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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春入旧年
作者：老胡十八
内容简介
 【一句话文案】古板直男大叔与穿越假萝莉间不得不说的故事。 【正经版文案】 现代大龄女青年江春，穿越成农女江春娘。 想种田？大家庭可不是那么和睦的，村人可不是那么淳朴的！ 想从医？试可不是那么好考的，病人可不是那么好伺候的！ 想嫁人？告别尬撩可不是那么容易的，相公可不是那么好挑的！ 想别想了！ 某人说：先乖乖跟我回家生娃再谈人生理想吧！ 【入坑提示】 ①关于感情戏：直男撩妹，不知所谓，若问何故？姿势不对。 ②关于剧情：这是一部努力脱贫奋发图强，充满鸡毛蒜皮家长里短热血青春成长励志的流水账。 ③关于文风：老干部文风强撩妹，反正谁撩谁尴尬！（老干部绝不弃坑，剧情慢热，如花女主需要成长） ④关于背景：架得很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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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馋肉
清晨的微光洒在细碎的石榴树上，将墨绿的老叶打成嫩黄的月牙，犹如一个个金黄油香的蜂蛹，浸够了油，张嘴一咬满是蛋白质的焦香。
“蜂蛹”掩印下，几颗婴儿拳大的石榴俏生生地露出了头，透过厚厚的青皮，仿佛已看到一捧晶莹剔透、饱满多汁的籽儿……
江春艰难地咽下口水，告诫自己，别急，待再长上个把月，过完雨水天，就可以摘来吃了。
可惜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咕”叫起来。
无奈，早就饿醒的江春只得掀开爬满补丁的被子下床，说是“被子”，也不过是一条早就看不出原色的床单，缝缝补补，夏秋雨水多，高原夜里凉，聊胜于无罢了。
黑白分明的杏眼环顾一周，靠窗墙角有一张掉漆木头架子床是大人睡的，和床头那斑驳的红木箱子一样，是高氏唯二的嫁妆。江春叹了口气，都是穷惹的祸啊！
才将出屋门，灶房已飘起炊烟，看得小江春肚子更饿了，少不得先转回屋里喝碗凉开水，再去蓄了一晚雨水的缸里舀洗脸水。
天亮得早，日头却才刚出，一把冷水脸上去，什么浸油的蚕蛹，什么滴油的红烧肉都烟消云散了。
她也想洗点热的，但自从几天前被爹老倌（西南方言，指父亲）看到费柴火烧洗脸水，劈头一顿咒（西南方言指责骂）后，只得尽量洗冷水了。这样雨水多的季节，说不好老天爷哪天才能开眼晴，能多点柴火总是好的。
“春儿，喊你兄弟些起了。一个个懒得挖蛇吃，我老江家就没这些懒娃儿……”奶奶王氏念叨着她的孙子孙女们，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江春先回屋叫醒亲兄弟文娃儿，去西屋喊了二叔家大妹，又转隔壁去敲三叔门，确定叔婶二人已不在屋内，方才推门去叫小堂弟军娃儿。
军娃儿早过了两岁生辰，但长期营养不良，身高目测才将六十公分不到。
小家伙一听见大姐姐的声音就醒了，等脚步声到了床边，轻颤着睫毛等了片刻，不见大姐姐抱自己，方才怯怯的掀开眼皮一看，呀，大姐姐在这儿呀，旋即漾开两湾浅浅的酒窝，露出稀疏的小白牙。
江春心都要萌化了，将手呵暖和后，轻哄着“军娃儿醒了呀，姐姐领你吃曼曼（西南方言，指吃饭）”，给他穿上小褂子和开裆裤，小包子全程都很配合。
待收拾利索后，饭桌上就只剩下口碗的稀粥了，外加几根没什么味道的咸菜，犹如几条死了多日的臭鱼，与盐香爽口的鱼干之间仿佛也只隔着几日暴晒了。
鱼干儿……口水又开始不争气了，江春在清晨的烦躁里，一口一口喝完了稀粥。
两岁的军娃儿也未得到任何优待，就着咸菜津津有味地喝了半小碗粥。
怪不得原身四姊妹都细胳膊细腿儿的，“胃不和则卧不安”可不只吃撑积食了睡不着啊，太饿了也是睡不着的；睡不着下丘脑垂体分泌生长激素功能减弱，长高是个问题啊……江春内心咆哮：真的好想吃肉啊！
是的，原身。
尚不知是何朝代的小“江春”原身，在一场风寒外加饥饿中丢了性命，醒来的已经是二十一世纪的“剩女”江春了。
从小到大，江春虽不属天赋异禀之辈，但凭借着自身的认真、勤奋，从未给班级、单位、家庭拖过任何后腿，除了婚姻大事上。
当初初三、高三各补习了一年考上中医院校，本科五年毕业就已二十七岁，江春咬牙，忍了；恰逢政策有变，医学本科毕业得进行三年规范化培训方能上岗，江春咬牙，忍了；好不容易过完三年当免费劳力的规培期，又逢与自己同届的研究生已毕业，人家不止有规培证，外加学历学位双证仿佛开了挂，刷刷刷横扫一批本科生，江春咬牙，不能忍了！
于是，三十岁的江春走上了边工作边考研的不归路，终于在三十一岁考研失败后，被逼回家相亲，作为大姐大的她，看着曾经跟在屁股后头玩泥巴的弟弟妹妹们都已成家（生子），感慨万千。
这三十多年来，除了体重和年纪，以及眼角的皱纹，江春啥都没长，生活对这类没积蓄、没长相、没学历的女子总是尤其苛待。踏破千军万马挤进正规医疗单位吧，中医科只会越来越边缘化；去私立医疗单位吧，零保障，全凭个人“自苦自吃”，在患者过度迷信“经验”的中医市场里，年轻中医不知出路在何方。
“春娘，拾浪渣柴去！”穿过来半个月的江春知道，这是隔壁冬梅约她去捡柴了。
所谓浪渣柴，是雨后上游水坝泄洪，沿河两岸枯枝落叶被水冲走，顺流而下，待洪水退后，漂浮着的枯枝落叶积留在河边，晒干后特别易燃，是农家必备的引火柴，逢雨季全村孩子皆出动，只能是早到多得。
故江春不再耽搁，交代好军娃儿不能出院门后，挎上箩筐就出门。
冬梅是隔壁堂奶奶家孙女，下面还有个兄弟。同样作为家中长女，小小的她已承担下大多数家务，高原气候外加长时间的劳作，使得她又黑又瘦，犹如一条矫健的泥鳅，两颊上的零星晒斑更显俏皮。
与之相比，江春可能是有遗传关系吧，皮肤就要白多了，但脸型不够小，眉毛不算浓，眼睛不够大，鼻子也不够挺，怎么看也不像是倾国倾城的苗子。
不过上辈子就很普通的江春已经很满足了，毕竟这辈子眼睛还没五百度近视，身材还没发胖，个子也还未定型，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嗯，我一定会在有限的条件上努力逆袭的！
等两人边走边聊（虽然不在同一频道上）到河边的时候，已经有好些小孩“忙”成小蜜蜂了。
江春放眼一望，这是一条从村子中央横贯而过的河流，因为雨天前泄了水，下游涵洞门大开，故河里只有堆满河床的沙土，没有积水。
那些“小蜜蜂”里认识的没几个，眼看去同龄的清一色是小姑娘。男娃儿只有几个看起来五六岁的，甚至有三个小家伙脱得精光，甩着小~鸟儿撅着屁~股玩淘沙，挖螃蟹……在这个温饱都成问题的时代，小娃儿的男女大防也就无人在意，江春估计原身的亲兄弟文娃儿不知道也正在哪儿撅着屁~股呢。
把背篓放在块半高的石头上，江春尽量避开那些被小家伙们折腾得断脚断手的螃蟹虫子，捡着粗壮的树杆挑，偶尔还能捡到臂粗的木头，拿回去或许还能搭个丝瓜架子什么的。来回三转终于把枯枝败叶搬完，塞背篓里，刚好冬梅也装完了，洗过沾满泥沙的手，两人又背起背篓回家去了。
院子里奶奶王氏也刚到家，见到小江春那塞得冒尖的背篓，赶紧帮她接下，嘴里叨叨念着“买买撒（西南方言，表示惊讶），憨姑娘不会少背点啊？！‘勤人跑三转，懒人累断腰’说得就是你啦，哪有一口气背这大箩的”……
“快去灶房喝点温开水，不准给我喝生水啊，小心喷瞎狗眼睛！”
“噗……”江春差点儿一口水喷出来，以前就是西南某省人的她自然听得懂。
肠内压过高，拉肚子时稀便一股水样喷薄而出，要是有只狗在后面，得把狗眼睛都喷瞎……
这是本地土话，到她那一代已经没人再说了，只有老一辈才会这形容法，不得不感慨一句，祖国母亲的语言，真的是……一言难尽啊！
院子里军哥儿听得大姐姐的声音，早过来围着她打转了，江春只得牵起他去灶房里给奶奶打帮手，要造中午饭了。
江春先抓一把细碎的引火柴放锅洞里，上面架上晒得干脆的树枝，拿起火石引燃下层的叶子，稍微抬起上层的柴火，以利于空气流通，氧气才是燃烧的条件……当然，这在古代农家是人尽皆知的生活常识，虽然他们并不知道何为氧气。
慢慢火燃起来了，奶奶王氏用高粱穗子扎的扫帚刷过锅，舀两瓢水进去，放上篾蒸笼，江春就知道今天还是吃麦粑粑（即面饼）了。
从方言语系来判断，她应该是穿越到西南某高原，与穿越前老家属同一地区。
民屋基本建在山脚，半山腰和沿河区域虽有水田可以种水稻，但鉴于古代以实物缴纳赋税的关系，能吃上米饭的人家并不多。
反倒是旱地种的玉米、小麦等作物，受气候及雨水限制不大，种植方便，产量较之水稻也略高，才是主要的糊口之粮。
但江家的麦粑粑还不是纯面粉造的饼，嚼起来比较费劲，江春刚开始吃的时候，巴掌大块粑粑吃完太阳穴都嚼得生疼，估计面粉里还掺有大量麦麸皮。
用蒸笼蒸热一下虽然能软和点儿，但没油没盐没馅儿的滋味，确实不好受，不止入口滋味差，就连每日的人生大事——解大便都不妙了。
江春以前只知过食大鱼大肉、膏粱厚味会便秘，那是饮食滋腻于肠腑，积热于内，肠道失润的缘故，她会鼓励病人多吃点儿粗粮蔬菜纤维还能通便；但现在的小江春，长时间处于饥饿状态，损伤胃气，又连续进食不易消化的粗纤维，已经好几日未解大便了。
想到屋后那臭烘烘的旱厕，想到被蚊子咬一屁~股包仍然“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此时的小江春想的是，如果能吃一顿油荤的，不止可以祭祭五脏庙，还能救自己于水火啊……有肉吃就好了，什么肉都行，她又咽了一口口水。
咦……吃肉，想到了什么，江春眼睛都亮了，此时只恨时光漫长，巴不得下地的爹老倌快回来，求快进这顿难熬的午饭……

第2章 吃肉
就着腌萝卜条和凉开水，江春细嚼慢咽（不慢吃不下啊）吃完了一块麦粑粑。
奶奶王氏叫住了放下碗准备开溜的江夏，让姐妹俩把碗给洗了。
五岁的江夏，别看人儿小小一个，一样的朝天辫儿上，却能让她别朵小菊花出来。用王氏的话说就是：人还没她脚后跟高，已经会画妖精（西南方言，形容好打扮）了。
王氏最是见不得那乔模乔样，惯会拿她开刀，每天不是让跟着大姐江春烧火、择菜、洗碗，就是给爷爷奶奶端洗脚水。故江夏对王氏就是耗子见了猫——麻爪了，惟愿能躲则躲。
江春的注意力却不在这，她三步并作两步去追文哥儿了，今天的吃肉大计还得靠他呢，现让他一溜烟不见了，再想找到就得是晚饭时间了。
七岁的文哥儿是江春的同胞弟弟，因为常年在外野的关系，皮肤黝黑，两颊黑中透着红，长得长脚长手，像只猴儿，看样子长大得是个大高个儿。
很明显，正要出门野就被姐姐逮住的文哥儿很不爽，他那微皱的眉头和撅起的嘴巴，就明晃晃的挂着“不满”两字。
看着泥猴子那副“有话快说，有屁快放”的表情，江春觉得手有点儿痒……不过，为了吃上肉，还只能暂时先忍了。
“想不想吃肉？”江春凑近弟弟耳朵引~诱道。
“哪里有肉？”文哥儿一副“你别豁人（指骗人）”的表情。
“敢偷腊肉吃我告奶奶，把你屁~股打开花”，他又补充了一句。
江春：……
手好痒，有个猫嫌狗厌的弟弟，真的好想打人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拿上东西跟我走！声音给我放小点儿！”
于是，江春悄悄猫进灶房拿了葫芦瓢，提上挎篮和挖锄，姐弟俩顶着热辣辣的太阳出发了。
烈日灼人，已经是夏末渐转入秋的时节，粗略估计气温虽尚未到三十度，但因海拔高的关系，日照强烈。为了最大可能的沾点儿荤气，江春不得不冒着被紫外线晒黑发斑的风险出门，害怕去晚了就没了。
然而，当兄妹俩紧赶慢赶到河边的时候，空无一人的河岸还是告诉她：你想多了。
“你到底要干嘛？”泥猴子不懂这么热的天为什么还要出门。
“挖！螃！蟹”
然而，“螃蟹是什么？”泥猴儿又是一副“你别豁人”的表情。
江春：……只得指指上午熊孩子们折腾的残肢断臂。
泥猴子恍然大悟，“哦，横将军啊，这可不能吃的，会闹人（指中毒）嘞”。
沉浸在清蒸螃蟹酱爆螃蟹盐焗螃蟹干锅螃蟹螃蟹蒸蛋……里的江春无法自拔。
在现代社会，螃蟹已经是家喻户晓的美食了，古时亦有医书记载多食蟹中毒的，甚至早在东汉《洞冥记》中就有善菀国进献海蟹，供汉武帝食用的记载。
看着江春一副沉迷美梦，“被馋惨了”的样子，泥猴子颇为不忍，狠下心来道：“这个别想了，会闹人的，大不了明日掏秧鸡蛋我带上你”。
秧鸡蛋，类似于鹌鹑蛋，于农家娃是不可多得的加餐美味，每年稻谷快成熟时最为多见。毕竟谁知道哪儿有个秧鸡窝，那就是守着肉眼可见的“财富”呢，可惜以往泥猴子都从不带江春去的。
江春放下“工具”，懒得废话，不然刚生起的感动又要变成想打人的冲动了。
前世的她也是农村娃，从小上树抓鸟下河捉鱼的事儿没少干，挖螃蟹那就是家常便饭。江春先沿着河岸找寻有洞眼的松软山石或者泥土，因为石洞阳光充足，隐蔽性高，生长周期较长，所以一般石头缝中螃蟹较多且肥大。
不远处正好有一个三四公分宽的岩洞，洞口砂石松软，上布细小空洞，泥土湿润，洞口水草参差不齐，有被啃食过的痕迹……这应该就是一个螃蟹洞了。
江春先用葫芦瓢舀水从洞口往里倒灌，连续三瓢以后水位不再继续下降，待螃蟹在洞里被水浸泡一段时间后，就会主动往有光的地方爬动。
果然，没多久就有一只背壳鸡蛋大的螃蟹“自投罗网”，脊背呈火红色，可以算“大鱼”了。
泥猴子眼睛都瞪大了，熊孩子们平时能挖到的顶多蚕豆大，秧鸡蛋大的都少见，这么大的还是第一次见。
他刚要提醒“小心夹子”，只见江春已捏住螃蟹带夹钳子的前足，用劲掰断靠近额部的前半个钳子。因为从解剖上说，蟹类的夹子只有前半个才是可活动的，其猎食和伤人全靠它的活动性，去掉它，剩下的前足和四对步足，就不足为惧了。
全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在文哥儿的眼里，姐姐江春好像有点儿不一样了。
接下来就简单多了，俩人分工协作，江春找洞灌水，泥猴子在洞口“守株待兔”，学着江春去钳装篮，不到半个时辰，箩筐就满了。
江春也是愈干愈勇，正琢磨着再回去拿个大容量工具来，文哥儿就已经自告奋勇要回去提桶来挖，提起篮子撒腿就跑。跑了两步又想起什么，脱下衣服将篮子蒙得严严实实……这简直就是猴精啊！
江春流泪表示：自己五年的医学知识终于派上用场了，虽然只是用来抓螃蟹果腹……
待文哥儿提来木桶，姐弟二人顺着刚才挖过的路线，专拣洞口较大的灌水，爬不出来的则是直接用锄头挖开，没挖多久，一桶又满了。
因为深谙“可持续捕捞”的重要性，太小的螃蟹姐弟俩都没动，只捉了秧鸡蛋大的，都有七八斤重的样子。
等姐弟俩回到家的时候，奶奶王氏菜园子去了，爹妈和三叔三婶都下地未归，家里只有军哥儿在院角玩泥巴，二妹江夏不知道又溜哪儿去啦。
——人少，正适合做实验。
大酱倒是有，可惜不会做酱爆螃蟹。
瓦罐里猪油太少，盐巴也没多少，盐焗螃蟹也来不了……
好吧，巧妇难为无米炊，更遑论不是“巧妇”了，那就清蒸吧。
俩人将螃蟹提回来就全泡在清水里了，江春只挑出二十几只最大的，挨个用菜刀敲晕，用丝瓜络洗刷净腹面及步足的泥沙，放进盆里，倒上一点儿爷爷姜老头喝的黄酒，泡上半个时辰去腥味。
期间，军哥儿全程一副“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感觉很好吃”的样子，亦步亦趋，眼巴巴地看着。
待江春去屋后菜园里拔了一块生姜，摘来几个火红的小米辣，螃蟹去腥也进行得差不多了。
她先让文哥儿搬个板凳来，自己踩着才能勉强够得到灶台和锅，毕竟……人真的太矮了！说她只有五六岁都有人信。
再摘来一把竹叶垫在蒸笼底上，以免其沾上腥味，生姜切片铺陈其上，再均匀地放入螃蟹即可。加两瓢水，点燃灶火，蒸开一刻钟就可以出锅了。
顺便将剩下的生姜切丝，小米辣剁细，配上点儿蒜泥，没生抽只能用大酱汤汁代替，再加点儿苦酒（即醋），蘸水就成型了。
直到泥猴子文哥儿和小家伙军哥儿在灶旁看得快流口水时，江春穿越后的第一顿“肉”终于出锅了。
揭开锅盖，初秋的野生螃蟹最是肥美，透过金黄色流油的甲壳，散发出一股海鲜肉类独有的鲜香味，那都是纯天然的高纯度蛋白质啊！
还没等冷却下来，文哥儿已抓起了第一只，早已不是那直嚷“会闹人”的猴子了，边呼手烫边往嘴巴送。
送到嘴边却又犹豫起来：这到底该怎么吃呢？军哥儿也在一旁干着急。
虽然内心憋笑，小子，也有你不会的时候！但江春还是先抬出蒸笼冷却中，打了清水给两个小家伙洗手。
随后只见她取出一只肥蟹，腹面蟹盖部分呈大面积的椭圆形，显然这是一只母蟹，先拔下八只步足和夹钳子放一边，掀开蟹盖，橘红色的蟹黄跃然于目，口水已经按捺不住了……江春先用筷子尖头将蟹黄挑出，滴上一滴苦酒，喂给军哥儿吃。
两岁的军哥儿尚未吃过如此鲜美之物，惊艳得眼睛都眯起了。
旁边泥猴子一看，早忍不住了，捡了一只螃蟹，虽然是公蟹，但并不妨碍他跟着江春有样学样，先就着蘸水吃了蟹膏，剔除蟹心、蟹肺和蟹肠，吃完了蟹肉，最后还无师自通地“吧咂吧咂”吸完了蟹脚蟹钳……
呼，好吃，但不过瘾，于是，一只，两只，三只……待江春喂完军哥儿转过头来，泥猴子脚下已经蟹壳一堆了。
江春：……是谁说会闹人来着？
其实，螃蟹性寒，味咸，归肝、胃经，具清热解毒、补骨填髓、活血祛痰之功，滋味鲜美，但对于脾胃虚寒，平素便溏之人不宜多食久食，并非有毒，只需方法得当，也是一味佳肴。故江春以黄酒浸泡、隔生姜烹制、以生姜苦酒蘸食、趁热食用等细节，均能制约其寒凉之性。而对于军哥儿这样长期吃不饱的小儿，脾胃定虚，亦不可多食。
待三人吃完一半蒸螃蟹，已经撑得肚饱肥圆了，正逢奶奶王氏提着菜篮子进了院门。
一看满地蟹壳，正待张嘴开骂，泥猴子急忙拿出螃蟹对着老人家献宝，还很狗腿的教奶奶怎么吃。
等她半信半疑地吃完一只螃蟹，哪里还有半分初进门的神色，只不住嘴地嗔怪道：“几个馋了挖蛇吃的崽子，这都被你们想得出来，我老江家是缺你们吃还是缺你们喝了？”
江春内心对曰：可不就是缺吃少喝的了嘛，穿越来半个月了，今天自力更生才第一次吃上肉星子呢……以及刚才那憋了一周的畅快大便，个中滋味，只可意会啊！
虽然嘴上念叨，但奶奶王氏还是舍不得多吃，方吃了一只就坚决不再吃了。心想下地的儿子儿媳都一个月未沾油荤了，她老婆子不下地不挑粪的，不用吃那么多肉。
尽管江春姐弟强调吃完了还有，剩着可多呢，但老人家就是不肯，直嚷要去造晚饭……真是可爱的老人啊，江春也很无奈。
待江春爹娘和三叔三婶下地归来，当然，二妹江夏总是能瞅准了在长辈回来之前归家，众人学着吃了剩下的螃蟹，皆云“好吃”，就连一向吝言的爹老倌都夸了句“不错”……江春不是没有自豪感的。
是夜，“奔波”了一天的江春躺床上。心想穿越过来也半个月了，原身也不知哪去了，貌似自己再穿回去的机会不大，该是好生珍惜这段年轻了二十几岁、具备无限可能的人生才对。
但脑海里总是浮现现代社会里母亲各种语重心长、威逼利诱、哭天抹地花式催婚自己的画面，还有父亲那常年劳作佝偻了的背，以及眼见母亲催婚无果后，他那紧挨墙角吸烟筒的沉默背影……也许，“剩女”二字的残酷，才是那些文化浅薄、无人开解的农村父母的切肤之痛。
当年，举全家之力才供养出自己这个医学生，也不知道，没了自己，父母怎么过。
虽然还有一个亲弟弟，但成家了的弟弟，始终是让江春不放心的。
想来可笑，母亲也常笑江春杞人忧天，给自己担子压得太重，好像除了自己，就算把父母交给亲弟弟都不放心。母亲常挂嘴边的话就是“只要我老两口能动得了一天，就绝不会麻烦你们姐弟俩”，可现在……
另一时空的父母啊，你们是否安好？女儿在这个时空很好。

第3章 归来
翌日，江春又早早醒来，依然是饿醒的……照这样下去，不行啊！
她边用断齿木梳梳头边想，日日饿肚醒来，个子不达标，骨质不达标，细手细脚，仿佛轻轻一击就能折断，就连头发都犹如一丛稀稀拉拉的山茅草。
而这丛“山茅草”带来的困扰就是——不好扎！头！发！
想高高扎个马尾辫丸子头这类的吧，发量太少了它漏头皮；扎两个羊角辫吧，发量更少，更像两根翘翘的鸡毛……江春真的每天要郁闷一万次！
她内心虽有黑芝麻核桃乌发的方子，也有首乌生姜生发的点子。可奈何没有黑芝麻，没有核桃仁啊，其实这些药食同源的东西也还是挺好吃的……唉，更饿了，真不经想。
好不容易克服“饥饿危机”，江春洗了脸，进灶房帮奶奶端出早食来——一盆按人头煮的包谷稀饭，当然，一小碗腌萝卜条是标配。
她虽知道萝卜吃久了破气，对长期体力劳动的人群不太合适，但在这种下饭菜有且只有一个选择的时候，谈何养生？何来保健？
况且，即使是萝卜，家里几个弟弟妹妹都还是能吃得津津有味呢。
也许大多数孩子从出生至今，就没吃过什么五谷杂粮以外的东西；也许孩子的世界对“美味”的定义与自己这个成年人芯子是不同的。
今日的早餐颇有些不同。桌上，奶奶王氏道：“你们爹老倌现在也没回来，地里庄稼可不能落了，不然回来剥了你们皮”。
江春：……
江春爹抿了口粥，回道：“大平顶的包谷红须已经快干了，地里的红豆再过天把也干透了……娘你看哪日去摘红豆呢？”
“好，那就后天去扯（红豆），去晚了一天都会糊烂在地里，早摘早安心。”
“田里怎么说？麻雀子还多吗？”奶奶转头问三叔。
三叔眨巴着大眼睛道：“黑土凹的麻雀子已经赶得差不多了，谷穗子都结完了，秧田里的稗子可以去除了，不过得趁天晴。”
江春知道，他们口中的“大平顶”和“黑土凹”是地名，分别是江家包谷地和稻田所在之处。
连月来基本都是爹老倌和三叔在照管田地，而江春她娘和三婶就往稻田里挑粪。就是将自家旱厕里的“有机肥”挑到稻田里，趁着结穗的时候施上，谷穗才能长得饱满。但在人都吃不饱的年代，麻雀子对稻谷的“渴望”也就愈加明显了，所以有的小娃儿要去田边“赶麻雀”，大声吆喝将麻雀子都吓走。
但江家三叔却能想到，用竹竿儿和麻袋搭建假人的方式来驱赶害鸟，“解放”了江家的小娃儿，这也是智慧转化为生产力的表现了，江春颇为欣慰。
“也认不得小妹在那边怎么样了，习惯不得？”江春她娘忽然怯生生地问了一句。
只听奶奶高声呵斥道：“你管她个烂丫头？她吃饱了能接济你高氏一碗饭吃？能给你一件衣穿？”
是的，呵斥。
奶奶王氏虽然嘴碎，对孙子孙女动辄上嘴责骂，但对儿媳妇却是不过分指责的，至少在小辈们面前是不会呵斥她们的。更何况大儿媳高氏自来是个软弱性子，说句话都要偷眼看公婆脸色的人……看来，对于嬢嬢（即姑姑）远嫁这件事，在王氏这儿仍是不可提的。
这得从头说起。
王氏与江老头成亲数十载，生育四子一女。虽然生活不富裕，但也算夫妻相得，家庭和睦的过了大半辈子，直到儿女们的婚事上，方让这个好强的女人跺碎了脚后跟。
大儿江全娶妻高凤，高氏虽性子不太立得起来，但近年娘家渐得力，也没少了帮衬，倒也无甚好指摘的。
二儿江兴娶妻杨芬，自己儿子的耳根子比性子还软，结果倒娶了个争强好胜的女子，成亲第二日就能撺掇着儿子把嫁妆要去捏手里，让老太太好生怄了一口气。
如果说，大儿二儿尚可让王氏睁只眼闭只眼的话，三儿就是她内心的痛了。
据老太太“数典”“翻旧账”所知，当年怀着老三时婆婆不给她好过，吃块麦粑粑都要被骂哭的年月里，生下孩子才知道带了胎毒，自小就视物不明，用现代医学解释就是孕期悲伤哭泣，致使胎儿视网膜发育不良了。居于这样的先天不足，娶妻自然不作挑选了，娶了外村女张秋香，而张氏也是带天疾的——是个“左聋子”，即现今的左耳耳道闭锁畸形，听力较弱。
但直到看夫妻俩把儿子也生了，小孙子耳目皆清明，王氏高悬的心终于得以放下。
到四儿婚聘上，因为前面三个儿子娶妻都尚有不尽得王氏意之处，故她还是卯足了劲想要寻一门佳媳。谁知儿大不由娘，外出做工时结识了县里工头家五姑娘。因工头夫妻俩连生七胎全是“娘子军”，五姑娘李春娇要留待招婿支门立户。在王氏撒泼打闹、软磨硬泡、上吊喝药等花式阻挠仍不果后，四儿江成毅然入赘了李家。至此，王氏可谓是尝到了“白眼狼”的苦。
到幺女婚事上，因为孙子孙女一个接一个的降生，王氏已无太多精力张罗，只想着在身边多留两年，谁知“留来留去留成仇”，不知哪一日就与外州来走亲戚的儿郎看对了眼儿。江芝铁了心要远嫁那东昌府的蒋小二（相当于远嫁外省），或许是四儿的前车之鉴，或许是人老了折腾不动了，王氏居然也未过多阻挠，由江老头和二儿夫妇俩送嫁，但批红盖头和哭嫁时候她是没有出现的。
至于她人具体去了哪儿，儿女们大致能猜到，或是屋后山坡，或是对门山头，反正连续几日双眼都是红肿的。
至此，江春的嬢嬢江芝成了家里的一个禁忌话题，至少在奶奶王氏面前是不能提的，不然就得跟高氏一样，落得一顿骂。
早餐不欢而散后，江春爹继续进地看包谷，三叔领着军哥儿田里赶麻雀去了，剩下高氏和三婶下田除稗子。
稗子算是南方稻田里最常见的害草了，其适应性强，繁殖迅速。叶子与稻叶高度相似，结穗后呈狗尾巴样，与稻穗大相径庭，有“稻子低头，稗子抬头”的说法。如果不趁早拔除，待穗子成熟落籽以后，工作量就更大了。
但除稗子还有时间要求，不能除太早，否则人在稻田里钻溜会碰落正在繁殖的稻花。也不能除太晚，晚了稗子的子子孙孙都要落地生根了，且成熟的水稻，轻轻一碰谷粒就“瓜熟蒂落”，那半年瞎忙了。
此外还有天气讲究，雨后或晨起带露水的时候不能进田，怕打落了露水谷穗就结不饱满了，到时成了瘪谷就只能喂牲口。
奶奶王氏依然去菜园除草，留春夏两姊妹清理剩下的螃蟹。
江夏先抢着要敲晕螃蟹，以为做起来简单，刷洗螃蟹费时，耽搁她玩耍时间。
谁知饿了一夜的螃蟹异常活跃，她又开始嫌抓螃蟹累了，磨磨蹭蹭跟江春换去刷螃蟹。
不想刷螃蟹也是个技术活，江春看她那蟹盖也不揭开刷一下，蟹脚也不洗的样子，甚是担心下一顿会吃出泥沙来，无奈只得让她出去玩了，还是自己一个人干吧！
剩下半桶不到螃蟹，还有个五六斤的样子，但个头没有昨晚的大了，得想想办法能不能换个吃法。
如果让江春来决定的话，她想吃蟹黄包，想吃蟹黄蒸蛋，但是明显这个家里没有面粉和鸡蛋……真的可算家徒四壁了啊！
“春儿，怎只你一个人在家？你奶嘞？”江春回首，见是一个短衫打扮的黑瘦老者，肩上还搭着块黑褐色的包袱布，裤腿卷到了小腿上，脚底踩着一双破破烂烂的草鞋，看样子是……行了远路？
看着她呆愣呆愣的样子，老者好像也没真要等她回答，自顾进了院里。
直到他进屋放了包袱，去厨房舀了半瓢凉水“咕噜咕噜”饮下去……江春才反应过来，这应该就是原身那“外省”送嫁归来的爷爷了。
不，本地不叫“爷爷”，兴叫“老伯”。
江老伯刚坐下，门口又进来背着包袱皮的一男一女，就是二叔二婶了。
只见二婶一进门就唤：“夏儿，来给娘老子接东西，给你爹老倌抬饭来，可饿死了……”
江春抬头一看天色，太阳才升起没好久，顶多九点钟的样子，江夏还不知道在哪儿玩着呢。
忙道：“二叔二婶，夏儿出门了，奶奶他们也下地去了。”
“我去给你们造饭吧”，因为早饭我们吃光了……
只听江老伯道：“别造了，这不赶早不赶晚的，三锅两灶的吃什么饭？待会儿一起吃午食了”。
江春：……
二婶郁卒了，只得拿眼斜身旁的三叔，二叔却也不吭气儿。
江春心想，看来王氏对二婶看不下眼是有原因的。二叔这块儿“夹心饼干”表示，自己也很无奈啊！
不过二婶有一双善于发现“新事物”的眼睛，一下就看到江春正在刷洗的螃蟹。问她洗这些“横将军”干嘛，江春又把昨日吃螃蟹的事情普及了一遍，二婶听完一副“你别豁人”的表情。心想这不用油不费盐的东西，怎么会好吃，也不看看哪家煮肉不放这些好东西的，这小丫头就是不懂，还没自家江夏伶俐嘞。
没好久，江老伯已进屋换了一身补丁衣裳出来，扛着锄头就出门了。
只见二叔二婶进了他们房间，絮絮叨叨不知讲了些啥，江春螃蟹全刷完了，两人才磨磨蹭蹭跨出房门。
二叔似乎还好心情地问了句，“春儿这几日在家乖不乖啊？”
江春满头黑线，这样的寒暄不是该对着军哥儿那样的小娃儿吗？我都快十岁（虽然实际是九周岁）的半大姑娘了好吗？！另外，我一直都很乖的好吗？！乖不乖二叔您最好还是去问自己闺女去吧！
江二叔才不在意小娃儿的脸色，挎着篮子下田去了，二婶也不情不愿去洗衣了。
在这个蝉鸣阵阵的早晨，江夏终于见完也认完了老江家的常住人口。
虽然前身的小江春记忆迷糊不清，甚至有些许空白，但泼辣能干的奶奶王氏，老实却又能一针见血的爷爷江老头，吝言的父亲，软弱柔顺的娘亲，憨厚的二叔，心眼子多的二婶，技术宅的三叔和沉默的三婶，以及猫嫌狗厌的弟弟，软萌的堂弟和爱耍滑头的堂妹……这些都是小小的她曾经很珍视的亲人。

第4章 见闻
螃蟹刷完，思及江老伯三人还未吃过螃蟹，江春还想再做一顿螃蟹“大餐”，这连吃两顿清蒸的，肚子也没什么油水了。
去后院菜地转了转，嫩绿的韭菜，胖墩的丝瓜，细条的青椒，深紫油亮的茄子……当季蔬菜可真不少，但奇怪江家每顿依然只吃咸菜……江春果断割了一把韭菜，又摘了三条大丝瓜。
但转回灶房的江春就ORZ了，刚才忙着想怎么吃了，忽略了一个现实问题——农村是泥巴垒的灶，灶台太高，目测得有一米二三，而她目前还是小矮子……摔！真的是每天郁闷一万次！
正好高氏回家来，江春忙问：“阿嬷（指母亲，昵称）回来了？我奶呢？”
“你奶还在菜园，看你老伯回了，使我回来造饭”。
“正好我把菜都摘好了，阿嬷你教我煮饭吧。”江春指指刚摘的丝瓜和韭菜，仿佛看到了救星。
但见高氏一看，脸色就有点儿不对了。
仿佛是犹豫了一下，高氏才慢道：“你奶回来看到不得了，可是要留着后日卖的，你个丫头，胆子也是大……”
“待会儿你别多嘴，就说是我摘的，不然得小心你的皮子。”
江春扶额：……
蔬菜种出来不都是吃的吗？
不过转念一想，这么大个家庭，正是青黄不接的时节，能有蔬菜卖了攒几文钱也是不错的。
高氏虽犹豫，但摘都摘了，总不能再挂回去，只得使唤江春烧火热灶。
她先按着人头蒸上半笼麦粑粑，再刮好丝瓜，切片备用，捞出螃蟹沥水。
待蒸笼上气一刻钟以后，出锅刷水，狠下心来舀了一勺猪油化开，油热后放入数根干辣椒和姜丝爆香，放入韭菜爆炒，稍放盐巴后出锅待用；再就着炒韭菜蛰出的油汤，将螃蟹搁盐炒熟，再倒入韭菜，翻炒均匀，将韭菜和螃蟹的香味调和在一起，一大盆韭菜炒螃蟹就出炉了。
刷锅后加清水，做个丝瓜汤，一菜一汤就可以了，不知何时溜回家的江夏在灶旁猛吸口水。
看样子高氏虽性格软糯，灶上却是一把好手，江春内心佩服。
果没多久，下地的都回来了，野了一上午的文哥儿也在灶旁伸头缩脑的。
王氏一看他俩那样子，劈头又是一顿咒：“二丫头不帮你大嬷（即伯娘）上灶，没个姑娘样子”“文哥儿一天只会野，我老江家怕是养了一堆野娃娃，出去玩吧，看你们能不能玩得饱，玩饱了就什么也不用吃了，一个个就是饭桶……”
一看搁灶台上的菜碗和锅里的丝瓜，王氏又瞪了儿媳高氏一眼，待要发火，一看高氏那小媳妇儿的样子，又忍了，一个个不省心，只知道吃好的，吃了好的拿什么卖钱……
江春此时方感到庆幸，幸亏奶不知道是自己摘的菜，对孙子孙女她可不会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张嘴就咒，儿媳她还尚可顾及一下人面……这也是老太太让人信服的特质所在了。
且说江老伯三人是首次吃到螃蟹，只见那火红的横将军，硕大流油，鲜香满溢，掺着韭菜特有的香味，炒了满满一盆，两老也不管，大人娃娃全敞开了肚皮吃。
军哥儿自有三叔三婶照管，二叔二婶也能时不时给江夏夹点儿螃蟹。只别看江全平日板着脸，吃肉时都专给高氏夹，反倒是两个孩子文哥儿和江春，爹不疼娘不管的……江春郁卒。
饭后，春夏两姐妹洗碗刷锅。
江老伯拿出带回的包裹，只见用油纸包着几块糕点，散发着一股浓郁的枣香味，估计是枣泥糕这类的，只颜色较后世枣泥糕更深，犹如核桃壳，形状也无甚美观可言，甚至因为赶了十几天的路，边边角角都软化了，碎屑粘在一起犹如一团乌乌的蚂蚁……
江春没兴趣不代表弟弟妹妹能受得了这诱~惑，几个熊孩子眼睛都亮了，才吃饱的军哥儿甚至又把手指头放嘴巴里吧唧了……
江老伯也不管才吃饱晚饭，四个娃儿人手一块，还剩一块最大的递给了王氏，王氏瞪了老头子一眼，道：“给几个懒娃娃吃吧，我嘴又不馋。”
“不馋也尝尝，这是芝儿姑姐带回的，我们这边还买不到嘞，也给你尝尝。”
王氏默了片刻，还是接住了，只不吃。
江春也不想吃，一掰两半，硬塞给了江全和高氏。
高氏满脸欣慰：我囡会想着爹娘了。爹老倌一看儿子那急巴巴往嘴里塞的样子，唉，这儿子不如人哪！
吃完糕点，几个小的都洗脚去睡了，只江春赖着不肯回房，她想听听大人聊天，不然这穿越得时间地点全抓瞎。
问同龄小豆丁吧，他们也是一副“我也不知道耶”的样子看着你。
她可不敢围着大人问“我是谁”“这是什么朝代”“这是哪里”的问题，不被当成妖魔附身就不错了，毕竟八~九岁的农家小儿，想吃想玩才是正经事儿不是？
江春提着扫帚一边扫地上的螃蟹壳，一边竖起耳朵听大人聊天。
“娘是没去过，那东昌府可不得了嘞，城门两个挎刀大将军可威风，城里到处是馆子（饭馆）和店铺……街上走的人穿得可好看了，全是红绸绿裤的，怪不得是首府嘞……哪像咱威楚府，街上贼比人还多……”
当然，江家三婶也没去过威楚府，所谓“贼比人多”也只是道听途说，以讹传讹罢了；另外，城门口站的顶多是卫兵吧？她也严重怀疑，红绸绿裤真的好看吗？
江老伯却不关心这个，看了心不在焉的老婆子一眼，安慰道：“你莫担心，那蒋家比咱们可强多了，青砖瓦房住巷子里嘞，公公婆婆也讲理”。
想了想又补充道“只妯娌厉害，但自己养的娃自己晓得，芝儿也不是耙软的”。
江春内心无比赞同，想那江芝能以一介穷乡僻壤的农女身份，凭借数面之缘，让蒋小二千里迢迢来提亲……妥妥的高嫁啊！这就是个人尖子了。
奶奶王氏终于叹了口气，“这臭丫头就是不听话，以后有她苦头吃”。
“娘莫担心，妹子有的是过不完的好日子嘞，那蒋家妹婿可是当过兵的，刚从咱们威楚府府卫退下去，听亲家婆婆说要给谋一份大户护院嘞，那可是铁饭碗……”这是二叔江兴的情报。
二婶杨氏又急道：“可不嘛，八两八钱聘礼银子全带婆家去了，还不是想吃香就吃香，想喝辣就喝辣，哪个娘家也不兴这啊，这大个姑娘就白养了”。
“得了得了，别扯野！”
江春~心道：江老伯威武！
以上内容可凝练为以下要点：一、穿越所在地区的行政中心在东昌府，而江家并非首府人；二、姑父是古代退役军人；三、现在江家已近家徒四壁；四、江家老两口不是贪财之辈，尚算开明。
江老伯用旱烟杆敲了敲地，思索道：“不过这次去实在花费了些，光我们仨新扯衣裳就花了两百钱，家里窟窿洞只出不进可不行了。”
“可不？家里镰刀磨得割不动了，过不好久打谷子得重新买上两把，请工还得置办上两桌酒菜……照这么天天没甚油水可不行”。王氏附和道。
“菜园里怎样了？”江老伯问道，他刚回来还没去转过嘞。
“后日应该能出一拨韭菜和丝瓜，麦瓜（指南瓜）还青着点儿……要不去田里看看，有没稻花鱼捉上几尾？”
“鱼就算了，待个把月养大点儿再出。”江老伯拍板。
在这种全靠卖菜进项的时候，想到菜园里为数不多的蔬菜还被自己摘了不少，江春倍感愧疚，这个家实在是太需要挣钱了。
但农家每户都差不多，转来转去就这么一亩三分地……
“奶，要不我们挖点横将军去卖吧”。江春想的是先试试吧，成就成，卖不掉反正还能带回来自家吃。
“切……个小丫头懂什么，那东西可是会闹人的，闯了祸不是好玩的”二婶马上否决。
二叔却道：“刚我们不吃了那么多也没闹嘛，要不就试试吧”。江二婶已经在飞眼刀子了，可怜二叔还拆台……
想到种田文小说里都是直接去酒楼找市场，江春提议道：“可以不在菜市卖啊，我们拿去馆子里问问掌厨的，也许开馆子的见多识广……”
这回三叔也发声了：“这来路不明的东西，开馆子的也不敢收啊。还记得去年醉仙楼买了耕牛的事吧？李家沟卖牛肉那家，被衙门查出来是宰的耕牛，可怜去卖肉的李老三，钱一文没落到手，还蹲了两个月的监。”
江春还心想：果然，古代的耕牛是不可随意宰杀的。直接推销上门好像不太行得通哦……
“要不，要不让春儿她舅帮着问问，他们馆子里可要？”高氏轻声问道。
江春想起，原身的舅舅高洪在县里迎客楼作账房，每月固定有月银可拿，还能时不时往家捎带些不错的剩饭剩菜。
“这可行，那老大媳妇儿，你明天就往娘家走一趟。好的咱也没有，就顺带去菜园里摘篮豆角给两亲家尝尝吧。”
高氏忙慌张推辞：“不用的不用的，阿爹……咱家也没多少，还是留着卖吧”。
“哪里有够卖的一天，咱可不能占亲家便宜，就这么定了，管它成不成，走亲戚不也得走”。
高氏忙看了眼婆婆脸色，见无不忿，这才诚惶诚恐应下。
其实江家所在村落，处在群山环绕的河谷地带，清晨里常年雾气缭绕，雨水也较四周村落丰富些，空气湿~润，适合种植蔬菜。
但水田和旱地都拿来种粮食作物了，仅有开辟出来七八分的自留地种了菜，尤其是到了这青黄不接的月份，自家省着吃甚至舍不得吃，也剩不了多少拿去卖的。
江老伯能大大方方让高氏拿菜回娘家，那就跟送银子一个样了。江春能想象，二婶少不得又要嘀咕一阵，今晚她得用眼刀子和吐沫星子让二叔好看……
其实，这个……不是江春有意听墙角，实在是两屋只一墙之隔，好几个晚上饿得睡不着的时候，江春会听到自家爹娘悄声悄气说话，有八卦隔壁二叔二婶的，有商量自家生计的，有叹息儿子不成器的，虽然最终都会演变为夫妻二人的“妖精打架”……但关于三叔被三婶数落的八卦可没少听……搞不好，今晚两屋都有“妖精打架”……
啊喂！小孩子也会失眠的好吗？！那样的喘气声和哼唧声，她是成年人都听得面红心跳好吗？！能不能考虑一下失眠的小花朵？！
今晚好想自己睡一屋，怎么办……挺急的，在线等！

第5章 娘家
因为吃了穿越后的第一顿饱饭，翌日，江春终于没再被饿醒了。
至于问昨晚两屋有没有“妖精打架”？她睡着了好吗？
今日早食吃得格外得早，江春为了争取明日与大人上街的机会，尽量表现得乖巧懂事儿。先是早起帮奶奶造早饭，烧火热灶，打水洗锅，人小小一个，进进出出，麻利不少。王氏虽嘴上不说，但微翘的嘴角还是泄露出老人家的心情了。
除了最小的军哥儿，文哥儿和江夏都被早早叫醒吃了早饭。
饭桌上江老伯对江全和江兴道：“你们兄弟俩跟我去地头看看，昨日江老九家包谷不知被哪个缺德鬼掰了一片。”两兄弟皆应。
又对三叔道：“你两个接着把粪挑完，趁着没落雨泼进田里去。”指的是三叔两口子。
剩下二婶上山砍柴，回家造饭，高氏回娘家。众人皆无异议。
要问三姊妹起这么早干嘛，那肯定是挖螃蟹噻。
姊妹三人提上两只水桶，带上挖锄和葫芦瓢，直奔小河而去。
路上遇到村人问去干嘛，文哥儿抢着答“挖沙”，倒也合理，因为农家平日间垒灶台、鸡圈什么的都会用到泥沙，而村里小河的泥沙就是全村人可以随便挖的。
为了尽早挖完，避开村人回家，三人分工协作，江春负责找洞，江夏灌水，文哥儿摘钳装桶。
由于两天前挖螃蟹都是背着村里人，故整条河流沿岸都还没有被挖过，螃蟹数量应该挺乐观的。沿着前天挖过的地方往河尾前行，几乎每个洞里都能爬出螃蟹来。可能是从没有人挖过的关系，爬出来的螃蟹都不小，鸡蛋大的不少，最小也是婴儿拳大，再小的就不要了，放回去让它再长一段时间。
姊妹三个悄无声息地配合着，一个多时辰就挖满了两桶。
一看太阳也升高了，大家下地的下地，种田的种田，路上行人正少，此时家去倒是正好。但为保密起见，江春还是摘了几片盆大的南瓜叶，盖在桶上。
连水带螃蟹得有快二十斤一桶，春夏姐妹二人方能提动一桶，文哥儿倒是单人能勉强提一桶，三人磕磕碰碰提到家，高氏刚摘好豆角，还未出门。
江春眼看正是机会，上去抱着娘亲高氏的腿就撒娇：“阿嬷，我好想婆婆（指外婆），我要去婆婆家……”反正自己也才八~九岁，撒个娇也没什么心理负担。
高氏此去是办正事儿的，带着姑娘脚程慢，可别吃中饭都回不来，自是不肯同意。
江春眼看撒娇行不通，忙道：“阿嬷，我跟你去吧，家里也无事了，横将军是我挖的，我带着几只去给舅舅看看吧”。
“个丫头，真是鬼点子多，那快去换衣裳，就穿过年扯那身红的。”
二婶在旁一看可不得了，想那高家现是什么光景，顿顿都有鱼有肉的呢，可得让自家丫头也跟着去，不吃晚饭不回来。
于是忙向江夏使眼色，江夏也是个小人精了，上去抱着高氏的腿就撒娇：“大嬷我要也去，我想亲家婆了，姐姐都能去，我也要去”。
江春：……
高氏微尴尬，一看妯娌在旁，一副“两耳不闻姑娘哭闹事”的样子，只得道：“好好好，夏儿也去亲家婆家。
杨氏方一副拿她无可奈何的样子道：“个丫头就是喜欢你大嬷，娘老子白养你了，就爱撵你大嬷的路……那可快去快回哦，不准在你亲家婆家吃饭啊”。
于是，原定的高氏回娘家，变成了带着姑娘和侄姑娘仨人走亲戚了。
出了村，沿着连绵的山群脚下，有一条两米来宽的大路，顺着大路翻过山群，与高氏娘家所在的苏家塘，就只一江之隔了。平素过江虽没桥，但河中有四五十公分高的石头桩，露出~水面一节，踩着石头过河倒也方便。
连月来因雨季涨水，河水早已没过了垫路的石头桩，只能绕路过河，往前走二三里路有桥过河，倒也不错。
只江夏是个不清楚缘由的，可怜五岁的小不点儿，从王家箐出来走了个把时辰的路，早就人困马乏，外加还记着以前来亲家婆家都往这过，闹着大嬷还要从河里过，就是怎也不肯再往前走。
看着那少说七八十公分深的河水，再看江夏那小个子，水能淹到她鼻子。
江春对她好说歹说，也劝不走。
问题是，高氏被她一闹，也妥协了，居然真的打算从这河水里淌过，不过是要背她们姐俩过河……
江春：……怎么会有这么圣母到自身安全都不顾的亲妈啊！
“阿嬷，这河水太深了，待会儿我婆婆看到你裤脚湿~了，又要不开心，耽搁说正事儿就不好了”。江春可没瞎说，在记忆里，外婆苏氏确实积威甚重，管着家里钱财不说，儿女个个看她眼色行~事。
果然，一搬出外婆这座大山，高氏果断决定绕路过桥了。
如果不是三十岁的灵魂，江春真的要对江夏翻白眼儿了，好个丫头片子，不让来偏爱撵路，来了幺蛾子又多。一路上高氏对她又背又抱了那么久，要说人困马乏，那姐姐我才是啊！
好在过了桥就离村不远了。苏家塘是远近闻名的好在（安逸，巴适），因紧邻金沙江，境内鱼塘星罗密布，水资源丰富，水稻产量高，围了塘还能栽点儿甘蔗、莲藕等经济作物，平时养养鱼，喂喂鸭，与江南鱼米之乡也不差了，故而得此名。
自古此地的儿女婚嫁都是不愁的。只除了十年前，金沙江上游发了洪水，苏家塘大部分良田、鱼塘、甘蔗地一夕之间被毁。恰又遇上该死的地龙翻身，村后山坡泥石流随山洪喷流而下，好好一个三四千人的大村落，数月里哀鸿遍野。
此时江家大郎上门提亲，也没使出什么聘礼银子，就娶到了高氏，若是再早个半年，或是晚上个四五年，那是想都不敢想的。
一进村，江春就明显感受到苏家塘的巴适了。家家户户几乎都是青砖瓦房，鳞次栉比，虽不至于碧瓦朱檐、富丽堂皇，但也算小康之村了。每家每户门前干干净净，农具摆放整整齐齐，偶有老人和小娃儿在村口树荫下乘凉，见到高氏都招呼，“小凤回娘家啦？”
“是嘞六姨婆，回来看看我娘老子”。
不用高氏教，春夏两姊妹已经嘴甜甜的“姨祖婆”喊上了。
老太太笑得满脸褶子，眼睛都快看不到了，还念着“乖乖，待会儿来姨祖婆家，姨祖婆给你们煮大鹅蛋吃嘞”。
穿过大半个村子，来到村子后三分之一处，只见一座普通的青砖瓦房，红漆的木门，门口两旁有两支竹节做的香筒，里面零零散散插着些烧剩下的香把子，这就是江春外婆家了。
果才进门，见一老太太，慈眉善目，身材瘦小，皮肤黝~黑。江春还没来得及喊“婆婆”，就被老人家一把抱进怀里，嘴里叫着“小乖狗”，又亲脸又摸头的，一个劲儿问“乖狗吃曼曼了没？婆婆给乖狗拿糖糕”。
江春突然觉得眼眶酸胀，眼前老太太跟自己以前的外婆，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矮小黑瘦的体格是她们受的生活磨难，满口“乖狗”、动辄送吃送喝，是她们一样的疼爱。
可惜江春真正的外婆，在自己才十岁的时候，就因为胃癌去世了，小小的江春仅有的关于外婆的记忆就是这些……三十岁的人了，热泪还是按捺不住，顺着白~嫩的脸颊滚滚落下。
“哎哟，乖狗哭什么？大姑娘了还淌猫尿（指流眼泪），羞羞羞。”
“我想婆婆了”，江春含~着泪泡道。
“都怪你~娘个白眼狼，去了王家箐就肉包子打狗，多长时间不带乖狗回来一趟，让婆婆打她。”说着作势去捶高氏，俨然一副“宠孙狂魔”的样子。直到把江春逗得“噗嗤”一笑，方作罢。
高氏站旁羞涩一笑，外婆苏氏放开江春，进屋端了一盘糖糕出来，舀了五大勺蜂蜜，用温开水化开，拿了小瓷碗倒给她们喝，又忙要去灶房给娘仨造饭。
高氏挡拦道：“阿嬷别忙了，我回来是找我哥有事儿说”，接着把江家欲卖螃蟹，但没门路的事情摆开了说。
“正好你哥今日轮休，在稻田里除草呢，我去喊他回来”。
又转头喊江夏，“你们先吃着糖糕，喝喝蜜水，阿婆一下就回来”。
江春环顾堂屋，高家可算是小康之家了，青砖的墙面和地板，红漆的窗棱，正中对门一张雕着麻姑献寿的八仙桌，两旁各一把太师椅。自己屁~股底下坐的也是樟木的长条椅，外婆还心灵手巧地铺上了自己绣的富贵牡丹坐垫，对比自家那光秃秃的屋子……唉。
江夏先下手抓了块儿最大的糖糕，边吃边四处张望。
见此，江春只得先自己蹬着小短腿儿从条椅下地，到灶房打了水洗手，转回先拿了块糖糕塞给高氏，自己才随便拿起一块儿，慢悠悠的啃着。
这糖糕因着是外婆自家做的，所以糖放得足，鸡蛋也管够，蒸得蓬松忪的，江春那细细的小白牙，明晃晃的到处是牙缝啊，不吃慢点儿容易塞牙……
没好久，门口传来语声，外婆带着舅舅夫妇家来了。
先进门的是一白皮儿大眼的年轻妇人，也才三十出头的样子，双目有神，未语先笑。尤其是笑着招呼“妹子家来了”的时候，嘴角两个小梨涡，像有微风拂过，波光微动的感觉。
小江春喜欢这位舅母。
只见舅母洗过手，先抱着江春“乖乖长乖乖短”的念叨，小丫头那白~嫩的娃娃脸，配上严肃认真的表情，可招她稀罕了。香亲够了又进屋端了一盘炒南瓜子儿出来，拉着外婆坐下，好让他们娘几个聊天，自己忙去造饭。
舅舅则稍显寡言，简单招呼后，就直接问起高氏来：“阿嬷说你们要去卖横将军？”
“春儿这丫头引的，这几日青黄不接的，能有个进项顶顶也是好事儿……”
“嗯，只你们横将军是哪来的？可能吃不能？能有多大的量？”
江春一听果然是做生意的，忙道：“能吃得，我奶我们全家都吃两顿了，可香着呢舅舅”。说着蹬腿下地，把从家提来的七八只螃蟹抖开看。
外婆都被她这小机灵样给逗笑了。
被遮了半日的螃蟹，猛然见光，四手四脚在篮里蠕动着。舅舅高洪拿起一只来，翻过腹壳凑近一看，再无师自通地揭开蟹盖，凑近鼻端轻嗅了口，又打量小江春一眼，半信半疑。
江春生怕舅舅不信，抢着道：“我拿去给舅母做出来就晓得啦，可香嘞舅舅……”
说完生怕舅舅反悔的样子，提上篮子就蹬蹬蹬往灶房跑，却没见大舅在后头笑得胡子一抖一抖的。
因为舅家宽裕，也不担心熬油费火的，江春就直接给舅母说做酱爆的。她才快手快脚洗刷完，就被舅母使去吃糖糕了，小江春也乐得轻松。
堂屋里舅舅问着她些大人都爱逗小娃儿的问题，诸如“几岁啦”“吃几碗饭”……江春黑线：我都是快十岁的半大姑娘了好吗大叔？！
江夏则围着外婆问“平表哥怎不在家”“平表哥几时回来”……江春才反应过来，舅家长子名高平，年方十三，在县里书院念书，舅家对其期望颇高。
其实江春对表哥流没甚兴趣，只问外婆道：“婆婆，我阿公哪去了，怎还不回嘞？”
“小乖狗只惦记你阿公啊？他下地看包谷去咯，看日头要回啦。”
又被叫“小乖狗”的江春陡然脸红了，三十岁的人，还被人这么叫，真的……好尴尬好羞射啊！
殊不知她自来皮肤白眼睛黑的，一害羞，整张脸染上红霞，白里透红的，犹如粉~嫩的小苹果，更是让长辈爱不够，被又亲又揉的爱了半日，等她好不容易挣脱“宠孙狂魔”的手，舅母的饭菜就上桌了。

第6章 表弟
“奶，今日吃什么这么香嘞？”舅母将将把饭菜端上桌，就听一管稚~嫩的男童嗓音自院门而来。
众人转头一看，是外公高老头跟小孙子一路回来了。
那熟悉的嗓音，令江春不自觉地手抖了一下，差点儿掉了手里的瓜子儿。
要问为何，那都是原身小江春仅有的清晰记忆了。
舅舅高洪与舅母刘氏成亲十几载，生育两子，长子高平，年十三，现在县里宏文馆进学，性情颇为稳重，江春从小到大就没见过几面。
倒是幼子高力，小着江春三岁，满脑子刀枪棍棒蛇虫，却被舅舅硬逼着在村里私塾进学，可谓是要了他的猫命了！私塾里他今日打猫，明日逮狗的，捉弄同窗更是信手拈来，夫子甚是头痛。
因舅舅常年在县城馆子作账房，有时连夜不归，故每逢舅舅不在，高力就能“猴子称霸王”，爷奶疼他，舍不得下狠心管教；舅母就算想要剥他皮，也得逮得到这只泼猴吧？
以前俩人一见面，小江春只有被捉弄的份儿，明明比他大三岁，却从不见他叫“表姐”，跟着大人叫“春丫头”，叫着叫着成了“蠢丫头”，把个小江春气哭。
平素见面不是揪她头发，就是塞她毛毛虫的，哼哼，江春咬咬小细牙，来吧，小子，让你知道姑奶奶的厉害！
果然，高力进屋看到江春，马上双眼一亮，屁颠儿屁颠儿书袋一丢，开始显摆起来：“蠢丫头来啦？今日莫回去咯，待会儿哥给你看样好东西！”
江春白眼，姐不好奇好吗？再说也懒得理你，肯定没好事儿。
高力再接再厉：“包你没见过，我用了一刀麻沙纸换来的，反正我也不想写字，用不着那东西……本来我想连《三字经》都典给他的，但那胆小鬼不敢收。”
江春看了眼舅舅那仿若便秘的表情，哼哼，小子，一顿竹丝炒肉你是跑不了咯。
对于当地方言，江春有一种深深的熟悉感。
竹丝炒肉——当地盛产一种野生的竹沙（是植物），从枝干到叶甚至花，都类似于迷你竹子。大人常用竹沙条子收拾闯祸的小儿，细条抽在身上热辣疼痛，不一会儿形成红色的痕迹，有时会微微肿起，高出皮肤，眼看形如肉丝儿，故名“竹丝炒肉”。
六岁的高力刚念私塾几个月，字没认得几个，笔墨纸张倒是耗费了不少，居然连课本都要典当……舅舅真的手好~痒，好想打人。
“力哥儿别逗你表姐了，看桌上有什么好吃嘞？”外公果然是老好人。
高老头是典型的庄稼汉模样，头发花白，个子蛮高，但常年劳作佝偻了他的背。穿的虽只是麻布短衫，但胜在干净整齐。苏氏是个刚强女人，与寡言少语、万事婆娘做主的老头，倒也正好合得来。
只见七八只螃蟹被舅母用大酱和干辣椒爆炒过，上点缀着几段翠绿的小葱叶，散发着诱人的香味。另还蒸了满满一海碗火腿肉，精瘦的红里透着油丝，偶有几块肥多瘦少的，晶莹剔透的肥肉也是腌制得软糯流油。旁有一盆丝瓜豆腐汤，豆腐估计是昨日舅舅捎回的。江家提来的嫩豆角则是干煸成了蒜泥豆角，此外还有一锅管够的米饭。
高力果然被横将军吸引，忘了显摆。
只见外公父子二人将八仙桌合拢到条椅前，端来草墩，众人围坐，两老方提筷，几个孩子就跟着大快朵颐起来。
桌上的外婆全程开启“宠孙狂魔”模式，火腿肉大筷儿大筷儿往江春碗里夹。
江夏自是不需要大人关照的。
高力见捉弄不到“蠢丫头”，就将枪头对准江夏。
“黄毛丫头你碗底怎么有条毛辣丁？”还配上惊恐的表情。毛辣丁是本地“杀伤力”巨强的昆虫，全身长满绿色毛刺，一沾惹到皮肤则红肿热辣，“痛不欲生”。
江夏自然被吓到，“哪里？”
“在碗底啊，你手下边儿。”
“嘭”饭倒了，碗也碎了，江夏“哇”一声哭上了。
江春：……熊孩子欠揍。
舅舅咬着牙狠狠瞪了高力一眼，看着他那吊儿郎当的样子，恨不得立马抓起他照着屁~股上几巴掌，但顾念着妹妹几人在，人前收拾他不太好看，只能忍了。
舅母忙瞪了自家那不省心的儿子一眼，和着高氏哄江夏，又给她添了一碗饭。
江春想，遗憾不是自己的孩子，不然非得揍到他分不清东南西北为止。
可惜，如果熊孩子能够懂得“见好就收”的话，那就不叫熊孩子了。
江夏刚抽抽搭搭消停下来，高力又不死心的惹上江春了。眼见江春要去夹螃蟹，他也跟着下了筷子，大的不要，小的不要，偏要江春筷下那一只。若是江春自己吃的那让他也无妨，问题那是要夹给外公的啊，不能让！
江春上激将法：“孔融让梨，夫子没教过你吗？”
高力：“啊哈哈，应该是恐龙让梨哟。”
江春：你，你才是恐龙，你全家都是恐龙……算了，外公外婆舅舅舅母一世英名别被你毁了，你独自作恐龙吧，你简直好一条霸王龙！
“啪”舅母调过筷头对着小胖手上就是一下，眼见立马就泛起红来。“霸王龙”嘴一撇，正要开嚎，舅舅一声“给我歇了”，将出口的嚎声一下就没了……江春只得佩服。
于是，小江春带着表弟非自己亲生的“遗憾”，吃了穿越来的第一顿饱饱的大白米饭，当然，如果可以忽略那塞牙的瘦肉的话。
饭后，舅舅果然很满意桌上的螃蟹味道，仔细询问了他们应该怎么洗刷，怎么下锅，配菜特点等问题，并道明日上工就给掌柜引荐，江家只需多提点儿新鲜螃蟹去就行。
高氏等人喜不自禁，有哥哥一句话，终于安心了。看日头也差不多了，回去得一个多时辰呢，这又带着两个小闺女，脚程慢了还得走夜路，遂打算家去。
外婆和舅母自是百般挽留江春，道自家没孙女（姑娘），让留下小闺女陪陪自己这老婆子，待玩几日让舅舅亲自送王家箐去。高氏心知自家连顿饱饭都无，倒是也想让姑娘在娘家玩两日，但江春是想着明日要赶街“见世面”的人，虽贪恋久违的外婆温暖，却也只能回了。
众人将走，却不知霸王龙从何处夺窜而出，抱着小江春的腰（还没江春高）不撒手，嘴里嚷着“蠢丫头你莫走，嫁给我吧，我们成了亲就是大人了，我可以不用上学了。”原来是眼看下午学时间又要到了，又做“垂死挣扎”嘞。
众人大笑。
江春：……快被霸王龙的花式逃学给感动了，孩子你这样的智商，上学真的委屈你了！
笑归笑，外婆坚持要给姑娘拿上一袋米，高氏眼见哥嫂二人也是诚心诚意，只得收下了。众人将娘仨送到村口，高氏自己接过米袋扛肩上，辞别而去。
江春回头，眼见自家已走了老远，外婆人老眼花定是看不清的了，但老太太那佝偻着的瘦小身影仍在村口眺望，与前世的外婆一样，一样的历经生活磨难，却又满怀慈爱的老人，江春热泪盈眶。
且说前世的江春外婆，原是落魄地主家的姑娘，生母早逝，落魄地主爹给娶了后娘，后娘却也没有太过苛刻。没几年村里斗地主，将本就捉襟见肘的家计搞得一贫如洗。爹娘没办法，只得将作为长女的外婆送去山里给人做媳妇儿，那户人家正好将独儿子送去参军。
外婆虽没见过男人一面，却每日起早贪黑，下地进田样样做，猪鸭鸡鹅全都管。那家人吃米饭，自己只得包谷饭；人家吃肉，自己只得两口苦菜汤……五年时间，生生将自己熬得又黑又瘦。
待男人战后辗转大半个中国归来，闹着要离婚，一句“新社会要婚姻自由”，就将外婆的五年韶华打得七零八落。二十岁的外婆自知哭闹无益，带话给自己爹，把婚给离了，提脚就走。
此后，又过了三年，直到二十三岁时，二婚的外婆经人介绍认识了十八岁的外公，结了婚才有的自己妈妈六姊妹。
外婆二婚，外公却是十八岁的青头小伙子，自然要被村里人指摘。又遇上外公是个老实巴交，口拙心笨的男人，所有的流言全靠外婆一人承下，孩子也夭折了两个。
其后好不容易靠自己卖菜、养鸡、养羊把日子过上去了，好日子没过两年，自己又得了胃癌……人生就像一头捉摸不定的猛虎，它藏起爪牙和风细雨时，你以为那只是一只猫；不妨哪日张牙舞爪血口大开，你才晓得那是要吃人的……它的残忍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懂。
前世的外婆虽没读过什么书，也没亲娘言传身授，但苦难的生活却硬生生将她磨成了一个智慧的女人。她深知没文化不读书就没出路，硬是咬着牙将儿女都供出去，舅舅和小~姨师范毕业，大姨也读到了高中，最不济的江春妈也读到了初中毕业。
当年大姨进工厂当了工人，舅舅和小~姨也端了铁饭碗，原本，外婆是想要将江春妈留在家招婿上门，家里积蓄分她一半，给她当家立户的，谁知江春妈却没遗传到外婆多少“女儿当自强”的精神，一心只想嫁出去。
直到后来生活愈过愈艰难，才知母亲的智慧，却为时已晚。当然，这些都是江春妈经常挂嘴边的说教，她自己虽没获益，但至少江春是听到心里的，这或许就是外婆留给她的最宝贵的财富吧。

第7章 螃蟹
晚上，江春三人磕磕绊绊到家，江家二老看到媳妇儿扛回来的白米，自觉自家又占亲家便宜了，感慨良多。
二婶照旧少不了酸话：“这苏家塘就是不一样嘞，送亲家的都是白米，那自己吃还不得顿顿白米饭配大鱼大~肉的……咱们家吃糠咽菜都几个月了，合该早点送米粮来的，亲家牙缝里随便漏点儿都够我们吃的……”
眼见她越说越不着调，王氏讽刺道：“哟呵，人家合该欠你的啊？！你老杨家我们可糠皮儿都没摸~到一片呢！”
“瞧阿嬷说的，我娘家这不是日子也不好过嘛，要不然……”二婶仍在强辩。
王氏白了她一眼，连话都懒得接，只问高氏螃蟹的事高家如何说，待众人得知高洪愿意帮忙说项，亦是喜不自禁。
饭后，江春缠着奶奶明日要同去赶集，如果是文哥儿和江夏，王氏肯定一句话就给骂回去了。但江夏，最近半个多月来手脚麻利，心眼活泛的，让她跟着去说不定还能帮上忙呢，遂还是应了，只让她明日得早起，小江春点头如捣蒜。
是夜，江春虽有成年人的芯子，但小儿身子始终敌不过瞌睡，挨到枕头就睡。等被高氏轻轻唤醒的时候，已是第二日了，而家里人都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
简单啃了个麦粑粑，王氏领着三个儿媳妇摘下豆角、丝瓜、韭菜，由爹老倌和二叔给背到街上去，三叔则是用扁担把螃蟹挑起，桶口蒙上了几层南瓜叶，趁着天色未亮，几人就出发了。
根据步行路线，江春判断，王家箐应该是位于金江县城东南方。正好路上凉快，挑重担的都是壮劳力，王氏和江春紧赶慢赶方能勉强跟上兄弟三人的步伐。路上遇村人打招呼，均是前往县里赶集的。
金江县每逢农历三、八赶集，一个月只初三、初八、十三、十八、二十三、二十八这六日有集市。农家赶集均是早起趁路凉快，无论去买东西还是卖东西的，早点儿散集回家还能赶上中午饭，或者去干半天农活，吃饭干活两不误。
行了快一个时辰不到的路，爬过三次坡，过了一次河，终于可见一段红砖垒的城墙，约半人高，中开一门，约摸两米宽，可容两三人通过的样子，门口有一文士打扮样子的人，拿着册子和毛笔在登记着什么……那就是县里集市了，照脚程估计，王家箐离县城还是有七八公里距离的。
等江家人到城门口的时候，排队人还不多，不用等好久，那文士打扮的人就已过来，揭开瓜叶子看过桶和菜篮子，爹老倌交上四文的税钱，一家人就进城了。
清晨的集市开始喧嚣起来。
虽太阳还没露脸，但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大家按着先来后到的顺序，选一块儿青石板地，放下挑来的担子，摆开货物就可以开始吆喝了。
因江家的丝瓜、韭菜和豆角都放箩筐里，江春帮着王氏想到个办法。拿出自带的麻布，将丝瓜一根根整齐地码放在麻布上，再将混装的韭菜和豆角分装在两个箩筐中，这样一眼看去就种类分明，果然比周围“竞争对手”整齐有序了。身旁还放了手臂粗的一捆稻草，却是用来捆菜的。
眼见半条街道青石板都摆满东西了，有卖新鲜蔬菜的，青翠欲滴，还沾着清晨的露水，尤其诱人；还有卖水果的，红黑的枣子，红艳艳拳头大的石榴，粉溜溜鸡蛋大的桃子，黄橙橙熟透了的梨子，让江春不自觉地咽了口水。还有卖大米、白面等精细粮食的，当然，更多的还是麦子、高粱、包谷等粗粮。
王氏见自家东西均摆好了，就将大儿、三儿先使回家去，地里活计不等人，只剩下二叔守在螃蟹桶前。
生意只要开了第一个，后面也就陆续来了，王氏嘴巴厉害，自家菜蔬“颜值”又高，不消几个回合，菜已卖了三分之一。江春默默将价格记在心底，三文一斤的豆角，四文一斤的韭菜，丝瓜贵点儿，要六文一斤。
江春不懂古代货币如何与现代纸币换算，只能根据现代老家的物价，对照着古代货币的购买力，来简单换算古代物价。
在现代，江春老家位于西南某省的一个小县城下面的一个乡镇，蔬菜价格差不多也就三元一斤的豆角、四元一斤的韭菜和六文一斤的丝瓜，故可初步换算出这个朝代的一文钱约等于现代的一块钱。
待集市上人越来越多，王氏就使二儿挑上螃蟹，和江春往高洪所在的迎客楼而去，自己则留下看菜摊子。
叔侄二人穿过喧闹的街道，没一刻钟就到了迎客楼前，实在是街子上酒楼也不多，除了以前规模最大的醉仙楼，现在就只剩迎客楼与聚仙楼有点名气了，但不知是何缘故，迎客楼的楼高与规模让人有种鹤立鸡群之感。
衣着补丁的二人走进酒楼，门口店小二态度倒也和善，并未有想象中的以貌取人。江春眼见店里一楼三三两两坐了些人，有男有女，均在吃面的吃面，吃米线的吃米线，看来这个朝代的男女大防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严重，女子出门吃早食也是见怪不怪了。
柜台后的高洪看到二人，招来伙计交代了一番，便迎上叔侄二人，先领他们找了张桌子坐下，接下江兴的担子，喊来伙计将装满螃蟹的担子挑走。片刻后，又有小二端来两碗热气腾腾的汆肉米线。
江春先是怕自家吃白食，给舅舅惹来口舌，心想等卖了螃蟹记得付账。
谁知舅舅一眼就看穿她的心思，道：“你个小丫头，还心思怪多，舅舅早吃过了，算舅舅请你们的，米线钱会从我工钱里扣的，快趁热吃吧。”
江春二人方放下心来，提起筷子“滋溜滋溜”吃起来。
米线是西南一带较常见的早点了，由大米磨成面，再精榨而成，基本囊括了大米的精华，口感爽滑，又有嚼劲，滋味独特，在本地有小锅米线、豆花米线、汆肉米线、凉鸡米线、砂锅米线、炒米线、卤米线等多种做法。江春穿越前就爱得不行，颇有点儿“无米线不欢”的架势，现在终于在穿越后吃上了一碗，其幸福，其美妙……吃完都恨不得舔舔嘴角回味一番呢！
吃完早点，舅舅低声道，威楚府目前还未有酒楼试过横将军入菜，问二人打算定个什么价位。
“亲家哥决定就好，咱们也不懂啊”，江二叔一副“有哥万事足”的样子。
舅舅果见问不出什么来，又问小江春。
江春早就在心里算了一遍，在现代老家螃蟹大概三四十元一斤，而古代目前威楚府是没有的，物以稀为贵，就以最高价为准，她欲定价四十文一斤，若掌柜的给不到这个心理价位的话，最低三十文也行。
“四十文一斤吧”，江春张口道，说完颇为紧张地看着舅舅。
舅舅拈须一笑：“春丫头厉害啊！”说完还点了点头。
江春就知道，此事估计是成了，想舅舅作为一名积年的“老账房”，手里管着每日的进货出账流水，他都说行那就是没估错了。
江春两眼放光，仿佛已经看到成堆的铜板儿在向自己招手了。江二叔则是小小的“啊”了一声，张大了嘴巴，毕竟自家费心费力半年才能出园的丝瓜也才六文钱一斤哪，这一斤螃蟹得抵六七斤丝瓜呢。
待掌柜的从楼上下来，舅舅迎上去与之招呼了一声，领他到酒楼后院看了一圈，又将江家如何挖到螃蟹，其如何稀有罕见，如何加工食用，滋味如何美妙等，“艺术加工”了一番。掌柜的自然相信自家账房的眼光，听完只问他们要卖多少钱。
“五十文一斤”，舅舅对小江春眨眨眼，忙在他们张口前报道。
只见中年掌柜拈须沉吟片刻，问道：“你们家还有多少能出手的？”
“每集能出个三十斤，直到中秋后一个月”，待中秋过完后，随着气温的降低，螃蟹繁殖能力降低，到时候就没多少了。
“你们要保证此物只卖与我迎客楼一家，出去不可与人语。”掌柜的又附加道。
“那是自然”，江春毫不犹豫，这大自然掘金的事儿，江家肯定也不会往外说的。
“成，那称称看，今日的有几斤。”
“大爹（指大伯、大叔），你还是要每次提前给我们两成订金，万一你们哪次反悔不收我们家的了，订金可是一概不退的哦……”江春又补充道。
“哈哈哈，老高，看看你这外甥女，猴精哪！这不答应都不行嘞！”掌柜大爹开起了舅舅玩笑，看来是答应了。
于是，待伙计将密密麻麻的螃蟹全捉出来，沥干了水气，提出掉杆称一称，分成了四次才称完，一共是三十二斤三两。
“大爹，三两我们就不算了，当与大爹你认识一场吧，以后咱们还要常来常往嘞”，江春主动道。
“哈哈哈，听到没有，老高啊老高，你这外甥女真是做生意的料嘞！”
江春脸红：主要是零头不好算账好吗？
最终，舅舅在算盘上噼里啪啦一阵，报道：“今日的横将军算三十二斤，共一千二百八十文，外加下一集三十斤的订金三百文，一共是一千五百八十文，你们要银子还是铜板儿？”
“要个一两的银角子，搭上五百八十文的铜板儿吧。”
江家舅舅来开钱柜拿出银角子，自有伙计将一百文穿作一吊的五吊钱，并八十文铜板儿呈上。（注：此处“吊”并非指一贯，而是铜板在流通过程中，为方便计数和携带而作的穿线处理。）
直到江春将银钱接过来，又把银角子贴身放好，将一大包胀鼓鼓的铜板儿塞给他，江二叔全程皆是呆若木鸡。
双方有来有往一番，江春浑然不觉，其实她的言语皆被楼梯角的一桌人听去了。
只见四人皆作一般子弟打扮，两男两女。男子中一人年约十二三岁，正是介于男童与少年之间，说大不大的年纪，皮肤白皙，眼带桃花。另一人则是十七~八的青年样，倒也生得长眉入鬓，只可惜面皮微黄，两颊皮肤干燥起了点儿皮，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另两女子也是面白体娇的，只面带不耐。
四人将个小黄毛丫头的言行看在眼里，眼波微动，只未言语。尤其那冷峻少年，旁听了小江春讨价还价的全过程，还颇有两分不屑。
带着对舅舅的感激，江春叔侄二人顺着原路返回，于街角处见有人群议论。身上带着“巨额现金”，江春本不应该前去观望的，但见他们都围着一家店门不散，甲说“常年惠民收购多种常用药物”，乙说“这可终于开到我们金江了，我大舅哥说州府都已经开了仨年嘞”。
江春抬头一看，繁体的“熟药惠民金江局”几个大字映入眼帘，江春如遭电击。
江二叔却胆小，生怕怀里的铜板儿长翅膀飞了似的，忙拉着江春就走。
奶奶王氏的丝瓜和韭菜早就卖完了，只剩一把多豆角孤零零地躺在箩筐里。眼见叔侄二人终于归来，忙拉住二儿问情况。
江二叔朝附近一看，见大家都忙着生意，或收摊，或已家去了，无人注意，方凑近王氏耳根道：“阿嬷，我们卖了，全卖了，一两多银子嘞！一两多嘞！都够买好多白米嘞！”可怜江兴长这么大就没见过几次银角子。

第8章 时代
眼见儿子仿佛入了魔般反复就是“一两银子”“很多钱”的念叨，王氏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拉过江春询问。
江春只得将自己如何去酒楼，舅舅如何帮忙，还抬高了价钱，每斤多得十文钱，最终卖了一千二百八十文钱的过程，以及说定每逢集日定期送货的约定一一道来。
王氏也被震惊了，想自己又撒种又除草，又挑粪又浇水伺候出来的菜蔬，也只每集得八~九十文钱来，自家孙女随意去河边一挖，就能挖出这么多钱来，这不是钱疙瘩还能是甚嘞？！
二人说定，收拾了箩筐麻布，让江二叔挑起木桶就要家去。
江春忙拉住奶奶道：“奶，既然卖钱了，那你就买几只猪鸡回去养吧，我们几姊妹大了，都可以帮着喂养嘞，等过年了还能杀了吃，平时下蛋还可以抱小鸡仔嘞。”
王氏一听，确是此法，本来自己平日就挺羡慕村里那几家有猪有鸡的，只是自家也没这经济条件，只能害红眼病……今日正好有这条件了，就买吧。
其实还有个原因，在地里刨食一辈子的王氏，习惯了一步一个脚印，每一分钱都是汗水里泡透的。突然间不费吹灰之力得了这么一大笔钱，总觉着心里不踏实，想着兴许花出去也就踏实了……
正好不用走好远就是卖猪仔小鸡仔的地方，因为活物难卖，好些都还原封不动在那儿呢。江春陪着奶奶左挑右选好半个时辰，才以两百二十文的价格买下了一对五六斤重的小猪仔，又花了八十文买到了十只小鸡仔。
花了钱，换到肉~眼可见的实物，王氏的心终于踏实了点儿。寻思着家里粮缸快空了，油缸见底了，盐巴也该买了，又去杂货铺子花了一百八十文买了三十斤糙米，三十文买了一斤盐巴。转到肉摊子，八文一斤的板油，称了十斤，咬咬牙，十二文一斤的五花肉，狠下心来又割了五斤……一下子又花去了三百五十文。至此，今日卖螃蟹所得的银钱只剩九百三十文，合拢卖菜所得七十三文，将一两银子。
让江二叔背上三十斤糙米，手提猪鸡，奶奶将盐巴、板油、五花肉塞桶里，原样盖上瓜叶子，用扁担挑上，三人方家去。一路上有村人问挑啥呢，都道买点儿板油，多的一个字不说。
待三人归家，江家人已等候多时。江老头虽嘴上不问，但掀开瓜叶子见木桶空了的时候，还是好生松了一口气的。
江二婶可忍不住，着急问道：“阿嬷今日那东西可有卖掉？”
王氏努努嘴，指指带回来的猪鸡粮食肉，难得好脾气地道：“喏，多亏了高家舅舅，都卖了！家里大人娃娃都馋得淌清口水了，还称了几斤肉，够你们吃嘞！”
众人一听有肉，眼睛都大了，除了江老大眼巴巴还想继续问，其他人都看肉去了。
高氏忙将桶里的东西提出来，询问王氏要怎么做。
王氏道：“肉你看着做吧，板油先镇桶里，明日我来炼”。又使二婶去将盐巴腾盐罐里，剩下三兄弟去院里搭猪圈鸡圈，因为有肉也就有了盼头，大家干活都麻溜得很，逗得王氏又是一顿笑骂。
江家院子是典型的南方农家院，一座两进的土坯茅顶房坐北朝南，隔成小小的七间。正中对着院门的是堂屋，相当于现代的“客厅”，堂屋后有一仓半大的屋子，相当于王氏老两口的卧室。其左右各有三间狭长的房间，左侧第一间是大儿一家四口的房间，第二间是二儿的，第三间原是四儿的，他上门去了屋子自然也就空出来了。右侧第一间则是三儿夫妇在住，第二间是已出嫁了的嬢嬢的，隔壁就是灶房。
江家还从未养过猪鸡，屋前院里植了两棵枇杷树，七八棵石榴树，倒也收拾得干净利落。屋后则是菜园子，整齐规划地种着一陇陇菜蔬。整个院子用竹篱笆围了起来，待今后养了猪鸡，这样的“围墙”也只是聊胜于无罢了。
王氏领着春夏两姊妹上山找猪草去了，穿越前的江春从小在农村长大，找猪草的活自然不在话下，倒是江夏，少不得又被王氏念叨着说教了两遍。
江老伯使着三兄弟，将以前砍好的臂粗树杆插~进前院左边墙角，约有人高，先用砍刀使劲拍打上端，尽量深一点稳固一点，拿出以前编好的竹篱笆片四面围上，顶上加盖些稻草，待王氏三人家来，简单的猪圈也就搭好了。
灶房里，高氏先打水，将十斤白花花的板油隔盆镇在水里，不能沾水，否则炼出来的油不纯。军哥儿则围着油盆打转儿，满脸好奇，甚至会趁大人不注意，偷偷用小手去摸~摸。
高氏又将五花肉切下两掌宽一条来，切得指头大，先放锅里煎出油来，狠狠心回自家房里舀了两大勺白糖下去，等熬出红黑色的糖油来，将肉块翻炒，待上色均匀了，加入三大瓢水，盖上锅盖慢慢炖起来。红烧肉的香味又将军哥儿吸引过来，虽然还是不会说话，但围着大嬷打转的焦急模样也是够惹人疼的。
说起军哥儿，也是可怜，遗传了江家的白皮肤，大眼睛黑溜溜的，犹如两颗水葡萄，大人说话他都能听懂，只可惜两岁多了还不会说话。
“爹”“娘”不会叫，要吃的也不会说，只用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人，也不哭闹，每日夜间要尿了都会把自家娘推醒……
因为三婶带天疾，不爱说话，经常一个人闷声不吭的，三叔又忙着下田，娃娃跟他们睡一起简直遭罪，也没人引导着说说话。
王氏倒是恨不得日日带身边教他说话，但日复一日，渐渐长大了还是不肯开口说话的军哥儿，也常惹得暴脾气的王氏一顿骂，骂得多了，小娃儿嘴闭得更紧了……江家一众也只能自我安慰——贵人语迟罢了。
依江春看来，军哥儿这样语迟的小儿在现代也有。观他头发色黄而稀疏，发质干焦卷曲，脑袋明显要大一点儿，头围超标；脸色虽白，但并无多少血色；牙齿又细又疏，牙缝过大；夜尿较多，有时连夜两三次……这些都是肾虚，发育不良的表现哪。
合该多喝点儿骨头汤益~精填髓补补肾，但以前肚子都填不饱……现在好了，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且说天将黑时分，王氏一行归家来，饭也造好了，简易猪圈和鸡圈将将搭好，众人洗了手，围坐桌前，吃起饭来。
快谷收了，恰是青黄不接，村里也有几户人家跟江家一样，月来饭没摸饱一顿，更别提肉了。故江家老两口也不小气，拿了勺子，连汤带肉大人娃娃每人两大勺，伴着管够的大白米饭，一个个吃得嘴角流油，恨不得连碗底都舔一道。
江春却有点儿心不在焉。好不容易吃完了饭，春夏两姊妹洗刷干净锅碗瓢盆。
几个小的被使去睡觉了，只剩江春与大人围坐一起。
王氏将卖螃蟹情况如此一般与众人说了，别人尚还喜形于色，江二叔夫妇却是“哎哟喂”“买买撒”叫唤起来了。想那谁都不知道的好东西，却被老江家挖到了，这不就是祖坟要开始冒青烟了嘛？！
江老头也颇有点儿不是滋味，想自己面朝黄土背朝天伺候出来的粮食，又要请牛工犁田耕地，又要请工抢收的，光投入进去的成本都不知多少了，到头来还不如这“无本买卖”呢！
王氏却仍觉着不踏实，将众人眼色看在眼里，只警告道：“田地里庄家可不能落下，该干嘛的还是干嘛，别眼屎坨坨大一点儿银钱就把眼睛蒙了……这事儿只自家晓得就行，谁要是说出去……看我不剥了他的皮！”
众小辈皆连连点头称是。
是夜，众人各自安睡，有的激动了一晚倒头就睡，有的仍醒着胡想些盖青砖大瓦房，日日大白米饭的日子，江春脑海里却一直在回放白日里见到的“熟药惠民金江局”字样。
“熟药惠民金江局”，在中医科班出身的江春看来，“熟药惠民”四字是具有特殊意义的。因为历史上只有宋代有此名称。
宋神宗熙宁年间，王安石推行了一系列变法改革，但因阶级矛盾尖锐，北宋“积贫积弱”局面的难以逆转性，以及内部守旧派的反对，外部与西夏和辽国的民族矛盾不可调和性，多重因素叠加致使其变法失败。
变法中，荆公爱子王雯英年早逝，且变法失败后，荆公身体每况愈下，为方便自家，遂在开封创办了一家“太医局熟药所”，专司药材收购、辨验、加工、制剂成药，是中国历史上第一家官方成药店。
随着熟药所的成立，给北宋政府带来了可观的财政收入，于是上~位者纷纷鼓励广建熟药所，由最开始的开封一家，发展到开封东、南、西、北共四家，其后各州府亦纷纷效仿，成药制剂的发展在宋代达到了高峰。
但凡事物“盛极必衰”，随着熟药所规模的扩大，数目的增多，偷工减料、以次充好、以假乱真鱼目混珠之事时有发生，外加地方个人成药店的兴起，与之争利，官立熟药所愈加不景气，至宋朝后期，又纷纷歇业倒闭。
观这小小的一个金江县，居然能有官办熟药所，但历史上即使在其最兴盛的时候也未发展到州府以下，可见这个时代并非真正的宋代。外加馆子里男女同食的场景，提醒了江春，这些都不是真正的程朱理学盛行的宋代，而应该是宋代的架空时代，至于从何时因何事被架空，就暂时不得而知了。
知道了自己所处时代的江春，说不激动是假的。
因为历史上的宋代，火~药、指南针、印刷术三大发明与应用，将科学技术的发展推向了高峰。
此时期的医学在结束了五代十国的纷扰散佚后，逐渐恢复生机，迎来了一个医学发展的小高~潮——官立成药所惠民和剂局（包括熟药所、卖药所），官修校正医书局，翰林医官局，太医局等机构纷纷成立，并有了成熟稳健的运营。
在社会风气上，文人大多亦儒亦医，大有“不为良相便为良医”之势，发行并流传下许多医学典籍。尤其是由太平惠民和剂局组织编写，并由校正医书局出版发行的《太平惠民和剂局方》，不止是历代中医必读书目，期间所载多首方剂均为临床常用有效方，且是全世界第一部由官方主持编撰的成药标准……这样成熟而令人骄傲的中医环境，无疑是让江春沸腾的。

第9章 得病
翌日，江春是在王氏几人的说话声中醒来的。
不过不知可是错觉，昨夜间隐约听到有人说话，还伴小儿哭声，但江春白日实在是太过劳累，尚未来得及细细分辨，迷迷糊糊又睡着了。
文哥儿睡得呼噜声震天，江春躺床~上侧耳听了一下，方听清是王氏大声道：“可是还没拉~屎？”
余下不大听得清，只闻一阵陌生女子的哭声，也不知是谁。
江春自是睡不住了，翻身起床，此时的江春爹娘早已下地去了，屋子里只余姐弟二人。
江春穿好衣裳，用木梳拢了拢头发，随便扎了个揪揪。
她踏出房门，正待舀水洗漱，却见王氏从右侧三叔房里出来，脸色焦急，后面跟着哭哭啼啼的三婶，看来刚才的哭声是三婶的，因其不爱说话，倒觉得哭声陌生了。
江春忙歇了手，上前问道：“奶，三婶怎么了？”
“小娃儿管大人事儿干嘛，一个个不省心！洗了脸先烧火热灶去，我去地里喊你老伯跟三叔。”说着撒腿就往门外去。
出于四年的职业本能，江春自然不会不管，见奶奶一走，忙往三叔房里去。
只见二人床~上被褥凌~乱，小小的军哥儿躺在一床单薄的被子下。只见他一动不动，双眼紧闭，脸蛋儿通红，眉头紧皱，呼吸也有点儿急促，嘴唇泛红起皮。
江春轻轻掀开他被子，见他肚子有点儿鼓，在痩如泥鳅的小身子上尤为明显。江春将右手三指搭在他鱼际往前臂处，果见脉搏跳动略快。
江春凑近三婶右耳，大声问道：“三婶，军哥儿昨晚可是没拉出屎来？”
三婶张氏仿佛找到了能够理解她的人，含~着泪忙不迭点头道：“前半夜军哥儿放屁太臭，一个被窝都是……你三叔还打他屁~股嘞。睡到后半夜，推我领他去拉~屎，可好半天都拉不出来，屁也不放一个”。
“后来连夜起了两次都没拉出来，哭了两场……早上起来就发起热来了。”
原是小人儿从出生起就没吃过几次肉，昨晚大人娃娃都能敞开了肚皮吃，一众大人顾着吃自己的，就没留意小人儿自己盛了两次饭。白米饭拌着红烧肉汤汁儿，吃时好吃，吃下去却消化不了了。
如此不解大便不排矢气（指放屁）的攒了一夜，小儿“稚阴稚阳”之体，化热较成~人更快，饮食积滞在肠腑，自然发为高热了；而越是高热，肠腑气滞积热更甚，腹胀愈发加重，形成恶性循环……这也就是张仲景所言的“阳明病”“承气汤证”了。
为了再次确认自己的判断，江春还是轻轻摇晃军哥儿，眼看着小人儿慢慢睁开眼睛，双眼烧得水洗过似的，欲哭不哭。因为最近天天跟着大姐姐转，有吃有喝的，一看到是自己最喜欢的大姐姐，顿时委屈起来，嘴一撇就要哭。
江春忙问：“军哥儿小乖狗肚肚可痛？可要拉粑粑？”
小人儿居然知道点点头。
江春又追着道：“乖狗把舌头伸出来姐姐看看，来这样，啊——”边说边自己伸出舌头来做示范。
小人儿虽然烧得不舒服，但还是乖乖地伸出舌头来。
果然，只见他舌头颜色要偏红，尤其舌尖红赤，舌面上附着着一层黄厚的舌苔，看上去腻腻的，口气也比平日臭得多。
至此，江春可以肯定这就是积食引发的腹胀高热了。
在现代，常规处理可能还是以西药为主，塞点开塞露通通便，配上布洛芬降温就行……但西药的问题在于容易反复。当然，在西医盛行的年代，家长都只会首先考虑西药，以为“来得快”。
殊不知，中医药的疗效也不容小觑，只端看人会不会用罢了。
江春以前在医院曾处理过这样的病例，单纯用中药也能散热排便，只需熬一副大承气汤灌肠即可，治愈后对患儿的食欲、精神状态影响都不大，而且复发率很低。
但问题在于，穷乡僻壤缺医少药的，待去到县里都两个时辰后了，小儿高热耽搁不起啊！只得先物理降温了。
江春出了三叔屋门，忙去平日吃饭的桌子下面，翻了一瓶粮食酒出来，那是爷爷一贯爱喝却一年只舍得小酌几口的包谷酒，酒精含量较黄酒米酒要高点儿。
江春拿出自己洗脸的干净帕子，将瓶塞儿拔掉，倒上一点酒在上面，待浸透了后，拿去敷在小人儿额头上。转身出门前，又嘱咐三婶道：“这是上次舅家表弟发热，我看见舅母这么干嘞，三婶待会儿记得拿那帕子给他全身擦遍。”
农家吃饱都成问题，怎可能还会有常用药物备急？江春只得又去厨房，前几日自己还听见王氏念叨，要撒萝卜籽种萝卜了，她找的就是萝卜籽。
萝卜籽，即蔬菜白萝卜的成熟种子，又名莱菔子，是常用的理气消食药。别看小小的萝卜籽平淡无奇，田间地头菜园随处可得，价格便宜，却是治疗积食腹胀的良药，正是“至贱而有殊功，岂堪埋没”之意。
但因其炮制方法不同，功效有异，李时珍《本草纲目》云“生能升，熟能降”，即指的是莱菔子生用能催吐痰涎、解毒消肿；炒熟以后则能降气通便，消胀止痛。很明显，军哥儿前半夜矢气过多，积滞的饮食物已经顺肠而下，不在胃中了，故此时催吐定是来不及的，所以只能炒用了。
对于曾在中药房实习过的江春，在一堆蔬菜种子里找萝卜籽，并不难，挑着红棕色小米大的种子一包，打开一看，形状类似于椭圆形，体积略扁，闻起来有股淡淡的辣味，就是萝卜籽了。
江春先将锅洗干净，烧火热灶，待锅烧热后，抓了三把萝卜籽放进去，踩在垫脚的板凳上，随时翻炒，一两分钟后，待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就可以出锅了。
她将炒香的萝卜籽铲进研臼里，趁着热乎气，用臼杵捣碎成粉末状倒也不难。这边她舂着，那边文哥儿睡醒了，馋虫却被引发了，还以为她在琢磨吃的，溜来灶房不肯走。
江春只得说堂弟病了，对着亲弟弟，又把自己以前在舅家看到大夫这么给表弟治病的谎话演练了一遍。
待江春端着舂好的萝卜籽粉末进屋时，见三婶还在给军哥儿擦着身子。江春上前一看，小人儿脸蛋还是红红的，江春一摸帕子，连帕子都是热的了……江春就ORZ了，三婶你就不知道拧一下，重新倒点儿酒上去吗……
听三婶还在叨叨王氏为何还不回来，三叔怎还不去请大夫这些话……感觉她也不是那么沉默寡言哪，叨叨起来话也不少啊。
好吧，现在也不是纠结三婶到底有多木讷，到底是否话多的时候，还是干正事儿要紧。
她赶紧往装着粉的碗里倒了点儿开水，用勺子搅开，调成糊糊状，待温度差不多了，又让三婶叫醒小人儿，把他抱怀里，哄着他张嘴喂了下去。
江春“前世”虽然自己没生育过，但她见过多少小朋友喂药有多折腾，又哭又闹，家长威逼利诱最后人仰马翻的也不少。但像军哥儿现在这样，虽然明知不乐意，还是皱着眉头张嘴吞下去的小孩儿，还是第一次见……怪可怜的。
孩子生病了，处在病痛折磨中的他们可怜，尤其是军哥儿这种不会说话的，真是“有苦难言”，哪儿疼哪儿痛也说不出来的。其实孩子父母也可怜，恨不得代其受过，若是遇上单身母亲或者父亲常年不在家的……
以前江春就遇到过，凡是妈妈一个人带孩子来看病的，大抵医护人员都不太好过，要不就嫌针扎重了，要不就喊孩子又反复了，与父母双方皆在的比起来，确实略为“折腾”……但这些都是能理解的，母亲们的害怕、无助都是写在脸上的，医护人员为了体谅她们，也只能委屈自己了。
拉回思绪，待药喂完，三婶将小人儿放平躺下，江春坐到床边，尽量逗着他说话，问他“昨晚是不是吃多了？”
又哄着他道：“乖乖好好吃药，以后要长教训了。你肚肚那么小，吃曼曼只能吃一碗哦，等你长得有哥哥那么高，就可以吃两碗了知道吗？”
虽然军哥儿还是不会答应，但江春就是知道，他一定在听，也听懂了。
文哥儿在旁挺挺胸膛，接嘴道：“像我这么高，别人都得怕着你，想揍谁就揍谁嘞！”
江春：……
没一会儿，眼见着小人儿脸色没那么红了，江春又开始给他在肚子上揉按起来。小儿皮肤娇~嫩骨头脆的，可怜推拿课没怎么学过的江春，只能估摸着，在肚脐周围轻轻地顺时针揉按。小人儿倒是喜欢，可能是揉一下舒服点儿，只要江春手一停下来，他就眼巴巴地看着她，抵抗不住的江春只得又给他揉上……四五分钟后，开始听到“咕咕”的肠鸣音，江春就知道，开始见效了。
果然没两分钟，小人儿开始放屁了，只是，这气味……堪比甲烷。说起这甲烷，江春想起以前曾看过的，说德国有一奶牛场，某日奶牛放屁太多，甲烷含量太高，引发爆炸的新闻……哈哈哈。
小人儿一看哥哥和姐姐笑了，还以为是在笑自己放屁呢，忙不好意思地捂起嘴来。
江春看得逗趣儿，小笨蛋，你放屁姐姐才不会笑呢，你放屁可是好事儿啦！
果没好久，小人儿就要去解大便了。
待腑气一通，热也就慢慢退下去了。
江春如释重负。
待几人安定下来，王氏方领着一背药箱的老倌（指老头）进门来。
老倌进屋一看，小儿脸色红~润，神态安详地睡在床~上，揭开被子一看，腹部平坦，哪有王氏形容的那么严重。
遂颇不满道：“你这婆子，在路上把我拦了，只道你家孙子有多严重嘞！这不好好睡着嘛！”顿了顿又道：“虽然没病，但这诊金你还是得给，害我老胳膊老腿都颠散架了……”
王氏见三婶是三锤打不出个冷屁来的，只得问江春。
江春搬出事先演练好的说辞，敷衍道，是以前自己去外婆家，看到村里大夫这样给表弟治病，所以就学着给他揉揉肚子……对不起了，霸王龙表弟，在我嘴里你就是个与病魔斗争多年的好孩子……祝早日战胜病魔……
当然，这病肯定不可能是简单的揉揉肚子就能好的，不然以王氏这样生活经验丰富，又独自养大了五个孩子的人，怎么可能会想不到。
但王氏暂来不及追究这个，一听小孙子已经解出大便了，自然放下心来，她要跟老倌扯皮了。

第10章 扯皮
且说当时，王氏见小孙子病成那样，既恼三儿夫妇为人父母的只顾着自己吃；又怪两口子心大，半夜解不出大便来就该马上去叫她的……非得拖到高热了才来找她，都那时候了，她一个老婆子，又不是大夫，她还能怎样？
恼归恼，还是急忙忙跑地里去找三儿和老头子，好让他们请个大夫去。这高热可不容小觑，以前村子里就有热高了，没来得及吃药，最后把脑子烧糊了的，一辈子只能做个痴儿。
当年的三儿，可不就怪自己只顾着自家哭，可害惨了他，不得不娶个左聋子……想到这里，忙不迭往地里去。
不想，半路却遇到村头王麻利来，道：“婶子地里去哇？你家老三跟江大爹去松平坝嘞！”
“今晨不是跟我说去地里嘛，怎去松平坝嘞？”王氏满脸疑惑。
“婶子还不晓得吧，你家大平顶的包谷被人掰了一片嘞，有人看见说是松平坝的王三皮干的，都看见把那嫩生生的包谷背回家嘞！江大爹忙追去啦，现在估计都到了。”
王麻利一股脑地麻溜道来，人送外号跟他性子倒挺符合，干活惯会磨洋工，讲口舌却比谁都快。
王氏听得一股火直往脑门冒，哪还有心思去地里找他们。想他们全家辛辛苦苦一年，只指着那几亩包谷了，王三皮那缺德的……老娘咒你生儿子没屁~眼，不，就他那怂狗样，合该当一辈子老和尚（指打光棍）！
狠狠咒了王三皮一顿，王氏还是惦记着要去请大夫的事，但思及去松平坝叫三儿已是来不及，只得问这附近可有哪村请大夫的。
正好王麻利今日出门时见有走方医上了村长家，估计是村长家小媳妇儿又要吃安胎药了。
王氏心想，这王麻利来地里走一圈也就半个时辰的样子，自己往半路去，说不定还能遇着呢。
也算运气好，王氏将将进村时，遇到了手摇铃铛的走方医。
古代因为交通不便，村落、人群分散的关系，求医问药不便，应运而生了一种特有的职业——走方郎中。“负笈行医，周游四方，俗呼为走方”；手持药囊，过街巷则手摇虎刺，所以又被称为“铃医”。
早在穿越两年前，网络文章《一个死在百~度和部~队~医院之手的年轻人》将占据了全国民营医院80％份额的莆田系医院推上了舆论的风口浪尖，他们的发家史被形容为“从江湖游医到亿万富翁”的“患者血泪史”。媒体追根溯源发现，这些医院起源于80年代福建莆田的走方郎中，他们大多目不识丁，没有执业医师资格，仅凭几张号称祖传的秘方就敢游食江湖，“挟技劫病”。
相传走方医有四验：取牙、点痣、去翳、捉虫。这些验效诚然与封建社会生产力水平有限、民众生活水平低下密切相关；但即使是人民生活水平大大提高的现代社会亦不乏，只不过更多的“走方医”似乎已转战到电线杠、城中村的“男科”“妇科”“性~病”了。他们打着“祖传老中医”的幌子，用着超大剂量的抗生素和加了西地那非（伟~哥的主要成分）的玛卡，吸着不明真相患者的血汗……
当然，群众的眼睛历来是雪亮的。走方医走街串巷，摇铃卖药，靠几个验方或单方游走南北，自古为社会主流所鄙薄，其所持之技在封建社会的上流阶层看来就是雕虫小技，不足为道。
但小江春所处的时代，因为某些变法改革的关系，医生的社会地位还是得到了很大的提高，上至翰林医官局、太医局的品阶大夫，下至民间坐堂医、走方医，均颇受百姓尊敬、爱戴。
故暴脾气的王氏，对着走方医说话还是不乏尊敬的：“先生转去啦？可否耽搁您脚程，家去给我孙子看看？”
这游医姓许，据他自称乃东昌府人。年约六十，眼睛白多黑少，胡子稀拉，嘴旁有黑痣，痣上还生长毛，形象委实不堪；外加嘴皮子了得，每逢瞧病必狮子大开口，还在县里置了房小妾……乡间送外号——许瞎狗。
好在人虽不怎样，倒还有三分医技，平素村里有个头疼脑热几日不好的，他一颗药丸子下去就能解了。行动不便，县里坐堂医请不动的，如孕妇、老弱之人，惯是爱请他。毕竟在百姓眼里，管它黑猫白猫，能抓到耗子的才是好猫。
许瞎狗自是要摆摆架子的，捻捻花白胡子，装模作样道：“婆子且将你孙儿病情诉来”。
“我那小孙儿昨晚多吃了点饭和肉，夜间拉不出屎来，今晨起腹胀如鼓，还发起高热来……眼看着就要叫不答应了……老先生还请发发慈悲吧。”
许瞎狗一听“叫不答应”，已有点怕鱼没吃上反惹一身腥了，不大乐意去。
王氏再三恳求，老倌才道：“且罢，老夫手里正有东昌来的祖传急救丸，这就走上一遭，成不成且试上一试。不过，这话说在前头，我老胳膊老腿儿的，这诊金……”
王氏自是明白，虽恼他临危要挟，但也不得不从，只得问道：“老先生您只管说，我老婆子当尽力。”
“别家病情干系不重的，我收百文诊金，你家情况，恐怕得三百文。”
想那上好的猪肉都才二十文一斤，你只搭个脉就抵得上十五斤猪肉了。况且游医不比坐堂医，游医自带药囊，内中价钱全凭他一人自定。这还了得，除了诊金，还得出个几百文……
但念及家里孙儿病着，再讨价还价耽搁不起，也只得咬牙应了。
路上老倌不是腰酸就是腿痛的喊，还道自家出门没吃早食，王氏耽搁了他饭食，少不得又是应了家去酒菜招待。
谁料到家一看，孙儿安然无恙呢，这自然是大幸。
见老倌还要掰扯三百文的诊金，连着王三皮的事儿，王氏一口气堵在心头，连连推着许瞎狗直往门走。
许瞎狗自是不愿，婆子害自己走了这老远的路，药丸没出手，酒菜没沾上一口，还连诊金也落不到手，哪有这道理，遂也不走了，只在门里堵着。
王氏本就是泼辣性子，怼上这老无赖，才不管是男是女呢，直接上手拉扯。
边拉还边骂：“你个瞎了眼的老狗，枉我求爷爷告奶奶半日，你还狮子大开口，干脆去抢吧老狗！”
许瞎狗也是个混不吝的，“你个臭老婆子，要不是你求我，你们家这狗窝老子还不愿意来嘞！”
“想不出钱白看病，你还要脸不要？”
“到底是谁不要脸？！也不去扫听扫听，哪有拿个诊金要三百文的？！你去抢吧！”
“值不值这个价，端看你孙子值不值钱。你老婆子钻钱眼里出不来了吧，花几文钱给孙子看个病都不愿。”
“也是可怜那小儿了，投胎前没擦亮眼睛，居然来到你这般人家……倒不如一病不起呢，早日解脱重新投个好胎嘞！”
扯皮归扯皮，那终归是大人的事儿，但咒到孙子身上，这可是捅了王氏的马蜂窝了。
“呼，老狗！老娘跟你拼了！”一头就往许瞎狗胸口撞去。
想那许瞎狗也是六十开外的人了，整日山高水远走村窜寨的，体力自是及不上四十多岁的王氏。被她一个猛撞，收将不及，连退了几步，还是一个屁~股墩儿跌坐在院子里。
屋里张氏早已吓得说不出话来，床上的军哥儿也吓得哇哇直哭。江春眼见无法，自己家里只几个老弱病残的，哪里拉得住？只得让文哥儿快去田里喊大人，只希望别出什么事的好。
而外面，江家院门敞开，早已围上了一群村人，议论纷纷。
江春无法，看奶奶王氏也是一副被吓懵了的样子，她定定神，只得站出来。
“各位老伯奶奶，大爹大嬷，你们看见了的，这游医先是要讹我家三百文的诊金，病都没看上，哪有白拿诊金的？况且医者父母心，我家军哥儿可怜连话都不会说，痛得哭都哭不出来，他还要仗着自己有点糊涂本事，坐地起价，趁火打劫，这还哪有半分医德？我奶给他好言好语送出门，他还诅咒我家军哥儿……有这样当大夫的吗？简直……简直”小小的人儿，一副气得说不出话的样子。
门前诸人皆有触动，毕竟村里谁家有几文钱谁家还不清楚。都是地里刨食的，饭都吃不饱了，还得花几百文看个病，这不就是把人往绝路上逼吗？更何况，江家小儿是自己福大命大挺过来的，关他个什么事，病没看上都要讹诊金，这是什么道理？
“这游医就是欺我江家没大人在嘞，他一个烂外乡人，真以为我们王家箐的人怕他了吗？”江春见众人有所松动，又加了一把火。
果然，站最前面的三奶奶看不下去了，只道：“好你个许瞎狗，我们老江家可不是任你欺负的，我儿已经喊里正去了，我们倒要好好掰扯掰扯……顺便也问问你又给他家儿媳吃了什么灵丹妙药嘞！”
许瞎狗一听“灵丹妙药”，瞬间警醒过来，他药囊里是些什么东西，别人不晓得，他是再清楚不过的。头疼发热药还好，至少是麻桂一类，至于安胎药，那都是些吃不出毛病的陈皮乌梅一流，价贱易得，待他做成药丸子，转手就是暴利拿出去，自然是见不得光的。
江春见他脸色阴晴不定，三白眼透着精光，接着吓唬他：“可不是嘛，昨日赶集，县里已开了熟药所嘞，说是那些造假药祸害百姓的，一旦辨验出来都要抓去蹲监嘞！”
果不其然，许瞎狗最怕的就是这个，现今官家最是严惩行医卖药祸害人的，即使没祸害人身子，那也是祸害了家财嘞……
越想越心惊，眼见围上来的人也多起来，许瞎狗不作多想，一咕噜爬起来，背着药箱就跑，连鞋子掉了一只都来不及捡。
惹得众村人在身后哄笑。
待文哥儿叫回江家男人来，哪还有许瞎狗的影子，村人自也散了。
屋里，小小的军哥儿刚惊了一场，好不容易哄睡着了，张氏仍坐窗前垂头不语。
王氏也是累极了，只搂着江春不无骄傲地道：“小丫头，平日奶奶没白养你，女人家可不就是要拿得出架势来。”

第11章 舅母
清晨的太阳刚从山后露出头来，江春已早早起床帮着高氏将早食造上。
众人皆蒸的麦粑粑，江春在征得王氏同意后，独独给军哥儿用糙白米煮了一锅稀饭，煮时特意滴上两滴猪油化在汤里，小家伙吃得滋溜香。
王氏这几日有些不太好，心慌心跳，全身乏力的，又舍不得花钱吃药，只被儿媳劝着多睡一会儿，早食自有媳妇几个轮流着做。
江老伯和三叔一早就往松平坝去了，那日发生王三皮掰包谷的事，松平坝里正出面裁决了，将他偷回去的嫩包谷按包数数出来，让他三倍赔偿江家损失。只道两日后上门，谈理赔的事情。
出门前，江老伯已有交代，让大儿和二儿去地里看看，红豆要是能扯了，就回来喊上媳妇子去，而江春则是跟奶奶留在家中造饭、喂猪喂鸡。
江家经此一闹，也是惊的惊，病的病，老老小小缠~绵了两日还没精神。
王氏整日间喊心慌，嘴巴也没以前厉害了，家人倒还觉得不适应；小军哥儿也没以前的精神头了，喝完稀饭就倦怠动弹一下，江春好不容易哄着出去院里走走，只是没走几步就抱着姐姐腿，不愿再走了。
怀揣心事，江春刚把早吃的锅碗瓢盆刷完，又去给奶奶揉心口。
“今日二十七了，明日的集我怕是赶不了嘞，菜园里丝瓜韭菜又可以出一陇了。”王氏虽未曾下地，但菜园里的事还是了若指掌的。
“你~娘我不放心，讲个价都得脸红；你二婶和三婶更别提了，奶只能指着你去帮我卖卖菜了春丫头。”王氏这样交代江春接棒卖菜的事。
其实就算王氏不说，江春也能想到的，横竖不能男人去卖……只要明日能有人将菜和螃蟹给她送到县里去……也不难吧。
“那我现在就挖螃蟹去？”
“喊上你弟弟妹妹，多叫着他们点儿。”
于是，由江家三姊妹组成的挖螃蟹小分队又出发了，有上两次的经验，这一次自是轻车熟路，仍然是找洞、灌水、去钳分工协作，井然有序。
待三人提着两桶遮盖严实的螃蟹到家时，王氏已将午食做得差不多了。
因为见识到螃蟹的金贵，王氏自是舍不得再吃了，只得割了把韭菜来，捞点儿炼板油熬出来的油渣，满满的炒了一大海碗。又狠心切了半个南瓜，黄橙橙地煮了一锅，配上麦粑粑，这样的伙食在老江家已是难得了。
待众儿子儿媳归来，正待开饭，却是有人拍门。
文哥儿抢着去开门。
“舅母，力哥儿，你们来啦，快吃饭来”，说着就把力哥儿往堂屋拖。
江家众人忙迎出来，舅母见亲家嬷和亲家公都出来了，忙道“罪过”，将手中包裹塞给高氏，自己迎上去先打了声招呼，拉着王氏的手进屋。
“叨扰亲家嬷吃饭了，我们也是昨日才听说许瞎狗扯皮的事儿嘞，小凤她哥今早就催着我来看看，他上工了来不了，还望亲家嬷莫见怪嘞！”舅母刘氏是个八面玲珑，惯会做人的，每一句话都恨不得把王氏听得舒坦到家，犹如夏日里饮了一瓢凉水。
“快！快进来坐下，她舅母大老远来也是辛苦了，又不是甚大事，我这老婆子能得亲家惦记，都不晓得多安逸嘞！”
江春忙洗了两个干净的吃饭碗来，倒了两碗凉开水给二人。
王氏又叫过江春耳语吩咐，让她快去隔壁三奶奶家借五个鸡蛋、一条腊肉并两斤白米来，只道明日赶集回来会还她。
眼见江春撒腿就要出去，刘氏哪能不晓得，忙叫住道：“亲家嬷别忙了，我娘让带了点红糖和鸡蛋来，好给亲家嬷和小孙孙压压惊呢……我也就说几句话，说完就家去嘞！”
王氏哪管，江春立时就去了。
刘氏无法，只得坐下与高氏等人话起家常来。
待江春借来东西，站门口一喊，王氏就道让她们年轻媳妇子好聊天，自己出去厨房造饭了。
因来得突然，自家那麦粑粑哪能拿出来招呼人，只能让江春烧水热灶。自己先把两斤白米煮了，待米煮开半刻钟，忙把水舀了沥干净，化了两大勺猪油在锅底，将半生不熟的米倒下去焖上，待差不多得了再搁点儿盐巴，一锅香喷喷的猪油焖饭就好了。
又使江夏去后院捡着大的青蒜苗拔了一把来，和着鸡蛋炒了。
捞出用淘米水泡了半日的腊肉，薄薄的切片儿，放了一把干辣椒和姜丝爆炒过。
三菜一汤，而且还是实打实的肉菜，这在整个王家箐都算是难得了。待几人将新添的菜端上桌，孩子们已经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力哥儿也不例外。
大家一说开吃，力哥儿就豪不怯生地大快朵颐起来。
因着上次被捉弄的事儿，江夏离得他恨不得远远的。
也算熊孩子“识时务”，知道在亲家婆家收敛些，没闹出什么来。故桌上只闻刘氏赞王氏“手艺好，捯饬酒菜了得”的说话声。
待众人酒足饭饱，二婶几人收拾锅碗瓢盆去了，刘氏方对王氏道：“小凤他哥让我走这遭，还嘱咐我，亲家明日的横将军可多拿些，听闻这几日迎客楼生意红火，那东西都供不应求嘞！”
江家二老一听，均是精神一震，本还担心着明日的螃蟹可出得了手呢，这刚瞌睡，舅家就送枕头来了！
叙完家常，舅母看小江春是愈看愈喜欢，要不是想着农家这几日正忙，不然非得领她高家去玩耍几日。
不想，她想拐别人家闺女没拐上，自己儿子却叫不走了。临走了高力反变成小牛，倔着不肯走。想那苏家塘有甚好耍的，除了上学还是上学，每七日一休的日子真是折磨。今日好不容易脱了魔爪，哪有再“自投罗网”的道理。
刘氏好说歹说，又不能在别人家里揍他，只得搬出高舅舅吓唬他，谁知今日如来佛也镇不住高力这只泼猴了。
无法，王氏只得道，让他在江家玩一日吧，待明日赶集让他姑爹（江老大）送县里找他爹去。刘氏一想也放心，再者，这猴子在家名义是进学，实则天天闯祸，家里也没指望他真能读出个名堂来，少去几日学堂也没甚影响，遂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待刘氏一走，这猴子可不得了，伙着文哥儿，把江家鸡圈猪圈全翻一遍，前院后院倒腾完，终于可以静下心来欺负“蠢丫头”了。
不过江春可没这时间跟他胡闹。大人又下地了，江春先将舅母带来的东西收拾出来，一共是三斤红糖并二十个鸡蛋、十个大鹅蛋。
正好饭桌上王氏怕饭菜不够，没舍得多吃，也没吃下什么东西，江春拿出三个鸡蛋并红糖来，给奶奶做了个红糖鸡蛋。她这几日都心慌心跳的，吃这个正可以补益心气。
待鸡蛋煮好，将两个红糖蛋装作一碗的端给奶奶，另独个的给军哥儿吃，两人连汤带水的下肚倒也痛快。
吃完鸡蛋，外头太阳正烈，村人出门种地的种地，不用下地的也都屋里待着，趁路上人不多，江春叫上几个萝卜头，打算再去挖两桶螃蟹。
她总觉着这大自然掘金的事儿干不了好久了。在这山村，哪家有点什么事，村人都知道，趁现在暂时无人发现这门道，还是多挖一点儿的好。
力哥儿与文哥儿两个自是“孟不离焦，焦不离孟”的。倒是江夏怕热，也过了头两回的新鲜感，怎也不肯去了。
待江春并“焦孟”二人到河边的时候，确实没啥人，她先简单给力哥儿讲了怎么操作，演示了一遍后，三人就可以分工协作了。
别看高力平日霸王龙一个，处处惹祸，但真遇到他感兴趣的事儿，那股认真劲儿，委实令人刮目相看。
只见他找洞一找一个准，待江春灌水进去，爬出来的都是鸡蛋大的大家伙，文哥儿尚来不及去钳呢，他单手捉过，拇指并食指一捻，螃蟹夹子就掉了……
江春：……
内心无比同情那些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的螃蟹大王们，高力的身手堪比无痛去钳啊，讲究的就是一个“快、准、狠”。
更令江春刮目相看的却是，中间有个洞灌水进去，半日竟然跐溜爬出一条红脖子青蛇来。她忙要拉着两个小的躲开，不想高力已从河滩上捡起块鸡蛋大的鹅卵石，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嘭”的一声，就直打中青蛇脖颈。
只见那青蛇尾巴狠狠摆动了两下，又无力地垂下不动了，高力已窜上去捏着脖子将其提起来，转过头来还得意地冲着江春笑。
江春：……原来你还是这样“身手了得”的表弟，日日念书真的委屈你了！
文哥儿虽比力哥儿大了一岁，但在这样堪比武林高手的表弟面前，文哥儿也只有秒变迷弟的份儿，两人玩得更好了。
闲话略表，待三人螃蟹提回家，连着早晨抓的，得有满满登登四大桶了，看着这些螃蟹，王氏病都好了些了。
晚饭自然还是吃得丰盛的，中午借来的腊肉切剩一半，王氏又把它煮了切着当白肉吃，打了两个大鹅蛋，摘三条丝瓜来又是一个汤。
只吃完晚饭，文哥儿就闹着高氏快给他们兄弟俩铺床去。只因大儿房间不方便了，王氏说过要给他们把四叔的屋子收拾出来，让哥俩睡一起的。
江春看着他俩那兴冲冲的模样，总觉着二人在“密谋”些什么，遂开口逗他们：“你兄弟两个今晚可得睡警醒点哟，可别发大水哦。”
高力不懂，什么叫“发大水”，文哥儿却是晓得嘞。自己前几日又一次尿床了，奶奶王氏提着他耳朵一顿咒，他还嘴狡辩那是做梦梦见河里发大水了，怎跑也跑不脱，醒来床铺就湿~了……好巧不巧被江春听到，从此，“发大水”指的就是他尿床了。
力哥儿虽然还不懂是什么意思，但看文哥儿臊得面红耳赤的，只觉着：这表姐真坏！

第12章 进城
翌日，黑沉的夜幕刚透出一丝微光来，江春就被高氏喊醒了。
高氏拉着她的小手，蹲下~身将洗脸帕子润湿，看着高氏那一米五的小身板，纤瘦单薄的肩膀，她很想说可以自己来的。但不知为何，仍是贪恋这样的幸福。
等帕子铺到脸上来，江春想象中的冰凉却没有来临。只觉一股热气敷在脸上，热腾腾、暖融融的，原来高氏还专门给她烧了热水。
二婶免不了要耿耿于怀为何她一个娃娃都能去，却不把这般重要的事交给自己。少不了要唠叨让好好数钱，小娃儿家别把钱数错了，不然回来奶奶要剥她皮子……
江春无语。
待二人收拾好，江春爹老倌和二叔已经各挑上一担螃蟹出发了，三叔则背着两箩筐丝瓜和韭菜。江春随便往嘴里塞了个麦粑粑，叫上睡眼惺忪的高力就出发了。
今日出发的时间比上次要早一点儿，待几人交了四文的税钱，进到县城的时候，专卖瓜果菜粮的街上还没有摆上几个摊位。
江春指着爹老倌挑了个靠前的位置，将两筐丝瓜和韭菜整齐摆放好，二叔就先家去了。
待街上开始有提着菜篮子的人出现，眼见也都没人吆喝的，只闻七零八落的讨价还价声，江春想，这正是好机会嘞！忙厚着脸皮吆喝起来：“新鲜的大丝瓜咯，又甜又嫩！新发的韭菜咯，又香又嫩！”
周围：……
高力：哈哈哈，蠢丫头你笑死哥咯！
有几个泼辣的菜婆子已经笑将起来，还跟着戏弄：“买买撒，我们家的也是又香又甜嘞！”
江春老脸一红，原来大家都是不兴吆喝的吗？
不过不等她害羞，已经有被吆喝吸引过来的中年妇人了，大家看她面嫩害羞，还就爱逗她：“小姑娘你家丝瓜怎这般大？要是不甜怎办？”
江春脱口而出：“不甜不要钱。”
众人又是哄笑。江春真是受现代街边小贩影响不浅哪！
笑完问过价钱后，只要有第一个买的，大家三三两两也称了点儿。有那零钱不好算的，称了八文多的丝瓜，江春顺手送她几根韭菜，就算她九文，妇人也乐得便宜。
因为当地人爱吃米线，而韭菜作为米线的必备佐料，无论是煮的、炒的、凉拌的，都能加几段提提鲜，自是最先卖完的。
待韭菜一卖完，江春也顾不得脸红害臊了。“又香又嫩的韭菜抢完咯！还剩又甜又嫩的大丝瓜咯！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买得了便宜，买不了吃亏，快来看一看咯！”
果然，又有妇人笑着过来问价，没几下子，丝瓜也卖完了。转看周围的菜摊子，江春成了第一个把菜卖完的。
高力这熊孩子，连夸人都能夸出□□味来：“蠢丫头脸皮厚啊，怪不得我奶常说‘脸皮厚，吃个够’哪！”
江春：……你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这叫营销策略，懂？
江家三叔也笑着鼓励：“春儿嘴巴厉害，比你奶还了得嘞！以后就该让你来卖嘞！”
“少吹她两句，看她尾巴都要翘上天咯！”爹老倌泼冷水。
且不说几人轮番打趣江春。待她像个鹌鹑似的，低头数清楚八十六文卖菜钱时，内心还是颇有几分自得的，毕竟今日带来的菜没上次多，倒比那日还多得了十三文钱呢。
几人收拾干净摊位，挑着两担螃蟹往迎客楼去了。眼见越到酒楼，高力也愈发沮丧了，恨不得又要抱上江春大~腿了。
江春想的是，小家伙虽然学文识字没兴趣，但至少身手敏捷，胆大心细，在武力值上倒是很有天赋。自己要不要劝劝舅舅，让他去学点什么呢。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学武也是棍棒无眼的，伤了哪里自己也负责不起啊。再说了，历史上学武的出路貌似也不多，学得一般了也就做个镖局开个武馆啥的，学得好点儿倒是可以上战场建功立业，但“古来征战几人回”“一将功成万骨枯”的，能建功立业的都是小概率事件……
没好久几人到得迎客楼门前，只见门前比上次多了块牌匾，上书“今日午后特供将军米线”，牌匾前排队等着吃米线的人不少。看来螃蟹的推出，确实是供不应求的。
果然，几人才进门，掌柜的早已迎上来。“江家丫头，你们可来咯，再不来我都得上村去找你们嘞！”
喊来小二接过两个担子，先挑到后厨，将四桶螃蟹捞出来沥水。掌柜的又忙着要给几人上米线，都是吃过早食才来的，几人自然不舍得再花钱了。
待小二过完称，一共是六十斤不到二两，掌柜给他们算了六十斤，一共是三千文。上次给的订金留待这次继续用，江春让舅舅给了二两的银角子，剩下换了十吊制钱。
“春儿，掌柜的意思……最近这横将军生意还不错……不知你可能做主？”舅舅颇有些不好开口的意思。
却道是掌柜尝到了甜头，还请舅舅从中说项，想要订个合同，做个以后保证每集供货至少三十斤，且只得独家供给迎客楼，不得外泄商业机密的约定。
“我倒是能做主的。只是这横将军也不是时时有的，且只我们村沙土好的地方才有，别村想供货也不得。只是今日已七月二十八了，过完中秋，我们也没什么货了。”
舅舅也能理解，又去找掌柜周旋。没好久掌柜的又出来，道中秋前每集供至少三十斤也行，就是得签订合同。
江春思索片刻，亦是同意了，只一个条件，村里要农忙了，他们家不再送货，要求酒楼自己上江家取货。掌柜自然同意。
众人只消稍坐片刻钟头，舅舅已拿出两份麻沙纸写的文书来。
江春拿起密密麻麻的文书看起来，虽然是繁体字，但因学过两年医古文，倒也问题不大。只是爹老倌和三叔看她那样子，以为她是不懂装懂，故作假把式呢。只舅舅和掌柜觉得，这小丫头可能还是识几个字嘞。
待确定时间、数量、价格均没问题后，江春喊过爹老倌来按了手印，自家留起一份，这合同也算生效了。
几人告辞了舅舅，以及要哭不敢哭的可怜高力，出得门来，江春建议再去称点儿白米，昨日借三奶奶家的两斤白米还要还呢。
还没到米市，又见那“惠民熟药所金江局”门前排了队。几人走上前去，见是几个采药人来卖药，只待熟药所开门，称了药材就可以领钱。
因宋代统治者对医学的高度重视，许多文人雅士对医学均有所涉猎，诸如欧阳修、王安石、苏轼等后世耳熟能详的大家们都是亦儒亦医之辈。反倒是普通百姓，条件限制，无法进学，除非家传或跟师学艺，很少有能认识草药、懂医术的。故这熟药所的开办，也算是造福了一批终日攀岩绝壁、不避雨雾以采药为生的农人了。
江春忙建议道，不如待熟药所开门了，进去看看，可有什么成药可买点回去给奶奶吃的，江家两兄弟自然赞成。
故直等到太阳慢慢升起来，快八~九点钟的样子，两个穿青衣的小厮来开了门，江春几人先跟着采药人进去。
只见他们收购药材倒也公道，那野生的茯苓、白芨、重楼都是当地道地药材，一个小厮样样翻检过来，先将干燥的和新鲜的区分开，再各自将那大小、形状均不错的归一堆，剩下有缺损的、过小的作一堆，次一点的价格要便宜几文。若有运气好，挖到野山参等名贵药材的，青衣小厮道自家不能做主，要待师傅来了才能辨验。
趁此机会，江春忙上前道：“小哥哥，我家祖母近几日心慌心跳，乏力懒动的，可有什么药给她老人家买点去？”
小青衣见她六七岁的样子，扎着两个毛茸茸的小揪揪，穿的也是补丁衣裳，也端得又伶俐又可怜。遂带她到药柜旁，推荐了参苓壮脾丸、人参丁香散、养气丹三样。
本来王氏的情况，吃点归脾丸、八珍丸都是可以的，但这两样后世常见的中成药，在这个朝代尚未问世，好像是元明时期才有。
只得拿起一瓶养气丹看起来，小青衣见她仿若识字似的，道：“这养气丹在汴梁可流行嘞，道家师傅人手一瓶。”
可不是嘛，里面全是些禹余粮、赤石脂、紫石英烧的，可见五代的“服石”风气尚有余温呢。这些矿物药不适合王氏，自然排除。
余下的人参丁香散治王氏的脾虚气胀倒是可以，只不能多吃；参苓壮脾丸又补益太过，治心之力不足。挑选半日，好像没有适合她吃的，只花三十六文钱给军哥儿拿了一瓶乌梅丸，回去几个小的都能吃几粒打打虫。
出了熟药所，三人直往米市而去。江春的意思是，趁今日有爹老倌和三叔这两个壮劳力在，多买点白米回去也不错，日日三顿麦粑粑快要了她猫命了。
江老大却不肯，只道这几日青黄不接的，米价正是贵的时候，再有半个月，自家新米都要出来了，不划算买市面上的。见白米十文一斤，只买了十斤回去备着有亲戚来了可以招待的，余下买成了五十斤的糙米，掺了些糠皮在里，管饱，也才花了四百文。
江春又提议去割几斤猪肉，江老大也道要待请工做活时才来割……
江春：……这生活没法改善哪！我们要长个子！
江春爹老倌没听到自家姑娘内心的抗议，反要往杂货铺去，道自家媳妇炒菜用了三次娘家带来的砂糖，现在该用公中的钱买了补回去，倒也只花了三十文，三叔无异议。
江春：……啊喂！江老大！你只管你老婆，你撒狗粮的时候，你姑娘儿子都要长不高了你就不管管吗？！
于是，带着剩下的二两银子并六吊钱，以及江春受到的一万点暴击，几人往家去了。

第13章 车前
江春一行虽未给王氏买到药，但看了三人带回来的合同文书（虽然不识字），晓得自家以后每集都能有上千文的进账后，王氏病都好了三分。又听三个儿子将自家在镇上的见闻一一道来，将自家大孙女如何有气势，万事能做主的情形形容一番，自觉病都好全了。
近一个月来，王氏对自家这大孙女是愈发满意了。做事麻利、不讲口舌、不画妖精、嘴皮伶俐……这简直就是幼年版的自己啊！
江春自是能看得出来王氏对自己好感度的提升，遂想趁这机会从爹妈房里搬出来，自家住一间去。
于是，趁着帮奶奶做中饭的时间，江春就把这想法提了。王氏眼看着孙女也大了，再跟爹娘住一屋委实不妥，遂也同意了，只道让她中饭后先把以前江芝的屋子收拾出来。
待吃完中饭，江家大人下地的下地，进田的进田，江春叫住文哥儿，让他帮着自己收拾房间。
两姊妹先把原先摆放在嬢嬢房里的农具杂物清理出来，里面还余江芝的一个梳妆台，虽不是什么好木头，但也聊胜于无了。更重要的是，梳妆台上居然还有把镜子，而且不是模糊的铜镜，是介于铜镜与后世玻璃镜之间的一种材料。清晰度还不错，以江春现在的眼力，隐约可见脸上的毛孔。
年轻女孩子，又有哪个不爱美呢，据说这把镜子还是王氏卖了几天的菜买给姑娘的，可惜姑娘远嫁，嫌这东西易碎，落家里的。
两人再把地板墙面打扫干净，打开门窗通风散气。待日头下晒足两个时辰，屋里霉气除得差不多了，又把原先床上自己用的床单铺盖搬过去。小江春衣裳也没两件，倒也方便，没两个回合就收拾干净了。
待两人弄完，文哥儿终于得解放出去耍了，江春看日头也不烈了，背上挎篮出门找猪草去。
且说江家众人，初见小猪仔，个个爱得不行，只是爱的并不是那滚~圆的小萌物，不过“望梅止渴”罢了，爱的仍是年底那肥满流油的猪肉。开始几个小的天天争着上山找猪草，恨不得每顿多喂点儿猪草就能几天催成大肥猪似的；等过了新鲜劲，天天喂也是一个样子的时候，再找猪草就不太叫得动了。
因为这年代活物不好养活，人且吃不饱呢，还得伺候猪老爷？再者高原气候变化大，人尚且有伤风感冒死人的呢，更何况动物了，再发个瘟疫什么的，血本无归是常事，所以饲养的人不多，找猪草就比较好找了。
江家对门就是一座小山丘，坡度稍微有点儿陡，因而种不了粮食。山上树丛低矮，土壤黑厚，草木皆丰。虽然山上能作猪草的野草很多，但江春每日只选着最养猪的酸浆草和灰笤菜，用镰刀割下树尖上肥嫩的部分，不用好久就能割满一篮。
割完猪草，江春看时间尚早，就顺着山丘的另一面往下走，没有着急家去。
此时，江春会想起初中一年级学过的现代诗——“在山的那边，依然是山，山那边的山啊，铁青着脸”。
不过，在这里，山的另一面是另一条河。从另一个村流下，水流量较王家箐村里的那条大得多，因河道蜿蜒，泥沙瘀积较多，两岸菜地绿茵成片，故人称“蛇水弯”。
刚开始王氏领春夏两姊妹上山找猪草的时候，曾吓唬过爱玩耍的江夏，道那蛇水弯里水蛇多，专吃小孩，见到一个吃一个……当然，这种噱头是只对五岁的江夏有用的。
江春挎上篮子，顺着蜿蜒的小路，往山下的蛇水弯而去。路上少有行人，因日暮西陲，大人自回家造饭去了，小儿也在村里玩耍，山上正是人少的时候。小江春却也不怕，反有一种“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清净。
才下到山脚，就明显感觉出蛇水弯的不同来，这里沙土肥沃，树少地平，水草丰富。没走几步就可见一簇簇墨绿的蛤~蟆菜，在夕阳映照下，格外讨喜。
能不讨喜吗？这简直就是宝啊！江春内心激动。
蛤~蟆菜，本是西南方言，因它喜生长于草地、河滩、沟边等气候湿~润、水土潮~湿之处，亦是青蛙、癞蛤~蟆等水陆两栖动物常出没地，故有此名。
其实它学名“车前草”，是消肿利尿常用药物。其叶片呈椭圆状披针形，全株皆可入药。其性寒，味甘，归肝、肾、肺、小肠经，具清热利尿、凉血解毒、祛痰排脓之功，主治水肿尿少、热~淋涩痛、暑湿泻痢、痰热咳嗽、吐血衄血、痈肿疮毒之证。
江春先放眼一望，整个蛇水弯一带田间地埂、菜园边上，全是绿油油的蛤~蟆菜。江春虽不懂药材炮制，亦想着先用镰刀挖一点儿回去试验一番，如果可行，那这一片望眼不到边的就全是铜板儿了。
她按捺住内心的雀跃，拿出镰刀，轻轻地剜了四五丛不带根须的，又用镰刀撬开跟脚沙土，待泥沙松软后，连根拔起四五丛带着须根的。将这些蛤~蟆菜都塞猪草篮子底上，江春就往回赶了。
顺着原路，刚爬到小山丘顶上，江春就听到清晰可闻的叫唤声——“春儿，家来了”。
原来是王氏见她到晚食时辰了还未归家，在叫她呢。
江春忙扯起嗓子答应——“回来嘞”。
这真是一个“交通全靠走，通讯全靠吼”的时代……
待回到家，原来是大人都回来了，王氏也已做好饭，就等着她了。看到一家老小坐桌前就等着她归来的情景，江春颇有点眼热。
亲娘高氏接过她的篮子，边给她打水洗手，边唠叨“以后找猪草出门早点，早去早回，害怕就让你兄弟去给你做伴儿……”对于高氏这种还把她当小儿的关爱方式，三十岁的江春表示还是挺享受的。
奶奶王氏却道：“明日文哥儿下地跟我们捡豆子去，夏儿跟你姐找猪草，小姑娘家整日不知去哪野，狗鼻子饭不熟不晓得归家，就是欠收拾！”
江夏只得不情不愿地应下了，她相信奶奶是可以做到不给饭吃收拾她的。
待饭后众人讲起家常来，江春出去灶房翻出蛤~蟆菜，打了水来清洗干净，又找来一把晒干菜用的簸箕，将两种蛤~蟆菜晾开，端回自己刚获得的独立屋子里。
现手里开始有几文余钱了，王氏等人想着或许再过些日子可以买上点良田，等有了田，心里就更踏实了。江春也很赞成，待收完稻谷，有急用钱的人家总能出手几亩的，但最低预算也得十两银子一亩，现在就只缺钱了。
于是，怀揣着对金钱的渴望，江春准备回自己屋睡觉了。
高氏生怕她第一次与大人分房睡会害怕，要去给她做伴儿，江春忙道：“我都快十岁的半大姑娘了，早就不害怕了。”
江老大也不同意：“她早独个儿睡了，你莫惯实（纵容、迁就之意）个丫头。”
江春内心独白：爹老倌，你的内心，我懂的。
翌日，江春自己早早起床，先将蛤~蟆菜端到猪圈顶上晾晒，再去做早食，新的一天又开始忙碌了。
到晚间收回来时，江春发现所有的蛤~蟆菜都脱水脱得差不多了，体积减小了一半，顶多明日再晒一日，就算炮制好可以直接入药的了。
果然，第二日就简单多了，江春只清晨和傍晚拿出去，避过日头最烈的时候，等再收回来已经全干了，体积又只有前日的一半了。只有些晒不到的边皮叶子，经过水洗后有点儿软烂了，看来水洗这个不靠谱，得挖的时候就处理干净。
江春拿出两边的对比发现，不带须根的要比带须根的全株干燥得彻底多了，但重量也轻了些。思及现今正是初秋，蛤~蟆菜的种子已经结了穗子，自己连根挖的话就把种子和须根都带走了，等于竭泽而渔……想来想去，还是留下须根，待以后再发新芽的好，可持续采挖嘛。
想到就行动，趁现在路上人不多，江春自己背上奶奶平日背菜用的篮子，以十文钱为饵叫上文哥儿，拿上两把镰刀，直奔蛇水弯而去。
——又是日暮西陲，蛇水弯只成片的菜地，没人家居住，一个小女娃确实会害怕的。
文哥儿平日只跟村里男娃耍，家家大人早交代过不准往蛇水弯来。他们都知道那里以前溺死过娃娃，谁去那里耍要么会被水鬼抓去“做替身”，要么就被水蛇吃掉——显然男娃娃更相信第一种说法。
江春却无暇多想亲兄弟的害怕。到了河边，一放下背篓，拿出镰刀就开始教文哥儿挖起来：先揪起一丛蛤~蟆菜，用镰刀沿着跟丛土平面，轻轻用力，一剜就起，剜起后甩干净泥沙就可以了。
不想，今日的文哥儿尤其话多，一会儿问江春真能给他十文钱吗，一会儿又问十文钱能不能拿去县里给他买本儿打架的小图书（江春估计是连环画）。
一说到打架的小图书，小家伙就停不下来，直叨叨村长家铁蛋儿有三本呢，可惜都不给他看，以后他也不带铁蛋儿掏秧鸡蛋了云云。林林总总，大半个时辰里就没停过，直到二人剜够满满一背篓，离了蛇水弯，江春明显感觉小家伙大大的松了一口气……江春恍然大悟，哦，原来你也有害怕的时候啊。

