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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成仙
作者：岁迟
内容简介
 他对师兄没有爱，师兄也一样。 【震惊，仙门首徒叛出师门竟是因为？！】 江绪做了个梦，梦里自己被山门处的万箭阵射了个透心凉，比那崖上挂着的蜂窝还要凄惨。 他醒了，在短暂的沉思过后，江绪决定改变自己的人生，即使这只是一场梦。 第一件事就从远离师兄做起。 奈何师兄不愿意，非要和他重新培养感情，江绪受不了，他不喜欢师兄，真的。 他宁愿去受那万箭穿心之刑，也不想对一个无情剑修动心。 再也不想。 严绥江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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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庄周梦蝶
咻——
无数利箭划破长空，江绪颓然往前跌倒，沾满鲜血的脸直直砸落在尘土中，竭力睁大眼望着不远处。
身后隐隐传来声叹惋：“你这又是何苦？”
利箭破空声几乎盖过了所有的动静——脚步声，惊呼，江绪勉力抬起头，看见身前落下一道绯红的身影，似乎是道明师叔的二弟子，叫做……程阎？
但他已经看不太清了。
“江师弟，你何必为了大师兄做到此等地步？”那人在他耳边聒噪不休，长剑上似乎潋着盈盈的光，似是天上月，“此番他为那狐妖叛出师门，既然是他的选择，你这又是何苦，如今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江绪极力地喘息，紧紧闭眼后又望向远方，山林蒙着雾，那两道相拥依偎身影已然消失在重重林海中，他的手指已经变得僵硬冰凉，几乎快要感受不到身上各处的疼痛。
程阎微微躬着身，长剑当啷一声落地，他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江绪身上插满的箭簇，无极宗的万箭阵下从无活人，他只能小心翼翼地将手落在江绪的肩上，往他体内输入无济于事的灵力。
远处人声鼎沸，江绪重重喘了口气，眼前赤红一片。
“……他们走了吗？”他甫一张口，便有鲜血自口中不断涌出，“万箭阵已过，林中毒瘴……已奈何不了师兄……”
程阎搭在他肩上的手一僵，挑着眉难以置信：“都这时候了，你竟还想着这个？！”
江绪便断断续续地笑了起来，咳得像是下一秒就要断气：“他没错……咳……他只是……”
他只是爱上了一只狐妖，爱从来都没有错。
最后的话隐没在渐渐微弱的喘息中，江绪死死睁着眼，意识在飞速消散，尘土和雾气中似还夹着雪，轻飘飘地落在头顶，恍惚间他竟觉得那雪也带着暖意。
“不必救了，”最后一个念头是身后淡漠的语句，模糊的，但很熟悉，“江绪叛逃，如今已伏诛，回去罢。”
搭在肩上的手僵了僵，最后还是收了回去，在他眼上轻抹而过，最后落下一声轻叹。
这辈子看到的最后一眼，是沉沉天幕上落下的灰蒙大雪。
“师兄，”嘴唇的翕动几乎无法辨认，“下雪了。”
长巳年冬，无极宗大弟子严绥携师弟江绪叛逃师门，后者当场被斩杀于山门处，而前者再无音讯，自此，各大仙门再无有能力攀登天阶者。
无人知晓究竟发生了什么。
……
窗外隐隐传来鸟鸣声，江绪紧紧闭着眼，感觉到自己被物什紧紧束缚着，燥火隐隐自心头燃起，他挣扎着翻了“m”“&#39;f”“x”“y”%攉木各沃艹次个身。
砰！
窗外的动静骤然一停，接着便传来尖细的学舌声：“起早有饭吃！起早有饭吃！”
江绪这才朦朦胧胧地睁开眼，后脑勺一阵钝痛——八成是刚刚跌的，接着便感受到了四肢传来的隐隐麻痹感，明显是睡太沉了的症状。
他艰难地从缠紧的被中抬起手按在胸前，心脏仍然在急促地跳着，带着错觉般的锐痛，仿佛真的有过一支利箭扎了进去，他躺在地上回味了会，不由觉得荒谬：
“也太可怕了点，师兄怎么可能会喜欢上一个狐妖……”
最后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脑袋昏昏沉沉，江绪又摸了摸胸口，推开了窗，今日托了这个梦的福，倒是第一次在天还没亮的时候起了床，那只白毛鹦鹉在笼子里蹦蹦跳跳，看起来倒是比他这半个主人要清醒得多。
“起早有饭吃！”
那鹦鹉又对着他嚷嚷，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江绪不耐烦，抬手将笼子拨得乱晃，在鹦鹉吱哇乱叫的声响里打了个呵欠。
算算日子，师兄倒也该游历回来了。
这个念头刚出现就被飞快压进心底，心脏又开始砰砰跳着，或许的确是不太清醒，江绪竟真的产生了点抗拒。
不知怎的，他居然有些不想见到师兄。
他眺目望去，远处的苍山刚染上新绿没多久，薄雾盖了两层，隐约能见到远处碧霄宫的青琉璃屋顶，那只鸾鸟脊兽的眼睛正正好对着这边，也不知道是哪个主意多的给它安了对会反光的眼，在半暗的天色中显得有点惊悚。
说起来，这碧霄宫刚好是道明师叔的居所，江绪发了会呆，眼前似乎又浮现出了梦中的那角绯红袍子。
“整个无极宗也只有程阎师兄才会穿得这么招摇，”他暗自思忖道，“也不知为何会梦见他……还是那种情形，难不成我心下还觉得他是会替自己收拾的那种好人？”
江绪一边想着，一边又去晃那窗下的笼子，白毛鹦鹉扑扇着翅膀，来来回回也只能说那句“早起有饭吃”，愈发显得聒噪，江绪轻轻啧了声，终于收回手。
“等下要是吵到了师尊，你就等着被扔下琼霄峰吧，”他将手指伸进笼子里点了点鹦鹉的脑袋，表情很是不满，“教了你那么长一段时间也还是只会这么句话，蠢得压根不像是师兄会养的鸟。”
不过这蠢物向来听不懂他说的话，只会叫着要去啄他伸进来的手指，江绪不轻不重地打了下它脑袋，带着点连自己都不甚清楚的火气。
“笨死了！”
他重新关上窗，又躺回床上发了会呆，觉得自己这样不太对，却也不知是什么原因，总归自己今天对于所有跟严绥有关的事情都感到了隐约的抗拒。
明明只是一个梦罢了，况且梦里的一切都荒谬到了极点，师兄怎么可能会叛出师门？更不用说是为了区区一个小狐妖，就算是天塌了，这都绝对不会发生。
那可是严绥，无极宗宗主的嫡传大弟子，外人或许不太清楚，但江绪心底可是明白得很。
他绝不会是个耽于情爱的人。
“说不定只是因为师兄此次历练去得太久，”他轻声咕哝着，试图宽慰自己，“雅师姐他们又成天胡说八道的，才会做这个梦。”
江绪就这么继续发了会呆，等到天边微微泛亮，晨钟自远处传来时才磨磨蹭蹭地起身换了衣服出门，早春尚且寒冷，琼霄峰上的草木都还蔫耷着，连接着主峰的长锁桥上都结着层霜，他走了一半，锁桥忽地摇晃起来，有人在冷风中搭住他的肩，嗓音大咧咧回响在薄雾中：“江师弟，早啊！”
眼角瞥见一角绯红袍子，招摇地朝着这边飘过来，江绪心想：这还真是巧了，昨晚才在梦里见过，今日又在这处见到了正主，还当真是稀罕事。
“程师兄早，”他只好对着来人笑了笑，“你今日可是起晚了？平日里这个点可只有我会在此了。”
“这不是春寒困倦，”程阎坦然地搭着他的肩往前走，“再说了，今日剑堂的师父可是简阳子长老，起早过去作甚！”
那倒也是，简阳子是师尊的师叔，早就到了潜心修养的年纪，平日里最讨厌有弟子催他去剑堂教书，江绪几乎是被程阎扯着往前滑，忍不住反手拽住他，问道：“今日为何又是他？”
明明简阳子长老是最讨厌来剑堂上课的。
程阎却对他挑了挑眉，说：“不是吧？江师弟你竟还不知道大师兄今日会回来？其他长老们此时都等在无极殿中了。”
他说完，也不等江绪回些什么，又长长噢了声，眼神在他身上梭巡了个来回：“我懂了，江师弟，你倒也不必如此……羞涩。”
这都是哪跟哪！
江绪一时语塞，只能对他不停摆手：“程师兄你误会了，我是真的不知道师兄今日回来。”
明明前两天师尊说的还是一月后，怎会如此突兀地改了行程？
他正思忖着，程阎的眼神却更加了然起来，他搭在江绪肩上的手拍了拍，安慰道：“没关系的师弟，我们都懂，都懂。”
说完又嘿嘿地笑了两声，江绪张了张后，最后只能垂下眼，道：“你们哪里懂了，我都说了好多次，师兄就只是师兄而已。”
程阎根本没把他的话当真，却还是哈哈笑着拍了拍他，权当做安慰：“知道了知道了，江师弟，你不要跟宗主学得那么死板，瞧瞧大师兄，他哪里会成天板着脸的！”
江绪却好半天没说话，程阎放缓了脚步，优哉游哉地在他身边哼着不成调的曲，等快下了桥才听见江绪突然问道：“我平日里……真的一直板着脸？”
“倒也不是，”程阎嘶了声，有些为难，“你除了上课的时候外，从来都不出琼霄峰半步，许是跟我们接触不深……对了，江师弟你拜入无极宗有多少年了？”
江绪愣了愣，道：“我也记不太清，约莫是三百多年吧，怎的突然问这个？”
他边说，边回想着这么些年在无极宗里都是怎么过的，似乎除了上课外，自己的生活里只剩下了师兄跟练功，也不知是不是那个梦的原因，他现在倒真觉得自己有些疏于交际了。
这样可不太行，江绪不由得想，再这么下去，万一哪天真的死在外面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程阎长长地嘶了声，一阵牙疼：“你也真是待得住，三百年都在琼霄峰上，说吧，是不是对我们有意见？”
江绪呆了呆，道：“没有，无极宗的一切都很好。”
程阎便不怀好意地笑起来：“那你便是喜欢大师兄咯？”
最后要问的还是这句话，江绪一时无语，只能果断地对他摇头：“不，我不喜欢师兄，总之不是你们想的那种喜欢！”
但程阎还是一副不信的样子，扯着江绪闷头往前走：“你自“m”“&#39;f”“x”“y”%攉木各沃艹次拜入宗主门下后便一直被师兄带着，生出点什么情愫正常得很，再说了，无极宗又不是隔壁的无情宗，放心吧江师弟！我们都支持你们的！”
“你们真的误会了，”江绪试图垂死挣扎，“我跟师兄真的没有任何私情，真的！”
怪不得雅师姐他们会说程阎比狗都烦，一个大男人，怎么成天都在说这些不着调的话！
他一边腹诽，一边试图将自己从程阎的魔爪中拯救出来，到最后气喘吁吁，只有那句“真的”四散传开，还带着回音。
倒还真的得到了回应，温润的嗓音清凌凌地自远处传来：“什么真的？”
江绪呆了呆，下意识循声望去，刚好瞧见了桥头立了道修长的身影，高鼻薄唇，着了身水青色长衫，神情温和地望过来，又笑了笑，对他招手：“江绪，你过来。”
“嗳。”
江绪本能地应了声，扒开程阎的手臂朝严绥奔去，露出个有些心虚的笑来。
“师兄，你怎么在这？”
岁迟
鹦鹉是严绥送的

第2章 假纯良
“哟，大师兄！”程阎大大咧咧的声音自身后传来，“长老们都在无极殿中等你，怎的会跑来剑堂这边？”
江绪的脚步微不可查地一顿，也是，明明此次历练事大，师兄本应第一时间跟长老们汇报此次心得，又为何来了剑堂？
严绥可从来都不用到剑堂上课。
但根本不容他细想，严绥的身影倏然出现在他身旁，敛着眼抬手替他理了理领子，道：“师弟方才是在说什么真的？”
江绪只是摇了摇头，无意识地往后退了步。
“先前不是说，要到三月时才能回来？”
他藏在袖中的手指轻轻攥紧，心口莫名出现了细微的疼痛，一时间也没注意到严绥骤然变淡的眼神。
“此次下山，是奉师尊的意思，为年末的祭天大典做准备，”严绥的声音仍旧是温和的，“提前办完了事，就回来了。”
他说着，姿态自然地拂去了江绪肩上落的一点飞絮：“怎么了？总觉得此次回来，你对我生疏了许多。”
江绪又摇了摇头，终于对上了他的视线，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没，只是师兄你此次去得久，有些不习惯。”
总不可能告诉严绥只是因为一个荒谬至极的梦吧！程阎可还跟在后面，会被传得到处都是的！
正想着，身后就再次传来程阎不着调的嗓音：“喂喂喂，好歹我也是无极宗一枝花，严子霁，随便回我句话也行啊。”
倒还真是不会自谦，江绪腹诽了句回过头，刚好看见程阎穿着绯红袍子缀在自己跟严绥身后，周围苍山青翠，他简直醒目到了极点。
可不正是“万绿丛中一点红”，江绪想着，不由侧头看了眼，严绥今日刚好穿了身水青色长衫，好巧不巧，连带着被程阎一块做了比较。
还真是不会说话！
手腕却突兀地被人握了握，江绪匆促地收回思绪，恰好看见严绥侧过头，对着程阎露出个温缓的笑：“程渐羽，我观你气息，这半年来应该是毫无长进。”
程阎原本还算轻松的神情骤然一收，几乎是本能地往后窜了段，才干笑了声：“师兄眼力日渐犀利了。”
严绥也对着他假笑，抬手搭在了剑柄上：“我倒是许久没同你切磋过了。”
程阎只好用求救的眼神去看江绪，嘴唇飞快地翕动了几下，也不知在说什么，八成又是什么不着调的话，江绪望着他一副半侧着身随时准备跑的姿态，忍不住笑了声。
“师兄，”他轻声唤了句严绥，弯着眼笑，“我跟程师兄也该去上课了，师尊他们想来也等你许久，切磋的事，不如稍后再谈？”
无极宗这一辈的弟子里就没有人是没被严绥揍过的，大师兄向来是各位师叔长老的得力助手，最优秀的示范蓝本，像程阎这种招摇的，自然是次次都逃不过。
也只有严绥不在的时候，他才敢扯着江绪胡说八道了。
而此时江绪不甚走心地对着严绥笑了笑，有没有效果不知道，但程阎明显能觉得严绥望着自己的眼神像是结了冰，不由得在心底一阵哀嚎：江绪绝对是故意的，那么多说辞，偏要选这种！
他今天怕是要血溅无极宗了。
果不其然，严绥收回视线，对着江绪很温和地笑：“师弟是在帮他说话吗？”
江绪飞快地瞥了瞥他依旧搭在剑柄上的手，神色自若地对严绥道：“不，只是师兄此番历练刚结束，还是得好好休息一番。”
他说罢，又露出个轻快的笑：“日后再切磋也不迟。”
“唔，”严绥似乎是思考了会，赞同地点点头，“也是，该让程渐羽好好准备几天。”
江绪侧头往程阎那边看了眼，对方先是松了口气，接着又露出点被羞辱到的神情来。
还无极宗内一枝花，他忍不住腹诽道，明明师兄才是这支花。
被程阎这么一打岔，心口那点细微的疼痛终于散去，江绪抬手抚了抚领口，状似不经意般问道：“师兄这次会在宗内待多久？”
“至少也有一月，”严绥温声说道，带着他往前走，“走吧，我先送你到剑堂。”
江绪噢了声，又有些不好意思：“我可以自己过去，师兄还是先去大殿吧。”
“怎么了？”严绥不动声色地问道，眼神微微变深了点，“只是刚好顺路，师弟与我倒还真的生疏了许多。”
“哪里有，”江绪含糊嘟囔了句，试图跟严绥讲道理，“会被人送着去剑堂的明明只有那些刚入门不久的师弟，师兄，我长大了。”
“噢，长大了，”严绥露出点虚假的心碎，“长大了就跟师兄生分了。”
简直比程阎还要不讲道理。
江绪实在找不到好的法子，只能扯了扯严绥的袍子，讨好地笑了笑，道：“怎么会，我什么时候跟师兄生分过。”
身后传来点克制的嘘声，程阎把路上的石子踢得啪啪响，江绪恍若未闻，最后只能冲着故作失落的严绥眨眼睛：“我只是怕你去晚了，又要被长老们说。”
严绥这才敛了表情对他笑道：“放心，他们不知我已经到了。”
江绪还是觉得有些不对，但也只能应了声，被严绥带着往前走，脚下的石转路有些湿滑，他在将散的雾气里看见自己和严绥的影子淡淡地并排应在地上，倒有了种恍然隔世的感觉。
明明也才半年多而已，江绪想，怎么会有种已经许多年未见的感觉？
那个梦再一次地自脑海中浮现，江绪犹豫了许久，还是扯住了严绥：“师兄……”
严绥回过头，神情温和地嗯了声：“可是有事要说与我听？”
江绪跟那双温和沉静的眸子对视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我只是想说，”他示意严绥转头看向身后那个中年模样的严肃男人，语气无辜，“师尊来这抓你了。”
……
“江师弟，还真是看不出啊，你居然转头就把严子霁这厮给卖了，”程阎啧啧摇头，搭着江绪的肩忍不住打探道，“怎么，你终于知道这家伙不是好东西了？”
“师兄为人清正，自然是我们该学习的榜样，”江绪面不改色地甩开他的手，拍了拍自己的肩头，“程师兄倒也不必幸灾乐祸，师兄一向言出必行。”
程阎表情一僵，哈哈笑着岔开了话题：“严子霁此次下山倒是行了不少的善事，想来师尊也不会太过为难他，毕竟还等着他在祭天大典上尝试攀登天梯，江师弟可真是好盘算。”
江绪对他露出个假笑：“彼此，彼此，程师兄在琼霄峰外蹲了一整晚，也是好魄力。”
哪有那么巧的事，碧霄峰跟琼霄峰都不在一条线上，程阎是早就算准了严绥今日会回，来他这探消息的，只是不知他究竟想知道何事。
若是没猜错的话，应是与不久后的论道大会有关，严绥定然是要帮着长老们选拔弟子的，不过一直听闻清宵子师叔不愿让程阎下山……
早知就不该来上学，江绪惆怅地叹了口气，抱着剑遥遥望了眼无极殿的方向，也不知道师兄被罚了什么？
程阎反倒不依不饶起来：“哎，严子霁究竟做了什么，你居然把他坑了，真是难得……还有，你是怎么做到在他眼皮子底下给宗主传消息的？”
“我哪里瞒得过师兄，”江绪腼腆一笑，“早些时候你跟我说师兄要回来，我就告诉师兄了，程师兄，你可不能再荒废了。”
程阎脸上一僵，险些挂不住笑，他还没来得及找个说辞，就听见身边传来声微哑的笑：“就是啊，程阎，要是连江师弟都不如，你还是早点收拾了东西去山门口跟人换岗吧。”
江绪也不觉得有什么，他一向知道自己的天赋比不过在座的这些人，眼神越过程阎落在发声的人身上，那是个约莫二十多的姑娘，眼尾微微上挑，五官带了点锐利气质，乌发用青色发带高高束起，穿了身孔雀绿箭袖劲装，对他笑着点了点头：“江师弟今日若有听不懂的，可以继续来问我。”
程阎的声音倒是先一步插入：“雅，你又拆我台！”
“自己学艺不精，还不准别人说，”雅嗤笑了声，随手将书拍在桌上，“程孔雀，你不服，我们就出去比划比划！”
“就是，雅师姐说得对，”江绪乐意在旁边煽风点火，“程师兄，可别说我没提醒你，师兄此番回来，师尊定时要他来检查功课的，现在雅师姐好心陪你拆招，真真是个大好人了。”
“就她？”程阎啪地拍案而起，“江绪，你再胡说八道，我非证明给你看不可！”
雅也站了起来，哼了声跟他相互瞪视：“走，去门口，江绪你也跟着来，看看他是怎么被我揍趴下的！”
江绪只是抱着剑在一旁笑，春光自窗外斜斜映入，严绥迈进哄闹室内时便看见他一手搭着窗沿，琥珀色的瞳孔里盛满浅淡的光，眼神专注地落在程阎跟雅身上，笑得眉眼弯弯。
他不动神色地按了按剑柄。
“好了，都还吵什么，”他温声制止了那两人，眼神在堂内梭巡了一圈，“今日简阳子长老抱恙，由我来替他上这堂课。”
周围的噪杂声迅速地消失不见，雅轻哼了声，最后瞥了眼程阎就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而程阎则是一屁股坐到了江绪的旁边，嘿嘿笑了声。
“江师弟，还是你这最好。"
好什么，江绪怜悯地看了这傻缺一眼，抱着剑往旁边挪了点，抬头对着严绥露出个浅淡的笑，又眨了眨眼，
严绥似乎是没看到，眼神在他身上飞快滑过，一直按在剑柄上的手掌松了松。
“程渐羽，”他对着程阎抬了抬下巴，“你上来，刚刚很想跟雅切磋？”
江绪抿了抿唇，忍不住弯着眼看向严绥，这位无极宗大师兄在满室的死寂里缓慢浮出个温和有礼的笑，嗓音清润平缓：
“我看你今天挺精神的，不如便由你来当这节课的助教。”
岁迟
江绪只是看似是个呆呆小可爱罢了（叹气）

第3章 切磋
剑堂外便是平日里切磋比试的地方，当初简阳子长老亲自辟了块平地，如今已经郁郁葱葱长满了矮草，除了比试外，也经常有弟子偷溜至树下躲懒。
而此时这块偌大的平地上剑气四溢，江绪坐在树下，眼神始终凝在严绥身上，一旁站着的雅抱着手，不由啧啧感叹：“也不知这无脑孔雀究竟是哪得罪了大师兄，上回直接挑衅都不曾被如此……”
她顿了顿，还是面带怜悯地吐出那个词：“羞辱过。”
“唔，”江绪思考了会，惋惜地收回了目光，“我也不清楚，许是师兄今日心情不太好。”
场内传来程阎不服输的一声吼：“再来！”
江绪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百无聊赖地开始抠剑柄上的花纹，反倒是雅在一旁赞叹了声，道：“师兄此次历练倒是有大收获，不拔剑都能把程渐羽揍成这样，也不知是得了哪方大能的恩泽。”
“大能洞府哪能那么简单便寻到，”旁边站着的女弟子凑过来，嘻嘻哈哈地说道，“还是双修来得实在些。”
江绪下意识地拧了拧眉，终于抬头望去。
“不要乱说话，”他的声音变冷了些，眼神认真地反驳，“师兄不是这种人。”
“嗳呀，”那人讪讪笑了声，“江师弟，只是个玩笑。”
“这又不好笑，”江绪微微压着嘴角，难得执着了一回，“不好笑又怎么算是玩笑，师兄本就不是这种人。”
一旁的雅见气氛变得僵持，神色自然地插入话题，半真半假地呵斥道：“好了，以大师兄的耳力，你们刚才说的想来都一字不落地听见了，当心他等下就来找你算账！”
她说完，低头去看江绪，一时间也只能说：“我们都知道，嗯，大师兄他不会做出这等事。”
“就是就是，”那女弟子又忍不住凑了过来，“大师兄真要找人双修，直接找江师弟你不就好了！”
江绪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了句：“绝对不可能。”
“怎么就不可能了？”雅也凑了过来，眼神发亮，“江师弟，全无极宗都知道大师兄对你跟对任何人都不一样，难道你们朝夕相处了那么多年，一点发展都没有？”
有倒是有，江绪忍不住腹诽，可那也不是旁人想的那种发展，一个个的，有本事就去问严绥啊，全都围着我做什么！
他最后被问得烦了，索性一骨碌爬起来，稍稍提高了点音量道：“总之，双修才不是如此随便之事，你们莫要再开玩笑了。”
周围安静了一瞬，只剩下场内呼啸的剑气跟程阎的闷哼此起彼伏，江绪攥着手等了会，最后只听见雅扑哧笑了声，出来打圆场：“好，不瞎说了，小小年轻，倒是把这种事看得如此正经。”
江绪呆了呆，有点无措地眨了下眼，最后嘟囔道：“反正你们怎么想我管不着，师兄肯定不是这种人。”
毕竟严绥修的可是无情道，大道无情，又怎会需要双修这种法子。
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砰！
场内传来声闷闷的动静，四周的嬉闹声一停，江绪飞快转身，恰好听见严绥道：“好了，就到这吧，程渐羽，你这半年倒也不算没有丝毫长进。”
“假惺惺的，”程阎仰躺在地上，气喘吁吁地骂了句脏话，“严子霁，你今天嗑什么假药了？”
严绥低着头，笑容跟仪态都挑不出任何错处：“只是替长老们来检查你们的功课，江绪，你过来。”
说后面这话时他眼神径直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江绪身上，神色温和：“听师尊说，你这几个月也有些懈怠。”
江绪只觉得后背一紧，但还是下意识地朝着严绥磨蹭过去，抬头对着严绥露出个讨好的笑来：“师尊他哪天不这么说，师兄，我真的有好好练剑的，不如我们回了琼霄峰，再好好切磋一番。”
才怪，江绪在心底盘算着，我等会就溜下山，去隔壁无情宗闲逛个十天半个月再回来。
“也好，”严绥不假思索地应下，依然维持着那副温和的神情对他招了招手，“师尊也是如此想的，你等会便跟我一同回去。”
江绪神色一垮，直接站住不动了，眼神幽幽怨怨地盯着严绥，道：“师兄此番历练回来，倒还真是变了不少。”
从前哪里会管我的功课！江绪不免悲愤，整个无极宗哪还有人不知道我就是在这混日子的！
严绥也不恼，只是轻轻笑了声，抬脚跨过在地上装死的程阎，三两步就行到了他身边。
“此次我感悟颇多，”他说着，顺手从毫无防备的江绪手中夺过了那柄长剑，“如今想想，你拜入琼霄峰整整三百三十一年，修为居然在各大长老的亲传弟子中垫底。”
他说到这，单手将那长剑推出寸许，青绿铜刃底缘篆着个“绥”字。
江绪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听见他的笑声愈发和煦：“竟是连剑都能拿错，的确是该管教一番了。”
一直在识相装死的程阎忽地长长嘶了声，道：“不对啊，严子霁，他怎么会拿错你的剑？”
他这话说得极大声，周围唰唰转来数道目光，江绪看着那剑身上的篆字，表情麻了。
身后隐约传来点嗤笑，尖细的，有些模糊：“怪不得不让人说，原来……是自己有这心思！”
“是啊，我也想知道，”严绥意味深长地盯着江绪，语速放得很慢，“虽是我早就不用的剑，师弟，你是怎么拿到的。”
“师尊给的，”江绪瞬息间便找到了说辞，面不改色地扯谎，“我的剑不好用，师尊就将这把给我了。”
大丈夫怎能如此计较一柄落了几百年灰的剑，他不免腹诽道，严绥就是故意的，明知道这些人爱看热闹，还非要这么打趣我。
“噢，师尊给的，”严绥故作了然地点了点头，“那师弟用着可还顺手？”
江绪也对他乖巧地假笑：“师兄的剑自然顺手。”
这下是跳崖都无法明志了！
周围的视线明显更灼热了点，江绪只觉得脸上烧得慌，恨不得当下就遁地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地儿，再回去狠狠跟师尊告上一状。
可惜，他至今也没能学会地遁术。
所幸严绥也知道见好就收，他笑了笑，抬高音量对周围说了句‘“今天就先到这”，又抓起江绪细伶伶的手腕，将剑重新塞回了他手里。
“师弟喜欢的话，也不必向师尊去讨，”严绥收回手，不着痕迹地搓了搓指腹，“直接来跟我要就好，走吧，师尊该等久了。”
他不着痕迹地带过了这个话题，江绪却不依不饶，低声嘟囔道：”你都不在，我上哪去找你要。”
严绥脚步不由一顿，继而缓声告诉他：“日后就都在了。”
但江绪只是闷闷地噢了声，往后落了半步，春光正好，严绥的影子映在地上，也不知被江绪踩了多少脚。
净在这这骗人，他啪地一下踢飞了颗碎石子，一年里起码有大半年在外游历，也不知道外面有甚好玩的！
刚想到这，江绪又下意识摸了摸胸口，有些走神。
该不会真和他们说的那样，是在外面跟哪个不入流的勾搭上了吧？
转而又觉得不可能，正胡思乱想着，突然撞上个坚实微软的物什，江绪闷哼了声，鼻子好一阵发“m”“&#39;f”“x”“y”%攉木各沃艹次酸，连着眼眶都有些湿润。
“怎么了？”头顶传来严绥的声音“m”“&#39;f”“x”“y”%攉木各沃艹次，“可是哪里不舒服？”
江绪摇了摇头，这才发现严绥不知何时停了下来，眼神始终停留在自己按着胸口的手上。
他等了会，见江绪没回答，又温声问了句：“绪绪，你今日不太对。”
“没有啊，”江绪条件反射地对他露出轻松的笑，“肯定是师兄你太久没回来了，才会有这种错觉。”
他说完，这才佯装自然地收回手，又对严绥扬了扬嘴角：“不是说师尊在等着了吗？快走吧。”
往前走了两步又倏然停住，江绪犹豫了会，还是低着头，低声道：“师兄今日怎么会叫我这个？”
似乎从很久之前开始，严绥就再也不会叫他除了“师弟”以外的称呼，再加上早上的事，其实今日最不对劲的人是严绥。
但严绥只是携着他边往前走，边温声同他解释道：“我此番历练，误入了一处上古迷阵，其中大梦一场竟恍然以为过了一生，不免生出许多感触，这才觉着你我这些年倒是生疏了许多。”
梦？江绪有些讶然地侧头，险些脱口而出：你也做了个梦？
偏偏心口又生出点错觉般的锐痛，转瞬即逝，快得似是从未有过，江绪张了张嘴，最后莫名其妙地换了说辞：“师兄梦到了什么？”
严绥只是低低笑了声，不自觉地握了握剑柄，将语调放得极其和缓：
“自然是些迷人心智的噩梦，上古大阵皆是凶险之地，放眼五海十二洲，如今探明的也不过三处。”
又在转移话题，江绪忍住了声不平的嘟囔，扯了扯严绥的袖子，再重复了遍：“所以是梦到了什么？”
“不记得了，”严绥神色自然地握住他的手指，带着它从自己袖口上离开，“绪绪，梦没什么好在意的。”
他说着，眼神隐晦地落在江绪心口，有些难以察觉的深沉。
“与其问这个，”他又恢复了平日里的笑容，“不如想想等会该怎么在我手下多撑一会。”
江绪只觉得浑身一凉，飞快地往旁边跳了点，讨好地对严绥眨了眨眼：“师兄若是不拔剑，再加上一路奔波劳累，我自然……可以撑上一炷香的时间！”
严绥跟他对视了会，最后轻笑了声，语气温缓：“绪绪，不可太过得寸进尺。”
一炷香？
这水恐怕都能把无极宗淹了。
岁迟
严绥字子霁，程阎字渐羽，雅师姐没有姓，单名一个雅，江绪还是个没行冠礼的半个未成年（但生理年龄已经成年了）

第4章 假正经
到最后江绪自然也没能免去一顿叱责，他靠着檐下那朱红柱子站得笔直，双手平举托着那柄长剑，老老实实地低着头，一声都不敢吭，他面前站这个面容严肃的男人，约莫三四十的样子，剑眉朗目，脸微方正，穿着身玄色袍子，被江绪气得额角青筋直跳。
“我此次闭关不过三十载，江绪，你看看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简楼子紧紧皱着眉，语气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之意，“修为没有长进也不能怪你，可你自己说说，剑去哪了？”
江绪忍不住嘀咕：“剑不就在我手上么。”
“这是你的剑吗？”简楼子被他气得一梗，抬手指向不远处坐着抄书的严绥，“看看你师兄，此番历练回来不知沉稳了多少，也就你还一副死性不改的样，说，你的剑呢？”
江绪缩了缩脖子，终于悄悄抬起头，往严绥那边瞥了眼，对方却始终低着头，很专注的模样，似乎完全没听见他们这边的动静。
“看你师兄作甚！”简楼子气得去拍他的手，“秋至时都要行冠礼了，还指望你师兄护着你！”
“我这都跟师兄生疏了多少年，哪还能指望他，”江绪撇了撇嘴，才小声告诉他，“我的剑丢了。”
“丢了？”简楼子的音量又上升了好几个度，“丢哪去了？”
“就……”江绪支支吾吾的，又看了眼严绥，“就是不小心，掉崖下了。”
啪！
简楼子并起两指，带着灵气狠狠敲在江绪手腕上，在小徒弟吃痛的呼声中沉沉骂道：“看，就知道看！严绥能帮你找到吗？”
江绪识相地摇了摇头，一脸沉痛地应道：“不能。”
那观剑崖高数千尺，底下便是涛涛泛江，别说是严绥，就是简楼子自己怕是也无法找到掉下去的那柄剑。
简楼子深深吸了口气，抬手捶了捶胸口，好一会才缓过来。
“你实话实说，”他指着江绪的手指都在抖，“好端端的，剑怎么会掉到崖下去？”
江绪只好怯怯抬起眼，一脸纯良地问他：“师尊，您真的要知道？”
他眼见着简楼子的表情僵硬了片刻，似是在犹豫，最后捂着胸口，重重叹了口气。
“你还是别说了，”他摆摆手，终于转过身，一副不堪重负的样子，“改日让严绥领你去剑冢找把新的剑。”
“噢，”江绪肩一垮，简楼子便飞快转头，又瞪了他一眼，“你今日就站在这好好反思，严绥，”
他朝远处唤了声，一直潜心抄书的人终于抬起头，放下笔端正地望过来：“师尊，可是有事要吩咐？”
简楼子这才觉得心头的淤积之气散去了点，满意地对着严绥点点头，道：“你将案几搬到这来，看着江绪，不许他偷懒。”
严绥便微微蹙着眉，有些为难地看了眼手边墨迹未干的纸张：“弟子还需潜心抄书，恐怕无法时时刻刻盯着师弟。”
简楼子大手一挥，不甚在意地说道：“不过是给长老们看个样子，你抄完这遍便停下吧。”
偏偏严绥却不赞同地望向他，温声道：“既是长老们要看，怎能就如此作废，统共也就一百遍，师尊，还是等我抄完先罢。”
“管他们作甚！”简楼子皱着眉随口说道，“让你停就停，你可是我的徒弟。”
“好，”严绥这回终于应了下来，神色温和，“师尊说的是。”
假正经，江绪腹诽道，严绥这定然是故意的，就仗着师尊宠爱，根本就不怕被罚，总归也不会让他全抄完的。
他想到这，眼神又落在自己被打出一道红痕的手腕上，幽幽叹了口气。
“唉什么唉，”简楼子又转过头教训他，“你还不服气？”
“服气，服气，”江绪不住地点头，“师尊教训的是。”
教训的是，但不会改，江绪想着，勉力忍住点笑意，只用一双浅浅淡淡的琥珀瞳巴巴地盯着简楼子，露出个乖巧的笑。
“罢了罢了，”简楼子也懒得再说他，总归没什么用，“严绥你好好看着他，今日都不能给他偷懒。”
“好，”严绥颔首应下了这件事，对着简楼子微微一笑，“师尊慢走。”
简楼子便心满意足地走了，江绪目送着他目不斜视地擦着自己的肩离开，最后望向了严绥。
“师兄，”他遥遥唤了声，表情乖顺得很，“你看今日天气甚好，不如再去跟程师兄切磋一番。”
严绥只是神色淡淡地望了他一眼，便搬着案几坐到了他身边。
意思便是免谈。
江绪试探着将手放下了点，便又被人轻轻拍了下，严绥的声音在他耳侧倏然响起：“认真，当心师尊又回来罚你。”
“噢。”
江绪闷闷地应了声，重新往上举了点。
他就是故意的，先前让师尊来抓他罚书，这会便让我不好过，天底下哪还有比严绥更小气的人！
但江绪还是厚着脸往严绥身边蹭了点，放软了嗓子唤道：“师兄。”
“何事？”严绥这会倒是神情温和，看起来心情颇好，“绪绪，你想要我做什么？”
江绪被他的称呼弄得心头微顿，只觉得不太舒服，不由忍耐道：“师兄，你这样叫，我总觉着有些奇怪。”
严绥只是神色自若地将案上的纸张抬起放到一边，语气轻轻：“师弟既然与我如此生分，怎么还指望我——违背师命？”
他说完便重新低下头，在春光中支着额角看书，全然不顾江绪谴责的眼神，自在得很。
总归也不是他有求于人，哪有上赶着的道理。
江绪等了会，忍不住偷偷伸脚，踹了脚那张案几，悬在架上的笔晃了晃，严绥依然是在看书，全然当他不存在。
他终于忍不住，又唤了声：“师兄。”
“绪绪，”那人抬起头，神情似是有些无奈，“这难道还需要师兄教你么？”
自是不需要的，江绪纠结了会，手臂一阵阵的酸疼，终于还是嗫嚅着说出口：“师兄，你就行行好，我知错了。”
严绥笑得温煦：“绪绪方才可是说了什么？”
端得那叫一个假模假样，非得跟江绪耗着不可。
他们分明都知道师尊都不会回来了，江绪心头一火，索性飞快地收回手，瞪了眼他，嚷道：“严绥，你今日发什么疯！”
明明，明明往日里都不肯跟他多说一“m”“&#39;f”“x”“y”%攉木各沃艹次句话，更不用说是这样的态度，几乎是从未有过。
怕不是真的被那上古迷阵乱了心智。
他正不满想着，却倏地被人抓住了手腕，严绥的手指有些粗糙，摩挲过肌肤时带起一阵无端的痒。
“手摆正，”严绥敛了笑，眉梢微微压着，倒是正经了许多，“师尊说了，你得站一天。”
“拿着鸡毛当令箭，”江绪终于忍不住瞪向他，嘴角拼命往下压，假装自己很凶，“分明都快一百多年没管过我了，严绥，不如你去药堂找师叔看看，可别是历练的时候脑子出了什么差错。”
“不劳师弟挂心，”严绥听江绪说完，才扯着他的手腕摆好，“你既然想让师兄陪你在这耗上一天，师兄自然得奉陪。”
他语罢，又面不改色地抓着江绪的腕子正了正姿势，才不紧不慢地收回手，说：“姿势要端正，绪绪，若是觉得我同你生疏了才生气，倒的确是我的错。”
这都是哪跟哪！
江绪只是闷闷地盯着他，嘟囔道：“这有什么好生气的，虽是说这些年都没什么交流，但……”
但也与我无关，总归是严绥自己不愿意同我有太多接触。
他这么想着，终于抬眼跟严绥对视上，对方的神情不易察觉地变了点，尾音略长：“但是什么？”
江绪莫名觉得有些冷，但还是含糊说道：“但这本就是常态，师兄总归也是要有自己的事情要做的。”
严绥只是定定地跟他对视了会，嗓音微沉：“常态。”
似是随口复述了遍，江绪不明所以地点点头应了声，道：“师兄分明也是这么认为的。”
他试探地将手往下放了点，很专注地观察着严绥的神情，对方似乎是在走神，江绪丝毫没能注意到原本好端端的书已经被严绥捏皱了一个角，见对方没注意，便悄悄松懈了姿势。
半晌后，严绥才像是突然回过神，视线很专注地落在江绪身上。
“是师兄的错，”他嗓音微沉，也不知道方才想了些什么，“但绪绪，这并不是常态。”
他随手抚平书页往桌上一搁，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继而道：“明明只是大半年未见，我竟觉得你与我生疏得好似几百年未曾见过。”
江绪愣了愣，许是严绥此时的表情过于失落，他心头一软，也放缓了语句，道：“师兄是六月初五走的，当时明明是你同我说，日后不可再如此依靠他人。”
具体是什么事情他也记不太清了，大半年不过弹指一挥间，江绪只记得严绥当时的神情——很平静，其实跟平日里没什么差别，只是在自己跟着磨蹭到山门处时突然转身，道：
“若没记错，师弟拜入无极宗也有三百余年了。”
彼时江绪还傻傻地点头，语气轻快地回他：“已经整整三百三十年，除师尊外见到的第一个人便是师兄。”
“师弟，”严绥语气平缓地打断了他，温声道，“你既已入了仙途，千万记得日后不可再如此依靠他人。”
江绪呆了呆，严绥的语气甚至能称得上和煦，偏偏那双眼很冷，像是某种告诫：
“此路坎坷，万万人向往之，但到最后，或许仅一人可得矣。”
三月的山门处青竹苍翠，江绪缓慢地眨了下眼，只觉得长风吹过涛涛林海，连着严绥这一身水青色长衫都晃得人眼睛疼。
“噢，”他低低应了声，又对严绥弯了弯眼，“我知道了，师兄。”
若是，若是万万人中只有一人可证大道——
江绪在这熏熏春风中不由想道：
那这人，定然是严绥。
岁迟
假纯良和假正经（划掉）

第5章 学舌
夜间下了场雨，淅淅沥沥的，窗下挂着的鹦鹉难得一夜无言，江绪心满意足地裹着被子，睡得不知今夕何夕，昏沉似是有个人影坐在了他床边，连丝气息都无，沉寂得宛若场迷离幻梦。
江绪又往里头蜷了点，冷风灌进软被中，他缩了缩脖子，恍惚中竟觉得有只手轻轻搭在自己手臂上，一点点用灵力温养着有点酸疼的肌肉，带着微凉潮湿的水汽。
他转了个身，耳边响起些窸窣摩擦声，脸上似乎多了点微微粗糙的温热触感，很轻，落在嘴角处，转瞬便消失不见。
江绪含糊嘟哝了句听不清的话，蓦地梦见了很多年前，自己被带回无极宗的时候。
简楼子成名多年，向来是剑道第一人，想拜入他门下的人数不胜数，但简楼子门下一直都只有严绥这一个弟子，各大仙门公认的惊才绝绝，不用说是同辈人，就连上一辈，如今也大多不如他，甚至所有人都认为，这才是简楼子的择徒标准。
从没人想过他会直接收下江绪。
普通的，甚至能被称作天资愚钝的江绪，除了心性纯真外，再无别的可入眼之处。
可在江绪的梦中这一切都很模糊，只能依稀记起那日山门处的桃花开得灿烂，满眼绯红一股脑地往山上烧去，他跌跌撞撞跟在简楼子身后爬了很久的山路，淋着细软春雨，走过长得好似没有尽头的铁锁桥，踏上琼霄峰后看见的第一眼，便是在春风中习剑的严绥。
同样是一身水青色长衫，手中剑招凌厉，偏偏望过来的眼神温润平缓，简楼子似乎是叫了他一声，又像是没有，江绪其实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桃花烈烈，却还没有一身水青长衫的严绥来得更……动人心魄。
最后收了剑，在简楼子说完话后在他面前单膝跪下，平视着对他笑：
“我名严绥，字子霁，日后便是你的师兄了。”
彼时江绪还年幼，只会讷讷地点头，眼神却一直落在他被剑气划了口子的手上，还是忍不住抬手指了指，磕磕巴巴问道：“你……要先包扎一下。”
严绥却像是听到极好玩的事情般，略带诧异地笑了声，抬手握住了江绪的手腕，道：“你的手不疼？”
江绪不明所以地低下头，只见自己掌心中赫然扎着支血淋淋的长箭，再然后心口一疼，细细春雨转瞬变为了鹅毛大雪，身后传来嘈杂人声，他转身回顾，只看见满山桃树顷刻间凋零殆尽。
似有人在他耳边不甘呐喊：“江绪，你难道不疼么？”
咚——
晨钟遥遥响起，有点渺远，又似是砸在心头，江绪猝然睁眼，头顶垂下个银镂空云鸟纹的香球，浅青宫绦摇摇晃晃，晕开一片清冷的香。
明明昨晚还没有这物什，江绪迟钝地抬起手，昨日倒还真的跟严绥在檐下磨蹭了一整天，如今浑身轻松爽利，根本没有被罚过的痕迹。
也不知严绥是从哪进来的。
他抱着软被翻了个身，刚好看见纱窗被人开了条缝，今日倒是没了那鹦鹉聒噪的学舌声，安静得只剩下细细雨声。
倒是太不寻常了点，江绪终于一骨碌爬起来，他这半年来几乎是每日都被那扁毛畜牲自好梦中咋呼醒，这一下听不到了，反而觉得奇怪，他啪地推开窗，刚好将那竹编笼子也带得一阵摇晃，沉甸甸的，激起好一阵扑腾声。
偏偏这鹦鹉还是沉默得很。
江绪轻咦了声，只见那白毛鹦鹉垂着头，红喙紧紧闭合着，头顶那簇冠羽湿淋淋地贴在背上，颇有几分垂头丧气的意味。
还真是奇了怪了。
他一手支着下巴，又要手欠去摸鹦鹉的喙，逼得这无脑蠢物惊慌失措满笼子逃窜，忍不住轻快地笑了声。
“早起有饭吃？”江绪掐着嗓子，学它平时的模样说话，“早起有饭吃？”
鹦鹉只能用一双绿豆大的眼瞪着他，木木呆呆的，又扑棱了两下翅膀，一看便是被什么人施了禁言的咒术。
旁边隐约传来声模糊的笑，严绥的声音透过细密雨幕传进他耳里：“昨日见这鹦鹉，只觉得比走时要更聒噪了点，原是跟你学的这句话。”
江绪唰地收回手，恰好看见严绥撑着把素青的伞从外边回来，以他的耳力跟目力，想来是把方才的事看了个清楚。
“哪是我教的，”他不由抱跟严绥怨道，“那日雅师姐过来拿了把杏仁逗它，明明平日里怎么教都学不会。”
偏偏那日雅玩笑似的就教了这么一句，也不知是不是那杏仁的原因，竟还真的教会了这蠢鹦鹉，江绪想到这，又低低嘟囔道：“你明知他聒噪，还要留在我这。”
要是再过一段时间，我指定会把这蠢物拔了毛扔进汤锅里！
严绥却收了伞站到笼边，甫一抬手，那鹦鹉便立马扑楞着翅膀缩到江绪那侧，连脑袋都扎进了翅膀里，江绪忍不住，垂着眼又将那笼子晃得天摇地动的。
“它是我从山脚下的林子里捡回来的，”严绥低笑了声，抬手扶住笼子，“许是被它的兄弟姐妹推下了树，想着你会喜欢，如今看来，的确是与你更亲近些。”
可不是么，江绪不免腹诽，日日都准时地在这喊我起床，也不知这勤奋劲是跟哪个学的。
“我才不喜欢他，”他垂着眼自顾自地说道，“既是师兄捡回来的，也该还给师兄才是，哪有夺人所好的道理。”
“是么，”严绥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意味深长，“那不如这样，绪绪，我们再来说道说道那把剑的事。”
江绪被他噎得好半天找不到词，只能在冰凉湿润的春风中尴尬地抓紧了窗沿，道：“总之，我不喜欢它。”
几只蚂蚁顺着掉了漆的裂缝往前爬去，江绪一声不吭地转过视线，将那鹦鹉的脑袋自绒羽中扒拉了出来，在它的红喙上点了点。
鹦鹉仰起脖子，嘴一张，嘎地叫道：“早起有饭吃！早起有饭吃！”
江绪沉默着转头跟严绥对上目光，幽幽的，意味不言而喻：
不如还是带走吧。
严绥却倏地笑了声，随手将伞搁在了墙边，手指似是不经意划过江绪手背，温声道：“我倒是觉得它比原先有趣了许多，绪绪平日里想必是花了许多心思的。”
这倒还真的没有，江绪被他说得脸上一热，也不好再提将这鹦鹉处理掉的想法，只能跟严绥不尴不尬地站在这吹冷风，听着那蠢物在笼子中上蹿下跳，乱叫不休。
半晌后，江绪终于忍不住，唤了声：“师兄。”
严绥倒是回得飞快，微勾着嘴角嗯了声，道：“何事？”
“师兄，”江绪又叫了声，才神色乖顺地问他：“你今日可是没有练剑？”
“这倒是不急，”严绥却这么回他，似乎心情颇好，“春寒料峭，绪绪可是有些冷。”
可不是么！江绪勉强压住自己的表情，干干地笑了笑：“的确，师兄若是不觉得冷，也可以再继续站会。”
严绥却只是用有些微妙的眼神跟他对视着，慢悠悠地问道：“那绪绪呢？”
江绪眼神一亮，飞快答道：“我自是要去剑堂上课，师兄自然不必太着急，但我昨日听了师尊跟师兄的教诲后羞愧不已，觉着还是得更上进些好，就不陪着师兄赏景……呃，鹦鹉了。”
他说完，也不等严绥反应就啪地合窗转身，本能地深吸了口气，嘴唇无声地开合：“不急着练剑？”
铜镜里映出他有些模糊的脸，江绪定定地看了会，飞快地在脑中将这两日发生的事过了遍：严绥先是提前回了宗门，也不先去无极殿见师尊同长老们，又莫名其妙地……性情大变？
如今竟还说练剑不是什么要紧事！
江绪一时间竟心情沉痛，他飞快地换了衣衫，喃喃道：“总不会是在那上古迷阵中被夺舍了吧？不行，我得去问问师尊……算了，还是得空去趟药堂先。”
他边琢磨边打开了门，却见严绥站在屋外，依然撑着那柄素面青伞，似乎是一直在望着这边的动静，见他出来了便浮出个和煦温雅的笑来：“绪绪可是好了？那便走吧。”
江绪呆了呆，下意识问道：“师兄要去哪？”
“不是要去剑堂？”严绥神色自若地上前两步，将伞往他这边倾了点，“今日下雨，桥上湿滑，走吧，路上得当心点。”
江绪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点，果断地摇了摇头，拒绝道：“我可以自己过去，便不劳烦师兄了。”
他说完便飞快地挪开了目光，也不想听严绥再说什么，自顾自地跑进了雨里，步履匆匆溅起一地晶莹的水珠，尾音遥遥散在风中，却也只是寥寥一句：“师兄再会！”
严绥不知何时收了笑，青色伞面遮住了大半神情，只能看见一点线条流畅的下颌，以及抿得很紧，有些泛白的薄唇，握着伞柄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是执剑提笔都极好看的手。
“绪绪。”
他无端唤了声，盯着烟雨朦胧中空无一人的铁锁桥，眼神微深，却又没了下文。
只余下钟声幽幽回荡。
岁迟
累累，饿饿，要鼓励（吐魂）

第6章 蠢善
江绪只是闷头奔跑着，修道者其实根本不需要依靠外物避雨，灵力流转间甚至不会沾湿哪怕一点袍角，可最后在桥上猛然顿住蹲下时，他的发梢已然濡湿了大半。
江绪茫然地睁着眼，身后很安静——严绥这回倒是没有不依不饶的，他终于忍不住回头，薄雾混着细雨遮挡住琼霄峰，只能看见朱红的檐角上垂着晃悠悠的铜铃。
“呼，”他很轻地喘了口气，低声喃喃，“师兄究竟在那上古迷阵中见着了何事，竟会在回来后如此的……”
性情大变。
最后的那个词被隐没在唇齿间，铁锁桥被人故意踩得晃晃悠悠，江绪警惕地站起身，本能朝背后摸去。
“哟，是谁在这堵着路呢？”尖酸刻薄的语调自前方遥遥传来，“让我瞧瞧……这不是我们宗主那个心性纯良的小弟子么！”
江绪抿着唇，沉默着往后退了几步，又骤然停下，飞快地回头望了眼。
“等着你的好师兄救你？”那人渐渐近了，手指抓着铁锁桥，故意大力地晃动着，“可惜呀，连大师兄也嫌你烦，啧啧。”
“谁说的，”江绪面不改色地反驳他，语句坚定清晰，“高航，我师兄素来关爱各位师兄弟，若是知道你做了何事，定然也是不会饶了你的。”
“还当真是心性纯良，”那人呵呵笑着，比料峭春雨还要冷人，“……好笑至极啊。”
雨雾中渐渐显出那人的面容来，约莫二十五六的样子，面容方正，剑眉细眼，端的是一副老实可靠的长相，只是如今故意做出阴沉神情对着江绪笑，倒是破坏了他周身的端正感。
他的眼神在江绪背后一扫而过，继而又冷笑了声，故意拖长了语调，重重跺了下脚：“听说宗主给了你大师兄的剑，怎么没带着？”
也不等江绪回答，他便自顾自说了下去：“怕是这剑来路不明，如今正主回来了，便收回去了吧？”
江绪只是警惕地盯着他，脚下的桥面在风雨中剧烈摇晃，丁零当啷的声响顺着山林深谷朝着远方远处，他缓慢地眨了下眼，才道：“若你的确不甚在意，又怎会特地在这等着我。”
琼霄峰向来偏僻幽静，若非实在有事，平日里并不会有人路过此地，江绪想，这高航的确是急了，师兄提前回了宗门，他日后便无法——
“你在说什么玩笑话，”高航的表情随着这句话愈发扭曲，厉声打断了他，“我高航问心无愧，有什么好在意的！倒是你，江绪，你做了什么，难道要所有人都知道么！”
江绪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可高航却觉得那双浅淡的瞳孔中尽是讽刺，他尖锐地笑了声，也不等江绪再说些什么，便自顾自地往下说去：“你说，琼霄峰这么高——噢，对了，你的剑还没找到吧？”
他说着，又往前压了点，江绪皱了皱眉，终于往后退去，语气冷冷：“此处离琼霄峰不过数十息的距离，高航，你当真已经不把师尊放在眼里了？”
“师兄又能知道什么？”高航浑不在意地咧了咧嘴角，“左不过是这天气湿冷，连带着桥也不太好走，江师弟你又不会御剑……”
他刻意顿了顿，才笑着一字一句道：“不慎失足跌落，与我有何关系。”
周身骤然一冷，春雨似是顺着衣衫渗进肤内，江绪又往后退了两步，却见高航猛然跺脚，铁锁桥摇摇晃晃，丁零当啷地震得江绪脚底发麻，他终于不再犹豫，旋然转身朝着来路奔去。
这么大的动静，他忍不住想，严绥是聋了么！
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始终稳定地坠在身后，桥头那颗梨树渐渐自薄雾中显现出轮廓，纷纷扬扬落了满地盈白，江绪深深吸了口气，在愈发剧烈的摇晃中捕捉到了点细微到无法分辨的吱呀声，神情骤然一变。
早些时候便有天寒地冻时铁锁桥被积雪压至崩裂的事发生，所幸那回桥上无人，江绪明显地喘了口气，提气轻身，更加拼命地往前奔去。
管得高航要做什么！总归最危险的是我！
“江绪，拔剑啊，”身后传来高航不依不饶的声调，“遇事只会缩在大师兄身后，你还真是个废物啊。”
那也得有剑能拔啊！江绪腹诽道，咬紧的牙关间泄出点紊乱呼吸，距离尽头不过十几步之遥，背后却骤然传来嘶嘶轰鸣——燃火诀遇上湿冷春雨，无数水汽蒸腾四散，江绪躬身旋腰，险而又险地避开了高航的法诀。
“你疯了？”他终于忍不住对高航喊道，“今日阴冷，你竟还用燃火诀，这铁锁桥怎么经得起折腾！”
“那岂不是更好，”高航两指并拢竖起在胸口处，突兀地停了脚步，“江绪，你还真是蠢，我本就是要你死，又怎会在意这些。”
江绪却不再答他，脚下步伐愈发急促，可惜桥上湿滑，他数次向背后摸去，却只能摸个空，这回倒是想起简楼子跟严绥的训斥，暗暗后悔出门时总是忘记带上自己的剑。
而高航则是眼神阴鹜目送着他朝着那棵树，眼见着江绪即将离开桥上，他一直竖在胸口前的手悍然前劈，比原先更甚的爆裂声轰然在江绪身后响起，他小腿发力，瞬息间便跃向了灰蒙蒙的穹空。
哗啦——！
一冷一热骤然交替，铁锁桥便直接断裂开来，江绪脚下一空，猝然睁大了眼。
高航居然真的敢……！
他下意识地发出声短暂的尖叫，灰蒙天穹迅速占据了全部视野，春雨如刀割在面上，在好一段时间里，江绪脑中一片空白，只能隐约意识到自己张嘴吐出了个破碎的人名。
似乎是……
“严……绥——！”
尾音在猎猎长风中破碎不成调。
“严绥——！”
他猛然跌入个坚实温热的怀抱中，头顶隐约传来声闷哼，江绪茫然睁大眼，温热泪水后知后觉冲出眼眶。
“哭什么？”严绥叹着气笑，“有事了才知道喊我，还真是个没良心的。”
他单手揽住江绪，另一手撑着那柄素青竹伞，有竹叶混着些微梨花瓣在崖间盘旋，江绪本能地挣扎，腰间却倏然一紧。
“别乱动，”严绥低低笑了声，带着他悠悠然往上飘去，“绪绪的确是长大了，不像幼时那般能轻易抱住了。”
江绪低头看了眼，泛江轰鸣着自崖底奔过，严绥的靴尖轻巧自一片青竹叶上点过，便带着他往上拔高了一截。
踏叶飞鸿，师兄此次历练果然所得颇丰。
他自觉地揽住了严绥的手臂，指节用力到泛白，后怕地舒了口气，乖顺认错：“我错了，师兄。”
严绥只是浅淡地瞧了他一眼，道：“上去再跟你讲这事。”
“噢。”
江绪乖巧应了声，视线四处转了圈又重新盯着严绥看，鬓发湿漉漉地贴在面上，令人无端想起那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白鹦鹉。
也不知是谁像谁，严绥想着，嘴角笑意愈发温缓。
四周呼啸山风和料峭春雨都被那柄青伞跟严绥挡了个干净，江绪刚想动一动，腰间那只手臂便警告般地收紧些许。
于是他只好当个安静摆件，任由严绥慢悠悠地带着自己往上飘，视线在对方身上梭巡了好几回，最后还是落在了伞柄上。
别处都不太适合，江绪想，除了那些个浪荡子，哪有人会一直盯着脸看的人，属实是过于失礼了。
只可惜山谷幽静气氛古怪，他安静了好一会，终是忍不住，唤道：“师兄。”
严绥闻声低头，便撞上那双眼眶微红的琥珀瞳，浅淡的，似是蕴了一整个早春的湿软春雨和明媚山水。
“怎么了？”他开口时嗓音低哑，就像是怕惊扰了一个幻梦，“绪绪要说什么？”
“我有些冷，”江绪也半真半假地对他抱怨，尾音微微绵长上翘，“你可是不行了？”
握着伞柄的指节一紧，严绥似乎是笑了声，低低的，微不可查。
“再乱说话，”他难得无理了回，“我便松手了。”
……
待得重新踏上了琼霄峰，江绪飞快松了手，铁锁桥断成两截垂落，他舒了口气，只觉两腿发软，从黄泉门口走了遭。
若是没有严绥在……
他想着，又神情一顿，严绥重新撑着伞过来，不由分说地将他拉进伞下。
“既然这桥坏了，”他听见严绥自始至终没什么变化的嗓音道，“不如先休一日，此番动静颇大，其他峰主自然也收到了消息，都在赶来的路上。”
江绪却摇了摇头，道：“还得劳烦师兄送我一趟，如今过去也能赶上早课。”
终归是我这些年太懒散了点，江绪想，若今日我带着剑，能有一战之力，也不至于等着严绥来救我。
师兄总会有不在的时候。
“你——”严绥略微压着眉尾，眼神有些暗，“此时与你有关，怎可一走了之。”
江绪心头一紧，又飞快松懈下来，放缓了声跟他解释道：“不过是这早春湿寒的，铁锁桥才又被，嗯，冻坏了，这不是有师兄在么。”
他说罢，心虚地笑了声，道：“师兄来得实在是及时。”
严绥却收了笑，直直盯着他好半晌，才冷声道：“冻坏的？”
江绪自知这谎定然瞒不过严绥，不过是想探探他的态度，如今只能勉强挂着笑，语句磕巴：“那，那师兄以为，是为何？”
“如此明显的燃火诀痕迹，江绪，你是不是还想说这是你不小心弄的，”严绥握着伞柄的手指用力到泛白，“我倒不知你何时有能力做到如此地步了。”
江绪识相地闭了嘴，却听见严绥语气中浮出愈发明显的怒意：“他人害你，你还要替他说话？”
“我……”他张了张嘴，最后又眼神一转，只留下一句，“师兄，我知错了。”
雨雾中传来几道唰然破空声，他抬起头，这才惊觉严绥始终压着眉看他，神情晦涩难辨。
“江绪。”
他冷声唤道，却在停顿后沉沉叹息，竹伞落地，或许是错觉，江绪竟觉得他严绥此刻看起来有些颓然。
他问道：“你是不是对所有人都如此蠢善。”
不是的，江绪动了动唇，沉默地跟他对视着。
不是这样的。

第7章 择剑
噼啪。
轩窗外的雨仍旧在下着，江绪站在堂中，最上首赫然是满脸怒容的简楼子，其余峰主长老分次在两旁列坐，他抬起眼，看见严绥永远很宽阔的挺直背影。
“……弟子赶到时那人已经离开，虽是过了立春，但山上尚且寒凉，早晨时还结了冰，遇上此等威力的燃火诀，桥便崩了。”
“哼！”简楼子重重拍着扶手，剑眉倒竖，“戕害同门，心思狠辣！江绪，你自己说，那人是谁？”
江绪眼见着严绥的身影往旁边侧去，只好上前一步，诚恳摇头：“今日雾浓，师尊，我实在没能看清那人是何模样。”
简楼子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意味深长，江绪愈发顶不住自己的心虚感，只能强撑着露出个笑，道：“弟子平日里也没怎么出过琼霄峰，真的不知是何人恨我至此。”
半晌，那锐利到似是能将人看穿的视线终于移开，简楼子头疼地捏了捏眉心，吩咐道：“严绥，你去查。”
“是，”严绥没有半分犹豫便接下了此事，嗓音温润，“能将燃火诀使到这番地步的也不多见，弟子以为，可从此处入手。”
简楼子的神情终于稍微平缓了些，他赞许地嗯了声，夸赞道：“你的想法是对的，那便先这样吧，你先带着江绪去一趟剑冢。”
剑冢？
江绪倏然抬头望向简楼子，犹豫了会才说：“师尊，我不想习剑了。”
“不想习剑？！”简楼子眼见着又要火冒三丈，“不习剑你要做什么，不习剑连守山门的老杨都不要你！”
“可……”
江绪犹犹豫豫开口，将将吐出半截字眼，简楼子就砰地站起身，指着他鼻子骂道：“当初是你自己说的要习剑，现在要半途而废的也是你，江绪，你知不知道这半途换路相当于打废一身修为重新来过？”
“可我的确没有这天赋，”江绪终于寻得机会开口，拔高了音量，“所有人都知道我不行，如今这般跟从头来过有何区别！”
“师尊，”严绥温缓地打断了二人间愈发焦躁的气氛，“不若交给我罢，想来师弟也是一时钻了牛角尖。”
简楼子指着江绪的手指气得微抖，如今闻言才振袖转身，极不耐烦地对着堂下摆手：“赶紧将这不成器的给我带出去！”
严绥先是对他拱手一拜，又对周围始终装作自己不存在的长老峰主们歉然躬身行礼：“此番叨扰各位长老了。”
“子霁这是在说甚，”左下首那位玉面白发，手执青玉拂尘的男子微笑颔首，“出了此等大事，我等本该亲自处理，然师兄既想要锻炼你一番，倒是不好插手了。”
“多谢清宵子师叔的好意，”严绥滴水不漏地跟这位碧霄峰峰主打太极，“子霁才疏学浅，不敢托大，还望各位师叔，师叔祖多多提点。”
清宵子眼中闪过满意之色，跟下首诸位一齐笑开：“自然，自然！”
“那便不再继续打扰各位议事了，”他又对着堂内拱手一拜，才转向江绪，笑容微敛：“师弟，随我去罢。”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押我去崖上面壁呢，江绪低低噢了声，也学着严绥方才的模样对着堂内拱手：“江绪愚钝，连累得各位师叔，师叔祖特地过来，实在不该。”
堂内沉默了会，窗外的雨噼里啪啦地下着，简楼子被方才那出气得根本不理他，最后还是清宵子出来打圆场，神情温和地挥了挥拂尘：“你也不必多想，快随你师兄去吧。”
不等江绪再开口，严绥便主动道：“各位师叔，师叔祖，那我们便告辞了。”
他说着，眼神清凌凌地扫过江绪，示意他闭嘴迈腿，终于能领着人跨出门槛，江绪也垂着头，明白自己又给严绥和简楼子惹了麻烦。
严绥重新撑了伞，站在阶下对他伸手：“不论如何，你也必须得有件能用的兵器，先随我来吧。”
“嗯，”江绪低低应了声，“师兄，我是不是不该在这时候说。”
严绥探身捉住他的手掌，伞面微倾，看不出什么情绪。
“修行一事，当持之以恒，”他边低声说着，边带着江绪往外走去，“既是入了无极宗，便没有天资愚钝一说。”
江绪只是沉默着，眼神落在周围细细密密的雨上，好一会才道：“我知能踏入这一途的都已非泛泛之辈，或许十几世行善才能得此一线仙缘，可我的确是要比所有人都……愚钝。”
“你又是从何处得知自己天资愚钝？”严绥的声音仍旧是不急不缓的，“旁人说你不行，你便觉得自己不行吗？”
“并不是他人所说，”江绪眼眶有些热，语气含糊不清，“是我自己觉着，旁人不过一会就能学会的招数，我得花上一整日，如此还不算愚钝吗？”
严绥带着他停在断裂的桥前，大雾仍未散去，江绪等了会，见严绥不说话，才又轻轻道：“像师兄，想来便从来没这种烦恼吧。”
耳边似是有隐约一声叹，严绥没有回他的问题，只是抬手揽住他的腰，道：“如今桥走不了，只能这样带你去剑冢。”
江绪低头看了眼浓雾中深不见底的谷底，不自觉地往严绥身上靠了点，低低嗯了声，紧接着便被严绥带着往前一跃，长风飘飘摇摇地带着他们往前飞去，他抬头看了眼，忍不住问道：“师兄为何不用剑？”
“剑修并非只会用剑，”严绥的嗓音在风中显得虚渺，“绪绪，没有人是无所不能的。”
“我自是知道的，”江绪的眼神虚虚落在雾上，“我都明白，师兄，但你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严绥不容拒绝地打断了他，“绪绪，我也有不擅长的事。”
江绪诚实地摇了摇头，道：“看不出来。”
谁人不知严绥惊才绝绝，乃不世之材。
严绥便轻轻笑了声，飞快垂眼扫过江绪的面容：“那绪绪不如猜猜，我不擅长何事。”
江绪盯着雾蒙蒙的远山思索片刻，撇了撇嘴：“我才不猜，无趣得很。”
“是么，”严绥的嗓音似是被雨水浸得很湿润，温缓的，低到几乎听不清，“我也觉得挺无趣的。”
过了片刻，他才正声道：“绪绪，不要因他人之言而对自己下定论，无论是何人，都不会比你自己更了解自己。”
江绪噢了声，闷闷道：“可当初想习剑，大概……也只是因为师兄跟师尊都是，嗯，剑修吧。”
怪只能怪那日春雨迷蒙，他眼睁睁见着严绥的剑气凌厉精准地切开一片桃花瓣，轻而易举到似乎谁都能做到。
所以，还是得怪严绥！
自然只是说笑，江绪飞快甩开这个念头，接着道：“我明白师兄和师尊都是为我好，可若是再过几百年，我仍是如今这般，又该如何是好。”
“不可能，”严绥却坚定地反驳了他，“即使是真的毫无天赋之人，但凡真的肯在一事上倾注几百年光阴，亦然能有大成之机，绪绪，重要的从不是那个果。”
他语罢，复低下头，笑容温煦：“绪绪，终有一日，你会闻名五海十二洲。”
江绪怔然望着他，有那么一瞬，那双琥珀瞳中竟比周围的雾还要湿润，最后却只是飞快地眨了眨眼，对着严绥翘了翘嘴角。
“净是在骗人，”他含糊抱怨道，“若真有那一日，我定会好好报答一番师兄今日的开导之恩。”
倒是不再说要换条路走的事了。
严绥轻轻笑道：“好，我记住了。”
他带着江绪落在了观剑崖上某个凸出台面上，江绪注视着他轻巧地收起那柄毫无破损的竹伞，终于忍不住问道：“师兄，这伞……？”
“铸剑阁的新作，”严绥抖了抖手腕，伞面顷刻间便干燥如初，“取了东洲的紫玉竹制的，用着倒还顺手。”
江绪又打量了好几眼，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怪不得如此耐用，原是用金子浇筑出来的。
严绥说罢，才玩笑般对着江绪摆摆手指：“这可不能给你，绪绪还是先将剑练明白，再考虑别的。”
什么胡言乱语，江绪忿忿腹诽道，我哪里是这种人！
他懒得再理严绥，率先往那黑黢黢的洞口走去，身后传来低低一声笑，严绥收了伞，不紧不慢地缀在他身后：“剑冢昏暗，当心不要摔了。”
“知道了，”江绪拖长了语调，尾音微微上扬，“师兄也当心不要摔着了。”
刚说完脚下便一趔趄，他飞快地稳住身影，本能朝后瞥了眼——严绥似乎没有注意到，视线落在四周，缓声解释道：
“你先前的那把剑也正好到了该换的时候，当初师尊从铸剑阁取了第十二批制式剑，便是想着好好锻炼你，始终依赖好剑反而难以精进，这剑冢乃是无极峰历代弟子的埋剑之地，神兵锻造不易，它们沉睡于此，只待某天重现于世，再露锋芒。”
细微的嗡鸣自严绥身上传来，江绪倏然转头，却见严绥神色自若地按着剑柄，解释道：“惊梧便是我从此处得来的，如今重回故地，激动得很。”
江绪了然点头，勉强自脑中勾勒出惊梧剑的轮廓——有些模糊，印象中严绥并不会经常拔剑，只能忆起皎皎清光和苍青剑身上篆的“惊梧”二字，还有出鞘时宛若凤鸣的一声清啸。
的确是一把难得的神兵利器。
“随我来，”严绥摩挲着剑柄，对他略微点头，眼神复杂却仍旧温和，“绪绪，你的剑在此处等你很多年了。”
“我的剑？”江绪不解地重复了遍，“师兄为何会知此事？”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有这事，怎的严绥却如此肯定。
严绥从袖中夹出枚黄符，以灵力催出一团橙焰，江绪这才看清这剑冢的具体模样：无数蒙尘长剑插在累累碎石尘土中，除此之外，也有长枪，弓弩等物四散散落，不远处则是柄比严绥还高上许多的重剑——也不知当年拥有它的人是何等魁梧身姿。
江绪想，此处与其说是剑冢，倒不如说是兵冢。
“你入无极宗那日，剑冢异动，有神兵险些脱离此地禁制去寻你，”严绥边温声解释，边领着他朝着那巨剑走去，“是它选了你作为下一任拥有者。”
并非主仆，仅是拥有，江绪懵懂地自严绥的话中悟出了什么，又不甚明了，直到瞧见那柄深深陷入巨石之中的灰蒙长剑时，才心头猛然一跳。
嗡——！
剑音清啸间，那长剑猛然一抖，有濯濯清光自那千百年的尘土中显现，似琼霄峰上第一捧皎皎月。
嗡——
惊梧紧接着发出铮然剑鸣，如栖凤长鸣，与那蒙尘长剑遥遥呼应，严绥紧紧按着剑柄，眼神似是欣慰，又似是惆怅，江绪按着心口，怔怔然往前跨了步。
“绪绪，”他听见严绥微哑的嗓音在满室剑鸣中清晰到落地可闻，“你终会扬名立万，誉满五海十二洲。”
只是因为这把剑么？
江绪忍着心口骤然的疼痛，眼眶莫名滚烫，他缓慢却坚定地伸出手，握住那冰凉微沉的剑柄，手臂骤然发力——
咔嚓。
蒙尘被剑气撕裂，湛然清光划破满室昏暗，剑身底端赫然篆着三字：
【断山河】
岁迟
惊梧，取惊梧斩凤之意。

第8章 杀心
“从今往后，它便是你的剑了，”严绥刻意跟断山河保持了距离，“绪绪，望你记住，剑不止是剑，日后切勿再发生将剑弄丢的事。”
江绪垂着头，剑柄在铸的时候便加上了大片的山峦河海纹路，他能感受到剑身上不断传来的激动嗡鸣，似是在欣喜雀跃。
“嗯，”他应了声，对着严绥弯了弯眼，“师兄，我大概有些明白了。”
对一个剑修来说，剑并不单是件物什，这大概也是简楼子先前如此生气的缘由。
怕不是把剑当成了道侣，江绪忍不住腹诽道。
严绥却不知在想些什么，眼神涣散地落在那柄剑上，背在身后的手掌攥得很紧，江绪等了会，又试探地轻声唤他：“师兄？”
“嗯，”严绥这会倒是应了他，语气稀疏平常，“神兵不和你先前用的制式一般，望你日后去剑堂时再专心一些。”
江绪脸上一热，讷讷点头，道：“我会的。”
“我倒是希望你这次说的是实话，”严绥玩笑般道，“我回来不过几日，连简阳子师叔祖都找到了我这来，教我好生苦恼。”
未免过于夸张，江绪明显不信他，只是敷衍道：“既是被它选择了，我自会担当起剑主该有的责任。”
嗯，今后练剑的时间可以延长至两个时辰。
严绥却敛了笑意，正声道：“绪绪，你错了，这不是责任。”
江绪缓慢眨了下眼，严绥周身气势骤然一涨，惊梧险些脱鞘而出，他按着那冰冷剑柄，声音沉沉如钟鸣：“我们要做的，不过是对得起手中剑，护得住心中之道。”
“知道了，”江绪先是应了他，又飞快岔了话头，“师兄最近怎的如此喜欢讲大道理，比那些个师叔祖还要话多。”
严绥被他噎得失笑，不禁摇头轻轻叹气，终于打住了说教，语气和煦：“知道你不爱听，罢了，先到这吧。”
听意思似是还有下次，江绪瞬息间垮了脸，在心底盘算着该怎么远离严绥好躲过一劫，殊不知面前这人早就把他的这点心思摸得一清二楚。
“走罢，”严绥也不拆穿他，示意他跟自己离去，“难得你有天如此勤奋，现下去了剑堂，正好赶上师尊的课。”
江绪本能地应了他，才迈腿又低下头，脚步一顿：“师兄。”
“何事？”
“我便如此……捧着它出去？”江绪故作乖巧地对他笑了笑，“师兄的惊梧，当年也是没有剑鞘的么？”
严绥哪里会不知他的意思，语气轻缓道：“是师兄疏忽了，剑鞘应是散落在四周了，绪绪不若找找。”
他说罢，顿了顿，才道：“看来断山河也是个不太省心的主。”
江绪便瞪了他眼，也不知这是在映射谁，他想着，自顾自转身去寻自己的剑鞘，再也不肯答严绥的话。
“绪绪，”严绥似乎是跟在他身后，轻声唤他，“绪绪。”
“不要吵，”江绪难得凶人，飞快转头又瞪了他眼，湿漉漉的，没甚威慑力，“你影响我了。”
结果严绥当真不说话了他又有些歉疚，好不容易从一堆尘土中寻到了断山河的壳子，他小心翼翼地将不断发出震颤嗡鸣的件收归鞘中，慢吞吞地转身，踌躇想着该如何跟严绥说道方才的事。
结果严绥还真的用惆怅失落的眼神注视着他，见江绪转身，又拙劣地浮出点平平日里的笑：“绪绪可是好了？如今有了剑，想来也能自己去剑堂了。”
这未免过了点，江绪腹诽了句，收了剑往他身边凑了点，实诚道：“若师兄有好好听简阳子师叔祖的话，就该知道我如今还未曾学会御剑。”
严绥微微扬着眉，那点子失落消散得无影无踪：“也无怪乎他们找到我这，师尊这几十载闭关，你是一点都没学。”
也没见你之前管过我，江绪识相地将这话憋回心底，对着严绥讨好地笑，一迭声保证道：“今后绝对不会如此了，师兄，你可否……”
“当做没听过？”
严绥微微拖长了嗓，刻意顿了好一会，又不温不火地笑了声：“绪绪，收买我可不太容易。”
“报酬自然有，”江绪眨了眨眼，轻快道，“师兄既是说那鹦鹉聪慧，想来也是喜爱得很，我便把它送你了。”
也不等严绥回答，他又飞快补充道：“等会回去便连着笼子一块带走罢。”
当真是迫不及待得很。
严绥微挑着眉噢了声，眼神似笑非笑：“只是这个？”
“我又没什么可以送人的，”江绪理直气壮地回他，“不像师兄，我一穷二白，整个无极宗都知道。”
他说罢，只见严绥沉吟了会，似是有些为难，最后道：“那便先欠着。”
“自然可以，”江绪忙不迭地应了，笑嘻嘻蹭到他身边，“师兄，我们快走吧，不然得赶不上师尊的课了。”
既是欠着了，那什么时候还就另说了，江绪满意地翘了翘嘴角，催着严绥往外走，只盼着对方今日之内都不会想起此事。
至于之后？
江绪乖顺地搂住严绥的手臂，眼神清亮狡黠。
自然是之后再说。
……
到剑堂没多久便遥遥地听见点起哄声，江绪甫一踩在地上，就听得远处传来声熟悉的嚷嚷：“雅！你有本事，就别耍阴的！”
江绪神色一亮，作势要往前冲去，又被严绥拦住，在他耳边轻轻叹了声，无奈道：“雨天路滑，当心摔了。”
“你不懂，”江绪急得去掰他的手，“雅师姐跟程师兄的切磋难得得很，你快些放我去！”
严绥被他气得一笑，用完就丢，也不知跟谁学的这些性子，他懒得再说，松了手目送着江绪背着剑跑进雨里，也收了伞施施然跟在他身后，眼神微深，将远处的吵嚷声一字不错地收入耳中：
“说你是花孔雀，还真把自己当成个花里胡哨的山鸡了？”雅哼哼笑着，夹杂着兵刃交接的丁零当啷声，“我主修医术，不跟你玩阴的，难道还跟你这莽夫硬着刚？”
“切磋向来有规矩！”程阎听起来愈发气急败坏，“把你这劳什子玩意收了，我们堂堂正正打一场！”
雅却一字不顿地怼他：“怎么就不堂堂正正了，这亦是我自己的本事，无极宗也并非全是剑修，你若要所有人都同你比剑，那究竟是谁不堂正光彩？”
江绪脚下一转，眼前便出现了剑堂前的那块试炼地，绯红与孔雀绿的身影缠斗在一块，雅使着两柄短刀，微微启着唇，不断有浅白雾气自唇边散出，身法轻灵诡异，每回都能将将躲开程阎大开大合的招式，利落得很。
看来此次切磋，还是雅师姐要更胜一筹。
江绪这么想着，耳边传来严绥温缓的嗓音：“程阎这性子，才是真的不适合习剑，他性子急，路数总是偏激进，倒是适合习刀法。”
江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解问他：“可他也算得上数一数二的佼佼者。”
“的确，”严绥眼神始终精准地落在场内二人即将落脚的地点，“虽说激进了些，但总能打得人措手不及——但程阎来来去去也就这么些路数，只需要多遇上几回，便能轻而易举地破了他的节奏，比如现在，”
他顿了顿，抬手轻轻卡着江绪的下颌将他的脑袋掰向某个方向：“程阎总是习惯在换招时连接上个无甚大用的剑花，若是还不改，他终有一日会吃个大亏。”
果不其然，江绪眼见着程阎旋身抬腕，长剑才将将转到一半，雅便一矮身，短刀悍然往上削去——
当！
长剑脱手，雅的身影倏然压至程阎身前，短刀抵上喉骨，她抬着眼，白雾袅袅氤氲了她的神情，只能听见微哑的嗓哼笑了声：
“你输了。”
江绪发出声赞叹，忍不住道：“师兄不愧是师兄，竟能将战局看得如此清楚。”
赢的人分明是雅，严绥轻轻笑了声，松手鼓掌：“雅，你的武学又精进了许多。”
“师兄谬赞了，”雅随手拨开颊上碎发，插刀入鞘，对严绥点了点头，“不过是有所感悟，离下个境界还差了许多。”
“嘁，”程阎在一边翻了个白眼，抬脚从地上勾起剑，“胜之不武，哪有精进一说。”
江绪眼见着雅眉尾一压，一副要跟程阎再继续切磋的样子，刚想说些什么，便听见严绥嗓音微沉，肃声道：“何为胜之不武？”
程阎被他看得心头一虚，却还是大声回道：“她使毒，便是胜之不武！我无极宗向来教导弟子光明磊落，雅她怎能这般！”
“使毒怎么就胜之不武？”严绥神色愈发严肃，“雅本是医修，这亦是她所学之一，既已知她有此能力，你便应更加小心，而不是让他人迁就你，日后论道大会碰上南洲巫族，你难道也得说人家使毒胜之不武么！”
场内骤然安静下来，江绪的视线往四周梭巡了圈，竟在不少人脸上瞧出了沉思顿悟之色，就连程阎也哑然地跟严绥对视着，似有悔意。
而雅只是沉默着擦拭着短刀，她脸上有剑气划出的口子，如今还在渗着血，微微勾着唇，似是讽刺，又似是别的意思。
江绪只能觉着她并不开心。
半晌，程阎才嗤了声，道：“严子霁，你怎的总是帮她说话，究竟谁才是她师兄！”
雅讽刺地笑了声，道：“是啊，也不知谁才能担得起我这声师兄。”
严绥不欲掺和进他们之间，但程阎非要扯着他，眼神一转，便指向了江绪：“不若这样，总归雅这么嫌弃我，严子霁你将江绪换给我，让雅当你的师妹去！”
“啊？”
与我有什么关系！
江绪呆了呆，本能地望向严绥，却见严绥眼神骤然沉下来，冷冷地盯着程阎，声线冷硬：
“以后莫要再开这种玩笑，程阎，你过火了。”
江绪却心头一跳，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反手摸向身后的断山河，就在方才，它竟随着严绥的话轻轻嗡鸣了声，似是微弱的警告。
——是杀意。
江绪讶然睁大了眼。
就在方才，严绥对程阎起了杀心。

第9章 亲近
第二日江绪再见着雅跟程阎时却见两人要好得根本不似昨日才打了一架，反倒是程阎嬉皮笑脸地缀在雅身侧，不知在嘻嘻哈哈些什么，往桌上的浅金小秤里搁着不知什么东西，只能隐约看清是些类似花草的物什，雅正垂着眼，很专注地写着什么。
江绪又走近了点，这才听清程阎絮絮叨叨的自语：“昨儿个都说了，你这功课一定做不完，你还偏要与我切磋，打了三场，就最后一场赢了，可有意思？”
雅连眼神都没分他一个，朱唇轻启，送了他利落的一个“滚”，又顺手夺过他要往秤盘里放的不知名草药掷在手边，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程渐羽，你要是敢把这夏生雪扔进去，我便把你新炼的那瓶擦剑油从碧霄峰上扔下去。”
“嗳，你怎得这样，”程阎语调一扬，大惊小怪的，“是谁好心陪着你从辰时到了现在，雅，你怎能对同门师兄这般！”
他说完，见雅仍旧没反应，又不甘寂寞地将视线放在了江绪身上：“江师弟，你来评评理，雅这般所作所为，是不是让人寒心？”
江绪诚实摇头，语气无辜得很：“师兄说了，不可妄议他人之事。”
程阎嘁了声，终于消停了点，但还是嘀咕道：“严子霁说什么便信什么，还真是好骗，也不知宗主是怎么教你的。”
江绪在窗边坐下，闻言表情微顿，隔了会才告诉他：“我拜入师尊门下时尚且年幼，一直都是师兄带着我。”
不信他，难道还信你么 。
他在心底嘀咕了句，抱着剑又想起昨日的事，犹豫了许久才稍稍凑到桌边，低声问程阎：“你有没有觉着……昨日的师兄要更凶一些？”
“他哪日不这般，”程阎莫名其妙地扫了他一眼，“难道严子霁他没这么说教过你？”
还真没有，江绪努力措辞了会，道：“我是说，你有没有觉着，师兄他昨日看你的时候，眼里有杀气？”
结果程阎却冷笑了声，表情忿忿：“是我的眼里有杀气吧，江师弟，我们都懂你的心思，真的不必如此拐弯抹角。”
不就是想问最后的那回事么！
“不，我的意思是……”江绪尝试跟他解释，“师兄的反应未免太大了些。”
“是是是，”程阎拖长了嗓，不耐烦地应他，“严子霁在意你，根本不准我拿你开玩笑，又不是第一日知道了。”
江绪只能憋屈地闭了嘴，又见程阎重新低了头，摆手赶他：“我的祖宗，“m”“&#39;f”“x”“y”%攉木各沃艹次行行好，让你雅师姐赶完这功课先！”
明明我方才根本不是这意思，江绪灰溜溜地回到窗边的位子上，蓦的有些困倦。
许是感应错了，他想，师兄生气时本就可怕……断山河又在剑冢中埋了这么多年，一时间对气息敏感也无不可能，根本无需想太多。
况且本就是件玩笑事。
江绪轻轻叹了口气，反思了会自己昨日至现在辗转反侧的状态，最后只能喃喃骂了自己句：“莫名其妙……”
有甚好想的。
……
结果今日来替简阳子上课的又是严绥，那人今天换了件月白的剑袖袍子，没带惊梧，只是撑着那柄铸剑阁新作的伞跨进屋内，抖了一地的水。
“今日简阳子长老抱恙，”他语句微顿，轻咳了声，“由我来代这节课。”
结果程阎第一个发出哀嚎：“简阳子长老最近可是被春寒冻着了，几日不见，我甚是想念他啊！”
他说完，还不等严绥有何反应，又飞快续道：“不若今日也别上课了，我们一齐去探望简阳子长老！”
可别，江绪忍不住撇了撇嘴，简阳子师叔祖不正是因为不想看见我们这些不肖徒孙才“抱恙”的么，若是真过去了，岂不是扰了他的清净。
“简阳子长老不喜我等去扰他清净，”严绥先是温声驳了他的建议，接着道，“但这春寒未消，我观你们一个个都还困倦的很，是不太该上课。”
江绪眼神一亮，刚欲坐直些，又低头瞧了眼怀里的断山河，重新靠回了窗边，有些苦恼。
既然不上课了……那该如何习剑？
结果严绥又说：“今日不愿上课的便请回罢，好生休息上一日，其余想上课的人便留下。”
看似随性得很，偏偏堂内始终安静着，几乎所有人都盯着严绥观望着，不少人蠢蠢欲动，又不敢走——谁知大师兄是不是在说笑。
“看我作甚，”严绥温缓笑道，也盘膝坐下，讲竹伞搁在一边，“今日也不会有切磋，此事是宗主允了的，修行也应有张有弛，都请回罢。”
这回倒是哗啦啦站起不少人，也不知是谁先带头，堂内响起参差不齐的“多谢师兄！”与“宗主仁厚！”，嘈杂不清的，江绪有些茫然地盯着严绥，想说些什么，又始终盼不到对方转头。
罢了，他最后气馁地垂下眼，总归我也不走，不若等会再说。
没过多久，堂内便只剩下寥寥数人，程阎左右环顾了圈，对着严绥略微抬手示意，大大咧咧道：“我先与雅赶完这功课，你同别人讲会先！”
江绪顺着他的话抬眼在堂内转了圈，微微睁大眼，有些不敢置信。
这剩的别人，怎就只有我了？
他想着，飞快瞄了眼上首的严绥，对方正似笑非笑地往他这边看来，缓声道：“也好，绪绪，你过来我这罢。”
哐当！
程阎飞快扶正了险些翻倒在地的秤盘，对着严绥干笑：“手抖，手抖，你继续。”
江绪只觉自己已经习惯了严绥这几日的作风，一眼不发地起身往上首挪去，只是在路过程阎的时候瞪了眼，也不管对方有没有见着自己勉强算得上凶神恶煞的神情。
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倒是严绥似是低低笑了声，有些模糊，眼神专注地落在他身上：“绪绪很喜欢这把剑。”
“……它很有灵性，”江绪思索了会，这么形容道，“师兄，我总觉着它不太喜欢你。”
“是么，”严绥神色微深，又转瞬恢复成温和的模样，“我与惊梧这些年走过不少地方，沾的血气太多，断山河自然不喜。”
江绪似懂非懂地点头，却还是觉着有些不对，可他修为尚浅，以目前的能力，也无法彻底掌握断山河，只好作罢，自觉问道：“师兄今日要讲些什么？”
“不着急，”严绥温缓一笑，拂了拂袍脚施然起身，“我同各位长老讨要了往日的教案，你先随我出来温习遍功课。”
……
当——！
长剑再次脱手，江绪抬手捏了捏被震得发麻的手臂，紧紧抿着唇，眼神定定落在那把毫发无损的竹伞上。
他也不记得这究竟是第几次，只记着每次都不过短暂时间，严绥便能挑开他的剑，轻轻叹气。
就跟前两日在师尊面前切磋那般，江绪想，那回严绥还是放了水，惊梧虽没出鞘，他却也撑过了数十招。
可今次不过是一把伞。
“再来过，”他难得倔强了回，断山河重新被握回手中，“这一回我定然能再坚持久些。”
严绥却收了伞，不容拒绝地握住他的手腕，轻叹道：“今天就先到这罢。”
他的手指有些凉，不轻不重地揉了揉那微微肿胀的细瘦手腕，江绪浑身一颤，险些将剑丢了，好一会才讷讷道：“我没事，师兄，再来过吧。”
严绥却微微抬眼跟他对视着，认真道：“一开始便说了，修行也当有松有弛，绪绪，你又不听话。”
“我没有……”
江绪欲要同他争辩，却见严绥眉尾一沉，道：“况且你落下的功课也不是一日能补完的，绪绪，听话。”
他说着，手上力道骤然一重，江绪痛嘶缩手，又被他往前一拽，险些撞到严绥身上。
“不揉开，明日会更疼，”严绥低斥了声，眼神却很温缓，“不要躲我。”
江绪闷闷噢了声，不再说话，只是侧眼看着严绥修长如玉的手指搭在自己腕上一下下揉着，带来点微不可查的酥麻之感，不由有些失神。
似乎从未有过这般光景……他怔然地自脑中回溯这几百年光阴——严绥向来很忙，忙着练剑，忙着下山游历，忙着帮简阳子长老上课，只是不忙着教导江绪。
其实最后这也不是严绥的事，他不过是江绪的师兄，只是江绪刚被带回无极宗那会简楼子忙着处理宗门事务，才让他带了江绪一段时日。
再后来，反而是我离不开师兄。
是……我一直在黏着师兄。
江绪缓慢眨了下眼，手腕上的疼痛似乎有些难以忍受，他动了动手指，又被严绥轻轻拍了下。
于是便又乖乖不动了。
直到过了好一会，就连严绥身上悬着的那枚香球开始散发出难以忽视的冷香时江绪才忍不住含糊唤道：“师兄。”
“嗯？”严绥半抬着眼，含着明显笑意望向他，“绪绪是有何事？”
“师兄，”江绪轻轻吸了口气，终于低声道，“你此前说，在上古迷阵中见了场大梦，才……才想起这些年都没怎么管过我。”
“不是管，”严绥松开他的手，手指交错摩挲了两下，“是我不想同你生疏了，往常总觉着往后还有许多时日，结果一眨眼，便是草草百年光阴弹指过。”
“所以师兄是想与我亲近么？像从前那般，我刚入无极宗时那般，”江绪飞快说道，垂着眼心跳如擂鼓，“是……我想的这般吗？”
严绥轻轻叹了口气，似是无奈，江绪便僵住了。
却在片刻后有低柔耳语传入耳廓：
“是，是我想与绪绪再亲近些。”
岁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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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违心
江绪怔了怔，四周变得极静，今日没有下雨，只余些微啁啾鸟鸣遥遥传来，叶上滴落残露，啪嗒一声，溅起树下一洼水。
“绪绪？”他听见严绥唤他，语气温缓，“今日先练到这，去跟程渐羽还有雅说声，我们便先走了。”
“啊？”江绪微愣后又迅速回神，“噢，好，师兄是要去何处？”
严绥便告诉他：“昨日桥断之事尚且没有头绪，师尊催得紧，怕是还要绪绪来协助一番。”
江绪却倏然垂眼，又佯装镇定地重新与他对上视线，磕绊道：“我也不太知晓那人是谁……师兄，那日说的便是我知的全部了。”
“是么，”严绥嘴角微动，表情仍是一贯的温煦，“绪绪，你累么？”
江绪避开他的神情，点了点头：“嗯，现在是觉着有些累……师兄可是要我与你同去？”
严绥微微垂眼盯着他看了半晌，最后抬手拂去江绪肩上沾的一点尘土，温声道：“既是累了，便先回去歇着，过了午时记得练功，师尊今日会一直在琼霄峰上。”
反倒是江绪踌躇地碾了碾地上湿润的草与土，眼神在严绥与远处山林间梭巡好几回，最后长长的唔了声，严绥等了会也没等着下文，无奈一笑，主动往后退了步，眼神微深。
“那我便先去了，”他对着江绪微微颔首，重新撑了伞，“绪绪，得空再见。”
江绪明显松了口气，笑意都明显起来：“好，我等师兄先走。”
最后看着严绥的背影又很轻地叹了口气，抬手抓住了依然很酸疼的手腕，无意识地揉捏着，心脏沉甸甸地往下坠着，却又说不明白自己在惆怅何事，只是一遍遍地在脑中重复先前的事情，耳边始终回荡着那声幻觉般的“是”。
似乎……他怔然地眨了眨眼，莫名地想起那个梦，梦里的严绥也只余下个背影，遥遥地隐没在重叠山峦中。
似乎如今这般也挺好的。
“江师弟——”身后传来程阎故意拖长的语调，“人都走了，还站在这看呢。”
“我又不是在看他，”江绪边转身边反驳他，“程师兄可是有事要与我说？”
程阎倚着树，冲他挑着眉，懒散道：“这不是出来好好感谢番江师弟救了雅一命，免得她等会去药堂时还要被罚站。”
江绪只觉得莫名其妙：“师兄心善，你为何要谢我？”
“你还真是……”程阎笑了声，忍不住摇头，“无怪乎严子霁看得你这般紧，江师弟，小心哪日就被人骗了。”
放眼现下也只有程渐羽此人最不可靠，江绪对着他假笑道：“师兄让我回琼霄峰继续修炼，程师兄，明日再见了。”
程阎啧了声，三两步凑到他面前，弓着腰，都快凑到江绪脸上去了：“我怎么觉着，你比先前要变了点？”
江绪同样飞快地往后退了两步，断山河挡在胸前，微微皱着鼻子神情抗拒：“有何不一样？”
“先前每回严子霁回来，你都恨不得时时刻刻跟在他身后，”程阎摸了摸下巴，又长长嘶了声，“这回居然躲着他，好生奇怪。”
“有什么奇怪的，”江绪握着剑的手紧了紧，心跳一漏，“师兄如今愈发繁忙，我再跟从前那般，未免太不识趣了些。”
结果程阎开始大呼小叫起来：“没想到啊，我们的江师弟也长大了——怪不得严子霁前两日还找我问你这段时间可是受了什么委屈。”
净是在鬼扯，江绪对他露出个敷衍的假笑，再次道：“程师兄，我先回去了。”
“行吧行吧，”程阎转了转手腕，冲他摆摆手，“知道你不想与我说话，快些去吧！”
这下反倒让江绪进退两难，磕绊解释道：“我并非如此想的，程师兄如此……风趣，我自然是想与你多聊会的。”
只是程阎总是话太多，一聊就是几个时辰，也不知哪来的如此多小道消息，换谁都顶不住。
我还打不过他，江绪腹诽了句，迅速在程阎得逞的神情中诚恳补充道：“但今日真的不行。”
昨日才答应过师兄要好生修行的，他思及此，低头看了眼断山河，愈发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一咬牙，主动道：“下回，下回一定与程师兄坐下好好聊。”
让步得实在太多，程阎满意地抬手同他告别：“那我便等着了，江师弟路上小心。”
江绪不知道该回什么，只好含糊唔了声，便转身离开了。
结果还没行出去多远，便见树下遥遥站了个身影，人高马大的，眉眼积着点散不去的阴鹜，正好跟他对上视线，冷冷笑了声。
“不愧是拜在了宗主门下，一日不见便换了把好剑，还真是会糟践好东西。”
那正是昨日轻松逃脱的高航，江绪神色一冷，手中长剑震颤着发出明显嗡鸣——高航身上杀意过重，即便没有断山河在手，他亦能感受到重大的危机感。
“高航，”他挺直了腰背，仔细感受着体内所剩无几的灵力流转，“你当真不怕师兄查到你的头上？”
“呵，”高航的视线落在断山河上，语气阴冷凌厉，“江绪，你敢让他查到我么？”
江绪沉默着，脑中迅速勾出如今所处的地界：离着铁锁桥还有好一段距离，况且无极峰向来有巡逻弟子驻守，按照如今的时辰估算，若是高航真的要在此处对他出手，完全是自投罗网。
所以，他并不会做出此等蠢事。
高航见他迟迟不答，又呵呵笑了声，自顾自往下说去：“我猜你也不敢，江绪，你可真是个懦夫。”
江绪却倏然抬头，眼神清明透彻，道：“你今日不会杀我，高航，你不如早些说自己的目的，省得在此浪费时间。”
“你有时又还挺聪明，”高航微微眯着眼，神色难辨，“的确，我今日杀不了你，严绥跟条疯狗似的要讲无极宗翻个底朝天，我昨日还是莽撞了。”
“你又凭什么如此形容师兄，”江绪冷冷跟他对视着，“最像是疯狗的，不是你么。”
他在高航骤然难看的神色中微微一笑，轻声道：“还真是自己像什么，就觉着别人也像什么。”
“牙尖嘴利的，”高航深吸了口气，阴沉一笑，“你说，若是被严绥知道……你做了何事，他会如何看你？”
“师兄不会信你。”江绪打断了他，紧紧抿着唇。
高航却大笑几声，语气讽刺问他：“你又凭何觉得严绥不会信我？”
江绪的手指攥得极紧，稳声答他：“你要杀我，此为事实，师兄只需知道此事，你的话便不再可信。”
高航眼中浮出点惊诧之色，隔了几息才道：“不错，你居然也有开窍的一日，可江绪，你以为我为何会出现在此？”
呼——
长风自极远处呼啸而来，阴云沉沉，重新笼了这片天地，隐约传来几声雷鸣，江绪抱着剑，听见高航阴冷得好似渗进肌理中的笑：
“留影石，这东西你可熟悉？”
亮光划破阴空，映得江绪的脸一片惨白，他依然抿着唇，眼睫颤抖着盯住高航，好半天没能说出一句话。
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存影留形，甚至不需输送灵力，心念一动，便可查看其中留下的影像。
轰隆——！
第一声雷鸣自天顶悍然响起，他听见高航又笑了声，语气自得：
“我的确不能杀你，但江绪，你现在不想杀了我吗？”
……
屋外隐约传来点脚步声，江绪坐在靠窗的软榻上，缓慢地眨了下眼，视线虚虚落在门扉上，不过半晌，那便传来吱呀一声响，昏暗中有人手捧一盏灯，微微垂眼朝他这看来。
“还没睡？”严绥神色自若地对他扬起笑，“可是白日里有些太精神了？”
江绪先是摇头，又点了点头，严绥穿着白日里的那套月白劲装，昏黄烛火映亮了半张脸，江绪吸了口气，闻见他身上的浅淡酒气。
微甜的，应当是程阎去年买下的桃酒。
“我没有伤着，”江绪主动道，“不需劳烦师兄过来。”
严绥神色微深，定定地盯着他看了会，不过是一下午未见，江绪又回到了最开始的状态，生疏，好似根本不想与他有过多的话讲。
他不动声色地带上门，语气依旧是和缓的：“知道你没伤着，路过时见你还坐在窗边，就想着进来看看，绪绪，这是怎么了？”
“没，”江绪往窗边缩了点，侧头避开了严绥的视线，“今日不知怎的，有些睡不着，竟还想起了我刚被带回无极宗的时候。”
“那会绪绪还小，”严绥将灯盏搁在桌上，寻了把椅子坐下，“又受了一身伤，瘦巴巴的，可怜得紧。”
“嗯，”江绪的声音很轻，手指紧紧抓着自己的袖口，“当时太不懂事，想来师兄也觉得我烦。”
所以才会在后面渐渐疏远，还对我说了那种话，更何况无情道修的便是无情，即便今日亲近了，日后也总还会再度疏远。
严绥总是要去证那通天大道的。
“怎么会，”严绥轻笑了声，眼神愈发深邃难辨，“我倒是希望绪绪还能同从前一般，师尊门下只有你我二人，本就应相互扶持，一同修行。”
江绪却摇了摇头，对上他的视线，眼神湿漉漉的：“可我已经长大了，定然不能同幼时那般一直黏着师兄，再说了，师兄也是有自己的路要走的。”
“那绪绪呢？”严绥含着笑打断了他，“绪绪要走去哪里？”
江绪犹豫了瞬，又似是在思索。
“我也有自己的事要做，”他最后如此告诉严绥，“师兄说得对，我应当多依靠自己，而非师兄。”
我该与“m”“&#39;f”“x”“y”%攉木各沃艹次师兄保持距离，江绪想着，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心口。
似有锐痛渐渐从那四散开来。
像被一箭穿心，又像是……
伤心难过。

第11章 醉夜
就连窗下的鸟笼都极安静，灯盏仅仅映亮了他们间的些微距离，桃酒的甜香愈发明显地浮动在夜色里，半晌，严绥才动了动，声音依旧不急不缓：“可我并非如此想的。”
那会是如何想的？江绪轻轻唔了声，将脑袋往后靠去，耐心等待严绥的下文。
“绪绪如今能想着依靠自己，的确是极好的，”严绥抬手支着下颌，眼神一错不错落在江绪身上，“可这段时日我也会想，终归还是我没法子保证能护你周全，才会这般想着逼你长大。”
叮铃——
檐角垂落的铜铃在初春良夜里柔柔作响，混着桃酒的香和昏黄的灯，还有严绥晦暗幽深的瞳，一股脑地涌进心头，沉沉的，晃晃悠悠地往下坠去。
江绪倏然睁大眼，怔然的，静默了好一会才翕动嘴唇，轻声道：“师兄并不应为此感到歉疚。”
除此之外也再说不出别的了，严绥同样静默，跟他在深夜中相对坐着，昏黄烛火似乎照亮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看不清，江绪只能感觉到他微微有些乱的呼吸，带着明显酒气，方才说话时连嗓都是哑的。
也不知是跟程阎喝了多少。
“师兄？”
他试探唤了声，严绥却没应他，只是支着下颌，微微垂着眼，不知是在走神，还是睡着了，江绪犹豫了瞬，还是爬下榻朝严绥身前靠去。
“师兄，”他又轻轻唤了声，抬起手，“可是困了？”
却猝不及防对上严绥抬起的视线——朦胧的，一把攥住自己的手腕骤然发力，江绪不由自主地向前倒去，发出短促又戛然而止的惊呼，最后被严绥抱进了怀里。
如同幼时那般，江绪恍惚间想，从前师兄也会如此抱我的。
“地上凉，”严绥的声音听起来不大清醒，“不要赤着脚，冷。”
沙哑的，带着酒气和冷香打在耳廓上，江绪整个人都抖了抖，趴在严绥身上不敢动弹，只能磕绊道：“程师兄的桃酒后劲可大，师兄……这是被他骗着喝了多少？”
“唔，”严绥应了声，蓦然将脸埋进江绪肩窝，好半天才道，“记不太清了，绪绪也同他喝过酒？”
“喝，喝过几回，”江绪只觉得自己被酒气熏得脑中昏热一片，“师兄既困了，不如早些回去歇着，若……若还有别的事，我们也可明日再谈。”
结果严绥却抬手更紧地搂住他，鼻息灼热，喃喃道：“绪绪，绪绪。”
江绪抖了抖，好一会才讷讷道：“师兄……可是要同我说什么？”
严绥的唇贴在他颈侧，微微柔软，江绪只觉得无端的酥痒热意从那处蔓延开来，忍不住想侧颈，却听见严绥哑声叹道：“绪绪，再同我亲近些罢。”
可怎样才算亲近？江绪安静地任由严绥揽着自己，严绥的发落进领口，微凉地划过肌肤，他张了张口，无声地呼了口气。
良久，他才推了推严绥，轻声道：“师兄，你醉了。”
贴在颈侧的呼吸微微一窒，紧接着便是轻微的痛感，江绪“啊”了声，难以置信地睁大眼。
严绥究竟是在发什么疯！居然还咬人！
他刚欲用蛮力挣脱，却听严绥哑声一笑，颓然的，似是自嘲：“从前发生什么都肯与我讲，如今命都差点丢了，也不敢告诉我是何人所为，绪绪，我该拿你如何是好？”
江绪顿了顿，他能感觉到严绥揽着自己的手臂很用力——但不太疼，只是一声声微沉呼吸似是直接扑在心底，扑得人不由卸了浑身防备力气，轻轻叹了口气。
“师兄当时其实是在的吧，”他轻轻拍了拍严绥的肩，心念一转，说道，“以师兄的耳力，怎会没听见我们在桥上的动静。”
周身怀抱骤然一紧，江绪闷闷哼了声，却见严绥抬起的眼珠微红，紧紧抿着唇，一副神伤至极的模样：“你便是如此想我的。”
“不是，”江绪心头一慌，“不是的，师兄。”
他正欲解释，却被严绥轻轻放在榻上，他抬手去抓严绥的手——只是徒劳地摸到了冰凉的夜色。
“江绪，”严绥嘴角微动，似是要笑，“没有人比我更想让你好好活着。”
他眼中神色难辨，很明显地塌着肩，江绪本想诈一诈他，如今只觉得后悔，他急匆匆要站起身，又被严绥按回榻上，急得连眼眶都有点湿。
“不是的，师兄，我——”
话被严绥捂过来的手掌打断，严绥一膝跪在他身侧，将他往后压去，呼吸紊乱沉沉，语句苦涩：“你怎能不信我。”
江绪抓着他的手腕跟他对视着，严绥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只是勾了勾嘴角，颓然松手，江绪眼神一亮，刚欲起身，便觉着周身一紧，完全无法动弹。
严绥竟是给他下了禁制！
“师兄！”
江绪心头愈发慌乱，知晓严绥这回是真的生了气，急得差点哭出声，灯盏被人扑灭，他在寂静黑暗中目视着严绥拉开门，不由鼻腔一酸。
“我知错了。”
他含糊地对着严绥的背影喃喃道，只见那身影顿了顿，终于还是大步离开，还不忘替他轻轻带上门，江绪感受着周身丝毫未减的禁制力量，竟真的眼角一湿，仓促地低下头，语句低到几乎听不清：
“你理一理我。”
……
门外冷风瑟瑟，严绥立于廊角，眼神清明地回头望了眼，怀中似是还残余了点温意，他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低低笑了声。
我们？
他倒是想知道，那人究竟为何值得江绪如此包庇，甚至能被称为“我们”，他这趟过来本是想探探江绪对自己的态度，结果还意外得了这个消息。
但追问江绪显然不是个好法子，不如再耐心等待段时日，既是与江绪熟识之人，定然还会有第二次出现的时候。
没记错的话，那人是叫高航？
严绥思及此，摩挲了两下指尖，又抬手碰了碰嘴角，眼中显出点餍足之色来，他继续在冷风中站了会，估算着时间转身藏进了阴影之处，眼神落在方才出来的地方，语句轻轻：“绪绪心软，此番定然要愧疚好些时日。”
吱呀一声，门被人匆匆推开，江绪赤着脚跑出来，朝着两侧回廊环顾几回，最后跑进院子中，怔怔地，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脸上似有惊惧之色，过了好一会，才垂头丧气地回到屋内。
严绥无奈地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没再进去，静默地转身离开。
总是要让他怕的，否则成天没心没肺，也不知何时能明白事情。
倒是让他好等。
第二日江绪早早爬起来蹲在院子里，他做了一晚的噩梦，醒来时又不太记得内容，只最后严绥离开的背影清晰得很，如今在院子里也打瞌睡，哈欠连天地望着那条通向后山的小径，等了半天没等到严绥，倒是遇见了准备下山的简楼子。
“大清早蹲这做甚，看门？”简楼子被他吓了一跳，开口便是训斥，“练功了没？一天天的净是胡闹，能不能同你师兄学学！”
江绪这才抱着剑站起身，冲简楼子讨好地笑了笑：“师尊早，我这不是在等着师兄过来，好同他学学么。”
结果简楼子只瞪了他一眼，抬脚就欲踹他：”你师兄哪还等得着你起床，早一个时辰便下山去了，你还不快些去剑堂！”
“啊？走了？”江绪呆了呆，神情一耷拉，忍不住问道，”师兄去哪了？”
该不会又是下山历练去了吧。
“去去去，”简楼子直接挥手赶他，“还不是你这不省心的惹出的事，快去上课！”
江绪先是松了口气，接着又心头一紧，厚着脸凑到简楼子身边问他：“师兄可有查到什么？”
简楼子抬手拍了下他脑袋，瞪眼道：“现在倒知道关心了？成了，这事有你师兄在，跑不了的。”
怕的可不就是高航跑不了，江绪暗暗叫苦，却也只能乖乖噢了声，道：“那我便先去上课了，辛苦师尊同师兄了。”
简楼子这才满意嗯了声，冲他摆摆手：“去罢，等你师兄回来，自然就知道情况了。”
结果这一等便是好几日，严绥始终见不到人，也不知是调查去了哪里，简阳子难得一次来了剑堂上课，窗外的桃花已经开了好些，江绪抱着剑收回视线，长长叹了口气。
背上被人戳了戳，程阎趴在案上头也不抬地问他：“江师弟可是有何烦心事，不如与我说道说道，也好为你开解一二。”
同程阎说了岂不是整个无极宗都知道了，江绪又叹了口气，背对着程阎摇头：“程师兄还是睡着吧。”
“江师弟这未免也太把我当做外人了，”程阎又抬手戳了戳他，“让我猜猜，你可是在想严子霁这几日都在哪？”
江绪眼神一亮，终于回身看向他：“程师兄向来消息灵通，可是有师兄的消息。”
“这个嘛——”程阎故意拖长了嗓，恶劣得很，“我自然是……不知道的。”
他眼见着江绪要转身，这才嗳了声，倏然坐直语气神秘道：“不过我知一事，江师弟可想听听？”
江绪在信任程阎与否间犹豫了会，还是半信半疑道：“何事？”
程阎嘿嘿笑了两声，凑到他耳边，一字一顿：“这事啊，就是你江绪，定然悦慕严子霁！”
就不该信这人！
江绪翻了个白眼，兴致缺缺地转身，只留下句不算大声的：“我才不喜欢师兄！”
总之，绝不是程阎说的那回事。
他说完又下意识地望向窗外，结果恰好对上一双幽深的瞳，江绪心跳一滞，张了张嘴，最后沉默地抱紧了剑。
——是严绥。
岁迟
一些笨蛋和一些装可怜的坏蛋

第12章 有情无情
“哟，严子霁，又来闲逛呢？”
程阎手一伸，便搭在了江绪肩上，懒懒散散对着窗外人摆摆手：“要一起进来听吗？”
严绥没理他，眼神始终落在江绪面上——深沉的，少了平日里一贯的笑，隔了会才轻飘飘道：“不了。”
而江绪只觉着尴尬，这话如何听都是在往严绥心里戳，偏生又没法子圆过去，更何况前两日他才伤了严绥的心，如今再被撞上这一出——
岂不是死到临头，再无翻身之地？
他急得就差没翻窗出去拉着严绥解释，又不知怎的，脚上好似灌了铅，半步都挪不动，断山河冰凉的剑身贴在手腕上，江绪想的却是那晚被严绥攥着手腕扯过去时，对方眼里迷离却很亮眼的光。
可如今严绥只是沉默着盯着他，一对幽深的瞳内情绪翻涌，全是江绪看不懂却莫名鼻子一酸的情绪。
错了，他茫然想，不该是这样的，我并非……那种意思。
堂前传来简阳子的咳嗽声，有些做作，停顿两声后卷着书敲了敲案几，中气十足地冲着窗边喊了句：“不想上课就滚出去！”
程阎被吓得一哆嗦，飞快松了手重新坐直，江绪却恍若未闻，只是跟严绥对视着，有些尴尬，又不知该如何解释。
总不能把程阎讲的话原原本本再给严绥说一次，江绪绞尽脑汁，最后也只是动了动唇，微不可查地唤了句“师兄”。
“江绪！”简阳子的嗓门险些将梁上的灰都震下来，“外面有什么好看的，要不要严绥进来陪你？”
严绥脸上闪过几乎看不清的笑意，最后又归于平静，他对着江绪微微颔首，温声道：“先听课罢。”
江绪本能点头，又在回神后飞快摇头，将将启唇要说些什么，却见严绥抬指抵在唇边，对他微微摇头。
“绪绪，听话，”他嘴角含笑，将声音压得极低，“简阳子师叔祖难得上一回课，可得好好听着，对你大有裨益。”
那你呢？江绪用眼神问他，你要去何处？
“放心，”严绥这回的笑终于明显了点，“我不下山。”
啪！
书卷重重地擦着江绪面前寸许飞出窗外，最后被严绥稳稳抓在手里，简阳子重重哼了声，指着严绥的鼻子骂道：“还在这影响你师弟，是不是没事做？没事做就给我去观剑崖上面壁到这堂课结束！”
这回江绪倒是听话了，唰地转头对简阳子眨了眨眼，诚恳道歉：“不关师兄的事，是江绪顽劣，还是罚我吧。”
堂内倏然安静了瞬，江绪等了会，没听见简阳子说什么，反倒是严绥从窗外伸进手，将书端正地摆在他面前，又抱拳对简阳子一揖，温声道：“那弟子便先走了，师弟心性纯良，师叔祖莫要吓唬他了。”
“嗤，”身后传来程阎闷闷的笑，“还挺管用，简阳子长老这招可真真是打在命穴上了。”
江绪只觉得众人的目光都汇到了这边，脸一热又去寻严绥的身影，却见对方直身后根本没瞧自己一眼，往后退了两步便旋身离开了。
只余下江绪盯着窗外看了好一会，才失落地收回眼，听得程阎压低了嗓半真半假地安慰他：“严子霁这人虽然斤斤计较，但你不一样，嗳，江师弟，放宽心，不喜欢就不喜欢嘛！反正喜欢他的人多了去，也不差你这一个！”
结果就被江绪反手将书扣到了头上，他哎哟了声，只见江绪抿着唇转头瞪了自己一眼，意味不言而喻。
凶倒是凶得很，也不知严子霁平日里教的都是什么。
“总之，程师兄以后还是莫要胡说了，”江绪的声音闷闷的，听不太清，“我对师兄并无慕艾之情，师兄便只是师兄。”
“知道了，知道了，”程阎嗯嗯啊啊地应了，心里却不以为然，“江师弟也莫要多想，严子霁精得很，哪里会因为这点事就生气。”
别说严绥了，连我都不信这话，他埋首困倦地闭上眼，识相地闭了嘴。
再多说几句，不就是等着严绥再来找自己麻烦么！
……
最后勉强挨到钟声响起，江绪也没觉着自己听进去多少，满脑子都是严绥翩然而去的身影，简阳子甫一离开，他便飞快站起身要往外走，又蓦地顿在原地。
他这才惊觉自己甚至不知严绥去了何处。
“雅！”程阎大大咧咧的嗓音自一旁飘过，“长老们这几日都在忙着挑去论道大会的人选，想来你等会就不必去药堂了吧？”
江绪循声望去，只见雅咬着发带，斜眼睨了眼程阎，含糊不清道：“怎么，又想同我切磋？”
“选拔会还不够打？”程阎没好气地吁了声，“如此大好春光，自然是该去喝两杯，江师弟！”
他侧身对着江绪招手，朗声问他：“可要一起来？昨日才跟你师兄掘出来的桃酒，正是最好的时候。”
江绪心念一转，对着他腼腆一笑，摇了摇头：“就不叨扰程师兄同雅师姐了，我想去选拔会看看。”
既是与不久后的论道大会有关，想来严绥也大概会在那处。
毕竟此等盛事，他必然会作为无极宗首徒参与，江绪想，指不定现在就在替师尊跟长老们选拔弟子。
程阎也不再劝他，难得爽快地冲他摆手道别：“那你便去看看吧，还挺好玩的。”
“好，”江绪虽觉得稀奇，但还是对他真心笑了笑，“那我便走了，改日见。”
结果到了无极殿前的擂台时没见着严绥，反倒是台上的身影十分熟悉，江绪脚下一顿，停在了不远不近的地方，微仰着头安静观察着台上的局势，其中一人穿着白色袍子，手中结印捏诀，地上便轰然崩裂出道长缝，溅起无数乱石，朝着另一人飞去。
可不正是那高航。
江绪死死盯着他纷飞的身影，试图找出点什么——块状的，晶莹剔透的，但高航只是从袖中掏出无数符咒，手印翻飞间落下数道不同的咒术，唯独没有燃火诀。
倒是谨慎，江绪微微眯着眼观望了会便转身离开，台上胜负早便分了个明晓，高航此人修为算得上深厚，想赢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反正我也不是来看擂的，江绪心道，我巴不得高航手一滑脚一崴，赶紧落了下风。
咚——
钟声沉沉响起，江绪顿了顿，不出意外地听见长老宣判道：“甲组三轮，高航胜！”
“唉，”江绪惋惜地叹了口气，嘟囔道，“没意思。”
他又跑回了琼霄峰，叮铃当啷地奔过铁锁桥，遥遥地便见着桃花开了半树，严绥着了身水青色长衫盘腿于树下，敛着眉眼神情淡漠，春光艳艳，他肩上落了点花瓣，江绪不由放缓了脚步，只觉得严绥此刻更像是被供在殿里的祖师像。
应当供奉以香烛烟火，而不是睁眼看看自己，或是对着谁笑一笑。
这才是无情道修者真正的样子。
他脚下往后退了点，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却见得严绥在渐渐变弱的丁零当啷声中睁眼，精确捉到了自己的身影，眼中晃开一片温煦笑意。
“绪绪，”他站起身，桃花纷纷扬扬落了一地，“今日学得如何？”
“啊，”江绪讷讷地眨眼，有些失神，“学了御风诀。”
“简阳子师叔祖的咒术已近大成，”严绥温和地对他招手，“若非年岁已高，他应是千百年来第一位证道之人，绪绪可是学会了？”
江绪没有应他，抬手捏了个诀，便有风自山林尽头席卷而来，卷散了桃花轻雾，严绥的袍角在身后高高扬起，江绪终于能看清他的神情——
平静的，温和的，同任何时候一般察觉不出任何特殊之处。
似乎不需要再同他解释什么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默然道：“方才我同程师兄说的话，并非那般意思。”
严绥顿了顿，才神色自然道：“知道了，绪绪，你过来。”
江绪这才将自己从桥上挪了下去，严绥三两步行至他身侧，微微俯下身，与他挨得极近。
“那绪绪究竟是喜欢我，还是不喜欢我？”
他每个字都轻飘飘的，却随着温热吐息一下下砸在江绪心头，他仰头欲躲，却被一掌桎梏住后颈，避无可避地跟严绥对视着。
砰，砰砰。
长风模糊了檐角清脆的铃声，江绪咽了咽干涩的嗓，终于从唇齿间挤出声模糊的：“……喜欢。”
严绥眼神一深，某个瞬间他嘴角微动，似是要说什么，又似是要凑得更近些，好听清江绪说的究竟是不是“喜欢”。
“我自是喜欢师兄的，”江绪闭了闭眼，背在身后的手死死抓住了剑，“从小便是师兄带着我，师兄于我，便如同师尊般，是最亲近不过的……家人。”
最后一词吐得重而清晰，江绪眼睫颤了颤，感觉到严绥按着自己后颈的手重重一掐，又倏然放开。
“是么。”
他试探睁开眼，恰好看见严绥往后退了两步，笑容温煦眼神幽深，淡声道：“那便再好不过了。”
“师兄。”
江绪下意识地唤了声，又在严绥愈发和煦的神情中闭了嘴，怯怯地往他身前蹭了点。
“师弟今日学得不错，”严绥再往后退了步，他便识相地站住不动了，“但还需勤加练习，若有不懂的，我与师尊定然会——”
最后那词被他念得意味深长：“多加关照。”
……
明月高悬，江绪晃晃然四顾，只听得水声叮咚，竹林掩映间透出点皎洁清光，他藏在丛绿之中，只能依稀意识到自己是在梦中。
恍惚的，身体根本不能控制，只能慢吞吞地往前挪去，他知道这是何处——琼霄峰上有一处灵泉，藏在山腰处，小时他贪玩迷路，连累得严绥来找他时也迷失了方向，最后竟寻得了此意外之地，也仅有他二人知晓此处。
可为何会梦到？
江绪只能被迫往前走去，水声潺潺地盖过了枝叶沙沙声，遥遥地，他竟听见了轻灵的女子笑声。
微弱的不妙之感渐从心底浮起，琼霄峰上哪来的女子？他想尽办法要让自己停下，偏偏脚下一拐，视线中便出现了波光粼粼的泉面——
严绥背对着他，长衫湿了大半，却另有个雪肤花容的女子搭着严绥的肩，葱白指尖染了朱红丹蔻，半遮半掩露出只妩媚杏眼，正吃吃笑着望向他。
“郎君——”
“？！”
江绪猝然从床上坐起，胸口蔓延开一片锐痛，香球摇摇晃晃地悬在床顶，他喘着气往向窗外，只见得一片漆黑。
一个梦，他怔然碰了碰胸口，翻身下了床，冰凉寒意顺着脚底攀进心头，不安感仍在不断扩大。
为何会做这般荒谬的梦？
他愣愣地站了会，鬼使神差地穿了鞋推门而出，之间庭内洒满清晖，远处山林寂静无声，只有桃树沙沙地想着，落下无数纷飞花瓣。
“定是这两日听得雅师姐与程师兄的话太多，”江绪呢喃着，却只觉得更加慌乱，“日有所思才夜有所梦，简直荒唐到家了。”
那可是严绥，严绥怎么可能……会懂情爱？
以他如今修为，早该是道心至坚了！
可江绪还是晃晃悠悠地朝山下行去，脚步愈来愈快，外袍被枝叶划破了口，也不知跑了多久，才在潺潺水声中停了下来，张着嘴无声喘气，努力侧耳分辨着四周的声音。
哪有什么女子的笑！
他先是松了口气，刚想骂自己脑子有病，却听得些水流滴答声，似是从肌肤上滑落，又似是……
有人踏入了水中。
轻灵笑声划破寂静夜色，江绪脑中一空，刹那间心神俱颤，若是能站到泉边，他定然能瞧见自己惨白至极的脸色和剧烈颤抖的手指。
我该回去，他恍然间如此想道，却悄然抬手，拨开了藏住那片灵泉的繁茂枝叶——
清亮月色与粼粼波光中站着两人，严绥的神情被一道窈窕身影挡了个干净，江绪只能看见一截熟悉的水青长衫，与泉边放着的惊梧。
他怔怔然松开手，无声地往后退去，脑中只剩那相拥的两道身影，还有一截细瘦的腰肢。
清丽窈窕，盈盈一握。
江绪想，当真是我见犹怜。
岁迟
是谁爽了？是我爽了

第13章 游历
春夜深深，简楼子盘腿坐于殿中，倏然间眼珠微颤，片刻后才从潜修中睁眼，皱着眉侧身看向殿外，阶下黑沉沉一片，连只夜“m”“&#39;f”“x”“y”%攉木各沃艹次游的猫都没有。
他耳尖微动，终究还是起身朝外走去，甫一推开门便见着阶下蹲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听见便唰地抬头，眼神极亮地朝他望过来。
“师尊！”江绪的嗓门比平日里大了许多，有些急切，“我想下山历练！”
也不知是在闹哪出，简楼子只觉得一股热血唰地往颅中涌去，沉沉呵斥道：“胡闹！就你这三脚猫功夫，连这中州都走不出，谈何历练！”
江绪条件反射般缩了缩脖子，又在反应过来后飞快起身，抱着剑同他据理力争：“师兄最开始也只是在中州历练，再说了，我都这般年岁，再不下山历练一番，哪还能有长进。”
说完又心头一虚，垂眼嘟囔道：“又不是人人都能同师兄那般，干坐着便能顿悟。”
“我看你就是静不下心！”简楼子重重甩袖，哼了声，“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看着人家都往山下跑，就非要去凑热闹！”
也不怕把命给凑没了！
他思虑片刻，面上神情依旧是冷硬的，甩袖旋身否决：“总之这事不可，若你真想上进，便让你师兄带着去论道大会看看。”
“不要！”
江绪脱口喊道，嗓音尖锐刺耳，倒是把自己吓了一跳，简楼子皱着眉重新看向他，刚想说些什么，便见江绪缓了缓神，放低声道：“师兄去论道大会也有自己的事要做，哪能顾得上我，再说了，有师兄看着，哪能算得上历练。”
脑中却交错闪着近日的那些荒唐古怪梦，一会儿是那月色下的窈窕身影，一会儿又是阴沉天穹下铺天盖地的箭雨，心脏一跳一跳地疼着，他抱紧了断山河，最后想起的是那日在剑堂外严绥说的话。
亲近？
他撇了撇嘴，腹诽道，再亲近，怕是真的连命都没了，虽说是幻梦不可全然信之，可这梦到什么便见到什么，未免也太玄乎了点。
不对，我本就是这玄乎之道中的人，仔细想一想，倒也真的算不上玄乎之事。
心神流转间，江绪只听得简楼子矢口驳道：“总之，这事免谈。”
“师尊——”他厚着脸皮窜到了简楼子身边，讨好地笑了笑，“我知你是在担心我，可我好歹也在山上修行了几百年，远的地界是去不了，可这山脚之下，我还是能自保的。”
简楼子定定地看了他会，似是在斟酌，江绪心头一定，接着放缓语调劝说道：“再说了，万一有什么我解决不了的，以师尊如此深厚的修为，赶过来也用不了多久。”
“谁还管你会不会出事！”简楼子冷冷哼了声，作势要抬腿踹他，“说得好听，不就是想下山玩！若真有事也别喊我，叫你师兄去！”
这便是允了，江绪嘴角明晃晃地往上翘了点，欢声道：“知晓了！绝不叨扰师尊清修！”
至于严绥？那便更不可能了，他思及此，神色便微不可查地一黯，紧接着又飞快冲着简楼子弯着眼笑：“那择日不如撞日，师尊，我便下山了。”
“这么急？”简楼子目露惊诧，“鸡都还没起便走，于你来说倒是难得。”
“都说了是去历练的，”江绪不服气道，“师尊偏不信我。”
“行了，”简楼子懒得跟他贫，背手在身后一番掐算，最后点了头，“那你便去吧，等回来刚好能赶上论道大会。”
“是！”江绪欢快地应了身便转身跳下台阶，背着简楼子挥了挥手，“多谢师尊！”
心中想的却是：
论道大会？傻子才回来参加！
……
中州的早春干寒，难得夜间下了场雨，隆隆雷声自晨间还未曾散去，连空气都是沉闷的，有零星商贩披着蓑衣行于街头，困倦的吆喝声闷闷夹在雷雨之间，从斗笠下露出半张方正邋遢的脸：
“瞧——一瞧，看一看——嘞，今日……”
轰隆！
白光划破阴沉天穹，雷声呼啸着自极远处砸来，吓得人心头一颤瞌睡尽消，一双半旧布鞋经不住这湿滑春雨，脚下一趔趄，便只能死死咬住牙不受控制地往后跌去。
只希望这跤不要太重，男人于这雷声中暗暗祈祷，明日还得下田，可万万不能误了！
结果腰上却被人稳稳一托，带着他重新稳稳立在街上，耳边传来声清亮的嗓，轻快的，似柔柔春风拂过枝叶：“这雨还要下好一阵，不若先找个地方避避雨，养养精神，这雨天路滑的，还是得注意着些。”
男人愣愣点头，一只细手的手腕将他的斗笠递了过来：“喏，若是再摔了，可就真的得在床上躺好好些时日了，我上次也是这般时间过来，天寒地冻的，也是你在街上走着，如今又见着你，只觉得这永安镇熟悉得像是昨日才来过。”
他顺着那手往上望去，之间眼前站了个穿着白色袍子的年轻人，生了对罕见的琥珀瞳，细眉弯眼，瞧着白到有些病态，背后还背了把剑，虽然没撑伞，可那洁白袍角依然不染分毫雨水尘埃，干净如新。
一看便是那山上的修道之人。
男人先是松了口气，又一迭声地道谢：“多谢仙长相助！多谢仙长相助！我这也没能报答仙长的，便送你点今早刚做的，额，”
他话语一顿，眼神落在自己的手札的垛子上——红艳艳的山楂裹了糖，剔透的，永安镇上的小孩最爱吃这些物什，却怎么看都不适合给眼前这少年人。
哪有修道之人会好这口的！
结果却见那年轻人微微弯着眼对自己摆手，轻快道：“你我看来颇为有缘，举手之劳又谈何答谢，不过你这吃食看着倒是新奇，是如何卖的？”
“没几个钱！”男人呵呵笑着取下一串递给他，“这是冰糖葫芦，仙长若是感兴趣，我便送你一串，当尝个新鲜！”
那年轻人却赧然一笑，接过他手中的签子，脸色微红：“那便多谢了。”
他收了那糖葫芦，又似想起些什么，对着街边指了指，示意道：“喏，如今也街上也没什么人，不如去那边歇歇，等这雨小些再出来。”
“好，好，”男人连连点头，也怕再出点事，“那仙长慢走。”
“不必叫仙长，”少年人笑声轻快，对他摆摆手，“下回若还见了我，便叫少侠罢！”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男人望着他在雨中渐行渐远的轻快身影，不由发出一声赞叹：
“如此仙风道骨，想来定是那无极宗里的仙人！”
轰隆——！
惊雷再次翻滚着响彻长街，男人被震得一回神，只见天边更显阴暗，灰云沉沉压在头顶，似是要落下今年的第一场暴雨，他被狂风吹得一冷，脑中又回想起方才那少年郎的话。
“罢了罢了，”他喃喃着转身朝来处行去，摸了摸口袋，“不如先歇一歇，若是真的伤了，可就得误了今年的农忙。”
只余下轻微细语在街头：“奇怪，怎么多带了三个铜板出门？”
不远处的屋檐下，江绪咬了颗红艳艳的山楂，弯着眼看着愈发阴沉的云层见间歇闪过雪白电光，酸甜滋味在口中炸开，他满足地叹了口气。
倒是许多年没吃过这种物什了，他想，若是被简楼子知道，怕是又得挨一顿斥责。
“修道之人不可贪这口腹之欲，”他嘟囔着又咬了颗果子，“我都能背出来了。”
接着又不可避免地想起了严绥——那是他刚被带回无极宗的时候，也不知为何生了场大病，请了药堂的青筠长老来看，最后严绥替他收了一葫芦的药丸，苦涩的，江绪闹着不肯吃就罢了，反倒在见着那暗红药丸后对着严绥哭，非要吃糖葫芦。
江绪抓着签子的手一顿，皱起了眉。
“这颗也太酸了点，”他含糊不清地说了句，“牙都要掉了。”
最后是怎么样了？江绪还是不可避免地顺着回忆往下想去，严绥是个极好的人，那日他发着高热，又哭了一通，昏昏沉沉睡了不知多久，醒来时却见桌上除了那一葫芦的药，还有串红艳艳的糖葫芦，严绥给他留了盏灯，昏黄的，刺得他刚醒便又想哭。
严绥还因着此事被简楼子罚着靠墙站了半日，江绪躲在柱后，听见简楼子训他：“他还小，你不懂事么！修道先修心，这道理旁人可以不明白，你自小便修的无情道，怎会不明白！”
轰隆——！
闪电撕破厚重云层，江绪手一颤，记忆戛然而止，长风从天尽头呼啸而来，隐约还掺杂了点其他的声音——
尖锐的，破碎的，极其微弱，却好似人的惊叫。
他倏然站直了点，之间雨水瓢泼而下，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哗然雨声淹没了一切。
而江绪的眼神，却准确地落在了某个朝向。
……
叩，叩叩。
严绥立在门外等了会，屋内还是很安静，身后的院子被雨淋得湿透，他撑着伞，又抬手敲了敲。
叩，叩叩。
窗下传来翅膀扑腾的声音，白毛鹦鹉准时准点地开始叫嚷：“早起有饭吃！早起有饭吃！”
但屋内依旧安静，严绥眼神一暗，温声唤道：“绪绪，可是还没起？”
没有任何的回复，他又等了片刻，终是收了伞，动作轻缓地推开门。
吱呀——
屋内暗沉一片，桌上摆着燃了一半的灯盏，床铺被整理得很整齐，似是一晚都没人睡过，轩窗半开，地上湿漉漉的，淋了整夜的雨。
没有江绪的身影。
严绥不自觉收紧了手指，神色愈发深沉，他倏然转身，抓着伞朝外面疾行而去，才将将跨过门槛，便撞见了从后头过来的简楼子，脸上神情一收，拱手恭敬道：“师尊早。”
简楼子似是有些诧异，问他：“你怎会在这？”
“今日雨大，想着送师弟一程，”严绥微微垂着眼，恭敬道，“却不想师弟今日起得早，倒是已经不在了。”
“你师弟下山去了，”简楼子说着，眉头却骤然一压，“你身上怎的有妖修的气息。”
严绥眼中翻涌过无数晦暗情绪，最后只是攥着手，嗓音微绷却仍旧温和道：“此番下山惹了些事，竟是追着到了山上来，我已断它一尾，却还是让它逃了。”
他语罢，长袖一抖，便有截血淋淋的雪白狐尾落在地上，简楼子赞许地点点头，宽慰道：“既是能突破宗门下的禁制闯进来的妖修，自是不简单，让它逃了也不无奇怪。”
严绥微微颔首应了，又似不经意问道：“师弟今日何时回来？”
简楼子古怪地看了他眼，道：“既是下山历练，怎么也得一月有余才回得来，子霁，你可是有何事？”
咔哒。
严绥背在身后的手发出微弱的骨节断裂声，神色沉沉再无一丝笑意，语气轻渺莫测：
“游历？”

第14章 云袅
雷声时不时地自天上滚下来，积水哗啦啦地朝着坡路往下滑，有贪玩孩童坐于屋檐之下，伸着手去接这冰凉春雨。
“四喜！”屋内传来女人的呼唤，“天还冻着，你莫要贪玩，快进来，阿娘给你熬了汤。”
“嗳，我来了。”
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奶声奶气应了，刚起身便见着墙上唰然闪过一道白影，她睁大了眼，清亮瞳孔里映着一整片白濛天地。
“阿娘！”她回头“m”“&#39;f”“x”“y”%攉木各沃艹次冲着屋里喊道，语气惊异，“外头刚刚跑过了只白色的猫！”
江绪行于这厚重雨幕中，袍角不染分毫尘土冷雨，他循声往后看了眼，不由神色微微一松，弯着眼笑了声。
哪会有猫儿在这种雨里跑，他心道，只有我这般无名大侠，才会在这等天气里劳累奔波！
起先的那声呼喊早便消弭在风雨声中，几乎追溯不到源头，偏偏江绪精准地朝着某个方向疾行而去，一路上也不再遮拦——这街上也无其他人，他放开了步伐朝前奔去，不过片刻就停在了座青瓦小院前，微微喘着气，眼神却极亮。
“找到了，”他神色略显欣喜，轻声自语道，“我猜也是在这方向，亏得今日这雷声，让我省了不少的功夫。”
不然也不知还要在街上走上多久，江绪腹诽道，这永安镇看着虽小，里头却七扭八拐的，让人好一通找。
院子中隐约传来点动静，沉重的，似是什么东西被拖着挪动，江绪侧耳听了会，才往前一步，扣响了门上铁环。
叩，叩。
不过轻轻两声，院内动静倏然一停，仿若先前那些声响都是江绪的错觉，他又等了片刻，才扬声冲着门内喊道：“云姑娘，叨扰了，在下江绪，前不久才见过面的。”
雨声隔绝了大多的声响，隔了会，吱呀一声，门被拉开了条细缝，从里头露出一只深黑的眼来，直勾勾地盯着江绪。
“我记着你，”好一会后，那只眼的主人幽幽道，“上元的时候，你跟在我与高郎身后，鬼鬼祟祟，好不正经。”
江绪被他说得脸上一热，但还是磕绊着把话说了下去：“我知云姑娘当时便发现了，但，但，今日雨大，出门急了未带伞，可否借姑娘此处避一避。”
那只黑幽幽的眼睛缓慢往下移，落在江绪干燥洁白的靴子上。
“仙长修为深厚，”她的嗓音有些尖细，听着像是讽刺，“看上这破落院子，倒是妾身的荣幸。”
偏生江绪是个脸皮厚的，往后退了两步，站在雨里撤了灵气，顷刻间便被倾盆大雨浇了个湿透。
“云姑娘，”他诚恳一笑，一副腼腆纯良的模样，“您心善，不如便收留在下片刻，待这雨停了，在下自然也离开了。”
门后那人似是也被他震到了，好一会才吱呀声将门拉开一人宽的缝，细声道：“进来罢，但丑话说在前头，高郎指不准何时便回来了。”
江绪抹了把湿漉漉的脸，拱手对她一拜，轻快道：“那便叨扰了。”
至于高航？他弯着眼，心情颇好地想着，如今严绥跟师尊查得紧，他哪敢这时候下山？
这不是自己往严绥手里撞么！
他迎着那双眼堪称诡异的注视往门里走去，灵气重新附体，顷刻间便将周身衣物烘得干燥，只余发梢还微微湿润，踏入门的一瞬，断山河骤然发出声清亮嗡鸣。
轰隆——！
“啊！”
雷声毫无征兆地在头顶炸响，那双黑眼睛里骤然盈满了恐慌，女人尖尖的嗓长长喊了声，几乎是慌乱地从门后奔了出来，跌跌撞撞地朝着屋内跑去，江绪飞快地撑住了门，险些当了核桃，他反手摸了摸冰凉的剑身，只见电光照亮了这一方天地，一道浑身都裹在白袍中的身影缩在屋门外瑟瑟发抖，用一双幽幽黑瞳死死盯着江绪。
“你，你……”她伸出根颤抖的手指，嗓音破碎，“把它丢出去！”
嗯？江绪眉尾一挑，铮然一声剑鸣响于雨中，清亮的，逼得女人又发出声惊叫。
“你同它一块出去！出去！”
江绪却轻轻笑了声，雪亮银光映着漫天雨水，他甩了甩剑身，又往前跨了两步。
“你怕它？”
女人拼命往后缩着，浑身都在抖，似是完全失了起身的力气，江绪便故作沉吟，慢悠悠道：“也难怪，无极宗一贯修的清正之道，你会怕我这剑，也正常。”
语罢便对着女人纯良一笑：“那我更不能丢了它，是吧？”
女人指着他的手指一僵，终于忍不住骂他：“无极宗怎么会有你这等不要脸的货！”
“怎么能这么说呢，”江绪提着剑，摸了摸自己的脸，“我倒是觉着，高航比我不要脸多了。”
他不欲再跟眼前人纠缠，径自跨过她推开门，只见空落落的正厅内供了个无字灵牌，阵阵沉香萦绕在屋内，江绪讶异地叹了声，也不知是说给谁听：“无极殿内供奉祖师爷的香都敢偷，还真是不怕被严绥在身上捅两个洞。”
结果还没走两步，袍角便被拽住了，他转身恰好看见张苍白清丽的脸，下巴尖尖十分消瘦，唇上染了鲜红颜色，衬得那双黑幽幽的眼愈发诡异。
“避雨便避雨，”女人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断山河，颤声道，“擅闯我闺房，你还算不算君子？”
江绪在她悲愤的神情里唔了声，正经解释道：“我还未行冠礼，照你们凡间的说法，的确——还称不上君子。”
女人被他哽得好一会说不出话，只能拽着他，不肯让江绪往侧面那扇门行去，神情悲愤：“你胡言乱语！这“m”“&#39;f”“x”“y”%攉木各沃艹次不是在毁我清誉，若是被高郎知晓了，定要将你一剑穿心！”
江绪却明显一怔，几息后才不以为意地笑了声，道：“他才不敢。”
他现在可没机会不声不响杀了我。
虽是这么想着，江绪却不可避免地想起那场噩梦，即便此剑非彼箭，但他还是察觉到了错觉般的锐痛自心口散漫开来。
连原本极好的心情都低落了许多。
“怕什么，”他压着嘴角平声道，“我对你的房间又不感兴趣，高航睡哪？”
女人却抓得他更紧，嗓音尖到令人耳膜刺痛：“休想对高郎下手，我云袅今日便是死在这，也不会让你有机会害高郎！”
究竟是谁害谁啊，江绪一时无语，眼神在堂内一转，又一亮。
“说什么不准我去，”他哼了声，剑尖往云袅身前抬了点，“这只有一扇门，他住你闺房里吧。”
还坏了她的清誉，江绪撇撇嘴，眼神在无字牌位上一掠而过，停在紧闭门扉上。
这云袅哪来的这种东西，这话换我来说还可信些！
云袅苍白的脸霎时变得惨白，她颤抖着手，羞愤道：“……你怎可如此说！”
看来是被我猜对了，江绪垂眼看着云袅扯着自己的消瘦手指，脚下一动便轻而易举地挣脱了她。
“哎呀！”云袅重重摔在地上，她蹙眉痛呼，眼神却还是幽幽的，“你这人好生粗鲁。”
江绪只是提着剑推了推门——被人紧紧锁着，他再次转身，对着云袅纯良一笑：“我觉着你说得对，若是真的破门而入，被我师兄知晓了，定要说我一番。”
云袅略显迷茫地望着他，一时也搞不懂江绪这是搞的哪出，只见江绪手腕微抬，雪亮剑尖往她这指来。
“我要一件东西，”他在云袅短促的尖叫中笑了笑，颇为诚恳，“你给我，我便不进去了。”
“什，什么东西？”云袅跪着往后退去，睁着眼木木看他，“我，我不会给你的，你休想。”
只是语气软了许多，脸色惨白地盯着断山河，似是怕极了，江绪轻巧地挽了个剑花，一点银光将将点在云袅眉心，语气轻巧：“你觉着，自己有选择的余地吗？”
结果云袅却细细笑了起来，抬袖掩唇姿容昳丽，笑得眉眼弯弯：“仙长还是第一次下山吧？中州今年这雨来得蹊跷，你说，这方圆几百里，除了你无极宗，可否还会有人行至此地？”
江绪心头一凛，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便听得庭院外传来咚咚叩门声：
“可有人在？”声音模糊在雨幕里，“我等行至此地，忽遇此等怪异天气，实在无法前行，还望主人心善，收留则个半日。”
这措辞倒是一致得很，江绪手腕微动，还未来得及做什么，却见云袅诡异勾唇一笑，用尖细的嗓音哭喊起来：“快走罢！莫要进来，莫要进来！”
江绪愣了愣，还未明白她这闹的是哪出，眼前便倏然一花，白影伴着剑光翩然而至，江绪本能抬剑格挡，眼中映出张冷若冰霜，丰神俊朗的脸。
当——！
他被这一剑震得虎口发麻，余光瞥见云袅悄然后撤的翩然身影，手中长剑一挑，便接着巧劲挪了个地方，重新朝云袅那靠去。
“休得作恶！”那冷面男子高喝一声，重新提了剑杀来，“同为修者，怎能对着一届凡人拔剑！”
死板得很，一看便知是哪来的人，江绪撇了撇嘴，脚下一错腰身一弯，便躲开了朝自己面门削来的那剑，刚欲出招，便听得对方轻咦一声，剑光骤然停下。
江绪不明所以抬头，却见那冷面男子提着剑，眼中明显有着惊疑之色，同样茫然地眨了眨眼。
那人似是在分辨什么，片刻后才舒眉问道：“你这身法，是无极宗的人？”
嘁，江绪在心底翻了个白眼，可算是认出来了。
这无情宗，怎的总出这种老古板。
岁迟
江绪：我清清白白，绝对能用清誉这词
完全忘记一些喝醉的人做了什么.jpg

