给陛下的。不然陛下不会揣着个海螺壳一副高兴到飞起的模样。
想到前不久自己在钟羡那里碰壁的经历，长福忍不住在心里感激涕零：安哥真乃大慈大悲救苦救难活菩萨，远在千里之外都能无形间救他于水深火热之中。
考工令离开后，慕容泓回到书桌后头继续批奏折。心情好了，处理起政务来竟也格外快些。多少个月来，慕容泓第一次在子时之前就寝。
抱着海螺壳，躺在锦帐辉煌的龙榻上，慕容泓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条鱼。
刚开始的时候，他并不知道自己变成了一条鱼，只是发现自己泡在水里，而且没有手可用了。他扭动着身体想弄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不经意看到自己身后长着一条开了叉的灰黑色鱼尾。他惊叫，一张嘴却吐出一串泡泡。这一连串的变故让他吓得一蹦三尺高，结果就跃出了水面，惊慌中短暂一瞥，发现不远处的岸边站着一个女子，手里捧着一枚漂亮的白色海螺壳。
他保持着弯曲身体的姿势呆呆地落回水中，心想：那是长安吗？
离他那么近的人，是长安吗？
心中冒出这个疑惑，他也顾不得去管此刻自己身体的异常了，笨拙生疏地摆动着那条刚刚差点把他吓哭的鱼尾，他朝女子所在的方向游去。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了，很快就可以看到那女子的模样了。
他游得好累，又不敢停下休息，好在不用喘气，否则他现在一定上气不接下气了。
好容易游到岸边了，他在水里昂起头来，却发现那女子竟然转身走了，他只能看到她的背影。
到底是不是长安？他好久没见到长安了，好想见她一面。
他试图引起那女子的注意，可是少了刚才吓一跳时的本能反应，他连跃出水面都做不到。他急得在水里团团转，无计可施，发泄般乱蹦乱跳，无意间鱼尾甩出水面，哗的一声水响。
正要转身离去的女子回过身来。
不是长安，是一位面目模糊的陌生女子。
“呀，有鱼！正好捉回去晚上煲汤喝。”那女子欢喜地奔过来，伸手就捞他。
慕容泓浑身一颤，生生吓醒。
一睁眼，眼前黑乎乎的一团，又吓一跳，头下意识地往后一仰，才看清原来是爱鱼。这家伙屁股撅在外面，前半身钻到他被子里，正在扒拉那只海螺壳。
慕容泓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掀开被子，让这顾头不顾尾的偷螺贼无处可藏。
“这是长安给朕的，不是给你的，松爪。”他与爱鱼四目相对地僵持了一会儿，道。
爱鱼：“喵~”给我玩会儿嘛。
慕容泓伸手捏住它搭在海螺壳上的小肉爪子往旁边一扔，抱着海螺倏的翻过身去。
爱鱼瞪大眼睛看着背对自己的主人：“喵！”真小气！
陈若霖带着大军呼啸而回时，榕城大街小巷的血腥味还未散尽，人人自危的恐慌阴云依然笼罩着这座表面光鲜的城池。
但是尽管如此，在他抵达榕城的这天，抱着各种目的前来迎接他的人还是将城门口挤得水泄不通。
陈若霖脸上挂着颠倒众生的微笑，碧蓝的眼眸在人群中转了两圈，没见着长安。
是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还是心里没他，抑或放高姿态故意没来？
陈若霖无暇深究，哪种都不要紧，不管是人还是事，总是捉摸不透的时候，才是最诱人的。
榕城现在除了他爹这个名存实亡的藩王，就属他有话语权了，所以回城之后他也无需向谁汇报此行战况，直接就回了自己府邸沐浴更衣。
独自靠坐在府里特意开辟的汤池里面，陈若霖双臂展开搭在池沿上，有些出神地看着池边汩汩吐水的兽头。慢慢的，他眼睛里的兽口吐出来的就不是清水了，而是血水。池子里的水也越来越红，越来越红，他白皙强壮的身体泡在里面，仿佛血海中的一具骷髅。
唇角勾起一丝无所谓的笑弧，他伸手将臆想中粘稠的鲜血往自己身上撩。
终日身处尸山血海又如何？他陈若霖早就不知道惧为何物了。
沐浴完毕，他散着一头招眼的棕红色长发往王府去。
他走之前就把解药给孙雪若让老头子服下了，按日子推算，老头子就算年事已高经不起折腾，这两日也该醒了。
王府后院正房里，陈宝琛确实醒了，孙雪若坐在床沿上伺候他服药。
刚醒来那会儿他还糊涂着，这会儿脑子倒是越来越清醒了，见屋里伺候的除了孙雪若之外都是眼生的丫鬟奴仆，便问孙雪若：“怎这许多眼生之人？陈平余顺他们呢？”
孙雪若依然一副精明利落的模样，一边拿汤匙往他嘴边递药一边道：“妾不知，这些都是十五安排的。”
“十五？碧眼儿？他的手何时伸到我身边来了？岂有此理！”陈宝琛气得一把推开她的手，汤药洒了一被子，他也顾不得，兀自吩咐屋里的奴才道“去把老六给我叫来。”
那些奴才仿佛泥胎木偶，一个个木着脸站在那里动也不动。
“王爷，您别生气，身子要紧，还是先把药喝了吧。”孙雪若劝道。
陈宝琛知道事情不对了，眼睛锁住身边的孙雪若，问：“我病倒期间究竟发生了何事？那逆子到底做了什么？竟敢把我身边的人全部替换，想造反吗？”
“造反？父亲是在说我吗？”陈宝琛话音方落，陈若霖便从门外走进来道。
陈宝琛眼一抬，见他肤白若雪眸碧如潭，披散着一头微卷的红发，瞬间便联想起那个连面目都已想不起来，只记得给自己带来了奇耻大辱的夷人姬妾，心中几乎是本能地厌恶，斥道：“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
陈若霖不怒反笑，缓步行至陈宝琛榻边，关切地微微俯下身子道：“父亲大病初愈，还是不要动怒的好，身子要紧。有什么话好好说不行么？我又不是听不懂人话。”
陈宝琛是感觉到心中一动怒有些头晕眼花，遂强自按捺下怒气，道：“出去。”
“父亲不想见我，那想见谁？我出去时顺带帮您把他叫来。”陈若霖甚是好说话道。
陈宝琛不愿看他，冷着脸问：“老六呢？去把他叫来。”
“原来父亲想见六哥啊，那倒简单，他就在门外呢。”陈若霖直起身子，向门外唤道“来呀，把我六哥带进来。”
一名侍从端着一方盖着白布的红漆托盘进了房，在陈若霖身边站定。
陈若霖以献礼般的姿态一掀白布，对陈宝琛笑道：“父亲，六哥来了，有什么话你尽管对他说吧。”
看着托盘上那颗凝着冰碴子、被冻成青白色的人头，陈宝琛只觉一阵头晕目眩，身子一软往后瘫倒在大迎枕上。

第680章 随便花
“父亲这是怎么了？为何六哥来了你反倒闭目不语？难不成，你不单想见六哥，还想见见其它儿子？行吧，都进来吧。”陈若霖道。
陈宝琛闻言，强撑着因打击过度而虚软的身子睁开眼，就见外头鱼贯进来数十人，将偌大的房间站得满满当当，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方托盘。
他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陈若霖看着他强自压抑却压不住心胆俱裂的表情，曼声道：“把布都揭了吧，让王爷看看他的满堂儿孙，除了老九一家，一个不少的都在这里了。”
白布同时被揭去。
陈宝琛放眼望去，虽然都只剩了一颗人头，但还是看得出来全都是他的儿子和孙子。
巨大的震惊过后，难以承受的痛苦和绝望将这个年逾古稀的老人彻底击倒了。他老泪纵横，抖着手指着陈若霖，喉头似被痰堵住了一般声息嘶哑：“你……你……”你了半天没说出句整话来，喷出一口鲜血便颓然倒了过去。
陈若霖仿佛没看到他已经晕了过去，兀自道：“父亲不必谢我，没有你的生而不养，我也成不了这样。”
他说完这句，房里没人应声，一时倒静默下来。
良久，孙雪若才有些抖抖索索地向呆站在那里的陈若霖请示：“爷，这……还要不要救？”
“当然要救，我不叫他死，就不许他死了。”陈若霖道。
孙雪若忙叫人去请大夫过来。
陈若霖挥挥手，让满屋子的人出去，他自己也跟着出去了。
迈出门槛，一缕夕阳灿烂地照在他脸上。
他看着面前这个小时候自己无比渴望却无法靠近，如今随便践踏却一刻都不想多呆的院落，心里头一回出现了空旷寂寥的感觉。
没意思，一切都无聊透了。
方才那一幕，这些年他在脑海里幻想过无数回，每一回都觉得真的到了这一刻，他一定会畅爽到极致快活到极致，这么多年的屈辱仇恨一朝洗刷，怎能叫人不畅爽快活？他对这一点深信不疑。
可事实证明，真的到了这一刻，他心里居然毫无感觉。因为他刚刚发现，那个他恨了这么多年怨了这么多年的所谓父亲，于他而言根本就是个陌生人。除了呵斥他的语气隐约与记忆中的相仿之外，其余的一切，包括相貌，都很陌生。
一个陌生人的喜怒哀乐，又怎么能够牵动他死水无澜的心绪呢？
迈出王府大门时，他的眉头是皱着的。原因无他，心里一觉着无聊他就容易烦躁，一烦躁就想做点什么事情发泄一下。睡女人早就不能让他发泄这憋闷又痛涨的情绪了，杀人的效果也在持续降低中。意识到这一点，他就更烦躁了。
晚风轻柔拂动他的长发，倒让他想起了被长安梳头的舒适来。那个女人有种魔力，当她温柔待人的时候，能让人平静下来，脑子很容易放空，却不是空洞的空，而是空明的空。这对于他这种情绪时常容易激烈的人来说太难得了。
其实他心里很清楚，她现在对他不过寻常。当初相遇时她对他太坏，所以现在的寻常与那时相比起来都显得温柔了。可就因为她有这个能力对他坏，这才让现在的寻常都显得独一无二起来。
陈若霖一边往回走一边心中暗暗警惕，他如今对这个女人的某些方面好像太过依赖了些。依赖是种可怕的习惯，可怕就可怕在，它会让人的思维形成一种规律。就如当初他漂流到那座海岛上时，青螺的父亲鳐叔对他很好，给他治伤，教他捕鱼，给他做好吃的。他生平第一次依赖一个人，知道和鳐叔在一起能让自己开心起来，他每天睁开眼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找他，这就形成了一种规律。
然而这样开心而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就被一群海匪给破坏了。他被迫离开了那座海岛，每天睁开眼不能再去找鳐叔，规律被破坏，情绪随之失衡，那段时间有多痛苦和焦躁只有他自己知道。
也是从那时起他明白了一个以前不明白的道理，那就是——从没得到其实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曾经得到过，最后却又失去。
一如鳐叔，一如他母亲。
从那以后他便不再留恋他得到的，不管是人还是物。因为只有不留恋，才会不在乎失去。
长安这个女人与他很合拍，这让她在他眼里显得特殊。这种特殊直接体现在，她很可能成为那个他得到了也会留恋的人。
他陈若霖能一路走到现在，大部分仰赖于他对危险的嗅觉比常人敏锐。
在烦躁的时候想去长安那里让他嗅出了危险的气息，他不应该让一个人能对自己影响这么深。
带着这种疑虑他回到自己的府邸，看到肥肥捧了一堆要给他接风洗尘的请柬。
“爷，去么？”肥肥问。
长夜将临，闲着也是无聊。
“去。”
“去哪家？”
“第一个送来请柬的那家。”
饮宴到半夜，陈若霖醉眼朦胧地躺在陌生的院落陌生的房间，看着两个陌生的女人偎在自己身边试图讨好自己。
他最开始也是这样讨好人来着，所以这表面恭顺小心翼翼的讨好背后掩藏的到底是怎样一副面孔，没人比他更清楚了。
眼前的皮囊娇美，但背后掩藏的那副面孔却是极尽丑恶的。
血液在酒精的催动下隐隐发烫，陈若霖不是不想要女人，只是不想要这样的。
时至今日，难道他还没有资格挑自己想要的睡吗？
推开身边的女人，他起身下床。
会留恋又如何？他早已不是那个被母亲抛弃还懵懂无知的幼童，也不是那个面对海匪只能以自己为饵的孩子。
他长大了，他应该相信自己有这个能力和实力留住自己不想放手的。
骑马出了东城门往千岁府的方向去，酒意被夜风吹了一会儿就彻底散了。
陈若霖嘴角勾起自嘲的微笑。
其实哪有真正的千杯不醉？有的从来都是不敢喝醉罢了。
他到千岁府时夜已经很深了，偌大的府邸在海风的吹拂下万籁俱寂。
远处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见了他也不过多瞧了两眼就从旁边过去了。
长安的房里却还亮着灯。
门一推就开了。
长安在书桌后面抬起脸来看了他一眼，复又埋下头去，淡淡道：“你回来了。”
“你没去接我。”这种小事陈若霖懒得放在心里去琢磨，有点小怨气，就直接说了出来。
“我派人去了，知道你没缺胳膊少腿就行了，为何非得亲自去接？你又不是不认识回家的路。”长安一边说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
“我认识回家的路你也得去接我，因为我回来的时候最想看到的人是你。”陈若霖走过来道。
长安再次抬起头来，无奈地看着他。
“快些答应，不然我宣战了。”陈若霖靠在桌角，轩着双眉俯视着她威胁道。
“行行行，下次一定去接你。”长安一副受不得威胁的模样，立马就投降了。
陈若霖这才笑了，过去从身后拥住她道：“这么晚了，不睡觉在做什么？”
“我想在这里建一座造船厂。”长安指点着摊在桌上的舆图上福州东边的一处海湾道。
“造船厂？”这个名词对陈若霖来说很新颖。
“就是专门造船的地方，需要雇佣很多工人在里面给我们干活。要盖出这么个厂子来，还有许多东西要准备。唔，不行，我得先调查一下物价，算算手里的银子够不够。”长安在桌上一阵乱翻，翻出自己之前写满材料的一张纸，准备归类统计一下。最近她白天都有睡午觉，所以晚上并不太困。
“担心银子不够用？跟我去个地方。”陈若霖拉着她的手腕往外走。
“这大半夜的，去哪儿？”对这个兴致上来就不管不顾的男人长安是毫无办法。
“王府库房。”
长安：“不用拽不用拽，我跟你走。”
陈若霖大笑。
因为夜深了，长安也就没叫人给她备马，和陈若霖共乘一骑去了榕城。
进了城门，陈若霖直接纵马往王府的方向跑，铁硬的马蹄敲在深夜静谧的石砖路上声如响雷。
到了王府北面偌大的府库前，陈若霖还未下马，门前的守卫已执戟大喝：“什么人？府库门前不得逗留，快走！”
“天黑，我就不怪你眼瞎了。”陈若霖下了马，把长安也抱下来。
那守卫听着声音熟悉，凑上前来一看，忙行礼道：“拜见世子。”
“开门。”陈若霖负着双手步上台阶。
下了锁，巨大的铜门由四名侍卫推着缓缓打开，发出金属特有的沉重声响。
被开门声惊醒的库房管事一边胡乱穿着衣裳一边跑出来跪在陈若霖脚下。
“钥匙给我，不必伺候。”陈若霖道。
“是。”管事巴不得呢，忙解下挂在腰间的一大圈钥匙，双手递给陈若霖。
陈若霖提了灯笼拿了钥匙，带着长安进了内院。放眼望去，东西两边还有北面全都是一模一样的库房，足有二十多间，占地极广。
陈若霖直接走到北面打开最右边的两间，进去把墙壁上的油灯点上。
灯光亮起来，长安看清眼前情景后，顿时直想爆粗。
差不多两百平的库房里头，一摞一摞地堆满了四四方方的红木箱子，最近的一个红木箱子盖子被陈若霖给翻起来了，里头满满当当一箱子金条。这一库房怕不是得有上千个这样的箱子。
长安转身跑到隔壁，同样的布局，同样的箱子，同样的金条。
“这八间全都是。还担心银子不够花吗？”陈若霖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激动的模样，好笑又自豪道。
长安回过身来，一双长眸在灯光的映照下比天上的月亮还要亮上几分：“随便花？”
“随便花。”陈若霖直接把那圈钥匙扔给她。
长安接了钥匙，看着他笑得蔫儿坏：“你就不怕我给你败光了？”
陈若霖叉腰，道：“你尽管败，只要我陈若霖还活着，就绝不可能让你没银子花。”
长安笑了笑，低头看那圈钥匙，问：“还有什么好东西么？”
陈若霖道：“我也没仔细看，你若有兴致，自己挨个打开看看好了。”
长安便真的按着编号挨个打开看。
除了正北这八间库房外，左边第一间放满了高大的架子，架子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盒子，长安取下几个来看，里头装得都是珠宝首饰，鸽卵大的珍珠，馒头大的宝石，各种稀世珍宝，不计其数。陈家偏安福州百余年，几代人的财富积累下来，真真是富可敌国。
看过了这间，长安又打开了几间，瓷器字画古玩无一不有，只是这些她没有研究，也就不太懂价值。
还有十几间库房没去看，长安却有些乏了，她摸着手边一株一人高通体红色的珊瑚树，感慨道：“曾经手里有一百两银子就很开心了，如今面对这泼天的富贵，竟也生不出多少贪念来。我这是改邪归正了，还是老了？”
这话说到了陈若霖心里。曾几何时，他也因为挣到了一百两银子就欢喜雀跃。可如今呢，他马上就能成为福王，整个福州都是他的，心里却没多少触动。这种感觉就类似于，一样东西你付出了太多的努力太多的代价去争取它，最后你终于得到了，可你也没心情和力气来为此庆祝一般。
“或许，只是累了？”他有些不确定道。
长安回头看了他一眼，微微笑地附和道：“是有些累了，我们回去吧。”
“懒得走了，我们就在这儿将就一晚上吧。”陈若霖抱住她，有些像撒娇一样道。
“别闹。这里连张床都没有，如何将就？”长安伸指戳他的胸。
陈若霖闻言，想了想就拽着她往方才他们逛过的那间存满丝绸布匹和皮毛的库房走。
“要床有何难？我们自己铺一张就是。”他跳到堆得高高的防潮防虫的檀木箱子上，将那些箱盖打开，把里头堆得好好的各种皮毛料子和丝绸缎子往地上扔。
雪白的狐皮，柔软的紫貂，甚至还有虎皮，一块一块垃圾一样地被扔了满地。还有那些品质堪比贡品的绸缎，他成箱成箱地往下倒。
长安一开始站在旁边看他在那儿顽皮，心中对他这种暴发户行为颇觉无语。但看了一会儿之后，就被他这目空一切怎么高兴怎么来的情绪所感染，跑过去将皮毛料子全都铺平在地上，然后把绸缎布匹全都抛散开来，玩了个不亦乐乎。
陈若霖见她在下面玩得开心，也跳将下来，和她一起将成匹的绸缎甩来甩去，还比谁甩得更远，当然每次都是长安输。
有多少东西能经得起两个大人这般折腾？不一会儿几十匹绸缎就凌乱地堆在了那些皮毛上，看上去还真像一张乱糟糟的床。
两人并排仰面躺下，喘了会儿气，长安侧过脸来看着陈若霖。
陈若霖也侧过脸看着她。
长安伸手推他一下，道：“你神经。”
陈若霖双手枕在脑后，回嘴：“你不神经？”
长安道：“你幼稚。”
陈若霖：“你不幼稚？”
长安忍不住笑了起来：“你个大猪蹄子！”
“吃猪蹄吗？”
“不吃。”
“不行，不吃也得吃。”
“你这是强买强卖唔……喂，不是猪蹄吗？你这是猪头！”
“瞎说，明明是猪嘴和猪舌。看来是吃太少了，都不认得，需得多喂些。”
“你滚……”

第681章 亏欠
两人睡下没一会儿，被一阵兵戈之声吵醒。
长安睁开眼，听了一会儿，昂起头来问同样清醒过来的陈若霖：“什么声音？”
陈若霖坐起身来，老神在在地将胸前的长发拨到肩后，看着长安微微一笑：“鱼咬钩的声音。”他站起身，一边向库房外头走一边道“没事，你睡你的。”
他出去后，外头交战声大作，不到半个时辰又消停下来。
陈若霖带着一身血腥气从外头进来。
长安正坐在他们铺的那张“床”上，问他：“怎么回事？”
陈若霖在她身边单膝跪下，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道：“没事，杀了些出头鸟罢了。你还困么？困就在这里睡，我派人在外头守着。若是不困，我让人送你回去。”
“你有事就去忙吧，不必管我，我天亮再回去。”长安道。
“好。”陈若霖俯过身来亲了亲她的额头，起身出去了。
长安重新躺了下来。
睁着眼熬到天亮，长安回了千岁府，第一件事就是叫来袁冲问埋在榕城的眼线有没有传回什么消息。
午时才有消息从榕城传来，称昨夜榕城一些反对陈若霖继位的势力与陈良安旧部纠合一处起兵谋反，欲伏杀在府库逗留的陈若霖，结果反被陈若霖部下所伏，当场被杀了几百人，还有两千余人被押出城去了。
长安让传令下去密切关注被押出城的那两千余人的下落。
自从那次陈若霖说要用庞绅龙霜他们做实验之后，她就一直怀疑他手中掌握有某种类似于生化武器的东西，但他却一直也没使用过。
他是个谨慎的人，若那东西确实厉害，没经过反复试验，想必不敢在战场上轻易使用，以免祸及己方。而这犯上作乱的两千余人，对他来说应该是极好的试验材料。
十月中旬，张君柏带着纪晴桐回到了梁王府所在地——丰都。
张君柏甫一回来就被他父亲张其礼叫去问责。纪晴桐则在张君柏所派的府里老人的引领下给张君柏的正室与继母见了礼，算是真正入了张家的门，在世子后院有了一席之地。
张君柏作为一方藩王世子，后院有三房妾室，加上纪晴桐四房，不算多的。当初那刘光裕可有二十多房。
他长年驻军龙鸣山下，守护夔州北境，家中妻妾自然也就长年无宠。往年倒还好，反正她们无宠，也不见他带女人回来。可此番见他带回纪晴桐这么个貌若天仙的妾室，还怀着身孕，而且他在盛京纳妾时那排场堪比迎亲，她们也是一早就得到消息了的。此时见到纪晴桐，难免酸妒非常。
正房刘氏也是深感威胁，这纪晴桐给她奉茶时不卑不亢的，并不似一般妾室畏怯懦弱，想必张君柏平日里对她必定喜爱非常，才让她有此底气。
刘氏嫉恨之余，便决定给她个下马威。
纪晴桐入府当天，世子后院的小厨房给她准备的菜式十分丰盛，山珍海味无一不有，光从表面看，谁也挑不出个错处来。只是，每道菜都没放盐。
刘氏等着看这新妾是忍了还是发作，由此来判断其为人品性到底如何，以便制定应对之策。
只是纪晴桐此行目的又非争宠，菜没放盐算得什么？她在刘氏派来的仆妇的注视下一声不吭默默地吃。
那仆妇见状，心中暗自得意，看来也是个逆来顺受的，夫人无需多虑了。
谁知纪晴桐没吃几口，张君柏忽然匆匆赶回。
“不是说不回来吃午饭的吗？”见他回来，纪晴桐搁下碗筷站起道。
张君柏净了手，走到桌旁道：“不放心你，过来看看你安顿得如何。”
“我挺好的。”纪晴桐道。
张君柏看了眼桌上的菜，又看了看一旁的仆妇，“看来桐儿今天这菜是夫人准备的。甚好，替我回去谢过夫人。”他对那仆妇道。
“是。”仆妇心里七上八下的，这世子爷怎么就突然回来了呢？原以为他被老爷叫去，不过午时绝不得回的。
“还愣着干什么？去给爷添双碗筷来。”张君柏吩咐一旁的丫鬟。
“爷，这菜四姨娘都用过了，如何能再让爷入口？不如让厨下重新准备吧。”仆妇忙阻拦道。
“无妨，爷不嫌弃。”张君柏看着纪晴桐微笑道。
仆妇顿时急了个满头汗。
纪晴桐却道：“世子，方才夫人跟我说，有孕的妇人不宜吃太咸，否则四肢容易浮肿，所以给我准备的菜式都是比较清淡的，只怕爷吃不惯。还是让厨房重新准备吧。”
仆妇忙在一旁应和道：“对，对。”
张君柏道：“清淡些也无妨，日后有时间都会来陪你一道用饭的，总要习惯才好。”
纪晴桐无话可说了。
不知其中有猫腻的丫鬟很快给张君柏拿了碗筷来。
张君柏拿起筷子尝了第一道菜，面色就微微变了，再尝了第二道第三道，他就搁下了筷子。
仆妇知道事情败露，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低着头。
张君柏顾及纪晴桐的面子和情绪，没有当着她的面发火，只道：“这也未免太清淡了些，爷确实吃不惯。去重新做一桌子过来，叮嘱厨下，如今盐不值钱了，别不舍得放。”
“是。”仆妇着急忙慌地想溜。
“慢着！”张君柏喝住她，不怒自威“让厨下先做一碗奶羹来给四姨娘垫着肚子，若是饿着了她，爷绝对轻饶不得！”
仆妇答应着一溜烟地跑了。
张君柏在房里转了一圈，又陪纪晴桐说了几句话，到底心里郁结难平，便对纪晴桐道：“我先回房去更个衣，待会儿过来。”
纪晴桐扯住他的袖子，谓左右道：“你们先下去。”
屋里丫鬟都退下后，她对张君柏道：“你若真是回房更衣，我放你去。你若要去夫人那里兴师问罪，我不放你去。”
“桐儿，你才刚来第一天，她便用如此下作手段对付你，有失正室风范。当家夫人尚且如此，我还能指望她将后宅管理好吗？我去敲打她，不仅仅是为了你。”张君柏道。
纪晴桐道：“我知道你说得有理，但是，推己及人，若我是你的正室，你常年不在家，难得回来一趟还带回一个有孕的妾室，我当作何感想？心里没你，才能对这一切视若无睹。心里有你，终究会觉着心里被扎了根刺的。这根刺拔不出来，难道还不准人自己给自己敷点药吗？”
张君柏看着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纪晴桐低声道：“你是一家之主，想为难她自是没人拦得住。只是我不希望你为了我去为难她，因为同是女人，我不想为难她。”
张君柏叹气，搂住她道：“待此间事了，你还是随我回龙鸣山下去。”
到了晚间，张君柏拿了一方盒子一副妆奁来到纪晴桐院里。用过晚饭之后，两人一起坐在贵妃榻上，张君柏先将那只小盒子拿过来递给纪晴桐，道：“如今王府收入大头都在公中，我素日里因招揽人才等花费也较大，未曾存下多少现银来。这里头有二十万两银子的存票，存的是万通银庄，除了在夔州，在大龑各州也都能取用的。还有一些铺子和田产，有在丰都的，也有不在丰都的，都有专人打理，你不必费心，管事的过来交纳盈利和收成时你查好账便行了。如今我都交付于你，你好生收着。”
纪晴桐打开盒子，看到里头那些铺子田产的契书上都写了她的名字，显然他们还未抵达丰都时他便着人去办了，才能在回来的第一天就将这些交给她。
她好生愧疚，推拒：“这太多了，我不能……”
“给我们的孩子的，你不想他以后受苦吧？”张君柏按住她的手道。
“那你留着，待他大了再给他。”纪晴桐道。
张君柏摇头，略有感慨：“世事无常，总归是先交付给你我比较放心。”说着他又拿过那个样式古朴做工精致的妆奁给纪晴桐看，道“这是我母亲遗物，一并给你。”
纪晴桐更不能收了，道：“我只是妾室，老夫人遗物又怎能给我？”因为是妾室，所以没有资格叫婆母，只能称老夫人。
“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我给我最爱的女人，想必她也不会反对。我知道你心里规矩重，你若自己不愿佩戴，那就收着，以后给我们的孩子。若是个男孩，那就留着给他做聘礼，若是女孩，那就留给她做嫁妆。”张君柏伸手轻轻抚上她尚未显怀的小腹，满怀期待道。
见他如此真心对待自己，纪晴桐心里酸楚难言，恐被他看出，便问：“那你希望这一胎是男是女？”
张君柏道：“虽说女儿更贴心，但这一胎，我希望是个儿子。”
“为何？”纪晴桐知道他并不缺儿子，家中嫡庶子加起来有五个之多。
“我年长你整整十一岁，待你三十九时，我就五十了，年老体弱了。若这一胎是儿子，那待我五十时他刚好年及弱冠，可以代替我保护你了。”张君柏笑道。
纪晴桐落下泪来。
张君柏见她好端端的突然哭了，着急又不解，一边给她拭泪一边问：“怎么了？为何哭了？”
纪晴桐低垂着小脸哽咽道：“你对我如此之好，这辈子我注定要亏欠你了。”
张君柏听不懂她话中深意，只揽着她道：“说什么亏欠不亏欠的，若真要说，那也是我亏欠你。碍于身份不能娶你为正妻，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缺憾。”
接下来几天张君柏就很忙了。赢烨在荆夔边界发难，张其礼责令他为自己惹下的祸端负责到底。张君柏左肩伤势未愈，但也无意以此为借口推卸责任，所以他要去荆夔边界的佘城一趟，与赢烨解释陶夭被劫一事。
他不放心自己离开期间将纪晴桐留在府中，决定将她带到丰都与佘城途中某处藏起来，待他从佘城回来时再带她一起回龙鸣山去。
他将此计划也与纪晴桐说了，给出的理由是恐自己不在时家中妻妾欺负她。
纪晴桐知道真正的原因，也不能违逆他的意思硬要留下，她能完成对长安承诺的时间只剩下短短几天。
虽然张君柏对她是真心实意的好，但削藩大计，又岂能因为一己之儿女情长就弃之不顾？
她的决心从未改变，但也没有贸然行动，只在饭后去王府的大花园散散步。那花园里有一方鱼池，上有虹桥，连通一座怪石嶙峋长满香草幽兰的假山，是个散心消遣的好去处。
这王府并未分家，几个公子的姬妾加起来数量也颇为可观，但几乎没有独身一人在花园里逛的，毕竟王爷那癖好，大家都心照不宣，不想生事的都避着瓜田李下。
纪晴桐到了王府后，除了原先身边伺候的丫鬟画屏宝筝外，张君柏又给她派了几个府里的仆妇照顾她。那些仆妇见纪晴桐喜欢去大花园里头，心里暗暗着急，又不敢强自拦着，于是只能告诉张君柏。
张君柏听闻纪晴桐只是饭后出去散散步喂喂鱼，并不在花园里头逗留太长时间，想着也没理由拘着她不让去，于是只叫仆妇们小心伺候，若遇见王爷及时避开。
这日午后，纪晴桐又来到大园子的鱼池上，站在那白玉石砌成的虹桥上喂鱼。身边丫鬟仆妇见那锦鲤争食有趣，也都看得津津有味。
一位仆妇看了一会儿后，偶然间一抬眼，见池边走过两三人，大惊失色，忙去拉扯纪晴桐道：“姨娘，我们赶紧回去吧。”
纪晴桐背对那边，没看到人，只见仆妇面色奇怪，遂问：“为何？”
“您……您别问那么多了，先回去再说。画屏，宝筝，快，扶姨娘回去。”那仆妇催促道。
纪晴桐觉着事情有异，回头一瞧，见池边走过三名男子，一主二仆的模样，前头那个锦衣金冠颌下有须。她心中陡然一阵慌乱，于是任由丫鬟扶着往桥的另一头匆匆地走。
张其礼原本只是经过，见桥上那几人见了他掉头就跑，一副如避瘟神的模样，不由心中一怒，对身边随从打个手势。
随从便疾步跑上虹桥，大声喝道：“站住！什么人鬼鬼祟祟？”
王爷派人喝问，仆妇们自然不敢不理，只得停下回身道：“这位是世子爷的新姨娘，我们……我们正要回去。”
“既是世子的妾室，为何见了王爷不行礼？什么规矩？”随从斥道。
仆妇瞧着王爷也上了桥，心中不由暗暗叫苦。
纪晴桐却道：“既是王爷，那妾身理当过去行个礼。”
她强抑着心中的不适，低着头慢慢行至张其礼跟前，给他行了个礼。
“你便是长安送给君柏的妾室？”张其礼打量着眼前的女子。
“是。”纪晴桐低声应答。
“抬起头来。”张其礼道。
纪晴桐僵了下，回绝道：“只怕于礼不合。妾告退。”说完竟不等张其礼再开口，转身便走。
“放肆！敢对王爷无礼？”张其礼身边的随从见自家主子面色阴沉，唯恐放这女子走了，过后那气要撒到自己身上，于是跳将过去将纪晴桐一拦。
纪晴桐惊了一跳，收步不及往后一仰，正好被张其礼伸手扶住。她一抬头，见这年逾半百的男人直勾勾地瞧着自己，心中不由一阵恶心，本能地将他一推。谁知用力过猛，将他推开了自己也失了平衡往旁边一倒，好死不死额头正磕在那白玉石砌的桥栏上，顿时血染玉颜。
耳边一片丫鬟仆妇的惊叫声，纪晴桐只觉得头好疼，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第682章 得病
纪晴桐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屋里点着灯，想来已是晚上了。
她睁开眼，见张君柏独自坐在房里，一手撑着额头一动不动。
心中泛起愧疚，她想起身，头一昂起来却一阵晕眩，又落回枕上。
这轻微的动静也没能逃过张君柏的耳目，他一抬头，见纪晴桐睁着眼，忙来到床边。
“你醒了？感觉如何？”他关切问道。
“我没事。孩子，孩子没事吧？”纪晴桐担心地抚上小腹。
张君柏握住她的手道：“孩子没事，大夫来诊过脉了，说胎相稳健得很。”
纪晴桐松了口气，道：“那就好。”又对张君柏道：“你别怪我身边伺候的人，是我自己不小心摔倒的，跟她们没关系。”
张君柏回来时就听仆妇说了事情经过，如今见她只字不提，心中更觉羞愧，深怪自己没有保护好她。只是这样的事情，让他怎么有脸做到明面上去？
见张君柏不说话，纪晴桐又问：“你何时动身？”
张君柏道：“后天。”
纪晴桐道：“那我也让丫鬟赶紧把行李收拾一下。”
张君柏看着她。
原本对于跟着他离开这件事她是无可无不可的，可如今却这般积极主动，今天下午在桥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仆妇虽然说了事情经过，但碍于两人的身份，有些关键之处必定还是有所隐瞒，但纪晴桐这反应瞒不了人。
张君柏仿佛被人揭了老底一样的羞耻。原以为松音死后自己与他冷战两年他应当有所收敛，谁知竟还是如此。
新仇旧恨一道漫上心头，他强自忍着，点头道：“好。你晕了好些时辰，先吃点东西吧。”
张君柏亲自伺候着纪晴桐用了晚饭，喝了汤药睡下，这才去找他父亲摊牌。
父子二人大吵一架，张君柏说话不留情面，将那些不堪往事一一翻起，气得张其礼恼羞成怒，拔出剑来刺了他一剑。
自此，一向离心离德的父子二人算是彻底撕破了脸。
第二天上午张君柏就收拾行装，带着纪晴桐离开了梁王府。
盛京太尉府。
傍晚，钟羡从理事院回来，发现钟夫人竟然不在家。这可是鲜少发生之事，他不敢轻慢，立即招来管家钟硕问钟夫人去了哪里？
钟硕道：“听闻孔家小姐生了病，夫人到孔家探病去了。”
钟羡眉头微皱：“去多久了？”
钟硕道：“有两个时辰了。”
两个时辰？若是寻常病症绝不需要耽搁如此之久。钟羡立刻让人给他备马，赶往孔府。
到了孔府门前，恰好钟夫人和钟离章钟太医从里头出来。
钟夫人一脸愁容，见钟羡来了，勉强打起精神，道：“羡儿，你怎么过来了？”
钟羡道：“我刚下值，听闻母亲未归，所以顺道来接您回去。”
从理事院到钟府，哪里会“顺道”路过孔家？钟夫人心知他也是为了孔小姐的病而来，在外头不便多说，谢过钟太医之后母子二人回了钟府。
到了赋萱堂，屏退下人，钟羡才问：“孔小姐的病情况如何？”
钟夫人唉声叹气，道：“钟太医说是肺积之症，不容乐观。”
连太医都说不容乐观，那必是大症候了。钟羡一时有些无所适从。他只想偿还孔家，万没想到竟会发生这等事。
“真的是病么？”他问钟夫人。
钟夫人愣了一下，回道：“当然是啊。不是病又能是什么？钟太医的医术你还信不过么？”
钟羡不说话。
钟夫人又是惋惜又是烦恼，道：“眼看着还有三个月就要成亲了，怎么就……唉，如今只能尽人事听天命。钟太医开了张方子，有几味药外头买不着，连我们府中都没有存货，明日你下朝后进宫去找陛下要个恩典，看看御药房有没有这几味药。不管怎么说这孔家姑娘是受了我钟家聘的，能救定要尽力去救。”
“那是自然。”钟羡从钟夫人手中接过方子道。
次日，钟羡下了朝便来到天禄阁求见慕容泓。
距收到海螺时间已过去了大半个月，慕容泓的好心情却还未消散，听闻钟羡求见，也无心记恨过往之事，只命人叫他进来。
钟羡进了天禄阁，行过礼一抬头便瞧见那只大海螺被端端正正地搁置在一架青碧色雕刻有波浪纹的精致玉座上，就放在慕容泓御案的左手边，一眼看去十分醒目。
见慕容泓竟然如此珍视这枚海螺，对长安是何等心意自然也不言而喻。
钟羡瞬间就被心中的愧疚感给淹没了。慕容泓问了他两遍他才回过神来，直述来意。
慕容泓听闻他是为孔家小姐求药，自然不可能不应，当即就派长福带钟羡去御药房。
钟羡走后，慕容泓又另派御医去孔府为孔二小姐诊脉。他与钟羡有一样的顾虑，担心孔小姐并非真的生病，而是因为与钟府的亲事被人所害。孔仕臻已经死了，孔府的其他人断不能再无辜送命。
上午派出御医，中午御医就回来复命了，结论与钟离章一样，孔二小姐确实是得了肺积之症。因这病一开始并无明显症状，等到有症状时便是病入膏肓之时，所以御医向慕容泓禀报时，直言孔二小姐恐怕熬不过今年年底。
慕容泓对孔仕臻之死一直耿耿于怀，如今见孔二小姐又得了绝症，心中怜悯孔家遭遇，于是特赐恩典，准许孔熹真回家探亲。
这道旨意一下，后宫有些嫔御就酸了。
“当初征西将军战死，陶行妹出宫奔丧还情有可原，那毕竟也是为国捐躯。孔熹真这算什么？家里妹妹得个病居然也能得个恩典回家探病？什么时候后宫嫔妃出入宫闱竟如此简单了？”周信芳不忿地将手里正在剪的花枝铰成好几段。
陈棋知道她表面上抱怨旁人可以轻易出入宫闱而她却没这个恩典，实际上就是嫉妒陛下对孔才人另眼相看，于是一边帮忙插花一边道：“可是平日里也没见陛下有多宠爱她啊。我看陛下大约还是看在她死在任上的兄长孔仕臻的面子上吧。听闻太史令孔大人没有妾室，正房所出就他们兄妹三个，孔才人这个妹妹再一死，他们孔家就只剩她一个女儿了。”
“竟然没有妾室……”周信芳因为这句话闪了神。
宋名微与陈棋对视一眼，两人很快插好了花，不想继续听周信芳抱怨，就拉她出去走走。
三人来到花园里头，恰好看到尹蕙带着侍女往长秋宫去。
“诶？快看，尹才人侍女手里头抱的那两匹料子，颜色花纹看上去像是男人用的。”宋名微好奇道。
周信芳冷笑：“她不一直都是这样？表面上不争不抢，暗地里小动作不断。这是想通过皇后去讨好陛下呢。皇后也是个傻的，由着她这种人在自己面前装腔作势还觉得她有多么真心，要换做是我……”她没再说下去，只狠狠地把路旁一朵开得正好的月季给掐了下来。
“对了，明日是滕阅的生辰，说是要在畅春台演皮影戏。你们说，陛下会到场吗？”宋名微努力让语气平静，却控制不住双颊微微泛红。陛下绮年玉貌风华绝代，实在是令人神往。
陈棋道：“她正得宠，想必陛下会来吧。”
宋名微听到得宠二字，有些酸妒道：“陛下不过也就十天半个月地来看她一回，也能称得上得宠？”
“比起咱们这些自入宫以来还未承过宠的，不就算得宠了吗？”
周信芳想起自己虽然承过宠，可就那么一两回，还不如陈棋宋名微她们这些没承过宠的呢。没承过宠，只会有一朝得幸的期待，不会有得而复失的神伤。
长秋宫慈元殿，陶行妹见尹蕙来了，放下茶杯笑着无奈道：“你怎么又给我送过来了，都说了我不会女红，你女红好，不妨自己做了衣裳送给陛下。”
尹蕙在下头坐了，温婉道：“妾做的陛下未必会穿，娘娘送的就不一样了。这是我二哥受忠义侯府三公子所托派人去云州采买云锦时捎带回来，我瞧着还挺好看的，搁在我手上那是暴殄天物，所以才给娘娘送来了。”
“哦？想不到你二哥与忠义侯府还有交往。”陶行妹道。
尹蕙摇了摇头，道：“那忠义侯府的三公子原本与我二哥是同窗，昔日两人身份差得远，又怎会有交往？不过是近来看到妾家中也受了陛下恩封，这才慢慢有了来往吧。我二哥好交朋友，识得娘娘您二哥的一名手下，那周公子正是知道这一点，才托我二哥去帮他采买云锦，以贺冼大人家嫡次孙满月之喜的。”
“冼大人，可是今年科举的主考官冼祖德？”陶行妹问。
尹蕙道：“这……妾倒是没问，不知。”
“应该是了，换做旁人，哪值得一个侯府公子这般费尽心机去结交呢？”陶行妹想起高烁被贬那段时间陛下的郁郁寡欢，冷笑道“这忠义侯府倒是左右逢源得很。”一面送女儿进宫为妃一面结交陛下的政敌，觉着陛下被权臣掣肘不能拿他们怎么样是么？就算陛下不能拿他们怎么样，她这个皇后要让一个婕妤日子不好过，还不算太难。

第683章 周信芳之死
次日，滕阅生辰。
众嫔御都受了邀请晚饭后去畅春台看皮影戏。深宫寂寞，有此热闹可凑，众人自然都不愿错过。更何况，去了还能得见陛下。
是故天色擦黑之后，后宫众人都邀了素日要好的姐妹成群结队的往畅春台去，除了突然吃坏肚子实在不能前往的宋名微和不在宫里的孔熹真外，其余人几乎都到了。
本来一切正常，等到排座位的时候却出了点意外。
因着太后说入秋的时候吹了风，又犯了头痛症，没有过来，所以今晚这畅春台一切事宜由皇后全权做主。
周信芳今天盛装而来，后宫没有高位嫔妃，她虽然只是个婕妤，却也足有资格坐在离陛下近的位置了。谭明夏入宫就是婕妤，本来只要承一次宠位分就能高过她，可惜的是承福宫当时一道进来的三位，如今只有一个滕阅承过宠。
这样的话，按着位次排，陛下旁边是皇后，皇后下头，一左一右就该是她和谭明夏了。
周信芳信心满满，结果到了畅春台却发现，谭明夏的位置在她该在的位置上，她的位置却被排到了后头，而她原本应该在的位置，却被分给了尹蕙。
就周信芳的脾气，哪里忍得下这般不公待遇，当即就去找陶行妹说道此事。
“陛下自大婚至今尚无子息，本宫作为后宫之主责无旁贷，思前想后，觉着无非是未曾雨露均沾之故。所以为陛下子嗣计，今日各位座位之安排不论位分，承过宠的一律往后排，没承过宠的往前排，寿星除外。诸位姐妹既然入了宫成了天家的人，那自然一切以陛下的利益为先。让个区区位置，周婕妤应该有这个肚量吧？”陶行妹说这话的时候并未避人，已经来到畅春台的众人都听到了。
在后宫之中，陛下宠幸过的屈指可数，没宠幸过的才是多数，此等情况之下，周信芳若是拒绝，便是连皇后和未受宠幸的嫔御一起得罪。她再没脑子，也知道其中利害，当下只得忍气吞声地应下。
周信芳自认为对陶行妹还是有一定了解的，她为人虽强势，但性格也十分直爽，是个直来直去的人，应当想不出这么阴损的法子来折辱人。所以她怀疑陶行妹今日有此一举，泰半是受那尹蕙撺掇。
想到这一点，她便忍不住去瞪那占据了自己位置的尹蕙，谁曾想平日里见了她只会回避的尹蕙这次却迎着她的目光对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毫无遮掩的感激之意落在周信芳眼中与挑衅无异，气得周信芳差点掐断了傍晚才刚染好的指甲。
又过了一会儿，慕容泓来了。
如今赢烨在荆州与夔州对峙，用得着张氏父子，所以这滕阅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慕容泓来了之后，皮影戏就开演了。滕阅为了讨好慕容泓，自是亲自下场。
慕容泓目光落在那纱屏上，心里却还在想着，收到长安的海螺这么久了，他却还没想到回什么东西给她才好。她会不会以为他又端上了架子，然后一生气又不理他了？
这大半个月来除了国事之外，余下的时间他都用来琢磨这件事了。只是快一年了，好不容易长安愿意理他，两人相隔千里，不能见面，托人捎信去路上可能发生各种意外，他自然也不能将自己的心意在信中写得太明白，那所赠之物就显得尤为关键。要找这样一件东西，既能让她看到了就明白他的心意，又要让旁人即便看到了也不明白，何其艰难？
他都为此烦恼得开始掉头发了。
坐在后排的周信芳看着皇帝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心中暗自得意：坐在前排又如何？陛下的心思根本不在这儿，哪怕你坐他怀里又能有什么用？
不过得意着得意着，她又难过起来。陛下的心思不在这儿，她难道不也是这儿的其中一个吗？长安那个不男不女的到底有何魔力？离宫这么久了竟还能勾着陛下的心？
她痴痴地看着慕容泓，又恐被旁人发现，只敢看一会儿就收回了目光。就在收回目光时，她发现坐在她位置上的尹蕙居然在做小动作！
她盯着尹蕙看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她捂在掌心反复摩挲的是一枚荷包，葫芦形状，样式颜色看起来是男人用的。难不成，今夜她不但撺掇着陶行妹让她坐在了靠近陛下的位置上，还想借着送荷包在陛下面前露脸？
在众嫔御中尹蕙的容貌只能算得中上，周信芳压根不担心她能入了陛下的眼。只不过，若能借此机会羞辱她一番倒也不错。
慕容泓看着纱屏上人影晃动，明明是几个剪影而已，却在演绎人生百态，也是奇观。蓦的，他脑中灵光一现，忽然就想到了可以送什么给长安了。
内心一时激动万分，真想站起来就走，好在他还记得此行目的，硬忍着待滕阅演完了，道：“甚好，皇后，替朕行赏。”
陶行妹应诺，滕阅等人谢恩。
慕容泓这才借口还有政务要处理，先行离场。
滕阅见他半途离场，微觉失望，可方才陛下那欢欣的模样她可看得一清二楚，这可是鲜有之事，陛下是因为她演得皮影好看故而欢欣吗？想到这一点，她倒又满怀希望起来。
慕容泓离开没一会儿，尹蕙便也借故离场。
周信芳一瞧，磨蹭了一小会儿后便跟着出去了。
畅春台并不在后宫之中，周信芳带着宫女出了畅春台，尹蕙还未走远。
周信芳瞧她没有去追陛下，倒步履匆匆地往后宫方向走，心中大为狐疑：难道那荷包不是要送给陛下的？那要送给谁？
有了这层疑问，她赶紧带着侍女跟了过去。
行经鸿池边上，尹蕙突然“呀”的一声，停下脚步。
“怎么了才人？”丽香赶紧问道。
“刚才好像有只猫跑过去了。”尹蕙看着靠近鸿池那侧的路边草丛道。
丽香没瞧见，以为她受了惊吓，遂道：“园子里本来就有几只野猫，改天让小太监们把它们都捉了就是了。”
尹蕙却还是朝草丛那边张望，道：“可是刚才那只，瞧着有点像陛下的爱鱼。”慕容泓偶尔参加宴会也会带上爱鱼，是故嫔御们都见过他那只猫。
“爱鱼？不会吧？爱鱼怎会在这里？”丽香疑惑。
“方才陛下不是来过了么？许是跟着陛下一起来的，偷偷跑了。我们过去看看，若真是爱鱼，便捉了给陛下送去。”尹蕙说着，便带着随身的宫女和太监离开道路往鸿池那边草丛走去。
后头周信芳听说可能是陛下的猫，心中半信半疑，却也不想放过这个可以名正言顺单独去见陛下的机会，于是也凑了过去。
这时陈棋从后头追了上来，有些气喘道：“周姐姐，你走怎么也不叫我？”
周信芳见是她，没好气道：“你坐得离陛下那么近，我不是担心你不舍得走么？”
陈棋被她如此讽刺，心里好不委屈，她哪里坐得离陛下近了？纵然比她靠前了些，也不过因为没承过宠罢了，她有什么好不平的。
不过她娘家失了势，没这个底气与周信芳闹翻，委屈也只能小心赔不是讨好。
她们这一说话，倒让前头的尹蕙发现了她们。
周信芳干脆走过去道：“尹才人，这暗夜凄凄的，你怎么好好的路不走往鸿池边上跑，莫不是想投水？”
尹蕙又成了以往缩头乌龟的模样，对周信芳行了礼，低着头小声道：“我只是看见了一只猫，所以……跟过来看看。”
原来是狗靠家凶，一离了皇后，她就得意不起来了。
“什么猫啊？值得你一个才人不顾危险往鸿池边上跑？”她得意不起来，周信芳就得意了，故意问道。
尹蕙窘迫却又不能不说：“没看清，看着有点像陛下的猫。”
“陛下的猫？那还不快去找。”周信芳颐指气使道。
“是。”尹蕙回身又去找猫。
今晚月色不错，不一会儿尹蕙就发现了那猫的踪迹，就在池边一丛不知名的白色野花后头，露出一截猫尾。
“是陛下的猫吗？”周信芳凑过去眯着眼仔细瞧，因怕惊动了，并不敢走太近。
“有点像，那尾巴尖上有一撮白毛。”尹蕙道。
“陛下的猫尾巴尖上有白毛吗？”周信芳不确定，有陛下在的场合，她光看人去了，谁看猫啊。
身后陈棋道：“我也记得好像是有。”
周信芳闻言，便让身后的太监去把猫抱过来。
尹蕙阻拦道：“若是陛下的猫，我们私自去抱已是僭越，怎能让奴才动手？周婕妤若是不敢，不妨让我去。”
周信芳暗思，这猫本就是尹蕙发现的，若再让她去抱过来，自己拿到陛下那儿去邀功，怕是又得被她去皇后那儿穿一次小鞋。
“陈才人，你去抱。”周信芳对陈棋道。
“我不敢，我、我怕猫。”陈棋往后缩。正是因为怕猫，所以陛下带猫的时候她才会格外关注那只猫，所以才会知道那猫尾巴尖上有白毛啊。
“真没用！”周信芳生气，想着若是宋名微在就好了，那可是个最喜欢猫的。
无人可用，她又想要功劳，只能自己上。她倒是不怕猫，就是那猫在河边上，她怕看不清路掉到河里去。
“给我照路。”她吩咐身边的宫女。
宫女提着灯笼小心翼翼地给她照着脚下，两人往河边一寸寸地挪。
随着离那猫的距离越来越近，能供人下脚的地方也越来越少，最后几尺只能一个人走过去，好在灯笼的光源足以照到那猫。
周信芳一边如履薄冰地往那边挪一边心中暗骂：蠢猫，躲哪儿不好躲这里来？
好在没几步就看到了那只猫，趴在草丛后一动不动，好大一只，看着确实是陛下那只肥猫。
周信芳松口气，俯身去抱那猫，手还没碰到猫，忽觉靠近河边的那只脚被人一把抓住了脚脖子往下一扯，她只来得及惊叫一声，人就掉进了池子里头。
“婕妤娘娘，婕妤娘娘！”岸边顿时惊叫声一片。
“速去叫人来救周婕妤！”尹蕙一边吩咐随行宫女太监一边用力折下一根长树枝，在陈棋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就跑到周信芳落水的地方准备施救了。
周信芳随行的太监中有一人会水，见尹蕙占据了周信芳掉下去的位置，他也不能挤开她跳河救人，只能绕到旁边下河去救人，如此便耽误了一些时间。
周信芳还在水里扑腾，偶尔露个头出来。
“周婕妤，快抓住树枝，我拉你上来！”尹蕙努力将树枝递给她，可不知为何总是差那么一点，周信芳怎么扑腾都够不着那根树枝，没两下人就沉下去了。
这时候那下河的太监才刚刚游过来。
尹蕙指点着一个方向着急道：“周婕妤沉下去了，就在那里，快救她！”
太监一个猛子扎下去，半晌浮上来说没找着人。
“反正就在这一片，快呀。”尹蕙催促道。
太监又扎了好几个猛子，才总算捞到周信芳。
尹蕙顾不得弄脏衣裳，帮着将已经没有声息的周信芳拖上岸来。待到宫里禁军赶到时，她也累瘫在地上了。
周信芳被送回宫去时还有一丝气息，但也只撑到了半夜。
宫里无端死了个婕妤，皇后自然是要连夜过问，好在当时岸边目击者众，都证实了周信芳是为了去捉猫失足落水。太医过来看过也说是溺水之症，并无疑点。
尹蕙在陶行妹面前哭，自责说若是自己没看见那猫就好了，周婕妤也不会为了捉猫落水而死。陶行妹安慰她一番，派人将她送回琼雪楼去，还让太医给她开了安神汤。
就在周信芳断气后半个时辰，那个头发还没干透的小太监就抱着那只做得活灵活现的假猫跪在了慕容瑛面前。
慕容瑛听他说了事情经过，让把猫留下，人退下。
寇蓉给她端了茶水过来，瞥了眼那只放在脚踏上的假猫，啧啧道：“要说这尹才人的手艺是真好，瞧这猫做的，别说黑灯瞎火的夜里，便是这般明晃晃的，乍一眼看去也跟陛下那只猫没什么区别。”
慕容瑛靠坐在床头，吹着热茶不说话。
“没想到这尹才人平日里看着不声不响温婉贤淑的，一出手便是杀招。这也算是被逼出来了。太后这双眼啊，从来都不会看错人。”寇蓉上前给她揉着腿奉承道。
“脑子不笨，火候还差了点。”慕容瑛不动神色地评价道。
寇蓉笑着说：“哎哟，她以为这小太监一大家子都攥在她哥哥手里呢，这才敢叫他动手，算是谨慎的了。她哪儿能知道太后您的能耐啊。”
“说的也是。把这猫收起来，留待后用。”慕容瑛合上杯盖。
琼雪楼，尹蕙躲在被窝里抖了半夜，一闭上眼脑子里满是周信芳被从鸿池里头拖上来时那惨白的模样。下手时不觉得害怕，等到那一条活生生的人命真的折在手里了，她才觉着后怕起来。
第二天天刚亮，丽香叫她起床，说是皇后找她。
尹蕙做贼心虚，听说皇后找她，难免害怕，只强自忍住，梳洗过后去见皇后。
谁知皇后只是第一次操办嫔妃丧事，恐有疏漏，想着她细心，所以才叫她去从旁协助的。尹蕙又放下心来。
待到周信芳出完殡，尹蕙心里头那点后怕就完全消失了。想起以后宫中再没这个人碍眼寻事，她心里只余痛快。
在周信芳出完殡的第二日，她就寻出那枚一直压在箱底的菊花华胜，让丽香帮她簪到发髻上。
“才人，这华胜真好看，可是眼下都快入冬了，菊花都要过季了呢。您怎么不早些拿出来？”丽香问。
尹蕙侧过头调了调发髻上那枚华胜的位置，看着镜中仿佛与以前不一样的自己，答非所问：“只要能簪上头，什么时候都不晚。”

第684章 沙场秋点兵
福王一早就放话说今年秋季福州要进行阅兵仪式，短短两三个月过去，福州天翻地覆，什么都变了，唯独这阅兵仪式没被搁置，如期举行。只不过，原本要代父巡阅的世子陈若雰，变成了世子陈若霖而已。
陈若霖是个老谋深算的男人，武力夺权之后，他并没有急于登位。他知道，慕容泓若是想要名正言顺地对他发难，只有在他的登位大典上。而更换和册封世子，是福州的内部事务，所以他始终吊着陈宝琛一口气，确保福王尚在，而他自己则以世子的身份排除异己收拢军队。
他要确保在自己登位之时，至少福州的军队对他全然拥护，所以在他当上世子之后，第一件事就是颁下世子令给军队增加军饷。
此番去小孤山城阅兵，他把长安也带上了。
小孤山城之所以叫小孤山城，乃因城建在小孤山上，山的四周是大片广袤空地，登高四顾，能看到几里开外，视野极其开阔，所以历来被福州王族作为阅兵之用。
但是山城山城，也就意味着进城等于上山，而阅兵台又在山城最高处，地形陡峭连轿子都上不去，长安爬得气喘吁吁之余，暗忖这福王定然是怕爬山所以才多年不阅兵吧。
正想着呢，面前蹲下一个人来。
“上来。”陈若霖道。
今时不同往日，他如今贵为藩王世子，随行又皆是福州要员，如今见他居然纡尊降贵要背这朝廷来的太监上山，一个个都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看着两人。
长安呵呵干笑，道：“这不太妥当吧。”
陈若霖道：“我在外追袭叛贼之时，云州刺史趁机带兵来犯，若非千岁力挽狂澜，福州此刻恐怕仍在战乱之中。千岁为我福州立下如此大功，难不成还受不起我这一背么？”
众人闻言，想想也有道理，表情才略有缓和。
“那就辛苦世子了。”长安趴上陈若霖的背，想到两人私下里什么混账话都说过，此刻却要在人前装得这般一本正经，心里忍不住一阵恶寒。
“千岁身轻如燕，本世子背着毫不辛苦，千岁请勿多虑。”偏陈若霖还在那儿卖弄口舌，随行之人听了，又纷纷侧目。
长安心中暗恨，可是众目睽睽，又不能对这死男人做些什么，只能忍着。
陈若霖不用回头也知她表情，笑得那叫一个开心。
转眼到了阅兵台上，长安从陈若霖背上下来，举目远眺，碧空如洗青山在望，好一个教人心旷神怡的所在。
山下三里开外密密麻麻站满了士兵，直如蚁群一般，一眼看不到头。因为距离太远，所以长安也体会不到什么迫人的军威，只是觉得壮观，那么多人穿同样的甲胄站在一起，如山如海，真的很壮观。
按规矩这样的日子前来巡阅的王或者世子也该穿上甲胄应景，可陈若霖何许人也？肯按规矩办事就怪了。他今日穿了一身滚金边的华丽红袍，站在一色或青或蓝的官袍中间，从远处看来定然醒目得很。
阅兵台与山下相隔距离太远，喊话是听不见的，所以以摇旗为号。众人在阅兵台上各自的位置落座后，旗兵就站在阅兵台最前面突出的栏杆旁朝下面挥舞一面黑底蛟龙图腾的旗帜。
下面最前排的方阵挥舞一面红色的旗帜表明身份，然后就列阵朝山下走来，途中演示各种作战动作与阵型，走到山下便停下，一个个木头桩子似的站得笔直，等上头示下。
旗兵回头看陈若霖。往年藩王阅兵，一支军队演示完后都会给出评语，好或者不好，旗兵再打出相应的旗语告诉下面的军队。
陈若霖却吩咐一旁的肥肥：“拿我的琵琶来。”
肥肥很快拿了那巨大的铁琵琶过来。
陈若霖递一团棉花给身边的长安，笑道：“塞住耳朵，有些吵。”
长安笑睨他一眼，从善如流地塞住耳朵。
陈若霖拿了琵琶来到阅兵台前，长腿一跨，居然在栏杆上坐了下来，将琵琶抱在怀里，长指一拨，弹了起来。
激昂清脆的琵琶声穿透力极强，山下这支队伍恰是以前跟着陈若霖攻打过云州的，每次作战到尾声，耳边都会响起主将的琵琶声，这是胜利的号角，是他们可以纵情狂欢，享受胜利果实的征兆。这样独特的琵琶声给他们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直到征战结束回到福州，这样的琵琶声都经常在他们梦里萦绕。
如今居然再次听到，想到当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主将即将成为他们的王，这些兵将们都激动了，自发地“威武威武”吼了起来。
零散的声音逐渐汇聚成整齐的声浪，拔山倒海响彻天地。
阅兵台上那些因为陈若霖懒得凡事亲力亲为而留下一条命来的福州老臣见此情状，交头接耳，直言以前跟着福王参加阅兵大典时从未见过如此盛况。看来福州将兴。
长安看着背对着她坐在那险之又险的栏杆上弹琵琶的男人，心情复杂。
在同等的情况下，音乐永远比语言更有感染力，语言你可能会听不懂，但音乐永远不会存在这个问题，所以才会有音乐无国界之说。
而音乐对人类情绪的煽动力也是独具一格，哀婉忧伤的音乐能让人伤春悲秋泪流满面，大气磅礴的音乐则能让人热血澎湃激情万丈。
在这个音乐只供上层人消磨时间的年代，陈若霖能想到用它来煽动士兵的情绪，树立自己与众不同的形象，其观念不可谓不超前，其能力不可谓不卓绝。
这本是个获得任何成就都不会让人吃惊的男人，可惜，被原生家庭生生给毁了。
金玉在前，后头的方阵自然不甘落后，一个比一个精神饱满气势轩昂，如此一连进行了三天，福州的这次秋季阅兵仪式圆满落幕。
陈若霖并未立即返回榕城，此番夺权之争，福州各支军队中上层将领折损不少，他想趁此机会选拔一批将领出来，方式是先由各支部队推选出有资格竞争空缺将领职位的人选，然后一一与陈若霖过招，按武力值高低定职位。
如此一来，陈若霖每天要与下头这些兵将过招上百场，无一落败。其武力之高耐力之强，直让围观士兵叹为观止，于是传言变成了事实，人人皆知，他们的世子，云州之战的主将，确实是个百战不殆的常胜将军。
几天比试下来，陈若霖在军中已有战神之名，无数士兵以能旁观他与将士们过招为荣。
毫无疑问，此次阅兵大典过后，陈若霖不仅会成为福州军队真正的掌权者，他还会成为他们的精神领袖。
福州一境平安了百余年，安居乐业的上位者和百姓们平日里早已想不起他们这些当兵的。可是，此番阅兵大典之后，每个士兵心里都不约而同地产生了一个念头，那就是，他们要被重用了！
最后一天选拔将领结束后，陈若霖在山城别宫里办了场筵席。他和那些将领们喝的是烈酒，给长安准备的是当地特产桑葚酒。
这桑葚酒酿得清冽微甜极易入口，长安多贪了几杯，回去酒劲上头，草草洗漱过后就上床睡觉去了。
半夜，陈若霖爬上她的床从背后拥住她，倒将她惊醒了。
“什么时辰了？”长安睡眼惺忪地问。
“子时过半。”陈若霖在她后颈上亲了两口，手也不老实。
“又没拦着不让你去睡女人，竟日一副欲求不满的模样作甚？”长安打他的手。
陈若霖低声笑道：“你在这里，我睡别的女人那叫退而求其次。我陈若霖长这么大，要么得不到，要得到就必是我想要的，从来就没有退而求其次一说。”
“所以你现在要我，得到我之后呢？要什么？”
“孩子。”
“有了孩子之后呢？”
“更多的孩子。”
“有了更多的孩子之后呢？”
“更多更多的孩子。”
“……我说你陈三日后半辈子就在生孩子这一件事上死磕了是不是？”
陈若霖乐不可支，道：“谁让你问得那么长远。”
“我离开慕容泓，就是因为他给不了我长远。”长安看着里侧的床帐静静道。
陈若霖默了一瞬，问：“你觉得我也给不了你长远？”
“给不了。”
“何以见得？”
“因为你停不下来，而你又想要孩子。我不想让自己的孩子从小就见识尸山血海，所以我不会带着他跟你出去闯，我也不想留在家里等待永远也停不下来的你。”
“言下之意，我只能在孩子和你之间二选其一了，是吗？”
长安转过身来，与他面对面，问：“言下之意，你真的不能停下来，是吗？”
“停下来做什么？像我爹一样，闷在那座所谓的王府里一事无成地过一生，一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生了一堆孩子？”
“一直往前又能怎么样？大不了让你做了皇帝。你以为皇帝的日子比你现在好过吗？”
“皇帝的日子好不好过，在于那个皇位是不是他自己亲手打下来的。就这一点来说，慕容泓如今的帝王生涯，并不是一个真正的帝王该有的模样。”
长安看着他，缓缓道：“那你去吧，我预祝你马到功成。”说着她就想起身。
陈若霖按住她，问：“今天这是怎么了？你也不是第一天了解我的为人，为何今天会有此一问？”

第685章 母子
长安被按住，斜眼看他，眸光挑衅道：“不是风月老手，比女人还懂女人么？为何现在有此一问，你猜啊。”言罢将他手一推，下床去桌边倒水喝。
陈若霖翻过身，侧向床外，一手支额道：“莫不是这几天见识了我福州的兵力，开始为慕容泓担心了？”
长安理都不理他，直接对他这番话嗤之以后脑勺。
“还是，想让我相信你想在福州、在我身边安定下来？”
长安背对着他，低头不语。
“哦，我知道了。”陈若霖也从床上下来，走到她身后一把拥住她，低头在她耳边道：“莫不是对我动了心，所以不想让我去冒险？”
“陈三日，你能不能要点脸？”长安挣了一下，没能挣开，反被他搂得更紧。
“啧，恼羞成怒，看来我猜对了。真的对我动了心？”陈若霖笑着用自己的脸颊去贴她的脸颊。
“死一边去，谁对你动心？”长安奋力挣扎，想挣开他的禁锢。
陈若霖兀自搂住不放，欢快道：“原来你喜欢上一个人是这般别扭的模样，怪道慕容泓那个毛头小子要摸不着北了。”
他旋身在凳子上坐下，放长安坐在他腿上，制住她乱动的身子，看着她道：“业精于勤荒于嬉。这许多年来，我不敢让自己不精，也就不敢让自己停下来耽于安宁，久而久之，自然就形成了习惯。如今你要我改掉这个习惯，我没办法答应你，因为我自己也不确定这样的习惯是不是想改就能改的。但是我愿意为你试一试。我们来做个约定可好？”
“什么约定？”长安问。
“如果慕容泓能真正放下你，我答应你，他不犯我，我不犯他。我就在福州做我的富贵闲王，陪你。可他若不能，那我娶了你，于他而言便是夺妻之恨，夺妻之恨不共戴天呐！我知道这小子善忍，心中嫉恨，他也未必会立即表现出来。但他毕竟是皇帝，等他真正大权在握君临天下时，我纵身为一方藩王，也只有任人鱼肉的份。所以我必得在他羽翼未丰之前，反了他。”
“你这完全是无稽之谈，你觉得一个拥有三宫六院的皇帝，会对一个女人有多长情？”长安撇过脸。
陈若霖笑道：“不好说。你可是他情窦初开时第一个喜欢上的女人。不管什么人事，只要占了‘第一’这两个字，就总是令人难忘的。更何况，我跟你说过，男人的天性就是争强斗胜，哪怕他对你没有那么情根深种，但你跟了我没跟他，那就意味着他在这场争斗中败给了我。届时，他想灭我，起因是你，却已不是完全为了你。”
“就算你说得有理，人心隔肚皮，他是不是真的放下我，你又怎能确定？”
陈若霖伸手摸她的脸，笑得意味深长，道：“男人，自有对付男人的办法。”
长安狐疑地看他，道：“你在宫里有眼线，且不止一两个。”
“我三哥好歹在那边经营了二十余年，若不存下点家底来，岂非显得太没用了？”
“存了再多的家底如今也不过是便宜了你，还是没用！”长安从他身上下来，靠在桌沿上抱着双臂问“你何时回去？”
“后天吧，还有些事情要处理。”陈若霖单肘支在桌上揉额角，他今晚喝的酒不少。
“那我明日先回去了。”长安道。
陈若霖伸手去拉她的手，道：“一天都不愿意等我？”
“少腻歪了。我来时在路上看到有一片林子不错，想伐些木材回去。你回去时也不必等我。”长安道。
“这种事情何必亲力亲为？派人去做就是了。”陈若霖将她往自己身上拽。
长安拗不过，又跌坐在他腿上，道：“就像你一样，我也总得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做。什么都让下人去做，我还能做什么呢？”
若换做慕容泓，他这边的事情还没办完，长安便为了伐木要先走，肯定又要使性子了。陈若霖却只派了一队人给她就干脆利落地放她走了。
长安寻到那片林子，派人去附近找了伐木的人来伐了几棵大树，又雇了车船运回榕城去，耽搁了数天时间。回榕城的路上遇上秋雨，就近避入一间尼姑庵里头。
她此番是骑马出来的，固然可以去雇车，但她毕竟来自现代，想着反正赶回去也没什么事，就不忍心为了赶路让随行之人淋雨护送。
第二天雨还没停，长安在房里呆不住，就出来在这不大的尼姑庵里逛了逛，在后院回廊里遇见一对母子。
那妇人娇美温柔，看上去年纪绝不过二十五岁。孩子是个男孩，四五岁的模样，生得玉雪可爱十分活泼。
长安被那小男孩一双酷似陈若霖的碧眸所吸引，走过去搭话。
因她如今仍是男子打扮，那妇人便有些避嫌的意思，匆匆与他见了个礼便拉着小男孩回去了。
次日雨停，天阴阴的，看上去仍要下雨的样子。长安想着她随行都是大男人，老窝在人家尼姑庵里也不是回事，于是收拾行李上路。
到了下午，果不其然又下起雨来，可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长安只得避入道旁林中。陈若霖派来的人显然很有野外赶路的经验，很快就地取材，用粗大的树枝和宽大的植物叶片给她撑起一个简陋的帐篷来。
林中树冠茂密，本来落下来的雨水就少，再有了这个帐篷，更是连片衣角都湿不了了。
长安还有心情坐在帐篷下学烤肉。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天色渐暗，雨中传来马车轱辘声，然后长安就听到负责放哨的侍卫赶人的声音。
她派随行的吉祥去看看怎么回事。
不一会儿吉祥回转，说是在庵里遇见的那对母子，脚程比他们慢，直到此刻才行至这里，没处过夜，见这林中有篝火，便想来寻个落脚之处。
长安遂让吉祥去把人带过来。
这对母子随行的人并不多，连车夫丫鬟在内也不过才五个人。
那妇人带着小男孩过来向长安道谢，长安便让两人在她帐篷里坐下，拿了烤肉给小男孩吃。
“看你们倒是与我同路，莫不是要去榕城？”长安问。
妇人受了长安的恩惠，也不好再顾着男女大防不与她说话，就点了点头，低声道：“是。”
“此间到榕城路途不近，怎就你们孤儿寡母地上路，孩子的父亲呢？”
妇人手指绞紧，显得有些窘迫，道：“此行，正是要去寻他的父亲。”
“原来如此。”长安看着那个一边吃烤肉一边眨着一双大眼睛看她的小男孩，越看越觉得他眉眼之间极像陈若霖，只是他头发是黑的。
“瞧你这孩子眸色深碧，他父亲是夷人？”长安试探问道。
妇人垂着脸，没有说话。
看得出来这是个极内向的女子，长安便屏退左右，对她道：“我认识一人，容貌与你这孩子七八分相似，若你这孩子是他的，我可带你们同行，也免得你们孤儿寡母一路上缺人照料。”
妇人有些不安，勉强抬起脸来，还不敢直视长安，只问：“不知公子识得的那人，姓甚名谁？”
“他便是如今的福王世子，陈若霖。”
妇人闻言，僵了一僵，猛然抬眼望住长安，双眸熠熠：“公子所言是真？您真的认识……认识他？”
长安笑道：“我骗你作甚？看来这个孩子的父亲，确实是他了。”
妇人先是欢喜，然欢喜了一瞬，表情又转为忧虑。
她伸手搂住自己的儿子，期期艾艾地问长安：“那依公子看，他……他会认下这个孩子吗？”
长安观她神情，眉头微皱：“他并不知这个孩子的存在？”
妇人低下头去，咬了咬唇才鼓足勇气道：“五年前他来到我家，爹叫我……伺候他。爹的本意是想让他将我收了，但他并没有。过后我明明也服了药，可是不知道为何还是……”她垂眸看着自己怀里孩子的发顶，声息颤抖，没能说下去。
四岁幼童一派天真，根本不知道大人在说些什么，只是感觉到自己娘亲声音颤抖，仰起脸来见她眸中含泪，顿时老大着急，费力地举起小胖手将手中啃了一半的烤肉递到妇人唇边，道：“阿娘不哭，肉肉给你吃。”
妇人硬生生憋回眼泪，努力挤出微笑，将肉递回孩子嘴边，柔声哄道：“囝囝吃，娘不饿。”
长安看着妇人明显比脸粗糙许多的双手，道：“为了保住这个孩子，想来你也是受了不少的苦楚。”
未婚先孕，还把孩子生了下来，对这个时代的女人来说，足够毁了一生了。
妇人低着头，道：“这都是我自找的，与人无尤。”
陈若霖这样的男人，让她这样的深闺女子一见倾心是可能的，更何况还交付了身体。只是男人可恨，睡了不负责任。
“为何早不来寻晚不来寻，偏偏此时来寻他呢？”长安问。
妇人低声道：“家里人听说他当了世子，逼着我们母子来的。”
长安明白了，想来她家中那些人也不确定陈若霖到底会不会认下她们母子，所以逼着她们来，却没有跟她们一起来。如此，如果陈若霖认下这对母子，作为娘家人他们自然跟着沾光，若是陈若霖不认，那要承担后果的，也不过是这对母子罢了。
这年头，生而为女子，若是家里人不拿你当人看，那你便真的连做人的机会都没有。
长安看着那个吃完了烤肉开始揉眼睛犯困的孩子，思虑着道：“那你们便与我同行吧，我带你们去找他。”
陈若霖，这个意外得来，相貌与你有七八分相似的孩子，能否让我看到你心软的一面？

第686章 最大的仁慈
保险起见，长安并没有贸贸然将这对母子直接送去陈若霖府上。她将她们带回了千岁府安顿下来，然后让陈若霖的手下回去禀报此事。
晚上长安与这对母子一起吃饭，妇人还怯怯地问她：“安公子，世子殿下真的会认囝囝吗？”
“过了年他就二十有七了，膝下仍是空空。囝囝是男孩，又长得这般像他，应是会认下的。”长安夹了一块肥嫩无刺的鱼肉给那孩子。
这边正吃着呢，陈若霖就来了。
妇人慌得站起身来，将孩子也从座位上扯了下来，站在一旁。
“你今天倒是来得快，吃饭了吗？”长安见陈若霖进门就打量那对母子，笑问。
“尚未。”陈若霖只看了那妇人一眼，目光就落在那个不知道害怕，还仰着头看他的孩子脸上。
长安吩咐下人再添一双碗筷过来，又叫妇人和孩子上桌吃饭。
“阿娘阿娘，他的眼睛和我一样。”小男孩看了陈若霖一会儿就高兴地对他娘说，“他是我爹爹吗？”
妇人想去捂他的嘴，当着陈若霖的面又不敢，只得尴尬地把孩子搂在身侧。
“你说巧不巧，刚好回来的路上被我遇到。”长安看看陈若霖，又看看那孩子，道“这般坐一起，对照下来便更像了。陈三日，你有儿子了。”
“我有儿子，你开心什么？”陈若霖看她。
“你后继有人我怎么就不能开心了？不许我开心，想自己偷着乐啊？”长安反问。
“先吃饭。”陈若霖收回目光。
这一顿饭，大约也只有长安和那个不懂看气氛的孩子吃饱了。
饭后，陈若霖起身，叫人进来把妇人和孩子带出去，对长安道：“我先带她们回去。”
长安看着他这不温不火的模样，忽然有些不放心，叫住他道：“陈三日，虎毒不食子。”
陈若霖转身看着她笑，眉梢微挑道：“要不你也跟我回去？”
长安挥挥手，示意他快滚。
接下来两天，长安都混迹在夷人一条街。她在这里交了个朋友，也就是送她短刀的那名夷人，这人本名叫科恩，入乡随俗给自己起了个名叫大鲲，磕磕巴巴的会说一两句本地话，遇到长安这个会说夷语又见多识广的“本地人”简直欣喜若狂。
长安比较青睐夷人的造船工艺，毕竟他们这些船能漂洋过海地来到福州做生意，可见质量不错。大鲲听说她要造船，就带她去找街上一个略懂造船相关的夷人。
长安听着那个红鼻子啰里啰嗦地说了半天，意识到就算是古代的船，也不是她想象中那么好造的。与其浪费这个财力人力物力，还不如直接问他们买一艘。
只是如果她现在买，看守需要人，维护也需要人，只怕陈若霖会趁机安插眼线过来，所以还是暂缓再说。
到了夜间，长安吃过饭沐浴完，正坐在房里一边用干棉布擦头发一边想着后面的路到底该怎么走，陈若霖来了。
“平白得了个儿子，就让你新鲜了两天啊？”长安将棉布放在一旁，坐在镜前梳头。
陈若霖往她床上一躺，手抵额头，不说话。
“怎么了？”长安回身看他。
“你想知道结果？好啊，我告诉你，人被我杀了。”陈若霖道。
长安梳头发的手一顿，问：“你把那女子杀了？”
“母子都杀了。”陈若霖从床上坐起来，看着长安微微笑，“这个结果，你还满意吗？”
长安盯着他看了半晌，问了句：“你疯了吗？那孩子一看就是你的。”
“是我的，那又怎样？”陈若霖反问。
“你杀了自己的儿子，还来问我‘那又怎样’？是人吗？”纵然知道他的为人，但这一刻，长安还是有些不敢置信。
被质疑不是人，陈若霖不怒反笑，神情甚至还有些好整以暇，站起身向长安走来，道：“同样的事情慕容泓也做过，过后你还是和他一样好。到了我这里，就变成不是人了，嗯？”
“情况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陈若霖伸手撑在梳妆台上，将长安圈在双臂之间，俯身看她：“你是觉着他别无选择，而我可以选择，所以不一样？可就本质而言，不都是父亲杀孩子吗？哪里不一样？”
“他没有直接杀了孩子，他只是杀了皇后，在皇后想要谋害他的情况之下。”
“你自己觉得这个借口有说服力吗？慕容泓工于心计，他能看不出来皇后要谋害他？非得把自己逼到不得不杀死孕妻的地步？他完全可以等到皇后把孩子生下来再杀她。我看他根本就不想要那个孩子，所以才不惜以身试险以便名正言顺地杀掉他吧。”陈若霖目光沉沉地俯视着长安，“别自欺欺人了，你从来就没什么接受不了的。有的，不过是愿不愿意接受罢了。是你要的，哪怕罪大恶极，你也会找借口为他开脱。不是你要的，稍有行差踏错，便是罪不可赦。我没说错吧？”
“你走吧，我现在不想跟你说话。”长安背过身去。
“为什么不想说，是无话可说？还是懒得说？”陈若霖伸手拨弄着她的长发，“我跟你说过多少次，我不要别的女人给我生孩子。你在路上遇见一个，不说劝她们不要来找我，还把人带到我面前。你想试探些什么？嗯？我如今给你结果了，你却还没给我答案，你觉得我会走吗？”
长安从镜中冷冰冰地看着他，道：“我就想看看你到底还有没有人性，你给出的答案是没有。我知道了。”
“用两条人命来测试我有没有人性？那你告诉我，这样做的你，又有没有人性呢？”陈若霖也从镜中看着她。
“我想过你可能会不认他，你可能会杀了那女子，但我没想过你会连孩子也杀，毕竟虎毒不食子。”
“是吗？原来我在你心里还有这样善良的一面？”陈若霖从她手里拿过梳子，慢条斯理地给她梳头“继续给自己开脱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头发没干，也睡不了觉。”
长安身子向前，双肘支在梳妆台上，双手撑着额头。
她不说话，陈若霖便也不说话，只一下一下慢慢地给她梳着头。
良久，长安放下手，从镜中看着陈若霖，问：“你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一定要杀了那个孩子？你厌憎你的父亲，但你这样做，岂不是连你父亲都不如？”
“一个不被父亲期待的孩子活在这世上会遭遇些什么，没人比我更清楚了。亲手结束他注定坎坷的一生，是我作为一个父亲，所能给他的最大的仁慈。”陈若霖道。
“他这一生是坎坷还是顺遂，还不是在你一念之间？”
“在我一念之间？呵，你想得太简单了。首先，这个孩子本来就不应该存在，我为什么要为别人的错误来承担这个后果？其次，比之于他，我定然更喜爱在我期待中降生的那个孩子。可他是我的血脉，纵然我不喜欢他，他也会肖想继承我的一切，就如我想继承我父亲的一切一样。我为什么要给我自己以及我喜爱的孩子留下这样一个隐患？当然，他生得很可爱，很像我，所以我虽然杀了他，心情却很不美妙。在动手的时候我就想好了，与他，与他母亲有关的所有人，有一个算一个，一个都别想跑，统统都得去给他陪葬。”
看着他若无其事的模样，长安再想到那个小名叫囝囝的孩子，心里难受到不行。
这件事与慕容泓那件事不同之处就在于，皇后的那个孩子还在她肚子里，她并没有亲眼见过他。而这个孩子却是活生生出现在她眼前的，他吃过她递给他的东西，跟她说过话，对她笑过……
“这十多年来，你睡过那么多女人，这并不是唯一的一次意外，对吗？”长安问他。古代的避子汤效果难道比现代的避孕药还好？吃避孕药都不是百分百能避孕。
陈若霖弯起唇角，从镜中看她：“你刚想到吗？”
长安发现自己真的低估了他的心狠手辣，也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
“你走吧。”长安表情木然。
陈若霖见她那样，轻笑一声，刚想说话，长安猛然站起转身将他用力一推，大声道：“走啊！”
“这般惺惺作态，能让你自己心里好受些？”陈若霖问她。
“陈三日，以后你遭遇何等悲惨境遇都不足为奇，因为给你机会过正常人的日子你都不要！”长安双眸怒火熊熊地瞪着他，也不知到底是在为他们之间谁的所作所为而愤怒。
陈若霖伸手过来握她的手腕。
长安往回抽。
陈若霖强硬地攥着她的手腕将她扯到他身前，逼视着她道：“什么是正常人的日子？从早到晚都为油盐酱醋吃喝拉撒忙碌才是正常人，我有更高的志向就不是正常人了？那只是你的见解，不用费尽心机强加给我，因为你不可能成功。这次的事我想足够让你明白，谁也别想把我要的夺走，谁也别想把我不要的硬塞给我，这才是我陈若霖！”
“你疯了！”长安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美丽又危险，像是有人鱼坐在岸边唱歌的深渊。
“我疯了，你又好到哪里去？”陈若霖表情又云淡风轻起来，左颊上那枚月牙儿若隐若现。
他将他那张极尽华丽的脸凑在长安眼前，仿佛告诉她什么秘密一样低声道：“就在一个时辰前，我把他带到我房里，用一块帕子蒙住他的眼睛，跟他说这是一个游戏。他就乖乖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然后我就用你送我的那把短刀，砍断了他的脖子。也不知是那脖子太幼嫩，还是你送我的刀太快，我真的感觉自己还没用力，那头就掉下来了。我如释重负，总算，我的儿子不用承受我所承受过的一切，而且因为动手的是我，我相信他甚至都没来得及感觉到痛，多好啊。”
他将梳子塞进长安被他攥住的那只手中，微笑：“多谢你把他带到我面前来，让我有机会永绝后患。”说完，他就放开她的手，转身走了。
次日，又是个雨天。
夏天下雨的时候长安身上的伤疤并无异样，可是随着天气渐凉，下雨的时候，身上那几道深的伤疤总是有些酸痒。
钟羡大约听说了福州多雨，给她寄了很多药油，多到长安给他回信中写再寄库房都放不下了他才作罢。
长安让圆圆给她擦了药油，撑伞来到观潮厅。
厅前月台上落了一层枯黄的松针，被雨水冲得横七竖八，一片狼藉。
长安正站在门槛内发呆，薛红药来了。
“千岁。”她唤长安一声。
长安转身，见是她，面色缓和，道：“你来了。你爹身子大好了么？”
薛红药点头，道：“已无恙了。”
“那就好。”
“千岁，你今晚能去我们那儿吃饭吗？”薛红药今日依然是一身红裙，发髻上插着长安送她的红珊瑚流苏珠钗，打扮得十分娇艳动人。
“怎么，莫非有什么事？”长安笑问。
薛红药有些赧然，道：“桑大娘和我爹决定在一起过日子了，想请大家伙儿吃个饭，就算是过了明面儿。”
长安道：“这是好事啊，也不用去你们那儿了，就在这观潮厅办个筵席吧，爷请。”
薛红药抿唇笑：“也好。”顿了顿，她见长安依然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又道：“千岁，我给你唱一段吧。”
“好啊。”长安就在门槛上坐了下来。
薛红药退后两步，摆出架势，刚要开唱，吉祥进来禀道：“安公公，盛京来人了。”
长安示意薛红药稍等一下，吩咐吉祥：“带进来。”心中却有些狐疑，半个月前刚跟钟羡通过信，怎么又来人？莫不是盛京出了什么事？
人被带进来后，长安发现这人她不认得，遂问：“你是何人？”
那男子行了大礼，道：“属下傅金，奉陛下之命，捎一物给千岁。”说罢，双手呈上一只上了锁的铁盒给长安。
长安拿过来一瞧，那锁倒确实眼熟，是慕容泓惯用的锁。他幼时因为身子不好，所以他兄嫂给他置办日常所需的物件时都往吉祥如意延年益寿上靠，连这平常用的锁，都做成长命锁的模样。
“钥匙呢？”长安问那男子。
男子道：“陛下不曾给钥匙。陛下说千岁要开盒，直接将这锁砸了便是。”
长安：“……”到底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要用这样残暴的手段提防旁人偷瞧？