第14章 风波
翌日，江春将一背篓蛤~蟆菜放猪圈顶上晾晒，晒不下的只能铺院子里了。因昨日挖的时候姊妹两人就已经甩干净泥沙，江春此次就不再沾水洗了，直接铺开来晒。中途还去翻了两遭，大人们都道这蛤~蟆菜喂猪猪都不爱吃，她还费了老大劲折腾。
江春也不解释。
只她发现个问题，江家的大家长江老伯和王氏高度集~权。
光自己已跟着去卖过两次螃蟹，前前后后入账也三四两银子了，但除了买些不得不买的口粮外，王氏均舍不得多花一文钱，更别说几个小的都惦记着的糖糕了……哪怕是她这个“大功臣”，一分辛苦钱也没落到手。虽然她也没到用得着钱的时候，但三十出头的芯子，早就习惯了经济独立和自由，自是不能忍的。
此外，除了卖菜，江家是真没什么进项的，但每集卖菜王氏都是自己去，钱回来了有多少也只她一人晓得，几个儿子儿媳跟着忙碌了一整年，基本摸不着一文钱……过日子嘛，小家庭总有要花钱而大家长不赞成的时候……被掣肘成这样，从小深谙女性独立之道的江春也是接受不了的。
于是，她打算给自己挣一个小金库。
这日晒到傍晚，江春依旧叫上文哥儿，两人又悄悄去了一次蛇水弯，挖回一背篓蛤~蟆菜来。
接下来两日，江春帮着做完家中活计后，总得抽时间来翻翻晒晒。晒到后期，中午日头太烈容易晒脆，一脆就容易碎成末，江春只得每日早晨拿出去，中午收回来，到傍晚又拿出去，完了还得往屋里收拢……众人皆道春丫头勤快，虽然这样的勤快在他们眼里就是白费功夫。
不光要打理自己的蛤~蟆菜，江春还得趁无人时领着两个小的去挖螃蟹，江家可没人会忘记第二日迎客楼就要来人收货了。
因为江春卖菜居然比王氏自己还多得了十三文，王氏自是放心将卖菜的活交给她。只约定好每集家来要报账给大家长听，虽然仍无“辛苦费”，但只要有能与外界接触的机会，她也乐得如此。
第二日，天还灰蒙亮，三叔挑上满满两筐菜蔬，江春将几日来晒干的蛤~蟆菜装背篓里，约有十来斤，背着也蛮重。二人将将要出门，迎客楼掌柜就带着伙计上门来了。
几人帮着称好三十二斤螃蟹，收了一千六百文后，江老伯又帮着伙计把螃蟹挑到村口牛车上。掌柜知晓他们叔侄二人要往县里去，只道让跟他坐牛车去就行，不用麻烦大人另送一道。众人一想也是，这雇来的牛车宽敞，坐着舒坦，待白日间赶集回来，这个把时辰的路上多得是村人，她一个人家来众人也自是放心的。
小江春乐得独自一个人出去上街嘞，脱笼的小鸟谁不想做。
待她坐着牛车到县里时，倒与平日赶脚程的时间差不多，掌柜的将她送到菜市后，拉着东西又忙生意去了。
江春自家选了与上次差不多的位置，将韭菜和豆角摆开来。有上次的“深刻印象”，妇人们见这白皮粉面的小姑娘又来了，自是优先光顾她的生意。
不消好久，太阳冒出来个把时辰，十二斤多的韭菜并八斤豆角就卖完了，共得了七十二文钱。
江春小心将钱贴身装好，收拾干净摊位，背上蛤~蟆菜往熟药所去。
今日熟药所外等着卖药的人更多了些，因都是采药人，采得多是些当地的道地药材，自是些值钱的。像江春这样采寻常贱价的倒是没几个，她打量一圈，只自己独个是带车前草的，自是放心了些。
排了一刻钟的队，才见两名小青衣来开门。
大家按着顺序往里推进，因辨验药材是细致活，不容分毫谬错，每个人费时都不少，待轮到江春时，已经是两个时辰后了，将要到午饭时间。
江春看那小青衣已经有点儿心不在焉的样子了，忙自己主动倒出车前草来，因昨晚就已按照大小分出两堆来，今日倒也方便。
小青衣见她个黄毛丫头，没片刻就整整齐齐分落出两堆来，已经是惊奇了。再细看她分拣出来的车前草，棵棵匀净，枝叶整齐，没有毛边毛脑的，泥沙也处理得干净，给自己省了好些功夫，自是给她开了不错的价钱——大的那堆十八文一斤，小的那堆也给到了十六文。
过完称，大的有八斤四两，小的也七斤二两，另一花白胡子的老先生噼里啪啦算盘一打，给她开了个写着“江氏，二百六十六文”的条子。
手持条子，又转到大堂柜台前。一中年文士打量了小江春一眼，接过条子，数下两吊并六十六文钱，指着她按下了红手印，方将钱递与她。
直到将钱塞背篓里，上面盖上装菜的箩筐与麻布，江春才终于落下心来，自己终于有了穿越后的第一笔钱了。
因记着文哥儿的小图书，江春在街上慢慢逛着，搜索着哪里有书坊的样子。
穿越后的江春来了两次县城，均只在卖货的南街转过，只见过些卖瓜果米粮的，顶多也只是到过迎客楼。不想转过了南街往北而上，还有一条人称北街的，房屋低矮，青砖也显得旧了点儿，但街道清静不少，无牛马声，只偶闻有人声。
江春第一次发现，北街的矮屋后，是一片热闹的码头，或者口岸这类的地方。因金江县毗邻金沙江下游，江面开阔，江水不甚湍急，江面上来往船只也有。虽比不上烟雨迷蒙的江淮，也无郭沫若所说的“漂浮着李香君、葛嫩娘们的瘦影”，但这高原的船舶江运，却是自成一股刚硬风气的。
转过码头也没找着哪里有书坊的影子，反倒把肚子转饿了。江春只得往小吃摊子去，看葱油面饼炸得正香，掏出三文来买了一个金黄薄脆的。裹上当地特有的大酱，卷起来用油纸包着吃，酱汁浓郁，葱油喷香，恨不得能把舌头都吞下去。
吃过东西，想想还是往杂货铺子去，称了两斤糖糕并一斤桂花糖，花了二十九文，又去肉摊子割了两斤五花肉。最后一看还余八文散钱，江春死皮赖脸地把八文钱塞给杀猪匠，让他给搭了四根大骨头，骨头上还带着不少肉嘞。
买完东西，背上快十斤的背篓，小江春就往家去了。
因今日卖药耽搁了，待她到家已经过了午食时间，大人又下地去了，江夏和文哥儿估计被喊去拾豆子了。
趁这几日天晴，家家忙着摘地里的红豆，但干透了的红豆荚开豆裂的，轻轻一碰，荚内的豆粒就掉出来。大人在前头赶着拔起豆藤，娃娃就在后头专门捡拾这些小豆子，一日下来也能捡得一两斤。
家中只余军哥儿一个在睡觉。
江春先把糖糕和桂花糖拿回自家屋里，梳妆台下有个小储物柜，她平日间也没两件衣裳可放，正好可以拿来放这些有味道的东西。
掏出整整两吊钱来，左思右想，这小屋里除了有个梳妆台就只剩床了，钱只能先塞床单底下的稻草堆里了。
在江家，除了老两口大家长，其他人都是没床垫褥子可用的，只能在床板上铺上一层厚厚的干稻草，盖上一块满是补丁的麻布，江春的还是以前麻布袋子拆开来的，中间有条缝合的棱子，上面只铺了一张薄薄的床单，睡上去都能被那麻布棱子硌到。
这倒是正好方便她藏钱，家里老人爱往床头枕头下藏，她觉着还是床尾安全点儿，就将两吊钱拆开，藏在床尾靠墙的稻草堆里，铺平稻草，拉平床单，也就看不出什么来了。
下午间大人不放心江春，使文哥儿家来看看，姐姐可回到家了。
江春跟他好一番解释没找着小人书在哪儿卖，并承诺下次去帮他买；待她又拿出糖糕和桂花糖来，小家伙撅着的嘴巴才放下去。
江春给了他一大块糖糕，并一把桂花糖。正好军哥儿也睡醒了，江春就给了他小小的一块糖糕，怕他吃积食了，还边吃边喂他开水。
江春已经不是真正的九岁小娃了，自是不馋糖的，她只馋肉。
想到肉，骨头和肉都放不住，她忙去把买回的四根大骨洗干净，全丢进大锅里，狠狠加了满满一锅水。又使文哥儿去后院拔了块生姜来，可怜铁菜刀太重了，她抬不动，只得掰成几块投进锅里。点燃灶火，加上柴，慢慢熬起来。
五花肉是暂时处理不了了，只能等着王氏回来了。
不想今日地里豆子多，江春在家里等了两个时辰，天已蒙蒙黑，锅里骨头汤香味四溢的时候，江家众人才归来。
王氏一闻到肉~香味，脸色瞬间就变了，转眼再看到盆里的大块儿五花肉，张嘴就骂：“你个丫头，哪里来的胆子？叫你卖菜不是买吃买喝的！馋嘴猫子投胎的哇？光胀饱肚子可是不用吃饭了？可是要过叫花子的日子，歇不得隔夜食？”
江春还未来得及解释，二婶就在旁添油加醋：“春丫头的胆子可不就是大得很嘛？人还没脚后跟高呢，今日能自作主张买肉吃，明日就会存私房钱嘞！”
高氏辩解道：“她二婶莫这般说，她小孩子家家的懂个什么。”
江春：……
好吧，本来还想说这蛤~蟆菜能卖钱的事儿呢，都不给自己辩解的机会。
她心想，要是说实话那就更坐实了自己“存私房钱”的过失了，不说没准还能落下两文呢。只要自己一把钱交上去，江家大人可不会管娃娃们能不能吃饱，你说吃不饱长不高？那他们从小就没吃饱过还不是长得不矮？最终只能落一个油嘴好吃的“罪名”……
江春只得编谎话道：“是舅舅给我的钱，卖菜钱七十二文我没动过”说着掏出钱来，却只字不提自己赚钱的事。
大人一想也对，高舅舅给她钱，她买嘴吃的，倒也正常。
家里人都沉浸在螃蟹卖钱的喜悦里，也没有谁会细思小江春的话，毕竟最后钱眼子是对上了就行。
本来喷香的骨头汤，经众人这一闹，江春也喝不出什么味儿来了。
这大家庭就是个小社会，虽然有贫穷的关系，但更重要的还是人性使然。
大家长只管高度集~权，以为把钱和田地捏手里就能过得下去，却顾不了下面人的真正需求。江老大“传承”了王氏的抠门小气，只想到自己媳妇儿，自家儿女可否吃得饱好像也不在他关心范围内。二叔和三叔两口子不吭声，二婶倒是专会挑毛病，生怕别人比她多得一分好。而小江春需要的只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改善自家几姊妹的生活质量罢了。
这样的家庭，虽然有时让人提不起劲头来，但真实的生活恐怕也就是这样吧。

第15章 苇根
这一夜，小江春睡得不甚踏实。
三十出头的她懂得，“钱”总是能挑动人与人之间最敏感的那根神经，即便是血亲如父母子女，情深如爱~侣，义重如至交好友，总有会被“钱”伤了的时候。
但这并未打击到她继续赚钱的热情，越是这样被钱摆布的时候，只有自己拥有越多的钱，才能尽可能地摆脱金钱的束缚。直到自己能有足够的钱，才有资格言“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翌日，江春依然早早起床，帮着王氏做早食。虽内心有些别扭，但好在王氏可能也反应过来自己昨日言辞激烈了些，虽没有明着给孙女赔礼道歉，但还是悄悄给她煮了个红糖鸡蛋，只道她这几日帮着卖菜辛苦了。
小江春自是欣然接受。
吃过早食，几个小的留家里，上午喂猪喂鸡，下午上山找猪草。大人则都去地里扯剩下的红豆了，因所剩不多，去个半日就能扯干净。等地里红豆扯干净了，方能清闲上几日，待到中秋一过，收谷子和掰包谷两头兼顾，就是真的农忙了。
江春先将鸡圈门插梢打开，放出十只小鸡仔来。小家伙们刚买来时路都走不稳，现在已经会跑了，浅黄色的绒毛慢慢退去，身上硬毛也比那几日长开多了……江春“咕咕咕”地叫着，将它们引去石榴树下，老江家都不兴喂粮食——只消放养到院子里，吃点草，找点虫子的，整日下来也能自己把肚子吃饱。
江春又把昨日剩下的猪草用柴刀剁细，因为没有多余的包谷面，只得加入糠皮和水搅拌均匀，用铲子铲起来送猪食槽去。可能是日日亲自喂养的关系，在江春看来，就在眼皮子底下都喂了一个礼拜了，两只小猪仔好像还是刚买来的样子，没长高也没长胖。
唯一的变化就是能认得出小江春的“呶呶呶”叫唤声了，别人这么叫，它们可能懒得动一下，但只要是江春一叫，两小只就会哼哼唧唧地回应上几声。
喂完猪鸡，日头才升起没好久，江春叫上文哥儿又往蛇水弯去了。
因她已经想好，蛤~蟆菜的事只能瞒下去了，恰巧江夏整日出门耍，军哥儿还没睡醒，姐弟两个倒是正好背着大人出门。
两人背着那日的背篓和镰刀，翻过门前的小山丘，沿着上次的小路，倒也不用好久就到蛇水弯了。这个时辰的蛇水弯，菜苗上还带着露水，正是人少的时候。
姐弟两个照着上次的法子，用镰刀剜了满满一背篓的蛤~蟆菜。
一路下来她就观察过，自家门前那座小山丘，面朝蛇水弯这一面，在半山腰处有一块儿几平米的平地，没有蒿草，只浅浅的盖了一层草皮，倒是可以用来作晾晒东西的道场。而且背对着江家，如果不是特意去找的话，就不会被发现。
江春让弟弟先等着，她将这一篓背到小道场去，谁知大人“水鬼拉替身”的说法给他造成了巨大的阴影面积，怎也不肯独自留下面。
好吧，她只得带着“拖油瓶”弟弟一路往山上爬，一路给他灌输“世界上没有鬼”的唯物思想，道那是大人怕小娃娃不听话去水边玩溺水，而诌来吓唬他们的。
但显然，文哥儿更好奇的是：“为什么没有鬼？”
“因为人都死了不会动了啊，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那那些死了的人都哪去了？”
“血肉骨头都化在黄土里了呀。”
“那他们的魂呢？”
江春：……我也很想知道，原身小江春的魂魄到底哪去了，她快回来吧，好让二十一世纪的江春回去，这食不果腹的日子哎！
二人絮絮叨叨将蛤~蟆菜背上去，铺开晒上，又折下去再剜了一篓。如此往返，背了四篓上去，直到把整个小道场铺上密密麻麻的蛤~蟆菜，二人方往家去。
看着弟弟跟着自己跑上跑下的老半日，江春自是多给了他一把桂花糖，使他出去耍，自己在家准备造饭。
王氏昨晚蒸的糙米饭还剩了半锅，自是够吃的，五花肉也得等着大人回来做，九岁的江春寻思着还有什么是自己能做的。
却忽闻隔壁传来小女娃的大哭声，江春晓得这是三奶奶家冬梅。她忙开了院门，往隔壁去。
冬梅爷爷的爹与自己爷爷的爹，本是同一个爹娘生得，当年老两口领着两子一女逃难来到王家箐，长女嫁了人，两子成家后也各自分了家。兄长江大家只生了一子一女，儿子就是现今的江老伯；弟弟家倒是生了四个儿子，但各自谋生的谋生，外迁的外迁，留在王家箐的只有三儿子一家，即现在的三奶奶家，这也算是江春家在村里唯二的血亲了，另一家是江老伯的姐姐家，即江春的姑奶奶家，稍后略表。
且说三奶奶家院门虚掩着，江春推门进去就看到冬梅抱着个小儿哭。那小儿是冬梅的亲弟弟，小名安哥儿，与军哥儿同年，月份上虽小了军哥儿两月，但个子却是比军哥儿高的，平日里吃得好，长得也壮实，横起来跟个小牛崽似的。
此时的“小牛崽”却跟只病猫似的窝在姐姐怀里。
江春走近一看：安哥儿脸色发红，双目紧闭，鼻翼煽动，唇焦起皮，嘴角还有些黄白相间的东西，必是吐了沾上的，因地上也有几滩呕吐物，还散发着浓烈的酸臭味。
江春忙问：“冬梅姐，你家安哥儿是吐了吗？”
冬梅歇了哭声，用短了一截的衣袖胡乱抹了把脸上的鼻涕眼泪，道：“半夜间就吐了两回了，我奶煮了姜糖水喂下去，还是吐……爹老倌跟阿嬷都做工去了，我们也没法子了，我奶去请先生还没回来。”
冬梅家爹会点木工，在外接些木活做不完，就会喊上自家媳妇儿去帮忙，忙起来两三日不归家也是有的。而三奶奶是裹过小脚的，走路都不一定走得稳呢，还去请大夫……
无法，江春只得上前拉起安哥儿的手摸了摸，脉跳得虚数了。正想掰开他嘴巴看看，谁知他“哇”的一声，又吐出一口来。气味之酸臭，江春在旁闻得都想吐，且还伴有一股腐臭味，像高蛋白食物放坏了似的。
吐完了嘴巴微张，有点儿合不拢的样子，江春正好看到他舌头，颜色红赤还有点刺，上覆着一层黄黄的舌苔，但舌头看上去却又是干燥燥的，没甚水分湿~润的样子。
冬梅又急哭了，边哭边问：“我兄弟会不会死？怎办，我奶会打死我的。”
江春一边安慰她“不会死，以前我舅舅家表弟也得过这种病，我看见外婆给他吃药吃好了的”，一边还得在心里分析诊断一番。
——可怜的高力表弟，你与病魔斗争多年的“事迹”，表姐快编不下去了啊！
果然冬梅听得眼前一亮，终于看到了希望。弟弟要是真的病死了……奶奶饶不了她的，自己肯定要被卖去做丫头了。呜呜~~~~(&gt_&lt)~~~~ 好害怕！
江春可以肯定这是肺胃热盛伤津了。肺开窍于鼻，肺热则鼻翼煽动，呼吸不稳；胃热则腐熟水谷太过，食物在胃内酸臭腐烂，脾胃受盛不了，上逆而出，发为呕吐；呕吐数次，胃内水液丢失过多，无津上乘舌面，则舌苔干燥欠润。这胃里正烧着的，把辛热的姜汤喂下去，热上愈热，火上浇油的，自是没用。
这种热盛伤津的病情倒是简单，尤其是小儿，首要就是补充水液，纠正电解质紊乱；用药的话就是玉竹、竹茹、天花粉、石斛、芦根、西洋参等，可惜这穷乡僻壤的……
等等，芦根！
江春忙让冬梅用湿帕子给安哥儿把嘴角擦洗干净，临出门又叮嘱她泡点儿盐糖水喂给他喝。此时的冬梅早已是无头苍蝇，自是江春说什么就是什么的。
江春回自家院子里拿了把挖锄，提了个竹篮子往河边自家菜园去。
她记得自家园子边上有一排芦苇，前几日王氏还念叨哪日要把它挖掉呢。因芦苇是水生植物，多生长在沼泽、河川岸边，它的根茎发达，生长迅速，在菜园边上不用几月就能把沙土给串完了，土壤中的营养物质都被它吸收了，菜蔬自然长不好。
在江春看来，那也是好东西。在老家那一带，芦根不叫芦根，叫苇根，在全国各地的浅水区都是很常见的植物。它的根茎可以入药，味甘，性寒，归肺、胃经，具有清热生津、除烦止呕的功效，可用于治疗肺胃热盛，吐利津伤，肺热咳嗽，肺痈吐脓等疾病。
江春选了丛没长在水里的，用挖锄使劲，又挖又挠又扒的，出了一身汗，才终于拔~出一根臂长的来，但也有成~人大拇指粗了，表皮黄白，一节一节的，跟竹笋似的外头还覆着一层疏松的外皮，品相不错。
她再接再厉，又挖了五六根出来，拿去河里搓洗干净，提进篮子就走。
这芦根鲜品，又叫活水芦根，是清热生津的佳品，后世在城里就很难买到了，买得着的都是些加工炮制过的干品，效用还是欠了点儿的。
到了冬梅家，三奶奶的大夫还没请来。江春忙去灶房里找出研臼来，洗刷干净，把芦根掰碎掰细放进去，拿起木棒头舂捣起来。
这芦根长得结实，皮子又厚，她舂了几下都无甚动静，只得喊出冬梅姐来，两姊妹合力才慢慢捣出浆水来。待舂得差不多只剩渣渣了，忙把芦根汁儿倒碗里，又加新的进去捣。如此快一刻钟，两姊妹才将将捣出半碗多点儿来。
两人忙端进房里，见地上又有一滩酸臭物，看来安哥儿在这一刻钟的功夫里又吐了一次。冬梅扶起弟弟，江春用调羹舀起芦根汁儿，慢慢的先试探性的喂一点儿进去，可能是味道甘甜凉润的关系，安哥儿倒也不抗拒，一下就饮进去了。
半碗药很快喂完，两人盯着安哥儿的小~脸蛋看，果然是没有再吐了。没好久，居然连红红的脸蛋都退下去了。
江春先去把刚才舂药的家什收拾干净，放回原处，又回自家去了一会儿，高氏已经家来把饭做上了。她帮着择菜烧火的，终究不放心，还是又往隔壁去了一趟。
才将进了冬梅家大门，就听到陌生的说话声，也不知是谁。

第16章 机遇
且说小江春才进得三奶奶家院子里来，就听到一把陌生的声音道：“看这小儿已无甚事了，婆子你莫担心了。”
果然，她才进屋，冬梅就指着她道，喂芦苇汁儿是她想出来的办法。
县里请来的老大夫，正好江春也见过，恰是自己昨日去卖药时，熟药所写条子给她的那位。
老先生记性颇好，打量她几眼，问道：“小丫头姓江是吧？你是怎知这法子的？”
江春自是又搬出“抗病魔小英雄”高力来。
老先生听她只见过一次家里大人操作，就懂得怎么施药救人，就试探道：“那你怎知自己挖的是苇根，而不是竹沙根？竹子根嘞？”
“其一，三者生长环境不一。我婆婆说过，这苇根多长在沼泽、池塘、江河浅水区，喝得水~多了才能生津嘞；而竹子和竹沙都长在山石上，长水里会把根泡坏的。其二，三者虽都是节状的，但大小、气味也不一样。竹沙根最细，只有小鸡脚趾那么粗，又干又瘦又硬，缺乏水分；竹子的根与竹沙差不多，竹根却是粗大很多的，外面还包着一层毛刺的表皮；再说了苇根可是甜的，大不了我尝尝就晓得了。”说完还一副“你真笨”的得意神情，确实与八~九岁的小儿无异了。
她想了想又道：“再说了，这几日芦苇开花跟个大公鸡尾巴似的，我怎会认错。”
老先生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想了想，又考校她：“既然这苇根是药，那你怎不将它煮了喝药汤？”
“煮过的东西，遇火则热。安哥儿脸蛋红红，嘴唇干得起皮了，吐出来一股酸臭味的东西，肯定是有热了，自是不能再喝热汤了。而热者凉之，生苇根汁儿，又凉又润，喝下去不就跟大热天吃冰西瓜一样了嘛？”
呼\(^o^)/~累死了，明明三十多的人了，五年本科加四年的工作经验，肚子里东西也不算少了，还得藏着掖着，既要装出一副一无所知的小儿样，又要漏出点儿自己的“天赋”来，不能让他觉着自己只是瞎猫碰到死耗子……也是够辛苦！
果然，老先生很满意的样子，看这小儿也算得有两分天资了，而自己垂垂老矣，无儿无女的，自家手里这两分本事，也不知道是要带进棺材，还是……
他又问：“江丫头你可识字？”
“不识嘞。”这里的小江春没见过书，没进过学的，就连老江家全家都是目不识丁的，自己要是识字就奇了大怪了。
老先生闻言摇摇头，叹息道：“唉，可惜了”。
江春懂得老先生的遗憾。
古代儒医一家，不识字的话，在这汗牛充栋的古代医籍面前，就犹如盲人摸象了；其次，不识文章，不懂文辞，在医理的理解上肯定就是块短板。而更重要但江春现在还不晓得的，却是这架空时代做正式医生，得有正经官修学历，即要通过“三舍升试法”进阶，否则就只能游食江湖，做个上不得台面的走方医了。
况且，现今官家最是见不得游医谋财害命的，所立医事制度为历来最严苛，有祸害乡里、狼藉街巷的，通通下狱吃牢饭。在这无民~主、法律亦不健全的社会，这违法的“度”自是全靠一张嘴把握的，很少有人敢铤而走险吃这碗饭。
或许，就放过这机遇，歇了重操旧业的心，好生种田养猪，反正以自己现在江家稳步上升的地位，以后婚事应该不会太差？一个女娃，不得进学，不得科考的，老天爷为何要让她穿越来这操~蛋的世界？
想自己苦读二十多年，当年自己“天分不够，全靠勤奋来凑”学来的专业知识，在这世界却只能藏着掖着，用来种地养猪，躲在房里生子育女，吃喝拉撒就是生活的全部……这样的人生，江春~心有不甘。
怀着这份不甘，江春辞了老先生，往家去了。
当然，再不甘，生活还得继续。晾晒在小道场的蛤~蟆菜该去翻个身了，不勤翻身就晒不均匀。晚上赶在天黑前还得去把它收起来藏好……江家大人要家来了，自己还得回去给他们端饭递水……小江春过完了烦躁的一天。
夜间梦境连连，全是自己“上辈子”的事儿。
忽而数学老师语重心长，说自己不是学理科的料，她却偏要卯足了劲，刷题无数，考了全班最高分。——这是小学的江春。
忽而又是英语单词发音问题，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朗读课文却被群嘲发音，她偏咬牙照着录音磁带学了一口美式口语。——这是高中的江春。
一下是自己在高考前的一周，挑灯夜战，狠命刷题；一下又是上了考场却又腹痛如绞，写不出一个字来……梦里的小江春在旁看得着急，手心捏出一把汗来……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翌日，因红豆全拔完了，田地里头暂时也无事了，江家就不再做早食了，几个小儿倒也可以睡个懒觉。江春却睡不着，寻思着还是出去一趟，躺屋里她躺不住。
江家除了门前有山，屋后亦有山，只是屋后的“山”方算真正的山峰，拔地而起，山尖高耸入云，高原地貌一览无余。这座山倒是林木茂盛，青翠欲滴，尚未被开垦，也算是荒山一片。但也正因为山高林深的，平日少有人进。
江春背上背篓和镰刀，沿着屋后小路，一路往上爬。但因为没吃早食，腹中空空，没爬几步就得停下歇口气的，陆陆续续也走了好大一会儿，一路上都见不着个人，只余鸟儿的“啾啾”叫声，江春不敢再走远。
她放下背篓，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一想到自己就要一辈子窝在山村里过这种日子，一股难言的沮丧涌上心头，此时的她无比想念“前世”男女平等的社会，女子可以自食其力，只要肯努力，总有自己的一片天地。
内心沮丧，外加肚饿难忍，无奈的江春只得躺下假寐，静静地躺在大自然的怀抱里，不用去想要如何挣钱、如何填饱肚子，也不用管弟妹，不用操心别人的吃喝拉撒……
“啪”一个小石子打在江春脸上，她被唬了一跳，忙坐起来转头四看，未见任何人。
再低头一看，也没有什么小石子，除了自己屁~股底下坐着的这块石头，就全是泥土。不过，好像有一颗黄绿色的小果子，静静地躺在石头旁，难道刚才自己就是被这小果子打到的？江春忙抬头看。
只见一片片金黄色的扇形小叶片，密密麻麻织成了一个金黄色的树冠挂在半空，“小扇子”掩映之下，一串串黄绿色的小果子紧紧“抱在一起”……江春捡起地下的小果子，忍着臭味剥开外层的青黄色的果肉，一颗小杏子核大的果核出现在眼前，凑到鼻端一闻，生臭味里还隐约一股清新的苦味。
这是银杏果，成熟的银杏果！
江春的心情瞬间明亮起来，难道是老天爷可怜她刚错失了一个走出大山改变命运的机会？居然送给她这么大一个意外之喜！
银杏果，又名白果、公孙果、鸭掌子，是一味内科、妇科、儿科、男科皆广泛使用的药物。它味甘、苦、涩，性平，有毒，归肺、肾经，具敛肺气、定喘咳、止带浊、缩小~便之功，常用于治疗哮喘，痰嗽，女子白~带过多，男子白~浊遗淋，小儿尿频夜尿等疾病。
激动的江春忙四处一看，还真不少，光这附近就有七八株。但是树太高了，树干又滑……爬不上去，自己一个小娃娃是没办法摘到了。无法，她只能退而求其次了，因着初秋，银杏叶子黄了，银杏果也开始挂不住，落到地上的倒也不少。
江春低着头，把周围七八颗树的果子，只头上黄白色果肉腐烂的捡了一层，就地将稀烂的外层果肉给搓掉了，就快装满一篓了，少说也有二十来斤。又在上头盖上了一层酸浆草，背回去也不会引起江家人的怀疑。
一到家她马上把背篓背进自己房间，将房门从里扣上，倒出银杏果核，铺在地板上，还把后墙窗子给开到最大。
做完这些，已经饿到动不了了，没早饭吃的人伤不起呐！
接下来几日，江春早晨出门前翻检并晾晒剥了外壳的白果，中午去翻晒蛤~蟆菜，晚间再收回，背着江家大人进行着自己的攒钱计划。
直到八月初八这日，迎客楼掌柜派了伙计老早天未亮就到江家来收螃蟹，又提出搭带江春进城，江家众人自然欣然应下，尤其是江春。因为她的蛤~蟆菜和白果都已经头天晚上就藏在村口必经路上了，须得借助迎客楼的牛车来实施计划。
牛车驶到村口时，她下去将事先藏好的东西背上来，到了县城，小伙计又帮她搬下去，自是不在话下。
待她赶紧卖完带来的豆角和韭菜，日头已经升起来了。
来到熟药所，今日门口排队的人倒是不多，也就几个背着茯苓和白芨的，偶有能采到灵芝的，那自是不会拿来熟药所的。因官家地方，采购价格都是有限额的，倒是私人医馆和药店开出的价格空间才会大点儿。
今日熟药所负责开门的不再是上次那两个小青衣了，换成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子，并一十五六岁的女子，倒并未刻意作男子打扮。
这女子做事较上次的小青衣更为细致，江春事先分拣好的蛤~蟆菜，她仍然仔细翻捡着看了一遍，似是颇为满意的样子，还对着小江春笑了笑。
轮到白果就没那么费事儿了，因为果仁大小一目了然，倒是开的价钱颇高，八十文一斤，比螃蟹还贵了。
最后江春拿着“江氏，一千五百三十六文”的条子领到了钱，为了方便藏钱，她让中年文士给了一两五钱的银角子，剩下三十六文作零花。
走的时候，她顺便问了那善意的女子，为何上一集的账房老爷子没来，女子道“所长身体有恙告假了”。原来老爷子是金江熟药所的所长。
见不到人，江春自是不会多说什么。只想起文哥儿期盼的小眼神，又特意问了书坊的位置，寻着去，讨价还价半日，用手里三十五文的零花钱买下了一本《德芳传》。剩下最后一文的零钱拿去葱油饼摊买了四五张包饼用的油纸。
午间归家，先向王氏上交了六十五文的卖菜钱，因这集没丝瓜卖，钱自然没有上两次多，王氏倒也并未说什么，只道她辛苦了，准她休息半日。
回到自己房间第一件事，自然是先藏钱咯，她一路归来想了半日，罐子有被摔碎的，抽屉有被翻空的，钱财还是埋土里安全。
因此她手比划着，测量好位置（怕自己找不着），在床内侧头与床尾对角线的连线上，取了靠近床头的前三分之一与后三分之二交界点处，直对其下，在床下地板上挖了个小坑。将一两五钱的银角子用油纸严严实实包起来，埋到坑里，填上泥土，使劲踩平整，看上去也无异样了。
对于现在的小江春来说，把钱藏稳了才是最大的安全感。

第17章 私货
这日晚间，吃完饭后，几个小的打着哈欠睡觉去了，江家大人只留下江春一人，江春估计是有话要对她说。
果不然，她才洗完碗进屋，就听王氏道：“等十三这一集，我就跟着春儿去吧，咱们家里也攒了几文钱了，我去买点儿东西回来祭拜下月神娘娘，也给三个媳妇儿准备点儿回娘家的东西，往年高家可没把咱们落下过。”
众人自是无话可说，高亲家最会为人，处事也是最周到的。往年江家穷得揭不开锅了，媳妇子十六回娘家只提几个丝瓜茄子的，二媳妇在杨家是饭都摸不到一顿吃吃；张家还好，吃了晚饭就给送回了。
倒是高家，每年都得留姑娘歇一晚，十七那日再由舅舅送着回来，不是米面就是肉的，少说也是二三十斤送上门来。江家老两口也常念叨，交了高家这样的亲家是他们的福气。
高家这样的舅家，倒是跟江春“前世”的外婆家一样，自己妈妈每回去一趟，外婆都要问还有没有钱使，小娃新衣裳可买了。若是遇到家里农活忙，个把月没时间回娘家的，外婆都必定要自己来走一趟的。当时的小江春和弟弟最喜欢的就是外婆来家了，瓜果糖肉酒水总是少不了的，待临走也总是要塞几块零花钱给两个外孙……可惜那样慈爱的老人，却没能躲过命运的捉弄，命运最是喜欢欺负那些心地善良的人，正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了。
说完赶集的事，少不得又安排好接下来几日的事。
因谷穗低头的越来越多了，谷子也快黄完了，麻雀子这几日倒是愈发嚣张，“扑棱棱”一阵风似的扎稻穗上，待它们吃够了飞走，那一片稻谷就所剩无几了……显然，光稻田里那几个假人也是吓唬不住的，家里文哥儿和江夏也得出动了。
江春因为能做的事儿越来越多，自是留家里做饭找猪草料理猪鸡。
倒是三个儿子由江老伯领着，要从稻田里开一条谷沟出来，让稻花鱼顺着水流游到田头来，既方便捉鱼，又能将稻田里的水放空，待中秋后收谷子人踩进去才不会陷脚。
王氏则领着三个媳妇儿去换工。
所谓换工，是指的在农村农忙时节，因人手不够，都兴先去帮别家收种，一个人去一天能有一个工，待到自家收种时，自会有欠着自家工的人家来帮忙，也是照着自家出去的工来还的。几家换工的人家只要准备好两桌酒菜就行，倒也省了些时间。
二婶虽然嘴皮子不饶人，但做起活来也是一把好手。倒是三婶张氏，因自小带天疾的原因，姑娘时候爹娘也没教会她做什么活，待嫁到江家来了，王氏就算是再手把手的教，也是及不上从小就会的……故独自让张氏去她是换不到工的，人家都嫌她脚手慢。倒是搭着婆婆和高氏、杨氏三人，拉扯着还能换到几个工。
第二日江春早早起来做早食，因高氏几个都要去村长家换工，人家只给午食和晚食吃，自己在家不吃饱可饿不住。
江春烧火热灶，蒸了一笼扛饿的麦粑粑，又随便热了下昨晚吃剩的南瓜汤。
待大人们都吃好出门了，江春又背上背篓上山去，白果比蛤~蟆菜价钱高数倍不说，还方便处理，放自己屋里就能晾晒干，故她决定再上山一趟，看看可还有能捡到的。
秋日快过了一半，山上的树木大多都黄了，远远看去犹如一幅漂亮的油画。小江春一路往上都在寻找银杏树，可惜直到那日捡银杏果的地方都未再见到。倒是往上爬了半刻钟后又见到三株，再往上就得一刻钟的时候才能遇到五株了。当然，这已经到半山腰了，一丝人声皆无，就连林木都长得更密了，她自是不敢再往上爬的了。
她先捡了半山腰的五棵，因还从未有人捡过，倒是便宜她了，就地将熟烂的果肉搓掉，满满一背篓都还装不下嘞！将这篓背回去倒屋里，开窗通风散气，她再折回去，又捡了一篓，如此反复，到做午食前终是捡够了四篓，不止装满了家中仅有的三把簸箕，还直将自己小屋地板铺得严严实实，几无下脚之处。
吃了午食，借着找猪草的由头，她又独自去了蛇水弯，同样的办法剜了蛤~蟆菜去晒上，晚间再收回。
天黑时高氏四人回来了，几个小的自是各找各妈。高氏顾不得腰酸背痛的，将小江春和文哥儿叫进自家屋里，小心翼翼地从衣裳兜里掏出“一块”麦芽糖来。因天气炎热，又是贴肉装兜里的，身上一出汗，麦芽糖都化了黏在一起，看不出颗数来。
再加衣裳染料不好，还掉了色，黑蓝黑蓝的粘在那块糖上，要是以前的江春，那自是不肯吃的，因为实在是下不了口。但已经跟江家人朝夕相处了一个月的江春，是能够体会高氏的良苦用心的。
高氏此人，因性子软弱立不起来，婆婆王氏不待见她；看她一副软趴趴的样子，回娘家苏氏也是对她恨铁不成钢；在妯娌面前，永远老好人好说话，也不知被杨氏占了多少便宜去。江全倒是会顾着她，但他自己都是闷声不出气儿的货，所能顾及的也是少之又少。
在这个家里，能让高氏全心倚仗的，就只有江春姐弟俩了。可惜一个是注定了只能围着灶台打转的女娃娃，一个虽是男娃，却是整日只知吃喝玩耍。
但这样的子女，却没有让高氏产生任何不满或沮丧，她不时流露出的欣慰和满意，江春都能感受到。这就是一个简单的母亲，用她简单的手段，尽自己最大努力在艰难的日子里，给子女尝到一点点甜。
接下来三日，王氏都领着三个儿媳妇出去换工。江老伯带着儿子们捉了三百多斤的稻花鱼，给自家留了十几斤零头，以每斤十文的价格，将剩下整整三百四十斤全卖了，江家又进账了三两多的银子。
十二这一日，江春先领着江夏和文哥儿去挖了三桶螃蟹回来，因螃蟹数量骤减，已经越来越难挖了，花了好些功夫，找了好些地方，才勉强凑够数。
江春回房做两手打算，想着若明日王氏与她一起坐牛车进城的话，那她的“私货”白果和蛤~蟆菜就夹带不了了；若她先进城的话，倒还是有机会赶在王氏进城之前先把私货给处理了，中秋前又能给小金库加上一笔。
故她还是趁天将黑，把白果和□□菜藏到了村口路边，因树木繁茂，路边杂草长得也深，盖上几块破麻布，再将杂草拉拢盖起来，倒也看不出来。
果然，第二日又是上次的小伙计来拉螃蟹了，王氏也是想着自己大人不好意思蹭人家牛车坐，况且江春自己能把菜卖完，她要将三个媳妇儿领到换工的人家去，也没时间早早进城，倒是便宜了小江春半路夹带私货。
到了县城，她并未急着去摆摊卖菜，先让小伙计把白果和蛤~蟆菜拉到熟药所门前，连着菜篮子一起放那里排着队。也算她运气好，眼看着门前排队卖药的人越来越多，平日要太阳高升才开门的熟药所，今日居然早早的就开了。辨验人手也比上两次多出一番来，捡完小江春的六十二斤白果和三十五斤蛤~蟆菜，也只用了半个时辰不到。
这一次小江春拿到了“江氏，五千五百五十五文”的条子，终于赚到了穿越后的第一笔“大钱”。激动的她还对着写条子的老所长谢了又谢，老先生也捋捋胡子回了一笑。
怀揣着五两多的银子，江春终于在这衣食无保的世界找到了一丝安全感。
待她转到南街卖菜的地方时，因为是中秋前的最后一集，卖东西的人要比前几次多出不少来，自是没有什么好摊位了。她随便在街尾找了块空地，摆开菜蔬卖起来。
但因为来得晚了，位置不好，卖的人也多，直到王氏进城来，她篮子里的菜都还没卖完。王氏眼看着周围的菜摊子都是一个样子，倒也没说什么，只使她自个儿耍耍去，她老人家独自看摊子，江春自然乐得清闲。
小江春怀里揣着钱，紧绷了一个月的神经松懈了些，倒是正想绕着县城南街北街全转一遍嘞，但为了不暴露自己的“实力”，啥也消费不了……这街，还不如不逛呢。
不一会儿，王氏卖得只剩一把韭菜了，反正拿回去自己家人也能吃，也不算浪费。便道不卖了，收起摊子置办过节物什去了。
今日的金江县城尤其热闹，因着中秋家家兴吃栗子、核桃、石榴等寓意吉利的果子，故专卖果子的南街自是比肩叠踵的。江春既要小心自己怀里的“巨款”，又要努力扒~开人群跟上奶奶的脚步，也是够难的。
王氏看栗子不贵，才十文一斤，个头又大，接连剥开两个都是肉多饱满无虫的，遂称了三斤；核桃因为是新鲜的，她自己嫌腥气吃不来，但家里三儿好这个，还是给称了两斤。
又往杂货铺子称了六斤糕点并六斤红糖，分作三包装了，再额外给高家打了两斤花雕酒。虽然还没专门卖月饼的，但饼因有“团团圆圆”的寓意，也是必备的节货，王氏又买了二十个小白饼，也算是过节一场了。后日虽有鱼，但猪肉也不能少，还是得称个四五斤。豆腐也是个好东西，趁着过节买家去每人尝一块也不错……待杂七零八买下来，背篓放满了，钱也花了好几百文，王氏虽然肉疼，但一年也就只过一次，心想给儿孙们图个开心吧。
两人买完东西，顺着南街往北街去，打算去码头看看可有什么便宜的舶来品，王氏念叨江芝房里那把镜子就是有一年中秋在码头上买的舶来品，比店铺里便宜了几十文嘞！
谁知二人刚走到桥头，就见有人慌张喊道：“落水咯！有人落水咯！”

第18章 救人
且说奶孙二人背着十来斤重的背篓，刚走到南北街相连的桥头，就听有人呼“落水”，二人忙跟着过去河边观望。
只见是一个小小的鹅黄~色身影正在水里扑腾，但因这是要汇入金沙江的支流，也算是水流急猛了，才几个扑腾就没了动静。
江春的心一下子悬起来，看身影该是个小儿才对，这样急的河水，现在又没了动静……江春不敢多想。
众人还在河边儿伸着头观望，期待找到小身影在哪，只听“噗通”一声，就见一名黑衣男子，犹如一支离弦的箭，跃入河中。除了偶尔冒起几个气泡，水里再无动静，众围观者俱是聚精会神，生怕错过了分毫。
江春的心仿佛被什么抓紧了似的，现代社会溺水身亡的新闻太多了，尤其是老家一带，每逢暑假，学校三令五申不准下河洗澡，但还总是会有小孩儿溺水的消息传来。悲剧有时还不仅仅止于此，见有人溺水了，不少见义勇为救人的也是有去无回……救援溺水者也是一份技术活。
所幸，只闻“哗啦”一声，众人就见黑衣男子托着小儿露出了头，江春忙松了一口气，围观众人也是明显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待得男子抱着小儿爬上岸来，一名青衣褐裙的中年女子，嘴里叫着“淳哥儿，我的淳哥儿”，已是哭着扑出来，一把抱住了小儿。
可怜她哭半日，小儿也无甚动静，女子慌了，更是抱着小儿又哭又叫，直晃得怀中小儿摇摇欲坠。她头上的金簪子也晃得众人眼花，再观她与那小儿的穿着，该是什么富贵人家，只听口音不像本地人，也不晓得是何方贵人家眷。
江春曾经当了三年多快四年的医生，此时职业本能上冒的她，自是无暇顾及她是何方口音，如何穿戴了。
她忙放下~身上背篓，往人群中的“母子俩”走去，唬得王氏忙在后头吼“春儿你别失心疯”，但此时的江春已听不见了。
王氏见吼她吼不答应，拉扯她已是挤不过去也来不及，只得在心里观音菩萨玉帝爷爷王母娘娘太上老君诸神保佑地求上一通，这丫头可千万别闯祸啊！
江春走到女子面前，女子抱着小儿兀自“淳哥儿”“要了我的亲命了”的哭喊，而那黑衣男子则是眉头紧皱，像根木头似的杵在一旁，周围人群亦是将这一小方天地围得密不透风。
“快将小儿放平躺地上”，女子仍是兀自哭喊，对外界声音仿佛已经充耳不闻。江春皱起眉头来。
男子见此，忙上前自女子怀中接过小儿，轻轻平放于地上，众人此时方正眼打量起小江春来。只见她用红绳扎着两个黄绒绒的小揪揪，穿着短了一截的上衣和裤子，看起来五六岁的样子。
不待众人作何反应，小江春已将食指中指并拢，搭小儿脖颈上颈动脉搏动处，搭了半日方感受到微弱至几乎不存在的脉搏。
江春忙对黑衣男子道：“快让人群散开，要许风吹进来”。
男子见她触了小儿脖颈才这样说，已是信了两分，权作是“死马当活马医”了。忙让人群退开来。
这小儿穿的是鹅黄~色的丝织褂子，脖颈上挂了把巴掌大的“长命富贵”银锁，锁心上还镶了几颗碧绿如猫眼的玉石——这是一个出身不错的小儿。
再观他肤白皮嫩的，一对长眉入鬓，生得尤其精神，让人忍不住想要让他睁开眼来好看看，他的眼睛也是不是如此的夺目。鼻子也是高~挺~白~皙，山根饱满，长大了该是一个聪慧的，如果他还能来得及、有机会长大的话……
江春忙解开他衣裳，小儿褂子穿的尤其繁杂，盘扣错杂，被水泡透了的丝织最是粘~滑，江春笨手笨脚半日才解开。
那妇人见她个穷酸小丫头居然敢解小儿的衣裳，早已忍耐不住，猛地站起来就骂道：“哪来的无知小儿，我家淳哥儿已然这样了，你怎地还要让他受一遭罪，可信我老婆子去郡守前告你顿牢饭吃吃？”
江春懒得理她。只见解开外头的褂子，里面的衣裳就容易了，待雪白的亵~衣一脱，小儿白~嫩如雉鸡的胸膛就露出来，众人或许还惊叹富贵人家孩子就是不一样，肉皮儿都比平常人白细；江春却皱起眉头来，这也太瘦了，几根细细的肋骨分外明显，比军哥儿还要瘦点儿。按理说，这样的穿着这样的人家不应该哪……
时间不等人，已是来不及想这些了。
江春扒~开他的嘴巴，检查过口腔内无水草、口痰等异物后，左手虎口托起他的下巴，用右手拇食指捏住他鼻子，不让气跑出来。只见她深吸一口气憋住，凑过去对准小儿的口吹下去，持续吹气两秒钟，再将捏住的鼻子放开。如此再深吸一口气，捏住鼻子，对着嘴巴吹气两秒钟，再放开鼻子，再深吸气……如此往返得有个十几个来回。
众人皆屏气，看着场中小丫头的动作。
只见她吹了十几个来回后，又去仔细看他胸脯。
江春见他胸膛还是无起伏，忙将左手掌跟对着胸骨下端压下，又将右手掌跟叠加其上，双臂垂直，双肩微微用力往下压，待见胸廓有明显被压下的样子，放松双臂，重新再压……如此反复得有三十个来回了。虽然不敢像成年人一样使大力气按~压，但众人围观的情况下，江春压力不小，再见三十几个来回了还无甚动静，江春的心开始悬起来……
但以前接受过的医学教育告诉她，不到最后一刻，永远是决不放弃抢救任何一条生命！
于是，江春咬牙继续按~压，按~压几下又去对着嘴巴吹气，吹了几口再来胸外按~压……终于，只闻一声微弱的“咳咳”声，江春再加再励又按了一下，小儿猛的吐出一口水来，江春的心终于放下。
江春忙将他衣裳合拢起来，虽然是湿的也管不了了。
只见小儿边咳出~水，边微微睁开一丝儿眼缝来，围观众人皆“嚯”的一声惊叹开来。身旁的黑衣男子稍微扬了扬眉毛，妇人则是目瞪口呆，还“吓”得一手蒙住了嘴，一副吓傻了的样子。
江春嘴角含笑，轻轻抚摸着小儿的头顶。只见他终于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双黑亮如杏仁的大眼，刚被呛了水，带着点儿泪，还湿漉漉的，跟只迷路的小鹿似的，睫毛长长，一眨一眨的，江春~心都萌化了。
在江春一下一下的安抚中，只见他定下了神，一眨不眨看着江春，慢慢从口里吐出一个字来：“娘”。
江春：……
两辈子都没结过婚的江春，内心是崩溃的：即使是我刚抢救了你，也不至于叫我“娘”吧。
围观众人倒不觉着有什么，刚被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小儿，也就两三岁的样子，在农家可正是找娘吃~奶的年纪，见谁都叫“娘”也是能理解的。
那妇人似才反应过来似的，强行挤过去两人中间，又不动声色地推开江春，抱着小儿就哭喊开来，“我可怜的淳哥儿呐，你可要吓死我了！”直闷得小淳哥儿又咳起来。
江春忙提醒道：“尽量别压到他胸膛，先给他放宽松些，肚子里水还没吐干净呢。”
妇人满嘴应着，手却依然舍不得放松，生怕放开一秒钟，淳哥儿就会飞走了似的。江春~心想，这是人家亲娘，亲娘都不管，自己就别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了，自不再多言。
身旁的黑衣人却抱拳，对着小江春深深鞠了一躬，沉声道：“敢问小恩公贵姓？尊府何处？小子定当禀明家主人，届时必有重谢！”
小江春还没来得及拒绝，王氏正好自人群中挤腾出来，道：“公子言重了，家孙女也就是胡闹折腾呢，全凭小公子福大命大，吉人自有天相。”说完拉着江春就要离去，一副害怕多待一刻就要惹麻烦的样子。
不想人群中却已有同村的王麻利认出来，插嘴道：“这不是我们王家箐的江婶子吗？这是你家大闺女叫江春的？买买撒，不得了嘞！小小个女娃就会活人术嘞！”
众人皆跟着点头道是，小小年纪就如此不凡。
江春老脸一红，用苦读二十年的知识做了一场弊，还被人夸不凡，这滋味……
江春几人这边被人夸得不自在，那边小淳哥儿眼见着江春要走了，只急得“娘”“娘”的叫起来，还一声比一声高。江春脸更红，只得转身过去笑着摸~摸~他的头，作安抚之意。
王氏使劲一拉，江春只得走了，小淳哥儿见留不住他的“娘”，“哇”的一声就哭出来，只无力地趴在妇人怀里，努力抱着妇人脖颈往上窜，露出个头来，想让江春看到。
小~奶~娃还带着哭音，断断续续道：“娘，娘别走，儿……想娘”。
江春眼眶微热，看来抱着他的不是亲娘，这小儿也是个可怜虫。
最终两人还是离了人群，直到走在回家的路上，江春脑海里还在回荡着小淳哥儿的“儿想娘”，毕竟她有一颗三十多岁的芯子，越是孤单的女人越容易母爱泛滥。
“你个丫头啊，哪里懂那劳什子的活人术？”
江春无言，想不出什么理由来，说跟人学的，那王氏一定会问跟谁学的；说看人施过，那是谁做过呢？要是已经有人会施行人工呼吸，那也就不会被众人叫作神技“活人术”了。
好在王氏看她不言，也不是非要追究个底朝天的样子来，一路上只除了不断数落她千“不该”万“不该”，倒也未曾再提起了。
江春松了口气。

第19章 中秋
奶孙两人家去后，王氏也未与家人细说白日江春救人的事，只晚间与江老伯提了提，道：“我看春丫头是棵学医的苗子嘞，可惜托生在了我们这样的人家……”。
江老伯断然道：“别想那些虚的了，日子都会好的，以前你不也愁家穷得揭不开锅，怕娃娃养不活吗？现在不也个个生儿育女了。”
“得得得，打住，你可别跟我提生儿育女了。你看看老二媳妇，说起话来嘴皮子跟刀子似的，我说都说不得，一说就撺掇着老二那个霉乌龟（指没出息、怕老婆的男子）来给她抬头了。嘴上本事了得，身子骨却是没个动静，这夏丫头都快六岁了，她肚皮子还没动静……”
这种话，江老伯自是没办法接嘴的。
“也就是我这种老婆婆了，以前吃够了恶婆婆的苦，对她们都忍着让着，跟亲闺女似的……要是别的婆婆，早闹出多少事来嘞！”
这倒是真的，王氏虽对杨氏至今没有生下孙子颇有微词，但却是不会因此刁难、苛责她的。
且说江春回房后，先拿出今日的五两五钱银角子来，找到准确定位，挖开上次埋下的油纸包，合在一起也有七两银子了，相当于现代七千多块钱了，也是可以做点小生意的了。
江春再将五十五文的散钱与第一次的两百文一起，藏在了床单下稻草里。藏好了钱，才能睡得安心。
接下来两日，她都是白日做活时，趁着大人不在家，去剜点儿蛤~蟆菜，捡点儿银杏果，晾晒干再藏起来。
日子很快，转眼就到十五这一日。
因中秋自古以来都是备受中国人重视的传统节日，本地还有说中秋这一日不能出去碰露水、不能碰到蛇，否则一年的背时倒运的说法，故村人们都不用下地干活。
所以，江家今日是不吃早食的。
但江春还是得早早起床。因为家里养了猪鸡，猪粪还好，在圈里攒个几天，高氏几人就会背到田地里去，给土地施施肥。但这鸡却是放养的，走到哪拉到哪，那鸡粪不及时清理，气味也是很臭的，江春受不了，自是要起来趁早收拾干净的。
因家里是泥土地，表面总是浮着一层细细的泥土，扫帚直接扫上去必将搞得尘土飞扬，所以江春一般都会先撒上一层水，待泥土将水气吸附得差不多了，再扫起来就会干净很多……这都是古人的生活智慧。
扫出来的鸡粪，江春则是将它倒在后院的菜地里，也算施肥了。
门前的石榴终于红了，这里中秋节有吃石榴寓意多子多孙的习俗，江老伯终于准许文哥儿摘下几个孩子垂涎已久的大石榴了。
中午全家随意吃了点儿糙米饭配南瓜汤，因为不用下地做活，大家都特意把肚子留到晚上。
吃完午食，江家三兄弟跟着爹老倌砌猪圈，怕以后小猪仔一日日大起来了，这竹篱笆围得墙挡不住了，万一哪日攻破篱笆，出去把后院的菜园子给祸害了，那可就得不偿失嘞！
高氏几妯娌，因高氏灶上手艺了得，自是跟着王氏造饭。杨氏和张氏就在家收拾屋子，把屋内上上下下打扫一遍，仅有的几样家什擦洗一遍也就完了。
王氏先去水缸里把养着的几尾活鱼捞起来，杀了去鳞，清理内脏，洗退干净，倒上老伯的黄酒腌上个把时辰。再将五花肉切成拇指大的小块儿，准备做红烧肉。割了把新鲜的韭菜来准备炒两个鹅蛋，还摘了三条丝瓜，配着昨日买的嫩豆腐烧个汤也不错。最后还破例拿了三碗白米出来，蒸了一锅香喷喷的白米饭。
几个小的刚吃了石榴，又进灶房打转，奶奶王氏笑骂一阵将他们赶出去。
等开始炒菜就没江春什么事了，王氏负责烧火加柴，高氏掌勺蒸煮煎炸，一时间，灶房里充满了食物的香味，而且都是些平日一年到头吃不了两次的好东西。
终于，太阳快下山的时候，小娃们盼着的饭菜出锅了。
几个大人合力将饭桌抬到院子里，几个小的忙前忙后搬出凳子和草墩，几个媳妇端上了红油亮的红烧肉、清爽鲜香的水煮鱼、喷香的韭菜炒鹅蛋以及丝瓜豆腐汤，菜盘子虽不多，但分量十足，保管大家吃得肚饱肥圆。
菜上齐了，奶奶王氏先对着大门的方向跪下，嘴里念叨着些什么。江春凝神一听，翻译成白话文大体是“感谢观世音菩萨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列祖列宗保佑，能够让我们吃饱穿暖，我们将给你们多些供奉，多烧些纸钱衣裳，恳请诸神和列祖列宗继续保佑我们老江家，保佑老江家风调雨顺，无痛无灾，大人勤劳肯干，小儿健康聪明，媳妇多子多孙……养猪猪顺利，养鸡鸡顺利”一系列。
江春佩服王氏的记性！
几个小的眼巴巴的望着，待王氏终于念完了这些“经”，已经是迫不及待了。
江老伯先动筷子道“开吃吧”，全家老小就动起来。
江老大依然只顾着高氏，好在江春和文哥儿都大了；江夏自是不必说，得了二婶真传的。倒是军哥儿，三叔家两口子经了上次的事儿依然没长教训，只得江春盯着了。
眼看着他吃完了一碗白米饭并不少肉菜，还要再去添第二碗，江春忙假意道：“军哥儿，待会儿奶还要给我们吃栗子嘞！还有白饼，我要把肚子留着嘞！”
虽然他不晓得“栗子”“白饼”是什么，但感觉挺好吃的样子，于是只得恋恋不舍的放下了饭碗。
好容易众人吃完了饭，春夏两姊妹收拾干净桌子，洗刷好锅碗瓢盆，难得地，全家老小坐一起聊起了天。
倒是军哥儿，一心只想着吃栗子和白饼，虽然不会说话，但只要奶奶进了屋子一趟，出来时总会被他盯上，见每次都是空手出来的，小~脸难掩失望。
好不容易熬到天黑，月亮慢慢升起来了，几个小儿的食也消得差不多了。王氏招呼着三个媳妇抬出香案来，插上三柱清香，摆上栗子、核桃、石榴等各色果子并白饼，对着月亮跪下，开始给“月神娘娘”祷告起来，内容依然同前，只换了祈求对象，不过也是“换汤不换药”。
其后吃栗子什么的江春就不太感兴趣了，因为晚食吃得不少，现在这小身板再吃就容易胀气了……况且她又不馋这些零嘴，倒是便宜了那三姊妹，可以吃个尽兴。
吃完好吃的，月亮越升越高，时辰也晚了，众人洗漱一番也就陆续睡了。
至此，江春过完了穿来的第一个中秋节。
其实，江家的习俗与后世江春家的也差不多，江春姐弟俩小时候最爱过了，有最爱的板栗红烧肉吃，有无限量的糖果，还有各式各样的月饼。尤其豆沙馅儿的月饼是她的最爱，每次一口气儿能吃下两三个。
母亲曾笑着打趣，江春就是得了爸爸的真传，因为江爸爸也是无甜不欢的，吃月饼非得捡最甜最腻的吃，吃汤圆也是要吃甜得齁人的……也不晓得，没了自己，爸爸妈妈的中秋节过得怎么样了。
第二日，便是十六了，金江有八月十六出嫁姑娘回娘家的风俗。因王氏娘家早没人了，故能回的就只有三个儿媳妇了。今年江家存了几文钱，几个儿媳妇终于能带点正经节礼回去了，故几个小的都能跟着自己娘老子去外婆家一趟。
早早起来，王氏就蒸了一笼麦粑粑，大家随意吃了点儿，先往田地里去一趟。几个儿子把该挑的水挑满，媳妇子将卫生打扫好，两日的猪草找够，快十点多三个儿媳就可以回娘家了。
今日江春姐弟俩自是要跟着高氏回去的，江春已经想念半月未见的老人家了；文哥儿自是冲着高力去的，但江春没给他说的是，舅母刘氏的娘家也在那附近的村子，很可能小高力也跟着去自己外婆家了。
母子三人带上两斤糕点和红糖，提着只唯独给高家准备的两斤花雕酒，顺着上次江春走过的路，说说笑笑，倒是走得快。个把时辰就到江边了，因这十几日来都没再下雨，河水没涨，石墩儿都还在，也倒是方便。
今日的苏家塘格外热闹，路上不少穿红戴绿的小娃娃，手里攥着糖果跑来跑去，仿佛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甜丝丝的味道。
待三人到高家的时候，却是少见的寂静。只见外婆苏氏正坐院子里纳鞋底儿，力哥儿也无精打采的独自一个在玩弹珠，倒是高老头和舅舅不见。
见到姑娘外孙回来，苏氏也是高兴的，只那份高兴也没维持好久，总一副担忧的样子。高氏忙问这是怎了，怎力哥儿没跟嫂子往他外婆家去。
苏氏叹了口气，“唉，是你嫂子身子不太好，就没去。”
“嫂子平日不都好好的嘛，怎这节骨眼儿上不好了？”
苏氏环顾一周，见小江春正竖起耳朵听着呢，那种事不好在小娃面前讲，自是拉着姑娘进屋说话去了。
可惜小江春还没听出来舅母到底哪不好呢。
看着高力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江春只得从他那里打探了。
“力哥儿，你怎没去你婆婆家嘞？”
“我阿嬷病了走不动嘞，我也背不动她……等我再多吃几碗饭，快点长大就能背着她去嘞。”
江春：……这楼歪得……
江春忙拉回来，“舅母怎了？”
小高力看看身边没大人，方才小声道：“我见我阿嬷昨日流了好多血嘞，奶说小妹妹没了，我也没见着小妹妹啊……我要见到，定得拉着她，不让她走。哥哥整日只会看劳什子的书，一点儿也不好玩，我要跟小妹妹才好玩……”
原来，舅母流产了。

第20章 小产
江春~心里一沉，古代流产又叫“小产”，伤气耗血来一遭，搞不好就此天人永隔的也不少。
不过想到平素舅母身体底子还是不错的，语声洪亮，中气十足，体格又是骨肉匀称的，舅家也不缺这点养身子的钱……只但愿她能好好将养，以后调理好了，自是还有生儿育女的机会。
小江春越想越是恨不得见上舅母一面。
她忙进到屋里去，苏氏见外孙女蹬蹬蹬跑进来，忙擦干脸上的泪，强笑着道要去给三人造饭。高老头下地里去了，而舅舅送大夫进城了，她自己独个跟孙子在家，也没什么心思吃饭。
高氏自是要跟着去打下手的。
小江春瞅准去了隔壁舅母的房间。此时已是大中午了，正是日头最辣的时候，但刘氏的房间却是昏昏暗暗的，窗户关得严实，帘子布也拉得紧紧的。不知可是错觉，她觉着屋子里仍有股血腥味。
刘氏正躺在床里，额头上包了块头巾防着中风。只见她脸色蜡黄，嘴唇干焦起皮，整个人也昏昏沉沉的，就连江春进来了也不晓得，仿佛整个人的精气神也随着失去的孩子一起没了似的。
小江春轻轻拿出舅母的右手，将自己三指搭上去，脉浮而中空，脉动无力，像按在葱管上一样，这是典型的芤脉，失血过多的表现。
这样的情况，在医疗条件有限的古代，缺乏输血等有效急救措施，只能慢慢调理了。小江春慢悠悠的叹了口气。
“噗嗤”倒是惹得舅母一声轻笑。
原来舅母在她搭上手时就醒过来了，见她小小的人儿，跟个大人似的，还学会叹气了。刘氏真是怎么看怎么爱，爱也爱不够，只恨不得自己也养一个这样的小姑娘，自己病了痛了能有她来呼呼，要是晓得给自己端碗水，洗洗脚就更好了……
可惜，这样的“她”已经走了，在自己还没有反应过来，还不晓得已经有了“她”的时候，“她”就走了。“她”一定是生自己的气了，都怪自己，要跟她爹置什么气。
但是不置气又膈应得慌。
夏荷那个小贱蹄子，自己克死了男人还不算，还要来招惹高洪。高洪也不是个好的，要是自己行的端坐的直，又怎会被那小蹄子看中，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两个都不是什么好货……自己为何就那么不听劝，当年就像屎糊了心一样，怎也要嫁给被夏荷退了亲的高洪，就觉着他能干踏实，是个老实人，谁知最后出其不意的往往是所谓的“老实人”。
刘氏边想边掉眼泪，想想当年村里人材不及自己，能干不及自己的，如今都是儿女双全，夫妻和睦的。只自己，临老了还要被那小蹄子插一脚，想想就膈应得慌。
小江春见舅母只不错眼盯着自己垂泪，忙用袖子给她擦干，只是越擦她流得越凶，只得搂了她的头按到自家怀里，小手往她后背抹去，顺着脊背往下抹了几遍，舅母方止住泪。
“舅母别哭，好好吃药，身子好了还有更多小妹妹嘞”。
不想，她不提“小妹妹”还好，一提起来，刘氏才止住的泪又开始“啪啪”往下掉。
江春暗道：糟了，自己这嘴巴也是欠。
忙补救道：“舅母，你都不晓得力哥儿有多想去他婆婆家嘞，还道等他长大了要背着你去嘞！你快好起来吧，等好起来就可以领他去耍了。”
刘氏勉强苦笑了下。
“春丫头都会安慰人了……真是个好闺女，以后定能嫁个疼你的男人，千万莫像舅母……”想着她还小，也就没继续说了。
江春听出来，舅母对舅舅是颇有埋怨的，也不知是这次小产闹的，还是平素积怨。
少顷，外婆苏氏端了一碗红糖鸡蛋来。江春忙接过来，端着碗，一勺一勺的喂给舅母吃。只可怜的刘氏，想着这要是“她”喂给她的，该多好啊！遂又边吃边哭。
苏氏还道她只是伤怀孩子掉了，道：“媳妇别哭了，也是咱老高家与她缘分不够，就让她先回观世音座下修修福气吧，过两年福气够了，咱们的缘也满了，到时候自然还会来的。”
刘氏也只不语。苏氏的宽慰劝说就显得干巴巴的。
待高老头归家，几人招呼过后，默默不语的吃完了午食。直到午食后个把时辰，江春都未再见舅舅归来，因舅母的事，娘仨也不好再待下去，只道家中要谷收了，得家去做活。老两口也未强留。
自家来后，江家就在为进入农忙模式而做准备。
十七这一日，王氏上村里有欠着他们家工的人家去，挨家挨户道他们十九的要谷收了，别家自是懂了，该腾出人手的就得腾出来，那日能去几人，先给王氏说了，到时候预备酒菜好有个应对。
江老伯则上王麻利家约好，他家后日要谷收了，先将打谷子用的大海簸箕预定好。因这个时代的谷收全凭人工，没有可以借力的打谷机，只能靠一个几平米大的海簸箕，人抡手砸的，这样的工具最是抢手，而村里又只有村长家与王麻利家有，所以都得提前预定。
到了十八这一日，王氏得磨磨新买的镰刀，在家将准备堆放谷子的屋子收拾出来，自是没时间上街的。只拿了两百文钱给江春，让她买五斤大肥肉并豆腐，以及一斤下酒的花生米、黄豆子回来，接下来三日做酒菜要用。
迎客楼小伙计照常的天未亮就到了江家，几人将四十多斤参差不齐的螃蟹搬上牛车，再放上江春要卖的青椒、韭菜、丝瓜等菜蔬各十几斤。待行到村口时，江春再下去搬那些事先藏好的白果和蛤~蟆菜。
小江春与这迎客楼叫“张六福”的小伙计已然熟络了，故她装作不经意打听起来：“张六哥，怎这几日都是你来嘞？你们没得轮休哇？”
“有嘞！本今日就该陈九叔来的，但店里没人记账，他走不开，只能我来顶班咯。”小伙计不无抱怨，好好的轮休日就这样没了。
“怎没人记账嘞？我舅舅轮休去了？”
“可不嘛，说是家里妇人病了……陈九叔还笑话嘞，道定是那日小寡妇来找他的事儿被家里媳妇子晓得咯，脸被挠花了出不了门嘞……”伙计十五六的样子，正是好听这些成年人故事的年纪。
小江春满脸疑惑，“什么寡妇？我怎不晓得嘞？”
“你怎可能晓得，我都是那日才听说嘞！你舅舅以前定亲了的人家本姓夏，只后来夏家老头看不上在家种地的高洪叔，把亲给退了。后来夏家姑娘嫁了县里卖豆腐的，这不还没几年的嘛，卖豆腐的男人死了，小寡妇就找上高叔了。只道以前自己是被逼无奈嫁来县里的，现今婆母每日间不是打就是骂的，闹着要归家，请高叔帮忙请状师嘞……”
江春已经闻到了一股浓浓的绿茶白莲花味……
果然。
“高洪叔先也是不想惹这身麻烦的，只那小寡妇连着几日上店来哭诉，高洪叔眼见无法，只得给请了状师……这状师也请了，那小寡妇还是日日来，每日间就点一碗米线，边吃边找高洪叔吐苦水……”小伙计继续八卦道：“十五那日高洪叔的正头娘子来了，正好撞见小寡妇倚着柜台说话嘞……你舅母倒也没吵闹，只看着不太痛快的样子嘞！”
原来如此，江春懂了。原来是当年的负心小白莲眼见前男友逆袭了，又送上门想要再续前缘，却被正房撞见反害得正房流产胎落的故事。只不知舅舅高洪在这场闹剧里担着怎样的角色了。
大人的事，江春不清楚前因后果，不予置评。她只知道有过感情来往的俩人，如果是各自成家了，不管以后你过得是好是坏，幸或不幸，都是自己选择的后果，与他人无关，凭什么要用别人努力争取来的幸福与你自己作出来的不幸做陪葬呢？！做人不要白莲花得这么理所当然哦！
两人聊着聊着不好久也就到县里了。江春本以为中秋后的第一集该是人不多的，谁知才将进了城门人就挤起来，估计是下面乡里农忙起来，请工做活置办酒菜的人不少，菜蔬都要比平日卖得好些。
卖完了菜，拿着手里的九十文钱，江春背上白果和蛤~蟆菜往熟药所去了。
今日的熟药所门前排队等候的人倒是不多，趁着还没开门，大家三三两两的聊着天，见这小姑娘又来卖药了，还有面熟的几人打趣她呢。
待穿着青衣的一男一女来开了门，江春发现那女子又换了。
这次的女子眼见也就十一二岁的样子，还一副稚气未脱的女~童模样，说话也是欢脱不少。看见江春一个小妹妹背着大篓东西，忙挤上前来与她搭了把手。
“你这小就会采药啦？不得了呢！我有你大的时候还白前白薇不分，黄连黄柏不辨哩……你每日都来吗？我有伴儿聊天啦！他们都是些老头子，好没趣啦~~~~(&gt_&lt)~~~~ ”说着还眯眯眼，吐吐舌，一副淘气女孩子的样子。
似乎又反应过来：“对啦，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我叫胡沁雪，沁人肺腑的‘沁’”。
这样的动人活泼，仿佛才是这个年纪的女孩子该有的样子。
江春自是笑着道：“我叫江春，今年九岁。”
胡沁雪惊奇：“你就有九岁啦？我还以为你才六七岁呢。”说完又赶快蒙上嘴巴，一副害怕说错的样子。
江春郁卒：我也想长高啊，做梦都是自己又跑又跳，还别说，它就是跟吃了小矮人药水似的一动不动。
俩人聊了会儿天，胡沁雪就去辨验药材了，到了江春的背篓，她一见小江春自己就把蛤~蟆菜按大小品相分好了，白果也是个个匀净的，自是又赞了一遍。
待江春去老所长处领条子时，老人家细细打量了小丫头一眼，道：“丫头那日表现不错，临危不乱，能治病救人，甚有恩德。”
“治病救人，甚有恩德”是晋代名医葛洪赞誉沈羲的话，可见老先生对江春还是有几分赞赏的。
江春生怕他又问起她跟谁学来的“活人术”，因已两次见到女子上工了，忙岔开话题道：“老先生你们这儿还招辨验药材的女工吗？”
“自是招的，只一条，要识字嘞”。
江春：……我的医古文不是白学得，其实我也认字的！
老先生递了她一张“江氏，两千五百三十文”的条子，不无可惜地叹了一口气。
虽然得了钱，但江春还是高兴不起来的，因为现实再一次给了她当头一棒。
走时，胡沁雪依然热情道：“江妹妹，你记得下集还来找我哦，我一直在呢，一定要找我哦，别找我师兄……哎师兄来啦，我，我什么都没说……”
江春只随意应了一声，打过招呼就走了，自是没注意到身后有青衣少年在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出了熟药所，江春照着王氏的安排，买了肥肉~豆腐和花生、黄豆子等物。
又想着舅母小产了一遭，正是需要调养的时候，自家肯定是没什么相送的，而舅母每次见了自己都是又亲又抱的，她的恩情自然不是金钱可以还清的。遂又折回熟药所花了一两半银子称了一斤阿胶，可以养血补血，滋阴止血的，想着哪日拿去给舅母补补身子。
自此，今日得的银钱就只剩一千零三十文了，江春家去不提。

第21章 谷收
接下来几日，江家开始正式进入农忙模式。
十九这一日，江春早早起床跟着王氏蒸了满满一笼麦粑粑，江老伯并三兄弟先去王麻利家抬了海簸箕到黑土凹，找了块平整地方放好。
待众人吃完早食，村里帮忙的人就来了，妇人来了村长家大媳妇和老二媳妇，王麻利媳妇，以及村头张家婆媳两人。男子则是来了隔壁冬梅爹，村尾的李家两兄弟，总共八个人，再加江家自带的七个劳动力，今日能下田的就有十五人了。
人多干活自然快，但造饭就是个问题了。
江家平日自己用的蒸米饭的锅，是不够煮那么多人吃的饭的，只得去隔壁三奶奶家借。因着感激小江春治了她孙子的病，三奶奶不止借了一口大锅，还连带吃饭桌子并凳子、草墩的借了十几个，也算是解了江家的燃眉之急了。
高氏先拿出七八碗糙米来，使着小江春淘过放锅里煮，待煮开出了米汤，舀起来沥干净水气，再倒进蒸锅里蒸着。待米饭上气出了锅，又将肥肉煮下过了一道水，让江春去后院扯了一大把嫩葱子来，准备做个回锅肉。还将豆腐切块儿，摘了几条大丝瓜来，切着准备烧个汤。刘氏送来的鸡蛋还有二十来个，拿出五个来，准备打了做个韭菜炒鸡蛋。再加各炸上一碗花生米和黄豆子，也算有五个菜了。
但见高氏还在看着灶房里的南瓜思索，似是还要用南瓜做个什么菜来。江春不禁想到，自家都已经连着吃了个把月的水煮南瓜了，现再看到，真的……不想再吃了啊！
忽然灵机一动，江春道：“阿嬷你不如做个炸南瓜饼吧，我在舅舅酒楼看到有这个嘞，可好吃了，还不费油。只消将南瓜剁碎，用面粉一裹，跟炸葱油饼一样嘞！”
高氏一听自然心动，就使她削了半大个金黄色的老南瓜出来，先切条，再切块儿，剁得碎碎的备用。自己则回房去舀了半小盆面粉出来，先加水和面，还无师自通地打了两个鸡蛋进去，待面揉出筋骨来，揪下小团搓开作面皮儿。
待看着日头渐渐升高热起来，就陆续放菜下锅，将回锅肉、丝瓜豆腐汤、韭菜炒鸡蛋一一做出来。再就着搓出来的面皮儿，裹上南瓜碎末，包裹严实，待油锅热了，直接放下去就炸，勤些翻面，不到两三分钟，就炸得两面金黄了，还散发出南瓜和鸡蛋的香味来。
正炸着呢，打谷子的众人就家来了，闻见灶房里的香味，均奇是何物。
待高氏炸好满满一盆端出去，众人都夸高氏上灶是把好手。高氏笑笑不语，又回灶房就着油锅炸了花生米和黄豆子。
等江春帮着娘亲将所有菜均分两份，各摆在两桌上，再拿出碗来，添上满满的糙米饭，江老伯也给几个男人倒上了米酒，大家就吃开了。众人一下夸回锅肉入味，一下夸豆腐嫩的，当然说的最多的就是南瓜饼好吃了。
两张桌子刚好够十多个大人围坐，几个小儿自是到灶房里吃的，江春给他们每样菜留了点。高氏又要准备忙前忙后的添菜盛饭，江春不忍心看她忙半日了屁~股还不得落地一下，道自己会添的，将她推去桌上坐着吃。
那边桌上，王麻利媳妇看江春小丫头一个，做事倒是比她还麻利（她自认为的），不住嘴夸起来，说着不免扯到那日王麻利家来说的，江春会“活人术”救人的事儿。
众人自是好奇的，只一个劲追着问她如何如何，哪般哪般。要说为何王麻利家两口子能“比翼双~飞”呢，他媳妇那嘴皮子麻利起来与他也是不分伯仲的，只把众人听得一愣一愣：“啊？！”“居然还能这般？”“不得了嘞”……
江春在旁：……
倒是江全，喝了几口米酒，酒气上头来，少有的露出几分得意神色来，高氏也颇为欣慰，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吃完饭，聊完闲，大家拿着镰刀又下田了。
江春将高氏推去坐着休息了会儿，自己和江夏将锅碗瓢盆全收拾干净。再把鸡仔放出来挠挠地儿，将猪食给剁了拌好，喂了猪，就暂时无事了。
眼看日头越升越高，气温渐渐高起来，这时候在田里割稻子，最是受罪。江春以前也跟着爹妈干过这种活计，自是晓得其间的辛苦。
这里打谷子的方式与江春小时候颇为相似，都没有打谷机，只能用海簸箕。即先用镰刀贴着土面将稻谷割下来，再由男人拿去海簸箕边上就着篾制的边缘使劲抡，用力拍打，不断翻面，直到谷穗上的谷子每一粒都被拍打下来。这样的天气，抡圆了胳膊又费力，又要被飞舞的谷灰刺戳得……确实蛮受罪的。
遂提议道，要不就给叔叔婶子们送点儿茶水去。江家虽然没有花钱买来的茶叶，但平日上山会采一些具有清热解毒凉血功效的野山茶家来，晾晒干了既可以作茶水喝，家里有人吃上火了还可以煮来消消火气。
高氏自是同意。母女俩人又去烧水煮茶，待水煮出来放温下来，已经是三四点钟的样子了。高氏将野山茶水装在家里下地用的水壶里，再装上几只大碗，让江春叫上文哥儿，两人合力提到田里去。
众人正干得口干舌燥汗流浃背呢，苦凉苦凉的茶水就送来了，自是受欢迎的，村人几个也不分彼此，就着一只大碗就“咕噜咕噜”轮转着喝起来。
待水喝完，男人们开始用麻袋将打好的谷子往家扛了，江家姐弟俩就也跟着回去了，晚饭自是要赶快煮上了。
待天色擦黑，众人也拿着镰刀，抬着海簸箕的回来了，大家热闹闹的坐一块儿吃了顿丰盛的晚饭，都夸老江家伙食好，来江家换工真是占便宜了，把王氏老两口都逗得合不拢嘴。
收拾完东西，该洗的洗完，该擦的擦完，众人也累得倒头就睡了。
接下来两日，江家均是早出晚归，带着众人将整个黑土凹七亩田的谷子给收完了。说是七亩，但有些靠山的，沿着山脚多挖进去点儿，每年多挖点儿，几年下来也就多出一两分来了。当然，江春猜，能这么“挖地脚”也只限于王安石方田均税法未施到王家箐之前。
收回的谷子自有村里公用的道场可以晾晒。这道场是当年眼见着村人渐渐多起来，村里老人号召着，一家出点儿人工，在村子中央找了块空地，先将土块推平，压紧地面，再去捡拾些牛屎来冲水搅和了糊在上面，待干透了也就光滑了，还能防开裂防进水。
对，就是牛屎，在这个年代，牛屎就相当于后世水泥的作用了。
江家大人们，早晨眼见着太阳出了，就用麻布口袋将谷子扛出去，扒~开来铺在道场地板上，使三姊妹去守着，时不时翻一下，晒得均匀点儿，也防着麻雀子去啄，甚至有时候还可以避免人为的损失。
毕竟粒粒金黄饱满的谷子晒在那儿，只要多加一道工序碾出来，就是白花花的大米，若是没有个人守着的……人性的恶总是在不需要付出代价或代价过低时会被释放出来。
好在江家的谷子时时有人不错眼地看着，倒没出过什么纰漏。但王麻利家的就没这么幸运了，使他儿子去守着晒呢，守着守着人不晓得跑哪个阴凉角落会周公去了，待晚上大人来收谷子才发现少了两麻袋，虽然不排除有水分的折损，但两麻袋……碾成大米得有二三十斤嘞！可不是把那小儿揍得哭爹喊娘的，家里婆子媳妇儿的满村走着咒，咒那偷他家谷子的贼东西喝水噎死出门摔死……然而到底是谁掳了去最后也无疾而终了。
待江家将七八十麻袋的谷子全晒完收进了自家屋里，一年最重要最值钱的收成终于到手了，江家挂了一年的心也终于放下了。今年雨水好，日照却也足，稻子结得饱满，倒是比去年还多收了七八麻袋的，江老伯终于松开了紧皱半月的眉头。
因着全家忙谷收，二十三这一集也就没去卖菜了，只按时在赶集前一日挖了螃蟹备着。而天气渐渐凉起来，本来说的“九雌十雄”的，被江春家这么一挖，整条河边儿螃蟹基本全挖完了，还把沙土泥巴挖下河里一圈，但也没办法，为了生存呐！
这次比平日多花了一个时辰，才勉强挖出二十几斤来，待第二日小伙计来取货，江春只得出面把事情说清楚了，道现在这状况，下一集估计就没螃蟹了，让他可不必再来了。
翌日，江家人坐院子里纳凉，午后的日头最是热~辣，几个小的都躲到石榴树下、枇杷树下，望着那仅剩的几个大红石榴又开始淌起口水来。
“唉，这横将军没了，咱可得再想办法找个进项啊。”刚尝到甜头就没了的江老伯也是很无奈哪，这孙子孙女的眼见着一天天大了，以后花钱的地方只会越来越多。
摆在眼目前的就是，收回来的谷子占了两间屋，家里已经没有多余的房间了，但大孙子也大了，总不好还让他跟着爹娘睡吧，要移出来就得有屋子，要盖房子就得有钱哪！
说来说去还是钱！
江春不忍老人家愁苦，正犹豫着可要将山上捡白果的事情说一说呢，就听“咚咚咚”的敲门声。

第22章 上门
且说江家正为生计进项发着愁呢，就闻“咚咚咚”的敲门声。
小军哥儿抢着去将大门插梢拿开，见门外站了一男一女两个陌生人，嗯，在小小的军哥儿看来，穿得挺好看嘞！
那少女还低下头来想要摸~摸小包子的脸蛋儿，却被他躲开了。
那男子，准确地说应该是少年，才十二三岁，刚过了变声期，只见他用仍有公鸭残留的嗓音问：“敢问可是王家箐江春小友家？”
众人有点儿发愣。倒是江老大先反应过来，来到门前打量了两人一眼，见俱是穿的青白纱衣，少年还披了个藏青色的不知是何材料的外衫，倒是与众村人不同。
忙道：“正是小女嘞，不知你们是……”
那青衣少年道：“叔伯有礼了，在下县里熟药所辨验工人，这是鄙人师妹。”
那小姑娘也对着江老大鞠了一躬，道：“叔伯好，我是来找我那小友江春妹子的。敢问她现今可在？”
江老大被他们文绉绉的问候绕的脑袋疼，勉强支着应答了一下，已是有些架不住了，忙让开身子，指指江春的位置。
江春这才看到，是那日熟药所认识的胡沁雪来了，只不知她身边的是何人。但还是先将他二人请进门来，高氏去烧了壶野山茶水来，聊胜于无罢了，又将吃饭用的瓷碗烫了几烫，倒了两碗茶给他们，二人谢过。
几个大人皆回房的回房，下地的下地去了，留几个小儿说话。
胡沁雪倒是自来熟，一进门就说开了，道身旁的是自己师兄，也是舅家表哥。因惊奇于江春那日的“活人术”，本想昨日集上请教呢，谁知江春却没去赶集，恰好今日二人无事，遂携手打听着来了江家。
胡沁雪说完，还悄悄背着表哥做了个鬼脸。
江春扶额：……
那少年约摸十二三岁，长得眉目清俊，皮肤白皙，一双眉毛黑厚有神，形状恰似两湾浓厚的柳叶……江春这是第一次见柳叶眉长男人身上，非但不觉着娘气，反倒有一股说不出的清隽书卷气来。只见他双眸有光，犹如两粒水弯弯的黑葡萄，与小儿的眼睛一样，都是黑多白少的，这在成年人（暂且算成年人）身上倒是少见。
江春暗道：好一个俊俏少年。
只见那少年道：“江姑娘，我就厚着脸皮与表妹一起喊你江妹妹了。冒昧叨扰，还望见怪。鄙人徐绍，字子寿，实在是奇异于妹妹当日所施之活人术，百思尚有不得解之处，遂来叨扰，还望见谅。”
江春只得也学着文绉绉地回应道：“徐公子见外了，小女也是情急之下胡乱想出来的罢了，哪有什么章程。还劳驾公子大老远的来。”
胡沁雪在旁看着二人打太极似的你来我往，早耐不住了。道：“看吧，表哥，我就说你别钻牛角尖吧，多大点儿事，医者治病急者从权，谁会来得及思虑这周详那的。”
江春点头。
可不是嘛，这人命关天紧要关头的，谁还来得及想这章程那步骤的，她之所以做得那么顺手，那得感谢大五那一年医院急诊科的实习呢。
虽然当年实习的时候一分钱没得，还反倒向医院交了见习费 + 累成狗，但这些各临床科室常见病、多发病以及对危急重症的处置能力是学到了一点儿的。
江春一副过来人的心态：年轻人，你还年轻呢，当年我有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接受义务教育呢！所以别着急，我会的这些技能都是靠年纪买来的，你以后保不准比我还厉害呢。
那徐绍却仍是不死心，道：“江妹妹过谦了。在下还是有几点疑惑需向妹妹求解。”
不待江春拒绝，“书呆子”就问起来：“其一，只不知妹妹这神技可是师从何人？”
江春也说不出来哪！正确答案是——教科书《中医急诊学》+《医师临床操作指南之CPR》。
徐绍见江春一副有难言之隐的样子，估计是师尊何人不便透露，忙打圆场：“这倒是不要紧，江妹妹不便说也不足为怪。只其二，当日~你给那小儿，咳，嗯，嘴对嘴的吹气，这是为何？”说完还一副耳朵尖都红了。
江春：……不必害羞，年轻人。
“当日，我观那小儿已经是没多少进气了，只得把我的阳气渡给他了，而且还不能是胸中的阳气（那是二氧化碳），只得将天地清阳（氧气）渡给他。”江春一本正经的胡诌。
呼，就算是胡诌也很费脑细胞的好吗？！
谁知，“书呆子”又继续打破砂锅了：“妹妹所言有理。只是其三，为何还要敞开衣裳按~压胸膛呢？若是男医者遇此女病患，又该当何法？”
江春只得硬着头皮道：“这心主血脉，主一身之神，那小儿心跳骤停，血脉停滞，元神尽失，通过按~压胸骨心脏之处，激发其残留的元神，促进血行恢复。”
徐绍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如此，怪道呢。”
接着又吞吞吐吐红着耳朵问：“那，如果，如果是女子……又该当如何？”
江春扶额：好奇宝宝，你的问题为何会这么多？！
不过对于这个，江春作为在二十一世纪活了三十多的女人，自是不会觉着有何奇异的。
“徐公子此言差矣，这‘男女有别’‘男女授受不亲’，说的是常态，无病无灾之时才能有所区别。人之发病，多是猝发，猝发必是不比痼疾，毫无招架之时，在性命面前，若还畏手畏脚，拘泥于性别，岂不是有舍本逐末之嫌？然就是因为这般区别，在‘隔帷诊之亦必以薄纱罩手’的陋习下，漏诊误诊层出不穷，才使得民间有‘女病难治’‘宁治十男子，不治一妇人’的谚语，这却与大医有好生之德的神旨相悖的。故依小女看来，医者面前当无男女，性命自是重于性别的。”
徐绍与胡沁雪二人方听得入了神，直到江春讲完，胡沁雪方反应过来道：“春妹妹讲得好！那些酸儒才会整日‘男女有别’呢，我就最是见不得他们提这个。还好德芳殿下有先见之明，立了这女子可进学可为女医的律法，不然我还不知道被我爹逼着在哪学女红呢！”
“轰”一声，江春只觉着如遭雷击。
犹是不敢相信，江春急着问：“胡姐姐你说什么？”
胡沁雪不知其意：“我好害怕被我爹逼着学女红……”
江春着急道：“不是，前面那一句。”
“德芳殿下……”
“不是，后面那句，什么女医的。”
“哦，我说好在德芳殿下立法，女子可以进学和考女医呢，委实有先见。”
呼，说的就是这句。
“胡姐姐可否为我细说一番，这是……”
胡沁雪似是终于找到了小江春也有不懂的事情，抬首挺胸一副扬眉吐气的神情道：“百年前，皇太子德芳殿下陈请太~祖立法，令女子亦能同男子一般进学，文以教化。经人举荐和入学试后入读太医局，待过了三舍九升，还可考入翰林医官局为医官呢……后殿下登基，又道可请立女户呢，青苗法亦是施到家家户户，家中凡有女子自愿的，均可自立女户开青苗呢。如今汴梁城女子读书都可进太学了呢，听闻当今还有人主张官家修女官制呢，只有些酸儒扯后腿，不然……哎，说不定我也能进太学了……哎也不对，整日间让我读些经史子集的也头大，还是等着三年后考太医局吧……”
女子可同男子一样进学，凭举荐或考试可入读太医局，相当于后世的高等医学院了，经历淘汰赛“三舍九升法”后可入翰林医官局为女官……江春从未觉得自己如此喜欢八卦，从未如此喜欢过这时代，从未如此庆幸自己五年专业没白学！
江春庆幸自己的《中国医学史》没白学，这个世界上，除了对象扩充到男女皆可外，其它诸如医学教育机构太医局、选拔人才的三舍九升法和中央医疗管理单位翰林院医官局……这些都活脱脱就是王安石变法后的宋代医事制度啊！这在历史上是真实存在过的！那是谁，将这样的医事制度的受益者扩充到男女一样呢？
对，是“德芳殿下”，联系胡沁雪所说的“太~祖”该是宋太~祖赵匡胤，那“德芳”就是赵匡胤的长子赵德芳了，历史上那个可怜的没有坐上皇位的皇帝儿子。
在后世熟知的历史里，《宋史杜太后传》有载：六月，甲午，皇太后杜氏崩于滋德殿。（杜太）后聪明有智度，每与帝参决大政，犹呼赵普为书记，尝劳抚之曰：“赵书记且为尽心，吾儿未更事也。”尤爱（赵）光义，每出，辄戒之曰：“必与赵书记偕行。”疾革，召（赵）普入受遗命。（太）后问帝（□□）曰：“汝自知所以得天下乎？”帝呜咽不能对。（太）后曰：“吾方语汝以大事，而但哭邪？”问之如初。帝曰：“此皆祖考及太后馀庆也。”后曰：“不然。正由柴氏（后周世宗）使幼儿主天下，群心不附故耳。汝与光义皆吾所生，汝后当传位汝弟。四海至广，能立长君，社稷之福也。”帝顿首泣曰：“敢不如太后教！”因谓（赵）普曰：“汝同记吾言，不可违也。”（赵）普即就榻前为誓书，于纸尾署曰：“臣普记”。藏之金匮，命谨密宫人掌之。
——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金匮之盟”了。
江春虽不知《宋史》原文，但高中历史还是有印象的。北宋的走向是赵匡胤传位于自己的二弟赵光义，其后在中央高度集权政治制度的影响下，迈向了“右文抑武”“积贫积弱”的下坡路，直至“靖康之难”，北宋灭亡，南宋偏安于一隅。其后宋代所创制或积累起的各种医事制度逐渐消声灭迹。
但就目前江春所见所闻，这个时代并没有走上历史上的宋代老路。这就是一个完完全全的架空时代！江春是沸腾的！

第23章 惊闻
且说江春正沮丧着准备种田养猪混吃等死呢，胡沁雪和徐绍二人却给她带来了这样如“惊雷”一般的消息，打破了她先入为主的女子不得进学的想法。犹如正溺水的人，见到浮木，明知浮木自己也不一定抓得住，但却也好过等着被潮流淹死。
她内心的激动和沸腾，二人自是无法体会的。
胡沁雪又陆陆续续给她透露了不少八卦，诸如汴梁城如今女子流行何种着装，不用特意作男装打扮，竟然还比男装受欢迎，太学里女子成绩如何与男子比肩了……仿佛在给江春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二人越聊越投机，倒是徐绍，一人在旁既不插话，也不显无聊，只在适当的时机补充上几句，当真是谦谦君子一枚了。
待日头开始西斜，高氏进灶房给几人造饭，因晓得胡沁雪二人未必会在自家用晚食，故只用鸡蛋炸了一盆南瓜饼出来。兄妹两人倒也不拘泥，谢过大人后，洗洗手坐下就开吃。
文哥儿好不容易遇到比自己大的男孩子，还是温润可亲的小公子，早就“绍哥哥长”“绍哥哥短”的叫上了，只拖着他讲些县里的事给他听。
徐绍，乃金江县城大户徐员外的独子。其舅父乃是籍贯威楚府的一代名医，名胡叔微，字师文，晚号隐翁，世代业医，曾补入翰林医学，被任命为翰林医官，赐绯衣、银鱼及金币。因受其舅父的影响颇深，只醉心医学，反倒是不喜仕途，一心跟着舅舅学医，天南地北的游历名川，如今虽才十三岁，却已是胸中颇有丘壑了。
这样的哥哥，是以前的文哥儿从未曾接触过的，“绍哥哥”仿佛身怀金光，带着他走进了一个自己从未见识过的世界。
日光短浅，吃过南瓜饼没好久，徐绍二人就打算告辞了，只道待有时间再登门造访。胡沁雪还拉着江春的手，一再叮嘱让她二十八那日去找她耍，江春~心想到时应该能恢复正常的赶集节奏了，自是答应下来。
晚间，一家人吃过晚食，王氏少不得要问江春是如何识得他二人的，小江春只得说是那日给军哥儿买药时认识的。众人倒也信了，只二婶杨氏半信半疑，但也未多说话。
刚过了十五六的月亮，倒是挂在天空正明，又是最热的几日，江家众人也都围坐院里枇杷树下，商量着等二十八赶集的事。
“咚咚咚”又是敲门声，小军哥儿又要抢着去开门，正待起身呢，“噼里啪啦”，门外突然想起了一串爆竹声，震得众人心头一跳。
江春无端端地觉着心头猛跳起来，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一样。
江老伯则是面色沉重地看了众人一眼，大家都惴惴起来，因为本地有上门报丧须得先放爆竹的习俗……
江老大惴惴不安地上前开了门，江家众人忙跟了过去。
只见打开的大门前，直~挺~挺跪了个头上包了白麻布的少年，亦是十三四的样子，双眼通红，肿得跟两个胡桃似的。只江春看着少年颇为陌生，但细看眉眼又有几分眼熟的样子。
不容多想，高氏已“平哥儿”一声哭着，扑上去一把抱住了少年。大人们都愈发沉重起来。
好不容易，爆竹声消停了，寂静的夜里，只闻少年低沉的嗓音道：“嬢嬢，我阿嬷不在了。”
轰！江春大脑一片空白，似是反应不过来，少年的“阿嬷”是谁，这“不在了”是何意。但观他容貌、名字、与高氏关系……这明晃晃的事实就在眼前，容不得她自欺欺人。
又似是不敢相信，九天前还抱着自己哭的人，怎能说不在就不在了，自己给她买的阿胶还放屋子里没送过去呢，活生生的一个人……
倒是王氏率先反应过来，上前将少年拉起来，忙让二婶去烧红糖水来，寓意“白事变红”。但刘氏逝世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样压在众人心头，已无人相信喝点儿红糖水就真的能“白事变红”了。
众人脑海里记忆犹新的是，几日前她还提了红糖和鸡蛋来看望王氏，大家还围坐一桌吃饭聊闲……一想到今日用的红糖还是那日~她送来的，江春抑制不住抽噎起来。那样好的一个女人，为人处世样样拿得出手的女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王氏也是抹了一把泪，江老大上去扶过高氏来，小声在她耳旁宽慰着。但江春相信，怎样的安慰都是没用的。这不是钱丢了哭一场擦干泪还可埋头再挣回来的事，也不是病了省吃俭用狠下心抓几贴药来吃了就能好的事情，是一个活生生的，大家都喜欢、敬佩的人就这样消失了，以后再也听不到她的笑，感受不到她的好。
少年背后还跟着个同族的青年，他见高家姑奶奶哭成个泪人，也不知说什么好，毕竟那样好的一个嫂子没了，他心里亦是不好受的。
江老伯出去要拉了他进门喝糖水，他自是不能跨过门槛的，只从包袱里拿出一打白麻布来。
江老伯明白过来，指着江春和文哥儿道：“这两个是她外甥”。
青年给江春姐弟俩每人递了一块红布来，王氏走过来接过红布，帮他们姐弟俩把红布折了两道，折成细条状，像抹额一样打个疙瘩戴在头上。青年又给高氏两口子每人一块白布，高氏边哭边戴上了。因本地白事戴孝，小儿须头戴红色头巾，大人则是戴白布。
四人戴好孝布，拿上件随意的包裹，跟着少年两人就急忙往苏家塘去了。
一路上，江春脑里全是舅母生前对自己的好，她抱着自己又亲又揉，仿佛怎么爱都爱不够；有什么好吃的都是先紧着给自己，高力也只能靠边站；上次高力害得自己掉了个螃蟹，还被舅母狠狠打了一筷子；自己去年唯一一件新衣裳还是她送来的……她是这样的舅母，说话做事从来周到细致，让人只觉温暖。
就连平素接触不多的文哥儿，虽不太明白死亡的含义，但想起舅母的好来，也是哭得抽抽噎噎。
几人紧赶着夜路，一个时辰不用就到了苏家塘。
此时的高家，早没了往日的祥和温馨，院子里已经来了几个本家媳妇，俱都是脸色沉重。
才进堂屋里，就见外婆苏氏被几个媳妇子拉着，稍没注意点儿，就哭瘫在地，嘴里哭喊着：“我的儿啊，我的心肝啊，你怎这般命苦，来了我老高家也没享过一天福。才将煮好红糖鸡蛋端来，你就叫不答应了啊！这见鬼的阎王爷，为何不把我老婆子收走，你年纪轻轻身强体壮的，还有两个出息儿子呢，我的儿啊！你怎忍心抛下我们一家老小！”
因苏氏与刘氏自来婆媳和睦，处起来跟亲母女也不差了，刘氏的骤然离世，倒是让苏氏好生领教了一番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
另一头一五六十的老妪也是哭得肝肠寸断，身旁媳妇拉都拉不住，该是刘氏亲娘。
高氏忙哭着上前见过亲娘，苏氏只哭得喘不过气来。
农村有说法，为了不耽搁他们（指逝世了的人）赶路去丰都城，必须得在天亮前给他们洗澡换好衣裳。眼见着这般哭下去也不是办法，高氏族里一老妇人劝着两位老人，叫了几个年轻媳妇子去给刘氏洗澡换衣裳。
洗澡前却是亲眷可以看上一眼的。江春拉着高氏的手，想要去最后看一眼舅母。那主事的老妇人却道她小娃怕吓掉魂，拦着不给进。
倒是外婆勉强道：“不怕得，春丫头也是她疼着长大的，跟亲囡也不差了，就给她去送一程罢！”
小江春未干的泪水又涌~出来。
刘氏就静静地躺在上次江春来时见着的床上，被子好好的盖到齐胸位置，双手平放在胸前……就跟江春上次见着的样子一样，仿似也是睡着了，只要小江春搭上她的手，她就能醒过来“噗嗤”一声笑出来。
多么鲜活的一个人！
现在却只能静静地躺在那里，脸色晄白，双目闭着，嘴唇已无一丝血色，胸膛也无任何起伏……江春前世在医院也见过不少去世的人，从刚开始的会跟着家属掉眼泪，到后面也渐渐习惯了，或者麻木了，每天有那么多人死亡，非亲非故的能跟着掉几滴泪已是极限了。
但现在，江春却是“哇”一口哭出来。一瞬间，自从知道舅母去世开始积攒在心的悲痛，仿佛找到了出口，一下子全往外面涌……她已忘了自己有三十多岁的芯子，忘了她已见惯生死。此时的她，只是一个悲痛亲人离世的小孩子。
任何人都有哭泣的权利，她从不觉着男人不能哭，不觉着成年人不能哭……那些不能哭的，只是未到伤心时，从来都是只有不能哭的事，没有不能哭的人。
小儿的哭声更是令人动容，几个本家亲眷及刘氏族人，俱都跟着抽抽噎噎起来。屋里“嗡嗡呜呜”的哭声与血腥味混在一起，更是让人心胸压抑。
是的，江春终于觉出哪里不对了，就是这股被悲伤掩过去的血腥味。
按理说刘氏小产也有十日了，只除了十五那日出~血多点儿，她平日那般好的身子，即使连续出~血也只会是少量了，外婆和她都又最是爱洁的，定是每日通风打扫的屋子，不可能还留下这么浓重的血腥味……除非是新血。
江春脑子里转起来，那少年，也就是高平，去报丧的时候才将天黑，也就八点钟的样子。按平日脚程，两人从苏家塘到王家箐顶多一个时辰，也就是两个小时，那他们出发该是六点左右，太阳还未完全落下山来。与方才外婆哭诉的“煮了红糖鸡蛋端来就叫不答应了”正好对上，都是晚食的时辰，距离现在也就四个小时的样子。
而人死亡已经四小时了，心脏停止跳动，射血功能越来越弱，动脉血管里的血液只会减少，相应的出~血也是该停了；况且女性子~宫粘膜出~血量有限，血腥味也不会这么愈发浓烈。
江春只觉不对劲，甚至有种舅母可能还在继续出~血的感觉……

第24章 伤逝
小江春越想越不对劲，总有种舅母还在继续出~血的感觉。
这想法令她不寒而栗，想一个人身上能有多少血，都已经死亡四个小时了，还在流血……不不不，她不敢多想。
众人哭过，早已有人将水烧好，刘氏的娘家嫂子上前来，要扶她起来洗澡换衣裳了。
才将掀开被子，就听她“啊”一声惊呼出口，似是被吓到了似的，手里的被子也吓得忘了再盖回去，翻出内里米黄色的衬面来。
众人这才得见，刘氏下~半~身米黄色的亵裤已经成了黑红色。在昏黄的油灯映照下，更像是黑色，与上身和被子内衬的米黄色形成鲜明对比，边界清晰，下半截身子像是在墨汁里泡过似的。
当然，刘氏的裤子不是在墨汁里泡过的，而是在血里泡的。
众人皆被唬了一跳。江春眼神微动，果然，是新血。
就是刘氏生~母也被唬了一跳，不敢往前去，刘氏兄弟媳妇也拉紧了婆母，生怕老人家见了出个好歹来。
倒是小江春不怕，还有种被自己猜中了后，悬着的心得以放下的的轻松感，这至少证明刘氏的逝世是另有隐情的。
只见她上前两步，来到刘氏床前，毫不犹豫将三指搭在刘氏右手的桡动脉上，这是她两辈子第一次真正触摸~到死人。没有了脏器和血液的维持，刘氏的体温已经下降到触手发凉，脉也是静悄悄的，一丝跳动起伏皆无，但脉管的中空粗大感，却是异常明显……这是典型的失血脉象。
众人皆奇怪她一小儿，居然敢去触摸刘氏。
此时堂屋的苏氏，已经挣扎了来到了刘氏屋中，一见那血染的裤子，亦是惊叫出来，哭着道：“媳妇子这几日换下来的裤子都是我老婆子洗的，昨日洗的都只淋漓有点儿恶~露了，怎今日还淌了这多血？！我的儿啊，我的心肝……”已是又哭开了。
众人被这一打断，倒没注意前几句，只道还有帮儿媳妇洗这些秽~物的婆婆，倒是少见。余下都只当刘氏是小产后失血过多，气血衰败而亡。
但江春却不会这么想，只现在人多口杂的，她不好细问，也舍不得让舅母死后还不得入土为安，只想先让舅母干干净净穿上衣裳。
待那老妇人往澡盆里放了三枚铜钱，众人脱衣的脱衣，搓洗的搓洗，江春小儿又被赶出去了。
堂屋里也没几个人，俱是忙着布置灵堂，因着报丧用的孝布是临时借来的，搭建灵堂还差了几朵白挽花，几个本家兄弟在商量着天亮赶紧进城去扯上两匹。江春随意看了一眼，也没找着小高力，舅舅也不见，只高平也是报丧回来就不见了。
其实她想让他们去最后送舅母一程，毕竟他们父子仨人已是刘氏最亲的人了。而且更重要的是，她想搞清楚，为什么都已经痊愈的人了，又大出~血。
江春可以肯定，刘氏并非死于众人以为的小产，而是突然的大出~血。
可父子仨都不见人，江春无法，只得按着记忆里的印象，往隔壁高力的房间去。
高力的房里黑灯瞎火的，江春抬手在门上扣了几扣，无人应答。倒是隔壁高平的屋子亮着灯，隐隐有说话声。
那里的门一推就开，江春方进门，就听到一把嘶哑的嗓音道：“现在你满意了罢？”
惟有沉默。
将近一分钟后，才有少年的声音：“我不是故意的，我晓不得阿嬷会生那么大的气……要是，要是晓得阿嬷会生气……药汤我就不会带回来了。”估计这是高平在辩解什么。
“你还在耍赖，你明明晓得阿嬷不待见那臭女人，你还拿她的东西给阿嬷吃，你就是故意要气阿嬷的……这回你满意了罢。”江春才听出来先前那把嘶哑的嗓音是小高力。
“其实夏嬢嬢也没什么恶意，她只是听阿爹说阿嬷病了，才给熬的汤药……”高平还在辩解。
“明明是你耍赖，你昨日送汤给阿嬷我都听见了，明明阿嬷都是好好的了，都是被你气的……你为什么不在书院好好读你的书，你干嘛要回来？”还是小高力的指责，只是气愤的关系，已经有点语无伦次了。
小江春推测，若高平所言属实的话，事情该是这样：夏荷从舅舅高洪处得知刘氏小产，昨日让高平从书院带回她准备的药汤来，高氏喝完了才晓得自己满心感动的“爱心汤药”其实是老公前女友准备的，气极攻心，气血逆乱，被活活气死了。
但江春觉得这样的“剧情”委实简单，都说为母则强，一个有两个儿子的女人要活活被气死，这何其难也？！
且自己初步推断来的过程也有几个疑点：一、依自己对舅舅性情的了解，他怎会与“前女友”说自己老婆小产的事儿？二、高平也是十三四岁的人了，自己母亲已然卧病在床，怎会随意将外人的汤药带给母亲入口？三、刘氏平素性子平淡，不易发火，怎这么点事就能气急攻心？且血随气升，就算气急攻心也该是吐血才对，但观其上衣、被子皆是干净未沾血的，怎反倒是下~身血崩而亡？
当务之急是先找到舅舅，或许舅舅才是个中关键。
江春没有再往屋里去，转身悄悄出了门。
灶房里有两个妇人守着锅灶在烧水，以防有个什么急用。
堂屋众人还在乱灵堂的事。
舅母房里已经换好衣裳了。
江春找来找去也没见人，她心里也是烦乱的，想起那个曾经抱着自己哭成泪人的女人，也就三十出头的年纪，如果在现代的话，也就是自己闺蜜的年纪；在这里，却已天人永隔。
胡乱想着，却已到了高家门外来。虽然高家死了人，但来帮忙的也就只有几个本家，其它人家依然该睡觉的睡觉，村里黑灯瞎火一片，只偶尔闻得几声犬吠。江春只觉胸中有一把火，燎得整个人心慌心跳的，想要找个出口，却又无从下手。
想着她又绕回高家，正好碰上从屋里出来的高平，心想，或许可以从他这里打探点儿什么来。
“表哥，还望节哀。”小江春上前拉着高平的衣袖。
少年却是仿若未闻，道：“都怪我，我不该气阿嬷的。”
“表哥也是无心的，舅母脾气这般好，不会怪表哥的。”江春作安慰状。
“你不懂，我阿嬷最是见不得夏嬢嬢，如果知道是夏嬢嬢送的汤药，她肯定不会喝的。”
“这是为什么呢表哥？”
“其实夏嬢嬢人很好的，只我阿嬷对她有偏见。以前我刚去县里书院，没有个伴儿，都是夏嬢嬢交代她侄儿，对我颇有照顾，往日给她侄儿送汤汤水水的也没少了我。去年还给我纳了一双鞋，只被我阿嬷晓得，生了好大一场气，我都不敢与她说了。”高平似乎终于找到了可说话的人，一股脑打开了话匣子。
照这样看来，那夏寡妇在男人没死之前就已经觊觎舅舅了，还善于“曲线救国”，先讨好原配的儿子。
“那那个嬢嬢怎会给舅母送汤药呢？她在哪里给的你汤药？”
“夏嬢嬢听说我阿嬷小产了，昨日到书院门口给我送了一罐汤药来。道是一个村子的，她也忧心我阿嬷身子，专门请了回春堂先生开的调理药方子，怕我阿嬷不乐意，只让我带回来给她嘞……”傻孩子，你以为别人对你好就是真的好了吗？
“口蜜腹剑”听说过吗？“黄蜂尾上针”听说过吗？
“我回来，我阿嬷精神头还好的，问了我好些书院里的事儿呢。后来我就趁热给她喝了汤药，还没喝完呢，她问我哪来银钱给她买药，我见瞒不住，只得说了是夏嬢嬢的心意……她就，就气得摔了碗……”
“舅母脾气那么好一人，看不出来啊……”
“我阿嬷最是见不得夏嬢嬢了，一遇上她的事就要发火。还道我是个瞎的，别个随便几句好话就能将我哄了，我自是不服，又与阿嬷辩了几句……我不该气她的……午间阿嬷就把门关了，不许我们进去。到晚间，我奶送红糖鸡蛋进去才晓得……呜呜，我不是故意气她的。”
江春还是觉着不对劲，如果光是置气的话，不会走的这么突然……尤其是整个下~身都被血水浸泡了……除非，是药有问题！
“那昨日带回来的汤药可还有？”江春急忙问道。
“碗被摔碎了，倒是还剩着点儿，在罐子里，也是夏嬢嬢的一片心意……”
傻孩子，江春真的好想骂，“心意”，心意你MB啊！
江春内心正骂着呢，不料从旁来了一个带风的巴掌，“啪”一声直将高平扇得身子都歪了半边。江春~心内暗爽，转过头去，见是舅舅高洪，也不知他在旁听了多久……
高平略带委屈地喊了声“阿爹”，不明白好好的，怎就被打了。但不待给他喘气的时间，舅舅已是另一个巴掌招呼脸上去了。
高平这回是真的懵了，只道是自己与母亲顶嘴的事被父亲晓得了，忙跪地上解释道：“对不起，阿爹，我不该跟阿嬷顶嘴的，我不该气她……”
话未说完，舅舅提脚照心口就是一脚，直踹得高平“哎哟”一声叫起来，堂屋里的几个本家兄弟忙出来拉住了高洪，又有人将高平扶起来，往房里躲进去了。
舅舅被拉住，也没接着追上去。江春却是明白过来，舅舅或许也是跟自己有一样的想法了……
未防夜长梦多，江春忙去灶房里找罐子，找到后见高力房里无人，就先拿去藏他房里。
只盼着漫长而沉重的一夜快些过去。

第25章 眼送
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天要亮了，得赶着给刘氏装棺了。但因为是年轻人骤然离世的，家里也没个准备，只得将原先预备给苏氏的棺材抬出来。
众媳妇子收拾着，给枣红色的棺材内里铺上了一层红布。
苏氏含泪将一枚制钱塞进刘氏嘴里，叫“含口钱”，有“金玉生寒”而不腐之意，同时也寓意来世投胎于金玉不愁的人家，也算是婆媳一场最后的期许了。
待天刚破晓，微微露出一丝微光来，几个本家弟兄及刘氏兄弟，合力抬着将她放进了棺材里。平躺在红布上，换了一身青色撒黄花寿衣的刘氏，梳过头后，已看不出原来的颓丧了，只面色晄白，像睡着了似的。
眼看着就要盖棺了，小高力不知从哪撞出来，扑上去扒着棺材缘，“阿嬷”“阿嬷”的叫。小小的人儿，从昨日午间就开始痛哭，哭得太久，他的嗓子已经哑了。
高平则在人群边垂泪。
江春依然未见舅舅。
众人皆被这小儿的哭声惹得掉下泪来。眼看着天色渐渐亮了，再不盖棺就不能让她好好赶路了，江春狠下心来，上去拉高力的手。
起初是拉不动的，他像个小牛犊子似的，只两手扒紧了棺材缘不放，仿佛只要扒紧了他娘就能不被盖起来抬上山最后埋进黄土堆里一样。
后来小江春凑近抱住他的腰道：“力哥儿，放手罢，待会儿耽搁你~娘赶路。”
他似懂非懂，想着不能耽搁娘~亲赶路。就像以前他要跟着娘~亲去赶集，早上赖床半日起不来，他娘~亲就唬他再不起来耽搁脚程就不要他去了，唬得他一个鲤鱼打挺爬起来，最后不止能跟着上街，还能吃上葱油饼呢……他隐约觉得这次也一样的吧，或许又不一样。
小小的他，对死亡没有什么概念，只晓得阿嬷流了那么多血一定很痛吧，而死亡就是要装在棺材里，再埋进土里，然后再也见不到这个人了。
好不容易将高力哄回房，院里来了喇叭匠，吹起丧调来，村里各家陆陆续续来了人。表姐弟两个也听不下去，出门沿着村子大路往外走，村口是一片熟透了的高粱地，两人猫着腰钻了进去。
初秋的高粱火红一片，像一串串熟透的红色葡萄，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两人也不管土地潮~湿，就着泥土平躺下去，望着从高粱穗子空隙里泄露下来的天空，被分割成星星点点的蓝。江春突然很想哭，心疼刘氏，可怜她的孩子力哥儿，从此没有了母亲的孩子该是怎样艰辛。
慢慢地，各家姻亲陆续奔丧来了，爆竹声此起彼伏。
一整夜未睡，小高力始终是个孩子，再多的悲伤，始终敌不过瞌睡，躺着躺着也就睡着了，江春也只静静躺在他身旁。
直到太阳升高，慢慢到了太阳最烈的时刻，约摸下午一点多钟的样子，随着一阵拉长的长号喇叭声，吹着丧调的喇叭声由远及近，江春知道这是刘氏要“上山”——出殡了。
睡梦中的高力猛然间醒过来，听到越来越近的喇叭声，又是“哇”的一声哭出来。虽然不知道这是要出殡了，但他就是感觉，从此时开始，阿嬷就要彻底的离开了，他的世界再也不会有母亲的温柔了。
江春只得边哭边将他的头按在自己怀里，轻轻抚摸着他单薄的一抽一抽的后背。此时的她，恨不得捂住这孩子的耳朵，不要让他再听这哭丧的喇叭声。让一个不足六岁的孩子亲耳听着母亲的离开，这恐怕是世上最残忍的事情了罢！
待喇叭声渐渐爬到了对面山头去，小高力挣扎着从表姐怀里抬起头来，想站起来，却打了一个颤，才像个小牛犊似的往高粱地外头冲去。江春由着他去了，因为这就是他看母亲的最后一眼了！
后来，后来的记忆江春已经模糊了，只记得两人回了高家，小高力仿佛一夜之间长大，规规矩矩吃饭，再也不用大人操心。大人们都担心他晚上睡觉会找阿嬷，其实不然，天黑了他就乖乖洗漱睡觉，早晨天亮了他自己起床上学堂，再也不哭不闹。
当然，这都是后话。
且说江家四口忙完丧事，吃了最后一顿送丧饭，脱下孝布，也就家去了。她的为人处世，她的面面俱到，顶多成为村人几日的谈资，从此，就再也没有这个人了。
刘氏这个人，仿佛从此就真的消失了一样。
但江春做不到。二十五送完丧归家，她顺便带回了昨日刘氏喝剩的半罐子汤药，以她前世仅有的临床知识，费了好番心思也没辨验出来里面有些什么成分，看来这只有积年的老药房先生才能做到了。
二十六这一日，江春早早起床，带上自己攒下的八两银角子和汤药罐子，与奶奶招呼过一声就往县里去了。因着刘氏的去世，江春表现出来的冷静成熟，王氏倒也不太好说什么了。
到了县里，她先去迎客楼，果然找到了舅舅，虽然还是一副迎来送往的和气模样，但她知道，应该是有什么不一样了。
江春先将自己对舅母病情的猜测说了一番，又叫上舅舅跟着自己往熟药所去，舅舅无言。
今日倒是赶巧，老所长正好当值，江春打过招呼后，将药罐子拿出来，恳请老先生辨验一下汤药成分。
只见老先生倒也不推辞，先拿出一把银勺子来，在内里搅了搅。见底上也无甚沉淀，银勺子亦未变色，方舀起半勺来，用眼观之，色黄清透，微微泛着一股红色来；凑近鼻端一闻，有明显的土腥味；再轻抿了一口，入口甚苦，还伴辛辣之味。
老先生看了二人一眼，道：“以老夫经验，虽不敢担保全辨出来，但还是能认出十之八~九来，里头至少有当归、川芎、大黄、蜈蚣、牛膝、茯苓六味来，只不知是治疗何种病证？”
江春不语，剩下的就已经很明显了。
倒是高洪，斟酌了一下问道：“敢问老先生，若是刚小产八~九日的妇人，服此方，会有甚不好？”
老先生一副看白痴的样子看着他，“这汤药呈清透的黄色，光是大黄就用了不止一两；土腥味如此浓重，蜈蚣亦不会少于十条；另外当归、川芎都是活血之属，牛膝引药力下行……这样活血峻猛之方，怎能用于小产妇人？这岂不是害命？”
高洪虽已隐隐约约有所猜想，但亲耳听大夫说出来，还是心惊的，就是这一罐东西送了她的命。
江春更加肯定，舅母的离世，诚然有与舅舅的置气、对高平的失望等因素的作用，但这更明显的却是一场有人精心导演的人祸！
那条被血浸透了的亵裤，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撵走自己曾寄予厚望的儿子，关上门来的她，该是怎样的绝望，才能令她忍着大失血亦一声不吭，寂静地死去？
江春知道，宋代计量单位中，十六两为一斤，可以推断，其一两至少是三十一克。大黄具有泄热导便、活血祛瘀的功效，三十几克大黄下去，其活血祛瘀之功无法想象；再加十条蜈蚣，现代妇产科常用的宫~外~孕保守治疗方中，蜈蚣八条就已经足以打下胎儿了……
而且后世剂量均是分三次、六次服用的……她将六次服用的剂量浓缩于一罐药汤中，这分明是一个精心布下的局！她没有用常人皆知的桃红之属，而是选了妇人不常用的大黄和蜈蚣，势必将置刘氏死地于无形……如果是一般医者，却是不一定辨的出来的……这说明要么就是她背后有高人指点，要么就是她自己是熟谙药理、甚至妇人病之人。
夏家是苏家塘土生土长的农人，世代无人习医，除非她是像自己一样穿越的，否则不可能平白无故就熟谙药理。
江春想起前晚高平所说的，“找回春堂大夫开的药方子”，忙匆匆谢过老先生，拉上舅舅往回春堂去。
这是县里除了熟药所以外少有的药店了，以前熟药所未立时，可算是金江县药企头羊了。只见它楼高三层，占地甚广，门前雕梁画栋，门开数尺，确实是大店了。
舅甥二人进店，自有小伙计上前招呼，问二位是看病还是买药，江春道是来找坐堂大夫的。小伙计又问是找哪位大夫，看来是不止一位大夫。江春道自家还从未来过，想先四处看一下，小伙计就自退散了。
江春围着进门处一排大夫简介看起来，回春堂有三位大夫坐诊，今日当值的只两位。他二人上了二楼诊室，连续往两间里问了八月十五至二十四之间，可有一夏姓妇人前来开有蜈蚣的方子。
因为她的谋划定是在刘氏小产后才实施的，而这十日里头，无论是一次性购买还是分批次购买，她蜈蚣与大黄的量都是扎眼的，大夫会有印象的。
两位大夫倒也不错，还翻着自己的坐诊记录册子查看，大黄倒是常用，处方数目不少，但用量均不大，亦非同一人开的。而蜈蚣却是未翻到的。
江春只得把希望寄托在另一位赵大夫身上。
二人下得楼来，江春想起什么，又去药房问药工，可记得八月十五至二十四之间，可有夏姓妇人来买蜈蚣，几个伙计皆摇头。
江春想了一下，自怀中掏出五钱银子来，塞给了药房掌事的中年男子，恳请他翻一下药房出账记录，可有大量蜈蚣的售出记录。男子看了一眼无人注意这边，遂查了一下，依然没找到记录。
高洪已经放弃了，看来她是真的没有来买过那药方子了……难道真的不是她？
但江春又想起什么来，又给掌事的塞了五钱银子，请他翻一翻店里医生购药记录。因一般药店里自家员工都有员工内部价，利润不同，故做账常与寻常病人的分开另做。
果然，掌事的拿起抽屉中一本更薄的册子翻起来，说是二十二那日，赵大夫买了十三条蜈蚣，因那日不是他当值，也是现在翻了出账记录才晓得的。江春又借过账本一观，只见上头记着：当归二两，川芎二两，蜈蚣十三条，大黄一两三钱，川牛膝八钱……后头有“赵士林”字样的签名。
高洪也不知是何感想。
嗯，很好，赵士林，我记住了，江春~心想。
果然，接下来两日，江春日日来找所谓的“赵大夫”皆无果，第三日，店里伙计忽云他已告了半月的假。
江春觉着不对，打听到夏寡妇的夫家去，她家婆亦道夏荷早已回娘家四日了，但夏荷娘家就在苏家塘，苏家塘亦无人见过夏荷归家。
至此，江春可以肯定，那夏荷与赵士林狼狈为奸，精心导演了这场人祸，二人现已逃之夭夭了！
不过没关系，天大地大，她咬咬牙，她相信，总有一日，她会找到他们的。

第26章 找鸡
多事之秋八月一过完，农忙收种的脚步逐渐近了。
进入九月后，江家大人虽然晓得江春仍有心事挂念着，但该忙收种的日子，谁也没有多余的心思管她。高氏心伤过了那几日，照样又是埋起头来过日子，小文哥儿亦是哭过一场后，懵懵懂懂整日间只知想吃想玩。
关于刘氏的不幸，关于赵夏二人，除了舅舅那日去官府报的案，自有该记的人来记得。
这日吃过早食，江老伯安排着众人活计。让王氏领着三个儿媳往大平顶去，妇人家手快，就负责掰包谷，父子四人则出力将包谷背回家来，几个小的当然就是在家喂猪喂鸡了。
几日未见，两只小猪仔明显长大了，快有十斤的样子，个子比起刚买来时翻了一个倍。只因着是喂生食的关系，不太长得起膘来，看上去长手长脚的。
才将听见小主人江春的说话声，两小只就“咕噜咕噜”叫起来，似是在回应她。江春也不啰嗦，直接将昨日拌好剩下的猪食倒进槽里，两小只就噼里啪啦甩着耳朵吃起来。
动物是最容易满足的，食欲是它们的动物本能，只要能有吃的，其它也就不成问题了。同样的，人也尚未脱离那种天然的动物性，吃饱吃好也是他们最基本的需求……所以，还是得挣钱哪！江春叹了口气。
不待小江春多叹息，爹老倌已是背着满满一背篓包谷家来了。她忙引着爹老倌去事先打扫干净的屋前院心里，只见江老大低下头，倾下~身子，只听“嘭”一声，“哗啦啦”的，塞得紧紧实实的一篓包谷就全倾倒在地上了。
倒完包谷，也没多作停留，他又往地里去了。
没好久，二叔、三叔和江老伯也陆续背回包谷来了，江春正好可以给他们递上烧好放凉的野山茶水解解渴。几人一大碗苦凉的茶水下肚，整个人都熨帖起来。想着王氏婆媳四人在太阳底下定是口干舌燥的，江春忙让江二叔也往地里带了一壶去。
如此往返得有个三四回，眼见太阳越升越高，王氏提着水壶家来了。
因着糙米饭小江春已蒸上了，王氏只往后院摘了两大把青辣椒来，切细了爆上姜蒜，割了一块谷收时吃剩的腌肉，细细切了炒一碗，整个院子都是喷香的。想着不能没个汤菜，又去摘了三条大丝瓜，薄薄片了烧个汤，再捞上一小碗自家腌的干萝卜条。
众人家来，洗过脸手，就吃起来，自是不提。
用过午食，留下几个小的待眼看住院子里的包谷，大人都往房里去歇了小半个时辰，待肚里饭食消磨得差不多了，江老伯叫上一声，八人又往地里去了。
下午倒是快多了，每隔一刻钟就有一篓包谷背回家。眼看着金黄的包谷已堆成了一座小山，而太阳又正是最辣的时辰，江春忙将堆作一堆的包谷全扒~开，铺平了晒地板上，怕万一哪日下雨会霉坏。
院子里晒了包谷棒子，那小鸡仔自是不能再放养了，人都还尚且吃不饱呢，要是让这些畜生啄了包谷，那王氏回来可能真的会剥了她的皮。
“夏儿，文哥儿，帮我把鸡仔赶进鸡圈里去。”
江夏没回音，估计又是上哪耍去了。
文哥儿倒是迷迷糊糊应了一声，估摸着正是困觉的时候……想想他那瘦猴似的身板儿，江春也只能作罢，自己往后院去了。
这几日的鸡仔已经褪完了绒毛，新的硬毛还没来得及完全长出，那脖子和鸡头上露出来的粉红色嫩皮，就显得有点儿“青黄不接”了。这么辣的太阳，小鸡仔也受不住，纷纷窝阴凉的地方蹲着呢。
小江春嘴里“咕咕咕”地叫着，顺着后院菜园子往前院找过来，在菜园边上找到了三只正有一下没一下啄着草的；屋檐下~阴影里又见四只正头一点一点打瞌睡的。将几只赶进鸡圈里，关好圈门，她松了口气，终于可以休息一会儿了。
不过，往自己房间走了几步，小江春突然想起哪儿不对劲了！一共十只小鸡呢，自己只赶了七只进圈……
她又折回后园去，小心翼翼踩进菜地里，挨个菜苗丛里“咕咕”叫，却是没见着。又扒~开院子边篱笆丛里，一寸一寸寻过来，也没见着……期间爹老倌和三叔回了一趟，问他们可见着小鸡，均摇头。
因整个王家箐养鸡的也没几户，而江家的小鸡每日都是放院子里散养的，这就显眼多了……门前只要有人过，总是能看到的，况且这几日又正是青黄不接缺油水的……无论是过路的人，还是夜里出没的黄鼠狼和耗子，都让江春有种不好的预感。
想想八文一只的成本，更遑论还小心呵护了这个把月呢……可千万别丢啊！
素日里王氏对这几只活物可是寄予厚望呢，每晚睡前都要来鸡圈门前数两遍，一只也不得少才行……在这连大米都舍不得吃的江家，若是丢了这价值好几斤大米的小鸡，估计一顿打骂是少不了的。
江春推断，以王氏的紧张劲儿，昨晚肯定是已经数过了的，要丢只可能是夜了以后，或者今日白天丢的。而白天自己一直在院子里，也没个外人进来……
似是想到什么，江春又顺着篱笆找了一圈遍寻不着；打开大门，顺着门外大路走了十来米，也没见着；又折回围着篱笆外面路边寻了一转，依然不见踪影。
无法，她只得先放下不管。倒是刚才找鸡见菜地里泥巴结硬块，泥土失去了平日的松软湿~润，几日没下雨，菜苗也有点儿缺水了，倒是可以去河边提几桶水来浇浇。
正要进灶房提水桶呢，忽闻灶房墙角有声响，窸窸窣窣的，像耗子在爬。江春还心想，动物的鼻子就是这么灵，包谷棒子才掰回来呢，耗子就闻着味儿跟来了。她捡根棍子想去将“耗子”撵走，才挑开水缸后的杂物呢，却见是几团粉红色的小东西在瑟瑟发抖。
是那三只遍寻不着的小鸡。
因着前几月雨水~多，江家接雨水的大缸紧挨着灶房角放，水缸与墙面之间形成了一片空隙，平日王氏习惯塞些雨布、烂草鞋的杂物在里边，不管里头有个什么，若不留意是看不见的，怪不得刚才没找着呢。
江春小心翼翼地将三小只提溜出来，只见三只的脖子和头面上有不少鼓出的红包，颜色较粉~嫩的鸡皮原色更深。甚至有几个鼓包已经发黄，流出黄稠的脓水来了。有一小只更严重，直接在眼皮上起了个胀鼓鼓的包，红色的包块撑得小家伙睁不开眼睛来，看着昏昏欲睡……这是被蚊虫叮咬的。
秋日的蚊虫本就毒辣，外加圈里鸡屎也不是每日打扫，隔壁猪粪又臭，不太流通的空气最是容易滋生蚊虫了。这样的包，小江春“前世”就见过，天一黑蚊虫就爱找上这些没被毛的小家伙，严重的可能被感染，引起败血症，最终导致死亡。
得想个办法了。江春仔细回忆上辈子母亲的处理方式，那年代不缺抗生素，去兽医站买几只红霉素针水来，敲碎了拌在鸡食里喂下去也就行了。现在没抗生素，那首先就得将它们隔离开来，不能交叉感染。
她找出几只平日用坏了的旧篮子来，将三只病鸡分隔开，先罩上旧篮子，外头再蒙上破麻布，留出几个通风口来。
这年头虽然没有抗生素，但具抗感染、消炎作用的中草药却也不少。蒲公英、黄连、金银花、连翘、板蓝根、鱼腥草等都是常见的“天然抗生素”。蒲公英自不必说，满山遍头都是的，农家谁有个口腔上火了、大便不好解了，都会去挖一把回来煮了吃。就是鱼腥草也是田坝里地埂上有的，只是得雨水丰富、土壤潮~湿的地方多见。
不待多想，日头已慢慢不那么烈了，江春挎上篮子，上山找点能用的药材去，顺便也把猪草给打了。因惦记着小鸡被叮咬的事，她也懒得走远了，只在门前山坡上剜了几丛蒲公英和蒿草，倒也没好久就回来了。
江春先将蒲公英剁细，煮了一锅浓浓的汤水来，捉出病了的小鸡，也没个针管，只得按着鸡头往药汤里强压，刚开始小家伙们自是扇着翅膀挣扎着不肯喝的，但江春只管强按住头，待它们憋气憋久了还是忍不住会喝几口下去。
当地的“蒿草”即青蒿，具有清热解毒的功效，其苦寒、清香的气味中含挥发油成分，还具有驱蚊的功效……江春将蒿草捣碎了捣出青汁来，直到感觉一股清凉气直冲脑门，就转身准备抓小鸡，谁晓得那鸡仔都踉踉跄跄走开了……
她只得站起身来去追鸡。不料这刚被灌了一嗓子苦汤药的小鸡也不肯坐以待毙，江春往东它往西，江春往西它往东的，三小只撒丫子玩命跑起来，追哪只也拿不定主意。
江春：……想杀鸡，怎么办？！
无法，江春只得兵分三路，各个击破了。待绕着院子围追堵截几圈将三小只抓回来时，她那黄绒绒的小揪揪已经散得不成样子了。
气急了的小江春直接上手，抹了蒿草汁就往鼓包上搽，那苦寒的汁水一接触到发着炎的肉皮，刺得小鸡一激灵，“唧唧唧”叫着不歇气，翅膀扑腾得更厉害了，将黄色的小鸡毛折腾得满空飞舞。
“请问这是王家箐江春姑娘家吗？”

第27章 贵人
且说就在这江春（接近于）披头散发，鸡毛满天飞，鸡飞狗跳的时分，门口传来了醇厚的问话声。
披着头发，气红了脸，袖子一只高一只低的江春扭头一看，自己忙着捉鸡喂药，忘了关院门，而门口进来了两个年轻男子。
为首的男子十八九岁，穿着朱红色的交领窄袖长袍，虽衬得肤色不那么黄了，但略显老成，一刹眼看去得有二十出头的样子。好在一对长眉生得极其风流，双目深邃，个头也蛮高，江春目测得有180以上。只美中不足的是两颧皮肤发干，还微微起了一层干皮……肯定是个不注意做补水的家伙，害得江春恨不得给他抹点儿润肤膏上去。
落后他两步的是一十二三岁的少年，身着月白色的宽袖广身锦袍略显“风~骚”，袖角的暗纹随着少年的动作而波光流转。小江春只看一眼就被定住了，只见他肤色白皙光泽，珠光隐隐，明润含蓄，初看以为是珠光粉打造，细看才晓得那是他的原始肤色……一双桃花眼眼尾上挑，只神色颇为冷淡，不然非得被贴上“风流公子”的标签。
江春~心叹：这真是一个美貌的少年呐！
少年似乎已是司空见惯她这样的“花痴”女子，自是最见不得这样痴痴傻傻的呆子样，忍不住道：“喂！小呆子，看你相公（指公子爷）作甚？问你话哩，傻啦？”
虽然晓得这大宋朝仿历史上的宋代，“相公”并非专指“老公”，但小江春还是脸热起来。只她生得是高原少有的白皮肤，脸红起来像个樱桃似的，倒是颇为可爱。
少年心想，暂时可以忽略她那撮迎风飘扬的黄毛了。
好在江春是三十岁的芯子了，在现代娱乐八卦也没少灌，各色俊俏小生颜值担当也没少见，倒是很快就转过来了。
“小姑娘，请问这里可是王家箐江春姑娘家？”那把醇厚的嗓音又开始说话了，原来是前首一直被忽略的青年。
“这倒是的，只不晓得二位相公要找谁？”
“你家大人可在家？我们找江春姑娘。”
江春：……江春姑娘，这个……
少年旁观这小呆子满眼戒备打量自己二人的神情，再结合窦三禀报的“五六岁的女娃”“毛发稀少”等情形，倒是与她符合。
“不知二位公子寻江春作甚？”
青年亦是反应过来了，这女娃不说自家大人是否在家，只转来转去打听寻“江春”作甚，恐怕她就是正主了。只这滑不留手的姿态，倒与自己当日在迎客楼所见那女娃也颇为相似。
原来这二人正是当日江春去卖螃蟹时，坐楼梯口全程旁听了她讨价还价的男子，只江春当时未曾留意，此时自也是不晓得的。
三人正杵院门口，恰好王氏提着水壶又家来了，见着了自要问上一番。
“两位小公子这是……”
“婶子有礼了，晚辈是来寻王家箐江春姑娘的。”
“哦？先来喝碗茶水把，正是家孙女，不知……”见其二人穿着不凡，待人亦有礼，王氏试探道。
“晚辈在此谢过了。此次前来是为感谢江春姑娘当日对犬子的救命之恩的。”
见王氏仍一脸懵懂，青年又补充道，“八月十三那日，家下人带犬子外出不慎落水，全凭贵府女公子仗义出手，以活人术救得犬子一命。”
王氏这才转过来，原是中秋前那一集，江春在河边救得那小儿。只自家当时也未留下姓名住址，也不晓得这二人是如何寻上门来的。
似是晓得王氏在困惑什么，江春小口微张，轻轻地用嘴型提醒了“王麻利”三字，王氏方才想起那一日是被同村的王麻利认出来了的，“王麻利”三字真乃名不虚传哪！
见这奶孙二人仍与表兄打机锋半日，少年早已耐不住地提脚进院了。
王氏这才将二人让进院来，自己往堂屋抬了吃饭用的桌子来，摆在院里枇杷树下，江春去现烧了野山茶水来，当着二人的面将瓷碗烫了几烫再倒满。二人四处赶了半日的路，早已口渴难耐，青年倒是端起碗来一口就饮下去，饮罢放下碗来，小江春又给他蓄满。
那少年却是只扫了眼那掉了一块瓷的小碗，也没端起来喝。
看到他的眼神，江春：……你讲究，那就渴死你。
想着兴高采烈又给青年续上了一碗。
少年云淡风轻地翻了下眼皮儿。
江春：……
几人坐定，青年起身道：“婶子安好，晚辈窦元芳，乃汴梁人士，这位赵公子是家表弟。此次前来，是为感谢贵府女公子的救命之恩。当日若不是女公子机敏，犬子恐怕……可怜我家中还余老岳母大人健在，闻得当日惊险，还好生惊了一回……若是未得女公子援手，后果定是不堪设想的。”说着深深鞠了一躬，又向小江春谢过。
王氏忙让道：“窦公子言重了，家孙女也就是胡乱蒙上的，菩萨保佑贵公子吉人自有天相呢。”
青年道：“婶子不必过谦，救命之恩定当面拜谢，今日我那老岳母亦是来了的，只她人老体弱，奔波不得，只在村口歇着，我二人这就前去将岳母请来。”
说罢转身欲出门去，见那表弟仍只顾着与小姑娘逗气，便只独个去了。
江春见那“正主”走了，忙起身找她的鸡宝宝去。刚才顾着与他二人说话，搽完药的小鸡又被她放地上了，现在不赶紧隔离开来，天黑了它们又自己钻进鸡圈去，到时候把一窝鸡传上病就不妙了。
只可惜那三只鸡宝宝跟猴子似的，也不晓得是内服外擦的药起效了，还是怕了小主人怎的，她从前院追到后院，从菜地围到篱笆，就是逮不着……
那少年见她追着那几只丑八怪跑得脸红红的，倒是与那几个丑八怪的皮肤混成天然一色……头上散架的小揪揪随着奔跑一颠儿一颠儿的，突然冒出个无聊的想法来，黄绒绒的，若是去揪揪看，会不会比较柔软……
江春也懒得请他帮忙，当然，就那瞎讲究的样子也是不会伸手的，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独自个将三小只逮进旧背篓里罩起来。
待她刚洗完手，青年扶着一花甲老太进得门来。身后跟着四个丫鬟样的年轻女子，作两排站了，皆身着春花色孺裙，前俩人抱了紫纹披风和一枣红色的八宝箱子；后两人一个捧着方折叠整齐的雪绢帕子，一个抱了个麻姑献寿的暖炉。
这阵势，在现代的江春看来，也是非富即贵了。
那老太一进门来，放开青年的手，兀自上前来拉着王氏的手道：“好妹子，我都听姑爷说了。老姐姐今日可真要多谢当日江氏门中的救命之恩了。想我这把年纪，也只得淳哥儿一个外孙子，可怜我那姑娘，生下娃儿就没了命，我要是再护不住这根独苗苗，以后哪还有脸面去阴曹地府里头见她？”说着自有两行浊泪涌下。
那后方的丫鬟见机上前来给她用雪绢拭了泪，搬过两个凳子来，请王氏和老妇人坐了，又知机地轻轻退下。
王氏对着这样的阵势也是打鼓的，这话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正是不知该如何说呢，只得干巴巴地劝道：“老夫人可莫伤怀了，小姐定是享福去了呢。”
“享福……这世间，人活一遭，不就饭一碗，铺一张，浮世荣华，生不带来，死带不走的，又哪有甚福气可言……倒是贵府的春姑娘，好妹子将她教养得好哩，见义而勇为，临危而不乱，以后才是贵府的福气哩！”
王氏被这老妇人一夸，又不晓得说甚了。跟着点头吧，恐显得自家托大了；谦虚一下吧，自己内心又深觉春儿确是个能耐的……左右为难，所幸就勉强笑笑，闭口不言吧。
老妇人见她拘谨的样子，也不好过分亲热，只得看向小江春，道：“好孩子，你就是春姑娘吧？”
江春忙上前两步，也不知这时代礼节如何，只得弯腰颔首谢过，答了声“是”。
老妇人见状更满意了，想不到生于这穷乡僻壤的，这孩子还能知机懂礼，确是个不错的。
遂越发和蔼道：“好孩子上前来，给老身好生瞧瞧。”
小江春倒也不怯场，只想着自己在后世，国~家~领~导人天天见呢，只要想见，打开电视就能见，还会怕她个古代富家婆？自是上前去见过了。
老妇人又问些诸如“几岁啦”“可读过书”的问题，江春俱都照实答了。
听闻不曾读过书，老太太颇为惋惜。
又问当时救人可害怕，自己活人术跟谁学得这类问题。
小江春只得道自己也想不起跟谁学得，当时只晓得要让小公子醒来。自家表弟病一场，外婆都要跟着哭一场呢，自是不能让那小公子的奶奶外婆也跟着哭，情急之下只想着让他吐口浊气出来，吸口阳气进去，自是无师自通了。
老太太听她说得童趣，倒也未深究。
就是那少年也听得一愣，想不到这小呆子还确实会投机，懂不懂不重要，会投机，能救命就行了不是？
倒是那自称“窦元芳”的青年，面上虽也不显什么，一副对小丫头言谈深信不疑的样子，其实内里怎么想也只他晓得了。
老妇人叹息着夸了句“好孩子，难为你了”，就不再多言，金孙的亲爹在这，自己这岳母也不好越俎代庖的。
只转过头问道：“元芳，你怎么看？”

第28章 酬谢
且说老妇人那一句“元芳你怎么看”将小江春逗得嘴角抽~搐，幸好这老妇人不是穿越的，不然自己也得憋笑呢。
青年元芳见她小小的人儿，嘴角抽~搐，似乎是在憋笑？眉头微皱，不解。
见老岳母问到自己，元芳自是附和：“这女公子确是可造之材，淳哥儿得她相救，乃是大幸。”
又闲话家常，问些“婶子家中几口人丁”“平日做些什么营生”“家中收种可还顺利”的问题。王氏俱老老实实答了。
虽然江春并不觉得他们会真的对江家什么都不了解。
正聊着呢，背包谷的男人们家来了。满满登登的大背篓，塞满了金黄色的包谷棒子，顶上还冒了个高高的尖儿出来，男人们个个挣得脸红脖子粗的，汗水顺着脖颈往下滴落……不料那几个丫鬟还红了脸避开去。
江春内心嘀咕：这些小姐姐养得娇，个个跟闺阁小姐似的，这行人果然不简单……
那赵姓少年见小江春还盯着男人脖颈瞧，又将她定义为“不知礼仪”“不懂教化”的野孩子了。
趁着帮江老伯倒腾包谷的时候，王氏小声将几人来意简单说了下，也让他心里有点数。
江老伯擦过脸手后，与众人招呼了一声，眼见着几人锦衣华服的，也怯于上前了，只与三个儿子在边上站了，仿佛四个等着挨训的学生。
江春只得无话找话，问爹老倌，阿嬷几人可回了。江老大讷讷答了句“收着镰刀后头来了”。
江春正好道：“那我去造晚食吧。”
这一行人自是不会在江家用饭的，青年元芳只道：“小姑娘别忙了，婶子也快坐下歇歇。晚辈此番前来，是为备上薄礼一份，聊表谢意的。”
话音将落，不待江家奶孙二人拒绝，门口走进一汉子来，正是那日跳入水中救起淳哥儿的黑衣男子。只见他四平八稳地端着一漆黑托盘上前来，行了一礼就往江春跟前来。
可怜九岁的江春还没他腰杆子高，自是见不着托盘里有甚的……好想垫脚尖看看，但又觉着太没出息，过于“见钱眼开”了，只好作罢。
元芳觑了她似有似无的垫脚尖动作一眼，似是理解她的苦恼，帮着揭开托盘上盖着的红布，露出一片银光来。
王氏差点儿闪瞎了老花眼，心里观音菩萨玉帝爷爷王母娘娘太上老君诸神保佑地求上一通，那可是白花花的银锭子哪！
江二叔还“咝”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可怜银角子都没见过几次的江家众人，直接瞧见这么多这么亮这么大一盘银锭子。
暗戳戳攒了一个月私房钱的江春也是眼波微动的，想自己起早贪黑，人背马驮的一个月，也才得十两不到的银子。这托盘里的银锭子光一个就得有二十两？或者是三十两？四十两应该比这要大点儿……奶孙二人各有心事，俱都忘了推拒一番。
少年见那小呆子看见银子又呆了，嘴角轻哼一声，扭头不屑，别以为自己没看见她垫脚尖！这幅样子与自己那日在酒楼里见到的“投~机分子”倒是一模一样……想着越看越觉得她眼熟。
哼，果然见钱眼开，掉钱眼里的小呆子，还是个小骗子，小投机……
元芳自是理解民生多艰的，农家一年就指着田地里的产出过日子了，也没多少余钱。遂解释道：“这回出门身上现银无多，只去银楼兑了二百两纹银奉上，略表晚辈心意，还望婶子千万莫推拒。”
王氏战战兢兢收下了十个银锭子，江春也跟着松了口气，江家太需要钱了，可不是清高的时候哪！
老妇人见状微笑，给身后丫鬟使了眼色，那抱着百宝箱的姑娘嘴角含笑地就走上前来。
老妇人道：“好妹子，这是老姐姐的微薄心意，前些日子从箱子里翻了些还看得过眼的首饰出来，你们瞧着能花用的花用，能兑钱的兑钱，若有看得上眼的就留着自家戴戴吧。”
只见那丫鬟在箱子小锁上轻轻一按，“卡擦”一声，锁芯弹开。
丫鬟打开箱子盖儿，原谅前世农村出身的江春也没见过几样首饰，没见识又词穷的她只能用“珠光宝气”来形容了。
那丫鬟一层一层的翻着给小江春看，口齿伶俐地介绍道：“这是老夫人年轻时最爱戴的金镶玉头面了，金子虽然不重，但胜在做功精致，是汴梁城里‘悦容坊’出品的，这金叶子就跟真的一样，走起路来还一闪一颤的，跟枝头绿叶迎风招展一样哩……”“这牡丹纹银手镯也是老夫人常戴的呢，府里姑奶奶未嫁时也稀罕这呢……”
“这猴儿，要你多嘴多舌，留给春姑娘她自有定夺。”老太太假意嗔骂道。
不得不承认，这丫鬟的话虽有夸大的成分，但这一整箱共三层的首饰，也是价值不菲了，对江家来说可谓是“天降厚财”“价值连城”了。
但这份厚礼，又并非王氏几人看起来的那样“喜从天降”。诚然，小江春救了她金孙的性命，救命之恩是重于泰山，但明知两家人地位悬殊的情况下，还赠了对江家来说如此厚重的谢礼，有时候礼太厚了就是有“买断”之意了。这份恩情从此买断，往后两家人就不再有甚干系了。
况且，从进门至今，青年元芳虽彬彬有礼，面面俱到的，但那份客气中总是透着疏离。且在自报家门时只道自己是汴梁人士，姓甚名谁也不知真假，那小公子也只略提了姓赵（还不知真假）……这就是明显的不想与自家再有过多接触了。
江春倒也不沮丧，反正她也没有挟恩图报的意思，阶层不一样，自己也没有硬要凑上去的必要。他们这样楚河汉界划清了，江春还反倒觉着轻松呢。
救死扶伤是天职，但医生也需要吃饭啊，现代出个急诊都得给救护车费呢，这窦家的谢礼，就当作是自己应得的诊金吧。
况且要说“天降厚财”，那是对一贫如洗的江家来说，在高门大户眼里，那也就是几身衣裳钱。试想，少买几身衣裳就能挽救一个孩子的性命，还算贵吗？
当然，别人若是埋起头来一毛不拔，江春也不会觉着有什么，反正能救回一个孩子的命，其意义自是重过这些身外之物的。但既然有“酬谢”了，又是对方能力范围内拔根毫毛的事儿，那她心安理得收下，又又何妨？
江家几人却是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早被纹银闪花了眼，再见还有这一箱子的“宝物”，自是连连摆手推辞，只恨不得把手巴掌齐根摇断。
江老伯更是已经紧张拘束得不晓得手该往哪放了。
那老妇人看得微微一笑，只道：“你们也莫推辞了，这本就是春姑娘应得的。只你们若实在推辞的话，不如就留给春姑娘作嫁妆吧。老身也不晓得能否活到姑娘出嫁，就当提前给你压箱底吧。”
眼见着江老伯和王氏闻得“嫁妆”二字，眉头轻蹙，闪过两分犹豫来。
老妇人又叹道：“唉，虽说这年头女子是能进学了，可上头官家的意思谁也摸不准，自古百姓都怕‘迎新送故之困，朝令夕改之烦’的。女子自该早作打算，有点傍身之财的。”
言外之意：这笔财物最好是留作小江春嫁妆的好。
不管今后是否成婚嫁人，以及何时嫁人，在这个大家长高度集权的家庭里，老妇人能替江春想到这些，她已是分外感激了。
话已至此，众人也就收下了宝箱。恰逢高氏三妯娌家来，忙着要给贵客造饭煮茶的，老妇人却道日头落尽，准备打道回府了，走时还拉着江春的手让送送他们。
她猜到老妇人该是有什么话要对她说。
果然，才出了江家门，老妇人就问起来：“小丫头在家整日间做些什么？”
“平日就给爷奶爹娘造饭，喂猪喂鸡，打扫卫生这些小事，逢集日就往县里卖菜去。”江春如实回答。
“这整日间种田养猪的定是不清闲的吧……难为春姑娘小小年纪已是颇有几分本事了，不知可有甚盘算？”她试探着问。
江春眼含希冀地道：“我倒是想读书，想识字，以后要是能进太医院读书就好了，可救死扶伤，令人治危得安。”言语虽然朴实，却是她的真实想法。
上辈子也算铁杆中医粉的江春，有前世基础在；又身处这样一个巅峰的中医环境中，自是更加愿意继续医学钻研的。
少年作为高岭之花，虽是除外窦元芳对谁都爱搭不理的，但闻得此言，还是眯缝着眼睛哼了声，心想：这小呆子说不定是想着能挣更多钱呢，真是个财迷。可惜江春不是他肚里的蛔虫，也就晓不得自己已经比窦娥还冤了。
倒是窦元芳，听得小姑娘信誓旦旦地道要识文断字、救死扶伤，还颇为赞同地颔首。殊不知在江春看来，这样的他，配上两颊的些微晒斑，显得更加老成……
那老妇人斟酌片刻道：“要进学也不是不可，只你已年满九岁，过了最佳启蒙时段，学习起来自是要比旁人费力得多……”
“我是不怕吃苦的，只要能进学，我定会好好珍惜这机会，也不枉……”本来想说“也不枉老夫人提拔之恩”的，但恐有抱大~腿的嫌疑，还是憋回肚里去了。
那老夫人听得她的话，微微颔首，道：“小丫头不急，老身与你们县里弘文馆的馆长略有交情，改日与他说上一说，看他能否通融通融收你入馆。到时能否进学，端看你个人造化了。”
“多谢老夫人，老夫人的提携之恩，小女定当铭记。”江春忙感激道。
“说什么感激不感激的，你救了我金孙的命，就是对我这老婆子最大的恩情了。以后若是有缘，咱们定有机会再见的。”