第15章 无情宗
两人正互相用眼神试探着，一旁云袅不着痕迹地往门边退去，只觉得这事不太妙——本来想着玩一手黑白颠倒，谁知这来者跟那不要脸的好似是旧相识，如此情况，她还是……
铮——
清亮剑鸣于身后响起，云袅被惊得发出声短促尖叫，还未做出反应细白脖颈上便架上柄软剑，登时只能惨用一双黑幽幽的眼睛盯着江绪，细细哭道：“救、救救我……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闭嘴。”
江绪才懒得理他，故作凶狠瞪了眼云袅，便微微侧头对上新来那人的视线——同样是个面容俊朗的男子，神情算得上和善，对着他微微颔首，语气客套：“不知是无极宗哪一峰下弟子，在下萧钧，无情宗长阳子门下。”
长阳子？江绪在脑中寻了圈跟无情宗有关的消息，寥寥无几的记忆中倒是没有听过这个人名，他收了剑，对着来人纯良一笑，道:“我名江绪，第一次下山游历，这是我的名牌。”
说着便从袖中掏出块灵玉制的牌子递到萧钧眼前晃了晃，又接着诚恳道：“我知你们有疑虑，这事说来有些长，不如……我们找个地方坐着，好好聊？”
萧钧的眼神在那玉牌上停了片刻，又顺着那只伶仃手腕往上攀，跟江绪对视了会，才微微颔首。
“我晓得你，”他出乎意料道，“子霁君的师弟，那个江绪。”
除了我这个江绪，无极宗还有哪个江绪，江绪腹诽了句，主动往侧边让了点，示意萧钧往里头看：“萧兄既然认识我师兄，那便好办多了，你看，我们这该去哪谈谈？”
“萧师兄，”最开始那人始终冷着张脸，跟死了人似的，“此地阴气极盛，许是跟今年中州不寻常的天象有关联。”
萧钧低头看了眼瘫软在自己剑下的云袅，微微一颔首，道：“若没猜错的话，跟她有关。”
江绪连连点头，在云袅愈发惨白的脸色中弯着眼叹了口气：“哎呀，我还当你们是看出来了才来的这，都这么明显了。”
两人闻声齐齐朝他看来，只听得云袅发出声怨恨的尖叫，厉声打断了他：“你我无冤无仇，何苦如此纠缠不放！”
“我纠缠不放？”江绪重复了遍她的话，继而轻轻笑了声，“现下可不是我愿不愿意放过你的问题。”
轰隆——
话音未落，天边就再次响起道惊雷，云袅倏地闭眼尖叫，听见江绪轻快的嗓音夹在嘈杂声中叹了口气：“你看，说谎是要被雷劈的。”
紧接着她喉间一紧，便再也发不出声音来，云袅恨恨睁眼，只见江绪无辜一笑，道：“现在可不能让你被劈了，还是先安静着吧，万一真把天雷引过来，劈歪了就不好办了。”
“此乃天道预警，”那冷面男子打断了他，正经解释道，“有违背轮回天意的邪物徘徊于中州。”
嘁，整得谁不知道似的。
江绪撇了撇嘴，行“m”“&#39;f”“x”“y”%攉木各沃艹次至云袅面前薅了把对方的发，示意两人看过来：“她身上的死气隔着十几步就能闻到，你们从进来到现在竟一直都没有发现。”
也不知这无情宗怎么教的弟子。
萧钧脸上闪过丝尴尬之色，低声道：“我等眼力浅薄，的确未能发觉，不如这样，待我们大师兄来了，再好好商讨一番。”
江绪故作沉吟了会，勉为其难地点点头：“也行……想来你们无情宗也挺注重这事的。”
“实不相瞒，此地乃是我们宗门的属地，”那冷面男子用平平淡淡的嗓陈述道，“跟无极宗没甚大关系。”
“大家的地界离得又不远，”江绪在云袅黑幽幽的视线中松开她的发，又在身上随意蹭了两下，才接着道，“平日也不是没有交流，分这么清做什么。”
却听得萧钧尴尬咳了声，放低语调同他解释道：“这是我刚入门不久的师弟，名唤陈川，十年前上无极峰同你们切磋的时候，被子霁君摁在地上揍了顿。”
江绪恍然大悟地噢了声，怜悯地看了眼陈川，口中安慰道：“这也并非什么丢脸的事，我师兄同谁切磋都是这般，放心，没人记着的。”
“我自己记得，”陈川冷声道，“既然你是子霁君的师弟，想来也差不到哪去，不若论道大会时，你我好好切磋一番。”
“不行不行，”江绪想也不想便拒绝了，“我才不去参加那劳什子的论道大会，你要打，到时候再找我师兄去。”
话音刚落，背后突兀地响起叩门声，有人轻轻笑了声，语气温柔：“常听子霁君说自己的师弟心性活泼，今日得见，的确是有趣得紧。”
江绪警惕回头，却见一白袍男子背负长剑立于廊下，眼神柔和骨相极佳，端得一副清正之相，见江绪回头，也抬手一揖，主动道：“无情宗池渊。”
“我知道你，”江绪盯着他，心情忽的有些差，“无情宗的栖幽君，上回师兄便是同你一块去的辽州。”
本以为自己一个人下了山，便能离同严绥相关的事远些，结果出来还不到五日，便见着了传闻中的无情宗大师兄。
他想着，按捺着好奇将视线从池渊脸上挪开，语气如常说：“栖幽君修为深厚，此番居然也被派了过来。”
未免小题大做了点。
“看来子霁君有些事也说得不对，”池渊笑着看了眼跪于萧钧剑下的云袅，手指微动便将她束缚起来，“江师弟也不如传闻中那么……不问世事。”
“你们这些修无情道的，”江绪扫了一圈周围的人，也寻了个地方靠着，“一看就很凶的必然才入门，笑得越好看的才是越无情的那个。”
结果却听池渊笑了声，温声道：“江师弟谬赞了。”
“所以你笑得不如我师兄好看。”
江绪径自截了池渊的话，好似全然没看见一旁表情尴尬的萧钧同陈川，池渊倒是没什么表示，反而赞同颔首道：“子霁君乃我等努力追赶的目标，江师弟说得有理。”
江绪难得被他人噎了回，摸了摸鼻子，主动换了个话头：“好了，不说废话，你们想知道什么？”
“我观此地情形，江师弟似是比我等要清楚，”池渊跟云袅漆黑的眼珠对视了片刻，才道，“可否与我等解释解释？”
这解释不清，可就要被当成同党了，江绪哪里不懂他的意思，却还是当做不知般笑着抬手摸了摸头顶，不好意思道：
“说来惭愧，今年上元的时候偷偷背着师尊溜下山，便在街市上见着了她，当时那冲天死气熏得我打了好几个喷嚏，反而被她发现了。”
“既然上元时便知了此事，怎么不上报，”陈川肃声质问道，“此等大事，若不是中州素来干旱，怕是要一直被蒙蔽过去。”
江绪被他凶得一激灵，拍了拍胸口瞪向陈川，不甘示弱地驳了回去：“她怎可能有能力自己跑出去，你也不出去看看这院子，聚阴囚灵的阵法明晃晃摆在外头，我哪知她是被谁豢养的！”
“那也不该瞒着，”萧钧往前跨了一步，软件微微挡在胸前，眼神清明，“你在撒谎。”
“这有什么好撒谎的，”江绪脸上一红，嘟囔道，“说了不就得让师尊知道我偷溜下来了么。”
四周骤然一静，江绪悄悄抬眼望去，只见陈川与萧钧皆是副一言难尽的表情，而池渊只是静静地打量着他，语气没有丝毫变动：“倒也不是什么大事，虽是个邪物，但强行将她造出来的人修为不够，也维持不了多久。”
江绪讶异抬眼，只见池渊面带温和笑意，将后面的话说得如家常便饭般轻易：“不出一个月便得魂飞魄散，再也入不了轮回。”
跪在地上的云袅骤然扬起头，眼睛睁得极大——似是震惊，又似是要落泪，片刻后，她浑身都开始颤抖。
池渊却还在往下说着：“若是怕误了凡间农忙，也可以现在将她带出这院子，天道寻到了邪物，待得她魂飞魄散，也会自行将这雷雨散去。”
江绪静静地听着，有些失神，池渊说这些话时的表情其实同严绥有些像——也不奇怪，他们都是修的无情道，大道至顶，斩情断欲，只会考虑眼下这事如何处理才是最好的。
哪里会去顾及旁人是怎么想的。
偏偏他又想起那截细瘦的腰，还有染了丹蔻的手，不自觉地摇了摇头，有些不解。
那为何会有那晚我见着的事？
“江师弟可是觉得不妥？”
池渊突然问他，江绪这才回过神，眨了眨眼轻声道：“只是还有些疑虑，她的牌位上为何没有刻字？”
池渊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同样沉吟了会，道：“我见旁边还有扇门，不如进去看看。”
“可否容我问一句，”萧钧不解插话，“她究竟是何邪物？”
江绪看了他眼，突然笑了声，语气轻轻：“人将死时强行用聚灵阵收了三魂七魄锁在躯壳内，是为活魃，超脱轮回，不死不灭，需用一方灵气蕴养。”
他说着，眼神怜悯地落在云袅身上，叹了口气。
“我记得她，永安镇上有家酒肆，店家酿的梨花酒远近闻名。”
可惜再也尝不到了。

第16章 活魃
院子中摆了两口铜缸，其中一坛里探出枝开得娉婷的白莲，正在风雨中摇曳着树茎，隐隐能闻见些奇香。
扑通！
叶下的锦鲤跃然而起，朱红尾鳍溅起莹亮水珠，江绪鼻尖微动，抬手替那白莲遮住了铺天盖地的雨水。
“还真是财大气粗，”他也不知是在自言自语，还是说给身后的人听，“这莲花应是开在浮屠寺殿前的，可以清心聚灵，正好能当这阵的生眼。”
“江师弟见多识广，”池渊也站到了他身边，微微俯身去端详那朵白莲，“栖幽自愧不如。”
谁是你师弟，江绪瞥了他眼，不动声色往旁边走了点，又望向另一尊铜缸，只见那里头空空如也，雨水不断没入其中，那水面面却纹丝不动。
“好浓的清气，”他讶异地嘟囔道，“还真是大手笔，怪不得云袅能在这藏上好几个月。”
但凡换个阵法造诣不如高航的人来养这活魃，早就该被一道天雷劈得干干净净，连灰都不剩。
耳边传来声兴致盎然的笑，池渊回头看了眼阴暗的屋内，语气依旧柔和：“我现在倒是对这处的主人感兴趣了，一里一外，一生一死，这阵当真是妙极。”
江绪也回头看了眼，只见云袅被束缚着跪在地上，正死死盯着自己，神情称得上可怖，而萧钧和陈川则如临大敌般守在她身侧，连大气都不敢喘。
“不必这么紧张，”江绪慢悠悠地往云袅身边晃去，“她生前只不过是一介凡人，如今被做成了活魃也没什么修为，顶多就是再活多段时日罢了。”
结果天上又响起声闷雷，轰隆隆的连绵不绝，萧钧不甚相信地看了眼毫无还手之力的云袅，往旁边走了两步。
真被这雷劈两下可不是开玩笑的。
他这么想着，眼睁睁见着江绪手上飞快掐了个诀往云袅身上一甩，跪在“m”“&#39;f”“x”“y”%攉木各沃艹次地上的女人便瑟瑟发抖着哭了起来：“你在骗人，我，我才不会魂飞魄散……”
江绪只是盯着她不说话，任由云袅哭了好一会，才不知从哪掏出块帕子弯腰往云袅手里一塞，口中宽慰道：“总归不是第一次死，再说了，魂飞魄散又不会疼，倒也不必那么害怕。”
说完又轻轻啊了声，将那块帕子从云袅将将抬起的手中抽走，神情有些懊恼：“我险些忘了，你现在哭不出眼泪。”
萧钧和陈川俱用副一言难尽的神情望着他，云袅则是颤巍巍伸出了根手指点着他，气得险些真的魂飞魄散：“你又没死过，怎会懂我！”
倒是池渊温笑着插嘴：“江师弟说的不无道理，肉身将死的确是比魂飞魄散要痛苦上许多，我观你年岁尚轻，想来——”
“她死于意外，”江绪蓦地打断了他，垂着眼陈述道，“成亲前的那日死的。”
他盯着云袅，看到的却与池渊几人不同——他看见冲天黑气自云袅身上冲出，遥遥与那庭中白莲呼应，那佛前莲本就有净秽之用，在高航的巧妙布局下，竟是刚好与云袅身上死气形成了微妙的平衡。
也不知花费了多少心思。
池渊看到的不如他那么多，眼中闪过丝了然之色，微微颔首道：“原来如此，但她身上并无怨气。”
此等意外，就算不被做成活魃，想来也会自坟中自己坐起，池渊若有所思地扫过云袅苍白精致却做不出表情的脸，总觉得自己还漏了些什么。
谁知云袅眼珠一眯，尖细的嗓骤然冰冷下来：“那恶霸欺我势单力薄，用我病重的娘做威胁，害死了我娘硬是要娶我，如今死了倒也算是幸事。”
“竟还有此事，”陈川那张死人脸上浮起薄薄怒意，“你同我们说说，是哪家恶霸，竟敢在我无情宗的地界做出此等事迹！”
怪不得能被严绥按在地上揍，江绪暗暗叹了口气，这也太年轻气盛了些，怕是连静心都未曾顿悟。
倒是适合去学嗔怒禅。
结果把自己逗得想笑，只能克制着弯了弯眼，轻舒了口气往地上一蹲，同云袅平视着缓缓问她：“你还记得那人叫什么吗？”
云袅脸上一空，江绪心下了然，接着说道：“身死世事消，你又为何觉得自己想的是对的？”
“你想同我说什么？”云袅突兀道，眼神漆黑无光，“我的确不记得死之前的事，但高郎救了我，他许了我一辈子。”
死都死了哪还有一辈子，江绪忍住了这句话，始终跟她对视着：“那你还记得我吗？”
云袅动了动眼珠，似是想骂他：“好端端的上元节，你上来就说要杀了我，我会不记得你？”
看来的确是前尘尽忘了。
江绪叹了口气，重新站起身朝池渊看去，这位无情宗的大师兄始终用带着微微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见江绪起身，嘴角勾出个含蓄的笑：“不愧是子霁君的师弟，的确是年轻有为，聪颖非常。”
“栖幽君总是提我师兄作甚，”江绪此时懒得应付他，只觉得烦，“我与师兄一年也碰不上几回面，在我这拍师兄马屁可没用。”
他刚想朝屋内走去，天上却闪过一瞬雪亮电光，眼角错觉般地闪过点璀璨光芒——剔透的，会反光。
江绪脚步一顿，眼神直直落在云袅藏在宽大袖口的干瘦手腕上。
萧钧神色一肃，敏锐问道：“可是发现了什么？”
“没什么，”江绪重新蹲下身，头也不抬地应道，“只是找到了我的东西。”
心里却还是悬着的，他在云袅勉强算得上悲愤的神情中抓起她的手腕，还不忘礼貌地说句“冒犯了”，紧接着便从她手上用巧劲扯下条链子，只见上头挂着块指甲大的莹润晶石，剔透得能映出他自己的眼。
一旁的陈川眼尖，第一个发出疑问：“留影石？”
“什么留影石，”云袅看起来恨不得扑到江绪身上去，“这是高郎赠我的生辰礼！”
江绪脸上却浮起丝轻松笑意，径自寻了个角落小心翼翼地往留影石里灌了点灵力，脑中便浮出片朦胧月色与落了薄雪的琼霄峰，他手指一颤，接着便飞快攥紧了这块留影石，画面飞快地消散。
“江师弟到此原是为了这个，”池渊的声音不远不近地传来，“若是此处事已了，在下便将这活魃处理了。”
不好！
刚展露没多久的笑意转瞬消失，江绪拧着眉飞快起身，妥帖收好那链子后隐隐朝着云袅那侧靠去：“栖幽君这是何意？”
却只听一声清亮龙吟响彻雨夜，池渊手中掐诀，身后灵力翻涌聚成黑色龙气，杀气直指跪于地上的云袅！
“她本就时日无多！”江绪清喝一声，断山河悍然出鞘，“又何必在意这短短几日！”
铮——
萧钧和陈川手中的长剑同时出鞘，不等池渊说什么，无形剑气便冲着江绪而来，他匆促一避，一截发梢纷纷扬扬散于风雨里。
一打三，江绪甚至不用掂量，便知此战定然要败，他咬着牙，清亮眼神直直盯着池渊，心下迅速有了决断：
只需拦住池渊，再……
“早闻无极宗简楼子的小弟子心善，”池渊的眼神古井无波，平静打断了他的思绪，“你可知这永安镇外便是涛涛泛江水，一旦河坝决堤，会死多少人？”
江绪手中长剑一顿，只听池渊接着说道：“单单永安镇，便是三百余口性命，再往下游去，平康村，洄镇，甚至于中州城，江绪，你可算过这笔账？”
长剑骤然一滞，江绪紧紧抿着唇，只听池渊依旧不急不缓地说道：“既是迟早要死的，死她一个能拯救千万人，有何不可？”
的确，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了，江绪的手指微不可查地颤抖着，最后深深吸了口气，抬手格挡上陈川削过来的剑光。
当！
“她还不能死，”江绪只是这么说道，眼神极亮地盯着云袅的方向，“此事你们根本不知内情，怎可如此轻定生死。”
“邪物为天道不容，”萧钧沉声道，“杀了她，方能还此地平静。”
“不过是缓几天！”江绪苍白地驳斥道，“又有何不可！”
总是这般，总是这般……他又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严绥，或许无情道修者总是有相似之处，凡事只会讲个合不合适，怎么做最好，如何才是正确的。
从不会想他人会不会伤心，会不会……
不甘。
池渊轻轻叹了声，灵气愈发翻涌，他身后的龙影逐渐凝成实质般的墨色，伴随着一道惊雷唰然发出道清啸——
江绪瞳孔猝然缩紧，脚下一错，身影便翩然挡在云袅之前，断山河横亘在胸前护住要害，企图以自身挡下这一击，却只见一道墨光于眼前转瞬即逝，无声地击向身后！
是那座无字牌位！
“我无需杀她，”池渊摇了摇头，目视着那牌位四分五裂，“只需破了此地阵法，天道自会出手，江师弟，还是让开罢。”
这雷绝非江绪修为能拦住的。
江绪只是死死盯着他，周围忽然狂风四起，平衡被打破，清气与死气骤然失衡，萧钧于陈川的长剑同时搭于他颈间，同样面容严肃地劝他：“阵法已破，这活魃今日必死无疑。”
可倏然间，只听得江绪轻轻笑了声，缓缓放下长剑，眼神狡黠。
“你们再仔细开了灵视看看，这阵法究竟有没有被破？”
池渊始终没甚变化的表情终于有了丝惊讶之色，他双手往眼上一抹，终于凝神往院内望去，眉尾斜斜往上一挑。
“原来是这样，”他先是喃喃自语，又失笑摇头，“想不到啊，江师弟在阵法上竟有如此造诣。”
只见无尽的黑白之气正从那破碎的牌位上涌出——哪里是单单的死气？那上头，竟是还有着不少的清气。
阵法全然未被打破，反而被这一击加强了。
一旁的萧钧与陈川则早已一副讶异的表情，江绪扯着云袅的手腕往堂内拖去，轻轻叹了口气。
“看吧，你们以为毁的是死气阵眼，可这牌位只是个幌子，”江绪的嗓音在雨声中有些模糊，“天为清，地为浊，人为天地之子，是为混沌。”
他说着，行至案前，以灵力点燃了三炷香，烟气袅袅间，黑暗中显出道模模糊糊的身影。
陈川难以置信地提高了音量：“这是？！”
江绪又叹了口气，幽幽的，十分无奈：“这牌位可不是云袅的，里头囚了个生魂，换个傻子来都能明白这是布阵之人的幌子，坏了这牌位，有了生魂的补充，这阵反而更加难破。”
池渊默默收了手势，同样轻叹一声。
这回真是他武断了。
江绪侧过身，琥珀瞳清亮地映着外头一道雪亮电光：
“真正的死眼，是云袅。”
岁迟
没有人能猜到我的剧情（并不单指剧情线）

第17章 前尘
池渊眼中神色警惕，他没有贸然出手，反而朝着萧钧与陈川微不可查摆首，不动声色道：“江师弟看来与此地牵扯颇深。”
江绪指间隐隐有灵气在燃烧，他先是看了眼被自己抓在手中的云袅，又望向阴暗屋内那绰绰人影，似是有些为难。
“我平日偶尔会跑下山玩，跑的多了，就认识了她与其他的一些人，”江绪清了清嗓子，选了个还算合适的话头，“虽是你无情宗的地界，但离得我们无极宗也不远。”
言下之意便是简楼子管不到这来，是个躲懒的好地方，他经常到永安镇也并不奇怪。
毕竟谁人不知简楼子性子严厉，江绪三天两头往山底下溜，要真被知道了，怕是得被罚上好几日。
“江师弟果然是个特立独行的，”池渊微微眯了眯眼，不再同他废话，“若我没猜“m”“&#39;f”“x”“y”%攉木各沃艹次错的话，想来与这屋内的生魂也是旧相识。”
结果江绪脸上浮出点纠结之色，轻轻嘶了声，思忖着道：“也算不上旧相识……他是云袅的故人。”
池渊侧头与萧钧两人交换了个眼神，还未来得及说什么，便见江绪张手抓住了炉上焚的香，脸上狠狠一皱，应是痛极。
“这是在作甚！”
池渊抬手要去制止，却见江绪额间缀着冷汗，抿着唇冲他摇头，皮肉烧焦的气味在鼻尖缓缓散开，他等了会，才示意池渊看向那破碎的无字牌位：“生人不好妄议死后事，我以灵力和血肉燃了这三炷香，便是要让他来说。”
话音未落，只见那模糊的人影渐渐凝实起来——那是个束着冠的男人，粗布短衫，长得有些凶悍，不断有莹白亮光和沉沉黑气自他身上散出，不断补充着屋内的气息。
“的确是新鲜的生魂，”萧钧的神情愈发难看起来，“若照你所说，上元时便有了这活魃，他被囚禁在这的时日恐怕不短。”
云袅这回终于能看见那人影，她睁着一双没有任何神采的眼，语气竟有些得意欣喜：“原来是你，怪不得高郎说他已替我报了仇。”
“是么，”江绪冷冷开口，似是感受不到手上的痛，“你再仔细想想。”
有什么好想的！云袅幽幽望过来，尖锐地笑了声：“他害死了我，高郎便杀了他，有何不对？”
江绪只是敛着眼，静静地跟她对视着，屋内阴暗，他大半的神情都被藏了个干净，池渊从侧面看去，只能见得一截尖瘦的下巴和抿得很紧的淡色嘴唇。
蓦的，他开口道：“前尘尽忘，又为何如此确信他害了你？”
呼——
狂风打着转冲进屋内，云袅披头散发，不甘示弱地提高了音量：“那你又凭什么信口开河，真是可笑，我不信高郎，难道还信你么？”
“那便是了，”江绪抓着香的手掌紧紧攥着，连指尖都泛着白，“他将你囚在这，当了不入轮回的邪物，你却觉得他是大好人。”
他说着，又抬眼望向那生魂，心头蔓上点无力感，嘴唇翕动，轻声问道：“你可后悔？”
何意？
池渊眼皮一掀，只见那生魂脸上浮出显而易见的苦涩之意，深深看了眼云袅，接着拱手一拜，才终于开口：“多谢少侠相助，我从未生过悔意。”
这眼神，池渊挑了挑眉，终于猜到了点端倪，江绪不知何时松开了手，露出一片焦黑狼藉的手心，正不断往外渗着血水。
“我也说不得什么，”他似是有些恼了，胡乱甩了甩手背过身，“总归你今日都得死，怎么着也得替我解释一番。”
“自是应当的，”那生魂往前走了两步，身影正在缓缓消散，“少侠放心，我定不会连累到你。”
池渊这才对着他拱手一揖，口中话语不急不缓：“某自山上来，名池渊，第一次相见，不知该如何称呼？”
生魂眼中闪过丝恍惚之色，最后怅然道：“我叫康冶，家便住在这巷子尾。”
江绪嘴唇微动，似是要替他补充什么，却听得康冶接着说道：“也是云袅的……定亲之人。”
陈川眉头一皱，直觉“m”“&#39;f”“x”“y”%攉木各沃艹次此事愈发扑朔迷离起来：“方才这活魃不是说，她是被镇中恶霸强占了，你——”
“并非如此。”
康冶眼中的神伤之色愈发明显，江绪却忍不住冷笑，哼哼的，在这室内颇为明显。
池渊扫了他一眼，依旧警惕着问道：“我又凭何信你的话。”
话音刚落，只见康冶眼一闭，身形骤然一虚，无数盈盈光华破碎般四散飞溅，竟强行将这昏暗一角映得明亮如晴昼！
“这——！”萧钧惊呼一声，“他竟主动散了三魂七魄，让我们去读他的魂！”
简直跟疯子般，生魂虽离体已久，但妥帖处理未必不能还魂，可这康冶为了证自己的话，居然能做到如此地步。
又有何必要？
江绪也被他吓了一跳，反应过来时手上已经捏了聚魂聚灵的诀，神情恼怒地骂道：“不是同你说了我自有法子，好啊，原来你也诓我！”
康冶对他歉疚一笑，身影已经消了小半：“有劳少侠为我费心了，你们方才在屋外说的话我都有听见，云袅走时我便说了要随她一块去，否则也不会任由那人抽了我的魂锁在这。”
江绪还想说些什么，地上的云袅却冷笑了声，突兀道：“原来你同这恶棍是一伙的，好啊，好的很！”
但紧接着她便重新被禁了言，江绪烦得很，再也不想同她说话，只见池渊早已闭上眼，手上灵气流转，便牵引着那些荧光朝自己身边聚拢——
脑中先是一空，紧接着眼前便出现条红彤彤长街，穿着朴素的姑娘提着盏花灯，旋身对他灿然一笑：“康公子，妾去年酿的新酒快好了，你明日可愿来酒肆替我尝尝？”
脑中画面又是一转，只见白雪覆了长巷，吱呀一声门响，便有个十三四的姑娘从门后露出半张圆润可爱的脸，眉眼弯弯：“嗳呀，你便是隔壁新搬来的吧？我叫云袅，你叫什么？”
转眼又是圆月高悬，眼前赤红一片，女人瘦弱的身体被长剑贯穿，她勉力侧过头，往他这边看来，嘴唇微微翕动，似乎要说什么——
池渊猝然睁眼，暗暗喘了口浊气，又晃了晃有些昏沉的头，本能地朝着前处望去，只见满室光华此刻已然消散不见，云袅睁着黒幽幽的眼，里头全然是坦荡的怒意同不解，江绪手里捏着三支齐齐断裂的香，正如临大敌地观察着自己。
“现在总该信了吧？”他似是气极，脸颊微微泛红，眼神比原先更显灵动，“如今为了你口中说的万万人死了个活生生，命不该绝的凡人，可还值得？”
可池渊只是略带不解地望着他，语气根本没甚变化：“自然是值当的，一人命换万人，于他而言也是极大功德。”
都魂飞魄散了还要什么功德！我迟早要被这些修无情道的气死！
江绪深吸了口气，还是坚持问他：“即使这般，你也要现在就杀云袅吗？”
池渊沉吟片刻，缓缓摇头：“如今此阵无法破解，只能等这活魃自行死去，我等还需再细细调查此事。”
最终还是退了一步，江绪微微松了口气，神色也和缓了些：“既然如此，那我便不再打扰各位了，此事交予栖幽君处理，自然是妥帖得很。”
总有种不好的预感，江绪想，我跟这些修无情道的八字不合，还是早些远离比较好。
却听池渊缓声道：“此事还有些不明了的地方，在下还需江师弟协助。”
“我还有些事，”江绪面不改色地拒了他，“必须得先走一步。”
“原来如此，”池渊点点头，从袖中抽出筒玉简，给了他个理解的眼神，“那便不留江师弟了，我唤子霁君过来也可，没想到无极宗以剑道出名，教出来的弟子却是样样精通，连阵法都颇有造诣。”
等等。
江绪神情一僵，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
这是在威胁我？
谁人不知无极宗传承的入道之法为剑道，偏偏池渊说话时的态度过于坦荡，江绪盯着那玉简斟酌了好一会，此次下山不就是为了躲开严绥，此地离无极宗也不远，以严绥的修为，赶过来不过片刻……
“此等小事就不必劳烦师兄跑一趟了，”江绪眼珠一转，换了说辞勉强一笑，“栖幽君还有何处不明白的？”
池渊却露出为难之色：“若是耽误了江师弟，子霁君怕是要责怪我。”
“不碍事，”江绪艰涩说道，“我一点都不着急。”
池渊这才施施然收了玉简，抬手示意江绪：“那便劳烦江师弟同我们跑一趟了。”
“一点都不麻烦。”江绪木然应了，垂着眼抿了抿唇。
当真是一个比一个要坏心眼！
也不知是在骂谁。
没有人再去理云袅，江绪抬脚跨出院门，雨仍在噼里啪啦地下着，只听见巷尾处隐约传来妇人撕心裂肺的哭嚎，根本不需他多言，池渊便朝着那处走去。
“那便是康冶家？”萧钧压低了嗓问道，“他是做何生计的？”
“康冶康冶，”江绪叹了口气，声音含含糊糊的，“自然是打铁的，不过这康冶一心向学，本想着今年去考乡试的。”
“那他与云袅究竟是何关系？”
刚才不都瞧见了么？江绪懒懒一掀眼皮，连嘴角都没动，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好半天才懒散应他：“青梅竹马，本应白头偕老。”
轰隆——
天边惊雷乍响，他抬起头，轻轻哼了声。
该劈的人不劈，现在倒是响得很。
这也能叫公允？
岁迟
想不到吧.jpg

第18章 红白
雨中的巷尾有扇门被推开，从中走出个年约三四十的妇人，头发斑白面容憔悴，手里提着两盏白灯笼，定定地看着门外雨帘，好一会，她急促地抽了口气，喉间泄出短短哽咽。
“那是康冶的母亲，”江绪的声音有些闷闷的，“上回我来的时候，她比如今要康健得多。”
他所见与旁人不同，可以见着那妇人身上愈发浓重的黑沉死气，郁积成疴，她也剩不下多少时日了。
池渊没有答话，一言不发地朝那边走去，那妇人正踮着脚往檐上挂灯笼，脚边褪色的红灯笼被雨淋得湿透，皱巴巴在水中洇开颜色，艳得打眼，连妇人的黑色的裙角都淋湿了一大块，她却恍若未觉，朝着雨里探出半边身子。
骤雨却被伞遮住，她抬起头，只见个白衣少年举着伞轻轻拂过自己肩头，身上的刺骨寒意便消退了大半，干燥的衣角轻飘飘在风中摆动，她直直望入对清澈琥珀瞳内。
“啊，是你，”她眼里显出点微弱的神采，“阿冶的那位少侠朋友。”
身边又靠近一人，面容俊朗温和，不容拒绝地接过了她手中的灯笼：“雨天路滑，夫人怎能自己来做这种事，不若我帮你挂上去。”
妇人犹豫地观望着池渊轻而易举地将灯笼挂到了檐上，才往江绪身边凑了点，低声问道：“这位是？”
“康夫人毋须紧张，”江绪替她挡着雨，同样放低了语调，“这位是无情宗的大师兄栖幽君，路过此地，帮了我些忙。”
“原来也是那山上的仙长，”康夫人含着泪对池渊点了点头，“今日家中不便，不能请各位进屋喝杯热茶，还请见谅。”
池渊刚想说些什么，却见江绪飞快地瞪了自己一眼，又重新低了头，神色低落地问道：“康兄他熬了几个月……还是去了么？”
还未听完这句话，康夫人眼中的泪便簌簌落了下来，她以袖掩面，哽咽着骂道：“痴儿，痴儿啊！”
“夫人节哀，”池渊背着手，神色哀戚，“我虽不知前情，但也想尽力宽慰夫人一二，可否告知在下，令郎是遭受了何事？”
冠冕堂皇的，江绪暗暗腹诽着，拍了拍康夫人冰凉的手背，也低声劝道：“康兄病得蹊跷，栖幽君见多识广，说不准能看出些什么。”
但康夫人只是流着泪摇头，好一会才能咽下喉间苦涩，勉强说道：“少侠也知云袅那事，我那痴儿刚好撞到歹人持剑伤人的场面，眼睁睁见着云袅咽了气，浑浑噩噩回到家便一病不起，如今……也有小半载了。”
江绪听着，眼神却不自觉地落在地上那皱成一滩的红灯笼上，本就已经颜色稀薄，如今被雨水一冲，根本看不出原本的样子来。
耳边传来池渊带了些微疑惑的语气：“一直都病着没好过？夫人可有找过大夫来瞧瞧？”
“自是有找过的，”康夫人眼眶通红，有些恍惚地说着，“可换了好几个大夫，吃了好多种药房，他却从未睁开过眼，若非还有呼吸，就，就像是死了般……”
的确是生魂离体的症状，池渊微不可查地跟萧钧和陈川对了个眼神，接着道：“恕我等冒昧，夫人可否允许我们现在进去吊唁？”
“自然是可以的，”康夫人说完，又迟疑道，“只是外子正在为我儿穿衣，还需等待片刻。”
池渊微微颔首，欣然道：“那我们便在此等待片刻。”
一时间这方天地又重归寂静，江绪这才似是从恍惚中回神，突兀开口道：“这灯笼……”
康夫人愣了愣，顺着他的视线往地上望去，也流露出些怀念惋惜之色：“是少侠为他们的昏礼做的呢，自阿冶和袅袅出事后便没空取下来了。”
如今也没了用处，江绪想道，倒是可惜了。
我当时还学了好久。
“对了，”江绪又问道，“那云袅姐的酒肆现在如何了？我看一直闭着门，倒不像是盘出去了。”
康夫人愣了愣，道：“是小高在袅袅走后接的手，不过他也好久没来了，你这次怎么没同他一块？”
江绪愣了愣，飞快垂下眼攥住袖口，稳着嗓音告诉她：“我们并非同一峰的弟子，同样许久未见了，他大概也挺忙的。”
康夫人了然地应了声，反倒宽慰他：“小高这孩子天赋异禀，如今忙着上进，自然是极好的。”
可不是，忙着鼓捣这聚灵阵呢，江绪嘴角动了动，忍不住在心底骂道，要不是之前上元恰好撞见他同云袅姐，还真被瞒过去了。
池渊安静地听了会，又问道：“不知这位云袅，是何许人？”
“云袅啊，”康夫人悠悠叹了口气，眼睛仍是红肿的，“她是个好姑娘，十几岁的时候没了爹娘，她爹走前将这孩子许给了我们家，后来她又一个人撑起了她爹留下的酒肆，只是可惜了。”
这可跟云袅说的全然不一样。
池渊表情微妙了些许，语气放得有些轻：“可是发生了何事？”
结果康夫人却落下了泪，她紧紧抓着江绪的手，身体剧烈抖动着，好半天说不出话，吓得江绪暗暗往她体内送了些灵气，才免得康夫人当场厥过去。
“我来讲罢，”江绪忍不住叹了口气，无奈得紧，“云袅姐与康冶兄的婚期定在年前，我好不容易溜下山，却见云袅姐家中挂起了白幡，一问才知他们出了事……云袅姐关店回家时遇了拦路的歹人，就这么走了。”
“歹人呢？”萧钧拧着眉插话。
江绪瞥了他眼，才轻声道：“被扯送到凡间衙门，判了个斩立决。”
原本这就该是结束，偏偏上元时他寻思着下山看看悲痛欲绝的康夫人，谁知刚好撞见高航同已被制成了活魃的云袅，这才有了后面的这么些纠缠恩怨。
池渊却深深看了眼江绪，明白了他的意思——康夫人并不知道此事，他也不欲让康夫人知道。
为何？
他不过稍加思索便得到了未被说出口的事情：那个存在于康夫人口中的小高，与云袅所说的高郎，极有可能是同一人。
而江绪自始至终都在隐瞒这个人的存在。
江绪安静地将他所有的情绪都收在眼中，最后嘴唇翕动，细细的声音便独自传入池渊耳中：“待从这里离开，我再告诉你。”
池渊眼皮一掀，收回了将要出口的话，江绪便翘了翘嘴角，对康夫人道：“外头冷，我们先进去吧。”
这表情，比严绥的好猜多了。
康夫人缓了缓，对着江绪点点头：“好，里面应当也差不多了，我们进去罢。”
话音刚落，院子内便传来吱呀声响，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佝偻着肩走了出来，眼眶同样是红的，见到门口站着几个陌生人时明显地愣了下。
“康伯父，“m”“&#39;f”“x”“y”%攉木各沃艹次”江绪主动开口唤他，嗓音清亮，“请节哀。”
男人愣了愣，似是在反应他是谁，过了会才对他颔首，神色颓靡：“江少侠，许久不见了。”
他听池渊说了来意，便沉默地领着一众人进了屋，床上躺着的人面容安详嘴角带笑，穿了身藏青的寿服，就差盖上面，似是刚刚睡着没多久。
“突然就没了气息，”男人重重呼吸了声，“但也没太受罪，走得轻松。”
魂飞魄散的确算不得多痛苦，江绪想，只是再也没了下辈子，也不知是好是坏。
他眼神扫过康冶的躯壳，卧床几个月，他难免消瘦成了一把骨头，那双手上只余下薄薄一层皮盖着凸起的青筋与骨节……
等等。
江绪瞳孔一缩，突兀打断了仍在跟池渊诉说情况的男人：“他手上戴着的是什么。”
“啊？”男人茫然了一瞬，才迟疑道，“我也不甚清楚，说不准是云袅那孩子送予他的，那日回来后便戴在了手上。”
江绪却俯下身，并指削开了康冶手腕上那截脱色的红绳——上头缀了颗晶莹剔透的石头，江绪回想了下，“m”“&#39;f”“x”“y”%攉木各沃艹次好像是某次高航不在的时候，自己同康冶喝酒时赠予他的留影石，存着琼霄峰落雪时的景色。
凡人无法攀上琼霄峰，便只能用这种法子窥一窥仙家景色。
没记错的话，应当还能再存些东西……我还教了康冶用他的法子。
“咦，”池渊也凑了过来，“这可是无极宗研究的留影石，据说连毫无灵力的人也能使用，江师弟送的？”
江绪却倏然抬眼跟他对视着，眼神清凌凌的，声音微不可查：“这里面有你要的东西。”
池渊神色严肃了点，他微微颔首，从江绪手中接过那物，灌入灵力后便闭上眼，脑海中飞快闪过一片落着苍茫大雪的山巅，最后画面一转，变成了永安镇的景象——
月色下，长剑挑起一具瘦弱躯体，他的视线顺着那剑往上挪，只见一片玄色袍脚上绣了无极宗的纹样，而穿着这袍子的人长了张周正的脸，眼神阴鹜。
他说：“我如此喜爱云袅，既然得不到，不如她毁了，我再去寻她的下一世，到时没了你，她自然就能回应我。”
池渊猝然睁眼，只见一双明澈琥珀瞳始终淡淡地注视着自己，见他回过神，才扯着嘴角露出个无辜的笑：“我说了，不明实情，毋要妄下决断。”
那是我的挚友，心底闪过点酸楚，江绪站起身，对着他们抱拳一揖：“既然此间事了，再下便先行一步，余下的事情交予栖幽君处理“m”“&#39;f”“x”“y”%攉木各沃艹次了。”
我知道云袅该死，可我修的又不是无情道，哪能那么快就做好决断。
他想着，飞快转过身吸了口气，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先行离开，继续去别的地方游历，盘算着等过段时日再回来好好祭奠一番。
却听见池渊叫住了自己：“江师弟且慢，你可是要去论道大会？”
江绪愣了愣，回头望向他，有些不解：“我并不在此次的名单上。”
“那便奇怪了，”池渊微微挑着眉道，“方才在路上联系了子霁君，他说你下山游历便是为了这论道大会。”
江绪心头生出点微弱的不妙感，却只能硬着头皮问道：“你联系了我师兄？他告诉你的？”
此地不宜久留，他想，我必须尽快离开。
谁料池渊坦然一笑，柔声道：“所以江师弟也不需要急着走，算算时间，子霁君也快到了，反正都是要去明州参加论道大会，我们不若一块去明州。”
“不了，”江绪拒绝得飞快，眼神警惕望向池渊，“我还有些事……”
“还有何事？”
身后传来声温缓的笑，熟悉的，又有些不同，江绪讶然回身，只见严绥撑着素面青伞站在院中，穿了身水青长衫，手搭在惊梧上，笑容温煦地注视着他。
“若是要紧事，不若说予我听听，也能为师弟分忧一二。”
完了。
江绪只觉背后一凉，飞快地冲着严绥露出个乖巧的笑，慢吞吞往院中挪去。
师兄生气了。
岁迟
其实就是情杀啦，坏人是高航（叹气）

第19章 旧影
但江绪并不明白严绥在生什么气，他从来都搞不懂严绥，这简直比让他悟道还要难上千百倍，那素面青伞立在雨里，无端让人想起了那缸养在院子里做为生眼的佛前莲，除了不染凡尘，江绪想不出别的形容词。
“没什么大事，”江绪攥着手指，眼神瞬间变得柔软潮湿，“惊扰了师兄实在是不该。”
严绥只是沉默着对他招手，表情仍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但要比池渊高明上许多，莫名地令人忐忑起来。
“师兄，”他轻轻唤了声，试图抗拒，“可是要与我说什么？”
“今日雨急，”严绥温声道，“来给你送把伞。”
可哪还有第二把伞，严绥的意思不言而喻，江绪焦躁地拽了拽微皱的袖口——严绥身上总是有种令他难以抗拒的吸引力，他要坚持不住了。
“子霁君，”身后倏然传来声温吞的呼唤，“自上次一别，你修为又大有长进。”
严绥只是轻飘飘地往屋内瞧了眼，微微颔首道：“栖幽君，许久不见，今日承蒙你照顾我师弟。”
哪里谈得上照顾，江绪不满想，给我添堵还差不多，他似是终于坚持不住般往阶上走了步，还未来得及运转灵力避雨，严绥便将伞斜至他头顶，掐诀掐到一半的冰凉手掌也落入了严绥的手中，温热感顺着每一寸肌肤往上攀去，突兀到令江绪难以遏制地颤抖了下。
“师兄，”江绪来来回回好似只会说这个词了，“你今日不是应当在宗内么？”
没记错的话，论道大会的选拔已经告一段落，而严绥今日本该在无极殿前的擂台上监督入选者习武切磋。
怎么都不应该因为此事特地跑一趟。
结果严绥只是抓着他的手拢进自己袖内，似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今年的天气不寻常，出来时也不知道多带两件衣物。”
这跟江绪设想的完全不一样，他茫然地眨了眨眼，只觉着这日子越过越像是个幻境，一切都恍恍惚惚的，怎么想都太离谱。
池渊不依不饶的嗓音又从身后传来：“这倒是不敢当，之前总是听你提起这个师弟，今日一见，果真是心性纯良活泼，担得起你的那些赞赏之言。”
江绪悄摸抬头去瞄严绥的脸色，忍不住问道：“师兄在栖幽君面前夸过我？”
夸了些什么？我自己都没听到过。
“结果手上力道一重，只能看见严绥下颌微微绷紧，轻声斥道：“等出去了再同你算账。”
他终于松开了江绪的手，回身望向依然站在门前的池渊，神情客气疏离：“此地归属于你们，我等不好插手，师弟他不懂事，给你添乱了。”
池渊却笑了声，眼神故意在江绪身上停留了会：“怎么会，你师弟可是帮了大忙。”
“你我就不必如此客套了，”严绥并不欲同他过多交谈，“一同去明州也免了，师尊有吩咐，先就此别过。”
他如今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
江绪在一旁揉了揉发痒的鼻子，只觉着这雨湿冷得令人背后发凉，他也跟着严绥转身，恰好见着池渊略显随意地朝着他们这边摆摆手，道：“那便明州见了，许久未同子霁切磋，此次机会实在难得，还盼着我们能遇上几轮。”
严绥没回他，只是唔了声表示自己知晓了，便重新转身看向江绪。
“愣着做甚，”他说着，轻轻笑了声，“是想我背着你走？”
江绪这才倏然回神，先是呆呆地噢了声，才后知后觉地摇头，耳根微烫：“师兄，你莫要开我玩笑了。”
严绥看了他眼，没有说话，伞面被雨打得噼里啪啦响，江绪跟着他抬脚跨过门槛，地上的水洼被染得绯红，映着他们扭曲不清的模糊人影。
他突然就生出了很强烈的，想要倾诉的欲望。
“这盏灯，”江绪指着地上被冲得稀烂的碎纸说道，“虽然现在看已经不是灯了，但这是我糊的，这家的儿子要成婚，那位要嫁过来的姑娘用一坛女儿红换了我的灯笼，说是沾了仙气，可保姻缘顺遂。”
说得连他自己都发笑，抿了抿唇才微微弯着眼继续说了下去：“我都不知自己是在月老庙中修的道。”
“绪绪想专心做的事总能做得很好，”严绥边缓声应着，边抬手扶住他的肩，“做得很精致。”
这都能面不改色地胡诌，江绪不忍直视地皱了皱鼻子，更加想不通严绥今日是怎么了，他尴尬地沉默了会，才接着道：“师兄为何会过来？”
“你下山的那日，雨下得很大，”严绥说着，嘴角笑意很淡，“我等了许久，想着送你去剑堂，最后是师尊告诉我你下山了。”
“这样。”
江绪含糊应了，又是好一阵无言，他难免想起自己是为何下的山——可无法问出口，千万般思绪在心底绕了一圈又一圈，最后才发觉其实没什么好说的，问那狐妖是谁？不就摆明了自己那时便在；问那晚严绥去做了什么？更加的欲盖弥彰，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算了。
怎么都是徒增尴尬罢了，江绪想，师兄便只是师兄，总归也轮不到我来掺和这些私事。
能维持如今这般关系就不错了。
突兀的，他听见严绥低低的嗓在耳边响起：“我本以为绪绪就是我看到的那个样子，结果今日才发觉，我好似从未认真了解过你究竟是什么样的。”
脚下步伐被迫一顿，严绥领着他站在雨中，眼神复杂沉沉，江绪只觉得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臂沉重到令人无法忽视，令人不由屏住呼吸，脑中空白了片刻。
“其实我也不甚了解师兄，”他轻声道，似是某种拙劣的宽慰，“我们一年统共也见不到几面，说起来也很正常。”
“我想知道，”严绥不容拒绝地打断了他的话，微微俯下身，鼻尖轻轻擦过江绪侧脸，“我曾以为你每日都好好待在琼霄峰上，可直到……今日，才从池栖幽那知道你其实也会同那些外宗弟子一般偷偷溜下山，会同凡人交朋友，会做许多出格的事。”
他说到这，嗓音低哑，苦涩地勾了勾唇，神色复杂：“原来你也是个胆大的。”
就好似，他从未真正认识过江绪，他所知道的那个江绪不过是对方想让他知道的，可那副乖顺躯壳下的人是什么样的？
江绪从来都不想让他瞧见。
那他曾经以为的那些事情都是真的吗？那个在他身后跟了数年，眼神柔软会告诉他早日回山的江绪是真的吗？
他现在所做的，可还有意义？
他正觉心头空落落没了个实处，却听见江绪轻声咕哝道：“我哪敢让师兄知道，偷跑下山肯定得抄书，你——”
“不会，”严绥再次打断他，“我想知道，绪绪现在也想找个人说说吧？”
他说完，又放低了声音，轻轻道：“是么，绪绪？”
江绪从没见过他露出过如此不确定的神情，严绥总是运筹帷幄的，他是无极宗大师兄，同辈人，甚至是师叔们都在信任，在依靠他，他从来都是自信的，坚定的。
可如今在迟疑什么呢？江绪想不明白，他只是心头一软，点了点头，含糊道：“的确，我方才就在想，这些事到底该跟何人说。”
他扯了扯严绥的衣袖，示意对方同自己过来，声音被风雨吹得很散：“我已经没有朋友了。”
严绥只是安静地任由他拽着停在一幢三层木楼前，酒肆的旗帜早就褪色得不成样子，木门上有道灵力禁制，他只需看一眼，便知不是江绪的手笔。
“我第一次下山，是同旁峰的一个弟子一块，有次我在林子里迷了路认识的他，他说永安镇有家梨花酒很不错，我便大着胆子同他来了。”
江绪说着，轻轻叹了口气，眼神有些怀念：“然后便认识了店家。”
“池栖幽同我说了，”严绥只是抬了抬手，剑气破雨而去，轻而易举地解开了禁制，“可是那只活魃？”
江绪有些讶异他的举动，刚想说些什么，便听见严绥温声道：“我猜绪绪是想进去，对么？”
虽然的确是如此，江绪不适应地点了点头，但严绥往常可不会多加这么一句。
他推开门，吱呀声响后是飞满尘土的空间，江绪环顾了一圈，只见所有物什上都落了灰，明显是许久没人来过了。
“她叫云袅，是个极好的人，”他说着，回头对严绥笑了笑，有些局促，“师兄在这等等我可好？”
“自是可以，”严绥收了伞，寻了块稍显干净的地方站着，“绪绪要去做什么？”
“寻些东西，”江绪说着，眼神有些飘忽，“很快便回。”
他说完便噔噔绕过了高柜，熟门熟路地推开暗门，又盯着瓢泼大雨从梨树下挖出了几坛好酒。
用的断山河。
最后提着酒坛子回到屋内的时恰好见着严绥正那着块帕子俯身擦出了张可以坐的位置，还不知从何处寻了两只碗放在干净的桌上，他愣了愣，站在远处不敢靠近。
这不应该是严绥该做的事情，江绪愈发局促起来，此地陈旧脏污，严绥其实不该被自己带到这来。
他该永远端坐在明明高台上。
他正恍惚羞愧地想着，却见严绥含着笑朝他望来，眼神和煦：“回来了？坐吧。”
就跟没看见他手里的东西似的。
江绪放下酒坛，清了清嗓子，尴尬解释道：“这是云袅姐欠我的……不是我想喝，只是再埋要坏掉的。”
一听就是胡诌，严绥也不拆穿他，只是说：“白日便饮酒，我还从不知道绪绪是要习醉剑的。”
江绪被他说得耳根一热，严绥却神色自然地拍开一坛的封泥，浓浓酒香瞬息溢散开来，江绪眼神一亮，恰好听严绥说：“果真是好酒，绪绪想喝，我自然得陪着。”
他将那坛酒推至江绪面前，又给自己开了坛，才坐至江绪对面，似是不经意般问道：“你是同哪个弟子一起下山的。”
江绪下意识地摸了摸衣袖，才放心道：“就是那日桥上之人，嗯，他叫高航。”
“原来是这般，”严绥微微颔首，神色自若地喝完了一整碗，“他想杀你，是因为自己养了活魃。”
这已经是要被逐出宗门的大罪了。
“不止，”江绪也随着抬起头干完手中那碗酒，冰凉的，令人愈发清醒，“我刚开始同他出来，是真的以为他喜欢这家的酒，直到后来我才知，他喜欢的是云袅姐。”
那双浅淡琥珀瞳轻轻一眨，便显现出酒气熏染后的水光，朦朦胧胧的：“他……动了凡心。”
“无极宗并不禁情绝欲，”严绥轻轻笑了声，已经明白了大半，但还是问道，“后来呢？”
“后来有一日，我同他下山，却被康家告知云袅姐死了，康兄也病了。”
江绪说到这，轻轻吸了口气：“一开始我的确以为是世事无常，可上元的时候我找不着高航，便自己下了山，永安镇太小，我撞见了他们也不奇怪。”
严绥静静地听着，眼神微微深了些，见江绪停顿了许久才说道：“你既然知他做了这种事，又为何不报给师尊？”
“我以为他只是一时想不开才这么做的，”江绪含含糊糊地说道，“活魃记不得生前事，况且云袅姐也活不了多久……但我去见了康兄。”
他不间断地给自己灌着酒，严绥也陪着他一块，江绪似乎根本没发觉，只是闷闷地往后说去：“他的魂没了，我才发觉蹊跷，师兄，我还是太笨了。”
直到看见康冶时他才知所谓的被歹人杀害不过是障目之法，又偷偷探查了许久，才发觉是修道之人所为，结果还是犯了蠢，主动去找了高航质问，这才给自己惹了杀身之祸。
“的确很蠢，”严绥的嗓音有些哑，低低的，情绪不明，“为何不告诉他人？”
江绪却沉默了好一会，才磕绊扯了个谎：“他是我的朋友。”
严绥定定地看着他，最后轻轻笑了声：“是么。”
“嗯。”江绪掐着自己的手心，背后空落落的，“我以为他不会下死手，才——”
“你不会如此，”严绥不容拒绝地打断了他，“绪绪，你在说谎。”
“我没有，”江绪苍白地解释着，“师兄，我真的没有。”
可严绥却扯着嘴角，自嘲般笑了声：“你心软，却不是不分是非之人，他威胁你了。”
江绪张了张嘴，在严绥肯定的神色里消弭了所有的话语，只是垂下眼，定定地盯着自己面前的酒碗。
耳边只听得声浅淡叹息：“你不想说，便不说了罢，但高航必须接受处罚。”
江绪却应了他：“戕害了两条人命，他该死。”
“嗯，”严绥的声音低到听不清，“便按绪绪说的办。”
“什么？”
江绪下意识问了句，后知后觉抬头，却看见严绥支着额阖上了眼，脸上泛起几丝薄红，再也没应过他。
糟了。
他这才想起，严绥酒量并不是很好。
而他们居然已经喝完了两坛。
“师兄？”
江绪轻轻唤了声，抬手在严绥眼前晃了晃。
没有任何应答。
“师兄？”
他又唤了声，手指拂过严绥的眼睫，柔软的，痒得他手指一颤。
但严绥依然闭着眼，似乎是已经醉过去了，江绪又观察了会，才轻轻舒了口气，从袖中摸出块缀在红绳上的剔透石头。
这正是从云袅那得来的留影石，高航此人心思缜密，自上次说了留影石这事后，江绪便猜测他不会将如此重要的东西放在身上。
他思及此，忍不住腹诽道，毕竟万一丢了，可不就没有拿捏我的法子了么。
于是他借下山的机会来了永安镇，想从云袅这入手寻找留影石，可惜高航的聚灵阵布得太好，若非云袅自己被雷吓得尖叫，他恐怕还得找上好几日。
但幸运的是，留影石还真在云袅身上。
江绪捏着留影石的手指轻轻一颤，又忍不住抬起头看了眼坐在对面的严绥，对方依然沉静地阖着眼，一副醉倒过去的模样。
他轻轻吸了口气，终于闭上眼，清融月色迤逦散开，江绪看见严绥坐于树下，也是同今日这般合着眼，他几乎能闻见严绥周身浮着的浅淡酒气。
而自己跪在严绥面前，似是在发呆，又似是在犹豫，他能清楚地看见自己的眼神——
犹豫的，颤抖的，潮湿到好似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
最后也闭上眼，慢吞吞地俯身，珍重地吻了一下严绥的嘴角。
岁迟
终于讲完了（叹）

第20章 留风囚影
留影石在手心硌出深深痕迹，江绪这才恍恍然回神睁眼，心脏失序乱跳，他长长舒了口气，只觉得酒气将脸上烘得一片潮热，难以遏制地生出点后怕。
幸好将这东西找到了，万一被高航或者“m”“&#39;f”“x”“y”%攉木各沃艹次云袅弄丢了，可就更加难办了。
他想着，又望向严绥，眼神难免在那淡红薄唇上停留片刻，江绪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隐约能意识到自己的脑子有些发昏。
其实并没有真的挨上去，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在前年秋天的时候？他有些回忆不起来了，只记得好不容易将自己喝得脑子发昏，结果将将要触碰到严绥时便听见了高航发出的动静，而当时在慌乱无措中只来得及想着该怎么将这事揭过去。
无法被接受的错误情愫合该永远不见天日。
再往后，连江绪自己都刻意不再回想那日之事，高航告诉他会保守秘密，他也乐得权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严绥依然四处游历，他也同往常一般在山上过着日子，同往常无甚差别。
换到如今，反倒觉得有些可惜。
“酒量那么差，还总是同旁人喝酒，”他轻轻嘟囔着，每个字都柔软地纠缠在一起，带了点轻快的笑，“也不怕别人心怀不轨。”
不过哪还有人会如此胆大包天，江绪嫌倒酒太麻烦，索性直接提着坛仰头灌完了最后一口，悠悠叹了口气，支着下颌盯着严绥薄红的面发呆。
严绥生得极好看，这是所有人都公认的，曾经有过好一段时日，隔壁无情宗明令禁止严绥踏入宗门半步，理由便是此人容易影响自己门下弟子清修。
所以这事也怪不得我，江绪含糊地笑了声，抬手在严绥面前慢悠悠晃了个来回，又唤道：“师兄？可是睡着了？”
只听得严绥微不可查地嗯了声，细长眼睫颤了颤，最终还是未能睁开，江绪心跳一漏，不由自主地站起身往严绥身边挨去。
“师兄，”他用气音叫着，故意去吹严绥的眼睫，“不要谁说同你喝酒都答应呀。”
说完反倒把自己逗笑了，严绥就算喝醉了也有能力将歹人干脆利落地解决掉，哪轮得到他来操心。
空气中那点浅淡酒香发酵得愈发浓厚，江绪被熏得飘飘然，这才惊觉自己同严绥之间的距离挨得有些近了，那张淡红的唇就这么柔软地贴在指腹上，温热的，令江绪后知后觉地手指一颤。
我应该……我应该离开。
他脑子一转，竟生出了这个念头，有些事注定只能尝试一次，江绪想，而如今正是离开的最好机会，只要离开永安镇，中州这么大，就算是严绥——
手腕上骤然传来点力道，江绪往后退的身形被迫顿住，他慌乱抬眼看去，正好撞进双黝黑朦胧的瞳里。
“绪绪，”那人用被酒气熏得微哑的嗓问他，“你要去哪里？”
“我……”
江绪将将开口，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便见严绥循着声抬头，那点温润淡红就这么擦过自己的唇，明显得根本无法忽视那点沾到的湿润痕迹。
有那么一段时间，江绪只是脑中空白地任由严绥抓着自己，嘴唇一片酥麻，他无力地抓紧手中那块坚硬的留影石，企图用那点微不足道的疼痛令自己清醒过来。
连耳廓都是麻的，严绥的声音很低，似是沉浸在个迷离恍惚的梦中：“又要去哪？中州，明州，还是再远一点，绪绪要去北州？”
但江绪此时哪还能辨认出他在说什么——浑身都软得站不住，全靠圈在腕上的那只手掌勉强立着，好不容易支支吾吾嗯了声，手上猝然一疼，严绥的呼吸便全部撒在了发热的脸上，手心被迫摊开，严绥在他空着的那只手上圈圈画画，他根本无暇去分辨对方在画什么，全部精力都用在克制自己不往旁边躲开这件事上了。
“中州大地上有着芸芸众生，凡俗界的都城便在不远处，”严绥在他耳边缓慢说道，“明州在千百年前便是仙家聚集之地，无数潜藏洞府，上古遗迹都在那处，而北州——”
他在江绪呆滞迷茫的眼神中轻轻笑了声，重新抓住江绪手腕，将脸埋在他的肩上，一副醉得不轻的模样：“北州我也去过，绪绪想去哪只需同我说一声，我都可以带你去。”
“师兄常年游历在外，”江绪终于开口，迷茫地说道，“我去的地方，想来师兄都不稀罕。”
五海十二洲，于严绥来说不过是早就看遍的风景，可对江绪来说，那是他从未能涉足的，属于严绥的天地。
长风呼啸而过，来了又走，却从来无人能留住一阵风。
假若，他在醉意中想着，假若我也自己走过这万水千山，是不是能离严绥更近些？
窗外风骤雨急，严绥整个人都栽倒在他身上，江绪能感觉到自己腕上的那只手攥得很紧，凉风悉数被严绥的身躯挡去，他摸了摸唇，又轻轻叹了口气。
被这么一打岔，倒是忘了更重要的事情。
下山前见到的景象再次在脑中浮现，江绪垂着头，终于从昏沉中抽离出一丝神智。
那女子，究竟是何来路？又为何会被自己梦到？
他怎么想都想不出个结果，但独自清醒几天后也渐渐回过味来，索性将此事搁置在一旁，也缩了缩身子，闭着眼轻轻靠在了严绥肩上。
这无情道还能修出情爱来么？
怎么都不可能。
……
肩上的呼吸渐渐归于悠长平静，严绥睁开眼，眼神深暗难辨，他手上不过换了个动作，便轻而易举地将江绪搂进了怀里，手指顺着那截细瘦伶仃的腕骨往上摸去，最后提着江绪的手放在唇边，落下个轻缓长久的吻。
“绪绪，”他低低呢喃着，终于启唇叼住一根细长手指轻轻磨着，“你又能走去哪里呢？”
即使没有池渊的消息，最多再晚上半日，他同样能找到这来，只是没想到来得正是时候，哄着江绪说了实话，才彻底摸清楚他与高航是何关系。
严绥想着，轻柔又不容拒绝地将手指插入江绪握紧的拳间，那片细白手掌早被留影石硌出深深红痕，他不过轻轻一触，脑中便浮现出这石中所留的内容。
半晌，严绥眉尾一扬，意味深长地笑了声。
“原来是这件事，”他托起江绪沉沉趴在肩头的脸，视线落在水红湿润的唇上，“绪绪果然还是个胆小鬼，以前给你借酒壮胆的机会也抓不住，现在也没什么长进。”
明明都敢偷偷溜下山喝酒了，还会因为这么点东西就束手束脚，害得他好一番误会，以为高航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江绪窝在他怀里轻轻唔了声，也不知有没有听见，酒气终于上了脸，熏出一片潮热红晕，严绥定定地看了会，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却莫名其妙沉了脸色。
“叫我不要随便同旁人喝酒？”
他托起“m”“&#39;f”“x”“y”%攉木各沃艹次江绪的下巴，俯身贴上那张水光润泽的唇，声音模糊不清：“我倒是觉着，你才是不能贪杯的那个。”
……
江绪只觉着这一觉睡得头昏脑涨，连胸口都在发闷，他勉力自黑沉梦境中睁眼，首先感觉到的便是舌尖的一点刺痛感。
怎么喝酒还把自己舌头咬到，他迷茫地捂着嘴发呆，却听得头顶传来声和煦的笑：“醒了？”
“嗯，头有些疼。”
江绪含含糊糊应了，终于觉出点不对，先是脊背一僵，接着才发觉自己正坐在严绥怀里，一只手中还扯着截水青色袖子。
那袖子的主人动了动手，嘴角边落了只手指，来回轻轻摩挲了遍：“我醒来时见你趴在桌上，想着这么睡应当会难受，绪绪现在可还好。”
江绪哪里有精神听他说什么，手忙脚乱要往地上跳，却听见严绥轻轻嘶了声，又重新顿住不动了。
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便听见严绥温声宽慰道：“无碍，只是绪绪长大了，的确不如小时候那般好抱，腿上有些麻。”
“冒犯了师兄，”江绪甚至不敢抬头，只是垂着眼闷声道，“那样睡其实也不会怎么难受。”
根本用不着像如今这般，他终于自己站到了地上，脸上一阵阵发热。
上一次这么被严绥抱着还是很小的时候，他漫无边际地想道，只有小的时候才能如此光明正大地黏着严绥。
结果听见严绥轻轻唔了声，肯定道：“那便是难受的。”
但喝完酒哪会有不难受的人，江绪咽了咽干涩的嗓，问他：“师兄可还记得……醉前的事？”
但严绥只是摇了摇头，犹疑地问他：“我可是……说了什么？”
江绪也摇了摇头，闷声道：“没什么，师兄每次醉了都是直接睡过去的。”
不记得刚好，他忍不住想，不然严绥要是知道自己喝醉了是什么样，会杀掉我灭口的吧？
什么去哪都行，不用脑子想都知是醉话，他要真有这心，哪会一个人下山游历！
醉话嘛，只能听听而已。
他思及此，主动换了个话头：“我听栖幽君说，师兄此次下山是为了去明州参加论道大会的。”
他说完终于抬眼跟严绥对上视线，表情明晃晃只差写明：你何时离开？
不过严绥现在心情颇好，只是温煦笑着道：“绪绪不是要游历吗？恰逢论道大会，也没有别的去处能比这更好的了。”
江绪背后一凉，飞快反驳道：“我修为尚低，就不去给无极宗丢脸了。”
“怎么能说是丢脸呢，绪绪只需在旁看着，也能收获不少，”严绥轻轻笑了声，从袖中抽出份玉简递给他，“再说了，这是师尊的意思。”
江绪脸色一垮，不情不愿地打开那卷玉简，只见大片空白上只有简楼子龙飞凤舞的五个字：
听你师兄的。
根本就没得给我选，他面无表情地合上玉简，勉强露出个笑来。
我还能在严绥眼皮子底下成功跑掉不成？
岁迟
你插翅难飞.jpg
本质就是个狗血烂俗梗

第21章 设问
他本以为严绥应当是打算直接将自己带走的，可云袅那事始终还是令他放心不下——虽然是交给了池渊，但谁知无情宗的那些人会不会在他们走后转头就让天雷把云袅劈了。
好歹池渊也是能跟严绥并肩相提的人物，江绪可从没指望区区一个聚灵阵便能难住对方，结果还没等他找到妥帖的理由开口，便听见严绥对自己说：“走罢，带我去看看你的那位朋友。”
江绪懵了懵，犹豫问道：“是去……见哪位？”
严绥只是意味不明地笑了声：“绪绪在此处还有别的朋友？”
“没有，”江绪闷声道，“先前都说了已经没有朋友了。”
“那便去看看那只活魃，”严绥边说着，边抓住了他的手腕，“我想，你应当也放心不下池栖幽来处理此事。”
话虽是这么说，江绪还有些迟钝的脑子慢慢回过弯来，此处毕竟是无情宗的地界，他们并不适合掺和。
偏偏严绥的表情似乎是根本没把这些事放心上，江绪用余光看了他会，才讷讷应了声。
又在片刻后迟疑问道：“会不会不太好？”
严绥将他往自己身侧拽了点，素面青伞把江绪遮了个严实，语气漫不经心得要命：“池栖幽愚钝死板，绪绪担心也是正常，既是你的朋友，过去看一看也无甚大碍。”
“但，”他张了张嘴，好半天也没说出什么来，“但总归是不太好。”
严绥却不欲同他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他揽着江绪的肩，宽阔衣袖挡去了飘飞的雨水，慢悠悠地说道：“我与池栖幽还是有几分交情的，再者，此事涉及我们无极宗门下的弟子，理应两宗一同处理。”
原来只是因为这样，江绪恍然地点了点头，脸上终于露出点明显轻快的笑意：“那我领着师兄过去罢。”
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大半个身子都靠在了严绥身上——其实过于亲密了些，但统共也就那么块能遮雨的地方，他仍旧有些懵的脑子完全没办法注意到严绥露在雨中的半边肩膀依旧是干燥的。
对于他们来说，这伞几乎没用。
他就这么傻兮兮地跟着严绥在雨里慢吞吞地走了小半个时辰，好不容易七扭八拐地绕回了那座小院前，便看见半遮的门后转出个面容俊朗的白袍剑客，在见到他们时明显地愣了愣，才抱拳道：“又见面了，子霁君，江……小兄弟。”
正是那叫做萧钧的弟子。
这称呼也太难听了些，江绪腹诽着没说话，只是侧头看向严绥，对方则是微微颔首，缓声道：“雨天不便，失礼了。”
萧钧连连摆手，一迭声道：“不失礼不失礼，子霁君可是还有什么事要与我们大师兄交代？”
“无甚大事，”严绥将江绪往阶上一推，顺势收了伞，“只是我师弟总是放心不下，非要过来看看。”
语气颇为无奈，江绪低着头撇了撇嘴，瞬息便明白了严绥的意思。
什么我放心不下，分明就是自己想要过来一趟。
我不过就是个好用的幌子罢了。
但这么想想他反倒安心了不少，自觉乖顺地挪到了严绥身后再往里走，中庭里的那两个铜缸明显被人挪过位置，江绪微仰着下巴朝里头望了眼，只能隐约从叶间瞅见点安静的鲜红尾鳍，果然不出所料，池渊的确是在想法子破掉此地的这座巧阵。
还好没翻肚，他不合时宜地想，这一尾红鲤可贵得很。
但不得不承认，此处阵法的确精妙，或许高航终其一生也造不出第二座如此地这般的阵了。
正屋的门依旧敞着，里头昏暗得看不清人影，倒是池渊自己主动跨出了门槛，没有丝毫的意外之色。
“子霁君好兴致，”他说着，眼神自江绪身上一“m”“&#39;f”“x”“y”%攉木各沃艹次掠而过，最后落在严绥手上，语气有些难以察觉的意味深长，“这伞倒是精妙。”
“宗里新做的，”严绥不急不缓地回了他的话，“栖幽君喜欢，也可以让你们宗里也研究着造一把。”
池渊却是笑着道：“炼器一道并非我们所擅长的，想不到啊，无极宗竟是连炼器和阵法都颇为精通，还真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宗。”
他说罢，终于明显望向江绪，隔了会才慢悠悠说道：“甚至连这唤灵之术，简楼子前辈都有所涉猎。”
江绪坦然地迎着他的视线露出个乖顺的笑来：“所有人都知无极宗的藏书阁占了整整半座山头，自然是要什么就有什么。”
说着又几乎不可察觉地扯了扯严绥的衣袖，讨好地眨了眨眼：“你说是吧，师兄？”
严绥连个眼神都没给他，始终用那副温和的神情同池渊对视着，语调没都没变：“栖幽君感兴趣的话，也可以拜入我师尊门下，当我师弟的师弟。”
“我可不想凭空多个师弟，”江绪略微抬高音量抱怨道，“琼霄峰可容不下栖幽君这尊大佛。”
一旁的萧钧拧着眉凝视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让无情宗大师兄叛出师门，这无极宗的人都如此……不拘小节的么？
好在池渊也不想同他们过多纠缠这些不着调的话，敛了笑意正色问道：“子霁君过来可是有事要交代？”
严绥反手扣住江绪的手腕，伞尖在台阶上轻轻一磕，慢条斯理地抬眼轻飘飘一瞥，才道：“方才不是说了么，因为我师弟不放心你。”
但哪会有人信，江绪想着，闭上嘴对着池渊乖巧点头，还反手握住了严绥的手掌，力图当个尽职尽责的“幌子”，丝毫没发觉对方眼中那点微不可查的满意之色。
池渊倒是反应得快，对着他们淡淡一笑，侧身让开了点位置：“我们正好在想改如何处理，子霁君不妨帮我们出出主意。”
这是又打算将这事甩给严绥做，江绪脑中飞快权衡了番，最后暗暗骂了池渊句阴险——毕竟此话一出，要真是出了什么问题要追责，必然会有我们一份。
他想通了这点后又生出点内疚，刚准备松开的手也重新握了回去，任由严绥领着自己往里走，经过池渊身边时才听到声意味不明的笑：“子霁兄还当真是对自己的师弟，照顾有加。”
“师尊有命，自然得好好看护着，”严绥目不斜视地答了他，终于松开江绪的手，侧头温声道，“绪绪，你觉得此地之事该如何处理？”
江绪却没立刻回他，云袅依旧被绑缚着跪于空荡荡的堂中，黑幽幽一双眼直勾勾盯着进来的自己跟严绥，不知为何，他竟从那堪称无神的眼中瞧出了几分恨意。
恨什么呢？江绪只觉得自己心里有点堵，无端想到了云袅还活着时的样子，跟如今对比一番，只觉得面前是全然陌生的一个人。
倏然间，一只温热手掌捂住他的眼，耳边传来轻轻一声叹：“身死囚魂，她已不是曾经的那个人了。”
“我不明白，”江绪闷声问他，“身是云袅，魂是云袅，为何眼前人已非故人？”
严绥捂着他眼的手掌微不可查地颤了颤，嗓音略微发沉：“人非单由形神而成，你遇见她时，她还有着过往岁月的记忆，那是她此世为人的重要组成，绪绪，你可明白。”
江绪怔愣好一会，才低低嗯了声：“师兄的意思是，她没了为人时的记忆，又被高航灌输了旁的错误认知，所以已是新的人。”
他说着，在黑暗和沉默中张了张嘴，还是犹豫说道：“那她便不是我的朋友了，对么？”
早有预料的失落和怅然沉甸甸砸在心头，严绥松了手，又抚了抚他头顶翘起的一缕发，缓声宽慰道：“但绪绪如今可以还她个公道，再给她个痛快，不是么？”
但——
江绪定定地跟云袅对视了很久，莫名想起第一次跟高航见着她时，这双清亮眼睛里全是神采飞扬的笑意。
那才是他喜欢的挚友。
缓慢悠长的吸气声后，江绪轻声道：“师兄说的对，对于她来说，魂飞魄散是种解脱。”
云袅和康冶已经没有来世了，但他可以让高航获得应有的惩罚。
严绥不动声色地抚过他的侧脸，在微红眼眶上不轻不重擦过，嗓音温润和缓到了极点：“难为绪绪了。”
江绪只是摇了摇头，心头愈发堵得慌，却莫名生出了点奇怪的想法，好几次张口后才能艰涩询问道：“那，若是我也没了过去的记忆，于师兄来说，我还是我吗？”
严绥好一会都没答他，直到耳边传来声明显的压抑呼吸，他才忍不住抬头，却又重新被捂住了眼。
“怎么了？”
江绪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严绥还是没有说话，他在长久沉默后终于忍不住再次唤道：“师兄？”
“嗯，”严绥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答得很快，“我在。”
在江绪看不见的地方，他死死咬着牙，下颌绷紧成一条凌厉的弧度，藏在袖中的另一只手正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他微微侧过头，对上了始终站在门口的池渊的视线。
惊疑的，在看见他转头时飞快地做了个口型，又在严绥冰冷的眼神中顿住，最后无奈地摇了摇头，手中掐诀为两人隔开了所有的声音。
恰逢此时，江绪在疑惑跟沉默中又问了遍：“师兄，若我也……”
“不一样，”严绥温声打断了他，“情况不一样。”
“噢。”
江绪先是应了他，复又追问道：“有何不一样的？”
接着便是长久的，压抑的呼吸，除此之外，周围安静到好似根本没有他人存在，窗外闪过雪亮电光，清晰照出了双猩红悲恸的眼。
“我永远，”
严绥的喉咙明显滚动了几次，极艰难地将嗓音维持在平静的调子上。
“永远都不会欺骗你。”
岁迟
非常抱歉前两天没更……加班加到在办公室睡了两个晚上，真的不行了（吐魂）

第22章 夜访
视野恢复清明时，江绪第一眼便是看向严绥，可惜慢了些——严绥已经转过身，似是在打量跪于地上的云袅。
池渊也不知何时凑了过来，问江绪：“子霁君方才可是有何发现？”
江绪不明所以地摇摇头，能有什么发现，刚刚不过是在跟他说闲话罢了。
却听见严绥缓声开口道：“她只剩三日时间了。”
江绪愣了愣，下意识反问他：“补充了一个生魂也是如此？”
“绪绪看的理应比我清楚，”严绥神色自然地看向他，“那生魂本就虚弱，不过多少还是补充了点，否则她明日就得魂飞魄散。”
池渊终于在江绪的沉默中寻到了个开口的机会，含着笑问道：“那子霁君觉得，如今该怎么处理？”
“将生眼毁了，”江绪突然开口道，“单纯的位置变换破不了此地的阵法，我知你们在顾虑什么，毁掉佛前莲的确会沾染因果，但此次所得功德必然能够抵消，虽然那铜缸本身也是法器，虽然有些困难，但我想栖幽君并非没有办法，生眼一毁，此地死气便再也遮掩不住了。”
池渊讶然地望向他，他还记得严绥没来前江绪是怎么说的，如今这转变堪称突兀，他惊讶之余又对严绥佩服许多，暗自寻思着一定要找一日同严绥好好请教番，省得自己宗内的这些师弟一个比一个不省心。
“江师弟能想清楚自然是再好不过了，”池渊说着，钦佩地看了眼严绥，“那之后的事便不用劳烦你们了。”
江绪始终微微垂着头，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站在严绥身侧，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严绥好似根本没发觉般，对池渊微微颔首，道：“那我们便先行一步了，待到了明州，有机会再叙。”
池渊却叫住了他们：“子霁君不若稍等我们半日，上回辽州一别，还有些事想不明白。”
辽州？
江绪怔了怔，转头看向他，若没有意外的话，池渊指的便是前不久的这次游历。
或许这是个机会，他想，严绥此次回来转变颇大，若有机会，说不定能从池渊这打听到点什么，比如说那上古幻阵究竟是何东西。
“也并非不可，”他抢在严绥前面开口，飞快地对着严绥腼腆一笑，“师兄觉得如何？”
严绥也不太意外，嘴角轻轻一勾，便欣然应道：“师弟觉得可以，便是可以的。”
“那便一言为定了，”池渊对他们做了个请的手势，“江师弟若是不想在永安镇待着，也可以先同子霁君离开，我们稍后便到。”
不愧是修无情道的，江绪在心底暗暗感叹，知世事方能斩情根，池渊应该是这一辈中仅次于严绥的人了，至于比严绥更强的无情道修者，大概也只有无情宗的老宗主了。
“嗯，”耳边传来声温和有礼的答复，“稍后再见。”’
江绪正发着呆，却被严绥顺手捞起手腕带着向外走去，青伞重新遮住风雨，他在跨出门槛时忍不住回头看了眼，云袅始终维持着一个麻木空洞的眼神定定盯着他，看不出任何曾经的影子。
那是江绪此生最后一次见到她。
……
他本以为严绥会带着他用些正常的出行方式——毕竟是在凡俗界，又下着雨，还要等待稍后赶到的池渊几人，却不曾想刚出门，严绥便将惊梧连着剑鞘一块往雨中一抛，领着他就这么飞至了半空中，甚至还能分心撑起伞挡雨，江绪能明显感受到贴在自己背后的大片温热胸膛正有规律地起伏着，气息悠长平静，反衬得自己心短气燥，险些在这阴雨天热出一身汗。
“师，师兄，”他稳了稳嗓音，终于能正常开口，“这样子，栖幽君会不会跟不上我们？”
这种距离有些太近了，江绪低着头，眼神不受控制地落在自己腰腹间那只温热的手上，
严绥揽着他的手臂克制着微微收紧，轻轻笑了声：“绪绪还是跟小时候那般不认生。”
不等江绪说什么，他又缓声道：“你让他唤你师弟。”
“我没有，”江绪细声同他解释道，“他刚见着我，便这么叫，应是同你学的。”
他抬手轻轻戳了下严绥的手背，半真半假地抱怨：“师兄怎能如此污蔑我。”
“原是我的不是，”严绥克制着自己的语调，不急不缓地说道，“我还以为绪绪同池栖幽熟悉得很。”
这都是哪跟哪，江绪终于忍不住回头瞪他：“栖幽君难道不是师兄的好友么？”
十次下山游历里有三次是与他一起，不然我哪会对他如此客气！
偏偏严绥神色认真得很，正经解释道：“我与他不过是偶有交际，算不上朋友，绪绪也不是无情宗的人，下次莫要让他这么喊了。”
江绪这才终于露出点笑意来，轻轻嗯了声。
“知道了，下次会告诉他的。”
严绥却暗暗懊恼，要他来说，最好连下次见面都不要有，池渊若是识相，便不要再上赶着要同他们一块走。
这不是碍事得很么。
他露出个温和笑容，敛着眉眼很专注地盯着江绪，问道：“终于高兴了点？”
江绪这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脸上一热，讷讷道：“嗯，其实没什么大事。”
“我知道，”严绥低头用鼻尖碰了碰他冰凉的侧脸，“但对绪绪来说，这很困难，你向来心软，即便池栖幽方才要求你出手，我也不会答应。”
“真的没甚关系，”江绪这话说得连自己都不信，“毕竟她也不是云袅姐了。”
严绥轻轻叹了口气，似是无奈，又满是包含之意。
“你能想开便好，但绪绪，你若是觉着不高兴，也可以同我说。”
江绪莫名鼻子一酸，含糊地应了声仓促低头，脚下踩着的惊梧剑鞘于雨雾中泛着莹莹微光，他脑子迟钝地一转，终于发觉了点怪异之处。
“师兄，”他不明所以地抬脚踩了踩惊梧，“为何你不拔剑？”
哪有人御剑是连着剑鞘一起的。
但严绥的语气连一丝变动都无：“下雨，拔剑的话淋久了容易生锈，惊梧会生气。”
还有这种说法？
江绪犹疑地摸了摸自己怀里的断山河，迷茫地应了声。
“其实我新炼的那瓶油挺好用，”他好心提议道，“师兄不介意的话可以试试，把剑放泛江里都冲不掉，说不定惊梧会喜欢。”
严绥沉默了会，道：“改天可以试试，今日就算了。”
不是怕生锈么？
江绪发出声不解的鼻音，接着便见严绥面不改色地告诉自己：“既是答应了池栖幽，自然得等等他。”
原来是这个原因，江绪先是恍然大悟，接着又悄悄撇了撇嘴。
说什么关系一般，如今还不是在维护池渊的脸面。
当真是张口就来！
结果一等便是整整一日，待得池渊领着萧钧同陈川赶上来时，天色已然黑透，雨早便已经不再下了，可江绪在看到那张平静从容的脸时仍旧产生了点不讲道理的迁怒，又飞快把这缘由归咎为池渊的修行还不到位。
毕竟严绥就从不会让人觉得自己是个坏人，他冠冕堂皇，他站在那，便是人间正道。
“让子霁君久等了，”池渊做出一副略显愧疚的神情道，“前方不远处便是另一座镇落，同样是我无情宗的地界，子霁君与江师弟若不嫌弃，可以随我等到镇上歇歇脚。”
严绥瞥了眼正在悄悄跺腿的江绪，欣然颔首：“我正有此打算。”
江绪的眼神明显一亮，虽是一路都是被严绥带着走，但他天生就是个没骨头的，平日里能躺着绝不坐着，让他站上一日也着实是为难，此时也不说话，只是脚步轻快地跟在严绥身后进了间客栈，悄悄舒了口气。
娇气，严绥心情颇好地勾了勾嘴角。
也不知是从哪学的。
江绪此时注意力全然不在他身上，好几次朝着池渊那边张望，终于是等到了对方走回来，对着他们点点头，征询般问道：“在此落脚一晚可合适？”
“自是可以的，”严绥同样温声道，“可是付过银两了？稍后我再给你。”
池渊脸一板，连连摆手：“上回辽州之行承蒙子霁君照拂，这回到了我的地界上，怎么还能让你出钱，自是我做东的。”
严绥听罢，也不推辞，颔首道：“那便劳烦了。”
江绪知道自己没有插话的份，便乖顺地站在严绥身边当个安静的摆件，直到上了楼才站在自己门口扯了扯严绥的袖子，弯着眼嘱咐道：“师兄奔波过来也累了，定要早些休息。”
“好，”严绥的嗓音放得温缓，也对他露出个笑来，“绪绪也是，明日见。”
江绪点点头，被他笑得晕晕乎乎，含糊应了声：“嗯，明日见。”
结果躺到床上又睡不着，好不容易翻来覆去地闭上眼，心头却倏然一动，敏锐地捕捉到了窗外的细微动静，他警惕地睁眼起身，只见一只手掌轻巧地拨开了窗，又从外面探进颗颇为丰神俊朗的脑袋来，见江绪还醒着，他轻轻笑了声，倒也不意外。
“无情宗的池渊君，”江绪冷冷地盯着他，“深夜攀窗可并非君子。”
“无极宗的江绪，传闻是个修道废柴。”
池渊无声地落在地上，手中掐了个隔音诀，笑容平和亲近。
“我们聊聊？”
岁迟
晚上睡醒后还会有一更

第23章 炉鼎
江绪勉力维持着自己面上的冷淡之色，眼神在室内转了一圈：“我与栖幽君不过是今日见了一面，哪里会有事情值得栖幽君深夜到访。”
“江师弟毋须如此警惕，”池渊自己搬了张椅子坐着，随意得好似这是他自己的房间，“只是在如今居然还能遇见个阵法天才，难免想着要结交一番。”
无事献殷勤，绝对有鬼，深夜不告而来，必定图谋不轨。
这话是程阎某次谈笑时说的，江绪一直觉得这是他难得讲的有道理的话，他敛着眼，语调依旧是冷的：“栖幽君谬赞了，某的确是个修道废柴，不过平日里读的书多了，才能窥出一二门道来。”
池渊噙着笑意端详着他，过了会，他失笑摇了摇头，道：“那便先不说这个，换别的讲，血肉唤灵，未开灵视便能见气息，江师弟，你说这奇不奇怪？”
江绪心头微滞，眼神愈发警惕：“只要有心学，并非学不会，栖幽君究竟要与我说何事？”
“的确，血肉唤灵术是可以学的，”池渊抚过自己微皱袖口，不急不缓道，“但江师弟这四柱八字全阴的体质，可是旁人学不来的，若是放到三百年前合欢宗还在的时候，这可是当炉鼎的好苗子。”
那两字如重锤轰然砸在心上，不安感在这一瞬放到最大，炉鼎在各大宗门中并非隐秘，虽然如今明面上已被列为绝不可碰禁术，可谁人会不想一日千里？
更何况我是严绥的师弟……
江绪攥紧了手指，声音愈发冰冷：“栖幽君可莫要胡说八道了。”
池渊施施然往后一靠，端得一副运筹帷幄的模样：“池某有幸见过几位修习此术的道者，但你这血肉唤灵同我了解到的全然不同，此术鲜有人能习成，便是因为生人体内清气太足，只能将自身状态不断贴近死人，一不小心，说不定就真死了。”
他说到这，不出意外地看见江绪陡然惨白了许多的脸色，不由暗暗在心里摇头。
果然如同严绥说的那般心性纯良，不过随便诈一诈，便被吓成了这样。
接着便在江绪强自镇定的眼神中不紧不慢地说了下去：“可我观察了江师弟一路，只觉得你身上灵气充盈气血旺盛，全然不似修习血肉唤灵术的人，那便只可能是体质特殊了。”
后面的话无需再说出口，他在江绪苍白的表情中适时住嘴，已经从对方的眼神中解开了大部分的疑虑。
这回是真的栽在了池渊身上，江绪于慌乱中飞快思索着对策，怪只能怪自己太过大意，根本没想过刚下山便会碰见熟悉血肉唤灵术的人，什么借口都不好使。
若是，若是这秘密被传了出去，旁人知道了无极宗的严绥有个天生炉鼎的师弟……
江绪脑中飞快地闪过简楼子严肃的面容，忽地打了个冷颤。
我就不能继续待在无极宗上了。
人言向来可畏，江绪再清楚不过这个道理，他深深吸了口气，终于抬眼对上了池渊的视线：“栖幽君究竟想要什么？”
“放心，”池渊对他笑了笑，神色颇为平静，“池某只是为了一解心中疑虑，不会告诉他人，更不会影响到子霁君。”
但江绪仍是不信的，他想了想，最后只能说：“师兄对栖幽君颇为赞赏，还希望栖幽君……莫要辜负。”
池渊愣了愣，哑然失笑：“他哪里会夸赞我，不过江师弟放心，只是前不久同子霁君去辽州时碰见了个上古大阵，其中囚了数个极阴之魂，当时子霁君似乎颇为了解，才有些好奇。”
他说及此，稍微顿了顿，才接着道：“我与子霁君相交多年，自是明白他的为人的。”
这倒也不错，江绪点点头，无情道修的是心，若池渊真的将此事传出去借机污蔑严绥，便是失了道心，沾了嫉恶，如此一来，他这辈子都别想证道了。
没人会干这种破自己道心的事。
“上古大阵？”江绪斟酌了会，问道，“可是个上古迷阵？”
结果池渊却摇了摇头，温声告诉他：“应是江师弟记错了，上古迷阵是数年前去东洲时的事了，今次的上古大阵，可比那幻阵危险得多。”
江绪愣了愣，轻声重复道：“数年前？”
“江师弟也不必太过担忧，”池渊站起身，对他抱拳一揖，“想来是子霁君不想让你与简楼子为他烦忧，还望江师弟莫要辜负这一片好意。”
言下之意便是让江绪将此番话语保密。
“噢，”江绪全凭借本能应付道，“我明白了，栖幽君慢走。”
心里却陡然没了个底，他有些慌乱无措地扶着桌沿，轻轻喘了口气。
严绥在撒谎。
这是江绪如今唯一能确定的事，那为何严绥会突然像是换了个人般？
他抬手碰了碰胸口，这段时日都未曾出现过的尖锐疼痛又重新蔓延上来，带着一阵阵不停歇的心悸。
“师兄，”他轻声喃喃着，似是在问自己，“你究竟怎么了？”
……
明州与中州毗邻，可若是单凭凡人脚力，从中州去到明州大概需要数年的时间，但对于修道之人来说，不过是半日之时，待得微醺春风渐暖，桃花都谢得差不多时，江绪终于踏上了明州的土地。
这是他第一次走到如此远的地方来。
“到了，”严绥圈着他的手腕将他带了下来，“此届论道大会设在了招摇山，算是三清观的地界。”
江绪只是微微垂着眼避开了他的目光，含糊应道：“我知道了，不知宗里其他师兄师姐到了哪？”
严绥神色微深，口中语句却仍是和缓的：“算算时日，应当是与我们差不多的，绪绪可是累了？”
“唔，”江绪顺着他的话应了，视线越过严绥看了眼已经往前走去的无情宗几人，“师兄应当也累了吧。”
“算不得很累，”严绥态度自然地放了手，“不若绪绪先进去，我在此等等程渐羽他们。”
自己进去还是算了罢，江绪摇了摇头，竭力让自己看起来比较自然些：“那我也同师兄一起吧。”
“那便再辛苦绪绪片刻了。”
严绥露出个歉然的笑，反倒令江绪产生了点愧疚，他支支吾吾地摆摆手，还没想好怎么接话，便听见头顶传来声大大咧咧的呼唤：“江师弟！多日不见，有没有想念程师兄啊！”
清晰得哪怕隔了几十尺也能听得一清二楚，江绪看着那道绯红的身影越靠越近，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身边传来严绥温煦到了极点的缓慢语句：“多日不见，程渐羽，你还是一点礼数都没有。”
接着便是道剑气破空而出，那道招摇身影在空中一趔趄，发出声夸张的惨叫。
“大师兄！”程阎脚下灵活一转，便稳稳落在了他们面前，“都出来了，给点面子！”
“你哪还需要别人给你面子，都厚得能拿去砌墙了。”
身后传来熟悉的嗓音，微微哑，飒然身影缓步行至程阎身侧，腰间别着一对短刀，对着严绥跟江绪露出个难得的漂亮笑容：“大师兄，江师弟，许久不见了。”
江绪眼神一亮，弯着眼欣喜道：“雅师姐也来了。”
“雅此次是代表药堂来的，”严绥抱着惊梧缓声解释道，“没看错的话，这几日应是刚刚突破。”
“那是自然！”程阎脸上浮出有荣共焉的神情，“前几日突然顿悟，虽是耽误了两三日的行程，但值得很。”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自己突破了，江绪腹诽着，连日来的郁闷心情终于松快了些，刚想说些什么，笑意却陡然凝滞——
有一人自阶下行来，面容方正，着了身无极宗制式的道袍，眼神中带着点压不住的阴鹜森冷之意，见他看过来，同样缓缓露出个冰冷的笑来。
江绪往后退了步，大半个身影都藏在了严绥身后，轻轻抓住了对方的衣袖。
严绥停了话语，侧头看向他：“绪绪？”
江绪没有看他，只是轻声道：“那个，就是高航。”
他居然也在此次的论道选拔队伍中。
岁迟
过渡章，有点短（火速逃跑）

第24章 寻道
其实想想也不奇怪，江绪想，我下山之后那几日选拔会应当就结束了，待得解决了永安镇之事时，大队伍合该已经出发了好几日，恐怕宗内还无人知晓高航做了何事。
越腌臜就越该是合上山门解决的事，无极宗丢不起人，而高航的确算得上拔尖的那批，若没猜错的话，长老们会等到论道大会结束后才惩戒高航。
可凭什么？
江绪一双清澈瞳孔内全是不甘，低着头抬眼死死凝着高航那张虚伪做作的脸，不过短短几阶石栈，他脑中却飞快闪过秋月冬雪，酒肆外旗幡飘飘摇摇，略显粗糙的手小心翼翼捧起自己做的红灯笼，最后停在早春蒙蒙雨中云袅陌生空洞的眼神，以及康冶渐渐消散的身形上。
凭什么他配论道？
手中已然捏成了咒术的起手式，江绪知道自己在人群中是不起眼的，程阎和雅正在吵嘴，没人会注意到，就连高航都不可能发现——
铮！
背在身后的断山河猝不及防被人拔出，清啸声伴着冷亮剑光悍然劈向前方，江绪呆了呆，手中灵气一散，忍不住抬手抓住严绥握剑的腕。
“师兄不可！”
他哪里会不知严绥的意思，但凡刚刚江绪真的出手了，即便是高航的错，他回到无极宗后也逃不过责罚，最轻也是在观剑崖上面壁三月，这对江绪来说已经难挨得很，可严绥是宗主首徒，是简楼子的继承人，他有权利在此出手处理高航
但严绥不应出手，至少不该是在此处出手，此举根本就是在天下人面前自己打自己的脸，根本就不值当。
程阎和雅同样大惊失色，根本不明白他此举究竟是为何，这一剑乃实打实的杀招，这可是论道大会的地界，私下动武是要被除去名额的！
江绪同样想到了这一层，他自是不用担心这个的，毕竟也不在此次上台的名单中，可严绥不一样，严绥是要去夺魁的，怎么能因为区区一个高航而折在这？
他刚想再说些什么，却听得严绥轻轻笑了声，对阶下说道：“倒是好身手，倘若放你再潜修三百年，说不定会有些本事。”
什么？
四周倏然一静，方才那一剑连石阶都斩开了条长长痕迹，江绪顺着痕迹看去，瞳孔不自觉地缩了缩，只见高航捂着一只手臂浮于空中，不断有浓稠鲜血自指尖滴落，他虽是避开了要害，但还是受了不轻的伤。
可出剑的人是严绥，无极宗大师兄的剑从不失手。
“大师兄这是何意？”高航脸上浮起些微怒意，“不知我是犯了什么错，值得大师兄罔顾宗门规矩，对同门拔剑相向。”
他虽是这么说着，眼神却阴恻恻地瞥向一旁神色焦急的江绪，口中说道：“还是说，我有何处得罪了师兄？”
“休得胡说八道！”江绪冷冷地跟他对视着，隐隐站在了严绥身前，“你做了何事，还需要我们在这说出来么。”
身后山门中已陆陆续续有了些动静，严绥方才那一剑实在精彩，根本瞒不过早已抵达招摇山的各派精英，江绪耳尖微动，终于回过味来——
严绥就是故意的，他有信心在此彻底解决掉高航。
他始终努力要将严绥手腕往下压的力道一松，只虚虚拢着，勉力维持着脸上的神情，偏偏眼神已经软了许多，怎么装都装不像。
严绥嘴角微动，险些露出个笑来，继而眼睫一颤，重新看向高航的视线恢复了冰冷和审视。
“高航，法修，天赋一般，一百年前经由宗内选拔成为内门弟子。”
他在高航愈发阴鹜的神情中收了剑，不动声色地将江绪拨到自己身后：“你无道心，因一己私心残害两条人命，凭何来此。”
高航呵笑了声，神色渐渐显出点疯癫来：“大师兄仅凭江绪的一面之词便定了我的罪，是否不太好？”
江绪回头看了眼，已经有人远远站着朝这边张望，他往前半步，不再退让地清声呵斥道：“我与师兄已去过永安镇，你阵法已破，还有何好说的！”
而一旁的程阎与雅同样回过味来，再一声铮然剑鸣响起，程阎手执长剑，携着雅无言地立在了严绥的另一侧，表达了自己的意思。
高航胸口明显起伏了下，面上肌肉抽动，似是隐忍不甘到了极致：“好，好得很！堂堂无极宗首徒，居然为了个论道的名额在大庭广众下污蔑我，严子霁，你真卑劣！”
但严绥只是神情不变地温缓笑了声。
“反应挺快，”他视线缓慢梭巡过高航周身每一寸，“心思算得上活络，可惜了，没有用在正途上。”
程阎也跟着嗤笑了声：“抖什么机灵呢，连剑堂都不配进的人也敢说大师兄的不是，虽然今日知道有些晚了，但只要是大师兄说的，都是对的。”
话音刚落，高航便忍无可忍地指向了江绪：“我不配，他这个废物就配么！”
他慌了，江绪冷静地思考着，方才说阵法已破时高航看似冷静地转移了话题，但他还是在怀疑真伪。
“哎呀你这不是连自己一起骂么，”程阎嘴一张，叭叭地打断了他，“先不说江师弟究竟如何，你如此说他，不就是明白自己连废物都不如么。”
虽然说得很不错……
江绪一言难尽地叹了口气，但下回真的不要再说了。
“好了，程渐羽。”
严绥不急不缓地抬手制止了还打算继续说的程阎，眼神始终锁定着高航，轻飘飘问道：“是要我动手，还是你自己过来？”
高航深深吸了口气，紧接着身形骤然暴退，手中飞快掐诀，讽刺笑道：“还真是兄友弟恭，那子霁君可知，你这师弟的那些龌龊心思？”
江绪心头一跳，早就到了嘴边的话语划破招摇山湿润的空气：“你凭一己之私害得云袅如今魂飞魄散，当真一点不悔？”
兔子被逼急了还会咬人，他早就料到高航就算死也要把自己拖下水，虽是一时间没什么好的法子，但早些岔开话头总是对的。
这还是从高航身上学到的。
“休得胡说！”高航嗤了声，火诀顷刻间打了出来，“你们还没那个能耐破了我的阵！”
江绪只是平静地盯着那道火焰转瞬而至，在严绥身边根本不需要在意这种程度的攻击。
“我们不需破你的阵，”他说着，不出意外地瞧见严绥不过弹了弹手指，便以剑气斩灭了火焰，“她本就时日无多，云袅是凡人，凡人魂魄根本无法炼制活魃。”
高航面上终于显出丝慌乱，他不住往后退着，灵诀如流水般倾洒而来：“一派胡言，你哪里会懂这些！”
却只听严绥和江绪同时叹了口气，一直站于正中的那道水青色身影抬起手，清亮剑光便以不容躲避的姿态破开了所有的攻击，直直穿透了高航的肩，将他钉在了树上。
“你有些聒噪，”严绥说着，侧身望向身后长阶上疾驰而来的身影，“池栖幽，他便是你们要的人。”
来者正是先他们一步踏入山门的无情宗几人，池渊急匆匆行至他们身前，抱拳一揖：“有劳子霁君出手，我已通知三清观的各位前辈，放心，影响不到此次的论道大会。”
严绥却摆了摆手，温声道：“无碍，此人颇为疯癫狡诈，你们审讯时切莫被他迷惑了。”
一句话便轻飘飘地给高航先前的话定了性，江绪轻轻舒了口气，眼神转向高航被断山河贯穿的肩头，散去了大半的担忧。
既是疯话，自然都是当不得真的。
“这个子霁君自然放心，”池渊心照不宣地顺着“m”“&#39;f”“x”“y”%攉木各沃艹次往下说，“也正好能历练一番新入门的弟子。”
他领着萧钧同陈川步履匆匆地行至高航身边，萧钧谨慎地下了无数禁咒后才轻巧拔下断山河，双手捧至严绥身前：“稍后会有我宗执法长老赶到，请子霁君放心，我等一定公正处理。”
严绥一言不发地接了剑，剑身不知是用何种金属铸造，竟然没有挂上任何血渍，被严绥握住时发出了声轻快的嗡鸣，而江绪居然从那声嗡鸣中听出了丝类似欣喜的情绪。
他莫名地想，其实只有严绥这般的剑客，才能配上这种好剑。
“那便交给你们了，”严绥的声音自始至终便没甚变化，“我师弟说，他该死。”
不需要再说别的，萧钧抱拳行礼，郑重道：“请子霁君一定放心，此等凶徒，魂飞魄散都是应该的。”
头顶传来微不可查的破空声，紧接着，一名须发洁白，手执拂尘的道者翩然落至山门前，他着了身灰色道袍，领口用金线绣了三清观的阴阳纹样，笑容慈和地对着一众小辈颔首：“三清观许久未曾如此热闹过了，既然此间事了，诸位不如随我进去一叙。”
严绥执剑抱拳，深深一揖：“清虚道人，师尊托我问您好。”
原来这便是三清观这一代的清虚道人，江绪乖巧地收好自己的好奇，也躬身一揖：“在下江绪，见过清虚道人。”
清虚道人挥了挥拂尘，和蔼地笑道：“先前收到你们师父的消息，说是此次无极宗会少个人参与论道，还在苦恼着呢，可现下一看，你这小师弟周身灵气充盈，天赋异禀，不正好能补上这一个空缺么。”
江绪明显呆了呆，有些难以置信地侧头看向严绥。
我哪里可以？我上去，一定会给极宗丢人。
可严绥同样在含蓄地笑着道：“前辈说得是，晚辈正有此打算。”
“师兄，”他在焦急中以气音唤道，“我不行的。”
“你有何不行的？”
程阎大大咧咧地抬手搭住了他的肩，似是浑不在意这件事：“我看你的道心可比那高航修得好多了。”
“可如此盛事……”江绪仍然犹豫着，讷讷嗫嚅道，“我实力不够，自然是不行的。”
却听得清虚道人呵呵笑道：“不试试，又怎知自己不行，论道大会论的并非输赢。”
不论输赢？
江绪缓慢地眨了下眼，看向严绥，以眼神问道：不论输赢，那是论什么？
只见青衣剑者温缓笑着，眉眼舒展，对自己伸出手：“输赢不过片刻之事，论道大会，自然论的是道，是心。”
他在江绪若有所悟的神情中顿了顿，才继续以和缓到了极点的语气告诉江绪：“修道，修的是心。”
原来是这样。
江绪怔然伸手，在明亮天光中看见严绥背手执剑，断山河在他手中显出锐利冷光，亮得他心中隐隐浮出点羞愧。
若我一直站在他人身后，这辈子都会配不上断山河，配不上师兄所说的那句“名满五海十二州”。
他深吸口气，重新抬起的眼神坚定清明。
“我愿意代表无极宗，站上论道大会的台子。”
我要去寻找，属于我的道和心。
岁迟
是谁在2022年第一天重感冒，是我……

第25章 偷食
山经之首名为鹊山，而这鹊山之首名曰招摇，山中多桂，多金石，有草木名祝余，食之不饥。
“食之不饥，故而不再杀生，唉——”
江绪听着一旁程阎的长吁短叹，同样索然无味地拿筷子戳了戳盘中形似韭菜的物什，也跟着叹了口气。
这哪是来论道的？他想着，悄悄瞄了眼坐姿端正面不改色的严绥，内心闪过数句无理腹诽。
明明就是来当和尚的！
“三清观同样禁沾荤腥，”严绥轻轻放下筷子，终于开口解释道，“况且我们隔壁院中住的便是浮屠寺的佛修，若不介意被佛子拉去讲三天经，请自便。”
他说这话时不假辞色，眼神清凌凌落在程阎压根没动几口的菜碟上，颇有对方再不吃他便要强行动手的架势，程阎讪讪笑了声，默默举起了筷子，只是那脸色看起来竟比盘里的菜还要绿。
江绪缩了缩脖子，也犹犹豫豫地伸手将盘子往自己面前挪了点。
没有人能在佛子的经书中坚持三日的。
可还没来得及动筷，便听见严绥温声道：“师弟，同我出去一趟。”
“啊？”江绪略显迷茫地抬眼，“是要去何处？”
他说着，眼神为难地看了眼自己的桌案，这祝余刚端上来时便如此……口味独特，等凉了后岂不是更难下口？
但严绥只是平静重复了遍：“还有些事需要同无情宗的池栖幽商议，午后论道大会便要开始，不太合适。”
江绪这才站起身，乖顺应道：“噢，好。”
“可是跟那高航有关？”雅终于不再沉默，开口问道，“我依稀记着，江师弟有段时日经常同他一块。”
她当时还隐晦跟江绪提过，说此人并非善类。
江绪闻言只能尴尬局促地对着雅笑了笑：“那只是之前……我并不知他是心术不正之人，辜负了彼时雅师姐的一番好心。”
“唔，”雅不置可否地摆摆手，“没甚大事，只是江师弟往后还是得擦亮眼睛，省得再被人给骗了。”
话虽说得不客气，但在场几人都明白她的性子本就如此，让她说弯弯绕绕的话才是真的奇怪，江绪热着脸认真应了，终于跟严绥出了门。
吱呀关门声后，他听见严绥温和笑了声：“绪绪自小便不爱素菜，辟谷时也总想着偷吃，如今也没怎么变。”
江绪含糊应了他，随后解释道：“但我也并非不能吃。”
他不喜欢并不代表一口都不能动，会因为一点不如意而置气的只有娇惯大的孩子，至于江绪，他只要有一口吃的就能活。
喜不喜欢和能不能向来是两回事。
结果严绥却笑了声，似是无奈般望着他道：“但总归还是不高兴的，你觉着我带你出来要做什么？”
江绪明显地愣了下。
“不是师兄你说，要去找栖幽君……？”
话才说到一半他便回过味来，身后的屋内传来程阎好大一声叹息，江绪没忍住弯了弯眼角，浅色瞳孔里倏然溢满了明光，他回头看了眼，才轻声揶揄道：“师兄其实也不喜欢吃。”
“嗯，这的确难吃。”
严绥倒是坦然承认了，抬手做了个嘘声的手势，浅红唇角轻轻一翘，便让江绪呆了好一会，他在江绪微怔神色中自若地转身，仿若什么都未曾发觉：“走罢，莫要让程渐羽发觉了。”
江绪这才回过神，咽了咽干涩的嗓低低嗳了声，屁颠地跟在严绥身后朝外走去，连日来的低落情绪全都扫了个一干二净；
管他呢，他盯着严绥的挺拔背影发出微不可查的喟叹。
今朝有酒今朝醉呗。
……
但江绪还是想不到严绥会大胆到领着他直接钻进了招摇山中，明州第一山中自然有着数量众多，可以饱腹的物什，譬如遍地生长的菌子跟一些颇为奇异的灵草。
但——
哗啦！
江绪麻木地观察着自己向来光风霁月的师兄撸起袖子用惊梧叉起一条鲤鱼，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提醒道：“师兄，这是三清观的地界。”
“嗯？我自然知道，”严绥不以为意地将惊梧往岸上一掷，清朗眉目镀上了层皓皓明光，对他弯了弯眼，“绪绪是想同我说什么？”
江绪只觉得脸上一热，后面的话支支吾吾好一会才说完：“三、三清观不杀生，师兄，我们会不会被……赶出去？”
严绥却低低笑了声，轻巧跃至他身侧，下颌上落了几滴晶莹的水，颤悠悠往下落，坠得江绪心头不住乱跳：“此处只有你我，又有谁会知道？”
江绪仅剩的理智只够支支吾吾地应了，正待往旁边离一点，便感觉到几根微凉手指捧住自己下颌，严绥轻飘飘的话语伴着骤然贴近的面容一起到来：“绪绪总不可能是那食完便弃的人吧？”
“我自然不是！”
已经顾不得会不会被看出什么了，江绪猛地往后一仰，只觉自己的每一寸肌肤都被晒得发烫，他径自弯下身，提着鲤鱼的尾从惊梧上拔了下来，嗓音要比平时大上一些：“可这鱼味腥刺多，怕是也不太好吃。”
还不如回去吃祝余呢！
欲盖弥彰的，严绥心情颇好地勾了勾嘴角，他没再逗江绪，燃火诀精妙地点燃了某片枯草堆，又轻而易举地从江绪手中取过那条鱼，熟练地架好树杆剖鳞去脏，最后穿在惊梧上炙烤，口中温声解释道：“招摇山灵气充裕，这鱼自然与外界的不同，许多灵气充盈的秘境中都有此般现象。”
可说完好一会都没听得江绪的回应，他这才侧头望去，只见江绪蹲在一旁，眼神呆呆地望着眼前彤彤篝火，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严绥等了等，才唤道：“绪绪？”
江绪这才从怔愣中回过神，从鼻腔里发出了声疑问：“何事？”
他将语调放得极和缓，几乎听不出任何的侵略和冒犯之意：“绪绪在想什么？”
“在想，”江绪缓慢地眨了下眼，轻声道，“我似乎也不怎么了解现在的师兄。”
记忆里全是那些光风霁月的身影，以及那些严绥曾获得的赞誉——他去了北州，杀了好几个魔修；他同别宗弟子切磋，惊梧无需出鞘便完胜；他与各派天才一同游历，是千百年来第一个有望飞升的修道者……
是，惊才绝艳，举世无双的严子霁。
是这辈子穷尽所有努力都无法并肩而立的师兄。
可就是那双能斩尽一切的手此时正握着那把举世无双的剑在给自己烤鱼，那鱼皮被烤得微焦发皱，鲜香与肥油一同冒出，滋滋作响的，强行把江绪的神思拉回现下。
“尝尝，”严绥神色自然地将鱼同惊梧一块递给他，“应该正正好。”
好似根本没听见他先前说了什么。
江绪讷讷应了，顺着他的话低头去咬，入口的鱼肉完全没有腥气，鲜软白肉配上酥脆鱼皮简直令人欲罢不能，他满足地弯了弯眼，这才听见严绥和煦地笑了声，道：“我同绪绪究竟有多少年没有这般好好坐着谈天了，连我自己都记不太清。”
“一百四十六年，”江绪清晰地告诉他，微微垂着眼，“弹指百年过，可我觉得今年过得尤其快。”
快到严绥居然会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一看跑得气喘吁吁的自己。
“是师兄的不是，”严绥手指微动，最后还是克制地收回了袖里，“绪绪会原谅师兄么？”
谈什么原不原谅的，江绪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又不是犯了什么错。
可还来不及再说点什么，不远处便传来些草木被踩踏拨动的声音，江绪还未从纷乱心绪中回过神，便听见一声呵斥：“是哪个天杀的偷偷在招摇山中杀生，也不怕被天雷劈了！”
江绪唰地一下跳起身，慌乱无措地举着惊梧不知该往哪处藏，只得将求助的眼神投向严绥，只见对方神色自若地拍了拍下摆沾上的草屑站起身，对着那处遥遥一抱拳：“许久不见佛子了。”
只见那处草木葱郁中渐渐显现出个锃亮的脑门，烫了六个戒疤，面容约莫二十五六的样子，算得上清秀和蔼，若没有先前那声呵斥，倒也勉强是有个得道高僧的样。
而他此时跟严绥对上了眼神，表情倏然一收，竟还腼腆地笑了笑：“原是子霁君，打扰了，打扰了。”
江绪愣了愣，一时竟不知是该放手还是继续吃自己的最后一点烤鱼，反观严绥则是表情平和地对着佛子和缓一笑，问道：“佛子也是来此处寻吃食的？”
“倒也不是，”佛子在江绪古怪的注视中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脑门，呵呵一笑，“只是先来看看情况，毕竟论道大会也快开始了。”
话音未落，远处山林中便有钟声悠悠荡开，隐隐还有道灵力冲天而起，炸开成阴阳太极的图样。
糟糕。
手中的惊梧上还挂着半条鱼，江绪用勉强算是干净的两根手指拽了拽严绥的衣袖，语句低到听不清：
“师兄，我们迟到了。”
严绥只是不以为意地笑了声，替他将半条鱼扯了下来，温声道：“你慢慢吃，这只是第一声钟，待你吃完了，我们再过去也不迟。”
结果一旁的佛子却轻咦了声，道：“你便是子霁君的师弟，无极宗的江绪吧？”
江绪不明所以地看向他，佛子摸了摸正在反光的脑壳，嘿嘿一笑：
“你是第一场比吧？现下吃了东西，待会可莫要打到岔气了。”
江绪往嘴里塞鱼的动作一顿，幽幽地盯了他好一会，喉咙咕噜一咽。
就不能说点好的么！
岁迟
招摇山形容来自《山海经》，?同鹊。
作者温馨提示：珍爱生命，远离野味，山林不能纵火。
高烧终于退了，差点就要去医院了……

第26章 拒战
论道大会并非年年都有，但每次设立，所为的都是同一件事——
都广之野再次出现了建木幼苗。
所谓建木，其实便是所有人都梦寐以求的登天之梯，每次出现都预兆着世间已有能证大道之人，但这千百年来，也只有三百年多前才出现了建木的身影，正是从那时候开始，各门各派都开始竭力培养年轻一辈，希望那被选定之人能出在自己门下。
不过如今看来，那建木所指之人，必定是严绥没错了。
不过这长生大道何其诱人，无数人前仆后继，哪会就这么甘心？这论道大会便是为了各派弟子切磋所设立，毕竟不到最后一刻，谁都不知那能攀登至天梯顶端之人究竟是谁，而在这论道大会取得魁首之人，便能有攀登天梯的资格。
反正那建木又不是只准一人去爬。
江绪识相地任由严绥带着自己往道场疾驰而去，紧赶慢赶，好容易才在最后一声钟响起时落在了地上，只见仿八卦图而建的道场正中是一黑白阴阳高台，高阶之上设了座椅蒲团，数道气息恐怖，看不清面目的人影端坐其上，江绪仅仅瞧了一眼便往严绥身后缩去，口中咕哝道：“完了，还没来得及名扬天下，便要在五海十二州面前丢个大脸。”
就不该被程阎那家伙怂恿着答应！
他抚着扑通乱跳的胸口，还没来得及打退堂鼓，便见严绥潇洒收了伞，手腕轻轻一抖，旋身对他温温一笑：“放心，若是打不过，直接跳下台子便是，算不得丢脸。”
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江绪张了张嘴，还没找出什么词，便听见严绥接着说道：“总归是有人替你找回场子的。”
他沉默了下，识相地闭上了嘴，一下便明白了严绥的意思。
总归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我是来凑数的，输了也不丢脸，反正无极宗的江绪本就是个修炼废柴，权当切磋了。
不过……江绪眼珠一转，眉眼间显出些狡黠之意来。
输了不奇怪，那若是赢了，不就显得更加了不得？
他刚想通这一点，便看见严绥递过来一个威胁的眼神，语调却仍是平缓温和的：“但你只许用剑。”
我都还未来得及说什么，江绪不满心道，不用就不用，我还当真一个都打不过不成？
脸上却是一副乖顺应和之色，对着严绥弯了弯眼：“好的师兄。”
严绥摇了摇头，略显无奈地道：“走罢，快开场了。”
结果江绪跟在他身后还没来得及走几步，便瞧见在某块空地上站着的程阎几人，那身绯红衣衫夹杂在人群中尤为显眼，也似是有感应般朝着他们望过来，眼神明显一亮：“大师兄，这里！”
江绪却是一眼见到了站在程阎几人几步之外的一群锃亮脑门，为首的那个面容清秀，闻言也对着这边腼腆一笑微微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不是先前那佛子又是谁。
江绪神思还游离着，便被程阎不轻不重地拍了下肩，大大咧咧道：“江师弟是第一次见浮屠寺的人吧？是不是觉着新鲜得很？”
倒也不算是新鲜，江绪附和地应了声，配合地道：“的确是第一次见着佛修，与我往常听说过的有些不一样。”
比如说初见佛子时听见的那声呵斥，怎么也不能跟渡世一词联系起来。
“哎呀，正常得很，”程阎只差将整个人都贴到他身侧，一副哥俩好的样，“浮屠寺也不全都是吃斋念佛的，今次派来的这批全都是修的嗔怒禅，揍人可疼！”
“嗔怒禅？”江绪又回头看了眼满脸悲天悯人的佛子，“就是传闻中那些一个能顶三个用的武僧？”
“嗯哼，”程阎点点头，愈发神采飞扬，“如果是他们的那位佛子，一个应当能打五个。”
“打五个程渐羽，”一旁的严绥终于插话道，“他最看不惯花里胡哨的物什。”
他说这话时笑容和煦，只是眼神始终幽深地落在程阎身上，盯得程阎好一阵发毛，识相地往旁边让了开来：“说起来，江师弟你待会便要上场，先前没有吃那餐可还顶得住？”
“吃了，”江绪尴尬地咳了声，眼神飘忽，“先前刚刚吃完，程师兄不必担忧。”
“哦，哈哈，”程阎干笑了两声，“原来是吃过才来的，怪不得如此晚，那祝余的确难以下咽。”
吃的可不是祝余，江绪心虚地瞄了眼严绥，只见对方神色自若地站在一旁，放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堪称柔和，他忍不住心头一跳，慌乱地别开了视线。
“其实也……还好。”
江绪说到一半，却在见到一道缓步而来的倩影时顿了顿——那是个神情锐利似剑的女子，五官堪称寡淡，唇上抹着的暗红口脂却尤为显眼，她着了身玄色劲装，背负长剑，眼神越过所有人落在了严绥身上。
周围倏然一静，江绪愣了愣，转头看向严绥，对方脸上是挑不出任何差错的得体笑容，温和地跟那女子对上了目光。
“无极宗的子霁君，”她的声音同样清冷，只是眼中有着些灼热之意，“久仰大名。”
严绥对着她略一抱拳：“今日终于得见流云剑派的小剑主乔幽，久仰。”
江绪微微垂着眼，往后退了两步，可还未来得及藏去严绥身后，却莫名被下了禁制，脚下再也动弹不得，只能压抑地侧头望向严绥。
这是要做什么？
但严绥连个余光都未分给他，只是用含蓄得体的眼神注视着乔幽，问道：“不知小剑主来寻严某，所为何事？”
“常听人说子霁君的剑举世无双，”乔幽说这话时眼中渐渐燃起明显斗志，“乔幽一直盼望与子霁君一决高下，可你为何不参与论道大会？”
此话不易于在人群中投下了枚石子，顿时便有嗡嗡议论声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江绪呆了呆，难以置信地望向严绥平静的面容。
不在论道名单上？
反观程阎和雅倒是一副了然的神情，依旧是一身孔雀绿劲装的利落少女用微微沙哑的嗓解释道：“以师兄的能力，来参与论道，并不公平。”
但江绪仍旧是不信的，所有人都明白这论道大会是为了什么——严绥飞升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他不可能不参加论道大会。
这殊荣合该是属于他的。
偏偏严绥只是平淡地笑了声，缓声道：“此次过来，只是带着师弟师妹们见见世面，并不欲论道砺剑，比试也快开始了，小剑主不如先去做准备。”
话音刚落，台上便传来当当清响，一位着三清观道袍，留一把美须的中年男子悬于空中，声音清晰传开：“今次切磋，只论道，不寻仇，不可因私报复，不可取人性命，违者，逐之——！”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场中数张年轻面容，语调微缓，带着些许欣慰之意：“望尔等能在此，找到心中之道。”
乔幽重新转过头，神色愈发锐利：“那我想与子霁君私下比试一场，同为追寻剑道极致之人，子霁君应明白我的意思。”
严绥却缓慢地摇了摇头：“抱歉，小剑主请回吧，严某不会在此拔剑。”
却听得乔幽冷冷哼了声：“子霁君可是看不起我？”
“小剑主剑术卓绝，乃是天下人公认，”严绥歉然一笑，再次对她抱拳，“比试即将开始，我师弟有些紧张，请回吧。”
乔幽抿了抿唇，最后只留下句“我稍后还是会来”，就转身利落离开。
江绪只是执着地盯着严绥，他身上的禁制在乔幽离开时便已经解开，但仍旧立在原地，仿若某种无声的询问。
为什么不参加？他用眼神这么问道。
严绥无奈地笑了声，往他身边靠了点，低声道：“绪绪不用想太多，这论道大会对我来说已无大用，倒是你们更需要这名额。”
“我也不需要，”江绪赌气道，“本来我就没能力入选，倒不如现在换了你，也正好能跟全了那小剑主的心愿。”
结果惹得严绥好一阵失笑，末了同他说：“我的确没有诳你，这论道大会对我来说不过是过家家，绪绪为何会觉得我一定要参加。”
江绪被他这么一问，脸上显出点茫然来，似是自己也不明白这是哪来的念头。
可冥冥之中就是觉得严绥会参加，还会夺得魁首，即便这对他来说，的确是如同儿戏般的比试。
“我也说不清楚，”江绪嘟哝着垂下眼，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可论道大会的魁首，同样有很大可能成功证道飞升的。”
只要一想到那会是他人，江绪就觉得不行，没有人能跟严绥拥有同样的资格，他理应是全天下最独一无二的。
偏偏严绥混不在意地笑了声，替他理了理领口，低声在他耳边问道：“可绪绪，成仙又有什么好的呢？”
江绪说不出有什么好的，也说不出有什么不好，只能含糊不明地回他：“我们修道，所为的不就是证道飞升吗？”
“这又是谁规定的？”严绥神色自若地在他耳边说着此等惊世骇俗之语，手指擦过江绪微红的耳廓，“那绪绪，你想成仙吗？”
“唔，”江绪避开他的视线，声音模糊不清，“我自然是想的。”
能成仙多好？就不用想着怎么追赶严绥，就不用……
想着会如何同严绥分离。
当当当——
钟声再度响起，中年人的声音遥遥传来：“第一场，流云剑派谭影，对战无极宗江绪！”
江绪缓慢地眨了眨眼，感觉到严绥在自己耳边发出声轻叹。
“那便去吧。”
他说着，往后退了步，笑容和煦，眼中是几乎不可查觉的幽深之意。
“绪绪，去证你的道吧。”
岁迟
都广之野和建木都是取自小时候看的中国神话

第27章 破绽
江绪在众目睽睽中背着剑轻巧跃至台上，只见阴阳太极图的阳鱼眼上已经立了个布衫剑客，见他上了台，眼中显出些不屑之意，但还是抱拳道：“流云剑派谭影，请指教。”
江绪只觉得手心在不住冒汗，周围的视线如实质般落于身上，多数是看热闹的——毕竟这一战在所有人看来根本无甚悬念，虽说这谭影也算不上什么人物，但打一个人尽皆知的修道废物还是绰绰有余的。
神思流转间，江绪清晰地看见对面那人皱了皱眉，这才缓缓抬手抱拳，语调紧绷道：“无极宗江绪，请指教。”
话音未落，余光便瞥见了道凌厉剑光对着自己面门直直劈来，江绪心下一惊，却还是灵敏躲开了这一击，险而又险地在台边站稳了脚步。
这不是耍赖么！
他心中暗骂了句，谭影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时机，又是凌厉的一剑毫无间隙地刺来，一时间江绪只能狼狈地在台上四处奔走，似乎十分难以招架。
台下一时间议论纷纷，不少人都摇头暗暗低语，皆是一副了然之色，想来这结果也不会出众人预料，甚至已经有人断言，不出半炷香，这场比试就会有个结果。
还有些个胆大的，已经将看好戏的目光落在无极宗众人身上：堂堂天下第一宗，竟然也有这种不入流的修者，据说还是掌门亲传？
跟严绥一比，简直就不像是一个师父教的。
偏偏无极宗的一干人神色都算得上平静，程阎摸着下巴观望了会，甚至还看得颇津津有味：“江师弟并未经历过正儿八经的切磋，我方才便在想，他肯定要吃个大亏的。”
他跟严绥并肩立在最显眼的位置，其实他皮相生的也极好，虽是比不上严绥，但也能算得上眉目疏朗，身姿风流，穿身红衣又惹眼得很，也无怪乎成日被雅比作花孔雀，此时笑容微微轻佻，更是令一旁打量围观的人不解起来。
台上都快要输了，还能笑得出来？
始终沉默关注台上的雅嗤笑了声，声音不大不小的传开：“流云剑以灵动难防著称，起先是攻了个措手不及，可惜第一击没能坏了江师弟的节奏，那后面便更加不可能了。”
旁边顿时响起点窃窃私语：“倒也不必说此等大话来维护面子吧，天下第一宗难道连输一场的气量都没有？”
话音围炉，便见正中那道最为显眼的身影不急不缓地转头，眼神含笑地往这边瞥了眼，明明是极其和煦的表情，却令人无端生出点寒意，默默住了嘴。
“输一场的确不打紧，”严绥的眼神始终精准地落在台上两人每次将要落脚的点上，“可这以轻灵著称的流云剑，可是连师弟的一片衣角都没摸到。”
台上剑光交错，江绪冷静地观察着对手每一次抬手挥剑的样子，脚下虽然依旧显得有些慌乱，但气息已经平稳了许多，谭影的攻势很迅疾，他故意做出点慌乱的神色，往台边退去，只见谭影果然跟了上来，手中长剑泛起点莹莹幽光，明显是灌注了大量的灵力，想要一击将自己打落台下。
嘁，江绪暗暗瞥了瞥嘴，这速度，还不如那回偷了程师兄的酒，被追着跑了两座山头后的程师兄快。
身后的台下已经传来些起哄般的嘘声，除此之外，还有声微不可查的熟悉轻笑，江绪却根本没有精力去在意这些，他落下最后一脚时小腿骤然发力腾旋至空中，整个人旋身而起，翻身将将与那一点剑芒错身而过，紧接着反手摸向身后，铮然一声剑鸣，落了满地的雪亮剑光。
台下有人赞叹喊道：“好剑！”
“呵，”严绥这一声笑明显了许多，声音伴着剑光清凌凌洒出，“这招是跟雅学的吧。”
“我没教过他，”雅耸了耸肩，赞许地看着已经在谭影身后站稳的江绪，“他经常在旁边坐着看我们切磋，也不知道悄摸偷了多少师。”
身边已经传来不少难以置信的呼声：“怎么可能？不是说他是无极宗最弱的一个么，刚刚明明都快输了……”
程阎大咧咧地伸了个懒腰，嗓音飘出去老远：“哎呀，这无极宗最弱又不是全天下最弱，多少人想进我无极宗还进不了，有什么好奇怪的。”
“好了，程渐羽，”严绥不温不火地制止道，“还没有结束。”
“不是你自己说的胜负无所谓么，”程阎嘴上这么说着，却还是重新认真观看起来，“再说了，江师弟这局的表现已经很亮眼了。”
“他功力还是不如对手，”雅冷静地抱着手分析道，“虽说脑子好使，但差距放在这，这一局，尚未有定论。”
更何况……
她想着，侧头看了眼严绥，只见对方也微微敛着眉，虽是平静的，但显然已经猜到了结局。
雅不由暗暗摇头。
江绪心软，这便是最大的破绽。
断山河利落刺向谭影颈间，却在最后一刻微不可查地顿了顿，即使知道这一剑并不会伤到人，但江绪还是犹豫了一下，也仅仅是这瞬息之间，谭影便敏捷地往侧边避开，反手以剑格挡，清脆碰撞声响后，他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将将停在台子边缘。
“好剑！”他眼神炽热地停在断山河的剑身上，继而冷声道，“你配不上它。”
江绪好险没翻个白眼给他，手腕一转挑开了谭影的剑，欺身而上，口中冷冷道：“配不配还轮不到你说！”
反正这局胜负已定，谭影的实力不过尔尔，如今不过半只脚掌落在台上，刚才那阵碰撞有断山河在手，自然是江绪占了上风，但即使如此，他的手臂也是一阵发麻，只需再补上一掌——
谭影脸上却浮起个轻蔑的笑：“天真，你以为自己能赢？”
他主动抓住了江绪的手掌，身体往后一栽，便带着江绪往外倒去，力道大到完全不容江绪挣脱，电光火石间只能听得场下的无数惊呼，江绪不由低低骂了句脏话。
就该直接捅上去！
这下只能跟这坏心的家伙一起摔个七荤八素，他这么想着，身侧却倏然传来点破空声，一只脚重重踩在谭影死死抓着自己的小臂上，接着便是清晰的骨头断裂声与谭影的闷哼，手腕上的力道一松，还未反应过来时，他便直直撞进了个温热怀抱中。
是严绥。
不需要抬头便能分辨出来，江绪缓慢地眨了下眼，感觉到严绥先是被自己撞得往后飞了点，才缓缓落于地上，台上传来清亮钟声与中年人无甚情绪的宣读声：“本场，平局——”
他感受到严绥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后背，莫名有些鼻子发酸。
“师兄，”他含含糊糊地说着，扯了扯严绥的袖子，“是我大意了。”
严绥的怀抱一触即分——大庭广众的，终究还是克制了许多，他嘘声宽慰道：“第一次上台切磋，已是很不错了。”
他语罢，又神色深深地捉住江绪先前被人抓出明显痕迹的手腕，安抚地揉了揉灵力顺着指尖渗入发红肌肤，给江绪的表情仍旧是温和无害的：“是那人输不起，所以你看，你是可以的。”
“但——”
但还是没能赢下第一场。
江绪张了张嘴，还没来地及说出口，一旁的程阎也凑了过来，盯着严绥周身的低气压伸过来只手拍了拍他的肩：“放心啦江师弟，你还是第一次经历这种正儿八经的切磋，正常，正常！”
“若是被我碰到他，”雅也凑过来，对他宽慰地笑了笑，“定要把他狠狠摔成八瓣。”
偏偏江绪就是听不得安慰的人，他鼻子一酸，连眼眶都开始发热，含糊道：“若我对那一剑自信些，也就赢了。”
“这些都不是大问题，”严绥俯下身低低哄他，嗓音压得只有他一人能听见，“绪绪心善，是他太卑劣，好了，莫要红眼了，师兄先带你去别处逛逛。”
江绪只能不住点头，任由着严绥圈着自己的手腕往外走去，灵力源源不断地渗入红痕处，飞快地将那些他人留下的印子消磨得一干二净，严绥的眼神这才缓和了点，他带着江绪离开熙熙攘攘的道场，终于在僻静处停下了脚步，转身抚了抚江绪翘起的发顶，轻笑道：“现在可好了些？”
江绪讷讷应了声，现在倒是不想哭了，只是脸上依旧热得慌：“叫大家看笑话了。”
怕是过不了多久，便要有人说自己切磋被人揍哭了。
但严绥明白他是在为着何事难过，缓声宽慰道：“绪绪不必自责，第一局能打成平手已是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接下来还有不少的时日在此，不必急于一时。”
江绪先是应了声，复又露出点迷茫之色：“可我自己上去切磋了一场，还是不太明白，为何这种切磋能够……寻道？”
好像只是单纯上去走了一遭，为的还是输赢，所谓的道心依旧无从琢磨，连个影都摸不到。
严绥却笑了声，反问他：“绪绪觉得，谭影此人如何？”
江绪不假思索道：“他实力不错，但行事急躁冒进，而且还喜欢玩偷袭。”
接着顿了顿，还是愤愤补充道：“他还输不起！”
“是了，”严绥轻轻摩挲着他温热的手腕，眼神微深，“绪绪不认可他。”
“怎么会有人认可这种行事风格。”
江绪嘟囔着抬头，话语微不可查地一顿，他这才发现自己被严绥拉进了个僻静角落，四下安静无人，只有微热的风穿过林间，拂起严绥鬓角的一点碎发。
离得有些太近了，他怔怔地盯着严绥近在咫尺的浅红薄唇咽了咽干涩的嗓。
太……令人难以把持了。
可严绥只是神色自若地往下说道：“有些人就是觉得这是对的，道心道心，心性同样是道心的一部分。”
微微低着头，眼神温柔，夹杂着许多江绪看不懂的东西，发出声低低的鼻音。
“怎么了？”
江绪摇摇头，涩声道：“我明白了，师兄想说的是，此次切磋中，我其实明白了此番行为并非我认同的道。”
严绥赞许地笑了声：“还有呢？”
江绪讷讷地摇了摇头，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发烫。
哪里还想得到更多？
能按捺住自己便已经是很不错了。
岁迟
虽然是无极宗最弱，但平时的战力对比都是严绥程阎这些人呢……

第28章 海棠无香
春日山景总是宜人，三清观的这处道场藏匿于招摇山深处，虽不是自家宗门所在，但也造得极好，青瓦灰墙与葱郁山林相映，墙外探进支艳红海棠，聘聘袅袅坠于脊兽旁，春风一吹，便有花瓣翩然擦过渐斜日光，落于地上交叠的亲昵人影上。
严绥仍旧恍若未觉般抓着江绪的手腕，温言道：“绪绪向来聪慧，不若再好好想想。”
江绪只能摇头，视线越过严绥的肩望向檐下廊间的曲折光晕，整个人都快要冒烟，慌乱间甚至觉得自己闻见了海棠的香气。
可海棠哪来的香？他支支吾吾地，声音细如蚊呐：“真的不知道了。”
说着就欲往后躲去，脊背碰在冰凉墙上，又被轻柔地扯了回去，严绥抬手替他拍了拍背后，面不改色道：“墙上脏，若是被师尊看见，又要说你没骨头。”
这下反倒离得更近，江绪垂着眼慌乱应了声，竭力露出个还算自然的笑：“师兄是要带我去哪？”
只是眼神仍旧飘忽着没个落点，严绥这才心情颇好地松开手，笑容难得显出点实质的愉悦：“本是想着绪绪应当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正好也能再同你讲讲方才那局的问题，不过现下一看，绪绪已经明白了许多。”
“还是有些不懂的，”江绪抬手碰了碰自己犹在发烫的耳垂，轻声道，“那师兄是要回去了么？”
没记错的话，待会还是有无极宗的比试，这第一日比试，严绥作为大师兄，理应在台下看着，这才能更好指导其他的师弟师妹。
严绥却反问他：“绪绪想回去么？”
无端让他想起被简楼子发问的场景。
江绪先是点了点头，又在严绥无奈的神色中犹豫了会，最后缓慢地摇了下头。
“我想，”他试探着说道，“回去歇着？”
虽然不是很累，但正如严绥说的那般，江绪并不喜欢在人多的地方长久待着，那种被各色视线窥探的感觉着实不太好受。
结果严绥轻轻笑了声，叹气道：“我又不是师尊，不会逼着你，绪绪用不着如此怕我。”
“我知道，”江绪见他这副神情，有些愧疚，“只是不小心点了头。”
说是不小心，其实是习惯，严绥哪里不懂，但他乐得江绪有那么点负罪感，只是大度地抬手碰了碰江绪仍旧微红的腮，温声道：“的确是该回去歇着，到现在还激动着呢。”
江绪往后缩了缩，脸上更红了些，脑中又是一片空白，只能支吾道：“嗯，第一次经历这种场面，师兄我先回去了。”
激动是激动，他忍不住在心底犯嘀咕，可哪里是因为切磋！
接着又不自觉地去瞄严绥的手，细长匀称，骨节分明，握着什么都会是赏心悦目的样子，令人想……
江绪迅速地打住了四散的念头，口中愈发干燥，最后也不知想到了哪里，脸上反而更红了。
“以后总是要习惯的，”严绥的眼神始终不偏不倚地落在他面上，声音听着愈发和缓，“至于道心，也并非是一朝一夕便能参透的，我先送你回去。”
江绪终于松了口气，连连点头，微微落后于严绥半步往外走去，身后山林涛涛，他勉强平了心绪，刚欲再说些什么，心头突然一动，倏然顿住脚步，往身后的招摇山看去。
“怎么了？”身旁传来严绥的询问。
“没什么，”江绪回过头，很轻地皱了皱眉，“只是觉着今日的风有些大。”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方才有道隐晦的窥探目光自墙外而来，冰凉地落在自己身上。
可严绥跟断山河都没有察觉到，江绪晃了晃脑袋，飞快地否决了自己的想法。
定然是错觉。
他缓了缓，重新问道：“那师兄有寻到自己的道心么？”
问完便觉得自己是在说废话，建木都生长了三百余年，况且年底就是祭天大典，严绥怎么也该摸到了门路，指不定已经小成。
果不其然，严绥目不斜视地答他：“自然是寻到了的。”
语气平静，好似根本不认为这是什么稀罕事。
江绪噢了声，还是忍不住继续问道：“那师兄寻了多少年？”
虽然比不上严绥的天赋，他悄悄在袖中掰起指头寻思着，但多于严绥三倍的时间总归是差不多的。
他这么想着，侧过头是恰好撞上严绥情绪莫测的视线，幽深的，清晰地映着他的身影。
江绪不明所以地歪了歪头。
“很多年，”严绥轻声说着，重新看向前方的道路，“我也记不清了。”
还能多到哪去？
江绪撇了撇嘴，严绥今年也不过五百余岁，再多，还能多过五百年不成。
简直就是拿自己当傻子哄。
……
事后江绪回想起来总觉着严绥从一开始便是在诳自己，先不说寻了多少年道心这件事，单说眼前的论道大会，他一路打下来，虽说没有太多场，但十几回总是有的，输多赢少，打得人只想连夜收拾好包袱跳下招摇山，就差夜间去翻墙给对手下软骨散了。
至于长进？
江绪面无表情地搓了搓自己的脸，唯一的长进大抵是皮厚了不少，更加抗揍。
偏偏无极宗的一干人看热闹不嫌事大，但凡轮到他上台的时候，底下乌压压站一堆的人群中必然立着群没穿统一道袍的无极宗弟子——赢了就属程阎笑得最大声，输了也是程阎第一个喝倒彩。
就是闲的慌，江绪提着剑随意抹了把嘴角被内劲震出的血渍，往程阎那处狠狠瞪了眼，只见程阎大大咧咧冲自己摆了摆手，高声喊道：“江师弟，赶紧将他揍趴下，我们好早些回去歇着！”
话才说到一半，江绪便利落抬剑格挡住对手劈来的长刀，刀光剑影间，他听见对面那个少年眼中燃着灼灼战意：“若是连你都打不过，我也回去无颜面对同门师兄弟！”
这都是这么莫名其妙的言论，江绪不满地挑开他的刀，也隐隐窜上点火气来，也轻喝一声：“来战！”
什么叫连我都打不过，他手中攻势愈发迅疾，叮当碰撞声不绝于耳，我今日非要把你打趴下不可！
这局切磋最终以断山河停在对手眉心作为结束，江绪喘着气，嘴角隐隐渗出点血迹，偏偏眼神很亮，回忆着平日里程阎挑衅人的模样对着他哼笑了声。
“既然无颜面对师兄弟，不如考虑换个山头过活？”
台下的程阎嘿了声，对着江绪的方向挑了挑眉：“先说好啊，我可没教过他这些。”
他说着，飞快地从严绥身边窜“m”“&#39;f”“x”“y”%攉木各沃艹次开，雅瞥了他一眼，嘲讽道：“平时也没见你这么怕大师兄啊。”
“你不懂，”程阎夸张地叹了口气，眼神忌惮地目视着严绥对自己露出个堪称如沐春风的笑，“大师兄绝对不会许我们带坏江师弟的。”
他说完，苦着脸举起手道：“大师兄，我发誓，真的不是我。”
严绥只是扫了他一眼，根本没打算打理他，眼神全都落下施施然跳下台的江绪身上，江绪本就生得白，嘴角那点血渍便更显扎眼，明明周身气息充盈，眼神明亮，却总让人觉得他下一瞬要倒地不起，一副被揍得快厥过去的模样。
也无怪乎旁人会觉得他是个修道废柴。
江绪在对上严绥视线时明显地弯眼笑了笑，将将迈出几步，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便见得另一处行来了道熟悉身影，直直对着严绥而去。
“子霁君，今日可否与我一战？”
来人正是乔幽，她不偏不倚地挡在严绥同江绪之间，一头长发高高竖起，脊背挺得很直，毫不避让地迎上严绥骤然变淡的眼神。
“昨日你说要与浮屠寺的佛子论道，今日总该是有空的。”
严绥凝视了会她不依不饶的神情，温声道：“我师弟今日受伤不轻，还是改日吧。”
乔幽明显地皱了皱眉，明显还欲说些什么，偏偏一旁的程阎笑嘻嘻地凑了过来，道：“小剑主也不必如此执着于我们大师兄，程某久闻小剑主威名，今日不如同在下切磋切磋？”
“这，”乔幽神色略有意动，“也并非不可。”
程阎依旧是那副不着调的做派，随意地抬手一抱拳，接着手掌指向道场某个稍显空旷的角落：“小剑主请。”
“你们先比着，”雅的声音从旁边淡淡传来，“我上台了。”
“嗯嗯嗯，”程阎随意地摆摆手，“快去快回。”
严绥勾了勾嘴角，眼见着雅冷着脸离开，也不提醒程阎，只是照旧叮嘱道：“这局你对上巫族，若是不好打，便及时下台，保全自身才是首要。”
雅冰冷的表情松动了些许：“多谢师兄关怀。”
严绥温笑着颔首，等再转头去寻江绪时，却微微皱起眉。
不过是一会的功夫，前方便重新变得熙攘起来，人潮嘈杂，但哪还有江绪的身影？
他想起先前江绪嘴角挂着的血迹，笑容变淡了许多。
他不喜欢看江绪受伤。
也一点都不希望江绪离开自己的视线片刻。
“怎么才把你好好拴住呢。”
他用旁人完全无法听清的声音叹息着，眼神似是无奈，又黑沉沉一片，压抑得很。
“我的绪绪。”
岁迟
不会写很多的论道，毕竟这里是长佩（克制.jpg）
想了想海棠无香该怎么解释，最后发现只能意会，算了算了