第687章 长安自省
筵席结束后，长安独自回到自己房里，坐在桌旁看了会儿被她放在柜子上的那只铁盒子，就开始找工具折腾那把锁。
剪子，刀，铁骨鸡毛掸子。
铁盒铜锁，又是御用之物，质量那叫一个好，长安汗都出了一身，也没能把那把铜锁给拆下来。
最后找来的那把刀都崩断了，长安把刀柄往地上一扔，摸着手背上被崩断的刀刃划出的细细血痕，心里忍不住生起气来：从来都是这样不会体谅人！
她生了气，便不想去看那盒子里是什么了，依然把盒子扔回柜子顶上，自己爬床上睡觉去。
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她又睁开眼睛，双腿滑下床沿坐起身来，侧过脸看向柜子上的那只盒子。
这时门上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撞在了上面。
长安又看门。
“开门。”撞了一下之后，陈若霖在外头敲门。
长安听着他的声音有些奇怪，她也不怕，起身过去将门开了。
谁知门一开，他就跌了进来，正扑在长安身上。那一身的酒气，根本不用人问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醉了。”长安费力地撑住他。从相识至今，她从未在他身上闻到过这么浓重的酒气，也不知到底喝了多少酒。
“我陈若霖从来就没醉过，你不知道吗？”陈若霖倒在长安身上，伸展双臂抱住她，呵呵低笑。
长安被他的体重压得连连后退，同时确定，这男人今天是真醉了。跟醉鬼没什么好说的，她费力地撑着他踉跄到床边，想将他放在床上，谁知这死男人抱住她不放，两人都倒在了床上。
“松手，我要去关门。”长安推他。
“他死了，小马还在呢。我要不要把马也杀了去陪他？那是匹好马，我亲手挑的……”男人眼睛半睁半闭地咕哝着，并不放手。
“什么马？”长安听他这话没头没尾的，问。
他却闭上眼睛，不说话了。
长安双手抵住他胸膛用力往外推，想从他胳膊中挣脱出来。
“别动。”他闭着眼喃喃道。
长安只当他在说醉话，继续扭动身体往外挣扎。
“我叫你别动！”陈若霖忽然暴起，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将她按在了床上，双目通红地看着她，质问“怎么就那么喜欢挑衅我呢？嗯？习惯了慕容泓钟羡那样的男人，就以为所有男人只要对你上了心，就都会由得你为所欲为？”
长安被他掐得喘不过气来，下意识地就把藏在枕下的刀摸了出来。
陈若霖见她握了刀在手，唇角勾起讽刺笑容：“在我面前亮刀？你以为你能用它对我怎样？”他松开长安的脖子，就这么跪坐在床上，向她展开双臂，道“来啊，你试试看。”
长安捂着脖子咳嗽，也坐起身，与他面对面，蹙眉问道：“你发什么疯？”
“发疯？”陈若霖伸手捂额头，似乎有点头晕，“你是说我发酒疯吗？或许吧，真的有点醉了。”
说着，他竟然又抱着长安躺下，也不管她手里还有把刀，兀自闭上眼道：“有些难受，陪我睡会儿。”
长安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把刀扔了。
她也明白，就算他现在这副模样了，她执刀在手也没什么用。刚才蓦然被掐想拿刀反抗，不过是本能反应。
就目前的情况，她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陈若霖听到刀掉在脚踏上的啪嗒声，倒是又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长安，可能因为饮酒过量，眼白还是红得骇人，表情却十分平静。
良久，他伸手抚上她的脸。
“我骗你了。”他道，“我没有用刀砍下他的头，他是被我掐死的。”
长安不说话，只看着他。
陈若霖摸她脸的是左手，隔着手套，又带着醉意，他感觉不出她肌肤的温度。
“你相信吗？我原本是想如你所愿，不杀他的。但是那个女人，我容不下她。或许你又要说，她拼着受尽世俗冷眼为我生下这个孩子，是对我有情。对我有情就违背我的意愿生下我原本不想要的孩子？这是成全我还是成全她自己的一厢情愿？所以一回到府里我就杀了她。
“那个孩子，除了发色不像，他的眼睛，他的脸，真的很像我。我第一次看到我自己的孩子，活生生的，感觉……很新奇，也有些无措。我派人买了很多孩子喜欢的零嘴和小玩意儿哄他。我甚至还带他去马场挑了一匹小马给他。
“他一开始很开心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间他就想起了他娘，要去找他娘。他娘已经成了共天的腹中之餐，他又怎么可能再找得到？他找不到他娘，就开始哭，一直哭一直哭。我已经很努力地哄他了，可他还是一直在哭，怎么都哄不好。然后……”
陈若霖停止了抚摸长安脸的动作，目光移向虚空，仿佛看着什么人一样。
“然后，我就想起了我小时候。发现我娘不见的时候，我也曾到处找她，我也曾整天整夜地哭。可是没人哄我。如果那时候有人像我哄他一样地哄我，我就不哭了。但他为什么还是哭呢？”
他疑惑地皱着眉头，仿佛百思不得其解。
默了一会儿之后，他目光聚焦，重新看向长安，问：“你知道我第一次杀人是在什么时候吗？是在我十岁，跟着那些海匪从海岛回到榕城的时候。我父亲虽然厌憎我，但他要在其他世家面前维持自己的颜面，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我死在海匪手里不管。所以他把我从海匪手里赎了回去。我离家一年多，我的奶娘已经被派去照顾十九弟，但因为我回来了，她又被调回来看顾我。她对此很不满，经常故意饿着我冻着我，竟日虐待我。我知道，她是想让我死，我死了没人在意，而她却能再去寻好差事了。
“我知道只要她想，她就能让我死，因为那时候没人会帮我，我只能自己帮自己。我开始去偷东西讨好她，起初只是一些酒菜吃食，渐渐的便是银子首饰。她见我能让她发财，对我又好了起来，于是我偷给她的东西越来越多越来越贵重，终于有一天，东窗事发了。
“我在行窃时被人当场拿住，自然交代是我奶娘逼我这么做的，我身上的伤痕，她给儿子盖的新房都是证据。那时候我就知道，不管多大的事，只要闹到明面上去，我就不会死，因为我是陈氏的血脉，而且我还是个孩子，我爹要脸。我被打了，我奶娘也被打了，我没被打死，但她被打死了。当时她就离我两三丈远，我看着她趴在长凳上被打得血肉模糊无声无息，突然有些羡慕。因为她死了，没知觉了，自然也就感觉不到身上那些伤口的疼痛了，也感觉不到寒冷饥饿，寂寞孤独。什么都感觉不到了。而我还活着，我的伤让我痛不欲生，余下的日子我还得继续忍受寒冷饥饿，寂寞孤独。
“我没这个胆量自杀，于是常常怨恨，怨恨我爹既如此讨厌我，为何不干脆杀了我？为何要让我活着来承受这一切？是不是让我活着，其实就是他对我的惩罚？”
他的眼里溢出泪水，继续道：“他的哭声让我陷入回忆无法自拔。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满是泪水，那么痛苦，那么无助，真的好像我，好像当年的我。想起当年我内心所愿，我试探地伸手掐住了他的脖子。然后他就笑了。我不知道当时是不是产生了幻觉，但我真的看到他笑了，很开心的模样。所以我越掐越紧，越掐越紧，直到最后他笑累了，睡着一样闭上眼睛。我如梦初醒，发现自己已经杀了他。”
他泪眼迷蒙地看着长安，问：“你告诉我，你真的没想过我会杀他吗？一丁点都没想过？”
长安眼眶湿热，伸手捂住了他的双眼：“对不起。”
陈若霖终究忍不住怆然：“你为何要对我如此残忍？”
“因为……因为我总是震慑于你发病时的疯狂，却从来没有真正意识到，你，其实只是个病患。”
不知何时睡去，次日长安一觉醒来，身边早已没人，酒气未散，被褥却已冷了。
昨夜是陈若霖第一次在她面前喝醉，第一次在她面前主动谈起自己悲惨的童年，也是第一次在她面前落泪。
诚然他醉得并不彻底，但她相信昨夜关于他的一切，都是真的。
在海岛时她就看出来了，他喜欢孩子。可他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
长安对心理学没什么研究，就他昨夜描述的情况来看，他这病应该属于那种特定场景能触发特定心理从而让人短暂地失去自控能力的病，或许应该叫什么应激性人格障碍？
他是有病的，他做出这样的事情不足为奇。那她呢？明知他可能会发病还坐视不理的她，难道也有病吗？
长安曲着双腿坐在床上，十指深深插进自己的发中，抱头不语。
她算什么人？有资格这般草率地对待生命？因为来到这个世界，见惯了朱门肉臭苍生刍狗，又顶了个九千岁的名号在头上，就可以理所当然地像这个世界的统治阶层一样为所欲为麻木不仁吗？
她说陈若霖一直往前走，她自己何尝不是？如若停下来回顾，只怕就会发现，自己早已脱离了踏出第一步时的初衷了吧？
不回避地说，陈若霖不论遭遇何种悲惨境遇都不足为奇，而她，又何尝不是？
接下来几日，陈若霖都没有出现。
在不下雨的时候，长安每天还是坐在观潮厅前的月台上喝酒看海。
天冷了，圆圆给她准备了许多厚厚的坐垫铺在月台上，五彩斑斓的，倒给这肃杀的深秋平添了几抹颜色。
无人打扰的日子里，长安也想了很多。
她原本想带着圆圆红药他们逃去海外，但陈若霖杀子这件事让她意识到，她并不是一个强大完美道德高尚的人，她就是个有着诸多缺点的普通人，和上辈子一样。
去了海外，她如今拥有的权势地位乃至积累的人脉关系统统作废，而那里对圆圆她们来说不仅人生地不熟，语言还不通。普普通通的她，能够为她们这么多人的余生负责吗？
其实需要逃的从头至尾只有她长安一人罢了，至于圆圆和红药她们，只要有银子，他们可以消失于市井，安稳地去过自己的小老百姓日子的。
真正难以安置的，唯有陶夭和纪晴桐罢了。
自从李展死了，原先安排在夔州的眼线失去作用之后，她就一直追不上纪晴桐的步伐。刚在龙鸣山下埋下眼线，她被张君柏带去了丰城，刚在丰城找到了适合做眼线之人，她又被张君柏带离了丰城。路途遥远，传递消息又需要时间，所以她的消息总是滞后。
如今，也不知纪晴桐到底身在何处，情况如何了。
每每想到这些事便心情烦闷，酒也不能消愁。长安让人给她备了马，沿着上次陈若霖带她跑过的海岸边那条路跑。
毫不意外路上又看到了那位独自站在海崖上等待自己丈夫的老妇人。
长安纵马过去时并未停留，回来时却在海崖下停了下来。
她下了马，走到那老妇人身边。
六十多岁的年纪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真的很老了，老到足以使她鹤发鸡皮脊柱弯曲。
但她把自己收拾得很整洁，就连那雪白的发丝都用发油抿得一丝不乱。
她眺望着海面，目光坚定面色平静。
长安绕着她走了一圈，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她开始用陈若霖的那套理论给这妇人洗脑：“听闻你丈夫失踪已有三十九年，你觉得他还活着吗？”
老妇人不回答，也没看她。
“若是还活着，你认为他是会在外头独自过这三十九年，还是早已娶妻生子成家立业？”
老妇人依旧不回答，不看她。
“若是死了，那你便是等他到死，他也不会知晓。你的等待，又有什么意义呢？”
许是这三十九年来老妇人已经因为自己的等人之举遭受过太多的质疑，所以长安的话根本没能在她心里激起一丝涟漪。从开始到结束，她始终保持着自己最初的模样，不动，不语。
长安开始觉得自己无聊，转身离开。
她策马回到千岁府，叫上袁冲来到自己房里，从柜子上捧下那只铁盒子往桌上一放，对袁冲道：“帮我把锁给砸了。”
袁冲：“……”
片刻之后，袁冲带上门出去了，长安坐在桌旁，如愿以偿地打开了那只铁盒子。
盒子里放着一本书，封皮上没有字。
长安拿起这本书，盒子就空了。所以慕容泓给她寄来了一本书？
她翻开封皮，这才知道自己想错了，原来这不是一本书，这是一本……没有脚本的连环画。

第688章 夜光杯
陈若霖傍晚来到千岁府时，长安已经喝醉了，是真的醉了，不省人事的那种。
为安全着想，长安一早就交代了府里众人，不要跟陈若霖起冲突。所以他来找长安，向来是长驱直入，这次自然也不例外。
来到氤氲着酒气的房里，他坐在床沿上，看着面向床里侧卧的长安，半晌，伸出手去，原本是想抚一下她的脸的，眼角余光却发现被子里露出书本的封皮一角。
他的手半途拐了个弯，掀开被子，把那本书从长安手里抽了出来。
书本不算太厚，大约百来页的样子，封皮上没有书名。
陈若霖翻开封皮，才发现原来不是书，而是画册。绘画之人笔触细腻技艺高超，将人物画得栩栩如生。
第一页画的是一名散发少年抱着猫坐在窗下，另一名束发少年弯着腰站在他面前。站着的那少年脑袋旁边还画了一幅小图，内容是一只手抓住了一只穿着靴子的脚。
第二页，束发少年抱着那只猫，一幅趾高气昂的得意模样。
第三页，束发少年和散发少年在棋盘旁对面而坐，束发少年抓着散发少年的手，笑得贼兮兮。
第四页，束发少年双手扒着散发少年的肩，脸凑在他耳边。
第十页，束发少年坐在桑树上，扔了条虫给站在树下的散发少年。
第十三页，夜间，束发少年躺在屋里，散发少年站在屋外。
第十五页，束发少年把散发少年压在床上。
第十七页，束发少年抱着一箱金子笑眯眯，散发少年坐在一旁一脸无奈。
第二十三页，束发少年端着一碗粥在床边跟躺在床上的散发少年玩猜拳。
第二十四页，束发少年挠了散发少年的痒痒。
第二十七页，散发少年跌在束发少年身上，束发少年仰起头来亲了散发少年。
第三十页，散发少年坐在床上看书，束发少年坐在床沿上背对着散发少年往袖子里藏榛子。
第三十二页，散发少年坐在书桌后，束发少年蹲在书桌另一面给他表演指偶。
第三十五页，散发少年和束发少年同撑一把伞在雨中漫步。
第三十七页，散发少年和束发少年一起坐在河边钓鱼。
第四十五页，束发少年教散发少年游泳。
第五十页，散发少年坐在书桌后，侧身弯腰低头，亲了蹲在他身边捡纸的束发少年。
……
第九十六页，束发少年和散发少年一起做馒头。
第九十七页，散发少年和束发少年躺在一张床上，束发少年手指卷着散发少年的一缕长发。
第九十八页，散发少年和束发少年背对背，似是吵了架。
第九十九页，束发少年在前面走，散发少年在后面追，中间隔着好长一段路程。
第一百页，束发少年不见了，散发少年独自凭栏远眺。
第一百零一页，也是这本书的最后一页，上面用清隽的笔迹写了八个字——我心悦你，此生不改。
陈若霖合上书，侧过身看着长安沉睡的侧颜，自言自语：“原来这就是你与他的过往？”
他又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那八个字，低笑：“一个拥有三宫六院的帝王能对一个女人有多长情？且不管他做得如何，至少看起来，真的很长情呢！”
他难得过来之后并未留下过夜，离开之时，满脑子都是长安与慕容泓两人幼稚的相处画面。
虽然看上去有些无聊可笑，但是……他没体验过。有生以来，他从未与哪个女人这般单纯地相处相恋过，以后，也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因为他的少年时代早已过去，又或者说，从未来过。
所以那到底是种什么感觉？能让一个皇帝无心后宫念念不忘？
男人和女人在一起，除了鱼水之欢，究竟还能产生什么不一样的感觉？
次日，长安面色苍白地站在观潮厅前头的月台上看海。
宿醉过后头痛得很，吹着冷冷的海风多少舒服些。
不多久，身后贴来一具温暖的身躯，男人双臂将她纤细的身子完全圈住，与她一同看着波澜壮阔层涛堆雪的海面。
长安略略侧脸：“回来了？”
“嗯。”陈若霖低下头，缱绻地用自己的脸颊蹭了蹭她被风吹得冰冷的脸。
“去哪儿了？”
“解决陈若雩。”
“果然是你把他藏起来了。为何独独留他到最后？”
陈若霖不语。
长安低眸看了眼他环着她腰肢的左手，问：“你的左手，是他弄的？”
“嗯。”
长安想了想，忽道：“我记得他比你大八岁，听青螺说你这手是你九岁时伤的，那陈若雩那时候已经十七岁了，怎会与一个九岁的孩子过不去？”
陈若霖沉默。
就在长安以为他不会说时，他却开口了。
“那年春天，家里兄弟组织去春猎，六哥假惺惺，把我也带去了。因没有长辈管束着，有人便请了青楼里的相好一道去助兴。当时九哥与十哥正在争一名花魁，九哥捉到一只山鸡送给那花魁，花魁拿了山鸡，却更喜欢十哥捉到的兔子，见我路过，便随手将那山鸡扔给了我。我下意识地伸手接了。花魁跟十哥走后，九哥便让我给他烤山鸡。用手抓着烤。”
长安听着他古井无波的语调，叹气，转过身与他面对面，伸手捧住他双颊道：“好了，都过去了。欺负过你的人都死了，你笑到了最后，该开心才是。人要学会往前看。”
陈若霖笑出月牙，道：“我一直在往前看啊，否则怎么能活到现在？”他拿出一把匕首，递给长安。
“作甚？”长安问。
“下次我若再发疯，你就用它刺我，让我清醒。”陈若霖道。
长安道：“我可不敢，万一我刺你一刀，你也刺我一刀怎么办？”
“不会。我喝醉了都没伤你，那就永远都不会伤你。”
长安歪头：“不行，我还是觉着这种方式太危险。我能不能换种方式？”
“你想用什么方式？”
长安勾下他的脖子，踮起脚来亲了他一下，问：“这种方式，能让你清醒吗？”
陈若霖看着她。
“怎么了？”长安问。
“你是不是想利用我来帮助你忘了和慕容泓的那段情？”
从吉祥口中长安已经得知他昨夜来过，那本册子他该是也看过了，所以没什么好隐瞒的。
“是又如何？”
“那你可得想清楚了。我不是慕容泓，不管你最后到底能否做到真的将他忘记，我都不会容许你勾了我又跑了。”
长安嘴角弯起笑弧，道：“说得好像我不勾你你就容许我跑似的。”
陈若霖恍然：“说得也是。那你赶紧勾我吧，两情相悦总比一厢情愿的好。”
长安笑着将他凑过来的脸推开些，道：“别闹了。你何时继位？”
“下个月初九。”陈若霖道。
“那只剩下二十多天了，来得及准备吗？”长安问。
“来不及也得是那天举行继位大典。”
“为何？”
“那天是我生辰。选在那天继位，日后再遇生辰，便有了庆祝的理由了。”
“那我是不是应该给你准备双份礼物？”
陈若霖揽着长安的腰道：“我只要你。”
“你这个愿望有点危险。”
“富贵险中求，夫人亦如是又怎样？”
长安侧过脸看向海面，道：“其实我只想过点安生日子。”
“什么样的日子算是安生日子？”
“今天与昨天唯一的不同可能就是，前院的花开了，后院的树叶黄了，身边的娃又长高了。”
陈若霖细细一想，道：“那后宫的日子可能真的挺适合你的。”
“滚！”长安踹他一脚。
陈若霖往后一跳，哈哈大笑。
他下午有事，陪长安吃过饭就走了。
长安下午还是呆在观潮厅前的月台上看海。
她不知道慕容泓为什么突然寄了这样一本画册给她？他画技高超，而且显而易见是用了心去画的，于是那一幕幕便如活的一般历历在目。
她不知道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去画这一百页画的。但她一页页看过来，心中却只觉得痛苦，太痛苦了。拼命掩藏试图遗忘的感情猝不及防地被挖出来暴晒在阳光之下，让她就像一条被烈日灼伤无处可躲的虫子，除了摊开任虐外，毫无还手之力。
“我心悦你，此生不改。”
那又能怎样呢？
她接受不了现状，她谁也改变不了，她也没这个资格去改变谁，她能改变的唯有她自己。她不是灰姑娘，她想穿上他递来的水晶鞋就必须得砍掉自己一半的脚，她没这个勇气。
“我心悦你，此生不改。”
我心也悦你，或许此生也不改。但是我们的故事，只能结束在这里。
上次她让陶行时带的话应该带到了吧。她愿意为他镇守福州，至少在他真正大权在握之前，保证福州不会成为他掌权路上的阻碍，以此来换取一己之自由。
他是聪明人，当是能明白她的意思。
至于陈若霖，他只是需要一个人陪着他一起疯，那她就陪着他一起疯好了，在他尚能控制的时候。
慕容泓近来心情有些复杂。
他收到了陶行时关于福州之行的奏报，得知是长安阻止了他发兵榕城，并且长安还说要为朝廷驻守福州。
为何要让陈若霖登位又主动要求驻守福州？是为人所迫，还是只是想以此为借口拒不还朝？
他给她寄去了画册，她一直没有回音，昨天他生辰，却又收到了她寄来的葡萄酒和夜光杯。随寿礼一同寄来的只是寥寥几句祝寿之语，并无只字提及他的画册。
葡萄酒和夜光杯应是夏季之物，她却在冬季作为寿礼寄给他，是何意思？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为国效力，没准备活着回来，她是这个意思吗？
陈若霖算什么，也配让她抱此必死之志留在福州？就算福州真的是龙潭虎穴，他要她活着回来，她就一定能活着回来。
深夜，尹衡从外室的小院里出来，走没多远就被两名家丁强硬地请到一条偏僻的小巷子里。
他看清了月光下背对他的人，皱眉：“你怎么亲自来了？”
慕容珵美回过身来，示意两名家仆去巷口守着，看着尹衡道：“那件事你一直没有给我回音。”
尹衡道：“要想把东西送到皇后手里，只能通过我妹妹，稍有差池，我尹家万劫不复。”
“那你以为我倒了，你尹家就有好日子过么？”慕容珵美冷声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此事应该从长计议……”
“皇帝已经准备要对我们下手了，我表妹的死就是封战书。难不成，你真的相信她是为了捉猫不慎落水而亡？”
尹衡不说话。
“你放心，如今我手下可用之人没几个了，你也算得我左膀右臂，我是不会白白断送你的。”慕容珵美道。
“那我妹妹怎么办？万一她将那茶叶留下一部分自己喝了，岂不是也跟着中毒？”
“你妹妹不是不爱喝白鹤茶么？她自己既然不爱喝，又知道这是皇后爱喝的，岂有不全部送过去的道理？就算她留下部分自己喝了也无妨，我跟你说过，这种毒是需要红头蒿来催发的。宫宴之上，帝后桌上会比寻常嫔妃多几道菜，这红头蒿，就下在这多出来的菜中，你妹妹没机会吃到，也就不会中毒。待事成，再寻机给你妹妹解毒之物便是。”
慕容珵美说完，见尹衡还在那儿犹豫，忍不住加重语气道：“这是慢性毒，留给你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你不会因为家里得了个爵位，就想反水吧？”
尹衡俯首道：“不敢。我明日就去办妥此事。”

第689章 大军压境
长安第一次在福州过冬，这里不比盛京严寒，都快十二月份了，连雪都没下。但是气候湿冷，她还是觉得很不舒服。
自从收到慕容泓的那本画册后，她就开始失眠，每晚不喝醉便睡不着，半个月过去，胃就喝坏了，一喝就疼，只得戒酒。
睡不着怎么办呢？长安开始在千岁府豢养歌姬舞伶，每晚都在观潮厅里举办宴会，在厅前松树上挂大红灯笼为号。若是挂三盏灯笼，就是开放式宴会，只要够资格来的谁都可以来参加，不过有个先来后到，厅里座位满了就不再放人进来了。若是挂两盏灯笼，就是私人聚会，只有受到邀请的人才可以过来。若是只挂一盏灯笼，那就代表今日无宴，请勿打扰。
自此丝竹罗衣夜夜笙歌，日夜颠倒荒唐度日。
陈若霖忙着准备他的继位大典，偶尔过来一趟，也不过是和长安一起胡闹。
长安白天有时去海岸边纵马，遇见那等待自己夫君的老妇人，总要过去骚扰一番。老妇人仿佛聋哑，从来也不给她半点反应。
时间如白驹过隙，稍纵即逝，转眼便到了十二月初。
长安无聊之余常去夷人一条街搜罗稀罕货，这日让她得了一柄单筒望远镜，高兴得不行。这玩意儿虽然上辈子常见，但这辈子还是头一次见到，回头找能工巧匠研究一下制法，再卖给朝廷，还能挣一笔钱。
她正跟大鲲坐在他的香料铺子前晒太阳聊天，陈若霖寻过来了，见她流利地与大鲲说着夷语，难得地露出了吃惊的表情。
长安冲他扬起笑脸，道：“你说过的，我若学会夷语，你便陪我去大海彼岸看看，说话算话吗？”
“你再说两句我听听？”陈若霖狐疑地看着她。
长安于是又与大鲲交谈了两句。
陈若霖虽然不会说夷语，但因为血统和经历的关系，他也经常与夷人混迹一处，对他们说话的语调发音的方式非常熟悉，很快便听出了长安所说的夷语与一般夷人说的不同。
“你说的夷语有些发音似乎与他们的不同，你不是跟他们学的。”陈若霖道。
长安上辈子学的英语发音偏美式，和这边夷人的发音确实有些不同，但彼此都不妨碍听懂，没想到这么快就被陈若霖这个外行给听了出来。
“我学得不好呗。”长安与大鲲打了招呼，起身跟陈若霖走。
陈若霖眯着眼探究地看她，道：“据我对你的调查，你生平经历与夷人根本不沾边，你到底是在何时跟何人学的夷语？”
长安负着双手，卖关子：“不告诉你。”
这时长街那头过来一队巡城的士兵，见了陈若霖，停下行礼。
“最近这城里的巡逻似乎比往常要频繁许多，是为着继位大典的事么？”长安问。
“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陈若霖转过脸来看着长安，似笑非笑道“边境来报，云州，潭州与潮州都在往福州边境增兵，看起来，慕容泓想要给我的继位大典送一份厚礼。”
长安看着前头，不说话。
“小皇帝今非昔比，能如此轻易调动三州兵力，陶行妹这个皇后没有白娶。”陈若霖评价道。
“你倒是看上去毫无惧意。”长安道。
“我有何可惧？原本就是一无所有来的，大不了拼光所有家底重新来过。”陈若霖面上泛起浅浅笑意。
“用什么拼？你的三十万兵力，还是……你处置那两千多叛兵用的那东西？”长安问他。
陈若霖笑，道：“就知道瞒不过你的眼睛。如何？那东西不错吧？我的人在云州深山里一个神秘部族手里弄来的。说起这个，还要感谢钟羡，若不是他跟陶行时打招呼，我的人至今还被扣留在云州境内。不过追根究底还是要感谢你，若不是因为你，钟羡又怎可能帮我的忙？”
长安皱了眉头，道：“那东西等于是在空气中放毒，你在战场上使用，就不怕风向突然改变，毒倒你自己的兵将么？”
“我测试过距离，超过一百丈基本上就毒不死人了，用投石器便可解决这一问题。”陈若霖忽然兴致勃勃，对长安道“到时候若真动起手来，我就先去灭了陶行时那小子。”
“为何？”
“因为从舆图上来看，只要把云州残部归入福州，福州的形状，就会很像一条鱼。”陈若霖道。
长安：“……”
两人回到千岁府，龙霜出来拜见。
她养伤刚刚回来，如长安所料，那条受伤的腿果然瘸了。
长安心里不是滋味，吃饭的时候对陈若霖道：“你毁了她的一生。”
陈若霖拄着筷子，道：“山崩是我设计的，将她引开的马车陷入泥坑也是我设计的。是她奉了慕容泓之命要保护你，折返救你才被砸断了腿，你说到底是谁毁了她的一生？”
长安瞪着他：“你！”
陈若霖失笑，妥协道：“好好，是我毁了她的一生。俗语云，女人一辈子有两次改变命运的机会，一是出生，父母所赐，二是嫁人，夫婿所赐。要不，我给她找个好夫婿补偿一下？”
长安没好气：“一边儿去！”
陈若霖陪长安吃过饭照例回榕城忙去了。
下午千岁府来了两拨人，带来的都是坏消息。
先来的是钟羡的人。钟羡原本写信给她说年底要成亲的，后来孔小姐生了病，亲事办不成了，他也写信告知了她。而这回的信，则是告诉她孔小姐病故，他也替她送了份帛金过去。
孔仕臻死了，孔二小姐又病故，如今孔家儿女就剩一个在宫里当才人的孔熹真。孔庄夫妇接连两次白发人送黑发人，也不知到底是何种凄惨光景。长安有心补偿，但真的不知该从何处着手。
第二拨人是从夔州来的，他们奉长安之命找到了纪晴桐，但并未现身告知纪晴桐长安想接她回来，因为他们发现纪晴桐怀了身孕。眼下夔州大雪道路难行，她一个身怀六甲的女子，只怕不能长途奔波。
乍闻纪晴桐有了身孕，长安愣怔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吩咐手下继续去夔州暗中蛰伏看住纪晴桐，一切以她的安全为先。
送走了这两拨人，长安只觉头痛欲裂不堪重负，伏倒在桌案上。
“爷，你没事吧？”圆圆端了茶盘过来。
长安直起身子，伸手揉着山根，道：“没事。”
她喝了口茶，看着圆圆问道：“圆圆，若让你离开此地，你想去哪儿？”
圆圆冰雪聪明一姑娘，听长安这么问就知道她的意思了，当下道：“爷你别费心了，我哪儿也不去，去了也是白去。”
“你的意思是……”
“我虽为十五爷做事的时间不长，但自认看他还是看得比较清楚的。你要放我们走，他也许不会拦着，但绝对会掌握我们的行踪。你若好好跟他过日子，我们或许不会有事，但一旦你与他起了冲突而你又不肯让步，那他对我们下手是必然的。如果你不存与他离心之志，何必要叫我们走？从结果来看，我们走与不走，又有何区别呢？”
圆圆说完，见长安手撑额头甚为烦恼的模样，遂为她斟了杯茶道：“爷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不必为着我们缩手缩脚的。一句话说到底，我们这些人若是没遇着你，命又能好到哪儿去？”
十二月初九这天，薛红药一早就来了长安房里。
她在桑大娘的指点下花两个月时间给长安做了双靴子，针脚比之当初在盛京送给她的那双精致了不止一星半点。
可是今天长安要去参加陈若霖的继位大典，需穿官袍官靴。薛红药倒也没多失望，仍是妥帖地服侍长安正好衣冠用完早点，然后送她出门。
长安心情并不轻松，朝廷的使者昨天抵达榕城，来千岁府拜访过她。此人姓王名增，乃是左相王咎的族人，在宗正寺为官，生就一副不怕死的凛然模样。慕容泓先是大军压境，接着又派这样一个人来，今日陈若霖的继位大典，怕是不会那么顺利。
一旦双方真的交战，她要怎样才能阻止陈若霖在战场上使用那种拳头大小的一颗点火后散发出的烟雾便能在一刻时间毒死几百人的生化武器？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尽一己之力阻止事态发展到那般不可收拾的地步。
但是陈若霖其人行事不能以常理推断……
长安骑在马背上，抬起眼来看着因戒严两个时辰而空荡荡的榕城街道，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又缓缓吐了出来。
继位大典并不在王府举行，而在建在陈家祖祠前的奉天殿举行。陈家祖祠在前不久的夺权之争中被陈若霖炸得稀烂，那一片尚未重建的断壁残垣衬着前头这座高大宏伟张灯结彩的宫殿，说不出的讽刺。
奉天殿面阔七间进深五间占地颇广，眼下却只有正殿的八扇门开着，其余六间大门紧闭。
以陈若霖的行事风格，要说那六间偏殿里面藏满了刀斧手，长安一点都不会觉着意外。

第690章 自私
长安第一次看到藩王的王袍，之前几次见陈宝琛，他都是穿的常服。她不知陈若霖有没有对这王袍进行改动，但乍一眼看去，不管是颜色样式还是纹饰，都太像慕容泓的龙袍了。
还未进殿，长安在殿前揪着陈若霖细细地看。
“看什么呢？”头戴王冠身穿黑红色王袍的陈若霖今天看上去真的是霸气侧漏。
“看你威风啊。”长安笑眯眯道。看清他这王袍上是四趾蟒纹而非五趾龙纹，长安着实松了口气。
陈若霖闻言，凑过头来附在她耳边道：“我在床上更威风，你要不要看？”
长安不动声色，只眉梢轻轻一挑：“你确定是要我看而非领教？”
陈若霖笑得愉悦，碍于殿前人太多，不宜与长安做更进一步的交流，遂带着她进殿去了。
王座与龙椅一般置于大殿正北的台阶之上，以便上位者居高临下。只是在王座与大殿地面之间却又突出一片不大的平台，就在王座右侧，比王座低两阶，上面放着一把与王座类似但稍微小一号的阔背椅。那是陈若霖给长安准备的椅子。
他说过他称王之后身边会有她一席之位，他说到做到。
本来这新王继位有一整套繁复的仪式要做，足够让人忙活大半天的。但陈若霖又哪是肯被规矩拘着的人，他就穿了王袍大喇喇地往王位上一坐，让福州的文臣武将以见王之礼拜过自己就算了。
本来一藩新王继位，其余各藩乃至朝廷都会派人来道贺。各藩来使是出于礼节，朝廷来使则是代表皇帝承认新王的合法地位。
但陈若霖继位，潭云潮三州大军压境，其余各藩王见状不妙，自是隔岸观火，谁还那么傻地往上凑？于是竟是一个藩地的使者都没来。
朝廷的使者倒是来了，就是那王增。他昂首阔步踏入奉天殿正殿，脸上殊无笑意，只高声道：“福王陈若霖接旨——”
陈若霖一手支额侧倚在王座上，一双碧眸颇是傲慢地打量着王增，不动。
他不动，这满殿的文臣武将也不动，一时间竟形成对峙之势。
被这么多双眼睛不怀好意地盯着，王增也不惧，兀自高昂着头看着上面的陈若霖，等。
长安站了起来。
陈若霖侧过脸看她。
长安道：“王爷是累了么？要不要杂家代你接旨？”
陈若霖“啧”了一声，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捋了下襟口，缓步下来跪在殿中。
长安紧随其后。
他俩跪了，其他人自然也没有站着的道理。
王增见满殿的人都跪了，这才展开圣旨宣读起来。
一般皇帝给藩地新王的圣旨，不过就写点褒奖期许之言，再赏下一些东西，表示皇帝承认新藩王的合法地位就完了。慕容泓的这道圣旨前半章就是这样的内容，不曾想到了末尾却猛然笔锋一转，他直接在这道圣旨中命令陈若霖派人护送长安与陶夭即日返京，不得有误。
陈若霖原本就跪得不耐烦，等王增宣读完圣旨，便直接站了起来，喟叹道：“陛下旨意按理说本王理当依从才是，只是本王新近继位诸事繁冗，实在是分身乏术，怕是腾不开手来送人回去。”
王增卷起圣旨，看着陈若霖面无表情地问：“不知何事能让王爷忙到不得不违抗圣命的地步？”
陈若霖微微笑地吐出两个字：“婚事。”
“所以王爷这是打算抗旨吗？”王增看着眼前年轻气盛却又透着股与年龄不符的阴诡气息的福州新王，冷声问道。
慕容泓把嘉许之言和令他送长安陶夭回京的旨意写在一道圣旨上，陈若霖若拒接这道圣旨，意味着他的福王之位并未得到皇帝的认可，慕容泓要拨乱反正便是师出有名。他若接了这道圣旨却又不送陶夭长安回去，便是欺君罔上大逆不道，慕容泓想对他发难更是名正言顺。想要平安过关的唯一方法，便是接下这道圣旨，送长安与陶夭回京。
陈若霖怎么可能答应？
正如他所言，他原本就是一无所有来的，这些年他心心念念要坐上福王之位，给自己那些年所受的屈辱苦楚一个交代。如今他已经做到了，福王之位从他的梦想变成了他的掌中之物，已然不值得他珍惜，便拿来拼了，又有何妨？
陈若霖左颊上凹出月牙儿，正想说些犯上的话，冷不防垂下的宽大袍袖被拉扯了下。
他低眸，原是长安扯着他的袖子借力站了起来。
长安站起后揉了下膝盖，对王增笑道：“杂家年纪未大，身子却着实不行了，跪了这么一会儿仅凭一己之力竟是站不起来。昨日王大人来见杂家时，杂家也与你说过了，未去夔州，实因杂家身体抱恙不能远行，是故福王也并非抗旨不遵，不过是体恤杂家的难处罢了。要不这样吧，杂家派人先将陶夭送回盛京，至于杂家自己，则先留在福州养病，何时病愈，何时再回京，如何？”长安一开始话是对王增说的，说到后面，看的却是陈若霖。
陈若霖自然明白她这是折中之举，既能保他不担抗旨之名，又让慕容泓寻不到借口对福州发难，毕竟不是他不愿送她回去，而是她自己不肯回去。更何况，慕容泓要的两个人还给他送回去了一个。
只是……她这折中之举的背后心到底向的是哪一方，却不好说。
两人四目相对，不过是暗中较劲。良久，陈若霖忍耐地眯了眯眼，道：“就依千岁所言。”
长安这才从他脸上移开目光，看向王增，问：“王大人意下如何？”
王增道：“九千岁要代福王接旨，自无不可，只是圣命非同儿戏，如此一来，下官回去无法交差。”
长安道：“王大人放心，杂家定不会让你难做。”她伸出纤细修长的手。
王增迟疑了片刻，终究是将那卷圣旨交到了她手上。
继位大典得以继续。
午前，大典圆满结束，街市上戒严解除，长安带着王增回到千岁府，更衣后亲笔具折一封，连同自己九千岁的官服印信一并交给王增道：“王大人将此奏折与印信带回交给陛下，自能交差。”
王增有些错愕，问：“九千岁此乃何意？”
长安道：“杂家身染顽疾，余生恐怕只能呆在福州养病了。既不能再为陛下效力，自然也无颜再受朝廷高官厚禄。”
王增默了半晌，问：“陶氏何时能动身随下官返京？”
长安唯恐夜长梦多，便道：“明日。”
目送王增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长安表情渐渐怔忪起来。
她曾经想过，就算不能与慕容泓在一起，她也不想伤害他，毕竟真的喜欢过。可她却忘了，长在土中的幼苗被生生拔出，即便土壤再柔软，树苗也不可能一条根须都不断。
断就断吧，趁着幼小移栽去别处还能活，总好过枯死在原地。
伤感一回，长安想起要送陶夭回去，又打起精神，裹着大氅去后院找陶夭。
陶夭正跟着薛红药在后院折梅花，兴高采烈的也不怕冷，一张小脸冻得红扑扑。
长安把她叫到一旁，跟她说了要送她回盛京的事。
陶夭听完就哭了，她不想回去。
虽然在此地也见不着赢烨，可她自由啊。想去哪儿玩只要有红药或者圆圆和侍卫陪同就能去，想吃什么跟身边伺候的人说一声就有的吃，没人会拘着她给她脸色看。最关键的是，在这里没人会用她的安危来威胁赢烨。回到宫里就完全不一样了。
她虽看起来没心没肺，但又不是完全不知好坏。
“为何一定要送我回去？不能不回去吗？我不想回去。”单纯的姑娘想起被软禁在盛京皇宫的苦楚，哭得满脸是泪。
“你和我必须得回去一个，不然就会有千万百姓和将士要受战火屠戮了。你若实在不愿回去，那你留下，我回去。”长安冷硬着心肠道。
“那我不能跟着你一道回去吗？”
“不能，我们之间必须一个留下，一个回去。”
“若是你回去，那红药圆圆她们呢？”
“她们一个是我的妾室，一个是伺候我的人，自然是要跟我一起走的。”
陶夭惊住了：“那若是你回去，我便……便只能一个人留下了？”留在那个剁兔子的男人身边？
长安道：“我会留下几人伺候你。”
陶夭傻了半晌，又开始哭，哽咽着道：“那还是我回去吧。至少……至少陛下他不会杀兔兔吓唬我。”
杀兔子吓唬你？他自己怕是都见不得杀兔子吧。晕血的人能做血腥之事，却看不得血腥之事。
见陶夭哭得可怜，长安心中又开始自鄙。
她拿出帕子帮她拭泪，问：“你恨我吗？”
陶夭睁着一双红肿的眼睛看着她，哭哭啼啼地问：“为何要、恨你？”
长安不回答，只怜悯地看着她。
陶夭哪里知道，只要她愿意送她回赢烨身边去，她是能够做到的，只是她不愿意这样做。因为要送她回赢烨身边去，庞绅龙霜等人必定不肯行此违背慕容泓旨意之举，那就只能由陈若霖派人送她回去。
如此一来，赢烨就会记陈若霖的人情。有此恩情在，他日陈若霖对他发出邀请，要与他合兵一处一同攻打大龑，他会拒绝吗？
是她自私，为了不让慕容泓将来终有一天要面对这两人的联手进犯，断送了这唯一的能让他们夫妻团聚的机会。
只是这样残忍的事实，当着她的面，她又怎么说得出口。
“对不住。”最终她能对陶夭说的，也不过是这毫无现实意义的三个字而已。
着人去给陶夭收拾行李之后，长安又回到前厅，召来庞绅令他明日带齐人马护送陶夭回京。
庞绅是先帝手下出来的，识大体知轻重，没怎么需要长安费唇舌。
长安原想让龙霜跟庞绅一起回去，龙霜坚决不肯，只得作罢。
是夜，长安依旧失眠，也没心情去听歌看舞，就独自靠坐在床上看书，期望如上辈子上学时那般，一看那些枯燥的理论知识就能犯困。
结果困还没犯，陈若霖来了。
这大半个月他为着准备继位大典鲜少在夜里来千岁府骚扰她，今夜蓦然出现，倒还叫长安有些不习惯。
“今夜怎么有空过来？”长安合上书本，看着他问。
陈若霖扬起笑容，缓步踱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道：“来告知你一声，我反悔了。”

第691章 背后捅刀
“后悔依了我答应让陶夭回盛京去？”长安原本是歪在床头的，听了他这话便将身子往上挪了挪，想坐起来。
陈若霖伸出右手按住她不让她起身，道：“不错。我琢磨了一下午，还是觉得你上午在殿上的转圜之举是为了维护慕容泓而非是我。”
他不让她起身，她便索性继续侧歪着身子，只将被子往上拉了拉，一手撑起额侧，表情悠闲：“哦？何以见得？”
“你怕他会败。赢烨是大龑的宿敌，便是当年先帝对上他也无必胜之把握，所以龑朝在与赢烨的交战中失利，无人会将罪过推到慕容泓这个当皇帝的身上去。但是福州之战则不然。这是慕容泓主动挑起的战火，若是全线溃败死伤惨重，他如何向他的臣民们交代？而我若再将你是女子之身的消息散布出去，那么此战就会变成慕容泓因一己之私怨而挑起的战端。一个君王，因为跟一个藩王争风吃醋不惜让手下将士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只这一条，便足以让他苦心经营数年的君德与君威丧失殆尽吧？他借立陶行妹为后拉拢的武将之心，只怕会再一次离他而去。一个本来帝位就坐得不甚稳当的皇帝，再失了武将的拥护，他的下场会如何，你是宫里出来的人，也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长安听完陈若霖的话，意兴阑珊地弯了弯唇角，评价道：“分析得甚是在理，只除了一点不成立。我凭什么担心他会败？”
陈若霖看着她不说话。
长安便索性挑明了：“就凭你手里那种名叫瘟果的毒药，和王浒阵前反戈的可能？”
“王浒有把柄在我手中你或许能借我劫陶夭之事看出来，但是瘟果，你如何得知？”那种燃烧后能释放毒气的东西，他可从未告诉过她名字。
长安伸手指了下立在墙角的书架，道：“第三排左数第三本书里夹着一封信。”
陈若霖疑虑地看了她一眼，起身去翻那封信。
长安兀自道：“是你自己说的，手下人从云州带回了些好东西，还想用龙霜他们做实验。所以上次我去见陶行时之时，便让他派人去云州的深山里寻找善制药的部族以及能够造成大规模死伤效果的毒药。若是一时找不着也不要紧，盯紧从福州过去的人便可以了。陶行时依言而行，派手下跟着你派去福州的人寻到了那个隐藏在深山里的神秘部族，也找到了这种名为瘟果的植物。因瘟果十分危险，便是当地部族也鲜少种植，只留存了一些作为自保之用。如今这些成熟的可以直接拿来使用的瘟果，都被陶行时借派人上京递奏折之机送到了钟羡手里。这封信便是钟羡收到东西后写给我的。至于王浒，他或许会受你要挟阵前反戈，可他若阵前反戈后就死了呢？你猜他的儿子有没有这个能力和胆量统领军队来降你？”
陈若霖看完了那封信，一双眼睛在烛光映照下亮如鬼火，站在书架前看着长安笑，道：“你还真是算计得滴水不漏。不叫陶行时直接写信给你，转个弯让钟羡来告诉你此事的结果，是因为我知道你与钟羡素有通信，不会起疑是么？”
长安：“然也。”
陈若霖回到床边。
长安问他：“如今，你还认为今日我殿上所为，全是为他么？”
陈若霖抬手抚上她细腻温热的脸颊，温存道：“你如此在我背后捅刀，不是为他，难不成还是为我？”
“把瘟果交到他手上，才算在你背后捅刀。在钟羡手上，便等于在我手上。你和他谁都不是真心待我，所以我谁也不为，我就为我自己。我想在这有山有海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过几天安生日子，就不能让你们打起来。如此，你可明白了？”长安道。
“我待你还不算真心？换做旁人如此算计我，便有一百个也被我杀光了。”
“那你的真心相待标准可真低，不杀就算真心相待了。”
“怎么这般会断章取义呢？是在背后算计了我还不杀。”
“手一直在我脸颊上徘徊不往我的脖子上移，忍得很辛苦吧？”长安看着他问。
“那倒没有。”陈若霖展臂将她抱到床内侧，自己脱了袍靴钻进被中，抱着长安道“诚然心里有点生气，但我还是喜欢你这般工于心计。连我都能被你算计了，这天下又有几人能逃得脱你这把杀人于无形的利刃？我的孩子有你这样一个娘亲，我才会觉得安心。长安，给我生个孩子吧。”
两人枕着同一方枕头，四目相对。
长安道：“你每次跟我说这样的话，都让我觉着如果嫁了你就注定要守寡一般。我不想当寡妇。”
陈若霖笑，道：“人生无常，我只是习惯防患于未然。”
“若真是人生无常，我不怪你，可你若铁了心上赶着作死，我才不要嫁你。”
“真不嫁？”
“不嫁。”
“那我强娶了。”
“你说过的从不强迫女人。”
“为你破例也无妨。”
“陈三日你是个意志坚定的人，万不能行此出尔反尔之事。”
“为了你我愿意。”
……
两人斗了半夜的嘴，陈若霖又仗着体力优势占了些便宜，第二天一早，两人站在榕城的城头目送王增陶夭一行启程返京。
陈若霖负着双手，一身华丽至极的银狐领黑底洒金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颇是不甘，对长安道：“若非是你，再无第二人能让我做此让步。小皇帝定以为我怕了他。”
长安悠悠道：“人有自尊心是好事，但自尊心若是太强，可就未必是好事了。”
陈若霖瞥她，似笑非笑：“这会儿你又得意上了，忘了昨晚怎么收拾你的了？今晚继续？反正没仗可打我闲得很。”
回想起这没脸没皮的男人昨晚对她做的事……长安输人不输阵，端着脸道：“你若愿意伺候，我自然也没有拒绝的道理。”反正反抗不了，还不如就当被面首给取悦了。再说也不是毫无益处，至少昨晚她睡眠质量挺好的。
长安这死鸭子嘴硬的模样无疑取悦了陈若霖，他单手将她搂到怀中裹入大氅，道：“等到将来真刀真枪地伺候了，望你也能应得这般爽快。既然现下无事，不如就着手准备你我的婚事吧，待到年后就成亲如何？”
长安看着在景物萧瑟的官道上渐行渐远的陶夭一行，目光渐渐抬起，望向仿佛有尽头实则永远遥不可及的天际，低声道：“好啊。”
下午便有人来千岁府给长安量尺寸请她选料子做嫁衣。陈若霖左右无事，揽着长安一同就着那册子挑选料子和纹饰。
长安并未敷衍了事，好歹这也算是她两辈子加起来第一次嫁人，享受一下过程也无可厚非吧。
话已经跟慕容泓说清楚了，官也辞了，他若理智，便该知道到彻底放手的时候了。
她本就是自由之身，只要她愿意，自然可以随心所欲，至于结果好还是不好，她自己担着就是。
越到年底慕容泓就越忙，不过今年情况比之往年大有改善，往年一入冬各地灾情军报不断，什么雪灾啊饥民暴动啊能叫人从年前头疼到年后。今年除了一些偏远之地发生了一些小范围雪灾之外，整体情况还算稳定。并且在他继位这五年来，国库第一次在年终结算时有了盈余，不枉他这些年来夙夜在公宵衣旰食。
称帝临朝虽非他本心所愿，但眼瞧着兄长留下的这座江山在他的不懈努力下也开始有了歌舞升平欣欣向荣的势头，他心里自然还是高兴的。
如今令他最是如鲠在喉的唯有两件事，一，自然是长安的情况。二，太后与慕容怀瑾他们的动向。
父兄与侄儿之仇他一日不报便一日不能释怀，可这两人近一年来竟是收敛形迹再无异动。他不怕他们动，就怕他们不动，因为他们不动他就抓不到他们的把柄，自然也就难以借力反击。
他知道他们不可能一直这样龟缩不动，如今这般小心谨慎地行事，多半是暗地里正在筹谋屠龙大计。只是长安走后，孔组织与她留下的人马都移交给了袁冬。袁冬这奴才虽然也可堪一用，但比之长安自然还是多有不如，且例如端王并非先帝血脉而是慕容珵美的孽种这种事情他也是断不可能让袁冬知晓的。袁冬不知其中利害关系，对于慕容怀瑾那一方情况的刺探难免就不尽不实，少不得他在忙于政务之余还得亲自过问。
他原本有的是耐心与他们进行这隐秘绵长的较量，可是因为长安，他等不下去了。他不想为了报仇失去更多，至少，不能再失去长安。所以，他们不动，他要动了。
思虑一阵，他回拢思绪，看着天禄阁窗外白雪青松相映成趣，心里却觉着今年冬天似乎比往年更冷。他有些后悔，是不是不应该在这时叫她回来？她很怕冷，而盛京的冬季，明显要比福州冷上许多……
一念未完，张让来报，说是王增求见。
慕容泓倏然回身，道：“快传。”长福趁他离开窗口之际慌忙过去将窗户关上。入冬以来陛下都发过两回烧了，虽是比之去年这发烧的次数算少的了，可也不能就这么在窗口一站就是半天啊！那寒风呼呼的，刮得人脸皮子都生疼。
王增是快马赶回来的，回到盛京时已是下午，事关藩地与朝廷两境平安，他不敢耽搁，家都没回就直接进宫复命。
慕容泓在天禄阁接见了风尘仆仆的他，本以为会有好消息，一颗因为想着也许能与长安见面而失序跳动的心却在看到王增呈上来的官服印信以及那封奏折时，坠入冰窟。
王增并未能察觉在这短短一瞬间皇帝的心情已经是天壤之别，还在巨细靡遗地向他汇报事情始末。
慕容泓表情沉静地听完汇报，只问了他两个问题：“长安她身体状况到底如何？”
王增恭敬禀道：“回陛下，臣并未看出她何处有疾。”
“那她是否为人所迫？”
王增道：“福王在王位之侧为他单独设了座椅，满殿之上唯有他二人坐着，看起来对九千岁甚为礼遇。臣也未看出他有为人所迫的迹象。”
慕容泓低眸，复又看着手中那份奏折，口中道：“朕知道了。爱卿辛苦，且回去休息吧。”
王增告退。
“都退下。”慕容泓谓左右道。
长福等人都退了出去。
慕容泓放下手中那本言辞切切却满篇都在挂冠求去的奏章，伸手拿过方才王增递上来的官袍。
这是她的官袍，今年年初她临行前他令织室日夜赶工做出来的，黑缎银蟒，全天下独此一件。之所以说全天下独此一件，是因为就算他人按样式照做，那袖子里侧，也不会有他慕容泓亲手绣上去的一朵桃花。
滞留不归挂冠求去，所以从来也没什么身子不适为人所迫是么？从头至尾，你不回来，只是因为，你自己不再想回来了。
慕容泓翻开官袍右侧的袖子，一年前他绣上去的那朵桃花鲜艳明丽赫然在目。
既然不再想回来了，那你为何还要寄东西给朕？为何还要给朕指望？你从来决绝，不是这样拖泥带水的人。
还是，其实你心中也有不舍，所以才会做出这等前后矛盾之举？
那为何朕下定决心不惜动用兵戈也要让你安然回返，你却又做出了与朕所期待的截然相反的决定呢？
长安，你可有瞧见，你可知晓，你我分别的这一年来，这满身张牙舞爪的蟒纹之间，藏着一朵朕悄悄绣给你的小小桃花，代替朕日夜陪着你？
而今，你竟把它退还了。你真的，去意已决了吗？

第692章 金镯
除夕这天，陈若霖中午在王府大宴福州的文臣武将，下午则来了千岁府，哦不，现在已经又被长安改做了瀛园，准备晚上陪长安吃团圆饭。
青螺她们也来了。
陈若霖这男人重诺，说自己继位后要把她们接到岸上来生活，继位后便真的派人去把她们接来了榕城。
但青螺对于来长安这里吃团圆饭这件事明显没那么热衷，姗姗来迟不说，跟长安打个照面便不见了影踪。
天色渐暗，观潮厅中红烛高照人声鼎沸，一派热闹景象。丝竹渐渐响起，舞姬们也都准备好了，长安左右一看，不见陈若霖，青螺也未出现。她觉着有些不妙，就让圆圆先招呼众人落座，自己出了观潮厅去找这两人。
结果出了大厅还没走多远，便见陈若霖一脸戾气地从后院方向来，见了她面色才缓和下来。
“这是怎么了？你不会又杀人了吧？”长安问。
“没有。”陈若霖揽过她，也不多说，两人一同回了观潮厅。
记得去年除夕长安不过在自己府里和老薛圆圆他们一桌人吃的团圆饭，想不到仅仅过了一年，这吃团圆饭的人就要一厅才坐得下了。
直到开宴青螺也没出现。陈若霖没过问，长安便猜到了大概。在岛上青螺便知她对陈若霖并无真情，青螺视陈若霖为亲弟，此番上岸得知陈若霖要跟她成亲，为陈若霖的终身幸福着想，想必会极力阻止。只是陈若霖的决定，又岂是旁人能轻易左右的？
长安喝不了度数高的酒，就弄了点烫热的甜米酒应应景。听着耳边的丝竹鼓乐，看着眼前的柳腰红袖，她觉得自己若是君王，那定然也是个昏君。这喝着小酒听着音乐看着现场歌舞的感觉实在是太爽了，能日日这样享乐，谁还想去日理万机勾心斗角啊？
正这般想着的时候，她目光就凝滞了一下。
透过舞姬挥舞成云的水袖缝隙，她看见了云胡。
他也来了，但坐得离她很远，靠近大厅的前门。今天穿的好像不是白衣，但依然是浅色的袍服，那一眼瞥过去，但见伊人肤如玉发如墨，人消瘦骨清秀，其形其影当真是像极了那人。
长安收回目光，默默喝光杯中酒。
米酒自然是醉不了人的，所以散宴后长安回到自己房里时还很清醒。瞧瞧身边一脸意犹未尽精神奕奕的男人，她开始有点头疼。
“陈三日，今夜是除夕，要不要放你一夜的假？”她试探地问。
“什么叫放我一夜的假？”
“就是让你出去玩啊，随便你做什么我都不管。”
陈若霖闻言，展臂将她一把搂到怀中，勾着唇角问：“这么急吼吼地打发我，想背着我干什么坏事？”
“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好么？你现在好歹也是个藩王，下辖一藩之地，日夜黏在我身边像什么样子？”长安挣扎。
陈若霖扣住她的手笑道：“别找借口了，跟你说了我不是慕容泓，你也不用试探。这样的日子，别说外间没事，便是敌人兵临城下了，我也还是要陪你的。我还准备了礼物送你。”
听说有礼物，长安从他怀里直起身子，问：“是什么？”
陈若霖变戏法一般从袖中拿出个扁扁的锦缎盒子，打开给长安看。
“天呐，这不是真的。”长安掩目。
“怎么了，不好看吗？”陈若霖扒拉她捂住眼睛的手。
长安放下手来，正视着陈若霖一本正经道：“三日，咱们商量个事呗。这镯子你要喜欢戴你就戴，别强迫我戴好不好？”
“不好，这镯子我请人打造了几个月，就是为了跟你夫妻成对。”陈若霖自盒中取出那一大一小两只金镯，指着镯子内侧给长安看：“瞧，我还让匠人在内侧刻了字。”
长安定睛一看，小的藤蔓形状的那只里侧刻的是“若遇甘霖”，大的利剑形状的那只里侧刻的是“一世长安”。
“若遇甘霖万物复苏，歌舞升平一世长安。我们一人一只，不好吗？”陈若霖语调温柔得不像话。
长安却丝毫不领风情地苦着脸：“可是我真的不喜欢戴金镯子啊，而且你这镯子做的也太小了，我套不下。”
“不可能，我量着你手腕的尺寸做的，应是正好。”陈若霖将小的那只镯子轻轻一掰，镯子一分为二，中间卡扣相连。
长安正惊奇这镯子竟然也有机关，陈若霖已将镯子套上她的手腕，轻轻一按，卡扣缩回，镯子内径重新变小，环着她细瘦的手腕，果然多一分太宽，少一分太窄，真真正好。
“我说区区金镯何以用得着打造几个月，原来是有这等机关在里头。只是这机关只是为了镯子能变大变小，未免也无趣了些吧？”长安抬着腕子欣赏了片刻，缠绕的藤蔓枝叶栩栩如生，赤金的镯子衬着她雪白的手腕倒是显得好看。但就算是上辈子长安也只喜欢戴手链不喜欢戴镯子，她看了两眼便想学着陈若霖刚才那样将镯子扯大了脱下来。
谁知一扯没反应，二扯没反应，长安开始觉得事情不对，抬眸看陈若霖。
陈若霖微笑，道：“单是能变大变小的确无趣啊，锁住你才是我的意思。”
长安：“……”所以她这是着了这男人的道？
陈若霖老神在在地拿起自己那只镯子，照例掰大了往自己腕上一套，再轻轻一扣，咔哒一声，严丝合缝。他伸手握住长安戴着镯子的左手，两只手一大一小，两只镯子一宽一窄，铁骨柔情的登对，看得他眉目舒展。
“所以这镯子我得戴到死？万一我以后长胖了怎么办？”长安蹙眉。
“能打开的，不过需要钥匙而已。”陈若霖道。
长安转着镯子看，根本没有可以插钥匙的孔洞。
“别费心了，我知道你身边有个擅长做机括的小太监，所以这开锁的孔洞设计在镯子内侧，肉眼看不见，手指也伸不进去，只有钥匙可以。”陈若霖得意道。
长安乜着他道：“你还真是煞费苦心。”
“为着你，我何时不用心了？是不是该奖励我亲一下？”
长安挑眉：“我奖励你……”
“就知道你喜欢的。”陈若霖笑得月牙儿深深，不由分说凑上去堵住了她的嘴。
长安：“唔……”她本来想说的是奖励他一个板栗的好吗？这脸皮墙厚的死男人！
宫里今晚也设宫宴。
去年慕容泓以为长安在甘露殿等他，宫宴一结束就急匆匆往回赶。今年他确定甘露殿不会有人等他了，心下空落之余，却也从容。
可惜他从容了，这场宫宴却比去年还不如，去年好歹还办完了，今年宫宴刚进行到一半，便随着陶行妹喷出来的一口血戛然而止。
陶行妹身为皇后，自然坐得离慕容泓最近，她那一口血喷出来，身边伺候的宫女便连连惊叫。慕容泓被惊动，转头一看，见她唇边血迹殷然，脑中便是一昏。好在长福知道他晕血，见状借自己就站在他身边伺候之便，一边扶住他一边大叫护驾。
褚翔带着禁卫涌进殿来。皇帝晕血，已是没有行动能力，太后便代其劳，一边吩咐人将陶行妹送回长秋宫去一边使人去宣太医，同时命人看好皇后在宫宴上用过的酒菜羹肴不许人碰。
众嫔妃见皇后突然吐血，且太后这一系列处置显然是怀疑有人对皇后下毒，一时又惊又疑，被禁卫们护送着各自回了自己的宫室。
慕容泓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压下那股恶心晕眩之意，去长秋宫看望陶行妹。
皇后出事自是没人胆敢怠慢，不一会儿值夜的御医就都到齐了。
慕容泓和慕容瑛在内殿等着御医的诊脉结果。
陶行妹喷出一口血后就晕了，此时躺在床上声息全无，也不知是死是活。
慕容泓坐在那里，半掩在袖中的手指发紧。
偌大的内殿落针可闻，过了好半晌，院正杜梦山和御医张兴轮流给陶行妹诊过了脉，又低声交流了两句，这才来到慕容泓与慕容瑛面前跪下。
“皇后情况如何？”慕容瑛问。
杜梦山道：“回太后，回陛下，皇后所中之毒毒性猛烈，此刻已经侵入肺腑，已是……药石罔医。”
“药石罔医也给朕医，朕要她活着！”慕容泓扣紧了椅子扶手道。
“是，微臣一定尽力而为。”杜梦山和张兴退到一旁商议解毒的方子去了。
慕容瑛面色有些不好看，吩咐身旁的福安泽道：“传哀家懿旨，一定要彻查此事。毒都下到宫宴上来了，这些人眼里还有天家威严吗？”
福安泽答应着出去。
慕容瑛这才对一旁因晕血而面色苍白的慕容泓道：“陛下面色不佳，可要先回去躺躺？”
“不必了，死后有的是时间躺，既然还活着，自是要做该做之事的。”慕容泓说着，也不去看慕容瑛益发难看的面色，叫长福去监督着掖庭来人在皇后的饭食中验毒。
毒物很快被验了出来，竟是婕妤谭明夏献上的襄州名酿秋露白。
慕容泓当下命褚翔去承福宫将谭明夏抓了投入诏狱，让诏狱把人给看好了，若再无故暴亡，掖庭令提头来见。
抓人之后便是搜宫，结果毒物没搜到，却抓获一名形迹鬼祟的宫女，是滕阅身边的人，也一并投入诏狱。

第693章 陶行妹之死
慕容瑛头痛之疾刚好没多久，熬不得夜，见毒物被验出来了，也就没在长秋宫多呆，坐着步辇回长信宫去了。
慕容泓在慈元殿内殿守了半个时辰，便去了外殿，让长福回甘露殿将他还未处理完的奏折抱来。
如此一直熬到四更时分，杜梦山与张兴终于将陶行妹折腾醒了，过来通禀慕容泓。
慕容泓放下奏折来到内殿。
陶行妹躺在床上，面色隐隐发灰，一副还不知发生何事的懵懂模样。
慕容泓屏退宫人，自己在床沿上坐下，看着她不语。
“陛下竟然在这里守着我，是我要死了么？”她费力地挤出一个笑容。虽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但肺腑间的疼痛她还是能感觉到的。
慕容泓目光悲悯，不知该说些什么。他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是谁害了她，也不知为何要害她。唯一知道的，是她真的快要死了，这面色骗不了人。
“毒在谭明夏献上来的秋露白中验出来了，但想必不是她下的，没有人会蠢到在自己献的酒中下毒。朕还没去审她，但朕答应你，一定会查到水落石出，给你一个交代。”他道。
陶行妹轻轻摇头，道：“我只是个丧父又无子的皇后，别人对我下手，多半还是冲着陛下来的。你自己要当心，量力而行，若为大局，不给我报仇也不打紧，只要你保重自己就行了。”
慕容泓垂下眼睫。
陶行妹见状，却又微微笑了，道：“以前总是遗憾陛下不喜欢我，如今却是万分庆幸陛下不喜欢我。”
慕容泓抬眸看她，眸中隐有水光。
“陛下，若有来生，我要变成怎样的人，你才会喜欢我？”此生将了情却未了，陶行妹看着眼前挚爱之人，只能寄希望于缥缈如梦的来生。
慕容泓看着她期盼的眼神，强行抑住心中难过，缓缓道：“若有来生，你什么都无需改变，自会有那样一个人与你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你上街，旁人多看你一眼他就会跳出来撵人，因为他知道你不喜欢旁人瞧你。冬夜里你突发奇想想吃栗子，他会顶着寒风在你院里为你烤栗子，因为他知道你闻到炉火烟气会咳嗽所以不能在房里烤。烤好后又担心你身子弱吃了冷栗子不利克化，顾不得烫着急忙慌地剥好了送来给你，冻得通红的小脸冲着你笑，烫伤的小手藏在背后。明明你身边并不缺护卫，可他还是会为了你去刻苦练武，因为他希望终有一日能亲自保护你。为此，炎夏酷暑数九寒冬，他没有一天懈怠。明明前一刻还因为练射箭磨破了掌心在那儿偷偷抹眼泪，听说你来了，马上就会一箭射中靶心，然后兴高采烈地问你他厉不厉害……”
陶行妹听着慕容泓静水流深般的语调，眼角的泪珠子一个劲儿地往下落。原来他记得，他都记得。
“……待你到了及笄之年，他会迫不及待地央着父母来你家提亲，只恐你被旁人抢了。如有来生，你不会再嫁错人，一定是嫁给这个为你生为你死，愿意对你好一辈子的好男儿。”
陶行妹听他说完了，泪眼迷蒙地问他：“陛下，既然你都记得，还记得这样清楚，那你为何……为何一直对我那般冷漠？”
“因为朕原本是能对你好的。朕是皇帝，这满京里的高官子弟青年俊才，只要你看中，朕都可以成全你。他若对你不好，朕还可以给你撑腰。你若夫妻恩爱儿孙满堂，朕对你，就问心无愧了。可是你偏偏要入宫，偏偏要做朕的女人。朕心有所属，你让朕这一辈子只能辜负你，亏欠你……”
陶行妹轻轻哽咽了下，道：“我懂了。陛下，你不用觉着你辜负我亏欠我，都是我自愿的。这辈子做过你名义上的妻，我知足了。”
慕容泓默然。
陶行妹熬过一波疼痛，再开口时声息渐弱，道：“陛下，你能不能应允我两件事？”
慕容泓看着她，半晌才道：“你说。”
“第一件事，陛下你能不能不要再自苦了？先帝传了这身龙袍给你，难道就是为了让你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郁郁寡欢的吗？你是皇帝啊，既然你说我不入宫你便能成全我，那何不成全你自己？我入宫的这两年间，每日最难过之事并非你不喜欢我，而是，看着你郁郁寡欢，我却已经没有这个能力像小时候一样哄你高兴。我多希望你身边有一个能哄你高兴的人陪着你，若有这样的人，不论如何你留住他好吗？”陶行妹眸中泪光涌动。
慕容泓心绪万千，有些木然地颔首。
“第二件事，我家中只有兄弟没有姐妹，入宫这两年来，是才人尹蕙时时陪我解我寂寞，便如姐妹一般。她性情温厚人也细致，去年在粹园不顾一己之安危为陛下挡箭，可见其人对陛下也是纯然肺腑。我走了，她日后就少了个说话作伴的人了。陛下，你能不能答应我，以后稍稍照拂一下她，我不求别的，但求她不要被人欺负了去。”
慕容泓不语。
“陛下，我相信她如我一般，是不会害你的。”陶行妹着急道。她知道慕容泓喜欢长安，可是长安狡猾桀骜，不是能一直扮小伏低照顾慕容泓的人。她希望慕容泓身边能有一个一心只在他身上的人。
慕容泓心有七窍，岂不知她临终有此一提，看似为了旁人，实则还是为他？
凭心而言他并不想为此分神，但看她汗湿双鬓气息奄奄，却还在为他担心，终究是不忍，于是也点了下头。
陶行妹松了口气，缓了一会儿之后问他：“陛下，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慕容泓道：“快五更了。”
“今天是年初一，陛下你要主持大朝会，还要祭祀天地，这些都是大事，耽搁不得。你去吧，不必管我。”她道。
慕容泓迟疑了一下，道：“那你且休息一下，朕散了朝再来看你。”
陶行妹点了点头。
慕容泓起身往外走。
“陛下，你能不能，像小时候一样，再唤我一声三妹？”陶行妹忽然努力拔高了声音道。
慕容泓回过身，目光粼粼看着床上不满双十的女子，良久才如她所愿低低地唤了声：“三妹。”
陶行妹弯起唇角，还是幼时那副看到他就笑的傻气模样。
慕容泓转身往外走，再没回头。
陶行妹并没能等到他散朝。
慕容泓亲自去诏狱提审了谭明夏，她自是矢口否认自己在酒中下毒，却又给不出一个能栽赃她的嫌疑人。眼看就要含冤莫白，滕阅身边的那名宫女招供了，承认是她受滕阅指使，听闻谭明夏要亲自酿酒献给帝后，趁着帮谭明夏的宫女准备酿酒材料时将毒药掺了进去。掖庭局的人根据宫女的招供在滕阅寝殿中空的床脚中搜出了毒药。
滕阅死不承认，谭明夏献上的酒壶中有毒，皇后的杯中有毒，可奇怪的是，慕容泓的杯中同样是秋露白，却无毒。
尽管此案疑点重重，但死的毕竟是皇后，滕阅哪怕真是冤枉的，却也当定了这个替罪羊。
正月初九，长安就从钟羡寄来的信件中知晓了此事。
虽是知道慕容泓没事，但看钟羡信中写他与皇后当夜喝的是同一种酒，她的心还是忍不住狠狠揪了一下。毒都下到献给帝后的酒中去了，内卫司居然毫无察觉？袁冬和麻生到底是怎么当的差？
在后怕之余，她心中也有些疑惑，为何要在此时毒死陶行妹并嫁祸滕阅？没错，她人虽不在宫里，但她就是确信滕阅是被嫁祸的，她并没有毒害陶行妹的动机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如今赢烨正与夔州对峙，在夔州有难之时她在宫里不夹着尾巴做人反而毒害皇后兴风作浪？这不合常理。
在赢烨与夔州对峙之时，因皇后之死梁王府与皇帝之间生了龃龉，此事对谁有利，谁便是幕后黑手。
于是当天夜里陈若霖来瀛园找她之时，她便直截了当地问他：“陶行妹之死是不是你的手笔？”
“是啊。”陈若霖承认得比她还要直截了当。
他如此坦诚，倒叫长安愣住了。
陈若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笑着要去院中看吉祥红药他们扎花灯。
长安一把将他扯了回来，道：“慕容泓又不是傻子，你以为他真会相信是滕阅下的毒吗？”
“他信不信不要紧，要紧的是，他必须得给他的臣下们一个交代。除了滕阅，他还能找到更好的替罪羊么？只要他处置了滕阅，不管他心里作何感想，在外人看来，就是皇帝与梁王起了龃龉，不是吗？”陈若霖搂过她的腰，附在她耳边低声道“瘟果之事我不怪你，可没说会饶过旁人。陶行时他杀我的人夺我的物，不以牙还牙以眼还眼，那还是我陈若霖么？”说完他还顺便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这才松开她怡怡然出去了。
长安站在房里，透过窗户看着院中擎着一盏灯笼和吉祥他们说话的男人，思虑重重地轻转左腕上的金镯子。
这只拿不下来又让她一时没法习惯的镯子，竟让她不知不觉养成了这样一个习惯，有事没事的就喜欢将它转两圈，仿佛这样转转它就能变大然后摘下来似的。
陈若霖埋在宫里的眼线能随随便便就毒死皇后，那是不是也能随随便便毒死慕容泓？之所以现在还没有毒死慕容泓，不过是因为如今他的势力还不足以与人几分天下逐鹿中原，所以他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她终究是没有办法影响他，年前年后这一个月，他除了偶尔去一下城外军营，几乎天天腻在她身边。她以为他在尝试着修身养性，谁又能料到他利用这段时间在千里之外布下那样一个杀局。
他口中说着瘟果之事不怪她，但他的杀人之举何尝又不是在给她长记性？他清楚明白地告诉她，她可以违背他的意愿，他也不会动她，但是，总有人会为此付出代价。毕竟她就一个人，不可能什么事都亲力亲为，总需要假人之手。
从对待女人的本质上来说，他和慕容泓其实都是一样的，都带着封建男权不容挑衅的天生优越感。只不过比起慕容泓喜欢吵架质问她，他表达不满的方式更直接更激烈而已。
陶行妹，那个自幼和慕容泓一起长大，能管慕容泓叫泓哥哥的女子。慕容泓纵不爱她，想必她在他心里也是不同于别人的存在，就如钟羡在她心里也不同于别人一般，那是深入肺腑难以割舍的情谊。
钟羡若死了她会有多难过，慕容泓此刻就应该有多难过。
可怜的是，他不会让别人看出他的难过，他的身边，也没有一个能够安慰他的人。
长安关上窗户，回身靠在墙上，浑身似被抽干了力气一般绵软无力。
她恨自己总是忍不住为他心软为他难过，明明以前只是陌生人，以后，也决心要与他做陌生人的。
也许……她真的只是有点不甘心，不甘心为他动了心拼了命，最后，却只是这样一个无疾而终的结果。
可不无疾而终，又能怎样呢？
皇后小殓这天，夜间。
慕容泓负着双手站在内殿窗口，一张脸在寒风长久的吹拂下白得毫无血色，如雪一般，衬得眉眼墨色愈重，就如这铅云密布之下的夜色。
耳边是一声声鞭子到肉的抽打声与被抽之人强行忍耐的闷哼。
褚翔下手有数，在把人打废之前及时收了手。
袁冬被两名小太监搀着进了内殿，怕血腥气熏到皇帝，于是只遥遥地跪在内殿门侧。
慕容泓也没回身，听到人进来的响动，问了句：“你可知罪？”
“奴才知罪。”袁冬冷汗涔涔面无人色的跪在那儿道。宫里宫外所有在内卫司监视下的人都没有异动，可是皇后却在宫宴上被毒死了，可见这宫里还有他未曾监视到的角落，而且这个纰漏很大。陛下仅仅是抽他一顿鞭子，已经是法外开恩了。
“拿出当年你琢磨长安的一半精力和劲头来，朕相信你会将这份差事做得更好的。下去吧。”
袁冬原本面色惨白，被慕容泓这句话一刺，却又硬生生泛上一层赤红来，依旧被小太监扶着出去了。
慕容泓手搭上窗棂，目光沉重。
他原以为陶行妹的死定然是慕容怀瑾那方面所为，目的，自然是为了分裂他和武将势力，以便他们浑水摸鱼。可没想到查来查去，此事竟怎么也跟他们沾不上边。
暗处，还有别的毒蛇在盯着他。
且不管此人是谁，只要太后这根刺还在后宫，后宫就始终没有那么太平，还是先将她拔除好了。没有她弑父杀兄的证据在手里，要除掉她固然是冒险了点。但他真的是忍受够了，不想再继续忍受下去了。
另一头，慕容珵美也是百思不得其解。明明是让尹衡去对皇后下毒的，最后毒死皇后的怎么会是谭明夏献上的酒？是巧合，还是有什么别的玄机在里头？他心中觉着不安，极想找尹衡问个清楚，可这风口浪尖的他必须得小心行事，只能将这份疑虑暂且按下。
很快，他的机会就来了。正月十五，得知陶夭再次被送回盛京，不可能来佘城与他相见的赢烨忍无可忍，正式进攻夔州。

第694章 赴夔州
赢烨进攻夔州，原本就在佘城收拾残局的张君柏自然首当其冲。
因为正值冬季道路难行，荆夔开战的消息到一月下旬才传到长安耳朵里。
在得到消息的当天她就开始收拾行装准备去夔州接纪晴桐回来。
赢烨这一开打夔州必乱，万一张君柏有所不测，纪晴桐一个身怀六甲行动不便的女子该去何处安身？她必须尽快赶到夔州找到她。
晚上陈若霖过来找长安，长安便对他道：“我要去一趟夔州。”
“现在？去做什么？”
“接人。”
“若只是接人，这大冷天的何必亲自去呢？派人去就是了。”
“不行，我必须亲自去。”
“为何？”
“我答应过她，如她有难回不来，我会亲自去接她。”
“原来如此。”陈若霖揽着她一同坐下，眉眼温和“那我陪你一道去。”
“不要。”
“为何？”
“藩王无诏不得擅离封地。我知道你不屑这样的法令，你可以肆意离开封地，但我不希望你是为了我离开封地。”长安道。
陈若霖伸出两根手指捏她的鼻子，笑道：“有时候我真不知你这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为何总有一些无谓的坚持？”
长安却无心与他调笑，挣扎着要从他腿上下来，“我还有许多东西要准备，要不你今晚回你自己府里去睡吧。”
“准备什么？后天再出发。”陈若霖圈住她道。
“不行，我一天也耽搁不得。”长安急了。
“急什么？就你这样能安然抵达夔州就不错了，还想尽快？从学会骑马至今一天最多骑过几个时辰的马？在冬天骑马赶过路么？积雪泥泞的山道策马跑过吗？”陈若霖老神在在地问。
被他这么一问，长安也觉得自己可能有点勉强。
“那依你之见？”
“后天出发，我来给你准备东西。另外，此行你应当是不会带慕容泓派来的人吧？”
“自然不带。”纪晴桐怀有身孕，这一点龙霜他们并不知晓。慕容泓立志削藩，她不能让他知道张君柏还有后代流落在外。
“所以你就准备带着那些你半路招降的虾兵蟹将去已经陷入战乱的夔州接人？”陈若霖哼笑。
长安不以为然：“我是去接人，又不是参战，要那么多强悍的兵卒做什么？再说了，武力不够，我这不是还有兵器来凑么？”她瞄一眼放在桌上的新式弩机。
“身在战场了，你本意是接人还是参战，还重要么？依我之见，你那些虾兵蟹将也别带了，我派一队人马给你，便于你路上行动。”陈若霖道。
长安眯着眼瞧他，道：“这么好？该不是又在打什么坏主意吧？”
“打什么坏主意？我想叫你别去你肯么？”陈若霖一指头弹上长安的脑门儿，道“忘了你我婚期将近？你不能不去，那我也只好尽我所能让你一路顺遂早些回来。这段时间我就把王府寝宫扩建一下好了。老头子忒没情趣，寝宫里居然连个汤池都没有，日后成婚了我们住起来也不方便。”
“寝宫里建汤池？你确定是你家老头子没有情趣，而非是你突发奇想？”长安回他。
“这怎么能叫突发奇想呢？难道欢好之后不用清洗？”陈若霖一本正经地问。
长安就知道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道：“命下人准备一桶热水就是了。”
“那……一夜数次，你是打算夜夜都派几个下人在我们的寝房外头候着，专门给我们准备热水么？”陈若霖凑近她的脸，嘴唇有意无意地撩拨着她白腻玲珑的耳垂，低声问道。
长安斜眼看他：“想要我的命你就直说。”就他这体格，一夜数次，谁受得了？
陈若霖愉快大笑，抱着她摇晃道：“所以啊，别一天到晚为你筹谋为她奔命的，养好自己的身子才是正事。”
因为陈若霖出人出行李，到了出发这天长安便什么都没带，单人单骑下了山，只跟府里说是去榕城。
自陈若霖称王后榕城对他们来说安全得很，长安不想带人，龙霜便也没有勉强，谁知她这一去，至夜不归。龙霜担心起来，要着人去榕城寻她，圆圆这才过来告诉她说长安出门一趟，过些日子回来。龙霜问她长安去了哪里，她却道不知。龙霜见此情形，知道长安是出门不想带他们，思及上次她出海之举，她也就不再执意过问她的去向。
长安带着陈若霖派给她的三十死士全速跑了一个时辰，便开始知道陈若霖所言非虚了。她平日里闲情逸致地溜达，与这全速赶路果真不同。骑马因要和着马儿奔跑的节奏起伏身子且需全神贯注，极为消耗精力，且又正值冬季，若不是裹着陈若霖友情赞助的裘衣和皮毛手套，这会儿她恐怕都已经被冻透了。
这还只是在福州，待去了潭州夔州更冷，前路漫漫，她总不能还在起点就认输，于是咬牙强行忍耐。
尽管下午她放慢了赶路的速度，但到了傍晚下马投宿时，若不是身边死士扶了她一把，她恐怕直接就从马上栽下来了。绷紧了一天的双腿已经酸得不像自己的了，两条大腿内侧还火辣辣地疼。她站都站不稳，也不逞强，直接叫死士抱她上楼进房。
独自一人时，她脱下裤子查看疼痛处，却见大腿内侧一片殷红，油皮都磨破了，疼得没法碰。所幸陈若霖有先见之明，给她带了一大堆的药。她寻出治伤的膏子抹了点在大腿内侧，盖着被子仰躺在床上，想着自己是不是太过逞能了？若是不亲自前来，说不定还不会拖慢脚程。
晚饭草草用了点，她一觉昏睡到天亮，这会儿倒是一点都不失眠了。
第二天一早，她用棉布将两条大腿包好，再次出发。
事实证明，人是会对同一种程度的疼痛麻木的，一开始痛得不可忍受，慢慢的，也就觉察不到了。
潭州一路畅行无阻，除了天气冷了些道路难行了些外几乎没遇着什么别的困难，进了夔州就不一样了。可能因为正在应战害怕奸细混入的缘故，夔州各城池关卡对于过路人身份盘缠极其严格。陈若霖派来的其中一名死士以前应当在夔州贩过马匹，此番也是装作要贩这三十几匹好马北上，其余人都扮作他的手下才得以蒙混过关。
长安一路快马加鞭，赶到夔州时也已是二月中旬，但夔州却还在下雪，官道泥泞不堪，不是官道积雪没踝更是难行。她裹得像个粽子似的，在路上请人连夜赶制了一个皮毛围脖围住了脖颈和大半张脸，赶路时寒风扑面，呼出的热气凝在睫毛上全都变成了冰渣子，耳朵也生了冻疮。
越靠近夔州北部局势便越乱，面对赢烨，张君柏根本不是对手，节节败退，路上渐渐开始出现南下的难民和打散的流兵。
长安心急如焚，好在之前命人看着纪晴桐，如今便直扑线人告知的纪晴桐落脚之处。
谁知好容易找到那里，却扑了个空，只看到线人留下的讯息，说是护送纪晴桐南下了。
“南下？我们正是从南边过来，却未遇到，难不成错过了？”长安疑虑。
“也可能他们半途遇着突发状况以至于不得不临时改变方向，未曾南下。”假装马贩子的那名死士道，“夔州我比较熟，可以沿路打听一下。”
于是一行便又折返，一路走一路打听，五天后才寻着一丝蛛丝马迹，往东边追去。
追了两天，眼看沿路之人描述得越来越真切了，可不巧的是突降一场暴雪，又将长安一行耽搁了四五天。
这四五天闷在客栈里的长安如坐针毡，从沿路之人的描述来看，纪晴桐一行明显正在被人追赶，此刻也不知情况到底如何了。
雪一停，长安也顾不得道路上积雪颇深，立刻招呼人上路。
如此又苦不堪言地赶了七八天的路，才在夔州与潭州的边界处找到了疑似纪晴桐一行的一伙人。
是时一辆马车停在一片林子旁边，地上横七竖八全是侍卫和仆妇的尸首，殷红的血洒在洁白的雪上，格外触目惊心。
“安公公，这还有个有气儿的。”
长安正在检查马车，见那车中铺设偏女性化，里面还落着一包婴孩衣服，心中正着急，一名正在检查地上尸首的死士喊道。
她急忙过去，跪在那名腹部中刀只剩一口气的侍卫打扮的男人身边，急问：“你护送之人是不是纪晴桐？她人呢？”
侍卫定定地看着她不说话。
“我是长安，她的义兄。”长安表明身份。
侍卫这才勉强伸出手往树林方向指了一下。
长安一行扑进树林，循着雪上凌乱的脚步往林子深处追，沿路不时有打斗痕迹与侍卫的尸首。长安越看越心惊，这是要赶尽杀绝么？张君柏尚在前方迎敌，谁会在后面对他一个妾室下此毒手？
前头隐约有些动静，长安一行加快速度，不多时，便见着十多名雄武矫健的白披风架着一名大腹便便的女子从林子深处走了出来。
白披风们也很快发现了长安一行的存在，戒备地停了下来。
长安怕这些白披风以纪晴桐为人质相要挟，是故并未给他们反应的机会，一照面便吩咐身边死士：“杀！”
那些白披风不知长安身份，果然将纪晴桐安置在一旁全力应战。
长安趁机上前查看纪晴桐的情况。
纪晴桐月份已大，这一路又惊又吓疲于奔命，已是动了胎气，坐在雪地上强撑着一口气，眼前阵阵发黑，自觉此命休矣，只可惜腹中孩儿，本来还有半个月就可以母子相见了。
“桐儿，桐儿。”她脑中正昏聩，隐约听到熟悉的声音唤她，她还以为做梦，直到有人轻轻摇晃她的肩，她才勉强抬起脸来看了一眼。
“安哥哥？”看到长安的脸，她梦呓般呢喃了一声，来不及做更多的反应便双眼一闭，晕倒在她怀里。

第695章 双木成林
陈若霖派给长安的这三十死士战力很高，很快将大部分白披风全部杀死，少数几个想逃的也倒在弩箭之下。
昏倒的纪晴桐被抬上马车，就近找了个村落歇脚。
长安派死士花重金去最近的城里请了大夫和稳婆过来，纪晴桐的肚子太大，看着像要临盆似的，她实在担心会出事。
大夫诊脉下来，说纪晴桐身体虚弱且动了胎气，要好生卧床休养，不宜再挪动颠簸，因为随时可能生产。
长安一听，便让那大夫和稳婆都留下待命。两人原本不肯，长安用银子砸到他们肯为止。
纪晴桐直到第二天下午才彻底清醒过来，一睁眼就看到了坐在床边的长安。
“安哥哥，我是在做梦吗？你怎会在此？”她低声喃喃道。
长安看着她白得毫无血色的脸，弯起唇角轻轻摇头，道：“我来接你的。忘了吗？临行前我跟你说过，若你想回却回不来，我会来接你的。”
“可是我什么都没能为你做。”纪晴桐眼中泛起泪花。
“你做得够多了。是我不好，不应该让你来的。”长安握住她温凉的手，道“你什么也别多想，好好养好身子。等你好了，我带你离开此地。”
纪晴桐点了点头，道：“安哥哥，你脸色很不好，是不是病了？要叫大夫好生看看。”
长安这一路顶风冒雪的赶路，完全超出了她身体的负荷，一直强撑到如今，面色当然不可能会好。
“我没事，别为我担心。”她宽慰纪晴桐。
这时纪晴桐的安胎药送来了，长安亲自服侍她喝了药。
纪晴桐身子太弱，服了药后没一会儿便又昏昏沉沉地睡去。
长安让大夫和那稳婆轮流看着她，自己回房准备小憩一会儿。
谁知她这一睡便是三天，醒来时只觉脑袋似有千斤重，抬都抬不起来，浑身一丝力气都没有。
假扮马贩子的死士在屋里守着她。
长安挣扎几下没能自己坐起身来，那死士过来扶起她。
“我怎么了？”长安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嗓子干哑鼻音厚重。
“你病了。”死士给她倒了杯水过来。
长安昏沉沉地喝了，吞咽间觉着喉间剧痛，料想自己怕是得了重感冒。
“纪姑娘情况如何？”她问。
“大夫说情况渐渐稳定下来了，孩子应是能保住。”死士道。
长安点头，然没有亲眼看过，总觉得不放心。
她下了床，让死士扶着她去看纪晴桐。不想让纪晴桐知道她病了，她也就没进门，就站在门外将门推了一条缝向里面张望。
里头正在打盹的稳婆察觉门开了一条缝，寒风吹进来，便想过来将门关上。一看长安站在门外，就从门里出来，将门掩上。
“她如何了？”长安问稳婆。
稳婆道：“刚喝了药，已经睡下了。”
“这几天饮食可好？”
稳婆皱眉道：“胃口不是很好，每顿都是勉强吃点。这眼看临盆在即，这样子下去，就怕到时候没力气生啊。”
“那该如何是好？”长安急问。
稳婆一张脸皱得菊花似的，道：“月份这么大了，就是想调理也来不及了。这位爷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长安又不是笨人，哪需要人把话说得太透，听到这句话，顿时只觉一盆冷头从头浇到脚。
偏生这时候她前几天派去打探前方战况的死士过来跪地禀道：“爷，刚得到消息，五天前丽城失守，张君柏战死。”
他说得快，长安病得脑袋昏沉，反应不比平时，自是没来得及阻止。所幸稳婆方才说纪晴桐睡了，于是她做个手势，示意死士随她回房再细说。
稳婆目送几人离开，缩了缩肩膀抱怨一句：“奇怪，这都三月了，怎么还这般冷？”她飞快地回到点着炭盆的屋里，却惊见她以为已经睡着的女子又睁开了眼，躺在床上，那眼角的泪珠子止不住地往下落，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
稳婆惊了一跳，上前问道：“姑娘，你怎么了？”
纪晴桐手抚上自己鼓起的肚腹，皱眉忍了半晌，终是忍不住呻吟出声。
长安正在房里向死士确认张君柏的死讯，冷不防稳婆跌跌撞撞地跑来，大叫道：“快快，快烧热水，姑娘要生了！还要几个帮手，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怎这么快？”长安脑子一转，心里便是咯噔一声，莫不是刚才纪晴桐并未睡着，听到了张君柏战死的消息？
情况紧急，她也来不及多想，一边派人去烧水一边派人去村里找帮人接生过的妇人来帮忙。
她病着，没力气长时间站立，就让人搬了张椅子放在小院里，守在纪晴桐房门外。听着房里连绵不绝地传来女子的痛苦呻吟，她的心也随着这声音一次次的紧缩再紧缩。
紧张到极处，她忽然理解了宗教为什么会产生，人，又为何会去信仰宗教。那其实就是一种释放压力的出口，一个寄托希望的承载物。
若是她也有信仰，此刻就可以祈求满天神佛保佑纪晴桐母子安然无恙，她会全身心沉浸到那神圣的祈祷当中去，那么等待的每一分每一秒，或许就不会显得这般难熬。
可惜她没有信仰，所以再万般煎熬，她也只能生受着。她也不想假借外物从这种煎熬折磨中解脱出去，因为这是她该受着的。
血水一盆盆地从屋里被端出来，她一开始看得心惊胆战，然而次数多了，也就麻木了。
天很快就黑了，院里更冷，死士劝她回屋。
“没事，我死不了。”她愣怔地看着透出灯光的窗户，握了一下午的拳头如今再也无力捏起来了，又是一副摊开任虐的姿态。
屋里的呻吟声渐渐小了，她知道并非纪晴桐不痛了，而是她快虚脱了。
“去跟屋里说一声，别忘了给纪姑娘喂红糖水。”
死士得了吩咐，过去隔着窗子跟屋里说了。
稳婆却很快奔了出来，满手鲜血，着急忙慌道：“这位爷，胎位不正，里头那位姑娘也快不行了，你快拿个主意。”
长安强撑着因在院中坐了一下午而被冻得有些没知觉的双腿站起来，一把揪过稳婆的衣襟，以野兽垂死般的眼神凑近，声音却压得极低：“做什么选择？我不做选择。你保她们母子平安，我保你一家子从今往后荣华富贵吃用不尽。如若不然，她的忌日，便是你全家的忌日！”
稳婆被吓住，喏喏地回了屋里。
长安脱力地跌坐回椅中。
这一等，便等到了半夜。
那稳婆再次奔出，顾不得院里泥地湿冷，跪在长安脚下苦求道：“爷，真的不行了，老婆子已经尽力了，可老婆子毕竟是人，哪里能与阎王抢人啊？爷你大慈大悲，快做个决定吧，不然……不然……”
“保大……”长安失神道。
“什、什么？”那老婆子惊惧交加，一时没听清。
“我说保大！快去！”长安嘶哑着嗓音吼道。
过了不到半个时辰，一声婴孩的啼哭声划破夜色。
长安一愣，忙令身边陪着自己一同等候的死士扶自己进房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稳婆单手抱着一个襁褓，喜滋滋地将门打开一条缝，道：“恭喜爷贺喜爷，母子均安。”
长安一时觉着如在梦中，问：“果真？”
“真的。姑娘在床上听到你说要保大的话，拼死将孩子生了下来，是个大胖小子呢。”稳婆道。
长安心里一松，人当即站不住，顺着门框就瘫软下来，还不忘问那稳婆：“桐儿现在如何，缘何没有声音？”
稳婆道：“姑娘太累，昏睡过去了。”
长安遂叫了个妇人出来，把自己扶到满是血腥气的屋里，坐在纪晴桐床边，伸手探了探纪晴桐的鼻息，见果然还有呼吸，她大大松了口气。
回头对稳婆和三名过来帮忙的妇人道：“甚好，你们每个人爷都重重有赏。”几人喜形于色，急忙道谢。
奶娘也是从这村中找的，一个刚生完孩子三个月的小媳妇，这会儿也已经赶了过来，正在给孩子喂奶。
长安自觉因为受凉生的感冒不会传染人，可是产妇虚弱，她对这生产之事也没经历过，更是一窍不通，不敢大意。见纪晴桐和孩子无恙，便吩咐这些人好生照料着，自己回了自己房里。
她原本就病得昏沉，这一天担惊受怕的也是累得够呛，回房后也没顾上吃东西，直接往床上一倒就昏睡过去了。
睡到半途却被人生生摇醒。
“……安公公，快醒醒，纪姑娘快不行了……”
长安听到这句，猛然惊醒，睁眼一看，却是那马贩子在摇她。
“什么叫纪姑娘不行了？方才不是说母子均安吗？”她头昏脑涨地坐起身，也不知是生理还是心理上难受得不行。
“稳婆来说的，说纪姑娘本来情况已经稳定了，可不知为何突然又出血了，止不住。”马贩子道。
长安急急赶到纪晴桐房里，见稳婆和几个妇人在那儿无头苍蝇般乱转，大夫竟然不在，大怒：“大夫呢？速去叫来！”
“安哥哥，别忙活了，这妇人生产之事，我比你懂。”
长安惶急中竟没发现纪晴桐是醒着的，她忙来到床边，抓住纪晴桐的手道：“桐儿你别怕，有我在你一定没事的，一定没事的……”
纪晴桐不等她把话说完便摇了摇头，道：“安哥哥，你别这样。生死有命，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清楚。你让她们别忙了，妇人产后出血，没有救得回来的，我还有好些话要和你说。”
长安见她汗湿重发面无人色，嘴唇更是如脸色一样惨白，整个人就如缥缈于空中的一缕香雾，随时可散。
她偏过脸看稳婆等人，见她们都是一副物伤其类却又爱莫能助的模样，知道纪晴桐所言非虚。
一时间心如刀绞，她强忍着，挥挥手让她们下去。
那给孩子喂奶的小媳妇含着眼泪将喝过奶已经睡着的孩子放在纪晴桐身边，跟稳婆她们一道出去了。
纪晴桐费力地低着头，看着被安置在自己怀里的小小襁褓，半晌，面上绽开一个虚弱的笑容，道：“这孩子，相貌上似乎像他父亲多些。”
“我瞧着那小嘴长得像你。”想到纪晴桐要死了，长安心中刀劈斧凿一般，面上却还附和着她在笑。
纪晴桐恋恋不舍地看了孩子好一会儿，才抬起脸来，眸中盈盈含泪看着长安，轻声问道：“安哥哥，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我们之间用不着这个求字，什么事你尽管说。”长安道。
泪珠子沿着眼角滑落，纪晴桐悲恸不能自已，强忍着哽咽道：“在听到他的死讯之前，我一直以为，我对他，只有愧疚，再无其它。”说完这句，她终是忍不住声息哽咽，停顿了一下，闭上眼藉由汹涌的泪水稍稍纾解了一下心中的痛苦之情，才重新睁开眼睛，无助又惭愧地看着长安道“我知道朝廷早晚要削藩，作为梁王世子的血脉，这个孩子，他不该活着。可是，张君柏他待我实在是太好了，他也委实算不上是坏人。稚子无辜，能不能，能不能……”
“你放心，有我在一天，谁也别想伤这个孩子一分一毫。”长安承诺她。
“我知道只要我提，你一定会答应的。我为了一己之私给你这样大的负担，安哥哥，我对不住你。”纪晴桐流着眼泪道。
长安忍了半天，终究还是忍不住落下泪来，摇头道：“你没有对不住我，你没有对不住任何人，是我对不住你。”
“安哥哥，你别哭啊。你这一哭，我便更内疚了啊。”纪晴桐伸手想给她拭泪。
长安慌忙用袖子擦干眼睛，握住她的手道：“好，我不哭，不哭。”
“安哥哥，这世上令我牵挂之人不多，一是这孩子，二是你，三便是我弟弟。这孩子有你，我不担心了。你坚韧强大，我也不担心，只求你别为我的死耿耿于怀。妇人生子，原本就是一脚踏入鬼门关的事，这都是命，谁也勉强不得的。”纪晴桐气弱，一下子说了这么多话，忍不住停下来缓了缓，然后才继续道“最后，便是我弟弟行龙。他原本是家中老幺，最得我娘喜爱，性格虽有些任性跳脱，但本性委实不坏的。后来家中遭逢灭顶之灾，流亡中我又为了护他而失身于恶贼，桩桩件件，对他来说均是莫大的打击，因而到了盛京之后，他性子便有些变了。但十几年姐弟做下来，我相信他性子再变，本性也是不会变的。将来他若不慎行差踏错，求安哥哥看在我的面子上，给他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一次就好。若他屡教不改，那我，也无颜为了他再求你了。”
长安不知说什么好，事实上，到了这一刻，不论纪晴桐提什么要求，她都会点头答应的。
纪晴桐见他全然应允，心中没了牵挂，便又低头去看怀中孩子。
“桐儿，你给孩子起个名字吧。”长安红着眼眶道。
纪晴桐想了想，道：“为他好，就不能告诉他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我名字中有个桐字，他父亲的名字中有个柏字，桐柏都是树，树即木，双木成林。记得一个多月前，张君柏冒雪赶到我落脚的小镇，说荆州怕是要与夔州开战，我呆在夔州不安全，他派人送我去福州投你。我走的那日他骑马跟着我，送出好远好远。那天也在下雪，道路两侧都是被雪覆盖的树林，琼枝玉叶，其状甚美。这孩子，名字就叫琼林，好不好？”
长安双眼湿濡地点头，道：“很好听的名字。”
“至于姓，就不要让他姓张或是姓纪了，也不要跟着安哥哥你姓长，长琼林不好听。”纪晴桐面露笑意道。
长安破涕为笑，问她：“那姓什么？”
纪晴桐道：“跟着薛妹妹姓薛吧，薛琼林。如此，他不仅有娘亲，还有外公。”
“还有外婆呢，老薛前不久找了个老伴儿，也是很好的人。”长安道。
“那就更好了。”纪晴桐道。
起好了名字，她轻轻揽住怀里的孩子目不转睛地看了一会儿，又对长安道：“安哥哥，我随身的行李中有一副画，是当年你带着我们去豫山赏枫时我画的《豫山秋枫图》，上面有他父亲的题字，你把这幅画留给他做个念想吧。”
长安点头：“我记下了。”
两人又絮絮地说了一会儿话，随着房里血腥味越来越重，纪晴桐的声音也越来越低，越来越弱，直到后来，再无声息。
她对长安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安哥哥，你若真想哭，等我走了，你就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吧。但是哭过这一场，以后就再不要为我难过了，好么？”
第一缕阳光穿透窗纸照进房里时，长安看着床上安然阖上双眼，却永不会再睁开的女子，有些失控地用手不停地抓握着自己的膝盖。然而比起内心受到的重创，区区肉体之痛又能阻挡得了什么？
穿越到这个世界整整二十年，长安头一次崩溃地痛哭失声。