第29章 计划
往回转的路上，江春不由思索开来。对于铁杆中医粉丝的她来说，继续从医是她目前最省力、最省心的选择了。前世活了三十几岁的她自是明白，想要改变食不果腹、任人宰割的命运，只能让自己在这世界拥有一技之长。
路上有村人见她独个走着，有来打听“刚才那一行贵人是去你家嘞？”“去你家作甚？”“你家得了甚好东西？”的，江春俱都推给大人，道：“我也不晓得哩，他们只跟我奶讲了几句话。”
看来村里人都晓得江家有“贵人”光顾了。
刚进院子，就见一家人围桌而坐，严阵以待，一副随时警惕有外人进门的样子。江春自是能理解的，毕竟这么大一笔财富从天而降，换了任何一个穷了半辈子的人都会心中不安的。
王氏扫了一眼忐忑不安的儿子儿媳，道：“这次还多亏了春儿呢，你们几个整日间只知埋头苦干的大人，还及不上我大孙囡呢！”
江春：……这夸奖来得猝不及防，不过要是能来点儿实际的奖励就好了。
明显又是她想多了，王氏夸完这么一句，就不再多说，只警告众人，今日之事不得显摆出去，要是让她晓得了谁在外人面前露出一句来，非得剥了他/她的皮不可。因着文哥儿与江夏还未回来，而江春又是历来让她放心的，故这警告的对象就只是她的儿子儿媳了。
众人虽只答应了一声“是”，但那期间的兴奋与跃跃欲试却是藏都藏不住的。
王氏难得大方一回，蒸了一锅精细的大白米饭，还往后园里摘了一箩豆角来，挖了两大勺油，做了一盆喷香的干煸蒜泥豆角；又割了两大捆嫩韭菜来，打了三个鸡蛋，和着炒了；另外还拔了一把香葱来，切了剩下的腌肉炒了满满一大海碗。
饭还未开，几个小的已经往灶房里转了几圈了，不是嚷着要帮奶奶加火（虽然并不需要），就是转进去舀起水来又不喝（只为了能多在灶房待一会儿）。王氏看得直摇头，感叹老江家尽出些又懒又馋的货。
江家难得在非年非节没客人，又不请工做活的时候吃这么丰盛，两个老的也不刻意管着众人。大家敞开了肚皮，平日糙米饭能吃两碗的，今晚白米饭都吃了三碗，几个小的也是不用大人招呼，自个儿就吃得打起饱嗝来。
用完晚食没好久，三个不知内情的小儿自己洗洗就睡了，只余几个大人们心不在焉的坐屋里聊闲，就是上个月谷子多收了七八麻袋，也不见这种兴奋呢。
果然，王氏也没让众人久等。使着江春用干抹布擦干净桌子，她自个儿回屋抬了托盘出来，二百两纹银一下子重坨坨的压桌子上，压得众人眼皮晃了晃。
她转身又回屋里抱了百宝箱出来，枣红色的箱子约有十五六公分长，十二三公分宽，十七八公分高，因内里装了满登登的首饰，抱起来更显沉手。
两大件一放桌上，杨氏伸头缩脑看得两眼冒光。就是高氏也是隐约激动的，她都听自家汉子说了，那可是贵人赠与自家闺女的嫁妆呢。而平日沉默寡言的三婶，也是难得的露出丝丝笑容来，眼神亦是闪着光的。
见着众人的激动和期待，小江春觉着说不出的满足，仿佛置身于暖融融的阳光里，感受着阵阵微风拂来的温煦……这是自己给他们带来的幸福，用自己一技之长换来的简单幸福。当然，这也更加坚定了她要继续走医学之路的决心了。
王氏掀开托盘上的红布，昏黄的油灯光晕里就有一阵银光闪过，众人吸了一口凉气。“这是贵人感谢春儿救了他家小公子的银子，一共二百两。今儿我老两口也就开诚布公的摆出来，银子就在这儿了。”
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褐色的布包包来，悉数倒出一堆细碎的银角子和零散制钱来，道：“再加这月来卖横将军和菜蔬的进账也有二十两了”。
众人看得跃跃欲试，二叔已经面色泛红了。一家子劳作一辈子也不可能挣得到的银子就摆在眼前了，谁能不激动？就是江老大和三叔也都眼眨不眨的看着亲娘。
如果按实物换算的话，二百多两银子也是现今的二十多万了，确实算不小的一笔了。
“我和你们爹老倌的意思一样，这眼见着春儿文哥儿几个都大了，以后你们也还要有生养的……这娃儿大了就得挪出房间来，家里不盖房子不行了。另外，这钱虽是老江家的，但还是多亏了春儿有本事嘞，我们就想着留出十两来给老大他们四口，老二老三你们可有看法？”
二叔三叔自是满口答应“甚好甚好”“该当的该当的”。就是江二婶虽眼红，想到还剩二百一十两呢，还是把话憋了回去。
“剩下二百一十两，我们想着先趁着农忙完，天气凉下来，石料放得住，请工也便宜些，就盖一栋青砖瓦房出来。”
“不知阿嬷阿爹欲盖多大的屋子？”江老大问出所有人都关心的问题。
江老伯咳嗽了一声，道：“我老两口想着，既然都要盖了，那就人人都住新房子吧。”
“可不，我们长这么大都还没住过青砖大瓦房嘞！”江二叔掩不住的兴奋。
王氏啐了一口，“去去去，别说你个瓜娃子了，就是你老子娘苦了一辈子也没住过嘞！”
“以后你们每家至少得有三个小的，每人一间也得九间嘞，再加几个大人的也得四间，明面上还得有待客堂屋。存放粮食倒是可以就着现在的旧房子，灶房也可以先不盖新的，先将就着用用，等哪日要办红白喜事了再另起。”
照江老伯这样每家四间屋的安排，数量上至少就得盖出十四间来，如果再按照每屋最少长宽分别为一丈二和八尺的规格，换算成现代单位，那占地至少得有两百个平方。当地建筑以一层平房多见，如果不修建出二层楼房的话，这两百平方也是够广的了，光现在的院子是不够的，除非把现住的老房子拆了，但听老两口的意思是不拆旧房子？
还好不用江春困惑好久，王氏已经想好怎么盖了：“前院有枇杷树和石榴树，留着以后也是进项，我们就不拆了。只待冬月里，草木枯黄了，把后院菜地填平，就着菜地动土。到时候咱也学着东昌府里，盖个两层的大瓦房。”明显东昌府如何那是江老伯回来宣讲的。
果然，众人听得都神采奕奕起来，两层的青砖大瓦房哩，就只在苏家塘和县里见过，到时候江家可就是王家箐的头一份了！
江春倒不在意“财不露白”，毕竟自家住得舒服才是正经事不是？况且，现在手里钱财是足够的，还让劳苦了一辈子的江老伯王氏等人，只窝在土墙茅草屋里度过晚年，也不是她努力挣钱、改变命运的初衷。
“只不晓得这得花多少银子嘞……”江老大还是愁钱不够使。
“大哥你也是杞人忧天，这二百多两那是足足的够了，要是不够，不还有这一箱子的好东西嘛？随便典一件出去都够咱们花用的了……”
“整日间只会望着别人碗里的，你自己怎不去挣两文回来？这箱子是春儿的，谁也别给我打那主意！只要我老两口还在一日，这箱子就得我们存着，日后春儿出嫁了自是要搭给她的。”二婶的话还未说完，已是被江老伯喷了一顿。
闻得此话，难得高氏抬头看了上首的公婆一眼，似还有意无意地挺了挺腰杆。
小江春颇为意外，没成想爷奶平日虽管得严，扣得紧的，但在这种原则性问题上至少没让她失望。
话已至此，王氏狠狠瞪了二婶杨氏一眼，只得轻手轻脚打开箱子来，让众人瞄了一眼，隐约可见里头的金饰似乎闪着神秘的光芒。还来不及细看呢，她就“啪”的一声合上了箱子盖儿，道：“看到了？这可都是我大孙囡的，谁要是敢打歪主意，我就剥了她的皮！”又重点瞪了杨氏一眼。
二婶只得讪讪的闭了嘴，但那骨碌碌直转的眼睛似乎只有小江春注意到。
至此，众人暂且商量好收种完盖房子的事来。当然，说是“商量”，其实也就是上头两个大家长计划好了，再来告知下头儿女一声的，大家已都习惯了这样的模式。
王氏还道等哪日闲了要往梅子箐去一趟，请个风水先生来瞧瞧，择个动土的日子。众人皆无异议。
接下来几日，王家兄弟几个日日不间断的背包谷，三个大点儿的孩子则是提了箩筐在后头捡捡洒落的玉米籽。因着就要盖村里头一份的青砖瓦房了，众人皆是干劲十足，只盼着早日将地里庄稼收回来，就能早日动工。
期间园里菜苗熟了不少，王氏又派小江春去卖了两回，剩下的都难得痛痛快快地给家人吃了。只可惜螃蟹挖不着了，不然也是个大的进项呢。
当然，江春也没忘了往后山去了几回，蛤~蟆菜该剜的剜，白果该捡的捡。只是迎客楼小二不来收螃蟹了，她没得牛车坐，每次都是爹老倌和三叔帮她送菜，没办法夹带太多私货，只能趁着大人不注意塞几斤进去，也只得了几百钱而已。
这日，她正寻思着怎么与王氏提议，置办上一件交通工具呢，管它牛车还是驴车的，只要能负重跑运输的，以后江家总有能用上的时候就是了。
忽闻院门口传来熟悉的一声：“春儿，你阿嬷可在家？”

第30章 高力
江春正寻思着置办交通工具的事儿呢，门口传来一把熟悉的声音：“春儿，你阿嬷可在家？”
她回头一看，门口站着一穿褐色短衫的男子。一眼看去只觉面皮发黄，双目微肿，还胡子拉碴的……这样的舅舅她是第一次见。
她忙将舅舅请进屋来，不料后头还跟着个小跟屁虫。
小高力肩上挎了个草皮绿的小包，像是他平日惯用的书兜。
月余未见，个子又窜了点儿。两颊的婴儿肥似乎少了些，具体什么变化江春也说不出，只觉着现在的他像一颗山里旱地结出的桃儿，日晒雨淋的磨出一层坚硬的皮儿来；而两个月前的他还是一颗温室里长大的桃子，昂首挺胸屹立在阳光里，身上的绒毛清晰可见。
见到江春，小高力抿着的唇微微松开些，走到江春边上不言语。跟以前那个一见到她就咋咋呼呼叫着“蠢丫头”的人仿佛不是同一个。
这种一夜之间长大的感觉愈加明显。
不及多想，她先给舅舅倒了一碗凉透的野山茶水，舅舅“咕噜咕噜”地饮下去，又给高力来了一碗温的。
喝完茶水，舅舅问了些田地收种的事情，听闻妹子一家都在地里砍包谷杆儿，也就只能安心坐下等着了。江春倒是想使文哥儿去喊大人家来，只那泥猴儿早已不晓得耍哪里去了。
江春无法，家里也没什么吃的可以给小高力当个零嘴。不过观他精神不太好，似是没睡够似的，又指了指自己的房间，让他累了的话就先去自己屋睡一会儿。留下他二人在家坐等，自己往地里喊人去。
待她领着地里的王氏和江老大两口子回到家，院子里只舅舅一人枯坐了。
王氏眼见太阳落山了，不能让儿子大舅哥空着肚子回去，忙着要去造饭。却被高洪拦下了，道：“亲家嬷莫忙活了，我这次来倒还叨扰你们了。只我那媳妇也走了月余了，后日二十九就是她‘五七’，我娘想着要给她办场法事，到时候也请亲家嬷一家子去吃顿酒，把孝给除了。”
听起来“出孝”是一件轻松的事，但小江春却不觉着。出了孝，脱下孝布，大家该饮酒的饮酒，该娶妻的娶妻，本质其实是遗忘，让人心寒的遗忘。虽说“逝者已往，生者如斯”，活着的人要往前看，要重新扬起生活的风帆……但江春还是无端端的感觉悲凉。
王氏等人自是应下了，道那日定会全家前往的。
舅舅也就准备走了，使江春去喊小高力。
她进得屋里，只见她出门前打开通风的窗户已经关上了，屋里静悄悄的，仿佛能听见时间流走的“沙沙”声。
而小高力就躺在江春的床~上，只不过是掀开了她的床单铺盖，缩着脚直接躺在薄薄的稻草上，中秋后的天气越发凉了，他就躺在硬~邦~邦的稻草硬板上撅成一团……这是小心翼翼不想把她床单铺盖弄脏吧。
江春鼻子又泛酸了，她脑子里闪现小高力像个小霸王似的逗弄江夏、洋洋得意向她炫耀自己在学堂里的“光荣事迹”以及他动作敏捷地捉蛇的场景……只有陡失倚仗的孩子，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从一个小霸王学会照顾别人的感受，看别人脸色行~事……
江春真不希望他是这样的长大。
故她不忍心叫醒小高力，只出去对舅舅道他睡着了，不如就在江家耍两日吧，到了后日再与自家一起过苏家塘去。
舅舅犹豫了下，想着自己这小儿子也不是读书的料，去了学堂也是混日子。他又自来跟江春姐弟俩处得好的，经了这场事，让他们开导开导他也是可以的，遂也没勉强了，只自己一人家去。
晚饭虽然有客人小高力在，但因着他还在孝期内，也就没有吃荤，只勉强炒了两个蔬菜吃了。
以前的高力，只要见了两个老人动筷，接下来第三个动筷子的必然是他，但今日的他显得“慢”了很多，等江家叔伯婶娘几人都开吃了，他才慢悠悠吃起来。江二婶还故意问他可是嫌江家伙食不好，被江春怼了一句“二婶娘家的伙食才好嘞”。
难得的，众人也不挡拦着江春，只给杨氏闹了个红脸，因她娘家的伙食，那是出了名的小气，亲戚去了别说好酒好菜招待，就是饭食都是不留一顿的。
用过晚食，因天色还未黑，文哥儿本是要邀约着高力出去耍的，只他现今已懂得在别人家中尽量不惹麻烦了，犹豫了一下也没去。
文哥儿哼了声“没趣”就自个儿耍去了。
江春唤高力进自己屋玩，可惜翻遍屋里也没什么玩具，倒是梳妆台抽屉里有本小人书。她这才想起来是第二次去卖蛤~蟆菜的时候买给文哥儿的，但买回后他没找自己要，她也就忘记给了。
遂拿了那本画满图画的《德芳传》给小高力。
果然，这种连环画一样的图书最是能吸引小豆丁的，只见他翻开就停不下来，看得津津有味。直到江春洗完碗回来，他还沉迷其中呢。
江春自是能体会的，毕竟自己也是从那个年纪过来的，小小一个，字还不认识几个呢，就爱看这种连环画，像什么《精忠岳飞传》《三打白骨精》都是她的最爱。那时候还没彩色的印刷本，家里只有父亲叔叔买的黑白本，她一页一页翻着，有衣袂飘飘的女性角色出现的那几页，总是要被她反复“欣赏”的。
尤其《精忠岳飞传》里，画着表现宋高宗“花天酒地荒~淫无度”的图页，总是有几个女性角色当布景板，她也看不懂讲些啥，只晓得图画里的衣裳美轮美奂，梦想着有一天能穿自己身上……但凡小女孩都有过这些幻想吧！
她已不知道该说“可惜”还是“幸运”了，现在，身处大宋朝的她，这些“幻想”和“憧憬”都有机会实现了……
“这个在做甚？”小高力的问题将她拉回现实。
原来是他看到男主角“赵德芳”单枪匹马力挑群敌的画面，只见地面上有撒成片的豆子，而敌人的马都只顾着吃豆子去了，只余德芳的汗血宝马昂首挺胸，不费一兵一卒就可杀敌制胜。
其实，这在现代拍摄的影视剧里可谓是经典“套路”了，图画右侧有竖排版的“撒豆成兵”四个大字。江春估计那赵德芳就是穿越人士了——被某些影视剧给误导的。
其实真正的“撒豆成兵”出自元代有名的杂剧曲目《十样锦》，唱的“变昼为夜，撒豆成兵，挥剑成河，呼风唤雨”，是一种法术的代名词。到现代，影视剧里就将其“字面化”为一种将豆子洒在地上，杀敌制胜的战术了。
就像“十样锦”最早指的是长安竹、天下乐、雕团宜男、宝界地等十种锦缎，但在历史长河中慢慢的演变成了曲目名，甚至到了清代蒲松龄就将其演化为十种小曲联唱的表演形式了。
大多数不求甚解的后人，才不会去管这词可用错呢，毕竟“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了。
江春只得将词义及延伸意义慢慢讲了给小高力听。不过这孩子的关注点却在“杀敌制胜”“力挑群雄”上，追着问她“德芳作何这般厉害呢？”
“因为他武艺高超呗！”
“他为何会武艺高超嘞？”
“因为他经历了拜师学艺，闭关修炼，游侠江湖，情海生波……这些磨砺，还得了绝世武功秘籍啊！”呼呼，编不下去了，武侠小说的套路也就这些吧……希望不要误导这孩子。
小高力点点头，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直接道：“那我也去拜师学艺吧！我也要闭关修炼，游侠江湖，情海生波……”
打住打住，啊喂，小家伙你懂啥叫“情海生波”不？！
没听过“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吧？别想着以后要情路坎坷历经磨难啊，想想“一路顺风打脸升级收入后宫”的爽文模式，我暂且给你点个赞。
江春只得正正经经地给他解释想学武可以拜师学艺，以后身怀武艺了既可以保护自家人，还能参军入伍建功立业。
或许是江春那句“保护自家人”触动了他那根失母的脆弱神经。自此，“拜师学武艺”这颗小树苗就在小高力的内心生根发芽，直至最后长成一株参天大树，开花结果……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两日后，天刚亮，王氏叫着几个儿子儿媳，先往地里砍了剩下的包谷杆儿背回来，以后可以碾成糠皮喂牲口，那可是好东西嘞！完了众人洗刷一番，带上高力往苏家塘去了。
一路上，随着距离的越来越近，小高力的沉重也愈发明显，那难过的紧皱着的眉头，委屈的抿着的唇角，像一把锤子一样击打着江春的内心。
快进家门时，九岁的江春忍不住对六岁的高力轻轻耳语：“这个公道我会替你们讨回来的。”也不知道他是否听清。
当然，不谈他是否听清听明白，她却是心如明镜的。那些无论是自己作出烂牌还要拉别人的幸福陪葬的人，还是为了一己私欲害人性命的人，她都会让他们付出代价。她会让他们知道，这世间自有公道和正义！
有时候虽然正义会姗姗来迟，但它从不会缺席。

第31章 请神
待刘氏的法事做完，除服礼一过，江家地里的包谷杆儿也砍完，粮食该晒的晒，该装的装，到收拾完已是十月头子上了。
刚赶完初三的集，买了三只鸡和一篮子鸡蛋回来，十月初四这一日，王氏提了鸡蛋往梅子箐去了，江春晓得，必然是请风水先生去了。
在当地，风水先生又叫阴阳先生，专司宅基地和坟墓选址改造之职。因他们常用“阴”“阳”这对辩证统一的属性来看世界和描述问题，外加在老百姓眼里总觉着他们是能与鬼神打交道、沟通阴阳界的异士，故得此名。当然，他们通常还身怀卜卦、看相、择日等多重技艺，况中国自古又有“医易不分家”的说法，他们中的一些还能做点儿祝由、导引，甚至医疗的活儿。
就是在科学技术飞速发展的现代社会，“风水先生”也是很吃得开的。小到村村寨寨红白喜事动土起屋都得请的“神婆先生”；就算是城里的室内设计师，也是懂点儿风水易理更吃香的；大到楼盘选址定向开盘，也是得请他们出马的，而且出场费动辄都是上百万千万……
当然，司马迁早就认识到了，“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历来，想要吃这碗饭的人自是不少，但在这不通《易经》不得为之的行业里，能做出点儿名气来的却是不多的，就这金江县一带，单王家箐、苏家塘、刘家庄、海子村、梅子箐等十几个村里，也就只梅子箐的一人有些名气，相请的人也多些，人称“黑牛先生”。
一大早的王氏就提着一箩鸡蛋这样重的礼去了，众人都只盼着今日能把他给请来。
王氏倒也不负众望，个把时辰就将人请来了。
王氏先将他请入正堂，江春上了茶水，那黑牛先生吧咂着没滋没味地灌了三大碗野山茶水，方开始拿出桃木剑，围着江家院子打量起来。
那老倌约摸五六十的年纪，头发白了一半，倒是眉毛和胡子仍全黑，给人种“驻颜有术”的错觉。只见他“噼里啪啦”说起话来如打机关枪，还嘴角大咧，露出地包天的黄牙来，连着那黑漆漆的胡子一翘一翘的，活脱脱一只土拔鼠……
当然，他那语速，小江春也听不懂，只隐约辨出些什么“乾坤震巽坎离艮兑”的八卦位来。
等他念完一遍，拈了把须，方逐字逐句道：“这寻龙点穴讲究的是‘阳宅须教择地形，背山面水称人心，山有来龙昂秀发，水须围抱作环形’。你家这旧屋倒是好风水，靠山面水，多财又宜男的。”
江家老两口忙不迭点头称是，心内暗道：可不是嘛，确是多财的，不然哪有这机缘得贵人搭助？这宜男上暂且还差了点儿，只老大与老三家生养了儿子……
“只这新屋你们可得想好咯，若是掀了旧屋来盖，既可推陈致新，又可得了这寻龙点穴的好风水。若要另起的话，屋前这片场地倒也可以，只这多子多福的石榴宝树没了，恐对你家的子孙福有所障碍……”
两老口一听，这还得了？结果子卖钱都是其次的，首要就得子孙兴旺后继有人哪！
“那先生依你家看来，这后院可行？那片菜地倒是可以割了的，只不知风水如何？”江老伯试探着问道。
“后院你欲作何朝向？跟在旧屋屁~股后头可不行，门前讲究‘明堂宽大斯为福，水口收藏积万金，关煞二方无障碍，光明正大旺门庭’的，这‘水口’与‘明堂’俱被破屋挡了，哪还有甚运势可言？”
“这倒是嘞”江老伯忙点头。
“背对旧屋更行不通了，反倒成了背水面山了……”老倌又补充道。
江春：……
那就还是得把旧屋拆了盖咯，那可是两老计划好了要堆放粮食杂物的地儿；况且这几间旧屋是老两口窝了一辈子的地儿，要狠下心来拆掉，可能还是颇有难度的。
果然，王氏老两口犹豫起来，旧屋舍不得拆，屋后风水不好，屋前又有碍子孙，村里也是没别的地儿盖了，除非再立新户……但为了盖房而分家，估计老江家就要彻底沦为王家箐的笑话了！
眼见着两个老人面露犹豫，那老倌眼珠子滴流一转道：“若要盖在屋前，也不是完全没法子……凡是风水不利的，我等阴阳人自是有法子让它逢凶化吉的。”
这明显的卖关子，老两口果然上钩了，急切地追问道：“不知先生有何法子？”
老倌露出他地包天的黄牙来，慢条斯理道：“凡属风水不利者，皆可行符镇、立石、埋物、置镜等法以避祸，只不知两位需何种供奉的法子了？”
“供奉”即指的价位，这阴阳先生常自诩是观音座下善财童子，动辄以“供奉菩萨”为由赚人钱财。
王氏与江老伯对视一眼，几十年的默契了，自是懂得老夫的意思。
王氏立时就装穷叫苦起来：“大师呐，我们王家箐这地界你家还不晓得？都是一辈子地里刨食的，一年也攒不下几文钱来，可比不得你们被菩萨点化了的，会些神仙方术，四季也能落些供奉……眼见着孙儿男女一日日大起来了，说句不怕大师笑话的，十岁的大姑娘了还与娘老子睡一屋，也就我们这种穷苦人家做得出来了……没办法，前几日我那老大媳妇儿只得往娘家兄弟那儿借了几两银子来……”边说还边抽噎两声，停顿得当，还真有点“声泪俱下”的样子。
那老倌嘴角抽搐。
江春：我的亲奶奶哎，这泪珠子说来就来，奥斯卡欠你座小金人吧……
果然，那老倌听闻此言，也是晓得抠不出什么银钱来了，只得道：“菩萨有好生之德，那老夫就遵菩萨之意，为你们画上两道‘镇破势旺孙建宅神符’了，这供奉就端看你们对娘娘的心意了。”
说罢，自怀中掏出一把被揣得皱巴巴的黄纸来，只见他随意往里头抽了两张出来，上头画着些横七竖八弯弯道道的玩意儿，江春看得一头雾水。
王氏忙往堂屋里去，从神龛下翻出三柱香来，点燃了插在香炉里，对着大门方向摆好。
那老倌用两指夹住了符纸，嘴里念着“弟子金江县梅子箐号黑牛者，拜请仙佛菩萨众神明，今日以三柱清香，化作百千万亿香云，朵朵五彩祥云，叩请元始天尊，灵宝天尊，道德天尊，九天玄女娘娘，北斗星君，土地爷爷，诸天道主，仙佛神圣，脚踏祥云到此坐镇。十方世界，上下虚空，无所不在，恭请速速降临，赐弟子灵验神符。但愿所画神符者，蒙道法垂怜，护佑得以万分灵验。”
其后又是“天灵灵地灵灵”的咒语一串，直念得江春两耳嗡嗡作响，方作罢。
王氏忙用醋汤净过手，将两道神符双手捧至神龛上供奉着，再翻出早已备好的二百六十六文钱来，奉与了那“黑牛道人”。
因这年头乡里都是穷得叮当响的，能拿出这个数已算是大方了，故老道也是笑眯眯接过了。
王氏又道：“黑牛道长，此番前来辛苦尊驾了，只还烦请道人算个黄道吉日出来，这孩子愈发大了，等不得，早日给她个容身之所方能心安。”
那老倌倒也上道，掐指一算，道：“本月初九，宜破屋，坏垣，祭祀，伐木，嫁接，倒是可以先将旧屋前院子给平咯，该移的树也给移了。十一那日，宜祈福，斋蘸，纳财，起基，动土，正可以动土了。”
今日已是初四了，这时日掐得正好，恰合王氏的意，自是对老道谢了又谢的。待还要留人吃上酒菜一顿，被他辞了，道不如给菩萨供奉点香油呢。王氏又折回神龛下打了半斤香油出来与他。
宾主尽欢，老道胡子一翘一翘地家去了。
至此，盖房子前最重要的一步终于到位了，江家众人安下心来。
初五这日，几个媳妇子往娘家去了，将自家十月十一那日要动土的事说了，家里有兄弟能来帮忙的，亦是带到话了。
至于请木工，因着隔壁三奶奶家的堂伯就是三里八村有名的木工，且他夫妻二人走南闯北的，见识不浅，要盖两层的青砖瓦房，找他们自是再合适不过的。
待王氏往隔壁回来，与江春堂伯江顺约好了动土日子，江家三个儿子亦是往村里欠着自家工的人家里告知了一声，甚至有几个听闻要盖二层青砖瓦房的，俱都争着来帮工，王麻利就是其中一个。
接下来几日，江家几个小儿走村里总能得到“特别”优待，总有那么几个妇人，借着给他们什么瓜子儿糖果的机会，打探那日贵人可是给了他们家什么好东西。
好在江家几个小鬼都是人精，反正瓜子儿糖果你偏要塞给我，那我就撑开口袋接下了，至于家里头大人的事我是不晓得哩……
初九这日，全家早早起来，父子几个先将鸡圈猪圈这些脏秽的物件移到后院去，虽然万分不舍，王氏还是眼睁睁地看着几人将两株枇杷树和八棵石榴树刨开，连根挖起，移栽到后院去，都说“人移活，树移死”的，无论死活，就求个心安吧。
待该移的移，该搬的搬，地面也平整出来了，初十那日，王氏叫着几个儿子往县里去，除了石灰、粘土这些“建筑材料”，又买了三只大红冠子的公鸡来，至于酒肉~豆腐那自是少不了的。

第32章 盖房
十一这一日，天边才将漏出一丝鱼肚白来，江家院子就热闹起来。小江春先帮着王氏烧火热灶，蒸出满满一笼麦耙耙来，将弟妹几个喊醒起来先吃上。
她则是在村人来之前，将猪鸡喂饱，圈笼关严实，又把前后院打扫了一遍，确定院子里闻不到一丝儿的粪味。
因着是高原地貌，岩层硬度不够，故本地盖房子都兴将地基打得深些，若是有条件的县里人家，还会盖出地下室来。
江家本无意掘个地下室的，只堂伯江顺说起东昌府有户人家遭了贼，多亏那监生老爷将家财全藏进了地下室，那贼子是北方来的，只道南方人都不兴修地窖呢，自此躲过一劫……老两口听得蠢~蠢~欲~动，毕竟这大宋朝也没安稳几年的，江家当年就是为了避乱才躲到这金江来的……老两口当天夜里一合计，咬咬牙还是决定多修一层地窖来。
待天色亮开，众村人三三两两的也就来了。
江顺与江老伯等人先围着前院比量一圈，用麻线沾了石灰作出几条醒目的白线来。规划好起土之处，将石灰线两端拴两根木桩上，两头绷紧插~进土里，总共四根石灰线就围圈出一个面积百多平的矩形来——这就是地基位置了。
确定好了地基位置，王氏搬出那日用的香炉，同样的插上三柱清香。江老大捉来早就备好的大公鸡，因这一年是龙年，正赶上江老伯的本命，故他不能动刀子见红，这杀祀鸡的任务自然就落到了大儿头上来。
只见他在二叔的协助下，将鸡放出满满一碗的鸡血来，那公鸡挣扎了几下也就歇下来了。小江春有些不敢看，但一想到待会儿有香喷喷的鸡肉吃，这种不忍又被口水压下去些了，只余微弱的罪恶感在心间徘徊。
不等徘徊好久，王氏就着鸡身尚有余温，拔下了鸡冠下的一撮毛来，用鸡血粘在那盛满鸡血的碗边上，跪下~身子，对着大门磕了三个响头，嘴里依然是念得“诸神保佑”那一套。
高氏忙提来一壶烧得滚烫的开水，直接将开水淋在鸡身上。只见开水所到之处，鸡毛就犹如沾水的头发一样，瞬间坍塌下来紧贴肉皮，待开水浇遍周身了，妯娌三人就蹲下来开始拔鸡毛。
被水烫过的鸡毛一揪即掉，倒是省事儿，一刻钟不到就打理干净了。处理鸡内脏那些则是灶上人的活计了，此处略过不提。
待祀鸡一杀，敬过了土地爷爷，男人们就有锄头的拿锄头，有凿子的用凿子，抡圆了胳膊开挖起来。因着时辰尚早，天气凉快，做起活来倒也不费力。
女人们则是拿来铲子和簸箕，将他们挖出的泥土一箩一箩的运送出去，要么堆后院菜园边上，要么倒竹篱笆跟角。
小江春看完最具民俗特色的环节，剩下的就觉索然无味了。只王氏与高氏婆媳二人要上灶造午食，她就当起了给各叔伯婶娘端茶送水的活计来，人小小一个，扎着黄绒绒的小揪揪，走得快了还颠得一翘一翘的，倒颇有两分趣味。
待日头慢慢出来，画好的地上也渐渐挖出个三四十公分深的坑来，江老伯叫上三儿与江顺，揣上银钱就往镇上去了。
这几日恰逢秋收完毕，家里粮食摆不下，有那么些手中没几个钱的人家，就会人背马驼牛车运的，将粮食卖些出去换几文现钱。江家瞅准了这空子，甩着空手去县里，先定好了青砖，待见着有卖了粮食，空着的牛车和骡马，随便给几文钱就给运到了江家来，门前自有壮劳力去将青砖搬进来，既省时省力还省钱。
因着手里有钱，在这一辈子的大事上，老两口也不再含糊，挑的青砖俱是两尺长的，颜色烧得青黑，放地上沉甸甸地堆了几座小山，王麻利等村人看得啧啧称奇，有那妇人还恨不得犯了红眼病。
就连平日最会装穷叫苦的王氏，亦是挺了挺胸膛的。
若是放在现代，青砖也倒无甚稀罕的，不止有青砖，还有硬度更大的红砖呢。只在古代，冶炼技术有限，砖窑内通气设计和冷却工艺的不足，自然风干的红砖烧不出来，人工浇水冷却的青砖倒成了稀罕物。
故她有些疑惑，当日第一次进县城时，自己所见的以为是“红砖垒的城墙”，怕是不准确的吧……
见着了青砖，众人的干劲似乎是更足了，赶在午食前就挖出半丈深的坑来。
有小江春帮着奶奶剥蒜切姜的，高氏又有谷收造饭的经验，才将个把时辰，一大锅闷得喷香利骨的鸡肉，一大盆韭菜炒鹅蛋，满满一锅青辣椒炒肉，并一大盆丝瓜豆腐汤也就上桌了。
众大人洗过脸手，围坐成两桌，就吃将开来。四个小儿自是挤不下的，王氏早在灶房里给他们留了菜。
待众人吃得满嘴流油，腆着肚子打了小半个时辰的瞌睡，下午的活儿又开始了。
因是就着上午的坑继续挖，下午就快多了，众人配合着，在天黑前将地基坑挖到了一丈深。江顺还教着大伯撒了厚厚一层石灰在坑底，防着夜间地底下暗河出~水。
古人的智慧，江春不得不佩服！
吃过晚食，众人各回了各家，江家大人却仍有得忙。因地基位已挖出来了，今晚晾过一夜不出~水的话，明日就要开始打地基砌砖了，而砌砖必不可少的一样东西就是粘合剂。
这要放在现代，也是小事一桩，随处可见的“水泥”就是最好的建筑粘合剂。可惜，这是一个没有成熟硅酸盐的时代。
但古人的智慧再一次令江春折服。
只见江家父子四人，有的撒石灰，有的铲沙子，再配上黏土，按照一定比例，几人合力搅拌小半个时辰，一堆稠糊糊的类似于“水泥浆”“混凝土”的东西就成型了。
而且这样的原始“水泥浆”还具有凝结慢、固化快的优点。到了第二日清晨，几人检查了地基坑里果然没渗水之后，这些黏浆还是湿~润的。
因江顺在这种活计上是师傅级的熟手了，在他指挥下，众人一层青砖一层黏浆的垒上去，光第二日一天就把地下室砌了三分之一了。
王氏对江顺感激不尽，晚间硬是将他闺女儿子叫来吃饭。
才病了一场的安哥儿，因着家里不愁吃喝的，没用几日就调养过来了，上蹿下跳又是一头小牛犊子了。
倒是冬梅，往日好生利索的一个女娃儿，今日却只是进门时抬头喊了人，就连吃饭都恨不得把头埋进碗里。小江春尚且还自顾不暇呢，只随意问了她一声，见她紧~咬着唇不吭一声，自也是丢开去了。
接下来几日，各家还工还得差不多的，自家亦是一屁~股活计丢不开的，告辞了一声，也就各自忙去了。只余江家几兄弟，自己慢慢地一日日地盖，花了三四日功夫才把地下室砌起来。
因江家往年就备好了木板，虽不是什么好木头，但桉树、松树这些木头用来作地板也是绰绰有余了。待地下室四面墙壁和一扇门的形状砌出来，留出了一个往地上来的楼梯口，横向各担上木头作梁，再依着大梁走向，将木板平铺上去，剩下的就简单了。
只用和出的泥浆糊满木板，依次用锤锤紧实，待晾晒得差不多了，铺上专门买回的薄片青石板，地板就成型了。
待地板稳固了，又就着地板在上头砌出几堵隔断墙来，将地面一层分成了七个房间。每间能放下一张床并柜子等物，倒也不至于太狭窄。因着窗户留得大，采光充分，看起来倒是比老屋明亮宽敞多了。
接下来一个多月，江家日日不歇，众人只埋头砌砖，陆陆续续垒上了两层。还在墙外头面对大门的方向架出一架木楼梯来，喜得几个小儿整日间爬上爬下，又跑又跳，可怜王氏心疼得恨不得照着他们屁~股来两巴掌……到得冬月三十这一日，开始预备屋顶的上梁。
一大早王氏就提着两斤香油往梅子箐去了，又请黑牛道人算了个吉日，定在腊月初八，即腊八这一日上梁盖瓦。
因着自家早就备好了乡间难得的好木头作横梁，到得上梁这一日，村人又来了十几个，并着村长，王家箐原生大姓王家的族长众老几人，江家不止宰杀了三只大公鸡，还往县里买了半扇猪来。
杀了公鸡，祭过神佛后，十几个壮劳力合力将横梁架到墙顶上，王氏将从老道那儿求来的“镇破势旺孙建宅神符”沾了鸡血贴到大梁两端。
上好梁，就到小娃娃们最期待的环节了——撒铜钱。
虽说“撒铜钱”，却不是真正的撒钱。村人没这条件，但为图个好兆头，都兴将几十个铜板儿分别包到糖包子里，将包子做得小鸡子（鸡蛋）大，上梁那日从上往下撒，谁捡到就归谁。有那捡到钱的，虽只一文两文的，那也是够买个饼了；就算没捡到包了钱的，那也是个甜香的红糖包子不是？
王氏使大儿爬到了横梁上，梁下二楼地板上，已挤满了眼巴巴的小儿，个个一眨不眨地盯着屋顶望。有几个捣蛋的还叫道：“江大爹，你莫把我脑袋瓜子砸破嘞！”
“砸破你憨脑壳的那定是铜板儿了，你不要可以让给我”，旁边有小儿急忙道。
引得众人大笑。
江春眼见着人太多了，担心安全问题，也就没去凑热闹，况且那包了铜板儿的包子……一想到那铜钱是过了多少人的手才流通到江家的，她就吃不下！
只守在二楼楼梯口上，见有那还蹒跚着走不稳的小不点儿要上来，忙去抱一把。
撒完铜钱，众人七手八脚又把事先准备好的木头椽子搭上去，待牢固了再一层层铺上瓦片，其后拢共花了三日功夫，才将屋顶铺完。

第33章 借钱
腊月初八上了梁，到得十二这一日，江家的三层青砖大瓦房终于屹立在小团山（指江家屋后那座山）脚下了。
“明日要缴税了，年初施青苗法时咱家也没去贷苗种，现今倒是不消还钱，只这田税和丁税，却是不小一笔的。”晚食后，好不容易得歇下来的江老伯道。
“今年咱们盖新屋，到目前为止，算上石料、青砖、瓦片、木头椽子、人工、伙食开销，实花去八十三两银钱了，我倒是想着能在年前打一批家具物什出来，少说也得预备个七八两……”王氏给众人算账。
只不过未待老妻说完，江老伯就打断道：“这家具物什暂且不置办也罢，先把税缴了再说。”
王氏却不同意：“这税自然是要缴的，只咱新屋盖起来了，还用着旧家什就没甚意思了，哪日来个亲朋好友的，见着这光秃秃的堂屋我没脸。”江春深以为然，这就跟好不容易买了房，手里攥着钱却不装修，只日日住着毛坯房一样的道理。
“再说了，现今四个娃都没满十二岁，咱家缴税只消缴八个人头的，也就六千多钱，田税自有粮食可以上缴……”
江春颇为惊讶：这么大方舍得花钱，可不像以前那个肉都舍不得割一块儿的奶奶哦……此事必有蹊跷！
果然，只听王氏带着扬眉吐气的骄傲，扬声道：“过几日搬新家，村人可都是看着呢，见着这光秃秃的屋子，可够那几个长舌妇嚼的，还道咱们老江家盖得起却住不起嘞……合该让她们睁大狗眼瞧瞧我王惠芬虽没爹没娘没兄弟了，却是要比她们过得好嘞！”女人一生的套路总离不开攀比，幼时比爹娘比家境，长大比嫁人比老公，生子了比儿子比闺女，老了还得比孙男孙女……反正只要晓得你过得没我好，那我也就放心了。
一说到王氏后家已是没人了，江老伯纵有千般不愿，也不与她争了，打家具装修的事暂且算议定了。
因腊月里天黑得早，才将傍晚六点多的样子，天色却是全黑了，一家子大人娃娃，俱是恨不得早早钻进暖和的被窝去。自手里有了钱，王氏也去买了几床大棉絮家来，每日暖融融的被窝成了众人的最爱。
春夏两姊妹去将灶上热着的洗脚水端来，爷奶叔伯几人洗过，打着呵欠将要回房歇着去，大门外却传来说话声。
江家三兄弟俱都神色戒备起来，因着江家这两月盖了村里头一份的新房，村人总有害红眼病的，自家那竹篱笆院墙却是“防君子不防小人”的，刚开始那几日免不了丢几块青砖几片瓦。王氏每日大清早第一件事就是去数砖头和瓦片，若是与头晚的数目对不上，第二日整日都气得丧着脸……故三兄弟商议好了轮着守夜。
此时闻得门口有响动，心都提起来了，只道是哪个瘪三来“牵羊”呢。
不待几人细想，“啪啪”一阵拍门声传来，还伴随着妇人似有两分熟悉的喊声，仔细一听是“大弟快来开门”，江家众人皆松了口气。
王氏使了个眼色，只见文哥儿已跐溜一下跟只猴子似的到了门边。
门一开，小江春跟在大人屁~股后头，伸长了脖子细看，是一五六十岁的富态老妇人，看着要比王氏大个十来岁。
只见她进门先拉着文哥儿左手，小小的泥猴子还来不及“反抗”呢，就被她一把拉了过去，照着屁~股就是极响亮的两巴掌，嘴里骂道：“小崽子，咋半日不来开门，给姑奶奶一顿好等，外头可刮着风哩！”
江春：……听那实打实拍在肉上的声响，一定很疼吧！
江老伯咳了两声，除了王氏翻了个白眼儿，其他几个子侄辈皆不出气儿。
几人正尴尬地看着呢，跟在老妇人身后走进来个穿花袄子的小姑娘，细腰圆脸，面皮儿微黄，看着要比江春大四五岁，已是半大姑娘的样子了。
她环顾一周众人神色，方神情自若地道：“舅老伯，舅奶奶你们吃饭了没？”
既是小辈先喊了自己，王氏也不好再摆脸色，只勉强道：“芳娘来了，我们已是吃过了，正准备着歇了呢。你们可吃了？”
本来想着也就是客套一下，随口一问，哪晓得那少女竟然也红着脸道：“刚与我奶从地里头家来呢，还没来得及吃嘞……”
小江春：……小姐姐你是想来我家吃饭的吧？
高氏那老好人听闻此言，自是招呼道：“姑妈，芳姐儿你们先屋里来坐，外头风大，我这就给你们热饭去。”
说着就要往灶房去，二婶却突然插嘴道：“大嫂可别忙啦，你忘了刚锅里最后一勺包谷饭都被文哥儿吃完啦？”
文哥儿内心：这个锅我不背，我可见着了还有半锅白米饭呢，连韭菜炒鸡蛋和腊肉都还剩着些呢……
那老妇人被杨氏这么一打岔，颇有点儿下不了台，只得找“替罪羊”：“文哥儿个小崽子没良心的，姑奶奶田地里忙了一整日，现正空心饿肚着呢，饭食也不给姑奶奶留一口……”
杨氏自不相让：“姑妈你要早来几日就好了，这两月我们可忙坏了，若那时候来帮衬把手，我们自是好酒好菜招待嘞，只这几日房子也盖完了，自是没甚油水可吃咯。”
那老妇人却仿若听不出杨氏的嘲讽似的，自顾自道：“老二媳妇儿你是不晓得，你们家忙着盖青砖大瓦房，可怜我们家也没几口人，田地里谷子要收，包谷要掰，可把我这老婆子忙了个两脚朝天。”
杨氏再接再厉：“都说姑妈为人最是勤快能干的，原来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嘞，整个王家箐的谷子都是八月收，九月掰包谷，只姑妈家的却要养到冬腊月才收得回来……看来做人还是不能小气嘞，那庄稼还是得大方点儿多施施肥，不然……”
江春已是忍不住要为二婶喝彩了！
眼见着差不多了，王氏方道：“大姑姐屋里来坐吧，这几个小的耐不得风吹。”说着又把几个小的使回房睡觉去。
江春自是不肯回房的，她要看看江家这位姑奶奶到底意欲何为。
原来，这老妇人是江老伯的同胞姐姐，江老祖子嗣不丰，一辈子也只得了江老伯姐弟俩，待江老祖两老仙去后，独余姐弟俩在王家箐讨生活，按理说本该是世间最亲最近的血亲了。
哪晓得那姑奶奶也不知得了谁真传，本已是嫁出去的人了，听闻官家准立女户了，吵着闹着要回来分老江家的田地。
可怜江老伯自家有四子一女要养活，而姐夫家只一独儿子，本就不够吃的田地，再被亲姐姐分去一半，岂不是要活活饿死她几个外甥？亲弟弟江老伯哭过求过亦是无用，王氏索性就撒起泼来，拿了根麻绳哭到大姑姐门上，只道再逼亲弟弟，她就一根麻绳吊死在她门前。
如此闹了两年，才熄了她回来分田产的心，但自此，姐弟两家的怨也就结下了。后来随着小辈逐渐长大成家，姐弟俩虽又开始慢慢有了来往，但情分确是不剩几分了。
当然，小江春自是不晓得这些陈年纠葛的，只记忆里没见过这位姑奶奶几回。
“大弟，你现在日子是好过嘞，三层的青砖大瓦房盖起来，也不管管你姐姐，家来了水都吃不上一口。”
江老伯无法，只得道：“姐姐来得不赶巧，晚食被这几个小的憨吃完了，不如就让媳妇去给你蒸两个麦粑粑？”
想这姑奶奶，在夫家青砖瓦房的住着，白米饭日日吃着，也算村里为数不多的富户了，那两个麦粑粑哪会瞧得上眼？自是拒绝了的，道自己是来说正事儿的，晚食待会儿自会回自家吃去。
王氏一听“正事”，心里就打起鼓来，毕竟这位大姑姐是无利不起早的，当年的事，几个儿女都还历历在目呢。
果然，姑奶奶先是哭穷自家日子如何难过，生计如何艰难，大孙子在村里私塾念书，刚考上了县里弘文馆，年后入学就得把家底掏空，独儿子又是个不成气候的，整日间只跟着泼皮耍……这倒是真的，姑奶奶独子自小不愁吃喝的长大，不妨哪一日就成了十里八乡有名的泼皮癞子。
“眼见着明日就轮到咱们王家箐的缴税了，你姐夫那个霉乌龟，身上百文钱都掏不出来，我这一家老小就只能等着被抓去服劳役了……”
“姑妈这话可不对，谁不晓得现今官家最是仁义的，怎忍心咱们妻离子散服劳役，若是缴税时现钱不够使，不还是可以挑包谷和白米去抵的嘛，再大不了就卖些米粮换成钱也行啊！”杨氏怼她就没停过！
“老二媳妇你是不晓得，你表哥那个不成器的，家里银钱只出不进的，你表嫂又是个病秧子，两天一副药的养着……两个小的也都满了十二岁，拢共就得缴六个人头税嘞！”
王氏出马了：“我的大姑姐诶，我们家什么光景你还不晓得？一年里就吃不上几顿饱饭，今年也是望着文哥儿春娘两个长大了，实在没地方住了，才不得以使老大媳妇回娘家借了银钱来，先把屋给盖了……这风吹树叶不进门的日子，咱们都过了一辈子咯！”
姑奶奶最是见不得王氏这副滑不留手的样子，以前就嫌她娘家没人，现今再看老江家的家财都给她享福了，更是看她不顺眼。张口就道：“我可怜的业哥儿哟，你奶没本事啊，几十年难得丢着老脸不要，回娘家借两文救急的钱，这还没张口呢，就被兄弟媳妇怼得说不出话来……我狠心的爹娘诶，你们真是走得早，合该睁开眼看看我亲弟弟是怎磋磨人的……”

第34章 海扁
话说小江春正感叹姑奶奶演技好呢，这眼泪说来就来，简直收放自如。且她也不管江家众人怎想的，只一味张着嘴嚎哭，正是家家户户都歇了的时候，她这一嚎，自是引得别家睡不安稳了。
就是村里猫猫狗狗的都开始吠起来，就连江家后院里的猪鸡也是不耐烦的哼哼唧唧。这没声没息的还好，猪鸡一哼起来，那可不得了嘞，姑奶奶像是又找着了一个了不得的突破点，指着后院猪鸡又嚎起来。
“我狠心的爹娘啊，你们可睁眼看看吧，我这白眼狼的弟弟，占着江家的家财，住着青砖大瓦房，养着成群的猪猪鸡鸡，却不管他的亲姐姐是死是活……”
好不容易抑扬顿挫嚎完这一稍，又是“爹啊娘啊”的一串，江春表示，头很大。这般不要脸面撒泼的妇女，后世也不多的。
王氏却也不是好惹的，想她新房盖起还没住进去呢，被这泼妇一嚎，晦气到家，背时倒运了，自是一肚子火气。外加自觉现今也扬眉吐气了，自是不怕她，扯开嗓子就回击道：“是诶，我可怜的公公婆婆诶，也算你们走得早咯，没瞧见你们亲闺女是怎逼~迫她弟弟的，这老江家唯一的骨血差点儿就被她逼死了诶，你们四个孙子差点儿就没了爹啊！可恨老天不长眼哪，现今还让那毒妇当了道，恶人还告了状，你们可睁开眼睛看看吧……”
小江春悄悄揉了揉被王氏震得不舒服的耳朵，后悔没回屋去，不就两个农村妇女掐架嘛，有啥可看的。
果然，姑嫂两个只管赛着嚎，一个才嚎“爹啊”，另一个“娘啊”就出口了，反正谁也不让谁，端看谁声音大了。
隔壁三奶奶家已是亮起了油灯，江春真的很后悔没回房。
杨氏最是爱干这种出风头的事儿，眼见着要有人围观了，立马与婆婆统一战线，以“嚯”的一声开了头，引得众人看向了她，方嚎道：“爹啊娘啊，怎狠心把我嫁来这可怜的老江家啊，这江家是马屎外面光，外人看着和和气气一团哪，却不晓得这嫁出去多少年的大姑姐了，还要回来谋夺家财哪！”
隔壁三奶奶颠着小脚来了，进门就吼姑奶奶：“玉丫头你可歇了吧，大家都是有孙有女的年纪了，自己不要脸面，自家儿孙却是要在外行走的！”
“嚯！不得了嘞，是哪个老不死的敢说我娘不要脸，且让小爷我瞧瞧，她的脸又要是不要！”随着这吊儿郎当的语气，众人转过头去，却见是姑奶奶的儿子来了，后面还躲躲藏藏跟着刚才那叫“芳娘”的女孩。
江春暗道：怪不得呢，说都大战这么久了，怎不见她，原来是回去搬救兵了。
这掐架本是长辈间的事情，他个小辈来骂长辈就不对了，江老伯站出来道：“外甥可莫这样说话，你三舅母也是长辈……”
“呸！还长辈呢，外甥呢，也不晓得是哪个不念骨肉亲情的，自己员外郎的日子过着却不管外甥死活……到了老姘头的事上，就有脸站出来称舅舅了！”
这就过分了，他一个小辈，辱骂舅舅，编排长辈，老江家三个儿子要是再忍下去，那就不叫男人了。
江二叔气得脸都红了，高声道：“表哥话，话可……可不是这么说的。”因着激动，话都说不利索了。
“我呸，别跟我提表哥，谁是你表哥？！你们欺负我娘的时候可想着我是你们表哥了，自个儿都是个没卵蛋的，还妄想对我指手画脚呢，可先管好你那叫~春的贼婆娘吧！”
高氏在旁听得眉头一皱，她本就是个不伸头的，在这种长辈的事情上，更不好开口了，只这混子越说越不像话，她自是忍不下去的，只自来口笨嘴拙，人是气得胸口一起一伏的，话却说不出一句来。
高氏本生的小巧玲珑，才一米五的个头，身上看着单薄没肉，但那胸脯却是天生一对高~挺的大桃儿……这一气极了，把一对大桃儿呼得一上一下，娇娇颤颤的，直让那癞子看得眼眨不眨。
众目睽睽之下，高氏被他盯得羞愤欲死，脸红成了春日的桃花，配上那眉头微蹙，双目含泪的神情，简直一副梨花带雨，春意满满的尤~物状。
那癞子口水都快滴下来了。
这还得了，江老大怒吼一声，犹如离弦的箭，咻一下窜出去，对着癞子裆~部就是一个大马脚。想癞子那活儿正是渐渐抬头的时候，哪里受得了这一脚，脚还没挨着裤子呢，自己就先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了。
江老大可不管他是什么泼皮癞子表哥表弟的，气急了上去照着头脸胸口肚腹下~身就是一阵猛踹。想那癞子也是游手好闲沉迷酒色十几年的人，身子早被掏成空壳子了，哪里受得住江老大这正经庄稼汉的身手？早就“爹啊娘啊”鬼哭狼嚎起来。
姑奶奶在旁听得自己独子的哭喊，转过头来眼见儿子像条野狗似的被一阵棒打……那还得了，直接“嗷”一声就扑到江老大身上来，两爪子直往他脸脖子上挠，也就一眨眼的功夫，血珠子就冒出来了。
王氏反应过来，自也是不会眼睁睁看着儿子遭罪，跳上去拽着大姑姐的头发就往后头扯，直拽得她一屁~股墩跌坐在地上，王氏可不是吃素的，新仇旧恨加一起，骑坐在她身上就直往脸上挠。
因着这几年媳妇也个个调~教出来了，重活累活王氏都很少上手做，整日间只侍弄一下瓜果蔬菜，自是养得一手好长的指甲盖子，一把挠在大姑姐脸上，顺着往下划拉，血珠子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冒出来了……
另一边，江老大也不管那癞子是如何哭爹喊娘告饶的，只照着肚腹下~身猛踹，间接配上逗脸几个铁拳。
思及高氏平日对自己的疼爱，小江春在旁看得不过瘾，悄悄绕人后去，对着那癞子背心也是几个冷踢……可怜他腹背受敌，只五六分钟的功夫，那癞子就招架不住了，反抗得越来越微弱。
眼见着海扁得差不多了，小江春忙上去拉住爹老倌，万一到时候真揍出点名堂来，自家可就吃亏了。
可惜已是晚了，江老大田间地头劳作了半辈子，眼见着自家媳妇被折辱，这男儿家的血性被激惹出来了，哪里还顾得了收敛，没几息功夫就把那癞子收拾得出气多进气少的。
眼见着自家儿子不动弹了，姑奶奶也忘了反抗，只一跪一爬来到儿子面前，“儿啊”的一声嚎哭起来。
江家众人也愣住了，杨氏张大了嘴巴，高氏已是捂着嘴吓哭起来。
只见那癞子鼻青脸肿，慢慢地有两股鲜红的血线从鼻孔里流出来，四肢软塌塌垂着，人却直|挺|挺的躺地上了。姑奶奶已是哭天抢地日爹倒娘地骂起来，骂亲弟弟白眼狼，骂弟媳妇蛇蝎心肠，骂大侄儿心狠手辣……脸上的几道血印子颇有几分狰狞。
围观村人倒是不少，大家披着毯子提着油灯将江家院子给围了个水泄不通，却没几个劝架的。
此时姗姗来迟的村长勉强挤开人群，见得此番场景，自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将江家众人骂了一顿。又忙使着江家几兄弟将癞子背起来，大家打着油灯，往县里送去。
姑奶奶仍不罢不休，嘴里不干不净骂着，江老伯亦是锁紧了眉头，就连王氏也顾不得回嘴了，只心内观音菩萨玉帝爷爷王母娘娘太上老君诸神保佑地求上一通，那癞子可千万莫出好歹啊，不然自家大儿这一身腥气可是甩不掉了。
二叔和三叔，并着村里三个青年，连夜将那癞子背县城去了，江家众人唬得一声不敢吭。姑奶奶眼见着村长来了，只上去哭求一番，绝口不提自己先哭赖的事，只道弟媳妇母子二人将她儿子打死了，赖着要村长公断。
那村长也不是个无私的，三个月以前，这江家还连饱饭都摸不着一顿呢，村里这头一份的宝座自是自家的无疑了。却不想这一家怎就得了贵人的眼，才两三个月就充起了村里的第一等，青砖大瓦房盖得高高的，自是戳到了他的心窝子。
此时也不听王氏辩解，先叫着几个壮劳力上来，将江老大双臂扭了背回身后去，押着就要往村头公房去，一副必要拿他问罪的架势。
高氏都吓得顾不上哭了，娇娇小小一个，急着上前抓住自家汉子的衣袖，话也说不出，只一副泪眼婆娑的可怜样。江老大见她这副样子，自是更加不后悔揍死了那癞子，还不忘宽慰道：“小凤别哭了，外头风大，快回屋去。春儿，来把你~娘扶屋里去。”
江春三十多岁的人了，亦是见不得这样“生离死别”的场面，仰起头来迎着夜风抹了抹眼角不存在的泪。此时的当务之急是不能让他们真把爹老倌押走，到时候若没出大事还好，要真出了点什么，人在他们手里，爹老倌纵浑身是嘴也说不清的。
她遂定了定神，站出来道：“村长老伯，这公堂断案讲究个人证物证俱全，您是这金江四里八乡有名的公道人，德高望重的，自是晓得要样样俱全了才能拿人。且就算是县老爷拿人，也是要双方仔细分辨一番的，您大半夜的被我姑奶奶聒噪，实在吵得过分，她是想害您听不见我奶奶辩解，到时候好失了您四里八乡第一公道人的名头呢！”
第一要义就是不能指责他不公道，尽量给他戴高帽子，只把责任往姑奶奶那边推。

第35章 私了
且说夜黑风高，小江春正给偏心眼子的村长戴高帽呢，不论如何，先拖住众人要将爹老倌押走的节奏，最好能等到村人从县里回了再说。
因着在她看来，江老大虽揍得狠，但庄稼汉一个，始终不得要领，只拼着一口怒气胡揍罢了。但那癞子却不同，整日走鸡斗狗，时不时挨揍是少不了的，这种早就“身经百战”的人，躲避起来也是颇有两分章法的。江春估摸着他颅内、胸腹腔内脏是没受什么伤的，只皮肉看着可怖些，再加那处可能也受了些难言的罪……
故这事顶多算打架斗殴，未涉及伤人或者害命。关键是得拖住！
果然，村长踟蹰起来，毕竟现在围观村人众多，自家单凭江氏一面之词，也说不过去……且他惯是个会做面子功夫的，也乐于装出一副处事公允、德高望重的样子来，自不会因着这与自家无甚干系的人事而败坏了好容易积攒起来的名声。
故他慢条斯理捻着胡须问道：“王氏，你可有甚要分辨的？”
“村长你是最公道的，可要给我家做主啊！我家这大姑姐什么习性你最是清楚的。她今日一上门来就哭闹，逼着我们要借钱给她缴税，可怜我家的税钱在哪都还不晓得嘞，自是借不了……这大姑姐就哭爹喊娘起来，隔壁我三嫂子来劝个架，还被我那泼皮外甥好一番折辱，那些编排长辈的话我都没脸讲给你们听……这老大自小是个好侠义的，见不得他这般行径，就上前与他理论，不料那泼皮外甥先动起手来，把我儿肚腹都捶青了，我儿才不得已还手呢……哪晓得他就装起死来！”
人在危急情况下，总是能发挥出最大潜能，学着趋利避害、避重就轻是本能。
村长听得似乎还觉着有两分道理的样子，点了点头。
那姑奶奶一见，可不得了，明明是江老大先动的手，自家儿子现今生死不明呢，却被这老货颠倒黑白……自是哭得愈发凄惨了。只“天啊地啊，快发道灵光吧，把这颠倒黑白、满嘴喷粪的老货给劈死”地哭嚷。
那芳娘亦是站上前来，哭哭啼啼道：“村长老伯，你可要替我爹老倌做主哪，我亲眼所见明明是他先打得我爹，可怜我爹都没回过神来，半分抵抗力气都没得……”因着已是初具少女姿态了，哭起来梨花带雨的，自是比两个老阿嬷指天骂地的好看多了。
村长又信了她一些。
小江春眼见着王氏心内有几分虚，只一味哭嚷癞子先动的手，而姑奶奶那边也不相让，外加有芳娘这个助攻，江家渐渐败下阵来。
村长又转了方向，道既是如此，不论如何，江老大人还毫发无损呢，而那癞子王连富却是生死不明了，理应江家负主要责任，要么就往县衙里去告公状，要么就两家人私底下理论协商好，免了走公堂那一遭，毕竟这年代，管它有理无理，进衙门都是要放点血的。
王氏不晓得江老大海扁王连贵的原因，江春却是晓得的。万一到时候说破了，那癞子只是眼神猥亵了高氏，既没动嘴也没动手的，讲到公堂上去自家亦无证据，讨不了半分好，但高氏的名声却是完了的……所以无论如何也不能上公堂，只能私了了。
但私了的话，那姑奶奶却是一口咬定江家害了他儿的命，少说也得二百两才能赔清，那不就是狮子大开口吗？众村人也被唬了一跳。
别说江家拿不出这多钱来，就是拿得出，也不能就这样被讹啊。
江春暗暗思量：钱可不是那么好讹的！既然你不仁，那就别怪我不义了！非常时机非常手段，暂且先保住爹老倌再说。
趁着姑嫂二人就赔偿钱款打嘴仗的功夫，她悄悄绕到二婶后头，对着她耳朵嘀咕一阵，二婶眼睛一亮。晓得她是听懂了的，江春再避着众人回屋去布置一番，才绕回人前去。
待两边各执一词，分辨半日，犹如几千只鸭子，吵得村长头昏脑涨之时，小江春对着二婶眨眨眼。
二婶忽慢悠悠挺着腰杆站出来，道：“本这话我不该说的，毕竟是断人前程，毁人子孙的事，我自己又怀着娃儿呢，更该口下留两分德……但姑妈你们家实在是欺人太甚，我……我要再不站出来，眼见着你们就要把脏水往我老江家泼了。”
说完顿了一顿，观察众人脸色，只见姑奶奶江大玉满脸狐疑，拿捏不定，确是怕她真有甚把柄。那芳娘也捉摸不定，毕竟中途出去喊了爹老倌来，也不晓得她不在场的时候，到底有甚把柄落下了。
而江家众人听到二婶自称“怀着娃儿”则是满脸疑惑，倒是王氏先反应过来，装腔作势道：“我的儿啊，你可悠着点儿，怀着我老江家孙子的人呢，别因着这起子小人，坏了我孙儿的福分！”说完又后悔起来，想着可会说重了，将来真应验在孙子身上。
不过杨氏未给她后悔的时机，拿出一副犹犹豫豫不知该不该说的样子来：“这……这，光我嘴说，怕你们不信，要不各位叔伯乡亲还是与我去看上一看吧。”说着兀自将众人领进堂屋去。
才跨进屋门，众人就见那屋里草墩桌子的翻滚了一地，江老伯桌下的几个酒瓶子也是躺得“人仰马翻”，散发出一股浓郁的酒香味来，早有那好酒的汉子“啧啧啧”心疼起来。
顺着乱糟糟的堂屋，杨氏挺着肚子，将众人引进王氏老两口的卧房去，只见门槛上已是撒了几枚乌黑油亮的铜板儿，在油灯的映照下，发着隐隐的光。众人屏住了呼吸，这明晃晃的钱哪！就这么撒地上了！
再进得卧房一看，两老口的床上已是被翻得一片狼藉，被褥床单全拽地下了，下头垫的床垫和稻草亦是横七竖八乱躺着，平素王氏放零散铜板儿的瓦罐，也是被摔得七零八落，偶见几枚铜钱被掩埋在破瓦片里……
众人一看这番情景，哪还有不明白的？分明是遭了贼了！
果然，杨氏哭哭啼啼道：“各位叔伯你们看看吧，请给我们评评理吧，这亲外甥亲表哥呢，却能做出这种事儿来！这盖房的银子还是我大嫂回娘家借的呢，好不容易剩下六七百文，却被他给猫进来偷了，我大伯哥能不气吗？这明日的税钱可从哪儿借啊？”
众人见她“怀着身孕”呢，哭得又情深意切，自是更加信了几分。
王氏也明白过来，自家翻身的机会来了，反正现下那癞子也不在场，正是“死无对证”的时候，是黑是白也就全凭自家说了……先避开了这劫再说，他以后要是回过神也来不及了。
遂哭天抹地道：“我这才剩下的七百三十文钱哪！就让这亲外甥给摸走了，我老江家是造了什么孽啊？”
江老大也反应过来道：“家里正为着明日的税钱着急上火呢，我那表哥趁着众人没注意，溜进来把税钱给摸了，我前去质问，他却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将我爹和我三伯娘编排了一堆，再见他怀里就揣着铜板儿，一气之下就与他动起手来……”
这风吹树叶不进门的村子，哪家也没几文余钱，村人听闻那王连贵趁乱来偷舅家的税钱，对他哪还有半分同情，全都道“该打”“打得好”。
姑奶奶江大玉晓得自家儿子什么货色，这行径确实是他的风格，自是信了几分的。但那芳娘却不信，因她全程都在旁围观爹老倌被打呢，他哪有时间猫进来偷钱？
刚要张嘴反驳呢，杨氏又道：“唉，可怜业哥儿那孩子，多出息的苗子啊，有了这样的爹……本来我也想着不能毁人子孙的，要是让学馆里晓得他爹老倌有这样的污点，那弘文馆自是进不了的……可姑妈一家实在欺人太甚，我为了老江家的名声，也不得不说实话了……既然姑妈要让我家赔二百两，我们是全家拆卖了也拿不出的，那咱们就上公堂吧，请县太老爷来判判，这偷舅舅的外甥……”
众人皆听得动容，那王连贵虽是泼皮癞子一个，但他儿子却是读书肯学的一个，正所谓“歹竹出好笋”——金江弘文馆每年春季只招两百人，在这十里八乡的能进了这名额，亦算是可造之材了……若因他爹老倌的污点给耽搁了，实在可惜至极。
众人已是觉着可惜了，更遑论亲奶奶江大玉了，只见她还不待芳娘说话呢，已是当着众人的面，拉了江老伯的手道：“大弟啊，你这外孙子的前程可不能耽误了啊，你那外甥算他咎由自取，我也是无话可说……只我这一辈子也只得了他一个独儿子，孙子也只一个，你就当可怜可怜姐姐我吧，别挖我的心窝子啊！”
“想当年，咱们老祖带着爹兄弟两个逃难到王家箐来，上无片瓦，日日啃树根吃草皮的，全靠着兄弟两个其利断金，才养了我们。以前爹娘在世时最爱说的就是你心软心善了……这儿大不由娘啊，连贵他要成龙成蛇我也管不了，只求你看在姐弟一场的份上，顾着业哥儿的名声些，别拿官府里去说。”这算是姑奶奶今晚说得最软和的话了。
江老伯也不是那等非要赶尽杀绝的人，正要点头应下呢，芳娘却是抽噎着道：“可怜我爹老倌都被打死了，以后就是活着，也是个残废了，我这作姑娘的，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众人将他丢下不管，我，我枉为人女，我不活啦！”说着直往床头撞去。

第36章 思变
且说芳娘意难平，作出一副“拼着一条命不要，也要为爹老倌讨回公道来”的架势，直往床柱上撞去。
但江家老两口这卧房狭小，人又挤得多，村人随手一拉就将她拉住了，她只抱了奶奶瑟瑟发抖，哭作一团，众人才硬|起来的心肠又被她哭软了。
村长无法，也有着想让江家吃点苦头的心思，道：“业哥儿芳姐儿两姊妹也是可怜，王连贵虽有错在先，但江全下手亦未免重了。我看江家也别揪着不放了，好好的亲姊亲妹的，也别张口闭口上公堂了。如今这么办吧，不论王连贵死活如何，江家就赔上点儿银钱与王家吧，好让他们孤儿寡母的有条生路。”
江大玉自是求之不得，芳姐儿见只能争取到这份上了，也就咬牙忍了，只存了心要敲上一笔，拉了拉奶奶的衣袖，江大玉自是明白。
村长让王家开价，江家赔多少合适。
江大玉装作思量了一番道：“只求我儿能留条命在，汤药费就靠他舅舅了，往后咱们孤儿寡母的日子，供养业哥儿进学、芳娘出嫁，少说也是百八十两银钱的……但我也不是那等不念姐弟亲情的，江家只需赔我们三十两也就成了。”
王氏吐血！江家盖新房也才花了八十多两，在那废物身上却要赔出三十两去？岂有此理！
众人亦是听得一愣，三十两那可是天价了！
村长亦觉着这样又让王家占着便宜了，他是不乐见的，只问江家意思。
江家众人一口咬了赔不起，没钱！
他个假正经在那装出一副左右为难、双方调停的样子来，最后拍板定下十两来。王家奶孙二人虽觉着少了，但总比没有的好，也就同意了。
江家众人虽心疼坏了那十两，但与一开始的“二百两”比较起来，想着能让大儿免受牢狱之灾，也只能咬牙认下了。只道现今没这多钱，要分两年赔清，每年五两，不给利息。
村长自也是心疼那十两银子进了王家的口袋，要是给自己该多好啊……故也是两边各打五十大板的，使着儿子回家拿了纸笔来，写下协议，以后不论王连贵再出甚好歹，皆与江家无关。
自此，一场闹剧终于落下帷幕。
观了一场“好戏”，众人打着呵欠各回各家，江大玉奶孙二人也是“志得意满”地家去了。只余江家众人在堂屋里生闷气。
江全首当其冲被老娘骂了一顿：“你说你是不是傻啊？！那癞子就值得你连命都不要了？我真是造了什么孽，养出你这么个绿林好汉来？！看吧，本来将她母子二人撵出去也就罢了，你倒把他揍个半死不活，这有理都成无理了，还赔了老娘十两银子出去！那癞子后续汤药费不知要出多少呢！”愈说愈气，抓过大儿对着胸口就是一顿捶。
那江全自是不敢说实话的，要是老子娘晓得事情因高氏而起，那少不得又是一顿咒了。故只能撑着，实在不行“嗯哼”一声，吓得王氏忙停了手，要掀他衣裳看伤了哪儿，自是被躲过去了的。
这边二婶虽也痛心折了十两银子，但想着自己刚才的威风样子，自觉是居功甚伟的，虽未真的怀上儿子，亦是将腰杆子给挺得直直的。
果然，王氏骂过了老大，也没忘了夸杨氏：“老二媳妇这次倒是机灵，杀那老货一个措手不及，倒是那芳娘，小小年纪也是个厉害角色呢，只我家这几个憨娃娃整日只钻营怎么吃怎么耍，怎没人家那股聪明劲儿呢？”二婶可不想将这到手的功劳让给小江春，自是闭口不提侄女相出法子的话来。
只不过，王氏话锋一转道：“但这该砸的砸了，该还的也得还出来，我这瓦罐里本就存了七百三十文钱，刚才洒落在地的全捡了也只二十八文，剩下的七百零二文钱哪儿去了，可要给我交出来的。”说着拿眼瞟二婶。
二婶：……春丫头好你个丫头片子，我要把功劳认了，那这锅也得背了！
她自是不肯的，为了撇除这天降的大锅，急忙道：“阿嬷你不晓得，这主意都是春丫头想出来的，钱罐子也是她砸的！”
江春也倒无所谓有没有功劳的，只要能帮爹老倌解除危机，耍点小手段也无妨的。她忙往灶房里去，从柴火灰里挖出一堆子铜板儿来。
王氏挨个数了对上钱眼子，少不得又夸了她机智。
众人自此睡下不提。只江老伯，又是痛心被亲姐姐摆了一道，又是心疼折了十两银子，闷闷不乐的，夜间翻来覆去跟打铁似的。王氏虽有心宽慰他几句，但想着就是他心软脸皮薄的，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让大姑姐占到便宜来，故也堵着口气只作不知。
后半夜天将亮时，二叔和三叔亦家来了，道那癞子无甚大事，只受了些皮外伤，被吓得闭过气去了，大夫说了只要抹些活血化瘀的膏药也就行了。
没出人命就好，顶多耗点儿汤药费，不用背过失，王氏老两口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江老大亦是松了口气的，意气头上他自是恨不得打死那癞子的，但过了那阵头，又觉着教训过他给他吃点亏苦也就罢了。毕竟地里刨食了半辈子的人，自是没有什么歹毒心思的。
天一亮，江老伯叫醒几兄弟，将碾出来的大米称了足足的斤头，并着足够的包谷，背着往县里去了。虽心情郁结，但这该缴的税还是不能落下，若错过今日，年后再补的话，到时米粮涨价，再缴同样的斤两出去，自家却是吃亏了的。
花半日交完税，父子四人又往回春堂去了一回，瞧过王连贵，见人已有精神嚷嚷着要吃迎客楼的烧鸡，南门街的烤鸭了……被江老大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现在的王连贵在江老大面前，就如老鼠见了猫。
午间几人舍不得街市上吃什么，又饿着肚子家去了，王氏忙给他们准备了几大碗的糙米饭配南瓜，倒也吃得够饱。
如此三日，到得十六这一日，江老大与三叔进城，将医馆里躺了几日的王连贵接回王家箐，付了九百多文的医药费，又买了五斤红糖给他送家去。自此，除了欠着的十两银子，两家算是暂时掰扯清楚了，只江老伯还郁郁寡欢，但旁人劝说亦是无益，姐弟至亲的仇怨，可能才是这个老人的心病所在。
本来原定要年前搬的新家，因着这顿闹腾，已是取消了。尤其王氏，已是绝口不提打家具的事。江春眼见着好不容易有了盼头的一家人，又犹如戳破气的皮球瘪了下去，想着恰好到可以动员一下他们做出改变的时候了。
这日晚食后，众人在堂屋里烧了个火炉，家人围坐着烤火取暖。
王氏提着火钩子通了通炉火，呛起一股灰白的烟尘来。待烟尘落定后，江春看到她那已经剪短了的指甲，以及指甲缝里那些洗不净的泥沙，灰灰黑黑的一圈，贴着肉际仿佛已经长进肉里一般。这并非是王氏不讲究，而是经年累月与泥土粪草接触，已是不易洗净的了。
江春环顾江家的几个娃儿。军哥儿小小一个，厚实的棉衣将他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个白白的脸蛋来，虽是软萌乖巧，但迟迟不会说话却是众人的一块心病。而且照三叔三婶两口子这闷声不吭的性子，不会主动教娃儿说说话，孩子没有学习语言的环境，哪日才能张得开嘴巴？
文哥儿虽看着古灵精怪，像只猴儿似的，但整日间只会混吃混玩，也不知哪日才会懂事，成为高氏的倚仗。爹老倌貌似也不会花多少心思在儿子身上，而高氏却是有心无力……
江夏是个比吃比美最厉害的家伙，聪明自是不必说的，但全没用在正途上。又有二婶那样狭隘短视的娘亲在旁教唆，以后说不定会成为第二个杨氏……
而自己，明明九岁了却还是六七岁的样子，整日吃不饱还农活不离身……这样日复一日窝在大山里头不是他们这群孩子该过的生活。
他们应该进学识字，应该读书明理，应该不断见识有趣的人和事，结交志同道合的朋友，至少应该成为一个能有选择权和主动权的人，而不是永远靠小聪明小手段保全自己的可怜蝼蚁！
如果他们不设法改变，那江老伯、王氏、江家三兄弟及媳妇就是他们现成的例子，从小就沾染在指甲缝里的泥土将不会再有洗净的一日！以后成家了会为一碗饭而争吵，会为了一件衣裳而闹翻，也会为了几十两银子而愁得食不下咽、卧不得安……甚至也会为了一些蝇头小利而兄弟阋墙、同室操戈。
不，重复祖辈父辈苦难生活的循环不是他们这群孩子该过的生活！更不是江春年轻半生人重活一世该过的生活，这甚至都不能称之为“生活”，只能叫“得过且过”“蝇营狗苟”！
韩愈云“爱其子，择师而教之”，让这群孩子接受教育是改变他们命运的第一步。于是，待众人烤得昏昏欲睡时，江春装出天真样子道：“奶，县里的弘文馆很厉害吗？咋村里人一听业哥儿要去弘文馆进学，俱都帮着姑奶奶家说话哩？”
王氏想起那日村里那些墙头草巴结江大玉的样子来，气不打一处来，有气无力地道：“可不是嘛，都说进了弘文馆，就是半只脚踏进秀才门了呢，她老王家倒是歹竹出好笋……要是咱们老江家也能出个弘文馆的学生来，甭管你们孙男孙女的，以后都是要光宗耀祖的，我王惠芬还会怕那老货？就是村长那老油条我都不怕……只可惜我家的全是些憨包！”
杨氏缓和气氛道：“阿嬷你也莫气了，能进弘文馆的都是文曲星下凡，咱们家娃娃别的不求，只健健康康听您的话，不就是大福分了？”
王氏一听也对，自己家从祖上至今就没出过识字的，到了春丫头这一辈上，自是老样子，只能认命咯！
江春可不这么想，只见她一副犹犹豫豫的样子道：“我忘记与你们说了，那日送我们银子的那老夫人，她说现今官家招女官嘞，只要条件允许，男娃女娃都可进学堂嘞……还道她与弘文馆的馆长有交情，可让我年后入学呢……”
话未说完，已被二婶打断道：“春丫头你莫胡说，那弘文馆岂是想进就能进的？业哥儿可是正经读了四年私塾才考上呢！你个大字不识的丫头片子，怕是连学馆门朝东朝西都分不清嘞！”

第37章 更好
“嚯！可是真的？”王氏急忙问道，她是晓得江春自来不乱说话的，不会像二婶一样不问青红皂白地打击人。
“是哩！那日老夫人都答应了，只待年后看呢，若我真能过了馆长的眼，不止能进馆读书，待三年结业了还可考太医局呢。只我也没听过弘文馆，不晓得它原是这般厉害嘞……”
“我的憨姑娘啊！你怎不早说？！那老货把她孙子夸得文曲星下凡，却不晓得我大孙囡也是颗文曲星呢！”王氏自是信了的，怪道她总觉着自家孙女与众不同呢，原来是文曲星转世啊！她可得上祖坟烧烧香去！
倒是三叔问道：“甚？还可考太医局？那不就是当大夫了？可比那许瞎狗厉害了吧？”他还耿耿于怀那游医挟技劫病的事，不过这却也是众人皆关心的。
因着江春所处的时代，正经官修学历出身的大夫可算是“士农工商”里的“士”了，得益于前穿越人士赵德芳的改革，医生的社会地位得到大大提高。若一贫如洗的江家，能够培养出一个跻身于“士”列的孩子，不论男女，皆算是社会阶层的提升了。
当然，王氏众人虽不懂社会阶层，但他们晓得，如果江春出息了，以后老江家在村里就能光明正大地住青砖大瓦房，不用再藏着掖着！再也没人敢眼红他们，没人敢偷他们的青砖和粮食，没人敢讹他们的银钱！不，他们依然会眼红的，但至少是不敢打歪主意了！
王氏想想就心潮澎湃，仿佛大孙女已是身着绯衣还乡的医官了。
江春看奶奶神情就晓得，自己进学这事是成了。
但有王氏这样激动向往的，就有清醒着替她担忧的，譬如娘亲高氏。
只见她轻蹙着眉头，颇有几分担忧地道：“春儿，你看舅家你平表哥，也是与业哥儿一般，在私塾里学了三年才考进弘文馆的，你甚基础也无，到时候可能跟上夫子讲学？若太吃力可怎办？不如，不如就先在私塾念三年又再说？”
这话听得王氏眉头一皱，道：“老大媳妇儿莫担心，春丫头我是最信得过的，老江家这几个孙辈里就她最本事，今后出息了，江家可就是村里头一份，再没人敢说我们是外来户了。”王氏有点儿“急于求成”了。
倒是杨氏也帮着劝：“大嫂对咱们春丫头就放一百个心吧！”这却令江春有些意外了。
其实，杨氏的想法很简单，再读三年私塾还得多花不少银钱呢，这多银钱可得留着以后给她儿子念书，虽然她的儿子还不晓得在哪座山头上晒太阳呢……
沉闷多日的江老伯也难得地开了口：“春儿既是有这造化，就只管去罢！家里头定会竭力供你。”至此，进学的事算是彻底定下来了。
但江春的目的还不仅止于此。
只见她接过奶奶的火钩子，接着通了通火盆，道：“爷，奶，经了这次的事儿，我算是明白了，姑奶奶家能欺负咱们这么些年，不就占着业哥儿读书好、将来有前途吗？现今既有了贵人相助，为啥我们家就不能也养几个有前途的子弟出来？你们看文哥儿，要论机灵，这王家箐里就数他第一了。但就因着没上过学，村长家孙子连小人书都不给他看，一群小娃儿都传遍看完了，就独独跳过文哥儿。可怜每次爬树下水、爬高上低的就推咱文哥儿挡头，有什么好了却捞不着……”自己的大孙子被那老油条的小崽子孤立，听得江氏眉毛一竖。
这话可把杨氏急得，若文哥儿也进学了，那大伯哥一家岂不是两娃儿都去了？那以后哪还有自己儿子的份？遂急忙道：“话是这样讲，可春丫头你是不当家不知油米贵啊，咱家什么光景，供了你可就供不起文哥儿咯！”
江春自是晓得二婶的意思，自己姐弟俩只能二选一。
但她的目的也不仅止于此。
只见她小小的人儿，走到正“小鸡啄米”的江夏面前，拉了拉江夏厚厚的棉衣袖子道：“二婶你看，夏儿是咱们几姊妹里长得最好看的，但若是跟着在这太阳底下晒几年，以后也就跟我们差不多了，甚至还会长二婶脸上那种斑，眼睛下一块儿一块儿的，再好看的小姑娘也没了颜色……”江春不无骄傲地想，虽然自己是比江夏漂亮点儿，但不先捧着她，就不好谈条件哪。
果然，这话奉承得杨氏挺了挺腰杆，自家闺女可不就是最标致的嘛？！不过听到后头她也摸了摸自己眼下的斑块，高原日头毒辣，她小姑娘时候也是跟夏儿一样的细皮嫩|肉，可惜……
江春见她听进去了，接着道：“二婶，前两月我领他们俩去挖横将军，不消我叮嘱，夏儿都晓得闭紧了嘴，谁问都不说实话嘞！村里眼见着咱们每集都有牛车来上门，就是那些给她塞了一口袋糖瓜子儿的，也没听着半句嘞……夏儿若是也能进学堂念书，你看她那股聪明劲儿，以后说不定不比文哥儿差呢！”
这话二婶爱听，她因着几年了也没个动静，江兴虽是对她言听计从的，但上头婆婆也耐不了几年了，日后若是还无生养，那不就得全靠着姑娘了？姑娘没有好颜色，就难寻好婆家，那她日子也不会好过。况且，若真如春丫头说得，自己姑娘要真是块读书的料子，那自己更是有享不尽的好日子了……
可见，人总是这么矛盾的，瞻前顾后，前头还怕文哥儿抢了自家未来儿子的份儿呢，后头又有生不出儿子的隐忧来……
此时，江春不由得想起舅母刘氏来，那个笑起来让人如沐春风的女人。她原生娘家条件不差，婆家也是小康之家；自身外貌也算得清秀俊俏了；情商不低，为人处世亦是可圈可点；又有两个儿子傍身，与丈夫也是相敬如宾……在这农村里堪称完美女性了。然，最后还是惨死他人之手。
试问，像她那般样样如意的女子，最后都不得善终，那这些双商不如她、颜色不如她、家世不如她、丈夫不如她、儿子不如她的女子，生存起来又该是何等的艰辛？
在真实存在过的宋朝，前有“熙陵幸小周后图”，后有“尝后图”，即使贵为皇后，仍然免不了这般折辱苦难，这世道对女子本就是艰辛的，自家不努力将主动权和选择权捏在手里，就只有任人宰割的余地。
前世外婆的例子告诉她，女子惟有自立、自强，才能拥有更多甚至绝对的选择权和主动权。其实，自由的本质亦不就是主动和选择吗？
不过，话说回来，江春这样说，亦是有自己的打算的。一面是为了以之作杠杆，“撬起”文哥儿读书的机会；另一面却也觉着江夏确是可造之材，若任由二婶这般挑唆“带坏”，以后也就“泯然众人”了，甚至会累及江家的。
她想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助江家这群孩子走出大山，开辟更好的人生。
其实，自从穿越后，她就一直在思索，到底什么样的人生算“更好”呢？她也不知今日所为，对以后的他们来说，会不会是灾难性的“蝴蝶效应”。
但她知道，可能对于厌恶了现代社会尔虞我诈的穿越人士来说，能享受这远山深处的静谧祥和就是“更好”，当然，前提是要能衣食不愁。
对于她这个前世醉心中医，但苦于时代所限，不能一展抱负的穿越人士来说，能够在这样高峰的中医环境中继续行医，才是“更好”的人生。
对于江家一众这样食不果腹、为村人亲戚所欺压的古人来说，能够扬眉吐气，赢得村人的尊重与敬畏，才是“更好”。
对于江家这群人生尚有无限可能的小豆丁来说，能够吃饱穿暖长高个儿，能够读书懂礼明是非，能够拥有选择的权利，方是“更好”的人生。
故她不想后悔，不想在今后的日子里想起曾有一群与她同样境遇的孩子，因为自己没有及时帮他们争取，而令他们失去了能拥有选择权和主动权的人生！当然，今后的几十年里，时间都会一一告诉她，她今日的选择没有错，不过那都是数年后的事了，此处不表。
她在思索，江家众人亦在思考着。在力所能及及的范围内，能让子女后代更出色，这恐怕没有任何一个家长会拒绝。
于是，江家三姊妹进学读书的事就拍板定下了，只道以后军哥儿也要读的，今后不论谁家再生儿育女，都能有机会进学。
文哥儿和江夏虽不懂读书要干嘛，但那一闪一闪的星星眼和上翘的唇角，无不诉说着他们的喜悦与兴奋。只他们不知道的是，这是在他们几十年的人生中，江家大姐给他们的第一个机会。
自说定了孩子们进学的事，有了盼头，江家终于又找回几分那盖新房时的喜悦了。
王氏又“诚心诚意”往梅子箐去了一趟，找黑牛道长算了个正月初八的吉日来搬家，故这家具亦是不打不行了。
江老伯就往苏家塘去，找了一家老木匠，打了十张雕花靠背椅子，并两把麻姑献寿的老太师椅，还为每间新屋预定了一张四尺八的床并双开门的雕花柜子，三个读书娃的房间另各订了一张带书架的桌子并椅子来，虽用不起好木头，但也算是大手笔的家具了。
因着年关近了，年货也得置办起来。往年江家自是不敢想的，但今年的江家，或许是为了在村人前挣回两分面子，或许是为了庆祝即将迎来的“扬眉吐气”的日子，老两口都是放开了手的预算。

第38章 迎来
因着天气愈发冷了，虽入冬时江家就已添置了一回冬衣棉被的，但高原气候的特点就是初冬不冷初春冷，江家要添置的棉衣棉被还不少，外加要置办的年货，委实缺人手，故江家难得的让几个小的也能上趟街。
只江春是有任务的，她要先去将剩着的菜给卖了。且她捡的银杏果已是将屋头堆满了，眼见也瞒不住了，只得将自己要卖银杏果的事说了，只道是那次来找她耍的胡沁雪教她的。只隐瞒了自己已卖了几次这一情况。
头天晚上家里就将菜园子里剩着的葱姜蒜、豌豆蚕豆的摘了两担。江春也将银杏果、蛤|蟆菜整整齐齐分品相装好。
腊月二十三一大早，天仍黑蒙蒙的，江家院子里就动将起来。吃过两块麦粑粑，江家父子四人合力将两担菜并两担沉甸甸的药材挑着，往县里去了。
因着是年前最热闹的一集了，家家要置办年货的，杀了猪要卖肉的，养了鸡要卖蛋的，全都瞅准了这一日，路上行人匆匆，倒比往日还多了一倍。
江家几人一看这架势，那还得了，自己家本就是卖菜去的，若落后了那还有甚生意？自是开足了火力，甩晃着几大筐东西，恨不得鞋跟都给甩脱。
几人紧赶慢赶，到得城门口，登记造册的人手都增加到三人了。大家排成三列，不一会儿就轮到江家，这次是缴了十文的税钱才进得县城。
到了专卖瓜果蔬菜的南街，青石板已经密密麻麻摆满了各种摊子，江家无法，只能勉强找了个靠近路口的位置，将菜摆出来。
因着是年前仅剩的两集了，街市上行人摩肩擦踵，不只有常居县城的市井人家来采买，就是山里出来的猎户村民的也会捎带上两把嫩豌豆绿蚕豆家去，用腊肉炒了，或是盐水煮了，都是家里男人下酒和小娃儿爱吃的下饭菜。
就是葱姜蒜那些，因着本地有“吃葱聪明”“吃蒜会算计”的说法，江家又分门别类收拾得干干净净，须尾俱全的，倒是不消好久就卖光了。
揣着卖菜的一百三十文钱，几人挑上药材，往熟药所而去。
这是江老伯第一次见到大孙女口中的“熟药惠民金江局”，果然朱红的大门，四人宽的门槛，气派非凡。江老伯想想以后自家孙女就要在这般气派的屋里头供职，真是老江家的造化了！
还好江春不知老伯的激动心情，否则定会说上一句：老人家你想得太简单了！
门前排队的人已是不少了，江家父子四人掩不住的好奇，眼见着别人有卖山参的，惊诧得瞪大了双眼，那可是人参哪！自家都还没尝过味儿呢！也有卖茯苓柴胡麦冬的，白芨重楼更是不少。总之别人的都是名贵常用的，也不晓得自家这两担山上捡来的，是否真能如大丫头说得卖出去。
没好久，所里开门的小青衣就来了，还是以前见过的那两个。两个人毕竟速度有限，一刻钟都捡不完一篓，队伍半日不见挪动，眼见着等候的人确实多，又来了两个江春眼熟的身影，却是那日见过的徐绍和胡沁雪。
三四个月不见，胡沁雪身条又窜高了一截儿，胸前微微有花|苞隆|起，愈发有少女的姿态了。江春看看自己这短手短脚的平板身材，唉，明明也就只比她小两岁，这差别怎就跟小学生之于高中生似的……郁卒！
可能是小江春短手短脚的豆芽菜身板儿太“引人注目”了吧，徐绍想忽略都不行。只见他悠悠走到小豆芽菜身旁，弯下腰来笑着问道：“小友来了？”
江春看着他那俊美的脸庞，闪闪发亮如星辰般的眼睛，颇有两分不自在，想着不能明显露出自卑来，又有意挺了挺胸膛，道：“徐公子今日当值哇？我们带了些白果和车前草来。”
她那小公鸡似的虚张声势，逗得徐绍抿嘴轻笑，心里暗道：小丫头怎一点儿也没长高？
那头，胡沁雪亦见着他们了，几步疾走过来，“春妹妹你怎才来？半年没见你了，怎还是这么矮……”
江春再次郁卒！她也想长高啊，但自己这身板儿就跟吃了小矮人药水似的，别人这年纪是“雨后春笋”，她是“敌动我偏不动”，就是家里的文哥儿三个小的，也都长了一截儿了……
胡沁雪忙补救道：“春妹妹莫担心，我刚瞎说的，你以后定会厚积薄发的。我爹都说了，像我这种年纪小长得快的，没两年就定住了，倒是你这种原地不动的，以后定会是高个儿呢！”
“原地不动”听得她更是一言难尽，胡姐姐你真的是在“亡羊补牢”吗？确定不是“亡羊补刀”？
徐绍憋得嘴角抽搐，对着江春无奈地笑了笑，她大概能体会他平日被表妹这么补刀的心情了罢！
有了这个小插曲，接下来验药收药的过程就不那么难熬了，将近午食时分，终于轮到江家。因着江家的药材早就挑拣好了，胡徐二人对江春又放心，只随便看了两眼就过称，称出白果八十二斤，仍是八十文一斤的价格；蛤|蟆菜称出六十五斤来，因着脱水透了，给了十八文一斤。
几人去老所长那里领了个“江氏，七千七百三十文”的条子，江春诚心实意地感谢了老人家一番，还另给他拜了个早年。逗得老所长笑呵呵地道：“江丫头你这年拜得是有点早！”
眼见着江春领到了七两多的银子，卖菜卖一年也得不到这多钱呢，江家几个汉子都感慨起来，这大丫头确是老江家的福星哪！
几人拿了钱，与徐绍二人招呼过一声，嘱他们自家正月初八搬新家，若有空可往江家去耍，直到二人应下，众人才往南街与王氏等妇人约定好的地点而去。
街上真可谓“人山人海”，待几人小心着银钱挤到南街菜市门口的时候，王氏与三个儿媳领着三个小的已是等了一会儿了。
因着是上街，尤其小军哥儿，算是人生中第一次上街了，自是穿得整齐干净的，江夏还穿上了三年前过年扯的花衣裳。虽袖子已是短了好大一截儿了，跟半袖衫似的，但胜在她年纪小，眼目轻灵的，倒也没觉出不雅来，只江春担心她挨晚些会冷吧……
江老伯与王氏耳语了几句，告她银杏果和蛤|蟆菜卖了七两多，王氏高兴得眼睛都眯缝了，自是难得大方地道，要去给每人扯身衣裳。
一大家子人，三叔抱稳了军哥儿，江春牵着文哥儿的手，跟紧了大人，就往专卖杂货的铺子去了。
王氏先称了必不可少的盐巴、面粉、苦酒、香油、大小茴香等物，又想着初八办酒的事儿，打了二十斤高粱酒并下酒的黄豆子花生米等物。见军娃儿盯着人家柜台里的糕点流口水，王氏笑骂了一句，又买了八斤盐瓜子儿和五斤的糖糕，眼见那些糖纸花花绿绿有些新奇，又给称了两斤的杂糖。出得杂货铺子，江老大身上的背篓已经满满登登了，就连二叔也是提上了两手的油酒。
倒是几个妇人并小儿轻省，空着手转了一圈，王氏拉着他们进了成衣铺子，想着年节将至，再扯布现做衣裳恐来不及，只能买现成的了。
哪晓得那小二是个狗眼看人的，见着这江家拖家带口的十一二个人，穿得也是几年前的旧衣裳，甭管王氏看哪件，他都去旁边念一句“这件可贵哩，要三百钱嘞”，唬得几个儿媳伸舌头，把个王氏气得……索性也就不瞧了，出了门往布庄去。
布庄小二倒本事，莫说不会以貌取人，就是那嘴巴，也跟抹了两斤蜜似的，张嘴就叫奶奶，夸王氏福气好，子孙满堂；又夸几个小的白净喜气，以后定是秀才少奶奶的命。把个王氏乐得……也不抠门了，使着几个儿子儿媳自己挑，每人能挑六尺布，最后由她统一付钱。
江春倒是无所谓，反正她这样的小豆芽菜，就是穿金戴玉也还是个小孩儿，只四处打量，犹有兴致地看着众人挑选。
二叔两口子倒是简单，杨氏只管桃红翠绿的选，反正没二叔说话的份儿；三婶是个不出气儿的，只能三叔出头了，捡了两匹重紫和深褐的；倒是老大一家统一不了，高氏挑了墨绿的，江老大非要给她换成鹅黄嫩粉的，高氏脸一红，三十岁的妇人了，自是不肯要那些鲜嫩颜色，江老大小声与她耳语了句什么，然后就见高氏的脸红到了脖子根。
江春估摸着是些什么“我妻娇艳”“就爱你那妖精样”“穿了只能给我看”等……的话吧！
唉，这口狗粮真是猝不及防！啊喂！你们好像忘了还有闺女儿子没着落呢……喂！
且说王氏也饶有兴致地给自己挑了一匹靛蓝的，给江老伯拿的则是深褐的。到了几个大人好容易挑好了，几个娃儿就简单多了，除了有点儿自主意识的江夏自己选了匹嫩粉的，江春在王氏主导下选了烟青的，文哥儿米黄的，军哥儿则是大红的，个个都满意了！
付了一两多银子的布钱，掌柜的主动搭送了几个顶针和棉线，王氏又打趣着要了一兜碎布边角料的，江家一众终于心满意足地出了布庄门。
接下来又折回南街，称了十斤的细米线，买了一罐子蜂蜜，五六斤的五花肉并板油，还与那屠户预订了初七送五十斤猪肉上王家箐去。江春又磨着奶奶与那屠户要了几根大骨，家去熬一锅浓浓的骨头汤，几个小的喝了还能补补钙。
挨晚近五六点的样子，太阳落山了，江家众人终于背着满满的箩筐家去了。
眼前，一轮圆日慢慢隐没在山后头；远处，新年的脚步渐渐来了……小江春相信，只要用心努力，江家的日子只会越过越好，几个小豆芽菜也将迎来他们更好的人生。

第39章 年
接下来几日，江家几个媳妇子日日不得闲，只闷在屋里做针线裁衣裳，好赶在初一那日能老老少少的穿上新衣裳。
“春儿，来比一下，娘给你缝件绣花的对襟褂子配如意裙可好？到时进学了也能穿。”这倒是提醒了江春，若年后真能入学的话，现在这些短了一截儿的小衫配裤子可就穿不了了。
“阿嬷你随意缝吧，只要是阿嬷缝的，定是最漂亮的，只别太累了，不着急忙慌的，我过年还有那套大红的衣裳可以穿呢！”
“憨姑娘，那都是去年你舅母做给你的了，今年新年哪能再穿？”说着叹了口气，想起刘氏来了。
江春也想起她来，以及她的孩子。舅母不在了，也不知高力这年怎过，可有人给他备了新衣裳。但她转念一想，外婆苏氏定是会为他们准备的，自己倒是不必太过忧心。
想着自己这半年来个子也不长，接下来一两年应该是会多少长一截儿的，为了不浪费，她又提醒高氏将衣袖和裙角多放长一点，往后能多穿两年。
说完出屋，叫上江老伯几个，往后山去了一趟，将银杏树指了给他们看，道这就是能卖钱的白果了。因着深冬之际，银杏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只余稀稀拉拉几片挂在光秃秃的树杆上，倒也好辨认。江家几兄弟又往山上找上去，找到十几株并记下位置，又背着背篓上去，将树底下落了的果子全捡净了，果肉烂得差不多了，倒是方便直接搓掉，待晒干了卖掉又是一笔进项。
下午则是趁着人少出门，领着他们往蛇水弯去，指了指那连成片的蛤|蟆菜，几人想想十八文一斤的价格，这就是一片铜板儿的海洋哪！
不过江老伯略为遗憾，蛤|蟆菜都干枯结穗了，这片“海洋”得到来年二月间才能解开封印……若是能早晓得一两个月就好了。
不过江春却道：“老伯你看这些蛤|蟆菜的籽籽，熟药所的徐少爷说了，这籽籽亦是能入药的。好像是说它也能清热利水通淋，渗湿止泻，但比起蛤|蟆菜来更多了清肝明目、祛痰止咳的功效呢，价格可是更贵嘞！”
那还得了？江老伯几人也不管今日已是二十四了，家家户户忙着扫尘迎财神呢，只想着这铜板儿不立时摘回家去，就还不算是自家的，遂低了头小心翼翼地捏起穗子，从下往上顺着捋。
蛤|蟆籽干透了自然“瓜熟蒂落”，好容易就抹下来。抹了两把看自家背了有竹篾缝的背篓来，这可装不了，又使着三儿家去提了几只桶来。
于是，二十四这一日就在撸蛤|蟆籽里度过了。当然，生怕被谁撸走了似的，父子四人都是露水干了就出门，直到挨晚下露水了才回家……接下来几日亦是如此。
江春则是领着几个小豆丁，将屋里屋外墙内墙外都打扫了一遍，有那陈年积下的灰尘、上墙角结了一年的蜘蛛网，全都给用香樟树叶扫出去了。因念着前几日那台祸事，王氏还采了一篓子艾叶回来，烧了烟子将几间屋子好生熏了一番。
到得二十八这一集，是年前最后一集了，家家户户卯足了劲把家里能卖的都拿去卖钱，好过个富足年。江家亦是同样的，不止挑了几担菜蔬，还把连续“抢收”四日的成果也挑去了，江老伯负责在熟药所前占号排队，光三兄弟就家来挑了两转。
到得晚间，几人带着小二十两的银钱并手里的几只大公鸡归家，见着银杏果和蛤|蟆籽又让他们在年前赚了一笔，个个笑得合不拢嘴，仿佛已见到明亮富足的新生活在向江家招手。
到得三十这一日，天还蒙蒙亮，因念着无事了，今日不煮早食，故个个还在蒙头大睡呢，却是院门被拍得啪啪响。
江老大趿着鞋去开了门，见是江大玉母子俩。
那王连贵好吃好喝的将养了半月，早就精神起来了，只见了江老大仍觉着犯怵。江大玉却不管，只扯着嗓子嚷起来，让大弟快赔她五两银钱，王家这年揭不开锅了……
大年三十的来找晦气，王氏看她这副就是故意膈应人的架势，恨不得将她母子俩扫地出门。但念着大儿刚被讹了十两的“前车之鉴”，想想自家又不是没这五两银子，也就咬牙忍了，只去屋里故意拿了个五两一锭的小银锭子出来。
因她也是最近才晓得，这整锭的银子和银角子，若要换成铜板儿，可是要折损三四十文“兑换费”出去的……反正他们故意找茬，那她也送他们两斤好肉的亏苦吃吃。
盯着他们在当日文书“收银五两”四个大字上按了手印，打发走了母子二人，一家子也就起了。媳妇子们将针线没完的赶紧收了针脚，好去灶间烧火煮水。
江春领着几个小儿又将院子打扫了一遍。待得锅里的水烧开，江老大提起大花公鸡杀了一只，拔干净毛切块儿下锅煮了，午食只随意热了点儿昨晚的剩菜剩饭吃。
过了午食，锅里的鸡肉煮得软趴趴入口即化了，忙舀进一口大汤锅里闷上。洗刷干净锅子，蒸了一笼精细的大白米饭出来。几个小的就拉了奶奶闲聊，坐院里蜂蜜水喝起，盐瓜子儿嗑起，跟个老太太似的享起了清福。
二婶三婶洗菜切菜给高氏打下手，又炸了一盆南瓜饼出来，几个小的也没争着吃了，毕竟个个都小人精，晓得重头戏在晚食呢，现在撑饱了，晚食那些好的可就塞不下了。
才将个把时辰，灶房里就陆续端出红烧肉、蒜苗小抄肉、凉拌猪舌头、整只的烧肥鹅、薄荷煮羊肚、油炸腌鱼、青菜白菜汤、盐水豌豆、油炸花生米来，并着早已做好的大海碗鸡肉和南瓜饼，足足的十一个菜，惯常使着的饭桌摆不下了，只能将江老伯用木头搭的简易桌子拼接在一处，琳琅满目地摆了一大桌。
待菜一上齐，王氏用醋汤净了手，搬出香炉，插上三柱清香，跪在垫子上“诸神佛列祖列宗保佑”的祷告了一番。此次与往不同的是，还加入了“保佑我江家三个孙男孙女读书上进，学业有成，金榜题名，光宗耀祖”的内容来。
被拉过来跪地下磕头的江春，内心确是真心实意祈神了的。冥冥之中既有神灵让她穿来这陌生的世界，那她就祈求神灵能够保佑江家众人和外婆一家平平安安，日子愈过愈好，自己顺利入学。当然，最重要的还是祈求保佑她现代的父母兄弟能够平安健康，事事如意，早日走出丧女的悲痛来。
随着王氏祈福声的落下，门口一阵“噼里啪啦”的爆竹声震天响起。几个小的也不怕，捂着耳朵一颠儿一颠儿的去门口守着，待爆竹声响过了，赶紧去地下找找可有没放响的“哑炮”，捡了留着明日初一耍。
待众人围坐桌前，江老伯招呼一声，众人就提起筷子。因着这分量管够，菜品又繁多的，也不担心会不够吃，家人终于慢慢地边说边吃了一个多时辰。
有那爱吃红烧肉的，自家舀了汤汁儿来拌着饭吃，爱吃烧鹅的则是连着啃了两只鹅腿，也有爱吃鸡肉的，爱吃小炒肉的……
直到天色慢慢黑下来，江家的年夜饭才吃好，虽大人娃娃都吃得腆着肚子走不动路了，但仍是剩了半桌下来。几个媳妇子收拾干净后，也就到了最激动人心的时候了——发压岁钱！
江家往年的压岁钱，顶多就是红纸里头包一两个铜板儿。但今年的压岁钱大家都莫名的期待，娃娃虽还不会花钱，但有小伙伴就会攀比炫耀啊！大人则是想着娃娃不会花钱，这发给娃娃的也就等同于发给自己了……
在众人期盼的眼神中，江老伯二人端出那黑色托盘来，只见上头摆了十几个红纸包。
众人：怎会有十几个？
江老伯道：“今年你们儿三个也有，媳妇儿也有，来来来。”
说着先六个大人每人递了一个微鼓的红纸包过去。
又招过四个孙儿孙女，每人递了一个更大些的红纸包过去。几个小机灵鬼还无师自通地说了一箩筐好话，什么“恭喜发财”“身体安泰”“年年有余”的。
就是小军哥儿本是不会说话的，在这几姊妹都“老伯奶奶”“这好那好”的环境里，终于激动得嘣出了“老婆”“赖赖”四个字来，虽发音不准，一家人却也大喜过望了！
王氏抹了抹也不知是笑出来还是感动出来的泪，道：“好好好，小乖狗会说话了！我老江家双喜临门！我往日的香火没白烧！”
文哥儿却已是迫不及待地拆开了自己的红包，只见里头包了一个成|人拇指头大小的银锁，拴了细细的银链子，锁上刻了只活灵活现的小金鸡——他是属鸡的。春夏两姊妹打开，一个刻了小肥羊，那是江春的；一个雕了金猪，那是江夏的。
姊妹几个忙不迭套脖子上去，乐得都快找不着北了！
江家几个大人的则是每人五两的银角子，在这个年代可算是巨额压岁钱了！看来老两口是下了血本了，这光几个大人的压岁钱就去了三十两白银，还有几个小儿的长命锁，少说也是十两的！
众人聚在堂屋里叽叽喳喳，大人早失了往日的沉稳，小儿则是犹如脱缰的野马，尽情地笑闹起来。
待笑闹得差不多了，众人回房换了新衣裳出来，老江家已是两三年未扯过过年新衣裳了，今日众人换上，打整得干干净净，果然“人靠衣装”，个个看着都比平日俊朗好些子了。
江春留意到，眼见着众人的兴奋，江老伯这个沉默寡言一辈子的农村老汉，又是满脸欣慰，又是默默地抹了抹眼角……江春相信，江家一定会越过越好的！
翌日，冬日的阳光洒进窗户，空气里弥漫着爆竹燃放过后的硫磺味，外头鸟儿叽叽喳喳欢唱起来，就是家里的猪猪鸡鸡也哼哼唧唧着，仿佛欢腾着，新的一年来了！
天亮了半日，江春仍是赖床上起不来。
因本地有“开财门”的风俗。头天三十晚上守岁到初一子时，临睡前，家里大人会在门缝下压点儿钱财。待得天亮时分，家里的小娃儿不拘是谁，只要第一个起床的，就能打开家门，拿出“开门财”，再放一串炮仗，表示来年这家的收入就全靠这次“开财门”了。
且村里还有“比早”的习惯，全村都竖着耳朵听呢，看谁家开财门开得早，谁家就是勤快人；越是后头放炮仗的，越会被村人笑话。
故天将亮时，江春被奶奶叫醒了先去把财门给开了，让爹老倌帮着放了炮仗，她又睡眼惺忪转回床上了……中途醒过一次自是睡不够的。
“几个懒娃娃，快起嘞！我老江家黑土凹的田埂都被你几个睡倒咯！再不起今日可就不准穿新衣裳咯！”王氏在院子里催起床呢。
可能是王氏“积威甚重”，也可能是新衣裳的诱|惑大过懒床，没一刻钟几个小的都磨蹭着起了。
待洗漱完毕，王氏已经煮好鸡汤米线端上桌了。因着昨晚剩的鸡肉不少，她加了汤熬稠了用来煮米线倒是不错。虽昨晚才吃了顿好的，但小娃儿消化快，睡一觉又是空肠子了，几下就吃完了一碗。
食后大家换上新衣裳，尺寸是放着做的，故都显得大了一号。尤其江春那一身，烟青色的衣裙一穿，自是宽宽大大，跟睡裙似的。虽是衣裙分离的两件，但好在高氏手巧，在上衣的腰际部位留了个抽绳，稍微一拉紧，就显出她细细的腰肢来，上下两头百褶蓬松的，还颇有两分淑女样子。再配上衣袖和斜交领上绣得梅花图案，倒是更有两分雅致样子。待出了门，王氏几个都夸这衣裙好看，江春亦是小小地得意了一把。
几个娃儿穿着新衣裳，领着小军哥儿就往隔壁三奶奶家去了。却也不急着进门，只在门外“三奶奶新春大吉”“恭喜发财”“财源滚滚”“长命百岁”地恭祝一番。
小军哥儿自从昨晚开了口，那时不时嘣出几个字来的架势就挡也挡不住，见了三奶奶亦是“酸赖赖”“酸赖赖”地叫，将个老人家逗得直不起腰来。
待进得门去，与冬梅姐弟几个小的互相见了，七嘴八舌浑说起来，你说昨晚吃了啥，我说昨晚得了多少压岁钱，她又来说今年新衣裳多好看……孩子的世界真的是趣味无穷！
小军哥儿的话唠本质逐渐显现出来，人家冬梅姐姐说自己衣裳上绣了花蝴蝶呢，他就跟着学舌“发福跌”；那边安哥儿说那日扫尘扫到只大蜘蛛呢，他又学舌“大鸡居”；这边文哥儿几个在聊那日在街上见到卖一笼笼小兔子的了，他又跟着说“小凸鸡”……
江春几人捧腹大笑。若不是跟他朝夕相处的，还真听不懂小家伙在叽里咕噜说些啥。
两家串着门耍了半日，下午六个娃又约着往村里去，见着谁家邀请的，都进去转一圈拜个年，出来就是满手满兜的瓜子儿了。
到得初二这一日，嫁出去的姑娘兴回娘家。但因着高氏娘家嫂子过世，为避晦气要初三才回去，故这一日二叔三叔合家去了各自岳母家，只余江老大这一房在家。
大早上的几人刚提着年礼出了门，外头大门就被拍响，江春去开了门，却是一对眼生的年轻人提着红色的礼盒站在门口。
她见那男子穿着月白的长衫，高鼻大眼的，隐约有几分眼熟。女子肤色略黄，擦了一层薄薄的脂粉，腮上打了两团淡粉色，只或许是位置打得太低的关系，显得一张银盆脸更大了些。
“春儿都长这么大了？你奶在家吧？”那男子揉了揉她的小揪揪，笑着问道。
王氏听得声响，伸出头来，见了他们先笑了声，道：“老四回来了？家来坐吧。”
原来是四叔家两口子。在当地，入赘的儿子也算是“嫁出去”了。
四叔两口子先到王氏面前喊了声“娘”，将年礼递与她。王氏也不推脱，大方接过了指着草墩让坐。
四叔倒是撩起长袍就坐下了，只四婶定眼瞧了瞧那蒙了个补丁套子的草墩，眼神闪了闪，也不坐，只四处打量。
其实是她多虑了，王氏自来是个讲究的，这些草墩套子虽打了补丁，但都没几日就得清洗一次的。更不消说二十九那日又洗过一次，三十晚上才套上的，还散发着淡淡的皂角味呢……当然，小江春端来的苦茶水她也是没碰的。
江春：看你待会儿吃饭不！
王氏估计是已习惯了四媳妇儿的脾气了，也不与她费工夫，只与四儿不咸不淡地问了几句“亲家身子可好”“屋里头可忙”“最近做些什么营生”的话题。
倒是四叔道：“阿嬷咱家盖新屋你怎也不告我一声？我也好家来帮几日忙。现今可是整理好了的？不知哪日搬家？”
“我也是怕你家里事儿忙，就没去打扰你们了，只消你们叫上亲家初八那日来吃顿酒就成了……整理还来不及哩，屋里头光秃秃的，也无甚好看的。”看王氏的样子是兴致不高。
倒是那四婶，不出气儿的干站了半日，也无人与她说句话，只得自个儿无趣地出门去，到新屋前看了看。见是两层的青砖瓦房（地下室没看见），用厚棉纸糊了窗户，外头瞧着有两分气派，推开堂屋门进去一瞧，却是除了青砖地板和墙面，连只苍蝇也无……看得她撇了撇嘴。
两头叙话差不多了，王氏造了饭，喊来大儿一家和江老伯，不咸不淡地吃完了午食。
江春本以为吃了午食就要家去的两人，却是眼见着大哥两口子出门去了，四叔挪着坐到江老伯面前去，磨磨蹭蹭半日方说明来意。
“阿爹阿嬷，前头春娇爹娘做工亏了好大笔钱，去年做的工钱又还没到手，这年都要紧巴巴过呢，恰逢她那小妹子瞧好了人家，这二月就要办的婚事了，现今嫁妆还备不出来……我想着阿嬷你们可能先借我们点银子使使？待我家结到工钱了再还你们？”
原来是借钱给小姨子办嫁妆。
王氏不出气儿，只江老伯问：“你们打算借多少？”
四叔还未说话呢，四婶终于开口说了进门来的第一句话：“能有的话就借五十两吧，待拿了工钱不出两年，我爹娘定会还你家的。”
王氏听得眉头一跳，这五十两可不是小数目，别说江家几个娃儿要进学，拿不出这多余钱来。就是有，也不是这么轻松借出去的。就冲她俩张口闭口“你家”“我家”的，王氏就不乐意借！
再说了，又不是甚了不得的急事，非得等着银钱救急呢，就小姨子办嫁妆，十两银子顶破天了，还狮子大开口五十两……这分明就是来挖自己老两口棺材本的！
江老伯斟酌着道：“五十两这多我们却是没有的，你晓得家里这几年也没几文余钱，只今年还稍微攒下了几文……”
“我三十那日见着姑妈哩，她道咱家现今盖了青砖大瓦房，可气派了，还给了表哥五两银子哩，既是有这钱，阿爹阿嬷就该借我们些使使，又不是不还……这亲娘母的，外人都给了，莫非是我连外人都不如……”四叔又补充道。
眼见老两口不接话，四叔又道：“阿爹也莫与我装穷叫苦，江家得了贵人的眼，姑妈都与我说了。我这私下想着百两千两的自是有的，我们也不多要，只你们拔根汗毛下来就够我们花造的了……难不成我上门去了就不是你们的儿子了？我自是要与三个兄弟一样的，想当年若是我不去上门，留家里还得与他们分家产嘞，现今我去了他们自是要多看顾我两分的……”
四叔叹了口气，皱着眉头，拿出一副忆苦思甜的样子来道：“唉，当年要是咱江家也有两分家底，能让我讨得起媳妇来，我也不消去给别人做半子了！”
他不提江大玉还好，这开口闭口姑妈这姑妈那的，王氏都要炸了！自己这好儿子真是长本事了，也不问青红皂白，只跟那老货比着来，也不想想她那五两是怎从江家身上薅去的……
更何况他还有脸提上门？当初是哪个要死要活非闹着要入赘李家的？现今提起来怎还一副爹娘对他不住的语气？他还敢与家里三兄弟比着来？家里三个儿子任打任骂地伺候他老两口，她指东绝不往西的，就是三个媳妇儿也是被她调|教得勤快苦干的。他可好，才说借不了那多呢，就开始指桑骂槐了，就这四媳妇她也是不敢多说半句的……就这样他还敢与兄弟比？
王氏越想越气，胸口气得生疼！
江老伯亦是看出了他是来挖棺材本的，这钱就是有借无还的了，更加打定了主意不给的。只道多的没有，自家还得打两件家具，春儿几个也要进学，只拿得出十两来。
想那李家岂是缺十两银子的人家？一听两老宁愿花钱给丫头片子读书，也不舍得“借”给亲儿子，那行，不给借我就走。
只见李春娇拽了四叔一把，自己不管不顾就往大门去了，四叔忙拉她不住，也赌气不愿与爹娘多说话，只对着他们随便招呼了声就追出去。
王氏：……这还是自己的儿子吗？可怜自己劳苦半辈子，倒是给李家养了个全心全意孝敬李氏门中的“好儿子”……王氏好生怄了一大口气，又将那大姑姐恨上几分。
晚间儿子儿媳们家来了，两老口也只字未提白日间的事，众人自是不知的，倒是避免了一场口舌。
初三这一日，江家的年就算过完了。吃过早食，江家几个大人都挑上空桶，去蛇水弯采蛤|蟆籽了，只留三个小的看家。
江老大一家四口，则是提上比其他两家皆重的节礼往苏家塘去了。
因外婆苏氏一生也只生养得一子一女，别人家皆是几个姑娘姑爷的家来，热闹不断，自家却是冷冷清清，再加上儿媳又不在了，这年也是过得分外冷清。
见得他们四人回来，自是大喜过望的，忙着将人喊进来。她一边对江春又亲又抱的，一边使着高老头去村头割肉打酒。
因着年轻得力的女主人没了，高家的院子也失了以前的整齐有序，苏氏年纪大了，有时候记性不好，物什哪儿使了就忘在哪儿，将个院子堆得只留一条大门至堂屋的路。
江春争着下地，去帮外婆将锄头镰刀砍刀等锋利的农具收拾了，又把用不着的旧背篓破锅烂盆的捡了用麻袋装了，待会儿走时正好顺路提去扔了，才想起还没见着高力呢……不止高力，就是高平和舅舅也没见着呢。
外婆见她东张西望的样子，就晓得是找高力呢，勉强笑着道：“你舅舅领着平哥儿力哥儿两个去刘家村了，怕是要吃过晚食才会家来了。”
眼见着娘亲情绪不高，高氏又安慰了半日，说到自家两个娃儿年后就要入学了，江春读得还是弘文馆，好不容易低迷了三四个月的高氏，终于疏解了些。她转回房去，给江春姐弟俩每人拿了二两银子的大红包，让他们进学了要努力上进，给娘亲争气，以后多往婆婆家来，两小个自是咧着嘴应了。
江老大又将自家初八要搬家的事儿说了，让岳母全家来吃酒，苏氏自也是应下了。
自初四开始，江家就进入备战状态。
白日间江春领着几个小的继续去蛇水弯采蛤|蟆籽，每日都能采个两三桶的，提家来了晾晒一下，存麻袋里放好就行。
初五这日，苏家塘的家具赶工打好了，赵木匠家父子三人赶着三辆牛车来了五六个来回，从天麻麻亮送到天色擦黑，花了一整日功夫才将家具送完。村人眼见着那红漆的新家具一车一车的往江家拉，少不了议论纷纷，只道江家果然时来运转了呢，这般财大气粗。
江家众人可没时间理会这个，自家具送来了，又把通风了月余的新屋打扫干净，忙着搬家具进屋，布置屋子呢。
因着江氏老两口年纪渐大了，天阴下雨爬楼梯的也不便，故老两口的房间就选了一楼堂屋左首那间。既二老都选了一楼，那儿子三个也是选的一楼。将正中那间留作堂屋，老大选了右首第一间，老二左首第二间，老三右首第二间，如此一楼还剩了顶边上的两间，留作客房。
几个小的都安排到楼上去了，江春喜欢视野开阔、空气流通的卧室，就选了左首第一间，那前后各有一扇窗户。江夏自是喜欢独成一派的，选了正中那间。文哥儿闹着自己是男子汉，要与姐妹们远远隔开，选了右首第一间。
倒是军哥儿，还小小一个，自是与父母住一屋的，但他见着哥哥姐姐们都有自己的房间了，也尾随着大姐姐要她隔壁那间，争着“寄煎”“寄煎”的叫，众人又是大笑！
待爹老倌与二叔将大床和雕花柜子搬进自己屋里，江春指挥着他们将床摆到了后窗下，柜子摆到了最左首靠墙的位置，书柜连着书桌的则是放到了前窗靠走廊处。
床板上铺的是王氏两老口淘汰下来的旧棉絮，再铺上新买的靛蓝撒黄花床单，上头放上同色的厚棉被，一间简单的“闺房”就出来了。
她还饶有兴致地往后园去掐了一把淡紫色的小野花，名叫“马鞭梢”的，没什么气味，只花色素雅，花朵娇小玲珑的，用旧弃了的苦酒瓶子洗干净插了，颇得她心意。
以前老屋里江芝留下的柜子则是腾出来放些针头线脑的零碎，只苦了江春，她的私房钱不好藏了！老屋是泥土地，坑随便挖，随便埋的，现今青砖地板却是不行了。
若想模仿古装剧里头将地板砖或墙砖撬开藏进去？
不好意思，这新屋王氏可是千叮咛万嘱咐众人要好好爱惜的，每隔几日|她就要挨个摸查一遍的……若发现有谁松动了她的砖……再见着大几两的银钱……呵呵，不好意思，真的可能会被她老人家剥皮的哦！
思来想去，只能过几日赶集买把小锁回来，将柜子抽屉给锁了，“小金库”这几日就只能暂时先不挪窝了，毕竟最不起眼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
待收拾完十几个房间，堂屋却让王氏犯难了，因着当时只顾着管几个房间了，除了一架现成的神龛可以挪过去，客厅的物什也没准备。无法，只能将以前旧屋里用的吃饭桌子抬过来对门放了，两侧各摆了一把太师椅；将江老伯自家搭的“原木”大桌靠墙放，对面靠墙摆上新打的十把靠背椅，简单的待客堂屋就成形了。
待众人摆弄收拾好，已是天黑了，王氏也没再造饭，只热了这几日吃剩的鱼肉，就着又掺了水的鸡汤，在宽敞明亮的新堂屋里吃了晚食。虽饭食是热了几顿吃剩下的，但众人坐着新打的雕花靠背椅，自觉着比年三十那顿也差不多了呢！
初六那日，王氏就往村里去借了十几张吃饭桌子，三百多只碗并两簸箕筷子来。而江春的任务就是跟着她一家一家去，将谁家借了几只碗几双筷，并各家碗筷各是甚花色大小新旧的记录下来，当然用的是她的记号法，若是被识字的村民看出她写了些简体字出来，就是自找麻烦了。
估摸着借够碗筷了，锅碗瓢盆的亦是不能少，只往平素处得好的几户人家借了蒸米饭的锅子、煮汤的大锅来，洗菜盆盛菜盆亦是好几个的。
家来几个女人先将各件物什洗漂干净了后日备用，几个男人则是将家里几个大水缸都满满登登地挑满了清水。
晚间家人围坐一处，商量着明日进城有些什么是要采买的。
高氏并王氏先口头列出了个菜单子：肉菜要炖鸡肉、红烧肉、酥肉香葱汤、蒜苗小抄肉、烧糊皮子五样，素的来南瓜饼、炸洋芋、白菜粉丝三样，再加凉米线、油炸花生米两样小菜，刚好十样，十全十美的，比传统的“八大碗”还多了两样，算是顶顶不错的酒席了！
众人皆无异议，只商议出明日要买五只大公鸡、三斤粉丝、十斤米线回来。
至于其它的，猪肉明早自有屠户送来预订好了的，葱姜蒜洋芋白菜南瓜自家菜园里就有，花生米年前买的还有剩了足够的。而家里的小鸡仔里那八只母的俱是会下蛋了的，江家鸡蛋倒是也不愁。高粱酒是年前就打回来了的，糙米饭亦是自家新米碾出来足够的了。
至此，大事议定，众人心安了下来，洗了脸脚陆续睡了。虽然已不是第一次睡新屋大床了，但那种大事已定，只欠东风的安稳感，却是胜过昨晚的。
初七这日，天才刚放亮，城里屠户已是将五十斤肥瘦相间的好肉送上门来了。江氏指挥着几个儿媳按第二日菜单的要求，将之切出成|人拇指大的一堆来备作红烧，头上精瘦那层割下来片了作小炒。底上割出一大块厚实的猪皮来，切成两指宽，放油锅里炸干水分放上酱油炒红，明日只消加清水将之煮得入口即化，就是当地名菜——烧糊皮子了。
二叔则是与江老伯进县城去买鸡了，剩下三叔领着几个小的将院子打扫干净，猪鸡赶进圈里，还将接下来两日的猪草给找够了。
到得初八这一日，说好了来帮忙的冬梅娘、王麻利媳妇、村长家儿媳并几个江春叫不出名字的妇人家来了，还有几个历来处得好的年轻汉子亦是到了。众人在村长儿媳安排下，上灶掌勺的、烧火热锅的、摘菜洗菜的、切菜腌肉放作料的、淘米蒸米饭的全都分划出来，倒是一片井然有序。
江家几个儿媳则是烧水泡茶，上瓜子儿糖果的，待有人来了则负责招呼上门来的客人。
眼看着将近巳时（即现代的上午九点至十一点），灶房里炖炒烹炸准备得差不离了，门口传来“噼里啪啦”一阵炮仗声。
众妇人都嘀咕这是谁家哩，倒是来得好，也正赶巧，不早不晚的就能赶上午食。因当地吃酒席只兴吃晚食那一顿，午食只有来帮工的和家主人才兴吃。
众人正好奇着呢，却闻一声大咧咧的“亲家，恭贺你们乔迁之喜嘞！”只见为首的瘦老倌挑了一对贴了红纸的木桶进来，里头装着两把芹菜和白菜，寓意“清清白白”……既然是口称“亲家”的，那就是对门亲家了，自有那觉着礼轻了的村人笑将出来。
那浩浩泱泱大人娃娃加一起得有十四五口的一家子，却不管别人的取笑，如入无人之境，毫不在意地进得门来。
“阿爹阿嬷你们可来了，快屋里头来坐”，二婶上前将一大家子接进堂屋里去，瓜子儿茶水的伺候起来……江春这才晓得原来是二婶的娘家人。江老伯两老口自是前去招呼着，聊着些闲话，只待灶房酒菜摆上了，众人簇拥着这一家子上桌。
那瘦老倌与江老伯坐一处，先自喝一口高粱酒，砸吧砸吧嘴，道：“亲家这酒味儿不正，哪家打的？怕是打了假酒罢？”
他也不管江老伯尴尬得不晓得说啥，自己又补充道：“前几日我那大姑爷孝敬了五斤纯米酒，可醇了！那味儿……啧啧啧……亲家以后可得记着莫贪图便宜，若要打酒自可往我大姑爷家去，报我杨德功亲家的名头，自是能少了你两文的！”
江家众人虽尴尬，却也想着大喜之日，不与他个老牛皮匠计较。
待几人吃喝得酒足饭饱，虽然中途添了三次菜，但桌上还是空空了。还有两个小儿为着块红烧肉打哭了的……看着他俩那哭得淌进嘴巴的鼻涕，江春真的没食欲怎么办？！
好容易消停了会儿，几人又闹着要去看看新房子。那几个杨家的孩子一看到文哥儿的房间，有两人争先恐后地几个箭步就窜到文哥儿大床前，一个鲤鱼入水一头扎在他床上，立马就给他床铺上留下几个黑泥巴脚印来。
文哥儿这几个月在姐姐的教育下已是懂得讲卫生了，一看他们鞋也不脱就扎在自己的床上……真的好想翻脸！还好被江春拉住了。
又有几个将那雕花柜子摸了又摸，恨不得抹下一层皮来，或是将柜门打开全翻遍掉，或是将那活隼的柜门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这开开合合的“咯吱”声，将个王氏给心疼得眉毛竖老高。
杨氏一见婆婆丧着个脸，赶紧制止了几个侄儿男女。
春夏两姊妹一看这情形，自是不敢领他们去看自己房间了的，只敷衍道“待会儿看待会儿看”，说过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让他们想看也找不着人去开门。
因着王氏早已料到今日人多眼杂的，早就给每间房配上了一把锁，家人各带了钥匙……也算是有先见之明了！

第40章 人散
杨家众人看得差不多了，吃也吃够，摸也摸够了，不论是中听不中听的话都说了几个回合……江家两老顾着二媳妇的脸面，虽未当面呛回去，但也被他们聒噪得口干舌燥、心烦意乱。
好不容易到了未时初（下午一点钟的样子），门口又是“噼里啪啦”一阵爆竹声，村里那群娃儿还没待炮仗放完呢，就已是守在门口，等着捡“哑炮”了。
众人虽各忙各的，但都伸长了脖子，好奇这又是谁家来。因着本地风俗，只有儿女亲家、侄儿男女、兄弟姊妹上门来才兴放炮仗，故几个妇人都调笑着：“春丫头，这串炮仗响得可久了，也不晓得又是你哪个亲家婆来哩……”
待炮仗声歇了，门口进来两个挑着担子的汉子，年纪稍长的汉子挑了满满登登一对贴了红纸的大箩筐，里头有一对正哼哼唧唧的红毛猪仔，并六只扎紧了脚的大花公鸡。
众人：“嚯！可大手笔嘞！”
后头跟着的年轻男子则挑着一对红木桶，里头也是些豆腐红糖鹅蛋类的重礼。众人又是小小议论了一番。
倒是后头进来的黑瘦老妇人，提了个竹箩筐，里头用红纸捆了一把甘蔗寸子，寓意“红红火火”“节节高”。
还不待江春先喊“阿公婆婆”呢，江家两老口已是三步并作两步地上去了，双手接下亲家的担子，笑得咧了嘴，道：“亲家来就来了，这礼也太重了！快快，来屋里头坐，让灶上给你们治一桌酒席先！”毕竟重礼不仅自家得了实打实的好处，更重要的是在村人面前有面子哪！
有亲家给自己做面子，江家众人哪有不高兴的？
高老头自是推拒道：“莫忙活了，本要早些来的，但有事耽搁了……是吃完午食才动脚的，亲家可别忙活，待晚食一起吃就是了。”
江老伯自是不让的，非要拉着高老头去喝几杯，又忙让江春几个小的过来拉高平高力两个去吃东西。王氏自已是上去挽着苏氏的手，拉着进屋了。大舅哥自有江老大去招呼。
众人这才亲眼见识了高氏娘家的富贵来，果然江家这青砖大瓦房能盖起来，还得多亏高家借钱哩，众人想到此处，仿佛松了口气似的。
且估摸着光今日送的礼就得值好几两银子了，与那杨氏娘家比起来……切！不提也罢！
三四个月不见，高力又窜高了一截儿，虽还小着三岁，却已跟江春齐头高了……
江春：自己这吃了小矮人药水的身板唉！摔！
高力得见江春，难得地龇出一口不太整齐的大白牙来——已经开始换牙了，正中的下牙缺了一颗还未长出来，倒是颇有两份喜感。
文哥儿见着他那口牙，终是找着同病相怜之人了，两个拉了手就开始聊换牙的事儿。
文哥儿说自己换了四颗了，力哥儿说自己才换了一颗。文哥儿说自己的上牙都扔床底下了，力哥儿道自己那颗下牙却不晓得掉哪儿去咯，前日在家吃着饭没留神，吃完饭牙齿就不见了。
文哥儿惊恐：“你把它吃下去啦？那明年岂不是要生一肚子的小牙齿出来？会不会肚子痛？”
江春在旁听得嘴角抽搐，哭笑不得，这些小娃儿的想象力可能就是世界的未来了罢！
就是军哥儿也在旁“小丫七”“小丫七”的跟着学。
力哥儿马上反驳道：“怎会？！要能这般厉害，那我吃一把铜板儿进去，岂不是要生一肚子小铜板儿出来？若是我吃一块儿马肉下去，就能生出一堆小马来？那大将军打战可不得了嘞！自己就能生出马来！但这大将军堂堂男子汉，怎能生孩子嘞……”
江春：高力你的逻辑类衍能力不错……啊喂，话说高力你都是念了一年书的人了，认知能力怎还与“小文盲”文哥儿一个水平？
高平还是以前那书呆子的样子，因着舅母的事儿，江春与高力均不怎搭理他。倒是江夏追着他“平表哥”“平表哥”地叫，围着他问些读书进学的事儿，完了还道自家也要进学了。那高平方才找到“知音”之感，与她谈论些进学要守什么规矩，该准备什么物什的细节来。
两兄弟东西自是不吃了，只往文哥儿房里去，几个表姊妹的笑闹了一回。
随着时间的推移，门口陆陆续续传来了炮仗声，三婶娘家、县里头李家、隔壁冬梅家等都来了，但若论送礼的话，皆是没有高家重的。
各家挑着担子、木桶地到来，江家饭菜也调理得八|九不离十了，同村的人家开始渐渐来到，因着这年头能吃饱的也没几户，难得遇上这种办喜事的，都是阖家上门来的。
现在还不像后世一样兴给礼金，俱都是家里有啥就拿点啥的，有拿个半斤白米的，有提捆菜蔬的，还有些提几个鸡蛋的……东西是不多，但可贵的是村人之间的这种祝福的心意。
而江春又有新的任务了，坐院心里，见着谁提了啥的，名目大小数目斤两各是多少的，俱都用她的特殊方式记录下来，有那不认识叫不出名来的人家，她都是问了大人再记。
待太阳慢慢落山了，院里十五六张桌子摆出来，灶间饭菜好了的，年轻男子些的都用大托盘抬了一碗碗的菜出来。待十大碗荤多素少的菜摆上了桌，众村人皆伸了伸舌头，现今的江家就是不一样嘞，哪家讨个儿媳妇的也才是“八大碗”，这倒还多了两件呢！看来这江家真是时来运转了！
待菜上的差不多了，灶间的年轻人又将一锅锅的糙米饭盛在大盆里，端到院墙角避风的地方，供众客人村人自取。
王氏用醋汤净了手，插上香，对着大门的方向跪下，祈告列祖列宗一声。因着她后家是没人了的，故只能让老大后家，即高洪舅舅往大门头上挂了一匹三尺宽的红布，寓意着以后都红红火火。其后新房堂屋门亦是一样的高挂了红布，江老大又提出一大长串炮仗燃放了。
自此，江家的新屋算是真正搬进去了。
待炮仗声响过，江老伯邀着高老头、高洪舅舅与村长并王家的族长众老一桌坐了，村人们也约着相熟的落了座，开始大快朵颐起来。
虽才过了年，但整个王家箐皆是风吹树叶不进门的，见着这满桌满碗的肉，自是不客气的，不消一刻钟，碗碗都吃净了，糙米饭也是添了两三回了。
众人边吃边夸江家酒席办得好，那红烧肉又香又甜，咬一嘴满是油汁儿；烧糊皮子入口即化，又油又入味的；还有那凉米线也是拌得香辣爽口的；就是个简单的炸洋芋也是又麻又辣，焦香满口的……众人将江家夸了个遍，道江家老两口以后就只待过员外郎老封君的日子了，现看着孙儿男女个个都是有出息的……仿佛好听话不要钱似的，把个王氏乐得！
待吃完了的，自有江家人领了他们去新堂屋里坐着喝茶嗑瓜子儿，有想看看新房的，也自有人领了他们去。此间村人羡慕自是不在话下。
村人吃完了，该看的看完，天色渐黑了，家里还有猪鸡要管的，有那活计没做完的，都慢慢回了家。
几个亲家俱是好酒的，也不管天黑不黑的，点上油灯照着，仍在院里吃喝着。
外婆苏氏自是被高氏拉了去房间里叙话了。高平与那姑奶奶家的业哥儿见了，两人倒是志趣相投的，也玩一处去了。文哥儿也有别的小伙伴要招呼，只余高力独个在院里枯坐。
江春站楼上走廊边喊：“力哥儿，上来一下！”
正无聊枯坐的小家伙眼睛一亮，跟只小狗似的摇着尾巴哒哒哒就跑上去了。
江春将他领进了自己屋，拿了蜜水和瓜子儿给他慢悠悠地吃着，又柔柔地问他些学堂里的事，同窗可好相处，夫子可厉害，可有再调皮捣蛋。
他自是能感受到表姐的善意，像个小学生似的一五一十都慢慢说了。偶尔说到他感兴趣的话题还会眼睛一闪一闪的，真如夜空里的小星星，委实可爱。
江春又告诉他，自己年后就要去县里弘文馆入学了，文哥儿也要去苏家塘的私塾读书的，以后两表兄弟倒是有伴儿了。
聊了没好久，高力显得心不在焉起来，目光闪烁，仿佛不知该不该说的样子。江春也不主动问他，只待他四处搜寻的目光定下来，才听他道：“你的小人书可能借我拿回去看看？我，我保证看完就还你，不会再把它典当了的。”
原来他还记着自己去他家时，听他典当了麻沙纸和预谋典当《三字经》的事儿……
江春|心更软了，想着自己在他这年纪也是对那些小人书爱不释手的，一遍一遍反复观摩，每一遍都能看得津津有味……于是直接将《德芳传》送给了他，将他喜得又蹦又跳！
江春也没忘了嘱咐他，家去了要好好念书，日日早起锻炼身体，待他再长大两岁，再长高点儿，说不定还可以习武了。只习武也得识字明理，自古至今就没有哪个大将军是不通文墨的，不识字的将军都是要被人笑话的。
见他听得入迷，该是听进心里去了的。
待夜渐渐深了，几个亲家喝得舌头都大了，王氏叫着让他们歇了再喝的心思，让几家人莫回去了，就在江家歇了吧，反正客房管够。
高家父子几个自是拒了的，只道明日还有事儿，打着火把就家去了。
只杨家几个却是巴不得留下歇歇这暂新的青砖大瓦房呢，若是能留个十天半个月的更好。只王氏脸色不好，杨氏也不敢真让他们留宿，忙着给娘老子使眼色，只道家里忙乱，怕杨家离不了人，让他们早些家去，以后再来耍就是了。
好容易送走了几个亲家，灶上帮忙的媳妇子也洗刷干净了家去，江家忙累了半年，终于得以真正的歇下。
深冬的夜，静悄悄的，偶有股股高原凉风灌入脖颈，但众人都似不觉着冷似的。望着家人略轻快的步伐回了各自房间，江春相信，以后江家只会越过越好，每个人都能拥有更好的人生！
======第一卷完======