第29章 斩情
江绪识相地停下脚步，随手抹了把嘴角，手中断山河仍在激动欣喜地嗡鸣，这段时间的切磋比试令它终于不再蒙尘，自然是高兴得很，反观江绪却是微微抿着唇，一副不甚高兴的神情。
乔幽每日都会来找严绥好几次，偏偏无极宗大师兄的行踪飘忽不定，只有江绪要上台比试的时候才会出现在道场上，烦得严绥都开始找各种借口婉拒，偏偏乔幽始终不依不饶，大有严绥不拔剑便不罢休的架势。
简直让人怀疑她醉翁之意不在酒。
但她的确有这能力坦坦荡荡地去追逐严绥的脚步，江绪微微垂着眼，攥着剑柄的细长手指微微泛白，面上倒是看不出什么端“m”“&#39;f”“x”“y”%攉木各沃艹次倪。
流云剑派的小剑主素来被称为剑道天才，虽是比不上严绥的妖孽之资，总归也是年轻一辈顶端的那一小撮，据说年纪轻轻，便已经被钦定为了下一任的掌门人。
“江师弟。”
身后嘈杂人群中传来声呼唤，他闻声转身，之间池渊着了身白衣，自人群中而来，见他回头了，也轻柔道：“自山门一别后就再未见着江师弟，今日难得遇见，不如与池某去个僻静地方叙叙旧？”
人群中也传来几句讶异议论：
“无情宗的栖幽君？他怎的会认识这无极宗的江绪。”
“无情宗与无极宗同在中州，再说了，子霁君与栖幽君不是一直交好么，算不得奇怪。”
江绪却忍不住腹诽道，怎的一个个都爱张口就来，明明我每日都会上台切磋，怎么来的“许久不见”。
他思及此，又回头看了眼严绥的方向，却只能见着乔幽清丽高挑的身影，顿时明了了池渊的意思。
不过是严绥今日被绊住，而他恰好有事要与自己谈罢了。
池渊见他眼神里浮现出点了然之色，也只是坦然一笑，道：“恰好寻得了点好酒，江师弟可愿赏脸？”
整得好似我们很熟一样！江绪暗暗在心底骂了句，这下子哪还有我拒绝的份，再说了，这家伙如今还知道我的秘密……
修无情道的没一个好人！
反正严绥一时半会也抽不出空来，他思虑了会，对池渊点点头，语气仍是冷淡的：“谈不上赏脸，还劳烦栖幽君带路了。”
池渊只是宽和地笑着，三两步行至他身边，嗓音柔和：“江师弟随我来。”
江绪点点头，跟在他身后出了道场，全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情形，他随着池渊七转八拐地在廊间绕了会，最后停在了座青瓦小院前，与无极宗暂住的院落几乎无甚区别。
池渊走上前，径自开了门，抬掌示意道：“江师弟请。”
江绪却皱了皱眉：“这是你们暂居之所，我不应进去。”
“我与你师兄向来叫好，”池渊神色自若地笑了笑，“再说了，他们也不会介意。”
“还是不了，”江绪不假思索地回道，“栖幽君若有事，可以在这与我讲。”
反正周围也不会有旁人在，他想着，暗暗提高了警惕，虽说池渊身上并无什么杀意，但今日的这番举动着实奇怪，最好还是小心为上。
池渊却失笑摇头道：“我要说之事，可是与你师兄有关，你确定要在此处说？”
江绪盯着他观察了会，却只能见着池渊的笑容愈发真诚，他权衡了番，最后冷声道：“我并不认为你能告诉我什么，总归不如我亲自去问师兄来得可信。”
“还挺聪明，”池渊露出个赞赏的眼神，“但我的确有坛好酒，希望江师弟能赏个脸，与我小坐片刻。”
“不了，”江绪往后退了两步，眼神愈发警惕，“在下还有事，先行一步。”
吱呀——
院内传来声门扉敞开声，江绪还没来得及推开，便见一娉婷身影袅娜行至园中，轻柔嗓音如树上黄鹂：“站在门口作甚，栖幽，这便是你说的那位客人？”
江绪愣了愣，便见池渊脸上绽开个柔和笑意，侧身对那人道：“正是，他名江绪，是子霁君的师弟。”
这一侧身，他终于能窥见来人的样貌，那是个样貌柔美，气质清冷的女子，她生了对盈盈秋水瞳，描着青黛远山眉，眉心一点艳红剑纹，就这么从无情宗的屋子里走了出来。
江绪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梭巡了好几个来回，感受到了点微妙的氛围。
这是什么情况？
“这位是我师妹，”池渊温声同他解释道，“名唤秋琬。”
秋琬与池渊并肩立着，距离亲昵到根本无法令人觉得是多想，江绪沉默了好一会，才艰难问道：“你们……是师兄妹？”
那不是两人都修的无情道？
秋琬却掩着唇笑了声，道：“瞧把你吓的，我来时可特意带了好几坛好酒，不如进来细谈？”
这下江绪怎么都不可能走了，他心里如同猫挠似的，点点头，终于随着池渊进了无情宗的院子，只是心里还是存了些疑虑。
该不会是在演戏骗我进来吧？
可这念头在池渊亲昵地握住秋琬的指尖时飞快破灭，江绪不太好意思地从秋琬手中接过只小杯，还是清了清嗓子，问道：“你们……都是修的无情道？”
池渊坐于他对面，一手执杯，一手牵着秋琬，坦然道：“江师弟对无情道颇为了解，问这话作甚？”
可你这完全不像是无情的样子，江绪瞄了眼两人向牵的手腹诽道。
只见池渊潇洒仰头干完一整杯酒，晃着杯子柔和笑道：“不若江师弟猜猜，在下此次寻你是为何事？”
“我怎么会猜得到，”江绪微微皱着眉，的确是不解得很，“可是与高航有关？”
“那人已经由我宗执法长老带走，”秋琬插话道，“今日寻你，一是在下对你好奇得很，二则是因着你对无情一道的了解，让我等有些诧异。”
“我哪有多了解你们这一道，”江绪只觉得莫名其妙，“无情无情，不就是斩情断欲么，我又不修这个，怎会知道更多的事。”
“你在永安镇时，一眼便认出陈川是我们几人中修为最低的，”池渊的语气有些意味深长，“旁的人通常只会认为那才是无情道顶的模样。”
“栖幽君这说的是什么废话，”江绪好险没翻个白眼，“我可不信你不知我师兄修的是无情道。”
“噢，也是，”池渊轻轻笑了声，也不知在想什么，“看来江师弟与子霁君还真是，关系亲近得很。”
江绪皱了皱眉，这种窥探感令他分外不适，忍不住截断了池渊还未出口的话：“我正好也有些不明白的事想请教栖幽君。”
池渊：“何事？”
“既然你同这位，秋姑娘都是无情道中人，”江绪说着，脸难免有些发热，“为何还会是这种关系？”
秋琬清冷的脸上浮现出点柔美的笑意，眼睛亮晶晶地跟池渊对视了眼：“由我来说吧，想不到子霁君的师弟竟是个面皮薄的，说这种话都会脸红。”
她注视着江绪愈发通红却仍强自镇定的神情，又掩着唇笑了声：“倒是惹人爱得紧。”
这哪里是个无情道修者该说的话，江绪羞恼地闷了杯酒，这女人好不矜持！
秋琬也不再逗他，轻声细语地同他解释道：“无情道修的的确是个斩情断欲，可不入红尘，哪里能断尽红尘？若不切身体会一“m”“&#39;f”“x”“y”%攉木各沃艹次番这情爱之事，又哪能挥剑断情丝？”
她说着，神色中尽是通透：“不过都是修行罢了。”
江绪却不由自主地望向一旁的池渊，之间这位无情宗大师兄也是一副淡然之色，附和道：“情劫乃是我辈中人最凶险的一关，早些悟透，也不至于往后再经历情爱上的苦楚与羁绊，再说了，世间双修之法并非都是邪门路子和被列为禁忌的炉鼎之术，亦有能携手共进同修大道的。阴阳相合，此为天道，所以在我无情宗，也是不禁情欲的。”
“不过说起来，前些年那道禁止子霁君上山的律令，还是个例外呢，”秋琬弯着眼笑道，“毕竟子霁君此人一看便不是助人窥破情关的，要真陷进去了，怕是此生都与大道无缘。”
原来斩情断欲是这么斩的，江绪不由心头微滞，莫名想起了下山前撞见的那一幕，脸上难免也显出点僵硬之色。
“师兄他，”江绪想了好一会，只能干巴巴地说道，“道心早就快大成了罢。”
那这情之一字，他是如何看破的？
是因着那日见到的狐妖么？
他愈想，脸上神情便愈发苍白，整个人都恍惚得很，池渊适时地开口道：“此等方法，也就我们这种庸人会用，至于子霁君，他天生便是修无情道的，根本就没有情劫这种烦恼。”
江绪勉强地笑了笑，没有应声，手指紧紧抓着杯子，就着空杯喝了一口，这才像是恍然回过神般匆促起身，垂着眼道：“时候不早，我该回去了。”
“不再坐坐么？”秋琬起身挽留道，“我难得见到如江师弟这般有趣的人，倒是喜欢得紧呢。”
江绪只是一味地摇头，苍白回道：“师兄找不到我，会着急的。”
说完也不顾是否失礼，急匆匆地转身离开，险些被门槛绊倒，只是埋头一味朝着无极宗的院子走去，身后山风呼啸，吹得他一阵阵发冷。
师兄，他怔怔地想道，你究竟是如何参透的情劫呢？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梦游般回到熟悉的院子前，还没来得及敲门，便听见里头传来点嘈杂叫嚷：
“快，快再去叫个药宗的人！雅师姐伤得很重！”
江绪瞳孔骤然一缩，终于回过神来，他敏锐地往侧面一让，便有人匆忙地打开门，看都不看他一眼便往外奔去。
他顺着那道背影往山林间看去，心头渐渐浮起点不安感。
那种被窥探的感觉……跟了自己一路。
岁迟
笑死，严绥根本没参透，不然也不会有这本书（胡言乱语）

第30章 落差
这回绝非错觉，江绪心道，这窥探之人比上次大胆了许多，上回还是若隐若现根本无法分辨具体方位，今次已经显露出根本无法错认的恶意与杀机。
不过上回那次是同严绥一起，想来那人胆子再大，也不敢再严绥面前过于嚣张。
思及此，江绪轻轻叹了口气。
终究还是我太弱，否则，哪里还需要在这想破脑袋？若有严绥那般的能耐，也不怕别人惦记了。
可我下山后也并未得罪过什么人，这不怀好意之人，究竟是谁？
他正拧眉思忖间，院内传来程阎焦躁至极的呼喝：“让开让开，别拦路！”
话音刚落，一道绯红身影唰然自院中掠出，擦着江绪的肩往外窜了老大一截，全然没注意到自己将人撞了个趔趄，江绪稳住身形，抬手揉了揉被撞得生疼的肩，忍不住回头望去。
这是要去作甚？
江绪正犹豫着要不要把人叫住，院内却又是一道残影唰然飞过，雪亮剑光精妙地落在了程阎脚前，剑尖直直插入青石之中，而剑身犹在嗡鸣颤动，将那坚硬至极的地面都崩出了好几道长长裂纹。
“回来。”
严绥缓步自院中行出，江绪刚欲张口问些什么，便见他擦着自己往外走去，全部心神都落在程阎身上。
“想去寻仇？”严绥的神情仍旧称得上温和，只是语气已经明显带上了怒意，“程渐羽，这可不是你碧霄峰的地界。”
程阎的背影明显僵硬了片刻，头也不回地吼道：“师妹险些在台上丢了命！”
江绪愣了愣，程阎很少称呼雅为师妹，毕竟两人成天都是一副不对付的模样，无极宗上下都说，若不是碍于碧霄峰清宵子的脸面，怕是早就决一死战了。
严绥只是平静地抬手一招，插在程阎身前的长剑便飞回他手中，江绪悄悄瞄了眼，并非是惊梧。
“若真有人敢在台上下厮守，三清观的长老自然不会罢休，你不过刚回来片刻，”他语调似是带有讽刺之意，“又怎会知台上发生了何事。”
程阎却被他这句话激得眼珠赤红，提着剑瞬息间便出现在严绥身前，抬拳往严绥那张始终平静的脸上砸去：“严子霁！你扪心自问，若是今日倒在台上的是他江绪，还会不会说出这番话！”
江绪瞳孔一缩，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便见得严绥稳稳抓住了程阎的拳头，淡声道：“我并非你，程渐羽，与其在这与我发脾气，不如好好想想，该怎么在台上替你师妹找回场子。”
他手指一用力，程阎脸上便出现明显的痛楚之色，闷闷地哼了声，才咬牙道：“你放心，我程渐羽绝对不会连累宗门的名声，这件事，我自己来解决！”
江绪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沉默着，他并没有资格在这种时候说程阎什么，只能在旁边干等，但还是不可避免地顺着程阎方才的话想了下去。
如果换做是我，嗯……严绥也是会如此处理的，切磋中结的仇自然得在下一场切磋中解决，若下了台还要私下计较，只会被人说堂堂无极宗竟然输不起，没有一点气量。
其实也没什么错，随便换哪个修无情道的人来处理，都会是这般。
这才是真正的大道无情，向天之道贴近。
江绪想着，抬手碰了碰心口。
可只要想想死了都见不到那人生气难过，就……有些难受。
他摈弃这些杂念，重新望向不远处的两人，严绥的眉尾很明显地压着，难得露出了些怒意：“除非你即刻脱离宗门离开招摇山，否则方才那句话便是在说笑！”
“有何不可！”程阎显然已经气到不清醒，冲着严绥吼道，“我并非你这种畏首畏尾的无情胆小之辈，若那天江师弟也蒙此大难，甚至身死道消，你难道也不会眨一下眼么！”
“够了！”
严绥轻喝一声，一拳砸在了程阎脸上，身上竟涌出股令人胆寒心战的凛冽气息，江绪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浑身一抖。
好可怕，他终于忍不住准备开口，刚才那一瞬，严绥凶得像是要杀人。
“程渐羽，”严绥冷声说着，松开了手，“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
但程阎显然还想再反抗，可严绥只是按着他的肩捉着他一旋身，他便不由自主地摔回了院中，紧接着门咔哒一锁，任凭程阎在里头怎么骂骂咧咧，严绥都不为所动。
江绪想了想，手上捏了个诀，便有清气裹挟着风旋转着包围了院子，无形禁制飞快成效，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注视着院内一道绯红身影一跃而起，又重重栽落在地上。
“江绪！”程阎骂骂咧咧道，“你居然还帮着他！”
“谁让你咒我的，”江绪同样没好气地冲里头喊道，“我要真死了，定然是你这乌鸦嘴咒的！”
说完便听见严绥轻轻笑了声，又讷讷着热着脸对他腼腆一笑：“师兄，这是发生了何事？”
严绥似乎在短短片刻内便平复了情绪，盯着他温声道：“绪绪先前是去了何处？”
江绪犹豫了会，还是说道：“看师兄在忙，就自己去别处逛了逛。”
“是么，”严绥不动声色地注视着他心虚的神情，“那绪绪可愿意随我走一趟。”
“去哪？”
江绪先是问了句，又飞快道：“我自然是可以的。”
“不远，”严绥收回视线，缓步向隔壁走去，“去找一找浮屠寺的佛子，讨要点佛宗的疗伤秘药。”
江绪飞快地自脑中寻出这么一号人，面目已经有些记不太清，但那个在阳光下反光锃亮的脑门实在是影响深刻，他乖乖地噢了声，亦步亦趋地跟在严绥身后，却还是敏锐地觉出了些不对。
严绥居然没有刻意地同自己走得近一些。
江绪凝视着严绥略显冷淡的背影，先是觉出了点不习惯，接着便心跳一滞，连脚步都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严绥的声音平静地自前方传来 ：“走累了？”
他始终没有回头，江绪摇了摇头，才反应过来，闷声道：“没有。”
再多的也没有说了，他居然产生了点不快的闷闷之感，直勾勾地盯着严绥的背影抿了抿唇。
上次见到这样的严绥，还是去年这人下山的时候。
“师兄。”他唤了声，轻轻的，似是在试探。
严绥却恍若未闻般继续往前走去，背影冷淡清隽，明晃晃地写着他人勿近。
江绪便再也不敢开口了。
这种场景其实很熟悉，在往常那些年，江绪屁颠屁颠黏在严绥身后时，便是与如今这般无二的情形。
其实也没过多久，江绪想，半年一眨眼就过去了，我怎么会感到生疏？
明明这才是常态罢了。
或许是跟先前听到的话有关，江绪抿着唇，越想反而越乱，一时想的是池渊说过的话，一时想的又是严绥此次回来后的一举一动，想着想着，便不可避免地想起了那月下的惊艳女子。
若入情爱一道是修行，那……重修同门手足之情，是不是也是为了更好地斩情绝爱？
他跟着严绥停在了浮屠寺的院前，自觉地保持了两三步的距离，眼珠干涩，在心底涩然道：那叫做秋琬的无情道修者说得不错，严绥此人，一旦沾上，这辈子都与大道无缘了。
这么“m”“&#39;f”“x”“y”%攉木各沃艹次想着，脸上也难免带出点委屈之色，连眼眶都微微泛红，正是心神激荡到了顶点的时候，严绥却回过头来。
“怎么了？”他似是有些诧异，接着便温声解释道，“放心，雅的伤虽然重，但并无大碍，休息一段时间便好。”
显然是误会了，江绪勉强挤出个笑，嘴角止不住地颤抖，轻声道：“那便好，不过师兄还没同我说，方才在台上发生了何事。”
误会了刚好。
虽是这么想着，江绪在跟严绥平静的视线对视时，还是忍不住眼眶一热，委屈得紧。
若没有在春天活过多好，他咽了咽满嘴的苦涩，只觉得自己不争气至极。
没有在春天活过，便不会想着寒冬有多难熬。
耳边隐隐传来声轻叹，江绪低着头垂着眼，大半心神都用在了克制情绪上，全然没有发觉严绥已经靠到自己身前，满脸无奈。
“哭什么，”他轻声说着，抬手触及江绪温热微红的脸，在眼角轻柔摩挲，“绪绪，你在害怕么。”
明明有胆子溜出去和池渊喝酒，现在哭什么呢？
严绥嗅着他身上的浅淡酒气，眼神深深，又有些无奈。
小骗子，他没什么情绪地勾了勾嘴角，就许你骗人，还不许我生会气？
江绪很明显地往后一缩，带着自己都不清楚的抗拒，只是一味摇头，严绥本就幽深的眼神愈发危险，只是语气依旧是温缓柔和的：“在怕师兄？”
那双湿“m”“&#39;f”“x”“y”%攉木各沃艹次漉漉的琥珀瞳里荡着水波，似是骤雨绕了平湖面，江绪好容易开口，含糊道：“不是，我只是……在担心。”
担心雅，还是担心别的，江绪不想说，严绥也不再问。
还能拿这人怎么办，他替江绪拭去滴将落未落的泪，贴在鬓发间轻轻一嗅。
总归是妥帖藏在身边要过一辈子的，日后有的是时间治治这些小毛病。
“不必听程阎胡说八道，”严绥温声在江绪耳边轻轻说道，“若是绪绪在台上切磋，我必然会在台下看着你，根本不会出现他说的那种情境。”
江绪闷闷地嗯了声，情绪平稳了不少，却久违地想起了那个极为不详的梦。
梦里的自己，即便是死了，也没见得眼前这人回过一次头。
吱呀——
身后门扉被人推开，一线明光伴着檀香漏出，江绪揉了揉眼，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现下跟严绥究竟是怎么个亲昵姿态。
“阿弥陀佛，”憨厚的嗓音念了句佛号，波澜不惊的，还有些憨厚，“打扰了子霁君，罪过，罪过。”
江绪直觉一股血气直冲脑门，飞快地推开了严绥往后退了两步，强自镇定地对着来人一笑。
端得那叫一个——
欲盖弥彰。
岁迟
绪绪不是哭包，怪只能怪池渊瞎说大实话（甩锅）
另外严绥是故意的，本来想借题发挥要好处，结果江绪一哭就心软，儿子，你没救了

第31章 共饮
严绥拂了拂袖口，温言笑道：“佛子来得正巧。”
江绪眼睁睁见到那位浮屠寺年轻一辈中的翘楚露出点讪讪的后怕表情，顺着坡就往下滚：“听闻雅道友受伤，想着子霁君定然是需要我寺秘药，便亲自出来一趟。”
不是说修嗔怒禅的都是群能拳碎天地的人么，佛子为何会……惧怕严绥？
这下倒是忘了尴尬，眼神晶亮地投向严绥，意味不言而喻，而严绥只是轻飘飘瞧了他一眼，回道：“何必劳烦佛子，让别人送过去便好。”
“啊，也是，”佛子摸了摸自己光亮的脑门，回头冲门里喊了声，“觉慧！出来给你大恩人跑个腿！”
有些粗犷，江绪一言难尽地收回视线，重新站回了严绥身后，莫名想到了传闻中的浮屠寺：佛音袅袅，院中莲池内花叶错落，养着一尾就值万金的锦鲤……
佛子这么一嗓子，该吓死多少条？
不过，为什么要说严绥是大恩人？
他按捺着好奇心往佛子身后瞄了眼，院内走出来个着灰色僧衣的年轻僧人，颈上挂着穿黑檀念珠，咧着嘴乐呵应道：“这就去！”
严绥眉尾微扬，似是有些诧异：“原来他是你师弟。”
佛子往旁边让了点，说道：“上回在辽州若不是碰到了子霁君，觉慧这脑子拎不清的怕是小命难保，过段时日还得劳烦子霁君一回，替我师弟了结了这桩因果。”
佛家修行，最怕染上因果，素来有因果不清，六根不净的说法。
“这倒是简单，”严绥温和笑道，“你师弟给我一枚洗尘丹，便算是还了我这桩因果。”
江绪心头一跳，忍不住抬眼望向对面的两个僧人，洗尘丹同样是浮屠寺的秘药，具体功效还没有外人能知晓，传闻明州巨头青云宗的宗主曾想用自己的本命剑换一颗洗尘丹，最后依然被拒绝了。
果不其然，两人皆是一副讶异为难的神情，觉慧眼神挣扎，最后一咬牙，应道：“小僧身上正好有一枚，稍后便可交予子霁君。”
江绪难以置信地张了张嘴。
这究竟是多大的因果？
他侧头望向严绥，对方脸上露出点真挚的笑意，长长一揖：“那便先在此谢过觉慧道友，我与师弟便先不叨扰二位了。”
江绪这才后知后觉地地躬身一揖，也热着脸重复道：“叨扰了。”
“与我还客气什么，”佛子憨厚一笑，随意地将手里抓着的瓷瓶往觉慧怀中一扔，“子霁君不如进来坐坐？”
严绥轻轻笑了声：“我此次来可没带酒。”
酒？江绪眼神飘忽了瞬，三清观不止禁荤食，同样禁酒，与浮屠寺冰城修道界两大老古板。
不过……
他终于忆起好些时日前，刚到招摇山的那日自己同严绥出去打野食碰到了眼前这位佛子，彼时严绥问了句“佛子也是来寻吃食的”。
也？
江绪的思绪一断，刚回过神便瞧见佛子眼神直勾勾地望向自己，憨厚一笑：“我才不信你的话，你师弟身上的酒味闻着可真香。”
这是说的什么话！
江绪脸上一红，不免在心底腹诽：若是换个人说这话，必然是个孟浪之徒！
“你这狗鼻子，”严绥笑骂了句，“难道闻不出这是池栖幽的酒么。”
江绪心头一跳，倏然转头看向严绥。
我好似知道这人刚才是在生什么气了。
严绥似有所感般转过头，望向他的眼神堪称和煦，江绪却只觉得大难临头，试探般眨了眨水光润泽的眼，露出个讨好的笑来。
撒谎也不撒个好的，他在心底骂了自己一句没脑子，这不是活该么！
严绥自始至终都没变过一丝神情，跟没看到似的重新看向佛子，这位传闻中心如莲台明净的佛子摸着脑壳嘿嘿一笑：“这个好办，这个好办，觉音！”
他又冲着院子里吼了声，应声出来个新的灰衣僧人，顶着同样锃亮的脑门朝这边跑过来：“师兄有何吩咐？”
佛子不容拒绝地飞快吩咐道：“你带子霁君跟这位江道友先进去坐着，我去去就回。”
话音未落，他并起双指在觉慧脑门上重重一敲，跟挑西瓜似的，听得江绪一阵牙酸，下意识往严绥身后缩去。
“还愣在这里做什么？”他大喝一声，“快去给无极宗的雅道友送药啊！”
江绪只觉得心头一凛，佛子这一声呵斥宛如古钟于脑中叩响，瞬息间便得了片灵台清明。
好生玄妙的，呃，呵斥。
身侧的严绥温声赞许道：“佛子又精进了许多。”
“比不上子霁君，”佛子重新露出原先那种老实的神情，语气中是毫不遮掩的钦佩，“我已经做好在年底祭天大典上观赏子霁君英姿的准备了。”
江绪目送着觉慧的身影从自己身边跑过，突然想起了什么。
“还请留步！”他终于开口叫道，“那边有我布下的阵，你过去时只需要喊一声‘程阎’这个名字，再把药扔进去便好。”
待得觉慧远远应了，江绪才重新转过身，只见佛子同严绥的视线全都落在自己身上，他不由嗓音一卡，才腼腆道：“院中关了只发疯的，嗯，鸟，跑出来要伤人的。”
“疯鸟？”佛子脸上显出点跃跃欲试，“其实我也可以代师弟过去一趟，顺便为你等超度了他。”
这可不兴超度！
江绪一下子竟不知该怎么解释，正纠结时听见严绥微不可闻地笑了声，应和道：“虽是在发疯，但这鸟平日也是只好鸟，老实本分不乱跑。”
江绪背后一凉，脚下稍稍往旁边错了点。
他说着，微不可查地望身边一瞥，温声道：“不会乱吃东西，也不撒谎。”
佛子被他说得一头雾水：“这……无极宗养的鸟，还挺通人性。”
“是啊，”严绥感叹道，“现在有些人，还不如只鸟。”
江绪心虚地抿了抿嘴角，只想赶紧离开这地界，最好是离严绥远远的。
但对方似是洞察了他的想法，微微停顿后便对佛子道：“不说这个，我与师弟在院中等你。”
跟本不给江绪拒绝的余地。
佛子：“甚好！我去去就回，子霁君若觉得无聊，也可以指点指点我这不成器的师弟。”
江绪看了眼那被称作不成器的僧人，若没记错的话，前两天在台上切磋是自己输了。
他想着，又小心翼翼去瞄严绥的神情，对方摇了摇头，道：“我此次来招摇山不会与人切磋。”
“不需要你拔剑，”佛子一副大度的表情，“就他这小身板，连我一拳都扛不住。”
哪有人能抗住你一拳。江绪面无表情地在心底腹诽，你一拳便将切磋台的护栏给砸断了。
“我当你是来请我喝酒的，”严绥笑着挡了回去，“原来是要给我送一桩新的因果。”
佛子一听果然连连摆手：“算了，算了，子霁君还是坐着聊聊天看看风景吧。”
严绥点点头，领着江绪迈进浮屠寺的院子。
“你可别把池栖幽给带回来了。”
……
风景也没甚好看的，同自家院子并无差别，江绪忍了又忍，终是在严绥喜怒不明的表情中扯了扯他的袖子，轻声道：“师兄，我错了。”
严绥轻笑了声，就这么任由他扯着：“绪绪长大了，合该有自己的朋友，是师兄错了。”
“师兄如此高风亮节仙人之姿，自然永远都是对的，”江绪就差没把他夸到天上去，“我不该撒谎，师兄你就饶了我这回吧。”
“行了，”严绥似是无奈极了，笑着摇头，“这是先前便结束了，绪绪不若猜猜，我为何要带你来这？”
江绪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
“我不知道，”他往严绥身边凑了点，乖顺道，“反正师兄自有自己的道理。”
总不可能是为了喝酒来的吧。
严绥权当没看见他的表情，温声接着自己的话往下说道：“我上回去辽州，于上古遗迹中救了觉慧，他欠我一命，自该用洗尘丹来还。”
江绪噢了声，一副不感兴趣的模样，反倒问他：“原先我听旁人说，浮屠寺的僧人都是慈悲之辈，悲悯为怀，但今次来招摇山得见，却觉得大不相同。”
“不入红尘而观红尘，所见非红尘，”严绥轻描淡写地同他说道，“红尘砺剑，方能得大道。”
这话与池渊所说的倒是有些相似，江绪想，不愧都是修无情道的。
“那师兄常年在山下游历，便是为了磨砺剑心么？”
严绥轻飘飘看了他眼，笑道：“还算是有长进，能听明白点了。”
“我又不是蠢的……”
江绪含糊嘀咕了句，再连带着严绥先前问的话一想，犹豫问道：“所以师兄是带我来寻道的？”
“唔，”严绥应了声，“算是吧。”
他等“m”“&#39;f”“x”“y”%攉木各沃艹次了片刻，见江绪仍是副迷糊模样，才缓声道：“如今只能算是领着你去观察揣摩他人的道，最终还是得靠绪绪自己顿悟。”
正说着，院门被人吱呀一声推开，佛子锃亮的脑门隔着老远便能瞧见，他怀中抱了好几坛酒，遥遥喊道：“我就知池栖幽这人假正经，来论道还藏了许多好酒在自己房中。”
他身后还跟了两道前不久才见过的身影，池渊的语气似是无奈极了：“那你也不能一下就全都搬了过来，这还不许我跟过来，岂不是不讲道理？”
“你找子霁君讲道理去，”佛子乐呵呵地走过来，“我可好久没喝过了。”
“师兄，”江绪扯着严绥的袖子凑到他耳边细声道，“佛宗不是也禁酒么？”
“正所谓心中有佛，便在浮屠，”严绥拢在袖中的手攥得很紧，面色依然波澜不惊，“对于佛子来说，这些皆算不得什么。”
“江师弟，”池渊同秋琬一起在他们对面坐下，“又见面了。”
江绪才不想理他，池渊也不恼，对严绥温温一笑：“子霁君今次不参与论道，真是可惜了，我本还想借着这次机会，瞧瞧你的修为如今是到了什么个程度。”
严绥不动声色地瞧了他眼，伸手拿过坛未开封的酒：“你倒是不把自己当外人，与我师弟热络得很。”
江绪面上显出点无辜之色，辩驳道：“我与栖幽君不过是几面之缘，实在是当不得这一句师弟。”
“不说这些，”佛子乐呵呵地仰头喝了一口，“既是有缘，合该共醉一场！”
“佛子说得不错，”严绥和煦地笑着，对池渊举了举杯，语速放得极慢，“我们不醉不归。”
江绪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张了张嘴，不知该不该说话。
就凭你一杯倒的本事……
不醉不归？
岁迟
无奖竞猜池渊和严绥的目的

第32章 难耐
最后先醉的反而是江绪。
池渊对着严绥扬了扬眉，端着杯摇头叹道：“严子霁，你还真是运气好，捡到了个这么乖的师弟。”
严绥没理他，将趴在桌子上的人轻柔搬至自己膝上，江绪发出声含糊不清的嘟哝，半睁开的眼中尽是朦胧水汽。
“……师兄？”
他眯着眼晃了晃脑袋，似是要起身，手掌在严绥腿上胡乱撑了几下，最后还是晕晕栽倒，被一只温热手掌托住了脸。
“一坛便喝成这样，”严绥笑着捋了捋他柔软的发，眼神微深，“还说要替我喝。”
“阿弥陀佛，”佛子抱着酒坛念了句佛号，“子霁君的师弟，倒是难得的大善之辈。”
全然不记得来这的第一天就撞见严绥和江绪偷偷抓招摇山的鲤鱼吃。
“得了，”池渊一点都不给严绥面子，嗤笑道，“他师弟就是个傻子，居然信了严子霁酒量不好这种鬼话。”
说完又自顾自地笑起来，严绥也不恼，见江绪的确已经醉得睡了过去，才端起面前那坛酒，对着池渊随意一举：“还是先前那句话，不醉不归。”
“傻子才跟你不醉不归，”池渊根本不接他的茬，故意嘶了声，“我寻思了好久，最近也没得罪你啊？”
严绥只是用平静的目光跟他对视着，语速放得和缓：“你今日单独找我师弟了。”
“这得怨我，”一直沉默不语的秋琬柔声道，“先前从栖幽这听闻了点江道友的事，心下好奇得很，才央着栖幽把人喊过来的。”
“好奇他？”严绥摇着头呵笑道，“是好奇我才对。”
“这说的是哪里话，”池渊坦荡回他，“我们这都过命的交情了，哪还有什么好不好奇的。”
严绥没甚情绪地勾了勾嘴角：“是么，我还以为你对此次在辽州的历练……觉得古怪得很。”
“若你说的是那只死在惊梧剑下的穷奇残魂，”池渊轻轻笑了声，眼神不明，“倒也没什么奇怪的，毕竟子霁君的确有单枪匹马杀死它的能力，但——”
他故意顿了顿，仰头喝完坛中酒，叹息道：“你的道，我看不懂了。”
膝上的人胡乱动了动，将脸埋进严绥腹间，严绥的脊背微不可查地挺直了点，微微敛着眼道：“原是好奇这个。”
池渊也不意外他的态度，只是意味深长地盯着江绪毛茸茸的后脑勺看了会，道：“料你也不会告诉我，不过你这师弟，倒是个修道的好苗子。”
严绥的眼神倏然一冷，似是出鞘的剑锋。
“池栖幽，”他语速放得极缓慢，断山河在一旁不安嗡鸣，“四百年前，你那个师尊不信邪，非要去看可窥天机的水镜，最后瞎了眼，只能将飞升的希望寄托在你身上。”
池渊和秋琬的神色也冷了下来，严绥的手指抚过江绪潮热的耳廓，垂着眼温声道：“莫要步了你师尊的后尘。”
呼——
长风过院，寂静无声中反倒是佛子憨厚笑着放下酒坛，恍若未觉般说道：“我惦念无情宗的这一口酒好长段时日了，今日实在是满足，栖幽君能割爱实在大善！”
秋琬柔声道：“若佛子喜欢，走前也可再送你一坛，今年的酒有一半都被我带了出来，再往后几个月可就喝不到了。”
严绥提着酒坛等他们寒暄了会，江绪倒是睡得安稳，温热呼吸透过轻薄春衫扑在肌肤上，明显到不容忽视，他拢着江绪肩头的手克制地收紧，手背上明显浮出筋骨走向，焦躁地抓着袖口修的叶纹，最后只能卷了缕柔软发丝在指间把玩，隐忍地闭了闭眼。
“池栖幽，”他用微哑的嗓问对面那人，“你威胁他了？”
池渊露出点明显的不解，隔了会才恍然失笑道：“我哪里敢威胁你的师弟？不过是扯了个小小的谎。”
他顿了顿，在严绥依然不太明朗的神情里不紧不慢地补充道：“他倒是挺关心你，听说是你的事，还真的过来了。”
好骗得很，他视线在江绪身上一扫而过，暗自道：迟早被严子霁啃得连渣都不剩一点。
“呵，”严绥的声音轻飘飘地落在他耳边，“正如你说的那般，我们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那便好心提醒你一句，你再执着于眼下之事，迟早道心不稳。”
他说完便抱着江绪施施然起身，宽大袖口掩去了怀中人大半的身形，对佛子微微颔首：“师弟睡得不安稳，先行一步。”
院门吱呀一声打开，池渊目送着他们的身影被重新合上的门遮挡，这才笑了声，表情讽刺。
佛子念了句佛号，道：“栖幽君似乎发觉了什么。”
“没什么，”池渊轻笑着站起身，“只是对一些事更加好奇了，不愧是子霁君，修行的速度简直是……”
他的眼神在剩了一半的酒坛顿了许久，想起那个被严绥严实护在怀里的身影。
“一日千里啊。”
身边有个满心仰慕自己的炉鼎却从没用过，也不知是该说严绥是正人君子，还是该说他不行了。
池渊暗自思索着，面上依旧是不变的笑意。
或许还有别的可能。
他想到这，看了眼身旁的秋琬，对方同样给了个了然的眼神。
众所周知，使用炉鼎，便是在采阴补阳，而作为炉鼎的那方终其一生都不可能拥有多深厚的修为了。
池渊叹了口气，感叹道：“子霁君对这个师弟，的确是颇为照顾啊。”
……
怀中人兀自睡得安稳，严绥的脚步却越来越快，无极宗的院子仍旧被阵法笼罩着，只是里头现在安静得很，看来程阎如今已经冷静了不少，他脚下没有任何停顿，并指一劈，剑气便悍然破了这个困得程阎没脾气的阵法，发出好大一阵哗啦声响。
“谁！”里头传来程阎骂骂咧咧的声音，“串门就串门，怎么还弄坏别人的东西呢！”
严绥没有应他，院门被忽如其来的狂风带开，江绪咕哝了声，不安稳地往他怀里又钻了点，严绥闭了闭眼，抬脚往里走去。
程阎那身招摇的红衣远远便能瞧见，他站在门口，似是有些讶异。
“大师兄回来了？”他说着，难免望向严绥怀里，“江师弟这是怎么了？”
“喝多了。”
严绥简短地回他，步履匆匆往里走去：“你被雅赶出来了？”
程阎脸上一僵，尴尬咳了声：“也不算赶，就是雅今天脾气不太好……”
他话音未落，便听见门敞开又合上的声音，还未说出口的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噎得眼睛发直。
“怎么严子霁的火气也这般大，”程阎嘟囔着，摸了摸鼻子，“一个个的，今天都是怎么了？”
他也不继续傻站在这，刚转身便瞧见脸色苍白的雅站在自己身后，表情很冷，皱着眉问道：“你很闲？”
程阎愣了愣，便要凑到她身边去，有些明显的不赞同：“你怎么出来了？”
“放心，死不了，”雅的眼神越过他，在紧闭的门扉上停了片刻，“若是闲着无聊，不如再出去同那小剑主切磋一番。”
省得站在这碍人眼，还碍人事。
门外寥寥语句模糊传进昏暗室内，床帐被压落半扇，暧昧水声和喁喁呓语被闷在被间，隐约可窥得一对纠缠身影。
江绪在熏然醉梦中难耐皱着眉，梦中是想都不敢想的旖旎情境，身上似是被什么物什沉沉压着，每一寸骨头都被泡软在熏热气息里，只能在间隙中发出点难耐鼻音。
明明只是在亲吻。
严绥的手托在他脑后，神色愈发压抑深沉，克制不住地将握在掌中的那只手捏得通红，又焦躁地放开，在瘦弱却柔软的腰身上收紧，将江绪完全抱进了怀里。
不够。
他在干涩的嗓与潮湿的情欲中几近发疯，怎么都觉得不够，看着江绪紧闭眼角的潮红与泪便想做得更过分。
在终于回到无极宗，于早春微风中看见江绪与程阎并肩而立时便想这么做。
在江绪一声不吭下山，做出完全出乎预料与掌控的事时便想这么做。
每次江绪对着自己笑，却又总是往后退，不肯坦白的时候便想如此做。
怀中的人发出声微弱哭吟，严绥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那张红肿的唇，水光在昏暗光线中反而更加显眼，他克制着，发出声极轻的叹息。
现在可不行。
“绪绪。”
手掌探进衣襟内，剥出一片雪白瘦削的肩。
“我的绪绪。”
语句在落下的唇齿中变得模糊，江绪发出声软到不行的哼声，皱了皱鼻子，根本就没有任何的警惕与危机感。
他清醒时的最后印象，是严绥温和柔软的神情，如此便放心地让自己醉得人事不省。
毕竟在他看来，有严绥在的地方总是安全的。
而严绥垂着眼，满意地端详着自己留下的一点明显红痕，将将落在肩后寸许，怎么都无法看到的位置。
又重新在那处落下个轻飘飘的吻。
江绪咕哝了句听不懂的话，本能地转身往有着熟悉气味的怀抱里翻去，严绥眉尾微扬，替江绪理好衣物，重新搂紧了他，终于觉到了点餍足之感。
“池栖幽说的也并非没有道理。”他低声在江绪耳边轻柔地说着，似是情人间的絮絮耳语。
“得想个法子，好让别人拐不跑你。”
岁迟
就是说男人的腹肌往下一点的地方还是挺敏感的
克制不是不行，是因为严绥是个坏东西
PS.什么时候才能靠这本书买到终极版永劫无间啊（流口水）

第33章 道心已失
是夜，盈月将庭院内映得极亮，山中隐约传来些虫鸣与草叶沙沙声，正是难得良辰美，理应烹茶赏月，行风流之事。
江绪依旧侧躺在床上睡得沉沉，衣衫微微有些凌乱，脸上身上显眼的地方都正常得很，只是身边空荡荡的，严绥算着时间坐到桌边，端得是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微微勾着唇，换谁看了都晓得他此时心情颇好。
对于严绥来说，已经难得有如此宁静与安心的时刻了，不免珍惜得很，偏偏就在此时，屋顶上骤然传来点清脆声响。
似是长靴落于瓦片上，微不可查，比夜猫儿还要谨慎，正朝着庭院的方向轻巧迈去，若是换成程阎，或是江绪单独一人自的话，根本无从察觉这点微末动静。
偏偏现下坐在屋内的是严绥。
半明半暗月色中，那张出尘清隽的面容上笑意骤然冷淡了些许，视线隔着阻拦精准落于不速之客落地的方位，终于站起身抓起置于桌上的伞，几乎无声地推门走进廊下，清凌凌地望向来人。
那是道辨不清男女的身影，一身黑衣怀中抱一柄古朴长剑，帷帽上轻灵黑纱垂至膝上，在见到严绥的同时手中剑瞬息出鞘，剑芒划破月色，好似一线天光划破寂寂长夜！
而严绥只是轻描淡写地抬伞一挡，就将人往后震得后退回庭院之中。
“在院中打，”他平静地笑了笑，手中只有一把朴素竹伞，“莫要惊扰我师弟休息。”
那人依旧不发一言，提剑兀自杀过来，严绥微微一侧身，抬伞重新将他挡了回去，不急不缓地走进了月色融融的院中。
他没再说什么，来者身法极其精妙，每一剑都直指要害，斗笠的长纱在四处溢散的剑气与杀意中纷纷扬扬，却始终将他的身形遮掩得一丝不漏，显然就是有备而来。
他终于开口，嗓音沙哑难辨：“你不拔剑，挡不住我。”
“呵，”严绥轻轻笑了声，气息分毫不乱，“你觉得，能逼我拔剑么？”
“为何不可！”
声线骤然高昂，月色下一声清亮剑吟响彻庭院，那人手腕一转，一瞬间竟格开了严绥的伞，紧接着便直直刺向严绥咽喉，杀气腾腾，若换个人，恐怕早便死了。
严绥轻叹了口气，脚下终于挪动了些许，险而又险地避开了这一剑。
“小剑主剑心明澈，”他赞叹着“m”“&#39;f”“x”“y”%攉木各沃艹次，脸侧垂落的发被剑气削落一缕，“换做你师父，如今的流云剑主来，恐怕也已经不是你的对手。”
来者正是乔幽，既然已经被认出，她也不再遮掩，嗓音冷冷道：“承蒙子霁君这一句夸赞，若我今日败了你，是否可以说明，我已是剑道第一人。”
严绥的笑容含蓄而平静：“你赢不了。”
“是么，”乔幽的声音愈发冰冷，“我今日偏要试试看。”
她说着，重新提剑杀来，每一招都不留余地，整个人都如同出鞘的剑般锋利，一时间院内叮叮当当一片，好不热闹。
江绪便是在这隐约的缠斗中惊醒的，他睡得浑身发软头脑混涨，眼睛怎么都睁不开，兵器交接声很模糊。
又是谁在切磋，吵得要命。
江绪烦躁地咕哝了声，才后知后觉地心头一咯噔，眼都还没睁开便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
该不会是严绥跟池渊打起来了吧？
结果好不容易睁开眼，映入视线的已经是半明半暗的夜色，这是他自己的房间，断山河被人妥帖放在枕边，桌上摆了半盏尚且温热的茶，门没有掩紧，不“m”“&#39;f”“x”“y”%攉木各沃艹次停歇的打斗声隐隐约约透过门缝钻进来。
既然都回来了，那是谁在切磋？
“总不会是程师兄跟雅师姐吧……”
江绪迈着仍旧有些发软的脚打开门，满院月色与剑气撞入眼中，是严绥正与一道黑衣身影缠斗在一处，而他出来的那一瞬，黑衣身影身法诡异地一滞，在严绥抬伞欲挡时，长剑悍然拦腰劈去！
江绪瞳孔骤然一缩，一声惊呼将将卡在嗓间，又迅速地克制住，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
铮——！
隐隐似有一声叹息四散，严绥抓着伞柄一转，便有一柄精巧长剑被抽出，紫竹为鞘，剑身朴素细长藏于伞中，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挑开了乔幽劈来的一剑，接着行云流水般转腕一击，金石碰撞声中乔幽手腕一麻，就被震得松了手，那点剑芒毫不停滞地朝着它面门而去，精妙地停于眉间。
江绪终于喘了口气，眼神发亮地注视着严绥飒然而立的身姿。
怪不得严绥回来后就几乎没有拔过剑，如今还有谁能在他剑下过上两招？
“你输了。”严绥似乎是叹了口气，神情温和到看不出什么特殊情绪。
乔幽随意捡起地上的剑，道：“不愧是子霁君，天下已经鲜有人能当你的对手。”
这个声音，江绪有些讶异地看向那人，若没记错的话，是流云剑派那位叫乔幽的小剑主。
严绥并没有应这句话，乔幽收剑回鞘，突然笑了声，那一瞬，她平淡的眉眼骤然鲜活明艳起来。
“可惜了，”她摇摇头，最后深深跟严绥对视了眼，“你道心已失，无怪乎始终不肯拔剑。”
方才那一剑虽然高深，却没有了锐利之意，反倒内敛着，只为了自保而已。
这不该是剑道第一人的剑。
江绪脑中一懵，什么叫做道心已失？
严绥的嘴角依旧含着抹温缓的笑意，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若再给小剑主两百年，或许有与我一战的实力。”
乔幽却平静道：“子霁君谬赞，两百年必然不够，若有朝一日，建木重新出现在都广之野，还望子霁君于九重天上提剑候我一次。”
虽然道心已失，但不可否认，严绥依然是剑道第一。
她说完便利落转身，几个纵跃消失于重叠屋檐与月色间，严绥目送着她离开，这才收了间，语含笑意：“有什么好看的，一副傻样。”
江绪才不上他的当，站在檐下用一双清亮执着的眼盯着他，问道：“师兄，她方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严绥轻描淡写地说道，“她修为不够，看不透彻。”
江绪只是抿着唇，不依不饶地跟他对视着。
你在骗我，那双眼睛这么说道，你休想蒙混过关。
倒是可爱得紧，严绥的笑意有些无奈，握着伞行至他面前，微微躬身跟江绪平视，道：“没有骗你，乔幽的确是个不错的剑修，但还不至于看透我。”
“那，”江绪想了想，不太确定地说，“你告诉我，你的道心是什么。”
严绥哭笑不得地按着他的肩，安抚道：“绪绪连自己的道都没寻着，现在问我的道心，对你没有益处。”
他说及此，又刚好在江绪要开口前温和补充道：“况且，若我真的遇着了此等大事，师尊难道会看不明白吗？”
倒也的确，江绪终于相信了他的话，严绥若真的出了什么事，也只可能是在辽州历练的时候发生的，那之后还回过宗门，总不可能满宗的长老和师尊都没看出问题。
“那小剑主为何会这幅打扮，出现在我们院子里？”
怪像是那些个心怀不轨的歹人的。
“她是个武痴，”严绥也是一副头疼的模样，叹息道，“我一开始便认出了她，不打这一场，她怕是一直都不会消停。”
还不如遂了乔幽的愿，省得天天都要应付这种麻烦。
严绥想着，视线隐约落在江绪很红润的唇上。
不然一不留神，江绪就又不知道去了哪里，找都找不到。
江绪全然没有发觉他视线跟神情中的微妙之色，只是了然地点点头，终于后知后觉地回忆起了下午的事。
“无情宗的酒，”他磕绊地替自己辩解，“后劲还挺大。”
严绥面色不改地同他解释道：“无情宗酿的酒是修道界一绝，每年也就不到五十坛，素来有一杯忘情的说法。”
江绪茫然地眨了眨眼。
“意思便是它过于醉人，”严绥温笑着夸他，“绪绪居然喝了一坛，还挺厉害，只是下次切莫再被池渊骗去喝酒了。”
他顿了顿，眼神微深：“不然师兄就找不到你了。”
江绪脸一热，讷讷道：“知道了。”
原来还有这种说法，他暗暗腹诽，池渊果然一开始就不存好心。
修无情道的真真是坏透了！
他想着，又对着严绥露出个乖巧的笑。
“夜也深了，”他主动说道，“师兄切磋了一番，应当累了吧，可要回去休息？”
严绥看着他脸上明显的困倦之意，也配合地说道：“招摇山上还是有些冷，绪绪也快回去歇着。”
江绪欢快地应了声，忍住了好大一个呵欠，全然没有注意到严绥今晚分外柔软餍足的笑意。
他垂着眼，轻声道：“那，师兄，明日再见了。”
说完便有些后悔，这话说得未免太……想入非非了些。
明日再见，不就是说明日还想再见着严绥？
他刚想着该再说些什么才好让这话听起来不那么奇怪，便听见严绥轻轻笑了声，同样说道：“明日再见。”
胸口全是饱涨的酸涩与甜意，双腿软绵绵的，宛若踩在轻盈易碎的梦中。
最后只能一遍遍提醒自己：
修无情道的……没一个好人。
岁迟
绪绪说得对，请坚持你的想法

第34章 一角
第二日江绪踏出自己的房门，第一眼见着的不是严绥，反而是站在院门处的程阎同雅，两人皆是一副皱着眉端详的模样，江绪顺着他们的视线望去，刚好瞧见院角的那丛箭竹上全是被剑气划伤的痕迹。
“你们，”江绪犹疑地在他们之间梭巡了个来回，“今日起那么早？”
若没记错的话，程阎今日的比试是在下午，而自己同雅并不需要上台，而程阎又是个夜猫子，怎么都不可能这个时辰在太阳下游荡。
雅这才侧头看过来，轻轻嗯了声，也不知是哪种意思。
“嘶，”程阎摸了摸那丛可怜的箭竹，思索着道，“这剑气……有点像那流云剑派的小剑主啊。”
“印象倒是挺深，”雅凉凉笑了声，朝着江绪走来，“小剑主心中可只有我们大师兄，你至少也该有些自知之明。”
江绪迟钝地眨了眨眼。
这两人……好像有些不对劲。
“你这话说的，”程阎悻悻摸了摸鼻子，居然又凑了过来，“难得有个除了大师兄……还有你之外的人能败了我，自然记得深一些。”
江绪自觉地往旁边躲了点，又被雅亲昵地拽了回来，只好尴尬道：“小剑主昨晚的确来找师兄切磋了。”
动静还挺大，只是为何眼前这两人像是根本不知情般？
脑子里残存的那点迷糊终于在此刻消散殆尽，他这才回想起来，昨晚院中如此大的动静，可程阎同雅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过。
而方才看见他们是在门口……
江绪发出声狐疑的鼻音，瞧见了雅背后沾上的草屑尘土。
该不会是出去了一整晚，如今才回来吧？
雅轻轻咳了声，主动道：“江师弟今日也起得挺早。”
“昨日下午便睡了，”江绪不尴不尬地顺着她的话头往下聊，“躺久了骨头疼，雅师姐的伤看来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嗯，”雅点点头，神色淡淡地将脸侧的发往后别去，“不是伤，是毒，昨日那巫族是个修道没多久的，下手把握不好分量。”
不过归根到底还是她心神不在台上，大意了。
思及此，她飞快地扫了眼在一旁当鹌鹑的程阎：“浮屠寺的秘药效果很好。”
“浮屠寺的秘药向来有生死人肉白骨的传闻，再说了，毕竟是严子霁亲自去要的，”程阎难得说了句严绥的好话，“自然是最好的那批药。”
江绪干笑了声，只觉得自己走，越来越多余，偏偏手臂还被雅抓着，根本没法子走，正难受时，遥遥传来声门响。
“大清早的，你们倒是热闹。”
雅目睹着江绪脸上的神情骤然变得鲜活起来，了然地笑了声，识趣地松了手，江绪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还是扭头朝那边清亮唤了声：“师兄早。”
“早，”严绥朝他招了招手，温声道，“你跑他们中间凑什么热闹，过来。”
江绪嗳了声，撇下一旁的雅往他那边走去，乐得严绥替自己解围，边走边解释道：“只是恰好碰上了，师兄是要去做什么？”
问这话时他眼神凝向严绥手中的那把素面青伞，若非是见着了昨晚那事，他怎么也想不到如此轻巧的物件中居然也能藏一把剑，实在是精妙。
不愧是铸剑阁造的新玩意。
只是……
江绪眼神一转，望向那柄始终好好佩在严绥腰间的惊梧。
都有一把神兵宝剑了，为何还要再带上一把？
总不可能会有人能将严绥的剑自他手中给震落了。
正不解思索间，严绥温言告诉他：“进山里一趟，去寻狌狌。”
招摇山中有兽，形似猿，名狌狌，可通古，知晓过往之事。
江绪愣了愣，问他：“师兄是想去问什么？”
“没什么，”严绥神色自若地回他，“从前每次来招摇山都没碰见过狌狌，实在是好奇得很，这才想着今次再去找找。”
他说完，见江绪没再接话，又缓声问道：“绪绪想去见见么？”
江绪却果断摇头道：“过去有什么好瞧的，我不去。”
颇为生硬的拒绝，他说完反倒先把自己吓了一跳，赶忙磕磕巴巴补充：“我昨日便打算着，要去道场观战一天的。”
严绥眉尾微微扬起，跟他对视了片刻，道：“既然如此，那我便自己去了。”
“嗯，”江绪干干笑了声，“师兄要现在便去么？”
严绥应了声，嘴角轻轻一勾：“早些去，早些回来去道场寻你。”
江绪脑中空白了瞬，微微张着嘴，用一副震惊的模样盯着他，一点薄红渐渐自耳后漫了上来，如海潮淹没月亮。
“好。”
他最后嗫嚅了声，眼角弯弯。
……
最后还真在未时等到了拨开熙攘人群而来的严绥，一袭青衫落拓，靴上连一丝尘泥都没沾到，站在芸芸人海中对着自己温温一笑。
“师兄！”
江绪的眼神在光下显得尤为澄净明亮，他欣喜地唤了声，朝着严绥奔去，周围人自觉分开了路——笑话，谁敢在子霁君面前拦人？
待得江绪跑到了自己跟前，严绥才开口道：“今日有何收获？”
江绪微拧着眉，沉吟道：“收获自然是有的，但我也说不上来……”
玄之又玄，好似抓到了点什么，又好似还是什么都没学到。
“看了同样得练，”严绥说这话时也不似说教，反而如谈天般寻常，“这才能真正悟了看到的东西。”
江绪点点头，问道：“那师兄今日进山，寻到狌狌了么？”
严绥惋惜地摇摇头：“看来我今日还是与它无缘。”
又或者冥冥之中，有股力量阻止他去寻找狌狌。
他抬头望了眼天光明澈的穹空，眼神晦涩深沉，又在重新望向江绪时恢复了温和的模样。
“走吧，”他轻轻一笑，“时候不早，该回去了。”
不想让我问询过往之事？
严绥思忖着，微微垂下眼。
一旁的江绪同样思虑重重，倒也不仅是因为严绥去寻找狌狌这事，先前发觉的那股莫名的窥探感如今愈发嚣张，他今日刚走出院子时便有所感应，直到恰好遇上了同样前往道场的佛子，那股凝视感才戛然而止。
若不出意外的话，那人快要忍不住了。
而那狌狌……
江绪终于抬起头，想要问问严绥，结果眼前竟是个陌生背影，他四处环顾了周，却根本没见着严绥的人。
完了，他懵了懵，一时想得太入神，竟走散了。
好不容易挤出了道场，江绪站在原地踟躇着，远处乌压压的人群看得他心慌，只能摇了摇头。
“站在这也不见得能等到人，”他轻声自言自语着，往外走去，“还是先回去，说不定师兄还比我先到。”
今日在台上切磋的都是些年轻一辈的翘楚，佛子和小剑主乔幽，还有三清观观主的亲传弟子，再加上个程阎，自是吸引了无数人去观看，现下的道路上反而一个人没有，江绪提心吊胆地走了会，并没有感受到那股杀意，这才稍稍松了口气，思绪接回了先前的事情上。
传闻狌狌在见到一人时便能知晓他所有的过往，而从这些过往中还能窥见他人的过往，若是严绥见到了狌狌……
江绪轻轻叹了口气。
“我的过往，”他轻声自语，“可实在是太难看了些。”
旧事卷着时间尘土渐渐浮现，江绪这才惊觉自己居然还能记得每一个细节，早春的雨比冬雪还磨人，四周的草木还没生出新绿，远处隐约传来刀剑碰撞之声，惊起林中飞鸟。
他看见年幼的自己跪坐在湿冷地上，瘦瘦小小的，瞳孔中一片黯淡。
身前是提着剑的简楼子。
“你可知我为何要留下你？”
幼小的江绪摇了摇头。
简楼子用一种冰冷的，审视的打量目光注视着他：“我有个徒弟，天资聪颖无人能比，如今已是年轻一辈的翘楚。”
年幼的江绪脸上浮现出明显的了然之色。
他听过很多类似的话：天资聪颖，所以更需要一些好的灵材、灵料辅助修行，才能在更年轻的时候筑好大道根基，去试着攀爬都广之野的建木。
而他，就是那最好的灵材，最上等的灵药。
同样是最卑贱，最没有尊严的……天生炉鼎。
简楼子脸上浮现出点满意神情：“倒是聪颖，不过我不会同旁人一般，做那逼迫你之事，我且问你，你可愿意？”
可江绪还有什么选择呢？他只能点点头，目睹着简楼子满意点头。
“那今后，你便是我的小徒弟了，”他随手丢了件不知何人的外袍给江绪，“我徒弟生性执拗，最恨这等走捷径之事，在我那徒弟肯用你之前，你可以跟着我宗弟子一起修行，我也会对你倾囊相授，你叫什么？”
年幼的江绪嘴唇翕动，终于从干涩的嗓中挤出自己的名字：“江绪。”
简楼子沉吟了会，颔首道：“是个挺好的名字，你起来，随我回去。”
江绪便跌跌撞撞地起身，沉默跟在他身后往外走去。
“你的体质，其实也能算是修道的好苗子，”简楼子自顾自地说着，始终没有回头看他一眼，“若勤恳修炼，日后也能有所小成。”
然后呢？江绪垂着眼，表情麻木。
被人吸干一身修为，用尽所有的价值。
也没甚不一样的。
岁迟
看了眼大纲，第一卷 快完结了耶

第35章 引诱
呼——
暖风吹散过往，江绪骤然回过神，这才发觉自己距离院子不过几十步之遥，他沉沉吐了口气，嘴角勾出个苦涩的笑容。
“如今想想，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他自语着，几乎听不见什么声音。
严绥从没起过这种心思，而简楼子也同最开始说的那般，将自己当做亲传弟子来教导，尽心尽力得很，一晃便是三百年，久得连江绪自己都快忘了这回事，忘了自己最开始被简楼子带回无极宗，便是为了当严绥的炉鼎。
那日第一次踏上琼霄峰，本想着一定不能给使用者丝毫的好脸色，可那青竹桃树中的少年剑客青衫落拓，眼神坦荡明净，宛若高坐明台，不染尘埃的仙人。
偏偏……仙人笑起来，又好似天上月撞入怀，让人渐渐生了非分之想。
后来便常常想，若严绥不是仙人就好了，他若会嗔会怒，会哭会笑，会衣袖染尘发尾沾雪，该多好。
“唉。”
江绪长长叹了口气，眼神落在群叠山林间。
“君似明月，我为红尘啊。”
他喃喃着，倒也没有什么不甘失落，整整一百四十六年的时日足以想明白许多事情，也足以彻底接受一个从开始就既定的结局。
只是有些惋惜，江绪想，可惜自己当年是以这种身份来到琼霄峰，可惜严绥修的是无情道。
最可惜是，自己看严绥总觉多情，痴痴长梦……
不肯醒啊。
呼——
院门口挂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晃荡，江绪强迫着自己停下了纷乱的思绪，又呼了口气抬手搓了搓僵硬的脸，才终于勉强觉得自己回复了点平日的状态，万一刚推开门就碰见严绥，必然要被看出些什么来。
思及此又有些尴尬，他每次打算在严绥面前找借口都未成功过，不禁让人怀疑他是不是还另外修了什么听心音的术法。
江绪便这么胡思乱想着垂着眼往前走去，正发着愣，倏然间断山河发出声短促的嗡鸣，他心头一紧，连日切磋好不容易练成的警惕本能带着他旋然回身，利落地抽出长剑。
是近日来躲在暗处的那人，他终于忍不住了！
可身后空无一人，长巷空落落的只余一阵风，带了点熏熏然的花香。
花香？
周围一片葱郁浓绿，哪里来的花香？
无极宗碧霄峰大弟子程渐羽曾说过，遇事发觉自己看不明白，不如抓紧跑路，江绪拧着眉向后退去，手掌将将触碰到微凉的院门——
青瓦上传来声轻灵柔媚的笑。
“红尘最杀人，”她的呼吸似乎近在耳侧，“明明月亦不可逃，端看红尘……如何磋磨呀。”
江绪瞳孔骤然一缩，长剑横栏一劈，剑气削落了檐后的一人片青竹，可来者依旧闻声不见人，直到剑气的余威消散后才从墙角缓步移出道窈窕身影，她穿了身只极小腿肚的素青裙衫，露出系着金铃的一双皓白脚腕， 长发也是松松垮垮用一支木簪挽住，似乎来人并不太会使用这种物件，露出张素净打扮都无法压盖住艳色的绝色姝容。
——一个妖修。
江绪盯着那人头顶一双雪白狐耳想着，心中警铃大作。
一个异常熟悉的妖修。
他抿了抿唇，问道：“你是谁？”
其实这话全然是在明知故问，江绪很清楚地记得她，那场无稽怪梦，那晚琼霄峰的月下灵泉，就是眼前这张一眼难忘的脸。
听说妖修都生得极美，江绪怔愣地想道，怕是换做浮屠寺那位修嗔怒禅的佛子来，也不见得能抵住这人的一个笑。
那狐妖咯咯笑着，身法诡异地挪移至他身侧：“我是谁可不重要，你可是江绪？”
江绪没有回答，刚欲抬剑便觉得浑身一软，眼前也开始天旋地转。
是毒！
“我知道你便是江绪，”狐妖用力一捏他的手腕，长剑当啷一声落了地，“这东西好生锋利，你这细皮嫩肉的，还是别拿着为好。”
江绪竭力睁着眼跟她对视着，勉强问道：“你为何……要杀我？”
“杀你？”狐妖似是听到极好笑的事情般，掩着唇细声道，“我才不杀你，只是你夺了我的心上人，害我断了一尾，怎么能不付出点代价？”
心上人？江绪用迟钝到极点的思维想道，是指的严绥吗？
但狐妖显然不愿意跟他再次过多纠缠，轻而易举地拎着江绪朝着招摇山中而去，哼了声，道：“居然坚持了如此久都未晕过去，倒是厉害。”
她手掌在江绪鼻端一抹，霎时间浓香扑面，江绪再也抵挡不住，眼前一黑，顿时没有了意识。
只余一柄遗落的长剑独自嗡鸣。
……
严绥立于道场之外，微微拧着眉朝人群中观望，他已在此等待了许久，却根本没见着江绪的身影。
江绪从小就容易走丢，所幸丢了也不会乱跑，知道找个僻静地方等人来找，但他方才已经将各处都找了遍，这才走到回去的必经之路上等着。
结果没等着江绪，反倒是瞧见了从台上下来的佛子。
“子霁君，”佛子乐呵呵地朝他点头，“可是在等你无极宗的那位程道友？”
严绥微微颔首，并未答他。
佛子倒也早就习惯了他这样，他本就是来打个招呼，摸着脸上刚添的淤青道：“我便先不打扰子霁君了。”
严绥含蓄一笑，应道：“佛子慢走。”
心里却盘算着是否该回去等江绪。
“啊，对了，”佛子脚步一顿，又回身道，“先前过来道场的时候碰见了江道友，他最近是否惹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严绥笑意一淡，眼神明显深了许多：“佛子这是何意？”
“江道友被人盯上了，”他双手合拢念了声佛号，“我也只是感受到了一丝的气息，便顺路带了他一程到道场。”
“多谢佛子提醒，”严绥迅速在心底下了决断，简短道，“严某改日必会登门道谢。”
他微微一颔首，步履飞快地自佛子身边而过，可仅仅走出几步，身形又猛地顿住。
一旁的佛子骤然打了个寒战，又往后退了几步。
“阿弥陀佛。”他又念了句，“子霁君可需要我一同前去？”
严绥的神色冷冷，攥着竹伞的手背青筋浮起，他没有说话，只是脚下一动，瞬息间便消失在了长巷尽头。
断山河的剑穗上有他费劲心思才留下的一缕意念，而就在刚刚，他的神魂中出现了一阵剑鸣。
——江绪出事了。
但赶到时还是晚了一步，严绥沉默地盯着遗落在地上的长剑，深深吸了口气。
断山河发出一声长长的嗡鸣。
他抬手抓摄起剑柄，冷冷呵斥了声：“别吵，我知道了。”
断山河便沉默地停住了所有的声息。
他观望了一圈，剑气削落了一地残叶，空气中残余了一丝浅淡的香气。
很熟悉。
他知道是谁了。
……
江绪挣扎着醒来，眼前是漆黑长夜，他无法动弹，身下土壤冰凉潮湿，而树上垂下一截素青裙摆，和一对摇晃的双脚。
“呀，醒了。”
狐妖轻笑着，托腮同他对视：“你猜猜，这是在哪？”
根本毋须猜，江绪的余光已经瞧见了一条熟悉的溪流——他曾跟严绥路过这，招摇山的深处，换谁来都不可能一下子寻到的地方。
体内的灵力被奇怪的气息压制着，隐隐还生出点燥热感，焦灼的，莫名其妙到令人心生不安，他跟狐妖对视着，心中却在想这一身不太适合她。
听闻妖修都爱大红大紫的显眼颜色，鲜有喜欢素净的，这么一身，或许换做严绥穿比较合适。
是了，他突然恍然大悟，这是严绥会喜欢的打扮。
“我只是严绥的师弟，”江绪终于开口说道，“你许是误会了。”
狐妖却嘻嘻笑着说：“我可不信，哪有师兄半夜从师弟房间出来的，更何况，你那日醉酒，可是被我的心上人亲自抱回来的。”
原是因着这件事。
江绪一时无语，只能重复道：“我的确只是严绥的师弟。”
有什么事不能去找严绥，偏偏要找我？
真是冤死了！
狐妖笑得风情万种，酥声道：“招摇山中多精怪，我将你带到这，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最坏也不过被吃掉，”江绪哑声道，“还能如何。”
似乎有一把邪火在心头越烧越旺，燎得额上头开始冒出细汗，口干舌燥的，只想……
不对。
他咬了咬舌尖，喝道：“你给我下毒？！”
偏偏说出口的话细如蚊呐，尾音带着柔软的钩，自己听了都觉得羞耻。
“这可不是毒，”狐妖咯咯笑了声，伸了个懒腰，“这是我的好宝贝，名唤贪香，精怪最喜欢这个味道。”
她故意顿了顿，在江绪惊惧的眼神中笑得愈发轻快：“你说，你是会被精怪们吃掉，还是吃掉呢？”
理智在被火迅速燃烧，江绪咬着牙，丝毫没有发觉自己身上的禁制已经被解开，神志模糊地将自己蜷缩成一团。
太卑鄙了，他绝望地想道，无怪乎世人都说妖修最恶毒！
他发出声微弱的，软软的呜咽，似是求救，又似是在恳求些别的什么，狐妖只是托着腮坐在树上，饶有兴致地观望着，眼神倏然一亮。
“来了，”她咯咯笑着，将视线投向一片漆黑的远处，“第一个来的会是谁呢，让我看看……”
笑声在瞧见一角水青色衣衫是戛然而止，她瞬间便挺直了脊背，眼神警惕，再开口时语气却是温柔的：“严郎，你怎来了？”
严绥没有答话，手中长剑泛着湛然银光。
狐妖笑了声，眼波流转间似乎能将人的魂魄活活掠走，语调愈发酥软：“严郎，你看着我。”
地上狼狈的江绪又泄出声狼狈的呜咽，他已经无法感知周围的情况，只能听见一阵令人绝望的脚步声，和宛若错觉般的一个“严”字。
严绥眼神冷冷地从江绪身上一扫而过，精准地落在狐妖身上，幽深的，冷得能杀人。
“上次让你跑了。”
狐妖咯咯笑道：“不是你给了我无极宗的通行令牌么，如今在这与我装陌生人，是怕你这师弟看出什么？”
“收回你的魅术，”严绥提着剑，一步一步朝她走来，“媚俗之术罢了。”
“你——！”狐妖气得咬牙，“你不也中过招，那会可不是这么说的。”
她起身欲逃，可顷刻间长剑便以不容抗拒的姿态刺来，她不过刚刚起身，便听见嗤地一声轻响。
利刃刺入血肉。
眼前那张冰冷的脸上浮出个讽刺的笑：“若我不愿，你又怎么能成功？”
狐妖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
“那你……”她艰难地吐出最后的话，“为何故意……？”
严绥面无表情地抽出剑，避开了喷涌的血液，那张明艳的脸上凝固着讶异的神情。
“不过是一个尝试。”
他回头看了眼蜷缩在地上的江绪，又抬头看了眼漆黑的天穹。
不过既然注定是无用功，不如直接放弃。
不过这狐妖临死前倒是做了件好事，也不是不能多说两句。
严绥手腕一抖，长剑上的血污轻巧褪去，露出剑身上篆的断山河三字，他再没看过狐妖的尸体一眼，径自跃下树，朝着江绪走去。
江绪紧紧闭着眼，潮红的脸上有着清晰的泪痕，听见过来的脚步声时不自觉地发着抖，呜咽声微不可闻：“师兄救我……”
严绥垂着眼端详了会江绪的模样，嘴角轻轻一勾。
“绪绪，”他蹲下手去抱江绪，故意将呼吸喷在一片通红的耳廓上，“如何了？她对你做了何事？”
江绪明显地颤抖了下，体内的火在听到熟悉声音后竟烧得更旺，他朦胧睁眼，在看清严绥端正却略显焦急的神情时羞耻地将身体蜷缩得更紧。
“师兄，”他呜咽着，往严绥怀里缩去，“师兄……”
声音含糊黏腻在一块，每一寸肌肤都焦灼地渴求着严绥身上的体温，他咬着牙克制，却在严绥的呼吸再次洒在耳边时发出声脆弱的哼声。
“别怕，”有只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脊背，引起一阵颤栗，“师兄即刻带你回去找雅。”
来不及的，江绪绝望地想着，来不及的。
他看不清严绥深暗餍足的眼神，视线直勾勾落在那点上下滚动的喉骨上，牙根发痒，他伸舌舔了舔干涩的唇，眼泪簌簌地往下落。
“哭什么？”不知是不是错觉，严绥的声音有些喑哑，“是师兄的不是，把绪绪弄丢了。”
耳廓一片酥麻，腰上搭着的手安抚般地蹭了蹭，江绪浑身一软，终于呜咽着，张口咬住那点凸起的软骨，没甚力气地用牙尖磨了磨。
不能怪我，心中的那点阴暗在火焰灼烧下迅速壮大，美色当前，又是这种情况，怎会有人忍得住。
“师兄，”他眼一闭，软声呜咽着，“我难受。”
我本就不是什么好人，江绪拼命说服自己，反正也得不到严绥的爱，那……能有什么便骗点什么吧。
我就是个没皮没脸，心性卑劣的小骗子，反正……反正以严绥的品性，肯定不会将我当炉鼎来用。
可回应他的却是严绥的一声闷哼，他能感觉到自己被人稳当抱起往外走去，严绥的声音里似乎压抑着许多情绪：“再忍忍。”
被拒绝了。
江绪眼睫一颤，泪水止不住地滚落。
“师兄，”他心一横，拽着严绥的衣襟抬起头，含糊着贴上那张淡色的唇，“你救救我呀。”
耳边是一声模糊隐忍的叹息，严绥的脚步一顿，手掌贴在他滚烫的后颈上，似乎是在犹豫要不要直接将人打晕。
江绪索性不再迟疑，微微启唇，更进一步。
颈后手掌骤然一缩，指腹在耳根狠狠一揉，江绪浑身一颤，哼了声。
“绪绪，”他听见严绥在苦笑，“你可会后悔？”
有什么好后悔的呢？江绪飞快地摇了摇头，不敢去看他的眼神。
从跟简楼子走的那一刻起，他便做好了准备，而如今甚至不必被当做炉鼎，显然是赚了。
“师兄，”江绪含糊不清地唤道，“你救救我。”
严绥隐忍微重的呼吸一滞。
紧接着，一只手按着他的后颈，毫无保留地吻了过来。
（……）
十丈红尘软烟，纵是高坐明台，亦躲不过。
江绪闭着眼，紧紧搂住了严绥。
我是罪人，他想。
是贪欲，是恶念，是……
是自私的，无法斩断情根的庸俗凡人。
【卷一&#183;春日宴 完】
岁迟
究竟是谁引诱了谁呢，之所以那么晚更新大家都懂得，只是括号内可能这辈子都没机会放出来了，哭哭
以及第一卷 完结啦，最开始命名为春日宴只是因为论道大会这个主剧情很合适，结果又去读了遍长命女，才发现自己是小天才！（不要脸自夸），以及佩佩什么时候能出现卷首语这种好东西……
在此附上冯延巳的原词：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第二卷 人间夏，不出意外的话是周六，主线会有大进展，包括新人物和上辈子发生的一些事。肾疼.jpg

第1章 狌狌
长夜将明，时不时有兽鸣鸟啸声自山中传出，难得的热闹，三清观中只余一点彻夜长明的街边石灯，与将落月光一起映出点模糊的建筑轮廓，以及无声行走于街上的依偎身影，严绥的面容隐藏在
江绪睡得很熟——这一晚对他来说过于劳累，藏在青色外袍下的脸仍透着无法散去的潮红，眼睛和唇都是肿的，抓着严绥衣襟的那只手裸露在外，细瘦腕子上有红痕明显，再也没有哪怕一丝的精力去感知外界是何情况。
自然也无法得知严绥好巧不巧在街上碰见了程阎同雅，两人一前一后，隔了段不长不短的距离，正轻手轻脚地朝着无极宗的院子走去，隐约能听见点雅的抱怨：“我都说了现在回刚好，等会就天亮了。”
“这才什么时候，”程阎悻悻道，“除了严子霁那狗东西还有谁会醒着，再晚半个时辰都碰不到其他人。”
严绥眉尾一挑，悄无声息地三两步行至他们身后。
程阎依旧在喋喋不休：“况且江绪那个小傻子好骗得很，哪里会明白我们去做什么了，师妹，胆子要大一些。”
雅轻轻哼了声，没有应他的话。
程阎：“我说的对吧，我跟你讲，小傻子迟早有天得被骗得裤子都不剩……”
“说的不错，”身后传来声和煦的笑，“再说多些予我听听。”
那道绯红身影明显地打了个寒战，唰地往前移了两步，终于闭上了嘴。
“怎么不说了，”严绥神色自若地说着，仿佛根本没看见程阎见了鬼的表情，“方才不还挺多话么。”
程阎干巴巴地笑了声。
“哪有，哪有，”他往严绥怀中扫了眼，一副想问又不敢问的模样，“大师兄也……睡不着？”
严绥手臂微微收紧，意味深长道：“比不得你精神。”
“下午时就没再见过江师弟，”雅突然开口，“如今可还安好？”
她说这话时坦然地跟严绥对视着，补充道：“我闻见了涂山狐族的贪香。”
严绥倒也不意外会被她发觉，程阎是个缺根筋的，但雅素来是个严谨的，他微微颔首，答道：“已无甚大碍。”
一旁的程阎露出点暧昧的笑：“贪香啊，不是说无药可解吗？怎么就没大碍了？”
严绥随意瞥了他眼：“离我远些，你身上味道太重。”
他能感觉到江绪在自己怀里动了动——许是觉着冷，便不愿再同程阎站在门口说废话，径自跨进院中。
“大师兄”身后传来雅的呼唤，“可需要我去拿些灵药？”
“不必，”严绥没有回头，温声告诉她，“绪绪若是醒了，让他别乱跑，等我回来。”
程阎听得一阵牙酸，在雅耳边嘀咕：“叫得如此亲热，生怕别人不明白他做了什么。”
雅瞪了他一眼，没理他。
还不是仗着严绥今晚心情好，换做平时，也就敢蹲在旁边当鹌鹑！
不过江绪的情况应当不算太好，她寻思着，还是犹豫问道：“大师兄可是还要出去？”
“嗯，”严绥推开门，声音模模糊糊传来，“还有些事。”
至于有什么事则根本不需要问，必然是同江绪身上的贪香有关，毕竟涂山据此千万里远，狐族的妖修怎么都不应出现在此处。
雅没有再问旁的，试探道：“可需要我守着江师弟？”
屋内没有传出任何回应，程阎没皮没脸地蹭过来：“走了，先回去歇着。”
他等了会，见雅冷着脸不理自己，有些低声下气：“不是腰疼呢吗，放心，有严子霁在，小傻子不会出事。”
雅叹了口气，脸上终于显出点忧虑：“我是在想，以江师弟的性子，平日里都生怕被大师兄听着任何风言风语，又怎么会发生今晚这事。”
“有什么好想的，”程阎嘁了声，“他哪里玩得过严子霁。”
若真有那么简单就好，雅摇了摇头。
“我担心的是，大师兄恐怕无法如愿。”
不过严绥应当也有想过，这才会让她看着江绪。
正想着，门轻轻一声响，严绥对她点点头，温声道：“劳烦了。”
“师兄这是哪里的话，”雅微蹙着眉，“希望师兄心想事成。”
严绥勾了勾唇，显出个真心实意的笑，几个纵跃消失在重重屋檐之后，目标准确地朝着招摇山中最热闹的地方而去，同样的，着亦是他先前回来的地方。
“嘶，”程阎摸了摸鼻子，“我说今日山中为何如此热闹，看来也同他们有关。”
雅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这说了同没说一样。
“回去吧，”她毫不客气地挥手赶人，“没你的事了。”
……
血腥气在山林间挥之不散，地上横陈着几具精怪尸体，面容姝丽的狐妖倒在树下，死死睁着眼，身体凉得不能再凉，树枝上挂了一截锦缎制的腰带，风轻轻一吹，隐约带下点暧昧气味。
严绥静静地站在树上，抱着伞凝视着重林深处，也不知过了多久，隐约传来些沉重的脚步声。
来了，他眉尾轻轻一挑，露出个温煦的笑，树后走来只形似猿猴的野兽，长有一对白耳，鼻孔不住翕张着，似乎是在捕捉空气中的甜蜜香气。
倏地，它头颅一转，准确地看向某棵树上，眼神闪烁，居然口吐人言：“你是曾经的那位天道之子。”
严绥坦然地同它对视着，道：“若非闻到了贪欢的味道，你应当会一直躲着我。”
来者正是寻找了多日的狌狌。
“天命不可违，”狌狌的眼中尽是苍茫韵味，“除了你。”
严绥勾了勾嘴角：“看来我与天道的交换还是被它动了手脚。”
“你是它看重的人，前途不可限量，”狌狌叹息道，“结果栽在了区区一个凡人身上，它自然不甘。”
严绥轻轻笑了声，有些讽刺：“天道至公，还真是个笑话。”
狌狌的眼神有些复杂，似是不知该说些什么：“你既能提着剑威胁它，它也只能应了你的要求，将你送回现在，重来一次。可你与它的交换规矩是它定的，在规矩里做点事简单得很。”
严绥不置可否地笑了声，并不打算在此浪费时间，直接问道：“你知我为何而来，告诉我，重来一次的是否还有江绪。”
狌狌长久地沉默着，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弓着背，做出一个随时能逃跑的姿势。
但已经不需要再说什么。
“我知晓了。”
严绥其实早就有这种想法，重来一次，江绪的许多行为都与从前不同，最开始他以为是因为自己的变化，可江绪莫名其妙的疏远并不能用这个说法解释。
毕竟那双望向自己的眼睛里，仍然是无法掩盖的熟悉情绪，那对于自己的亲近，他不该是如此态度。
更不会在只残存一丝神智的时候也要挣扎着逃开，要与自己保持距离。
可若是换做那个江绪，那个死在山门处的江绪……
严绥不自觉攥紧了手中的伞，他抬头看了眼微亮天色，道：“放心，我不会杀你。”
江绪差不多也该醒了。
他其实还有些疑虑，但是不急，剩下的可以慢慢试探。
只是眼中渐渐显出点赤红之色，克制的，却连眉尾都在颤抖。
毕竟，那是到死都是纯粹的，心甘情愿捧上一颗真心的……
小傻子。
……
江绪醒来时还有些懵，身上的痛处都被人妥帖地上了药，腰下却仍然有着挥之不去的异物感，他转了转手腕，感受到一丝残存的酸痛。
身边没有人，有点微光从窗外透进来，应当是刚天亮没多久，江绪定定地望着头顶素色的床帐，突然就鼻子一酸，掉了滴泪。
完了，一百多年的努力付诸东流，从今往后，自己究竟该如何面对严绥？
严绥最开始并没有想做那种事，他想，是我主动的，是我主动……勾引了严绥。
羞愧与疲惫如潮水般层层淹没心神，江绪抬手掩着脸，长长叹了口气。
好不容易克制着，习惯了当严绥的师弟，将自己摆在了最适合的位置上，死死压着心中不肯熄灭的那一丝余火。
好不容易……说服了自己。
他久久地睁着眼，脑中一团乱麻，只剩几段隐约的画面愈发清晰。
愈想愈觉得严绥其实也不是全然的仙人，他会脸红，会激动，会难以自制，会在自己耳边哑声说夸赞的话。
他如今也不过是个凡人罢了。
可他终究是要成为仙人的，江绪一遍遍地提醒自己,情爱于无情道修者来说只是过眼云烟，算不得什么。
此事对于严绥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我对于严绥来说……
也算不得什么。
贪香无解药，若不想死便只能这般，严绥不过是在救自己的命罢了，更何况严绥也没把自己当炉鼎用，算来算去，也只能归为迫不得已的意外。
如此反复念叨了数回，江绪深吸了口气，终于抹着脸爬下床，心中逐渐有了个想法：
反正此次下山便是为了游历，而论道大会也办得差不多了，况且严绥也常年在外游历，五海十二州大得很，若是自己也在外游历，应当有好长一段时日不会碰面……
正盘算着打开门，脚下便一顿，只见门口多了张椅子，一道纤瘦身影坐着，紧紧闭着眼，似乎是在此打盹。
江绪愣了愣，低低唤了声：“雅师姐？”
雅这才睁开眼，视线一片清明。
“醒了？”她的眼神落在江绪颈侧，有些尴尬地飞快侧头，“感觉如何？”
江绪脸上霎时一热，嗫嚅着道：“为何你会在我这坐着？”
“大师兄有事出去了，”雅善意地避开了江绪的眼神，稳住声音道，“他说你受了伤，让我在这守着。”
“噢，这样，”江绪松了口气，扣着袖口的刺绣纹样干干笑了声，“我没什么大碍，劳烦雅师姐了。”
他说完，垂着眼飞快补充道：“我要去道场了，雅师姐好好回去歇着。”
“不行，”雅回得飞快，“大师兄说你伤得不轻，我断然不能让你出去。”
江绪愣了愣，试图挣扎：“我真的没事……”
“江师弟不要勉强，”雅按捺着心虚，关切道，“还是回房里好好歇息吧，大师兄也快回来了。”
“师兄要回来了？”江绪莫名觉着有些慌乱，“我……”
他不想如此快地面对严绥，这让他的负罪感愈发深重。
雅哪里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却也只能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劝慰道：“大师兄素来心疼你，你若真想出去，不如等他回来，同他说说。”
解铃还须系铃人，她惋惜地想道，江绪这小傻子，所有人都能看出严绥的意思，就他自己不明白。
但此事也只能交由严绥自己处理了。
江绪想的却是，等严绥回来，自己怎么可能成功溜走？
他心下正一片惨淡，突然灵机一动。
“那……”江绪皱着眉，勉为其难地答应了，“我再进去睡会。”
雅松了口气。
“去吧，”她笑着挥挥手，“若是不舒服便喊我，我就在门口。”
江绪乖乖地应了，重新合上门，视线在房内梭巡了一圈，落在了半掩的窗上。
窗外的院墙之后便是郁郁葱葱的招摇山。
岁迟
严绥，一个曾经可以提着剑威胁天道的男人。

第2章 云州
叩，叩叩。
雅陡然自浅眠中惊醒，正对着的房门紧闭着，保持着睡着前的模样，她这才稳着心神站起身。
“来了。”
严绥缓缓吐了口气，面上已经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对着来开门的雅微微颔首，问道：“绪绪可醒了？”
“先前起来过一回，”雅说着，往侧边让开，“说是想去道场，好不容易才劝了回来，如今应是还在睡着。”
可江绪怎会此听话？严绥的的面容稍稍绷紧，简短嗯了声。
“雅师妹辛苦，先前听程渐羽说你想重铸两柄短剑，待回宗后，你去铸剑阁挂我的名便好。”
居然还有这等好事，雅面上显出点难得的欣喜笑意：“那便先谢过大师兄了。”
严绥没再答她，步履略显急促，转眼便行至江绪的房门口，又奇怪地顿了脚步。
门后没有丝毫的动静，或许是如同雅说的那般，江绪如今还在睡着。
可他隐约听到了丝风声。
他突兀问道：“你确定他睡熟了？”
雅愣了愣，突然有点不确定，犹豫着道：“我以为，师兄不会同意我进去。”
严绥闭了闭眼，径直抬手推门——
床幔后隐约有个影子，雅悄悄朝里头瞄了眼，短暂地松了口气。
却听得严绥笑了声，很轻，听得人心头一颤。
“也不知从哪学的。”
他长袖一挥，床幔被拂开，露出里头被团成一坨的枕被，一旁的窗户大咧咧开着，就连原先好好放在桌上的断山河也不见了踪迹。
雅默默在心底为自己即将到手又飞掉的短剑发出声叹息，在一旁静静端详了会严绥好似风轻云淡的神色，才轻声道：“其实，大师兄也不知道该如何见江师弟吧？”
严绥的视线轻飘飘在雅身上扫过：“你比你师兄敏锐得多。”
“我师兄只是不拘小节，”雅不偏不倚地同他对视着，“大师兄现下是如何打算的？”
严绥却叹了口气，面上显出点颇无奈的笑：“还能如何，先让他自己安静两日吧。”
与其说是让江绪静两日，不如说是严绥自己也需要些思考的时间，这事的确太过突然，将他原本的打算破坏得一干二净。
不应当如此快的，他想，可这哪还能忍呢？
更何况自己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江绪又是如此的……可口诱人，怎么能不好好抓住机会，缓解心中淤积到快要反噬的阴暗欲念。
况且，既然都已经做了，不若趁热打铁，找个机会弄明白江绪究竟是如何想的。
严绥思忖着，突然道：“后日论道会结束，你与程阎先将其他人带回宗门。”
雅不甚意外地应了，斟酌着道：“江师弟恐怕会很难找。”
“无碍，”严绥摇了摇头，“我自有办法。”
雅心中转过数个念头，最后恍然。
也是，这两人如今要是回了宗门，以简楼子的眼力定然能看出些什么，在外躲些时日也不错。
……
中州辽阔，无数修道宗门林立，洞天福地云集，却终年干燥少雨，抛去各大宗门驻守之地外，并不算得是个好地方，而远隔万里，位于东边的云州则是天下闻名的好去处，依山傍水，是凡俗之人的聚“m”“&#39;f”“x”“y”%攉木各沃艹次集之地。
街上熙攘热闹，湖面青碧映出长长桥堤，江绪背着剑，站在桥上发了会呆，忽的有些不知所措。
这回走得绝对够远，即便严绥有心想找，也不可能太快寻过来。
可周围全是陌生的长相与陌生的口音，他环顾了周，又有些踌躇，竟不知该往何处去。
在中州时还觉得没什么，毕竟三两日便能回到无极宗，可这次到云州都花了一月有余，实在是不习惯得很。
“可这也才有些游历的感觉，”江绪细声安慰自己，“总是在中州待着，哪会有长进。”
接着又深深吸了口气，才选定了个最热闹的朝向走去，此时恰逢初夏，日头微微有些晒，江绪走了没多久便觉得受不了，往一旁的茶楼里钻去。
结果里头要比外面更加热闹，江绪好奇地往堂中瞧去，只见一张长桌后摆了把太师椅，坐于其上之人留了半花美髯，摇着折扇侃侃而谈：
“话说在千年前，有一位不世出的奇才，年纪轻轻便习得了一身本领，与二三好友匡扶正义，御剑行至云州，恰好遇上一作恶多端的妖怪……”
不世出的奇才？
江绪在脑海中梭巡了会，千年前倒也不算远，可他长这么大，从未听说过有什么惊才绝艳之辈。
接着转念一想，云州里尽是些凡人，哪里会分辨这些，说不定只是看人长得年轻，又会御剑，便觉得那是个了不得的人。
他想着，忍不住弯着眼轻轻笑了声。
不过这故事倒是挺有趣，他上楼寻了个僻静的位置坐下，学着旁人的模样让小二上了壶茶，便津津有味地在一瓶听了起来。
“说时迟那时快，仙人一剑斩出，只听天地间轰然一响，隐山居然被他劈成了两半！”
“嗤。”
旁边那桌传来点忍俊不禁的笑，江绪闻声偏过头，只见靠窗处坐了个满面病容的年轻人，穿了身黑色衣袍，手里抓着把折扇，微微歪头，随意地跟他对上了目光。
倒是挺好看的，即便放在中州，也是个丰神俊朗的好男儿。
那人对他弯了弯唇：“怎么，你不觉得，这故事有些荒谬么。”
江绪愣了愣，道：“若是仙人，并非不能做到。”
那人却哈哈笑道：“这世上哪有仙人，不过是哄骗俗人的玩意罢了。”
江绪却问他：“你可去过中州？”
“中州？”那人笑了会，似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玩的话，“那可距此万里之远，路上山穷水恶，怎么可能有人去过。”
的确，对于凡人来说，或许这辈子都走不出云州，而中州的事迹，怎么传都传不到云州。
不过这人倒是有些古怪……
江绪静静地观察着这人，眼神清澈明净到令人感觉不到失礼，但那人却抓着扇子敲了敲桌面，轻佻一笑：“怎么，小郎君看上沈某这张脸了？”
他见江绪没有回答，兴致缺缺地转过头看向说书人，惊堂木一声响，他敷衍地鼓着掌，忽的听见江绪道：“你的手，不痛么？”
宛若一声惊雷在心头炸响。
在某个瞬间江绪能感知到他身上浓烈的警惕和杀意，那双勾魂桃花眼中的轻佻散漫瞬息便散得一干二净，他镇定地跟那人对视着，重复道：“筋脉寸断，不痛么？”
这身杀气确实可怕，江绪在心底腹诽，我在中州虽不能来去自如，但在云州这种地界还是能横着走的。
不然也不会特意选了此处。
那人收了笑，神色微凝。
“你看起来不像医者，”他坐直了些，眼神警惕，抓着折扇的手始终在微微颤抖，“我这身伤早已治得七七八八，你竟能一眼看明白。”
江绪没有回答他这问题，在他眼中，面前这年轻人身上缠着浓重的死气，也不知是被哪位神医自鬼门关里拉回来的，实在是厉害。
“你运气很好，”他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腕，一阵牙酸，“不止筋脉都断了，浑身骨头应该都没几块好的，救你的那人很强，可惜，即使是握扇，都算是勉强了吧。”
那人定定地跟他对视了会，突兀地笑了声。
“是啊，”他长叹了口气，感慨道，“花光了我全部的身家才捡回一条命，险些连这最差的茶都喝不起。”
颇有英雄末路的悲凉感。
江绪的视线长久地在他苍白的面容和颤抖的手指间梭巡，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你我相见，也算是有缘，”他从袖袋中挑出几枚铜板，“这壶茶，我请了。”
“这怎么好意思！”那人脸上显出点羞愧之色，“我与你素未谋面，怎好白吃你一壶茶。”
江绪摆摆手，弯着眼笑：“就当我觉着你有趣，当结个善缘了。”
堂中的说书已经结束，他也不再停留，留下铜板步履轻快地往外走去，钱财于修道之人来说本就是身外物，江绪也是前不久才拿了颗缀在衣摆的珍珠去换的银钱。
“不知这算不算行侠仗义？”他嘀咕着，心情变好了些，“就是不知何时才能在这红尘中寻到我的道……”
心头终于少了点初来乍到的无所适从，江绪在茶楼门口站了会，正思索着该去哪，却听见街头遥遥传来点吵闹声：
“只是腿疼，你居然说老子要死……庸医！”
夹杂了点物什被砸烂的声音，江绪凝神听了会，朝着那边走去。
街头围了好些人，正中央是一间挂着杏林医馆的牌匾的门户，一道穿着朴素布衣的身影站在正中，对面是个五大三粗的壮汉。
“你不信，那便离开，”那人的声音很冷，夹杂着怒火，“顾某不医不遵医嘱之人。”
“嘿！”单脚站立的壮汉眼一瞪，唾沫飞溅，“老子找你是给你面子，你咒我要死，莫不是自己医不了，才要赶我走吧？”
医者冷笑了声：“你这病，平日里大鱼大肉吃多了，又爱去醉花楼寻花问柳，才会脚趾肿胀难以行走，若再严重些，不光是脚趾，膝盖，手指，全都会如这般，你爱信不信，反正顾某不医了。”
“你……！”
壮汉手掌一样，朝着不闪不避的医者狠狠拍去，结果眼前倏地闪过道白影，紧接着手腕便被人死死抓住。
“他说的不错，”来者正是江绪，“你不信可以去寻别的医馆，欺负一介文弱医者算什么本事。”
壮汉只觉得自己手腕被抓得发痛，眼前这人看似瘦弱，竟然是个力大如牛的家伙，一出手他便知自己打不过。
“算你走运！老子去找别的人医！”
他也不愿踢铁板，只得悻悻啐了口，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江绪却只觉得无趣，自从在论道大会上习惯切磋后，他竟然会在没法子动手的时候心痒难耐。
莫不是打出毛病来了。
他腹诽着，回头看向那医者，有些好奇：“你方才明明能躲开。”
这医者明显是有些拳脚功夫的。
“原本打算躲的，”医者的脸色缓和了些，不动声色地看了眼他身后背的剑，“但少侠出现得及时，在下顾沉，多谢少侠相助。”
江绪被他这声少侠叫得满心欢快，眼神往铺子内瞥了眼，瞧见了一地的杂乱：“我名江绪，帮人帮到底，你一人应当收拾不过来。”
顾沉犹豫了会，还是点头道：“那便劳烦少侠了。”
“小事而已，”江绪摆摆手，“我正好闲得很。”
他说着，同顾沉一起进了店收拾着地上散落的东西，也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声欢畅的笑：“顾沉啊，我跟你讲，今天遇到个冤大头，居然将我的茶水钱给付了！”
有些耳熟。
江绪直起腰回身朝门口看去，只见一身黑衣的病弱青年抓着扇子迈进门槛，脸上尽是狐狸般的笑。
“顾沉，你……”
他话音一顿，在江绪讶异的眼神中尴尬地咳了声。
“哈哈，我与你，的确还挺有缘的。”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江绪幽幽地盯着他，一言难尽地重复道：“冤大头？”
那人笑意一僵，干干笑了笑，暗暗腹诽：
还真是段孽缘！
岁迟
新角色出场！严绥暂时下线（但很快会出现）
以及顾沉说的病是痛风

第3章 昏时
一时间屋内寂静得厉害，过了会，头顶的木板被人踩得吱呀响，顾沉从楼上探出头。
“沈长风，”他叫那人的声音听起来颇为冷淡，“刚能从床上起来就出去鬼混，你也不怕死外头。”
原来这人叫沈长风，江绪在那张苍白轻佻的脸上停了停，没说话。
若没猜错的话，把他从鬼门关里拉出来的正是楼上那位姓顾的医者，放在云州绝对是个有名的神医。
怎会跑到这种地界开个小医馆？
沈长风似是早习惯了他这种做派，往一边刚收拾好的柜上一靠，仰头冲楼上眨了眨风流桃花眼：“这不是相信你的医术么！”
楼上没应声，顾沉懒得理他，只传来一阵阵哗啦声响，似是在翻箱倒柜找些什么。
一时又有些难言的尴尬之感。
沈长风突然抬头，对江绪挑眉一笑：“怎么，小郎君可是要抓药？”
变得倒是快。
江绪摇了摇头，往侧边让了点：“你不如……坐下先？”
他身后是一张藤编的摇椅，上头还搭了块素白绣竹的薄毯，跟医馆的陈设颇为不搭，原先看到的时候还觉得奇怪，现在想想，应当就是顾沉特意准备给沈长风的。
江绪这般想着，见沈长风仍旧没动，只是眼含笑意地跟自己对视着，不免觉得好笑。
明明都快厥过去了。
“你莫用这种表情看我，”江绪好心地又让开了些，“我不是来跟你讨那几个铜板的。”
其实顾沉说得对，这人的确不该到处乱跑，谁知道他会不会一不小心就咽气了。
沈长风的脸色惨白得似是死人，折扇啪地落地，他皱着眉朝江绪伸出手，语气虚弱：“我……站不住了。”
话音未落便双脚一软往地上倒去，江绪眼皮一跳，赶忙接住了沈长风，轻飘飘的，好似只剩一把骨头。
好事做到底，江绪搀扶着他坐进摇椅里，沈长风虚弱地对他一笑，道了声谢。
“先前在茶馆没发现，”江绪眼神落在他腿上盖着的薄被上，“你的腿也是被人重新接起来的。”
沈长风淡淡一笑，不以为意地挽了挽袖子，露出苍白小臂上的狰狞刀疤：“是啊，不光这腿，我的手也是被顾沉接起来的。”
其实也不是不能治，江绪在脑中寻找了片刻，便想到了好几种可以用的灵药，在无极宗都跟糖豆差不多，人手一壶。
可惜下山的时候走得匆忙，什么都忘了。
木阶上传来点脚步声，是顾沉提着两个药包下楼，对江绪道：“别理他，装的。”
“啊，”江绪愣了愣，“但他这副身躯的确虚弱。”
沈长风瘫在摇椅上装死，顾沉顶着张木头脸将药包往桌上一搁，同他解释：“虽伤得重，但以顾某的医术，不至于让他现在还随时会厥过去。”
江绪却觉得古怪：“你的医术，不像是在云州习的。”
凡俗之地不可能有如此高深的医术传承，若他推测的不错，顾沉此人应当接触过与修道有关之事。
“其实我也好奇，”沈长风突然插口，慢悠悠地叹道，“为何顾沉一人，堪抵千百医者。”
顾沉微微皱着眉，轻轻敲了下桌案：“闲着没事，就上去把药喝了。”
沈长风重新闭上眼，哎呀了声，敷衍道：“晚些，晚些去。”
江绪夹在他们中间尴尬地笑了笑，对顾沉点点头：“那我先告辞了。”
顾沉却从袖中掏出个小瓷瓶递到他面前：“少侠远道而来，云州不似来处，此药可除湿热之气。”
江绪愣了愣，心照不宣地收了东西，诚恳道谢：“顾先生医术高明，实乃云州难见。”
他自然明白顾沉的言下之意，也算是解了点困惑，那沈长风倒是好运气，再给顾沉点时日，说不定真能治好他。
“可惜云州贫瘠，根本没什么灵材灵草，勉强治好了也只能当个普通人，”江绪轻声叹道，“也不知他是怎么变成这般的。”
身后传来顾沉模糊的语句：“才醒来没多久，如今还能睡，你也是个能人。”
沈长风似乎是笑了声，回道：“春困秋乏夏打盹，人之常情嘛。”
街上行人熙攘，吆喝声不绝于耳，江绪立于角落观望了会，在微热天气中弯了弯眼，随意寻了个方向行去。
“日行二善，”他盘算着，心情颇好，“云州真是个好地界。”
……
日头半落时，天地间阴气骤生，孩童早已归家，只余昏金湖面在风中懒洋洋泛着涟漪，其上飘着支无人小船，如无根之萍般随风而动。
正是一副极好的夕阳归巢之景。
无人小船中却突然传出声惊讶的轻咦，船舱内探出张生得极标致的脸，琥珀瞳直直望向岸边垂柳：“都说云州灵气稀薄，为何这个时辰，阴气却如此浓郁？”
正是闲来无事的江绪，他眼中的天地混沌一片，清气浊气交裹缠绕，虽然比不过中州明州等地，但也比白日要明显许多。
“连那颗柳树都有了点精怪的气息，”他讶异地收回视线，喃喃自语，“云州有些古怪。”
若是换做严绥在此，应当能明白发生了什么。
不行，江绪迅速掐灭了心底的这点想法，都一个人出来了还想着事事靠严绥，能有什么长进！
手却不由自主地朝袖袋中摸去，凡是大宗大派弟子，皆会有能与师门通讯的灵器，无极宗的名牌便是有着这种能力，江绪摩挲着玉牌上浮雕的篆字，最后还是打消了念头。
“现在也不知是何种情况，”他思忖着，终于从船舱中钻了出来，“联系了师尊说不清楚还要被说一顿，不如先去探探虚实。”
再说了，要真有什么大问题，瞧这情况也不会是近年的事情，更加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没传到中州。
江绪一边思索着，一边重新在岸上落了脚，街上已经冷清起来，只遥遥地传来些热闹动静。
没记错的话，那块白日时也是人最多的。
有孩童在街巷中奔跑，身后某家院门敞开，传来女人的呼唤：“依宝！该回了，再不回，晚些被隐山里的妖怪抓走了，我可不去寻你！”
“阿娘骗人！”孩童咯咯笑着，回头做了个鬼脸，“隐山里的妖怪早被仙人除了！”
江绪缓缓停住了脚步，眼神悠远地落在街巷中，心中突然微微一动。
修道中人很少有俗世中的亲人，有也是自小就出生在宗门中的天生道种，程阎便是这类人。
但更多的，还是被领回来的孤儿，譬如雅，又譬如江绪自己，在没遇着简楼子之前，他父母双亡，是被自己的哪个亲戚用五袋米卖到山上充作炉鼎的，对于此情此景倒是觉得有些新奇。
毕竟无极宗里也几百年没添过小孩了，而程阎小时候就天不怕地不怕，只会被长老们满山头撵着跑，从没有过如此温情的情景。
但江绪却莫名生出了点惆怅之感，昏黄光线漫入心头，他突然就有些想念琼霄峰桥头上的那颗梨树。
下山时还落着春雨，转眼便是长夏。
脑中又不可避免地浮现出严绥那张诱人犯错的脸，明明心里仍是愧疚的，却更多地掺杂了不可忽视的惆怅思念，一缕缕的，缠得人轻轻叹了口气。
比对无极宗的思念多得多。
天边垂坠的落日渐渐隐没。只余下最后一丝昏黄和大片蓝得通透的天穹，江绪这才在周围骤然衰弱的清气中回过神来。
“奇怪，”他轻声自语着，“只有黄昏这片刻才出现了旺盛的清气，难道是有哪位上古大能遗留的阵法笼罩了整个云州？”
不少阵法都能做到这般地步，但若是覆盖整片云州的阵法，当世绝对无人可以做到，除非是在数千年前还未绝地天通的时候，那些行于地上的神仙才能有如此手段。
江绪边思忖，边往人群热闹处走去，忽地，前方传来点骚乱：
“快走快走！”
“真晦气，武林盟何时才能管管这劳什子的暗日盟。”
“嘘，小声点！当心遭了殃！”
人潮迅速往两边挤去，江绪被迫跟着往旁边挪，遥遥瞧见四五个身穿黑衣腰佩弯刀，面覆青鬼面具的人提着惨白纸灯笼招摇行来，身上皆带着不弱的血腥杀气。
呼——
天边的最后丝昏光悄然隐没，夜幕下浊气滋生，那几人手中的灯笼发出惨淡的光，江绪不适地皱了皱眉。
总觉得这几人像是来奔丧的。
耳边传来点絮絮私语：“我们这黄粱城也算是大地方，他们怎的还如此嚣张？”
“害，”有人悄悄啐了口，“肯定是江湖上那些不三不四的人躲到我们这了，朝廷都管不了暗日盟，他们如今，哼！想杀谁就杀谁。”
江湖？
江绪莫名地想起了白日里撞到的那两人，他犹豫许久，终于扯了个路人问道：“这暗日盟是作何营生的？”
被他拽住的那人看了眼他身后的剑，狐疑道：“你是从别的州来的吧？”
江绪腼腆一笑：“正是，在下恰好游历至此，见他们装扮奇特，有些好奇罢了。”
那人始终有些警惕，只是简略说道：“这暗日盟，可是我们云州最可怕的杀人组织，我劝你少打听些，被盯上了可不是什么好事。”
他说完便急匆匆地离开了此地，似乎并不欲同江绪有多的接触，江绪有些不明所以，正站在原地茫然着，却听见身后传来道略低的女声：“你的剑太惹眼，寻常人最怕惹上江湖是非。”
江绪闻声回过头，瞳孔紧紧一缩。
那是个穿着深红劲装的女子，利眉凤眼，眼尾有颗血红的痣。
重点是，她腰间挂的那柄匕首上，尽是浓郁死气。
一把不该在云州出现的神兵，江绪想。
她是同道中人。
岁迟
头大.jpg

第4章 闲谈
人潮在渐渐恢复平时的模样，江绪被人往旁边挤了点，听见她接着道：“云州不比中州，你初来乍到，此种打扮太招摇。”
招摇么？
江绪不明所以地低头抚了抚微皱的衣襟，他这几日穿的都是最朴素不过的道袍——原先缀在衣上的珍珠拿来换了铜钱，玉佩也妥帖地收在袖袋中，还别扭地用簪子盘了发髻，哪有什么招摇的。
他盯着那女子，思索着试探问道：“你——也是从中州来？”
女人摇了摇头。
“我从北州来，”她表情略显疏离，“倒是你，无极宗鲜少有人会到此处历练。”
北州离云州更远，江绪眼中带上了点明显的警惕，他不明白这人究竟是如何看出自己的来处的，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正暗自思忖着，那女子却好似明白他在想什么，接着道：“无极宗的修者很好认，不必担忧，我不过是觉得与你有缘。”
江绪飞快地垂了垂眼，再次跟她对视时已经有了些打算。
“的确有缘，”他抬手随手往边上一指，“不若我们坐下聊？”
那人只是思索了片刻，便欣然答应：“请。”
她周身都是潇洒坦荡的气质，不知为何，江绪从来都对此类人颇有好感，他同这女子相对静坐了会，才捡了个轻巧的话题开口：“我曾以为，像云州这等灵气贫瘠之地，不会有修者来此。”
那人却似是怔了下，眼神有些异样：“修者一日可行千里，又有何处去不得。”
“云州乃凡俗界，”江绪说着，往街上望了眼，灯火通明，正是夜市开场的时候，“跋涉千里过来，或许并无甚可得的。”
“那你又为何来此？”
她的笑声有些哑，总让人觉到微弱的沧桑感：“你应该还不到四百岁。”
江绪愣了愣，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意思：“可是四百年前发生了什么事？”
女人只是静默地端起杯盏，浅抿一口。
“那是老一辈的事了，”她有些感慨，“你不知道也是好事，如今只需记得，在这云州，隐居的修道者不多也不少，无极宗树大招风，藏好你的剑。”
江绪这才知道自己是哪里没有做好，断山河上的剑穗是无极宗统一的样式，用黑白两色丝绦编成，他脸上一热，诚恳道：“多谢……前辈指点。”
只是，她为何会对一个不过刚碰面的人说如此多的事？
江绪暗自戒备着，主动换了个话题：“那前辈可知方才那暗日盟是何方势力？”
“不必唤我前辈，”女人轻轻将杯子搁下，继而道，“方才你也有说，云州灵气稀薄，无法修道，因而此地中人摸索出了另一套练武之法，也有了所谓的江湖势力，同中州的无极宗，浮屠寺等并无甚区别。”
江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在她的停顿中适时插话：“在外头的时候有人同我讲，这暗日盟乃是个杀手组织，那为何还如此招摇？”
女人却问他：“若我有让全天下都闭嘴的实力，还会惧怕行于亮处么？”
自是无需怕的。
她在江绪了然的眼神中接着道：“如今的正道第一大盟，武林盟都奈何不了他们，只要不闹得百姓们不安生，便不会有人出面掺和。你应当瞧见了他们手中的灯笼，一共有五色，这白色的名唤黄泉灯，但凡暗日殿提着它出现在何处，则必要在那处杀一人。”
“那同别的灯有何区别？”
女人沉吟了会，平淡道：“死法不同，白灯最惨烈，红灯最痛快。”
江绪微微拧着眉，胸口有些不舒服：“他们身上的杀气，怕是不比中州那些旁门左道的邪路子们弱。”
女人淡淡抬眼：“你见过？”
“大概一百多年前，”江绪其实也有些记不太清，“同宗门中的人下山过一趟，在北州那块见着了个魔修。”
只记得当时那人身上冲天的魔气夹杂着死气，宛若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般，也不知是害了多少人。
对面的女人静了静。
“是么，”她往后坐了些，眼睛望向外头昏黑的夜色，“北境多魔修，你师长竟敢带着你同行，也是自信。”
江绪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两人重新相对静坐了会，女人将杯子一推，站起身。
“就到这罢，”她对江绪略一颔首，“别过了。”
江绪也起身对她一抱拳，沉默注视着她离开，这才显出点狐疑之色来：
“她说云州的修者多为来避难的，那她是否也是如此？”
这个念头在心底一闪而过，旋即被他自己否决了，那人身上显露的从容气度并不像是一个落难者会有的。
他想着，侧头往街边望去，人流汹涌，正是世俗烟火味最浓的地方，而中州几乎无人知晓此地也有修道者的存在。
四百年前发生了何事？江绪摩挲着杯缘，轻轻唔了声。
“若是说三百年前的事我倒是知道些，不过她既说了此地修者多为四百年前过来的，或许……”
她便是为了这些人而来。
……
云州虽是个灵力枯竭的地界，但夜晚却比中州等地热闹的多，匮乏的浊气死气令鬼怪难以现身于现世，江绪坐与窗边，反而有些不习惯。
连无极宗的大阵内都会时不时出现几个因灵气充裕而化形的精怪，可云州全然是人的地界，阳气充裕到天气都要热上几分，路边挂着红彤彤的灯笼，即便不是年节，也是副热闹光景。
只是如今该去何处？
虽是说为了寻道才来的云州，可一路行来，所见所闻虽多，可真要归根总结，好像都差了点意思，看不明白。
许是自己悟性太差了。
“之前道明师叔讲学时有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江绪自语着，有了点打算，“或许在此地待上三五日，便应再去别处看看。”
机缘本就难遇，与其干等，不如到处碰碰运气。
更声遥遥响起，隐没在人群中，模糊的，随着更夫手中晃晃悠悠的灯笼一起缓慢行来，朴素的白里跳动着橘红的焰，被旁边悬挂的大红灯笼染上点明媚的色泽，少了许多惨淡的感觉。
对了！
江绪这才后知后觉地忆起了件事，在碰到那奇怪女人前，街上的暗日盟手中正是提着白色的灯笼，而照那女人所说，他们来此，是为了杀一人。
“这地界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江绪思忖道，“我也不知他们要杀何人，怎么都不可能立马寻到他们的踪迹。”
不过依这暗日殿的做派，或许会将此事做得极其招摇，而这白灯又是最高的一级……说不准，根本毋需打听便能轻易寻到。
“就是不知他们要杀的人有没有得到消息，”他撇了撇嘴，“换做我，早连夜跑了。”
不过转念一想，说不准出城的各个方位都有人守着，要真的连夜走人，怕不是直接羊入虎口，死得更快。
思及此，江绪心头突然闪过点明悟之感，连面上都带出了点轻快之色。
换言之，此时若是去城门处，大概还真能瞧见暗日殿的人。
“应该能打探道些什么，”他扒着窗户跃跃欲试，“等再晚些，夜市结束时去应当正好。”
于是江绪从袖中掏出一黑一白两枚灵石，小巧精致如玉做的棋子，随意地在屋内两头一搁，指尖迅速轻巧地勾勒出道道灵纹，不过片刻便在屋内布好了隔绝外人的结界。
虽说云州的灵气稀薄到根本没法子正经修炼，但用来吐纳修养也勉强足够，他盘腿在床上坐下，安心闭上了眼。
窗下灯火半暗处渐渐现出个人影，着了身松青色道袍，眉目清隽俊朗，腰间悬剑，手中捏着块通透玉牌，出尘却又掺杂了点清贵之气，在人群中惹眼得很。
偏偏行人全都对他视若无睹，他自那扇无法继续窥探的窗上挪了视线，终于将灵力灌入兀自发烫许久的玉牌中：“师尊。”
简楼子的声音清晰地自玉牌里传出：“一月有余，你还未寻到江绪？”
严绥捏着玉牌的手指略微收紧，温声道：“云州地广，不太好寻，师尊可有联系到师弟？”
“哼！”一提这简楼子就气得肝疼，“这孽徒倒是聪明，知晓如何用阵法掩盖气息，算都算不到！”
“以师尊的修为，迟早能找到师弟的行踪，”严绥顿了顿，才继续说道，“师尊向来受天道青睐。”
向来没什么事能瞒过简楼子的法眼，根本无需踩，那日招摇山上之事，简楼子必然也已经掐算出来了，这才如此生气。
玉牌那头沉默了片刻。
“若寻到江绪，务必将他及时带回。”
严绥却用极和缓的语调同简楼子道：“师弟愿意下山游历是件好事，依弟子看，也不必急着回宗。”
“胡闹！”简楼子难得呵斥他，“江绪那点修为，哪够看的。”
“这不是有弟子在，”严绥不急不缓地接道，“师尊不必担忧。”
简楼子又是好一阵的沉默，最后叹道：“子霁，你此番回宗，变了许多，你原先还说，不会与江绪有过多牵扯。”
“师尊从前不也说过弟子不该如此排斥师弟。”严绥轻笑了声，半暗灯火中的眼神有些难以察觉的讽刺，“弟子还以为，这是师尊希望算到的。”
简楼子深深地吸了口气。
“严绥，”他语气沉沉，夹杂着明显的停顿，“记住你的道，也记住，他虽是你师弟，但终究不是你师弟。”
他们都心知肚明江绪为何会出现在琼霄峰上，简楼子能对他们一视同仁，却绝不会愿意见着严绥因此误了修行。
无情道修者可以在情中砺心，却绝对不可真正动情。
立于人间街头的青衣修者勾了勾嘴角，语气和缓到了极点。
“我记得，师尊。”
太上忘情，最下不及情。
手中玉牌渐渐变回温润冰冷的质地，他脚下一动，朝着客栈内走去。
这曾是他的道。
亦是他所犯一切罪孽的起始。
岁迟
“太上忘情，最下不及情”原句出自世说新语，意思是最高明的人能不为情所累，不涉情，最下之人扰于世，顾不上有情。

第5章 怪人
更声打到第三回 ，江绪终于睁开眼，神清气爽地伸了个懒腰，窗外下弦月黯淡，他习惯性往榻前落脚，突然顿了顿，脸上显出点不解和纳闷。
“奇怪……”他视线在房中梭巡了周，“我先前，还把鞋摆好了？”
江绪素来是个懒的，刚到琼霄峰时将房间弄得乱七八糟，还是被简楼子罚了几次才有了点长进——仅限于不乱丢东西，偶尔收拾收拾屋子，但也时不时会在上榻前将自己的东西摆好，只是这些事都过于琐碎，他一时间还真想不起闭眼前的屋子具体是什么样。
不过先前布下的阵法没有丝毫被人动过的痕迹，江绪于生活琐事上向来粗脑筋，也就这么随意过了此事，咬着簪子重新盘了个歪歪扭扭的髻，重新站到了窗边。
当务之急是去城门口探探那暗日殿的消息。
他先探头往街上观察了片刻，才利落地扒着窗沿往外一翻，几个起落便几近无声地落在了对面的屋檐上，忽地，他的身形奇怪地滞了滞，脚下一个踉跄。
“喵——！”
夜里寻食的花猫弓着背跳起老高，遥遥传来半截卡在嗓子里，微不可闻的惊呼，江绪按着心口同那双绿油油的眼睛对视着，终于回过神来，长长舒了口气。
“喵。”
他学着轻轻叫了声，反倒把猫吓得往后退了点
江绪往前走了两步，眼神亮晶晶的：“喵喵！”
花猫咻地往树上窜去，他这才弯了弯眼角，满意地朝着原本的方向掠身而去。
也不知是在较什么劲。
屋内响起声微弱的笑，严绥终于显出身形，闲适地坐在桌边，手中捏着茶盏，也不知坐了多久。
“还真是一点都没长进，”他表情和煦地自语着，“成天忘这忘那的。”
被团得乱糟糟的被褥自动叠好，严绥并指一勾，屋脚的黑色灵石便轻而易举地落入手心，四周灵气却没有丝毫波动，阵法丝毫无损，那枚灵石在修长手指中打了个转，最后被轻轻搁在桌上。
严绥的视线轻飘飘地往床脚一瞥，那里同样有颗一模一样的灵石，正有不断的灵气从上头溢出灌入阵法中，维持着屋内的一切正常之相。
只需在更换灵石时用自身的灵力维持阵法运行，便能轻而易举地更改整个阵法。
当然，也只是对严绥来说是轻而易举，毕竟一路上也不知如此干过多少回了。
他随手将替换掉的灵石收入袖中，施施然起身朝前一跨便凭空消失在了屋内，屋外夜色沉沉，严绥行于空中却如履平地，也不紧不慢地朝着江绪离开的方向行去。
……
江绪安静地立于树上，视线精准地落向某个极隐蔽处，那里有个面覆青鬼面具的黑衣人，背影瞧着有些单薄，可周身的杀气足以让寻常人退避三舍。
看来我猜的不“m”“&#39;f”“x”“y”%攉木各沃艹次错，江绪想，他们大张旗鼓进城，便是想引蛇出洞，不过对方也是聪明人，根本不上钩。
不过周围只有这一人，想来暗日殿也只是为防万一，才会派个人守着，真正的目标还是放在了在城中搜寻上。。
“看来此处是探听不到什么消息了，”江绪极轻地嘟哝了声，被周围的飞虫烦得皱眉，“底下难不成还好一些？”
夏夜只有这点最烦人，他又等了好一会，底下那暗日殿的人自始至终都没变过姿势，杵在那比城门口的石狮还要尽责，无聊得很。
江绪才不愿陪他在这站上一夜，悄无声息地从树上直直跳到高耸城墙之上，再轻巧地落了地，慢悠悠地准备打道回府。
毕竟大好良夜，修道者也无需靠睡觉来休养生息，街上又不会有人，不吹吹风可惜了。
正这么想着，前方却突地出现了点盈盈灯火，有人提着盏红灯笼朝他这边走来，面容隐藏在夜色中看不太清楚，只是步履稍显匆忙。
“沈长风？”那人遥遥地唤了声，嗓音压得很低，“大半夜你瞎跑什么？”
江绪愣了愣。
这名字有些耳熟，他想着，往前靠了点，终于看清那人的样貌，黑发散着，脚上只随意踩了双木屐，跟江绪对上视线时话语一顿，有些明显的讶异。
“江少侠，”他不过片刻就恢复了平静，对江绪点了点头，“好巧，你也在此。”
江绪也对他点了点头，视线在顾沉微散的领口尴尬飘过，飞快撇过头：“顾先生看起来……嗯，应该快要睡下了。”
顾沉似是在犹豫什么，斟酌道，“我那朋友不让人省心，片刻不管就瞧不见人，我有些怕他死在外头，吓着人，这才出来试着寻一寻。”
“这样啊，”江绪了然地应了声，主动道，“不如我同你一块，分头去找找？”
顾沉见他先提了，也不再继续遮掩，开门见山道：“我知江少侠定然有法子立马寻到他，也不必分头了。”
的确，对修道者来说，寻个普通凡人是极容易的事，江绪静静地盯着他，片刻后才道：“我很好奇，顾先生的医术必然传承自修者，为何却没有踏上这一途。”
“长生非我愿，”顾沉似是料到了他会有此一问，回答时根本没甚犹豫，“只是机缘巧合，得了一桩馈赠，也谈不上传承。”
他顿了顿，坦然道：“我虽在云州可称数一数二，但若放在中州，明州等处，根本算不得什么。”
的确，不说闻名中州的那些药修大派，单说无极宗的雅，便要比顾沉厉害上不少，江绪姑且信了他的话，手中掐算了番，精确地转身朝着东面走去。
“随我来吧，”他头也不回地说道，“虽说这非我擅长的，但也不至于出什么错。”
顾沉没出声，提着灯笼快步走至他身侧落后半步的位置安静地跟着，木屐一声声敲在青砖上，清脆的，好一会，他突然道：“这路，我刚刚来时走过。”
“是吗，”江绪愣了愣，“但他的确是在这边。”
心底却有些尴尬，怪不得周围的景色看起来眼熟，刚进黄粱城时走的不就是这条路么！
一旁的顾沉没再说话，江绪领着他转了个弯，停在了熟悉的牌匾前，杏林医馆四字在两旁高高悬挂的灯笼中显出模糊却不容错认的轮廓。
江绪摸了摸鼻子，轻轻咳了声。
“不就，嗯，在这么。”
他说着，示意顾沉往门口看去，只见沈长风没个正形地倚在门边，同样散着长发穿着屐，眼神投向遥远的街尽头，似乎是在发呆。
掐算时竟没发现这点，江绪不好意思地抓着袖口，也还好顾沉不懂掐算之术，不然随便换个修者来，都明白自己在此道上根本就是半生不熟，只能模糊算到个大概。
那才是丢人丢到家了。
顾沉明显地松了口气。
“让江少侠白跑一趟了，”他低声对江绪道谢，提着灯笼缓步行至沈长风面前，语气冰冷地唤他：“沈长风，你腿不想要了？”
沈长风模糊嗯了声，眼皮懒懒一掀，语气自然地同他抱怨道：“我也不想坐这，可你出去还把门锁了，我哪进得去。”
顾沉明显地吸了口气。
“大晚上你乱跑什么，”他一摔袖，不容拒绝地将沈长风从地上拽了起来，“你又并非不知……”
话语戛然而止，江绪跟“m”“&#39;f”“x”“y”%攉木各沃艹次沈长风飘过来的视线轻轻一触，识相地转过身。
既然此地无事，自己也该回去了。
“不过是在门口走了两步，看看月亮，”沈长风轻松的语气顺着风飘过来，“顾沉，用不着如此大惊小怪。”
江绪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在说谎。
脑中清晰地闪过这丝念头，以及方才瞧见的一小截半干衣袖。
今日无雨，一路行来的街道皆是干爽的。
而黄粱城中，只有隐山旁有个湖。
岁迟
有点短，但不出意外明天也会更新，这几天真的很忙。
严绥登录ing……

第6章 生意
不过这也不关我的事，还不如想法子知晓那暗日殿究竟是要来此杀何人。
江绪想着，脚下刚迈出两步，身后却传来顾沉的声音：“江少侠还请暂且留步。”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重新望向他们：“何事？”
顾沉眼神明灭地跟他对视了会，道：“顾某有一笔生意，不知江少侠可会感兴趣？”
他说这话时下意识地侧了侧头，沈长风懒散地倚在他身上，沉默不语，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江绪心下飞快揣摩了番，才问他：“不知顾先生的这笔生意，是哪方面的？”
顾沉不假思索道：“保我二人平安，顾某会给江少侠满意的报酬。”
江绪难免想到了今日进城的那些人，难不成目标便是眼前这二人？
他思忖了会，还是歉然地摇了摇头：“我不会长久待于此处，况且——”
况且还有个如此不安生，大半夜还乱跑的人，简直麻烦得很。
他看了眼沈长风，换了个说辞：“暗日殿在云州势大，我保得了你们一时，保不了一世。”
“并非是暗日殿，”顾沉的话有条有理，应是早就有这想法，“我们在江湖上另有仇家，来着黄粱城本是不愿再涉江湖事，奈何我前两日得了消息，他们不知为何寻到了此处，江少侠只需护我二人十日，顾某会为你提供下榻之处。”
一旁的沈长风咦了声：“还有谁知道我没死的？”
顾沉没理他，执着地跟江绪对视着：“江少侠神通广大，至于报酬，我们可以私下细谈。”
江绪维持着面上的冷静之色，有些为难——此事一看便是个大麻烦，不说顾沉同修者有什么关联，单一个病到快死的沈长风，估计就藏着不少的秘密，棘手的很。
谁知暗日殿来此是不是为了他们！
但此事也颇为简单，江绪想，十日眨眼便过，再者，这二人虽古怪，身上气息却清正坦荡，让人难免心生好感，若是不帮，这世上又得少两个好人。
他思及此，终于开口：“顾先生不如先同我说说报酬。”
顾沉侧头对上沈长风饶有兴致的神情，缓缓吐了口气，重新看向江绪。
“进去再说。”
沈长风靠在他身上踉踉跄跄往里走，口中半真半假抱怨道：“好啊顾沉，你居然瞒了我如此多的事，我们俩八年的生死交情还不值得让我也听听么！”
顾沉目不斜视地托着他往里走去：“沈长风，注意仪态。”
“哎你真是比我爹还烦人……”
江绪安静地站在屋内，忽地有些羡慕。
照顾一个半死之人何其费力，即便医者仁心，也不可能如此任由沈长风乱折腾，江绪还记得初见顾沉时，那位在门口的壮汉便是因着不信顾沉的话而被拒之门外的。
可顾沉从未对沈长风有过任何不耐之意，甚至能在半夜时注意到沈长风不见人影，果断地出门寻人。
不过是八年的交情罢了。
八年于他，与身边之人来说都太过短暂，有时眼睛一闭一睁便是几十年光阴，在无极宗里，拜在同一峰下朝夕相处百余年还是不生不熟的弟子多了去，鲜少能看见顾沉和沈长风这种相处方式。
修道一途注定孤独，所有人都在拼命朝天上而去，哪会注意到凡间万千风景？
可成仙之后呢？
江绪忽地一愣，这才惊觉过往的岁月中自己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生在中州的人都会想去搏一搏长生，寻个好宗门，拜师，修炼，最后去证道，去飞升，好似这便是所有人有机会便该去走的路。
可飞升是为了什么？
仅是为了长生？
可长生也不过是换个地界枯燥无味地过日子。
那是为了证道么？
似乎也不是，道无穷尽，怎可能证得完。
江绪想，我又是为何想飞升呢？
脑中又自觉浮出了严绥的脸，所有人都知那飞升之人必然是他，但说不定，又不止他一人呢？
所以好像也没什么别的原因，他想，我只是想同严绥待在一块。
木阶上传来点微弱的脚步声，江绪这才回过神，瞧见顾沉立在阶上，对他略一颔首：“久等了，还请江少侠随我来。”
江绪点了点头，又突然想起些什么。
“从明早开始罢，”他不太好意思地抿了抿唇，“我还需回去拿些东西。”
原先住的地方还有个阵法没撤，若是被凡人看见了可不太好。
接着又在顾沉有些犹豫的神色中补充道：“我自有办法让你们安心过了今晚。”
顾沉思索了片刻，道：“顾某这间医馆虽有些逼仄，但三楼一直都是闲置的，也正好趁着今晚再为江少侠打扫一番。”
反倒让江绪有些不好意思，摆手道：“不必一直称呼我少侠，直接唤我名便可，对了，我希望先知晓顾先生所说的报酬是何。”
毕竟如何想，云州都不会有修者需要的东西。
“唤我顾沉便好，”顾沉缓步走至他身侧，低声道，“我知哓通天之秘。”
江绪的第一个念头便是不信。
“顾先生莫要诓我，”他冷了神色，跟顾沉坦荡的眼神对视着，“中州恐怕都无人知晓，你又从何得知？”
心中却在想，顾沉所说的通天，是指的何事？
是飞升，还是指别的？
顾沉冷静地低声叙述道：“顾某少时流浪，机缘巧合得一修者相救，他授我医术，我照顾他的起居，他临终前的最后一句话是——”
“建木快长成了。”
江绪的瞳孔不甚明显地缩了缩，迟疑道：“你知道这话的意思？”
“云州亦有寻仙传说，譬如说中州有片名为都广之野的平原，乃天地正中，都广之野的正中，便是通天之梯，”顾沉告诉他，“于你们来说这是事实，而于我等来说，这是古人幻想，若非顾某得了机缘，也会如寻常人般，对此一笑而过。”
他说这话时眉宇间有些不甚明显的感慨之意，凡人寿命不过几十载，也无法跨越苍茫大地去往那仙家遍地的中州，又怎会明白，这并非什么幻想，而是真的存于世上之物。
也无怪乎古人云蟪蛄不知春秋了。
江绪缓慢地吸了口气：“这笔生意，我接了。”
原本就是举手之劳，虽然顾沉口中所说的通天之秘有可能是中州人尽皆知之事，但也有一定可能，他所言的确实是自己不知晓的密辛。
毕竟云州的确有古怪，而先前在街上遇到的那个奇怪女子也说了，的确有修者在此避难。
反正是稳赚不赔的。
再说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江绪弯了弯眼，对顾沉一抱拳：“顾先生，合作愉快。”
顾沉也松了口气，还他一礼：“劳烦江少侠了，还望明日早些过来。”
“这是自然，”江绪爽快应了，从袖袋中掏出张黄符递给他，“你将这符贴在门上，今晚不会有人能寻到你们。”
顾沉没什么迟疑地将符收了，露出个很淡的笑：“慢走。”
江绪嗯了声，点点头向外走去，他这回学了聪明，生涩地捏了个隐藏身形的诀，省得再被什么人撞见。
说不准暗日殿这个时辰还在在满城寻人，他想，万一被错认，可不就麻烦了。
毕竟哪有正经人会大半夜在街上溜达的！
果不其然，刚走出去半条街，一旁的檐上便掠过道黑影，面覆青鬼面具，脚步轻巧得似猫，梭巡着每一寸角落，而远处的屋檐上同样有着相似的场景发生，江绪边走边观望了会，不免有些钦佩。
“没有灵力和修为，全靠肉身力量做到此等程度，无怪乎师尊说人是受天恩眷之族。”
他将眼神从檐上收了回来，远处的湖面在黯淡月色下荡出点细微的银波，深夜的风吹散了白日的燥热，吹得柳树上贴的告示哗哗作响。
江绪渐渐停住了脚步。
白日时树干上并没有这种物什，纸上尚且留存了些墨香，细致地绘了张画像，桃花眼，细长眉，嘴角微微勾着，有些难以描述的熟悉感。
江绪轻轻咦了声，一时间却抓不到什么思绪，只好反复地打量着这幅告示。
上头的字迹遒劲有力：
武林盟通缉令，沈言，活擒者可得黄金万两。
署名上被水渍濡湿过，有些模糊，但依旧能勉强辨认那个两字——
叶屿。
……
第二日江绪难得起了个大早，先是从屋内角落里收了自己的灵石，又寻了块布条将断山河细细缠好，这才满意地出了门。
他还记得那奇怪女子说的话，万一被错认成江湖中人，必然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进而连累到顾沉和沈长风二人，那岂不是更麻烦。
不过一路上都风平浪静，周围人似乎都已经将昨日那些杀手进城之事抛到了脑后，一回生二回熟，江绪抄着近道回了医馆，遥遥便瞧见门口倚了个人，在微热天气里披了件薄毯，双手抱着个木碗，好几只猫儿围在他脚边喵喵叫。
赫然是沈长风。
他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停了脚步，沈长风始终垂着眼，时不时从碗里抓出点吃食往地上洒去，吊儿郎当随意得很，倒像是在喂鸡。
江绪静静地端详了会他的样貌，细长眉，桃花眼，唇色惨白，虚弱到没什么精气神。
啊，是了。
他恍然大悟。
那悬赏令上的人，可不就是沈长风么！
岁迟
终于赶完了，过年在家忙到吐魂，大家应该也差不多吧……
下午更新晚上专心看春晚了，除夕快乐呀！

第7章 排斥
只是那画中人端方清正，眉宇间尽是意气风发，让人不免在心底赞叹绘像之人技艺卓绝，不过寥寥几笔便让人瞧见了画中人七八分的神韵。
一张极完美的悬赏令，可惜……
江绪有些惋惜地观察着沈长风微微发颤的手腕，可惜沈长风遭此一劫后，形销骨立脸颊凹陷，似乎稍大点的风都能将他吹倒，全然没有了往昔的风骨和神韵。
也无怪乎一开始见着时只觉得眼熟，直到现在才认了出来。
他正想着，小腿肚上陡然擦过道奇怪触感，接着便是声短促的猫叫，一只有些眼熟的三花兴高采烈地撒着脚扑到了沈长风的脚边，一双碧绿眼睛在金阳下熠熠生辉，不住用脑袋去蹭人的腿，亲昵极了。
看起来有些像昨晚碰到的那只，江绪莫名其妙地想道。
而沈长风也终于朝他这边望过来，略显诧异地抬了抬眉梢。
“哟，江少侠。”
他一双桃花眼弯着，一句话在唇齿间咬得慢吞吞百转千回，端得副轻佻孟浪模样：“长风昨夜见不着江少侠，辗转难眠啊。”
江绪最听不得这种膈应话，忍着搓手臂的冲动冷着脸对他道：“沈公子一夜未睡，精神头竟也不错。”
三花顺着沈长风的大袖爬至他肩头，沈长风从碗里捏了点吃食放到它嘴边，幽幽叹了声：“老了啊，无需同年轻人般睡太久。”
这话说的，江绪暗暗腹诽，若非沈长风不知我身份，还以为他是在骂人。
三花在他肩上发出呼噜声响，江绪礼貌地对他笑笑，换了个话头：“顾先生可在？”
沈长风自顾自地抬手捋了捋三花的猫，垂着眼似乎是没听见。
奇怪，昨晚碰着时沈长风明明并未有如此强烈的……排斥之情？
江绪思忖着与他擦肩而过，将将一只脚跨过门槛，便见着顾沉端了两碗热粥从后院过来，见着他时沉稳地打了声招呼：“我本以为，你得晚些才来。”
“我既答应了你的这笔生意，自然会好好完成，”江绪站在一侧，抿着唇短促露出点笑容，“若是被我，嗯，师兄知晓，我在外并未好好恪守宗门规矩，定然要怪我的。”
顾沉却问他：“为何是师兄？”
“啊？”
江绪愣了愣，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我无冒犯之意，”顾沉平静地陈述道，“云州的各大江湖门派同样有师徒传承，只是一般听人说类似的话，皆是说的怕师父怪罪。”
的确，江绪垂了垂眼睑，这话不过是自己下意识所说，顾沉这话乍一听是有些古怪，但也是事实。
哪有人会怕师兄怕过师尊的！
但江绪一时也想不明白该如何解释，只好随意找了个借口：“我师尊修为高深，通常都在闭关中，反倒是师兄管得我多些，不过若是被师尊知道我坏了宗门规矩，定然是要挨罚的。”
对了！
江绪心头突地一跳。
自招摇山不告而别后也有月余，算算日子，去参加论道大会的师兄师姐们理应回到了宗门，但为何师尊一直都未曾用玉牌联系过自己？
这么乍一想起来，江绪终于有些后怕，先前下山时说的是在中州简单游历，结果自己一声不吭地跑来了云州，简楼子知道这事后定然是生气得很，偏偏又一直未联系自己，怕不是等着严绥将自己带回去后……再丢去观剑崖吧？
不行，还是得找个时间联系下师尊，再想个合适理由，好将跑来云州的原因盖过去。
一旁的顾沉边听他说话，边从角落里搬出张脚凳擦干净，示意他过来坐着：“我知你无需进食，不若在此坐着，或是，我带你去三楼先歇着？”
江绪摇了摇头，在桌边坐下，修道之人的确不该贪口腹之欲，但桌上的热粥旁还放了叠酱菜，泛着明显的诱人油光，是在无极宗根本见不到之物。
他艰难地收回视线，捡了个话头：“要你们性命之人，可是叫叶屿？”
顾沉在听闻这名字时神色倏然一冷，勉强放缓了声调道：“江少侠神机妙算。”
江绪却摇了摇头：“并非是算到的，昨夜离开时，在湖边瞧见了武林盟的悬赏令。”
不过，既然顾沉没有见着悬赏令，又为何会知道这人要取自己性命？
况且那悬赏令上只有沈长风，不对，沈言的名字，顾沉究竟是从哪得的消息，知晓自己也在悬赏名列之中。
“湖边？”顾沉皱着眉，一片凝重之色，“江绪，此事万不可让长风知晓。”
恐怕那人早便知道了，江绪垂着眼，又忆起昨晚沈长风半干的衣袖。
但他还是点点头，应了顾沉的要求，斟酌道：“但我观沈公子平日里会四处走走，恐怕瞒不了多久，不过，那悬赏令上的名字写的是沈言。”
“这倒不必担忧，”顾沉压低了声音告诉他，“只需不让他瞧见悬赏令便可，至于那名字，也勿要在长风面前提起。”
过往名字弃之不用定然有不得已的原因，但江绪实在不太理解顾沉的用意，神情略显古怪地看了眼顾沉，道：“既然沈公子都已经知晓了自己仇家追来的事，为何又不能让他知晓这悬赏令。”
顾沉攥了攥拢在袖中的手，只是低声道：“过往恩怨，他如今体虚，听闻此事易受刺激，这段时日便劳烦你多看顾着他，等十日一过，自有人来接应我们。”
江绪自是不太信的，但顾沉明显一副不愿多言的样子，便也识相地转了话题：“我来时见沈公子站在门口，似是心情不爽。”
“不必理他，昨晚与我吵了架，大早上发疯，”顾沉站起身朝外走去，“我去唤他进来。”
沈长风进来时依旧是副吊儿郎当的样，他兀自往江绪身边一瘫，便眯着眼不动了，几只猫儿被顾沉关在了外头，紧接着顾沉也在桌边坐下，轻轻啧了下舌尖。
“你今天又是怎了？”
沈长风瞥了他眼，没说话。
江绪只觉得莫名其妙，他自然能感觉出沈长风这态度是针对的自己，却怎么想都想不明白，只能悄悄将椅子往旁边挪了点。
“怕什么，”沈长风嗤了声，“沈某一介废人，还能杀了你不成。”
江绪也终于被他今日这出拱起了点火，冷声道：“你身上血腥气太重，我不喜。”
屋内倏地一静，沈长风周身气息骤然锐利起来，眼神凌厉清明地望向江绪，轻轻噢了声。
“血腥气太重，”他说着，又笑了声，“污了名门正派的眼呢。”
“沈长风，”顾沉不轻不重搁了筷子，同样冷了脸，“可以了。”
江绪静静观察着眼前二人，有些头大。
自己这是接了个什么蠢生意，麻烦死了！
顾沉静了静，才平声道：“他并无这种意思，我花了大价钱请他帮助我们，你莫要浪费。”
沈长风在极静的氛围中忽地笑了声，一身凌冽气势顿时消散殆尽。
“顾沉，我最烦你自做主张，”他颤抖着手从桌上捡起木勺，叹了口气，“我的事，本就与你无关。”
江绪讶异地看向顾沉，这话无讶于诛心，但顾沉面色丝毫未变，似乎已经平静了心情，对江绪歉然一颔首：“我这好友自缠绵病榻后，性情有些古怪，还请多多海涵。”
江绪附和地点头，只能干巴巴回道：“无甚大碍，我能理解。”
脑中又浮现出悬赏令上的那张小像，上面的沈长风意气风发，好一翩翩少年郎。
突逢灾祸沦落至如今这般，性情大变也并非不能理解。
他坐在一旁等了会，顾沉用完饭，对他道：“我先带你去楼上安顿住。”
江绪点点头，随着他上了木阶，二层的空间看起来要比底下宽敞些，有几座书架，窗边小几上架着炉，正咕嘟嘟煮着药，一旁并排放着两张木床，显然是顾沉于沈长风起居之地。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墙上，其上挂了把光洁如新的七弦琴，漆色清亮，蚕丝琴弦明显刚换过，还有些松脂的馥郁香气，一看便是被人好生保养着的。
“这琴看起来极好，”江绪赞叹道，“我师兄也有把琴，是从前在别处寻到的，御银可绕梁一日不息。”
顾沉的视线随着他望去，微不可查地沉默了瞬。
“是啊，是把极好的琴，”他收回目光，领着江绪继续往上行，“三楼有些小，平日里被我们用来存放些老旧物件，昨晚整理打扫了番，给你一人住还是绰绰有余，还望不要嫌弃。”
江绪也不在意这些，客套道：“有劳了。”
顾沉没有随他上去，立在阶上对江绪微微颔首：“长风过会应当还要出门，我有事要忙碌，劳烦你多看顾着他。”
江绪应了声，斟酌着道：“方才在楼下未曾问你，这叶屿，又是何人？”
顾沉静了静。
“叶屿。”
他沉沉吐出这个名字，冰冷的，指尖绷得发白。
“靖水郡叶家子，巽风剑阁阁主亲传弟子，惊才绝艳，心狠手辣，风流成性，年仅二十五的——”
顾沉缓缓吐了口气，毫不掩饰自己的恨意。
“武林盟盟主。”
岁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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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秦楼
江绪听着顾沉的脚步往楼下走去，渐渐拧起眉。
在此之前，他始终怀疑暗日殿要杀的人是沈长风，毕竟是人讲话便不可能十成十是真的，若只是一张悬赏令，并不需如此迫切地找个人保护自己。
可他如今不由打消了七八分的疑虑，暗日殿同武林盟虽势同水火，可若真有共同目标，亦有合作的可能，放在中州，一百余年前由无极宗牵头，还与魔修势力一同探索了明州的某处上古遗迹。
而沈长风也有些古怪……他昨晚突然出门是为何？黄粱城人尽皆知暗日殿进了城，他从前也是江湖中人，又怎会不知昨晚注定不太平？
总不该是出门看月亮的吧！
江绪思来想去，还是有些说不清楚的奇怪地方，索性先搁在一旁，终于从袖袋中摸出了无极宗的玉牌，他将灵力往里灌去，玉牌渐渐发起烫，连带着心头也是一阵乱跳。
师尊必然是要骂我的，他深深吸了口气，自小到大也不是没闯过祸，江绪，没甚好怕的，师尊现在罚不了你！
手中玉牌却渐渐恢复了微凉的质地，江绪愣了愣，脑中的胡思乱想戛然而止。
没有回应，他摩挲着玉牌上浮雕的字，难免有逃过一劫之感，想了想，心头浮起个极大的可能猜测。
“师尊应是又去闭关了，”他自语着，嘴角轻飘飘一翘，“若是真去闭关，没三五十年必然不会醒来，那我岂不是逃过一劫。”
无怪乎这一月有余从未收到过简楼子的消息！
那等上三五十年，自己平安无事回了无极宗，简楼子说不准还不知晓这件事，自然就无事了。
思及此，江绪心情颇好地将玉牌往袖袋里揣，结果手才行至一半，又忽地忆起什么：
严绥也是能用玉牌联系到自己的。
原本雀跃的心情瞬息跌至谷底，江绪飞快将玉牌往袖袋中一丢，轻轻叹了口气。
想来招摇山中的意外之事，于严绥来说亦是不小的冲击，只不过于自己来说是从天上掉了块老大的馅饼，于严绥来说却是能砸死人的铁球。
是惊吓才对。
他这段时日始终刻意不去想那日之事，严绥平日里的模样总是端方自持的，可谁能想到昏了头时也会说些浑话，还会逼着人做出些颇有难度的事，若不是修者从小锻炼体魄，怕是会折了腰……
江绪只是不自觉地想到个开头就热着脸晃脑袋，渐而又起了点消不去的愧疚之意，严绥一心求道，这番迫不得已做了违背本心之事，如今为了避嫌，必然已经走得远远的，哪里还会联系自己？
至于严绥为何会昏头？
哪里还需想，定是他自己太孟浪，又是那种光景，哪能怪严绥，更何况，严绥一开始也没打算要彻底做那事。
幼时便听旁人说过，男人是最容易被人勾昏脑袋的……
他将自己往床上一摔，又轻轻叹了口气。
“无怪乎说一步错，步步错。”
在江绪看来，那事终究还是错在自己，再往深的也不愿想，生怕越纠结越心酸，只盼着过个几百年，严绥能不再将这事放在心上。
若真有那一日，他想，这还算是我赚了！
江绪如此宽慰了自己一番，才将这些乱七八糟想不通的事统统抛至一边，攥着手指从床上坐了起来，他既应了顾沉的这笔生意，自然得尽职尽责地去做，沈长风一看便是个坐不住的，不如早些下去盯着。
果不其然，桌上的早饭已经撤了，顾沉正坐在案边为一位老妪瞧病，沈长风则穿了件深青交领长衫，抓着折扇慢悠悠往外踱去。
“沈公子，”江绪叫了声，脸上浮出点礼貌的笑意，“这是要去何处，我来黄粱城这几日还没好好逛过，不若带上我一块？”
一旁的顾沉飞快抬头往门口瞧了眼，没说话。
沈长风挑了挑眉，对江绪暧昧一笑：“我要去的地方，江少侠高风亮节，怕是不肯去。”
区区一个黄粱城，哪还有我去不得的地界？
江绪暗暗撇了撇嘴，把这说辞当做沈长风的推脱，只想着这人真真是不让人省心，也不知顾沉是如何忍他八年的！
面上却是不显的，只对着沈长风弯了弯眼，道：“那我反倒更好奇了，沈公子，不若带我去见见世面？”
顾沉不甚明显地皱了皱眉，冷声唤了句：“沈长风，你莫要过火了。”
沈长风眼神在他们之间一转，耸了耸肩。
“是是是，”他敷衍地一迭声应道，“顾沉，这是江少侠自己提的要求，我原先可是拒绝过了的。”
顾沉没理他，新的病患已经在他面前坐下，他只能警告地盯了眼沈长风，便专心问诊了。
江绪始终维持着副看起来颇纯良的笑，适时道：“还劳烦沈公子带个路了。”
沈长风呵呵笑了声，神色中夹了点挑衅意味，抓着扇子往外一指：“那便随我走吧。”
江绪跟着他在街巷中七扭八拐，身边行人渐渐多了起来，不免让他怀疑沈长风是想借机偷溜，但也找不出什么好的法子提自己的想法，只好牢牢跟在沈长风身后。
总归只是个普通人，自己怎么可能被甩开。
刚如此思索着，前头的沈长风倏然停了脚步，江绪不明所以地跟着停了，便见他回过头，对着自己暧昧一笑：“之前忘了问，江少侠是从何处来的？”
问这个作甚？
江绪哪会同他说实话，随口道：“从天边来。”
中州远在天边，这也不算撒谎。
“噢！”沈长风的笑愈发古怪起来，“那定然是没来过此等妙处了。”
什么妙处？
江绪循声抬头，只见眼前是栋颇奢华的木楼，约莫是有五六层，张灯结彩，不时有四柱之声夹着女子矫揉做作的笑传出来，正中牌匾上同样挂着红绸，烫金大字映入眼帘：
秦楼。
这有何妙的，不就是一处寻常楼宇？
江绪不明白地望向沈长风，对方开了折扇挡在脸前，只露出双笑意盈盈的桃花眼，对他略略一挑眉，笑道：“怎么，江少侠可有何要说的。”
“这……”江绪缓慢地眨了下眼，斟酌道，“似乎也没甚稀奇的。”
那双桃花眼中的笑意一滞，紧接着，沈长风哈哈大笑起来。
“有趣，”他笑得差些抓不住扇子，“太有趣了，江少侠，我现在倒是有些喜欢你了。”
谁要你喜欢，江绪腹诽道，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便被沈长风一把抓住了手腕，朝里头走去。
“香妈妈！”
沈长风熟门熟路地领着江绪进了门，眼神精准地落在一位穿着艳红衣裙的中年妇人身上，笑着高声道：“你这儿那么早便放了冰，冻得本公子手冷！”
那中年妇人见到沈长风亦是眼中一亮，笑着朝这边过来：“哟，沈公子来了，冻着沈公子实在不应该，这便让那些个不懂事的过来给沈公子暖暖手。”
冷么？
江绪回头看了眼，外头艳阳高照，里头人也多，挤得空气都是闷的，怎么会冷？
正思索着，身后裹得严严实实的断山河发出轻轻一声嗡鸣，微不可查，却宛若一记响钟在心头猛震。
并非是冷，而是杀气！
江绪垂下眼睑，静静地感知着四周的环境，可惜人多眼杂，那动静完全寻不到了。
江绪脑中飞快地转过几个念头：会不会是有人发现了悬赏令上的人便是沈长风？又或者是顾沉说的人寻到了此处？
正思忖着，身侧的沈长风暧昧地笑了声，对香妈妈道：“甚好，甚好，我今日还带了位朋友，你也一起安排了罢，还是老地方。”
香妈妈的眼神在江绪身上梭巡了周，浮出点惊叹之意：“好俊的小郎君，沈公子若不说，我还以为……”
江绪有些不适地拧了拧眉，这种打量带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令他好生反感，神色也微微冷了些。
“可莫要乱说，”沈长风折扇啪地一合，制止了她未尽的话，“我先带着朋友上去了，香妈妈可要快些，得寻些懂事的来。”
“自然，自然，”香妈妈脸上浮出点心照不宣的笑，“沈公子放一万个心！”
沈长风侧头对江绪勾了勾嘴角：“江少侠随我来。”
身后传来香妈妈的一声嘀咕：“今儿也没放冰啊，我怎么也觉着冷了……”
江绪分了些心思在警惕周围环境上，终于忍不住问道：“这是何处？”
沈长风笑了声，摇着扇子往上走去：“自然是寻欢作乐之处！”
“此地不安生，”江绪还是忍不住说道，“沈公子不若换个地界坐着。”
“江少侠可是怕了？”沈长风轻佻一笑，“我可不觉着危险，还是说……江少侠其实没什么真本事，是在诳我们？”
一派胡言！
江绪懒得同他吵嘴，总归云州也不会有自己解决不了之事，多留个心眼便成，只是这沈长风实在是让人头疼得很！
他腹诽了两句，默不作声地跟在沈长风身后，心中暗暗寻思这楼里究竟是做的什么营生，为何四处挂着绯红纱幔，空气里尽是些奇怪的香气，令人鼻子发痒。
忽地，楼下传来些喧哗声，夹杂着“m”“&#39;f”“x”“y”%攉木各沃艹次几句赞叹惊呼：
“今日居然能见着渺音，这趟来得值了！”
“哎，渺音身旁是不是还坐了个人，居然出得起千金一日的价钱，了不得啊！”
“嘶……还是个女人……”
江绪闻声望去，只见聚在一块的人全都仰着头，朝着悬在中庭上的精巧楼阁望去，他好奇地顺着那些视线转头，之间轻风拂开重重叠叠的绯红纱幔和叮咚响的珠帘，露出阁楼里头的两道身影，其中一人面容精致到难分男女，着了身霜色宽袖衣衫，如玉手指间端着只天青瓷盏，眼尾上挑，眼波流转间便令人难以挪开视线。
云州竟还能出现这般绝色姿容，江绪感叹着，又看向另一人，心头微微一惊。
那女子……
他讶异地眨了眨眼，收回视线跟上了目不斜视的沈长风。
是那日在街上碰见的那位同道中人。
岁迟
江绪，被人卖了还要给人数钱。