第696章 纸鸢
三月初，宫里也发生了一件大事。这件事发生得突然，却没有多少人知晓，也不能让更多人知晓。这件事就是，太后有喜了。
起初慕容瑛只是觉着自己最近老是胃里反酸，疑心自己肠胃失和，招了杜梦山来一搭脉，居然诊出有喜。慕容瑛这一惊非同小可，须知她平时招韩京伺候，事后都会服用药性温和的避子汤，从未出过纰漏，怎可能突然有喜？
这么一想，她就怀疑自己的避子汤被人动了手脚，于是派人去查。查来查去，最终将怀疑的目光放在了最晚到她身边，却与她的心腹一样有权使用她的小药房的白露身上。
白露被抓到慕容瑛面前受审，自是连连喊冤，眼看要被动用私刑，她也顾不上得罪人了，当着寇蓉的面指认她曾与太后的男宠张昌宗有私，而且张昌宗也是她杀的。可见她对太后早有异心，指不定这次的事也是她从中暗做手脚。
寇蓉仗着当初动手的人已经被她灭口，一径抵赖。
白露却道她因种花之故曾无意中听到寇蓉与那假扮花匠的张昌宗私下争执，张昌宗以他与寇蓉睡过，且被陛下身边的长福看到过为由要挟寇蓉让他来伺候太后，否则就要将其丑事宣扬开来。太后若不信，可派人去问那长福，看是否真有其事。
寇蓉压根不知自己当初与越龙那回荒唐事居然还有旁观证人，但白露既然敢这么说，想必确有其事，不怕太后派人去查，一时不由目瞪口呆。
太后何许人也，哪怕是一瞬的表情变化也休想瞒过她的眼，当下便断定寇蓉确实有问题。但她也没轻易相信白露，便将两人都关了起来。
另一边，慕容泓得到奏报，得知太后召见了杜梦山之后便将白露和寇蓉都关了起来，便知道自己的计策奏效了。
他想杀她，却不能用一般的手段，因为稍有不慎就会被对手利用攻击。所幸太后好淫给了他机会。她一把年纪，如今有了身孕，若是决定落胎，这般艰险之事，便是年轻女子也得去了半条命，她若因此而死，也不奇怪。更何况，她能对他一再下毒，难道他就不能趁她病要她命么？这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且此乃丑事，稍微露一点口风出去就足以堵住下头的悠悠之口。
若她不落胎，那更是自寻死路，且不说她要如何遮瞒自己有孕之事，从有孕到瓜熟蒂落需要十个月，这十个月间，随便哪次意外都可以要了这老妇的命。
慕容泓自觉此番定能成事，心中却无多少畅意儿。杀了慕容瑛，于他而言不过等同于扫净一块肮脏之地，终于不再碍眼了而已。论高兴，能有多高兴？一句话到底，污糟泥潭里你死我活的较量而已，谁又比谁干净了？
如今最令他愁眉不展的，是年后他已经一连写了六道诏令去福州召长安回来，可别说回音了，派去的人连长安的面都没见着。以前是托病不归，现在，干脆连人都不见了。
若是长安执意不归，他该怎么办？他轻易放了她出去，却怎么也叫不回她了，该怎么办？
自陶行妹死后，他心中便始终有惶恐之感萦绕不去。生命是如此的无常和脆弱，哪怕他是皇帝，面对多舛之命运，也毫无相抗之力。陶行妹虽然去得突然，可好歹他见着了最后一面。他和长安相隔天涯，若一方有所不测，岂不是连最后一面都见不着？
她离开他已经整整一年又三个月了，这四百多天，他无一日不想她，想到如今，只要念起她，心里都能无端生出痛来。
他知道自己这是得了心病，他也知道这病该如何医治。只要她出现在他面前，只要让他再紧紧地抱一抱她，他便可痊愈。
可是她不回来。
慕容泓心情郁结地去鸿池那边逛了逛，一抬头，却见天上远远地飞着几只纸鸢。
“哪来的纸鸢？”他已经懒得思考这些问题，随口问道。
长福道：“看方向，应该是后宫的娘娘们放的。”
慕容泓仰头看着那飞得又高又远的纸鸢。
半晌，“去寻一只来，朕也要放。”他道。
长福麻溜地去寻了只硕大的凤凰形状的纸鸢过来，和小太监们尽职尽责地将纸鸢放到了天上，这才把线辘交给慕容泓。
慕容泓已是多年不曾放过纸鸢，他有些生疏地转着线辘扯着线，看着空中随风越飘越远的凤凰，他失神片刻，忽然有些紧张，问一旁的长福：“这纸鸢不会飞走吧？”
长福忙道：“回陛下，纸鸢有线拴着呢，只要您不松手，不会飞走的。”
“朕不松手就不会飞走么？”慕容泓低喃道。
长福听他语气像是自言自语，就没答话。
慕容泓放着放着，忽觉手中一轻，高空中的风筝飘摇几下，倏忽就不见了。
他呆愣了一刹，低头一看，原来线辘上已经没有线了，最后的结大约没打紧，线放完就松脱了。
仿佛不祥预兆，让他脑中顿时空白一片，回过神便急急吩咐一旁看到风筝飞走同样呆住的长福：“速去叫褚翔带人寻朕的风筝回来，告诉他务必寻回！”
“是！”长福转身撒丫子跑了。
风筝原本就放得高，如今随风飘走不知方向，盛京乃是都城人口稠密，要去找这样一只脱线的风筝谈何容易？
子时了，慕容泓还穿着寝衣披散着长发坐在床沿上等。
长福有些看不下去，小心翼翼地凑上前轻声道：“陛下，您先安置吧，待褚大人他们回来，奴才再叫醒您。”
“不必。”等不回那纸鸢，他睡不着。
长福只得闭上嘴站在一旁陪着一起等。
又过了约摸半个多时辰，褚翔才带着那只先被树枝刮破，又被孩童扯着在街上争抢踩踏，作弄得脏污不堪的纸鸢匆匆赶回。
慕容泓接了纸鸢，如释重负，对他们道：“都下去吧。”
待到人都退下，他才携着纸鸢上了床。
“纵不慎飞走，只要朕想寻回，还是能寻回的。”他将破损的纸鸢盖在自己身上，手绕线几圈，安然闭上双眼。
长安大病了一场。
纪晴桐死后，她强撑着给她操办完丧事便一病不起，最后还是陈若霖亲自赶到夔州将她和孩子带回了福州。
薛红药得知纪晴桐难产而死的消息，大哭了一场，然后就竟日抱着那随她姓的孩子不撒手。
可这孩子也不知是因为在母体中受了颠簸还是不适应环境的缘故，白天好好的，一到晚上便哭闹不止不肯入睡，刚到瀛园几天便荣获“夜啼郎”称号一枚。好在长安身边人手够多，晚上轮流着抱他溜达。一次偶然的机会，发现云胡的琴声能让他安静下来，于是云胡便多了一项工作，晚上弹琴哄“夜啼郎”睡觉。
长安给这孩子小名取了个“蕃”字，一来蕃有树木茂盛之意，暗合他的名字，二来蕃与凡同音，长安希望他将来就做一个平凡安乐的人，不要被他们这辈人的恩怨情仇所累。
围绕这个字，府里人对这小东西的称呼五花八门，蕃蕃阿蕃小蕃蕃儿蕃哥儿，不一而足。大家久未见到这般小的孩子，都喜欢得很。
长安病愈后，又开始失眠，晚上只要闭上眼，满脑子都是纪晴桐临死之前那凄婉哀伤的模样。这次连陈若霖的胡搅蛮缠都无法驱散她的梦魇，于是她又开始酗酒。
这天晚上，薛红药瞧着陈若霖没来，便抱着蕃蕃来到长安房里。
长安撑着额头坐在桌旁，正准备喝酒。
薛红药道：“长安，今晚你陪蕃蕃睡好吗？”自从长安脱去那身官服，她便不叫她千岁了。人前她唤她爷，人后就直呼其名。
长安愣了一下，放下酒杯，从薛红药手里接过襁褓，看着孩子粉团儿一般的小脸和那瞪得圆溜溜的眼珠子，忍不住轻轻晃了晃他。
薛红药见状，转身要走。
“红药，你也留下吧，我怕我应付不来。”长安看到这孩子就想起纪晴桐，心里总是难过，所以自回来后和这孩子相处的时间并不多。
薛红药回身，见长安一副忐忑模样眼巴巴地看着她。
自相识以来，长安在她面前一直是一副强大腹黑的权宦模样，若不是那次近身接触碰到了她裹起来的胸，她根本没办法把她和女子这两个字联系在一起。哪曾想到，终有一天，她也会在她面前露出这般无措的模样。
薛红药一时又是心酸又是心软，就点了点头，留了下来。
对于两人同睡一张床这件事，薛红药因为喜欢长安的缘故，一开始还有些不好意思，但见长安一脸坦然，她便也坦然起来。
她虽喜欢长安，但又不曾想过要和她怎样，又有什么可羞赧的呢？
薛红药睡在最里侧，长安睡在外侧，蕃蕃则置于两人中间。
这孩子一躺上床就开始哼哼唧唧地想哭，门外适时地传来一阵舒缓优美的琴声，他眼眶中尚有眼泪在打转，却神奇地安静了下来，一副凝神细听的模样。
“为着便于云公子弹琴哄他睡觉，我特意托圆圆将云公子的房间换到了我隔壁。”枕在枕上，薛红药对面朝着她这边的长安道。
“他也愿意？”长安问。
“愿意着呢，想不到云公子那样冷冷清清的人，居然挺喜欢孩子的。”薛红药微笑道。
长安其实觉得薛红药若是能跟了云胡也挺好的，虽然云胡腿脚不便不利谋生，但她能给他们宅子，田庄，店铺，给他们一辈子吃用不尽的银子。他们尽可以远避世外，做一对神仙眷侣。
不过她也料定薛红药不肯，为免惹她生气，这话她也就不敢在她面前提起。
“长安，你别再内疚了，纪姐姐的事，你已经尽力了。我了解纪姐姐，她和我是一样的，如果哪天我死了，我肯定不希望你一直为了我的死而郁郁寡欢夜不能眠，我肯定希望你能尽快忘了我，心无负累开开心心地活下去。”薛红药轻声道。
“别瞎说。”长安轻斥道。
薛红药笑了起来，她看看身边已经开始犯困的蕃蕃，再看看对面的长安，道：“长安，我感觉我这辈子圆满了。”身边有你，有孩子。
长安看着她眉目如画的俏丽脸庞，过了半晌方道：“傻丫头。”
伴着云胡的琴声，蕃蕃很快睡着了，长安也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薛红药看着身边这睡着的一大一小，心中默念：好想就这样过一辈子啊！
第二天，有客上门，是长安的夷人朋友大鲲。
长安去年托他回去打听炼铁方子，就是能锻造出他送给她的那把短刀的炼铁方子，并答应他如若事成，会将整个福州对外的丝绸和瓷器生意全部给他做。
此番，大鲲就是上门送方子来了。
长安对炼铁术一窍不通，得了方子便将之翻译过来，寻了个可靠的铁匠按方子给她锻造一把剑。
这日下午，长安沿着海岸跑了一个来回，在途中随便找了处便于观海的礁石坐了下来，看着海面发呆。
不多时，陈若霖寻了过来，到她身边便躺了下来，将头往她腿上一搁，玉梳递到她手中。
长安收回目光，熟练地拆下他的发髻为他梳理长发。
两人的衣袍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所幸已是春季，并不冷了。
“刚从你府上过来，喏，慕容泓又催你回去了。”他递给长安一个印有金龙的绸缎套子，那是专门用来盛放皇帝诏令的。
长安停下梳头的动作，从他手里接过绸缎套子，从里头抽出一张黄绢，上面就四个字——长安，回来。
似是黔驴技穷，又似精疲力尽。
她从夔州回来后，已经从龙霜那儿收到了六封慕容泓召她回去的诏令，这是第七封，也是最简短的一封。
她面无表情地将黄绢装回套中，放置一旁，继续给陈若霖梳头。
陈若霖见状，弯起唇角道：“寝宫至多还有半个月便能竣工，婚服也做好了，我们何时成亲？”
“随便。”长安道。
“什么叫随便？”
“就是随你方便。”
陈若霖抬眸，看着长安道：“从你的语气中我可听不出丝毫待嫁的欢喜。”
长安垂眸看他：“我也没看出你有待娶的欢喜。”
“我欢喜啊，欢喜得很。”
长安不说话。
“你若没意见，那我就把婚期定在最近的黄道吉日了。如此一来，请柬就要加急发出去才是。钟羡是肯定要发的，毕竟他是你最好的朋友，没有连自己成亲都不通知人家的道理。慕容泓呢，要发吗？”陈若霖一本正经地问她。
长安再次垂眸，与他四目相对。良久，还是只给他两个字：“随便。”

第697章 婚讯
只要对一个人生了疑心，便总能顺藤摸瓜查出更多的东西来。
是以慕容瑛最近心情很不好，她多年的心腹背着她谋了那许多私利不说，最可恨的是，竟然还敢把自己睡过的男人举荐给她？更关键的是，张昌宗失踪那晚，她桌上有一瓶毒药压着一张纸条。毒药，是当年在东秦宫宴上毒死慕容泓他爹的毒药，纸条上写的，便是此事。
张昌宗不可能无缘无故逃走，必是看到了这张纸条觉得事情重大，害怕被灭口才逃走。而他逃去了寇蓉那里，那么寇蓉是否也知晓了此事？
此事除了当年协助她动手的罗泰之外，无人知晓。若是寇蓉也知晓了，那她是绝对不能再留了。
还有腹中这一胎，慕容瑛确定是遭人设计才会怀上，那么设计她的人会是谁？慕容泓？还是慕容怀瑾？设计她的目的又是什么？
若是慕容泓，此举是想败坏她的名声让她无颜在宫里呆下去，迁居宫外？还是想趁机杀她？
若是慕容怀瑾，这是打算借刀杀人，还是……他已经准备对慕容泓动手了，以此来要挟她必须跟他里应外合？
想到自己打了一辈子的雁到头来却被雁给啄了眼，慕容瑛忍不住便是一阵恼恨。
不过束手就擒这种事又怎可能发生在她慕容瑛身上？她苦思一夜，到底是给她想出一条毒计来。
因皇后薨了，后宫如今又归她管，嫔妃们每日都要来长信宫问安。她以自己年事已高精力有限为名，让后宫嫔御不必每天都来，轮流着来便成。
后宫本也没几个嫔御了，按着位分排，很快便轮到了尹蕙。
陶行妹死后，她也病了一场。自相看小宴上陶行妹为她出头开始，这些年她一直依附着她。虽则初入宫时陶行妹并非是皇后，但位分一直比她高，在她心里，她入宫后的靠山从来不是她那名义上的夫君，而是陶行妹。陶行妹骤然离去，尹蕙在饱受痛失密友的打击之余，心中也甚是惶惑。宫中诸人各有各的倚仗，而她身边，却只有一个整天就知道吃喝玩乐不思进取的裴滢。宫里的日子看似风平浪静，背地里却是暗流汹涌，陶行妹的死便是最好的证据。指不定哪天哪个角落里便窜出一条毒蛇来将你咬上一口，让你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这宫墙里的漫漫余生，到底该如何去过，她是满心茫然。
就在这失魂落魄的茫然中，她来向太后问安了。
陶行妹死后，端王又被接回了太后宫里，裴滢单纯，轻易便被太后借陪端王玩耍的由头给支开了。
太后领着尹蕙进了内殿，自己在贵妃椅上歪了下来，命燕喜给尹蕙看座。
尹蕙有些拘谨地坐下，不知太后借故将裴滢支走，又将自己领进内殿，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哀家知道，以前你都是依附着皇后过活的，如今皇后不在了，今后这日子怎么过，你心中可有打算？”太后一肘支在万宝吉祥圆枕上，一手端着燕喜递来的茶盏，垂着眸慢悠悠问道。
“妾……还未曾想过。”尹蕙垂着小脸，低声细气道。
“说来也是奇怪。”太后合上杯盖，道“这皇帝不同，后宫嫔妃竟也不同。想哀家年轻时那后宫里的嫔妃，一个个巴不得做那绣龙的荷包，天天挂皇帝身上，没一个安分的。你们倒好，竟日的偷闲躲懒，只顾自己清闲自在，全不把陛下放在眼里。”
尹蕙听她这话说得厉害，忙起身行礼赔罪：“妾不敢。”
“你们躲懒不要紧，就不想想外头的人怎么议论陛下，议论哀家？陛下大婚两年多了，膝下犹自空空，外人可不会管你们与陛下之间关系如何，只会说陛下无用，生不出孩子，说哀家毕竟不是陛下亲生母亲，不会替陛下操心子嗣之事。那乡野村民市井百姓娶个媳妇回去都是为了绵延后嗣，天家纳你们这些嫔御进宫，到底有何用？”慕容瑛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数落道。
尹蕙满脸通红，喏喏道：“是妾没用，不能得陛下欢心。”
“你这是傻话知道么？有道是帝王无情，若后宫女子都要得了陛下欢心才能给他诞育子嗣，那天家早都绝后了。不管欢心不欢心，能让陛下上你们的床那才是正经。”
这话太过直白甚至有些无耻了，尹蕙低着头没有应声。
慕容瑛瞟她两眼，接着道：“你是入宫最早的，这些年在宫里表现虽不说出类拔萃，倒也不失本分，对哀家敬重，对陛下忠心。所以哀家想着，这个头筹，就赏给你拔好了。”她向一旁燕喜使个眼色。
燕喜拿出一个青玉罐子给尹蕙。
“这是坐胎药，每日一粒，连服半个月，然后与男子欢好，必能一举怀上。”
之后燕喜又拿出一个小小的白色瓷瓶，递给尹蕙。
太后道：“将此物加入酒中，只要让陛下喝下这酒，即便你不得陛下欢心，也不妨碍你给他诞育子嗣。”
尹蕙愣了半晌才想明白太后这话是什么意思，这是要她用给陛下下药的手段怀上龙嗣？
她噗通一下就跪了下来，惶急道：“太后明鉴，陛下几乎不踏足妾的琼雪楼，妾……妾根本没有机会领受太后好意。”
“下个月不就是你生辰了么？这生辰宴，你不想陛下陪你共度？”太后问。
尹蕙额角冒汗，道：“妾自然想，但即便派人去请，陛下也未必肯屈尊一顾。若是如此，岂不辜负了太后一番安排？太后不若将此机会留给更能得圣宠者。”
“陛下肯不肯陪你过生辰宴，在于你家人在前朝得不得用，哀家既然要安排，自然不可能就安排了你算完，你安心照哀家的吩咐去做就是。”太后淡淡道。
尹蕙无措了半晌，一个头磕在地上，微微颤抖道：“太后恕罪，妾……妾委实不敢。”
“不敢？”慕容瑛从鼻子里哼笑一声，紧接着一只假猫就被掼在了尹蕙身边。
尹蕙抬眸一瞧，惊得身子一歪跌坐在地，面如土色。
“你尹才人胆子有多大，旁人不知，难道哀家还能不知么？”太后悠悠道。
……
榕城瀛园。
这段日子长安夜夜与蕃蕃和红药一起睡，倒是又戒了酒。
陈若霖将两人婚期定在四月底，晚上来找过长安几次，见她都与孩子和红药睡在一起，倒是没强行夺人，只憋着劲儿等两人的新婚之夜。
这日半夜，长安梦魇惊醒，发现红药和蕃蕃都睡着，而屋外居然琴声仍在。
她放轻动作下了床，开门来到屋外。
如水的月色下，云胡仍是一身雪衣，单薄清秀的模样。他独自坐在屋前石砌的花圃边上，殊言琴搁在腿上，长指在琴弦上轻拨，琴声低柔如风，与其说是哄人入睡，倒不如说怕将人吵醒。
见长安出来，他收了手，低下头。
长安在他身边坐下，道：“都半夜了，你还在此抚琴，睡不着？有心事？”
回答她的当然只有云胡的沉默。
“我这个月底就要与福王成亲了，届时，女子身份自然会大白天下，也无谓再叫你为我守口如瓶。从现在起，你若想说话，便说吧。”长安抱着双膝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道。
云胡还是沉默。
长安等了片刻，见他不说话，便道：“蕃蕃早已睡着了，你也回去休息吧。”
云胡不动，却朝着长安轻轻摊开左手手掌，右手食指在掌心写字：你成亲以后，可以放我离开吗？
“你想离开了？”长安问。
云胡难得地正视着她，却迟疑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也好，你想去哪儿？我给你安排。”长安道。
云胡收回目光，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费心。
“你腿脚不便，又带着殊言琴，若让你孤身上路，只怕你走不了多远。不若你告诉我你想去何处，我派人送你去，如此，你不必担心路途艰险，我也不必担心你为人所劫，两厢便宜。”长安道。
云胡默了一阵，点了点头，却不告诉她自己想去何处，只夹着殊言琴起身一瘸一瘸地离去。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长安又是伤感又是庆幸。伤感是因为，他走后，自己恐怕再难听到这般能打动人心的琴。庆幸则是，自己就是个祸害，身边人早些离开是好的，他们自可不必为她所累，她也不必为他们所伤。桐儿当初若是听了她的话，在盛京仔细寻个夫婿嫁了，现在还活着。
想起纪晴桐她心里便一阵一阵地疼，独自坐在花圃边上冷静了一会儿，才起身回屋。
关上门回身一看，却见薛红药坐在床沿上。
“我吵醒你了？”长安问。
薛红药摇头，一双黑莹莹的眸子盯着她，问：“你真的要嫁给陈若霖吗？”
长安在桌旁倒了杯水，随声应道：“是。”
“为何？你又不喜欢他。”
“你怎知我不喜欢他？”
“我虽不聪明，可我也不瞎。”
长安喝了水，坐在桌边不语。
薛红药起身来到她身边，扯住她的袖子道：“你是长安啊，就算做回女子，不能如男子那般潇洒恣意，可你也不应该嫁给你不喜欢的男人啊。”
“我嫁的是福王，这与我喜不喜欢他没关系。”长安仰头看着薛红药，“要紧的是，他是福王，他有福州。”
“可他……他就是个疯子！”薛红药道。
“他是个疯子，福州很多军民现在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他们早晚会意识到这一点。然后，他们就会寄希望于我这个能替他们拴住疯子的人。”
“若是哪一天连你也栓不住他了呢？”
长安侧眸望着桌上的灯盏，表情平静：“那我就会在众望所归中，取代他。”
四月二十，钟羡休沐这天，恰好收到了陈若霖发来的婚柬。
他捏着婚柬坐在窗下，表情愣怔，脑中只不住回想当年长安对他说过的话：“不会嫁给救命之恩，不会嫁给权宜之计，不会嫁给位高权重，更不会嫁给荣华富贵。要嫁，只嫁给爱情。”
所以长安，你要与陈若霖成亲，是因为陈若霖给了你爱情么？还是，你终于还是为这艰险的处境所迫，连身为女子的最后一点坚守也放弃了？
你可知见你如此，我心如刀绞。
早知如此，还不如……不如……
不如怎样？陈若霖能不顾她意愿逼迫于她，可他钟羡能做得出来吗？他做不出来。所以陈若霖能娶到她，而他娶不到。
陈若霖那个男人，他虽与他相交不深，但区区几日相处，便足以看出其人绝非善类，他根本无法想象长安会喜欢他。
如今该怎么办？离婚期只剩区区八天，他纵不想眼睁睁看着，也来不及做任何事去阻止了。
钟羡这儿正失魂落魄，偏竹喧过来禀道：“少爷，宫里来人了，说陛下召你进宫。”
陛下？是了，这等“喜讯”怎能他自己独享？定要问过当初那口口声声说长安是他的人，勒令他收起心思的陛下于此事是何感想才行。
如此想着，钟羡便换过衣裳，将婚柬塞在怀中，进宫见驾。
慕容泓此番召他进宫却并非为了陈若霖与长安的婚讯。陈若霖并未发婚柬给慕容泓，而龙霜虽然知道陈若霖正在筹备婚礼，却不知他要娶之人竟是长安，所以也一直未有消息传回。
他此番召钟羡进宫，是为了那海螺与夜光杯。
自长安拒绝与陶夭同回之后，慕容泓便开始疑心那礼物的由来。他了解长安，她若要断，便会断得彻底，绝不会一面下定决心不再回来，一面还不清不楚地给他送礼物。
既起了疑心，他便召来护送陶夭回来的庞绅，问他此前在长安身边时可知长安给他送礼之事。庞绅说未曾听说，倒是钟羡与长安常有书信来往，偶尔也夹带礼物。
慕容泓一听就毛了，暗中派人沿着盛京到福州的驿站仔细去查，最后果不其然查到了太尉府头上。
想起那海螺与夜光杯很可能是钟羡借长安之名给他寄来的，而之前钟羡求见时，还曾于天禄阁中瞧见他将海螺置于御案上。他气怒攻心，当即将那海螺与夜光杯都装进盒中，先来个眼不见为净，然后派人去召钟羡进宫兴师问罪。
钟羡到了甘露殿，慕容泓将身边伺候的宫人赶得远远的，确保他们听不见殿内说话，这才绷着脸开门见山地问钟羡：“那海螺与夜光杯，是否是你寄给朕的？”

第698章 姻缘天定
见慕容泓问的是这件事，钟羡还稍稍愣了一下。不过事到如今，也无谓遮瞒了，于是他承认得干脆：“是。”
慕容泓握起双拳，想起自己收到海螺时的兴奋和激动，走到哪儿揣到哪儿，连睡觉都要搂着的可笑举动，整个人都因为极度的羞耻与愤怒而微微发抖。
他强忍着亟欲冲破胸臆的怒气，平静地问：“为什么？”
“担心她的境况，提醒你不要忘了她。”钟羡比他更平静。
慕容泓看着他理直气壮的模样，指甲都嵌进了掌心，一阵细密却锥心的疼。
“所以那些东西，其实都是她送给你的是吗？那些话，也是她写给你的？”
“是。既然陛下如今已然知晓，想必不会稀罕臣之物，还请陛下赐还。”钟羡不卑不亢道。
先是假借长安的名义骗他，还模仿长安的笔迹，如今居然还有脸来问他把东西再要回去。
以为他会扣着不给么？
有一句话钟羡说对了，不是他的东西，他的确不稀罕！
慕容泓实在压抑不住心中愤怒，抄起御案上的盒子就掷在钟羡脚下。
盒盖翻开，东西洒了一地。
海螺倒是没事，可那原本就以薄而珍贵的夜光杯六只尽碎。
钟羡低眸看着自己脚下那一片狼藉，半晌，缓缓矮下身子，双膝跪地，扶正盒子，将海螺与那些杯盏碎片一点一点放回盒中，精心收拾。
慕容泓一直看着他，他这副模样让他愈发的难以忍受起来。就仿佛一件原本可以被他妥善保管的东西，被他硬抢过来弄坏了，最后还要他来收拾残局一般。
明明是他欺骗在先，到头来，他一副无辜样，自己倒成了过错方！
再想起当初自己与长安是因何生的龃龉，长安又是因何离的京，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慕容泓疾步绕过御案来到钟羡身边，在他未反应过来之前一脚踢开那只盒子，失态地揪住他的衣领居高临下地质问：“你不知她去年为何离京么？还有脸面来朕面前耀武扬威，你是吃准了朕不能拿你怎么样是么？”
钟羡抬头看他，忽的一把推开他揪着自己衣领的手，低头把被他踢开的盒子拉回来，将最后一点碎片捡入盒中，盖上盒盖，这才抱着盒子站起来，直视慕容泓。
看着慕容泓因为自己的冒犯之举而彻底冷下来的脸色，他沉着道：“我知道她离京的原因，却不是她亲自告诉我的，是陈若霖告诉我的。我一度不信，不能相信你会为了这件事就将她流放出京，直到她离开河神县时，拿出了我的那支玉笛，说是她无意中得到的。
“你觉得她为了我背叛了你，那你有什么恨什么怨，你冲我来啊，为难一个女子算什么本事？你怨她背叛了你害死了孔仕臻，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时她不替你做这个决定，而是将自己面临的这个难题告知了你，那么得为此做决定为此承担后果的人就是你！你有法子两全吗？你固然可以为了解决盐荒而放弃我保下孔仕臻，但在那之后呢？纵我爹不会因我之死而怨怼你，你敢指天戳地地说一句，你心里就不会因此而产生丝毫负累吗？
“你只看到她是为了我，却看不到她更是为了你。她选择保我，是为了偿还我对她的救命之恩，但她却为你背负了更沉重的包袱。一条无辜的人命，她一辈子也卸不下来的包袱！
“我知道，你认为她胆大扛摔，所以每次一有争吵，你就毫无顾忌地把她往外推，全然不管她一个女子独自面对外头的风刀霜剑有多艰难。雨太大，即便你手中有伞，你能保自己片角不湿吗？最可笑的是，你还曾对我说她是你的人，警告我收起对她的心思。这就是你对待你的人的方式？
“若她是我的人，我宁愿她一点都不强什么都不会，如此，她便只能温柔地面对自己的人生。而她的人生因为有我，亦将对她回以同样的温柔。”
“你懂什么？”钟羡的话字字戳心，让此刻的慕容泓根本无力承受，所以他话音一落，慕容泓便本能地反弹“你自幼父母双全身体强健，朕所受过的苦，你何曾尝过半分？这个位置换你来坐，你以为你会比朕好到哪儿去？若朕有你的人生，你以为朕做不到全心以待一个人？”
钟羡直直地看着他。他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轻易不动怒，一旦动怒，还没怎么样，眼眶先发红。他本就生得好，这般一红眼，模样便格外招人怜。多少次大人都以为他被他和君行气哭了，不分青红皂白捉住他和君行便是一顿教训，全然不知在挨教训前他和君行才刚被慕容泓收拾过。
想起幼时一同度过的时光，又想起大家都不过双十年华，君行和陶行妹却都已经不在了。钟羡心中生出人生无常之感，情绪低落下去，一并失了与慕容泓继续争执的兴头。
“无所谓了，反正再过八天，她就不是你的了。我再不必担心她受你磋磨，你也不必担心我与你争她。”钟羡道。
慕容泓长眉皱起，问：“你什么意思？”
“怎么？你还不知么？”钟羡从怀里摸出婚柬递给他，却不想再留下看他是何反应。是何反应都不重要了，只有八天时间了，盛京与福州相隔数千里，快马一个来回都不止八天，还能做什么？
“我确有错，错在当年她故意摔在我马蹄下时，没有如她所愿将她带走，让她进宫遇见你，平白受这么多苦不说，最后就连自己的终身，都只能草草托付了旁人。”钟羡朝着看了婚柬已经僵在那里的慕容泓行了一礼，抱着盒子转身出去。
偌大的殿中只剩下慕容泓一人，他眼睛看着那封婚柬，整个人一动不动，仿佛泥胎木偶，所有的思绪都被婚柬上的字给抽离了身体，一毫不剩。
长安要成亲了，就在这个月的二十八日，与陈若霖？
不，这不可能，这不是真的，定然又是钟羡那厮伪造来骗他的！
慕容泓想喊人去叫住钟羡问个清楚，一抬头却只觉头晕目眩眼前发黑，不由自主地踉跄后退，直到撞上御案。案上的台屏笔架噼里啪啦倒了一堆，一旁猫爬架上的爱鱼叼着一只毛球扭头看来。
他靠着桌沿缓了好一会儿眼睛才能视物，于是又把那婚柬看了一遍。
自欺欺人无法继续，他抬手就把那婚柬撕得粉碎。
想嫁给旁人？除非他慕容泓死了！
这时理政堂负责递送折子的太监求见，给他专门送来了一封折子。
慕容泓抬起眼，问：“谁的折子？”
小太监看着他阴云密布的脸，抖抖索索道：“是福王的问安折子。王大人说藩王一般逢年过节才会具折向陛下问安，现在不年不节的，福王写问安折子过来，怕是有什么要事，所以让奴才赶紧给陛下送来。”
听说是陈若霖的折子，慕容泓转回御案后面坐下，道：“呈上来。”
长福赶紧接了折子呈给他，然后将桌上翻倒的台屏笔架等物扶正。
陈若霖写了一手好字，铁钩银画气势万千，但落在慕容泓眼里，却只是张狂罢了。
这折子确实只是一封问安的折子，根据折子内容，慕容泓只需要回复“朕躬安”三个字就可以打发了。只是在折子末尾，陈若霖道为了表示对皇帝的敬仰之意，特奉上薄礼一份，望皇帝笑纳。
这份所谓的薄礼，就是随同折子一起呈上来的一方锦盒。
慕容泓打开盒子，发现盒子里躺着一本厚厚的书册，封皮上有字，曰：姻缘天定。
他拿起那本册子，翻开第一页，才发现原来不是书册，而是画册，就像……他曾经送去给长安的那本一样。不同的只是画法。眼前这本画册的画法慕容泓之前从未见过，不同于强调意境的水墨画，这画的色彩十分明艳，画的花草人物栩栩如生，观之仿佛人就在眼前一般，眉眼发肤都十分逼真。
画中画的是陈若霖与长安两人从相见相识到谈婚论嫁的点点滴滴，足足两百页。两人一起御敌，一起骑马，一起翻山，一起越海，拥抱亲吻，乃至床帏间的耳鬓厮磨，都被描摹细致，全无遮掩鲜明淋漓地展现在慕容泓面前。
许是人物画得太过逼真，慕容泓看着这一幕幕，便如同看着真人在他面前上演画中之事一般，胸口窒闷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直到他看到那幅画，长安半裸娇躯，骑坐在同样衣衫不整的陈若霖身上，陈若霖脸埋在她胸前，而她双手勾着他的脖颈仰头闭眼，一副任君品尝的模样。冷不防一股剧痛从心头泛起，便似猝不及防间被人在心口捅了一刀一般。
他红着双眼喘着粗气将这本装订结实的画册扯了个稀巴烂，然后惨白着脸手捂心口伏在桌案上。
长福见他这般发作，心中害怕，可看他似乎身子不适，身为贴身伺候的人，他当然不能视而不见，于是强抑着惊惧上前道：“陛、陛下……”
“都给朕滚！”慕容泓咬牙切齿地低吼。
长福第一次见到慕容泓这副模样，吓得够呛，忙和那名前来送奏折的太监一同弯腰弓背地退出了内殿。
那痛过了片刻就退下去了，慕容泓却是一夜未眠。
第二日上午，慕容泓上完早朝就收到了钟羡的告假折子。
他告假半个月，去榕城赴福王的婚宴。纵不能阻止长安嫁给陈若霖，他也想亲眼去看一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慕容泓却给他批了个不允。
钟羡收到回复后十分错愕，进宫询问究竟。
慕容泓坐在御案后头，一边批阅奏折一边眉眼不抬道：“朕能放她出去，就能叫她回来。”
钟羡见他表情虽平静，但那面色却是极差的，当下也就没有多问，行礼告退。
钟羡走后，慕容泓从奏折中抬起脸来，看着空荡荡的内殿，表情却又怔忪起来。
他方才在钟羡面前话说得满，但其实，他并不确定，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光凭那一个字，是不是真的能让她回来。
只是除此之外，一个藩王要大婚，他哪怕作为皇帝，又有什么理由去阻止？更何况时间还如此紧迫。
傍晚，原本去传膳的长福悄悄过来，低声禀道：“陛下，琼雪楼的尹才人派了宫女过来，说今天是尹才人的生辰，已在楼中备下酒宴，问陛下是否有空屈尊一顾？”
慕容泓虽然应了陶行妹临终遗愿要照拂尹蕙，但他此刻哪有心情，遂道：“去叫张让备下礼品，代替朕去一趟琼雪楼。”
长福应诺退下。
过了一会儿，他又进来，双手呈上一枚荷包，道：“陛下，宫女说这是皇后生前托尹才人绣的荷包，只是没等到尹才人绣完皇后就仙去了。如今将这荷包转交陛下，就当留个念想。”
慕容泓松开撑着额头的手，侧过脸看向长福捧在手里的那枚荷包。
圆形收口的鹿皮荷包上绣着一位正在蹴鞠的女子，观其体态样貌，不是陶行妹又能是谁？
想起那个自幼便一心扑在他身上，最后到底是被他连累致死的可怜女子，他伸手从长福手里接过荷包。
若不是家中遭逢此难，若不是她一心想做他的妻，若能看她夫妻恩爱，看她儿女成行……这个三妹，纵唤一辈子，又有何妨？
走到这一步，再无回头路。他除了照拂她的家人外，还能为她做什么？
“吩咐下去，摆驾琼雪楼。”

第699章 背水一战
琼雪楼，尹蕙独自坐在二楼窗口，面前放着一桌丰盛的酒菜。她脸冲着渐渐黑下来的窗外，搁在腿上的双手绞得紧紧的。
她害怕又紧张，杀害周信芳的证据被太后捏着，她在她面前根本没有任何挣扎的余地。她不知道太后为什么选中她来布这个局以图怀上龙嗣，但即便用脚趾头去想，也知道一定没安好心。
或许，选中她只是因为她有把柄在她手里，家世又弱，比之这宫里的其他人要好拿捏。
所幸那瓷瓶里装的并非是毒药。事关皇帝，她宁可自己死了也绝不愿去毒杀皇帝，所以知道拒绝不得后，她自己先悄悄将那药粉加入酒中喝过一回，喝了之后只觉得头晕晕的仿佛醉酒一般，浑身发热，而胸腹间又有一种莫名的渴望，没得到满足，难受到第二日便渐渐缓过来了。
知道这药对人身体影响不大，她才稍稍放了点心。
可是真的到了这日，她又控制不住地紧张，一是紧张万一陛下不来怎么办？除了用生辰做借口，她再无旁的由头可以请陛下到她的琼雪楼来了。二是紧张万一陛下来了怎么办？平素她连多看他一眼都不敢，今夜却要在药酒的助力下与他肌肤相亲？她……她做得到吗？
然而再紧张她也不遗余力地去做了。她心里明白，表面上她告诉自己这是为人所迫逼不得已，但实际上，她内心深处有多渴望亲近那个她倾慕了几年的男人，只有她自己才知道。一想到自己能得到他甚至怀上他的骨肉，她就激动地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爱滋生欲望，让人面目全非。
可若能让她名副其实地成为他的女人，面目全非又如何？
那样冰肌玉骨风华绝代，只一眼就摄去了她全副心神，让她明知宫廷凶险还奋不顾身一头扎进来的男人，那高高在上尊贵无比，让她自觉这辈子只配跪伏在地仰望着他的男人，若是能被他抱上一抱，哪怕就一次，一瞬，便是要她的命又如何？
只要是他，无论怎样，在她看来都是值得的。
就在这紧张忐忑而又坚定不悔的等待中，丽香满脸喜色地从楼下奔上来，道：“才人，陛下来了，快下去准备接驾。”
慕容泓一路行来，头一抬发现到了琼雪楼前，心中却又茫然了。
他怎么到这里来了？
细细回想，哦，原来是方才看到那枚荷包想起陶行妹的可怜之处，进而联想到她的临终遗愿，心神恍惚间应了到琼雪楼来。
片刻前才发生的事转眼就忘了，这样的情况在昨天以前绝不可能发生在他慕容泓身上。可是从昨天开始，他的魂已经不在自己身上了。他晚上睡不着觉，上朝走神，一封奏折看几十遍都不知所云。
一闭上眼，满脑子都是长安的辞官折子，婚柬，与那一幅幅她和别的男人交颈缠绵的画。
那画上，她半裸的身子每条伤疤所在的位置都毫无偏差，所以绝不可能是空穴来风，作画之人定然看到过她的身子。
他知道自己濒临崩溃，若不是地位所带来的凶险和重担如老参吊气一般还吊着他的最后一丝理智，他恐怕早已连这表面的平静都装不出来了。
他到底能受长安的影响到何种地步，此番是彻底领教了。
就在他看着琼雪楼前的那棵大梨树出神的时候，尹蕙出来了，带着琼雪楼所有的奴才跪地行礼。
慕容泓回过神来，令所有人起身，自己一声不吭进了楼。
尹蕙察觉到他今天的状态似乎有些不对，却不敢胡乱猜测，见他进去了，忙打点起十二分的精神来伺候。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出乎她意料的顺利。
慕容泓来到二楼桌边坐下后，说的第一句话便是：“有酒吗？”他原本每天睡的时间就少，如今两天一夜没合眼，身体已经很疲累了，却还是毫无睡意。
他知道如不喝醉，今晚自己八成还是睡不着。那么多个时辰，什么都看不进去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睁着眼睛默默地想，长安是不是真的喜欢上了陈若霖，所以自愿留在福州不回来，所以自愿与他成亲？那册子上画着的，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吗？就如同他寄给长安的画册一样？
这种感觉太痛苦了，仿佛凌迟，眨眼也痛呼吸也痛，恨不能立时死了以求解脱。
“只备了一小壶，陛下要喝吗？”自办完皇后的丧仪，又是两个多月没见到陛下了。乍然得见，尹蕙心里又是高兴又是紧张，强行压抑住各种情绪小声问道。
“满上。”慕容泓根本没有看她，就如她方才一样的姿势，侧着头无情无绪地看着窗外已经彻底淹没在夜色中的园子。
尹蕙亲自去给他斟那加了药粉的酒，她原以为自己会紧张到手抖，可事实上她稳得很，整个过程中没有露出丝毫异常。
慕容泓似乎想了一会儿心事，才回过头来，清瘦秀长的指端起小巧的白瓷酒杯递到微粉的唇边，仰起修长的脖子一饮而尽。
尹蕙暗藏着迷又不着痕迹地看着这令人赏心悦目的一幕，心跳得有些快。加了药粉的酒她自己品尝过，知道并尝不出什么异味来。既是太后给的东西，自然不会轻易露了馅，只是不知陛下会否尝出什么异常。
若换做平常，或许慕容泓还能品出些异样来，可他此刻满心痛楚凄凉，哪还有心思在意这些身外之物？加之尹蕙又是曾在粹园舍身为他挡过箭的，给人的印象也总是一副老实温厚的模样，这些即便慕容泓平素并未放在心上，但潜意识里对她也总比对其他嫔御多出几分信任来。
要让城府深沉敏感多疑的慕容泓中招何其不易，太后也不会料到他会恰在此时遭逢重创，所以选择尹蕙，比起好拿捏这样的理由，她救过皇帝，没有丝毫谋害皇帝之心才是真正的原因。
尹蕙见他喝了酒并未露出什么异状，这才放下心来。
慕容泓一连喝了三杯，尹蕙道：“陛下，多喝酒伤身子，不如先用些热汤吧。”
“不必，朕现在只想喝酒。继续满上。”慕容泓毫无胃口。
尹蕙只得继续给他斟酒。
一旁伺候的丽香见状，轻扯了扯长福的袖子，指了指楼下。
长福自然明白她是想让尹才人与陛下多些独处时间。尹才人曾经为陛下挡过箭，应是不会伤害陛下，再者看陛下又是一副求醉的模样，他心里也有些发怵，当下便跟着丽香蹑手蹑脚下了楼。但也没敢走远，就走到楼梯下面，陛下唤一声就能听见的地方。
既要成事，自然不能让陛下喝得烂醉如泥，所以尹蕙备下的酒真的只有小小一壶。但慕容泓本来酒量就不佳，这两天夜不能寐饮食不进，身体也比平常虚些，更何况这酒里还加了药，是故他很快便有了醉酒的晕眩感觉。
醉了，原本苦苦压抑的各种负面情绪也就无形地释放了出来。
尹蕙在一旁看着他，看着他因喝了酒，原本白皙如玉的肌肤渐渐染上一层淡粉，而原本淡粉的嘴唇却变成了樱红，真是女子也拍马难追的倾城美颜。只是，那极好看的眉眼却全然一片沉郁之色。他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手撑着额头几乎不抬眸，始终低垂的长睫随着他的每一次眨眼轻颤，两道画笔难描的长眉仿佛化了形的精怪，专勾人的心。
尹蕙第一次有机会这么近这么长时间地看着他，然心底却不知为何特别难过。
他总是这样不开心，从来都没见他开心过。外面的贩夫走卒都有开心和乐的时候，他贵为一国之君，却为何从来都不开心？
而她，自认对他痴心不改的她，却还在旁人的胁迫下设计他。
不，她此番设计，目的并非是害他，他成婚两年膝下没有子嗣是事实，她是他的妃嫔，为他诞育后嗣乃是分内之事。虽说用的手段不光彩了些，可若不采用这手段，她也根本没有这个机会亲近他。
若能有一个孩子，不论男女，她的后半生，就有指望了。
慕容泓撑着额头的胳膊一滑，身子跟着一歪，让尹蕙瞬间回神。
见他额上一层晶亮的薄汗，似是有些难受的模样，尹蕙料想是因为药性发作，遂试探地过去扶他，口中道：“陛下，您无碍吧？”
慕容泓看上去醉得不轻，却依然一抬胳膊避开了她来扶的手，眉头略蹙道：“长福。”
尹蕙原本要去扶他的手僵在空中。
她知道自己各方面都配不上他，可是他这毫无遮掩的嫌弃拒绝之意却还是让她感觉受到了伤害。若是碰都不让碰，当初何必选她进宫呢？
她知道他想要长福，八成是想让长福扶他回去了。
“陛下稍候，妾去唤福公公过来。”她柔顺地说着，转身出了房间来到楼梯口，隐约听到丽香和长福在楼下说话的声音。
她轻轻咬唇，回身看了看慕容泓的背影。在这之前，她不敢正面看他，就算有机会得见，待她抬头之时，往往也是他离去之时，于是她看到最多的，便是他的这副背影，闭上眼睛都能勾勒出每一处细节来。
他的背影固然也很美好，但是光看着他的背影，不足以让她了无遗憾地度过这为了他义无反顾的一生。
这般想着，她脚步一转，去了隔间，用随身携带的钥匙打开上了锁的衣箱，从箱子最底部翻出一套紫色的太监袍服来。明艳却不轻浮的紫色，极衬肤色。满宫里內侍上万，但能着此袍服的，却只有那一人。
若不是知道长安是女人，她又怎能想到，这也是他给她的独一无二的宠爱。
这是她托二哥寻来了布料自己悄悄缝制的，为的，就是以备不时之需，也算是她最后的杀手锏。
陛下醉了，当他看到这身袍服，他能分得清穿着这身袍服的人到底是谁吗？纵然他分得清，她也不后悔，了不得便是遭他厌弃，反正错过了今日，她再不会有此机会。
她尹蕙虽不是战场上的将军，但只要是为了他，她从来都不缺背水一战的勇气。
醉酒的人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慕容泓只觉得难受，再过一会儿，只怕连头都撑不住，要趴桌上了。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一声：“陛下，您先喝点茶吧。”
是女子的声音，他心中烦乱，刚想斥问长福怎么还不来，然而转眸一瞥间，却看到一截紫色的袖子。
那颜色，那样式，那花纹……
他怔了怔，猛的放下撑着额头的手，仰起头看向来人。
在醉意和心魔的驱动下，尹蕙那张脸此刻落在他眼中，分明就是那张长眉狭目，笑起来又甜又坏，令人思念成狂的脸。
迎着他眼白泛红水光盈盈、几乎是迫不及待投来的目光，尹蕙紧张得瞬间屏住了呼吸。然后她就看到陛下那原本死水一片的眼睛里，情绪与泪花一道汹涌起来。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扯向自己。
他动作突然，惊得尹蕙手一抖，手中茶杯掉到地板上啪的一声碎成了两瓣。而慕容泓也因为身形不稳又用了大力，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踉跄，碰倒了原本身下的椅子。
这不寻常的动静立刻惊动了楼下的长福和丽香等奴才，两人不敢怠慢，拔腿就往楼上跑。
然才跑到一半，长福就听到了慕容泓不敢置信却又痛苦非常的低吼声：“你回来了？你还知道回来！”
丽香不明所以，还要继续往上，而近来饱受摧残的长福却仿佛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敏锐非常，听慕容泓没头没尾地吼了这么一句就猜到了大概，忙一把扯住了丽香。
丽香回头。
长福压低声音道：“陛下大概醉了，没事。我们先下去。”
丽香疑惑：“若是陛下醉了，福公公不用去伺候吗？”
长福：“……”陛下醉了，这会儿大概正把尹才人当长安呢，他若凑上去，备不住就把他当长安了，反正以前也不是没有过。为自保，也只能对不住尹才人。且陛下对长安这心思，越少人知道越好，他若上去，丽香必然跟上去，到时候还如何遮瞒？
“若有事，你主子会叫咱们的，既然没叫，那想必就是没事。”他扯着丽香下楼。

第700章 卑微
长福迅速逃离了风暴圈，楼上的暴风雨却还在继续。
慕容泓死死扣着尹蕙的手腕，勉力站稳身子，泛红的眼眶中泪光涌动，盯着尹蕙的目光却透着股歇斯底里的狼狈。
“朕一连发了七道诏令到福州，你都拒诏不回，非得逼着朕用你当初给朕的承诺，才能唤你回来。你可知朕不想这样，不想这样！因为这样，就仿佛你只是为了践行你的承诺回来的，而非因为朕在这里等你。福州到底有什么好？那陈若霖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这般乐不思蜀流连忘返？”
尹蕙瞪大了眼睛僵在那里，完全做不出任何反应来，原因无他，她有点被吓着了。
陛下在她眼里一直就像高悬在天边的月，遥不可及清冷孤高，任你世间再如何沧海桑田，都影响不了他分毫，便是连他自己的阴晴圆缺，都是泰然自若不动声色的。
她压根就没想过他还会有这般失控这般情绪激烈的一面。更没想到他和长安之间，似乎并不像她想象的那般，只是一个皇帝宠爱一个女扮男装的太监那样简单。
她隐约察觉自己今天这步走得有点过，只怕情况要失控，内心紧张之余，忍不住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殊不知她这一退，却又刺激到了慕容泓。
慕容泓脸上的歇斯底里瞬间就变成了惶恐不安，他松了尹蕙的手腕，两只手握住她的上臂将她带到自己面前，态度与语气一并软了下来，几乎是哀求的语调道：“别走，别离开朕！长安，朕错了，朕知道错了。”在眼眶里滚了半天的泪珠子随着他激动的语气和动作决堤而下。
他泪湿双颊，秀长的双眉眉头微微耸起，看着尹蕙声带哽咽道：“钟羡已经来骂过朕了，朕不喜欢听他说话，可是朕明白他说的在理。朕知道你此行危险，所以前前后后派了一千二百兵卒去保护你，还给了龙霜如朕亲临的手谕，想着无论如何都能保你周全了。可是，他们尚且安然无恙，你怎么就这样了，怎么就能这样被人裱入画册了？你知不知道他如此轻贱你？你知不知道？”
尹蕙呆若木鸡地看着眼前男人被泪水湿成一簇一簇的睫毛，以及他脸上在烛火中微微反光的泪痕，震惊过后，心头不可抑制地泛起一阵绞痛。
他竟如此卑微，在长安面前，他竟然如此卑微地乞求爱情。他是一国之君啊，怎么可以为了一个奴才，而且是一个女扮男装的奴才，自甘堕落到这个地步？
她实在无法继续面对这样的他，用了点力想要挣脱出来。
慕容泓更着急了，紧紧抓住她不放，力道大得让她感觉疼痛。“长安，你别走，你不能走！你答应过朕的，从朕朱颜绿发青葱年少，到朕白发耄耋垂垂老矣，你都会陪在朕身边。朕知道朕错了，朕就是从小被惯坏了的，在不相干的人面前还能自持，面对亲近的人时却总忍不住脑子发昏，挑剔苛刻使性子。越是在乎，便越是容不下丝毫瑕疵。朕已经知道这是错的了，你再给朕一次机会，最后一次机会好不好？朕一定改的。是不是要像上次一样，扇两巴掌才肯原谅朕？那你来扇，来扇啊。”
尹蕙死死攥着自己的拳头不让慕容泓拉过去扇他的脸。看着这个就差跪下来摇尾乞怜的九五之尊，她终是忍无可忍地哭了出来。
慕容泓见她哭了，顿时慌了，一边用手给她拭泪一边无措道：“你为何哭了？你从不在朕面前落泪的。都是朕不好，是朕对不住你。”那泪怎么都拭不尽，他无计可施，只得心疼地将人搂进怀中，抱着她道“以后再不会了，朕答应你以后再不会惹你生气把你气走了。以后你说怎样就怎样，朕都听你的，好不好？长安，别离开朕，你要朕的命都可以，但是，你千万不要离开朕。若是没有你，朕留着这条命，也不过是苟延残喘而已……”
楼下将一众奴才都赶得远远的长福竖耳细听，见一开始楼上还隐隐传来陛下情绪激动地质问声，后来那声音里竟似带了哭腔，再后来就没有声音了。
他暗暗松了口气，想来陛下不是被尹才人安抚住了就是睡着了。尹才人在上面伺候，他也不便贸然上去查看究竟，就坐在楼梯上守着，这一守就守到了五更天。长久以来为皇帝守夜养成的习惯让他不必人唤就早早醒来，问问楼中守夜的奴才，果然已经寅时了。
他轻手轻脚上了楼，发现陛下宿在了尹才人房里，还未醒来。尹才人倒是醒了，正坐在床沿上痴痴地看着陛下。
长福上前向尹蕙行了个礼。
尹蕙瞬间回神，忙从床沿上站起身来。
长福道：“尹才人，陛下要早朝，到唤他起身的时候了。”
尹蕙让开一旁。
长福无意间一眼瞥去，见她微垂的秀颈间赫然两抹衣领也遮掩不住的红痕，看上去不似抓伤，这会儿也没有蚊虫，不知怎么弄上去的。
单纯的小太监想不出这两抹红痕的由来，心中奇怪了一下也就撇开了，过去跪在脚踏上轻声唤慕容泓起身。
他唤了好几声慕容泓才有些迟钝地醒来，大概因为宿醉，脑子昏昏沉沉的，身体也透着一股不寻常的疲乏。
伸手搭在额上，慕容泓睁了睁眼便又难受地闭上，静静地缓了会儿后，他忽然想起昨夜似乎看到了长安，她穿着那身紫色的內侍袍服，站在他面前一句话都不说。
虽然知道不太可能，可昨夜喝酒到后来，一切都很混沌模糊，相较之下那种见到她的感觉实在太过真实和清晰，让人忍不住去探寻去验证。
他倏然睁开眼，双臂支着床榻坐起身来，头一侧就看到长福和尹蕙跪在床沿下，而此地，赫然也不是他的甘露殿。再然后，他发现自己衣衫不整。
所以昨晚见到长安，到底只是一场梦么？
头瞬间更不舒服了。
他再次伸手扶住额头，问：“朕为何会在此？”
长福道：“陛下，您昨夜不胜酒力，醉了，就歇在尹才人这了。”
所以他是喝醉之后幸了尹蕙？
慕容泓放下扶着额头的手看了尹蕙一眼，她低着头跪在那儿，一副羞怯的模样。
心中有些窒闷，他问长福：“现在什么时辰了？”
长福道：“刚过寅时中。”
还要从这里走回甘露殿去更衣，没时间耽搁了。
慕容泓遂压下心头疑问，由着长福帮他穿戴整齐，在尹蕙的恭送下带人走了。
散了朝到了天禄阁，慕容泓心中还是疑惑，醉便醉了，以往也不是没有醉过。可他为何会在醉后幸了尹蕙？他本不是重欲之人，尹蕙又不是他心上的人，这两天脑子又被陈若霖的婚柬和画册搅得一团乱，没道理还有心情做那事。
可若说是被下了药，也不太像。一来他不认为尹蕙有这个胆子对他下药，二来，现下回想昨日醉酒前后的情形，感觉和以往醉酒也没什么区别，并没有被下药的异样感。
所以昨夜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百思不得其解，便屏退阁中其它奴才，独留了长福下来。
“昨夜朕在琼雪楼喝醉之后，到底发生了何事？”他开门见山地问。
长福脖子一缩，低着头道：“奴才……不知。”
慕容泓冷冷地瞧着他，道：“你也能耐了，敢学人欺君了。”
长福被这话吓得腿一软跪倒在地，战战兢兢道：“奴才不敢。昨夜陛下喝醉后，好似把尹才人当成了……当成了安公公，奴才在楼下听见陛下质问尹才人‘你还知道回来’‘福州’什么的。”
“方才为何不说实话？”
“因为……因为……”
“因为什么？”
实在想不出借口，也不敢再扯谎的长福认命地闭了闭眼，豁出去一般实话实说道：“因为以前陛下也曾于喝醉后把奴才当成安公公，奴才是怕……怕陛下想起了会责罚奴才。”
原来是把尹蕙当成了长安，若是如此，会对她生出情欲就不足为奇了。毕竟那时在他眼里，他看到的是长安。
可笑的是他居然会把尹蕙当成长安，她俩除了都身材消瘦外，哪儿还有半分相似之处？莫非这就是所谓的思念成疾，连脑子都不清醒了吗？
不过这件事也警醒了他，现在还不到自暴自弃的时候，就算……就算那画册中画的都是真的，也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他阻止不了长安嫁给陈若霖，她终将成为别人的妻。
可是，他如此介意长安嫁给旁人，他还不是娶了旁人吗？
于长安而言，他不也是旁人的夫吗？
他不仅曾有妻，他还有妾。
他大婚时，长安作何感想？他来后宫时，长安作何感想？
他如今才尝到的痛和苦，长安早已在他这里尝了无数遍。
慕容泓心情低落地坐回御案后面，手撑住还有些不太舒服的额头，皱着眉头对长福道：“起来吧，以后记得提醒朕戒酒。”
“是。”长福擦了把额上的冷汗，从地上爬起来。
这时阁外有大臣求见，说是夔州传了军报过来。慕容泓遂无精力再想这些儿女情长的事，转而投身于军国大事去了。
四月二十四，长安和红药圆圆老薛等人正在观潮厅中逗弄咿咿呀呀的蕃蕃，龙霜忽带着一名面无人色的信使进来。
那信使见了长安，跪地呈上一只锦缎套子，说了句：“千岁，陛下有诏。”没等长安去接就往旁边一倒，倒把人吓了一跳。
龙霜蹲下一探鼻息，对长安道：“还活着，就是晕了，大约太累了。四天时间从盛京赶到榕城，马都得跑死好几匹。”
吉祥已经从信使手里拿了那锦缎套子递给长安。
长安解开绳扣从里面抽出黄绢，展开一看，此番就一个字——喵。
看着这个字，长安微微怔忪。
龙霜见她看完愣在那儿，本就担心信使如此着急赶来是因为陛下有急事，当即顾不得上下有别，急问：“可是陛下有事？”
“无事。”长安下意识地将那块黄绢一捏，如怕被人看到上面的字一般。
这反常的行为反倒让众人都向她投来疑惑的目光。
“把他抬下去安置。”长安起身，瞄了昏在地上的信使一眼，背着双手若无其事地出去了。
回到自己房里，长安闩上门，从柜子的抽屉深处拿出那方绣着桃花的帕子。
看着这方帕子，当日那一幕仿佛就发生在昨天，稍一回想便历历在目。
慕容泓写了首诗给她，她不会写诗，于是回他一副大字。他居然敢嘲笑她的字不好看，两人拌嘴，她生气，他剪了个活灵活现的纸老虎来哄她。她随便夸他两句，他便自得起来，被她套出会刺绣的事。
她哄他给她绣块帕子，说可以给他一个不计前嫌的口令，这个口令，就是，喵。
她以为如他这般骄傲的人，是不会用上这个用一方亲绣的帕子换来的口令的。可他到底还是用上了。
他也是，实在无计可施了吧？
长安双手捧住头，心里有些乱。
想当初，她多喜欢他啊，水晶一样漂亮纯澈的少年。傲娇也好腹黑也罢，在她眼中全是可爱可怜。
她活了两辈子，第一次这般用一腔单纯青涩的心思去喜欢一个人。
谁曾想，到底还是逃不脱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这八个字。
独自在房里呆了半个时辰，她感觉憋闷得有些喘不过气，就一个人牵了马去海岸边跑马。
这事她常干，所以龙霜他们也不担心。
长安跑了一个来回后，照例在那守望夫婿的老妇人所在的崖下停下。
“值得吗？”她拴好马来到老妇人身边，问了一句。
在纪晴桐死之前，她每次来都有不同的话说，但在纪晴桐死之后，她每次来，却总是只问这三个字。
原以为会和以前一样得不到回应，想不到这从来都吝于给她只字片语的老妇人这回却转过身来，一双不再年轻却依然清澈的眸子看着她，嗓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干哑和平静，道：“要想知道值不值，除非他做你，你做他。”说完这句，她就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离开了。
要想知道值不值，除非他做你，你做他？
长安独自站在崖上，看着老妇人离去的背影，在心里反问：所以你在这里等你丈夫几十年，是因为你相信，换成是他，他也会这样等你几十年吗？
要什么样的感情，才能让人如此笃定，对方会此心悦你，此生不改？

第701章 献身
晚上陈若霖来千岁府找长安时，长安正拿着铁匠刚送来的用她给的锻造法锻造出来的剑在那比划。她到底也跟着钟羡学过几个月的剑法，所以比划起来颇是像模像样。
陈若霖看了片刻，笑道：“这花拳绣腿的，是要跳剑舞给我看么？”
长安收了势，示意一旁刚才陪她试验新剑硬度的袁冲退下，对陈若霖道：“我要回盛京一趟。”
陈若霖本来正在看地上的断剑，闻言抬起眸来，双眉微轩，道：“可以，新婚一个月后。”
长安道：“与你成婚我的身份便会暴露，如何还能回京？”
“以福王妃的身份回京啊。”陈若霖揽过她笑道。
“别闹，我这两天就得启程，再晚天就要热了。”
“你走了婚礼怎么办？我喜帖都发出去了。”陈若霖问。
“派人知会他们一声婚礼延后便是。”
陈若霖扶正长安的身子，低眸看着她，问：“悔婚？”
“我说了，只是延后……”
“听说今天盛京又来了信使，慕容泓又传什么话给你了？能给我看看么？”
“你看不懂。”
“你又不是我，怎知我就看不懂？”
长安转身回房，将那方黄绢甩给他。
陈若霖接住展开一看，好吧，他还真看不懂。
“他发了七道诏令过来催你回去你都没有回去，如今就为了这个‘喵’字要回去？他是你养的猫吗？”陈若霖笑问。
“我与他之间，不管如何都需要做个了断。再者，盛京也还有些别的人事要处理。对了，我有件东西给你。”长安从抽屉中翻出那张炼铁方子递给陈若霖，道“我已经找铁匠试验过了，这把剑就是按这个方子锻造出来的。如今你福州的刀剑在它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陈若霖接过那张方子，眼睛看着长安，手指轻轻一松，任它飘落在地。
“贿赂我也没用，你该清楚，我不可能就这样放你回去。”陈若霖探指揉开长安因为他方才的动作而微微皱起的眉头，低声道。
两人四目相对。
长安的确明白，他想睡她想了那么久，还没睡到她，又怎么可能放她离开？若只是她一个人，说不定还能使计脱身，可，圆圆红药蕃蕃他们都在这里……
罢了，原本就打算跟他成亲的不是吗？一己之身何足惜？
“我当然清楚，你陈三日想要却还没得到的东西，又怎肯轻易放手？”长安伸手勾起陈若霖的脸，以打量男宠的神色仔细端详一番，颐指气使“明天晚上，洗刷干净了在府里等我。”
陈若霖被她逗得大笑，明知故问：“等你做什么？”
“试婚服。”长安一把搡开他，走到一旁将剑搁在桌上。
陈若霖亦步亦趋地跟过去，从背后拥住她耳鬓厮磨：“若真有这个心思，那择日不如撞日啊，何必非得等到明天？”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薛红药的声音：“爷？”
陈若霖回头，发现薛红药抱着孩子站在门内，方才他俩进来时并未关门。
“因为我今天没有知会她们。”长安看着薛红药对陈若霖道。
陈若霖扫兴地松开她，转身往门外走，路过薛红药时停了下来，侧头看向她怀中的孩子。许是见孩子可爱，他抬手想碰一下他的小脸，不料薛红药倏的背过身去，直接隔开了他的手。
陈若霖也不生气，反而心情甚好地对长安道：“明晚就明晚，我等你。”
他走后，长安过去关上门，从薛红药怀里接过蕃蕃。小家伙一如既往地一入夜就精神，两颗黑葡萄似的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看着长安，嘴里咿唔着稚嫩又无意义的声音，听得人心尖儿发软。
薛红药忍了忍，到底忍不住，问长安：“他刚才说明晚等你是什么意思？”
长安抱着蕃蕃轻轻晃悠，眉眼不抬：“明晚你和蕃蕃两个人睡。”
薛红药呼吸一窒，半晌：“他逼你的？”
“没有，我自愿的。”长安刚说完，怀里小东西噗啦一声，一股臭味便传了出来。
长安抱着他僵在那里不敢动。
薛红药见状，忙从她怀里接过孩子去床上换尿布，长安打水给孩子洗屁屁，方才的话题遂跳过不提。
第二天，长安就着手开始采买要带回盛京的东西，又去了福王府的库房一趟，从那间收藏书画的仓库取了不少字画古籍出来。
这是要送给孔熹真的。她知道不管她如何补偿对孔家来说也于事无补，但是，如有机会，能补偿一点是一点吧。
忙忙碌碌到了晚间，长安也没带人，自己骑马去了福王府。
为了回京不得不献身，抑或在回京之前找个颜值身材都不错的男人享受一番，两者不过是一念之间。比起委委屈屈不甘不愿地被人睡，她长安当然选择后者。
陈若霖一早在府里花厅备下酒宴等她。
长安一路行来，只觉这王府处处空旷，忍不住问他：“这府里的人呢？”
陈若霖道：“一朝天子一朝臣，一朝王爷自然也得一朝人。如今我就一个人，用不着那么多人伺候。你若嫌冷清，等你嫁过来后，再按着自己的喜好慢慢添置好了。”
“你爹呢？”
“冰窖里头躺着呢。原本我打算大婚后再宣布他的死讯，既然你要回盛京，那我就趁这段时间先把他的丧事办了。”
言谈间两人来到花厅，长安扫了眼在厅中伺候的小厮和丫鬟，也没多拘束，和陈若霖言谈依旧。能被安排在这里伺候的，定然都是陈若霖这厮的亲信，不必担心他们的嘴不牢靠。
“此番回去，你打算何时回来？”席间，陈若霖问长安。只要薛红药圆圆等人在这儿，他压根不担心她会不回来。
“最早九月吧，就算明天就动身，到盛京也应该是六月初了，七月八月天气太热，不想赶路，九月秋高气爽，便于出行。”长安喝了一盅海鲜汤，用帕子掖着嘴角道。
“你就不怕慕容泓不放你回来？”陈若霖笑问。
“有你在，我怕什么？”长安看着他给自己斟酒的手，挑眉“怎么，想把我灌醉？”
“说得也是，他若敢不放你回来，我就兵谏要人。”陈若霖说着，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只拇指大小的红色玉瓶，拔开塞子，往长安的酒杯里倒了几滴淡褐色的液体，笑睨她一眼“我可不喜欢和醉酒的女人上床，万一被我颠得吐出来，岂不扫兴？”
“那这是什么？”
“对你有好处的东西。”
长安端起酒杯闻了闻，除了酒味之外并闻不出什么其它味道，她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吃饱了么？”陈若霖问她。
“嗯。”
“那，走吧？”
长安刚站起身，就被陈若霖一把打横抱起。他低头看着她，眸中似有火焰在跃动，道：“为了回去见他，你还真是豁得出去。既如此，我也就不客气了。”
长安抬手用手心抵着他的下颌将他的脸推开些，嫌弃道：“废话怎么那么多？口水都喷到我脸上了。”
陈若霖又笑，道：“那我先带你去洗洗。”
他抱着长安穿过花木深深的园子来到刚建成的寝殿。
长安第一次过来，看到寝殿雕梁画栋的华丽前门上早已挂上了大红的灯笼与喜幔，红底金字的喜字贴得到处都是，倒真是一幅要大婚的架势。
进了殿门，迎面便是一架宽大的风物座屏，绕过屏风又是一道将里外完全阻隔的纱幔，里头才是置放床榻的内殿。
陈若霖放下长安。
长安四顾，房里满目大红，床椅桌柜无一不全，连梳妆台都有，全部系着红色绸花或铺着红底金线花纹的桌布。如她不回去，再有两日两人便要大婚，新房布置成这样，倒也不足为奇。
转了一圈，梳妆台上那些精致的瓶瓶罐罐引起了她的注意，她过去在妆台前坐下，拿起一只琥珀色鸡蛋大的琉璃瓶，拧开瓶塞闻了闻，里面装的居然是香露。这样的瓶子一共七只，不同颜色，长安刚想挨个闻一闻，陈若霖从后头缠上来，拥着她道：“水温正好，去洗吧。”
“这些都是给我准备的？”长安看着面前那一堆瓶瓶罐罐，问。
“是啊，你自小假扮男子，我担心你乍然做回女子，不会挑这些胭脂水粉，所以都捡好的给你买回来，让你慢慢试。”陈若霖道。
“你倒是仔细，有你喜欢的么？”
陈若霖抬手拿过一只紫色的琉璃瓶子。
长安拧开塞子，用塞子上自带的小棒沾了一点花露滴在腕间，那味道似花香温柔甜美，又夹杂了一丝木香的清冽沉稳。没想到这个时代就能做出不是单一味道的香水了。
“为何喜欢这一款香露？”
“因为，它的味道让我想起戴着面纱的美人，你能感觉到她的美，但你却无论如何都无法看清她的全貌，因为隔着这一层面纱。就如同，你一样。”
“我？”长安笑了起来，道“我只是个寻常的女人。”
“你若是寻常，又怎值得我花这等精力与时间？我查过你的出身，知道你的过去，却依然看不透你，这便是最大的不寻常了。”
长安从镜中瞟他，道：“说得好似除了我你谁都看得透一般。”
“差不多吧，凡是人，都有欲望，就算是无欲无求，那也是一种欲望。但是我却看不出你的欲望是什么？看不出你到底想要什么？”陈若霖道。
“正常。”长安道，“因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到底想要什么。”
“你现在，不想要我吗？”陈若霖附在她耳边，语意暧昧。
从刚才开始长安就觉得身子有些不对劲，小腹间一阵阵的发酸，心中也有些燥，仿佛是渴望云雨的感觉。想来方才陈若霖给她喝的东西，乃是一种助兴药。
“就凭你陈三日在外的声名，居然还要对我下药，这可有点掉格。”长安道。
“这不是考虑到你还是处子之身么，若不用些药，我怕你捱不过。”
陈若霖拉着她往内殿的后头走。
他还真在自己的寝殿后砌了长宽大约两丈的汤池，与寝殿中那张大床就隔了一道移门。长安站在池边，看着那一池清波及水面上随波荡漾的大红花瓣，颇有些无奈道：“你还真是有情趣。”
陈若霖勾唇：“你喜欢就好。”他抬手抽长安发冠上的玉簪。
长安没动，由着他为她散下长发，宽衣解带。
她下了池子，不一会儿，陈若霖也下来了。
“我都这样了，你还遮遮掩掩。”长安靠着池壁，一边玩着水面上的花瓣一边对正向她靠过来的男人道。
陈若霖展开双臂，露在水面上的肌肉线条随着他的动作性感地贲起，笑问：“我哪儿遮掩了？”
长安看他戴着手套的左手。
陈若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左手微微握起，没吱声。
长安绕到他身后，手拈一片潮湿的花瓣，沿着他的左肩一路下滑到手臂，最后停在他绑在左手腕的手套带子上，垂着眸道：“我要么不要，要，就要全部。”
陈若霖想收回左手，却被长安一把抓住。
“你陈三日也有不敢面对的事情？为什么怕摘手套？是不是看到自己的左手，就会想起自己的人生也跟这左手一样，脱下光鲜亮丽的手套，里面惨不忍睹？没关系，这世上之人，只要揭开了那层遮羞布，有几个是表里如一的光鲜的？这一点我很明白，所以，绝不会嫌弃。”
陈若霖看着她，眉头微微皱起：“为什么一定要摘手套？”
“因为你我即将肌肤相亲，而我，不喜欢你戴着手套摸我的感觉。”长安在他的注视下解开手套带子，将那只做工精致刺绣华丽的手套一点一点脱下，露出了里面那只因布满烧伤疤痕而丑陋得有些恐怖的手。
看着自己的左手，陈若霖呼吸微微粗重起来，眼神也有些变化。
“虽然伤成了这样，但应该还是有感觉的吧？”长安甩开手套，将他的左手搁在自己雪白细嫩的肩颈处。
极致的丑与极致的美鲜明对比，就仿佛一只丑陋的怪兽将爪子搭在了美人的肩上。
“你不觉得它很恶心吗？”陈若霖紧盯着长安。
“恶心？你是说这些疤痕吗？我从这些疤痕里看到了卧薪尝胆的隐忍，十年一剑的坚韧，绝地反击的无畏，以及，不死不休的强大。你告诉我，哪里恶心了？”长安与他眼神胶着，理所当然地反问。
陈若霖垂下长睫，看着自己搭在她肩上的手，然后微微用了点力。
指腹下传来柔嫩细腻的触感。
他这辈子有过那么多女人，但是用左手毫无阻隔地触摸对方的肌肤，这是绝无仅有的头一次。这种感觉……这种感觉他无法用言语来形容，只是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要烧起来。
他激动地一把抓过长安就抵到了池壁上，刚要低头吻上去，却被长安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嘴。
“轻一点，你这体格若是发起狠来，怕不是要把我给拆了。”长安眯着眼表情慵懒地警告他。
陈若霖抓下她的手反折到她腰后，眼睛里冒火，道：“我看你就是想让我把你给拆了。”

第702章 事后
一夜荒唐。
尽管心理建设做得很足，无奈这具没被开发过的身子实在不给力，最后一次做到后来长安简直就像是晕过去的，眼前黑下来的那一刻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床上，她真的招架不住这个男人。
半梦半醒间，感觉身后男人滚烫的身躯又贴了上来，湿热的吻落在颈间。
长安真的是怕了，又被之前几场激烈的欢爱榨干了力气，想推拒却连胳膊都抬不起来，只能在惺忪间有气无力地求饶：“真的不行了，再做就死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从长计议好不好？”
耳边传来男人的低笑声：“谁让你这般销魂来着，让人食髓知味不知餍足。我都有点舍不得放你走了。”
长安这会儿没精力跟他拌嘴，见他没有进一步动作，就没理他。
陈若霖翻过她软成一滩水的身子，让她面对着自己，轻拍了拍她的脸，道：“醒一醒。”
“别吵我，我还要睡。”长安勉强睁了睁眼，见屋里亮着烛光，咕哝道“这天不是还没亮吗？”
陈若霖一下一下地啄吻着她的唇，道：“这是第二天晚上了，你都昏睡一天了，还不饿吗？起来吃点东西。”
“你去吃吧，让我再睡会儿。”长安闭着眼睛道，说完还不忘骂他一句“禽兽！”
陈若霖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身下，蓄势待发，笑道：“好，让我再睡会儿。”
长安睁开眼：“……我饿了。”
她自己爬了几次都颤巍巍的没爬起来，大怒：“陈三日，我要悔婚！”
陈若霖一边将她扶起来一边笑问：“理由？”
“房事不谐！”
“哪里不谐了？没满足你？”陈若霖好心情地给她套上外袍系好衣带。
长安憋一口气：“过多过少都是不谐！”
“你就知足吧，我已经很克制了。”陈若霖以指作梳给她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忽而望着长安话锋一转“不过说来也怪，我已经很久没有过这般强盛的欲望了，是不是你也给我下药了？”
长安中气十足地回了他一个字：“滚！”
陈若霖大笑着将她一把抱起，抱到桌旁放在椅子上。
长安握着筷子，跟中风似的手不停地抖啊抖。
被折腾成这样未免太惨了些，长安觉得颜面大失，忍不住恨恨地剜了陈若霖一眼。
陈若霖脾气甚好道：“体力不济成这样，定是平时吃太少的缘故，来，我喂你。”
气归气，但现在除了顺从也别无它法，长安乖乖张嘴。
吃完饭，长安总算恢复了些精力，人也清醒了些。
“我该回去了。”她道。
陈若霖也不拦她“那你走吧。”
长安原本还诧异于他的通情达理，结果起身走了几步之后她就又退了回来。
特么的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一样，走路像是踩在棉花上，怎么回去见人？
“怎么又不走了？舍不得我？”陈若霖过去接住她，笑着问。
长安白他一眼，“腿不软了再走，你不许再碰我。”
陈若霖答应得干脆：“好。”
长安狐疑地看着他。
陈若霖一脸“我说话算话”的模样，道：“刚吃饱就睡不太好，要不，先试试嫁衣？”
长安觉得吧，现在只要不做那档子事，干啥都行。
嫁衣的样式颇有些繁复，而这样的繁复只有一个作用，那就是让它看上去华丽无比。
而不管什么样的衣服，只要穿的人身姿挺拔腰又够细，总不会难看到哪儿去。
陈若霖帮着软脚虾安穿上了那件大红织金的嫁衣，虎口卡着下颌将她上下打量一番，道：“关于女人的身材，以前我对我自己的偏好怕是有些误解。”
“这话你昨晚在床上已经说过了好吗？”体力上不是对手，长安不失时机地占些嘴上便宜“老年痴呆啊！”
“说一遍是陈述，说两遍是强调。”陈若霖牵着她往妆台边走，道“来，我给你把头发梳一下。”
在海岛上时陈若霖就给长安梳过头，长安知道他会挽女人的发髻，遂在妆台前坐了下来，由着他捯饬。
闲坐无聊，她在妆台上一只雕刻精美的铜盒里找到眉笔，对镜描眉。
她的眉毛其实生得很好，眉形规整浓淡适宜，不怎么需要描画，不过是把眉尾的弧度雕琢得柔婉一些，不那么张扬罢了。
描完了眉，她又找出一小瓷盒大红的口脂，用尾指蘸了点，朝着镜子稍稍抬起下颌，小嘴微张，往唇瓣上抹。
这时她发现原本在给她梳头的陈若霖似乎没了动作，抬眸一瞧，从镜中看到站在身后的男人正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神情居然有些怔忪。
“怎么了？”她小指还翘在唇边，一张脸在烛光映照下莹莹生辉，问。
陈若霖回过神来，道：“不知道，看你这样，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
“什么奇怪的感觉？”长安问。
“不想让你离开的感觉。”陈若霖勾起唇角，左颊上那枚弯弯的月牙儿浅浅地跑出来勾人。
长安顿了顿，煞有介事道：“不想让我离开，也就是不想跟我分开的意思。哎呀，陈三日，你不会真的爱上我了吧？这可有点危险。一般呢，冷酷强大的男人一旦动了真情，那他就离死不远了。话本子上都是这么写的。”
陈若霖闻言乐不可支，笑了半天才勉强停下来道：“话本子上的话，我只信一句。”
长安瞟他一眼：“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陈若霖赞道：“知我者，长安也。”
“但是这句话它没道理你知道么？牡丹花又没刺也没毒，人死在它下面关它什么事？这说起来倒像是为它而死一般。”长安道。
“这你就不懂了。”陈若霖一边给她挽发一边道，“你也说了，牡丹花是不可能杀人的，那人为什么还会死在牡丹花下呢？肯定是自己走过去的嘛。一个人快死了，不去找大夫，却去找牡丹花，那还不算为它而死？”
“那你说，人都快死了，为什么不去找大夫，而去找牡丹花呢？”
“原因只有一个。”陈若霖说了开个开头，就故弄玄虚地停下。
长安挑眉。
“他不想跟他的牡丹花分开。”
“去你的！”
陈若霖大笑。
少时陈若霖给她挽好了发髻，用金钗华胜等物将发髻固定好。
长安在镜中左右照照，来到这个世界后她第一次如此盛装，感觉像是看着另一个自己似的，有些陌生有些新奇。
最后，她又蘸了点陈若霖喜欢的那款香露抹在锁骨上。然后站起来转身面对着陈若霖，问：“好看吗？”
“我选的女人，又怎会不好看？”陈若霖弯腰将她一把打横抱起，脸埋进她的肩颈处深深嗅闻一番，叹道“我醉了。”
长安见他抱着自己又往那张大床上去，问：“你作甚？”
“新娘都进了新房了，你说下一步该作甚？自然是洞房啊。”陈若霖理所当然道。
“你刚才说好不碰我的。”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男人说不碰女人，就像女人在床上说不要一样，听过就算了，当真你是不是傻？”陈若霖笑得促狭。
长安挣扎：“你这个出尔反尔的唔……陈三日我干你娘！”
“只要你找得到，随便干。”
……
待到长安能回府，已是二十九日下午。
一回府就被围观了。
这也难怪，她去了王府整整三天，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龙霜去王府找过她多次都被挡了回来，双方差点动了手，府里众人自然为她的安危担心。
面对那一双双默默等待真相的眼睛，长安哪好意思说自己这三天都被男人扣在床上下不来啊，只得讪讪笑道：“我没事，都散了吧。”
她回到自己房里，薛红药紧跟着就过来了，而且没带蕃蕃。
整个府里知道她这三天去干吗的也只有薛红药，所以现在这姑娘看起来格外担心。
“长安，你……你还好吗？”她紧张地问。
她的悲惨经历让她以为男女之事带给女人的只有痛。
“我没事，别担心。”长安看着她绞在一起的手指，又补充一句“你看，我像是有事的样子吗？”
薛红药看她气色还好，的确不像受了重创的模样，稍微放了点心，又问：“那……要不要喝药？现在喝还有用吗？”
长安摇头：“不用，放心，不会有的。”罗泰留下来的制药手册中有一味药能让女子短时间内不能受孕，表现形式为延长生理周期。她去夔州接纪晴桐时，为避免路上来月事耽误行程，就制了这种药，回来时还剩了一些。她去找陈若霖之前已经服过了。
薛红药低头不语。
“红药，把门关上，过来坐下，我有些话要跟你说。”长安道。
薛红药照做了。
“过两天，我要回盛京一趟。”待薛红药在她身边坐下了，长安对她说。
薛红药愣了一下，问：“你一个人吗？为何回去？何时回来？”
长安一一答道：“我会带龙霜他们回去，还有云胡，他本不是我的仆役，此番我会将他一并带走，送他去他想去的地方。你放心，在离开之前我会另寻一名琴师回来。至于归期，应当在九月，最晚不会晚过十月。”
“为何回去？”薛红药对这个问题很执着。
“你纪姐姐不在了，她的弟弟还在盛京，我总要回去给他做些安排。另外，我承诺过一个人，如今他让我践行承诺了，我必须回去。”长安道。
薛红药眼睛里有不舍，但她依然乖顺地点了点头。
长安看着她，心中挣扎眸光纠结。
薛红药见她这欲言又止的，便道：“你要交代我什么事就直说吧，什么事都没关系的，只要我做得到。”
长安叹气，道：“这件事很危险，但是，万一真的到了那一步，我思来想去，除了你，没人能做到。”
“什么事啊？”薛红药好奇。
长安解开她从福王府带回来的包袱，露出那身华丽至极的嫁衣以及那只紫色的香露瓶子，对薛红药道：“红药，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此行我回不来，我要你替我做一件事。”她让薛红药附耳过来，如此这般的交代一番。
薛红药瞠圆了双眸，待长安交代完了，看着她道：“你若这样说，我不想让你回去。你这次回去，真的有可能回不来是不是？不然你不会把后面的事都谋划得这般周全。”
“不是，走一步想十步，是我的性格，我只是以防万一而已。你放心，只要不死，我一定会回来的。”
“那你说的万一回不来，意思就是最坏的情况是你有可能会死？不要，我不想你回去。纪姐姐的弟弟，你派人去安排他不行吗？还有那个人，那个让你践行承诺的人到底是谁？这个承诺对你来说就如此重要吗？重要到就算有可能会死，也一定要回去？”薛红药眸中泛起泪光。
“我答应了他的。红药，这一生活到现在，我遇到过很多人，然而不管是你，还是桐儿，甚至是我谋划的那个人，我多少都是辜负亏欠了的。总得有那么一个人，让我想起来可以坦然以对问心无愧吧。”长安道。
薛红药摇头，“那为什么就得是他啊？他凭什么那么好运？我不管，我什么都不在乎，只要你安然无恙……”说到这里，她猛然一顿，瞪大泪眼不敢置信地看着长安，问“难道你这次委身陈若霖，也是为了让他能放你回去？”
见她那样，长安无奈道：“红药，你别激动，我真的没事。我说的万一，也只是很小很小很小的可能。你觉得我傻吗？知道会死还回去？”
“你先回答我刚才的问题。”薛红药哭着道。
“不是。”长安与她四目相对，“是因为我要回盛京，婚礼只能延后，他不高兴，我去哄他来着。”
薛红药低头拭泪。
“罢了。”长安想把包袱收起来，却被薛红药一把按住。
“我可以答应你，但是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薛红药红着眼眶道。
“何事？”
“你一定要活着，哪怕不回来也可以，但是一定要活着。你若是死了，办完你交代我的事，我就自杀。”薛红药一字一句道。
“红药，不要说傻话，你死了蕃蕃怎么办？”长安道。
“蕃蕃有我爹和桑大娘，还有圆圆袁冲他们都会照应他的。”薛红药盯着长安，“怎么？你方才不是说你会死只是很小很小很小的可能吗？那我自杀也应该是很小很小很小的可能才是，你不敢答应了？”
“你这傻丫头。好吧，我答应你。”长安并不认为自己此番回去会遇到生命危险，虽然她在巡盐路上有些事是做得过了点，但她毕竟解决了盐荒，功过相抵旁人说不着什么。至于陶夭的事，她虽未去夔州，但毕竟将陶夭又还给了朝廷，纵被弹劾，应该也不会是死罪。做这些安排，不过未雨绸缪罢了。
薛红药见她答应了，这才慢慢止住眼泪。
长安见她眼下一片青黑，显而易见这几天晚上怕是都没睡好。
她心情复杂，伸手摸了摸薛红药的脸，叹道：“对你，我尤其亏欠良多。容我日后慢慢补偿吧。”
跟薛红药交代完了，她又将圆圆和袁冲一并叫来，为她离开之后的事做了安排。
晚上，云胡弹琴将蕃蕃哄睡着后，长安来到屋外，照例在他身边的花圃沿子上坐下，对他道：“过两天我要回一趟盛京，你随我一道上路吧。你想去哪里，我正好把你送去，再过些时日，夏天到了，天就热了。”
云胡沉默了一会儿，抱着琴小心地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长安。
长安看他这意思似乎是要她跟他走，就起身跟了上去。
云胡带着长安回了他房里，点灯研墨，在纸上写字：“我能不能随你去盛京？”
“为何？”长安问。
“在盛京有故旧，只是许久不见了，想去看看还在不在。若在，便投奔他。”云胡写。
“行吧，那你这几日将行李收拾一下。”长安道。