第41章 加持
虽是搬了新家，好酒好菜的吃了几日，还有那剩着自家吃不完的，王氏也难得大方地用大海碗盛了往素日相好的人家送去，当然也没忘了那日上门来帮忙的几家，每家都送了半盆汤汤肉肉的，村人自是欢喜。
但江家该继续的忙碌也没有停下，对生活的要求不会止步于能有新屋住就行。
正月十二这一日，江家众人仍往蛇水弯去采蛤|蟆籽。半月来，大家也没丢下这项挣钱“大计”，家中不忙则全家老小出动，若大人有事走不开时，几个小儿亦是要去的……才短短个把月不到的时间，已将江家门前的小山踏出了一条路来，就是山背后到蛇水弯的地方，也出现了一条黄白显眼的小径来。
连续半月的采摘，江家地下室里已存了□□麻袋的车前子，俱是塞得紧紧实实的，得两个成年男子才能搬得动，少说也有两百斤了。
园里菜蔬已是所剩无多，故自是不够卖的了，车前子成了江家唯一的收入来源，众人皆想着要尽快将它们换成银子才能安心。到得晚上，江家二叔往对门山背后的海子村去预订了一辆牛车，倒是天黑了半日喝得醉醺醺才回来，被王氏指着头骂了半日。
十三这一日一大早，海子村的牛车如约而至，江家的车前子分作两车才运光，由江老伯与二叔负责押运称重，到得申时初（即下午三点钟）才家来。二婶等人自是好奇这次卖了多钱的，但江家老两口是作惯了大家长的人，只绝口不提卖了多少。
心里跟有只野猫子似的抓心挠肝，问自家汉子，他也摸不清到底卖了多少，大家长吧，却又不敢问，可把二婶给急得……
江春倒是不着急，因为她是晓得单价三十文一斤的，数量上少说也有近两千斤，这次江家至少进账了五六十两银子。大家长不透露也好，毕竟经过江家这么久的采摘，蛇水弯的车前子基本已是干干净净的了。若是说出来，依着杨氏那日渐得意的姿态，这种钱估计也就只得挣这么一次了。
过完正月十五，苏家塘的私塾准备开馆了，十里八村有要进学的都开始报名去了。
十六这一日，江老伯与大儿揣上六两银子，提上十斤上好的白米，两条年前腌好的腊肉，并五十个鸡蛋，领着文哥儿和江夏往苏家塘去。江春因闲着也无事，亦跟了去瞧瞧。
金江县下辖村落虽多，但高原经济整体不景气，还因各村地势、水土等因素的影响，更加显得参差不齐，故王家箐附近就只苏家塘有一家私塾，兼具蒙学之功，教授些《千字文》《三字经》《百家姓》等基础知识，就近五六个村落的小娃皆在这家进学。
那私塾位于苏家塘前三分之一处，开在村内公房中，因着村子富庶，院门是上了红漆的木头做的，宽约一丈三四，从中分作两扇。围墙亦是刷了红漆，盖了青砖的顶，而周围亦全是青砖瓦房的人家……比起王家箐那确实是好太多了。
待五人到私塾门口的时候，已是有七八户人家等着了，众人聊着些地里庄稼的事儿，间或骂两句在身前打闹的小儿：“再闹？喂老鸹的，进了馆让夫子剥了你的皮！”
见着这几日出了风头的江家人，倒是热情地打了招呼。文哥儿见着那几个正打闹的小儿，可算是找到同类了，上去没两下就开始呼朋引伴起来。
倒是其他人见着春夏两姊妹，以为都是来上学的，也不惊奇，因着前头就有两家领着姑娘来排队的。只是有两分惊叹，这江家果然不一样了哇，能供得起两个女娃进学，想这附近十里八村的男娃，上不起学的都还比比皆是呢。
自是有人道：“你家可享福啦，三个娃都是出息的，晓得要来读私塾了……我家那几个兔崽子，打死谁都不来，最后无法只把这最听话的老二送来……多的不说，只求他识两个字，以后能去县里做个账房也比我们这些地里刨食的强……”
那人絮絮叨叨聊开了，却不见他口中那“最听话”的娃儿，已是与前头的小儿厮打在一处了……
有人夸自家儿孙出息，江老伯自是满意的，只谦虚着笑笑。
那江老大却是忍不住，得意道：“我这姑娘却不是在这私塾读呢，她要进县里弘文馆嘞！”
众人大奇，将小江春看了又看，道：“你家姑娘怕只有六七岁的吧？这么小就考得进去，那岂不是文曲星下凡了？”
江老大忙纠正道：“她是不长个儿，实际快有十岁咯……”
江春：……我的小矮人毒什么时候才能得解？！
众人又夸：“那也是不得了嘞，考进弘文馆的我们村今年一个都无哩……”
江老大又要炫女：“我姑娘可没读过私塾，是……”
正要将那贵人相助的事儿抖落出来呢，江老伯已是“咳咳”重咳了两声，道：“这夫子怕是要来了吧，也不晓得今年的束脩要收多少……”
有已经清楚内情的，就道：“去年我家大儿是二两银一年嘞，每月还交饭食费一百五十文，一年下来少说也得四两银呢！”
众人被这一打断，自是不再追着打听江春的事儿了。她松了一口气，现今苏家塘的是私塾，凡有经济条件的，又不要太招夫子不喜的，都是可以进的。但弘文馆不一样，那可是正经官学，是要通过每年的人才选拔试后方能入读的。这就像后世的九年义务教育，谁都可以上，但高中却是要通过正经考试才能进的。自己现在就有点儿跳过义务教育，直接从高中读起的意味了……去了还不晓得是甚情形呢，现在还是不要太扎人眼的好。
不过，话说回来，现今村里私塾都开学了，但自己这进学的事还未有人来通知，按那老夫人的行事风格，若办妥了的事，自是会派人来支应一声的……到现在一点儿消息皆无，她心里又开始打起鼓来。
自己这零基础的，那馆长怕是不会同意吧？毕竟到时候无论去了什么阶段的班级，皆是个拖后腿，影响升学率啊……
只望那老夫人面子足够大，能够说得动项，只要能有机会进去，她一定努力跟上众人的步伐，好好珍惜这个机会！
另一边，有小儿来开了门，半晌慢悠悠地转来了个山羊胡老倌，有那认识的，已是“张夫子安好”地招呼起来了。
那老倌只点了点头，眼梢都不扫一个，自顾进了院内。待一刻钟后，见他端了碗茶水慢悠悠地喝完，就使着几个小儿给他搬了个长桌在门后，又端来把太师椅，垫上了绣了“寿”字的坐垫。
只见他慢慢坐了，自有那小儿往门口来喊了排队的人家，一家一家的进去，也听不清说了甚，只出来的人是几家欢喜几家愁的。
刚才排在第一位那小姑娘已是含着眼泪欲哭不哭的，身旁高大威猛的男子温声劝道：“乖乖，不收就不收，他专招那只会围着灶头打转的，我姑娘可是会拳脚的，这老酸儒，我们不读也罢！咱去刘家营的私塾看看，阿爹定让你有书读的。”
反倒是后头那小姑娘，全家皆是喜形于色的。
江春|心下暗道：原来这学还不是有钱就能上的。
可能是“王婆卖瓜”，江春总觉着自己弟弟妹妹肯定是没问题的。果然，江家的两个娃没好久就出来了，江老伯隐隐含着笑，看来是没问题了的。
家去的路上，文哥儿才道：“夫子说了，让我们先家去，待二十那日巳时初按时来学堂就可。刚才与我耍的那几个也是进了的，今后咱们若是能在一处就好啦，他们的小人书可不少……”
说着似乎一下子想起上次江春答应给他买小人书的事来，道：“姐，我的小人书呢？以后识字我可是要看的！”
江春：已经送你表弟了……
但她没说实话：“力哥儿那有呢，以后你们一处上学了，与他借来看就成了。”她倒只是随口一说，却不晓得就因着这顺口一句，竟引出后头的一场风波来。
几人回了江家，两个小的倒是乐得满屋找上学要穿的衣裳，那江夏还与二婶要扎头绳呢。因着各房里已是有了几两银子的私房了，一根小小的头绳，二叔二婶自是能够办到的。
那边江春却有几分心里没底，也不晓得自己念书的事怎么个说法。她一下担心那窦元芳的老岳母可是贵人多忘事，把那日答应了的事给忘了。一下又担心她没说动馆长同意自己进学，毕竟在他们眼里自己是零基础的……一下却又想，或许说是说定了，只她忘了使人来应一声，若真这样的话，那自己就直接去弘文馆报道了？
虽然是三十多的人了，但这毕竟是关系到自己一辈子的大事儿，自己在这小山村与世隔绝的消息不通，哪能不着急？
这次如果进不了弘文馆，那就只得多上三年私塾了，到时候她都十三岁的大姑娘了，一方面担心年纪大了会被家人逼着嫁人成婚，一旦嫁了人，那自己一辈子就真的只能种田养猪了……另一方面却担心自己年纪大了，就算抗住江家压力不嫁人，再考太医局会有年龄限制，毕竟这可不比科举，花甲的进士也不少……唉！
想着要不就自己直接去县里问一遭，能不能上求个准话。但又有疑虑，若是自己去问了，可会令馆里留下不好的印象，今后对自己考学会不利。
是的，她怂了。
因她是晓得被老师为难的学生有多难混的，前世自己小学时就是被数学老师不喜的。要问理由，她课上表现良好，遇到他也有礼，作业按时完成，甚至还考了几次全班第一，但一个人不喜欢你就是最大的理由了……以至于小小的她那两年都觉着不如意，直到后来升上六年级，换了个数学老师才得以好转。
这辈子一切都还来得及，她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
接下来十七这一日，她都是在纠结里煎熬的。到底是去还是不去，到底是被动等消息，还是主动出击……外头却是传来“咚咚”的敲门声，因着自己现住二楼，青砖墙又厚实，一开始倒是没听见有声响。
院里的文哥儿却是早听到了声响，忙去开了门。却见门口站了个魁梧的黑衣汉子，比自家爹老倌还高呢，小小的他不自在地往后缩了缩。
倒是后首有人喊了声“窦三”，前头的男子忙侧了身子，于是文哥儿就见着了那长眉入鬓的青年，同样是微黄的肤色，只两颊的干纹较上次有所好转。难道是天气转凉的缘故？气温低了水分蒸发减少，所以没那么干燥了？江春|心里暗道，终于不用强迫症想要给他抹点儿润肤膏了。
那青年自是见着了江春，轻颔了下首，对着江春道：“小姑娘几日未见，倒是长高了些，家里盖新房啦？”
江春没答他，只内心嘀咕：真的长高了吗？怎别人都没看出来，只他发觉了？
边想边下意识地仰着头，从自己头顶的方向平视过去，倒是正对着他的腰际……嗯，他的腰挺细的，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出应该挺有力量的。
记得大学室友曾说过，一般这种穿衣显瘦但又能感觉腰部有力量的男人，脱了衣服后腰际的人鱼线会特别性感……反正这性感也不是她乱说的，达芬奇都将其作为美与性感的指标呢！当然，腰好的话，肾也好，从医学的角度上讲，那啥也强。
想到自己一个三十岁的老女人居然觊觎个十八九岁“少年”的人鱼线……江春红透了脸，无地自容。
眼见着她雪嫩的娃娃脸一下子变成了红樱桃，窦元芳心道：这小丫头莫非是害羞了？
堂屋里王氏见着门口的人，忙边走边往围腰上擦手，道：“窦公子怎来了？快屋里来坐。”将元芳迎进屋里，又去灶房煮了一壶苦茶来。
文哥儿也跟着进到堂屋里，元芳倒是从容，自顾自地就拉了把雕花靠背椅坐了。
江春为刚才自己的失态而自责：好你个江春啊，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在现代什么样的帅哥什么样的鲜肉没见过？况且他还不是什么鲜肉呢，顶多就是鲜肉的年纪，腊肉的皮，还是一块儿没油没水分欠滋润的老腊肉！摔！
这“老腊肉”倒是不晓得小江春内心的腹诽，只是见她一副低着头做错事的鹌鹑样子，想着自己此行的目的，倒是正合适了。遂轻咳了一声，道：“你过来。”
江春：你叫我过去我就过去啊？在现代你就是我远房大侄子的年纪！我就低头望着我家新房子的青砖……额，江家能盖得起这房子，还是得感谢人家呢。好吧，我拿人手软，我不止手软，我连腿都软。
估计是窦元芳身上自带的气场吧，江春还是不情不愿一步一挪地来到他面前，在三四步距离的地方停下，抬头看他有什么要说的。
“明日到弘文馆去找教管司的陈之道夫子，道是汴梁窦十三引荐的，他自会带你去见馆长，能否入学就看你表现了。”
江春：嗯？就这般？害我纠结了两天的事，你一句话就搞定了……上面有人就是好办事儿！特权阶级就是讨厌！
见她还一副呆愣的样子，窦元芳揉了揉太阳穴，觉着自己不会是介绍了个傻学生给老陈了吧？这副样子，又是不识字的，进了学堂可咋整啊？还不得被同窗欺负得没地儿哭？不过想起第一次见她在迎客楼与掌柜的讨价还价，那精明的样子，倒是只有她欺负别人的份儿……
于是两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各有心事的样子，谁也不说话。
旁边的文哥儿倒是急了：“姐，你能上学了，还不感谢一下公子？”
江春这才反应过来：“多谢窦公子相助，小女无以为报。”
窦元芳也倒不是为了要她什么回报的，就这份一眼能看到底的家底儿，还不如自己身边的窦三呢……要不是淳哥儿回去就病了，病得糊糊涂涂的也不忘“儿想娘”“儿想娘”的哭，自己问了窦三才知道那日的原委，倒是委屈她个小姑娘了。
那女子虽并非真心情义与自己在一起，但淳哥儿却是无辜的，自己不该迁怒于他个小儿，且老岳母对他自来都是无话可说的……此中纠葛暂且不提。
且说窦元芳简短地说了这么几句后，就眉头微皱，不发一语。江春很想劝他小小年纪莫这么苦大仇深的，眉头皱久了，眉心的皱纹就消不下去了，到时候更显老成。
王氏煮来苦茶，窦元芳和窦三各饮了一碗，就道尚有事务，告辞而去。
这一夜，想着明日要做的事，可能影响自己的一生，虽有窦元芳的加持，但江春还是些微紧张的。
迷迷糊糊才将睡着似的，就听到敲门声，高氏在门外压低了声音喊她：“春儿起了，今日要去弘文馆哩，睡不够等回来再补……阿嬷给你煮着两个红糖蛋，快起来热乎乎地吃一碗。”
直到洗了脸，手里端着烫呼呼的红糖鸡蛋，她才彻底清醒过来，今日要去入学面试了。
平日自己最多能得一个吃的鸡蛋，今日为了有个好兆头，居然得了俩。就连王氏也给她塞了三十文钱，道：“春丫头走这远路到县里，俩鸡蛋不顶事儿，到时候饿了就去吃碗米线，多加两勺焖肉，银钱管够。可别饿肚，到时候人家夫子问你姓甚名谁都说不出来嘞！”
众人被逗得一笑，二婶也难得未唱反调：“阿嬷可就多虑咯，我相信咱们春儿定是能，能，那啥，对答如流，反正春丫头聪明着呢！”
江春说不感动是假的，王氏这个老太太活了半辈子了，恐怕还从未花钱吃过街市上一碗米线呢，别说米线了，就是葱油饼都舍不得吃一个呢！
此次一定会成功入学的，自己在后世整整二十年的寒窗苦读可不是吹的，再加上有老腊肉窦元芳的加持，嗯，一定能面试上的！她边走边给自己打气，一路上有爹老倌陪着，天虽还为亮，倒也不怕。
待二人到得县城里头，已是天光四亮，申时过了一半的样子（大概八点钟），街面上采买的妇人婆子、吃早点的男男女女，开始热闹起来，与那寂静的王家箐自是不一样的。
两人也未再吃米线，只问了路人，往弘文馆而去。
父女两个穿过热闹的南街，沿着干净整洁的北街青石板路，走到尽头，见江边有一青山，虽是深冬了，但一眼望去树木仍是葱葱绿绿的，也不晓得植的是些什么树。书院倒是很显眼，就在那青山脚下，依山而立，傍水而建，朱红的半人高墙，上盖了青灰的老瓦，与那周围的民屋比起来倒是鹤立鸡群。
江春整了整身上那身过年新做的衣裳，上下看了一圈无甚不妥，才走到书院门前，见那朱红的大门未开，只在右侧开了道小门。
她往小门那儿敲了敲，见一总角少年伸出头来，她忙道：“小哥哥好，敢问教管司陈夫子可在？”
那少年打量她两眼道：“教管司有两位陈夫子哩，只不晓得你要找的是哪一位？”
“我们找的是陈之道夫子，不知他今日可当值？”
“今日自是不当值的，馆里还未开学哩……”那少年慢吞吞道。
眼见着小丫头露出懊恼神色来，他才道：“今日是不消当值，但他老人家早来了一刻钟哩，这几日报道造册的学子多着呢，让他多歇会儿，晚些太阳出了再来，他都不肯哩……倒是你个小丫头，这早就来找他，可是有什么事？”
江春自是不会与他多说道的，只抿着嘴笑了笑，道：“我们是受他人之托来的。”
那少年虽有两分话唠，却也是个心底有数的，未再追问下去，只点了点头道：“喏，陈夫子就在那呢，你们顺着这路走到那桃林尽头，有幢红瓦楼，底下正中那间就是教管司所在了。”还伸出白嫩的手指指了个大致方向。
江春看了看他那手指，白皙纤长，不似贫家门童该长的，估计也不是什么正经门童，再观他对馆内人事熟悉，场所亦是了若指掌的，恐怕也是馆内的学生？或是教职工家属？
江春边想边领着爹老倌往前去，走了约摸两三分钟，才见到那红瓦房。她先停下，再次整顿了一下自己的仪容仪表，倒不是她多爱美甚的，而是这身衣裳实在有些大了，稍微走动两步就会有褶皱，本就宽大的衣裳，若再高低不平整的，确实不太雅观。
她走到开了一缝的门前，轻轻敲了敲，只闻里头“进”的一声，江春就推门而入。
里头只对门坐了位五十来岁的老者，须发花白，面色红润，双目有神的。
她先打了声招呼：“老先生安好，敢问老先生可是教管司的陈之道陈夫子？”
那老者见是一六七岁的小丫头，不是那死皮赖脸求着要混进来的县城子弟，就和蔼地笑了笑。道：“正是老朽，不知小丫头找我可是有事？”
江春方定了定神道：“陈夫子，小女乃金江县下王家箐村人，姓江，单名一个‘春’字。此番贸然前来，乃因汴梁窦十三爷让小女来寻您老人家……”
那老者方认真起来，“哦？果真是那窦十三引荐来的？但他与我说的分明是十岁的女公子，怎……”
江春内心也很无奈啊！是，我是个子矮，我是显小，总让人有种还是孩童的错觉，但我真的已经是个半大姑娘了啊！我真的好想长高啊！
那老者也不待她回答，道：“既是十三引荐来的，我自是信他眼力的。我且问你，至今读了些什么书了？可习了什么技艺？”
江春老老实实道：“回夫子，小女还未读过书，字也识得不多，但略微有两分医术上的志趣。”

第42章 入学
“哦？未读过书可怎识得字？”陈夫子好奇道。
“小女也不知是何缘故，只见过一次的字，若隔段时间再见，仍能在脑中认出来。”对不住了，为了尽量“暴露”自己的长处，为了能有学上，江春也只能硬着头皮编了。
陈夫子听得半信半疑，越是上年纪的人越不相信还有此等记忆非凡、天赋绝佳的人事。古往今来，无论是科举、医途，还是音律、书画之艺，平淡无奇者总是占了绝大多数的，有天赋者本就凤毛麟角，有的人穷极一生也未必能遇着一例。
而陈老夫子倾尽一生精力行传教授业之事，也只遇着那么屈指可数的几例，况大多已是年代久远的旧人旧事了，最近的还是八年前的窦十三了……
果然是“近朱者赤”吗？天才只与天才玩儿？所以他现今又给自己找来了一个同类？
“哦？既是你自个儿说的，那老夫自是要看上一看。”说罢站起从左侧书架底层抽|出一本素蓝封皮儿的书册来，小江春现在的眼力，一眼就看到是《论语》。
只见陈夫子翻开扉页，又翻了两页，指着首篇《学而》的第一个字问：“此字可识？”
江春见那“學”是明显的繁体字，自是识得的，道：“这是学习的‘学’，我在表弟的《三字经》上见过‘子不学，非所宜’。”
“哦？那此字又当如何？”老夫子指着左侧“其为人也孝弟”的“孝弟”二字，与现今简体倒是无甚差别，只是竖排版，有些微的费神。
“这是孝弟，《三字经》里‘首孝弟，次见闻，知某数，识某文’我见过。”此时的江春，无限感谢大学的语文老师，当时逼着全班同学背《三字经》，那一千多个字对于背诵了十年课文的江春来说倒也不是难事儿。只是苦了班上不惯背书的几个男生，整日间念叨着“王应麟啊王应麟，你就不能少写几个字吗”。
不对，如果自己没记错的话，王应麟是南宋人。但在这时代，《三字经》早已成了小儿启蒙书目……它的提前出现，要么就是穿越者赵德芳的功劳，要么就是王应麟提前“上线”了。
只见陈夫子捋着他那保养得油光水亮的胡子道：“伯厚先师果真名不虚传，这人生之道莫大于孝弟，故人事亲事长，必要尽其孝弟。其次该多见天下之事，以广其所知，多闻古今之理，以广其所学。知十百千万之数为某数，方能识古今圣贤之事，故我馆较之私塾，尚多开了九章一科，年试须得‘中’等才可结业，只不知小姑娘你可学得走？”
九章科就是数学了，对于学了近二十年的人来说，只要不到高等数学的难度，应该也还是能应对的。
故她答应道：“小女平日可助爷奶算账料理，只要有这受业释惑的机会，定当努力领受夫子的教导。”
陈夫子满意地点点头，道：“自是如此，那就与老朽来罢。”说着站起身，领着江春父女二人，踩着咯吱作响的木楼梯，行至楼上左首第一间。
里头的中年男子约摸四十来岁，望见是陈老夫子前来，忙站起身来，双手合拱作了个揖，从容又不乏敬意地道：“说过数次了，陈老何必拨冗前来，有甚只管使个小儿唤弟子前去就可。这可是折煞弟子了。”
光看形容的话，这馆长仿若与江老大同龄似的，但江春估摸着能做到县学之长的他，年纪该是与江老伯不差的。只观其衣着饰物、周身气度、待人之道，二人却是云泥之别。
父女俩穿着自认为最好的衣裳，忐忑不安地立在门外头，尤其江老大手足无措，终其一生也从未见过如此气度的人了罢！阶级的差距在这个贫穷的农家显得尤为突出与苍白。
江春更是下定决心，一定要读书，而且还要努力读出个样子来！
二人等了片刻，里头你来我往说了不多几句，就听陈老唤江春进去。她忙整了整衣裳，深吸一口气，轻轻叩开门扉走进去，还有意将脚步控制得不急不慢，将将四息的功夫，来到二人桌前。
陈老自是安坐于桌后的，那中年馆长虽挑着学馆事务，但在陈老面前也只有垂手而立的份。
待江春先打了招呼行了礼，陈老含笑道：“就是这小姑娘了，你窦师弟推荐来的，连我这老东西都不得不卖他两分面子。今年麻烦事甚多，前几日胡太医才往我这里塞了五个进来……只指着这几个别把老夫五六十年的老脸给丢光咯！”
那馆长忙应和道：“陈老过谦了，既是窦师弟推荐的，那自是不会差的。”又笑着问了江春一些“家住何处”“家中人丁几何”“可读过书，识字几何”等基本问题。
待闻得江春还对医术有两分志趣，便沉吟片刻，温声道：“医者易也，必不离阴阳，你且给我们释一下何为‘阴阳’”
江春松了一口气，还好不算太“超纲”，对于曾学过《中医基础理论》的人来说，这算是最初级的概念了。
“《素问》有云：阴阳者，天地之道也，万物之纲纪，变化之父母，生杀之本始，神明之府也。由此可见，阴阳为世界万物之根源：天为阳，地为阴；火为阳，水为阴；男为阳，女为阴；左为阳，右为阴……阴阳之说初看觉着是对立矛盾的，如水火不容，左右背道；但细思之下，又觉出二者的统一来，火无水则炎，水无火则寒。此外，昼属阳，夜属阴，若无昼之属阳，就无所谓夜之属阴；没有夜之属阴，也就没有昼之属阳。阳依赖于阴，阴依赖于阳，每一方都以其对立的另一方为自己存在的条件。阴平阳秘谓之‘和’，只有阴阳双方的协调平衡方能维持万物的和态，正如《易经》之‘一阴一阳谓之道’。”
因着爹老倌在外头，也听不到自己说了啥，她自是放开了发挥的，也不怕二人惊诧，只有他们惊诧了觉出自己的“天分”来，进学之事才会稳操胜券。
小江春话音刚落，那馆长已是“啪啪”抚起掌来，陈老亦是道：“妙哉妙哉！世人皆道阴阳就是矛与盾，只将其视作天生不对头的死敌一般，却还不如小姑娘看得清楚哩！”
“念章你且看这小姑娘，思虑透彻又周全的，我那案头虽摆了夫子的《论语》，私心却是更喜老庄的。这小姑娘倒是对我胃口，你定要收下她！”陈老又加了把火。
那名“念章”的馆长垂首道：“陈老且安心，这是自然的。弟子只想着，该将她安置到哪个班去。这甲级均是要参加会试（非科举的“会试”）的，少说也是总角之年了，她去恐有后|进之难。只去乙级亦是奥理难通的，不如就去丙级吧，初进就定在“黄”字班罢，待她将该补的补上，过了月试，再往上升罢？我猜着师弟的意思亦是不要太过显山露水的，正好与胡太医后头那五个一班，倒也说得过去……”
这学籍造册的事，陈老最是清楚不过的，自也无话可说。
眼见进不了甲级、乙级，只能在最低的丙级，那就无所谓好坏了，反正“天地玄黄”四字班的弟子俱都不是一成不变的，只要自愿，每月一试自有升降，待满一年过了年试，方能升入乙级。以此类推，只有从甲级结业的学子方可参加会试入太学、太医局招考，而县学每届在明面上又是定额二百人的，若有损落，下一级亦不得补上，若无意外，她这个“高中”是要读满三年的了。
只要有学可上，对她来说就是最大的幸运了，故江春内心惟有对窦元芳、陈老、念章馆长等人的感激。
几人说定，馆长予了她一把“丙黄”的木牌子，类似于后世的校牌，使她去楼下教管司寻人置办入学事宜，他则与陈老转至隔壁煮茶谈棋了。
江春谢过，领着大喜过望的江老大往楼下去，于右首第一间屋里寻到专司新生事务的夫子，递上名牌，自有那专人与他们细细道来。
原来，这弘文馆虽是县里官学，类似于后世的“县一中”，但束脩银子却只消五两，与那苏家塘的私塾也贵不了几文。且这馆里的奖助机智丰厚，每月班里月试，四门功课全优的，可算“甲”，可获学里一两银的补贴，每月食宿费亦只消三百文，而苏家塘光伙食费就得缴一百五十文。更别论馆里师资力量、教学硬件的投入了，自是那村里私塾无法比的。江春感慨，看来无论时代如何变迁，这公立学校就是要比私学便宜哪！
而在休假制度上，弘文馆也更为灵活，每月逢三、八的几日放休，学生头一日下午学后即可家去，不拘何时归馆，只消赶上收学后第一日晨课即可。当然，若有那家远不愿回的，亦可待学寝里，到时辰了自去领饭食便可。如此算来，一月至少有六日可休，而若轮到上元、清明、端午、中元、中秋、重阳、过年等节假日，则另有一番说法。
至于月试，则是定于每月二十七那一日，考后二十八那日休自是该学生们耍的，江春倒是觉着很合理。
而细致的课程、书册等问题，那人则是让她正月二十三那日再来，缴束脩领了院服，去了学寝，自有专人再与她细说。
父女两个心满意足地出了学馆，顺着北街南下，小江春紧绷了数日的心情终于得以放松，见着那有卖糖人的，也有兴致细看两眼了。
倒是爹老倌见她不住眼地看糖人，终于难得大方一回：“春儿可要吃？阿爹给你买一个罢。”说着不容她拒绝就掏出八文钱买了一个小仙桃的，那糖师傅有双巧手，每一个都捏得惟妙惟肖，拿到手里倒令人舍不得下口了。
倒是爹老倌，走了两步又折回去，指了师傅要那火凤凰的，等见他毫不犹豫付了十二文钱，又用油纸小心地包了，江春才反应过来，这该是买给高氏的。
江老大虽不爱言语，人也长得其貌不扬，但他对高氏的心，却是难得的。若他能再有几分本事与头脑，可护得住妻子儿女，不要像上次那般被人薅羊毛的话，与他这样的汉子终老山林，亦是不错的选择。
但随即，江春又摇了摇头，这般的乡野汉子也不是谁都能遇得着的，绝大多数能遇着的皆是粗鲁莽夫，常年劳作将泥土沉淀在他们的指甲缝里，数日不漱口洗浴的汗味也不是谁都受得了的……若要改变他们的生活习性何其难，不论女子话语无人听，就是男女平等的现代社会，又有几个女性能保证自己使唤得动老公去勤快洗漱？反正江春是没有这个信心的。
她在现代有同事就是这般，出于医生的职业本能，自己在单位自是爱洁的，从来都将自个儿收拾得干干净净。但回家里去，看着那被老公丢了一地的脏衣服臭袜子，以及睡前夜宵一顿，完了牙不刷脸不洗就上床的生活习惯，她们商量过，吵过闹过，但最终仍是无可奈何，也没听谁说是因为这个而离婚的……江春想着就能打了个冷颤来。
更何况，也不是谁都有高氏的魅力，能够将汉子收得服服帖帖的。
唉！还是要读书哪！只有自己站得更高了，才能看到那高度该有的风景来，一辈子窝山里种田养猪，那她看到的也就只有那些山野村夫……
二十这一日，一大早地，江家众人就起了。
外头天色青黑，山村静悄悄的，只闻后头小团山上时有时无的“咕咕”声，这是当地独有的“咕咕头”，江春一点儿也不陌生。可以说，她整个小学的冬日清晨都是在这种咕咕头叫声里度过的。
冬日天冷了，万鸟皆冬眠，就连猫头鹰都少了，只这种咕咕头，黑乎乎一团，孤零零地栖在枯枝头，突然间“咕咕”一声，与人声颇有两分相似，初闻会将人吓一跳。刚开始上学那两年却是觉得渗人，走路上若闻得“咕咕”一声，吓得脚步都要加快几分。到了后头，渐渐长大了，也就不那般害怕了，甚至最后两年，那“咕咕”的叫声已成了她孤寂山路上的唯一陪伴。
今日是文哥儿与江夏上学的第一日，屋里头，王氏给文哥儿和江夏各煮了两个红糖蛋，唤来两个睡眼朦胧的小娃娃，热乎乎几大口呼啸着灌下去，肚腹温热一片，人亦是全醒了。
文哥儿还记着昨晚睡前收拾好的书兜，碗才将放下，就急忙道：“奶，我书兜，书兜别忘了！”
王氏笑：“是嘞是嘞，你个憨娃子，都给你收拾好咯。刚才老半日唤不醒，现晓得着急了吧？快别啰嗦，来将这半碗糖水也喝了。”
这边文哥儿着急忙慌地折回去喝糖水，那边江夏却是缠着杨氏快把她头发扎好。春夏两姐妹皆是头发稀少的，要扎甚花样也无法，只得给她扎了两个小羊角辫，用红色带朵小绢花的头绳扎紧了，虽细苗苗黄绒绒两小条，但胜在清爽干净的，倒是增了两分水灵。
好容易将两个小主角收拾好了，让江老大与二叔送出门。王氏也无事了，只去烫了一锅米线出来，煎了两个鸡蛋捣碎，烧了一锅汤，搁几段鲜韭菜，余下众人每人一大海碗地吃了，就是小江春也饱饱地吃了一大碗下去。
待天慢慢放亮了，江家两兄弟也家来了，众人眼见两姊妹终是顺利入学了，也就该下地的下地，江春依然是喂猪喂鸡的活。
那十只大花公鸡和下蛋母鸡，早已食量大增，后园那点虫虫草草的，自是不够填肚子的了，只能每日里舀些猪食出来一起喂了。还好搬家时舅家送来那六只大公鸡被王氏提脚卖了，不然更是养不住了。
更何况还多了一对红毛猪，圈里黑花的那两头也已不是当日的小矮子了，现今随便搭起来的猪圈早就关不住它们了，四脚落地都快有小军哥儿高，若是抬起前腿站起来，那都与江春一般高了……总之都是吃得多，光找一篮猪草是不够的了。
江春内心是崩溃的：猪都长得有我高了，我的小矮人毒何日得解？！摔！
闲事少叙，挨晚太阳落山后，二叔接了文哥儿兄妹两个家来了，自是少不了一番热闹玩笑。
到得二十三这一日，高氏老早就催着江春先将自己要带去学馆的衣裳给收拾了，横竖也就那一套新的与一套短衫配裤子的，再拿上两件小姑娘家的里衣与亵裤也就罢了。床单铺盖与洗漱用具估摸着馆里会统一发放，自己能带的就更是寥寥无几了。
王氏递了八两银子与江老大，再对着江春耳提面命一番，无非是“去了定要好好学，给村里这些狗眼看人的瞧瞧，我孙女以后定要考个女进士的”“银钱得省着花，学馆饭堂要多吃点儿，莫花钱买外头零嘴”“下学了莫往外头跑，轻易莫上街市”等要交代的话。
倒是高氏，眼看着自己养了十年的姑娘就要出去了，万分不舍，忽而担心她以后可能吃饱，忽而又害怕可会被学里同窗欺负了……想着泪水就挂在长长的睫毛上，欲掉不掉的，端是可怜……父女两个将她宽慰了半日。
临要走了，她又悄悄塞了一两银钱给江春，让她若觉着饭堂饭菜不合胃口可上街买点零嘴吃，江春早就从自己私房里拿出了二两，自是不会要她的钱。最后实在无法，江春只得保证，自己若有甚事，定会去迎客楼寻舅舅的……高氏悬着的心才放下些。
真是应了“儿行千里母担忧”！
待父女两个到得学馆，门口已是排起长龙般的队伍了，对于经历过上万人开学场面的江春来说，这区区百来人，自是不觉着有甚的。只苦了爹老倌，见着那多人，均是这县里或下头乡镇里殷实人家子弟姑娘的，一个劲叮嘱江春不可招惹是非，好好读书与人为善……唉！真是老实人，很多时候不是你不去招惹别人就能相安无事的，麻烦它总会找上来。
这不，两人好好排着队呢，前头两个穿着八宝福褂的少年已是嘻嘻哈哈打趣起来：“哎，胡老四你说这黄毛丫头能够得着书桌不？这么矮，怕是连饭堂桌子都够不着哩……啧啧啧，委实矮得可怜，怕不是来读书罢？莫不是这馆里新招的扫地丫头？哈哈哈……”
“徐老二你去问问啊，看她可是扫地丫头？”那叫“胡老四”的唆使着。
“嘿！黄毛丫头，叫你呢，就是你！喂！你东张西望个甚？就是叫你哩！”“徐老二”非常不满意她没听见自己喊她。
“哦，黄毛丫头是叫谁哩？”江春恨不得当没听见。
“黄毛丫头自是叫你啊！”
“哈哈哈，原来黄毛丫头在叫我啊！”江春露出半排细细的小白牙。
另一头胡四亦笑出声，只那徐二半日反应过来后恼羞成怒，骂道：“这丫头与你那堂妹一般，是个牙尖嘴利的，定是顿顿吃刀子长大的……小爷我不与她们一般见识！”
倒是那胡四颇为意外，本以为只是个村里丫头捉弄逗乐一下呢，谁晓得也是个嘴巴厉害的，嘶，现今的女娃当真是惹不起哇！
江老大见那子弟二人自转过身去了，方才松一口气，劝姑娘道：“春儿你也是牙尖嘴利，以后少些理会他们，自己好好读书……”
江春见他这老实人翻来覆去也只会这几句，自是忙不迭应下了。
好容易排了个把时辰才轮到二人，先与那负责誊录造册的夫子，报上父母、祖父母、曾祖父母三代存殁、已仕未仕、有无犯罪记录等履历，方能另排一队办理入学手续。
待交了五两的束脩，并第一个月的食宿费三百文后，得知须花四百文采买床单铺盖与洗漱用品，江春|心想，早晓得就家带来了，还能省一笔钱呢。不像前头那两个有家下人帮着跑腿，父女两个提溜着大堆杂物，又去旁边桌子领了“冬青馆东甲二”的学寝钥匙，才照着钥匙编号去找学寝。
离那日所见的红瓦房不远，有三栋与众不同的青砖瓦房就是学寝了，依次寻过去，第一栋叫“远志居”，见进出的皆是些少年，该是男学寝。第二栋就是“冬青馆”了，正是二人要找的女学寝。江春伸头往后看了一眼，还有栋叫“崇文院”的，也是男学寝，看来学馆里还是男多女少啊。
倒是那冬青馆前，自有专司学寝的女夫子接过二人钥匙查验，无误后方可允江春独自进去，而江老大则只能在外头等着。
想着自己进去半日也不晓得何时才能收拾妥当，也不忍心爹老倌在烈日下手足无措煎熬的，江春又折出去与江老大说了声，让他放心家去吧，待二十七那日下了学自己会家去的。
江老大忙将剩下的二两银角子并三百文制钱全塞给了姑娘，二人忙了半日早就空心饿肚了，江春自是不肯让爹老倌生无分文家去的，她又给塞回去，只道王氏那日给的钱还有呢。江老大也不听，只一股脑塞给她，还低声嘱她定要贴身藏好了……
二人为着一把钱推来塞去的，恰被身旁过路的几个女学子听见，发出阵阵笑声，直将个农村汉子笑得更不自在了，逃也似的离了馆门前。
唉！江春又叹了一口气，只能自己拖着行李，艰难地找房间去。好在这“甲”指的是一楼，不消爬楼梯，“东”就是以中间木头楼梯划分，她往左转，走到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就是了。
打开学寝木门，屋子是早就打扫干净的，只两张床铺，那室友倒是还未来。她就自选了靠外头窗户那张，打扫净床板，将自己的铺盖给整理好，又将床旁木柜给收拾了，拿出自己带来的衣裳放好，将木盆帕子等洗漱用具放好，也就无事了。
在两张床的对面，靠墙放了一张光秃秃的长木桌并两条凳子，就是书桌了，反正她也无事，找了块旧帕子来，将那书桌里里外外全仔细擦净了。
正擦着呢，就有钥匙开门的声音，进来了一对男女，却是她认识的。
“春妹妹，你也在馆里念书哇？你学寝也是这间哇？”原来是胡沁雪与刚门口有过“过节”的胡四。
“呀，若是春妹妹也住这儿，那我就不家去了，四哥你快去与我爹说一声，我今后就住学寝了！让祖母也别给我送丫头来了，馆里不给下人进的……”她身后的胡四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原来两个“牙尖嘴利”的小姑娘都是一伙儿的。
江春对着他得意地露出小白牙，上前接过胡沁雪的行李，招呼着她坐擦干净的凳子上。
那胡沁雪却不好意思起来：“春妹妹，我与表哥对你不住，本来初八那日我们是要前去恭贺乔迁之喜的，只我爹非让我俩来书院见馆长，道早就与那陈夫子约好了的，我们亦是无法……还想着若哪日赶集见着你了要好生赔罪一番呢，哪想到今日就遇着你啦！原来你也来进学了啊，那我们姐妹俩以后就可日日在一处了！”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果然是奇妙的。
江春亦道：“能见着胡姐姐，妹妹我亦是欢喜的，以后妹妹还有许多不懂之事要请教姐姐哩，还望姐姐莫嫌弃我愚笨不堪。”
“怎会，妹妹小小年纪已是如此聪慧了，我也就是早认字两年罢了……不过说到聪慧，我表哥，就你见过的，那可才是聪慧呢，连我爹那老古董都常夸他呢……”
“咳咳”，胡四在后头刻了一声，打断胡沁雪的长篇大论。她才反应过来，与江春介绍道，那是她大伯家堂兄，叫胡英豪的，比自己大一岁，亦是丙级“黄”字班刚入学的。
江春暗道：看来包括自己在内的这几个“关系户”，都被分在了“黄”字班。
她自是跟着胡沁雪打了声招呼，口称“胡公子”，又露出细细的小白牙来。
互相见了礼，帮着胡沁雪将床铺打整了，当然，全程皆是江春在忙里忙外，胡家兄妹俩自是不会做这活的，只在旁面有赧色地干杵着。
待她那满满一箱子衣裳也整理完毕，日头更辣了，早过了饭堂供饭时间，三人洗过手，约着上街吃午食去。

第43章 鸡汤
三人找了间馆子，每人叫了碗米线就吃开来，还未吃完呢，胡英豪已主动付了三人的账。虽才五文钱，但江春还是觉着不好意思，毕竟人家是兄妹，自不在意这点小钱，但自己一个外人……无法只得道了声谢，自己留心记下，以后定当回请。
食后，胡英豪带上胡沁雪要留给父亲与祖母的话，就家去了。因胡家是金江一大望族，宽门大宅的，仆从众多，他自是不用住学寝的。
江胡二人挽着手，将金江县城逛了一圈。这是江春第一次不用背着背篓来去匆匆，又有胡沁雪在旁介绍，时光慢慢，二人将那卖杂货的，开客栈的，做酒楼的，打首饰的，裁衣裳的，卖书作画的，全都转悠了一番，这“大宋朝”商品经济的的繁荣，着实令她开了眼界。当然，她不知道的是，历史上真正的宋朝亦是不遑多让的，后世有学者将其称为人类第二个千年的“领头羊”。
待逛得差不多了，二人又转回成衣铺子去，胡沁雪挑了两个书兜，自己拿了鹅黄色绣蜻蜓的，非要将那烟青色绣梅花的塞给江春。
江春想想自家唯一一身能穿出去的衣裳，就是烟青色绣梅花的，再背个同色同花的书兜……既是花了钱，就不能再买同样的，她只得选了个柳绿素色的，还找小二拿了大号的。因她想着，自己往后家去了，书兜大点儿，买些东西带回去倒也方便，归馆也可从家带点儿咸菜果子甚的，也倒是能省下几文开销。
想到自己也不会针线，家里也无多余的布料裁剪了，她干脆自己买了一件换洗的小衣与亵裤。待付账时，她又言明了二人往后是当常来常往的，不可再占胡沁雪的便宜，坚持定要各付各的。
二人还往杂货铺子去买了洗漱用的青盐与简易牙刷，以及用饭的碗筷调羹等物，方才归馆。
到了酉时初刻（下午五点），学馆中央的大钟被敲响，表示晚食时辰到了。众学子带了碗筷，到学馆东北角的“珍馐堂”打了饭食。
江春感慨，这县学的伙食就是不错，可能是有上头的财政补贴？或是当地世家大族、乡绅豪富资助的干系，每人可得三两的白米饭加两味素菜，一味荤菜，且都是分量足足的……这在没吃过几顿饱饭的小江春看来，委实对得起“珍馐”二字了。
嗯，她决定，以后坚决不去外头费钱，每餐都在饭堂吃，一定要将自己的营养补起来！前世各种嫌弃食堂饭菜难吃的江春，深觉自己这种“占饭堂便宜”的做法有点儿可耻。
胡沁雪虽家境殷实，却也毫无怨言地陪着她吃过了晚食。
晚间，二人躺床上，聊些“家中几口人丁”“父母兄弟姊妹如何”的话题，想起前世高中、大学住校生涯的第一天，江春估计每一段集体生活的开端均是从此类话题伊始的吧！
对胡沁雪，江春也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原来，她父亲在家里排第二，老大是胡英豪的父亲，老三在汴京为官，具体官职不祥，老四即徐绍的母亲。胡父虽大了小妹子八九岁，但因着夫妻二人子嗣不顺，直到中年才得女沁雪，倒是比妹子家的外甥还小了两岁。不过很不幸的，还没来得及见着女儿睁开眼睛，爱妻就亡于产后血崩。
始终是才十一岁的女孩儿，聊到母亲去世的话题，仍是忍不住落下泪来。
此后江春就尽量避开慈母话题，只捡了些几姊妹的趣事出来讲，倒又把小丫头逗笑了。直到她眼皮渐渐撑不住了，才依依不舍地止了话题。江春再次感慨，这般天真浪漫的小女孩，才是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第二日，天色将将破晓，学馆正中央的大钟被敲响，发出雄浑的“当当”响声。学寝走廊上逐渐有了洗漱的人声，江春将睡得正香的胡沁雪喊醒，二人起来就着冰凉的井水洗漱过，换上石青色的曲裾长裙，因着初春天寒，女学生外头还多了件同色褙子，即后世的披风。男学生虽只一套简单的石青色直裾深衣，中有一腰封，但也清爽素净的。
二人先饭堂去吃了一碗小粥，方往丙黄班而去，三层小楼最高层的右首第一间便是。待入了学舍，见学子到得还不多，舍里桌椅分三大竖列摆了，倒与后世不差，江春想着自家小矮人一枚，就主动拉着胡沁雪，选了中间竖列的第一排就坐……嗯，那就是传说中的学霸专区了。
不到七八分钟，学子们陆陆续续来得多了，江春还未反应过来呢，胡沁雪已是叫住了进来的三人，嚷嚷着要他们坐二人后头，待坐定了，江春回首一望，都是见过的，第二排坐了胡英豪与那徐二，第三排坐的则是徐绍一人。
待舍里已基本坐满了，又响起“当当当”的急促钟声，方有一学子踏着钟声慢慢进了学舍，众学子“呼”地起了一声惊呼。
江春忙抬首望去，见是一名着了同样曲裾的女学生，生得秀眉粉面，双眼如一弯秋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江春第一反应——林黛玉，当是曹老人家笔下“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的真实写照。
只见那黛玉式的美人莲步轻移，坐到了徐绍旁的空位上，坐定后的她又有“娴静时如姣花照水”的美感。
江春感慨：这大概就是班花了罢！
不料身旁的胡沁雪却是轻哼了声，眼见着江春也“依依不舍”目光追随着她，气哼哼地道：“看你那呆样！你可莫被她这副样子哄了去，整天一副病西施样，饭不好生吃，夜了临窗泣泪的能不病嘛！”
江春满眼疑惑，胡沁雪却早已赌气地扭过头去，正好夫子亦是进了学舍，她自是不好细问了的，只想着待散学了再问个详细。
上头，夫子道自家姓古，职位学录，专司丙黄班教务管理，相当于后世的班主任、辅导员。只见他先对着东方拱手，说了些拜谢皇恩的套话，又道了些迎新之语，重头戏却是接下来的课业安排，因着自德芳殿下至当今官家俱是鼓励女子读书的，一时之间男女同学蔚然成风，故课业安排上就得男女兼顾。
弘文馆是县学，往上还有府学，其课程参照京里太学而设，只相较太学这一最高学府而言，少了兵法、水利、农牧等治事之科，偏重于经义与六艺等基础学科。丙级属初级阶段，相当于后世的高一，只设经史、六艺、九章三门大类，其中六艺亦只着重教授诗画，剩下的射御与礼乐，则男女分习。
故实际上江春就只消修习经义、诗画、九章、礼乐四门课程，每轮逢三与八之间皆为四日的“工作日”，将好每半日一门，四日可学两轮，休一日后再循环，逢月试则取消当日的九章与礼乐二门课程。可见，在课时安排上还是以为科举服务的经义诗画为主的。
江春前世对古代科举制度的了解，只知所谓的“科举”还分为进士科、明法科、明经科、明字科等诸科，而对进士科的了解又仅停留于三甲上……故此，她是与胡沁雪请教了半日，才基本捋清楚的。
首先，自德芳殿下以后，人才选拔方式逐渐公平起来，成才途径主要有四：从文、从武、从医、从法。四门专科皆以蒙学、私塾、县学为基础，相当于后世的“幼儿园+九年义务教育+高中”。县学结业考后开始出现分科，按自身能力、主观喜好等因素分考四学。
欲从文者考太学，太学上不了的可进州学，专攻经义、策论、诗赋等科举考试内容，待三年后方有资格参加科举考试，据学生学籍所在地，按省试、殿试之次序，依次择优入仕为官，不中者无年龄限制，可继续科考，这是后世大多数人熟知的科举取士模式，只省略了州试筛选，将按籍贯科考改为按学籍所在参考。
欲从武者考武学，武学上不了的可进州府补武学（相当于预科），专攻兵法、方略、武艺、骑射、御车、甲械等专项，待三年后方有资格参加武举考试，以弓马为去留（即以骑射武艺之成绩决定是否录取），以策定高下（即以对策之成绩分高下），这又与后世熟知的“先策后武”模式不同了。枢密院按成绩授予武职，后世皆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的，这时代却是“武无第一”的，并没有后世影视剧中的“武状元”之称。当然，若连州府补武学亦考不上的，还可入行伍，行军打战立功亦是一条出路。
而欲从医者则考太医局，采取“三舍升试法”分级教学，设方脉科、针科、疡科三个专业。每月一私试，每年一公试，成绩分优、平、否三等，公试优良者升为内舍，内舍生再每年一次会试，及格者升为上舍。还另外根据学生的品德和专业技术水平，将上舍分为上、中、下三等。学生在学期间为使理论与实践紧密结合，除基础理论学习外，还要参加临诊，轮流为太学、律学、武学的学生及各营将士看诊。上舍毕业考后，择优者进翰林医官局为医官，次者入校正医书局，再次者入熟药所，或行医坐堂，自是没有甘愿做那走方医的。
欲从法者考律学，若上了京内律学，专攻刑罚、律状一类的，待三年结业后专考刑部、大理寺等司法衙门。当然，若上不了就没戏了，故律学是参考人数最少的，算是个冷门专业。
是故，汴京的太学、武学、太医局、律学成了时下的四大高等专科学校，且是同行业内的最高学府，由国子监统一管辖。国子监祭酒相当于教育部长，掌管四大学，与《宋史》所载的“祭酒掌国子、太学、武学、律学、小学之政令”大同小异，只是在穿越者影响下有了太医局的出入。
当然，这时代的科举制包含项目与后世为人熟知的差不多，皆是“重进士轻经生”的，学究科、明字科、明经科取士人数极少，而明法科已被律学所取代，又有各代官家的主观喜好在内，参试人数极少，基本可以忽略不计，最主要最正统的科举成才之路还是得走进士科。
而进士科又有重诗赋与经义的区别，全看上头官家的个人喜好，今时之官家却是个讲究经世致用的，登基十数年了，早已定下先经义、后策论、再诗赋的科举定制。
穿越来半年多的江春，终于第一次摸清这个时代的成才路子。对她来说，这是最好的时代，自己的专业终能派上用场。但想要从最底层的深坑爬出去，除了升学考试别无他法，对于双商有限、资历平平的她来说，这是需要拼命努力，认真下功夫的时代。
话说回来，古学录将各课程安排完毕，就直接点了班里几个身强体壮的学子去搬新书了，没有后世的第一堂课“自我介绍”，小江春好奇，他是如何将学生名讳准确无误地点出来的。
倒是身旁的胡沁雪，生了会儿闷气，终是憋不住转过头来，与小江春说起话来：“方才我喊来的那三个，只除了徐家老二你都识得了吧？”
江春点点头。其实徐二她也算“认识”了，只不晓得几人是何种因缘。
“那是我姑母家的侄子，叫徐纯，就是我表哥的堂弟，别看他人高马大的，其实才与你同岁，最是个爱惹是生非的，你要躲着他点儿。”江春转头望着空了的座位，嗯，这个“纯”字倒是与他在馆前的表现相称。
“喂，小呆子！你又望她作甚？她可不是好相与的，你可莫被哄了去。”胡沁雪误以为她还在回望那“班花”，着急了。
“胡姐姐，你识得她？”小江春试探着问道。
“算是吧，她娘是我家老太太侄女。”难得小话唠只说了这么一句就没下文了，江春也就不再追问。
没好久，男学生将书册搬进了学舍，按着座位发放下去，江春得了《论语》《孟子》《大学》《中庸》《礼记》共五册，望着桌上散发着油墨芬芳的书册，她只觉得亚历山大！
看来这个时代对“四书五经”的学习，还是遵循着先基础、后专业的顺序，第一年皆是先以“四书”打底的，外加封建礼教特色的《礼记》。然而，对于自己这个《千字文》《百家姓》都没学过的后进生……难度还是太大了！
当然，除了“教科书”，学里就未再多供一物了，散学后少不得与胡沁雪约着门口笔墨书坊买了流行的羊毫、字帖、手札等物，因着造纸术和活字印刷术的成熟，笔墨纸张倒也不算贵。
晚间两人用了晚食，有一女学生来将胡沁雪唤走了，道是她兄姐寻她。江春虽奇怪未曾听她提起有“姐”，但仍不多言，只独个在学寝里，将上午领的新书拿出来，翻开最基础的《大学》看起来。
第一篇即是“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自天子以至於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本。其本亂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的内容，即是后世熟知的“明明德、亲民、止于至善”的三纲领和“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八条目。
其后附有程颢程颐兄弟与朱熹等人的注解，句读分明的，字虽然都认识，但这从右往左的竖排版……真的很费眼力。
虽后世科举教材多以朱熹《四书集注》为主，但这时代可能是受穿越者的影响，以朱熹为代表的程朱理学之派未得到大行其道的机会，科举教材对其书作尚未全盘接受，这点倒是令她欣慰的。
小江春眼看天色还早，将《大学》拿手里熟读，一个人在学寝里从左走到右，从东走到西的，来来回回背诵了个把小时。初春天气，天黑得早，眼见着才戌时（晚七点）不到，天色就已暗了下来。学舍里是有油灯与蜡烛的，只若要点灯的话得自己花这灯烛费，每月月末自有专人来回收，若有短少了的，补上钱财即可。
且胡沁雪还未归来，她一边等着她，一边倒是可以将就着混一下，点灯就待她回来吧。
书纸上的小楷不点灯是看不清了，她只拿出白日买的字帖来，斗大的字儿挪到窗前透光处，看起来一点也不困难。
她又打了一盆水来，用手指头沾了凉水在地上描摹，虽没有笔墨写出来的真实感，但能描出指下的用力、回转之感，对于她这个从未练过字的现代人来说，亦是不错了。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能省下好些笔墨费呢！
只手指头用力碾磨在地砖上，久了难免有点火辣辣的疼，想着明日出去找几根竹管或羊毫粗的木棍来，先练出感觉来了再用纸笔。
前世因农村出身的关系，也没条件专门报兴趣班啥的。工作前，江春只能写出靠每日写作业“练”出来的那么几个楷不算楷的学生字；工作后，病人太多，若再气定神闲一笔一划写学生字，后头病人已是催起来了，写急了就连笔带笔简写全上阵，硬生生逼出了一股“狂草风”；到后来，药房小妹妹都会打趣“江医生的字越来越难认了”。
故这一世，没有时间限制，没有着急忙慌的病患催促，她想心平气和地好好练练字。
这头正写着呢，外间学寝里传来了脚步声，因学寝门是特意为胡沁雪留着的，倒未上锁。江春|心道，这丫头可回来了。
“胡姐姐，怎才回来，外头天都黑了，看你白日出去穿得也不多，怕手脚都冻僵了罢？我去打壶热水来给你暖暖。”说着合拢字帖，准备往学寝管理员那儿借壶打水。
却不料久蹲后起得急了，这幅小身板又长期营养不良的，气血上不去头脑，眼前有两分发花，反倒晃了一晃，还好身后有人伸手过来扶了她小臂一把，才没摔倒。
不过这个身高，倒是不似胡沁雪。
她定了定神，转过头去，见是徐绍扶着自己。她颇有点不自在，忙抽出小臂来，颔首道了声谢。
那头徐绍却未与她客气，只低下头来看了看她刚沾水写的“芳”，因天冷蒸发慢，倒是还未干透，字迹清晰可见。
内心暗道：这小友倒是个认真勤勉的，单看这几个水写的“芳”字，也有两分“速起急收，点划峻利”的意味了，倒是难得。
“初学者习魏碑倒也不错，只这天寒地冻的，若要练字可到古学录处借取往日老生用剩的废旧纸张，这初春的凉水还是莫沾了。”说着眼神不由自主望向她那白嫩的指尖，只见那细嫩的右手食指已是红透了的，或是凉水冻得，或是青石板上磨出来的。
江春又多了两分不自在，买不起纸笔练字被人家看破……她只得不自在地将右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可惜今日用了晚食回来，她就换下院服，只穿了平日在村里穿的衣裳与裤子混搭的一套，袖子已是短了好几分的，手也无处可藏了……
她的脸“呼”地赤红一片，这大概就是穷人的尴尬吧。
徐绍却道：“今晚沁雪就在家中歇了，她让我来告你一声，莫与她留门了。还让我与你带了罐鸡汤来，那丫头专门为你留的。”说着露出提着个瓦罐的另一只手来。
只见他从容地拉开对面靠墙的凳子，将瓦罐置于桌上，找出蜡烛来用火折子点了。
火苗慢慢地由小到大，学寝里一下就亮起来，不知可是心理作用，随着那浅黄色的光晕逐渐散开、扩大，学寝居然也暖和起来。
他又准确无误地拿过她放桌上的瓷碗来。
小江春脸又红了，她与胡沁雪的碗是放一处的，他能一眼就挑出自己当时图便宜买的那只大土瓷碗来……相较胡沁雪的青花瓷碗而言，自己那光秃秃无甚花色，还是烧坏了出窑沏水没沏好，外头靠碗口处有两丝裂纹……图便宜才用了两文钱买来的。
唉！条件有限没法子啊，不然年轻女娃哪个不爱俏？
徐绍却仿若不知她那别扭的自尊心，笑着不经意解围道：“沁雪这丫头还是走哪儿都最爱青花的。”边说边拿了她的碗过来，端起瓦罐倾下，倒出小半碗冒着热气的浓汤来，对着呆愣愣的她招手：“小友，快来趁热喝了罢，练字也不急于这一时。”
直到半碗热鸡汤下肚，小江春还在感慨，这古代大家族培养出来的谦谦君子就是不一样，怪不得人说“富三代才出贵族”呢，这种骨子里与生俱来的谦逊有礼和高情商是需要累世的教养才能具备的。
而以后，不论是什么样的女子嫁与他，都该是幸福的吧。
江春满肚心思地喝着汤，徐绍则将她放桌上的《大学》翻开来看了看，见一册不甚厚的书页已被她翻过了三分之二，倒是难得地挑了挑眉头，嗯，委实是个认真勤勉的小友呢。
两人就着浅黄的光晕，慢慢聊了些学业上的话题，直到小江春喝完满满一罐的热鸡汤，肚腹周身暖洋洋的，还舒服到轻轻悄悄打了个嗝，徐绍方嘱咐江春锁好学寝门，带上瓦罐回了男寝。
夜了，江春一个人在学寝，也不怕打搅到哪个了，将天未黑时自己背的《大学》篇章又重新温习通背了两遍，方洗了脸脚躺床上。
可能是徐绍兄妹俩的鸡汤“有功”吧，她居然觉着今晚这不甚厚实的被窝亦是暖烘烘的。

第44章 夫子
第二日，外头天色未亮，小江春因着是在家早起做活惯了的人，到点儿就醒来片刻了。既是躺不住的，不若起来，收拾干净床铺，待那冰凉的洗脸水扑一把到脸上，人也就清醒了。
既然昨晚已是点过蜡烛的，想着以后自家用功也定是要点上的，这份银钱看来是省不掉了，只能想办法怎么挣了。她也就不再摸瞎，将那剩下的大半截蜡烛点上，翻开昨晚的《大学》，趁着清晨记忆力旺盛，将剩下的一半也给通读了。
要不怎说儿童与青少年时期是记忆力最强大的呢，感谢前世语文课本上的“熟读并背诵全文”！她这才三四十分钟就将那剩下一半也背诵下来了，趁着馆里大钟还未响，她又将《大学》全本连起来，通篇背了一遍。
待“当当”的钟声响起，吹灭了烛火，收拾好书兜，又将胡沁雪丢在桌上的鹅黄色书兜也收拾好，一并给她背了去。
到得外头空地上，又将《论语》拿出来通读，因初高中就学过其中好些名篇名句，像什么“有朋自远方来”“温故而知新”“五日三省吾身”读起来就熟悉多了，也不消多大会儿，只天色全亮，她就背下好些了。
呼吸着清晨半山的清新空气，小江春|心满意足地往珍馐堂去吃了两碗小粥，趁着无人注意，又多吃了两个馒头，肚里才觉着饱了些。
三十岁的江春扶额，她决计没想到自己也有对食堂的东西“如饥似渴”的一日。
待她来到丙黄班，学舍门大开，里头已坐了个少年在诵《大学》了，看来也是个认真勤勉的小少年啊。
江春与他打了声招呼，亮出细细的小白牙笑了笑。哪晓得那少年却是个腼腆的，见此拘束地招呼了声“早啊”，忙将那书册慌慌张张地胡乱塞进了抽屉。
江春：……少年，不用害羞，姐姐已经背过了。
她倒不觉着努力上进有甚可值得害羞的，尤其是这种勤勉的学子，她是最有好感的。为缓解他的尴尬，待坐定了她也拿出自己的《论语》，两耳不闻窗外事地诵读起来。
那少年呆了呆，也就放开胆子地读起来了。清晨的学舍，还静悄悄的，只闻丙黄班两道清脆的读书声。
学生渐渐来得多了，见有人在诵读，亦有几个开始摇头晃脑地读起来。嗯，这样的学馆风气，江春很喜欢！
可惜，总有人要作这“老鼠屎”。
“哟呵，黄毛丫头你诵这般大声作甚？”那与徐二嘻嘻哈哈一同进馆的少年从旁经过，故意逗她道。要问为何，倒不是江春真有多大声，只他本性就是个爱顽的，又与徐纯“近墨者黑”了几日，晓得她是个“牙尖嘴利”的，有意来招惹一遭。
还有个原因，估计是男孩子的通病了吧，见着那矮小不爱说话的女学生，尤其是江春这么矮小的，坐她后首的男女同学，除了看到她那黄绒绒的两个小揪揪，只露出一片细白的耳后来，自有男学生爱逗惹她的，仿佛能将她惹哭就能成就几分似的。
江春个满怀心事的成年人了，自是懒得与他回嘴的。
“黄毛丫头，诵这般大声，渴否？可要相公送你杯茶水？只消你喊声‘相公’来听听。”这“相公”的不明意味，后首自有不嫌事大的男学生笑起来。
“善！大志向！古有甘罗拜相，待你真如荆公般作了相，自是少不了一声‘相公’的。只现今你已过了甘罗之年，却没当宰拜相的，只能喊一声‘公——公’哩！”其实关于“相公”这一称谓，本是对宰相的尊称，后民间逐渐演变成了对男子的泛指。本已无人会揪着这称谓不放，也是他们太无聊了。
这回又有几个男学生笑将起来，当然，对这种与他们性别相关的话题，自是笑得更大声了。
“哼！果然牙尖嘴利的黄毛丫头一个！”那少年红着脸扭头而去。
江春：就这都能脸红？战斗力不行，下次多练练再来挑事儿！
临近开课时分，胡沁雪方姗姗来迟，进了学舍也不似往日的叽叽喳喳，见着自己书兜，只与江春道了声谢，就自个儿坐着出神。
江春看她双目红肿得跟核桃似的，定是出了什么事的，忙拉了她的手问起来，只她也是双目含|着泪，不肯多说。正好夫子进门来了，她也就不再多话。
今日是二十五，上的自然是九章课。本以为会进来个须发花白的老夫子呢，谁晓得来的是一十八|九的青年，班上有那十五六的，与他看起来倒更像同学了。
这夫子道自家姓窦，乃太学九章科学生。下头少男少女一听，“呼”的一声，再加他相貌清俊，自有两分雅致气度，又是讲得一口标准的官话，就跟小地方来了个斯文的北大清华高材生一般，虽没有惊艳的形容，但还是人人激动的。
这窦夫子讲学好生有趣，就连肿着眼的胡沁雪都被他逗笑了两回，江春佩服。其实若论内容，他讲得也浅显，就是些加减乘除四则运算的，这群孩子里早就会了的也比比皆是，可能还是略显小儿科的，但大家都耐着心思听完。
一个上午的课，他正经讲课的时间只花了小半个时辰，剩下个把时辰的功夫都用来逗学生了。可能是芯子太老了，对他那些妙语连珠、隐喻双关的打趣，江春总是想扶额叹息。但其他学生皆是觉着他语言风趣，散学了还意犹未尽。
只能感慨：人老咯！现在只想着好好掌握这时代的应试教育，三年后能顺利考上太医局，像这些与考试无关的……总觉着浪费时间。
心内记挂着，一散了学她就忙起问胡沁雪来，这不问还好，一问她眼泪又出来了，江春忙拉着她往人少处走去。
“不是……呃……不是……呃……不是我不说与妹妹听，委实是那家子欺人太甚。”小丫头哭得打出两个嗝来。
胡沁雪最终还是道明了原委来。原来她昨晚是被胡英豪与林淑茵喊走的，而林淑茵就是徐绍的同桌，即“班花”同志。
事情须得从二十五年前说起，当时胡沁雪的父亲还不是现今这个落魄的胡大夫，他是金江有名的俊俏郎君，自是倍受众女郎追捧，当中就有自己母亲的亲侄女张氏，表兄妹俩朝夕相对总还是有了几分情义的。
但当时的“俊俏胡”却无心科举，只作个醉心医术的清闲公子，这张氏自是不满在心的。后又有汴京来的青年才俊穷追猛打，最后张氏还是迷失在了才俊的糖衣炮弹中，“嫁”与了那才俊。
若她从此过上王子公主的幸福生活，也许就不会有后头的糟心事了。哪晓得那“青年才俊”在汴京是早已娶了妻的，张氏终日游走于才俊之中，哪晓得也有被雁啄了眼的时候。虽已有了夫妻之实，但有当地大族胡家为她做主，亦还是可以争取上几分的，到时候不去汴京也就罢了，反正这婚聘之书亦是作假的，过个一两年，再选门上进后生，嫁过去做正头娘子都是妥妥的。
哪晓得她自己又经不住那“才俊”的花言巧语，被他整日描绘的汴京浮华给遮住了双眼，作死地要跟着回汴京去。倒也算她有两分“本事”了，居然不出三年就将那正头娘子给熬死去，自己又生了儿子姑娘立下足跟来，虽还未扶正，但也过上了管家理账、说一不二的当家夫人日子了。而金江的“俊俏胡”两年后亦是娶了心仪女子为妻，艰难多年后也有了亲生姑娘，就是小沁雪。
若各自安好那也就“天下太平”了。哪晓得那张氏，当家夫人的瘾没过上几年呢，家中男主服石后往林中狩猎，被甩下马来踩了个稀烂，死无全尸的。族里叔伯自是如豺狼虎豹般扑向林家丰厚的家财，最终母子三个被豺狼叔伯赶出了林家，卷着包袱皮来金江投靠亲姑姑。
若她安分做个客居表小姐也就罢了，往后胡家顶多是陪她女儿一副嫁妆。她自己却是个不安于做个打秋风的亲戚的，每日间望着胡家成箱的珠玉财宝流进门来，而自己母子三人却只得夹起尾巴节衣缩食……想到当年嫁给表哥的人若是自己，那不管他这些年间如何落魄，但少说这家财有三分之一就是自己的，是自己的也就是儿子的……说到自家儿子，少不得又令她打起个歪主意来。
原来她那儿子林侨顺，已是二十一二的年纪了，以前在京里时，她是左挑右选，定要挑个身世了得的媳妇儿。哪晓得就她那副模样，狗肉包子——上不得台面的，自是被那世家大族看不上的，儿子的婚事也就一直耽搁到家道中落。
待现今如丧家之犬了，亦还是不放过“身世了得”的择媳标准，舔|着脸打着胡家的旗号，将这金江县令、县丞、典簿、师爷、把总、千总……凡是有品阶有闺女的文武官员家的门槛全给踩烂了，最后无果，只得退而求其次，将目标对准胡家现今唯一的姑娘——胡沁雪。
昨晚家宴上那张氏就是哭天抹地自家身世坎坷，命途多舛，此生不再多求，只惟愿姑妈能将胡沁雪与自家儿子凑一对。那老太太又不是瞎的，那林侨顺自来了胡家，已是将他母子三人院子里的大姑娘小媳妇全给祸害了一遍的人了，只念着那么点血缘情分未给他难堪罢了，怎会将自己的宝贝孙女许给他？自是打着哈哈推拒了的。
哪晓得宴后，那林侨顺却将胡沁雪堵在了园里说了些胡话，若非有人来往着，恐怕就要被他上|下|其手了。
小沁雪眼目前看着虽是千娇百宠的，但前首十年在京里亦是受了好些委屈的，没个亲娘在旁，她爹又是个医痴，无人与她耳提面命的，此番受了这般委屈，亦是如往常一般自己哭着忍过去了。
望着小姑娘那哭得一抽一抽的肩膀，虽她未明说，但江春自是能想象那癞子是如何荤言荤语吓唬她的。她既心疼小姑娘一直以来受的委屈，又恨她软弱，这种事情自是要与自家亲爹说的，“落魄胡”就她一个独姑娘了，这个主自是会为她做的……不行也得往亲祖母那儿告状啊，光自家蒙起被窝来哭算什么？！
唉，罢了，罢了，小姑娘从小就没个女性长辈在旁教导的，又天真浪漫，这番也算是让她见识一下人性的肮脏吧，毕竟还未造成多少实质性的伤害……
于是江春只得抱了她肩膀，轻轻捋着脊背，待她哭得歇下来了，再好言好语教她以后若再遇着他定要躲得远远的，少不了得去至亲长辈面前求个公道。
“那，那我去找祖母求公道，若是让他们将计就计硬要我嫁过去怎办？祖母答应了怎办？毕竟他是祖母后家的血脉……”原来这是小姑娘的担忧。
“胡姐姐你还不相信自己祖母吗？她自是不会害你的，这种时候她老人家定会为你做主的，现今女子可进学可做官的，又不是被他戏弄一遭就得非他不嫁了……大不了你还可自立女户啊，难道还会怕了他们？”
其实她心内也是打鼓的，女人嫁人了不忘拉扯后家实属正常，只不晓得胡家这位老太太会不会是那种能将亲孙女“补贴”回去的人物……但至少要教她立起来，光躲着哭有什么用。
小姑娘含|着泪点了点头，江春松了口气。这丫头也太过天真了，可能就是缺少女性长辈的教导吧，果然是“没妈的姑娘像根草”啊！后世不乏这样的例子，从小没有母亲的女孩子，总是更容易受欺负，受了欺负都要么忍气吞声招致更甚的欺侮，要么解决不当，最终误入歧途……自己以后少不得要多看着她点儿。
两人说过事由，江春用帕子给沁雪将眼泪给擦净了，方挽着手往珍馐堂而去。散学的学子早吃得差不多了，珍馐堂里只三三两两几个人。江春先将胡沁雪给按到位子上坐定，自己拿着两人碗筷去盛饭。
今日的素菜只一个豆汤与菘菜了，荤菜还剩几片凉了的五花肉，两人端了碗，对面坐了正吃得没滋没味呢，却是有人坐江春身旁了。
“你们怎现在才来盛饭？九章散学散得蛮早啊……”“吃那么点儿可能吃饱？”这后一句明显是问胡沁雪的，因为小江春的饭菜都满得跟座小山似的了……
“多谢夫子关怀，学生能吃饱。”胡沁雪肿着两个大核桃，红着脸颊道谢。
原来是上午九章科的窦夫子，还能记得她们俩，看来坐前排果然能混个脸熟。
江春也将小脸从饭菜堆里抬起来，缓了一下，“夫子安好，学生无礼了。”
那窦夫子方将眼神转到江春这边，道：“你以前学过九章？观你课上倒有两分轻松自如。”
江春：……你倒是认真，连这个也观察到了！
“回夫子，学生只跟着家大人算过简单的粮菜买卖。”江春实话实说。
“那亦是不错了，只不晓得你家里是作何买卖的？”窦夫子也好奇起来。
江春只得又将自家种田养猪卖菜的经历简单说了下，窦夫子不甚感兴趣的样子，只着重询问了胡沁雪家庭营生各方面，她倒是乐得夫子与自家搭话，恨不得一股脑全倒出来。只江春略觉着有两分怪异之感。
此事只作插曲，略过不提。午食后短休半个时辰，就到下午的六艺了，女学生往琴室去学了些各式礼节的基本常识，男学生则往后山去上骑射之课了。
饱餐一顿后，江春又将《大学》《论语》背了几遍。都说“熟能生巧”，因她本就不是天赋异禀之辈，自知自己若要出头，就只能靠“勤能补拙”了，故在背书自学方面她是毫无怨言的。
背完了书，找到一根小指粗的竹节，照着昨日的法子，沾了水在地上练字，时间倒也过得快，才不消好久呢，天又黑了。
胡沁雪受她影响，也将新书翻出来看了看，只可惜她是个读不进去经史子集的，才将看了一刻钟不到就开始打瞌睡了。
江春看着她那经风一吹肿得更厉害的双眼，叫醒她让她往床铺上睡了，自己也再看一会儿就不再熬油费火了。
第二日，丙黄班的学生们迎来了第一次“正课”——经义。负责讲授的是一位五六十的老夫子了，姓张，可能是前半生教学生涯已经耗光了他的洪荒之力，给这些新入学的小学生们讲起来就无甚热情。
好在江春是熟背《大学》《论语》的人了，他讲的要觉得有道理的就记在手札上、书上空白处；若是自己不敢苟同的，她就当耳旁风……倒是给张夫子留下了好印象。
身旁的胡沁雪，刚开始自是全神贯注专心致志的，不过一刻钟，就开始“小鸡啄米”，江春在桌下轻轻动了动她，方将她惊醒过来。认真了不到一刻钟，又开始会周公。江春再轻推她一下，又能勉强抖擞个一刻钟……如此往返，一上午的课就在她间歇性“小鸡啄米”中度过了。
江春：……昨晚你睡得挺早啊！
眼观后排学生，除了徐绍、胡英豪与那日的勤勉少年，也就只零星几个人在认真听了，其他人要么点头会周公，要么都在低头自玩自得，就是那班花林淑茵也在打瞌睡了……只能说这位张夫子的授课，真的有利于睡眠。
不过，话说回来，若不论班花母亲种种行径的话，看她打起瞌睡来也是赏心悦目的，班花就是班花啊。
好容易熬到散学，胡沁雪松了好大一口气，午食后休息了半晌，才终于找回两分精气神来。
下午的诗画课众人跃跃欲试，有与那甲级、乙级学生相熟的放出消息来，道丙级诗画课由顾华琅夫子教授，而这位顾华琅夫子的另一重身份就是馆长夫人。相传顾夫子当年在汴京亦是风流人物呢，仰慕她的儿郎更是不少。
待见着了夫子本人，江春觉着传闻该是属实的。这位夫子已是四五十岁的年纪了，但端看外貌定以为她只三十出头呢。只见她体态微丰，一身烟云蝴蝶孺裙，外披一件碧霞云纹褙子，将她身材衬得玲珑有致，皮肤白皙，笑起来眼角略有两丝纹路，与眼含的秋波浑然一体，实在是女性魅力十足的妇人！江春个连个子都没长高、更别提发育的女娃，其羡慕之情简直溢于言表！
顾夫子有一把如流水般缓缓的嗓音，不同于一般女子的莺声燕语或是靡靡之音。即使是简单的“作诗基本功”这般枯燥乏味的内容，亦被她讲出一股娓娓道来的感觉，别说男学生了，就是女学生亦是听得全神贯注，生怕一眨眼就错过什么动人的风景。
待课后，林淑茵上前与夫子探讨，当然，主要是拿了自己的诗作“恳请夫子指导”时，江春才发现，与顾夫子比起来，“班花”就少了那浑然天成的女性气度，反倒多了两分呆板与矫揉之态。
江春感慨：果然是人比人，气死人哪！
直到晚间，两人躺床|上了，胡沁雪仍在滔滔不绝品评各门夫子。一句话概括：张夫子是催眠师，顾夫子是德艺双馨才貌俱佳，而窦夫子……自然是英俊潇洒，少年有为。小沁雪红着脸吞吞吐吐，总觉着找不到言语形容。
江春内心抹了一把汗，小丫头你才十二岁呐！别以为黑灯瞎火的我就看不见你那猴屁~股似的红脸蛋儿！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小鹿乱撞的内心！好歹你也是京城长大的姑娘哪，长点见识好吗，他那样的男子怕是用脚随便一扒拉都能有一堆的！反正她就是对那窦夫子没好感，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不过转念一想，都是青春少女走过来的，谁又没萌动过呢？在自己那年代，只要来个年轻帅气点儿的小老师，女学生都会小鹿乱撞一番，当然，比胡沁雪大胆的也多得是，不然哪来那么多师生恋？
江春相信，少女沁雪的萌动，不会持续太久的。

第45章 冤家
第二日的九章课上，窦夫子不再过多闲聊，用一个时辰简单讲了《九章算术》里的“方田”（平面几何求面积）与“少广”（已知面积求边长）两章内容，对于应试教育出身的江春来说，这只是小学生水平。
但胡沁雪却听得晕头转向了，可怜她个小姑娘，从小衣食无忧地长大，连韭菜麦子都分不清的人，哪里思考过这些平面几何问题，就连夫子的“美色”也拯救不了她的愁眉苦眼。
不过，更要命的还在后头，窦夫子可能是为了摸清学生的功底？给丙黄班五十五个学生各发放了一张卷纸。其实说卷子，自是比不上后世真正的“试卷”的，每人只一张纸，上头亦只一道九章题目，相当于后世的应用题。规定半个时辰交卷，他会当堂批改。
江春看着那题目思索起来：今劉叟有田廣三十步，縱三十二步。問为田几何。
“廣”即指的是宽，“縱”即长，因现今是方田，故这是一个已知长宽求长方形面积的简单问题。但问题重点在“田几何”，方田单位为“亩”，故要按先前窦夫子讲过的“二百四十步为一亩”的换算率化为统一单位。三十乘以三十二为九百六，换算为“亩”则除以二百四，得四亩。
后又有一问：若大儿劉小甲割去圭田廣三十步，縱十六步。问劉叟有田几何。
古代称三角形为“圭田”，即已知底三十步、高十六步的三角形，求其面积，用刚才夫子讲过的“半廣者，以盈補虚，为直田也”，其面积为“半廣以乘正縱”，即后世熟知的“三角形面积等于二分之一底乘高”，得二百四十步，转换为一亩。最终刘老叟有田三亩。
对江春来说，这般小学生的难度，给一个小时是绰绰有余的了。
她只花了几分钟时间就搞定，检查无误后自是交上去了。众人闻得声响，皆抬首，见是班里那“牙尖嘴利”的小矮子，自有惊奇的。就是徐绍亦是对她含笑以示鼓励的。
那窦夫子也未等散学，当堂就批改起来。
一刻钟后，后首又陆陆续续有好些人交了卷。只可怜的胡沁雪，抓耳挠腮，好不容易搞清楚“廣”与“縱”是何意，又想不起这方田面积该怎么计算来。
江春感慨：现在才发现小时候背诵数学公式的重要性！
眼看她那憋红了脸的可怜样子，江春趁着夫子不注意，在她耳旁小声提醒：“廣乘縱！”
小姑娘恍然大悟，急忙在卷子上写下计算过程。至于换算为亩，她又头疼了，压根就没想起来方田单位为“亩”，江春摇头，真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小姑娘哪！帮人帮到底，她又小声提醒她：“二百四十步为一亩！”
于是小沁雪再次恍然大悟，急忙写下换算过程。
“夫子，前头有学生作弊！”徐二那大愣子在后头抓耳挠腮半日也解不出来，倒不是他愚笨，而是富户少爷，不用亲力亲为种田收租的，他也不知道这是什么鬼啊！眼见着胡家那丫头也与自己一样，他稍微寻到了两分平衡。
哪晓得那黄毛丫头与她耳语几句，她就奋笔疾书起来，难道是解出来了？！那还得了？自己居然被胡家丫头给比下去了，自是告起小状来。
江春：……怎么会有这么不可爱的同学！
胡沁雪被唬一跳，本就做贼心虚，耳听着夫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若是让他晓得自己作弊，怎会这般丢人……眼泪都快急出来了。
果然，窦夫子来到小沁雪旁，说了句“为学生者贵在自重，若力有不逮，大可光明磊落交出来。”
其实在江春听来，这些话倒也不算重，只是实事求是而已，自己错了大大方方接受就是了。但处于萌动期的少女，神经之敏感之脆弱，自然不是江春这成年人能理解的。
果然，少女沁雪心内装了个转换器，窦夫子的话被转换成了：女学生不自爱！
意气上头的小姑娘又羞又恼，直将小脸憋成了红柿子，“哗啦”一声站起来，将那做了一半的卷子给交了，拉着江春就出了学舍门。
江春顿时后悔起来，自己不该误导她的，其实做了半辈子老实人的江春自己也不是能作弊的人，只将才见她抓耳挠腮，动了恻隐之心就冲动行事……像胡家这般家世，子孙自是从小就被教导君子之道的，自己这般……嗯，有点儿误人子弟了，罪过罪过！
不过还是要感谢徐二那大愣子，及时浇灭了小沁雪将将萌芽的少女心，当然如果可以忽略她那大颗滴落在青石板上的泪珠的话……
果然，一出学舍门，小姑娘就恼羞成怒，吐槽起她那昨晚都还是“英俊潇洒少年有为”的窦夫子来：“哼！亏我昨日还赞他哩，说话这般不中听，光长得好看有甚用？能当饭吃？哼！讨厌死他了！我决定以后都不喜欢上他的课了！哼！”
江春：这大概就是粉丝对爱豆的“因爱生恨”“粉转黑”过程了吧……倒是与后世小鲜肉小面积脱粉的“灾难性事件”有两分相似哦。
当然，小姑娘也没忘记揭发她“恶行”的人是徐纯，那才是“罪魁祸首”！江春估摸着，当年徐家人给徐二起名的时候是寄予厚望的罢，“不杂曰纯，其意一也”“不杂则一，一则大”，均是对他人生的美好祈愿。只不知这孩子怎就剑走偏锋，越来越往一根筋发展。
学馆位于山脚下渐往坡上走的地方，背靠青山，面朝江水的，以江春现代人的眼光看，那座背后的青山花草密布，顶上还有个香火不错的西山寺，倒是一座天然的氧吧，于身心皆有益的。
江胡二人一路走来，初春的天渐渐暖了些，桃李始冒芽，花苞还藏得好好的，山上的海棠却已开了。海棠花又名“解语花”，尤其是那西南特产的垂丝海棠，估计是伺候精心的关系，早早地就开了，玫瑰红的花朵簇生作一团团的，顶在枝头上，远望一片彤云密布，美不胜收。
果然，眼见着这番美景，小沁雪的不快倒是消散了些，两人沐浴在春日暖暖的阳光里，挑了处干净整洁的石桌坐着闲聊。
“徐二那厮委实可恶！要他多管闲事！”小姑娘愤愤不平。
江春：“嗯。”其实是我不该误导你，作弊确实不是什么光彩事，打铁还须自身硬哪！以后还是多提溜着你学习吧。
“那厮忒可恶，儿时我与阿爹常居汴京，最怕的就是逢年过节回来那几日，一见了他准没好事……有一年他用长虫吓我，将我唬得落水里，病了半月才好。还有一年他将我引去马蜂窝下，脸上被咬了好几个包，擦了好些药膏子才消退。去年又想拿蜈蚣来唬我，却不料本小姐早就不怕那虫子了，反倒甩回他衣领里，将他爹娘吓死……”小沁雪开始得意起来。
江春|心道：话说你们俩个小冤家能顺顺利利活到今天也是不容易啊！现如今还成了同学，果然不是冤家不聚头哪！以后说不定还有更多事端呢，只惟愿你俩渐渐长大懂些事。
上天可能是听到了她的祈愿——徐纯背着手走到二人跟前来了。
“喂！徐二你来作甚？”小沁雪对着他翻白眼。
那徐纯却是也不说为何而来，只扭扭捏捏像身上生了虱子似的，先偷偷觑了一眼她脸色，见泪痕虽干了，但眼睛还是红通通的，顿觉愈发不好意思开口了。
“警告你哦，从今往后你若再多管本小姐的闲事，定让你尝尝本小姐厉害！”小丫头放起狠话来倒是蛮可爱的。
可惜对面的徐二还在扭来扭去，江春暗暗惊奇，这徐绍的堂弟却没有徐绍的风采气质，看来虽同是徐家子弟，这个体差异却还是有点儿大。
“喂！你个二愣子作那般女娃姿态干嘛？扭扭捏捏很好看哇？有话快说！”
“喏，给你耍，莫哭了。”两人被眼前突如其来的一捧花给闪了眼。
那是一捧艳红色的垂丝海棠，因这山上园里的海棠俱是陈年的老树了，树干古老苍劲，树皮粗糙，枝条弯弯扭扭的，像一条条扭曲丑陋的小蛇，估摸着是徒手从树上现时掰下来的，接口处还留了些丝丝缕缕的树皮经络……
江春差点儿“噗嗤”一声笑出来，赔礼道歉倒是该当，只这赔的礼也太草率了罢！就地取材不说，还取得这么拖泥带水、随心所欲……果然是大愣子一个！人家垂丝海棠好歹也是杨万里笔下“与柳争娇”的解语花呢，他倒好，可能是藏在身后有段时间了，娇嫩的花瓣已是有些蔫了。
原来是江胡二人才出了学舍没好久，徐纯大愣子也跟着出来了，其实见着胡沁雪被他气得提前交卷，他就有两分后悔了，不知这丫头会不会哭鼻子，小时候的她简直就是个爱哭鬼，令他见一次怕一次，但偏又总喜欢逗弄她。
于是他不情不愿地跟在二人后头，自然又见着沁雪的眼泪了，这份自责又加深了两分，都怪自己嘴贱，这臭丫头爱作甚就作甚吧，一见她哭鼻子他就一个头两个大……嗯，他倒宁愿她牙尖嘴利些，生龙活虎张扬跋扈都好过那小哭包的样子……反正自己是男子汉，自是不能与她计较的。
“啊切”眼见着胡沁雪也不接他的解语花，大愣子打了个喷嚏。
“喏，拿去耍罢，你小时不是最稀罕这些花花草草的吗？那年为了折花还从假山上摔下去过。”大愣子将花束往她那边递过去，只觉鼻子有些痒，又有些凉丝丝的，像小虫子爬过似的。
“胡说！那次明明是你躲假山后吓唬我……你还好意思提，遇着你本小姐就祸事不断，今天还害我被夫子训，有你在，这书都没法子好好念了……你讨厌死了！”边说边把那捧解语花往他怀里推。
两人一个非要将花往对方怀里推，一个偏不要的，江春只得看着那捧可怜的娇艳的解语花，像个拖油瓶似的夹在二人中间，被推来阻去。
“啊切”大愣子又打了个喷嚏，现在不止鼻子痒了，连眼睑都觉着有无数虫子在爬，麻麻酥酥的，他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眼睛与鼻子，可惜越揉越痒，总觉着力道不够似的，愈发用力搓揉起来。
待他放下手来，就有些微清泪顺着内眼角流下来，也倒是不多，故三人都未注意到，只胡沁雪见此“扑哧”一笑：“诶你说你是不是傻啊？本小姐不收你东西你还哭鼻子，至于吗？”
大愣子忍着抓挠身上痒痒虫的冲动，“嘿嘿”一乐，露出整齐的大白牙：“小气包子你不哭就好啦，哭起来……哭起来丑死了……啊切！”话未说完又是一个喷嚏没忍住，喷了对面的胡沁雪一个猝不及防。
“嗷嗷！恶心死了你个大愣子！打喷嚏你不会别开头去吗？”小沁雪虽掏出帕子边擦脸边抱怨，却并未见她走开去。
江春在旁看得少女心一动：真是两个小冤家。为了不被徐纯的口水误喷，还稍稍退开几步。
“对……对不住啦……我，我不是故意的……啊切！”这回终于及时别开头去了，还用握着花束的手捂住了口鼻。
哪晓得他不捂口鼻还好，一捂这喷嚏就似开了闸似的，停都停不下来，“啊切”“啊切”一个接一个。
胡沁雪满脸狐疑：这傻子不会是伤风了罢？
江春却觉着有些不对劲，想那徐纯整日膏粱厚味的将养着长大，身强体壮的，怎这小小的喷嚏就停不下来了。
等他终于得歇下，放开手来第一件事就是忙对胡沁雪道：“你且离我远些，莫把这伤风病传与你。”这听起来却已是浓浓的鼻音了，好似真的感冒了鼻塞不通气似的。
但江春还是觉着不对劲，即使是感冒，也没有这般进展快的罢？才一串喷嚏鼻子就不通了。不待她想明白，那徐纯却是忍不住了，伸手就往鼻子眼睛使劲揉去，越揉越痒，只恨不得揉着就不要停下来。揉着鼻子眼睛，身上脖子上手臂上也如千千万万只小虫子在爬似的，恨不得多长几只手出来，将全身挠个遍，最好是连骨头缝也挠过才舒坦。
徐纯也就是个十岁出头的男孩子，想着要挠就忍不住挠上了，只见才片刻的功夫，他手挠过之处，刷刷就红了一片。
江春反应过来：这是过敏了！
还不及阻止呢，他又对着眼鼻和脖子使劲挠了一下，那红红的皮肤瞬间就肿凸起来，高出周围正常皮肤一片，边界清晰，上头还隐约可见细细如针尖子大的红点点……以小江春现在的眼力看去，颇有些可怖。
“莫挠了！”可惜她的阻止已是晚了的，“痒”是人体最难以忍受的感觉之一，成年人尚无法抵制住呢，更遑论是个孩子了。只见他实在忍无可忍，亦顾不上从小的教养了，只将花束往旁边石桌一放，伸手照着衣领以上暴露出来的皮肤挠起来，红肿一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冒出来了。
果然，才片刻呢，他说话声也沙哑了，像喉间有甚异物梗住了似的：“你们快去饭堂罢，晚了打不到饭食又要哭鼻子……我现头有些晕。”
江春迅速在脑海里分析起来，见他先是鼻腔发痒，打喷嚏，后眼睑发痒，直到全身，现今连白睛亦布上了血丝、喉肌亦是水肿充血了，这是典型的过敏现象。观他刚才用拿花那只手捂口鼻愈发严重的情形，该是花粉过敏！
小江春忙将那愈发蔫萎的海棠花束，远远扔到一边去，那两个小冤家居然还对她怒目而视。
江春扶额：你们俩可知这解语花才是罪魁祸首？你们可知过敏有多严重？处理不及时的话会有生命危险的，尤其是徐纯这种鼻塞喉肌水肿的，头晕乏力，已经影响到呼吸功能了。
江春也不与他们啰嗦，只指着学寝问徐纯：“可还能走得下去？”对方点点头。
胡沁雪这才反应过来，大愣子可能是沾染上什么了：“喂！你可是将才摘花碰上疫毒瘴气了？”
徐纯只觉皮痒难忍，心不在焉答道：“刚才是摘花时就有些发痒。”只嗓音愈发嘶哑。
小江春忙叫了胡沁雪，两人一人站一边，将徐纯给搀扶着离了这海棠花粉弥漫的空气里。待慢慢离了山坡，脱离了过敏原，他还倒有心思玩笑了：“诶，你个黄毛丫头真有法子，倒是不甚痒了呢。”
花粉过敏是一种常见的过敏反应，多因花粉内携带的蛋白与人体自身蛋白发生特异性反应而导致，因花粉吸入的途径主要是口、鼻等呼吸道，外加皮肤黏膜直接接触，故主要引起以呼吸道症状为主的眼鼻发痒、喷嚏、流泪、鼻塞、肤痒等不适。
当然，这是后世西方医学的解释，早在两千年前，中国古人就已经认识到这种因外界空气携带因子造成的疾病了，就是胡沁雪所言的“疫毒瘴气”。
花粉过敏若发生在现代，多以抗组胺药物氯雷他定、扑尔敏或者糖皮质激素强的松等治疗，但这些药物均存在或药效短、或药后易复发、甚至依赖性等隐患，调理起来倒是没有中药来得便宜。“前世”的江春在临床上也遇到过好些了的，处理都还算成功。
故她自是先冷静下来，只继续搀扶着徐纯往学寝去，路上学子倒是不多了，早都用过饭食回学寝午休去了。几人一路行来也未遇上一个同班的，只在学舍楼下见着独自行走的高平，江春这才想起来，他也算是乙级的师兄了。
眼见已无人可以求助，她只得问清了徐绍的学寝，向高平求助，请他往徐绍那边去喊了他来帮忙，高平倒也未推脱。
因不放心留下胡沁雪独自照看徐纯，她只得使着胡沁雪去熟药所买些等分的桑叶、菊花、白芷、薄荷、皂角刺等药物来，胡沁雪本就从小耳濡目染，药材堆里长大的，一听她提头自是反应过来了，不待她说完就一股风似的出了学馆门。
“疫毒瘴气”相当于后世所谓的过敏性鼻炎、结膜炎、荨麻疹等疾病，其发病机理多为风湿、风热蕴结于皮肤、血液而作痒，血行不畅则色红起疹，中医使用清热解毒、凉血祛风的药物外洗亦能将这股风湿之气祛除，待发作期一过，病情稳定下来后，再予些祛风固表的汤药，好生调理一番，要根治亦是有可能的。
二人还未到得学寝门前，就见高平领了徐绍出门来，几人合力将徐纯搀扶了进去。
小江春想起什么来，急忙往珍馐堂去找灶上师傅，死皮赖脸好话说尽地讨要了一撮盐巴，拿到徐绍那儿，用热水泡开搅化了兑成淡盐水，取根空心的竹节子来，用竹节子将那淡盐水灌进徐纯口鼻内，待盐水顺着呼吸道冲洗过一番，将那附着在粘膜上的花粉给冲走了，当然也有消毒的作用，他就道嗓子不肿了，可以正常发声了，要去将胡沁雪给唤回来。
江春：你们两个要不要这样“一刻分离不得”，这事件是打通了你们之间的结界吗？明明上午都还是仇敌呢……
且不说她对少男少女的腹诽，那边徐绍却是又一次对她刮目相看的，这小友法子恁多，危急关头总是能化险为夷，怎自己苦心修习几年也无这本事？她倒是个有天资又勤学苦练的呢。
待胡沁雪从熟药所提了满满一罐煮好的药汤来，徐纯已稳定下来了，被众人拦着不给抓挠，身上也未再发新的红疹了。
胡沁雪倒是个会灵机应变的，晓得寝里无法煮药，到徐家去唤人亦是浪费时间的，就自作决断在熟药所煮好了才提来。徐绍拿出块干净帕子，浸泡在那热气腾腾的药汤里四五分钟，拿出来后稍放冷却些，将徐纯全身由上到下擦了个遍，待帕子冷却完又再重新浸泡，如此往返快半个时辰，直到药汤冷了才停下。
当然，江胡二人自是不便留下围观这场景的，只去外头透透风，胡沁雪眼睛也不知道是被窦夫子训斥的，还是被徐纯吓到的，居然更红了。
两人默默无语在外头站了好大会儿，徐绍才来唤了她们进去。高平见着她两个女学生又进来了，满眼的不赞成，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江春却仍是不待见他的，只急着看徐纯可好些了，也难得他了，长这般大了才晓得对海棠花粉过敏。
其实后世也很多这样的病例，并非天生就对某物过敏，只是在与外界接触过程中随着环境改变或污染、自身体质强弱增减，对某种物质出现过敏或脱敏现象，俱是正常的。她以前就遇到过从小喝牛奶到大的，突然二十多岁的某一天一杯牛奶下去就过敏了，从此再不得沾的……
待徐纯稳定下来后，她也就不用担心了，因晓得古人的医术和徐家的能力，这些后续调理的事自是不成问题的。只是见着高平，似乎想与她说话的样子，她逃也似的走了。
自舅母刘氏不在了以后，她就未见过高平几次，出殡那日也未得见，她也不知在那样的日子，他是因了何事去了何处，有时话到嘴边想要问问，又怕听见自己害怕的答案。
她多希望他就是伤心母亲离世、悔恨自己识人不清，而或跑到山里躲着哭一场，或跑到河边眼送母亲上山。
但联系到夏荷二人能立马跑路的现实，她其实也害怕知道她为何会如此消息灵通及时跑路，害怕是他去找信任的“夏嬢嬢”诉苦，埋怨母亲的不理解而……她真的害怕，只当作自己不问，那就不是了罢！
现在的高平之于她，只是舅家的一个表哥而已，她不想与他有过多的接触，生怕自己哪一日忍不住问出了口，却听来自己最害怕的答案，她自觉还未有足够强大的心理，做好足够充分的准备来听这个答案……若今后哪一日她问出来了，答案是前者，那她自当松一口气，就当是冤枉了他罢！

第46章 泄露
不说胡沁雪与徐纯二人自此逐渐解开了梁子，这都是无忧无虑的少男少女们才有的心事。
而衣食无保的江春，她的忧愁自是另一番滋味的。眼看着自二十三来入学报道，至今二十七已是五日了，穿越来这半年时光，江春还从未离“家”这般久过。
是的，现今的她，已将江家当作自己的家了，对家中各色人物俱是挂念。
故待下午的礼乐课散学后，她先往珍馐堂去打了满满一碗肉饭吃过，收拾了书兜，因《大学》与《论语》已是背诵熟了的，故只将那《孟子》带上，家了去可以抽空背上几段。
眼见着日头还早，倒是不怕天黑赶路的，她先往杂货铺子去称了两斤桂花糖并糕点，又给江老伯打了两斤米酒，想着王氏那抠门劲儿，家里怕也是几日未沾油荤的了，又往猪肉摊上去割了两斤五花肉。将这堆物什能塞的都塞进书兜里，她才感谢当日自己的明智，选了个大号的！
到家天色还未黑，院门半开着，几只大花公鸡在“咕咕咕”寻着虫虫草草，院里却是一个人也无。
只后头旧屋门槛上，坐了个小儿在玩泥巴。
“军哥儿，怎只你在家？”
那小儿闻得声音，见是自己最喜欢的大姐姐，高兴得站起来，两手一拍，将那手上糊着的半干不湿的泥巴抹在开裆裤两侧，嘴里叫着“大几鸡”“大几鸡”地扑过来。
江春愣了一下，这“大几鸡”为何物……哦，原来是“姐姐”，发音不准。她忙躲过了，领着他去将小手洗净了，抓过几粒桂花糖给他，方问起来：“奶奶哪去了？怎只你一个在家嘞？”
“赖赖割草草切，咯咯几鸡读书书”，难得这么小的娃娃将家里人去向给说“清楚”了，思路清楚就好，至于发音……猜着也能听懂罢！
小家伙将桂花糖放嘴里咯吱咯吱几下就嚼碎了，没好久几颗糖就下了肚。他站起来拍拍手，又将方拿过糖的小手习惯性地在开裆裤两侧抹了一把，沾上些泥灰也不自知，拉住“大几鸡”手往屋后去，江春正奇怪他要把自己往哪带呢。
屋后菜园里又新种了几片菘菜，辣椒茄子都有，只刚发芽。难得江春现在的眼力，嫩绿的小芽在将黑的光线里也能看清。
“汪汪汪”屋后草丛里传来声音。
小军哥儿拉着她的手，用另一手指了那处土黄色的蠕动：“小抖抖！可耐的小抖抖！”
江春嘴角抽搐：原来是特意领自己来看小狗的。
江春表示，小包子的世界，她不懂！眼见着天色将黑了，文哥儿两个读书娃还未归家，江春去灶房看了一遭，众人中午已将饭食吃光了。只见她从米缸里拿出三碗米来，淘了添柴煮上。那边小包子一会儿“小抖抖七饭饭”，一会儿“小抖抖碎觉觉”的来回唠叨，刚会说话的军哥儿像是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在成为话唠的路上进发！
正腹诽着呢，王氏背了满满一篓猪草家来了，见着江春自是高兴一番的，念叨着“我大孙囡长高了（并没有）”，又问了她些学堂里的事。待见着她买回来的糖肉酒的，虽有两分肉痛，但也忍了，毕竟大孙囡好几日未归家了，家里大人娃娃也是好几日没见过肉星子的，吃就吃吧。
说起娃娃，才发现还没见着文哥儿两个呢，少不得又是一顿咒，道两个小崽子回了定要剥他们皮。
说曹操曹操到，两个小身影缩着头要猫进来，正好被军哥儿见着了：“咯咯几鸡放学学咯！”
王氏过去揪着文哥儿耳朵咒道：“两个喂老鸹的，怎天不黑不家来？外头可好耍？好玩就玩饱了再家来罢，好给老娘省顿白米饭嘞！一个个读书不出息，浪费粮食最厉害的……”
两个小的不敢出声。江春暗笑，自己小时候也是这般的，放学了学堂里与同学玩个半小时，家来路上与小伙伴玩个半小时，与小伙伴分别后自个儿也能玩个半小时，待家来天就黑了。晚饭后电灯下边做作业边看电视，当然作业一做完就得被赶去睡觉……后来姐弟俩就学会了假装作业没写完可以多看会儿电视……
待王氏歇了骂声，两个才敢往江春这边来，摸着头不好意思地道：“姐，你回啦？学堂可好顽？”
江春：……姐姐我是正经去读书的！
“文哥儿夏儿你们两个，待会儿晚食后我可是要检查你们背书嘞，这几日进学学了些啥？”
两个争先恐后将《三字经》断断续续背出来几段，又将学里有几个学生，各自家住何村，何人如何调皮，夫子如何教训他们这些闲话给说了。
到晚间众人家来了，见着江春自是一番欢喜。高氏差点掉下泪来，拉了姑娘的手，不住手地头上摸|摸，肩上弹弹的，只满嘴道“春儿长高了”“学堂里可吃得饱”“几时起床”“夫子可威严”等话题，俱是一片赤诚的慈母之心。
江春道：“阿嬷不消忧心，我在学堂里是最能吃的一个（确实），男学生都没我吃得多哩（实话），饭菜是不限量随意吃的（不可能，都是趁人不注意偷着多吃的）。还与你上次见过的胡沁雪住一个学寝呢，她人很好，还与我带了鸡汤喝……夫子授课也很高明……”
高氏听得连连点头，放下心来。
待造好晚食，众人上桌，江春道自家在学堂里吃过了才家来的，二婶几人感慨：这县学就是好哩，改日也让她们尝尝县学的伙食！
倒是王氏与江老伯，硬要她坐上来吃两口，道一路往家赶，肚腹定是空了的。高氏亦拿过一只闲碗，盛了小半碗的五花肉给她，江春眼眶微热，接过碗来津津有味地吃起来，这就是家的味道吧！
倒是有个小插曲，小军哥儿自得了那只小土狗，也不爱缠着爹娘了，只日日跟那狗玩到一处，好得亲兄弟似的，见着自己碗里有两块五花肉，居然舍不得全吃，还想着要丢一块下去给那“小抖抖”。王氏眼睛盯着呢，才见他举了筷子就骂道：“个小崽子！自家都还没吃的呢，哪有肉给你那亲兄弟吃？再敢丢给它，下顿就不给你吃了，与你亲兄弟一道吃……去罢！”还好是饭桌上，王氏把那字给省了。
小江春：……王氏这张嘴，真的是……一言难尽！
用过晚食，不消王氏开口使唤，江夏已主动将碗筷给收拾了，江春感慨：看来这学没白上。
众人坐新堂屋里，一起聊过学里的闲话，方说到正事儿上来。因着天气要暖了，山上银杏果早捡光了，蛇水弯的蛤|蟆籽也捋完了，螃蟹还没长大，菜园里菜苗才将发起来，江家这几日又断了进项，可谓是“风吹树叶不进门”的了。
虽存了近百两的银钱了，但穷怕了的江老伯两老口是决计不会坐吃山空的，这几日就一直寻思着找个什么营生做做。
“阿爹阿嬷，不若我与二弟去城里找找看，可有什么工做？反正地里麦子也种下了，田里油菜浇水的活儿她们几个也忙得过来。”江老大想去城里碰碰看，虽然往年他们也去过，但不是每一年都能找着工的，高原边陲经济自是不比中原地区的，劳动力本身就不值钱，更何况农闲时都是大批过剩的。
王氏点点头，三儿有眼疾，自是去不了的。
“阿嬷，要不我出去问问，可有哪家要做席面的，我去打个帮手，一日也有十几文……”高氏小声提议道。
“不行，做席面整日站得跟棵木桩子似的，你吃不消，还是在家好生忙着阿嬷做活罢！”这是江老大的否决。
“对头，阿嬷你就在家帮着我奶吧，文哥儿每日家来了你要管好他的课业，不能让他贪玩误了学业。”这是江春的附和。
在她看来，高氏出去既辛苦又得不了几个钱的，更重要的是，文哥儿是个自制力不太强的男娃，若是爹娘都出去做活了，让他成了“留守儿童”，那别说“温故知新”了，就是当日功课都不一定会做……这可不是她让弟弟上学的初衷。
王氏一听，可不就是这道理，连忙跟着道：“文哥儿课业要紧，可不能误了他，老大媳妇你就在家罢！”
“老伯，奶奶，不如我们家也去买头牛来吧，闲时架个牛车拉拉货，农忙了不止能自家用，还可租出去赚两文钱哩！”江春将半年前就在考虑的事情提了出来。
无论任何时代，交通工具的改进都是提高生产力的途径，后世的“要想富，先修路”说得就是这道理。
只不过，“买买撒，这牛可不便宜，整个王家箐也只村长家有一头哩，这买下来得十几两银钱呢。”王氏说出了众人的心声。这年头牛作为重要的生产资料，封建社会都是立法保护的，除非病死摔伤，不然可是不能随意宰杀的，这买卖的自然也就不多了。
众人皆在感慨牛价贵了，江老伯却在沉思。其实并非江春“金手指”粗大，啥都能第一个想到。买牛这件事江老伯是早就想过了的，但因着银钱攒起来不容易，而这活物牲口最是不好养的，养不好血本无归是常事，他也犹豫着不敢下手。现今大孙女一说，倒是又触发了他那根“买牛”的神经了。
况且江春说得也有道理，这牛买来了只消日日草料喂着，闲了拉人拉货都能挣几文，忙了也是个好帮手，不会白养活的。
于是，江老伯狠狠心，“买！”
“明日赶集我们父子几个先去瞧瞧，买不买看了再说，你两个（指江全与江兴）先不忙去做工。”江老伯一锤定音，儿几个自是应了。
“咚咚咚”“啪啪啪”这般重的敲门声在夜里响起来，将众人吓得一跳，兄弟三个与江老伯对视一眼，皆警惕起来，实在是江大玉的事儿闹得江家人神经敏感了。屋后那新得的小土狗也“汪汪汪”叫起来，众人愈发有些心惊。
事实证明，江家人这次神经敏感是对了的。
江老大走去开门，二叔三叔两个尾随其后，还没从新屋走到院门呢，木门又被拍响，还夹杂着几声不甚友好的“开门开门”叫唤声，貌似还不止一两人，众人神经更加绷紧了。
随着“咯吱”一声门开，外头火光隐隐，只见十几个村人打着火把站门口，为首的是村长与一壮汉，看样子是外村的。
江老大还来不及开口呢，村长一手捻着胡须，一手指着江家新屋道：“喏，这就是你们要找的江大年家。”
原来是村长领来的这群外村人。
江老伯被村长点到了名，急忙出来一瞧，见这多人，堵在门口，先自不爽了两分：“几位来我江家门口是作甚？”
“好你个江大年，还有脸问我们作甚？我几个是前头海子村的。”那壮汉开口就呛人，来者不善。
江老伯亦是奇怪，他海子村的与自己家隔着前头那座山嘞，自家人都几年未到他们村去过了，这大晚上的一窝子人找上门来是为何事。
那村人见江老伯还兀自“装蒜”，气哼哼道：“怎地江大年，你断了我海子村的财路反倒不认账了？这光天化日之下想要赖掉可是没门儿的！”
“万三你莫说断我海子村财路了，他这哪是断财路，明明是端财窝！我海子村世世代代的财窝都被他江家端走了！瞧瞧他家这独一份的青砖大瓦房，再想想我们那一下雨就得塌的茅草屋，他们住得安心吗？”后头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眼珠骨碌碌转着，挑出这番话来。
果然，后头村人被这话一激，全都叫嚣着“缺了大德的江家”“端了我们财窝”“坑死人啦”的话，一时村里鸡鸣狗吠起来。已有几户人家披着毯子被窝的出来看热闹了。
江家众人却仍是一脸懵，不晓得他们究竟所为何事闹上门来。
只除了江二叔，眼神闪烁，待见着人群里那熟悉的身影，双眼大睁，不可置信的样子。王氏见他这副鬼样子，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含沙射影道：“你这是作甚？大正月间的见了鬼不成？”
对头就有人接嘴道：“可不是见了鬼嘛！亏心事做多了自然就怕鬼了！江老二你且看清楚，这是哪个！”说着就见一中年汉子被推出人群来。
江家一瞧，还是熟人呢，正是十三那日帮忙来拉蛤|蟆籽的车夫老刘。十二那日正好是江二叔去请了他赶牛车来拉的蛤|蟆籽……蛤|蟆籽……海子村……众人一下反应过来。
果然，那头见江家人终于反应过来了，重重一哼：“哼！你们老江家好大的能耐，那蛇水弯本就是我们村的土地，上头长的一草一木、就算飞过只苍蝇都是我们村的东西！那上头的蛤|蟆籽居然被你们给摘了，卖得钱还盖了好大一栋大瓦房！真是好本事！”
海子村的人又附和：“哼！好本事！”
江二叔一下呆住了，回想起可能是自己那晚两口黄酒上头，说了不该说的话了……此时的他，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大嘴巴子，也恨不得地上能有个缝，能让他钻进去躲躲。故他只顾着往后缩，最好能缩得消失不见，亲娘的眼刀子已经要把他剜出几个洞来了。
王氏张嘴反击道：“蛇水弯是你们村的不错，可我们也没采你们地里的粮园里的菜啊，就那些蛤|蟆菜喂猪猪都不爱吃呢！”
“再说卖钱，那可没卖几文钱，我这栋新屋可是朝亲家借的银子，怎还成了卖蛤|蟆籽的钱了？”
海子村众人自是不信：“老婆子你可莫要不认账，你那好儿子都说了，能卖不少钱嘞！”
王氏一听这话，心里将二儿恨得个半死。只见她一拍大|腿，“哗啦”一屁|股跌坐地上哭嚎起来：“我儿子甚德性我还不晓得？最是个夸嘴吹牛皮的！几口猫尿灌下去，自己是人是狗都分不清的货……明明就是我那大姑姐害的啊！亲姊亲妹的，她忍得下心来讹了我江家十两银子，这我没瞎说，你们问村长就晓得了！当日全村人都看着她耍赖呢！要不是被她讹得揭不开锅了，谁又会去采那猪都不吃的蛤|蟆菜……我们老江家要冤死啦……怎会有这般大姑姐？生生要将我们逼上绝路？现今麻烦找上门来了，我们一家十多口人可都是冤死了！”
王氏的哭音又尖又细，震得那几个汉子险些听不下去。
小江春一推文哥儿江夏两个，他们也哭着出去，喊道：“各位叔伯，你们可饶了我们罢！我们都是被姑奶奶家逼的，大年三十了还上门来要债，我爹娘爷奶哭了一整日，三十晚上只得吃了两个鸡蛋，可怜可怜我们罢！”
几人虽来者不善，但俱是当爹的年纪，谁家没几个娃娃的，又一听几个三十晚上都只得吃了两个鸡蛋，就是自家最穷的时候也能割两斤肉来过年的……自是有两个动容了的。
王氏见几个小的上道，只抓了江大玉讹人一事来说，成功转移了海子村众人的注意力，又指天咒地的发毒誓：“我老江家的新房绝不是用卖蛤|蟆籽的钱盖的！我王惠芬敢在菩萨面前发毒誓！若有半句假话让我天打雷劈！”
这倒不是假话，新房子确实不是用这钱盖的。
二婶亦站出来道：“众位大兄弟，我家的新房是十月间就开始盖的了，这我王家箐全村可以作证，而采你们蛇水弯的蛤|蟆籽却是年后的事儿……况且也只采了一回，一共卖了百来文钱，你们不信可以问车夫老刘，他与我家那口子一道去卖的，那日光牛车费就出了二十几文，可怜奔波了一日连县里的茶水都舍不得喝一碗。”
其实二婶也拿不准到底卖了多少钱，只觉着该是不少，但这时候自是“装可怜博同情降低仇恨值”最要紧，只拼命往少了说。
海子村众人将信将疑，望向赶牛车的老刘，只见他吞吞吐吐道：“具体卖了多钱我不晓得，但那日确实是街市上的水都没喝上一碗哩……”
王氏眼见着众人开始动摇了，哭得更惨了，只坐在地上，又拍腿又抓灰的，将个江大玉给咒得猪狗不如，那几个汉子也有两分难为情，早晓得他家也没得了几个钱，就不这般闹上门来了，现今可不好下台哩……
不想，后头人群里那三十来岁的汉子却又站出来道：“大家伙儿可莫被这老婆子哄了去，大晚上的空心饿肚来，可不是听她哭穷的！”
众人一听有道理，虽有两分不忍，但这年头谁家的日子也不好过，摸着黑翻山头过来的，自是要讨回本钱来。
杨氏眼见着几人这架势，哪有不明白的，只得好言好语道：“几位大兄弟赶路吃了一肚子冷风，可别凉到了，快屋里来坐吧，有甚要商量的咱们先进来暖暖再说。是我老江家错了的绝不含糊半分，快进来罢！”说着就使几个小的去拉为首那两个心软了的汉子。
待将十几个汉子拉进了屋，又使着小江春去煮了一壶烫烫的野山茶水来，用吃饭碗倒了每人一大碗灌下去。肚子暖和了，这说话自然也就软了几分。
王氏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抹了眼泪，道：“几个大后生想必是饿了的罢？我江家现今也无好米了，不如这就去隔壁三嫂子家借几斤来，煮一碗硬饭给大家填填肚子？”幸好江家平日皆是低调的，上街买肉买糖皆只悄悄地背着人后，现装穷叫苦也还混得过去。
因着农村不成文的规矩，谁家地界上长的东西就算谁家的，江家去了别村地界上“捞金”，当时只见着铜板儿，却忽略了这问题，只道自家藏得严密紧实的就不会被外人晓得，哪晓得防不住二叔那张嘴……确实是江家无理在先，这事儿要想和平解决了，只能哄着他们些，摆出低姿态来。
况且，江春也看出来了，今日就算不想和平解决也是没办法的，对方有十几个身强体壮的汉子，自家连江老伯算上也才四个男人，看村长这领人上门的架势，王家箐村里是不会有人帮自家的……自家除了低头认错，别无他法。
那几个村人也不是不讲理的，闻得江家才打的谷子就没新米吃了，再看这气派的新房子，心道这盖房子确实是掏空家底儿了，自是不肯吃她“借来的米”的。
那三十来岁的奸诈汉子却是个游手好闲的，闻得这种事情以为有油水可捞，撺掇着跟着来的，听闻有吃的招待，自是巴不得的，只卷着舌头剔了剔啥也没沾的光牙，假意道：“婶子家日子可好过哩，只我们连晚食都没用就来了……”
王氏听得牙疼，也只得咬了后槽牙，做样子去隔壁三奶奶家借了五斤大白米来，几个媳妇子跟着灶上帮帮忙，切了个南瓜煮了清汤寡水的一锅。江家几个男人则是奉了村长与那带头汉子上座，几个在那儿强笑着赔小心，不住道歉当日是穷疯了，并非有意为之，只求众人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且高抬贵手一回，以后海子村地界上的东西，江家是再不碰一下的。
村长眼见着事情也只能这样了，自己又是百忙一趟，丁点儿油水没沾上，自是气得在旁不愿开口替江家说好话。
婆媳几个脚忙手乱将饭菜整治上桌了，叫着几个男人坐拢过来，就着清汤寡水的吃起来。但好在是热饭热菜的，这大半夜的呼啦啦吃下肚，倒是多了两分熨帖。
江春几个早在王氏的“指示”下演起戏来，四小个豆芽菜围着桌子众人站了，将手指放嘴巴里含|着，眼巴巴地踮着脚尖望着众人的大白米饭，恨不得上去吃两口。
自有那看不过眼的汉子指着文哥儿道：“小家伙你要吃就自去拿碗来盛饭啊！”
小文哥儿转过头去怯生生地看了看王氏脸色，又啜了一下手指头，作出一副犹豫又害怕的表情来：“我奶说不能与叔叔伯伯抢饭吃哩，是我们对不住叔叔伯伯，自是要赔罪呢……你们吃吧，我们不馋，我们刚晚食才吃了麦粑粑哩！”
那江夏也附和道：“嗯，我们不馋，叔叔伯伯快吃，待会儿奶说要烧两个洋芋给我们吃嘞！”
这时节还未到洋芋采挖的时候，农家能吃的都是年前秋冬挖回来的，到现在几个月过去，早就发了芽绿了皮……除非实在没吃的了，否则只拿来喂牲口，谁会稀罕那东西……众人一听，几个小娃这般可怜，委实有点儿吃不下去碗里的干饭了。
江春|心内已经给小戏精们竖起大拇指了！

第47章 事由
江家且哄且演的，终于将那十几个上门来的汉子给哄好了，千声万声承诺了以后再不去碰海子村的一草一木，各家只管各家地里头的事儿，才好容易将那些人给送走。
众人皆松了一口气。
江春再一次明白农村生活的不易：想安安分分种田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没钱村里人瞧不起，阿猫阿狗谁都能来踩上一脚；好容易有两文钱了，村人又眼红觊觎的不少，没个族亲帮着护着，阿猫阿狗都想来薅上一把羊毛……都是钱惹得祸啊！
另一边王氏却是按耐不住了，待人一走，揪着江二叔耳朵就是一顿骂：“你个喂老鸹的，你说你是不是傻啊？！果真是几口猫尿灌肚里就不晓得自家是人是狗了不成？海子村的人才与你是亲爹亲娘可是？在家不见你放个屁，一出去就充起大头来……”
眼看着二叔五大三粗的汉子被王氏一米六的个头揪着像个孩子似的告饶，江春才不同情呢。要不是他吃醉酒被人套出话，今晚就不会有这场风波，自家也不会断了这条财路……好在今晚来的人都是头脑简单的庄稼汉，若是再有那么几个手硬心黑的，江家今日少说也要脱层皮了。
众人自然懂得这道理，就是小江夏也晓得生爹老倌的气了，鼓着小脸颊，双手交叉抱胸，气鼓鼓地自坐在椅子上，不理他缩脖子的告饶。
这边王氏骂了小一刻钟，终于可以歇下一口气来，只不住拿眼瞪江二叔。
二叔眼见着老娘不骂了，吞吞吐吐申辩起来：“我晓得错了阿嬷，今后再不与那刘老狗吃酒就是了……那日儿也是太高兴了，想着盼了五年的儿子可终于是见到头了，被他叫着就多吃了点……”
话没说完呢，就被老娘啐了一口：“呸！还刘老狗呢，那可不是你祖宗嘛，问啥你就说啥……还儿子呢，这都几年不见动静了……咦？”
“老二媳妇儿真有了？可准？”提到孙子，王氏终于能打起两分兴致来了。
此时的杨氏，自生下江夏五年来，终于挺直了腰杆，对着王氏“明亮”的眼睛，难得“谦虚”地道：“该是有了罢，小日子将两月未来了。”
王氏一听，杨氏是生养过一胎的人了，若说“有”，那就是真的有了，自是喜上眉梢来。连江兴的气也顾不得生了，反倒嗔怪起儿媳来：“怎不早说，可莫劳神了，快去睡吧，头三个月田地里的活计就让你大嫂去。”
江春：……
看来“孙子”的魅力就是大，虽然她已有两个男孙了，但孙子这种东西，在老人家心目中还是觉着多多益善的。
江老伯咳了声，说到令人发愁的生计来，以后再添丁进口，花钱的地方只会越来越多。尝到甜头的老汉已是意识到，若光凭自家那几亩地，是种不出金子来的。
小江春也是一时想不出来，现今还未被人发现的“大自然掘金项目”只剩俩了：银杏果得等到秋日才有；螃蟹亦是不到采挖的时候……她不是没想过进城做点小生意，但高原经济普遍不景气，金江虽是县城，那也是高原上的县城，与后世的“县城”不在一个档次，只有逢三、八的集市才热闹些，其它时候也就杂货铺子、酒楼、医馆、学堂等与小市民息息相关的营生才能挣点钱，但自家那点银钱却是甚本钱也做不了的……
学堂……门口有些小食铺子倒是不错的营生，古往今来，两类人的钱是最好赚的——女人与学生。就拿弘文馆来说，虽馆里供应着饭食，但仍是有些不在学馆里用餐的，这类学生的钱最是好挣。况且，高氏的手艺不差，做这个该是没问题的。
但学馆附近生意好做谁都知道，好些人都卯足了劲睁大了眼盯着呢，那一带的铺面俱是满满登登，不止铺面没有闲置的了，就连门口都摆了些摊位出来了……其竞争之激烈可见一斑。
不过自己在学馆倒是可以留心一番，若有合适的铺面摊位的，可以考虑一下，总之都得从长计议，也倒不急于这一时。
因着春寒料峭，大半夜闹了这么一出，江家已是人困马乏的，江老伯说过明日去县里看牛的话后，众人就打着哈欠各自回房歇下不提。
第二日，三个小娃都不用上学，倒是可以睡个懒觉，但江春却是早起习惯了的，因心内记挂事情颇多，想再睡个回笼觉却是难了，不如起了背会儿书。
灶房里王氏已将糙米粥给煮上了，又给四个小娃蒸了一大碗蛋羹，现今自家下得鸡蛋都有不少，十天半个月就要卖一次的，倒也不紧着他们的吃食了。当然，儿媳妇杨氏也难得地得了婆婆的两个红糖鸡蛋。
在初春的晨光里，江春裹紧了身上高氏的旧衣裳，用冻得通红的小手抬着《孟子》读背，赶着去县里的叔伯几人见了此番情景，皆露出欣慰的笑容来。
灶房里，王氏才蒸好鸡蛋，就使着高氏趁热给院里的江春端半小碗出去。
谁知高氏才将接过碗，闻着那股冲鼻的鲜鸡蛋味儿，顿觉胸中一口浊气往上逆，一下没忍住“恶”地一声，就干呕起来。
王氏正要发火呢，见得她那大清早就呕起来的样子，眼睛又亮了。忙接过她手中的鸡蛋碗，倒了碗温开水与她漱口。小江春亦过来扶了高氏，王氏已迫不及待地问出口：“老大媳妇这是也有了？”
还没来得及回话，高氏忍不住又呕了几声，因着是大清早空心饿肚的，只呕得出清水来，急了还将眼泪都挣出来。江春看着颇为心疼，若真有了，那她这妊|娠反应也太强了，该好生休息才对，刚才还去挑了两担水……
待好容易停歇了，高氏才转过头对着王氏羞涩一笑，道：“儿媳小日子过了二十几日了，怕拿不准，就没说。”
江春倒觉着高氏已有自己姐弟俩了，是否再生育也不是那么重要了，只要她身子好好的，能再生肯定是好事儿。忙问高氏可还觉着不舒服，高氏勉强笑笑，道：“已是好了的，春儿快去将蛋羹吃了。”
这可把老太太乐坏了，双喜临门哪！不管高氏这胎是男是女她都乐意了，当然，若是男孙的话就更好了！看来那黑牛道人的神符管用了，虽移了石榴宝树，但这多子多孙的福气却是保住了的，过几日还得往梅子箐去一趟，谢上一谢，再打两斤香油，给菩萨添点儿香火……
好在江春不知道奶奶的心思，不然定要扶额的，平日自己扣索得连鸡蛋都舍不得吃一个，孝敬起那老道倒是舍得……这不过就是日子好过了，心情舒泰了，气血慢慢补起来，肝气一疏，肝肾自和了，再加阴阳调和，这能蕴育胎元也是情理之中的。
就与现代很多不孕不育的夫妇一般，男女双方一切正常，但在工作、生活、家中老人多方压力下，甚至有夫妻异地的，算好了排卵日请假去外地“取精”，满心想着要一发即中……提心吊胆数着日子过，待例假一来，整个人犹如泄了气的皮球，只懊恼这次又没怀上……这般愁眉苦脸的心态，自是对孕育胎儿更加不利的。反倒是有些已然放弃了的，不再日日挂心，不再算着日子“干活”，反正该吃就吃，该玩就玩的，不知不觉这孩子就找上来了……以其说“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倒不如说是“心病还须心药医”。
那头，吃过红糖蛋准备转回房睡回笼觉的杨氏却有点不是滋味了，总觉着大嫂早不说晚不说，偏要选在自家昨晚说过以后才说，好不容易得了婆婆的眼，又被她抢了风头，这不是存心与自己过不去吗？嗯哼，看来最坏的就是大嫂这种平日看起来好欺负的“老实人”了。
老实人：这个锅我们不背。
江春看高氏仍然吐得不成样子，苦胆水都呕出来，王氏煮的红糖蛋她也近不得鼻，只得去后院拔了小块生姜来，用研臼捣出姜汁儿来，道是自家在县里熟药所见过的妇人妊|娠可以这般处理，王氏也不疑有他。
那生姜味辛，性微寒，归肺、脾、胃经，具有发汗解表、温中止呕、解鱼蟹毒的功效，被誉为“止呕圣药”，可用于治疗风寒感冒、胃寒呕吐、鱼蟹中毒等病证。高氏素来阳虚体弱的，再加现今呕吐清涎，中阳不足，喝点儿下去倒是能止呕。
果然，待小江春滴了五六滴生姜汁在碗里，冲上半小碗开水调匀，服侍着高氏喝下去，才不消一刻钟，胃里开始暖融融的，也就不觉着胃气上逆了。
趁王氏还在兴头上，江春提出来，要让高氏卧床休息几日，虽然农村有“孕吐越激烈，这胎儿就越身强体壮”的说法，但江春不敢冒这个险。觑着奶奶的脸色，江春又将今早高氏挑了两担水的“状”给告了，得让高氏先把胎坐稳了才能干活，王氏自是嗔怪了儿媳几句，又满口答应下来，这几日只消在家休息，与杨氏两人轮流着把饭给做了就成。
其实这几日田地里也无甚活计可做，几个男人出去做工，家里就留王氏老两口也够了的，何况还有三叔两口子帮衬着……想着王氏那软糯性子，待爹老倌家来了，小江春又将高氏怀着身孕挑水的“状”给告了一通，她相信江老大会护住媳妇的。
父子几个看了牛家来，道看好了两家的，一家是头大公牛，耕种正是得力，家有重病缺钱，急着出手要三十两银子。另一家的是头小母牛，才三个月，虽暂时田地里还用不上，但草料充足地喂养好了，出了半岁就可耕种了，况且今后能找着配种的，那也是可以养下小牛犊来的，要卖二十两银。几人没想好到底要哪家的，道家来问过王氏意见。
王氏自从养了猪鸡后，看着那每日捡三四个的鸡蛋，方体会到养活物的好处来，日日有利的，自是主张买小母牛来，养得好了也是不错的进项。众人本就是等着她决断罢了，听得此话亦觉有理，江老伯和二叔揣上银子又往县里去，不到两个时辰就牵回一头小黄牛来。
那水灵灵眨巴眨巴的大眼睛，小军哥儿可喜欢了，围着她“小油油”“小油油”地叫。那小家伙也倒是对小娃儿善意，每叫一次都甩着尾巴回应一下，众人一下就喜欢上了这个小东西，文哥儿还自告奋勇去割了一篓青草来喂她。
就连后院的小土狗也跑出来围着她打转，军哥儿一会儿“小抖抖”，一会儿“小油油”，倒是乐此不疲。
傍晚间，因着小江春要回学馆，老江家的晚食就提前吃了。
临走了高氏又给她塞了百文钱，江春这一次就没拒绝了，看高氏这甚也吃不下的样子，倒是可以给她买点零嘴来。
王氏想要给她带点儿腌萝卜条去，小江春想想那没盐没滋味的，最终也没要。因她自小就吃惯了重口味的，整日在学堂也是耗费心力，若再吃些没盐没滋味的东西，那可不经饿。
待江老大将她送到县里已是天色擦黑了，小江春领他往快打烊的杂货铺子去称了两斤红糖与酸梅子，好带家去与高氏吃。
望着爹老倌越走越远的背影，江春感慨，若自家是住县城里的该多好，不说商机多、谋生易的；就是想吃啥也能吃啥，怀里揣着钱只要天不黑都能买到；有个大病小痛的，去医馆也方便，哪像在王家箐，拿着钱也买不到东西，得赶脚程走夜路的……这可能就是城市化的好处了罢！
待她慢悠悠回到学寝，胡沁雪亦才将到，又给她带了一罐鸡汤来。
小丫头才不管她刚吃饱呢，硬逼着她睡前喝了半碗下去，江春无法，也将她拉来，拉不动就咯吱窝挠她痒痒，两个人笑着闹着将小半罐暖汤喝了下去。
接下来几日，两人约着每日早起晨读书，晚间挑灯夜战的，倒也是一对益友了。对于江春，最大的进步就是能将四书熟背了，在熟练的前提下，配上张夫子的讲解，虽枯燥乏味，但这般挑着考试内容划重点的讲解，她喜欢听！毕竟后世更加枯燥乏味的阴阳五行理论她都学下来了，这个倒是不愁。
只可怜了胡沁雪，见着四书五经就头大，每日被江春督促着也是小和尚念经——有口无心，背了半个月的书了，仔细一听还在《大学》第一篇。
江春：……感同身受，深有体会！
因着她自己在现代未培养过任何兴趣爱好的缘故，到了这大宋朝，学起艺术课来真的快要“呕心沥血”了。作诗还好，虽然讲究天赋，但只要不是立志于要一鸣惊人、名垂青史，多用点心还是能做到规规矩矩对仗工整的。只是那画艺，自己一个只分得清印象派与抽象派的现代人，一来就学复杂的国画，委实费力。因本朝官家多推崇水墨山水，讲究意境高远，这可苦了小江春了，若画点人物工笔、花鸟写意的，还尚有两分挣扎的空间，这山水……唉！小小的她叹了口老气。
果然是术业有专攻，在她无从下手的画艺上，胡沁雪却是颇有几分天赋的，课上得了顾夫子的数次赞誉。
这日，因九章科窦夫子有事，将九章与诗画的授课时间作了调换，故上午习过诗画课后，下午又连续上礼乐课，相当于有一整日的艺术课，刚被张夫子折磨过的众生可是好生高兴了一番。
胡沁雪也不例外，天才将亮就换上洗净的馆服，因她肤色白里透红，又生得浓眉大眼，笑起来眉眼弯弯如月牙般可人，一张圆润的鹅蛋脸又是青春洋溢的，外加顾夫子看重她的画工底蕴，平素毫不掩饰对她的喜爱，自从脱粉窦夫子后，倒是又秒变顾夫子的迷妹了……每逢顾夫子的课，均是要特意起个大早收拾摆|弄一番的。
今日的学舍格外轻松，众生也不摇头摆脑晨读了，只三三两两围坐一处聊些小话。
后头那徐纯与胡英豪倒是难得地早到了，见着江胡二人进来，徐纯就当失忆了，不记得胡沁雪为他疫毒瘴气四处奔走的事一般，先自阴阳怪气道：“黄毛丫头与小矮子来啦，今日可来得晚哩。”
胡沁雪毫不示弱：“傻大个儿，本小姐来得晚关你何事？！”
徐纯的性格真对得起自己名字：“本相公就是狗拿耗子，不，是你狗咬吕洞宾……”
话未说完，身旁的胡英豪与胡沁雪已是哈哈大笑起来：“人傻就得多读书，此‘狗’非彼‘狗’！”
徐纯自己闹了场不痛快，踢了胡英豪一脚，两人勾肩搭背出门去了。
江春觉着吧，小冤家们这种互怼的相处模式可能终其一生也改不了了罢？
胡沁雪神清气爽浑身通泰地拿出砚台与墨条研磨起来，待会儿顾夫子要开始讲授山水下笔了，天冷，先把墨化开，用起来才不涩手。只见她去后排徐绍的座位上加了一小湾砚台中的清水来，身体站直，左手捏起馆服右边袖子，右臂垂直端正，捏住墨条上端，就着清水慢慢地研磨起来。
顾夫子讲过，磨墨讲究“轻重有节，缓急有度”。力度过轻，速度缓慢，不止费时且墨浮不稳；用力过重，速度过急，则又墨粗而生沫。胡沁雪每次磨出的墨，均是浓淡得宜，且不论家学渊源如何，单就这基本功来说，却是将顾夫子学了个八|九分了，若是再长个七|八岁，定会有几分夫子的风采。
小江春却没这热情，只拿了四书默默背起来，她只想早日县学肄业考太医局，陶冶情操靠书法就够了。
说到书法，她难得有点欣慰，连续几日的用竹竿沾水练字已有两分成效了，至少这《大学》已是能通篇工整地默写出来了。
“啪”，只听近旁一声脆响。身旁的胡沁雪刚想避开，却已是来不及了，那刚磨到六七分的墨汁一盒全打在衣裳上了，砚台顺着衣裳往下滑，四分五裂地碎在了地上，而那正是浓郁的墨汁儿顺着石青色曲裾长裙滴啦而下……
“沁雪妹妹，对，对不住啊，姐姐不是故意的……你，你莫生气，过几日我再赔你一把……你，你千万莫生气。”怯生生说着就已是轻轻啜泣起来，还一副生怕胡沁雪怪罪的样子，小心翼翼觑着她的脸色，这副小受气包的样子，再配上她那梨花带雨的姿态，嗯，“黛玉”妹妹演技很到位。
为何说“演技”呢？胡沁雪这正经受害者都还未说甚呢，她就梨花带雨哭起委屈来，打碎别人物件、染脏别人衣裳赔礼道歉不是该当的吗？她委屈个甚？况且这砚台本是置于桌头靠江春的位置，她行经胡沁雪那旁的过道，又不是徐纯那般不长眼的大老粗，怎就将这砚台给碰倒了？
可惜小江春未得见过程，但端看她这副姿态她就不喜。
娇花“受委屈”了，自有那“护花使者”挺身而出。
“喂！胡沁雪你莫欺人太甚，淑茵妹妹既都已道过歉了，你还想作甚？可莫欺人太甚！”
转过头来对着林淑茵又是另一面孔：“淑茵妹妹，你莫理这女霸王，她横行惯了的，千万莫与她一般见识……你放心，她不敢对你怎的，否则我冯毅第一个不饶她！”
可怜胡沁雪自始至终一句话未说呢，已被护花屎者贴上了“横行霸道”的标签。她本就看不惯这母女二人惺惺作态，此时被男学生一冤枉，想到自己这身染脏了的衣裳要在最喜欢的顾夫子面前出丑，自是委屈万分的。
这份要在爱豆面前出丑的委屈江春也能理解，但更为头疼的是下午的礼乐课，那夫子是个最重礼义廉耻的，开口闭口“德容言功”，这被墨污了的衣裳少不了要被他责怪，若回学舍换作常服，不着馆服那也是少不了一顿说教的……
只胡沁雪平日虽口齿伶俐，现今不知是气昏头了还是怎的，居然只红着眼角，气鼓鼓地，一句话也说不出。
这在那几个充当护花屎者的男学生眼里，又自动翻译成“装委屈”“故作姿态”了，正要对着她一顿好讽呢，江春已忍不住站起道：“这本是人家两表姊妹的事儿，你几个男子汉不问缘由是要作甚？‘君子不失口于人’，对女学生横加指责可逞不了你们的威风！”
以冯毅为首的几个男学生被她说得脸上难看，想要回骂句“牙尖嘴利”，但与她缠斗下去，岂不是更失自诩的“君子之道”了？就这般任她指责吧，又岂不是承认自己无礼了？
好在不用太过纠结，林淑茵已是双目泣泪，可怜兮兮地“认错”了：“你是江妹妹罢？姐姐不是故意的，还望你从旁劝着沁雪妹妹些，切莫为我这浮萍般的人物气坏了身子……”
“林姐姐且先将泪收一收，女子讲究‘身不垢辱谓之妇容’，姐姐面上妆容有些花了呢，快将泪痕擦净罢！”每日出门都要妆点一番的林淑茵面有赧色。
“况且，胡姐姐平素走路最是小心不过的，这般打碎同学东西却是第一次呢，古人只云‘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而今看来知错认错，亦是善莫大焉呢。林姐姐说说可是这道理？”林淑茵被问得哑口无言。
冯毅等人还想多言，江春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道：“既林姐姐都道认错道歉是理所应当的，怎冯毅哥哥几个还要横加阻挠呢？这认识的都道你们护花心切，不了解内情的只道你们是要让林姐姐出尔反尔，表里不一，不好做人哩……”
林淑茵自是不会眼看着自己的“护花使者”被为难呢，只见她轻轻拭了眼角的泪，哽咽出来：“多谢冯毅哥哥为妹妹做主……江妹妹莫为难他们了，千错万错均怪我，谁让我是浮萍一般的人物，整日寄人篱下……”
既然她还不想见好就收，那江春自然也不会就此打住：“林姐姐这般妄自菲薄，岂不是寒了胡家老祖宗的心？且不晓得汴梁城里是何种规矩呢，我们金江这边，姐是姐，弟是弟的，若没记错的话，姐姐属虎，自是比冯毅哥哥几个大了两岁的……姐姐这般自称妹妹，不知汴梁风俗的还道是姐姐你长幼不分哩！”
林淑茵脸一红，眼泪也忘了擦，心道：这臭丫头果然牙尖嘴利！
胡沁雪闻得江春这般说法，忙道：“可不是嘛，冯毅你还自称哥哥呢，人家比你还大哩，你也是脸大！”
几人在学舍内你来我往，却不知外头走廊上已有两人将其尽收眼底。
“山隐，令你见笑了，愚兄在这不毛之地，民风尚未开化，连女学生都是能逞口舌的。”白衣男子笑着自嘲，若有丙黄班学生出得门来，自是能认得这是他们的窦夫子。
旁边的青年却未搭话，只心内暗想：看来这小儿在学堂里混得风生水起呐，用大道理教育起人来是一套一套的。那小牙齿果然够尖的，该属兔子才对，一言不合就亮牙齿咬人。
见他未出声，白衣男子又补充道：“山隐别小看了，这名女学生在九章上倒是颇有几分天赋。”
青年终有了点动静：“哦？”
“几次随堂小试均遥遥领先呢，看不出来农家女娃还有这天分，果然是要我等锱铢必较之人方适合学这一门？”
青年闻得他自嘲的“锱铢必较”几字，皱了下眉，仿若未听出他弦外之音似的，只略有两分不耐地道：“莫唤我‘山隐’了，‘元芳’才是正经名字。”
窦夫子眼神微闪，嘴角笑容意味难明：你想作“元”，不想作“山隐”，却不知我也是不想作“丞”的。