第9章 要哪种
待得随着沈长风进了屋，江绪仍旧微微垂着眼，思索着方才见到的场景。
那人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沈长风往软椅上一靠，眼神在江绪身上落了会，才慢悠悠开了口：“江少侠原是看上了渺音，可惜了，我付不起渺音的钱。”
“你这话好生奇怪，”江绪微拧着眉瞧他，“此地不安全，沈公子若要做什么，可得尽快。”
结果沈长风将扇子一扔，笑得弯了腰：“这可快不了，再者，顾沉让你保护我，可没说你能管着我。”
江绪只觉得他话里有话，板着脸将屋内环顾了圈，这才发觉里头的摆设布置跟外头也差不多，同样是红纱飘飘熏香袅袅，珠帘后摆了张架子床，入目皆是红软之色，让人心头不适得很。
难道是个客栈？
但外头又不像，况且沈长风便住在医馆里，又何需跑到客栈来，总不会是来睡觉的吧？
他心中思索着，抬眼去观察沈长风的神情，只见这病弱之人斜斜倚在小几旁，领口被自己扒得微微敞开，露出点苍白胸膛同流利锁骨，眼皮一抬露出个好不正经的笑。
同那些个传闻中的妖修似的！
沈长风对他抬了抬眉尾，轻佻一笑：“江少侠如此盯着我，还真是让人心生羞怯。”
江绪哪里不知他是故意膈应自己，但还是冷冷地垂了眼，不再看他。
本还想着寻个法子救一救这人半截入土的身子……如今一看，还不如直接埋了！
两人相顾无言了会，门外才听得了轻轻几下叩门声，江绪下意识回头往外瞧去，对面的沈长风也提高了嗓音朝外头道：“进来吧。”
那门便被人轻轻推开，鱼贯而入了七八位姿容中上的姑娘，为首那位对着沈长风熟稔一笑，软绵绵扑了过来：“沈公子，许久不见了。”
江绪被她的动作吓得往旁边一躲，沈长风又笑了声，坦然搂住了那人的细软腰肢，做派放荡得很。
“本公子今日还带了个朋友，你们务必要让他玩得尽兴！”
女人的娇笑声混在一块，吵闹得很：“自然，自然！”
被沈长风搂住那人侧过脸对江绪柔柔一笑：“不知小郎君可有看上我带来的这些姐妹们？”
她话音未落，那些个女子便簇拥了过来，江绪这哪里还有不懂的，一下便涨红了脸，瞪向沈长风。
这人居然还有精力来逛窑子！
他往日在无极宗上也并非没听说过这种地界，毕竟总是有弟子会到俗世里历练的，况且他也并非是什么都不懂之人，现在回过味来，哪里不知沈长风是故意摆了自己一道。
不过听是一回事，自己见了又是另一回事，江绪被温香软玉环绕，鼻腔内尽是乱七八糟的熏香味道，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往哪躲，只能抿着唇挺直了腰背，脸上热得快要冒烟。
等过了这十日，他暗暗腹诽道，定要给沈长风找些小麻烦！
沈长风那头传来女人娇娇的笑：“沈公子带来的这位小郎君好生俊俏，如此害羞，怕不是还未经人事吧？”
江绪莫名地脸上更热，几乎想要落荒而逃，一句话都说不出。
沈长风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幸灾乐祸，又畅快得很：“怎么，该不会是全都喜欢，不好开口吧？”
身边又是好一阵喧闹的笑声，江绪紧紧闭着眼，细长眼睫不住颤动，磕磕巴巴道：“不、不是……”
“瞧瞧，”沈长风做作地叹了声，“江公子欢喜得紧呢。”
这人真真是坏透了！
江绪脖子一梗，红着脸终于高声驳斥道“我不喜欢女子！”
他喊玩这声便兀自低着头不肯再说别的，只是耳垂红得几乎要滴血，手指也紧紧抓着袖口，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之前听其他峰的弟子闲聊，说是凡间好男风会遭人唾弃，这下总不该再不依不饶了吧？
江绪这么想着，听见周围那些嘈杂的女子声音倏然静了下来，便明白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他垂眼盯着自己的手指，尽力用平静的声音道：“所以我都不喜……”
“扑哧。”
耳边忽地响起女人忍俊不禁的笑，江绪的话音一顿，终于抬起眼。
四周围着的人已经往后退了点，但不住有轻轻的，似是忍耐不住的笑声自一张张口中溢出，那些个女子全都盯着他，眼中尽是相同的促狭之意。
江绪：“？”
尚且不明所以之时，沈长风那端传来了阵止不住的笑：“小郎君早说呀，我们这儿，可不只有姑娘家，同样有男子的。”
江绪震惊之中，面上一片空白怔愣。
“还有……男子？”
“自然有的呢，”肩上搭了只雪白柔荑，染了丹蔻，“小郎君是想要清俊的，还是魁梧的？”
身前一人柔柔弯下腰肢，摊开一只手：“是要在上的……”
她吃吃笑着，手腕一转：“还是在下的？”
江绪猛地推开她，起身冲出了这些人的包围，急得一双琥珀瞳都是湿漉漉的：“我，我都不要！”
“这哪能行？”沈长风不依不饶地笑道，“先前不是你说要同我一块的么。”
“我只是过来看着你！”江绪终于瞪了他眼，“你自己乐呵着便可以了，莫要管我。”
沈长风恬不知耻一笑：“那我待会办事，你也要在这看着？”
江绪这会子离了方才那窘迫的环境，也反应了过来，露出个纯良的笑：“你还能办何事？抱着人盖被聊天？”
就这副半截入土的身子，什么都做不了。
他哼了声，只见沈长风轻佻一笑，坦然应道：“是啊，江公子可要一块？”
真真是不要脸极了！
江绪一时语塞，正想着该回什么，门外隐隐传来些喧闹声，夹杂了些惊呼和嚷嚷：
“这暗日殿怎么到了此处！”
“快走快走！莫要触了霉头！”
接着便有连绵不绝的踹门声自远渐近而来，屋内或站或坐的女子们全都显出点惊慌之色，朝着沈长风身后靠去，江绪同样冷了眼，不动声色地往前跨了步，视线飞快自沈长风脸上扫过，只见对方依旧是副没骨头的模样，笑容轻佻恣意，直勾勾地盯着紧闭的门扉
不知为何，江绪竟觉得自己从他眼中看出了些期待之意。
心头隐隐浮现出点古怪感，他来不及往深处想，门扉便被人砰然踹开。
屋内响起点压抑的慌乱呼吸。
门口立了两个身穿黑色劲装的身影，脸上覆着青鬼面具，满身血腥气地缓慢扫视过屋内的人，最后在江绪身上停顿了好一会。
以暗日殿杀手的眼力，自然能看出这屋内只江绪一人是有些功夫傍身的，不过也是生面孔，根本不重要。
江绪垂着眼，不着痕迹地避开了探究的视线，片刻后，其中一人微微摇头，往后退了一步。
压迫感顿收，江绪隐隐松了口气，知晓他们这是打算离开了。
忽地，身后传来散漫的，混不吝的声：“二位这是……来找谁？说不准，我还见过。”
冰冷肃杀的眼神顿时从新回到了沈长风身上，江绪心头突地一跳，手指间凝出了点灵力，同样直直望向沈长风，心头窜起丝火气。
这人又要做什么幺蛾子！
暗日殿那两人始终没开口，青鬼面具上泛着幽幽冷光，眼中尽是审视的意味，就在江绪的警惕提到最高时，其中一人终于开口：
“今日会有悬赏令发出，若有消息，可报至城门口。”
沈长风支着脑袋，笑着噢了声。
“不知这赏金，是多少呢？”
“提供消息者，得黄金万两。”
语罢，那人收回视线，利落转身，朝别处去了。
岁迟
严绥：看见江绪逛窑子，记上一笔。

第10章 反常
江绪目视着他们离开去踹下一扇门，先是松了口气，继而又有些奇怪。
为何会如此凑巧地在今日来查这地方？且不说这种地界往往得到日落后才热闹，暗日殿若是得了确切的消息过来，又何必要一间一间地查？
他转头看了眼沈长风，对方自始至终都未变过姿势，见他看过来，还朝门口抬了抬下巴：“劳驾江公子帮我关下门了。”
坦然自若，瞧不出任何异样。
江绪默不作声地起身，替他关了门，才摆着副认真神色道：“沈公子要办事便去办吧，我坐在这等着你便可。”
沈长风跟他对视着，嘴角轻轻一勾，将怀里的美人松开了。
“江公子好生尽职，”他不甚走心地夸赞道，“可需让人给你沏壶茶？”
江绪过了那阵子尴尬也冷静了下来，重新往他对面一坐，也弯着眼笑：“那便劳烦沈公子了。”
区区小场面，根本算不得什么。
这便无趣了，沈长风在心底暗暗可惜，面上显出点兴致缺缺的神色来。
“江公子有这特殊的癖好，我可没有，”他拢了拢领口，终于坐直了些，“罢了，喝杯茶就走，还真是扫兴。”
江绪暗暗松了口气，这楼里如今不安生，谁知道沈长风这不省事的还会惹出什么事来。
正如此想着，刚合上不久的门再度被人轻轻叩了三下，又是吱呀一声轻响。
进来的是方才在楼下见过的香妈妈，她手中漆盘上置了个玉壶同两个杯盏，对着沈长风热切笑道：“沈公子可还记得渺音，他方才见着了你，特地让我来送壶好酒呢！”
江绪听得这名子，脑中浮出了坐于空中楼阁的那两个身影，他对所谓的渺音没有什么兴趣，反倒是一旁的那个女人让他有些好奇。
沈长风哟了声，又往后一靠：“既是请我的，为何要拿两个杯子？”
香妈妈听得这刁钻之语也是面不改色笑颜如花，自然地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本想着沈公子应当要请朋友一块喝，原是我想岔了，沈公子要一人喝自然可以。”
沈长风不接话，反而哼笑道：“真是渺音公子送来的？”
原来是个男子，江绪终于细细回想了番那人的样貌同风情，远远一瞥时瞧见的一截雪白颈子上的确有点不甚明显的喉结，只是样貌太过瞩目，反倒是忽略了这点。
“怎会有假，”香妈妈笑盈盈地将漆盘递给了旁边的女子，甩了甩手帕，“沈公子上回赠给渺音的琴谱，渺音可是喜欢得紧，这才特地求了我来送酒呢！”
“香妈妈总是如此会说话，”沈长风笑吟吟地抓起扇子潇洒一开，“不过可惜了，公子我喝不得酒，还得劳烦香妈妈替我谢过渺音公子这番美意了。”
他语罢，毫不留恋地站起身，意兴阑珊地对江绪道：“同我回去吧，江公子。”
江绪抬眼扫过他的神情，没做声，同样站了起来，只是心底愈发觉得古怪：
先前还是副不正经的浪荡样，看起来便是此地的常客，如今要走得果断的也是他……
这葫芦里卖的又是什么药？
正想着，沈长风已经行至了门口，见江绪没跟上，又回头轻佻笑道：“怎么，江公子舍不得了？”
依旧不正经得很，不免让人疑心被他瞧出了什么，这是在刻意遮掩，江绪没应话，冷着脸快步走至他身后，心中飞快思考着沈长风接下来还会弄出什么事来。
去茶馆转一圈？或是去湖边溜达？
总归是不会回医馆的，江绪跟这人相处了断时间，也勉强看出了点端倪——沈长风是个胆大的，压根不怕死在外头，只在意怎样才快活。
沈长风自是不在意他是如何想的，自顾自地叹道：“哎呀真是可惜了，若是没有你，我今日定然是快活得很。”
江绪压下心头的想法，主动问道：“接下来是要去何处？”
沈长风斜觑了他眼，语调颇为阴阳怪气：“还能去哪儿？你这人一看就是会去跟顾沉上眼药的，我不是只能回去躺着么。”
你若真如此想便好了，江绪暗暗腹诽，嘴上还是欣然应道：“那便回去吧，顾先生今日瞧着挺忙的。”
“他忙着同我有何关系，”沈长风摇着扇头也没回，“你不也会看着我。”
江绪没再应，他本以为沈长风回了医馆会寻了法子偷偷溜出去，不曾想对方竟真的乖乖在一楼的摇椅上躺着，闭上眼一副睡得沉沉的模样，江绪坐在他身边，盯着那张苍白的脸心下微疑。
那么快便睡着了？方才在外头时明明精神得很，一点都不像是个废人。
不过沈长风如今躺着时的确看起来脆弱而消瘦，下巴尖得没有丝毫肉感，眼睫在脸上投出重重的影，微微拧着眉，没有一丝的血色，而在江绪眼里，他身上缠着浓重的死气，连夏日投射进来的阳光都难以照亮。
也不知每天是哪来的精力往外跑的。
“不必时刻看着，”顾沉得空时朝他这边看了眼，低声道，“他今日走得远，昨晚想必也没好好睡觉，好不容易养回来的那点精气神哪够用的。”
江绪犹疑着，同样放轻了声音：“你是知晓了他会不安生，才托了我说要护他周全的吧。”
顾沉点点头，却没有再就这件事上多说什么，只是道：“他处境很危险，又喜欢到处走走，待不住。”
江绪观察着他低垂的眉眼，咽回了未尽的话，道：“既然他现在睡了，我也出去逛逛。”
他想去瞧瞧暗日殿的悬赏令。
待得了顾沉的同意，江绪重新出了门，朝着湖边行去，那棵柳树下聚了不少人，隐约可以见着两张纸上下并着贴在一块，正被一群人围着指指点点：
“武林盟这悬赏居然是叶盟主亲自下的……我怎么觉着有些眼熟？”
“我看你是想钱想疯了吧！这等人物，到哪儿不是一眼就能瞧见的！”
“难得啊，武林盟跟暗日殿的悬赏令贴在了一块儿。”
“不是说这两家连写名字都不能现在一起么？”
“你没见着这上面写的人是谁啊？暗日殿最恨叛徒，更不用说，还是那个大杀胚！”
“嘶——原来这便是那个人的名字吗？”
“还能有谁！”
江绪听了一耳的议论，好容易挤了进去，便瞧见原先武林盟的悬赏令下又贴了张黑纸，上头的字迹猩红血淋，一看便知是暗日殿的物什，可奇怪的是上头并没有悬赏人的小像，只有个血淋淋的代称占满正中位置：
青鹤。
岁迟
有点短小，但一些人下章终于能上线了（累瘫）

第11章 重逢
这名字听起来不太像个恶贯满盈的杀手，江绪暗自思忖着，环顾了周，择了个样貌憨厚气质周正的布衣汉子问道：“打扰了，我刚来此地，想问问这青鹤是何许人也？”
那汉子先是将他上下打量了番，露出点警惕神色，见江绪笑得纯良无害，他才道：“从别的州来的？”
江绪似是有些羞赧地点点头，道：“从闵州来的。”
明州同云州毗邻，却还要更贫瘠点，那汉子见他一身简朴道袍，便当他是游四方的，这才告诉他：“这青鹤啊，早两年间是个了不得的人物，杀人如麻满手是血啊！仅仅三年前暗日殿和武林盟一战，他便毒杀了数百投降之人，更不用说他在江湖上纵横七载间为暗日殿办了多少事，据说杀了人还要啖血食肉的！不过后来据说是叛逃了……这悬赏令一出，呵！真是吓人！”
身高力壮的汉子面上出现了明显的惊惧和担忧：“只盼着这青鹤并未到我们黄粱城中，不然睡都睡不安稳。”
谁知道他会不会突然大开杀戒！
江绪附和地点点头，也忧虑地叹了口气：“既是如此恐怖，我还是提早离开为妙，多谢大哥。”
心底却在想这人给自己起了个如此风雅的代称，干得事却是狠辣至极，应当叫血鸦才对，虽说啖血食肉一说应是旁人杜撰，但仅仅是毒杀降俘一事，便可窥见此人二三心性。
接着又想起上午在那秦楼发生的事，江绪这才后知后觉一惊。
虽不知暗日殿从哪得的消息……若这种魔头真在秦楼里，那里指不定要出事！
这么想着，江绪寻了个僻静地处掩盖住身形，又折返了回去，楼里依旧是人来客往，好生热闹，全然没有出过大事的感觉，就连暗日殿的人都消匿无踪了。
该不会是那人得了消息，提前走了吧？
江绪微拧着眉思索了片刻，最后将目光投向那块悬于空中的地界，他凝神看了会，原先坐在里头的渺音公子和那个女人已经离开了，便轻巧地踩着栏杆一层层跃进了楼阁中。
此处是个观察的好地界，江绪满意地点点头，在软塌上坐下，左右沈长风今日不到饭点也醒不过来，自己也没甚事做，不如在这守着。
再说了……
他往底下瞧去，丝竹声声不绝于耳，舞女柔软的身姿在绯红纱幔若隐若现，浮香阵阵，的确是个消磨时光的好地处。
从进了无极宗起，江绪便再未见过如此场景了。
脑中又难免浮出点久远的模糊记忆，满山的桃花终年不败，自山谷而来的熏风吹响悬在纱幔下的金铃，叮叮咚咚，又飞快地隐没在无数的记忆烟尘多。
再多的却也记不起来了，江绪扶着栏杆往下瞧去，莫名地生了些感慨之意。
他被简楼子带上琼霄峰后生了场大病，小半年都未好，据说连药堂当时还未仙逝的太上长老都束手无策，只说可能已经烧成了个傻子，简楼子也不会照顾小孩，只有严绥会每天过来看看，那时候每日都昏昏沉沉，反倒还跟严绥亲近了不少。
待得好不容易醒来，从前的事情便不记得太多了，倒也不是全都忘得一干二净，只是脑中像被蒙了层纱，只有自己是从何来，又为何会进无极宗这种事记得尤为清楚。
“怎么突然想起了这个，”江绪轻轻咕哝了句，微不可闻地叹气，“这地方的摆设确实不俗，也不知是谁做的。”
完全没有那些个弟子们说的俗气和脂粉感，反倒带了点说不明白的韵味，不愧“红尘温柔乡”这一别称，更不用说花了多少人力财力，光光这空中楼阁，要想搭起来，必然是花了大功夫的。
就这么细细品着，转眼便是日薄西山时，一下午风平浪静，江绪这才离开了秦楼，回到医馆时顾沉恰好送走了最后一位求医的妇人，对他点点头。
江绪也对他微微一笑，主动道：“今日无甚状况，不过暗日殿在城中颇为张扬，若可以的话，还望你能劝劝沈公子。”
顾沉微蹙着眉，沉声问道：“你今日可是瞧见了什么？”
“湖边贴了张悬赏令，要捉一个叫青鹤的人，”江绪说着，一瞬不瞬地观察着顾沉的神色，“你可知此人？”
“云州无人不知，”顾沉的回答没有丝毫停顿，“这倒不是何大事，常人无法发现青鹤，这张悬赏令也不是给普通人揭的。”
江绪想起暗日殿人手一个的青鬼面具，恍然大悟。
无怪乎只写了个代称，暗日殿这是在变相筛选借悬赏的人，知晓青鹤信息的必然不是等闲之辈，普通人也不会见钱眼开，去送死。
只是暗日殿应当没这么好心，江绪在心底犯嘀咕，应当不是这个原因，说不准是连暗日殿内部都不知青鹤究竟张什么样，这才放了悬赏出来。
他正想着，眼神往一边的摇椅看去，却没见着沈长风的身影，正在奇怪时，顾沉适时道：“长风应当在后门，我方才走不开。”
“这样啊，”江绪了然地点点头，“那我现在去瞧瞧。”
可别是又偷偷跑了，找人忒麻烦。
不过沈长风这回“m”“&#39;f”“x”“y”%攉木各沃艹次没乱跑，他遥遥便见着半掩的门外站了个瘦弱的身影，还有些孩童的叫嚷声：
“……我娘说了，你是个要死的病秧子！”
“胡说胡说，先生才不会死，你才死呢！”
江绪站住脚步，静悄悄透过门扉往外瞧去，只见沈长风披了件薄衫倚在墙边，用折扇一下下敲着自己的手心，轻轻笑了声：“欺负小姑娘还想跟我要吃的？”
扎双丸头的小男孩在他身前蹦跶着要够他挂在门上的糖：“你这个大人不公平，只给她吃，不给我们吃！”
此话引得一片孩童附和：“就是就是！不公平！”
“你们骂我是病秧子，还要我给你们吃的，”沈长风语气一点都不恼，反而像是在逗猫逗狗，“这是什么道理？”
江绪莫名就想起了早上时见着他在正门喂猫，跟此时的情景还有些相像，他不免被自己的想法逗得发笑。
小鬼头可比猫闹腾多了，沈长风还真是闲得很。
他没有出去凑这个热闹，而是等着孩童们终于从沈长风手中拿了糖一拥而散后才往前走了点，这才瞧见沈长风身边还有个瘦小的女孩，脸上脏兮兮的，嘴巴一动一动，应是在吃沈长风给的糖。
“拿去吧，”沈长风将一直摆在墙头上的一个木盒递给她，“你娘该着急了。”
女孩重重点头，仰着头对他甜甜一笑，糯着声含糊道：“先生不要听他们的，先生是好人，要长命百岁的。”
沈长风很明显地沉默了会，笑叹着摸了摸她的头：“快回去吧。”
女孩这才哒哒地跑远了，江绪见他慢悠悠地回身进院，才同他道：“顾先生让我来寻你。”
沈长风嗤了声：“又跑不到哪去。”
他说着，擦着江绪的肩往屋里走去，在呼啸而来的风中低低咳了几声，忽地问他：“你跟顾沉的交易是十日。”
江绪不明所以地答道：“是十日。”
接着又是好一段沉默，待快进了屋，沈长风才扯了扯嘴角，道：“今天一天下来，你不累？”
得，又是在赶人，江绪心平气和地回他：“也不累，况且也只剩九日了。”
“九日啊，”沈长风拖长了尾音，漫声道，“还挺快的。”
江绪听得心头一紧，直觉自己接下来几日不好过，心下暗暗腹诽：
这沈长风也不知是吃错了什么药，全然没有了在茶馆初见时的那副讨喜样，这一日处下来，真真是令人嫌弃得很，也不知顾沉平日是怎么忍住他的。
不过一日下来，这人简直一时辰换一个样，他已经见怪不怪了，只附和了句：“是挺快的。”
却再没得到回答。
……
结果接下来几日风平浪静得很，沈长风奇怪地消停了下来，每日不是在门口喂猫喂小孩便是在摇椅上睡觉，入了夏后的天气热得很，他睡在床边，腿上还要搭条薄毯，江绪观察了好几日，终于忍不住在顾沉得空时找了过去。
“其实他这身伤，也并非不能治，”他斟酌着道，“你也知晓我是从何处来的，这点小问题甚至用不着什么大医者出手，一颗普通的重塑筋骨的灵药便能好个十成十。”
顾沉眉宇间并没有诧异或是欣喜的神色，只是沉静地点点头：“我知晓，不过你身上想来是没有这种灵药的，我恩师也曾说过云州这地界全然无法炼丹……”
“师门有些特殊的传信手段，”江绪打断了他，轻声道，“一颗灵药运过来是极方便的，只是花费时间很长，约莫是要一月有余的。”
顾沉脸上终于显现出些讶异之色：“我以为你被长风这般为难，会对他不喜。”
“我的确不喜他的态度，”江绪坦然道，“但他寿元未尽，这是他的机缘。”
这也是江绪这几日觉着奇怪的地方，沈长风身上的死气始终很浓郁，却丝毫没有陨命的征兆，他思来想去，只有这么一种说法能解释，既然寿元未尽，那往后定然是要好起来的。
这才有了这番谈话。
只是不等顾沉回他，外头街上陡然传来点慌乱的吵闹声：“就是这！就是这家黑心医馆的人害了我哥！”
顾沉神色一冷，这条街上只有这一家医馆，他刚站起身，外头便闯进了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脸上怒意勃然，刚进屋便挥拳往顾沉这冲来。
砰！
江绪同样站起身，不偏不倚地出拳对上这人的拳头，轻而易举地挡下了这一击，神色冷冷斥道：“一进来便要打人，好生猖狂！”
那人只觉得骨节都被震得发麻，怒火愈发旺盛：“他这医馆里的人杀了我哥，我还不能揍一顿送官？”
“我并不知晓你的兄长是何人，”一旁的顾沉沉声道，“也不曾害过人命。”
“还狡辩！”那人怒吼一声，转身对着外头聚集的人群愤声道，“就是这家黑心医馆，那日我大哥脚痛，这庸医治不了就把我们赶了出去说不治，谁知当晚我兄长就失踪了，直到今日，他的尸身才从湖里浮了起来！”
“原来是早上湖边的那具尸首，”有人恍然大悟道，“原来是被这家的伙计给害死的！”
“顾某店里并没有伙计，”顾沉高声辩驳道，“你休得胡言。”
那人哼笑了声，眼神在店内环顾了一周，最后阴狠地落在了窗边：“就是那人，他不是伙计又是什么？”
他所指的赫然是在摇椅上沉睡的沈长风，江绪心下一跳，只觉得古怪，又联想到湖边的那张悬赏令，心中便有了些揣测。
他冷声呵斥道：“我记得你，你兄长如此精壮，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医馆的病人，怎么可能把你兄长推进湖里？”
“谁知道是不是在装病，”那人哼了声，“叶盟主的悬赏令都出来了，若非心狠手辣之辈，怎么可能要叶盟主亲自下令？”
这是什么道理，江绪一言难尽地望着这壮汉，亲人去世固然可悲，但怎么可以随便抓个人说是凶手？
偏偏人群中还传来应和之声：“就是就是，我那日见了悬赏令便觉得眼熟，现在想想，他不是经常去秦楼和茶馆里的那个沈公子么！”
“原来是他啊！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议论声渐渐打了起来，江绪提高了音量冲外面道：“你们并没有证据说明他是凶手，怎能如此妄议！”
外头静了静，有人大声道：“他便是凶手。”
附和声瞬间卷土重来：“就是他，抓起来，抓起来！”
江绪只觉得心头窜起点怒火，却根本不知该如何辩解，正咬着牙一筹莫展时，手腕却被顾沉轻轻一拉。
“不必解释，”他低声道，“有钱能使鬼推磨。”
是了，江绪心头一沉，沈长风于他们来说，是活生生的一万两黄金。
那壮汉已经气势汹汹地朝着沈长风行去，江绪警惕地挡在沈长风身前，耳边响起顾沉的低语：“我知你有办法带着他脱身，我有自保的法子，待会你便直接带着长风先走。”
有的确是有，江绪脑中飞快闪过数种办法，但凭空消失未免太惹眼了些，若是引起云州修者，甚至于凡俗势力的注意……
他死死盯着满脸横肉的壮汉，手指攥起又松开，最后闭眼缓缓吐了口气。
罢了罢了，谁让我是个行侠正义的好心人！
指尖渐渐蔓出灵力，江绪在袖中飞快勾画着阵法，心跳一下下地砸在耳边，连额上都隐隐渗出点汗意，他从未尝试过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勾画好一个复杂的传送阵法，精神紧绷到快要断裂，面上却只能冰冷无畏地跟那壮汉对视着。
“把他交出来，”壮汉怒吼道，“他要为我哥偿命！”
一旁的顾沉同样神色沉凝，桌上摊着针包，其上银针泛着寒冷的光，他不动声色地伸手摸过去，指尖将将触及一点冰冷质感，外头忽地传来声缥缈嗓音，似是从空中而来，有些遥远，却清晰到令人心头一震：
“凶手并非是此地的人。”
呼——
有风自人群外来，盛夏明光中人群惊呼着往四周散开，江绪讶异地睁大了眼，本就急促的心跳在这一瞬失序到了极点。
好熟悉的声音……
他微微张着唇，手中的阵法骤然溃散，有人自天上翩然而落，一袭缥色道袍，脚下踩剑，从容不迫地站在了明亮天光中。
“师兄。”
江绪喃喃着，连自己都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偏偏严绥望了过来，脸上是从未变过的和缓笑容。
不知为何，他突然眼眶一热，喉咙上下蠕动了几回。
周围是久久未绝的惊呼，夹杂着“神迹”，“仙人”等字眼，街道杂乱拥挤，高热在人群中酝酿出浑浊难闻的气味，就在那双不染尘的云靴旁，一滩唾沫在阳光下亮得令人反胃。
入目所及之处只有严绥是干净的，他轻飘飘降了下来，踩着污垢，袍角在风中翻飞又垂落。
那一瞬间……江绪怔怔想道。
真的好似天上仙人，踩着光徐徐落进了纷杂世俗的红尘中。
岁迟
销声匿迹那么久就是为了准备好特效道具闪亮登场呢子霁君（划掉）

第12章 指鹿为马
喧闹过后便是类似忌惮的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传来，就连闯进医馆里的壮汉都被镇住，转身将目光投射在严绥身上，率先冷笑质疑道：“你又有何证据证明凶手不是他？”
江绪也跟着冷哼了声，脆声道：“那你可有证据证明凶手是沈公子？”
“那张悬赏令就是证据！”壮汉目录凶光，高声道，“能上悬赏令的定不是好东西！”
江绪飞快侧头看了眼沈长风，他依然紧闭着眼，安静得几乎听不见呼吸声，对发生的一切都没有丝毫反应。
“不是还有张青鹤的悬赏令么，”江绪忍着难得的窝火情绪试图讲道理，“怎么就不可能是青鹤做的了？”
壮汉便不说话了，他避开江绪清亮到令人难以坦然对视的眼睛，将矛头转向严绥：“你这假道士，要装神弄鬼耍杂技就滚去别处，凑这人命官司的热闹，想钱想疯了吧，啐！”
江绪被他此举气得想笑，不过是这些人没胆量去触暗日殿和青鹤的霉头，才借着机会找到了沈长风这来，说到底，还是在挑软柿子捏罢了。
但本就在隐晦打量严绥的众多视线霎时间又明显了起来，有人弱弱道：“是啊，就这种把戏，年节时的街头也有。”
此话又引得了好一番议论，但严绥只是坦然自若地站在人群目光汇集的正中接受着那些似是在观赏动物般的打量，待得周围的喧嚣声渐渐变弱后才再次重复道：“凶手并非是此处之人。”
奈何一万两黄金的诱惑太大，质疑的声音再次不依不饶响起：“不是他还能有谁，你这人装神弄鬼的，该不会是他们请来的骗子吧？”
江绪本就火大，被这短短时间里这些凡人的所作所为一激，呵斥的话险些脱口而出：严绥哪里长得像骗子，如此丰神俊朗天人之姿，合该被这些愚民供在观里！
但严绥的目光清凌凌望过来，就轻而易举地浇灭了江绪的所有忿忿之情，他抿了抿唇，重新警惕地望向自己面前的壮汉。
严绥不急不缓的声音遥遥传来：“先前在湖边的时候，在下遥遥望了眼，那人的确不是失足落进了湖中，但也非凡人所为。”
人群中传来声冷笑：“不是人干的，难道还是鬼么？”
“非也，”严绥笑了声，江绪脑中飞快地浮现出他摇头无奈的神情，“非人非鬼，乃精怪也。”
精怪？
江绪不免想起了湖边的那棵柳树，他这几日也有在观察，但那柳树的精怪气息薄弱得很，根本不可能有作恶的实力，但除了那柳树外，此地应当是没有非人非鬼之物的……
可严绥从不会出错，江绪的神思不自觉地逸散开来，他对严绥的判断总是无条件信任的，严绥若说是精怪作恶，便绝对不会有别的可能，这定然是事实。
壮汉冷冷哼了声，讽刺道：“我就说这人是骗子吧，这种鬼怪之说都敢拿出来哄人，把我们当三岁小孩啊！”
江绪终于忍不住驳斥他：“三岁小孩都比你们的品性好！”
壮汉压根不看他，兀自咄咄逼人地对着严绥，大有不罢休的趋势：“你们这些假道士，闻着血味就要过来吸两口，死的又不是你家人，换做你婆娘躺在那，怎么可能还说这种话！”
“就是就是！”附和声立马跟上，“云州哪里会有真的神仙，就是你们这些装神弄鬼的，不知道骗了老百姓多少钱！”
正一片喧嚷时，顾沉不知不觉地摸到了江绪身边，沉声低语：“快带长风走，只要他不见了，他们也就散了。”
突然出现的那修者虽说看着是来帮忙的，但终究人单力薄，挡不了多久，他也不会将希望寄托在素未蒙面之人身上。
江绪却下意识地看了眼严绥，口中轻声道：“不可能的，没了沈长风，他们会抓了你，放心，今日会无事的。”
许是他的语气过于笃定，顾沉微不可查地怔了瞬，也顺着江绪的目光往外看去，只见那从天而降的修者嘴角噙着含蓄得体的笑，不急不缓，颇有仙人之姿，周围的指点于他来说仿若无物，他只是抚了抚腰间佩着的长剑，安静地朝顾沉看来。
不，不对，顾沉往旁边挪了点，这人是在看江绪。
眼见着那壮汉始终不依不饶，周围聚集的人也越发多了起来，顾沉蹙着眉，往外跨了步——
也就在这一瞬，原本还立于人群正中的严绥诡异地出现在了医馆内，四周倏然一静，紧接着便是大片的哗然：“这、这又是什么戏法？”
“戏法？”江绪翘着嘴角哼哼一笑，手中捏了许久的灵诀猛地往外一甩，“这叫仙法！”
轰隆——
惊雷声在烈阳中响起，严绥无奈地扫了眼江绪，叹笑了声负手立于门口，将指尖的幽蓝符篆轻飘飘往外一送，晴空上便又有道雷声隆隆降下。
他温缓一笑，问台阶下的人群：“不知在下的这道戏法……如何？”
旁边院子内养的土狗一通吠叫，夹杂着恐慌的交头接耳：“打雷，打雷了……我就说这事不该掺和吧？”
“该不会真是仙人下凡了吧……”
“走吧，走吧，要真的惹了仙人不快，怕是要家宅不宁噢。”
“这事本来就跟我们没关系，范老二非要来，怪不得我们头上。”
江绪静静地听着，只觉得有些好笑，不过片刻时间，门外便只剩下了那个被叫做范老二的壮汉，他横眉倒数，依然跟严绥对峙着：“呸！我管你是从哪个山头来的野路子道士，今日我非得抓那病秧子见官不可！”
严绥自始至终都未变过眼神，闻言也只是温温一笑，往后退了点，抬手示意道：“在下并未阻止你进来。”
只是另一只手仍旧搭在剑柄上，范老二在台阶下环顾了一周，四面八方仍有些隐约的关注视线，他咬咬牙，抬脚踏上了医馆的台阶。
却再也无法往前一步。
“你又搞了什么鬼？”范老二出口便是脏极了的咒骂，“赶紧把人交出来！”
严绥只是微微垂着眼，平静地重复道：“在下并未阻拦，只要你能进到医馆，自然随意。”
江绪弯了弯眼，手中灵力渐渐逸散，严绥自然是没做什么的，但他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自然得做些什么让这粗俗无礼之人识相滚蛋。
范老二在门口跟严绥对峙了会，也知道自己今日是讨不到好处了的，便往地上狠狠一啐，骂骂咧咧地转身离开，可刚刚行至街角，一道令人三魂七魄都宛若刀割般痛苦的冷冽声音骤然在脑海中炸开：“至亲之人不是用来敛财的，你口无遮拦，咒我的人死，此番必须得吃个教训。”
他惊恐地张开嘴，喷出口鲜血来，耳边模糊传来路人的惊呼：“七窍流血，范老二这是遭天谴了吧？仙人，真的是仙人啊！”
放他娘个屁的天谴！范老二在心底骂骂咧咧，抬手抹了把脸，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往后倒去，又引起好一阵骚乱。
此事引发了多少议论打探暂且不提，医馆内的顾沉终于松了口气，脱力般地倚靠在桌边，转头对江绪道：“你此举太过张扬，或许会……”
引来官府或是江湖中的那些大势力。
后半截话自动消了音，江绪压根没听见他在说话，兀自垂着头，死死盯着自己沾了点灰的靴尖，背在身后的手指都快要拧成麻花了，一副怯生生，纠结得很的模样。
顾沉视线一转，又看向站在他身前的那位初来乍到之辈，那位从进屋开始便笑得令人难以摸透心思，看似是温和的，但又莫名让人感到忌惮，此时则是专注地盯着江绪，将周围的环境忽略了个十成十，顾沉飞快地移开目光，晃晃悠悠飘了好一会，最后落在了沈长风身上，脊背不自觉地绷直了点，有些下意识的戒备。
他的直觉一向很准，眼前这个宛若谪仙的修道者很危险。
屋内始终很沉默——沈长风睡得香甜，全然不知方才发生了多少事，顾沉则是知道如今不是自己该说话的时候，而严绥根本毋需开口，他只要站在江绪面前，便是永远的赢家。
因而率先开口的还是江绪，先前紧张时来不及回想自己与眼前这人之间的事，一旦得了空，脑子里便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严绥为何会在这？可是来寻自己的？可先前那事如此尴尬，现下见了面，又该怎么做？
最后也只是嗫嚅着唤了句“师兄”，轻到听不清楚，接着便没了下文。
严绥好似根本没感觉到他的情绪，温言应道：“嗯，看来这短时间没有荒废，方才那道引雷诀精进了不少。”
平静的，没有江绪设想中的尴尬，恍惚间他竟觉得招摇山中发生的事不过是自己的一场高唐大梦，他嘴唇动了动，最后自然地往上一翘。
“先前论道大会的收获不浅，”他笑着对严绥解释着，藏在身后的手心被自己抓得刺痛，“自然得趁热打铁，好彻底融会贯通。”
他明白严绥的意思，本就是场不足挂齿的意外，哪里值得大动干戈？
权当没发生过便好了。
岁迟
前两天忙到吐血……所以还是三天连更，诚恳道歉了（滑跪）

第13章 逃避
关于如何跟江绪见面才不会吓着人，严绥其实想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仍是觉得暂时抛开前段时日的事情不谈才好，而关于上辈子之事，自然也是继续当做不知，只等着之后再找机会套江绪的话。
毕竟江绪在面对自己时并无什么反感或负面的情绪。
他这般想着，又温声问道：“怎么会在医馆中，可是病了？”
江绪摇了摇头，修道者怎会轻易生病，他看了眼顾沉，解释道：“他们遇到了些麻烦，我答应了要护他们十日，所以这几日都借住在这。”
其实也没剩几日了，江绪略微往后挪了些，脚跟碰到沈长风的摇椅，发出声闷闷的响。
“当心，”严绥飞快抓住他的手，语气像是在打趣，“一月不见，怎么还是如此冒失。”
江绪的手指剧烈一抖，只觉得有无形的热度自手臂上蔓延开来，他微侧着头盯着一片金灿的阳光，本能应道：“嗯，知道了师兄。”
远处的顾沉将一切尽收眼底，心头浮起点古怪之感。
原来这便是江绪曾经提过的师兄，他心道，他们之间的气氛，看起来倒不太像是同门情谊。
正思索着，严绥已经顺着江绪的话朝他看来，眼神清凌凌的，明明含着笑，却让人无端提起了心神。
他拱手一揖，微垂下眼平声道：“在下姓顾，是这医馆的主人，今日多谢道长仗义相助。”
严绥温笑着回了一礼：“某姓严，是江绪的师兄，这段时日给顾先生添麻烦了。”
“我可没有添麻烦，”江绪在一旁轻声嘀咕，“他的朋友给我添麻烦还差不多。”
话音还未落，原先一直好生睡着的沈长风发出声含糊的声，紧闭着眼朝顾沉平日里坐的方向伸出手：“疼……顾沉我又……”
刚嚎完半句话便猝然睁开眼，重重地喘息了两声，动作流利地撑着扶手坐了起来，只是眼神还有些茫然，想来刚刚是魇住了。
江绪闻声回头，刚好瞧见缓过神的沈长风对自己暧昧一笑：“江少侠还真是看重我呢，连看我睡觉，都能在旁边看上一整日。”
沈长风自江绪来了医馆后便都是这种做派，江绪之前都听习惯了，压根没往耳里去，这回却莫名地背后一紧，提高了嗓音反驳：“不过是受人所托罢了，谁想看着你！”
反倒是顾沉被沈长风吓了一跳，急匆匆抓着针包往这边大步跨来，皱着眉打断了他未出口的话：“江少侠的师兄来了，莫要无礼。”
沈长风这才转头看向严绥，上下打量了番，轻佻地抬了抬眉：“世上竟还有如此好看的郎君，失礼，失礼了。”
他说着，拱手做了个不太标准的揖。
江绪只觉得心头膈应得厉害，一边往侧边一跨试图用自己的身躯挡住严绥，一边瞪他：“你正经点。”
他比严绥足足矮了半个头，此举哪能有什么效果，沈长风笑了声，没说话，但也没再去开严绥的玩笑，转头问顾沉：“上午时可是下雨了？”
“未曾，”顾沉说完，又补充道，“最近都是好天气。”
沈长风摸了摸下巴，嘶了声：“那我做梦时怎么感觉外头在打雷？”
顾沉面无表情地回他：“你在做梦。”
他们两人正你来我往地说着，旁边的江绪缓了缓心头的那点翻滚的负面情绪，才转身对严绥笑着道：“师兄是今日到的么？可要先找个落脚的地处？”
严绥盯着他看了会，忽地侧头看向顾沉，温声细语地说：“顾先生，既然我师弟应了你的请求，定然是得好生过完剩下的时日的，只是我不放心，你这可有多的住处？”
“这……”
顾沉怔了怔，还未来得及措辞，江绪便赶在他之前开了口：“师兄，我在此处暂住的都是原先放杂物的阁楼，你那么远过来，不若我带你去外头找个客栈？”
这一连串不停歇地说完，他微微缓了口气，有些心虚地对严绥一笑，补充道：“会住得舒服些。”
其实阁楼上挤两个人也并非不可，但江绪实在不知该如何同严绥独处，光是想一想，心头便焦灼得不行。
我又不是修无情道的，他如此想着，有些不满，我哪里能做到真的当那事没发生过呢？
严绥轻飘飘收回视线，淡声说了句：“是么。”
他好似有些生气，但面上仍是含蓄的微笑，江绪不太确定，捏着自己的袖口飞快而含糊地问他：“师兄觉得如何？”
严绥不置可否地唔了声，仍旧看着顾沉，歉然道：“是严某不知顾先生的难处，冒昧了。”
“嗤，”沈长风突兀地笑了声，似乎根本没察觉这两人之间的古怪，“其实楼上本是我的房间，算不得杂物堆，你不嫌弃的话，也可以跟你师弟挤一张床睡两天。”
江绪心头一跳，心知这事定然不能如自己的愿了，这沈长风，定然是故意跟自己对着来的！
果不其然，严绥得了台阶，从善如流地轻笑道：“怎会嫌弃，那便叨扰了。”
沈长风摆摆手，一副主人做派：“怎会，怎会，那不若先让你师弟带你上去安顿着？”
严绥微微颔首，周身气势终于收敛了些，缓声道：“自然是不必劳烦二位的。”
一旁的顾沉木着脸，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沈长风的眼神在严绥同江绪身上飞快一扫，又往摇椅上一躺，哀嚎起来：“哎呀顾沉——我腿疼得很，你快来给我扎两针！”
做作得很，江绪简直没眼看，却又不敢去瞧严绥，只能关切道：“沈公子可是旧伤犯了？”
“无事，”顾沉平声道，“扎两针便能好，江少侠还是先带着严道长上去安顿着吧，一路奔波至此，定然乏得很。”
的确，中州至此路途迢迢，江绪终于抬眼去瞧严绥，抿了抿唇，道：“师兄不应当同我挤在这里的。”
他到现在才捕捉到严绥眉宇间挥之不去的一点倦色，更加不知所措，反观严绥却还是一贯的温和笑容，状似无奈道：“若真的关心我，不如早些带我上去歇着。”
江绪忙不迭地应了，领着严绥上了楼，环顾了圈，垂着眼道：“我等下让顾先生再找套被褥铺地上，师兄你睡床。”
严绥顶着他的发顶，眼神微深。
“不必，”他的语气仍旧是温和的，“挤一挤，无甚大碍。”
江绪被他这句话说得心头一酸，这人果然没把那档子事放在心上，如今竟然还能同自己睡在同一张床上！
他撇开自己的那点心思，换了个话头：“师兄是怎么过来的？”
反正他也说不过严绥，还不如待会就去找顾沉要了被褥，实在不行，就每晚打坐便是。
严绥往前跨了步，不动声色地将他笼罩在自己的影子中：“云州偏远，自然是御剑过来的。”
我问的明明不是这个，江绪终于抬头去寻他的眼神，又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小小地翘了翘嘴角。
“师兄过来……用了多少时日？”
“从你离开招摇山后，”严绥的眼神很专注，带着难以掩饰的疲倦，“一路找过来，绪绪在外面待了多久，我便寻了你多久。”
愧疚顿时涌上江绪心头，夹杂着点说不出的雀跃之情，他颤了颤眼睫，轻声道：“不过是下山游历，犯不着让师兄如此费心劳神。”
忽地腰上一紧，严绥的脸骤然凑近了许多，他不容拒绝地摄着江绪的视线，语气轻飘飘的：“是犯不着。”
江绪鼻腔一酸，仓皇地闭了闭眼：“那师兄又为何……”
“若非绪绪一声不吭就走，我早十几日便能寻到你，”严绥打断了他，手上似乎是在拼命克制着力道，“绪绪，你又是为何要走？”
江绪张了张嘴，顿时无言，他不敢跟严绥对视，偏偏腰上的手松了开来，换做固定住了他的脖子。
“绪绪，”严绥的吐息全都撒在他脸上，温热的，让人难以遏制地脸红，“那并非是你的错。”
“那是谁的错呢？”
江绪低声喃喃，眼睛渐渐变得湿漉漉的，固执地垂着眼：“师兄其实是不想的吧，是我强迫了师兄。”
“不是，”严绥再次打断了他，无奈地叹气，“绪绪，你没有错。”
他的话里似乎还藏着话，江绪不愿去探究——难不成还是严绥自愿的吗？便是在最美的梦里，都不会有这种事。
江绪又不说话了，他沉默着，微微抿起唇，一副拒绝交流的模样，像是被人强行抓住了后颈皮的猫。
他向来是固执的，严绥知道，江绪认定的事情一直很难改变，譬如自己有错，譬如喜欢严绥但不能说。
再譬如，严绥不会喜欢江绪。
可忍耐总是有限度的，那张水红的唇近在咫尺，他再也不想压着心里的那点火，沉着嗓子唤道：“江绪，你看着我。”
江绪微微摇了摇头，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严绥最会哄人了，他想，甚至不需要严绥说什么，只消看一看那一双眼睛，自己便什么原则都忘了。
可严绥今日非要逼一逼他不可，江绪不肯抬眼，他便去捏江“m”“&#39;f”“x”“y”%攉木各沃艹次绪的下巴，什么克制理智的全都抛在一旁，由着自己的心情低头吻上了江绪。
岁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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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不懂
天旋地转，心跳声鼓噪在耳畔，一切都是轻飘飘的，仿佛三魂七魄都散在了空中，迷茫地俯视着猝不及防发生的事。
是……不小心的么？
江绪睁大了眼，像是受了了不得的惊吓，他能瞧见严绥依旧平静的眼，黑黢黢的，就这么直勾勾地同自己对视着。
定然是意外。
他想要仰头，搭在颈后的手掌不容错认地一捏，唇上微凉柔软的触感愈发明显。
并非无意，严绥的眼似乎在这么说，是有心为之。
视线渐渐模糊起来，江绪死死咬着牙，嘴唇抿得很紧，眼睫一眨，就有一连串的泪热烫地落在严绥的手背上，砸出声无奈模糊的叹。
他终究还是松开了手，指腹轻柔擦过江绪的眼尾：“师兄怎会骗你，绪绪从来都没有错。”
江绪只是一味摇头，匆匆地从他怀中退开，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就是我犯了错，”他舌根发苦，涩得几乎不能好好说话，“师兄，你回去吧。”
去做无极宗首徒该做的事，而不是浪费整整一个月的光景，跋涉万里来寻一个微不足道的江绪。
严绥倏然静默了会，忽地笑了声，有些冷，令江绪再也不敢直视他的眼。
“绪绪，你当真不明白我的意思么？”
他不明白江绪在固执些什么，若真要论个孰是孰非，那他严绥才是那个罪大恶极之人，是他故意在那种情况下勾了江绪，也是他故意引导江绪误解了当时的情形，更何况即便是两辈子加起来一并讨论，江绪都是整个世上最干净最无辜的。
可他执意要将不该存在的罪状压在自己身上，严绥不明白，但仍旧心疼得要命。
便是如此善良的江绪，因着一个罪大恶极的严绥受了万箭穿心之苦。
我该怎么办才好？严绥定定地看着他，喉结微动，该怎么对你好，才能抵消我的罪？
心口蔓延出久违的尖锐刺痛，江绪盯着自己的靴子，再一次坚定地摇了摇头。
“师兄重情重义，于我有救命之恩，”他极缓慢，却流利地说着早就措辞过无数遍的借口，“若他日师兄有难，我作为师弟，也定当舍命相救。”
干掉的泪黏在脸上，笑起来时难受得手指都在颤，江绪抬起头，却没能看清严绥的脸：“师兄，你永远都是我师兄。”
喀嚓。
轻微的断裂声响炸得江绪心头一跳，他终于能看清严绥——平静的，嘴角含着笑，眼神幽深，像是供奉在香火中的慈悲神像。
可他手边是险些断裂的桌角，木屑簌簌地往下掉，弄脏了严绥干净的手。
就像自己一样。
“江绪，”严绥唤他的名字，有些难以遏制的咬牙切齿，“好好想想吧，想想我为何会站在这里。”
他终究还是妥协了，体内灵力逆转，痛感翻江倒海，却根本不足一提，严绥缓缓吸了口气，拼命维持着一丝理智。
已经够了，他暗暗告诫自己，江绪胆小，又有上辈子的事在，定然是要好好深思熟虑一番的，不能逼得太急，如今还愿意把自己当师兄，便是最好的回答了。
江绪仓皇地转身，眼神定定地落在角落的积灰上，还是闷闷地应了声。
半晌，他复又开口：“我知师兄是因着先前那事对我不住，但其实也没什么，用不着师兄勉强自己，要……对我负责，况且我是男子，根本就毋须在意这个的。”
不会有别的原因，也不能有别的原因。
严绥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阴暗念头再一次翻滚起来，他闭了闭眼，喉间隐隐泛出点猩甜。
“江绪！”他压着嗓子喝道，喘息微重，“你出去，好好想明白。”
江绪便一言不发地绕过他下了楼，脚步声匆匆地行远，严绥胸膛重重起伏几下，最后抬手狠狠砸向墙壁。
“绪绪，”他眼珠微红，口中翻来覆去地嚼着这个称呼，“绪绪，我该拿你怎么办？”
脑中转过无数阴暗龌龊的念头——他重来一次，所求不过一个江绪，可无论怎么做，那人都只是一味地往远处跑，甚至越跑越远。
良久，严绥苦笑了声，素来挺直的脊背微微躬着，有些颓废，眼中却是锐利冰冷的沉沉恨意。
“天道，这便是你的报复么？”
轰隆——
惊雷乍起，原本晴朗的天瞬间便下起了瓢泼大雨，严绥静静地听着屋檐上噼里啪啦的声响，渐渐冷静了下来。
棋子打翻了棋盘，合该受到报复的。
不过没关系，他握住剑柄，脑中愈发清醒，江绪眼中的爱意不容错认，这便是最大的筹码。
他一定会如愿以偿的。
……
江绪站在檐下，一动不动地盯着骤然落下的瓢泼大雨出神，脑中不断重复回想着方才发生的事，以及严绥的那“你出去想明白。”
可有什么好想的，他眨了眨眼，雨斜斜落在脸上，浸得心里一片冰凉，恍然间想起了许多年前的一点琐事。
似乎也是这样的雨落在琼霄峰上，彼时严绥已经是修道界中的佼佼者，好不容易回了趟宗门，江绪便同往常般兴冲冲地准备去山门处等着。
其实当时已经是在严绥说过“修道者不应依靠他人”这种话之后了，江绪最开始听完那番话，的确消沉了段时日，直到有天瞧见程阎在剑堂后头给雅上药。
“你这回是在闹什么脾气，”程阎压着嗓，没好气地哼道，“两只手都动不了，还不要我帮忙，要是被师尊知晓，我可就完蛋了。”
说的话是生气的，可手上的动作小心翼翼，江绪愣了愣，鬼使神差地躲在了一旁。
“不用你假惺惺，”雅冷着脸跟程阎斗嘴，“反正死不了，用不着你来，总归有旁人比我更要紧的。”
那时候的程阎同雅便是副水火不容的模样，若非无心撞见，江绪定然不会知道他们私底下是这种模样的，他静静地看着，不知为何有些羡慕。
严绥曾经是比现下的程阎好上许多的……
“你又在说什么胡话，”程阎翻了个白眼，“就算你不喜欢我，但也好歹是我师妹，我不来关心你还关心谁？”
雅便不说话了，一旁的江绪倒是恍然大悟：是了，他并非是在依靠严绥，只是在关心自己的师兄罢了。
至于再深的东西，那时候的江绪自己都捋不明白，自然也不会烦忧，因而还是天天跟在严绥身后，或是在严绥回宗的时候去山门等着。
只是严绥颇为冷淡罢了。
那次自然也是不例外的，只是他还没来得及踏上铁锁桥，身后的屋内便传来简楼子的传唤：“江绪，你过来。”
江绪乖乖地应了，那会的他还是个乖徒弟，简楼子说什么都乖乖照办，他进了屋跪坐在简楼子面前，听见简楼子肃声道：“长老们说你近日修行十分勤恳。”
江绪自是不敢当的，简楼子也不要他回答，自顾自往下说道：“修行一事，最忌讳的便是乱了道心，道心一乱，动辄数百年修行毁于一旦，你也快到该择道的时候，可有了想法？”
江绪恭顺地垂着眼：“不知师尊想要传授我哪一道的修行之法？”
简楼子皱了皱眉：“你入琼霄峰时择了剑，自然是以剑道继续修行。”
江绪愣了愣，他以为简楼子会要求自己同样修行无情道。
似是明白他在想什么，简楼子适时开口道：“你的心性做不到斩情绝欲，无情道是走不通的，你师兄天生道体，才是最适合修这道的。”
江绪不明所以地看向他，为何突然提到了严绥？
简楼子的神情中似是带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意味：“当初带你回宗时便说过，若子霁不愿，你与他便只是师兄弟，江绪，你可明白？”
湿冷空气一寸寸漫进身体，窗外大雨滂沱，屋内袅袅地漂浮着檀香温暖的香气。
可江绪只觉得冷，身体轻轻地颤抖。
就好像整个人都赤裸裸地站在阳光下，什么都藏不住，什么都……不能否认。
他垂下眼，恭顺道：“弟子明白。”
这是个警告。
江绪一言不发地叩首起身，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屋子里。
简楼子说的没有错，江绪其实一直都明白这个道理，无情道斩情断欲，他一味地想黏着严绥，只会坏了严绥的道心，害得严绥无法飞升。
这便是简楼子真正想说的话。
而如今，不过是严绥一时想岔了，江绪幼时便听人经常说，床笫之欢是最容易让人误会自己的心意，更何况那狐妖给自己下的“贪香”有惑人心智的效果，二者一叠加，严绥一时错认了自己的心意也是正常的……
可严绥终究是无情道修者，一时的错认并不能是真心。
纷乱回忆渐渐隐没在连绵不绝的雨声里，江绪抬头看了眼阴暗的天幕，扯了扯嘴角。
“师兄，我不明白。”
他无声地，一遍遍地重复着，似要将这句话烙在心底。
他什么都不明白，也不能去明白，江绪此生只能是无极宗简楼子的二弟子，是严绥的师弟，是天资愚钝，不懂风月的江绪。
江绪永远都不能是喜欢严绥的江绪。
岁迟
（顶锅跑）

第15章 骤雨
雨声中传来句装模作样的感叹：“夏至后的天跟老天爷的脸似的，说变就变。”
是沈长风，江绪安静地注视着他慢吞吞地往自己这行来，脚步有些微不可查的踉跄，最后没骨头似的靠在了廊柱上。
见江绪不语，沈长风又开口感叹道：“原来江少侠还喜欢淋雨，年轻人身体好啊——”
“你想让我离开，”江绪忽然打断了他，“为何？”
沈长风挑了挑眉，顺着他的视线望向远方的烟雨，嗤笑了声。
“我不喜欢你的眼神，”他抱着手臂，仍旧是漫不经心的语气，“同情？还是可怜？你看我跟看路边乞儿无差。”
江绪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我并无这种意思，”但他还是反驳了句，“你不可怜，也不是乞儿。”
“那我是什么，”沈长风又嗤了声，“连杯子都拿不稳的病秧子？”
江绪终于看向他，神色认真：“与我而言，你的确是个非亲非故的人，但在顾沉眼里，你是他的朋友。”
应当是朋友吧？江绪其实不太确定，若不是朋友，又有谁会如此劳心劳力地对待另一人？
谁知沈长风忽地一哂：“你怎知他不是馋我身子？”
廊下倏地一静，江绪缓慢地眨了下眼。
“原、原来是这样？”他难掩自己的震惊之色，“我以为在云州这事会很少见……”
“哈。”
沈长风在他的视线中嘴角一勾，露出个忍俊不禁的笑，道：“很少见么？你跟你那个师兄不也一样。”
江绪话音一滞，飞快否认：“是你误会了。”
那可不见得，沈长风笑而不语，一时间两人又没有了话讲，余下沉默的尴尬。
片刻后，江绪犹豫问他：“你们真的是……么？”
沈长风忍不住哈哈笑道：“自然不是，江少侠，你真好骗。”
江绪便又不说话了，心道沈长风真是欠得很，四周便又静了下来，只剩雨声不绝于耳，全然没有停下的征兆。
这雨来得蹊跷……江绪将手往外伸去，微微阖眼感受着四周的环境——很正常，依然灵力稀薄，没有任何的阵法或是符篆的气息掺杂，似乎就如同沈长风所说的那般，只是夏日天气多变。
可直觉告诉江绪并没那么简单，他睁了眼，脸上飞快闪过丝不解。
奇怪，为何我会如此想？
异样感才在心头浮出点痕迹，一旁的沈长风忽地长长唉了声，叹道：“这雨下得大，苦了赶路人啊——”
江绪端详了他那副颇为感慨的表情半天，谨慎问道：“你还要出门？”
前不久才闹腾出那么大的事，若沈长风这会子还要出门鬼混，指不定要被谁套个麻袋送去领赏金。
沈长风摆了摆手：“不了，一下雨我就腿疼。”
确实，江绪的视线顺着他的话往下移，毕竟是断成好几截再拼回来的，如今湿气一浸，定是难受得很。
也不知是如何坚持站着的。
结果这点感慨还没过去，便听见沈长风轻佻地笑道：“江少侠这么问，可是要背着我出去好好赏一赏这场雨？”
生怕恶心不到人似的，他说完还对江绪眨了眨眼，复又捏着嗓道：“简直是沈某毕生之幸啊。”
江绪全到没听到，兀自转了头重新看向院中被风雨打得蔫儿吧唧的草木。
沈长风也没觉得尴尬，就这么在他旁边站着，嘴里哼出几句不成调的曲：“春去也，春去也，独坐小楼，镜中华发愁颜老……”
半晌，他才抱着手臂转身朝屋内走去：“冷得很，你爱淋雨便继续淋着吧。”
沈长风似乎只是闲着无聊才出来膈应江绪两句，江绪搓了搓被淋得有些发凉的指尖，心里倒是没了最开始的那点愁云惨淡。
于是便开始思考起沈长风的那句“苦了赶路人”，他的视线越过低矮墙瓦，遥遥落在阴翳的云上。
是有心，还是随口一说？
若是有心，来的会是谁？是敌还是友？
江绪脑中闪过数个念头，最后缓缓吐了口气，也转身回到屋内。
若真有不速之客，在此等着便是了，如今严绥也在，根本就不足为惧。
只是如今自己该如何同严绥相处……
江绪在台阶前踌躇了会，还是在一楼捡了张椅子坐下，顾沉已经将大门上了锁，此时正在药柜前整理东西，见他坐在了一旁，便将手里的一盘半夏搁在了桌上。
“虽然你应当不惧湿寒，”他木着脸，却在说关切的话，“但淋雨总归是不太好的。”
江绪低头扯了扯自己半湿的衣袖，笑了笑：“方才想事情想得太入神，反倒没注意，对了，今日发生之事，或许会牵连到你们。”
若没猜错的话，仙人之说已经传遍了黄粱城，目睹的百姓不在少数，极有可能已经传进了其他修道者的耳中，他跟严绥倒是没什么大问题，可等他们走后，顾沉同沈长风定然会陷入危险之中。
更不用说今日那些人已经知道悬赏令上之人便是沈长风……
顾沉却道：“无碍，等这几日结束，我便会带他离开。”
“去到别处恐怕也不安全，”江绪提醒他，“寻人于我辈中人来讲是极容易之事。”
顾沉仍旧是平静的：“我也了解过一些这方面的事，放心，我除了医术，还是学了些其他的本事的。”
他说罢，不等江绪再说什么，眼神在他的衣袖上轻轻一点：“还是先上去换套衣服吧，莫要病了，接下来几日不太平。”
江绪有点尴尬地一笑，手指胡乱地拂了拂袖口：“不，不必……说到这个，你可有考虑过提前离开？”
医馆定然是开不下去了的，今日没有范二来闹事，明日也会有王三，只要沈长风这个活生生的一万两黄金在，此处就不会有安宁的日子。
更何况，武林盟定然也会赶来的，倒是更加麻烦。
顾沉缓缓吸了口气，沉声道：“我的确有这打算，但也得花上两三日的时间将医馆打点好，做不到说走就走。”
江绪点点头表示自己知晓了，他想了想，又宽慰道：“你放心，如今我师兄也在，绝对能保护你二人的安危，慢慢来便好。”
顾沉从桌后走出，郑重地对他行了一礼：“劳烦了。”
江绪被他此举吓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稍显无措地摆摆手：“不，不必，这本就是我们的交易。”
顾沉却执意地行完这个礼：“长风给你添了不少麻烦，我始终有些愧疚。”
江绪讷讷地说了句“哪里的事”，气氛便沉寂了下去，他看了眼顾沉，又看了眼旁边的椅子，有些坐立难安。
最后还是纠结地下了决定，对顾沉腼腆一笑，道：“我先上去了，若有什么事，唤我便可。”
但他一转身便垮了脸，待在楼下不知该和顾沉说什么，可上了楼……
也不知该跟严绥说什么。
说自己已经想明白了，定会报答师兄的救命之恩？
江绪被自己这念头逗得露出点笑意，又飞快地抿了抿唇，重新愁云惨淡起来，二楼的窗边煮着药，他克制地往里望了眼，瞧见沈长风背对着自己，微微抬着头，似乎是在看挂在墙上的那把琴。
他飞快地收回视线，嘴里默念了两句非礼勿视，咚咚咚地爬完了最后几级台阶，停在了最后一级上，又有些犹豫。
严绥应当还在生气，他思忖着，不自觉地皱起了眉。
可好像也没有让严绥不生气的法子……
正想着，耳边传来声低柔熟悉的唤：“绪绪。”
他本能地抬头，撞进严绥温温的笑中，愣了愣。
一只手轻轻拂过他的衣袖，半湿的布料瞬间变得干燥而柔软。
“湿着难受，”江绪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震得自己耳廓酥麻，“莫要受寒了。”
岁迟
子霁君，王八都没您能忍啊

第16章 不安好心
“不、不会，”江绪压低了嗓音，微侧过脸含糊地道，“我已经许久未病过了。”
接着手上一紧，半截袖子落入严绥掌中，连带着整个人都往前栽倒，脑中又是一空。
“说话怎么如此小声，”严绥温言着摸了摸他的发顶，“嗓子不适？”
坦然的，带着极明显的怜惜，江绪的额头抵在他肩上，懵懵地想着坐在楼下的沈长风定然能将自己同严绥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没有……”他讷讷地说着几乎听不清的话，“我无事。”
那只手在发顶稍稍停顿，又轻轻碰了碰江绪冰凉的脸颊，严绥又叹了口气：“都是凉的。”
江绪往后一仰，终于拉出点算不上大的距离，眼神飘忽道：“这两日，嗯太热，今日这雨下得还正好，凉快了不少。”
其实云州的夏再热也热不到哪去，反倒是中州夏热冬寒，不知难捱了多少。
严绥勾了勾嘴角，附和道：“嗯，云州近几日是燥了些。”
江绪对他飞快露出个笑，重新垂下了眼。
先前的事好似就这么过了，那点令人惊诧的怒意好似错觉，让人琢磨不透严绥的想法。
明明非要自己想清楚的是他，如今重新跟个没事人似的也是他，江绪想来想去摸不清，干脆也跟着一块演一出无事发生，好比现在——严绥没再提下楼前的事，他自然也不会自己给自己找苦恼。
于是他主动寻了个话头：“师兄，你可是去湖边见过那具尸身？”
“说来也巧，”严绥顺了他的意，解释道，“我循着你身上的玉牌找到这，才入城没多久便听见了湖边的吵嚷声，那死者身上的精怪气息虽散得差不多，但还是极明显的。”
“是何种精怪？”江绪回想了番自己到黄粱城后的见闻，“可是柳树？”
严绥也不意外他会想到那棵柳树上去，摇了摇头：“云州灵气匮乏，那柳树只有一丝灵智，无法作恶。”
“可师兄你也说了云州灵气匮乏，”江绪不自觉地朝他身边靠去，“我在这也待了段时日，并没有见到过精怪。”
他见严绥笑而不语，心中有些不确定，又轻声补充道：“连鬼都没见过几只。”
严绥扯着他的手腕往后一带，语气含笑：“这会儿不怕被旁人听见了？”
江绪被他这么一提醒反倒有些尴尬，含糊道：“又没什么听不得的……左不过是让他把我们当装神弄鬼的。”
“噢，也是，”严绥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的确没什么不能给旁人听的。”
意味不言而喻，江绪脸上一热，只觉得自己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忙接回了先前的话头：“那师兄可知是何种精怪？”
出乎意料的，严绥含笑摇了摇头：“我也只是遥遥看了眼，并不知晓。”
那现在该怎么办，江绪纠结地去看严绥的表情，实在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往常只要有严绥，或是随便别的什么人在，就根本无需他来思考这些事……
“绪绪，”严绥打断了他的思绪，“你觉得，应该先做些什么？”
江绪先是本能地摇头，又在严绥无奈的眼神里犹豫开口：“是不是……要先去看看那具尸身？”
严绥没有肯定，反而接着问他：“绪绪觉得该什么时候去？”
江绪便又摆出副略显迷茫的神情同他对视着，严绥被他弄得想笑，只好微微别过脸。
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不是有主意得很，他在心里叹气，明明什么都敢做，偏偏一在自己身边就小心翼翼，根本不想拿主意。
“师兄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抓着江绪的手腕轻轻一捏，微蹙着眉摆出副为难的表情，“绪绪教教我，嗯？”
江绪被他喊得耳廓一热，磕磕绊绊道：“今日晚上……吧？”
严绥便含着笑问他：“为何要等到晚上？”
江绪垂下眼，含糊道：“师兄知道的。”
“师兄不明白，”严绥摩挲着他的手腕，不依不饶，“师兄愚钝，绪绪再讲明白些。”
你若是愚钝，世上哪还有聪明人！
江绪虽是如此腹诽，但还是细细同严绥讲了自己的想法：“今日师兄用那种方式出现，定然是想插手这事的，但白日动静闹得大，不好现在就出门，况且精怪作恶有一便有二，我觉着若是夜间再去，还能顺带寻一寻那精怪的动静。”
语罢，他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垂，抿唇一笑：“师兄，嗯，觉得如何？”
严绥嗓音低柔，赞许道：“绪绪的主意很不错，非常妥当。”
江绪有些无措地抓了抓自己的袖口，眼下的情形于他而言太过陌生——从没人问过江绪的想法，不管是简楼子还是旁的那些长老，对他的要求便只有乖乖站在人后不添乱便好。
不过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一个蠢笨的炉鼎才能足够听话，还没入无极宗时江绪便知道了。
正想着，手腕忽地一紧，严绥的气息便铺天盖地地压了过来。
“师兄？”
江绪本能地唤了声，却对上严绥似乎是在压抑着什么情绪的黢黑眼瞳。
“绪绪帮师兄解决了个大难题，”他压低了嗓，微哑的，直直扑进江绪心头，“师兄合该报答绪绪。”
直觉告诉江绪这报答不是自己能消受得起的，可还未来得及吐出哪怕一个字，他便身上一重，不由自主地向后一栽，险些倒进柔软床榻中。
严绥报答了他一个吻。
脑海再次归于空白，那点柔软触觉像是他的错觉，严绥很快就直起身，神色自若地对他道：“既是要晚上出去，绪绪不若现在休息一会。”
江绪怔怔地看着他，没答话。
严绥便微躬下身，抚平他有些乱的发顶：“怎么了？”
江绪摇摇头，脸有些热，轻声道：“我打坐吐纳便好，师兄一路奔波，还是睡会吧。”
应是错觉吧？
定然是错觉。
严绥安静地同他对视了片刻，温声应道：“好。”
江绪挪去了床尾盘膝坐下，就这么闭上眼开始打坐，直到床上微微一陷，又等了许久，他才睁开眼，克制地转头去看严绥。
奔波跋涉月余定然是极累的，即便是严绥也难免带了些倦容，此时闭着眼沉沉睡去，眉头依然是微微拢着的，江绪抱着膝盖缓慢地眨了下眼，缓慢地伸出只手。
又在满室簌簌雨声中飞快蜷缩收回，很轻地撇了撇嘴。
“师兄。”
他轻轻唤了声，又没了下文，严绥睡得很沉，这让江绪想到了很多年前，自己初到琼霄峰上时，其实有很长一段时间睡不太安稳。
人总是会对陌生的环境抱有无法消除的警惕的。
可严绥睡得沉沉，江绪想，这是严绥对自己实力的自信，还是对他的信任？
他端详着严绥疲倦，却似乎很安心的睡容轻轻叹了口气。
“师兄，”他轻轻地自语着，看起来颇为苦恼，“你总是这样子，很容易让我误会你的心思的。”
明明无情，却怎么看都像是深情，前一刻还把别人弄得满心满眼都是他，下一刻便能同没事人般睡觉。
用雅的话来说，这种男人，从来都不安好心。

第17章 听你的
江绪坐在旁边发了会呆，又下了楼，沈长风背对着他躺在床上，似乎是又睡着了，满屋子都是散不去的浓重药香。
奇怪，他脚步顿了顿，虽说沈长风一日里有大半日都是昏睡着的，但现在离他下午醒来那会没多久，照理说不应该又睡着。
不过江绪并非医者，他只能看出沈长风身上的死气并无什么变化，遂下楼找到了依然在整理药柜的顾沉。
“沈先生似乎不太好，”他替顾沉托住了盘险些摔到地上的药材，“他又睡着了。”
顾沉先道了句谢，接过他手上的木盘语气低低：“我学艺不精，只悟了点皮毛，长风的情况看着稳定，但迟早是耗不下去的。”
江绪点点头，心头有了点打算。
也不知严绥身上可否带了能用的灵药——虽然大概率是有的，但他还是没有现在跟顾沉提起，免得空欢喜一场。
“你在云州已是数一数二，”江绪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如此宽慰他，“况且你师承修者，那些行医方法若无恰当功法辅助，也只能发挥二三成的效果。”
顾沉抬手拨了拨盘中的药材，静默了会。
“是啊，”他似有感慨之意，“我在云州。”
再怎么苦心钻研，没有合适的功法，没有修炼的条件，这辈子也只能这样了。
江绪便又沉默下来，顾沉是个话少的，前几日医馆开着门，顾沉同客人说话，他便在一旁守着沈长风听几耳，觉着无聊了也可以回楼上打坐，日子也不算太无聊。
如今还真的不知该说些什么。
“对了，”顾沉忽然道，“严道长说那死者是被精怪所害，不知接下来几日，城中可安宁？”
江绪愣了愣，以为他是在担心沈长风，宽慰道：“放心，我师兄乃是当世佼佼之辈，定然能护你二人平安离开黄粱城。”
可顾沉却微蹙起眉：“我的意思是，黄粱城中的百姓可会有危险？”
江绪愣了愣，脑中浮出那些百姓堵在医馆门口的情形。
“我暂时也不知，”他实话实说，“但今晚会和师兄出去探探情况，届时你便与沈公子待在医馆内，没有东西能够进来。”
顾沉微微颔首，偏头往院外看了眼。
“若是可以，”他沉吟道，“还望你们助黄粱城的百姓渡过这一难。”
……
直到入了夜离开医馆时，江绪仍旧在想顾沉说的话，雨已经停了，他想得入神，险些一脚踩进水洼中。
所幸严绥及时捞住他往自己身边一带，这才将将在水洼旁站稳了脚，终于回过神来。
“在想什么？”严绥自然地放开了他，嘴角含笑，“路都不会走了。”
江绪摇了摇头，瞧见严绥重新伸了手过来替自己理平了有些皱的衣摆，并没有再接着问下去。
他反倒有些不习惯，犹豫再三还是问道：“师兄，我们看起来……很像坏人吗？”
“嗯？”严绥听到这话也没什么异色，反倒轻笑了声，“绪绪觉得自己是坏人么？”
自是不像的，江绪自己也知道，但为何顾沉要特意加上那么一句？
严绥不急不缓地领着他往前走，问道：“可是遇到了不明白的事？”
“师兄休息的那会，我同顾先生说了会话，”江绪如实告诉他，“他希望我们能将那作恶的精怪抓出来。”
“若是涉及精怪，的确得找修者处理，”严绥神色如常，“绪绪是因为何事苦恼？”
江绪纠结道：“可即便他不说，我们也是要处理好此地的事的……”
顾沉如此说，反倒是显得不太相信他跟严绥了。
严绥却莫名其妙地提到了另一件事：“那位顾先生的桌上摆了套银针，我观其形制，有些像是销声匿迹多年的百草谷的传承。”
江绪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他说过自己受过一位在云州隐居的修者的恩泽。”
严绥示意他不要心急，仍旧温缓道：“这百草谷的规矩有些奇怪，不涉世，不出谷，不沾因果，想来他当年是做了什么事，才让那位百草谷的前辈为还清因果教了他些医术。”
江绪隐隐抓住了些什么，张了张口，却不知该怎么说，只能静“m”“&#39;f”“x”“y”%攉木各沃艹次静地往严绥那边贴了点。
片刻，风中散开轻轻声叹：“绪绪，不是每个人都愿意为众生修道的。”
直到两人停在挂着白灯笼的门户前，江绪仍没有回过神来，原来在他从前看来一直理所应当的事，在一些人看来是绝无必要的。
“师兄，”他忽地叫住了严绥，有些不自信，“这便是道的不同么？”
严绥讶然了瞬，脸上笑意愈加真实：“绪绪在外如此长时间，学到了很多东西。”
“从前在山上，看到的只有无极宗，”江绪弯了弯眼，“大家好似都大差不差，可下了山才发现，每一眼都是不同的，五海十二州那么大，想来每处都很精彩。”
严绥勾了勾嘴角，心头一阵翻滚：“绪绪想去哪，师兄都能陪着你。”
江绪笑了笑，飞快低下头：“师兄，我们该进去了。”
严绥不能陪他太久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要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江绪可以在凡尘消磨时光，但严绥不可以。
他没再看严绥，隐匿着身形进了灵堂，那范二不知为何并没在堂内守着，白烛燃着惨淡的火，躺在棺木中的尸体被泡得浮囊，全然看不出生前样貌，江绪端详了会，有些奇怪。
“意外溺水的人会挣扎，”他轻声对身后的严绥说道，“可他看起来很……安详。”
那张可怖的脸上甚至还带着丝笑容，有些渗人，江绪细细感应了会，终于捕捉到点快消弥殆尽的气息，根本不足以辨别精怪的类别。
严绥拉着他往后站了点，温声问道：“可还发现了什么？”
江绪悄悄将手藏到身前，一手双指并拢：“他身上没有伤痕，亦没有少什么东西，我看不明白他是怎么死的。”
猝不及防的，他手腕一紧，还未来得及做什么便被严绥抓着提起手，被迫对上一双沉静的眼。
“所以想招魂？”严绥问他，语气轻飘飘的，“绪绪，师尊说过什么，你可还记得？”
江绪不自在地抿了抿唇，眼神飘忽：“只是偶尔一次，不会有大碍。”
他体质特殊，极易吸引鬼魂怨灵，若非从小就被卖进修道宗门，恐怕还活不下来，后来学会了用自身血肉招魂，简楼子还特意说过不能多用，否则自身沾染上太多阴气死气，容易三魂七魄离窍，若运气不好，极易在离魂时“m”“&#39;f”“x”“y”%攉木各沃艹次殒命。
严绥哪里不懂他的心虚，抓着他的手掌略略收紧，敛了笑认真道：“一次用，两次也用，多了可就不叫偶尔，绪绪，这对你不好。”
“可也没有别的法子，”江绪忍不住嘀咕，“这样最好使，我也不是没有分寸。”
严绥轻叹了口气：“怎么就没有别的法子了，绪绪，你不能总是图方便，正常的招魂法子我早便教过你了。”
江绪表情一僵，将未出口的话吞回了腹中。
严绥松开他的手，转去捏他的下巴，眼神幽深地摄住江绪心虚的视线：“让我猜猜，是太久没用忘了，还是压根没听进去？”
“不是忘了，”江绪后背一紧，飞快选了个比较好的解释，“只是太久没用过，有些，嗯，生疏。”
严绥静静地跟他对视了片刻，松手轻笑了声：“那今日刚好可以温习一遍。”
他往后退了两步，示意江绪开始，江绪对他露出个有些心虚的笑，从袖袋中翻出张未画过的符箓。
还好当初听严绥讲的时候也不算是全都没听进去，他想着，生疏地以灵力画了符贴在那张浮囊的脸上，手上捏了诀，勉强算是流畅地念完了整个招魂术。
下一瞬，灵堂内阴气大涨，呼啸着卷起惨白布条，吹灭了所有的烛火，江绪静静地等了会，却没有等到应该出现的魂魄。
他犹豫地看了眼严绥：“可是我哪里做得不太对？”
严绥却没什么意外之色，温声道：“没有，绪绪做得很好，既是没招到魂，那便是招不到了。”
想来是已经知道了什么，江绪在脑中将知道的情况串了串，斟酌道：“那精怪应是食了他的魂魄，可他为何会溺亡在湖里？”
严绥不置可否，温笑着问他：“那绪绪觉得现在应该如何？”
江绪转头看了眼外头的浓浓夜色。
“如果是精怪食魂，接下来定然还有别的人遇害，”他思索着缓慢说着自己的考虑，“我觉得可以等着，或者去湖边找找可否还有新的死者。”
他说完才发觉严绥始终安静而柔和地注视着自己，不由耳根一热，放软了声问道：“师兄觉得如何？”
“嗯，”严绥答得不假思索，好似根本没有思考过，“就听绪绪的。”
岁迟
哪里是在养老婆，明明是在养入室弟子（。）

第18章 平视
气氛再一次变得怪异而黏腻，江绪匆促地别过脸往外走去：“那，那我们出去吧。”
幸好夜色很浓，他摸了摸始终克制不住上翘的嘴角，直到听见严绥缓步走到自己身边才终于按捺住了自己的笑容，勉强摆出副正经的神情。
“黄粱城最近有些不安稳，”江绪的语速很快，刻意没有给严绥说话的机会，“除了精怪，还有凡俗势力在此，嗯，办事。”
严绥微微颔首，应道：“若非必要，我们不能插手云州的事，绪绪将门规记得很明白。”
江绪听他如此说反倒有些心虚：“但我还是应了顾先生的要求。”
“绪绪心善，”严绥探手摸上他微凉的指尖，“不过这点小事并不算什么大因果，他们可以用钱财交换。”
江绪嗯了声，没有同严绥讲自己与顾沉的交换条件，不止佛家怕沾染因果，所有的修道者其实都是这般，红尘跟因果都是有碍修行的。
他不着痕迹地将手从严绥那收回，捋了捋鬓边散落的发，主动道：“师兄，我们去湖边瞧瞧。”
全然不记得自己原先已经说过一遍，严绥也不戳穿他这拙劣的掩饰，温言应了句好。
湖边依旧是前几日那般的模样，并无什么奇怪的地方，柳树淋了雨，枝叶湿漉漉的，树干上的悬赏令倒是干燥如新，应是被人更换过。
江绪环顾了周，湖面黑沉沉一片，波光都被吞没，天地间依然是灵气匮乏，全然没有孕育精怪的条件，弄得人一头雾水根本瞧不出什么门道。
“似乎也没有什么古怪的，”江绪征询地侧头去看严绥，“师兄白日里可看到了什么？”
严绥噙着笑摇了摇头：“连绪绪都找不到不妥的地方，我怎么能看明白。”
江绪终于忍不住瞪他：“你就是不愿意告诉我。”
一天下来不知道说了多少夸赞的话，他在心底暗暗撇嘴，若不是我心志坚定，早被夸到天上去了。
严绥忍俊不禁，握拳抵在唇边笑道：“绪绪真聪明，知道师兄在想什么，那也定能想明白该如何捉住那个精怪。”
江绪难以置信地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这是严绥会说的话？
正如此想着，严绥的脸忽地在眼前放大，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蹭了蹭他眼尾。
“怎么如此看我，”严绥笑着叹气，“绪绪总是要学着靠自己的。”
很熟悉的话，江绪那颗乱窜了整日的心瞬息间平静了下来，他微微别开脸，乖顺地嗯了声：“我明白的，师兄。”
可紧接着，那只手再次贴了过来，掌心的热度顺着脸颊一点点漫进心里。
“若是师兄哪天死在了绪绪前面，”严绥这么同他说道，漆黑瞳孔里尽是江绪看不懂的沉沉情绪，“绪绪一个人，该吃多少苦。”
莫名的不安瞬息在心底炸开，江绪的嘴唇动了动，干巴巴道：“师兄天资卓越，日后定然是能飞升的，怎么可能……半路死掉。”
“凡人终有一死，求道从来艰苦，无人能讲自己一定能飞升，”严绥说，“绪绪，我亦是凡人，不是仙。”
严绥想，江绪的眼神总是将他高高捧起，那眼神，像是流离人间的孤魂仰望月亮，看自己到不了的春天。
严绥不喜欢这种眼神。
故而他要将江绪托至自己的身边，要教江绪学会和自己平视。
要江绪有勇气，能大声袒露自己笨拙遮掩的爱意。
虽然也算是在弥补自己曾故意说过的那些伤人话，但他并没有在胡诌，严绥克制着仰头的冲动，再次摩挲了下手底微凉的柔软肌肤，那双专注看着自己的琥珀瞳里有着极明显的不安，他忽然就有些后悔这么说了如此直白的话。
“莫要瞎想，”他温声安慰江绪，“师兄只是希望自己不在的时候，绪绪也不会被旁人欺负。”
他说完，又笑着补充道：“起码得能坚持到师兄来救你。”
江绪心里的那点不安这才缓缓消散了去，他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忽地，长街那头遥遥亮起点橙红的光，在浓黑中摇摇晃晃，映亮一角赤红衣摆，他顺势从严绥身边退开，警惕地朝那边看去。
“咦。”
灯火后传来声疑惑的鼻音，清丽的，令人辨不出男女，“今夜真热闹，阿蛮，我就说这趟来对了吧？”
他能看见我们，江绪戒备地将手往背后的长剑探去，侧头看了眼严绥的神情，又飞快地收回视线。
看也没用，他在心底骂自己，看了还不是得靠自己。
橙红的光慢悠悠地往着边飘来，一只素白纤细的手将它提高了些许，终于映出了两张脸——一人面若好女，上挑眼尾细细描了朵桃花，另一人则是身着劲装，利眉凤眼，眼尾有颗鲜红的痣。
两个熟悉的面孔，江绪有些讶异，他前几日同沈长风去了秦楼，这两人便坐在悬空楼阁中把盏言欢，来的正是街上碰见的那女子和秦楼的那位公子。
没记错的话，他应是叫渺音。
江绪静静地观察着他们的神态，没有第一时间开口，待得他们再走近了些，渺音轻轻啊了声，似是有些意外。
“原来是你，”他对江绪笑道，“我们又见面了。”
江绪茫然了瞬，自己同渺音似乎并没有正面见过，当时在秦楼里也不过是遥遥看了眼，反倒是他旁边的那位女子与自己有过一面之缘。
这么想着，那女子毫无征兆地在他的注视下对这边抱拳躬身：“子霁君。”
这又是什么状况？
江绪往旁边让了点避开她的礼，瞧见严绥微微颔“m”“&#39;f”“x”“y”%攉木各沃艹次首，温声道：“北州一别，不曾想在这还能碰见。”
江绪垂下眼，往严绥身后缩了些。
又是他不知道的，严绥的过往。
前头遥遥传来阿蛮的话：“白日便听说有修者在众目睽睽之下御剑而至，又说了那死者是精怪所害，子霁君可是也有所耳闻？”
“那话就是严某说的，”严绥说着，视线在渺音身上略略一点，“这位是？”
江绪也顺着他的话望过去，渺音同他一样，在两人说话的时候安静地站着，精致眉眼被橙黄灯火映出点盈盈笑意，见几人的目光都汇聚到自己身上，才神色自若地对阿蛮道：“怎么不同我介绍一下这位？”
“是晚辈疏忽，”阿蛮微躬着身，颇为尊敬，“这是无极宗宗主的亲传弟子，严绥。”
江绪心头的疑惑愈发浓重，阿蛮叫渺音前辈，那渺音该不会是在云州隐居多年的修者吧？
可他怎么会在秦楼里？修者再如何落魄，也不会到这种地步的。
他瞧见渺音的视线在自己与严绥之间梭巡了个来回，接着歪了歪头，鲜红饱满的唇轻轻一勾：“原来是无极宗的人。”
渺音故意顿了会，才笑着问他：“简楼子死了没？”
岁迟
在两度的南方敲着冰冷的键盘，或许，可不可以给我一些爱的鼓励（暗示）

第19章 丧家之犬
有风自街那头来，湿润的，带来点令人迷醉，又有些莫名熟悉的熏香气味，江绪莫名地恍惚了瞬，不解地皱了皱鼻子。
总觉得很久以前曾在何处闻到过。
他迅速将散远的思绪收回现下，在中州敢如此称呼无极宗宗主的人一只手便能数过来，江绪勉强克制着自己不露出警惕的神情，毕竟不管怎么看，渺音似乎都跟简楼子有些仇怨。
就是不知他实力如何。
江绪如此想着，又忍不住去偷瞧严绥的神情，奇怪的是那张脸上再无半分笑意，但仍旧是平静的，只是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往身后一摸，仿佛下意识般地抓住了江绪。
哒，哒，哒。
渺音一步步朝着湖边走来，江绪手腕一痛，忍不住发出声微弱的痛哼。
“师兄？”
严绥似乎没有听见这声呼唤，他的侧脸绷得很紧，无形的灵力渐渐在静谧的夜中呼啸盘旋，手上的力道终于放松了些。
这种程度的灵力屏障，江绪惊诧地睁大眼，若是换做他，定然会直接被搅成碎片。
可渺音始终保持着慢吞吞的速度，闲庭信步般穿梭在狂暴的灵力中，手中的灯盏都未曾晃动分毫，笑吟吟道：“简楼子的徒弟……呵，可真是，蛇鼠一窝啊。”
一句话骂了三个人，江绪腹诽道，这渺音的嘴可真厉害。
他手中也迅速凝聚起灵力，怪不得阿蛮要叫渺音一声前辈，他这身修为简直深不可测，可既然有这般实力，为何会屈居在云州这种偏远地界？
正想着，严绥终于淡淡开口道：“我当是什么，原来是条丧家之犬。”
江绪难以置信地张了张嘴。
在他的记忆中，严绥从未说过如此……讽刺的话，渺音究竟是谁？
他难免想起阿蛮曾跟自己说过，四百年前的中州发生过些事情，而渺音又的话明显是对简楼子抱有恨意……
难不成是上一辈的事？
江绪还没来得及顺着这点头绪想下去，渺音便脚下一跨，诡异地出现“m”“&#39;f”“x”“y”%攉木各沃艹次在了江绪面前，歪了歪头：“你怎么会跟这种败类在一块？”
江绪皱了皱眉，又往严绥身后缩了点：“前辈慎言，我与师兄同您并未见过。”
“你师兄？”
渺音挑了挑描得细长的眉，笑容愈发浓厚：“简楼子真是好手段啊。”
他话音未落，严绥并指一划，剑气擦着纷飞的赤红衣摆在地上划出深深刻痕，若渺音退得慢些，刚伸出一半的手定然要落地。
“啊呀，你也是个剑修，”渺音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脸上却还是笑盈盈的，“真是巧了。”
他的眼越过严绥，对着江绪警惕的眼神轻快一眨。
江绪匆促地低下头，心里愈发觉得怪异。
为何这渺音，对自己反倒没什么恶意？
“你与师尊的恩怨我们不清楚，”严绥沉声说着，将江绪挡在了自己身后，“不打扰二位了，告辞。”
“嗯哼，”渺音冲他们挥了挥手，“记得告诉简楼子，他偷走的东西——”
话音在此处拖长，江绪被严绥牵着，忍不住回头看了眼，灯笼遥遥晃晃，被叫做阿蛮的女人恭“m”“&#39;f”“x”“y”%攉木各沃艹次敬地垂着头站在不远处，而渺音同他对上视线时，嘴角勾起的弧度愈发上扬。
“都是要还的。”
就像是早就知道他要回头。
……
江绪任由严绥扯着自己走出好长一段距离，才叫住了他。
“师兄，”他反手拽住严绥的手腕，“那两人是谁？”
严绥的脚步倏地一顿，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的背影有些微不可查的僵硬。
他转过身，已然恢复了平日的神情，缓声道：“有些记不太清了，应是前些年去北州的时候，同那位阿蛮有些交集。”
看起来可不只是“有些”，江绪这么想着，点了点头。
“那渺音与师尊？”
出乎意料的，严绥摇了摇头，道：“应是从前的一些旧恩怨，师尊并未提起过这么号人物。”
江绪自然知道他是在避重就轻，干脆明明白白问道：“师兄为何说他是丧家之犬？”
严绥静默了会，无奈道：“绪绪不会想知道的。”
他不等江绪再问出什么，掩饰般地转过身：“走罢，今晚得不到什么线索，不若回去观望观望明日是否还有情况。”
江绪只得应了声，随着他踏上回医馆的路，只是心里愈发觉得古怪。
那渺音究竟是何来路？为何严绥说我不会愿意知道，而他却像是认识我？
他想来想去都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毕竟从进了无极宗后他就鲜少与旁的门派的修者接触，而再往前……
再往前定然也是没见过渺音的，如此好看的面容，任谁看过，都是不会再忘的。
吱呀——
严绥推开医馆的门，屋外更声已经响过两轮，可屋内却有盏微弱灯火照亮了一隅黑暗，江绪愣了下，瞧见摇椅上坐了个单薄的身影。
是沈长风。
他听见门响，转头对来人一笑：“哟，大仙人回来了。”
江绪轻轻皱了下眉，沈长风看起来憔悴得厉害，眼下挂了淡淡的青黑，一副没睡好的模样。
“你怎么还在这，”江绪如今看他不对劲便要提起十分精神，“你不会要现在出去吧？”
“出去做什么，”沈长风拉了拉肩头的薄衫，往后一仰，“放心，只是白日睡得多了，现在有些精神，不打搅你们干正事。”
想来是顾沉同他说了什么，江绪不太意外，但还是打算坐在这陪着沈长风，免得他又是在诓人。
也正好可以避免跟严绥共处一室。
他心中盘算了番，转头对严绥弯了弯眼：“师兄先上去歇着吧。”
严绥也不戳穿，他现在也怕江绪揪着渺音的身份不放，遂温笑着松开江绪的手，道：“好，绪绪也莫要累着了。”
江绪乖顺应了，目送着他的身影无声地上了楼，才拖了张椅子在沈长风旁边坐下。
“绪绪？”沈长风低低地笑了声，笑容有些暧昧，“沈少侠与师兄的关系可真好。”
江绪被他这声叫得打了个寒战，不自在极了。
“你看起来不像是睡不着，”他盯着沈长风青黑的眼底道，“我虽不是医者，但你瞧着不太好。”
沈长风枕着自己的手臂，懒洋洋哼笑了声：“能有什么不好的，难道你没做过噩梦？”
“我不怎么做梦，”江绪想了想，告诉他，“但也的确做过噩梦。”
梦见自己死了，严绥还爱上了个狐妖，真真是恐怖到了极点。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心口，莫名想起了那个死在了招摇山中的狐妖，补充道：“不过梦一般都成不了真。”
“是么。”
沈长风朝着桌上摇曳的烛火伸出手，隔空抓了抓，哼哼一笑。
“那可真是太好了。”
江绪不可能失礼地去打听他做了什么梦，便只好沉默地陪他在楼下杀时间，沈长风安静躺着，他在一旁盘腿打坐，暗淡灯光圈出一块沉默的角落，直到烛火燃烧到底，最后一声更敲过，天边渐渐泛起莹莹的白，才听见沈长风绵长悠静的呼吸声。
他又昏睡了过去。
江绪疲倦地睁开眼，轻轻舒了口气。
算算时辰，也快到顾沉起身的点了，总归用不着等多久，他索性继续在楼下坐着，直到听见楼上传来点脚步声，才站起身，对顾沉点了点头。
“顾先生早。”
“早，”顾沉一眼便瞧见了睡在摇椅上的沈长风，有些歉然，“又辛苦你了。”
江绪微笑着摇头：“于我而言不算辛苦，你来了，我就先上去了。”
他朝顾沉摆摆手，慢吞吞上了楼。
这个时辰，想来严绥不是在修行便是在休息，江绪满意地弯了弯眼，不管是哪种情况，自己都能完美地避开，还能好好睡上一觉。
可他没想到，才将将踏上最后一级楼梯，便对上一双沉静的眼。
严绥还醒着。
岁迟
好冷好冷好冷……什么时候才能升温啊！！！

第20章 绮梦
江绪本能地顿在原地，严绥的目光很沉静，他忽然就觉得他其实是在特地等自己。
“师兄，”他唤了声，慢吞吞朝那边挪去，“怎么了？”
才走到一半，严绥忽地抬手一招，他便不由自主地扑进了严绥的怀里。
“绪绪做过什么噩梦？”
原来严绥什么都听见了。
这个念头让江绪的身躯明显一僵，他撑着严绥的胸膛稍微往后退了点，垂着眼含糊道：“只是梦见时觉着恐怖，醒来后反而觉得荒谬，其实也算不上噩梦。”
可严绥没有错过他摸向心口的手，江绪在跟沈长风说话时也下意识地这么做过，他眼神微暗，有了些猜测。
“绪绪定然没有好好听道明师叔讲学，”他用最没有侵略性的嗓音说着，手臂圈上江绪柔软的腰，“修道者不轻易做梦，梦乃魂魄有所感应，得了一线天机。”
他记得这个位置，眼前似乎又飘起茫茫大雪，兵戈声丁零当啷，箭雨刺破灰蒙蒙的天，刺破纷飞的雪，一根根没入江绪的体内，远处隐隐有两道渺小的身影，他们自始至终都没有回过头看江绪一眼。
他抬手缓慢地贴在江绪后心上，眼珠隐隐泛起赤色。
那根要了江绪命的箭，就是刺进的这里。
周身尽是严绥身上的独特冷香，江绪被背上的那点温度熏得脸热，低低唔了声：“是没怎么听过。”
他不喜欢清宵子，连带着也不喜欢他讲的课，每回都是望着窗外发呆熬到下学的。
“绪绪梦见了什么，可以跟师兄讲讲么？”
严绥的语气愈发和缓，听得人放松警惕，困倦如轻柔潮水袭来，江绪轻轻晃了晃脑袋，模棱两可道：“就是梦见山门的万箭阵居然有用着的一天。”
严绥小心翼翼悬起许久的心终于落地，可才将将松了口气，便又被悬在万刃之上，他悄无声息地垂下头，将江绪完全抱在了怀中。
“的确算是个噩梦，”他的语气听不出任何异样，“绪绪定然被吓到了。”
“嗯，”江绪忽然就困得有些睁不开眼，“不过之后想想，宗门创立之后便从未用过这个上古防阵，要真有哪天用了，定然是天下大乱。”
这也是他后面慢慢想明白的，或许是梦境实在太真实，而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严绥和自己身上，才忽略了这个细节，万箭阵早在无极宗未成立时便已经存在，传闻是上古大能的遗留，威力甚大，除非遇到紧急情况，绝不会启用。
但也正如江绪说的那样，无极宗建宗万年，从未动用过万箭阵。
严绥垂着眼，低低嗯了声。
“绪绪说得对，梦只是梦。”
怀里的江绪动了动，想要坐起来，严绥却掩住他的眼，温言道：“可是困了？”
江绪摇了摇头，眼中已经有些迷蒙，修者能靠着打坐修行恢复元气，但他仍旧保持这时不时需要睡一觉的习惯，没少被简楼子罚站。
严绥在他耳边低低一笑，松开手。
“睡吧，师兄什么时候因为这个说过你。”
江绪犹豫了片刻，困意排山倒海般袭来，他忍不住点了点头，背对着严绥躺下，闭上眼后却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刚才严绥看他的眼神……好像很难过。
难过到他心口好一阵锐痛。
严绥跪坐在江绪身侧，终于遏制不住地闭了闭眼，喉结上下滚动许久。
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其实早该想到的，江绪向来藏不住事，若真的知道那些事，哪里可能还跟原来一样？
他放在膝上的手渐渐紧握成拳。
江绪以为是梦，可若不是梦呢？
若……江绪哪一天就想起来了呢？
可至少现下来看是件好事，在江绪眼中，他们中间还未横亘着生死爱恨，他还是无极宗上那个心性纯良满眼都是自己的江绪，而自己——
亦没有想妄图改变什么，害死了江绪。
一切都还来得及。
……
白雪压弯了青竹，月色融融，江绪小心地，慢吞吞地走在廊下，心中充斥着欢快雀跃的情绪。
他似是在筹划什么，庭院中传来清亮剑吟，他故意藏在廊柱后，瞧见严绥修长挺拔的身影翩然收了招，神色有些无奈。
“绪绪，”他的笑容是江绪从未见过的柔和，“天冷，这回又是想做什么？”
江绪也没有被发现的尴尬，眉眼弯弯地朝严绥奔去：“师兄，我收到了程师兄的信，他与雅师姐马上就到了，还带了今岁的椒酒！”
严绥亲昵自然地环住他的腰，将他轻而易举地抱了起来。
“跑这么急，”他一只手握住江绪光裸的足，“又不记得穿鞋。”
江绪笑着往他怀里缩了些，冰凉的手往严绥脖颈间探去：“我又不怕冷。”
两人就这么依偎着回到屋里，有穿着无极宗服饰的弟子敲了敲未关严实的门，声音模模糊糊传进来：“宗主，程师叔从蓬洲回来了。”
他没有得到回答，屏风后隐约透出两道模糊的身影，暖炉熏得空气潮热，江绪睁着双迷蒙的眼，呼吸间尽是严绥身上的气息，他被牢牢按在柔软锦被间。
“怕什么，”严绥在他耳边低哑地笑，“你程师兄又不会现在过来。”
那个称呼被咬得缓慢而清楚，江绪脑中混沌一片 ，又被腰间作乱的手弄得一颤，哪里能想明白他的意思，只黏黏糊糊地喊了声师兄。
严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指腹擦过江绪湿润红肿的唇：“绪绪再想想，该叫我什么？”
潮红一点点漫延，江绪匆促地捂住嘴，发出声甜腻狼狈的鼻音。
锦衾铜炉暖香浓，素雪压枝红梅俏。
他终于忍不住，探手捉住那只作乱的掌，声音细如蚊呐，绯色一路漫直脖颈。
“……郎君。”
！
江绪猝然睁开眼，天光已然大亮，他一骨碌坐起身，体内一片燥热，额上坠着狼狈的汗，难以置信地喘了口气。
一个梦？
莫名其妙的，怎么会做这种荒谬到不真实的美梦？
他睡前才听严绥说了番关于梦和天机的关系，可再怎么样，都不应该有这种……天机。
定然是这段时间有些魔怔了，这才日有所思也有所梦。
江绪这么想着，环顾了周，严绥不知去了何处，而楼下隐隐传来些喧哗声：
“死人了，又死人了！”
“官差没回来，好像说是……湖里还有人。”
“这——？！”
“嗳，该不会真的是……精怪作祟？昨日那位真是仙人？”
“肯定是仙人，那范老二，不就遭了天谴么？”
江绪从窗边收回视线，心中有些不妙之感。
“果然又死人了，”他轻声自语道，“我昨日疏忽 ，没想到精怪作恶有一必定有二，但师兄肯定早便料到了。”
所以昨晚才会说得不到什么线索。
但为何又闹到了医馆来，到了如今这种情况，沈长风的嫌疑已经洗清了大半，这些人再怎么哗然，也不该跑到离湖边如此远的地方议论。
江绪如此思忖着踏上木梯，沈长风不知何时回了楼上睡着，而他将将下了楼，还未来得及瞧一眼外头的情况，便听见一声大喝：
“昨日是我鲁莽，冤枉了沈公子，还望仙长仁慈，除了这精怪，让我大兄安息！”
接着就是砰砰砰三声响，江绪被这动静吓了一跳，三步并作两步行至堂中，远远瞧见严绥的身影立于门前，面前跪了个颇为健壮的男人。
是昨日领着人来闹事的范二。
但他此时看起来却有些萎靡，见严绥没出声，又砰地磕了个头：“之前多有得罪，范二任凭仙长处置！”
“谈不上得罪，”严绥的声音很温和，“你且先起身，不必拜我。”
范二没听他的，执着重复道：“求仙长让我大兄安息！”
他还记得严绥跟自己说过什么，如今信了是精怪作恶，自然也能低下头，恳求严绥还自己大兄一个公道。
他身后也渐渐跪下几人，也大声道：“求仙长仁慈！”
江绪不适地皱了皱眉。
与其说是恳求，此情此景反倒更应被成为逼迫，他想，什么叫做仙长仁慈？
他们想说的明明就是仙长不要记仇。
但严绥依然是平静的，江绪凝视着他挺拔的背影，忍不住唤了声：“师兄。”
严绥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又重新回过头面对跪在台阶下的百姓：“放心，这本就是我之职责所在。”
门外又是好一阵夸赞之声，江绪听得心头难受，一点都没有开口的欲望，严绥则是等着他们安静下来，才继续道：“我需要先去看看今日找到的人。”
“自然，自然！”范二屁颠屁颠站起身，“那些人如今都暂时停在湖边的范氏祠堂里，仙长，我带你过去。”
“不必，”严绥温声拒绝了他，对江绪伸出手，“师弟，我们去一趟。”
江绪没出声，点了点头,随着他出了门，一路上尽是或明显或隐晦的打量目光，他抿了抿唇，心情愈加糟糕。
忽地，耳边传来严绥低低的话语：“不必为这些小事生气。”
江绪愣了愣，原来严绥知道他在想什么。
“众生相纷杂，”严绥不急不缓地说道，“或高尚，或小人，或无功无过，从无十全十美。”
“绪绪，这才是你来人间要看的。”
“可总是误会，”江绪依旧有些低落，“好像谁都觉得我们并非好人。”
“并非是觉得我们不是好人，”严绥轻笑了声，飞快地握了握他的手，“而是怕我们是坏人。”
他刻意地等江绪消化了会，才接着道：“人心最难辨，绪绪，你得知道，没人能一眼就看清一个人是什么样的，对任何人都保持应有的警惕没有错。”
江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的确总是容易将人往好处想，从前的高航是，后来在茶馆遇见沈长风也能算是。
但其实人是复杂的，世上没有纯粹的好人，他想，严绥其实是想告诉自己这个。
“我们到了，”严绥温和地打断了他的思绪，“进去瞧瞧。”
岁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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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推测
多下山走走是好的，严绥想，无极宗内虽然也不是全然平静，但江绪接触的人几乎都是好的，这才会天然地对他人抱有本能的善意和信任。
其实也不算什么坏事，只有没见过真正污秽的人才能养成这种性格。
他想着，按捺住了抬手去捉江绪的冲动，维持住了面上的淡然。
而江绪全然没有发觉他的不对，全部心神都放在了并排躺在地上的三具尸身上，其中一具已经泡得浮囊，跟昨日发现的范二兄长无甚大差。
“同样没有伤口，身上也没少什么东西，”江绪回过头想征询严绥的想法，“我觉得是同一个精怪所为。”
严绥却笑着问他：“绪绪再仔细想想，真的没有少么？”
江绪便又去盯着那几张泡得看不出样貌的脸看——很明显是死在不同的日子里，表情安详，面带微笑，根本不似惨死之人。
反倒像是在死前看到了什么高兴的事。
对了！
他又飞快转头看了眼严绥，有些不好意思地从袖袋中摸出符箓。
“师兄，可否把祠堂的门关一下？”
竟然忘了招魂，他懊恼地想，定然是没有休息好，所以才忘了如此重要的事。
严绥欣然应了他，不过祠堂外早便聚集了不少人，严绥还未动弹，便有人迅速上前带上了门。
模模糊糊还传来句：“仙长千万小心！”
江绪心头原本还残存的些许郁闷瞬间就消弥无踪，他抬眼对严绥笑了笑，道：“师兄，你是不是已经猜到了什么。”
严绥笑而不语。
于是他只好老老实实地念起招魂术，灵力呼旋，不出所料的，这次也没能瞧见死者的魂魄出现。
江绪了然地放下手，终于确定了自己的猜测：“他们的魂魄被吃了。”
可究竟是如何被吃掉的，他还是没什么头绪。
严绥只是含着笑注视着他，没有出声打断他的思考，江绪重新垂下眼，专注地观察着面前的三具尸身。
“加上范二的哥哥，已经有四个死者，并且看样子都是近几日遇难的……这精怪的胃口很大啊。”
“可云州如此匮乏的灵力也不应能养出如此穷凶极恶的精怪啊，再说了，精怪一般都不会离自己的本体太远，他应是一直都在黄粱城中的……”
“我刚来时还在湖上待过许久，根本没发现过异样，它究竟是藏在哪？怎么忽然就出来食人魂魄了？”
严绥静静地听着他轻声念叨，心中难得感受到了点久违的安宁——明明是站在阴森森的祠堂中，明明脚下并排放了三具散发着腥臭的尸体，明明空气中还弥漫着符箓烧尽的刺鼻气味。
可只要江绪好好地，鲜活地站在那，一如记忆中很久远的模样。
他就好像孤苦漂泊许久的旅人，终于找到了落脚的地方。
眼见着江绪马上就要纠结到心情郁闷，严绥才轻轻一笑，缓声道：“说不准，它刚睡完一觉，醒来时饿得不行，这才大吃特吃。”
江绪却好像根本没听见他的话，仍旧专注地念叨着，严绥无奈地勾了勾嘴角，不动声色地将他往后拉了点，免得江绪一不小心踩到那几具尸身。
腰间温热坚实的触感拉回了江绪些许的注意力，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严绥跟自己说了什么，他喃喃的话音一落，恍然大悟：“啊，是这样！”
他转身抓住严绥的手腕，有些显而易见的兴奋：“师兄，我想起来些事。”
严绥低低嗯了声，只是专注地盯着他熠熠生辉的澄净眼瞳。
即便心头已经兴奋得厉害，江绪还是被他看得耳根一热，不自在地松开手，蜷了蜷手指：“我刚到此地时，在一家茶馆听到个说书人的故事，他说许多年前也有修者到过此地，一剑劈开隐山，斩灭了一只大妖。”
他顿了顿，稍微收敛了些许的欣喜，问严绥：“师兄，你说这个故事会不会是真的，只不过那大妖并未被斩杀，而是重伤沉睡，修养至今？”
“嗯。”
话音刚落，严绥便不假思索地答道：“绪绪说得极有道理。”
江绪还没说完的话被他噎了回去，脸很热，有些微弱的不满：“师兄，你根本就没听我在说什么。”
严绥这才将几近露骨的眼神好好收敛起来，换上一贯的温和笑容：“怎会，凡人寿数虽只有几十载，但口耳相传的许多传说故事其实都能找到根据，绪绪的猜测极有可能是真的。”
但江绪也只能想到这些了，他犹豫着，还是忍不住问严绥：“师兄，我们要去山上找找么？”
“贸然上山过于危险，”严绥也不为难他，接过了后面的事，“若绪绪猜测的是对的，那它沉睡多年醒来便如此频繁地食人魂魄，说不准是为了疗伤。”
他顿了顿，含着笑问道：“不如我们来打个赌，猜它今晚会不会动手？”
有什么好赌的，江绪摇摇头，严绥永远都是对的。
可严绥却接着说：“绪绪可以先选，若是赢了，师兄便告诉你件事。”
还有这种好事？
江绪从来顶不住来自严绥的诱惑，更何况严绥已经将线索说得够明白，诱饵过于令人垂涎欲滴，他毫不犹豫地咬了钩。
“那我赌它今晚一定会出现，”江绪说着，对严绥眨了眨眼，“师兄说话算话。”
“自然，”严绥从善如流，“既然绪绪觉得它会出现，那我便赌他不会出现。”
他顿了顿，心情愉悦地补上未说完的赌约：“若是我赢了，绪绪要回答我的一个问题。”
江绪压根就不需要再权衡利弊，弯着眼轻快道：“一言为定。”
……
这事也就勉强告一段落，只等晚上再一探究竟了，江绪这么想着，心中充斥着难得的畅快与欢欣。
祠堂的门吱呀一声敞开，门口站着的人群瞬间便围了过来。
“仙长，可有线索了？”
“仙长，究竟是什么东西在作恶？”
“仙长，我会不会被盯上啊？”
七嘴八舌的嗡嗡不绝，江绪被迫听了一耳朵，脑袋都开始晕了，可一旁的严绥仍旧是温和平静的，甚至还能找到开口的机会：
“此事有些棘手，不过诸位放心，我等一定会尽全力的。”
棘手吗？
江绪垂下眼遮掩住自己的眼神，或许对自己来说，这种事情的确难办，可严绥定然已经有了解决的办法。
就是非要他自己学着处理！
明明我还有旁的事要干呢，江绪腹诽了句，后知后觉地想起些什么，顿时感觉到些不妙。
他怎么把沈长风那个不省心的给忘了！
可这些百姓依然围在这，江绪为难地环顾了圈，有些焦躁，照着沈长风的性子，得到这种好机会还不知道要晃悠到哪去。
又不是不知道自己处境有多危险！
所幸严绥的声音适时响起：“怎么了？”
江绪张了张嘴，还没说什么，便瞧见了严绥了然的神情。
“想起来还有些事，”他心中一暖，略微提高了嗓音，“再不回去恐怕就晚了。”
严绥赞同地颔首：“师弟说得是，我们还是抓紧赶回去罢。”
他说着，歉然看向前方拦路的拥挤人群：“抱歉，可否借过一下？”
“客气客气！”迅速有人往两边让开，“仙长慢走啊！”
简直好使得不得了，江绪只来得及对严绥笑了笑，便大步往回赶去。
“不必着急，”严绥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侧，还有余力说话，“我留了道符箓在医馆中，那边出不了大事。”
里面是出不了大事，江绪还是愁，可要是沈长风又趁着顾沉不注意溜出来，绝对要出事。
他如此想着，紧赶慢赶回了医馆，刚进门就瞧见了坐在桌旁饮茶的顾沉。
“你们回来了？”对方似乎有些意外，“可探查到什么？”
江绪点点头，没打算细说，问他：“沈公子呢？”
顾沉这才反应过来他是为何回得那么快，一时觉得歉然极了。
“长风他在后院坐着，”他放下茶盏起身，“给你添麻烦了。”
江绪摆摆手，这本就是他答应下来的事，不能说是麻烦。
“是我一时疏忽，”他对顾沉说完，看向严绥，“师兄，你要修行了吗？”
严绥便明白他是不愿自己跟着，于是从善如流道：“嗯，我先上去了。”
江绪这才三步并两步往后院去了，生怕晚一点就瞧不见沈长风的人，但出乎预料的，院中支着的木桌旁就坐着个熟悉的人影，穿了身牙白直裾，束了冠，难得少了点吊儿郎当的气质。
居然没有乱跑。
江绪反倒有点不习惯，他在檐下站住，正疑惑着，沈长风便头也不回地同他说：“江少侠忙去吧，放心，我定然不让你牵肠挂肚。”
说了话反倒让江绪找回点正常的感觉，他默不作声地在桌子另一边坐下，没信沈长风的话。
谁信谁是傻子！
他腹诽了句，瞧见沈长风的目光悠长地落在层叠青瓦之上，今日又是个颇好的天气，墙外鸟雀啾啾，风声轻柔，比起前头的喧闹，简直幽静得令人心旷神怡。
“今日天气不错，”沈长风忽然笑了声，欢畅的，“赶路的人不会脏了鞋。”
江绪却心头一凛，又是这句话。
他忍不住问道：“你在等谁？”
沈长风支着桌子，朝他挑了挑眉：“你知道的。”
除了沈长风和顾沉，我还能认识谁？
江绪不免有些莫名其妙，他知道的，跟沈长风有交集的人，也只剩那个写悬赏令的叶屿了。
等等。
脑中迅速闪过这两日的经历，昨日那范二闹出那么大动静，沈长风就算是睡得跟猪一样也该醒了……
“你在等叶屿？”
“啊呀，”沈长风笑嘻嘻地拍了拍掌，“你猜对了。”
他在江绪难以置信的眼神中不紧不慢地打开折扇，慢悠悠一摇。
“不过，远远不止。”
岁迟
第二更！

第22章 死志
听起来可不是什么好事，江绪思忖道，或许我该同顾沉商议一下提前启程离开黄粱城的事。
不过之前也跟顾沉提起过此事，当时对方说的是已有打算……就是不知，这打算究竟是什么。
若真的等十天期满再走恐怕得棘手上许多。
“江少侠这是在想什么呢，”沈长风撑着桌面朝他面“m”“&#39;f”“x”“y”%攉木各沃艹次前凑过来，“啊，让我猜猜……你在想怎么提前把我跟顾沉送走。”
江绪不置可否，有些不适应地往后仰了点，问道：“你又想做什么？”
一只冰凉的手搁在了他的手背上，沈长风深深地跟他对视着，玩味道：“我什么都不想做，我就想待在黄粱城里。”
“你不想走？”江绪不解地抽回手，又往后挪了点，“但你若一直待在黄粱城中——”
“会死。”
沈长风自然而然地截了他的话，一副浑不在意的神情：“我当然知道，可黄粱城风水好，难得寻了个如此好的地处，我死也要死在这。”
江绪一言难尽地收回视线：“你开心便好。”
“我自然开心，不过我有个能让你也高兴的法子，”沈长风往他这边又压了点，“想知道么？”
“不想。”
江绪想也不想地回绝了他，腹诽道：只要你不乱来，我便高兴得很。
心中隐隐有些奇怪，沈长风今天的话尤其多，让人觉得他情绪有些不对。
正想着，沈长风已经接着说了下去，颇有种循循善诱的感觉：“你看，我的人头值两万两黄金呢，虽说道士不在意钱财，但黄金嘛，硬通货！肯定用得着！”
两万两？
江绪奇怪地截住他的话头：“你的赏金只有一万两。”
话音刚落，他又飞快补充道：“我不缺这一万两黄金。”
无极宗作为中州大派，他身为宗主弟子，那么多年攒下来的钱财肯定不止这些，毕竟他又不会去铸剑阁那种烧钱地方买法器。
这下沈长风总该没话说了吧。
江绪满意地想着，可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便听见沈长风笑了声，轻描淡写道：“可我有两张一万两的悬赏令啊。”
江绪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
黄粱城中统共也就两张悬赏令，各一万两，一张是沈长风的，另一张……
沈长风好似知道他要说什么，施施然承认道：“对，我就是青鹤。”
“啊，对了，”他翘着嘴角，朝旁边的树根虚虚一点，“顾沉是知道的，我的那张面具，就是被他埋在了这棵树下。”
江绪对后面这句话倒也不太例外，若只是一个不在此处的武林盟，根本用不着顾沉特地找上一个修道者保护沈长风，如今听到沈长风承认，反倒松了口气。
“你为何要告诉我？”
沈长风便假惺惺叹了口气：“方才不是说了么，这样我跟你都开心，噢，叶屿也会很高兴的。”
江绪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又有些说不出的奇怪之感。
哪有人会乐意去死的？
他这么想，也这么问出了口，只见沈长风坐回椅子上，抱着手臂慢悠悠道：“江少侠肯定没听过有句话叫——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江绪的确没听过，但也能明白他的意思，忍不住道：“你不是喜欢姑娘么？”
“谁说我只喜欢姑娘的，”沈长风呵了声，“叶盟主可是云州绝色，虽然比不得你师兄，不过也差不多了。”
“没人能跟我师兄相提并论，”江绪反驳他，“我师兄举世无双。”
“是是是，”沈长风应付着点点头，“那你愿意为你师兄去死吗？”
江绪愣了愣，还未来得及思索他的意思，便听见他接着道：“我乐意。”
这话被沈长风轻飘飘的，自然至极地说了出口，他侧头对江绪挑衅一笑：“你知道叶屿为何找我吗？因为他也知道我是青鹤，只要比任何人都早一步杀了我，他就是众望所归，武林盟也能再上一层楼。”
江绪不明白他的想法，但总觉得他说的话有些不对，又被沈长风不停歇的话语弄得没法好好思考。
“江少侠啊，你只需要将我绑了带给叶屿，再将青鹤落到武林盟手里的消息卖给暗日殿，两万两黄金就到手了，看，是不是既轻松，又划算的很？”
“我还能给你指路呢，嘶，不对，用不着如此麻烦，他们肯定快到黄粱城了，你只要跟顾沉那根木头说多在此地待几日就好，这么想想，难道不心动？”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忽地被风一呛，止不住地咳起来，江绪终于找到机会打断了他：“你其实一直都想着去送死。”
沈长风的身影微微一滞，江绪知道自己说对了，他其实一直都有这种想法，毕竟沈长风与他并无什么仇怨，根本用不着在他答应顾沉的生意后如此恶劣做派，好似就是要他忍无可忍直接离开。
江绪想了想，道：“那日去秦楼，是因为你将自己的消息递给了暗日殿吧，又或者，武林盟和暗日殿知道你在黄粱城的消息其实都是你放出去的。”
这才会在暗日殿闯进来时故意叫住他们，只是后来不知为何又放弃了自我暴露。
沈长风按着自己的胸口，咳道面色苍白，听见他这么说，反倒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你其实挺聪明的。”
“你若死了，顾先生会难过。”
江绪只能干巴巴地挤出这么一句话，他向来不会安慰人，几乎有些不知所措。
沈长风却好似早便想过这个问题，不假思索答道：“伤心难过也只是一时的，我当然知道他当我是挚友，可他还年轻，总不可能半辈子都养着我这个废人。”
他说着，嫌弃地哼了声：“他乐意我还不乐意，比我爹管得还紧，死古板一个。”
江绪却愈加迷茫，难道沈长风当初根本不乐意顾沉救自己么？
可活着不好吗？他想，旁人都讲在鬼门关踏过一圈的人会更惜命，但沈长风却好像巴不得赶紧扑进鬼门关再把门死死锁上。
也不知他在想这么，江绪腹诽道，不过也都是瞎折腾，他反正是绝对死不掉的。
对了，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其实可以问问严绥是否有带着能治伤的灵药。
而沈长风好似知道他在想什么，下一句话便是：“嗳，你们既然是真道士，那会算命吗？可否帮我算算什么时候死？”
“我不会，”江绪想也不想地答道，“我不修此道，况且并非人人都能窥探天机的。”
算得比较准的几乎都是受天道眷顾，而即便如此，每次掐算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更不用说……
他不自觉地恍惚了瞬，只听得沈长风惋惜地叹道：“看来你根本就不是什么厉害的道士，不过我看你那个师兄挺不错，我待会去问问他。”
“不行。”
江绪飞快地驳斥了他的话，语气略显急切，倒是把自己给吓了跳。
沈长风眉尾一挑，发出声长长的疑惑鼻音，戏谑得很：“你不会，我自然可以去找会的人，有何不行的。”
“你不懂，”江绪想了个妥帖的说法，同他解释道，“大道五十，天衍四九，没人敢说自己算得绝对准。”
他说完，又在沈长风明显不太相信的神情中补充道：“保证自己一定准的都是骗子，况且正因为那一线生机所致，天机往往转瞬则变，此刻瞧见的东西，下一刻未必还是如此。”
沈长风夸张地噢了声：“原来如此，我还以为——”
他刻意顿了顿，才以扇掩面，轻佻笑道：“你是怕我把人勾跑了呢。”
这话说得好生不客气，江绪虽没有如此想过，但还是觉到一股热气直冲脑门，又有了种阴暗心事被强行拖到阳光下暴晒的羞耻感。
沈长风怎么会如此确定自己对严绥的心思！
“胡、胡说，”江绪色厉内荏地反驳，“我与师兄清清白白，你不要，嗯，秦楼逛多了，就看谁都跟你一样！”
“跟我一样有何不好的，”沈长风反倒颇为自得，“风流倜傥玉树临风，扶老爱幼还文采斐然，要是人人都像我，早便天下大同了。”
好生不要脸的话，江绪一言难尽地拧着眉，犹豫了会，还是同他解释道：“一百多年前，有个修者推算出自己道侣的死期，他付诸了许多努力，终于让道侣活过了那一日。”
他顿了顿，看见沈长风合扇点了点自己额角，笑嘻嘻道：“让我猜猜，他们都死了？”
江绪摇了摇头。
“他的道侣本该死于魔修之手，那次他们没有领着宗门弟子参与围剿，这才活了下来，可魔修却大肆进犯了明州，生灵涂炭，死者千千万。”
沈长风慢慢收敛了笑容。
“后来他的道侣还是死了，”江绪垂着眼，讲得自己都有些低落，“被发现时衣不蔽体，浑身都是……污垢，被藤蔓绑缚在山野间，死得……比原先还要惨。”
“从没人能成功蒙蔽天道，”他垂着眼飞快总结道，“那个人最后也死了，所有人都声讨他，谴责他，他死后，那个宗门也覆灭了，所以，窥探天机不是什么好事。”
虽说凡事都留一线生机，可没人知道，生机后又是什么。
他在话语间隙飞快地扯开了话题：“对了，我师兄他不喜欢别人去扰他清净，你不高兴，找我不痛快便是，莫要想着去祸害我师兄。”
沈长风嘁了声，往椅子上一倒：“说了那么大一通话，不就是不想让我靠近你的宝贝师兄么。”
江绪难免心虚了瞬，道：“我师兄生气是很恐怖的。”
“是么。”
沈长风端详着他故作正经严肃的神情，故意道：“可你越说，我越对你师兄感兴趣了。”
若江绪是他平日里喂着的那些猫的话，恐怕早已竖着尾巴浑身炸毛了，沈长风兀自岿然不动，慢悠悠叹道：“哎呀，江少侠你就实话跟我说吧，他究竟是你师兄，还是你道侣啊？”
“都说了是师兄，”江绪想也不想地答着，瞪了他眼，“你莫要瞎想。”
“噢，那挺好。”
沈长风脑中闪过点在楼上时不小心听到的只言片语，不予置否。
哪有师兄弟间是那么说话的。
他笑着侧头跟他对视：“我还挺喜欢你师兄的，江少侠，不如让你师兄同我认识一下？”
江绪被他这话惊得失语，这沈长风喜欢的难道不是姑娘么！这是又有什么烦人打算了！
不过片刻，他便飞快驳斥道：“你休想。”
“怎么，”沈长风根本不以为意，依旧是副吊儿郎当的样，“又不是你的道侣，江少侠还能管到自己师兄的姻缘上么？”
“我师兄修的无情道，”江绪用那双清亮的琥珀瞳认真地与他对视着，“斩七情灭人欲，方能证道。”
他想了想，垂下眼，有点难以察觉的叹惋：“无情道修者不会喜欢上任何人的。”
沈长风面上的失望假到不行：“那可真是太可惜了。”
他深深地看了眼江绪，微不可查地微笑摇头。
还真是时傻时聪明的，他想，也有可能是身在局中看不清。
那个姓严的真的不会动情么？
沈长风啪地打开折扇，眯着眼望向明净的天穹。
那可未必。
岁迟
升温啦，开心出门散步

第23章 运筹帷幄
“严仙长？”
身后屋内隐约传来点模糊的语句，是顾沉的声音：“可是要出去？”
“是严某的客人要到了。”
客人？
江绪循声回头，严绥背对着他，只能听见温和的语调顺着风飘来：“还望顾先生能暂借一块安静的地方给某。”
严绥在云州还有认识的人？
这念头不过刚冒出来便被江绪想也不想地否决了，云州这种贫瘠地方几乎就没人想过来，所以更大的可能是还有旁人从中州找了过来。
会是谁？
可他对严绥的了解实在过于贫瘠，甚至不知道有谁会同严绥关系好到千里迢迢跑来云州找人——莫不是池渊？或是佛子？严绥似乎也就同这些天之骄子有些不浅的交集。
但他也不好问什么，也只得闷闷转过头，跟沈长风一块盯着墙后绵延的青瓦碧穹杀时间，故意没再去关注身后的动静。
严绥背对着院子，脸上一闪而过丝无奈的笑。
“严仙长？”
顾沉试探地唤了声，他不知道严绥在此处站了多久，但显然绝非是为了找自己借一处安静地界。
他又不是没见过那些仙家手段，想凭空构筑出一块不让他人窥探的地界何其容易，顾沉的视线略过他，在院中的两道身影上一扫而过。
严绥的语气有些歉然：“可是不方便？严某唐突了。”
“严仙长哪里的话，”顾沉木着脸陪他唱完这出戏，“尽管用便是。”
他本以为严绥不过随便寻了个借口，可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医馆紧闭的门便被人叩响三下，接着，一道清丽婉转的声轻柔传进屋内：
“明知前辈要来，却闭门不迎，无极宗的待客之道一日不如一日了。”
顾沉眼神微动。
无极宗，他深深地看了眼严绥，默不作声地打开了门。
他听过这个宗门，那位老前辈曾提起过许多次，他说——
“无极宗，千年大派，正道魁首，一心为道。”
明明是褒奖的话，可从老者口中说出，却每每都带着不甘和怨怼。
门外站着撑着伞的绝色男子，顾沉讶异了一瞬，黄粱城中无人不识渺音，自然也不会有人想过，这位秦楼的头牌竟是一位修道者。
那秦楼真的是秦楼吗？
渺音笑吟吟地对他点头：“贸然到访，失礼了。”
顾沉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忽地耳边一静，再抬起头时渺音同严绥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根本寻不到任何踪迹。
好恐怖的实力，他暗暗心惊，无声无息便布下了禁制，比起当年救自己的那位前辈不知高出多少实力。
这便是无极宗的实力么？
……
严绥平静地对上渺音的目光，道：“不请自来，又何须以礼相待。”
“我也不想来，”渺音面上显出明显的厌恶，“无极宗的人都是臭的，尤其是简楼子身边的，简直臭不可闻。”
严绥的情绪依然是和缓的——若忽略他说的话与眼底难以察觉的冷意，甚至能称得上风轻云淡。
“那你来我这处，有何贵干？”
“你当然明白我是来做什么的，”渺音转瞬便对他露出个笑容，“何必与我在这打太极。”
“江绪只是我无极宗的人，”严绥慢条斯理地说道，“内门亲传，宗主首徒，前途光明坦荡，早便跟你们没有了关系。”
“哦，是么。”
渺音嗤笑了声，讽刺地反问他：“说这种话，你不心虚么？”
严绥的笑容含蓄而自持：“师尊如何打算是师尊的事，于我而言，他是我师弟，是未来道侣。”
渺音渐渐收了笑，半晌，他冷冷哼了声。
“好一番花言巧语，跟你那个黑心的师尊一模一样，”他脚下一动，纤细手指便点在了严绥心口，眉目间尽是冰冷煞气，“你若问心无愧，怎么不敢让我见他，真当我是来找你的呢？”
严绥能感觉到那根手指上的凛然杀气，隔着几层衣物都能令肌肤阵阵刺痛，但他依旧不闪不必，低着头温声道：“你想带走他。”
“嗯哼，”渺音歪了歪头，笑吟吟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不然留给你当炉鼎？你配么？”
“他不会跟你走，”严绥不慌不忙地往后退了一步，空气中不断有灵力碰撞发出的声响，“若是为了这件事，恕严某难以奉陪了。”
渺音眼中终于浮出丝认真的神情来，他自诩五海十二州已难有不敌之人，可严绥一个小辈却让他有种难以窥探的感觉，如山如海，深不可测。
不愧是简楼子的徒弟，传闻中的那位天选之子。
“怎么就不会跟我走了，”渺音又往前逼近了些，“当炉鼎只会浪费他那一身天赋，也只有我宗心法才最契合他的体质，你若真喜欢他，就不该拦着他的路。”
严绥嘴角轻轻一勾：“你宗？若没记错，合欢宗覆灭已经三百余年了，当初幸存的弟子，应没有多少了。”
渺音神色渐渐难看起来。
“绪绪他不记得你，”严绥的语调从始至终都未有过多大的变动，“也不记得以前的那些事，与其在我这浪费功夫，不若早些回中州看看。”
渺音沉默了片刻，问他：“什么意思？”
严绥轻笑了声。
“我从不做亏本买卖，”他回头望了眼门外渐暗的天光，“今日便先到这，前辈请回罢。”
渺音自然明白他的意思，眼神明灭半晌，最后沉默地转身离开。
中州还有幸存的合欢宗弟子，他缓慢咀嚼着严绥的意思，大概率是被囚禁在了各个宗门之中。
至于遭遇了什么？
他冷笑了声，讽刺的，却难掩苍凉意味。
阖宗上下，可都是当炉鼎的好料子啊。
至于那小辈说的是否真的……渺音咬了咬牙，心头窝火。
他赌不起。
……
禁制悄然破碎，江绪在同一时间站起身，瞧见严绥已经站在了檐下，身后空无一人。
“师兄，”他想了想，还是问道，“方才是何人？”
严绥自然而然地牵过他的手往屋内走去：“绪绪可还记得那晚遇到的两人，我在楼上时便感觉到那位前辈在往这边过来。”
原来是渺音，江绪了然地点点头，心头生出点警惕：“他言“m”“&#39;f”“x”“y”%攉木各沃艹次语间似乎是与师尊颇有渊源，怎么会来找师兄？”
“不必担忧，”严绥似是安抚般摩挲了下他的手腕，“前辈大度，与师尊的恩怨不会牵扯到我们，今日过来只是想打听一番那个作恶精怪的事。”
不知为何，江绪有些将信将疑。
那渺音定然不是个大度的人，说是睚眦必报小肚鸡肠还差不多……
他这么想着，倏然一惊，微微皱了皱眉。
“放宽心，”严绥的话语带着明显的安抚意味适时响起，“就算他的确不怀好意，师兄也打得过他。”
“嗯，”江绪应道，“我信师兄。”
奇怪，他垂下头遮掩了自己的神情，为何我会对一个陌生人有如此刻薄的印象？
这事便如此被两人默契地揭了过去，只是心中都各有想法，上了楼就开始各自修炼，倒是这几日难得的融洽。
直到更声响起，江绪才睁开眼，不出意外地对上了严绥平静柔和的目光。
“我们走罢，师兄。”
严绥应了声好，问他：“绪绪觉得我们该去哪里？”
江绪不假思索地道：“自然是去湖边等着，既然前几日的死者都是在湖里被捞出来的，那这次定然也不例外。”
“嗯，绪绪说的是。”
他看见严绥又用那种专注纵容的眼神注视着自己，不免耳根一热，愈发觉得自己如今已经难以抵抗这种感觉，只好闷头出了医馆，脚步略显急促地在街上行走。
“绪绪，”身后传来严绥的声音，似乎心情极好，“莫要忘了遮掩身形。”
江绪没回他，只是手上飞快地掐了个诀，走得更快了些，不一会就来到了湖边，终于轻轻吐了口气。
今夜的月色极好，他盯着微微泛着银光的平静湖面，不可避免地对自己的猜测产生了些怀疑。
“不必心急，”严绥的手没什么重量地搭在他肩头，带来些微的热意，“今夜还未过半，它不会如此快出现。”
江绪含糊地唔了声，望向对岸的漆黑山影，湖面横亘在两座山之间，两山相对的横面笔直而整齐，令他愈看愈觉得听到的故事是真的。
也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
江绪暗暗想道，定然是自己先入为主了，哪有如此容易就得到的真相。
肩上的热意慢慢升腾，夏夜无风，他等了许久，终于忍不住看向严绥：“我觉着……”
一只手掌捂住了他的嘴，江绪愣了片刻，便被严绥搂着腰往柳树后藏去。
“嘘，”严绥低低的气音扑在他耳侧，“仔细听。”
哗啦——
山脚下平静无波的湖面骤然泛起涟漪，巨大的黑影在月色下一闪而过，激起好大一片水波，又重新隐没于湖面之下。
像是……一条尾巴？
江绪微拧着眉，他瞧、见了冲天的死气，在这片贫瘠的天地中显眼到根本不需特地辨认，也就在这时，身后也传来了明显的动静。
哒、哒、哒。
脚步声缓慢而沉重地响起，江绪循声望去，黑夜中显出一张无神呆滞的脸，嘴角挂着诡异的，满足的笑。
“大兄……”
那人喃喃着，似是在梦游般，直挺挺地往湖边走去，江绪藏在柳树下，终于在他走近时看清了那人的样貌——
五大三粗，身材壮硕，脸色萎靡。
是那范二。
“大兄……”
范二口中仍旧喃喃着听不太清的话，嘴角的笑容愈发诡异，像是陷在什么迷离朦胧的梦里。
扑通——！
江绪瞳孔狠狠一缩，终于忍不住要冲过去。
这究竟是中了什么术法，范二竟自己跳了湖！
岁迟
本来是昨天要更的，结果去打了针九价晚上手臂就胀痛到抬不起来……