第703章 再次回京
陈若霖的确是个说话算话的男人，得了长安的人便没再阻她回京，只是派了五十护卫给她。长安回来时不会再带慕容泓的人，这五十人是保她返程安全的。
此番回去，她身边的人除了吉祥和云胡一个都没带，她原本想将太瘦带回去，陈若霖不让，也就罢了。再有就是包括龙霜在内的那两百人。至于袁冲那些人，她让他们留下保护薛红药和圆圆他们。
五月初三，长安启程。
薛红药圆圆和老薛他们都来送她，长安让他们不必远送，于是一行只送到瀛园的山脚下。
告别过后，长安走出去一段路，骑在马上回望，薛红药抱着蕃蕃面朝着她这边，一动不动，八成又在掉金豆子了。老薛圆圆他们都在冲她挥手，袁俊那小子双手搭在嘴边做喇叭状冲她大喊：“安公公，早些回来！”
长安也冲他们挥了挥手，笑了笑，然后转过身继续策马向前。
谁说这些人是累赘呢？他们给她家的感觉。此番回去和慕容泓做了了断，余生就和他们在一起吧，不管去哪都带着。
陈若霖将长安送到榕城外，摸着她的脸叮嘱她：“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九月启程，最多等你到十月，若再不回来，你知道我会做什么。”
“知道了。快放手，大庭广众成何体统？”长安瞪他。
陈若霖松了手。
长安翻身上马。
陈若霖笑道：“回来时别忘了给我带点盛京特产。”
“盛京的女人要吗？”长安开玩笑。
“可以啊，不过要像你这样的。”
“那你等着吧。”长安哼道。
陈若霖负着双手，目送她带着长龙般的队伍扬长而去。
一路顺利，六月初，长安回到了盛京。钟羡和许晋在城门口接了她。许久不见，倒还亲切。
“今天你休沐？”长安见这大下午的钟羡居然有空来接她，就问了句。
“我告了假。”钟羡见她安然无恙地回来，心里挺高兴的，但见她没把她身边那一帮子人都带回来，又有些担心。
长安带着云胡和吉祥跟许晋他们一道回了安府。陈若霖派来的人不用她操心，自会找地方落脚。龙霜则去宫中向皇帝复命。
钟羡见她长途跋涉旅途劳顿，也没多打扰，将她送到家就离开了，反正有什么话待她休息好了再说也是一样。
云胡的行李统共就一把琴一只猫，几身衣服一箱子书，很快便安顿好了。
长安从他房里出来，见许晋怀里抱着个七八个月大的胖丫头在院中玩耍。去年她离京时静莲正怀着身孕，想不到一眨眼孩子都这么大了。
长安过去逗了逗那丫头，把一个纯金镶红宝的长命锁挂在她脖子上。
“这使不得，太贵重了。”许晋阻道。
“咱俩认识也不是第一天了，你还不了解我么？有道是风吹鸡蛋壳财去人安乐，什么贵重不贵重的。再说我又不是送给你的，我是送给这丫头的。”长安道。
许晋无言以对。
长安又问他：“这一年多过得还好吗？可遇着什么麻烦？”
“麻烦倒是没遇着什么麻烦，就是李公子……年纪轻轻的，挺可惜的。还有就是钟公子回京后对我一直挺关照的，经常给我介绍生意，应该是看在安公公你的面子上。”许晋道。
长安点了点头，道：“我以后会谢他的。李展的事，钟羡倒是写信与我说了部分，但其中来龙去脉还是不太清楚，你可知道内情？”
许晋道：“李公子去惠民堂当差后，因惠民堂离此地有段路程，他便搬出去赁房子住了，我有段时间没见着他。后来大约是赁房子的人看他病得快死了，不把房子赁给他了，他才被送回这里，那时候我为他诊脉，便已是毒入肌理无药可救了。”
“所以他还是被毒死的。死后为何不报官？”
“李公子自己说不让报官，对我说过，对钟公子也说过。后来钟公子做主没报官，说等你回来处置。”
长安低眸看着小丫头抓着长命锁的胖乎乎的小手，没说话。
这时静莲从屋里端了茶水出来，将许晋怀里的女儿接过去，让两人喝茶。
长安惊奇，问许晋：“你把她治好了？”
许晋汗颜：“我哪有那医术？是茹儿，哦，就是我女儿。茹儿出生后，静莲她莫名的就清醒了许多。”
长安偏过头看着一旁的静莲沉思：母爱真有这么大的魔力，能让疯成静莲那样的清醒？那父爱呢？父爱是否也能有同等效果？
她在这里与故人叙旧，宫里慕容泓都快把天禄阁的地砖都给踩碎了。
长福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在殿中像只无头苍蝇一般转来转去，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了？
从今天早上开始就有侍卫每隔半个时辰来汇报一次安哥的行踪，陛下一直挺冷静地听着。一个时辰侍卫来报说安哥进城了，回府了，然后龙将军也来了。龙将军走后，陛下就开始心事重重地转上圈了，表情看着挺纠结，也不知在纠结个啥？
慕容泓当然纠结了，他想长安想了一年多，手段使尽盼星星盼月亮地将她盼了回来，可到了现在，他才发现自己居然不敢召她进宫见面。原因无它，他幸了尹蕙。
他头一次不是为了前朝的事去幸后宫嫔御，而且这事根本遮瞒不住。宫里的规矩，嫔御入宫后凡是第一次承宠都会升一级位分，尹蕙现在已经由才人升为婕妤了。
虽然他是醉酒将尹蕙当成了她，可是，这样的事实，便是他自己听来都像借口，毕竟他到底是去了她那里，才会发生这样的事。
若是长安问起，他该如何回答？她会不会一生气又走了？
朝思暮想的人明明已经回来了，天涯变成了咫尺，他却想见又不敢见，这种感觉简直如百爪挠心，让慕容泓焦灼得一晚上都没能成眠。
第二天一早心情低落，却还是要强打起精神来去上朝。夔州战事如火，最近朝上所议都是如何向夔州增兵一事，怠慢不得。
长安也起了个大早，带着吉祥从宫里调出去的一溜太监捧着礼盒进宫送礼。她虽托王增递交了辞官折子和官袍印信，但显然慕容泓并未批准，更未声张，所以这些人见着她仍是毕恭毕敬地喊千岁。
进了宫之后，她第一个去了甘露殿。她知道慕容泓还未散朝，也早已不在甘露殿批折子了，之所以还是去甘露殿，一是因为她给爱鱼那货带了福州的小鱼干，二么，她就是想去看看，没理由的。
她离开一年半，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在这期间有些东西难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改变，比如说她的心境。但也总有些东西还保持着不变，比如说长乐宫的人事物。
守门的还是那些侍卫，都认得她。甘露殿门口还是那两棵海棠树，只是今年的花期已过，只剩绿叶繁茂了。右边的树干上也依然留着她以前刻下的划痕，密密麻麻的，现在她却不再想继续往上刻更多了，因为死在她手里或是因她而死的人已经多到记不清了。
公羊还在殿中当值，看到长安回来欣喜非常。
长安提了小鱼干去内殿看爱鱼，这内殿她敢随便进，旁人可不敢，所以她一个人进去后，还有时间四处打量。
这殿中的陈设丝毫未变，一桌一椅一榻一柜，都是她闭上眼都能想出来的模样。
她走到离门最近的书架一侧，那板上她当年量身高的划痕仍在，上面还有几道新的划痕，好像他现在还在这里量身高。
长安看着最高也是最新的那道划痕，心中暗思：已经有这么高了么？该不会又是踮着脚尖量的吧？
想起当日捉包他虚量身高的情景，她还有些忍俊不禁，鼻子却不知为何酸了起来，忙掉头走了开去。
她不再四处乱看，径直走到爱鱼的猫爬架前。阔别了几个月，这家伙明显又不认识她了，见她过来，戒备地站起身撇着飞机耳，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她，一副怂萌怂萌的模样。
长安不以为意，从纸包中拿出几条小鱼干放在它的碗里。
直起身一抬头，不可避免地看到了猫爬架一侧他的书桌。
她送他的桃花台屏还放在原来的位置，笔架上的笔换了，不再是她当年咬过的玳瑁笔了，换成了翠玉管的。镇纸也换了，不再是原来的铜尺，换做了墨绿色的玉尺。除此之外，旁的都没变。
长安站在那里看着书桌后空荡荡的椅子，半晌不动。然后她叹息一声，从怀中摸出一只极小的圆形玉盒来。
这玉盒中装着一枚翡翠扳指，翠绿水润的底色，有自然天成的墨色点缀。最难得的是，这些墨色浓淡相宜形状秀丽，极似连绵的山水。
长安看到它的第一眼就觉得，慕容泓戴上它一定好看。
她试了大小，戴在拇指上稍微大了一点，慕容泓戴的话，大小应该也合适。
这是她在去福州的路上抄家得来的，带来带去到底是把它带到了甘露殿。
只是，以她此行的目的和目前与慕容泓的关系来看，给他送这样一份礼是不是有点不合适？
但她原本就准备去后苑送礼的，既然后宫嫔妃都有礼了，顺便送他一份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样想好像有点自欺欺人。
要不就这么放他书桌上？
这样与直接送他有何差别？旁人不敢擅入内殿，而今天她来过。
罢了，以后再说。
长安纠结了片刻，到底是收回了悬在书桌上的手，将玉盒往怀里一揣，小鱼干放在惯常放小鱼干的地方，转身出去了。
给后宫嫔妃送礼，照理来说应该按着各人位分高低来送。但长安其实就想送孔熹真一人，为了不扎眼才连别人的一起送，以后她也不打算呆在这宫里了，无所谓得罪不得罪，就图便利按着位置远近挨个送过去。
琼雪楼位置偏僻，送到这里时已是倒数第二份，还有一份就是位置比她还要偏远的观月斋，孔熹真的住处。
长安昨日才回京，尹蕙原本还不知她回来，还是楼中一个好到处乱窜打听消息的小太监回来报说安公公回宫了，正在给各宫娘娘送礼，她才知道了这个消息。
所以待长安上门时，她已做好了心理准备。
“尹才人，好久不见，别来无恙？”长安还是一贯的模样，见了人还未开口先带三分笑。
“安公公，我家娘娘现在是婕妤了，不是才人。”尹蕙身边的宫女提醒长安。
长安挑眉，风度宛然地改口：“恭喜尹婕妤步步高升，杂家昨日才回京，孤陋寡闻了。”
“安公公说的哪里话？安公公如今贵为九千岁，能纡尊降贵来看我一个小小婕妤，已是抬举了的。”尹蕙温婉道。
“名头叫得再响，也不过是陛下的奴才罢了，不比婕妤你前途无量。杂家远行方回，略备薄礼，不成敬意，还请尹婕妤笑纳。”长安说着，挥手让身后太监将礼物呈上。
尹蕙看着她，眼前这个女人光从外表和言语神态上来看真的男女不辨。出去一趟，脸上多了那么长一条疤，而且人也晒黑了，怎么看，都是连给陛下提鞋都不配的人物。
可是尹蕙笃定，陛下不会嫌弃她男女不辨，不会嫌弃她破了相，更不会嫌弃她晒黑了。见她归来，他只会欣喜若狂。他会在她身上倾注那夜她感受到的激情，只多不少，因为那夜他醉了，而她回来了，他不必再为了她灌醉自己。
想起那夜陛下将她当成了眼前这个女人，又哭又求的模样，尹蕙恨得心里都能挠出血来。
就这样一个卑贱的女人，靠着陛下的宠爱才有了如今的地位权势，她凭什么让她的陛下卑微成那样？痛苦成那样？
说不清是对眼前这个女人的嫉妒更多一些还是对陛下的心疼更多一些，尹蕙只觉得自己从未有过这般强烈的念头，强烈地……想要摧毁一个人的念头。这种念头甚至超过了当初她对周信芳的恨意，她恨周信芳，不过是想要她死而已，从没想过要折磨她。
长安何许人也，尹蕙周身气场一变她就感觉到了，向她投去疑惑一瞥。
尹蕙却瞬间收敛了所有思绪去翻看长安带给她的礼物，其中有几只香料盒子，里面装的是海外的香料。长安的夷人朋友大鲲既是卖香料的，她要送礼自会照顾他的生意。
尹蕙闻了一下，忽然就侧过身去捂着胸口开始干呕。
身边人吓了一跳，长安眼神微微一凝。

第704章 重逢
“娘娘，您没事吧？”见尹蕙干呕，身边的宫女丽香紧张地问道。
尹蕙勉强止住呕吐之意，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那，是这香有问题吗？”丽香看向长安。
“不要胡言。”尹蕙忙喝止她道。
长安问：“尹婕妤闻不得这香？”
尹蕙抬头看她，欲言又止的模样，犹豫了一下，才有些不好意思道：“安公公，可否借一步说话？”
长安跟着她来到楼中避人处，尹蕙才停下来对她道：“让安公公见笑了，并非是香有问题，而是……而是我有孕在身，所以才闻不得过于浓烈的气味。”
长安闻言怔了怔，下意识地去看她的肚子。
尹蕙见她竟然没有第一时间恭喜自己，便知她果然在意，当下微笑着伸手捂住自己的小腹，有些羞涩道：“才一个半月，看不出来的。就是陛下比较重视，吩咐了要等三个月后坐稳了胎才能声张，所以才不得不与安公公你到这避人处来说。”
“哦，原来如此。”长安回过神来，嘴角翘起笑意，道“那要提前恭喜尹婕妤喜得龙子了。”
“承安公公吉言，若他日真能诞下陛下长子，我定请陛下厚厚赏你。”尹蕙道。
“多谢尹婕妤。既然尹婕妤有孕在身，杂家这东西就不能随便送了，礼物我还是先带回，请御医检视过后，再挑能送的送来可好？”长安问。
尹蕙道：“有劳安公公费心了。”
“举手之劳而已，尹婕妤不必在意。”
两人说完话，便又回到楼前，长安命人将礼物收回，说改日再送来，然后便带着人离开了。
尹蕙站在楼前看着长安消失在宫道上的背影，心中总算是稍稍痛快了一些。
她并不担心长安去找陛下对质此事，能让陛下为她失落成那样，可见其人心高气傲，看事一定只看结果不问过程。
她昨日才回的京，那昨日定然没有进宫，否则不会连她成了婕妤都不知道。而今天这时候陛下应该还未散朝，也就是说长安此番回来，很可能还未与陛下见上面。
尹蕙眯起双眼，心中暗道：你以为你是谁呢，有这个资格来给后宫嫔御送礼？既然你如此客气，我又怎能不与你礼尚往来呢？现下好了，收下我这份大礼，好好地去与陛下久别重逢吧！
长安去给孔熹真送过了礼，从观月斋出来，还有些魂不守舍的感觉。走在路上被一块缺了半角的铺地砖一绊，差点摔一跤，好在吉祥看她状态不对一直留意着她，及时将她扶住了。
这么一惊，她倒是神魂又附体了。
皇帝临幸妃子，妃子怀上龙嗣，应当应分合情合理，每个人都各司其职各在其位，她有什么好失魂落魄的？
这样不是很好吗？他连尹蕙都临幸了，还让她怀了身孕，可见已经彻底适应了皇帝这一身份，前朝后宫都适应了。她终于可以对他彻底死心，无牵无挂地离开了。
都说初恋是用来怀念的，果然是真理啊。不过她认为，既然不能在一起，也不必再怀念了吧。于是等路过于飞桥时，她把怀里那贴身带了一路的玉盒拿出来，看了一眼后，就毫不犹豫地往桥下一扔。
白色的玉盒带着那枚价值连城的翡翠扳指瞬间消失在鸿池的千顷碧波中，再也无迹可寻。
只是，她能想得开，却压不住心口翻搅般的疼痛与窒息般的憋闷，走到半路实在忍不住，避到路旁扶着树干哇的一声吐出来，将早上用的那点早饭吐得干干净净。
遣散了跟着她的小太监们，她回到长乐宫，去陶夭那边讨杯茶水漱漱口，顺便看望一下这姑娘。
陶夭见到长安回来，高兴坏了，拿出一只绣得歪七扭八的荷包说是绣给她的。
长安接过荷包，看着上面那绣得七分像毛毛虫三分像龙的图案，道：“你这是绣给赢烨绣坏了，才说是绣给我的吧？”
陶夭脸一红，偷看长安一眼，小声道：“这你也看得出来？你也太厉害了吧！”
长安又好气又好笑，收下荷包细细问她的近况。
另一头，奉长安之命出宫回府取剑的吉祥走到半路，正好遇上散朝回来的慕容泓，忙上前行礼。
慕容泓记性好，虽然见过这奴才没几次，且又好久没见了，但还是一眼认出他是一直跟在长安身边伺候的。
“你为何在此？长安呢？”他问。
吉祥恭恭敬敬道：“回陛下，安公公在长乐宫，奴才奉他之命出宫办事。”
长安在长乐宫？是来见他的吗？明明知道他没有这么早散朝还是一早就来等他了？
慕容泓一时心花怒放，什么担忧顾虑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现在对他来说什么都不重要，赶紧回去见到她最重要！
他挥挥手让吉祥离开，健步如飞赶往长乐宫。走了一小段路后又猛然一个急停，害得跟在他身后的张让差点因为质量太重惯性太大刹不住车撞到他身上去。
慕容泓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一长溜侍卫和太监。
“陛下，有何吩咐？”张让观察着他的表情，问。
慕容泓看来看去，最后还是对长福一招手，道：“你随朕来，其他人原地候着。”
长福莫名所以，跟着慕容泓来到路旁的树底下，旁人听不着他们说话的地方。
“朕面色难看吗？”昨晚一夜没睡，恐怕好看不到哪里去。
乍然听到这样的问题，长福直接懵了，讷讷道：“这……奴才该说难看……还是不难看？”
听到如斯回答，慕容泓秋水横波的双眸一瞪：“实话实说即可！”
老实孩子长福被他瞪得脖子一缩，都快哭了。他一个奴才，哪敢说陛下脸色难看啊，可是陛下叫他实话实说，他也不能撒谎欺君啊。当下只得结结巴巴道：“陛下方才脸色不难看，现在……有点……”
慕容泓一听就知道自己激动之下问法出了问题，更正道：“不是脸色，是气色。”
长福眼神躲闪地将他那张比后宫娘娘们还好看的脸瞧了两眼，期期艾艾道：“奴才瞧不出来。”
若不是顾及到有失仪态，慕容泓都想双手叉腰了。
努力压下心中想要捏死这奴才的想法，他换了种问法：“那你看看朕脸色白吗？”
“陛下您一直都很白啊。”
“朕眼睛下面有没有点发黑？”
“陛下您一直就有点黑啊。”
“什么叫……”慕容泓发现跟这笨奴才在这儿说话简直就是浪费时间！气色不好就不好吧，反正也没法子弥补了。早知道昨晚就该多喝几碗安神汤的。
他带着人回到长乐宫甘露殿，发现长安不在，一问得知是去了西寓所，想必是去看陶夭的。等了一会儿后，他算算时间，去看陶夭的话估计话也说得差不多了，就让长福去叫她过来。
长福颠颠儿地跑到西寓所陶夭房前，见了长安，欣喜道：“安哥，你可回来了，陛下要见你。”
长安垂了下眼睑，道：“知道了，马上来。”
她和陶夭告了别，与长福一起来到甘露殿，进到内殿，就像一个寻常的奴才一样，没抬头看皇帝就直接跪地行礼：“奴才长安，拜见陛下。”
慕容泓水晶心肠，看到长安这个行礼的动作，眼睛里原本雀跃的光就黯淡了下来。
除了她初初进宫那会儿，她何尝对他行过如此中规中矩的大礼？
“你先退下。”他侧过头吩咐长福。
长福当然知道他想跟安哥独处，麻溜地就出去了，还把外殿值守的人都打发得远一些。
慕容泓绕过书桌，向那个跪伏在地，暌违了整整一年半的人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尖上，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疼痛又不真实的感觉。
“起来。”他弯腰伸手去搀长安。
长安却不着痕迹地将胳膊略略往上一抬，借着起身的姿势避开了他的搀扶，口中道：“谢陛下。”
慕容泓落空的手僵了一僵，知道方才觉得她与自己疏离并非是错觉。
长安站直身子，抬头看向面前的男人。
一年多不见，感觉有点陌生了呢。看这个子，书架上的那个高度倒是没有虚量。
慕容泓的目光凝在她脸颊上的那道疤上。虽然收得平滑，创口也不大，但因为长，看上去还是挺明显的。这一趟出去，她破了相……
这样一道伤口，还是在脸上，可想而知当时的情况有多凶险。而她一个女子脸上受此重创，又会有多疼，多难过。
都怪他，是他遣她出去的。他总以为派了人保护她便不会有事，可世事又岂会都如人算计？
心中又是后悔又是疼惜，他伸手探向她脸上的疤，“你的脸……”
长安头微微向后一仰，脚下也紧跟着退后一步，再次避开了他的碰触，公事公办的平常口吻道：“奴才的脸没事，多谢陛下关怀。”
两次避让，终于让慕容泓不再试探，看着长安微有些无措道：“长安，朕知道你心里怨朕，你说出来，别这样冷着朕好不好？我们已经一年半没有见面了。”
长安不避不闪地与他四目相对。他还是那样，心里情绪波动的时候，眸中就水光盈盈，看上去无助又可怜，非常容易让人心软。
她知道他并非故意装出这副模样，这，只是他本人的特质之一。如若不然，当初她也不会一直觉得他本性软弱，有被调教成功的可能。
“陛下说笑了，奴才不怨您。”是的，不怨，但是也不再爱了。因为她累了，实在没有气力把这份仿佛永远都看不到终点的长跑一样的爱情继续坚持下去，更别说在这途中，她已经栽了无数跟头。
慕容泓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前所未有的干净，干净得仿佛空无一物，这让他蓦然惊慌起来。
“你说谎。你若是不怨朕，为何要避着朕，你以前从不会这样！”慕容泓激动地去牵她的手腕。
这次长安倒是没躲，让他抓了个正着。他伸的是右手，抓住的是长安的左腕。
慕容泓如愿地碰到了她，然后就觉得有些硌手。
他拉起她的腕子低眸一看，见那细细的手腕上套着一枚藤蔓状的金镯子。
他看着那枚金镯子愣了一会儿，道：“你从来不喜欢戴这些东西的，是谁让你戴上的？”
“陛下从未送过奴才这些东西，怎知奴才就不爱戴呢？”长安从他手中抽回腕子，从怀中摸出一封折子，道“奴才此番离京，一共就两件差事。治理盐荒的差事之前奴才已经具折向陛下汇报过了，这是奴才未能奉命押送陶夭去夔州的请罪折子，请陛下过目。另外，关于奴才请辞九千岁封号一事，也请陛下尽快昭告内外，如此即便奴才在前朝被弹劾，陛下面临的压力也能小些。”
“一年半不见，你对朕，只想说这些？”
“陛下想听什么不妨直说，奴才尽量配合便是。”长安道。
看着她无情无绪的眼，慕容泓这才知道，她若是真的对人冷漠起来，到底能有多冷漠。他僵立在那儿，心里难过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陛下！陛下！”这时外头忽传来张让的声音，随着噔噔的脚步声，张让拭着额上跑出来的汗，进了内殿往慕容泓面前一跪，仰起圆胖的脸满面喜色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后苑刚刚传来消息，尹婕妤有喜啦！”
慕容泓倏然扭头看向张让，眉头深蹙，一句“你说什么”还未问出口，长安以恍然的语气道：“原来陛下想听这个，是奴才刚刚回京孤陋寡闻了。”
说罢她就一撩下摆，在张让身边跪了下来，昂着头大声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瓜瓞绵绵帝祚永延！”

第705章 琴师和猫
长安朗朗的道贺声音落下后，殿中好一阵沉默。
张让在这样的沉默中渐渐绷不住脸上的笑容。
他有些疑惑。按道理来说，陛下大婚都已经快三年了，后宫一直无所出，私下里关于这一点大家的闲言碎语也颇多。如今尹婕妤有孕，那绝对是大大的喜事啊，为何陛下看上去似乎一点都不高兴？
“朕知道了。退下吧。”过了好久，慕容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努力维持住平静道。
赏没能讨到，张让赶紧起身灰溜溜地出去了。
慕容泓看着还跪在地上的长安，不知道该如何启齿的事情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摊开到她面前，并且是以更坏的一面，让他在不知所措之余，甚至还有些庆幸刚才没来得及在她面前说更多思念她的话。
虽然，那才是他的肺腑之言。
他退了两步，又停住，垂在袖中的手缓缓握起，道：“你起来吧。”
长安站起身，道：“宫中有如此喜事，想必陛下得好生庆祝犒劳一番吧。若无它事，奴才就先告退了。”
“长安，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样。”慕容泓道。
“怎样都不要紧。这是喜事，奴才替陛下感到高兴呢。”长安再行一礼，转身出去了。
慕容泓没有留她，因为此时此刻，他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去向她解释这件事，也无颜面对她。
长安走后，长福悄悄溜进内殿，赫见慕容泓独自站在殿中，面色看起来很差，一时僵在门侧，不知是该走还是该留？
“长福。”主仆俩默默地站了半晌，慕容泓终于出声。
“奴才在。”长福赶紧凑上来。
“传朕旨意，叫张让比着惯例，厚赏尹婕妤。”他道。
“是。”长福弓着背退下。
慕容泓慢慢回到书桌后头。
不管他心里到底作何感想，前朝后宫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他必须得做一个皇帝该做的事。
长安在出宫的路上恰好遇见捧着个长木匣进宫的吉祥。
“安公公，剑取来了。”他道。
长安点头，道：“先出宫吧，以后再说。”
入夜，纪行龙在外面胡乱吃了点饭，沿着巷道独自往自己赁的小院儿行去。
年初的科举他真的中了，虽然名次不靠前，但尹衡走门路让他留在了盛京的衙门里办事，算是同期中混得不差的。
他本该春风得意，可是夔州与荆州开战，他姐姐不知所踪。这件事让他一直宛如生活在阴云底下，日夜悬心难安。
这荆夔两州都开战半年了，张君柏也战死了，也不知他姐姐现在何处，是生是死。
他郁郁不乐地开了锁进了门，转身刚想把院门关上，一只手撑在了他门上。
他抬眼一看，是一名身材强壮面目冷峻的陌生男子，当即皱眉问道：“你找谁？”
男子不说话，倒是他身后缓缓走出一人。
纪行龙看到来人，愣住了。
长安抬起脸看着他，长眸乌沉沉的，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侍卫守在门前，两人一进了屋，纪行龙就迫不及待地问道：“我姐姐呢？”
长安打量着四周，道：“怎么，连杯茶都不奉？”
纪行龙不理她，重复：“我问你，我姐姐呢？”
“死了。”长安回身看着他，平静道。
纪行龙目光一空，愣了半天猛然冲过来一把揪住长安的衣襟吼道：“不可能！我不信！她为何会死？我不信！我不信！”
长安一把扯开他的手，抬手掐住他的脖子把他摁到墙上，眼神如刀逼视着他，咬牙切齿道：“她为何会死，你这个居功至伟的不是应该最清楚么？嗯？李展怎么死的？他手里那拨为你姐姐而设的眼线是怎么失去控制的？你现在来问我？！”
纪行龙哭了起来。
他其实一早就有不祥的预感。张君柏死了有三个月了，如果他姐姐还活着，怎么也该联系他才是。可是一直没有消息，一直都没有她的消息。
长安看他那样，松了手。
“如果那拨人还好好地在李展手里，你姐姐那边所有的情况我都会掌握得一清二楚，她出现任何意外，都会有法子应对。她，不会死。李展的死，高烁的贬黜，还有你姐姐的死，按着我自己的意思，你绝无活路。我不杀你，是因为你姐姐死前求过我，说若你有行差踏错，求我一定要给你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说不管你做了什么，她都相信你只是一时糊涂，本性不坏的。你姐姐她太好了，好到足以让我为了她改变自己的原则，留下你这条狗命苟延残喘！但是现在，你必须告诉我，指使你做这一切的人是谁？你没这个脑子和能力来谋划掌控这一切。”长安道。
“是尹衡。”纪行龙失魂落魄道。
长安得了答案，转身便走。
还未走到门口，纪行龙忽然在后头压着哽咽急急问道：“听说我姐姐她有了身孕，那孩子……有没有……”
长安回头看他，冷冷道：“你觉得你有这个资格和脸面来问？”
纪行龙垂下脸，泪如雨落。
长安消失在门外。
纪行龙沿着墙角滑坐在地，痛苦地用后脑勺狠狠地撞了几下墙，悔不当初嚎啕大哭。
回到安府，长安想起方才她斥责纪行龙害死了纪晴桐，而事实上，她才是那个始作俑者。再看到纪晴桐曾经住过的屋子，心中难过不能自已，到厨下去拿了壶酒回房。
独自坐在房里喝了几口酒，辛辣的味道沿着食道一直烧到胃里。她蓦然就想起了今天得知尹蕙有孕的那一刻，那种烧心灼肺的感觉。
陈若霖这个男人惯会一针见血。他说得一点都没错，即便她不求名分不求地位不求最后能与慕容泓在一起，但她到底还是想求他一颗真心，一颗曾经真正爱过的真心，好让她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努力一切牺牲，就算自私，也自私得值得。
可是，一边用他们最是情浓之时她给他许下的承诺叫她回来，一边跟尹蕙上床的他，对她有真心吗？
那个在海边等夫君的老妇人说，要知道值不值，除非他做你，你做他。
若是如此，那便是不值了。
耳边传来敲门声，长安抬起头，刚想叫人进来，忽觉脸上有点凉凉的，伸手一擦，才知道自己居然泪流满面。
她用袖子擦干净脸上泪痕，又掖干眼角，揉了揉脸，自觉不会露出痕迹了，才扬声道：“进来。”
她原以为是吉祥或者许晋，谁知推门进来的居然是云胡。
云胡进了门，抬头看到双眸过于水润的长安就愣了一下，不过是极短的一瞬间就移开了目光。
“是你啊，过来坐。”长安招呼他。
云胡跛着脚走近，在长安对面坐下。
“没有茶，只有酒，喝吗？”长安开玩笑。
云胡看着她面前的酒壶，再看看她泛红的眼眶，居然轻轻地点了下头。
这下轮到长安惊讶了。
不过既然是她主动问的，他也应了，她自然不好无故反悔，就拿茶杯给他斟了半杯，递给他。
云胡接过，慢慢地喝了一小口，呛得咳嗽不止。
长安笑道：“原来你不会喝酒。”
云胡咳得双颊泛红，发现自己确实受不了这股味道，也就没有勉强，放下了茶杯。
长安道：“你来找我是为了去寻找你故人之事吧？你可记得他的住处？若是不记得，有名字也行。你把你知道的信息写出来，明日我派人替你去找。”
云胡摇了摇头，在长安疑惑的目光中将一本厚厚的册子递给她，还有一张写了字的纸。
纸上写道：抱歉，故人之事是我骗了你。当初我提议你替我寻回殊言，我余生为你弹琴，本是一笔交易。如今你放我离开，便是我欠了你的恩情，而且你还送了猫给我，所以我想赠一本琴谱给你聊作补偿。你离开福州时，这本琴谱我还没写完，无奈之下才谎称在盛京有故跟着你过来。今日终于写完了，请你收下。
长安看完了，摇头笑道：“琴是我抢来的，猫是我捡来的，你欠我什么啊，实不必放在心上的。”
云胡垂下眼睑，不说话。
“既然是这样，好歹我们相识一场，也能算朋友吧。你既来了盛京，那就让我做几天东道主，带你在盛京吃吃玩玩，你也顺便想一想到底想去何处安身，我离京时再将你带走，可好？”出了尹蕙这事，长安心彻底冷了，想着在盛京多呆也没意思。和慕容泓做了了断，再解决了尹衡，最后与钟羡告个别就走吧。天热也不要紧，早些回福州去。
云胡想了想，再次轻点了下头。
次日恰好钟羡休沐，一大早就到安府登门拜访来了。
长安虽知道了背后捣鬼的人是尹衡，但为免打草惊蛇，也不能大白天大张旗鼓地去拿人，更不想进宫面对慕容泓，所以正准备带云胡出去吃喝玩乐呢。见钟羡来了，当即道：“你来得正好，我们正要出去玩，有没有东西好吃，环境清幽，风景又不错的地方推荐？”
钟羡稍稍一想，道：“有。”
宫里，慕容泓在天禄阁忙了一上午。正如长安所言，她在福州时，百官知道天高皇帝远，纵弹劾了也收效甚微，所以没什么弹劾她的人。如今她这一回来，弹劾她的折子又如雪片般飞上御案，罪名无外乎滥杀无辜勾结藩王抗旨不遵等等。他一一看了，捡能驳回的驳回了，不好驳回的则统统留中不发。
用午膳的时候总算有些闲暇，他却又想起了后宫这一摊子污糟事。
在得知尹蕙有孕之前，他没有怀疑过尹蕙，毕竟是为他挡过箭的女人。刀剑无眼，那一箭射过来，肉身去挡，是生是死全看运气。但是她怀上了，就不由的他不起疑心。
为什么这么巧？
这些年太后捏着端王，他临幸过几个嫔妃都没有孩子，为什么偏偏他设计太后怀孕后，尹蕙就也怀上了？而且去年尹蕙生辰并未来请他过去，为何今年就请了？若非陶行妹那枚荷包，他也不会过去，一切，都像是提前安排好的一般。
还有他醉后将尹蕙当成了长安，如果不是长福说他以前也曾醉后将长福当成过长安，他原本也是要起疑的。如今看来，醉后将尹蕙当成长安，真的只是凑巧吗？
但是这一切现在都不确定。尹蕙不是赵宣宜，他也不可能像对待赵宣宜一样对待她。她腹中这一胎如今内外咸知，在他无后的情况下是决计不能去动的。而这一切若真的是太后设计，那老妖婆八成又是想故技重施，更不会让他有机会去动她腹中这一胎，若是给他机会，必然也是陷阱。
所以尹蕙这一胎，如无意外，怕是得生下来。
他的第一个孩子，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和不喜欢的女人生了……
每每想到这些，他就痛苦得头都要裂开一般。
“陛下可是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传太医？”长福见慕容泓坐在桌旁，拿着筷子不吃饭，却眉头紧皱地伸手抚额，关切地问道。
“不必。”慕容泓放下手，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和长安好好谈一谈。他唯一所求就是她不离开他，他甚至都不敢再要求她能继续爱他，只求她不要离开他。条件随便她提，他什么都答应，只求她如先前承诺的那般，一直陪着他。
用过午膳之后，袁冬来向慕容泓作汇报。慕容泓随口问了句：“长安今日在做什么？”
袁冬道：“回陛下，上午安公公与钟公子一道带着她府里的那名琴师去了郊西无名山上的秋静山居。”
“那是什么地方？”
“就是个喝茶吃饭听琴下棋的地方，听说风景不错，茶饭也好吃，京中如钟公子这般的高门子弟爱去那里消遣。”袁冬说得详细。
慕容泓垂眸不语。
他不说话，袁冬也不敢罗唣，就低着头侍立在一旁。
“那名琴师，可是她在去福州的路上收的那名腿脚不便的琴师？”过了一会儿，他问。
袁冬道：“是，此番安公公从福州回来，除了福王府那五十侍卫外，就带了吉祥和这名琴师两人。哦，还有一只猫。”
“猫？什么猫？长安养的？”慕容泓忽然抬头。
“不是，是琴师的猫。”
琴师，猫……
“你盯着安府那边，看看哪天长安不在，派人召那名琴师进宫，朕想见一见他。”慕容泓吩咐袁冬。

第706章 好好谈谈
无名山秋静山居，云胡和钟羡刚刚琴笛合奏了一曲。
两人都技艺纯熟，相貌也是赏心悦目，一曲奏完，长安直接往桌上一倒，万分陶醉道：“啊，我醉了，我醉了，这也太好听了吧！”
钟羡见惯了她的痞态，自是习以为常，倒是云胡瞪大眼睛愣了一下，而后才低下头微微笑了笑。
长安一坐直身子，刚好看到他在那儿低着头笑得唇红齿白的，像一朵静静绽放的水莲花，别样温柔。
“云胡，你笑起来很好看。以后若是遇上心仪的女子，要记得多对她笑。”长安道。
云胡哪受得住她这种调侃，当即红着脸起身去别处了。
钟羡在长安对面坐了下来，将笛子放在桌上，看着她道：“你开心得太过了，看上去有点像不是真的开心。”
“多虑了，我是好久没这么开心过，开心得有些生疏了。”长安为他斟了一杯茶。
钟羡默了一下，道：“夔州……”
“诶，打住打住！今天我们不谈国事。不止今天不谈，以后也不谈。我是想明白了，以后啊，就是天下事，公等在！我一个女人跟着掺和什么？是美酒不好喝，还是丝竹不好听啊？风轻云淡享受人生不好吗？”长安道。
“你若能真的这么想，自是极好的。我见你没有带圆圆她们回来，是还要回去福州吗？”钟羡问。
长安点头。
“回去……嫁给福王？”
长安再点头。
钟羡又默了一下，才道：“说实话，我真的没想到你会爱上陈若霖。”
长安坦然道：“我不爱他，但是人总是会变的嘛。我知道以前我跟你说过，我要么不嫁，要嫁只嫁给爱情。我现在不期待爱情了。谁能对我好，让我过逍遥自在的日子，我就嫁给谁。再说陈若霖其实也没那么坏，苦人儿来的。知道我爱钱，王府库房钥匙都给我了。我对他并非全然真心，能得他如此相待足矣。”
“你既有此觉悟，何必这般着急呢？也许，也许再等等，会等到既与你相爱，又能对你好，让你过逍遥自在日子的人。那样岂不是更好吗？”想到上次与陈若霖的会面，钟羡总有些不放心。
长安缓缓摇头，道：“想必你也看得出来，近些年我总是过得不开心。一开始我也不明白我怎么就越过越不开心呢？这次回来我才明白了，原来我不是不开心，而是太累了。这种累，就像是一个长年忍受干渴的人驮着一个巨大的水缸到处找水，心里想着一定要把这口水缸装满了，这样，也许后半辈子都不用担心没水喝。但他却没有想过，当这口水缸还是空的时候，他能背得动，当它装满一半水或者全部装满水的时候，他还背得动吗？背不动，就只能放下，不然会被压死的。我不想再背着这口水缸，更不想去等把它装满的一天，因为等得到等不到，只有天知道。受够了背着水缸，找到的所有水都存入缸中，而自己却始终在忍受干渴的日子，我现在只想找到一口水便喝一口水，就算余生都要不停地找水，但至少我的背上，不再有那口让我不堪重负的缸。”
钟羡看着她，“听你这样说，我很难过。”
长安笑起来，问：“为何？我如释重负了，你反倒难过起来？”
“因为上次你对我说你只嫁给爱情时，你眼睛里是有光彩的，一种对未来充满了美好期望的光彩。但现在，你说这番话的时候，那种光彩没有了。就仿佛，你对余生已全然没了期待，只是得过且过。”钟羡道。
长安想了想，道：“那大概是因为，那时候我还年轻吧。你可以把这种改变看做是一种成长。”
“在兖州你对我说过了，懂得取舍的过程才是成长。可若成长只是让人越来越没有期待，那因何而取，又为何而舍呢？”
长安伸手撑住额头，无奈：“文和啊文和，我难得回来一趟，咱们也难得相聚一次，你确定要开始跟我论道吗？”
钟羡收回目光看着桌上自己的那支笛子，道：“我只是担心你。”
“不用担心，我你还不了解吗？总不会让自己吃亏的。”长安一脸轻松道。
三人在秋静山居用过午饭，也就下山回府了。
长安刚回到府中，下人便来禀报，说刚才宫里来过人，请她回来后进宫一趟，陛下召见。
长安净了把脸换身衣服，就带着吉祥进宫了。来到天禄阁时，听说无嚣在里面，她就站在外头等了一会儿。
没多久无嚣这秃驴出来了，她才进去。
慕容泓见她来了，屏退阁中众人。
长安行过礼，站直身子目光平静地看着御案后头的慕容泓问：“不知陛下召见，所为何事？”
慕容泓避开她的目光，垂下眸做了会儿心理斗争，起身走到长安面前，看着她道：“长安，我们好好谈谈。”
“陛下想谈什么？”
慕容泓微微侧过脸，尹蕙这件事他实在是难以启齿。但是事情到了这一步，逃避是逃避不了的，是故再难启齿，他也不得不向她解释：“尹蕙……”
“她去甘露殿强了你？”他刚开了个头，长安便截断他的话道。
慕容泓一愣。
长安观他神情，“不是？那关于这件事陛下就不必多说了，奴才没有听您和后宫嫔妃床帏事的癖好。”
慕容泓明白了，这件事到底是如何发生的，起因又是什么，长安她并不在乎。结果在这里，不管过程究竟如何，于她而言都没分别。所以他的解释，对她来说是多余的，她一个字都不想听。
“你如何才能原谅朕？”既然她不想听解释，慕容泓也只好直奔主题了。
“原谅？陛下又没做错事，跟奴才讨什么原谅呢？陛下大婚三年膝下犹空，的确不利于帝位稳固。在此关头尹婕妤有孕，不管是陛下有意安排还是无心插柳，都是再合适不过的局面了。既得后嗣，又不必担心外戚因此而强大到威胁您的地位，奴才完全可以理解的。只是，陛下有了后嗣，端王也就彻底失去了继位的可能，大司农一方怕要日夜难安了。尹婕妤所居住的琼雪楼位置到底是偏僻了些，身边伺候的人也少了些，为防意外，陛下还是应当早做安排才是。”长安思虑着道，模样与以前为他出谋划策时别无二致。
慕容泓站在原地，久久地看着长安。
这个女人正在无可挽回地离他远去。这样的念头是如此强烈，强烈到仿佛并不是一个念头，而是他正亲眼瞧着的事实。
他不想失去她，也不能失去她。若是没有了她，他这枯燥又痛苦的人生中还剩下什么？遍地荒草与荆棘。
他抬起双手，慢慢的，几乎是小心翼翼地握住了长安的双臂，惶恐又无措的表情，看着她道：“长安，能不能不这样？”
长安仰着头，看着他微微湿润的双眸，问：“那陛下想让奴才怎样？”
他想让她永远陪着他，就像以前一样。
可是，看着她脸上那条疤，看着她平静到几乎麻木的目光，他说不出口，真的说不出口。
“既然陛下不说，”长安收回目光，扯下他握着自己胳膊的手，道“那不妨让奴才自己来告诉您，奴才想要怎样吧。”
她转身来到天禄阁门口，叫来吉祥，从他手中取过剑匣，又对不远处的褚翔招了招手。
褚翔跟着他来到阁中，长安取了长剑出来，对褚翔道：“翔哥，麻烦你配合试一试这剑的硬度。”
褚翔欣然应允，拔出腰间佩剑，两剑相撞，锵的一声，褚翔的佩剑被拦腰斩断，而长安手里这把剑，却连一个缺口都没崩。
“好剑啊！”褚翔惊讶之余，看着长安手里那把剑目光大亮。
“确实是好剑，而且这把剑，是我提供方子亲自请铁匠打造的。”长安还剑回鞘，双手捧剑献给慕容泓，道“奴才愿将此剑以及打造此剑的方子献给陛下，以换取陛下放奴才出宫还奴才自由的恩典。福王已得此方，陛下身为一国之君，想必不能眼睁睁看着朝廷铸造的兵器质量落后于一方藩王吧？”
褚翔闻言眉头一皱，道：“长安，你本就是陛下的奴才，怎能献个方子还提要求？”
“有一辈子愿意做奴才的，自然也就有那不愿意一辈子做奴才的。有道是强扭的瓜不甜，强留的奴才不中用。陛下天纵英明，定然知道孰轻孰重，如何才能顾全大局。”长安道。
“你！”褚翔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
“你先退下。”慕容泓对他道。
褚翔嘴里答应着，脚却不动。长安知道他是不放心自己这个不想再做奴才的拿着利剑独自面对皇帝，于是方向一转，将长剑递给他。
褚翔拿了剑，这才出去了。
“你就这么想离开朕？”慕容泓看着长安。
“奴才当初本就不愿进宫，是被人硬抬进来的。这些年在宫中承蒙陛下照拂，也曾为报答陛下这份恩情而奋不顾身。如今眼看着陛下帝位渐稳，而奴才却已是江郎才尽身心俱疲，不去奈何？还请陛下，千万成全。”长安言辞恳切道。
慕容泓听她这话，便知她去意已决。心下一片冰冷的绝望。
“你想走，可以。”他缓缓走近长安，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杀了朕，自然也就不会有人拦你了。”
长安眉头紧皱：“你一定要走到这一步？”
“你要离开朕，与要朕的命没分别。只要朕还活着，这一生，朕都不会再让你离开盛京半步。”慕容泓红着眼发狠。
长安一颗心坠落谷底，四目相对地与他对峙半晌，道：“陛下应当明白，你我若真的不得不针锋相对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其结果，可能比真的死一个还要差。”
慕容泓不说话。
“最近陛下政务冗杂，想必是累了。没关系，奴才不急，陛下仔细考虑清楚了再给奴才答复也不迟。”长安说着，朝他行了一礼，转身就向外头走去。
身后衣袂带风，然后长安就被慕容泓从后头一把抱住了。
他用了太大的力气，紧得长安都觉得疼，下意识地挣扎。
慕容泓心里有千言万语想要对她说，可真到了这个时候，他发现自己居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面对如此糟心的现实，无论是软语相求还是赌誓发愿，他都开不了口。
两个人一个使劲挣扎一个拼命抱紧，无声的较量更像是沉默的绝望，仿佛一江东流的春水，带走多少昔日甜蜜与温柔。
最后到底是被长安挣开了去。
她理好满是褶皱的衣襟，怒气冲冲地转过身，却只迎上一张拼命压抑悲伤的脸。
心中正在升腾的火气顿时变得无力，她看着他盈着水光欲语还休的眼，道：“陛下，您早已不是昔日少年，遇到问题时，也理应学着如何成熟地去应对。”言讫，再行一礼，转身离开。
到了外头，被西斜的阳光一照，她忽然发现自己眼前也有些模糊。
闭了闭眼稳住心神，她昂起头来，带着吉祥出宫去了。

第707章 君子一诺
尹衡这两天有些心事重重，首先妹妹有喜了，他在高兴之余，也有些担心尹家会成为众矢之的。其次，没想到长安居然回来了。据他得到的消息，她本应该不会回来才是，至少短期内不会回来。可她如今回来了，那他，就危险了。
这两天他就在琢磨这件事情，怎样才能从她手中捡条命出来。
这日深夜，他与官场上的朋友聚会结束，带着一名小厮走路回家。走到半道，月光下只见巷子对面幽幽过来数人。
他停住脚步，等着来人靠近。
对方走到离他三尺开外，也停住。
尹衡借着月光看清了长安那张宜男宜女的脸以及她身后那几名彪形大汉，脸上瞬间挂上笑容，热切道：“安公公，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是好久不见，怎么样？找个地方叙叙旧？”长安提议。
“安公公若有此雅兴，在下自然恭敬不如从命。”尹衡说着，打发身边小厮先回家去，自己跟着长安走了。
长安将他带到以前买来给薛红药父女住的那间院子里，进了一间空房，就朝身边人打了个手势。
两名侍卫上前，手法娴熟地将尹衡绑在了一张椅子上。
尹衡并不挣扎，只惊讶地问道：“安公公这是何意？”
长安自己拖了张凳子往他对面一放，坐下来抱着双臂看着他道：“为免你误会接下来的谈话会很轻松，先给你奠一下基调，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尹衡道：“安公公，咱俩也不是头一天认识了，我这个人你还不了解么？旁的优点就算没有，那惜命识相也能算个优点吧。”
长安见人绑好了，就挥挥手让侍卫出去，看着尹衡道：“惜命识相？那你动我的人，是料定我此行有去无回了？”
“动你的人非我本意啊，是十五爷让我这么做的。”尹衡张口就道。
长安一愣，眯起眸子道：“十五爷？你是陈若霖的人？”
“是啊。”
“有何证据？”
“就凭您和十五爷的关系，您若不信，回头问他一声不就知道了？”尹衡道。
“我和他什么关系？”长安本来垂眸听着，听到这句，掀开眼皮看向尹衡。
“您在福州的时候，他不是将您奉若上宾么？”尹衡一脸不知她为何要明知故问的表情。
长安松了口气，原来这厮并不知道她是女子。“你是他的人，这么容易就把他卖了，就不担心他知道后杀了你？”
尹衡道：“今夜我若不说实话，还有命走出这间院子吗？命都没了，坚持对十五爷忠诚又有何意义呢？”
“话倒是没错。”长安翘起二郎腿，“所以，毒杀李展，窃取我的眼线，以及高烁的贬黜，你都只不过是奉命行事？”
“是。不过按十五爷的计划，高烁原本应该要被诬陷成丞相余党的，是纪行龙那小子临时调包了罪证，才让他只受到了贬黜的处罚。为此我还差点被十五爷的人以办事不利的罪名砍掉一只手。”尹衡心有余悸。
“那我的那些眼线如何处理了？”
“名单和联络方式到手后就交给十五爷的人了。”
“皇后的死呢？你知不知情？”
长安问出这句后，尹衡忽然就沉默了。
长安也不逼问，只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尹衡终于熬不住，面露乞求道：“安公公，如果我把真相告诉你，你能保我活命吗？”
“你说呢？”长安微抬下颌。
尹衡道：“我不像您无牵无挂，我一家子人的性命都在十五爷手里捏着，很多事情，根本由不得我选择。”
“说吧，我不会告诉他的。”懒得多费唇舌，长安给他定心丸。
尹衡有些紧张地滚动一下喉结，看了眼门那边，压低声音道：“本来慕容珵美想利用我妹妹和皇后的关系，叫我送有毒的茶叶去给皇后，恰这时十五爷来信说要弄死皇后，我为了保护我妹妹，就没按慕容珵美说的去做，照着十五爷的吩咐将毒药带进宫给了……那个人。那人在谭明夏的酒里下了毒，毒死了皇后。”
“那个人，是哪个人？”
“……就是，云梦。”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慕容珵美和陈若霖各自为政，而你夹在中间，左右逢源？”
“什么左右逢源，是左右受罪。我现在最后悔的就是当初微末之时受了他们的招揽深陷泥足，如若不然，此刻全心全意为陛下办差，前途岂不一片光明？”尹衡哭丧着脸道。
长安看着他不说话，片刻之后，她放下翘着的二郎腿，双手搭在膝上，身子微微前倾，盯住他的眼道：“最后一个问题，你妹妹有喜这件事，是不是陈若霖的安排？”
尹衡愣了一下，随即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不是。我家只有我跟他们那边人有接触，我妹妹还有我父母都不知道的。我妹妹有喜这件事绝对不是出于设计。再者说，想要我妹妹有喜，光设计我妹妹也没用啊，若是陛下不去她那儿，做再多安排又有何意义？陛下何许人也，岂是能被人轻易设计的？”他唯恐长安对尹蕙下手，着急地为她澄清。
想问的都问完了，长安站起身，转身往外走，打开门吩咐站在门外的侍卫：“放人。”
这尹衡既敢让她去向陈若霖求证，想必真是他的人。是她疏忽了，周光松既然是陈若霖的人，那一早就认识周光松的尹衡，也应当被她怀疑才是。
既是陈若霖的人，现在就不好动他了，毕竟圆圆红药她们还在陈若霖手里。
待她离京时再说。
她知道她问出来的不过是冰山一角，譬如高烁的贬黜，除了让人栽赃外，在朝上钉死他的罪名才是关键。再譬如陶行妹之死，下毒只有第一步，后续如何嫁祸他人如何不着痕迹的全身而退才是关键。这里面的门道，作为曾经的内卫司指挥使，她清楚得很。
陷害科举主考官，毒死皇后，陈若霖这个男人果然还是志在问鼎。没有妄动，想来不过一则刚继承王位，福州还不到万众一心让他如臂使指的地步，二么，大约是瘟果被她劫了。
她的眼线也是他断的，为了把她禁锢在福州，他还真是预谋已久用心良苦。
难道……真的必须杀了他，才能让他安分下来不再为祸四方么？
不过陈若霖是什么人，惹怒了他，结果绝对比死更惨，尹衡居然敢为了活命出卖他，心里未必没打别的鬼主意。
管他打什么鬼主意，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待她离开盛京时就将他一起带走，看他还有什么招数可使。
如此又过了几日，宫中一直没有消息出来，慕容泓也一直没再召见她。长安想着红药蕃蕃她们，在盛京呆得心烦气躁，想进宫去催一催，想起慕容泓那天的样子，又觉得应该多给他一些时间考虑清楚，便又耽搁下来。
六月十八，谢雍的夫人做寿，发了帖子给长安。
因着纪晴桐出嫁她来帮过忙，在长安这里有几分薄面，长安便去赴宴了。
她走后不久，内卫司便出来一名小太监，直奔安府。
云胡正在房里安静地撸猫，忽然来了个小太监说陛下召见他。他有点懵，长安不在，他也没法子拒绝，只得起身跟他去了。
因为天禄阁离宣政殿近，弹劾了长安又得不到答复的大臣天天地去天禄阁骚扰慕容泓，慕容泓不堪其扰，干脆称病又搬回了甘露殿。
这日上午，批奏折时又看到一本弹劾长安的，他便走了神。
“陛下，袁公公将琴师带来了。”公羊从外殿进来禀道。
“琴师？”慕容泓疑惑了一瞬，立时想起以前自己吩咐过袁冬要见一见长安的琴师，想必今日他寻着机会就把人给带来了。
“宣他进来。长福，去把朕的琴取来。”能被长安不离身地带来带去，他倒要瞧瞧此人的琴技到底有多卓绝。
云胡一瘸一瘸地进了内殿，并未四处打量，只是跪伏在地，也未开口。
慕容泓以为他第一次见驾不知道该如何行礼，并不计较，只叫他免礼。
云胡闷不做声地站起身，慕容泓坐在御案后打量着他，心中有些奇怪的感觉。
这时爱鱼大概闻到了云胡身上其它猫的味道，从猫爬架上跳下来凑到他腿边四处嗅闻。
云胡侧过身去看它，看着他的侧影，慕容泓这才忽然明白自己心中那股莫名其妙的奇怪感觉是怎么来的了。这名琴师，他的身材样貌，给人的感觉，似乎有点像他？
“你抬起头来。”自进殿后，这琴师还没正眼瞧过他，慕容泓想知道他到底长什么样。
云胡抬起脸，看向书桌后的九五之尊。
这人的脸跟他并不像。慕容泓心想。
云胡却有些发愣。慕容泓能看出来的东西，他自然也能看出来。
眼前这个男人，还有猫……
“陛下，琴取来了。”长福进来禀道。
云胡转过脸看去，希音琴。
幼时便听家中长辈提过，说论音色，天下能与他们云家的殊言琴一较高下的，唯有一琴，琴名希音。
一瞬间，很多画面在脑中呼啸而过，很多问题都不答自解。
为何她会答应替他取回殊言琴。
为何她会送他猫。
为何她常常看着他抚琴的样子出神。
为何她明明冒着生命危险替他挡了陈若霖的刀，过后却又对他说不是为他，叫他不必在意。
……
云胡云胡，他以为是既见君子，云胡不喜。谁知实则应是云鹄。鹄，鸿也。
从一开始，他在她眼中，就只是眼前这天下最尊贵的男人的一道影子。
他收回目光，低下头。六月的天，不知为何，他竟觉着有些冷。
“朕听闻你琴技佳绝，颇得长安青眼。朕亦爱琴，不知先生可有雅兴与朕切磋一二？”慕容泓令人备好琴案，问云胡。
云胡僵在那里，不动不语。
长福好奇地看着他，这名琴师他去福州时在千岁府的宴会上见过一次，当时他在弹琴，好像不是这反应迟钝的木讷样。
直到慕容泓问完话有一会儿了，这云胡还未作答，让殿中气氛显得有些尴尬了，长福才想起自己的职责来，提醒云胡道：“陛下在问你话。”
云胡袖子动了动，抬手向慕容泓作了个揖，开口道：“我答应过她，余生只为她一人弹琴，请陛下恕罪。”
声音温温淡淡的没什么情绪。
“你好大……”长福见他一个琴师竟敢拒绝陛下，怕他连累安哥，刚想提醒他一下拒绝陛下的严重后果，慕容泓却抬手制止了他。
“那是朕唐突了。既如此，你回去吧。”他道。
云胡告退，依然由袁冬亲自领着出宫去。
他腿脚不好，这一来一回，到安府时已是晌午时分。
他回到自己房里，默默地在琴案后坐下，眼睛却看着虚空。
良久，他忽然微微一笑，自言自语道：“你知不知道，你也是笑的样子比哭好看。”
尹蕙怀孕，谢雍作为尹衡的岳父，一时竟也是水涨船高，夫人过寿，谢府门庭若市宾客如云。
长安九千岁的名号还顶在头上，自是坐在主桌受人恭维。一行正热热闹闹地吃着筵席呢，一名安府的仆人忽然寻了过来，对长安附耳几句。
长安的面色当时就变了。
坐在她身边的谢雍见状，关心地询问：“千岁有事？”
长安站起身来，道：“谢大人，我府中有事，先走一步了。”说完竟不等他回复，转身便走。
众人看着她风一般消失在门口，有人喃喃道：“这是出了什么大事吧？”
长安快马加鞭赶回府中，来到云胡的房中一看，一贯安静的男人这下彻底安静了。
他倒在琴案后的地上，右手执一把匕首，脖颈上一道伤口，血流满地。
他的猫不知发生了何事，还在他身边喵喵地叫唤。
许晋在房里，见长安来了，叹气道：“求死之心决绝，下手颇狠。我闻讯赶来时，他便已经没有了气息。”
长安看到琴案上放着一张纸，缓缓弯腰伸手拿起一看，上面就八个字——君子一诺，与人无尤。
所以他的意思是，他是因为他的承诺而死，跟别人没关系？
“究竟发生了何事？”看着云胡那张惨白的脸，长安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为什么？为什么只要来到她身边的人，最后似乎总是不得善终？就连跟她牵涉最少的云胡，她都无法保全？
“上午宫里来了个太监，说陛下召见云公子。云公子去了，回来后就将自己关在房里。中午小的来给他送饭，敲门没人应，小的怕他出事，就推门看了看，结果就看到云公子这样了。”府里负责给云胡送饭的小厮畏畏缩缩道。
一瞬间血仿佛都冲上了头顶，胸口憋闷欲裂，长安握紧了双拳努力压制住这股让人崩溃的冲动，对许晋道：“许大夫，麻烦你去给我熬一碗药。”

第708章 冲冠一怒
琼雪楼，尹蕙用过饭就坐在二楼的窗下做针线，小小的衣服，一针一线地缝得初具模样，自己看着心里都发软。
她和陛下的孩子，不管是男是女，都好。但是她还是希望是个男孩，这样就可以像陛下多些。
丽香端了茶水上来，轻声道：“娘娘，您上榻歇会儿吧，小心累着。”
“我不累。”尹蕙弯起唇角，那模样哪像肚子里揣了个崽？分明是心里揣了罐蜜。
丽香笑道：“娘娘，您这身子才两个月出头，还要等六七个月才生呢。照您这个做法，待到小皇子出生时，衣裳怕不是都要多得堆满屋子了。”
尹蕙眼神温柔地穿针引线，道：“他是陛下的骨肉，当得这世间所有的好。”
这时楼下忽奔上来一名小太监，向尹蕙行礼道：“娘娘，安公公来了。”
尹蕙刺绣的手一顿，问他：“她来做什么？”
“奴才瞧他带了个食盒，说是来给您送礼的。”小太监道。
尹蕙有些迟疑。
第一次见面时她一时控制不住情绪故意气了长安，过后便觉着不妙，为免她暗害故意假装昏倒，引御医来诊脉，将有孕之事放到明面上来以求自保。虽然太后之前说不满三个月不能声张，但晕倒就不是她自己能控制的了。
过后陛下果然为了顾全大局承认了她这一胎，派张让来厚赏她。
既然陛下都承认了，这女人若不想自寻死路，应是不会，也不敢对她不利吧？
在别人面前她都可以龟缩自保，但是在长安面前，她实在是不想露了怯。她是陛下名正言顺的嫔妃，怀了陛下的孩子那是有功于陛下有功于社稷。长安如今明面上就是个太监，纵使心中不服，又能怎样？
念及此，尹蕙便放下针线，由丽香扶着下了楼。
楼梯还未下到底，她就觉着不对。
她怀孕了长安还来给她送吃的本来就够可疑的了，况且只是送个食盒，何必带这么多人来？
“你待会儿悄悄派两个机灵的小太监出去候着，万一有情况，先去禀报太后再去禀报陛下。”尹蕙低声吩咐身边的丽香。
丽香轻声应了。
“安公公。”尹蕙来到楼下，看着负着双手背对着她面向门外的长安。她那晚装她定然装得不像，至少这气势她装不出来。陛下之所以还会认错，一则是因为醉酒，二则，还是要感谢那身独一无二的紫袍吧。
长安转过身来，见她来了，笑道：“尹婕妤，上次杂家给你送礼没有送成，恰今日有空，特地给你补一份过来。”说着，她就向后头拎着食盒的吉祥一招手。
“安公公太客气了，只是，如今我有孕在身，为皇嗣计，需得忌口，不是什么东西都吃得的，怕是要辜负安公公一番美意了。”尹蕙温婉道。
长安一边从食盒中端出药罐和碗一边道：“尹婕妤请放心，杂家知道你身怀有孕，自然也不会拿乱七八糟的东西来给你吃。这，只是一碗药而已。”
尹蕙瞬间戒备：“什么药？”
长安从罐中倒出黑浓的一碗，将药罐往食盒里一放，端着药碗看着尹蕙似笑非笑：“你以为呢？”
尹蕙往后退去，道：“我该喝什么药自有太医院负责，就不劳安公公费心了。”
长安道：“我这碗药也是太医精心熬制出来的啊，不过是前太医而已。既然我都亲自送来了，尹婕妤还是乖乖喝下去为好，否则的话，只怕场面会有些难看。”
丽香见状不妙，赶紧向站在外面的两个小太监打个眼色，两名小太监拔腿就跑。
长安只当没看见。
尹蕙见长安端着药碗步步逼近，而她身后太监颇多，琼雪楼连宫女在内伺候的人还不足十名，若她想强灌，自己必不能抗，一时恐惧起来，外强中干道：“我腹中乃是陛下骨肉，安公公身为陛下宠臣，又岂能行此大逆不道的犯上之事？”
“诶？尹婕妤这话说得严重了，杂家不过就给你送碗药而已，怎么就大逆不道了？杂家自然也知道你这肚子里揣的是陛下的骨肉，否则也不可能亲自来给你送药啊。再说我这都是为你好，陛下推行嫡长继承制，你这个小小婕妤却先有了身子，若是生下个皇长子来，岂不是给陛下添堵么？还是说，尹婕妤有此信心凭借这一胎登上皇后之位？杂家既得陛下器重，自然得为他分忧。”长安语气柔和，眼中却全是阴狠之色，看得尹蕙心胆俱裂，深悔自己一时意气招惹了她。
恐惧之下，她转身就往楼上跑，想躲进房中闩上门多拖延一会儿是一会儿，拖到太后或者陛下派人来，她也就没事了。
长安见状，也不去追，只吩咐身后众太监：“没见婕妤娘娘跑了么？还不去将她好生扶过来坐下？”
众太监领命，上前就要去拿尹蕙。
丽香大叫：“我家娘娘怀着陛下的孩子，你们想做什么？快住手！”她试图帮尹蕙挡住长安他们。
就楼里这几只阿猫阿狗，长安哪里放在眼里？很快便都被押住，尹蕙也从楼梯上被拖了下来，拽到长安面前，按坐在椅子上，两名太监一左一右地押着她的胳膊。
“我肚子里有陛下的骨肉，你们这群阉货敢对我动手，就不怕被抄家灭族吗？”尹蕙恐惧到极处，嘶声大叫。
“哟，这皇子还没生下来，架子倒先摆上了。尹婕妤，劝你少费心，杂家九千岁的名号顶在头上，岂是你这小小婕妤能比的？更何况，怀上了皇嗣，也不一定就能生下来，你说是吧？”长安上前一把捏住她的脸颊强硬地掰过她左右躲闪的脸，俯身看着她，眸光冰冷“杂家很少为难女人，这次你代人受过，就算你倒霉。”说罢端起药碗就往她被捏开的嘴里灌。
“不唔……不……咳咳……”尹蕙拼命挣扎。她不怕死，但她真的怕被人生生落了腹中这一胎，因为她清楚，她没有第二次机会，这样的机会，一生只有一次。
“娘娘，不要啊，长安，你敢毒害皇嗣，你不得好死！”丽香在一旁大声哭号道。
长安冷冷地弯起唇角，心如铁石，紧紧钳着尹蕙的脸将那碗药全部给她灌了下去，一滴不剩。灌完之后便令押住尹蕙的太监松开她。
尹蕙刚才挣扎得太厉害，晃动中有部分药汁洒在了她的脸上和衣服上，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她也顾不得，太监一松手她就从椅子上滑了下来，跪倒在地，一手撑地一手抠嗓子想把长安给她灌下去的药都吐出来。
长安就站在一旁看着她的丑态毕露。
尹蕙一边哭一边抠，折腾了半天，到底是叫她连药汁带刚用的午饭一起吐了出来。
长安见她吐了，惋惜道：“哎呀，这么好的药，尹婕妤怎么就给吐出来了？没关系，杂家这里还有。来人，快扶尹婕妤坐好。”
小太监们遂将尹蕙几近瘫软的身子拉起来，重新按坐在椅子上。
尹蕙简直绝望到了极点，满脸是泪地看着长安又从药罐中倒出一碗药来，摇头哭求：“不要，求求你，不要……”
“看起来尹婕妤这孕吐反应着实厉害，合该要多服些药才行。”长安再次捏开她的嘴给她灌药，口中道“婕妤愿意吐，尽管吐，反正杂家今天带来的药，够你吐个四五回的。只是婕妤吐归吐，可别伤着了腹中的孩子。”
一碗药灌下去，尹蕙从椅子上滑下来，继续抠嗓子催吐。不管怎样，她要保住这一胎，一定要保住这一胎。这是她和陛下的孩子，她死也不想失去他。
丽香见自己主人被折腾得如此狼狈，哭得瘫倒在地。
楼中正乱糟糟的一团，太后和皇帝几乎同时赶到。
“这是在干什么？还不统统住手！”太后一到楼门前，瞧见楼中惨状便气急败坏地喝道。
慕容泓进了楼，见长安手里拿着药碗，尹蕙趴在地上吐，急令长福：“速去宣太医！”
尹蕙听见慕容泓的声音，也顾不得自己此刻浑身污秽和狼狈了，仰起脸来哭着道：“陛下，救救我们的孩子，救救我们的孩子。”
长安看着慕容泓冷笑。
慕容泓脸色瞬间难看无比。
太后进到楼中，环顾一周，目光着意在长安手中的药碗上顿了顿，面色不虞地问：“到底发生何事？”
“太后娘娘，是安公公，午后他突然来到楼中，借送礼之名给婕妤娘娘强灌堕胎药。奴婢们势单力孤未能护主，还请太后请陛下务必为娘娘做主。”护主心切的丽香跪在地上禀明事情的来龙去脉。
“好大的狗胆！连皇嗣都敢戕害，来人，给我拿下！”太后喝道。
“且慢！”太后话音方落慕容泓便也紧跟着出声。
原本想听太后号令过来捉拿长安的卫兵们又生生停住脚步。
太后转身看着慕容泓道：“陛下，事实就摆在眼前，难道你还想偏袒这胆大包天的奴才不成？”
慕容泓道：“人跑不了，这罪大可不急着定，待御医来诊视过了再做定夺不迟。”
“陛下，哀家知道你一向信重这奴才，但主上对奴才再宠信也该有个度！就算御医来得及时尹婕妤的胎没事，也不能洗脱这奴才毒害皇嗣的罪名。陛下既然让哀家管辖后宫，这后宫嫔妃被奴才侵害，自然也在哀家的管辖范围之内。除非陛下再立皇后，让哀家把这管辖之权交出来，那么哀家自然也就管不着了。此刻，陛下若无正当理由，还是不要阻止哀家拿下这奴才为好，也免得寒了后宫嫔妃的心，显得陛下轻重不分！”太后一番话堵住了慕容泓的口，再次喝令身后人“将这奴才拿下！”
卫兵冲上前就要拿人。
“住手！”
“谁敢！”
慕容泓与长安几乎同时出声，不同的是，长安在出声之余，她还出了手。
看着冲在最前面的那名卫兵脑门上插着一支短箭轰然倒下，太后与慕容泓等人这才注意到长安手里握着的那只袖弩。
携利器进宫，还当着太后皇帝的面杀人，众人都被长安这突如其来的杀人之举给惊呆了。
褚翔最先反应过来，呛的一声拔出剑来挡在慕容泓身前，大喝：“保护陛下！长安，把弩箭放下！”
“反了，反了！”太后喃喃着躲到卫兵身后，这才道“来人，将这意图谋反的奴才给哀家就地斩杀！”
“都退下！”慕容泓一把推开挡在自己身前的褚翔，怒道。
“皇帝，你没瞧见这奴才手里拿着弩箭吗？”太后不可思议地看向皇帝。
“朕看见了。”慕容泓看着长安。
“那你还……”
“太后，怕死就直说，别装作一副关心陛下的模样了，我看着恶心。”长安忽然截断太后的话道。
长福瑟瑟发抖地缩在一旁看着一个人与太后陛下对峙的长安，不知道他是不是得了失心疯？
“你一个深宫老妇知道什么？你以为陛下不想拿我吗？”长安握着弩箭一脸悠闲地在众人面前踱步，眼睛越过卫兵看着躲在后面的太后，“他不是不想拿，他是不敢拿，因为他清楚，但凡我在盛京出现任何意外，福王会造反的。一方藩地的安宁，与一个奴才的性命，孰轻孰重陛下能分不清吗？”
“是吧，陛下？”骂完了太后，她还不忘向慕容泓求证。
慕容泓双拳握起，看着她不语。
“长安，你疯了吗？快把弩箭放下！”褚翔再次喝道。
“你急什么？我带袖箭也是为了陛下考虑，毕竟这袖箭小巧玲珑的，杀人不易见血，不信，我再杀一个给你看看。”长安说着，抬起手袖箭对着那些卫兵左瞄右瞄。
卫兵们随着她的动作躲来躲去，状甚可笑。
“陛下，你就眼睁睁看着！”太后气得发抖，大声对慕容泓道。
“不然怎么办呢？夔州战火未熄，福州若是再起战事，拿什么去挡？难不成拿你这老妇去挡？”长安嗤笑。
“你说反就反？哀家倒要看看，拿了你，福王到底会不会反！”
“太后，别唯恐天下不乱了，就你那点龌龊心思，当谁看不清还是怎的？不是亲生的就安分些吧，免得授人以柄晚节不保！”长安冷嘲。
“反了，这真的是要造反了！”太后被她气得头脑发晕，倒在身边燕喜身上。
“陛下，妾肚子好痛，救救妾，救救孩子。”尹蕙在旁边看了半天，见长安连太后都不放在眼里，担心自己性命不保，忙向皇帝求救。
长安这会儿倒是不说话了，只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慕容泓。
“去把尹婕妤扶起来。”慕容泓与她四目相对，吩咐一旁的张让。
张让一边提防着长安手里的袖箭一边弓着腰慢慢地走过来，与丽香一道将尹蕙从地上扶了起来，安置在椅子上。
“你想如何？”慕容泓问长安。
“奴才在陪您玩啊。”长安一副坦坦荡荡的模样，“您拘着奴才不让离京，不就是怕奴才走了您这日子过得了无生趣么？既如此，奴才又怎敢不竭尽心力呢？”
慕容泓看着她，两人之间距离相隔不过几丈，而此刻，却似隔着天涯海角一般。
这时钟离章来了，慕容泓便暂停与长安的交涉，让钟离章去为尹蕙把脉。
钟离章避着地上的秽物来到尹蕙身边，告罪过后为她细细切了脉，又去检视了长安带来的药罐，抬眸看了长安一眼。
“尹婕妤情况如何？”太后恹恹地问道。
钟离章向两人行礼道：“回太后，回陛下，尹婕妤脉象平稳并无大碍。”
“那药……”
“那药罐里装的，乃是安胎药。”
众：“……”
不止众人没想到，连尹蕙都不敢置信地抬起脸来看向长安。
长安回转身，迎着她惊诧的目光一脸无奈道：“听见没尹婕妤，本来我就是来给你送一碗安胎药，看你这闹腾的，好像笃定了我会害你一般。你为陛下诞育后嗣，杂家身为陛下的奴才，为陛下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会害你呢？在此奉劝你一句，君子都是坦荡荡的，唯有小人，才会长戚戚。”
尹蕙知道自己被她算计了，此番自己出了大丑不说，今日之事传将出去，也定会沦为后宫笑柄。至于陛下……陛下应该是更看不上自己了吧。
一时恨得抓心挠肺，却又无可奈何。
长安转过身来，眸光睥睨往慕容瑛与慕容泓身上一扫，道：“太后，陛下，奴才就是来给尹婕妤送一碗安胎药，算不上有罪吧？”
“你携带利器进宫，又杀死一名皇宫守卫，想就这样全身而退？”太后目光阴沉道。
长安道：“携带利器进宫，奴才一直有这个权利啊，那利器还是陛下亲赐的。至于杀人，唔，这个是有些不应该，都怪奴才太容易受人影响之故。与陛下在一起时，奴才工于心计，与福王待久了，遇事却喜欢诉诸武力了，觉得如此才直接，痛快！今日这堆烂摊子，就交给陛下去收拾吧，毕竟起因也不在我，谁知道一碗安胎药会搞出这么多事呢？对吧？”
她收了弩箭，在众人的注视下高昂着头颅抬步往外走。
太后与皇帝不开口，自然也无人敢拦她。
与慕容泓擦肩而过时，她停了下来，眼睛看着门外，道：“好玩吗，陛下？这只是个开始哦。”言讫，也不等他反应，嘴角挂上毫无温度的笑意，扬长而去。
就这么径直出了宫，她让一直跟着自己的吉祥先回府去，自己脚步一转，去了宫门右边的理政院。
院门口当值的守卫班头还认得她，见她来了忙上前行礼。
长安从他腰间抽出佩刀，拖着就往内卫司走去。
袁冬今日并未去参加谢雍夫人的寿宴，此刻是办公时间，他理当在内卫司。
长安到了内卫司，袁冬果然在，见她来了，忙率领手下办差的迎出来见礼。
“你是杂家一手带出来的，今日杂家却发现，还少教了你一件保命的本事。”见了他，长安也不废话，直接开门见山道。
袁冬看一眼她手里松松提着的刀，态度谦卑：“还请安公公赐教。”
“那就是，什么时候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长安直接一刀尖怼过去，刺瞎了他一只左眼。
饶是袁冬早有心理准备，还是痛得惨叫一声，捂住血流如注的眼眶连连倒退。
其余人等都被吓了一大跳，缩在一旁惶惶如鼠。
“现在长记性了吗？”长安问他。
袁冬稳住脚步，忍着锥心的疼痛放下染血的手，面色青白地俯首道：“长记性了，多谢安公公教诲。”
长安向他走去，提起刀将刀尖上染上的血渍慢慢地在他胳膊上擦干净了，这才道：“长记性就好。”

第709章 囚禁
云胡的后事长安交给许晋来操办，好歹他已经为李展操办过一次，算是熟手了。
钟羡下值后闻讯赶来，先去看了云胡的遗体，然后来到长安房里，问她究竟发生了何事。
长安放下撑着额头的手，道：“事成定局，多说无益。你来得正好，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钟羡在她对面坐下，表情有些难过，道：“你说。”
长安看着暂时被安置在她房里的那只猫，道：“他走了，留下这只猫。许晋家里有个未满一岁的孩子，不太适合养这种半路收来的猫，我也没这个心力，你把它抱回你府中去养可好？”
钟羡点头。
两人默默无语地坐了一会儿。
“钟羡，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长安再开口，声音里透着无尽的疲倦。
“你说。”钟羡看着她，眸光担忧。
“不知道怎么回事，凡是来到我身边，与我有交情的人，大多都不得善终。即便勉强活下来的，也是受尽折磨千疮百孔。因果循环，大约是我种了太多的恶因，所以不配有善果吧。但是我真的有点怕。”长安抬眸看向钟羡，“你能不能答应我，你一定会好好的？好好地找一个对你全心全意的女子，好好地生一堆健康可爱的孩子，一家子就这么幸福和睦地过一生，可以吗？”
钟羡与她对视半晌，眸中渐渐泛起水光，他有些无所适从侧过脸，握了握拳闭了闭眼，点头道：“我答应你。”
“如此便好。”长安欣慰道。
云胡大殓这天，长安将他留下的殊言琴一砍两段，放在棺中给他陪葬。待到出殡，长安本想亲自送他到无名山下葬，出城时却被城门守卫给拦下了，只道上头有令，不许她出城。最后只能由许晋带人将棺材运了出去。
长安回到府中，将自己的东西归整一下，全部装入箱中，想着，也该是到和慕容泓彻底做了断的时候了。
仿佛心有灵犀，云胡出殡的这天下午，宫里就来了人，说陛下召见她。
长安来到甘露殿，长福被慕容泓遣退时，一脸担心地看着她。
内殿殿门关上了，外头窸窣的脚步声也渐渐远去，直到外殿传来大门关上的吱嘎声，慕容泓才开口对长安道：“你的琴师，朕只是见了他一面，说了两句话而已，并未为难他。朕委实不知，他为何……”
“你不知，你当然不知。你除了知道你要报仇，你要掌权，你要君临天下之外，你还知道什么？”长安打断他，目色冰冷道“你哪里知道，别人为了你都付出过什么？失去了什么？在你眼里，除了你自己，除了你的帝位，除了你的野心和欲望之外，什么都不重要。废话就不必多说了，放我走，如若不然，我也不敢担保自己会再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不是这样的，这些年来你为朕的付出，朕都知道，朕都记在心里……”
“所以呢？你就强行把我禁锢在身边，看你后宫三千，看你与别的女人生儿育女？看看你那天在琼雪楼急着为尹蕙保胎的样子，再想想你对我说的话做的事，慕容泓，你不觉得你自己很可笑吗？”
“那天朕急着为她保胎，不是因为朕担心她和那个孩子！朕是担心你！”一再被抢白，慕容泓也绷不住了，微微提高了声音道，“朕是担心，如果她腹中的孩子真有个万一，朕要如何去保住你？众目睽睽之下，戕害皇嗣的罪名要如何才能洗的清？”
“呵！”长安看着他冷笑，道“当时你心里到底是担心她和孩子，还是担心我，除了你自己，只有天知道。”
慕容泓长眉深皱地看着她，有种不管如何解释都证明不了自己的焦灼。
“现在你知道了？当初从兖州回来，你耿耿于怀我为钟羡挡箭到底是为了他本身还是为了公事，我怎么解释你都不能释怀时，我内心的感受了？”长安讥诮地盯着他，“就你这样的有什么资格来质疑我？皇嗣复皇嗣，皇嗣何其多。后宫不管哪个女人只要肚子里揣了你的种，掉根毛都足以让我万劫不复，这就是我在你这里的地位！这就是你所谓的‘朕心悦你此生不改’！我可去你的吧，这种心意你爱给谁给谁，我不稀罕！”
慕容泓再喜欢她，也是有自己的人格尊严和骄傲的，如今一再被她否定讽刺，心中又气又急又怒，终于口不择言：“说到底你不过还是接受不了朕幸了尹蕙而已！朕是醉酒将她当做了你，才会……朕知道朕不对，可是你自己又好到哪儿去？你与那陈若霖做的好事，以为朕全然不知么？”
长安看着眼前这个正在发脾气的男人，完全想不起来自己当初为何会喜欢上他，又喜欢他哪一点？
“原来陛下已经知道了，那更好，省得我再多费唇舌了。事实便是如此，我做奴才做累了，想做回女人。而作为女人，身心皆已给了陈若霖。有道是好女不侍二夫，看在这么多年我为陛下赴汤蹈火肝脑涂地的份上，请陛下放我回去与他夫妻团聚，就当全了你我这么多年的主仆情分。”心已经麻木了，连痛都感觉不到，所以长安并不像慕容泓那般激动，这番话说得十足平静。
身心皆已给了陈若霖……夫妻团聚……
慕容泓脱力般向后倒退了两步，一颗心如被利刃翻搅，痛到无法呼吸。
而长安只是站在原地，冷眼看着他。
“朕不信，你定然是骗朕的。”慕容泓摇头道。
“信不信由你，反正你信不信的也改变不了事实。”
“你答应过朕的！”慕容泓忽然又冲了过来，激动地一把抓住长安的胳膊，目光哀绝“你答应过朕的，只要朕说喵，你就会摒弃前嫌回到朕身边，你亲口说过的！”
“我是说过，但是你有把我的承诺当回事吗？”长安无动于衷地任他抓着，“重诺的人，譬如云胡，他无意中得知了我的女子身份，我让他在今生不再开口说话与保全性命之间二择其一，他选择了保全性命，从此闭口不言。那日你召见他，让他说了话，违背了自己对我的承诺，所以回去他就自尽谢罪，告诉我此乃‘君子一诺，与人无尤’。而你呢？”
长安一把推开他，从自己怀中取出那块写着喵字的黄绢，“一边与别的女人上床，一边要求我兑现承诺摒弃前嫌回到你身边？我的承诺，在你眼中不过是块写着一个字的破布而已，一文不值。就如同你所谓的爱情，让人连辜负，都觉得多余！”她手一松，任那块黄绢飘落在地，弃如敝履的姿态。
慕容泓低眸看着那块飘落在地的黄绢，痛苦地闭上双眼。
“慕容泓，别再试图以爱为名绑缚我，你根本就不懂什么是爱。而我，也已经彻底地认清了这一现实。从今往后，你我之间，再难两全！”长安字字铿锵，决绝的语气仿佛当胸一剑，将在她面前从无盔甲的慕容泓结结实实地刺了个对穿。
慕容泓甚至都能感觉到自己的某一部分在她这致命的一剑中痛苦地死去了，空疼的感觉是那样清晰，清晰得让人急欲将它修补完整，不管用什么都行。
他缓缓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看向长安，眼神像是暗流涌动的河面，一片凶险的平静。
“朕不懂爱又如何？你看清了又如何？”他慢慢逼近她，“朕是皇帝，朕想留你，就留你！你也无需用福州，用陈若霖来威胁朕。朕这满目疮痍的天下，难道还怕多他一块疮疤吗？”
他伸手探向她的脸，“朕不懂爱，难道你就懂吗？如果你懂，你就更不应该了啊。不该在朕不懂之时就来撩拨朕，让朕为了追上你的步伐，不得不不懂装懂。记得吗，朕曾经告诫过你，不会让你有机会食言。所以，在你兑现完所有对朕说过的话之前，你哪里都别想去！”
他拽着长安往殿外走，一直走到甘露殿大门外，将人甩给候在阶下的褚翔，下令：“将她关入清凉殿，没有朕的旨意，不准她踏出殿门一步！”
褚翔领命。
长安看着慕容泓，就像看着一头黔驴那般笑了笑，自己跟着褚翔走了。
这天本来就是个阴天，到了半夜，便雷声大作，下起雨来。
甘露殿内殿一片黑暗，慕容泓万念俱灰地躺在软榻上，睁着双眼看着在闪电的映照下风雨大作的窗外。
那一亮一亮的电光不时勾勒出他眼角的泪痕，仿佛檐下流淌不歇的水珠，汇聚成了线。
他心里清楚，他留住了她，但是，他已经失去了她。
一步错，步步错，从去年放她出去巡盐开始，便已注定了两人终将走到这一步。
可是，为什么呢？
真的如她所言，是他自私自利不爱她？
自哥哥和宪儿之后，她是唯一一个走进他心里，能被他长久牵挂，会因她悲喜难抑的人。若这都不算爱，那这算什么？
不，不对。他和她之所以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并非因为他们不相爱，而是因为，他瞻前顾后顾虑太多，掌权太慢。
他想报仇，又不想政局因此而动荡，所以他蛰伏，他忍耐，他静候时机。却忘了，不是什么事都等得起，也不是什么人都等得起的。
她说的，关于陈若霖的那番话，他一个字都不信。若真的已经变心，那她回来做什么？
如今他将她软禁在清凉殿，她应是更恨他了吧。
恨就恨吧，反正他做下的招她恨的事情，也不少这一件了。
自那日她大闹琼雪楼后，朝上群情激奋沸反盈天，他每次上朝就像去开水里过一遍。如今他将她囚禁在这里，至少，不用担心她的人身安全了。
福州。
长安走了几天陈若霖就在榕城待不下去了，跑到外地胡作非为一番，还到福州与云州边界干了一票，抢了云州官牧的几十匹马和一群羊。
这点东西他自是不放在眼里，但他不是无聊么。
回程的路上他忽然发现一个问题，这大热的天他为什么要跑这么远来胡搞？要解闷的话榕城不可以吗？就算榕城不可以，难道榕城周围还不可以吗？
难道就因为那女人临走前拎着他的耳朵警告过他不许胡乱杀人，所以他就怂了？为免她知道跑得远一些来杀？
不，这不可能，这太可笑了！他陈若霖怎么可能被一个女人管住？
所以到底为什么要跑这么远？
反正他不怕她就是了，他最多喜欢和她睡。
喜欢和她睡跟跑这么远有什么关系？
这不是为了到时候她回来了还能继续心甘情愿陪他睡吗？
好吧，陈若霖权当自己被说服了。
一想到寝殿里那昏天暗地的三天三夜，陈若霖就觉着热血贲张，浑身都躁躁的，正想兜个圈再给陶行时那小子杀个回马枪，信使来了。
陈若霖高踞马上接过信件展开一看，双眉便是一轩。
小皇帝不知死活啊，居然敢关他的女人？
长安被软禁的第五天，雨。
有弹劾长安却一直未得到皇帝回复的臣子在朝上当众质问皇帝，长安冲撞嫔妃冒犯太后在宫中杀人之事皇帝究竟打算如何处置？
慕容泓说长安是他的奴才，太后与嫔妃也是他的家人，所以此乃他的家事，他自会处置。
臣子咄咄逼人，说就算奴才冲撞嫔妃太后算是宫闱中事，但那长安在宫中随意杀人，这绝对是大逆不道犯上作乱之举，陛下若是连这都能徇私包庇，只怕实在难以服众。
慕容泓直接从上头把笔扔了下来，冷着脸道：“既然爱卿如此有主意，那不如就由爱卿来替朕作主拟旨吧。”
臣子吓了一跳，立马下跪请罪，不敢再就此事多言一句。
慕容泓鲜少在朝上如此简单粗暴地弹压臣下，钟羡觉着有些不对劲，恰这几日他去过安府两次，每次府里人都说长安去了宫中尚未回来。
他托了个相熟的小太监去长福那里打听，这才得知长安被慕容泓软禁在了长乐宫清凉殿。
下朝之后，他回到理政院写了张帖子，就到丽正门外求见慕容泓。
慕容泓拒见。
钟羡想着长安被囚，若是自己不帮她，这满京里还有谁能帮她？慕容泓拒见，他就在丽正门外跪了下来，继续求见。
大雨滂沱，太尉之子孤身跪在丽正门外，淋得如落汤鸡一般，半个时辰了都不带挪一下位置的，怎么看都是非同寻常之事。于是很快便有那好事者将这一消息传到了太尉钟慕白耳中。
钟慕白看一眼窗外的雨幕，心中顿时又气又急，也不要下属跟着，自己撑了伞出了衙门就直奔丽正门。
“你在这里做什么？”来到丽正门外，钟慕白站在钟羡身侧，看着自己被淋得脸颊苍白的儿子，问。
“求见陛下。”钟羡双眼仍看着宫门内。
“什么事非得在这样的天气以这种方式求见？”
“私事。”
“起来，跟我回去。”钟慕白道。
“不行，我必须见到陛下。父亲不必管我，先行回去吧。”
“他若一直不见，你就一直跪在这里？”
“是。”
“你——简直愚不可及！”钟慕白气得一甩袖子，回身就走。
走了没几步，却又绕个圈离钟羡远远的，转身往宫门内行去。
钟羡知道他这是为了自己找皇帝去了，若换做平时，他会阻止，但是今天……他默认了。
靠父亲去给皇帝施压好让自己进宫见驾，这种感觉极其羞耻，让人无地自容。但是，自己的尊严和长安的自由，孰轻孰重？这对他来说根本就不能算是一个需要选择的问题。