第48章 月试
待十七这一日，小江春用手里零花钱给高氏买了两斤酸梅子提家去，才晓得女人怀孕的不易。
同样是怀孕，境遇却不同。二婶不止没孕吐，每顿还能吃得下两大碗糙米饭，整日卧床坐胎外加两个红糖蛋补得红光满面，若非她有意作出扶腰挺肚的样子来，实在是不会将她与孕妇联系到一处。
高氏的孕吐却还是未有丝毫减轻，晨起必吐两口清水，闻见鸡蛋味、肉味也得吐，可怜凡是农家能拿出的“好东西”她都吃不得，只每日在房里偷着含两枚酸梅子，喝碗糖水下去才好过些。二十多天没见，她已是瘦得厉害了，两颊颧骨高突，手背上青筋愈发明显，按后世算法，怀孕也才十周左右，但小腹已有些看得出来了。
江春|心里窝着口气，初七那一集江老大来县学看她，问高氏情况他只打马虎眼云“一切皆好”，现在倒好，人都瘦了一圈！
趁高氏抚着她肩膀的时机，她将三指轻轻搭在高氏桡动脉处，只觉着脉位深沉，脉象滑利，如珠走盘，虽有孕脉，只关脉不足，这是明显的胃气有伤的表现，且尺脉也有些沉，说明胎元不足。问起生姜汁可还有再服用，王氏在旁接嘴道：“春丫头你莫乱说，女人家怀孩子吐吐是正常的，吐着吐着也就习惯了……是药三分毒，吃多了都不好，待你|娘忍过了这头三月就好了。”
江春可不赞同，后世那么充足的医疗条件，尚有吐到四五个月，下不了床的孕妇，这般落后的古代，她可不放心。
虽说“是药三分毒”，这所谓的“有毒”亦只是相对而论的毒副作用、不良反应，并非绝对的对人体机能的损害。江春相信，只有不会用药的医生，没有真正“有毒”的药。后世熟知的剧毒|药砒|霜，都可用来治白血病，这就是对药物的合理使用；若使用不当，则“大黄救人无功，人参杀人无过”了。
高氏都已瘦得脱了形，还忌讳着“三分毒”，那岂不是矫枉过正了？且生姜是被誉为“止呕圣药”的，何为“圣”？圣者无过，这是对药物偏性的最高概括。只要合理运用，胃寒呕吐直接用其辛温之性，胃热呕吐伍以竹茹、黄芩等亦能制约其热性，发挥止呕之功，只要配伍使用得当，药物偏性也就不是“毒”了。况且现代药理研究亦证明了，生姜内的姜烯具有保护胃黏膜细胞的作用，而其中的姜油酮确实是具有神经末梢性镇吐作用，委实是对症的，并非臆测捏造，古人的生活、用药经验总结，若要科学证明，也是可以的。
江春找借口，再次争取道：“奶，你放心，前几日我去熟药所问过老所长了，像我阿嬷这般妊娠呕吐确实是可以生姜汁兑水喝呢，不止不会影响肚里的小弟弟，还能令阿嬷多吃两碗饭，让小弟弟长得壮实些呢。”
王氏一听，既是县里老先生都说了可以的，那就是可行了，况且这“小弟弟”的话，她爱听！
二婶在旁听得撇撇嘴，不痛不痒地道：“这春丫头就是能耐，果然‘有其母必有其女’……大嫂可是真能藏的，怀上这般久了都闷声不吭的，现还没怎劳累呢，就已娇弱成这样，果真是小姐的身子……我当年怀夏儿的时候，可是不论严寒酷暑都得下地嘞！”
“阿嬷快少说些话，好好养养精神，给我生个胖胖的小弟弟。”江夏的书果然不是白念的，已经会截娘老子的胡了。
江春看着高氏那欲言又止满怀愧疚的样子，唉！这样的性子，也不知道当年苏外婆是怎教的！
且不说本就各怀心事的江家，因着妯娌俩的孕事，又生出些浪花来。
回了学馆，这近一月的时光里，江春起早贪黑，已是将四书背得滚瓜烂熟了，虽有些句子还未吃透，但起码是可以提头知尾的了。另外诗画课上虽有些吃力，礼乐课平平无奇，九章科却是遥遥领先的，就凭这，她都要感谢前世教过自己的所有数学老师！
待学业慢慢步上正轨，江春就捉摸着该是出去找些零工做做，补贴下家用了，摆在眼目前的，学寝灯烛费也要交了。故二十三这一集她就未家去，独个上街去转了一圈。
照着“前世”看小说的经验，书坊是首选，若有那需要抄书的可试试，不止能练字，还能熟悉书本知识。可惜她又想多了，连续两家书坊问过，人家见她是个矮戳戳的黄毛丫头，先自不信两分，又让她写几个字来瞧瞧，受魏晋遗风影响，本朝读书人独重魏碑，凡是参加科考的，人人写得一手规整的魏碑，她那几个字又显得不够看了，书坊老板均摇摇头，使她寻另一家。
这“祸水东引”，听得江春哭笑不得，看来不练出一手好字来，就别想着挣零花钱了。
南街背后人烟稀少处倒是还有一家私人书坊，只规模太小，门庭冷淡的，那老板捏着山羊胡，笑眯眯地问道：“女公子可会写话本儿？若能出些男学生爱看的话本儿倒也可以，字迹不重要，只消好看有趣就行。”说着从一堆陈旧的科举专书下面翻出几本更加破烂的小册子出来，递与她参照。
江春一看那不知被多少人捏过，翻出毛边来的小册子，犹如后世天桥底下卖碟的……定睛一看，有码的叫《春闺秘史》《春宵锦帐》《鸳鸯飞》，最下边儿居然还有两本《玉肉团》《捣花|径》估计就是无|码的了。
江春红着脸颊：……老板这碟我不买！你让我个黄毛丫头写这玩意儿？！
有骨气的小江春拂袖而去。
看来书坊这条路是走不通了，余下绣坊布庄倒是招使女，只她这般只能集日来上工的，那几个绣花娘子也就笑着拒了。倒是有个掌柜听闻她是县学的女学生，诗画课是顾琅华夫子教授的，忙问她可能画花样子。
江春双眼一亮，这也是许多穿越女发家致富的绝招呢，想她在后世甚花样没见过？孰料她又忘了自己几斤几两了，诗画课上勉强过关的人，照着脑海中后世花开富贵、麻姑献寿的样子勉强琢磨出两幅来，掌柜的道：“这般寻常花样我们有专门的师傅哩！”
好吧，那她只能凭着记忆，硬着头皮画一幅后世流行的简笔画汪喵图来，那掌柜一看，笑着道：“女公子你们县学还未学到花鸟写意罢？这般光有骨架无毛皮的活物，还欠了九分功夫哩！”
江春：摔！古人为嘛这般难糊弄？说好的穿越人士随便画只简笔猫都可爱有趣呢？说好的新奇呢？说好的出奇制胜呢？感觉自家不止给穿越人士丢脸了，就连顾夫子脸也被自己丢了！摔！
连画花样子的工都找不着，难道只能去酒楼打杂了？可酒楼她是首当其冲就排除了的，高舅舅在迎客楼呢，自从舅母去世以后，她与舅舅之间仿佛就隔了层什么似的，若非迫不得已，她是不想在高洪面前露脸的……若自己去了别家，金江地方就这般小大，自会被他发现，到时候免不了一番说教……况且，酒楼后厨打杂是体力劳动，她这副刚“补”起来一点的小身板不一定能扛得下高强度的劳作。
不如去人流密集的南街给人写家书对联？通讯手段原始，古代书生都这么挣外快！但今日被打击够够的江春已不是那么乐观了，只怀着试一试的心态来到南北街交界处，人倒是不少，只支了小桌子做这营生的书生也有三个呢。
只见一个挂着块番，上书“代写情真意切家书，每百字五文”；旁边另一清秀男子的桌上贴了张纸，上书“代写红白联，每副十文送横批”。
江春：……竞争好激烈！
只对面一微胖书生样的人没挂牌，见有人过就大声招呼“代写家书对联状纸文书，只收笔墨费嘞！”
江春：看来这是唯一一个意识到需代写的人都是大字不识的，果然做事得从实际出发！
看来给人打工是不行了，难道自主创业？但据她所知，在这小小的金江县，能生存下去的也就只有开食铺、裁衣裳这些了，可她厨艺一般，还得上学，自是没把功夫琢磨的；至于衣裳……她前世就非专业人士，手工女红无甚拿得出手，想要靠着后世的几件牛仔裤卫衣去搞服装设计、服饰搭配来糊弄古人……她摇了摇头，还是算了罢！就算是赵德芳贵为九五之尊也没将牛仔裤普及出去。
唉！怀念后世各种招聘网站！再不济也有人才市场呐！
正感慨着呢，却见前头有人围拢一处，隐约闻得“牙婆”“短使”字眼，小江春眼前一亮，忙跟过去。
却见是一五短三粗擦脂抹粉的婆子，在挨个儿挑人哩，她面前站了一十岁出头的小姑娘，穿着勉强能盖住腰脐的补丁衣裳。
那婆子问了几句“家住何处”“日常做甚”的问题，后头有一老妇人使劲戳着小姑娘的腰，那小姑娘害怕得转过头来，刚要开口喊“奶”，就被妇人一眼瞪回去。小姑娘只得老老实实磕磕碰碰答了，牙婆勉强点点头，道二十八去试工，若得用下月初三就进府，单初三一日就得工钱两百文，那老妇人喜笑颜开，露出满嘴黄牙来。
江春也觉着不错，帮工一日能得两百文，可抵得上江老大在码头上搬货七八日了，况且又是休学日……
于是她也挤上去，在牙婆面前露了个脸，那婆子见她穿着干净整洁，双目清明的，听闻在县学读书，定是个做事有条理的，先就欢喜定下了。道二十八巳时初在此处集合，先去试工，初三上工一日，宴后就结钱，若能赶上喜庆彩头的，说不定还能得些赏钱呢。
找了一天兼职已精疲力竭的小江春自然大喜。
休完二十三这一日，学里氛围开始紧张起来，月试的脚步越来越近了。
不用小江春督促，胡沁雪清晨里都能自个儿背书了，学舍里摇头晃脑背诵的人不少，这般氛围，徐纯几个也都勉强拾起书本了，可惜临时抱佛脚也没用。
二十四的经义课上，张夫子惯例先抽背经义条文。老人家平素抽背内容皆为上次课程讲授过的，颇有规律可循，倒也好应付。只这日因着临近月试了，抽背条文就不是那么的“有规律”可循。
却见今日抽到徐纯背《大学》何谓“致知在格物”。若光问这一句，因《大学》全书皆是讲这些哲学道理的，或许所问还太过宽泛，但夫子已提醒了“听讼，吾犹人也”一句，范围就局限了。
“听讼，吾犹人也”是引自《论语.颜渊》的一句话，已熟背《论语》的江春自是晓得的，说的是孔子听讼的目的在于“必使无讼”，以大德服人，“大畏民志”，方谓“知本”，以“所谓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穷其理也”为点睛之笔。大意是教育学生，获得知识的途径在于认识、研究万事万物，想获得知识，就必须接触事物而彻底研究它的原理。
而现实是“人心之灵莫不有知，天下之物莫不有理”，人的心灵天生就有认知能力，天下万物亦是有其自身的原理，“惟于理有未穷，故其知有不尽也”，只不过这些原理还未被彻底认识，所以使得掌握的知识有所局限。
故《大学》的目的就是“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穷之，以求至乎其极”，用已知探求更多的未知，长此以往必豁然贯通，做到“众物之表里精粗无不到，吾心之全体大用无不明”，则“此谓物格，此谓知之至也”，这就叫万事万物被认知、被研究了，这就叫掌握知识达到最高了。
在江春看来，这些都是富含哲理的句子，只不过枯燥了些，与以前高中学的哲学课差不多，反正多背多读就对了，正所谓“书读百遍，其义自现”。
只可怜徐纯本就不是读书的料，又三心二意，只故作投机取巧将《大学》第一篇给顺溜地背出来……估计那是他唯一能背的内容了罢！
余下众生大笑，都晓得他这用“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解释“格物致知”，简直就是牛头不对马嘴。
早已耗尽激情的张夫子摔下手中书，一改往日温温吞吞的性子，用力捶了桌子一下，随着“啪”一声，众生皆被夫子吓了一跳。
“没两日就月试了，你还这般不知所云，刚讲授的又还给为师，为师上辈子可是作了你们债主，怎这辈子一个个都用学识还债？看你们到时怎考！”江春憋笑。
不过张夫子可能已习惯了这样的学生罢，发过火气后，自己捡起刚扔的书，照样又开始摇头晃脑讲授起来，江春也是佩服。
不知其他人怎想的，一上午的经义课过去，江春与胡沁雪意识到形势的严重性了，愈加用起功来，午食后也不睡子午觉了，只转回学舍温习功课。当然，江春又见到了那日早起诵读的少年了，经后来接触，晓得他姓杨，名世贤，住县里南城区，家中只余一寡母幼妹，倒是有继祖母在世，只来往不多。
江春历来对这类认真努力的孩子都是有好感的，可能是“同类相吸”？或者叫惺惺相惜罢！那杨世贤却是感念江春上次为胡沁雪仗义执言一事，觉着她年纪虽小，却是个好相与的，有意无意地也爱与她多说话，两人倒是慢慢熟悉起来了。
两人招呼了声，埋头各看各的书来。
因着下午是众生皆喜的诗画课，学舍里人到得较齐，除了徐纯几个无心课业的讲小话，其他人都安静地自看自的书，只余窗外几声鸟鸣，微风吹拂着外头的桂树，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在这般安静的午后，走廊外小童一声“丙黄班江春，你爹老倌提了两个大肉包子在学馆门口等你”的喊声就显得那么……嗯，突兀，以及喜剧。
众人先是没反应过来，待小童加大嗓音喊到第二遍的时候，这回就听清楚了。
“啊哈哈哈，小江春，你爹提了大肉包子在等你哩，啧啧啧，快去吃你肉包子去，啊哈哈……”这是徐纯那厮的取笑。
“切，就两个包子还巴巴送到学馆来，乡巴佬果然没见识！”这是冯毅为首的护花屎者在借机报复，能踩则踩。
“春妹妹，江叔叔真给你送包子来了？你阿嬷亲自做的吗？定是好吃的吧，与上次的南瓜饼比起来味道如何？”这是吃货胡沁雪在好奇。
江春随意答应了一声，放下书册就往学馆门口去。
虽还是初春，但高原气候的特点之一就是昼夜温差大，这般午后正是太阳毒辣的时候，烈日下头，只见江老大穿了身灰黑短衫在学馆门前颇为显眼。
为了方便码头上搬货，他将裤腿卷到了膝盖上两寸，可能是一路走过来的关系，左边裤腿滑落下来，就显得一只高一只低的有些狼狈，将沾了些泥点子的小腿肚衬得愈发明显。感受到来来往往学子的“注目礼”，爹老倌不安地缩了缩手，紧了紧手中的油纸包，里头估计就是“两个大肉包子”了。
江春觉着这样的爹老倌让她眼眶微胀。
“阿爹，你怎来了？”
江老大先不回她话，只紧着问姑娘“可吃过午食了”“可能吃饱”“二十八可家去”。待听得江春说是吃得饱饱的了，方道：“我刚吃过，今日东家难得大方一回，咱们几个搬货的每人得了三个包子作午食嘞，晓得你爱吃肉的，喏，这两个肉的给你。”
说着将油纸包往前送。
可能是出了手汗的缘故，油纸包被捏过的地方已有些潮了的手印子，将那裂开口子的食指衬得愈发明显：在江老大左手的食指外侧缘，有一个一公分长的不规则口子，血已未流了，皮子炸开，只露出里头黄白相间的肉来，口子边上还干结着零星一点血迹——已是干涸了的，这口子该是今日上午搬货新弄伤的。
江春眼眶湿润，工头就发了三个包子作午食，他自己只舍得吃一个素的，反倒把两个肉的省下来送给自己……他们外乡人，在码头上能找着的活儿全是苦力，那比人身子还大的□□包，一人扛一包，她以前就见过有些高大汉子扛得脚步踉跄，稍不注意重物砸在手指脚趾上就得皮开肉绽，好在未见骨……这般空着肚子还怎干活？
这份恩情，让并非小江春原身的她如何偿还？
眼见着姑娘不出声，也不伸手来接，江老大直接将纸包塞进江春手中，还难得地叮嘱起来：“现吃饱了可以留着晚食吃，又不会馊。快收起来，我还要折回去干活嘞！”
说着不待姑娘回答，就转身而去。
江春望着他那汗湿|了紧贴着后背的衣裳，眼泪不争气地滴落在青石板上，方一瞬就被烈日晒热蒸化。上天对她何其厚待，不止在现代有慈父严母，来到这莫名的时代，还有这样的爹娘疼爱的幸运。江老大平日虽是个“宠妻狂魔”，但在没有高氏在场的情况下，儿女始终是排在他自己前面的。
嗯，小江春原身就放心吧，她会像对自己亲生父母一般报答他们的，只要有她一口吃的，就绝不会让他们饿着。她在内心对已不知魂归何处的小江春说，也是在对自己说。
当然，待她拿了包子回学舍，少不得又要被徐纯冯毅等人奚落一番的，但此时的她，浑身似有使不完的劲儿，满心满眼都是今后的规划，自是不会被这些小屁孩打乱的。
不过，目前最切实际的就是好好把握这第一次月试，且不论换班进阶的事儿，单那一两银的奖励就是最实际的好处，至少能让江老大少做一个月的工。
二月二十七这一日，江春迎来了她在大宋朝的第一场考试——弘文馆的月试。
上午考的是经义与诗画，分别各用一个时辰。经义，顾名思义，经书中的义理，因是针对初级经书学习者，故题目都较简单，只有帖经和墨义两种类型，至于难度较高的策问、杂文、（正规）经义则暂时还不考。
这帖经就类似于后世的填空题，有各给出名篇前后文，中间空行的，也有单给出中间句子，前后空出的，学生只需填上缺损部分的原文即可。这就是单纯考验背功了，对江春来说自然是不成问题的，只需留意下笔，注意字迹工整就可。
至于墨义，则更多是类似于名词解释，有截取经文某一句子，要求解释其含义的，或对出下一句的，也有难度更高的对答注疏的，当然，注疏的暂时还考不到。本次月试只要求解释何为“君子慎独”。
“君子慎独”出自《大学》与《中庸》，是儒家思想中对高尚道德修养的要求，即指在没有别人在场和监督的时候，也能够严格要求自己，不做违背道德和律法的事。
《大学》开篇即论修身，而“修身”的关键就是“诚其意”，所谓诚其意者，即“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一般顺其自然，故“君子必慎其独也”。相对地，小人则是“闲居为不善，无所不至，见君子而后厌然，掩其不善，而著其善”，而别人看起来，则“如见其肺肝然”。故“诚于中，形于外，故君子必慎其独也”。最后再总结一句，“富润屋，德润身，心广体胖，故君子必诚其意”。
而在张夫子未教授到的《中庸》中亦有“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的说法，即在最隐密的言行上最是能看出一个人的品质，在最微小的事上最是能彰显一个人的修养。
才将经义卷子交上，接踵而来的就是诗画了，此次只考作诗，令以“春”为题作诗。江春第一反应就是“春眠不觉晓”，可惜孟浩然是唐代诗人，在这大宋朝已是家喻户晓的人物了，她只能自己琢磨出一首对仗工整的出来。
至于意境，对不起，才九岁的她哪有甚精妙体会？反正顾琅华夫子也不是那等喜欢伤春悲秋，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女子，反倒是顺其天然之性、天真浪漫的才是她的菜，比如胡沁雪就独得她“宠爱”。
下午的九章是她强项，自不必说，就是礼乐亦是轻松考过了的。
学生嘛，无论哪个时代，皆是免不了讨论考卷的，江春虽不多话，但也勉强陪着胡沁雪徐绍等人议论了一番。其实对她来说，考过了也就过了，成绩已成定局，她现在操心的是如何挣钱，好给家中减轻负担，若是能补贴到高氏等人那是再好不过了。

第49章 试工
第二日，虽是休学日，馆里的大钟仍是按时敲响了的，早就起了的小江春将四书全通背了一遍，把衣裳穿暖和了，先往饭堂去吃过早食，方往南街而去。
约定好的在南北街交界处桥下集合，待她慢悠悠地到那儿，还空无一人，看来她还算来得早的。好在袖里有一本《礼记》，在这般微凉的清晨里，趁着精力饱满、记忆充沛的时候，沿着河道边走边背，倒也不错。
待太阳慢慢露出头来，就陆续有人来了，皆是穿着补丁衣裳的姑娘，大多刚十岁出头，个个长得细细的，仿若一群豆芽菜。
小江春将书袖好了，与她们聊起闲话来。中间有个叫留芳的，倒是好相与，只一会儿就聊起家住城南，因家中只有寡母了，哥哥又在念书，只得自己出来找些短使的活计做做，补贴两分家用的原委来。
因常出来做短使的关系，她能将县里各色人等一一道来。其中那日的牙婆人称牛婆子，手里有着七八分人脉，做人口买卖久了，在金江还小有名气，各高门大户官房太太需要使人的，无论买卖还是租赁，都来找她。
听得江春是县学女学生，一众小姑娘皆露出羡慕神情来。待那牛婆子扭着腰到桥边，太阳已升起来了。
趁着登记名录的功夫，牛婆子将规矩给说明了：“待会儿随我进了府，嘴巴不得说话，眼睛不得东张西望，手里不得胡乱|摸府里的一草一木，腿脚不得迈太开。直到管家太太问话了才可开口，可都听清楚了？出了问题婆子可不管你几岁，坏了老婆子名声，该赔钱的一分不得少！哼哼，赔不出那多钱？就把你小蹄子提脚卖咯！”
下头一群小姑娘自是应下，只那日被大人撺掇着来的小姑娘吓得缩了缩肩膀。
待跟着牛婆子来到城东开外半里处，虽才初春，周围却已草木丰盛，桃红柳绿，若非还偶有飞鸟掠过，不然就有点“万籁俱静”的感觉了。
在这群山环绕、古桥曲水的山脚下，有一座碧瓦朱檐的宅子，小江春想要留心观望这宅子是何人居处，哪晓得那牛婆子直接领了她们八个小丫头往侧门而进。
只见牛婆子在侧门外不轻不重地敲了三声，那雕画了祥瑞的红木门就自里打开，有一青花孺裙的妇人站在门内。
“莲花妹子今日当值哇？老婆子带了几个短使来给庆家嫂子瞧瞧，若有得用的就过几日上工……”那妇人不待她啰嗦完，就爽快地放了一行九人进去。
几人跟在莲花嫂子后头，大气儿不喘地往后头宅子里去。小江春不动声色地数着，待跨过两道门，进了个像是内宅的院子里，有个春花比甲的丫鬟出来，令牛婆子众人等候着，她进去禀报庆家嫂子。
这院子估计还没到真正的深宅大院，只是位于外院与后宅之间的过渡地带，院里种了几株桃树，零零星星冒了几个淡粉色花苞出来，树下石桌石凳打扫得干干净净，片叶不沾，片尘不染的。
“这就是你领来的短使？”那“庆嫂子”人未到，声先语了。
待小江春悄悄抬起头来，见着的就是个穿着竹青色孺裙的妇人，才将二十五六的样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上抹了一层淡淡的珠光粉，双目有神，嘴角含着三分天然的笑意，一看就是个能干人。
那牛婆子忙不迭巴结道：“庆嫂子这日风采好，这身孺裙衬得您越发俏了两分，要我老婆子说，这老太君面前的得意人就是不一般呐！”
庆嫂子被她奉承得笑意又深了两分，嗔道：“你个老婆子，嘴上抹了蜜不成？别以为你捧捧我，我就把你这些丫头片子全收了，还是得看人哪！”在小江春听来，话语里带了一丝丝儿后世的河南或者河北口音，原谅“前世”没怎么出过门的她不太分得出来。
“这是自然，这阖府大小事件，不过了您的眼，哪能往里送啊！您快给瞧瞧吧，一个个都眼巴巴望着您这活菩萨呢！”
庆嫂子又被她逗得一乐，指着江春几个挨个走上前来，详细问了姓名年龄籍贯家中情况，又问了些会作甚、各有何特长的问题，最后着意选了四个身材均称、口齿清楚、行事稳当、肤色不太黑的。
当然，江春落选了。
那庆嫂子眼见着只挑得出半数来，少不了发起了牢骚：“这威楚府怎这般不济，女娃子家家的个个黑不溜秋，人还没脚后跟高呢，斑就先上脸了……”说着又不由自主抚了抚自己脸颊。
自有那有眼色的丫头奉承上了：“嫂子您这面皮可像剥了壳的鸡蛋，待您过两年与老太君回了汴京，保准还是京里一枝花哩！”
庆嫂子又被逗笑一番，指着江春道：“这个倒是白净，只可惜个子矮了，这般身条，连桌子和灶台都够不着哩……可惜了！”
能多出手一个，自己就能多得百文钱赚，牛婆子立马道：“嫂子莫望着她矮小，其实人机灵着呢，还是县学女学生，宴厅和灶台上不了，但跑个腿儿，传传菜却是不成问题的。”
庆嫂子一想也对，这乡下地方，有颜色的没几个，放过了这个女学生，再想找这般相貌的却是难了，届时赴宴的皆是京里来的场面人，黑不溜秋那几个委实拿不出手……遂点头应了。
小江春松了口气。
至此，牛婆子领着那三个未被选上的出门各自家去了。而江春与留芳、胆小姑娘和另两个叫秋菊、桃花的，就由灶上婆子领着往厨房去了。
这户人家果然家大业大，又过了两道门三个院方到厨房。此时正是用过早食、不到午食的闲暇时候，几个妇人坐着聊天，见着婆子领了五个小丫头进来，晓得是过几日办宴要来做短使的，就指着她们洗了杯盘碗筷，剥了一筐春笋与青豆，见都还算做事麻利，就不再多话。
倒是那留芳会来事儿，片刻功夫就“婶子”“嬢嬢”的搭上话，与她们闲聊起来。
那缩着头不出声的胆小姑娘叫秋葵，虽然话不多，但做事儿委实有一手，江春与她有句没句地聊着天。
待几人洗碗择菜的活儿干完，灶上婆子就使着她们加柴添火，日头渐渐升高，灶上愈发忙碌起来，江春几个小丫头也插不上手，只乖乖在旁站了，抽空帮衬一把。
不一会儿，厨房外头就有丫鬟来领餐了，灶上婆子有意让她们多熟悉府内路径，就使着她们跟着领餐的丫鬟往内宅去了一遭，怕惹出祸事来，少不得还有个婆子在旁瞧着。
江春虽然好奇，但还是能控制住随意张望的目光的，只假装目不斜视地跟着丫鬟进了个叫“青松居”的院子。
满以为会是如外头一般的安静呢，哪晓得才到院门口，就闻得几声咒骂，江春仔细一听，“喂老鸹的死丫头，领个食盒去了半日，磨洋工倒是会找窍门……这般折辱我们，可不就是指着我后头没人了吗？待我儿今后发达了，定要好生打打这起人的脸！”
前面引路的食盒丫鬟听得不屑，“切”了一声，也不走了，就原地站住听起来。
小江春只能当没听见。
“娘放一百个心，这家就没几个好东西，从上到下全是烂了心肝的货，待我今后发达了，定要让他们求着咱们……就是那死丫头，也要让她晓得小爷我的威风……”
“我呸，你个没种的，你倒是给老娘说说，到时候要怎给她晓得你威风？这院子里的丫头可莫再碰了，想要找个好媳妇儿你还是收敛着些，说出去名声不好……”余下的声音愈发低了，想也知道不是甚好话。
那领食盒被骂的丫鬟估计是已司空见惯了，只哼了声，三人站在院门口听了半日母子二人的咒骂……这般的旁若无人，也是没谁了！只不知是有恃无恐？还是脑袋少根筋？
那丫鬟打开食盒盖子摸了摸碗盘尚觉温热，方咳了一声，往厅堂而去。
屋里的声响一下就歇了，小江春是没资格跟进去的，只在院门口站了，防着主子有甚吩咐。
她只听得屋里妇人“墨香你回啦”的尴尬说话声，以及那年轻男子装模作样的呵斥声。
小江春感慨：这高门大户就是不一般呐！
待她站得腿脚微酸，墨香方收拾了食盒提出来，江春忙上前接过。墨香与那婆子随意传了几句“今日这春笋炖鸡不错”“嫌米饭硬了”的话，婆子忙不迭应了，道明日定当叮嘱蒸饭的婆子。
刚与婆子转身往回走，就听身后“墨香妹妹今日这孺裙风流，柳腰忒细”等调笑的话语，小江春实在没忍住好奇心，悄悄回头看了一眼。
那是个穿紫纹白衫的年轻男子，长得倒是高大，只眉毛太浓厚，浓得两条连作一条直线了，江春历来对这般眉毛的人无好感，也就没放心上。
哪晓得她在看别人，自也有人在望着她。
那男子是见惯了风月，玩遍了花样的老手了，院里这些丫鬟媳妇全吃遍了的人，好容易见着个新鲜面孔，却是个矮小的丫头，先自是不放心上的。待仔细一瞧，望见她那雪白的面皮，黑亮如处子的眼眸，心想定是个青涩的丫头，先自动了意。再瞧她面上严肃认真的表情，犹如小大人似的，委实有趣，内里不免动上了歪念头：这般样子若被自己压在身下，会是怎样的神情？蹙眉泣泪？春意点点？
男子望着女孩儿后颈那片雪白，兀自胡想起来。
午食后，试工半日的五个小姑娘终于都被留了下来，待她们帮着灶上婆子洗刷完毕，管事儿的嫂子还每人予了她们一碗早食吃剩的鸡丝粥，几人热过后，就着上头没动过撤下来的卤鸭子肉，饱饱地吃了一顿。
有那婆子见着江春个子是最小一个，吃得却比其他人都多，还笑话了一回。
为了填饱肚子连脸都可以不要的江春自是装娇羞糊弄过去，心道：废话，能吃饱吃好，谁还管甚脸面啊，出了这门谁认识谁啊？！
下午转回馆里，因着是刚月试完毕，三个年级的学生都如鸟兽散，馆里前所未有的安静祥和。做短工的事儿有了眉目，小江春也终于松了一口气，能安下心来学习了。
学寝里空无一人，倒正适合她沾了水练字，因古学录做事历来公事公办，一副不容任何人徇私的面孔，江春也不好意思向他讨要练字的废纸，只能继续练“一指弹”了。好在这几日天渐渐回暖了，尤其现大午后的，井里打上来的水亦不甚凉了。
馆里女学生还不算多，这冬青馆女学寝倒是隔得宽敞，单江春那一间就有三四丈长，另靠窗那头作了两人的盥洗间，放了水桶、脸盆一类。江春就蹲在那头，想着如往常一般，先用手指头沾水写练，待练出手感来了再换竹杆。
不想学寝门又“咚咚咚”地响起来，这个时辰，她自以为是胡沁雪回来了，还道“回得倒是够早”，也未特意穿上外衣，只着了以前在家干活时的短衫去开门。
哪晓得门外的却不是胡沁雪，而是徐绍。
江春：……我可能是与他比较“有缘”罢！连续两次这般乌龙，也懒得再不好意思地缩手缩脚了，反正自己这样子他又不是没见过。
徐绍见她又是通红着指尖，短了一截的裤子露出细白的脚踝来，皱着眉道：“怎又是不好好穿衣裳？女娃娃可莫着凉了。”
小江春看他那副皱着眉头颇像张夫子的样子，忽然玩心大起，就想逗逗他，歪着脑袋，故意不解道：“女娃娃怎就不能着凉哩？”
徐绍脱口而出：“以后月事会不太好哩。”
江春自是懂得这道理，但她就是要故意逗弄他：“绍哥哥，什么是月事啊？”
唰——好孩子徐绍的耳尖又红了。
他本是跟着舅舅走南闯北行医送药的，他舅舅又是最擅妇人科，这妇人之病总不离经带胎产乳，故是随口说惯了的。此刻，小姑娘歪着头，眨巴着大眼睛，满脸疑惑地问他什么叫月事……这让他从何说起？
小江春看他那憋红了的耳尖，觉着要再加一把火，故意变本加厉：“绍哥哥，你有月事吗？”说完只觉心里一阵恶寒，身上起了层鸡皮疙瘩，这“扮猪吃老虎”也是要勇气的啊！
唰——好孩子徐绍连脖子都红了。
只见他咳了一声，清清嗓子，故意凶了一下，瞪起双眼来，虚张声势道：“小丫头莫胡说，这些事等你长高些自然就懂了。”不过内心却也暗怪：观这小友那两回施救于人皆是冷静自持的，哪晓得还真有不懂之事，果然是人无完人，有些事就是要长大些了才会懂。
江春：……又是长高些，难道小矮子的我就啥也不能懂吗？我懂得可比你多多了！
不过为了逗弄徐绍，她也不喊“徐公子”，而是“绍哥哥”了，两人均为发觉。
为了转移话题，徐绍扬了扬手中提着的包袱，指指江春的书桌，她忙让了他进去。
待他打开那裹得胀鼓鼓的包袱，拿出厚厚一大摞纸来，道：“喏，我那日往古学录处去，他正好要将些废旧纸张烧了，见着我就赠与我了，正好我一人也用不完，赠与堂弟他却用不上，就拿些来与你，练字倒是正合适。”
徐纯那家伙确实用不着，但他徐绍……怕是也犯不着用废纸的吧？小江春猜他这般说不过是为了安慰自己，照顾自己的面子罢了。
——还真是才将瞌睡，就有人递枕头了啊。
直到徐绍出了学舍门，江春都在想，上次的鸡汤，这次的废纸，在徐胡兄妹俩不过九牛一毛、举手之劳的事儿，但不是谁，都能让别人从身上拔根牛毛的……要说不感动，那都是假的。
翌日，江春直到了学舍，才见着胡沁雪，原是她家中祖母做寿，叔叔婶子几个从汴京回来，需小辈陪侍一旁，昨晚就未来学馆了。
因着是月试后第一次上课，估计是学生卷子太让他老人家失望了，张夫子一进丙黄班的门，就在叨叨“债主们”将知识还给他了。见着徐纯几个在后头讲小话的、会周公的，提着耳朵站在门口听了整整一个时辰的课后才得转回座位。
不过众生早已忘记关注这第一次被罚站的同窗了，因为门口白纸黑字地贴出了第一次月试的成绩和排名。
每一个班的成绩均贴在自个班级外头的墙上，不止本班学生能见，就是外班的也能瞧见。江春倒是无所谓，反正已成定局了，她已找好借口安慰自己了：若考不好，那就是自己刚入学，没发挥好；若考好了，那也是仗着上辈子三十几年的便宜，总之一次考试说明不了甚的。
身边的胡沁雪倒是紧张起来了：“春妹妹，怎办哇？我是我爹找了陈老夫子的后门进的，若是考不好怎办？要给我爹丢脸了怎办？”
江春被这一念也紧张起来，对啊，自个也是走后门进来的，可别拖班里后腿啊！别拖陈老夫子的后腿，更别拖老腊肉窦元芳的后腿啊！
不过，事实证明，江春不止没有拖后腿，而且还扬眉吐气了一回，因为她考了丙黄班的头名，四门皆是“优”。而陈老夫子的后腿却被徐纯二愣子给拖了，可能还扯着蛋了，四门功课他一门都没及格，全是“否”。
倒是徐绍，除了九章得个“良”，其余三门皆是“优”，与杨世贤并列排在第二。
胡沁雪因有经义和九章拖累，都只得了“中”，最后综合成绩就排在了三十几，不过这时代排名尚未精确到分数，光凭几个“优良中否”的定级，重合了的就有不少，排名靠后倒也无妨。好在她心态好，见着不是自己最害怕的“否”字，倒是好生松了一口气。
看完成绩，众生自是几家欢喜几家愁的，江春胡沁雪杨世贤等人属于“喜”的，徐纯就是“愁”的了。
复课钟声才响，张夫子就摇晃着进了学舍，“啪”一声，将书一拍，道：“你们可见着外头的排板了？对于江春等人，那自是光荣榜，对于徐纯等人，那自是耻辱柱了！江春是哪位？请站起来与为师看上一看。徐纯我自是认得的，果然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你也给我站起来，谁允许坐下的？”
张夫子难得再次用他仅剩的洪荒之力发了场功，用剩下近一个时辰的功夫将小江春如何专心致志、勤学苦练宣扬了一番，再将徐纯如何三心二意、心不在焉、不思进取批评了半日……除了随时不忘被张夫子踩两脚的徐纯，班上众生皆觉着这是有史以来最轻松的一次经义课了，至少不用打瞌睡了不是？
到得下午的诗画课，作诗得了“优”的学生不少，顾夫子亦是着重表扬了一番，但也没忘安慰鼓励剩下的学生，道诗画是功夫学问，精力投入到位了，那成果自然也是看得见的。江春得感谢顾夫子这般“有教无类”宽广的胸怀，若是换个吹毛求疵、伤春悲秋的夫子，那自己那三脚猫的诗作可就得不了“优”了。
话说，自小江春月试得了头名后，她发现自己在班里人缘居然……变好了？！
首先，在饭堂里由以前的与胡沁雪同桌，变成了不管她去哪，总有人要坐她身旁，有时是男学生，有时是女学生。有时胡沁雪家去，她也不会被落下，总有那么几个学生来约着她同路。素日有经义、九章不明白的学生，都爱与她请教讨论。其次，每日进了学舍，只要见到她在背书，学生们都向最矮小的她看齐，导致丙黄班的良好学风被古学录夸了几次。
可见，这年纪的少男少女们都还秉持单纯的“以成绩论英雄”的交友准则，当然她那矮小的身材外加为友仗义执言的性格，总给人几分毫无威胁的错觉，故大家均喜与她往来。
倒是胡沁雪家来后发现自己好友兼室友没有自己以后依然风生水起，颇有两分不是滋味，累得江春又好言好语哄了她。
小丫头还趁机死缠烂打一番，要她休学日与自己家去做客，道是家中祖母做寿。江春忙说自己三月初三有事，只不知是心内那两分可怜的自尊在作祟，还是怕解释起来麻烦，并未细说自己去做短使的事儿。
当然，她人缘虽变好了，但却并不是人见人爱的，总有那么几人还是看她不惯，譬如冯毅，譬如林淑茵。
“林妹妹莫烦忧，不过是一次月试罢了，妹妹自小满腹诗书，岂是她个乡野村姑可比的……瞧把她张狂得，却不知爬得越高摔得越疼呢，待下次我要好生瞧瞧她的丑呢。”“护花屎者”看着林淑茵那轻蹙的眉头，金珠子一颗一颗地滚落，恨不得考了第八名的那个人是自己，哦不，他要是与林淑茵排名互换了，那吃亏的也是“林妹妹”啊，用第八名换了个四十几名……
林淑茵：恁蠢的一人，要是林家还在汴京，这般男子是绝看不上的……可惜今非昔比了，老天实在对我不公，既生了这般才华与颜色，为何要让我托生到这中落的家道，倒不如死了干净，一了百了……
边想边落下泪来，将个冯毅给急得，越是手忙脚乱安慰她越是惹哭她，简直不知如何是好，恨不得提溜过姓江的黄毛丫头，揍上一顿给林妹妹出出气。
还好，“黄毛丫头”江春不知“护花屎者”的怨念，不然定会吐血：林妹妹她要伤春悲秋也怪我咯？

第50章 欺辱
“二月二，龙抬头，三月三，生轩辕。”三月初三这一日在繁华的汴京是上巳节，而在偏远的金江，亦是个颇为热闹的日子。
今日赶集，不止县里有头有脸的人家有热闹凑，就是下头乞儿也有两分喜气的。
因着胡老太君乐善好施的名声，在她生辰这一日，日头才将将出来，胡家大宅前就来了好些小娃儿，虽进不得门去，但只要有媳妇子家下人进出的，讨巧说上几句好听话，都能得一把糖豆，运气好还能得个寿桃糖包子。
江春与留芳等人早早就从侧门入了胡宅，直到此时，江春才晓得自己来的就是胡沁雪家。那小丫头，若是让她知道自己今日宁愿来做短使也不与她家来做客，免不了一场好气……故她一进门就打定主意，定不能让她晓得自己来了的。
几人由上次的莲花嫂子领着，先去庆嫂子那领了一套桃红色的粗使丫头衣裳换上。“前世”觉着桃红艳俗，今世却是没条件穿过甚艳色的，她忍着恶寒将衣裳给套上了。好在她身形瘦小，倒是不用脱换自己原本的衣裳，将随身携带的《中庸》贴身袖好，“制服”就便套在外头即可。
从未穿过桃红色的小江春，刚一套上就亮了几分，将人衬得愈加粉白细嫩，犹如一朵聘聘婷婷的鲜荷，惹得留芳多看了两眼。
几个换好衣裳，低着头穿过四个张灯结彩的院子，来到厨房。此时的厨房里已经忙乱上了，灶上热气腾腾，人人忙得脚不沾地。
莲花嫂子将她们五人交与灶上叫“余年嫂子”的妇人后，又折回侧门去了。
那“余年嫂子”也是个能干人，皮肤白净，嗓音洪亮，笑起来有俩个小酒窝，倒是与舅母刘氏有两分相似，江春顿生几分好感。
余年嫂子将她们分成两拨，留芳与桃花、秋菊三个嘴巴甜巧的，被指派到后园里摆放宴桌，江春与秋葵两个一路走来话不多说的，则留灶房里帮着择菜洗刷……不用出去露面，江春自是求之不得。
寿桃糖包已经蒸出两笼来了，但今日宾客云集，胡家布施又声名在外的，故这光蒸包子的锅就不停歇。江春被使去灶下守着锅炉加柴添火，与厨房里常使唤的小丫头聊起天来。
那是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名唤“海棠”，皮色是当地农家丫头常见的黑黄，山根处略有几粒小雀斑，生了对单眼皮的肿泡眼，发质亦是枯黄的，个子倒是不矮。
可能是在厨房里常年干苦力的关系，双指关节粗大变形，若不看脸，单伸出手来定以为是三十开外的妇人了……可怜的小女娃，倒是话不多说，甚至有些“惜字如金”了。
江春无话找话，与她尬聊着。
“海棠姐姐入府几年了？”
“三年。”
“那姐姐真能干，灶上活计就样样拿手了呢。”
“不曾。”
“我都是去年才学会烧火呢，姐姐这般已是能干的了，若有机会，定要与姐姐好生学习一番，省得家中奶奶老嫌弃我这不会那不会的。”
“哦。”
……
江春已经尬聊不下去了。
好在没多久，秋葵被使来烧火，将海棠给换走了。因着两人已熟悉了几分，江春终于不用再挖空心思尬聊了，两个聊些平日在家兄弟姊妹间的趣事，倒也好度日。江春感慨，若这一日功夫都这般打打杂聊聊闲地度过，那这两百文的工钱委实好拿，这般的短工再来一打都不愁！
可惜还没待她感慨完呢，厨房门口就来了个穿春花色孺裙的大丫鬟。
余年嫂子虽忙着核对菜单子、清点菜品的，但眼睛却是早早留意到了门口动静，快快擦净了双手，迎上去笑道：“怎好劳动生花姐姐跑来这乱糟糟的地界，只消使唤一声就是了，三老爷那边的膳食自有厨房送过去哩。”
嗯，“生花”与那日的“墨香”倒是一对。
那大丫头颇有两分骄矜，咬着口不太熟练的官话，也就是后世的河南话了，不耐烦道：“余年家的，上头催了呢，三老爷的贵客等着要这鸡丝小面哩，你们可手脚快些。”
“不消生花姐姐走这一趟，刚煮得软和和的了……”余年嫂子边说着，边亲自将那青花海碗的软面条端与生花瞧。江春得瞧见一眼，啧……恁耙软，眼见着都要糊成一坨了，不过好在胡府的厨子还是有些手艺的，面条一丝丝儿的仍看得出来。
余年嫂子又在旁寻送食盒的人手，众人忙得脚不沾地，见着独坐灶下的江春眼前一亮，叫了她与海棠，提着食盒跟在生花后头送去“三老爷的院子”。
两个跟在生花后头，看着她那略显丰满的腰|肢，带起翩跹的裙摆……以及随着脚步扭动的肥|臀，各有所思。
海棠仍是木讷不语，亦不东张西望的。
常年饿肚只觉“世间唯肉最美”的江春倒是暗自奇怪起来，这是哪位“贵客”，口味也恁般简单，一碗面条就得打发了……不过看这要将面条“煮得软和和”的要求，估计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家了罢。
年轻人少有喜欢吃那无甚筋骨的面条，入口毫无劲道，江春就是最不喜的，前世每次回家一看到老妈煮得入口即化的面条，就犹如见了仇敌似的。
前头的生花昂首挺胸一路行来，遇上各色丫鬟小厮，均是旁人先与她招呼，将她捧得跟只骄傲的孔雀似的。江春推测，胡家的这位“三老爷”该是官位不低，或者这位“贵客”身份不俗，她更加低着头，愈发小心起来。
待三人穿过大片杏林，过了三道垂花门，逐渐深入到了府内第三进院，停在一灰瓦白墙的院子门前，小江春抬头一看匾上书了“启月阁”三个苍劲大字，估摸着就是家主人居所了。
只见那大丫头生花着意理了衣裙，扶了扶发饰，接过小江春手里的食盒，方扭着腰进了院子。江春与海棠自是在院门口靠墙站了，随时听候吩咐。
里头却不知在聊甚，送进去得有小一刻钟了还不见出来，遇上海棠又是个闷声不吭的，小江春抬头看云看花，低头看草看砖，恨不得将地砖给数出几十块来……只觉时光漫长。
“诶，你们哪个院的？来一个与我收食盒去，恁大个府里，连使唤丫头都找不着个。”对面来了个青衣小厮，操着一口官话抱怨道。
江春还未回过神来呢，身旁的海棠已换上一副笑脸，准备跟上去了。
“墨香这小|骚|货，定是扒着三老爷去了，真不知自个儿几斤几两，说好听点喊她声‘姐姐’，内里还不是个任小爷摆|弄的货……”那小厮满嘴喷些胡话，也不知是有意为之，还是真当旁若无人。
那海棠一听“墨香”两字，眼神闪烁，忙将刚伸出去的脚步换了个方向，推了身旁的小江春一把，难得露出笑脸道：“你跟去收拾吧，我在这儿等着生花姐姐。”
那小厮装作不经意般扫了小江春一眼，道：“就你罢，快跟我走，晚了小爷拿你是问。”
江春无奈，这府里无论是谁，她都得罪不起，只得跟着小厮七弯八绕而去，只她们一路行来都走的是正路，这小厮却带着她往园里穿行，且越走越深，渐渐不见人烟。
前世虽未见过什么世面，但此时的江春也醒过神来了，不对劲！
海棠那丫头，起初还同情她小小年纪就要做粗活，谁知道这种轻易不理人的，皆因“无利不起早”，见着有出头机会了定是第一个往上冲，江春是能理解的；但这明知有危险和猫腻了，还将她人往上推的……海棠再次刷新了她对“老实人”的感官。
“哎哟，肚皮好痛，哎哟，我要拉肚子啦，昨晚韭菜吃多了，这肚子不得了嘞！小哥哥你先去，我先拉个肚子去，等我拉完洗了手再去收拾，哎哟……”江春抱着肚子要往回返，本想着说点儿恶心话能遁走，不料那小厮却也是个内里藏奸的。
“小丫头你来做短使的，哪晓得这府里的茅房在何处，来来来，让哥哥领你去。”说着就上去拉住江春的手。
那小厮年纪虽轻，但始终是个男子了，可怜小江春就像只小鸡仔似的被这“老鹰”捉着走。
她脑里急速转起来，小厮清楚自己是来“做短使”的，那就是有意对准目标找上自己的了。但她平素只在县里读书，从未涉足高门大户的，也不知怎就惹上这号人了。
对了！“墨香”不就是那日试工自己跟着送饭的丫头吗？能与她有关联的，那就是青松居……那旁若无人指天骂地的母子俩！
听那日的言语，再观身边这小厮言行，两个都是一路货色，江春手心出了一把汗：胡沁雪啊胡沁雪，你家后宅怎有这多麻烦事？
小江春灵机一动，趁着小厮不注意，挣脱出来，双手抱住小路旁一颗树干，急忙大声道：“我是你们府里沁雪小姐的同学，与大老爷家的英豪少爷也玩得好的，你休要胡来，否则到时候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那小厮一听，倒是犹豫了两分，能叫得出府里主子的名讳，可能真是认识的。
“切，与胡沁雪那臭丫头是一路的？就再好不过了，我连你们俩一起尝尝。”月亮门后转出了个高大的男子，只那虚浮的双目和轻佻的言语令江春恶心异常，当然，最显眼的还是那浓得两条连作一条直线的眉毛。
“死小儿，还愣着作甚？快将她弄进去！”骂着与那小厮一道极快地逼近小江春，一人用块汗巾子蒙了她的嘴，一人抱住她乱蹬的双腿，将她双手从树干上硬生生掰开来。
这男子往日大姑娘小媳妇儿的沾手不少，但像这般年纪的女童却是未碰过几次的，见她那雪白细嫩的十指，先自动起意来……这白嫩的十指，仿似带着稚子的清香，若是轻轻握住自己那……该是何等销|魂？
想着就兀自打了个激灵，恨不得在这园子里就行起事来。
不论小江春如何反抗，两个大男人，一个抱肩，一个提脚的就将她弄进个无甚人烟的屋子，里头蛛网密布，家具破败，久无人居，当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此时的她渐渐冷静下来，在这荒僻的院子，众人忙着前院的寿宴，任凭自己折腾再大动静，估计亦是无用的，倒不如保存体力，见机行事。看这男子对着自己这豆芽菜身板都能满目淫光，估计是个恋|童|癖，并非是要害命，自己还有时间可以脱身。
她无比清醒，面对这样的“歹徒”，首要的就是不能激怒他们，否则男子恼羞成怒，大手一捏或者随意蒙块帕子就能让自己悄无声息地死在这儿，死了还不定多久才会被人发现呢……
那男子见她不再剧烈挣扎了，“嗤”地轻笑了一声，问道：“小妹妹晓得哥哥我的厉害了罢？可怕了？”
江春忙点点头。
他笑得更得意了：“哥哥将你嘴里的汗巾子拿了可好？但你要保证乖乖的哦。”
江春顾不得恶心了，只配合地点点头。
那男子在她嫩滑的手背上，重重地捏了一把，方道：“这才乖。”说着将她嘴里那汗巾子给拿了。
小江春终于能用嘴巴大口喘气了，肺上那股要被憋爆的感觉逐渐消失，人也找回两分力气来。只方才拼力挣扎耗费了体力，再加有些缺氧，整个人脸色泛红、发髻凌乱。
她已顾不上狼狈了，只在脑海里转开来，到底该如何脱身。
倒是那男子看她脸色酡|红横躺床上，觉着更添了几分别样意味，才歇下去的念头又起了，只他素来假斯文装风雅惯了的，也不急着强来。
“小妹妹可好过些了？可得谢谢哥哥我与你松快呢。”
小江春内心作呕，但还是硬|起头皮配合着装出样子来：“多谢小哥哥，只不知小哥哥如何称呼？待家去后定要好生感谢你呢。”
她已经无法直视“小哥哥”三个字了。
那男子见她配合，也不管甚假斯文了，上去就将她按在床铺上，一张刚吃过饭食的嘴巴直往她嘴上凑，一心只念着先过了嘴瘾再说。
小江春边躲避着，竭力不被他碰到，一边想着如何拖延时间，拖得越久，她体力恢复得越充分，男子被她拖延得越久越心急，暴露的弱点越多，她才会有“可乘之机”。
见着那小厮犹自在旁不怀好意地望着，江春|心内一动，装出害羞的样子道：“小哥哥真讨厌，你看他还在旁呢，好羞羞……”
那男子转过头去责骂道：“死小儿还不快滚出去守着？在这愣着看你大爷作甚？坏了我好事儿，定给你好果子吃！”
小厮忙点头哈腰出门，还回身将门给合上了。
江春：……
“小哥哥你都还不知道我名讳呢，娘亲说了女娃子不能与旁人这般呢。”还是“拖”字诀。
“那好啊，你告诉哥哥，你叫什么，到时候我去将你领进来，做我身旁笔墨丫头可好？”
“我姓赵，就是那个赵钱孙李的赵，我来写给哥哥看吧。”说着想要推开他，爬起身来。
那男子却没兴致与她玩过家家了，拒绝道：“小丫头别费事儿了，改日再瞧写字，今日先让你知道哥哥的好。见着那叫“墨香”的小蹄子了罢？早就被我吃净了的，你看她现今，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黏在小爷我身上……就是将才与你一道来的那个丑丫头，也是被我受用了的，别瞧着她皮黑眼肿的，脱了衣裳却是不错哩……不过你却与她不一样，你还小着呢，滋味定是不一样的。”看来这厮是惯犯，府里被他祸害的小姑娘不少。
说着就迫不及待来扯她衣裳，又调笑道：“这身衣裳颜色好，倒是把你衬成了小玉人儿……也不知怎回事，来了金江这破地方，就没见着几个白嫩的，个个黑不溜秋、黄不拉几的，看着就倒胃口！”
江春急中生智：“那小哥哥别把我好衣裳扯坏了，我自个儿脱就成。”
又转移他注意力，装作好奇地问道：“不知小哥哥从何处来？你们那边的人都生得白净貌美吗？”当然也不完全是假装好奇，能多打探些信息出来，最好能将他身份精准定位，对她总是有好处的。
“说与你也无妨，小爷我以前在汴京，那是出了名的银枪小霸王，各大花楼里的小娘子，甭论是汴京当地的，川蜀的，江南的，还是那辽北的，全都是吃过了的。虽不是个个十成十的白嫩，但绝对是不黄黑的……”
感受到身上力道轻了，小江春瞅准了他一边侃侃而谈，一边抬起身子的机会，提起脚来卯足了劲，对着他裤裆就是狠狠一脚踹过去。
意料中的惨痛声并没有传来。
可惜了，人算不如天算。
情急之下她没来得及估计好自己的身高腿长与那男子间的距离，一脚踹空了。
不过来不及气馁，她一个翻身滚到靠近门的床头去，爬起来跳下床就往门口冲过去，只要出了这门，自己速度够快的话，占着身形瘦小，趁外头小厮没反应过来，就能跑到院子外头，扯开了嗓子喊“失火”，只要有人往这边来，她定是可以脱险的。
待她三两步冲到门边，手忙脚乱拉开木门，才跨了一只脚出去，就被他提着后领抓住。这时的登徒子被惹恼了，直接将她丢到破床上，“啪”一巴掌照着脸颊打下去。
那是成年男子使足了力的一耳光，小江春被打得左耳“嗡嗡”作响，晃了神，世界仿佛静音了一会儿，她才隐约听得他骂道：“我呸！小贱|人，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要是踹坏了小爷的命|根子，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登徒子将她按在床上，也不管什么风雅怜香惜玉了，从旁捡来那沾满陈灰的汗巾子，又塞进她嘴里。压住她手脚，抓起外衫往上一掀，见下头还有一身掉了色打着补丁的短衣裳，又嗤笑了一声，心道：黄毛丫头，乡野村姑，整个儿拆了卖了也不值几两银子。小爷就是弄死你，也没人会当回事儿。
边想边加快动作，小江春想抬脚踹她，却被压住了抬不起来，两手亦被捏拢了压在头高处，只得竭力扭动着身子抵抗着，嘴里发出“呜呜”含糊不清的声音，犹如一条放在砧板上的鱼，摆动着头尾和身躯，无可奈何却又拼命一搏……不过也只是螳臂当车罢了。
才几息的功夫，丫鬟“制服”的裙子就被扯到膝盖下了。
江春绝望了。
透过墙上破了几个大洞的窗户纸，阳光耀眼，明媚的光线照在这大地上，是晴朗的一天呢。她看到外头的小厮舔|着脸紧贴在窗户纸上偷瞧，时不时咧开附着青涩胡茬的嘴唇，笑出一口白牙，犹如鬼魅一般。
她不懂，为何才十几岁的少年，眼见着比他小的孩子被欺辱，不但不帮助，不阻止，还会助纣为虐，看得津津有味，甚至笑得出来……这个操蛋的世界！
穿越来未掉过几次泪的江春，此时却是泪水混杂着汗水，顺着脸颊流到了嘴角，令她尝到咸涩的滋味。
她开始期待，此时此刻，若是有谁能从天而降，将这杀千刀的王八蛋从她身上踢开，能够借她一只手将她拉起来，能够拍拍她的背，安慰安慰她，告诉她“有我在不用怕了”，问她可还好，自责“对不起，我来晚了”……那他一定就是她的盖世英雄了。
就像紫霞仙子所说“我的意中人是个盖世英雄，我知道有一天他会在一个万众瞩目的情况下出现，身披金甲圣衣，脚踏七色云彩来娶我”，虽然俗套，但这就是她自青春期伊始对“白马王子”的定义。
不，现在她不用他“万众瞩目”，只要他能来到自己面前；不用他“身披金甲圣衣”，哪怕是衣裳褴褛；不用他“娶”她，只要她救她于水火……但这个人，并没有出现。
想她好端端在二十一世纪当着医生，领着一份饿不死人的薪水，过着单调却有趣的生活，这贼老天为何要让她穿来这狗屁的世界？！穿来也就罢了，她吃不饱穿不暖早出晚归只为改变自己任人宰割的命运，为何还是要这般像条死鱼似的任凭这人渣欺侮？难道这就是她穿越的意义？
这里的小江春才十岁不到，她的人生才将将开始，她黄绒绒的头发还没来得及好好护理，她的个子还停留在六七岁的时候，她还有很多很多书没有读过，还有很多同学没有说过话，还有很多外面的世界没有看过……
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
不！她才不会绝望地闭上眼睛，不敢看那人渣的脸！她就是要睁大双眼，好好看清这人渣长相，不错过一丝一毫，她要数清他有几根眉毛，记住他脸上有几颗痣……待今后只要她还有一条命在，一定会让他付出代价！

第51章 相救
就在江春已经绝望之时。
“嘭——哐当”一声，那是门被大力踹开撞到墙壁上的声响，在这般“寂静”的时刻，她居然听出了门上那把锈迹斑斑的铁锁掉落在地的声音。
“谁？死开，坏了小爷好事……啊！”这是人渣惊诧的呼声，以“嘭”一声肉|身坠地的声响结尾。
但她好似冻住了似的，不会转头去看到底怎了，只泪珠子大颗大颗地滚落得更凶了。
于是，窦元芳一进门，见到的就是一个大睁着双眼，颇有两分“目眦尽裂”之感的小女孩。见着自己，她的眼泪仿似断了线的珠子，不住坠落，而且还有愈来愈猛的势头……左颊上红肿的巴掌印分外明显。
顾不得多想，他忙脱下自己外衫扔过去，将小女孩给盖住了。
“喂！又是哪个死小儿敢坏爷的好事儿？且让爷瞧瞧你是长了多大的苦胆！”那人渣骂骂咧咧着从地上爬起来。
想起外头还有自己的小厮守着望风，又朝外头吼道：“还在望什么大头风？喂老鸹的死哪去了？进来将这……这……”
“嗯？你将待如何？”窦元芳抬了抬下巴。小江春透过泪眼居然觉着他下巴上那圈青色的胡茬，在这陈灰飞扬的屋里仿似发着一层金色的光，那层金色的光圈还在不停扩大，刺得她快睁不开眼睛了。
“窦十三爷，不知是窦十三爷大驾光临，不敢不敢……”人渣没想到是这十三爷丢的他，有点语无伦次了。
“不敢？我看你‘林枪头’的名声倒是大得很，离了汴京亦不忘打出来啊，看来在汴京时没吃够我拳头！”说着不待他狡辩，已是捏起铁拳照着下巴头脸打去。
原来这男子不是别人，正是寄住于胡府的表姑奶奶家公子，即那日后园拦下胡沁雪那人，名叫林侨顺，在汴京是颇有两分“名气”的欢场公子，但估摸着也不是甚好名气，人送外号“林枪头”，他倒是自得了这名头就沾沾自喜。
在汴京时虽爱使些小把戏混迹花丛，但家底在那摆着，真正的世家纨绔反倒还看他不上呢。倒是窦元芳，因着些别的事，教训过他一两次，自是将他唬住了。
林侨顺自十二三岁开了荤，浸|淫欢场也有个小十年了，身子早被掏走五六分了，哪里经得住窦元芳的铁拳？先是“嗷嗷”直叫，才几息功夫就只有气无力“窦爷爷饶狗命”地求起来了。
眼见头面挂彩了，窦元芳也不与他啰嗦，又不停歇地挑着肚腹下手，那都是藏衣服后面的软|肉。
江春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来用力抹了一把泪，她告诫自己：江春你要忍住眼泪，你从来不是自怜自艾的人。但她仍抑制不住地觉着委屈，委屈自己好好的怎就遇上这种想都不敢想的事，而且还是专门冲着自己来的……自穿越以来，她自问未与任何人结下仇怨，除非……是当日被自己用大道理怼了一顿的林淑茵。
但那样一点小过节似乎也不至于就会招致这样的报复吧？相信同为女子的她定是晓得若这样的事真发生了的话，对自己将是何等的伤害。
试问若她不是自后世穿越而来的三十岁灵魂，若真是九岁的小江春，发生这样的事该是怎样的可悲可怜？
就连窦元芳看她的眼神也流露出一丝可怜与同情来，在他眼里，此刻的自己该是抱头痛哭？梨花带雨？羞愤欲死？于是这种委屈逐渐放大，就演变成了难过。
虽然极力忍泪，但她望着窦元芳那高高举起的拳头，有小碗那般大，可能是运足了十成的力，愈发凸显了手背上的青筋……鼻子愈发酸了，似有无数的凉风混杂着酸水灌进，惹得她控制不住眼鼻之内的酸楚，泪珠子大颗大颗掉落在手背上，将她自己灼了一下。
在她最无助最绝望之时，“她”的父亲帮不了她，“她”的兄弟帮不了她，“她”那些曾经与她讨教过的同学也帮不了她，甚至那个与胡府有着千丝万缕干系的徐绍也未能来帮她……来帮助她的只是那个快被她遗忘的青年，她甚至连他是否是真实姓名都不知道。
直到此刻，她方明白在走投无路的绝望之时，若有那么一个无亲无故、萍水相逢的人帮助了自己，该是怎样的喜极而泣，或者感激涕零。
任何女子，只要她曾对异性有过期待，无论多大年纪，经历过何等风霜，她的内心总是残留着或多或少的“英雄梦”罢！即使江春在后世是见惯生老病死、与死神抢时间的冷静女医生，她依然是个女人。
这皮肤发黄、干焦起皮的男子，估计就是自己前一刻在奢望着的“盖世英雄”了罢？似是感激他在紧急关头来救了自己，江春眼眨不眨地看着他，以及他的一举一动……殊不知这般眼眨不眨的样子，泪水却是无意识地流得更凶了。
窦元芳揍得差不多了，转过头来见她还呆愣愣坐着，眼泪珠子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不停滚落……小姑娘这是吓傻了罢？于是他咬了咬牙又痛下了几记铁拳。
直到揍得自己手有些酸了，他又转过头去望了她一眼。见她泪水倒是歇了些，只眼角连着皮肤一片红红的，像山里刚出窝的小兔子。身上裹着自己月白纹的大衣裳，估计是大得很了，像条被子似的裹严实了，只露得出头脸来，那乌黑的杏眼还闪闪发着光，也不知是带着将哭过的水气？还是天生就这般？不过看起来愈发像只小白兔了。
只听这“小白兔”还“嘶嘶”地吸溜着鼻子，窦元芳皱起眉来：都十岁的半大姑娘了，怎还与淳哥儿哭起来一个样，有鼻涕不会擤一下吗？
小江春本是好生生看着他揍人正不够解气呢，转眼就见他望着自己皱眉，心内暗道：自己哪里又惹着他了？她觉着莫名其妙，忙低头环顾周身，衣裳都裹得严严实实的，连脚趾都未露出分毫，怎就阴晴不定起来。
元芳见“小白兔”鼓着嘴巴低着头，一言不发的样子，与当日自己在酒楼见到的那个能言善道的小姑娘不一样了，与那日教训起同学来头头是道的小姑娘也仿似不是同一个人似的。
难道是真的吓傻了？想着又皱起眉来，下狠力踢了林侨顺一脚，人家小姑娘好好的活泼性子，偏生被这畜生吓得说不出话来，打死他亦不为过。
好半晌后，“相公，相公你还好吧？”外头望风的小厮方踉跄着摸进来。
“哎哟，死小儿，快扶小爷我起来，还望甚大头风？”
小厮心内暗道：还有力气骂我，看来是教训不够哩，只盼着这位“十三爷”上去再加几个铁拳。其实他早就回过神来了，只躲在外头听声响，听着平日吆五喝六的主人被揍得哭爹喊娘，颇有股“翻身农奴把歌唱”的畅快|感。
老天是善待他的，让他心想事成了。
江春却是连这小厮亦看不惯的，主仆二人不过是一丘之貉，若没有他将自己骗过来，又怎会受这欺辱，好在最后窦元芳来了……虽然没穿金甲圣衣，没有万众瞩目，没有脚踏七彩祥云，但自己是该感谢他的。
那小厮眼见着主子被揍得有些狠了，才跳出来咋呼道：“你是何人？我们小爷是当朝胡尚书的外甥，惹恼了胡尚书，到时候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元芳嗤笑一声，对着林侨顺胸脯又是一记铁拳，直将才坐起来的他又打翻在地。
听这“嘭”的一声肉响，江春估计他五脏六腑连着后背都震出回声了罢。
元芳故意低下头去问他：“爷没听清楚，你是何人？”
“十三爷，十三爷您是我亲爷爷，我是您亲孙子，孙子我再也不敢了！”心内却将小厮恨个半死，要他多嘴多舌惹恼这祖宗！甚“胡尚书”，莫说这胡家老三还只是个侍郎呢，就是真坐上了尚书的位子，在这位面前亦是不够看的。
窦元芳见他那没骨头的样子，心内愈发不屑，单手揪着衣领将他提得半人高，再狠狠往地上一掼，世界终于清静些了，只余林侨顺气若游丝的呻|吟声。
那小厮见着他如此神力可怖，早就吓得双股颤颤，“噗通”一声跪到地上去，对着窦元芳不住地磕头告饶：“爷爷饶了小的罢！小的也是听命行事，是小爷让我去诓这小姑娘的，小的事先俱不知情。”
窦元芳皱着眉道：“你且将经过细细说来。”
“小的，小的前几日就见小爷使人阖府打听那日进了些什么人，自听得这小姑娘的来历，就吩咐小的去买了些药，说是要让她尝尝……今日小爷早早地将墨香姐姐使走了，让小的从大厨房跟到启月阁前，诓了她往这偏院来……小的没参与，俱是公子一人策划的，小的也是被逼无奈……”小厮声泪俱下地辩白。
“他从何处听得这小姑娘来历？”
“小的不知，估计是大厨房罢……”那小子眼珠乱转。
“嘭”元芳当胸踹了他一脚。
“小的说实话，是，是我拿了五十文钱从她们一起的一个小姑娘那儿打探来的。”
“叫甚名字？”
“小的，小的真的不知道啊！”
“那他买的何药？现在何处？”
那小厮忍着心窝痛，翻起眼皮瞧了这位爷一眼，道：“就是，就是那种药。”心内却怪这小爷不识风情，现今汴梁城里到处有卖，有那要祸害小尼姑、小寡妇的，轻易使上一小包，保准立竿见影，心想事成。
窦元芳最是见不得他那副内里藏奸的样子，又踹上一脚，问：“好好说话，到底是何药？”心内想的是，若能问出甚害命的毒|药来，正能将他二人绳之于法了，现今官家对人命官司最是严苛，“杀人未遂”亦属重罪。
“十香快女散”小厮脱口而出。
就算是再不识风情，窦元芳也明白过来了，原来是这等肮脏物，这主仆二人果真蛇鼠一窝，下|流无|耻，对着小女娃使这般手段，若是自己晚来片刻……后果不堪设想。
不过，话说回来，也不知这女娃可怎了，他抬起头来，转过身想要询问一番，却见小江春已趁着他问话的功夫，将衣裳裙子给穿好了。
桃红色的一身衬得她小脸雪白，目珠闪光，虽头发散了些，但整个人犹如一朵刚冒头的嫩花苞，当真是当朝大才杨万里所云的“小荷才露尖尖角”了，怪不得……
“怎穿这身衣裳，一点也不好看，像朵花似的。”
江春好容易歇了泪，却又在心内嘀咕起来：都说“春花秋月”“闭月羞花”“人比花娇”形容女子好看，我像朵花了，怎还不好看了？
还没待她腹诽完“这么穿到底好看不好看”的问题，窦元芳又补充了一句：“你自己穿得像朵花，怪不得蜂子要来叮你，以后注意着些罢！”
江春：……
好一把熟悉的“一定是你穿着暴露了才会被骚扰”“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一定是你骚气外露”的直男癌论调！
“注意”“注意”你个鬼啊！我好端端穿着衣裳怎了？我就是不穿衣裳又怎了？你不怪人渣无|耻下|流，却怪我“诱|惑犯罪”？！这操蛋的世界，还以为你会不一样，谁知也是个直男癌患者，滚你的蛋！
老娘不干了！
江春越想越气，这种时候他不是应该安慰自己一下吗？反倒还指责自己？她气得顾不得抹泪了，仿佛将才对这“盖世英雄”的感激已荡然无存了一般，蹬着小短腿跳下床来，将床铺上的外衫折叠整齐，一股脑塞他怀里，道：“喏，这是你衣裳，爱要不要。”懒得看他脸色就直往门而去。
窦元芳看着她走急了一翘一翘的发髻，这是生气了？
他再次无辜，这孩子怎说生气就生气，嘴脸恁多，脾气委实古怪得很，不像自家淳哥儿，莫说摆脸色了，他说东绝不敢往西的……果然，老话说得好啊——孩子还是自家的好。
窦元芳看着她矮小的背影，皱着眉头，大长腿一迈将手搭她肩膀上：“好端端的撒什么气？你的委屈我能理解，你受的罪我自是会从他身上讨回来的。只是你不对，说你两句又怎了？怎还这般不懂事，跟个小儿似的又哭又闹，怎嘴脸恁多！”
江春三十岁的人了，被他质问得委屈异常：什么叫我“不对”？
我哪不对了？没出车祸没被劈腿没生病的，却莫名其妙穿越来这操蛋的世界，家穷我来打点正经零工怎了？这也是我的错？府里统一发放的“工作服”，是我说不穿就能不穿的吗？从头到尾未与林侨顺说过一句话却被他惦记上，难道也是我的错？长这般矮小，危急关头体力不给力，也是我的错？
“我他妈到底错哪了？”小江春含着泪怒吼，哪还留意到爆粗口的问题。
窦元芳将那眉头皱得更紧了，若有苍蝇停在上面，早就被夹死了：“我送你去县学读书你就读成这般？口出不雅，规矩都学到哪了？哪还有个女娃子的样子？”
“好啊，既是你送我去县学读书，我就得感恩戴德？你说甚就是甚？这学大不了我不上了！”你儿子的命还是我救的呢，该感恩戴德的人是你窦元芳！
江春从不觉着江家能盖得起房、自己能上得起学是全凭窦元芳的施舍，在她看来，那二百两银子不过是她凭借一技之长救人应得的报酬罢了，她付出了技术与智力，他给了银子与机会，不过是等价交换罢了！不知这种直男哪来的优越感！
不过气归气，她还是理智尚存的，这种话也只是腹诽而已。
窦元芳更不解了：“你个孩子，大人说甚自然就是甚，哪有你这般嘴脸多的孩子？”
江春要被他的胡搅蛮缠气笑了，拔脚欲走。
窦元芳却已预料到，将她拦住了：“怎动不动就走的？你这样子怎出去，先将衣裳整理好罢。”
江春亦冷静下来了，想起自己与他“你无情你残酷你无理取闹”地折腾半日，怎感觉智商瞬间降至小学生似的？果然是憋屈久了，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变|态了，哦，不，是失态。
只见她擦净泪水，稳了稳情绪，真心诚意地对他福了一福道：“小女多谢窦公子相救之恩，今日多有得罪，还望公子切莫放心上，是小女失态了。”
直到小江春背影消失在门口，窦元芳还皱着眉头，摸着下巴奇怪：怎感觉还是在生气哩？明明撒气的是你，又哭又闹的也是你，动不动说走就走的还是你……不过，才这般小大，经了这事，估计，是吓傻了罢？
想到她好好个小姑娘被吓傻了，见到那主仆二人坐地上哼哼哧哧的死猪样子，顿时又气不打一处来，真是打死他们亦不为过。
似是想起什么来，他咧了咧嘴角，露出一个在那主仆二人看来堪比阎王的“笑”来：你林家不是要卯足了劲要攀一门好亲吗？也不知若让全金江县人晓得……会怎样？
说着也不待他二人求饶，上去对着后颈一个手刀，将二人劈昏了。
这边窦元芳所作所为暂且不表，只说江春出了那院子，早已记不清来时那些七弯八拐的小路了，只竖起耳朵听了一下，寻着有人声的地方而去。过了那片杏林，终于可见早先的“启月阁”了。
院门前早就没了海棠的影子，她只得顺着原路返回大厨房。
厨房里头较走之前更忙了，老人办寿宴多在午后，此时正是菜品忙着出锅的时候，人人恨不得一个掰成两个使。
见她送个食盒去了半日，那灶上婆子责道：“个黄毛丫头，怎去了半日方回？磨洋工也忒会找窍门哩！待牛婆子来了定要与她告上一状，找来的都是些甚货色……”
江春只得低着头任她骂，其间事由只可天知地知。
余年嫂子从外头进来，横了婆子一眼，婆子只得讪讪地住了嘴。
她却着意瞧了小江春红肿的脸颊两眼，再观她浮肿的双眼，叹了口气道：“你今日就在后头烧火罢。”又叫过海棠来与她一道。
那海棠自打江春进门就不住眼偷瞟她，见着这副形容，哪还有不明白的，只不大自在地应下来，两人相顾无言地看着灶火。
日头愈发升高，一切菜品皆已装盘，待外头庆嫂子一声令下，众丫鬟小厮就抬了托盘往外走，来往仆从众多，不消一刻钟的时辰，备好的各式主菜、冷盘俱端走了，只每样留了四五份一模一样备用的。
大厨房的人亦跟着出去了，只余几个粗使的在议论方才阵势。
“今年老夫人做寿真是了不得哩！大夫人主张从迎客楼端酒席，被老夫人拒了呢。”
“这是为何？迎客楼的酒席做得可好哩！”
“切，你当谁都与你一样只算计着吃？老夫人说了，三老爷难得回一次，还携了贵客一道呢，自是要让他们尝尝家里的味道，那酒楼里的哪日吃不得？”
“也是，三老爷在汴京当大官，水里游的天上飞的啥没吃过，自是不会差这一顿酒的。”
“咦……这你又不懂了吧，人怕出名猪怕壮，有个词儿叫‘树大招风’，当今官家最重民生的，三老爷官位那般高，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呢……算了算了，与你说了也不懂，莫来扰我清梦了！”
江春|心不在焉地听着，才将着了那一遭，心情虽平复些了，但心内这股委屈与气愤却是无处发泄。这操蛋的世界，甚男女平等，女子在体力上哪是男子的对手，若他们真要做些什么，女子也是无法的……若她有胡沁雪的家世，或是能有窦元芳的武力值，她还会受这般屈辱吗？她不知道答案，内心有个声音告诉她不能将自己的不幸归结于地位、权利的悬殊，不能去找客观因素来安慰自己……但马上又有另一个声音在叩问她：那你真的有错吗？你错在哪了？
于是，问题又回到窦元芳曾责怪过她的“不对”了。
毫无疑问，今日是她幸运，得了窦元芳的帮助。要感谢他，这亦是毋庸置疑的。至于他是直男癌，亦或是封建社会礼教培养出来的本土直男，都与自己无关。她现在要做的就是让自己尽快强大起来，不要再作他人砧板上的鱼肉……惟有自强，方能自保。
身旁的海棠心虚了半日，眼见着无人注意这边，方凑过头来小声道：“那处，那处可还是疼得受不了？先忍忍罢，出去了记得买只药膏子擦擦，要记得每日清洗，不然会怀上小娃娃的……忍几天也就过去了。”
江春：……
她这才想起来，可恨之人亦有可怜之处，海棠也是被那人渣祸害了的。
看着她那闪烁的肿泡眼，她虽外貌不起眼，有话也藏心里，还把自己推出去，但……唉，算了，才吃过亏呢，还是别圣母了。江春只是恨不得将那王八蛋剥皮抽筋，窦元芳怎只海扁一顿就放过他？想来不定还有多少小姑娘被他祸害了呢，日后最好莫给她撞见，否则定不会轻易饶过他。
外面宴客处，胡家还从州府请了戏班子来，锣鼓喧嚣的，又有几个耐不住的小丫头约着出去看戏了，虽不得近前去，但只消远远地瞧上一眼或听上一耳朵的，都够几日谈资了。
直到过了个把时辰，外头宴上菜碟一批批地撤回来了，江春几个站起来跟着打下手，将那同一样的，几桌归拢倒一处，有几个馋嘴的，已经就手抓了吃起来，那婆子也不管。
江春却懒得理会，早无心思惦记吃喝了，只想着早些散席她也早些下工，这府内多待一刻都觉着不畅快，胸间似是憋着一股气。
直到摆了晚食，天色擦黑，留芳几个回了大厨房，帮着洗刷收拾干净锅碗瓢盆，今日的短工算是结束了。
余年嫂子指着那碎嘴婆子，每人舀了一大勺回收回来的鸡鸭鱼肉与她们，又由庆嫂子身边的丫鬟来发了工钱和赏钱，众人才就地褪了粗使丫鬟的衣裳，准备家去。
贴身揣好钱财，江春总觉着还少了样什么东西，只一时又想不起来，眼见着其余几个小姑娘皆往县城走了，她也只得跟上。
一路上留芳自是最健谈的一个，因着常年做工，往来于几家大户之间，晓得的事情就要多些，她只提了别家寿宴的情形来议论，道这整个金江县也就胡家做得最好了，不止工钱高，赏钱也给得多，果然有人在京里做官，这排场就是不一样哩。
江春捏了捏袖袋里的铜板儿，若不论今日所受欺辱，光论这六十文的赏钱，倒确实挺丰厚的了，抵得上江家卖一集的菜蔬，相当于江老大码头做两日的苦力了……想着想着又无奈地笑起来。
对于现在的她来说，能够全身而退，能够得了钱财，其过程也只能暂时跳过不算了，现在的她能奈林侨顺如何？别说剥皮抽筋了，就是打一顿她都没有这能力！这无奈的笑容中难免就带了苦意。
窦元芳站在不远处，见着的就是一个笑意复杂的小江春，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还要来这口子等着她……只能为难地皱紧眉头。
江春与众人别过之后，往弘文馆走去，目前她只能忍辱负重，别无他法……再难过再委屈又能如何？生活照样得继续，生活的艰辛不会因你受了场欺辱而停步，不会因你受的委屈而网开一面、温柔以待。
想着馆里月试的奖励银子也不知道何时才发，自从十七那日见了一面后，她已经半月未得见高氏了，也不晓得她孕吐可好些了，怀相可还好，家中二婶可有为难她……待领了奖励银子，并今日的工钱，她手头倒是可以宽松一些了，可与她买些零嘴吃用的回去。
突然，从旁伸了只月白色的袖子拉了她一把，“怎走路不好好看路，低着头乱想甚，淳哥儿都比你专心。”江春今日对窦元芳的感触有点复杂难言，你是救了我，我该感激你，但你儿子怎样那是你的事，别拿我与你儿子比！
见她还是不说话，元芳不太适应这样锯了嘴的小白兔。
元芳只得刻意放轻声音，哄着她道：“记得擦点这个药膏，睡一觉就好了。”说着递过一个小白瓷瓶来，只江春也不愿接，直男的“礼物”她收受不起。
窦元芳站在风口，皱起眉头来，一副再多等一秒耐心就要耗尽的样子道：“收起来。”
想着她也就比淳哥儿大几岁而已，还是个孩子呢，他一个大男人做不出与孩子置气的事，但看着她这副怎都不配合的样子，又牙根痒痒……都怪林侨顺那厮，若不是他，上午明明都还好好的一只小兔子，硬生生被他害成块又臭又硬的石头！嗯，他在心内又给那主仆二人记上一笔。
“喏，把书收好，以后记着写名写清楚些。”递过一本《中庸》来，江春才终于松了一口气，怪道自己老觉着少了点什么，原来是书丢了，估计是那一路过去揣掉了，或是在那偏院挣扎之时掉落了……怪不得他能找到那偏院里面去，原来是捡到她的书，顺着找进去的。
这书本可是重要物件，轻易丢了还得花钱买呢，再说本就是她的，不见这扉页都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写了她名字吗，自己的东西为啥不要？
见她终于肯伸手来接了，窦元芳将书册与药瓶子一股脑塞给她，江春也只得接了，道过一声谢，她自往学馆而去。
才将行了两步的距离，忽闻一声轻语：“今日的面有些不够软和。”

第52章 不快
回了学馆，小江春晓得今晚胡沁雪是不会回来了，自己一个人随意洗漱了躺床上。经了上午那又惊又怕的一遭，白日间忙乱着尚不觉得有甚，现躺下方觉出浑身酸痛难忍来，用井里刚打的冷水洗了脸后，脸上倒是更疼了。
可能是沾了冷水的关系，帕子擦脸碰到那巴掌印都痛得吸气，甚至连及左边牙根处也有些隐痛……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实在是太痛了。
忽然想起拿回来的小瓶子，就放在对面书桌上，在这黑沉的夜里居然也似能看清那一团莹白一般。
以其这般忍痛难以入睡，不如拿来擦擦罢，现不是讲究骨气的时候。
其实，另有一个原因，却是好强的她不愿提及的：若明日这巴掌印愈发明显了，自己如何去上课？去了少不了引来旁人的别样眼光与揣测，若有人问起，她该如何解释那明晃晃的成年男子巴掌印？若不去，单为了这一个巴掌印而逃学，却又是她万万不想的。
她只得下了床，摸黑来到桌边，直到揭开盖子，一股中草药独有的气味飘来，她习惯性地凑到鼻端闻了闻，苦辛刺鼻，该是有麝香与当归、川芎之类的，总之活血消肿药也就那些，只她也不是专门从事药房工作与鉴定的，不太分得清楚。
她轻轻用小拇指挖了一点出来，见是黄白色乳胶状的，跟猪油似的，试探着轻抹在左颊上也是滑腻腻的，更像猪油了——“嘶”，这也太刺激了。
她咬牙忍了，待那阵刺痛慢慢消下，又挖了一盖儿接着抹，亦或是有了心理准备，这次就没先前那么痛了。
可能是肉体的痛楚覆盖了内心的难过，也可能是这药膏子有“治愈身心”的功效，抹完药以后，她沉闷一天的心情好似得到一丝放松，虽然内心深处的无奈就像扎了根似的。
在这满屋充斥着药味的夜里，她听到有人在说：“小丫头今日怎穿得像朵花似的，不过倒是与你正配，爷就喜欢这样像花的……像花的……像朵花……恁般难看……自己穿得像朵花，怪不得要有蜂子来叮你哩！”有个高大的男子向她扑过来，也看不清脸貌。
“啊”一声，小江春被吓醒来，在这初春的夜里，后颈连着肩背一片居然出了层细汗。
直到摸到自己熟悉的被子枕头，闻到屋里越来越淡的药味，才晓得这是一场梦而已。
那人渣已被窦元芳赶走了。
第二日，她习惯性地又早早起了，只浑身觉着没劲，坐起了却睁不开眼，不知是昨日又惊又怕的后遗症，还是夜间噩梦的影响，只觉着整个人心口酸胀，还伴着丝丝麻木。
她自嘲一笑，可不就是要麻木吗？只有麻木了才能顺理成章“接受”委屈，才能顺理成章接受窦元芳的同情与可怜。
睁开哭肿了的双眼，第一件事是先拿过胡沁雪桌上的镜子照着看，巴掌印已消失无踪了，连丝毫红印皆无——那瓶猪油膏子倒是有些用，至少不会被别人看出来蛛丝马迹了。
收拾妥当，她勉强着自己打起两分精神来，拿了书到外头靠窗处读背起来。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江春都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能力，没有什么超群的记忆力，没有出众的理解力，她只是一个资质平庸的普通人……
此刻的她，无比地清楚自己的处境，没有可以倚仗的家世，没有可以依靠的人，甚至只有一大家子需要等着依靠她的人……想要在这谁都不傻的古代混出头，要想摆脱这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困境，唯一路径就是狠下苦工，拼命读书。
她本身就是个偏感性的人，愈想愈发觉得心绪难定，读起书来亦“有口无心”，待晨食的大钟敲响，她也未去用餐。
心内有事的她，直到胡沁雪进了学舍也未察觉。那小丫头却故意将她当作小儿逗弄：“小呆子你作甚？昨晚独自个在学寝未害怕罢？”
江春自是强打起精神，与她勉强笑笑打诨过去的，只装作不经意般问她昨日府里寿宴如何。
只见她也无甚兴趣地撇嘴道：“还不就那样，年年如此，京里三叔一家回了，少不得又是劝我阿爹回京的，这次不止他劝，还从京里请了个说客来……年纪不大，与咱们窦夫子一般大小，只严肃得跟个老头子似的，眉头一皱就能将苍蝇夹死，三叔家小儿见了他都不敢闹腾……我祖母倒是喜欢得紧，一个劲夸他少年英才，可惜……”
小江春闻得此语，想着“皱眉夹死苍蝇”简直就是特异性标志了，再联系那“不够软和”的面条、“京里来的贵客”等字眼，估计她说的就是窦元芳，只不知这“可惜”在何处。
“可惜他已是成过婚的，小儿都三岁了，我祖母也就念过一嘴，喏……”只见她朝着后头林淑茵的方向努努嘴，接着道：“这母女俩倒是不嫌他个鳏夫，从头到尾左一句‘元芳哥哥’，右一句‘元芳贤侄’地唤，就差与他把酒言欢了，好在她哥哥未露面，不然还不知要闹出甚大笑话来哩！”
江春|心道：林侨顺已经被揍成猪头了，自是没办法露面的。
“可惜她们母女俩也不看我祖母脸色，那人不止鳏夫一个，还是个不得意的呢，听说被家里长辈发配到威楚府补武学来作教谕，还被赐了个‘山隐’的字，都道是望着他隐居山林终老一生呢……也不知何时才能回得京去。”
小江春明白过来，怪不得他总一副苦大仇深皱眉样呢，原来是在家失宠、仕途失意，又被发配边疆……这一带以前是属大理国的，自德芳击败西夏后，大理国也望风归顺了，国不国，才改的名叫“大理郡”。当然，不论是“国”还是“郡”，皆是西南蛮荒之地了，不就是“发配边疆”了吗？
“昨晚，其实还发生了一事哩……”胡沁雪吞吞吐吐。
见着江春抬起浮肿的眼皮看过来，她忙问“你这是怎了？怎一日未见眼睛就肿了？精神看着也忒差了。”
江春不欲多说，只道春日来了，冬虫出洞，昨晚窗外的虫子太过聒噪，故睡得不甚踏实。
好在胡沁雪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不疑有他，只继续道：“昨日可出了大丑哩，你看她眼睛也与你一般肿成胡桃了。”
江春自是晓得她口中的“她”就是林淑茵的。
“昨日|她哥哥，就我上次与你说过那人，被知县夫人撞见衣裳不整与个小倌搂一处哩……你猜那小倌是何人？正是他身边叫‘福保’的小厮哩！”小姑娘满眼兴奋，眼内仿佛闪着八卦的火苗。
可惜江春|心内却有两分波澜不兴，这般惩罚对他来说还是轻了的，对于这种毫无廉耻、下|三|滥的“恋|童|癖”，搞坏名声都算轻饶他的了。
窦元芳既说过会讨回她受的罪，那就是他做的了罢。
“从此他母子二人是不用再想攀扯门好亲事了，全县的夫人小娘子皆晓得他‘好男风’的名声哩……我也不消担心会被嫁与他了。”边说还边拍了拍胸脯，一副后怕不已的样子。
江春勉强笑笑也就过去了，自己经历的事，是胡沁雪这般天真浪漫的千金小姐想象不到的，只能自己消化了。
肿着眼皮，也不知张夫子在上头拿着本书摇头晃脑讲了什么之乎者也，江春觉着整个人好似灌了铅似的，浑身沉重。好容易挨完了经义课，散学后回了学寝，将昨晚带回大油纸包的鸡鸭鱼肉给提了，准备送码头上去给爹老倌，她虽没心思吃得下去，但江老大几人在码头却是摸不上一顿肉的，就是他吃不完，提家去也能给家人解解馋……
一路上又难免内心苦痛：看吧，这就是弱者的悲哀，你受了人家的委屈，你照样还能将人家施舍的东西吃下去。虽然潜意识里她也晓得做工是去胡家，与他姓林的毫无瓜葛，可苦痛之下的迁怒，就连平日粗枝大叶的胡沁雪也隐隐觉出她的不痛快来。
高原气候昼夜温差大，早晚尚还凉风灌耳的，白日间却是与夏日无异了。待她顶着烈日走到北街尽头的码头边，正是最热的时候，工人们都用饭的用饭，打盹的打盹，光秃秃的石桥台上空无一人。
小江春环顾了一周也没见着江家人，只得找了个大叔打听今日可有见王家箐的人来做工，那大叔给她指了指左边柳树下坐着的两人，正是江老大与二叔。
都已经过了午食时间了，他们才准备吃饭，如果那两个黄黑干硬的麦粑粑也算午饭的话。
她忙问道：“阿爹，二叔，怎你们现才用午食？工头没给你们准备饭食哇？”
江老大忙站起来问她可用过午食了，其实她哪有心思吃饭，但为了不让他担心，江春还是道用过了才出来的。江二叔又问她在学馆可好耍，同学可好相与，她都忍着心内无力老老实实答了。
江老大才道：“这几日出来做工的人多了好些，工头找到些山里来的猎户，每日只消二十五文，说好予我们的三十文不给了，连饭食亦是不供了，你奶就给我们烘了麦粑粑带出来，省得还得花费饭食钱。”
在这个农村劳动力过剩的时代，他们做短工的又没个契约、劳动合同甚的，单凭工头一人握着这“生杀大权”，想变卦就变卦，说裁员就裁员，小江春也无法，只得将手里油纸包递过去，让他们就着麦粑粑吃些。
二叔倒是头脑简单，接过去就自吃开了，只江老大追着问她哪来的肉，她忍着鼻腔内的酸楚之意，避重就轻地将昨日做工的事说了，爹老倌还满眼欣慰。
可这欣慰并未达到令他舍得吃肉的地步，只一个劲让兄弟少吃些，留点回去给家里妇人。
江春对爹老倌又佩服，又觉着辛酸，这就是一个虽没能力让妻女过好日子，但却竭尽全力为妻女奉上最好的男人，即便委屈了他自己……若他晓得自己昨日受了何样委屈，该是气愤成什么样，但气愤又能如何？他一个庄稼汉能领着江家几兄弟打进胡府去吗？胡府是他几个庄稼汉进得去的地界吗？他们可能连胡府的门朝东朝西都摸不着……
其实她也晓得不能牵怪于胡府，这本就不关胡府何事，林侨顺只不过是个寄居的远亲，身边与他一同作恶的小厮也是他从汴京带来的……被人撞破那样的丑事，胡老太君的寿宴也算被毁了一半了罢？
趁着他们用饭的时间，小江春又问了高氏身体、家中众人情况，爹老倌俱答“好”，只道：“你阿嬷这几日倒是不怎吐了，只嘴巴馋肉得紧，凡是肉，也不管酸的辣的都爱吃，夜夜都得饿肚醒来”。
江春算了一下，正月二十七自己家去的时候，高氏小日子晚了二十几日，那就是停|经五十天左右，至今三月初四也才停|经八十五天左右。待过完这个三月份，这胎才算坐稳了，故她现在馋肉倒算是个好兆头了，只是……
家中情况她自是最清楚不过的，本就吃不上甚肉，杨氏那性子又得样样比着她来……唉！都是穷惹的祸！还是得加快挣钱的步伐啊，光靠江老大他们吃苦力扛大包，何日才能过上随意吃肉的日子。
别过二人，她漫无目的走街上，心情复杂，既觉着这苦难日子毫无希望，连吃顿肉都令她个三十岁的女人眼鼻发酸，不知何时才能熬到尽头……
更觉着自己努力这么久，也只是被人随意欺辱的命运，那努力还有何意义，不如混吃等死，破罐破摔罢了！
但不知为何，她心内就是有股气在憋着，觉得就这般颓丧下去实在不甘不愿，既然老天让她年轻了大半辈子，就是要让她推倒一切重新来过的，既然是重新来过，怎能比上辈子还窝囊？
待她回了学舍，自也是无心饭食的，只独坐了桌前无语半晌。舍里人不多，古学录从旁过路一眼就见着她，遂进来与她交代几句，令她散学后往教管司去一趟。
散了诗画课后，江春让胡沁雪不用等她，自己往教管司去，正好于那遇着陈老夫子。老人家依然面色红润，身形健硕，倒不似花甲之年的老者，还着意赞了小江春几句，道：“窦十三推荐来的果然不错，小姑娘保持这势头。”
江春亦只笑笑别过，往他隔壁屋去，正是当日登记学籍之处。见她进了门，古学录眼波微动，心思电转间，又换了主意，也不忙着说正事，只问些“可用过饭食”“昨日可家去”的话题。
江春皆随意应付了。
半日才见他转到正经话题上来，道：“此次月试你表现不错，只这学习还是讲究稳扎稳打，尤其是你尚缺蒙学根基的，更不可急于求成。现你成绩虽可升至‘玄’字班了，但这‘玄’字班的夫子与授课又是不同的，恐你还是会有些费力……只不知你怎想的。”
见江春低头思索，他又补充了一句：“虽你今后不在我‘黄’字班了，但随时可往我这边来，咱们师生情谊长存的。待会儿我与你拿些用剩的纸墨回去，背着人处可写写大字，练练文章。”
要说这古学录，本也是汴京的殷实人家子弟，只兄长当值时与人吃醉酒，惹了寿王世子的眼，想那寿王乃当今官家唯一在世的同胞皇弟了，他的独子，自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惹了他，不消小世子亲自出手，自有那要攀附他的人会替他解决了。
兄长被查办，他只得退了太学，领着家中老母往金江来投靠做了县学之长的表兄，自此也就熄了入仕的心。说句大不道的，除非现今官家做不了了，或是寿郡王父子被扳倒了，不然他这辈子是没机会再施展抱负的了。
古学录早在房里听得江春与陈老对话，方知晓原来她是窦十三推荐来的，自己手上若有他的人，倒是占了“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先机了……那窦十三在自家的事情上，或许是可以帮上两分的，自是要对她另眼相看一些。
况且自己这丙黄班难得有如此天资的学生，于公也是想要将她留下的。
公私一合计，自是对升班的事只字不提。
江春无奈，心下明白：既然你都这般恩威并施了，我再坚持升班那就是“不识抬举”了。
况且她亦担心去了“玄”字班后课程难度加大，自己会更加吃力，因为她始终明白自己来县学这三年并不是如其他学子一般是冲着太学去的，这三年只是她考太医局的跳板而已，学些专门应付科举的花样文章对她来说用处不大，故在哪个班差别不大。
她自是忍下些许不快，满口应了：“这月余来承蒙学录厚爱，众夫子教导，同窗友爱的，学生自是要厚颜继续留待丙黄班的，还望学录今后能严加教导学生，学生感激不尽。”
古学录轻轻一笑，这学生果然是“闻弦歌而知雅意”的，不愧是窦十三的人。
江春尚不知自己已被学录盖了“窦十三”的印戳，只心安终于领到奖励银子，至少自己头一个月的努力是见到回报了，这也算难得“鼓舞”她的事了吧。
虽然她现在暂时还没办法立马将林侨顺剥皮抽筋，但至少可以先一笔一笔的，让自己强大起来再说罢，至少先让身边人的日子好过些，比如高氏，比如江老大，这是她在异世难得的温暖了罢。
待晚间回了学寝，也不知是半日没吃饭的干系，还是吹了初春的冷风，做了一夜的胡梦。
具体细节记不清，只记得总是赤着脚在一条狭长的田埂上疾走，田埂两侧俱是热浪扑来。梦里的她只晓得田埂尽头就有片冰湖，只要尽快走完这条田埂就行，哪知那狭长的田埂却是始终无尽头似的，走了十米，看上去五十米不远处就是冰湖了，谁晓得待再走五十米，还是有五十米……那条烫脚的田埂成了她的整个世界，还是个没有尽头的世界。
于是，翌日的她就发起热来了。
最初只是头疼脑热，她只当是惊怕一场落下的后遗症，也不当一回事，哪晓得过了一日连眼皮子也开始热烫起来，身上也是异常的怕冷。她才晓得自己是病了。
胡沁雪只当她是伤了风，劝着她吃些解表药。但她自己却是晓得的，又不鼻塞喷嚏流涕的，又不咳嗽咽痛的，她的这场说感冒不算感冒的病，就像三月初三那日的事一般，要么就这样不痛不痒地继续缠|绵下去，要么吞了泪水与苦口良药令它随风而逝。
用胡沁雪后来的话说，“春秋的外感病最是难治”，江春总共吃下好友给她抓来的三四副汤药，吃吃停停的仍是迁延了半月方愈。
此后半月，为了把住这“头名”的优势，她自是又下了狠功夫读书，才将功课给补回来。
时间果然是最好的良药，它虽不能令人全好了伤疤也忘干净痛楚，但至少它的脚步会追赶着前头自怨自艾的人儿，令她听清楚光阴的流逝，不容她颓丧下去。
因为她最是清楚，一旦颓丧了，那这缕异世孤魂也就被时间的长河冲散了。
最后“江春”二字只会成为一个痛苦而憋屈的家庭妇女，甚至农家妇女，带着女|童时受过的伤害厌恶男人一辈子，仿佛全天下的男子皆伤她至深，却忘了当时帮助她的人亦是男子。她还会苦苦苛刻着自己的亲生女儿甚至孙女：你不该这般穿，不该露出脚趾来，不该打扮漂亮得像花儿一般，你会给自己招来灾祸……不，这不是她要的生活。
绝对不是。

第53章 泰来
时间匆匆而过。
待端午回家仔细瞧了高氏一回，见着她面色红润、眉目舒展，还长了些肉，江春也就放下心来了，剩下这几个月只消想着法子补充营养、加强运动也就可以了。
倒是众人皆说她瘦了，问她可是学里读书太辛苦。她晓得其实是三月间病的那场，将人给熬瘦了，但嘴上却只道班上同学说了，她这是要开始长个子了。
大人自是只有欣慰的。
下午早早用过晚食，江老大送着她，将她送到学馆门口才家去。
小江春却并不急着进馆，胡沁雪家去了今晚不回，近日天渐渐热起来，黑得愈发晚了，现下天光还大亮，光她一人在寝里看着天黑也无聊。正好顺着北街河边走走，呼吸一下这莫名时空的空气，排解一下近两月来的愁绪与苦闷。
穿越来满一年了，整日间不是忙着养猪种地做农活，就是看书考试挣外快，亦或是心累沮丧不痛快……过于匆忙的日子虽充实，却令她深感疲惫，没有哪一日是能够真正放下心来好好享受生活的。
论起享受生活，“前世”的她倒是惯会苦中作乐。
同事下了夜班到家倒头就睡，她却觉着将白日大好时光用来睡觉颇为可惜，总爱出去走走，也不用走远，就出了医院顺着花鸟市场猫猫狗狗地看一圈，再转去菜市场买点绿油油带着露水的菜，慢慢提回家做一顿自己喜欢吃的，饭后睡个午觉也就可以把夜班给补回来了。
若下午起得早还可约上三五好友，往咖啡馆里坐一会儿，大家聊聊近来日子如何，只是到后来好友们都陆续结婚生子了，只剩下她一个。
有娃的与当妈的定是更能聊到一处去，她傻愣愣一个人听着她们从哪家奶粉好聊到报什么早教班，渐渐觉出自己的多余与尴尬起来，再有人约也就不爱出去了，缺席了几次，众人也就不再约她……她的生活，大概，就是从那时候渐渐孤闭起来的罢。
其实她既是活了三十一年快三十二，恋爱自也是谈过两三次的。
年少时的校园恋情自是最难忘，可能是家庭环境的影响，她自小都是早熟的，与同龄男生恋爱总觉着对方幼稚，免不了争争吵吵，免不了的一毕业就分手，之后一两年分分合合颇为热闹，待慢慢分彻底了，对男人也就渐渐看开了，外加工作繁忙，似乎也再懒得花时间去了解一个人了。
慢慢不用几年，就将自己蹉跎到了三十岁。
只要一过了三十，身边朋友家人就呈现出一副“你是三十岁的老姑娘你再不嫁人就没人要了”的态势，动辄以“人家二婚男能看上你就不错了别再挑三拣四”“男人四十一枝花女人四十豆腐渣”来打击人，与她们打个电话似乎也成了一番“教你重新做人”的折磨。
但她始终不是特别清楚结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如果是如别人劝说的一般为了有个孩子，以后自己老了能有个嘘寒问暖的人，她觉得自己并不一定能有信心将孩子教育成能对自己嘘寒问暖的人，毕竟新闻上虐|待父母的子女亦不少。
若为了能有个男人依靠，能够共同承担房贷车贷的话，这与搭伙过日子有何区别？虽然听起来经济负担是小了一半，但在双方父母养老、子女教育、生活花销等问题上却是愈发劳心劳力的。而且要与一个非亲非故无任何感情基础的人生活一辈子，要忍受对方可大可小的无数毛病，要随时注意自己的毛病有没有影响到他……真的心很累！
她一个人生活，不用买房买车，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小心翼翼苦心经营与陌生人的感情……其实她还自我安慰她真的特满意那样的生活，如果可以忽略每日一打开别人的朋友圈皆是灯红酒绿欢声笑语萌宠萌娃的话……
那一瞬间的孤独感会让她在深夜里怀疑自己的人生，怀疑为何兢兢业业苦读二十年的自己，过得还不如初中毕业的同学，怀疑读书的意义，气苦起来也会为“读书无用论”“寒门难出贵子”的论调点赞，认为人生命运与阶级是从出生就注定了的，懊恼自己花付比别人更多的时间和精力争取来的一切，其实还未达到别人的起点。
其实也不是羡慕旁人那样热闹喧嚣的生活，这种对目前人生与付出的怀疑、懊恼渐渐就演变成了孤独，到最后，这些负面情绪也就归结为缺乏陪伴的感觉了。
后来，她也慢慢悟出来了，她缺的感情是一种陪伴，不是分担，不是分享，不是关爱，只是一种精神上的陪伴，平等的扶持。哪怕只是一个陌生的社交软件网友，一部剧情枯燥的电视剧，或者一部平淡无味的小说，只要看到还有五六季剧情未完，还有几十上百万的字数还未看，对她来说就是陪伴了。
说来略有两分悲凉，生活不是偶像剧，就像《东京女子图鉴》里的绫一般，等她那曾经觉着没甚长处可有可无的前男友都结婚以后，她幡然醒悟开始审视自己的人生。
若要做个事业型女强人，不止专业技能要优秀，还得精通人情世故、上下逢迎，但她是清楚自己没这本事的。
若要做个小女人，她这年纪已经不会再天真的以为会有高富帅大总裁看上她这平平无奇的三十岁女人。于是生活就这么不冷不热、按部就班着。
直到某个普通的早晨，一觉醒来。
一觉醒来的她，从二十一世纪的江春变成了这大宋朝的农女江春。
人生仿佛成了一台被格式化重启的电脑，里头还有许许多多她不会玩的软件。
这一年她就在摸索这台新电脑，小心翼翼维护着使用，既想念以前浑浑噩噩糊糊涂涂的生活，又窃窃幸运着可以有推翻一切重新来过的机会……当然，她现在已觉着穿越回去也是或可或不可的了，只觉着已用心玩了一年的电脑，后头总是不定时会有惊喜弹出来，只不知会在何时，这种有期待、有改变、有机会的人生是她舍不得放弃的。
其实，她还善于满足。
无论在二十一世纪，还是现今的大宋王朝，生活难免会有不快与不幸。一眼望去，生活中乏善可陈的闪光点似乎是远远少于或小于生活本身的阴暗面的，但这些“闪光点”一旦发起光来，却是足以照亮整个阴暗面的，那些深夜里的寒气，那些哭过后的眼泪，总会被这些星光点点给驱散。最后，即使是泪中带笑，那也是笑。
想到家中各色人等，想到高氏肚中的孩子，想到自己稳扎稳打的学业，想到自己悄悄攒下的几十两私房银子，想到天真浪漫关心她的胡沁雪，以及令人心暖的徐绍，正直而又别扭的窦元芳……这些都是她人生中的星光点点。
——现在的生活正是她渴望的状态，既不过分艰难，又充满希望，重要的是还有陪伴。
自然景物果然是最能令人开阔胸襟的，望着那开阔的江面、慢慢行来的运船，她觉着心情也不是那般低落了，她才十岁，她的人生还有无限可能，想想就觉着令人隐隐期待与兴奋。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两日前，她从胡沁雪处听闻了个“好消息”——那寄住于胡府内的林侨顺于五月初三那日骑马外出被疯马给摔了，那疯马还生生将他右腿给踩断了。
自从三月间出了他与小厮有“龙阳之癖”的事后，他身边那惯用的叫“福保”的小厮早已被张氏给活活打折了腿。那日跟在他身边出门的却是个眼生的，心也笨，直待主子的腿已被踩断了，他才找到人，只可怜了那厮好生牛高马大的个子，却留下了一只废腿，直将张氏哭了个半死，道这父子二人怎都是要被马王爷收走的命，就连林淑茵也未来上初四的课。
估计是想着要攀亲没戏了，张氏擦干眼泪紧赶着就去挑了一家以前她看不上眼的商户人家，盼着好歹能图图嫁妆，谁料那商户却骂着“两条腿都被马老爷踩废了，我家姑娘可不去守活寡”，将她一行人打出门。
自有那平素看不惯她张扬的下人传了出去，胡沁雪听了还怪道：“那马只是踩断他右腿啊，怎说是断了两条腿？”她身边给她传了这起子闲话的下人定是不敢再多说的，江春自也不会与她解释。
倒是县里大户间已是议论纷纷，只道是这张氏作孽太过，不怪自家儿子好龙阳害了身边小厮，反倒恨小厮带坏了她那不成器的儿子，她打折了别人儿子的腿，自有马王爷来收她儿子的腿……倒是没几个同情她母子二人的。
自听了这消息的一瞬，江春就不觉着是偶然事件，若真是马王爷睁眼的话，那以前这么多年里有那么多小姑娘被他祸害了，马王爷是睡着了吗？能有这能力，又肯出手的，很有可能只有窦元芳一人！
还真是个正直的人呢。
也算去了心头一块大石了，她倒不会觉着窦元芳多管闲事害她少了个“报仇雪恨”的机会，毕竟能早一日废了林侨顺，就能少几个小姑娘被祸害。毕竟像海棠那样其貌不扬的大厨房粗使丫头都已被他祸害了的话……胡府究竟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受害者，简直不敢想象。
自听了这大快人心的好消息，江春晚上终于能睡一夜好觉了，第二日起来，人果然精神多了，拿出书本，又是班上那个努力的小矮子、小学霸了。
哦不，她现在坐第一排，后面的同学看去终于不再只看得到一个头顶了，虽然与同班同学比起来仍是小矮子。
可能小儿真是要病一场方能长高的。
自从三月间病了一场，有馆里的三餐得饱，再加上她爱出去晒太阳，钙质吸收不错的关系……她居然长高一小截了，自觉站胡沁雪身旁倒是不那么突兀了。
当然，如果能够忽略晨学时胡沁雪给她带来的打击的话——胡沁雪她来葵水了！
看着她那愁眉苦眼似懂非懂的表情，再瞧瞧她那愈发明显的胸前小花|苞，小江春是有点恨不得以身代之的想法的。
那头的胡沁雪却是苦不堪言的。只见她先是皱着眉头，后来慢慢头就低下去了，还用手使劲按着少腹，仿佛多按重一些，疼痛就能减轻些似的。到后头却是不止脸色发白，两鬓发根处居然有些细小的汗珠子出来了……
上辈子曾经也痛过经的江春哪有不明白的，见着她皱着眉头咬牙苦挨的样子，小声问她可需要家去，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摇头，到后头看她快要坐不住了，小江春忙与张夫子告了假，将她扶出去。
小姑娘羞红了脸，又是感动又是嗔怪：“丢死人啦，你作甚为我告假！这般告假那学舍同窗都晓得我来葵水了！恁羞死个人！”
江春倒不觉着，后世为这事请假是再正常不过了，这可是再正当不过的理由了，西方还有专门设立的带薪“月|经假”呢。再说了，你不说出去，这时代的男学生谁晓得你是来葵水。
不过她也不与她说这些，毕竟这小姑娘才第一次来葵水，正是羞怯的时候。江春只问她是要家去还是回学寝，那丫头却道有些疼得受不了，想吃点汤药，但不好意思找她爹开，让江春与她找位女大夫去。
江春见她手脚冰凉、额上冒冷汗的样子，自是将她安顿回学寝就出去了。
要找女大夫……回春堂是没有的，另一家规模不甚大的医馆也未有专门女大夫，去了熟药所也未见着专瞧妇人病的女大夫。
看来这时代的妇科病还是得男大夫来瞧啊，像胡沁雪这般懵懂无知的小姑娘却有点不方便了。况且女性经水、带下、妊|娠、产后、哺乳这些特殊生理是伴随一生的，外加其它不便之处的皮肤病更是不可为男子见的……她不由得想起《节妇》上的一个故事来，寡妇马氏生了乳疮，别人劝她“当迎医，不尔且危”，她道：“吾杨氏寡妇也，宁死，此疾不可男子见”，此后竟真的病死。
若放在现代，乳疮也就是个急性乳|腺炎罢了，居然因此丧命……当真是不敢想象的。
若今后自己能专修妇人科，那定是不错的选择，正好与她后世的专业接轨了。
熟药所去了一圈，老所长不在。其实，痛经之证的话她上辈子早已不知治了多少例了，她自己上阵的话，只消口述就行，虽然未得切脉，但老话说得好，“十痛九寒”“不通则痛”，胡沁雪手脚冰凉、冷汗频出，况且又是初潮，寒凝胞宫，血行不畅的可能性更大些。
于是她在熟药所小青衣困惑的目光中口述了吴茱萸半两、桂枝半两、炒小茴香一两、炒柴胡一两、茯苓一两、炒白芍一两、当归一两、炒艾叶半两、醋香附半两、熟地二两、桑寄生一两、炒续断一两，一共十二味药，请他们帮忙抓好了就地煨药，倒是不消等好久，付了八十几文钱，才半个时辰就拿到了一罐子汤药。
因想着买那药罐子还得多花六七文，就与他们打商量好，先放十文钱的押金在所里，连罐子带汤药的先拿回去吃，待吃完了再把药罐还回来退押金即可，也倒是好说话。
待她提着药罐回到学寝，胡沁雪正在床铺上翻来覆去，盖了被子亦觉着不够用，不住喊身上冷。江春忙扶她起来将药喝了，待她暖融融喝进肚里，江春又将自己的被子拿过来与她盖了。
倒是不消好久，那小姑娘就不叫了，只觉着身上一阵阵的暖流，又有精神头讲闲话了，无非是张夫子怎无趣啦，窦夫子告假了真好，好几日不消上那头痛的九章课了……顾夫子某次课上穿的那身裙子真好看，她家去也要照着做一身……
“春妹妹你真好，为我跑这老远去买药。”
“莫说话啦，好好歇着，下午的课业我帮你向夫子告假。”她没说的是：其实你也照顾我良多，我比你大，照顾你是应当的，当然，也比你有经验……这些小事不消说“谢”的。
“今日这药恁般管用哩，才吃下就不痛了，你找哪位大夫开的？我定要与我爹好生说说。”小沁雪迷迷糊糊间问了一句。
江春腹内憋笑，心道：找江大夫开的。
憋笑过后，她居然恍惚地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是有多久未这般发自真心地笑过了呢？好似是三月初三后，她就一直“负重前行”……此刻，那个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的包袱就这样被人悄无声息地取走了。
待午食时间一到，江春拿了两人碗筷，往饭堂去打了二人饭食，回来将她唤醒来勉强吃了几口。看她样子虽不怎痛了，但精神却是差，下午的课估计是上不了了，江春守着她将剩下半小罐汤药喝完，让她安心睡了，自己去向顾夫子帮她告假。
待散了午学回来一瞧，小沁雪精神倒是好了些了。她就去熟药所还罐子，正好遇着老所长也在，见她手拿着所里药罐，自是要问上一问的。
江春也未多言，毕竟胡沁雪与所里众人相熟，让她晓得自己的“私|密事”被熟人知道了，少不得会不自在的。故只道自己学里同学病了，她来帮忙取药。
那老者听闻此语，晓得她在县学读书，颇有两分天资，想到自己年过花甲，后继无人的，自是动了两分念头。
“江丫头你可愿来我这所里做些事？”老者念着白须问道。
江春：……嗯？这惊喜来得有点突然。
见她无应答，老者又道：“放心，自是不会耽搁你学业的，只消休学日来当值即可，每日与你八十文钱……你以学业为重老夫自是晓得的。”
嗯，每日八十文，若整月不缺席的话就是四百八十文，馆里那每月三百文的饭食费就可以轻松抵消了的，另还可攒下百来文钱，这也算是个“稳定工作”了，只要上头政策不变，自己这饭碗可以端到毕业……
当然，最主要的是可以学到好些辨验药材的本事，现代中医的通病就是“识病不识药”，如今能有这机会，委实是不错的。
江春估计自己背时倒运也到头了，开始否极泰来，今天该是她的幸运日才对，这般好事居然能让她遇上，自是忙不迭点头的：“多谢老先生，学生自是愿意的，只学生生性蠢笨，还望先生多加教导。”说着行了一礼。
老先生笑着点点头，只让她从五月初十三开始来当值就可，逢集日晨起巳时初刻到所，刚开始头两月先跟着下头小青衣熟悉事务。
江春自是喜不自禁应下了，回到学寝又与胡沁雪说了一下，两个俱是高兴的，直到睡前江春又去给她打了壶热水来泡过脚。
两人将将睡下，却是学寝门被敲响，胡沁雪已有些入眠了，小声咕哝着些甚她没听清，江春忙自己披了衣裳去开门。
门外站了呼啦啦得有五六人，为首那个是徐绍。
只见他先与江春打了声招呼，又引着身后那白面美须、风采翩翩的中年大叔为两人引荐道：“小友，这位是我外家二舅舅，今日我家去了与母亲说过表妹身子不适的事，将才外祖母记挂在心，定要使舅舅来瞧上一眼方能放心……叨扰了，还望小友海涵。”
那中年美大叔倒是与胡沁雪有好些相似之处，皆是生得一样的浓眉大眼、宽额正脸、鬓角生得极美，就是性格亦是同样的纯真率直，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女”。
只见他嘴角含了丝笑意，“叨扰小友”地道着歉，又见萍水相逢的她能将自己女儿照顾得好端端的，更多了几分谢意。想到这就是平日女儿与自己叨叨的会“活人术”的小姑娘了，更是平生了几分好感，只叮嘱待休学了去家中玩耍。
江春受宠若惊，这可是当朝退役太医的谢礼，她当之不起，忙侧着身子避过了。
要说这太医之职，亦名御医，出自翰林医官局（院），但并非所有在翰林医官局（院）供职的都能称之为“太医”，其中亦有三六|九等。
一般“院使”为最高长官，管医政之令，下设左、右“院判”各一名，院判之下者方能称之为“太医”，每届也只定员三十人，每五年一届，除行走于深宫|内院，有王侯将相请医视疾、外藩有疾请医时亦是派上用场的。
太医之下方为男女“医官”，清朝时又称为“吏目”，定员两百人，医官事务繁杂，有专司内妇儿外各科医事活动者，有专管医学教育者。
医官之下又有各地方州府供职的医士，多于天灾、疫情爆发之时委派至地方督医，各州府名额有所差异。
最初级的才叫“医生”，多指太医局内的上舍男女学生，多完成军营需医、文武会试入场供事、刑部监狱供役等医疗任务。
试想，太医者，本就是医术万里挑一者，从医生、医士、医官逐级爬上去的，那年纪定不会轻；又是专为上层统治阶级服务的，行走于深宫|内院，于帝后妃嫔面前出没，王侯将相跟前亦是有两分面子的，出去就是在友邦外藩面前也代表了皇家尊严的，形容样貌自是第一关。
各朝代选拔方式虽各有不同，有重经义满腹医书的，也有更重临床实践临诊能力的，还有朝代规定业医之家出身方有资格参与选拔的……但不论其它标准如何，有一条必是统一的——相由心生，颜值至少是要在线的。
故凡是能做到太医的，必是美大叔，就算老了，也定是帅老头，后世影视剧即使是要丑化人物，但在“太医”这一角色上，若真让猥琐丑汉饰演，那就失真了。
江春拉回思绪，将几人让进屋来，身后还跟了两个婆子两个丫头样的人物，她想请她们坐了，可惜寝里只有唯二的两张凳子。
寝里的胡沁雪早在几人说话间就醒了，听到是亲爹的声音颇有两分不自在，只用被子蒙紧了头脸，瓮声瓮气地道：“阿爹怎来了？我吃了春妹妹抓来的汤药，已是好多了，你们先回去吧，明日我自会回府与祖母认错赔罪的。”
美大叔不赞成道：“切莫那般蒙头盖被的，你且伸出头来为父看上一眼。”
那胡沁雪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恼的，只在被里急道：“都说了好得很的，阿爹你快家去罢！”
美大叔无法，自己是专医妇人病的又如何？自家姑娘在这种问题上对他如避蛇蝎，他也很无奈，若是她阿嬷还在就好了……想着又对江春真心实意地谢了一回。
江春看着他眼里那不加掩饰的焦急与无奈，看来这位退役的前太医果然是疼爱|女儿的。
身后有一婆子忙上前道：“小娘子，老奴是老太太跟前的得福婆子，且让我们瞧一眼，回去也好与老太太交差，您看如何？”旁边那婆子亦是“且瞧一眼”的哄骗着，胡沁雪半日才将被子揭开，随意露了一脸，又急忙缩回被里去。
江春：……
倒是那两婆子见了她脸色红|润，双目闪亮的，方放下心来，道着“告罪”，又使那两个丫鬟出去抱了两床看起来不甚厚实的被子进来与她，又给她肚腹和脚跟各塞了个汤婆子方打道回府。
小江春颇为羡慕，嗯，这就是有钱人的幸福呐，病了痛了总有奴仆鞍前马后的伺候着。
不过这羡慕到半夜就转为无奈了。
五月的天，已是与夏日无差了，那两床看起来“不甚厚实”的被子将小沁雪给热得……半夜间哼哼哧哧着踢了几回被子，一会儿踢走又冷了，一会儿盖好又热了……江春起了两回帮她盖被子，像拉扯自己孩子似的。
翌日，课上整日哈欠不断、瞌睡连天的江春感慨：唉，小姑奶奶啊，你还不如家去哩，家中自有丫鬟婆子与你伺候。

第54章 话本
五月的天，只觉着炎热异常，在威楚府州府外十里处的补武学里，这天气热得愈发明显。
尤其是对于来自汴京的窦元芳主仆二人来说，往年在京里皆是六月中下旬才开始热得起来，大理郡这边果然是稻子皆能种两季的地界儿，迎面一阵风吹来皆是又干又燥的热气儿……素来苦夏的元芳已是又瘦了些。
回到主仆二人住处，眼见着窦元芳都饮下半大壶凉茶水了，永远作布景板的窦三忍不住了，试探着问道：“相公可是有甚心事？”
元芳望了他一眼，沉声问道：“你也过了及冠之年了，可曾有过甚打算？”
木头桩子窦三难得地偏了偏头，不解主子所云“打算”是指何事。
“你我二人从小一处长大，而今年纪已大，倒是可以考虑一下成家之事了。”
窦三万年不变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心道：问我成家之事，莫非是相公他自己……有所属意了？可自己跟了他这多年，除了先头娘子，也未见他与甚女子有过往来啊，也不知是谁，能令岿然如相公者亦这般摇动起来……
窦元芳咳了声，清清嗓子，方带了两分难为情道：“我有一事不明，你莫笑话。”
窦三睁大了眼睛，心内颇有两分蠢蠢欲试：难道相公是要与我推心置腹、剖白心路了吗……这倒是期待。
“若小儿赌气了该怎办？”窦元芳脱口而出。
窦三难掩失望，原来是问小公子淳哥儿的事啊，小小的人儿才三岁不到呢，话且说不会呢，父亲就到了这千里之外，将他独自一个留在京中……小儿嘛，会赌气吃味实属正常。只不过，这小儿嘛，倒是不能惯！
“自是打一顿就好了的……当然小公子自是与我们这些皮糙肉厚的不同，只在我们这些下人里，谁家小儿胆敢赌气吃味的，皆是揍一顿就教好了的。”
元芳又皱起眉，那又不是自己孩子，打她似乎有些越俎代庖了，且对个女娃娃，动粗不是火上浇油？
最主要的还是她方受了那般委屈，自己虽已帮她出过气了，但好似还是不满意？四月去金江时远远见了一面，她仍是苦闷异常，还瘦了些……只不知前几日那场气她出得如何了？
想了想，他只得又问道：“那若是不好下手真打，又该怎办？”
“那就予他些小儿的心爱之物罢！哄哄也就好了！”说是这般说，但他内心却犯嘀咕：淳哥儿以前不敢与相公赌气啊，“不好下手真打”，更是闻所未闻……果然是父子两个隔得远了，相公的父纲不得振了？或是小儿长大就渐渐牛了性子？
窦元芳松了口气，还有法子就行，自己当日委实不该责难于她，但要与她赔罪，他又弯不下腰来，难免心内嗤笑：哪有大人与小儿赔罪的，若真这般惯着她，哪还有甚长幼伦常？
看她苦闷异常，他愈发不知该如何与那嘴脸变来变去的小儿相处了，不过“心爱之物”……她的心爱之物该就是《中庸》了罢，走哪带哪不离身的。
自己当年其实也是给人送过“心爱之物”的，只经历了五六年，他算是明白了，一个人若是不喜你，那你送的物件自是不喜的，甚至与你有关的一切皆是不喜的……包括她的亲生儿女。只是这种“不喜”，有的人是放在脸上的，像那小儿，脸色比天气还精彩，一日间就让他见识完了雾露云雨……而有的人却是藏在心里，历经几年时光，吃过几次亏苦方能令他看透。
窦三见着主子那阴晴不定的脸，以及熟悉的懊恼神色，自己也沉默了：相公怕是又想起先头娘子了罢？
忠心的窦三不想好容易才释怀了的主子又忆起往昔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多嘴道：“逝者已矣，过去的就过去罢，先头娘子在天之灵一定是不欲见到相公哀愁的……”
窦元芳本好容易舒展了两分的眉头，听到“先头娘子”四字又再次紧皱一处，再闻“在天之灵”四字，即使藏得再深，亦露出两分厌恶神色来，直将眼神如利剑一般射向窦三，整个人身上的温度似乎也降了几度，窦三的话就被堵在嗓子眼儿了。
看来这先头娘子在相公面前还是不能提的禁忌，自己似乎是逾越了。
另一头，虽然休学日定下熟药所的工，但江春还是想在县里走走，若有别的机会，只要不与做工冲突的……待十月份高氏一生产，花钱的地方只会更多。
当然，还有另外的原因，却是只能她独自个晓得的，自从林侨顺被马王爷收了两条“腿”后，她体会到了一种久违的畅快|感，觉着天空似乎都更蓝了，对于出门自是不再排斥了。
满眼都是三个月前来找过工的铺子，书坊、成衣铺子……咦，书坊！
她忍着腹中饥饿，趁现在离午学还有个把时辰，猫着腰进了那日南街背后的小书坊，即使是“卖碟的”，也管不了这么多了，肉都吃不上，节操还能当肉吃不成？
那山羊胡的老板可能是做久了特殊生意的缘故，一双眼睛看人忒准，一见着小江春就笑眯眯道：“女公子又来了？今日可是打算买些书？这有昨日新进的全套《四书集注》，比别家便宜六文哩……”
江春按捺住随时都会夺门而出的冲动，强装镇定道：“老板上次的书卖得怎样了？现可还需要写那话本子的？我识得一人，颇有几分笔墨功夫，只可惜生错了女儿身。”
那老板听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山羊胡又被他捋了一道，语重心长地道：“果真如此？那可是妙哉妙哉！那话本子的妙处是许多相公体会不到呢，只有女子方能说出其中意境来……若是那位女公子能写出那样的话本子来，定会引得倾城出动、万人空巷的，扬名立万自是指日可待的。”
这样的“名声”估计没几个人会想要吧？不然《金|瓶|梅》的作者也就不会这般扑朔迷离，似是而非了。
小江春忙阻止了他继续鼓吹：“老板你且莫急，暂且先借我两本拿回去与她参照一番，你定个时间，我会按时将她写好的话本带来交付的，到时候若有修改之处，我再传与她便是……而我就取个便宜，在中间赚个辛苦钱。”
那老板更是笑得见不着眼睛了，道：“善善善！只老朽这书也是现钱变的，白手拿了去，恐怕……”
江春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哪还有时间与他打太极，直截了当道：“我与你二十文钱，你借我两本拿回去罢！”
老板这才欣然应允，从一堆沾满陈灰的经史子集之下找出两本薄薄的小册子，较一般书册要小些，边角皆被翻毛了，也不知在漫漫长夜里经了多少男子的手……
说定下个月初三过来交稿，小江春便边往外走边将两本毛边小册子藏袖子里，实在是太脏了，懒得揣怀中。
那书坊是一座低矮的小房子，门庭较旁边铺子要矮些，但门槛却又打得比别家都高了一寸多。小江春一时未留意门槛，还以为是一般高度呢，脚抬得太低，一下不备就被绊了一下，直接朝着门外地板扑过去。
然而，预料之中的“脸先着地”却没有到来，只左边臂膀被一只黑黄的大手给拉住了。
小江春顺着黑黄的大手往上看，脸还是两个月前那副愁眉苦脸。
原来是昨日窦元芳问了窦三如何应付赌气的小儿，得到了“送些心爱之物”的计策，因着他没几日就要往京里去一趟，自想趁着这几日空闲来给她选一本“心爱”的《中庸》。
其实在不远处他就见着这小儿进了小书坊，看来倒是个好学的，他紧皱的眉头还舒了两分。
只是不解为何他在外面却见着她与那形容猥琐的男子嘀嘀咕咕，颇有两分“贼眉鼠目”之感，待亲眼见着她付了银钱，揣了书册进袖袋，他的眉目又舒展开一些了，看来还是买了书的，自己过两日予她本“心爱的”《中庸》，怕是不会再生气了罢？
其实倒是他太将女孩子的脾气当一回事了，江春也并非那种一时之气可以堵两个月的女子。当日|她是委屈，是气愤他不分轻重，那种时候还有心思责怪她“不对”，但过了也就过了，她的生存烦恼那么多，哪有那时间与个无亲无故的人赌气？
且她这两月的苦闷是出于对林侨顺的憎恨与无可奈何，并非她的救命恩人窦元芳。现在，林侨顺被废了，而且还很有可能是窦元芳做的，她的苦闷自也就消散十之八|九了。
只不知他怎就钻了牛角尖，认定她的不痛快是当日自己嘴笨惹恼了她，令她“赌气”至今。
窦元芳见她又是呆呆望着自己，一副不知在想甚的样子，手上微微用力拉她一把，想要将她神思拉回来，谁料小江春嫌那小册子脏，只随意装右边袖袋中，他一拉左手，右边没藏稳的册子就轻飘飘落到了地上。
小江春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身怀两张无|码碟……还掉了！忙要伸手去捡起来，哪晓得还是晚了窦元芳一步。
只见他放开小江春，弯腰将两本发黄起毛边的册子捡起来，一本上书“玉肉团”三个大字，只觉名字好生古怪。遂随意将那软趴趴的册子翻开，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名坦胸露乳的女子，衣裳斜垮，俏生生的肩膀画得惟妙惟肖，还有那一对尖尖的大桃儿，差点闪了眼……他忙不迭合上了。
另一本写了“醉鸳鸯”，这倒是一看名字就晓得是风流话本，以前自己年少时亦是观摩过一些的……这两样是什么东西，再迟钝再不识风情，恐怕也是懂了的。
这书坊老板可真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敢用这等肮脏物来坑小女娃，金江这地方果然是“山高皇帝远”，依他看，金江这位县令怕是做不长了！
一想到这比淳哥儿也大不了几岁的小儿，居然被黑心商贩用这些坏东西蒙蔽，被教坏了亦不自知，他就觉着心头有股无名火气直冒，那感觉……好似自家从来视金钱如粪土的好儿郎，硬是被坏人带着沾上赌瘾似的。
况且，他亦晓得，若自家儿郎学坏，也不可全怪别人带坏的……这小儿还是见识太少了，除了那次，她也尚未见识过人世险恶的罢？去年京里就出了女童被诱拐之事，京畿近郊村子里有些女娃子，被人随意用些糖果玩物就给哄走了，待找着时却已是……上头严打了一段时日，方才干净一些，孰料这股歪风邪气却是蔓延到了这小小的金江……
当然，这小儿也不是个老实的，自己送了她来读书，现明明是上课时间，却跑来这些地方……若她不来，又怎会被这商贩坑蒙？不被坑蒙又怎会学坏？
于是，小江春眼见着窦元芳的脸色，瞬间就从黄黑变铁青了，还隐约可见两腮帮子一起一伏的肌肉鼓动……那是在咬牙吧。
小江春：自己这次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果然，窦元芳使劲咬了咬牙，两腮帮子肌肉抽|动分外明显，几息功夫才将那想打人的手给按住了，再见着她这幅鹌鹑样子，也不多说一个字，只拉了她手臂，拉不动？那就连拖带拽直接将她带到了街后去。
当然，走之前小江春还是不忘将他丢掉的“碟”给捡了揣袖子里，这可是自家往后挣外快的宝物呢，再不济也是二十文钱哪！
窦元芳心内更气恼了：这小儿果然是个没见识的，岂知这两个坏东西是甚？居然将这话本子当作命|根子了！
一大一小绕过人来人往的街道，走到后街去，江春一路上打定主意了，今天这事不好混过去，若用成年人的方式与他交涉，定是有理也说不清的，自己只能装傻充愣到底了。
窦元芳见她还“无所畏惧”地高昂着脑袋，双耳在午后阳光的直照下，仿佛成了透明的，更显得有些薄了……都说耳垂厚实之人有福气，这小儿委实是个可怜无福的，两个月前才经了那事，今日又被那黑心贩子蒙骗。
他叹了口气，可能是从小在山野长大，家里父母也未教导过她外面世界的险恶吧，既是被自己遇上了，免不了就由自己来教教她了。
“莫怕，那两本书你扔了吧，要书的话，过两日我与你送几本去。”见她仍是不明所以地仰着头，那薄薄的无甚福分可言的耳垂愈发明显了，他又温声补充道：“那两个不是好东西。”会把你带坏。
本以为会被指责一顿，居然还被安慰了？江春暂时还摸不清楚状况，她更加闭紧了嘴，誓要将“少说少错，不说不错”奉行到底。
窦元芳见着她这副锯嘴葫芦的样子，又不知该如何是好了，莫不是方才自己又严厉了？又令她忆起那可怖的事件了？
也是，那事就是成年女子遇上也会是终生阴影了，更何况她还是个无人开解的小儿。想到那日自己破门而入时她那双圆睁着的无神大眼，红丝丝的眼角，还有那肿起来的巴掌印子……
“那日那药膏子抹了罢？”他无话找话。
小江春点点头。
“那膏子气味虽有些重，但外伤金疮使用却是效果不错的，你以后留着可备不时之需。”
想了想，江春也算明白过来了，这窦元芳并非专门针对她，他就是个封建礼教培养出来的士大夫，他古板，他别扭，他不会与女孩子打交道，但最令她感激的仍是他与生俱来的正直，刻在骨子里的正直。
“多谢窦公子当日的大恩……亦帮众多弱女子讨回公道。”她真心感激他的“替天行道”，早一日挽救了几个无辜的小姑娘。
“是他该死，本来……这算是轻饶他的。”窦元芳话音一落，又有些后悔起来，本来他是不打算让她个小儿晓得自己在背后做手脚的。
两人又相对无言，一大一小就这般僵持着。
“咕咕”小江春的肚子不争气地叫起来，现距她平素午食时间过了好半日了，胃里滴米未进，这辈子也不知是怎回事，肚子特别容易饿，一饿就有肠鸣音，且她的肠鸣音还不是一般响亮……为此还被胡沁雪打趣了好几回。她红了脸。
“还未用过午食？”窦元芳嘴角抽搐了一下。
“来罢！”说着就走前首带路，来到专卖小食的南街尾。
他也不问小儿想吃甚，径直将她领到了个面馆前。
其实，小江春作为一个地道的某省人，真的是非米线不欢，面条什么的也就那个味儿吧。但她实在是太饿了，不想再唧唧歪歪就“到底是吃米线还是吃面”这个话题与他废话了，早些吃完好赶回馆里上学。
“两位贵客吃点啥？我们这是正宗的山西面。”见着小江春那不情愿的表情，自是晓得她不乐意，忙道：“相公请里头坐，你家小娘子不爱吃面，我们还有饺子，正经老面馒头，配上折耳根的蘸水，可香嘞！”
小江春嘴角抽搐，馒头打折耳根的蘸水，真的也只有某省人才能吃得出来了，虽然她并不排斥折耳根，但这……有点一言难尽。
她忙要了两碗鸡丝面，那小二见这大人未开口，反倒由小儿来做主，还自作聪明地拍起马屁来：“这位相公对家里小娘子可是疼爱得紧哩，小娘子你有这样的阿爹可真是福气哩！”
窦元芳的脸一下子黑了，谁是她爹？自己要有她这样的小儿，还不得顿顿吞□□？
小江春憋着笑点点头：“是哩是哩。”
待面上来，小江春也不管对面人是作何感想，只低着头吃起来，待快吃完了还不见他动筷子，她故意问：“窦公子怎不吃嘞？是嫌我们金江的面不合口味？”
“面不够软和。你吃罢！”说着将他面前那碗推过来。
待见着小江春也不客气，老老实实地吃起了那碗喷香的鸡丝面，他又懊恼起来，本来只是下意识的动作，谁想到她竟然还真吃啊……要晓得她会当真吃，就该另与她要一碗的，这碗已经有些冷了。
于是他又为难地皱起了眉。
吃过面，小江春拔腿就准备回学馆去，却不料窦元芳又阴晴不定地望着她，憋了半日才吐出一句：“以后莫再去那书坊了，那老板不是个好人。”他会教坏你。
小江春忙不迭点头。
冷不丁又是两个字：“拿来。”
小江春|心道：自是不能给你的，那可是我赚钱的法宝呢。故她只磨磨蹭蹭，想着要如何推脱过去。
远处却来了一人一马，金江这小地方，马匹可是稀罕物，众人皆伸长了脖子望。眼见着那人与马来到了二人跟前，马上男子正是见过的窦三。
只见他一跃而下，双手呈上个信函：“相公，京里传书，有要事。”
窦元芳接过他递来的信件一看，一瞬间脸色又变成铁青的了，腮帮子咬得更厉害了，垂下的手捏紧成拳头，似是在极力忍着什么。
只见他一个翻身上马，对着江春道：“你先回学里罢。”说完不待她答话就绝尘而去，自是想不起再与她要“无|码碟”。
小江春有些好奇到底是何事令他怒成那样，又有些庆幸自己“脱离魔爪”。
待她怀揣着两张“无|码碟”回了学馆，午学的诗画课已开始一会儿了。见着她虽来得晚，但跑得双颊绯红，外加她平日表现不错，宽和的顾夫子倒也未加责难。
待散了午学后，胡沁雪又道家中来客，自是要家去的，小江春独自用过晚食就回了学寝，这次是仔细将寝门给锁好了的，再小心翼翼掏出无|码碟来。
《玉肉团》自是不必说，开篇就是令人喷血的裸|女图，不过打开后却是“大失所望”，全书也只言语露骨、艳丽些，并未达到后世的“小黄书”程度，毕竟人家还是有剧情描写，不似后世小电影从头到尾都是爱情动作。
江春还饶有兴致地花一刻钟扫完，大体剧情讲的是一个穷家落魄书生，进京赶考时避雨借住在一个尼姑庵里，与庵里年轻貌美且大桃儿的俗家弟子生情，再发生些不可描述的关系，然后俗家尼姑接济他盘缠助他进京赶考，最终助他走上高中榜眼迎娶相爷千金的人生巅峰。
待书生做官后与娇妻日日不可描述一番，不出半年又觉着于嫡妻肉体疲惫，方想起那年轻貌美大桃儿的俗家尼姑来，也不知她现下多了多少入幕之宾。
为了试探她真心，这位无聊的大官还假扮大贾前去，一番不可描述后提出要包|养假尼姑的意思，被她严词拒绝了，然后大官感动于她的“坚如磐石”，最终表明身份，将她接进府里做小妾，从此过上妻妾和美的幸福日子。
江春颇为不屑，心想这铁定是哪个落魄书生白日做梦写出来的，后世电视剧都不敢这么编！
至于《醉鸳鸯》就愈发简单了，基本没有直接对不可描述的细节特写，只用“开窗秋月光，灭烛解罗裙，含笑帷幌里，举体兰蕙香”等艳|情诗一笔带过，不过剧情较前者就要丰满多了。
同样是一个穷家落魄书生，会试后自觉马失前蹄，前程无望，与几个同样马失前蹄的举子游山玩水时不慎落水，为貌美贤惠的渔家女子所救。后日久生情，两人以天为被、以地为席发生不可描述，不料女子卖鱼时却被富户少爷看中，强抢进府作妾。
但两人并未“从此萧郎是路人”，而是过上了“往年曾约郁金床，半夜潜身入洞房”的日子。不料某一日传来消息，自以为是“落第书生”的人却并未落第，还被钦点进京殿试，最后蟾宫折桂，而此时的富户公子自是乖乖将女子作贺礼送进府里做妾。从此“落第书生”也走上了人生巅峰。
江春亦是不屑的，这些做白日梦的书生脑洞倒是够大，只是意|淫过头了，共同点都是对科举心存幻想，估计写这些本子的都是连府学都没考上的学子罢，并未真正懂得科举取士的残酷。
另一方面却是饱含蜜汁自信，以为只要是个年轻貌美的女子皆会爱上自己，并且无怨无悔助他登上人生巅峰，最后还毫无怨言地入府做妾……与后世种马文比起来，倒是有些相似之处，看来男人自古至今都是一样的对仕途与美女心存幻想啊！
不想写这样千篇一律长种马脸的意|淫脑洞文，她倒是先在脑海中构思一番，觉着过分打脸意|淫穷书生的……恐怕也不会有市场。
想来想去想到一个人来——冯梦龙，他的作品倒是全幅展现明代市井生活的，算是在封建社会小市民阶层颇受欢迎的“写手”了。
江春以前倒是看过不少网文，只俱是走马观花一扫而过，并未真正记在心头，倒是“三言二拍”里故事记得不少，俱是古典白话小说。
有一个“赵春儿重旺曹家庄”的故事她印象深刻，她认为可算是《警世通言》里颇有意思的故事了，正好位于“杜十娘怒沉百宝箱”之前，是故印象深刻。
她初步定下大纲来：曹家庄有一富户独子名叫曹可成，自小挥金如土流连花丛，梳拢了花娘赵春儿，与了她好些钱财，只家中老父不许他迎娶花娘进门，逼迫着他娶了一房正头娘子名刘仙儿。
后他嗜赌如命，将大数家财挥霍一空，老父弥留之际告与他床下藏了五千两银子维持生计，哪晓得他却抱头痛哭，原来是那藏床下的银子已被他偷着用灌铅的假银锭子换走使到赌场上去了。他无法，欲将颇有姿色的刘仙儿卖与狗肉朋友，妻子愤而与他和离归了娘家。
自此他就往花楼里去找上了老相好赵春儿，那赵春儿也算情义女子，不嫌他身无分文上无片瓦的，一心一意要与他做平头夫妻，拿出自家平日皮肉生意攒下的血汗钱，令他为自己赎身。哪晓得他被旧日狐朋狗友一引逗，又将赎身银子花造一空。为了逃避春儿责难还将事情赖到了和离的前妻身上，道是那刘仙儿吃起醋来不准他为春儿赎身，将银子讹去了。
赵春儿痛哭一场，将刘仙儿骂个半死。事后觉出不对来，偷摸着出去找到刘仙儿对质一番，才晓得曹可成是个甚货色，遂对他死了十足的心思，只每日出去与刘仙儿纺线绣花的。一来二往，两个对男人死了心的女子好做了一团，待那曹可成欠下花楼银子甚多时，老鸨将他打将出去，让他沦落街头猪狗不如。
而刘仙儿与赵春儿情深日笃，二人合力拿出体己银子为春儿赎了身，又带着家财到外自立女户，过起了闲云野鹤的日子，从此逍遥胜神仙，当真是“有志妇人，胜如男子”“若与寻常男子比，好将巾帼换衣冠”。
冯梦龙笔下的赵春儿是无怨无悔陪着曹可成过了十五年苦日子的“贤妻”，最后还将全部身家送与他上京补官，但江春将她改成了抛下曹可成、与心悦女子相亲相爱的气节女子，改了个通俗易懂的名字叫“谁谓女子不如男”，也不知这样的话本子市场如何。
趁着有思路，她又加入些艳丽话语描写，稍加润色，一部三四万字的话本子就出来了。
第二日散学后她悄悄将昨晚写好的话本子拿去找了那书坊老板，老板看过一遍觉着尚算有些新意，女女之间的故事也倒不算惊世骇俗，历来都是有些的，只不知这一本的市场会如何，倒只欲给她三两银子。
小江春却不想这般便宜了他，道“风险同担，利益共享”的，定下按她三书坊七的比例来分成，老板也是个人精了，磨来磨去只肯给两成，小江春拿准了他还是想要这生意的，假意出门，道自己还可再去寻别家书坊做生意。那老油条方应下来。
其实她心内已是有了些预测的，这般新颖少见的话本子，既有吸引男子的艳|情之处，又不乏令女子着迷的言情之处，外加符合当下准立女户、女子地位不断提高的时代大背景，该是不会缺市场的。
果然，此后一月，她格外留意学生之间话本子流行风气，晓得县里学馆与各私塾，不论是穷家书生或是富家公子，皆未读过这样新颖的话本子，就是女学生闺阁小娘子亦是贡献了不少基数的，自是销量大增，紧赶着印了两批出来，还有那外县书商来进货的，将个老油条赚得盆满钵满。
待一月后她去书坊结账，缠了半日，却也只得了八两多的分成银子，这与当初说好的三成却是差了多了的……但那老油条一口咬定了并无此事，自己查不到账本，又无人可依，再被他用“莫以为我不晓得这话本子就是你写的，再掰扯我到你爹老倌面前戳破你面子，再到县学告你一状令你声名扫地”的话语威胁一通……当然，他将那日门口出现的窦元芳认作是她爹了……
本以为是个发财的翻身机会，哪晓得只消涉及到利益瓜葛，这古人心思也是一个个高深莫测，甚至内里藏奸的，江春只得忍下了这口气，自此暂歇了心思，不再与他合作。
此后半月，她一边专心馆里学业，一边寻思着挣钱大计，也倒是皇天不负苦心人，让她又寻着了一处——另一家叫“生花坊”的书坊。
某日|她怀着试一试的心态往那家县里最大的书坊而去，随意在店里翻了些书本瞧瞧，他家不与那老油条家的一般，话本子皆是放于明处的，只少了些淫词艳曲，皆是正经市井小说。也还是有一批忠实读者拥趸，虽然是后宅妇人，成年男女居多……她倒是发自内心的喜悦——终于不用硬着头皮开车了！
她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底稿来：一视财如命的吝啬老财主，平生有“六恨”，一恨天常有霜雪，害得他要费钱买衣裳；二恨土地生木不凑巧，生得参差不齐，害得他要费钱请工人；三恨自己肚皮不争气，每日不用饭食就“咕咕”叫，令他浪费了好些米粮；四恨浑家婆娘，怎生作了女儿身，浪费了他好些胭脂首饰银子；五恨亲爹亲娘，遗留下好些亲戚与他，逢年过节家来做客要浪费他好些茶水饭食。
当然他最见不惯的还是那庙里和尚，整日出门化缘得了别人米粮钱财，行走世间只有他们能平白讨得了便宜，故从不与和尚来往。
哪晓得年逾五十了尚无子息，家里财主婆背着他到寺里祈了愿，生下一对聪慧俊秀的双胞胎儿子来。待儿子们长到七八岁，趁着吝啬财主做寿之际，财主婆背着他开了粮仓施舍了些粮食与那寺里僧人，不料被他晓得后收了仓房钥匙，痛打一顿，折辱了数日。且又对和尚怀恨在心，想要将那和尚毒死以绝后患。
他悄悄买了砒|霜，混进饼子陷里，做了四个饼子送与那寺里僧人吃。不料那日正好财主家儿子皆到寺里耍，正顽到腹中饥饿之时，老和尚心善将那四个饼子分与他们吃了，后闹心腹痛才晓得饼子是财主家拿来的，忙将小相公送回去。百般请医延药皆无果，问道财主才晓得是掺了砒|霜的，却早已回天无力。
待两根独苗苗死后，财主婆一气之下与之和离，不再沾染财主家一分一毫。财主空守着偌大的家财，娶妻买妾不少，却仍是再未有生养。几年后郁郁而终，死前仍因着两根燃烧着的灯芯费油而死不瞑目。
死后他苦守一生的家财自被亲戚瓜分一空，而和离归家的财主婆两年后又嫁了个正经小商贾，做了商人妇，又生养下了一对双胞胎儿子，自此心满意足自不必说。
这与《儒林外史》中的严监生颇有点相似之处，亦是冯梦龙笔下的吝啬鬼人物形象，只是做了大部分改动，只留吃毒饼子那一段。
故事总体引导人们行善，又是与当朝官家推崇的佛教“慈悲为怀”的思想相契合，也没犯忌讳，且又语言生动有趣的，虽是平凡无奇的市井小故事，但润色、细化一下也有四五万字。
那老板看了颇为满意，直接给了六两银子一口价，吃过另一家的亏后，小江春也不敢再幻想一夜暴富了，只磨来磨去将银子磨到八两，最后整本卖与了生花坊，免得牵肠挂肚忧心销量的。
待月余之后这市井话本儿得了好些人喜欢，虽不至于如《谁谓女子不如男》般的售罄一空，但也为书坊赚了好一笔钱了，双方各自欢喜不提。
江春一边专注学业，一边苦不堪言地背着胡沁雪偷写话本儿，但始终记忆有限，能想起来的就那些，越往后愈加艰难，别人若是原创的，那就叫“江郎才尽”；她这却只能叫“黔驴技穷”罢了！
黔驴技穷不消好久，好在熟药所的工可以渐渐上手了，有了稳定收入，心又安了一些。