第24章 魇鬼
湖面再度泛起了阵阵涟漪，黑影搅碎一池月色，江绪骇然地睁大了眼，心头莫名升起了巨大的危机感。
好浓重的死气！
“待在这，”严绥简短而急促地嘱咐了句，“切不可出来。”
他说着，衣袖一挥布下了隔离外界的禁制，在江绪还没反应过来时便闪身至湖面上，手掌轻飘飘往下一抓——
轰！
灵力与湖下那物的滔天死气悍然相碰，江绪直觉胸口一痛，不受控制地朝着湖边踉跄了两步，面上一片惊骇。
“这究竟是什么精怪，”他喃喃着，运转全身灵气勉强立在了原地，“它竟然能吸引我体内的阴气？”
无怪乎严绥不让自己出去，江绪心中仍有余悸，但凡一时冲动暴露在了外边，现在恐怕已经被吸光阴气变成一具人干了。
他遥遥观望着湖面上的动静，只见严绥已经轻而易举地将方才投湖的范二提着衣领捞了上来，此时正一掌拍在了一条漆黑鱼尾上，噗地一声，那鱼尾便在月色下迅速溃散成了无数黑气，又重新在遥远的湖面上凝聚。
果然是精怪！
江绪只觉得周身的引力骤然变大了许多，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朝着湖边的方向摔去，甚至体内的灵力与阴气都像是被分开了般，水火不容地互相碰撞，逼得他发出声低低的闷哼，口中一片腥甜。
严绥似有所感般回头望了眼，周身气势骤然又拔高了许多，他面不改色地一挥衣袖，无形的屏障便轻而易举地挡住了再度袭来的可怖攻击。
“——！”
无形的，难以形容的嘶哑啸叫在他脑中骤然响起，严绥的脸色骤然苍白了瞬，硬生生咽下了一口涌至喉间的鲜血，眼前不可避免地一阵发黑。
“师兄。”
恍然间，他仿佛置身于漫山遍野的绯红桃花中，梧桐在月色下簌簌作响，遥遥有个熟悉的身影立于树下，手中持着一截开得正好的桃花。
“师兄，”江绪束着冠，背负长剑，对他露出小心翼翼却很欢喜的笑，“你来了。”
他伸出手，桃枝上开得灼灼的花在风中颤抖：“这枝花，开得最好，送给师兄。”
巨大的黑影在月色下渐渐凝聚，江绪盯着严绥忽然没了动静的背影看了片刻，心头一跳。
不好！
他想也不想地冲出了严绥布下的禁制，还未来得及做些什么，便砰地一声跪倒在地，痛苦地皱起眉，根本无法施展任何的能力。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江绪咬着牙苦苦支撑，那月色下的巨大黑影已经凝成了实体，往严绥身上狠狠砸去，他心头一惊，竟在情急之下暂时遏制住了体内的痛苦，颤颤巍巍地站起身，脚下一动便要往严绥那扑去。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那黑影即将拍到严绥时，他终于脚下一动，暴退至江绪身前，骈指往前方一劈，袖袍好一阵鼓荡。
“不是说了莫要出来么！”他头也不回地喝了声，手中还提着范二，“湖边五十步有我布下的隔绝法阵，你先离开此处！”
江绪心知自己留在这也做不了什么，趁着此时严绥挡在自己面前，他一言不发地利落转身往外头奔去，直到周身骤然一轻，才脱力般往地上跌去。
“呼……”
身后的动静被隔绝的一干二净，此处的夜色依旧是沉默而安谧的，他好不容易喘过口气，又等待了会，才听见身后传来严绥的脚步。
“今日奈何不得他，”严绥的脸色有些微不可查的苍白，“先回去罢。”
江绪点点头，脚步仍旧有些虚浮，那范二被严绥抗在肩上，双目紧闭，周身隐隐浮动着些漆黑死气，江绪端详了会，才道：“师兄，他不太好。”
严绥微微颔首，目不斜视：“瞧出什么了？”
不知为何，江绪总觉得他此时的心情不太好，原本就兴致不高的语气又低落了些：“生机仍在，但死气已经缠上了他，就算如今被我们救了，也得折损十几年的寿元。”
“他命中该有此劫，”严绥仍旧没看他，“算是还了曾经的债。”
“我知道。”
江绪心中更加忐忑，他张了张口，隔了好一会才问道：“师兄，那是何物？”
严绥却没有立即答他，眼神幽深地落在远方的黑暗中，似乎是在走神，却复杂到那些汹涌情感脸江绪都能看明白几分。
不知为何，江绪心中忽地涌上股说不明白的悲戚，又掺杂了些道不明白的怅惘。
“……师兄？”
你想到了何人？
夏风悠悠地吹过长巷，半晌，严绥终于开口：“南海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织绩，其眼泣则能成珠，性凶，善魇。”
可方才那物并不像是活的，江绪不明所以，那身死气反倒像是冤魂厉鬼……
等等。
江绪忽然明白了严绥的意思，终于从荒废许久的记忆中扒拉出点曾看过的的古籍。
“鲛人可做长明灯，食之不老……”他低声叙述着严绥未尽的话，有些难以置信，“惨死，则为魇鬼。”
可魇鬼并非精怪，江绪仍有些不敢肯定，却听见严绥轻轻叹了口气：“这回是师兄看走眼了。”
“怎、怎么可能，”江绪难以置信地愣了愣，“师兄，真的是魇鬼？”
严绥无声地舒了口气，终于压下体内不断翻涌的气血与纷乱情绪，对江绪微微一笑：“绪绪，人都会犯错。”
话虽如此，但江绪还是有些不敢相信，他讷讷应了声，道：“师兄如何确定那是魇鬼的？”
毕竟他也去瞧过死者的尸身，上面的精怪气息虽薄弱到无法捕捉，但还是有着点残余的。
“原本便有些怀疑，”严绥又变回了平日里温和的模样，“方才交手时便更加确定了，”
他见江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才接着说：“魇鬼食人魂魄，会用幻觉和梦引诱自己盯上的食物，鲜有人能看穿。”
所以先前严绥站着不动，是见着了魇鬼编织的幻觉？
“它的确受了不轻的伤，”严绥的话适时打断了他的思绪，“方才我那一道剑气将它逼退回了湖中，也隐约感觉到点它的状态，好了，我们先将范二送回去。”
啪的一下，刚起了个头的疑惑瞬息便散到天边去了，江绪点点头，主动道：“那我们该如何处理它？”
“魇鬼虽受了伤，但仍不可小觑，”严绥道，“它今夜被我所伤，明日定然要立马寻个生魂疗伤的，得妥善计划一番。”
“嗯，听师兄的。”
魇鬼的确棘手，江绪不自觉地拧着眉，陷入自己的思绪中。
传闻鲛人能窥破人心中最渴求之物，也正是如此，才会鲜有人不受蛊惑，而魇鬼乃是鲛人惨死，戾气深重，只会比鲛人更加难对付。
也怪不得那些尸身上会有精怪的气息……精怪成鬼，其实仍算半个精怪，严绥会认错简直太正常不过了。
“绪绪在想什么？”
严绥的声音靠得极近，低低扑在耳廓上，惊得江绪连脖颈上的皮肤都酥麻了片刻，支支吾吾往旁边躲了点，这才发现他们已经从范二家出来了。
他摇摇头，瞧见严绥脸上浮出细微的笑意，有些忍俊不禁的意味：“躲什么？”
明明在讨论别的事时都能滔滔不绝，偏偏这会又说不出话来了，严绥想，还真是……惹人爱怜得紧。
眼前似乎又出现了漫山遍野的绯红花瓣，凤的尾羽划破清凉月色，长风飒飒，那双同样清亮的眼睛与眼前仍稍显青涩的面容渐渐重合，激起好一阵气血翻涌。
那的确是他曾最期望的事，可如今——
严绥心头难以遏制地一阵瘙痒，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
真好，他看着眼前鲜活的江绪，热意渐渐涌上眼眶。
魇鬼的梦再好，也没有眼前会笑会羞赧的江绪真实。
无数难以开口的欲念骤然膨胀至最高点，他似是飘飘然在云端，又像是被无形的线牵住，扎扎实实地落在了渴求已久的真实中。
江绪就是牵着他的大地，是载着月亮的望舒，承托着触手可及的梦。
江绪在他几乎露骨的眼神中渐渐颤栗，心跳一下下鼓噪，他喉头微动，感觉到陡生的干哑与焦躁渐渐淹没三魂七魄。
“师兄，”他嘴唇微动，发出微不可闻的声，“怎么了？”
似乎要发生什么，他立在原地，动弹不得，惶然又莫名有些期待。
不，不会是我想的那样……
他想挪开眼，想掩住耳朵，封闭五感，好不再去受心底的那点欣喜所蛊惑。
不可能的，无情道断情绝爱，严绥不会动情。
江绪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又一遍一遍地在严绥专注而温柔的眼神中动摇，连神魂都要被撕裂成两半。
已经该知足了，江绪，他苦涩地告诫自己，如今已经是最好的了，莫要贪心。
贪心便会什么都不剩。
可严绥的声音如此清晰，带着克制到有些痛苦的细微颤抖：“绪绪，昨日的赌约是你赢了。”
江绪动了动唇，惊觉自己已经发不出任何的声音，他像是被无形的剑钉在原地，等待来自仙人的最后判决。
严绥深深吸了口气，看见那双澄净眼瞳里充斥着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绪绪。”
他低低地唤了声，低哑的，有些艰涩，混合着骤然放大无数倍的风声与蝉鸣灌入江绪耳中。
如惊雷轰然砸在心上。
“我早就不修无情道了。”
岁迟
偷听江绪和沈长风说话之后终于找到打直球方式的一些人终于开始了（。）

第25章 愿白首
似乎很多东西在这一瞬间都没了依据。
江绪近乎仓皇地别过脸，笑得勉强又难看：“师兄莫要同我开玩笑了……”
道不可半途而废，若要破道，只能自废修为从头来过，可严绥怎么可能破道转修呢？不说别的，单说简楼子就绝对不会同意。
可严绥轻柔却不容抗拒地捏着他的下巴，让他不得不看向自己：“绪绪，你必须听我说完。”
细长的眼睫在他近乎灼热的视线中不停地颤抖，江绪从来都拒绝不了严绥的要求，他有些昏沉，又有些不切实际的漂浮感，眼中湿润得像是下了场雾蒙蒙的雨。
他等了许久，却只看见严绥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像是突然失声般，沉默许久才露出个略显自嘲的笑，江绪只是捕捉到一丝他的情绪，便鼻头一酸，眼眶发热。
“师兄，”他含糊而轻地唤了声，扯了扯嘴角，“不用这样的。”
不用为了他而做不想“m”“&#39;f”“x”“y”%攉木各沃艹次做的事，也不要因此……给他一些不切实际的期望。
江绪是平庸的，他留不住一个注定飞升的仙者，对严绥来说，江绪只是可以轻飘飘斩断的尘缘，或许此刻出于怜悯可以回应他的愿望，可那不是江绪想要的。
但理智和情感从来冲突，更不遑论严绥这样的人物若愿俯身瞧一瞧什么人时，恐怕连石头都会忍不住沉沦，更不用说是一个心智本就不算坚定的江绪。
所以真的够了，江绪苦涩地想，我又不是圣人，我怎么可能一直忍得住呢？
于是他在一片迷蒙的视线中感觉到自己翘了翘嘴角，肯定很丑，可他真的控制不了。
“师兄，你误……”
温热的手掌抵在了唇上，严绥极明显地叹了口气，堵住了他未说完的谎。
“是师兄不好，”他歉然地，将吻落在自己的手背上，“又让绪绪害怕了。”
骤然而起的风吹不散萦绕在江绪身侧的熟悉冷香，他几乎站立不稳，有不受控制的欣喜和不真实感极缓慢地在心中膨胀。
“你上山的那日，无极宗的桃花全都开了。”
严绥坚定而温柔地在他耳边娓娓说道：“我见到你的第一眼，看了数百年的风景第一次如此赏“m”“&#39;f”“x”“y”%攉木各沃艹次心悦目，后来我才发现，好看的不是桃花。”
“遇见你之后，我再也修不了无情道。”
江绪愣愣地听着，眼中的雾气渐渐凝成泪，沉默地砸在严绥手背上，滚烫的，令他的心都好似被灼烧般不住地疼痛。
严绥勾起的嘴角在微微颤抖：“我同师尊说要转修，师尊很生气，虽然最后还是允了，可他若知道了原因，定然不会让我再见你。”
“那年在山门说了那样的话，后面百年都再没看过绪绪一眼，师兄真的……”
那双好看的眉都在颤抖，像是在拼命藏着无数的苦涩与悔恨。
“抱歉啊，让绪绪难过了那么多年。”
泪渐渐染湿了江绪的脸，他的哭泣安静到没有任何的声音，只是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连肩膀都在抖，偏偏后背僵硬地笔直着，就好像仍然固守着不肯沦陷的那一丝神志。
隐约有道声音在魂魄深处微弱地呐喊：不是这样的，这不对，江绪，你清醒些。
可夏风太过熏熏然，周遭的黑寂吞没了月色，宛若天地间只剩下他和严绥两人，除此之外的一切都沉默到没有了任何意义。
心口很痛。
江绪在因哭泣而造成的昏沉与难以克制的紊乱呼吸间慢吞吞地找回了自己的感官，却仍旧分不清那些痛楚究竟代表着什么。
酸楚？委屈？亦或是难过？
他搞不明白，却只觉得那处像是被锐物贯穿般，每次的喘息都扯动着痛感，几乎令人要昏厥过去。
是……
他模模糊糊中，竟从旷寥天地间得到了些感悟。
是警告。
可这冥冥的，几乎是一闪而逝的念头转瞬便在严绥落在自己眼角的吻中迅速消弭，那点热度瞬间便将残余的理智烧得一干二净，江绪几乎是难以克制地颤抖了下，终于从咬得很紧的牙关间泄出一声破碎的呜咽。
“嘘……嘘，”严绥搂着他低声哄道，“莫要哭了，嗯？师兄真的受不住了。”
怎么能在这里哭呢？他无不恶劣地想道，等回了无极宗去，只剩他们二人时再哭岂不是更好，也更让他珍重怜爱么？
江绪只能一味地点头，却仍漂浮在巨大的不真实感中，什么都说不出。
人总是在得不到时发疯，又在美梦成真时患得患失，江绪想，管他呢，几十年也好，一朝夕也罢，就算下一刻严绥便要飞升，他也足够满足了。
最起码在严绥还是个凡人时，心中有他江绪的一席之地。
严绥的表情掩藏在夜色与眼泪后，他的手掌贴在江绪背上，克制的，眼神幽深。
“绪绪。”
他收拢了铺天盖地的网，话语模糊在深刻缱绻的吻中。
“我与你，人间白首。”
……
在所有激烈情绪渐渐平复后，江绪终于觉得自己该同严绥说些什么。
于是他问严绥：“为什么？”
才开口江绪便有些后悔，明明严绥把一切都剖开了放在自己面前，可自己还是不知所措，不知该如何回应。江绪这么想着，从未消散过的不确定再次浮出心头。
我这样的人，怎么配得到严绥的喜欢？
可严绥的笑是包容的，他拭去江绪眼尾的湿润，坦然又纵容：“不为什么，绪绪，这事从来都不讲道理。”
江绪怔怔地，感觉到他的吻真真切切地落在自己唇上，短暂的，带着极明显的克制。
“那你呢？你又觉得我哪里值得你的喜欢？”
严绥深深地凝视着他，喉间又尝到一丝的腥甜，在曾孤苦游荡的几千年间他问过自己很多遍，偏偏真正能回答他的那人甚至都不肯入他的梦。
白日何短短，百年苦亦满。
苍穹浩茫茫，万劫太极长。
我严绥何德何能……配得到江绪如此干净的爱？
他扪心自问千万遍，可穷尽五海十二州，下至归墟，上至昆仑，再无那么一个人存活在世上，能解答他所有的悔恨和痛苦。
空对春风秋月，再无佳音。
江绪定定地看着他，好半晌，他终于找回了自己“m”“&#39;f”“x”“y”%攉木各沃艹次的声音：“我喜欢师兄，也没有什么道理。”
他深深吸了口气，含着未尽的泪笑：“我见到师兄的第一眼，就很欢喜，红鸾星劫，大抵如此。”
骤然听见这么一番话，严绥脑中骤然一空，无形的业火在灵魂深处渐渐燃起，爱意与无尽的痛苦淹没了他的神魂。
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
他生生咽下一口心头血。
两辈子，千余年不止，他原来亏欠了江绪如此多的爱。
卑劣的私心和江绪一无所知的眼神交错撕扯着他的内心，严绥张了张口，反复措辞，最后只是哑声道：“……绪绪还愿意接受我么？”
接受一份早已卑劣的，充斥着谎言的爱。
若有一天，你想起了一切，那时候的你会后悔吗？
会不会恨我如今骗了你？
可江绪的眼神依旧是清亮的，又有泪从眼角滚落，他在严绥赤红到近乎恐怖的眼瞳注视下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无尽的酸胀甜蜜泡得人骨头发软。
“师兄，我愿意。”
此后，九死无悔。
……
第二日顾沉找到江绪时，看见的便是一双肿得不行却很清亮欣喜的眼。
“你，”他愣了愣，似乎有些担忧，“可是昨晚出了事？”
江绪摇了摇头，主动道：“昨日我与师兄见到那作恶的物事，它很危险，你与沈长风还是尽快离开此地吧。”
“我正要同你说这事，”顾沉刻意压低了声音，“接应的人已到，我昨夜给长风下了使人昏睡的药，已经让人带他先走一步。”
江绪讶然了瞬，对上他很沉静的目光。
“这段时日，承蒙江少侠照顾了。”
他恭敬地拱手作揖，又道：“方才也遇见了严仙长，他赠我一丸灵药，说是给长风的造化，也得多谢江少侠，大恩，没齿难忘。”
这回江绪更加讶异，但转念一想，倒也觉得正常，连他都能看出沈长风命不该绝，严绥自然也明白得很，这才会将灵药赠与顾沉。
他脸上浮出真心的笑，真诚道：“那便在此别过了，此后山高水长，望你二人平安顺遂。”
顾沉摸了摸袖中的灵药，不免在心底苦笑。
但凡沈长风的身子大好了，定然是要去讨债的。
他飞快掠过了这点苦恼，神色渐渐郑重起来：“顾某等在医馆，除了道别，亦是来履约的。”
江绪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微微抿着唇。
通天之秘，他在心底缓慢咀嚼了遍这个词，难免有些期待，若是可以，他自然是想与严绥一起飞升的。
传闻中一块飞升的道侣其实也不少，他这么想着，忍不住翘了翘嘴角，心中飞快掠过一丝欢喜。
顾沉垂着眼，低声叙述道：“我幼时家破人亡，一直在云州流浪，承蒙年少时的长风搭救，才有命等到那位从中州来的前辈赐我机缘，我履约赡养他至归天，他临终前赠我一言：天地阻绝，末法将至，云州灵力匮乏，是人为。”
江绪瞳孔骤然紧缩，半晌，他郑重对顾沉一拜：“多谢顾先生告知。”
其实中州一直有流传着末法将至的说法，可这么多年来，中州灵气依旧充盈，甚至各宗各派都涌现出了一批算得上千百年来最精彩绝艳的年轻一辈，故而从没有人将这话当过真。
可在万里之外，仙家绝迹的云州，他从凡人顾沉的口中听到了一模一样的话，甚至，后面还多了一句。
云州灵力匮乏，是人为。
这不是顾沉能编出来的话，江绪本能地不安着，隐约间竟觉得天地间似乎有张无形的大网，而有什么事情……正在按照些芸芸众生根本琢磨不到的规划，不可避免地往下走去。
的确算得上通天之谜，他苦涩地吐了口气，只是此通天非彼通天，这件事恐怕要同严绥商议一番，直接上报给简楼子。
轰隆——！
雷声在夏日燥热的天穹上毫无征兆地响起，惊得人心头一跳，不自觉地往后踉跄半步。
“这天看起来要落雨，”江绪勉强维持住了自己的表情，对顾沉浅浅一笑，“若是要走，还是趁早点好。”
顾沉郑重点头，又对他拱手长长一拜：“就此别过，山高水长，仙途顺遂。”
岁迟
严绥也不算全在鬼话连篇，起码情是真的嘛，嗯嗯
白日何短短四句出自《短歌行》

第26章 不同
“可是都走了？”
身后传来严绥温和的声音，同往常一般，根本没什么变化，但江绪却难以遏制地耳根一热。
“师兄。”
他轻轻唤了声，有些局促地抿了抿唇，而后欲盖弥彰般一笑。
“我以为师兄不会救他。”
“为何不救，”严绥轻笑了声，神色自若地牵住了他，“他一身杀气内蕴，命犯桃花煞，为人刀剑难以善终，但此次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江绪安静地听着，原本一直漂浮不定的心终于慢悠悠地落了地，不自觉的主动往严绥身侧又靠近了些。
似乎也没甚变化，他想，师兄还是师兄，没有因为这层多了的关系有什么令人觉得陌生的地方。
还是如此的……端方自持。
只是这念头才刚刚浮出点影子，江绪眼前便倏然一暗，撞进严绥在阴影中显得有些幽深的瞳孔中。
“绪绪在想什么？”
温热指腹慢条斯理地摩挲过他的唇角，江绪心跳一热，含糊地唔了声：“在想……该如何对付那只魇鬼。”
严绥轻轻笑了声：“是么。”
他俯下身，吻落下时轻得好似蝴蝶在心头扇了扇翅膀。
“我还以为，绪绪是还要再冷静冷静呢。”
轰地一声，江绪的脸瞬间红了个通透。
这还如何冷静！
他无不羞恼地想道，严绥这定然是故意的，可谁让自己要在回到医馆后借口要冷静冷静，坐在院中吹了半宿的冷风！
甚至都怪不到严绥头上去！
严绥见他耳垂红得像是要滴血，心知不可逗得太过，温笑着压抑住了自己心头仍叫嚣着不肯餍足的恶欲，只是轻轻捏了捏江绪乖乖被自己抓着的手掌。
“放心，料理魇鬼的事还用不着绪绪动手，”他轻飘飘地掠过了这个话题，“这处医馆已经被那位顾先生交换给了我们，绪绪想不想去送他二人一程？”
想来严绥是为了让顾沉和沈长风偿还因果才接受了这处地界，江绪想着，摇了摇头，他其实不太喜欢面对分别的场景，但被严绥这么一提，他终于后知后觉地重新想起了该同严绥说的事。
“先前我没有同师兄说，”江绪拉着他在桌边坐下，慎重地构思了番该如何讲这些话，“我之所以应了顾先生的请求，是因着他同我讲，他知晓通天之秘。”
“通天之秘，”严绥温声重复了遍这个词，周身气势微不可查地变冷，“那绪绪听他说了什么？”
“前半句师兄一定听过，”江绪莫名有些紧张，“他说，天地阻绝，末法将至。”
他小心觑了眼严绥的神情，又问道：“这话在中州流传已久，师兄信过吗？”
严绥轻笑了声，不置可否：“在云州能听到这话，看来那顾沉的确得了大机缘。”
他说着，近乎亲昵地执起江绪的手：“紧张什么，绪绪尽管说便是，师兄何时没信过你。”
江绪本能地想抽回手，又飞快地顿住，垂着眼轻声道：“他还同我说，云州灵力枯竭，是人为。”
严绥深深凝视着他的发顶，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
“倒也能算是‘通天之秘’，”他似是忍俊不禁般勾了勾嘴角，“不过若非绪绪心善，也不会如此轻易便答应他。”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所谓的通天之秘是什么了，严绥神色自然地看了眼外头的阴沉沉的天色。
无怪乎突然变了天，他的眼神有些讽刺，以江绪的体质，在感应天地这方面的天赋简直强得可怕，定然是从顾沉的话中捉到了丝天意。
“师兄，”耳边响起江绪有些不解的声音，“你好像并不意外。”
“嗯，”严绥在他的注视下做出副慎重的神情，“其实这些年来，各大宗门都有这方面的猜测，绪绪可知除了云州外，还有哪几个州同样灵力枯竭？”
江绪沉吟道：“五海十二州中，云州并非是最贫瘠的，再往南，闵州同样灵力枯竭，还有西边的荒州同丘州……应当就是这几个了。”
他说着，脑中忽然灵光一现，犹豫着问道：“师兄这百年来四处游历，可是有什么发现？”
不，应该不是发现。
江绪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一点点在耳边放大，他舔了舔发干的唇，轻声道：“师尊可是，有单独的任务交予师兄？”
严绥只是无奈笑着，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天地间的变化虽缓慢，但积少成多，沧海桑田也并非怪事，”严绥说着，难得严肃了许多，“绪绪，有些事，没有攀至山巅时，绝对不能触碰。”
也就是说，灵力枯竭这一说法并非空穴来说，江绪莫名心头一沉，压抑到有些喘不过气。
今人看古时陆地神仙是遥不可及的传说，那千万年后，凡人看我辈修道之人，是否也是一样的？
耳边似乎又响起顾沉自嘲般的语调：“云州亦有寻仙传说。”
传说传说，不过茶余饭后盘膝闲谈之物耳。
他按捺住心头莫名升起的些微沉重与悲凉，主动道：“那可要联系师尊？”
若是各大宗门都在暗中调查之事，其实无论如何都是该上报的。
“自然是要的，”严绥先是肯定了他的想法，又轻笑了声，“我还以为绪绪早把师尊抛到了脑后。”
江绪这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些不妙，暗暗叫了句不好，他近日不是被沈长风折腾就是在想跟严绥相关的事，哪里还记得起自己是一声不吭跑到云州来的！
“先前，也是有联系过的，”江绪磕磕巴巴地解释道，“但师尊好像是在闭关，并未理我。”
严绥只是温声道：“这话该同师尊说。”
他低头瞧了眼依旧被自己牵着的手，故意没提醒江绪这档子事，想来简楼子也已算到了，单看会如何发作罢了。
不过有他挡着，总归简楼子也联系不到江绪，这些事，让他来头疼便好。
江绪在他的注视下心头一颤，深深吸了口气，百般不愿地从袖袋中摸出了自己的玉牌。
无事，无事，山高皇帝远，师尊奈何不了我，江绪暗暗宽慰自己，实在不行，还有严绥能顶着！师尊会骂我，肯定不会骂严绥的。
但他还是求助般看了眼严绥，微微抿着唇，有种不自知的可怜与狡黠，惹得自己的手被抓得微微一痛。
“无事，”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严绥的嗓音压得有些低，“有师兄在。”
果不其然，时隔月余，简楼子甫一开口，便是好大声的一句：“孽徒！你还知道联系我！”
江绪缩了缩脖子，颤巍巍小心翼翼唤了句：“师尊，我先前也联系过您，但您应是在闭关……”
“真闭关了都得被你气出来！”简楼子听起来被他气得肝疼，“一次没通不会再来一次么，江绪！就你这两脚猫的功夫，怎么敢跑出中州的？”
接着又是好一阵滔滔不绝的训斥，江绪被他说得灰头土脸，终于忍不住去晃严绥的手，求救意味再明显不过。
严绥含笑深深地看了他眼，才温声开口道：“师尊。”
简楼子静了瞬，火气终于消了下去。
“子霁啊，既然找到了你师弟，还不赶紧把他送回来？”
简直堪比变脸，江绪腹诽了句，直接将玉牌往严绥手里一塞，再也不想说哪怕一句话。
严绥在心底讽刺地笑了声，面上依旧平静：“师尊放心，有我在，师弟出不了事，此番难得师弟愿意下山游历，多走走总是好的。”
“莫要胡闹，”简楼子的声音渐沉，“子霁，我以为你知道分寸。”
严绥哪里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但也只是顺从应道：“师尊说的是。”
果然是什么都知道了。
他不动声色地捏紧了玉牌，嘴角讽刺一勾，主动提起了要说的事：“师弟在云州探听到了些师尊想知道的事，有个得了机缘的凡人说，云州灵力枯竭，是人为的。”
玉牌那头再度沉默下来，良久，简楼子沉沉呼了口气。
“可还有别的？”
“尚在探查中，”严绥的语气很恭敬，手上却在不安分地捏着江绪纤细的手指，慢悠悠的，暧昧而挑逗，“师尊，您这些年的猜测恐怕是真的。”
“嗯，知道了，”简楼子顾不得再理他们，“此事需要同长老们商议一番。”
玉牌迅速冷却下来，严绥的视线慢悠悠地越过落在桌上的光，跟江绪漂浮不定的视线轻轻一对，惹得江绪又是耳根一热。
“怕什么，”他似笑非笑，将玉牌放在桌上往江绪那一推，“从前被罚，哪次不是师兄帮你的？”
江绪从善如流，对他眨了眨眼：“师兄待我最好不过了。”
严绥垂眼盯着搭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只手，意味不明地笑了声。
“今时不同往日，”他反手握住江绪的手，眼神幽深，“绪绪说是吗？”
江绪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倏地觉到了些不妙，一些奇怪的直觉叫嚣着，要他立刻马上远离眼前的这人。
可他又被某种顺着肢体交叠传来的焦灼欲望钉在原地，莫名的口干舌燥：“……师兄说的是。”
“所以绪绪该如何报答一下师兄？”
严绥低声问着，却也没想得到什么回答，手掌一寸寸顺着肌肤摸进宽大的袖口中，最后吻上江绪干燥温热的唇。
“不如这样……嗯？”
但江绪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他被迫往严绥那侧倒去，夏日燥热的光闷红了眼，朦胧间，他只觉得有柔软物什不容拒绝地挑开他的唇齿，以温和却不容抗拒的气势勾住他的，脑中轰的一声，便什么都想不起了。
但还是能勉强记着自己还有正事要做，他短暂地挣扎了下，感觉到严绥松开了自己。
“抱歉，”严绥的神色有些失落，苦涩地替他理好微皱的衣袖，“是师兄唐突了，绪绪不愿的，我明白。”
江绪被他这副作态弄得心中微微一痛，三两步走到严绥面前，有些难以启齿自己的心思：“师兄，我……”
其实也不是不愿意，只是大白天的，总归不太好。
但他还未说出口，倏地被严绥一扯，整个人都被迫跌落在严绥的膝上，只来得及发出半声卡在嗓子里的微弱惊呼，就又被禁锢着吻住了。
“呜……”
他这下是真的什么都说不出了，严绥方才就是故意的，他故作君子，假意顺着江绪的毛抚，其实从没有打消过自己的念头，唇齿间的纠缠愈发激烈，江绪甚至能听见愈发暧昧的水声在耳边不住回荡。
还有搭在腰上的手，和大腿上不容忽视的热度……
呼吸间都是铺天盖地的冷香，他根本无法抗拒心底的那点龌龊心思，软手软脚地任由严绥摆弄自己，昏沉得像是溺在温水中。
美色如狼似虎……
江绪残余的一丝神志在心底后悔不已。
瓦解人的神志啊！
岁迟
温水煮青蛙罢了（。）

第27章 魂兮归来？
待得好不容易神志回笼时，江绪已是嘴唇红肿，难耐到眼角发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任由着严绥替自己捋好松散下摆和被扯歪的系带，在片刻后才感觉到贴着自己腿边的触感分毫未动。
“抱歉，”耳边是严绥极压抑的喘息和苦笑，“是师兄没定力。”
江绪几不可闻地嗯了声，莫名忆起在许多年前，浮屠寺的住持与简楼子论道十日十夜时，便是严绥一直陪伴在侧的。
如此一想，他心底便升起了毫无分寸的窃喜与自得——又飞快被按捺回最深处，江绪轻轻动了动，还未来得及做什么，严绥的手便再度落在了腰上。
“饶了师兄罢，”他听见严绥无奈的克制喘息，“绪绪听话，莫要乱动了。”
这话说的……江绪想，哪有人能招架得住？
他不敢再动，却还是好心提议道：“不若师兄将我，嗯，放开？”
后面一句话颤巍巍的，光是想想都令他面上一热：“放开就不……难受了。”
严绥沉沉吐了口气，缓慢地松开了他，江绪局促到眼神都不知往哪里放，最后落在了被自己扯开的衣襟上，那处露出的小块肌肤上蒙着潮红，微突的那一点软骨不住地颤动翻滚，视线不由自主地上移，他看见严绥紧闭的眼，微蹙起的眉，还有隐隐发出声沙哑叹息的薄红唇。
于是江绪又是一阵口干舌燥，明光落在身上似火灼烧，他抬起的手指犹豫而颤抖，轻轻落在自己的唇上，又飞快地挪开。
严绥的肌肤很容易发红……
思绪晃晃悠悠地飘回招摇山，泛红的肌肤是滚烫的，锁骨处会有黏腻的汗停在凹陷处，美人活色生香当如是。
光天白日的，江绪被自己脑内的画面惹得好一阵摇头，嘴角却高高翘着，根本克制不了陡生的窃喜与充实，好似直到清醒地目睹了眼前的画面，严绥说过的那些话才终于落到了能够扎根的证据上。
谁又能不欢喜？
他这头正飘飘然想着，那头严绥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睁眼便对上江绪湿漉迷蒙的眼，又是下腹一紧。
只是时机不宜，他在心底叹气苦笑，上回虽算是乘人之危，但好歹情况紧急别无他法，可如此他才跟江绪说开不过半日，若真的做了那档子事，跟骗人感情贪图享乐的败类有何差别？
千百年都忍过来了，哪里还差这一回，稍解心头一丝苦便好了。
于是乎严绥再默念了两回清心诀，这才能勉强用正常的嗓音愧疚开口：“多谢绪绪大度，不与师兄计较方才的孟浪之举。”
他好似并没有发觉江绪的视线落在何处，也未曾发觉自己此刻的衣冠不整，江绪被他如此坦荡磊落的目光看得心头一虚，顿觉自己跟严绥一比简直就是满脑龌龊，无怪乎于修行一途上屡屡受挫。
“也，也不是什么事，”他磕磕巴巴地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意思，“师兄不必如此……愧疚。”
他说着，欲盖弥彰地对严绥笑了笑。
总不能直接说无需如此恪守礼节吧，江绪忍不住腹诽道，怎么听都像是在冒犯严绥。
严绥也只是温柔地笑着，主动道：“绪绪可愿同我出去一趟？”
江绪愣了愣，终于将自己从各种绯色心思里拔了出来：“我自然同师兄一块的，是要去何处？”
“昨夜救下的范二，”严绥面上显出点思索神情，“不知如今怎样了。”
江绪一下便明白了他的意思，欣然道：“的确该去看看，书上关于魇鬼的记载甚少，我们昨日见着范二时他的状态着实古怪，也不知是中了什么招数。”
看起来有些像是夜游症，或许同魇鬼编造幻觉的能力有关？
他如此想着，随着严绥遮掩了身形出门，也不知是不是近日发生的事太多，街上明显没有他初来黄粱城时如此热闹了，而范二家所在的长巷更是清冷幽静，只有满地的纸钱和遥遥飘出来的祭拜气味。“m”“&#39;f”“x”“y”%攉木各沃艹次
“看起来是醒了，”严绥先一步叩响了大敞的门扉，“绪绪可看见了什么？”
江绪早便开始留意此地的气息，此刻被严绥一问，他肯定地摇头道：“没有任何奇怪的地方，灵气枯竭，死气也没见着多少，范二兄长的魂魄定是已被魇鬼吃了，此地连偷贡品的孤魂野鬼都见不到一只。”
他正说着，屋里头便走出个披麻戴孝的憔悴妇人，她的眼珠黯淡无光，江绪遥遥便瞧见了她身上隐隐萦绕的黑气，眼神微动。
这气息……同死气极其相似，但又有些不同……
妇人看见两人都佩着剑，一身气质颇为不凡，心下有了几分猜测：“可是二位仙长？”
严绥神情恭肃地对她一揖：“无名修者罢了，某姓严，冒昧到访，叨扰了夫人。”
江绪犹在一旁思忖着妇人身上的奇怪黑气，尚未回过神来，妇人被他不带冒犯意味却有些直勾勾的眼神盯得忍不住抬袖掩面，轻声道：“可是妾身上出了什么问题？”
“啊，无事，”江绪尴尬地别开眼，“冒犯夫人了，只是某观夫人神色憔悴，可腹中隐隐有团生气……”
他说到这，后知后觉地一顿，转头求助般看向严绥。
该不会是我以为的那般吧？
严绥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他这才松了口气，在妇人有些难以置信的神情中委婉道：“妇人若有空，不如找个医馆仔细瞧瞧，应是有喜事了。”
妇人的眼眶霎时一红，双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颤声应了句好，止不住地簌簌落泪。
但江绪却更加觉得不妙，他抿了抿唇，小心措辞：“在下今日同师兄过来，是想问问夫人，范壮士失踪前几日，可有遇到过什么奇怪的事？”
妇人思索了会，犹豫道：“先夫失踪前几日，脚疾突然加重了许多，那日出门寻医回来，我给他煎了服药喂下，他才好容易睡了个觉，结果我半夜起来……他便不见了。”
江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道：“那他……平日可有夜游的毛病？”
妇人肯定答道：“先夫不曾有过这种毛病。”
江绪了然地点点头，又转头去看严绥，有些捉摸不定接下来该如何，但严绥只是噙着笑站在一旁，并没有开口的意思。
他暗暗撇了撇嘴，只得自己问下去：“不知范二今日可在？”
“自然是在的，”妇人似乎有些为难，“但我这小叔子昨夜守灵时似乎受了凉，此时正病着，他脾气不好，不知愿不愿见二位仙长。”
“没事，”屋内传来范二有些虚弱的声音，“一时疏忽，没能出来迎接二位仙长，可是有什么要问我的？”
江绪循声望去，不出意外地瞧见范二此刻的脸色惨白到了极点，气息萎靡，明显是折损了好几年的寿数。
江绪没有立即开口，范二便接着道：“我昨日梦见大兄回来了，仙长，你说有没有可能是我大兄的魂儿？”
你大兄的魂说不定早“m”“&#39;f”“x”“y”%攉木各沃艹次就被魇鬼消化得一干二净了，江绪暗暗腹诽了句，飞快地捕捉到了些不寻常的地方：
既是做梦梦见死去的人回到家来，为何最后会往湖边走去？
他如此想着，斟酌着道：“这个我也不好确定，你可记得他同你说了什么？”
范二虚弱地扶着门框，边回想边道：“我记得大兄同我说，今日夜色正好，地府快要来勾他的魂了，想与我出去饮最后一碗酒。”
听起来也没甚古怪的，江绪一时也找不出什么不对的地府，只能瞧出范二压根不记得自己昨晚做了什么，简直根本无从下手。
正一筹莫展地沉默着时，那妇人却发出小小一声惊呼，又落下泪来。
“就是，就是夫君的魂回来了……”
她哽咽着，捉住了江绪的手：“仙长，我昨晚也梦见了，夫君说他对不起我，只剩最后几日在阳间的光景了想好好陪着我……你可有办法，让我再同他说说话？”
这就十分不对劲了，江绪按捺住皱眉的冲动，范二的兄长定然是已经魂飞魄散了的，一个人梦见还能说是日有所思，可两人都做了差不多的梦，范二还被引到了湖边……
严绥终于开口，歉然道：“阴阳相隔，恕我等无能为力。”
妇人瞬间便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江绪难免被她的情绪感染得产生了丝怅然，他别开眼，遥遥瞧见范二身后的灵堂内白幡飘飘，香火气味浓重地传出来，伴随着妇人的哭声和一丝丝的黑气。
黑气！
江绪心头一凛，范二身上同样有着差不多的黑气，但已经微弱得令人难以察觉，他终于忍不住拧了拧眉，心中渐渐浮起丝不安感。
这究竟是什么？
他正为难思索着，严绥又温声道：“我可以赠夫人一张安魂宁神的符，可保夫人不受梦魇困扰。”
他含蓄地瞧了眼夫人平坦的小腹，暗示道：“生死相交，对子嗣有影响。”
但妇人却在犹豫后神色悲戚地拒绝了他，严绥也不再说什么，同二人再稍微说了几句话，就带着江绪离开了范家。
待走远了些，他才同江绪讲：“绪绪可是在想，那气息是什么？”
江绪愣了愣：“师兄知道？”
严绥望向远处熙攘人群，缓声解释道：“许多大妖精怪都有特殊的手段给自己盯上的猎物做个标记，若没猜错的话，那是魇鬼留下的。”
江绪瞬间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师兄的意思可是，今晚出事的会是那位夫人？”
“嗯，”严绥应了声，“但也不一定是她，且今晚再瞧瞧吧，总归有我们在，那魇鬼得逞不了。”
江绪点点头，他总是相信严绥的判断的，于是也不再过度纠结于这事，只静待着晚上再去湖边蹲着，只是有些担忧那魇鬼会不会长了记性，比昨夜更难对付。
可夜幕降临时，江绪站在柳树下全神贯注地盯着长街尽头看了会，却瞧见道不应该出现在此处的熟悉身影摇摇晃晃地自黑暗中浮现——
瘦弱的，苍白的，一双桃花眼紧紧闭着，脚上的长靴沾满尘土泥泞。
来的竟是早便跟顾沉一块离开了的沈长风！
岁迟
救命……我的大数据今天在疯狂给我推香菜……

第28章 陡变
江绪讶然到险些从树下窜出来。
“他不是一早就被送走了么！”他压着嗓子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魇鬼的影响范围究竟有多大？”
况且前几日见着沈长风时也并未在他身上发现魇鬼的标记……
严绥发出声很轻的疑惑鼻音：“他的筋脉依旧是断裂的。”
也就是说沈长风并未吃下他交予顾沉的灵药，不过如今也不是在意这事的时候，沈长风距离他们已经不过几步之遥，严绥看准时机朝他一伸手，便轻而易举地将昏睡不醒的沈长风也拉进了屏蔽禁制中。
“好似有些不对。”
江绪端详了会软趴趴倒在严绥身上的人，隐约有点不舒服，主动道：“我来扶着他吧。”
严绥含着笑看了他眼，将沈长风妥帖地扶到地上躺下：“绪绪发现了什么？”
哗啦——！
原本平静无波的湖面忽然被掀起波澜，巨大的深黑鱼尾将湖面拍得劈啪作响死气四溢，不消看便知是魇鬼终于发觉自己的猎物被人半道截了胡，此时正怒不可遏地在发脾气，江绪忍不住往外头看了眼。
“无碍，”严绥安抚道，“它发现不了我们。”
江绪这才安心蹲下身，一错不错地专注盯着沈长风的面容，渐渐皱起眉。
“不管是昨日的范二，还是前面那几个遇害的人，我们瞧见时皆是笑着的，再加上今日从范二那听来的事，我觉着魇鬼应是给他们织了些美梦，好诱惑他们主动行至湖边。”
他说着，抬手想要去碰一碰沈长风微微拧着的眉，又半途被严绥拦了下来。
“鲛人善魇，”严绥垂着眼，平静道，“从前去蓬洲游历时曾见过几只，比不得魇鬼厉害，但能力应当差不多，绪绪的发现提醒了我件事。”
江绪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从严绥身上接收到点凝重之意。
“这沈长风，怕是有麻烦了。”
何意？
江绪用眼神如此问道，但还没等到严绥回答，耳边骤然响起琉璃破碎般的声音，还有模糊不清的啸叫伴随其中，震得他脑中一空，连魂魄都隐隐作痛。
不好！
严绥迅速朝禁制上打出两道雄浑的灵力，这才堪堪稳住了情况，但江绪的脸色明显苍白了一点，他当机立断，将沈长风往江绪身上一推，急促道：“他身上有魇鬼的标记，你先带他离开此处！”
可下一瞬，他布下的禁制便砰地一声崩散溃败开来，紧接着，啸叫声毫无阻隔地在江绪耳边再度响起。
“——！”
江绪闷哼一声，明显感觉到有濡湿温热的液体从耳中缓缓淌出，体内的阴气不受控制地疯狂被吸走，不一会便有了力竭之感。
这跟吸食炉鼎有什么差别！
他忍不住暗暗骂了句，难受到胸口的憋闷都转变成刺痛之感，脑中出现了乱七八糟的画面：有落雪时的琼霄峰，雪中挥剑的仙人之姿，还有……还有躲在廊下的自己。
是前两日做过的那个荒谬梦。
江绪正恍惚着，忽地有灵力从背部灌进自己体内，而周身的无形吸力也渐渐消弥无形，最后似乎是有一吻落在眉心，给神魂带来不可忽视的清凉之感。
“莫要被魇鬼蛊惑了，”严绥屈指在他额角不轻不重一敲，“快带他出去，待得愈久他愈危险。”
江绪简短地点了点头，严绥才说完便闪身到了湖上，再次与魇鬼对上，而他所幸有严绥给他的一道灵力，他这才能勉强抱起沈长风奔逃出湖边的范围，面色苍白地站在不远处，终于琢磨出了点什么。
沈长风前几日莫名地嗜睡……还有那晚，他坐在楼下，说是做了个噩梦？
江绪观望着湖边激烈的缠斗，一边提心吊胆一边思索着，若他没猜错的话，魇鬼早就盯上了沈长风。
或许还得加上我自己，他在心底暗暗骂了句，怪不得我会莫名其妙做那种梦！
江绪将大半心神都放在了严绥身上，方才魇鬼打破禁制后的时间不过片刻，但已经是他根本无法招架的程度，可严绥的身影看起来却比昨日还游刃有余得多，此时正轻飘飘一掌拍在魇鬼身上，全然没有拔剑的征兆。
“也不知是如何修炼的，”江绪难免有些羡慕，轻声喃喃道，“换做哪家门派的大师兄来都得被这魇鬼揍湖里去吧。”
“那可说不准，”头顶的瓦上传来声轻柔玩味的笑，“三百年前合欢宗鼎盛时，这小辈还不知道在何处喝奶呢。”
江绪神情倏然一冷，脊背都停止了许多，警惕的，又有些像被捉住尾巴的兔。
合欢宗，这三字久违地在他心头划过，像是陈年的旧疤痕重新曝光于天日下，令他微不可查地抖了抖。
身前翩然落下一道身影，穿着艳红道袍，背负一柄半人高的黑金长剑，与他那张精致的，眉间绘着海棠的面容颇为违和。
“昨晚半梦半醒，总觉得有什么声音扰人清梦，”渺音往他身边一站，也开始观望起不远处的情形，“问了问阿蛮，说是湖边的动静，今夜一瞧，原是只魇鬼。”
江绪不适地往旁边挪了点，渺音的实力高深莫测，他本能地有了些危机感。
渺音的笑容微敛，但语气仍是轻松的：“觉得我是在说笑？”
“我师兄是千百年来第一人，”江绪淡淡道，“或许再往后千年，也无人能比他更强。”
正说着，严绥已经再次将魇鬼打回了山中，转身往他这边走来，在见着渺音时，神情骤然变淡了许多。
渺音凉凉地呵了声：“简楼子教徒弟也没见得多厉害嘛。”
严绥并不在意他这句话，反而道：“前辈来此，应是为了同一件事。”
“还真是一脉相承的废话多，”渺音夸张地转了转手腕，“不过我在这破地方住了那么多，好不容易有活动筋骨的机会，心情好得很，今日便不与你计较了。”
可严绥却惋惜道：“恐怕前辈要失望了，这魇鬼暂时还杀不得。”
“哦？”渺音眼睛微眯，气势微妙地危险起来，“怎么就杀不得了？我偏要今日就杀了他。”
严绥温声道：“不单是前辈，我也想如此，可若真的直接杀了他，旁边这凡人定然是活不下来了。”
渺音这才认真观察了会不省人事的沈长风，讶异地嗯了声；“他自愿给魇鬼当食物了？”
江绪默不作声地听到这里，竟生出点果然如此的如释重负感，沈长风果然是存了死心的，只是不知从前究竟经历了什么，连魇鬼的美梦都能让他皱眉。
严绥边说着，边抓住江绪的手腕又注入了一道精纯的灵力：“看来前辈也去过蓬洲，昔日有幸同海边渔民交谈，得知了些……甚是残忍的习俗。”
江绪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什么习俗？”
严绥姿态自然地从他手上接过沈长风：“莫要累着了，昔年蓬洲多海灾，海边也无法种黍稻，渔民在一些年份总是闹饥荒，而鲛人肉天价，可换钱买粮，他们便会铤而走险，入海捉捕鲛人。”
“拖拖拉拉的，”渺音啧了声，打断了严绥，“我来讲些该讲的，他们会让家中命不久矣的老人独自坐上用长绳绑在大船上的小船，主动送到鲛人口中。”
“鲛人喜欢吃活人魂魄，送上门的当然最好，老人们多数都是不想活了的，死了还能给儿孙换口吃食，何乐不为？而但凡存了一丝不想活的念头，就再也无法从梦中出来了，同样，若织梦的鲛死了，梦中的生魂也得跟着梦一块散得一干二净。”
渺音说到这，故意顿了顿，夸张地挥了挥手：“呼的一下，就跟风吹散雾般简单。”
他在江绪恶寒震惊的表情中慢悠悠说完了最后一句：“而等鲛人吃完生魂，出来吃人肉的时候，后面大船上的人便能……杀鲛了。”
江绪默默地再离他远了点，往严绥身边靠去，复杂的目光沉沉地落在沈长风面上，不自觉地放低了声音：“那该如何救他？”
“救他？难咯——”渺音玩着自己袖口绣的花样，漫不经心的，“还是一剑劈了魇鬼比较简单。”
他像是在开玩笑，又莫名有些认真的意味，让江绪根本分不清真假，可莫名的，他就是觉得渺音不是如此坏心肠的人。
“前辈定然有办法，”他真诚地跟渺音对视着，“不然前辈定然早就动手了。”
结果渺音却嫌弃般地拧了拧秀气的眉：“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们，我跟无极宗可是势不两立的。”
他看起来莫名有些凶，但江绪只觉得他是在虚张声势，竟不自觉地探手捏住渺音的袖子，轻轻晃了下：“前辈又不是在帮我们，这明明是在救他，救人一命可是好大的功德。”
严绥的表情微不可查地紧绷了瞬，莫名的危机感一点点浮出心底，他视线微移，对上渺音玩味的目光。
怎么还是如此蠢……渺音忍不住腹诽了句。
“哎呀，”他轻笑了声，“你比你师兄可爱多了，看在你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答应了吧。”
一时间暗流涌动，严绥垂着眼，温声对江绪道：“先带他回去罢，此处不好说话。”
原来即使没了从前的记忆，也还会对曾经的故人留有本能的情感。
他不轻不重地抓着江绪的手腕，拼命压抑着翻腾的负面情绪。
可若想起来了呢？
想起来了，还会乖乖地待在无极宗，待在我身边么?
我的绪绪。
岁迟
吃了块很好吃的抹茶千层，一照镜子嘴唇跟中毒一样可怕（。）

第29章 小师叔
江绪自然是没发现严绥的不对的，他跟着人走了半程，这才后知后觉想起件事：“沈长风这般跑回来，顾沉应该不知道吧？”
定然是不知道的，江绪问这话的意思在严绥看来再明显不过，他扛着沈长风脸不红气不喘，还能从善如流道：“嗯，绪绪提醒我了，是该找个法子联系他的那位朋友。”
一直慢悠悠缀在他们身后的渺音柔柔笑了声：“我有法子啊，怎么不问问我？”
严绥没理他，温声对江绪道：“绪绪觉得该如何？”
江绪倒是回头看了眼，但严绥一开口，便乖乖地顺着严绥的意思开始思考起来：“我不善卜筮，不好找到顾先生，若他们还在黄粱城中还可试上一试，可如今也不知他们是去了何处……或许可以试试寻人纸鹤？”
“寻人纸鹤需得一滴被寻者的血，”严绥的语速慢吞吞的，听得人不由宁下心神，“若没有血，生辰八字也可，若都没有，恐怕得找个三五天。”
这么想想的确是不太可行，江绪暗暗懊恼了片刻自己从前不听课的恶劣行径，又思索了片刻。
“那……还是试试能不能算出他的方位？”
“绪绪于卜算上素来不受天道眷顾，”严绥很轻地笑了声，“若出了错，寻不到顾沉另说，沈长风必定是出不了黄粱城的，绪绪不若再想想。”
身后的渺音一阵恶寒，在闷热的夏夜中毫无形象地搓了搓胳膊：“我说，你这语气……当在养童养媳啊？”
江绪被他这话震得张了张嘴，好一会才能找回自己的声音：“胡、胡说什么！只是我第一次经历这种事，师兄想让我试试罢了！”
严绥忍不住勾了勾嘴角，觉得渺音说的也并非没有道理，但他还是微沉着声说了句：“前辈莫要妄言。”
“呵，”渺音讽刺道，“这股道貌岸然的臭味，跟简楼子一模一样啊。”
江绪被他们之间剑拔弩张的情形弄得莫名有些无所适从，他来回转了两回视线，发出声犹豫的鼻音：“那前辈觉得，该用什么法子？”
渺音心里窝着的那点火气这才散去了些，悻悻哼了声，道：“除了卜算和寻人纸鹤，不还有种用得最多的借眼法么？”
江绪反应了片刻这借眼法是什么，忍不住觑了眼严绥。
“借眼法是从前的称呼，”严绥没回头都能猜到江绪想求救，“如今被成为问灵诀，是几种法子里最少用的，绪绪一时想不起也正常。”
江绪这才恍然大悟，这问灵诀他也用过几回，乃是借助天地间其他生灵的眼睛去寻人，往常程阎被自己父亲和雅追着满山头跑时就会用这招来跑路，只是后来这种事发生的少，他也就渐渐忘了这么个法子。
毕竟问灵诀施展起来比另外两种法子更加麻烦些，实在是没多少人用。
但如今被身边两人这么一提醒，江绪抵达医馆后回忆了片刻，手上捏诀的速度渐渐由慢至快，没过多久便在黄粱城外几十里地的地方寻到了神色凝重的顾沉，在他身后不远处还分散了几个穿着打扮一致的人，同样神色凝重，正四处搜寻着什么。
于是飞在天上圆滚滚的山雀翅膀一敛，啪嗒一下砸在了顾沉肩上。
“顾先生，”山雀嘴里发出尖细的声，“我是江绪，你可是在寻沈公子？”
顾沉脸上闪过丝讶异，他隐晦地打量了圈身边的环境，将啾啾叫的山雀放在了手心中，这才寻了个僻静地方压低声音开口：“长风回去黄粱城了？”
他本以为按照沈长风的性格，绝不会回到黄粱城这种极易寻找的地方，可现在想想，这简直就是在他眼皮子底下的绝佳藏匿地处。
只是照理来说，他下的药不应那么快令沈长风醒过来的。
虽疑惑着，但顾沉还是歉然道：“我即刻回去一趟，又劳烦你们了。”
手里的山雀啾啾了两声，细细的嗓音里透着为难：“你们这几日恐怕无法离开黄粱城了，沈……”
话音戛然而止，顾沉沉默了瞬，盯着手中眼神呆滞乱扑腾啾啾叫的肥胖山雀，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回黄粱城，”他迅速召回了分散在周围的侍从，“你们家大少爷出事了。”
……
医馆内，江绪愕然地睁开眼，额角一跳一跳地刺痛，他难受地拧着眉，感觉到一只温热的手覆在了自己额上。
“问灵诀消耗的是神思，”严绥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赞许之意，“第一次能用这么久，实在厉害。”
江绪弯了弯眼，还未来得及说什么，便听见一边的渺音轻柔笑了声：“他厉害着呢，先是用的蚂蚁，出了城又换做老鼠，最后才逮到一只睡得正香的山雀，这不神思枯竭被迫中断就怪了。”
他说这话时的语气带着明显的熟稔，江绪愣了愣，莫名生出点心虚来。
好像从前也听过差不多的话，嗯……应是哪回也被简楼子这般骂过。
严绥动作自然地捂住他的眼，缓和却不容拒绝地道：“闭目凝神，日后切要记着神思不可过度消耗，对魂魄有损。”
江绪心里一暖，乖乖嗯了声，错过了渺音面上一闪而过的怀念和感慨。
还真是那么多年都没怎么变，渺音暗自叹惋，当年宗里的人也设想过江绪长大后是什么样的，如今看来还真是大差不差。
而且看他和这无极宗小子的腻歪劲，恐怕早便被驯化成家猫了。
渺音盯着张精致美人脸摸了摸下巴，轻轻啧了声。
不好打包带走啊。
等到天色将亮，顾沉行色匆匆喘着气叩开医馆的大门时，第一眼便朝着窗边的摇椅望去，只见几人背对着自己围在那处，低声说着些什么：
“……的确不太好，他恐怕不会如我们的愿。”
“照我来说，何必救一个死人，直接去杀了魇鬼算了。”
“绝对不行！”
“他身上死气太重，若真被吃了，对魇鬼来说是大补。”
顾沉终于忍不住发出点动静，让几人注意到自己：“我可否冒昧问问，如今是什么个情况？”
江绪率先往旁边让了点，露出躺在摇椅上不省人事的沈长风。
“是城中的那个精怪，”他尽力将话讲得直白些，“应该说是魇鬼，我们方才讨论了会，觉着它应是早便盯上了不少的人，其中就有沈公子，这才会在今夜操纵着一直在昏睡的沈公子走回黄粱城。”
也正是因为沈长风一直在昏睡，魇鬼才能轻易地替他织了梦，并且还因着沈长风身上的死气太重，导致江绪压根没能发觉魇鬼打下的标记，直到方才细细探查了遭，才在充盈的死气内找到了标记。
顾沉微微颔首，表示自己知晓了。
“我方才听你们的意思，是长风不太好救？”
江绪沉吟道：“你应该也知道，沈公子他自己就不太想活着，所以如今陷在了魇鬼的梦中，的确……有些难。”
顾沉依旧是那副木木的神情，问他：“那可有能用的法子？”
江绪不由自主地侧头去看渺音，红衣美人一副优哉游哉的模样倚在窗边，见江绪同严绥没说话，才懒懒嗯了声。
“有啊，但很麻烦，若是不小心，我们都得死。”
顾沉没有丝毫犹豫便正色道：“若几位仙长不愿，可教与在下，不必亲自动手。”
渺音挑了挑眉，没说话，一边的严绥轻笑了声，语气赞许：“我没看错，的确是个赤诚之人。”
江绪反倒有些不解，照常理看来，人在涉及自己性命的事上总是犹豫且自私的，偏偏顾沉虽答得爽快，但眼神坦荡气势清正，全然不似只是嘴上说说而已。
他正如此想着，顾沉已经对着严绥同渺音深深一拜，认真道：“求仙长教我！”
“放心，”严绥侧身避开他的礼，宽慰道，“我等并非你认为的那种修者，既然将你叫了来，自然是有需要你帮忙的地方。”
“嗯哼，”渺音玩着自己精心修剪过的指甲，不甚走心地附和着，“我说你定然不会为了个非亲非故的人做到这种地步，可他们不信呢。”
“本来就没你想得那么坏，”江绪忍不住替顾沉说好话，“前辈这下总能说了吧？”
小没良心的，有事相求就喊前辈。
渺音含着笑瞥了他眼，终于娓娓道来：“我有一法器，可进入魇鬼为他织的梦中， 不过是否真的能让他醒来，就得看我们能不能让他想活下来了。”
他说到这，像是又想起什么：“啊，对了，跟你师兄方才说的一样，他的魂魄是大补，魇鬼肯定不会愿意放人，没准魇鬼自己也在梦中蹲着，我们一进去就得对上他。”
简而言之，便是此法极度危险，可顾沉依旧是面不改色的，郑重道：“还请仙长们带上我，何时可以开始？”
渺音道：“自然随时都可以，不过我觉着你还是先休息会，入梦极消耗神魂，可别还没成功，你先魂飞魄散了。”
一旁的江绪看了眼严绥的神情，轻声试探道：“先让我确定一下，我们可是都要进去？”
严绥轻轻笑了声，面露几分无奈：“放心，不拦着你。”
江绪本就是出来历练的“m”“&#39;f”“x”“y”%攉木各沃艹次，他自然不会阻拦这种机会，更何况有自己在，如何都不会让江绪出事的。
再加上一个渺音……
严绥不动声色地侧过头，跟渺音挑衅般的视线飞快一对。
还有这么号了不得的人物在。
昔日的合欢宗大师兄，跟简楼子并称中州双绝的天才。
也是江绪的——
小师叔。
岁迟
封闭小区三天三检了，但今天扫测核酸码的是180+腿长腰细戴无框眼镜的大帅哥，嘿嘿……嘿嘿……

第30章 入梦
入梦之法其实并不算难，但因着涉及了神思与魂魄，一个不慎极易将自己弄成傻子，因而鲜少有人敢施展，反倒是不少的妖与灵拥有这类天赋，用起来跟闹着玩似的轻松。
江绪眼见着渺音在袖中摸了半天，最后翻出一根手掌长的骨笛，笛身微弯，被打磨得极光滑，被屋外月光一照，仿佛在冒着森森冷意。
“这是？”
渺音漂亮的手指一转，漫不经心道：“噢，以前从一个魔修手上缴的，应是用肋骨做的？里头拘了只貘的魂魄，是件不可多得的好法器呢。”
江绪忍不住抬手往自己肋腹间摸了摸，犹豫道：“可这法器……应是要用来吹的吧？”
但在场的人都要一齐入梦，哪还有能操纵法器的？
渺音用某种微妙的，像在看傻子的目光瞄了他眼：“我自然能想到，这不是在等人呢么。”
也是，江绪有些尴尬地往严绥身后缩去，对自己不过脑子说的蠢话不住尴尬，严绥不动声色地往后捉住了他的手，藏在宽大袖袍下安抚般捏了捏。
“入梦一事还需再细细讨论一番，”他重新起了个话题，明显感觉到江绪的局促稍微消散了点，“我们在梦中恐怕不好找出彼此。”
“嚯，你也去过东州那个上古迷阵？”渺音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在惊讶，“那感情不错，这事能简单上许多。”
严绥只是温笑着，在他说完后才接着道：“入梦有时限，最多不可超过现世两日，若到了时间还无法令他打消死志，只得放弃了。”
一直安静听着的顾沉忍不住蹙眉：“可有法子是能强行救他的？”
“有是有，”渺音面上含笑语气轻松，“就是一不小心便会让他当一辈子傻子，怎么，你对自个儿与他的关系不太信任？”
倒也不是，顾沉思索了会，颇为认真地对渺音长长一揖：“傻了也无所谓，总之，还请务必要将长风从那物口中救出来。”
反正他当初将沈长风从雪里刨出来时就想过照顾一辈子的，再说了，变成傻子说不准还比如今省心点。
俗话不是总说傻人有傻福么。
江绪愈发觉得不理解，视线在屋内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最后仰着头，突兀道：“挂在檐上这几个……是顾先生的人？”
一边的严绥同渺音倒没什么意外的，顾沉还没进来时那几人便蹲在了屋顶，也就江绪太专注才没发现。
而顾沉也没想过能瞒住眼前这几人，也不太相信那些人能听着不该听见的话，故而没甚犹豫便点头承认了：“是我们的人，长风家的扈从。”
过了会，门口又是吱呀一声响，江绪循声望去，那位叫阿蛮的古怪女人恰巧收了伞跨过门槛，对渺音略略一点头：“前辈的交易，阿蛮答应了。”
“甚好，”渺音柔笑着将散落鬓发往耳后别去，眼神似是带了点引诱，风姿堪称妙曼，“相信我，给我为奴三月会是你做过最划算的买卖。”
他随手将骨笛往阿蛮手中抛去：“你定然听说过这东西，还需要我教你怎么用么？”
阿蛮摇头道：“有幸从它的上一任主人手中捡了条命，您是要亲自入梦？”
“嗯哼，”渺音不甚在意地摆摆手，“开始吧。”
于是几人在屋内分别寻了地方盘腿坐下，顾沉抬起头，对屋顶上那几人吩咐道：“这两日你们看守好此处，不可让任何人接近。”
江绪则低头看了眼自己始终被严绥抓着的手，终于后知后觉地动了动手指。
“师兄？”
严绥神色自若地应了声，终于松开了他：“梦境变化万千，或许你我都不会以本相出现在沈长风的梦中，届时不要乱跑，师兄会即刻来找你。”
江绪听了他这话，竟难得生出点坏心思，弯眼笑道：“既然都不是本相了，师兄打算如何寻我？”
严绥也低低笑了声，附到他耳边一字一句道：“绪绪放心，不管变成何样，师兄都能一眼认出你。”
虽然听着就像是在胡诌，但江绪还是不可遏制地乱了阵心跳，只得含含糊糊唔了声，顶着发热的耳根匆促闭上了眼。
但严绥的最后一句话依然不可阻止地灌入耳中：“绪绪，切要记住了，不可到处乱跑，魇鬼的梦境凶险，若受了伤，师兄会心疼。”
一边的渺音轻轻啧了声，皱着脸一副牙疼的样，简直再也忍不下去。
“阿蛮，”他扬声喊了句，“开始吧。”
……
江绪睡去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耳边幽幽的，宛若叹息般的笛声，还有严绥抓着自己 的，温暖而干燥的手掌，困意如潮水一波波涌来，手上的温度渐渐在远去的神思中消退，直到某个节点，他才找回睁眼的力气。
这是入梦成功了？
他环顾了圈周围的情景，发觉自己正跪在脏污街头，来往布衣络绎不绝，商贩叫卖声此起彼伏，时不时有软轿晃悠悠路过，好一副繁华祥和的盛世太平景。
沈长风的噩梦竟是这样的？
江绪还没来得及在想什么，身前走过的一人忽然加快了脚步，往地上低低啐了口，对身边人低声道：“走快点，走快点，晦气死了！”
他这才迟疑地回头看了眼自己身后，只见破烂草席卷了一圈，露出一双穿着破洞白袜的脚，旁边不知是从何处拆来的破烂木板上歪歪扭扭刻了四个大字：
卖身葬父。
江绪脸上明显出现了片刻的空白，隔了好一会，他缓慢地低头，不甚真实地握了握自己粗糙瘦弱，明显是六七岁小孩的手。
连体内的灵力和阴气都消失得一干二净……江绪错愕地眨了眨眼，只觉得这具身体羸弱而笨重，难受到了极点。
严绥说的话似乎在耳边回荡：“梦境变化万千，或许你我都不会以本相出现在沈长风的梦中。”
那总不会有人一进来就得卖身葬父吧！若真被人买走了，该上哪去找严绥，去找沈长风？
不过江绪素来接受能力极强，不过片刻便习惯了如今的身份，甚至还有些新奇。
毕竟我也没见过自己的生身父母，江绪想，不过向来都有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说法，那这卖身葬父……说起来应是在葬简楼子？
这想法甫一冒了个尖，江绪便匆促地低下头，强忍着笑意闷闷咳了两声，肩膀抖了抖。
不能笑，他在心底告诫自己，哪有人死了师尊还笑的！
不单不能笑，还不能直接起身离开，若是干出点不合常理的事指不定一下就被魇鬼发觉了，那样说不准还会出什么事。
于是江绪权衡再三，最后也只好尽职尽责地演一演这卖身葬父的可怜人，一边跪着一边期望能马上瞧见严绥找过来，结束这令人措手不及的窘境。
不过，也不知严绥被安排了个什么样的身份……
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四散飘远，耳边的声音吵吵嚷嚷，天上的日头也愈发毒辣起来，肉体凡胎跪得久点便开始头晕目眩，江绪抿了抿苍白的唇，耳边渐渐响起点嗡鸣，他勉力晃了晃脑袋，一咬舌尖集中了精神。
如今总不能在这干等着被买走……江绪想，不如带着“父亲”先离开？
但自己如今这具身体上干干净净，连块铜板都摸不出来，真带着人走了该怎么入土为安，总不能就由着这尸身在大夏天里烂掉吧？
江绪总归是做不出这种事来的，但他又没怎么在凡间待过，此时确实想不到比“卖身葬父”更好的法子，只能用已经开始变得昏花的视线慢吞吞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企图能瞧见什么机会。
正一筹莫展，神志摇摇欲坠之际，一顶绣着鹤纹的软轿晃晃悠悠地停在了他面前。
“怎么回事，”清亮却有些孱弱的少年嗓音从里头传来，“如今已是太平年岁，竟还有人连身后事都操办不了？”
有些耳熟，江绪迟缓地想道，但又想不出这会是何人，总不会是沈长风吧？
自己的气运怎么可能如此好！
那人身边似乎还有道声音在低声说着什么，江绪如今没了灵力与修为，故而根本听不清那人在说什么，隔了好一会才再度听见那少年有些同情的话语：“原是这样，倒也是个可怜人，常福，你去带他上来，再帮他把人好生安葬了吧。”
另一道声音这回便清晰了许多，恭敬道：“是，大少爷。”
紧接着，轿后的那几名扈从模样的男子便沉默地上前，将他从地上架了起来。
“唔……”
膝上麻木的刺痛令江绪皱着眉痛哼了声，被迫迈开几乎没了直觉的双腿跌跌撞撞往前扑去，深青的轿帘从里头被人掀开，他仰起头，瞧见阴影里坐了个瘦弱的少年身影。
“本少爷恰好差了个书童，”少年说着，轻轻咳了声，“你可会识字？”
江绪本能地点了点头，昏花的视线终于清晰了些。
“甚好，”他听见少年略带满意的语调，“抬起头来。”
江绪虚弱地喘了口气，终于能看清他的脸——
清隽的，苍白的，熟悉的，有些病恹恹的，面容中犹带着许多的青涩。
江绪讶然地睁大眼，看见少年微微颔首：“长得不错，就你了。”
还真是见了鬼了。
居然真的碰到了沈长风。
岁迟
好热啊——

第31章 旺财
江绪就这么被人扔进了轿子里，还没坐稳便被颠得一趔趄，险些一头栽倒在沈长风脚边，好容易爬起来坐下，刚转头便对上沈长风有些意味深长的表情。
“是个胆大的，”沈长风笑了声，“你可知我是谁？”
还能是谁，江绪诚恳地摇摇头，道：“小人只知大少爷是小人的救命恩人。”
沈长风用审视的目光盯着他，好一会，忽而拊掌大笑：“不错，不错，先前看你跪在外头的时候还有心情掰手指，就知道定然是个有趣的人，本少爷果然从来都没看走眼过！”
江绪心头一顿，尴尬地笑了笑，暗暗为自己的疏忽懊恼：
哪有人死了爹还有心情发呆的！
可沈长风却没觉得他是什么不孝不悌之人，见他没接话，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他是个龌龊人，你能卖身葬他也算是还了生恩一场……听常福说，你爹欠了一屁股债？你放心，如今本少爷既买了你，自然会帮你把债也还了。”
他说这话时微微抬着下巴，有极明显的骄矜神采从他的神色中流露出来，江绪微怔片刻，忍着笑低头一叩：“大少爷今日之恩，小人没齿难忘。”
原来从前的沈长风是这般模样，他暗自想，虽是这么说，但他完全可以不理会萍水相逢的穷苦人，更何况买人回去也不是充做小厮，反而是要去给他当书童的。
即便江绪对凡间事不甚了解，此时也忍不住想感叹：天底下还有这等好事？
他脑中不由得浮现出现世里沈长风干过的那些缺德事，与眼前这个矜贵小少爷简直判若两人。
也不知该说是梦中事都半真半假，还说该说生死大劫的确能令人性情大变。
可惜他的这点好感压根没能持续多久，对面那人便飞快换了幅为难表情，长长嘶了声：“不过这债啊，的确是有些多，况且本少爷也并非什么良善之辈，江旺财，你觉得自己能给本少爷带来什么好处？”
江、江旺财？
这是什么名字，江绪被震得有些失语，好半晌才默然道：“回大少爷，小人能……为大少爷研墨裱画，扫洒洗衣。”
沈长风不甚满意地摇了摇头：“这些有的是人做，有没有新鲜点的？”
要哪种新鲜的？
江绪犹豫着跟沈长风对视着，最后诚恳摇头：“大少爷希望小人做什么，小人便能做什么。”
这话让沈长风满意了点，他抚着自己的袖子似是在考虑什么，过了会忽然压低嗓，神神秘秘道：“会爬树吗？”
什么？
江绪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
沈长风为他的不上道轻轻啧了声，抬手比划起来：“爬树啊！唰唰唰的那种，还有爬墙！斗蛐蛐！会不会？”
江绪简直要见怪不怪了，他木着脸点了点头：“会的大少爷，除了斗蛐蛐外小人都会，还能给您编草环，替您抄书，您看可以吗？”
“可以，可以，”沈长风这才心满意足地坐了回去，恢复了那副少爷模样，“最后一件事，你这名字本少爷不喜欢，今儿便换掉吧。”
江绪上道地接话：“还望大少爷赐名。”
“嗯，也可，”沈长风故作深沉地摇头晃脑，“今日替你葬了父，于你来说也是个新的开始，便取一个绪字，叫江绪罢！”
江绪本以为照这梦里的发展，自己得顶着个新名字行事，可没想到沈长风一出口便是他的本名，倒是出乎了他的预料。
难不成，沈长风就算在梦里也还能隐约记得自己认识个叫江绪的人？
这也不无可能，江绪再度恭敬往地上一跪：“多谢大少爷。”
“起来吧，”沈长风咳了两声，对他抬了抬手，“对了，本少爷是太傅家的大公子，单名一个言字，你且记住了。”
江绪自然是应下了的，他重新坐下，天气愈发闷热起来，软轿摇摇晃晃，将他的思绪也抖散开来。
也不知严绥如今在何处……
……
待得好不容易捱到软轿慢悠悠地停下，江绪已经是头晕目眩，腹中一片翻江倒海了。
凡人身躯还真是不行，他难受地想道，不过是这点程度就已经像是要大病一场了。
“下去吧，”沈长风故意端着的嗓在耳边响起，“常福，带他去好好捯饬一番再带到我院子里，我要带他去见父亲。”
于是江绪还没回过神来便又被人拎去好好刷洗了番，这才去了身上的汗臭与尘土，整个人都清爽起来，他照了照屋中的铜镜，不出意外地看到了张陌生的面孔。
“这能马上找到我便怪了，”他轻声自语道，“总觉得这魇鬼的梦中有什么古怪，此地同现世基本一模一样，”
甚至还保留了痛觉，这同书上记载的各种入梦经历全然不同。若在这里头待太久，恐怕真的会彻底混淆梦与现世，沦为魇鬼的盘中餐。
只是如今这情况，也看不出该如何救沈长风，江绪想着，难免叹了口气。
“在这梦里不是活得好好的么，哪里像是想死的模样……”
他甚至觉着梦里的沈长风还要比在现世时更加有精气神些，而且这与其说是梦，更不如说是沈长风的旧事，还真是奇了怪了。
他正思忖者，那位被叫做常福的那位中年男人开门进了来，他长了张不苟言笑的脸，剑眉虎目，江绪被他打量的不太自在，只得局促地笑了笑。
“常管事，我可以去见大少爷了吗？”
常福没有即刻便回他的话，直到将他细细打量完才略略点头，道：“随我来吧。”
沈长风的院子设在“m”“&#39;f”“x”“y”%攉木各沃艹次宅子靠里的地方，院中载了不少花草，江绪才将将抬眼打量了一圈，便收到了常福的告诫：“你今日刚来，我不与你计较规矩的事，但老爷是最注重规矩的人。”
江绪道了声谢，乖乖地重新低下头，心知这人是在好心提醒自己待会不要出差错。
此时沈长风也换了套衣裳，见常福领了人过来，便屏退了身边的小厮，自己迎了上来。
“长得还算周正，”他皱着眉端详了会那张蜡黄的，面颊凹陷的面容，“就是太瘦了些。”
“江老三是个鳏夫，”常福在旁边一板一眼陈述道，“成日不是在聚财坊便是在酒肆，若非有邻里的照顾，他活不到这么大。”
“原来如此，”沈长风点了点头，“无怪乎没有本少爷这般玉树临风。”
江绪忍不住嘴角一抽，沈长风原来在这个时候便已经如此……没有自知之明了。
可一边的常福依旧面不改色，甚至还能用那把老古板的嗓附和道：“少爷芝兰玉树，龙章凤姿，整个上京都找不出比少爷更出色的人物了。”
“甚好，”沈长风满意地笑道，“常福，你今日真会说话。”
“少爷谬赞了，”常福微微躬下身，询问道，“可是要现在便去找老爷？”
沈长风手一挥，潇洒道：“走，你也随我一块去吧。”
江绪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地听他们一唱一和，险些没能回过神来，待得沈长风擦着自己的肩朝门口走去时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跟了上去。
不出意外的，他又收到了常福严肃的警告视线，江绪缩了缩脖子，心底暗暗叫惨。
救人还真是难得很，怪不得渺音不乐意！
“我爹乃是当朝太傅，”沈长风在路上同他说道，“但他也不肯亲自教我读书，给我找了个先生，不过他若是知道你是我新找的书童，定然会考校你一二的。”
江绪诺诺应了，心里却在想沈长风既然是太傅之子，为何后来会成为暗日殿的人，明明入朝为官比混迹江湖要好多了。
还有，这梦里可会出现那位叫叶屿的武林盟主？
忽地，沈长风问他：“你可有听我在说什么？”
江绪怔了怔，流利回道：“大少爷方才说，小人既然当了您的书童，自然也是能一起听课习书的。”
“嗯，”沈长风背着手点了点头，“不错，并且你作为我的书童，学识也得拿得出手，日后随我出门参加诗会，切不可丢了我的脸。”
江绪自然是应下的，如此听沈长风又讲了好一会，他才能在一扇青门前停下，只听得门内琴声袅袅，勾得沈长风眼神一亮，但还是得体地叩了叩门扉，等着里头的侍从来开门。
“可是阿姐在？”他随口问着出来的人，脚下步伐加快了许多，“她前几日不是去郊外为外祖母祈福了么，怎的如此快便回了来？”
“大姑娘今儿午时前便回了，”那侍从细声答道，“说是寺里头不需她待着，恰好明日江南叶家的人便要到上京了，便提前回了。”
叶家？
江绪心头微微一动，他方才还想着叶屿会不会出现在梦中，如今便听见了个江南叶家的称呼，若他没猜错的话，这叶家定然与叶屿有着不浅的关系。
他偷偷觑了眼沈长风的表情，似乎对这叶家没什么触动，只是随意嗯了声，脚下步伐一点没停，直直朝着坐在廊下的那道清减身影行去。
“阿姐，”他在三步外恭敬停下，克制的语气里仍带了明显的孺慕之情，“你可算回来了。”
岁迟
旺财的打工人生正式开拍！
而此时，严二狗（？）正在赶来的路上

第32章 二狗
沈长风口中的阿姐是个容颜清丽的少女，丹唇皓腕，鬓边簪了朵荼蘼，琴音自纤纤素手下流淌而出，不失为极佳的风雅景象，她好似没有注意到院内新来了人，始终低着头，但江绪能看见她很快地皱了下眉。
“阿姐——”
沈长风比他要更敏锐点，在一边拖长嗓重新喊了声，“你怎么又生气了。”
少女依旧没理他，自顾自地抚着琴，屋后有侍女捧着香炉出来，瞧见沈长风时福身问了句安，道：“大少爷，您也知道姑娘抚琴时不爱被扰清净，您就等着吧。”
沈长风嘁了声：“不就是不想教我么，还要你来替她说话。”
平静的琴音在他这话出口时微不可查地顿了瞬，江绪这才恍然回过神，面上显出点惊叹之意。
这少女的琴技颇为精湛，其中蕴涵的情绪如山似海，颇有磅礴大气之感，若是没见着人，恐怕他会以为是个男子在此抚琴。
他如此想着，微微抬头瞄了眼沈长风，对方看起来没有要走的意思，反倒也在一边盘膝坐下，大有少女不理人便一直赖着不走的意思，而一边站着的侍女则是为难得很，视线时不时往少女身上落一落，最后还是硬着头皮开口：“大少爷，老爷还在屋里等着呢。”
“净说鬼话，”沈长风哼了声，“阿爷巴不得我不去烦他。”
“老爷一向看重少爷，”常福道，“少爷这般说，是在伤老爷的心呐。”
琴音悠悠奏到尾声，少女收回手，冷冷往这边看过来：“可还记得前日做了什么好事？”
沈长风笑容一僵，明显哆嗦了下：“阿姐……怎么知道的？”
“我不过离开几日，”少女的嗓音渐渐往低处压去，“回来时来福叔的脸都皱成苦瓜了，沈言！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惹事不要惹事！”
纤纤素手往一边的廊柱上重重一拍，江绪目睹她那张疏离清冷的脸渐渐被怒火染得鲜活起来，不由暗暗咂舌。
怪不得沈长风如此害怕，刚才那一掌若打在人身上，定然是要痛个好几天的。
他刚如此想着，那少女便满脸怒容地站起身，一边的侍女惊慌失措地去拦：“大姑娘使不得，大少爷皮糙肉厚的，伤了您的手就不好了。”
“让开！”她铁了心要教训沈长风一顿，“再不好好收拾一番，他都能上房揭瓦了！”
沈长风比她跑得更快，往后一窜便将江绪推到了前面，一叠声求饶：“阿姐，我错了——”
少女在瞧见江绪时手上动作一顿，柳叶眉一蹙，问道：“你是何人？”
江绪也被她刚才的转变惊得有点磕巴：“小、小人是……少爷新买来的书童。”
“书童？”少女用挑剔的眼神打量着他，“你叫什么？”
“小人叫江绪，”他被这眼神盯得有些不自在，“见过大姑娘。”
“阿姐，”沈长风从江绪身后探出个脑袋，讪讪一笑，“这名字是我起的，怎么样，不错吧？”
少女瞥了他眼，对江绪道：“这混不吝的书童不太好当，你可想清楚了？”
江绪垂着眼恭敬道：“小人承蒙大少爷大恩，自然是要报答的。”
少女沉吟了会：“那便去见见我父亲吧，得他点头了才算数，常福。”
她对旁边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吩咐道：“你带他进去。”
言下之意便是让沈长风留下来了，江绪明显感觉到有只手在拽自己的衣角，他给了沈长风个无能为力的眼神，乖乖跟着常福进了屋。
少女呵斥的声音模模糊糊传进来：“你给我过来，跪着！”
听着便凶悍得很。
沈长风的父亲跟现世的他看起来有四五分相似，只是面容更加阳刚严肃些，说起话来颇为好相处。
至少比简楼子要和蔼多了。
在流利答完这位当朝太傅的蒙学问题后，江绪如此腹诽道，他不出意外地成为了沈长风的书童，在太傅的示意下跟着常福退了下去，刚一打开门，便听见外头两姐弟的争吵声：
“这回算他王石走运，下回再被我碰到，定然套了麻袋拖巷子里，把他揍得连他阿娘都认不出！”
“你还有理了，说了多少次不要去外头打架，万一伤着了哪处还不是回来嗷嗷哭，再说了，打架本就不对……”
“我下次还揍他，阿姐你拦不住我！”
啪！
沈长风的话倏然一静，江绪站在门边，无声地张了张嘴。
少女染了丹蔻的手僵硬地顿在空中，她紧紧抿着唇，腰背清瘦却笔直，跟沈长风倔强的眼神长久对视着。
一站一跪，却都是生性顽固的人。
半晌，她用微微发哑的声问道：“你哭什么？”
沈长风梗着脖子跪在她面前，脸颊一片通红，就是不肯说话。
“罢了，”少女闭了闭眼，胸膛深深起伏着，“你回去，抄三遍书，后日交到我这来。”
她说完便让侍女抱上琴，进屋去了，沈长风却始终跪着，腰板挺得笔直，若是没见着他委委屈屈的眼泪的话，倒的确是倔强的。
常福叹了口气，对江绪道：“去扶大少爷起来。”
江绪哦了声，呆愣愣地对沈长风伸出只手，就这么站着道：“少爷，我们回去吧。”
常福严肃地咳了声，但江绪仍然没反应过来，反倒是沈长风盯着他看了会，忍不住嗤地笑了声，主动抓住了江绪的手站起身。
“女人真是麻烦，”他抹了把脸，哼哼道，“说什么阿娘走了就该她来管着我，其实根本不想见到我，还动不动就罚跪打人，如此凶悍，以后哪有人敢要她。”
“大姑娘也是关心少爷，”常福道，“王石是王太史的金孙，大姑娘火急火燎赶回来，专程去了趟王府同王夫人赔罪。”
“有什么好赔的，”沈长风没好气地提高了嗓，“那王石自己嘴上不干不净，讨打！”
常福便不再说话了，待得回了屋，沈长风屏退了旁的人，拉着江绪往窗边小几旁一坐，捂着脸嘶嘶抽气：“太过分了，太过分了！”
他此时已经没了那副装模作样的少爷架子，哭丧着脸委屈得不行：“每次就只知道我做错了什么，旁的全不问，就觉着她想的是对的。”
江绪终于忍不住问他：“那少爷是为何要同旁人打架？”
沈长风扁了扁嘴，哇地一下哭了起来：“他说我阿姐不好！他说我阿姐、他、他说，阿姐要嫁给太监！”
也怪不得沈长风要打架了，江绪颇为理解地点点头，道：“那少爷下次可以偷偷地揍，只要他认不出你，便不会有人知道的。”
沈长风的哭声一顿，思考片刻后赞同地点点头：“嗯，说得甚好！”
他一把抓住江绪的手，颇有找到知音的兴奋之情：“我就知道将你带回来是对的，如今常福走了，我们爬墙出去玩会！”
江绪将满腹安慰的话语默默憋了回去，忍不住提醒他：“方才大姑娘说了，要您抄书。”
沈长风不以为意地嘿嘿一笑：“这不是有你在么，本少爷的书童？”
江绪瞬间便明白了他的意思，一时间被他此话震到说不出话。
原来找书童是为了做这种事的？
……
上京城一百零八坊，每日都人来人往熙熙攘攘，隐藏于深巷里的某户破落人家中，衣衫上打着数个补丁的清秀少年搬着沉重的水缸摇摇晃晃出了门。
巷中背着竹篓的妇人同他打招呼：“二狗，今儿也出来采买啊？”
“嗯，”少年对她腼腆一笑，“今儿天气好，先生允了我晚些过去。”
“你可搬得动？”妇人怜惜地端详着他瘦削的脸，“可要我让阿宝随你一同去？”
少爷摇了摇头，感激地道：“阿婶总是如此关心我，我可以的，不劳烦阿婶牵挂了。”
他放下水缸，背起门边的竹篓慢悠悠出了巷子，身后隐约传来点叹惋：“那么好个孩子……可惜爹娘走得早……”
严绥仰头看了眼灿烂的天色，眼中情绪不明。
这是他在这梦境中待的第三个月，魇鬼的梦真实到连上古幻阵都无法比拟，甚至能让人不知不觉地认为自己是置身于现世中，况且，他除了能勉强感应到江绪同样在上京城中外，便再也得不到别的消息了。
这让严绥近段时间的心情都不太好，他在猛烈日头下垂着眼，感知一寸寸扫过周围的人群，低低啧了声。
“同海底捞针无异，”他低声自语，“也无法感知到梦境主人的方位。”
人的梦是不会清楚到连城中每个人的面孔都是清晰可见的，严绥静静观察着周围，或许这是个基于沈长风的梦而构筑出来的幻境。
以那只魇鬼的修为和能力，这种猜想完全是有可能的，而这也能解释为何他无法找到梦主的方位。
那此界会比原先想的更加凶险。
严绥抬起头，眸色幽深，周身气势渐渐变冷。
必须要尽快找到江绪。
身后忽地一阵喧嚣，人群拥挤地往两侧让开，一顶软轿慢悠悠地被人抬着从他身边而过，夏风吹不开轿帘，严绥却眉头一皱，心神微微一动。
有人在身后窃窃私语：
“这是太傅家的小儿子吧，如此天气还要乘轿，果然是个体弱的主。”
那丝触感飞快消散，等他再次探查时，轿中已经是一片空空，跟周围并无二致。
严绥兴致缺缺地收回视线，扯了扯背后的竹篓。
跟软轿擦肩而过。
岁迟
有些人是天生就猫憎狗嫌的，而有些人是凭本事找不到老婆的，对就是你，严二狗（亲妈叹气）

第33章 叶家
江绪在沈长风身边待了整整三个月，不是在同他一块闯祸便是在替他抄书，别说是找出帮沈长风脱离魇鬼梦境的方法，就连口口声声会尽快找到自己的严绥都没见到个影。
也不知是被魇鬼扔去哪个旮旯角了。
他如此想着，放下手中笔，长长吁了口气：“这下可是麻烦大了。”
江绪也不是蠢的，以严绥的能力，在现世找到他也不过是花了月余的时日，如今却没有任何的消息，定然是出了什么岔子。
“唉……”
他忍不住又叹了声，恹恹的，只觉得浑身都不太舒坦，连沈长风院子里那些长势甚好的花花草草都不太好看起来。
“这辈子都没抄过这么多书，”江绪嘟哝道，“世上怎会有如此能闯祸的人？”
简直比他加上程阎，再用镜术复制一遍加起来还要顽劣，他想，若不是有个沈大姑娘在，沈长风定然是活不到这么大的。
不是病死就是被旁人揍死。
江绪正被自己的想法逗得翘了翘嘴角，身后便传来叮当一声响，沈长风从榻上探出半颗脑袋，朝他这边长声呼唤道：“江绪，你有没有觉着今儿的天气不错？”
又来了。
江绪见怪不怪地拿后脑勺对着他，对着窗外极好的天色掀了掀眼皮，死气沉沉道：“大姑娘说了，若再纵着少爷您，我跟常福叔都得出去睡大街。”
“她跟你说笑呢，”沈长风不以为意，赤着脚哒哒走到他身边，“阿姐最不喜欢看人睡大街，而且我功课都背完了，她和阿爷才不管我。”
前提得是你不惹事，江绪好一阵头疼，他上个月就是被差不多的话给骗了一回，结果沈长风一出门便跟李家的二少爷打了一架，架是打赢了，结果把自己累得病了半个月，害得江绪也被沈大姑娘罚了抄书。
于是江绪这回坚定地拒绝了他：“不成，大少爷，我不会再被您骗了。”
“好吧，”沈长风忽然狡黠一笑，“但我今日可不是诓你，那个劳什子叶家邀了阿姐同我过府一叙，你既然不想出去，那便算了吧。”
叶家？
江绪倏地抬起头，一把抓住沈长风的手，面上浮出个诚恳的神情：“大少爷，我方才是说笑的。”
“这样啊，”沈长风装模作样地摸了摸下巴，“本少爷还以为，你是怕了我阿姐呢。”
若不是想带着我一块去何必说这些，江绪撇了瞥嘴，只觉得小孩是真的难哄。
他诚恳地，用曾见过旁人哄小孩那般的语气对沈长风道：“我怎么会怕大姑娘，我可是大少爷的人，如何发落也是大少爷说的算。”
“嗯，不错。”
沈长风终于满意了，他点点头，微抬着那张犹带着病容的脸吩咐道：“本少爷去年做的夏裳都小了，你收拾收拾都搬回自己屋里吧，免得日后出门还穿得寒酸，让别人说我是在苛待自己的书童。”
江绪诺声应了，心中闪过些猜测。
这江南叶家，说不准就是破局的地方，毕竟在现世中沈长风也说过要他把自己绑去给叶屿的话。
若他猜的没错的话，沈长风是想死在叶屿手里。
又或者说，是死前还想再见那人一面？
……
沈家的大姑娘名唤沈烟，是整个上京城中都再找不出第二个的奇女子，沈太傅的夫人走后，便是这位沈大姑娘一直操持着府邸内的事物，上至操办宴会下至逢节送礼，所有事情都办得漂漂亮亮出不了差错。
可惜太有才。
江绪跟常福站在叶府的正厅外，递给常福一个不理解的眼神。
“有才难道不是好事么？”
常福同他挨得极近，板着脸目不斜视道：“若是咏絮之才倒也没什么，可大姑娘前两年心气盛的时候，上京城的年轻公子们曾有过场治国之论，最后惊动了圣人亲自点评，选出了张没写名字的文章。”
江绪哗了声，压低了嗓：“可是大姑娘写的？”
“嗯，”常福略略一点头，“那篇文章据说惹得圣人大怒，后来在朝中私下流传，被丞相赞为针针见血，称大姑娘有动摇国本的资质。”
江绪皱了皱眉：“为何？既是治国之论，只能说大姑娘有经世之才吧。”
“因为你家大姑娘在文章里说，人才不拘泥于男女老幼，希望太学中能设立女学，女官也能参与前朝之事。”
这声音猝不及防地从他们头顶响起，惊得江绪脖颈后汗毛倒竖，手中本能地掐了个诀，又在感觉到空荡荡毫无灵力的体内时默默泄了劲，朝不速之客望去。
一旁的常福倒是先反应了过来，拉着江绪躬身一拜：“叶少爷。”
来人是个看起来比沈长风要大上点的少年，束着马尾，穿了身杏色劲装，面容俊朗身姿落拓，颇有点飒然的侠客风范。
“沈大姑娘是个极厉害的人物，”少年抱着把木剑，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若生为男子，定然能封侯拜相，可惜世人不爱女子太聪明，她被困在后宅内实在屈才。”
江绪只觉得这话怎么听怎么不舒服，他忍了忍，还是道：“身为女子怎么就不能太聪明了？”
少年话音一顿，讶然地看向他：“聪明自是没有错的。”
“可身为女子也是没有错的，”江绪肃了神色，正声道，“她有如此之才，却被当世男子忌惮，错的是男子。”
“江绪！”常福不由开口呵斥，“休得对叶屿少爷无理！”
他说着便抓了人往自己身后塞去，江绪眼神微动，飞快地垂下头。
原来这人便是叶屿。
叶屿却摆了摆手，一点也不恼：“无妨，我倒觉得他说得挺有道理的，你是何人？”
后一句话自然是对江绪说的，江绪重新对上他的视线，带着些不满道：“小人是沈家的书童。”
“你方才说的话倒是有趣，”叶屿用让人察觉不出冒犯的目光打量着他，“的确，大多男子都会惧怕有才的女子，怕自己被女人压上一头。”
“无能之人才会如此想，”江绪抿了抿唇，有些不满，“若有本事，就堂堂正正比一场，而不是用这种荒谬的借口否决女子们同样能做大事的事实。”
“说得好！”叶屿爽朗地笑道，“都说沈太傅家风严谨，没想到连阿言身边的书童都如此不随波逐流，好！”
他的笑声把厅里的几人也惊动了，沈长风第一个出了来，在见着叶屿时，眼睛唰地一亮，嗓音都提高了一个调：“叶哥哥！我方才还问伯父你去哪儿了呢，几年不见，你可还记得我？”
叶屿的回应则是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怎么会不记得？当年我同祖父回靖水郡时你还跟在我身后哭鼻子，几年不见倒是长大了不少。”
“那便好，”沈长风在江绪震惊的目光中微微红了脸，神情克制而小心，“那叶哥哥你此次回上京，可还要走？”
“若不出意外，便不走了，”叶屿说这话时似乎有些郁闷，“父亲要我专心准备明年的科举，最好能谋个一官半职。”
“啊……”沈长风不知为何十分惋惜，“那你不是成日都要背书了？”
“阿言，”女子的声音适时地从廊下传出，“回来，不得失礼。”
沈长风原本还眉飞色舞的脸瞬间便耷拉了，但还是乖乖噢了身，站到了沈烟身边，常福便也拉着江绪到了边上去，不一会，庭院内便又是空空荡荡的了。
叶屿自沈烟出来后便始终垂着眼，视线极有分寸地落在自己靴前几寸的地方，拱手行了个江湖礼：“沈大姑娘原也来了。”
沈烟也还了他一礼，抬手扶了扶鬓边微斜的花，道：“你我如今关系不一般，不必如此客气。”
江绪倒是一点没听出来她的语气像是关系不一般，反而疏离得很，还不如沈长风对叶屿亲近。
叶屿的身形明显顿了顿，继而郑重道：“委屈沈大姑娘下嫁了。”
江绪讶然地抬起头，看见一边的沈长风面上神情骤然空洞起来，微微张着嘴，像是只呆头鹅。
“公子不必自贱，”沈烟依旧用她清冷的声音说着客套话，“靖水郡叶家乃是百年望族，公子年少有为，我一贯是佩服的。”
沈长风终于回过味来，声音颤颤：“阿姐……你要成亲了？”
沈烟眉头一动，没有回他，只是道：“你乖乖在一旁站着。”
江绪静静观察着沈长风，心中的违和感愈发强烈，这几个月的相处下来他不难看出沈长风是极看重沈烟这个长姐的，所以如今的震惊也不难理解为对得知阿姐要成亲离开他时的不舍同不愿意，可……
总觉得有何处不太对。
叶屿始终恪守着君子之礼，没有抬过头：“媒人明日便会上门，此事决定得匆促，委屈大姑娘了。”
“无妨，”沈烟福身一礼，“那我等便先告辞了。”
江绪沉默地在沈长风和叶屿之间梭巡了几个来回，最后落在了那只死死拽着沈烟袖子的手上。
“阿姐，”沈长风出了门后才轻声唤道，眼神空洞，“你一定要和叶……屿成亲么？”
沈烟轻轻吸了口气，脸上难得浮起一个浅淡的笑：“怎么，你从前不是可喜欢他了吗，如今要做你姐夫，怎么反倒不高兴了？”
沈长风摇摇头，好一会才嗯了声：“高兴的。”
不是的，江绪明显地拧着眉，心头乱成一团麻。
这不是高兴的神情，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很熟悉。
就好像在什么时候见过似的，却有些模糊，耳边隐隐约约出现了点嘈杂听不清的人声，像是在呵斥又像是在劝说，最后眼前竟恍恍惚惚出现了一面水镜，他顺着望进去，瞧见了自己的脸——
眼眶通红，眉头不住地颤抖着，最后化为一片死寂。
同眼前的沈长风重合在了一起。
岁迟
此时的沈长风是14岁，所以说，年少的时候不要遇见太惊艳的人，不然命都没了（一句话杀两个人）

第34章 师娘
沈长风其实也不全是因着后来遇到的事才变成了个病秧子，他打娘胎里时便弱，好“m”“&#39;f”“x”“y”%攉木各沃艹次不容易生了下来，五岁时还中了什么奇毒，从那之后便肩不提能手不能抗的，只能跟姑娘家家般娇养在府内，出门都得乘轿。
江绪蹲在廊下听完此番话，了然地点点头：“怪不得我来了三个月，少爷已经病了两回。”
扫洒庭院的小厮挠了挠后脑勺，愁眉苦脸的：“不过自少爷跟叶家少爷成了朋友后，身子骨就好了许多，已经很少这么病过了。”
江绪听得此言，不由回头看了眼紧闭的门扉，浓重刺鼻的药味透过门缝钻出来，熏得院中草木都有些蔫耷。
自那日回来后，沈长风便发起了热，十余日都没好起来。
“叶家不是才到上京城没多久么，”他面上做出好奇之色，“少爷是怎么认识叶家少爷的？”
小厮嗐了声，道：“你是近几年才搬来上京城的吧？靖水郡叶家的嫡系在从前可是上京城中的望族，同我们府上一直交好，只是几年前靖水剑庄遭逢大难，叶家老太爷死于暗日殿之手，这才举家回靖水奔丧去了。”
“那大姑娘同叶少爷的事……？”
江绪的话才吐了半截，小厮便动作敏捷地捂住了他的嘴，长长嘘了声：“大姑娘的事岂是我们能说的！”
说到底，整个太傅府内最让人害怕的还是这个沈大姑娘，江绪冲他眨了眨眼示意自己知道了，小厮这才松开手，讪讪一笑：“我前两日才被大姑娘抓到罚过，你懂的，哈哈。”
“我懂，”江绪附和地点点头，“所以叶家那位少爷既然是我们少爷的好友，那这几日少爷病了，怎么都没来探望一次。”
明明第二日就同媒人一块上了门，当时正好是沈长风病得最重的时候，不仅是叶屿没来，就连沈大姑娘也是在庭院中稍微站了会，便离开了。
“嗐，”小厮摆摆手，“先前不是同你说了么，少爷从小便体弱，寺里的高僧说他病时不能有人探望，否则要丢命的，所以这么多年来少爷每每病了，都只有常福叔一人在身边照顾。”
江绪若有所思地回头看了眼：“难不成那高僧还说过就常福叔八字相合，能让少爷快些好起来？”
小厮讶然惊呼：“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这话只有招摇撞骗之人才说，江绪腹诽了句，腼腆一笑:“我曾听过差不多的话。”
“原来如此，”小厮也不深究，故作老成地拍了拍他的肩，“总之，少爷没好起来前都安分些，大姑娘的心情绝对不好，若不小心犯了错，到时候别说抄书，打板子都是轻的了。”
江绪自然是感激地谢了他的提醒，又闲聊了几句，这才跟拍拍屁股起身的小厮挥手告别，独自一人对着满院子的花花草草发呆。
虽然严绥叮嘱过不能到处乱跑，可如今毕竟情况不太对，恐怕得想想法子时不时出去转转了。
也不知现世里是过了多久……
“江绪。”
身后紧闭了许久的门扉终于打开，江绪闻声转过头，瞧见满脸倦容的常福站在门口对自己招了招手：“少爷病重，我走不开，有件事需要你出府走一趟。”
“嗳，好嘞。”
这简直就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递枕头，江绪难掩欢喜地站起身，问他：“是要去做何事？”
“只是去采买些东西，”常福道，“你这几日都闷在院子里，少爷怕你心情郁闷。”
江绪怔了怔，往他身后半掩的门望去。
“放心，”常福往旁边让了点，好让他看清了双面屏上修的的松鹤延年，“少爷没什么大碍，估计明日就能想着上房揭瓦了。”
这话说得江绪颇为赞同，他试探问道：“那我是……现在出去？”
“嗯，”常福摆摆手，心情骤然松快了些，“去吧，记得去找管事要银子。”
……
严绥掩去身形，坦荡行走于坊市中，十几日前他在此地附近隐约感觉到了江绪的方位，可不过片刻便又消散得一干二净，仿若错觉一场。
但定然不是错觉，他素来不信有什么巧合之事，故而最近一段时日都在附近转悠，但可惜的是一直没有什么收获。
严绥不动声色地将视线从一旁写着“叶府”的牌匾上收回，还未走上两步，眼神忽地一凛，敏锐地朝不远处的街头扫去——
一身红衣烈烈，背负半人高长剑的男子笑意吟吟地望过来，好似他根本没有遮掩身形般，见他看过来，还勾了勾抹了鲜红口脂的唇，像是在嘲讽地笑。
是渺音。
严绥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在他转身离开时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在街巷中七扭八拐行了好一会，最后停在了户僻静小院前。
“你在此处保持了原貌，”严绥率先开口，“是因为那支骨笛。”
渺音却笑着摆了摆手指：“非也，非也，你再猜猜？”
严绥并没有被他牵着鼻子走，神色自若往庭院中一坐，道：“魇鬼刻意隐藏了绪绪的痕迹。”
渺音的笑容骤然一敛：“什么意思，你没有同他在一块？”
他说完，不等严绥再开口，手成爪状往严绥脖颈间抓去：“你比简楼子还要废物！”
严绥只是抬手轻轻一拨，便逼得渺音往后急退几步，他没有因方才的话产生多余的情绪，只是不急不缓道：“我本有特殊手段能寻到他，可惜魇鬼已是掌握神魂相关能力的生灵中最为拔尖的一类，若动作太大必然会惊动它，届时我们都无法逃脱。”
渺音皱着好看的眉，勉强听进了这番话，轻轻哼了声，在严绥对面坐下。
“我能保持原貌的确有部分原因是那支骨笛，”他微抬着下巴，抬手拨弄自己修剪得完美的指甲，“不过最重要的还是，我本来就在云州各地留下了自己的足迹，所以我入这个梦，其实是顶替了梦里的我，我也的确在上京拥有这座宅邸。”
倒是符合了严绥的推测，他微微颔首，温声道：“如此一来，顾沉顶替的也是梦中的自己，只是不知他如今在何处。”
云州如此大，如果他不在上京，反而会是最难寻的那个。
不过没什么大碍，严绥垂下眼睑，当务之急还是先寻到不知在上京城何处的江绪。
“倒不如先找梦主，”渺音懒懒往桌上一支，“我有些好奇，为何这上京城的模样，与十多年前几乎一模一样，而且一人一物，一草一木，皆有着清晰的模样，简直不像是梦。”
严绥的笑容含蓄而得体：“这便得问梦主同魇鬼了。”
渺音懒得同他打太极，嗤笑了声，道：“那不如这样，你去寻梦主，我去寻江绪，两不耽搁。”
“我觉着应该倒过来，”严绥的语气温和却没有丝毫退让，“若我都寻不到绪绪，你更加不可能寻到他。”
渺音被他说得心头火起，反倒笑出了声。
“行啊，”他哼笑着捡起桌上落叶往严绥眉心一掷，“那我们各凭本事吧。”
飞叶悄无声息地在空中碎成粉尘，严绥拍了拍衣袖，施然起身，对渺音拱手行了个弟子礼：“那严某便告辞了。”
他刻意顿了顿，笑着道：“师娘。”
渺音在他行礼时便面色发黑，待这两字从严绥口中吐出，他已是勃然大怒，灵力呼啸着在院中盘旋，如同无数利刃般将空气切割开来，全都朝着严绥奔涌而去。
“滚！”
……
江绪背着竹篓站在街边，眼神直勾勾地落在糖葫芦上，晶莹的糖壳在光下泛着诱人的透亮光泽，他摸了摸口袋，惋惜地叹了口气。
“若是在现世，”他忍不住轻声嘟囔，“哪会受这种委屈。”
他依依不舍地转过头，慢吞吞往前走去，重新开始考虑起该如何寻到严绥这件事。
或许可以试试卜筮？虽然不太擅长，但在灵气全失的情况下，似乎也只有这种办法可行了。
如此想着，江绪眼神一转，落在了街角支着的某个简易摊子上，铺了布的桌旁支了面半旧的旗，最顶上绘着阴阳太极图，下面绣了列大字：
“半仙算命，一卦六钱。”
竟又如此巧合？
旗子旁坐了个盲眼老翁，江绪犹豫了片刻，还是直直朝着那处走去，那盲眼老翁像是有所感应般，空洞的两只眼眶精准地朝江绪这边转过来，颤颤巍巍道：“小友是问事，还是寻人啊？”
看起来倒是有两把刷子，江绪讶然地停顿了瞬，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老翁等了片刻，又颤巍巍道：“小友，可是要寻人？”
江绪先是摇了摇头，而后才反应过来眼前这老人看不见，不由脸上一热，声音又放低了些：“不知老人家可否，嗯，借个龟甲予我一用？”
听得这句话，老翁高深莫测的神情顿时有些维持不住，伛偻的腰背都挺直了些：“什么？老朽耳背，有些听不清。”
哪里是听不清，江绪撇撇嘴，也不戳穿他，只是提高声，又重复了遍：“老人家，可否借龟甲一用？”
老翁的态度顿时一变，嫌弃地摆摆手：“去去去！我还以为今儿开张了，原来是个来搅局的同行，赶紧滚，赶紧滚！”
江绪被他凶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道：“不是，我不算命的，就是想试试。”
“试试？”
老翁阴阳怪气地哼了声，高傲道：“你一个小辈懂什么，这东西可不是能随便试试的，我倒要看看，你能算出什么。”
他说着，在桌上摸索出副劣质的龟甲往江绪那边一推：“你就在这算，能算出东西老朽今日倒贴你五文钱！”
江绪眼睛一亮，轻快道：“那便一言为定了！”
五文钱刚好够买一串糖葫芦。
他将手往桌底的木刺上重重一划，勉强挤出几滴鲜血，正要往龟甲上滴时，身边忽地伸出只布满老茧的手，死死禁锢住了他的手腕。
江绪愣了愣，抬起头时瞧见了一张陌生的脸。
他皱了皱眉，冷声呵斥道：“你冒犯到我了，松手。”
可那人只是定定地看着他，隐隐露出点受伤的神情，江绪只觉得莫名其妙，不由挣扎地动了动手腕。
来人低低叹了口气，手指在他的伤口上虚虚一点，便迅速治愈了这点连小伤算不得的口子。
接着，他在江绪骤然亮起的眼神中无奈地笑了笑。
“跟你说了多少次，血卜法用不得。”
岁迟
不知道是中暑了还是要生病，已经连着两天晕晕乎乎了，可恶

第35章 慕艾不知
除了江绪，再没有别的人会随随便便就将自己的血往龟甲上滴，凡人不知道这种方法，而真正的修者非到生死关头不会随便用自己的血肉施展法术或别的能力。
虽有用，但极易造成自身生气流失，也就江绪体质特殊，全然不惧体内阴气太重，这才动不动就用一用。
也就在严绥身边时能听话些了。
而方才严绥行至此处，遥遥便瞧见了这处借龟甲的动静，听得那背对自己的孩童说话的语气时不由足下一顿，心头生出点熟悉感。
江绪说话时总爱把后半句咬得微微含糊，其实也听不太出来，说不准这世上只有严绥一人知道他这习惯，如今乍一听见，他心中便有了些判断，不由悄无声息地往那边靠去，而紧接着那孩童划破手将血往龟甲上滴时，简直就是将江绪二字明晃晃地往自己脸上贴。
无需再想，这定然就是江绪。
严绥暗暗在心里叹了口气，不过如今的情况也不是同江绪计较这些坏习惯的好时候，他在盲眼老翁的嚷嚷声中放下身上仅剩的三文钱，便拽着江绪的手腕隐去身形，往深巷中一钻。
江绪在确认了眼前人是严绥时不自觉地舒了口气，心头的那点焦虑和忧愁瞬息便散了个一干二净，他反握住严绥的手，连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不过……
他看着一路的行人都对自己同严绥视若无睹，便知道是严绥施了法诀，可明明他在进来后便灵力全失，为何严绥看起来只是换了副皮囊？
“师兄，”江绪忍不住问道，“你的灵力还在？”
严绥低头看着比自己矮了一大截的江绪，心头微微一动。
“嗯，”他柔声应道，“梦境千变万化，每人的情况都不尽相同。”
江绪点点头，听见他轻笑着道：“说起来，我还未见过六七岁的绪绪是何样的。”
这话一出，江绪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此刻是孩童模样，他仰着头对上严绥稍显克制的眼神，没来由地有些羞赧。
“我上山时好像是十几岁，”他顺着严绥的话回忆了番，却已经记不太清楚，“跟幼时应当没什么差别。”
“总归是有些不同的。”
严绥说着，弯腰将他轻而易举地抱了起来，惋惜般道：“错过了从前的绪绪，实在令人不甘。”
江绪对这种姿势颇为不适应——从小到大哪里被如此抱着过，他在严绥怀里扭了几扭，最后被轻轻拍了下腰臀相接的那块皮肉，惊得险些从严绥怀里摔落。
“别乱动，”严绥目不斜视，端得一副君子相，“绪绪现在走得慢，此处离家里还有好一段路要走。”
江绪在这句话中愣了片刻，突然啊了声。
“师兄，我得回去了，”他抓住严绥肩头的衣料，很轻地晃了晃，眼睛亮晶晶的，“我找到沈长风了，他是太傅家的大少爷。”
严绥脚步一顿，瞬间便忆起了那日同自己擦肩而过的软轿。
如此说来，江绪被魇鬼隐藏了踪迹，是因为在梦主身边？
他心中仍有些疑惑，但面上依旧是一贯的从容：“哦？那绪绪是如何找到他的。”
“倒也不是我寻到了他，”江绪轻轻咳了声，语气含糊，“我甫一进到梦里，便是在街边……嗯，卖身葬父，接着便被他买进府里当书童了。”
严绥眉尾微微一抬，终于停下了脚步。
“那你可有发现沈长风有何不同的？”
江绪回忆了番，道：“起初是没有的，不过前段时日见着了叶屿，回来后便重病了场，今日还没好。”
他见严绥没说话，又补充道：“我见过叶屿这名字，便是他下的悬赏令，沈长风的姐姐如今要与他成亲。”
“嗯，”严绥微微颔首，摸了摸他的发顶，“或许得委屈绪绪在他身边继续待着了，今次之事，恐有些棘手。”
江绪倒是觉得无所谓，抓住严绥的手弯眼一笑：“其实我也是如此觉得的，以如今的情况来看，我看不出沈长风有什么死志，实在不能猜出魇鬼的目的。”
“自然是不会有死志的，”严绥温声解释道，“魇鬼织梦，为的是狩猎，猎物自然得心甘情愿地坐在网里不挣扎才好，绪绪为何会觉得，魇鬼是在激发梦主的死志？”
江绪本来如流水般通畅的思绪骤然一滞，终于转过弯来。
是啊，为何我会如此觉得？
他慢慢的，一点点捋着自己的记忆：“先前还不知道是魇鬼在作乱时，沈长风同我说自己做的是个噩梦，应该是因为这个，我才会如此觉得。”
难不成对沈长风来说，自己的过往便是绝对不愿意面对的噩梦？
可在魇鬼看来，这明明是能吸引沈长风留下来的美梦。
江绪苦恼地晃了晃脑袋，只觉得这事已经变成了一团乱麻，怎么都捋不清楚。
“不必如此苦恼，”严绥恰到好处地安抚了他的情绪，“我先送你过去太傅府，如何？”
江绪自然是答应的，一路上都缩在严绥怀里，对这种姿势新奇得很，如此过了会，他又想起严绥先前说的，没见过自己幼年时是怎样的事来。
说起来，严绥小时候又会是什么样的？
他这么想，竟也有种错过赏花期的扼腕感，思索良久后勉强得了个结论：
或许这便是曾听宗内其他弟子提过的，越在意一个人，便越不想错过他的任何一段时光吧。
待得严绥站在太傅府后门将他放下时，江绪突然抬手抓住了严绥的袖子。
“师兄。”
他刚开了个头，脸便红了个彻底，只是依然固执地跟严绥对视着，好像这般才能获得勇气一样。
严绥则是心跳一滞，好像预感到了什么，他屈膝与江绪平视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似是在面对一只胆小的鹿。
“绪绪是有话与我说？”
江绪连脖颈都有些发红，但还是坚定地，用算不得小声的音量认真道：“师兄，见不着从前的我没关系，总归我们以后的年岁都是要在一块的。”
在你得证大道前，我会始终站在你身侧。
话音刚落，他眼前便骤然一暗，整个人都被严绥搂进怀里。
“好。”
他听见严绥微微颤抖的声音，却看不到那张脸上似悲似喜的怪异表情。
像是受尽折磨终于从归墟中爬出的恶鬼终于抓住了自己苦求已久的失落珍宝。
“往后都要在一块。”
……
如常福说的那般，第二日沈长风便能下床在桌前坐着了，只是情绪颇为失落，全然没了之前上房揭瓦的精气神，江绪看在眼里，心中隐约有了些猜测。
但他还是选择了委婉点的话开口：“少爷可是因为大姑娘要成亲才闷闷不乐？”
沈长风瞥了他眼，先是唉了声，又在片刻后哼哼道：“我巴不得她嫁人，成日凶悍刁蛮只会叫我抄书，若真的嫁不出去，我不是要养她一辈子！”
江绪点点头，又小心翼翼道：“那如今不是更好，毕竟大姑娘嫁的是少爷你的好友，知根知底亲上加亲，多好的事。”
结果沈长风就跟爆竹似的一点就炸：“胡说！一点都不好！叶哥哥是要当大侠的，怎么能被儿女情长绊住脚步！”
江绪安静地等他发泄了一通，才把桌上被揉得乱七八糟的纸团重新抚平，轻声道：“可是少爷，男子总是要先成家再立业的，况且大姑娘也是顶好的人，和叶少爷站在一块不挺般配的么。”
“不成就是不成，”沈长风跟小孩子般乱发脾气，“叶哥哥只能是哥哥，不能是姐夫。”
“为何不能，”江绪故作懵懂地问他，“少爷究竟是怎么想的？”
结果沈长风也卡了壳，怒气中渐渐掺杂了明显的茫然，不用想便知道是他自己都没想明白自己的心思。
江绪暗暗在心底叹了口气。
半晌，沈长风烦躁地揪着自己的头发，道：“总之，不行就是不行，你不要再问了！”
江绪便也不再提了，日子如此安心过了几日，很快便到了叶沈两家约好的纳聘之日，可不知为何，江绪从起来时便好一阵眼皮狂跳，心头不安。
“总觉着今日要发生什么……”
他轻声喃喃了句，将视线从案上摆的书本中挪开，在见着沈长风时心头不安渐盛。
若真的要出事，定然是跟沈长风有关的。
可惜线索太少，根本没有猜测的余地，还没等江绪出去打探什么消息，便有随从敲响了院子的门。
边上的沈长风肉眼可见的情绪低落起来，还没等外头传话进来，他便恹恹朝外头喊道：“病了，难受，不去。”
“少爷，这不合规矩，”常福的声音模模糊糊传进来，“这可是结两姓之好，您跟大姑娘一母同胞，是一定要去正厅的。”
“不去就是不去，”沈长风不敢吼他，只能重重一摔笔，“烦不烦呐。”
吱呀一声，常福推了门进来，道：“若少爷再不出来，等会便是老爷亲自过来了。”
沈长风只是倔强地低着头，始终不肯理他，江绪在这种沉默的气氛中坐立难安，终于按捺不住开口：“少爷，我虽不太懂这嫁娶之事，但过了今日，叶少爷应是不能再来府上了。”
听别的弟子说，这叫做成亲前不宜见面。
沈长风的表情软化了些，但还是低着头没有说话。
江绪再接再厉：“等叶少爷同大姑娘成婚后，应是更难见到了，毕竟大姑娘不能回来，少爷作为大姑娘的弟弟，也不能天天去叶府，不然外人还以为大姑娘嫁人后受了多大的委屈呢。”
江绪自己说完都觉得有道理，果不其然，沈长风不甘不愿地起身，对常福道：“替我更衣吧。”
常福给了江绪一个赞许的眼神，江绪翘了翘嘴角，终于能缓一口气。
只是他们谁也没想到，今日迎来的并不是叶家的纳聘队伍，而是隆隆马蹄声和寒光闪烁的兵刃铁甲。
刀光剑影，异变陡生。
岁迟
我能在五章内解决吗……额，好像不可以

第36章 抄家
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怀抱一柄拂尘的中年人，他坐于高头大马上，穿一身红，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来下聘的。
可他身后是手捧圣人诏书的宫中力士，神色得意地被无数兵刃簇拥在正中，做作地清了清嗓子：“沈太傅，你好大的胆子，见着诏令还不速速跪下！”
站于最前的沈太傅却面色不屑，腰背始终挺得笔直，冷冷驳斥道：“未经中书门下，何名为诏？”
“你！”那力士恼羞成怒，重重抬手一摆，“直接动手！”
霎时间马蹄踏地，沉重而迅速地将整座府邸包了个滴水不漏，沈太傅压根没露惧色，反而厉声朝为首那红衣男人诘问道：“不知我是犯了何错，需要高司空亲自来府上走一趟？”
那被称为高司空的中年人只是甩了甩拂尘，用尖锐嗓子阴沉沉一笑：“沈太傅方才说，此诏不经中书门下？”
他往后一探手，那力士便谄媚地弓着腰将诏书捧至他手上，他手腕轻轻一抖，便将诏书砸进沈太傅怀中，逼得人面色难看地倒退了几步，才被管事搀扶住。
“你自己看着吧，”高司空蔑视地看着他，“看看这上头有没有门下省的章，再亲自将你这颗脑袋割下来，捧到圣人跟前去。”
江绪忍不住回头望了眼厅内端坐着的沈大姑娘，那道身影依旧是端庄清冷的，好似根本就没发现外头的变故。
可那双露在袖外的手死死交握着，手背上浮起极明显的青筋，而那双眼中，并没有多少的意外。
她早便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出。
而一旁的沈长风也渐渐回过味来，神情在短暂的空白后渐渐无措起来，但很快便坚定了眼神，从椅子上站起来挡在了沈烟面前。
忽地，沈太傅的背影明显踉跄了下，搀扶着他的管事惊呼出声：“老爷！”
阴鹜的尖锐笑声再次响起：“看完了？那本官可要开始抄你的家了。”
厅内的沈烟猛地站起身，轻声唤道：“常福叔！”
始终站在沈长风身边的常福跟她交换了个眼神，点点头：“大姑娘放心，我定然会将大少爷安然无恙地送出去。”
“什么？”沈长风往后一仰，敏捷地躲过了常福抓过来的手，“为什么要我走！”
江绪悄悄往角落里藏去，如今的情况看来十分不妙，但他也不能理解是发生了什么，只能隐约明白沈烟对于眼前发生的事恐怕早就有了对策。
她想把沈长风从风波中安然送出去。
或许不能如她愿了，江绪想，这府邸外被围得严严实实，恐怕连只鸟都飞不出去，况且，沈长风一看便是不乐意的。
他刚如此想着，便听见沈长风不甘喊道：“该走也是阿姐你先走吧！”
江绪看见他用力地甩开了常福的手掌，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凡是抄家，男子流放女子为妓，阿姐必须先走！”
已经有军士将门口的沈太傅等人按在了地上，正在越过门槛朝这边过来，沈烟蹙着眉，冷冷呵斥道：“去把门锁上，常福叔，还不快些？”
她视线一转，精确地落“m”“&#39;f”“x”“y”%攉木各沃艹次在江绪身上：“还有这个小家伙，也一并带了走，直接往叶家去！”
江绪愣了愣，有些意外她会特地说要带着自己一块离开，可如今情况，多带一个人定然是不好逃脱的。
于是他摇了摇头，道：“大姑娘，我不过是个随从，若带上我，定然是个累赘。”
反正就算被一块抓了去，严绥定然也有法子将自己捞出来的。
沈烟明显地讶然了瞬。
“倒是个诚挚的孩子，”她叹息道，“本想着你来府上不过几月，如今还不到十岁，何必搭在这里……罢了，留着便留着吧。”
这话不对，江绪敏锐地想道，正如她前面说的，不希望我同沈府一块入狱，那为何后面那句话……如此随意？
好像笃定了我，不，应当说是沈府，即便入了狱也不会有事。
她究竟还筹谋了何事？
沈长风仍然在倔强挣扎：“我不走！出了事便大家一块扛，阿姐你为什么非要我走！”
门外已经传来咚咚的，兵刃砸在木材上的声音，沈烟的神色愈发沉重，终于忍无可忍，喊道：“够了！”
她的手掌重重扬起又落下，沈长风被她打懵了，不敢置信地望着她。
“阿姐……？”
为何要打我？
后半句话来不及出口，他便被常福一个手刀重重打晕，一把子扛到了肩上。
“江绪，”沈烟明显松了口气，“你领着他们从小道出去，若得了机会，也离开吧。”
她觉得自己的猜测并非全然靠谱，江绪想着，点了点头，跟着常福飞快地转进了屏风后。
砰！
门扉在下一刻便轰然破碎，那道尖锐阴沉的声隐隐约约传来：“传闻沈大姑娘才貌双绝，如今一看，的确名不虚传啊。”
江绪忍不住回头看了眼，檀木屏风将一切场景都挡得严严实实，也隔开了外面的喧嚣和混乱。
只能依稀听见沈烟平静的声音：“高司空言重了，今日本该是小女的大喜之日，您这……”
“走快些，”常福低声道，“大姑娘挡不了太久。”
江绪应了声，加快脚步将他们送至了后门，同样压低了声音：“后门定然也有人把守着，常福叔打算如何离开？”
常福微微一颔首，道：“放心，我有些轻身功夫在身，只带少爷一人的话，他们追不上我。”
他最后看了眼江绪，低低叹了口气：“放心，待安置好了少爷，我会再回来寻你的。”
江绪心里一暖，点点头：“嗯，常福叔保重。”
他目送着常福越身翻上墙头，终于能得会空思考今日的突变，先前他总在想，沈长风身为太傅长子，为何未来会易名闯荡江湖，照如今情况看来，应是沈家难逃此劫，或许只有沈长风一人活了下来？
不，不对，沈烟明显是有过打算的，不然也不会立即让常福送了沈长风去叶家。
真是太奇怪了……
江绪正一筹莫展时，忽地感觉到手腕上覆了层暖意，一道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此地不宜久留，趁着情况混乱，我先带你离开。”
是严绥过来了。
……
江绪也不知严绥要带自己去何处，只是拽着他在沈府门口驻足了会，目送着身披甲胄的队伍押送着沈府的人离开后才跟严绥说要离开此地。
沈烟就站在最前头，一头长发披散，但下巴仍是微微抬着的，看起来“m”“&#39;f”“x”“y”%攉木各沃艹次十分冷静，全然没有沦为阶下囚的狼狈感。
严绥抱着他离开，半晌后，他温声道：“坊间有传闻，天子最宠信的力士成了司空，最近正在同天子求旨，想娶亲。”
江绪霎时便想起几个月前沈长风被罚，说自己同旁人打架是因为那人说沈烟要嫁太监。
他一下便茅塞顿开：“所以，这高司空来抄沈府，其实是为了坏沈家同叶家的亲事？”
可这番行事未免……太过狠辣了些。
严绥也知道他是如何想的，他这几月在上京城各处游走，听了不少的东西，自然要比江绪更明白城中的情况些。
“沈太傅有从龙之功，”严绥语气温缓地同他解释道，“在天子之前，坐明堂上的是位外姓女皇，女皇年长后，三王逼宫，女皇禅位，沈太傅当时站对了队，才步步高升。”
他说完顿了顿，江绪却又想起来些什么：“所以，那位天子是怕沈大姑娘成为下一个女皇？”
“无不可能，”严绥赞同了他的猜测，“更何况，沈太傅年纪大了，看不清形势站在了太子那边，可天子如今最宠爱的是自己的幺子。”
江绪一下便明白了他想说的话：“所以三者相加，才有了今日抄家之事？”
“嗯，”严绥面上浮出点忧虑，“这应是梦主最难以忘却的事，就是不知魇鬼会不会在这里边做什么手脚。”
此事对沈长风来说无疑是痛苦的，若发生了什么转变，恐怕就再难唤醒他的意志脱离梦境了。
“我之前看沈大姑娘的神情，像是早有打算，”江绪沉吟道，“师兄，你说有没有可能，她便是魇鬼选定的变数？”
“或许更糟糕些，”严绥带着他停在一户院门前，轻叩三下，“她便是魇鬼。”
门吱呀呀地朝内打开，后头空无一人，只有院中的树下坐了个红衣美人，手里拿着青瓷小杯，醉眼朦胧地朝这边望过来。
“哟，”渺音挑了挑眉，掩嘴打了个颇为美丽的嗝，“几天不见，你搞了个儿子出来？”
他也不等严绥说什么，自顾自地咯咯笑起来：“无极宗的男人果然没有一个好东西。”
江绪一言难尽地收回视线，同严绥对视着：“渺音前辈为何还保持了自己的本貌？”
而且看样子，只有他一个人是灵力全失的。
“他本就在云州留下过自己的踪迹，”严绥简略地解释道，“因而入梦便直接顶替了“m”“&#39;f”“x”“y”%攉木各沃艹次梦中的自己，这院子也是他本来就有的产业。”
江绪点点头，瞧见他抱着自己转身：“他喝醉了，我们改日再过来。”
这话说得江绪深以为然，他回头看了眼醉醺醺的渺音，莫名的熟悉感再度涌上心头。
嗯，应当是有些像程阎耍酒疯的样子。
岁迟
力士是唐朝时对太监的称呼，以及“未经中书门下，何名为诏”一句出自唐朝宰相刘炜之的“不经凤阁鸾台，何名为敕？”（这位因为这句话被武则天砍了）

第37章 哄骗
太傅府被抄，整个上京城哗然，甚至有传闻，叶家在此事中扮演了不可或缺的角色。
毕竟抄家那日，身为准亲家的叶府自始至终都大门紧闭，据说是叶家大爷病了，不方便迎客。
渺音嗤了声，问江绪：“你觉着呢？”
江绪坐在严绥旁边，盯着杯中酒不免眼馋，闻言只是肯定道：“叶家同沈家定然是站在一边的。”
他偷偷瞄了眼严绥，瞧见对方正在闭目养神，不由偷偷伸手往桌上摸去，渺音似笑非笑地注视着他的举动，道：“叶家的事我也听过一些，他们在云州，可是朝堂武林通吃啊。”
啪！
“小孩子不能饮酒，”严绥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显然是将江绪的一举一动都收进了眼底，“前辈的酒更不能乱喝。”
江绪撇了撇嘴，收回被轻轻拍了下的手，轻声嘟囔了句：“喝了还能被他卖掉不成。”
“哈，”渺音冲他抛了个媚眼，“我哪儿舍得，定然是得将你带回洞府，好生供养着呢。”
江绪被他这眼吓得往严绥那边又缩了点，飞快扯开了话头：“说起叶府，我或许还得过去一趟。”
先前常福说会回来寻他，而后面沈府被抄后他也不在队伍里，想来还是得跟这位心善之人报个平安的。
“是该去探探情况，”严绥终于开口，“若我猜得不错，先前沈家要与叶家结亲，为的就是躲开高司空求亲这事。”
自他从江绪处得知沈长风便是沈太傅的儿子后，他便会在得空时掩盖身形进沈府观察情况，对这位沈大姑娘也有了几分了解。
的确是个极聪颖的女子，严绥想，他也无意间听到过她与沈太傅议论的事情，不难看出她对如今的情况定是早有预料，只可惜，还是棋差一招。
不是所有人都奉礼仪，行君子之道的，她想通过定亲来断高司空念头的想法终究是天真了些。
他止住思绪，站起身对江绪道：“走吧，师兄带你过去。”
……
而今日的叶府中则是好一阵鸡飞狗跳，沈长风被关在屋内，将常福轰出了门，不吃不喝，谁也不肯见。
最后常福迫不得已，将叶屿请了过来，可沈长风依然死死抵着门，不肯让人进去。
江绪被严绥抱着坐在树上，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其实是个挺好心的人，”他低声同严绥说道，“虽然隔三差五就要闯祸，可遇上路边的阿猫阿狗都要蹲下喂点吃的，别人的香囊里装的是香，他的香囊里是风干的牛肉，府里的那些个小厮丫鬟的，有大半是他同大姑娘捡回来的。”
“嗯，”严绥温声应和着他，“沈家是难得的正直良善之辈，有福泽庇佑。”
“所以我很好奇，为何后来的沈长风身上全是血腥气，”江绪嫌弃地皱了皱鼻子，“我见着他的第一眼时，就知道他手上的人命起码有百余条。”
严绥轻笑了声：“绪绪放心，再往后看看，便什么都明白了。”
他话音刚落，底下便响起叶屿关切的声音：“阿言，你开开门，如今连我都不想见了？”
屋内沉默良久，终于有了回应：“我谁都不想见。叶哥哥，你回去吧。”
沈长风的嗓音听起来很虚弱，干哑的，带着极明显的悲怒，叶屿却像是毫未发觉般，继续真切地对里头道：“你本就身子骨弱，前两日病才好了点，怎么经得起如此折腾。”
“我阿爷和阿姐都在狱中！”沈长风听起来有些哽咽，“秋后问斩，女子充妓，我怎么能苟活着！”
叶屿为难地摸了摸头顶，道：“阿言真不愿开门？”
沈长风终于忍不住吼他：“你快滚啊！”
恶劣得很，惹得站在院中的常福长长叹了口气，低声对叶屿道：“我家少爷蛮横，辛苦叶少爷过来跑一趟了。”
叶屿的确被这声吼得手足无措了瞬，但听得此言反而对常福道：“阿言并非蛮横，若换做我遭受此事，也会如此悲伤难遏的。”
他在廊下转了大半圈，终于找到扇没关严实的窗。
“阿言，”他轻叩两下，朗声道，“你不愿开门，我便爬窗进来了。”
屋内这回倒是没了动静，叶屿不由失笑，熟练地开了窗翻墙进去，只听得窗内隐隐飘出句怒意已消但鼻音浓重的呵斥：“都说了不要你进来，烦不烦！”
树上的严绥微微一挑眉，赞道：“好手段。”
那话虽是对常福说的，实际还是在说给屋里的沈长风听，只一下便安抚住了闹脾气的小孩，实在是厉害。
安分缩在他怀里的江绪闻言发出声疑惑的鼻音：“师兄在说什么？”
他低下头轻笑着捏了捏江绪的手指，道：“无事，绪绪想听听他们在里头说什么吗？”
江绪眼睛一亮，点了点头。
严绥自然是知道他不会拒绝的，他对着大敞的窗虚虚一点，里头的场景便浮现在了江绪手中的水镜上：
沈长风的确是一副饿了好几天的模样，嘴唇干裂惨白，全然没了平日里矜傲小郎君的模样，此时倒也不算恼怒，只是仍然刻意与叶屿保持了距离。
叶屿坦诚地注视着他：“我知阿言在想什么，你想说你阿姐是个女子，本应是你保护她，对么？”
沈长风摇了摇头，但在那毫不掺杂任何情绪的坦荡目光下，他还是仓皇地点了下头，眼泪瞬间砸到了地“m”“&#39;f”“x”“y”%攉木各沃艹次上。
叶屿抬起手，有些笨拙地替他擦去脸上的泪：“阿言，即便你如今在我家中，但依然有保护你阿姐，还有沈太傅的法子。”
沈长风将信将疑地看向他，嘴唇蠕动了下，没说话。
“同生共死固然是成全了亲情大意，”叶屿再接再厉，“沈太傅的确是想举家慷慨赴死以证自己的清白，可阿言，我知道你不想，你阿姐也不想，所以，如今能就他们的，就剩被送出来的你了。”
低低的抽气声从沈长风口中溢出，他拼命压抑着自己的哭泣，断断续续道：“我、我该……如何做？”
“不吃不喝定然是不行的，”叶屿暗暗松了口气，“阿言先养好身子，我同你保证，你阿姐同阿爷不会有事的。”
“呵，”严绥轻笑了声，“绪绪你瞧，这人满嘴谎话，却长了张正派的脸。”
江绪颇为赞同他这话，附和道：“沈长风其实什么都做不了，沈大姑娘将他送了出来，一是为防事情超出自己的预料，此举起码能为沈家保留最后一丝血脉，二则是此事明显是冲着她来的，沈长风成功离开还得亏高司空睁只眼闭只眼，她要确认高司空的心思。”
不出意外的话，如今牢里的那位沈大姑娘已经收到沈长风安然无恙的消息了，也能借此明白高司空给她的两条选择——
嫁，还是灭族后再嫁？
而这叶屿，定然是知情的，毕竟他与沈长风不同，以他的年纪，已经是个合格的叶府继承人了。
严绥忍不住抬手摸了摸他的发顶，温和赞许道：“绪绪自小到大都如此聪明，一点就透。”
江绪被他夸得面上一热，其实他先前也是看不懂的，可从做了那个万箭穿心而死的梦后便像是突然打通了奇经八脉，简直透彻到不能太透彻，连他自己都想不明白为什么。
不过这变化总归是好的，江绪心安理得地受了严绥的夸奖，他清了清嗓子，重新低下头看着手中的水镜：
沈长风正捧着药碗海喝一通，叶屿适时地给他递了颗蜜饯，温柔道：“实在不行，阿言不是还有我么，阿言想报仇，我便是阿言的剑。”
沈长风的手指颤了颤，终是忍不住扑进他怀里嚎啕大哭。
叶屿轻轻拍着他的背，姿态坦荡神色怜悯，附在江绪耳边低语：“等过两天，上京城里没那么紧张了，我悄悄带你去一趟天牢，但阿言这几日一定要好好吃药，等你好了，我便将你之前未学完的基本功全部教给你。”
沈长风这才慢慢平稳了心情，后知后觉地不好意思起来。
“叶哥哥，”他看向叶屿的眼神带着几乎难以掩饰的懵懂情感，“幼时只有你愿意带着我玩，如今也只有你懂我。”
“那自然，”叶屿爽朗一笑，“我同阿言可是知交好友，自然是要帮着你的。”
严绥抬手盖住江绪手中的水镜，道：“天色不早，我带你去见过那位管事后，便回去吃饭吧。”
江绪点点头，随着他重新出了叶府，叩响后门跟常福报了个平安，对方还挺诧异他是如何从包围的兵马中逃出来的，江绪早有准备，扯着严绥的袖子说是这位好心大侠救了自己，如今自己便跟着他，打算也学些拳脚功夫，日后去江湖上闯荡。
不知为何，常福竟有些怅然，他点点头，叹道：“这样也好，若是日后……罢了。”
江绪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摆了摆手：“没什么，此处人多眼杂，你快走罢。”
于是这事便如此了结了，江绪跟严绥走在回去的路上，忽地想起些什么。
“师兄，”他扯了扯严绥的衣袖，“你可有顾沉的消息？”
“不曾有过，”严绥看起来倒是不太担心，“放心，他本就与沈长风有不浅的关系，我们只需一直跟着沈长风，等时候一到，自然便能见着他了。”
此话颇有道理，江绪了然地点点头，隔了会又道：“我总觉着叶屿说要带沈长风去天牢这话也是假的。”
严绥勾了勾嘴角，眼神略有些讽刺：“自然是假的，过不了几日，沈家人就该从牢中出来了。”
“也是，沈大姑娘定然已经找到了出来的法子，”江绪弯了弯眼，“不愧是师兄，将人心观察得如此透彻。”
严绥只是含蓄地笑着移开了话题，没有应这句话。
洞察人心么？
不过是这叶屿，与自己有些相似罢了。
而过几日的情况也不出他所料，一纸诏书直接快马送至天牢，圣人仁慈，沈太傅被贬为庶人回乡养老，府中随从重新发卖，不再问罪。
而就在诏书进入天牢半个时辰后，一顶喜轿摇摇晃晃停在了门前。
紧接着，面若芙蓉，一身喜服的沈烟手持却扇缓步而出。
喜乐哔哔叭叭，响彻上京城一百零八坊。

第38章 忍
坊间都说高司空行事荒唐，未行三书六礼，只是一顶红轿吹吹打打抬至天牢门口，甚至到了司空府后也只是大门一合，连昏礼都未行。
但所有人都知，今后便没有那个名冠上京城的沈大姑娘了，她入了司空府，高司空说她是妻便是妻，若哪天烦了，说是妾，说是府上婢女，也无人能置喙。
谁让圣人的态度就是如此。
“说起来，这事我当年也听过两耳，”渺音袖袍一拂，将好好的棋盘打得乱七八糟，“这高司空在五六年前时被治了个腰斩之刑，说是……冒犯了宫中的贵妃娘娘。”
严绥端着茶盏，手指略微一抬，棋子便咕噜噜地分好类跃入棋篓中。
“前辈方才并非没有破局之法，如此做，未免有些失君子之仪了。”
渺音极明显地翻了个白眼：“我又不是君子，不想下就不下了，换简楼子来都不敢跟我多讲两句道理。”
严绥但笑不语，渺音在他清凌凌的眼神中渐渐烦躁起来，不由柔柔一笑，往他这边凑来：“你这小辈，如此看我可是觉得我好看？”
他烟波慢悠悠一转，看向江绪：“怎么，不怕你这好师弟……看了难受？”
江绪这才回过神来，瞧见他们的神情姿态时忽地有些恼，不用瞪了渺音一眼：“我几十岁时都不会如此下棋，您这就是没有棋德！”
“棋德？”渺音听得他随口说的这词，不由噗嗤一笑，“我怎么会有这种东西，高司空都比我有德！”
江绪被他噎得没话说，只好去抓严绥的袖子，眼神中透露着点不甘心。
他从未见过如此厚脸皮的人！
严绥反手包住他的手掌，轻笑了声，道：“前辈活得通透，于寻我之道上颇有造诣，还是先说说破梦之法罢。”
摆明了就是在替江绪解围，渺音勾了勾唇，没有立即开口。
明明同是修无情道的一对师徒，若是简楼子能如此……
他飞快地止住了自己心底的那丝艳羡不甘，垂了垂眼，再对上对面二人目光时，又是含情脉脉风流样。
“照理来说，这梦里已经过了三月有余，魇鬼合该对梦主做些手脚了，可在现世中，太傅府被抄，高司空娶亲都是确实发生了的，若魇鬼想让梦主在梦中陷得更深些，大可让沈家不受此难。”
“我们只能继续等下去，”严绥似是早有预料，面上露出无奈之色，“若等到不得不出去时都没能唤醒沈长风，或是找出魇鬼隐藏在何处，那此事只能宣告失败了。”
江绪不明所以地重复了遍：“找出魇鬼在何处？”
“啊呀，”渺音拍了拍脑门，才想起来一件事，“忘了你不曾去过东洲，对此事不太了解，其实若能在梦中将魇鬼杀了，也一样能救人。”
江绪边思考着边点了下头：“也就是说，虽然入梦之人一死，现世中也会死，但魇鬼也是一样的？”
“不错，”严绥微微颔首，“看来我们必须得一直跟着梦主了。”
……
另一头的叶府里，沈长风好不容易将病养得差不多了，便从常福处得知了这堪称惊天霹雳的消息，险些又眼睛一闭厥过去。
“阿姐……”他不是蠢的，自然明白这是沈烟与高司空之间的互换，“前段日子那王家混蛋说的话，是真的。”
常福长长叹了口气，道：“少爷，如今的沈家只能靠你了。”
沈长风近乎麻木地点了点头，或许是该哭的在前段时间就哭完了，他扶着桌缓慢坐下，对常福摆了摆手。
“你让我，一个人好好想想。”
其实也没甚好想的，他将近日来发生的事一点点在脑中串好，从沈烟嫁入司空府开始，再往前是抄家的诏书，再往前……是与叶家仓促的定亲。
不，不对，还要再往前些，要从叶家返回上京，沈烟提前从寺里回来开始，沈长风自嘲地讽笑了声，原来从那时候起，沈烟就已经在尝试保护整个太傅府了。
明明这些都应该是他这个长子要做的事。
可他这些年都在做什么？他什么都不会，如今只能寄人篱下，苟活于世
他颓唐地捂住脸，眼眶里干涩得厉害，若知道今日，若知道……
“哈。”
沈长风极缓慢地弓起身，像是尊雕像般，良久都没有动静。
常福本来都已做好厚着脸再次将叶屿请过来的准备了，可出乎意料的，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沈长风便推门走了出来，脸上已经再无任何软弱的情绪。
“常福叔，”他郑重对中年人俯身一拜，“我想知道阿姐还与您交代了什么。”
好像昨日那个骄纵的小少爷已经成了水中泡影消失不见，眼前的沈长风面容仍显青涩稚嫩，可又有种脱胎换骨的余痛黏在身上，让看顾他十几年的常福心中大痛。
“大姑娘的吩咐只有一句话，”他也对沈长风一拜，“她希望大少爷离开上京，去做想做的事。”
沈长风又是眼眶一红，好一会才能发出滞涩的声音：“阿姐她……什么都知道。”
常福没有回他，沈长风的心思谁会不知道呢？就连府后的流浪猫都知道他想成为一代大侠。
沈长风犹豫着，反复思考着利弊，可还是忍不住问常福：“我可否，再最后见阿姐一面？”
不出所料的，常福摇了摇头，道：“大少爷，司空府不比别处，进去了，大姑娘也要受你牵连。”
“我知道，”沈长风闭了闭眼，“他会让我逃出来，就是想用我威胁阿姐。”
他仓皇地抬手拭过眼角，终于哽咽：“可我真的……很想再看她一眼。”
他不想记忆里见到沈烟的最后一面，是那日厅中的争吵与兵荒马乱。
常福只能叹息：“恕老奴无能为力。”
可墙头却传来叶屿的声音：“阿言为何不问问我？”
沈长风眼中终于有了些光亮，但还是克制的，仿佛与他生疏了许多：“叶哥哥，你可有何办法？”
叶屿仍旧是那副明朗的，坦荡的神情，对他笑道：“只要是阿言想做的，我都能为阿言做到。”
沈长风眼神有一瞬的恍惚：“这是幼时你同我说过的话。”
“君子一言九鼎，”叶屿的眼神似是有些怜惜，“更何况我，我答应过你阿姐要在外头护你周全的。”
于是他趁着夜黑风高时带着沈长风出了门，司空府内灯火通明，也不知叶屿是做了什么准备，竟能一路畅通无阻直奔沈烟的住所，不过沈长风此时也来不及奇怪，他透过半敞的窗，一眼就瞧见了被红绸绑缚在床柱上的少女。
视线瞬间就模糊起来，叶屿将他放下，垂着头盯着自己脚尖，低声道：“不负沈大姑娘所托。”
沈长风这才明白，这也是沈烟在暗地里谋划的结果，他手足无措地站在沈烟面前，被如此屈辱的场景刺得眼眶发疼，只能嗫嚅着唤了声：“阿姐。”
沈烟似乎是累极，她点了点头，神色冷清依旧，好似根本不在意自己如今的状况。
“阿言，”她难得露出个很浅的笑，“你长大了。”
沈长风点点头，也跟着她笑，可笑着笑着，又流下泪来。
“我的时间不多，”沈烟轻声道，“我知你肯定放不下阿爷同我，才让叶屿带了你过来，等过一会，你们便直接从东城门离开上京，往后都莫要回来了。”
沈长风只是一味地点头，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沈烟也渐渐红了眼眶，但仍旧压抑着声音里的颤抖，嘱咐道：“放心，阿姐同阿爷都会好好活着，只是苦了阿言，要四处漂泊。”
“不苦，”沈长风勉强挤出个比苦还难看的笑，“阿姐，我明白你的苦心，若有机会——”
“不要想这个，”沈烟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阿言，你以后便……当自己没有姐姐。”
她说到这，侧头看向叶屿：“叶少爷，我将他托付给你了。”
叶屿的头垂得更低，语气里尽是钦佩：“沈大姑娘放心，往后阿言便是我的生死兄弟，只要我有一口气在，他都能过得好好的。”
“嗯，”沈烟点点头，眼神望向桌上的红烛，声音轻到几乎听不清，“快走吧，不要再回来了，叶少爷，我全了你的梦，那你今日说的话，便不能食言了。”
严绥抬手拍散了水镜，轻笑了声。
“绪绪可想猜一猜，这沈大姑娘与叶屿交易了什么？”
江绪思虑了好一会，斟酌道：“那日我跟着沈家人去了叶府商议亲事，叶屿曾说过他的父亲希望自己能在上京城里谋个一官半职，可我觉着他是不太愿意的，所以他借着送沈长风出上京城这件事，也能重新出去闯荡江湖。”
毕竟他日后可是做到了武林盟主，想来是志向在此的。
“不错，”严绥赞许道，“这叶屿，可是个厉害角色。”
江绪对此颇为认同，过了会，他忽地想起些什么。
“师兄，”他扯了扯严绥的袖口，“我们得时刻跟着梦主，那岂不是也要去……闯荡江湖？”
严绥不置可否，只是用眼神鼓励他继续往下说，江绪心中一定，说话的声音都便大了点：
“照渺音前辈所说，我们在梦中过了将近四个月，可能在外头才刚闭上眼没多久，那我跟着沈长风一块在云州四处奔走，可否算是游历？”
严绥的笑意愈发温柔起来，温声道：“绪绪可是想说，在这梦中是否也能寻道？”
江绪点了点头，得到他肯定的答复：“梦中一“m”“&#39;f”“x”“y”%攉木各沃艹次切同样是真实的百态众生，这也是为何各宗各派几乎都派过弟子去东洲的上古迷阵游历的原因，绪绪，这是你的机缘。”
若非有此打算，他也不会轻易答应了江绪想一同入梦的想法。
严绥想到这，克制地握住了江绪的手。
还是有些后悔的，他看着眼前这张陌生的，稚嫩的脸在心底苦笑。
自己才刚跟江绪通了心意，若真要在此过上十几年，他不得立地成佛？
可真是愁煞人了。
岁迟
直男的小把戏真的很可恶……