第710章 再难两全
钟慕白位高权重，可以长驱直入到天禄阁前再使人进去通禀求见。
自把长安囚禁起来后，慕容泓就又由甘露殿搬回了天禄阁理政，因为他发现，有些事情，逃避除了能拖延时间之外，并无任何实际意义。
长安被囚的消息是他故意让长福透露给钟羡的，为的，就是引来钟慕白。他太了解钟羡了，为了长安的自由，他见不到他绝不会善罢甘休。除了跪在宫门外，以他的性格还能做出怎样死皮赖脸的事呢？
今天的雨可是够大的。
“传太尉进来。”他合上手中的奏折，眉眼不抬地对长福道。
钟慕白将伞放在阁外檐下，进得门来，潮湿的靴子在光滑的木地板上留下一串水渍。
“不知太尉冒雨进宫，有何要事？”待钟慕白行过了礼，慕容泓直言问道。
钟慕白也没绕弯子：“陛下为何不见钟羡？”
“知他所求何事，不能应，故不见。”
“既然如此，直言便是，何故晾着？”
慕容泓挥退阁中內侍，这才抬眸看着钟慕白道：“太尉也知，有什么事直言便是，何故晾着？自朕继位伊始，太尉不就一直在晾着朕么？”
钟慕白浓眉蹙起，看着慕容泓不语。
慕容泓从御案后站起身来，走到钟慕白身前，从袖中拿出一只半大孩子的鞋垫，递给他道：“钟羡想必还在外头跪着，朕就不与太尉深谈了。这是朕的乳母去世那年为朕做的鞋垫，里面有个故事。这个故事是真是假朕也不知，毕竟那时朕还小，太尉自行分辨吧。只是，事关褚翔身世，不管太尉信还是不信，朕都希望太尉不要将此事外传。”
钟慕白揣着鞋垫走后不久，钟羡来了。
慕容泓看着浑身湿透的他，道：“先去隔间擦擦吧。”
钟羡道：“不用了，多谢陛下体恤，但是臣希望陛下将这份体恤之情放到长安身上去。”
知道他要说长安的事，所以自他进来慕容泓就没在阁中留人。
“朕知道你为何而来，不必多费唇舌了，朕是不可能如你所愿的。”慕容泓回到御案后，重新开始看折子。
“陛下，在外人看来，长安得宠这么多年，掌权这么多年，换做旁人，早就在京中拉起了自己的班底。而如今她被你软禁，却只有我一人来为她说话，你心有七窍，难道不知这是为什么吗？”
慕容泓看着折子的目光微微凝滞。
“那是因为，不管在什么位置上，不管她做什么，她的一切出发点，都是以你的利益为先，从来都没有为她自己谋算过！她一心为你，能依靠的也只有你而已，你怎么忍心如此对她？你怎么忍心一次又一次地去伤害她！”钟羡很想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可是想到长安已经被关了五天，他实在是做不到。
慕容泓抬眸看他，面色沉静：“朝上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我关她，是为了避免她做出更不理智的事来。”
“若不是被逼到极处，你觉得她会做不理智的事吗？她不过是想离开，你既给不了她想要的，成全她一回又何妨？”
“因为朕不是你！”慕容泓猛地将手中折子往桌上一摔，愤怒的声音传到阁外，又被嘈杂的雨声掩盖。
“在朕的脑子里，从来就没有成全这两个字！”慕容泓气急败坏地盯着钟羡，“成全？你知道什么是成全？她喜欢朕，她喜欢的人是朕，她亲口说过的。这样你还认为，我放她离开，是成全她吗？”
“是。因为她此番回来，告诉我，她已经不再期待爱情。曾经春风得意说要嫁只嫁给爱情的女子早已不见了，而现在，我终于明白她是如何不见的了。”
一番话说得慕容泓心中那空疼的感觉又泛了上来。他侧过脸，没说话。
“陛下，我知道，与我们相比，她出身低微又没靠山，看起来随便怎么拿捏都没关系。但是，你还记得我们幼时养过的麻雀吗？就是那种遍地都是，长相不出众，叫声也不婉转的普通鸟儿。比起在外面风餐露宿地到处觅食，被我们养着，于它们而言应当是求之不得的幸福生活了吧？可是，我们有哪一次养活过它们吗？鸟儿如此，人亦如是。长安就好比是那麻雀，你把她关起来养，是养不活的。若你对她还有一丁点儿情意，留不住，你就应该放了她。”钟羡几乎是苦口婆心。
“她是朕的人，朕如何待她轮不到旁人来置喙！你若无它事，便退下吧！”慕容泓根本不为所动，收回目光准备继续看折子。
“你要如何才肯放了她？”
“如何都不能。”
“你若不放，我便不走。”
“随你便。朕自会接钟夫人进宫照顾你起居。”
钟羡败下阵来。
默默的在原地僵立了一会儿，他行礼告退。
他一离开，慕容泓就放下折子，伸手撑住了额头。
不再期待爱情，她对钟羡说她已不再期待爱情……原来她那日说的并非气话，她是真的认为，他不爱她。
要怎样才能让她相信，他是爱她的？杀了尹蕙么？
可是，虽然尹蕙不是他自愿幸的，那孩子也不是他想要的，他也不能只为了挽回她的心就去杀了她们啊。
若真杀了，长安会如何看他？他还是原来的那个他吗？他……还是个人吗？
追根究底，最大的错在他身上，是他去了琼雪楼，若他不去，今天就不会有这样进退维谷的局面。这样的责任，他又怎么可以推卸给旁人？
所以，到底该怎么办？怎么办？
晚间，照例是公羊给清凉殿送饭，吉祥在殿内伺候长安吃饭。
自被软禁后，长安饮食如常。她不是那种会绝食抗议的性子，若是慕容泓铁了心不放她，难不成她还能真的把自己饿死？做不到的事就别拿来吓唬人，免得到时候丢人现眼。
饭后一个时辰，公羊给她送来了一碗安神汤。
这安神汤从她被关进清凉殿的第二天就有，长安现在就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心态，给啥吃啥，问都不问。
喝了这安神汤倒也没有旁的异状，就是入睡特别快，睡得特别沉，就跟那次被慕容泓在小馄饨里下药一样的感觉。
长安喝了几天之后，不免有些疑惑，慕容泓为什么夜夜给她下药？她每次入睡时一个姿势，醒来时还是那个姿势，衣服寝具都丝毫不乱，不像是有人趁她睡着过来亲近她的样子。而如果不是为了亲近她，也犯不着夜夜给她下这样的药吧？难道真的只是怕她胡思乱想睡不着？
公羊很细心，每次过来都要看着她把安神汤喝完才走。长安既生了疑心，便让吉祥分散他的注意力，趁他不备动作极快地将安神汤往窗外一倒，今夜下雨，无迹可寻。
没喝安神汤，入睡便不似前几夜那般容易了，长安想想红药蕃蕃他们，想想自己的处境，又想想如何才能脱身的问题，直到半夜都没睡着。
外头雨大，也听不见敲梆子的声音，但长安估摸着夜应该很深了。
她翻个身面朝床里，打个哈欠正准备酝酿睡意，外殿传来开门的声音。
看来夜夜被下药的谜团即将揭晓答案了。
长安闭上双眼假装睡着。
极轻的脚步声从外殿走到内殿，来到她床边，听声音，来人只有一个。
那人在她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便是衣袂窸窣声，似是在床沿上坐了下来。
“长安。”是慕容泓的声音。
长安一惊，还以为被他发现自己装睡，谁知他却自顾自道：“爱鱼今天呕了两回，无精打采的，好似生病了。我找御医给它看病，御医不会看，说要去寻能治猫狗杂症的民间郎中才行。我让褚翔他们明日一早就派人出宫去寻。你说爱鱼不会有事吧？”
长安自然不可能回答他。
慕容泓小心翼翼地握住她搁在毯子外的右手，还不敢用力，只轻轻捂在手心，低声道：“你睡得这样沉，真好。我上次睡得这样沉的时候，还是在兄长在世的时候。那时候我十分嗜睡，每天晚上带午觉加起来能睡五个时辰，更年幼一些的时候，据说能睡六七个时辰，兄嫂都担心我睡傻了，还给我找大夫来看。如今想来，那时候那般能睡，怕不是就是来弥补现在的不能睡的吧。”
一段话说完，回应他的依然只是她浅浅的呼吸声。
他也不在意，继续道：“今日我将藏了多年的秘密告诉太尉了，不知道他是信还是不信。若信，他许是会站在我这边，若是不信，抑或想迁怒，那我恐怕就危险了。不过没关系，该怎样就怎样吧，这个皇帝，我其实也当得很累了，成不成的，我也想要个干脆痛快。钟羡得知我将你软禁在此，又跑来跟我吵架，小时候都吵不赢我，还指望现在能吵赢我？三两句就被我给打发了。”说到此处，他低笑“他是个傻的，今晚回去肯定又睡不着觉了。”
默了一会儿，他情绪明显低落下去，声音因而也更轻了，简直像在呢喃：“他说，你对他说，你已经不再期待爱情了。为什么不再期待，长安？你想要的爱情到底是什么样的？你从不与我细说，是笃定我一日还是皇帝，便一日给不了你，是吗？”
“我生来不是皇帝来着，比起做个大权在握的皇帝，我更期待轻松自在地与你在一起。可我若不能成为大权在握的皇帝，就不能与你好好在一起，就像现在这样。这就好比，我们吃饭是为了活着，可我们活着，并不是为了吃饭。那日你说，你我之间，再难两全。我听了真的很害怕。”顿了顿，再开口他的鼻音就重了起来，“若是真的，长安，答应我，这次，保全你自己，让我去死。韩副将一家老小骨肉成泥的时候，我活下来了。宪儿被人毒死的时候，我活下来了。兄长被人害死的时候，我依然活下来了。我不想再一次眼睁睁地看着至亲至爱之人死在我面前，而我却只能背负着难以承受的痛苦和绝望，或者还有仇恨和责任，继续活下去。这样的日子太煎熬了，真的，生不如死的煎熬。你既然已经不再喜欢我，那我的死亡，对你来说应该比较容易接受才是。”
他说完这段，便是长久的沉默。
最后，他俯下脸来，嘴唇轻轻软软地碰了碰她的手指，然后将她的手好好地放回原处。
“我知道你想回福州，八成是为了你身边的那些人。我已经派人去福州接他们回来了，你放心。”
他起身，披散的长发凉滑地扫过长安的手背而不自知。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然后外殿传来了关门声。一切归于寂静，耳边唯有雨声如故。
长安静静地睁开眼，双眸如水洗一般湿润。
被他握过的手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她慢慢地攥起拳头，也不知是想留住些什么。
她不能再在这里呆下去了。
慕容泓不知轻重，派人去福州接红药他们，很可能与陈若霖起正面冲突。那男人疯起来，天知道他会做什么。她必须尽快离开这里赶回福州去。
虽然……虽然他目前处境危险，但他毕竟是一国之君，自有他的一帮子人可以供他倚仗。而红药她们能依靠的只有她，她自然还是要以她们为先。
只是，照目前的情况来看，她想离开这里，怕是还得费一番心计。

第711章 刺刺驾
第二日散朝后，钟慕白到天禄阁来见慕容泓。
“此事，陛下是何时得知的？”钟慕白将那夹带遗书的鞋垫还给慕容泓。
“奶娘去世那年就知道了，但朕没告诉任何人。”慕容泓道。
“为何？”
“怕。”
“那为何现在又告诉臣？”
“因为试探够了，到开诚布公的时候了。”慕容泓拿着那只鞋垫，用搁置在灯架子上的火折子点燃了灯烛，然后将鞋垫引了火，放到空着的笔洗中。
君臣两人就这么看着那只鞋垫连同里面那个故事慢慢地燃烧殆尽。
“陛下就不想问问，臣信还是不信？”钟慕白看着慕容泓。
“无须问，信与不信，五天后的猎场点兵太尉自会给朕答案。于旁人看来，做皇帝也许千好万好，但太尉与朕之兄长情同手足，说是看着朕长大的也不为过。朕这皇帝当得滋味如何，在太尉面前无需多言。朕只说一句，若是礼法准许，让朕禅位给钟羡，朕也是肯的。”慕容泓道。
钟慕白愣了一下，垂下眼睫拱手道：“陛下说笑了。”
他离开后，慕容泓独自站在窗口看着窗外。
五天后，猎场点兵，是为了选定由哪位将军带领哪支军队去驰援夔州。于他而言当然是这样。但是对于某些在角落里蛰伏已久的人来说，这却是个改天换日的好机会。
那天他会出宫去猎场，六成的可能还能回来，四成的可能回不来。所以，他想将钟羡剔除在随行去猎场的名单之外，方法便是，让他淋一场雨，再让埋在钟府的眼线给他下点药，让他上吐下泻个两天，自然也就不能随行了。如此，万一他回不来，留在盛京的钟羡一定会第一时间将长安救出去。
也许长安说得没错，对她，他确实自私，因为直到现在，他都不愿主动放她离开，宁可自己出事了再让钟羡来救她出去。就因为，他不想活着失去她。
将后面几天的安排都一一在心里理过一遍后，他回到御案后开始批折子。批了没几本，居然又翻到陈若霖的请安折子。
这次倒是没有随折子赠礼，但他写在折子里的话却已足以让慕容泓额上青筋暴起。
他是这样写的：陛下，果子再好，臣已经啃了一口，您若将余下的吃了，未免也太有失体统。您若是实在缺果子，跟臣说一声，臣派人给您上贡，保管让您吃个够。至于臣啃过的那只果子，还请陛下尽快还给臣，如若不然，臣可要自行上京来讨了。
慕容泓气得胸口发痛，捏紧了折子告诫自己，事情要一件一件地解决，反正长安现在在宫里。陈若霖这厮爱叫，就让他去叫好了。待到猎场之行后，他自有时间腾出手来慢慢收拾他。
清凉殿，长安做了一上午的思想斗争，用过午饭后，终于下定了决心。
将吉祥遣去休息，她点燃蜡烛，将烛台放在桌上，然后坐了下来，拿出已经用清水洗过的小刀放到那小小的火苗上一遍又一遍地炙烤锋刃。
幽幽一点烛光倒映在她眸中，将那份无奈和心酸照得清清楚楚，无所遁形。
这一烤，就是一下午。
眼看着天色将暮，她吹灭燃烧得还剩短短一小截的蜡烛，在公羊来给她送晚饭时，让他回去传话，说她要见慕容泓。
自把她关起来后，大约觉得无颜面对她，慕容泓从未在她醒着时来见过她，所以她只能主动要求见他。
慕容泓得了公羊的汇报，纠结了好一会儿，最后想着逃避也不是办法，于是还是来到清凉殿。
是时天已经完全黑了。白天下过雨，不过这会儿已经停了，湿润凉爽的夜风从窗口吹进来，带来夏季特有的草木清香，倒真是殿如其名，清凉得很。
长安就站在窗口，面朝着窗外，听到他进来的声音也没回身，用陈述的语调静静道：“昨晚我梦见他了。”
慕容泓看着她的背影，没出声。
“他还是老样子，鲜衣怒马恣肆张狂，对我说他要去猎一头熊，晚上做八宝熊掌给我吃。”说到这里，她轻轻笑了一声，道“他做的熊掌最难吃了。不过他做其它菜很好吃，烤肉，海味，他都很拿手。若不是底子虚胃口不好，大约我还能被他给养胖些。”
“他唯一的不好，就是嘴太贱，经常一开口就让人想打死他。话又多，给他时间，他能一整天在你耳边唠叨个不停。只是，在一起时总嫌他烦，一旦见不着了，听不到他那欠打的声音，却又觉着有些寂寞。”
慕容泓毫无预兆地红了眼，因为他忽然发现，她说的，可能是真的。一开始他对她，就是这种感觉。她离开他时，他想起她来，就是这种感觉。
“福王府百年的积累，攒下富可敌国的财富。他将库房钥匙扔给我，说随便我取用，只要他活着一日，便不会让我为银子不够花而发愁。”
“他也不计较我出身低微来历不明，愿明媒正娶，让我做福王妃。不是只能整天闷在福王府那一亩三分地的王妃，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王妃。”
长安转过身来，看着双眼含泪强自忍耐的慕容泓，表情无比平静：“我与你在一起这些年，为你出生入死刀头舔血，从未退缩过犹豫过，也从未为自己打算过。只有这一次，这一次是为我自己。你成全我一次，就那么难吗？”
“朕成全你，谁来成全朕？”慕容泓忍着满心的酸楚气息有些不稳地开口。
“你是皇帝，三年一选秀，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需要谁来成全？”
“再多的女人，她们也都不是你！”慕容泓几乎是失控地喊了出来。
他疾步过来握住长安的肩，填满了眼眶的泪珠子欲坠不坠，“你快告诉朕，你是骗朕的。关于陈若霖的一切，你都是骗朕的！”
“陛下冰雪聪明，我所言是真是假，分辨不出来么？”长安依然冷静，与他对视有顷，伸手推开自己肩上的手，道“不要自欺欺人了，你听得出来，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想起白天看到的那封奏折，再联系眼前，慕容泓痛苦到极处，忽然伸手将长安推抵到一旁的墙上，死死按住，倾过身来想要吻她的唇，却又在嘴唇快要碰到她时停住。
长安就那样平静地看着他，仿佛大人在看一个招数使尽正在打滚耍赖的孩子。
在那样的目光下，他亲不下去。
“怎么？下不了嘴？要不要先去喝点酒？”长安突然讽刺道。
慕容泓直起身来，强忍已久的眼泪早已随着他这番激烈的动作滚落下来。他恍若不觉，目光痛苦到甚至渗入了一点恨意，看着长安一字一句道：“你给朕听着，除非朕死，否则，你一日不把心收回来，朕就关你一日。你一年不把心收回来，朕就关你一年。你一辈子不把心收回来，朕就关你一辈子！”
长安忽然爆发，在拼命推开他的同时袖底利刃一闪。
慕容泓只觉小臂内侧一阵割痛，下意识地低眸一看，早已是血染衣袖。
他猝不及防，只觉脑中一晕脸色顿白，胃中一阵翻搅，四肢发软地后退两步，终是扛不住脑中那阵晕眩，眼前一黑跌倒在地。
长安见他这般狼狈，心里难过得差点维持不住面上的冷酷，握着小刀的手指紧得生疼。
却还是趁他没有缓过来时欺身上前，蹲下身子，一手握刀一手抓起他的衣襟，看着他因晕血而白得毫无人色的脸，冷笑道：“看起来，要你死，也不太难。”
慕容泓勉强撑着不晕过去，慢慢睁开眼，伸手抓住长安揪住他衣襟的手，仰着修长白皙的脖子，豁出去的表情，声音却又微弱：“你来啊，来啊！”
长安看着他脸上的泪痕，在心中排演了千万遍的戏码却演不下去，一把抽出手站起身子，大声呼喝：“来人，护驾！”
候在殿外的褚翔等人隐隐听得“护驾”两个字，神经一下子敏感起来，忙冲了进来。到了内殿见长安站着，慕容泓却倒在地上，惊了一跳，上前扶他时发现他袖子上有血，这才发现长安手里握着那把乌沉沉的小刀。
“长安，你敢刺驾？！”褚翔又惊又怒。
“是又如何，你来杀我啊。”长安挑衅道。
“回甘露殿。”不等褚翔与她起冲突，慕容泓虚弱道。
回去查看陛下的伤势要紧，褚翔当下也顾不得收拾长安，与几名侍卫一起着急忙慌地将慕容泓扶回了甘露殿。
“快去宣太医。”到了甘露殿，褚翔对长福道。
长福刚转身想跑。
“不要宣太医。”躺在软榻上的慕容泓阻道。
“陛下，这奴才都对您动刀子了，您还要护着他？”褚翔整张脸都揪心得皱了起来。
“别多话。”慕容泓还在恶心头晕，难受道。
“可是天气炎热，这伤口如不经太医处理，万一化脓可不是闹着玩的。陛下，保重龙体要紧啊。”褚翔苦劝道。
“长福，拿盂来。”慕容泓辗转半晌，到底忍不住想要呕吐。
吐过了，臂上的划伤也由褚翔上了药包扎起来，慕容泓躺在软榻上，一脸麻木地看着藻井。半晌，他对一直侍立一旁的长福道：“去叫褚翔进来。”
褚翔还沉浸在长安拿刀刺驾而陛下却不予追究这件事里出不来，一脸的沉重。
慕容泓吩咐他：“明日一早，派人去将长安带回的那五十福州兵卫全数抓起来，投入狱中，赐死。若有抗拒抓捕者，就地格杀，一个不留。”
褚翔领命。
第二日，一场突如其来的杀戮让安乐了几年的盛京百姓目瞪口呆，而满朝文武则是感慨：皇帝终于扛不住压力，要对长安那个太监动手了。
琼雪楼，丽香也得了消息，给尹蕙端燕窝上楼的时候便一脸痛快地说：“娘娘，外头都在传陛下要对长安那个阉人下手了，派人把他从福州带回来的侍卫都杀了呢。”
尹蕙丝毫不为所动。旁人只知长安是陛下的一个太监，但实际上她在陛下心里什么分量，别人不清楚，她还能不清楚吗？
她觉得，就算陛下杀光所有人，也不会杀长安的。他舍不得。
后妃都不得踏足一步的长乐宫，他把长安软禁在那里。若真的讨厌她，又怎会让她离自己那样近？
心中嫉恨之余，她不经又想起二哥前几天给她传的条子。二哥叫她不要为那天被灌药的事情动气，保重身体和腹中的孩子要紧。长安这太监蹦跶不了多久，他会设法为她报仇。
她不想二哥为她冒险，于是传话回去，叫二哥别为她操心，这个仇，她自己会报。
是的，这个仇，她要自己报。长安摆明了厌恶她，若是由着她在陛下身边继续待下去，不仅是她，她将来的孩子，恐怕都不会有好果子吃。
她自己怎样都不要紧，但是她的孩子，她看不得他受一丁点儿委屈。所以……
长安必须死！

第712章 各种剧情情情情
长安划伤慕容泓之后，等了两日，终于等来了褚翔。
她就知道，这个慕容泓身边第一忠心护主的人，看到她伤了慕容泓而慕容泓却不予追究，又怎可能忍得住不来找她？
“你来做什么？杀我？”长安坐在桌旁，一边吃着葡萄一边漫不经心地问。
“去了趟福州，你怎么就变成了这样？”褚翔强抑着怒气皱眉看着她。
“变成了怎样？”
“狼心狗肺胆大包天！”
“不奇怪。我还有个更惊人的变化呢，你没看出来？”
褚翔疑虑地打量她，不说话。
长安擦了擦手，站起身，面对他，开始宽衣解带。
褚翔：“你又想耍什么花招？”
“给你看看我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啊？”长安笑道。
她解开腰带，将衣襟扯到肩部以下，露出一看就是女子的肩臂和裹得严实却依然看得出迥然于男子线条的胸部，故意用做作的声音小声惊呼：“天呐，快看，长安那个太监居然变成了一个女人！”
褚翔如遭雷击，目瞪口呆地愣在那儿。
长安绷起脸，拉好衣服系好腰带，“现在你知道你尊贵的皇帝陛下为何对我一再容忍，甚至被我所伤都不追究了？他一早便知我是女子，而他，喜欢我。”
“你是女子？这、这怎么可能呢？”褚翔犹是一副梦游般的表情。
“怎么？不信？要不我把衣裳都脱了给你瞧个仔细？”
褚翔猛然回神，正色道：“就算你是女子，你也不能对陛下行此大逆不道之举。”
“那没办法，谁让他纵容我呢？你瞧，我划伤了他，他不也没怎么样吗？”长安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
褚翔握起拳头，问：“为什么？你以前对陛下那么忠心，现在为什么变成这样？”
“因为以前我也喜欢他，而现在，我不喜欢他了。我不想留在他身边，他却把我囚禁在这里，你说我该怎么办？”长安问褚翔。
褚翔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若她只是个奴才，又或者是后宫嫔妃，他或许还能说出点忠君爱国的道理来。可她是个披着太监皮的女子，这身份……说实话他这会儿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不要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这种事以后还多着呢，难不成你还次次都这样跑来兴师问罪？那眉头皱得不累吗？”长安又在桌旁坐下，开始优哉游哉地吃葡萄。
“你的意思，你以后还要继续像前天一样伤害陛下？”褚翔不敢置信地瞪着她。
“是啊，既然他不让我好过，那就大家都别想好过。指不定哪天我控制不住脾气，一刀杀了他同归于尽也是可能的。”长安道。
“你——”褚翔怒意勃发地将手按在腰间刀柄上。
“想杀我？来啊。”长安瞟了他一眼，“杀了我，然后被你敬爱的陛下怨恨一辈子，再也不能待在他身边保护他，换上来顶替你的人，也不知还能不能如你一般对他忠心。”
褚翔深吸气几次，终于慢慢平静下来，手从刀柄上挪开，问：“你跟我说这么多，到底想说什么？”
长安丢下手里的葡萄，抬头正视着他，道：“你若想要陛下好，就放我走。”
褚翔一呆，下意识地拒绝：“这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因为他把关住我的任务交给了你，放我走就等于背叛他？你的忠诚，和他的性命，孰轻孰重？”长安问。
“我不信你真的有胆量对陛下动手。”
“试试？”
褚翔怎么可能愿意让她试试。
长安站起身来，踱步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道：“你信不信，我今晚叫他过来，他依然会过来，我再划他一刀，他也依然会受着。”
“你再敢碰他一根汗毛，我就……”褚翔激动地揪住长安的衣襟，但随即想起她是女子，又急忙松开。
“我也不想碰他啊，一根汗毛都不想碰。所以，放我走。你放我走，他最多怨你，绝不会恨你，你还可以待在他身边保护他。想想看，既解决了我这个祸害，又不影响你自己的地位，还保证了陛下的安全，如此一举三得之事，何乐而不为？”长安劝说他。
褚翔不语。
长安知道，上下尊卑思想根深蒂固的褚翔，是很难去违背慕容泓的命令放她走的。就像当初她与钟羡从益州逃回时，大家都只剩一口气了，但钟羡的侍卫还是会听他命令一般。这是一种现代人很难想象和理解的关于附属和忠诚的扭曲情操，封建社会的特色之一。
她绕着褚翔转圈，忽然道：“那晚我划了他一刀，他晕血倒在地上，我揪着他的衣襟，说杀他好像也没那么难。你知道他对我说什么吗？”
褚翔看着她，双拳紧紧握起，指节因承受不住那样的力道发出“咯”的一声。
长安仰着头，笑：“他瘫在地上，看着我手里的刀，就像我这样伸着脖子，对我说‘你来啊，你来啊’。你说这哪儿还像个皇帝啊？”
褚翔忽然扭头就走。
再听下去他怕自己真的会控制不住，控制不住杀了长安。
长安看着他绷得有些僵硬的背影消失在内殿门外，收起脸上的笑容，回过身来到窗边。
恨吧，都恨她吧，反正这一别，此生，也不会再相见了。
是夜，镇北将军府后院。
张竞华已经卸了钗环准备安置了，卧房的门却突然被人撞开。
正服侍张竞华换寝衣的裁云忙来到外间，见孙捷满身酒气踉踉跄跄地走进来，忙上前，觉得自己应该扶他，却又不想扶他，只在一旁急道：“二爷，夫人已经睡下了，要不您明天再来？”
“滚开！”孙捷一把搡开她，径直来到内室。
张竞华刚换好了素白色的寝衣，披散着一头鸦黑的长发，云鬓花颜亭亭玉立地站在那儿。
他打个酒嗝，笑嘻嘻地就冲她去了。
张竞华看他那样就知道他喝醉了，连连后退。
裁云见状不对，忙上前拦道：“二爷，夫人有身子了，大夫说的，不可再……要不您去找冰姨娘吧！”
“我叫你滚开！”孙捷再次推开裁云，急冲两步一把抓住退到衣柜门前避无可避的张竞华，埋头就要亲她。
“你醉了，快松开！”他一介武人，醉酒后下手没轻没重的，张竞华一个身娇体弱的闺阁小姐，被他两只手这么一抓，直觉肩头都要给他捏碎似的疼。她原本有孕后反应就重，如今被他这满身的酒臭和脂粉味一熏，更是恶心欲呕，一边推他一边扭头躲避。
“我没醉，别动！你我是夫妻，你躲什么？”孙捷伸手去捏她的脸。
“你松开，我难受，呕……”张竞华忍了半天终于没忍住，侧过脸干呕起来。
“二爷，您快松开夫人，快松开！”裁云帮着上去撕扯孙捷。
孙捷见她吐了，顿时恼怒起来，死死握着她的肩将她摁在墙上，质问：“吐？我让你作呕是不是？我知道，你不就喜欢太尉府那个小白脸吗？是不是？”
裁云见他如此口不择言，吓得脸都白了，哭着道：“二爷你胡说什么呀？这种话岂是能乱说的？若是传出去……”
“传出去？还用得着传出去吗？外面谁人不知？”他死盯着张竞华，眼中满是求而不得的嫉恨，“喜欢太尉之子？那这个太尉之子换我来做如何？”
张竞华惊住。
他松开面色惨白的张竞华，冷笑着身形不稳地出去了。
“小姐。”裁云过来扶住张竞华瘫软的身子。
“我想吐。”张竞华捂着胸口道。
裁云忙拿了痰盂过来。
张竞华吐完漱了口，裁云扶她到床上去躺下。
“裁云，你叫你兄弟这几天留意一下姑爷，他刚才的话，听着不像是胡说。我与他关系不好，是我与他的错，不能……不能连累钟公子为此受过。”躺在床上，张竞华嘴唇泛白地叮嘱裁云。
裁云点头，心疼道：“小姐你快睡会儿吧，我都记下了。”
张竞华这才虚弱地闭上双眼。
慕容泓出宫前一夜，长乐宫东寓所。
麻生去探望过眼睛受伤的袁冬，刚回到自己房里，他身边一名得力太监便过来，对他耳语一番。
麻生腾的一声站起身来，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问：“消息属实？”
那太监道：“那小子以前在村里就是个鸡鸣狗盗的主，这翻墙上房的事他拿手，没有他听不到的壁角。再说这事，是能乱说的事吗？”
麻生慢慢地又坐了下来，良久，短促地笑了一声道：“居然是个女人，怪道不拿我们这些太监当人看了。”
“现在怎么办？明日陛下要出宫，太后得了这个消息，如果要有所动作，肯定是趁陛下不在的时候，咱们要不要赶紧把这事告诉袁公公，让他去向陛下汇报啊？”太监道。
“汇报什么？你想让袁公公另一只眼睛也保不住？对她的事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可是袁公公用血的代价从安公公那里听来的教诲。咱们，又怎么能让袁公公再去冒险呢？”麻生冷冷道。
“可是陛下不是让咱们盯着琼雪楼那边么？这事儿咱们要是不汇报，长安再有个好歹，咱们岂不是吃不了兜着走？”太监有些担心。
“只要太后戳穿了长安的女子身份，是谁告诉她长安是女子的还重要么？长安在琼雪楼当众辱骂太后，尹婕妤这么做是卖她一份人情，难道太后还会去告诉陛下是尹婕妤告诉她的？只要你不说我不说太后不说，谁知道此事与琼雪楼有关？”
“那您的意思是……”
“人要学会往前看，一个，女扮男装被陛下关在甘露殿，另一个，肚子里怀着皇嗣，如能生下，那可是陛下的长子或者长女。咱们这些做下人的，难道还要为了个下人去得罪主子吗？”
那太监喏喏应声。
麻生琢磨了一会儿，又道：“要说这尹婕妤做事也够小心的，名为探疾实为告密，还正好在陛下出宫的前一夜，宫中各部都忙着准备陛下出宫事宜之时。此番要不是你找的这个老乡办事得力，咱们还真是一丁点把柄都抓不到她的，怪不得能在陛下的子嗣上一马当先。回去叫你那老乡把嘴巴闭严实了。在宫里这个地方，管不住自己的舌头，可是要用命来抵的。”
太监知道厉害，忙道：“小的省得。”
他走后，麻生一人坐在房里看着桌上的灯盏，想起当年因为长安一句话被捂死的胡三等人，目光阴狠且痛快地自言自语：“此番，我看你也是八成活不了了。”
深夜，清凉殿大门被人打开。
听那噔噔的脚步声就知道来人不是慕容泓。
还未睡着的长安从床上起来，坐在床沿等着来人。
未几，褚翔来到内殿，在离她四五丈远的地方站定，将她关进来时被没收的出入宫门的令牌扔给她。
“我放你出去，只有一个要求。这一次，你就算死在外头，也别再被陛下抓回来。”褚翔难得的用一种极为冷漠的声音道。
“放心，绝对如你所愿。”长安指尖挑起令牌，问“我何时能走？”
“明天陛下要出宫去四十里外的云兮山猎场点兵，四日后方回。”褚翔道。
“若是无人报信，时间足够了。”
“关押你的事情陛下只交给了我，袁冬他们不知内情，应该不会去向陛下报信。”
“可是我的人都被你们杀光了，纵能蒙混出城，也跑不了多远。”
“明天钟羡不随行，我已经派人知会了他接应你。”借着窗口透进来的昏暗月光，褚翔盯住长安，“此番，你一定要离开，离得远远的。”
“如果一切顺利，我会回到福州，然后乘船出海，去大海彼岸的夷人聚居地。放心，这辈子我们都不会再见的。”长安道。
褚翔转身欲走。
长安问：“钟羡明日为何不随行？”
“你怀疑我骗你？”褚翔又回过身来。
“不是，只是以他的身份，陛下出行这样的事情若无正当理由，根本不可能不随行。他若是为了接应我才找借口留下来，我担心会引起陛下的疑心。别辛苦你筹谋一场，最后还是走不掉。”长安道。
“他前两天生了场病，早就定下不随行的，与你无关。”
“生病？严重吗？”
“不过是肠胃之疾，应该已无大碍。”
褚翔走后，长安思索开了。
肠胃之疾，钟夫人一向在饮食上甚为用心，钟羡又是她的心肝宝贝独子，对他的饮食肯定是严格把关，钟羡怎可能会得肠胃之疾？而且偏偏在慕容泓出宫去猎场之前？
而要对他的饮食做手脚，也只有他府里的人才办得到。
该不会……与上次慕容泓晚上说的那个秘密有关吧？慕容泓说太尉若是相信，会站在他那边，若是不信，他就危险了。钟羡此时生病，难不成是钟慕白不信，想要借猎场点兵对慕容泓做些什么，怕儿子在身边不好动手，所以故意做手脚让钟羡留在盛京？
不过，既然她能想得到，慕容泓也应该想得到才是。一直以来，她就是太容易为他操心了，如今都已经到了不惜伤他也要离开的地步，难道还不应该学着彻底放下他？
想到这一点，长安躺回床上，清空脑中关于他的一切，只想着明日出宫之事。

第713章 求求死
次日，没有早朝，但慕容泓还是寅时就醒了。长久养成的习惯很难改。
穿戴整齐后，早膳还没送来，他站在窗口默默地看着清凉殿的方向。
胳膊上的伤口早已结了痂，但是他好像还能感觉到疼。他知道，就算伤口痊愈了，这种疼也不会消失，因为这根本就不是伤口带来的疼。
但既然是她给的，他心甘情愿受着。再怎样疼，也总比行尸走肉般的麻木要好。
用过早膳，天色已经大亮，到启程出宫的时候了。
慕容泓来到殿门外，站在阶上，还是忍不住看清凉殿的方向，问站在阶下的褚翔：“朕叫你安排的人，都安排好了吗？”
褚翔看他这模样，再想想长安说过的话，强抑着心虚拱手道：“回陛下，都安排妥了。”
慕容泓道：“朕一离开，就封闭长乐宫。除了广膳房传膳的，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传膳之人每次来去都要验明身份，饭菜也要一一验过，不许出丝毫差错。”
“陛下，这些您昨天就已经叮嘱过了，属下也已经吩咐下去了。”褚翔道。
“那就再去吩咐一遍。”慕容泓道。
褚翔只得去了，心中却在想：长这么大，陛下何曾会这般事无巨细地关心别人？长安那个女子果然必须得送走，不然陛下早晚栽她身上。
一切安排妥当，慕容泓就带着褚翔张让长福以及卫尉所的禁卫和执金吾的仪仗队，一行浩浩荡荡地出了宫。
太尉府，钟羡用过早膳就在房里等着。长安今天要出宫偷跑，他也得等慕容泓一行出了城才能去接应她。
这件事做得很对不住慕容泓，毕竟从小相处到大，他看得出来，慕容泓是真的很喜欢长安，否则按他的性格，做不出这种哪怕用囚禁也要留住对方的事来。只是，以长安的性子，她不愿意，两人强行在一起，也不过是互相折磨而已，还不如天各一方各得自在。
就算痛苦，也不过是一时的。只要熬过去，这种会带来锥心痛苦的感情自然而然地会转变为另一种感情。他亲自体会过，所以他知道。
“少爷，后门的小厮来报，说外头有一名自称是您在豫山救过的女子说有急事要见您。”竹喧忽进来禀道。
“在豫山救过……”钟羡略一回想，便想了起来，紧接着眉头便皱了起来。
“她可有说是何事？”钟羡问。
竹喧摇头，“只说是很要紧的事，必须当面跟您说。”
虽然钟羡觉着与别府夫人的丫鬟私下见面很是不妥，但人都找到门上来了，他若不见，她亦不走，再闹出些动静来叫娘知道了更为不好，所以还是出门去见了。
“钟公子，我是……”裁云在钟府后门处心急如焚地等了一会儿，见钟羡来了，忙迎上前自我介绍。
钟羡抬手制止她，竹喧将四周的钟府仆人清空了，钟羡才道：“我知道你是谁，你找我是有何事？”
裁云见他不让自己自报家门，知道他八成是顾及她家小姐的名声，心下感动之余，更觉得小姐让她来通风报信这决定做得没错，于是直言道：“钟公子，您这两天一定要小心我家二爷，我家二爷，怕是这两天要对您不利。”
钟羡皱眉：“对我不利？”
“是的，千真万确，您这两天一定要小心提防啊。我不能久留，先走了。钟公子您保重。”裁云说完，用头巾蒙了头脸，一溜烟地从后门跑出去了。
钟羡被她弄得一头雾水，回到秋暝居还是有些想不通。孙捷作为卫尉丞，今天是要护送陛下去云兮山猎场的，他又不去，孙捷能怎么对他不利？而且，他为什么要对他不利？他又没得罪他。
他没想明白，心里又记挂着协助长安出逃一事，也就没多琢磨。
巳时初，钟羡派出去探消息的人来报，说是陛下一行已经出城十多里了。
钟羡瞧着时辰差不多，就动身赶往丽正门，准备接应长安。
到了丽正门，长安还未出来，钟羡一边等她一边还在琢磨刚才裁云的话。
她总不可能无缘无故冒着有损她家夫人名节的危险来跟他说这番话。所以到底是什么意思？跟着陛下去猎场的孙捷，到底要如何对留在盛京的他不利？难不成是派人刺杀他？镇北将军府的高手能比得上他太尉府？
等等，方才那侍女说了两句话，却提到了好几次“这两天”。如没记错，她一共说了三个“这两天”，为什么要强调是“这两天”会对他不利？
孙捷这两天应该都和陛下呆在云兮山才对……不对，强调这两天，却又没说孙捷到底会如何对他不利，会不会是她们看出了一点苗头，却搞错了对象？孙捷不是要对他不利，而是要对陛下不利？
孙捷作为卫尉丞率领卫尉所亲兵近身保护陛下，如果说他要对陛下不利，是完全有这个便利条件的。
应该是这样。孙捷护送陛下去云兮山，熟知朝中哪些人会伴驾随行，而那侍女和她家夫人却不可能知道他今天并不随同陛下前往云兮山。如果孙捷表现出要对他这个太尉之子不利的话，那他完全有可能会对陛下不利。
他不能确定自己的猜测百分百正确，但这至少是个思路。
不行，他得去提醒陛下一声。若无事最好，若有事，至少让他有个准备。
可是长安……
陛下出城十几里，待他快马追上，了不起二十几里，二十几里路程快马一个来回，对他来说耽搁不了多少时间。北城门那边的守卫已经买通，可以让手下先带长安出城，他回来再追上便是，如此便可两不耽误。
钟羡拿定了主意，对手下交代几句，自己就骑马飞驰出城去追銮舆。
清凉殿，长安还在等。
她必须等慕容泓一行出了城走远了才能走。
吉祥这次还是想跟她走，说去哪儿都行。他一个太监，就算回家去，不能结婚生子也干不了重活，无非是给家里添个累赘罢了，说不定还会给乡邻笑话，还不如跟着长安继续伺候他。
他要跟，长安也让他跟，反正将他留下她也不放心，毕竟是她的人，备不住她前脚刚走他后脚就让人给弄死了。
算算时辰差不多，长安也没带行李，就带了吉祥往殿门外走。
负责守殿门的侍卫早得了褚翔的吩咐，并不拦她，长安就这么轻轻松松地出了清凉殿。
到了殿外，她看了看西寓所的方向，有心想去跟陶夭那傻丫头道个别，毕竟今日一别，真的就是永生不见。然而想了想，万一去道别，那丫头哭哭啼啼的只怕会引来旁人注意，还是算了。
带着吉祥一路走到甘露殿前，她对吉祥道：“你先走，去紫宸门外等我。”
吉祥答应着去了。
长安脚步一转，向甘露殿走去。
“诶？安公公，陛下放您出来了？”看守外殿的公羊见了她，惊奇地迎上来。
“是啊，难不成还能关我一辈子啊。”长安笑道。
和公羊寒暄过后，她来到内殿。
殿中空无一人，爱鱼倒是在，大概民间寻来的郎中还有点用，它看上去并无哪里不妥的样子，精气神十足。
长安走到慕容泓的御案一侧，从怀中摸出他绣给她的帕子和他赠的那把小刀，轻轻放在他的砚台旁。
“就这样吧，你给的，都还你。”她抱起御案上的那座桃花台屏，“我送你的，我也带走。”
视线有些湿润，她看着御案后空着的椅子，继续道：“你现在还年轻，经历太少，觉得我不爱你，就是天大的事了。待你经历得再多些，你就会发现，年少时的爱恋，不过大梦一场，过眼云烟。连怀念，都是不必的。”
故作平静难掩伤感的声音悠悠回荡在这静谧一片的大殿中，不过化作了一抹须臾即散的她的气息，了无痕迹。
“此生不复相见，你我，就各自安好吧。”她抬袖掖干眼角的水分，对不远处猫爬架上的爱鱼笑了笑，道“爱鱼，我走了，你保重。”
钟羡顶着烈日全速追上慕容泓一行，在銮驾旁隔着仪仗队大声道：“陛下，臣有要事禀报！”连喊了几声，队伍才渐渐停了下来。
褚翔亲自过来将钟羡领到銮驾前，张让撩起纱帐，慕容泓坐在车上看着双颊通红额上冒汗的钟羡。
钟羡见孙捷就跟在銮驾旁，上前对慕容泓行礼道：“此事至关重要，请陛下屏退左右。”
对钟羡，慕容泓还是深信不疑的，当下让褚翔去叫銮驾旁的侍卫们行远些。
钟羡见孙捷暂时离开了，这才对慕容泓道：“陛下，此行云兮山，请千万小心，护卫一事，最好也别全部交给卫尉负责。”
本以为自己说完，慕容泓至少要问一句“为何”，谁知他只是坐在那里，面色沉静道：“朕知道了。”
钟羡一愣，这一惊非同小可。朕知道了。他知道什么了？知道孙捷要对他不利？
若孙捷真的要对他不利，那孙捷定然还有同党，否则光凭他一个镇北将军之子，哪有弑君的胆子？此番各支军队都会派精锐云集云兮山，其中又有哪些人会是孙捷的同党？
想到前些年慕容泓在宫里频频中毒，未尝没有以身为饵的意思，难不成这猎场点兵也是一个局？他有必胜的把握吗？
这么一想钟羡就有些急了，再次拱手劝道：“请陛下不要以身犯险。”
“以身犯险？什么以身犯险？”刚回到车驾前的褚翔听得一脸懵。
“朕心里有数，你无需多言了，回去吧。”慕容泓道。
“陛下！”钟羡心焦又不知该如何劝说。
褚翔这时反应过来了，问钟羡：“云兮山之行有危险？”
“你纵然信不过朕，难道还信不过你爹么？”慕容泓问钟羡。
钟羡：“……”这担心他，和信不信得过他爹有什么必然关系么？
“陛下，既然您心里有数，何必亲至险境？不如回宫，从长计议。”钟羡道。
褚翔这下听明白了，此行果然有危险！
“朕心意已决，你退下吧。”慕容泓示意张让放下纱帐，“吩咐下去，继续赶路。”
“陛下，属下有罪！”褚翔忽然跪在车前道，“属下被长安鼓动，答应了今天放她离开！”
“你说什么？！”慕容泓一把撩开纱帐，探出身来，气怒交加。
钟羡明白褚翔是想以此事让慕容泓改变主意回宫去，既然他已说破，他再遮瞒也无意义，干脆为他证明：“褚翔说得没错，我本应该在丽正门外接应她的。”
“陛下您若再晚些回去，她就跑得没影了。”褚翔火上浇油。
当局者迷，慕容泓此时才明白长安划他那一刀目的到底何在。
他跳下车，一脚踹倒褚翔，怒道：“晚些时候再与你算账！”
他急匆匆让侍卫让出马来，翻身上马，扬鞭就往盛京赶去。
褚翔急忙带着护卫追上，钟羡紧随其后。
随行众人不知发生何事，见路走到一半陛下突然策马折返，愣在原地不知该驻扎等待还是随之返回。
甘露殿，公羊见长安抱着桃花台屏出来，迎上前询问：“安公公，您这是……”
“这台屏是我送给陛下的，陛下昨日派人来说上面被爱鱼挠了一个小窟窿，让我今天带出宫去找绣娘看看能否修补。”长安道。
“原来如此。”公羊哪里想得到一个奴才敢私拿陛下的东西，听她这么说就信了。
长安抱着桃花台屏出了殿门，眼一抬，又看到右侧那棵海棠树。
她走过去，仰起头，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刻痕上。如今想想，真是不可思议，这一路行来，竟有这么多人折在她手上。她这一走，再无归期，这些她欠下的人命，怎么办？这世上是否真有因果报应一说？若是有，那最后会报在谁身上？
报在谁身上都可以，只求别报在蕃蕃身上，这个，她一定要亲自抚养长大的孩子。
感慨一回，她心情沉重地收回目光，转过身正想走，却听紫宸门那边忽然传来一阵非同寻常的喧哗声，很快便被压了下去。紧接着，便见慕容瑛带着一大帮卫尉所的卫兵，气势汹汹地朝甘露殿这边行来。
慕容泓从未这般顶着烈日策马全速奔跑过，五脏六腑似乎都要被颠出体外，灼目的阳光烤得他头晕目眩，呼吸间鼻喉处似被滚烫的烟气熏烤，火烧火燎地疼。待到盛京西城门遥遥在望时，他感觉自己都快支撑不住了。
但是，失去长安的恐惧战胜了一切。他知道，此番若是真叫她跑了，以她的智慧和心计，她要躲他，即便他是皇帝，他也不可能再找得到她。
他失去谁都可以，唯独不能失去她。这是他心中唯一还活着的牵挂了。
于是凭借一腔强大的意志强行撑住，纵马驰进城门后，他用干哑的声音吩咐左右：“传朕命令，即刻封闭四门，不许任何人出入！”
褚翔派属下去其它三门传令，自己跟着慕容泓一路向皇宫方向疾驰。
钟羡分神去找自己负责接应长安的手下，落后一步。
甘露殿前，长安刚看过那些象征人命的刻痕，一转身就见太后带人气势汹汹而来，心中一瞬间百转千回，最后浮现出来的念头竟然是——报应来了。
慕容瑛带着人来到近处，长安笑眯眯地迎上前去行礼。
“来人，给哀家把这太监扒了！”慕容瑛直接道。
两名卫兵过来押长安。
“诶诶，太后娘娘，有话好说，别一上来就扒衣服呀。这夏装单薄，奴才身上有没有藏东西一目了然，还用得着扒衣服吗？”长安被押着跪到了地上。
“扒！”慕容瑛冷眼瞧着长安，自上次在琼雪楼被当众辱骂后，她算是恨毒了这太监。
卫兵伸手就扯长安衣服。夏装确实单薄，被卫兵没轻没重地一扯领口那儿就豁开了，露出一只肩膀和右边大半胸脯。
慕容瑛看着长安胸前裹着的布条，目光微凝，冷笑：“你果然有问题。”
“是，我有问题。”长安道，“您扒我衣裳不就想知道我是男是女吗？何必动粗呢？我这人最识相了，您直问便是，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慕容瑛怎会错过这么好的羞辱她的机会，当即吩咐卫兵：“将她扒干净。”
“慢着！”卫兵正要动手，长安厉喝。因跪在地上，她不得不仰脸看着慕容瑛，“太后，我虽然只是一个奴才，但不瞒您说，这些年好日子过多了，那也是要脸的。您若当众把我给扒了，那我也就没脸活下去了，只能一死了之。”
“你这是在威胁哀家？”慕容瑛眯眼。
“我威胁您有意义吗？您挑这个时候对我动手，不就掐准了陛下不在宫中没人救得了我吗？您若只想揭穿我的身份让我死，何必挑时候呢？不就想趁陛下不在先把我捏手里头好等陛下回来与他讲条件吗？那您可得给我几分薄面，您知道我师承何人，我若一心求死，就算您把我扒干净了绑起来，也未必能拦得住。”长安道。
慕容瑛看着她，神情有些迟疑。
“您想想看，我替陛下办了那么多差事，明的暗的害了那么多人，得罪了那么多人，如今又被您发现我是个女子，陛下得花多大的代价才能保住我？若只为了图一时痛快让我羞愧而死，岂不是可惜？”长安继续耍嘴皮子。
慕容泓好容易策马到了宫门前，宫门守卫不认得他，见一个满脸通红发冠都跑歪了的秀美少年东倒西歪地策马闯宫，拔出佩刀就要阻挡。
“滚开！”慕容泓心急如焚，顾不得表明身份一鞭子抽过去。
好在褚翔就在他身后，见状忙高声喊道：“都让开！让开！”
褚翔经常出入宫闱，宫门守卫自是认得，见他都以前面这骑马都骑得快去了半条命的少年马首是瞻，哪还有猜不出这少年身份的？忙不迭地让出路来。
慕容泓纵马进了宫，褚翔却没这个胆量，在宫门前下了马，跑着跟上他。
甘露殿前，双方还在僵持。
慕容瑛确实想拿长安与慕容泓做交易，但长安这个奴才素来狡诈，慕容瑛怕一时不慎着了她的道。如今既然她自己提到了交易之事，她也就顺着她的话问：“那么你认为，陛下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才能保住你呢？”
“那就要看太后与陛下怎么谈了。不过奴才还是要奉劝太后一句，适可而止，别当了别人的刀而不自知。”长安道。
慕容瑛冷嘲：“到了这般田地，还不忘挑拨离间，你虽说是个女子，可还真配得上‘好奴才’这三个字。”
长安闻言一笑，曼声道：“太后别会错了意，我说的这个人，可不是将我女子身份透露给您的那个人。就后宫这些弯弯绕的心思，还不值得我长安费神。话说回来，太后，您与陛下姑侄俩明里暗里的斗了这么多年，最后还要靠我这个奴才才能压陛下一头，这可有点掉您的面子。难不成，男宠幸多了，这体力不行，捎带着连脑子都不行了？”
慕容瑛面色倏变，怒斥：“你浑说什么？”
“浑说？我可没浑说，要说上过太后您床的男人，光我知道的就有罗泰，郭晴林，张昌宗，韩京……啧啧，这么想来，太后您还真是来者不拒啊！管他太监还是男人，只要能让您快活，就能上您的身，是吧？”长安看着慕容瑛讽刺而张狂地笑道。
慕容瑛气得浑身发抖，命令卫兵：“将她的下巴给我卸了！”
“太后，何必呢？你现在能卸了我的下巴不让我说话，难道您还能永远不让我说话？只要我还能说话，难免就要跟旁人说一说您的风流韵事，因为我实在是太得意了。您知道吗？就那个张昌宗，他呀，原名叫越龙，是我送到您床上去的。哈哈，他原本是前司隶校尉李儂的男宠，供李儂父子玩屁股的，李儂被贬后，我就把他弄进宫来玩你。他什么都跟我说，包括你在床上喜欢他用什么姿势入你，房事要做多久你才满足，你在他身下怎么叫唤……诶，我说各位兄弟，你们想不想知道这尊贵的太后娘娘在男人身底下是怎么叫唤的？要不要我给你们学一学啊？哈哈哈哈哈哈……”长安状若疯癫。
通往长乐宫的宫道上，慕容泓策马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一来他颠到现在已是强弩之末，根本没多少力气了，二来他骑术不精，这宫道转弯又多，他也根本跑不起来。
“别管朕，去长乐宫看看人是否还在？”慕容泓上气不接下气地吩咐跟在他马旁跑的褚翔。
褚翔见他听说长安要跑急成这样，心下也着实不忍，答应了一声就全速往长乐宫的方向跑去。
甘露殿前，慕容瑛被长安一番话气得脑中发晕眼前发黑，这有身子的人，情绪本就不大容易控制，一股热血上头，她就大叫着命令身边的卫兵：“杀了她！”
“这……”卫兵们敢抓她敢扒她，毕竟是奉命行事，可杀了长安，他们还真不敢。长安这御前第一得宠权宦的经年积威并非一时半会儿就能彻底消除的。
“怎么了？太后这是恼羞成怒了？一言不合就要杀人？不想拿我去跟陛下换好处了？哎呀，不就抖搂您两件风流韵事嘛，您做都做了，还怕人说？”
“杀了她！”慕容瑛连吼了两遍，见卫兵不敢动手，更是气得脑子发懵，自己从卫兵腰间抽出刀就要来亲手结果长安，而这时一名卫士突然出列，抢在太后前面一剑刺向长安。
褚翔汗流浃背地从紫宸门那边跑过来时，就看到了这一幕，当即失声大喊：“住手！”可惜，为时已晚。
刚策马奔到紫宸门前的慕容泓听到褚翔这几乎破了嗓子的一声喊，心中一惊身子一偏，已经麻木的双腿支撑不住重心，左脚当即从马镫中滑脱出来。
他从马上摔了下来，左肩传来剧痛，紧接着眼前一片黑暗，耳边也是一片空无，短暂地陷入了失明失聪的状态。
问过了留下来接应的手下结果得知长安直到现在还未出宫，钟羡用昨晚从他爹书房偷来的令牌跟进了宫，跑到紫宸门前就看到慕容泓从马上摔下来，忙上前扶他。
慕容泓眼前的浓黑渐渐散去，他看到钟羡一脸紧张地扶着他，嘴唇开开合合地说着什么，但他却听不到一丁点儿声音。他也不在乎，他现在的心思不在自己的耳朵上。
他推开钟羡，挣扎着爬起身来，拖着摔脱臼的左臂跌跌撞撞地向长乐宫里跑去。
尽管早有准备，但胸口一凉时，长安还是感觉到了恐惧。这种感觉，和前世她被杀时的感觉，真的好像。
一凉过后，让人无法承受的剧痛袭来。
长安双眼有些呆滞地看着出手杀她的卫士执剑的那只手手腕上微微晃动的银花生，目光移向他的脸，渐而他的头顶，渐而海棠树干，渐而甘露殿的前门，渐而阳光明媚的天空。
她仰面倒在了地上。
无路可走了，被发现了女子身份，她就再也出不去这皇宫了，唯有以女子身份留在慕容泓身边和死这两条路可走。
他好不容易才有今天这局面，不能为了保住她而前功尽弃，她也不想欠着他的活命之恩在他身边困守一生。所以，她选择了这条比较痛，但也比较痛快的路来走。
不知是因为伤口太痛还是流血太多的缘故，她的意识很快就开始模糊。眼角余光却似乎看到有人靠近。
她用仅有的力气侧过头去，然后，就看到了褚翔，钟羡，还有，慕容泓。
三个人中间，就属慕容泓他最狼狈，披头散发衣衫不整，脸被晒得通红，却又透着一层不正常的白，一条胳膊不太自然地垂着，睁着一双仿佛死物一般黑漆漆的眼睛看着她。
她冲他们弯了弯嘴角。
慕容泓，你瞧，我没骗你吧。我说过的，为你去死，容易。为你活着，太难。对不起，最后，还是决定留下你独自承受这一切。谁叫你对我不好呢？我长安到底是个女子，也会小心眼儿的，这就当是我最后的报复吧。
钟羡，记住你答应我的，这一辈子你都会好好的。
褚翔，我长安说话算数吧！答应了你的，只要踏出清凉殿，就算是死，也绝不会再被你的陛下抓回去。
桐儿，对不起，我对你食言了，我答应过你要养大蕃蕃的。
还有红药，傻丫头，怎样都好，可千万别真的为了我做傻事啊……
她闭上了眼。
慕容泓还是什么都听不见。这死寂般安静的世界里，他只看到长安倒在那儿，胸口不住地涌出鲜血，浸透了她的裹胸布，从她被撕坏的领口处流出来。
血，那么多，那么红。
她对他笑了笑。
她闭上了眼。
慕容泓脑中一片昏聩，忽然就听见了声音，一种砰砰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快，让他应接不暇。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就像是有什么深藏其间的野兽要撕开他的胸膛拱出身来。
但这只野兽最终也没能拱出来，因为他终于在这种撕破胸臆般的痛苦中彻底崩溃，喷出一口血后，消耗过度的身子就瘫软了下去。
“陛下！”褚翔一把扶住他，对不远处缩在甘露殿门前的小太监们大叫“快，快去宣太医！”
褚翔着急忙慌地将慕容泓搬去了甘露殿，殿前就剩了慕容瑛一行和钟羡，以及地上长安的尸体。
慕容瑛垂眸看着地上的长安。她虽是女人，却也知道人的要害有几处，一剑刺穿了左胸，断无活命的道理。
她有些后悔方才一时激怒过头杀了这太监，但，纵然只是尸体，那也是有价值的。
“把人带走。”她吩咐身边卫兵。
“你们不能把人带走。”钟羡收回投在动手那名卫士身上的目光，看着慕容瑛冷静道。
“怎么，宫内的事，你也要插手？”慕容瑛皱眉。
“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情，太后又何必多问？人留下，你们可以自行离开。”钟羡道。
“哀家若是不呢？”
“今天陛下从马上摔下来了，看样子摔得不轻。若不是太后明知陛下晕血还带人到长乐宫来杀人，陛下又怎会受惊落马呢？”钟羡语气淡淡的，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这是威胁哀家？”慕容瑛没怎么与钟羡打过交道，只是听闻是个中正老实的后生，这哪儿中正老实了？
“太后说是，那就是吧。”钟羡冷漠道。
太后与他目光对峙了一刹，终于还是决定不要为了一具尸体给自己树更多强敌，带着人气冲冲地走了。
钟羡见她走了，忙脱下身上外衣将长安裹住，抱起来匆匆向宫外疾走。他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到最后，更是跑了起来。

第714章 痊愈
慕容泓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他脑子还有些不清醒，隐约记得自己好像坠马了。这一摔肯定是将他摔得四分五裂了，不然怎会哪哪都疼呢，连呼吸都疼。
可是他好端端的为何会坠马呢？
然后他想起了长安。
想起她倒在剑下，想起她对他笑，想起她闭上眼睛。
是梦吧？
不，不对，若是梦，为什么会有这般生不如死的感觉？
他睁开眼侧过头，看到了肿着大眼泡的长福。
“你怎么了？”他问。
他这一开口，众人才发现他醒了，忙凑到榻前来。
张兴给他诊脉，褚翔一脸自责难过的守在一旁，长福端来药碗准备喂他喝药。
“长安呢？”他问。
无人说话。
“长安呢？”他看褚翔。
褚翔捏紧了拳头，愧疚地垂下脸。
“长安呢？”他又问长福。
已经抹了一下午眼泪的长福忍不住哭着道：“陛下，安公公死了。被卫尉所的人杀了，他们，他们说她是……”
慕容泓艰难地侧过身，支撑着身子要起来。
“陛下，您坠马伤到了骨头，必须得卧床休息，不能擅动啊！”张兴阻道。
慕容泓推开他，强撑着下了床，披散的乌发衬着那脸白得一丝儿人气都没有。
褚翔见他稳不住身子，忙上来撑住他。
慕容泓跌跌撞撞摇摇晃晃地往外殿走，一直走到殿门口，伸出苍白的手扶住门框，喘息着停下来往殿外看。
殿外廊下的灯照着枝繁叶茂的海棠树，树下空白一片，寂寂无声。
没有长安，没有血，连冲刷血迹的水渍都被蒸发了，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
“长安呢？”慕容泓失神地问。
见他如此，褚翔想起当年自己失去彤云的痛苦，终于忍受不住，侧过脸难受道：“钟羡将她的尸体带走了。不久前他派人传话进来，说已经秘密安葬，断不会让太后的人寻到。”就算是尸体，那也是女子，万一落到太后手里，还是能拿来做文章的。
慕容泓缓缓伸手捂住自己的胸口，忍了又忍，到底忍不住弯腰呕出一大口血来。
那一大滩殷红溅在门槛外的地砖上，恍惚间慕容泓还以为自己把自己的心给呕出来了。
耳边长福褚翔他们又在惊叫，他也听不清他们到底在叫什么。
他只是定定地看着自己呕出的那一滩血。
他毫无感觉。
头不晕了，眼不花了，胃里也不翻搅了。
他不晕血了。
原来要这样，原来要见识过她血流成河，他才能无惧任何人的血。
一个炼狱致下的病症，必须要经历另一场更为严酷的炼狱，才能痊愈。
“呵呵……哈哈哈哈……”他缓缓地笑了起来，面色白得跟雪一样，唇上带血，齿间也是一片鲜艳的血色，这般大笑着，状甚恐怖。
褚翔长福等人都惊到了。
以往陛下若笑，最多弯弯唇角，连声音都很少发出来，何曾见过他这般状若癫狂地哈哈大笑？
“陛下，您别这样，都是属下的错！”若不是怕他站不稳，褚翔早跪下了。
慕容泓充耳不闻，笑着笑着被喉间涌出的血呛到，咳嗽了两声，往后便倒。
众人忙又着急忙慌地将他抬到床上去。
张兴一顿忙活之后，又下去开药方了。
长福挤了帕子过来给慕容泓把脸上嘴上的血都擦干净。
“速召，左相王咎，进宫。”慕容泓睁着眼睛看着床顶的承尘，喑哑着嗓子道。
王咎连夜进宫，来到甘露殿探视皇帝伤情。
慕容泓却只对他道：“王爱卿，替朕拟旨。”
镇北将军府后院，孙捷一脚踹开张竞华的房门，来到内室，见了裁云，一把抓住她的头发就往外拖。
“你做什么？放开她！”张竞华见他来者不善，忙扑上前去阻止。
“贱人！吃里扒外！”孙捷一巴掌扇过去，“等我先杀了这贱婢再来找你算账！”
张竞华被他不遗余力的一巴掌扇得撞在桌沿上又跌倒在地，桌上的针线盒子掉在她身边。
“小姐！”裁云担心地惊叫，“二爷你疯了吗？小姐怀着身子！”
张竞华一把抓起针线盒中的剪刀抵住自己的脖颈，对孙捷道：“你敢碰她，我就自尽。”
孙捷看着她。
“不信你就试试！”张竞华目光决绝地瞪着他，手下用了点力，白生生的脖颈上立刻蜿蜒下一条血丝来。
“不要，小姐！”裁云哭道。
孙捷松开裁云，来到张竞华跟前，蹲下身子，握住她的右手甩开她手中的剪刀，目光阴狠地盯着她道：“让丫头去报信，想让我孙家万劫不复？你以为你们张家就干净吗？我告诉你，我孙家要是出事，你张家同样陪葬！不信，你就试试！”
他冷笑着起身出去了。
裁云哭哭啼啼地来扶张竞华，张竞华却站不起来。
“小姐，您怎么了？”裁云问。
“我……”张竞华捂着小腹一脸痛楚。
“啊！小姐，您流血了。来人，来人呐，快去请大夫！”裁云慌张地往屋外跑去。
次日，天还未亮，一张皇帝诛杀九千岁长安的诏书就贴在了宫门上，来往朝臣均能看见。
皇帝在诏书上罗列了诛杀长安的理由，无非都是朝臣们弹劾她的那些罪名罢了，只是这么一罗列，就显得罪大恶极了。所以诏书最后言道本该将长安腰斩于市以儆效尤，但念其于朝廷尚有微功，遂免去此刑，留其全尸。
朝臣们上朝时见了这诏书，不免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关于昨天宫里发生的事情，他们多少也是有所耳闻的，毕竟宫里那么多双眼睛那么多张嘴，不可能一丝风都不透出来。听闻那个奸宦长安竟然是个女儿身，他们本来还想今天就此事问一问陛下，这道诏书一出，又没有长安的尸体作证的话，倒是不好开口问了。
到了早朝的时辰，皇帝坠马负伤，并未临朝，只是让左相王咎就昨日处死长安一事做了说明，并宣读了皇帝的罪己诏。
长信宫，慕容瑛得知了皇帝这一番举动，冷笑：“到底是慕容家的种，冷心绝情心狠手辣。明明昨天伤心得都快死了，一夜就缓过来了，善后之事做得是滴水不漏。”她侧过脸问一旁的福安泽“那太监的尸体到底有没有找到？”
福安泽道：“昨日咱们的人在宫外被不明来历的人拦阻没能跟上钟羡，之后就埋伏在太尉府周围了，城门口也有派人守着。钟羡从昨天出宫到现在既没回府也没出城，不知所踪。”
慕容瑛闻言沉吟：“这么热的天，尸体很快就会腐坏发臭，在城里，他能把尸体藏哪儿？”
福安泽道：“盛京这么大，他随便找个空院子往地底下一埋，也是很难找的。”
“你说得有理。这样的天气，只要过个五六天，尸体的面目便很难辨认了，纵找到也没什么用处了。”慕容瑛叹气，“杀了这个太监，却没动摇到慕容泓分毫……也是哀家一时沉不住气之故。”
福安泽立在一旁不说话。
慕容瑛感慨一回，手就搭在了自己微微有些鼓起的小腹上。四个多月了，再大些就要显怀了，不能再呆在宫里了。
“去琼雪楼问一声尹婕妤，哀家要去粹园飞龙峡避暑，问她愿不愿意随行。若是愿意，哀家就去向陛下说一声。”她道。
福安泽领命退下。
琼雪楼，尹蕙还沉浸在长安就这么死了的惊恐欢喜中，突然福安泽过来说太后要带她去粹园避暑，她犹豫了一刹，点头应下。
福安泽离开后，丽香有些担心地问：“娘娘，您这怀着身子呢，这般挪动好吗？”
尹蕙道：“太后都派人来问了，由得我拒绝吗？没关系，只要孩子没事，我怎样都没关系。”
三日后，福王府。
陈若霖正在大厅里验看根据长安给的方子打造出来的那把大刀，肥肥忽进来禀道：“王爷，不好了，安公公死了。”
陈若霖回身，盯住他：“你说什么？”
“是真的，朝廷已经发下了布告，各大城池城门上都张贴了。”肥肥双手递上从别处城门撕下来的布告。
陈若霖拿过来，一目十行地看完，问：“宫里的眼线怎么说？”
“宫里的眼线传来的消息是说安公公是被太后带卫尉所的人去杀的，并不是这布告上所说的被皇帝所杀。事发突然，他们也没来得及应对。”肥肥道。
陈若霖眼睛盯着手里的布告，“人，真死了？”
“当胸一剑，不可能活命。皇帝当场就晕了，尸体最后被钟羡带走了。”
陈若霖拿着布告的手指蜷握起来，碧蓝的双眼中阴云迅速聚拢，阴霾到某个极点时，他忽然大叫一声，回身就是一刀。
肥肥根本连吭都没来得及吭一声，人头连着半个肩膀就从身体上掉了下来。
陈若霖一看杀了肥肥，怔了一怔，伸手扶住额头。
长安死了，肥肥也死了。
那么其他人，还有什么活着的理由？！
这一天，榕城的百姓第一次看到他们的新王爷发疯。他杀光了整个王府的人，又跑到街上杀百姓，后来有将军带兵来阻止。王爷把将军也杀了，然后才冷静下来。
随后王府发公告，说王爷发疯是朝廷派来细作给王爷下毒所致。
在厉兵秣马一个月之后，九月初，福州以此为借口正式向大龑宣战。

第715章 各种剧情情
没有陈若霖那样的消息渠道，瀛园众人得到消息就晚得多了。
是时，袁冬刚给蕃蕃做好一只藤编的吊床，薛红药将六个月大养得跟肉团子一样的蕃蕃放在吊床里，薛白笙圆圆等人闲来无事，都围在旁边逗弄孩子。
下山闲逛的袁俊忽然跑了回来，手里捏着一张纸，眼眶红红的。
到了众人面前，他一个急停，绷着嘴角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
袁冬看他这模样，眉头一皱，问：“发生何事？”
“安公公死了。”他一张嘴就忍不住哭了起来。
众人都僵住。
“哪来的消息？”圆圆最先反应过来。
“朝廷发下的布告，张贴在城门上的，我识字不多，就花钱找街边代写书信的给我誊了一份回来。”袁俊将手里捏着的纸递出去。
圆圆起身接过，展开细看。
“圆圆，读出来好吗？”坐在吊床旁边的薛红药失魂一般道。
圆圆闭了下潮湿的眼，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古来圣王治世皆赖贤臣，臣举君正，天下治也，臣逆君庸，则国事亡也。今有中常侍长安，罔顾君恩祸乱朝纲，窥攘名器勾结藩王，冲撞太后藐视君威……”
冷静理智如圆圆，读着读着也忍不住哽咽起来。
四下一片哀声，薛红药却只表情麻木地看着吊床里懵懂天真的蕃蕃。
“……赐死。念其曾有微功于朝廷，留全尸。钦此。”
圆圆读完了朝廷下发的布告。桑大娘抹眼泪，薛白笙拍着大腿老泪纵横：“安公公这么好的人，哪里是什么奸臣？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圆圆也掉眼泪，袁冲红着眼眶安抚性地搭着她的肩。
圆圆很快收拾好情绪，抬起脸来对众人道：“爷不在了，余下的路，要我们自己走了。大家今天为爷痛哭一番，明天就打起精神来。福州要与朝廷开战，这里，不是久留之地了。”
听了这般噩耗，众人自然没有心思继续逗弄蕃蕃，各自回房想自己的心事去了。
“红药。”薛白笙见薛红药抱着蕃蕃往回走，担心地叫住了她。乍闻长安死讯，大家都哭了，唯有他这个一心系在长安身上的女儿没哭，实在是令人不大放心。
薛红药回过身来，对薛白笙笑了笑，道：“放心吧爹，长安临走前就对我说过她可能回不来，我有心理准备。”她低头看了看怀里正口水滴答地啃着小肉拳头的蕃蕃，道“我还有蕃蕃呢，不会做傻事的。”
“那就好，那就好。”薛白笙虽不大相信，但薛红药既然这么说了，他自然也没法再劝什么。
是夜，薛红药哄睡了蕃蕃，来到房里的妆台前坐下，看着镜中的自己。
过了一会儿，她拿起一早准备好的匕首，在自己左颊上与长安伤疤相同的位置划了一刀。
皮开肉绽鲜血披面，女子原本姣好俏丽的脸蛋瞬间变得有些可怖。
她却望着镜中的自己笑了。
“罗列了这么多的罪名，你还跟我说你此番回去只有很小很小很小的可能会死。是你傻，还是我傻？”
“你总是叫我傻丫头，你才傻。放你回去的男人只想得到你的身子，全然不管你回去之后还能否活着回来。叫你回去的男人，也只不过为了杀你而已。你那么聪明，怎么就看不透这些狗男人的心呢？”
“不过你放心，虽然你栽在了这些臭男人手里，你还有我。我会让这些欺负了你辜负了你的禽兽们，付出他们应付的代价！”
陈若霖对大龑宣战后，兵锋直指云州，一路势如破竹摧枯拉朽，用了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就攻下了半个云州。
云州请求支援的战报雪片般飞往盛京。
夜，大司农府。
慕容珵美从外头回来，急匆匆就去了慕容怀瑾的书房。
慕容怀瑾刚送走一批手下，见他来了，道：“行色匆匆是为何事？”
“爹，我刚得到消息，太后有孕了！”慕容珵美说完，见慕容怀瑾并无异色，问“您已经知道了？”
“这样大的事，能瞒得过谁？她也不过是图穷匕见，自欺欺人罢了。”慕容怀瑾道。
“可是皇帝居然同意让尹婕妤与她同去飞龙峡别院避暑，看起来不似知情的模样。那尹婕妤肚子里面怀的，可是皇帝第一个孩子，他就不怕太后做手脚？”慕容珵美问。
慕容怀瑾在屋里踱着步道：“此事有两种可能，一，皇帝知情，尹婕妤不过是他抛出去的饵，为的就是诱太后上钩。须知揭穿太后有孕，不过是有损太后的名声，要不了命。但若是太后企图偷龙转凤对皇嗣不利，那性质可就不一样了。以皇帝的性格，这种事他绝对干得出来。二，夔州与福州相继爆发战事，皇帝日理万机焦头烂额，一时失察，还不知此事。但是我认为这种可能比较小。”
“然而不管哪种，除非尹婕妤生女儿，否则皇帝就有继承人了。”
“没错，所以，我们不能再等了。”慕容怀瑾道，“上次猎场之行，皇帝半路折回，很可能是已经有所察觉，拖延不得了。”
“可是，钟慕白现在态度不明，我们若是贸然动手，只怕胜负难料。”慕容珵美道。
“态度不明，将他支离盛京便是。”
“爹的意思是让他按着皇帝的意思带兵驰援夔云二州？但今天他与皇帝都在朝上吵起来了，又怎可能轻易妥协？”
慕容怀瑾冷笑：“埋了那么久的棋子，也该起些作用了。”
次日上午，无嚣刚到天禄阁前就听到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最后甚至听到慕容泓高声道：“太尉既如此说一不二，何不干脆篡了这帝位，自己来当这个天下之主？”
钟慕白青着脸从阁中出来，连向皇帝告退的声音都没听见。
无嚣让人进去为他通报，没一会儿，皇帝召他进去。
这四年来，无嚣几乎天天要和慕容泓讨论一会儿政事，是故行过礼后也没避讳，问：“陛下与太尉，还是为了向夔州增兵一事意见不合？”
“老匹夫，非逼着朕让襄州潭州就近出兵支援。一说到出兵底下藩王就各种推诿，或借口要时间准备，或向朝廷索要好处，战事如火，哪里等得及？”慕容泓坐在御案后头，眉眼沉郁。
“陛下说得是。只是，让底下藩王保留掌兵权，原本就是为了安邦定国，如今边境不宁他们却不能临危受命，为保全一己之私利不惜隔岸观火，那这掌兵权，陛下也无需留给他们了。”无嚣道。
慕容泓道：“这一点朕并非没有考虑，只是，当务之急，还是要先平定夔州与云州的战乱。”
无嚣沉吟了片刻，开口道：“其实陛下要让太尉出兵，也并非全无办法。”
慕容泓看他：“国师有何见教？愿闻其详。”
“钟羡乃太尉独子，陛下若将他扣在宫中，逼迫太尉出兵，贫僧以为太尉会听命，除非，他不要这个儿子了。”
慕容泓犹豫。
无嚣道：“此举虽不那么正大光明，但为了黎民社稷，一人德行有亏不算什么。有道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若有臣下质疑，陛下尽可将责任推在贫僧身上。”
“国师所言不失为一个办法，容朕再仔细想想。”慕容泓思虑着道。
无嚣告退后，慕容泓收回目光，开始一脸冷漠地看折子。
“陛下。”阁外传来褚翔的声音。
“进来。”
褚翔进来后，站在那儿踟躇。
“何事？”慕容泓眉眼不抬地问。
褚翔心一横，下跪道：“陛下，您心里有恨有怨，都冲属下来吧，别憋在心里。那日要不是属下对您的吩咐阳奉阴违，长安也不会死，都是属下的错。”
“谁告诉你朕心里有恨有怨了？”慕容泓冷静地问道。
褚翔千言万语堵在喉头说不出来。
除了长安死的那夜陛下吐血大笑，过后一切正常。他养好了伤，每日还是上朝下朝见臣下批奏折，一切看起来都跟以前长安还活着时一样。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彻底改变了，到底是什么彻底改变了，他心里有数，可是嘴上说不出来。
“退下吧，别多想。”慕容泓见他说不出话来，收回目光道。
“陛下……”褚翔急了。他为了放长安离开，没有按陛下吩咐安排下保护她的人，若是安排下了，说不定还能替长安拖延一会儿时间，长安就能活着等到陛下回宫救她，也就不会死了。这些天来，深重的负疚感让他如鲠在喉寝食难安，陛下如不处罚他，他内心始终难安。
“是她自己不愿等朕。”慕容泓顿下批复奏折的笔，捏着笔杆的指尖微微发白，“她若愿意等朕，她能有一百种方法活着等朕回来。她不愿意，就只有一种方法。她自己选择了后一种方法，与你无关。”
说完了，他放空的目光重新聚焦，落在奏折上，道：“退下吧。”
褚翔退出天禄阁，心情还是抑郁，就在天禄阁附近随便走走透透气。一个脸生的太监与他擦肩而过时，突然塞给他一个纸包。
褚翔看着手里的纸包，刚想问那太监怎么回事，太监却一溜烟地跑了。
他展开纸包，目光便是一定。
纸包里是一只看上去有些年代的银镯子，这银镯子本身没什么稀奇，稀奇的是，这银镯子竟然跟他过世的娘亲留给他的那只一模一样。
纸上写着几句话，约他今晚子时到天禄阁后面的小树林见面，特别说明了要他孤身前来。

第716章 身世之谜
是夜，子时过半。
褚翔查完睡前的最后一班岗，站在去东寓所的路口踌躇了一会儿。最后他摸了摸放在袖中的银镯子，又看了眼已经没有灯光的甘露殿内殿窗口，转身朝紫宸门走去。
一片黑暗的甘露殿内殿，慕容泓仰面躺在榻上，睁着双眼。
夜深了，连爱鱼都睡了，殿中静得落针可闻。
慕容泓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见，恍惚间，仿佛自己也已经死了，躺在这里的，不过是一具躯壳而已。
死了，都死了。他亲的，他爱的。
只留下他一个人。
是他活该，谁叫他胆小，谁叫他没用呢？
现在好了，他什么都不怕了，因为已经没什么事情值得他害怕了。
命运的残酷，他全然接受，再不反抗了。只是，怎样才能耐住这夜深人静时的心痛如绞？
长安，为何不等我？你真的如此恨我？恨到不惜放弃自己的性命也要让我后悔一辈子，痛苦一辈子？
泪水沿着眼角静静滑落，苍白瘦长的手指揪紧薄被。慕容泓闭上双眼，感觉自己几乎要被这不堪承受的折磨撕成碎片。
褚翔一路来到天禄阁后，远远便见阁后的小树林深处隐有亮光。
他进了树林，走近了才发现那点亮光原是一盏挂在树枝上的灯笼，树下的男人背对着他，背影，有几分熟悉。
许是听到了他的脚步声，那男人缓缓转过身来。
褚翔皱眉：“大司农？”
慕容怀瑾看着他，眼中似有些别样情绪，开口唤道：“翔儿。”
褚翔眉头愈皱，突然想起一个严重的问题，面色一变问：“宫门早已落锁，不知大司农如何到的这里？”
慕容怀瑾避重就轻道：“因为在这里见面，于你比较方便。”
这种事关慕容泓安危的原则性问题，褚翔倒是不容易被糊弄过去，当下脸一沉道：“还请大司农不要顾左右而言他，正面回答我方才的问题。宫门已然落锁，你一个外臣，为何会在这里？”
慕容怀瑾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叹气：“卫尉卿韩大人，与我是朋友。”
“是朋友就晚上放你入宫？除非他项上人头不想要了。”褚翔并不相信。
“自然是因为我将为何一定要晚上留在宫里的缘由告诉了他，他才同意的。”慕容怀瑾道。
“那你为何一定要晚上过来这里与我见面？”褚翔终于问道。
“因为，”慕容怀瑾看着他，语出惊人“你是我儿子。”
褚翔呆了。
反应过来后便是直觉地否认：“这不可能。”
“是真的。当年，慕容氏家道中落，因缘际会太后也就是我嫡姐入了宫，为求前程，我跟着来盛京谋生。几年后，太后在宫中渐渐有了些根基，想要更多助力，恰那时我科举得中，她就趁机给我安排了现在的这门亲事。我不过是一个没落家族的庶子，张氏却是伯门贵女，所以从一开始我对她便只有敬重并无爱意。
“后来先帝成亲，我回家乡赴宴，在慕容老宅与跟在先皇后身边的婢女，也就是你娘，一见钟情。原本我是想讨了你娘为妾的，可当时我成婚不久，家中夫人尚无子息，此时就讨妾定会得罪岳家，所以这一耽搁，就耽搁了下来。只是我心中放不下你娘，常常找借口回去看她。次数多了，你娘便也对我动了心，将她娘留给她的银镯子赠我一只，算作定情信物。
“这等着等着，天下便大乱了，先帝举家搬离家乡，我有几年没见着你娘。再见，却得知先皇后已经将她配给了她身边得力管事的儿子。我与你娘都知道今生无缘了，一时没忍住，就……我走后十个月，你娘忽然使人传信给我，让我务必回去看她一次。那是她第一次托人带信给我，我恐她有事，就去了。去了才知，她诞下一子，而这个儿子，是我的。”
“既然当时我娘已嫁做人妇，怎能确定我就是你的儿子？”慕容怀瑾所说的事实在是超出了褚翔的接受范围，所以一听到破绽处，他就忍不住打断慕容怀瑾反驳道。
“若无证据，你娘自是不能确定，关键就是，有证据证明，你是我的儿子。”慕容怀瑾道。
“什么证据？”褚翔面色开始难看起来。
慕容怀瑾见他这样，再次叹了口气，脱下自己右脚的鞋子，扯下袜子，昏暗的灯光下，但见那脚上居然生了六趾。
确定褚翔看清了，他才穿上鞋袜，道：“你生下来时，右脚也有六趾，你娘因见过我有六趾，故此确定你乃是我的儿子。而她夫婿孤陋寡闻，不知这六趾乃是父子遗传，还以为是天生如此，所以才未对你的身世起疑。”
褚翔愣在那儿。
“现如今，你总相信我的话了吧。”慕容怀瑾道。
褚翔突然扭头就走。
“翔儿，翔儿。”慕容怀瑾唤了他两声，见他并无停步之意，知道不宜逼迫太紧，也就没再强求。
次日，慕容泓下了朝回到天禄阁，袁冬来找他汇报事情。
作为现任的内卫司指挥使，袁冬过来求见慕容泓那是常事，但今天褚翔却总觉得，他是来汇报慕容怀瑾晚上进宫一事的，又或者，是汇报他晚上出长乐宫一事的。
活了二十多年，他一直坦荡磊落，除了以前偷偷喜欢过彤云外，心里没藏过事，对他的主子兼奶兄弟慕容泓更是从无二心。昨夜之事如今搁在心里，一时间只觉重如磐石，让他有些不堪重负的感觉。而袁冬的到来，更是加剧了他的这种负重感，他开始焦躁不安。
他强忍着等到袁冬离开，就去了阁中。
“陛下，属下有事汇报。”他跪地行礼。
“起来说话。”慕容泓合起一本刚批复好的折子，抬眸看他。
褚翔站起身来，看了看一旁的长福，欲言又止，最后道：“请陛下屏退左右。”
慕容泓让阁中内侍都退下。
褚翔这才看着慕容泓道：“陛下，昨日有人给属下送了一只银镯子和一张纸条，纸条上约我晚上来阁后的树林见面。我因见那镯子是我娘的，在查完最后一班岗后就来了阁后的树林，然后就见到了大司农，他对我说我是他儿子。”
许是他交代的太过爽快，慕容泓微微怔了怔，然后才道：“哦。”
哦。就这样？
褚翔有些不解的看着慕容泓，道：“陛下对此事好似并不感到惊奇？”
“你先与朕说说，此事你怎么看？”慕容泓问他。
褚翔思虑着道：“昨夜见面之后，属下曾对大司农说的话提出质疑，然后他就脱了右脚的鞋袜，给我看他的六趾，说这六趾会遗传，我娘正是根据这一点才确定我是他儿子。”
“那你有六趾吗？”
“没有。”褚翔皱着浓眉道，“所以属下觉得十分奇怪。按道理来说这种事情大司农应该不会乱说，而且看他的模样十分确定我有六趾，都没让我脱鞋给他看。可是我明明没有啊。”
慕容泓沉默。
褚翔等了很久不闻慕容泓出声，忍不住唤道：“陛下？”
慕容泓抬眸看着他，缓缓道：“他之所以这般确定你有六趾，是因为，奶娘的儿子确实是六趾。而你之所以没有，是因为，你并非是奶娘的亲生子。”
褚翔僵在原地。
“这件事，若无意外，朕是打算瞒你一辈子的，毕竟知道自己父母何人，比不知自己来自何方心中总要有根底些。只是，奶娘临终遗言，若是有一天慕容怀瑾找上你，想借父子亲情利用你，那朕就一定要告诉你真相。”
慕容泓站起身来，来到窗边背对着他道：“关于奶娘和慕容怀瑾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朕也不清楚，因为奶娘没有说。她只是告诉朕，她生下孩子不久，孩子他爹就在跟她公公出去收账的路上被害了。她原本就有愧于他，如今更是怀疑他是被慕容怀瑾所害，心中痛苦万分，于是在一次替朕大嫂去寺庙参加法会时，她将自己的儿子与寺庙中收养的一名孤儿调了包。这个被寺庙收养的孤儿，就是你。
“那时候你们都还在襁褓之中，乍一眼看去差别并不大。当初奶娘担心六趾之事传出去总有人会怀疑她儿子的身世，于是也没让她夫婿声张。她夫婿一死，她嘴一闭，没人知道她儿子原来有六趾。加之那时我娘怀着我，全府上下的精力都放在我娘身上，竟无人察觉她去了趟寺庙，回来时怀中孩子就跟原先的不一样了。后来几番流离，那寺庙渐渐不在，奶娘也就彻底失去了她亲生儿子的下落。
“如此过了几年，终于如奶娘担心的那般，孩子之事有了后续。慕容怀瑾借孩子的身世威胁她，要她给当时身负重伤的钟太尉下让人绝嗣的药。奶娘倒是想用你来回绝慕容怀瑾，又怕被人发现她当年做下错事还遗弃亲生子之事，无奈之下，就答应了。又过几年，我兄长这方势力渐成气候，有问鼎天下之势，这时慕容怀瑾又找到奶娘，要她找机会在众人面前说当年是我大嫂指使她给钟太尉下绝嗣药。奶娘这时方明白，只要自己还活着，就得一辈子受他拿捏。她不愿害我大嫂，绝望之下寻了短见，还假装成失足溺水的模样。下药之人死了，慕容怀瑾无计可施，这件事才算作罢。”
阁中静默了好久，褚翔才终于魂魄附体一样找回自己的声音，问：“可是，为什么啊？”
“什么为什么？”慕容泓转身看他。
“为什么慕容怀瑾要让……娘给太尉下药，为什么后来又要她将此事栽在先皇后身上？”
“小时候，朕也不明白。”慕容泓道，“大了才明白，慕容怀瑾，也不过是个传话的而已。真正谋划这一切的人，是太后。要钟太尉重伤绝嗣，是为了让我兄长能顺利合并他的人马。要把害了钟太尉的事栽赃在我大嫂身上，是为了逼迫我兄长休了我大嫂。因为太后当年为了在东秦后宫站稳脚跟毒死了我的父亲，而慕容一族中又只有我兄长有出息。她一面窃喜于慕容一族在我兄长的带领下越来越强大，一面又害怕将来我兄长知道我父亲去世的真相，会找她报仇。所以她急欲替换掉我大嫂，安排上一个对她有利，能帮她时时监视我兄长的女人。最终她也没能做到这一点，所以，她选择在我兄长入主盛京时，与赵枢合谋，害死了他，也害死了宪儿。”
让人反应不过来的真相一个接着一个地向褚翔砸来，他觉得自己的脑子连同整个身体都僵成了石头。
慕容泓仰头，冷笑，道：“原本按照他们的计划，我兄长过世，大儿子也死了，那理应传位小儿子才是。尚在襁褓的端王继承王位。太后成了太皇太后，把持后宫，赵枢乃是丞相，把持前朝，还有慕容怀瑾等人从旁相助，只要再摆平了只有一子的钟慕白，这天下，便尽在他们掌握了。殊不料兄长到了最后一刻终是醒悟过来，传位于朕，并在弥留之际用当初带我们打猎时用的手势提醒朕，危险，就在身边。当时身边就那么些个人，朕挨个试探一遍，不就知道到底是谁了么。”
他看着褚翔，“知道慕容怀瑾为什么现在来找你么？因为太后要对朕动手了，他想让你，当他的内应。”
褚翔忙跪下道：“属下死也不会背叛陛下！”
“如今你知道自己不是他的亲生子，自是不会为了他背叛朕，可若你是，你会如何？”慕容泓问他。
褚翔毫不犹豫：“杀了他，再自杀。”
“你果然还是傻。”慕容泓微微摇头，回到御案后头。
“陛下，他昨日还说，是韩京放他进宫的。”褚翔道。
“你信吗？”
“不信。若真是，他怎会这么轻易就告诉了我？就算我是他的亲生子，那也是二十多年来从未相认的亲生子，他就这般肯定我得知了身世就一定会站在他那边？只是我想不通，如不是韩京，底下谁这般大胆敢夤夜放他入宫？”
“是没人会这般大胆。所以他也不是宫门落锁后才入的宫。”慕容泓淡淡道。
褚翔先是疑惑地皱眉，细细一想，他就想明白了，道：“我知道了，他不是入夜后才进的宫，他是早朝后根本就没出宫。要做到这一点，他只需买通一人就行了，那就是宫门口负责核对和记录官员进出的守卫，而且不容易引人注意。陛下，无诏滞留宫中乃是大罪，您不追究么？”
“无诏滞留宫中，你有什么证据？”
“属下就是人证啊。”
“空口白牙，凭什么让人信你？”
“不是还有那个负责记录的守卫吗，几顿刑罚下去，没有撬不开的口。”
“你觉得慕容怀瑾会留下这么个把柄给你抓？”
褚翔气闷：“难道就这么算了？”
“且让他们以为一切尽在掌握，再多得意一阵子吧。”
“那，若是他下次再找属下，属下该如何应对？”褚翔问。
“你的性格不大适合陪他演戏，他若再找你，你不理他便是了。”慕容泓道。
褚翔闷闷地退下后，慕容泓才从折子里抬起脸来。
他身边剩下的人已经不多了，能多保住一个是一个，不管，用什么手段。