第55章 修治
时间进入六月份，天气一日热胜一日。
六月初三可休一日，初二散了午学后，江春往街市上去称了六七斤五花肉并三斤的纯瘦后腿肉。
之所以买这多，是想着高氏肚子愈发大起来了，比前两个月还馋肉，但这大家庭的难处又是不能只给她一个人躲着吃的，要吃就大家都得吃，待再分到她嘴里也就没多少了。
至于那三斤纯瘦的，她是想用油炸成酥肉，外面用层鸡蛋面给裹严实了，吃个四五天也不容易坏，家去就道是高洪舅舅让带回来给高氏的，令她放房里每日吃几块，众人就算有意见也无法，谁让她们没这样的“后家”呢？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以前也在妇产科病房实习过，但等真正见着高氏那六个多月的巨大肚子时，她还是心惊的，才月余未见，她的肚子就仿佛吹了气的皮球一样，鼓得更大了。
就算杨氏，也是差不多的月份，但却是差她差远了的。
据说王氏去请了有经验的稳婆来看过，都说高氏是怀双胎了的。
小江春也摸过脉，孕脉倒是愈发明显了，但客观来说，她是摸不出双胎来的。影视剧里演的随意切脉都可切出是否双胎的桥段本身就不科学，全是些不懂中医、不从事中医工作的人在“招摇撞骗”。
至于性别，有明显的元阴元阳区别，一些有经验的大夫确实是能诊出来的，当然前提是这个大夫本身就很了解这妇人平素未妊|娠时的脉象，有准确的常态作参考，自然对异常的变|态也就容易推测了。
可惜江春也不是这种“神医”，以前高氏未孕之前的脉象她没切过，现在自然是对比不出来的。
王氏自己倒是说过，高氏是酸的辣的都爱往嘴里送，铁定是龙凤胎。
当然也有村里人信誓旦旦地说高氏肚子尖尖，铁定是男胎。
而苏外婆来瞧了几回，道她面上没生甚斑，怕是怀的姑娘。
江春：……
无论是哪种说法，高氏皆是喜得眉目舒展，又有江老大和江春偷着补贴她，日子更是舒心不少，头两个月瘦下去的肉不消多久又补回来了。
只杨氏却是不爱听那些甚“双胎”“龙凤胎”的，明明苦等了五年才得来娃儿的人是她，却被高氏给抢了风头，心里憋着一口气却是无处诉说。
每日与江二叔吐苦水，二叔起先也倒是耐着性子安慰她，同样“换汤不换药”宽慰人的话说到了，无论是说的人，还是听的人，俱麻木了……想要让二叔换着花样地安慰她，也委实是为难他那老实人了。最后，任她如何吐槽半日，也不见江二叔“嗯”“啊”一声，更将她气得胸口疼。
在江春看来，其实生男生女的区别已经在不断缩小了，这时代女子地位不断在提高，就是生了姑娘照样能读书能当门立户，而且姑娘还比小子更贴心呢，比如她……她很骄傲地想。
当然，同为姑娘，现在的江夏也不差了，颇为懂事，平日家来了既要好好温习功课，又要给娘老子端茶倒水的。自然，她嘴巴又甜，常给独自生闷气的杨氏说话解闷，倒是消散了些她想要一举得男的焦虑。
另一方面，从王氏、江二叔等人对江夏的态度亦可看出来，其实他们也未因着她是姑娘就不喜她，江二叔那老实人反倒对江夏言听计从呢。
王氏虽嘴碎了点，虽然时不时会叨叨几句“孙子”的事，但她也未真的就因媳妇几年生不出孙子而逼着儿子休妻和离，也未虐|待过江夏，总之江家目前四个孩子她都是一碗水端平的——只要敢偷懒馋嘴的，她一样劈头盖脸的骂……有好事自是不必说的。
且不说江家众人对家中两名孕妇的各种期待。在学里，江春的日子按部就班进行着。
自从与胡沁雪感情日渐升温之后，平素二人课上课后同进同出，每逢休学日，二人也常约了一同往熟药所去做工，胡沁雪只要家中无事，总是要去玩上半日的。
而江春亦是与家人说过缘由的，只若挂念高氏等人的话就头一日散学后家去，在家待一晚，第二日又早早地赶到熟药所上工，众人皆喜她能寻到这样轻省钱多的活计，自是万分赞成的。
只是苦了她单薄的身板，身高倒是“蹿蹿”冒上去了，却是没什么肉，将近一米四的个头了仍细手细脚的，若不见着她那闪闪发光、生机勃勃的眼睛，总觉着有些羸弱。
胡沁雪每次家去了总要给她带些吃吃喝喝的来，各类汤汤水水的滋补起来，气色倒是愈发好了。
过完九月，她就要满十岁了，若按农村虚岁的算法，她也算是个十一二岁的半大姑娘了，有那定亲早的人家，都已有未婚夫了。比如姑奶奶家的芳娘，也才十三岁，却已是定下村长家的大孙子了。
说到这芳娘，江春觉着有些怪异，也不知这时代的古人怎想的，许多人家名字里总爱带个“芳”，比如江大玉家的“王芳娘”，以前一同做工的“杨留芳”也就罢了，毕竟是女娃儿。
这九章科夫子“窦丞芳”……以及那正直而又别扭的“窦元芳”，钢铁大直男名字带个“芳”，总觉着有些违和。大概是带有对这架空世界里的千古贤君“赵德芳”的个人崇拜色彩罢，就与后世全国上下千千万万的“建国”“建军”“国庆”“海涛”等一样的意思，也算是赶上起名潮流了。
她只盼着十月份高氏肚里的孩子出生，起名可别赶这潮流了。当然想归想，江家上有爷奶大家长在，中有江老大两口子撑着，添丁进口起名这事不是她能决定的。
她一边胡想着，一边将杏仁放进铜制的研臼里，两手抓住药碾两头，用力往下按滚，将臼中剥了硬壳的杏仁碾碎，只有碾碎了药效才易煎煮出来。中药材虽然又被叫做“草药”“本草”，但它与山上野生采集的“草药”还是有些区别的，其最大的不同之处就在于“炮炙”过程。
中药炮炙，又叫“炮制”“修治”，是指根据用药目的、制剂要求，运用各种材料对原药材进行加工、处理的过程，不仅能除泥灰、杂质，矫臭，还能使药物易于溶出有效成分，降低毒性，增强药效，改变药物偏性，甚至引药归经。
早在南北朝时期，有一名唤雷敩（音笑）者，著了一书——《雷公炮炙论》，是中国历史上第一部专门论述药物炮制的专书，定下了大多数药物的炮制标准，被后世奉为炮制学经典。可惜在南北朝战乱中散佚，其部分内容散见于北宋唐慎微所著的《证类本草》中，后人若要研究，也只得从此书零星之中拾贝，但终究非第一手资料，总觉着有些抱憾。
熟药所与太医局下附属的生药所不同之处在于，熟药所的药物炮制后可按国家标准直接制剂成药，上柜售卖，施惠于民。故进了熟药所，首先要学的就是修治药材。
说起来，这中药材来源广泛，不止植物、矿物能入药，就是动物亦能入药，而人身之物亦可入药。
如头发名“血余炭”可止血，指甲名“人退”可止血利尿，胎盘名“紫河车”，是补肾填精的佳品。
当然，还有大众熟知的人粪名“人中黄”，可清热解毒……但江春作为一个现代人，还是觉着得辨证地看待某些中药，头发指甲胎盘也就罢了，那人中黄却是因不符合人伦常理，又能找着其它功效类似的替代品，还是可以摈弃掉的。
当然就她所接触的医者来说，未有谁真的就要患者去吃人中黄的，若有，那可以肯定不是正经医生了罢！毕竟江湖郎中最惯用的伎俩就是动辄以古怪药引子刁难患者及家属，像什么童子尿、人中黄、烧褌（音昆，指内|裤）、天山雪莲还好，至少是真实存在的。至于人血馒头、“原配的蟋蟀一对”那就是胡说八道了。
反正你能费尽千辛万苦找着了，在心理作用下，病情也好了一两分了；你若找不着，那自然就是全方“无效”的绝佳理由了。
其实民间之所以还有人迷信“药引子”，不过是对这一名词过分神化罢了。
以江春几年的行医经验来说，“药引子”虽然也有治疗作用，在传统的“君臣佐使”组方结构里担任着些用途，但最主要指的还是引经药，即有将药物引导归入经络、引药到达病之所在的作用。
比如风寒感冒鼻塞不通的，她就喜用葱白引药到鼻窍；胃痛不适的她习惯用大枣引入中府；咳嗽咽痛的就用桔梗载药上行至咽喉；至于男妇生|殖之病则必用川牛膝引药到下焦二阴……药引子名目繁多，端看医者个人怎用罢了，还是那句话——没有绝对的毒|药，只有不会用药的医生。
中药材的用药种类繁多，光植物药一类中，就有根茎入药的、全草入药的、花入药的、果核入药的、藤蔓入药的、皮脂入药的……其入药部位不同，加工炮炙方法也就各异，她现在学的就是如何将果核类药物入药，且将其功效发挥到最大。
很多果核类药物均在夏秋日采摘，这几日倒是采收颇丰，采药人送来生药很多，她前几日才帮着老所长将木瓜给炮制完。
小小的木瓜，江春以前觉着只消将它切片晒干即可入药，不料在这时代处理起来还颇费了两分功夫：要先将采摘的木瓜洗干净泡入瓦缸内，冬夏用阴阳|水，这几日属春秋则是用温水浸泡足一个时辰，捞出放蒸笼内，加火煮沸，水汽上蒸半个时辰，拿出后才能切片晒干。
待学完了本草修治，还得学药材辨验，即现代的药材鉴定学了。尤其是对道地药材的鉴定，今后太医局考试亦是要考校的，像甚辽北的山参、山西的党参、宁夏的枸杞、河南的山药、云南的三七、广东的陈皮、山东的阿胶这些都是常识了。
今日八月初八，是中秋前仅剩的两集了，农人皆紧着将攒了好多日的药材背来卖，换成钱了好采买过节货物。故收药的人手忙不过来，胡沁雪与徐绍都来了，只他们算熟手了，只需直接在前首辨验药材，江春则还未学到辨验，只能在柜台后修治，若有需买成药的她可以介绍一番。
她望着药臼里的杏仁神游起来，杏仁其实还分苦杏仁与甜杏仁两种呢。
她历来只知苦杏仁味苦，性温，有小毒，入肺、大肠经，具止咳化痰、润肠通便之功，主要用于治疗咳嗽气喘、肠燥便秘等疾病。而甜杏仁味甘，性平，与苦杏仁一般皆能润肺止咳，只偏于滋润，多用于肺虚久咳，而苦杏仁偏于苦泻，多用于喘咳实证。
药物功效是了如指掌的，只外形上却是区分不开的，“识病不识药”就是现代科班教育出身的中医师的弊端了。当初大学课时安排除了些必修的思想政治、英语课之外，本就被大打折扣的专业课课时还得一分为二，一半中医，一半西医，真正能花在中医上的时间不多，待毕业工作了这样的窘境只会愈发明显。
最简单的例子，有女病人两月未来月|经了，江春还未来得及给她号脉呢，病人就主动要求给她开黄|体|酮……她只能在心内默默吐槽一句：你是来看中医还是西医的啊？
边想边望着臼里的杏仁，凭肉|眼她自是区分不出苦甜的。不过……灵机一动，她四处望了一眼，见无人注意这边，方悄悄用手捻起小小一撮碎末，放舌尖上尝尝，虽无甚明显甜味，但绝对不苦，估计就是甜杏仁了罢。
因为杏仁内含有丰富的易挥发油脂，为防止“走油”，所以虽然杏子是端午就开始成熟了，但高原地带有“春燥”的气候特点，倒是不利于杏仁的保存，故多选在雨水较多、空气湿|润的六七月份来去皮去壳。舂碎了还得装进药缸里加盖保存，全年防潮、防虫、防走油变色。
当然，不止杏仁炮制起来要费些功夫，就连简单常用的酸枣仁亦是颇费周折的。后世常用酸枣仁治疗失眠多梦、心悸不安等病证，但药房里买到的多是生枣仁，病人拿回家还得自己炒熟。亦有事先炒熟了的，不过也就是放锅内干烘炒至焦黄香脆而已。
这时代的炒酸枣仁是个技术活，首先得用正宗猪心血作辅料，方可引药入心。血不可多不可少，多了入药有血腥味，少了则养心安神作用不佳，老所长说的最佳比例是每斤枣仁用二两猪心血。先用血将枣仁浸泡润透三个时辰，搅拌均匀后再放入锅内烘焙炒干，待气味焦香方可，盛出冷却后还需用铁箱保存。
与这般精致仔细的处理比起来，后世的炮制工艺就差远了，也不怪药效是比不上古代了……江春不得不佩服。
古人不止用料精细、还做工细致，根据不同的功效，对火候、烘炒时间要求也不同。像以前炒过的谷麦芽，教科书上只有“健胃消食”的功效，但至于是“健胃”还是“消食”，却又未细说。
须知健胃与消食是有差别的，“健胃”针对的是脾胃虚弱不足之证，不一定会有积食之证，还伴有纳差食少便溏等表现；而“消食”则是针对食积之证，脾胃却又不一定虚。
跟着老所长，江春方学到了炒谷麦芽的窍门，就是若为健胃，当炒至焦黄为度；若为消食，又当炒至炸裂焦褐色为度……
凡此种种，皆是她在二十一世纪未学过的知识，她像一个沙漠里行走多时的旅人，贪婪地牛饮着好容易得来的一湾清泉。
老所长看她这求知若渴的学习态度，自然是愈发满意了，不忘笑眯了眼睛鼓励她，不管作甚总喜带上她在一旁。
二人虽未正式拜师收徒，但明眼人都可看得出来他们这种“不是师徒却胜似师徒”的关系了。
就连胡沁雪也颇为羡慕地道：“春妹妹你真厉害，谭所长以前在京中可是修治界的泰斗了呢，我阿爹见着了都要尊他声‘谭师傅’……多少人想跟着他学均被他拒之门外哩，以后你学会了可得好好教教我……”
原来这所长姓谭，名文寿，是京里有名的修治师傅，上承雷公之术，下启熟药之技，上至太医局、熟药所，下至各民间药铺，皆知其名头。且他不止修治药材有一手，怕是在辨验之术上也是名高手的……江春能有幸得他言传身教，真是莫大的福气了。
对胡沁雪的打趣，江春自是满口应了。
内心却是分外明白的，其实对于胡沁雪与徐绍这般世医之家出身的子弟，从小耳濡目染，这些炮制基本功是早就掌握了的。别人学《三字经》，他们学的是《医学三字经》；别人学《声律启蒙》，他们学的就是《药性赋》了，至于中医经典那早就烂熟于胸了……自己没有家学渊源，没有亲长言传身教，没有这般扎实的基本功，在传统的中医素养上差他们的地方实在太多，若不努力，终其一生恐怕也是拍马不及的。
“喏，先歇一下，饮口水罢。”却是徐绍见她那若有所思的样子，递过一小碗茶水来。
江春也不与他拘束客气，道了声谢，接过来就喝下去，倒是入口凉润沁脾的。这是所里特意用牛蒡子、金银花、板蓝根、桔梗、沙参、麦冬等草药煮制的“清润保肺煎”，在外头还要几文钱才买得着哩！
但也因着里头所配药材皆是清凉润燥的，滋味上就有些苦，江春一口气饮了半碗，苦得皱起眉头来。待将剩下半碗也饮下肚，嘴巴更苦了，她下意识地张嘴“哈”了一声，想要将嘴里的苦气散出去。
徐绍却在旁轻笑起来：“刚才那杏仁是苦的罢？”
江春有些懵，她就是嫌嘴巴里太苦了，与杏仁有甚干系？莫非……他看见自己偷尝杏仁了……
江春|心内汗颜，果然是越活越回去了，三十多的人了，居然会有这般小儿作态……她脸又红了。
好在徐绍说过一嘴也就不再多言，只与她谈论些其余药材修治的话题，倒是缓解了她的尴尬。
无论何时代，性格温润、待人有礼的“暖男”都是受女孩子欢迎的。江春不得不再次感慨，徐绍真就是“绅士”“谦谦公子”的代名词了，自家文哥儿那泥猴子是来不及往这方向培养了，只能期待着往后高氏若再生下兄弟来，多花心思好好教养了。
正心不在焉碾着药呢，忽有一小青衣来唤她。
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了，嘴角一圈小胡子正如雨后春笋、破土之草，蹭蹭蹭地往外冒，脾气也与那些小笋子小绿草一同往外冒，再见着她个后来的丫头最得谭文寿的意，对着江春也就常不好生说话了：“喂，丫头，叫的就是你，姓江的丫头，外头有个死鱼眼睛的泥腿汉子寻你哩！”

第56章 双生
江春听他口口声声“死鱼眼睛”，平日对着自己也是指手画脚的……工作场合，江春也只得忍住肚中那口气，将药杵药碾放回柜台下。
转过身来，故意娇娇的喊了“小刘哥哥”一声，专门将他叫答应了，然后对着他翻了个白眼皮。
留下“小春笋”在后面气得又翻了两个白眼。
江春出了口气，擦净手出得门去，却见是三叔在那抓耳挠腮一副着急样子。
“三叔你怎来了？可是家中有甚事？”
“春丫头你可出来了，快与我家去罢！你|娘要生嘞！”三叔睁着他那无甚神采的大眼望着她。
江春被唬了一跳，八月初三家去都还见着高氏好好的，每日能吃能睡，她磨着王氏请了稳婆来瞧过，说是九月中旬上才会生的，挨到九月尾巴上也说不定哩。
怎才八月初八就要生了？
不过女人生孩子的事也不好说的，尤其是高氏那般很可能是怀了双胎的身子，早产是再正常不过的了。她忙问三叔稳婆可请到家了，三叔道他出门前就已让江老大去请了，江春放下点心来，想到甚，又转回收药柜台处，说明今日缘由，恳请老所长先赊她一只山参拿家去，待转回时再来付清银钱。
老所长自是允了的。
她去与那不好生说话的“小春笋”少年交接了几句，包好赊来的山参，领着三叔，又去杂货铺子买了五六斤红糖，方往家赶去。
八月的早晨，正是不冷不热的时候，空气里漂浮着成熟稻子的清香，江春却是无心感受的，只小跑着往王家箐的方向去。平日需个把时辰的路，今日|他们少花了一刻钟就到了。
才将到院门口，就听得高氏呜咽之声，似哭非哭，可能是隔着前头新屋的关系，听不得太真切……古人生产被认为是“秽事”，新盖的房子自是要忌讳的。
进了门，三叔也不好往旧屋去的，只回了新屋。江春却急忙往后头去，那是她以前住过的那间，门口站了二婶与三婶，王氏在房内看着高氏，爹老倌在外头急得团团转。
江春自是不会管甚忌讳的，将二婶的呼喊当作耳旁风，直接就进了“产房”。一眼就见着平躺在稻草床上的高氏已是痛得满头大汗了，汗水将额前与两鬓的发丝沾湿，紧贴于面皮之上。
身旁有个年约五六十的眼生老妪，一把将高氏下|身的裙子掀起来，正好将高氏那又高又大的肚子露出来，圆|鼓|鼓的巨肚实在是触目惊心，肚皮上鼓起的一条条扭曲青筋，在雪白的肤色映衬下，尤其扎眼，仿佛在诉说着成为一位母亲要承受的痛苦。
古人将生产称为“坐草”“临盆”，尤其是在农村，产妇身下不兴铺垫床单铺盖，只铺上一层干稻草，但与阵痛比起来，木板子硌到的痛早就感觉不到了。
那老妪就是请来的稳婆了，见着跑进来这么个小丫头，忙赶着撵她出去：“小丫头家家的快出去，这地方不是你来耍嘞！”
江春也不理她，只来到高氏身边，拉住她青筋明显的手，使劲握了一握。
可能是感觉到手上的力量，高氏睁开也不知是被汗水还是泪水蒙住的双眼，眼神恍了一恍才聚起焦来，勉强说了声“春儿家来了，可莫耽搁了你学业”……就又说不出话来了，只嘴里呜呜咽咽的，下嘴唇已是被咬破了的。
江春忙去灶房拿了只筷子进来，放她嘴里咬着，这般咬牙忍痛才不容易咬伤自个儿。
那请来的稳婆见王氏也不出声，也就不再撵江春了，只又去掀起高氏裙子瞧了一眼，慢条斯理地道：“还早着哩，产门都没开嘞，先歇歇气，待会儿才消用力。”说完去她肚皮上轻轻推了两把，估计是在转胎位。可怜江春上辈子只是搞中医妇科的，产科手术室却是未曾进过的，只得眼巴巴望着她操作。
倒是王氏反应过来，既然稳婆都说了还早，那就使着门口的三婶去给稳婆煮了两个红糖鸡蛋来，与她些喜气。
待她一碗鸡蛋带着汤汤水水的咕噜进肚，才又去瞧了高氏一眼，道产门有些要张开了，令她憋住气，使劲将那口气往身下推出去。
江春也忙去灶上给高氏煮了一碗红糖鸡蛋，又加了五六片山参进去，端来喂与她吃了。那稳婆倒是对她另眼相看，本以为只是个不懂事的女娃子哩……
出门洗碗正好见着江老大还在外头来来回回打转，恨不得将门前巴掌大片的泥土地踏出几个洞来。
江春忙过去与他说了情况：“阿爹你莫担心，稳婆说了还早嘞，要不阿爹你先去苏家塘喊我婆婆来……”其实她私心里觉着女人生产时能有娘家人陪着是最好的，倒不至于要决断“保大还是保小”的问题，但有个娘家人在身旁至少是更安心些的。
江老大一拍后脑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又有两分懊恼：“瞧把我傻得，怎就没想到哩……”话未说完撒腿就往门口去。
江春叹了口气，叫住他，回屋去拿了个箩筐来，往把手上系了根红线，拿出自己买的红糖，分了两斤进去，又去专门存鸡蛋的地方捡了二十个鸡蛋出来……这是去岳家报喜的礼，前几日王氏就说过了的。
江老大脸上的懊恼之色又深了几分，只得提着东西就往门口去，走了两步又折回头来道：“春儿你进去瞧着你阿嬷，有甚事就去村口喊大声些，阿爹听见了就可以快些往家赶……”
江春点着头道“好”，爹老倌才出门去。
她心道：唉，真是个实心眼的汉子，我在村口喊再大声你远在苏家塘又怎会听得见哩……这般说不过是给自己点安慰罢了！
待她再转回旧屋去，三婶已扶着同样大肚子的二婶走开了。进得屋内，王氏渐渐也有些坐得犯困，只稳婆老神在在地翘着二郎腿坐椅子上。床上的高氏依然呜咽着，也不见喊出声音来，只那筷子被咬得有些变形了。
江春又往灶上去拿了两三只筷子进来。坐到高氏床旁，拉住她汗湿|了的手紧紧握着。
待一刻钟后，仿佛疼得愈发厉害了，咬着筷子都开始控制不住逐渐增大的声响，那稳婆方走过来掀开她裙子看了一眼，又将手在身旁的盐水盆里涮过，伸进两指去摸了摸，道：“开了一指了，再歇口气，还有好一会子嘞！”
在那掀起裙子片刻的功夫，江春眼见着她那大得心惊的肚子上，有什么隔着肚皮翻腾了一下，隐约还在上头见着了……一个小脚掌的样子？她不是太肯定，只怕是自己花了眼。
那稳婆却笑着道：“看来这两小子是争着要出娘胎哩……”
这话王氏可爱听，喜得眉笑眼开，只连连捧着她道：“借老姐姐吉言咯！这十里八乡的再也找不着比老姐姐你还稳妥的人了……到时定请你来吃杯喜酒！”
高氏虽未睁开眼睛，但听得“两小子”这样的话，眉头皱得更紧了，江春感觉到她紧紧回握了一把自己的小手。
现下生男生女都无所谓了，只要能平平安安生下来就行。为了缓解高氏的紧张，她安慰道：“阿嬷我将才见着小弟弟的脚掌嘞，生下来若是小弟弟，就怕被文哥儿领着满山遍头撒丫子地跑，你怎也追不上哩，到时吃饭都得站门口喊破嗓子眼儿才家来……若是小妹妹，那就让我领着她读书，每晚打洗脚水伺候你与阿爹，将来定是个乖巧听话的，你就只等着享福吧……不过光我与文哥儿两个就够你们淘的了，今后再添了弟弟妹妹，岂不是要愁得你们饭食不香嘞……”
果然这番安慰是起了作用的，高氏也不知是被她描述的画面转移了注意力还是被她劝着看开了生男生女皆可的事实，紧皱着的眉头放开一些了。
江春见着随意摆放在一旁椅子上的几块布与剪子，可能就是待会儿剪脐带或者侧剪要用得上的了。
她估摸着王氏等人也未意识到要“消毒”“无菌操作”，即使是医疗条件发达的后世，亦有剪脐带感染成破伤风、败血症的……她忙把剪子拿进灶房，将锅子洗刷干净，加了小半锅清水来煮剪子，直到将水煮沸小半个时辰，她才捞出剪子，用干净布包严实，拿进屋去。
又烧了一锅清水，调作淡盐水，端来与那稳婆净手，权当“消毒”之用了。
只她才将温了的水盆放下，就听高氏突然极痛苦地“啊”了一声。
江春又被唬了一跳。
稳婆过来又掀开她裙子瞧了一眼，又伸进去摸了摸道：“已经开过了三指了，可以放开嗓子用力了。”说着教她将力气往下|身沉，使劲将那股子气往外推……就与排大便似的……
高氏是生养过两胎的人了，自是懂得配合的，只力气积攒着推到下|身，使劲用力高喊几声，肚子鼓动了几下……她又使劲用气将肚里东西往下压，往外推，依次好几个来回。
就在江春想着她这般用力，待会儿可能坚持住的时候，没来得及细看，只见一团血肉就出来了，那稳婆忙用手接住了。
王氏将早就煮好的剪子拿过来，先瞧了那团血肉一眼，见着那捂作一团的小雀儿，顿时笑得见眉不见眼……才用剪子将脐带给剪了。
江春也来不及细看，只低头对着高氏耳朵宽慰她：“阿嬷，是个胖胖的小弟弟哩！”其实她根本就未看出来哪里胖或是不胖了，满眼望去俱是血肉模糊红彤彤的一团，表皮上还附着了些胎粪，胎发又长，倒是黑黝黝的。
高氏却是被宽慰到了，心满意足地舒了一口气。
那稳婆用手指抹去了那团“东西”面上的羊|水胎粪等秽|物，提着脚倒过来，对着屁|股“啪”的一巴掌，顿时响起“哇哇哇”的哭声，及其响亮。
“大妹子你这孙子可壮嘞，头发恁黑，定是个聪明小子！”王氏自是喜笑颜开地接过她孙子，用早就备好了的布将他包起来，横平了抱在怀中。
高氏亦是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不过……
“再接着使力，还有个在肚子里头哩！”稳婆看着她那仍然高肿着的肚子道。
高氏不敢松懈，依然憋住一口气将全身力气往下|身压，再用尽全力地一推一挣，肚皮动了几动，没反应。她又重复将才动作，依然只是肚皮鼓动了几下。但她却是渐渐没甚力气了的。
王氏见得那样子，也忙不及哄孙子了，只过来捏着她的手道：“小凤莫怕，用力推就是了，老大去苏家塘喊你阿嬷嘞。”
但连续用力好大一会儿了，况且高氏平日就是个瘦弱的，哪有那般多的力气来使，渐渐就有些招架不住了。稳婆与王氏面上皆露出急色来，房里却不见江春。
原来江春见高氏汗出得越来越多，肚子里还憋了一个没出得来，随着羊|水的流失，胎儿缺氧久了对脑不好，这是所有现代人皆懂的道理……她赶紧去灶上将那半大只人参切出一堆薄片，加少许清水煮了一刻钟，而那产房里头还是无动静，只恨不得这锅洞里的火力能够更大更旺些……待快满半个时辰了，汤渐渐有些变了色，她忙将它一锅舀净了端进产房去，对着王氏说是熟药所老所长先赊给她拿来救急的。
若平日王氏定要跳着脚骂她自作主张浪费银钱了，但这时候可是人命关天的，自是无话可说的，只点了头令她抬起高氏的头来，不管汤水还是渣的一股脑地灌与她……好在高氏还是有意识将那人参薄片给嚼下肚的。
江春喂完，少不得又转回灶房将剩下的小半只也切片煮上，才转回房来。
那人参是补益心气最好的，果然贵有贵的道理，才小半刻钟，高氏又渐渐有了力气，王氏精神大振，握住媳妇儿的手，教着她继续用力。
可能是有了人参的助力，也可能是婆母亲囡的安慰鼓励起了作用，这次不消一刻钟，肚里另一只小猴子也出来了。
众人皆松了一口气。
那稳婆恭喜道：“恭喜大妹子咯，又添了个大孙子哩！今后可有你享不完的福气咯！”
江春顾不得瞧她的新弟弟，只凑到高氏耳旁故意逗道：“阿嬷你怎又生了个小弟弟，今后加上文哥儿就是三个弟弟了，这三只调皮的小猴子还不得劳累我，敢不听话我给他们一顿好打！”
高氏“噗嗤”一笑，精气神又回来了几分。
待高氏精气神一有回转，稳婆就去她凸起的肚皮上推按起来，也不消好久，胎盘也排出来了。
稳婆忙着将她胎盘给取了，王氏去后头移植载活了的石榴树下挖出一个坑来，将带着血水的胎盘给埋了。再在土上头插上三柱清香，烧了些红纸钱，跪着将“感谢诸天神佛送子观音列祖列宗保佑”的话念叨了一遍。
方又转回产房，用灶上早就备好的温开水给高氏随意擦洗了下|身，待见着出|血不多了，才抱来床厚被子与她盖上，防着产后伤风。
才将收拾干净，江老大领着满眼焦急的苏外婆来了，江春忙迎上去道：“婆婆，阿爹你们可来了，我阿嬷刚平安生下两个弟弟嘞！可胖嘞！恭喜婆婆又多了两个金孙！”
两人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终于放下，先是松了口气，又高兴起来……先忙不及进屋去瞧了高氏一眼，见她虽累极了，但精神还好，血亦出得不多了，才放下心来。
王氏喜不自胜，抱了两个孙子叫了苏氏一起瞧，饶有兴致地让众人来分辨一番，待她们皆分不清，她才指着教她们认哪个是哥哥，哪个是弟弟：先半个多时辰出生的是哥哥，用了块红棉布包了；晚半时辰出生的是弟弟，用的是撒金花的红棉布。
两个老妇人眼里的笑意好似要溢出来似的，两个孙子是左看一眼右看一眼的，仿似怎也看不够。
江春踮起脚尖仔细看了下，都是红红皱皱的小猴子，胎发长长的，眼睛还睁不开，一样的红皮儿，一样的胖瘦，还一样的长指甲……她实在看不出分别来。
双生子本就罕见，又加王氏苏氏两个老人的爱重，直到两只小猴子哭了几声，众人才忍着怎看也看不够的喜悦，抱去给高氏喂奶了。
江春放心不下高氏，又小尾巴似的尾随着大人进了屋。只见高氏接过两只小猴子左看右看，她亦分不出兄与弟来。众人皆笑。
江春灵机一动，转回高氏的针线篮里拿了几根红的与蓝的棉线来，分别搓成稍粗的两股，将红的那股戴在哥哥左手腕上，嘴里道“你是小猴子一号”；把蓝的那股戴在弟弟左手腕上，念叨“你就是小猴子二号嘞”……
众人又是大笑。
接下来的事江春就帮不上忙了，只出去将门给关严实了，回灶房将参汤舀干净，端进来给高氏全喝净了，毕竟煮都煮出来了，又没个冰箱的，不吃就浪费了。
不想她去舀参汤被二婶见着了，望着她将锅底上舀得一滴不剩，她又开始心里不是滋味了，既然孩子都生出来了，还糟蹋这般好东西作甚？少不得又挺着个大肚子跟在王氏屁|股后头酸言酸语一番。
王氏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骂道：“就你会争吃争穿，干活怎不争着去？你现大肚婆的样子，怀一个的都快赶上你大嫂怀两个的大了，再吃那些好东西下去，看你到时候怎生？”过多的晦气话她也不好讲，不过杨氏却是被她骂得神色讪讪的了。
虽心里不乐意，嘴巴上却仍嘟囔道：“谁说我只怀了一个，生娃儿的事儿谁也说不准，说不定到时候我也生出两个胖小子来哩……”
王氏恨铁不成钢地白了她一眼，在孙子的事上，她还是能很好地管住自己那张碎嘴的。
不过，到了晚间，事实证明，杨氏的愿望还是落空了的。
也不知是白日间被高氏生产的场面刺激到，还是被婆母责骂过，亦或是没吃上那半碗参汤的不甘在作祟，到了晚间众人用过晚食后，她就开始喊肚子痛。
好在那稳婆还未家去，正好酒好菜地招待着，正好将她请来一瞧，道：“大妹子你家今日双喜，不，三喜临门哩，这也是要生了的……”
江家门中顿时又是一阵忙乱。
王氏白日间虽骂了媳妇儿，但女人家生娃儿就是鬼门关走一圈的，大意不得，为了以防万一，还是拿出几两银角子来，令江春与江老大往县里熟药所再去买一只参回来。
外头天已经黑了，待到得县里店铺皆关了门。无法，江春只得求到谭所长门上去，求着去开了库，称了一只人参，也倒是顺利。
待父女两个拿了人参紧赶慢赶到王家箐，杨氏的孩子却是已生下来了，虽然是个姑娘……但江春觉着这都是子女与父母的缘分，他们都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生儿子。再说了，江夏就是现成的例子，姑娘又怎了？姑娘体贴起人来也是父母难得修来的福分哩。
王氏今日刚又得了两个孙子，见着老二家的还是个姑娘虽不快，但也忍了，亦觉着他们还年轻，不愁生养的。
就连江夏也咧着嘴道：“阿嬷给我生了个小妹妹，以后我就可以给她扎头发哩！”
哪晓得那杨氏却是个看不开的，甚“她的儿子抢了我儿的福分，那本该是我儿”的胡话满嘴冒，将个王氏也闹得火大：“你生不出儿子怪哪个？这些子胡话莫说了，你们在我心里都是一碗水端平的，手心手背都是肉，将才你一发作起来，我老婆子照样使着春丫头去与你买了人参来的……”
听到有人参，王氏也不闹了，只又嚷着浑身没力气要补补，江春……
好吧，众人无奈，王氏念在她刚生了孩子的份上，也只得咬了后槽牙使江春去帮她熬了参汤来。
于是，在杨氏心满意足小口小口嘬着参汤的八月初八里，江家迎来了三只小猴子，三个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小家伙。
当地有句话叫“愁生不愁长”，说的是小儿一旦生下来了，就是见风长的小树苗，一天一个样，对此江春是深有体会了。
才一个月不见，待九月初八江春家来一看，险些没认出来，三个小娃儿已不知何时退掉了身上那层红红皱皱的皮子，从小猴子变成了小玉团子。
江家这两月来车前草、白果、螃蟹陆续又开始有了进项，小母牛也长成了大牛，套上牛车载人拉货的都是些进项，日子比去年愈发好过了，吃食上自然就不再紧扣着了。况且家中三个嗷嗷待哺的婴孩，汤汤水水就没断过，倒是将两个媳妇儿三个娃儿给补得白胖胖的。
只可怜了王氏，家中有两个妇人坐月子，换工换不了了，田里的谷子又在忙着抢收，三婶是个做事不太顺手的，她一个老妇人，又要忙着下田收谷子，又要家来给两个媳妇子煮汤煮水的，倒是将她累瘦了些。
不过好在今年的日子是真的有盼头了，三个大孙子（女）就跟地里的大白菜似的，又肥又白的；江春三姊妹读书愈发上进了，今后光耀门楣亦是说不定的。手里的银子也在与日俱增，老两口已商量过，待秋收后就问问谁家有水田要卖的，买上几亩。
她辛苦大半辈子，苦苦追求的银钱、田地、青砖大瓦房、孙子，全都有了，自是心满意足了，就是苦点累点亦是毫无怨言的。
至于三个娃儿的满月酒，自是要风风光光大办一场的。去年因着江大玉讹钱的事情，闹得她整个腊月皆是背时倒运的，今年却是要挺直了腰杆子转运一回的。
还未到九月初八这一日，她就带着三婶和军哥儿将新屋旧屋里外三层的全打扫出来，虽然小军哥儿只会叫上小尾巴狗捣乱，但抵不住王氏她老人家心情畅快。一畅快又给堂屋添了几件家什，称了几斤茶叶家来，其它满月酒惯用的鸡蛋、醪糟、酒肉、米粮、菜果自是不必说的……
到得九月初八这一日，江家炮仗声响了一趟又一趟，亲戚来了一拨又一拨，村人亦带些米粮瓜果的来吃酒了。
就是素来自诩王家箐“一等大户”的村长家，也只得咬了牙嬉皮笑脸上门来，还不住拿他家那刚定亲的“媳妇儿”王芳娘来攀亲戚，其实几人皆心知肚明去年的事情，如今眼见着江家愈过愈好，尤其是江春还入了弘文馆，以后前途不定怎说呢……只得忍着红眼，努力维持些面子情，若能真攀扯出甚情分来，往后也是不好说的。
待外头风小了些，王氏又进屋去把三个孙子孙女抱出来，在众村人面前显摆了一回，白玉团子似的三个小奶娃，眼珠子黑葡萄似的乌溜溜转，又不哭不闹的，惹来一片小媳妇的羡慕，恨不得人人轮流着抱一圈……她方觉着心满意足，气定神闲地收拾了排场。

第57章 少女
待九月初八这一日办过三个孙子的满月酒，取了武哥儿、斌哥儿、秋姐儿的名字，十月头子上又买了十亩上好的水田来，将地契捏在手心里，江家的日子就渐渐红火起来。
且不说田地里各种稻子、麦子、油菜、包谷产出不断的，就是山里的酸木瓜、金樱子、银杏果皆是额外的收益。虽然也渐渐有了别的村人跟着捡拾那些果子的，但江家还是能得了大头的。
院里大小肥猪养了三头，鸡也是光下蛋的就有十几只，更遑论又不断添了些小鸡仔进来。
而当初抱来那只小土狗也是慢慢长得有小军哥儿高了，倒不消用链子与绳子拴住，整日间就放了它在院里“巡逻”，有见着生人进来的，吠起来在村口都能听见……一切都向着光明、红火的方向发展着。
而江春在县学里，除了每月月试雷打不动的头名，也按部就班地从丙黄班升到了乙黄班，又升到甲黄班，现在甲黄班都读了大半年了，待过年前就要升学试……“高中”也就要毕业了。
外头烈日灼人，窗外的桃李树林被晒得一片蔫头蔫脑，仿佛一群得了瘟病的小公鸡，水米不进，只低垂着头，浑身无力。
而在室内的学子亦是好不到哪去的，愈发接近毕业，所学内容愈发高深，各科夫子的教学重点愈加向科举考试靠拢，这对现代的江春来说，难度就比以前读读背背的大多了，而她需要付出的努力也就愈发地多。每日天蒙亮，在现代也就五点多的样子，她就得起了，晚间亦是天黑透了才睡，为了长身体，她自是不敢熬夜的。
随着身高的增长，她着意好好选用些首乌、黑芝麻、核桃的来吃用上，头发委实黑亮了不少，只天生底子在那摆着，要想长得有多浓密也不可能，但比起三年前刚穿来的样子却是好很多了。
天气正是热辣的时候，她扎不了甚复杂的发髻，只简单地将黑亮的发丝绕成个小揪揪，用随意买的桃木簪子别到了脑后，再配上那身石青色的曲裾长裙，昂首挺胸的，倒是愈发衬得她白|嫩。有男同学从后望去，见到那副乌发雪|颈的样子，倒是觉着赏心悦目。
身旁的胡沁雪又开始打起瞌睡来，江春无奈地轻推她一把，又将她唬一跳……江春也很无奈啊，她每次都提前交代若是自己打瞌睡就让江春推她一把，但这光张夫子的课就得推她七八次，就跟同一个镜头不断不断反复回放一样。
好容易挨到散学，她倒是恨不得拉上江春回学寝睡个三天三夜，但一来到学舍外，又觉着这般炎炎的夏日，寝里没凉席没冰块的……睡觉也是受罪啊！只得仰天长叹一口老气，乖乖地往珍馐堂去打饭食。
待一见到饭堂里那些吃来吃去万年不变的洋芋菘菜，她又如泄|了气的皮球被狠狠踩了一脚——最后那口瘪气也没了！
于是——“今日饭堂不吃了，春妹妹我们去外头吃罢，姐姐请你吃上一顿好的！”
江春记不清这是入夏后第几次听她这般说了，刚开始她还觉着饭堂有菜有肉的，量又管够，只恨不得一天吃上个四五顿，过了一年，饭堂里仍是那些菜以后，她也有些腻了……再被胡沁雪一怂恿，吃过几顿外头的，更加吃不下饭堂里的了。
她也晓得这般挑食不对，但没法子，她现在正是发育的时候，不能愁眉苦眼、满怀怨念地用餐，若连续这么几日，她胸口就会开始疼起来。
黛玉和西施人家那是心口疼，她是胸口疼。
嗯，虽然，她也晓得胸口疼不过是正常生理发育的表现，若是吃不开心，导致心情郁结，会加重肝气不舒，肝经郁滞，对“小白兔”发育也不好。
对，她胸前现已有些白兔的影子了，且是小白兔在向大白兔发展的过程中。虽然与顾夫子等成熟|女性无法相比，但因着有遗传基因在，比起胡沁雪来却是绰绰有余了……自己已经好几次被她取笑“发面馒头”“厚积薄发”了。
两人说笑着到学馆门口，也不往远处走，就在附近有卖鸡汤米线小馄饨的食铺里点了两碗鸡汤米线吃起来。
虽然是夏季，但这米线是用小锅煮的，将米线、韭菜、辣椒、豆腐、豆芽等物放锅里，加入滚烫的鸡汤煮沸，待沸腾个四五分钟，提下小锅倒进碗里，直到端到她们面前来都还是滚烫的。
两人也不待冷一些，呼啦啦地就吃起来，边吃边有那不知是热得还是辣得汗珠子冒出来。别人可能会吃不惯，但她两个也算土生土长的当地人了，却是最稀罕小锅米线那股热辣劲头的，就是得趁烫吃下去才过瘾。
其实若按后世疾病谱、流行病学的理论来说，太烫的食物吃多了对口腔、食道都不好，有这般饮食习惯的人群与食道癌的发生存在着正相关……但人的口腹之欲也不是那么容易控制的，江春刚开始还劝着胡沁雪，慢慢地待她自己吃上几次也就放不下了，过几日不吃一碗都会觉着馋。
两人呼啦啦吃完出了食馆门，见着有卖酸梅汤的，虽未如后世一般冰镇过，但也是放水井里凉了半日的，每人又吃了一碗，方才擦净嘴巴手挽手地往学馆走回去。
当然，说是“手挽手”，其实是江春一路上都想要将自己胳膊手从胡沁雪手里抽|出来，实在是太热了啊！大热的天吃完滚烫的东西，还要恨不得肉贴肉地挨在一起，尤其胡沁雪还是个“大汗手”，方一碰上就将她衣裳沾湿|了……但那小丫头仿似与她杠上了似的，牛皮糖一样任江春怎也甩不脱。
两人一路嬉闹着进了学舍，才有半年不到就要结业考了，氛围开始紧张起来，故虽是午休时间，却也有好些人在学舍安坐了。
刚出了一身汗，江春慢悠悠坐下后，也不急着拿书出来，只静坐了片刻，待身上不那般热气腾腾了，她才伸手进抽屉里拿书册。
今日下午虽是诗画课，但她还想将晨学的《春秋》拿出来“回味”一遍，作为中国史上现存的第一部编年体史书，她是将它当作历史故事书来看的。上辈子是文科生出身的关系，对这种叙事性、故事性极强的书籍，虽张夫子讲解得枯燥乏味，但她读起来倒是津津有味的。
只刚拿出来，不小心就从里头抖落了一张浅粉色的花签纸出来。江春暗自奇怪，自己没有这桃花底纹洒金线的纸啊，她历来都觉着浅粉太女气，不合她审美，当然最主要还是舍不得花钱买这么浑身花样子的签纸。
不待她反应过来，身旁的胡沁雪却早先她一步低下头去将那花签纸给拾起来了。
江春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不待她张嘴，胡沁雪却已是忍不住好奇看起上头的文字来了，看也就罢了，还边看边念出来：“彼狡女兮，不与我言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餐兮！彼狡女兮，不与我食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息兮！”
这是《诗经.郑风》中一首名叫“狡童”的情诗！
江春脸颊上刚退下的绯红又飞上来了，学舍里还有这多同学在，居然被胡沁雪当众念出来了！虽然声音放得挺小，但耐不住舍里太|安静啊！
她恨不得蒙上她的嘴，不，最好是用针线给她缝严实！
但已经来不及了，短短三十八字很快就被她念完……在众生惊奇的目光里，她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其实“狡童”一诗就是个“爱情的小船说翻就翻”的故事。原诗中用的是“彼狡童兮”，说的是一对恋人，因闹别扭而分开，女子实在想念那“狡童”（泛指美男子），因为“狡童”不与她说话，而令她觉着寝食难安，故写出这首埋怨恋人的情诗来。那匿名投信之人将“童”改为“女”，就是一首对倾慕女子表达相思的情诗了。
这是江春两辈子加一起四十多年里第一次收到情诗，然而却并没有悸动，只是觉着奇异，三十多岁的人了，居然被十几岁的小屁孩儿塞情书？！写情诗也就罢了，还匿名？！甲黄班这多男同学，全学馆里这多男学生，她怎知是谁写的？！而且还不能排除可是与哪个女学生有过节，被人家捉弄的……
她要晓得是谁写的，真恨不得拉住这小屁孩儿来几巴掌，嘴里还得骂上：让你不学好！学谁不好，偏学人早恋写情书！早恋也就罢了，还是单相思！
可惜她盯着那三十八个龙飞凤舞的大字看了两分钟，也认不出到底是谁的笔迹，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到底是哪个小屁孩儿在暗恋她。
有几个平素玩得好的女学生已经笑嘻嘻走过来了：“小江妹妹，是谁在倾慕你哇？”现风气还是开放了很多的，外加又是少男少女聚居的学里，对这些男女情思甚的也不会避如蛇蝎，皆是好奇居多。自然，要说“惊世骇俗”，却也算不上的。
江春也想晓得到底是哪个大侄子在暗恋她啊！她心理年龄作他们姑妈姨母甚的都绰绰有余了。
她将自己平日有接触的男学生在心内捋了一遍：接触最多的当属徐绍，他倒是温文尔雅的，平素对自己也颇多照顾，认识时间也最长……但他那般家世教养应该不会做这莽撞的事，就算要表白，也该是当面问过“小友，我可以向你表白吗？”才会行事的。况且她平日也未看出来他对她有甚男女之情。
其次是乖乖好学生杨世贤，平日二人讨教功课是最多的，有时为了争辩个问题也会专门坐到一处去；为着他写得一手好字的关系，她在书法上有甚不懂的也如迷妹般地向他请教过；在珍馐堂里也曾坐一起用过膳……但他那么内向害羞的学生，应该也做不出这般大胆之事，若要暗恋那就是真正的暗搓搓地单恋了。况且，她亦未看出他对她有甚男女之情。
然后是胡英豪，那就是个腹黑的家伙。江春与他同窗三年了也未猜得出他那脑袋瓜里想些啥，平素总一副狐狸样子，不肯多说一句话，凡是劳动他尊口了的，那须得是有缘由的……这般男学生，更加不会做这种轻而易举被同窗识破的事了罢？他要暗恋那就是小说套路里的腹黑心机boy，支好个套，等她自己往里钻就行了……要追求哪个女学生还不是手到擒来，根本用不上写情书。
下来还有接触的就是徐纯了，唉，算了，那大愣子，与自己身旁的小愣子胡沁雪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冤家。两人之间已经慢慢有点那意思了，就是反射弧再长，长得绕过南半球，也不可能给自己写情书的，可直接排除了。
当然，她有接触的还剩下护花屎者冯毅，但他可是班花的忠实粉丝，不给自己塞恐吓信就算不错的了，情书？除非是来捉弄她的。
于是，待班上每一个男学生进门来，皆被她皱着眉，用炯炯目光上上下下扫视了一遍……然而，排查了一遍之后，她还是不知“暗恋者”是谁。
待舍里学生渐渐来得多了，也不知是哪个大嘴巴将“小学霸被人倾慕”的消息散播出去，还将“粉色桃花底的花签”“一手形神兼备的章草”描绘得有鼻子有眼的，仿佛人人都得见了那张纸似的……江春感觉自己脸红成六月的水蜜|桃了——不是害羞，是气恼的，已经有口老血来到脖子眼了。
下午的诗画课就在她的抓心挠肝中度过了。
不过，她这边抓心挠肝不是滋味，身旁的小愣子胡沁雪也有些不是滋味了。
一面她也有些后悔自己莽撞了，给好友带来困扰。她本意只是好奇，并非有心让江春出这样的“名”，若她生了自己的气该怎办啊？历来只有她或真或假生气，由江春来哄的……若江春不快了，她又该怎办呢？嗯，这是个问题。
另一面却是有些伤怀的，同为豆蔻少女，自己学业不如江妹妹优秀，就是那窦夫子也愈发与江妹妹走得近了，当初他主动搭讪的人明明是她……是因为她皮肤不如江妹妹白，相貌也与她差了些吗？
现今，她都有倾慕者了，自己还是男同学口中的“女霸王”……都怪那母女俩，林淑茵一来就将她“女霸王”的名头打出去，现都无几个男学生敢与她往来。就是徐纯那厮也只会整日作弄笑话她，前几日还将她给气哭了，现已好几日懒得搭理他了。
少女心事真是几多愁，越想越是“悲”从中来，从学业、相貌、人缘到从小丧母，没有慈母疼爱，没有亲兄弟姐妹，哪像江妹妹有慈母日日挂念，还得了三个亲弟弟……人果然是不能比较的，尤其女人，越比越心绪纠结，缠成了个线团，恨不得拿把剪子将它全绞了干净。
江春自也有她的烦心事要纠结——这“大侄子”始终未猜出是哪个来，也就未曾留意到好友的郁闷了。
待散了学，两人用过晚食后又默默无语地回了学寝。
午间二人热出一身汗来，晚间就得好生洗浴一番了，只学寝条件有限，未有专门的洗澡间，只在每层楼左边最尽头设了间净房，分隔为两仓。前头那仓作洗浴用，下头铺设了排水管道，与后头厕所那仓直接相连，外加每日有人定时打扫，倒也闻不到甚味儿。
江胡二人平日皆是分工协作，一个从学寝司处打了开水来，一个从井里打了凉水来兑过，待温度适宜了再用瓢浇冲到身上去。
今日江春打来热水半晌，方见胡沁雪打来凉水，因着天热，倒是所需热水不多，直待胡沁雪将凉水打够，两人方脱下衣裳，开始洗起来。
只今日的胡沁雪颇为奇怪，不住眼地偷瞧江春，边看还边红了脸。
其实刚开始的时候江春也是拒绝的，从未与人一起洗过澡的她自是不愿与胡沁雪一处的，只是这小姑奶奶在家被伺候惯了，莫说兑水了，就是一错眼没看住就能在青石板上跌倒，江春无奈只得从最简单的兑冷热水开始教起，到后来教着教着就两个一起洗了。本也就是女娃子，大大方方放开些也无甚的。
只是最近这几次，小愣子的眼神总不对劲，不是拿着她小白兔看，就是指着她臀|部笑的。
江春这两年来发育比较快，嗯，前世只有a+的她对现在这对快到b的白兔还是很满意的。而且现在这副身子很会长肉，腰上脸上四肢皆不长，只长胸和臀|部了，从侧面看起来颇为婀娜，尤其配上那细细的不够掐一把的腰肢，衬得愈发明显，委实是有些曲线的。
“快莫东张西望，再不洗水冷嘞！”江春拿手在盯着自己瞧的小愣子眼前摇了摇，想要将她神思拉回来。
哪晓得她不抬手不动还好，一动，那对翘挺挺的半大白兔就跟着晃起来，尤其是顶上两只红红的兔子眼睛颇为扎眼，沾了水后还真犹如红润的兔子眼睛似的有神采。
小愣子脸更红了，低下头来看看自己的，又看看她的，左看右看，看来看去又觉着“悲”从中来了，为甚江妹妹的似两朵红梅般娇艳，自己的只是像浅粉色的桃花？自己有她那么大的时候也是两朵浅桃花，为甚没她的好看哩？
江春在她一眨不眨的注视下，脸也红了，若这小愣子不是生得女儿身，江春定以为她是个小色胚哩……
“喂！胡姐姐，你不洗我可洗好嘞，我先出去了啊……”江春边说边拿过裤子来，弯着腰准备穿上干净亵裤。
“别啊，春妹妹，你等等我，我马上就好了。”小愣子望着她稍微弯下腰去显得愈发明显的曲线，眼睛在她挺翘的臀|瓣上流连片刻，将手放到自己身后去摸了摸自己的，有些平呢，怎……怎就不如江妹妹哩……
果真是少女心事多。
江春怕冷，将身上水气擦干净了赶快穿上衣裳裤子，却不晓得这小愣子连洗个澡都能让她“悲”从中来。
二人洗完，将地板上水气打扫干净了，方拿着洗漱用品回了学寝，只胡沁雪一路上皆沉默寡言的，这倒与平日的她有些不一样了。
江春看了她几次皆是眼睛红红的偷瞧着她，目光一与她对上又立马闪开了……也不知怎了。
直到晚间，二人躺床上，江春才忍不住问起来：“胡姐姐今日是怎了？好似不太开怀哩。”
“唉——哎！”那小丫头翻了个身，叹了口老气，也不说话。
江春对此早就有经验了，这丫头定是有话憋着了，她就算不问她，她憋一会儿也自然会吐口的。
果然，沉默了好一会儿，见江春不再问她了，她又生怕江春就此真睡着了，不好奇她到底要说啥了，迫不及待地说起心事来：“春妹妹，今日我很不舒坦哩！”
江春隔着黑漆漆的空气，仿佛已经看到她那眨巴着期待着的大眼睛了，好吧，静闻其详。
“今日，今日，姐姐不该将你的诗念出来，害得你难为情。对不住春妹妹了。”只听她小声地道歉，江春也倒不觉着气恼了，反正也不是甚大事，只是希望她能养成好习惯，稍微注意一下别人的感受，今后再遇着这般涉及别人隐私的物件，还是当注意些分寸。
“只是我有些不痛快哩。”小姑娘委屈得估计已咬住嘴唇了。
“胡姐姐是怎了？有甚不痛快的就与我说说罢。”
“你保证，你听了不许笑话我！”
“好，我保证。”
“已经有人倾慕你了，为甚就无人倾慕我哩？我不痛快。”
江春：……这个，被大侄子一样的小屁孩儿“倾慕”我也不痛快啊！
不过，为了让她痛快些，江春还是安慰道：“胡姐姐你生得这般好看，心地又好，怎会无人倾慕嘞？定是他们都将你当作高岭之花遥不可攀嘞！我要是男子，我定会十分倾慕你的。”这是实话，像胡沁雪这般天真浪漫、心地善良、阳光开朗、努力上进，有公主命却又没公主病的女孩子，江春要是男子，定会喜欢她的。
然而，这些话并没有安慰到她——“春妹妹你骗人，你胡说！明明是你好看，你学业又好，还有阿嬷疼……”
江春|心想：真是个小愣子啊，原来是为这事。
“胡姐姐你切莫妄自菲薄，各人有各人的命，你羡慕我有阿嬷疼，家中兄弟姊妹多，我当年吃不饱时却是觉着你家顿顿有鱼肉下饭才是好日子哩，恨不得自己生作胡家女儿哩……”
小丫头听得沉默了片刻，似乎是觉得她说得也有些道理。
问题又来了——“那春妹妹，我问你件事，你莫笑话我啊。”
江春还未答应呢，小愣子就一鼓作气脱口而出——“为甚你胸前两点是红梅，我的却只是浅桃？”说完还窸窸窣窣使劲拉被子，估计是觉着害羞了，要将脸蒙起来。
江春初时未反应过来，甚“你的”“我的”，甚“红梅”“浅桃”的？
啊，不会是在说那什么颜色吧？
江春|心想：嗯？这问题有点猝不及防。但前世身为妇科大夫的人，自是难不倒的。
“胡姐姐你莫钻了牛角尖，那处就与人之肤色一般，各人与各人是不同的，就像有的人天生是黄脸皮的，有些人是白面皮的，也有的人肤色要偏黑一些……这有甚，只要是健康匀称的就好嘞。”
“可，可我觉着分明是你的更好看些嘞！”胡沁雪又将头蒙进被子里，瓮声瓮气地嘀咕。
真是小傻子，没听过“各花入各眼”吗？审美本就是种主观意识，美丑自然也就无恒定的标准咯。
“姐姐莫烦忧，大多男子皆喜欢姐姐那样的嘞。”虽然用男子主导审美来安慰她可能有些不太恰当，但事实就是如此，不然为何在现代会有那多女性冒着乳|腺增生癌变的风险忍痛去“挨刀”丰|胸呢？有几个女性真觉得大|胸穿衣裳好看？自己舒服？还不是男子审美倾向是那般……
“你讨厌！干嘛给我说这些？你是怎晓得男子喜欢这些嘞？”小愣子的注意力被转移了。
江春：……姐姐我怎说也是活了四十几年的人啦，这要怎么与你解释才好，这些问题该是你娘亲与你讲解的啊……
不过，不待江春想出借口来，胡沁雪又再一次打断了她的思路——“那你的臀我也觉着好看嘞，翘翘的，还像个桃儿……为何我的却不是？”
江春|心想，这个就简单啦——“胡姐姐你不见我每日起了皆要扎马步半日吗？我看话本上说，那扎马步扎得越低才越好嘞，扎一下又要站起，不断重复就能锻炼到臀|部肌肉……”这倒是真的，这辈子的江春为了长高，确实注重锻炼身体，在寝里又跑又跳不现实，但做做深蹲却是可以的。
“哦？可真？那是个甚话本嘞？”好奇宝宝的问题就没有结束的。
江春只得编了个不存在的话本随意应付过去，可怜她又当姐又当妈的，将这些“青春期少女一百问”给解释清楚了。
当然，第二日醒来，胡沁雪自然是又忘了昨日的小别扭了……这就是这个年纪真实的女孩子了吧。

第58章 嬢嬢
八月初七，方散了午学，江春与胡沁雪徐绍兄妹二人招呼过一声，道自家明日办酒，若他们得空，可往王家箐去耍一日。
胡沁雪不明所以，硬是追着问了半日，办的甚酒宴。待闻得是双胞胎弟弟的周岁酒，自是满口应下，道第二日定会早早去的。
江家来采买的牛车就在县城门口等着她，她又折回熟药所与谭所长相告一声，请他老人家明日若有空闲可往江家去吃酒，因着他们几人都是三年前就去过的，倒也不怕找不着江家。
待该邀约该相请的皆请完一遍，她才心满意足带上给三个小猴子准备的生辰礼回了家。
大宋宣和十八年八月初八，对于这广袤的大宋朝来说，不过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某一日，对于江家来说，却是个格外喜庆的日子。
江家文哥儿、斌哥儿、秋姐儿三个孩子满两周岁了。
离着正日子还有半个月呢，王氏就已去亲朋各家走告一番，道自家八月初八要办酒，若有得闲的就全家上门来吃酒。
早几日，王氏就领着三个儿媳妇将办酒要用的酒肉、米菜全订好了，今日正好一车运家来，又将明日要用的各色锅碗瓢盆的备了个充分。
江春才到家，就见着各项物什皆已准备妥当，只消明日早起开工即可，倒是欣慰——江家这三年来大大小小酒席已经办过好几场了，也算是经验充足的。
才将到家门口呢，“汪汪汪”几声极嘹亮的犬吠传来，将她唬一跳，就是那走前头的小母牛亦伸长了脖子“哞哞”地叫了一声，似是回应。果然，院里的尾巴狗一下就熄了声响，摇着尾巴三两步跳出来。
见着江春更是窜得老高，她躲闪不及，眼睁睁看着它将两只前腿搭到自己衣裳上来，立马就有几个梅花印子粘在她湖蓝的孺裙上……这狗爪子！若不是她反应快，将上半身往后仰避过去了，它的狗舌头就要舔|到她脸上去了。
江春：……这尾巴狗实在是可恶，被军哥儿惯坏了，以前倒还只敢偷着吃军哥儿悄悄扔地上的肉，前几日居然会趁大人不注意抢武哥儿几个小的肉吃，被王氏提溜着棍子一顿好打后倒是安分了几日，现今又来扑人舔人了！
自己这身衣裳才做了两个月的，只第三次穿的新衣裳，就被它狗爪子扑脏了，江春真的想打狗！不行，得先找根打狗棒！
就在她低头准备找打狗棒的时候，小军哥儿立马“尾巴尾巴，尾巴快过来哩！”叫着就将它引走了。
直到将他好兄弟哄走了，军哥儿才屁颠屁颠过来拉了江春的手，仰着小脸，呲开小白牙道：“大姐姐家来了，快来，给你好东西吃。”
江春却不为所动，故意作出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道：“大姐姐不想吃好东西，大姐姐只想吃狗肉嘞！”
军哥儿五岁多的小娃儿了，自是晓得“吃狗肉”甚意思，以前他最喜欢的小花（肥猪）和大黄（老母鸡）就是被奶奶宰了吃肉的，可把他心疼坏了。
现一听大姐姐想吃狗肉，那岂不是又要把他的“尾巴”也给宰了？但大姐姐又是他最喜欢的人，她想吃肉，他又舍不得“尾巴”，这可怎办才好嘞？
小小的他眨巴着大眼睛看看姐姐，又看看摇着尾巴走老远的“尾巴”，为难起来。
江春在旁看得一乐，怕将他惹哭了，忙道：“你可是喜欢‘尾巴’，舍不得宰了它呀？”
小家伙眼泪都快出来了，点头如捣蒜。
“嗯，我可以不吃狗肉，但你得管着它，让它不许再扑到人身上来了，可好？你瞧将才它都差些把我扑倒嘞，若是扑到别人身上，或是把谁吓病了，那我们就给别人惹麻烦了可是？”
小家伙皱着眉头想想，好像确实是这道理，于是慢条斯理道：“好吧，那我就不给它扑人了。嗯，它要还扑人，我就骂它，揪它耳朵……反正它最听我的话嘞！”
江春点点头，鼓励了他一番。
就在这二人站门口唠叨的功夫，又有三个“小尾巴”扑过来了，一个个“大鸡居大鸡居”地叫着，三个小奶娃基本一个音调，这效果……就像几千只鸭子在叽叽喳喳似的，她也分不出谁是谁的声音。
他们别的还不会说，除了“爹娘”，整日只会些“咯咯”“鸡居”“老婆”“赖赖”地喊。
军哥儿在旁听得哈哈大笑：“你们叫谁‘大鸡居’哇？”
江春|心道：你小子小时候还不这般，刚学说话，发音不准闹的笑话多了去了，果然是一长大就忘了咩？
要说为何家里这些小豆丁都喜欢她呢，她前世在儿科接触过三个月，自然懂得，对待小儿首要的就是要有耐心。他们有甚不懂的多问几遍，她也有耐心一遍遍不厌其烦地解释。他们做错了事，她也不会责打，都是循循善诱讲道理……当然，最主要的是她每次家来都会多多少少与他们买些零嘴回来，一个个自然是喜欢她的。
她领着五条参差不齐的小尾巴进了堂屋，高氏几人皆忙着准备明日的酒席，随意说笑几句就不管他们了。
倒是江夏，自己一个人坐灶房里烧着火也不嫌无聊，锅里煮了半大锅的筒子骨头汤，明日早食煮米线用得上。
江春先将带回的书兜背到楼上自己房间里去，把兜里山楂糖、桂花糖俱拿出来分与他们吃了，方换下|身上衣裳，下楼去与高氏几个打帮手。
因着她快结业考了，又是江家第一个考出去的孩子，众人皆是重视她的，恨不得将她当文曲星供着，道她学里辛苦了，万事皆拦着不让她沾手。
江春却懂得劳逸结合的道理，自己读书确实是愈发辛苦了，但与家中众人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辛苦”比起来，却又是轻省好些的，至少不消风吹日晒。
好容易饭菜调治得差不离了，下地的江老伯几人亦家来了，大家洗过手，由江春领着文哥儿和江夏将灶上做好的饭食端上桌，一大家子十五人连着一只狗，说说笑笑的就吃开来了。
“汪汪汪”“汪汪汪”，院里才稍微有些响动，“尾巴”就“嗖”一声窜出去了。且听它到了院里却叫得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高，仿佛有什么人在向它走来，只要再多一秒它就得扑上去似的……看来这次来的是它不认识的生人。
众人歇下碗筷，军哥儿嘴里“尾巴尾巴”地叫着出去开门。
江春凝神一听，好似是女子的声音在说话：“你是哪个哥哥家的娃？你老伯奶奶可在家？”
没听见军哥儿咋回答的，只见奶奶已急切地放下碗筷，三步并作两步朝着大门去了，似乎有些迫不及待？能令老人家这般急切的定是她的至亲儿女，三个儿子就在跟前，四叔上门的话，她老人家定是老神在在地等着他进门呢……只可能是她唯一的姑娘，那个远嫁东昌府的江芝。
果然，才片刻功夫哩，王氏已是拉着个肤白大眼的年轻女子进屋来了。
只见那女子穿着胭脂色的齐胸孺裙，外头披了件藏青色的褙子，将好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来，那衣裳颜色不但不显老，还将她肤色衬得面若桃花，仿若一颗饱满多汁的李子似的。
她有一把爽朗大方的嗓音，令众人不得不将眼神放在她面上来——那双眼角微挑的大眼倒是与王氏颇有两分相似，鼻子高挺，得了江老伯的真传，嘴唇略微有些薄，显得愈发能言善道。
这个嬢嬢真是会挑着长，王氏老两口的好基因全被她继承完了的，怪不得，光看这外貌就是个厉害人物嘞。
果然，江芝才“阿爹阿嬷”的喊了一声，王氏就低头抹起泪来，就是沉默如江老伯亦是叹了口气，略带两分激动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先坐下吃饭吧。”
江芝却并未急着坐下，让出半步来，将身后一年轻的白面男子露出来。
那是个二十一二的男子，与窦元芳差不多年纪，穿着一身新做的紫檀色直裾衣裳，面皮软白，未语含笑，看着倒似个软和性子。
果然，只见他望了一眼江芝，撩起衣裳角，“噗通”一声就对着江家二老跪下去，众人皆有点反应不过来，愣愣望着他。只江春觉着有些怪异，好好的来走亲戚，却这般大张旗鼓地说跪就跪，不太像感念两老恩情，倒更似赔罪似的？
好在二婶一拍大腿站起身道：“妹婿这是作甚？你们赶了老远的路，快些坐下用饭罢！”江老大几兄弟忙去将他拉起来。
那位姑父又看了一眼江芝，见她没出声，方才就着大舅哥的手站了起来，对着二老拱手道：“岳父岳母，请受小婿一拜。当日来去匆忙，还未好生在二老跟前尽孝哩……”
江老伯叹了口气道：“莫说这些话了，你们能回来就好，也不知我们去的信你们是何时收着的？”
原来是两个月前，王氏就计划着办酒席的事，想到自家现在的日子也是村里头等了，当年匆匆嫁出的女儿也不知过成什么样了，倒想就着这由头见见她，就使着江春写了封信，按着江老伯记回来的地址投过去……其后也再未收到回信，本以为是石沉大海了，哪晓得他们硬是在正日子前一日赶到了。
王氏自是欣喜异常的，只拉了独姑娘上看下看，见她穿得一身好衣裳，女婿行事全凭她脸色，自是愈发欣慰的。
同时，江芝也在打量着宽敞明亮的堂屋，道：“我们也是中元节前才收到信哩，我自己是个瞎子，只得请了隔壁书生帮着瞧过才晓得哩。却想着再回信已来不及了，就随意打发了两样东西出门了。喏，这是你女婿硬要拿来的料子，我想着过几个月正好天冷了，好做衣裳。”
蒋姑父忙递过两大个胀鼓鼓的包袱来。
“阿嬷，家中盖新房了？这可好过哩。”说完又对着三对兄嫂招呼问好，道“三位嫂子倒是风采依旧，还愈发年轻了。”
说完又转过来看看几个小的，江春领着江夏与文哥儿上前招呼，喊过“嬢嬢”“姑父”，倒是惹得江芝多看了她几眼。笑着道：“这就是春丫头了罢？我出门前还没灶台高哩，现都长成小娘子啦，险些认不出来哩，这人才可是真长得好，我老江家三辈人里就她头一份哩。那家信就是你写的罢？可真是个了不起的小娘子哩。”
又转过来对着高氏道：“大嫂子真是会养，几个娃儿俱是聪明能干的，唉，你们俩就是双胞胎武哥儿和斌哥儿了罢？”说着就过去一边摸一个小脑袋。
武哥儿是个文静的，与他名字正好反了来，这位嬢嬢要抱也就呆呆地任她抱了。斌哥儿却是个有主意的，她要摸头可以，要抱却是自己挣脱开了，惹得江芝又是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众人自是大笑着热闹开来。
江老大几兄弟忙拉了妹婿蒋小二来吃酒，几个媳妇则下灶房里又整治了几碗下酒菜来，众人招呼着，大人娃娃，不分男女地坐一桌吃起来。
这种时候王氏倒不会像别的婆婆一样故意立规矩为难媳妇，只使着江春三个稍微大些的姊妹端茶倒水盛饭的，媳妇们都安坐着吃喝。
桌上自然少不了江芝的妙语连珠：“咱们威楚的凉瓜这几日正是鲜嫩爽口，东昌那边的却已是老了，吃着有些柴……不过料理得也没阿嬷这般精心，我去到那边啊就是想吃阿嬷种的凉瓜。”
王氏笑着嗔怒道：“你个丫头乱说话哄我老婆子呢，哪个不晓得东昌繁华热闹，那边凉瓜会真是柴的？”
江芝笑着打趣道：“阿嬷你莫不信，不信你可以问你女婿的。”说着用手指着蒋小二。
那蒋小二忙道：“岳母，我家娘子未哄您老人家开心哩，是真没您这边的好吃，还是您料理得好，就是我阿嬷他们也夸赞娘子样样拿手哩，还得感谢岳母大人为我教养了个好娘子哩……”说着又站起鞠了一躬。
江春眼里闪着兴味的光芒：嗯，这嬢嬢姑父真是一家人呐，嘴巴也忒甜！只不过配合太默契了就有些脸谱化了，尤其是这姑父，说跪就跪，江芝说甚就是甚的，似乎就是个江芝手里的提线木偶似的，这倒是有点用力过猛了……况且观姑父这面白体瘦的样子，想象不出来以前还当过威楚府府卫……
没一会，几人就聊到了姑父营生来，本王氏见这女婿听是听姑娘的话了，只是太听话了她又担心他拿不起男人架子来，待听闻他现今跟着京里来的甚侯爷甚世子部下做事的，又觉着欣慰起来——虽未有甚科举功名，但跟着贵人行走总是有两分保障的。
当然，以她们的见识，也想不到万一哪日这贵人倒台了，这些猴子猴孙又该去拜哪座山头了。
江芝说过自家近况，又问起家里诸事，待听闻现家中每月都能从山里捡些白果金樱子的药材卖了，有些稳定的进项，又有牛车载货拉人的也算是固定营生了，听说家中还又添了十亩水田，自是愈发感慨了，道江家果是时来运转了。
眼见着娘家日子好过，她自是欣慰的，自己当年未嫁时家里是穷得吃不上顿肉的，现今……这今非昔比了，却又与自个儿没甚干系了，难免有些不是滋味。好在她此次回来的目的可不是感慨这些的，只将这滋味用饭食压下不提了。
待晚食后，天也渐渐黑了，众人收拾干净了堂屋，姑父蒋小二留下与几个舅子围坐一处聊起闲来，江芝则拉着亲娘回了房间，估摸着少不了要说一夜体己话的。
堂屋左首第一间是二老的房间，母女两个面对面坐了，王氏扫了江芝肚子一眼，忍不住道：“你这肚子……”她有些拿不准，自进门至今也未说起这三年到底可有生养，不提她又憋不住，桌上就扫了她肚子好几次了，提这话吧，又怕惹了姑娘不乐意。
果然，她不提还好，一提这话头，江芝脸一下就白了，低着头咬紧了下唇，虽未掉泪，但作亲娘的，姑娘皱下眉她都晓得意思，一看这样子，就觉着不对劲。急忙问道：“这到底是怎回事？你倒是跟阿嬷说说啊！”
江芝只打马虎眼：“无事无事，就是你姑娘身子不争气，总也怀不上，我可也没法子。”
“那可瞧过大夫了？大夫怎说的？可吃过药了？”王氏急切追问。
江芝忍了忍，才将嗓子里那股酸意给压下去，低沉着嗓子道：“瞧是瞧过了，只……我……大夫不知瞧了多少，都道我这身子……”
“到底是怎说嘞？你这丫头倒是快说啊！你是要急死你娘老子吗？”王氏急得在她肩上拍了一把。
这一巴掌就如按了她身上的某个开关似的，将她心理防线瞬间击塌，才将“哇”的一声哭出来，想到隔壁还有几个嫂子在，硬是将那声给按在了嗓子里，只一把抱住亲娘，呜呜咽咽哭起来。
江芝自小就是个好强性子，王氏哪见过她哭成这般过？先就忍不住自己也落下泪来，母女两个抱了头默默哭起来。江春本是过来问问她二人可要吃茶水的，在那不甚隔音的木门外听了这哭声，就有些进退不得了。
好在王氏心内记挂着，哭过几声后还是忍着心疼问起来：“光哭有甚用处？你倒是给我说说，到底怎回事？”
那江芝发泄过心内郁气后，缓了缓心绪就能平静无波地说出来了。
原来不是她天生的不会生养，其实她亦是怀过两次的。刚嫁去东昌半年就怀上了第一个，正是婆家大嫂与她吵闹，非逼着她去出豆腐摊子，想那摊子是卯时（凌晨五点）就得支出来的了，每日挑去的豆腐挑子都得有五六十斤，日日早出晚归，她那刚上身的孩子，又怎可能还保得住？待出了血了才晓得怀上孩子了，自是无法的，只能让它就这般流走了。
可命运有时就是这般捉弄人的，若那孩子能好好的流掉也就罢了，哪晓得她出了几滴血后，却又自己止住了，当时两个小年轻夫妻自也是不懂这些的，只道这孩子是保住了，还好生高兴了几日，偷着使钱去买了几副保胎药来吃。
哪晓得某一日却是少腹疼痛难忍，耐不住了去医馆才晓得他们那孩子是早就死在腹中的，只是胎儿形质太小，还未有胎心的，当日小产未干净，也就是后世所说的“半流产”了。
当时只是出血，并未见到胎囊流出，那残留的死胎在腹中攒了半月，又补了些安胎药进去，补到了石头缝上，自是愈发不妥的……待发现时已是无法，只得使些大剂量的益母草、蜈蚣、川牛膝、红花等活血消癥之药，硬生生从胞宫里刮了一层下去，才将那残留的血肉给打下来。
却也不知是药下重了伤到身子，还是这次半流产令她元气大伤，这身子两年了未再有消息。
好在蒋小二是被她捏在手里的蚂蚱，婆母虽有意见，奈何儿子不配合，也无法，只得就这般不冷不热的处下来了。
直到年前腊月间，她那弟媳妇娘家妹子正是守寡守了四年多了，早除了服，家里正物色着女婿呢，就被弟媳妇接到蒋家去走亲戚，说是小住，住着住着也不知怎的就与蒋小二有了些首尾。
想这江芝是个争强好胜的，自孕事艰难后，好似就歇了生儿育女的心思似的，只将精力全放在豆腐生意上，做的也倒是风生水起，以至于有人逗趣道这蒋家的豆腐摊子该是姓江才对。
她每日间早出晚归，等那小寡妇肚子大起来已是三月间的事了，才晓得自己手里的蚂蚱早已成了别人的盘中餐。
若是黄花大闺女也就罢了，婆母还能压着她头给娶进来或是抬进来，但对方一个小寡妇，婆母亦是不喜的，蒋小二过了那所谓“昏头”的几日，也不再将寡妇放心上了……任她个寡妇四处跳脚，也未进得蒋家门来。
江芝自是不能等的，趁着家里众人同情、支持她，予了寡妇十两银子封口，买了包药将那小孽种给打下来了。
若事情就此画上句号也就罢了，只可怜她个好强的女子，每日撑着蒋家豆腐生意，又经了这事，又累又气的，下|身又见了红，找了大夫皆摇头道“来晚了”……至此，江芝怀过的两个孩子皆掉了。
养了这四五个月，她气色才好了些，只这生养之事，满东昌的大夫皆摇头，那岂不是要了她的命？想她当年不顾亲娘反对远嫁这东昌府，还以为是一群小姐妹中嫁得最好的，谁知这般波折，却是最命苦的……思及此，不禁悲从中来。
王氏听闻了她这三年的日子，掉了两个孩子，还被个小寡妇蹲在头上拉屎撒尿，先自骂起来：“好这小娼妇，天下男子这般多，她不去寻别的青头大小伙子，怎就盯住别人相公不放？果真是个不要脸的，老天爷才将她先头相公给收了，现只盼着老天爷睁睁眼，将这不要脸的娼妇也给收了！”
骂完小寡妇，又开始数落蒋小二：“当日我就不同意你嫁与那姓蒋的，我一见他就是没几两骨头的，他那般听他娘老子，听他嫂子弟媳妇的话，作甚还要与你一道过日子？怎不守着娘嫂子过？你当日是瞎了甚狗眼怎就瞧上了他那窝囊废？这鸡蛋再臭，没有蝇子去嗅，那也不会出事。”
江芝被亲娘不歇气地一顿“连坐”，也深觉“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的道理，只恨时光无法倒流。
“阿嬷，我悔啊！那边家里妯娌个个似吃人的老虎，日日嫌我是威楚乡下去的，婆婆也是个偏心眼的，你女婿……那就是个霉乌龟，窝囊废！要不是我舔|着脸求到贵人门下去，他哪得的饭碗端？还不定在哪啃着包谷棒子嘞，我这又是生不了的，以后可怎办？”
若能回到成婚的前一刻，她定要毁了这婚事，就算一辈子不嫁也要远离这糟心的一家……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有的只是不断出人意料、令人愈活愈窝囊的断肠药。
江春竖着耳朵在门外听了好一会儿，也是有些气苦。她这三年来听到的寡妇毁家之事已是不少了，有印象的就有三桩了。为何这世上的女子就不能自强一些？明明可以立女户，难道死了男人就真当活不下去了不成？非得拉旁人来与自己的不幸陪葬？
当然，在后世，却是有许多单亲妈妈好生将儿女抚养长大了的，也不可一概而论。
另外，她也不是看不惯菟丝花似的女子，只是要作菟丝花至少莫将眼睛放在有主之物上啊，凭什么你看上的男人，人家原配就得乖乖与你让道？不让道就得死？这是什么鬼逻辑？
不过话说回来，她亦觉着王氏的话很有道理，都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只怪女子有甚用？犯错的主体还是男子，无人将刀架他脖子上逼他犯错，只可怜江芝好好一个能干女子，却要陷在这烂泥一般的婆家，不止要撑起家中生意，还得与婆婆妯娌斗智斗勇……江春有些心疼，可能是物伤其类罢！
若是二十岁的她，定会毫不犹豫进得门去，劝着嬢嬢和离，脱离了那烂泥潭。
但她是三十几岁的江春了，她相信，一个真正撑得起来的女人，像江芝这般的，无孩儿无牵挂又远嫁他乡的，遭受了这些创伤，仍然咬紧了牙关不离的，定是有她自己的缘由。
无论是她自己还对蒋小二抱有幻想，还是她另有打算，都该让她一人做决断。

第59章 目的
且说王氏母女二人在屋内抱头痛哭，又要忍着不能让三个儿媳妇晓得，又有满腔委屈要发泄的，直将手里崭新的衣裳料子揉成了一团。
江春在外气苦却也无用，世间这多的好女子，她们能干，她们貌美，她们才智不输男子，却仍在受着婚姻这烂泥潭的委屈。而她自己尚还无法自保，亦是无法可施。
夜间王氏自是去客房与姑娘抵足而眠的，一夜小声地嘀咕着些体己话，江春在二楼自是听不到，但她却是能想象出那场景的。
只盼着嬢嬢江芝能想出法子来，解决了这困局。
翌日，天还蒙蒙亮，才将卯时刚过，江家院子就热闹起来，来打帮手的村人倒是还未到，但江家自己人却是早早起了的。
江春几个小的也不消大人使唤就先将院子给打扫干净了，王氏二人早起了眼睛有些泡肿，高氏就不让她们下灶房，几个儿媳妇用昨晚熬好的骨头汤煮了一锅米线出来。
大家刚吃过喷香爽口的早食，江芝还在感慨着已是三年未吃过这般正宗的米线了，村里帮衬的人家就来了，各自有条不紊地分着活计做。
倒是有那见过未嫁时候的江芝的，都与她攀谈起来，见着她浑身的排场与谈吐，自觉着她是在“外省”过上了好日子，只拉着问些风土人情吃吃喝喝的话题。
江芝也乐得有听众，只捡了好听的说，甚“家中开着铺子，专门供城里大户的豆腐”——其实就是个豆腐摊子；甚“夫家有三兄弟，家却是自家两口子当着的”——其实是只有她两口子有正经营生，大伯子小叔子家俱是赏花遛狗的闲货……
太阳渐渐升到半空，灶上活计做得差不离了，就开始有亲戚上江家来了。
这次倒是不一样，先进门的换了高洪舅舅一家，带来各色丰厚得令人咋舌的礼品货物自是不消说的。才一进门就惹得村人议论起来，惹了好一场羡慕。待听闻高洪舅舅已是鳏了三年的人，家中资财颇丰，娘老子又老了不甚中用的，就有些人动起脑筋来了。
有那家中有和离归家的姑奶奶，或是有守了寡的姐妹的，皆绕着高氏打听起来。
只高氏虽软弱，却也是个能分轻重的，娘家兄长的事哪是她能大包大揽的，皆笑着推给了苏外婆。
江春在旁看得不是滋味，以前的舅母仿佛就真的消失了一般，旁人提起她来可能都不知道她姓甚名谁，只用“前头那婆娘”“先头娘子”来指代，除了真正在意她的人，又有几个不是将她当作渐行渐远的代号呢？
去年腊月间，大表哥高平过了结业考，上了威楚府的府学，类似于后世的省内重点大学，也算出人头地了，今后再不济也是脱离农民阶层了。
众人皆道刘氏是个没福的，未亲眼见着儿子的出息，江春着意看了看高平的脸色，有些“春风得意马蹄疾”的张扬，有些“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惋惜……反正就是没有痛苦与悔意，好似母亲的逝去就是正常的生老病死一般，愈发验证了她真的就是个没福的女人……江春当时就抑制不住的鼻酸，只在心内祈祷，老天是公平的，他欠自己亲生母亲的，总有一日会还回去。
高力却是不一样的，那孩子这三年犹如吃了神仙水大力丸似的，才十岁的孩子，个子已是有一米六几了，再过个两三年的生长发育高峰，定能长到180。
比他大了些的文哥儿还是一团孩气，高力却已是有些少年的感觉了，话不多说，只默默听旁人议论自己母亲，偶有难过的时候会走神想些什么……江春两辈子皆未经历过丧母之痛，她无法感同身受，更加不敢说“感同身受”四字，只是觉着这或许才是一个正常孩子该有的态度吧。
好在今日的高力也来了的，与众人招呼过一声后就与文哥儿玩到一处去了，江春一时忙乱，也未抽出时间来与他聊两句。
接下来没好久，二婶娘家人也来了，轰轰烈烈一阵炮仗声，又驱散了些江春的愁思。
倒是午食时间还未到，胡沁雪与徐绍，还有胡英豪、徐纯四人，陪着谭所长也来了。胡英豪与徐纯能来，她倒是未想到的，几人身后还跟了三个小厮，提着些各色礼品，村人愈发羡慕。
江春将他们这一行少男少女的迎进了堂屋，端上些茶水瓜子，坐了一处聊起闲来。
徐绍是早就来过了的，见着江家宽敞明亮的新屋，心想江家人果然是勤恳能干之辈，与这小友一般品性，皆是值当结交的。
倒是那文哥儿，见着走前头这位小哥哥，似有两分眼熟，但看他穿着那般好料子的衣裳……该是不认识的罢。那位爱笑的小姐姐他倒是记得嘞，以前来过江家的，前几日|他跟着去赶集也在熟药所见过……
他那副若有所思、左右打量的神情被徐绍看在眼里，就故意问道：“这个小兄弟有些眼熟哩，我们可是在哪见过？”
文哥儿忙点头：“小哥哥我看你也有些眼熟哩，怕不是在梦里见过吧……”
众人大笑。
就是那狐狸似的胡英豪，也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番，又被自告奋勇的小军哥儿领着，房前屋后的四处转悠了一遍。
今日的徐纯却有些奇怪，进了门就乖乖坐定，不像平日翻天倒地的他，只除了那双时不时偷瞄胡沁雪的眼睛，真显得有些沉默寡言了。
倒是隔壁三奶奶记性好，见着谭所长，还认得出来是三年前跟着她大老远回来瞧安哥儿的老大夫，自是与他说到一处去了，众人闻得他是县里官家人物，愈发对江春另眼相看起来。
就是江芝亦是赞赏侄女的，只恨不得这样的姑娘是自己生养的，可惜老天就是这般弄人，想着想着不免又难过起来。
倒是江春见着老所长家来了，想到江芝那般黯然神伤，忽灵机一动，或许她可以请谭所长为她把脉看看……她自己倒是想给江芝瞧的，只恐她不信自家个小丫头嘞，到时候给她开的方子她不吃那也无用。
待见着人少了，江春去与王氏商量了一番，王氏自是满心欢喜的，拉过江芝就将她推进江春的房间。江春又下楼去与谭老商量了一番，老人家本就是个随和性子，这举手之劳哪有不愿的。
屋里的江芝却是心如死灰，本来她在东昌都不知瞧过多少大夫了，皆是摇头的，自也就不抱任何希望了。只是侄女与老母一番心意她推不脱，只得硬着头皮上了，反正对她而言顶多也就是再被别人摇次头而已，但对老母，却也是给她点安慰吧，即使最后安慰不成，也能让她知晓自己情况，且看今后……
江春扶着谭所长，将他引进了屋里。
“谭老，这就是我嬢嬢了，想麻烦您老人家帮她瞧上一瞧。”江芝也忙站起来招呼着。
老人家也不多说，先着意瞧了瞧江芝的面目，见她面色虽还算红润，但眉间难掩愁绪，该是有些七情不畅的。
再将三指搭到她手上，凝神切了两三分钟，方问些年龄婚育史的常规问题，听她婚后三年小产两次，谭老皱了皱眉。再问平日起居，闻她日日卯时就得起，不论严寒酷暑皆是要触冷水的，冬日里四肢亦不温，就是腰背亦是常酸痛的。老先生就不再问了，只引着她聊闲，说起家中营生来。
江芝委实是蒋家的顶梁柱了，蒋家虽住东昌府城里，家有青砖瓦房，但那都是老蒋家积攒几辈子的“财富”了，现今三个儿子皆无出息，媳妇又一个个作夭的，哪有心思经营那豆腐摊子。只江芝嫁过去后苦心整改，日日起早贪黑的维护，才又将那生意经营起来，每日也能进个几百文，遇到好日子了几两银子的赚头亦是有的。待生意好些了，那两个嫂子又见不得了，吵着闹着也要插一脚，直将好好一波生意弄糊了才肯罢休，至此，江芝亦不愿将生意交出去了，只将它作自己姑娘儿子般的爱惜。
她这三年劳心劳力的，身子养不好，心也静不下来，在谭老与江春看来，病根子还是在“心”上。
江春始终觉着，那豆腐生意以后定是会被蒋家人收回去的，她现呕心沥血苦苦经营不过是替他人做嫁衣罢了，若她一直这般无生养，那蒋小二这两年瞧着她颜色鲜艳自是百依百顺，往后老了哪还是只手里的蚂蚱？只怕是要变吸她血的蚂蝗了……
可能江芝亦是明白这道理的，头晚间听到最后，江春还听到她将三十两的汇票交与了王氏，道是她这三年来攒的私房，求王氏替她管着，又将王氏惹哭了一场……看这架势，她该是有打算了的。
果然，江芝听得连谭老也只劝她“看开些”，这就与劝家属“她想吃啥就吃啥，想去哪玩去哪玩，好好过完最后这几个月”一样的效果了……忍不住又掉下泪来。
其实倒是她自己误会了的，谭老并非特指令她看开“不会生养”这一事实，而是劝她看开家中杂事，放开胸怀……可惜一个说“刘备”，一个听成了“牛笨”。
到了下午，众人用过午食后，纷纷将周岁贺礼送了三个小猴子。倒是将二婶乐得合不拢嘴，她家秋姐儿也顺带着得了一堆银镯银锁的。暗爽之余，又气不得揪着江夏耳朵骂：且望望春丫头，你也与她学着些，多做些交际，整日埋头书堆里有甚用？书里能读出个银镯子来不成？
江夏自是不敢顶嘴的，心内却道：可不是有银镯子吗？不闻“书中自有黄金屋”？
完了礼，县里的几人就约着家去了，江春因心中还有事挂念，自是不着急走的，只与他们送着，眼见着众人上了各自府里的马车，方才转回家去。
对于农村人来说，下午的晚食才是重头戏，众村人拖家带口地上门来，又得了一顿肉吃，何乐而不为？
当然这次县里的四叔照样是快到晚食时间才到的，亦只来了他一人，意思地包了三个红包，贺礼却是无的，李家自也是无人来的。
王氏满心挂念姑娘，至于李家的失礼，她可能是习惯了的，只随意招呼了四叔一声。倒是四叔听闻远嫁的妹子家来了，少不了兄妹两个攀谈上半日。
待上门的人散完了，家中锅碗瓢盆收拾干净，江春还是与王氏将“实情”说了的，只道谭老说了，嬢嬢这般起早贪黑不要命的劳作，怕是再难怀上孩子的，除非她能放下心来，好好调养个几年，否则……
想到自己姑娘那般为蒋家做牛做马，最终落得这下场，老人家忍不得就淌下一脸的浊泪来。
江春于心不忍，冲口而出道：“奶，要不就让我嬢嬢和离了吧？现到处皆是自立女户的，就是今后再嫁亦是多见的，待她转回了，您帮她把着关，选一个附近的好男子，就嫁在您眼皮子底下，若是新姑父敢多说一个‘不’字的，我阿爹他们三兄弟定能打到门头上去……”
王氏被“新姑父”逗得一乐，骂道：“你个丫头莫乱说话！”其实内心却是有些意动的。
若蒋小二有些真本事也就罢了，自己姑娘跟着他不愁吃穿的，可他自己的饭碗皆是姑娘求来的，又与那寡妇有过些首尾，家中又是群狼环视的……自己这般能干的姑娘，甚样的好男子找不着？凭什么要陷在那烂泥潭？
不被江春提到还好，一被她点出来，这想法就似荒地里的野草，被风一吹就疯狂地生了根发起芽来……
哪知她二人的对话，却被在外的江芝给听到了的，本心里那念头还无甚的，如今一听侄女的话，再想起白日间双胞胎侄子的童言稚语、憨态可掬，这心绪愈是难平的。
到了夜里，母女两睡一张床上，难免就要说些今后打算。
王氏忍不住又将孙女的说法给讲了，江芝起先是一语不发的，待到后头却是蒙着被子哭起来。
王氏一再追问，她才道出实情来。原来这次回娘家，她本就是有点这念头的，只怕家中父兄不愿，怕嫌丢了江氏门中的脸面，故不敢直接提出来，只肯与亲娘吐露实情……现亲娘老子居然都这般劝说她，那岂不是可行的了？若有父兄愿意替她出这头，那还是有些希望的。
“那我阿爹与三个哥哥……”
“你且放心，只消你愿意，阿嬷会替你想法子的，我就只你这么个独姑娘，你怎不早说，这三年……你可是要挖了我的心窝子了！”母女两个说着说着又哭作一团。
“阿嬷，我错了，我晓得错了。当日我若是肯多听您一句劝，又何至于此？既如此……我这副身子，也不作他想了，只盼着能家来与您做做伴，今后就是死，我也要死在家中了……说句不切实际的，我只盼着以后由文哥儿三兄弟挑一个来养老哩……”只见她边说边觑着王氏的脸色。
王氏倒也未说甚。
待第二日，王氏自是抽了空闲与江老伯将这事给说了的。
只江大年也是种了一辈子地的人了，不懂青年男女的情情爱|爱，只晓得低下头来踏踏实实出力才是过日子的正理。这女婿虽有错，不该与那寡妇婆娘扯到一处去，但若要因此就和离，他就有些不知该怎说了。
王氏又将姑娘三年里掉了两胎的艰辛给着意哭诉了，江老伯自是心疼的，可还是有些顾虑：“万一亲家那头不离可怎办？”
“我呸！谁是你亲家？人家拿你当亲家不曾？我恁大个黄花大闺女嫁与他家，他老两口全当了缩头乌龟，这三年来可曾踏过我江家门槛一次？就连下定接亲都未来露过面！我管她是方是圆的，不离只管打上门去！”
江老伯抹了一把被老妻溅到的吐沫星子，安抚道：“好好好，听你的，咱们现今也不缺她一口饭吃，离就离罢。”
自此又与三个儿子说定，过几日让老二媳妇跟着他们去东昌府，毕竟家中所有男人皆去了，王氏自是再离不得家的，而杨氏那张嘴皮子不消多说，有的是泼皮办法。
亦不知江芝与蒋小二是怎说的，才初九那日，蒋小二就跪到江家二老面前，痛哭流涕，道他对不住江芝，对不住二老，哭着求着令再予他个机会。
江老伯是有些动摇的，他觉着男人犯错只要能改就不消走到拆散小夫妻的地步，王氏则是被江芝的哭声扰得头痛，两个抱了头，对着家里父子四人哭成泪人……双方就这般拉锯了半日，当然最终还是江芝胜出的。
因着田里稻谷将要收成了，谷子收完还得收包谷，这一收少说也得到九月底了，江芝是等不及的。江家众人无法，只得约定好他们先自回东昌去，待中秋前后谷收完了再往东昌去为她做主。
于是初十那日，江芝领着不情不愿的蒋小二又回了东昌府。
接下来半月，农家进入谷收季，江春在学里又要跟进学业，又要上熟药所做工的，自是无时间归家了，也就不晓得爹老倌五人在谷收完后第二日就带上婚书，跟在小两口后头，出发去了东昌。
要问江春为何知晓得这般清楚？还得感谢文哥儿那小传话精，大人说话被他在旁听到了，待江春二十二那日家来才晓得他们已走了。
她只觉着有些突然，蒋家那头也不知会怎想他们江家，明明小两口回娘家前还好端端的，怎来了一趟回去就要闹和离？事情怕不是那般简单的。
田里收回的谷子几个妇人日日守着晒，小心着才未丢，地里的包谷也早黄了，只等着他们回来才能掰。
果然，自父子几个去了后，家中妇孺日日念，终于在九月初四那日将几人念回了家。只是去的时候五个人，回的时候亦是只有五个人。
王氏望眼欲穿也未望见江芝。
她不问还好，一问起来，江家父子几个就有些气恼。
原是几人晚了江芝二人十日上路，待紧赶慢赶到了蒋家，江二婶方提和离之事，就被那两妯娌奚落了一番。两家人拉扯半日，江芝才哼哼哧哧憋出一句：“既然相公已认错了，老话说得好，‘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就让我俩好好过吧。”
这话可把江家人气狠了，甚叫“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他们是来毁她好姻缘的吗？是不让他们小夫妻好好过的吗？本就是她自己求到王氏的，来帮她做主了还反倒成了多管闲事？
几人放着家里粮食烂在地里收不回，千里迢迢揣着婚书去替她做主，哪个晓得就是“狼来了”的故事，还被蒋家奚落一顿，出气不成反倒吃了一肚子的气，几人又羞又恼灰溜溜地家来了。江老伯难免要将王氏埋怨上一通，道怪她太惯姑娘了，如今在亲家面前闹了乌龙。
就是几个儿子也是气恼的，当日被那蒋家人拦在门外头数落的场景还如芒在背，小夫妻两个能好生过下去他们是欣慰的，可这被哄着去了一遭，又觉着不舒坦……到底是离了好，还是不离好，是几个头脑简单的汉子想不通的。
王氏只能吞下那满肚的疑惑与委屈，盼着姑娘能给她来封信说清楚，可惜直到年前皆未等到。
江春却是有些猜想了：怕是蒋家给的条件达到江芝的预期目的了罢。
她这位嬢嬢果然不一般，若不是被困在家宅内，定是女诸葛式的人物了，只可惜江家众人好似成了他行军布阵的棋子？亦或是另有隐情？
至此，江家众人开始进入忙碌的掰包谷时节，而江春也回归学馆，做起学霸来，只这学霸生活却不似从前轻松了。
先是发现那徐纯与胡沁雪关系分外奇怪，吵架不像吵架的，只整日间一对面了就“哼哼哈哈”，仿佛谁也见不得谁似的，就算是以前吵架了，也未曾出现过这般长时间的不理人啊。
其次，徐绍也有些奇怪，有时与她随意说几句话就会清嗓子，就与得了慢性咽炎似的，她一问，他又脸红，亦是说不出的奇怪。
当然，最奇怪的当属窦夫子了，以前除了课上会与她有些交流外，师生之间几乎无接触的，怎这半年来对她格外关照似的，她只能归结为——只要学习好就招老师喜欢。

第60章 重阳
初九这一日，虽才卯时将过，外头天色却已有些放亮，馆里钟声又准时响起，江春放下手中书册，先将洗漱温水兑好了才喊胡沁雪。
“这早就得起身，为甚就不能定个晚些的时间？夫子也是折腾人，每年都得来这一遭……”
原来今日九月初九，有学馆里组织的每年一度的重阳登高节，江春往年皆是家去了未参与的，今年却是临结业前的最后一个菊|花节了，故她初七晚上就与家人说定不再家去了。
在大户之家，上巳节要“踏青”，重阳节也得“踏秋”，这自然也是胡沁雪第一次参加由馆里组织的登高节。
“九”为阳数，双九即为重阳。曹丕曾云“九为阳数，而日月并应，俗嘉其名，以为宜于长久，故以享宴高会”。少不了在金江亦有登高远望、赏菊饮酒、插茱萸的风俗。历代诗人专颂九月九的诗篇数不胜数，对于江春这个现代人来说，“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人生易老天难老，岁岁重阳，今又重阳，战地黄花分外香”都是耳熟能详的佳句。
二人换上馆里统一订制的窄袖短衣，作为今日的登高装束，穿上那鞋底专作了防滑处理的长靴，上下杏红色的一套再配上绣了菊|花与茱萸的腰带，有些类似于少数民族的胡服。
胡沁雪一米六几的身高，长得苗条细长，自有一股英气之美。江春才一米五过点儿，将头发高高扎了个马尾，光看脸倒是雌雄难辨，但因着衣裳贴身显紧，曲线也就有些明显。
她见着天色有些暗，怕是会有雨，想要再披件褙子，被胡沁雪拦住了，道：“就这般穿好看，作甚像老婆子似的披褙子。”
好吧，江春欣然接受，哪有年轻女子不爱美的。
两个都是干净利落的女子，也倒无甚可携的，等到了学馆门口集合，才见着班上许多女学生皆或提或背的携了个书兜、包袱。江春留意了一眼，里头多是些胭脂、帕子、零嘴的，心想待会儿她们都得负重登高了。
待古学录来到馆前，放眼一瞧，将人数给点了，也就准备出发了。
今日是三年里的最后一次“集体活动”了，故男女学生都基本全齐了，夫子只来了窦丞芳一人，张夫子估计是还得将他那仅剩的洪荒之力用在结业考前。
古学录在前带路，窦夫子在后断尾，五十几人乌泱泱就往城西的西游山去了。当然，学里人数太多，各班是分散作几处去的，多数就近选择去了学馆后的紫西山，甲黄班一路行来皆未见其他学生，估计是与大部队错开了。
路上少不了少男少女们的说说笑笑，这时候就开始有“圈子”之分了。
以林淑茵为中心的“护花团”自是走前首的，七八个男学生将三四个女学生围作一团，不是问“渴否”“累否”“饿否”的，就是争着提书兜包裹的。
后首以美男子徐绍为首的一群则是“花痴团”，因着女学生众多又要嘈杂些。一群女学生围了徐绍问东问西，从金江聊到汴京，又从天气聊到花草再到科举，最后就是打听徐绍结业考“志愿”……全没有消停的一刻。但徐绍的好教养就在于，虽内心也不一定就乐意与她们闲聊，但还是会耐着性子应付几声。
跟在他们后面的是以杨世贤为代表的“学霸团”，男学生居多，只一个个体瘦乏力的，面色要么青黄要么发白的，精力看着有些欠佳，估摸着昨晚又挑灯夜战了。整个团里话语也不多，只偶尔闻得几声，皆是讨教|功课的。
江春自是与胡沁雪走最后垫底的，暂且叫“霸王团”吧，因着胡沁雪这“女霸王”所在之处必有大愣子徐纯，有了徐纯，那他身边那些不学无术的小伙伴们定也是尾随了来的，外加胡英豪是不屑于与其他人为伍的，自也落到了最后。可怜江春个头名的学霸，被迫加入了差生排排坐的“霸王团”！
不过她还来不及感慨呢，自有人会与她说话。
“怎也不携个包袱？这几日天凉了可以加个褙子。”一把温润如玉的嗓音道。
江春|心道“又来了又来了”，但也只得硬着脖子转过头去道了谢：“多谢夫子关怀，学生不冷哩。”
“这几日秋光正好，整日莫只埋头看书，也出来走走，方不负这苍天造物。”窦夫子劝道。
“夫子所言极是。”
“金江这边风景独好，像这漫山红叶，遍地金菊的景象往年在汴京却是难得一见的。”江春可不信，虽她上辈子也没怎出过门，但枫树和野菊|花那是全国各地大江南北都有的吧？她觉着窦夫子就是在故意与她无话找话，在这一点上，与那窦元芳倒是相似，况且从名字上来看，二人或许还是有些干系的？
她不确定，但也不好懵懂懂地直接问。
“学生还未去过京里呢，对那繁华汴京很是向往哩。”她还配合地眨巴眨巴水灵灵的杏眼，当真是一副天真少女的样子。
窦丞芳被闪了一下，不好再与她对视，只随意道：“凭心而论，汴京实乃繁华之都。但再繁华的景，再美的花，还得端看人罢了。若有挂念之人事，自是个挂念之地，譬如慈母在处，方是游子的心之所向。”江春望着他那低垂的眼角，以及与窦元芳及其相似的一对入鬓长眉，居然听出了失落与伤怀。
“那依夫子看来，汴京该是个怎样的地方嘞？”她试探着问道。
“依我看……物华天宝，人杰地灵罢……其中滋味，待你今后去了才会晓得……”那就是个无情无义、寡廉鲜耻之地，连根子上俱是烂的。
江春未听见他的心声，无法得知他这股愤懑，两人有句没句地聊着，慢慢就到了西游山脚下。
金江县城边上有两座山皆名“西山”，城西那处是入川要塞，名“西游山”。靠北街江边那处不知怎的也叫西山，只相传有一日从山顶冒出缕缕紫烟来，有“紫气东来”之象，乡绅富户们主张着将其改名为“东山”，但县太爷不欲劳苦大众将自己祖祖父父已唤了上百年的山头给改名，又为了分清两座山，将其命为“紫西山”。
紫西山草木丰茂，后又有县学依山而建，名气极大，就是山上的西山寺亦是香火鼎盛的。与之相比，这西游山就有些凋零了，山上黄花遍地开，即使是踏秋的日子，亦无几人，倒愈发显得那遍山黄花独自烂漫了。
当地将一种野菊|花称为“黄花”，因其花瓣细小而色金黄，味儿有些微臭，远远望去如遍地铺满黄金，故名“黄花”，而并非入菜的百合科黄花，也非后世熟知的“西风昨夜过园林，吹落黄花满地金”的“黄花”。
夏秋正是雨水|多的时节，才将到山脚，那刚刚露了半边脸的太阳就不见了，江春估摸着会下雨，就约了胡沁雪赶快走，想着快些爬上去就可早些下来，早些回去，说不定还能避过这场秋雨呢。
胡沁雪自是同意，只那徐纯却要赖着与她们一道，一声不吭就尾随在二人身后，保持五六步的距离。
三人加快脚步超过了前首的“学霸团”和“花痴团”，眼看着就要赶上“护花团”了，却见前面人群里伸出一只脚来，江春走前面步伐跨大些也就过去了，只可怜后面的胡沁雪，还没看清呢就绊上去，重心前倾直接朝着泥地扑上去。
后面的徐纯要赶过去拉她已是来不及了，只江春反应过来想要伸手拉她没拉住，只将她往前下方扑的力道缓冲了一部分……扑上去不那般疼而已。
好在人的本能皆是用手去支撑的，没有真的令胸脯和脸蛋着地。
随着她的跌倒，那团人仿似安静了一瞬。
江春顾不得许多，忙将她扶起来，问她可有事，小姑娘也不知是羞恼得还是疼得说不出话来，只含|着泪摇头。江春忙将她双掌翻过来瞧，因这西游山是荒山一片，从未被开垦过，泥土又干又硬，碎石子亦不少，那力道虽缓冲了一部分，但扑上去还是被硌到了的——两个手掌掌跟着力处破皮出了血，还有细碎的石屑嵌在伤口上，在那娇|嫩的手掌上看着有些可怖。
江春忙用手将那几粒石屑轻轻捻走了，又用手帕将她手掌上的灰土擦干净。
好在处理干净也就无甚了，她问胡沁雪可要转回去帮她用盐水清理一下，小姑娘却又笑着摇摇头，道这点小伤算甚，以前被徐纯欺负的比这还惨哩。
江春：……
倒是后头的徐纯，才不管她怎说呢，伸过头来见有了伤，也不管伤得如何，转身过去就揪出个男学生来。
此刻的冯毅，似个瘦弱的小鸡仔，被徐纯双手揪着衣裳领子就提丢出来。徐纯虽才十三岁不到，但却是个天生的大个子，体格高壮，孔武有力的，发起怒来也不管那厮挣扎狡辩，提起拳头就朝他脸上揍去。
“嘭”一声，冯毅那本就不怎挺直的鼻梁骨歪了，还有一股鲜血顺着右侧鼻孔淌出来。
“哇！”那是几个女学生的惊呼。
“壮士！”那是徐纯“差生排排坐”的好友们。
直到鼻血淌到了嘴巴里，冯毅那厮才反应过来，急忙道：“徐二你发甚羊癫疯？学录和夫子可都在哩！”
徐纯气红了脸，质问道：“你作甚要使绊子绊她？”
那冯毅亦是红了脸，狡辩道：“我哪有绊她？你哪只眼睛看到的我绊她？”
徐纯是个头脑简单的，凶道：“我就是看见了，就是你绊的！”
冯毅轻蔑一笑，骂道：“怎的你徐二还要做护花使者啊？就她那朵霸王花，也不知你是眼瘸还是没见过世面……就你？怕不是英雄救美，狗熊倒还差不多哩！”
前头的古学录见到这边争吵，走过来就见着徐纯捏紧了拳头待要发作，他忙叫住了，忙问是怎么一回事。
徐纯自是老老实实将冯毅绊倒胡沁雪的事说了，古学录看了一眼胡沁雪的伤，也不算重，就未说话。
倒是那冯毅叫起冤来：“学录可得为学生做主，他不问青红皂白就对我拳脚相加。”还指了指那没淌干净的鼻血，配上歪了的鼻梁骨，倒是有些严重的样子，至少是见红了的。
“他说是你绊倒了胡沁雪？你作何解释？”
“唉学生冤枉啊，好好说着话呢就别他打了，才晓得是胡沁雪摔倒了，可这与学生无关啊！学录可以问问别人，可有人见着我使的绊子？”那厮油嘴滑舌，假意转去问身边人，那些与他蛇鼠一窝的，自是满口道：“未曾哩！”
徐纯愈发气得狠了，捏着拳头，连脖子都红了。
“不急，学录可听学生一言，胡沁雪摔倒处学生就这几个，到底是谁绊的，只消伸出腿来瞧瞧就可分辨了。因她一路走来鞋底定是沾了灰的，今日男学生全穿的月白短褐，沾灰的脚印自是醒目异常的，定不会冤枉了谁。”江春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那冯毅听她这般说，早就有些心虚，忙将自己右腿往后缩，想要悄悄用手将那“脚印”拍掉，哪晓得低下头去却未见任何脚印，灰倒是有些，但这是一路走来就沾上的，不止他一人有。
他气恼了想要对着江春骂一句“满嘴胡吣”，却见所有人已将目光定在他身上，他方一瞬间反应过来——被诈了！又被这臭丫头摆了一道！
事已至此，众人哪还有不明白的，古学录令他当着所有同学的面不情不愿地给胡沁雪道了歉，至于被揍的那一拳，自也就只能不了了之了。
胡沁雪果然是个哭得快笑也笑得快的小姑娘，经了江春为她出气这一遭，那委屈早已烟消云散，又挽上江春的手，神清气爽地往前走了，走之前还难得地转过头来喊了徐纯一声：“喂！大愣子，还站着干嘛？快走呀！”
徐纯那厮立马咧开大白牙，屁颠屁颠跟上来问道：“手可还疼？”
胡沁雪笑嘻嘻道：“早不疼了，你打他那一拳手可疼？我看他鼻子都歪嘞……”
徐绍也好不容易摆脱那群女学生，从后面追上来，四人身无包袱，又有意加快脚程，不消好久就超过了大队伍，与古学录说过一声，道会在山顶亭子等着与众人汇合，就顺着山路往上了。
只那胡沁雪与徐纯之间又似打破了结界似的，走着走着走到一处去了，直将江春与徐绍落在一处。二人对视一眼，会心一笑，看来这份懵懂的情愫是所有明眼人都看出来了，只两个小冤家还是“当局者迷”罢了。
不止太阳的脸缩回去了，渐渐还刮起了冷风，看来今日这场雨定是免不了的。徐绍望着她一身的杏红短衫，有些贴身，显得薄了些，就问道：“小友可觉着冷？怎不加个褙子再出来？”
江春：……不加褙子好看，为了好看我不加褙子，就这么简单，你要我怎解释？
“再有三月不到，县学就结业了，小友可有何打算？”
“我与胡姐姐约好了要考太医局的，只不晓得今年难度如何，夫子曾说去年咱们金江只有一名师兄上了太医局，只怕今年亦是不好考哩。”江春有点发愁，太医局每年只有两百五十人的定员招生计划，计划外另加五十人的业医之家特招，像胡沁雪就符合业医之家恩荫的，再有她父亲的前太医面子情在，即使结业考试成绩够不上，也总能拿到个名额的……自己却是只能实打实地用分数说话了。
“绍哥哥又是怎打算嘞？”江春转过头去问徐绍。
徐绍刚想说“且看罢”，见着她那黑白分明的杏眼隐约期待，因着二人挨得近，甚至可在黑亮的瞳仁里见到自己的影像……仿佛自己就住在她眼里似的。
于是他脱口而出“亦是考太医局的，若还能与小友一处同学……”定是愚兄之幸。
江春会意，看来这徐绍果然是要效仿他舅舅的。大宋有句时话“不为良相，便为良医”，说的是男儿立志不走仕途即走医途，倒是与徐绍的立场正相合了……有做尚书的舅父，本身情商又不低，徐家在金江亦是豪族，人生选择的大门自是向他敞开完了的。
而江春自己，占着上辈子的基础，再加异于常人的努力与勤奋，方能在现阶段勉强坐得头名，待要走科举，那是没天赋的，不消几个回合就不是古人的对手了，当难度已经远远超越个人能力范围之外，再多的勤奋与努力皆是无用的……惟有继续占上辈子的便宜，学医了。
当然，她的人生选择也就只有两：要么回家种田养猪，要么学医——这是她无比明白的二人差距。
“阿纯与沁雪已不知走到何处去了，不如我们先往山顶去等他们罢？”
江春放眼一看，目光所及之处果然早没了小冤家们的身影，二人只得加快步伐往山上去。
西游山的野菊格外炫目，又是难得地人烟稀少，漫山清净的，若再是个阳光灿烂的日子，江春定要赞一句“秋高气爽”。可惜今次不巧，天上乌云越积越多，眼看着云层愈发厚了，只恐不消个把时辰就得落下雨点来。
空气中夹着山雨前的黑风，两人紧赶慢赶上到山顶，江春已有些脸色泛红了，汗水顺着额角流下。腰间那带子系得有些紧身，汗湿|了衣裳紧紧贴在身上，委实有些难受，若是没徐绍在旁，她倒是恨不得将那腰带解开松快松快。
好容易进了亭子，她亦不顾甚形象了，见着亭子中央有一小方桌，四面本应各有一把石凳的，可不知为何这处的却只有两把凳子。她管不了恁多了，直接瞅准靠近自己那张石凳，准备坐下去歇口气，哪晓得却被身旁的徐绍拉住了小臂，她不解地望过去。
却见徐绍放开她，从怀中掏出块玄色帕子来，弯下腰去从容地将石凳擦了两遍……江春臊红了脸。
好在徐绍面前出的囧也不少了，她尴尬过一瞬，道了声谢就假装自然地坐下了。
她只顾着脸红，自是没见着面前少年嘴角的笑意。
两人坐下后又随意聊了些闲话，约摸两刻钟过去，仍未得见胡沁雪二人的踪影，天色愈发暗下来，江春不免有些担忧起来。她二人若能爬到亭子处还好，勉强能避避雨，若爬不到山顶，下山又来不及的，只有等着被雨淋了……这秋日的雨，淋一场病一场的。
山脚下的夫子与男女同学众人，估计是见着山雨将至，不会再上来了。江春无法，事急从权，只得将双掌卷曲作喇叭状，放于嘴巴两侧，对着山下喊起来：“胡姐姐！徐纯哥哥！”“胡姐姐！徐纯哥哥！”
可惜以前在家练出来的隔山喊人功也没用，连续喊了十几声，除了悠悠又荡回来的回声，甚回应也无，就连鸟雀亦未惊起几只。
乌云愈压愈低，成群的燕子压低了翅膀擦着亭子飞过，江春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果然，她才喊歇不到一刻钟，山风刮得愈发狠了，她站在亭子边上靠着栏杆往下望，风将衣裳吹得“呼呼”作响，若不是双手扒紧了栏杆，真有种欲随风而去的错觉。
也就几息的功夫，豆大的雨点子“嗒嗒”地落到瓦片上，亭子下的二人听得有些无端心慌，外头树叶瞬间就被打湿|了，这场重阳的秋雨果然有些大。

第61章 山雨
且说江春与徐绍二人先上了山顶，等了半日也未得见胡沁雪与徐纯踪影。秋日的雨，亦是说来就来的，两人在亭里坐了没好久，豌豆大的雨点子就落了下来。
江春在亭里微微有些不安，先是担心胡沁雪二人，若是上到半山腰上，这不上不下的距离，没个躲雨的地方，只怕是要病一场的。
只盼着这场雨千万别下久了，不然二人顺着那稀烂的泥巴路是下不了山的，滞留在半山腰却又是不太安全，因这西游山是荒山一座，淋了雨的土壤松软，怕有些不太好。
外头又急又大的雨滴下过后，仿似歇了口气似的，二人眼巴巴望着天空，只盼着雨能小些，孰料歇了这口气后，大雨开始瓢泼而下。
为了爬山方便，当然也为了臭美，江春只穿了单薄的窄袖短衫，这夹着大雨的秋风一吹，将刚上山时出的汗吹在身上，紧紧黏在毛孔上，仿似敷了一层腻子……“啊切！”江春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这喷嚏一打开，身上愈发觉得冷了，雨势太大，几平米的亭子顶自是遮不住的，少不得就有些雨丝斜飞进来。
当年的小江春原身就是被一场风寒夺了命的，江春自从穿来后就格外重视起居调摄，前年在胡府经了又惊又怕的一遭病了半月；去年春日里早起晨读吹了春风病了几日；江春|心想，自己精心调护着，原以为今年能躲过一场呢，今日经了这场秋日的风雨，伤风感冒怕是又跑不了的了。
突然，她只觉得肩上后背一暖，一件犹带着温热气的衣裳就披到了她身上。
江春不作他想，此时此地，定是徐绍脱下了自己的外衫。
那是件月白的如意纹长衫，将才见着他穿着刚到膝上两寸；放自己身上，却是到脚跟了的，就这么片刻的功夫，外头溅进来的雨水就将他衣脚打湿|了，江春忙不自在地往内里移了两步。
直到站定，见到徐绍只着了单薄的月白色短褐，他虽极力地控制了不在秋雨里瑟瑟发抖，但还是可见他露在外的手腕冻成了暗红色……她才想起，还未道谢呢。
江春忙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感激道：“多谢绍哥哥。”
想想总觉着不好意思，又补充道：“要不还是绍哥哥穿吧，我在家做农活习惯了的，也倒不觉着怎冷。”说着就要将衣裳拿下还他。
徐绍却不忍她咬紧了唇硬撑的样子，忙本能地伸出手阻止了她的动作。
只待感觉到手底下那团软软的小手比自己的暖多了，徐绍才反应过来，自己按住了小友的手……也太软太暖了些罢，他有些不自在地红了脸。
江春却未在意这个，只觉着徐绍的手太凉了，愈发过意不去，男子体温一般要比女子高些的……他这样，恐怕是要着凉了。
但还给他，他也自是不会要的……唉！只盼着这雨快些停下才好。
但高原气候就是夏秋雨水多，尤其秋日，连续下个把星期的也不少……这次野游前馆里该好生翻翻黄历，挑个艳阳天的。
两人各怀心事地对面坐了，平日坐上还嫌冰凉的石凳，现也不知是坐久捂热了还是外界气温太低的关系，居然觉着异常的暖和。
亭外的雨还是下个不住，丝毫停下的意思皆无，江春愈发愁了，也不知胡沁雪二人怎了，要是下山了还好，若滞留在半山……徐绍估计也料到这处不妥了，安慰道：“小友莫忧心，待这雨势小些，我出去找找看，若还找不着的话，该是已转下山了。”
江春也只得点点头，现雨势如瓢泼，自己连这亭子都出不了，亦是无法的，于是愈发缩着眉望着雨幕发起呆来。
徐绍却是见不惯她这般样子的。
在徐绍印象中，这位小友总是令他出乎意料的。想他母亲生于业医之家，自己从小就在母亲教导下习医认药，后又跟随身为太医的舅父行走南北，在同龄人中，他是自带一股傲气的。
当第一次听闻有人会“活人术”令人起死回生时，他自是不信的，在医者眼中，寿夭自有定数，人力岂能与天数抗衡？谁知却硬是被表妹形容得神乎其神，仿佛真有其事似的，于是他也就留心起来，打定主意自要看上一番，瞧瞧是何等宵小敢这般欺世盗名。
谁知在熟药所见到的却是个五六岁的小丫头？表妹五六岁时字都不认几个呢，整日间除了哭就是闹得，他心内疑窦丛生，怕是身后有高人指点的罢？本想着下一集能当面问问是何方高人在指点她，谁知他在熟药所空守了一日，也未得见其人。
于是第二日，他就迫不及待叫上表妹寻到她家中去，想着若是家中长辈指点的话，倒是可以会上一会。谁晓得所见之江家人，皆是老实巴交的农人，斗大的字不识一个，谈何医术，他颇有些失望，本带着满身锐气、全副武装前来……谁知这小友却用她一番“性命重于性别”的言论让自己铩羽而归，到最后也未问出她到底师从何人。
既然她有意回避师从之人，那他就愈发要格外留意，每集她来卖药，观那车前草与白果皆处理得干净利落，愈发坚定了就是背后有人指点的想法……可苦于每集观察，每集皆无收获。他也就渐丢至脑后了。
直到前年二月间入了这弘文馆，虽从小与舅父云游四海，未上过正经私塾和族学，他与表妹皆是通过舅父与陈之道夫子的私交送进来的……但他仍是有些傲气的，要与那些刚从私塾升上来的小学生做同窗，他有些觉着自己被“大材小用”了，但陈夫子只予安排了丙黄班，也就无法了，只想着待第一次月试后定要升班的。
谁知道才入学就听表妹说自己与那会“活人术”的小姑娘同寝，他有些意外，心想她能考来县学，该是不错的。所以当听到表妹说要使人往学馆去告她一声不用留门的时候，他就“不经意”地提了一句自己有事要回学馆去一趟……于是他得以见到那冻红了手指练字的江春，真是个勤学上进的小姑娘哩。
自此，两人成了同窗，因着表妹的关系，接触愈发多起来，堂弟遭了疫毒瘴气那次，她不止将堂弟顺顺利利地送下山来，还为他开了药方，用那竹管为他祛毒，面对堂弟那红肿成片的脸目她依然全程有条不紊，沉着冷静，就连他在旁边盯着她侧脸瞧，也未被发现哩……嗯，委实是个认真的小姑娘哩。
后来，他满心以为能升班的月试，又被她挫了锐气，他是有些微不痛快的，自己那九章怎就有些不开窍，望着她得了“优”的九章，他家去后不止一次挑灯夜战，可怜第二日还得红着眼装出一派从容……当然，他的锐气在后面三年里一次又一次的被排名给挫没了，就没有哪怕一次他徐绍的名字能排在“江春”之前的。
于是这被挫，挫着挫着也就习惯了，可怜他一进馆门就不当回事的“小学生”却将他一路碾压了三年。他课上常暗自观察她，见她不打瞌睡，不溜神，每次皆端直了身子坐在第一排，与自己只隔了中间的胡英豪。
当然，想要暗自窥视她亦不是那般容易的，起初她个子委实矮小，一坐下就只剩个黄绒绒的头顶了，他得偏过头，绕过被胡英豪挡拦起来的视线，才能见着那头顶。后来好容易长高了些，能露出些脖颈来了，胡英豪却长得更高了，将她挡得更严实了，他得往边上坐，伸了脖子才望得见……他有些后悔当日未直接坐她后面哩。
到了今年，她个子又长高了些，那黄绒绒的头发也不知在何时，仿佛一夜之间就变成了青丝，他的视线要绕过愈发高大的胡英豪，才见到那黑黝黝的头顶……以及雪白的脖颈。他数次觉着那雪颈也忒细，看她每顿吃得跟个男学生一般无二了呀，怎就不长肉……当然，到后来，他就晓得了，有些女学生长肉是长在看不见之处的。
这些都使得少年徐绍羞赧，每次望着她那认认真真看着自己眼睛，那双黑白分明的杏眼里不知装了些甚，能轻易洞察旁人对沁雪的不善，能洞察费脑伤身的九章题目……不知可能洞察到自己对她的暗自窥视？
他忽然有些害怕，要是被她发现了自己这无礼的窥视，该怎办？
只盼着不要有这一天，于是他最近愈发不敢与她对视了，若与她不经意对上了眼神，他第一反应就是赶快转过视线去，但内心却又想好生看看她的眼，看里头是否有自己的影像……这种又想看又不敢看的感觉，好生折磨人……一丝男子气概皆无，嗯，怪不得会被她碾压三年哩！
心下他又不止一次地羡慕杨世贤那书呆子，这小友与他谈笑风生，论些夫子讲过的内容，两个人为了那好生无趣的东西理论个半日。每每看着她争得面红耳赤，他都会觉着那杨世贤委实无男子气概，让着她些又如何？其实他们争论那些，对他来说皆是小儿科，她要来与自己讨教的话，他定是会让着她的，反正她说甚就是甚的。
还有那书呆子，班上众人皆道他写得一手规整魏碑，就连小友也频频向他讨教……其实他觉着书呆子的魏碑也太古板了些，丝毫生趣皆无，简直千人一字……魏碑自己写得也不差啊，况且自己还从小跟了叔父习得一手狂草，被赞“笔法瘦劲，飞动自然”嘞……可惜她又不晓得。
若她来找他讨教的话，他定会好生教她，就是手把手亦是可以的，毫不藏私定是半年就将她教会了的，哪像那书呆子，教了三年了还是那老样子。
想想这三年，他见过她施救于胡英豪时的冷静样子，见过她与书呆子认真讨教的样子，见过她与胡沁雪笑得露出小白牙的少女样子……但现今这般望着雨幕发呆的样子他是第一次见的，她心内定是有好些愁绪的罢？
他平日也从沁雪那儿旁敲侧击过，只沁雪自己亦是个粗枝大叶的，虽比她大了几岁，但在她面前还是与妹妹一般无二，自是洞察不了小友的心事。
“小友可是有甚心事烦忧？”
外头雨下得愈发大了，盆泼的大水浇在树叶上，发出“哗啦啦”的雨声，正在神游天外的江春自是没听到他的问话声。
徐绍只得站起身来到她面前，加大了嗓音又问了一遍。
江春方被拉回神思来：“这雨也不知何时才停得下来。”二人已在亭里避了近两个时辰了，粗略估计现已是未时（下午两点）了，她可以肯定山脚的师生众人定是早折返回去了的。
其实除了发愁雨势太大，她现有个更大的问题——太饿了！
因着与胡沁雪两人起晚了，出门前就未来得及用早食，刚还未到山顶就有些饿了，现早过了午食时辰，已有些饿得嘴里泛酸了……就连望着外头那在风雨里飘摇的红山楂，她口水差些就要溢出来了，当然嘴巴愈发泛酸了。
果然肚子饿是不能想不能提的，一想就愈发饿了，江春那不争气的肚子又“咕咕”叫了一声，她只得红着脸，尽量吸着肚子，忍过那阵肠鸣音，希望就站自己身旁的徐绍没听到。
可惜，徐绍虽未说甚，但他嘴角的溢出的笑还是泄露了的……这样的小友才是当日背着众人偷吃杏仁的小友哩。
江春：……唉！
“小友好似对医学一途格外钟情？”徐绍打破了尴尬氛围。
“钟情谈不上，只有些志趣罢了。身为儿女子孙的，见着亲长病痛，只能束手无策，甚至囊中羞涩至任其病入膏肓，自己也是深受折磨，恨不得以身代之……心下难免就会想着，若能习得些岐黄之术，就可替他们缓解一二分，若学得经心些，救死扶伤亦是有可能的。”
当然，这都只是理想罢了。
前世最疼爱她的外婆因胃癌去世，其实年幼的她也未曾记得外婆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浑浑噩噩的景象，只听母亲说过几次。印象最深的是，老人家到最后已是水米不进了，还浑浑噩噩念叨着“橘子罐头”。
因她以前嫁的那户人家有片橘子地，每年卖不完的橘子都便宜卖给罐头厂，她虽然做牛做马为那家人背了成千上万次橘子到罐头厂，但自己却是从未吃过一次罐头的。年轻的外婆每次佝偻着脊背，身背重达百斤的新鲜橘子，汗流浃背行走在山路间，只隐约觉着那“橘子罐头”怕就是人间至味了吧。
直到后来改嫁日子好过了，她就对那桔子罐头有些痴迷，或者叫“执念”吧！这种执念一直持续到临终前，她心心念念的橘子罐头买来了，舅舅拧开玻璃瓶的盖子，刚用调羹舀起来，轻声问她：“阿嬷你是要吃渣还是喝汤？”问了两遍没回应，众人才大哭出声来。
被病痛折磨的老人家至死也未能再吃上一口她的橘子罐头，这个事江春母亲每讲一次就要哭一次，就连小小的江春在旁也听得落泪。后来她听人说村里有同样得了胃癌的人，最后都能吃得饱饱的安安祥祥的上路，皆是找了中医调理的……那时的她就觉着，若是外婆当年能遇到这么一位中医，也就不会留下这临终的遗憾了吧？自己母亲也就不会念念不忘这多年。
当然后来学了中医的她也知道，不是每一位大夫都有这技艺，也不是每一个临终病人都能这般安详，癌症本就是消耗性疾病，到了晚期皆是多器官衰竭的……她当年听来的或许只是旁人美化过的，或许也是以讹传讹罢了。
但自从走上了中医之路，她亦是不后悔的。虽然，理想是救死扶伤，事实是医学在生老病死面前依然有更多的无可奈何，否则美国著名医生爱德华.特鲁多也就不会留下“有时是治愈，常常是帮助，总是去安慰”的无奈墓志铭了。
徐绍望着她又陷入沉思的神情，有些不太适应。
这位小友多数时候是开朗爱笑、认真勤勉的小姑娘，也不乏偶尔的天真浪漫，只这般如成|人般的沉思却也是有的，她的心内好似存了些事，一些他无法知道的事，虽然已同窗三年了，但他还是无从得知。
她这年纪该是想些胭脂水粉、首饰话本的时候，但她好似从未像同龄的沁雪一样对这些物什生过兴致。以前是江家度日艰难，他能理解，现今却是一日好过一日的，也不知她还有甚烦忧？难道是刚才提到她伤心事了？
好在外头雨下得小了些，虽还未断，但已不似将才的盆泼了。
江春忍住腹内饥饿，提议道：“绍哥哥可能走这泥泞山路？趁现雨小些了，不如我们就下去寻一寻沁雪他们吧。”若是寻到两只“落汤鸡”，就与他们一道结伴下山，若寻不到，也不等了，先下去了再说，可能那对冤家早已回到学馆了呢？
徐绍望着她冷得有些发红的脸颊，拒绝道：“不消，我自去就可，你好生在这亭里等着，说不定他们又上来与我走岔了。”说完却又觉着不妥，这天色已有些暗了，少说也到申酉了，独留她个小姑娘在这山上，他却是放心不下的。
还不如，就两人同去罢！
“我与绍哥哥一同去罢。”
于是两人将裤脚给卷起了两寸，徐绍还将衣裳给扎紧了些，外头还下着雨，江春想将衣裳还给徐绍，但他却是不要的，无法，她只得将外衫拿下来，撑开举在头顶当雨伞用了，可惜她人矮，想要拿过去与徐绍一起用却是够不着的。
徐绍望着她艰难地将衣裳举高也还不到自己头顶，鬼使神差地就自己接过另一边，两人一起举在头顶。嗯，虽然在这种时候他应该君子一些，让她独自作伞就行了。
两人为了在同一件衣裳下避雨，挨得极近，外面刚下了盆泼大雨的世界一片泥泞。
两人刚出了亭子就禁不住打了个冷颤，好一个风雨交加的天气！
因着山路上的土已经被泡成了烂泥巴，鞋子踩上去腻滑不已，一路往下又是下坡路，重心稳不住，两人为了好走些，只得挨得更近了。
这西游山平日游人不多，也未有专门从山下往上铺的石板路，每一脚都踩进了烂泥巴中，二人磕磕碰碰走了一刻钟，也才艰难地下去了几十米。
江春回头一望，愈发觉着今天是背时倒运了，三年唯一一次参加这大型集体活动，还要受这罪。不过想到可能还有两人比自己受罪，不知在哪被淋成落汤鸡呢，她又好过了些。趁着雨势小了，杂音小，她又扯开嗓子“胡姐姐！徐纯哥哥”的喊起来。
喊了十几声，依然只有自己的声音在山林回荡。
她不禁有些沮丧，不住安慰自己，可能他们俩见着下雨已经下山了呢，不用白费功夫瞎找了，先管好自己吧，下山了再说……但马上又有另一管声音告诉她：胡沁雪当时与自己第一次同寝回家去了都要使人来告一声，徐纯也是一根筋……这样两个愣子性格的人，说好会在山顶会面，说不定真的就是下着雨也要上山来的，要是半路下雨了，说不定躲在哪棵树下呢，这般松软的泥土，山体滑坡是再常见不过的了……自己一个三十几岁的成年人将人家小姑娘带出来，若不能全须全尾地将她领回去，她自己都难对自己交代！
愈想愈发焦虑，恨不得到每一棵树底下看看，可有蜷缩作一团的身影，或许……还有可能两人都走散了，这就愈发危险了！
徐绍也是忧心的，一个是自己堂弟，一个是舅家表妹，皆是血缘至亲，只现雨又下大了些，江春的喊声在雨里愈发单薄了，于是他也开始跟着喊起来。
两人一路往下一路喊，小路泥泞，只得走几步勉强站稳了再喊几声，无应答又接着往下走几步……
江春还好，穿了靴子，靴底做了防滑设计，上辈子在村里又是常走这种泥路，勉强能把住些脚步。徐绍却是从小锦衣玉食长大的，哪里受过这种罪，才稍不注意仰着头喊人，一脚就踩滑了……江春忙一把将他右手拉住，才免了顺着泥水一屁|股跌坐下去的窘境。
徐绍刚从险些滑倒的惊险里回过神来，又觉出她在拉着自己的手……嗯，这手委实是有些软，也有些暖。他跟着舅父四处云游之时，见过的女子多是手脚冰凉，像小友这般暖融融的倒是少见……当然，也有可能他见的多是病人吧。
见他站稳了，江春就放开他的手了。
徐绍心内暗想：自己可能真的太无礼了，课上暗自窥视小友也就罢了，现居然还觉着她拉自己的手怎不多拉一刻钟？这也放开得太快了，有点微微的失落……完了完了，自己真是愈发的不堪了。
江春也想到了徐绍是无经验与这泥路斗争的，只得道：“绍哥哥，你先等一下。”只见她放开衣裳，往路旁捡了根婴儿臂粗的树枝来递与他：“喏，用这个拄着。”
徐绍也不推辞，拄上“拐杖”以后果然好走些了，看来这小友果真是聪明伶俐啊。
他的少男心事江春无从得知，只看这愈发昏暗的天色，愈发觉着焦虑，不行只能先下山了，等他们下山了若还未见人，就只得请学里和两家派些人来搜救了。
想着难免就有些心急，步子跨得大了些，未曾注意脚下那片泥土已是松了的。一脚踩上去，只觉着脚下微微颤动，她脚上用力，想要把住步子，那泥土却渐渐往下垮，江春刚想将右脚缩回来，却是来不及了，整个人只觉着有些失重，控制不住地往下垮……

第62章 被困
且说江春先觉着脚下颤颤巍巍不大稳当，才一瞬间的功夫，整个人就开始失重，随着那泥土往下垮。
她只来得及看见两侧摇摇晃晃的粗壮树干，淹在雨水里枯黄的草皮，稀烂的红黄色泥土……恍惚间只感觉到自己左手被人一把拉住，她松了一口气。
可还没待人放松下来呢，徐绍那边的泥土也开始松垮了，但因着江春这边坠了一个人的重量，他为了拉住她，身子重心往右边歪了，两个人一起向着右下方坠落。
徐绍情急之下只来得及双臂合拢紧紧护着她，两人一起随着泥土坠落，落下去也就罢了，惯性之下居然又顺着下坡的泥地滚了十几个圈，江春整个人都懵了——被那滚圈给转晕的。
她“前世”就是运动神经为负的人，平衡感极差，凡是会动的交通工具，坐啥晕啥，什么飞机、火车、轮船、公交车都晕，像小彩旗那般转圈儿……那简直就是要她命了。
才顺着泥地滚了十几米，她已觉着晕头转向，仿佛世界都颠倒了似的，分不清滚到何处……只眼前金星直冒，脑内“嗡嗡”作响，她顾不得胸口快要蹦出来的心跳，下意识地将双眼给紧紧闭住了。
只这事发突然，又被吓又被滚晕的，即使闭上眼睛，江春亦觉着自己被装在了一个炒板栗的大铁桶里，随着里头的砂石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翻滚，那铁桶还似又烫又硬，直将她灼得皱紧了眉头……
待两人好容易被棵桶粗的树给拦腰挡住了，这滚势才止住。
世界似乎都静了，雨声一丝也听不见，金黄的树叶被风吹得摇曳不住，但是却无声无息，天地间仿佛只余她自己越来越重的呼吸声。
江春意识是极其清楚的，她能感觉到外界雨点落在脚踝上的丝丝凉意；能感觉到二人撞在树干上，将树叶上凝聚的水珠震落，纷纷打在她手臂上；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只后脑后背一片滚到泥土，前面头面胸腹一片是干净的，因为被徐绍护着……但她就是睁不开眼。
待这滚势止住了，徐绍仍深思涣散，只下意识紧了紧双臂，感觉到小友还在自己怀里，他松了口气。
待心跳慢慢平复下来，他渐渐恍过神来，忙着问道：“小友可还好？”他能感觉到她急促的呼吸，也不知是吓惨了，还是……她似乎双目紧闭，嘴里一句话不说，这是受伤了？
他轻轻动了动身子，痛得吸了一口气，尤其四肢膝肘关节处，在滚落途中作了无数次的支点，现只觉着火辣辣的刺痛，刺痛过后还有些麻，该是哪处撞伤了。但此时顾不得看自己的伤，他忍住不适轻声问：“小友可是伤到哪了？小友可还好？”
仍是无动静，只除了随着身子轻轻颤抖带动的衣料窸窣声，以及淅淅沥沥的雨声。
他忙低头定睛一看，江春将头埋在他怀里，身上微微有些发抖……他忙将她滚散的乱发拨开，见那紧闭的眼睑下有目珠在轻轻颤动，带动了那长而翘的睫毛似两把小扇子，一动一动的，似乎马上就要将眼睁开……他忙又轻声“小友小友”地唤了她两声，依然只见目珠在隔着眼睑滚动。
这是……害怕得睁不开眼了吗？还是厥过去了？只她手脚皆是能动的，也未出冷汗，亦无口吐白沫的，该只是害怕罢。
于是，从未养过小儿的他，居然无师自通地在她后背轻轻拍起来，就像小儿哭得喘不过气来时，大人在他后背轻拍几下就能帮他顺气。果然，渐渐地，江春那急促的呼吸慢下来，目珠滚动也不似将才频繁了。
其实江春清楚地知道是徐绍在轻拍自己，她感觉自己浑身肌肉在他的轻拍下慢慢放松下来，她终于不用大口大口呼吸了，渐渐地，天地间炒板栗铁桶的旋转也慢了下来，她急速跳动的心脏缓下来，待心口那“砰砰”的跳动感减弱了些，她终于可以控制住自己的眼皮，慢慢睁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徐绍的脸，黑厚的柳叶眉微微皱起，眼里似有两把小小的火苗在轻烧，那是焦急了吧……忽然，见到自己睁开眼，他的眼神似乎亮了，那两把焦急的小火苗不但未熄灭下去，反倒瞬间放大了，直到将他眸子照得黑亮发出水光来。
只听他问：“小友可好些不曾？”
江春想说“好多了”，可刚张开嘴，一股冷空气呼进嘴巴，喉间顿觉又干又痒，只觉有浊气从胃底上冲，她忙歪过头去对着泥土呕起来，只整一日水米未进，呕到胃底痉挛也只是呕出些清涎来。
好在呕出这几口浊气后，她神志愈发清醒了，觉察落到身上的雨滴愈发大了，这是雨势在加重，盆泼大雨又要来了。
她忙逼着自己忍住胸口的翻腾，想要站起来，但晕头转向的翻滚已让她软了腿脚，似踩在棉花上似的，刚站起又跌倒，还好巧不巧地跌坐在了徐绍身上，压得他“嘶”地倒吸一口凉气。
江春忙回过神来：“绍哥哥可还好？可是伤着哪了？”边说边要拉他手看。
徐绍避之不及，被她拉住手心手背仔细瞧过，除了手背因为护着她被暴露在外擦出些小伤口，倒还好，看他抬高放低、左右旋转皆无障碍，关节该是没问题的……江春松了口气。
这时她才发现自己坐在了他腿上……江春忙站起来，可能是刚才头晕眼花还未缓过来，居然没站稳，又一屁|股跌坐下去……这次跌坐在他右腿上了！
还没待江春脸红成石榴呢，徐绍已是“啊——嘶”的一声，硬生生将痛呼给憋回去了。
江春被唬得一跳，想要摸摸他的右腿，看是哪儿受了伤，又觉得不妥。倒是徐绍咬着牙安慰她：“小友勿惊，愚兄无事。你先起来，愚兄扶着树能慢慢站起来的。”
江春又汗了一把，自己今日怎像个傻大姐似的，冒冒失失……定是那一顿好滚滚得她晕头转向了。
徐绍一手撑地，一手扶着树干，左脚用力蹬在地上，刚动了一下右脚，一股钻心般的刺痛传来，他倒未放心上，以为是刚才坐久了……继续在右脚上使力，谁知道一阵更强烈的疼痛传来，他忍不住又“嘶”地吸了一口冷气，脸上冒出冷汗来。
在这半明半暗的光线里，江春居然能将他脸上的冷汗与雨水分清，江春有种不好的预感。
“绍哥哥，你先莫动，可晓得是哪处伤着了？”
徐绍咬着牙摇头，人在剧烈的痛苦面前，感觉是会减弱的，他只觉着全身皆痛，尤以右腿最痛，但具体是右腿的哪一截他已感觉不出了。
江春试探性地用手轻轻碰了碰他右脚踝，见他仍是皱着眉，也看不出可是这处，她手上微微用力，压了压踝关节，见他没什么更痛苦的表情，看来不是这处了。
江春又将手上移，轻轻按了他小腿胫腓骨一下，依然没什么明显的痛苦表情……她愈发有种不好的预感了。
果然，她才将手轻按他大腿上，只见他眉头皱得更紧了，牙关紧咬，苍白的脸上有细碎的汗珠子从鬓角冒出来……隔着裤子也看不出伤处是否肿了，但未见血色，却痛成这般，估计是伤到骨头了。
想到自己这八十几斤的身板将才还跌坐在他伤腿上……江春好想穿越回去拍死自己，简直傻到家了。
见她皱着眉头，目露焦急，又有些懊恼，徐绍误以为她是担心今晚下不了山了，忙愧疚地道：“小友勿忧，愚兄还能走，今晚咱们定能下山的。”说着就要挣扎着站起来，可惜努力了几次皆以失败告终。
江春|心道：真是个傻子，这样子明摆着的今晚不消下山了，他还较什么劲。况且该愧疚该懊恼的明明是冒失的自己，他愧疚个什么劲……
心内虽这般想，眼睛却有些酸，要不是为了护住自己……他定是不会伤到骨头的，不，他要不是一开始就来拉自己，他压根就不会掉下来。
今日的自己可能就是灾星附体了罢！
两人身上已滚了好些红黄的泥土，又淋了这好大会儿的雨，早湿透了，也就顾不得披那衣裳了，江春只将它捡起来，也不顾泥水，在徐绍右腿的大腿中部缠绕了几圈，打个结系上，不知骨头如何，权当绷带之用了。
固定好徐绍的伤腿，江春才过去扶了他的右臂，令他用左手撑着树干，尽量左腿用力，慢慢站起来一些了，江春又将自己头从他腋下伸过去，把他右臂架在自己肩膀上。
徐绍自是不肯用她这小身板作人肉拐杖的，江春也不与他啰嗦，扛着他就要走，徐绍无法，只得尽量不将身体重量压在她瘦削的肩上，咬着牙慢慢挪动起来。
可惜下了整日的大雨，脚下泥泞坑坑洼洼的，一脚踩上去不是溅起一片泥浆就是将脚陷进去的，想要再拔起来亦是十分费力，才走了几步两人就气喘吁吁。
二人对视一眼：照这般下去肯定不行，定是走不下山的。
江春只得四处搜寻起来，找找看可有甚高大些的树可以躲躲雨。但附近的树木皆不够粗壮，秋日落了好些叶子后，树冠亦不够宽大……咦！倒是他们滚下来的地方有黑乎乎的一团，将好够一成年男子的身形大小，江春看着……有些像个洞口！
若是平日，这般不明不白的山洞，里头不定有些甚虫蛇鸟兽的，她自是不会进去……但这时候，能找着个遮风避雨还能御寒的洞穴，她觉着老天还是善待他们的。
果然，待她扶着徐绍一步一挪地爬到洞口后，耳旁的风雨声一下就没了，就连周遭的温度似乎都上升了几度。
待真正进了那山洞，她发现老天爷果真是善待他们的：那洞穴虽只有四五平米大小，但可能是山里猎户挖凿出来留作过夜之所的吧，里头居然整整齐齐码了一堆干稻草和干柴……有柴就能点火，有火就能御寒了！至少不会冻死在山上了，江春甚至隐隐有些激动。
她先将干爽的稻草铺平了，扶徐绍坐下去，再就着洞口照进来的微弱光线，在洞里找起来，看可有甚火折子的点个火。
可惜也不知是光线太暗看不清，还是真的就没有火折子，她找了半日也只找着那圆筒状的小东西。她又有些郁闷了，前世只用过火柴和打火机，从未参加过任何的野外探险啥的，钻木取火她可没那本事啊……看来无论何时代，在野外生存的必备条件都是得有火啊！
不过，虽然未找着火折子，但她却找着了个拳头大的黑石头。
看到这熟悉的黑石头，以及石头下的铁块，她又眼前一亮——这是打火石！以前江家买不起火折子时候，用的就是这东西来引火的，她要感谢刚穿越来那年在生火这件小事上闹的笑话，以及手把手亲自教她的高氏……令她至今记忆犹新。
只见她先四处找来些芦苇穗子、干稻草，将这些易燃物放在上头，拿那火石与铁块上在下面使劲打磨，不消几下就燃起火苗来了。她再将细碎易燃的干树枝放上面，待树枝也燃着了，她才松了口气，慢慢将粗壮的干柴加上去，山洞里渐渐有了暖意，她终于露出了丝笑意。
徐绍在洞底靠石头上，睡自然是睡不着的，右腿钻心的痛令他闭不下眼，张着眼睛看她到处找点火材料，隐约见她拿出个黑石头来，他是惊奇的——怎点火不用火折子？拿块黑石头能作甚？可怜他从小衣食不愁地长大，哪里懂得火折子俱是金贵物什，若不是前穿越人士赵德芳的功劳，江家这两年定都是用不起火折子的。
待见着她有条不紊地搜集了一堆乱七八糟蓬松的引火柴，他倒是猜到了的，估计是为了引火吧。直到亲眼见着她真用那黑石头点起火来，随着那火苗的越来越大，她抿着唇微微笑了下，他才惊觉这洞里居然暖和起来了，就连自己的腿也不是那般疼了似的……这位小友真是个能干人，若换了自己这七尺儿郎，亦是不一定做得到的。
江春将柴火给点起来了，确定火苗不会熄了，方才转过身来问他：“绍哥哥现下觉着怎样？可能撑住？咱们今晚怕是下不了山了。”
徐绍忙红着脸晃过神来：“已是好多了的，小友莫担心，你也快过来坐着歇会儿吧，莫在洞口吹风了。”
一说到“吹风”，江春就控制不住鼻子作痒，“啊切”打了个喷嚏出来，她忍不住用手揉了揉鼻子，又陆续打出两个来。
徐绍见她似小儿似的用手揉鼻子，自己也觉着鼻子发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皆笑出声来，看来这喷嚏也与呵欠一般，会传染啊……不过今日过后一场伤寒是少不了的了。
想到此处，见徐绍全身湿透了的衣裳正贴在身上，看不出来平日瘦削的公子哥一个，身上倒还是有些精肉的……她忙让他将上身的短褐外衫脱下来，湿衣裳捂久了说不定得捂出病来。
徐绍倒也未扭捏，将那早就在泥巴窝里滚得看不出原色的外衫脱下来，只着亵衣靠在石头上。江春用两三根木头搭出个架子来，将衣裳挂那上面对着火堆烘烤起来。
自己能有遮风避雨的地方，江春难免又想起胡沁雪与徐纯来，也不知道他俩可下山了，若下了山还好，见到自己与徐绍未归，定会使人来寻他们的……若他们也还未下山，不知可能如自己这般幸运，好歹找到个山洞躲一躲……
徐绍也有心事，一边心不在焉地看着江春那湿透了的衣裳，一边担心胡沁雪与徐纯二人……只是小友的衣裳亦湿透了，还这般捂在身上恐怕不太好，但自己就在身旁，怕是不方便的罢？
于是他摸索着身旁的岩石……江春看他努力了两次依然站不起来的样子，怪道：“绍哥哥这是要做甚？我帮你罢？”
他红着脸结巴：“我……我……先出去一下，你也将衣裳……烘烘吧，莫捂出病来。”
江春|心道，真是个呆子，自己就紧挨着火堆坐，不消两个时辰定是能烘干大半的，何消他拖着伤腿避出去？自己衣裳一时半会儿烘干不得，难道他就要在外头吹一夜的冷风冷雨不成？真是个呆子。
“绍哥哥不消担心，我坐火堆旁一会儿就干了，你看，现就已干了些了呢。”她随手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裳。
哪晓得她不指还好，一指，少年的眼光就无可避免地跟着白嫩的指尖转到她胸前去，那里胀鼓鼓的一片，湿|了的衣裳紧紧贴在身上，倒是愈发将那两座山丘形状衬得显眼了……
怪不得说她吃恁多也不长肉哩，原来女学生长的地方与他们不一般哩……想了一瞬，又立马清醒过来，紧闭了双眼不敢再看，心内却将自己给唾弃了一番：徐绍啊徐绍，小友这般精心为你打算，照顾于你，你却有这些无礼的想法，真是枉费圣人教诲！
江春倒并未注意到这问题，她只担心徐绍的腿，可千万别是骨折了啊，再有三月不到就要结业考了，可千万莫耽搁了他前程啊！
两个人枯坐也无话，她只觉着自己肚子“咕咕”叫得愈发频繁了，整日滴水未进，反倒还吐了几口清涎出去，现在更加饿了。她只暗恨自己为何那般不小心，若是小心着些就不会踩掉下去，徐绍不用护着自己，他的腿就不会受伤，说不定现都已回到学馆了……说不定早就拿私房钱去酒楼买了只肥肥的烧鸡去，撕着大口大口地吃，嗯，最好是再配上一碗热乎乎的小锅米线。
可惜现别说甚小锅米线和烧鸡了，就是烧红薯都没个果腹的。她有些后悔，自己穿越过来这三年，整日除了种田养猪就是读书的，怎就没跟着村里猎户学两分本事，技多不压身啊，就算只会打只兔子猎只山鸡的，现在有这旺的火，烧出来也定是美味异常的……唉！果然是“书到用时方恨少，船到江心补漏迟”啊！
想着总这般睁着眼看火，时间愈发过得慢了，江春主动聊起闲来：“绍哥哥可要休息一会儿？我来守着火。”
“不消劳动小友，还是我来吧，你过来歇一下。”说着又要挣扎着挪过来。江春按他不住，硬是被他站起来了。无法，她只得将稻草收拾过来靠墙铺了厚厚一层，谁也不愿去休息，都要抢着看火堆，那就靠墙并排坐一处吧。
“小友平日在家做些甚？愚兄观你样样拿手哩！”找路生火下山，就连治病疗伤亦是能干颇多的。
“也无甚，总也就农家那些活计，种田养猪卖菜的。绍哥哥平日在家又是做些甚的？”
“愚兄惭愧，平日也只看书写字，闲了与舅父瞧病，或是跟着家母认字识药的，在小友面前倒是五谷不分了。”
若是别人说这话，江春定以为他是故意假惺惺显摆了，但徐绍这般谦虚可是不作伪的，他可能真就是觉着自己读书写字是虚度光阴了……果然是生在福中不知福。
当然，她也并未觉着自己这三年的日子就是“苦”的了，她晓得生活就这般，除非是天生富贵不愁又心思简单的，无欲无求那自是安乐无忧了。否则，不论是富户之家还是寒门小户，亦或是封王拜相了，只要生活还在存续，日子总也不会轻松的，只是所忧愁的内容与层次、解决难度不同罢了。
果然，即使是贵公子，烦恼亦不少：“家母对愚兄历来管教甚严，不论冬夏，皆要与她老人家进库房识药，有时田里出的生药亦有机会跟着去瞧，对田间那些浪漫孩童倒是好生羡慕。”
江春看着他一副憧憬神色，道：“各有各的烦忧吧，你看农家孩童在田间地头随意玩耍，却不知他们亦有连一口饭食皆吃不上的年头。”
徐绍点点头，深以为然，农人的艰辛他自是晓得些的。
“不过令堂倒是少见的岐黄高手了，也不知现可在悬壶？”
“小友过誉了，家母亦只是年少时跟随外租见过一些，倒是我那舅父，却是得了外租真传的……”两人有问有答，絮絮叨叨聊了好些。
到后半夜，外头气温愈发冷了，这雨又下个不停，洞里的温度渐渐升高，劳累了一日的江春早就支不住了。刚开始还勉强与徐绍有句没句地说话，后来就小鸡啄米了，再到后来，啄着啄着，身子一歪，就靠在徐绍肩上了。
好在徐绍腿疼着睡不着，倒是硬撑着身子坐笔直了，任由他靠，有时看她靠着靠着要从肩膀上滑下去了，他忙用手将她护住了，就像白日间两人滚下来时一样……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不叫醒她去稻草上躺平了睡，就觉着这般不叫醒她的话，她就能一直靠在自己肩上了罢……虽然他一路鄙视自己又暗自窥视小友，又有些想法不妥的，但耐不住话到嘴边又被忍了下去……嗯，就这一会儿，一小会儿，待会儿定要叫她去旁边睡的。
于是，等天快亮时，窦元芳领着胡府与徐府下人找遍满山，最后寻到这山洞口时，见着的就是这样一番场景：那小儿靠在徐绍肩上睡得正香，徐绍一手护着她肩背，侧头望着她侧颜……这孤男寡女的荒郊野外，她倒是能睡得香！