第39章 往后
沈长风离开上京城的过程堪称轻而易举，而上京城中经此一事，却用了足足小半年的时间才恢复平静。
拔出萝卜带出泥，在沈太傅之后，浩浩荡荡的抄家下狱事件波及了十数家，大小官员人人自危，直到夏至时太子因德行有亏被废黜，这才终于告一段落。
也是由此开始，所有人都知高司空极受圣人宠信，而他所支持的那位皇子，恐怕便是能登大宝的人选。
而此时的沈长风，已经随着叶屿拜入了巽风剑阁，正式迈上了成为一代大侠的道路，江绪起先还想着要时刻跟着他，可后来实在是坐不住，遂让严绥留了个千里传像的咒在沈长风身上，便揣着水镜，蹦蹦跳跳游历去了。
一晃便是五六年光景，杏落雪融，沈长风起先总是与叶屿形影不离地待在一块，知道突然有一日，江绪掏出水镜时，终于发现了他眼中再难掩饰的清醒爱意。
他在二十岁这年，他终于明白了当年得知沈烟要嫁与叶屿时自己为何会生气了。
水镜中的沈长风莫不苦涩地笑了笑，轻声自语：“若知今日，我只会无比赞成这门亲事。”
他自明白自己的心意后便无比地清楚叶屿同自己不是一路的人，反倒主动同叶屿保持了距离，只做一位合格的“知交好友”。
江绪轻轻叹了口气，竟有些感同身受的怅然若失感，遂收了水镜，没有再看下去。
这些事本就不该被其他人知晓。
日子便这么不咸不淡地继续着，日复一日，久到江绪都差点以为自己是在现世中，得亏是跟严绥在一块，不然还不知要出什么大岔子，而沈长风也渐渐从声名鹊起，再到小有名气，成了云州人人夸赞的新秀。
至于此时的叶屿，则已经成了武林盟中炙手可热的新秀，再加上靖水郡叶家的百年积累，甚至已有上一辈的江湖人预言，不出十年，他便能成为有史以来最为年轻的武林盟梦主。
似乎一切都在往好的地方发展，江绪想，若不是严绥同渺音说过至今都没有魇鬼出手的痕迹，他都要怀疑这几年的光景是否与现实不符了。
“就是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找着破梦之法，”他在严绥暂时离开时唉声叹气，“如今对着师兄这张脸，总觉着尴尬。”
尤其是在与严绥稍微亲昵些时，总有种奇怪的心虚与负罪感。
他飞快打住了这点乱七八糟的思绪，从角落里缓步而出，街市喧闹，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鲜红诱人的糖葫芦上。
“只要一串，”严绥温和含蓄地笑着，侧脸轮廓模糊在柔和的光中，“麻烦老伯将顶上那串给我。”
众生百态，衣食住行，一饮一啄间都是修行。
江绪心中充盈着欢快而满足的欣喜，不由朝着严绥奔去。
“师兄！”
只是再没人知道当年上京城中有个沈太傅，有个天纵之才只可惜是女儿身的沈烟，红尘滚滚不休，掩盖了一切的痕迹。
……
可就在这时，一封来自上京城的书信被信鸽连夜送进了巽风剑阁，又在沈长风历练回来时，被叶屿沉默地递上。
沈长风在他哀伤怜悯的目光中，不由心底一咯噔，他紧紧捏着那封信，有些牵强地笑了笑：“阿屿是发生了何事？”
叶屿别过头，沉沉叹了口气，似是不忍到了极点：“这信是常福叔寄来的，当年我带你离开上京，他找了机会回到你阿姐身边，连我都不知道这回事。”
沈长风心中的不安更甚，但他已不是当年那个遇事只会哭的小少爷了，此时还能维持着自己的举止情态，一点点地拆开了信封。
——沈烟死了。
信内只有寥寥数言，常福的措辞极其委婉，只说了沈烟被高司空以妾的身份薄葬了，他曾偷偷打开棺椁瞧过。
再往后，是一块明显被洇湿过的痕迹。
捏着信纸的手用力到青筋暴起，骨节泛白，沈长风恨得双目赤红，连牙关都在咯咯作响。
“他怎么敢……怎么敢！”
信纸被狠狠拍在桌上，叶屿默不作声地拾起，只见常福在最后只写了短短三句话：全身尽是淤青鞭痕，衣不蔽体，死不瞑目。
“阿言，这或许还不是最糟糕的，”叶屿凝重道，“我收到信时便让家中仆人去寻沈伯伯，但——”
他抬手揽住沈长风的肩，给了他一个拥抱：“你阿爷被带入了宫中，生死不明，而单凭常福绝不可能将这信送到我们手中，此事是冲着你来的。”
江绪盯着水镜，忍不住道：“六亲皆亡，受常人不及之苦，他若在中州，倒是挺适合拜入无情宗的。”
“他情根难断，”严绥温声同他讲，“只此一条，便修不了。”
这话的确在理，江绪想着，难免抬头去看严绥的神情，毕竟他还记得严绥是修无情道的。
不过严绥怎么会不知他在想什么，面不改色道：“我也情根难断，自然得转道重修才能更上一层楼。”
江绪只是含糊地哦了声，有些微不可查的失落。
谁会想听这个，他腹诽着移开了视线，可紧接着，严绥便捧住了他的脸，眼神略显受伤：“我以为绪绪明白的，我之情，全系于你一人身上。”
“假惺惺的，”渺音坐在屋顶翻了个白眼，不屑得很，“差不多得了，现在可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
江绪不失尴尬地往后仰去，好容易平复了脸上的燥热，又听得渺音阴阳怪气道：“我原先本以为道貌岸然之辈都被无极宗收了去，没想到还有个流落云州的凡人，可惜啊，真是可惜。”
“前辈这话说的就不对了，”严绥轻笑了声，“叶屿这般心怀天下的人物，无极宗可装不下。”
也不知这两人是在打什么哑谜，江绪茫然地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问出口，便被严绥揉了揉脑袋：“不必想太多，绪绪继续往下看去便好。”
……
沈长风同叶屿一起回了上京，一路快马加鞭，甫一抵达城门，便被一队军士围了起来，他静静观察着眼前的情形，不由拧起眉，想起了路上叶屿说的话：
“高司空这些年来愈发胆大妄为，而那位最受宠的幺子也是行时乖张，定然是要引起圣人忌惮的，阿言，帝王之术在于制衡，当年沈伯伯因太子被罢黜，如今为了打压高司空，为何不可再用？”
沈长风沉吟片刻，道：“阿爷已经年迈，做不了圣人的刀刃，而阿姐恰好死在了高司空手中，圣人定然会想起我这个流落在外的沈家子。”
“正是如此，”叶屿道，“阿言，此行回京，你今后再无自由。”
他并没有任何劝说的想法，沈长风沉默地跟他对视着，只看到了纯粹到极致的担忧。
他们都心知肚明，此行必不可能折返。
“无妨，”沈长风重新看向远方灰蒙蒙的天，语气轻轻，“阿屿，我这人最重情，你知道的。”
叶屿的神情一时间有些复杂，他挣扎了会，还是道：“阿言很聪明。”
沈长风没什么情绪地勾了勾嘴角：“是需要我为你做什么？”
他并不是个没有主见的人，叶屿的每一步棋都走得及时而巧妙，不由让人怀疑他是否早就有了打算，况且叶家在上京城中扎根如此多年，自然有能力知晓许多秘辛。
不过无妨，反正他也只有一个叶屿了，十几年知交之情，有什么是不能去做的。
叶屿深深吸了口气，慎重道：“阿言也知道，我靖水郡叶家是武林盟的创建者之一，因而也知道了许多旁人不知道的东西，譬如，武林盟最开始成立的初衷，便是为了反抗朝廷对江湖的控制。”
“帝王之术在于制衡，”沈长风低声重复了遍这句话，“所以，后来的朝廷想出了什么法子？”
叶屿只让他附耳过来，吐出一个词：“暗日殿。”
沈长风不由失笑，他摇了摇头，反问道；“阿屿希望我能加入暗日殿，给你做内应？”
叶屿爽快地回他：“是，我需要阿言成为我的眼睛，如今江湖混乱，又受朝廷掣肘，暗日殿便是圣人清除异己的最好手段，它一日不除，便一日不得安宁。”
沈长风也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应了声好，叶屿豪气地拍了拍他的肩，道：“我也只能信任阿言做这件事了。”
“暗日殿的人素来杀人如麻，”沈长风说着，莫名笑了笑，“阿屿，我不可能不做任何的错事。”
“无妨，”叶屿深深地望着他，真诚极了，“阿言最干净不过，若有错，老天只会算到我的头上。”
彼时的沈长风怎会没有触动，年少轻狂，除了家恨，同样也有不凡的理想抱负，他忍不住畅快地长笑出声，银鞭扬马朝前路疾驰而去。
“好！阿屿，我会是你的眼睛和刀刃。”
……
上京城中的清幽庭院中，巨大的水镜浮于案几之上，江绪的视线越过疾驰的骏马，落在城门口拦人的军士队列中。
“咦，”他讶然地抓住了严绥的手腕，“师兄，你看那站在最后的，可是顾先生？”
严绥微微颔首，道：“的确是他，入梦之人的气息与梦中人不同，你此时灵力天赋全失，自是看不出来的。”
一旁的渺音懒懒地舒展着腰肢，看起来困倦得很：“原来暗日殿是隶属于朝廷的，我说呢，为何武林盟非得跟他们不依不饶的，搞得去年那场常山对决死了几百人，那怨气……啧啧，没个百余年都消不掉。”
“若前辈不嫌麻烦，也可以耗费灵力为那处净化，”严绥说着，替江绪披了件薄衫，“也不失为一桩功德。”
“麻烦死了，”渺音嘁了声，“我又不想当神仙，拿那点功德不过是能下辈子投个好胎。”
江绪听得此言，不由有些奇怪。
居然还有不想飞升的修者？
可还没等他问出什么，渺音便拍了拍袖子站起身。
“走罢，”他没有回头，笃定了二人会跟上，“该去见见顾沉了，不出意外的话——”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严绥已经替他补充了后面的话：
“我们终于能知道，此梦与现世，究竟有何不同。”
岁迟
40章结束本卷的梦破灭了……

第40章 所求
在梦中这十几年里，严绥同渺音都表现得十分平静，丝毫没有想尽快解决这事的想法，连带着江绪也不急不躁的，只是认真地在梦中游历世间百态，企图在寻道的路上有点突破。
但可惜的是，虽有些许感悟，却仍旧不足以让他想明白，不过近段时间，江绪冥冥中已经感觉到了那个契机，或许用不了多久，便能有所顿悟。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先将沈长风救了，江绪想着，忍不住道：“所以沈长风是因为这个才加入了暗日殿，那他本意是想……救人？”
其实说是救人也不太贴切，但严绥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温声道：“杀百人而使往后太平，绪绪，这是道，也是叶屿所求。”
“可我觉着这并非沈长风要的，”江绪微皱着眉，“他最开始想要的，不过是成为一代大侠，侠者为民，在这之前，他行走云州，都是在救人。”
“人都是会变的嘛，”前头的渺音头也不回地插话，“有长大的，有迫不得已的，所有人都在变，你不也一样。”
“这也是寻道的原因，”严绥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腕，“想明白自己要做什么，应做什么，才不会在修行路上走岔。”
江绪刚点了下头，便听渺音嗤笑了声：“这可就说错了，你门无极宗觉着的歪门邪道，可不一定就是歪门邪道。”
严绥也不恼，反倒认真道：“前辈说的是，我之道非他人道，万物各有所求，此乃众生之常态。”
渺音悻悻地加快了脚步：“懒得同你这种人扯掰，无趣。”
江绪注视着他的背影，心情骤然轻快了许多。
“他明明就是说不过，”他对严绥笑道，“师兄，我们也走快些，也许多年没见过顾沉了。”
而找到顾沉也花不了多少功夫，这跟从前严绥想尽办法卜筮都得不到消息的情况简直大相庭径，江绪盯着手中的龟甲，不免有些怀疑自己。
“我是不是又算错了？”他将龟甲捧到严绥面前，有些心虚，“这未免……太容易了些。”
“熟能生巧，绪绪这些年用的多，用起来子安得心应手，”严绥道，“如今这种情况，应是魇鬼在顾沉身上做了手脚。”
正如同刻意隐藏梦主方位那般，看来顾沉身上有着极重要的破局之法。
他牵着江绪站起身，温声道：“渺音前辈已经先行了一步，我们也该过去了。”
顾沉此时便坐在路边的茶楼中，见到渺音时那张木头脸终于松懈了点，问道：“仙长可有见着江少侠同严仙长？”
渺音没骨头似的往椅子上一瘫，袖袍随意地甩了甩：“在后头打情骂俏呢，过会就到了。”
顾沉斟酌着道：“在下还记得仙长说过这是长风的梦，可这上京城，与当年别无二致，若非得了仙长的提点，在下甚至会认为是重活了一遭。”
“世上怎会有重活一遭这种事，”渺音笑得厉害，抬手扶额好一阵颤抖，“逆天而行都是要遭报应的，天道无情，就算抵上百世功德，它也不会如了这种愿的。”
严绥的脚步微不可查地一顿，江绪只觉着他抓着自己的手有些用力，可转瞬间那种感觉又消失得一干二净，跟错觉似的。
他忍不住侧头去看严绥的表情，轻声唤了句：“师兄？”
“无事，”严绥平静地笑了笑，“这顾沉的状态，有些不像是在梦中待了数年的样子。”
江绪成功地被他牵开了注意力，不过在他看来，顾沉并没什么特殊的地方，但严绥既如此说了，定然是有些道理的。
于是他在严绥之前问道：“顾先生，你入梦到如今，过了多少年岁？”
顾沉怔了片刻，道：“不过一月有余，可是有何问题？”
严绥眼神微深，不出意外地瞧见渺音嘴角了然的笑。
“我们在此梦中，已经过了快十年，”他对顾沉微微颔首，带着江绪入座，“也看见了些沈长风的事，只是不知与顾先生所了解的，是否有些出入。”
顾沉捏着茶盏，垂着眼思索道：“也就是说，虽是同一时间入的梦，但独独我一人要完了将近十年才出现，我想，严仙长想说的是那魇鬼对我做了什么。”
“正是如此，”严绥的眼神带上了点赞赏，“不过这也能说明，你才是救沈长风的关键。”
顾沉道：“实不相瞒，在听见那笛声入睡后，我能感觉到自己处在很长久的黑暗中，意识浑浑噩噩，后来好不容易挣脱出来，发现自己竟是回到了几年前的上京城中。”
江绪忽地想起什么，问他：“所以，你也是暗日殿的人？”
顾沉却摇了摇头：“我只是他们请来的医师，拿俸禄的，算不得暗日殿的人。”
接着几人便跟顾沉对起了这些年的事情，顾沉听完之后不由感叹：“若非有几位仙长在，我恐怕真的会认为是重来一次了。”
渺音将茶盏轻轻一搁，柔柔笑道：“这便是魇鬼最恐怖的地方，似梦非梦，似假还真，相信我，无人能拒绝让自己的人生重来一次。”
顾沉渐渐拧起眉，还没说什么，江绪便道：“前辈如此解释，我本来还想着魇鬼是否就是用重来一次的机会诱惑沈长风陷进梦里，可这又的确是不可能的，毕竟他若是有现世的记忆，完全有机会帮自己阿姐活下来。”
可照顾沉所说，梦中发生过的一切都与现世没有丝毫差别，江绪不由有些摸不着头脑。
难不成真有人喜欢做噩梦的？
“嗯哼，”渺音支着下巴，饶有兴味地对他眨了眨眼，“所以，你大可猜猜，魇鬼是用什么事情吸引了沈长风主动陷进梦中，根本没有活着醒来的想法。”
“我觉着这得问顾先生，”江绪道，“总不会是成为一代大侠这种如此轻易的事。”
“魇鬼最善洞察人心，”严绥适时开口，“它并未在过去的事上动手脚，便说明沈长风对如今梦中再经历的事没有任何的后悔或不情愿，毕竟总不可能，他只是单纯想死。”
他静了静，才接着道 ：“或是说，只有这一切都顺利发生了，他所求之事才能在梦中达成。”
江绪听到这，忽地明白了什么：“所以那件他所求之事没有发生，是因为在现世中发生了什么变数？”
话音刚落，他忽然茅塞顿开，眼神直勾勾地落在了顾沉身上。
在魇鬼看来，能让沈长风活着离开的变数是顾沉，那是不是可以说，现世中的变数，同样是顾沉。
这人在沈长风的过往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
而顾沉的表情在这句话后渐渐变得凝重起来，明显是想到了什么重要的事，良久才低声道：“我明白了。”
明白了何事？江绪不明所以地思索了片刻，忽地轻轻啊了声。
“师兄，”他犹豫地唤了声严绥，“就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他的确只是想死？”
又或者说，他只是想死在叶屿或者暗日殿的手中。
至于顾沉……这可是个得了修者传承的医者！若非有他在，沈长风定然不可能活着抵达云州。
是了！江绪的神情渐渐凝重起来，沈长风想的，便是死在那场他本不该活下来的意“m”“&#39;f”“x”“y”%攉木各沃艹次外中。
严绥眉尾一扬，叹息道：“若真是这般，那只能想法子找出魇鬼了。”
江绪想到这，还是有些不明白的地方：“既然顾先生就是变数，魇鬼也的确有能力让他不进到梦中，可如今为何还是让他出现了，若此梦中没有顾先生，于他而言不是更好？”
渺音懒懒道：“那便只能说明，于沈长风而言，顾沉不仅是变数，还是过往中绝不能缺的一环。”
顾沉听到这，终于开口：“的确，我想了想，恐怕真的只有我能让长风清醒过来，或许，只有我才是最了解他的。”
他顿了顿，在静默中苦笑：“我知道他想求的是什么，也知道如何让他打消那个念头。”
“最妥帖的法子还是杀了魇鬼，”渺音打了个呵欠，“当然，你能有法子让梦主醒悟更好，就当是做了两手准备吧。”
顾沉站起身，郑重一拜：“实在不胜感激，顾沉会给出让几位满意的报酬。”
严绥静静看着他，温声道：“待出去后再说这些罢。”
顾沉没答他，反而道：“不知严仙长可否借一步说话？”
这话让一边的江绪愣了瞬，他看向严绥，发现对方并无意外之色，反而站起身，欣然道：“顾先生请。”
于是桌边只剩下了江绪与渺音两人，江绪不由得去观察对方的表情，只见方才还一脸困倦的渺音此时已经是精神抖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
莫名其妙到令人瘆得慌。
过了会，江绪忍不住率先开口：“前辈……可是有话要与我说？”
渺音勾了勾抹得艳红的唇，道：“没什么，只是有些奇怪，你体质特殊，明明是修行的好苗子，但修为低得可怜，也未曾被人当做炉鼎用过，还真是奇怪。”
此话让江绪心头一凛，声线明显冷了下来：“前辈莫要胡言乱语，炉鼎之法乃是歪门邪道，自合欢宗覆灭后，就已经被中州列为了禁术。”
渺音却柔笑道：“那可不见得，如今各大宗门养着炉鼎的可不在少数。”
他不等江绪说话，便接着问道：“你真的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什么事？
江绪心底茫然了瞬，面上却不显，只是道：“我与前辈第一次见面，是在秦楼中。”
渺音轻飘飘叹了口气：“看来是真不记得了。”
他说着，便在江绪的注视下一点点拉开了自己的衣襟，只见清晰流畅的锁骨下方纹了枝开得灼灼的六瓣桃花，在白皙胸膛上显得极为艳丽，可江绪却在看清的一瞬呼吸停滞，连心跳都漏了一拍。
“我说那日师兄见了你，为何会说你是一条丧家之犬。”
他冷冷地说着，手指紧紧攥着掌心，记忆中又浮现出昏暗狭窄的房间，而后画面一转，变成了相似房间内传出的污言秽语与暧昧的肉体相撞声。
“原来你是合欢宗的人。”
岁迟
下一章应该能结束这个副本吧……

第41章 常山
此情此景，渺音竟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
“好，好得很，”他有些咬牙切齿，“简楼子真是好手段啊——”
这怎么又扯上了简楼子，江绪只觉得不明所以，但又无法对眼前这人提起什么厌恶的心理，于是绷着脸道：“师尊将我从合欢宗中救出后，我便与你们再无瓜葛，你究竟想说什么？”
渺音神情微妙地噢了声，重复道：“他救了你？”
江绪说起这个便有些烦闷：“我知晓当年你们将我当做炉鼎买下也算是救了我一命，但我并不希望自己是个物什，也不想知道你有何目的。”
渺音这回是真的笑了，他额角突突跳着，笑容愈发温柔：“放心，我不对你做什么，这账啊，得找简楼子去算。”
他说着，往后一倒，有些倦怠的样子：“还有，你可不是什么炉鼎，我方才说了，你这体质是绝佳的修炼苗子，当炉鼎才是糟蹋了你。”
什么意思？
江绪明显地茫然了瞬，渺音的话不亚于惊雷在他心头响起，他犹疑地坐直了许多，眼中尽是难以置信：“我……不是炉鼎？”
渺音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反问道：“你又为何会觉得自己是炉鼎？”
江绪这才一点点地从脑海深处找出这些过于久远的记忆，可再怎么想都只有大片的空白，唯独简楼子推门而入的那一刻画面清晰到恍若昨日才发生过。
细微的违和感渐渐在心底滋生，江绪拧着眉，犹豫道：“我曾大病过一场，入无极宗前的事几乎忘得差不多了。”
“嗯哼，”渺音懒懒地掀了掀眼皮，“总之你记住了，无极宗里没一个好东西。”
他没再说下去，一来严绥已经上来了，二则心中也有了个大致的猜测，只待过段时日回到中州时去找简楼子做个验证。
只是在瞧见严绥时还是凉凉哼了声，简直就是不待见到了极点，严绥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对江绪道：“我们也该回去了。”
江绪愣了愣，问他：“顾先生呢？”
“他说自己也到时候该回去见一见沈长风，方才直接离开了，”严绥不动声色地握住他的手，安抚般捏了捏，“今儿天热，绪绪都蔫了。”
“是有些热，”江绪哪里不知道他是在给自己解围，“这儿人又多，实在难受得紧。”
他说着，整个人都往严绥身边缩去，渺音的视线在他们之间转了个来回，也笑盈盈附和道：“的确，此处吵得人心烦，我们回去罢，正好还得再讨论讨论如何破梦。”
待得回了庭院中，渺音将袖袍一扯，袒着大片胸膛坐在了树下，看得江绪颇为尴尬地别过脸，眼神都不知该往哪放。
“你这样子，”渺音柔柔笑着，抬手虚虚做了个勾他下巴的动作，“该不会到现在还没跟旁人有过肌肤之亲吧？”
他好似全然忘了先前发生的矛盾，仍旧是艳丽而坦然的，像是春日开得最好的花，江绪被他这么一问，更加局促起来。
这话怎么回都不对吧，他腹诽道，这人真真是讨厌得很，定然是故意的。
最后还是得严绥解围，他的视线始终停留在渺音面上，落落大方的：“不瞒前辈，顾沉与我做了笔交易，我们不必再担忧此间之事了。”
“那不错，”渺音笑着，眼神里带着勾人的媚意，“让阿蛮现在就带我们出去？”
“前辈若觉得无趣，自然可以，”严绥温和道，“不过我师弟定然是想看看最后的结果的。”
江绪自然是如此想的，他侧脸对严绥弯了弯眼，放软了声道：“师兄最懂我。”
渺音嘁了声，夸张地做了个牙酸的表情：“我偏不走，我倒要瞧瞧，这顾沉想到了什么法子。”
……
这一等便又等了好几年，等到沈长风杀人如麻，成为那个人人都畏惧的青鹤时，江绪终于猜到了些端倪。
那是他在时隔许久，终于再一次在水镜里看见叶屿，这个天之骄子与沈长风截然相反，他人人称赞，高洁磊落，即将与巽风剑阁阁主的亲孙女成亲。
可他却在跟沈长风会面时说：“阿言，这婚事是布下的最后一棋，我不会与她成婚，花轿内是我们安排的人，正如你所说，暗日殿要对我下手，而常山便是最好的地方。”
沈长风一下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常山的断崖？但他们定然会避开那块地方。”
“这便得看阿言的了，”叶屿搭着他的肩，“我信阿言能做到。”
严绥含着笑，微微摇头：“不必再看了。“m”“&#39;f”“x”“y”%攉木各沃艹次”
“叶屿对沈长风起了疑心，”江绪皱着眉，死死盯着那只搭在沈长风肩上的手，“这个姿势，他虽时都能将袖中的匕首扎进沈长风的要害中，为何？”
明明当初说信任沈长风的是他，如今提防沈长风的还是他。
“如今的沈长风已不再是那年的沈长风了，”严绥轻声叹道，“他杀了那么多无辜之人，而叶屿——”
他再次明显地摇了摇头，一点点掰开江绪抓得发白的手指：“青鹤的杀名在江湖中流传，他没办法信任自己的昔日好友了。”
更何况，当年的沈长风真的是他的知交好友吗？
他没有同江绪讲得太明白，只是道：“绪绪想去瞧瞧那常山之战么？”
“自然是要去的，”江绪思忖道，“若沈长风真的想死在常山之战里，我们去将他救下，是否也能让他脱险？”
“没这么简单，”严绥的面容有些严肃，“我们至今没能找到魇鬼的化身，常山一战，他定然会出现，若我们，或是顾沉插手救下沈长风，它定然是会出现的。”
江绪脑中忽有一道灵光闪过：“那年顾沉说要与师兄单独谈谈，谈的便是这个？”
“嗯，”严绥微微一笑，“绪绪果然聪明，他会救下沈长风，但魇鬼只能交予我们解决。”
而此时的顾沉，正好敲开了沈长风的门。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他克制着心头的情绪，尽量平静地道，“长风，他们对你起了疑心。”
他本以为沈长风会意外，可出乎意料的，对方轻松一笑，眉眼间俱是风流意气：“我知道，想不到你还挺敏锐的。”
“那你还打算如此做！”顾沉终于变了脸色，“你知不知道他们对叛徒是怎样的！”
沈长风仍是副不以为意的散漫样，歪靠在墙边，笑道：“反正干完这回，我便也顺势跑了，担心什么，我可是武林盟的大功臣。”
“我不信你是如此认为的，”顾沉冷了神色，大有不依不饶之势，“长风，你如此聪明，不该不知此次离了暗日殿，往后在江湖上便只能隐姓埋名了。”
“放心，”沈长风同他打包票，“我跟叶屿可是好兄弟，他会替我打点好的。”
顾沉蹙着眉，沉默半晌，最后只能问他：“你当真要去？”
沈长风笑道：“自然！都到这当口了，哪有临阵退缩的。”
“我会同你一块去，”顾沉不容拒绝道，“你不必想着单独前去，也别想着偷偷走。”
他说完便转身走了，沈长风嗳了声，根本来不及拦他，只能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又盯着漆黑夜色发了好一会呆。
良久，黑暗中响起悠悠叹息。
“我只是想赌一回，”他轻声自语，“生死未知，何必呢。”
……
那年冬天，整个云州都下着几十年难遇的大雪，喜乐吹吹打打自巽风剑阁出发，一路行至常山，红得像是开在雪里的梅。
沈长风沉默地站在树上，思绪却飘回了很多年前，那日天牢前的喜乐声有如此热闹吗？应是没有的。
可沈烟本该如此风光地嫁给自己喜欢的人，而不是飞快地香消玉殒，再也无人能记起。
鸟鸣声骤然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抬头看了眼灰蒙蒙的天，知道这是暗日殿的信号。
他该动手了。
剑刃出鞘时，他按着面具，轻而易举地刺破了吹唢呐之人的咽喉，压着嗓轻佻地笑：“今日的确是个好日子，不过这曲不好，不若换一首。”
“大胆！”
雪地里骤然跃起数道身影，一齐向沈长风杀来，为首那人是再熟悉不过的样貌，眉目冷彻，剑招直指要害。
“青鹤，今日的常山便是你的埋骨地！”
沈长风说不出自己的心情究竟如何，他只感觉自己的理智游离在空中，看见自己的脸上浮现出轻慢的笑，对叶屿道：“是吗？你试试。”
他且战且退，每一招都像是在逗着叶屿，可叶屿的面上尽“m”“&#39;f”“x”“y”%攉木各沃艹次是杀意，招招狠辣，全然是要置人于死地的打法。
演得真像啊，沈长风笑着想，演知交好友也像，演爱不能言也像。
他都懒得去分辨真假了。
身后的断崖安静到只剩风雪声，原本说好埋伏在此的暗日殿人马丝毫没见踪影，沈长风也不意外，仍旧是笑着的：“叶盟主好手段啊——”
叶屿面上露出忌惮的神情，剑招愈发凌厉迅速：“你今日如何都跑不掉了。”
沈长风哈哈大笑，还未来得及说什么，侧面便冲过来一穿着鲜红嫁衣，手持长剑的女子，同样是冰冷的眼神，熟悉的脸。
“夫君说得不错，”她的剑尖直指沈长风眉心，“你今日只能命丧于此！”
巽风剑阁的大小姐，他曾经的师姐。
原来她真的坐在轿中。
沈长风握剑的手轻轻一颤，紧接着，离心口几寸的地方便被叶屿刺了个对穿，他闷哼一声，嘴边的笑意终于消失殆尽。
“凭你也想杀我？”
他任由叶屿的长剑刺得更深，手中用力一掷，长剑便破空朝那女子而去！
“你敢！”
叶屿怒声吼道，手中剑柄一转一抽，终于逼出沈长风的一口热血，全部都喷在他大红的衣裳上。
“阿屿，”沈长风轻声唤了句，青鬼面具下竟又露出个笑，“我会如你的愿。”
对叶屿来说，杀了青鹤，叶盟主之威名扬江湖，而对沈长风来说，今日一死，他便能还了手上一百八十三条人命，和那么多年的竹马知交之情。
入暗日殿后，家仇已报，他不后悔，但必须以死谢罪。
沈长风释然一笑，身后便是断崖，他闭上眼，如自在的鹤般翩然倒下，崖上两袭红衣烈烈，灼得他眼角湿润。
此生便至此了……
忽地，他下顿的身形骤然一顿，巨大的冲力折断了数根骨头，沈长风重重闷哼一声，之间自己被一张奇怪的网网住，而顾沉便站在断崖上的某块凸起处，明显松了口气。
“还好，”他说着沈长风听不懂的话，“这回要好治许多。”
为什么顾沉能精准地接住他？
沈长风在剧痛中模模糊糊地想着，可这念头才起了个头，天地间忽然隐隐响起了隆隆之声，像是山石崩塌般，震耳欲聋的，连断崖都开始颤抖。
紧接着，一声非人的尖锐啸叫响彻天地。
岁迟
《不要当怨种》
PS.这一卷明天就能完结，泪目……

第42章 凡人之道
高空中，严绥的视线精准落在崖上：“出来了。”
江绪只能凭借严绥给的符箓勉强在狂风骤雪中站立，他看不太清崖上有什么，却能敏锐地感觉到空气在某一瞬间变得沉重而冰冷，连带整个世界都摇摇欲坠起来。
“魇鬼不善战，”渺音看着颇为跃跃欲试，“此界崩塌，它定然是在想着将我等拉入下个幻境中的。”
严绥自然也猜到了，他神色自若道：“无妨，它构筑此境已经花了极大功夫，甚至是竭尽全力了，否则我们入梦许久，不可能不遭驱赶。”
江绪听着他们的话，心里渐渐生出点厌弃的情绪来。
原来灵力和体质尽失后，他便再无任何能帮到严绥的地方了。
他想着，眼神落在了渺音身上。
若我也能这般……
耳边好似也出现了模糊的引诱低语：“你之所求，吾可助你一臂之力。”
“绪绪。”
严绥的声音如厚重钟声砸在江绪心底，瞬间便唤回了他的神志，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被用力地握了下，紧接着，身边的风雪便被无形屏障阻隔在了外面。
“接下来之事必定危险，”严绥难得在面对他时严肃了神情，“虽然在此梦中你没了所有的灵力与阴气，可你的魂魄于魇鬼来说就是大补之物，切记不可踏出这个禁制。”
江绪心中好一阵后怕，听得严绥如此说，也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嗯，师兄也要多加小心。”
严绥温和一笑，松开他的手：“好，绪绪稍等片刻，此地之事便能结束了。”
一旁等的不耐烦了的渺音阴阳怪气：“好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生离死别呢。”
“前辈久等了，”严绥温笑着对他略一颔首，“我可以从正面牵制住魇鬼，还望前辈——”
“废话这么多，”渺音压根懒得听，长剑一点点出鞘，“打就完事了。”
那是一柄难得的双手剑，被握在那双美人手中时煞气四溢，剑刃上隐隐透着殷红的色，像是鲜血染就，飞雪飘飘坠下，如纸片般被利落划开，严绥赞叹道：“好剑！”
渺音满意地勾着唇，直直俯冲下去：“赶紧结束了这事，我还约了人饮酒！”
严绥同样袖袍一挥，骈指为剑，在身前重重一划——
纷纷扬扬的大雪骤然缺失了一块，连风都被剖开，天地间好似有铮然剑鸣响起，江绪睁大眼，终于看清了崖上的情景。
所有的人都消失了，只有叶屿一人站立在风雪中，瞳孔漆黑到透不出一丝光，脸上尽是诡异的笑，若江绪此刻是在外界，定然能发现他身上尽是滔天的死气。
他便是魇鬼所化。
“也太能藏了，”江绪轻声自语，“我还近距离地跟他接触过一回，竟没有发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而到了此时，他注视这底下汹涌却看起来颇有条理的搏斗，也隐约能猜到严绥或许早在还未入梦时便料到了如今的情况，这才会始终如此淡然自若，胸有成竹。
果然，他跟严绥之间的差距，简直就是天壤之别。
……
崖下的沈长风眼睁睁注视着顾沉往自己嘴里塞了颗药丸，顿时满口都是血腥味和苦涩药味交杂的奇怪味道，他死死抓住顾沉，终于有开口的力气：“你为何在这里？我不是——”
“将我药倒了。”
顾沉脸上透出明显的不悦，或者说是怒意。
“沈长风，”他抽回自己的手，“你未免太小看我了。”
天地间的震颤愈发明显，沈长风仰头看了眼灰蒙蒙的天，忽然笑了声：“你看，地动了。”
顾沉没理他，只是拖着他往洞内缩了点，好避开愈发猛烈的风雪，沈长风也懒得动弹，始终大睁着眼，一副坦然赴死的模样。
“我都说了，你不该来，”他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虽不知你是如何等在这的，但你看，我就该在今日死了，老天都是如此觉得的。”
顾沉啧了声，道：“沈长风，你觉着死了就一了百了？”
他观察了会沈长风理所当然的表情，叹息道：“不可能的，你就是个懦夫。”
“瞎说什么，”沈长风玩笑般道，“我可是杀人如麻的青鹤，你别污我身后名。”
“杀人如麻，罪无可赦，”顾沉重重地吐字，“你觉得自己的一条命就够还？你觉得这样叶屿就会记你一辈子？”
“真是可笑！”
他忍无可忍，终于红着眼将拳头砸在了沈长风脸上，打得人耳鸣不已，根本就没留情。
“你明明可以离开，不管这一团污糟的权利倾轧，去救更多的人，重新当惩恶扬善的大侠，这才是赎罪！”
沈长风沉默地听着他呵斥，听着他沉沉喘气，最后只是轻轻一笑，轻佻的，风流一如往昔。
有些面具，戴上就再也摘不下了。
“不可能了，”他平静地，近乎麻木地陈述着，“我不是什么大侠，我从来都当不了大侠，我救不了阿姐，逃不过朝廷的控制，当初救你，也不过是因为我是太傅之子，不缺那个馒头，也不缺那点盘缠。”
“饥荒多可怕啊，”沈长风笑着，视线在顾沉面上一扫而过，“送你离开时你说定会报答我，可最后你是靠着自己活下来的，我始终在太傅府里吃好喝好，都快记不清有过饥荒这么回事了。”
沈长风说到这，沉沉地，宛若叹息般地吐气：“但这不至于让你在这把命搭上，顾沉，我真的不能算是你的恩人。”
“我从来有恩必报，”顾沉平静道，“长风，你觉得不值当，可于我而言，若没有你的搭救，早便不知死在哪个角落了，这是救命之恩，后来暗日殿再见，你又救过我好几回，我一直觉着，我们是生死好友。”
“哈，”沈长风失笑，“是啊，好友，所以你更不该死在这，顾沉，你得好好的。”
他这一生，所遇真心人寥寥，不能每个都不得善终。
顾沉简直恨铁不成钢，可还未来得及再说些什么，便听见外头又传来一声嘶哑啸叫，而面前的沈长风骤然扭曲了神色。
“长风！”
他失声惊呼，心中骤然不安起来，外头是发生了什么？难不成，严绥同渺音没能打过魇鬼？
沈长风的身躯忽地不受控制浮起，在顾沉惊骇的目光中飞快地消失在天际，不一会便出现在了崖上，严绥手中剑气一滞，反溯的灵力激得胸腔中一阵气血翻涌。
“失算了！”渺音在风雪中骂了句极清晰的脏话，“顾沉没能让梦主想开，魇鬼如今撑不住，要先吃掉他的魂魄补充自身！”
严绥眉尾轻轻一压，试探地送出一缕剑气，尝试隔断魇鬼与沈长风之间无形的丝线。
“不行，”他对渺音摇了摇头，“梦主与魇鬼之间的本质其实是结了契，如今梦主不愿醒，实在无法破除，或许只能任由他被吞噬了。”
“谁知道魇鬼吞了他会不会有能力开启下一个幻境！”渺音凶得很，“实在不行，只能都杀了。”
“不可，”严绥反驳道，“决不可伤他性命。”
江绪观望着战局，不由紧紧抿住唇，其实他在术法上的造诣并不算太低，若灵力还在，或许还能找到点法子，可现在这种情况……
他心中微动，顾不得严绥的嘱咐，一下便冲出了禁止，朝着崖底飞去。
既然是沈长风不愿，那他便再让顾沉来试试！
可他还是太低估了魇鬼的能力，甫一踏出禁制，耳边就再度响起了低低的，引诱的声音：“你想飞升，想与师兄在一起，可神仙哪有情爱，他是骗你的。”
江绪难受地皱起眉，重重地晃了下脑袋。
“吾能帮你，飞升还是相守，吾都可圆你的梦。”
他闷闷哼了声，顶着脑中的刺痛找到了顾沉，对方正一脸焦急，好似想问些什么，可江绪如今根本没有多余的精神回应他，只能简略道：“你随我来。”
顾沉也不犹豫，直接抓住他的手臂，两人就这么跌跌撞撞地往上飞去，期间江绪忍耐着耳边愈发嘈杂的声音，断断续续道：“魇鬼要直接吃了他的魂魄，若你再无法唤醒他的神志，他就再也救不回来了。”
顾沉心中一沉，不由摸了摸自己的袖袋。
看来还是得走到这一步。
他面上不显任何情绪，只是郑重道：“江少侠放心，我早有准备。”
那日与严绥做的交易，也该兑现了，顾沉如此想着，侧头看着江绪略显扭曲的面容，沉声道：“江少侠，我与长风初见，是在云州饥荒时，若非有他给我一口吃的，又送了我盘缠，我不会有后来的造化。”
为何突然要说这个？
江绪在混乱思绪中给了他个不明所以的眼神，顾沉抓着他的手臂，一点点地陈述道：
“在我看来，他于我，有救命再造之恩，我顾沉素来有恩必报，沈长风之恩，我当以命报之。”
江绪这才后知后觉地品出了点什么，心中好一阵焦急，却又不知该如何劝说他，只能道：“事情不必走到这个地步，我师兄他定然是有办法的。”
他带着顾沉踩在了崖上的积雪中，顾沉往后退了几步，郑重道：“江少侠，这便是我的道，我不为苍生，也不想名扬四海，只愿好友无虞，即便今日……命丧于此。”
他从袖中拣出一张陈旧黄符，江绪的视线飞快扫过上面扭曲的字文，心头一跳。
“偷天换日符！你怎么会有这个？”
顾沉微微一笑：“我也受过修者恩泽，他其实待我不错，留给我许多保命的东西，”
光华骤然自符箓上涌出，与此同时，远处的沈长风身上也亮起了近乎璀璨的光华，偷天换日符，偷的是魇鬼与沈长风的契，换的是顾沉的命。
江绪讶然地看着他，近乎难以置信，可他却没有任何能力，无尽的茫然侵占了他的思维。
为什么？
耳边的絮语声骤然变地响亮：“想救他们？吾可以帮你……吾还能让你师兄永远都会心悦你……”
江绪痛苦地闷哼了声，听见严绥在极远处呼唤自己：“绪绪！回禁制里去！”
他在呼唤声中睁开眼，看见顾沉的身影在风雪中一点点变淡。
“江少侠，”他微笑着，长长对江绪一揖，“此后山长水远，诚祝，仙途顺遂。”
尖锐的愤怒啸叫响彻天地，江绪直觉周身空气骤然一缩，似是无形的枷锁困住了自己，转眼间便不受控制地朝着魇鬼飞去。
严绥额角重重一跳，听见渺音破口大骂：“畜生！你敢动他！”
江绪克制着体内抽离般的剧痛，修者的神魂强度令他不至于如同沈长风般难以抵抗，可他仍然想不明白为何自己会中招。
明明并没有听从那声音的蛊惑。
可剧痛令他很快就再也无法思考，就连视野都是一片模糊，只能模模糊糊地看见严绥的身影悬在不远处，隐隐有锐利的，恐怖到极点的力量在他周身酝酿着。
渺音模糊的声音里带着些惊恐：“你这剑意真是简楼子教的？开玩笑吧，他哪有如此……”
江绪眼前骤然一黑，后面的话便再也无法听清了。
……
再醒来时，眼前已经是大亮的天光，屋檐上垂下飘飘荡荡的绯纱，脑中仍旧一阵阵地钝痛着，江绪闷哼了声，慢吞吞地坐起身。
这是何处？
顾沉如何了？还有沈长风……
脑中要思考的事太多，他忍着头痛一点点梳理着昏迷前发生的事，可还未寻到个合适的开头，不远处便传来了渺音轻柔愉快的声音：“你醒了。”
江绪先是一惊，而后用略显警惕地看着他，冷声道：“我师兄在何处？”
难不成是他将我带走了？
渺音斜靠在美人榻上，手中撑着一支白玉烟杆，香肩半露，含着烟雾朝他柔柔一笑：“放心，他在隔壁，我还没让他醒来。”
不知为何，江绪觉得他并不会骗自己，但心中仍然是提防着的，他脑中转过数个念头，最后还是开门见山：
“你究竟想做什么？”
“不用紧张，”渺音放下烟杆，伸了个懒腰，“只是想跟你说些悄悄话。”
他勾了勾红润饱满的唇，曼声补充道：“同你师兄有关。”
江绪没有回他，眼神依然是沉静的，梦中十几载，他早便学会了如何遮掩自己的情绪，而渺音也不跟他卖关子，单刀直入道：“你难道就不好奇，合欢宗那么多的炉鼎，为何简楼子就带了你走么？”
江绪心头缓慢地划过丝不安：“你究竟想告诉我什么。”
“修道者想证大道，必有一道生死劫，”渺音笑着，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只有到了那阶段才能知道的事，“每个人的生死劫都不同，而你的师兄要渡的——”
他又含了口烟，才缓缓道：“是情劫。”
江绪的瞳孔紧紧一缩，脑中竟是空白了瞬，而渺音的话还没有完：
“你便是他的情劫，而同样的，”
他看见美人榻上的红衣美人面上露出点怅然。
“他也是你的情劫啊。”
【卷二&#183;人间夏 完】
岁迟
人间的故事结束啦，首先让我们恭喜顾先生杀青！（顶锅）
其实在写的时候想过很多遍要不要让顾先生活下来，他和沈长风的故事会在番外中有个很完整的交代（大概），他们之间不仅仅是年少时的救命之恩，在后面，于沈长风来说他是唯一可以信任的好友，他想死也是不希望顾沉带着自己这么个累赘，可对顾沉来说，他认为救命之恩和相至之恩值得他付出这些，没有人能说他这么做值不值得，因为这是他自己的道，也是江绪要去找的东西。
护天下是道，护一人亦为道，人间一趟，江绪终于能搞明白这个问题了。
接下来就是最后一卷啦，讲讲简楼子和渺音，讲讲合欢宗，再讲讲奇怪女人阿蛮，还有上辈子真正的故事，这一卷的名字是山河秋。
最后，明天清明，不更

第1章 现世
严绥身上有大秘密，这是毋庸置疑的，渺音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眼神犹带着不解与些微茫然的江绪，愁得在心底叹了口气。
“生死劫，顾名思义，若能渡过，则往后大道坦荡明亮，若渡不了——”
他将烟杆往榻边敲了敲，在云雾缭绕中幽幽道：“就得祈求自己能投个好胎了。”
就凭江绪这点心机和修为，哪里够严绥玩的。
渺音心有余悸地回想起梦中之事，那魇鬼的死相颇为凄惨，千万道剑气一点点绞碎神魂的滋味简直就是世间极刑，也不知无极宗是怎么养出个如此狠辣的角色的。
还有那一身的血气……渺音在模糊烟雾后很轻地皱了皱眉，简直要比北州那位魔尊还要呛鼻子。
江绪终于慢慢理解了他的意思，斟酌道：“你的意思是，我与师兄，必定要死一个？”
他莫名地想到了许久之前的那个古怪梦境，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渺音从自己的思绪里回过神，闻言漫声道：“也不是，就看你那师兄想不想渡这个劫了。”
“怎的就不能是我想渡劫了。”
江绪嘟囔了句，问他：“若不渡劫，会如何？”
“放在平常修者身上，其实也没什么，”渺音随口道，“不过是失了去都广之野爬建木的资格罢了。”
江绪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建木快长成了。”
这是顾沉曾同他说过的话，许是在云州的日子过得如梦一般美好，他都快忘了，严绥是必定要去都广之野的。
所以那个梦，是天道降下的暗示么？
渺音戏谑地笑他：“至于你，几百年内定然是没有这能力的，还不如脚踏实地，好好想想近日的游历收获。”
江绪收拢了自己乱七八糟的心情，真诚对他道谢：“多谢前辈指点。”
“真想谢我，不如同我一块走？”渺音似是同他开玩笑，“我还能教你如何在百年内超过你那师兄，成为中州年轻一辈第一人。”
他话音未落，便有人吱呀一声推开门，温和的声音由远至近：“劳前辈费心关照我师弟了，不过前辈不是我无极宗之人，对我宗心法想来是不熟悉的。”
江绪回头看向他时先是眼神一亮，可紧接着又想起了渺音方才说的话，微微翘起的嘴角一点点地归于平缓的弧度，只轻轻叫了句师兄。
严绥的眼中有晦涩难辨的情绪飞快翻滚又恢复平静，他屈膝与江绪平视，道：“沈长风也醒了，想要见你一面。”
江绪点点头，问他：“顾先生……的身躯？”
“前辈身边的那位姑娘替他准备好了棺椁，”严绥在他极为明显的失落中将语调放得愈加柔和，“不出两百年，绪绪便能在中州的新一批弟子里看见他了。”
江绪有些不敢相信他的意思：“师兄的意思是，他下辈子有仙缘？”
“嗯，”严绥将他颊边散落的发别到耳后，“他本就是至纯之人，这一世又得了机缘，也救过不少人，这是他应得的。”
两百年不过弹指，对于修者而言，可能只是闭关出来便能再相见，可对凡人来说，逝世便是天人永隔，只能是盼西风吹好梦，冢前与碑共煮酒了。
那若是仙人与修者呢？
江绪近乎逃避地制止了自己的思绪，站起身躲开了严绥的视线：“我去瞧瞧沈长风，省的他又想去死。”
反正严绥的本意也是支开自己，他想，还是等渺音走了后再与严绥好好谈谈这事吧。
……
门咔哒一声合上，渺音面上的散漫瞬间便消失殆尽，整个人顿时如同出鞘利刃般，锋芒直指站立在原地的严绥。
“先前我一直都忘了回事，”他仍是笑着的，灵力一点点在手中酝酿，“以简楼子的性子，不可能把自己的风流事讲给徒弟听，你又是如何知道我的？”
“个人有个人的缘法，”严绥淡然自若地对他含蓄微笑，“前辈与其说是忘了，其实是还对我师尊抱有一丝希望吧。”
这话明显戳到了渺音的痛处，他面上不自然了瞬，旋即冷笑道：“怎么，我是想把自己的情劫渡了，不行？”
他话音刚落，不等严绥接话，便又接着不依不饶道：“你不也是想渡情劫，无极宗的人就那么爱跟我们合欢宗绑在一块？”
严绥周身也渐渐出现了灵力的波动，周围的绯色轻纱在狂澜中仓皇舞动飘荡。
“前辈应当是同绪绪说了这话吧，”他不过一骈指，便令渺音眉头一皱，拔剑出鞘，“作为绪绪的小师叔，前辈关心则乱也是人之常情。”
严绥说完，轻笑了声：“不若再好好看看我，你说如何？”
渺音忌惮地往后微退一步，无形中似有什么东西自严绥身上消散，倏然间，渺音面上浮出极讶然的神情：“你……简楼子难道没跟你说过，要积攒功德？”
严绥只是淡笑着，并没有答他，渺音也飞快地推翻了自己的猜测，细长的眉几乎要拧到一块去：“不，不对，你无功德，也无罪业，可在魇鬼梦中的一身血煞之气又是从何而来的？”
还有这手能瞒过自己眼睛的气息隐匿术，这小子究竟得过什么造化！
“这便不劳前辈费心了，”严绥同样向后退了些，周身气势瞬间归于平淡和煦，“不过日后还是莫要再同绪绪说这些话了，我不会去都广之野。”
渺音冷哼了声，道：“这恐怕由不得你想不想，简楼子这人，自己飞升不了，好不容易收了个根骨绝佳的徒弟，怎会放过。”
况且谁人不知无极宗的严绥便是建木选中之人，如今他本人说出不去都广之野这种话，简直就与玩笑无异。
哪会有人不想飞升的！
但严绥显然没有继续站在这给他打量观赏的想法，只略一颔首，道出自己的目的：“绪绪性子闷，前辈这话容易让他胡思乱想，若憋了气在心底，于身体不好。”
渺音斜睨他一眼，敷衍嗯了声：“我这人最不爱空穴来风，成了，快从我的地界滚出去。”
他定然是不会如此算了的，从前不知道江绪在无极宗也就罢了，如今怎么可能安心让自家孩子待在豺狼窝里。
更不用说身边还有个不知是什么人物的严绥，天知道江绪会不会哪日就成了人飞升路上的一块基石！
等想些办法，从长计议。
……
而另一边，江绪在门外瞧见了静默站立的阿蛮，她这时已经换了身黑衣，见江绪出来才动了动，道：“那凡人在这边歇着，你随我来。”
江绪应声随她行走在纱幔重叠的廊间，此处的装潢实在眼熟，他走了一会，才发觉自己是在秦楼中。
“我一直都不知前辈是何身份，”他在沉默寂静中斟酌着开口，“但前辈似乎，与渺音前辈熟识。”
“不，”阿蛮的背影瞧着冷淡，却在极认真地回他，“我与主人从前并不认识，不过此次来云州，的确是有事相求与他。”
江绪点点头，又没话说了，不过也用不着多久，阿蛮就替他推开了一扇门。
“那凡人便在此处。”
江绪遥遥看了眼，沈长风着了身素白，背对着门口坐着，直到听见脚步声，才慢慢地转过头来。
“江少侠，”他没什么表情，却很郑重地对他一叩首，“承蒙搭救，不胜感激。”
江绪被他这一举动惊得有些无措，只能干巴巴道：“只是举手之劳，算不得什么。”
沈长风却摇了摇头：“梦中之事我都记得一清二楚，今日想见江少侠，不过是想问问，可有办法……让顾沉复生。”
江绪心头一落，不由暗自叹了句果然如此，他在听严绥说沈长风想见自己时便有了点猜测，因此这会也没什么好措辞的，直戳了当地道：“人死不能复生，这是轮回的规矩，即便我们是修者，也无能为力。”
沈长风则明显也没抱什么期望，如今听到这话也只是轻轻嗯了声，又问他：“那最后的时候，顾沉他与你说了什么？”
江绪愣了愣，突然意识到些什么，道：“也没说什么，就是同我讲了讲他与你的事，还说，他的道便是护你无虞。”
沈长风霎时便红了眼眶，喉结滚动几番，最后只是又郑重一叩：“多谢少侠告知。”
江绪见不得人伤心，他总是很容易便感同身受，此时也不知该如何劝慰，只得转了话头：“那你今后，嗯，有何打算？”
总不可能都这样了还想着要一死了之吧。
他正如此想道，便听见沈长风用极平静的声说道：“承蒙少侠师兄再给的一颗丹药，我如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武功，可以去跟过往的事做个了断了。”
他顿了顿，轻声道：“顾沉说得对，除了死，还有更好的法子去赎罪，我太懦弱了。”
江绪在意的却是另一件事：“师兄又给了你一枚丹药？”
难道这便是与顾沉的交易？
不过沈长风显然是不能给他答案的，但江绪刚出门便瞧见了严绥，原本候在门外的阿蛮已经不见踪迹，他稍微愣了会，心中那些乱七八糟的思虑此时已经淡了不少。
“师兄，”他很轻快地唤了声，抬手欲抓严绥的衣袖，“你与顾先生的交易，便是要再给沈长风一颗丹药么？”
严绥轻轻嗯了声，有些克制地道：“绪绪现在想与我谈这个？”
江绪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伸到一半的手猛然被严绥扣住，紧接着，他便被推着抵在了后头冰冷的木门上。
“可我现在不想说这个。”
严绥的脸凑得很近，江绪定定地望进那双情绪翻滚的眼里，腿一软，面上便不住地发起热来。
“绪绪，”他低低唤了声，呼出的热气全都洒在江绪唇上，“你可怜可怜师兄。”
可我能可怜他什么？
江绪迟缓地动着化为一团的脑子，他低低地唔了声，本能地应了严绥的话。
下一秒，门扉朝里敞开，江绪睁着眼，瞧见屋顶垂下的纱幔纷纷扬扬，暧昧的暖香与唇齿间宛若要吞吃掉自己的吻一同袭来，令他只能攀紧严绥的肩，生涩地回应起这个吻。
扑通。
他倒在软绵绵的毯子上，被严绥好好地护在怀里，除了眼下的吻和探入下摆的滚烫手掌，再也想不起任何事来。
岁迟
昨天痛经痛到爬不起床，诚恳道歉orz

第2章 情浓
梦中十几载，严绥做出最亲近的事也不过是与他牵手，不过江绪看着那张陌生的脸同样也没什么想法，但也从未想过从梦中醒来后，严绥满脑子想的都是这种事。
就好像……对自己十分痴迷一般。
他的思绪渐渐飘远，忽地唇上一痛，严绥稍微退开了些，哑着声含糊道：“莫要走神。”
接着又捏着他的下巴，重新吻了上来，江绪这回是真的什么都想不起了，他心头微颤，在昏热中长久地跟严绥对视着。
欲望，江绪模模糊糊地想，那双眼睛里，有如凡人般浓烈的爱和欲。
是因为情劫……还是因为我？
他眼睫重重一颤，攀着严绥的手骤然松开，可紧接着就被身上人压得更紧，十指紧扣间衣带散落，纱幔在空中轻飘飘地晃荡，他发出似呜咽又似呻吟的破碎鼻音。
“门……”
严绥的眼神骤然深暗了许多，他没有松开江绪，只是灵力运转，吱呀一声带上了大敞的门扉。
原本只是想稍微解解馋，他想着，手掌摸上江绪的腰，用微微嘶哑的嗓笑了声。
“绪绪原来是担心被旁人瞧见，”他捞起江绪的腿，更进一步，“嘘，莫怕。”
后面的话变成絮絮耳语，一点点送入江绪的耳中：“师兄不会让任何人看到绪绪现在的模样。”
他语罢，慢条斯理地张口，咬住那点通红的耳垂，如愿看见江绪明显地颤抖了一下，眼中迅速积蓄起雾气。
“方才看见我，为何不高兴？”
江绪听见他如此问自己，字句咬得很缓慢，抛去微重的呼吸外与平日里说话根本没什么差别，但江绪却忍不住发出长长的一声哭吟，在他激烈而深的动作中不住扭腰想逃，又被按着腰动弹不得。
“嗯？”严绥气息不稳地笑了声，潮红一点点漫进松散的衣襟中，“是在想什么？”
可江绪哪里说得出话来，他只能徒劳地抱紧严绥，又试探地送上了自己的吻。
严绥却侧开头，他的吻只能落在下巴上，莫名的委屈霎时吞没理智，江绪颤颤地抱紧了他，语气含糊黏腻：“想……要与师兄共白首。”
情*淹没午后的明光，严绥低下头，一点一点地贴上他的唇。
每一寸血肉都被彻底侵占，江绪睁着眼，第一次清醒地将自己全数奉上。
渺音说的不错，严绥定然是他此生最大的劫难。
……
江绪分不清过了多久，甚至有些分不清自己是在何处，他被严绥翻来覆去地折腾，只能隐约意识到窗外日头渐斜，而他不过是看了一眼，便被严绥翻过去按在柔软毯子上，再也没有多余的精神去注意旁的事了。
“师兄，”他在几乎无法承受的纠缠中可怜兮兮地回头，“我真的不行了。”
严绥看见他潮红的脸，瞳孔中欲色更浓，低头重重吻在他后颈上。
纱幔滤去小半的光，柔和温暖地落在交叠缠绵的身影上，汗水在热意中蒸腾成黏腻的一片，最后一刻时，江绪克制不住地仰头，眼神涣散，细长脖颈被一只漫着潮红的手抓住，发出颤抖破碎的气音。
良久，江绪终于能哑着嗓同严绥抱怨：“……热。”
严绥却仍旧抱着他，未平复的呼吸全部喷在湿漉漉的颈边，江绪难耐地动了动，便听见他用令人耳廓发麻的声缓缓叙述：“顾沉同我做的交易的确是这枚丹药，但也不止如此。”
江绪这才乖乖地缩在他怀中，只用一双眼角微红的眼明显地催促着他，严绥餍足地用鼻尖蹭了蹭他湿漉漉的肌肤，懒声道：“他很聪明，知道沈长风之所以苟活，是因为他将人救了回来。”
也就是说，沈长风能活到现在，只是因为顾沉罢了。
“有人扶着往前走还觉着累，”严绥略有些讽刺地轻笑，“也不知该说是心善不愿拖累旁人，还是说他无能懦弱了。”
江绪点点头，道：“所以，他知道只有自己死了，才会让沈长风往后背着自己的命活下去？”
“正是如此，”严绥奖了他个一触即分的吻，“我将他带去常山，再治好沈长风的伤，他则将自己知道的所有秘辛告知与我。”
江绪有些不信：“顾先生不过是得“m”“&#39;f”“x”“y”%攉木各沃艹次了一点的造化，师兄你这般，可有欠下因果？”
自然是没有的，严绥但笑不语，主动道：“还真有些值得一听的事，绪绪想知道么？”
江绪理所当然地嗯了声，敷衍地抓住严绥的手指晃了晃：“师兄可愿告诉我？”
严绥如今正是满足的时候，反手扣住江绪的手指，温缓道：“他同我说，昔日从各州逃亡至此的修者，是因着五百年前的一道天道意志。”
他说着，微微垂着眼，很平静的样子，这自然不是顾沉能知道的事情，也不是他与顾沉的交易。
“我要你送我师弟一场造化，”他当时是如此同顾沉说的，“你虽为凡人，但于道之一字上的领悟，强过大多数的修者。”
顾沉没有立即答他，过了会才道：“没错，我虽无法入道，但在恩人的教导下是知道如何修心的。”
严绥始终用洞悉一切的平静目光注视着他的情绪波澜，温声道：“我师弟来云州，是为了在红尘中寻自己的道，你之举措，是他的契机。”
“好，”顾沉毫不犹豫地应道，“我需要做什么？”
“无需做什么，”严绥自始至终都没有过于明显的情绪波动，“只需将你的道讲给他听。”
分散的神思被江绪的话语吸引回当下：“那天道意志是说了什么？”
严绥无声地吐了气，不动声色地搂紧了他：“据他所说，天道意志出现在都广之野，在各大宗门之前宣布了天道之子即将出世的消息。”
江绪还是不太理解：“天道之子的出世同逃亡有何关系？”
“所有门派都希望天道之子能出在自己门内，”严绥玩着他的手指，沉声道，“而天道还说，天道之子只会拜入天下第一宗。”
“自此，修真界经历了五十年的动乱。”
江绪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有些难以置信道：“就是为了所谓的天下第一宗名号？”
他没有问最后是哪家赢了——很显然的，如今当之无愧的第一宗正是无极宗。
“嗯，”严绥应了他，不欲再在这话题上涉入太多，“不过这些都是陈年旧事，归根到底这桩事还是因着顾沉用自己的命换了沈长风的命，再加上与天道相关的秘辛，这因果了得很干净。”
江绪点点头，忽地又想起什么：“那这所谓的天道之子……？”
他难免地想到了如今正抱着自己的这人，近几百年来，谁人不知严绥是当之无愧的年轻一辈第一人。
严绥却轻笑了声：“我倒是觉着所谓的天道之子是无稽之谈，若真有这么号人物，早应声名鹊起了。”
江绪被他这话弄得有些懵，忍不住道：“我觉着应当就是师兄你。”
“绪绪原来如此看得起我，”严绥松开了他，手中捏了个清洁的法诀，“但我也不过是个凡人，得了些小机缘而已。”
他见江绪仍有些迷惑的神情，又俯身吻了下他仍有些红肿的唇，温声道：“师兄难道还能骗你不成。”
他顿了顿，神色自然道：“梦中十几载，绪绪此番定然收获不浅。”
江绪先是点点头，一下便被他转移了心神，犹豫道：“师兄，我好像有些悟了。”
严绥替他系好衣带，温声道：“绪绪不若与我讲讲，都悟到些什么。”
接着便是好长一段时间的寂静，江绪脑中划过这十几年的种种画面，渐渐地，莫名的感触在心底缓缓酝酿：
“这十几载，我算是看遍了云州百态，有人欢喜有人愁，好像大多数人都是在为了温饱而活着，可总有人有着自己的抱负……沈长风想成为一代大侠惩恶扬善，叶屿想成为武林盟主，而顾沉他——”
他顿了顿，有些迷茫：“他说，他只希望好友无虞。”
严绥始终很安静地听他说着，没有发出丝毫的动静，江绪皱着眉，全然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中：
“道无大小，也无对错，有人为自己的道做了无数错事，而有人自诩正派，却冷心冷血，无所不用其极，不，不对，为温饱活着亦是道。”
他语速渐渐加快：“我活于世，不应是为飞升而证道，手中三尺青锋应是为了护一方凡尘安稳，不负师尊教诲，也不负我入道的初心。”
好像有什么桎梏突然被打破了，江绪对上严绥蕴着明显笑意的视线，后面的话变得含糊了些：“还为了能与师兄并肩立于天地间。”
若相守到白首，自己羽化，严绥的情劫也能算是过了吧？
严绥眼眶微红，喉结上下滚动一番，忽地抱紧了他，江绪愣了愣，同样回抱住他，周身灵气鼓荡，心中一片豁然开朗。
他突破了。
严绥深深嗅着他身上还未散去的暧昧气息，好一会才低声道：“绪绪，你切要记住，不忘自己之道，不负自己的初心。”
也不要忘了今日许下的承诺。
他没有说出最后的那句话，只是在心情平复下来后道：“如今时候不早，也该出去了，渺音前辈曾提过常山那边怨气深重，如今此间事了，也该去那处瞧瞧能否做些什么。”
江绪自然是答应的，只是他没想到自己见着渺音时，对方的表情却颇为怪异。
“怎么，舍得出来了？”
渺音没好气地白了眼严绥，阴阳怪气的：“我的地盘好睡么？不知道的，还以为我那屋子里熏的是情香。”
江绪哪里会不知情香是何物，霎时间脸便红了个通透。
跟被长辈抓到自己私会情郎似的，根本不敢抬头，只能瞧瞧瞥了眼严绥。
严绥仍是端方君子样，对上他目光时嘴角轻轻一勾，宽大袖袍下的手指轻轻挠了挠江绪的手心。
勾人到不行。
岁迟
嘿嘿……嘿嘿……（流口水）

第3章 末夏
渺音对阿蛮招了招手，从她手中接过茶盏：“你们无极宗……已经无拘无束到这种地步了？”
严绥挡住了他的视线，这让江绪终于松了口气，不再局促到手足无措。
“若说无拘无束，又哪有人比得过前辈，”他听见严绥如此说道，“我同师弟是来同前辈辞行的。”
渺音也不意外——严绥定然不会放心长时间让江绪与自己的接触的，毕竟没有任何的秘密能被藏住一辈子。
江绪则是将注意力转到了阿蛮身上，直觉告诉他这位修为和来历都不明的女人很奇怪，甚至可以说，她与自己接触过的所有修者都是不同的。
尤其是周身隐隐散出的灵力……
另一头的渺音听完严绥的话，兴致缺缺地哦了声，闭上了眼：“有什么好辞行的，我最不喜这种无用的繁文缛节。”
无极宗的人说话向来假惺惺，听个头便能猜到尾，令人好生不喜，若不是忌惮严绥那一身好似能捅破天穹的剑意与煞气，他又何必在这克制着同严绥打太极。
因此方才那话被他说得颇不和善，怎么听都像是在不耐烦地赶人，不过严绥素来是不在意他的态度的，听得此言也只是礼数周到地微微躬身一揖：“那我们便先离开了，有缘再会。”
渺音没有答话，直到脚步声渐渐隐没在门扉后时才重新睁眼，他支着额，若有所思地同阿蛮道：“你说，自家孩子走失多年不愿回家，该如何是好？”
阿蛮没有回答，她知道渺音此时并不需要一个会说话的仆从。
“我觉着，是时候回中州了，”渺音用轻柔的声音笑着道，“当年走得匆忙，如今回去，总得大张旗鼓地宣扬一番，你说，他们何时会回中州？”
“年末便是祭天大典，”阿蛮用没什么情绪的声音道，“子霁君作为天道之子，无论如何都是要参加的。”
渺音在听到她吐出那个词时忽地露出个讽刺的眼神。
“天道之子，哈，”他意味不明地笑了声，“真是个不公平的身份呢。”
他松开手，茶盏摔得粉碎，阿蛮沉默着蹲下身，履行着仆从的职责。
“阿蛮，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合欢宗覆灭的真相么。”
她在长久的寂静中听见渺音轻声道：“去查查无极宗吧，尤其是简楼子，好姑娘，你会得到些有趣的消息。”
……
合欢宗是在发展到顶峰时骤然覆灭的，江绪知道那段过往，由无极宗牵头的同盟发出了檄文，而在最黑暗的，刀光剑影几乎能淹没日月光芒的那段时间里，合欢宗和北州的魔修势力合作了。
于是此事更加无法收场。
可惜江绪对幼时的印象几乎全无，只能记得结局是简楼子率领各大门派攻破了合欢宗的山门，盛极一时的合欢宗就此衰弱，连带着北州的魔修势力都受到了极大的打击，在往后的百年时间里一蹶不振。
“所以，渺音前辈如此讨厌师尊是这么个缘由？”
江绪听完严绥的解释后有些好奇，渺音的恶意似乎并不只是灭门之仇如此简单，而严绥也不出意外地道：“自然是不止的，不过我也不太了解当年的事，倒是绪绪你，怎么突然问起了合欢宗的事？”
他说到这，极自然地停顿了片刻，才温声道：“我记着你刚入无极宗的时候，程渐羽说你是合欢宗余孽，你还同他打了一架。”
也是在那之后，严绥和程阎几人再也没跟江绪提过合欢宗三个字。
江绪也说不明白自己为何要问这些，或许只是最近与渺音接触得太多，而对方对待自己的态度又不太像是在和一个炉鼎相处。
反而有些对小辈的爱怜？
他想到这，很轻地晃了下脑袋，飞快地甩开了这个念头。
“没什么，”他亲昵而自然地牵住严绥，弯眼一笑，“只是有些好奇他与师尊之间有什么纠葛。”
严绥轻笑道：“绪绪向来胆子大，不若去问问师尊？”
江绪才没有这个胆子，他瞧瞧撇了撇嘴，有些不满地嘟哝：“师兄贯会取笑我。”
这事便被如此轻易地带了过去，严绥玩着手中柔软纤长的手指，勉强压下了心中的那点失控感。
还没有到那个时候，他暗暗告诫自己，如今告诉江绪那些事情并非好的选择。
但江绪已经对合欢宗有了好奇，或许他不该放任江绪与渺音有过多的接触。
严绥摸了摸身边人的鬓发，低声道：“走吧，该去常山瞧瞧了。”
如果知道了一切，你会和他离开吗？
我的绪绪。
……
而此时的江绪对身边人的所思所想毫无察觉，长夏已经过半，云州偏远到只剩凡间烟火气，两人与其说是游历，倒不如说是在游山玩水，足足过了一月有余才走到常山。
“此地的确怨气深重，”江绪难受地打了个喷嚏，“为何渺音前辈不处理了，这摆明了就是白送到手中的功德。”
“虽是功德，但要处理好可并非易事，”严绥神色自若地站在怨气中，“若是出了差池，此地千百年都无法有生灵存活。”
江绪点点头，倒是对严绥颇为信任：“师兄定然是有万无一失的法子的。”
严绥看了他眼，却道：“我并不打算出手，绪绪，这是你需要办到的事。”
他并不缺这些功德，但江绪若能将此间之事处理妥当，对日后的修行是极有益处的。
江绪明显的无措了瞬，犹豫地看向他：“师兄的意思是……我自己来？”
“自然，”严绥温和笑着，往后退了几步，“如今的绪绪很厉害，这点小事处理起来，定是能游刃有余的。”
这可是渺音都嫌麻烦的烂摊子，江绪忍不住腹诽，严绥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可这么想着，他心中忍不住漾起点甜丝丝的欣喜，连看向严绥的目光都变得有些黏糊。
除了严绥外，从未有人如此信任过他。
“师兄，”他将语句咬得模糊，讨好般地眨了眨眼，“你总该教教我要如何做呀。”
严绥便状似无奈地叹了口气，轻飘飘的，假到不行。
“绪绪就是仗着师兄舍不得你为难，”他说着惑人心智的话，宛若爱抚般按着江绪的后颈，“只这一次，下次绪绪便只能自己来了。”
江绪自然是乖乖地应了，可表情明显不是如此想的。
怎么可能没有下次，他将脸埋在严绥颈侧，心满意足地深嗅了口。
似乎只有一次又一次的下次才能证明对于严绥来说，自己是特殊的。
江绪始终如此坚信着，在严绥逐字逐句的教导中缓慢地打出一道道印记，庞大的法阵在空中一点点成型，灵力宛若被无底洞吞噬着，他的脸色一点点地变得苍白，到最后连双腿都在微不可查的颤抖，脱力到极致。
若非已经突破，他定然是无法独自完成整个法阵的。
嗡——
法阵在最后一刻成功亮起莹润的金色光华，江绪抬起的手猛然垂落，整个人都往后倒去，虚弱到一句话都说不出，他能感觉到自己被严绥完全地拥进了怀抱中，却只能缓慢地眨了眨眼。
“绪绪很棒，”严绥的语气里是明显的心疼与怜惜，“此阵会在此后的几十年里缓慢清除掉此地的怨气，绪绪，你保护了这一方小天地中的万物生灵。”
他说着，将吻轻轻落在江绪的眼尾，一点点将灵力注入江绪体内：“接下来想去何处？云州已经走得差不多了，绪绪可想去蓬洲瞧瞧？”
蓬洲吗？江绪想了想，轻轻点了下头。
“蓬洲在东海之上，”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因为严绥注入的灵力而渐渐恢复了力气，“听说有处已经探索得差不多的上古宫阙，景色极美。”
他反握住严绥的手，神色轻松地笑道：“师兄，我还未曾见过海呢。”
严绥的手臂骤然缩紧，又很快地放松，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微暗，低声道：“嗯，师兄带你去瞧瞧，蓬洲的确是极美的。”
可惜蓬洲之行最终还是不了了之，离开常山后的第五日，江绪从袖袋中翻出了发烫的玉牌，与严绥对视了眼。
“应当是师尊，”严绥说着，同样拿出了自己的玉牌，轻松的神情渐渐消散，“是给所有在外弟子的消息。”
无极宗极少有这种事发生，但每次有这种情况发生，大多数都是将在外的弟子全部召回，江绪如此想着，隐隐有些不安。
“上次发这种消息还是明州的仙家洞府出世，”他边将灵力灌入玉牌，边对严绥说道，“师兄，说不准这回也是有什么上古遗迹要出现了。”
“嗯，”严绥微微颔首，“那倒是个不错的消息。”
江绪如今还是缺了太多的游历经验，若想得到修真界的认可，探索洞府遗迹，与其他各宗弟子打交道是必然要做的事。
可今次的消息并非是这种事情，江绪一目十行地扫过出现在眼前的文书，神色渐渐变得讶然而凝重。
严绥轻轻地叹了口气：“看来蓬洲是去不成了。”
这是紧急召回所有弟子的文书，措辞强硬，一看便是出自简楼子之手，江绪已经在脑中提炼出最重要的事：
北州动乱，蛰伏百余年的魔修再度卷土重来。
岁迟
过渡章，该名扬五海十二州了！

第4章 归来
似乎大事总爱挤在一块发生，两人紧赶慢赶地往中州奔去，才走了不到一半的路程，简楼子便再次联系了他们。
江绪为难地捏着自己的玉牌，求助般看向严绥：“师兄……不若你来？”
他对简楼子的敬畏在经年累月的积累中已经不是一时半会能撼动的了，严绥从他手中接过玉牌，顺势与他十指相扣。
“师尊，”他在简楼子开口前发声，“我同师弟还需要半月才能赶回来。”
简楼子那头沉默了会，极明显地吸了口气，道：“让你师弟自己同我说话。”
江绪缩了缩脖子，将严绥的手抓得更紧，又轻轻晃了晃，但严绥却只是给了他个爱莫能助的表情，将玉牌塞回了他手中。
于是他只得硬着头皮开口，呐呐唤道：“师尊。”
不用想也知简楼子如今该是如何生气的情形，他不自觉地皱着脸，整个人都紧绷到不行，只等简楼子呵斥自己。
果不其然，简楼子听见他的声音后，火气骤然大了起来：“江绪，你就仗着你师兄在，哪都敢跑！”
江绪忍不住小声辩解：“师兄如今已鲜有敌手，师尊你不是知道的么。”
“厉害的又不是你！”简楼子呵斥道，“意外时时刻刻都在发生，你知不知道前阵子的时候，你的命牌暗淡了许多？”
前段时日？江绪茫然地回想了会，犹豫道：“许是因为……在魇鬼的梦中，命牌感应到了我那时神魂离体……”
但其实并无大碍。
“一派胡言！”简楼子打断了他，“命牌岂会被区区魇鬼影响，子霁，你说说，你哪儿做错了？”
江绪闻言，不明所以地看了眼严绥，只见对方微微垂着眼睑，平静道：“子霁明知师弟体质特殊，魂魄于魇鬼之类的阴邪之物乃是大补，却仍带着师弟一块入了魇鬼构筑的幻梦中，害师弟险遭不测。”
这话听着颇为自责，但江绪却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被轻轻揉捏着，严绥注视着自己的目光里含着微妙的挑逗，根本没把简楼子的话听进心里去。
他对保护好江绪这件事极为自信。
简楼子仍旧在滔滔不绝地说着大道理，有些令人烦厌的聒噪，严绥在他的停顿中适时地开口：“师尊，我前几日夜观天象，瞧见有颗暗淡的红星忽地恢复了生机，你可是为了这事联系的我们？”
简楼子明显地停顿了好一会，肃声道：“合欢宗余孽重现中州，恐会再度与魔修联手，形势危急，你们不可在外过多停留。”
江绪瞬间便想到了渺音，他给了严绥一个征询的眼神，看见对方丝毫不意外地笑了笑。
“明白了，师尊，”严绥温声应道，“我们会尽快回来。”
通讯被切断，江绪将玉牌重新揣回袖袋中，终于能够开口：“师兄，师尊的意思可是怕渺音前辈因着与他的恩怨，会来寻仇？”
“不无可能，”严绥若有所思，“且不管如何，合欢宗的确曾与魔修结过盟，今次动乱，恐怕不好解决。”
在他的记忆中，魔修动乱应是几十余年后的事，今次忽然提前，恐怕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改变。
会是因为他暗示了渺音，使对方提前回到中州导致的么？
江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隔了会又道：“以师兄的能力，此次定然也是要去北州前线的吧。”
严绥听见他这话，忽地笑了声，有些戏谑：“怎么，绪绪又想偷偷混在队伍里，跟着去长长见识？”
江绪面上顿时一热，严绥说的正是他百余年前干过的蠢事，那次动乱是因着魔修对上古遗迹中所得的分配不满，说到底其实算不得什么大事，但他还是险些命丧北州，还好最后被严绥带回了中州，养好伤后被简楼子罚去观剑崖关了半年的禁闭。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江绪想，如今自己也有了自保的能力，而为了自己心中之道，无论如何都是要参与到此事当中的。
于是他对严绥道：“师兄，我打算同你一块去北州。”
他顿了顿，故意用为难的神情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瞳湿漉漉的：“可师尊不一定会应了我的想法。”
严绥也不意外他会有这种打算，只是温笑着牵住他的手：“绪绪想去何处都可以，总归有师兄在。”
他哪里不知江绪是故意加了后面的话，但还是想逗一逗他。
“再说了，”他捏了捏江绪的指尖，亲昵得很，“上回师尊不同意，绪绪不也找到了下山的法子？大不了，绪绪偷偷跟过来便好。”
道理的确是如此，但严绥居然会说出这种话？
江绪奇怪地看了他眼，听见严绥无奈地苦笑：“都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如今我还没同绪绪分开，光想想便坐立难安了，相思不已了。”
江绪听得耳尖发热，一时间只能支支吾吾地应了声，好一会才轻声道：“我也同师兄一样。”
一世并无多长久，少一日都令他难以接受。
他感觉到自己被严绥揽入怀中，额上落下个触感明显的吻。
“放心，师兄会永远护着你的。”
……
风声在耳边呼啸，眼前是望不到边际的海，江绪御剑停驻在波涛之上，视野尽头是冲天的死气。
耳边传来陌生人声的称赞：“此次多亏怀光来得及时，否则还不知要出什么祸事。”
江绪只是有些疏离地笑了笑，同那人道：“不过举手之劳，倒是你们被困在里头多日，回去后得找些祛晦补气的灵药吃，万一体内死气过重魂魄离体，可就难办了。”
他身边那人不过少年模样，眼里有着明显的仰慕之意，抱拳道：“多谢怀光兄提醒，在下长明宗刘重玄，日后有缘，定会报今日之恩。”
江绪却在听得这话时神情微动，轻声道：“不必如此，但我的确有些事情想问问你——前些日子听闻子霁君来了东州，你可有见过他？”
“原来怀光兄是来寻子霁君的，”刘重玄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我在半月前的确远远瞧见子霁君过，不过当时看他们的去向，应是往荒州去了。”
江绪的笑容微不可查地一淡，重复道：“他们？”
刘重玄摸了摸脑袋，露出点神往的表情：“是啊，当时子霁君同一位容颜似妖的女修在一块，也不知是哪家宗门的，那姿容……啧啧，真是好看极了。”
他说着，对江绪暧昧一笑：“怀光兄，你是子霁君的师弟，可有什么我们不知的消息？”
江绪近乎本能地摇了摇头，心中好一阵闷闷的钝痛。
“不知，”他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狂风埋没，“师兄从未提起过。”
往后的对话全部都变得模糊不清，江绪只是礼貌而疏离地笑着，瘦削的身影在狂风中摇摇欲坠，直到刘重玄告别时才再度开口：“嗯，有缘再会。”
他御剑往荒州行去。
……
江绪猝然从梦中惊醒，微微喘着气将手按在胸膛上，窗外的月光暗淡而清冷，他收回视线，又往严绥怀中缩了点。
又是这种莫名其妙的梦。
他迟钝地转动着思维，感觉到严绥搭在自己赤裸腰间的手臂带着温热和暧昧的汗意，江绪睁着眼，一时间没了睡意。
在魇鬼梦中的最后一刻，他在无尽的尖锐痛苦中昏了过去，也是从那时开始，他又开始做起一些奇怪的，甚至有些记不太清的梦。
可没有哪次要比今日的这个梦更清晰了，除了半年前在无极宗内梦到的那个，更古怪的是，这两个梦之间似乎有着什么连续性。
明明是毫不相关的两件事，江绪想，可冥冥之中就是有什么生意在说，这些梦都是一个梦。
难不成是魇鬼的影响至今没有被消除？
定然是这样的。
他抬起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严绥的眼睫，再次闭上了眼，呼吸渐渐变得平缓而绵长，丝毫没有感觉到自己腰间的手臂又收紧了许多。
“绪绪，”严绥的声音低哑而暧昧，“你在瞒着我什么？”
江绪微微皱着眉，低低唔了声，又往他怀中缩了点，似是本能地寻求着安全感的弱小动物。
又像是在回应他的回答。
往后半月里，他们紧赶慢赶，终于在夏末初秋的黄昏中踏入了阔别已久的山门。
江绪遥遥地瞧着远处台阶上的几道身影，一点点松开了严绥的手。
“师兄，”他在严绥望过来的视线中弯眼一笑，“师尊不是让你回来后便去主峰寻他么，那我便先回琼霄峰了。”
严绥只是静静地跟他对视着，嘴角微微勾着，接着视线下移，落在他藏在袖中的手上。
江绪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这种温和却不容拒绝的征询目光中慢慢加快而失序，有些心虚地张了张口，补充道：“师兄觉得如何？”
严绥这才收回视线，温声道：“绪绪想得极周到，若非此时提醒了我，恐怕又得被师尊罚去抄书了。”
他在江绪心虚的眼神中抬手捡去一枚落在他头顶的叶，亲昵到江绪忍不住紧张地往山门后瞄了好几眼。
严绥轻笑了声，道：“一路奔波也累了，绪绪回去好好歇着，师兄很快就回。”
为何要害怕被他人看到？
他盯着江绪离去的背影，眼神晦暗深沉。
是因为其实不想与我在一起么，我的绪绪。
岁迟
前两天顺手在名创优品买了个无火香薰，好闻到码字焦虑都加快了就是说
严绥是根本不在意他人眼光的性格，他觉得自己跟江绪在一起理所当然并且没人配说什么，但很显然，江绪非常不希望严绥被人在身后说闲话，所以……嗯嗯嗯

第5章 晦暗
江绪虽说的是先回琼霄峰，但还是半路转道去了药堂，他还是头一回离了无极宗如此久，连路上的景色都显得有些陌生，直到瞧见在药堂中忙碌的雅，才终于有了种脚踏实地的熟悉感。
“雅师姐！”
他远远地便唤了声，在旁人瞧过来时甚至有些不自在，露出个干巴巴的腼腆笑容：“许久不见，你又精进了许多。”
雅明显地怔了下，对他笑笑：“江师弟也突破了。”
周围的视线隐隐往这边汇聚过来，江绪不自在地往角落里缩去，自踏入山门之后，他便又变成了曾经那个沉默的，几乎不希望他人注意到自己的江绪。
就像是怕他人窥探道自己的秘密般。
他听见雅给自己解围：“上回论道大会结束，你便同大师兄出去历练了，程渐羽本想同你们一块去的，这两天还说想你得紧。”
这一听便知不是程阎会说的话，江绪心头一暖，接着她的话道：“那时的确走得有些匆忙，是我的不是。”
他说着，终于想起自己上一回见到雅是什么情形，霎时有些尴尬，连目光都躲闪起来：“那日，嗯，麻烦雅师姐了。”
雅倒是回想了会才明白他指的是何事，也有些尴尬起来，她轻轻咳了声，将一缕散落的发往耳后别去，低声道：“算不得大事，大师兄慷慨，江师弟不必挂在心上……不过你才刚回来，怎的先来了药堂？”
那回她虽然没看好江绪，但严绥依然履行了约定，新铸好的短剑前不久时已经送上了清宵峰，雅想到这，极好地收敛住了自己眼中的爱怜。
好好的一个小师弟，就这么早早被拱走了。
江绪成功被她从方才的话中带偏了去，压低了嗓音道：“前不久时遇到了些小麻烦，嗯，雅师姐可知道魇鬼？”
“自然是知道的，”雅的手搭上了他的手腕，神色渐渐认真起来，“你被它盯上了？”
照理来说，不过是区区一个魇鬼，有严绥在，江绪是不会有任何危险的，更不可能有什么始终不能解决的麻烦。
“应该算是，”江绪模棱两可地道，“是为了个凡人，我同师兄……入了魇鬼的梦，后来魇鬼被师兄杀了，我却还在做些古怪的梦。”
雅眼皮一掀，清亮的眼瞳直直望进他眼里，问道：“你可有想过一直待在梦中？”
“这倒不曾，”江绪拼命放松自己的身体，任由细若游丝的灵力在自己体内打转，“那些梦也不算是……美梦。”
雅没有立即应他，只是用审视的，略显古怪的眼神跟他对视着。
好一会，她才收回手，道：“你的躯体并无什么大碍，魂魄也无离体的征兆，况且若是大师兄亲自出的手，那可怜见的魇鬼定然是死得不能再彻底了。”
说到这，雅别开眼轻咳了声，将嗓音压得极低：“就是阳气……嗯，最近失得多，体虚之症有些明显。”
江绪的脸霎时红了个通透，支支吾吾什么都说不出来，雅也有些尴尬，低下头在桌上好一阵翻找，好容易才从书堆中翻出个瓷瓶。
“这本是我打算给程渐羽的，”她说这话时面无表情，“不过他也不急，江师弟，你更需要些。”
“程、程师兄也需要？”江绪磕磕巴巴地向她表示着自己的讶然，“他最近……嗯，也受伤了？”
“我需要什么？”
身后忽地传来久违的，大大咧咧的声：“江师弟，怎的刚回来就编排我，跟你师兄学的？”
江绪不用回头就知道来人是程阎，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肩上便骤然多了点重量，程阎搭着他，一点也没有许久不见的生疏感。
“怎么就你一人在这，严子霁呢？”
江绪将雅给自己的东西塞进袖中，尽力让自己的眼神瞧起来不太古怪，道：“师兄自然是先去见师尊了，倒是程师兄你，许久未见还是爱往药堂这边跑。”
程阎装模作样地唉声叹气：“的确是许久未见了，严子霁明明说好了此次论道结束便与我去明州的几个遗迹走一趟的，结果啊，唉——”
他就差把见色忘义四个字裱在脸上了，江绪颇不习惯地从他手下逃开，压根不打算掺和到这两人中间去。
明眼人都看得出程阎之所以整日往药堂跑，为的就是雅。
他瞧瞧瞄了两眼程阎的神情，与上回见到时倒是没什么区别，在提到严绥时也不过是玩笑的语气，似乎什么都不知情。
这让江绪踏入山门后就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些。
“那我便先回去了，”他对雅弯眼一笑，“不多叨扰雅师姐了。”
“算不得叨扰，”雅也对他露出个很浅淡的笑容，“对了，此次魔修动乱之事，你可有想法？”
江绪愣了愣，道：“若师尊应允的话，我自然是想去北州的，你们呢？”
程阎哈了声，理所当然地道：“哪回的热闹我没参与过，至于雅，她定然是要和我一块去的。”
雅冷笑了声，反驳他：“是，同你一块去，好让所有人都看看，你连一个医修都不如。”
不出意外的，两人又因着这点小事吵了起来，江绪抿着唇笑，识相地在听了会后悄悄转身离开。
真好，他想，总归还是有些事情没有变的。
这让他自在了许多。
……
回到琼霄峰上时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江绪才走到桥正中，便遥遥地瞧见严绥的身影立在前方，目光穿过风和光，直勾勾地落在自己身上。
有些令人坐立难安的尖锐，像是鞋中进了粒有棱角的碎石，不会受伤，却不容忽视。
江绪的脚步微不可查地一顿，听见严绥温和的声音遥遥传来：“绪绪可是在宗内迷路了？”
他只等到江绪一声含糊的回应，很轻，于是轻笑了声，接着道：“也有小半年未曾回来了，放心，师兄不会告诉别人的。”
江绪缓慢地眨了下眼，方才感觉到的尖锐和危险仿佛被光晃了眼后的错觉，他本能地弯了弯眼，朝着严绥奔去。
“师兄，”他如往常那般唤道，“方才师尊同你说了何事？”
同样的，严绥也如过往几个月内做过的那般，自然而然地揽住了江绪的腰，温言同他说道：“不过是说了些该如何应对此次进犯的事，不过师尊也说了，该让你也去北州历练历练。”
江绪在听见师尊一词时明显地僵硬了瞬，他从严绥怀中推开，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又被严绥捉住了手腕。
“绪绪，你不太开心，”严绥沉静地陈述着自己感受到的事，“在山脚时便是如此，怎么了？”
江绪愣了愣，飞快地垂了垂眼，紧接着又露出个笑来。
“没有，”他轻声道，“师兄，我方才在路上瞧见了程师兄同雅师姐，他们说此次也要去北州。”
严绥只是用很幽深的平静目光注视着他，日头渐渐往山后沉默，江绪怔怔地跟他对视着，竟觉得那双眼里没有丝毫的光亮，沉得像是传说中归墟的最深处。
却带着莫名的，令人灵魂焦渴的吸引力。
他慢慢地，吞咽了一下干涩的嗓。
“绪绪，”严绥终于开口，“你在怕什么？”
他摩挲着手下那点凸出的腕骨，暧昧的，磨得江绪只觉得那块肌肤又烫又痒，只能徒劳地动了动唇，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我是严绥的师弟，他想，严绥如此光风霁月的人，怎么能跟平平无奇，众人皆知的废柴江绪在一块？
又该怎么让简楼子接受这事？
想到这，江绪终于从云州如梦似幻的日子中彻底清醒了过来，忍不住在心底苦涩一笑。
说到底，还是自己没有能与严绥并肩立于天地间的实力，这才道阻且艰，情绪消沉，丝毫不敢让旁人知晓这段关系的存在。
忽地，严绥在安静的风声中道：“半月前，渺音前辈重开合欢宗山门，向整个修真界发布告示，声称会亲自拜访每一家参与当年之事，并私下幽禁合欢宗弟子的宗门。”
江绪不明所以地啊了声，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那他会来无极宗吗？”
严绥抓着他的手骤然收紧，江绪懵了瞬，便被他不容抗拒地按在了树干上。
梨花终年纷纷扬扬地开着，严绥的吻有些灼热，烫得他眼睫重重一颤。
“绪绪永远都是无极宗的人，”他听见严绥微微粗重的呼吸在耳边响起，“是我的师弟。”
谁也夺不走他的江绪。
而江绪也永远别想离开他。
岁迟
其实严绥一直都有点点疯（。）

第6章 寻仇
一树梨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江绪睁着眼，恍惚间竟觉得自己置身于大雪中，耳边模模糊糊地传来什么声音：“此次……恐棘手……不若……”
是谁？
“不妥，”交谈声愈发靠近，夹着桥上的风声，“恐怕合欢宗……”
他的神志渐渐从算不得温柔的唇齿缠绵中清醒，严绥对那些动静恍若未觉，依旧低垂着眼，很专注地吻着自己。
这不行，江绪慌乱地想，会被师尊发现的。
他挣扎般地在严绥手下动了动，却换来了严绥更深入的吻和变本加厉的手掌，带着熟悉的，令人止不住颤抖的热度与情*水，叫嚣着要将他的理智全数镇压。
“师兄……”
他模糊不清地呼唤道，而严绥只是低低地嗯了声，丝毫没有松手的征兆，甚至变本加厉，将他压制得更紧。
严绥在生气，江绪清晰地认知到了这件事，心中莫名一酸。
可是为什么？
明明我什么都未曾做过。
夹杂在风中的脚步声已经隐隐变得愈发清晰，他的眼中迅速积蓄起晶亮的水汽，惧怕和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驱使着他狠心张口，齿间用力，终于逼得严绥松开了自己。
舌间仍留存有一丝血腥锈气，严绥抬起手，缓慢地拭去自己嘴角的湿润痕迹，神色深深，倏地轻笑了声。
很自嘲的笑，江绪心尖微微一颤，终于能感觉到周围细微的灵力波动，似是有什么屏障在无声地消弭，他动了动唇，脑中一片慌乱。
“绪绪，”他听见严绥很平静地陈述，“你不愿让师尊知道，那便算了吧。”
什么算了？
江绪讶然地，近乎难以置信地跟他对视着，好一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
“你不想同我扯上关系，”严绥打断了他，神色略显疲惫，“绪绪，我以为真的喜欢，是不怕让旁人知道的。”
江绪只能摇头，试探着去抓他的衣袖，慌乱和无措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淹没了他的心神。
怎么能算了呢？
严绥倒是没有避开，反倒抓着他的手送至自己唇边，落下个一触即分的吻，用受伤般的失落眼神深深跟他对视着，低声道：“也是，绪绪如此干净，不该与我搅和道一块去，若你想就这么算了，如今也来得及。”
他在江绪愈发慌乱的神情中苦涩一笑：“放心，师尊看不见我们如今在做什么。”
江绪从没有见过他露出如此颓败的表情，一时间竟有些怔然，也不知隔了多久，他看见严绥眼中的光渐渐变得黯淡。
“我明白了，”严绥一点点松开他的手，笑容十分勉强，似是在尽力维持自己的情绪，“是我强求了，绪绪，你——”
在理智还未反应过来时，江绪便骤然拦腰抱住了他，语调急促：“不是的！”
他紧紧拽着严绥的衣袍，焦急地解释道：“我并非这个意思，师兄，我悦慕你，只是师尊……”
江绪说到这明显语塞了片刻，严绥与他相握的手指动了动，似乎是要抽身而去，激得他立马补上了未完的话：“师尊毕竟年纪大了，若是没个准备，指定要被吓晕过去，不妥不妥。”
严绥思忖片刻，低声问他：“绪绪只是因为这个？”
江绪诚恳地点点头，心里好一阵发虚，虽然往前的日子里也不是没经常同简楼子撒谎，但他还是第一次如此认真地严绥撒谎。
虽然这是不对的，若换做从前或许无所谓，可……
他闭着眼，主动献上自己的吻。
从没有人能在得到爱后还能接受失去。
严绥从来都不会拒绝江绪的投怀送抱，他垂着眼，爱怜地摩挲着江绪颈后那片温热的肌肤。
过犹不及，他向来懂得见好就收。
……
也正如严绥说的那般，简楼子并未发觉他们曾在梨树下做了什么，后来江绪按惯例去拜见他时也未有什么火气，只是让他单独留了下来。
江绪安静地跪坐在他对面，良久才听见简楼子道：“此次私自出行，虽有长进，但下次切不可再如此。”
他讶然了瞬，恭敬应道：“师尊说得是，此次是弟子莽撞了。”
简楼子极明显地皱着眉，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若你从前有如今的心性，早就该有所成就，如今开窍了也好——至于旁的。”
他说得很缓慢，似是生怕江绪听不明白自己的意思：“你师兄道心完满，有不懂的，可以问问他。”
“多谢师尊提点，”江绪垂着眼，恭敬一叩首，“不知此次剿灭魔修的行动，我可否一同前往北州？”
简楼子沉吟片刻，道：“如今情况复杂，此事容后再议，不过此次召你回宗的确有要事。”
江绪愣了愣，神色倒是没什么变化：“敬听师尊吩咐。”
可简楼子却出乎意料地道：“过半个月，你也好行冠礼了。”
江绪终于无法掩藏自己的讶异，他抬眼对上简楼子平静无波的视线，讷讷地嗯了声：“弟子觉着不必现在办，待最近的事情了了后再议也不急。”
“总归是人生大事，”今日的简楼子有种难得的慈和，“我与你师兄早便准备着了，耗费不了多少时日。”
江绪这下是真的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今日的简楼子于他来说过于陌生，以至于他根本不知该如何应答，只能乖顺地点点头。
简楼子见他如此，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怎么，巴不得我每日都骂你？”
江绪赶忙摇了摇头，听见他的语气中终于出现了点熟悉的暴躁：“你不嫌烦，我还觉着累！好了，出去吧！”
简楼子说着，不耐烦地冲他摆手，江绪愣愣地噢了声，起身时竟觉得自己有些脚步虚浮，像是置身于云端。
行到门边时，他突然听见简楼子道：“江绪，无论旁人说什么，你都是无极宗的人。”
江绪的背影明显僵硬了瞬，他不明白简楼子为何突然说这句话，但还是莫名地鼻头一酸，终于有了种归家的踏实感。
“知道了，”他没有回头，轻声道，“师尊，多谢您当年将我救回来。”
不论如何，简楼子于他而言，有救命教养之恩，是一生之师。
……
往后的一段时日里，修真界的情况愈发紧张起来，不仅仅是因着北州传来的每况日下的消息，更是因为重新开了山门的合欢宗。
渺音是个疯子，所有人都如此议论，他在开宗当日前往了某个小宗派，一剑杀了那位修为算是深厚的掌门，从山中隐秘的地牢中接出个瘦骨嶙峋，气息虚弱，浑身没有一块好肉的女子。
他说，那是三百年前中州有名的美人柔烟仙子。
整个修真界一片哗然。
老一辈的修者谁不知柔烟仙子是何许人也，当年的合欢宗鼎盛，柔烟仙子作为门中拔尖的那一撮修者，在修真界颇有“斯人美若画，袅袅青烟勾人魂”的赞称，也曾做过不少的善事。
谁也不知合欢宗覆灭后，她竟是被关在不见天日的地牢中，被当做供养一宗青年才俊的炉鼎。
渺音随后发出的告示便耐人寻味起来，所有人都想知道，当年参与围剿的宗派中，究竟还有哪些也做了此等伤天害理的事。
这事的发展果然也没让闲着的人失望，自那小宗派之后，陆陆续续的清算不急不缓地进行着，短短一月之内，便有十几个宗派被渺音友善地造访了个遍，而作为现任宗主的渺音，从第一次寻仇至今从无败绩，不由令看热闹的人咂舌。
有近百年才成长的修士惊讶不已：“这新的合欢宗宗主看起来也不算多大的年纪，实力竟恐怖如斯！恐怕无极宗的子霁君都无法与他一战吧？”
“年轻人果然孤陋寡闻，”老一辈的修者连连摇头，神情中皆是感叹与后怕，“这新宗主可是个同无极宗宗主一辈的人物，当年在外行走时，与无极宗宗主并称为中州双杰，战力堪称当世并列第一。”
“这么厉害？”年轻人明显不信，“那合欢宗为何会没落？”
“唉，”老一辈只是摇头，“不可说，不可说啊。”
如今明眼人都看得出当年合欢宗覆灭的事另有隐情，可彼时牵头的到底是如今的修真界庞然大物无极宗，又有何人敢妄议当年之事。
思及此，那人又长长叹了声：“观望着便好，切莫掺和进去，这朵血色桃花煞可不是谁都能碰的。”
只是谁也没想到，渺音的这把火愈烧愈烈，最后竟是连素来清正的长明宗都被他亲自登门造访，并以掌门重伤，秘境中找出十数个昔日的合欢宗弟子作为结局。
至此，各大门派终于坐不住了，联合着给无极宗寄了封信，其中意思差不多便是请求简楼子出山，好再一次歼灭合欢宗。
毕竟如今的合欢宗也就一个渺音是能战的，余下的除了元气大伤的弟子，便是当年侥幸逃脱，隐姓埋名刚回归不久的弱小弟子，若无极宗愿意出手，根本不以为惧。
这事不出意外地传进了合欢宗，渺音当场冷笑了声，道：“他最好敢亲自登门，也不知堂堂无极宗宗主，心中可有愧疚？”
登时又是好一阵的哗然议论，所有人都听得出渺音的话中有话，也成功地被他引着将目光投向了无极宗。
“是啊，”有人在暗处悄悄犯嘀咕，“当年牵头围剿的不就是简楼子么？”
可出乎意料的，无极宗并没有做出任何回应，而是在专心致志地挑选着前往北州的精英弟子，门中甚至没有任何的流言蜚语，所有人都对渺音的话嗤之以鼻。
“我们的宗主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有外门弟子不屑地啐了口，“用如此歪门邪道，伤天害理的法子得到修为，与魔修有何区别？无极宗向来光明磊落，怎么可能掺和到这种事里来，与其在这碎嘴，还不如去北州杀魔修，给自己积点功德！”
于是流言也在这种平静中渐渐消弭无声，渺音的报复从未停止，他自开始至今都没有过败绩，但不久前还是在某个大宗掌门处受了重伤，终于销声匿迹了半月之久。
所有人都说，他的报复可能已经结束了，毕竟当年参与围剿的宗门中已有三分之二被他“拜访”过，总不可能再多了。
可也就是在这种猜测中，无极宗的山门钟声在某个寂静的秋日清晨沉重响起。
咚——
飞鸟仓皇略过苍白天穹，灵力光华在各个山峰上冲天而起，铭刻着无极宗三个大字的山门前，穿着一身殷红衣袍的美人赤裸着雪白双足，背负长剑立于空中。
猎猎长风吹起他高束的马尾和宽大的衣袍，他铮然拔剑，直指巍峨立于山林深处的琼霄峰。
“简楼子，”渺音的声线柔软而轻媚，“三百年不见——”
“我来向你讨债了。”
岁迟
严子霁，你得意不了多少章了（亲妈叹气）

第7章 曝光
始终待在无极宗里的江绪这段时间过得倒也算是安稳，唯一称得上苦恼的也就是在剑堂的课业落下了不少，第一天回来时又撞上了简阳子，老修者不爱来剑堂，能刚回来就碰上，也不知是不是运气太好。
反正江绪一点都不想要这运气，他在门口踌躇半天，最后被程阎一把子勾住肩，半跌进屋里。
“江师弟在门口愣着作甚，近乡情怯了？”
屋内安静得厉害，江绪笑都笑不出来，犹犹豫豫地往前头瞄了眼，正正好对上了简阳子睁开的眼，心头莫名一虚。
简阳子怀抱拂尘，神情颇为高深莫测：“回来了？”
江绪不敢吱声，只点了点头，笑容乖巧，而程阎也在一旁站得端正，活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鹌鹑。
“不错，有长进，”简阳子在满室看热闹的目光中点点头，“回来第一日就敢迟到。”
他语调渐渐朝着高亢的方向变去，江绪缩了缩脖子，不由紧张地闭上了眼。
这回完了。
“今日回去就抄十遍剑经！明儿交不上来，你就去观剑崖上数大雁！”
江绪神情颇为惨淡地点点头，简阳子这才稍显满意，转而训斥起程阎：“还有你，程渐羽！你多大了，啊？跟未行冠礼的小辈一块迟到！”
“长老冤枉啊——”程阎半真半假地在一边嚎，“我可是在门口碰见的江师弟，今日无极峰上在选去北州的弟子，人实在太多，这才稍微迟了些。”
简阳子被他气得吹胡子瞪眼，手中拂尘直直朝着他脑门摔过来：“迟了就是迟了，程渐羽，尊师重道四个字给你吃肚子里去了？你给我抄二十遍道德真经！”
程阎一下便蔫耷了，他素来最烦抄书，简阳子精得很，对付剑堂这群小子简直手到擒来，此时只是哼了声，手往前一抓，拂尘便摇摇晃晃回到他的怀中。
江绪悄悄抬眼去觑他的表情，简阳子恍若未觉，无情地道出最后的惩罚：“这堂课你们俩站着上。”
江绪悄悄撇了撇嘴，自觉站墙角去了，严绥过来时瞧见的便是他抱着书缩在墙角，脑袋一点一点的，困倦到不行，而旁边的程阎则是生龙活虎的，正在将纸团往雅的桌案上掷。
他“m”“&#39;f”“x”“y”%攉木各沃艹次站在窗边盯着两人挨在一块的肩膀，眼神微暗，脚下步伐停下没多久，程阎敏锐地转头，视线精准地落在他身上。
严绥平静地跟他对视着，嘴角微微一勾，笑得程阎后背一凉，站得比门外的树还直。
“狗东西，”程阎嘀嘀咕咕地骂他，“不就仗着没人打得过自己呢么。”
严绥自然是听清了他的话的，只轻轻笑了声，又专注地看向一边的江绪，对方仍旧垂着脑袋，呼吸放得很轻，显然是已经睡了过去。
也不奇怪，严绥克制地攥了攥手指，心中满是餍足。
毕竟昨晚累得不轻。
屋内简阳子滔滔不绝的讲学声骤然一顿，老者睁开眼，往窗外一瞄，脸上便浮出慈眉善目的笑来：“子霁也回来了？前两日还同你师尊说许久不见你了。”
江绪在迷迷蒙蒙中听得这名字，倏地一下清醒了过来，他环顾了一周，最后才看见了站在窗外的严绥。
“师叔祖，”严绥温笑着对他遥遥一揖，“许久未见，您越发精神了。”
简阳子笑得颇为高兴，拍了拍袍角边起身便道：“成日里对着这些不省心的，能精神到哪去，子霁啊，既然你过来了，老夫就先回去闭关了。”
严绥垂着眼，全然是一副谦逊恭敬的模样，应道：“是，师叔祖慢走。”
简阳子满意地点点头，行至门边时步履一顿，转头盯上了乖乖站在门边的江绪。
“对了，”他嘱咐着，冷冷哼了声，“不可惯着你师弟，这堂课必须站着上完。”
江绪肩一垮，听见严绥语气如常地应了简楼子的话，忍不住侧头瞪了他眼。
他之所以被简阳子罚，罪魁祸首可不就是严绥！
若非起来时还被这人捉着……
后头的想法迅速消失在看见严绥耳根处的一点浅淡红痕的那一眼上，江绪像是被烫到般飞速垂下头，看见那双熟悉的鞋履从自己身边缓慢行过，而掩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指被人飞快地勾了下又放开。
一旁的程阎发出极明显的嘘声，朝严绥喊道：“严子霁，我沾沾你师弟的光，可坐下了啊。”
前头的几个姑娘略显兴奋地凑在一块耳语，眼神在严绥与江绪之间转了好几个来回，带着让人不适的玩味与古怪。
江绪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听见严绥在堂上呼唤自己：“师弟。”
他很轻地啊了声，不明所以地望过去，看见严绥朝自己招了招手：“过来我这站着。”
堂下的私语声骤然变大了许多，江绪只觉得无数视线刺在自己身上，让他难受得连走路都不太会，只得三步并作两步溜到严绥身后，紧紧贴着墙，好似这般才能拥有些微弱的安稳感。
严绥又飞快地牵了下他的手，神色正经：“师叔祖的话自然得听的，不过师弟今日晚到也情有可原……”
他在江绪没甚威胁力的瞪视中温温一笑，道：“那便上堂切磋课罢。”
屋内登时一片鬼哭狼嚎，程阎大声嚷嚷：“严子霁，你这是徇私！”
“就是就是，”有人附和着抗议，“大师兄，哪有你这么偏帮同门的，虽然我们都觉得江师弟的确让人心生好感，但也不能这般吧！”
此话一出，程阎便牙疼地嘶了声，明明跟严绥隔了十万八千里也要往后退两步，而站在一旁的江绪顿时尴尬得不行，根本不敢去看严绥的神情。
这都说的什么胡话，他暗暗腹诽，平日里可没见这些人与我有多亲近！
严绥连眼神都没变过一瞬，温和笑道：“我此次下山不过几月，方才在外头观望了会，除了雅，竟无人有所突破。”
言下之意便是此事怪不到徇私江绪上去，是他们毫无长进，这才需要临时改成切磋课，江绪自然是听懂了的，垂着头不自觉地翘了翘嘴角，心情一下便好了起来。
而在众人三三两两或不情愿或心如死灰地往外行去时，严绥将手搭在他酸痛的腰间，不轻不重地揉了把。
“是师兄不好，”他很真诚地道歉，“绪绪可是生气了？”
江绪啪地一下拍开他的手，却压不住自己的笑容。
“没有，”他加快脚步往外走去，神情渐渐变得落寞，只有语气一如平常，“我先出去了，师兄你也快些。”
……
若日子始终这么过下去也算是不错，江绪总是在刻意回避着同渺音相关的传闻，他成日都同严绥腻在一块，每日最大的烦恼便是如何在简楼子面前“兄友弟恭”，又如何在夜色中应付总是偷偷翻进他屋内的严绥。
“绪绪不愿让师尊知道便不愿吧，”严绥总是如此喘着气哄他，“但总不能让我见不着你，嗯？”
江绪哪有精力去想他在说什么，所有的精力都用来克制自己不发出太大的声音，以及小声哀求严绥将动静控制得小一些。
只是每次都会让对方变本加厉，屡屡弄得几乎难以收场。
连程阎都看出了他的劳累，看着他的目光一日比一日怜悯。
“江师弟又连夜练剑啊，”他意味深长地瞄了眼严绥矜贵庄重的身影，“如此勤奋，脸都累瘦了。”
江绪干巴巴地笑了声，同样不让他好过：“是啊，可程师兄想练还练不了呢。”
他最近不知又是哪里惹到了雅，已经连着小半个月没得到对方的好脸色了。
程阎悻悻地跟严绥望过来的视线对了眼，摸着鼻子忍下了这口闷气，而雅默不作声地往江绪的手里塞了个瓷瓶，很轻地在他耳边道：“你总不能一直由着大师兄胡来。”
江绪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其实不笨，明白如今的欢愉不过是能偷一日是一日，渺音怎么会放过无极宗呢？
到那时，即便简楼子和严绥都不会赶他走，日子也不会如现下一般平静愉快了。
而不出意外的，渺音终于在某个清晨找上了门，江绪御剑立于山门之上，安静地听着钟声在林间回荡。
站在最前方的不是简楼子，无极宗宗主不日前再度闭关，如今暂行宗主职位的是清宵子，而落后于清宵子半步的，正是严绥。
渺音的视线缓慢在队伍中梭巡过一遍，极明显地在江绪身上停顿了许久，而后嗤笑道：“你们宗主死了？怎的不早些说，我好带束花来给他上坟。”
“休得胡言！”清宵子微皱着眉，很平静地呵斥他，“合欢宗“m”“&#39;f”“x”“y”%攉木各沃艹次掌门今日到访，所为何事？”
“何事？”渺音语气微妙地重复了遍这个词，忽地仰天大笑，“自然是来讨债的！”
清宵子的情绪始终平静如水，掀不起一丝波澜：“昔日你合欢宗勾结魔修，北州十三城惨遭屠戮，罪不容诛，何来讨债一说。”
“谁说是要讨这个债了，”渺音提着剑，脚下轻轻一跺，灵力便悍然地朝着山门轰击而来，“这个可以往后放放，我今天来，是要讨情债的。”
最后那句话被他灌入了灵力，清晰地回荡在剑拔弩张的风中，无极宗的队伍里隐隐传出些骚乱，江绪遥遥地看着那双略显癫狂的漂亮眼睛，心头一阵狂跳，不安感渐渐淹没神思。
身后隐隐传来旁的弟子的议论声：“情债？他跟哪位长老有过一段么？”
渺音勾着艳红的唇，在长久未能得到回应后倏然一动！
铮——！
剑气的银光与清宵子袖中洒出的灵力匹练轰然交接，他双手执剑，袖袍在狂风和怒吼中猎猎飞舞。
“云明阳！你负我情爱！戮我满门！抢我的宝贝师侄给你的得意徒弟做炉鼎！”
“你为何不敢出来见我！”
江绪在他的怒吼中骤然苍白了脸色，身形摇晃，险些从剑上跌落。
他的秘密，终究还是被人在众目睽睽中揭得一干二净。
岁迟
换了个工作，可能作息会稳定一点，就不会经常性头痛到什么都干不了（。）

第8章 攻心
“云明阳是谁？”
人群中隐约有些窃窃私语，江绪低垂着眼，几乎不敢去看旁人的表情，更加没能注意到渺音所说的“师侄”一词。
渺音此举，不仅是在逼迫简楼子现身，他近乎平静地想道，这人同样是在逼自己离开。
合欢宗修的情道，对人心的琢磨透彻至极。
身前光线忽地一暗，江绪思绪一顿，视线中出现一角绯红衣料。
是程阎。
他有些讶然，虽然的确鲜少有人知晓简楼子的名姓，但程阎作为清宵子的亲传弟子，又是生在无极宗内的人，怎么可能不知这名。
“不必忧心，”耳边响起雅的传音，“大师兄素来清正，不可能用这种邪门歪道的法子，再说了，你这一身修为也不是摆设。 ”
江绪只是很勉强地笑了笑，没有应他，若放在年初严绥未回来的时候的确是这般，他也有好几个法子能证明自己的清白。
可如今他坦然自若任由他人打量都做不到。
前头清宵子与渺音打得如火如荼，剑气纵横间清宵子竟隐隐有些不敌之态，渺音明显地嗤了声，一剑刺穿他的肩头。
“你太弱了，拦不住我，赶紧回去让云明阳滚出来！”
清宵子终于变了脸色，冷冷呵斥他：“师兄名讳岂是你能直呼的，若不想命丧于此，害得合欢宗从此再无力复兴，你还是速速离开罢！”
渺音冷笑一声，道：“那我还得谢谢你们当年没赶尽杀绝不成？明明是你们无极宗欠我的！”
“哗，清宵峰峰主的师兄不是宗主么？”
“可宗主不就两个徒弟么，所以他说的那个炉鼎……嘶！”
“不会吧，大师兄原来是因着这个才得到如此高深莫测的修为的？”
嘈杂嗡鸣声骤然在耳边爆发，江绪抿着唇，飞速地垂下了眼，可议论声始终不绝于耳：“那合欢宗宗主说的师侄是江绪？开玩笑吧！大师兄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什么师侄，江绪嘴唇轻轻一动，像是要勾起一个笑，又飞快地隐没在心头渐渐漫延的绝望中。
不过是渺音为了挑起公愤的借口罢了，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被养在合欢宗中的炉鼎。
他在脑中迅速将渺音的打算猜得八九不离十——当年无极宗领头围剿合欢宗可是打着除恶扬善，拯救无辜被重做炉鼎的受害者的名头，若是简楼子也偷偷带回一个炉鼎供给自己徒弟使用，那无极宗只会声名扫地，受修真界唾弃。
更何况近些年来眼红无极宗的人数不胜数，若情况再糟糕些，他的存在便是向无极宗开战的最好借口。
说是讨债，其实渺音是在逼着无极宗放弃他，此事好似已经没有了破局之法。
思绪至此戛然而止，渺音的怒喝回荡在空中，剑气激荡着，以不可抵挡的姿态朝着刻有无极宗三字的巨石劈去；“云明阳，你还不出来见我！”
清宵子袖袍一挥，同样大喝道：“子霁，随我一同拦住他！”
始终沉默站在他身后的严绥轻叹了声，也抬掌送出一道灵力匹练，温声道：“师尊正在闭关，前辈何故到我无极宗山门前胡言乱语，坏我师尊名声，毁我师弟前程？”
江绪讶然朝前方望去，周围是无数道明显的窥探视线，或好奇或轻蔑，有人嘴唇翕动，发出极轻的嘲讽嗤笑：“大师兄的确不会做这种事，可江绪呢？”
“倒也的确，”旁边的人深以为然，看过来的目光变得嫌恶至极，“谁都知道他对大师兄图谋不轨，说不定早就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那大师兄是真的是个天才，还是……？”
江绪直直地盯着严绥的背影，眼眶好一阵酸涩。
谣言往往只需要一个莫须有的苗头便能焚尽一切，越是站在高处的人越是容易遭受无尽的恶意揣测，严绥怎么可能不明白这番道理？
可如今这般，是不是意味着犹历历在耳的那些炽热爱语……是有几分真实的？
江绪缓慢地眨了下眼，面上隐约有些湿润的触感一闪即逝。
明明不该如此的，他想，严绥不应沾上这种根本解释不清的污垢，也不应……
同我在一块。
光风霁月，为何要俯首亲吻尘埃？
也就在这时，挡在他身前的程阎不屑一笑，眼神尖锐如刀锋，精准地扎在说这话的几人身上：“区区几个外门弟子，也敢在人前搬弄是非，往宗主亲传身上泼脏水？信不信我等会就报了长老，将你们全都扔进山里吸瘴气！”
江绪心头一暖，终于忍不住眨了眨眼，对程阎感激一笑。
原来还有人信我，他想，这是不是意味着，我还有继续留在无极宗，留在严绥身边的可能？
只需让所有人都认为渺音是在胡言乱语就好了。
许是程阎的表情过于凶悍，又许是站在不远处的雅同样将冰冷的目光投射了过来，那几人讪讪地闭上了嘴，再也不敢出声，而远处的渺音则是被严绥的话气得一哼，双手握剑朝着人群劈来。
“我胡言乱语？你师弟元阳已失，难道不是你干的坏事！”
人群中又是好一阵哗然，严绥神情一肃，并没有应答他的话，只是与渺音碰撞的灵力愈发激荡起来。
“心虚了？”渺音讽刺一笑，“你敢不敢对天道发誓，说你与我师侄从无私情，否则至死不能飞升！”
他咬着牙，在刀光剑影中喝道：“小子，你敢不敢！”
呼啸风声中，严绥很轻地笑了声，不紧不慢开口：“我严绥，敢对天道发誓——”
江绪心跳一漏，眼中渐渐露出难以置信的情绪。
这不对，他仓皇无措地想，严绥是要飞升的，他一定要飞升的，怎么可能会发这个誓？
为什么要发这个誓？
可严绥的语句虽然被风吹散，但还是一点点清晰地灌入他耳中：“我与江绪……”
“够了！”
江绪在一片空白的思绪中任由自己的呐喊破口而出，呼吸急促地散落在空气中，过了几秒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同时跟他说出一样的话的还有另一道声音，带着明显的怒火，自琼霄峰上遥遥传来。
“子霁，休得胡来！”
江绪心中骤然一沉，竟在空落落的下坠感中松了口气。
简楼子终于出现了，他回过神，同众人一起对那道踏空而来的身影恭敬一拜，简楼子不过是挥了挥袖袍，就逼得渺音收剑回撤，笑容尽数收敛。
“三百年不见，”他对着渺音时面容平静无波，“你得了大机缘，修为精进不少。”
“少用这副假惺惺的模样对着我，”渺音眼中的恨意高涨到几乎要溢出来，“云明阳，你三百年前唤我卿卿时可不是这副嘴脸，怎么，穿上衣服就不认人了？”
山门前登时一片死寂，简楼子也不恼，只风轻云淡道：“情爱不过我辈该历的劫，渺音，你早该看透。”
他说罢，不满地看向严绥，斥责道：“子霁，你也是。”
“m”“&#39;f”“x”“y”%攉木各沃艹次严绥的眼中飞快地闪过许多情绪，最后在简楼子周身尖锐的灵力波动中克制地一揖，神色温和平静，应道：“是，师尊。”
若此刻反驳了简楼子，江绪更不可能继续留在琼霄峰上，若是不应，江绪定然会寒心，两相权衡，他只能做出当下而言最好的选择。
渺音为了成功带走江绪，实在是打了手好算盘。
可惜他无论如何都不会任由旁人从自己眼皮子底下将人抢走，至于往后如何 旁人又该如何看他们，他严绥素来是不在意的，总之，今日谁也别想让江绪离开琼霄峰。
反正江绪好哄，方才立誓之举也能弥补一二情意，至于剩下的，待此事过了再细细解释也不迟。
江绪遥遥望着他们，原本波澜的情绪重新死寂下来，平日里清亮的琥珀瞳如今暗淡似顽石，在场的每个人都能明白简楼子的话是承认了渺音说的那番话。
不是严绥所说的胡言乱语，江绪的确是合欢宗的弟子，是合欢宗的弟子，也的确——
与无极宗首徒，端庄自持的严绥有私。
总归在大师兄和宗主之间，所有人都会相信宗主，至于这点私究竟是炉鼎之法还是别的什么，又有谁会深究？
只要能在茶余饭后当做消遣，做做文章便足够了。
江绪平静地想着，听见简楼子对渺音道：“至于你说本座强行掳走你师侄一事，更是无稽之谈，本座收他为徒，这些年来尽心尽力教导，子霁天赋卓绝，也毋需用到那些歪门邪道。”
“不若你问问他，可愿跟你走。”
无数视线再一次聚集在了江绪身上，他苍白着脸，与渺音遥遥对视。
严绥没有放弃他，程阎与雅也没有不信他。
可有什么用呢？
简楼子永远都会在这种选择中弃了自己。
而他江绪，从此再也不能站在众目睽睽下，向天地，向亲友，向世人宣告自己与严绥的关系。
或许更糟糕，他甚至不能再以严绥的师弟被他人称呼，日后旁人提起江绪，只会暧昧又嫌恶地说他是严绥的炉鼎，是这位光风霁月的子霁君一生的污点。
唯一的法子是与严绥撇清一切关系，离开琼霄峰，此生漂泊于五海十二洲，再不复相见。
他不能跟严绥并肩而立了。
岁迟
我今天一定要让你知道什么叫意外一个接一个，什么叫好哄！！！

第9章 取舍
简楼子的身影如巍峨高山般立在最前方，除了渺音同严绥，没有人能看见他的神情，江绪静静地侧过视线，对上了渺音望过来的眼。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尽是了然与怜悯，江绪笑了笑，无比清楚那人的意思。
句句不提他，却句句在印证渺音的话，早些时候不出现，又在严绥准备立誓时出关。
什么叫不要胡来，简楼子说的明明是此事是真。
众人皆知他之道为无情，不妄言，不偏颇，前者固然容易，可只要还是凡人，又如何能真正做到滴水不漏，公允公正？若他能做到，早便能够飞升了。
更不用说，与江绪放在一块被取舍的是严绥。
当年简楼子带江绪回宗，本就是想要一个炉鼎，只是严绥不需要，他才得以被当做简楼子的关门徒弟对待。
更何况渺音既然敢将这陈年旧事捅到光天化日之下，便定然有着足以推翻任何不实说法的证据，只要无极宗敢说出一个假字，就得做好从天下第一宗的位置上跌落的准备。
简楼子赌不“m”“&#39;f”“x”“y”%攉木各沃艹次起，也承受不起这个代价。
因此为了让严绥不陷进风波中，他选择承认渺音的话，将江绪送上风口浪尖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一个无极宗惊才绝艳风评极佳的仙门首徒和一个合欢宗余孽，所有人都会偏向前者。
更不遑论谁人不知子霁君修的无情道，两人之间真有什么，流言蜚语也只会攻向江绪。
在简楼子看来，几百年的教导收养之恩江绪总归是要回报一二的，他与其说是让江绪是自行选择去留，不如说是让人做出该做的选择。
一切的一切，都清晰地在江绪铺陈开来，暗流汹涌，他只觉得自己几乎要溺死在其中。
渺音遥遥地对他柔声道：“好孩子，你可愿意随我回家？”
江绪沉默着，视线缓慢梭巡过寂静人群，在简楼子身上停顿下来。
我应当点头的，他想，无论是为无极宗，亦或是为严绥着想，他都该顺着简楼子的话往下说，说自己这些年来承蒙简楼子教导，却愧对师尊，与师兄有了不伦情感，不仅误人修行，还将无极宗置于风口浪尖。
——再说自己如今知罪，自请逐出师门，与无极宗再无瓜葛。
从此……合欢宗就是自己唯一能去的地处了，毕竟无极宗的罪人，谁都不敢收留。
风声飒飒，江绪脑中转过无数思绪，最后只剩愈发浓烈的不甘。
他咬咬牙，在无数或打量或恶意的视线中缓慢摇了下头。
渺音的笑容微不可查地一淡，压着嗓音问他：“为何不愿？”
江绪长久地，近乎眷恋地凝视着严绥清隽的背影，嘴边浮起一个极浅淡的笑容。
我想再赌一局，他想，最坏也坏不过当下，简楼子终究还是有念及这些年的师徒情分的，并未直接将我逐出师门。
那我也想为了严绥，再最后争取一番。
他轻吸了口气，听见自己的声音清晰响彻于此片天地间：
“我江绪，于此向天道立誓。”
严绥眉心微皱，终于按捺不住，猝然转身。
“我，与严绥严子霁从无任何私情，”江绪的声音很坚定，仿佛早在心中说过了百遍吗，“也不是什么合欢宗弟子，师尊仁厚，救我于混乱中，若此话有假，我此生……”
“够了！”
渺音疾声打断了他未出口的后半句誓言，气得指向他的手指都在抖：“你脑子发懵了，这种话都敢乱说！”
他将一切都筹划得明明白白，唯独算错了个江绪，谁能想到顺从忍让了许多年的好孩子，竟能为了区区一个严绥对天道撒下弥天大谎！
难道他不想飞升了不成！
“罢了罢了，”渺音眼神渐渐冰冷下来，“总之，我今日必要带你离开这地方！”
这蠢家伙根本不知自己身边的这对师徒有多危险，万一那哪日严绥得了机缘，要证道飞升，就他如今的这点修为，连一剑都挡不住！
他果断朝着人群劈去一道剑气，却不出意外地被简楼子轻而易举拦下，灵力激荡中，渺音硬生生忍下涌至喉头腥甜血气，笑得讽刺而大声：
“云明阳，你说我合欢宗双修之法是在揠苗助长，有违天道，可当年不也用的挺开心的？后来走了还得带个炉鼎给自己徒弟，表面一套背面一套，三百年来用着这正道魁首之名难道就没心虚过么！”
“一派胡言，”简楼子肃声驳斥他，“当年之事，你我皆是为了渡劫，渺音，你虽得了机缘，但终究是情劫未渡，如今道心有损，于日后修行并无裨益。”
波澜不惊，好心劝诫，对待同道之人莫不过如此，就好像当年爱恨不过镜花水月，到头来连陌生人都当不成。
渺音抬手拭去嘴角血迹，冷笑一声。
“好一个众生平等，无情即有情，”他字字生硬，眼眸赤红，“好一个为苍生的无情道！”
他弃了手中剑，抬掌与简楼子重重对上——
“云明阳，”他狰狞嘶吼，“他日你于九重天上梦醒，心中可会有愧！”
可简楼子始终坦荡地与他对视着，心如明镜，通透澄澈，好似在他看来，爱恨连云烟都算不上。
他静静地陈述道：“你的道心一日不明，就一日胜不了我。”
渺音在这句话中倒退数尺，一蓬鲜血自口中喷出，周身气势萎靡，显然是再无一战之力。
江绪皱着眉，心中一片惊骇。
“经脉碎了好几条，”雅轻声告诉他，“肋骨全数断了，他若此时不走，便再也走不掉了。”
江绪愣了愣，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她是在同自己说话，眼眶又是一热。
“雅师姐，”他嗓音微哑，“日后还是少与我待在一块了。”
流言蜚语中只他一人便好，旁人都该干干净净，不沾分毫尘埃。
“江师弟这说的是什么话，”程阎往他肩上轻轻捶了下，依旧是平日里的那副神态，“你这么——纯良，肯定是严子霁那狗东西的错。”
江绪只是勉强一笑，完全没有了说话的精神，远处的渺音朝这边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旋即一言不发地转身，身影迅速隐没在山林之间。
简楼子目送着他消失后，停顿几秒，平静道：“无事了，各峰都将自己的弟子领回去，今日之事若有人妄议，一经发现，即刻逐出无极宗。”
自他出现后就将存在感降到最低的清宵子终于出声，恭敬道：“是，宗主。”
周围的窥探视线在简楼子的威慑下短暂消失，江绪趁着这个机会先行回了琼霄峰，安静地在梨树下站了许久。
他有预感，严绥定然有话要与自己说。
可最后却只等到了归来的简楼子，对方极明显地皱了皱眉，道：“你还站在这作甚？”
接着不等江绪答话，告诉他：“北州告急，你师兄方才已经领着人出发了。”
果然，他还是亲自插手到两个徒弟的感情之事当中了，江绪想，简楼子会很乐意看见严绥坦然奔赴生死劫，却不会同意对方死在这场注定的情劫中。
他会希望严绥对自己，如他对渺音一般，历情方能看透情，往后心中无情无爱，公正公允。
可……渺音真的会甘心吗？
江绪停住思绪，垂着眼不抱希望地恭敬一揖：“师尊，我也想去北州历练一番。”
我总归是不甘心的，他咬着牙想，明明许诺白首的是严绥，凭什么如今所有人都逼着我先放手！
只能是严绥自己来说他不要我了。
“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简楼子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告诫，“江绪，我知你素来聪明，你师兄一时糊涂，你也跟着不清醒了？”
无尽的冰凉寒意一点点浸透身体，秋日萧瑟，江绪在风中骤然清醒，竟打了个激烈的冷颤。
是啊，流言蜚语究竟有多伤人，自己怎会不知，虽然简楼子下了严令，可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若此次同去北州，定然会令这些旧事传得沸沸扬扬，不堪入耳。
他颓然地缩着肩，苦涩一笑。
怎么能因着自己一时的不清醒，让严绥也跟着一块被千夫所指，骂名负身。
岁迟
看到有宝子说看不懂简楼子和渺音的拉扯，所以还是解释一下。
1.渺音话里的意思是简楼子嘴上说着双修炉鼎之法要被禁止，但他自己也这么干，甚至培养出了一个众所周知的天才严绥，暗示众人简楼子领头歼灭合欢宗是为了私欲，为了证实这点他在前面还大肆挑战私藏炉鼎的宗门，将无极宗逼上风口浪尖，而且还能让旁人质疑严绥是靠着歪门邪道取得了成就，成功败坏两个人的声誉，破坏无极宗在修真界的可信度，洗白合欢宗
2.简楼子肯定是要优先保住严绥的，原因得在后续揭晓，此处他选择默认渺音说的话，将众人注意力转到江绪身上，但同时也解释了自己对待江绪的态度，但只要江绪继续待在严绥身边，流言就不会停止，所以他在赌江绪会主动远离严绥。

第10章 怀疑
江绪沉默良久，终是轻声应了句“是”。
简楼子这才稍显满意地点点头，接着道：“你未曾想着跟渺音走，可见这些年的修心尚且过关，只是你之身份被他捅到了人前，要解决的话的确难办，照如今的情况来看，你同子霁如今站在风口浪尖并非好事，可明白？”
江绪听他说完，终于没忍住，生硬道：“明白，师尊当初愿意搭救弟子不过是为了给师兄多一条捷径可选，弟子在师尊心中，一直都是不如师兄的。”
“一派胡言！”
简楼子被他气得瞪眼，几次抬手又放下，最后指数重重一甩袖，斥责道：“子霁还说你此次游历回来长进了许多，我看还是同以前一般蠢笨！”
江绪只低着头不说话，简楼子好不容易平复了气息，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又是气不打一处来。
“好话不记就记差的，”他训斥道，“带你回来时如此说，一则是探探你的性子，二则子霁正好到了砺心的阶段，你看着就不是个聪明的，若实话实说，对子霁来讲全无效果。”
江绪听得这些话，第一反应竟是想笑，他动了动嘴角，低声道：“师尊是想说，最开始便只是打算收我为弟子，而并非是……给师兄找劳什子的炉鼎？”
简楼子皱着眉，很严肃地颔首：“我倒是不曾知道你一直记挂着这事，如今说开，也能少一个心结。”
江绪攥着手指，终于忍不住很轻地笑了声。
实在是……太荒唐了。
他囿于这身份如此多年，小心翼翼生怕被赶下山，又为自己居然喜欢上严绥这件事痛苦地自我厌弃了如此多年，简楼子今日却告诉他这事根本做不得数。
他咬着牙，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但还是倔强地追问道：“那师尊为何……在山门时又向着师兄？”
“蠢货！”简楼子冷冷哼了声，“我若是不保你，你哪里还能站在此处跟我说话？子霁倒是比你聪明，知道这会子风头正盛，不可再让旁人看热闹，直接领了任务奔赴北州，你合该同他学学。”
他背过身，接着道：“总之，你这段时日便随我一起准备讨伐合欢宗的事宜，去北州之事，莫要再想了。”
江绪这才明白他为何要让自己留下了，渺音不仅在众目睽睽之下揭露了自己的身份，还将自己与简楼子的那些旧事也抖了出来，如今自己好好待在无极宗，定会有人说简楼子这是还顾念着与渺音的私情，这才帮着合欢宗养徒弟。
但只要自己站在对抗合欢宗的前线上，这种议论便会跟散沙一般散去，根本掀不起什么风浪。
如此手段，实在是厉害，无怪乎简楼子统御无极宗至今，能积累下如此深的威信。
江绪想到这，垂着眼恭敬一揖：“弟子遵命。”
简楼子这才稍显满意地嗯了声，主动说起了另一件事：“过两日是你的生辰，我与你几位师叔商议了一番，冠礼也顺带一块举行了，等做完这些，你便去妖盟走一趟。”
江绪先是应了他的要求，接着问道：“师尊是要我去做何事？”
“魔修恐要再次与合欢宗结盟，”简楼子如此告诉他，“我们也应当寻个盟友了。”
他说完便转身回了屋内，江绪静静地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没什么情绪地扯了扯嘴角。
都说孩童对旁人的感知最敏锐，江绪于此上更是有着莫名其妙的精准直觉，当年简楼子说那些话时，定然是真的有此打算。
他之道的确不可妄言，不过话可以只说一半，念头也能随时改变，更不遑论简楼子其实自始至终都未曾真正回应他的问题——
为何要保着严绥，将他推上风口浪尖？
所以方才的那些话，江绪一个字都不信。
至于严绥……
他朝着北方的天穹遥遥望去，心中涩然无措，他没能忘了简楼子在劝说渺音时，严绥同样应了声事。
“师兄，”江绪轻声喃喃着，眼中渐渐湿润，“你是为了参透情爱才与我在一块的么？”
你真的，破道转修了么？
……
程阎抱着手臂慢悠悠地御剑缀在严绥身边，对方没有御剑，仅凭着一柄素青竹伞在空。中自在前行，面容波澜不清，令旁人看不出任何端倪。
他的视线严绥面上不住地停留又挪开，不时发出啧啧声，抓心挠肺的，明显有话想说。
可严绥始终目不斜视，只当没他这个人在自己旁边跟着，他的另一侧是同样沉默不语的雅，身后则是浩浩荡荡的人群，如沉默鸦群般飞速掠过惨淡的阴云，朝北方的天穹而去。
简楼子的余威尚在，无人敢在明面上议论山门口之事，气氛压抑到程阎根本没法想些别的，终于朝严绥身边靠了点，口中发出呲呲两声，示意对方理会自己：
“我怎么觉着不对劲啊，宗主摆明了是要把江师弟同你分开，你竟就这么一声不吭地听了他的话，带着我们往北州去了？”
他将声音压得细如蚊呐，只有另一边的雅能听到点模糊的声，也微侧过脸朝严绥投过来道难以察觉的目光。
“m”“&#39;f”“x”“y”%攉木各沃艹次程阎等了片刻，见他还是没应，又道：“总不会是——怕了宗主吧？”
这话说得连他自己都不信，嗤嗤笑了两声，结果嘴边弧度还没压下来，便听见严绥轻声道：“怕啊，怎么不怕。”
他神色倒也不像是怕的样子，淡淡的，只一双眼中情绪沉沉，压抑得让程阎不敢直视，只干笑了声，道：“你这趟回来，幽默许多啊。”
严绥终于侧脸看向他，平静道：“你也知师尊修的是无情道，素来不把情爱放在眼中，若我真的为了绪绪违抗他，他便真的不会容下绪绪了。”
“嘶，”程阎思忖着点头，“也是这般道理，不过你既然敢在招摇山就对江师弟下手，总不可能没想过如何稳住宗主吧？”
“若放在招摇山那时，事情自然好解决，”严绥说着，神色渐沉，“谁也不曾料到被灭门几百年的合欢宗会在这时候卷土重来，渺音身上的伤不养半年根本无法出关，若绪绪这会子被逐出师门，绝对自身难保。”
“此事一旦外传，江师弟在他人眼中便只是炉鼎，再加上合欢宗余孽的身份，处境必然会危险至极。”
雅说着，没有去看他们，视线落在远处灰蒙蒙的云层上，没有人会不想一步登天，只看经不经受得起诱惑。
“如今大师兄稳住师尊，先行一步去往北州是对的，”她也不知是在对程阎说还是对严绥说话，“待风波稍缓，自然就没那么棘手了。”
“我可不信他能忍到那会，”程阎压着嗓音笑，“招摇山那回，江绪前脚刚溜，他后脚就追过去了。”
严绥面上终于浮出点笑意，轻飘飘瞥了他一眼。
“你倒是聪明。”
程阎嘿嘿一笑，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便听见严绥道：“过两日绪绪生辰，冠礼应当是那会，你帮我顶一日。”
他笑容一僵，拼命克制着才没有喊出声，只压着嗓子冲严绥抱怨道：“顶你一日？！如何顶？我还能一个人掰成两个用不成！”
严绥没看他，温声道：“明州那个“m”“&#39;f”“x”“y”%攉木各沃艹次传闻是源妙真君道场的遗迹你不是去过？我听闻供奉在神像前的那件法器在争抢中不翼而飞。”
据典籍记载，源妙真君擅幻化之术，能以一芥子化万物。
程阎迅速往旁边退开，嘴硬反驳他：“那同我有何关系，还能是被我得了么？”
严绥很轻地笑了声，直直对上他的视线：“我那回也回了趟宗门，恰好遇着了道明师叔，又去拜访了简阳子师叔祖，渐羽，我一直想请教一番，你是如何一边在剑堂抄经，一边在清宵峰上练剑的？”
程阎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只能自认倒霉，无奈摊手道：“好吧，我的确得了那桩机缘，不过我得先说好，以我现在的修为，至多能顶你八个时辰。”
“足够了，”严绥微微颔首，“放心，少不了你的好处。”
“哪里的话，”程阎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记得替我同小傻子说声生辰快乐。”
严绥微敛着眼睑，没有再说话，神思又晃晃悠悠飘回了山门前，江绪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台阶上，他本想立即追过去，却被简楼子拦住了脚步。
“子霁，”简楼子的声线平静至极，“北州方才传了消息过来，魔修趁夜屠戮了一整座城镇，你即刻带着选好的弟子过去支援。”
严绥对上他暗含试探的目光，收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同样维持着平淡的表情。
这是简楼子的试探，他开始怀疑江绪在他心中的分量究竟是不是一个用来看破情爱的对象了。
严绥想着，面上浮出点忧虑的情绪，回答没有丝毫犹豫：“是，师尊。”
总归江绪这段时日都会留在宗门内，过两日再寻个机会将人带走便好，没有如今就跟简楼子撕破脸的必要。
不过……
眼前飞快闪过渺音的面容，不是今世所见的神采飞扬的模样，那张堪称绝色的面容上横亘数条狰狞疤痕，披头散发，表情癫狂，神志不清到连话都说不了。
他本应在百年之后才回到中州的，严绥想，如今因着自己的刻意引导，再加上提前见着了江绪，终于成功令他在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在了中州。
如今简楼子再想动江绪，就得先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承受渺音疯子般的报复了。
只要能牵制住简楼子，江绪便能安稳地在无极宗的庇护中迅速成长起来，而他也能做出更多的筹划，好让江绪成功摆脱上辈子的结局。
这一回，有程阎与雅，有渺音同合欢宗，他的绪绪再也不会无依无靠了。
忽地，一连串模糊的画面在脑海中浮现，有人顶着模糊不清的脸，抓着他的肩嘶吼：“你知道他在自己最后的一个生辰时同我们说了什么吗？他说他想努力名扬五海十二洲！说这样就能有底气站到你面前，让你好好看看他！”
那人吼到最后，嗓音已全然沙哑：“可你他娘的竟然为了一个给你下情咒的狐妖叛出师门，害他死在了万箭阵下！严子霁，你有什么资格后悔，怎么配在这发疯！”
思绪于此戛然而止，严绥抬头看了眼厚重的云层，温和一笑。
虽然魔修动乱是他意料之外的事，不过……
还是再乱上一些罢，让天道更焦头烂额点。
最好忙到再也无法盘算着怎么杀了我的绪绪。
岁迟
终于写完了，就是说晚上还会有一更，然后周日不更，因为要庆祝自己又老了一岁！