第717章 决战前夕
过了两日，慕容泓再次在朝上与钟慕白就向夔州增兵一事发生了争吵。当天下午，他将钟羡传入宫中，至夜也没放他出去。
钟慕白很晚才回到府中，听钟夫人说了才知道钟羡进宫后一直没有回来。第二日早朝过后他就去天禄阁管慕容泓要儿子。
钟夫人翘首以盼，等到晚上，却还是只等回了钟慕白一人，当时就急了，问他：“羡儿呢？”
钟慕白见她焦急，道：“陛下派他出去公干，几日便回。”
钟夫人不信：“走得这般急？连行李都不回来收拾？”
钟慕白道：“几日便回，收拾什么行李，羡儿又不是女子，哪有那般娇贵。”
钟夫人观察着自家夫君，见他神色疲惫，顿时泫然欲泣，捏着帕子道：“老爷，你该不是在骗我吧？羡儿到底去了哪里？”
“我骗你作甚？且等着吧，过几日他便回来了。你若等得心慌，不如先去给我收拾行装，我要出趟远门。”钟慕白道。
“去哪里？”
“夔州。”
钟夫人傻眼了。
甘露殿，慕容泓和钟羡坐在窗下对弈，慕容泓已经连输了三局。
第三局结束后，两人默默地收拾完各自的棋子，钟羡看慕容泓指尖夹着一枚白子，看着棋盘迟迟不落子，便将自己手里的黑子放回棋篓，道：“陛下既然心不在焉，我亦不欲乘人之危，这棋不下也罢。”
“你为何不跟你爹回去？”慕容泓依然低垂着眉眼，问他。
“陛下心不在焉，是在想这个问题？”钟羡问。
慕容泓不说话。
“我知道陛下想问什么，但陛下也应该清楚，那是不可能的。一剑穿心，我抱她离开时，她就已经没了气息。”钟羡道。
指尖的棋子揉进掌心，慕容泓闭了闭眼，抬眸看着钟羡，问：“你为何能如此平静？”
“因为人死不能复生。她活着时已经够苦，我不想她死了还要为我担心。”钟羡道，“我与她最后一次见面，是她琴师死后我去看她。她叫我以后要好好活着，我答应了她。”
最后一次见面，最后一次见面。
他和她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吵架。她对他倾诉她对陈若霖的情意，他心痛难忍又气急败坏，抓住她说要关她一辈子……
慕容泓猛然起身，走到御案那边，背对钟羡。
钟羡看着他的背影，知道他痛苦，却还是忍不住说一句：“陛下，既然选择了当初，如今也不必这样。因为纵你千般后悔万般痛苦，她也不会知道，更不会回来了。”
慕容泓一手撑在桌角，低下头去。
“臣告退。”钟羡行了一礼，退出了甘露殿。
榕城瀛园。
圆圆来到薛红药房前，敲开房门，问：“红药，你收拾好没有？”
自福州与云州开战后，陈若霖便去了云州一直没有回来。
圆圆让袁冲手底下的人在榕城城门进进出出试探了几次，发现根本没有人在意他们，仿佛长安一死，他们这些人在陈若霖眼中就彻底地失去了意义，他并不在意他们是去是留，也没关照手下人留意他们的动向。于是她决定放弃原先冒险从海上逃走的法子，改为正大光明地从榕城离开。反正陈若霖不在福州，就算有人拦阻，长安留了许多钱财给她们，拿出来打点一下便是。银子没了以后可以再挣，人安全离开最重要。
“收拾好了。”薛红药抱着蕃蕃，手里挎着个大包袱。
“那快走吧。”圆圆从她手里接过包袱道。
不料薛红药将蕃蕃也递给她，道：“你们先把蕃蕃带走，我过些日子来找你们。”
“你不走？为何？”圆圆皱起眉头。
“我答应了长安万一她回不来要替她做一件事，我得留下把这件事给做了。”薛红药道。
“什么事？”圆圆问。
薛红药抿着嘴，摇头，示意不能说。
圆圆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就明白了，道：“放弃吧，凭你一个人做不到的，这简直是在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跟我们一起走，长安她泉下有知，绝对不会怪你。”
薛红药还是摇头：“我能做到的，她早已布下万全的计划，我只需依计行事，便能成功。我答应了她的。”
“计划是死的，人是活的，再说……再说福王那人，以你对他的了解，你觉得他是那种可以被人提前布局算计的人吗？”圆圆道。
薛红药却只是目光坚定地重复：“我答应了她的。”
圆圆无奈：“我去叫你爹来劝你。”
“我已经跟他说过了，你若不想叫他更为担心，就别去叫他再来劝我。”
圆圆实在不知该如何劝她。
红药也不需要她劝，只是不舍地摸了摸蕃蕃胖嘟嘟的小脸，对圆圆道：“我不在这段期间，蕃蕃就拜托你们照顾了。”
“你若心意已决，那我叫袁冲留两个人下来，到时候你若改变主意，或者……真的成事了，来找我们时路上也有人照应。”圆圆道。
薛红药想了想，点头道：“也好。”
圆圆见她应下了，心里倒是微微松了口气。至少她应下了，那就证明她还是想活着来找他们的。只要不存求死之心就好。
十月十一，陶行时战死在云夔边境，陈若霖占领了整个云州。
十月十五，太尉钟慕白亲率二十万兵马离开盛京奔赴夔州。
十月二十，慕容泓在乾安殿夜朝。自定下每旬一次夜朝后，这个规矩一直没变过。
而就在这一夜，宫内宫外，明处暗处，都在发生着各种杀戮。
看守宫门的守卫忽然被身边的同伴一刀割喉，拖入暗处，很快便有新的守卫取代他的位置。
阙楼上的哨兵被弩箭射倒，尸体横七竖八堆在台阶上，新的哨兵却又立在了阙楼的栏杆前。
卫尉所值班房里，正准备出来巡宫的卫兵突然被平日熟悉的伙伴勒住了脖子，不知从哪里潜进来的黑衣人迅速剥下他们的衣服换上。
盛京城内，巡城队被伏击，身穿执金吾铠甲的士兵执械奔往朝廷各要员的府邸。
留守内卫司的太监被杀，宫门打开，进宫的却不是参加夜朝的大臣们。
甘露殿，长福一边给慕容泓更衣一边偷眼打量今晚新换上来的小太监们，心里暗自嘀咕：这都哪来的小太监啊，这般面生？
换好了衣裳，慕容泓对镜自己顺了下衣襟，吩咐长福：“把剑拿来。”
长福立马去取了长安赠给他的那把剑来。
慕容泓看着他双手举着的剑，良久才伸手接过，道：“走吧。”
到了甘露殿门口，张让如往常一般躬身凑上来问：“陛下是要起驾了吗？”
慕容泓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站在门外的侍卫却突然过来将他拿下。
张让被押着跪在台阶下，一脸不解与惶急，道：“陛下，陛下，不知奴才做错了何事，还请陛下明示。”
慕容泓站在阶上垂眸看着他，一张眉目如画的脸在灯笼洒下的暖黄光线下冷得像块怎么焐都暖不起来的玉。
“你没做错什么。”他道，“你很聪明，来到朕身边几年也未曾露出任何马脚。”
张让仰着一张圆胖的脸等着他说下去。
“只是，朕身边这个位置，不是光凭聪明就可以坐稳的。非常时期，所有立场不明的人，统统格杀勿论。”慕容泓话音落下，押着张让的侍卫抽出剑来，一剑就抹了他的脖子。
血溅了一地，张让圆睁着双眼仆倒在台阶上，还在一阵阵本能地抽搐。
相处了几年的张公公居然就这样被杀了，长福惊得面如土色，见陛下停也不停地往阶下走，他忙强行压住心中恐惧，软着两条腿小心翼翼地避着阶上还在流淌的鲜血跟了上去。
出宫不久，迎面遇上一支巡宫卫队。
长福原本没在意，宫里十二个时辰都有卫队巡逻，遇见他们再正常不过。
谁知陛下却突然停下，原本跟在后面的那些脸生的小太监们自发跑到前面，变戏法一般从袍子底下掏出弩机来，摆好架势对着迎面而来的巡宫卫队便是一阵连射。
卫队措手不及，顿时被射倒大半，有那反应过来的想逃走报信，只是人又怎跑得过弩箭，不过眨眼间，整个卫队的人便都躺下了。
射箭的小太监们回到后面，褚翔带着侍卫们上前，将挡住道路的尸体拖到路旁，还未断气的则补上几刀。
长福抖抖索索地跟在慕容泓后面从那满地的尸体中间穿过，沾了一鞋底的血，在铺路的石砖上一步一个血脚印。直到这时他才隐约反应过来，今晚，怕是要出大事了。
一路来到乾安殿，以往都是张让陪同慕容泓进殿的，如今张让死了，长福不够格，慕容泓就一人进了殿。
长福满心的不安，正守在殿外不知如何是好，褚翔突然过来拉了他一下。
长福回头，褚翔示意他跟他们走，长福这才发现其他小太监和侍卫都走了。
“就让陛下一个人在这儿？”长福不放心。
褚翔道：“陛下吩咐的，照做便是。”
听说是陛下吩咐的，长福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褚翔离开了乾安殿。
已经到了夜朝的时辰，殿中却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慕容泓独自走上了大殿正北的台阶，在椅子上坐下，长剑靠在椅子左侧，看着下方因没人而显得格外空旷的大殿，等。
两侧偏殿内不时传出些动静来，低低哑哑，不似人声。
如此过了一刻多钟，慕容珵美才带着卫尉所的人赶到这里。
他冲进殿内，见只有慕容泓一人在此，便用剑指着他，大义凛然地喝道：“慕容泓，你毒害亲侄窃据帝位，心狠手辣丧尽天良，今日我等就要为先帝与先太子讨还公道！”
慕容泓原本歪在一侧扶手上撑着额头假寐，听到纷杂的脚步声才睁开眼看向来人。听了慕容珵美这番话，他不怒反笑，精致的唇角微微弯起，一笔曳过的眼尾却是弧度锋利。
“终于忍不住了？好巧啊，朕也是。”他轻轻缓缓地开口。
慕容珵美见他这般从容不迫，顿时疑心他设有伏兵，可负责皇宫警卫的卫尉所都在他这边，执金吾也在他这边，慕容泓还能去哪里调军队来设伏？
这时他忽然听到偏殿里似乎有动静，遂微微侧首对身后的卫兵道：“去看看。”
两名卫兵应声，拔出长刀一左一右缓步靠近大殿两侧通往偏殿的门。
慕容泓也不阻止，只坐在上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第718章 叛乱
盛京城内，北军内乱。未曾叛变的北军正与已被策反的官兵厮杀，无奈都是北军敌我难辨，场面十分混乱，枉死者十之二三。
原本已经关闭的北城门被叛军打开，孙捷焦急地等着自己父亲带兵进城。
秋皓仗着职务之便，带领一支北军撞开雍国公府大门，杀将进去。
刀兵之声很快惊动了雍国公，他急急从后头出来，见院子里打成一片，高声道：“住手，都住手！秋校尉是否弄错了，我张家是拥护贵方起事的啊。”
秋皓冷笑：“你是拥护造反，但是我造反，却只为一件事！”他抬起手里的弩机对着雍国公张懋便是一箭，口中道“那就是，为皇后报仇！”
陶行妹被害，调查到最后得出的结果是被滕阅投毒所致，不管内情如何，在外面人看来，这就是事实了。滕阅是张家人送进宫的，秋皓要为陶行妹报仇，自是找张家人算账。
张懋被当胸射了一箭，不敢置信地瞪大了一双老眼，看着杀过来的北军士兵，再也想不到张家最终居然会以这样一种形式覆灭。
司隶校尉谢雍正在自家卧房焦躁地来回踱步，忽然院中传来几声惨叫，接着便有人敲门。
“岳父大人，岳父大人！”居然是尹衡的声音。
谢雍忙过去打开门，见原本守在门外的叛军都被杀了，尹衡带着十数人站在门外。
“尹衡，你这是……”
“岳父，闲话少说，外头已经乱了，快，快调遣你麾下三千徒兵镇压叛军。”尹衡急急道。
谢雍犹豫道：“可是我看这些人身披北军铠甲，是不是北军造反？我区区三千人，如何能与北军相抗衡？”
“不能相抗衡就坐在家里瞧着他们造反吗？岳父，你听我的，赶紧出兵镇压叛军。晚了，这功劳可就轮不着你了！”尹衡道。
谢雍还拿不定主意。
“岳父，你想想看，他们造反的目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推翻当今陛下扶端王上位？可我妹妹现在怀着陛下的骨肉，如果他们成功了，我尹家自是没有好果子吃，谢家作为尹家姻亲，一根线上的蚂蚱，能有好果子吃吗？我们现在就是背水一战，若成，那便是大富大贵，就算是败，好歹也死得光荣。大丈夫立世，岂可龟缩家中甘做他人俎上之肉？”尹衡劝道。
谢雍被他几句话激起了血性，握拳道：“你说得有理！战便战，生来是男儿，死，也得死得像个男人！”
翁婿俩当即出门调齐兵马，向皇宫方向杀去。
宫内，乾安殿。
两名卫兵越靠近侧殿大门，里头的动静就听得越清晰，越觉着那好像不是人发出来的动静。
人都有好奇心，两名卫兵谨慎地推开内殿大门，无奈天黑，并看不清里头到底有什么，但见一双双绿莹莹亮晶晶的眸子。
大约看到殿门开了，里头的东西一同向门口挤来。
“是是是是狗，好多狗！”两名卫兵手里拿着刀，一边颤声说着一边双股战战地向后退去。
慕容珵美骂道：“狗有什么好怕的！”然而下一瞬，他就看到了从偏殿门口出来的狗，然后他闭嘴了。
不是普通的狗，而是先帝送给慕容泓的那种大型猛犬——比熊。
一只只巨犬从那被推开的门后争先恐后地挤出来，眼冒绿光鼻梁微皱，翻着嘴唇露出长而尖的獠牙，盯着卫尉所的人一边低咆一边口水滴滴答答地往下落。
卫尉所的人被这么一群凶兽盯着，都不自觉地向后退去。
慕容珵美也是后颈子上汗毛直竖，他一早有耳闻慕容泓在粹园的犬舍里养了很多狗，但从未放在心上，斗鸡走狗之类的事情，哪个纨绔子弟没干过？
可是他没有想到，慕容泓居然会用这些狗来对付他们。
不过他很快又冷静下来，不过是狗而已，难道还分得清敌我？他迅速解下腰间玉佩往慕容泓那边掷去，试图把狗的注意力吸引到慕容泓那边去。
无奈那些巨犬根本不为所动，还是紧盯着他们表情凶恶地咽口水。
现在的场景十分奇特，皇帝高坐在龙椅上，叛军堵在大殿门口，殿中挤满了巨型恶犬，三方还保持着一种敌不动我也不动的平衡局面，无端给人一种十分荒诞的感觉。
慕容泓被慕容珵美朝他扔玉佩的举动逗笑，冷诮道：“多此一举。你以为，朕为何在卫尉所遍植丁香？你以为，卫尉所的卫兵为何会有如此待遇，还有专人给他们浆洗衣服？”
慕容珵美猛然想起自己与卫尉所的卫兵们汇合时，是闻到他们身上似乎有种若有似无的香味，如今才想起来，那可不就是丁香味？难不成，慕容泓已经将这些巨犬训练得只咬身上带有丁香味儿的人？
“脱衣服。”他紧张地低声谓左右道。
“什么？”卫兵们没听清。
那边慕容泓却把一支翠绿的手指长短的管子递到了唇边。
“脱衣服！”慕容珵美大叫。可惜，为时已晚。
一声哨响，巨犬们如同得了赦令终于不用再忍耐，纵身就朝慕容珵美与他身后的卫兵们扑来。
利刃戳进犬身，獠牙撕开皮肉，四处都是喷洒的鲜血，殿前一时兵荒马乱惨叫迭起，场面堪比炼狱惨不忍睹。
而慕容泓只是坐在龙椅上安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切，他甚至还有点儿走神。
他想起了第一次带长安去犬舍，她看到比熊吓得坐倒在地，骂他狗皇帝，被褚翔听见，还狡辩说是给他猜个字谜。
他想起她说，做狗皇帝也没什么不好，若是他能有一百只比熊，这满皇宫的，还有谁能是他的对手？
她不知道，就从她说了那句话之后，他真的在犬舍养了一百只比熊。
这些比熊中有些在幼时曾经在犬舍的场地中追着她跑过，把他逗得哈哈大笑。
如今它们长大了，而她，却已经不在了。
是的，不在了。
不是和他冷战不见面，不是去了外地公干，而是，真的不在了。
他永远地失去了她。
想起这个事实心中那种巨大的空疼便似要将人的灵魂都吸进去，眼睛因为酸涩而泛起血丝。
他看着因为卫兵们逃跑而空出来的殿门，里外只留下一地尸首，而外面，人与兽的厮杀还在继续。
慕容珵美忽然再次出现在殿门前，身上鲜血淋漓，却看不出受伤的模样。
他能从那一团混战中脱身慕容泓倒也不意外，毕竟他身上没有丁香味儿。
“慕容泓，没人可用只能用狗，你觉得你这皇帝当的有意思吗？”慕容珵美一边讽笑一边向他走来，“不如退位让贤。这天下本就是先帝打下的，传给他的儿子，才是天经地义。”
“若真是我兄长的儿子，自无不可。”慕容泓平静开口。
慕容珵美脚步一顿，面色惊愕：“你已经知道了？”
慕容泓不语。
“不，你不可能知道。你定然是在诈我！”慕容珵美道。
慕容泓看着他笑了起来。
慕容珵美被他笑得浑身不自在，咬牙切齿：“你知道又怎样？我现在就杀了你！”他提着剑向慕容泓冲过来。
虽然他的武功也算不上好，但对付一贯体弱多病的慕容泓足够了。这个女子般娇气柔弱的堂弟，他从来都没把他放在眼里过。
慕容泓冷眼看着他冲到了通往龙椅的台阶上，才猛然暴起，拔出靠在一旁的长剑毫无章法地朝着他一剑劈去，怒吼：“还我宪儿命来！”
慕容泓在高处慕容珵美在低处，这一剑劈来，慕容珵美自要横剑相挡，不料手中长剑应声而断，慕容泓的剑尖直接从他右肩到左腹，划开一条长长的血沟。
慕容珵美猝不及防受此重创，直接从台阶上跌了下去。
慕容泓用一双因充血而通红的眼盯着他，慢慢从台阶上步下。
慕容珵美回过神来，坐在地上忍着剧痛手脚并用地向后退去，想去捡殿门口尸体旁的剑。
慕容泓不紧不慢地朝他逼近，口中道：“我知道，你们从来都瞧不上我，比起我兄长来，我实在是太弱了。就算我登上了帝位，在你们眼中，我也还是那个胆小娇气软弱无用的慕容泓而已。我也确实是。可是，最后你们为什么还是会输给我呢？”
慕容珵美仰头看着双眼血红面色却依然平静的慕容泓，深刻地意识到，眼前这个慕容泓，根本就不是他印象中的那个慕容泓。五年的帝王生涯，让他彻底地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因为，你们梦寐以求并为之不择手段的，都是我不想要的。而你们仰为鼻息赖以生存的，却是我早已失去的。壁立千仞，无欲则刚。你说，你们这些蝇营狗苟的宵小之辈，又怎么可能赢得了我呢？”慕容泓缓缓道。
慕容珵美因为失血过多而手脚发软，在地上挪动的动作越来越慢。
“慕容泓，就算你杀了我，今夜你也必死无疑！”他外强中干地叫道。
“无所谓，反正你会比我先死，这就足够了。”慕容泓抬脚踩上他的肚腹。
慕容珵美伸手来拽他的脚，被慕容泓挥剑砍断了手筋。
慕容珵美惨叫连连。
慕容泓垂着眸子，无情无绪地看着他，道：“知道当初在古蔺驿，看着宪儿在我面前毒发身亡，我是什么感觉么？你看着啊。”
他用剑一点一点划开无力反抗的慕容珵美的胸膛，将他那颗博动激烈的心脏活生生地挑了出来。
慕容珵美的惨叫声惊天动地。

第719章 平乱
太尉府也遭到了叛军的攻击，只是太尉府府门牢固防守严密，府中侍卫众多武器齐备，不是一时半会能攻破的。
钟羡巡视太尉府一周，见短期内安全无虞，便来到钟夫人那儿，道：“娘，我要出府去皇宫那边看看。”
“什么？此刻出府作甚？外头那么乱。”钟太尉不在家，又遭逢叛军作乱，钟夫人本来心里就没底，见钟羡又要出去，便拽住他的衣袖死活不放。
“娘，今天是夜朝的日子，宫门未锁，若是卫尉所也参与了叛变，与叛军里应外合，那陛下就危险了。陛下有难，孩儿身为人臣怎能只顾自保坐视不理？”
“那你就不管娘了吗？”钟夫人流着眼泪道。
“娘，”钟羡看着自己的母亲，心中纠葛，但神情却坚定，道“您还记得我十一岁那年的雎城之战吗？当时若不是先帝的人及时赶来，你我母子早已不在人世了。这份恩情，您难道就不想偿还先帝吗？慕容氏族先帝这一支，如今就剩陛下这一根独苗了。孩儿也知大难当头孩儿却离开娘亲是为大大的不孝，但是自古忠孝难两全，娘，您就原谅了孩儿吧！”他跪在钟夫人脚下。
钟夫人见自己让他如此煎熬痛苦，一时心如刀绞，一边将他拉起来一边道：“你去吧，你去吧，反正叛军一时半会儿也打不进来，纵打进来了，也不会杀了娘的。你爹手握重兵，咱们母子对叛军来说活着比死了有用。你快去吧，带上耿全他们，一定要注意安全。”
钟羡见钟夫人因心疼自己在这关头反而反过来安慰自己，心中顿时更为愧疚，无奈情况紧急拖延不得，硬着心肠向钟夫人磕了个头，转身去了。
“耿全，快带人跟上少爷，一定要保护好少爷！”钟夫人急急吩咐一旁的耿全。
耿全得令，跟着钟羡走了。
钟夫人瞧着钟羡消失在院墙那头，想到外头这么乱，她还放自己的儿子去那可能厮杀最严酷的皇宫，一时忍不住想要崩溃大哭。可是如今她夫君不在府里，儿子也不在府里，满府的侍卫仆役就指着她这个当家夫人呢，她若一乱，岂不是动摇军心？绝对不可以，无论如何她要守住太尉府，不能给夫君和儿子丢脸。
想到这里，她用帕子将眼泪一擦，握着拳头去巡视府里各处防守。
城里已经彻底乱了，处处是兵戈与火光。
钟羡旨在救驾，没有贸然参与城里的这些厮杀，趁着夜色掩护一路避着纷争之地走，倒也没人注意到他们这一行。
到了丽正门前，刚好赶上谢雍带着徒兵与宫门处的叛军厮杀，钟羡表明了身份便加入了谢雍他们。
韩京本来要赶去挟持皇帝，可这么一来他无暇分身。战斗正激烈时，宫内忽涌来一批弓弩手，他见了，高声问：“来者可是神羽营？”太后曾说今晚会派神羽营来襄助他们。
来人高声应道：“正是。韩大人，我等来迟，请恕罪。”
韩京松了口气，想想除了被太后引渡到粹园的神羽营外宫里也无处藏这么一批弓弩手，于是便放心地将后背交给他们。
殊不料下一刻背后飞矢如蝗，瞬间便将他们射了个人仰马翻，把宫外正在与他们交战的谢雍钟羡等人都看得一愣一愣的。
虽然对方射死了韩京等人，但非常时期，并不适用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句话，谢雍等人对这批弓弩手还是充满了戒备之心。
倒是那弓弩手的首领放下手中弓弩，走到宫门前看着谢雍等人高声喝问：“来者何人？”
钟羡听到声音，又借着宫门前的火光仔细看了看那人，越众而出，惊喜交加：“萧将军！”
萧定定睛一看，也喜了，道：“阿羡！”
这萧定原是先帝手下弓弩校尉，后被擢为将军，钟羡和先太子慕容宪的箭术都是此人教的。
“萧将军，当初不是说您重伤不治……”钟羡上前，见他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犹是不敢置信。
萧定叹气，道：“当年先帝入主盛京时被人放了冷箭，先太子又在古蔺驿遇刺，先帝觉出不对，遂密令我们这一批伤兵假报死讯消失于人前，作为当今陛下的眼线潜伏各处……这说来话长了，等平定此番叛乱，我们再详细叙旧不迟。你后头这些人是何身份？”
钟羡向他介绍谢雍和尹衡道：“这位是司隶校尉谢雍谢大人，这位是尹衡尹大人，都是听闻兵变赶来救驾的。”
萧定向两人抱拳，谢雍与尹衡也急忙回礼。
“萧将军，陛下何在？”钟羡问。
“放心，陛下无事。”萧定道。
钟羡忧虑：“北军也已叛变，就我们这些人恐怕不是对手，还要请陛下早做打算才是。”
萧定笑道：“放心，我们不是对手，不还有钟太尉么？”
“我爹？我爹不是……”钟羡话说一半，突然明白过来，一颗心顿时松落下来，对萧定抱拳道“那陛下这里就交给萧将军了。”他带着耿全等人立刻返回了太尉府。
北城门，孙捷正焦躁地往返踱步，都已经过了约定好的时辰了，爹怎么还没来？
“来了来了，镇北将军来了！”身边的城门守卫忽然叫了起来。
孙捷抬眸往城外一看，果见一条火把长龙正向城门这边飞驰。
他松了口气，在队伍驰到城门口时忍不住抱怨：“爹，怎的拖延到此时才来？”
谁知回应他的却是脖颈上一刀，以及钟慕白的冷斥：“谁是你爹！”
长信宫，慕容泓带着人来到承晖殿。
慕容瑛借口尹蕙有孕，怕端王调皮冲撞了，所以带尹蕙去粹园避暑并未带着端王，留下来照顾端王的是吕英。
吕英原是慕容泓送给慕容瑛的人，她一早就想好了，若事有万一不得不动手除掉端王，那么由吕英动手，可以把罪名推到慕容泓头上去。却不曾想到，就算没有她的吩咐，吕英也会动手的。
慕容泓一行进了承晖殿的大门，就看到慕容怀瑾跪在地上，怀中抱着胸口一片血渍看上去早已断气的端王，整个人木呆呆的。而吕英就倒在距两人几步开外的地上，腹部插着一把匕首，四肢摊开双眼紧闭。
褚翔不知端王身世，见状大惊，怒喝：“慕容怀瑾，你竟敢行刺端王？”
慕容怀瑾转过头来，一瞬间仿佛老去十岁的憔悴模样。
他的希望，他的梦想，一夕之间全都化成了泡影。
“是你！慕容泓，肯定是你！”他放下端王的尸首就向慕容泓冲过来。
褚翔呛的一声拔出剑来搁在他颈上。
慕容怀瑾转头看他，悲声问道：“怎么？你要弑父？”
褚翔虽然已被慕容泓告知自己并非是他儿子，但看到他那样的眼神，仍然忍不住一怔。
“他不是你儿子。”慕容泓突然一剑捅进了慕容怀瑾腹部，抵着他后退，道“你儿子慕容珵美已经被朕杀了，现在就送你下去父子团聚。”
“慕容泓，你……”慕容怀瑾颤抖着向他伸出手来，恨极怨极，想要抓他一同下地狱的模样。
慕容泓冷冷地弯起唇角，问：“死在自己一手催生出来的怪物手中，感觉如何？”他一寸一寸的将剑身往他身体里插。
慕容怀瑾痛得伸手握住剑身躬起脊背，脖颈上蚯蚓粗的青筋暴起，额上冷汗如雨，极度的疼痛让他喉中发出似要呕吐一般的呻吟声，人未死，那面色却已比死更难看。
褚翔长福等人在一旁看得暗暗心惊，这、这还是他们原来的那个陛下吗？
慕容泓猛地抽出长剑，慕容怀瑾踉跄地后退两步，仰面倒在了地上，刚好倒在端王身边，死不瞑目。
慕容泓扫了这两人一眼，头也不回地出了承晖殿。
待到肃清了皇宫里所有的叛军，天也快亮了。
粹园飞龙峡的别院中，慕容瑛感觉到天色渐亮，而原先隐隐传来的厮杀兵戈之声却再也不闻，耳边只传来阵阵晨鸟啁啾声。她自蒲团上睁开眼，停下捻了一晚上的佛珠，吩咐一旁的福安泽：“怎么没声音了？出去看看，外头情形如何？”
坐在她下首的尹蕙看了眼慕容瑛高高鼓起的肚腹，不着痕迹地捏紧了藏在袖中的金簪。
到了飞龙峡别院没多久，太后的肚子就大了起来，她才明白太后为什么要让她怀上龙嗣。她想托人告诉陛下告诉二哥，无奈太后防守甚严，消息根本传不出去。
自来了这里，太后将她关在房间里，甚少见她，昨夜却忽然将她召来此处，陪着她听了一晚上从皇宫那边传来的令人心惊胆战的厮杀声。
她知道宫里定然出事了，所以偷偷拔下头上金簪藏在袖中。她想着，万一陛下有所不测，拼着同归于尽，她也定要杀了太后这个老虔婆！
如今厮杀声已停，那，陛下呢？陛下怎样了？
她提着一颗心和慕容瑛一起等着福安泽的汇报。
所幸福安泽并未让她们等多久，很快就屁滚尿流地回来了，跪在慕容瑛面前道：“太后，败、败了。”
慕容瑛捏着佛珠的手指一紧，问：“何处败了？”
“宫里宫外都败了，陛下这会儿往别院来了。”福安泽怕得几乎要哭出来。
“怎么可能？”慕容瑛差点捏碎了手里的佛珠，问“韩京呢？”
“不知道，只知道昨晚钟太尉杀回来了。”福安泽道。
“什么？钟慕白杀回来了？怎么可能？他……”一瞬间，慕容瑛全明白了。
她以为别人都在台上，独她在台下。殊不知，在台下的人，从来就不是她。
这时院中响起刀兵之声，有男人清越的声音抑扬顿挫地诵道：“棠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死丧之威，兄弟孔怀。原隰裒矣，兄弟求矣……”
这极尽文雅的诵书声衬着接连响起的刀剑相撞与人受伤濒死时的哀叫惨呼声，听在耳中说不出的诡异。
尹蕙却激动得双颊绯红。是陛下的声音，陛下无恙，陛下来了！
未几，慕容泓袍角沾着已干的血渍，风度宛然地出现在门口。
尹蕙身子也有六个多月了，见慕容泓来了，捧着肚腹向他行礼。
慕容泓扫了她一眼，命人将她扶出房间，自己踏进门槛，看着大腹便便的太后道：“许久不见，太后发福不少。”
“假装晕血，韬光养晦，用四年多的时间每日都陪无嚣演戏，就为了最后这一出。可笑慕容怀瑾费尽心机从我这里将无嚣收买过去，最后，也不过是输得更彻底而已。慕容泓，你心机之深耐心之足，是我平生仅见，这一局，慕容怀瑾输得不冤。”慕容瑛表情平静道。
慕容泓看着她，面上并无赢了的得意之色，只淡淡道：“太后过奖。”
“所以现在你想作甚？杀我？这场叛乱我可一点都没参与，我甚至还让韩京去护驾来着。”慕容瑛道。
“那是自然，孩子还没生出来，朕又怎么能死呢？无论如何也要等到孩子生出来看了是男是女，才能让朕死啊。只是，若只是护驾，那神羽营又是怎么回事？”慕容泓问。
慕容瑛冷笑：“事到如今你还想诈我。若那神羽营是真的，你又岂会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你当然可以命他们来指证我，但是慕容泓你要明白，没有我慕容瑛，就没有慕容氏的今天。你想光凭你手下的片面之词就杀了我，只怕难堵天下悠悠之口。”
“没有你，就没有慕容氏的今天？稀罕慕容氏今天的只有你而已，至于我，我只想要我爹活着，兄长活着，宪儿活着，哪怕吃糠咽菜，至少一家和乐。这江山，谁爱坐谁坐好了。扔给我一个我根本不想要的包袱，却夺走我的至亲至爱，你还想全身而退？”慕容泓表情微微扭曲地说着，扫了眼太后鼓起的肚腹，眉峰忽而微微一轩，话锋一转道“好啊，看在你对慕容氏族的功绩上，朕就让你全身而退。”
他退后两步，高声道：“太后寡居已久却腹大如鼓，显是得了重病，身边之人未能好生照顾太后，留之何用？来人。”
褚翔带人进来。
“杀。”
慕容泓话音一落，侍卫们便冲上前去，几刀将福安泽燕喜等人斩于刀下，尸横一室。
“太后重病在身，理应好生休养，朕，就不打扰太后静养了。”慕容泓甚至还恭敬地向她行了个礼，这才转身向门外走去。
太后明白他要将她一人幽闭在此，顿时慌了。她临盆在即，生孩子的苦楚，她曾尝过一次，如今她年事已高，体力比之当初定然更为不如，若无人相助，她将死得凄惨无比。
“慕容泓！长安。”她忽然高声道。
慕容泓脚步一顿，却没回头。
“那个女人的死，让你很难过吧？”慕容瑛一副怜悯他的模样，“一个女人，帮你平兖州治盐荒建内卫司铲除异己，平衡朝中各方势力。你有今天，她功不可没。你难道就不想知道，究竟是谁将她的身份透露给我的？”
站在门外的尹蕙听到这一句，惊惧地瞪大眼，四肢发麻。
“不过是个恃宠而骄桀骜不驯的奴才罢了，朕就是念她对朕有功，一直下不去手杀她，还要多谢太后为朕分忧。”慕容泓冷冷地抛下这句话，就迈出门去，命令左右：“锁门！”
慕容瑛闻着呛人的血腥味，看着身边那一地的尸首，一边艰难地爬起身想要追出门去一边大叫：“慕容泓！慕容泓！你回来！”
门被关上，从外头落了锁。很快，屋子所有窗户也被从外面封上，叮叮当当钉木板的声音犹如魔音穿脑。
慕容瑛呼吸急促地环顾这个满是尸首和血腥味的囚笼片刻，捂着肚子倒在了地上。

第720章 诱杀
叛军除了被杀的悉数被抓，宫内清点伤亡人数时，后宫基本无恙，只除了一个云梦意外身亡，说是听闻发生宫变后惊慌之下摔了一跤，额角正好磕到桌角。仵作检验过了，死因符合宫女的描述。
接下来便是大清算。
大司农慕容怀瑾闯宫刺驾，刺杀端王，夷满门，诛五族。
镇北将军孙氏父子谋反，夷满门诛九族。其二儿媳张氏大义灭亲举报有功，留其性命以示皇恩。
卫尉卿韩京谋反，夷满门诛九族。
北军校尉秋皓谋反，夷满门诛三族。
又有秋皓告雍国公张氏附逆，因无实证，加之雍国公府一应人众几乎被秋皓带人屠戮殆尽，遂留案廷尉府，以待详查。
……
既然有大清算，自然也有论功行赏。
太尉钟慕白位极人臣，赏无可赏，慕容泓遂赐了钟家一块免死金牌，言明自钟慕白这一代起，三代之内，除却谋逆大罪外，钟氏子孙无论犯下何罪，皆可以此牌免却死罪。
司隶校尉谢雍平叛有功，受封忠勇伯。
尚书侍郎尹衡参与平乱有功，擢为尚书仆射。
……
当然也有人好奇太后的去向，得到的答复是：太后年事已高惊吓致病，正在粹园飞龙峡养病。
十月末，福州榕城。
用新的炼铁方子大规模打造的第一批兵器造出来了，陈若霖亲自从云州回到榕城检视这批兵器。有了这批兵器，下一步他就打算攻打夔州，与赢烨联合起来一同进攻大龑了。
检视过兵器的这一晚，陈若霖独自穿梭于榕城的大街小巷。
长安死后，他便只能呆在战场上了。因为一旦闲下来，便会如此刻一般，满眼空白满心茫然，不知该何去何从。
他富有二州，却没有片瓦可被他视作归处。他曾经想自己组建一个，和一个名叫长安的女人。
想起这个女人，生平第一次，他心中生出了一种名叫后悔的情绪。
他后悔，非常后悔，因为他想她，极其想她。
归期在望时，他以为这种想念不过是等待的感觉。可是她死了，他才明白，想念就是想念，与等待无关。
他从来没有试过这样想念一个人，抓心挠肺却又无计可施的感觉让人发狂。他要打到盛京去，把慕容瑛那个老毒妇和慕容泓身上的肉一片一片割下来。
可是在这之后呢？
在这之后他该做什么？
仿佛命中注定，茫然中他停下脚步一抬头，就看到了城外远处山崖上的瀛园，门前两点亮光，仿佛有人在松树上挂了灯笼。
长安都不在了，还有谁在上面办宴会？
他来到崖上。
如今的瀛园，早已不是当初繁华热闹彻夜笙歌的瀛园，没了长安，它也没了灵魂。月光下四处一片暗沉，独观潮厅还亮着灯，这般寂寥，倒让陈若霖一时有些不习惯。
“……别日何易会日难，山川悠远路漫漫。郁陶思君未敢言，寄声浮云往不还……”他走向观潮厅，还未靠近，便听见女子婉转凄怆的唱腔，于夜色悱恻缠绵，动人肺腑。
观潮厅大门并未关，他来到门前便见殿中一女子穿着大红嫁衣，一手执剑一手拿杯，在殿中兜兜转转若哭若笑，时而舞剑时而唱戏时而饮酒，状若疯癫。
殿中东面靠墙供着长安的牌位，殿外南面的月台上则插满了招魂幡，两盏招魂灯在松枝下随风轻转。
陈若霖站在门前看了一会儿，见薛红药似乎没发现他，就步入厅中。
“……耿耿伏枕不能眠，披衣出户步……”薛红药舞着剑一个转身，终是看到了陈若霖，她似有几分醉意，身形不太稳，骤停之下还踉跄了一小步。
陈若霖看着她颊上多出来的那条与长安相似的伤疤，眸色沉了沉，负着双手问：“园中为何如此冷清？人呢？”
“走了。”薛红药仰头将剩下的半杯酒喝完。
“那你为何不走？”
“我在等你。”
“等我？等我作甚？”
“杀你！”薛红药将酒杯往地上狠狠一掷，柳眉倒竖地指着他骂道“我人微言轻留不住她，你贵为一州藩王，难道也留不住她？你口口声声说要娶她，还占了她的身子，到头来却又放她回去送死！我杀了你这好色薄情的狗男人！”她怒斥一声，真的挥剑向他杀来。
陈若霖哪里把她这点花拳绣腿放在眼里，神情懒散地避着她华而不实的招数，眼睛只看着她脸上那条疤，和她身上的嫁衣。
她穿的是长安的嫁衣。
他甚至还在她行动间闻到了一股暗香，很熟悉。
这种熟悉让他内心躁动起来，耐心顷刻耗尽，他在闪避间忽然伸手擒住了薛红药的手腕，一振，就把她手中的剑振脱了开去，哐当一声掉在了地板上。
薛红药的手腕被他捏得堪堪欲碎。
“为什么穿她的嫁衣？为什么模仿她的样子？”陈若霖质问。
薛红药红着眼眶恨恨地瞪着她，转瞬间却又流下泪来，道：“我恨你这个臭男人！可是，她回京前曾说，再回来，就会嫁给你，永远留在福州了。她再也回不来了。听说人死时心中若有未竟的心愿，就会变成执念，所以我想，嫁给你会不会变成她的执念？我愿意放弃我这具肉身成全她，让她借我的身体还魂。从得知她的死讯我就在这里为她招魂，招了整整两个月了，可她一直没来，她为什么不来？就算盛京与榕城路途遥远，两个月时间，她也该来了啊……”
薛红药说着说着泣不成声，陈若霖一放手，她就瘫倒在地。
“借你的身体还魂？”陈若霖看着蜷缩在地上的娇弱女子，似乎被她这种说法引起了兴趣，蹲下身子道：“那或许要你死了才可以。”
薛红药抬起泪眼看他，问：“真的吗？”
“或许。你想试试吗？”陈若霖兴致勃勃。
“那你别动刀，身体上有致命伤，她纵魂魄附体，怕也活不过来。”薛红药道。
“好，不动刀。”陈若霖伸手，慢慢掐住她的脖子。
“等一下。”薛红药忽然揪住他衣襟。
“怎么，你还有遗言？”陈若霖问。
“遗言没有，遗愿有一个。若是她活不过来，你答应我，一定要打到盛京去，杀了慕容泓那个狗皇帝，为她报仇！”薛红药愤恨道。
“好，我答应你。”陈若霖应得干脆。
薛红药就放了手。
陈若霖掐着那细嫩的脖子，五指慢慢收拢。
薛红药的脸因为充血而涨红，但没挣扎，只睁着一双泪水未干的眸子看着他，始终看着他。
“回来，长安，回来。”陈若霖用力地掐着她，却又控制好力度不至于大得掐断她的脖子。
薛红药喉中渐渐发出窒息的“呃呃”声，目光已经无法集中焦距，但依然看着陈若霖的方向。
“回来！我命令你回来！回不来了！”陈若霖猛地将快要断气的薛红药往地上一掷，暴怒地在厅中来回徘徊。
“怎么会死呢？你怎么可能会死呢？以你的心智，还有我做你靠山，你怎么可能会死在盛京！”陈若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突突直跳，心中业火熊熊，直欲毁天灭地。
薛红药在一旁地上咳得死去活来，稍微缓过来之后，又嘶哑着嗓音哈哈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陈若霖停下脚步侧着脸看她，目光很危险。
“我笑你这个疯子居然也会有后悔痛苦的一天，哈哈哈哈哈，你好好受着吧，因为这是你该得的！”薛红药挣扎着要从地上爬起来，方才陈若霖那一摔，险些没摔断了她的骨头。
陈若霖过来按住她，眼神幽暗。
薛红药倔强地瞪着他，讽刺道：“怎么？她尸骨未寒，难道你竟想睡我？”
“你若不是想勾引我，何必装扮成她的模样？”他俯身在她颈间深深一嗅，是他喜欢的那种香露的味道。
那夜他沉醉在这幽幽暗香中，长安也是穿着这身嫁衣，一身肌肤被这大红的绸缎衬得如雪洁白，一边受不住地咬他一边又热情如火地缠着他，像只欲拒还迎的野猫。
心中有种烈火烧灼般的痛苦，他看着薛红药那张与长安丝毫不相像的脸，忽然把她翻过身去让她跪趴在地板上，从后头掀起那华丽繁复的大红裙摆。
“我要喝酒。”薛红药并没有挣扎，她知道挣扎也无用，“我要喝酒。如若不然，一会儿我若大声哭叫，想必你也无法好好幻想身下的人是她吧。”
陈若霖迟疑了一霎，居然真的放开了她。
酒在长安的供桌上，桌上倒还有另一只酒杯，不过那是给长安的。
薛红药拎着酒壶用壶嘴对着嘴里灌酒，喝了大约有半壶，她才停了下来，侧过脸看着陈若霖冷笑，忽然一边将手里的酒壶向他砸去一边嘶叫：“你竟然想在她的牌位前睡别的女人！”
陈若霖挥手挡开。
“你这卑鄙无耻的狗男人！”薛红药疯了一样将供桌上除了长安牌位之外的东西一股脑地向他砸去，香炉飞过去时，漫天银白色烟灰纷纷洒洒。
“我杀了你！”薛红药扔完了东西，又去捡地上的剑。
陈若霖被她洒了一身的香灰，耐心告罄，站起身就想去抓她，殊不料一站起来脑中忽然一阵晕眩。
他觉着不妙，伸手就去怀中掏瓷瓶，瓶中解药能解大多数迷药。谁知一掏之下竟掏了个空。
他扶着额头，意志再强，也难与脑中那一阵阵强烈的让人眼前发黑四肢酥软的眩晕感相抗衡。
“你……”他看向薛红药。
“你在找这个？”薛红药一手提着剑，冷着脸掏出一只拇指大小的小瓷瓶，忽的往殿前月台上一掷，大声道“长安布下的局，你以为会漏算了这个？”
“长安……”他身形不稳地看向供桌上唯一剩下的那个牌位，“为什么？”
薛红药举起剑，慢慢靠近他，很是解恨道：“因为，她从来就没有真正爱过你。这香露，这嫁衣，还有她的温柔小意，都不过是诱你入彀的钩子而已。”
“你觉得……你能杀我？”陈若霖站在原地。
薛红药心里有些没底，按理说闻了她脖颈上的香又吸入了香灰，他早该晕倒才是。但不管如何，事到如今，就算拼死一搏，她也绝不会半途放弃。
“能与不能，不试试又怎么知道呢？”她猛的举剑向他刺去。
与此同时，陈若霖也朝她扑了过来。
薛红药听到了兵器入肉的声音，但下一瞬她就被一股大力掼倒在地，脑后一阵剧痛，晕了过去。
陈若霖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来。
她那一剑并未能刺得很深，但因为他脑中晕眩保持不住平衡向前踉跄跌倒，那剑已是穿透了他的腹部，只余两三寸剑身在外。
中了迷药，意识变得模糊不堪，似乎连身体上的痛感都减轻了。他伸手握住剑柄，慢慢抽出腹中剑，鲜血顿时喷涌而出。
染血的长剑掉落在地上，随着他踉跄的步伐，一条血路蜿蜒到长安的供桌前，他将她的牌位抓在手里。
“为何借别人之手来杀我？你自己下不了手吗？”他盯着那牌位问道。
“长安，你为什么……对我如此狠心？”中了迷药与失血过多的眩晕感双重袭来，他终于抵受不住，如山岳崩塌般仰面倒在了地上。
绘有彩画的大殿木顶槅在他的视线中渐渐模糊起来，那双碧蓝色眼睛此刻终于渐趋平和。不再有暴戾沉郁之类的阴霾笼罩，它们漂亮干净得一如他刚出生时的模样。
但它们的主人心里却并没有对他自己这短短一生中所经历的一切释然。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还是忍不住向这世间问出了那个他从小到大问了无数遍却始终没得到答案的问题。
“为什么？”

第721章 见驾
十一月底的一天傍晚。
大雪连天寒风呼啸，正是盛京最冷的时节。
许晋出诊归来，买了一车的炭，正让那卖炭的小伙子帮着往府中搬运，外头忽来了个面色跟雪差不多白的女子。
“薛姑娘？”认出这名女子后，许晋一时惊讶万分。
薛红药抬头看看眼前宅邸大门上方挂着的“安府”牌匾，再看看站在门外的中年男人，一声不吭就晕了过去。
三个时辰后，薛红药才醒了过来。
是时已是深夜，她看到许晋坐在房中桌旁一手支着额头打瞌睡，就撑着身子坐起来。
脑中还在一阵一阵地抽疼，自那日在观潮厅被陈若霖狠狠掼倒之后，便落下了这么个病来，她也不在意。
“许大夫。”她轻声唤。
许晋猛然睁开眼，回过头见薛红药坐在床上，忙过来道：“薛姑娘，快躺下。你脑部近期可是受过重创？从脉象上来看只怕创伤甚是严重，万不可再劳累挪动了。”
薛红药道：“多谢许大夫替我诊治，我没事。”顿了顿，她问“许大夫，安公公，到底是如何死的？”
提起长安的死，许晋也甚是难过，摇头道：“个中内情我并不清楚，只知那日宫中来人传安公公进宫，安公公如往常一般去了，谁知这一去便再没回来。后来朝廷下发了陛下诛杀安公公的布告，我去问钟公子，才知安公公确实在宫里被杀了。”
薛红药双手抓紧了被面。
“药还温着，我去端来你喝。”许晋起身去端暖屉中的药。
薛红药喝了药之后，许晋才问：“我听安公公说她在福州找到了你，这隆冬腊月，薛姑娘为何一人到此？令尊还有圆圆他们呢？”
薛红药道：“他们在安全的地方。我一人回来，是想向陛下请赏。安公公死了，我们后半生没有着落，就指望这次赏赐呢。”
许晋好奇：“请什么赏？”
薛红药道：“我杀了起兵叛乱的福王。”
许晋惊住，道：“近来是听闻有传言说福王遇刺，竟是你杀的？”
薛红药点头。
“可有凭证？”许晋问。
“首级不好携带，我砍了他的左手回来。”薛红药道。
许晋沉吟：“光是左手，如何让人相信那是福王的左手呢？”
“福王的左手从小被烧伤，与正常人不同。他战力非凡，一般人杀不了他，我能说出杀他的过程。”薛红药道，“许大夫，这样的功绩，能让我有资格进宫面圣吗？”
许晋道：“若能被采信，应该是可以的。只是你这身子，只怕经不起在朝廷各衙门之间来往奔波，证明自己真的杀了福王。”
薛红药沉默，然后道：“那我先将养两天吧。”
没想到的是，她这一睡过去，竟然两天都没醒，最后还是被许晋扎针给扎醒了。
薛红药迷糊了好久才意识回笼，睁开眼就看到许晋一脸忧虑地看着她。
“怎么了，许大夫？”她问。
“薛姑娘，你这脑伤……我找同门为你看过了……”
“治不了是吗？没关系，生死有命，强求不得。”薛红药强撑着昏迷了两天有些发软的四肢坐起身来。
许晋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最后只得问：“薛姑娘，你爹在何处？我雇车送你过去吧，如此，或许你们父女还能……”
“不用了，谢谢你许大夫。我的情况我已经让人带信给我爹了，来盛京就是为了要到赏赐的。”薛红药道，“办完这件事我会自己走的。”
次日傍晚，钟羡刚从理政院回到太尉府门前，就被一名女子唤住了。
“少爷，她手里有您的亲笔书信，所以属下才让她在此等您。”守门的侍卫解释道。
钟羡颔首，低眸看了看手里的信件，对那个站在石狮子旁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女子道：“随我进府说话。”
来到太尉府暖意如春的偏厅内，薛红药才缓过一口气来，打量起自己面前这个尊贵清俊的太尉公子。
他们曾有过一面之缘，不过却是在两年前了。
钟羡还在看手里那封信，那是他写给陶行时的信，当时他把这封信给了长安，告诉她若遇难处可去找陶行时帮忙。没想到……
“这封信为何会在你手里？”他问薛红药。
“是长安回京前给我的。说万一她回不来，我们遇到困难，可以凭这封信去找云州的陶将军帮忙。”薛红药道。
“那你如今带这封信来找我，又为何事？”钟羡问。
“长安临走前还说，万一她回不来，让我替她带一封信到盛京，交给叫她回京的那个人。钟公子，是你叫她回来的吗？”薛红药盯着他问。
钟羡摇头。
“那就是当今陛下？”当初在瀛园时，盛京与长安通信的就这两人而已，非此即彼。
“或许。”钟羡道。
“钟公子，你可不可以带我进宫面圣？”薛红药问。
钟羡迟疑，道：“此事恐有难度。薛姑娘若信得过在下，信件可否由在下代为转交？”
薛红药道：“不行，长安当时说了，此信干系重大，必须由我亲自交给那人，不能让旁人转交。”
见钟羡似有难处，薛红药问：“钟公子，我杀了福王，这个名头，可以让你名正言顺地带我去面圣吗？”
钟羡一愣，皱眉：“福王是你杀的？”
“是的，长安临走之前布好的局，我不过照她的吩咐行事而已。如若不然，以福王的权势地位与个人武力，谁能这般轻易行刺他？”薛红药从随身携带的包袱里拿出一只木盒，递给钟羡，道“证据在此。”
钟羡打开木盒，一股臭味飘散出来。
木盒中放着一只戴着手套的断手，许是因为天气严寒，断口处腐烂痕迹并不严重。另外还有一些挂件令牌等物。
“这是陈若霖的左手，因烧伤严重，一直戴着手套。玉佩令牌都是从他身上摘的，不知道哪个有用，就都带来了。”薛红药在一旁语气平静道，“如果朝廷已经得知了他的死讯，那应该知道尸体少了只左手吧。”
钟羡从盒中拿出一枚正面刻着“令”字背面雕着着一只虎的青铜令牌。那不是一般的令牌，而是军队中的统帅之令。
“杀了福王之后，你是如何从福州脱身的？”钟羡问她。
薛红药道：“陈若霖自恃武艺高强，向来都是独来独往，那夜他也是孤身来的瀛园。将他杀了之后，趁旁人还未发现，我与同伴逃离了福州。”
钟羡合上盒盖，对薛红药道：“此事我会尽快禀报陛下，若得应允，我再带你进宫。”
“有劳钟公子。”薛红药告诉他这几日她在安府落脚，就离开了。
在安府等了两日，薛红药自觉一日比一日虚弱，只凭着心中那股恨意强撑住一口气。第三日上午，钟羡忽然来到安府，说可以带她入宫见驾。
她将自己收拾整齐，出门上了钟羡带来的马车。
到了宫门前，钟羡下了马，薛红药也下了车，钟羡对她道：“见驾不可携带利器，譬如刀剑或者一些尖锐之物，薛姑娘若带了，不妨先放在车上。”
薛红药微微一笑，道：“钟公子，我虽没什么见识，但毕竟跟在长安身边也有一段时间了，这点规矩还是懂的。”
钟羡歉然道：“薛姑娘切莫误会，人总有疏忽之时，待会儿进宫后会有宫女搜检随身之物，我只是担心一时疏忽误事而已。”
“我明白你是一片好意，我没有携带利器，请钟公子放心。”薛红药坦然道。
钟羡见她这般说，便带她进了宫。
两人来到天禄阁前，钟羡使人进去通禀。
不多时一名宫女出来，对初次见驾的薛红药进行搜身。
薛红药身上确实没有携带利器，只左手手腕上缠着一圈布条，布条上隐隐透出血迹。
薛红药见宫女看那布条上的血迹，便道：“今早敲冰凌时不慎让冰凌扎伤了腕子，女官可是要解开瞧瞧？”
宫女看那窄窄的布带中也不可能藏什么利器，再者这是太尉公子带来的人，多少要给几分薄面，便摇了摇头，退开一旁。
钟羡带着薛红药进了阁内，薛红药学着钟羡的样子拜见了慕容泓，被允许起身后，才抬起脸来看向御案后的男人。
一个身形瘦长清隽，通身华贵，眉眼间却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淡气息的男人。
纵薛红药不喜欢男人，也不得不承认这男人生得极好。乌眸红唇光润玉颜，一头长发纵被束在冠中，也是光洁如缎一丝不乱。整个人犹如被人精心供养的一株名卉仙葩，以旁人的牺牲与奉献为代价，兀自开得艳烈繁盛倾国倾城。
她垂下了眸子。
“你所言刺杀福王一事的经过，朕已派人去查证，想必月内便会有结果。”听说是长安身边的人，慕容泓也打量了薛红药一番才开口道。
薛红药没应声。
长福正待提醒她陛下说话不能不理，慕容泓却又道：“听闻你有信件要亲手交给朕。”
薛红药复又抬眸看他，道：“长安说交给叫她回盛京的人。陛下说是自己，有何为证？”
“薛姑娘，不可置疑陛下。”钟羡在一旁轻声提醒她。
薛红药却不理他。
慕容泓道：“她让你转交信件，却未说明到底要交给何人？”
薛红药道：“她说回不去只是很小很小很小的可能，故未对我说那人姓名，只说，是叫她回盛京的人。不过她告诉了我那人是用什么叫她回盛京的，陛下可知？”
慕容泓垂下眼睫看着左手边堆叠的奏折，似在克制某种情绪，良久才道：“一个承诺。”
薛红药没再说话，只是从怀中摸出一封封面上并未写收寄人姓名的信封，双手递上。
长福过来想接。
薛红药不放手，只道：“长安说了，要我亲手交予那人。”
长福为难地回头去看慕容泓。
慕容泓道：“让她过来。”
进来时被搜过身，加之又是安哥的人，长福倒也没那么担心薛红药靠近慕容泓，就让开了。
薛红药维持着双手递信的姿势走到慕容泓身边。
慕容泓从她手里接过信封，刚欲拆开，不料变生肘腋！
站在他身边还未离开的薛红药突然从左腕包扎伤口的布带下抽出一根血淋淋的金簪来，握在手中朝着近在咫尺的慕容泓的脖颈狠狠扎下！

第722章 瘗玉埋香
眼看一击得手，谁知或是一时激动热血上头，脑中伤情复发一阵抽疼，加之金簪染了鲜血滑腻无比，她一扎之下未能扎进去多深，手却顺着簪体划了下去。
薛红药情急之下握住簪子拇指扣住簪顶想要再扎，慕容泓却早已反应过来，伸手就扣住了她的手腕。
两人目光交汇，一个恨意刻骨，一个却波澜不惊。
这番变故来得突然，钟羡站得稍远，一时未及救援，还是站得近的长福扑过来从背后一把抱住薛红药，一边拼命将她带离皇帝身边一边扯着嗓子叫：“护驾！护驾！”
钟羡夺了薛红药手里的金簪，将她推给闻讯闯入的褚翔，看着慕容泓脖颈上正在流血的伤口，跪地请罪：“臣死罪。”
褚翔见薛红药竟然伤了慕容泓，拔剑就要杀她。
“住手！”慕容泓在众人惊惶不安的目光中自己掏帕子按住了脖颈上的伤口。
他看着一击不成貌甚痛苦的薛红药，问：“为何要行刺朕？”
薛红药被褚翔抓着胳膊揪在手中，知道自己再无机会刺杀慕容泓，一时悲从心来万念俱灰，站都站不稳。
听得慕容泓问，她呵呵惨笑，怨毒地看着慕容泓道：“我为何刺杀你？自然是因为你这个狗皇帝该死！”
“大胆！跪下！”褚翔见她对慕容泓口出不逊，愤怒地将她按跪在地，却拦不住她继续辱骂。
“狗皇帝你不是人！你骗她回来，杀了她……你可知，她料到自己此番回京可能会死，但她还是回来了，因为她说她答应了你。可你却杀了她……”薛红药知道自己给长安报仇无望了，压抑了数个月的痛苦情绪彻底崩溃，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陛下，此贼不知悔改出言不逊，请容属下将她带下去好生审讯，看她究竟受何人指使。”褚翔对慕容泓道。
慕容泓抬手制止了他，道：“让她说下去。”
薛红药一边哭一边骂：“你还发那样一个布告，例数她诸般罪名。什么枉顾君恩，你对她有什么恩？封她个有名无实的九千岁让她在外面为你出生入死落下一身病痛就是你的恩？祸乱朝纲，她人都不在朝中如何祸乱朝纲？你自己没用把罪过都推在她身上！还说她勾结藩王，你可知道，她决定留在福州就是为了看住福王。她说，她能镇他一日就镇他一日，若是镇不住了，就取而代之。陈若霖仅用了一个月就攻下了云州，比之赢烨如何？如果没有长安，狗皇帝，你觉得你要用多少将士的性命才能换陈若霖一条命！”
说到不平处，她泣不成声，哽咽不能自已，“你以为我杀陈若霖是为了你，为了朝廷吗？呸！你也配！若按我自己的意思，我巴不得陈若霖打到盛京来，取了你这狗皇帝的项上人头，为长安报仇，那才痛快！可是……可是我答应了她，若是她回不来，只要陈若霖起兵谋反，不管是什么原因，都要替她杀了陈若霖。我答应了她，我为什么要答应她……”
慕容泓眼眶酸胀，强行忍着。
薛红药哭得伏倒在地。
“狗皇帝，你可知道她为了能回来见你，都付出了什么代价？你竟然杀了她，你竟然杀了她……狗皇帝你不得好死！长安，他不配你这样对他！你这一辈子就为了这样一个人，根本就是不值得，不值得你知道吗？……”
她原本就伤病交加，撑到现在已是强弩之末，痛哭之下情绪激烈起伏，不多时便昏死过去。
少了她的哭骂，殿中顿时安静下来。
陛下被人当面骂得狗血淋头，而且这个骂他的人还是为长安报仇来的。长福褚翔一时都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钟羡，你带她出去吧。”最后，还是慕容泓开口打破了沉默，对钟羡道。
钟羡明白，虽然薛红药刚才有刺驾之举，但原因如此，皇帝是不可能杀她的。于是便再次告罪，抱着薛红药退出了天禄阁。
“陛下，奴才这就去传太医过来。”长福见慕容泓按着伤口的帕子都被鲜血给染红了，忙道。
“不必，小伤而已。吩咐外头那些奴才，都把嘴管好了。”慕容泓道。
张让死后，慕容泓直接擢了长福为中常侍，是故如今他说话，下头的人是得听的。
长福喏喏领命。
“都退下吧。”慕容泓道。
褚翔忧虑地看了眼他手按着的伤处，行礼退下。
阁中内侍都走干净后，慕容泓挪开按着伤处的手。
伤口不在要害，扎的也并不深，按了这么一会儿血就差不多止住了。
他将染血的帕子放在一旁，伸手去拆案上的那封信。
虽然知道这只是薛红药用来行刺他的一个饵，但他还是忍不住要去拆它。
他太希望这是真的了，太希望长安还有信留给他，还有话要对他说。
阔别一年半，她再回来，他和她，竟然都没能好好地说过一次话。就连最后一次……最后一次谈话，也是那样不堪。
薛红药虽然没有明说她为了回来都付出了什么代价，但让一个女子那般痛心疾首，不难猜想是什么。她甚至在回来前布置好后事。
可回来后，等待她的是什么？
他让尹蕙有孕，他质疑她，他囚禁她。
不敢想当时的她心里有多失望和痛苦。
所以她那般决绝，宁愿死，也不愿再留在他身边。
看着手中那空白一片的信纸，慕容泓闭上眼，泪如雨落。
困扰了他多年的问题今日有了答案。
为什么他和长安明明彼此相爱，却无法相守？
因为，他，不配。
这么多年，他对长安倾吐过无数次爱意，可是他对她做的事，又有几件全然是因为爱她？
喜欢他，长安嘴上只说过一次，却用行动跟他说了无数次。
是他眼盲心瞎，看不到，不明白。
他一直以为在这段感情中，他用情比长安深，却没想过，当他所谓的情还只停留在心里时，长安已是用命在爱他。
而他的自私狭隘，最终也确实让她为这段感情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早知如此，不如不相爱，不如不相爱。
……
钟羡不知薛红药后脑有伤，就让昏迷的她这般靠坐在马车上，自己在一旁提防她因为马车的晃动而跌倒。
他心中有些犹豫不决。
这女子显然是长安的至交好友，因长安之死，竟不惜藏簪于臂去刺杀皇帝。这么一根金簪硬生生插入自己的血肉之中，还要保持面不改色，纵钟羡身为男儿，也难想象那是怎样一种酷刑。
她如此痛苦，或许他应该……
可是，若福王真的是她所刺，她今日又做出了刺驾之举，只怕会引起陛下乃至其他人的关注。
而长安好不容易抢下一条命来，如今还虚弱得很，万一被发现形迹，只怕连逃跑都不能。
还是再等等，待陛下查明了福王之死，看他对这女子如何安排再说。
虽然街道上铺的都是石板，但马车行进起来还是没那么稳当，薛红药在颠簸中头不断磕碰到马车壁，不多时便疼醒过来。
“薛姑娘，你还好吧？”钟羡见她面色惨白，还以为是她臂上受创之故，关切问道。
薛红药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自己身处何地，恨声道：“狗皇帝竟未杀我，以为这样我便会感激他吗？”
钟羡叹气，将那根还沾染着血渍的金簪递还给她，道：“薛姑娘，你太冲动了。”
薛红药握着那根金簪，想起自己刺驾之举多少连累了眼前之人，垂着脸没说话。
“我先将你送回安府，你的伤，记得让许大夫替你瞧一瞧。”钟羡见她醒了，自己再无与她共乘一车之理，便欲下车。
“钟公子，”薛红药忙唤住他，“你可知长安埋在何处？我想去拜祭她。”
钟羡顿了顿，道：“她埋身之地有些远，且未建坟立碑，说与你知你也找不到的。你若想去拜祭，改日我亲自带你去。”
“你可以今日就带我去吗？”薛红药看着他，殷殷期盼，“我今日就想去。”
“可是你的伤……”
“无碍。”
钟羡想想，左右今天因为她之事也耽搁了一上午，索性下午也告假，带她去拜祭算了。
拿定了主意，他便派人去理政院替自己告假，又带薛红药去买了香烛纸钱，驾车往无名山去了。
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山道上跋涉了约有小半个时辰，来到无名山北坡一株覆满了白雪亭亭如盖的松树下，钟羡停住脚步，道：“便在此了。”
薛红药看着眼前被雪覆盖光秃一片的平地，再一次落下泪来。
无坟无碑，如埋猪狗，这便是她的长安死后的待遇。
不过没关系，贵也好贱也好，她陪着她。
虽然没能手刃慕容泓这狗皇帝为她报仇，但好在成功刺杀了起兵造反的陈若霖，算是不辱使命。
她用地上的积雪在松下堆了一座小小的坟茔，点燃香烛磕了头，然后一边烧纸钱一边跟长安说话，告诉她圆圆蕃蕃他们都安全地离开了福州，叫她不用担心。又说自己按着她的计划杀了陈若霖，没有辜负她的嘱托……
她哭诉皇帝待长安不公，害死了她不说，还让她死后光景凄惨。钟羡不忍卒听，走到一旁眺望远处。
身侧哭声渐渐停止，薛红药开始唱戏，唱的是她与长安第一次在玉梨斋见面时她唱的那出戏。
她算是梨园翘楚，唱腔圆润声音婉转，只是其中包含的感情太过凄哀，于这荒山野地中听来格外悲凉。
良久，她唱完了一折子戏，收了声音，却突然一声闷哼。
钟羡回身一看，大惊。
薛红药扯开厚厚的棉衣将金簪刺入心口，此刻已倒在她亲自垒砌的那座小小的坟茔旁。
“薛姑娘，你为何如此？我带你下山就医！”钟羡欲抱她起来下山。
薛红药用仅剩的力气推拒：“不必了钟公子，长安死了，我也不愿独活。”
“可是，可是，”钟羡再没想到自己一时犹豫，竟害了这女子性命，一时间追悔莫及，看她那一心求死的模样，忍不住低声吐露真相“她并没有死。”
薛红药原本如死灰沉寂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看着钟羡，不敢相信地问：“你说什么？她……没死？”
钟羡湿着眼眶点头，道：“那日陛下不在宫里，太后带卫尉所的人去拿她，卫崇的弟弟恰在其中，在太后要杀她时抢先出手，救了她一命。”
“太好了，太好了！”薛红药面上泪痕未干，却笑了起来。
“我带你去就医。”钟羡急道。
“不必了，钟公子。”薛红药道，“我头部受创，原本就活不了几天了，不信，你可去问许大夫。”
钟羡怔怔地看着她，不知她说的是真是假。
“钟公子，长安没有死，狗皇帝好像不知情，是你救了她对不对？谢谢你钟公子，大恩大德，我来世结草衔环，报答你。”
“别说了。”钟羡难过地别过脸去。
“钟公子，你别自责，我不怨你没有提前告诉我这个消息。你这样做很好，狗皇帝是一国之君，爪牙遍天下，要长安余生过得平静安乐，就该这样谨慎。你不要将她还活着的消息告诉别人，她前半生都是为别人活着，过得太苦太累了，后半生，就让她轻松自在地为自己而活吧。只要她活着，好好的，我就满足了。”薛红药笑着流泪。
钟羡眼眶上挂着泪珠，又回过脸来，看着薛红药问：“你可有话要我转告她？”
“没了，她活着就好了。既然今后我不在，也不必让她再想起我。只一点，别告诉她我的死因，就对她说，我是来京的途中不慎坠马，头部受伤而死。我来京，只是为了拜祭她。”薛红药道。
钟羡点头。
“还有，我给我爹写了一封信，放在安府我房里的枕头下面，麻烦钟公子替我寄出去可以吗？顺便告诉我爹我的死讯。我怕他们不知道我的下落，会一直为我担心。”
钟羡再点头。
“钟公子，我死后，你就把我埋在这儿吧，这里风景挺好的……”薛红药那一簪子扎到了心脏，坚持了这么一会儿，渐渐的不行了，“钟公子，今天我的刺驾之举连累你了，对不起啊……”
寒风呼啸，刮过人的耳廓，仿若哀哭。
地上的雪沫与灰烬被卷得仓皇四散，无处着落。
待到风停尘静，那半跪在雪地上的男子怀里抱着的女子，一缕芳魂也早已脱离了躯壳，不知随风飘往何处去了。

第723章 夫妻相见
十二月上旬，长福不慎得了风寒，有几日不能伴驾，只能留在甘露殿管着小太监们。
这日慕容泓从外头回来，老远就看到长福站在殿前右侧的海棠树下，手里拿着一物往树干上蹭。
听闻圣驾归来，长福忙将手中石子往树下一扔，上前行礼。
“你方才在做什么？”慕容泓问他。
长福不敢隐瞒，低着头小声道：“以前安公公常看着这树上刻痕发呆，奴才问她这是什么，她说是她欠下的债。如今她人不在了，奴才就想着，这债也该清了吧。”
慕容泓抬头看着那树干上密密麻麻的刻痕，沉默一瞬，一边掉头往甘露殿行去一边道：“去吩咐勾盾室来将这树伐了。”
长福领命。
下午钩盾令就亲自带人来伐树。这树倒是不难伐，只是原本殿门前对称的两棵，一棵被伐了，只剩短短的树桩子，另一棵却依旧亭立于殿前，怎么看怎么别扭。
“福公公，这一棵就这么留着？要不两棵都伐了换种别的花木？”钩盾令问。
长福迟疑：“这……罢了罢了，就按陛下吩咐的来吧，咱们也别擅作主张了。陛下说把这一棵伐了，那就伐这一棵好了，另一棵留着。”
钩盾令见他拿了主意，也就不再多说，使人将伐下的那棵海棠树拖走了。
十月份以慕容怀瑾与镇北将军为首的谋逆案牵连甚广，菜市口人头滚滚地砍到过年都没砍完，盛京百姓这一年的除夕，是闻着空气中北风也吹散不尽的血腥味度过的。
新年一过，便有两件大事提上了大龑朝廷的日程。一是福州撤藩之事，随着陈若霖遇刺身亡，陈氏一脉已无可以继承王位的男丁，且福王谋逆，也无继续保留封号的理由。慕容泓指派了一位在陈若霖身死后最先向朝廷投诚、实力也最雄厚的福州大将武闫宁为代知州，暂摄福州军政大权。
福州大军撤出云州后，朝廷也给云州重新指派了知州，着手战后重建诸事。
第二件事便是，夔州岌岌可危的战事。
慕容泓做出了一个令举朝上下都大为震惊的决定——他要御驾亲征。
朝上反对者众，毕竟慕容泓在大多数臣下眼中的形象一直不甚强健，不要说御驾亲征了，这么长的路途，又是冬天，能否无病无灾地抵达夔州都是个未知数。
无奈慕容泓心意已决，又得到太尉与左相王咎的支持，遂得成行，于是年一月中旬率二十万大军抵达夔州。
梁王张其礼率部前来接驾，再无半点往日的威风与意气。
他与世子张君柏常年不和以致夔州内部势力分化，去年张君柏战死后，这积年的弊端便深刻地暴露出了劣势，否则夔州也不会在与赢烨的对战中如此轻易地败退。所幸福王陈若霖攻下云州后不久便遇刺身亡，如若不然，两面夹击之下，夔州与他梁王只怕早已不复存在了。
赢烨听闻慕容泓亲自到了夔州，且随行带来了陶夭，迫不及待地派了使者过来，来意一贯的简单粗暴——陶夭还我，停战撤兵。如若不然，让你慕容小儿有来无回！
龑朝这边的武将哪忍得住这般挑衅，当即气得哇哇大叫，纷纷向太尉要求出城迎战赢烨这个莽夫。
因水土不服还在发热的慕容泓倒是一点都不动气，对那使者道：“告诉赢烨，三日后，来彭城外接人。”
遣散诸将后，慕容泓召了钟慕白入内室，君臣二人秘密说了会儿话。
片刻之后，钟慕白从房里出来，仰头看了看雪后渐渐放晴的天空。
诚然，作为一个开国皇帝，慕容泓有很多方面都不符合他对开国之君的期待。他不勇武不强健，没有一呼百应的威望，更没有睥睨天下的雄风。在这一点上，与他同宗同脉的兄长，也就是先帝，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可就是这样一个在他印象中始终娇弱阴柔的少年，在风雨飘摇中继位，在他冷眼旁观之下，一步步熬到了今天。宫乱之夜霜刃初试精锐尽出，逆臣伏诛群奸现形，事后清算，他才知道这个少年国君这些年来到底有多隐忍。
那么，他那点心思，想必他也不会错漏。
一个男人，生逢乱世，本来有机会和实力问鼎天下的，最后却因遭受暗算而错失，试问几人能甘心？若不是记着先帝的恩义，还有他儿子钟羡也委实不是那块料，他也许会做得更绝。
事到如今，也该是他为自己曾有过的不甘之心，不臣之心付出代价的时候了。
宫变后皇帝赐下的那块免死金牌何尝不是暗示他如此呢？
作为一个武将，有时候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才是最好的归宿，亲人不会受到牵连，君主也不必背负薄情寡恩的骂名。
彭城是夔州中部偏南的一座大城，也是慕容泓此刻落脚的城池。城墙高耸城门坚固，城外还有宽愈十丈的护城河。
时近二月，本来应是初春时节了，可夔州低处偏北气候寒冷，目之所及仍是白雪覆盖下的萧瑟冬景。
天微亮，慕容泓来到城门内侧守卫换防用的班舍内，陶夭此刻正在此处。
今日她盛装打扮过，穿了一身大红襦裙，梳着雍容华美的牡丹髻，描眉画唇不可方物，看得门外负责守卫的侍卫都痴了。
得知今天就能与赢烨相见，她激动得一晚上都没睡着，此刻正用纤细的手指摩挲着那枚青铜扳指，忽喜忽忧地在那儿期待着。
见慕容泓突然来了，她有些戒备，主要是担心他出尔反尔。
慕容泓今天也穿上了甲胄，三十多斤的重量压在身上，让原本就热度未退的他身上微微冒汗。
不过没关系，自从长安死后，他发觉自己对于痛苦的耐受力又提高了不少，只要还没倒下，他就能坚持下去。
看着眼前这因为期待而小脸微红双眸晶亮的女人，慕容泓心头五味陈杂，忽然问出一句：“赢烨五年未能将你迎回，你为何还是愿意等他？”
“自然是因为他值得。你这样的人又怎么会懂？”陶夭将长安视为自己在大龑宫中最好的朋友，自然仇她所仇，对慕容泓不假辞色。
慕容泓眼神冰冷地看着她，陶夭勇敢地与其对视，并不躲避。
“陛下，赢烨已率大军来到城外。”褚翔进来禀道。
慕容泓转身来到城墙上，举目远眺，果见数里开外来了一支大军，人数之多黑压压地看不到尽头，仿佛一只蹲在雪地里随时准备跃起扑人的巨兽。
“太尉。”慕容泓唤，“准备好了么？”
一旁钟慕白道：“都准备好了。”
慕容泓不再犹豫，吩咐左右：“传令下去，开城门，释陶夭。”
巨大的黑色城门轧轧开启，仿佛彭城这座庞然巨兽张开的一张大嘴。
太阳还未升起，灰色的城郭间，黑洞洞的城门中缓缓步出一位红衣美人，仿佛旭日东升，瞬间让这方压抑肃穆的天地都显得灵动起来。
陶夭似乎有点不敢相信慕容泓关了她这么多年，而今居然就这样把她给放了，独自步出城门时，脚步还有些迟疑。
护城河上吊桥缓缓放平，陶夭试探地踩了上去。吊桥自然不如平地稳当，她心中害怕，但手心紧攥的那枚青铜扳指给了她力量。她握紧粉拳，在城楼上一众披甲执械的大龑将士的注视下，颤颤巍巍地往河对岸走。红色的裙摆在臂粗的铁索上迤逦而过，如花美眷与金戈铁马的极致对比。
昨天刚下过一场大雪，因为战事城门又许久未开，故而河对面的空地上积雪颇厚，陶夭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没几步就掉了绣鞋。她捡起来穿上继续走，没几步又掉了，但这一次她却顾不得绣鞋了，因为她看见了几里开外那黑压压的军阵。
是赢烨，她的夫君，就在那里！
一瞬间什么都顾不得了，她双手提着裙摆迈开小脚就朝那边跑去。
罗袜掉了，没关系，她不冷。钗环落了，没关系，赢烨会送她新的。发髻散了，没关系，赢烨不会嫌弃她的。
她要快快地跑，快快回到赢烨身边，一刻一瞬，哪怕是一眨眼的时间，都不愿多耽搁了。
城垛上，慕容泓看着那个红裙翩跹拼命向心上人奔去的女子，眼眶渐渐湿润。
他不求长安能这样不顾一切地奔向他，他只求她能等等他，只需要等让他从紫宸门外到紫宸门内的那点时间。
可是，终不可得。
值得，怎样才叫值得？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也叫值得？
他固然不值得，赢烨，同样不值得。
“弩来。”他伸手。
一把新造的巨大的弩机沉甸甸地递到他手中。
他将弩机架在城垛上，扣弦，上箭，箭尖瞄准那一抹如蝴蝶般轻盈动人的红影。
手指搭上悬刀，耳边却又回响起当日长安求过他的话“让他们夫妻活着见一面”。
凭什么？你都不愿活着等朕见一面，朕又凭什么让他们夫妻活着见面？
慕容泓眼眶酸胀视线模糊，心绪起伏不定，手指却搭在悬刀上始终未动。
陶夭壮志可嘉，可惜力不从心，还没跑出去多远便狠狠跌了一跤。所幸雪厚，她也没摔疼，只是懵头懵脑地自地上坐起身来时，身边忽然一声轻响。
她扭头一看，一支利箭射在自己身旁不足一尺的地上，箭尾白羽还在微微颤动。
她瞠圆了眼睛，回头看向那已经重新收起吊桥关上城门的城郭。
因为还未跑远，所以她还能看清，城头上，有人拿弩机对着她。
不，不要杀她，她还没见到赢烨！
她爬起身来，拼命向赢烨那边跑去。
城墙上众将士心中却纷纷叹息，陛下果然不善骑射，这么近的距离都射不中。
慕容泓面无表情地继续扣弦，上箭。再抬眸，却发现一直岿然不动的敌方军阵中，有人动了。
那是一个位于军阵最前方的单骑，突然脱离队伍向城下跑来。
慕容泓搭在悬刀上的手指僵住了。
钟慕白自然也看到了敌方的异动，当即下令全军将士准备战斗。
而赢烨一方，见赢烨突然策马朝城下跑去，军师范业在一旁急得大喊：“陛下且慢！且不知那女子是否是皇后，况她还在敌军射程之内……陛下，陛下！”
赢烨充耳不闻。
不知那女子是否是皇后，万一是呢？
虽然心里清楚慕容泓此举很可能就是为了诱他过去，但，关乎陶夭性命，他，心甘情愿中这圈套。
身后将士不明所以，见自己主君往前跑了，却又没有听到发动进攻的号角，茫然无措了半晌，才在本能的驱动下跟着往前跑。
而此时，赢烨已经纵马出去了二里多远。
白茫茫的雪地上，赤足红裙长发飞扬的娇柔女子，与身披重甲玄氅翻飞的英武男子，在马蹄溅雪的嘚嘚声中飞速靠近。
陶夭看见了策马向自己奔来的男人，高兴地想大喊，一张嘴才发现声音全都哽咽在喉间。
赢烨却看着城头上累累的大龑士兵与弓箭，在来到陶夭身边时，从疾驰的马背上一跃而下，用身体挡住陶夭，将她护在身前。
若是他自己面对这许多弓箭，他敢用刀去挡，但是陶夭，他不敢让她冒丝毫风险。
与此同时，慕容泓勾在悬刀上的手指重重按下，眼角一颗泪珠也潸然而下。
弩箭呼啸而来，穿透重甲，在赢烨胸前突出两寸带血的箭头。
陶夭转过身来，不及与赢烨拥抱，便看到了这一幕。
下一瞬，城上飞矢如蝗。
赢烨双手轻轻握着陶夭的双肩，在这敌方的城下，在这密如牛毛的箭雨中，以自己高大的身躯为盾，护住娇小的她毫发无伤。
而此时，赢烨的部下才堪堪赶到，见自己的主上已经被敌军射成了刺猬，将士们悲愤难当，一面用盾甲布阵护住赢烨一面去攻城分散敌军的火力。
“陛下！陛下！”一名赢烨的心腹亲信见他被射成这样，断无活命的可能了，在一旁涕泪横流惨呼不绝。
赢烨却将陶夭推给他，道：“带皇后离开。”
“我不走！”陶夭此时才从见他中箭的呆滞中回过神来。
身边依然不断地有飞矢掠过，身后为他们举盾遮挡的士兵不断有人中箭倒下。
赢烨伸手捋了下陶夭散乱的鬓发，眼神温柔，用哄劝的语气道：“乖，跟金将军走，他会送你去安全的地方。”
“我不要安全，生死都无所谓，我只想和你在一起。你是我夫君，你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丢下我。”陶夭原本该失声痛哭，可奇异的是，她发现自己此刻竟然很平静。或许五年的囚禁生涯，真的在某些方面改变了她。
她低下小脸，将一直紧攥在手心，都被她捂热了的铜扳指套上赢烨的拇指，仰起头，缱绻地伸手摸了摸数年不见赢烨那已经添了许多风霜痕迹的脸，展开双臂就要拥抱他。
“不要！金珂，带她走！”赢烨看着自己胸前下腹突出的箭头，眼中第一次出现恐惧的神色，他牢牢地握着陶夭的肩阻止她靠近自己，吩咐一旁的心腹。
“是。”金珂过来欲拉走陶夭。
“夫君，大龑皇帝将你我夫妻分开了五年，却只让我明白了一件事。”陶夭仰着头痴痴地看着赢烨，道“没有你在身边，我生不如死。”
一向流血不流泪的铁血男人，在这穷途末路看着要陪自己一同赴死的心爱女子，终于忍不住痛彻心扉地落下泪来。
陶夭抬手为他拭泪，继续道：“当初你起兵，不就为了保护我不受战乱之苦吗？如今你终于可以带我远离这一切了，又怎么忍心丢下我一个人？”
她看了看他身上的箭头，道：“我知道会很疼，但是我不怕。只要能跟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
“你带我走，求求你。”
赢烨看着她。
当他少年时，她还是个走路都会摔跤的小丫头，胖乎乎的，含着食指站在院子里一棵大桃树下，见他路过，喊住他道：“大哥哥，你能不能帮我摘那个最大最红的桃子？”
从那时起，他就不曾拒绝过她任何一个要求。
而今，她这般言辞恳切眼泪汪汪地对他说“求求你”，他又怎么狠得下心来说“不”？
陶夭也不会给他机会说不，察觉自己肩头的手略有松动，她就义无反顾地往前一扑，双臂环住赢烨的腰。时隔五年，她终是再一次抱住了他，沉浸在他熟悉的气息里。
穿过他身体的箭锋扎入了她的胸腹。
赢烨僵在那里，脑中一片空白。
耳边却传来陶夭细弱的声音：“赢烨，你抱我，你抱抱我。”
赢烨顿时泪落如雨，一边痛苦嘶吼一边伸臂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这最痛苦，却也最长久的一个拥抱，定格了他们短暂却又凄美的一生。
赢烨一死，敌军士气大落，大龑军队很快便打开城门放下吊桥，反守为攻。及至中午，除了赢烨的部分嫡系部队悍不畏死一径死战外，半数军队都已溃散。
到了下午申时，战斗结束，敌军大败。
太尉钟慕白亲自带领士兵打扫战场，慕容泓也从城中出来。
身侧不远处有个负伤未死的敌将埋伏在死人堆里，钟慕白假作未见，还转过身去背对他。
那敌将大叫着一跃而起，以同归于尽的势头向后心大露全无防备的钟慕白猛扑过来，及至半道却被一支弩箭射中头颅，目眦尽裂地倒了下去。
钟慕白徇声望去，却是慕容泓执弩站在那里。
见钟慕白看来，他道：“太尉当心，钟羡还在盛京等你凯旋。”
钟慕白愣了半晌，拱手道：“多谢陛下救命之恩。”
慕容泓道：“太尉国之重臣不可有失，朕救你，亦是救自己，太尉不必多心。”
这时褚翔过来禀道：“陛下，找到赢烨的尸体了。”
慕容泓跟着褚翔来到四周尸体都被移开的那片空地上，但见赢烨与陶夭还保持着拥抱彼此的姿势倒在地上，赢烨面上隐有悲戚之色，陶夭却是一脸安详。
慕容泓盯着原先一直被陶夭拿在手里摩挲，如今却好好地戴在赢烨拇指上的那枚青铜扳指，久久不语。
随行的长福从城中出来，心惊胆战地避着满地尸首来到慕容泓面前，跪下禀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方才盛京传来消息，尹婕妤为您诞下了一位皇子。”
自从知道长安是女子后，长福对尹婕妤与她腹中的孩子便生出了一种微妙的感觉，是故此番他嘴里说着恭喜之言，却并未喜形于色，没有引起慕容泓的反感。
周遭听到此言的士兵们却纷纷下跪，恭贺皇帝喜得后嗣。
慕容泓却只抬头看着天边那只不知何故掉队的孤雁，哀哀鸣叫着越飞越远，最终成了视野中模糊的一个黑点。

第724章 慕容孤
元平六年，秋。
晨光微熹，薄薄的秋霜凝在盛开的菊丛上。屋里尚需掌灯，昭福宫里便內侍来往奔走地忙碌开了。
七岁的慕容孤打着哈欠站在铜镜前，一边任由宫女给他穿衣束发一边道：“二殿下可起身了？速去瞧瞧，若还未起身，催他起来。今日可不能再迟到了。”
一旁丽香笑着道：“殿下，二殿下还小，且身子骨柔弱，娘娘说了，待他再长大些，身子骨再强健些，再随殿下同去读书不迟。”
慕容孤皱着眉头一脸老成道：“哪里小了？我三岁时不也启蒙了吗？我也不觉着二弟身子骨不好啊，若说偶染风寒，大人尚且难免，他一个三岁幼童偶染风寒，又怎能说成是身子骨柔弱？况且现在不是好了吗？休要罗唣，快去叫他。”
丽香见状，答应着退下。
出了殿门，恰遇上尹蕙，便又上前行礼。
“娘娘，殿下让去叫二殿下起身，一会儿与他同去读书。”丽香面上略有愁容，低声道“又不是一母所出，也不知殿下如此关心二殿下作甚？”
尹蕙望着不远处的殿门，叹气，道：“既如此，便去叫二殿下起身吧。”
她知道自己不够好，所以自儿子一出生，就立志要将他教好。而今他七岁了，正如她所期盼的那样，光明磊落聪颖上进，而她因怕引起陛下反感，也从未跟他提过皇子将来是要继承皇位之类的话题。如今宫里就两位皇子，他却丝毫也未将同父异母的弟弟慕容旭视作皇位竞争对手，自去岁贤妃孔熹真病故，慕容旭搬来昭福宫后，便一直如亲弟待之，毫不藏私。
其实陛下对这两个儿子态度都差不多，但因为慕容孤是长子，性格亲和学业上又聪慧，一直为宫内宫外所称赞，若不是陛下替他取的这个名字，她也不会终日忧心忡忡。
慕容孤，孤，虽可作为古代王侯的自称，却也有独与幼无父的含义。陛下给自己的长子取这样一个名字，到底是何意思？
若说是不喜，可这些年来，却又让她执掌后宫位至贵妃。她二哥在前朝也获重用，成了封疆大吏。甚至连她那一向老实木讷的父亲，都在姚沖告老之后，被拱上了右相的位置。她尹家满门如今可谓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显赫至极。
若说喜，却也不见他与胜儿有多亲近。这些年来，更是一步都不往昭福宫来，就算是胜儿病了，也只派太医前来，派中常侍长福前来，自己从不亲至。她如今贵为贵妃，除了在逢年过节的宫宴上能见到他之外，平时根本连一面都见不到，就跟还是选侍时一样。
有时候，她甚至觉得，他知道当初是她向太后告的密，他恨她。
但惊惧之余她又不免想到，若他真的知道，真的恨她，又岂会在孔熹真病故后，把慕容旭养在她宫里？
是她心中有愧，疑心生暗鬼了吧。
“娘。”尹蕙正思虑重重，已经洗漱打扮好的慕容孤从殿内出来了，过来向她行礼。
尹蕙面上扬起温柔的笑容，唤道：“胜儿。”她委实不喜欢孤这个字，所以就给慕容孤取了个小名胜儿，寓意他出生时，他父皇刚刚在夔州打了一场胜仗。
“他们去叫二弟起身了吗？”慕容孤问。
“去叫了，我们先用早膳。”尹蕙牵着他的手向不远处的泰安殿行去。
到了殿内，母子二人在摆好了早膳的桌旁坐下，宫女给慕容孤盛粥的空当，慕容孤满怀期待地问尹蕙：“娘，今天是父皇秋狩归来的日子，我能去丽正门迎他吗？”
尹蕙柔声道：“自会有人去迎接你父皇的，你安心读书即可。”
慕容孤失落，嘟着小嘴道：“可是我好久不见父皇，十分想念他。真希望自己快快长大，学好弓马骑射，到时候就能和父皇一起去秋狩了。”
“那你就要多吃一点，养好身子才行。”尹蕙给他夹了一块新蒸的栗子糕。
“嗯！”慕容孤点头，用筷子夹着糕点咬了起来。
待他都快吃完了，三岁的慕容旭才姗姗来迟。
“见过尹娘娘，见过兄长。”小小的人儿奶声奶气地向两人行礼。
“免礼，快过来用膳吧。”尹蕙和蔼道。
慕容旭来到桌旁，在宫女的帮助下坐上凳子，脚都垂不到地。
宫女给他盛粥，尹蕙就看着他。
在怀着身孕时，她曾期望自己能诞下一子，长得像陛下。但慕容孤生下来后，容貌虽也英朗清俊，却并不十分像陛下。倒是这慕容旭，巴掌大的小脸，皮肤雪白俊眉修眼的，与陛下有七八分相似。性格也不似慕容孤外向热情，有些羞涩寡言。
“二弟，这是厨下用新贡上来的栗子做的栗子糕，软糯香甜可好吃了，你快尝尝。”慕容孤夹了两块栗子糕到慕容旭面前的碟子里。
慕容旭转头看慕容孤，很乖地道：“谢谢兄长。”
慕容孤道：“兄弟之间不必言谢，你快吃，今天可不能再误了早课了……哎哎，也别这么快，仔细噎着！”
好容易等慕容旭用完了早膳，兄弟二人准备出发去石渠阁早读了。
来到殿外，宫女给慕容孤系上遮挡晨间寒气的披风。慕容孤侧头一看，见慕容旭没有披风，而他身边的乳母宫女都石头似的站在那里不动，顿时怒了，斥道：“二殿下的披风呢？你们到底会不会伺候二殿下？”
慕容旭的乳母偷偷看尹蕙，尹蕙道：“还不速去取二殿下的披风来。”
乳母这才告罪道：“是老奴疏忽了，老奴这就去。”
待慕容旭也系上了他小小的披风，慕容孤才牵着他的手一道向尹蕙辞行，带着宫女內侍出了昭福宫往石渠阁的方向去了。
丽香看着这兄弟俩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外，叹息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呢。”
尹蕙没说话，她在想前两天二哥托人传进来的消息。
今年他在地方上政绩斐然，这几日正好进京述职，说是会趁此机会提请陛下立她为后。如此，胜儿就是嫡长子，就能名正言顺立为皇太子了。
她知道她不配，可是纵然她不配，后宫也没人比她更配了，因为她有那么好的胜儿。
这么多年，陛下不立后不选秀，在后宫中，除了对兄长死在任上的孔熹真略有恩顾外，对旁人，冷淡如昔。
旁人都道陛下天性冷淡，只有她明白，他不是天性冷淡，他只是在长安那个女人身上，用尽了毕生所能付出的所有热情。
可是长安已经死了，既然如此，他立谁为后，又有什么区别呢？
就算不为自己，为了胜儿，她也要得到这个位置。
秋季，正是五谷丰登的收获之季。
城外官道两侧的山楂与柿子树上爬满了孩童，亦有妇人与老人拿着竹竿张着网兜等在树下。
官道西面远远地疾驰来一条长龙，见这边路旁多摘果的妇孺，那速度便慢了下来。
百姓们老远看到旌旗，知是陛下秋狩的队伍归来，忙跪伏路边。
开道的禁军后面，慕容泓缓下速度纵马小跑，脸不红气不喘地看着已然在望的盛京西城门，不知第几次遗憾，当年他若有现今的骑术和体力，必然来得及赶去宫中救她。长安，就不会死了。
前路被阻，是百姓拦道献果。自盛京内外遍植果树后，此事常有，御驾随行都知道如何应对了，收下果子继续前进。
回到宫中已是晌午，慕容泓没急着用膳，擦了脸净了手，便在天禄阁会见朝臣处理秋狩堆积下来的政务，顺便听袁冬汇报他想知道的各种情报。
石渠阁，正在用膳的慕容孤听说陛下回宫了，一颗心顿时雀跃起来，问同桌的慕容旭：“二弟，你可想见父皇？”
慕容旭点头：“想。”
“待会儿用过膳我们去求见父皇吧。”慕容孤道，“反正天禄阁离此不远，顷刻便到。”
慕容旭再点头：“好。”
慕容孤无奈：“二弟，你就不能多说些话吗？”
慕容旭看着慕容孤，疑惑又稚气：“说什么话？”
“罢了。”慕容孤尽管急着想去见父皇，但还是恪守着用餐礼仪不紧不慢地用完了膳，这才拉着慕容旭跑到天禄阁前。
使阁前內侍通报过后，不一会儿，长福从里头出来，看着站在阁前正往阁中张望的两位小皇子，他心里叹了口气，上前行礼道：“奴才见过二位殿下。二位殿下，陛下正忙着处理政事，让二位殿下先行回去，说待他得空了，自会召见二位殿下的。”
慕容孤原本晶亮的双眸瞬间暗淡下来，他应了一声，满脸孺慕地朝阁中又看了两眼，这才牵着慕容旭走了。
这一等便等到了天黑，也没能等来父皇的召见。
“娘，父皇是不是不喜欢我？”入睡前，慕容孤躺在床上，看着坐在床前读书哄他睡觉的尹蕙，问。
尹蕙表情一滞，很快便又缓和下来，问他：“何出此问？”
“我有十多天没见到父皇了，今日听说他回来，便迫不及待想见他。可是他都不想见我。”慕容孤想到今天没见着父皇便有些委屈。
“你父皇是一国之君，统御四海日理万机，太忙了，所以才没办法像那些平民百姓的父亲一样，竟日陪伴在孩子身边。你是他的长子，他不喜欢你，还能喜欢谁呢？”尹蕙摸着他柔顺的额发道。
“真的是这样吗？”慕容孤问。
“当然。别多想了，快睡吧。”尹蕙哄他道。
“嗯，说不定明日父皇就会有时间召见我了。”慕容孤在期待中开心地闭上双眼。
尹蕙看着渐渐安静下来的儿子，眸中却是顾虑重重。
明日就是二哥说要在朝上提请陛下立她为后的日子了，会成功吗？