第63章 下山
且说白日间，江胡二徐四人本约好了的在山顶汇合等着师生众人的，哪晓得半路上胡沁雪与徐纯走着走着就不见了踪迹，江春还一路担心他二人可是走丢落单了甚的。
原是自徐纯将冯毅鼻子打歪后，胡沁雪对他愈发另眼相看，两人间的结界再次被打破，赌了两个月的气自也消散得无影无踪，两个说着走着就偏离了上山主路。
待发现不见了江春与徐绍时，二人已绕了小道，走到西游山另一面去了。一路野花野果的采些，再加胡沁雪刚被冯毅绊倒了一跤，手上还有些疼，也就不想走了，两个自找块石头歇下。
“那日……那日，那诗你收到了罢？”徐纯红着脸结结巴巴，颇有两分难为情。
“甚诗？啊喂！你结结巴巴作甚？有话好好说。”胡沁雪不解其意。
“就……就我置你桌内的花签……你莫气了可好？气起来像个小哭包，甚丑……我亦不好过哩。”
胡沁雪炸毛：“你才丑哩！人家春妹妹都说了我好看哩……”
“甚花签不花签的，我可没见着，倒是春妹妹收了一张桃花底纹洒金线的花签，有男学生倾慕她嘞，可把她羞得，脸都红了，真好玩！”胡沁雪想起当日情景就忍俊不禁。
徐纯听她“桃花底纹洒金线的花签”已有些不是滋味，再听“倾慕”二字，脸憋成了秋日的柿子。
但打击总是接踵而至——“你猜那上头写了甚？那男学生倒是有两分头脑，将《诗经》中的“狡童”给改了，还甚‘使我不能餐’‘使我不能息’的，果真是茶饭不思，寝食难安哩……只最后也未得知是哪个在倾慕她，好生可惜哩！”小沁雪的八卦之火又被点燃了。
“你可晓得是哪个投的？你们男学生里头有哪个是倾慕春妹妹的，你定是晓得的罢？”
徐纯却是副吃了苍蝇的表情，心内将胡英豪那狐狸给恨上了：不是说的赔罪道歉该用那诗吗？不是说那是使得苦肉计吗？怎最后却是旁人收到他的诗？他要如何与胡沁雪说那“有头脑”的人其实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胡沁雪见他一副怪异表情，不解道：“大愣子你怎了？愁眉苦眼作甚？想不出来是谁写的也就罢了！反正又不是写给我的，知道了也无用……与我没甚干系！”
“谁说与你无关，那就是我写予你的！”徐纯脱口而出。
胡沁雪一副“你莫豁人”的表情：“那明明是投予春妹妹的，怎……”
徐纯也想不通，他用手挠了挠后脑，不解道：“那日我是趁散学后舍内无人塞你桌内的……真是我投给你的。”
小沁雪已信了两分，但仍红着脸扭捏道：“莫胡说，你以为说是你写的我就可原谅你吗？谁给你证明就是你写的？空口无凭反正……反正我是不信哩！”
徐纯急了，忙道：“那日我刚放好就遇着冯毅了，他也看到了的，他亲眼见着的，自是可以为我作证……”
冯毅……大愣子这才反应过来：“难道是他搞的鬼？他故意作弄人？”
胡沁雪亦觉着有道理，二人对视一眼，同仇敌忾起来，将那冯毅恨得半死：好你个歪鼻子！居然这般作弄我们，待小爷（本小姐）回去了定给你好果子吃……心内嘀咕完一遍，又对视一眼，会心傻笑。
两个小傻子乐了半日，一个道“还以为你还在赌气哩”，另一个道“早就不气了”；一个又道“不气怎不理人哩”，最后另一个嘟着嘴憋出一句“就是不想理你怎的”……二人互诉衷肠倒是时光飞过，待反应过来时天色愈发暗了，晓得是要下雨了，又见不远处同样走偏了的几个学生开始往山下返，二人自也就跟随着他们走了。
倒是胡沁雪有些犹豫，本说好了在山顶汇合的，怕他二人真在山顶空等……哪晓得那几个学生却道：“山上哪有人，我们亦是将从上头下来嘞！”
二人一听此言，以为江春与徐绍果然是没上去，自也就放心了大半。
因着明日就得上课，胡沁雪也就未再家去，只徐纯独自回了徐府。
哪晓得回了学寝却是空无一人，江春的床铺还好生整整齐齐的，她只道春妹妹是有甚事被耽搁了。
待外头开始下起雨来，仍不见她归来，她才觉出不对来。
但苦于外头雨势过大，她自己也出不得学寝去，只去同班女学生寝里问过众人，皆道未见他二人，胡沁雪才暗道不妙。
那徐纯回了府内，众人也未在意，因他兄弟二人本就不常同进同出的，只当今日亦如平素一般，直到盆泼大雨过后，胡氏使了丫鬟去寻儿子来说话才知徐绍尚未回府，她自是放心不下的，又使了小厮冒雨往学馆去问了一遭，皆云徐绍未归。
找来二房的侄子一问，侄子反倒奇道：“怎大哥还未家来？我们以为他早到家了哩……”胡氏这才急起来。
只徐家两位相公皆到东昌走生药去了，她与弟媳妇两个小脚妇人却是六神无主的，只得冒着雨又回了趟娘家，瞒着亲娘老子寻两位兄长拿主意。好在那京内三哥正要往东昌去办事，遇上大雨只得携了贵客歇在家中，听闻此事，亦使出几个手下去帮着寻人。
因着外头天色又暗，道路不清的，雨势过大，已将足迹冲散，问了胡沁雪与徐纯，皆道他们估计是顺着正路上山的。两家下人拢共三十几个，沿着泥泞的上山路，从白日间寻到天黑亦未见踪迹。
想那胡氏，三十出头的年纪，只生养了徐绍个独儿子，自是视若珍宝的，外头雨势这般大，人却不见了一整日，再听闻他未用过甚就上了山，此时不知在哪空心饿肚、饥寒交迫呢，想着想着就泪珠子滚个不停。
她是胡家那一辈里唯一的姑娘，自小被爹娘兄长宠着长大，嫁人了亦是顺心如意的，哪里经过这般煎熬？三个哥哥亦是安慰半日，又使了十几个人出去，雨夜里那火把子也烧不了，只得提了微弱的油灯一路上山下山作没头苍蝇，直过了子时仍未寻到半分踪迹。
那胡氏盼了半日，想着使出这多人去，定是能寻到了的，哪晓得下人回来还是道一无所获，白眼一翻，似是要昏厥过去似的，硬生生又挺住了，只那泪珠子却掉得更凶了。
这头三个儿子院里忙乱半日，那头胡老妇人自是瞒不住的，不消片刻也冒着雨来了这边，得知自己独姑娘唯一的儿子还未寻到，老人家只急得厥过去。众人忙叫二爷的叫二爷，请大夫的请大夫，打水的打水，院里忙乱成了一锅粥，那与胡家三爷一道来办事的窦元芳自也是歇不住了。
待晓得是胡府的外甥走丢深山，又想起那少年自己是见过的，当时还觉着是个年少有为的，自也要加入这上山寻人的队伍。
胡府众人忙感激不迭，这窦十三是行伍出身的，在军中历练过的能人，自是家中粗使下人无法相比的，能寻到的几率也就更大了……况且能劳动他来帮着寻人，不论结果如何，两家人之间定是能生出些情分来的，自是欢喜不过了。
众人使了些下人跟着窦元芳主仆二人，冒雨去了西游山。
只见他先在山脚下站定，也不急着上山，见着那泥泞小路上乱七八糟的脚印子，往上往下的皆有，早就无甚跟踪价值了。他只绕着山脚走了一圈，问两府下人山阴面可寻过了，下人皆道阳面阴面皆寻过了的。他方点点头沿着山路上去。
众人打了油灯，一路走一路喊的，恨不得将嗓子给喊哑了，也未得到半丝回应。
他仍不放心，将下人分作两拨，一拨从阳面上去，过了山顶再由阴面下去；一拨则是阴面上阳面下的，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他则是领了窦三沿着小路慢慢上去，窦三倒是想拦住他的，道这般小事令下人去就可了。但他却是个磊落人，既已应了胡叔温来寻人自是要亲自出马的。况且那少年也就与家中子侄一般大小，将心比心，他亦不想少年出事的。
主仆二人打着油灯，慢慢从山脚往上，他特意错过了众人踩出脚印之处，只专挑那些没印子的地方走，但这雨一整天没停过，脚印也有些分不出来了。
“相公，小人有一事不明，还望相公莫……”窦三有两分犹豫。
“啰啰嗦嗦说恁多作甚？要说甚明说即可。”窦元芳有些不耐。
“这胡家气数也不过如此，相公何必为了个稚子以身犯险？东昌事宜还未得完，这般费时费力怕是不值当的。”在窦三看来，此次东昌之行势在必得，那头亦早已部署好了的，只临时出了些变故，又遇上这不作美的天气，才不得不歇下脚程来。此时却要为这胡府孩子的事耽搁半日……
若那胡府是有些前程的也就罢了，老话说得好——“放屁暖狗心”。但现在的胡府，却早不是当年胡老太爷在世的光景了，阖府三兄弟，老二被贬了太医之职，老大专心作了个地主老财，老三勉强算出息，去年坐上了礼部尚书之位，只这尚书之位在窦家眼里也不过如此，况且这尚书还是相公使了力的……这般不济的人家，与如日中天的窦家比起来，委实不过尔尔……搞不好这沾上了就成吸血的蚂蝗，甩也甩不脱了呢……不知相公是如何想法。
窦元芳却难得有心与他多说了几句：“窦三啊窦三，你这一根筋的脑袋何时才能开开窍？凡能称‘世家大族’者，其底蕴涵养之厚实，其爪牙之深之广，自是我等新贵之家无法想象的。况且你瞧他胡府眼目前是这般，但胡叔温可不像他名字那般‘温’的……瞧他家中子弟教养皆是可圈可点，往后之路谁也说不准的……”
当然，他对胡府亦是另有用处的，现今外人看来窦家是烈火烹油鲜花似锦了，但这“爬得越高摔得越惨”的例子比比皆是……府里那人却是猪油蒙了心，怎也不肯听他两句劝，几十年了在京里还学不会低头做人，那气数也就将尽了。
他败了也就罢了，但这窦家却是祖父的毕生心血，他不能眼睁睁望着他将这一片心血败光，少不得要自己做些谋算了……恰好这胡家却是枚好使的棋子。
这些话他却是不会说出来的，只在心内过了一道。
两人慢慢上到了山顶的亭子处，此时的小亭已被雨水打湿透了，石桌石凳俱被冲刷得干干净净，在夜里油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水亮光滑。
窦元芳望着那两个孤零零对面摆了的石凳有些奇怪，他出来前也未听胡家说清楚，只道今日走失的是姑奶奶家的小相公，却并未说可有旁人。他看这石凳却隐约觉着可能不止他一人。
虽然这石凳并非他们自行摆放的，另两侧还有两处摆过凳子的痕迹，说不定是被那无聊小儿搬走拆坏了的……但他只说不清为何会有这般“两个人”猜测。
他进了亭子，站在亭子往山下看，黑乎乎一片，只余零星油灯光点在慢慢移动，虽仍下着雨，但耐不住人数众多，满山遍头皆是“小相公”“徐相公”的喊人声，与那闹市无二了……这般嘈杂喧嚣皆无回应，要么就是那小相公未听到，要么就是人已不在山中。
但下人言之凿凿确定他未曾走出这西游山，那就定是还在山中的……既然人在山中，却未听到这般呼唤，要么就是睡着了，或许遭遇了不测！
先不论是否不测，若要睡着或身处一个听不见声响的地方，那就得是遮风避雨的……比如山洞。
于是他又专门领了窦三往那阴面下山，寻着哪处可有山洞的。路上倒是经过了一处黄土暴露之处，看得出来是新垮的黄土，也倒未留意，没想到那下头会有山洞。
待二人循着阴面下了山，依然一无所获。众下人已是快要绝望了的，料定明日归府这顿好打好骂是少不了的了，这位小相公啊，大雨天的爬甚劳什子的山，这不是折腾他们小命吗？想着就有些怨念，行动上难免就有些消极怠工。
窦三见着这般不济的下人，愈发觉得胡家不济了。
窦元芳站在山脚，仰着头望着那黑黝黝的大山，现时辰估计已过丑时了，他身上虽披了斗篷，却仍是被淋湿|了，双手垂于两侧，想着这徐家小相公怕是……将才下来见着了有新土滑坡之处，要埋一两个活人自是容易，说不定……但也管不了恁多了，使着大部下人家去，只留下几个得用的，跟在自己主仆二人身后，专往那有滑坡之处找去。
一路上去倒是未见有别的滑坡处，只半山腰往上一半之处又见了那一片新土。
下人见着那红黄相间的泥土，早被雨水冲刷去了一半，自也有些不好的猜想了，只盼着这位小祖宗莫真那般遭了难，不然自己九条命也是不够用的。
几人哭丧着脸将那最下头的新土给刨开了，未见着人，倒是好生松了一口气的。
徐绍却是站在那白日间挡住徐胡二人滚势的树下，望着黑白灰斑块交错的树皮沉思起来。这是一棵当地最常见的桉树，树皮会有些“脱皮”，到了秋冬就呈现出最表层黑粗、内里灰白斑块的样子来，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雨夜里，颇有两分可怖。
但窦元芳却将眉头皱起来，只见他定睛一瞧，弯下腰去，居然从裂开的黑皮缝隙内拿出一根发丝来。
他用两手将那发丝给拉直了，见是根极软极细的长发，即使早已脱离了主人的头皮，颜色仍是十分黑亮的——该是个女子的。
因为徐家那小相公他见过，发丝黝黑而粗|硬，不是这般细软的。
看来此处是有人来过的，土面上还有些较深有了积水的脚印子被踩乱，该是先前的人留下的。他抬首四处看起来，后半夜的风愈发凉了，将他湿透了的斗篷吹得呼呼作响。这般雨夜，人只能找个洞穴方能熬下去。他将眼神放在上首的山石上四看，可惜也太黑了，实在看不出来。
只得吩咐那几个下人在附近找寻起来，他则是顺着这泥土滑坡的痕迹往上爬。
此时的泥土又稀又烂，脚踩上去不消一瞬就往下滑了，他无法只得拿出行军打战的本事来，才就着那痕迹慢慢攀上去，直到了个能站稳脚的平台上，他得见左上方黑乎乎的一片中居然隐约透出些火光来。
有火！他瞬间精神大振，三两步来到洞口前，但因不清楚里头情况，亦未贸然进去，只留在洞口看了一下。
那是个两丈不到的山洞，里头烧着个火堆，他在山洞前就感觉到一股扑面而来的暖气……当然，最重要的是里头有个只着了亵衣的少年，发丝黝黑，眉眼熟悉，是那正主徐家儿郎无疑了。
只他左边靠墙的肩膀上似乎还倚着个女子，他还未看清脸面来，只觉着那一头青色黑亮耀眼，光看那发丝就觉着细软异常，倒是正与将才自己捡到那根对上了。
待徐绍转过头去瞧她侧颜，他才看清——那是个异常眼熟的小姑娘。
只这眼熟中又有点陌生，那细白的肤色，淡淡的眉毛与尖尖的下巴自是熟悉的，那火光中薄薄一层仿似透明的耳垂，他再眼熟不过了。只那饱满的额头却是未见她露过的……以及脖颈以下两座小山丘，以前不是这般样子的啊……看来三年时间这小儿委实长大了不少。
他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当是非礼勿视的。
只瞬间却又反应过来，她这般靠在那只着了亵衣的儿郎身上……荒郊野外的，睡得恁般香甜，怕是不太妥当吧。
于是，他三两步走进洞里去，有意加重的脚步声将半睡半醒的徐绍唬一跳。他抬起头来，见是个披着黑色斗篷的男人，一身湿哒哒滴着水，鞋子已被泥浆糊得看不出鼻子眼睛来，脸貌被帽子遮住了看不清，只露出冒了截胡茬的青黑下巴……有些来者不善哩。
他忙轻轻将江春推醒，对着来人道：“敢问阁下是何人？若是这山洞主人，是晚辈对不住了，因风雨太甚，只得未经尊主人同意擅自入内避雨了。”
江春正是后半夜眠好的时候被推醒了，心里有些不乐意，还道还未到晨学时间，胡沁雪怎就将她推醒了。睁开眼看到那熊熊燃烧着的火堆，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这是那小山洞，昨日与徐绍被困山中了……一瞬间又有些被拉回现实的沮丧。
只这沮丧未持续好久，她抬头见火堆那头站了个高大的男子，浑身像刚从水里捞上来似的，定是刚才外头大雨里走进来的，忙小心翼翼客气道：“敢问壮士从何处来？倒是可暂且先在这山洞内避上一避。”
她心想的是，荒郊野外的，这男子身上有股不明气场，看身形定是个厉害角色，自己与徐绍皆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还是与人为善，少惹为妙……最好是能将他平平安安供走了。
哪知她不说话还好，一开口窦元芳脸色更黑了。
才三年不见，这小儿居然就将自己忘光了，还称自己为“壮士”……明明前年都还是“窦公子”的，果然小儿忘性最大，淳哥儿亦是才半年就将他这爹给忘了，这小儿亦好不到哪去……况且，自己哪处像绿林好汉了，居然被称为“壮士”。
他忍住抽搐的嘴角，沉声道：“外头寻你们的人到了，可是伤到何处了，怎就歇在这山洞内？”
徐绍还好，江春却是被这醇厚如大提琴般的嗓音，一下子唤回了三年前的记忆——这是窦元芳！
不对，这居然是窦元芳？！
自己真的在这荒郊野外见着恩人窦元芳了？！
她有些不敢相信，这是做梦罢？不然他个汴京的贵公子怎会来到这不毛之地？自己今日灾星附体，难道就如上次一般只要自己特别衰的时候总能遇到他吗？
她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窦元芳却觉得她越发像淳哥儿了，都小姑娘了怎还改不了那些吸鼻子揉眼睛的小儿习性。
江春觉得就是窦元芳后，忙站起来想要过去亲自瞧瞧，又想起自己才睡醒，忙理了理衣角，方满脸欣喜地绕到火堆那头去，拉了拉他湿哒哒的斗篷边缘……直到真的碰到那凉丝丝的雨水，才确信真的就是窦元芳来了！
这窦元芳怎就每一次都来得这般及时嘞？她嘴角禁不住就露出了笑意，先是抿着唇笑，后来这笑容就渐渐放大，最后居然咧开了嘴，露出一口细细的小白牙来。
窦元芳本有些不是滋味的心情，一下子就被那口小白牙给冲散了，只满心想的是：这小兔子牙齿也忒白……见到自己好似很高兴的样子？
“窦元……窦公子，真的是你哇？你怎来了这？”江春差点脱口而出“窦元芳”。
窦元芳却是听出来了，只挑了挑眉，看来这小儿真是忘性大，有些长幼不分了。
“你们一夜未归，徐府夫人心忧不已，两府人找了你们一天一夜了。”
这时候徐绍才反应过来，怪道这声音有些耳熟呢，原是舅父那位汴京来的贵客。
他忙谢道：“多谢窦叔父相助，只是晚辈右腿好似伤到了，可否劳烦叔父为小侄寻几个下人来？”
窦元芳未说话，只转出洞口，对着外头吹了声口哨，也就一两分钟的时间吧，窦三就领了三个家丁上来。几人合力将徐绍抬起来，由那最是身强体壮者将他背背上，这下去的坡度有些陡，担架却是无法抬的。
江春却只觉着徐绍那声“叔父”有些好笑，其实窦元芳也就比他年长五六岁而已，该算同龄的青年才对……这声“叔父”怕是从胡家三爷那头喊的吧。
几个家丁在前，先轮换着将徐绍背下山去，江春自然就落在最后了，跟在窦元芳后头磕磕碰碰。
夜间气温极低，才出了那洞口，只觉一阵冷雨夹着凉风吹来，一股脑地灌进了她脖颈，冷得她一激灵，缩了缩脖子。
窦元芳听得她倒吸冷气声，转过头来见她穿得甚薄，双手环抱胸前，似乎这般就能耐受这风雨似的。他皱着眉：“出门前怎不瞧瞧天气，该多穿件褙子的。”
江春哆嗦了一下，咬着牙齿道：“是哩，出门忘了翻黄历……早知道会有这一遭，定要裹着棉被出门，不，就不该出门。”后几句只自家在喉咙内嘀咕。
窦元芳未再多说，只将自己身上那件湿透了的斗篷揭下来，不容她拒绝地压到她身上去。从胡府出门走得急，这斗篷并非量身定做的，在窦元芳身上显得短了好些，在江春身上却又长到脚踝了。好在不知用了甚隔水材料，外层望着像从水里捞上来的湿哒哒，里头贴着衣裳那面却仍是干爽的，甚至还带了他身上的温热气儿……江春觉着真暖！
暖得她像只小乌龟似的，缩着脖子望着只着了深色常服的窦元芳在前头慢行，心想这身上倒是暖了，头上却仍是在淋着雨，好在雨势已经不大了，只淅淅沥沥地飞着些。
突然，只觉着眼前油灯一暗，一顶帽子就落到了自己脑袋上，她有些呆呆地望着眼前被“解除武装”的窦元芳——嗯，真是个好人哩。
她真心诚意地道谢：“多谢窦公子……窦公子留心脚下，这路泥泞难行。”
对方未有任何“不用谢”“不消客气”等标准答复。竹篾编的帽子挡住了她的视线，她仰高了头也只得见他青黑的下巴动了动，估计是笑了笑吧。
视线里只有黑影幢幢的树木，泥路又腻滑难行，坡势又陡，重心只往前下方跌，她为了跟紧他的步伐，已尽量小心翼翼脚下每一步了，依然还是摇摇晃晃，差些跌了四五次。
好在渐渐的，窦元芳脚步不知何时放得很慢，令她有充足的时间放下一脚，再将令一脚从深陷的泥潭里□□，二人这般速度自是又被落在后头了。
待好容易下了那段新滑的坡路，江春身上已是出了层汗了，一方面是紧张所致，一方面却是身上那斗篷太热了！江春有些恶趣味的怀疑，刚才他那么毫不犹豫地就将斗篷给了自己，怕也是嫌穿着太热了罢！
越往下走，坡度越小，倒是渐渐好走了些，江春忍不住心内好奇，鼓起勇气试探着问道：“窦公子这两年回京了吧？”问了半日无回应，江春估摸是下着雨他没听见。
其实窦元芳乃习武之人，耳聪目明自是不消说的，只是不知该如何回答。这就与今年他回京时候，淳哥儿鼓起勇气悄悄咪咪问他“阿爹从哪回来”一样，若用一句简单的“从外头回来”敷衍他，他就会小小地不开心嘟着嘴，若要与他细说，又恐小儿嘴不紧，被有心之人套去……
江春以为他没听见，又问了一遍。
“大人的事，小儿莫问。”窦元芳抿紧了嘴唇。
江春：……
接下来下山的路，两人自也就无话了。
待到了山脚，有那早早回去报信的下人赶了两辆马车来，先紧着将徐绍抬上前头那辆，待他一上车，那车夫就抽起鞭子，往东边的城里赶了。另有下人来请窦元芳上了第二辆马车，江春见着他将高大的身子弯着腰才能到车门口，心想这时该是无自家甚事了，转身将要走。
却闻一声“还愣着作甚？上来。”
江春转过头来，见他正皱着眉望着自家……那就是对她说的咯？江春欣喜了一下，毕竟这走回到县学还得好几里路哩，又下着雨，待会儿进了城，众人往东边去，她一个人得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回学馆，半夜三更哪有不害怕的道理。
她忙颠颠跑着过去，拽紧了马车前扶手上了车。
掀开帘子却见他已坐在了左边的座位上，这马车倒是不算小了，只怪他身形太过高大，一坐下去腿脚就伸不开，只得缩起小腿。江春忙小心着避过了他那无处安放的大长腿，脱下滴着水的斗篷，坐到他对面去。
车厢内左右两个前角各挂了一盏油灯，倒是将车内照得亮堂。江春这才将他脸貌看清，也不知可是旅途劳累的关系，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片青黑色的胡茬，将那脸色衬得愈发黑了两分，就是年纪也比三年前大了五六岁似的。
那标志性的入鬓长眉倒是愈发精神了，脸上亦再未干焦起皮，整体风貌比三年前又好了些，具体她也说不出，只觉着身上多了一种胜券在握的气势。
如果非要用后世语言描述的话，三年前的他就像个刚进科室满心满眼只有专业技术的小科员，现在的他有些像说一不二的科主任了，当然他身上却又看不出科主任的圆滑老到的……她仍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正气。
她在这边观察窦元芳，对面的人自也是将她望在眼里的。
刚进车厢时她将斗篷脱下，只着了那身杏红色的馆服，因着腰带系得紧，愈发将胸前山丘衬托得明显了，从对面看去，有些像两个圆润的包子哩，又不全像，还有些像那才露尖尖角的小荷……窦元芳觉着自己眼睛又被闪到了。
她还是个孩子哩，他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道：“今日是怎回事？”
“昨日学馆安排的重阳登高，我跟着胡沁雪与他兄弟二人先往前走了，后来又与胡姐姐走散，我们往山上去寻他们，将土踩塌了，徐家小相公为了护我，伤到了右腿……下不了山我们就只得找了那山洞凑合，想着等今日天亮些雨停了再下山。”在现在的窦元芳面前，江春觉着还是不要扯谎的好。
果然，窦元芳一听这详细，就是真话了，也倒未说甚，只觉着那“徐家小相公为了护我，伤到右腿”有些熟悉。同窗之间，荒郊野外的男子主动护着女子这种事是理所应当的，换了他也会这么做。只是再联系刚才他在洞口见着的那副光景，那小儿郎用左臂搂了她，嘴角满足的笑意……难道……
他忙摇摇头，看着江春那稚气未脱的脸颊，还是个小儿哩，暗怪自己想多了。
但一想到方才所见的那儿郎只着亵衣，稍显精装的臂膀，又觉着自己该是未多想……还是得警告一下，她这年纪该是好生读书，以后大好儿郎多得是：“现你还小，该好生多读些书，切莫在旁的事上耗散精力。”
江春学着他皱眉：“这是自然哩，甚事耗散精力嘞？”
窦元芳犹豫了下，却并未回答她，只道：“待会儿见了人，莫提他为了护你伤到腿的话。”
江春先是不解，怎还教自己说谎了？这大直男知道他正在教小儿说谎吗？不过……他是怕自己说了实话被徐家人责难吧？
虽说自己又见不着徐家人，但他……还真是个好人哩！
见他又不说话，江春将眼神放低，望着他被淋湿|了的衣裳角发呆，两人心思各异坐了一路。直到马车停下，江春回过神来，跟在窦元芳后头下了车，才见着这并非回的学馆，而是到了胡府门前。
此次沾了窦元芳的光，不再是侧门，江春终于走了回胡府的正门了，心内不知是何滋味。
右侧方有个五六十的老倌佝着腰领路，嘴里“窦大人这边请”地说着。
江春猜想，看来他已经走出前年那“仕途失意”的困境了。
二人刚走过一段宽敞的青石板路，对面厅堂门口就站了乌泱泱一群人。
江春悄悄抬头看了眼，众人簇拥着中间一位鹤发红颜的老夫人，该是府里的老太君了，左右手边各有一位四五十的中年大叔扶了她臂膀。
“元芳贤侄，老身这给你行礼了，多谢贤侄对老身那孙子的救命之恩。”说着就已撒开手，要对着窦元芳行礼。
元芳却是避过了的，只道：“老夫人言重了，小侄亦只是碰巧寻到他们而已，是令孙吉人天相。”
胡老太君上前来拉了窦元芳双手，道：“真是老身罪过了，本是请贤侄来做客的，反倒还劳动你去寻人嘞，待明年老身回了京，定要到你家祖母面前负荆请罪。”
看来是两家人颇有些交情。只老夫人这声“贤侄”有些怪异，若她没记错的话，胡沁雪说过的，前年寿宴上张氏才称他“元芳贤侄”，该是与徐绍同辈的，怎今年老夫人就将他当作与胡太医同辈的了……
不过未待她想明白，老夫人已望着江春道：“这位小娘子就是沁雪的同窗了？”
江春忙低眉敛目行了一礼，老夫人又来拉了她的手道：“果然是个好孩子哩，绍儿都与老身说了，得多亏小娘子你是个能干人哩，不嫌绍儿拖累，反倒带他进了山洞遮风避雨……今日若是没你，我们还不定甚时候才能寻着人哩！”
江春有些不自在，明明是自己拖累了徐绍，害得他伤了腿……他怕是未与家人说实话吧。
想到此，她心内愈发愧疚了。
受着这功劳，她有些脸红，只得硬着头皮低声道：“老夫人言重了，小女与徐公子和胡小姐皆是同窗，同窗之间互助是该当的。”
此时方才轮到胡沁雪出来着急道：“春妹妹你怎样？可有伤到？”说着也不管不顾，拉了她的手四处查看起来。
老夫人嗔怪道：“真是只猴子，还不快给你窦叔父见过礼？你也莫急，先让你春妹妹喘口气罢，有甚要叙的待会儿回了房再说不迟。”
江春：……又是“窦叔父”？老腊肉果然要升级成叔父了。

第64章 贫富
且说江春|心内还想，也不知是上次那张氏母女将辈分搞混了，还是此次胡老夫人有意改的辈分，窦元芳年纪轻轻就升级为“窦叔父”了。
只若临时改了的话，定是有甚缘由的罢。
胡沁雪听了祖母的话，先将江春的手放开，敛起神色来对着窦元芳行了一礼，口称“见过窦叔父。”
窦元芳亦微微点点头，果然一副长辈样。
胡老夫人又对江春道：“小姑娘怕是还不识得的吧？这是窦公子，你就与沁雪一道称呼他叔父罢。”
江春|心内憋笑，自己心理年龄比他还大呢……却也只得硬着头皮道：“多谢窦叔父今日大恩。”
自然换来“窦叔父”点点头。
双方纷纷见过礼，众人这才簇拥着窦元芳进了厅堂，江春得以和胡沁雪坐到一处去，耳听着大人们客套，两人目不斜视看着丫鬟上了茶，又低头盯着那花枝缠蔓的茶盅看了半晌。
直到恨不得将上头有几朵花都给数清楚了……胡老夫人才将眼睛转到江春身上来，问道：“小姑娘倒是能干，却不知该如何称呼哩？”
江春忙站起身来，垂首答了姓名。
那老夫人嘴角含笑点点头，江春望着那徐绍倒是与她颇为相似，尤其是嘴角含笑的样子。
只不过祖孙二人这笑意样子却是给她不一般的感觉，徐绍只令她如沐春风，仿似无甚要紧，只消随心而为即可。这位老夫人的笑却是有些严肃的，令她丝毫不敢放松，得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来，仔细斟酌着回话才行。
果然，待老夫人接着问了她些“家住何处”“家中几口人”“兄弟姊妹如何”的闲话，方转到学里话题，诸如“学馆可好玩”“沁雪怕是与你添麻烦了罢”“阿绍可常找你们耍”“平日几个人耍些甚”……这问题也就愈发深入了。
不得不感慨一句，姜还是老的辣呀！
江春皆小心着答了，老夫人饮了口茶水，笑笑道：“真是个好孩子哩，你们两个自去耍罢，莫在我这老婆子面前拘束。”
江春忙与胡沁雪对着“窦叔父”等众人告罪一番，自行退下了。
才将出了门，胡沁雪就拉紧了江春的手往自己房间去。
这是江春第一次见着这时代闺阁女子的房间，屋外雕梁画栋自不必说，屋内各色金贵摆件她亦是叫不出名字来的，只觉着古香古色，都是些好东西罢！就连那窗户皆是用一层薄薄的青纱糊了的……她觉着自己有些像刚进大观园的刘姥姥！
胡沁雪却又拉了她手左看右看，急着问道：“春妹妹你可有伤着哪处的？我将才见着表哥他腿都动不了呢，我爹看了无法，道怕是伤着骨头了，忙去请了正骨大夫来哩……”
江春很不雅观地转转脖子抖抖手脚，笑着安慰道：“胡姐姐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嘛？莫担心了。”
胡沁雪被她动作逗得“噗嗤”一笑。
“春妹妹，是我们对不住你们嘞，当时走着走着……就，就走错路了，待回过神来却是离你们远了。我与那大愣子也就未去找你们，又听同学说未在山顶见到你们……我就以为你们看天要下雨先走了……早知道你们还在山上，我们定是要上去的，不能令你们白等哩……”小姑娘满眼愧疚。
其实只要从山上下来了，江春就未觉着如何了，四人都能平平安安回来，就算吃点苦也无所谓的……最值得庆幸的是他们两个愣子未走失，不然还不知会有多少事呢。
“只春妹妹你也好生厉害，居然能扶着摔了腿的表哥找到山洞，在里头避了一夜……表哥还说了，你能自己生火哩，果然是个了不起的小娘子哩！”胡沁雪有心思逗弄她了。
江春却只是笑笑，这都是农人的生存技能罢了，莫说她今世是在江家生活了三年的，就是前世，她亦是多了三十多年的生活经验呢。只能说术业有专攻吧，总得要适应生存环境，不同的生活经历锻炼了不同的生存技巧，就如她，若要令她像胡沁雪一般吟诗作画、品鉴这品鉴那的，她却是束手无策的。
她在这边想开了，那边的胡沁雪却自己脸红了，也不知道想到了甚，偷着又乐又愁的。
“胡姐姐这是怎了？可是有甚心事？”
“不不不，没心事”她摇着手否认。
“不过也算是有事吧，只我与妹妹说件事，你保证不生气……我才说！”
又来这招……江春憋着笑，满口答应：“好，我保证不生气，姐姐说罢。”
“昨日徐纯那大愣子与我说了，那日……那日放你桌内的信我晓得是哪个写的了。”
对哦，她要是不提，江春都快忘记有那封信的事了，也不知道是哪个大侄子干的好事。
“是哪个哩？”
“就是他……”胡沁雪红着脸颊，仿佛她才是那个写信被抓到的人。
江春：……exm？徐纯给我写了封“爱情的小船说翻就翻”的道歉信？不太对啊！
“不会吧？怕不是写与我的吧？你可知他写给谁的？”她半信半疑。
胡沁雪未说话，但她那红成猴子屁|股的脸蛋就是正确答案了。
江春真想感慨一句：那大愣子的脑回路是怎回事？写情书这般重要的事居然都能搞错对象？！不，他不是写情书写错，若作为一封道歉信来说，那“狡童”委实应景，他只是送情书送错了人而已……
胡沁雪生怕她怪罪徐纯，忙急道：“春妹妹你莫怪他，是那冯毅搞的鬼。”
原来是那冯毅见着徐纯往胡沁雪那边塞了东西，待他走后悄悄去拿出一瞧，却是封娘娘腔的情信？看来他与那女霸王委实是天生一对蠢货，小爷偏不让你们如意！于是那讨人厌的家伙就故意将信转移至江春那边。还心想：女霸王与尖嘴丫头不是关系最好，恨不得好成一个人，穿一条裤子吗？那小爷我就给你们个机会瞧瞧，待见着这封信还能不能好了。
只他数着日子想要瞧“一山不容二虎”的把戏，满心以为胡沁雪定是能认出徐纯的字迹来，到时候有他们笑话瞧了。
哪知那字迹却并非徐纯的，而是他死磨硬泡着让胡英豪写的，可怜胡沁雪这粗心丫头，连她堂哥字迹都未认出来。
当然，有了前头这“大招”未放成功的遗憾在，冯毅对胡沁雪的意见愈发大了，才有昨日山脚下对她使绊子那一遭。
江春半是无奈半是好笑地与她聊了些闲话，不外乎就是骂几句冯毅的，再听她与那徐纯小鹿乱撞的，聊着聊着天光也就大亮了……临了还千叮咛万嘱咐莫怪那徐纯，道他亦是被冯毅坑害了的……
果然姑娘家的胳膊肘就是往外拐啊！尤其是恋爱中的女人，胳膊肘都得拐出北半球了。
两人正有些晕乎乎的，又忙又累熬了一天一夜，现好容易放松下来，却又到晨学时间了，两人正有些抵触呢，却是胡老夫人使了那叫“庆嫂子”的媳妇子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提食盒的小丫鬟，道：“老夫人说了，两位小娘子劳累了一夜，今日的课就莫去上了，她已使人去学里帮着告假了。”令她们好生休息就是。
那庆嫂子见着江春亦是口称“小娘子”，估计是江春这两年渐渐有了少女的样子，早就不是当日那副黄毛丫头小矮子被她嫌弃的模样……况且，她每日里见得下人如过江之鲫，认不出来倒也不奇怪。
倒是江春，一见着这庆嫂子就认出她来了，认出她自然就想起那年三月三做工的事，难免就会想起那丧尽天良的林侨顺来，以及在这府里发生的不愉快。
例如那叫“福保”的小厮，那叫“海棠”的丫头，大厨房内的余年嫂子……其实她并未忘记，就连留芳那几个都是记在心内的。
但好在林侨顺现已是废人一个了，无法再施毒手，她的仇也算得报了罢，虽然并非她亲手所为……如此想来，她对窦元芳的感激真是不知该如何说才好了。
连带着，对这胡府的偏见亦消散了，她还是能分清是非的。毕竟当年的事与胡府本就无多少干系，自己这次遇险，若非徐绍相救，若非胡府使人找寻，若非胡府请动窦元芳出马，自己现今还不知在哪喝着冷风呢……
想通了这一关节，她也就放松下来了。
两个听了庆嫂子传的话，自是欢欣异常的，昨夜本就没怎睡过，现能好生休息一下正合她们心意。两人谢过了她，吃过压惊的秫米汤，洗漱一番窝到铺上去。虽然是陌生的床，陌生的屋子，但因为有胡沁雪在身旁，江春觉着前所未有的宁静与安全，居然不消几分钟就入了梦乡。
在府里另一头，老夫人起居的养和堂内，几个大丫鬟悄无声息地将老夫人才吃过几口的百合莲子养心汤撤下去，将食桌收拾干净了，才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只见有一五六十的老妪，正跪在地下给老夫人轻轻捶着腿，老夫人在这轻重得宜、节奏轻缓的伺候下，被捶得昏昏欲睡，却不知想起甚来，一下子惊醒过来：“翠莲你这是作甚？快起来，恁多丫鬟何消你老胳膊老腿的亲自下场，快歇了罢。”
那老妪却道：“老夫人这是折煞奴婢了，奴婢伺候习惯了的，哪一日不做，还好生不舒坦哩！”老夫人被逗得一乐。
遂感叹道：“是啊，你跟了我一辈子，临老了还不得在京里颐养天年，硬被我拉进这是非窝……可我亦是被逼无奈啊！偌大一个胡家，能上得了台面的指不出三个来，老太爷把这家交与我，我却当成了这副模样……我愧对他啊！早晓得胡家会败成这样子，当日我就是吊了脖子也要随着他去，黄泉路上也有个伴……倒是省得我在这世道上孤苦伶仃”说着说着有了些哽咽。
那老妪忙站起身，用帕子给她擦了泪，劝道：“娘子万万莫这般说，是老奴疏忽了，当日若未出府去就好了，这多年还能与娘子做个伴……再说了咱们甚大风大浪未见过？现今不过是道坎儿罢了，娘子不消说这丧气话的。”情急之下叫出了未嫁时的称呼。
老夫人似是被这声“娘子”唤醒了以前的记忆，双目远视，叹息道：“唉，今时不同往日了，当今官家你以为还是以前那个任人摆弄的八岁小儿？京里那些自以为养病猫养习惯了的，却不知这小病猫也在悄无声息地长成老虎了，可怜他们还指手画脚，目空一切……非得被咬了才晓得那是只老虎……只不知这第一个被老虎咬的会是哪个哩……”
老妪并未说话，只又跪下|身去为她捶腿。
当然，老夫人亦不需要她来回答，只自顾自的说到：“那窦家若不是出了个皇后，现今的汴梁早就没他窦家的落脚之地了……想当年，偌大个汴梁，哪有他窦家半毛钱关系！现今倒好，整个汴梁的新贵皆唯窦家马首是瞻！还记得那邓秋娘吧？我们连着办了三场菊花会都未有人看得上请她哩，谁能想得到她现今却成了官家的岳母大人？”
老妪随意“是哩”答了一声，这倒是真的。当年京里闺阁小娘子之间办个花会甚的，名义是小闺女间的玩闹意趣，其实内里却是家族势力的比拼。
家族势力如何，决定了小娘子在闺秀群中的地位与受欢迎程度，如那邓秋娘会做人懂眼色的小娘子没一百也有几十了，却并不是每一个都能得到众人认可的。
相反，若是有哪个家中父兄得势的小娘子，哪怕她性格再骄纵些，脾气再怪些，也总是有人会贴上去的……她就算是只螃蟹，旁人也自会让道与她横着走的。
小娘子的面子自尊在家族利益面前多是可忽略的，就是当年贵为蜀中张家嫡女的自家娘子又如何，到了那汴京还不得一样做小伏低，尾着那几个世家女打转……好在，女人这一辈子不只是活那几年的，谁能笑到最后还真不好说哩。
“当年没人相请的邓秋娘，如今摇身一变成了安国公府高高在上的太夫人，果真是时事造人啊！若那些人还活着，定也要厚着脸皮求到她脚下的吧……看我不就这般？为了这些不出息的子孙，还得豁下脸面去求当年跟在自己屁|股后头的人，这老脸果真是没法要了……”说着说着难免怨念起来。
老妪忙劝道：“娘子莫说这些了，人活一辈子，不就为了儿孙过活的吗？再说那邓家娘子的风光，其中艰辛您最是知道不过的！不知内情的世人只道那邓家娘子今日风光无两，却不知她个夫家娘家皆弃的女人家能熬到今日，也是非一般人本事哩，当年……那些子‘一女二嫁’的闲话可是满城飞的，只恨不得将她母子几个逼死了才省心哩……果然这世间之人皆是‘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的。”
胡老夫人听得点点头，想起邓秋娘的苦来，叹息道：“是哩，放眼这大宋朝，能离了前头相公，好生领着儿女改嫁的女子，也就只她一个了。”
“多少女子从一而终又如何？还不是深陷后宅之内，与旁的女人、与婆母、与妯娌，甚至与良人争强斗狠，斗着斗着这一辈子也就斗没了……好似女子这一生除了后宅就再无去处似的……千千万万的女子皆是这般熬过来的，只那邓秋娘能好生走出这漩涡，这也就是她邓秋娘的命吧，凡是以前命运欠她的，后头都会慢慢还给她的，观她现今日子好生自在，家中子孙又是个个出息的。”
“娘子这般说别家儿郎出息，若是三爷知晓了定要吃味半日哩，咱们家三位爷，哪一位不是文武全才？就是下头的小郎君亦是个个人中翘楚哩！”
老夫人又是一乐，这三儿从小最得她的心，嘴巴又甜，才智机敏，常常逗得她合不拢嘴，就是这不准她夸别的儿郎的毛病亦是分外有趣的。以前小小的他读书最是厉害，胡家还办着族学，他每日散了学归来，定要叽叽喳喳将学里事情说一遍的。待听到自己夸了哪家儿郎字写得好，他就得嘟着嘴吃味半日，事后却又悄悄练多少大字，硬是要赶超那儿郎方罢休……
老夫人想及此，眼前仿佛就出现了个小小的儿郎似的，少不得感慨着：“果然是岁月催人老，一转眼小儿郎都作了爹了。我们这些老货亦是半截身子入土了，只若是他们出息些，我往后也能走得安心些。”
老妪张了张嘴，正要宽慰她，老夫人却先开了口：“翠莲你就莫捧着我了，自己的儿子我这当娘的最清楚不过，这几个哪个是让人省心的？老大也就罢了，要拴在这金江守祖业承组训的；但那老二，你瞧瞧，好生太医局不待，能在官家贵人面前走动是多大的脸面？他倒好，回了这乡下地方整日地主老财的还做上瘾了！这般年纪了也只得了沁雪个独姑娘，他是真要一辈子守下去不成？”
“咳咳”老夫人话说得急了，还咳起来，似乎心内积攒的情绪，皆欲随着咳嗽倾吐而出，一声急过一声，整个内室回荡着她的咳嗽声。
那老妪忙帮着拍背，喂了半盅川贝枇杷水下去，方才止住。
待缓下来了，胡老夫人才接着道：“老三这几年还算好的，历练出来了，跟着窦家走我也放心些，只千万要抓稳了这颗救命稻草才好……你也瞧见了，那窦家十三郎却是个厉害的，只恨这般人物不是我胡家人……”
那老妪却眼珠子一转，笑着道：“娘子您再好生想想，怎就不能是胡家人哩？不是老话说的‘一个女婿半个儿’嘛……现今咱们沁雪小娘子亦是十四的大姑娘哩！”
谁知不说还好，一说，那胡老夫人的眉头皱得愈发厉害了，叹息着道：“唉，翠莲，你是不晓得啊，将才……你可见着那窦家儿郎了？”
“自是见着了，委实是一表人才，风采不凡的好儿郎哩……只若是他鳏夫一个的话，娘子也莫忧心，奴婢在京中时，听闻他那儿子是放他祖母跟前哩，平素亦不常在一处的，只要今后小娘子抓住了他的心，再好生养几个儿郎放他眼皮子下，哪有不疼的道理？”
哪知老夫人却摇摇头，意味深长道：“并非沁雪的问题，你且说说将才可觉出他哪不对了？”
那叫“翠莲”的老妪仔细回想了一番，实在想不出哪不对劲，苦笑道：“老奴倒是未瞧出来哩，娘子就教教我这愚笨的吧！”
“他一进门我就看出来，他衣裳与头发皆是湿|了的。但昨晚出去寻绍儿前，庆家小子是拿了斗篷与帽子给他的……”老夫人提点到。
但那翠莲却仍是摇头：“怕是雨势太大了，那斗篷与帽子皆是挡不住的吧，就连阿绍小相公抬回来皆是全身湿透了的。”
胡老夫人却是听得摇了摇头，嘴角微微动了下，看来这翠莲在儿子跟前养老真是养得久了些，这心窍却比不上以前了……也不知自己这次将她叫回来是对是错。
“你再回想一下，与他一道进门那小姑娘……她衣裳是干爽的，就连发丝上亦无甚水气。”
经她这么一点，那翠莲亦反应过来了，她试探着问道：“是窦家那儿郎……”
老夫人闭着眼点了点头：“正是。将才庆家媳妇与我说了，她男人拾掇他们所乘的马车时，见着里头那件斗篷了，问了跟过去的那几个，皆道窦元芳是将斗篷与帽子给了那小姑娘的……”
翠莲听得一震，“冠者，表成|人之容，正尊卑之序”，这男子的帽子可不能轻易予女子的……那窦元芳宁愿自己淋雨亦要将帽子斗篷予她……这含义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况且，她们皆是过来人，见着江春那细嫩的面孔和玲珑有致的身形，现还小，若再长个两年……成年男子，哪有不喜的。
这般一联想，自就有些“明白”过来了。
“况且……先不说这二人，看那小姑娘倒只是农女一个，未见过甚世面，窦元芳却是见惯风月的，鱼肉吃久了还不许人家吃口清粥小菜？其中缘由却是不消我们费神的。”
她停了一瞬，又接着道：“你才来到金江没好久，沁雪那丫头你是不晓得哩，与徐家那老二，真是两个小冤家……我张蕤娘吃了半辈子相敬如冰的苦，只盼着她能顺顺遂遂寻个得意人……唉，女子这一生也就这短短几十年罢了，若还要将她困于后宅之内，我老婆子于心不忍。”说着就有些鼻酸。
都是有儿有女、儿孙满堂的人了，下首的翠莲自是能懂的，却忍不住听得鼻头微酸，老夫人是吃了一辈子苦了的，这世道的女子委实不易……好在现今官家开明，既有让女子走出这四方天的机会，何苦还要将胡家唯一的姑娘困在里头哩？
主仆二人在室内说着说着，不免就说得多了些，从这窦胡两家气数说到小儿女头上来，不知怎的就提到了寄居府内的张氏来。
“昨日听闻张家姑奶奶领着一双儿女在府内住着，老奴却还未去拜见过哩，真是罪过罪过。”边告“罪过”，边双掌合拢置于胸前，作出一副告罪的样子来，翠莲自己现在虽已是放了卖|身契的人了，但对着以前的主家却仍是敬畏的，无论它是否已门庭倒闭……
老夫人却叹了口气道：“在青松居住着哩，只这蓉娘却是个不着调的，以前出那事也就罢了，现今却是愈发不像话的。她若还这般拎不清，我少不得也要拿出手段来了，这胡家的名声可不能给她败咯。”
见翠莲满眼不解的样子，她继续说道：“你是不晓得，她那儿子，平素就是个走鸡斗狗的，闯了祸一箩筐，对外却报我胡家儿郎的名……为这事，老大媳妇来我跟前哭过几次，我都只能咬了牙劝着自家人。谁知后头愈发过分，将那院子里大姑娘小媳妇只要是个母的，都被他祸害了，我胡家内宅出了这等丑事自是只能使劲捂紧了。”
“就他那亲事，蓉娘都不知来我这儿磨了多少次，先是打着我胡家旗号将县里大户全踏遍了，既要做官的又要嫁妆丰厚的，也不看看自家甚光景……我却是无法的。那小子前年在我寿宴上闹出好大件丑事来哩，才两个月，居然又摔下马去被踩断了腿……我念着她母子三人孤苦伶仃的，谁知却是惹出这好些风波来哩！”
“不过说句不怕遭雷劈的话，这腿断了也好，少了多少折腾，我胡府每日好吃好喝的供着就是，出不去给我惹祸就行……果然，这三年就安分多了。去年还娶了个下面乡绅家的姑娘哩，只那传宗接代之事，却是无望了，也怪不了马王爷，只能怪他自己平日作孽太多……哎哟，那些事说出来都是令我老婆子口舌造孽哟！”
翠莲听得目瞪口呆，张家唯二的嫡亲血脉就只剩胡老夫人与张蓉娘了，现今一个垂垂老矣，一个守了寡却仍四处跳脚……好好一个川蜀张家嫡支，就这般在自己面前落寞了，少不得有些悲从中来。
一个家族的长盛与否，光靠祖宗打下那点基业是不够的，譬如张家、胡家，子孙不昌盛，这家亦是说败就败的；譬如窦家，祖宗基业无甚，但耐不住人家子孙出息，这风头却是一日旺似一日的。
做了一辈子奴婢的翠莲忍不住叹了口气，真是穷有穷的苦，富有富的罪。
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就是江春，亦是深有体会的。
此时的江春，回笼觉睡够时辰自然就醒来了，身旁的胡沁雪却是还未醒的，她兀自躺床上静悄悄地发呆。
这是一张近四尺宽的雕花大床，她看不出是用的甚木头，只觉着那床柱上雕的牡丹栩栩如生，看着不是新木头了，但好似还散发出一股木头原本的清香来。顶上蒙了顶烟青色的薄纱帐子，看着薄如蝉翼，却又一丝不皱。
就是身下睡的床铺亦是她未曾见过的，绣了牡丹的丝绸作面，柔软暖和的棉布作衬，这床被子委实暖和，令她舍不得离了这床铺。
她静悄悄地听着外头声响，偶尔会闻得几声及其微弱的说话声，微弱到她竖起耳朵凝神细听也辨不出来……看来这胡沁雪跟前的丫鬟规矩却是顶好的。
回想睡前吃的那碗秫米汤，亦是从《黄帝内经》中流传下来的养心安神名方，只这里头的秫米却是难寻的，即使是物产丰富的后世亦只能找到小米来替代。且那滋味吃起来虽只是平淡的米香味，但吃下去半日这口齿仍留香，喉间仍回甜的……这般精致的食物却是难得的。
这就是胡沁雪作为小一辈里“万绿丛中一点红”的好处了吧，从小受优待，家中长辈父兄独宠，虽没了母亲，但她却得到了更多人的疼爱与关照……果然上天是公平的。
江春要说不羡慕那都是假的。
她穿越前虽是三十多的“老女人”了，但她的心却仍是一颗完好的未经千疮百孔的少女心，或者说她人生虽经了诸多不顺，内心里却仍是住着个少女，一个渴望美好事物的少女。
她私心里也喜欢鹅黄轻粉|嫩绿，想要各种鲜嫩的衣裳裙子装满柜子，想要四季添置不重样的新衣。
她也喜欢花样别出的首饰，想要晶亮发光的物件，带手上能将她手衬得细白纤长，插头上能将她发丝显得黝黑油亮，戴出去能惹来旁人的艳羡。
她也喜欢美味精致的食物，营养均衡而又时令得宜，而不是每日上顿麦粑粑下顿包谷饭，唯一不变的还是没滋没味又破气伤身的腌萝卜条……
她也喜欢有专门好物侍弄发肤，喜欢每日有人帮她换着花样梳头，不用自己抓着黄绒绒的山茅草想破脑袋……
但是并没有。
在未见过胡沁雪真正的生活之前，她对“大户人家”的印象只停留在影视剧中，里头的千金小姐只是丫鬟一声“小姐小姐”地叫出来的，真正的生活她体会不到。即使后来看了些穿越小说，但现代人未真正经历过那时代和环境，写出来的东西也不过是想当然的意|淫产物而已。
当有一天，与她同吃同住的好友，表面上与她差距不大的好友，领着她走进她千金小姐的生活……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真正见着朝夕相处的好友过的原来是这般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生活，甚至已找不出甚形容之法了……这就是赤|裸裸的物质上的贫富差距。
说她肤浅也罢，笑她虚荣也好，这就是贫穷少女江春的少女心，里面不止装了盖世英雄的幻想，还装了对一切美好、美丽事物的憧憬与期待……她自也是希望能有人满足她的。
可惜江老大与高氏给了她富足的精神生活，却给不了这些闪闪发光的物件……她只有靠自己，才能得到哪些闪闪发光的东西。
而在这时代，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通过读书，凭着自己手中医术来获取……若要谈人生理想的话，从医就是她的人生理想；若要说人生目标的话，不再被人欺辱不再受委屈就是她的目标。
归根结底，她就是想要做一个衣食不愁又有自由与选择的人。
她无比清楚。
这头她睁着大眼张望着头顶帐子，身旁的胡沁雪却是醒了的。
只见她滴溜溜转着大眼睛，醒了亦不说话，只歪着脑袋观察身旁的江春。
江春本是神游天外的，被这直勾勾地看着，有些不自在地醒过神来。
“胡姐姐这般望着我作甚？”
胡沁雪未答话，只继续歪着头望她，尤其是那刚睡醒来乌黑水亮的大眼睛，真像只乖巧等吃的小狗狗，令江春忍不住想要摸摸她头顶。
“春妹妹你生得真好看哩……”胡沁雪望了半日，悠悠来了这么一句。
“噗嗤”江春红着脸喷笑出来。
这呆子！将才因贫富差距悬殊而生出的愁思被她这么一句冲散了。
“我觉着胡姐姐也好看哩，是更好看！”有幸识得你这样的朋友，我很开心，我很幸福！
“那到底是你好看还是我好看？不如我们都好看罢！”胡沁雪嘀咕出这么一句来。
江春却故意逗她：“谁受到男学生倾慕就是谁好看！”还配上挤眼睛的动作，故意装出一副“不怀好意”的样子来。
胡沁雪的脸“刷”地红了。
江春意图得逞，又是笑出声来。
外头丫鬟听见卧房声响，绕过屏风来到二人床前，要伺候两位小娘子起身。
两个也不消她们伺候，只就着她们端来的温水洗过脸手，就坐一起聊起闲来。
因着挂念学馆的课，两人说好了辞过胡家长辈就要回馆去的，恰好那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又来传话，道是既然醒了，老夫人请两位小娘子往养和堂去说话。
两人跟着那丫鬟到养和堂的时候，里头已坐上好些人了。老夫人居中坐于厅内上首，她左手边坐了已换过干净衣裳的窦元芳，右手边坐了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美大叔，眉眼上与胡太医有些像，只浑身气场却又不同……当然，他与窦元芳比起来的话，倒是更像个圆滑老到的科主任了。
看来这位应该就是胡家在京内做官的老三了。
江春跟着胡沁雪，与屋内众位“长辈”见过礼。老夫人难得一改之前不冷不热的态度，叫了江春上前道：“好孩子，你且上前来与老身瞧瞧，真是个了不得的小娘子哩！”边夸边拉了她的手，虽然话说来说去也就那几句，但这态度却是比先前暖和多了。
江春有些受宠若惊。
倒是胡家三爷还未见过她，老夫人又将她帮着徐纯避雨的事给说了一道，还道他们三个在学里是常玩在一处的。胡叔温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江春觉着有些紧张。倒是窦元芳在旁老僧入定，一言不发，连笑都懒得笑一下。
在江春看来，胡叔温这方过不惑就坐上礼部尚书的人，也算位高权重了，按理说是不会在意自己这草芥一般的小人物才对啊，况且还是个孩子……难得他还笑着问了些她学里的事情，倒是一副长辈关爱子侄的样子。
厅里虽叔伯姐妹的热闹，但江春还是觉着奇怪，就连那老夫人身旁的婆子望着她的眼神亦有些怪异……只不知是甚缘故令她对自己态度转变。
几人随意说了些话，江春与胡沁雪向老夫人禀明了要回学馆，老夫人自是笑呵呵应了，令她们用过午食再走。
江春如坐针毡，忐忑不安地用了午食，走之前还被胡家众人叮嘱了“散学后再来”“平日有空常来耍”的客气话……她忙忍着心内怪异溜之大吉，这般地位悬殊的同学家，对方不客气不冷不热，她觉着心里不好受；人家太客气了她又觉着不适应……自此打定主意：这胡家，无事还是莫再来了。

第65章 绮梦
自打回了学馆，江春与胡沁雪就定下心来好生学习，年前腊月初二的结业考迫在眉睫，众人皆卯足了劲熬着这最后两个多月的冲刺阶段。
江春有前世两次中考、两次高考的升学考试经验在，晓得这最后阶段，其实知识储备已经是饱和了的，能记住能学懂的都已经在脑中了，学不进去记不住的那就是命了。
譬如画艺她就是彻底死心了的……好在画艺那门却是距离拉得最小的，第一名与最后一名无多大差异，只消考好主科经义与九章就行了。
而应付经义，她只能继续强化知识结构的系统性，多尝试往年结业考题，这都是国家统一考试，总能从旧题库里寻找命题规律的。
可惜张夫子不是这般会找规律的老师，因县学结业考暂时还未涉及策问与杂文，只有经义，即对经书中某一句子或字眼作详细解释，并阐发个人观点，相当于后世的话题作文——故他的教学重点仍在于如何写好话题作文。
这对于后世经过无数次话题作文、命题作文、议论文、记叙文、说明文、应用文……洗礼的江春来说，难度尚可。
只是古人文章讲究引经据典、博闻强识，在笔法上要求辞藻华丽、骈俪顺口，要让阅卷者看到文章就如见作者的锦心绣口，这就是与后世最大的不同之处。
江春是无这天赋的，唯一途径只能多读多背，尽量模仿与引用名章名句，当然，若能在不偏题离题的前提下引用到生僻章句却又是更好的了；其次就是多看多学，因历年弘文馆内前十名亦算全县头十名了，馆里都会将他们经义卷子誊抄影印保存，有那需要的亦能从学录处借得。
江春去找了近五年的头十名卷子来，以及州府内前几名的手抄本亦一并借了来，挑选出十几篇她觉得文笔最好的，再亲自誊抄一份下来，模仿旁人的金句与点睛之笔，再根据自己文笔特色，定制出几百字的万能模板。当然这得感谢她大学时裸考四六级的经验了，考前半个月开始临时抱佛脚，背诵各种作文模板还是有用的，裸那么多次总有一次是能低空飞过的。
当然，这又是下下之策了。她一直觉得写文章有两个基本的成功要素：要么就是天分够高，要么就得够勤奋，若能两者兼而有之，那写出来的文章定不会差了。
要论天赋的话，对于江春来说，这得看经义选句出处与类型：若是选的《诗经》《春秋》这种她真心喜爱的，阐发个人观点也就顺理成章了；若选了《论语》《大学》这等偏古板教化的，就有些吃力了，总觉着不论自己阐述甚，都有同旁人重复了的可能。
除此之外，就只得够勤奋了。勤写勤练，熟能生巧，靠勤来补拙，平日积累到位了，自能“下笔如有神”。
至于模仿“优秀作文大全”，准备万能模板与金句，那都是后备招数了：若考题超越她“天分”了，又是平日未练习过的，那就只能硬着头皮取这种巧了。
当然，无论是经义还是诗画，最主要还是得靠平日积累，好在这一块上，前三年她是花费不少功夫了的，至于九章那就更加无忧了。
毕竟，前世数学困难户的她，来到这大宋朝后居然变成了凭借九章大杀四方的学霸了，她得再次感谢小学初中那些辛苦了的数学老师们。
她与胡沁雪倒是步入正轨了，但徐绍却是有些不太好的。据胡沁雪所说，自从西游山归家后，他的右腿大骨就被石膏夹板固定了，行走不得。胡家专门拿了胡尚书的名帖，为他从威楚府请了位名师来“开小灶”。
倒是胡老夫人，专程使人来学里找了胡沁雪与江春，令她们若觉着学里枯燥可到徐家去与徐绍一起，跟着那位夫子学，两人忙不迭拒了。
胡沁雪是自知斤两，不想再学这头痛的科举文章。江春却是不想再欠胡家人情了，她总觉着胡家对她态度的转变有些费解……不想主动往套里钻。
二十三这一日，江春下了熟药所的工后，与等候她多时的胡沁雪一道，提了些瓜果糕点往徐府去。自从那日回来后，她还从未去瞧过徐绍，正好趁着今日休学日子去一趟。
才到门口，就有那小厮远远地瞧见了二人，忙迎上来道：“两位小娘子来了，我们相公不知得多高兴哩，两位快里头请。”
果然，他话才说完呢，远处就大步走来了位“欣喜异常”的相公，自然就是徐纯了。
他才到面前呢，就先一手接过胡沁雪手中的篮子，两个小冤家对视一眼先兀自笑起来，徒留江春一人眼睁睁望着他们有说有笑。
好在这种“电灯泡”的窘境不消维持好久就到了徐家正堂。
几人进了院门，自有个小丫鬟在门口引了他们进屋。屋内对门坐了一对穿着讲究的中年男女，男子有些发福，即使是坐椅子上江春都能一眼见着他那大腆着的肚子，面色倒是红润，笑容和蔼，估计就是徐绍那常年做生药生意的父亲了。
旁边穿淡紫色孺裙的女子倒是清瘦，面色细白，淡淡的眉毛形状弯弯，双眼皮过宽显得有些困乏无力，才三十来岁的年纪，眼角皱纹却已有些明显了。
江春|心想，果然这眼睛大的人容易显老。不过看那通身气质，年轻时候定是个明眸皓齿的美人。
她鼻子亦是高挺精致的，与前几日见过的胡老夫人有一两分相似，估计就是徐绍的母亲了。
两人规规矩矩行了礼，道明是来瞧徐绍的，座上二人笑着招呼着吃了两盏茶……当然，主要是江春在吃茶，徐母早就将亲侄女拉了闲聊起来。
她只嘴角含笑自吃自的茶，偶有两人议论到自己时，她就抬首笑笑，努力做出一副被冷落亦宠辱不惊的样子。
其实从一进门她就觉察出徐母对她态度的冷淡了。
她虽也未说甚不中听的言语，但全程未见她与自己多说一句话，仿似老僧入定般的。只徐父笑眯眯地问了她些家中父母兄弟情况，并说了几句“往后常来耍”的客套话；徐母却只是端着身子不说话，直待徐父客套完了，她才不冷不热地附和了两句。
怎说呢，这态度就是不冷不热，却是比胡老夫人还表现得明显的不冷不热，似是生怕别人看不出她态度似的……也不知她是自来就性子清高，还是不喜江春。
江春不知缘由，但也不欲探究，本就不是一个阶层的，她亦不想硬攀上去。凭心而论，徐母对她态度如何，并不能影响到她，她早已过了“知道旁人不喜自己就沮丧”的年纪。
她之于江春，只不过是同窗的母亲罢了，客气些称呼声“伯母”而已。
胡沁雪却是在这位亲姑母面前亦不敢放肆的，只端紧了身子与她说笑，察觉姑母对江春的不喜后，她愈发不敢多说话了。
两人好不容易出了徐母的院子，皆大大松了一口气。
胡沁雪吐着舌头道：“春妹妹你莫多心，我姑母就是这般性子的人，并非她不喜你。”
话落，似乎觉得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了，又忙补救道：“其实我姑母就是这般冷心冷性之人，我长这般大还未见她好生笑过哩，姑父与她成婚十几年了，亦是动辄就被她下脸色的……你莫多心啦。”
江春自是笑着点点头，转开话题问起徐纯怎不见了。
胡沁雪却红着脸道他回院子去拿件东西，待会儿再去徐绍处寻他们。
不消好久，二人就到了徐绍的院子，有个机灵小厮见着了将他们引进屋。
屋内的徐绍斜卧于贵妃榻上，手中拿了本书，面前桌子上亦整齐地摆着几本别的书，看来他在家亦是同学里一般的。
见了她们，徐绍先笑起来，将书给收了，一派轻松地道：“两位妹妹来了，愚兄就暂且不与你们客套了。”说着指指自己的腿。
二人自然明白。
胡沁雪笑嘻嘻就过去翻他桌上的书，东瞧西瞧起来，江春却仍劝着道：“绍哥哥莫客气，好生卧着就是。”
说过又问道：“那日还得多谢绍哥哥了，若是……只不知你这伤，大夫是如何说的？”
徐绍笑得眉眼弯弯，慢慢解释起来：“小友莫这般折煞愚兄了……县里大夫说这只是伤了大骨。我阿嬷放心不下，又请了威楚府的骨伤科大夫来瞧过，皆道无事的，第二日肿起是因着里头有瘀血不化，吃了后头那位大夫开的续骨疗伤丸倒是好多了，只现还敷着些养骨的膏药，不便移动……”
江春点点头，既府医都来瞧过了，那就是无事的了，刚开始听胡沁雪说用石膏和夹板固定了，她第一反应还以为是股骨骨折了。现看来还好只是股骨挫伤，并非骨折，倒是好生养段时日也就无碍了。
怕江春愧疚，徐绍又转移话题，问起学里各科夫子授课情况，江春皆详细地与他说了。
似是想起什么来，她又从随身带的书兜里拿出两个册子来，一份是这半月来各科夫子的授课记录，尤其九章科的，她将自己的课堂笔记详细地誊抄了一份与他。另一份却是她自己影印的几篇“优秀作文”节选。
胡沁雪转过身来瞧了一眼，见是她早就予了自己的，也就未说甚。
那徐绍一一翻开，仔细瞧过，却是有些感动的。尤其九章科笔记，比他自个记得还详细哩，况她又在其中加了些注解说明的，自己这学不懂九章的看两眼就都能明白过来……望着小友这一个个整齐的蝇头小楷，哪还觉得“千人一字”了，只满心满眼地觉着小友体贴周到，每一个字都是各有千秋的……嗯，今晚他定要好生瞧瞧。
当然，他一面是感动，一面却又愧疚难当。
这愧疚还得从初十那日说起。半夜里他被送回了徐府，徐母平日好生清高的一人，却是抱着他哭成了泪人，他亦是愧疚的，暗怪自己令母亲忧心了，情绪自也就有些郁郁寡欢的。
那徐母见了他这般情形，还道是伤到何处了，只她自己也只是略知岐黄而已，对这骨伤科却是无甚了解的，只得等着府医来瞧过。
那府医按了按他骨头，又推了推，才道伤是无大碍的。事后又随口道了句“只这伤处却有些古怪，似是先在土石上伤了一回，又被旁人伤了一回”。
徐母一听这话却是要炸了的，甚叫“又被旁人伤了一回”，她儿子山上一夜就与那小姑娘待一处了……她不作他想，第一反应就是江春伤了儿子。
只徐绍却是个嘴巴严实的，任亲娘老子怎问也只一口咬定了是自己滚落土堆伤到的。她亦无法，只心内却将江春厌上了几分……令小友为母亲所不喜，这是徐绍的第一层愧疚。
当日夜里，也不知是前一日劳累过度还是怎的，徐绍只觉睡意沉重，只这种“沉睡”中却又多了好些杂乱的梦。
先是梦见小友滑下土堆，他在上头及时拉住了她，凭着一己之力居然还将她给拉上来了，在梦中就好生欢喜。只这拉上来后他却未放开小友的手，只将那又小又软的手紧紧握在手中，似乎觉着汲取她手上暖暖的温度还不够似的，他居然还双手将她握紧了，似是握着软软的棉花，直到小友皱着眉道“疼”，他才惊觉……
但醒来却有些遗憾，好似只有在梦中他才能忽略礼数规矩，好似梦里的小友亦不会生气似的……多希望这梦能够做得再久些。
果然，复睡下没好久，他的心愿成真了的。只这次的梦未继续将才的“握手”，不知怎的就跳到了他们一起跌下那土堆处。两人还是昨日的样子，他用双手护住了怀中的小友，她仍是怎也唤不醒。
他急得要瞧瞧她目珠是否也如昨日一般在眼睑下转动，却是怎也推不开她。她只将小脑袋往他怀里拱，似只小猪仔似的，用那细软的发顶拱在他胸口，将他拱得身上有些痒，又有些热，心慌异常。
哪晓得那调皮的小友却还抬起头来望着他笑：“绍哥哥的心口怎这般跳得厉害哩？里头可是有头小鹿？”
他被猜中心事，唬了一跳，脑海中不断有“小鹿”两字在回响……人自然也就醒了。
醒来后只觉意犹未尽，又是暗恨自己醒得不是时候，只恨不得再瞧瞧若是小友发现他的心事会如何是好……他有些放肆地狂想：反正是在梦里，她就是生气了亦不怕，一切皆是假的。
待再次入睡，周公又如了他的愿了，只这梦又未继续刚才土堆下的“小鹿乱撞”了。
这次场景换到昨晚两人一起待过的山洞，那洞里仍是燃着个火堆，火势倒是不大，但两人却被热得满头大汗。他身上衣裳已经湿透了，早看不出是雨水打湿的还是出汗浸湿了的。
他趁小友不注意偷看了一眼，她的衣裳亦是湿透了的。
梦里看不出颜色的衣裳紧紧贴在身上，将她胸前的山丘衬托得异常明显，随着她添柴加火的动作，那“山丘”居然还隔着衣裳一颤一颤的，有些娇怯怯、颤巍巍的……
他似晓得自己是在做梦似的，居然敢大着胆子胡想，这小友长得果然与旁人不一般，只不知里头是甚模样……想着愈发热了，只觉着身上像有火在烧，这“火”烧得他抓心挠肝，不知哪痒，反正就是不舒服，特别想伸手挠一挠。
梦里的他是伸手挠了的，只是这挠了亦无用，反倒愈发热，愈发痒了。倒是身旁的小友见他抓心挠肝的难受，轻声问道：“绍哥哥可是哪痒？妹妹帮你挠挠可好？”
他自是欣喜若狂，急着敞开衣裳，才解开外衫，却又马上醒过神来，这般在女子面前放浪形骸，不是君子作风，他忙急急收住了手。哪晓得梦里的小友却红着脸羞道：“绍哥哥作甚解衣裳？也忒坏，下次不与你出来了。”
说着还忙羞怯怯地将脸埋到他怀里，将一颗脑袋直往他怀里钻。
这可不得了，这小友身上凉丝丝的舒服，清凉一片，软软的也不知是怎长得，他只恨不得小友就一直这般埋在他胸前才好……片刻后，他又觉着身上热得愈发明显了，仿似有一把火在烧，先是从少腹开始烧起，慢慢地脸上脖子上都被烧到了，最后连全身都被烧了，只少腹那处却仍是最热的，那热气仿似须臾就要爆出脉管来……
于是，第二日醒来的徐绍又羞又恼又愧疚，自己居然连续做了三场胡梦……少年暗自唾弃自己。
感觉到身下亵裤的不妥来，他简直不敢相信，平日暗自窥视小友也就罢了，自己……居然在梦里那般无耻，委实是个不堪的人哪！
又羞又恼又愧疚的徐绍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大耳巴子，小友将他如兄长般的尊重与体贴，他却在梦里这般亵渎她，这十几年的圣贤书果真读进狗肚子了。
身边惯常伺候的小厮却不明其意，直到为他换下衣裤后才晓得自家这位小爷是真长大了。倒是徐母，自从昨日间接回了儿子，就恨不得十二个时辰不错眼地盯着，对他衣食起居更是不容错过，自然也就晓得儿子做梦的事了。
三十几岁的妇人，缩着眉头，也不知是欢喜还是愁了。
儿子已是十六岁的少年了，“精满则溢”是人之常情，这年纪成婚生子的比比皆是。更莫说那家教不严的，身边丫鬟通房说不得都一堆了。对于自己这独儿子，她平日看得严，府里众多丫鬟，凡是那娇艳妩媚的，整日画得妖精似的，她都给远远打发走了，想着他这年纪正是该好生读书的，绝不容许在这种事情上耗散精力。
哪晓得，她千防万防，却管不住他已成熟的生理，没防住外头那野丫头。她好端端的儿子与她在山上待了一夜，回来后就这般……不赖她还能赖谁？
这股怨气却是无法向亲儿子发泄的，少年身体不是说控制就能控制住的……但她心内那把按不住的火，却是定要烧一烧的，首当其冲被烧的自然就是江春了。
自此她就交代了儿子身边下人，小相公每日有甚异常，都得事无巨细地向她禀告。只苦了那些小厮，心内暗道自家这位当家娘子果然是个冷心冷性的，这年纪的少年有几个不这样？她怕是像那些理学老酸儒似的要“存天理灭人欲”了……
且说徐母发过这场威风，冷静下来后联系府医说得“被旁人伤了一回”，那夜在山洞里会不会……不然怎就无端端发起这梦来？人是愈发有些坐不住了。
这想法真是万万不可有的。
一旦生出这想法来，就如野草种子落土里，疯狂地生长起来。她一想到自家儿子可能与那乡野村姑……心里这把火就愈烧愈旺，就是自家那外出三两月的相公家来了，亦未得到她好脸色……不过好在徐父是早就习惯了的，只作不知，依然笑眯眯的照常对待。
徐母这股气在徐绍身上舍不得撒，在徐父身上未得撒开，自然就憋到了今日。
见着那江春就如老母鸡见着老鹰似的，满眼狐疑打量她，又在心内暗自揣测，自己家的小鸡到底可有被这老鹰抓走过？这老鹰看小鸡的眼神不对，定是在觊觎着的！这老鹰还想假惺惺献殷勤，委实可恶，她就偏生不理会她，看她这只黄鼠狼还怎拜年！
不过，待真正近距离地观察了一会儿后，她发现这只“老鹰”倒是会假正经，明明心内觊觎得要死，还要装出一副清心寡欲来，还学起自己来了，这是她最不能忍的！
是的，一个女人最不能忍的，就是在自己擅长的引以为傲的领域和点上被旁人模仿了。
比如同宿舍女生，某人买了件大衣，穿出去人人夸漂亮，她就乐得日日穿，恨不得年年穿。可没几日另一人也买了一件，即使人家只是不同色的，她亦受不了，这是模仿她的！自己不买的时候她怎也晓不得买？就是模仿！哼，看那颜色定是某宝货吧？看她那样子，穿起来又显胖又不衬脸，定不如自己穿着好看……然而，即使旁人穿了真没她好看，她亦是不能忍的。
而在徐母看来，“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慢随天外云卷云舒”该是她的真实写照，这历来就是她引以为傲的清高……谁知此时却被个乡野村姑给模仿了，说不定她还用这副模仿了的样子引得儿子侧目……这真的不能忍！
若非她还记着自己是张蕤娘教养出来的姑娘，她定要忍不住拂袖而去了，故脸上那不冷不热就表现得愈发明显了。
只江春却是不知缘由的。
她自知斤两，晓得人家自小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看不上自己这乡野村姑，自也不会主动扒着往上凑。倒是这徐绍，委实是个好相处的人，与他一处不消掩饰情绪，不消左右斟酌着说话，总之就是怎舒服就怎来……但在窦元芳面前，她却是做不到的。
尤其是现在的窦元芳，这性子愈发难以捉摸了。
可以说，这次的窦元芳，江春除了还能在他身上看到那股正气以外，他的喜怒哀乐任何情绪好似都感觉不到了……当然也有可能是未得单独相处的机会。
她这边胡想着，那边徐绍却是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小友这是有心事？想甚想得这般入神哩？”
江春笑笑：“未曾哩，将才绍哥哥说到哪了？”她有些不好意思。
“愚兄正说这窦夫子的九章课不得亲自去，有些遗憾哩！”
“表哥不消遗憾，春妹妹这不是就与你誊抄了份她的九章笔记了嘛，你只消好生看懂了，结业考定不成问题的。”胡沁雪在旁说道。
说完还挤眉弄眼，故意调侃：“表哥，你看春妹妹对你好吧？课上做双份笔记还是有些累哦，你看她手都写肿了……”
江春忙不自在地将自己右手缩到身后去。
这几日|她自己做“优秀作文大全”誊抄，本就字写得多，又要做双份笔记，手腕自然受不了了。这古人的毛笔字不比现代的钢笔、圆珠笔，手腕吃力得很……
徐绍虽未得见她肿了的手，但仍愧疚道：“多谢小友了。小友这般为愚兄着想，愚兄委实不知该如何感谢了。”说着又要挣扎着起来与她道谢，江春忙将他按住了。
那徐绍却是个本就有心事的，被小友这么一按，身上又有些不自在起来，心内滋味更是难言了。
胡沁雪却看得“噗嗤”一乐，取笑起来：“表哥你不消谢来谢去的，若非要感谢的话，这个月二十六就是春妹妹的生辰了，你可以……”
“绍哥哥莫听胡姐姐乱说，若要感谢的话我与她也誊抄了一份哩，她岂不是更该……”江春打趣着截断了她的话题。
倒是徐绍听见“生辰”二字，精神一震，却将这茬暗记在心内，只盼着自己这腿能早些好。今日已是二十三了，也不知到二十六那日可能站得起来。
想着想着就难免有些跃跃欲试，因这半月来的悉心调护，肿势早就消了的，只是徐母不准他过早下地……只见他两手扶了扶手，先左脚用力撑着，右脚稍微用点力，倒也就轻松地站起来了。
江春二人却不明所以，呆愣着望他动作。
直到他已站起来扶着桌沿走了几步，两个才反应过来，忙拉了他的袖子道：“绍哥哥你这是作甚？伤还未好完哩，莫又把骨头给伤了！”
身旁胡沁雪也跟着点头，道：“表哥你快歇下，我逗你玩哩，伤筋动骨一百天，先莫忙着走动。”
两个小姑娘又要将他劝回榻上去，却闻一声惊呼：“你们三个这是作甚？大哥怎好生生的下了床？”
原来是徐纯提了个笼子进来。
那竹篾编的笼子一眼看去约有一尺长，半尺宽和高，编成了八宝箱的样子，因是新竹子最近才编的，看上去还有一层尚未干透的青竹颜色，倒是赏心悦目。
几人也忘了再劝徐绍，只满眼好奇地盯着那竹箱子瞧。突然，只见那箱子还微微动了下，似是有甚小动物在里似的，隐约还有“呜呜”的声响。
几个人愈发惊奇了，胡沁雪忍不住问道：“大愣子，你里面装的甚？怎还搞得恁神秘兮兮嘞？”
徐纯难得未再抓耳挠腮难为情，居然还卖弄起玄虚来：“我先不揭开，你猜猜看呗。”
胡沁雪也难得配合，甚“小鸡”“小猪”“小老虎”的胡乱猜些。
江春在旁憋笑憋得肚子痛，这千金小姐是没见过鸡猪吧……这两种生物是嘴巴最厉害的，片刻不会消停，若是将它们关在这小小的笼子内，不消好久就得“叽叽喳喳”“哼哼唧唧”炒翻天了。
至于老虎……徐纯要能用竹笼子装了，那定是武松再世了罢！
果然，徐纯黑了脸，沮丧道：“你再猜猜瞧，定是你会喜欢的小东西哩……”
胡沁雪眼前一亮，脱口而出：“莫非是甚猫猫狗狗的？”
徐纯方才露出大白牙来，低声道：“你们快来，给你们瞧瞧，这叫狮子狗哩，听说是那狮子与大狗生出来的，长得可像狮子啦，养不好还会吃人哩……”
胡沁雪被唬了一跳，惊奇道：“真是能吃人的狮子？”
江春却是憋笑憋破肚皮了，狮子狗不就是京巴吗？小京巴那小短腿小身板能吃人？怕不是这般逗弄无知少女的吧！
徐纯却道：“你们莫惊吓到它，小声些，不信就给你们瞧瞧。”说着还真等几人围拢了过来，小心翼翼揭开那笼子盖儿。
胡沁雪当真压轻了脚步，屏住了呼吸，眼眨不眨地望着那笼子。待笼子盖儿一揭，她悄悄伸过头去瞧了一眼。
那是雪白雪白毛茸茸的一小团，蜷着手脚窝在笼子底上，见着有光照进去，忙四手四脚爬起来，扬起小脑袋“汪汪汪”地叫了几声。
胡沁雪望着那黑黝黝的小眼珠子，少女心软成了一滩水，轻轻伸过一只手去，犹豫着想要摸摸它小脑袋。
哪知那小东西却是个活泼的，不会坐着任胡沁雪摸它脑袋，居然动作矫捷地跳起来，前爪抱住小姑娘的手，伸出小舌头就舔起来，舔了还不过瘾，居然把她手塞自己嘴里，用小乳牙轻轻地咬起来。
这却又将胡沁雪唬了一跳！
那小牙齿咬她自是不疼的，只有些痒痒，外加被徐纯“吃人”给吓到了，忙道：“它是不是在吃我？啊喂！你快将它赶开啊！它在咬我哩！啊喂！你还笑甚？！”
其余三人见她真被那小东西给吓住了，笑得不可自抑，纷纷道：“不得了不得了，这小东西吃了口你的神仙肉，那岂不是睡一觉起来就得长成大狮子哩……沁雪果然厉害！”
小姑娘平日不是这般笨的，历来只有她逗弄徐纯的份，万万没想到这大愣子也有敢戏耍她的……待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气道：“哼，你们都是坏人！不跟你们耍了！”
转过头去见着那毛茸茸的小家伙竖着耳朵，两只前腿直立地坐在笼子里，又有些恋恋不舍：“既你们戏耍了我，那这小家伙就是我的了，反正它也吃了我的肉了，从今往后就是我胡沁雪的人了……哦，不，是我胡家大娘子的狗了！”
旁边众人再次大笑出声。
好容易笑歇了，徐纯又安慰道：“是哩是哩，它肚里现今有你块骨肉了，自然就是你的狗了……”再配上这年纪男孩子独有的调皮腔调，好一副欠揍的样子！
胡沁雪一听“肚里骨肉”，有些羞赧，再看他那坏坏的表情，气得追着他打。
江春与徐绍二人对视一眼，又是会心一笑，
屋外阳光灿烂，有那金黄色的夕阳慢慢透过窗棱，洒进星星点点来，屋外两个小厮面面相觑，暗道这几位小相公小娘子的倒是好耍。
江春望着那追逐着的二人，望着对面时不时看一眼自己的徐绍，心内感慨，真是好一段青葱岁月，美好时光哪！只盼着这岁月不老，几人常好。
晚间徐父倒是特意使小厮来道留她们用饭的，江春却有自知之明，既徐母不待见自己，那她还是别留的好。
倒是胡沁雪，见好友要回学馆去，亦是要跟着她走的，只道“馆内学业愈发艰难了，要回学馆好生温习功课”，徐母也只得恋恋不舍地放了她走。
当然，她自是将那“会吃人的小狮子”给提走了的，一路上不是“咗咗咗”地引那小狗子，直把它引得立在笼里欢腾地摇尾巴，就是走几步掀开盖子瞧瞧它可有睡着的……江春提醒过她数次：你这般吵着它，它哪能睡得着哩！
但她就似个小儿似的，隔一会儿不瞧上一眼就心痒难耐……那小狗子也是个会看人下菜碟儿的，胡沁雪逗她，它那尾巴摇得可欢快了；江春去逗它，它就懒洋洋地抬起脑袋瞅了她一眼，淡定地趴笼子里，只伸着舌头“呼呼呼”地喘气，就是不摇尾巴不挪屁|股的……
江春眼睁睁盯着它对自己爱理不理，内心狂汗：这小狗子怕是猫主子的心，狗奴才的身吧！
江春只得叹着气等胡沁雪笑眯了眼，一步一歇地瞧那小狗子。
两人好容易快到学馆了，江春突然醒过神来——学寝司怕是不让养狗的吧？具体禁令当日入住的时候也未注意，但后世的学生宿舍是肯定不能养的！
“胡姐姐，这小狗子，怕是带不进学寝的罢？若是被学寝司的查到……”
胡沁雪大惊：“那怎办？我可还要给它洗澡，抱着它睡觉哩……”
抱着它睡觉……“胡姐姐你抱着它睡觉，就不怕沾上一身狗毛哇？这种小狗子可爱掉毛哩！”这倒是，京巴那小长毛掉起来委实是难打整的，况且，她个连自己洗澡水都兑不好的大小姐，还要给狗子洗澡？！
伺候这小狗子的任务最终说不得还是落到自己身上来！
想到此，她不情不愿地揭开盖子，瞪了那小狗子一眼。那小狗子也不愿甘拜下风，“呜呜”的哼唧了一声，似乎有些不服。
江春愈发气结了。
好在不消她们纠结好久，就有个小厮气喘吁吁跑上前来，手里提着笼子棉被，急急忙忙道：“小娘子，我家相公说了，这小狮子是不可带进学寝的，他让小的给您送它的窝来，待会儿小的帮您提回尊府去，令您身旁丫鬟先养着，待休学了您就可看到嘞……”
胡沁雪不甘心地叹了口气，活物委实不该带进去，若有那害怕小狮子的女学生，岂不是要被吓到？
她只得再次恋恋不舍地看了那狗子几眼，恨不得抱起身来亲两口。
江春觉着好笑，又不是甚生离死别的，再过四日就能见着了，有甚好难舍的。
她低下头，不解地望着那小狗子，也学着胡沁雪发出“咗咗咗”的声响，只见它倒是转过头来瞧了瞧自己，却又不声不响地转过去对着胡沁雪摇首摆尾……
江春气结：真是只不识好歹的小狗子！可恶的小狗子！

第66章 秋姐
此后两日，胡沁雪与江春二人亦只埋头书海，抓住这最后的两个月时光，余事不挂。
当然，除了胡沁雪常念叨她的“小狮子”，小狮子冷了小狮子饿了，丫鬟可有看顾好她的小狮子……江春每次都要纠正她——那是小狗子，且是只可恶的不识好歹的小狗子！
倒是那徐纯，不知是身后有“高人”指点，还是真的开了窍，自从给胡沁雪送了狗子后，居然打开了讨好胡沁雪的正确方式：每日不是死皮赖脸与她坐到一处“讨教”功课，就是硬要死皮赖脸加入江胡二人的闺蜜午餐时光……连着出现两日，胡沁雪居然还有些习惯了。
江春不得不感慨，果然追女孩子还是得脸皮厚啊，说句通俗的叫“烈女怕缠郎”，你不主动露面不增加曝光率哪有出镜机会？没有出镜机会，你哪怕有七十二般本事又怎样？
没有了解就没有好感，江春觉着男女感情该是始于好奇，始于了解的……当然她上辈子亦只正经谈过两次恋爱，这“经验”也只是两次实验得出的结论，不一定做得准。
在未穿越之前，她虽已与初恋男友分手四五年了，但偶在无事之时亦会想起他来，想起那么一个无甚明显优点的男生来。
他们的感情就是始于他的死缠烂打，如果那些纠缠亦算“追求”的话。
很通俗地，他先从班级群里找到江春的联系方式，主动加好友，每日连续不断地打招呼，不是“吃了吗”，就是“吃了什么，哪个食堂吃的”……江春委实烦躁。
零几年刚入学的江春，是一个对未来抱有希望、对专业充满热情的女孩，她不太能理解一个大男生每日纠结于“她人是否吃饭”有何意义，还将这事作笑话与朋友讲来听。
后来因着解剖课的关系，两人学号挨得近自然就分到了同一个组，他就这机会与江春借了无数次笔、无数次草稿纸，到后来无数次的饭卡，对江春也就渐渐多了了解。
还记得第一次解剖课，老师让各宿舍领一箱人体骨骼回去自行研究。其实那两百零六块骨头也没多重，但女生嘛，尤其是刚入学大家还不够熟悉的情况下，在男生面前总要格外“娇弱”些，在宿舍能给饮水机换水；在男生面前，能拧个矿泉水瓶盖儿就不错了。
众人推推搡搡着要靠石头剪刀布定夺，反正谁也不愿去抬那一箱森森白骨……但年轻的江春，二话不说，撸撸袖子，无所畏惧地将它扛回宿舍了。
当年的初恋男友，就望着前头那个瘦弱的身影扛着一整箱人骨头回了宿舍，不，是一整具完整的骷髅……因为那箱骨头后来是被江春照着课本拼凑成一具完完整整的骸骨了的。
再到后头实验课上，给小白鼠灌胃，女生个个摸着那实验鼠玩起来，这个说“哇好可爱耶”，那个说“鼠鼠好可爱，怎么能杀鼠鼠呢”……只有江春在她们玩够后，按老师吩咐捉起白鼠灌胃给药，最后在她们一片谴责声中脱颈处死，当然最后她们的实验报告亦是照抄了她的。
就是这样一个女生，自然不做作，勇敢又能干，愈发吸引了初恋男友的目光……他好奇她到底还有什么特质是她没表现出来的，愈是好奇愈发想要了解。
于是社交软件上的问题愈发多了，问她为甚不害怕，问她平日在家做甚，只要江春一回答，他就会打蛇上棍，说起自己在家做甚，家中父母如何，小伙伴如何，小伙伴的女友们前女友们如何……
问她喜欢吃甚，若是不回答，他就自说自话自己喜欢吃方便面，江春忍不住道“方便面不健康”，他就会打蛇上棍问怎不健康了，面该怎么做怎么煮，说到南方米线比不了北方面，说到南北差异……
问她喜欢看甚电影，若说惊险刺激的，他就会说“这几天正好上了《加勒比海盗》我们去看吧”；若说迪士尼系列的，他就说“我电脑里存了有，我们一起看吧”……
反正无论江春是否搭理他，他都能将话题尬聊下去，聊到江春不得不回应他……江春从一开始的不耐烦，到慢慢适应他的存在，习惯他每晚睡前的聊天与陪伴。
看吧，陪伴真是种了不起的感情，虽然仍隔着时好时坏的网络信号，但却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侵蚀江春那颗纯洁如白纸的心脏。后来两人也就顺其自然地在一起了，自然到未有任何表白的仪式。
刚开始自是甜蜜的，两个都是第一次恋爱的年轻人，没有甚利益牵扯，没有家人的知情与反对，两人像其他大学情侣一般于食堂同吃一碗面，同喝一杯奶茶……这些甜蜜在刚分手那两年总会成为她的锥心之痛，尤其是那些淅淅沥沥的雨夜里。
要说这段甜蜜的感情是在何时变了味道呢？大概就是每逢江春想要去图书馆上自习，而他却只想打游戏的时候；或是江春想要好好准备第二天的专业面试，而他却要喊她出去见半月前才见过的朋友的时候吧。到了后来，她有医院招聘信息却常联系不上他，舍友皆道他出去找房子了，但她却不知道他何时与自己说过要出去租房……
江春是一个没甚天赋但却很努力的女孩子，他却是平日不看书，考前非得逼着江春坐他前面罩他的人，江春有些不齿这样的作弊行径，为此争吵过无数次，最后都会终结在他一句“你还是我女朋友吗”的质问中。
从小就老老实实的江春不懂为何做他女朋友就要协助他作弊，不懂他为何平日不多看看书，不懂他为何还未意识到就业的严峻，这般技术性强的专业，到底有无本事行家一眼就可识破，靠作弊他能走多远？况且当真走上了工作岗位，病人就在你眼前，不是你还能翻书百度找答案的时候，没有真本事如何对得住病患的交付与信任？
但这些老生常谈的道理她已经说过太多次，每次一提头他就晓得下文，总免不了一句“你不是我女朋友，你比我妈还唠叨”……渐渐地江春也就晓得他是什么人了，无甚真本事却又抱着“宏图大志”——说难听点就是眼高手低。
工作后，二人分隔两地，半个月能见一面，分分合合数次。她虽已知道他的品行，除了不爱学习、好高骛远，也无甚暴力不良嗜好，对她也还算用心……当然她也自知斤两，自己也不是甚能人干将，心想他好高骛远，那自己就脚踏实地，总能将日子给过好了的。
眼见着同班同学渐渐有人结了婚，她冲动之下也曾主动提过几次结婚的事，可惜换来的只是他的一句“条件不成熟”。
她不知道何为“成熟”，何为“不成熟”，她只知道他还是多年前那个不成熟的大男孩。
但她需要的是能与她并肩作战的男人，不是需要她时时耳提面命的男孩。
于是，江春冷下心来，终于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里离了他的出租屋。
从此，他的电话他的社交账号，全成了一些逐渐模糊的记忆。
分手后那两年是她最难熬的时光，见到个路边摊会想起两人曾在那里吃过，经过游乐场回想起自己曾被他硬拉着来过，就是见到对十指相扣的男女，亦会想起自己也曾经有过这么一个男朋友。
到后来，她慢慢知道他结了婚，知道他离了医院，知道他自己做起了生意。于是，对他的了解，就在此时截断，她不会再好奇他生意可顺利，不会好奇他是否已生儿育女……因为她亦有了新的相亲对象。
她与相亲对象不冷不热地处着，她被母亲一次次追问着与相亲对象进展如何，今年可会回家过年……她都一一笑着答了，其实她与那相亲对象已几日未联系过了。
成年男女间的感情就是那般脆弱，她渐渐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那些渐行渐远的朋友。
有时她会叩问自己：若当时经受住初恋的死缠烂打，她是不是就可以摆脱那几年当姐又当妈的时光，可以不用违背自己意愿去做不齿之事，可以少了那些雨夜里的眼泪？
她不知道，她可能还是会如其他女孩子一般找一个普普通通的男孩子谈一段或几段普普通通的恋情，到最后在世俗眼光下草草结婚生子……
她不知世上还有多少女子像她一样有那么一个无甚优点却又割舍不断的男友，如果能有那机会，她一定会振臂高呼，告诉她们：若觉得不适合，就早些了断了罢，一定要有那么一个陪伴着你一起积极成长的人，才值得你嫁给他。
好在，老天给了她洗牌重来的机会。她希望她能共度余生的那人是真心喜欢她的老实，喜欢她的脚踏实地，喜欢她的固执与坚持，能够与她携手共同进步的人，而不是她“托付终身”的人。
她一直觉着，说甚男女平等、平权社会，其实都只是口头上的。若要真正论起男女平等，请从改掉“托付终身”开始吧，女人嫁人不是“给予”，男人娶媳不是“纳入”，婚姻是男女双方平等的对立与统一，本质只是两个人的共度余生。
一旦下意识觉着女子出嫁就是“托付终身”，她的选择就只是“有枝可依”而已，那她就是默认了自己的人生只能掌控在他人手中，只能依赖于他人，这样的关系永远只是不平等的对立，或是无条件无限度委屈下的统一。
她理想的共度余生是这样的：他们来自不同的家庭，不同的成长环境，不同的工作环境，不同的朋友圈子，这就是“对立”的，无法同质化的，此时要靠互相的尊重与理解来维系。他们组成了一个相对小的圈子，就成了家庭，有共同的爹娘老人，有共同的孩子、房子车子以及宠物，双方甘愿磨钝身上棱角，互相陪伴、扶持，这就是“统一”。
她不是娇娇怯怯的菟丝花，不需要男人无条件的妥协与宠爱；当然她亦不是独断专行的大女人，必须得将男人操纵在自己手心……她只是想要一种平等的、共同进步的陪伴关系。
故望着徐纯的死缠烂打，她有些担心，仿佛眼见着妹妹要交男朋友了，她这个姐姐却不知该给怎样的建议。
若光从这三年接触来说的话，徐纯是一个品性老实、心地善良的男孩子，目前看来还暂时无任何不良嗜好，对胡沁雪亦是发自真心的喜欢，他能给予她全部的关注与陪伴。当然，若要他说出喜欢她的甚，他是绝对说不出的，这种从小陪伴着、斗智斗勇长大的小竹马，江春是更有好感的。
但他又是一个在这“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环境下却不爱读书的孩子，从大人角度看他，是文不成武不就的。但好在他的家境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是能够令他衣食无忧的。换句话说，若他没有往上走的需求的话，他不需要成文成武就能安度余生。
单看他个人的话，倒与天真浪漫、从小缺乏母爱的胡沁雪是相当适合的。但江春未了解过他的家庭，他的父母，说他们万分适合却又为时过早。
不过好在江春还有颗少女心在，她觉着十四五岁正是不成熟的时候，先莫想适不适合，莫忧虑今后的人生，既喜欢那就在一起吧！即使最后分开了也是曾经爱过的。
享受当前的青春吧，能被人喜欢毕竟是一件令人愉悦和幸福的事。
她纠结着这些往事，自然也就未觉得时光的流逝，胡沁雪在旁却是百无聊赖的，与后头的徐纯嘀嘀咕咕说着甚。
江春转过头去，他们却又立马刹住话题，再怎问亦是闭紧了嘴巴。她觉着有些怪异，但转念一想，恋爱中的男女，有甚怪异皆是能够理解的……也就未放心上了。
二十五那日，窦夫子还未进学舍，却见门口站了两个小厮样的男子，众生惊奇，片刻后，从门口进来个清俊的少年来。
徐绍回来了。
众人皆争着关心他腿可好了，大夫怎说的，怎不多休养几日……虽然还是女学生居多，但他都一一耐着性子答了，众人小小鼓舞了一把。
毕竟三年的同窗之谊在呢，想到他伤了腿可能会影响腊月间的升学试，众生皆是担忧的，现见着他好端端复课了，这种欢欣鼓舞倒是发自真心的。
江春看着众人询问他的、宽慰他的、鼓励他的，心内有些触动，这些都是鲜活的年轻的生命，平日对自己亦是多有关照的，自己多么有幸，能得以和他们共度三年青春时光。
江春叹了口气，可能是临近毕业了罢，三十几岁的人了，居然还有这般离愁别绪。
徐绍自回了位子坐下，身旁的林淑茵倒是对他嘘寒问暖了一番，问起些那日山上之事，徐绍皆只随意应付了，并未细说。
江春有些奇怪，徐绍出了这么大的事，那日在胡府却未见她出现，按理说，她与徐绍还算亲戚的，现反倒才问起那日山上之事……倒是像个不知内情的。
况且她亦觉着林淑茵这几日格外的漂亮。那梳得高高的惊鹄髻尤其出彩，梳成鸿鹄的两片翅膀，中间插了枚金梳篦似点睛之笔，据说是唐朝皇妃间的流行发髻。
江春每次一转头皆能瞧见那一片似惊鹄欲飞的青丝，配上她那瘦削修长的脖颈，倒是更像只优雅的白天鹅。另外那浓淡得宜的柳叶眉也画得好，就是那身上一样的馆服亦是被她在褙子上绣了几朵幽兰……像是精心打扮过的。
江春|心下佩服，在这般紧张的最后关头，她还能有这时间早起至少半小时打扮，她是恨不得一天能多出几个时辰来看书呢。
但她暗里却又是羡慕的，那发髻委实漂亮惊艳，且又不是非得婚后女子才能梳的……只想着自己现今发量还不算特别多，要梳这般的惊鹄髻还不行，得等头发再长长些才够绕得出那形状来。
那林淑茵见着江春眼中羡慕，娇娇弱弱地对她笑了笑，江春亦回以一笑。
那徐绍却在位子上看着江春发笑，见她今日仍是将青丝高高扎了个马尾，无任何发髻与饰物的。他又有些感慨，嗯，小友就是这般自然素净。
见她穿了一般的馆服，又觉着小友委实是个能干人，那馆服每日皆能洗得干干净净，熨烫得整整齐齐的。
见她将腰背端得笔直，又觉着这样的她委实精神。
见她对着旁人笑，还觉着她真是和气好相处，笑起来委实好看。
……
总之他的小友样样好，处处闪光……天工造物好生不公，小友样样占全了。
再见着她那雪白细长的脖颈，与梦中一样，愈发觉着不好意思了，暗恨自己；徐绍啊徐绍，你怎这般不堪，又在窥视小友！
江春不知她现已成了徐绍心目中样样好的发光小金人，只觉着今日徐绍倒是来得及时，窦夫子这几日授的九章愈发难了，她得课上凝神细听，课后多想多练才能应付得了……徐绍更该亲临课堂了。
其实她也有些费解，徐绍个七窍玲珑的公子哥，诗画文章样样信手拈来，怎就在九章科上栽了跟头……毕竟现在所学都只是前世初高中难度——大概天工造物还是公平的罢。
不过他就算九章拖后腿，亦有其它科目来补上，最后还有前太医与尚书舅父来提携，前途是不消愁的，她想过也就丢脑后了。
今日的窦夫子还是一样的青衫纶巾打扮，只神色有些怏怏，授起课来亦有些神思涣散，就是粗心大意的徐纯都看出来了，用指戳了戳胡沁雪，怪道：“窦夫子今日怎了？”
胡沁雪早忘了她与窦夫子的一语之仇，悄声道：“不知哩，怕是有甚心事。”
江春觉着他该是遇着甚事故了，不然以他平日谈笑风生、妙语连珠的风格，不会这般似霜打了的茄子。
不知怎的，她最近总是会将窦夫子与窦元芳联系到一处。见着他状态不对，就胡乱猜测可会与窦元芳有关？窦元芳现又是在何处？是回京了还是仍在威楚府？旁人称呼他“窦大人”，不知他是做的什么官？以及，无可避免地就会想到当年自己施救的那个小儿，该有五六岁了吧？倒是与军哥儿差不多大。
想到军哥儿，少不得又要想起家中的武哥儿斌哥儿兄弟两个，以及可怜的秋姐儿。
江春估计，若非秋姐儿与武哥儿两个同日生，她直到长大都不会有机会过一次生辰的。
连续两年，到了八月初八那日，高氏都得早早地提前半个月给俩个儿子做身新衣裳，杨氏却是手中接过王氏与秋姐儿做衣裳的钱，背转身了就自个儿揣起来，可怜秋姐儿却是连亲娘纳的鞋子都穿不上一双，少不得王氏看不过眼又骂骂咧咧着做与她。
杨氏这亲娘当得，倒还不如别人家的后娘，动不动就将“丫头片子”“赔钱货”挂嘴边，稍有不合心意就上手打骂的，每年三个小猴子生辰那日，武哥儿两个荷包蛋寿面一样不少，秋姐儿却是得不到半分关爱。
她的舔犊之情恐怕只是留给她那不知在哪座山头上晒太阳的“儿子”的，就是江夏亦未得到多少，而后生的秋姐儿似乎只是她一个任打任骂的出气筒。
光江春亲眼见着的就数次了。才两岁多的小豆丁，杨氏也懒得喂饭，只留她自个儿吃。调羹不与她一把，小小的人儿手指还没筷子粗，捏不住筷子，拿掉了几次被杨氏打得哇哇大哭。那顿饭上小丫头也不敢使筷子了，只怯生生哭着用手抓，将米粒菜肉抓得满脸满衣裳皆是，少不得又是一顿打骂……
王氏咬着后槽牙瞪了她几眼，可惜她只将王氏的不满归结于她生不出儿子来……王氏无法，只尽量将小丫头叫她面前去，每日先将她喂饱了再吃自己的。
为此，江老伯与江二叔也有意见：你个妇道人家，不好生招呼好娃子，反倒丢给婆婆帮你伺候是甚道理？男人家还娶你回来做摆设？
江春虽也不赞成他二人“娶老婆就是当老妈子生儿育女”的想法，但杨氏这般不管不顾乱发邪火的行为，她更加看不惯……无法，只得第二次家去时候与小丫头买上把调羹与小筷子，与江夏两个轮换着手把手教会她用。
有时轮到杨氏造饭那日，就将路且走不稳的秋姐儿使去给她烧火，可她手臂还没柴火长，伸进红彤彤的锅洞里加柴都够不着……火烧不好，杨氏拾起地上干柴又是劈头盖脸一顿打。但她亦是个下得了狠手的，头面露出来处都被避开了，只挑屁|股墩与后背打，家里人不怎与秋姐儿洗澡的，不脱掉衣裳自是察觉不了。
有次正好被王氏见着了，捡起地上柴棍对着她脚杆就是几棍子。谁知她倒是个会讹人的，立马就给躺地下了，哭着闹着道“婆婆杀人啦，就因我生不出儿子来，婆婆要把我打死了！”王氏气的胸口疼。
江春这不怎回家的，也见过一次她这么打秋姐儿，当时就气红了眼。
可以想象，有人在家她都敢这么打小豆丁，若是无人在场，那还不得被她剥层皮下来？于是王氏只得将她撵下地里去，自己带孙女。
可怜王氏也是上了年纪的人了，又要照管菜园，又要拾掇家务，还得带个小豆丁，哪里忙得过来……最后议定了就与她亲娘带，但若再乱打秋姐儿，就不与她好果子吃。
当时面上答应好好的，转过头去背了人又是拿烧火棍打，正好被家来吃水的江老伯见着，与江二叔一说：你媳妇又打我孙女了，这事你管不管？
江二叔难得发了回男子汉威风，与杨氏吵闹了一回，那杨氏却吃准了二叔老实，收拾东西就回了娘家，想着二叔熬不过三日定会去接她的。
哪晓得王氏与江老伯对她动辄打骂秋姐儿的事早就到了忍耐边缘，只瞅紧了老二，他要敢踏出江家一步，以后就去杨家上门吧，莫再回了。
二叔本就对此事有意见，即使是个姑娘，那也是自己的姑娘，哪有这般丫鬟不如的日日打骂？遂也铁了心要给她个教训，就是不去接她回来。
那杨家本就是大雁飞过都得拔根|毛下来的人家，见着这嫁出去的姑娘甩着两手回来白吃白住了半月，哪还有好脸色？杨氏无法，只得使兄弟去江家喊江兴来接他，二叔却只让舅子带句话给她：“舅哥回去问问她，可还会再打秋姐儿？若要再打，这样的亲娘秋姐儿是不敢认了的。”
杨氏气得咬碎了后槽牙，愈发觉着自己命苦，嫁个男人不向着自己，只看重那丫头片子，丫头片子有甚好，以后还不是赔钱的货？说来说去还是怪她生不出儿子来，要是能生出儿子，江兴还敢不向着自己吗？
想到生儿子，心内对秋姐儿愈发见不得了，若不是她抢了自家本该出生的儿子福气，她又怎会没儿子？都怪这丫头片子，她怎就一定要抢着来投胎嘞？想着想着只恨不得拉过那丫头打一顿出气……
她觉着靠男人无望了，只得寄希望于姑娘，自己去了苏家塘私塾找江夏使苦肉计：“夏儿啊，娘老子想你哩，你爹怕是忘了，你家去后记得与他说你想我了，让他来婆婆家接我家去可好？”
江夏却是懂道理的年纪了，不冷不热问了句：“阿嬷你只想我，就不想秋姐儿吗？她也是你亲姑娘哩！不想秋姐儿自就不消回了……”
杨氏被她气得翻白眼，只哭骂自己养了头白眼狼。
但回了杨家又被几个嫂子指桑骂槐，被娘老子哭穷讨要饭食钱，被爹老倌用筷子指着骂吃闲饭的，伙食上却是连糙米饭皆摸不到一口。再想想江家青砖大瓦房的住着，日日白米饭瓜果肉的不缺……没对比就没伤害，在杨家这叫人过的日子吗？
只得颠颠收拾了包裹，硬着头皮自己回了江家，一进门包裹没来得及放下就抱了秋姐儿哭：“秋姐儿啊，阿嬷是屎糊了心，阿嬷这半月来没有哪一日不想你哩，我的好姑娘……”
可惜小孩本就忘性大，又常被她打骂怕了的，再被王氏众人教过一番，她再想哄回去却是难了的。
这回杨氏是真的哭了，丈夫不哄着她了，姑娘也不理她了，最见不得的小女儿更是处处戳她心窝子……自从主动归家后不敢再打姑娘了，做活也不再偷奸耍滑，她算是看明白了，以江家现在的条件，与她离了再找个黄花大闺女亦不难，她想要再找这般殷实人家却是不可能的了。
自此，小可怜秋姐儿也就跟着王氏同吃同睡了。
于是这日的九章课就在江春的胡思乱想中度过了，反正窦夫子讲得也有些不经心，底下听的学生也不经心，今日这九章课是白上了。
江春开了两个时辰的小差，好容易熬到散学却又呵欠连天，顾不上吃午食，先回学寝睡了一觉。
待那一觉醒来，却又快到午学时间了，来不及用饭食就往学舍赶。
下午的课亦是昏昏欲睡，她觉着自己可能是病了，一整日精神难以集中，不是发困就是开小差，这状态有些不对劲。
好在散了午学后，有门童来与她道有人找，江春呵欠连天往门口去。
此次来的依然是江老大，这三年日子好过多了，江老大的打扮终于不再是补丁衣裳了，虽然也舍不得穿甚好料子，但这整齐干净的棉布衣裳穿在高大的他身上，倒是比以前养眼多了。
爹老倌见着个亭亭玉立的小姑娘朝着自己走来，莲步轻移，腰背笔直，面色红润，不知比多少小娘子好看，内心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感慨：姑娘真长大了。
“阿爹你怎今日进城了？”
“你阿嬷道明日就是你生辰了，正好今日来卖了点银杏果，使我来问一声，明日可家去？”江老大指指熟药所的方向。
江春却想着自己要考试了，时间紧迫，反正也就十二岁的生辰，算不得整数，可过可不过的，遂犹豫起来：“明日，有经义课，课业有些繁重，怕是不去了罢……”
眼见着爹老倌有些失望似的，江春一想到自己今日昏昏沉沉开小差，晚上估计也看不了甚书，不如……忙改口道：“就今日回去吧。”
江老大眼神一亮，喜道：“好好好，今日就今日，反正小儿生日不忌提前推后的，正好不耽搁你明日正事。”
说着就使江春回学寝拿东西，他去赶牛车，说好待会儿在南街会面。
江春望着他喜形于色的脸，自己也欢欣起来。自从江家日子好过以后，几个小儿的生辰也给他们过上了，算起来这是江春穿越来后过的第二个生日。
她回去收拾了书兜，与胡沁雪告上一声就往南街去了。却见江老大正在肉摊子上割肉，手里已提上了迎客楼的烧肥鹅，好久没大口吃过五花肉的江春咽了咽口水。
待两人紧赶慢赶到家，灶房已经冒了炊烟，院里有个黄头发的瘦丫头在玩泥巴，身上衣裳滚得灰扑扑的。
“秋姐儿，你作甚哩？先来把手洗了。”江春最是见不惯小儿手脚不干净，生怕上头沾了甚细菌。
王氏听见声响，伸出头来，见是他们回来了，忙道：“春儿家来了？快进屋去，莫理这小丫头，整日只会玩泥巴，晚食不消给她吃了，她吃泥巴就能吃饱哩！”
那秋姐儿扬起黄黄的小脑袋，小声小气地喊了“大姐姐”，泥巴也不玩了，只眼巴巴望着她，生怕错过了她拿甚好吃东西出来似的。
江春摸摸她脑袋，问起来：“武哥儿两个哪去了？你二姐可散学了？”
那小丫头倒是个伶俐的，小着声音回答：“他们在碎觉觉，二姐还没家来。”武哥儿两兄弟倒是不爱玩泥巴捉小鸡的，每天单白日就得有两个时辰花在睡眠上，若非他们口齿清楚、百伶百俐的，王氏都要怀疑这两个可是痴儿了。
江春也就不多话，进了灶房去帮着王氏打下手。
今日江家人未想到她会临时起意家来，也无甚准备，只得紧着将买回的五花肉给切了红烧，又去园子里割了一把韭菜来，炒了几个鸡蛋，另又蒸了一大海碗去年挂的腊肉。
待高氏下地回来，见了姑娘自是欢喜一番的，洗洗手又给她煮了两个鸡蛋一碗面。
待几个读书娃睡觉娃来到桌上，高氏催着江春先将两个鸡蛋与面条吃了，众人才热闹起来。
王氏看着桌前眼巴巴的孙子孙女道：“你们莫望，这可是你们大姐的长寿面，只得她一人吃哩。以后你们长大了也有的吃。”几个小的忙不迭点点头。
王氏又望着江春感慨：“好似你才灶台高的小丫头，一转眼都成大姑娘了，过完这生日就要去考试咯。”
众人一听“考试”，忙七嘴八舌问起“考试在哪考”“甚时候考”“考几日”“考了甚时候晓得成绩”等问题，倒是没人乌鸦嘴问“可考得上”。
倒是江老伯似是有话说的样子，王氏用手肘拐了拐他，道：“作甚苦大仇深的？你大孙囡就要升学嘞，不说点甚？”
江老伯方问出口来：“春儿，我听人家说你们县学还可考甚太学哩，就是以后能做官的那种，你可要考？”
江春不知他打哪儿听来的，在这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眼里，可能只有做官才是真正脱离农门的吧？
但她是知道自己没那本事的，现在初级的四书五经就已经达到她能力极限了，再去深入死磕这些，她估计就是拼了命也出不了头，反倒是学医能有优势。
“老伯你是不晓得哩，那太学可难考了，我们馆里去年一个都未考上哩，那些考不上的要么就回了家，要么就只能去府学，但去了府学三年后却是更难考会试哩……而且束脩银子也忒贵，不信你问问我平表哥，这一年都不知造了几多钱。”这些苏氏来做客已是讲过的。
“况且现在女学生上太医院更好哩，以后考上了翰林院的，走出去皆是有品阶的女大夫哩，若你们哪日有病痛了，孙女也能给你们抓药吃不是？”她只得尽力说服他。
不过江老伯亦只是提点建议而已，这几年大孙女愈发有主见了，他又没读过书，她说甚好考那就考甚吧。
“快莫说了，再不吃菜都凉了，你们瞧瞧那四个小的，口水都淌到脚面子上嘞！”众人一看，果然军哥儿几个早就耐不住大人说话了，眼眨不眨地盯着桌上正中央那只烧鹅。
大家方围坐桌前吃了顿好的，就当是为江春过过生日了。
此次江春留心观察，见那秋姐儿还真不挨着杨氏了，只靠着王氏坐，要吃甚用手指，王氏自会夹与她，江夏也会给她挑些不易塞牙的肉……就是无人理杨氏。
当然，她虽有些落寞，没了以前吆五喝六的“神采”，但一人亦能吃得欢快。

第67章 感动
因第二日有经义课，天色还黑着，江春就起了，家中大人不放心她夜路独行，由爹老倌送着她到学馆。
待到了学馆，却是还未到晨课时辰，饭堂里人还少，她又去饭堂里饱饱地吃了一顿早食。
除了那几个“差生排排坐”的，学舍内大部分学生皆已到了，江春拿出书本，做着最后的梳理，反正读读背背也就那些了，对那十几本“教科书”她现都可以倒背如流了。
清晨天色已亮全了，江春早上走得急，额前发丝有些散了，她只在心内默默捋着大纲，未曾留意到。
倒是她左后方的杨世贤，见她那散着的发丝在清晨微风下微微飘动着，觉着倒是有些意趣……见她今日未曾诵读，只默默坐了凝神，误以为她是有心事，走到她身旁来，关切道：“江妹妹可是有甚心事？”
江春被这突如其来的问候唬了一跳，见到他眼内的担忧，忙道：“多谢世贤哥哥关心，不曾哩。”
那杨世贤听了此言，却并未折返回去，只从袖里掏出本册子来，羞赧道：“江妹妹，这是我临过的王洪图魏碑帖，就赠与你作生辰礼吧。”
江春有些懵：自己过生日的事没跟人说过啊，除了胡沁雪，怎就连杨世贤也晓得了？
杨世贤见她睁着大眼不明所以，怕她不收，只急忙放她桌上就走，走了两步又掉转头来，轻声道：“就当是咱们同窗三年……愚兄聊表心意罢了。”
江春这就没法再不收了，只起身对着他道谢，书呆子方心满意足离去。
江春看着桌上那还散发着油墨芬芳的字帖，有些过意不去。那是本黑白底包金边的薄册子，王洪图算是前朝名气颇盛的魏碑大家了，曾官至相公，因写得一手“豪迈俊逸，自成风流”的书法，颇得官家器重，他的书法自也就为后人所推崇。
但王洪图真迹自是一字千金的，现下外头流传着的皆是其门下弟子临摹之品，不过就算是临摹的，也是要费些银两才寻得到的，尤其是金江这等蛮夷之地。江春在跟着杨世贤习字时曾提起过一嘴巴，当时在顾夫子课上偶然得见了他的几个字，简直惊为天人……
现光这一本字帖都花了他好些银两了吧，尤其是他平素就家境艰难的……江春委实不忍心，只得默默记于心内，这沉稳勤勉的少年，委实是个值得相交的朋友，以后有机会了定要报答的。
待胡沁雪几个在家住的学生进了舍里，今日的晨课就提前开始了。
张夫子这几日有些着急上火，有知晓内情的学生皆道他是被自己亲孙子给气的。他孙子也在甲级，只不同班而已，当日“走后门”面试时给江春指路的少年就是了，只他都比江春这届小豆丁大了几岁了，为何还是甲级呢？
因为那就是个留级留上瘾了的家伙！当年江春丙级，他已是甲级了，两年后江春甲级了，他还在甲级。张夫子每次责骂徐纯等人的时候，少不了要加上一句：“三年后你弟弟妹妹与你同级，你脸上臊不臊？”原来这都是有出处的。
那位张小哥倒是长得一表人才，只可惜于读书一途上却是不开窍的，品性也不调皮，倒未听说出过甚岔子，只那“留级大王”的帽子倒是戴得稳稳的。张夫子儿子不知是做甚的，只听说夫妻两个在汴京，将这留级大王丢给老父亲，老父亲愁白了头发，险些掉光了胡子，也未让他考上府学……太学？那是不敢想的！
这位张小哥总也考不上府学，外加甲黄班五十几个学生总有惹他心烦的，老人家这几日委实难熬，唇焦口燥，说话不小心居然还能咬到舌头，众生望着皆疼。
故这课上就有些静默，即使是完全不知所云的，也只安静瞌睡，尽量不影响老人家心情。只除了胡沁雪与徐纯二人自以为“夫子未发现”的嘀咕。
散了学，徐纯与胡沁雪不知何故要家去，只留她与徐绍走到了一处去。
“小友这两日有心事？愚兄见你不甚畅快的样子。”
“不曾，估计是快要升学试了吧，有些忧虑。”也不知今年结业考难度如何，她的老本快要吃尽了。
“小友莫忧，愚兄信你今年定能心想事成的，若今年马失前蹄，你年纪小，明年还可再考一回……”其实只要有足够的银钱，成绩又莫太差的话，留一级也是可以的，似那张小哥就是留了两年的人了。
江春：……我不想作留级生。
但他委实一副好心，江春也不能拒绝，只随口应道：“是哩，只惟愿今年能考上。”明年再浪费一年的银钱不说，还给陈老丢脸，当然，也给“窦叔父”丢脸……当初为了上学装天才，现在跪着也要装完了。
两人说着就到了学馆后山，这几日漫山金黄，落叶铺陈，林间不知名的小果子挂在枝头，远远瞧了红红火火，倒是颇为喜人。江春望着这紫西山与自家屋后的小团山倒是不同，一座是香火鼎盛的景点，一处是少有人烟的荒山……明年若能去了汴京，那是否又会是不同的山？
江春在前，心不在焉，将地上干脆了的枯枝踩得“咯吱”一响，她忙回过神来，自己二人已离了人声鼎沸的学舍前。
“小友，喏，这是愚兄与你的生辰贺礼，只愿你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江春又被唬一跳，她今日可能是犯了甚了，魂不守舍，已是第二次被人唬到了。
嗯？甚生辰贺礼？
她惊得睁大了眼，淡淡的眉毛挑得有些高，见身后的徐绍，拿了块直径三四公分的圆形青绿色玉佩。她不太懂得如何品鉴，只晓得这一块青玉拿在他白皙修长的手里，在正午阳光的映照下，倒是正合了“温润如玉，有如君子之德”一句。
那玉佩中间还通了一孔，她见过徐绍以前好似是佩戴过一块的，用丝线打了络子，挂在腰间，三年前徐绍上江家门，小猴子文哥儿见着了，还问过她那是何物……她有些印象。
见江春还愣着，徐绍又将玉佩往前一送，温声道：“小友，这是愚兄从小戴惯了的，虽不是甚好玉，但愚兄带着这几年无病无灾的，只望它亦能护你一世平安。”
说到“一世平安”四字，他的脸有片刻的发红，但仍忍着羞赧说出来了。
江春却又更加惊诧了，这玉佩有“温润而泽，有似于智，锐而不害，有似于仁”的说法，古人佩玉不止能辟邪、防病防灾，还可熏陶美德，增长仁智，他将自己随身配的送给自己……这有些不太好吧。
况且，古人还讲究“君子无故，玉不去身”，他这谦谦君子的佩玉，自己何德何能可收下。
这年代对玉佩、玉饰件的使用还比不上明清时候频繁，玉料来源较少，多由西域诸国供给，故这玉饰的价格就要昂贵些……这样的礼物她不能收。
江春正了正神色，歉然道：“多谢绍哥哥厚爱，绍哥哥心意我心领了，只这佩玉是你随身之物，我是断断不敢收的。”
说着将他拿着玉佩的手往对面推。
徐绍却不让，坚持要塞给她：“小友，这是愚兄的一点心意，你定要收下才是。”
这般贵重又意义重大的礼物，江春自是坚决不会收的，两人就僵持起来。
徐绍无法，只得叹了口气：“愚兄何其有幸，能得遇小友，就当我两相识一场的心意吧。”
他转换策略，只打友情牌，江春就有些犹豫，该怎样拒绝。
只这“犹豫”望在旁人眼中，却成了“动摇”了。
就在二人不远处的垂丝海棠下，站了一老一少两人。那垂丝海棠是最喜阳不耐阴的植物，一到了秋冬，叶子就纷纷挂不住，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苍劲的枯枝上却只零零星星有几片了，故这二人的视线自能毫无阻碍地落在前方的少男少女身上。
那青年倒是穿得随意，只一件绛紫的直裾常服，腰间系了条青绿色玉带，脸上面皮呈古铜色，眼神坚毅，一看就是行伍中人，倒有点正直无私的意味。
只听他对面的老者慢悠悠捋了捋胡子，问道：“京内事情可是办妥了？这次又是怎说的？”正是教管司的陈之道夫子。
窦元芳望着那边，有些心不在焉，皱着眉头：“这般把戏已不知耍了多少次了，只他是个耳根子软的，那妇人随意哭闹几声，自然就是任她指鹿为马了。”
“十三，且看开些吧，子不言父过，当年就是一摊算不清的糊涂账，你为人子女的，遇到这般父母，自也只有认下的份……且看今后吧。”
窦元芳只点点头，眼睛盯着右前方。
“倒是你那庶兄，近日怕是收到京里的书信了，观他情志颇为不遂。”
窦元芳也有些无奈：“若是旁的事也就罢了，但她此次委实过了，淳哥儿养在我祖母面前，还遭了这种事情，若是独留他一个在我院里，那哪还有活路？”
陈老叹了口气，拍拍他肩膀，道：“罢了罢了，小儿好好的也就罢了。”
似是想起什么来，陈老又补充道：“你先头那个娘子也去了五六年了，可有想过再聘一房贤惠娘子，教养一下淳哥儿也是好的。”
那窦元芳本就有些不太好的脸色，这回直接黑了，只在恩师面前还捺住了些。听那“先头娘子”“去了”，全天下皆以为他窦元芳对她段丽娘不住，现今居然连她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也护不住……果然是唱得好一出大戏！
世人只会相信他们看到的，或是他们想让自己眼睛看到的：男子好大喜功，权欲熏心，自告奋勇出征沙场，置临盆在即的妻子于不顾，致妻子难产而亡……好一个寡情薄意的男子，当初若不是靠着岳家的扶持，哪有他安国公府的荣华富贵。
这就是世人会相信的版本。
见弟子又开始皱眉黑脸，陈老无奈叹了口气，打着哈哈转移话题，指了指前方男女，故意凑趣道：“少男少女，琴挑文君。”
他对面的窦元芳却愈发沉了脸，那棱角分明的俊脸被热辣辣的日头烤得黑中透着红。
这“琴挑文君”说的是司马相如与卓文君的故事，又名“坐上琴心”。《史记.司马相如列传》有云：“汉司马相如宴于临邛富人卓王孙家……是时卓王孙有女文君新寡，好音，故相如缪与令相重，而以琴心挑之……文君遂夜奔相如。”
本是指的男子引逗女子暗生爱慕之意，谁知此时窦元芳是经过段丽娘前车之鉴的人……
她才几岁？莫非就要效仿旁人“夜奔相如”了？
这小儿果然是个没见识的，旁人才一块玉佩就把她哄了去。那日见着个狮子狗也将她馋成那样，甚“小狮子”，她是没见过真正的狮子哩。
女子太没见识了旁人随意对她好一点就能哄了去……真该让她长长见识。
若江春听到他此时的心声，定要拍掌称赞的，“女儿要富养”的道理他个老古板居然也能懂得，委实不错哩。
窦元芳这边却皱着眉，听刚才二人言语，好似是这小儿今日过生辰了，若自己没记错的话，她这是十二岁的生辰吧？才十二岁就有男子爱慕了……他上次就觉着这徐家小相公与她有点甚，看来果然是“风情月意”了。
刚开始她明明是推拒了的，怎一听小郎君“护你一世平安”就要收下了，她是当真年幼无知、未听出这弦外之意？还是早就与他心意相通、了然于心的？
那小郎君也不怕闪了舌头，甚“护你一世平安”，就那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样子，且先练两年拳脚吧，自个儿暂且还护不住呢，护那小儿？现今年轻郎君，说话是愈发不可信了。
陈老望着弟子有些不太好的脸色，问起来：“十三这是怎了？还记得这女学生吧？就是你引荐与为师的，委实是个有天分的。与她说话那男学生亦是馆里的，胡太医的外甥，也倒是个一表人才的，果然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了。”
窦元芳觉得师父说的皆没错，这小儿是有天分的，徐小郎君亦是个翩翩君子……只是，他心内有些不舒服。
这感觉就像自家好好个姑娘，还没长大呢，就被别家儿郎爱慕了，他有些说不出的不舒服。
姑娘虽小，但耐不住被人惦记啊——他愈发不舒服了。
这种不舒服让他想起五年前的段丽娘，让他想起那日倚在一处的江徐二人，难道自己真是个只会棒打鸳鸯的“恶人”？
这世间人人郎情妾意，只他一个是见不得旁人好的。他咬了咬牙。
江春只绞尽心思想着该如何拒绝徐绍的好意，徐绍小鹿乱撞唯恐小友不收贺礼，自是不知他二人情形已经被人看了去。
最终，徐绍只伸长了手，江春不接他就不收回似的。江春无法，只得暂时收下了那玉佩，想的是过几日找机会还与他吧，或放信封内寄与他……这几日就当暂时替他保管着罢。
两人了了这事，也就往山下去珍馐堂了。
只留下|身后亲眼望着她收下“信物”的窦元芳二人。
是的，窦元芳就是觉着她小小年纪没见识，居然轻易就收下了男子的信物。
到了下午散学，江春脑海中还在回放着中午徐绍赠她佩玉的事，这可怎还给他啊？一会儿又是晨学前杨世贤赠她字帖的情景……字帖，佩玉……佩玉，字帖……她今年可能是人品爆发，人缘好到炸了罢？
只是这两份恩情该如何回报才好嘞？真是伤脑筋哩！
“喂！小呆子，莫发愣了，姐姐问你，你今日还家去不？”胡沁雪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昨日才回过的，今日自是不回了。”
“那敢情好，你就跟着姐姐走罢。”说着也不管她如何应答，拖了江春左手就走。
江春只得无奈地跟着她与徐纯往馆前去。
出了学馆，几人也不停留，只管往北街去，直到要将北街走到头了，就在江春以为他们会走到南街的时候，几人终于停下了。
停在一家名为“正宗山西面”的馆子门前，今日不赶集不逢节的，正是人少的时候。况且面食在金江本也就受众无多，农家要吃的都是自己手擀面条，平日间哪怕是集日也就只寥寥几人……更何况是今日了。
几人进了店，小二打着哈欠迎上来，胡沁雪只直接吩咐他煮一碗长寿面来。
原来是拉她来吃寿面的……江春|心下感动。“上辈子”离了家，已经数年没吃过长寿面了，尤其是朋友陪着吃的面。
前年与窦元芳来的时候，她自己就吃了两碗鸡丝面，即使是不喜吃面如她，亦觉着那味道还不错。
待一大海碗冒着丝丝热气的面条端上桌，胡沁雪与徐纯又催着她快吃，道：“好妹妹，你本命生日哩，回不了家就我们一起过吧。”怪不得今日二人这般怪异呢，原是在“预谋”这事。
江春只觉眼眶有些热。
其实，今日送她字帖的，她不一定有这时间临；送她玉佩的，又过于贵重，如块巨石压在心口，也只是给她徒增负担……只有这两个愣子的这碗寿面，是又热又舒服的。
望着那根根分明的面条，上头点缀了几根绿油油的青菜，青翠欲滴的，还有几块煮得软烂的坛子肉，令人食指大动。
两个愣子一边坐了一个，眼巴巴地望着江春。
江春与小二要了两副小些的碗筷来，给两个碗里各扒了些。
才提起筷子呢，就被胡沁雪按住手，她急忙道：“好妹妹，这寿星的面可不兴分着吃的，会把你福寿分去嘞……”
江春忍住眼内酸意，笑道：“能分去最好，咱们三人有福同享才好哩！”
两个愣子对视一眼，仿似在说“也有道理哦”，于是他们也不客气了，拿起筷子当真就要开吃。
胡沁雪端起碗来还不忘点点头，肯定道：“嗯，是哩，我们自吃了这碗面，可就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好姐妹了。”
徐纯也不甘落后：“那我算你们的好哥哥吧，谁让我不是女儿身哩……”
两人笑出声来，都道：“来做我们姐妹吧，我们不嫌弃你！”
徐纯又憨头憨脑当了真：“那可不行，我才不与你们做姐妹哩，做了姐妹还怎做那……”说完又兀自望着胡沁雪笑起来。
江春与胡沁雪对视一眼，皆笑出来：真是个大愣子！
三人有说有笑分着吃了碗面，自是吃不饱的，又唤来小二，正正经经上了三大海碗面条来，吃得饱饱的才转回学寝。
待回学寝时候却是徐纯也跟着她们进了冬青馆，江春倒还有些不习惯，因平素常去的是徐绍，徐纯倒是还从未去过嘞。
才进了门，他二人又撺掇着江春闭上双目，江春只得听命行事，待胡沁雪将她扶到桌前，拉她的手摸到了个触手冰凉的物件，才许她睁开眼睛。
嗯，那是两只牡丹花丝银镯，从外头看，两只是一般大小，都为规则的圆形，并非后世常见的扁形，直径五公分左右，上头有薄如蝉翼的银丝，千丝万缕地汇成牡丹花样，每一片花瓣都精致到能看清上头的纹理，就连两端叶子的脉络都做得栩栩如生——委实精致！
最主要的是那镯子面上瞧着有一公分不到的宽，上手却不甚沉，拆开接头处凤嘴一瞧，里头居然是空心的……好生精致的做工！
江春觉着，光这雕花丝的镂空工艺，就得值不少银钱了吧，这份礼确实厚重了，她受之不安。
胡沁雪却不管三七二十一，拿起左边那只就套到她左手上，那银光闪闪的物件立马就将她纤细的手腕衬得更白了，好似整片肌肤都亮了两分……确实挺漂亮的。
江春隐隐有些欢喜，下意识地抬起自己手腕看了又看，果然是人靠衣装，只有懒女人没有丑女人，女人无论美丑，都是要首饰来衬的……但这份礼对她来说还是太过贵重了。
“胡姐姐，你的心意妹妹心领了，只这礼却是不消了的，待往后咱们长大了再戴不迟……”边说就要将镯子脱下来。
胡沁雪却使劲按住了她欲脱镯子的手，嗔怪道：“好妹妹，不许脱！戴上就不许脱了！若你还当我是姐姐的话就戴着玩吧，咱们一人一个，正好义结金兰，你瞧……”说着将剩下那只也戴到了自己左手上。
“你瞧，好看吧？这可以咱们第一次使一样的东西嘞，你可得戴好了……”说着又将手放到江春左手边去，对比打量起来。
“嗯，虽然你戴着更白更好看些，但姐姐我也不嫌弃，就与你个面子，戴着玩玩罢！”说着还故意翘了个兰花指。
江春笑出声来，既然她都这般说了，“多谢好姐姐，那我就却之不恭啦，又得了这么件值钱好物，倒是开心哩，待哪日没钱使了，拿去当铺估计得换好些银钱哩……”
胡沁雪却晓得她是说笑的，配合道：“好啊好啊，到时候若还不够使，将我这只也拿去换了，反正这天生一对儿的，雌的被卖了，那雄的也戴不了哩！”说着还假意抹了抹不存在的眼泪。
江春与徐纯皆被她逗笑。
“这还真是一公一母哇？”徐纯好奇问起来。
“喂！大愣子你会不会说话？甚叫一公一母，这叫雌雄双姝，胆敢惹我江胡雌雄双姝，定让你晓得雌雄双煞的厉害……”说完仿似觉出矛盾来，又想不起怎改口了，急道：“这两只真是一对儿的，不信你们瞧……”
说着指了指自己镯子接头处，那是一条爪甲鳞须俱全的龙形，开口处在那龙口处。而江春的却是一只尾翅俱全的凤，尤其那凤眼栩栩如生……确实是不同的。
江春愈发感动了，这胡沁雪平日虽粗心直率，但她一旦细致起来，真是件小棉袄呢！
“谢谢你，好姐姐。”江春真心诚意感谢道。
“嗨，说这多作甚，你喜欢就好啦。”胡沁雪有些难为情。
倒是那徐纯，见她二人终于将眼睛从镯子上移开了，方从桌上拿起一本书来，道：“嗨，黄毛丫头，沁雪说你平日爱瞧话本子，我也……也不知该送你个甚，就找个话本子作贺礼吧，恭贺你终于十二岁了，再过两年就是大姑娘，可以嫁人了……若找不到嫁的，我可与你牵线，就是我二堂伯家的徐统……”
江春只将注意力放到了后半句——他二堂伯家的徐统？
是说的甲黄班那个总跟在他屁|股后头猫嫌狗厌的“徐饭桶”吗？他二堂伯家的？那也是徐家旁支咯？
见江春愣着不说话，徐纯以为她没想起是谁来，恨铁不成钢道：“就是总跟在我后头，说话声如洪钟那个啊，平日是最能吃的，冯毅几个叫他‘徐饭桶’的！想起了不曾？”
江春很想对着乱点鸳鸯谱的徐纯翻个白眼，她压根就记不清他长啥样好吗？不过他外号倒是记得的……对不住了小少年，不是故意要叫你这外号的，江春在心内愧疚。
好在胡沁雪却将徐纯给推开了，怒道：“徐饭桶那傻子？你居然将那般饭桶人物介绍给我好妹妹？喂！你可真是眼瘸啊？”说着还假意要看看他眼睛是否安好。
徐纯却是个实心眼子，急忙解释道：“哎，你们莫生气啊，不是我乱说哩，是他真爱慕你哩……他可说了，第一次见你就觉着你是个与他一般能吃的，果然在饭堂观你见肉如见钱哩，还道他阿嬷就要与他找个娇娇弱弱的小娘子，他看不上哩，就心悦你这般能吃的，以后定也会好生养的，定是子嗣不愁了……不信你们可去问我大哥！”
意思是徐绍也知道这事……不过江春还想感慨一句：当真是吃货相吸吗？她当初一见他那个子也觉着定是个能吃的嘞！
江春想着就忍不住笑出声来，原来她还真有爱慕者啊，虽然……嗯，虽然这爱慕者不是她的菜……但能被人喜欢总是件令人开心的事哩！
于是胡沁雪就有些担忧：春妹妹不会真是看上那饭桶了吧？她该如何阻止？在线等，挺急的！
倒是徐纯松了口气：看吧，小饭桶，哥哥对你好吧？还帮你牵了红线哩！待家去那话本子就该借我瞧了吧……
说着就有些迫不及待，只恨不得插上双翅膀飞回家去，急着将手中那话本子塞进江春手中。
江春低头一看，差些笑喷出来——《谁谓女子不如男》，那可是她写的第一部话本子！
若手中有手机，她定要上知乎发个话题——别人在不知情下将自己写的小说送给自己作生日礼物是怎样一种体验？
见她盯着那话本子瞧，徐纯得意道：“沁雪说你喜欢看话本子，懂得许多话本子中的道理哩，但这个你铁定没瞧过，据说前年就出了哩，后来我还未得瞧嘞，官府就将那书坊查封了，道是他做犯法买卖哩”
“这话本子可就成了绝品了，多少书商到处求买求着影印哩！我这本还是找了好些人才买到的首次刊行本哩！你可得好好爱惜着瞧，损坏了就再买不到哩！”那愣子还十万分地不放心，千叮咛万嘱咐。
又指着封皮上的“金江笑笑生”几个字道：“你们瞧，这著者叫甚‘金江笑笑生’，定是咱们金江人哩，听说还是个小娘子，只不晓得到底是何人……那般手笔，定是我们男学生知己哩！”似乎颇为遗憾的样子。
江春好想说：少年，不消遗憾，你们神出鬼没神秘莫测神乎其神的男学生知己“金江笑笑生”远在天边就近在眼前哩！
然而他听不见她的心声，炫耀过几句就闹着要出去了，江春与胡沁雪自是使他去学寝司禀报一声就走了。
剩下江春两个，拿了那话本翻起来，她倒是不想给胡沁雪瞧见，怕教坏小丫头，先眼疾手快抢过话本子，凭着记忆，翻到曾经强行开过车的地方，检查了一番，见车早不见了，连车印子都见不着个，看来这本定不是首次刊印的版本了……徐纯那大愣子又被人哄了去！
她也不知该说甚好了。
谁知胡沁雪却是个好奇心重的，自己拿过本子去就先翻起来了。
见是个富家公子恋上花娘的话本，还撅着嘴道了句：“又是这种败家子的故事，这些话本真没意思，写来写去就这些陈词滥调！”
嘴上虽抱怨着，但翻话本子的手可没停下来，几下就将前头曹可成娶刘仙儿的部分瞧完了，免不了要叨叨两句“这厮委实可恶，自己在外沾花惹草还敢娶亲，那刘仙儿好生委屈，要嫁与这般烂泥人物……”
待看到曹可成老爹撒手西去，她又叨叨“去了好，省得被这不孝子气出病来”。到曹可成道出实情，那埋在床下的五千两银子已被他偷出去换成了灌铅的，小姑娘气得跺了跺脚，骂道：“早晓得你爹老倌就你个独儿子，甚都得留给你，你还有甚偷着使的必要？现可糟心了吧？”
江春在旁憋笑，心道，还没到你气愤的哩，你这气愤发作过早咯！
果然，再瞧到曹可成居然要将正头娘子给卖与狗肉朋友，气不打一处来，跺脚恨不得将那地板跺出个洞来：“这厮委实可恶？居然要将娘子卖与他人？他娘子不会去报官哇？咱们大宋律法中嫡妻可是不能买卖的，他可是昏了头？或是这‘金江笑笑生’是个不识律法的？”
江春一看这架势，“我就是‘金江笑笑生’”这话却是怎也说不出口了，马甲可得护紧了！
待看到赵春儿心甘情愿供养着曹可成吃喝玩乐，小丫头又恨铁不成钢：“这花娘倒是有两分情义，只养个废物有甚用处？她也忒笨，这种男子就该将他扫地出门！”
“啊？！他居然敢将春儿的赎身银子拿去买酒吃？天爷哪！他还有脸哄春儿是被刘仙儿骗去的？这厮好生无耻！哎哎呀！不行了，姑奶奶要被气死了！这‘金江笑笑生’到底是怎写的？她会不会写啊？这都是些甚粪草？！气死姑奶奶了！不瞧了！”
只见她将那话本子一摔，起身喝了口水，润润口，找回两分精神来，又开始骂道：“春妹妹你瞧见了吧？还说这笑笑生如何呢，写得都是些甚鬼东西，怎能写出这般无耻可恶的男子来？”
江春愈发护紧了马甲，忍着内心满头黑线，心虚道：“胡姐姐真是个嫉恶如仇的小娘子哩！只是这世间男子比这无耻的亦不在少数，你觉着这著者夸张，那是因你身边所见男子皆是光明磊落的正经人，其实在你未见过的地方，这种男子不知在坑害着多少好女子哩！”
胡沁雪将信将疑：“真是这般哇？你可见过？”
江春坚定地点点头：“自是听过一些的，我们村就有哩，家中有两文余钱了，只恨不得用那正头娘子当牛做马，好娶门小娇娘家来享福嘞！”
就是那姑父蒋小二，不也是这种人？嬢嬢江芝为他蒋家起早贪黑，为他前程求爷爷告奶奶，他却能背着江芝与小寡妇牵扯到一处去。要说颜色，江芝也够好了，要说本事，相信蒋家三个媳妇里就她最能干了……但男人要负心起来，与原配漂亮能干与否好似无甚干系。
江春虽然也不喜江芝样样运筹帷幄，将江家几个老实人耍得团团转的猖狂样子，但作为一个女人，她是同情她的。
倒是那胡沁雪，听江春这么一解释，似乎也不能全怪著者，她只是太写实而已，想想又舍不得那故事，还是捡起话本又接着看。
江春黑线：骂过还能接着看的，果然是真爱了！心内却又有些窃喜，颇有两分自得，嗯，看来我这业余写手，写得也不是那般差劲吧！
果然，看到那赵春儿找了刘仙儿当面对质，发现曹可成才是从中作梗的，俩女子将曹可成臭骂一顿。胡沁雪居然将原文给大声读出来了：“刘仙儿娇着声道：这厮最是可恶不过，春儿妹妹好生良善的娘子，却被他坑害至斯，该让他那物生了疮才是！赵春儿指着她笑答：好个嫉恶如仇的好姐姐哩！只咱们舍了这癞子，好生过到一处去，并蒂莲花再香亦是香不过百合哩！”
“嗯，这有些怪异，怎并蒂莲花香不过百合？这是甚意思嘞？”小丫头托着脑袋不解。
江春清了清嗓子，有些为难道：“嗯哼，这是说，那种，你好生瞧瞧，后头怕是有说嘞。”她不知该如何解释“百合族”与“蔷薇组”以及“耽美”，这可没法子跟她个古人解释清楚啊。
“啊？！还可这般？原来女子之间亦可有这般情思？那……那男子可怎办？女子皆喜欢百合去了，那男子可怎办？”小丫头也倒没觉着羞臊，只是好奇居多。
嗯，这个，“就让他们自个儿玩去吧。”
小丫头眼前一亮：“这刘仙儿与赵春儿好做了一团，那我与春妹妹是否也能如她们一般……”
江春一阵恶寒：姐姐不喜欢你这小丫头啊！哦，不对，是姐姐还是只受男性荷尔蒙吸引啊！再说了，我要敢与你……那徐纯还不得给我下天涯海角追杀令？
江春被内心罪恶感充斥着：自己写这种话本子，可会教“坏”女娃子啊？我初衷只是女儿当自强，并不是……唉，算了，反正管她喜男喜女嘞，那都是人家自己的事，若要靠看个话本就学坏，那官府衙门里的监牢可就不够用了……
正胡思乱想着呢，却是听到阵敲门声，那还拿着话本子兀自回味无穷的胡沁雪没动静，江春只得去开了门。
外头站了个不认识的女学生大声问：“你们哪个是江春，学馆外头有人找哩！”
说完不待回话就扭着身子走了。
江春望望外头已将近黑透了的天色，暗自奇怪：这时候还有谁来找？难道是家中出了甚急事？