第11章 隔阂
于修者而言，冠礼这事说大可大，说小也算不得什么必不可缺的礼数，只是大的宗门总会给核心的亲传弟子们办上那么一回，仪式仿照凡间古礼，由师尊主持，亲自加冠取字。
不过凡间的冠礼是意味着少年长成，可娶妻成家，为国效力，而修者的冠礼则是为了昭告天下此人已经有了能独自游历，为自己之道拔剑的能力，故而往前数数也并非没有五百岁都无法加冠的案例。
但在无极宗内，江绪还是开宗以来第一个年满三百岁都未行冠礼的弟子，为此简楼子也没少被其他峰主明里暗里地损几句，终于前两年下了死命令，要江绪在今年时拥有行冠礼的实力，否则就将他丢去观剑崖关禁闭，何时突破了再放出来。
江绪也知道他这话定然不是在说笑，这两年卯足了劲，好容易才达到了最低的要求，让简楼子没有了将他丢去观剑崖的理由，遂又重新懒散了下来，若非严绥今次回来后发生了如此多的事，他定然还能在山上再逍遥个百八十年。
不过如今这般也好，他想，与其浑浑噩噩度日，不如提剑入世，待合欢宗之事了了，便学着严绥去各州走走，去做些从前做不了的事。
如此应当也算是并肩同行了。
而这会想起严绥，江绪便不可避免地回忆起了他行冠礼的那日是怎样的情形——
天现奇异霞光，豢养在宗内的仙鹤灵鸟在空中久久盘旋不去，无极宗罕见地大开山门，广邀四方修者一同观礼，甚至直接将观礼设在了无极峰的主殿上，足以瞧见简楼子对此事的重视。
如此热烈浓重，缓缓拉开了严绥往后风光无限，被赞誉与仰慕包围的人生。
他思及此，不由露出点怀念的神情，轻声自语道：“只可惜他们全都去了北州，不然倒是可以好好庆祝一番。”
最不济也能让程阎开坛酒，几人小酌一番。
不过江绪也明白，简楼子楼子虽未明说，但此番冠“m”“&#39;f”“x”“y”%攉木各沃艹次礼也只是走个过场，毕竟自己也是无极宗宗主的弟子，若连冠礼都不曾有的话，岂不是坐实了“严绥炉鼎”的身份。
简单些倒也不错，他想，如今在宗门中待着也不是什么好事，还不如趁早下山躲个清净。
至于去不去北州……
虽然已经同严绥说好了，可照如今的情况来看是怎么都不合适的。
更何况，有些怀疑一旦在心中种下，便再也难以消除了。
江绪思及此，难免轻轻地叹了口气，惆怅的，心中被堵得发闷。
还是过段时日再瞧瞧吧。
……
事实也正如他预料的那般，冠礼的仪式简单到了极点，只有各峰的峰主与简阳子到了琼霄峰上，江绪恭敬地跪在简楼子身前，沉默地任由简楼子摆弄着自己的头发，最后恭敬一叩首，这冠礼便算是成了。
简楼子满意地一颔首，沉吟道：“你如今有所小成，踏上了寻道之途，往后也当常常自勉，殷勤求索，心怀正道光明。”
江绪听到最后一句，心头微微一动，莫名的熟悉感瞬间涌进脑中，他垂着眼，按着流程应道：“还请师尊赐字。”
简楼子嗯了声，道：“便叫怀光罢，望你今后即便身陷囹圄，也能坚守本心。”
江绪心中霎时一片惊涛骇浪，但还是勉强维持住了面上的冷静，又恭敬一拜，道：“多谢师尊，弟子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简楼子满意点头，从桌上拿起用灵力印记封了口的信笺递给他，吩咐道：“好了，如今情况特殊，便如此结束吧，你即刻带着我的信笺启程前往妖盟，合作之事不可再拖了。”
“是，”江绪应道，终于能站起身，“那弟子便下山了。”
门吱呀一声合上，里头的议论声隐隐约约地透过缝隙传进耳里，江绪在檐下静静站了会，才听明白他们是在讨论跟妖盟合作的事。
就好像，所谓的冠礼只不过是顺带办了一场。
他倚靠在廊柱上，怀中抱着剑，听着断断续续的谈话声凝视着远方空荡荡的铁锁桥，脑中尽是曾做过的那个奇怪梦境。
“怀光……”
他喃喃着重复着这个名字，心中的不安愈演愈烈，梦中之事仍旧历历在目，清晰得好似昨日才真实发生过，江绪不由将怀中的断山河抱得更紧了些。
若这梦是真的，那再往前，曾在春日里梦到的那场大雪……
是否也是真的？
心口处久违地泛起尖锐的刺痛感，秋风呼啸着，将冰凉感传递至每一寸血肉中，莫名的恐惧感令思绪戛然而止，江绪缓慢地眨了下眼，终于将自己从无尽的刺骨寒意中扯了起来。
许多曾被刻意遗忘的事情顿时串联了起来——那个在最开始只存在于梦中程阎口中的狐妖又在不久后的梦中再度出现，甚至真的出现在了琼霄峰上，虽然她最后在招摇山中呗严绥亲手杀了，可的确是实打实地出现在了现世之中。
“似乎都是连在一块的，”江绪轻声自语着，将自己的手臂捏到发疼，“但她已经死了，这与第一个梦对不上。”
他怎么想都想不明白，只剩下无尽的沉闷在心中酝酿，索性烦躁地吐了口气，终于迈开脚步往外头行去。
若是放在从前，定然是要去问问严绥的。
可……
梦中那个冷淡绝情的背影突然跃入眼中，江绪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脚下步伐顿了片刻。
“师兄？”
他很轻地唤了声，“m”“&#39;f”“x”“y”%攉木各沃艹次尾音含糊散落在风中，一时间竟觉得自己仍旧是不清醒的。
这个时候，严绥明明是在奔赴北州的路上，怎会突然出现在此处？
可那身影的确随着他的呼唤转过身来，江绪甚至能看清他微乱的鬓发和袖边沾染的尘埃，就这么风尘仆仆地立在远处对自己微笑。
“绪绪，”严绥对他张开手，像是一个等待中的拥抱，“生辰快乐。”
所有的忧虑疑惑不安在这瞬间被抛得一干二净，惊喜与勃发的爱意瞬间侵占所有心神，江绪顿时有些忍不住心中的冲动，紧紧抿着唇朝他怀里扑去。
严绥稳稳地接住他，所有的冰凉长风尽数被他挡住，江绪贪婪地长嗅了口他身上的气息，终于得到了片刻的安稳感。
他们便如此静静地相拥着，理智在片刻后缓慢回笼，江绪环抱着他的手臂不自觉地用力，问道：“师兄怎么突然回来了，师尊可知道？”
简楼子自然是不知道的，可他如今脑中一片纷乱，根本不知有何是能与严绥说的，只能随意地扯了跟个话头，说完便觉得尴尬得很。
于是他很轻地咳了声，还未来得及补救，便听见严绥若无其事地道：“想着今日是绪绪的生辰，又是如此重要的冠礼，怎么都不该让你一个人过，便让程渐羽想法子遮掩一天，回来同你说声生辰快乐。”
江绪霎时鼻头一酸，闷闷道：“师兄何必如此麻烦，不过是区区生辰，我都百来年没庆祝过了。”
严绥低低笑了声，吻了下他的眉心。
“可是心疼了？放心，以师兄的修为，根本算不得什么麻烦事，况且生辰如此重要的事，即便真有麻烦，也得回来的。”
他顿了顿，不知想起了什么，神情在江绪看不到时变得黯淡。
“本来给你准备了点东西，可惜如今实在不方便，不如绪绪随我一块去北州，有师兄在，什么都不必担忧。”
严绥说着，温热手掌抚过江绪柔软的发顶，温声道：“往后的每个生辰，我都会陪着绪绪一块过。”
江绪只是轻轻地嗯了声，被脑中翻腾着的思绪弄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根本没听清严绥在说些什么，好几回那些话已经涌到了嘴边，又重新被他咽了回去，只觉得自己的心情奇怪到了极点。
明明昨日想的还是今后不能再与这人在一块可如何是好，眼下见到了却又满心不安，只想飞快逃开。
他想，就好像那些赤忱爱意仍在，却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师兄，江绪无声地动了动唇，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你是不是……从未放弃过无情道？
可他终究还是没能问出口，只有无言的沉默在风中长久盘旋，良久，严绥主动道：“那日应答师尊的话并非我之本心，可是伤到绪绪了？”
江绪嘴角的笑容略微一淡，所幸他将自己的脸埋在了严绥的颈窝中，并不会被瞧出什么端倪。
“自然是有些的，”他含糊不清地抱怨道，“明明最先说喜欢的是师兄，结果却要同别人说情爱不过是劫难。”
江绪说罢，明显感觉到严绥在抚摸自己的发顶，耳边同时响起严绥温柔的声线：“嗯，是师兄不对，情爱怎会是劫难，明明就是无上至宝。”
他忍不住在严绥流露出的深情中迷失沉沦，可总有那么一丝神魂挣扎地，清醒地呐喊着：
骗人的，都是骗人的。
渺音明明说了，他同严绥的生死劫就是情之一字，若严绥能勘破，往后仙途顺遂，飞升指日可待。
手无意识地抬起，一点点缓慢地推开了严绥，自然到几乎没有生硬之感。
“师兄，”他和那双似乎能摄人神魂的眼长久对视着，语气轻飘飘的，“我接了师尊的命令，马上就要前往妖盟。”
严绥的眼神微不可查地变得幽深起来。
“绪绪原先不是说，想去北州么？”
“可师尊已经将信笺给了我，”江绪心虚地笑了笑，面上浮出极明显的为难之情，“你也知道师尊素来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况且与妖盟合作之事的确紧急，早一日达成，师兄便能早些从北州回来。”
他微笑着，往后退了一步，亲昵地抱怨道：“不然师兄老是想如今日般来回奔波，我心里也不好受。”
严绥深深地跟他对视着，最后无奈一笑，握了握他冰凉的指尖。
“好，那师兄在北州等你的好消息。”
江绪轻快地应了声，眉眼弯弯，心中却是一片悲哀。
原来对此生挚爱之人撒谎……
是如此简单的一件事。

第12章 南州
在严绥看来，江绪每回撒谎都很拙劣，但今次回来得匆促，除去一来一回的时间外也只够同江绪说两句话，着实没必要浪费在这些纠结上。
至于旁的——
他侧头看向始终乖乖地任由自己牵着的江绪，黑黢黢的瞳孔中尽是克制。
待到了北州后，自然有法子销声匿迹一段时日，以他的能力，在十日内从北州奔赴妖盟所在的南州并非什么大问题。
更何况江绪今日的情绪看着不太对，这让他有种直觉般的威胁感。
若只是因为身份，以江绪的性子虽会想着逃，但绝不会是如今这般抗拒交流的情况。
因此自己不在的这两日里，定然还发生了其他的事情。
熟悉的山林渐渐隐没在身后的云雾中，江绪始终垂着眼，并没能发现严绥不动声色的打量，直到行至山下时才开口，轻声道：“师兄，我该往南边去了。”
一南一北，中间路程或许耗费大半年都无法行完，足以窥见简楼子真正的打算，若他没猜错的话，即便北州与合欢宗之事结束，简楼子也会给他们两人安排不同的任务，用这种方法减少他们碰面的时间。
待时日一久，如今再热烈的感情也得被消磨得一干二净。
其实也正好，江绪想，与其心中带着隔阂相守在一块，不如暂时分别，捋清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而且听闻如今的妖盟大当家最擅解梦，或许此番前去南州，也可以顺便请教一番。
正如此想着，严绥终于停下了脚步，再也不加掩饰地注视着他。
不若趁着现在先稍微探一探江绪的想法，他想，待得找了机会从北州离开，再好好说开。
于是他用专注到极点的神情说着略显怀念的话：
“绪绪长大了。”
“从前我只需看你一眼，便知你是为何不高兴，不过如今这般也不错，至少今次分别，不需忧虑太多。”
果然是没瞒住的。
江绪抿了抿唇，想了会也只能笑了笑，干巴巴地回他：“总归也算是经历了些事，师兄从前不也盼着我能长大些。”
他一点点松开手，却又在真的收回时有些不舍，只能匆促地抬手对严绥摆了摆，弯眼笑道：“师兄也该回去了。”
严绥极明显地攥了攥手，笑容略显勉强，低声道：“我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但绪绪既然不愿说，那我便不问。”
愧疚感瞬间便从心底涨了上来，其实仅凭几个无厘头的梦就如此作态，对严绥来说一点都不公平，毕竟当下的严绥什么都未曾做过。
如此想着，江绪含糊道：“毕竟你此番是背着师尊跑回来的，万一被发现了，岂不是……”
“嗯，绪绪说的是，”严绥的笑容有些苦涩，“那我便先回去了，待北州之事平定，我再去寻你。”
他说完便不再去看江绪，转身朝着山下走去，江绪看着他挺拔却莫名消沉的背影，心中的愧疚更甚几分。
待得见过妖盟的大当家，解了那几个梦的疑虑，再好好同严绥道个歉吧。
他如此想着，目送着严绥的身影消失在山林中后才转身朝着南边行去，心中渐渐涌上不舍，一点点将愧疚感酿至顶峰。
全然没有意识到一个修者在着急赶路时为何要走着下山。
……
南州多奇峰异林，天时终年潮热，无秋无冬，林间多有奇毒瘴气，多妖，亦有异族居于此，是个极好的地处。
最出名的应属擅长蛊毒之术的巫族，还有设立在青丘山上的妖盟，两者几乎算是比邻而居，一直以来都算是融洽和谐。
这也是简楼子敢放心让江绪独自前往南州的原因，据说他年轻时也曾在世间游历，行至南州时恰好救了尚且年轻的妖盟大当家，对方因此立誓妖盟往后绝不会对无极宗刀剑相向。
江绪站下山脚下，顶着湿热潮闷的空气和烈阳抬起头，为难地呼了口气。
“也不知他们为何会觉着南州的天气好，”他嘟哝着，捏起汗湿大半的肩头衣衫抖了抖，由此获得些微的凉风，“我真的一刻都不想多待。”
脚下的山道修得极为简陋，倒是旁边的泥泞地上踩满了不同形状的兽爪蹄印，瞧起来还挺新鲜，江绪小心翼翼地走在潮湿的石板上，忍不住往左右的树丛中看了好几眼。
若他的感觉没错的话，这四周的生灵并不少，可除了风声与枝叶婆娑声外竟没有任何旁的声响，甚至连鸟鸣声都未曾听见。
这可是妖盟的地界，他想，如此情形实在是奇怪得很。
不过除此之外也并未有什么奇怪的地方，甚至连一丝窥探的目光都不曾有过，江绪很轻地皱了下眉，渐渐加快了脚步。
妖修们素来不太注重居所，有些同妖修来往密切的修者曾说他们会保留许多兽类的习性，因而他这一路走上来从未见过任何人为的痕迹，倒是各种地洞和巨大的巢穴层出不穷地映入眼帘，直到行至山顶时才能见着一座竹木搭建的殿宇耸立于暖阳下，造型中透着古朴纯质的气息，有着极明显的南州特色。
想来这便是妖盟了。
江绪的视线在殿前那座巨大的九尾狐石像上停留了会，突然想起了什么——
那个死在招摇山中的狐妖正是青丘狐族的人。
“这事应该不至于影响到结盟的事吧，”他轻声自语道，“毕竟是她想害人在先就算扯掰起来，也是我占理。”
如此给自己壮了壮胆后江绪终于朝着殿门行去，遥遥地便瞧见阶前站了道堪称绝色的身影，高鼻深目，下巴尖尖，一双碧眸如星，一身肤色似蜜，跟江绪的视线对上时头顶漆黑狐耳抖了抖，露出个明艳至极的笑容。
“前两日便听那些个小家伙们说来了个无极宗的好看小子，原来是你简楼子的小徒弟，哎呀，还真是好看得紧呢！”
她裹着一身扎眼的雪白毛绒皮草，是妖修一贯的明媚风情，裙角绣着大片的火红狐狸图腾，修长结实的小腿在开叉间若隐若现，看得江绪忍不住热了脸，仓促地垂下眼一揖，勉强才能流畅道：“无极宗江绪江怀光，见过妖盟大当家。”
脑中则是迅速地回忆起了关于这位妖盟大当家的所有消息：传闻她最开始只是最低等的一尾黑狐，从小便无名无姓，被一藤蔓妖奶到了开智，于是给自己取了个滕姬的名，而后在短短几百年间迅速地修出了九尾，以自己的拳头打服了整个妖盟，成为了新一任的妖盟大当家。
想来应是个极果断的女子，江绪想道，也不知一般的妖修是不是都是这种……风格的，实在是有些令人不敢直视。
滕姬见他耳根都泛着红，不由笑了声，稍微正了正自己算不得太端庄的仪态和语气，道：“我知晓你是为何而来，不过这事也不能由我一人做主，不如先进殿喝碗酒，待我召集各族长老过来，好好讨论一二。”
江绪又是一愣，犹豫着重复了遍：“喝……喝酒？”
“自然，”滕姬噗嗤一笑，也觉着新奇得很，“我们南州可不兴以茶待客，况且我妖族的酒可是五海十二州闻名的，不尝尝可就白来一趟了。”
江绪却有些犹豫，但如今要事在身，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句好。
希望不是什么烈酒，他腹诽道，万一晕在这，被传回中州还不得被程阎笑上个几百年！
滕姬哪里看不出他的那点为难，心中愈发觉得有趣，领着江绪坐下后终于忍不住心中痒痒，状似不经意道：“都说无极宗宗主的两个徒弟都长得俊俏，如今终于有幸见着了一个，不知何时能见着传闻中的子霁君呐？”
江绪的视线虚虚地停在她脚尖前的那块毯子上，干巴巴道：“我师兄他……如今在北州前线呢，若此次能成功结盟，说不准能在北州碰见。”
他说罢，不自觉地失神了瞬。
自无极宗分别后，严绥便再未联系过自己……
滕姬染着丹蔻的手指轻轻一点，便有瓦坛飞至江绪面前，缓缓倾倒出琥珀色的酒液，她支着额角，长腿一翘，整个人明艳却不妖娆，是落落大方的美。
“你师父是个人精，”她嫌弃地撇了撇嘴，“知道我最讨厌那些心眼九曲十八弯的人修，竟派了你这么个心思纯净的小家伙来。”
她顿了顿，看向江绪的眼神里是不加遮掩的喜爱：“我都不好意思对你做些什么了。”
江绪茫然地捧着酒碗，终于后知后觉地想起了什么。
妖族素来奔放，常常有容貌极佳的修者或被迫或被引诱地与他们春风一度，而滕姬作为妖盟的大当家，传闻中的风流逸事也有不少。
他思及此，不由脖后一凉，抿了口酒没甚安全感地往椅背上靠去，不太自然地笑道：“大当家就莫要开我的玩笑了。”
滕姬却笑得更欢，整个人花枝乱颤，好一会才回他：“放心，我喜欢成熟稳重点的。”
江绪哪里经历过这种调戏，只能无措地捧着碗坐立难安，好一会才想到该如何移开话头。
“嗯，在下此次过来虽是奉了家师的命令，”他犹豫地慢吞吞道，“但也有些私事想请教一下大当家，听闻您最擅解梦，可否——？”
他说及此，竟有些词穷，不过滕姬对着长得好看的人都极好说话，于是欣然应道：“自然可以，不若你今晚留在我这，我们慢慢聊？”
江绪又被她吓得面上一片空白，微微皱着眉不敢应答，只能支支吾吾几声，最后磕磕巴巴道：“晚、晚上我要睡觉……不若明天吧？”
滕姬顿时被他逗得捧腹大笑，好一会才无不怜爱地看着他，道：“我只有晚上才解得了梦，若是白天，恐怕就爱莫能助了。”
江绪缓慢地眨了眨眼，惊疑不定地看着她。
骗人的吧？
可他却想不出什么推脱的借口，只得眼巴巴地跟滕姬对视着，正一筹莫展之际，殿外响起了由远至近的脚步声，没一会，便有十几人踏入了殿中。
江绪登时松了口气，站起身看向门口，结果这口气还没舒到一半，便再次卡在了喉咙里。
他讶然地看向站在最左侧的一个女子，瞳孔紧缩，几乎是本能地想抬手去摸搁置在桌上的断山河，而断山河也像是应和般，发出微不可查的嗡鸣声。
那是个头顶雪白狐耳，身着竹青长裙，雪肤花容柳腰纤纤的女子，在江绪看过来时，同样直直地将视线投了过来。
她神情坦然地勾了勾唇，笑起来时既清丽又妩媚，换做旁的男子定然已经酥了半副骨头。
可江绪只觉得骇然而恐怖。
怎么会？
他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
她明明早便死在了严绥的剑下。
死在了……招摇山中。
岁迟
严绥，一些演技爆表的老变态，当然他并没有故意手下留情（。）

第13章 条件
正兀自惊疑不定时，他身后传来了滕姬的招呼声：“哟，今儿不来得挺快的么。”
为首那位人身熊首的妖修摸了摸头顶，手下三撮艳黄的毛惹眼得很，粗声粗气道：“你又搁这阴阳怪气什么呢，如今青丘谁人不知有个长得俊俏的无极宗修者过了来，跑快些怎么了，就你平日喊我们的那些鸡毛小事，值得我们跑着过来？”
他的样貌实在与一般传闻里的妖修不甚相同，江绪在惊疑不定中竟还是忍不住看了他两眼，有些难以掩饰的好奇。
旁边长有鹿角的女子掩唇一笑，道：“熊三黄，都让你不要用这副样子出来了，瞧，人家被你吓到了。”
“也、也没有，”江绪尴尬地朝她笑了笑，解释道，“只是我第一次来南州，有些新奇。”
真有被吓到也不是因为这颗熊脑袋，他腹诽着，不着痕迹地瞄了眼始终没出声站在旁边的女人，她脸上是从未变过的笑容，在江绪的眼神望过来时同样侧过头，对他轻轻挑了下眉。
很危险，江绪谨慎地想道，她身上的气息竟如山岳般厚重磅礴，完全看不出虚实，恐怕连坐在上首的滕姬都无法与她对上两招。
可她当初什么无法接上严绥最平平淡淡的一剑？
滕姬在后头吃吃笑道：“哟，小九这是看上这小家伙了？平日里哪见得着你会主动看旁人一眼。”
原来她叫这个名字，江绪垂下眼，却莫名地有些违和感在心头蔓延。
应该不对，他想，这定然不是她的名字。
只听见女人用细细嗓咯咯笑道：“大当家莫要取笑我了，我什么时候对这种——”
她刻意地拖长了尾音，视线在江绪身上来回转悠了圈，带着细微的，令江绪浑身汗毛倒数的杀意，曼声道：“瘦瘦弱弱，修为倒数的家伙感兴趣了。”
“得了吧，”一边的鹿长老也跟着笑起来，“谁不知道你这是迁怒，御男无数的九长老第一次失手居然是在子霁君身上，记恨那么久也得了，何必为难这个小家伙。”
女人轻慢地笑了声，道：“现在整个五海十二州谁人不知他跟子霁君的那点风流事，若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败了也就败了，可谁知——”
她啧啧叹了口气，莫名的深刻恨意令江绪心里一阵发毛，忍不住转头去看始终笑眯眯的滕姬，对方这才开口道：“小九啊，莫要给这情情爱爱地气昏了头，人家远道而来，有点待客之心嘛。”
女人却没有再应答，只是轻轻哼笑了声，自顾自地垂下眼，摆弄着裙上挂的镂空银莲纹香球，但江绪却觉得周身的压力只增不减，周身本能尽数叫嚣着赶紧离开此处。
可是不行，他克制地看向滕姬，轻声道：“既然人已经齐了，是否可以开始了？”
她如今没即刻发难，说明对妖盟大当家还是有些忌惮的，江绪想，若今天无法解决此事，自己或许真的得同滕姬待在一块过夜了。
况且……他不由失神了瞬，脑中想的是这人的那声笑与垂眼的神情竟像极了严绥。
是错觉么？
一旁的滕姬欣然哼了声，道：“小家伙还真是心急，不过此事的确迫在眉睫，你们几个也别吃了，赶紧说正事。”
熊三黄嘿嘿一笑，放下了手中刚拿起没多久的腰果，搓了搓手。
“这有啥好说的，”他攥着拳头在空中挥了挥，“虽然我们在南州，但魔修哪次出世没有波及到我们，我老早便想打一架了！”
滕姬赞同地点点头：“不错不错，熊长老此言甚好。”
江绪忍不住松了口气，若滕姬的态度倾向于开战的话，那他此番的任务倒也算是轻松。
说不定过两日便能回无极宗了。
鹿长老却说：“此话虽没说错，但我们与人修间亦无过多交集，此番若要结盟，如何才能保证我们的族人在北州不会遭到背后的威胁？”
“鹿长老说得在理，”滕姬翘着腿摸了摸下巴，附和道，“无极宗宗主是个人精，此番由他牵头，的确是不太可信啊。”
江绪顿时眼神一暗，轻轻撇了下嘴。
这妖盟大当家精得很，根本没打算表态，如今这般，肯定是想等在座的这些长老先讨论出个结果后再出来说话，这样谁都不得罪，还能少费些口舌。
正如此想着，被叫做九长老的女人也开了口，慢条斯理地柔着嗓道：“如今在北州统领大局的是子霁君，无极宗宗主不是个好东西，但子霁君……”
她弹了弹那枚香球，微微撅着嘴，很娇俏的神情。
“虽也不是个好人，但在大事上还算是信得过。”
“你这话我可不敢信，”熊三黄在一旁嘲笑她，“你的魂早被子霁君勾跑了，大当家，你说是吧！”
滕姬也笑得花枝乱颤，好半天才能撑着脑袋说出话来：“你啊，当心小九待会就收拾你！不过子霁君的确是个能信的，若北州是他在坐镇，我族一时不会有何后顾之忧。”
九长老等他们的笑声停歇后才接着柔声道：“可我妖盟到底不急于立马结盟，说到底，此次魔修进犯与合欢宗的那位新宗主有着不小的关系，如今急的，是你无极宗。”
她一瞬不瞬地跟江绪对视着，曼声道：“所以，你们无极宗总得给些好处吧？”、
果然如此，江绪没什么意外地舒了口气，避开她的视线，稳着嗓道：“我们能给妖盟的，是北州的三城。”
“哦？”滕姬挑了挑眉，神情没什么变化，“北州边防重地，你们宗主竟肯在吃下去后再吐出来？”
江绪同样克制着自己的神色，照着早便想好的措辞道：“实不相瞒，我们此次并不仅仅是想守住边塞，魔修在百年前占了北州十三城，其中照夜、浮珈、岑丘三城最适合妖修定居，我们愿意以此三城作为交换，得到妖盟的信任同帮扶。”
“无极宗宗主还真是打了手好算盘呢，”鹿长老以袖掩唇，只露出一双仿若能洞悉一切的澄澈棕瞳，“魔修又不是吃素的，如今在位的那位魔尊，当年突破时可是整整血祭了一城的人，你们又凭何保证一定能夺回这十三城？”
她话音刚落，九长老便柔柔地接着道：“况且我妖盟自古以来便盘踞在南州，北州远隔万里，即便真将城给了我们，也不好管理呢。”
这发展也不算是意外，江绪冷静地思索着，一时间竟连周身始终未散去的杀意都忽略了去，只认真看着滕姬道：“大当家是如何觉得的？”
滕姬唔了声，碧绿眸子轻轻一眯，勾着唇道：“不仅远了些，还少了些，我妖盟累死累活陪你们收复十三城，结果只得三城，实在不划算。”
言下之意便是觉得少了，江绪心下松了口气，绷着脸认真地跟那双兽瞳对视：“大当家，我便直说了，这三城只是我们的一个态度，我们人修也希望今后能与妖修多多接触，一同发展。”
滕姬朝他摇了摇细长的手指，还是道：“不划算，不划算，这十三城，起码得分我们六座吧？”
还真是狐狸大开口，也不怕撑着了。
江绪暗暗腹诽了句，神色为难地垂下眼睑：“大当家莫要开玩笑了，若我真应了你，师尊得把我逐出师门了。”
“那便只多给一座，”九长老开口道，“我挺喜欢朔河城的，不如便加上这座，大当家觉得如何？”
她说着，对滕姬眨了眨眼，很轻松的模样，滕姬伸出手隔空嗔怪地点了点她，道：“为了个严子霁，你的心都偏到中州去了，算了，便依你一次。”
江绪却在听得此话时心中微微一惊，简楼子给的底线便是加上一座朔河城，这未免也太巧合了些。
但他还是为难地皱着眉长长嘶了声，问道：“这——朔河城的规模已经相当于照夜、岑丘二城相加了，大当家此话当真？”
滕姬却支着脑袋去问几位长老：“你们觉着如何？”
熊三黄摸着脑袋憨厚一笑，嘿嘿道：“都好，都好，大当家，你晓得我只对打架感兴趣。”
而剩下的鹿长老与其他几人也点了头，对这个交换条件表示了认可，滕姬这才笑着拍了板：“那便这样吧，小家伙，你可要同师父讲一声？”
江绪肉疼地抿了抿唇，轻声道：“不、不必，那此事便如此定了，接下来……我们不如签个契约，好定下具体的事宜。”
滕姬笑道：“这是自然的！”
而坐在江绪对面的九长老听到这，施施然站起身，柔柔笑道：“既然此事已经定下，我便先行一步了，族里新生的几个小崽子不安分，我得回去帮着看顾一二。”
“小九还真是有耐心，那几个崽子皮得我都不想瞧见他们，”滕姬笑着冲她摆了摆手，“那你便先回去罢，等过两日要选族人去北州的时候我再喊你。”
女人只是含着笑微微点头，便转身离去了，江绪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终于松了口气。
她实在是太过奇怪且危险了。
如此想着，他不由轻轻皱了皱眉，默念了遍清心诀才能将全部心神投入到结盟的事宜中，但其中细节实在太多，江绪一连忙了好几天，才终于将此事办了下来。
奇怪的是，自从第一日见着过九长老之后，他就再未瞧见过那道身影出现在殿中过。
“明明那日她是想杀了我的，”江绪轻声喃喃道，在黄昏时走出了妖盟的大门，“可为何这几日却始终没有消息。”
不过如此也好，他想，今日已经签完了契约，待得明日同滕姬拜别时问一问解梦之事，便能下山回中州去了。
也不知北州的战况如何……
思绪渐渐飘远了开来，江绪不自觉地再次想到了许久未有音讯的严绥，伸手往袖袋中摸去。
或许我该主动联系一下严绥，他想，如今回味一番，那日的确是我的错，伤到了严绥的心。
那日严绥孤独离开的身影在眼前一闪而过，江绪忍不住心中一酸，终于忍耐不住摸出了自己的玉牌。
还是先道个歉吧，指不定严绥还在因此伤神。
呼——
林间风悠悠拂过，带着浅淡的，有些熟悉的香气，令江绪背后骤然一寒。
不好！
他还未来得及拔剑，脖颈处便覆上了一只冰凉的，修长完美的手，指尖是兽类尖锐的指甲。
“江绪。”
清凌凌的女声在他耳边柔柔响起，带着刺骨的杀意。
“上辈子欠我的债，如今是该还的时候了。”
岁迟
写到了写到了（激动搓手手）

第14章 絮絮
不再是轻漫随意的玩弄，比起那日在招摇山上的情形，眼下女人明显是想一击毙命，让江绪死得不能再透彻，只见的利爪顷刻间便刺进脆弱的脖颈中，若再不想出拆招的对策，恐怕江绪下一秒便要血溅当场。
江绪脑中电光火石地闪过数种办法，最后果断地运转灵力，在周身的灵力威压中拼命往侧边重重摔去，脖颈间的痛感在倒地后才一股脑地袭来，他皱着眉，又往后暴退了好一段距离。
“哦？”女人咯咯笑着，眼神像是在看慌乱逃窜的老鼠，“本来还以为这时候的你真是个废物呢，居然还有挣脱的力气，有意思。”
她说着，脚下微微一动便重新出现在了江绪身后，沾染了鲜血的手掌朝着江绪的心口掏去，若没有那些滴答落下的血迹的话，倒也算是优美。
江绪呼吸粗重，险而又险地在最后一刻拔出剑横亘在胸前，挡住了这一击，又往后跌了好几步，体内一阵血气翻涌。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他狼狈地在接招间隙开口，“我与你明明只见过一面……若招摇山中的那人是你的话。”
女人在听得这句话时眯了眯眼，攻势愈发迅疾狠辣：“自然是我，那时的我还真是蠢笨，居然没即刻杀了你，简直没有脑子！”
她毫不留情地怒骂着自己，利爪贯穿了江绪的右肩，重重翻搅了圈，终于逼出了江绪的一声痛呼。
“那我又有何能欠你的，”他手腕一转，剑刃朝着女人的手腕劈去，“若是与我师兄有恩怨，也该是找他去！”
凭何严绥欠下的风流债要我来还！
还有什么上辈子欠的债，哪有人能记得自己上辈子的事，她究竟在胡言乱语些什么东西？
女人发出声疑惑的鼻音，忽地莫名其妙道：“你居然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说着，手上招式微不可查地迟缓了些，虽然只是一刹那，但还是给了江绪喘息的机会，他手中飞快地捏了诀，身影转瞬消失在了山林中。
实力悬殊的情况下，自然得找机会跑路。
可还未来得及再次掐诀，女人的声音便再度于耳边响起：“不错，我倒是忘了你更擅灵术，只可惜……还是太慢了。”
她的指甲在江绪颈间皮开肉绽的伤口处慢吞吞划过，在灵力压迫下动弹不得的江绪痛到浑身颤抖，死死咬着牙才勉强吞下了痛楚的哼声，却再也没力气说出哪怕一个字。
不过女人也不甚在意他能不能说话，血腥味渐渐浓郁起来，她好似陷入了某种奇怪的状态中，眼中癫色渐渐浓郁，缓慢地将沾满鲜血的手指抵在朱红唇上，探舌细细地舔舐着。
“我在自己的尸体中醒来时便在想，若能生吃你的肉，海饮你的血，定然是世间最痛快的事，”她咯咯笑着松开了江绪，醉酒似的摇摇晃晃绕着人转圈，“果然是极美味的，可你怎么能不记得？
她的语气渐渐尖锐起来，灵力极不稳定地波动着，压得江绪头晕目眩眼前发黑，就要呕出血来：“凭什么你能不记得，跟没事人般过得逍遥自在！”
我该记得什么？江绪忍不住在心底骂了句脏话，她这状态，该不会是发疯记错人了吧！
什么上辈子的事——
思绪在看见女人裙摆翩跹的背影时骤然卡壳，他极缓慢地眨了下眼，恍惚间竟觉得天上下起了纷纷扬扬的大雪，竹青色的裙摆在山林间猎猎飞扬，像是振翅的蝶。
那场梦，江绪近乎恍惚地想道，那场下着雪的梦，我躺在地上，看见的便是一模一样的背影。
只是少了个严绥。
可他还是开了口，哑声问道：“上辈子……是何意？”
女人终于慢吞吞地停下了脚步，绝色面容在江绪眼中一点点放大。
“想知道？”她的利爪慢慢刺入江绪的胸膛，笑意盈盈堪称温柔，“放心，等你快死的时候，我自会告诉你。”
江绪的瞳孔在痛苦中骤然紧缩，可如今已经再无逃脱的可能，他大张着口，喉间不由自主地发出濒死般的嗬嗬声。
就要这么死了么？
他恍恍惚惚地想着，女人刻意将手上的动作拉得缓慢而冗长，似是想让他清晰地感知到每一寸的痛苦。
若就这般死了……
江绪在尖锐的痛苦中冷汗淋漓，失去焦距的视线中竟恍惚地出现了严绥的背影。
是在无极宗山下，转身离开的那一刻。
早知那是最后一面的话，江绪很勉强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个微弱的，苦涩的笑。
我定然要与他好好道别。
也不知是不是濒死时产生的错觉过于真实，恍惚间他竟好似真的闻见了很熟悉的冷香，夹杂在风中，微弱到几不可查。
不，不是错觉。
一时间也不知是哪来的精力骤然在体内爆发，江绪用力地摇了下头，缓慢地将视线往下挪去，最后落在了那枚悬挂在竹青裙摆间的香球上。
妖修不爱人造之物，他迟缓地想道，而这种香只有严绥会调。
他在无尽的痛苦中发出极轻的一声笑，胸膛中尽是彻骨的寒意。
还有什么时候能从严绥手里拿到这种物什呢？
定然是在春日的那夜以前吧。
自招摇山之事后再见严绥，江绪从未问过关于那狐妖之事，像是遗忘又像是某种笨拙的逃避，似乎这样便能当做春夜灵泉中的事未曾发生过 便能……
不去想严绥是否曾爱过别的人。
“好看么？”女人咯咯笑着问他，“昔日我与郎君相识于北海之上，他赠我此物，说盼我闻香如见君，朝朝暮暮常相伴，难道他没送过你此物吗？”
自然是送过的，江绪眼神空洞地想道，那香球如今仍挂在无极宗的屋子里，前不久的某个夜里严绥折腾得太过，还被自己不小心扯了下来，又让严绥用出了点羞于回想的事来。
还真是讽刺至极。
生机一点点地自体内流失，女人在他耳边咯咯笑着，欢快道：“想看看那日是怎样的么？”
她虽是疑问的语句，可根本就没想让江绪选择，眼底渐渐浮出星星点点的光芒，视线直勾勾地跟江绪对视着。
“看着我，”她的语气中带着蛊惑，“好好瞧一瞧，子霁爱的是谁？”
无数的画面如潮水般汹涌而来，江绪痛苦地大睁着眼，连喘气的力气都没有。
——北海朔风凛冽，远处的清隽身影熟悉到一眼便能认出来，严绥手持栖梧，一点剑芒迅速袭来，又在眉心前几寸停滞。
“怎么不杀我？”他听见女人的笑声清亮如檐角挂的风铃，“不过杀了我我便再瞧不见你了，真可惜。”
惊梧被收回鞘中，严绥的眼中浮出点与平日里截然不同的轻松笑意。
“你来此不为作恶，我不会杀你。”
女人却笑着道：“你不杀我，那我便跟着你了。”
严绥只含着笑回身，踏着海往远处的虚幻宫阙行去。
女人也跟了上去，同他并肩而行。
“你不拒绝，我便当你同意了。”
——山间流水淙淙，严绥与她双手紧握，那枚香球被他亲手悬在了女人腰间。
“此番回宗恐要耗些时日，此物赠与你，盼闻香如见我，朝朝暮暮常相伴。”
“我才不要这死物，”女人娇嗔道，“不若你带着我一同回去，以我的修为，除了你师父外无人能发现我。”
“门规森严，”严绥拒绝了她，“不可以身犯险。”
他转身离去，女人却悄悄地绕了路跟到无极宗 ，她从外门弟子身上偷了通行令牌，在险些触碰到琼霄峰禁制时被严绥拦下，带到了后山灵泉中。
唇上似有温热触感。
江绪恍恍惚惚地盯着眼前熟悉深情的脸。
他们在接吻。
——最后是一场大雪，女人和严绥依偎着逃出重重山林，身后的一切喧嚣尽数被落下的雪淹没，严绥握着她冰凉的手指，温声道：“此番离去，你我恐要面对不少的危险。”
女人只是眷恋地反握住他的手，柔声道：“只要与郎君一块，如何都值得的。”
她忧虑地回头望了眼：“只是你师弟他——恐怕要被责罚了。”
“无碍，”严绥替她拂去发梢的一片雪花，“有师尊在，师弟不会出什么事，絮絮，我们走罢。”
……
画面渐渐在撕心裂肺的疼痛中消散而去，江绪仍旧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瞳孔中一丝光亮都无。
“……绪绪？”
他沙哑地，微不可查地重复着这个称呼，唇边渐渐渗出暗红的血迹。
“对啊，絮絮。”
女人咯咯笑着，大半手掌已经没入他的胸膛，眼中尽是江绪已经无法再注意到的深重恨意。
“我名絮絮，柳絮的絮。”
岁迟
写到构思时觉得最爽的地方了！！！但事情真的有那么简单吗嘿嘿嘿，有个埋了整整一卷的伏笔还没扯出来，让我看看还有没有宝子记得（顶锅跑）

第15章 真的
她的声音依然在耳边喋喋不休，江绪其实已经听不太清了，唯独鼻尖的血腥与冷香混合在一块，浓烈到令他想呕，张口却只能吐出不断涌出的鲜血。
好痛……
上辈子万箭穿心，这辈子死“m”“&#39;f”“x”“y”%攉木各沃艹次于开膛破肚，也不知相比起来，哪种更折磨些。
手中长剑再也无法拿住，当啷一声跌落于地上，意识模糊间听见女人道：“可惜呀可惜，为了这劳什子的结盟不能在见到你的第一日就杀了你，忍得我爪子都痒了，可算是等到了这一刻。”
她的语气疯疯癫癫，可话语间的思维却是缜密而冷静的，甚至还能控制自己不立刻让江绪从痛苦中解脱。
就好似神魂割裂成了截然不同的两部分，将她的神智不断往两个极端拉扯。
可江绪已经无暇顾及这些了，过多的失血令他浑身发冷，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无，只能任由女人摆布。
“你说，”她亲昵地贴着江绪的脸，呵气如兰，“他在叫你时，想的到底是谁？”
江绪只是微弱地翕动了下唇，什么声音都无法发出。
没有看见那些画面前，他曾想过这一切是否都是狐妖在胡诌一通，毕竟比起素未谋面却心怀杀意的女人，定然是该相信严绥的。
可我并非没有眼睛，他在恍惚游离的状态中迟钝地想，严绥是真的爱过她。
他怎么会不了解严绥呢？他们曾朝夕相处百余年，也曾在幻梦中形影不离十几载，他怎么会看不懂严绥真心爱一个人时的眼神？
更不用说，一切都是真的。
北海之行是真的，那年江绪孤零零坐在剑堂中，听见程阎说着严绥的消息，说他一剑破开老旧的上古禁制，巍峨宫阙自蜃影中升起；说惊梧在北海上出鞘，斩杀了十数位企图趁乱行恶的魔修，最后翩然而去。
狐妖闯入无极宗也是真的，那日他自梦中惊醒，后山灵泉中的身影在月下暧昧依偎，亲昵得根本不用去想两人的关系。
而最后那一幕——
江绪眼前好一阵发黑，胸膛中翻搅的疼痛都无法盖过心口的尖锐刺痛，好似那根令他丧命的铁箭仍深深扎在体内，连重来一遍都无法摆脱。
是真的啊。
他绝望地想道，怎么不是真的，这明明……
是天道给我的警告。
女人看着他愈发惨白的脸色，惋惜地啧了声。
“你太弱了，”她柔声在江绪耳边吐气，“平庸、无能、懒惰，你说，我的郎君凭什么会喜欢上你？”
江绪回光返照般地发出很轻一声笑，眼中瞳色涣散。
“那他……为何要在招摇山中杀了你？”
女人的笑容微不可查地一僵，终于无法控制自己手上的力道，恶狠狠地在血肉中翻搅了圈，江绪痛苦地长大了嘴，神色狰狞可怖到了极点。
“你觉得，若他真想杀我的话，我还能站在这么？”
他听见女人如此反问自己，昏昏沉沉中景还能鼻腔一酸。
是啊，若严绥真的要杀谁，怎么可能会让对方活下来？
模糊的视线中隐约能分辨出那张清丽的脸上尽是笑意，嗓音也是温柔的；“已经拖得有些久了，可不能让滕姬发现了。”
她说着 ，素手一点，令那张犹带着墨香的合约从江绪袖中飞了出来，极轻快地弹了弹纸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放心，我会帮你把这东西妥善送回无极宗的，也不会有人知道你已经死了。”
她说罢，手中迅速酝酿起灵力，江绪近乎惊恐地睁大了眼，试图找回点力气从她手上逃脱。
她这是要让我形神俱灭！
女人嫌恶地蹙着眉，柔声道；“你这副模样，真是又丑又让我作呕，还是早些超脱罢。”
下一瞬，灵力骤然在江绪体内爆开！
江绪本能地闭眼咬牙，绝望地等待着最后一刻的极致痛苦到来，可奇怪的是，他却听见了女人的一声惨叫。
“乾坤颠倒术！”
他在这声难以置信的咆哮中感觉到自己身上的所有伤势都在飞快愈合着，灵力凭空重现在已经干涸的经脉内，而跌在脚边的断山河也发出了极明显的嗡鸣，剑穗上泛起浅青色的光。
“怎么会，怎么会——！”
女人漂亮的脸此刻神色狰狞，江绪终于能睁开眼，看见她那只剖开自己胸膛的手被不知何处而来的灵力燎烧得焦黑，周身的灵力波动肉眼可见地萎靡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
这个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可如今情况显然不允许他在此过多纠结，他一把抓起地上的断山河，以平生最快的速度捏了诀往远方逃窜而去。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被留在原地的女人竟没有即刻追上去，只是癫狂地捂着焦黑的手咯咯笑着，眼眶中渗出鲜红的泪。
“你碰了他，你居然碰了他……”
她随意地拭过自己的眼角，带着恨的视线朝江绪远去的方向望去，乾坤挪移术的附带效果令她无法迅速定位江绪的位置，却仍旧能感知到大概的方位。
“那便让我瞧瞧，死的会是江绪，还是你罢。”
她身后现出八条洁白狐尾，迅速地追了上去。
“总归你们都是该死的。”
……
北州十月便已经开始飞雪，边塞外厮杀声混合成一片，一身厚重血腥魔气的黑衣男人被为首的严绥拦在空中，手中重刀抡得呼呼作响。
“你很强，”他游刃有余地同严绥搭话，“若不是在此处相见，吾倒是想与你坐下好好结交一番。”
严绥同样是轻松的，仅仅凭借一柄竹伞就拆了他所有的招数；“若是在数千年前，魔尊还未入魔时，严某同样会如此想。”
眼前这人的战力恐怕已是当世最强，甚至隐隐还要高过简楼子一些，实在不可小觑。
魔尊哈哈大笑，将刀抡向严绥天灵盖时道；“可惜，实在是可惜！”
严绥如先前一般抬手去拦，可忽然间浑身一颤，只来得及侧身避开要害，令刀刃在自己背后划出深长的可怖血痕。
“嗯？”
魔尊眉尾一挑，有些惊讶地注视着他周身的灵力迅速流逝耗尽。
严绥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至极，他抬手缓慢地按住自己胸口，鲜血不断地从那处涌出来，汹涌地染红了衣襟与手掌。
不远处的雅发出一声惊呼，抬手勉力挡住了魔尊攻来的下一招。
“大师兄，这是怎么回事！”
严绥微微摇了下头，唇边同样涌出了鲜血，他眼神深深，周身气势骤然变得凶猛骇人。
是他留在剑穗上的乾坤挪移术，双修和合产生的联系和剑穗上的一丝神念施展，可在江绪遭受生死危机时将所有的伤害转移到自己身上。
如今这种情况，只能说明江绪出事了。
他对面的魔尊忌惮地往后退了几步，横刀与胸前，一时间竟觉得自己是在面对那些被镇压在归墟中的上古凶兽。
不能再试探了，他瞬息间便做了决断，杀招顷刻间迸发，直直对着严绥同雅劈去。
“闪开！”
严绥一把推开了雅，从伞中拔出剑对了上去，而就在这时，他口中噗地喷出一口鲜血，脖颈间霎时出现了可怖的伤口。
魔尊的重刀狠狠劈开了胸骨，他不受控制地闭上了眼，飞速坠落。
耳边传来模模糊糊的惊恐呼唤——
“大师兄！”
岁迟
为了酝酿情绪听了一天的喜帖街，晚上吃饭的时候妈咪小心翼翼问我是不是受了情伤，呃……但真的很合适啊
“忘掉爱过的他，当初的囍帖金箔印着那位他，及一切美丽旧年华，明日同步拆下。”
“忘掉有过的家，温馨的光境不过借出，到期拿回吗？”

第16章 搭救
严绥重伤的消息被牢牢封锁在边境，那日是程阎燃尽了所有灵力才摆脱了难缠的对手，险而又险地在高空中接住了飞速坠落的严绥。
不过所幸距离地面战场仍有一段距离，众人虽知晓严绥是败在了魔尊受伤，却无人知晓他如今究竟是何等糟糕的情况。
雅脱力地站起身，眼前好一阵发黑，踉跄着往后栽去。
“如何了？”程阎眼疾手快地扶住他，“你这几日也消耗过多，可还坚持得住？”
雅抓着他的手，好一会才从眩晕中恢复过来，摇头道：“无事，药长老应当也快到了，以我的医术要治愈大师兄实在有些勉强。”
程阎贯来没甚正经表情的脸上此时一片凝重，低声道：“此次驰援北州，我们作为第一批抵达的，宗门竟没有派出任何长老坐镇，宗主真的如此相信大师兄么？”
“渐羽！”雅迅速呵止了他，“此话不得乱说，那日的情况你也见着了，以大师兄的实力，与魔尊对战都是游刃有余的，若非是后头的意外，怎么都不可能被他伤到。”
她说这话时，眼神凝重地落在严绥缠绕着厚厚细布胸口，那处仍旧在渗血，却显然是比从战场上回来那日好上一些的。
程阎同样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轻轻嘶了声：“大师兄这身伤来得莫名其妙，也不像是魔修做的，你瞧他脖子上的那些——”
“是兽类的利爪，”雅疲倦地靠在他身上，“脖颈处是被重复划了两下，胸口是直接活生生剖开了皮骨，再加上魔尊劈的那两刀，若是换成你我，早便当场毙命了，他最后将我推开，估计便是想着让我留有余力，将他好好地带回城中治伤。”
程阎扶着她的腰，忍不住犯嘀咕：“可平白无故的，怎会突然出现这种伤口在身上，还是在这等关键的时刻，就好似……从旁人那转过来的伤势。”
“我于术法上并不算精通，”雅叹了口气，“若真是大师兄对自己做了什么，你觉得会是发生了何事？”
此话刚出，她自己都即刻愣住了，电光火石间，她回头与程阎飞快对视了眼，异口同声道：
“江师弟出事了！”
……
南州的山林瘴气间，江绪气喘吁吁地逃窜在林间，他本想着青丘山中妖修群聚，女人或多或少会因为忌惮被滕姬发觉而收敛些许，可奇怪的是他这一路奔逃而来都未曾遇到过哪怕一只妖怪，只有背后穷追不舍的妖息愈发浓烈。
照这种速度下去，恐怕再过两炷香，狐妖便能再次抓住他。
更何况先前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太过古怪蹊跷，如此威力的术法定然不可能连续使用，当今之计唯有尽快想出遮掩自身气息的法子，一路逃回无极宗。
思及此，江绪忍不住为难地拧了拧眉。
即便是只考虑逃脱，于他来说同样难于登天，这狐妖的修为实在高深，明明在招摇山中还只是个普通狐妖。
难不成拥有了上辈子的记忆，还能同时获得上辈子的修为？
但如此解释未免有些不切实际了些，江绪腹诽道，我也算是记起了点事，怎么不见修为有突飞猛进。
身后的妖息愈发逼近，狐妖咯咯的笑声伴随着话语在林间响起：“在想为何一路上都无人来救你？我们妖修向来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但凡大妖狩猎，同类必须退让。”
江绪在这句话中心头一跳，暗骂了句不好。
不应该往外跑的！
狐妖的声音里是不加掩饰的鄙夷：“我原本还想高看你些，可我的破绽已经露得够明显了，你竟不回山上找滕姬哭着求她救你，还要往外头跑。”
“还真是蠢透了！”
江绪只是紧紧抿着唇，尽量让自己不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狐妖如今说如此多的废话不过是想逼他出声，从而更快地寻到他的具体方位。
如今必然是不能再折返上山的，江绪飞快地转动着思绪，而即便使用玉牌向无极宗求救，也无人能即刻降临南州救自己于水火。
我果然是蠢透了！
他在心底恶狠狠骂了自己一句，将手中剑握得更紧，浑身灵力催发到极致，断山河不安地震颤着，同擂鼓般的心跳一齐干扰着江绪的理智，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却怎么都无法克制心底的恐慌感。
若今日真的命丧于此……
这念头甫一出现在心中，江绪便悲哀地意识到自己如今的第一个念头仍是还未同严绥好好告别，他忍不住苦涩的笑了笑，竟生出点对自己的恨意来。
明明他都将我当成旁人了，为何我还要在意他会不会因我的死而神伤？
难道答案在上辈子死的时候还不够清楚么！
身后的狐妖穷追不舍，江绪咬咬牙，依旧徒劳地朝着前方已经隐约可见平地道路奔去，青丘山旁不远便是巫族聚居之地，今日并非没有活着逃出生天的机会……
砰！
黑暗中毫无征兆地伸出一只手死死攥住他的手臂，江绪瞳孔紧紧一缩，不受控制地朝着那手探出的方向摔去，他还未来得及控制自己不发出惊呼，便被一只粗糙冰凉的手死死捂住嘴。
“嘘，”出现在耳边的女声微微沙哑，还有几分耳熟，“不要出声。”
是谁？
江绪的眉头几乎要皱到一块去，本能提剑向后劈去，来人似乎是无奈地舒了口气，周生骤然迸发出阴冷到令人发抖的力量。
是魔气！
危机感顿时令他止不住地挣扎起来，如今北州战况紧急，为何会有魔修出现在此处？
难不成，他们已经得知人修与妖盟合作的事，前来阻止的？
思及此，江绪不由绝望地闭了闭眼，若真是为此而来，那今日已经成了个死局。
只希望这魔修的手段能比狐妖温柔些，他苦中作乐地想，毕竟我与她无冤无仇，总不可能每个魔修都以折磨人为乐吧？
可下一瞬，魔息四散开来时他却没有感受到任何的疼痛，反倒是狐妖始终穷追不舍的妖息迅速地被隔绝在了无形的黑雾之外，江绪怔愣了瞬，感觉到桎梏住自己的手臂慢慢松开。
四周骤然变得寂静，连风都无法穿透周围的黑雾，他回过头，夜色中有些模糊的面容很熟悉，眉毛浓密，凤眼下血红的痣尤其扎眼，一身血红劲装上沾了不少的泥土草屑。
是阿蛮。
“你？”江绪讶然了瞬，无声地开合着嘴唇，“为何会在此处？”
反倒是阿蛮愣了会，才淡声道：“放心，她现在无法找到我们，主人有求于巫族，我恰好行至此处，突然感应到了不亚于妖王级别的妖息。”
也就是说，她是碰巧出现在此处的？
江绪思索着点点头，还未来得及再说什么，便听见阿蛮道：“你——不怕我？”
“啊，”江绪眨了下眼，“你若想杀我，早便如此做了，况且你身上的魔气似乎有些不同……”
少了魔修贯有的血腥煞气，只是最精纯的，修炼而来的魔息，就好似眼前这人根本没有杀过人。
可这又怎么可能？入了魔的修者鲜少有能克制住自己的欲望的，或嗜杀或纵欲，总归大多都是疯疯癫癫的。
阿蛮却倏然一静，主动岔开了话头：“说起来，你为何会在南州，还被一个妖王追杀。”
江绪好不容易在生死危机中分散的思绪再次回到了那些事上，神情黯淡下来。
“我也是有事前来南州，”他轻声说着，无尽的疲倦感在骤然松懈下来时从骨髓深处漫了上来，“至于那狐妖……是有些私人恩怨，结果这次直接撞到她手上了。”
似有什么东西要从神魂的最深处翻涌上来，江绪的话音说到最后已是微不可闻，最后眼皮沉沉闭上，一头朝地上栽去。
阿蛮霎时神色未变，眼疾手快地扶住他，一缕神识小心翼翼地钻进了江绪体内，紧接着眼中浮出点惊疑不定的神色。
“奇怪，神魂力量耗得几乎一丝不剩，为何身上却一点伤都无……”
而江绪已经陷入了沉沉的真实梦境中，阿蛮抱着他瘫软的身躯，侧耳细细听着周围的动静。
暴怒的狐妖已经沿着下山的道路寻去了别处，她确认了这件事，周围的黑雾一阵荡漾，渐渐收缩包裹住两人。
下一瞬，山林再次恢复了无人寂静的模样。
……
窗外落下淅淅沥沥的雨，江绪能感觉到自己坐在桌边，摊开的手心中是一枚轻巧的银铃。
有些被遗忘在角落的记忆重新浮现，那是在刚上山没多久的时候，他被几个外门弟子按在僻静的湖泊中，挣扎到日头西沉才被放过，呛咳着带了一身伤爬回琼霄峰。
难得的是，那日严绥并未在屋内潜修，而是在庭中磨剑，江绪遥遥地瞧见那道清隽身影时，局促地扯了扯自己皱巴巴的袖口。
他进退两难，正暗自纠结时严绥抬起头，瞧见他此时的模样时神情微微一变：“怎么弄成这样子了？”
江绪顿时产生了些不甘的怨恨，噘着嘴道：“反正与你无关。”
那时的他与严绥的关系其实时好时坏，一方面严绥对他实在是不错，可另一方面，知道自己只是个备用炉鼎的江绪总是忍不住迁怒严绥。
若不是因为这人，自己怎么会成为简楼子的“徒弟”，被那些嫉妒的人可劲欺负。
但这种念头往往在一瞬之后便会即刻消弭，江绪自己都明白如此是不对的，可小孩子又怎能好好控制自己的脾气，时不时便要同严绥闹点脾气。
又每回都被严绥哄得满心愧疚，扯着人的袖子道歉。
可此次或许书实在狼狈，自卑与羞愤驱使着他哒哒绕开严绥，砰地一声关上门，将自己捂在被子里生闷气。
不是在气严绥，只是在气自己为何让严绥瞧见了这副模样。
江绪懵懵懂懂地揉了揉眼睛，丝毫不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何古怪。
那么丑的样子……怎么能让如此好的师兄瞧见呢？
他在满腹的委屈中闭上眼睡了过去，丝毫没能发觉有人半夜推开了自己的房门，用刚从药堂换来的上好灵药细细处理了每一处伤口，青年时的严绥坐在昏黄灯下，眼神柔和地抚了抚江绪睡得发红的柔软面颊，悄无声息地出门下了山。
第二日江绪醒来时，便听说有几个外门弟子触犯门规被大师兄抓了个正着，已经被逐出山门了。
他愣了愣，忍不住朝着堂上瞧去，今日依旧是严绥替简阳子来上课，温和平缓的讲经声中，他看见严绥眼中是很柔和的笑意。
江绪似被火燎般垂下头，混混沌沌听了半节课，在失神许久后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自己身边站了个人。
是严绥。
他依旧在讲着今日的课，只是悄悄地往江绪手中塞了个坚硬小巧的物什同一张裁得方正的纸。
江绪垂眼往藏在桌下的手心看去，那是一枚小铃铛。
纸上是严绥的字迹：此物上附有我的一丝神识，若再遇危险，摇响此铃，无论多远师兄都能赶到。
字迹模糊在明媚的阳光中，江绪缓慢地眨了下眼，看见自己重新坐在了自己的屋内，铜镜中映出一个快要哭出来的笑容。
他用缠满了层层细布的手握住那枚银铃，五指收紧，用力到细布间渗出鲜红血迹。
碎裂声微不可闻，江绪缓慢摊开手伸出窗外，手腕一点点翻转。
秋风吹散了所有的痕迹。
岁迟
本来有考虑下一本写个永劫无间相关的电竞文，可是这游戏实在有些难理解，算了算了，待我再打200个小时后再考虑这件事吧（找借口）

第17章 旧忆
的确是有这么个物什的。
保持着的最后一丝清醒神思在几百年的漫长时光中翻捡，终于在良久后想起这铃铛是被自己塞在了床边的柜子中，连同严绥送自己的其他小玩意一块妥善地收着，从未有过用到的一天。
若是此次有带到南州来，那丝属于现世的神智想道，严绥可会违背师命，不远万里赶来？
似是冥冥中有什么感应到他现下所想，窗外倾注的雨与眼前的铜镜霎时褪色泛黄，如烟雾般四散无踪，紧接着，眼前便出现了连绵不绝的荒芜山脉。
轰——！
干裂的大地上骤然升腾起丈高的火焰，房屋顷刻间被点燃，凡人的惨叫模模糊糊地传至高空，耳边有急促的声道：“不好，此次荒州大旱定有隐情，数日不雨，赤地千里……”
那人的声音在惊恐中消弭无声，倏然间，江绪神识一动，精准地朝着某座山顶看去。
“女魃出世了！走！”
他说着，却御剑朝着那看似渺小的青衣身影疾驰而去，四周的空气滚烫到似要凭空燃烧，他盯着那道身影，双眼渐渐一片刺痛。
“怀光兄！”
有人从身后追了上来，急切地拉住了他的手臂：“这女魃乃是上古遗留，自上一回被你们的上任宗主重伤封印后便再无出现过，如今若是她自己破开了禁制，那我们绝没有料理她的能力。”
“我知道！”江绪在愈发粘稠焦灼的空气中喊道，“但总不能放任她不管，如今我师兄亦在荒州，此间动静瞒不过他，你们远离此处后也即刻向自己宗门汇报此事，我可在这支撑一炷香的时间！”
他说罢，忍不住连连咳嗽，胸腔中尽是火辣辣的痛感，那人却没有即刻离开，反而问他：“你可是已经联系到子霁君了？他何时会到？”
江绪捏着手中滚烫的玉牌，闭着眼大喝：“不曾，但他必然在这附近，你速速离开此处，女魃危险，莫要搭上性命！”
“那你呢？”
江绪的身影微不可查地一顿。
那人语气切切，真心实意至极：“女魃已是属于上古神祇的范围，即便千千万万年来被历代能人封印削弱也不是我们能对付的，你如今过去只是白白送死！”
江绪闭了闭眼，郑重道：“可此次出世之地离凡人地界实在太近，女魃之火非凡水能灭，我们身后便是荒州的凡人之界，此时不拦，谁也不知会死多少人！”
他说罢，周身灵力一荡，直接将那人震得倒退数尺，手中捏诀头也不回地朝着女魃而去。
只是在最后一刻，他仍然不抱希望地将灵力灌入玉牌中，企图得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回应。
可江绪终究是没有等到，女魃已经注意到了这个朝自己疾驰而来的弱小修者，一双黑洞洞的眼中骤然升腾起两簇火苗，顿时间，干裂的大地上燃起熊熊大火。
周身的空气骤然灼烫到令人几乎无法忍受，江绪甚至能闻见自己身上发出的皮肉焦臭味，他是至阴的体质，与女魃此等属阳的上古神祇本就相克，因此受到的影响是常人的数倍，但——
只要能伤到女魃，对方亦会遭受数倍的伤害。
这也是他坚持要留下的原因。
断山河嗡鸣着落入手中，江绪坚定地在烈火中挺直脊背，雪亮剑尖直指那青衣神祇。
虽顶多坚持一炷香，但他仍将全力以赴。
而女魃也不亏是上古遗留至今的神祇级别人物，在经历数代封印，神魂泯灭得差不多的情况下依然实力可怖，不过是轻飘飘一掌，便拍开了刺过来的剑锋，若非断山河本身是件品质极佳的灵剑的话，必然会被这下拍成一堆废铁。
汗水在还未落下时便被蒸腾成黏腻的触感附着在刺痛的肌肤上，江绪气喘吁吁地躲避着女魃的攻击，终于在女魃抬掌往自己胸口拍来时寻到了一丝机会，硬抗着这一击将剑尖送进了女魃的肩胛。
“——！”
他在女魃的尖叫中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手腕一拧一收，瞬间暴退数尺，当机立断地转身就跑，同时手中灵力不断倾泻，在无云的碧蓝天穹下飞快构筑出巨大的束缚阵法。
如今已经快到一炷香了，他想着，不自觉回头看了眼远方染着猎猎大火的土地，还是忍着烧伤肌肤与布料摩擦的痛感从袖中摸出玉牌，再度灌入了为数不多的灵力。
那一掌已伤及我经脉，他冷静地分析着如今的情况，若严绥半炷香内无法赶来，我定会死在这。
可死在这也无法阻止女魃继续往城镇那边去，仅剩的这些灵力构成的禁制也顶多撑上半个时辰……
女魃的青袖在烈火中鼓荡，漆黑无光的眼直勾勾地落在江绪身上，慢慢张开口——
不好！
他神色骤变，迅速以灵力封住听觉，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
尖啸声中江绪痛苦地闷哼，耳道中顿时一片灼烧的痛感，险些从空中掉落，女魃无法飞天，他若真的落到地上，恐怕当场就得被焚烧毙命。
经此一击，他的灵力已经不足以构筑完这个禁制了，而玉牌又始终没有任何回音，江绪咬咬牙，终于还是颤抖着手指从袖中翻出了那枚铃铛。
叮——
清灵声响在烈火中悠然响起，他捂着胸口，眼前好一阵发黑。
叮——
玉牌仍旧杳无音信，远方也无半点人影出现，江绪抹去嘴角一缕将要干涸的血迹，颤巍巍地送出了最后一点能分出的灵力。
叮——
玉牌骤然一暗，江绪怔了怔，面上浮出个混杂了茫然于不可置信的表情。
严绥掐断了他的信息。
熊熊烈火中，他竟有了种想主动跃入火海的冲动与心死。
明明是你先承诺的，江绪咽下一口滚烫的血，明明……
我才是来得最早的那个。
灼烫空气中他已再无反抗之力，唯一有实力与魁拔一战的人却再也不会赶到，绝望间，他重重阖眼，深吸了口气，燃烧起体内最后的力量。
既以无牵无挂，那便战死在此吧！
正当江绪如此想着，远方却忽地闯进了个渺小的人影，在他的感知中飞快地朝这边冲来。
是谁？
几乎绝望的心再次激烈地鼓噪起来，江绪几乎是期待地转过头，朝着那边望去。
难道方才只是因为在赶路，情况紧急才——
“怀光兄！”
来人的呼唤浇灭了他最后的一丝希冀，是方才在外头抓住他手的那个年轻人，亦是曾在梦中见过的，东海之上的长明宗弟子刘重玄。
少年在这种环境中更是步履艰难，身上尽是各类法宝发出的光彩，江绪皱着眉，忍不住心头火气。
“不是让你走吗！”他朝那人吼道，“回来送死做什么！”
“怀光兄能为了众生在此，凭何我不能？”
刘重玄痛苦地喘着气，但仍旧坚定地朝他而来；“况且我刚得了消息，子霁君已经与同行之人一块往南去了，若我们今日拦不下女魃，就全得死在这！”
江绪又怔愣了瞬，少年人的脸上尽是汗水，火光映亮了他深邃的眉眼，如此坚定而执著的神情竟让他恍惚间想起了这些年执著地追着严绥脚步四处游历的自己。
可又不一样，他想，他更加好一些，坦坦荡荡，不会因为上不得台面的情情爱爱而痛苦神伤。
这是第一个会奔向我的人。
江绪眼中再度迸发出点极亮的神采，笑道：“好，那我们今日便试着当一当这古往今来，斩杀上古神祇的第一人！”
他说罢，横剑割开已是皮开肉绽的手掌，鲜血滴落至地上，竟奇迹般地令那处的火苗嘶嘶熄灭。
“我不知你修为如何，”他提着剑，奇迹般地生出了点力气，“若可以的话，你尽量拖住女魃，或许真的有可能杀了她。”
刘重玄果断地点头道：“怀光兄放心，我乃长明宗掌门之子，虽算不得天资卓绝，但也还不错，再加上我爹给我的这些法器，拖住他定然不是问题。”
“好，”江绪举起剑，眼神霎时变得沉静而专注，“那我便将后背交付与你了。”
他说罢，径直往更高处飞去，刘重玄虽不知他要做什么，却也捏着符箓往女魃身上拍去，余光在好一会后才瞄见江绪的一片衣角。
此时江绪已不知不觉地绕到了女魃身后，长剑上裹满了自己的血，刘重玄在女魃的攻击下狼狈闪躲，终于在即将力竭时让江绪找着机会，一剑砍下了女魃的头颅。
“——！”
非人的惨叫声中，女魃的躯体在那些血迹沾染下飞快融化，江绪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直到瞧见她的身体全被融化后才脱力地垂下手，如释重负地看向刘重玄。
起码没让这傻小子跟自己一块死在这。
“成功了，”他勉力露出个笑，嘴唇惨白，“从今日起，你我便多了个斩杀女魃的殊荣。”
刘重玄则是后怕地拍了拍胸口，没有闲着，而是财大气粗地从自己袖中摸出一整沓特制的降雨符，全部用来熄灭这绵延数里的女魃之火。
“得亏她已被千万年的封印削弱到这种程度，”他心有余悸地道，“否则单是这种距离，我就得变成灰了。”
江绪看着他皱成一团的脸，忍不住轻快地笑了起来。
“是啊，还好师兄没来，否则还捞不着这天降的功德。”
他说完，眼神微不可查地一黯，小心翼翼地落在了地上，也不捏诀避雨，就这么任由含着灵力的雨水冲刷着自己伤痕累累的皮肤。
刘重玄也慢吞吞地靠了过来，在地上摸索了好一会，又将脏兮兮的手伸到他面前。
“我当时遥遥见着你掉了什么东西，”他摊开的手心上是那枚完好无损的铃铛，“可是这个？”
江绪垂着眼，怔怔地对着那枚铃铛发了好一会呆。
严绥的确在这上头附着了一丝自己的神思与灵力，这才使得它在女魃之火中能完好无损。
他缓慢地抬起手，捏起那枚铃铛，轻声道：“多谢。”
刘重玄看见他抬起脸，对自己露出个浅淡的，有些迷茫的笑。
“不过，我如今不需要它了。”
岁迟
不知道会不会写打斗写得有些多捏……

第18章 先来后到
明明说的是不需要，为何还是将它带回了无极宗？
江绪在短暂的清醒黑暗中闪过这么丝念头，旋即又陷入了沉重如泥沼的梦境中，眼前的画面渐渐聚合，是在琼霄峰上。
那是个极冷淡疏离的严绥，他踌躇地站在原地想道，也不知是突然从哪日起，严绥对自己就像是变了个人，对旁人还会笑一笑，可若是对上自己，便是恨不得绕着走般微拧着眉。
他回忆了好一会，依稀记起好似是从几百年前下山前同自己说不得依靠他人时起的。
是因为那时的我太惹人烦厌了罢，江绪在心底苦笑，不过也是，谁会喜欢一个成日同自己作对，上课睡大觉回来便同旁人打架的草包废物。
这念头令他忽然生出点掉头离开的冲动，可下一瞬，严绥却主动开了口。
“师弟也回来了。”
语气听起来倒是颇为平和，江绪感觉到自己陡然局促起来，仍包得严严实实的手死死捏着袖口，慌张地清了清嗓子才开口道：“我回来已有数日了，师兄——”
“嗯，”严绥根本没等他说完便略一颔首打断了后头的话，“修行不容懈怠，师弟还应多加自勉。”
江绪刚浮起的一“m”“&#39;f”“x”“y”%攉木各沃艹次丝笑凝在了唇边，失神了片刻便乍然惊醒般浑身一抖，轻声道：“师兄说的是。”
若再不说话……他会走的。
这念头莫名地在心底盘旋，江绪怔怔地盯着那张极冷淡的面容，听见严绥冷声道：“师弟，你逾矩了。”
山风吹来微不可查的陌生暖香，甜腻的，似是娇艳美人隔空对他吃吃嘲笑，心底的那些不甘委屈再也按捺不住，江绪脱口而出：“师兄，那你呢？”
严绥看向他的目光骤然一冷。
“私带外人上山，将琼霄峰的通行令牌给了一个妖修，”他自暴自弃地对着严绥疾声道，“女魃出世你坐视不理，师兄，你究竟清不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江绪几乎是一口气说完这些话，胸膛急促地起伏着，可严绥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冷冷淡淡的神情。
他几乎是刹那便红了眼。
“师兄，”江绪颤声唤他，“你究竟怎么了？”
严绥只是平静道：“女魃出世时我已不在荒州，折返至一半时便听闻你与长明宗宗主的那个儿子一块斩了女魃。”
“那别的呢？”江绪第一次如此不依不饶，“别的又该如何解释，师兄，你莫不是中了蛊！”
砰——！
江绪在灵力冲击中站立不稳，忍着胸中的气血激荡往后退了两步，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莫要以你的嫉妒之心揣度他人，”严绥冷声训斥道，“修道先修心，你心乱了又怎能证道，至于这些私事，你不过是我师弟，凭何过问我？”
江绪拼命睁着眼，生怕颤一颤眼睫便有不受控制的泪落下。
“可明明，”他死死盯着严绥离开的模糊背影，声音轻到风一吹就散，“是我先遇见你的。”
“噗嗤。”
耳边传来娇俏的一声笑，女人坐在树梢，光裸的足在他肩上暧昧般一点。
“是啊，你来得早，”她捋着一缕青丝玩似的拨弄，“所以啊，若真有可能，哪还能有我什么事呢？”
江绪仰着头，眼神破碎似十二月被人凿碎的冰封湖面，却还是强忍着没有落下一点水渍。
狐妖眼波似春水，语气无辜至极。
“这事说到底，跟你我的名字一样，来得早又有何用？他只可能是我的郎君。”
她对着江绪近乎是仓皇离开的身影咯咯一笑：
“你说是吧？”
“绪、绪。”
……
北州战况一日比一日焦灼，严绥数日不见踪影，终于还是令人起了疑心，修者阵营中渐渐传出些流言，说严绥险些被魔尊那一刀劈成两截，如今性命垂危，连无极宗最厉害的药长老都束手无策，只能勉强吊住他的命。
简直是一派胡言！
雅顶着严肃的神情站在城楼之上，暗暗骂了句这些乱说话拖后腿的败类，将视线投向远处乌压压的魔修大军，而那阵前昂首而立的，赫然是那位肩扛重刀的魔尊。
“今日又是你这小姑娘，”他的声音听起来其实很豪爽，“速速让你们的那位子霁君出来迎战！”
雅没有应他，而是抬手掩唇，飞快给远处的程阎传了道音：“你那戏法可瞒得过这位？”
“什么叫戏法啊，”程阎不满嘀咕了句，“绝对不成，若我有大师兄那种高深的修为说不定能，至于我？连城内的药长老都瞒不过。”
雅鄙视地瞄了他眼：“你也真好意思说出口。”
程阎也不气恼，理所当然地道：“这有何不好意思的，难不成还有人能同大师兄有一般的修为呢么，带着那身伤才休养了三日便能从床上爬起来连夜出城，换做旁人，早就死城里了。”
他话才传到一半，阵前的魔尊已经等得不耐烦，摸着鼻子对雅道：“难不成，你那大师兄真被我两刀劈死了？”
倒是始终浮在城墙上的程阎先回了他，嗤声道：“那你可太自信了些，就那轻飘飘的两刀，路边的狗都砍不死。”
“你疯了？！”雅瞪向他，“就你那点身板，还不够他劈一刀的！”
程阎也瞪她，虚张声势的，一点都不凶：“那我还能如何，你能严子霁那条不把兄弟当人使的狗从南州找回来？”
“若能找我还会站在这么，”雅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步，“你能顶他几招？”
他们说话间，魔尊同样轻轻噢了声，眼中渐渐生出点似要嗜血般的兴奋：“你是第一个说本尊的刀不行的人，很好，很好。”
程阎勉强维持着自己的神情，语气苦哈哈的：“半炷香顶天了，你可得赶紧带着药长老来救我，否则明年的今日可得给我哭坟了。”
雅克制地吐了口气，一言不发地转身下了城楼，程阎嘁了声，认命地提着剑朝阵前而去。
也不知道说句好的。
他如此在心底嘀咕了句，对魔尊咧嘴一笑。
“在下程渐羽，今日便来试试你的刀！”
……
此时的南州，江绪已有数日未曾清醒过了，他仿佛陷进了某场长久的，黑暗的噩梦中，眼珠不安地颤动着，却始终无法醒来。
阿蛮坐在竹床边，神色略显凝重，数日前她避开那妖王的搜索带着江绪来到巫族，可即便是此处的大巫医，也对江绪的这种情况束手无策。
“没有任何的伤，”那位满脸皱褶的老妇人捧着装有虫豸的木盅慢吞吞道，“身体里也没有蛊虫，只是魂魄不稳，但也无要离体的迹象。”
阿蛮沉默听完，告诉她：“昏迷前被青丘狐族的一位妖王追杀了许久。”
大巫医仍是摇了摇头：“他一切都很好，妖王未曾在这具躯体里留下创伤或是追踪妖息。”
阿蛮又将目光移回江绪明显有些痛苦的面容上，压低声音问她：“所以，没有任何法子？”
大巫医微微颔首：“只能等他自己醒来，强行唤起来，恐会失魂。”
“多谢，”阿蛮起身送她，“辛苦您过来一趟。”
大巫医慈眉善目地微笑着，苍老干瘦的手拍了拍她冰凉的手背：“您是我族的贵客，只是容我冒昧——为何会搭救这无极宗的人？”
阿蛮沉默片刻，只吐出一词：“旧友。”
大巫医瞬间猜到了个大概，近日修真界皆在传闻无极宗宗主的小弟子其实是当年从合欢宗掳回来的炉鼎，想来便是如今昏迷不醒的这位了。
她遂不再多问，出门离开同族长汇报情况去了，阿蛮轻轻地关上门，重新坐回到床边，盯着江绪如今张开的脸神游天外。
那日在云州街上，只需瞧见一眼，她便隔着数百年光阴认出了自己的旧友。
其实也不止是旧友，她想，昔日合欢宗未覆灭时，他们曾是最要好的玩伴。
又或着能说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若非灭门前几日她随着门中师姐去了北州，她定不会让江绪被无极宗带走。
她抬起手指，很轻地点了一下江绪微微皱起的眉。
且在此等着先吧，巫族聚落中的上古大阵可遮掩此处所有的踪迹，暂时是安全的。
可这一等便又是好几日，阿蛮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多数时候是在发呆想自己的事，忽地有天午后，她垂下眼，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对上了一双清澈的琥珀色瞳孔。
“你，”她怔了怔，竟一时失语，“你醒了。”
那双眼似乎跟她之前见过的有些不同，可阿蛮也说不出有何不同的地方，只是莫名地生出了点物是人非的悲戚感。
江绪有些恍惚地反应了许久，才用沙哑的嗓问她：“这是……在何处？”
“巫族，”阿蛮应道，“你睡了足足十八日。”
“啊……”江绪慢吞吞地抬起无力的手，在南州依旧炽热的阳光中轻轻一握，“才十八日，我还以为过了数百年。”
阿蛮用你莫不是睡糊涂了的眼神看着他，道：“巫族离青丘山太近，最好还是尽快离开。”
江绪却轻声问她：“去何处？”
阿蛮不假思索道：“若你愿意，我想带你回合欢宗，若不愿，我会送你到中州地界再走。”
那日渺音上无极宗时她其实也在，只是为了不让简楼子发现自己的魔息才藏匿在了高空之中，照江绪那时的反应来看，应是不愿意的。
不过也好，她想，如今情况复杂，待在无极宗中定然是安全许多的。
可出乎意料的，江绪应了声：“好。”
他在阿蛮有些讶异的视线中坐起身，眼神落在窗外的南国景色上。
“我随你回去。”
现世十八日，梦中足足过了五百六十二载，直至死在山门前的那一刻，他都不曾知道自己在合欢宗里时并非是个炉鼎。
那我是谁呢？是渺音的师侄？
江绪的神思在风中渐渐飘远。
我究竟……是什么？
岁迟
欠下的债都是要还的我的好大儿！！！

第19章 再相见
阿蛮观察着他的神情，竟渐渐觉出了点奇怪的违和感。
“你那日为何会突然晕倒？”
寂静到诡异的气氛骤然被她打破，江绪身上错觉般的古怪感伤瞬间如阳光下的水滴般消散殆尽，他侧过头，神色一如往昔地笑道：“大概是灵力消耗过度了，此番还得多谢前辈搭救。”
“不是前辈。”
阿蛮忽然说了这么句，江绪不解地看向她——
这其实是张极年轻的脸，眉眼轮廓有种北州人的深邃感，看久后反倒会发觉她其实也是明艳张扬的，只是整个人都苍白得厉害，又成日沉默寡言，这才令人觉着是个同简楼子、渺音一辈的修者。
阿蛮被他看得眉头微微一动，还未来得及展露什么情绪，江绪便垂下眼道：“抱歉，我冒犯了。”
这其实并不应该是如今江绪会有的行为，他学不来如此得体妥帖的待人方式，若是严绥在此，定然是一眼就能瞧出区别的。
而阿蛮却只是接着自己先前的话道：“我比你小上三岁，不是前辈。”
“啊，”江绪愣了愣，“抱歉，我并非是在……说那个意思。”
他记得后来有回程阎同雅闹得整座清宵峰都鸡飞狗跳，便是因为程阎说了句新入宗的小师妹娇俏如春日桃花，跟雅四百多年前刚上山时一模一样。
用后来进剑堂的师妹的话来说，便是女人不管再如何道心完满，都不太喜欢被旁人说自己老。
可阿蛮“m”“&#39;f”“x”“y”%攉木各沃艹次反倒被他这话弄得一愣：“不，我并非这个意思，只是——你当真不记得了？”
“你是指？”
江绪不明所以地抬眼看向她，忽地有了点突兀的想法：“你与渺音前辈……是何关系？”
莫非阿蛮也是合欢宗的旧人，只是后来因缘际会，才入了魔？
阿蛮道：“他如今是我的主人，你若是问三百年前的话，他是我们的大师兄。”
果然，江绪不甚意外地听到了这个回答，他接着道：“我上琼霄峰后不久大病了场，往前的事都记不清了，我从前可是与你认识？”
“认识，”阿蛮的表情看起来却好似不欲多言，她别开脸，站起身准备离开，语气低低，“你先调息一会，待能走时便出来，我们得尽快离开。”
“容我先问问，”江绪对着她的背影问道，“合欢宗是在何处？”
“明州，”阿蛮淡淡道，“在绝情谷中，你到了便知。”
她轻手轻脚地合上门，江绪盯着那扇看了好一会，确认她不会再进来后才长长出了口气。
“若一切都是真的，”他重新躺下，喃喃地自语，“今世是从何时开始变得如此不同的？”
若按上辈子的轨迹行走，魔修动乱应是在百年之后，而合欢宗到他死时也未曾重新出事，也就是说，渺音应是始终没回来过的。
难不成时因为我去了趟云州？
不，还要再往前些，他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心口。
“是从师兄回来时开始的。”
他本应在夜间时才见着严绥，而严绥也应当是往前那种冷冷淡淡保持距离的“m”“&#39;f”“x”“y”%攉木各沃艹次态度，然后他会因为佩剑之事被简楼子罚着抄了三天的经，而严绥每日都在灵泉与狐妖私会——
是了，是严绥。
江绪猛地坐起身，下床时踉跄了下，眼前好一阵发黑。
“我们即刻就走，”他打开门对阿蛮道，语气味颤，“我想早些去见见渺音前辈。”
若严绥也有着上辈子的记忆……
江绪心底好一阵发凉，几乎不敢再往下想。
那为何要同我在一块？
……
巫族聚居之地颇为隐秘，江绪随着阿蛮在参天古木中七扭八拐地走了许久，终于从变得稀疏许多的树木间瞧见了透亮的天色。
“对了，有一件事，”江绪摸了摸自己的袖袋，“你最近可有听到——同无极宗有关的消息？”
“你若是想问与妖盟合作之事，几日前协约已被妖盟的信鸽传回无极宗，狐族九长老已于昨日带着族人前往北州。”
江绪眼神微动，轻声重复道：“九长老？”
“嗯，”阿蛮没回头，“就是要杀你的那位妖王，天色不早了，这林间入夜后瘴气浓重，我们得尽快离开。”
于是接着一路无话，江绪也始终保持着神游天外的恍惚状态，直到下了山后，前方的阿蛮脚步一顿，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
一个很熟悉的人影，江绪怔怔地看向他，往后退了点，一时间竟有些恍若隔世般的陌生感。
他为什么会在这呢？
明明此刻是该在北州的。
脑中纷杂涌现的画面令江绪一时无言，严绥的脸色有些微不可查的苍白，温声道：“绪绪，我寻了你五日。”
巫族的那座上古大阵着实被保存得极完整，即便是他也无法透过阵法找到江绪的方位，的确是个避难的好地处。
只是——
他的目光隐晦落在阿蛮身上，惹得女人忌惮地皱了皱眉。
为何刚好是她在此处？
江绪似是根本没听他在说什么，垂着眼避开他的视线，轻声道：“师兄怎会在此？”
“带你去北州，”严绥很好地遮掩住了自己的负面情绪，“如今各处都不安稳，见不着绪绪，我总是心有不安。”
“怕什么？”
江绪语气古怪地反问他。
严绥笑意微敛，心中渐生出点沉坠感。
似有什么事脱离了筹划，他想，江绪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正如此想着，江绪忽地抬起头，眼眶微红：“是怕我死了么？”
阿蛮蹙着眉，不动声色地挡在了他们中间，虽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但很明显的，江绪如今并不是很想见到这人。
严绥嘴角很明显地压着，淡声道：“让开。”
阿蛮对此的回应是周身骤然爆发的魔息，严绥微眯着眼，克制道：“此事与你无关。”
他如今伤势才好了小半，并非出手的好时刻，更何况，此人是动不得的。
她于幼时的江绪而言是特殊的，若哪日江绪想起在合欢宗的事，却发现她死于自己手上，那便麻烦了。
而阿蛮只是沉默着，以坚定不退让的眼神表达了自己的回应，严绥克制地攥了攥手掌，温声对她身后道：
“绪绪可是还在为那日的事生气？的确是师兄错了，可前些日子我突然感知到你遇险，实在是……”
“我遇险，不也是因为师兄么。”
江绪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没有耐心地打断了严绥的话，他自见到严绥后心口便不断刺痛，连呼吸都有些微不可查的紊乱。
若严绥什么都记得，那那双眼中究竟是爱，还是……对求而不得之人的怜悯愧疚？
他终是忍不住惨淡一笑，声音微哑问道：“师兄，骗我好玩么？”
一些几乎是难以被接受的猜测渐渐在严绥心中浮现，他往前走了些，感受到阿蛮周身的魔息骤然浓郁了许多。
“我不明白，”他温和地，尽力地避开了自己的猜测，“自那日山门一别，你便不愿再与我说发生了何事，若是我们之间的问题，绪绪不听我说，又该如何解决。”
软弱令江绪几乎有了将事情全盘托出的冲动，可他还是抿着唇，克制道：“但我已经不知该如何信你了。”
严绥面上竟又浮起点极温和的笑意：“你在同我闹别扭，绪绪，我能以性命起誓，在这世上你只能信我。”
他像是个在极力合上生锈箱门的人，又像是置身烈火中却在吹笛的乐者，用最完美的方式粉饰着他们之间摇摇欲坠的信任与隔阂，好似只要不去提，事情便不会如他想的那般糟糕。
可江绪只是缓慢地摇了摇头。
“师兄，”他轻轻地在极遥远处唤了声严绥，“你其实什么都明白的吧。”
“你不说，我又如何明白，”严绥依然滴水不漏，脑中迅速找出最好的措辞，“我只能知道你不开心，却不知如何让你高兴起来。”
“师兄走了，我便高兴了，”江绪回他，语气是自己都无法发觉的埋怨，“我不会同你走。”
严绥眼中的危险神情渐渐明显了起来，他微眯着眼，同样放低了声音，却仍在微笑：“那绪绪想去哪呢？我说过，想去哪我都能带你去。”
“可我不想同师兄一块了，”江绪红着眼对他微笑，“也不会再回无极宗了。”
“胡闹！”严绥轻轻呵斥了声，“不回去又能去哪？”
“这便不劳子霁君操心了，”始终挡在他们中间的阿蛮终于开口，“我们自有去处，缘灭便好聚好散，子霁君修无情道的，总归比我这魔修更懂这道理。”
严绥却轻轻噢了声。
“何来缘灭一说？”他轻笑着，语气中有自己都无法察觉的恼怒，“真正缘灭的，不是你同他么。”
这话也不知戳到了阿蛮的哪个痛处，她神色一冷，不再同严绥废话，直直一拳朝他脸上击去，严绥同样不甘示弱，一掌朝她胸口击去。
两人瞬息间便交手了数个来回，江绪在一旁看着，只觉得脑中愈发混乱烦躁。
“够了！”
他也出手朝严绥攻去，甚至没用上丝毫灵力，只是单凭蛮力给了严绥胸口一掌，可对方却极明显地闷哼了声，接着倒退几步，脸色肉眼可见地苍白起来。
“绪绪，”他一瞬不瞬地盯着江绪的眼，嗓音低哑，“你怎么这么会往我心上捅刀子。”
江绪先是心头一慌，在严绥受伤的神情中朝他走了两步，又像是反应过来般抿着唇停下。
“就连现在，你也要骗我。”
他甚至没用上灵力，怎么可能伤到严绥？
严绥在他通红的眼眶中苦涩一笑：“那我如何才能让你信我？”
江绪摇了摇头：“师兄，我也想信你的，可……”
他说着，眨了下眼，莫名有泪水啪嗒砸在手背上。
“师兄，”他微笑着，嘴角颤抖，声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万箭穿心真的好疼啊。”
严绥的神情渐渐变得难以置信起来，他顿时茅塞顿开，刻意被无视在角落的不安和绝望骤然攀升，令他忽地抓住了江绪的手腕。
“你想起来了？”他用力到令江绪觉得骨头都在发痛，“绪绪，你——”
他犹如绝望之人死死攀附着最后一根稻草，却再也说不出让江绪信自己的话。
是啊，他哪里可信呢？
江绪静静地注视着他逐渐颓然的神情，眼泪瞬间决堤而出。
被狐妖剖开胸膛时他没哭，在沉睡中重历一遍乱七八糟的上辈子时没哭，被乱箭穿心的时候也没哭。
可在如今，他看见严绥满目慌张却什么都解释不了的时候，终于被绝望感击溃了所有的坚韧与理智。
都是真的啊，他苦涩地想着，一点点掰开了严绥的手指。
怎么能够……
都是真的。
岁迟
呃啊——又要上班了

第20章 缘尽
一时间，满腹的疑惑同质问尽数化为了酸涩闷痛 最后尽数归为疲倦之感。
他不再看严绥，转身对阿蛮道：“走罢，我们回去。”
阿蛮虽听不明白他们间的那些话，但也能轻而易举地瞧出江绪身上浓重的疲惫无力感，她莫名地想到了许久前听过的一词：
哀莫大于心死。
江绪只是平静地接受着她的打量，没再说什么，阿蛮隐晦地皱了皱眉，又看了眼同样状态奇怪的严绥。
“嗯，”她主动道，“此时离开，半月有余便能到了。”
“算不得太久，”江绪迟钝地点了下头，“走罢，再晚些便看不清路了。”
突兀地，严绥再次抓住了他的手，嗓音又沉又哑：“你不能走。”
山林间再次安静下来，阿蛮看见那双通红的琥珀瞳中有波光微弱地一颤，像是灰烬中仅剩的余火。
可严绥只是在短暂地沉默后重复：“绪绪，你不能走。”
于是那点余火便挣扎着，一点点淹没于深深湖水中，不甘又绝望。
江绪闭上眼，深深地吐了口气。
“我不明白，”“m”“&#39;f”“x”“y”%攉木各沃艹次他没有回头，维持着一个用僵硬来表示坚定的背影，“师兄，你为何能对两个人说爱？”
回答他的依旧是沉默，只有手腕上的滚烫温度和身后微重的呼吸证实着严绥的存在，可他依旧什么都没有解释。
是因为根本没法辩解吗？
烦躁渐在心底滋生，江绪咬着牙，灵力顿时震开了严绥。
“若你连这都无法解释，我又如何信你！”
他恨恨地，快步地走向阿蛮，火气竟令体内灵力都有了紊乱的征兆，身后的严绥发出扑通一声动静，似是膝盖落地的声响。
严绥低低唤他：“绪绪，我……”
“我不想听了。”
江绪震声打断了他.
“师兄，有些话过了该说的时候再说，便毫无意义了。”
他再也不愿同严绥在此处纠缠，也没了同阿蛮说话的精力，绕开跪于地上的身影快步往远方行去，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江绪总觉得自己的袍角被人很轻地拽了下。
但他再也没回过头。
严绥就如此颓然地注视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远处，瞳孔黢黑到透不进一丝光亮。
他想，那年自己叛出师门，江绪站在山门前时，也是这种心情吗？
不，或许更糟糕些，那日天气寒冷，万箭阵嗡鸣着自上万年沉睡中醒来时，定然比自己如今痛上千百倍。
南州的天空透亮明净，严绥苦笑了声，第一次不知该如何是好。
其实他并非没有办法将江绪哄好，但江绪同旁人不一样，他可以别过头转而言其他，也可以……说自己两辈子只爱过他一个。
可江绪怎么会信呢？
假话与真心混在一块说多了，便全都是假的了。
严绥再也坚持不住，踉踉跄跄地站起身，唇边溢出一线鲜血，魔尊的刀并非俗物，劈在他本就重创的身躯上，的确是险些要死了。
可他不能死，他已经没有能跟天道交换的东西了，也……
再无对抗天道的能力。
如此想着，严绥随意抹去嘴角的濡湿，顺着自己在江绪剑上留下的神魂追赶而去。
虽无法得到准确的预知，但照现下的情况来看，天道定然是已经在动大手脚了，江绪往后的处境只会愈发危险。
他必须将人放在身边日夜看着。
……
阿蛮闷不做声地跟着江绪疾走了好一会，忽地看见他往路边一蹲，将脸深深埋进了环抱的手臂中，肩膀微不可查地颤抖着。
她从袖中摸出帕子往江绪手中一塞，同样蹲在了他身边。
“先擦擦，”她平淡地说着安慰的话，“我虽不知你们之间发生了何事，但子霁君起码没有随口诓骗你。”
“我明白。”
江绪隔了好一会才回她，声音闷得发哑：“他也是修无情道的，轻易撒不得谎。”
可也正是因此，他才更加崩溃绝望，狐妖的话无时无刻不在脑中反复重现，将他逼得几近发疯——
究竟是绪绪，还是絮絮？
他头痛欲裂，脑中一会是严绥望向自己时眼中的真切爱意，一会又是上辈子看到的无数冷漠背影，撕裂割据的感觉如此明显，简直让人怀疑这是不是一个人。
他思及此，重重地揉乱了自己的发顶，简直头痛欲裂。
愧疚真的能令人做到如此地步吗？
能令人……换一个人来爱？
而阿蛮实在是不懂这些情爱之事，只能陪他一块蹲着，平着嗓子道：“在合欢宗，爱四五个人亦是可以的，你也可以再多找个。”
“不一样。”
江绪不假思索地反驳她：“真心悦慕一人，眼里就再看不见旁的人了，也不会对相似的人心生好感。”
他说着，终于抬起头，只是在说到此时极明显的顿了顿，眼眶内又蓄了些晶莹的光。
“更不会把别的情绪当成爱。”
阿蛮面上浮出些茫然：“我的确不明白，可子霁君这种人，想来并不会犯这种错，无情道讲究修心，对七情六欲的揣摩不可能出错。”
江绪怎会不懂，当年撞破严绥与狐妖的事后他翻了无数的典籍，对无情道的了解透彻到不能再透彻，最后也只能聊胜于无地安慰自己严绥是为了堪破情关。
虽然他等到死也没等到那一日。
思绪行至此时骤然一顿，电光火石间，江绪耳边似回响起渺音带着叹息的话：“你便是他的情劫……”
互为情劫，互为情劫——
江绪猛地站起身，耳边一阵嗡鸣，脸色霎时惨白得厉害，阿蛮忍不住抬手扶了他一下。
他半晌渐渐恢复了视线，这才发现自己几乎是倚靠在了阿蛮身上，江绪无力地站直了些，问她：“若全力赶路的话，此处到合欢宗需要多少时日？”
“至少也需十日。”
阿蛮回了他，又补充道：“以你的修为，很吃力。”
“无碍，”江绪迈开腿欲往前走，“我有些事想问问渺音前辈，越快越好。”
阿蛮微微拧着眉，不赞同道：“总归差不了几日，你刚醒过来，不宜如此消耗自己。”
江绪却很坚持：“放心，我无事，事不宜迟，我们快些走吧。”
阿蛮见他神色坚定，便也不再劝了，她思索片刻，单手环着江绪的腰跃入空中，魔息劈天盖地地散开。
“这样会快些，”她神色如常，好似根本不把这暧昧的姿势放在心上，“若觉着难受，可以搂着我。”
“不，不必劳烦，”江绪尴尬得脸上一热，“我能跟得上。”
阿蛮好似没听见般，江绪在狂风中默默住了嘴，犹犹豫豫地搂住了阿蛮的手臂，心中好一阵窘迫。
终归还是我太弱了，他忍不住想，阿蛮还比我小了三岁呢。
……
另一头严绥紧赶慢赶追上时看见的便是两人堪称亲昵的身影，眼神又是一暗。
他还未开口，阿蛮便敏锐地哼了声，分出一道魔息朝他攻来。
“子霁君何时如此不识趣了，”她抓着江绪转身，额间浮出血红的魔纹，“他不想跟你走。”
严绥神色冷冷，漠然道：“何时轮到你说话了，松开他。”
阿蛮的神情同样是漠然的，两双同样漆黑的眼直直对上，无形的凝滞感顿时弥漫开来。
蓦地，阿蛮隐隐有些讶异：“你的道心……”
严绥迅速打断了她，侧头对江绪柔声道：“绪绪，随我回去。”
江绪厌烦地垂下眼，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攥着。
追上来做什么？还以为我是那条你招一招手便会摇着尾巴冲过去的狗吗？
他如今疲倦到一句话都懒得说，可严绥不依不饶，语气是一如既往的那种和缓：“绪绪，如今各处都不安全，渺音前辈与师尊有恩怨，你不能信他。”
“不信他，我还能信谁？”
江绪自嘲地笑了声，眼中含恨：“我曾经有多信师尊，多信你？可我落得个什么下场！”
严绥顿时哑然，他在那些不容错认的恨意中渐渐赤红了眼，呼吸紊乱。
“你只能信我，”他苍白地，徒劳地重复，“绪绪，我永远不会害你。”
又是这一句。
江绪死死地盯着那双通红的眼，试图从那里面找出什么能说服自己的东西，譬如说无奈和迫不得已。
可是没有，严绥只是执着地用隐“m”“&#39;f”“x”“y”%攉木各沃艹次隐有些癫狂的眼注视着他，运筹帷幄到令他心中恨意更甚。
曾经有多爱，如今就有多恨。
“哈。”
他在寂静中失笑了声，他摇着头，笑得眼泪顺着面容滚落。
“严子霁，”他第一次如此唤严绥，咬牙切齿的，“就是你把我害成如今这样的，你怎么配说这种话！”
严绥喉结微动，缓慢抬起手对阿蛮一点，施展了隔绝声音的咒术。
“当年之事并非如此简单，”他艰涩地说道，“绪绪，我从未想过让你死。”
“那你是如何想的？”江绪冷笑着反问，气到口不择言，“你严子霁莫不是想着怀中一个身后再跟一个，坐享齐人之福！”
“绪绪！”
严绥终于忍不住，疾声反驳道：“你知道我从未如此想过。”
他说着，语气又克制着缓和下来：“如今知道太多并非好事，待时机到了，我自然……”
“不要说什么时机。”
江绪在极度的情绪冲击中竟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冷静，他享受着心中的闷痛，缓慢而清晰地问他：
“师兄，上辈子时，你爱的究竟是谁？”
“只有你。”
严绥不假思索地答道：“绪绪，从来都只有你。”
江绪深深吸了口气，反问道：“你觉得我会信吗？”
严绥沉默着，隔了会才哑声道：“若我所言有半分虚假，便让我此生都不能再见到你。”
江绪气得想笑，这究竟是赌咒还是在赌他会不会心软后悔？事到如今，严绥竟还有功夫做这种盘算！
“师兄不必在此浪费时间了，”他终于厌烦地给严绥判了斩立决，“我不会同你去北州，这辈子也不会再见你。”
“你与我——”
后头的话在嗓间卡了瞬，江绪忍着心头的酸楚钝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经毫无神采。
“缘分尽了。”
严绥霎时呼吸一乱，再也按捺不住的癫狂神情一点点浮现在面上，竟是恢复了平日里那种含蓄儒雅的神情，他微微勾着唇，只是眼神漆黑到令什么都听不见的阿蛮心中陡然生出惧怕之意。
不好！他这像是要入魔了！
她果断地抬手，起招便是杀人之力，严绥甚至没有看她一眼，袖袍一拂便将她拍至边上，抬手朝江绪抓去。
“绪绪，”他温和地对江绪道，“我们回家。”
江绪反应激烈地往后退去，可严绥周身鼓荡的灵力显然不容小觑，爱恨交织着冲垮理智，他想也不想地拔出了断山河，灌注全部灵力朝严绥胸口刺去，面上一片决绝。
“我说了，我不会同你走！”
哧——
利器没入血肉的声音意外地在耳边想起，江绪怔了怔，眼神颤动着停在严绥被自己贯穿的胸口上。
怎么会？
他茫然地，有些惊恐地想道。
我怎么能伤到严绥？
狂风自远处呼啸而来，南州昏黄的落日中，严绥抬起手，一点点将自己从断山河上拔了下来。
“我从不会伤你。”
他叹息着，踉跄往后退去。
“绪绪，我连看你伤心都受不了。”
岁迟
赶上了赶上了（吐魂）

第21章 为何言此
直到快要抵达合欢宗时，江绪依然是魂不守舍的模样，阿蛮抓着他的手臂，很轻地皱了下眉。
“你那一剑虽厉害，却伤不了他根本。”
江绪眼珠微动，飞快地回过神，强作轻松地笑了笑。
“我晓得，”他无意识地捏了捏自己的手指，“只是在想，他为何会主动离去。”
毕竟那日严绥的神情颇为不对劲，以江绪两辈子对他的了解来看，那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眼神。
更何况那之后严绥萎靡的气息并不像假的……
这念头刚冒了个尖便迅速被江绪掐灭了，他微微晃了下头，眼神又涣散开来。
总归也轮不到我担心，他想，如今那狐妖已经赶去了北州，哪还轮得到我去献殷勤。
毕竟严绥从不会看我一眼的。
只是他眼前还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日落日下严绥颓然转身的画面，自那句话之后，他再也没有开过口，雪亮剑身上尽是血红，江绪僵在原地，听见自己的牙关在止不住地咯咯作响。
若严绥就这么死了，他当时近乎恐慌地想道，若严绥方才说的话都是真的——
他心中竟后知后觉地泛起可耻的愧疚感，接着便是不可遏制的自我厌弃。
明明如今连严绥究竟爱谁都不明白，江绪狠狠地唾骂着自己，难不成忘了上辈子是如何伤心难过的？
能不能有些志气！
“快到了。”
阿蛮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江绪望向远处，只见满山萧索中隐隐有着连绵的绯色铺陈开来，如烟似霞，秋风一吹，便是漫山遍野的花瓣。
“六瓣桃花向来有和合美满的寓意，”江绪发出声轻轻的惊叹，“为何这处要叫绝情谷？”
“看来你是真忘得一干二净了。”
熟悉的轻柔声音遥遥传来，渺音赤裸双足踏空而至，柔笑着对他张开了手臂：“人说六瓣桃花和合美满，焉知桃花如何作想？多情绝情不过人之心境，正如我宗弟子，多情绝情亦是随心。”
他说至此，自己反倒笑了起来：“这话真不该我来说，好孩子，回家先吧。”
江绪讷讷地嗯了声，渺音看起来颇为神采飞扬，亲热地拍了拍他的肩，挽着人往山谷中去了。
“当年各大宗门几乎将整个绝情谷翻了个底朝天，最后云明阳放了把火，我花了整整三日才勉强止住，最后谷中只剩下点断壁残垣，我前段时日才回来，只来得及盖上几座草屋勉强住着先。”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少了许多在云州时的逼人气势，江绪安静地侧头注视着他，在话语间隙中轻声问道：“你那日来无极宗，说我是你师侄，可我明明记得自己是在关炉鼎的地方被师……简楼子发现的。”
渺音的笑容变淡了些，渐渐陷入久远的清晰记忆中：“那日的情况危急，半数弟子挡在前头，可终究难敌如此多的人，我们都知战败后是什么下场，因而情急之下，将你塞进了炉鼎住的院子中。”
“本想着云明阳那人好面子，定然不会动那院子里的人，说不准还能给你们安排个好去处，”他嗤笑了声，“谁知你还是被带走了。”
江绪却问他：“下场……是何意？”
渺音带着他落在树下，远处湖边坐了个孱弱的清瘦身影，露在袖口外的手腕嶙峋，布满了新旧疤痕。
“她是你的师姐，”他的语气有些叹惋，“当年十二州闻名的美人，如今修为十不存一二，能活着等到我已是幸运。”
江绪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
“所以，当年还没败的时候，你们便料到自己会被当做炉鼎圈禁？”
渺音意味深长地道：“你觉着，我们为何要同远在北州的魔修合作？”
江绪却不敢再想，他一瞬不瞬地盯着湖边的人影，总觉得那是一株被强行插进春泥里的半枯花枝，摇摇欲坠地想要枯萎。
他心中莫名浮出个念头——
若严绥不是严绥，如今的我应当同她一模一样。
“前辈是想说，是各宗门想围剿在先，与魔修合作在后？”
“嗯哼，”渺音用鼻音应了他，“那会你同阿蛮还小，成日就是在山中撒着脚丫疯跑，追都追不上 ，自然是毋需知道这些的，小孩子家家嘛，活得开心便好。”
江绪闻言，回头望了眼始终不远不近缀在后头的阿蛮。
“阿蛮，嗯，姑娘也是合欢宗弟子，为何你要让她为奴一年？”
“一开始是没认出来，”渺音坦荡道，“女大十八变，阿蛮幼时活泼可爱，谁知长大后竟成了这副无趣的模样。”
他笑了声，接着道：“她其实也不太记得我的样子，三百年了嘛，并不奇怪，再往后——便是要糊弄你那个师兄。”
江绪给了他个茫然的眼神，渺音不欲过多解释这些同无极宗相关的事，便顺势问他：“阿蛮说你有事想问我，怎么了？”
江绪轻松的神情骤然一落，低声含糊道：“我是想问问前辈，嗯，情劫的事。”
渺音恍然大悟地噢了声，扯着他盘腿往树下一坐，支着下巴兴致盎然：“说罢，有何不解的，是想渡过此劫飞升？”
“也不是，”江绪有些羞于启齿，语句磕磕巴巴，“前辈在云州时同我说，我是师兄的情劫，但……他，呃，爱的并非是我。”
最后这句话几不可闻，渺音却神色正经地对他一颔首，道：“我明白你想说何事了，情劫这事并非简单的爱或不爱，各人有各人的劫数，正如世间没有相同的情爱一般，是同一个道理。”
江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听见他继续道：“正如我之情劫是爱别离，而云明阳当年则是单纯的看破红尘。”
那我的情劫是什么？
江绪在神游天外的状态中思索良久，最后觉得自己的情劫应是求不得。
挣扎困苦，伸手索爱，最后将自己囿于“师弟”的身份上，做着自我感动的事，到死都没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那严绥呢？
他不解地，近乎恶意地揣摩着这事。
上辈子如此冷漠，如今又摆出一腔深情，究竟是因为愧疚，还是因为想要渡劫飞升？
他发现自己其实想不明白，最后竟有些怪这劳什子的情劫，若都已经互为情劫却还不能相爱，那自己与严绥岂不是怎样都无法得一个善果？
渺音似是知晓他心中所想般，柔柔叹了口气：“情劫不一定让两个素昧平生的人相爱，好孩子，这种事从来都不受劫数和所谓命中注定的摆布。”
“不过我的情劫不是生死劫，因而也没这么复杂麻烦，”他顿了顿又接着道，“真想渡劫其实容易得很，至于你跟他——”
江绪不解地抬起眼，瞧见他为难地皱着眉，轻轻叹了口气。
“死了也不一定能破劫成功。”
江绪听得此言，只觉得识海中划过一线灵光，接着便心头发冷，好一阵想笑。
但他只是嘴角微动，面目木然地看着渺音。
“何意？”
“字面意思，”渺音有些怜悯地注视着他，“即便是严绥现在死了，你也无法渡过此劫。”
江绪木讷地点了点头，轻声道：“我明白了。”
他整个人都在此刻陷入了某种恍惚的状态中，渺音抬头看了眼开得正好的六瓣桃花，将自己的呼吸都克制到几乎听不见的程度。
凡合欢宗弟子顿悟，必要到此树下寻求机缘，但愿江绪今日能想明白些。
而江绪只觉得自己是在发呆，渺音的话不遑于在他心头响起的一声重音，潜藏在阴暗中的无数念头一股脑地涌了上来。
若我的情劫是求不得，那今生得了严绥的眼，本应能看破的，可如今之情况明显是还未破劫。
而严绥那边，可是因为上辈子发现我死了也无法渡劫成功，所以才哄骗我，与我在一起。
也就是说，严绥爱的从来都不是我。
他心口好一阵发闷，神思交杂间竟哇地一声吐了口血，骇得渺音匆忙抬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影，抬手往他背心打入一道灵力。
“想不通便莫想了，”江绪听见他怜惜地安慰着自己，“生死劫这玩意儿本就难勘透。”
江绪却缓慢地摇了摇头。
“前辈，”他低声问渺音，“合欢宗修的情道，那是在云州，你看我师兄……像是爱我么？”
只要严绥是爱我的，他在恐慌中死死抓住渺音的手腕，只要他爱我，我想的便不一定是对的。
可渺音却道：“情爱一字，别人说的都不准。”
他轻柔地包住江绪冰凉的指尖，狠着心往下说道：“旁人所看永不及你亲历的十之一二，爱或不爱，只有自己知道。”
江绪缓慢地眨了下眼。
“我……不知道。”
满天纷纷扬扬的桃花下，恍惚间他好似又回到了初入无极宗的那天，严绥收了剑，屈膝与自己平视一笑。
他说那时便喜欢我了。
江绪恍恍惚惚地，发出声极轻的，自嘲的笑。
骗人的，他想，都是骗人的。
若那时便喜欢自己，又为何会冒出个狐妖来？
严绥根本就不爱我！
渺音在心底叹息了声，还是没能说出本想告诉江绪的话——
若已经开始怀疑它的存在，有些疑问便不必再找答案了。
他收敛好情绪，柔声道：“其实自己想并非是最好的法子，你可以去问问他是怎么想的，好孩子，你可愿同我一块去北州？”
这其实才是渺音真正想问的，江绪想，合欢宗去往北州定然是要援助魔修的，他这话其实是想问我还会不会回到无极宗去。
“好。”
他闭上眼，轻轻吐出一字。
幻觉中铺天盖地的箭雨里，简楼子冷漠至极的话再度回响在耳边，江绪从袖中掏出那枚玉牌，一点点将它碎裂成数块。
五百余年的师徒情谊，简楼子从未如对严绥般那样对他，直到最后，他也只得到一场万年来未启用过的箭雨和一句“叛徒伏诛”。
而这一世，炉鼎之事被揭露在人前，为了制止弟子间的流言蜚语，简楼子必不会让他在宗中久待，就在来合欢宗的路上，江绪便已收到前往荒州办事的简讯。
不用想也知，往后“江绪”这名字会被刻意隐瞒，他这个人会被排斥在无极宗之外，直至……再无人记得。
江绪垂着眼，细长眼睫遮住了所有翻涌情绪。
原来一直以为的归处，不过是客居之所。
他从来都是个无家可归之人。
岁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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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单相思
渺音倏地移开视线，笑道：“对了，还未带你在宗内转转，云明阳当年虽把各处机关都毁得差不多了，但原本的那座上古大阵还在，你不熟悉谷中的路恐会有些小麻烦。”
江绪点点头，跟着站起身，还是问了句：“前辈此次去北州，是想参与今次的战局？”
“也不算是，”渺音故作沉吟了会，“只是去给魔尊镇镇场子，放心，不杀人。”
江绪噢了声，稍微松了口气。
教他对昔日同门刀剑相向实在是太不可能了些，渺音此话，实则是变相告诉他此行不必正面对上与魔修对战的无极宗弟子。
但他还是心有顾虑，犹犹豫豫又问了句：“那去北州……是为何事？”
渺音了然地看了他眼，娇嗔地哼了声：“放心，总不会将你给卖了，走罢，同你师姐打个招呼。”
江绪还未反应过来，便瞧见他扬起笑脸朝湖边那人喊道：“阿柔，快瞧瞧我今日带了谁回来！”
“她名唤李柔，”阿蛮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是最早被主人带回来的那位柔烟仙子，如今神魂上出了些问题，不太清醒。”
江绪只是点了点头，没问她为何会如此，渺音已经行至女人身边，轻柔而缓慢地搭上她的手背。
“是小师弟回来了呢，”他将声音放得极轻柔，“当年他刚被卖进宗里，你还同阿则一块下山找了头母羊养他呢？”
在他触及女人肌肤时，那道瘦弱嶙峋的身影极明显地颤抖了下，又在听见这些话时慢慢放松下来，眼里渐渐有了神采。
“……小师弟？”
“是啊，小师弟，”渺音带着她转头，眼神示意江绪过来，“从前在宗里时就属他最皮，还打碎过你的青鸟簪。”
江绪抿了抿唇，遥遥对她露出个腼腆的笑，李柔极明显地失神了片刻，也跟着露出个极淡的笑容来。
“小绪绪，”她轻声道，“都长这么大了呢。”
渺音也轻柔笑道：“是不是跟小时候没什么两样？阿蛮倒是变了许多，变成大美人了。”
他对江绪招了招手：“来，过来跟你师姐打个招呼。”
江绪这才小心翼翼地朝他们靠了过去，放缓声音叫了句：“师姐好。”
李柔神色微黯，抬袖遮住了自己大半张脸，怯怯道：“可是被师姐吓到了？大师兄你也是，怎的能现在就将他带来见我……”
江绪莫名鼻子一酸，不假思索道：“不是的，师姐很好看，是我幼时大病了场，之后便不太记得在合欢宗时的事了。”
李柔仍执着地遮住自己的面容，深陷的眼窝中嵌着双枯槁的眼，尽是仓惶与无措。
江绪在她身前蹲下，手掌一点点搭上她的膝盖。
“我虽忘了师姐从前的模样，”他弯眼笑道，“但今日一见，只觉师姐风骨清傲，仙姿卓绝，真是好看极了。”
“嘴巴倒是同小时候一般甜。”
渺音说罢，哼了声，道：“你师姐如今只是瘦了些，待我再好好养上半个月，指定比从前更好看。”
李柔这才浅笑着放下袖子，试探地握住了江绪的手。
“你同阿蛮这些年可还好？”她的视线在阿蛮身上落了落，“听说你们在云州便见过了，还真是有缘。”
“只见了几面，”阿蛮的语气也不自觉地柔了许多，“这些年我都在北州待着，能在云州重逢，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江绪只是静静地听着，他向来不太会应对这种场面，但李柔身上的气息的确是有些熟悉的，正努力尝试回忆时，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背被人轻轻拍了拍。
“阿绪小时还说要娶你呢，”李柔的话惊得江绪微微睁大了眼，“师父便给你们定了娃娃亲，阿蛮，你觉得我们阿绪如今怎么样？”
娃、娃娃亲？
江绪近乎无措地将目光投向渺音，对方却幸灾乐祸地别过脸，全然一副打算看戏的模样。
他尴尬地垂下眼，只觉得有错觉般的如针视线落在自己背上。
怎么还会有这种事，他腹诽道，以阿蛮如今的修为，这种事怎么能算数？
更何况我也没有这种心思……
“他一向都是极不错的。”
阿蛮的声音骤然打断了他的思绪，江绪怔愣了瞬，听见她接着道：“不过此事毕竟是儿时戏言，他如今已有悦慕之人。”
李柔理解地点了点头：“倒是可惜了，不过如今的阿绪配你的确也高攀了，臭小子这些年定然没用功修行。”
说最后这句话时她轻轻捏了下江绪的脸，有些亲昵，江绪却莫名地生出极汹涌的亲近之情来，在李柔松手时居然还有些不舍。
“有练功的，”他细声替自己辩解，“只是我愚笨，实在学得慢。”
此话刚出，周围倏然一静。
渺音微蹙着眉，在江绪不解的目光中问他：“云阳明说你笨？”
江绪摇了摇头，颇为不好意思地低声道：“是我自己如此觉得的。”
比起严绥程阎他们，他实在是格格不入极了。
李柔同样拧着眉，郑重道：“阿绪，你是我合欢宗千百年来最有天赋的弟子，又是四柱八字全阴的体质，万万年或许都出不了一个，当年师父本已不打算再收徒，可见了你，却说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旁人糟蹋了这么个好苗子。”
这是在说我么？
江绪近乎迷茫地听着这些陌生的，堪称夸赞的话语，一时间竟有些无所适从，简楼子在瞧见他时总是长吁短叹，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这让他始终坚定地认为自己是个愚钝的。
可如今李柔却说，他是合欢宗最有天赋的弟子。
那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我？
“好了，不说这个，”李柔善解人意地扯开了话头，“别宗心法不适合你，修得慢也是正常的，我倒是有些好奇，究竟是何许人也得到了我们合欢宗小霸王的心？”
她抬头看向阿蛮，笑道：“竟连我们阿蛮都被比了下去。”
江绪又是好一阵语塞，垂着眼睑支支吾吾了老半天，最后只是道：“是个极天才的人物……只是，嗯，我在单相思罢了。”
渺音轻轻笑了声，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的那点拙劣遮掩：“别听他的，其实就是被云明阳那混蛋的徒弟骗了心，方才还眼泪汪汪的呢，等过两日你精神些了，可得好好开导他。”
“好，”李柔笑着抚了抚江绪的发顶，“待我大好了，亲自去给你出气。”
渺音的眼眶微不可查地泛了点红，掩饰般地飞快点了点眼角，笑道：“那我可不打扰你在这看风景了，好孩子，我们去见见你旁的师兄师姐们。”
他说罢，给阿蛮递了个隐晦的眼神，对方一下便明白了他的意思，主动道：“我在此陪柔烟师姐聊聊天。”
渺音自然是欣然应了的，江绪随着他离开此处，顺着连绵不绝的桃树往谷中深处行去。
好一会，渺音才低落道：“柔烟她……算是被我强行吊着命，昨日我一个不注意，她便将自己往湖里淹去了。”
江绪只是静静地听着，轻声道：“她体内的死气极浓，恐怕剩不了几十年的时日了。”
“凡人一生也不过十数载，”渺音倒是看得开，“她在谷中过得开心顺意便好，至于旁的，端看有无机缘罢。”
的确是这么个道理，江绪想，李柔被当做炉鼎三百年，如今还有何事是能比安稳顺遂更重要的？
光是从那黑暗的三百年光阴中走出来都是难的了。
正想着，渺音忽地道：“我们在谷中休息几日变得出发去北州了。”
江绪怔了瞬，微微点了下头：“全听前辈吩咐。”
渺音给了他个满意的眼神，接着道：“你不必上前线，但若可以的话，我想你在无极宗面前露个脸。”
江绪转瞬间便明白了他的用意——
这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的确是合欢宗弟子，简楼子也的确做了有违正道的事。
但他仍旧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好。”
反正都已经不是无极宗的人了，江绪冷着心肠想，又何须顾及简楼子会不会生气。
难不成还能用万箭阵杀我一回不成？
他思及此，心底恶念再也克制不住地蓬勃生长。
简楼子不是想让所有人都不知道我同严绥曾在一起过么？
他垂着眼，在心底无不恶意地想道：
就算是死了，我也要让世人知道我真的曾与严绥短暂地在一起过。
是无极宗对不起我。
是严绥对不起我。
岁迟
最近在尝试哄骗朋友给我画好大儿们的粮，如果成功了，我就能吃到自己的饭了！

第23章 布局
如此又在合欢宗内过了几日，待到明州的风也变得寒冷萧瑟时，渺音终于决定启程前往北州。
“北州传来些……有趣得紧的流言，”渺音意有所指地瞥了眼江绪，“说魔尊那老家伙如今修为倒退，竟打不过两个后辈小子，将月淇城拱手让给了人修同妖盟。”
“魔尊的辈分比简楼子还要高上一代，”阿蛮沉静分析道，“修为深厚强大，在北州颇有威信，这消息的确是夸张了。”
可江绪却想，若是严绥同那狐妖联手，这其实并非什么难事，在当年，这两人曾携手斩杀了一头上古凶兽饕餮。
忽地，他听见渺音问自己：“阿绪是如何想的？”
江绪垂着眼，如实道：“若是我师兄和妖盟领头的那位九长老一块出手的话，或许并非无稽之谈。”
“你倒是了解他，”渺音轻笑了声，“那九长老我未曾见过，但严子霁是有在老家伙手下过几招的的实力的。”
“九长老有妖王级的修为，”阿“m”“&#39;f”“x”“y”%攉木各沃艹次蛮道，“那日我在南州遇见她，险些没能躲过她的感知。”
渺音新奇地挑了挑眉。
“青丘狐族本就擅长用在神魂伤的的术法，不过能险些发现你的确是狐族中的佼佼者了——妖盟那大当家今次可有去北州？”
阿蛮摇摇头：“不曾。”
江绪不解道：“可是有何不对的，怎的突然问到了妖盟那位大当家？”
“倒也不算什么大事，”渺音的语气有些漫不经心的随意，“若是她也去了北州，我可就躲不得懒了。”
原来是因着这个，江绪若有所思地收回视线，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渺音对魔修的态度并不似想象中那般友好，又或是说，他其实并不太想掺和进这次的北州动乱中。
他更像是个想坐山观虎斗的猎人，只是相较起来更希望魔修能赢。
是担心北州之事结束后，简楼子便能腾出手来对付合欢宗么？
正想着，渺音的话头陡然一转，柔软手掌搭上了他的肩，语气轻柔玩味：“不过——那九长老为何要追着你不放？”
江绪尴尬地咳了声，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同他解释这事的首尾，不过渺音也没打算从他这得知些什么，自顾自地接着道：“若我没记错的话，那九长老名唤絮絮，你说这巧不巧？”
“是，嗯，挺巧的，”江绪哪里不懂他想说什么，遂主动摊了牌，“她同我师兄有过一段，这也不是第一回 想杀我了，所幸遇着了阿蛮，否则你们就得去归墟寻我的神魂了。”
“疯子才敢闯归墟，”渺音嗤了声，“抢魂可是要遭天谴的，千年功德都撑不住那雷罚劈一下，还不如等你转个世再带回宗里。”
的确，如今许多宗门都会做类似的事，只是身死道消转世再来后的那人终究不是原来的那人，因而只会是别无法子时的选择，更多修者会趁神魂未消散时动用术法秘宝拘住魂魄，再想法子重筑一具肉身。
至于重生之事，则是闻所未闻。
江绪很轻地皱了下鼻子，终于自这段混沌纷乱的时光中找出了始终存在的疑点：
为何我、严绥、乃至于絮絮都重新回到了过去？
“前辈，”他忍不住唤了声渺音，问道，“那会不会有什么术法能逆转时光……使死者回到未死的时候？”
渺音给了他个古怪的眼神。
“自然是没有的，四季更迭乃是天道规定的，连仙神都无法插手，你在无极宗还真是一点没学。”
江绪噢了声，心头疑惑更甚，可也不好继续向渺音问这事，便不再开口了。
只是忍不住腹诽道：
总不能是天道瞧我太惨，才给了个机会远离严绥吧？
怎么想都不可能。
……
北州的情况并没有渺音说的那般轻松，城门前的血腥味久久不散，怨气和死气纠缠着直冲云霄，反倒是助长了魔修的气势，程阎重重握拳砸在墙上，暴躁得不行。
“严子霁这回实在是胡来！”他恨恨地低骂了句，“我就说他那身伤怎么可能三天便好了大半，他竟就那般快马加鞭跑去了南州，还生生挨了剑，这下好了，若不是妖盟九长老来得及时，他得死在底下！”
雅同样神色凝重，低声道：“如今江师弟也音讯不明……据宗里传来的消息说，他的玉牌碎了。”
程阎忍不住抬手揉搓自己的发顶，整个人都显出种焦头烂额的状态：“这消息我反正不敢同严子霁说，你瞧瞧他这两天那样，跟发犬瘟似的！”
“宗内的意思也是先不告诉大师兄，”雅抿着唇，神情严肃，“我其实不太明白，为何江师弟出事的消息传到宗主那，宗主却没有丝毫表示？”
程阎切了声，阴阳怪气道：“除了我们几个，谁还在意江师弟如何了，宗主向来是放养他的，如今北州这种情况，他哪有功夫看眼江绪如何了。”
“可再如此不管不顾，江师弟恐怕……”
雅的话语在瞧见缓慢步上城墙的素黑身影时迅速消弭在唇齿间，她皱着眉，三步并作两步地朝严绥奔去。
“药长老不是说了要卧床静养么？”她责备着扶住严绥的手臂，“大师兄，你不可再胡来了。”
严绥却自然地避开她伸过来的手，脊背挺得笔直，除却苍白的脸色和满身刺鼻的药味外，他看起来并不像个险些神魂离体的伤患。
“只是一些小伤，”他温和地对两人道，“宗内豢养的飞燕近日瞧见了合欢宗宗主的身影，他应当会来此处支援魔修，我想，应当用不了几日他便会到了。”
说这话是他的眼瞳中黑沉沉一片，程阎望着他，心中莫名轻轻一颤。
好似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这念头甫一冒出来，严绥便垂下眼，很轻地叹了口气：“我听见你们方才说的话了，放心，绪绪不会有事。”
“这下你又放心了？”
程阎嗤了声，忍不住阴阳怪气道：“先前疯了一样非要往南州跑做什么呢。”
严绥只是很淡地笑着，有些疲惫地往墙上靠去：“情况不一样，我在绪绪身上留了丝神魂，他若真有危险，我自会有感应。”
至于如今，江绪定然是在同渺音一起过来的路上，他如此想着，隐晦地朝着城楼上瞥了眼。
一旁的雅奇怪地皱了皱眉，还未来得及说什么，便听见严绥闷闷地咳了声。
“此处风大，”他对两人微微一颔首，“我先行一步，你们也早些休息，过两日定然是场恶战。”
“知道了，”程阎大咧咧地朝他挥了挥手，“你快些回去躺着吧，省得晚些药长老又来找我们的麻烦，说我们带着你胡闹。”
严绥温声道：“这段时日的确辛苦你了。”
程阎哼了声，嘟囔道：“还算是有些良心分给我，待此间事了，你便等我我狠狠宰你一顿吧！”
严绥自然是欣然应了的，雅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风中，终于冷冷瞪了眼程阎。
“能不能有些出息？”她冷哼道，“回回都被大师兄牵着鼻子跑。”
程阎被她说得莫名其妙，忍不住摸着鼻子喊冤：“我怎么了我，大师兄如今伤成这样，你敢让他待在这吹风？”
雅简直不知该说他什么好，只能无奈解释道：“大师兄都能自己走过来了，定然是药长老同意的，他方才说江师弟真的有危险自己会有所感应，你难道就不奇怪，他是如何感应的？”
程阎听得她如此说，也渐渐回过神来：“你是说……那日大师兄莫名其妙受的重伤，同江师弟有关？”
他说完，自己都不太信，摇着头连连否认：“怎么可能，这种术法我听都未听过。”
“如何就不可能了。”
城楼上蓦地响起一声轻柔的笑，程阎神色一凛，唰地抬头望去，只见头顶狐耳，身穿素青衣裙的女人翩然一跃，轻巧地停在了他们面前。
雅迅速地垂眼看向自己脚尖，客套道：“九长老原来也在此。”
女人笑嘻嘻地点了点她的脸，柔声笑道：“我也不是想偷听，只是妖盟这边今日刚好是轮到我值守，方才就一直在城楼上蹲着呢，若你们是在说子霁君身上的伤，我倒是能说上一二门道。”
雅没有接话，而程阎仍是那副大大咧咧的粗心样，开心道：“那可真是太好了，九长老可愿替我们解解惑？”
“自然，”女人咯咯笑了声，“子霁君应是用了种叫乾坤挪移术的法诀，此法能在绑定之人濒死时将他所有的伤势转移至自己身上，逆转形势，玩弄乾坤。”
雅神色凝重地跟程阎对视了眼，问道：“前辈何以看出大师兄是用了此法？”
“这还用如何看，”女人懒懒地撩了撩鬓发，“子霁君身上的伤痕明显是我妖族的爪子才能弄出来的，而据我所知，那日并无我们的人在北州战场上。”
而那时的江绪，正好是在妖盟之中。
程阎眼中难掩震惊之色，喃喃道：“原来如此……那江师弟如今的确是没什么大碍的，可他为何没跟师兄一块回来？”
女人又轻轻笑了声，状似不经意道：“许是闹了些矛盾呢，那日我从魔尊手中带走子霁君时，他胸口的那道剑痕气息，似乎有些熟悉。”
雅静静地看着她无辜娇艳的面容，眼中闪过点微不可查的思索之色，而程阎则是捧场地追问道：“此话又是何解？”
女人微微嘟着嘴，沉吟了好一会才道：“跟你们无极宗派来的那位使者的佩剑，气息很相似呢。”
她说完，轻轻地啊了声，担忧解释道：“许是我记错了，你们也莫要想太多，以那人的修为，怎么可能伤到子霁君。”
她如愿以偿地在两人面上瞧见了难以置信的震惊神色，心头不由一阵满足。
“好了，”她故作尴尬地笑了笑，“我该回去了呢，便不打扰你们说悄悄话了。”
“九长老慢走啊。”
程阎客套地目送着女人的身影消失许久后，才渐渐收敛了过于夸张地神情，冷冷哼了声。
“你信她的话吗？”他问雅。
雅同样神情淡漠地摇了摇头：“前边说的乾坤挪移术应是真的，至于后头的——”
她极不风雅地翻了个白眼。
“傻子都看得出她看上大师兄了。”
程阎附和地点头，表情嫌弃。
“狗都不会信江师弟会与大师兄反目。”
岁迟
看了看大纲，努力20章内完结!