第725章 废丞相制
次日，宣政殿。
皇帝还没来，众臣却已在殿上按着各自的官职高低罗列完毕。
作为目前朝中风头最劲的新贵，三十过半的尹衡容光焕发春风得意。
当初微贱时，他因有辩才善交际，因缘巧合被慕容珵美一派收入麾下。后来陈若霖横插一手，他迫于无奈不得不周旋于陈若霖与慕容珵美之间，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各方平衡，还不能被皇帝察觉。再后来，十月宫变，慕容怀瑾父子被杀，他浑水摸鱼杀了京中几名知道他身份的奸细和云梦。等到陈若霖也在福州遇刺后，京中和外地那些他知道的与陈若霖有涉的官员就被他捏住了把柄。
他们自是不想束手待毙，可他妹妹却诞下了皇长子，如此一来，谁还敢来他尹家头上动土？
七年过去，如今陛下膝下虽有二子，但比起母亲病故外祖家势弱的二皇子慕容旭，怎么看都是他那身为皇长子又聪颖绝伦备受称赞的外甥慕容孤被立为皇太子的可能性大。妹妹位至贵妃，与皇后只一步之遥，他如今在朝中的人脉和威望也积累得差不多了，该是尹家更上一层楼的时候了。
唯一会对此事形成阻碍的是钟氏，位高权重，与他尹家的关系却是一般。而且钟羡娶的那女子，名义上是孔家的义女，算是与二皇子也沾亲带故。只不过……
他目光投向站在前列的太尉钟慕白。
自从收复了荆益二州，钟羡成婚生子后，这钟太尉颇有退居幕后含饴弄孙的势头。听人说，近年来连早朝也不是天天到的，一个月大约就来个一旬左右。
不管怎么说，慕容孤是皇长子这一点无可争议，而后位已经空悬了八年之久，宫中除了诞下皇长子的贵妃，没人更适合这个位置。
“陛下驾到——”
一声唱喏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收敛神色，与众臣一起向皇帝行礼。
“平身。”慕容泓坐上龙椅，声音平和。
尹衡起身，抬头看向御座之上。
年近而立的陛下依然丰神俊逸风华绝代，也还是瘦，却再不会给人弱的感觉。
事实上这么些年过去，不管他的容貌有多阴柔秀美，也没有哪个臣子敢认为他弱了。
当年灭了赢烨之后，他转过身来便以附逆罪诛了张家。然后朝廷派使者去了趟扬州，信道的吴王就以天下太平为由主动交出了手中的兵权。襄王和韩王见状，一番权衡利弊后，也先后交出了手中兵权，唯独青州燕王佯作不知，于三年前因不臣之罪被弹劾。皇帝召他来京，拒诏不来，皇帝发兵讨之，大战前夕燕王郑澍被身边一谋士刺杀，皇帝兵不血刃就平定了燕王之乱。
当初皇帝还未亲政时，被逼无奈亲口分封了七位藩王，不足十年，七去其四，惟余三位被剥夺了兵权的藩王还在苟延残喘，根本不足为惧。
至此，朝中众臣才明白，他们侍奉了数年的少年天子，其柔弱隐忍的外表之下，包藏的到底是怎样一颗虎狼之心。
所幸收回了几位藩王的兵权之后，皇帝的注意力便转移到了社稷民生上，劝课农桑轻徭薄赋，几年的休养生息，使得海内富庶歌舞升平，国力也日渐强盛，在民间已有明君之名。
长此以往，待到他的外甥胜儿继位之时，大龑定然已是太平盛世。
尹衡神游一回思绪回拢，恰好今日朝政已议完，原本这时皇帝就该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了，尹衡也早就和他的拥趸者们准备好了请立尹蕙为皇后的谏言。
不料今日皇帝却没有如寻常一般给大臣启奏余事的机会，而是道：“今日之朝政便议到此处。接下来，朕有两件事要宣布。其一，七年前慕容怀瑾父子逼宫作乱，朕一时不察，让他们戕害了朕之侄儿端王。这些年来，每每想起此事，朕心中便觉十分愧对先帝。昨夜朕梦见先帝，对朕哀叹香火断绝，朕心实有不忍，遂决定将长子慕容孤过继给先帝为子，为先帝延续血脉，以保先帝香火不绝。”
一言出，举朝皆惊。
尹衡更是觉得仿若一个晴天霹雳正劈在自己头上，震得他眼前发黑魂不附体，不及细思便跪了下去，高呼道：“不可啊，陛下！”
慕容泓目光移向他，清凌凌的宛若实质，面上却并无多余表情，只平静问道：“有何不可？”
尹衡此刻也顾不得害怕了，心中一片混乱，跪在地上仰着头强辩道：“陛下，大皇子乃是您的皇长子，年已七岁，已经懂得孝悌之情，您如今将他过继给先帝，只怕会伤及殿下感情。您若一定要过继一子给先帝，不若过继尚且年幼的二皇子，幼子懵懂，或可不恸。”
“尹知州言之有理，请陛下三思！”他的拥趸者们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呼啦啦地跪了一大片。
慕容泓瞧着朝堂上瞬间矮下去的小半朝臣，可笑尹衡绞尽脑汁经营数年才有的人脉，不过被他一句话就暴露了七七八八。
他移开目光看向钟慕白，问：“太尉以为如何？”
钟慕白道：“陛下与先帝兄弟情深，先帝传陛下江山，陛下想保先帝一脉香火不绝也无可厚非。至于选哪位皇子过继，此乃陛下家事，臣不便过问。”
“陛下，皇嗣关乎社稷，绝非一家之事。请陛下千万三思！”钟慕白话音方落，尹衡便着急叩首道。
与他一同跪下请命的大臣也与他一同叩首。
“朕心意已决，卿等无需多言。”慕容泓道。
“陛下！”
尹衡还欲说话，慕容泓抬起一手制止了他，语气变冷：“尹爱卿，朕之子能过继给先帝，是何等荣耀之事。你若再反对，朕便要怀疑你其心可诛了。”
尹衡喉头一噎，在皇帝无形施加的威压下垂下头来，双手暗暗攥紧官袍两侧，慌乱地思考还有何办法能够力挽狂澜。
慕容泓见他不敢再开口了，才道：“现在，朕要宣布第二件事。”
第一件事便如此惊世骇俗，第二件事又会是什么？众臣心中冒出这个念头，少不得都暂时压下关于把皇长子过继给先帝一事的疑问，竖起耳朵来仔细聆听圣喻。
慕容泓却只看了侍立一旁的长福一眼，长福心领神会，臂上搭着拂尘弓着腰沿着大殿边上疾步来到殿外。
不多时，众臣只见禁军吭哧吭哧地抬来十几口木箱子，整整齐齐地垒在宣政殿前的广场上。
众臣面面相觑低声议论，都不知那是何物。
慕容泓见状，为众臣答疑：“这些，都是这十几年来，内卫司收集的情报。”
众臣悚然。竟有这么多，其中有多少是与自己相关的？陛下将之抬于殿前，又是何意？秋后算账吗？
这时长福带着一位手捧木盒的年轻人从殿外进来。
“微臣纪行龙，拜见陛下。”
纪行龙进了宣政殿，向皇帝行礼。
尹衡猛然回过头看向他，心中惊疑不定：纪行龙怎么会在这里？
自从姐姐死后，纪行龙便一心一意依附他，当初长安回京可能要对他发难的消息也是纪行龙告诉他的。虽然即便他不说他也会知道，但他说了就是一个表态，向他效忠的意思。
所以这些年来他一直将纪行龙视作爪牙带在身边。他去青州任知州，把他带去做通判，有些他不便亲自出面去做的事情，都让纪行龙去做。纪行龙有些小聪明，每次都能很好地替他将事情办妥。
此番他回京述职并未带纪行龙同行，他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朝堂之上？
尹衡心中忽然有些不好的预感。
“平身。”慕容泓道。
纪行龙却不起身，只道：“陛下，微臣要状告青州知州尹衡勾结逆王结交反贼。这些年他在知州任上结党营私贪污纳贿构陷忠良，就连当年高烁高大人泄露科举考题一事，也是他指使微臣利用能够出入高大人书房之便，栽赃陷害的。”
满朝再次哗然。
“你血口喷人！陛下，臣对陛下一片忠心，天地昭昭日月可鉴！”尹衡心中慌乱不堪，几乎是本能地为自己辩驳。
“你有何证据？”慕容泓看着纪行龙。
纪行龙仰头道：“微臣就是人证，这盒中，是微臣这几年利用在他身边为官之便收集的物证，请陛下过目！”他高高举起手中的盒子。
长福在慕容泓的示意下将盒子接了过去，拿到阶上供慕容泓过目。
尹衡满头大汗。
朝中众臣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目光在尹衡与纪行龙身上扫来扫去。
慕容泓翻看了一下盒中卷宗，再抬头，目光已带上刀锋之意，道：“来人，将尹氏父子扒去官袍，并纪行龙一道押去廷尉府，严加审讯！”
侍立大殿两侧的侍卫得令，如狼似虎地过来拿人。
“陛下，陛下，臣冤枉！臣冤枉！”尹衡口中喊着冤枉，内心其实已然绝望，因为他看到了皇帝的眼神。
那不是刚得知他有罪的震惊抑或愤怒的眼神，那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觉着他似乎只是在看一出戏，一出自导自演毫无新意更无惊喜的戏。
二十几年他汲汲营营卖弄聪明，混到如今终于觉得自己是个人物了，可是在绝对皇权那翻云覆雨的手掌下面，他始终是皇帝一句话一个眼神都能碾死的蝼蚁而已。
为什么？不服命向上爬有错吗？到底错在哪里？
相较于尹氏父子的面无人色大呼冤枉，纪行龙却是一脸的痛快。
以身事贼熬了这些年，终于能为姐姐报仇了！就算搭上自己这条命，又如何？反正他至今没有成亲，也无子嗣，能搭上的，也只有这条命而已。
方才尹衡反对皇帝将皇长子过继给先帝时拥趸者众，可如今，有殿外那一箱箱来自内卫司的情报镇着，平日对他马首是瞻的附庸者们竟然无一人敢站出来为他说话。
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尹氏父子被禁军剥去官服拖出宣政殿，都有些如在梦中的感觉。
昨日他们还商量着今天要在朝上建议陛下立尹蕙为后，助尹家更上一层楼。可看今日朝上这情形，什么更上一层楼？旁的不说，光是一个附逆反王罪一旦坐实，就够尹家抄家灭族的。
再联想到今日陛下说要将皇长子过继给先帝之言，尹家事发，分明是陛下早有安排。而告发尹衡的，恰是他的左膀右臂纪行龙。备不住，这纪行龙就是内卫司一早安排在尹衡身边的眼线，陛下要他何时反咬尹衡，他便何时反咬。
如此一想，众人不由汗湿重衣。
昨日煊赫今日灭族，诸般种种全在陛下一念之间。尹家倒了，接下来该轮到谁了？
悔不当初。如不是看在皇长子的面子上，他们又怎会上了尹衡这厮的贼船？谁知道陛下如此决绝，因为母族有罪，便连儿子都不要了。
揣测圣意乱站阵营有风险。今日这一幕，值得堂上所有人引以为戒铭记终生。
直到尹氏父子的喊冤声彻底听不见了，慕容泓才继续方才被纪行龙打断的话题。
“朕今日要宣布的第二件事，便是，自今日起，撤内卫司。数年君臣，诸位爱卿在朕心中自有形象，也就无需这些外物监察了。去日不可追，来日尤可期，望众卿能与朕共勉之。”
慕容泓说完，便抬起眼来看向殿外，那里已经燃起熊熊大火，将那十数口木箱子吞噬殆尽。
众臣自然也看见了这一幕，因忠奸不一而心思各异，却都在火光映照下纷纷下跪，口呼万岁。
昭福宫，尹蕙正在整理慕容孤的衣服。七八岁的孩子正是窜个子的时候，每隔一段时间衣裳都要放大一点，马虎不得。
“娘娘，娘娘，不好了！”丽香忽惨白着脸跌跌撞撞地进来，欲哭不哭道“听小太监说，国公爷与国舅爷刚才在朝上被扒去官服拖出去了。”
“什么？为何？”尹蕙猛的站起身来，脑中一片晕眩。
“不知。”丽香哭着道。
“怎会如此？难道……”难道提请陛下立她为后，触怒了陛下？
尹蕙咬了咬唇，将手中小衣服一放，整理一下仪容就带着人出宫往天禄阁的方向走。她要去求见陛下，为父兄请罪求情。
谁知刚刚走到半路，便被一名老太监带着几位粗壮仆妇并五六位禁军拦住了去路。
“哟，贵妃娘娘这是要去哪儿啊？”老太监似笑非笑地问。
“本宫的事何时轮到你们这等宫奴来过问了？还不让开！”数年后宫独大的贵妃生涯，到底是让尹蕙养出了些上位者的架子，厉目怒喝道。
“对不住了，老奴也不想过问您的事，是陛下吩咐要给贵妃娘娘换个地方住。贵妃娘娘，请吧。”老太监阴恻恻道。
他话音一落，后头几名仆妇上来就扭住尹蕙。
“你们干什么？竟敢对贵妃娘娘无礼，还不放开！”丽香一边大叫一边厮打那些仆妇。
“陛下口谕，有不遵圣喻妄加阻挠者，就地格杀。”老太监道。
禁军上来，一刀就抹了丽香的脖子，温热稠腻的鲜血喷了尹蕙一脸。
刚才还在挣扎的尹蕙瞬间安静下来，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她进宫就一直忠心耿耿陪在她身边的宫女圆睁着双眼倒在路边一边咳血一边抽搐。
有此先例，后头那些从昭福宫出来的宫女和太监纷纷避到一旁，低眉顺目看都不敢往这边看一眼。
“带走！”老太监一挥手。
“不！我要见陛下！你们要带我去哪儿？胜儿，胜儿！”天塌地陷般的巨大恐慌中，尹蕙不顾形象地一路嘶叫，直到老太监厌烦地用布团堵住了她的嘴。
廷尉府兵贵神速，第二日便整理好案情与供词交予慕容泓过目。尹衡当年勾结逆王陈若霖与慕容怀瑾父子之事罪证确凿，加之其它几项重罪数罪并罚，被判抄家灭族，罪魁尹衡腰斩弃市曝尸十日，以儆效尤。贵妃尹蕙废为庶人幽禁粹园飞龙峡别院，无诏终身不得出。
罪臣纪行龙因举报有功，免除死罪，改判流刑。
此案过后，左相王咎上书皇帝，说丞相之位前有赵枢后有尹昆，可见集重权于臣便是致乱之源，所以奏请皇帝废丞相制，建台阁以取代丞相之职。
至此，众人才隐约明白，皇帝这几年盛宠尹家又骤然打击是何用意。这是在用皇长子的母族，为分夺君权的丞相制殉葬。
天家无情，这四个字在当今陛下身上，真是表现得淋漓尽致。
慕容泓以雷霆手段将外朝镇压得鸦雀无声，宫内却正在发生一场小小的动乱。
慕容孤还未从母亲被废为庶人幽禁粹园的打击中回过神来，又有宫人来为他收拾行李，说他以后不可以再住在宫里了，要住到宫外的端王府去。
七岁的孩子实在承受不住这般压力，冲破宫人的拦阻飞奔到天禄阁前，又被阁前侍卫拦下。
他在阁外涕泗横流哭喊不休：“父皇，为何是我？父皇，父皇，为何是我？”
伺候他的宫人随后赶来，捂着他的嘴要将他抱离天禄阁。
他绝望地厮打挣扎，执意要等一个答案。
这时他一心孺慕的父皇出来了。他站在阁前的台阶上，和以往一样，天神一样的高贵俊逸，却又如玉像一般冷冰冰的。
他垂眸看着被內侍抱住的长子，只说了一句话。
“因为，你是慕容孤。”
孤，幼无父也。从你出生那一刻起，你今生的命运，便已安排好了。
就在慕容孤被送出宫的这日，麻生满头大汗地一头撞进袁冬的房间。
刚卸了内卫司指挥使一职，还未被分派新职务的袁冬正在房中心事重重地为前途担忧，见麻生面如死灰而来，问：“怎么了？发生何事？”
麻生道：“袁公公，有一件事，我一直瞒着你。”
“何事？”
“当年，尹婕妤向太后暗告长安女子身份之事，我得到了密报。但我因记恨长安对我们刻薄，并未将此事告知你。第二日，她便死在了太后带来的卫尉剑下。”
袁冬闻言，惊得呆了。
“袁公公，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尹家被诛，连大殿下都被送出了宫，你说这件事，会与当年那件事有关吗？”麻生六神无主地问。
“你以为呢？你居然连陛下都敢糊弄！这下断无活路了。”伺候了皇帝好几年，袁冬深谙皇帝脾性，顿时绝望地委顿在榻上。
“可……”
麻生刚说了一个字，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两人回头一看，褚翔冷着脸手搭着剑柄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名侍卫，侍卫手中端着两方托盘，托盘上放着匕首和药碗。
……
尹蕙被废后，慕容旭就被接到了长乐宫养着。
这日晚间，慕容泓正在甘露殿批阅奏折，吉祥来报，说二殿下来了。
长安死的那日，吉祥因提前出了长乐宫而得以幸存，长福见陛下似乎没有注意他，就把他留在长乐宫当差，慢慢地升迁到甘露殿殿值，陛下也没说什么。
慕容泓让放他进来。
不一会儿，三岁的慕容旭就被慕容泓新拨过去的大宫女牵着进来了。
虽则将儿子养在了身边，但最近慕容泓实在是忙，没空关照他，只能每隔几日让伺候他的人把他带过来，看看他养得好不好。
屏退牵他进来的宫女，慕容泓放下手中折子，看着站在自己身边还没书桌高的孩子，问：“旭儿在长乐宫住得还习惯吗？”
慕容旭点头，稚声道：“习惯。”说完垂下小脑袋，两只小手翻折着自己的衣角。
“既习惯，又为何不开心？”慕容泓问。
慕容旭仰起头来，眸中泪光点点，道：“旭儿想皇兄，皇兄不在，旭儿孤单。父皇，皇兄去哪儿了？何时回来？”
慕容泓沉默了片刻，伸手将他抱坐在自己腿上，不答反问：“旭儿看父皇孤单吗？”
慕容旭转动小脑袋看了看寂静空旷的内殿，点了点头。
“可是父皇不觉着自己孤单，因为父皇每时每刻都有事情要做。旭儿也可以学父皇，觉着孤单时就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可好？”
慕容旭蹙着小小的眉头想了想，不解地问：“那父皇是因为每时每刻都觉着孤单，才不停地做事的吗？”
慕容泓看着幼子天真纯净的双瞳，一时之间竟然答不上来。

第726章 枯木逢春
翌年，慕容泓再次更改年号，新年号定为：懿安。
二月初的一天下午，慕容泓从宫外微醺而回。今日是钟羡的第四个孩子——一个玉雪可爱的女儿的满月之喜。他也去赴了宴。
自长安死后就不曾沾过酒，今日却是破了例。至于为何破例，他也不明白。
不过只是微醺，意识还很清醒，所以没关系。
回到甘露殿前时，他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右侧那被伐了的树桩子，却突然发现树桩边缘似乎冒出了一指长的嫩芽。
他以为自己眼花，走过去细看。
这时长福也看到了，惊喜道：“陛下，枯木发芽，此乃祥兆。”
慕容泓看着那从树桩断口边缘长出来的嫩绿枝芽，沉默良久，转身回了甘露殿。
“不必伺候了，下去吧。”来到内殿，他道。
长福见他似乎心情低落，也不想留在身边触霉头，答应着躬身退出内殿，并带上殿门。
爱鱼还在猫爬架上，它很老了，皮毛失去了光泽，也不太爱动弹，听到慕容泓回来的动静，只是抬起头来看了看他，懒洋洋地叫了一声。
慕容泓来到书架之侧，看着竖板上细细的刻痕，想起当年长安在这儿用脚尖抵着布尺，唰的一下将布尺扯到划痕处的模样。想起当年在这里被她抓包虚量身高她那得意的模样。想起当年他也曾将她堵在这里，一遍又一遍地亲她……
模糊的视线中，她仿佛还站在那里，还是以前的样子。
他无比渴望地颤抖着伸手过去，指尖却只触到了凉滑的竖板。
短暂的愣怔过后，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自榻下箱中翻出了那座她想带走却没能带走的桃花台屏。
除了他赠与的，她什么都没留下，只除了这座桃花台屏。这座，沾着她血的桃花台屏。
那么多年过去，血也早就不是血的颜色了，只是一块在丝绢上发硬的污渍。
慕容泓坐在墙角，触摸着那块暗褐色的血渍，泪如雨落。
“枯木尚能逢春，人死为何不能复生？”
“你若活着多好，哪怕不与朕在一起。”
“长安，朕想你，朕真的想你。”
将桃花台屏捂在胸口，慕容泓脸埋在臂弯里，经年的思念与悲恸溃然决堤，哭得像个绝望的孩子。
是夜，钟羡刚送走最后一批宾客，竹喧来报：“少爷，褚大人来了。”
钟羡迎出门外，果见褚翔带着人行色匆匆而来。
“褚翔，你这是……”
褚翔向钟羡拱手，道：“钟公子，奉陛下之命，请你告知我等，长安的埋身之处。”
半个月后，城北一处别院。
院中的桃花才开了三两枝，粉嫩的花苞倒是缀满了枝头。
北屋正堂中停着一口崭新的棺身与棺盖上都雕刻有精美桃花图案的梓木棺材。
刺绣精美的月白色袍角从铜包角的门槛上拂过，在二月的暖阳下卷起淡淡飞尘。
慕容泓手执一枝半开的桃花，来到了堂中。
他怔怔地看着那口棺材，过了好一会儿才举步靠近。
玉白瘦长的手指轻轻抚过棺身上的桃花浮雕，最后落在了厚重的棺盖上。
因为他说想再看她一眼，所以棺盖尚未封死。
他已做了半个月的心理准备，此刻才能平静地推开棺盖。
快八年了，昔日镜中红颜，早已化作了棺中白骨。
慕容泓看着眼前那并看不出长安模样的头骨，饶是早有心理准备，还是忍不住一阵头晕目眩，全靠扶着棺木才稳住身子。
虽然知道自己百年后也会变成这副模样，可是看到她先一步变成了这副模样，他还是忍不住心痛如绞。
缓过神来后，他将带进来的那枝桃花轻轻放在棺中，她的头骨旁边。
“长安，朕说过要带你回玄都山看桃花的，朕又食言了。”
长指轻轻触碰着那冰凉的颧骨，他泪眼模糊：“你先去，朕晚些时候再来寻你好不好？”
“那里有你喜欢的那个少年，慕容泓。没有国仇家恨，没有社稷负累，他一定会好好待你，你不会恨他的。”
想起褚翔等人还侯在院中，慕容泓侧过脸，用袖子拭去脸颊上的泪痕，再看长安最后一眼，便想将棺盖合上了。
可就这最后一眼，他忽然发现，这头骨上颌内侧的一颗牙齿，居然微微向口腔那边倾斜。
他怔了怔，伸手捧出头骨细细查看，确定那颗牙齿向内侧倾斜并非外力所致，而是因为两侧牙齿之间缝隙太小，不得已才偏向内侧生长。
他与长安唇齿缠绵过那许多次，长安有没有这样一颗牙齿，他能不知道吗？
慕容泓心中震动，不敢置信。
将头骨放回棺中后，他大声道：“来人！”
褚翔等人从院中来到堂内。
“把棺盖抬下来。”慕容泓道。
众人将棺盖整个抬了下来。
因尸体只剩了骨架，没法穿衣服，所以骨架上只盖了锦被。
慕容泓掀起锦被一边，露出指骨，自己伸手过去比了比指骨的长短粗细，突然转身就向门外走去，边走边吩咐褚翔：“速召钟羡进宫见朕！”
一个时辰后，甘露殿内殿。
长福将钟羡领进来后，就默默地退了出去，关上殿门。
“微臣钟羡，见过陛下。”钟羡向站在窗口背对着他的慕容泓行礼。
“你带褚翔他们去挖出来的那副骸骨，不是长安的。”慕容泓平静道。
钟羡呼吸微微一滞。
到底还是被他给发现了。
慕容泓转过身来，看着他，“当年那件事后，你不那么难过，不是因为怕她死后不安，而是因为，她根本就没死，是不是？”
钟羡微微握起拳头，不说话。
“事后朕欲寻那动手杀她的卫兵，翻遍整个盛京都不见人影。如今想来，除了你太尉府，又有谁能有那般大的本事，让他来去无影呢？”
“陛下……”
“她在哪儿？”
钟羡又闭上了嘴。
慕容泓见他不肯开口，便自顾自地分析道：“若是她已去了朕找不到的地方，朕猜出她还活着，你不会这般忧虑，足见她如今定然还在大龑境内。你救了她，为隐瞒她行踪不能亲自关照她，也不能经常与她联系通信，那你必然会将她交付给一个值得你信任，又不怕为此事担责的人关照。这个人还不能是与你关系密切的朋友，因为若是你的朋友，一旦被朕发现她还活着，朕很容易顺藤摸瓜找到她。”
“值得你信任托付，不怕担责，不是你的亲朋好友，与你联系不密切……”他抬起头来，注视着钟羡“她在岳州，高烁治下，是不是？”
钟羡认命而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慕容泓却疾步绕过书桌来到他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情绪激动地吼道：“你明知道她的死对朕打击有多大，你竟然瞒朕这么多年，瞒朕这么多年！”
钟羡睁开双眼，看着近在咫尺慕容泓那泛红含泪的眼眶，静静道：“陛下，她好不容易才活下来的。”
慕容泓与他四目相对，揪着他衣襟的手缓缓松开。
“她不会伤害你，你却能伤害她，两厢权宜，臣自然选择保她。陛下，看在以往她为你出生入死的份上，你放过她好不好？”钟羡跪下来恳求道。
慕容泓缓缓向后退去，直到抵上书桌桌沿。
殿中安静了片刻，他转过身，手撑在桌上，闭上眼泪水缘颊而下，道：“朕只想再看她一眼。若她果真过得很好，朕，就死心了。”
曲阳县，是岳州北部依山傍水风景秀丽的一个小县城，方圆不过十里，人口不足四千。
县令谷茂年逾四旬，是个留着八字胡的矮胖子。其人好拍马屁，治理地方能力一般，所幸胆子也小，不敢知法犯法，是个不敢不清的清官。
这会儿他就站在临街茶馆的二楼，有些胆怯地看看身边那些绷着脸孔武健硕的侍卫，再看看站在窗边从半开的窗缝里往楼下看的秀美清贵的公子，不知这帮人到底是何来历？
前些天接到知州高大人的亲笔密信，说有贵客要来曲阳县，叫他好生招待，对方要办什么事不要多问，配合即可。后来他也的确接到了贵客，这客看着也的确很贵的样子，可是，他要办的事，居然是偷看前些年刚搬来的那个薛家寡妇安一隅。
诚然这个安一隅是很有本事，自她做了曲阳县的惠民堂管事后，他的政绩都提高了不少。可是，这再有本事，她也是个有本事的寡妇而已。
能被知州称为贵客，那这贵客的身份怎么也得比知州高吧，来偷看寡妇……说实话谷茂想不通，十分想不通。
此时天刚蒙蒙亮，楼下的街市上却已热闹开了。卖早点的，卖菜蔬鱼肉的，各类小贩纷纷就位，早起的百姓在街市上来往穿梭，吃早点的吃早点，买菜的买菜，一派市井繁华。
慕容泓注视街上良久，忍不住问：“在这里真的能等到她吗？”
谷茂想不通归想不通，听到贵客提问，还是忙不迭地凑上去狗腿道：“尊客有所不知，这薛翁一共生了一儿一女，儿子早亡，留下这儿媳安一隅和九岁的孙子，女儿女婿倒是都在，也育有一儿一女。这三个孩子都喜欢吃楼下对面那间早点铺子的小馄饨和肉饼子，只要等在这里，一准能等到他们过来。算算时间也该差不多了，诶诶，尊客请看，他们来了。”
慕容泓顺着谷茂手指的方向抬眸一瞧，果见一男二女带着三个孩子从右侧的街道上缓缓行来。
那脸上有疤的男子并未在早点铺子停留，与两名女子打了个招呼就径直走过去了。
谷茂在一旁小声介绍道：“刚过去这个是薛翁的女婿，姓袁，在这街市上开了一间酒楼，生意还不错……”
慕容泓此刻哪还听得见他在说什么，双眸只死死盯着楼下那名身材高挑苗条的女子。
是长安，她穿了女装，形象和气场与以前判若两人，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真的还活着！
搭在窗棂上的手指因为激动而死死抠住了木头，慕容泓知道自己身边有人，却控制不住胸口那汹涌的酸胀感，眸中一片湿热。
这位贵客好像快哭了！用得着这般激动吗？
谷茂正一脸惊奇地看着慕容泓，忽后面伸来一只手，拎着他的后衣领就把他请到门外去了。
这次虽然褚翔长福等长安眼熟的人都没跟着慕容泓出来，但能被他们派出来的，也都是有眼力见儿的人，所以无需慕容泓吩咐也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
长安当然不可能知道就在此刻，就在斜对面茶馆的二楼，有人躲在窗后，因见她还活着而潸然泪下。她和开早点铺子的老张头打着招呼，跟圆圆和三个孩子一同在铺中空着的桌子旁边坐了下来。
周围都是熟人，长安又是惠民堂的管事，平日接触的人多，见她来了，打招呼的人络绎不绝。一行热热闹闹地吃过了早点，九岁的薛琼林带着七岁的小胖墩儿袁朝阳还有另外几个半路遇上的孩子呼呼啦啦地往学堂跑去了。
身材依然滚圆的圆圆牵着五岁的女儿袁夕月往酒楼去。
长安则去往惠民堂。
慕容泓在二楼一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视线尽头，才舍得收回目光。
早上偷看了一次，下午还在老地方偷看一次。但因为这次她不会停下来吃早点，只是从楼下经过，是故时间便短了许多。
第二日还是这样。到了晚上，慕容泓将谷茂叫了过来，问道：“谷县令，可有法子让我近一些听到她说话？”人便是这样，来之前想着看一眼就好，真的看到了，却又想要听到她说话。这些年日思夜想魂牵梦萦的不止是她的人，还有她的声音。
谷茂愈发觉着人不可貌相，这不知姓名的贵客看着龙章凤姿久居高位的模样，跑来偷看寡妇也就罢了，还想听人家的声音。猥琐，实在是太猥琐了！
不过这事还真有些难住他了。
他伸出短胖的手指摸着自己的小胡子思虑着道：“听到她说话……这恐怕有些难办。据小县所知，这薛家大嫂除了白天在惠民堂办事外，晚上一般就呆在家里不出门，偶尔去戏园子里听个戏什么的。尊客若是不怕被她瞧见，倒是可以去戏园子里，坐在她身边便可以了。可是尊客又说不能被她瞧见，这……”
“惠民堂呢？惠民堂中就没有遮蔽视线之处？”慕容泓问。
“这……不瞒尊客，小县就去过惠民堂一两次，对其中布局不甚清楚，还要回去问过专门负责惠民堂事务的小吏才知。”谷茂道。
慕容泓哪里等得，当下道：“你去把那小吏唤来。”
不多时一名瘦猴似的县吏就被带到了慕容泓面前，路上谷茂已经吓唬了他一番，所以他见了慕容泓就趴在了地上，因不知慕容泓身份，只能和谷茂一样口呼尊客。
听闻慕容泓想进惠民堂而不被管事的发现，他眼珠子转了几转，道：“小人有个主意！”
“快快道来。”谷茂见他果然有办法，喜道。
那县吏道：“惠民堂大堂内有一供桌，那供桌布幔垂地，以尊客的身量，稍稍蜷曲一下，应该能钻得进去……”
“放肆！”县吏话还没说完，慕容泓身边的侍卫听不下去，瞠目喝道。
县吏吓得脖子一缩，瑟瑟发抖。
慕容泓抬手制止身边侍卫向他发难，想了想，点头道：“可。”
县吏见尊客认可自己的建议，忙又道：“但是堂中有一条看门的黄犬，尊客要去，必须先将黄犬弄走，否则一旦吠叫起来，尊客必露形迹。”
慕容泓道：“你经常来往于惠民堂与县衙之间，那条黄犬是否识得你？”
县吏道：“识得，它见了小人不会吠叫。”
“甚好，那明日就由你带我这几个手下去将那黄犬诱开，待我离开再放它回去。如事成，必有重谢。”慕容泓道。
县吏大喜。

第727章 黄犬
次日，天还没亮，一群人便鬼鬼祟祟来到惠民堂前。县吏先用个肉包子把趴在门前的黄犬诱到巷中，趁它专心吃包子，巷上侍卫一跃而下，拿麻袋将犬蒙头套上，扛在肩头就跑了。
然后县吏用手上的备用钥匙打开惠民堂的大门，帮着那位不知姓名来历的尊客钻到了堂中的供桌底下，将布幔遮好，确保外头看不出来里头藏了人，这才和他的侍卫一道锁上门离开了。
供桌不大，慕容泓钻在下面，必须双手抱着双膝蜷缩身子靠墙坐着，才不会把脚伸到外头去。这个姿势委实辛苦，没一会儿他的腿就麻了。
但是与时隔八年之后能再次近距离听到长安说话相比，这点苦楚算得了什么？
他只担心自己的心一直跳得这样大声，会不会让外头的人都听见了？
四周寂寂无声，也不知到底等了多久，慕容泓瞧着布幔缝隙里渐渐透进些微弱光线来，似是天亮了。
他手心微微冒汗。虽然知道长安不会发现自己藏在这里，可想到一会儿她就会出现在离自己这么近的地方，还是忍不住紧张。
不一会儿，耳边传来开锁的声音，紧接着惠民堂的大门就被打开了。布幔缝隙中透进来的光线稍微明亮了些。
有轻盈的脚步声进了大堂，不知是不是长安。
慕容泓屏息凝神。
那脚步声一会儿走到这儿一会儿走到那儿，不知道在做些什么，慕容泓只能根据眼前布幔上的光影变化来判断人在何处。
突然，“阿嚏——”
来人打了个大喷嚏，惊得慕容泓一抖，胳膊险些碰到布幔，心也紧张得咚咚直跳。只怕露了形迹没法收场。
不过这一声喷嚏倒是让他确定了，外头那个人，确实是长安。
她一直没出声，在堂中走来走去之后，好像在靠门的那张桌子后面坐了下来，然后就传来了翻动书页的声音。
没多久在这堂中做事的人便陆续来了，男女都有，都极其热络地跟长安打招呼。她也一一招呼过，声音听上去不疾不徐，比以前和缓了不少。
慕容泓却听得心尖儿都在颤。
这久违的声音，八年没听见了，原以为这辈子都听不见了。
上午这惠民堂颇为忙碌。如今国力渐盛，各地百姓日子都好过起来。所以除了惠民堂刚建立之初长安自己所定下的家里穷困的百姓可以凭乡里证明来惠民堂领米粮油药等票券外，如今又增加了家里有七旬老人的，每旬可以到惠民堂来领两斤的肉票，新生了孩子则可以来领鸡子票与红糖票。
长安看起来对这里的情况已经十分熟悉，来领各种票券的百姓她都认识，除了发放票券外，有的还会额外问一下家里的情况。
都是一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琐事，慕容泓却听得入了迷。只因机会难得，过了今天，以后，许是再难听到她的声音了。
他并不想让她知道他来过，因为即便到了今日，他依然觉着自己没法面对她。
好容易各种票券发得差不多了，长安刚闲下来喝口茶，门口却又传来一位妇人稍显尖利的声音：“哟，安管事，忙完了？”
长安抬眸一瞧，见了那涂着大红口脂的妇人，忙拿过账册道：“没没，这还有许多账没算呢。”
妇人笑着踏进门来，一把按住她手里的账册，道：“事情再多，也没有终身大事来得重要嘛！”
堂中其余办差的听到这话，仿佛约好了一般，提前回家的提前回家，相约如厕的相约如厕，一会儿便走了个干净。
那妇人见状，气得叉腰，骂道：“一见我就跑，有种以后别央着我做媒！哼！”
惟长安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道：“刘婶子，不是跟你说了嘛我不想嫁人，您就别为我的终身大事操心了行不行？”
“不行，你瞧瞧你一个妇人迫于生计抛头露面像什么样子？你听我说，这次真的是好人家，就那城北的柳家，你知道吧，在城外有三个山头的。这回啊，就是那柳夫人托我来做媒。”媒婆笑嘻嘻道。
“柳家？怎么，柳夫人想纳我回去给柳老爷做妾？”
“那哪能啊？”
“那给柳家大公子做妾？”
“不是。这县城里谁敢让你给做妾啊，你那妹夫还不跑去把人腿给打折咯。柳夫人是给她小儿子柳二公子说亲。”
“噗——”听到这句话，长安刚喝的一口水都给喷了出来。
“那柳二公子才多大？我记得还不满双十吧？”长安惊诧道。
刘媒婆道：“十七，可以成亲了。关键是柳夫人中意你，说你有趣又会理事，待你嫁过去后你们婆媳肯定合得来。”
“十七，我再大几岁都可以做他娘了！”长安忿忿道。
“人家真正的娘都不介意，你介意什么？况且你反正有个儿子，一个儿子是养，两个儿子不也是养？”
长安简直气得要吐血，恰此时门外吵吵嚷嚷地来了一对兄弟和一群看热闹的百姓，刘媒婆顿时被挤到了一旁。
“吵什么吵什么？有话一个一个说！”长安喝道。
兄弟之一抢着对长安道：“安管事，你给评评理，我们兄弟分家，老娘偏心，分给老大的家产多，他还想把老娘给我养，哪有这样的道理？”
“谁说老娘分给我的家产多，明明是分给你的多！东头那几棵桑树也应该分给我！”
“放屁！明明是给你的多，老娘就该你养！想让我养，就把水田再让两亩给我！”
兄弟俩一言不合又吵将起来。
长安听了半晌，基本清楚了情况，一拍桌子大声道：“都给我住口！”
她在这里当管事多年，说话办事极为公道，在附近乡民中颇有威信。百姓怕去官府，渐渐的有事便不往县衙去，都到她这来寻公道。
是故她这一喝，兄弟俩不敢不消停。
长安眯眼看着两人道：“所以，你们都觉着对方多分了家产，老娘应该让对方来养是不是？”
“没错！”兄弟俩这回倒是异口同声。
“那好办，既然你俩都觉得对方分得的家产多，那交换一下不就行了？老娘你们一人养一个月，轮流着来，这下总没话说了吧？”长安道。
兄弟俩傻眼了。
“怎么？不愿意？所以说什么兄弟分的家产多自己分的家产少都是借口是不是？你们就是不想养你们的老娘而已！各位邻里，来呀，给我把这两个不孝子押到县衙去！”
门口一阵吵吵嚷嚷，很快声音就远去了，只剩下媒婆一人在那儿嘀咕：“这叫什么事儿啊？诶诶，安管事，刚才的话还没说完呢。”她也追出去了。
堂中一下子安静下来，慕容泓想着要不要趁这个机会离开？又怕钻出来被人撞见，万一到时候将他当贼抓去县衙，岂不是钻地缝都没处钻去。
可若现在不走？什么时候走？再躲一下午吗？
别的都好说，就怕到时候肚子饿了咕咕叫，被人听见了怎么办？真是糊涂了，光想着怎么进来，竟没想好怎么出去。
他这儿还没拿定主意，门口却又传来长安的说话声：“……可不是吗？说来也怪，这刘媒婆无利不起早，我又不曾给银子她让她帮我说媒，她作甚盯住我不放？”
拎着食盒的圆圆嘿嘿讪笑。
长安狐疑地看着她，突然问道：“你老实说，是不是你给刘媒婆银子让她替我说媒的？”
圆圆忙道：“不是不是。”
长安道：“谅你也做不出这等糊涂事来。”
圆圆补充道：“我的意思是，不是我一个人出的银子，大家都出了，整整五十两。”
长安骂：“闲的发慌是不是？有这银子给我多好！”
“大家不都还是担心你嘛！好啦好啦，你别生气，反正不管刘媒婆怎么说，你不答应她也没辙不是？”
“不行，明天我得找她把这银子要回来。”长安在桌后坐下，忽问圆圆“诶，金宝是不是在酒楼那边，一上午没见着它了。”
圆圆道：“不在啊。”
“那去哪儿了？该不会被哪个胆大包天的逮去吃了吧？”
“不会，都知道它是惠民堂的狗，谁敢吃你的狗肉啊？”圆圆道。
长安笑骂：“你才有狗肉呢！”
两人说笑几句，圆圆话题一转道：“近几日县城里来了一支卖艺的杂耍班子，你知道吧？”
“知道啊。”长安吃了一筷子饭，含糊不清道。
“袁冲说这支杂耍班子好像有些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了？”长安停下筷子。
“他说，袁俊去暗查过这个杂耍班子，说这班子里竟有十几个人不卖艺。非但不卖艺，来了之后就住进了客栈，要的都是上房，深居简出的。其中一人还以斗笠帷帽遮挡容貌，其余人看身形步伐都是武功不弱的练家子。保险起见，我们要不要派个人装成小二去客栈里瞧个究竟？”圆圆道。
慕容泓心提了起来，外面正在议论的，正是他们这一帮人。
“在外面闯荡的，谁没有点见不得人的事呢？至于这用帷帽遮脸嘛，有可能是他貌丑，又或者脸上长疮。总之这样贸贸然去窥探人家的隐私是不对的嘛。”长安一手托着下颌道。
慕容泓：“……”
圆圆叹气，道：“你现在的警惕性，比之从前下降的不是一星半点。”
长安比着八的手势道：“我都‘死’了八年了，谁会那么长情地记着我这个‘死人’？还要那般警惕作甚？若是盛京有异动，钟羡会派人提醒我的。对了，给他女儿的满月礼也不知送到了没？”
“这都过了半个月了，应该早就送到了吧。卫家兄弟办事，你还不放心么？”圆圆道。
“说的也是。”
……
供桌下，慕容泓下巴抵着膝盖，垂下眼睫。
谁会那么长情地记着你？朕啊。
长安，你果然认为朕不懂爱，所以从未真正爱过你。
另一头，离惠民堂两条街距离的一间空房内，三名侍卫正在吃饭。其中一名侍卫啃完了肉骨头想去喂一下被他们关在房里的狗，结果打开门一看，见窗户下面翻着个笸箩，狗却不见了。
“不好！黄犬跳窗跑了！”侍卫大惊失色地对同伴道。
另外两人一听，饭也顾不得吃了，起身就往惠民堂飞奔。
陛下啊！若是被犬咬了他们这些随身护卫万死莫赎啊！
这边长安刚吃完饭，就看到大黄狗金宝吐着舌头从门外跑了进来。
“回来啦？这一上午去哪儿厮混了？”大黄狗在长安身边摇头摆尾又跳又舔的，一副狗腿模样，长安摸摸它的狗头，拿了自己啃过的鸡腿骨喂它。
这是蕃蕃四岁时从邻居家抱回来的狗，养到后来蕃蕃去上学堂了，不便带它同去，长安便将它带来了惠民堂。这里陪它玩的人更多，渐渐的它便将惠民堂当家了。
慕容泓当初带她去犬舍都没能治好她的惧狗症，到头来却被蕃蕃给治好了。
供桌下慕容泓听到狗的动静，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这狗怎么回来了？现在该怎么办？
但愿这堂中人来人往的气息浑浊，这狗不要注意到多了他这么一种陌生的气味。无计可施下，慕容泓忍不住冒出侥幸心理，却忘了，他这一辈子除了遇见了长安，哪还有什么幸运可言？
“明天上巳节，带孩子们去郊外玩一下吧。”
“也好，我也好久没钓鱼了。”
堂中圆圆还在跟长安说话，那狗狼吞虎咽地吃完了鸡骨头，就东嗅西嗅地来到了供桌旁，突然对着供桌底下狂吠起来。
慕容泓听着近在咫尺的犬吠声，脑中一片空白。
圆圆和长安停止了说话，徇声看来。
“金宝对着供桌底下叫什么？难不成又进了黄鼠狼？”长安道。
“也可能是蛇，你退后，我来看看。”圆圆拿了堂中竹枝扎成的长柄扫帚，慢慢地走到供桌前，小心翼翼地伸长了扫帚柄去撩那布幔。
布幔掀开一角，圆圆看到一双靴子，男人的靴子。她刚想大叫有贼，可看那靴子料子极好，鞋帮上还有精美的刺绣，不像是普通人能穿的起的，她又闭上了嘴，一下子将布幔全都掀了起来。
一名锦衣华服的男子抱着双膝蜷着身子坐在供桌底下，脸埋在臂弯里，看不清相貌，圆圆只能看到他头顶价值不菲的玉冠和两侧烧得通红的耳朵。

第728章 尴尬的会面
“什么情况？”圆圆回头过来问身后的长安，却见她也正看着那男子发呆。不过被她这么一问，她就回过神来了，表情顿时变得有些不自然。
“你先带金宝出去。”长安对圆圆道。
“你识得他？”圆圆不放心地问。
长安点头。
圆圆放下扫帚，用长安的剩饭哄着金宝来到门外，却见街上呼呼地跑来三名孔武男子。
三人到了惠民堂前一个急停，六只眼睛惶急地往堂中看来。
长安见状，让到一旁，对那三人道：“你们将供桌搬到旁边去吧。”如不搬开，躲在下面的那人就只能爬出来了。
三人见陛下形迹已露，也没什么可再遮掩的，摸摸鼻子进来搬供桌。
片刻之后，三人退了出去，把惠民堂的大门从外头关上了。
慕容泓腿麻了，只能扶着墙站起来。他怎么也想不到，历经生离死别，时隔八年之后，他和长安的第一次见面，居然会是这般情状。
简直无脸见人，为何这地上就没有地缝让他可以钻一钻？
长安看着站着墙边满脸通红，到现在都不好意思正眼看她的男人，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民女安一隅，拜见陛下。”她跪地行礼。
慕容泓终于转过脸来看她，这一看，他就舍不得移开目光了。
她离他这么近，活生生的，像做梦一样。
“你快起来。”他原本想去扶她，但腿迈不开，只得站在原地捏紧了拳头道。
长安起身，抬起脸来，与慕容泓四目相对。
八年的时间，彼此改变都不算小。
他在她眼中变得成熟了，不像当年那个容易情绪激动的男孩子了。若换做以前，这般尴尬的场面，他怕是早就夺门而逃了。容貌倒是改变不大，但气质沉稳了许多。人，看上去也不似以前瘦弱。当然，钻供桌底这种行为还是十分幼稚的。
而穿了女装的长安在慕容泓眼中更是变化巨大，眉目间没了以前的那种凌厉和张扬，她就像是一江惊涛骇浪尽数化作了涓涓细流，不见当年的尖锐激烈，惟余静水流深的从容温柔。
短暂的对视过后，长安先移开了目光，道：“陛下白龙鱼服，是微服私访体察民情么？”她并未解释自己没死的原因，他既能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这里，必是拿钟羡当了突破口。
慕容泓当然知道她是为眼下这尴尬的情况给他找台阶下，于是就点了点头，怕她没看见，还厚着脸皮“嗯”了一声。
“那不知民女是否有这个荣幸，可以做东道主为陛下接风洗尘？”他既然都已经来了这里，有些事情躲是躲不掉的，还不如坦然一些。
慕容泓受宠若惊，有些无措地问道：“会不会太叨扰了？”
“不会，若是陛下不介意与民同食，就是多双筷子的事。”长安道。
“自是不介意的。”慕容泓忙道。话出口才发现自己太过急切，双颊刚刚消退的红晕又浮了上来。
长安却恍若不觉，只道：“既如此，还请陛下先回客栈休息，晚些时候我再让人过去相邀。”
慕容泓魂不守舍地出了惠民堂。
圆圆目送四人走远了，才进来问长安：“皇帝？”
长安：“看得出来？”
圆圆：“看得出来什么呀？供桌底下爬出来的。只是与你相熟我又不认识的，除了皇帝还有谁？”
长安在桌子后面坐了下来。
圆圆也有些心事重重，问：“他来做什么？不会又要抓你回去吧？”
长安摇头：“看样子不像。或许，只是听说我还活着，想来看看我过得好不好。”
“那蕃蕃……”圆圆忧虑。
“他来之前必然打听过了，咱们家有三个孩子，不能平白无故少一个。”长安道。
“现在怎么办？”
长安看着趴在门槛外吐着舌头哈哈喘气的黄狗，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今夜我在府中设宴为他接风。下午你让酒楼送些菜蔬和鱼肉回家，晚上我回去做。”
圆圆叹气，道：“好吧。”
慕容泓回到客栈随便用了些饭，还有点如在梦中的感觉。
刚才长安是说要在家中为他接风吗？她看上去，好像不恨他了？
不再爱，自然也不会再恨了。
但无论如何，不恨总比恨好。
慕容泓因为刚才那猝不及防的见面独自坐在房中发了半个时辰的呆，忽然想到，去她府上总不能两手空空吧？送些什么好？他此行出来，因为没想着与她见面，所以也没带什么礼物，只能去街市上看看了。
慕容泓在街市上转了整整一下午，他原本眼光就挑剔，这小小的县城里能有什么他看得上眼的东西？眼看天色不早，快要来不及了，只得乱七八糟买了一堆日常用的和吃食。
看着身后侍卫手里那些林林总总的东西，慕容泓也很绝望。他一向自诩聪明，可不知为何，只要事关长安，就老觉着自己脑子不够用，不是顾此失彼，就是一团浆糊。
以前是这样，现在貌似还更严重了。
他回到客栈，以有生以来最快的速度沐了浴，换了衣服。
就算已经没办法再在一起，但既然他希望她能好好的，那他也应该让她看见他好好的吧。
毕竟……毕竟她也曾那样爱过他。
“陛下，楼下有三个孩子找您。”一名侍卫进来禀道。
“三个孩子？”慕容泓来到楼下，果见大堂里站了两男一女三个孩子。最左边那个眉清目秀容貌俊朗的男孩子最高，中间是比他矮半个头的小胖墩，最右边是个头只到小胖墩儿胸口的一个女娃娃。
这瘦瘦的女娃娃看到从楼梯上款款下来的慕容泓，跟看见神仙似的瞪圆了眼睛张大了小嘴，原本含在嘴里的一颗冰糖都啪嗒一声掉了出来。
小胖墩也有些眼睛发直。没办法，这儿毕竟就是个偏远小县城，哪儿出过慕容泓这般凤毛麟角的人物？
还是左边那相貌甚好的男孩子最为沉稳，他见慕容泓下来，就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晚辈礼，然后才仰头问道：“请问这位可是木叔叔？”
慕容泓偷看了长安两日，自然知道这三个孩子是她家的，便点了点头，温和道：“正是。”
“木叔叔，我叫蕃蕃，旁边这个是阳阳，这个是月月。娘派我们三个来请您去我家吃晚饭。”
蕃蕃话音一落，小胖墩儿便猛点头：“是的。”
袁夕月鸡啄米：“对对。”
慕容泓见他们稚子可爱，忍不住笑了一笑，转念想到自己的孩子，心中又有愧疚。身为皇子，他们注定不会如眼前稚童一般无忧无虑。
就如同他和长安，长安可以放下一切隐居在此，但他，不可以。
“多谢，烦请三位带路。”慕容泓道。
小胖墩儿和袁夕月见他应了，转身就开开心心地跑去家里报信了。
唯有蕃蕃一直跟在慕容泓身边为他引路，告诉他走这边走那边，这里拐弯什么的。
清算张家时，通过调查慕容泓知道长安送给张君柏做妾的那名女子曾有过身孕，从长相和年纪上来看，大约就是此子了。
长安将他教养得很好。
薛家人多，袁俊成婚了也没和袁冲分开过日子，所以现在他们这东拼西凑起来的一家子老老小小的算起来共有十一口人，还不算袁俊媳妇肚子里那个。住的是间三进的大宅子，好在这偏远县城房价不贵，当初圆圆又把长安留给她的家底都带出来了，所以买宅子开酒楼什么的还绰绰有余。
慕容泓被蕃蕃领着来到宅门前时，薛白笙和袁冲早就候在门口了。
他们不认识慕容泓，但自和长安隐居在此后，无人知道他们的身份，除了卫氏兄弟外也无人上门。如今长安说有朋友要来吃饭，还亲自下厨做菜，显见这个朋友不是一般的朋友，他们自然也不能怠慢。
饭厅里，方俊正在支起圆桌。家里人多，一起吃饭八仙桌根本坐不下，后来长安想出一种可以收放的圆桌，请木匠打了出来。平时不用时可以收成八仙桌的模样，不占地方。要用时把四面撑开就成了一张大圆桌，可以坐下十几个人。
圆圆和挺着肚子的袁俊媳妇王氏将做好的菜一道道端上圆桌。
厨房里，桑大娘在灶膛前烧火，长安正在做最后一道汤羹。
薛白笙忽懵头懵脑地进来问道：“一隅，你的这位朋友是不是要住下来啊？如果住的话，我现在就去收拾一间空房出来。”
长安疑惑：“不住，为何这般问？”
薛白笙问：“若是不住下来，他怎么连屏风藤椅之类的家具都带来了？”
长安在厨房门口探头往院中一瞧，还真是，慕容泓带来的那些侍卫每个人都扛着好些东西。除了屏风藤椅外，还有盆栽花卉布匹绸缎等物，看着不像送礼，倒像搬家，一看就是茫无头绪之下一股脑儿买的东西。
她有些想笑又有些感慨，缩回厨房对薛白笙道：“没事，他家世代经商财帛无数，不在乎这点银子，收下便是了。
薛白笙听说来客是个商贾，心中略微轻松了些。他们这些土生土长的小老百姓，不管什么时候骨子里头都怕与当官的打交道。
慕容泓站在院子里，看着孩子们笑着在树底下跑来跑去，你捉我我捉你，大人来往穿梭地端菜盛饭布置碗筷，仿佛又回到了兄嫂还在时的家里。
快二十年不曾体验过这样的平和温馨了。
当时只道是寻常，直到往事不可追了，才知有多珍贵。
“木公子，请入座。”饭桌布置好了，袁冲过来邀他。
他收回思绪跟着袁冲去了堂内。
待到长安洗了手净了面来到饭堂时，却见慕容泓被孩子给包围了。左边坐着蕃蕃，右边坐着夕月。
圆圆冲长安笑。
长安也理解，毕竟是皇帝，众人不知他身份还好，若哪天知道了，一张桌上吃过饭，总比和他并肩坐过的刺激要稍微小那么一点点。
长安来了之后，才真正开席。如今她虽不是位高权重的九千岁了，但身边这些人早年都是靠她庇护才有今天，所以还是习惯性地以她为中心。
慕容泓好多年没参加过这种聚餐，一时有些难以适应，除了长安也不认识旁人，更不知说什么好。好在有袁俊和圆圆负责插科打诨热闹气氛，很快用餐气氛也就融洽起来。
蕃蕃一声不吭尽给长安夹菜。
长安也给他夹，低声道：“你自己也吃，不要光给我夹。”
慕容泓在一旁看着他俩的互动，忽然就明白了长安温柔下来的原因。
因为这个孩子。
“木叔叔，你快吃啊。婶娘做的菜可好吃了，平时吃不着的。”耳边忽然响起一道脆生生的童音。
慕容泓转过脸一看，是那个小名叫月月的女孩子夹了一筷子糖醋鱼柳在他面前的碟子里。
长安大约以为他还是只吃素，所以放在他面前的都是素菜，这筷子糖醋鱼柳是小女孩儿从远处给他夹过来的。
“谢谢你。”慕容泓对她微笑。
小女孩儿又看呆了。
“哟，我家月月也懂事了，会给人夹菜了。怎不给你娘我也夹一筷子？”圆圆在一旁故作吃醋道。
长安看着慕容泓面不改色地吃了那筷子鱼柳。
袁夕月见他吃了，也很开心，对她娘道：“婶娘说了，长得好看的男人可……可……可……”她挠头，忘了这句话是怎么说的了。
“可遇不可求。”她哥哥小胖墩儿在一旁听她“可”了半天可不出来，着急地替她接上。
“对对，可遇不可求。如果遇到了一定要像狗抢骨头一样先下口为强，晚了就被别的狗啃去了。所以，蕃蕃哥哥，对不起，我长大后不能嫁给你了，我要嫁给木叔叔，他比你更好看。”五岁的小女孩儿一本正经地侧着身子对坐在慕容泓另一边的男孩子道。
“咳！”这神来一句让慕容泓呛到了。
长安扶额。
蕃蕃：“……”
“瞎说什么？你婶娘的话也是能听的？你看她自己至今都没抢到一个好看的男人就知道她是胡说的啦。你听为娘的。”关键时刻，又是圆圆来救场。
“嗯？”袁夕月眨巴着大眼睛看着她娘，洗耳恭听。
“你先长大再说。”众目睽睽之下圆圆也不能说太过分的话，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哈哈哈哈哈哈哈！”小胖墩儿大笑。
袁夕月撅起小嘴。
晚饭后，慕容泓没理由再留下，长安送他离开。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院门口，慕容泓停住，转身看着长安。
她说为他接风洗尘，她亲自下厨做了菜，但整个过程中并未与他有多少交流。他明白，她只是想让他看到，她过得很好。
也许，也带着请他不要再打扰的意思。
“谢谢你的招待。”
天已经黑了，小县城里的大多数人家并没有在门前挂灯笼的习惯，薛宅显然也不想在这方面标新立异，所以院门前也没有灯笼，只有淡淡月光。
长安就站在他三步开外，柔柔的夜风是往他这边吹的，他甚至都能捕捉到她的气息，温暖的，鲜活的。这对他是种太过折磨的体验，折磨得他心口发痛鼻子发酸。但是他又留恋这种折磨，恨不能就这样在月光下站到天荒地老。
“谢谢你的礼物。”长安回他。
慕容泓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一向犀利的口舌在她面前全然失去了作用。
这样的相顾无言对长安来说也是一种折磨，见他的侍卫提着灯笼候在外面，她就道：“陛下慢走，我就不远送了。”
逐客令已下，慕容泓自是无颜继续赖在这里，只得出门走了。
走到巷子拐弯处，他欲回头，耳边却遥遥地传来院门关上的声音。

第729章 他要补偿她
夜深人静，长安却还没睡着。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床顶的承尘。
说实话，她有点担心。
蕃蕃的身份瞒不过慕容泓。当初赵枢倒台时，周家的那些孩子他都不肯放过，蕃蕃，这个正宗的已经被他以附逆罪灭族的张家血脉，他能容他活着吗？
“前车之鉴就在那里，你怎能够指望朕会步他们后辙？”
当年她就那些孩子之死与他争吵时，他说过的话犹在耳边。
这些年她人虽不在盛京，但他做过的那些事还是有所耳闻的，包括去年他杀尹衡废尹蕙将皇长子过继给先帝。
他的杀伐决断，比起以前来可以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自己的长子都能狠下心来推出去的男人，会容得下逆臣之后吗？
长安翻个身，面朝床里。
看他今天的表现，倒似对她余情未了的模样，只是……她实在是没有这个勇气再去爱他一次了。
他若真的对她余情未了，她只希望用这份情来换蕃蕃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他好像能吃荤了，也不知是在强撑，还是真的不再挑食了。
客栈里，慕容泓更睡不着。
见到她了，她也尽过地主之谊了，好像除了告别之外，没有借口再去见她了。
可是，真的就这样离开吗？
若不这样离开，还想怎样？
要不，受个伤或者生场病什么的，这样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留下来了。
但是留下来又能怎样？
这样幼稚拙劣的手段，难道还能骗过她么？
况且离京前他是跟王咎他们定好归期的，若是逾期不归，只怕会引起朝中恐慌。
可是他心里真的好难过。
她为他付出了那么多，差一点连命都搭上，如今他大权在握，她却背负着寡妇之名避居在这样一个偏远的小县城里。
他所能做的，难道就是过来匆匆地看她一眼，确定她还活着，然后就回去继续当他的皇帝吗？
薛红药当日骂他的话一直回响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说他不配长安为他付出这么多，长安为了他这样，根本就是不值得。
他不想一辈子都活在这样的亏欠中，他想……想补偿她。就算不能让她觉得以前为他做过的一切都是值得的，至少，也要在他能做到的程度上，尽最大可能补偿她，让她过得更好些。
至于要如何补偿，他觉得，应该征求她的意见。
次日，长安没去惠民堂，圆圆他们也没去酒楼。除了薛白笙桑大娘和袁俊留下来照顾袁俊两岁大的女儿和大着肚子的王氏外，其他人都高高兴兴地跑到郊外玩儿去了。
上巳节，城外的山下河边，风景如画游人如织。
慕容泓也尾随长安一行来到了郊外，但只是远远地看着他们。
他藏身于一棵树后面，看着长安在河对面山脚下的草地上和几个小的玩蹴鞠，跑来跑去很开心的样子，还会用俏皮动作逗孩子们笑。
他近乎贪婪地看着阳光下她远而模糊的笑靥，只想把这一幕永远记在心间。因为他已经好久好久不曾看到她这般开心了，久到，他全然不记得上一次她这样笑是在什么时候。
可是好景不长，长安跑着跑着，忽然停下来手捂着胸口弯下腰去。
蕃蕃将球一扔跑过去扶她，就在近旁和女儿摘花的圆圆也被惊动。
慕容泓紧张地抠着树皮，看着长安朝孩子们摇了摇手，示意自己没事，然后在圆圆的搀扶下走到河边一棵垂柳下坐下了。
如此情状，大约是当年胸口那一剑留下的病症？她身子不好。
料想也是，她躲在这里不想被人发现，肯定不能大张旗鼓地找各地名医来给自己医治伤势。几乎致命的一剑，不好好调理，哪得好呢？
这都怨他，若不是当年对她逼迫太甚，她何至于此？
他一定要治好她的身子，哪怕倾举国之力。
长安在树下缓了一会儿，感觉那种心悸感稍稍退下去了，就拿起鱼竿来钓鱼。
当年卫峻那一剑差一点点就要了她的命，休养了差不多一年才能自主行动。这样重的伤后遗症是难免的，湿冷天气伤疤会酸痛难忍，剧烈一点的运动就会胸痹心悸。
她知道自己是个废人了。好在有蕃蕃和圆圆他们在身边，虽然废，却也体验到了上辈子不曾体验过的温情。如能一直这样过下去，直到蕃蕃娶妻生子，未尝不是一种幸福，平淡是福的幸福。
只是不知道，慕容泓的到来，会不会打破她现有的平静。
出了回神，她忽然发现四周似乎有些安静，方才还萦绕耳边的踏春众人的笑闹声说话声都听不见了。
发生何事？
她转头去看周围出来踏青的人，结果发现他们都直勾勾地看着一个方向。
她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
好吧，是慕容泓来了。
他大约也是想入乡随俗，所以今天穿得很是简朴。一身毫无纹饰的白衣，头上也只簪了一根普普通通的玉簪。无奈他那张脸长得实在是太不简朴了，这么一身白的从那青草绿地中行来，耀眼得不行，根本让人难以忽视。也难怪乎这些百姓都看呆眼了。
长安看着他。多年的宫廷生活，让他精神上也许受了折磨，但物质上并无亏欠，所以也没在容颜上留下多少岁月痕迹。再加上被百姓围观他似乎还有些不自在，就这么神情赧然缟袂绡裳向她款款而来，真的给人一种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少年的感觉。
慕容泓走到长安身边，也学她的样子面朝河面在草地上坐下，只留下一个背影给众人，众人这才收回目光继续游玩。
“陛下觉着此处风景如何？”此番见面，长安发现慕容泓似乎寡言了许多，为免气氛尴尬，只得先开口道。
“甚好。”慕容泓道。
长安：“……”
这言简意赅的回答，也没个下文，弄得好像她在搭讪一般。
算了，只要他不觉得尴尬，她也不说话了。
两人就这么默默地坐了一会儿，长安的鱼钩动了。今天倒是好运气，第一钩就给她钓上来一条不大不小的鳜鱼。
长安将鱼扔在身边装了水的木桶里，回过身想穿饵，却见慕容泓捏着她的鱼钩，伸手就去她右手边的陶罐里摸出一条肥粗的蚯蚓来。
看着那青紫色的蚯蚓在他白玉似的指尖扭动，长安真的惊了。
以前可是她用手指模仿一下蚯蚓的模样都是要用鱼食扔她的人啊，几年不见都能徒手抓蚯蚓了？
慕容泓在那儿动作生涩地将蚯蚓穿到鱼钩上去。
长安看着他，他纤长的睫毛在洁白的眼皮上微颤。
原来不是不怕了，只是比以前更能忍了。
其实这又何必呢？
待他穿好了饵，长安将鱼钩再次甩进河中，从袖中摸了块帕子递给慕容泓，让他擦手上沾到的泥。
慕容泓捏着这块似乎还带着她体温的帕子，眸中突然酸涩。
“国不可一日无君，不知陛下打算何时回京？”长安问道。
“明日，或者后日。”慕容泓道。
听说他这么快就要走了，长安觉得自己应该高兴才是，可实际上心里却不知为何并没有那么高兴。
她正在想自己是不是应该去给他送行，冷不防慕容泓忽然问：“长安，你可不可以与我一道回京？”
长安一愣，转过脸看他。
接触到她半是戒备半是冷漠的目光，慕容泓竟然结巴起来：“我不、不是那个意思……”
长安只看着他，不说话。
慕容泓知道上一次自己叫她回京后果太过惨烈，她对此心有余悸也是正常。只是心里还是禁不住难过。
但他也没选择逃避，短暂的无措过后，他看着她的眼睛道：“这次不是要你跟我回宫。我只是想给你看一件东西，但是那件东西，它不能被带出来。你放心，我绝不会再犯以前的错了。”说完，怕长安不信，还补上一句“君无戏言。”
长安想了想，问：“若是我拒绝呢？”
慕容泓眨了眨眼睛，退一步的语气：“……那，要不，我下次再来问一问？”
长安失笑，回过头去。
其实她心里明白，今非昔比，他如今若想强取豪夺，她跟不跟他回京都一样，因为没人能够与他对抗。
既然他已经发现了她，她也无需再躲了。当年若不是钟羡，即便卫峻有心相助，无人及时带她去治伤并躲开旁人的视线，她也活不下来。欠钟羡的救命之恩，到现在她都还没机会向他当面道谢。
短暂的思虑过后，她道：“好。”
慕容泓正在认真考虑是再坚持一下，还是真的等过段时间再来问她，听她如此轻易便答应了，一时间还有些反应不过来。但喜悦却是实实在在地涨满了心间。
为免表现得太高兴了让她觉着自己心怀不轨，他强作平静道：“那待你做好准备，我们便启程回京。”
长安点头，又说了个“好”字。
得了她两个“好”字，慕容泓像只白蝴蝶一样雀跃地离开了。
长安却是默默地叹了口气。
晚上，用过晚饭之后，长安对圆圆道：“我要回盛京一趟。”
圆圆一边麻溜地算着今天酒楼的进账一边头也不抬道：“好啊，你先回去。我等老二媳妇生了，来盛京找你。说实在的，这地方别的都好，就是吃的太少，有钱也花不出去。在这一点上，没地方比得上盛京，只怕你没钱花，永远不用担心没处花。”
“你怎么好像一点都不担心我？诶，你就不怕我跟上次一样一去不回？”长安看着她那无所谓的模样，叉腰道。
圆圆算完了账，啪的一声把算盘一竖，一切归零，抬起脸来看着她道：“这一次我认为不会有事。其实我还觉得挺开心的，看到一国之君为了接近你钻到供桌底下，吃个饭还看你脸色。他再不可能对第二个人这样了吧？这多少也证明了，你以前为了他所受的苦，也不全是喂了狗。”
长安叹气，道：“不管怎么说，以后终于不用再躲躲藏藏了。这么些年连累你们陪着我躲在这里，也是委屈你们了。”
圆圆不满道：“说什么呢？眼看着要飞黄腾达了，就想跟我们生分是不是？”
“瞧你这张嘴，别以为是两个孩子的妈了我就不敢收拾你！”长安撸袖子扑上去。
“喂，你悠着点，待会儿心口难受可不怨我。哈哈哈，你还真挠啊！”
两个都快三十岁的女人笑闹成一团。

第730章 一碗面
袁俊媳妇王氏临盆在即，圆圆和家里两个老的都走不开，所以这回就长安带着蕃蕃跟慕容泓先行回京。圆圆和她说好了，等王氏做完月子，若是她还没回来，她就带着两个小的到盛京来找她。
带了一辆马车，赶路自是没有骑马来得快。慕容泓也不想快，这样与长安一路走一路欣赏如画江山的机会哪里去找？
他知道自己不能如期返回盛京了，就派了名侍卫快马回去，告知王咎等人自己的归期，另外传喻各州寻访名医，尤其是擅长调理陈年旧伤的。
这一路行来，长安深刻地感觉到了慕容泓与以前的不同。
他懂得体贴人了。
以前为了雨中漫步带着侍卫们出去淋雨的他，如今下雨天不赶路了。路上若是行经风景特别优美之处，他会借口休息停下来，让她和蕃蕃下车玩，还不忘先让侍卫先把野地逡巡一遍，赶走可能存在的蛇虫鼠蚁。每经过一个城镇都会派人去打听当地有什么有名的小吃或是特产，在离开之前必定让长安和蕃蕃吃到。他甚至还在每日用过晚饭后睡觉前教蕃蕃下棋。
长安这一拨人没一个精于棋道的，所以蕃蕃也没学过下棋，但他很快便喜欢上了这项活动，每日吃过晚饭就抱着棋盘去找慕容泓，慕容泓也从不会拒绝他。
大约是受父母性格遗传影响，蕃蕃这孩子自小便沉稳。长安虽然没有告诉他真实的身世，却告诉他他的父母另有其人，所以他知道自己只是长安的养子。小孩子敏感，纵知道长安待他视若亲生，但他遇人遇事还是比圆圆家那两个孩子会观察。
于是这夜他跟慕容泓下着棋时，便有了如下对话。
蕃蕃：“木叔叔，为什么这一路上你总是偷偷看着我娘，却又不去跟她说话？”
慕容泓：“……”没想到自己的小动作连一个孩子都瞒不住，他双颊顿时有点红。
“因为，木叔叔以前不懂事，做了很多对不起你娘的事。我担心我去跟她说话她会嫌我烦。”
“不懂事？那是小时候的事情吗？原来木叔叔和我娘小时候就认识了？”蕃蕃天真地问道。
慕容泓讪讪：“有些人，即便长大了，也还是会有不懂事的时候的。”
蕃蕃趁他分神吃了他一颗子，道：“我娘脾气可好了，我觉得她不会记恨你那么长时间。因为她常跟我说，别人欺负我的话一定要当场就欺负回去，不然憋在心里只会气着自己。她既然这么说，可见她也不是会在心里记仇的人。”
慕容泓不想跟个孩子继续讨论这个话题，就顺着他的话问：“那有人欺负过你吗？”
蕃蕃：“木叔叔你不想跟我讨论你和我娘之间的问题吗？”
慕容泓：“……”一个孩子看问题这么透彻真的好吗？
下了两盘棋，蕃蕃就有些困了，回到长安房中睡觉。
长安坐在床沿上，看着蕃蕃可爱的睡颜，想着慕容泓这一路的表现，有些睡不着。
他叫她回京，到底想给她看什么？给她看这件东西的目的又是什么？
他在她面前变得小心翼翼，不敢越雷池一步，像是近乡情怯的模样。可若说他还想与她和好，看他的样子又不太像。所以他此举到底意欲何为？
这种不确定让长安颇是烦恼。瞧着蕃蕃睡着了，她轻轻打开房门，想去楼下院中透透气。谁知一只脚刚跨出门槛，就看到慕容泓独自靠在走廊上的栏杆旁看着远处的夜空，听到门响，就侧过头看来。
半个身子都出来了，长安总不能因为被他看了一眼就再缩回去，干脆面色平静地出了房门，将门关上，在慕容泓的注视下脸不红气不喘地扯了个谎：“我去厨房看看有没有吃的。”说完转身下楼。
他没跟上来，这让长安稍微松了口气。许是以前真的纠葛太深了，以至于时隔八年之后，再与他近距离相处，还是做不到与旁人相处那般轻松自在。
她装模作样去楼下厨房逛了一下，出来后见二楼走廊上已经没有慕容泓的身影了，就在院子里吹了会儿风。怕蕃蕃醒来不见她会紧张，也没敢多呆，很快便又回到了自己房里。
还是没有睡意，她翻出在路上买的话本子来看。
这个社会，你要是不给自己找点乐子，那精神世界简直是太贫瘠了。戏么，听来听去就那几出，听到后来长安去戏园子都不是为了听戏，而是为了看颜了。话本子不管是谁写的，内容一般都大同小异，左不过穷小子私会千金女，被女方父母棒打鸳鸯，然后穷小子发奋读书考取功名，衣锦还乡，不计前嫌娶了千金女这戏码。
这种话本子超级适合睡前看，看着看着眼睛就睁不开了。
可是今天不知为何，都看了大半本了，还是没有睡意。
长安觉得可能是自己躺着的姿势不对，刚想换个姿势，有人敲门。
她起身，打开门一看，慕容泓的侍卫端着一方托盘站在门外。
“安姑娘，陛下听说你饿了，叫客栈的厨子开灶给你下了一碗面。”侍卫一板一眼道。
长安接过托盘，道：“多谢。”
侍卫离开，她关上门，将面放在桌上。
她并不饿，但这碗面还是引起了她的注意。
要知道这年头的面都是手擀面，这碗手擀面，肉眼可见的每一条面条宽窄厚薄都跟一个妈生的似的，若是用筷子挑一下，长安估计长短应该也都差不多。就连面上卧着的那只荷包蛋，也不知怎么做出来的，溜圆。细细的葱花均匀地点缀在面上，绝无寡众之分。
看着这碗面，长安自然而然就想到了用帕子包扎个伤口都要把两角留出一样长短并捋平的某人，却又有些不敢置信。
他会擀面？
从她回房到现在也就过去了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这么短的时间里又要擀面又要煮熟，绝不可能是现学现做来得及的。若这碗面真是出自他手，那么问题来了，他一国之君，过去这八年间到底是为谁做小伏低洗手作羹汤呢？
宫里藏了个宠妃？
他宫里的情况她无从得知，钟羡偶尔跟她通信也不会跟她说这些。但她无端地认定他没有。
正如圆圆说的那样，她也觉着，他不可能再待第二个人如待她一样了，就像她也无法再待第二个人如待他一样。
虽然之前两人结束的方式有些惨烈，但就这段感情而言，感觉双方都在上面耗尽了心力，很难再在别处重新开始了。
长安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
这大半夜的，又是客栈的厨房，条件有限，自然也做不出惊为天人的味道来。但不知为何，这一口面吃下去，长安的眼眶都湿润了。
她没想到活到现在，自己居然还保留有这样感性的一面。
想哭的时候吞咽总是困难，于是这一碗面，她也就只吃了这一口。
第二日继续赶路，谁也没提起这碗面，就仿佛真的只是客栈厨子做的一碗面而已，不值一提。
三月中下旬便到了盛京。
“娘，这里便是盛京吗？好漂亮，好多花树啊！”蕃蕃扒在马车窗口，一边向外张望一边道。
长安在城外就注意到了，不仅是这城内的街道两侧，就连城外的官道两侧以及野地里都种了好些树。春光正好，那一树树的花开得更好，云蒸霞蔚恍若仙境，绿化做得委实不错。
进了城沿着宽阔的街道走了好一会儿，马车一直没拐弯，眼看着都快到皇宫了，才向南轻轻一拐，没几步的距离就停了下来。
长安下了车，面前是座陌生的宅院，院子里头的仆从都已经迎到了门外。
“你原先那座宅子，许晋还给了朝廷，多年不曾住人，恐怕失于修缮。我给你准备了这处宅院，你暂且住着，若还是喜欢住回原先的宅子里，我派人将它修缮好了你再搬过去，可好？”慕容泓下了马，站在院门前问长安。
长安摇头，道：“不过暂住而已，在哪儿都无所谓，就不必麻烦了。”
慕容泓收回目光，顿了顿，道：“那你先好生休息，若有需要，告诉吉祥即可。”
吉祥？
长安刚才就扫了眼院门口的仆从，没仔细看，如今定睛一看，果见吉祥混在其中，正一脸惊疑地看着她，一副想认又不敢认的模样。听到慕容泓提起他名字，才如梦初醒，赶紧过来行礼。
长安应了。
人带回来了，也送到家了，再没别的话可说，慕容泓不想走也得走了。
借着在路上搞熟的关系，他摸了摸蕃蕃的发顶，对他道：“若你娘允许，来宫里玩。”
长安腹诽：说的好像宫里很好玩一样。
蕃蕃一脸懵：宫里？
慕容泓带着人走后，吉祥忙忙地把长安迎进院中，纳头就拜，哭着道：“安公公，你没死，太好了。”
“都这会儿了还叫我公公？快起来，都把孩子吓着了。”长安扶起他道。
吉祥一抬头，果见蕃蕃站在长安身边一脸惊讶地看着他。
“这……这是蕃蕃吧。”吉祥赶紧将眼泪擦干净道。
长安点头，对蕃蕃道：“来，叫吉祥叔叔，你小时候他也抱过你的。”
“不敢当不敢当。”不等蕃蕃张嘴吉祥便连连摆手道。
长安知道如吉祥这等土生土长的小太监终其一生都不可能冲破身份和阶级壁垒，遂不勉强。
她将蕃蕃打发去挑房间，和吉祥闲话叙旧：“这些年过得可还好？”
吉祥连连点头道：“都好都好，福公公一直很关照奴才。”
“长福么？他还好吗？”长安问。
“自然是好。张公公死后，陛下就擢了福公公做中常侍，四年前更是做了司宫台內侍监，如今满宫里的奴才都要看他脸色行事呢。”吉祥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他还不知您回来，若是知道了，定然高兴得很。”
长安又问了问内卫司的事情，知道内卫司被撤，袁冬与麻生被杀，忍不住叹了口气。
当初身在局中不自知，如今回头看看，其实有什么值得针锋相对你死我活的？大家都不过是强权之下的牺牲品而已。她唯一的优势，大约就属她是女人吧，得了皇帝青睐的女人。
一夜无话。
第二日上午，有客来访。

第731章 故人来访
“哎，本该是我去府上拜访才是，你们倒先过来了，我这什么都没准备……”得了下人通报，长安来到院门前，亲自将钟羡一家三口迎了进来。
钟羡还是老样子，文质彬彬丰神俊朗的模样。他夫人张竞华已是四个孩子的母亲，天生底子好，看上去丽色不减，微微丰腴也只显得她身材玲珑珠圆玉润而已。这回夫妻二人带来的是他们的长子，这孩子今年六岁，长相集父母长处于一身，小小年纪便是一副祸国殃民的俊俏模样，就是名字比较悲催，叫钟大治，取意天下大治。他爷爷钟太尉亲自给取的名，不用都不行。
两个小的给彼此的长辈见过礼后，就拿着长安在路上买的玩具跑到院中玩去了。
吉祥端了茶水点心上来。
长安招呼张竞华：“钟夫人，请用茶。”
张竞华抿着嘴笑，礼貌又不失大方道：“安姑娘不必见外，夫君昨夜将你的事告诉我了，以后你叫我琇娘便好。”
长安微笑，道：“好，那你也别叫我安姑娘了，叫我一隅便好。”
钟羡坐在一旁面带笑容看着她俩聊了一会儿，张竞华便道：“我出去看一下孩子。”
长安看着她袅袅婷婷地消失在门外，转过头对钟羡道：“看着你们这样幸福，我真开心。”
钟羡笑了笑，没有接话，只道：“我没想到你会回来。此番，是自己愿意回来的吗？”
长安点头，“藏了八年，也够了。这回他去找我，我觉着他好像与以前有些不一样，正好我也想回来看看你们，所以就跟他一道回来了。”
“既如此，就在盛京多住些时日吧。或者干脆搬到盛京来，也便于照应。”钟羡道。
“再说吧，我这副样子，有心之人还是认得出来的。”长安道。
“那你的伤势如何了？”钟羡问。
长安道：“没什么大碍。”
默了片刻。
“红药……”
“薛姑娘……”
两人同时开口，长安示意钟羡先说。
钟羡遂道：“薛姑娘葬在无名山，你何时想去拜祭？我派人过来带你去。”
长安道：“明天。”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一同出门来到院中。
蕃蕃和钟大治正在院中树下的石桌上玩木马车。
钟大治问蕃蕃：“这马车你还有多的吗？”
蕃蕃：“没有了，怎么了？”
“这个很好玩，我想带一架给二殿下，他都没什么玩的东西。”钟大治道。
“二殿下，是谁啊？”蕃蕃问。
钟大治似乎对他这个问题有些不能理解，道：“二殿下，就是二皇子啊。”
蕃蕃也放弃了，这些殿下皇子什么的，他根本听不懂，索性就问：“他多大了？”
钟大治道：“四岁。”
“比我小，那你把我这架带去给他吧。”蕃蕃把自己手里的木马车推给钟大治。
钟大治抬头看坐在一旁的张竞华。
张竞华目光温和地看着他，并不出言干涉他们之间的事，要他自己拿主意。
“算了，你已经送了我一架了，我怎么好把你的也拿走。还是把我的这架送给他吧。娘，待会儿你帮我把马车藏好，别给小弟看见好不好？明天我去宫里读书的时候带给二殿下。”钟大治道。
张竞华点头。
蕃蕃却把马车塞到钟大治手里，道：“没关系的，你把我这架拿走好了，不然你送了他一架自己却没有，也没法陪他一起玩啊。我没关系的，我有很多玩的东西，我娘还专门请人做各种玩的东西给我们玩呢，不过大部分都在老家，没有带过来。”
钟大治一脸艳羡：“你娘真好。”忽想起自己娘亲就坐在一旁，忙补充道“我娘亲也很好。”
张竞华见自己儿子这小模样，忍不住拎着帕子掩着嘴笑。
钟羡看着他们这俩小儿互动，对长安道：“你把孩子教养得很好。”
长安笑道：“你家的也不差啊。”
“你在盛京期间，要不就让孩子来我钟家的私塾读书吧，省得这人生地不熟的，没人陪他玩他也无聊。”钟羡道。
长安想了想，圆圆还说要来盛京玩一趟，恐怕是得待一段时间，于是便道：“也好。”
上午送走了钟家一家三口，下午又来了许家一家四口。
许晋如今又到宫里当了御医。八年不见，静莲又给他添了一个女儿。他带着这两件小棉袄，笑得嘴都合不拢。
长安料定他这么快知道自己活着并且来了盛京的消息，八成是慕容泓告诉他的。果不其然，闲话家常后他便提出要给长安诊脉。
长安也没拒绝，就让他搭了脉。
许晋细细地给她切过脉象后，倒是没对她的旧伤说什么，只是说她体虚，需要好生调理。
送走许晋一家后，长安在屋里翻开许晋给她带来的箱子。这是她当年收拾好了要带走却没能带走的东西。
衣物什么的都陈旧了，只有一些金银细软和器物等还能用。
“蕃蕃，喏，给你一个好玩的东西。”长安将箱子里头那柄单筒望远镜递给他。
蕃蕃接过来，按着长安教的将眼睛对着镜筒一瞧，惊呼不绝，立刻就跑到院中瞧远处去了。
长安正在房里收拾东西呢，忽听蕃蕃在院中叫道：“娘，我看到木叔叔啦。”
长安来到窗口。
蕃蕃跳过来往远处一指，道：“就在那儿呢，木叔叔站在一座好高好高的楼上，好像就看着我们这边。”
长安接过他手里的望远镜往他手指的方向一瞧，果然。
慕容泓所站的地方，看方向，应该是宫门两侧的阙楼吧？他何时将阙楼加高了这许多？
他站在栏杆旁边，脸朝着她这个方向，一动不动。这个距离，光凭肉眼根本不可能看见人，也不知他到底在看些什么。
“娘，你看见了没？再给我玩一会儿。”蕃蕃在一旁催促道。
长安就把望远镜递还给他，回过身继续整理东西。
第二日，长安带蕃蕃去无名山拜祭了薛红药。
坟上的杂草清理得很干净，墓碑也擦拭得很干净，显见这些年钟羡应该一直有派人维护这座坟茔。
过了这么多年，如今亲眼看着她的坟茔，长安反倒流不出眼泪了，只有酸涩涨满胸臆。当初她受了那一剑，昏昏沉沉半年之久才彻底清醒过来，而那时，已经什么都来不及了。
若是她能早点清醒过来，或许，红药就不会死。
可是人生又哪有那许多“若是”和“或许”？
逝者已矣，还活着的人，除了不辜负她们的牺牲，让自己活得更好之外，别无选择。
长安来到盛京的第四天，也就是蕃蕃被接去钟家私塾读书的这天，宫里终于来人了。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已备受重用飞黄腾达的长福。
“安安安安安……”他见了女装的长安眼睛发直，安了半天不知道叫什么好。
长安忍俊不禁，笑道：“我成了女人你就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了？”
“安姐。”长福最后憋出一句，紧接着眼眶就湿了，有些不好意思道“你没死真是太好了，陛下跟我说的时候我都不敢相信。”
“如今相信了？”见他这样，长安心下也有些感动，笑道。
长福抬起袖子来掖着眼角，点头道：“信了，信了。”
“坐下喝杯茶吧。”长安招呼他。
“不了，安姐，我们还是先进宫吧，陛下等着呢。日后得空我们再慢慢聊。”长福道。
“也好。”长安系了件带风帽的披风，将帽子戴上遮住大半张脸，只露了鼻子以下在外头，就跟着长福向皇宫走去。
她如今的宅子就在皇宫之侧，徒步不到一刻就能走到丽正门。
“安姐，当年……陛下确实是喝醉后将尹婕妤当成是你，才幸了她的。”走到半道，长福突然道。
“为何提起这事？”长安问。
长福笑了笑，道：“不瞒你说，我伺候陛下这么多年，也伺候出感情来了。有时候看着他挺不落忍的。再想起当初你和他相处的情形，又觉得十分遗憾。当年你去了福州，陛下一直挂念着你，他嘴上不说，但我看得出来。那时他心情不好身边没人能逗他开心，他经常借酒消愁，有一次醉了拽着我的手喊你的名字，把我吓得够呛。后来在琼雪楼，我听到他醉了将尹婕妤当成是你，就没敢上去。要是当时我上去了就好了。只怪我笨，一直没琢磨出来你是女子，若是一早知道你是女子，我一定上去阻止陛下，那样的话，也许后面就不会发生那许多事了。”
长安默了一瞬，道：“以前的事，就不必再提了。”
长福讷讷，问：“安姐，你还恨陛下？”
长安摇头：“我恨他作甚？”
“那你和陛下还能像从前一样吗？”
长安再摇头，但这次她没说话。
两人进了丽正门，走没多远就瞧见了慕容泓。
他穿着黑红两色的龙袍，这厚重的颜色衬得他隽丽的眉目都比平常多了几分威严。
以前长安看他穿这身龙袍时，总觉得人太过孱弱，压不住这身龙袍的霸气。而今，他恰到好处地压住了。
慕容泓见长安来了，在她有所动作前便抢先道：“不必多礼。”
听他这么说，长安就真的没行礼了。人既然直立行走，自然是不会有动不动就下跪的爱好。
慕容泓屏退长福，独自带着长安往阙楼的方向走。
长安见他要带自己上阙楼，有些不解。此番他召她进宫应该是要给她看他想给她看的那件东西，难不成，要在阙楼上才能看到？
阙楼上能看到什么？整个盛京？总不会那么雷地说要与她一起阅遍世间繁华吧？
长安打了个寒战，跟着慕容泓往阙楼上爬。

第732章 花海
这阙楼实在是高，目测至少有十层楼那么高，否则在她的院子里也不至于能看到阙楼顶部。
长安平时不干什么看不出异样，一旦上纲上线，马上就暴露出虚弱本质了。
她爬了一半的高度就开始气喘吁吁。
慕容泓察觉了，下意识地就想伸手牵她。手伸到一半，顿了顿，又蜷起手指默默收回，道：“休息一下吧。”
长安也不强撑，走到楼梯转弯处的栏杆旁俯瞰下面，问：“为何要把阙楼加高这么多？是因为那年的十月宫乱吗？”
慕容泓站在她身边，看着那么多年自己独自一人站在这阙楼上隔着生死眺望的人，如今就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眸中就忍不住酸热。
“那年你负气离京，不告而别，朕得到消息时，你已离开了一个时辰。朕追到阙楼上，阙楼太矮，看不见你。”
“后来，朕就把阙楼加高了。”
长安沉默。
加高阙楼，应该是她“死”之后的事情了。她不知道他是怀着怎样一种心情，才会明知她死了，还把阙楼加高的。
“走吧。”短暂的无言过后，她道。
两人继续往上爬，这次长安一气爬到阙楼楼顶。
站在楼顶的栏杆前，长安举目远眺，大半盛京落入眼帘。
然后她就迷醉了。眼前这个盛京，淹没在花的海洋里啊。到处都是花，红的粉的白的。目之所及，花才是主题，那些民房建筑倒成了点缀。就连很远很远的城外，都有花的色彩与天相接。
如不是回来的路上亲眼见过路旁那些树，她都要怀疑这些花是不是都是用绸缎假造的了。
慕容泓指点着城里那些花给她介绍：“左边那片粉色淡一些的是杏花，中间白的是梨花，右边那片白的是李花。原来朕也分不清，去看了才知，李花花朵很小，与梨花不一样，只是都是白色的而已。那些红粉色的都是桃花。今年你回来的时节刚好，正好赶上这些花的花季，若再早些，只能看到梨花和桃花，再晚些，便只能看到桃花了。”
“所以你想给我看的东西，就是这些花？”长安问他。
慕容泓收回目光，瘦长的手指握住栏杆，垂着眸道：“你进宫的第二年，宫里种花。朕问你喜欢什么花，你说你不喜欢花，喜欢果树。后来，你不在了，每当……每当朕想起你，朕就派人去种一棵果树。”
“八年过去，它们，也蔚然成林了。”慕容泓抬起脸来望着自己的国都，道。
长安看着脚下那片花海。
每想她一次就种一棵树，这里怕不是有成千上万棵。
“这些年你不在，朕依然每天跟着褚翔练剑，学习骑射，改掉挑食的毛病，没有一天懈怠过。朕还学着下厨，但可能是因为天分不够，学了几年也不过能做一碗最简单的面条而已。朕努力想要变得更好，想着，如果今生把能学会的都学会了，能做好的都做好了，若有来世，说不定初见面我就能是你喜欢的样子，有给你幸福的能力。而不用像这辈子一样，让你饱经苦楚受尽折磨最后甚至以命相抵，才于失去你的绝望中幡然悔悟，原来是我自己不好，不懂，不会。”
慕容泓语气微微哽咽，但仍极力维持着平静。
“以前总是不明白你为何明明知道朕是皇帝，还坚持说要做与朕两情相悦的女人，只做唯一。后来朕明白了，你坚持，是因为你值得。而朕给不了，是朕不配。这些年朕也不再把这座江山当成负担了。朕的家人为此流过血，你为朕做的一切，也不单单是只为了朕。你心里自有大爱，朕明白。所以朕有责任将它治理好，至少要好到，来生不管你我托生在何处，都不必再受战乱之苦，不必为了生存将就人生。若是你我有缘再遇见，再相爱，那就只需要简简单单相爱就好。”
他从自己怀里摸出长安给他的那块帕子，转过身来面对长安，将帕子递给她，眸中含泪。
“朕一直喜欢桃花，自始至终都未曾变过。不曾想却要等过了这么多年，才明白，单朵的桃花，都是飘零在风中的。能结果的桃花，都有枝可依。”
长安垂眸，看到那块手帕上又被绣了桃花，与之前那块手帕不同的是，这次不是绣了几朵桃花，而是绣了一枝桃花。有枝，有花，还有嫩绿的叶芽，栩栩如生春意盎然。
长安视线忽然模糊，侧过脸看向别处，没有伸手去接。
“长安，朕现在已是两个孩子的父亲，断不会再强求你与朕在一起的。朕现在唯一想做的，只是补偿你而已。你就当……是为了让朕心里好受一些。无论什么要求都可以，只要朕做得到，给得起。”慕容泓动情道。
长安抬起袖子快速地拭了下眼睛，回过头来道：“可以放蕃蕃一条生路吗？他是张家的子孙，但是我不会让他知道自己的身世的。我会好好教养他，确保他绝对不会有成为乱臣贼子的一天。”
慕容泓看着她：“朕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他，以后也不会。”
长安垂下眼睑，慢慢地从他手里接过帕子。
“就……只是这样？”慕容泓见她没有再开口的意思，有些无措地问。
长安想了想，“我藏在你榻下的盒子还在吗？”
“在。”
“我可以拿走吗？”
“……可以。”
于是两人下了阙楼之后，长安就跟着慕容泓往长乐宫去。
故地重游，甘露殿唯二的改变，是殿外少了一棵海棠树，殿内，爱鱼老了。
长安站在猫爬架前，轻轻抚摸着爱鱼蓬松的皮毛。爱鱼是真的老了，懒洋洋的没什么精神，看起来时日不多的模样。想起自己初进宫第一个差事还是与它有关的，长安心中不免有些感慨。
慕容泓站在不远处，看着自己魂牵梦萦了多年的女子，如今又活生生地站在这座本以为要独自一人孤守一生的宫殿里，一时只觉恍若梦中，就算在袖中暗暗掐着皮肉都不觉着疼。
“若是爱鱼故去了，陛下还准备重新养一只猫吗？”长安问。
半晌不闻慕容泓回答，她回头看他。
接触到她清水样的目光，他才猛然回神，强迫自己移开投在她身上的视线，道：“没想过，也许，不会再养了。”以前养猫是为了排遣无聊，而今，处理国事之余若再有时间，可以用来陪旭儿。他独自一人在宫中也没个玩伴。看过了长安家里的那几个孩子，他才知旭儿过得有多孤单。如今钟羡的儿子虽然进宫伴读，但晚上毕竟还是要回去的。
“再养一只吧，反正有宫人伺候，也不费事。孩子都喜欢养狗啊猫啊这些小动物。”长安道。
慕容泓一愣。
长安却离了猫爬架，来到他的床榻前，跪坐在地上一低头，果见自己那几个盒子还在榻下。
她随便捧出来一只，打开一看，原来明明只有半盒珠宝首饰的，如今却装得满满当当。
“缘何多了？”她不解地问慕容泓。
“这些年朕若得了好看的珠玉，会放在这些盒子里。你都拿走好了，原本……就是给你的。”慕容泓道。
长安：“……”若换做以前，铁公鸡难得拔毛，她不拿才怪。可如今就她和他这关系，她怎么好意思拿？
“罢了，原本就是收缴来的赃物，理应上交国库的。”长安将盒子又放回榻下，站起身来，向慕容泓告辞“陛下若无它事，我就先回去了。”
慕容泓原本就是下朝之后才叫她进宫的，这么一耽搁，就到了午时。
“时辰不早了，要不，在宫里用过午膳再回去吧。”他觉得，饮鸩止渴，大约就是说的他如今这样了。明知道更多的相处只会让自己更为留恋，却还是忍不住，舍不得。
“不必了，多谢陛下盛情。”长安却比他干脆得多，说走就要走。
慕容泓一直将她送到紫宸门外，还跟着她往前走。
长安转身看他。
慕容泓双颊泛红，道：“朕去天禄阁。”
长安好想说，你去天禄阁就去天禄阁吧，脸红什么？
两人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一前一后地沿着宫道往前走，长福带着小太监们跟在后面，暗暗着急：陛下怎么一到安哥面前就成了小媳妇样儿？平时那一掀眼皮就把人吓得腿软的架势呢？这么多年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一行快走到右仪门时，忽一名小太监大汗淋漓面如土色地跑过来跪在路中间对慕容泓道：“陛下，不好了，二殿下用膳的时候噎住了，御医也束手无策，您、您快去看看吧！”
慕容泓闻言，面色剧变，顾不得向长安告别便向石渠阁的方向跑去。
事实上长安也无需他告别，因为她也跟着一同跑来了。就算是在现代社会也有很多孩子因为噎住后处理不当死亡的，更遑论古代。
慕容泓到了石渠阁两个孩子用膳的小房间内，只见四岁的慕容旭躺坐在椅子上，呼吸困难面色发青，满脸泪痕小嘴张合，却发不出声音。六岁的钟大治倒是吓得在一旁直哭。
见慕容泓来了，御医连同原本伺候慕容旭的人都跪了一地。
慕容泓过去抱起慕容旭，捏开他的小嘴往里头看了看，并看不到噎住之物。他着急地问钟离章和张兴：“无法可治？”
钟离章如今已是太医院院正，他也是满头大汗，小心翼翼地回道：“二殿下噎住之物滑得颇深，微臣等方才已用过催吐之法，并无作用。”
“朕不要听这些虚言，朕就想知道现在该怎么办？”慕容泓看着慕容旭泛青的小脸和喘不过气来的模样，切实地感觉到了心疼。这就是血脉相连的感觉，就如他曾经和兄长一样。
钟离章和张兴对看一眼，张兴道：“陛下，百姓人家若是孩子被噎住了，通常会给孩子喂些水，帮助孩子将噎住之物咽下去便好了。”
“那还等什么？水呢？”慕容泓又急又怒。
负责伺候慕容旭的大宫女忙爬起身来倒了杯水过来，慕容泓接过，正要给慕容旭喂下去。
“不要！千万不能喂水……”长安直到此刻才跑到这里。她面色发白，喘得不行，心跳得仿佛要从胸口蹦出来，但还是径直向呆愣住的慕容泓走了过来，查看了一下他怀里孩子的情况，艰难地稳了稳呼吸，道：“把……孩子给我……”
慕容泓也不问为什么，真的将孩子递给她。这绝对的信任令在场之人纷纷侧目。
长安想让慕容旭站在地上，结果发现这孩子噎得连站都站不住，就让慕容泓帮忙扶住他。她自己为了将就慕容旭的身高，跪在他身后，双臂抱住他小小的身子，一手握拳一手包住拳头，用握拳那只手的拇指方向顶住孩子的肚脐与胸骨之间，拿捏好力道快速频繁地重击压迫，七八次之后，慕容旭噗的一声，吐出半颗鱼丸，弱弱地哭了出来。
慕容泓一颗心落回腹中，把慕容旭抱到椅子上，回身想去扶长安，却见长安已在长福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钟离章和张兴看着长安发呆，都在不由自主地想：这名女子，怎么看着那么像以前的太监长安呢？连声音都像。可是长安不是死了吗？
慕容泓担心长安的状况，但是，他跟别的女子生的孩子就在眼前，他实在开不了这个口去关心她，就让钟离章去给她诊脉。
长安摇摇手，示意自己没事，给拒了。
慕容泓不知该说什么好，索性开始问责：“究竟是怎么回事？”
伺候慕容旭的大宫女噗通一声又跪了下来，战战兢兢道：“是钟家大少爷对二殿下说吃快点就可以在下午上课之前玩一会儿木马车，所以二殿下就噎着了。”
“明明是自己怠于职守，出事了竟然把过错都推到孩子身上，你也有这个脸？”慕容泓还未说话，长安便出声呛道，“大块的豆腐，囫囵个儿的鱼丸上了二殿下的桌，你若有心，便该在他动筷之前一一为他夹碎，若是如此，他又怎么会噎着？就算做不到这般细致，在一旁提醒他慢点吃总不难吧，这也做不到，你还照看什么孩子？！”
长安此刻心悸的感觉稍微缓过来些，就把钟大治拉到自己身侧，一边拿衣袖给他擦眼泪一边安慰他道：“大治别怕，这不是你的错。”就算是太尉府金尊玉贵的嫡长孙，到了这宫里，也不过是皇子的陪衬罢了。
慕容泓知道长安抢着出声是怕他迁怒伴读的钟大治，他又不是是非不分之人，又怎会如此？
心中郁卒，他吩咐阁中侍卫：“拖下去。”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宫女求饶不迭。只是，皇帝的独子，敢不尽心照顾，谁能饶她的命？
凄厉的呼喊声中，长安眉头暗皱。这样的场景对孩子来说实在不怎么美好，但是这里除了她之外，估计不会有人会有这种想法。她也不想在这里多呆下去，就对慕容泓道：“既然二殿下身子不舒服，不如下午就让他休息吧。大治，我先带他出宫。”
“你……”
“我没事。”慕容泓刚说一个字，长安便截断他的话道。
慕容泓暗暗握拳，这种无能为力无所适从的感觉真的让人难受至极。
可是他除了忍着之外，还能做什么？只得点头道：“好吧。”

第733章 做媒
长安身子不舒服，并没有亲自送钟大治回太尉府。但钟大治已经六岁了，回去后将当天在石渠阁发生的事转述得特别清楚，以至于第二日长安去钟府拜访时，钟夫人对她过度热情。
在蕃蕃去钟家私塾念书之前长安已经到钟府拜访过了，钟夫人也已经承受住了昔日太监变女人的冲击，这回感激长安在宫中维护了她心肝肉一样的大孙子，便提出要给长安做媒。
张竞华觉得自家婆婆这样的感谢方式似乎有些不妥，为了感谢安一隅而提出要给她做媒，显得她多难嫁似的。但是这样的想法她又不敢说出口，只得在钟夫人看不见的角度歉意地看着长安。
长安真觉得钟羡娶的这老婆挺有趣的，对她回以一笑后，就很是积极地对钟夫人道：“钟夫人愿意屈尊为我做媒，我自然求之不得。那我就说一下我如今的情况和我的要求吧。因为当年受伤颇重，所以现在我身子不太好，生不了孩子，也干不了重活。好在我虽不能生，但有个养子，就是上回钟夫人您也见过的那个，蕃蕃,我是当亲生子养的。若是将来我嫁人，必然也是要当亲生子带过去的。
“至于对方嘛，我今年二十九岁，那他的年纪就不能小于二十六，也不能大于三十二，因为夫妻双方年龄差距若是超过三岁，在生活上容易发生分歧。身高不得低于六尺，身子一定要健康强壮，相貌必须要俊朗，最关键的是家产要丰厚。钟夫人您是知道我的，原先当太监的时候大手大脚惯了，如今我虽不能大把捞银子了，但花银子的本事可一点都没少。不过鉴于我自己不能挣，可以少花一点，一年有个几万两银子零花也就可以了。对方最好是没有成过家，若是丧妻另娶，那孩子不能大于五岁，再大就养不熟了。对了，最好有官职在身，因为光有银子没有官职的话，容易被那些当官的欺压……”
……
当天晚上，钟氏父子回来后，都发现钟夫人有些心事重重的。钟慕白问她什么事她也不说。
钟羡回到秋暝居，问张竞华，张竞华这才忍着笑把长安今日来访的事告诉了他。
“安姑娘可真聪明，也不明说自己不想嫁，只给娘出了个大难题，还把帽子戴得高高的。这回娘要是寻摸不着合适的人选，可不敢再提要给安姑娘做媒的话了。”张竞华眉眼弯弯道。
钟羡也笑了，过了半晌，却又有些惆怅，道：“谁说没有合适的人选？”
“你认得有？那很好啊，赶紧告诉娘去，省得她烦忧。”张竞华道。
钟羡摇头，“这个媒，谁也没资格为她做。”
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了。
钟羡去近旁的房间看几个孩子睡了没有，张竞华看着月光下他的背影，嘴角的笑容慢慢淡了下来。
这些年钟羡对她很好，对孩子们也很好，作为夫君，作为父亲，他都无可挑剔。
只是，她总是觉着他心底深处藏着一个疙瘩。这个疙瘩，是他大笑过后的一个走神，是他看书时候的一个停顿，是他入睡之前的一个转身。而且这个疙瘩，是她无论如何都解不开的。
他赋予她新的人生，她却连他心里的一个疙瘩都解不开，这让她觉得自己很是无能。
自从那个叫安一隅的姑娘回京后，这种感觉益发明显了。所以，钟羡心里的这个疙瘩，会与那个姑娘有关吗？
若是有关，又是关于什么呢？
接下来两天，长安闲来无事，就在盛京逛了逛。圆圆不是说要来大吃大喝么，她先把路给她探清楚了。
到哪儿都能看到的果树时常让她出神。
这些果树让她明白，此番他叫她回来，给她看的东西，是他的心。
他想让她知道，当年他做得不好，但是，他对她这颗心，从来都是真的。
年少时常将一生一世挂在嘴边的人，如今连一个“爱”字都不敢轻易说出口。
都说喜欢是放肆，爱是克制。或许他真的懂了，只是，太晚了。
这日上午，长安又自外面拎了大包小包的吃食回来。诚如她对钟夫人所言，如今她还是会花钱得很，就是没有以前来钱的门道，有点坐吃山空。不过如今不用再躲躲藏藏了，或许她可以做点什么生意，万一将来活不到蕃蕃娶妻生子的时候，留点家底给他也是好的，不能把担子都压在圆圆一家人身上。
在宅门前下了车，一看长福又来了。
“诶？你这个中常侍这么闲的吗？三天两头往我这儿跑？”长安笑道。
“安姐，你可别笑话我了，若无陛下放行，借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胡乱瞎跑啊。”长福道。
“陛下……”长安本来想问陛下又有何事，看着从院子里慢腾腾走过来的小人儿，她闭上了嘴。
“旭儿谢安姑姑救命之恩。”到了屋里，长安还没来得及招呼人坐，慕容旭忽然跪在地上向她拜道。
“起来，怎么动不动就跪？”长安扶起小小的孩子，给他拍了拍下摆上沾上的灰尘。
这孩子四岁，身量不高，大约和他那十六七岁还跟她差不多高的爹一样，是后发力型选手。养得也并不胖，巴掌大的小脸，长眉淡淡的，一双丹凤眼还没长开，有点像杏核，前窄后宽的双眼皮精致地曳在眼角。小鼻梁直直的，小嘴跟那树上的桃花似的，粉嫩。
上次在石渠阁情况紧急，她又跑得心悸发作，没顾得上细看，今日这近近地一看，发现这孩子长得真是像慕容泓，要想知道慕容泓小时候什么样，看他就可以了。
慕容泓和孔熹真的孩子。
她欠孔家一条命。
一时间长安也说不清自己心里到底是什么感觉。
但孩子还是很可爱的。
“父皇说救命之恩一定要拜谢的。”慕容旭看着长安稚声道。
“只是举手之劳，算不得救命之恩，所以无需拜谢。”长安牵着他去椅子上坐下，笑着问他“今日特意出宫来谢我的？”
“什么叫特意？”
大约是从小没了娘亲的缘故，慕容旭这孩子看上去有些不活泼，说话做事都慢吞吞的，情绪也淡淡的。
“特意呢，就是指今天你出宫只为了做这一件事。”长安给他解释。
慕容旭皱着小眉头想了想，问：“那，若我说不是特意来谢你的，你会生气吗？”
“当然不会。”长安失笑，有些不明白他一个前呼后拥金尊玉贵的皇子，怎么好像也跟蕃蕃似的，说话之前察言观色生怕别人不满意的模样。
“我待会儿还要去大治家找大治。他三天没来宫里了，父皇说我想要他来就得亲自去他家请他才行。”
长安见他说着话，眼睛却总往桌上的纸包上瞟，知道大约是那烤鸭的香味吸引了他。慕容泓口味偏清
淡，他在宫里大约也吃不到烤鸭这类的东西，于是便道：“大治家可远着呢，要不我们先吃点东西积攒些力气再去？”
慕容旭点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长安看着好笑，命人取来刀，将烤鸭拆了，将一只鸭腿细细地切成薄片，放在慕容旭面前的碟子里，又把另一只鸭腿递给长福。
长福一开始死也不肯拿。
长安一句：“忘了以前咱们几个偷吃烤鸭被陛下罚着在甘露殿廊下倒立的事了？”
一句话触动情肠，长福一边抹泪一边将鸭腿接了过去，口中还道：“安哥，我好想你回来啊！”
长安笑骂：“都快三十岁的人，别做这副模样，让孩子看了笑话。”
事实上慕容旭才顾不上笑话长福呢，他按着长安教的，夹起一片薄薄的烤鸭肉，蘸点酱，再沾点芝麻，送到小嘴里吃得不亦乐乎。
长安见他爱吃，又把酱猪蹄也切了，把肉从骨头上刮下来，切成小块放在他碟子里。
“谢谢安姑姑。”这孩子开始对她笑了。
孩子就是孩子，不管是什么身份，高兴不高兴，都简单直白。
待他吃完了碟子里的鸭肉和猪蹄，长福就准备带他去太尉府了。
“告诉钟夫人他在我这里吃了烤鸭和猪蹄，让钟夫人给他弄点消食的汤喝喝，钟夫人擅长这个。”长安叮嘱长福。
长福应了，对长安说下次有空再来瞧他，就牵着慕容旭在禁军的护卫下离开了。
长安回到堂中，打开慕容旭作为谢礼带来的那只小盒子，十万两面额的银票，一共十张。
真是刚瞌睡就送来了枕头，刚想着要挣钱就有人送钱给她了。
虽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但是吧，她为慕容泓出生入死那许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再说她觉得她还是有功劳的，所以这钱她就拿着了。
她也应该拿着，就当是为了让他好受些，这可是他昨天亲口说的。
一百万两银子，在这个年代，不管是坐吃山空还是以钱生钱，干什么都够了。
长安心情忽然大好，觉得下午可以再去逛一趟街。
自台阁建制完善后，慕容泓的理政担子大大减轻，除了至关紧要的一些折子亲自批阅外，其它的都让台阁去处理，将最后的处理结果报给他知就可以了。如此下头被委以重任的臣子们开心，不用夙兴夜寐批奏折的他也开心。
这日傍晚，他结束了一天的理政工作，踏着夕阳走出天禄阁，忽然就很想看到长安，于是来到宫门一侧，将长福等人留在下面，独自一人上了阙楼。
斜阳下繁花似锦的盛京很美，但他的目光却只落在皇宫之侧的那处宅院上。
他能看到屋顶的瓦片在阳光下密如鱼鳞，看到烟囱里冒出丝丝缕缕的炊烟，看到院中亭亭如盖的树冠挨着屋檐。唯独，看不见人。
但这已是他能踏足的，与长安最近的距离了。
心中有种渴望，想要化身为她院中那棵树，或者是檐角的一片瓦，又或者，是掠过她窗前的一只鸟，什么都可以。只要能切实地看到她，一眼一瞥，一霎一瞬，都可以。
这种渴望是如此强烈，强烈到因为不能实现而整个人都化作了巨大的空洞，饥饿万分的感觉。
素白的长指紧紧握住栏杆，他拼命地将这种渴望压制下去。他害怕这种情绪若是再强烈，会变成一种执念。而执念，他最熟悉不过了，就如当初想要为父兄侄儿报仇，在那种执念的催动下，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手握重权之人，往往需要比寻常百姓更多的克制力才能让自己保持平常心，这一点他很清楚。
从这一点上来说，他既不打算强求长安，长安也没有要与他重归于好的念头，他原不该对她这般渴望才是。只是，对她的这颗心若是受他管束，这满城的果树，又从何而来呢？

第734章 串门
没过两天，下午阳光一收，晚上就淅淅沥沥地下起了春雨。
胸口的伤疤隐隐酸痛，长安在房里和蕃蕃玩猜字谜，借以转移注意力。
忽吉祥来报，说许晋来了。
长安让把人请进来。
慕容泓穿着禁军雨天穿的罩甲站在长安窗前的墙边，屋檐上垂落的水珠打在他的帽子上又溅湿了他的脸，他也顾不上，只全神贯注听着屋里长安与许晋说话。
“……秋冬的时候若是湿冷天气会比较难熬一些，现在这气候还好，不算冷，伤处只略微酸胀而已，抹了太尉府的药油就好多了，其实不必特意跑一趟的。”长安对许晋道。
许晋给她诊了脉，道：“伤处酸胀疼痛，其实是因为此处皮肉受伤再愈合，血脉不通之故。你若同意，我给你扎两针，看看会不会好些？”还特意强调“无需宽衣。”
长安失笑，道：“多年的老交情你怎么比我还放不开，医者哪有分男女？”
许晋额角冒汗：陛下在外头站着呢，我敢不撇清？
长安让蕃蕃自己去玩一会儿，她在床上躺了下来，让许晋给她扎针。
若是能好一些，自然是好一些的好。她又不是自虐狂，巴不得自己身子不好早死的那种。
蕃蕃却并没有自己去玩，而是站在床尾一脸凝重地看着许晋给长安扎针。
屋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慕容泓听到了长安的声音，心中那种想要接近她的渴望却并没有因此而平息半分，反而更想见到她了。
但即便心如火烧，底线还在，偷听壁角就是他的极限了，没干出在窗户纸上戳个洞偷窥这种事来。
听到长安雨天果然胸口伤疤会难受，秋冬更甚，又恨不能以身相替。只盼望此番真的能寻到几个名医，帮她调理好一些。
过了大约两刻时间，许晋收了针，向长安告辞。
长安留他喝茶，他连连推脱，直说怕晚回去了静莲要担心。长安就包了些亲手做的桃花酥让他带回去给孩子吃。
外头下雨，长安就没有送他。
许晋撑伞带着两名禁军出了院子，走出好远一段路，估摸着院子里的人无论如何都看不见他们了，随行的另一名禁军才着急忙慌地撑开伞给慕容泓遮雨。其实也没什么用了，他早就淋得湿透了。
“陛下。”许晋恭恭敬敬地把长安给他的装着桃花酥的纸包呈给慕容泓。
慕容泓在屋外早就听见长安说了这是她亲手做的。
他盯着那纸包，端着架子：“何意？”
许晋道：“微臣是拿朝廷俸禄来给安姑娘问诊的，安姑娘给的谢礼，自然也要上交朝廷。”他又不是傻子，皇帝这番举动他若再看不出他对长安是什么心思，这颗脑袋也就白长在脖子上了。
长安亲手做的，长安亲手做的，长安亲手做的！
慕容泓闭了闭眼，与孩子争食的羞耻感挤走了脑中反复出现的这六个字，他淡淡道：“既是她给你孩子吃的，你便带回去吧。”言讫担心自己后悔，转身就往宫门方向去了。
许晋朝他的背影行礼：“恭送陛下。”
雨夜借问诊之机跟随许晋去长安窗下偷听她说了几句话，慕容泓为此付出的代价便是——感染了风寒。
已经升任卫尉卿的褚翔来向他汇报事情时，瞧着坐在御案后头眼泪汪汪打喷嚏的陛下好生不解。按理说，陛下这两年身子已经比以前好多了，冬天都没怎么感染风寒，这眼瞧着都快四月了，怎么倒还感染了风寒？
慕容泓见他来了，用帕子揶了揶眼角，问：“李霞书今日为何没来当值？”能在天禄阁前当值的侍卫都是世家子弟，他记得这个李霞书家里有个特别有名的糕点铺子，或许他也可以学着亲手做点什么。
褚翔道：“哦，李霞书啊，他说太尉夫人要给他做媒，臣给他批了一天的假。”
“太尉夫人？”慕容泓神经敏感起来，问“太尉夫人给他和谁做媒？”李家没这个能力请动钟羡他娘给做媒，太尉夫人八成是为女方做媒才会找上李霞书。
褚翔摸头：“这……臣没问。”
慕容泓又拿帕子揶了揶眼角生理性的泪水，吩咐他道：“你速去打听一下。”
褚翔一脸懵地出了天禄阁，心里还不由的嘀咕：陛下何时对这李霞书这般青眼有加了？
不过待他打听清楚后，他立刻对陛下的敏锐佩服得五体投地。
“陛下，臣打听清楚了，太尉夫人是给李霞书和……长安做媒。”两刻之后，褚翔回到天禄阁，一边汇报一边偷眼观察慕容泓反应。
慕容泓在那儿直愣愣地看着他，憋了半晌，问出一句：“长安去了？”
“去了，听说李霞书包了条画舫，两人游柳棠湖去了。”褚翔道。
慕容泓收回目光，过了片刻，道：“知道了，退下吧。”
褚翔下去后，一旁的长福也想下去，但是又不敢吱声。
慕容泓看着自己桌上的笔架，出了神。
他只知道自己不配再对长安说爱，也没这个脸乞求她原谅他与他重归于好，想着自己带她回来只是想补偿她，补偿她就好。却没考虑过，如果她真的彻底看开了与他之间的纠葛过往，决定重新开始一段感情，他能接受吗？
他能眼睁睁看着她与别的男人在一起吗？
理智告诉他如果她真的想要这么做，他应该尊重她的选择。
可是心却在歇斯底里地狂呼大叫，做不到，他做不到！
一时间难受得坐不住，也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因为风寒。
他猛然起身来到窗前，伸手搭着有些热度的额头。
该怎么办？
去阻止吗？他以什么身份什么立场去阻止？
佯作不知？这简直就是要他的命！
“陛下，奴才有个主意。”长福在一旁看他那焦头烂额的模样，实在忍不住，小声道。
慕容泓倏然回身，盯住他道：“快快说来。”
“陛下，二殿下只有钟家大少爷这一位伴读，是不是太寂寞了？”长福试探道。
慕容泓何许人也，只这么一点拨，立时明白过来。
他可以从世家中再挑选些适龄的孩子进宫伴读，顺便以长安救过旭儿之名将蕃蕃也弄进宫来做伴读。以后他有什么东西不方便直接给长安，可以让孩子带回去。如此一来，其它孩子就会知道蕃蕃在他眼里与别人不同，回去告诉自家大人。大人们看问题的角度自然又与孩子不同，说不定连蕃蕃是他私生子的猜测都会出来，如此一来，盛京还有谁敢娶长安？
只是，此举会否太卑鄙了？
“当年长安对你有照拂提携之恩，如今你帮着朕出这等主意算计她，算不算恩将仇报？”慕容泓故意冷着脸道。
长福慌忙跪下，着急道：“这怎么能叫算计呢？如果安哥注定要嫁人，那与其嫁给旁人，何不嫁给陛下您呢？您是一国之君，与安哥又知根知底的，只要您愿意对她好，天下哪还有人能比您更好呢？”
慕容泓态度不明地看着他。
长福大着胆子畏畏缩缩地与他四目相对，一颗心紧张地砰砰直跳。
慕容泓却突然唇角一弯，笑了起来，赞道：“都说近朱者赤，伺候朕这么多年，你这奴才终于也学聪明了些。起来吧。”
长福暗暗松了口气，行礼起身。
“若见成效，朕必有厚赏。”慕容泓又道。
“多谢陛下。”长福假作欢喜，眼看着慕容泓面上阴霾散去，眉目又舒展起来，心中暗道：我敢不绞尽脑汁吗？如若安哥真的嫁给旁人，您还不得发疯啊？
次日，慕容泓下朝回来，看到站在天禄阁前满脸春风的李霞书，只觉浑身不舒服。
他强忍着这股不舒服的感觉，把他叫进阁中，先问了糕点之事，说定了要将他家糕点铺子里最好的糕点师傅聘进宫中一个月，然后才假作随意地问：“听褚翔说，钟夫人给你做媒了，是哪家的姑娘？见面了吗？”
李霞书没想到陛下居然有闲心过问自己的私事，一时受宠若惊，忙道：“回陛下，那位夫人是太尉夫人的远房侄女，孀居多年，有个九岁大的儿子。昨日见了一面，美貌倒是寻常，但是谈吐很风趣，见识也很多的样子。属下准备再多了解看看。”
慕容泓捏着折子的手指微微发紧，问：“你是家中嫡子，这桩婚事，李大人会同意？”
李霞书道：“只要有钟夫人保媒，家父，应当会同意的吧。”
慕容泓那个生气，他小心翼翼都不敢去碰的人，在这些凡夫俗子眼里，竟要靠着钟家的显赫地位才能与之相配。
“那她呢？她中意你吗？”慕容泓再问。
李霞书开始有些发懵，想着陛下对他的婚事是不是太关心了些？
“她挺中意属下的，还主动与属下约好了下次见面的日子。”在陛下面前当然不能失了颜面，李霞书赶紧道。
慕容泓心中却是不敢置信，就李霞书这样的，她也看得上？也愿意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是吗？什么时候？”唯恐自己眼中的杀气太明显，他收回目光不去看李霞书。
“四月三十。”李霞书道。
慕容泓一愣，刚才还想把人拖下去乱棍打死的心情忽而好转。
“知道了，退下吧。”他道。
李霞书莫名所以地出去了。
不是每年的四月都有三十的，比如说今年，四月就只有二十九，没有三十。
李霞书这蠢货不知道长安已经拒了他，还自我感觉良好。
他就说嘛，他的长安怎会愿意在李霞书这样肤浅的人身上浪费时间？
钟夫人也真是的，都给长安介绍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婆婆当得这么闲的吗？要不赏个妾给钟羡？
慕容泓认真地考虑了一下这件事的可行性，最终还是选择放弃。
罢了，若真的赏个妾给钟羡把钟府搞得乌烟瘴气，长安定然会生他的气的。
自作孽不可活，重来一遭，他还是小心为妙。
另一头，长安送走了前来做说客的长福，心事重重地回到房里。
她就知道，慕容泓没那么容易放弃。她死了他都能把她的骨头给挖出来，看到她活着他反而甘愿放手？他看似软绵绵的，但秉性其实执着得很。她和他在一起那么多年，何曾见过他做什么事有半途而废的时候？
对她，或许也一样。
让蕃蕃进宫伴读，这是打算把蕃蕃扣在宫里，让她不能随意离开盛京么？
她厌烦了以前那种和他之间绵里藏针的相处方式，更何况这次还牵扯到了孩子。所以这一次，她决定正面刚。
他有种就用皇权压制她，让她反抗不了，该怎样就怎样，也就罢了。还想像以前一样以感情为名行压迫之实，没门儿！
长福回到天禄阁，见皇帝坐在御案后头一脸期盼地看着他，不由惭愧道：“陛下，奴才无能。”
“她没答应？”慕容泓有些紧张。没答应，意味着不愿意，那会不会生气？
长福道：“她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只是说，如若陛下明天得空，她想进宫来与您当面说道此事。”
她主动提出要来见他，他本该高兴才是。只是，不知为何心下却有些不安。大约人真的不能做贼，做了贼再面对主人哪有不心虚的？
慕容泓焦虑到晚上，慕容旭睡了，他估摸着蕃蕃也应该睡了，就心一横，趁着夜色便装出宫到邻居家串门。
长安正独自坐在灯下玩新做成的叠叠木。这东西还是上辈子在酒吧里玩过的，她准备把玩法先熟悉一下，明天再和蕃蕃一起玩。
守夜的下人却忽然来报，说陛下来了。
长安略一思索，理了下衣襟，将半干的长发拢起，出去到院门口迎他进来。
昨夜刚下过雨，今天也没放晴，慕容泓这一路行来，鞋底不知在何处沾染了青苔，加上他见了长安神不思属，上主屋门前台阶时一时不察脚下一滑，正扑在走在他前面的长安身上，一惊之下本能地就把人给抱住了。

第735章 寻仇
慕容泓原本也就比长安高个十几公分，两人此刻相差一级台阶，慕容泓这一扑上去，脸颊正好擦过她半干的秀发贴到了她右侧的耳朵上。暌违已久的浅淡温香通过他那因为感染风寒而有些堵塞的鼻子隐隐约约地飘入他肺腑之间，触动旧日深情，一时心头又是酸楚万分又是激动非常，只想将人更紧地箍进怀中。
却又不敢。
心中极度渴望，双臂仿佛也有了自主意识，不轻不重地环着长安的身子，皮肉紧绷到有些酸麻。
他不敢真正抱下去，又不舍得就此放开，就这么维持着这个姿势僵在了那里。
“陛下还没站稳吗？”短暂的愣怔过后，长安的声音有些冷淡地响起。
慕容泓倏然放手，脸红过耳，道：“朕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是台阶太滑了。”长安不咸不淡道。
慕容泓又想钻地缝了。
长安见他放了手，就带着他走到堂中，请他坐下，给他倒了杯茶，然后坐在他对面问：“不知陛下夤夜前来，所为何事？”
慕容泓双颊粉粉的热度退不下去，也没看她，只看着她放在自己面前的白瓷茶杯道：“听长福说你要与朕当面商讨蕃蕃入宫伴读一事，恰今夜无事，朕就过来了。”
长安道：“入宫伴读本是荣耀之事，只是陛下这番恩典，我只能心领了。”
“长安，你是担心朕会对他如何吗？时至今日，朕早已不再畏惧区区孩童的威胁。朕知道当年朕对答应你流放的那些孩子赶尽杀绝让你对朕很失望，朕想让你知道，如若换做今时今日，那些孩子，朕是不会杀的。你相信朕吗？”慕容泓看着她眸光诚挚。
长安与他四目相对，缓缓道：“陛下如今有此仁心，是百姓之福。我不让蕃蕃进宫伴读，并非担心陛下对他如何，而是因为，我要走了。”
慕容泓一愣，双颊血色淡去，问：“去何处？”
长安道：“自然是回岳州。当初答应跟陛下来盛京，一是陛下说有东西要给我看，二是想就当年的救命之恩当面感谢钟羡。如今这两件事都办完了，我留在盛京已无事可做，该回去了。”
她要走？
慕容泓脑子里一团乱，呆愣半晌才想到一个理由来留她：“长安，朕已派人去各州寻访名医，你不若再等等，至少，等等看有没有大夫可以治好你的身子。”
“若陛下真的寻访到了名医，不妨请他到岳州来找我吧。正好陛下赏下了许多银票，诊金我亦可自理。”长安道。
她这话一说出来，房中顿时陷入静默。
良久，慕容泓抬起脸来，烛光中一双眼如星河晶莹，道：“长安，朕舍不得你走。”
长安几乎是瞬间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着门外黑黢黢的院落，道：“所以陛下打算强留我么？如八年前一样？”
“当然不。”慕容泓急忙道，怕自己求而不得的模样太难堪，他也侧过脸，问“你打算何时走？”
“后天。”
慕容泓攥了攥手指，强迫自己以正常的语气道：“好，朕派人护送你和蕃蕃回去。”
长安送他离开。
帝王之爱，再爱，能有多爱？
那日月月说要嫁给他，听来像个笑话，但其实只要他愿意，完全可以成为事实。月月十五岁，他不过四十岁，莫说四十岁，就是五十岁六十岁，只要选秀，依然会有无数豆蔻年华的少女进宫伺候他。
在这样巨大的诱惑面前，能指望他对一份感情从一而终吗？
这八年来他确实没有封后没有选秀，她认为原因无非有二。一，这八年中他的精力主要是放在国事上的，夺藩王兵权，废丞相制，哪一件都不是一朝一夕能和平办到的事。二，他以为她死了，心中对她有愧疚。
可是如今，天下平定了，他也知道她还活着，他的心境还会与这八年中一样吗？
扪心自问，若她与他位置互换，她敢保证在六十岁还能选一堆小鲜肉来伺候自己的情况下对他从一而终吗？
若不是情比金坚，很难做到吧。
说到情比金坚，她唯一能想到的是赢烨和陶夭这一对。可是这世上，又能有几对赢烨和陶夭呢？
第二天一早，长福发现陛下眼睛肿得厉害。
慕容泓坐在镜前，看着镜中自己可笑又可怜的模样，也是不忍直视，遂对长福道：“去知会王咎一声，朕风寒严重，今日罢朝一天。”
长福答应着去了。
慕容泓垂下眼睑，看着自己攥了一夜的手心，那里面躺着一只小小的白玉盒。
他抬眸，看向晨光未明的窗外。
她想回岳州，就让她回去吧。
正如他一开始想的那般，只要她活着就好，哪怕不与他在一起。
他固然很舍不得让她走，但他更不能强迫她留下。
反正知道她在那里，以后若是想她，还是可以去看她的。
心里倒是想得开，可眼睛却不争气地又模糊起来。
他知道她大概很讨厌看他眼泪汪汪的样子，毕竟八年前最后的争吵时，他也是这样。只是，这仿佛与生俱来的习惯，真的很难改。
长安说走就走，她来盛京时间不长，行李也就带来的那些，收拾了一日就差不多了。
慕容泓给她安排的下人一个都不带，包括吉祥。吉祥毕竟是太监，下到曲阳县那样的小地方还是挺惹眼的，反正看起来有长福的照拂他在宫里日子过得也不错，长安并不是很担心他。
离京这天，钟羡夫妇许晋都来送她。
张竞华给她准备了一大箱子的珍贵药材和各种糕点吃食。她连连向长安道歉，说没想到她这么快就离京，都不曾好好地尽过地主之谊。
长安笑道：“此事也怪我。”若不是她出那刁钻条件让钟夫人整日忙于为她物色说亲对象，把理家的担子都撂到张竞华身上，张竞华怎会忙得连出来串门的时间都没有？
两个女人说笑了几句，张竞华又道：“那以后若得空闲，常来盛京。”
长安点头。
瞧她们说得差不多了，钟羡才过来对长安道：“此去保重，若有事，尽管写信来。”
长安应了。
许晋又叮嘱她回去按着他新开的方子调理一段时间后，一定要写信告诉他成效，长安也含笑应了。
转身看到二十几名侍卫拉着五六辆马车，车上都是慕容泓赠予她的东西，心下又不免暗暗一叹。她与几人告别后，携蕃蕃上了马车，这便走了。
钟羡看着渐渐远去的车队，眸底生出一缕怅然。虽说知道长安一贯性好自由，但每每想起她孤身一人带着个孩子，总觉得不那么圆满。只是最有可能为她所接受的那人到底还是留不住她，他又能为她做些什么呢？
是时，慕容泓站在天禄阁窗前呆呆地看着外头的绿竹。
他没去送长安，他怕自己真的身临其境后会忍不住再一次挽留她。
他真的不想放她走。她在皇宫之侧的宅院里，他虽然也见不到，但他知道她就在近旁，这样的感觉让他在空洞之余，还有一丝满足。可这一走，天各一方，他身为一国之君也不能整天往外跑，再要见她，也不知要等到何时，这心里，便只剩下无穷无尽的缺憾了。
要他再一次眼睁睁看着她离开他，他怕是要把心扯烂了揉碎了碾作一摊血水，才能忍得住不过去拦下她。
所以今天他连阙楼都没敢去。
他手里一直攥着那只小小的白玉盒，这原本应该还给她，可是他私心想留着，就仿佛留着此物，最终她也会回到他身边一般。
可是这回他都留不住她，将来，她又凭什么回到他身边？
她不爱他了，她走了。
慕容泓闭上眼。
是不是在这个位置上就注定要做孤家寡人？他是不是应该认命？
晚上，长安一行投宿在驿站内。
蕃蕃因白天在马车里靠着长安躺在坐垫上睡了一个多时辰，是以晚上精神很好，和长安玩叠叠木玩到很晚都不想睡觉。
玩完最后一把，长安道：“去睡吧，明日还要早起赶路。”
蕃蕃很懂事不过三的道理，刚才已经撒娇卖乖两次了，于是这第三次就乖乖听话去床上睡觉。
少了车水马龙的喧嚣，古代的夜是很安静的，故而蕃蕃这一躺下来，四周便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长安坐在床沿上给他掖好被角，门外却隐隐传来一道不同寻常的声音，像是……人受袭时猝不及防发出的闷哼声。
她多年不曾发挥作用的警觉神经猛然紧绷起来，毫不犹豫地掀开被子抱起床上还未睡着的蕃蕃连同他的衣服鞋子一起塞到床下，低声快速地叮嘱他：“从现在起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别出声，别出来！听见了吗？”
蕃蕃不知发生了何事，但看长安似乎很着急的样子，就听话地用小手捂住自己的嘴，点了点头。
自从蕃蕃会走路，袖弩这些危险又惹眼的利器便都被她锁了起来，如今身上只有一把匕首防身，又不知外头到底是何人，她藏好了蕃蕃便欲去吹灭桌上的蜡烛，可此时房门却被人一脚踹开。
昏暗摇曳的烛光中，长安与半夜闯入房内的不速之客来了个四目相对。
“你果然没死，不枉我苦苦寻你八年！”青螺手里提着一把短刀，就是长安送给陈若霖的那把，目光如索命无常般盯着长安。
长安也看着她。
八九年未见，昔日柔婉中稍带倔强的妇人，竟然变成了一个干瘦沧桑阴冷怨毒的老妇，长安第一眼差点没认出她来。单是陈若霖之死不可能让她变成这样，这中间定然还发生了别的什么事。
“当年我就跟他说，你不是良配。他不听我的，执意要娶你。不管他待别人如何，他待你确是一片真心。可你这贱人，你这贱人先是假情假意哄住了他，用假死刺激得他精神失常，杀了王府所有的人，起兵为你报仇。再布局将他诱到瀛园杀了他。除了你，还有谁能做到！毒妇，你偿命来吧！”她嗓音沙哑地例数完长安的罪状，刀一横就向她冲来。
长安知道自己和她之间这仇恨结得深了，她找了她八九年杀意还这般强烈，可见此局不死不休，遂也罢了巧舌拖延之心，抓起桌上的烛台就向她掷去。
青螺身子一偏，避过那烛台。
烛台哐当一声掉落在地，蜡烛熄了，屋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长安绕过桌子就往门外跑。为了蕃蕃安全，她必须将青螺引出房间。
这青螺或许从小生活在海岛上鱼虾吃多了视力很好，竟丝毫不受黑暗影响，一点都没被屋中桌椅绊到，跟着长安绕过桌子直追过来。
长安听得身后风响，蓦然回身匕首斜挥，只听铿的一声，她的匕首被青螺的短刀削去一截，手臂上也挨了一下。
她见青螺警惕性甚高，反应也敏捷，偷袭不成，转过身又往门外跑。
两人一追一逃地来到门外走廊上时，楼下黑暗中忽传来刀兵之声，有人大声喊：“青螺，情况有变，快！”
青螺一听，追得愈发紧了。
长安的心跳得越来越快，知道自己恐怕又要心悸发作，跑不过她，只得再次停下来正面硬扛。
好在青螺也不是什么武功高手，独自上来，只是想亲手杀了她为陈若霖和被陈若霖精神失常之下枉杀的海岛众人报仇而已。
长安不要命地用断了一截的匕首在她面前乱划了两下，趁她不备脱手向她的脸掷去，迫得她侧身避让，自己转过身又跑。
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长安的心跳声也越发剧烈。她呼吸困难手无寸铁，跑到走廊通往楼梯的转弯处时，青螺已然追到她身后，而此时楼梯上竟然也传来脚步声。
长安后脖颈上汗毛根根倒竖，暗忖这后有追兵前有埋伏的，自己今晚怕不是要命丧于此，蕃蕃怎么办？能逃过这一劫吗？
她一分神想蕃蕃，青螺的刀便递到了她背心，长安后脖颈上竖起的汗毛甚至都能感觉到青螺那因为快要手刃仇人而剧烈起来的炽热呼吸。
她想躲，但强烈的心悸感让她动作迟钝力不从心。
眼看要被青螺一刀刺中，从楼梯口蹿上来的人竟然毫不停顿地往前一扑，将她护在怀中挡在她背后。
长安只听得一声兵器入肉的闷响，紧接着，血腥味混杂着那股熟悉的似花又似木的淡香一同钻入她鼻腔。

第736章 正视内心
长安捂着胸口惊讶又惊惧地瞪大了眼睛。这味道……慕容泓？
青螺眼看要刺中长安却被这斜刺里蹿出来的人给挡住，气得要发疯，一把抽出短刀就要往他要害上招呼，而此时，身后却突然传来孩童大叫的声音——
“我娘没有杀我爹！”
青螺一愣。
我娘没有杀我爹？！难道，长安和十五育有一子？
她惊诧地回过身去，然不等她看清站在走廊上的孩童究竟是何模样，便被身后的慕容泓一把抓住胳膊推出了栏杆，摔到了楼下的院子里。
长安回过身来，借着月光看清来人果然是慕容泓，想起他刚刚替她挡了一刀，顿时惊急万分，“你的伤……”
“朕没事。你可有伤着？”慕容泓喘着气握着她的肩查看她的状况。
蕃蕃也光着小脚噔噔噔地跑过来哭着扑进长安怀中。
慕容泓搂着这惊魂未定的一大一小，道：“先进屋。”
他捡了长安扔在走廊上的匕首，带长安与蕃蕃进了房间，关上房门，自己握着匕首守在门侧，听着外头自己带来的侍卫与那些刺客厮杀的动静。
长安气息稍定，便将怀中的蕃蕃放在床上，捡了屋里地板上的烛台，站到门的另一侧。
黑暗中，两人就这般流着血默默地守着这一扇门，浑然不觉时间流逝。
也不知过了多久，走廊上忽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男人十分焦虑地在唤：“二爷！二爷！”
是褚翔的声音。
慕容泓松了口气，当即有些支撑不住，身子一斜靠在墙上。
长安过来扶着他，同时大声道“在这里！”这便是慕容泓昏过去前最后的印象了。
醒来已在甘露殿中，慕容泓睁开眼，发现自己面朝下趴在榻上，长福这奴才守在榻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见他睁开眼，马上高兴地叫起来：“陛下醒了！陛下醒了！”
榻前围过来几个人，无非是褚翔御医他们。慕容泓目光扫了一圈，没看到自己最想看到的人，灰心丧气地又闭上了眼睛，这时才觉出背上的伤口痛不可抑。
痛归痛，万幸的是他的伤势并不算严重。青萝那一刀是冲着长安心窝去的，换成他这个高了十几公分的人去挡，自然就错过了要害。至于他当时为何会昏倒，说来可笑，是因为这两天他感染风寒又心思郁结寝食俱废，体虚发热所致。
御医早已开好药方，叮嘱了些注意事项便退下了。
褚翔来向他汇报当晚战况，那些刺客大约都是福王死士，眼见事败纷纷自尽，没抓到活口。而原先护送长安的那些侍卫只是被灯烛中的迷药迷倒，并无大碍。
慕容泓此时想来还心有余悸，若不是他实在控制不住自己趁夜去追长安，长安说不定就被他们给杀了。
“给朕查，不止盛京和福州，各州各县，都给朕仔细地查，务必要将福王余孽清扫干净，一个不留！”慕容泓道。
褚翔领命退下。
慕容泓不能翻身，只能转过头去面朝床里，眉头紧蹙。
疼，真的很疼。
他从小到大都被保护得很好，不曾受过比这更严重的伤，是以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不算严重的伤就会这样疼，那长安……这些年这样疼了多少次？
幸好这次他终于能以身相替，没让她再受这样的痛苦。
也不知她此刻人在哪里，是回了盛京，还是继续往岳州去了？刚才也没敢问褚翔。
唉，伤口疼得想骂人。骂谁呢？骂钟夫人还是长福？要不是他俩馊主意一个接一个的，或许长安就不会这么快离开盛京了。
或许更应该骂的是他自己吧，若是自己有这个本事留住她，她不也就不会遭逢此难了吗？
慕容泓咬了咬下唇，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想着或许睡着就好了。
可是他昏睡刚醒，此刻要是还能睡着就有鬼了。
他动了动自己的右手，发现虽然有些牵扯伤口，但还能忍，就准备看看奏折来转移一下注意力。
谁知一回头，就看到长安坐在脚踏上，正看着他。
慕容泓愣在那里，做梦一般道：“你没走？”
“你是为我受的伤，无论如何我也得确认了你没事才能走。伤势如何？御医怎么说？”长安表情平静。
“御医说……还要再观察两天看看。”慕容泓觉着自己现在这个状态脸应该红不起来，就强作镇定道。
长安进来之前其实已经问过长福了，见他如此，一时又觉好笑又觉可怜，也就没戳穿他，只问：“你为何会突然出现在驿站？”
“朕……是想把一件东西还给你。”说起这个，慕容泓陡然紧张起来，顾不得会牵扯到伤口撑起身子手伸进衣襟里一阵乱摸，“朕的东西呢？”该不会昨夜忙乱之中弄丢了吧？
“是这东西吗？”长安将那只小小的白玉盒放在床沿上。
慕容泓安静下来。
“这东西你如何得到的？”长安问他。
慕容泓忍过伤口那一波痛，这才道：“你不在的第二年，鸿池里接连淹死了两个小太监。审问与他们一个寓所的太监方知，宫里有流言说你扔了个宝贝在鸿池里头，那两名小太监自忖水性好，下水捞宝贝，故而溺死。朕知道后，就去问吉祥，吉祥说你回宫当天确实在于飞桥上扔了个东西在鸿池里头，但扔的是什么他没看清。朕就命人舀干了鸿池里头的水，找到了此物。”
舀干了鸿池里的水……在这个没有抽水泵的年代，长安无法想象那是多么浩大的一个工程。就他这么能折腾，居然没落个昏君的名头在身上，也是奇迹。
“长安，此物，当年你是想送给朕的么？”慕容泓试探地问道。
“不是。”长安将白玉盒抓在手里，“这是我自己戴的，不想要了，故此扔了。”
慕容泓并不相信，道：“朕试过了，朕戴在拇指上大小正好，你戴，不嫌大吗？”
“嫌大啊，所以才要扔啊。”长安瞪着他，恼羞成怒凶巴巴道。
慕容泓笑了起来。
长安看着他笑得唇红齿白的，视线却突然模糊。
“数年不见，你怎么变傻了？就那么不管不顾地扑上来。刀剑无眼，万一刺中了要害怎么办？江山不要了？孩子也不管了？”
慕容泓看着长安，以前不明白她的心意，总觉得若是哪天她为他掉眼泪了，那才是心中真的有他。而今看到她眼中泪光，却只觉得心疼。他一点都不想看她掉眼泪，只想看她笑。
“那年彭城之战，朕以陶夭为饵，诱赢烨自投罗网。当时朕站在城头上，看着赢烨为救陶夭单枪匹马脱离阵营向城下奔来，朕的心，被撼动了。那是朕第一次为他们这对夫妻的爱情所感动，也是第一次明白在对待自己所爱的女人方面，朕不如赢烨多矣。身负重担，要为了所爱之人不顾一切以命相抵，朕觉得这个决定，太难做到了。直到昨夜身临其境，朕才知道，原来也不是那么难。因为在那一瞬间，脑子是没法思考的，也就不会计较得失权衡利弊，剩下的，只是一腔本能而已。朕曾经说过朕永远不可能变成赢烨，但此番，朕却因为自己终于能像赢烨一样保护所爱之人而感到自豪，朕是不是前后矛盾不可理喻？”
长安低着头不说话。发现给自己挡刀之人是慕容泓的那一瞬间，那种无可比拟的惊慌和担心只有她自己才知道。时至今日，她依然害怕他出事胜过于担心她自己。
如果这不是爱，那是什么？
“其实朕知道，朕不是前后矛盾不可理喻。朕只是，喜欢你喜欢得神魂颠倒无法自拔。”
长安闻言，双颊不可抑制地烧了起来，伸手去掐慕容泓的胳膊，骂道：“你怎么这么肉麻！”
慕容泓一边呼痛一边不失时机地抓住她的手，顺杆子往上爬：“长安，别走好不好？你不想回到朕的身边，没关系，朕不会逼你。朕只求你别走，让朕知道你就在那里，让朕可以照拂到你。好不好？”
长安侧过身去，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我会考虑。”
愿意考虑就是还有机会。
慕容泓握着长安的手不想放，又恐气氛突然安静会让她发现自己还握着她的手，于是忙另起话题道：“说来这次你我脱险蕃蕃居功至伟，朕要重重赏他。小小孩童有此急智与胆魄，实不多见。”
提到这一点，长安倒是有些忧心，道：“也许当初我就不该告诉他他的父母另有其人。他如此早慧，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只要好生教养，不会是坏事的。朕也早慧。”慕容泓安慰她道。
长安看着他，一脸的一言难尽，倏的一下抽回自己的手，道：“那可真是要好生教养了。”
慕容泓：“……”又被嫌弃了好难过。
慕容泓以这一刀为代价，换得长安留在了盛京，蕃蕃也进宫做了伴读。除了还是不能常常见到长安外，他觉得一切都很圆满。若是再挨一刀能换得长安回到他身边，他想他一定会迫不及待地扑上去的。
只可惜挨刀的机会可遇不可求，伤好后他每天能做的，依然只是爬到阙楼上去窥视长安院里的瓦片，炊烟和树冠，想象着她在做什么。
好在现在有孩子做纽带，时不时的就能从孝顺的旭儿那里拿到长安让蕃蕃带进宫来的蜜饯点心，聊慰相思。
他不知道的是，每天这个时候长安也会在房里窗口拿望远镜看着他，他在阙楼上待多久，她就看多久。
六月中旬，圆圆真的带着两个孩子来了盛京，住到了长安院子里。
听长安讲过当初她想走又没走成的原因后，圆圆当机立断给袁冲写了封信，让他关了老家的酒楼举家搬迁到盛京来。
她觉得吧，长安这一辈子是离不开盛京了。
平静的日子总是容易过，转眼夏去秋来。
这日长安在傍晚用望远镜看慕容泓时，发现他似乎有些咳嗽，于是第二日就让人买了梨子回来熬秋梨膏。
“哟，家里也没人咳嗽啊，怎么就熬上秋梨膏了？”蕃蕃和阳阳都读书去了，连月月也上了闺学，圆圆闲来无事，拖了把小椅子坐在守着炉子的长安身边一边嗑瓜子一边道。
“有备无患。”长安道。
“哦，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你天天傍晚用望远镜看的那个人咳嗽了呢。”圆圆忽然道。
长安呆了一下，下意识地否认：“谁用望远镜看人了？哪有人？”
“没有人那你天天用望远镜看什么？”
“我看鸟不行吗？”
“行行行，当然行。”圆圆道。
长安低下头去继续用扇子扇火。
圆圆却又促狭道：“如果我没记错，那人的名讳就是一种鸟。”
“此泓非彼鸿……”长安话说一半，接触到圆圆似笑非笑的目光，懊恼：得，不打自招了。
圆圆笑道：“不管是红还是绿，你熬再多的秋梨膏也是治标不治本，知道么？”
长安抬头看她：“什么意思？”
“你就不想知道他为什么会咳嗽？”圆圆问。
长安蹙眉：“你知道？”
“你也不想知道为什么每逢雨天御医总是晚上才过来给你诊脉？”圆圆再问。
长安扇炉火的动作渐渐停下。
“你在旁事上如此精明，为何偏偏在感情之事上如此迟钝啊？”
“难道……”长安看着圆圆，有点不敢置信，心底深处却又觉着他做出这样的事也不足为奇。
圆圆点头：“每次都来，扮成禁军的模样站在屋檐下，大约就是想听你说一两句话。身为一国之君，为一个女人如此做小伏低，真是令人叹为观止。他如今咳嗽，怕不就是因为前天夜里过来时淋了雨着了凉。”
“这个笨蛋！”长安将扇子扔在地上，无语地伸手撑住额头。
“骂他笨，还不是你作的？你说你明明喜欢他，为什么不坦诚一些，要这样吊着他？”圆圆更无语。
“你不明白。”长安偏过头去。
“我不明白，我有什么不明白的？你不就过不去你心里那道坎吗？你觉着桐儿死了，红药死了，她们都是为你死的，而你是为了皇帝，为了皇帝的江山。所以你觉得如果你现在和皇帝在一起过得幸福，就好像是用她们的性命来换你自己幸福一样，对不起她们是不是？你是不是傻？她们若不是真心待你，会为你去死吗？如果她们的死连你的幸福都换不来，不是更不值得了吗？只要你是真的幸福的，你自己说，她们谁会怨你怪你？是桐儿会，还是红药会？”
长安眼中泪光闪烁，没说话。
“反正我若是愿意为一个人付出生命的代价，那我必然是希望那个人过得好的。你可以设身处地，看看你自己是否也是这样。”
“就算我过得了心里这道坎，我也不会与他在一起。”长安道。
“为何？”
“我的身子你知道，他已经眼睁睁地看着我死过一次了，我不想让他再经历第二次。”
圆圆叹气，看着长安道：“我发现你真的是傻，这叫什么，关心则乱吗？我给你算一笔账啊，就算你身子不好，只剩二十年可以活了，他比你多活十年。你和他不在一起，你郁郁寡欢二十年，死掉。他郁郁寡欢三十年，也死掉了。这是你们不在一起的结局。如果你和他在一起，你开开心心二十年，死掉。他开开心心二十年，然后痛不欲生十年，死掉。这两种结局，你觉得哪个合算？”
长安哭笑不得，道：“哪有你这么算的？”
圆圆道：“算法是简单粗暴了些，但总而言之不就这么回事吗？昨天蕃蕃跟你说不知道该学医还是学武时，你还教导他说人生苦短，一定要把时间花在做自己真心喜欢的事情上。你自己做到了吗？”
长安若有所思。
“旁观者清，反正在我看来你们这一对都已经喜欢彼此喜欢得死去活来了，还不在一起就是愚蠢，矫情！你看我和袁冲多干脆，袁冲说‘圆圆，我喜欢你，我想娶你。’我说‘好啊，你把我喜欢吃的菜全部学会做了，我就嫁给你。’然后他去学了，我们就成亲了，还开了个酒楼，连厨子都不用请，掌柜的亲自上阵。”圆圆得意道。
长安失笑，看着地上的扇子一会儿，又捡起来继续扇火。
转眼过去七八天，又是一个雨夜。
眼看快到长安的宅院了，慕容泓从许晋伞底下出来，将特意加宽帽檐的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额头，如往常一般跟着许晋进了院门。
谁知刚到院中，圆圆慌里慌张地跑了出来，见了许晋急道：“许大夫，你可来了，快快，长安刚才不知何故突然晕倒，你快去给看看！”
许晋一听，抱紧挂在肩上的药箱就要往屋里去，却又被圆圆不着痕迹地扯住。
许晋不解地抬头看她，圆圆却往正房那边一努嘴，许晋这才发现陛下已经着急忙慌地冲进去了。

第737章 大结局
慕容泓心急火燎地冲到房里，却见长安好端端地站在那里看着他。满腔的担忧之情霎时都堵在了胸口，然后反应过来自己一副禁军打扮被抓包了，他杵在房门口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长安看着他，心里酸酸的，意识到这样互相折磨真的没有意思。
“慕容泓，你是不是想与我重归于好？”
慕容泓强忍着被抓包的羞耻之情抬眸看她，心中却还犹豫：“朕……”当初没有孩子时，她便接受不了他有后宫，今时今日，他还哪有脸说想与她重归于好？
“这句话我只问一次，你想好了再回答。”
窗外淅沥的雨声中，长安的声音听在慕容泓耳中如夜风般不真实，他感觉自己的魂儿也跟着她的声音一同飘了起来。
“想，每天都想。”心跳得很快，连声音都微微颤抖。
“就算最后会像八年前一样眼睁睁地失去我第二次，也不后悔？”
想到这个可能，慕容泓又痛苦起来，“若真有那天，我受得住，就送你走，受不住，就跟你一起走。”
长安低眸，沉默有顷，道：“若是如此，我想讲个故事给你听。”
她比了个心形的手势，问慕容泓：“还记得我曾经做过这个手势给你看，而你不明其意么？”
“记得。”与她有关的一切，他都不可能会忘记。
“在我原来的世界，这个手势代表的意思，是，我喜欢你。”长安静静道。
我喜欢你。第二次从长安口中听到这四个字，慕容泓的心刚要起飞，却又僵住。原来的世界？什么意思？
接触到慕容泓疑惑的目光，长安点头：“你没听错，我说的就是，原来的世界。”
……
片刻之后，慕容泓坐在长安房里的椅子上，一脸回不过神来的呆滞表情。
长安说她原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她是在原来的世界死后才托生到这个世界的，而她还保留着前世的记忆。她所描述的那个世界，那样光怪陆离，他完全无法想象那到底是怎样一个世界。
“……所以以前每次我们争吵，我都说你没错，我也没错，原因就在这里。我们原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在很多事情上观念都很不一样，并且彼此都很难认同对方的观念。但在我们各自所属的世界里，我们所坚持的观念，都是没有错的。孽缘也是缘，这辈子就这么喜欢上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你要我与你重归于好，我只有一个要求，齐人之福与我之间，你只能二选其一，这是我最后的底线。你若觉得我这样的要求是善妒，是有违妇德，那我们从今以后就不必再纠缠了，你婚我嫁，各不相干。”长安看着他，认真道。
慕容泓回过神来，起身过来蹲在长安腿边，握着她的手道：“自从有了旭儿，我就没有再去过后宫了。如今我也不想向你保证什么，反正我这一辈子就两座江山，一座是我哥留给我的，另一座，就是你。以后传国玉玺给你保管，你若觉得我对你不好，你就带着玉玺离开我。没有这两座江山，我就一无所有了。就以此为誓，可好？”
长安知道，作为皇帝，若他有一天真的翻脸，自己怎么可能成功带着玉玺离开他？但是，若只往坏处想，就真的没法在一起了。分分合合纠缠了这许多年，她到底应该顺从自己的心意勇敢一次吧？就算是在现代，那自由恋爱结了婚也有离婚的，感情的事，原本就没办法做到万无一失。
如是想着，她便点了下头。
这下慕容泓真的高兴到飞起，巨大的喜悦无处发泄，他竟一把将长安抱了起来。
“你伤好透了么？就这般使力。”长安捶他的肩。
慕容泓将她放了下来，又想笑又想哭地抱着她道：“我是太高兴了，真的，长安，我太高兴了，做梦都没这么高兴过。”
长安却比他冷静多了，道：“别光顾着高兴，你还未说对我有何要求。索性现在都说开了，省得以后又起争执。”
慕容泓看着她的脸，思虑了一刹，又将她抱住，道：“不行，我现在静不下心来，过几日再说。”
长安无奈，这都相识十四年了，在一起用得着这般激动？瘦鸡就是龟毛。
想到瘦鸡，她伸胳膊将他也抱了一抱，诶，好像真的没有以前那么瘦了。看来他说的锻炼身体不再挑食之类的话应该没有骗人。
慕容泓见长安也主动抱他了，更是激动得不行。两人就这么傻不拉几地在房里默默地拥抱了很久。久到圆圆在外头听着房里没了声音，以为两人情难自禁干柴烈火烈火熊熊焚烧殆尽不可描述去了，就把正房的门给两人关上。
关门的吱呀声让长安醒过神来，见两人还腻在一起，顿时有些不好意思，推开慕容泓道：“你回去吧。”
软玉温香在怀，慕容泓舍得走就有鬼了。长安眼睛一瞪：“孩子那么小，你让他独自在宫里过夜吗？”
慕容泓无言以对，只得灰溜溜地回宫去了。
见他走了，圆圆来到长安房里，笑得贼兮兮：“和好了？什么时候成亲？”
长安满不在乎地挥挥手，道：“待他有能力娶我再说。”
“哦。”圆圆转身往外走，忽然又回头“我怎么觉着你是在回避这个问题？”
“快回去睡吧你！”长安恼羞成怒地将她推出了门。
圆圆哈哈大笑，犹自道：“原来你也有怕的时候！”
怕？怎么能不怕。恋爱不必负责任，婚姻却是两码事。两辈子都没体验过家庭温馨的她，真的有能力经营好一段婚姻，对家里的每个成员负责吗？
且不说长安在这里满心茫然，慕容泓回去之后高兴了一晚上，早上理智回笼，脑子里顿时塞满了趁热打铁夜长梦多之类的念头，于是上完朝就把钟慕白叫到了天禄阁。
是夜，他再一次兴冲冲地来长安这里串门。
“长安，你做钟太尉的女儿好不好？”屏退了不相干的人，慕容泓握着长安的手道。
长安：“……”
“我知道你可能会不习惯，但是，我要迎你为后，你必得有相应的出身，所以……钟家熟知你的情况，除了他们之外，我也想不到还有什么更好的选择了。”慕容泓歉然道。
“你真的要娶我？”长安问。
慕容泓被她问得一愣，道：“当然要啊。”
“可是我不愿嫁。”长安道。
慕容泓：“……”
长安看着他那目瞪口呆的样子，忍着笑道：“做你的小太监多好，又能狐假虎威，又能整天往外跑。”
“你说的与朕和好，是指回来继续做太监？”慕容泓完全懵了。
“是啊。不然你以为呢？”长安一副比他更摸不着头脑的模样。
“我……”慕容泓刚想说话，瞥见长安亮晶晶的眼睛，顿时反应过来，“你唬我是不是？是不是唬我？”他伸手咯吱长安。
长安笑着跑开，他倒也不去追她，只站在原地面上带笑地看着她。
长安竟然觉得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一想到自己居然会在他面前不好意思，她就有些恼了，翻出一盒叠叠木道：“你想娶我就嫁啊？把这个三根一层堆到一百层不倒我才嫁你。”
慕容泓好奇地凑过来，问：“什么东西？”
长安将一大盒叠叠木都倒在桌上，示范给他看。
慕容泓觉着挺简单的，就在她这里堆了起来。可不管他再如何小心谨慎，最多堆到七八十层，必倒。
长安坐在一旁晃着脚剥着栗子看着他堆。
接连倒了三次之后，慕容泓额角冒汗，意识到这件事情并不如他脑中想的那般好完成，就问长安：“我可以带回去堆吗？”
长安很好说话：“可以啊。”
当晚慕容泓就抱着一大盒叠叠木面色凝重地走了。
接下来的三天慕容泓都没来找她，第四天入夜，长福忽然过来，说陛下把叠叠木堆到一百层了，请长安入宫去看。
长安一边换衣服一边暗想：这么快？不可能啊。堆到一百层不倒，那每一层一丝丝偏差都不能有，她玩到现在都没法堆到一百层。慕容泓这厮真的厉害到这种程度？
将蕃蕃托付给圆圆，她跟着长福进了宫，一路来到长乐宫，进了甘露殿内殿，果见慕容泓的御案上竖着一高塔。
慕容泓站在桌旁，一脸“朕做到了”的傲娇表情。
长安不信邪，跑过去趴在桌边一层一层地数，果然一层不多一层不少，整整一百层。
“怎么做到的？”她不可思议地望着慕容泓。
“就这样堆着堆着……就堆到一百层了。现在，可以答应朕了吧。”慕容泓道。
长安垂眸，伸手去抽一根叠叠木。
慕容泓想阻止却来不及。
长安一抽之下，居然没抽出来。她心中起疑，将堆好的高塔轻轻一推，整根高塔居然就这么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好啊，你竟然敢使诈！”长安那个生气，抓了他桌上的玉尺就来追他。
慕容泓转身就跑，还不忘强辩：“你也没说不能借助外物啊。”
“还嘴硬，你别跑！”
长福见状，求生欲很强地赶紧溜出内殿，并将殿门关上，一脸的心满意足：看来离安哥回来的日子已经不远了。怪不得陛下近来总是发呆还傻笑。
内殿中，慕容泓绕书桌一圈，猛然想起她身子不好，跑了会喘不过气来，忙又停下，转过身张开双臂，将追过来的长安一把抱住，附在她耳边道：“好了我错了，我不该投机取巧。我只是太心急了，太心急想要娶你。我怕你说要与我和好只是一时兴起，冷静下来就又反悔了。”
长安脸搁在他肩颈处，闻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似花似木的温香，心里渐渐平静下来。
她伸出胳膊圈住他的腰肢，闷声道：“不会再反悔了。”
“那为何要想出这一招来拖延时间？”慕容泓与她微微拉开些距离，看着她的眼睛，“是因为你的伤势在冬天会严重，不想让我看到？可是我们以后会共度很多很多个冬天，就让我从这一个冬天开始陪着你，不好吗？”
长安与他四目相对，在那浓得化不开的情意中点了点头，道：“好。”
这一点头，钟太尉就多了个流落在外多年，刚找回来的庶女。
关于这个入宗祠上族谱的钟家庶女，京中议论颇多，唯有最顶层的那一拨人知晓，这不过是皇帝想要大婚的障眼法罢了。但是钟家夫妇承认她是钟慕白的庶女，你敢说不是？长得像当年那个大太监长安又如何？你有证据证明她就是长安么？更何况当年长安是女子这一点从始至终都只是传言，从未被证明过。
皇帝着急大婚，宫里自然也就如火如荼地准备起来，长福竟日忙得脚打后脑勺，各司各部也是日夜开工不敢停歇。帝后婚服，仪仗，大婚所需各种礼器等等都要新做，时间却只有一个月，真是忙得不可开交。
相较之下，粹园飞龙峡别院却是一派坟墓般的死寂。
哦，倒也不是坟墓般的死寂，还是有人声的。
“太后娘娘，陛下，陛下，太后娘娘……”就在以前太后住过的房间里，不时传出疯疯癫癫犹如鬼哭的声音，吓得跟着裴滢前来的小宫女瑟缩地耸起了肩膀。
那是一名前朝老臣。自陛下说太后在粹园养病后，很多朝臣在最开始问过一两次太后的病情，被陛下挡回去后，都识相地不再过问了。唯有这位老臣，反复在朝上奏请陛下应该恪守孝道将太后迎回宫中奉养。陛下不耐烦，就特意恩准他来伺候太后，说待太后病好了，再迎回宫中。这老臣被关在这里已经整整五年，想不到还没死。
裴滢听着那声音，却不似小宫女一样害怕。都说鬼可怕，可何曾见过鬼害人？能害人的，都是人自己。
她将小宫女留在院中，自己径直来到厢房，伸手将上了锁的门推开一条缝，往房里看了看。
这间屋子与正房唯一的不同就是窗户并未封死，上面还留了半尺左右的空隙，让阳光可以洒进来。
尹蕙如今就坐在昏暗房间里的那一线阳光下，身边放着一只尺来长的匣子，一动不动。
裴滢偏了偏脸，只要看到这个女人，她就觉得自己右颊上那片狰狞的烫伤疤痕隐隐作痛，然而这回，她还未开口唇角便勾起了笑。
“尹姐姐，妹妹看你来了。许久不见，一向可好？”她笑盈盈道。
尹蕙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死了一般。
“尹姐姐，妹妹今日来，是有个好消息要告知你。陛下要大婚了。”裴滢道。
尹蕙的头微微动了一下，仿佛抬起脸的姿势，但依旧没有回头。
“此番大婚，陛下可谓欢喜至极，只给一个月的时间让宫里各部做准备，迫不及待地想要迎娶新后进宫呢。尹姐姐，你可知新后是谁？”裴滢语气欢快。
尹蕙闭上眼，眼泪都在与胜儿分开时哭干了，故而如今心里再痛，也流不出一滴泪来。
她虽不回头，裴滢也猜得出她此刻脸上表情，忍不住冷笑道：“当年因为陛下一句‘朕已有二子，无需广纳后宫’，你放着二皇子不敢动他，如今后悔了吧？若是没有二皇子，陛下又怎能把大皇子过继给先帝呢？哈哈哈哈，真好笑，你为陛下诞下了皇长子，你娘家显赫，你位至贵妃，你多骄傲多得意啊？可如今呢，你还剩下些什么？”
“要我说，就是有些人心胸狭隘天生命贱，当不起这泼天的富贵，一旦当了，那必然是要致祸的。你说对不对呀尹姐姐？”她伸手触摸着自己脸上的疤痕，面目狰狞“你我在闺中便是密友，又一同入宫，一同不得宠，原以为这辈子会互相依靠着共同度过。后来你得幸，你一飞冲天，我由衷地为你高兴。可是你呢，我不过在宫宴献舞时得了陛下的赏，你便在送我的舞鞋上做手脚，让我跌倒在火炉上，毁了我这张脸……不过后来我也琢磨明白了，你这是心虚，所以害怕别人堂堂正正受宠。你说你传出有喜那段时间，不正好是长安安公公回宫那段时间吗？后来安公公死了，你诞下皇子，陛下就不停地赏你，赏你的家人，给你抬位分，让你尹家从微末之流一跃成为数一数二的达官显贵，然后再一踩到底。登高跌重，他这分明是恨你呢。为什么？该不会当年你的得幸有喜，也有猫腻在里头吧？不然同样是为他诞下皇子，他待你和贤妃的态度怎么就这般迥异呢？”
尹蕙始终没动静。
裴滢渐渐觉得无聊，长叹一口气道：“罢了，都无所谓了，反正现在陛下心情好，我们这些不得宠的日子也能跟着好过些。对了，听闻新皇后脸上也有一条疤，想来，她该是不会像你一样憎恶我脸上这块疤，说我人不人，鬼不鬼吧？”
听到这句，尹蕙猛然回头，发髻尚梳得整齐，一张脸却苍白似鬼，颤着久未说话的嗓子干哑道：“新皇后……是谁？”
“钟太尉刚认回的庶女，闺名叫做钟意。不过，奇怪的是，凡是见过她的人，都说她生得很像当年的安公公呢，就连脸上的那条疤，都一模一样。”裴滢见她终于有了反应，愈发痛快道。
“不可能！这不可能！她死了，太后杀了她，八年前她就死了！”尹蕙从地上爬起来，冲到门边抓着打不开的门扉大声叫道，震得门外的铁链和锁头哗哗直响。
裴滢退后两步，看着门缝里她那双通红的眼，笑道：“尹姐姐，你这么激动做什么？该不是当年安公公之死，真是你的手笔吧？哎呀，那可大大不妙啊！若新皇后真的是安公公，那你，还有你的胜儿，不知道接下来又会遭遇些什么。尹姐姐，你自求多福吧！”她大笑着转身走了。
“不可能！不可能是她！我要见陛下，我要见陛下！”尹蕙看着她悠悠离去的背影，摇晃着门扉高声厉
旁边那正房里的老臣被她这边的动静惊到，声音也跟着高了起来。
“啊，陛下，陛下在哪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
自从在钟家祠堂“认祖归宗”之后，因要筹备婚事，长安就暂时搬去了钟府居住。
既去了钟府，慕容泓自然不能如之前一样动不动就来串门，但是忍又忍不住，于是隔几天便派长福来钟府，借有事要与长安商议的名头将长安召进宫去。
这日上午，长安进了宫，慕容泓还在天禄阁被大臣缠着，长安就亲自拎了点心去石渠阁看望正在读书的孩子们。
慕容旭还小，食量不大，为免腹中饥饿，上午下午都要进一次点心。
今日上午的点心是栗子糕，也算是当季食品。
慕容旭本来看到长安来给他送点心还挺欢喜的，这孩子很好收买，几餐美食几个玩具就能让他服服帖帖的。但是打开食盒盖子见是栗子糕，他脸上的表情居然暗淡下来。
“怎么？不喜欢吃栗子糕？”长安问。
“不是的，我只是又想起皇兄了。皇兄对我很好，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好久都没回宫了，也不来读书。”慕容旭抿了抿小嘴，看着长安道“安姑姑，我好想念我皇兄。”
“过两日，安姑姑带你去看你皇兄好不好？”长安道。
慕容旭眼睛一亮，问：“真的吗？”
“真的。”长安点头。
他高兴起来，用洗过的小手抓起一块糕点来吃。
“慢点。”长安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眸中若有所思。
待她拎着食盒走出石渠阁时，长福已经在外头等她多时了。
她跟着长福一同来到距石渠阁不远的天禄阁，慕容泓见她来了，自是欢喜非常，一把抱住了磨磨蹭蹭地就想亲她。
长安伸出一指抵住他的唇，道：“我想去见一见尹蕙，你派人带我去好吗？”
慕容泓面上的愉悦之色须臾散尽，眉头微蹙道：“见她做什么？”
“她若知道皇后是我，以她与我过去的过节，定会担心我得势后报复她们母子。她很可能会以死谢罪，以求我不要迁怒她的儿子。”长安道。
“她若不想活，旁人又能有什么办法？”想起八年前自己与长安起的龃龉以及长安受的那一剑，慕容泓是恨毒了尹蕙，顾及慕容孤才没杀她。至于她会不会自尽，他根本毫不在意。
“我不想看到第二个陈若霖。”长安看着他的眼睛，“也不想看到你与陈若霖一样，做出虎毒食子之举。”
小半个时辰后，长安坐着步辇来到飞龙峡别院。
侍卫将尹蕙门上的锁打开。
枯坐在房里的尹蕙抬起手微微遮挡着从门外照进来的明亮光线，眯着刺痛的眼看向那挟着满身阳光踏入她这座囚笼的人。
好容易眼睛适应了光线，看清了来人的脸之后，她直接僵住了。
“你……竟然真的没死？！”
长安颔首，“差一点点，侥幸而已。”
尹蕙看着她怔怔不语，良久才移开目光道：“你来做什么？杀我？”“你记不记得，当初，是我把你选进宫的。”长安道。
“呵。”尹蕙冷笑，“这是在做什么？在杀我之前还得给我罗列几个诸如忘恩负义心狠手辣的罪名么？长安，你有这个必要吗？”
长安不接她的话，只一边在屋里徘徊一边道：“我清晰地记得，当初我是因为什么选你的。当时我已经从你面前走过，又倒退回来。听到我叫你，你抬起微微泛红的眼，不敢置信却又惊喜万分地看着我。正是你眼中那股单纯而强烈的感情，让我选了你入宫。我想着，你家世不高，人看起来温润单纯，而且明显是想进宫伺候陛下的。将来若有机会，许是能成为陛下身边的一朵解语花，在他烦闷忧愁时，为他解忧。”
她停下来，侧过脸看着尹蕙：“你辜负了我对你的期望。”
“我辜负了你的期望？那是期望吗？那是奢望！你以为我不想做到你说的那样吗？我做梦都想。可是，后宫又岂是容人做梦的地方？陛下眼里心里都只有你，对我不屑一顾。太后赵宣宜周信芳欺我压我，全然不给我喘息之机。我能怎么办？我能怎么办？身为宫妃，我渴望亲近他，为他生儿育女，我错了吗？你让他愁眉不展痛苦万端，我就想为他除掉你，我错了吗？”尹蕙有些歇斯底里道。
“你没错，但是你做这一切的前提，应该是你忠于他。”长安道，“原先我不知道太后有孕，所以也没往那方面想，后来我知道了，我才明白，你之所以能怀上他的孩子，是你与太后共同谋划的结果。如若不然，在太后的掌控下，凭什么就你怀上了，别人怀不上呢？你伙同太后设计他，你背叛了他。”
“我没有！”尹蕙大叫着流下泪来，“当初我虽不知太后为什么要我设计陛下怀上子嗣，但是，这本来就是我梦寐以求之事，对陛下来说也不是坏事，我凭什么不答应？后来发现太后有孕，我才知道她的真正目的。但是我从来也没想过要害陛下，更没想过要让太后那个老毒妇得逞。八年前那个宫变之夜，我就在隔壁的正房里陪太后听了一夜的厮杀声。你知道吗，我当时就想着，万一陛下有所不测，我拼了性命也要杀了太后那个老毒妇为他报仇。我从来都没有背叛过他，只除了，将你是女子之事告诉了太后。但是就当时你那恃宠而骄欺君罔上的模样，你觉得我想为他除掉你的想法有错吗？有错吗？”
长安望着她，良久，道：“虽是手段卑鄙了些，但确实不算大错，所以，今天我才会来见你。尹蕙，你还想不想见自己的儿子？”
尹蕙哭声一止，抬眸看她，“当然想，哪个母亲会不想见自己的儿子？但是我不相信你会有这么好心。”
“我这番好心，确实不是为你。慕容孤是你的儿子，也是陛下的。他被自己的父亲过继给伯父，心中必然已经有伤，你若再含恨自尽，我担心这孩子心中生恨会毁了自己的一生。诚然他不是我的儿子，他一生是好是坏也与我没有半点关系。生在天家，为了那把龙椅那身龙袍，父子反目兄弟相残的事情并不鲜见。但是我希望你明白，只要有我在，慕容孤，永远不可能有机会弑父杀弟夺位成功。
“你固然没有大错，但你尹家的覆灭，却是实打实的铁证如山，你二哥尹衡一开始便勾结慕容怀瑾与福王也是事实。你若真的爱你的儿子，希望他有个好的将来，你就应该让他明白，尹家落到如此地步，你落到如此地步，他落到如此地步，都是你尹家自作自受，与旁人无涉。
“我听说你将他教养得很好，宫里宫外的人对他都是交口称赞，那你在他眼中，必然是个正直慈祥的好母亲。我可以让你和他见面，但是你必须继续扮演好你母亲的角色，而不是一个被打入冷宫的怨妇，和满腔仇怨的复仇者。待他长大了，若他还是一个孝上悌下备受称赞之人，待他大婚时我会请求陛下放你出去与他同住，享受天伦之乐。是拉他与你一同堕入黑暗，还是让他牵着你一同走进光明，这个决定，你来做。”
长安话说完了，转身就要离开。
“长安，当年我差点害死你，你真的不恨我？”尹蕙大声问道，“为了在陛下面前表现得贤良淑德，不得不原谅差点害死自己的凶手，心里很难过吧？”
长安停住脚步，回过身来。
“你看到陛下难过，只会想到除掉让他难过的人。而我看到陛下难过，只会想着如何才能让他不难过。这，就是你我之间的不同。”
她撂下这句话，再不停留，直接就出门而去。
人离开了，门却还开着，阳光大喇喇地洒在门槛上，一片耀眼的光明。
尹蕙的视线却再一次被泪水给模糊了。
她咬着自己的下唇低低地哭：“长安，你赢了，你彻底赢了。我不如你爱他，不如……”
长安来到院外，不见等候在此的侍卫，心中正有些不安，却见慕容泓从一旁的角落里走了出来。
“陛下，你怎么来了？”长安问。
慕容泓却不言语，上来就抱住她，抱得紧紧的。
“长安，我何德何能，这辈子能遇见你，还能与你共结连理？”他声音发涩，像是强忍着泪意。
这个男人，在她面前总是那样脆弱。
长安回抱着他，道：“你是没什么德能，就是脸长得好看而已。”
“真的吗？”
“真的。”
“感谢爹娘让我生了一张好看的脸，可以吸引到你。”慕容泓稍稍放开她一些，目横秋水地看着她。
长安目光俏皮地仰起脸来用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
他也回蹭过来。
两个人都笑了，手牵着手离开了这方压抑的天地。
十月二十二，慕容泓与长安大婚。
当长安穿着曳地的凤袍，手执却扇半遮着脸，在随行仪仗的簇拥下缓缓走进丽正门时，回想十四年前被人抬进来的惨况，当时只怕再也不会想到，有朝一日，她会为了一个人，心甘情愿地走进这扇易进难出的门。
然而当她步过百官罗列的广场，仰头看到深秋温柔的阳光下，那被一身大红喜服衬得身姿潇洒面庞如玉的真命天子不顾于礼不合百官侧目，带着雀跃的表情从那高高的台阶上快步下来迎她时，她知道，在今天，她这朵无依无靠飘零了两世的桃花，真正找到了那根属于自己的枝丫。
慕容泓来到她面前，看着她，眼中的柔情蜜意，比头顶上的阳光还要灿烂几分。
“从今后，我们朝夕相对，再不分离。”他道。
“好。”长安在扇子后面对他微微一笑。
慕容泓的幸福喜悦满得几乎要从心间漫出来，他牵着长安的手，在万众瞩目中带着她一步一步往台阶上走。
长安看着他俊秀的侧脸，没有错，那是爱情的模样。
没错就好，来路不必回顾，以后，她也只会一往无前。
皇帝大婚，太尉嫁女，太尉府上也是忙到很晚才安静下来。
张竞华送钟夫人回了赋萱堂，给她捏肩捶背。
钟夫人舒坦地靠在椅背上，对张竞华道：“还是你捏得最舒服，屋里这帮丫头片子，没一个人有你这份功夫。”
张竞华抿着嘴笑，道：“娘若准许，我天天来给您捏。”
钟夫人伸手拍着她的手背道：“你已经够忙的了，哪日得空好好教教这些丫鬟才是正经。”
“都听娘的。”张竞华极为顺从。
“对了，今日老爷和羡儿都饮了不少酒，记得给他们准备解酒汤。”钟夫人道。
“娘放心，一早就备下了。还有您的安神汤，这会儿厨下正热着，待会儿就给您送来。”张竞华道。
钟夫人点头，忽又想起一事，道：“哎呀，明日皇后会见命妇，我这行头还没准备好，也是忙昏了头了。翠环，快，快去把我的冠服找出来，熨平整了，明日要穿的。”
翠环闻言，去房里捧了熨得齐齐整整的冠服出来，笑道：“夫人您就放心吧，奶奶一早就提醒奴婢了，连您鞋上不慎刮毛的云纹奶奶都给您拆了重新绣过了。您看，这绣得比原先的还好呢。”
钟夫人一看，果然如此。
她心中暗暗喟叹，当初羡儿说要娶张竞华时，她因介意她乃二婚，娘家又是以附逆罪被诛的，心中一百个不愿意。好在羡儿坚持，这样好的儿媳，真是打着灯笼也没处找的。
念及此，她便握了握自己肩上张竞华的手，道：“好孩子，这些天你也累坏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我还不累，再给您捏一会儿吧。”张竞华道。
“不用，我也乏了，待会儿喝了安神汤就睡。你也快些回去，看看羡儿回来了没有。”钟夫人道。
张竞华这才收了手，礼数周全道：“那娘早些安歇，媳妇告退。”
钟夫人点头，吩咐翠环：“叫下头人仔细掌着灯，送奶奶回去。”
翠环脆生生地应了，送张竞华出门。
一行刚刚走到院中，钟羡回来了。
“夫君，你回来了。”张竞华见他步履稳健并无醉意，略微放心了些。
“嗯，刚从赋萱堂那边回来？娘歇下了么？”钟羡问。
“这会儿想必歇下了。”张竞华道。
“孩子们呢？”
“今日白天大约玩得有些累，都早早地睡下了。”
钟羡点头，与她一道往秋暝居的方向走。
张竞华自觉地落后他一步。
钟羡走了两步，突然停了下来，微微侧过身，向她伸出一只手。
张竞华愣在那里。
一旁裁云窃窃笑着，轻推了推她。
张竞华回过神来，螓首微垂，红着脸慢慢地将手递到他掌中。
钟羡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素净修长，温暖有力，就这么紧紧地牵着她手，一同往前走去。
两人掌心相贴，暖暖的感觉让张竞华有些想哭。
她急忙忍住。
不知为何，这一刻，她恍惚觉着，自家夫君心里的那颗疙瘩消失了。她再也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只感觉到，他的心与自己的心，贴得愈发近了。
一路行来，满园的菊香清冽。
今夜花好月圆，合该人也团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