第24章 设计
只是任谁都未曾料到，几日后魔修再度兵临城下时，站在最前头的除了魔尊同渺音，还有神情略显恍惚的江绪。
程阎大半具身子都探出了城墙之外，惊得险些一头栽倒下去：“这——是幻术吧？！”
江绪怎会同合欢宗的人待在一块！
雅也难掩震惊，却还是勉强维持住了自己的举止，敏锐地朝自己身后看去，而不出她所料的，已有不断的窃窃议论声自人群中传来：
“我就说吧？那事定然是真的，不然江绪这种废物资质怎可能入宗主的眼。”
“的确啊，我一直都觉得，他还不如我呢。”
而江绪只是安静地，鲜活地站在阵前，在雅看过来时明显地避开了那道目光。
“江师弟，”雅喃喃自语，“你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而此时的江绪已然已经有些后悔，虽说简楼子是个无情的，但程阎与雅倒的确是将他当真心朋友的，如今才到北州便撞上他们，实在是有些无颜面对。
他想着，又忍不住盯着那点绯红衣袍走神。
上辈子时，程阎是阻拦过他赴死的，也是真心为他叹惋的。
如此想一想，江绪便愈发觉得如芒在背起来，恨不得立马离了此处，安心窝在魔修的阵营中等待此战分出个胜负来。
但显然是不行的，江绪暗暗叹了口气，悄悄往渺音身后缩了点。
渺音自然是都看在眼里的，他嘴角噙着笑全当不知江绪心里的那点纠结，柔软的声在肃杀空气中回荡：
“怎么，城中难道已没有能坐镇的人了？单凭你们二人，可是拦不住今日的阵仗的。”
的确，江绪很轻地皱了皱眉，以程阎与雅的实力，是完全不够坐镇于此的，更不用说严绥也在北州——
等等。
他心头骤然一沉。
严绥为何不在阵前？
“m”“&#39;f”“x”“y”%攉木各沃艹次这念头才将将冒了个泡，江绪甚至还来不及去品味心底出现的那点情绪是担忧还是些别的什么，便遥遥地瞧见道曼妙身影款款自城楼上凌空而来，身后拖着数条蓬松洁白的狐尾，容颜盛若春华。
“就凭你们几个，还想要多能耐的守在这？”
她说这话时视线直勾勾地落在江绪身上，好似这话只是对他一人所说，而江绪被她盯得周身一冷，本能地握紧了手中的冰凉剑柄。
她又想作甚？
在他漫长的两辈子记忆中，絮絮此人对自己向来充满莫名其妙的恶意，而这些恶意在这辈子更是发酵成了奇怪的，不死不休的恨意，令他不由好奇自己死后又发生过何事，以至于在南州那会竟要如此折磨自己。
总不能我死了还能碍着她的眼吧，江绪腹诽道，况且我活着时也没机会给她添堵。
毕竟严绥从不给旁人接近她的机会。
反倒是她总往我面前晃，他想着，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总归每回碰见都不是什么好事，想来今次也不会例外。
正当江绪暗暗警惕时，女人的视线却极快地从他身上离开，梭巡了圈后落在阿蛮身上，柔柔惊叹：“呀，好俊俏的姑娘，我们可是在哪儿见过？”
阿蛮轻哼了声，一点脸面都没给她留，冷声道：“的确见过，九长老未免惺惺作态了些。”
“噢——”
女人做作地拖长了尾音，摆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原来那日在我眼皮子底下抢人的是你，我说这身魔息闻起来怎么如此熟悉呢。”
她的声音清晰地传至每一寸天地，程阎嘶了声，摸着下巴问雅：“她也是魔修？看起来不太像啊。”
“她周身并无魔息泄露，”雅观察片刻后道，“若真的是魔修，她的修为恐怕不低。”
她话音刚落，狐妖的利爪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阿蛮胸口抓去，而顷刻间，铺天盖地的魔息便溢了出来。
狐妖眯了眯眼，说的话令阿蛮摸不着头脑：“何苦呢？区区一个小废物，哪里值得你救好几回。”
“与你何干，”阿蛮同样抬掌，毫不闪避地与她对上，“你休想再害他性命。”
“我哪敢呢，”狐妖咯咯笑道，“你遇着他时，他不是毫发无伤么，怎能如此污蔑我？”
她背对着城楼，面上浮起个古怪的笑容，语句清晰响彻于战场上：“再说了，他一介叛徒，重伤了无极宗的子霁君，我不过是好心替无极宗办事罢了。”
霎时间，无数议论私语再度响起，嗡嗡声不绝于耳，雅冷着眼，呵斥道：“简直是一派胡言！”
江绪怎么可能舍得伤严绥！
狐妖显然也听见了城楼上传来的嘈杂声，身姿灵活地在阿蛮的攻势中闪躲，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江绪，讽笑道：“小废物，你怎么不说粮绝呢？从前不是最爱在子霁君面前胡说八道么？”
江绪极明显地拧着眉，只简短道：“我与你没什么好说的。”
“是没有好说的，还是没法子辩解啊？”狐妖的笑声带着只有江绪听得出的欣喜，“诸位，你们“m”“&#39;f”“x”“y”%攉木各沃艹次猜，那日子霁君为何会重伤于魔尊刀下，至今都还未能现身人前？”
江绪细长的眼睫微不可查地一颤。
严绥受伤了？
他还未来得及反应，便听得狐妖接着道：“断山河——噢，是这小废物的佩剑，乃是上古遗留的宝剑，如今虽只剩不到两成的威力，但被此剑所伤之人，伤口会始终被剑气割裂撕开，难以愈合，无极宗的小姑娘，你来说说，子霁君的那伤口可是这般？”
雅的神色渐渐变得难以置信起来，她没有答狐妖的话，而是盯着江绪，冷静问道：“江师弟，我觉着比起九长老一介外人，还是该听你的。”
江绪抿了抿唇，垂下眼道：“我说了，师姐你便信么？”
雅沉默了瞬，还是道：“我信江师弟不是欺师灭祖，戕害同门的败类。”
江绪勉强地动了动嘴角，似是想要露出个笑，却僵硬得不行。
或许如今，也只有雅和程阎会信他了，可……
“那一剑是我刺的。”
他“m”“&#39;f”“x”“y”%攉木各沃艹次在两人震惊的神情中低低道：“雅师姐看错我了，我的确是欺师灭祖，戕害同门的败类。”
既然都已站到了此处，便是再无退路了，更何况只想一想那万箭穿心之刑，便教他再也不敢回到无极宗。
江绪抬起眼，露出个极轻的笑。
只是与妖修谈了场情爱，怎么值得用上万箭阵？
简楼子分明就是想我死在那里！
无需什么别的理由，仅仅合欢宗余孽一条罪名，再加上私养炉鼎的怀疑和那日他手中沾染的同门鲜血，便足够让一个顶级的无情道修者做出这种选择。
“你在胡乱说些什么！”城楼上的程阎高声呐喊，“你先前都在南州，怎么可能伤到远在北州的大师兄！”
“师兄到南州来见了我。”
江绪平静地打断了他，在程阎恨不得跳下来的扭曲神情中笑了笑。
“他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要我随他一块来北州，我不愿，便捅了他一剑。”
他看向狐妖，轻声道：“你想让我成为叛徒，对么？”
狐妖有些讶异地挑了挑眉：“哟，变聪明了。”
江绪只是轻笑了声，抬手轻轻按了下自己的心口：“我其实一直都觉得，不是我的便不是我的，我去抢也没用。”
严绥爱谁是严绥的事，而江绪的爱只会留给严绥，他不要，便自己妥帖藏好。
从没有人能强迫谁爱自己。
程阎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
“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从城楼上一跃而下，带着身后的修者俯冲而来，声音竟隐隐盖过了兵戈声：“无极宗教导你三百年，你为何要叛逃！”
江绪眼睑一颤，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渺音一把往后拽去。
程阎的呐喊近乎声嘶力竭：“大师兄平日里又是如何看重你的，你怎么敢叛逃！”
魔尊哈哈大笑着，率先朝着前头冲了过去，江绪眼前迅速掠过刀光剑影和四溅的鲜血，耳边隐约出现点细如蚊呐的声。
“干得不错，”渺音轻快地夸赞他，“好孩子，快回去歇着，此处血腥，可莫要把衣服弄脏了。”
江绪木木地点了点头，轻声道：“好。”
连夜奔波至此，此处又全是浓郁到近乎实质的死气，他在阵前站了那么久，已经很累了。
我需要好好睡一觉，江绪在乱七八糟的思绪中恍惚想道。
睡着了，便不会再去想乱七八糟的事了。
也不会……去想严绥如今究竟如何了。
……
可他自沉睡中醒来后还是踩着虚浮的脚步出了魔修的营地，白日的战局已经停歇，残肢断臂在腥臭的土地上随处可见，江绪才走了两步，便听见有人叫住了自己。
“大晚上的，这是要去何处？”
他回过头，是渺音站在不远处，手中捏着一杆烟斗，轻轻吐了口气。
“只是随便转转，”江绪轻声道，“此处的死气太浓，我有些难受。”
渺音只是含着笑同他对视着，好一会才抬了抬烟杆，笑道：“我还以为你是觉着今儿的月色不错，出来消消食呢。”
他好似什么都知道，又好似只是巧合地出现在此处，江绪一时间也不知该走还是该留，直只得尽量平静地跟他对视着。
最后是渺音先挪开了视线。
“愣着作甚，”他笑了声，“快去吧，待会难受了我可得心疼。”
江绪这才微微颔首，转身朝着远处而去，远方的城楼在薄雾中若隐若现，渺音将烟杆往旁边敲了敲，轻叹了口气。
“这傻孩子，也不知道绕着走。”
江绪自然是不知他后来说了什么的，他隐匿身形小心翼翼地行至白日里自己站过的地方，还未来得及观望下四周的环境，便瞧见巨石后蹲了道眼熟的身影，许是听见了他的动静，刚好抬头望了过来。
他顿了顿，低声唤了句：“程师兄。”
程阎先是眼神一亮，接着便故意板了脸，一把将他也拉到了巨石后。
“你发什么疯！”江绪听见他压着嗓子吼自己，“合欢宗是能乱去的地方么，如今大师兄都保不住你！”
江绪只是抿了抿唇，没有答这话，只是问他：“师兄他……真的受了重伤？”
程阎神情一落，哼哼道：“你这问的什么话，那一剑不是你刺的吗，伤成什么样还能不清楚？”
“但以师兄的修为不该现在还没好，”江绪皱了皱眉，“你白日同我说他快不行了，可是为了诓骗我至此？”
程阎呃了声，迟疑道：“也不算是诓你，大师兄他的确是还没醒，他在去南州前同魔尊交手，险些被劈成两截，躺了没几日便爬起来非要去南州寻你，带着伤回来后又直接上了战场，这才伤成这样。”
江绪听到最后，忍不住道：“就只有他能上战场么，怎的不让他好生歇着。”
程阎低着头掩饰住自己发亮的神情，轻咳了声，道：“除了你，谁拦得住他啊，其实我寻你出来也不是为了劝你回来——如今你叛逃的事已经传开了，短时间定然是找不到回来的法子的，但大师兄的伤不能再拖了，你那剑气实在厉害，药长老说得你亲自来处理。”
“有药长老在，我去也没什么用，”江绪拒绝道，“以师兄的修为，不可能醒不过来。”
“真的不行，”程阎苦着脸，“江师弟，我虽不知你同大师兄怎么了，可这剑气再不取出来，大师兄不死也得废了，我保证！保证让你好好地回合欢宗宗主身边去！”
江绪静静地看着他，心中好一番权衡。
他其实并不认为严绥的伤有如此严重，可程阎的焦急并不似作态，而自己那一剑也的确是捅到了实处——
万一严绥真的死了呢？
这念头才冒出来，他便不经思考地张了口：“好，我随你走一趟。”
说完，江绪自己都觉得讽刺好笑，明明都已经走到如此地步了，他竟还想着严绥死了该如何是好。
真真是……贱呐。
但他还是跟着程阎悄悄进了城，也不知这人是怎么寻到的路，一路上都不曾遇到过旁人，七扭八拐地行至了某座院落前，程阎停下脚步，用气音道：“你进去瞧瞧吧，药长老随时会回来，我在这替你望风。”
江绪很轻地皱了下眉，心中有些犹豫。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今日之事中有些蹊跷。
可严绥的确是苍白着眼躺在床上昏迷不醒，他胸前尽是紧紧缠绕的细布，血色一点点自里头渗出，的确是有道属于断山河的剑气在不断撕开伤口。
江绪本能地抬起手想要触碰那张苍白的脸，又在伸至一半时后知后觉地顿住，眼中尽是对自己的厌弃。
我只是来取剑气的，他如此反复地提醒着自己，却在看见严绥结了痂的脖颈时瞳孔一缩。
这个伤口……
江绪怔怔地抬起手，很轻地碰了碰自己的脖颈。
为何会跟那日自己在南州受的伤一模一样？
他终于忍不住，弯腰轻轻按上那些伤痕，心中尽是疑惑。
狐妖怎么可能对严绥下手？
啪。
手腕上忽地一凉，江绪心头微颤，侧头时恰好对上一双黑黢黢的眼。
是严绥醒了。
他猛地一收手，近乎仓皇地起身欲要远离，可才将将站直了些，那只冰凉的手便用力将他往下扯去，力道全然不似刚从昏迷中醒来的重伤之人。
中计了！
江绪慌张无措地挣扎着，却被不容拒绝地扣住双手拖到床榻之上，顷刻间，无数禁制顺着肌肤渗进体内，一点点封住了所有的灵力，他又惊又怒地对上严绥的眼，几乎要破口大骂。
“你又骗我！”
什么重伤，什么快要不行了。
这不是好得很！
可严绥只是低低地，沙哑地笑了声，抬手绕起一缕细软的发，深深一嗅。
“终于。”
他在江绪恼怒的眼神中温和一笑，眼神深暗到令江绪浑身微颤。
“找到你了，我的绪绪。”
岁迟
有些人终将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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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独断
灵力一点点在体内沉寂隐没的虚弱感无比清晰地淹没了江绪的躯体，他不受控制地在严绥怀中颤抖着，既怒且怕。
他不知道严绥想要做什么，可灵识与本能一块叫嚣着危险，就好像……好像身下不是柔软床榻和爱了两辈子的人，而是随时可能爆发的，杀伤力巨大的法诀。
为何我会如此觉得？
江绪略显迷茫地往后仰了仰，严绥的吻落到空处，含着笑的眼轻轻一眯，很微妙的神情。
“怕什么，”他亲昵地捏住江绪的下巴，“师兄又不会害你。”
话音刚落，屋内响起轻轻一声嗡鸣，无数反复法印骤然亮起又飞快隐没，将此地变为了不可进出的隐秘之所。
江绪也由此确定，今日之事的确是严绥一手谋划的。
他近乎不可置信地跟严绥对视着，体内的禁制令他飞快地变得虚弱而昏沉，仅剩的理智只够维持住抗拒的姿态，偏头试图挣脱严绥的手指。
“你……”他不可控制地朝着严绥身上倒去，“究竟要做什么？”
严绥堪称俊美的面容在眼前放大，江绪能感觉到他在用鼻尖暧昧地摩挲着自己颈间的肌肤，手腕上的触感也渐渐滚烫起来。
他终于忍不住大力挣扎起来：“你疯了？！如今是什么情况，你怎么敢——”
“绪绪如今连唤我一声师兄都不肯了，”严绥低低地笑了声，打断他未尽的话语，“若非我快要死了，你是不是都不愿来看我一眼？”
这哪里像是快死的样子！
江绪无力地踹了他一脚，骂道：“子霁君修为高深莫测，哪里会死在区区一个魔尊手下，严绥，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骗？”
“你叫他师兄？”
严绥莫名其妙地问了这么句，极轻地呵笑了声，猛地将他掀翻在床榻之上，混乱间隐约响起布帛撕裂之声，江“m”“&#39;f”“x”“y”%攉木各沃艹次绪挣扎着要从他身下挣脱，却闻见了浓重的血腥气，他定了定神往严绥胸口看去，不出所料的，严绥胸口那处已是一片骇人的猩红之色。
“严子霁！”
他不由放缓了挣扎的动作，却被严绥趁机顶开双腿，整个人都被牢牢地按在被褥之间，腰下的异样感觉令他倏地皱起眉，低低唔了声。
严绥居高临下地跟他对视着，昏暗的光线遮挡了大半的神情，江绪只能看清那双黑黢黢的眼中尽是极端危险的情绪。
“绪绪总是想跑，”严绥温和地，慢条斯理地述说着，“上回跑到云州，今次又跟着渺音去了明州，你不是说，要与师兄一直待在一块么？”
江绪却莫名地心头一阵钝痛，忍着异样的熟悉触感冷声道：“我是说过，可严绥，你骗了我。”
严绥却像是没听到般，面上浮出点飘忽的，奇怪的笑意，柔下嗓音低低呢喃：“程阎哪里算是你的师兄，他是清宵峰的弟子，对你也只能算是客气，绪绪为何要叫他师兄？”
江绪气急，在昏沉中哼笑了声，反问他：“你说为什么？我死的时候你看都没看一眼，他与我不过同窗之谊，却想着救我，严子霁，你哪里配得上我这声师兄。”
严绥的笑容微微一滞，手上力道骤然一重，如愿以偿地看见江绪骤然涣散了的瞳孔和不住颤抖的躯体，露出个极度焦渴的神情。
“绪绪在恨我。”
严绥平静地道出了这个事实，淡淡的，甚至还能对江绪微笑：“因为觉得我害死了你，还是因为绪绪觉得我不爱你？”
江绪却没有立刻回他，他仍旧陷在某种失神的、颤抖的状态中，连严绥已经松开自己的手都没发觉，大张着嘴发出濒死的喘息，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严绥说了什么。
可他却没有开口的机会，喉间将将溢出一丝气音，便再次在严绥温和的笑容中绷紧了身体，死死掐住严绥的手臂。
“——不！”江绪发出极破碎的一声哭腔，语气哀哀，“太快……”
耳边尽是濡湿黏腻的水泽声，严绥俯下身与他接吻，听着他喉间溢出抗拒的唔唔声，终于慢条斯理地抽出手。
“哭什么？”
他轻柔地拭去江绪脸上的泪痕，又故意留下别的什么晶亮的痕迹，低低笑道：“现在便哭，往后可怎么过呢。”
江绪红着眼，嘴唇微微翕动几下，声音微不可闻，可严绥却迅速地眯了眯眼。
“我恨你，”江绪盯着头顶的昏黑夜色，一遍遍地重复，“我恨你。”
恨他满口谎言，将自己骗得团团转。
恨他明明不爱，却要与自己在一起。
更恨自己……连看着严绥的眼睛说恨都做不到。
一只带着湿漉水渍的手轻轻拂过他的脸，严绥似乎是很平静的神情，轻轻道：“绪绪想恨便恨吧，总归师兄会一直爱你。”
江绪如何想已经不重要了，这世间即将发生大事，他无法确定再让江绪待在外头会发生什么意外。
什么都比不过江绪的命。
他俯下身，再度把江绪带入了尖锐到神魂都一片空白的情*中，江绪无可抗拒地紧紧抓着他，他们紧紧地依偎在一处，就像是在云州的夏日那般。
失神间，江绪颤颤巍巍地，哭吟着唤他：“师兄……”
下一瞬，严绥抽出手指，掐着江绪的腰将他拖起来按在了墙上。
“绪绪，我的绪绪，”他胡乱着吻着那些湿漉漉的潮热肌肤，“只能是我的，嗯？你乖乖听话，师兄会把所有要害你的人都杀了。”
江绪心头微微一颤，终于抓获了残存的一丝清明，但又飞快地在侵入中涣散了瞳孔，好半天才能哽咽着掐住严绥的肩头，断断续续道：“不要叫……绪绪……”
“你到底在叫绪绪，还是在叫絮絮？”
严绥的回应是愈发激烈的挞伐，江绪能感觉到他是在笑，心中愈发酸涩闷痛，眼泪更是止不住地簌簌往下落。
他自懂事后，所有的泪和痛尽数献给了严绥。
严绥低头亲吻他的颈侧，声音里带着喘，在江绪敏感的挣扎中愈发兴奋。
“只有一个绪绪，”他含住红透的耳垂厮磨，“不管她同你说了什么都不要信，听话，嗯？”
江绪却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只能徒劳地往后仰去，近乎绝望地大喘着气，最后发出声尖锐的，无声的哭吟。
骗人。
他在闭眼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沉重而痛苦。
又是骗人的。
什么只有一个绪绪，严绥就是在避而不谈这件事！
模糊间江绪感觉到胸口上微弱一痛，似是被什么刺破了肌肤，可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便再度被严绥拖进了更加汹涌的情*中。
……
程阎守在门口，困意一点点涌上来，不由重重甩了下脑袋。
“奇怪，”他朝院中望了眼，“取道剑气需要这么久？两个时辰都没好？”
他才说完，脑中倏地闪过道灵光，嘴边露出个暧昧了然的笑，嘀咕道：“雅说的果然不错，江师弟心软，看着大师兄的那身伤定然心疼得紧。”
不枉他特地绕开城内值守将人带了进来。
正如此想着，身后的门吱呀一声敞开，程阎回过头，瞧见严绥披了件外衫，神色淡淡地望向自己身后将明的天色。
程阎不明所以地问他：“江师弟呢？”
这看起来，不像是有好情况啊。
“走了，”严绥抱着手靠在门边，语气淡淡，“你将他带进来的？”
“除了我还能有谁。”
程阎嘀咕了句，又问道：“你就这么让他走了？魔修那边的情况是怎样你又不是不知道，万一出点什么事，发疯的又是你。”
他一连串地说完，又嘶了声：“不对啊，江师弟能认得出城的路？”
“应当是不认得的，”严绥垂下眼，语气略显自嘲，“如今我们这边也好不到哪去，合欢宗的那个起码能护着他，还能安全些。”
“也对，”程阎赞同地点点头，“那你先在这歇着，我去寻一寻他，万一被发现了可得有麻烦。”
严绥目送着他火急火燎的身影消失，这才转身回到屋内，满室的禁制再次生效，他轻松地用灵力化解了伤口内的剑气，轻轻拂过江绪紧蹙的眉。
“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了，”他低声呢喃着，语气温柔低沉，“那不若便这样吧，恨我也无所谓，总归我们是要在一块一辈子的。”
那日严绥重伤后的确有昏迷过一段时日，也因此重新借由自己与天道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感应到了些什么——若换做上辈子，说不准能把将要发生的事看得一清二楚。
可如今他已不再是天道之子，甚至为了江绪，严绥已将自己摆在了天道的对立面，能感应到危险已是万幸了。
也正是如此，他不想再用旁的慢吞吞的法子令江绪回到自己身边，更何况……
严绥低低闷哼了声，识海忽地一片紊乱，他死死抓着床柱，眼中尽是猩红，连气息都不稳到了极点，若换做阿蛮在此，必然能看出他这是快要入魔的征兆。
可他最终还是渐渐平静下来，克制地碰了碰江绪柔软温热的唇，沉沉吐了口气。
灵力的大量流失令他再难压抑住一些从上辈子带来的伤，也再也无法完全克制住心中的阴暗念头。
床上的江绪轻轻唔了声，一只布满暧昧痕迹的腿自被褥中探了出来，严绥呼吸微重，终于找回了丝理智。
至少如今的江绪还好好活着。
况且，恨也好爱也好，只要自己能被江绪永远记着，都是好的。
他轻轻叹了口气，重新躺下将江绪搂进怀里，微烫的呼吸和平稳的心跳从那具柔软的身躯上传来，严绥静静端详了他许久，最后克制地在江绪唇角落下一个吻，心跳渐渐平缓下来。
他终于能闭眼陷入近些日子来的第一场睡眠。
岁迟
努力完结ing……

第26章 过往之道
江绪睁开眼，很安静地盯着黑暗的房顶。
身边的严绥发出绵长而平稳的呼吸声，似乎是陷入了深眠之中，只是仍用禁锢的姿势搂抱着他，连睡梦中都生怕他再跑了。
江绪并不知道自己在这过了多久，严绥设下的禁制甚至令外头的光线都无法溜进来半分，他被迫在毫无理智的情*和昏睡中辗转切换，几乎没有清醒的时候。
或许是因为所有的灵力都被灌入体内的法印禁制压制住了。
他想着，重新闭上眼感知着自己的情况，极明显的虚弱无力感一直蔓延进灵魂深处，随之而来的还有微弱的，对灵力的渴求感。
江绪极明显地皱了皱眉。
把修者的灵力尽数封印向来是各宗用来惩罚犯了重罪的弟子的手段，受刑者会因为灵力的彻底消失而迅速“m”“&#39;f”“x”“y”%攉木各沃艹次展现出天人五衰的症状，而后便是如凡人般迅速衰老死亡，归为一具枯骨。
可他依旧是好好的，除了虚弱感外并无任何的异常。
浓稠到近乎令人窒息的黑暗中，江绪试探地动了动自己被紧紧扣着的手掌，严绥便低低嗯了声，重新将他抱得更紧。
于是他便不再动弹了，赤裸肌肤间尽是黏腻的汗水和别的什么，他就如此在黑暗中睁着眼，神思渐渐四散开来。
想来是因为严绥还做了些别的什么，这才令我在灵力全失的状况下依旧活得好好的，但……是什么法子？
还有，严绥这几日的状态明显不太对，他不应是如此——侵略性的，即便是在上辈子关系最差的时候，严绥也只是冰冷得像块永远捂不化的冰。
而不是……像一把随时要把自己与他一块焚烧殆尽的火。
江绪悄无声息地转过身，在这段混乱而无序的时光中第一回 认真地端详着严绥的面容。
他的确瘦了许多，本就深邃的眉眼轮廓更显凌厉，，即便是在沉睡中也是冷淡的模样，江绪轻轻地抬手碰了碰他微皱的眉，又滑到他脖颈处的那些狰狞疤痕上。
严绥究竟在背地里做了什么？
江绪一向知道自己是个蠢笨的人，没法子理解旁人的弯弯绕绕，更不用说想明白严绥奇奇怪怪的态度与情绪，唯一能琢磨出的发现便是自春日严绥回到无极宗后，便已经不太正常了。
那些偶尔会出现的眼神，狂热的，深暗的，似乎在透过自己想些什么，又似是有什么沉重到连灵魂都要下坠的东西被死死压抑着，令他刻意地全部忽略了去。
我死后，你究竟经历了些什么？
江绪很轻地叹了口气，这声动静令严绥迅速地睁开眼，他甚至来不及闪躲，便对上那双带着细微血丝的瞳孔。
“醒了？”
严绥哑着嗓在他耳边低低笑了声：“绪绪可是又想……”
最后那个词令江绪面上霎时红了个通透，他被严绥变相地囚禁于床榻之上，也曾想过些令人无法拒绝的理由试图踏出房门，可严绥只是扣着他的手腕，用行动令他在失神后抽噎地羞耻哭出声。
“嘘，嘘——没关系，”严绥喘息着低哑笑道，“绪绪可还记得每个修者入门后学的第一个术法是什么？”
江绪咬着自己的指节，答案在心头盘旋了几个来回，却始终没能有开口的机会。
是清洁术。
严绥在他羞愤的神情中心情愉快地吻了吻他的唇，问道：“绪绪想出去？”
这不是废话，江绪腹诽了句，却明白严绥只是问问罢了。
他在严绥伸手过来时抗拒地侧过头，冷声道：“如今魔修压境，子霁君却在此做这些龌龊事，怎配为无极宗首徒。”
严绥的呼吸微微一顿，尔后温声道：“绪绪可是在担心外头的情况？放心，你那小师叔一肚子坏水，死不了。”
他说及此，微微一顿，又笑着问他：“还是说，绪绪是在担心我？放心，绪绪睡着的时候，我自然会出去看看。”
严绥的吻自然而然地落在他唇上，说话的语气犹如在诉说黏腻爱语：“又或者绪绪能听话些，每日都乖乖在这待着等师兄回来，让师兄少操些心，嗯？”
江绪抬眼静静地同他对视着，心中渐渐燃起微弱的火气，他抬起手，重重地朝严绥肩上一推。
“你即便是死了，也无法还掉上辈子欠我的债！”江绪压着嗓吼他，“还有这辈子，你觉得自己能把我关在身边一辈子么！”
他怎么敢，怎么敢在做了这种事后还同没事人般与我谈天！
就好像……把我当成个满脑子都是爱的傻子，好像觉得，即便做了什么我都会爱他。
严绥却温笑着制住他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
“放心，”他似是在很认真地安慰江绪，“师兄说过的事全都能做到。”
江绪骤然生出点无力感，他抽了抽手腕，挣扎无果后怒声道：“严绥，你究竟发什么疯！能不能不要做出一副爱我爱得要死的样？”
他吼完，自己反倒喉间一梗，好半天才苦涩道：“你明明……不爱我。”
严绥同样静默着，隔了会才静默道：“我怎会不爱你，绪绪，这世间没有人能比我更爱你。”
“你只是在愧疚。”
江绪突然就厌烦了，他恹恹地转过身，闷闷道：“是因为上辈子害死了我吧，如今同我在一块是想着能圆我的念想，还能顺便渡个情劫，什么爱不爱的，修无情道的哪会在意这个。”
“不是。”
严绥平静地打断了他，神色深深：“绪绪为何会如此想？”
“我都看到了，”江绪攥紧手指，“她给我看了你们的上辈子，你看她时比看我更像爱，严绥，你叫她絮絮，也叫我绪绪，是因为这样才能勉强自己同我在一块吧。”
“不是。”
严绥只是重复着这两个字，隔了好一会才艰涩道：“只是绪绪，只有江绪是绪绪，当年之事……另有隐情，如今还不是让你知道的时候。”
江绪闭了闭眼，深深吸了口气。
“算了，无所谓，”他转身对上那双似乎藏着很多秘密的眼，“严绥，你敢告诉我当年你与她之间的事都是假的么？你敢现在发誓，说你与她从未在一块过么？”
可严绥只是微抿着唇，微微垂着眼避开他质问的目光，江绪静静地等了许久，心头苦涩愈加浓重，最后绝望而讽刺地笑了声。
“那些都是真的。”
“那情劫呢？”
他又低声质问：“你同我在一块，是想渡劫么？”
严绥的呼吸微不可查地一滞，却始终没有开口，江绪心头重重一落，自嘲一笑。
明明心中早便有了答案，偏偏就是不死心，非要自取其辱。
何苦呢？
他忽然就有些反胃，反应激烈地推开身后潮热的躯体，颤抖着将自己蜷缩成一团，浑身都是说不出的难受，在严绥的手掌覆上肩头时啪地一下拍开了他。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骗？”
江绪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几乎要窒息。
“我们朝夕相处百年，你从未对我动过心，这辈子还要骗我……说什么见我第一眼就很喜欢，若真是如此，你为何会爱上她？”
“你想渡劫，我不是为你死过一回了么？为什么还想要我再为你死一回？”
他终于明明白白地将近日来折磨不已的痛苦全都在严绥面前剖陈开来，自己都不忍直视自己如今的丑陋模样。
多可悲！
旁人都想着如何得证大道，可他活了两辈子却全在想严绥究竟爱不爱自己。
明明就是不爱的。
可他依旧愚蠢地，能将自己的命都拱手让给了严绥。
江绪不由想起了自己死前的最后一个念头，那日的雪冷到渗进骨头深处，他大睁着眼，想的却是今年严绥回来时，曾答应过要与自己一块看完雪再走。
严绥永远都在食言，而江绪永远都是傻乎乎等在原地的那个人，都说先将爱捧出来的人是输家，那从未交付过真心的严绥注定是永远的胜者。
可江绪却不想再如此可悲了，人都是怕痛的，万箭穿心之苦已经足够让他清醒，他光回忆一下便连神魂都会战栗，就像是吃草时就会被鞭笞的羊，宁愿去死也不愿再经历那些痛苦。
他再也不敢去奢求严绥的爱。
可严绥却终于沙哑着嗓，艰涩同他解释道：“我那时……中了青丘狐族的情咒与魅术。”
“哈。”
江绪低低笑了声：“你以为我没有想过吗？可是严绥，以你的修为，怎么可能被这中低级术法蛊惑心智。”
“你又在骗我。”
他眼前渐渐模糊起来，脱力与窒息的感觉令他痛苦地大张着嘴，神魂的极度激荡令他如今与凡人无异的躯体瞬间便出了问题，严绥神色骤然一变，不容抗拒地将他搂进怀中。
“走开……！”江绪痛苦地挣扎着，“走……”
回应他的是突兀的侵入感，严绥的吻密密麻麻地落在脸上、身上，将他所有的抵抗一一镇压。
“嘘，嘘，”江绪在痛苦中听见他低声哄着自己，“绪绪乖，一会便不难受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胸口被灵力刺破，严绥的手指落在那处，似乎是在刻画着什么，他死死皱着眉，抗拒地将腰身往后折去，又被严绥死死禁锢在怀中。
他在做什么？
江绪恍恍惚惚地在情*中想道，似乎前面的那几次也有过这种感觉，可他从未留意过自己胸口处的情况，而严绥也刻意地诱导着他遗忘了这点小细节，直到今日此时灵力从严绥那边灌输到自己体内，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
双修之法。
江绪低低地喘息着，眼前渐渐恢复一点清明。
不是炉鼎采补之术，严绥封印了他的灵力，又通过这种法子维持着他的身体状况，也就是说，若体内禁制一日不解，他便一日离不开严绥。
无怪乎严绥会如此自信能关我一辈子。
江绪疲倦地闭上眼，遮住了微红的眼。
我究竟算什么？
一个偿还愧疚的个体。
还是……堪破情劫的道具。
可严绥根本不必如此，他讽刺地想道。
我上一世，连道心都是为你而参悟的。
为护一人而提剑，心怀云破雪霁之光。
斩断山河，也要护你。
岁迟
这周更新好少……一把子忏悔了orz

第27章 起誓
渺音双手持剑，神色阴翳地站在最前头，朝着城墙上那两人扬了扬下巴。
“怎么，又是你们俩？难不成严子霁真死了？”
“瞎说什么呢！”程阎习以为常地同他对喊，“我大师兄好得很，噢，还得多谢前段时日你们魔尊相助，他如今正闭关感悟呢！”
“嘁，还闭关呢，”渺音不屑一笑，“再修八百年也就这样了！”
程阎被他这话说得胸口一堵，攥紧了拳头：“嘿——前辈这话就不对味了，谁人不知我大师兄乃是当今世间最拔尖的， 您这是自己做不到，便怕别人也做到？”
渺音歪了歪头，柔柔一笑：“成了，同我吵了十多日了，你不烦我也烦了，你们私自掳走我师侄这么多日，也该还回来了罢？”
程阎闻言，露出个夸张的疑惑神情：“前辈这是说的什么话，如今还有哪家敢惹你合欢宗啊，也不怕前辈直接打上门来，误会，这其中定然有误会。”
“你还真是张口就来，”渺音呵笑了声，“那日我可是看着你把我师侄带走的，说，你们把他藏在哪了！”
最后一句话伴随着凌厉剑光一块落下，灵力匹练飞速朝着城墙而来，程阎心头一跳，大喊道：“都闪开！”
话音未落，他便一把抱住雅往侧边扑去，只听得轰隆声在耳边炸开，程阎的动作还是慢了些，摔倒在地时背上飕飕发凉，又在片刻后转变为火辣辣的刺痛。
那一剑就是冲着他来的。
“不愧是当年的中州双绝，”程阎嘶嘶抽着气，狼狈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这城墙上可是有术法加持的，竟险些被他这一剑豁出个口子来。”
雅微蹙着眉给他疗伤：“你不该故意激怒他。”
程阎苦笑了声：“我也不想啊，可大师兄的伤到如今都未曾大好，这几日又闭关去了，我不在这拖着，难不成要指望妖盟的那九长老么？”
雅便沉默了，人修与妖盟虽是说结盟了，但其实对妖修仍是不信任的，更不用说那九长老明显不是什么善茬，根本不能信任。
程阎接着又低声道：“况且那日江师弟避开我一人出城，我后来追了上去，却一路都没瞧见他，也不知是不是……有人故意为之。”
他的话好似意有所指，雅心跳一滞，神色凝重地跟程阎对视了眼。
若说如今城中谁人有能力，有想法对江绪做什么的话，也只有那九长老了。
但这猜测是决不能说出来的，否则定要被妖修那边大做文章，说无极宗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思及此，他们默契地避开了这个话题，程阎一咕噜窜到城墙边上，朝渺音喊道：“前辈，冷静些！我们真的没有对江师弟做什么！”
他言下之意便是江绪踪迹不明恐怕另有隐情，但渺音本就对无极宗抱有极大的恶感，此时怒火攻心，哪里会信他的话。
他又是一剑斩出，笑意盈盈语句冰冷：“也不知无极宗是什么风水，竟能聚集如此多的……人修败类，满嘴谎话里外两套，把旁人当傻子耍呢。”
程阎在这剑光中骂骂咧咧地往旁边逃窜去，心里不知骂了严绥多少遍。
搞这些劳什子的，没事惹江绪生气做什么！
“前辈！”他遥遥对着渺音竖起三根手指，“我发誓，此事绝不是我无极宗所做，若有半句虚假，便让雷劫来劈我！”
轰隆——
他话音尚在战场上回荡，天空中便响起一声雷鸣，程阎愣了愣，只觉得不妙。
向天道发誓这事一贯是能得到立刻的响应的，如今这情况……
“今儿早上起来时我便觉得这天要下雨，”他干笑两声，“瞧，我说对了吧？”
周围却是死一般的寂静，雅一脸凝重地抬着头，隐约像是想要开口骂他。
“程渐羽，”她有些咬牙切齿，“没事对天道发什么誓？”
漆黑的劫云已在头顶酝酿出颇为恢弘的架势，程阎眼角微微抽搐，也有些崩溃：“我哪儿知道会这样，江师弟怎么会在我们这！大师兄都拦不住他！”
雅怔愣了瞬，脑中忽地闪过一丝灵光。
轰隆——
银白的雷光终于在阴云中酝酿完毕，以不可抵挡之势朝着城阳劈下，绯色衣袍的年轻修者一扫方才不着调的神情，脚上发力跃入空中，与惊雷悍然对上！
同样立在虚空中的渺音哈哈大笑：“瞧见了没，无极宗之人都是这般满嘴谎话，道貌岸然，雷劫劈不死他都说不过去！”
笑声中第二道银光已经再次落下，程阎的身影在此等天罚下显得渺小而脆弱，他将灵力催动到极致，周身轰地燃起灼热的，似能焚尽一切的血红火焰，就这么直挺挺地接下了这比前面威力更甚的雷劫。
“哦？”渺音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同归墟有关的传承，你的运气倒是不错。”
程阎却已经无暇顾及他在说什么了，雷劫没有给他一丝一毫的喘息机会，他在周身愈发难以忍受的剧痛中终是忍不住将灵力灌入声线中大喝道：
“大师兄——城危矣，速来！”
渺音渐渐收了笑，周身气势一点点拔高，他直直地盯着城中的方向，眼中透出隐隐的兴奋来，连长剑都在止不住地嗡鸣。
终于能找到那罪魁祸首了，他激动地舔了舔干涩的唇瓣，心中燃起灼灼战意。
严绥很强，渺音在云州时便对此一清二楚，如今更是怀疑他比简楼子还要更强。
毕竟就那一身泼天血气，连魔尊都无法拥有，更不遑论严绥身上甚至没有沾染过一丝因果。
因果不沾乃是飞升后才能达到的境界。
不，还是有的。
渺音眯了眯眼，想起在云州最后一次瞧见江绪与他并肩而立时，两人身上重重纠缠，几乎要变成一团乱麻的因果。
这个小辈身上，定然有着十分古怪且重要的秘密。
思及此，他轻轻吐了口气，面上神情愈发跃跃欲试。
“潜修三百年，”渺音柔柔地笑了声，“便让我瞧瞧，自己与当世第一人还有什么差距罢。”
……
江绪骤然睁开眼，有些茫然地往身后温热的胸膛靠去。
“怎么？”严绥的声音立即在耳边响起，低柔的，“又想喝水。”
脑中的混沌令江绪短暂地忘记了他们直接的纠葛隔阂，恍惚间他竟觉得自己还在魇鬼的梦中，与严绥亲昵地躺在一块小憩。
“打雷了，”他轻声道，嗓音哑到不行，“顾先生……”
话音在这里顿住，严绥揽着他的手臂微微一僵，同样压低了嗓音：“绪绪可是梦到云州那会了？应当只需再等两百年便能再见了。”
江绪没有答他，只是略显呆滞地睁着眼，定定地盯着薄被的一角发呆，在提及顾沉的一瞬他的神思便已渐渐苏醒过来，后知后觉地回想起自己如今并非是在黄粱梦中，而是在北州不知名的院落里，被严绥当禁脔般关着。
明明同样是如此亲昵的姿势，他怔怔地想，为何却好像离得很远？
远到我甚至觉得冷。
雷声轰隆隆地，不间歇地自远方传来，清晰到让他们根本无法忽视，可严绥只是安静地搂抱着怀中柔软的躯体，微微垂着眼，丝毫没有动弹的意思。
江绪试图从他怀中远离些许，却不出意外地被重新搂了回去。
“怎会有雷声传进来，”他问严绥，“你的禁制变弱了？”
严绥在他耳边低低笑了声：“绪绪放心，不过是半月光景，师兄还不至于被你……到灵力枯竭。”
我哪里是这个意思！
江绪不争气地红了脸，挣扎着去推他，动作间大片柔软肌肤自被下露出来，带着数不清的斑点红痕，看得严绥神色微深，又一把扣住了江绪的手腕。
“松开！”江绪累得连骂他的力气都无，“你就不能想点别的事么！”
他怎会感觉不到严绥的蠢蠢欲动，恼怒之间竟有些麻木的放任冲动——总归是逃不掉的，严绥从不会给对手任何的反抗机会，这是江绪观察了两辈子后得出的确切结论。
他正绞尽脑汁想着该如何逃过此劫时，手腕上的力道却倏然一松，严绥坐起身，神色温和地吻了吻他的唇。
“程渐羽碰到了些麻烦，”他用叮嘱般的语气道，“再睡会，师兄去去便回。”
他将江绪微微松了口气的动作尽收眼底，却只是与平常别无二致地温和笑着：“若绪绪不听话……我便更高兴了，嗯？”
江绪一下便听出了他话中的意思，耳根倏地红了个通透，严绥这段时候也不知用“不听话”这种借口做了多少的坏事，江绪是连想都不肯再去想的，如今也只好将自己埋进柔软被褥中，闭上眼不再应答。
严绥却没有立即离开，他穿上衣物，静静地在床前站了会，下颌的弧线略显紧绷。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他警告自己，若再如此长久地单独占有江绪，那些阴暗的，负面的情绪便再也无法压制了。
但我如今决不能入魔。
他咬紧牙关，藏在袖间的手攥紧到指节泛白，这才强迫着自己转过身朝外走去。
吱呀。
门扉开启又合上，禁制生效的嗡鸣声恢复宁静后，江绪静静地睁开了眼，将自己的呼吸变得绵长而悠远。
他不确定严绥是否真的走了，前几日也有过这般情况，他在严绥离开后尝试着破解屋中的禁制，一转头却对上了一双极熟悉的，漆黑的瞳孔。
江绪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严绥的神情温和柔软，他弯下腰，轻而易举地把江绪扛到了肩上。
“地上冷，”江绪听着他关切的话，莫名心头一跳，“绪绪又不听话，让师兄担心了。”
他被不轻不重地摔在了床上，严绥居高临下地盯着他，抬手扯松了严严实实的领口，江绪的眼神不可避免地落在那块露出的苍白肌肤上。
一块极明显的咬痕，是他昨日留下的。
严绥笑了声，用气音低低道：“不听话，是要受罚的。”
思绪在这戛然而至，江绪热着脸强迫自己回过神，呼吸有一瞬的紊乱。
不，如今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在心底恶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闭上眼重新调整呼吸，同时再度尝试着感应自己的气息。
不是灵力。
他冷静地，一点点地陷入坐定般游离而清醒的状态中。
他要寻找自己体内天生就有的大量阴气。
岁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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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罢休
若换做几个月之前的江绪，突然遭逢此等困境定然是想不出解决之法的，但对于上辈子独自在各州闯荡了许多年的江怀光而言，如今的情况倒也算不上绝对的劣势，只是严绥的修为实在太高，他又每时每刻都处于无法静下心思索的状况中，只有最近几日才得了些喘息的机会，这才终于想出个或许可行的破局之法。
严绥的禁制仅仅是封住了他体内的灵力，恰好江绪前段时日才从渺音那得到了合欢宗的传承秘法，粗略掌握了些操纵体内阴气的法门，再加上上辈子的所学，虽说不得是有十成把握，但也是有信心试上一试的。
思及此，江绪彻底地沉下心来，一点点地感受着刻印在自己骨血中的法印，严绥的确是下了重手的，如此高深繁复的禁制令他光看一眼便开始头晕目眩胸口发闷，仿若识海被重重锤了下般，令他不由自主地发出声闷哼。
好生厉害的禁制，江绪忍不住暗暗惊讶，严绥上辈子究竟活了多少年，这些灵力中怎的还带上了几分仙家气息？
不过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他小心翼翼地绕开自己体内无处不在的法印，终于在体内寻觅到了一丝细微的，几乎不能被察觉的阴气。
不错，江绪沉沉地吐了口气，后面的事就好办多了，只要在严绥回来前成功，便有成功逃脱的可能。
他默念起操纵体内阴气的法门，借由这点阴气在体内的流转一点点恢复了清明神智，游离于四周的神识清晰地瞧见自己的脸色一点点的变得苍白如死人般，连唇色都是青紫的。
果然，江绪想，即便是体质特殊，阴气也是不能常用的手段，也无怪乎严绥每回瞧见我滥用自己的体质能力时会如此生气。
不过如今已经没有更好的法子了，他只能硬着头皮渐渐加快了速度，终于在许久后，阴气盛到了某个节点，在腹腔中徘徊酝酿着，只等待江绪去使用。
江绪缓缓地，小心翼翼地操纵着那些灵力朝着严绥留下的法冲撞而去，刺痛感瞬息间便淹没了他，他闷闷哼了声，嘴边溢出丝鲜血。
太强了，若只是如此程度的冲击，恐怕得不眠不休整整一日才有可能破除掉这禁制，到那会，不是被回来的严绥发现，便是我被体内的阴气彻底变成个活死人。
他有点懊恼，却并未气馁，反倒更加用力地撞击着那些法印，神魂的刺痛令他愈发清醒，也愈发坚定了逃开的念头。
或许不能被叫做逃，软弱到不敢直视自己与严绥之间的关系才叫逃避，于如今的江绪而言，应当叫做放弃。
从前江绪听简阳子的课，老者总说走夜路看不到头时便该找找旁边是否有透着亮的小道，人不能把自己困死在旮旯角中，可那会的江绪偏偏是个不撞死自己不回头的性子，觉得只要自己坚持总会走到头。
可姻缘又怎么会是强求来的，与其始终互相折磨着，成天都得花无数的精力去猜对方爱不爱自己，拿自己当什么，不如主动后退一步，不再折磨自己。
他上辈子已经过得很累了。
如今有幸重来一次，怎么都不该再傻乎乎地把自己的命都送到严绥手中。
不如……
就算了吧。
……
于此同时，空中的劫云依旧在不断得酝酿着，那道沐浴在雷电中的身影已是衣衫破碎脊背微躬，连气息都略显紊乱，仿佛随时都有可能被劈成一具焦黑尸体。
而立在远处的雅同样是脸色苍白摇摇欲坠，程阎能在这种程度的雷劫下坚持如此长的时间，少不了她在旁边的协助。
只是——
雅抬头端详着好似根本没打算散去的厚重黑云，眉头蹙得很紧。
按理来说，程阎这也不算是欺瞒天道，只能勉强算是不知情时的失言，顶多也就是六道劫雷，可如今明明已有十四道劈了下来，为何这云瞧起来像是还未结束的样子？
而且如此大的动静，严绥怎么还不过来？
她分出点精力关注着城内的状况，终于在轰隆雷声中盼到了那道清瘦了许多的身影，不由失声喊道：“大师兄！”
严绥只是往她这边扫了眼，便直直朝着程阎飞掠而去，只轻飘飘地并指一划，劈下来的雷劫便消弭在空中，程阎终于能松口气，朝来人哀嚎：“你可算是来了，严子霁你这狗东西，是不是背着我们干了什么事儿？”
“看来你师尊说得不错，”严绥莫名其妙地道，“程渐羽，你是真的蠢。”
“嘿——”程阎伸出根发抖的手指戳向他，“我这是太信你了才在这挨劈！”
说话间雷声依旧隆隆不绝，程阎如今精神松懈了下来，听着着动静不由汗毛倒竖，他还未来得及躲开，便感觉到头顶唰地张开了无形的屏障，严绥啪地一下拍开他的手，语气无奈：
“哪有人因为这种小事召来这种程度的雷劫的，你仔细瞧瞧，这明显是上古遗迹现世时才有可能出现的雷云，足有七七四十九道，你明明就可以挨完前头三道便走的。”
程阎明显沉默了下，神情一点点变得难以置信起来，犹豫问道：“……只有前头的三道雷是要劈我的？”
严绥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朝他一颔首。
“两百多年前，泗水阁阁主发誓自己绝对没背着夫人另找的时候你不也在场，那雷劫也不过是六道，况且你扛不住，为何不逃？”
“谁会在挨天道劈的时候想着跑啊！”程阎看起来有些崩溃，“况且两种雷劫一块劈下来这种事从前压根没发生过，我哪知道这后面的雷不是来劈我的！”
都说天道无情，以万物为刍狗，那在天道要罚你时还想着逃，岂不是罪加一等？
旁边沉默不语的雅却忽然道：“所以江师弟的确还在城中。”
严绥的笑容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只温声道：“其实执着太过并非好事。”
“大师兄也未比我好到哪去，”雅始终紧紧地蹙着眉，“江师弟如今怎样了？”
“我还能害他不成，”严绥失笑，“走罢，此处不是说话的好地方。”
雅却说：“恐怕还走不了，合欢宗的那位一直等在外头，定然不会善罢甘休的。”
“无碍，”严绥轻飘飘地往渺音那头瞧了眼，“如今打不起来了。”
他这话其实有些奇怪，毕竟渺音连日来的态度看起来简直恨不得要把严绥活剐了，如今好不容易能逮到人，怎么想都不可能放任严绥溜走的。
程阎也遥遥地往那边望去，渺音此时同样仰着头，似是在观察头顶黑沉沉的云层，甚至没有往这边分来一丝一毫的注意里。
他后知后觉地回味起严绥方才的话，问道：“此处要有上古遗迹出世了？”
严绥只温声道：“进城再说，后头的雷劫可不好挡。”
程阎只得强行压住自己满心的好奇，噢了声随着他往城内飞去，显然是将江绪的事抛到了脑后，雅则看起来想要继续问些什么，但她还未开口，便倏地撞上了一双透不进光的漆黑瞳孔。
她莫名地打了个冷颤，耳边响起严绥嗓音：“绪绪无事，放心。”
严绥收回视线，遥遥地投向城中的某处。
不出意外的话，江绪此时已经找到了破局的法子。
雏鹰总是要学会展翅的。
……
江绪倏地睁开眼，唇边溢出的血迹干涸成暗红的痕迹，他神色熠熠，眼中尽是兴奋的神采。
成功了。
灵力在虚弱的身体内重新奔腾，久违的力量感一点点自血肉深处漫上来，江绪静静调息了片刻，终于站起身，将视线投向四周的墙壁上。
既然阴气对严绥留下的禁制有效，那如今加上灵力，是否能直接破开房中的禁制？
——不，不对，根本无需如此麻烦。
他想着，视线忽然在某处一顿，被擦拭得干净的长剑被挂在墙上，无极宗的剑穗也被换成了新的，似乎是感受到了江绪的注视，长剑发出声欢快的清鸣。
是断山河。
江绪静静地看了会，才走过去，轻轻将它从墙上取了下来，雪亮剑身一点点出鞘，他在上面看见了倒映着的，属于自己的清澈瞳孔。
其实上辈子时，江绪并未在这个时候得到这把自上古遗留的神兵，况且断山河本该是在明州的某处遗迹中的，为何今生会出现在无极宗的剑冢中？
该不会同严绥有关吧？
但他又如何能从一个如今都还未出世的遗迹中取出断山河，江绪很轻地晃了晃脑袋，神情再度变得冷静而专注。
如今不是深究这种事的时候，他如此想道，握紧了冰凉的剑柄。
铮——
剑光倾泄间，如漆黑屋内骤然升起能照亮十二州的月亮，灵力奔腾间，似有轻微的破碎声在耳边响起。
熬过近些日子的痛苦与混乱，在破开严绥禁制之后汹涌而出的灵力，竟再度有了突破。
江绪抬起手，坚定而缓慢地朝着前方闪烁的金光禁制劈去。
岁迟
晚上还有一更，不过应该会有些晚

第29章 天道令
乌云翻滚，隐约有浅淡光芒自天穹深处投射下来，四十九道劫雷已经将近尾声，程阎站在城楼上，忍不住发出声感叹。
“上古遗迹大多都在明州同中州，”他啧啧道，“也不知是哪位眼光独到的仙家才会选北州做洞府。”
严绥却说：“不是遗迹。”
程阎静了瞬，顺着他的视线朝天穹上望去，不知是不是错觉，在雷声之中掺杂着些悦耳妙音，仿若从天尽头传来的仙乐。
耳边严绥的声音低缓而凝重：“七七四十九道雷劫落下，恶灵同死气尽数灰飞烟灭，接着便是半个时辰的净尘雨，三十三重天外才会飘来九彩霞光，有丝竹编钟声不绝于耳，天地同拜，众生跪迎。”
“这——”程阎艰难地咽了咽干涩的嗓，“这排场，我着实没听说过、”
如今究竟是什么个情况？
严绥很轻地笑了声，道：“你自然没听过，往前数三万载春秋，此景也只出现过一次。 ”
雅似是想起些什么，震惊地捂住自己的嘴，而程阎也从记忆深处想起了点什么，飞快地闭嘴低头，面上一片骇然之色。
“不会是我想的那般吧？”他喃喃着摇头，“在三十三重天外，得众生跪迎的……”
只有天道。
严绥依旧一瞬不瞬地盯着翻滚不休的云层，坦然地，就好似是站在琼霄峰的屋檐下看淅淅沥沥的春雨。
“你想的没有错，”他温声回应了程阎的难以置信，“的确是它。”
程阎被他的这个代称吓得往旁边窜去：“你不怕等会就被雷劈？”
若真是天道意志要降临于此，那么此地如今定然是被俯视着的，用“它”来称呼天道，定然是足够被判个大不敬的。
严绥嘴角噙着笑，轻飘飘扫了他眼。
“我如今不是好好的。”
程阎呃了声，神色讪讪：“这不正常啊，天道何时如此……”
大度了。
他欲言又止地瞄了严绥好几眼，忽地想起了这些年暗地里悄悄流传的话：
无极宗的子霁君是天道选中的人。
莫非严绥跟上头真的有关系？
如此想着，他忍不住嘶了声，又在严绥循声回头时不尴不尬地笑了两声，冲人摆摆手：“没事，没事，我就想吸一吸天道降临前的灵气。”
严绥似乎是很轻地笑了笑，重新转过头，难得没给他添两句堵，程阎在不习惯之余愈发觉得奇怪，除了江绪在时，严绥何时如此不计较过？
他忍不住悄悄给雅传音：“嗳，你有没有觉得严子霁今日怪怪的？”
“你一日不被大师兄骂便浑身难受是吧，”雅面无表情地回他，“话那么多，不如问问大师兄天道为何会降临于此。”
“总之定不是因为我随便发誓，”程阎悻悻道，“也不会是因为此次北州战乱，天道何时管过这些。”
他顿了顿，又道：“嗳，你说严子霁是不是情场失意，这才萎靡不振了？”
雅极明显地吐了口气。
“程渐羽，”她有些咬牙切齿地唤了声程阎，“都是无极宗的，学的同一种传音秘法，以大师兄的修为，怎么可能听不到我们的传音？”
说他脑子不灵光都是好听的。雅暗自腹诽了句，怪不得成日被严绥耍得团团转。
程阎干干笑了声，默默地住了嘴，严绥依然用背影对着他们，好似根本没听见他们的那些话。
但再给程阎十个胆子也不敢继续说下去了，今日的严绥沉默到令他根本不敢说那些玩笑话，三人便这么沉默着，看向天穹上倾倒而下的暴雨。
严绥背着手，眼神晦暗不明。
如今的情况，可以说是好，也可以说是糟糕，好的是天道的确坐不住了，而糟糕的事也正是这个——
未来已经脱离原本的轨迹，朝着未知的方向疾驰而去了，而严绥并不喜欢“未知”，他总是那个将一切都掌握在手中的人，正如他对江绪那般。
即便出了几个意外，但他的绪绪依旧在朝着他预想中的那个未来一步步走去。
……
骤雨越下越大，天地间尽是修者们支起的灵力屏障，莹莹烁烁的光汇聚在一块，沉默而壮观，渺音微眯着眼，问身边的魔尊：“你说，这雷劫可是为了我们想的那事而来？”
“不无可能，”魔尊沉沉道，“天道至公，我们此次出兵它不会管，说不准还会帮我们。”
渺音意味深长地哦了声。
“我倒是有些好奇，为何你们会如此确定……那件事是真的？”
魔尊素来不爱同人打太极，直戳了当地反问他：“哪件事？”
“自然是除了人修外，万物只需有灵便可攀登建木的说法，”渺音细长的手指搭上他的肩，笑容玩味，“毕竟中州所有的典籍说的都是唯人可成仙。”
魔尊对此的回答是一声不屑的冷哼。
“西洲昆仑山脚有个上古遗留，”他慢慢地叙述着，“石壁上刻画着虎齿豹尾的神女，我们钻研了许久，发现那遗迹供奉的是昆仑山上的西王母。”
渺音一点点收了笑，严肃道：“西王母在中州的遗留皆是人的形象。”
“是啊，”魔尊皮笑肉不笑地跟他对上视线，“你猜最奇怪的事是什么？”
他顿了顿，根本没打算让渺音猜，直接道：“那遗迹人修根本进不去，而那壁画前打坐的骸骨，是一只豹妖。”
渺音的神情渐渐锐利起来。
“我们后头随便抓了个人修试了试，”魔尊讽刺地笑了声，“结果那人只是碰到了遗迹门口的法阵，便在瞬息间染上疫病，不出三炷香的时间便病死了。”
渺音的声音像是在雪水中泡过般冰冷：“西王母掌天下灾疫与刑罚，这种阵法，的确有可能是她的遗留。”
“所以，你说为何单单人修无法进去？”魔尊擦拭着自己的重刀，语气意味深长，“若真的只有人修能成仙，那为何会有南州的妖修，随处可见的精怪，还有不入归墟的鬼修？”
他哈哈笑道：“不过是坐井观天，一叶障目！”
……
雨水渐渐地停歇，湿润冰冷的风自极远处而来，飞快地吹散了厚重的云层与地面上的湿润水迹，霞光自天穹之上洒露，丝竹编钟声遥遥地传至耳中，宛若古籍中的神迹在眼前重现。
“还真的是……”程阎发出声赞叹的气音，“今日这事，等我哪天去了归墟，都还能扯着别的鬼吹上三天三夜。”
雅不忍直视地别过头，声音压得极低：“能不能别摆出副没见过世面的样？”
“这哪是能随便见的世面，”程阎的语气难掩兴奋，“连大师兄都是第一次见这场面呢！上回天道亲临还是因为有身怀大功德者白日飞升，你们说，这回可是也为了这事而来？”
严绥却突然道：“恐怕并非是什么好事。”
程阎还未出口的话一下便咽回去了，他顺着严绥的视线往远处看去，只见九彩霞光中渐渐凝聚出一长条形的物什，在人修与魔修面前缓缓铺陈开来，显眼到恐怕远在千里之外的凡人都能清晰地瞧见此情此景。
似乎是一幅卷轴，程阎想，无极宗的宗主令跟这其实有些相似，说不准这玩意叫做天道令呢。
也正在此时，城中的某处院落中倏地响起声清亮剑吟，紧接着，砖瓦破碎声一连串地响起，尘土飞扬中，江绪终于感受到了外头冰凉而湿润的风。
下雨了？
他有些奇怪地看了眼干燥的地面，又抬起头看向碧蓝到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穹，瞬间便被远处的霞光吸引了视线。
这是发生了何事？
巨大的卷轴在空中徐徐展开，上头写着密密麻麻的上古篆文，同时有一道空灵的，分不出男女的声音自天穹之上的更远处传来：
“万物有灵，万灵皆为天之子女，今建木长成，都广之野重现凡世，凡为此界生灵，有志得道者，均可一试。”
江绪听到最后，难以置信地睁大眼，将手中剑握得更紧了些，若他没理解错的话，这话中的意思是天下万物都能前往都广之野参与祭天大典。
不对，不只是参与大典，是所有生灵都能攀爬天梯，去追求世间最至高无上的通天大道。
“怎么可能？”他轻声自语着，摇了摇头，“都广之野向来只有人修可以进入，况且建木此时离长成还有好几个月的时间……”
更不用说，能攀爬建木的只有严绥一人。
思及此，江绪心中的荒谬感愈发强烈，上一世的祭天大典是在十一月下旬的时候，他仍清楚地记得，如此多想要攀登建木的人中，只有严绥能毫发无损地碰到那颗传说中的登天之树。
也就是那一刻，天道之子的身份终于被所有人承认，只可惜那时的严绥并未拥有攀登完全部天梯的修为，行了大半便迫不得已地重新回到了祭坛上。
所幸建木会在都广之野上屹立许多年，江绪想，若是没记错的话，在自己死去的那年，简楼子等人已经开始筹备第二次的祭天大典了。
时间似乎是定在了次年的春天。
那时的严绥有攀爬完建木的实力了吗？
他想着，忍不住有些惋惜。
也不知那会是何等的盛况，只可惜……
我永远都不可能见到了。
攀登至建木顶端之人必须道心圆满，劫难全消。
而严绥的无情道，必须用他江绪的爱与死来打磨完满。
岁迟
还是忍不住对自己讲故事的能力产生了怀疑……（深夜emo.jpg）

第30章 忏悔
城楼之上，程阎在长久的震惊后不可置信地呢喃：“不可能吧？天道的意思是……都广之野谁都能进？”
理智令他没在这时候说出“开玩笑”这几个字，不过从他与雅对视的眼神中明显能读出这意思，寂静在天地间蔓延，许久之后，人群中有声音弱弱道：
“可每回的祭天大典，各宗都是有人数限制的啊。”
这话顿时激起无数的议论，嗡嗡声瞬间不绝于耳，唯独站在最前方的几人始终沉默，严绥始终保持着微仰着头的姿势，在所有人都在看卷轴时，他一直在跟天穹上的九彩霞光对视着。
很熟悉的场景，他想，几千年前自己提着仍在滴血的剑站在云端之上时，这霞光也是同样的神圣而平和。
“……劫数圆满，道心明澈，”那道宏大的声如钟鼓在耳边齐鸣，“当享万代香火，护此界太平无忧……”
于是他顺从着那声音，往霞光中踏去，他的脚下是芸芸众生，祭坛上犹是温热的柔软躯体大睁着眼，洁白的狐耳被泥泞弄得脏污一片。
她死在惊梧剑下，成为天道之子飞升前的最后一道劫数。
在迈进那道霞光之前，严绥一直都是如此认为的。
霞光渐渐往天穹后隐没，程阎的呼唤声将他飘远的思绪飞快扯回现下：“大师兄？今日之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严绥低声道：“我们与妖盟，怕是也要刀剑相向了，你与雅速去找到药长老，带着如今不能上战场的弟子先暗中撤离。”
雅的神情渐渐凝重起来：“的确，若真的是各族都能得道飞升，人修如今的境况很不妙。”
妖修同魔修都会觉得是人修编了场几万年的弥天大谎，断了他们的仙途——即便是修为微弱之辈也同样会愤怒不已。
毕竟不能飞升是一回事，被旁人断了往上的路就是另一回事了。
程阎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他对严绥略一点头，便准备同雅一块离开先，可他们才转过身，心中便骤然一沉。
在不远处的台阶口处，身后拖着八条狐尾的女人聘聘袅袅地立在那，对他们柔柔一笑：
“你们这急匆匆的，是要去哪儿呀？”
不好。
程阎心中暗惊，手掌已经扶上了剑柄。
她来得实在太快了。
女人显然也注意到了他的举动，姿态却仍是放松的，甚至还往墙上靠了点，慢吞吞地娇声道：“天道可真是甩了个大消息给我们呢，除人修外，旁的生灵也可攀登天梯，你们说，这是不是个好消息？”
她细如葱玉的手指一点点变形成狰狞的兽爪，程阎不由手上一使劲，长剑才将将出鞘半寸，身后忽地传来严绥的声音：
“无事，她不敢拦你们。”
女人手指轻轻一动：“噢？你凭何如此自信？没记错的话，你那身伤还没好到一半吧？再动手，可就得入魔了呢。”
她说着，妖息猛地朝程阎二人扑去，又在半路被无形的屏障挡住，电光火石间，程阎猛地将雅拽进怀里，一骨碌冲下了城楼。
这回反应倒是挺快，严绥在心底称赞了他一句，视线对上了那双漂亮而带着杀气的眼。
“你应当死在招摇山中了。”
他如此说道，心中隐约有了点猜测，看来天道动的手脚不止一点半点。
女人的脸上浮出显而易见的怒意，接着又飞快地被做作的，柔软的笑容取代：
“方才那场面，实在是令我觉得熟悉呢，你说是么，子霁君？”
严绥只是平静地站在原地，温声道：“无怪乎你想要杀他。”
原来如今的她的确也是从上一世过来的。
“何止是想杀了他？”女人咯咯笑道，“你那乾坤挪移术不是生效了么，我明明是想一点点将他折磨死，再一点点敲开他的骨髓，生吃他的肉。”
她说到最后，语气里难免带上了令人胆寒的狠戾，她死死盯着严绥依旧称得上淡漠无情的面容，也渐渐收了笑。
“即便如此，”她一字一顿，“也抵不了你对我做的那些事。”
严绥温和地笑着，问她：“你还是不明白，若最开始时未生歹意，你不会有此劫。”
女人静静地跟他对视着，忽地咯咯笑了起来。
“这会儿的你的确挺像个修无情道的，”她笑得几乎站不直身子，“噢，不对，在同那小废物无关的事上，你一直都是个很完美的……接任者。”
严绥眉尾一扬，温声道：“看来它告诉了你不少的事。”
“你是指接任天道，还是你用剑架着它命脉的事？”女人的神情渐渐变得癫狂起来，“那我可知道得太多了。”
“它想让你做什么，”严绥将疑问说得肯定，“不过它可不会有什么慈悲心肠。”
“那又如何？”
女人踩着梦游般的步伐朝他靠近，暧昧地将手搭在他脸侧。
“只要能杀了你，杀了你们，旁的全都无所谓。”
江绪在行至城门处时，瞧见的便是这个场面，即便心中早有预料，但他还是忍不住身形一顿，险些从剑上栽倒下来。
像是在城楼上接吻，江绪想，明明方才发生了如此大的事，他们如今却在此谈情说爱？
实在是……太不像清醒的严绥了些。
不过人在被爱冲昏头的时候总是多多少少有些不正常，总归同他江绪也无甚关系不是么，又何必为了这个伤春悲秋的。
但江绪还是忍不住抬手按上莫名一阵钝痛的胸口，眼前恍惚了瞬。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严绥方才往自己这边瞧了眼。
这念头才冒出来便被他飞快地否认了，以严绥最近的疯劲，若是真瞧见了这边，定然不会放任自己离开的。
保险起见，还是尽快回到渺音那边先罢。
他想着，克制地收回视线催动灵力，身影飞速地朝着远方掠去，因此也没能瞧见城墙上骤然爆发的战斗。
剑鞘挡住了袭来的利爪，严绥侧身避开冲击过来的妖息，手背上青筋浮起，明显是用了全力。
“拔剑呀，”女人笑着道，“怎么不拔剑了？你不是自费修为，闭关千年又重新以剑术入道了么？”
严绥只是沉默地接下每一道狠辣的要命攻击，一言不发。
女人便愈发嚣张地笑起来：“怎么，你真的在为自己挥出的那一剑后悔？不是吧！”
她癫狂地，在严绥冰冷的神情中吐出最讽刺不已的话：
“忏悔有何用，不论如何都是你害得他魂飞魄散再无下一世！”
话音刚落，严绥的攻势骤然变得凌厉起来。
噗嗤。
女人捂着遭受重击的胸口，抹去嘴角的鲜血，神情中尽是嫉妒和怨恨。
“严子霁，自始至终，错的只有你！”
岁迟
辛苦好大儿继续挨骂了（顶锅跑）

第31章 算计
渺音似有所感般转头望向天际，江绪落在他身边，一时竟有些尴尬。
“舍得回来了？”渺音哼笑道，“温柔乡的确不好拒绝。”
江绪只勉强地笑了笑，哪来的温柔乡？说是落入狼口都不为过不过他并不想将近日之事告诉旁人，因此只是垂着眼道：“出了些意外，方才那是什么？”
“啊……”渺音抱着手臂沉吟许久才道，“应当能叫做天道意志吧？不过嘛，是个好消息。”
何意？
江绪给了他个疑问的眼神，渺音很轻松地笑了声，道：“我们能离开这寸草不生的鬼地方了，难道不算好消息？”
“那魔修那边该如何是好？”
江绪如此问道，渺音随意地摆了摆手，轻松道：“能有什么大事，我同魔尊那老家伙合作便是因为他说魔修也能进入都广之野，如今天道令一出，自然便不需要他们了。”
他笑了声，又道：“总归他们如今也打不起来了，云明阳此时定然在无极峰上气得跳脚呢，妖修如今也得转过矛头对着人修，他可有的忙了。”
“那我们如今……是要去都广之野么，”江绪问他，语气有些犹豫，“可建木应当没那么快长成。”
“天道说它长成了便定然是长成了的，”渺音揽着他的手臂往回走，“不过的确毋需太急，先回宗门歇段时日，祭天大典不是定在十一月廿四了么，中间的这段时日里，我们说不准还有好戏瞧。”
反观江绪就没有他这般闲适放松，他想了想，轻声道：“以师……简楼子的性子，恐怕不会让旁的人，嗯，或妖修，如此轻松进入都广之野。”
天道今日的这番作为，显然是会令无极宗宗主暴跳如雷的，他寄予了多少厚望在严绥身上，或许除了严绥自己外，没有人能比江绪更清楚。
若严绥最后不能飞升……
江绪飞快地止住发散的神思，往后的事根本无需想，简楼子不把严绥逐出师门都算好的了，他被自己的想法逗得翘了翘嘴角，忽地感觉到手腕上一凉。
“嗯？”
渺音疑惑的鼻音里带上了些细微的怒意，江绪愣了愣，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被他拽住领口扯到了边上。
“怎么回事，”渺音不顾他的抗拒，一把扯开了江绪掩盖得严实的领口，“你的修为突然涨了这么多？”
江绪只觉得莫名其妙，拽住自己的衣领解释道：“最近感悟颇多，再加上这些时日遇到些困境，今日破局时恰好水到渠成突破了……”
“胡说！”
渺音厉声打断了他的话，难得失了风仪姿态：“只是突破瓶颈不可能有如此大的精进，你蠢么！”
江绪被他骂得一愣，却也没往近日之事上想，反倒觉得自己是如那狐妖般，在忆起前尘之事时修为也跟着精进到上辈子死时的水平，渺音趁着这一瞬的时机手上使劲，终于将那点衣料扯了开来。
周围的气氛骤然凝滞，江绪看着他一点点变得暴怒的神情，心头狠狠一坠。
但他仍然勉强维持着平静，问道：“我身上……可是有什么？”
渺音深深地吸了口气，只觉自己额间的青筋一突一突地疼。
那一整片细瘦苍白的皮肉上尽是暧昧到不容错认的红痕与齿印，江绪尴尬地抬手试图遮掩，却被他啪地一下拍开。
“你昏头了？！”
渺音的手指重重戳着他胸口，颇有随时要折返回去将严绥杀了的趋势：“睡了便睡了，你怎么敢同他结契！”
江绪不明所以地眨了下眼，低头朝自己胸口看去，只见被渺音戳着的那处莫名多了个鲜红的印记，有些像修为有成的大能在自己私章上刻的图腾，但他想到的确实曾在渺音胸口上见过的六瓣桃花。
两者之间会有什么关联么？
他正如此想着，便感觉到渺音重重戳了下自己的额，恨铁不成钢地道：“往后即便他死了，你也没法子另找一个双修，不然得直接经脉逆转而亡，蠢货！能不能有些志气？”
江绪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只本能道：“他不会死——”
这话讲到一半时他才回过神，渐渐睁大了眼，心中腾地窜起点火气。
我说严绥怎的如此放心地走了！
江绪气得磨牙，冷笑了声道：“我并不知道他做了这事，这契可有法子解了？”
渺音也有些咬牙切齿，声音几乎是从唇齿间挤出来的：“若有法子，我的修为怎么可能提升得如此慢，云州凡人多少俊美的，我碰都碰不了！”
两人就这般面面相对着生了好一会气，最后渺音无奈地叹了口气，道：“罢了，总归你也不可能再找个，也不是大问题，好了，我们回去罢。”
他说得的确没错，但江绪就是没来由地生了点反心，冷声反驳道：“没有谁是缺了谁都没法过活的。”
渺音有些讶异地噢了声，而后笑道：“你能如此想是极好的，那等祭天大典过了，我便去给你找十个八个好看的，你可喜欢姑娘家？”
江绪自然是玩不过他的，支支吾吾道：“我也不太清楚，许是也喜欢的吧？”
他认真思索片刻，说出自己都不信的话：“只要是好看的，我都喜欢。”
渺音轻轻笑了声：“不错，有我合欢宗的风范，我现在便去帮你物色着，等祭天大典一结束便送到你跟前。”
江绪才没把他这开玩笑般的话当回事，毕竟合欢宗如今在修者中还是人人喊打的地位，低调行事都来不及，怎么可能为了他去大肆物色好看男女。
怎么想都是不可能的。
……
往后的一段时日中，渺音的确如开始所说的那般带着江绪回到宗里“m”“&#39;f”“x”“y”%攉木各沃艹次闭门不出，成日不是坐在树下打坐便是监督旁的人重修合欢宗，好似根本不知外界如今有着多大的风雨。
反正江绪是不信的，毕竟连他都能听说外界的事情，渺音怎会不知？说不准是在背地里谋划着什么。
毕竟他始终没有彻底被渺音信任过。
如此想道，江绪忍不住侧头看了眼始终跟在自己身边的阿蛮，有些无奈。
“我不过是想在这吹吹风，”他叹了口气，“也不至于一直跟着我吧？”
阿蛮平静回他：“毋需想多，主人让我跟着你只是瞧见你这几日情绪不好，让我找机会给你解解闷。”
这明明便是在给我添堵，江绪腹诽了句，解释道：“我只是在想，如今外界为了个进都广之野的权利同无极宗扯皮了如此多日，渺音前辈却闭门不出，这是为何？”
毕竟不用想都能知道，以渺音的性子定是第一个去给简楼子添堵的，如今这般毫无作为反而有些不对劲。
阿蛮思忖片刻，道：“因为没必要。”
江绪给了她个疑惑的眼神，听见她接着道：“毕竟天道令一颁布，无极宗想不从都不可能，况且这祭天大典定然是不太平的，我虽不知主人在谋划何事，但想来是要比如今出去虚度光阴要重要得多的。”
“我想应当也是这样，”江绪点了点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对了，你也打算去都广之野吗？”
阿蛮轻轻点了下头。
“我从小便立志要成为天下第一，”她平静道，“后来宗门遇难，我在北州掉进了个上古大魔的洞府中，为了活命迫不得将那里头残留的魔气与残存全吞了，本来以为这辈子都无法飞升，但如今有了这天道令，自然是要去试试的。”
原来她是这么入魔的，江绪莫名有些唏嘘，阿蛮其实很强，若不是入了魔，如今应当也是个小有名气的年轻天才，若放在前世的这个时候，或许比起严绥也差不了多少。
他想了想，还是道：“既然建木与飞升息息相关，说不准但是能碰到它都不是容易事。”
阿蛮面上浮出点诧异之色：“不无可能……你先前在无极宗时可是有听过这方面的消息？”
江绪摇了摇头：“只是我如此觉得，嗯，你多做准备。”
“好。”
阿蛮应了身便转身要走，急匆匆的，江绪盯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在心底暗道：
其实她甚至要比无极宗上的绝大多数人都要刻苦，平日里除了看着我外便是在修行。
只可惜跟严绥生在了同一个时代。
行出好一段距离的身影倏地一顿，转身道：“多谢了。”
江绪对她弯眼一笑：“不算什么大事，你快去罢。”
若今世真的有所改变，他想，那所有为证道而努力的人，其实都该得到自己的收获与结果。
这才是天道至公。
……
往后的一段时日内，外界的喧嚣一日盛过一日，但来来去去也就是那点子烂事，最后人修与各界还是各退了步——可以参加祭天大典，但各宗各族还是得限制人数，只有当世天才方能去试着攀爬建木。
也算是人修在这扯掰中占了上风。
渺音对此也没甚意外，他成日便是散漫地在宗内无所事事地晃悠，直到江绪肉眼可见地变得躁动难耐时才不紧不慢地宣布了出发的日子，他这回依然是只带着阿蛮和江绪，只背上了自己的剑便领着两人往中州去了。
“都广之野是传说之地，”他在路上慢悠悠地同江绪讲道，“位于天地正中，非祭天大典时根本找不着进去的路，说起来，你也算是生在了好时候，三百多年前你刚被送进宗里的那会，因着建木发芽之事，都广之野才现世过一回。”
他笑道：“我们当初一直以为你就是那天道之子呢，说不准简楼子非要将你带回无极宗，也是因为那个天道之子只会拜入天道第一宗的传闻。”
江绪轻轻嗯了声，道：“我倒是从未听闻过这些事，不过我出生的时日的确挺巧的，那日天亮之时，刚好是建木发芽的时辰。”
他母亲生他时挣扎了足足一日，在一年中阴气最盛之时生下瘦瘦小小，哭声细如猫叫的江绪。
而后旭日东升，漫天霞光中响起无上仙音，整个修真界一片哗然。
建木在天地的正中央舒展开第一片绿芽。
岁迟
算一算，八章应该可以写完，或者五章
然而新坑的大纲才写了个开头orz

第32章 都广之野
传闻在上古之时，都广之野并非如今时般只有极特殊的时候才能进入，而是如其他再平凡不过的地界一般长久地存在于天地的正中央，而后突然有那么一日，天地阻绝，都广之野同旁的天地联通之地一块从地上消失了。
不过比起从此再无现世记载的其他传说之地，都广之野作为天地正中，每千年一回的祭天大典时便会悄然现世，而这也成了修真界最隆重的大事，只可惜每次能进入都广之野的人数都有限，因而各宗都达成了共识，只会派最优秀的弟子前往。
更何况此届大典还撞上了已经几万年没出现过的建木出世，各宗各派暗中较劲了数百年，只盼着自己宗门内有谁能抓住这一步登天的机会。
毕竟人人皆可参与嘛。
至于人修以外的修道者……
自古以来便有唯独人修可证道的说法，所有人都默契地将旁的种族遗忘了，甚至连被遗忘的那些种族都是如此认为的。
万物之灵长为人，仙神之眷顾亦是人。
不过也并非没有妖修之类的试图混进都广之野，可但凡有过这种尝试的，最终都死在“m”“&#39;f”“x”“y”%攉木各沃艹次了都广之野外的上古阵法中。
因此非人修不可成仙的说法愈发证据确凿。
结果事到临头，天道却说天下苍生皆可参与，那日出现在北州的天道令并非个例，同一日的同一时刻，中州、明州等修者聚集之地都有着相同的事情发生。
也不知多少宗门在暗地里气得跳脚。
最后依然是无极宗出面协调了各方的争议，传闻是简楼子一剑破关，直接将山门外的山峰一剑斩开，逼退了前来讨要说法的妖盟大长老同鬼修那头的一位千年老鬼，这才让己方好好坐下来达成了如今的共识。
江绪遥遥地望着最前头熟悉的宗门服饰，脑中飞快地将近日的那些消息全都过了遍，只觉得近些日子的经历荒谬得像是场梦。
他忍不住怀疑自己是否依然躺在山门前冰凉的台阶上，重来的一切不过是自己的一场梦，毕竟单单建木提前长成一事便已足够离谱的了，更不用说再往后的这些事了。
实在是如何想都想不明白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每个人和每件事都变成了完全不同的模样，严绥是这样，自己也是这样。
江绪想，其实这才是真正的岁移月转，往事不可追。
周围过于密集且明显的窥探目光令他不适地收回飞散的思绪，合欢宗如今实在是恶名远扬，渺音不仅把各宗的麻烦都找了个遍，还在北州战场上班站在了魔修那边，也无怪乎旁边这些人要用如此鄙夷厌恶的神情看向这边。
他又忍不住看向无极宗所在的方位，这回来的人同上辈子没甚区别，依然是能进入剑堂的弟子，江绪上回也只是刚刚够格能参与这场盛会，不过那回所有人都知，此行的主角只是严绥一个。
但这回……
江绪很轻地皱了下眉，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竟从昔日同门们的脸上瞧见了兴奋与隐隐的激动，颇有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感觉。
果然，这天道令一出，人人都生出了理所应当的野心，毕竟从来都被瞧不起的妖修与鬼修都能攀爬建木，这些从修道开始便被誉为天之骄子的人物如何不会自信满满。
不仅是无极宗，江绪隐晦地环顾了周，浮屠寺的佛子、流云剑派的小剑主、无情宗的池渊，还有上辈子见过的那些天才全数站在都广之野上，每人都是自信满满的模样，只等着祭天大典开场好一展身手了。
上一回到的如此整齐还是论道大会的时候。
思及此，他又忍不住想起了那时的严绥，彼时的他还在一岁严绥究竟有没有情爱这种无聊的小事烦恼不已，可转念一想，那其实已经是这两辈子来段快乐无忧的一段时日，好似所有事都在往好的方向走，令人忍不住幻想往后的日子该是如何快活。
可春日总是要过去的，夏日的残辉也将散去，无人能托举将倾楼宇，它本就由无数的谎言和难辨真假的爱堆叠而成，江绪也想抬起手去拼一场粉身碎骨，可事到临头，他却发现那只是一场春光幻影。
全是幻相，又如何找到落手之处？
重重叠叠的人影遮挡住了江绪想去寻找的那人，在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后，他飞快的收回视线，心底浮出点连自己都未曾发觉的恼怒，好像只有这般才能证明自己的确毫不在意严绥了般。
总归也没甚好关心的，严绥定然是站在最前方等着证道的。
他侧过头，身旁的渺音从进到都广之野开始便有些躁动，双手无数次往背后的长剑摸去，脸上都泛起点像是燥热般的潮红。
他想做什么？
江绪顺着他的视线往最前方看去，宏伟的祭坛上立着几道苍老却气势恐怖的身影，他们是中州几个大宗供奉的大能，寿元也快走到尽头了，平日里只是在闭关，若非大事绝不出世。
而在他们的正中，简楼子的身影明显到不容忽视，他背手执剑，锐利到将周围的那些老一辈大能的气势都压制下去许多。
“那祭坛，每回大典都要吞噬掉海量的灵力，”渺音柔声同江绪解释道，“非差一步飞升者扛不住它的吞噬，而且每次都得十几人一同登坛，那些人下来时全都灵力枯竭的厉害，我记得还有人直接就在祭天大典后羽化了呢。”
江绪自然是知道的，但他还是故作了然地点了点头，心中却在思索渺音说这话的用意。
难不成……他想在大典结束之后再找简楼子打上一架？
渺音接着道：“不过也没人知晓它吞掉的那些灵力去了何处，祭天大典几万年来都未曾停办过，你说，积攒了如此数量的灵力却从未有过任何的爆发，它究竟……在供养着什么？”
他这话像是在暗示着什么，江绪忍不住看了眼那颗屹立在天地间的巨树——是的，它应当被称作屹立，青叶紫茎，玄华黄实，百仞无枝，日中时甚至能遮挡太阳，风过而无响，直直高耸进云层中。
那些灵力可是在供养这条通天之路？
但江绪飞快地否认了自己的猜想，照渺音所说，每一回的祭天大典都得如此开启，但只有这一回是有建木的，想来并不是在供养这颗神树。
那渺音如此说，会是何意？
正如此想着，那头忽地传来一声厚重钟鸣，悠悠地自天穹上而来，却震得每个人都心头发颤。
祭天大典要开始了。
……
“嗳，看什么呢。”
程阎不轻不重地拍了下严绥的肩，忍不住犯嘀咕：“自北州回来后你便神魂不守的，怎么，江师弟真不要你了？”
严绥颇为冷淡地瞥了他一眼，没应话，程阎却愈发觉得怪异，他嘶了声，摸着打吧道：“不对啊，严子霁你这不骂我两句？”
一旁的雅终于忍不住低声骂他：“你一日不被人骂两句不舒服是吧？也不看看如今是要做什么，你这副样，当心回去后师尊罚你！”
“嘁，”程阎含糊地嘟囔了点什么，但没人听得清，“但严子霁最近是在不太妥，你何时见过他不练功不打坐成日便是作者发呆了？”
雅自然也有感受到这件事，但她想的向来多一些，因此只是道：“不要以为旁人都同你这般，不是修行便是在躲懒，祭天大典在即，大师兄难道不需要养精蓄锐么？成日都崩太紧才最容易事到临头出岔子。”
程阎眼一瞪：“你怎么又帮他说话，到底谁才是你师兄！”
两人便又小声地吵了起来，严绥很轻地笑了声，重新将视线投向建木，心中是许久未曾出现过的澎湃战意。
离开北州时，他还是从狐妖那得知了些消息的，虽然不多，但也够用。
“你以为它为何要答应你的要求？”女人笑得疯疯癫癫，“诚然，你做的那些事令它完全没法子收拾最后的烂摊子，可是子霁君，有你这么个仙缘全断却能够跟它叫板的人存在于世间，你觉得……它会放心么？”
严绥沉默地跟她对视着，胸膛的起伏略显急促。
“它想要什么呢？”女人晃晃悠悠地在原地转了几圈，醉酒似的斜靠在墙边，“子霁君接受他的意志千余年，总该想得到吧？”
严绥自然能明白，那个念头出现在心中时他也不太意外，只能说是早有预料，他对女人微微颔首，神情与语气都没什么太大的变化，依然温和而平静。
天道想让他死。
“多谢。”
他说罢便转身离开，女人死死盯着他清隽的身影，心中的不甘与嫉妒再度将她蚕食得痛苦不堪。
“是不是只有江绪可以？”她尖声怒喊，“只有他的死，能让你有点作为凡人的七情六欲？”
回答她的只有沉默与严绥渐行渐远的身影，风声猎猎，她独自立在城楼上，疯疯癫癫地咯咯笑着。
那身影是如此熟悉，在她被“m”“&#39;f”“x”“y”%攉木各沃艹次惊梧杀死后的那些年间，严绥也是如此孤独地行走于天地间，上至昆仑，下至归墟，寻找一道早便消弭于世间的魂魄，而她就跟在他的身后，却始终被视而不见。
是江绪的死让他变回了凡人吗？
不，不是的。
女人在癫狂中竟落下泪来。
答案其实早就明了了，她只是不甘心，即便她根本算不上是爱着严绥。
但依旧不甘心江绪这个人，便是严绥全部的七情六欲。
岁迟
晚上还有一更！

第33章 试炼
钟声将会在天地之间悠悠敲满三声，而后祭典才会正式开始，站立于祭坛之上的诸位大能将一齐唤醒这座自上古遗留下来的宏大祭坛，江绪目睹着这些似曾相识的场景，恍然发觉自己其实已经有些记不太清上一回来时都发生过什么了。
总归是与他无关的。
江绪从不认为自己有能证道飞升的潜力，虽然在合欢宗时是什么样的已经记不得了，但在无极宗学了三百多年，可谓是怎么都追不上旁人的，他上辈子最宏大的理想也不过是当个人修中的佼佼者，最后虽说也勉强算是做到了，可惜没两年便为了严绥麻溜地赴死了。
那这一辈子……
他才刚想到个开头，便听见渺音对自己道：“对了，待会儿你也去试试。”
“我？”
江绪讶异地指了指自己，而后毫不犹豫地摇摇头：“我没有仙缘的。”
“不试试又怎么知道自己成不成，”渺音半显恼怒半显亲昵地捏了下他的脸，“我都说了，那年收你入宗时便是觉得你是传闻中的天道之子，说不准这几百年来是他们搞错了人呢。”
“我觉得应当不会，”江绪仍然不是很想去参与这事，“毕竟严子霁的天赋当时绝对再找不出第二人，若说今日有谁能证道，我想……也只有他了。”
“那可不一定，”渺音笑道，“年轻人要对自己有些信心，若自己都觉得自己不行，那还能做成什么事？退一万步讲，只是去试试，又不会有什么害处，试都不试才是全无机会呀，阿蛮，你说是不是？”
阿蛮简单地点了下头，轻轻嗯了声。
江绪实在是找不出拒绝的理由了，去尝试一番的确没什么坏处，他只得应道：“那我便试试吧，不过以我如今的修为，应当走不了多远。”
“我还会笑你不成，”渺音柔柔笑了声，“若是摔了下来，我第一个接住你。”
他们说话间，最后一声悠扬钟鸣荡开最后的的一点涟漪，而后祭坛上倏地响起声嗡鸣，强烈的灵力波动甚至令平野上刮起一阵长风，法印亮起时，似有什么古老而厚重的气息穿过漫长岁月扑面而来，顷刻间，天地便尽数被无尽的金色霞光渲染成一片通透之景，那霞光似是能将云与天都一并融化般，虚幻缥缈的宫阙一点点显出自己的轮廓，好似雾后之花般，令人觉得只需伸一伸手便能碰到。
即便早便经历过一次，江绪也还是被这场面震撼得恍惚了瞬，所有修者求索毕生的目标便这么屹立在云端，换做谁都会心动，就连各宗前来坐镇的老一代强者都不例外。
漫长的祝词自简楼子口中念出，终于在某一时刻迎来了末尾，祭坛上的大能们神色渐渐严肃起来，无人知晓他们现在承受了多大的压力，简楼子的袖袍在风中猎猎鼓动，而后他面向建木，长长一叩首——
轰！
霞光骤然炸开，一些极玄妙的预感在所有人心中浮现，根本无需简楼子再说什么，一道身影率先自人群中飞越而起。
“大道近在眼前，”那人鹤发童颜，手抱如意，笑起来时颇有慈眉善目之意，“便让我来为诸位道友一探前路！”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哗然：“华山的云浮老祖！他竟也来了？”
可他还未来得及飞至建木前，人群中又是飞出几道身影，皆是有名的上一辈佼佼者，其中一女子冷哼一声，抬手朝云浮老祖抓去：
“亏你虚长这些小辈如此多的年岁，不过是想先占机缘，如今说这话也不知羞耻！”
“老疯婆子，你不也一样！”又有人加入了他们之中，混战骤然爆发，“大家所为都是同一件事，用得着如此假惺惺吗？”
江绪不由轻轻叹了口气，果然，今世与前生已经截然不同，祭天大典如此隆重之事，哪里会有人在此处大打出手，只能说那道天道意志搅乱了本就浑浊的水潭，一切都变得古怪而不可思议。
但——
他隐晦地扫了眼建木，轻声道：“建木的试炼早便开始了。”
这几人，全都丧失了机会。
渺音轻轻眯了下眼，已经迈出半步的脚重新收了回来。
“这是何意？”
江绪便低声解释道：“我记得入道上的第一门课便是修心，心乃道之本，若心不正，怎么都无法有所精进的，如今的试炼既然是为了飞升，怎会没有心性上的试炼。”
“倒也是这么个道理，”渺音抱着手臂沉思了片刻，“这些可是云明阳同你讲的？”
江绪摇了摇头：“不过是我的猜测，不过如今这些前辈也已经先一步准备过去，我们再观望会应当便会有答案了。”
渺音意味深长地看了他眼，没有再追问什么。
“也成，”他也将目光投向前方，“那便先看看吧。”
而后也没等多久，混战的那几道身影在进到建木周身十尺时骤然一顿，几人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苍白，云浮老祖甚至发出了声闷哼。
紧接着，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时，一股巨力猛地将他们朝四周弹开，接下来无论他们再如何努力，都无法再靠近建木半分。
“怎么会这样……”有人震惊地喃喃，“不是说人人皆可参与吗？”
像是在回答他的问题般，简楼子的声音如洪钟般自祭坛上传来：“你们败了。”
顿时一片哗然声，江绪瞧着这似曾相识的场面，轻轻松了口气。
虽然许多事都发生了变化，但建木的试炼看来并未有什么变化，上辈子也有大半数的人败在了心性之上，可在剩下的那些天才中，建木只选择了严绥。
想来今次也会是如此。
那……
他又忍不住朝前方瞧去，这回倒是能瞧见严绥的背影，江绪定定地看了会，又重新垂下头。
如今的严绥已经有了能飞升的实力，那今次为了证道会杀了我么？
可渺音又说生死情劫并非单纯的一方死去便能渡过，他有些想不明白，干脆将此事搁置在了一边。
总归我是不想再死一回的，他想，严绥成不成仙与我有什么关系，若我再恶毒些，就该咒他这辈子都无法证道。
简楼子的声音平稳而威严：“建木的试炼早已开始，诸位，心性亦是我辈修道者所必需的。”
他此话一出，不知有多少躁动之人被点醒，一时间人群安静到几乎听不见私语声，最后有人道：“那该如何排顺序？”
“可以用平日里听学时师长用的点名灵诀，”有人提议道，“完全随机，最好不过了，也无需谁来操纵，也毋需担心不公正。”
此举自然是得到了一致的认可的，接下来的事便渐渐井然有序起来，渺音发出声听不出情绪的鼻音，赞扬道：“不错，我便说你有悟性，定然是有机会的。”
江绪只笑了笑，没有应他，他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前方第一个被点到的人已经走到了祭坛之上，他缓慢而慎重地抬起手，往树干上触碰而去。
此举令江绪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他会成功吗？
几乎没有任何的紧张间隙，下一瞬那只手便触碰到了建木，金光与嗡鸣一同显现，紧接着，他便不受控制地朝空中浮去。
怎么会这样？
江绪的瞳孔紧紧一缩，他自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这人已经获得了攀爬建木的资格，它获得了建木的认可。
可明明只有严绥才能做到。
他有些不安地想着，视线再度投向严绥，对方的背影看起来极为平静，好似对如今的状况没有丝毫的意外。
为什么？
江绪想了许久都想不明白，而第一个攀爬建木的人不过是往上升了几尺的距离便狼狈地跌落回地面之上，他似乎有些颓然，却什么都未说便退了下来。
修为差距太大的时候，是连不甘与恼怒都无法产生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在江绪神游天外时，法诀的光芒却落在了头上，霎时间四周又是已经，无数异样的目光投射了过来。
“合欢宗的，那个原本是无极宗宗主小弟子的江绪？是他么？”
“看年龄，嘶，应当就是他了，他还真的叛出宗门了？”
江绪勉力维持住自己的表情，很轻地吸了口气，在众目睽睽之下往前方走去，心中想的确实究竟该不该绕开无极宗所在的方位。
可那位置恰好在台阶正前方，绕开实在刻意，可若不绕开——
他转了转眼珠，不出意外地撞上了严绥晦暗莫测的视线，对方也不知在想什么，那目光竟令江绪想起了前段时候不见天日的那小半个月。
那时的严绥，便总爱用这种神情看着他。
但在如今的情形下我显然是安全的，江绪想，严绥总不可能在这时候发疯。
他克制着收回视线，用最平稳不过的步伐擦着严绥的肩往祭坛上走过，却在衣料摩挲声响起的刹那，感觉到手心被人轻轻地勾了下。
只那一瞬，江绪努力维持的所有平静冷淡险些全数崩盘，心跳声激烈到他的脸上都泛起一点薄红。
“对不起。”
严绥的声音微弱到几不可闻，江绪还未来得及听清，便与他擦肩而过。
待得反应过来那句话是什么时，他已经站在了祭坛之上，不由在猎猎长风与霞光中茫然了片刻。
为什么要道歉？
他不解地眨了下眼，却不得不在众目睽睽下朝着建木行去，心中已是一片乱麻。
他在为哪件事道歉？
是前段时日的疯癫，还是从前的欺骗。
又或者是为了我上辈子的死，以及他从未有过的爱。
江绪想，其实无所谓了，如此多的账，如此多的债，连他自己都算不清了。
也懒得再回头去看了。
岁迟
明天还有更新，但一更还是两更不确定，争取让大家在最后看得流畅一点！

第34章 弑爱
“愣着做什么，”简楼子的呵斥声同在无极宗时听到的几乎没什么变化，“既然上来了，就不要犹犹豫豫的。”
江绪本能地被他吓得缩了缩脖子，飞快地抬手朝着建木而去，而在将将触碰到那层浮在树干上的霞光时，他顿时在心中暗叫了声糟糕。
以我如今的心境波动，定然不能获得建木的认可，他想，应当要先保持灵台清明的。
不过此时才想起自然为时已晚，江绪闭上眼，已经做好被建木排斥的准备。
嗡——
沉重的压力伴随着周身浩浩荡荡的凌然气势包裹而来，紧接着，他只觉周身一轻，便朝着空中漂浮而去。
成功了？
他有些讶然地睁眼，照理来说不应如此，毕竟江绪心知肚明方才的自己心底想的可不是什么道心，如今甚至还有些捡了漏的欣喜。
这种心态，哪里配得到建木的认可。
不过他很快便不能再思考旁的事了，通天之路一旦踏上便无半途放弃的可能，无尽的磅礴压力自天穹上一股脑地压下来，若换做从前的江绪，定然是寸步难移的。
可如今的他只是咬着牙，不算太艰难地迈出了第一步。
严绥在第一次攀登建木后曾在剑堂为同门们传授此间奥秘，彼时江绪也坐在堂下听了两耳，他用仅剩的神思回想了番，发觉那些话对此时的试炼的确有不小的帮助。
最初仅是对修为的试炼，他在心中默念，无极宗内够格进入都广之野的都有不小的机会撑过去，不过此关之后便是新一轮的炼心……
思绪被骤然加重的压力打断，江绪闷闷地哼了声，催动体内的全部灵力才迈出了下一步。
管他呢，这一关都还未过去，担心后头的事也没用。
他在建木之上竭尽全力时，祭坛之下也颇为热闹，程阎仰着头摸了摸下巴，长长嘶了声。
“江师弟可以啊，今年的长进都快抵得上他过往百年了，这地方，此关都快过了吧？我也不过是在炼心时勉强走了五步而已。”
“绪绪本就天赋极佳，”严绥温声道，“如今尚且年轻，再给他百年时间，超过你不在话下。”
“这还用你说？”程阎没好气地搭上他的肩，“有你在他身边，别说百年，五十年都可以。”
严绥却没有答他这话，他的视线始终牢牢落在江绪身上，看着那道略显瘦弱的身影艰难地踏出新的一步。
“炼心一关，如今的绪绪过不了，他要掉下来了。”
话音刚落，江绪便猛地被金色霞光往外弹去，他紧紧闭着眼，耳边尽是嗡嗡之声。
只是一步，他想，只是朝着炼心处迈了一步，他便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再往前了。
神魂中依然残留着方才在眼前显现的画面，巨大的震惊令他甚至忘了自己即将跌落——那是他记忆中从未有过的场景，同样是寒风凌冽的北州，他看见面容尚且青涩的自己满面潮红地躺在严绥怀中，颤抖地献上一个滚烫的吻。
而严绥的眼中尽是克制，紧闭的眼皮始终颤抖，他最终还是侧过头——只是一些，那个吻依旧落在了他的嘴角。
可在此之前，我从未去过北州……
江绪才刚刚冒出这么个念头便瞳孔一缩，不，他去过北州的，在上一回的魔修动乱时，他曾偷偷地跟着队伍一块出发。
可为何我对这事毫无印象？是真的发生过这事，亦或者是炼心时的幻想？
不，定然不是幻象，他想，单自己和严绥之间的众多纠葛就完全足够作为历练了，根本不必再特地构筑一个幻象。
毕竟我从未看破过情爱之事。
倏地，他隐约听见地面上的震惊哗然之声，一只极熟悉的手臂揽上腰间，江绪还未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便感觉自己被严绥抄着腿弯一整个抱进了怀中。
暧昧到根本找不出借口的姿势。
他讶然地睁大眼，脱离感令挣扎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
“你又想做什么？！”江绪低声骂他，“这可是祭天大典！”
严绥却很轻地笑了声。
“放心，”他揽着人轻飘飘落地，“我还以为，绪绪如今是一句话都不愿与我说了。”
江绪顿时觉得自己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祭坛下的目光烧灼得他万分不适，但严绥却好似根本没有感觉般，甚至牵起他的手放到唇边，落下个不容错辨的吻。
吸气声此起彼伏，江绪不由面上燥热，挣扎了好一会都无法逃开，只得抬腿朝严绥踢去。
“松开我！”
“嘘，嘘，”严绥低低笑着躲开，终于舍得松手，“师兄还会对你做什么不成。”
这似曾相识的话令江绪不合时宜地想到了些前不久经历过的事，连耳根都漫上点薄红，他还未来得及反驳严绥什么，便听得渺音斥声道：“伪君子，还不速速放开我师侄！”
话音未落，他的剑刃已到眼前，江绪不由失声喊道：“前辈冷静！祭坛上不容兵戈相向——”
“我又不是来飞升的，”渺音嗤了声，剑芒打断了江绪的话，“到我身后去！”
但严绥压根没给江绪答应的机会，他一把抓住江绪的手腕，轻松地避开了渺音的剑。
“前辈如此不顾场合，着实有些影响今日的祭天大典了，”他话中似乎还有别的深意，“后头的人还在等着，不若等今日事毕，你我再好好切磋一番。”
这话奇怪地令渺音消了火气，他收剑时轻轻哼了声，道：“那你先松开我家的孩子，此事便往后再议。”
严绥却好似没听到般，侧头对江绪温声道：“程渐羽他们有话想同你说，绪绪想见他们吗？”
江绪一下便想到了在北州时自己被骗着进城的事，但犹豫了会还是点了点头。
“正好我也有事想问他。”
不知为何，他总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不应下的话，往后定然会后悔。
而修者的直觉从来都不容忽视。
于是这场盛会终于能进行下去，江绪盯着无数或好奇或恶意的目光重新站在了无极宗的队伍中，而他身边则是一身红衣的渺音，两人不可谓不扎眼，江绪被盯得头皮发麻，一时竟不敢转头去找程阎说话，便如此不尴不尬地站了好一会。
连阿蛮上祭坛时都不由回头看了他们好几眼，似乎是在奇怪他们为何不回到后头去。
江绪只得略显尴尬地对她笑了笑，做了个鼓励的手势。
也不出他原本的预料，阿蛮的确是爬得最高的，只差一点便能过了炼心这关，开始证道。
可惜还是惋惜地败在了最后。
也不知过了多久，眼见着有尝试想法的人都上祭坛试了遍，江绪在心底将方才见到的人都过了遍，后知后觉地发现不单是严绥未曾登坛，魔尊、渺音，乃至于那狐妖都未出现过。
有些古怪了，他想，明明这几人都是最有机会证道的。
而简楼子终于再度开口。
“子霁，”他朝着台下沉声命令，“你来。”
所有人都默契地将最后留给了严绥，江绪忍不住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
他偏头去看严绥，对方却好似根本没有登上祭坛的打算，只轻轻叹道：“师尊，我早便说过了，我已无仙缘。”
江绪讶然地眨了下眼。
怎么可能，他忍不住腹诽，严绥可是天道之子，若他都无仙缘，那世间再无人有资格飞升。
简楼子自然也是不信的，他呵斥道：“胡闹！你赶紧给我上来，历个情劫把脑子都历昏了吗？”
严绥只得无奈地迈步往前行去，江绪看着他的身影，怎么都觉得怪异。
“为何我觉得他是故意的？”他轻声喃喃，“他又想做什么？”
总归江绪从来都是捉摸不透的，心头即使隐隐有点不安之感，但他也只是站在原地，安静地注视着严绥朝建木伸出手。
嗡——
熟悉的波动自祭坛上荡开，江绪心中产生点“果然如此”的想法，果然谁都有可能被建木拒绝，唯独严绥不会有任何的烦恼。
可下一瞬，漫天金色霞光骤然一暗，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恐怖气势，猩红的光一点点自祭坛上蔓延开来，江绪心头一跳，竟生出点直视上古凶兽般的恐惧感。
发生了何事？
他本能地朝严绥看去，只见严绥的衣袍在狂风中猎猎鼓动，也不知是不是看花了眼，江绪竟觉得他的发在一点点变为丧失生机的惨白之色。
四周的喧嚣声在某一刻变得明显而喧闹：“天，天暗下来了！”
江绪闻声抬头，只见无尽的阴云从远方滚滚而来，一时间天地间只剩下刺眼的猩红之色，祭坛上传来砰地一声响，是建木将严绥弹了开来。
怎么会？！
江绪的瞳孔紧紧一缩，不由失声道：“师兄被建木拒绝了？”
严绥好似也听见了他的话，飞快地朝这边看了眼，又转身对简楼子道：“师尊如今总该信了。”
简楼子的脸色很难看，但他如今并不能脱离祭坛，因此只是怒声道：“胡闹，你都做了什么混账事！”
严绥没有即刻答他，他的目光越过绰绰人影，落在江绪的身上。
“不过是一些不足挂齿的小事，”他温和地对江绪笑了笑，好似这话只是在说给一人听，“我早便没了仙缘，也没再修过无情道。”
江绪被他看得眼波颤抖，莫名鼻子一酸，生出些恐慌感来。
为何要用这种表情说这种话？他不安地想，为何严绥会被建木拒绝。
还有严绥的头发……
在我死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正无措间，他身边唰然亮起一道雪亮剑光，似是被云层遮掩的烈阳于地上亮起，又好似一道根本看不清影子的艳红雷霆。
是渺音。
万籁俱寂间，他眼神灼灼，双手执剑劈向立于光中的严绥。
简楼子怒极，大喝一声强行脱离了祭坛，气息紊乱地抬掌往渺音身上拍去：“你敢！”
风声中响起柔柔一声笑。
“我哪会杀他呢，”渺音的剑势骤然一转，“杀了他，我师侄可是会难过的。”
长剑没入简楼子心口，红衣美人在风中畅快大笑。
“云明阳，我一开始想杀的——”
“只有你呀。”
岁迟
从和魔修合作开始，渺音就在等着这一刻呢

第35章 天地断绝
陡生的变故令所有人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中，江绪脑中一片空白，片刻之后才意识到些什么：
渺音先前看似是为了自己大闹一通，实际是想试试在祭坛上拔剑可会受到什么阻碍，而之后非得跟自己一块站在无极宗的队伍里，也是因为此处离祭坛最近，动手时不容易被半途拦下。
甚至同魔修合作，要进入都广之野也是为了杀简楼子，若没有天道令的出现，都广之野仍然会被以无极宗为首的各大人修宗派把持着，单凭如今几乎相当于不存在的合欢宗，全然不可能越过这些宗门闯进来。
又或者说，从在云州见到自己起，他便有了提前回到中州，找简楼子了结当年恩怨的想法。
思及此，江绪连呼吸都微微一顿，跟身边的无数人一般紧紧盯着祭坛上被长剑贯穿胸膛的简楼子。
以无极宗宗主的修为，不应当死在渺音的剑下。
想来众人都是如此的想法，唯独严绥神色骤然一沉，喝道：“你不可杀他！”
渺音凉凉地呵了声：“假惺惺，你不也很想他死么？否则为何要等到我刚把他的心给绞碎了才开始装模作样。”
此话一出，江绪不由发出声低低的惊呼，他周围的昔日同门们瞬间变得躁动不安，所有人都明白渺音的话是何意——
即便是半步飞升的大能，被剜去心脏亦得死。
“不可能吧……”有难以置信的声音此起彼伏，“宗主的修为深不可测，怎么可能这样便陨落了？”
渺音的筹划的确长远，可方才的那一击也不过算是出其不意罢了，若不是简楼子强行脱离了祭坛阵法，怎可能会被他一击得手。
但——若就此陨落，实在有些不可能。
似乎是知道众人心中的想法，渺音微笑着，猛地拔出自己的剑，猩红滚烫的血顷刻喷在了他的身上。
“——！”
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无需渺音再说什么，所有人都知道他方才的话是真的，严绥的神情是前所未有地凝重，可她依旧没有任何表示，只是站在原地叹了口气：“你不该如今杀他。”
“哦？”渺音怪异地笑道，“我还以为你比我更想他死呢，毕竟若不是他，我师侄也不至于差点死在魇鬼的幻境中。”
什么？
江绪呆了瞬，听见渺音继续道：“可惜我当时没瞧出来，那魇鬼不正是我们年轻时候去云州杀的那只么，我当它早便消散在天地间了，不曾想只是被云明阳封印在湖中，还能供他驱使呢。”
“胡言乱语！”
有无极宗的长老迅速驳斥他：“宗主素来光明磊落，怎会想要杀害自己的徒弟！”
渺音很轻地嗤笑。
“是啊，他为何要害自己的徒弟，”他侧头看向严绥，神情意味深长，“又为何不能现在杀，子霁君，你知道吗？”
严绥的神情依旧是无奈而凝重的，沉声道：“修者到了一定境界，肉身破损神魂亦能逃脱，前辈方才应当发现了。”
“师尊他没有神魂。”
在愈发此起彼伏的抽气声中，严绥并没有卖关子的打算，他转身，抬手按上了建木的枝干。
江绪瞳孔又是一缩。
为何现在又可以了？
“无极宗宗主，当世无情道第一人，”他听见严绥用不急不缓的嗓音叙述着，“七情六欲断的一干二净，被同道者奉为执牛耳者，即便如此，他依旧未能证道飞升。”
江绪看见他朝自己看过来，漆黑瞳孔中有些复杂到令他心中惶恐更甚。
“后来我才发现，他只是一具躯壳，承载着天道的力量。”
渺音的表情也渐渐变得复杂而古怪。
“你是说他只是天道的一具傀儡？”他似是实在忍不住，失笑摇头，“他是傀儡……哈，可笑，太可笑了。”
严绥低低咳了声，忽地道：“他一死，建木也要死了。”
“什么？！”
江绪终于忍不住出声：“严子霁，你究竟知道些什么，为何要说这种话？”
又为何……要用像是再也见不到般的眼神看着我。
严绥抬指抵在唇边：“嘘，且听我说完。”
江绪只得惴惴不安地跟他对视着，那些隐秘的，负面的情绪尽数被抛到了脑后，直觉告诉他如今的情况已经到了十分严峻的地步。
“天道之子怎能拜人修为师，”他温声说着，“这才有了云明阳这个人，他以人的方式降生于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天道的傀儡，也不知自己为何如此多年不能飞升，是因为所有的灵力都用于供养这颗通天之树了。”
他轻轻一推建木的枝干，只见猩红之光缓缓消散，露出的树木不知在何时变成了枯萎腐朽的样子，有叶片自看不见的天穹纷纷扬扬飘下，像是一场褐黄的雪。
江绪不由轻声呢喃：“所以他一死，建木也死了。”
可事情远没有如此简单，都广之野突然震颤起来，细微的动静一点点变得明显到不容忽视，有人循声朝自己脚下望去，却没有丝毫的异样。
“地动了？”
程阎疑惑地问了句，却听见人群中传来柔媚酥骨的声：“是地动就好了呢，如今唯一的通天之路断绝，连带着依托都广之野而构筑的上古大阵都碎裂了，紧接着便是灵气枯竭，修者一个个到了死掉的寿数，地上就此变成凡人的地上。”
江绪只消听一耳便知是狐妖在说话，他转过头，看见女人翩然朝着天穹上而去，她的笑声回荡在天地间，竟空灵似仙音：“这座维护修者传承数万年的大阵，今日就这么毁了！”
“她究竟在说什么？”江绪听见身边人奇怪地交头接耳，“什么灵气枯竭？”
他脑中却倏地闪过在云州时顾沉所说的话：
“云州灵气枯竭，是人为。”
一个荒谬到极点的想法缓缓在心中成型，一时间江绪竟忍不住打了个冷战，惶恐地将视线投向始终平静的严绥。
“她说的是真的？”他的声音细如蚊呐，严绥却听得一清二楚，“这大阵……将地上所有的灵气都聚集到了中州……和明州？”
江绪从没有如此希望得到严绥的回答过，可对方只是低低咳嗽着，缓慢地点了下头。
“是真的，”他无奈地笑着对江绪伸出手，“绪绪若害怕的话，便到我身边来。”
江绪抿着唇，一眼不发地在大地的震颤中走到严绥身边，祭坛上的风如道哥般刮在他肌肤之上，在某个瞬间，他看见严绥的发在狂风中散开，一点点化为了不容错认的灰白之色。
“师兄？”江绪轻轻地唤了声，“你怎么了？”
为何会突然生出天人五衰之兆？
他一点点扫过严绥熟悉却莫名有些陌生的面容，不自觉地抓住了对方的手。
不，不对。
他想，这不是今世的严绥，眼前这人的眉眼间尽是岁月流逝打磨出的沉淀感，周身气势强盛到根本不可能是一个千岁以下的修者能做到的程度。
——这是上辈子那个不知活了多少年的严绥。
“都这时候了还有心情谈风月，”狐妖娇俏的笑讽刺而冰凉，“子霁君真是心大啊。”
她好似只是单纯想刺严绥一句，转而又接上了自己先前的话：“上古时期生灵间爆发大战，无数仙家道者参与其中，最后天地突然断绝，仙者纷纷抛弃地上前去灵气充裕的上界，而失去了上界的灵气供养，地上的灵气只会渐渐耗尽，无数上古大能想尽法子，终于在天地正中立下了巨阵与祭坛，将世间灵气全数集中在了天地中央的几州上。”
狐妖说着，轻描淡写地抬手一挥，无尽的阴云便被撕开一条缝隙，如此神迹顿时引来一片议论之声。
“你们可以不信我，”她咯咯笑道，“但我还是得告诉你们，这座祭坛和祭天大典便是为了维护地上的灵气而设，没人知晓它的作用，而数代大能登上此坛，然后将毕生灵力回馈给天地，再借由阵法的转换强化，这才维持了如此多年，可惜，近些年也不太够了。”
有人忍不住问她：“那该如何是好？”
狐妖对那人柔媚一笑。
“很简单，”她点了点自己涂得鲜红的唇，“只要有人能通过建木证道飞升，便能短暂让地上与天上连在一块，再以这座祭坛为引，吸取上界灵气，往后数十万年都不必担心灵气枯竭了。”
“可建木已经死了啊。”
狐妖闻言，不由欢快地笑起来。
“是呢，那如今可该怎么办呀，没人能飞升，大阵还一块被毁了，我们只能慢慢等死咯——”
她笑得眼角都渗出点泪，好一会才直起腰，断断续续道：“也不必想着该去哪挖修道的好苗子了，总归天赋再好，也没法入道了。”
喧闹声嗡地一下变得刺耳，无数谴责的目光投向始终神游天外的渺音，忽地有人道：
“杀了他！”
此话瞬间得到了无数人的赞同，有人大声道：“我满打满算也只能活上三千年，这合欢宗好恶毒的心肠，竟要天下修者一块儿给他们陪葬！”
江绪却在这混乱的场景中莫名浑身发冷。
“不对劲……”
他不受控制抓紧了严绥的手腕，牙关咯咯作响，在他的视野中，无尽漆黑浓郁的死气正从地底升腾出来，放眼所及之处没有一块干净的地方，令他冷到不住颤抖。
“死气……”他喃喃地，感觉自己被搂进一个微凉的怀抱中，“死气太多了……”
严绥只是垂首在他额间落下一个吻。
“绪绪放心。”
他嘶哑地，郑重其事地在江绪耳边低语。
“不是什么大事，师兄一会儿便能解决。”
若换做平时，江绪定然能发觉他的不对劲，如此冰凉的体温，除了仙神外，也唯有传闻中常年在归墟待着的人才会如此。
但他如今只能颤抖着缩在严绥怀里，被心中强烈的惶恐不安淹没了神志。
若如此浓郁死气在天地间蔓延，江绪想，那别说三千年了，他们所有人连三年都活不到。
更不用说中州之外，那些凡人聚集之地。
那才是最先尸横遍野的地处。
岁迟
还有两章（大概）

第36章 救世之法
特殊的体质令江绪第一个感到不适，但也用不了多久，便陆陆续续地有人发觉了不对劲。
“怎的忽然冷下来了？”程阎同雅嘀咕道，“都广之野不是四季如春吗？”
雅没有应他，她早在事态不对之时便开了灵视，如今更是将铺天盖地的死气尽收眼底，心中暗道一句不好。
“事情恐怕不仅仅是她说的这般，你开了灵视瞧瞧，我眼界不够，实在不知如今是何情况。”
程阎跟她对视了眼，轻浮之色一点点收敛，他抬起头，良久后才沉声道：“你向来比我聪颖，怎会看不出这是何物。”
“可——”雅难得欲言又止，“哪里会突然有如此多的死气？”
她话音刚落，狐妖故作惊喜的声音便遥遥自天上传来：
“啊呀，我听到个好问题呢，究竟是从何而来的死气，子霁君学识渊博，肯定知道呢。”
她不断地将众人的视线往严绥身上转去，无不恶意地笑道：“子霁君，你说句话呀？当今情况，该如何是好？”
但严绥只是垂着眼，在众目睽睽下紧紧抱着怀中打着冷颤的江绪，仔细替他拨开被冷汗黏在脸上的鬓发，又抓着细瘦的手腕注入了些灵力，这才温声道：
“天地初开时，清气升而为天，浊气降而成地，汇聚天地间灵气的大阵早便与大地有了不可分离的连接，如今大阵被毁，地下自然也会被牵连，死“m”“&#39;f”“x”“y”%攉木各沃艹次气顺着缝隙上到地面——”
他闭了闭眼，声音听起来冷静到极点：“苍生之劫。”
狐妖咯咯地笑着，颇为心满意足地感叹：“哎呀，不亏是子霁君，一下便说到了点上呢，这死气一多，似乎是——所有人都活不了呢。”
她说话间抬起染着艳红丹蔻的手探进重重阴云中，像是嬉戏般翻搅着，隐约有熟悉的金色霞光自她指缝间倾斜只灰蒙蒙人间，在如今情境下，宛若散下仙霖的天女。
故而无数慌乱无措的修者仰首问她：“那如今该如何是好？”
“嗯……”
狐妖长长地沉吟着，指尖点着涂成血一般红的唇，神情无辜而刻意懵懂：“我如何会知道呢，毕竟我也只是个小小的青丘狐妖，手无缚鸡之力呢——”
手无缚鸡之力？
底下的程阎忍不住低低骂了声脏话，就这一身恐怖的妖息，踏空而行的实力，说这话未免太假了些，她之所以如此说，明摆着是在暗示众人去问严绥这些事。
还真是古怪，程阎想，她究竟想做什么？
狐妖的眼里含着笑意与粼粼水光，一寸寸扫过地上的众生百态，程阎在与她的目光触碰到时，心中顿时一阵恶寒。
这眼光，像是在轻蔑地嘲笑地上的蝼蚁。
这不该是仙的眼神，也不该是凡人的眼神。
她更像一个……被心魔折磨崩溃的疯子。
“所以，你们为何不问问子霁君呢，”疯子咯咯笑着，抬手隔空点了点站得笔直的严绥，“天道说了，他可是天道之子，定然是有办法的。”
于是所有的视线再一次汇聚到祭坛之上，离得最近的无极宗队伍里，终是有人忍不住开口：“大师兄，该如何是好？”
严绥却恍若未闻，他正低声对怀中依然有些意识模糊的江绪说些什么，脚边不远处便是简楼子毫无生机的躯体，鲜血干涸在祭坛上，让人仿佛回到了上古最为血腥的时候，彼时的人们会用俘虏祭祀天地，以求来年风调雨顺，海晏河清。
“子霁君？”嗡嗡的呼唤声此起彼伏，“子霁君快想想办法，如今苍生有难，正是天道之子做事的时候！”
吵闹声愈发喧嚣起来，不仅是修者们，天上的狐妖也等得不耐烦起来，她素手一挥，便有数幅画面显现在半空中，其中皆是各地凡人聚居的城镇之景，如今全都已经被浓郁死气围绕成阴霾之色。
这些地界没有灵气，更加无法抵挡从地底冒出的死气，平日里熙攘的街道上躺着哀哀呻吟的身影，云州的一座小镇里，六岁孩童跪在双目圆睁面色发黑的母亲身旁嚎啕大哭，他伸手去推女人的手，却只能触碰到一片僵硬的冰冷。
浩劫已经开始了，所有人的心头都浮出这么个清晰的想法，凡人之后便是修者，以死气如今的这种蔓延速度，恐怕不出几日，中州也得出现同样的情景。
若连严绥都没有破局之法……
有人的神情顿时变得狰狞而危险。
严绥一定有法子，他可是天道之子，怎会没有法子！
而严绥终于一点点松开了神志恢复清明的江绪，悠长地叹了口气。
“你又何必卖关子，”他用一如往常的声音朝狐妖道，“你才是天道如今选中的人，它说了什么，自然只有你才清楚。”
狐妖笑着道：“这不是想瞧瞧子霁君的脑袋是不是真的被情爱冲成一团渣滓了么，你愿意让他们知道，我便说了哦？”
他们在打什么哑谜？江绪迷茫地想道，如今的情况，还能怎么破局？
难不成还能让建木起死回生，再寻个人即刻飞升吗？可若连严绥都被建木拒绝了，还有谁能证道？
不可能再有旁人了。
可莫名的，愈发变得强烈的焦虑情绪令他的胸口都在一阵阵发痛，江绪微张着嘴，深而长地吸了口气。
严绥方才灌注进体内的灵力多到不可思议，他慌乱无措地想，若不是有着双修的联系在，我绝对会被如此磅礴的力量撑到爆体而亡。
可把这些灵力给了我，他自己该怎么办？
正如此想着时，狐妖终于不再卖关子，她轻飘飘自云上落在，笑声里尽是明显到不容错认的恶意：
“这天道呐，也需要一个替它管理苍生的人物坐镇在仙神当中，每过十万年便得换上个新的，于是四百年前，子霁君生在了中州，被天道提前放下的容器带回了无极宗。”
她在江绪面前十步开外笑盈盈地站定，做作地叹息道：“天道之子也不能有优待呢，该渡的劫，该悟的道一个不少，倘若失败了，就得身死道消转世再来，唔……没记错的话，子霁君已经是第九世了呢。”
江绪只是有些厌恶地盯着她，嗓音冷冷：“你究竟想说什么，成日里卖关子，也不怕把自己噎死。”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呢，”狐妖在严绥的注视下仍笑意盈盈地朝江绪伸出手，啧啧摇头，“真是可怜呢，连自己为何而生都不明白，就如此懵懵懂懂过了一辈子，跟任人宰割的牛羊一模一样。”
江绪被她说得冒火，冷声道：“我自然知晓自己为何而活着，你一介外人，哪配置喙！”
狐妖却笑得险些直不起腰，她轻描淡写地击退了严绥袭来的素青竹伞，眼神里尽是虚假的怜悯：“既然已有天道傀儡亲自领着他入道，那怎么能少了每人都有的劫难呢？美玉宝剑皆由锤炼磨砺而出，而子霁君的磨刀石在他终于正式辟谷入道时被天道放了下来，你们猜猜，会是什么呢？”
她在江绪明显有些茫然的神情中疯疯癫癫地笑着高举双手：“是建木啊！砺道的绝佳神物！还有你，江绪江怀光！万般劫难情至上，还有何事能比情爱更炼道心！”
轰——
雷声自天边炸响，江绪的脑中有那么一瞬是全然空白的，他在还未回过神时眼睛便找向了严绥，连嘴唇都在微微颤抖。
是真的吗？
他用眼神如此问严绥。
我只是……你的磨刀石？
他从未如此希望严绥能温和地微笑着说一句不要信她，即便是又一个谎话，可江绪只能瞧见他紧绷的下颌，和愈发凌厉的攻击。
可他凌厉的招数尽数被狐妖挡住，她脚步飘忽地走至祭坛边，嗓音激动到微微发哑：“诸位，唯有天道同源的力量才能弥补建木的亏损，你们说，该让谁死呢？”
死一般的沉默中，唯有严绥大喝道：“够了！”
可好似没有人听见他的声音，断续的声音连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呼唤：“既然同为天道的磨刀石，那便让江绪回归天地，而后子霁君证道飞升，大家便都能活下来！”
“就是就是！此法才是唯一之解啊！”
江绪静静地听着这些话，脸色渐渐变得苍白，众生之苦仍在天穹下刺目惊心地上演着，恍惚间他竟觉得自己又回到了中州的那座凡世小镇中。
救一人，还是救万万人？
那时觉得不好抉择的事如今却连思考的时间都不用，他深深吸了口气，对严绥露出个微不可查的笑。
总归我也死过一回了，江绪想，上回只是为了严绥一人，着实有些不划算，可今次不一样，今次我是为了这天下苍生。
多好的死法。
只是可惜……重来一回，依然没能好好与严绥在一起多久。
他收敛了思绪正要开口，却听得身边传来声大喝：“够了！”
是严绥。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双手掐诀，浩瀚到令人窒息的灵力威压顷刻间席卷天地。
“我自然有更好的破局之法，”他说这话时，眼神古井无波若毫无感情的神像，“自古以来，除却证道外，凡有大功德者亦可飞升上界。”
江绪的眼睫轻轻一颤，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严绥方才是看了自己一眼。
那淡漠到毫无波动的嗓音沉沉地在天地间回荡：“若有修者愿以己身所有发大誓愿，身死道消后，必能靠大功德成仙。”
后面的话他没有再说，可所有人都明白——
如此大的因果，世间又有几人能去做？
江绪第一次感到无比的惶恐，他还未来得及做出什么，便觉得自己浑身一僵，任凭如何使劲都无法动弹。
“绪绪。”
他听着严绥温柔的呼唤，顿时红了眼眶，即便一早便下定决心一刀两断再不纠缠，事到临头却依旧觉得不能接受。
严绥轻轻地嘘了声，笑意一如既往。
“不要为骗子难过，”他说着，脸色一点点苍白起来，“我也有私心，今日这番作为，只是不甘心即将飞升了依然无法让旁人知道你是我的，再说了，你不是一直都觉得师兄欠你一条命么，如今师兄便还给你，往后就莫要再为此神伤了。”
他说罢，轻轻叹了口气。
“为了我如此难过，实在不值当。”
他好像是在忏悔，又像是在赎罪，明明每一句都是在道歉，可每一句都未曾提及江绪最在意的。
你究竟爱不爱我呢？江绪迷茫而惶恐。
若爱我，为何会有过去。
若不爱我，为何又要为我去死？
他死死盯着严绥，哽咽半晌才能开口：
“师兄，你真的想成仙吗？”
若真是为此而重来一世，又怎会在一开始时被建木拒绝？
严绥微微颔首，长风吹起他的衣袍与白发，的确像是即将归天的谪仙。
“哪会有人不想成仙的。”
他对江绪露出个温柔至极的笑。
“别难过，若他年……雪落院前，便是师兄回来看你了。”
岁迟
让我们一起猜猜严绥还有哪些事是死到临头都不肯讲的

第37章 新雪（正文完）
身归天地其实是个极痛苦的过程，不止是毕生修为一点点消散无踪躯体、神魂、一切的一切都重新回归天地的怀抱中，这是仙神的终点，是真正的再也没有往后。
而江绪只能徒劳地被隔离在外，事到如今他仍然云里雾里什么都不明白——究竟是何事值得让严绥至死都不肯开口？
“你怎么不劝劝他？”狐妖嘻嘻笑着，身形诡异地在三两步间贴至他身边，“他可不能飞升呢。”
隔了会，江绪才沙哑地反问她：“为何？”
女人尖锐的指甲一点点划过他的脸，语气飘忽而暧昧：“因为他本就没了仙缘呢，你说，天道放掉的弃子，怎么可能会被再捡起来？”
江绪却讽刺地笑了声：“天道至公，若连救世的大功德都无法飞升，它怎配继续作为天道，你不过是想动摇我做些什么，一石二鸟，让我们都死了。”
狐妖却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般，饶有兴味地哦了声：“我的确挺想你也即刻去死的，可惜不行呢，他将自己的小半数灵力全给了你，如今的我已没了天道的帮助，杀不了你了。”
天道的帮助？江绪咀嚼着这句话，心中生出点疑惑。
为何天道会帮着狐妖站在严绥的对立面？
这年头甫一萌生，他忽然就明白了什么，心头凉意迅速蔓延：“是天道想让师兄死？”
“是的呢，”狐妖在他耳边尖锐地笑起来，“否则谁能杀了他呢？他彻底得罪了天道，还将一身机缘糟蹋得一干二净，如此强大的疯子活在世间简直就是个绝世祸害，天道怎么可能让他成仙！”
江绪猛地甩开她，朝着严绥的方向冲去，却又飞快地顿住脚步，死死攥着拳。
我如今又能干什么呢？他苦涩地想，即便我愿意现在替严绥去死，也不可能将他换下来。
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怎么不哭着喊他不要死了？”狐妖恶意地怂恿着他，“以你们之间的双修联系，现在还可以运转功法救下他呢，反正他少了传给你的这些灵力，也不够彻底救回这烂摊子的。”
江绪对她的话置若未闻，只是全神贯注地感受着自己与严绥之间存在的那些玄妙联系，狐妖有一点说得不错，双修带来的联系的确能令他找到救下严绥的法子，而同样的道理，他也可以利用这种联系，参与到这场浩大的献祭当中。
若一个人的力量不够，那便加上他的，坏一点便一块死了，好一点……或许能留下点魂魄，去归墟找找机会，做个鬼修。
“师兄，”江绪隔着狂风，轻声呼唤着双目紧闭的严绥，“你若真的想飞升，为何又不敢看我。”
严绥只是紧紧蹙着眉，好似根本没有听到他的声音。
“是在怕看见我便舍不得死了么，”江绪说完，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声，“你猜我方才在试炼中看见了什么，那年我偷偷跟去北州遭了算计，你是不是偷偷亲我了？”
这句话显然出乎了严绥的预料，感应中无从下手的完美屏障颤抖了下，江绪眼神一亮，运转全部灵力护住自己朝着严绥扑去。
“师兄！”他大喝道，“你睁眼看看我——！”
他勉强结出同严绥一模一样的法印，相似的光点自他身上一点点散出，江绪痛得连声音都在颤抖，破碎地散在狂风中：
“师兄，我又要死了，你这回也不肯看我一眼吗？”
严绥猝然睁眼，他已无法再制止江绪，惊怒地呵斥道：“胡闹什么！这事本就同你无关，给我回去！”
“我乐意！”江绪流着泪大吼，“我就是乐意，上一回是，这一回也是，我就是看不得你死，你骂我，赶我，去爱别人都没用！”
他抽着气，哽咽道：“本就是我一厢情愿又毫无指望地喜欢你……我也总是想，若我能不爱你就好了，可如今我才明白，这是不可能的。”
严绥红着眼，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江绪弯着眼，一字一句清晰至极：
“我江绪来这一世，只是为了你。”
轰——
雷声在云层之上响彻不休，自两人身上逸散而出的光点成一点点没入死气沉沉的建木当中，也不知过了多久，有修为强悍者轻咦了声。
“不够啊，”他摇头叹息，“即便是子霁君同他师弟一起，也不够重筑天地的，还需要一人为这天下苍生献身啊。”
可没有一人应答他的话，寂静中雷声轰隆，强者们缄默不语，本该属于一人的功德如今要三人来分，怎么可能够飞升的？
“没人愿意？真是可惜呀，”狐妖在狂风中轻盈地转了个圈，脸色红彤得好似醉酒，“看来我们只能一起死咯——”
她自顾自地说着，又拊掌大笑起来：“死了好，死了好！死了比活着少受罪！”
混乱的正中心，严绥喃喃叫了声绪绪，声音沙哑而苦涩。
“我从未想过要你死，”他苦笑着，无力跪倒在祭坛上，“绪绪总不愿听话一回，明明什么都安排好了。”
他将江绪能承受的灵力全部给了对方，又将那些早该随着过去一起掩埋的事情封死在口中，只要江绪继续恨着自己，便能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可江绪竟说即便如此也爱着自己，严绥苦涩而无奈地想，这让我如何甘心就此放手？
他对已经意识恍惚的江绪伸出手，视线渐渐变得模糊起来。
“那我们便一块走吧，”严绥温笑着，神色竟有点疯狂，“往后一同存在于天地间的每一寸，你就再也跑不掉了。”
如此想想，何曾不是一桩美事。
虚弱感一点点浸润了身躯的每一寸，严绥冷静地想着自己还剩多少时间——散去修为是耗费最长时间的过程，然后便是躯体，最后才是神魂，他应当还有两炷香的时间可以好好将如今的江绪记在心里。
足够了。
倏然间，黑压压人群中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身着黑衣的女人从最后头走上祭坛，她双手在胸前寸许交叠而握，对着枯死的建木行了最隆重的古礼。
是阿蛮。
她的声音在祭坛上清晰响起：“方才建木之上，天问我何以入魔，我答曰：为活命，为生存，为报灭门之仇，天又问我何以不作恶，我答曰：道不分对错，错在人心，吾不作恶，是道心所向。”
她站立于祭坛正中，手中结出同样的法印，清喝道：“不敢为苍生立命，又怎配享万世香火，愿为众生之福修道，不飞升又何妨！吾愿以一己之身供养建木，重构天地之梯，挽救苍生于灾厄之中！”
当——
无尽的光华自她身上倾洒而出，天地间似是响起悠悠钟声，缓慢地，一声接着一声，云层后隐约投下隐约的霞光，激起一阵惊呼。
“是那日天道令出现时的霞光！”
“不对，那时是九色霞光，如今只是七色……是这魔修要飞升了！”
“怎会如此？”懊恼的声音此起彼伏，“这功德分开三份后是绝对不止的啊！”
而严绥则是恍然大悟。
“原来这也是试炼，”他苦笑了声，“特地派了个疯子混淆我，实际上早便有了新的人选。”
江绪同样是茫然的，他看向严绥，有些犹豫地问道：“是阿蛮要飞升了吗？”
“嗯，”严绥勉强从地上站起，艰难地朝他走去，“这场劫数有救了。”
江绪便也露出个轻快的笑来：“真好，只是不知我们还能不能活下来。”
他的大半力量已经融入了建木之中，而严绥的情况显然更糟糕，即便能找到终止的法子，也有些晚了。
严绥的回应是用冰凉的手握住了他的。
“若我们能活下来，”他低哑地问道，“还愿意爱我吗？”
江绪在他怀中闭上眼，轻轻唔了声。
“再说吧，你还有好多事瞒着我。”
阴云渐渐散开，宫阙显现在天穹之上，宏大钟声与恭送魔修姑娘飞升的呼声中，他们只是精疲力尽地相拥着，严绥珍而重之地搂着江绪，终于忍不住，落下一滴转瞬即逝的泪。
他走过两辈子，整整数千载的灰暗人生，好似终于能看到丝曙光。
……
三年后，琼霄峰。
江绪盘腿坐于树下，清瘦的面容被晨光镀上一层柔和的光，他闭着眼，于枯黄萧瑟的院中沉静修行。
那位置曾是严绥常坐的，程阎上来时便瞧见他穿着身素青的袍子跟入定老僧似的坐着，腿上架着长剑，不知第多少次将他看成了严绥。
“江师弟！”他扬起笑脸对那身影挥挥手，“我同雅打算去招摇山玩两日，你要不要一块儿去散散心？”
“不了，”江绪睁开眼，声音轻轻，“师兄说不准要醒了，若没瞧见我，是会难过的。”
那场浩劫过后，江绪同严绥侥幸地活了下来，只是一身修为散得七七八八，程阎同雅将他们带回了琼霄峰上，这事在宗内倒也没什么人觉得不妥，毕竟这二人都险些为了救世死了，再说往前的事也不太妥，江绪在床上躺了足足三个月才能下床走动，又潜心修炼整整三年，才勉强恢复了些修为。
而严绥则是至今都还未醒来。
彼时他连身躯都已经开始虚弱，还强撑着在最后护了护江绪，回到无极宗后药长老带着药堂内实力高深的修者们整整在房内忙活了十日，才将他救下来。
只是终究伤势太重，谁也说不准什么时候能醒，而醒了后，也再难恢复到“m”“&#39;f”“x”“y”%攉木各沃艹次从前的境界了。
江绪听完他们的话也没说什么，只是再没离开过琼霄峰半步，白日便在院中打坐练剑，晚上便在严绥房内守着，如此一过便是三年，谁都劝不住。
程阎和雅怕他闷出毛病来，便时不时上来陪他聊聊天，又想尽法子试图带他出去转转，可惜没一次成功，今次程阎过来，其实也没抱太大希望。
“我们是打算到招摇山中寻一寻狌狌，”他往江绪旁边一坐，自顾自地往下说，“这灵兽听说有趣得很，能知晓所有过去之事，刚好那狐妖最近成日来山门处挑衅，我实在受不了了，想出去避避风头。”
江绪神色微微一动，忽地道：“我也去。”
狌狌通晓过去之事，那会知道上辈子发生了何事吗？
他倏地站起身，道：“择日不如撞日，我们今日便走。”
程阎愣了愣，反应过来时一叠声应道：“好好好，我去叫雅，江师弟不可反悔！”
江绪被他的神情逗得一笑：“放心，绝不反悔，我也挺想见见这狌狌的。”
招摇山中同样是一片萧索之景，江绪找了借口同程阎二人分开走，本以为自己要寻许久，却不曾想才走没多久，便瞧见林中站着个似猿的灵物盯着自己，在瞧见他注意到自己后，那灵物张口吐出人言：“我曾受过子霁君恩惠，如今知道你要来，在此等了许久了。”
江绪这才稍微放松了点警惕，礼貌道：“那你应当知道我是为何而来。”
狌狌点了点头，声音沧桑：“怀光君想问上辈子之事，让我想想该从何时说起吧，这些事说来有些长，怀光君不若坐下听。”
江绪微微颔首，在他身边坐下。
“上一世时，师兄究竟为何会爱上狐妖？”
“子霁君从未爱过那九尾狐，”狌狌道，“那年你偷偷跟去北州，遭了几个淫猥魔修的算计，险些被害，子霁君也是在救下你后突然开窍，惊觉所谓的生死情劫应在了你身上，他一直知道自己的劫该如何破，天道早便告诉过他得杀妻证道，子霁君这才会故意中了九尾狐的情咒，试图将应在你身上的劫转移到她身上去。”
江绪却想到了些别的什么：“可逆天改命者几乎没有善终的。”
“的确如此。”
狌狌叹了口气，继续道：“所以你间接死在了天道手中，本来你完成自己的使命后，便能再修一世飞升上界，可在你死后，跟你一块来的那两人在无极宗外的山上偷偷埋了你，你体质特殊，魂魄久久不能脱离那处，直到合欢宗宗主回到中州，这才将你带到洞天福地，蕴养于梧桐木之中，想让你成为鬼修重归人世。”
“可那树上栖着一只恶凤，那是子霁君的最后一桩功德，他斩凤时亦斩断了梧桐木，寄居其中的你顿时魂飞魄散，而子霁君还是应了杀妻子证道的劫，但他已经不记得这回事了，他杀了九尾狐，成功飞升，偏偏也就是飞升的那一瞬，狐妖的情咒再也无法蒙蔽他的神魂。”
“他想起了一切，疯了。”
江绪短促地喘了口气，想起在北州时严绥的种种不对劲，莫名有些不安：“所以他……堕魔了？”
“是有那么一段时间，”狌狌长长地叹息，“他为了复活你，拿狐妖练了许多次手，又去归墟待了数千年，无果后回到中州，怀疑你的魂魄被困在无极宗外不得超脱，结果碰见了同样疯疯癫癫的合欢宗宗主，这才知道自己害得你魂飞魄散，莫说复生，连转世都不能。”
江绪脑中已是一片空白，本能地追问：“然后呢？”
“然后他将自己锁在世间至阳之地千载，震碎所有经脉自废修为，而后又是千载，重新以剑入道，破关而出。”
说至此，狌狌的语气中带上了些惊惧：“子霁君将整个修真界都屠戮了，最后提着剑杀上三十三重天外，以这种法子逼得天道不得不答应他重来一次的要求。”
江绪沉默许久，才哑声道：“他不应该会做这些事。”
“子霁君那时已经疯得彻底了，”狌狌道，“先是在即将飞升时入魔，那般程度的魔气冲击神魂，换做旁人是要直接成为毫无理智的大魔的，而后又是在至阳之地自废修为，重修入道，那般极致的痛苦足足持续了千载，他能活着已是连天道都无法预料的事。”
“可哪里值得？”江绪红了眼，“单单为了我，又哪里值得受这些苦？”
“于子霁君而言，这些都比不上你，”狌狌抬掌拍了拍瘦弱的脊背，“他做了这些，自然也得付出旁的东西，子霁君同天道交易了自己的仙缘同天道之子的身份，再将自己的，又受了三千年烈火烧魂之刑，这才能在时间倒回后前来寻你，同时，他再也不能拔剑，也再也不配拔剑。”
江绪明白狌狌的意思，严绥拔剑从来是为了守护，可他却在不知情时杀了所爱，又在疯癫中沾染了无数条人命，往后的他，哪里还配拔剑？
他再也忍不住，死死咬着牙声音哽咽：“他明明直接飞升便好了。”
狌狌只是长叹了口气，道：“有些话，我觉得不应我同你说，你现在回去，便能问问子霁君了。”
江绪愣了冷，倏地站起身：“你是说——？”
他的眼神明显一亮，匆匆道了别独自离开了招摇山，一路紧赶慢赶，终于在一个晨光微熹的早晨带着一身寒气踏上了琼霄峰，在瞧见屋内亮着的微弱灯光时，江绪却莫名生出了些忐忑和不安来。
正当他在门外踌躇时，门却被人从里头拉开，严绥披着厚厚的外衣，苍白的脸上是恍如隔世般的熟悉笑意。
“怎的回来了？”
江绪听他这般问自己，忽地眼眶一热。
“招摇山……没什么好玩的，”他试探地朝严绥迈出脚步，弯着眼微笑，“想师兄了，便回来了。”
严绥也不戳穿他，只是张开手，温声道：“绪绪，过来。”
江绪终于忍不住，朝他扑了过去，眼尾隐隐有些濡湿感。
“哭什么？”严绥闷闷地在他耳边笑，“师兄醒来了，绪绪不是该高兴么？”
江绪只是紧紧地搂着他，好半晌才没头没尾地问道：“师兄，真的值得吗？”
严绥抬头看向天穹，今年的第一场雪正在朝琼霄峰坠落。
“我曾很迷茫自己为何而修道，”他说，“所有人都告诉我，我是天道之子，我就应当为飞升而不断努力。”
“可见到你后，我发现不是的。”
他轻柔地抬起江绪的下巴，在那双温暖的唇上落下一个吻。
“我原来更喜欢热闹人间，和蹦蹦跳跳闯进我无趣人生中的你。”
江绪闭了闭眼，喉咙滚动了好一会，终于能平复情绪。
“师兄。”
他弯眼对严绥微笑。
“你瞧，下雪了。”
“嗯。”
严绥替他拂去衣上的尘与霜，语气柔和缱绻。
“往后还能有许多场雪。”
飞雪纷纷扬扬落下，旧日恩怨爱恨悠悠流淌，他们终于能在烟火人间中紧紧相拥，期许一个有迹可循的未来。
新雪初霁，明光灿灿。
时间奔流，烟火人间中，总有温柔爱意在漫长等待后得以圆满不朽。
与你，共许人间白首。
岁迟
完结啦完结啦！会有番外，但会先休息两天！有想看的番外可以留言！
番外1 冬至（1）
时光荏苒，又过了两年，快冬至时，严绥终于恢复了点元气，不必整日躺在床上昏睡，江绪这才松了口气，终于肯偶尔从琼霄峰上下来一趟。
第一回 便被程阎捉着去清宵峰饮酒了。
程阎这厮压根没给他拒绝的机会，强行揽着人肩膀往清宵峰上走，又自顾自地把埋了好些年的桃酒开了，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江绪还未反应过来时，便被他劝着灌了半坛子下肚。
喝到一半走人属实太不讲情面了，他回头看了眼坐在屋内打坐的清宵子，若是被上一辈的师叔师伯们误会了，指不定还要去叨扰严绥，问自己同程阎可是生了什么嫌隙。
严绥如今哪有精力应付他们。
如此想着，他也只得跟程阎对坐着喝了好一会，中途的时候雅从药堂回来了，便也在桌边坐下，同江绪聊了起来。
“不必如此担心，”雅朝他晃了晃酒坛，“大师兄既已醒了，定然已无大碍。”
江绪却仍是心事重重的样：“我担心的倒不是这方面，那日在都广之野师兄先我一步散去修为，还是伤到了根基，日后定然无法再达到从前的境界了。”
几人便都沉默了下来，江绪笑了笑，饮下最后一口酒。
“嗐，”程阎也笑了声，道，“那我可有机会打过他了。”
雅斜觑了他眼，颇为看不起的神情：“你也就这点出息了，开春后大师兄接任宗主之位，看他如何整治你。”
“这不是有江师弟在，”程阎嘻嘻哈哈地勾住江绪的肩，“是吧？”
江绪也不由弯了弯眼，醉意上了头，他在飘忽中笑道：“嗯……但你若再不放我走，可就不一定了。”
程阎不由大笑着拍桌：“好啊你，在我这才待了一个时辰便想走！”
江绪也跟着晕乎乎地笑，将空坛子往桌上一搁，站起身道：“你这又没有琼霄峰好，改日师兄好了，我们再过来。”
程阎也知自己留不住他，只得对着那道步履还算稳健的身影喊道：“路上小心些，别栽下去了——”
江绪没有回头，只抬手轻轻一挥。
“知道了。”
某一瞬，程阎竟觉得他的背影同记忆中的严绥重叠在了一块。
“江师弟这两年愈发沉稳了，”他感叹道，“前两年那会，他还蠢得要命。”
“他如今可是怀光君，”雅嘁了声，也放下酒坛站起身，“也就是你还成日里不务正业，除了喝酒便是打鸟。”
程阎夸张地抬手指着她：“你一日不损我就难受是吧？来来来，我们切磋一番……”
清宵峰上的动静在落雪中渐渐隐没，江绪就这般淋着雪回了琼霄峰，才将将走到桥上，他便瞧见院中站了道裹得还算严实的身影。久，
于是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下，生出点心虚来。
“师兄，”江绪抬手闻了闻在自己的袖子，“今儿天冷，你怎么出来了。”
身上全是酒香，他心知自己瞒不过，索性大大方方地走了过去：“下去的时候遇着了程师兄。”
“猜到了，”严绥抬手拂过他落了薄薄一层雪的肩，“怎么不带把伞。”
他的神色依旧是虚弱苍白的，笑意温和地将江绪揽进怀中：“身上都是凉的。”
江绪只是有些呆呆地笑，嗓音全都黏糊在一块，软绵绵的：“下山时没想着去那么久。”
他就着这么个别扭的姿势拉着严绥往屋里走，跌跌撞撞地，好几次险些跌倒又被扶住，醉得连严绥的面容都显得有些模糊，只能听见对方无奈道：“下回莫要一下喝太凶，又没有催你回来。”
“是我自己想早些回来，”江绪嘿嘿笑了两声，被他扶着坐到窗边榻上，一双琥珀眼在昏黄灯光下湿润而明亮，勾得人心头发痒。
但严绥只是神色如常地转身给他倒了杯水，轻轻咳了两声。
“今儿是有些冷，喝些酒刚好暖身。”
江绪静静地看着他，心头莫名起了些异样的柔软情绪，就好似往日的身份突然颠倒过来，他从始终弱势的一方变为了执掌力量的主人，而严绥成了那个终日不能离开琼霄峰的弱者。
有些新奇，也有些……
让人兴奋。
“是好些年前埋的桃酒，下回我们一块去喝。”
江绪扯住他的袖子，没用什么力气，但严绥很顺从地弯下腰，顺手将茶盏抵在他唇边。
“喝点水先，想吃些什么?”
江绪定定地跟他对视着，好一会才道：“师兄给我做吗？”
严绥便低低地笑了声，激得他心头愈发瘙痒难耐。
“嗯，师兄去给你做。”
江绪再也按捺不住，抓住严绥的手腕直起腰，被蛊惑般吻上了那张微凉苍白的唇。
“想吃……”
最后的那两个字模糊在唇齿交缠间，醉酒的江绪异常胆大，严绥的瞳孔一下变得幽深起来，却并未表现出分毫，只是不疾不徐地回应起这个吻。
根本没有继续下去的想法。
最后反倒是江绪为自己的情动不好意思起来，他松开严绥，昏沉的脑袋终于清醒了些，不由眼神飘忽地并拢了腿。
可下一瞬，这动作便被一只有些冰冷的手制止住，衣带被慢吞吞解开，肌肤相触间江绪长长地吸了口气，也不知是被冷的，还是被刺激的。
可紧接着，他便再度昏沉起来。
昏黄的光在眼前如水般晕开，他不自觉地往后仰去，直至被完全压在榻上，眼中的水雾愈蓄愈多，最后终于忍不住发出幼兽般的呜咽。
“师兄，师兄……”
他探手抓住严绥的手腕，感受到那里的肌肤被自己身上的温度染得温热，面上热烫更甚，有什么东西轰地一声在脑中炸开。
“不行……吧？”江绪违心地试图阻止如今将要发生的事，“师兄你如今才刚好了些。”
殊不知自己究竟说了多挑衅的话。
严绥低低地笑了声，反手带着他往自己身上摸去。
“嗯，绪绪说得对。”
可手间的滚烫明显不是那么回事。
江绪似被勾了魂般定定地跟他对视着，鬼使神差道：“可师兄如今很难受吧？”
严绥松开手，抓着他坐在自己腰腹间，眉宇间显出点疲倦之色。
“所以只能辛苦绪绪……”
他手指轻轻一勾，挑开自己的衣襟，低低呼了口气。
“自己来了。”
番外2   冬至（2）
江绪醉意朦胧地撑着手下有些烫人的肌肤，一点点弯下腰与他唇齿相贴，醇厚的酒香顺着鼻息清晰地扑过来，很甜，让人心头痒得不行。
严绥极克制地将手搭在那截柔软腰上，近乎纵容地微抬着头，感觉到自己的发冠被江绪颤抖的手指摘下，鼓励般地用指腹蹭了蹭江绪已是一片红潮的脸。
“会疼，”他在江绪耳边低声说着再正经关切不过的话，“莫要心急。”
江绪鼻音浓重地嗯了声，耳根尽是通红之色，他顺着严绥的诱哄一点点打开自己，一豆昏黄灯火在满室暖香中微弱地跳了几下，尔后黑暗隐没一切，只余几丝暧昧声响顺着窗缝飘洒在风中。
大雪纷纷扬扬，足足下到天明才歇。
……
也不知是不是前两年实在绷得太紧，又或者是前一日喝了酒又淋了雪，夜间还胡闹了那么一番，江绪第二日便病倒了，昏昏沉沉地发着热，顺理成章地躺到了严绥的床上。
只是在病中也要死死抓着严绥的手，一副极不安稳的模样，模糊中隐约听得一声叹，仿若错觉般，令他本能地将手中那截消瘦的腕往自己怀中搂去。
生怕严绥跑了般。
严绥倒也没觉得这般有什么不妥的，只是江绪这一病便实在严重，如今这般情形，他显然也没有离开的法子，只得捏着玉牌给雅传了道消息，又重新替江绪掖了掖被角。
只是用不了多久便再次被病着的家伙踢开，江绪皱着眉，含含糊糊抱怨：“……热。”
敞开的雪白衣襟间隐约透出点点暧昧的红痕，锁骨上有半个牙印，严绥注视着他用滚烫的脸蹭了蹭自己的手背，难得生出些柔软的愧疚来。
其实他能觉出江绪的不安，自昏沉中醒来后对方便几乎没有下过琼霄峰，成日里除了打坐练功便是窝在窗边的榻上盯着自己，眼中的担忧根本就没法忽略。
都广之野一事，还是吓到江绪了。
他俯下身，手掌覆上江绪滚烫的额，耐心哄道：“天气冷，你如今病着，莫要贪凉。”
不过这样也好，严绥想，往后倒是不必担心江绪会到处乱跑了。
手掌下的脑袋不安分地蹭了蹭，好似压根没听见他的话般，从被中伸出一截光裸胳膊，严绥无奈地叹了口气，索性合衣躺下，将他搂紧怀里。
“绪绪乖，”他哄着，轻轻拍了拍江绪消瘦的背，“吃了药便好了。”
江绪皱着鼻子，无意识地答他：“不吃药。”
他最讨厌吃苦的东西了。
雅进屋时瞧见的便是两人相拥的身影，她不尴不尬地咳了声，同严绥道：“应是昨儿喝了酒又受了凉，养个两三日便无大碍了。”
虽这么说着，但她还是抓住江绪的一截手腕灌入几丝灵力，紧接着，神情便不可避免地古怪起来。
严绥倒是神色自若地同她对视着，温声道：“你回去后让药堂给他搓些丸药，不然他不愿入口。”
“我晓得，”雅掩饰般地垂下眼，“江师弟有些，嗯，内虚之症，得好好养上几日。”
结果说着又瞧见江绪胸膛上那些不该看的痕迹，愈发坐立难安，只得飞快交代完严绥便告辞出了门，步履匆匆到好似有鬼在身后追着她。
只是心底又有些哗然的感慨——
大师兄不愧是大师兄啊。
……
也正如雅所说那般，江绪只病了两三日便又能重新活蹦乱跳了。
大好的那日恰好是一年一次的冬礼，严绥在这段时日里也渐渐开始接手宗主的事务，这次冬礼显然是得他来主持的，也正是这般，修界有头有脸的宗门都派了人来送礼，他们嘴上说着关切的话，实则——
江绪站在无极峰的主殿外，轻轻嘁了声。
不就是想看看如今的无极宗宗主是不是命不久矣。
他也不想进去见无极宗的那些长老们，索性就找了个隐蔽处抱着剑坐下，颇为无聊地等待着里头的冗长礼节结束，好跟严绥一块回琼霄峰。
只是还没等多久，身边便传来声有些小心翼翼，又暗藏激动的话：
“怀光君？上回都广之野遥遥见了您一面便觉得惊为天人，今回同父亲过来时还在想能不能再瞧见您呢！”
江绪愣了愣，这声音很熟悉，竟令他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他抬起头，不甚意外地瞧见一张如今仍显青涩的脸。
是长明宗的那位少宗主刘重玄。
“你也来了？”
话甫一出口江绪便觉得有些不妥，如今的自己与刘重玄并不相识，不由尴尬轻咳了声，道：“我记得你在都广之野时也得了个不错的成绩。”
“怀、怀光君知道我？”年轻人霎时间显出点有些激动的手足无措感，“我是长明宗的刘重玄，今年二百九十八岁，今次过来，是、呃、是来给贵宗送礼的！”
江绪忍不住弯了弯眼，竟有些怀念。
这人果然不管是什么年纪，都是一样的啊。
“偶然听说过几回，”他面不改色地扯谎，“都说长明宗出了个年轻有为的俊才，不愿受长辈的荫蔽，要独自闯出份成绩来。”
刘重玄被他说得不好意思，支支吾吾摆手：“也没有如此夸张，就是、就是想自己试试。”
江绪轻快地笑了声，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道：“可是也在此等人？不若坐着歇歇。”
“不、不好吧？”
刘重玄犹犹豫豫地四处张望了圈，江绪知道他在想什么，补充道：“放心，这地方旁人瞧不着。”
年轻人这才两眼放光，小心翼翼地在他身边坐下。
“其实，我第一眼见怀光君，便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江绪只笑着道：“许多人都如此说我，或许是我看着比较和善。”
刘重玄便找不到话说了，他顺着江绪的视线望向灰蒙蒙一片的天穹，干巴巴道：“都说若冬至下了雪，年节时就会是晴天。”
“的确有这么个说法，”江绪应道，“年节下雪的话，在山下的弟子也不好赶回来了、”
不知为何，刘重玄觉得自己从江绪的语气中听出点刻意的疏离，他有点挫败，但还是用轻快地语调道：“怀光君过了年节可会下山？传说荒州那边有个上古遗迹感应到如今充沛的灵力，将要出世了。”
“唔，”江绪托着下巴，随口道，“等开春了再说吧，看看师兄有没有兴趣。”
刘重玄后面的那句“不若一块去”直接被噎了回去，他讷讷地嗯了声，彻底不知该说什么了。
江绪好似没发觉他的低落，仍抬头眺望着灰蒙蒙的天同层层叠叠的山林，在冷风中打了个喷嚏。
紧接着刘重玄便关切道：“怀光君可是受凉了？”
“不，没什么，”江绪稍稍往旁边侧了些，避开了他凑近的姿势，“我就是鼻子有些痒。”
刘重玄噢了声，还未来得及再说什么，余光忽地捕捉到江绪脖子上若有似无的红痕，只是他还未来得及看清，便听见后头传来声温和的，却让人莫名有些冷的嗓音：
“绪绪。”
江绪顿时松了口气，站起身朝严绥奔去：“师兄忙完了？”
“嗯，”严绥笑着牵起他的手，“怎的坐在这里。”
“方才瞧见里头正说话，也不好进去，”江绪的神情姿态一下便柔软下来，“今儿天冷，我们早些回去吧。”
严绥自然是应了的，紧接着才好似刚发现此处还有另一人般，露出点恰到好处的疑惑：“这位是——绪绪的朋友？”
刘重玄自严绥过来后便拘谨地站了起来，现下被严绥那双清凌凌的眼一盯着，心中无端地发毛，不由挺直了脊背，躬身一揖：
“在下长明宗刘重玄，见过子霁君。”
“长明宗宗主的独子，”严绥极轻地笑了声，神情平和淡然，“你父亲方才还在寻你。”
“啊，”刘重玄面上显出点后知后觉的大事不妙之色，“多谢子霁君提醒。”
修真界的人都知道长明宗宗主对自己的独子严苛至极。
严绥对他微微一笑：“他如今刚下山不久，你如今追过去，应当还来得及。”
刘重玄听得他的话，急匆匆地地道了别便往山下奔去，江绪目送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台阶后，忽地被严绥搂进了怀里。
“师兄！”他低低地惊呼了声，“还有人未走。”
严绥却意味莫名地笑了声，道：“那岂不是正好，绪绪如今还怕什么呢？”
他说着，亲昵地蹭了蹭江绪被风吹得发凉的脸。
“他们只不过是不愿相信自己在都广之野瞧见了什么罢了。”
江绪却在他这番颇不对味的话同动作中品出了点什么，忍不住轻快笑道：“师兄怎么知道的？”
他没有明说，严绥却明白他的意思，坦荡反问道：“绪绪是说的何事？”
反倒是江绪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眼神飘忽了好一会，才低声道：“他曾……对我有那种感情的事。”
严绥意味深长地哦了声，揽着他腰的手臂骤然收紧许多。
“都好多年前的事了，”他面不改色地重重揉了把江绪的腰，“绪绪还记得如此清楚。”
江绪低低哼了声，没甚威慑力地瞪了他眼。
“明明便是你自己记了好几千年。”
他好歹死后便再无记忆，严绥才是真正跨过漫长时光的那人。
如今还反咬一口，真真是坏极了。
已经是最后一章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