第68章 狮子
且说江胡二人正嘀咕着那话本子呢，就有女学生来叫江春，道学馆外头有人寻她。
因现天已黑了，她在县里又无甚熟人的，不作他想，她第一反应就是家中出甚了不得的事了。
深秋天气愈发冷了，馆内学子们皆趁着天黑前就雏鸟归巢。待江春将自己裹成个粽子，稍显笨拙地来到馆门前，空旷的青石板上，却是不见一人，平素常来找她的江老大亦不见身影。
她觉着奇怪，难道不是爹老倌来寻她？那这寻她的人又是哪去了……难道是被人耍了？
她歪着脑袋，站在门房昏黄的灯笼下，似个胖胖的粽子，显得有些憨头憨脑。
窦元芳就背了手，站在大门一侧的阴影里，瞧着她东张西望。心内却想，果然是个小儿样子，这才十月不到，就得裹成粽子，那过两日到了冬腊月，还不得裹着棉被出门了？
这般不耐风寒，真是个体弱的小儿，该好生扎两日马步才是，若自家淳哥儿也能将身子练扎实些，这次的事或许就不会发生了。
窦元芳皱着眉头，颇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气恼。
“呜呜呜”
江春被这声响唬得一跳。
她皱起眉来，这是甚小动物？有些像胡沁雪的“小狮子”……她拧着淡淡的眉头，四顾起来。
但这灯笼光照有限，馆门两侧光去不到的地方，就是两片深深的黑影，两旁栽了树木的，也只隐隐得见黑影幢幢。
以前的她倒没这般胆小，二三里的山路摸着黑也走过，但自从前年在胡府着了那一遭后，她对这种不知隐藏在何处的不明人物或生物有些害怕，总觉得自己暴露在灯下，不知那些危险正藏在何处，偷偷观察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她轻声问了句：“可有人？是哪个找我？”
四周惟有静默：……
看着自己背后就有门房，既然无声无息，那就是没人了，估摸着是被哪个给耍弄了，她转身欲走。
“呜呜呜”又是那小动物发出的声响，这回江春壮着胆子，循着声音来处，看向大门左侧的阴影……那处黑乎乎一片，她站在明处，就算瞪大了眼睛也是甚都看不出的。
她又问了两遍“是哪个在那”，见还是无人应答。江春可以肯定，这就是哪个恶作剧的了。
她有些后悔未向那女学生问清楚，这寻她之人到底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如今被捉弄了，算是特殊的生辰“礼物”了吧？
她兀自皱着眉头。渐渐地，一个高大的身影自那片黑暗中走出，仿似还带起了一阵秋风。江春下意识紧了紧身上的衣裳，只觉着馆里夫子说得对，今年寒水司天，冷得有些早。
那身影得有一米八还多，腰间缠了条玉带，显得宽肩窄腹，身上穿了一身绛紫色的衣裳，足下踩了双黑色丝屐，倒是有些讲究。随着他慢慢走出那片阴影，光线照到他脸上去，江春才看清那古铜色的正脸，下巴上胡茬青黑一片……正是窦元芳。
是他，江春就心安了。
人总是这般奇怪，若是旁人这般不声不响冒出来，她定要怀疑可是有何目的了；但窦元芳，曾经救过自己两次，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将他与“危险”联系到一处的。
“窦元……窦叔父……可是窦叔父找女学生喊的我？”江春及时将脱口而出的“窦元芳”改成了“窦叔父”。
她算是摸到一点窦元芳的脾气了，他最是个见不惯长幼不分、尊卑不清的人了。面对这般看重规矩的老古板，第一要务就是要表现得守规矩些，只要肯守规矩、肯乖，他就找不着发作的点了。
嗯，江春打定主意就要这么“守规矩”下去。
倒是对面的元芳定神瞧了她一眼，见她将才那大睁着的杏眼已垂下，目不斜视，睫毛轻颤，腰背挺得直直的，当真是个行止端方的小姑娘……将才该是未被自己吓到吧？
他有种老怀甚慰的感觉：这丫头三年书没白念。
转眼看到她那裹得严严实实的样子，好似只笨重的灰熊，露出莹白的小脸来，只巴掌大，倒是有些赏心悦目……怪不得已有小郎君爱慕她了。
他又不畅快起来，这丫头也忒少见识了，一块佩玉就能将她哄了去。
“你还小，莫将心思耗在那些事上……那佩玉还是还与他吧。”元芳沉着声音，仿似是长时间未开口，有股气卡在嗓子眼，发起声来有些沉闷。
“甚佩玉？”江春有些摸不着头脑。
窦元芳闻言皱起眉，也不说话，只用眼神定定望着她，仿佛要用眼神戳穿她这小谎话精的皮子。
江春亦微微皱眉回望他：我没佩玉啊。
她还低下头来将身上打量起来，难道自己哪里佩了有玉？只实在是裹得臃肿，看不出来。天愈发冷了，她在徐纯走后就将白日间那身衣裳给换了，裹上这厚厚的棉花衣裳倒是安逸。
等等！白日间……佩玉……徐绍！
江春恍然大悟，原来他是说的今日徐绍赠自己那块玉佩啊，但自己并未戴身上啊，他怎晓得嘞？
还说甚“还与他吧”，他晓得是徐绍？难道……是他见着了？可白日间只她与徐绍二人在山上啊，正是午食时辰，众生都往珍馐堂去了，她还以为人不知鬼不觉哩……
江春内心抓狂：啊！他怎总是这般神出鬼没，总是在最不可能出现的时间地点出现。要怎样才能避免不被他突然袭击啊，她不想被他瞧见自己“不守规矩”的样子……这令她有些苦恼。
窦元芳见她愁着眉，嘟了嘴，这是在苦恼自己发现他们“私情”了？其实她内心是不愿还回去的罢？窦元芳觉着有些头疼，这小儿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若这般放任她小小年纪就“琴挑文君”，那与纵容她鬼混又有何异？
窦元芳叹了口气，温声解释道：“你还小，莫以为过了个本命生辰就是大人了，人还没我腰杆子高，可不能学坏哩。”
江春先将眼神放到他腰间去，见自己明明快到他胸口了，还说甚没他腰杆子高，这就是胡说。再一听甚过本命生辰，他又是怎晓得自己过生日的……江春觉着自己可能是被他监视了吧，为何一举一动他都了如指掌？
但，既然他都说到过生辰了，她玩心忽起，笑着调侃道：“窦叔父晓得我过生辰哇？那可有生辰贺礼啊？”她笃定了他会惊诧，会无措，甚至可能会黑脸。
然而，意料之中的尴尬却未来临——“喏，与你这个吧。”窦元芳伸手指了指地下的竹笼子。
这回反倒换了江春惊诧：“窦叔父你还真有贺礼啊？！”
窦元芳只轻轻扯了扯嘴角，那青黑的胡茬居然有些闪眼，江春只权当他笑了一下。
她忙蹲下|身，盯着那将近两尺长的竹笼子，倒是与当日徐纯送胡沁雪的有些像，只是更大了些，而且外头的竹篾颜色亦不青，似是早就编好了的。
江春隔着竹篾轻轻敲了敲，里头发出“呜呜”的声音，感觉那笼子重重地颤动了一下，不会也是小狗子吧？
但这笼子却又是那日的两个大，将才颤动的力道亦比那日大多了，若是狗子的话，哪有这般大的狗子？
江春好奇起来，里头到底是甚？她下意识地将头凑过去，挨近那笼子，用眼睛隔着那竹篾往里瞧。倒还真瞧见了啥，入眼只见一片棕红色，光线太暗也瞧不清是毛发还是皮壳甚的。
“窦叔父这是甚？我看不清哩。”因好奇心驱使着，也就只将他当作一般长辈，声音里难免就带上了孩童的娇嗔。
江春自穿越来，身边所见江家人，所谓的“爹娘”也只是与她上辈子一般的同龄人而已，她实在无法真当自己是小儿，对着他们作出娇嗔样子来……至于王氏江老伯等人，则是因着刚来时无甚感情可言，自也做不到真拿他们当至亲长辈而撒娇，到后来处出感情来了，她又已习惯了一副小大人的主见样子，更是不会精分到撒娇了。
倒是此时，毫无防备地，她真当他是上辈子的亲人长辈一般，无意间露出小孩儿该有的姿态来……
这声“看不清哩”将嗓音拖得长长的，尤其那一声“哩”带着金江特有的口音，尾音微微上挑，有些调皮，像足了小儿撒娇的“呀”音，倒是有些好听……元芳好似被口水呛到了似的，连着咳了几声。
待他咳声歇了，脸却有些红了，好在这光线昏暗，他脸色又是黑古铜的，倒也不消担心会被瞧出来。
“你不是未见过狮子么？你好生瞧瞧这是甚？”他故意压低了声音引导着她。
江春听他此言，有些愣住，难不成里头还真是只狮子啊……除了动物园与《动物世界》，她还真没见过活的狮子，这个，后世的狮子在很多国家都是一级保护动物了，随意捕捉不太好吧？
窦元芳见她愣神，却以为自己说“狮子”吓到她了，才十几岁的小姑娘，还是个孩子呢……府里十岁的庶妹见到比这小的都被吓哭过，她也就比庶妹大了两岁而已……他有些懊恼，隐隐觉着自己好像又做错甚事了。
他带着胸中懊恼，弯下腰去温声道：“莫怕，你只消离远些。”说着将那笼子提得离江春四五步远了，才轻轻抽开那侧面的一根|插梢，却是一道竹篾编的门，占全了整个面，才一打开，那笼子就成了个通底的车厢似的。
只听一阵“呜呜”声，那两尺长的笼子被震得左右晃了晃，随着笼子的晃动，从里面走出了一团棕红色毛发来。
不会真是只小狮子吧，几步外呆愣着的江春有种不太好的预感——要真是送只大型猫科食肉动物给她，造成的心理阴影……她觉得那两次救命之恩都不够抵的！
她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做好随时撒腿就跑的准备。
慢慢的，那团棕红色的东西一点一点地从笼子走出来，看着八|九寸高的样子，每一步都走得稳稳的，后腿还绷直了，愈发将那笼子给震得左右摇晃了——还真有点虎步龙行、威武矫健的气势。
待那东西出了笼子，既不走远，亦不似猫狗一般围着人打转求抚摸，只慢慢仰着头望向前方：宽宽的面颊，黑色的典型狮子鼻，连唇亦是黑色的，又圆又小的双耳藏在长而蓬松的棕红色毛发内，看着愈发威武了。
只那东西好似像全了它的主人似的，额头的毛皮皱到了一处，一副苦大仇深样，而且那双眉毛处的毛发厚重成两条面包凸出来，将眼睛挤得睁不开了似的。
当然，江春可以肯定，这小家伙的眼睛是睁着的，因为她居然从那两条缝里读出了“不想理人”的意味……江春有些气结，果然是其物肖主！
她偏不信，早忘了最初的害怕，也不管窦元芳伸手拦在她与那东西之间，偏要往前走了几步，低下头去盯着它眼睛瞧。
这一瞧又觉着哪里不对，好像这“狮子”的脸盘子短圆了些，她印象中的“兽王”好像脸颊是长而瘦的……当然，也有可能这是只肥狮子，已经胖得看不出脸型来了。
江春看着它那蓬开的毛发，似炸毛了的球似的，与狮子又不太像想……这就像人类里有些胖子，能将天生的瓜子脸胖成包子样，说出去自己是瓜子脸旁人可能都不信……一句话：一胖毁所有，这只狮子就是这样的狮生卢瑟了吧。
江春颇为同情，好好个“百兽之王”因着那短圆脸减分不少，甚至被人怀疑可是真狮子，看来减肥真的很重要！
见她望着那小家伙傻笑，窦元芳心情好似也畅快了些，故意逗弄道：“可知这是甚物？”
江春本想说“狮子”的，但想起这种好为人师的老古董，自己还是满足一下他那想要做长辈的愿望吧。遂故意装出一副无知样子来，仰着小脑袋，眨了眨大大的杏眼：意思是“我不晓得”哩。
果然，窦元芳咳了声，清清嗓子：“这是雄狮哩。”心内却隐隐有些期待，不知这小姑娘可会被吓到。
江春：……我没听错吧？这是雄狮？他是在将我当三岁小儿哄骗吗？雄狮子脖子上该是有一圈厚重的鬃毛的！这只的脖子上却是只有软塌塌的普通毛发！不过，他这般严肃认真的正派人物，定不会哄骗自己的，定是他自己亦分不出哩。
江春露出嫌弃的表情：原来窦元芳是个分不清狮子雌雄的老古董！
元芳见她那表情，又有些觉着自己哄过头了，她好像不信？好吧，这其实就是只雄狮犬……红黑脸的他只无措地摸了摸鼻子，好像自己又做错甚事了？
江春也不知该不该指出他雌雄不分的错处来，若是说了，太下他的面子，会不会将他惹得恼羞成怒？若是不说，他一直将这位狮子姑娘误认为狮子兄该怎办啊？若令人晓得他这般了不起的人物居然犯这种低级错误，会不会有损他威严啊……
突然，那地上的小东西仰着头左看看右瞧瞧，见两个人类都不望它。它不甘心地甩了下尾巴，扯开嗓子，张大嘴巴，使出股力气来嚎了一声：让你们还不瞧瞧我！本帅威严何在？
“汪！”
……
江春石化。
窦元芳愈发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他觉着自己今日委实无聊，真似个油嘴滑舌的儿郎般哄了她。在他看来，哄骗个未经世事的小姑娘，委实不够正派。
行事如此不正派也就罢了，居然还被这小畜生当场戳破……这小畜生，他压根从一开始就不该送她！还甚雄狮犬哩，与旁的狗子也就一副德行。
论起这雄狮犬，他不得不想起那日情景，这小儿委实可怜，连真狮子长甚样都未见过，旁人的小京巴都被她当作狮子馋了。想那京巴是甚？不过闺阁女子的玩意儿罢了，那狮子岂是她们能玩耍的？
还一副恨不得据为己有的神情，倒是与馋糖蒸酥酪的淳哥儿有些像……他就有些硬不起心肠来，不过是只畜生罢了，权当令她长点见识吧。毕竟，长了见识，才不会被人随意哄了去。
既然她馋狮子，那就予她一只瞧瞧吧。但思及那狮子的厉害，那猪鸡都能被它生吃活剥了的，她个小姑娘怕也是招架不住。
思来想去，只找了窦三来问，可有甚与狮子生得极像的物件。窦三不解其意，直到自家相公耐着性子解释了半日，要那温顺些的、幼小些的、像极了狮子的活物，但又不要京巴——那就只有雄狮犬了。
他忙令窦三到金江县内四处寻起来，正好问到家猎户，养了只雄狮犬看家护院还能上山狩猎的，自就动了心思，再见了那一窝威武霸气的小东西，一刹眼看去就与真的雄狮一般了……愈发满意了。
只是唯一美中不足的，那一窝小犬都大了些，将近一尺高了，予她个小姑娘太大了的怕是不好驯化，只得从中挑了只最小最矮的，紧赶慢赶在今日天黑时送到了胡府。
他晚食未用，提着这小畜生就来了学馆，哪个晓得……他愈发懊恼了，自己怎就这般行事不正派？
这般哄骗于她，哪还有半分长辈的样子？唉！窦元芳在心内叹了口气。
倒是江春，自听了那“汪”一声后，瞬间哭笑不得：这小狗子也太会隐藏自己了吧？明明是只松狮犬，却长得一副狮子样——旁人是女装大佬，它是狮装大佬……怪不得总觉着它脸盘短圆，鼻梁上毛发也太过旺盛，不似动物园见过的狮子鼻笔直哩；就是眼目也被毛发挤压得无立身之处了，与那眼泛杀气的狮子不像；那圆滚滚炸毛的样子也与狮子紧贴皮肤的长毛不太像……越看越觉得这分明就是两个物种！
只可怜了窦元芳，好心好意要送自己只狮子，却是被这“狮装大佬”给哄骗了去。果然，他亦被这“汪”一声给弄愣了的，缓过神来却是面露难堪与尴尬。
果然，太正直的人，只当旁人亦似他一般刚正不阿呢，哪晓得这世间，只要有经济利益驱使着，指鹿为马、鱼目混珠之事比比皆是。
不过，这可不能赖老古板窦元芳，毕竟自己这去过几次动物园的现代人，不也被这“狮装大佬”给蒙混过去了？不怪战友不识货，只能怪这敌人太狡猾……虽然她觉着委实好笑。
于是，江春忍着心内笑意，真心诚意安慰道：“窦叔父，你莫气，我倒是极喜欢这小犬呢，多谢窦叔父。”
江春想了下，又举了个例子：“这下头的人办事，被黑心肝的狗贩子哄骗了亦属正常，毕竟委实生得太像了……窦叔父你是没见过，还有好些卖羊肉串却用耗子肉冒充的……”
听了这话，窦元芳居然也觉着好受了些，看得出来这小儿倒是个实心眼子的，不曾将自己往那卑鄙处了想，只当自己是被下人蒙骗了的……这，可要将实情告与她嘞？
心内又有另一把声音道：还是算了罢，要让她晓得你行这般不正派之事，恐怕以后就要有些威严不振了。
于是，窦元芳浑身不自在地接受了江春的安慰。
眼望着天色不早了，江春笑着道：“今日多谢窦叔父挂念，我很欢喜哩……但现时辰不早了，窦叔父还是快回去歇了吧。只这小犬，学寝司却是不允带入内的，不知可否请叔父先帮我养一日，待明日散了午学，我再去找叔父领它家去？”
窦元芳只听到了前半句“我很欢喜”几个字，心想这小丫头的欢喜委实是表现在面上的了，他亦觉着有些欢喜哩。
“窦叔父觉着这样可否？”江春又问了句。
元芳有些不自在地缓过神来，江春又将明日酉时初刻到南街口寻他领这小家伙的提议说了一遍，他只点点头。
江春自然愉快，她本身就是极喜猫狗的，只“上辈子”工作太忙，没法养罢了……现今能得了这小东西，哪有不欢喜的？只颠颠地回了学寝。
窦元芳望着她那臃肿似灰熊的身影，只觉着她与这笼内的小东西有些说不出的适合来……那一颠一颠的脚步，也不好生走路，真是个孩子哩。
自也忘了刚开始使她还玉佩的事了，待走了一路，才想起自个儿“正事”还未办哩，他又有些气恼了。
于是，大宋宣和十八年八月二十六的晚上，窦三就见他家相公冷着张脸提了那雄狮犬出门去，不消个把时辰又不甚欢喜地提了那狗子回来……只身上的冷气却是散了好些的。
不知可是铁树开花了，他居然觉着在相公身上有种枯木逢春、旱苗得雨的错觉？他有些后悔未跟了相公出这趟门。

第69章 大闹
第二日九章课上，江春留意瞧窦夫子神色，果然还是有些郁郁，看来定是他自身或是至亲之人身上遇着事了。
江春实在忍不住好奇，看他名字与形容，定是与窦元芳有干系的。而窦元芳，也不知做的甚官，这几日怎还在金江停留？想着等见了窦元芳，定要好生问问他，他应该不会不告诉自己吧？她有些拿不准。
这一整天下来，她发现自己终于能聚精会神听课了，看来女人不论大小，皆是要靠礼物来哄的。昨日那五件贺礼，收得她晚上睡着了都好生欢喜，不论是同窗之谊还是姐妹之情，亦或是窦元芳将她当小儿的关爱之意，都说明她人缘没上辈子那般差劲，总还是有这么几个人喜欢她的。
有人喜欢，总是件令人欢喜的事。
于是，这份欢喜居然治好了她一连两天开小差的毛病。
待散了学，江春与胡沁雪招呼过一声，就急着往南街口去。平素夫子皆是酉时未至就散学了的，今日却有些晚了。
待她急忙到了南街口，倒是人来人往，瓜果菜肉吆喝的颇为热闹，只是未得见窦元芳——这家伙不会是看她未按时到场，就走了吧？他走了也就罢了，那“狮装大佬”她却是稀罕的。
因那松狮也算中华田园犬之一了，只体型较大，成年后得有五六十斤重，光肩高就得有四五十公分高，骨骼粗|壮，四肢有力，看家护院狩猎皆是把好手，倒是不会令人将它与普通土狗混作一处。
若将这狗子拿回家去，好生养大了，估计这整个王家箐方圆几里，就无人敢打江家的歪主意了。
好在她也未等好久，就来了个熟人，只不是昨晚约好的窦元芳，而是他跟前使唤的窦三。
“江小娘子，我家相公因有急事脱不开身，嘱我将这雄狮犬与你送来。”窦三指了指那稀稀拉拉有几个缝隙的竹笼子。
江春道了句“多谢窦三哥”，想要伸手接过，那窦三却是避开了，指着后头辆马车道：“小娘子请上车。”
原来是要将她送回江家去，这窦元芳倒是有两分头脑，自己单手提着那连笼带狗的得十几斤，说不好走到天黑才到家哩。
江春也不与他客气，想着正好身上带了几文银钱，去肉摊上割了几斤五花肉，又买了两斤糖糕瓜子糕点的，多买些顺路有车回去，也算是给家中姊妹解解馋。
那窦三果然是元芳身前能人，两人性子如出一辙，真似锯嘴葫芦……除了江春一开始与他招呼了几句，余下不肯多说一句话，只独坐了车前抡起鞭子做了车夫。
其实是江春不了解窦三，他虽未多话，但那全程总往身后车厢瞟的眼神，以及皱着眉若有所思的样子，皆是他心内有想法了的：这江小娘子他倒是有印象，正是那年救了淳哥儿的女公子，只这三年未见，变化有些大，早长成了小娘子样子，以前的小儿形容不复存在。
估摸着昨晚相公就是提了狗子去找她的吧？两人月黑风高了还在一处说话……
他忙打住思路，暗骂自己胡思乱想：相公是多光明磊落的英雄人物，风光霁月的大丈夫，这小娘子也没比淳哥儿大了几岁……相公恐怕只是将她当作寻常子侄辈而已。
待到了江家，他亦未进门，只将东西卸了就往回赶。倒是江家其他人都砍包谷杆去了，只使了二婶早些来家造饭，见着江春从个男子的马车上下来，还提了好些吃用物件，她顾不上锅里正沸着的汤水，拉了江春就问：“春丫头，这是何人哇？这多物件皆是他买的哇？”
江春望着她那闪着八卦火光的眼睛，心内不喜，只随意应付道：“学里同窗家人，出城办事儿顺便送了我一道。”
说完也不管她是否相信，屋里玩耍的军哥儿三兄弟已扑到她身上来了，那尾巴狗倒是不敢再随意扑人了。几个豆丁七嘴八舌“大姐姐”“大姐姐”地喊起来……倒是只见了清一色的小男娃，那秋姐儿却是未见的。
“军哥儿，秋姐儿哪去了？”
军哥儿瞧瞧二大嬷脸色，倒是不敢说话，只指了指灶房方向。
江春忙洗了手，拿了块糖糕进灶房，里头除了柴火烧着的噼啪声，以及锅里沸腾的汤水，却是未有声音。
她凝神一瞧，却见那锅洞门前坐了个小小的女娃，说是“坐”，亦不过是随意滚在一堆干树叶中，滚得两个羊角辫散了些，还沾上了些碎叶子……人却是闭着眼睛睡着了的。
这个九月天已凉了，又是擦黑的时辰，气温骤降，个两三岁的小娃娃就滚在地上睡着了，定是又被喊来烧火烧睡着的，与那买来的灶下丫头也不差了……她有些想象不出来，这是怎样一个当娘的，可以硬下心肠来作贱自家姑娘。
江春先将秋姐儿抱回王氏屋里，给她外头衣裳脱了放床|上，盖好被窝出来，迎面正遇上心虚的杨氏假意道：“这小丫头就是不听话，说了不消她多手多脚的，偏要争着去给我烧火，这不才稍不注意哩，她就睡着了……”
江春这三年来为家中|出了不少主意，又是江家的“明日之星”，倒是练出了些气势来。她也不说话，只抿紧了嘴，定定望着杨氏演戏，果然才几句话的功夫，她就讪讪住了嘴。
因着这一个小插曲，等她回过神来，那院子里却是热闹起来了。
只见军哥儿养的尾巴狗对着院里那竹笼子“汪汪汪”吠个不停，江春暗道：“糟了，忘记将那狮装大佬给放出来了。”
果然，待她来到这笼子边，里头大佬已是急不可耐了，只苦于侧面插梢它撬不开，只得在里头挠爪子，还发出些低沉的“呜呜”声，听着有些凶狠……这是狗子要发狠前的征兆哩。
“大姐姐，这里头是个甚？”几个娃皆好奇。
“是只大狮子哩，你们可害怕？”江春松了脸皮，故意逗他们。
“哇！真是狮子啊？可会吃人？”军哥儿倒是个胆子大的，对这些凶禽猛兽倒是天生的好奇。
江春只笑笑，先隔着笼子安抚了那大佬（虽然无用，人家不认她），又让军哥儿将尾巴用根绳子拴起来，她才将笼子打开。
众小儿睁大了眼睛，屏住呼吸，盯着那竹笼子瞧：只见里头悠悠走出只棕红色“狮子”来，也不往人前凑，只瞧着视线远处，慢悠悠走过去，亦不将另一头正在使足了力恨不得挣脱绳子还吠个不停的尾巴放在眼里……
江春|心内纳闷：真是物肖其主啊，都是一样的悠闲正经样子。
其实在未见过窦元芳之前，江春觉着“悠闲”与“正经”该是对反义词，“悠闲”的该是吊儿郎当的公子哥才对，但她却在正经古板的窦元芳身上也见到了悠闲之感。若要细说的话，他更多时候是种悠然自得、闲庭漫步的状态，即使是绷着脸，也是闲散、轻松的绷脸……
江春摇摇头，暗怪自己，又是胡想些甚！
其实几个小豆丁倒是未曾见过狮子，只既然大姐姐都说是狮子了，那就跟着叫了……见了那虎虎生威的小狗子，也不害怕，只小跑着追在它屁|股后头，“小狮子”“小狮子”的唤着。
当然，那大佬依然是不回头的。
直到晚间王氏等人家来了，见到江春又热闹了一番，江春将那雄狮犬的事给说了，只道是同窗家养的大狗生下来小狗，因她见了好生威风厉害，就讨了一只来，让他们好生养大了，今后看家护院是把好手。
众人自也无话可说。
第二日，她又早早起了赶到熟药所上工。江春不得不感慨，年轻就是好，精力充沛，一个月二十多天轮轴转也无甚的，若是换了上辈子三十岁的身子骨，一个星期不休息就得腰酸背痛、头晕眼花了。
此后回了学馆，随着天气转冷，升学试的脚步愈发近了。
在这渐渐寒凉的冷风里，日子一晃眼就过到了冬月二十。
窦夫子还未进学舍，甲黄班的学舍门却关得严丝合缝。江春本就是个畏寒喜暖的身子，再加坐了近门处的第一排，正对着风口上。每进一个学生，那开门带进来的风，能将她吹得身上一抖，无法只得缩紧了脖子，恨不得真裹床棉被来学舍。
倒是那胡沁雪，从前十年大部分时间皆在汴京生活的，习惯了那边寒风夹雪的冬日，自回了金江，从未下过雪，气候亦不似川蜀一带阴冷潮|湿，反倒日照充沛的，只觉着这儿的冬日异常的安逸暖和。
故她虽比江春更靠近风口却是不见得有多冷的……江春佩服她的耐寒能力。
舍里大多数学生都已到了，大家虽缩着脖子，将手塞进袖子里，一个个裹成了灰熊样，但眼睛却是只放在书本上的。
在这静悄悄的冬日清晨里，突然薄木板的舍门被狠狠推开，因着力道过大，惯性使然还将那门板撞到了后头墙上，发出“哐当”的巨大声响。
一股凉风迎面而来，还似长了脚手似的顺着头面脖子往衣领里头钻，江春有些气苦不已，也不知是哪个冒失鬼，反正始作俑者就在徐绍与徐大饭桶之间……抬了头正准备说上几句。
却见门口站了个三四十岁的女子，穿了身灰色的麻布衣裳，银盆脸，上头斑斑点点的生了好些。倒是盘得一手好头发，那黑中夹了银丝的头发被她盘在了头顶，结成个碗碟子大的发髻，随着她动作将歇，颤颤巍巍的……江春担心那大坨的发髻可会一不小心就散了，况且那头皮亦绷得太紧了，她看着就有些难受。
“你们班上可有个叫杨世贤的？”那妇人大着嗓门问出来。
正静静瞧着书的学生皆被唬了一跳，江春皱着眉，从她那角度望上去，正好见着她那大张着的嘴巴，隐约可见上头一排的黄牙。
坐第一排的江春不出气，只定定望着她，不知她意欲何为。
那妇人见无人理她，又大声问了一遍：“可有个叫杨世贤的，你们快些叫他出来。”
这回所有人都听见了的，将目光投到江春左后方去。
那里的少年被全班学生行注目礼，又被那妇人吼了一声，忙脸红脖子粗地站起来，急忙之间还将那桌椅给碰得咯吱作响。
“三……三婶，你怎来了？”少年结结巴巴。
“我不来，你可是都不记得还有我这三婶了？哼！果然是白眼狼！”那妇人不分青红皂白，一阵骂骂咧咧。
杨世贤却是愈发结巴了，急忙赔起罪来：“三婶莫怪，这几日学里忙升学试的事，就未抽得开身去拜望三婶，还望三婶见谅……咱们有甚事，晚间散了学小侄再去当面合计，可好？”
他倒是好声好气地商量，那妇人却是翻了个白眼皮儿，只掀起大嘴皮子就骂起来：“莫叫‘三婶’了，状元郎的这声‘三婶’小妇人却是当不起的……好生生一家子，硬是要闹着分家搬出去，这搬出去可好，你们神仙似的逍遥日子过着，那街坊邻居的吐沫星子却要将我们淹死了……这知晓内情的道你们是一窝子白眼狼，不肖子孙，不知道的却将我们说成了霸占杨家家财的恶狼……我这心里苦啊！”
这一长串骂人话喷出来，那妇人终于热完了身，不待杨世贤解释呢，就启动了“泼妇骂街”模式。
“我这是甚苦命啊？居然让我嫁进了这狼虎人家！公爹的亲儿子却不是我们亲大哥哩，这大侄子亦不是亲侄子哩，只一窝活生生养在眼前的白眼狼！天啊地啊！这是要逼死人啦！没法活啦！”
江春被她那大嗓门震得耳底不适，那杨世贤却又是个心笨嘴拙的，人虽急得额头冒汗，嘴里却是一句话也憋不出来。
江春不得不站起身来，用眼睛定定望着她，沉声恐吓道：“这位大娘是何人，怎在我弘文馆学舍内这般行|事，我们县学乃官家亲自批复下来的，府里老爷管着呢，就是县太老爷亦是不错眼盯着呢，不论何人，行|事前还是得三思。”
那妇人虽嘴里仍含糊不清嚎着，但这耳朵却是竖起听完了的，再看她眼神颇有些迫人气势，倒是心虚了的。
只是思及此次目的，少不得装出副“为了平|反冤屈老娘我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来，凶道：“黄毛丫头莫乱说话，我可未说官家和县老爷坏话，也未说这县学不好……正因这县学委实威严正派，小妇人我才恨死自己了，恨自己怎这好些日子了才来……该是早些来的……”
眼见着她自说自话一大篇，却仍是未说到点子上来，只似乎在故意绕圈子、藏头露尾似的。江春皱起眉来：“这位大娘若有甚不平事，只管到县老爷面前去，切莫扰了咱们学子的清净，快快去了罢！”
那妇人却不为所动，只用眼瞟了杨世贤，见他仍是书呆样子，愈发气不打一处来，这呆子会读个甚的书？呆头呆脑，走路掉茅坑都爬不出来的货色，居然还上了县学，自己儿子却只能与那街头癞子混吃混喝……现今还想要去考太学，倒是做得好一场黄粱美梦，且瞧瞧你可有那福分！
打定了主意，那妇人也不指天骂地了，只悠悠叹了口气，假意道：“小丫头你是未成家哩，不知这家中婆媳妯娌之苦……待你哪日披上红盖头，穿上红肚兜儿……”
“大娘还请出去罢，若再口出不雅，劳动了官差大爷可就不好过了。”眼见着她越说越不像话，徐绍忙站出来喝止了她。
那妇人却也不接他的话，只东望望西瞧瞧，见着桌上那些摆放整齐的笔墨书本，愈发心酸起来，这些本都是自家儿子该享受的……更将那杨世贤恨上了几分。
江春看她那样子，闹过一阵后就“熄火”了，似乎……是在等人？或是等时机？
江春有种不好的预感。等人那就是等同伙支援了？等时机是要等着甚公断人物出现？
江春不知她与杨世贤是怎样的瓜葛，这时候的第一反应自是保护朋友。她忙上前，想要出门去将门童唤来，让他推搡这妇人出去。
谁知那妇人却拦了门，不给出去。
眼见着瘦小的江春在门口与她纠缠不清，讲道理她就顾左右而言他，硬闯却不是她对手。
以徐绍为首的几个男学生就走过去，欲将她推搡开去。
手还未碰到她衣裳呢，那妇人就一屁|股坐到地上去，这般冷的天气，也不嫌青石板冰寒，只顾着哭喊道：“哎呀！不得了啦！这县学学生要杀人啦！”
众生皆被这无赖相给惊到了。
舍门大开着，外头有听见声响的学生，就下意识地围拢了过来，七嘴八舌议论开来。
甲黄班众生头疼，长这么大怕都还未见过这般无赖妇人。
有那平素就与杨世贤玩不好的学生，自是将目光对准了他，问道：“这到底怎回事，你杨家家事居然还闹到馆里来了……莫非是把咱们弘文馆当作菜市了不成？”
杨世贤愈发脸红脖子粗了，既羞又恼的。
江春看不过眼，说了句公道话：“世贤哥哥也怕是不知情哩！你看她进来这半日，只顾着哭闹撒泼的，哪有说出几句完整话来？”
“这是做甚？怎还将学舍门给堵了？”一道熟悉的嗓音传来，众生皆松了口气。
看来是外头学生见这情景，去唤了古学录来。
那妇人见终于来了个夫子样的人物，心内松了一下，立马就地哭起来：“夫子大人可来了，快瞧瞧这些学生，一个个欺人太甚张扬跋扈的，小妇人我还未说甚哩，他们就要打要杀……”
古学录却是清楚班上学生品性的，不耐烦与她绕弯子：“你又是何人，来我学馆做甚？有甚事不可好生商量，却要这般不成体统。”
那妇人终于做出一副“沉冤要得雪”的样子来，哭着道：“夫子大人可得为小妇人做主啊！这杨世贤就是个白眼狼！我要告他不孝长辈，不爱兄弟！”
“呼”众生皆惊，这年代风气虽然开放了很多，但这“不孝”的罪名却仍是顶大帽子的，若真被这帽子压住了，那可就无法翻身了。
古学录自然懂这道理，皱着眉道：“现已到晨学时辰了，莫这般堵门口影响学生，你且随我来，我们去教管司好生合计。”
那妇人却是打定了主意要将事情闹大的，况且她的杀手锏还未使出来呢，怎肯轻易离了这风口浪尖？
她只在那赖了也不挪窝，哭嚷着：“小妇人也不去别处，就在这睁大眼睛望着这白眼狼，朗朗乾坤，他还要怎抵赖？一家子忘恩负义无廉无耻的，老天爷可得睁大眼睛瞧瞧……”
古学录被她聒噪得皱眉，望了杨世贤一眼。
杨世贤本就因这妇人劈头一顿乱咒懵了神，又因她哭闹扰了同窗而惴惴不安，学录这一眼将他望得愈发不是滋味了。
忽然，只听“哐当”一声，他将那椅子带翻在地，也顾不得管那狼藉，直冲妇人而去，拉了她双臂，想要将她拖起来。哪晓得那妇人是惯常耍赖皮的，人虽不胖亦不壮的，但任那杨世贤边拉边求“三婶先起来，咱们出门说话”，就是岿然不动。
江春望着她那闪烁的双目，那种不太好的预感愈发强烈了，她怕是憋了甚坏水大招没使呢……
她忙拉了杨世贤袖子劝道：“世贤哥哥，她不起来就算了，你莫再劝了，待会儿门童来了自会让她离开的……”小心她使诈，毕竟这男女拉拉扯扯的不好看。
那杨世贤平素温温吞吞的斯文人，现却是正在意气头上，哪听得见江春说了甚。
眼见着有人去喊了馆长来，众人忙将围得水泄不通的门前让出一条道来。
馆长只先问了句：“你几个学生是哪个班的？今日不消上晨课不曾？”那些学子方作鸟兽散。
见他进来，古学录先拱手口称“劳动馆长，是属下办事不力。”舍内学生也纷纷起立，口呼“馆长”。
赖皮妇人见此，晓得时机到了，忽地一拍大腿哭起来：“求馆长大人为小妇人做主呐！这杨世贤是个不孝不悌的，他祖母才去了半月哩，他这就要去考科举了，一心只巴着那青云路，却不曾将疼他入骨的老祖母放在眼中……小妇人只听说这官家用人，不管多大的官位，只要是家中亲长不在了的，都要丁忧哩，他却是将我们全家瞒得紧紧的！这般不孝孙子，就是考中了，亦是给家中丢人呐！小妇人恳请馆长大人做主哪！”
边说还边磕头，江春望着她这不伦不类的举动，再听甚“不孝不悌”“丁忧”的字眼，暗自为杨世贤担忧起来。

第70章 匿丧
却说那妇人，起先嘴里没句实在话，全喷出些混不吝的，直到见着馆长来了，她才使出杀手锏来——丁忧。
众人皆被她那“祖母去了半月”“不孝不悌”“丁忧”给唬到了。在座的学生皆是些乖巧不过的，顶多有些嘴角摩擦，这般大的纰漏却是未曾遇过的。
就是江春也给吓到了，若这“罪名”成立，那杨世贤轻则被取消今年的考试资格，以后成为一生的仕途污点，重则被革除县学学生名头，甚或功名无望。
这“丁忧”制度仿佛就是古代封建官员与读书人的一枚□□，它不定在何时就会被引爆，将这人半辈子数十年的功名积累炸得灰飞烟灭。
从汉代开始，“丁忧”就是写进律法里的伦理制度，一开始只有朝廷命官才需遵守，而且丁忧的对象以父母居多。但后来太|祖皇帝为了宣扬对其母杜太后的孝心，昭告天下，凡家中三代内至亲长辈去世者，官员须得离职停奉三年，举子得休学罢考一年。
但到后来，这制度逐渐就淡化了，因这不论官职大小，一旦三年后就是物是人非，再想官复原职却是不可能的，故这制度就被人有意无意地淡化，外加前穿越人士赵德芳却是个不看重这封建礼教制度的，倒是将那丁忧对象给缩小到只有父母了，而学子不用遵守却是成了众人皆知的“潜规则”。
但问题就在于，这些人为的淡化与缩小，只是彼此心知肚明的约定俗成，并未写进法律明文内的。
故这空子能不能钻过去，还得看人了。
比如江春表哥高平，刘氏逝世才两年零三个月，若按这“丁忧”制度来算，自是考不了升学考的。升学考虽不直接等同于科举，但升学考后无论是上太学或是府学，皆是享受朝廷米粮补贴的学生了……凡是与朝廷供奉扯上关系的，总是要千挑万选出若干牵绊来。
故理论上来说，县学升学考亦是该遵守“丁忧”制度的。
但高平却是可以参考，而且还考上府学了的。
这就是钻了制度的空子了，上头太学、府学逐级往下皆睁只眼闭只眼，下头县学也就敷衍了事了，半个月前教管司要求甲级学生上报家中三代至亲存殁情况，下头学生为了省事，自是有匿丧不报的。
高平匿丧不报上了府学。
杨世贤匿丧不报却被家中三婶当堂揭发了。
“馆长大人，您可得为小妇人做主呐！这杨世贤不孝不悌，就是革了他功名也是不亏的。”
馆长皱眉望向漩涡中间的杨世贤，古学录也是心内颇为气恼，看这样子明明是家中就可解决的事，偏生要闹到学里来……这杨世贤的为人处世可见一斑。
杨世贤憋得结巴不出一句话来，当时馆里统计存殁情况时，他那分家别居的祖母还未去世，后头忙着准备考试，也不想节外生枝，就未向上头禀报……如今却成了他的致命之处。
另有些苦处，却也是他无法说出口的。
江春都替他着急，这都甚时候了，还脸红，还结巴，赶快将人给支走了，至少将影响降到最低啊……经这么一闹，不出两日，这弘文馆内都可知道他“不孝不悌”“匿丧不报”的名声了！
好在馆长颇有见识，也未接那妇人的话，只喊了她到外头合计去，顺便将古学录与杨世贤也喊走了。
众生望着他们背影议论纷纷。
“唉，春妹妹，你说这杨世贤不会真的是匿丧不报吧？馆里会如何处置他？怎就有这般亲戚，不盼着他金榜题名，反倒只来戳刀子扯后腿的？”身旁的胡沁雪愤愤不平。
因杨世贤平日在班上从不多话，勤勉好学，成绩又是拔尖的，为人真诚，谁有不懂的找了他请教，他都能耐心讲解……倒是得了不错的人缘。
江春|心内也是担忧不已，不知这事会对他造成何种影响……至于影响如何，关键就在于事件性质是如何判定的了。
心内有事，也倒不觉着这门开着冷了。
直到九章晨课快散学前半个时辰，杨世贤才回了学舍。众人仰了头望他，见他双目无神，眼角猩红，精神也萎靡，自都着急起来，看样子是不太好了？
直到散了学，众人围了他问处理结果，他也只说“一切听学里安排”，江春愈发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到了午学，就未见着他了，江春问起来，与他同桌的男学生道他午食就未见他。江春只安慰自己：可能他是回家与家人商量对策了呢，自己还是好生上课，莫多想的好。
可惜，第二日，冬月二十一，未见他人。
第三日，冬月二十二，仍未见人。
三年里，杨世贤是从未迟到、早退过的好学生，甚至连假都未曾告过一次。就是冯毅、徐饭桶几个也晓得事情不对了，到处问他怎不来了，但无人知晓答案。
江春望着桌上那本包金边的字帖，思及他平日在书法和学问上对自己的帮助，心里愈发不是滋味。
第四日就是冬月二十三了，离结业考还有倒计时十日。江春向谭老告了假，约了胡沁雪徐绍几个，并杨世贤平日玩得好的几个同窗，到南城去寻他。
可惜平日|他只在聊闲时偶然提及自家住在城南，但偌大个金江县城，城南相当于后世的“贫民窟”，房屋矮小又密集，街道脏乱，人流复杂，寻了半日也未寻到他家。几人只得失望而归。
第五日，也就是冬月二十四了，一大早的，张夫子刚进了学舍门，古学录就跟了进来。
只见他扫视一圈下头眼巴巴的众人，晓得他们定是要问杨世贤的事，这么优秀一个学生，就因为这事闹大了，不得不……他也觉着可惜。但规矩就是规矩，任何人敢不守规矩，就得为他的不守规矩付出代价，譬如他那为着当值吃酒而被革职查办的兄长。
想到此处，他心内有些微的刺痛，眯了眯眼，望着下首学生，那将出口的话又忍住了，只想着最后这九日，还是莫说出来影响他们赴考情绪了吧。
众生等了半日，结果只等来学录一句“天冷了慎寒暑，切莫伤了寒”，众人垂头丧气。
江春却是猜到了学录的复杂心情，可能杨世贤的事有些麻烦了，还是他也无能为力的麻烦……她心情愈发沉重了。
待学录走后，甲黄班众生的心情果真不好受，好生生一个勤勉努力的学霸，不明不白就杳无音讯了，关键是只剩最后九天时间了，他再不回来，这结业考可怎办？
江春与胡沁雪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出了担忧，但还是得打起精神来听张夫子唠叨。
突然，又是“哐当”一声，门又被撞开了，众生精神一震，皆想着可是杨世贤归来了。
哪晓得，站门口的却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娘子。
只见她发髻散乱，脸颊红红，也不敢进门来，只又羞又怕地在门口张望。
她后头追上来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门童，嘴里骂道：“你跑甚跑，都说了学馆不是你个小娘子能进的……若人人都似那日那女癞子，口称家中急事要找儿子，那岂不是甚阿猫阿狗都能摸进来了？”
说着又去拉扯她：“你快与我出去，莫在这儿扰了学生清净，有甚事散了学再说不迟。”
那小娘子却快急哭了：“谁说不迟的，到时黄花菜都凉了……”眼睛却在馆内众人脸上掠过，似在寻什么人。
江春却觉着她有两分眼熟，似在何处见过一样，只这三年馆里、县里、村里见的人也不少，她却是想不起来的。
突然，那小娘子眼睛一亮，望着江春道：“江小娘子，江小娘子，你还记得我罢？我是留芳！以前一起做过工的。”
江春一听“留芳”这名字就想起来了，这正是前年在胡府一起做短使的小姑娘，她形容上变化倒是不大，只现今这着急忙慌的样子，令她与当时那个稳稳妥妥、能言善道的小姑娘联系不到一处去。
留芳见她终于想起自己来了，忙三两步来到她面前，拉了她的手道：“求江小娘子救救我哥哥罢！”直将江春弄得丈二和尚似的，她哥哥是哪个，与自己有甚关系，怎求到自己身上来了。
她忙轻轻握住留芳的手，安慰道：“你且莫急，慢慢说来罢，你哥哥是何人？我可识得？”
留芳忍了泪，呜咽着道：“我哥哥叫杨世贤，是与你们同班的学生……”
原来，那杨世贤正是杨留芳的亲哥哥。
那日大闹甲黄班的妇人亦是他们的三婶，只这三婶却不是真的亲三婶。因杨世贤的祖父年轻时薄有家财，在原配娘子病逝后，又续娶了个寡妇娘子，那寡妇却是带了个儿子来的，就是那日妇人的相公。
那后头娘子尤氏却是个厉害角色，才嫁进杨家门几年，就将杨老头给哄得晕头转向，只恨不得将身家性命双手奉上……当然，他的家财是早就奉上了的，任由着那继子改了姓杨，将杨家的几十亩田产并个杂货铺子全记在了他名下。
就是前头娘子生的杨家两兄弟亦被尤氏收拾得服服帖帖，被她主持着娶了房懦弱娘子，好容易生儿育女了，吃穿上却被她克扣得不像话，那杨老大至死都在想着分家的事。
直到杨老大自己也病逝后，由岳母家帮衬着，撺掇着大媳妇领了杨世贤兄妹两个分出去单过，但这家财却是一分落不到的……为了图个清净，母子三人也忍了。
谁晓得分了家后，本就孤儿寡母的不容易了，那尤氏却是三天两头上门去盘剥，今日是杨老头伤寒了要吃人参，明日是杨老头咳了要吃川贝……只换着名目的讨钱使。
杨家母子三人烦不胜烦，却碍于孝道，不敢真不给“杨老头”吃药钱，其实那钱早就进了尤氏母子二人的腰包。
却也算老天睁眼了，那尤氏有日打叶子牌回家晚了，吃了酒在那河边跌了一跤，摔进水里去了。十月份的河水，浑身刺骨的，又是大半夜，也无人经过，她直在里头泡了小半个时辰才被人发现。
待送回家去也不知是醉酒醉得，还是河水泡得，人已昏昏沉沉说不出话来，请了大夫来瞧只道是伤寒，开了些麻黄桂枝的，只让好生养着就是。
那大夫的药倒也好使，才五六剂下去就好些了，热也退了，人也能坐起身来了，只病了几日，嘴巴里快淡出鸟来了，拿了几个钱使着老三的儿子去与她买只烧鸡来，一个人蒙了被窝吃起来……也不与那小子尝尝味道。
想那小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平日三大碗白米饭都吃不饱的，现今见着了烧鸡却只能眼睁睁望着亲祖母躲在被窝里吃独食……就有些恨起来。
那小子第二日又撺掇着尤氏买卤肉，趁她拿钱时候偷偷将她藏钱之处记下来，不防哪一日就将她那钱窝子一锅端了，光那十两的银锭子就得好几个，余下银角子碎铜板儿的自不必说，少说也是五六十两的私房了，被他全偷走了。
这小子也是个背时倒运的，偷了钱不敢与爹娘讲，只将那银子日日揣身上显摆，不知哪一日就被人一包的摸了去……
吓哭了的他回家与爹老倌讲，他爹老倌却觉得自己亲娘的私房以后不就是他的钱吗？他儿子这就是赤|裸裸的偷他的钱……这气怎忍得了，想着那几十两的身家就被这小崽子败光了，拿起烧火棍就往死里打。
听到孙子的鬼哭狼嚎，尤氏从床铺上摸了起来，见着孙子要被打死了，忙去护着。
这不护还好，一护上，那小子就觉着这世间还是祖母最疼他，自己居然摸祖母的棺材本，自是愈发愧疚的，就忍不住将实情给说了……他话才说完，尤氏却是生生气晕了过去。
众人忙着请了大夫来，大夫责道：“前几日还是老夫瞧的风寒，怎现又昏倒了？”那小子是个藏不住事的，又将自己偷祖母棺材本的事给说了，待提到“几十两”“被人一包摸了去”等字眼，那躺床|上的尤氏却是兀自直起身来，睁大了眼，嘴里“咕噜咕噜”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那小子忙“火上浇油”地认错道：“奶奶莫气了，孙子今后都不敢了，今后我要再偷瞧你藏钱地方，我就不跟我爹老倌姓！”那尤氏是五十开外的人了，哪还有几年好活？光那几十两她就攒了一辈子了，哪还有那时间与机会再攒一副身家出来？
“噗！”
气愤、灰心连着前几日伤寒未好完吃进去克化不了的鱼肉，尤氏喷出一口老血来，就纸片似的倒在床|上无声无息了。
那大夫瞧了瞧她灰败的脸色，翻了翻一动不动的眼皮子，再摸了摸那浮数至极、有出无入的脉，叹道：“如锅中沸水，绝无根脚，乃釜沸脉，死脉也。”
众人“哇”一声就哭出来了。
但那尤氏却是闭不上眼睛的人，几日前缠|绵的伤寒伤了根子，加上这两头气怒攻心的，最重要的是一辈子的棺材本就这么没了，这种心灵上的打击，却是无人能懂的，只每日半睁着眼睛在床|上熬日子。
那三媳妇见她棺材本都没了，吸血也吸不出来了，自是不会再管她，只任她吃喝拉撒全在一个被窝里，那屋子臭得隔老远就得捂鼻子。
杨老头见平日还算有两分颜色的老妻成了这样子，去瞧了两回得不了好脸色，也就不再去了。
只冬月初七那日，那屋子实在臭不可闻了，杨三对着屋子骂了半日不见她娘老子回嘴，才发现不对劲，推了门捂了鼻子进去，却瞧见她老娘已经没气儿了……
这尤氏不在了，杨世贤家母子三人自是要回来奔丧的，虽是后婆婆，但也算长辈了。
哪晓得待那杨三夫妇晓得杨世贤这书呆子居然进了弘文馆读书，没几日就要升学试，若考得好了那就是太学生，到时候可是领朝廷供奉的子弟了……好生害了几日的红眼病。
待缓过神来，却听人说甚“丁忧”的，一拍脑袋，眼前一亮，打定主意，借着这由头定要让他功亏一篑的。
至此，方有了冬月二十那一遭闹场。
江春听留芳将这前因后果摆了，倒是松了口气。她不知其他真实存在过的朝代内，丁忧对象几何，但这大宋朝的“丁忧”针对的只是嫡亲三代，继室与庶母皆不在丁忧范围内，除非这继室与庶母是对他从小有抚育之恩的……
这尤氏并非亲祖母，生前又曾苛待过他们孤儿寡母，现今她去了自是没道理为她守孝的。说不定这杨家家财还能挣出一半来呢，天底下哪有放着两个亲生儿子不管，反倒将家财传给继子的道理？
学里众人课也不上了，随着杨留芳的讲述义愤填膺，听完后纷纷跟着出主意：“既不是亲祖母，那就没丁忧的道理了，只消去寻学录与馆长分辨清楚就好。”
那杨留芳却愈发哭起来：“若能这般简单也就罢了，我们早想过要去寻馆长的，只我哥哥却道馆长已将他学籍撤消了的，就是腊月初二的升学试也没资格了……我哥哥这几日水米不进，我阿嬷也险些哭瞎了眼睛。”
众生惊得捂住了嘴巴，起先他们还以为只是会罚他停学几日，哪晓得有这般严重……得了这处罚，那他这三年的努力就全白费了的。
江春想到那每日早起第一个到学舍诵读经书的少年，想到他为了个古板问题与自己争论半日的样子，想到他早早第一个就给她送了件对他来说昂贵异常的礼物……这样的少年，怎能就这般埋没？
她心内憋着口气，这时代要将一个人的努力一笔勾销，要毁灭一个人是何其的容易，只消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就足够了……
“江小娘子，我求求你了，我知道你定是有法子能帮我哥哥的。我求你了，我给你磕头，我给你赔礼道歉，当初是我屎糊了心……”
江春却不知她在说甚，甚“赔礼道歉”，难道她曾做过对不住自己的事不成？双手却忙托住了她双臂，不让她真跪下去。
留芳却越发哭得狠了，只当江春是记恨当年之仇，不愿意帮她，忙反手拉住江春道“江小娘子你且随我来，我有话与你说。”
馆内众生又眼巴巴目送着她们出了学舍门，皆在想着江春到底会不会帮他们兄妹俩。
外头，到了僻静处的两人，留芳也不管仍一脸懵的江春，直接对着她跪下道：“江小娘子，当年是我不对，我财迷心窍，那小厮与了我五十文钱，我就将你身份说与他听……当时我不知他们是那般不堪之人，只以为他就是好奇你身份，我……我错了，我对不住你！”
原来真是她将自己出卖了的，说“出卖”亦不算真正的出卖，毕竟她只是将自己身份信息告与了那小厮。若她只是无意间被人套了话去，江春尚能好过些……为了那五十文钱，她不知该如何原谅。
就像后世各资格考试审查机构，将考生信息泄露了出去，可能贪图的只是当时那蝇头小利，若从他们获利的角度讲，或许还未达到量刑标准。但一旦那些身份信息被泄露出去，对当事人造成的伤害却是不可估量的……世间还有无数个“徐玉玉”，只是可能没有走上徐玉玉的绝路，没有被众人皆知。
她曾想过，若是林侨顺主仆二人不清楚她微若蝼蚁的身份，不知她底细，可能他们就找不到她，或是找到了亦不敢那般有恃无恐，自己或许就不会受那一遭罪了。
她不敢想，若是当日窦元芳没能拾到她的书，她没有在扉页上写名字的习惯，窦元芳没有及时找到那偏院，或窦元芳难敌那人渣的人多势众……不，有太多的不确定因素了，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差错，她都可能会遭难，甚至还有可能丢了性命。
全靠窦元芳，否则难以想象她的人生会被毁成什么样……
她不想说原谅，毕竟若没有窦元芳，就没有站在这儿的她了，而杨留芳既没有提前给她预警，又没有中途去找过她，事后也装得无事人似的谈笑风生……她没有理由原谅她。
但是，她又不能因为这原因不管杨世贤，毕竟伤害她的是他妹子，杨世贤该是不知内情的，他是她的朋友，是她三年的同窗。
其实，说法子，她倒是可以帮着想想的，只是她……
那杨留芳见她不出气儿，害怕她还是不肯原谅自己，想到哥哥苦读六年就为了那一场考试，自己与母亲都眼巴巴望着这场考试能改变她们的处境，若最后功亏一篑，那哥哥不知可会熬得住……忙就对着江春磕起头来，江春拉之不及。
待她费了老大力气将她扶住了，却见她额头已红肿了一片。

第71章 虎皮
却说杨留芳也不待江春如何反应呢，就兀自跪下，头磕不断。那硬板的青石地砖，不消几下就将她额头磕红肿了一片，挂在她那瘦弱的营养不良的小脸蛋上，望着有些可怖。
但江春却由她的赔罪想到了三年前的事，想到了那正经不过的窦元芳……他破门而入的巨大声响，他将林侨顺掼在地下的咬牙神色，他望着自己那身衣裳皱眉的样子……他的每一个动作似乎都如在昨日。
若没有他，就像她那日想过的，那主仆二人随意一块汗巾子就能将自己捂死，死了丢那破屋或是随意丢池子水塘，就是挖个坑埋了也不会有人知晓……她有些后悔这仅有的几次与窦元芳相处机会，自己都未曾正经谢过他。
这般大恩，就是以身相许也不为过的……虽然她并未想过这种“离谱”的“报恩”形式。
好似自己对他的态度还不太好，总是戏谑与回避居多，但他对自己委实是再正经不过的关怀了，那日山上的斗篷与帽子，以及进府前他的善意提醒，生辰那日天色擦黑了送来的雄狮犬……可能是心理年龄在作怪，虽然口称“窦叔父”，但自己对这称呼还是戏谑居多，总觉着少了对他该有的尊重与正视。
正视她现在才十二岁，他委实是可以作她长辈的年纪了。
“江小娘子，求求你了，救救我哥哥罢！”杨留芳的苦求将她思绪拉回了现实。
望着她额头的红肿，江春|心内颇不是滋味，这样子待会儿被人见了，还只当她对她做了甚呢。
况且，她额头都磕成这样了，旁人若晓得她还是不帮她兄妹俩，只会以为是她铁石心肠……
她虽然无法原谅她将自己信息卖给旁人，害得她遭了那一场罪，但杨世贤是杨世贤。这三年来与自己朝夕相处的是杨世贤，并非她杨留芳，帮是肯定会帮的……这点是非她是能分清的。
只是，心甘情愿出于同窗情谊的帮助，与被绑架着帮助……她心内有些不爽。
她也不知可是自己多心了，总感觉这次杨留芳就是冲着她来的，似乎一进学馆，就吃定了自己能帮她？或者是自己有法子帮她？
她自己都没有这种把握一定能帮得上忙……
“你快些起来罢，莫哭了，你甚也不与我说清楚，我是帮不上忙的……”江春试探着道。
“江小娘子莫这般说，你定是有法子能帮我哥哥的。”她倒是站起来了，只脸上还挂着泪水。
“我亦只是个普通学生，既然你哥哥都与馆长解释过了，我哪还有这通天本事？”江春皱着眉，装出一副“我也爱莫能助”的样子来。
“别，别，江小娘子，我哥哥还不定是如何与馆长大人说呢……我这几日问他，他也是闭紧了嘴一个字不漏……但小娘子你是定有本事的。”
江春气结，有些不耐她这种“求人”的态度，仿似她就是拿准了自己会帮忙，但若要她说个原因出来，她又一副故弄玄虚的样子……不说拉倒！
江春转身欲走。
“别，别，小娘子，你且去寻寻那日的贵客，那位贵客定是能帮上忙的！”杨留芳忙拉住了她。
江春有些发懵，甚“那日贵客”？
那杨留芳却误以为她不肯伸出援助之手，皱着眉道：“那日我本是去寻你的，倒是见着了有人救了你，正是那日胡家三老爷的贵客……”
“既你都去寻我了，那为何非得等旁人出手，你就是出去路边喊两个人，亦是能救我的！若那日窦元……他来晚了一会儿，你可知会是怎样的后果？”她不提还好，一提江春就有气，当日“见死不救”，现又来“马后炮”，说甚去寻过她！
“既你这般见死不救，那我可是也能见死不救？你杨家家事哪有我置喙的余地？”江春声音有些高。
“江小娘子，是我杨留芳对你不住，我给你磕头了。但我哥哥是无辜的，他十年寒窗苦读，不该如此埋没……求你了，你就去求求那日的贵客罢。”
“那贵客既可令那日的主仆二人遭难，那他自是有法子帮我哥哥的……”那杨留芳又加了一句。
江春却是明白过来了，甚“令那主仆遭罪”，她知晓是窦元芳动的手脚？绑架她也就罢了，这是要逼着她去求窦元芳帮她哥哥？
凭什么呀？
江春冒火。
她杨家的一团乱麻，凭什么要将窦元芳扯进来？
一想到那正直、古板的窦元芳要被她牵扯进这旁人家事中，她就无端烦躁。
况且，她是愿意帮杨世贤，但不代表她会原谅杨留芳，更不代表她要将窦元芳牵扯进来。
江春怒极反笑：“我却不知你说的甚话哩。莫说我不识得你说的甚贵客，就是识得，我一个乡野村姑也是求不动人家哩。”
那杨留芳好似有些难以置信：“我都已向你磕头赔罪了，小娘子你可是觉着我赔罪还不够？那你要我怎做，你且说罢，就是刀山火海我也愿意去的。”
江春愈发不耐了，你那般对我见死不救，现却自以为磕几个头就能令我原谅？凭什么你赔礼道歉旁人就一定得原谅你？你以为磕几个头就能万事大吉？那每日在菩萨面前磕头的多了去了，菩萨若要一一满足他们心愿，那还不得分身乏术了？
“若你还这般纠缠，我是爱莫能助的。”江春说完拂袖欲走。
“小娘子且留步。”这确是个男子嗓音，而且还是江春熟悉的。
她不得已，转过身来行了一礼：“窦夫子安好，学生无礼了。”
原来是她二人找了个僻静地方说话，正好躲在学舍不远处的一株古松树下，她们看不见旁人，旁人在别处却是能见着她们的……也不知这窦夫子听了多少去？
杨留芳先是见他衣着锦绣，行止颇有些气度，再见他面白无须，双眉入鬓，双目中似是含了些春水，虽已过弱冠之年，但却仍有些少年人的清雅——倒是她未曾见过的好看。
又见江春口称“夫子”，对他态度亦是恭敬的，眼睛就亮了两分。
原来这是馆里的夫子。
“夫子安好，小女这厢有礼了。”那杨留芳惯是个会见机行事的。
窦夫子只随意瞧了她一眼，问道：“你二人方才可是在说甚事？小娘子家家的，有甚别扭解不开的？”
江春正想说“无事，并未别扭”，那杨留芳却是抢着将她哥哥杨世贤的事说了一遍。
窦夫子听完点点头道：“怪道瞧着你有些眼熟哩，原是杨世贤的妹子……唉，世贤倒是个好学生，我这当夫子的听闻此事，亦有些不是滋味哩……”
那杨留芳却是眼睛又亮了亮，急着道：“我哥哥也是被逼无奈了，家中继祖母委实欺人太甚，哥哥才一心想着先考出个功名来，再好生孝敬祖父……哪晓得就着了这一遭，可怜我家中阿嬷快哭瞎了眼睛。”
窦夫子颇为理解地点点头。
杨留芳愈发大了胆子，望着他英俊挺拔的身形，心内难免有些怦然，只记挂着哥哥的事，忍住悸动，抹了两滴泪，娇娇弱弱道：“我这好妹妹在馆里与哥哥同班，我亦是无法了，只得来寻了她拿主意……”说着拉了拉江春袖子。
江春有些不耐，甚“好妹妹”？我与你这只是第三次见面罢！况且又有哪个好妹妹是专门被坑的？我遇难时你在旁观，你家遭难了又来逼我？还得绑架了老好人窦元芳？
她气不打一处来，自打穿越来，这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牛皮糖似的人物，她有些不知所措。
那窦夫子却好似未将她的别扭瞧在眼里似的，笑着道：“这倒是，你二人正好可商讨一番，‘一人计短，两人计长’的……只是不知你俩可商量出甚法子来了？”
江春冷着张脸，杨留芳倒是又抹了抹眼泪，低声道：“还未曾哩……只我这好妹妹道她识得京里来的一位窦公子，说是县里胡府贵客，可帮着想想法子。”
窦夫子却是眸光一闪，挑了挑眉头，颇有两分兴味道：“不知江小娘子识得的可是位与为师一般年纪的相公？可是名唤‘窦元芳’的？”
江春犹豫，照此看来，窦元芳与窦丞芳确实是有些干系的，只不知是何种因由，自己到底要不要承认。如果他们关系不好，自己大咧咧说出来，会不会给窦元芳惹来麻烦？若是不承认，那今后几人见了面，可又会尴尬？
她在心内过了一遍，拿不准二人关系如何，还是保险些好，遂装出一副平常样子来，百无聊赖道：“也不算识得吧，只在胡府内见过一次那位窦公子，却不知他具体名讳，也不知他是何方人士。夫子可是识得他？”
那窦丞芳却是笑着道：“正是哩，那正是为师在京内的兄弟，自过了年来还未与他好生见上一面哩，甚是想念……莫非你这几日在金江见着他了？”
江春也不知为何，只觉心内一紧，斟酌着道：“倒是不曾，不过就算见着了，学生也不一定认得出来哩，只三年前见过一次，亦不知现可有甚变化。”
窦丞芳却是有些失望道：“唉，为师与他倒是好些时候未见了，还想着若你与他见过就好了，告诉为师他现今在何处，我也去寻上一遭，好生叙叙旧。”
江春有些“愧疚”地道：“对不住夫子，学生未曾见过哩。”
心内却有些嘀咕：这哪有亲兄弟不知他来了金江的，算上去山上寻他们那一回，整个九月间窦元芳少说也在金江待了好几日，他哥哥窦丞芳怎会不晓得？除非他不想让他知道自己来过金江……
那自己没把他说出去，该是做对了吧？
但随即，窦丞芳又笑着安慰道：“未曾见过也无妨，你二人且随我来，既世贤与我也算师徒情分一场了，自是要为他奔走一番的。”
他能为杨世贤奔走，江春自是替朋友开心的，虽不耐烦杨留芳，但仍是跟了去。
待他三人来到教管司上头那间屋前，江春才知道他果然是来寻馆长的。
见了馆长，那杨留芳倒是未再哭了，只又恢复了先前在甲黄班门前的畏缩样子来，低着头目不斜视的。
江春愈发觉着这小姑娘不是省油的灯了，各种害羞、气愤、愧疚、伤心的表情无缝对接啊！
望着窦丞芳领了两个“女学生”进了屋子，馆长一脸不解道：“丞芳今日无课？可是有甚事？”因着窦家的关系，念章馆长对窦丞芳倒是颇为客气。
只见窦丞芳先行了一礼，才道：“丞芳今日冒昧来寻馆长，原是受人所托，欲问一下馆内甲黄班那名叫杨世贤的学生……”
他话未说完，念章馆长眉头却已皱起。
“无规矩不成方圆，那学生既有瞒在先，被家人揭发，我也只能秉公行事……”
“不不，馆长大人，我哥哥他是个闷声不吭的，怕是未与你说清楚，半月前不在了的祖母并非我们亲祖母，只是十几年前祖父续娶的罢了……这守孝丁忧怕是不需的罢？”杨留芳在旁插嘴辩解。
果然，馆长的脸色瞬时就有些不好看，并未给她一个正眼，只盯着江春与窦丞芳瞧。
窦丞芳也不说话，拿眼来瞧江春，示意她上前解释。
江春|心内抹了把汗，凡是居高位者，即使外人瞧起来再如何开明讲道理，被人这么打断话题也怕是不爽的吧。这杨留芳“聪明”劲头又用错地方了。
其实此处还有些渊源的，这位馆长的生身母亲就是父亲娶来的继室，从小听了母亲不知多少抱怨，自是晓得继室夫人的难为之处……而杨留芳口下对其继祖母却是有些不甚尊重的，不论这位尤氏真实品性如何，他自就是有些不喜的。
她悄悄清了清嗓子，上前两步去，先行了一礼，方道：“馆长，学生甲黄班江春，此次贸然前来还望您见谅。只是再有七八日就到升学试了，班内众生对世贤兄甚是挂念，皆盼着他能早些归馆……故学生才冒昧来打搅您……”
班内众人挂念杨世贤倒是真事。这年纪的友情都还是纯粹至极的，少男少女们喜欢杨世贤的理由很简单——他勤勉好学，成绩优异，为人谦和。
凭心而论，杨世贤虽是个懦弱性子，永远一副不敢惹事的样子，但目前看来，这都是家庭环境所致。在继祖母眼皮子底下长大，生怕走错一步、说错一句话给爹娘惹来风波，直到父亲去世，更加唯唯诺诺，唯恐给寡母惹麻烦……明明功课样样拿手，长得也算一表人才，却只敢躲起来过日子，美其名曰“避其锋芒”……也委实是个可怜人。
只他可能至今还未想明白一个道理：自己明明已经够小心翼翼，够努力了，为何旁人还是不肯放他们母子三人好生过日子。
很多时候不是你想安静过好自己就行了的，尤其他现今已成了杨家大房唯一的男子了，若还是这般唯唯诺诺不敢出头……有时候真是“人善被人欺”的，你自己不厉害些，亮出你的本事与獠牙来，旁人只当你就是这般好欺负的，岂不闻“柿子专挑软的捏”？
为了这样的朋友，她愿意替他想法子。
于是江春又定下心神，将自己从杨留芳处听来的杨家恩怨给细说了一遍，说完也不催馆长，只乖乖在旁站了。
馆长听完这番纠葛，却并不急着表态，只道：“你这话是何处听来的？可做得准？”
江春愣了一下，老实答道：“是这位世贤兄的妹子说的。”指了指杨留芳。
馆长皱着眉，眯眼望着正前方，也不说话，不知在想些甚。
江春与杨留芳自不敢多话，倒是那窦丞芳嘴角笑意不明。
半晌后，就在江春以为馆长要睡着的时候，他终于张了口：“若果真是另有隐情也就罢了，但杨世贤却未与我说过的，这馆里处分皆已下了，不知要怎收回？况且那日事情闹得有些大，若是传到县太爷那边去，我该如何交代？”
杨留芳眼里的亮光一下就没了。
江春也有些失望，但馆长既然放话在这了，她也不好再强人所难，这事除非闹到官府去，不然就是以馆长的最终处罚结果作准了的。
但又未彻底失望，馆长的意思是，有些气恼杨世贤当日未与他道出实情？
那若是让他来认错道出实情来，馆长的处罚是否可以收回或者减轻一些？至少让他先将这升学试给考了罢。
依江春平日对馆长的印象来看，他也并非那独断专行之人，况且，只要是校领导，无论古代还是后世，对升学率都是难以抗拒的，对于能够提高学校或学馆升学率的好学生，他们都会尽量网开一面的吧？
她愈发觉着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事还得杨世贤自己来解释才行，故打定了主意待会儿叫上几个同学，与杨留芳一道回家去，找了杨世贤当面再合计一番。
哪晓得，她在心内好生想着法子，那窦丞芳却是冷不丁来了句：“馆长，我也知这事令馆长为难了，只是……”
三人皆被他这未尽的话语给吸引了，馆长不出声，只拿眼望着他。
“其实这事也是我那兄弟为难你了，十三也是一片好心，只知世贤是个好学生，却不知这般为难于你……我这做兄长的于心不安。”窦夫子脱口而出。
“十三”就是窦元芳了。
江春睁大了眼：这事与窦元芳何干？他压根就不知有这回事好吗？她都已想好如何行事了，他又这般扯了窦元芳的虎皮……本就与他无关，还硬要将他拉进这场乌龙事中来……她有些替窦元芳不值。
况且，前世摸爬滚打过几年的江春自是懂得：这欠了的人情，总得还回去的，况且是窦元芳与馆长等官场人士……她不相信窦丞芳会不懂这道理。
眼见着馆长脸色倒是不再阴晴不定了，好似能与窦元芳扯上关系，颇为乐意似的？杨留芳倒是也有些欢喜的，只两眼放光地望着窦丞芳。
看吧，好话歹话也你全说了，人情你做了，好处你占了，实际却是拿了窦元芳的面子借花献佛？
江春张了张嘴，想要替窦元芳开脱两句，说他并不知情，只是他们情急之下“狐假虎威”的行事……但馆长已有些不耐了，指着她两个道：“你们先回学舍去。”
被撵出了门，江春就有些闷闷不乐，这窦丞芳怎非得扯上他弟弟窦元芳呢？看这样子，两兄弟关系有些微妙……
她又暗自责怪自己：窦元芳对自己这般好，不止救了自己的命，还大晚上的来给自己送雄狮犬，自己居然未帮他说两句话，任凭窦丞芳扯虎皮……想着愈发郁闷了。
就连身后的杨留芳唤她，也未听见。
至于杨世贤的事，既然窦丞芳皆已扯出这张大虎皮了，那自是能解决的。
只她愈发郁闷了，就连她自己都未曾想过要找窦元芳帮忙呢，窦夫子居然就……
这份郁闷令她浑身不得劲，以至于第二日杨世贤归来，她也有些提不起精神来。
其实她还有些隐忧，这官场之事不好说的，这次用了窦元芳名声欠下人情，以后总得有要还的时候，若是在他力所能及氛围内也就罢了，若是超出他官位职责之外……不就是给他挖了坑吗？
当然，她也不知他当的是什么官，总也找不着机会问……
此时的她，万分怀念后世的通讯技术，虽然见不着窦元芳本人，至少打个电话与他说一声，令他留个心眼总是好的……现在，她就是想写信告知一下也不知该寄到何处去。
她只盼着这场莫名其妙的人情债，莫与他惹上麻烦才好。
不行，她还得写封信提醒窦元芳，令他小心自己哥哥，他这般恨不得将他推出去作挡箭牌的架势，两人怕不是亲兄弟吧？
然而，她不知他现在何处。
怀着这满腹心事，江春过完了“高中”生涯的最后六日。

第72章 夜路
冬月二十九这一日，馆里早早停了课，众生也不知是何心情了……但还是紧张居多吧，江春觉着。
就是那平日浑浑噩噩的冯毅几个，都没平日那般混了，倒是拾起书本来硬着头皮瞧了几眼。
张夫子难得地未再责骂他们，安慰了众生一番，道“老夫也与诸位师生一场，祝诸位皆能金榜题名，鹏程万里，前程似锦。”
想起这老夫子三年里的兢兢业业，每日不分严寒酷暑皆是早早就到了学舍，虽易发些老人家脾气，但确实是位难得的好师傅了……女学生里有那泪窝子浅的就抹起眼泪来。
这要毕业的离愁别绪就慢慢弥散开来。
余下的窦夫子顾夫子等人皆来相送了一番，就是那冷静自持的古学录亦道了些勉励之语，方才散了学。
嘱咐了初一那日拿着户籍文书来领考牌，初二切莫迟到等日常事务，又令众生初八日再来馆内统计报考情况，相当于后世的填报志愿了，江春再次感谢前穿越人士赵德芳，将后世先考试后填报志愿的政策带到了这架空时代来！
将手中的书看完，待与徐绍胡沁雪等人别过后，江春带上几本重要的考试书目就回了王家箐，因身上书兜太重，倒未再买吃用物件了。
身上衣裳不够厚实，太阳一落山，才出城没好久就觉着脖子一片有些发冷……她不得不加快脚步。
走在那条已经走了三年的熟悉山路上，江春有些感慨。
她似乎越来越习惯这种乡村生活了，反倒对“前世”的记忆越发淡了。
旁人六七年寒窗苦读，江春今世虽才学了三年，但若算上前世二十年的“基础”，亦是比同窗们耗费更多的时间了，这场升学试定是要好生发挥的。
况且，现在的江家，经济条件虽是好起来了，但仍是可任人宰割的农户，对她和江家来说，想要自保，想要拥有选择与自由，最迫切的仍是提升地位，改变阶层。
故这场升学试是势在必得的。
但好在江春是个善于安慰自己的人：能一次性考走自是最好不过的，若今年考不上，那就当先见识一下古代“高考”，走个过场，明年再继续……反正她现在年纪还小，前世早就是补习过两年的人了，虱子多了就觉不出痒来了。
打住打住，江春拍了拍脑袋，自嘲道：“江春啊江春，你真是个不思进取的家伙，不想着一举成功金榜题名，反倒先将退缩的后路给找好了，果然人是越长大胆子却越小了……”
突然，从旁冒了句“好生走路”来，江春被那突兀的说话声吓了一跳。她散了学又看了会儿书，还回学寝洗了衣裳才家来的，这天色就有些暗了……随即，她又被那醇厚如大提琴的嗓音闪了一下。
这是……窦元芳？
她忙转头，原来他已不知何时跟在了自己左后方。
这次仍是穿了以前的绛紫色直裾常服，与他那古铜色的面皮倒是相称，颇为稳重，看着要比窦丞芳大了两三岁，不似他弟弟。
哦，对了，窦丞芳！江春一拍脑袋，想起前几日的扯虎皮事件来。
“怎动不动就拍自个儿脑袋的？”窦元芳有些疑惑地问道。
江春有些赧然，她本身是没这习惯的，都是与胡沁雪处久了才学来的小动作。至于胡沁雪，则是与大愣子徐纯学来的……少男少女待一处久了果然容易被同化。
江春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的问题。
好在他并非真要她回答。
只见他望着她低垂着的脑袋，那顶上的揪揪，被绕得圆溜溜似颗小土豆似的，软绵绵又不失光泽，有些童趣，愈发像个小儿……想到此，眼神就自然而然落到了她身上。
今日的江春穿了前年的烟青色对襟褂子与如意裙。她身子长高了好大一截，这三年前的衣裳自是短小了的，紧紧|窄窄的崩在身上，倒将她那胀鼓鼓的胸脯衬得愈发明显了。
怪道以前在军营内总听闻些荤话……这女娃子的身子与男娃子不一般，才多久没见就跟发面馒头似的……果然是长得有些快哩，这样看起来倒不似小儿了。
窦元芳又被闪了眼，忙转过脸去不再看她。
江春有些莫名，不知他怎又看向了别处，但她倒是记得“正事”的——上次还在心内懊恼未曾好生谢过他，这次就打定了主意，定要真心诚意谢他一回……这次不谢，以后不定又要拖到何时去了。
遂她真心实意地望着窦元芳，“窦叔父”一句先将他唤答应了，方顺手扯扯褂子，正了正仪表，慢条斯理道：“江春多谢窦叔父多次相救相助之恩，满腔谢意，不知该如何感谢……”
说着下意识地就弯下腰去，鞠了个九十度的躬……前世高中毕业感谢师恩她就是这么鞠躬的。在她看来，这时代男女之间奉行的举手齐胸、微微鞠躬的“作揖礼”好似不足以庄重地表达她的谢意。
不料她将换洗衣裳全洗了晾学寝内，这对襟褂子里只穿了件不甚厚实的中衣，平素因着嫌它领子低，都不怎穿的，今日想着外头套了褂子，到家就能换的也未在意。
江春方一弯下腰去，就将胸前那一片雪白的饱满给露出来了，她自己全心全意感激窦元芳，思量着如何更有诚意的表达谢意……自是没注意到的。
只可怜了她正对面的窦元芳，这眼睛自然而然就落在了那处。
确实有些白，却是与外藩女子的那毫无血色的白不一样，那是一种透着阳光、青春与活力的白里透红，虽白却不见下头的青色脉管，亦不觉着羸瘦……而且这角度望去，起伏还挺大的……在这时代，他都二十三四的老鳏夫了，甚媚俗姿态未见过，但就是现在这小儿无意识的一弯腰，他觉着自己有些口干舌燥。
他从前在军营里，衣着暴露的外藩舞娘自是见过一些的，皆是白得发光那类，连带着唇色亦是苍白的，她的却是白里透着淡粉，定是个底子不错的小儿。
当然，中原女子亦有比她白的，只是肤白的多羸瘦，带了些弱不禁风的病态，好似稍不如意就要滴下泪来……她倒是神采奕奕。
他不自在地垂下眼来，喉间有些干燥不适，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才觉着缓了些。再抬起头来，这眼睛就似不受控制似的转到她胸前去……隔着衣裳倒是看不出有那般白哩……
打住打住！她还是个小儿呢，自己这个样子委实不堪至极！他心内暗恨自己“为老不尊”，为长者却无长者的修养，以后还怎面对她懵懂的双眼。
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又上移，对上了她那黑白分明的双眸，里头清晰可见自己这狼狈的影像，他愈发不是滋味了。
这眼睛也不知该看何处才好，简直上下两难，进退不是。
江春却压根没想到对面人的尴尬，哪晓得她九十度“诚意满满”的鞠躬却是令窦元芳红了脸的……虽然他面色黄黑，根本瞧不出有甚变化。
其实这身衣裳露的也不多，只是将脖子胸前雪肤稍微露出了一小片，就与后世普通体恤衫似的，再正经不过的。只是窦元芳对她的印象还停留在三年前的小儿形态上，现突然如此直观见着她的少女形态，视觉冲击确实不小，心里有些缓不过劲来罢了。
江春直起腰来，见他望着自家有些出神，怕是未听见呢，又将“不知该如何感谢窦叔父救命之恩”的话重说了一遍。
那窦元芳嘴上说着“不必挂怀”，心内却有些跃跃欲试，仿佛有个邪恶小人在不怀好意地笑道：感恩的方式有许多的……
醒过神来，他恨不得使劲拍拍自己脑门，今日怎又犯这糊涂，尽说些胡话。
江春见他果然不将这些事放在心上，愈发佩服他的为人了，这真是个古道热肠、施恩不图报的伟男子了……算上自己父兄、男友和师长，江春在后世还未曾遇到这般刚直不阿的男子呢。
于是，江春望着他的眼睛就有些抑制不住地闪亮，里头似是含了些细碎星光，随着眼神转动而璀璨起来。
若是平日见了她这样子，窦元芳自要欢喜一番的，只现在的他却是愈发鄙视自己的，不好与她对视……心内瞧不起自己这模样，不配这小儿对自己的敬重。
果然那段丽娘未说错——“窦元芳就是个伪君子”。
那日阳光分外灿烂，他兴致勃勃要将从吐蕃带回的和田玉如意送与段丽娘，却站在院子外头，就听见自己的新婚妻子与旁人说“这窦元芳就是个伪君子……”
其后说了些甚他未听见，只余那“窦元芳就是个伪君子”一句在脑海中旋转，负了伤又急着赶回来的他，只觉左肩那伤口愈发痛了。
从小就在祖母膝下长大的他，对“君子”二字的理解更为深刻些。祖母自来只教过他如何谦和有礼，如何非礼勿言，如何尊重他人，尤其是女子……尤其这个女人还是他的妻子。
他终于能想通为何成亲当晚，段丽娘总是低垂着头不愿多看他一眼，刚开始他只体谅她自大理郡远嫁而来，定是人生地不熟的，处处照顾着她，哪晓得这样的自己在她眼里不过是个“伪君子”罢了。
后头，她不愿与自己多言，他以为她是本性如此清淡，还想着法子要让她开怀。哪晓得不在自己面前，她总是能露出真心笑意的，就是她身旁奶嬷嬷，伺候茶水的丫鬟，都能得她一个笑脸，不知自己怎就与她有恁大的仇怨，总也换不了她一个好脸。
他从出身就肩负着的使命，他祖母对他的教养，他身上自带的傲气皆使得他不会将段丽娘的“笑脸”放心上。十五六岁的窦元芳，不是那种“你越不给我好脸我偏要去你面前露脸”的无趣少年。他选择默默走开，耍耍拳吃吃酒那些不愉快也就没了。
背着人说句不地道的，他窦元芳虽与段丽娘成了婚，但二人的夫妻之事却是少之又少的。
成婚当晚她哭着闹着不给好脸自是未成事的。
婚后半月内他只要一与她歇在同一张榻上，还未做甚呢，她总是哭哭啼啼。窦元芳最是见不得女子的眼泪了，见她那样子哪还有甚想法。为了给她嫡妻该得的尊重，后来只干脆就抱了被褥歇到贵妃榻上，第二日起了身只觉着酸痛难忍，比在练武场操练一日还难受与憋屈。
婚后两月，迫于家中长辈施压，他二人终于行了人伦大理。
但段丽娘全程哭丧着个脸，泪水掉个不断，他中途无数次想过要放弃……但门外围堵了母亲与祖母房中的嬷嬷，他自己也只得硬着头皮忍痛进行到底。十六岁的他只觉着那话本子里说的甚“鱼|水之欢”“巫山云雨”全是一派胡言……他只觉着浑身难受，身心俱疲。
第二年，在家中母亲的花式逼闹下，他二人又陆陆续续行了五六次，只每次皆是人困马乏。段丽娘只一个劲的哭，他后来问过旁人，都道女子第一次破|瓜总是痛的，他也耐着性子温言问过她可是痛，但她却是愈发哭得狠了。
他愈发手足无措，不知自己到底哪里惹恼了她。
后来，母亲再催促的时候，他就索性不回家了，与旁人吃吃酒，耍耍拳，也好过回来二人面对面不是滋味。
可能他与淳哥儿就是天生的父子缘分吧，就这样屈指可数的次数……段丽娘还怀上了淳哥儿。
说实话，他当时听闻她怀了身子，是好生欢喜的，愣了一会子才回过神来，众人皆道他是开心傻了。其实只有他清楚——终于可以松口气了。
至此，直到她离开……他们都未曾再有过接触。
倒是后来到了军营，手下谋士给他送过几次女子，头一年段丽娘还在，他自是谨遵祖母教诲，不会行那对不住妻子之事。后来听闻了她的死讯，他在错愕与难过之余，居然又松了一口气，二人终于可以不用再彼此为难了。
对那送来的女子，他自也是试过几次的，说不出好坏来，只是不似段丽娘那般哭闹抗拒了。他一直想不通，以当年段家的家世，若是对自己瞧不上眼，要拒了这婚事是轻而易举的，为何她还忍着千山万水嫁到汴京来……每日瞧不起自己，却又要对自己委曲求全。
女人的心思他历来是不懂的。
家中祖母他不懂，亲娘与庶母他不懂，段丽娘他不懂，就连身旁这小丫头他也不懂。
不论段丽娘如何评价他，那句“伪君子”，他却是同意的：瞧自己对这小儿的不堪想法，不就是活脱脱一个伪君子吗？
江春不知他怎好好的又低落下去，“窦叔父”“窦叔父”地唤了他两声。
“嗯？”窦元芳回过神来。
“我说天快黑了，窦叔父这是要往哪儿去嘞？”江春笑着问他。
“刚从城外进来，来金江办点事儿。”正好也想起你要结业考了，来瞧瞧你可还好……顺便问问你那玉佩可还回去了。
但此时的他忽觉出自己没有这立场问她佩玉之事了，自己心内这般龌龊，哪还有脸以一副长者姿态自居呢？
窦元芳有些失落，可能是好为人师的他这次有些出师不利了。
江春见他心潮低落，试探着关切道：“窦叔父可是有心事？”
窦元芳皱着眉望望她，压下心内那愁苦，勉强道：“未曾。”
江春却并未就此歇下，自来熟道：“我看现今天色黑了，窦叔父的事情若不紧急的话，可能送我一程？”
不知为何，她就是觉着窦元芳这么好的伟男子不会拒绝她个“弱女子”的合理要求。
果然，窦元芳未曾犹豫，转过身来就往王家箐的方向走，走了两步见江春还愣在原地，转过头来瞧了她一眼。
虽他仍一言未发，但江春就是觉着心内有些欢喜……她忙屁颠颠跟在后头。
这条路是她走了无数次的了，莫说方向，就是上头的坑坑洼洼，边上的花花草草皆是她再熟悉不过的了，她不用望路都不可能出错的。
她大咧咧地只将眼睛放他后背上。
他的背挺宽的，而且挺得特别直，不似徐绍杨世贤那般瘦弱不禁，也不若江老大几兄弟的些微佝偻，那是一块又厚又直……嗯，又硬的肉墙。
因为她不知窦元芳何时停下脚步，自己撞上去了。
……
恁般硬的肉墙，江春下意识地“诶哟”一声，忙用手捂住了鼻子，低下头，与衣裳隔开来，生怕自己鼻血滴在衣裙上……这身衣裳可经不住再洗了，唯恐多洗一次，那领子和袖口就要破得更大了，到时候针线也缝不上，非得打补丁不可。
好在捂了好一会儿，鼻腔内未有温热液体流出来，她松了一口气。
前头的窦元芳早在她“哎呦”一声时，就转过来了。望着她这小儿样子，险些笑出声来，只皱着眉问：“怎不好生走路？这夜路可得小心着些，跌倒了小心将牙给磕没了。”
江春：……你怎知我没望路？我不信你后脑勺上长了眼睛！
“我望着路走的，是夜太黑了，看不清哩。”
窦元芳见她还似个小儿似的回嘴，有些不喜：“大人说甚就是甚，哪有你个小儿回嘴的余地。”说罢转过身去就往前走。
江春|心内腹诽：本来你不摆这大人谱，我都打算好生敬重你了……你这样爱摆谱，却有些好笑，好容易建立起来的敬重又没了。
不过还是赶快追上他的步伐，待会儿回去晚了家人担心，她也不好解释。
一路无话。
直到来到了村口前，江春才突然想起来，自己不是打定了主意要与他说“正事”的嘛，怎稀里糊涂又搞忘了。
她忙叫住他：“窦叔父，我与你说件事，你莫生气啊？”这招数完全是跟胡沁雪学的。
夜太黑，看不清那人是否点了头。
江春自顾自道：“那日我们去找馆长替同窗求情时候，窦夫子与馆长说这是你关怀那学子，恳请馆长卖个人情……我想阻止的但来不及了。”
害怕他未听明白，江春又补充道：“就是窦丞芳夫子，他向我打听了你的去向，还问与你见过几次……我都没告诉他哩！”
江春直到说完，才觉察出自己语气里的“骄傲”来，似乎这般替他保守秘密是件不错的事呢！
却不知对面的男人嘴角已是翘起来的了。
是关心他，才不轻易将自己行踪暴露出去的罢？
她怕还不知道自己与窦丞芳的关系吧？
看她那隐隐流露出傲娇的语气，他仿佛看见她抿着嘴，藏起小白兔牙齿，笑得小小心的样子……嗯，他忽然觉着来接这趟差事是个不错的选择哩。
半晌，对面的男人才“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听见了。
江春有些着急，他这副不痛不痒的态度，怕是还不知道他哥哥窦丞芳的心思吧？毕竟似他这般光明磊落的伟男子，只当世间众人皆与他一般行事呢。
“那窦夫子……听说是窦叔父的兄长？”
“嗯，是我庶兄，只比我大了三个月。”
江春却是心内一震。
称呼窦丞芳为“庶兄”，那他自己就是嫡子咯？比嫡子还大的庶子，还正好不早不晚大了三个月，这时间卡得也太微妙了吧。
不知当年是窦丞芳的生母先进府还是窦元芳的母亲先嫁进去的……不论何种情况，大人间的微妙总是会传到子女身上的，这兄弟二人的关系，委实是微妙难言了。
怪不得那日窦丞芳一力将他推出去作挡箭牌，那样一件小事，非得扯上这张大虎皮，她当时还觉着不值呢……果然是另有因由的。
江春有些不安：“那那日打你幌子的事，可会留下麻烦？”
漆黑一片的夜里，月亮早见不着了，只零星几颗星辰。
窦元芳扯了扯嘴角，轻声道：“随他去罢，你暂时不消忧心的……安心考好大后日的升学试即可。”
似乎是怕她担忧考试之事，他又补充了一句：“考不好也无妨，太医院今年的主考我熟，年后再去一场即可。”
江春：……
她有些哭笑不得。
首先，她不觉着自己会考不上；其次就算是考不上她也只想补习一年，从未想过要靠他走后门，毕竟若她走后门上了太医院，就得挤掉一个正经考上的学子，她良心不安。
最后，她想要收回对他“刚直不阿”“光明磊落”的评价！
窦元芳亦有些后悔，自己这冲动之下做出的承诺，可会误导了她？这世间还是得公平竞争才行，哪有不努力只想着走后门的？
他生怕她误入歧途，又补充了一句：“将才逗你玩呢，不过是想你放松些，好好发挥罢了。”
江春嘟着嘴巴：“窦叔父这玩笑话一点儿也不好笑哩！”说罢转头进了村子，留给他一个甚也看不清的背影。
窦元芳摸了摸鼻子，自己好似又说错话了？这小儿脾气好生古怪。

第73章 舅舅
估摸着时间，待江春进了江家大门，窦元芳方才转身离去。
而江家这一头，众人也不知她会在今日家来，待听见了外头的狗叫声才晓得是她回来了。
江春艰难避过吐着舌头一心往她身上扑的尾巴，摸黑进了堂屋门，又被武哥儿几个“大姐姐”“大姐姐”的叫着，扑了一把，好在他们正在用晚食，王氏每顿都得给他们手洗得干干净净的，倒也无泥巴灰尘的。
只秋姐儿仍是怯生生地坐在王氏身旁，偷偷瞧了这漂亮的大姐姐几眼，王氏见不得她这副小家子样，皱着眉使着她上前唤人，她才歇下手里的饭碗，小小声地喊了声“大姐姐”。
王氏等人忙拉了江春问，怎天黑半日了才到，若散学晚了干脆就莫回来了，她一个小娘子家家的不妥当……问完又怪江老大怎不去接她。
爹老倌也有些自责，江春忙道是自己临时起意家来的，不怪爹老倌。
这才被高氏拉着坐下，又忙去灶房给她拿碗筷来。
见着桌上的饭菜已被众人吃得七七八八了，王氏使江夏去烧火，要重新给江春炒个鸡蛋，杨氏听得撇撇嘴。
江春不想节外生枝，况且又不是三年前的小孩子了，哪还有心思争着多吃一个鸡蛋的，自是拉住了王氏，拿起碗筷自顾自吃起粗茶淡饭。
饭后，少不得又要提起她大后日升学试的事情来，江春望着众人想问又不敢问，生怕给她心理负担的样子，自是能理解的。
在这渐渐好过起来的江家，她这个读书人就是他们最大的希望，仿佛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她这次升学成功与否，直接关系着江家的命运，这种体会她“前世”亦有过的。
作为家里唯一的准大学生，高考前也不知被母亲念叨了多少回，甚“砸锅卖铁也要供你”“家里就靠你了，可不能考砸了”“你弟是不成器了，只能望靠你考个好大学了”……甚至母亲将自己的遗憾也堆积到她身上来——“我几姊妹就我没出息，你可得好好考个大学给我争口气。”
据她前世观察，舅舅姨妈几个并未因江春母亲在家种地就看不起她，外公外婆也未长期纠结于她没考上大学这件事，江春不是太懂母亲对“大学”的执念从何而来。
但她明白：读书虽不是万能的，但不读书却是万万不能的。
这时代依然如此。
故她也未与众人多话，随意聊了闲，就打着哈欠回了房。
楼上房间还是以前的样子，王氏是个勤快人，旁的几口子房间也就罢了，江春这常年不住人的，她却是隔几日就要帮她打扫一遍。
故江春进了屋，见床铺折叠得整整齐齐，铺盖干净暖和，就是在那闲置着的书桌上摸了一把，也基本见不着灰尘的。
她点亮油灯，习惯性睡前看了会儿书，再将那些烂熟于胸的知识过一遍，方才心满意足地睡下。
不过躺在这熟悉的床铺上，她却是翻来覆去睡不着了。一会儿想到大后日考试该如何准备文房四宝，一会儿想着考完了要等到年后二月间才晓得成绩与录取情况，这三个月的等待也是够漫长的……最后又想到那窦元芳，也不知他进城了没。
这次他又是来做甚的？他与金江好似特别有缘？
那窦丞芳可不是省油的灯，兄弟两个在家定是不安生的吧？
想着想着不知何时倒也就睡着了。
另一头，那窦三站在县城门口张望，好容易见着相公回来了，急道：“相公怎去了这半日，小的好生为难，不知是该在这候着还是去路上瞧瞧……”
“今日话怎这多？”窦元芳冷不丁来了一句，将窦三剩下一肚子的唠叨憋回嗓子眼去。
看这已黑透了的天色，窦三忍不住又道：“相公怎就接了这次的差事，吃力不讨好，郡守也不是非得请您出马的……”
窦元芳不耐地抬手，止了他的絮絮叨叨。
城门是早就关了的，墙内耳房的窗户被窦三敲响，有卫兵惺忪着睡眼呵斥：“何人这晚了来扰清梦？不晓得天黑了就不可进城了哇？还不快快走开！”
窦元芳只在旁站了，由窦三从怀里掏出块方形的青铜令牌来，对着那卫兵露了一眼。
“甚鬼画符！还不快快走开，再说一遍，天黑就不许进……”说着忙睁大眼望着他二人，似是不敢相信似的，确认了一番：“这……这……二位相公当真是郡守派来的督学？对……对不住……”
说着忙不迭从那城郭后头出来开了门。
窦三不乐意的骂了句：“这狗东西！”
倒是那卫兵，一改先前大|爷样子，瞬间成了狗腿子，点头哈腰道：“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两位相公切莫放在心上，前几日就听闻上头说有督学要来了，只咱们兄弟几个在这儿守了几日，也未得见，哪晓得两位督学相公这般晚了才进城……不知二位可用过饭食了？小的这就去县衙禀告太爷……”
窦元芳不耐。
窦三对着他屁|股踢了一脚，骂道：“要你多话！相公自有安排。”
那小卒方讪讪住了嘴。
窦元芳却是无奈叹了口气，现今这朝堂真是一日不如一日了，金江虽是小城，但也算西南重镇了，南联蛮夷，西络川蜀，不说城墙没个人高，连头牲口都挡不住……就这般夜里，守卫的也是个傻子，要真有甚闪失，他自己只会夹紧尾巴逃窜……
朝堂对边防的懒惫真是愈发不像话了！
想到这每一座城池，每一寸城墙皆是无数士卒儿郎用鲜血捍卫下来的，窦元芳愈发无奈了。上头官家眼睛望不到这来，下头人也只管睁只眼闭只眼，倒是朝堂的明争暗斗，众人却是睁大了眼，竖直了耳……
窦元芳领着窦三先进城找了家客栈，随意歇下不提。
夜里只尽是些光怪陆离的场景，有那小儿黑白分明的杏眼望着自己，有段丽娘“窦元芳就是个伪君子”的奚落，还有军营里副将马革裹尸的场景……最后又换到了几日前在大理，段老夫人语重心长的一句“元芳哪，就当是岳母求求你了，放过丽娘吧……”
第二日醒来，窦元芳浑身不得劲，这种众人皆道他是恶人的憋屈，他要忍到何时？就似年幼时，亲生母亲为了与庶母争宠，故意将他推进水塘病了几日。
最后陷害庶母未成，她只对外宣称是他自己不小心跌落的，众人皆来责他为何不小心着些，祖母罚他跪着将“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抄了千遍。
他不能将自己母亲供出去，只能咬着牙将旁人的责骂悉数吞进腹中……现在，旁人也只道他是个忘恩负义、抛弃妻子的。
远在王家箐的江春却是早早起了背半个时辰的书，又就着腌腊肉，饱饱的吃了两碗稀饭。
伸个懒腰，阳光灿烂，这天气真好！
“汪汪汪”
“汪”
江春能精准区分出来，“汪汪汪”叫的是普通狗子尾巴；只“汪”一声的是“狮装大佬”，名叫狮子。才两个多月，狮子已经长得快有尾巴一半高了，两只站一起能明显感觉出不同的“气势”来。
江春偏过头去，见院门口站了个男子，十四五的年纪，一身读书人打扮，倒是副陌生面孔。
“请问这是王家箐江大年家哇？”
“正是，不知这位小哥哥是……”江春拉住了狂吠不止的尾巴，大声问道。
那少年笑得颇为腼腆：“不敢当不敢当，这是你家的书信，苏家塘高洪大爹令我带过来的。”原来是昨日高洪在县里见着江家的书信，就顺路带回家去，想着今日正好可送过来，哪知一大早就被迎客楼里伙计喊走。
走之前又想起万一这信里是有急事要说呢，耽搁了不好，忙又嘱托邻居少年将这信送过来一下……至于为何不唤高力，那小子这几日正闹着习武呢，天未亮就出了门，晚间黑透了才家来，紧要关头总也逮不着人。
江春忙接过信，招呼他进门来吃碗茶水，那少年却红着脸摆摆手急着走了。
直到不见了人影子，尾巴才歇了吠叫。
趁着屋里江老伯众人还未下地，江春忙拿了那书信进屋，顺便低头一看，是东昌府寄来的。
江家众人自是要让她帮着读信的。
“父母大人亲启，吾儿江芝，今于蒋家已无儿立锥之地，盼父兄前来接离，切记携婚书前来。书短意长，不一一细说。儿翘首以盼。”
这远隔万里的，就寄了这五十字不到的书信来，套用后世一句“新闻越短，事儿越大”来解释的话，该是有些不太好的。
果然，王氏虽未读过书，但这信里的意思却是听懂了的：江芝在蒋家境况愈发糟糕了，只盼着父兄前去接应并和离。
她哪能不着急，这亲姑娘就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想到她现今不知在水深火热里如何煎熬呢，一颗心就怎也坐不住。
只一个劲问众人：“这可如何是好？”“这可是真的？”“芝儿这是怎了？”
可惜无人能回答她。
倒是江二婶还恼着上次被她诓骗白跑一趟的事，满不在意道：“阿嬷你可莫又被她哄了去，九月间咱们才白跑了一趟哩……回来一看，咱们地里那包谷棒子烂了不少不说，还不知被哪个缺屁|眼儿的孬种偷了好些去，这可都是实打实的粮食哩！可把我心疼坏了！”
江二叔也跟着点点头，小妹从小就是个主意多的，她说的话可不一定当真。
王氏被二婶堵得说不出话来，她说的也却是事实……
但姑娘是自己生养的，又不是儿媳妇生的：“你连自己养的秋姐儿都不管不顾，哪有那好心管我的芝儿……”
众人想起在蒋家门前受的那几顿奚落，心里不是滋味，自也不敢接话，只余那杨氏不情不愿撅着嘴。
其实江春也有些拿不准，毕竟江芝是有那般“前科”的人了，她的话可做不得准，万一又被诓去奚落一顿怎办？江家这脸面还要是不要？
可万一真是情况紧急，她的处境委实不妙又怎办？始终是一家人，王氏老两口可受不了这打击了。
江老伯不发话，这事也就只能暂时歇下不提了。
江春回了自己房间，准备再看会儿书，却又有些静不下心来，倒不是她多圣母心性，只是这时代的女子委实不易，尤其是江芝这等聪慧能干的女子，她天生就有好感。虽然她也生气她将七窍心思使在江家人身上，但至少未造成多少实质性的伤害，她不忍心真看她遭了难，这时代本就对女子不慈了，若女子之间再不怜惜些……哪有枪口对准自己人的道理。
似后世那些所谓“女德班”的，其实就是些女人琢磨出来折腾女同胞的文化糟粕，恐怕男人都未想到甚三从四德的，只她们削尖了脑袋，从女性身上寻找讨好男性的“乐子”……好似给同胞套上枷锁，她们就能得到些变|态的优越感。
她不知旁人怎看的，但她不是这种人，她对女性要更宽容些。
说她“双标”也好，说她“圣母”也罢，她始终是个会有主观偏见的普通人，她更能理解女子的不易，对她们能抱以更多的宽容。
不过，转瞬，她又松了口气，将才那信上写的时间是“宣和十八年冬月初三”，那就是一个月前了，若真有甚紧急情况，照江芝的本事，怕也该是解决好了的，若她无力脱困，那就是真的情况紧急了，到时候江家人再去亦不迟。
想通了这一层，江春觉着……自己还是莫操心这些大人的事了，先将后日的试给考好再说。
待用过午食，江春也就不再纠结了，生怕自己在这环境里容易被王氏的焦虑给感染了，趁着天暖，路上行人还多，就往学里去。走之前又与爹老倌约好了，初四那日午后，赶着牛车去帮她搬学寝铺盖。
当然，也没忘了将江家的户籍文书带馆里去，明日可还要靠这“户口本”领准考牌呢。
回了学馆，寝里照例是无人的，她倒是又静下心来，看了半日的书。
用过晚食，少不得要揣上银钱，出门去买些全套的文房四宝。谁知那馆前的笔墨铺子却告她，为了防止舞弊不公，那笔墨纸砚都是学里教管司统一备齐的……这老板倒是个好人。
原来，这里的“高考”亦只需带着人和脑子进场就行了，这倒是不错。
无了事，也就不急着回学馆了，只顺着门前北街溜达。正是用晚食的时辰，一路上大小馆子倒是热闹，男女坐一处了嬉笑打闹的，谈笑风生的，都是热闹景象。
因学馆位于山脚偏山腰处，地势高，前后无遮挡的，冬腊月的风刮得呼呼响，冷得很。倒是这山下的街面上风小房多的，走着不觉冷。
“春儿！”
江春转头，见是舅舅高洪在喊她。
她已三个月未见舅舅了。
不知可是操心事太多，这两年来他老得特别快，才四十岁不到的年纪，头发却已白了三分之一，夹在丝丝黑发里像没洗干净的抹布沾了灰，虽然梳理得整整齐齐，但她还是觉着有些凌|乱……与衰老。
是的，衰老。
衰老是分两类的，身体机能的减退，比如肝肾阴虚，阴阳不足，卵|巢功能减退，这些都是生理上的，多表现为肉|眼可见的头发花白、脊背佝偻、老眼昏花、齿松发落、更年期提前等明显外在征象。
但还有一种是心理上的疲惫，隐性的改变总是最难察觉的。
以前江春对高洪存了疙瘩，不愿多与他接触，自是察觉不到的。现今仔细一瞧，他那精明能干的双眼不知何时已染上了混浊，白睛发黄，还夹着些散不掉的血丝，瞳仁也似蒙上了一层翳障……鼻子两侧的法令纹有些超乎年纪的深邃……
虽然他的背仍然挺得笔直，说话声仍然清晰洪亮……但江春就是觉着他身上散发的那股“衰老”气息愈发浓厚了。
这与三年前谈笑风生的舅舅似乎不是同一个人。
夏荷未曾对刘氏手下留情，时间又何曾对高洪心慈手软？比江老大大不了两岁的他，却有种江老伯的既视感，明明郎舅两人，却是两代人的错觉。
想起当年江家的第一桶金还是全靠他从中说和的，那次他对着自己调皮的挤眼睛，帮自己与掌柜的砍价……都还历历在目。
自己对他的敬重到底是从何时开始打了折扣呢？
也许是舅母流|产前她去送螃蟹，听店小二道他帮着夏荷打官司那次吧？
或许是舅母流|产了他却不在身边那次吧？
还有可能，是舅母逝世直到入殓上山他都没出现的时候吧？
当然，她知道，她最难过的还是面对那半罐子汤药时，他马后炮的只去轻飘飘报了个官……这样为人夫的舅舅令她失望了。
他在事后的冷静、沉默都让江春失望，成了她心内的疙瘩。
但现在这样子的舅舅却是出乎她意料的……她以为他会沉寂一段时日后重新娶个女人，继续风光地做账房先生，而不是这般急速地衰老下去。
江春垂了眼眸，终于轻轻唤了声“舅舅”。
高洪早已习惯了她这样的态度，也不以为意，只唤了她进迎客楼，道：“怎这般晚了还在外头行走？晚食可用过了？”
江春皆随意应了。
高洪见此，感慨了句：“力哥儿与你两个倒是相似，不想理我时就都一样的作个鹌鹑样子。”
江春听他提起高力，终于抬头望着他，仍然未说话。
高洪伸出手来，似乎想要像小时候一般摸摸她脑袋，想起她已是十二三的小娘子了，又中途将手改了道，放回自己后腰，习惯性的捶了两下。
“舅舅这几日身上不好？”
“老|毛病了，这腰杆子总是酸痛，吃了几剂风湿药也不见好转。”
江春想起他每日定定坐在柜台后打算盘，这样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最容易引起脊椎病变了……他这怕是腰椎的问题吧。
“那舅舅往后就少吃风湿药了，倒是可吃些强腰健骨、通经活络的，平日家去了还得多卧床休息，床板也莫太软和了……”望着高洪那有些微亮的眼眸，江春又说不下去了。
本来内心是对他有疙瘩的，怎说着说着就忘了这一茬？她有些懊恼。
高洪却望着她那懊恼的样子笑了笑，虽然将眼角的皱纹撕扯得愈发深邃了，但混浊的双目却似乎清透了两分。
“你后日就升学试了罢？户籍文书可带来了？衣裳袜子要穿暖和些，到时候天冷了怕坐不住。”高洪像个和蔼的长者般唠叨着。
江春有些心酸，这要是舅母还在该多好，她能接受得更心安理得。
现在的她，总觉着，若接受了舅舅的关怀，与舅舅“和解”，仿佛就是背叛了那个可怜的女人似的。
见她低着头不出声，高洪又叹了口气：“今日可是从家来的？那书信收着了罢？我忙着来做工，就请了隔壁小相公帮忙送去的……力哥儿那小子，天未亮就不见了踪影。”
江春终不忍心，答了句：“收着了，多谢舅舅。”
听闻高力的事情，又忍不住问道：“力哥儿在忙甚嘞？可不得想着考县学的事了？”
“莫提了，我们亦不知哩，只听他嘴里念叨着要去学甚武艺……前几日还拜了个别村的师傅，专门走镖的，你外婆被他磨得没法子，提了几十个鸡蛋去那户人家意思一下，又给了几百文的甚‘拜师费’，就当哄着他玩玩……”
“谁也未当真的，哪晓得这小子这几日就着了魔似的早出晚归……读书不见他有这劲头，学这些把式却是肯下心思……委实头疼哩。”
顿了顿，似乎是怕江春又歇下好不容易提起的兴致，高洪忙接着道：“原本只盼着他能学些算筹本事，来接了我的班，哪晓得大字不识几个，整日上蹿下跳倒是厉害……文哥儿跟着他也学得调皮捣蛋，只怕你阿嬷都拿他没法子了。”
江春点点头。这倒是真的，现在的文哥儿愈发调皮了，若没江老大在上头压着，估计得上天。
但回过神来，她又觉出微微的不适来：舅舅的态度似乎有些在讨好她？
“天色要黑了，你个小娘子家家的，莫在外头逗留，快回学里去罢。”高洪嘱咐她。
江春转身走了两步，听到舅舅又将她喊答应，道了句“过完腊八我就要去汴京了，有人说在那儿见过他们俩。”
江春不以为然，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这“他们俩”说的是夏荷与赵士林两人吧？他听谁说的？
这些都是疑惑之处，但江春不想在考前令自己心绪波动，只暂时忍住了，想着待考完再去舅家好生问问就行。
她没有问高洪他要去汴京的具体何处，要去多久……若她能有先知能力，定会阻拦舅舅这一趟懵懂的汴京之行的。
可惜，世事总是这般在最不起眼之处出人意料。

第74章 结业
第二日，江春早早的去找学录换了准考牌。
考场设在县衙内，据说是唐朝保存下来的举子“贡院”。
这时代的考室虽不似后世宽敞，但其规范性和规模方面却是现代教室填充成的考场无法比的。金江的贡院是在县衙后头建了个封闭式的院子，里头盖了好几列一模一样的白墙青砖瓦房，称为“号舍”。每一列皆有十丈长，分隔成几十个小隔间，无门无窗，里头除了一张由四五块板子拼接出来的桌椅，别无一物。
倒是唐朝的科举制兴盛，历届参考人数众多，就是这小小的金江县，光号舍就准备了二百四十间，分为“天地玄黄”四列号舍，每列又有六十个隔间。
而今年参考的县学学生只有两百一十八人，自是坐不满的。故准考牌的安排就是随机打乱了的，上头是不会令学子晓得到底是哪几个号房坐不满的。如江春的学籍虽在甲黄班，但考牌排到的却是“天字二十三号”。
晚间，胡沁雪少不得又从府内带了罐参汤来，道是胡老夫人交代了的，要与江春一道喝……江春“受宠若惊”。
这古代的人参绝大多数皆是山林野生的，生长周期动辄数年以上，历经了无数个寒暑雾露，形实味厚。说“汲取天地日月之精华”亦不为过，被称为“土精”，其功效自不是后世人工种植参可比的……江春就有些怕上火，哪怕是牙疼也会影响第二日的考试，故只敢轻轻啜了几口。
哪晓得入口却有些淡淡的回甘，倒不似人参本来的滋味。
这吃参历来是有些讲究的，首先中药配伍禁忌“十八反”里头，就言明了“诸参辛芍叛藜芦”，各类参不能与藜芦同用，恐有毒。另外老百姓皆知的就是不能与萝卜等通气之品同食，恐减弱其补气功效。
问了胡沁雪才知是放了生甘草的，这般配伍着吃起来倒是温清共用、消补兼施了，吃了两碗下去都不觉着口干，且身上却是暖融融的。
果然，第二日起了，觉着精气神都足足的，手脚也暖和不少。
宣和十八年腊月初二，弘文馆的钟声比往日早响了一个时辰，众生起了赶紧收拾干净，用过早食就随了古学录来到县衙外头，门口早已列好了一身灰衣打扮、横跨腰刀的衙役。
好歹是在县学读了三年书的了，女学生倒不至于被吓哭，只偶有那么几个胆小的瑟缩着肩膀。
这是江春第一次见到古代的县衙，门口站了两尊威严的石狮子，檐下支了两根成|人腰粗的红漆柱子，顺着柱子往上，可见一块书了“金江县县衙”的牌匾，倒是颇为庄严。
县学两百多名学子按学籍“天地玄黄”排了四大列，在腊月清晨的寒风里足足站了一刻钟，才见着那头戴硬翅两角幞头，身穿方心曲领绿衣的县太爷腆着肚子出来，又是少不了的要对着东方拜谢皇恩一番。
江春这两年个子虽长了不少，但也还未到一米六，站后头自是看不全的，只视线越过前面的胡沁雪，大体能见着县太爷打扮而已。
寒冬腊月，又是日头没出的时辰，学生们冻得耳鼻发红。江春最是不耐冷，还要听县太爷之乎者也“天地君亲师”的念叨一遍，她那细白的脸颊和耳朵全都冻红了。
好容易歇下来了，又见太爷转回衙内簇拥了一位“大人物”出来。
那是个同样戴了硬翅两角乌纱幞头的相公，只上着紫色方心曲领大袖，下裾一条同色横襕，腰束金带……是个大人物！就是县太爷亦只着了绿衣，按大宋朝官员仪服制度推测，他的紫衣少说也是四品（及）以上官员了。
果然，下头学生里生了小小的骚|动，金江这不毛之地，最大的官也就是县太爷了，也不过是七品绿衣，突然来了这么个穿紫衣的，自是大人物了。
当然，江春见过最大的官也就是胡家三爷了，从二品的礼部尚书……只不过是穿常服的二品大员，官威没这般扎眼。
她顺着前头同窗的骚|动，踮起脚尖一看，这“大人物”身量颇高，少说也得185以上，站在大腹便便的县太爷身旁，被衬托得十分清瘦。
江春视线继续往上打量……古铜色的面皮，紧抿着的嘴唇。
嗯，这还是个熟人哩。
正正经经穿上官服的窦元芳果然不一样，愈发添了些士大夫的严肃与古板……听太爷说他是京内派来大理郡的督学，那就是从四品了，勉强算是能着紫衣吧。只那条金腰带，却是从四品的官阶配不起的，怕是他身上还有旁的世袭爵位之类吧。
那就是个正经公子哥了……江春有些不是滋味。
“今承蒙圣恩，遣窦大人为官家督学，察西南大理郡之考学诸事，金江一介不毛之地，能得督学大人亲临，实乃万幸，吾县二百余学子之幸！”督学虽只是从四品，但因代天子巡考，有专断之权，若有徇私舞弊的，可直接查处，委实是“官家之眼”了。
况且还是而立之年不到的青年担此职。往年派来大理郡的督学皆是鹤发白头翁，今年却换了年轻人来，看来现今官家重用青年才俊之说果然不假……这让下头的年轻人们愈发沸腾了，仿佛三年以后站在上头的就会是自己似的。
下头自有学子带头道“吾等学生之幸！”
窦元芳止住县太爷恭维，简单说了两句拜谢皇恩的套话，也就撤回县衙了。
前头胡沁雪念叨了句“原来窦叔父是督学啊，怪不得这几日都在金江哩……”
江春|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众生排着队，手持户籍文书与准考牌，依次来到衙前，不论男女学生，皆得脱鞋抬手，让衙役检查过一遍方能进场。倒是比后世那将鞋底翻过来瞧的要稍微松散一些。
待进了场，江春的“天”字号房是最好找的，近门之处就是，再依次往南找到第二十三个隔间，见上头挂了“天字二十三号”的牌子，自然就对了。
进了隔间，她先四处查看一番，见桌椅、墙壁皆无不妥的，方坐下来，拿起桌上笔墨纸砚瞧了瞧，也皆是全新的。
这么东看西瞧的，倒是将那紧张情绪给冲淡了不少。待院内钟声响起，巳时一到，衙内师爷、主簿领着县学馆内乙、丙两级的众位学录，将考卷分发下来，第一门经义就开考了。
一拿到经义卷子，江春习惯性的先翻到最后一页看起来：“贾谊‘五饵三表’之说，班固讥其疏。然秦穆尝用之以霸西戎，中行说亦以戒单于，其说未尝不效论。”
江春想晕倒，不过又稍稍松了口气！
贾谊“五饵三表”说出自《汉书》；“秦穆霸西戎”出自《左传》，可视为是对《春秋》的解释——前半段超纲，后半段尚在复习范围内。
《汉书》是中国第一部纪传体断代史，张夫子未专门讲授过，只偶有引用其间名句来授《尚书》的……对于县学学生来说，不在正经“四书五经”范围内，所以属于超纲了。
超纲也就罢了，这还不是简单的经义题目。这道题明显的是论文武退敌之策，或许还要上升至治国之道，属于策论范畴了……江春想拍桌，这是超纲！明晃晃的超纲！而且还是考错科目的超纲题！
果然，不止她抓狂，周围不少学子皆发出无奈的叹气声，这三年白读了！
今年的出题大学士老人家已经不能用简单的“剑走偏锋”来形容了，这直接就不在道上！他们这一届背了三年的四书五经，结果考了个经书之外的……就像高中苦巴巴学了三年的空间几何概率组合，结果高考考了高等数学里头的微积分和多元函数……众生吐血。
有那博闻强识的学霸可能还是对微积分稍微有些了解的，倒也只是皱着眉，咬咬牙也能解出部分来，普通高中生就只有哭的份儿了。
果然，有几个女学生已经抽抽噎噎哭起来了。
江春捏了把汗，再难也莫哭啊，你一哭，学录说不定就得将你清理出场了，到时候是真白读了。
若放在正经太学生科举考试上来考，这不算超纲；但他们十三四岁的年纪，只是经书的初级学者，这难度不是一般的大……江春先深吸一口气，将心绪稳定下来，才仔细搜索脑海中关于关键词“五饵三表”“秦穆霸西戎”“中行说谏单于”的记忆。
对，她刚好就是属于博闻强识的学霸。
因为“前世”是文科生，这辈子天生对历史比较感兴趣，《汉书》她自是看过的，当时只作课外调剂读物，随意当故事书瞧的……谁知今日就考到了，果然平日多看书是对的。
江春脑袋急速运转起来。
首先得解释清楚，汉文帝时，贾谊建议其以怀柔政策防御匈奴：“赐之盛服车乘以坏其目；赐之盛食珍味以坏其口；赐之音乐、妇人以坏其耳；赐之高堂、邃宇、府库、奴婢以坏其腹；于来降者，上以召幸之，相娱乐，亲酌而手食之，以坏其心”——此五饵也。
对匈奴守信、爱匈奴之状、好匈奴之技，简称“信”“爱”“好”——此三表也。实质就是打着大仁大义、众生平等的旗帜，用各种物质利益和精神享受来满足匈奴民众的需要，达到分化瓦解其内部的人心，用和平的手段征服匈奴的目的。
可见，贾谊主张对匈奴施行丰厚利诱、近亲安抚，以致其“玩物丧志”“沉迷美色”。江春是不太赞成的，真正的君子之道、治国之术皆是光明磊落之正道，这等旁门歪道，并不值得提倡。
但是前辈秦穆公亦以相似的法子来称霸西戎：秦穆公这叫“任好”（人好）的家伙一点也不好，他羡慕西戎有位叫“由余”的能人贤士，这能人阻挡了他称霸西戎的脚步，于是他给西戎王送了美女，从中调拨西戎王与由余的君臣关系，最后撬墙角将由余挖到手，西戎也就完蛋了。
虽然表面上这也是以女色迷惑、调拨敌人的例子，但江春更注意的还是两件事的历史时代。
汉文帝时正是西汉逐渐强盛之时，这以丰厚物质利诱的计谋能有强盛的国力来支持，不怕会被送礼送穷掉——反正我有钱，我玩得起。
但在贾谊四百年前的秦穆公时代，秦国却是非常弱小的，是东进受阻了，打不过晋与郑了，才转头西去专找软柿子捏的……它的国力并不能支持它长期行这“美人计”，故其关键还是“自强”，国富民强方能兵强马壮，这才是其称霸西戎的本质原因，并非靠那雕虫小技。相对的，国势强了，外交战术才能无往而不利，其强国路上偶然为之的雕虫小技也就被美化了。
两者有本质区别。
至于后半句“中行说亦以戒单于”则是说汉文帝有个叫“中行说”的太监，被强行派遣出使匈奴，从富饶的中土扭送到那荒野之地，这小子憋着坏呢，一气之下就投靠了匈奴……面对汉朝给单于送来的美婢厚财，他劝说单于切莫中了汉人计谋……故依此推测这物质诱|惑的计谋是可行的。
江春对此更加不赞成了。中行说是何人？背信弃义之徒，他能背弃祖国母亲汉朝，同样能够背弃再生父母匈奴，他说的话，从根子上就是真实性存疑的，若再从他言行推测佐证这计谋是否有效，就有点“错上加错”了。
故此，她的观点是“五饵三表”虽在一定历史条件下可有短期成效，但终究并非长久之策，难登大雅之堂，非王者自强之大计；若要真正在外交上做到无往而不利，始终还是得走正道、大道，重民生，长经济，方能富国强兵。
洋洋洒洒写了不下九百字，完了再加一句“故吾谓御侮之道，惟当力求所以强国芘民之术，使国家安如磐石，炽如焱火，自能令单于远遁而边尘不惊。若贾生之说，虽时或有效，何足取哉。此班氏所为良史欤”[1]来结尾，就是画上个完美的句号了。
剩下帖经、墨义皆是死记硬背的内容，对她来说犹如小儿科了。
她倒是提前一刻钟做完了卷子，周围却是“哀鸿遍野”，一个个都怪这大学士出题超纲，又怪张夫子所授不全的，他讲过的没考到多少，考了的他没讲……
倒是窦元芳作为督学巡考，领着县太爷与馆长众人往天字号房来了一圈，见众生皆愁眉苦眼，只这小儿埋头奋笔疾书，连自己来到她面前都未发觉……嗯，这小儿学得委实不错。
其实他也随意瞧过题目了的，这正是他的主张，那雕虫小技正是他这种正经士大夫不屑的，瞧这小儿所写，倒是正合他意。
合他意那就是合上头官家之意了，官家也是讲究经世致用、富国强民的。这两年辽人愈发嚣张了，辽东边境一片被他们烧|杀抢掠了几遭，朝中酸儒只劝官家送公主去和亲，但这泰和公主与他是从小一处长大的，他哪能忍心？况且堂堂大宋朝，哪有将安危系在个弱女子身上的道理？
妄图用小恩小惠瓦解敌人内部始终只是狡黠小计，只有打得它不敢吭气儿才是硬道理。
这道理官家懂，他懂，想不到这小儿也懂。
待院内钟声敲响，众生停了笔，江春望望那几个哭湿|了衣裳的女学生，有些同情。科举取士就是这般残酷，出题的随意性很高，尤其是要迎合上|位者的意向，而读书就得广博，准备时也得“乱枪打狗”，打不着也能碰着几个。她就属于碰着的了。
待去了外头，见着胡沁雪，她已苦了脸，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江春少不了要安慰一番。
就是素来表现不俗的杨世贤与徐绍，皆有些愁眉不展，杨世贤是死读书，这般跳过经义直接考策论的方式，他有点懵——不是说好只考经义的吗？怎么欺骗了宝宝……
徐绍则是历来对这些经书毫无志趣的，学这三年也只为了应付考试，哪晓得那三心二意的学习态度却是让他吃了亏的。
几个哀嚎几声也就罢了。
到下午考的九章就简单了。
当然，那也只是对江春这个学了二十年的人来说简单，对徐绍胡沁雪等人，却又是“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的。
第二日上午又考了诗画，就轮到江春懵了——不是说好只考作诗吗？各种咏物诗、写景诗、怀古诗，无论是婉约的，还是豪放的，她都自己精雕细琢作了几首背下来备用……谁知却只给了幅影印的山居图是几个意思？没说是要画作赏析还是照着临摹一幅，或是由此有感而发再作新图。
今年的升学考不按常理出牌，套路真深！
江春悄悄侧目，与右手边那位不知名男学生大眼瞪小眼了片刻，拿起笔来，咬咬牙，既然这题目甚也未说，那就全来一遍吧……管它是“瞎猫碰死老鼠”还是“乱枪打狗”呢！
于是，她在两个时辰之内，对那模糊的山居图作了个五百字的“精彩”剖析，又“有感而发”模仿着临了一图……总能碰到给分点了吧？
待停笔交卷时她扫了一眼前头几桌的，有只写了字的，有只作了画的，当然也有与她一般乱碰的……倒是有些平衡了呢。
出门碰到胡沁雪，这丫头倒是自信满满——她也是走这套路的。
待一出了贡院的大门，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的。有那心理素质不甚好的女学生又哭了，同伴拉劝不住，恨不得以头抢地。似徐纯等学渣，反正他也不会，自是察觉不出试题的难易与超纲与否的。
几人中有自我感觉良好的（江春胡英豪）、就读书院早就稳操胜券的（胡沁雪徐绍）、无所谓好坏反正总之是考不起的（徐纯），倒是都不甚在意这场近十年来最难最刁钻的升学试了，随意说笑着就出了县衙。
徐纯高声道：“天爷祖宗哟，终于考完啦，出了这牢笼，以后再也不用瞧张夫子的苦瓜脸啦，咱们该好生庆贺一番才是！”
“切，瞧你那出息样……就去吃迎客楼的梅花宴吧！自从回了金江，我还没吃过几次花宴哩。”
众人自是欣然应允……虽然江春是个“天下美食唯肉不破”的家伙，总觉着那些名头都是京里闲人折腾出来的。
但两个时辰后，真正吃了古人名目繁多的一顿花宴后，她不得不佩服古人的吃货心了——自己以前还真是没见过世面啊！
这顿梅花宴一直吃到了申时末，日头西斜，少男少女们才依依不舍散了。那胡沁雪却是恨不得抱着江春哭一场的，只道此时一别，不知何日才能再见。
江春也有些不舍，但人家就在县里了，不可能拉着她与自己回学寝去宿了。
不过想到初八日还要见面呢，又不是再难见着了。况且今后若顺利的话，两人都是要上汴京太医局的，到时候再慢慢叙也就是了……总之前途是光明的，大家又还年轻，怕甚？
安慰了一番，几人也就散了。倒是那徐绍走之前连连回首，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江春眼神示意他可是有事，他却又红着脸避开了去。
真是个奇怪的少年呢。
江春也不急着回学寝了，就沿着那宽敞的金江河边走了一段，吹着微凉的河风，一阵新鲜的湿漉漉的水气扑面而来，这在高原气候的金江却是难得了……也不知汴京是何等模样。
她前世未曾去过开封，不知这时代的汴梁城是个甚模样，应该是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的古代都市了罢？
她未曾吃过几顿正宗的面食，只听大学时北方的同学说过他们北方面食不错，比米线也不差的，她今后定要约着胡沁雪去试试的。
对了，最好是试试窦元芳喜好的那种煮得入口即烂的面，他那般正经的人都喜欢吃，那定是真的极好吃的吧？也许自己上辈子觉着不好吃，是因为是没吃过正经面食而已。
她也一直搞不懂“胡辣汤”是个甚，总觉着是加了诸多胡椒与花椒的杂汤吧？不知与麻辣烫比起来如何？今后到了汴京定是要试试的……如果这时代已经有了胡辣汤这东西的话。
胡思乱想，或者说“憧憬”了一番，似乎心情也更好了。
回了学寝，天色还大亮，回家倒也是可行的，只与爹老倌说好了初四来接她的，现在又自己回去了，明日还得再跑一趟……想想还是再在寝里歇一晚吧。
那身吃梅花宴沾了酒气的衣裳她也不换了，先将就着穿一会儿，就着脏衣裳将自己行李收拾好，明日直接打包搬到牛车上就行。
正收拾着呢，却是听见钥匙开门的声音，她以为是学寝司来查寝的，桌上蜡烛还剩了小半截儿，灯油却是未曾用过的。她忙将手给洗净了，等着算灯烛费。
谁知道半晌后|进来的却是笑得合不拢嘴的胡沁雪。

第75章 咳血
见着胡沁雪那笑得眯成星星眼的样子，江春好笑，故意逗她：“这是怎了？跟吃了蜜似的。”
“春妹妹，快快跟我走！”说着就伸手来拉江春。
“别啊，我身上脏兮兮嘞，你莫来拉我，有话好好说就是。”江春忙避过去了，她刚收拾了桌柜椅子的，那陈年的灰尘积了老厚，收拾物件时虽小心翼翼避开了，但难免还是会沾到些的。
胡沁雪咧着嘴放了手，却只一个劲催她跟着自己走。
“走去哪儿哇？胡姐姐你不是才回家了嘛，怎现又转回了？”江春有些疑惑。
“你快与我走哩，我家祖母派我来请你，反正也无事了，先去我家耍一日……”说着又来拉江春。
“唉，胡姐姐你且等等，老夫人怎好端端的要我去耍？可是你说了甚？”
胡沁雪顾左右而言他：“你东西都收拾完了哇？哎呀，过了明日就见不着你啦，姐姐好想你啊……”
自重阳第二日开始，胡老夫人对她不是嘘寒问暖就是送汤送水的，这老人家与胡三爷对她态度的转变，简直令她措手不及。若是平日也就罢了，今日非年非节的，怎好端端的非得请她去玩耍？
但磨不过胡沁雪，江春硬被她拉着出了门，连衣裳也没来得及换。
且说先前吃完梅花宴，胡沁雪与众人分别，回了胡府。
老夫人早就在养和堂内等着她，自有小丫鬟来唤了她去说话。
“可考完了，可累坏了罢？这几日就先好生休养吧，旁的事莫去浪费精神了。”
“多谢祖母挂心，孙女无事了，将才出了贡院，是吃了半日的梅花宴才家来哩……”
望着孙女那一副意犹未尽的表情，快及笄的小娘子了，还是一副懵懂样子……老夫人心内叹口气，又问起学里同窗诸事。
胡沁雪倒是叽叽喳喳将众人给讲了个遍，先说此次的督学相公居然是窦叔父，又说今年这题目可真难，就连平素不对付的冯毅也被她拿来献宝，将老夫人哄得合不拢嘴。
末了说到自己对“春妹妹”的不舍来，老夫人眼前一亮，与身前的老妪翠莲对视一眼，鼓励孙女道：“既是不舍得你春妹妹，怎不请了她来家耍两日？”
“她可是大忙人哩，无事就急着要家去了。”胡沁雪嘟着嘴。
“这有甚？她回家也是明日才回的，今晚独自一个在学寝定是不好过的，祖母这就派人去将她请来吧，玩一日不妨碍的。”
胡沁雪一听，也是这道理，忙道：“对哦，我自己去吧，不消祖母费心，孙女定会将她拉来给您解闷哩……”说着告辞一声就没了影儿。
留下|身后的主仆二人无奈摇头。
“翠莲见着了吧？我跟前这小祖宗，哪有半分闺秀样子，皮起来跟个小郎君似的……做甚都这般没头没脑，风风火火。”
“老夫人您就莫担忧了，这也是小娘子的福气哩，托胎在这等人家，有您这位慈祥厉害的祖母看护着，她何消去生那七窍玲珑的心肝儿？”翠莲老妪安慰着。
这可把老夫人逗得一乐：“也不晓得是像了哪个，她爹老倌是个斯文内敛的，太医院公职都辞了半年才与我说一声；她母亲是个文静秀气的，也不似她这样毛手毛脚！”
说罢又想起一事，道：“原来这窦元芳作了大理郡督学，这都来了金江几日了，未曾见着人也就罢了，可现今都晓得他人在金江了，若不请他来家一回，也说不过去……况且，咱们还得靠紧了这株大树哩……”
翠莲“是哩”应和着。
“去前院将老二唤来，我得让他去衙里把窦元芳请……咳咳……请来。”
“哎哟，我的娘子哟，快歇歇吧，我去喊的，这就去。这金江冷倒不冷，却是燥得慌，二老爷给您开的药也未吃吧？您今年这燥咳都好长时间未愈了，还是早点儿回了汴京好……”翠莲絮絮叨叨。
她倒未曾夸张，这金江典型的高原气候，异常干燥，风又刮得大，张蕤娘已经因着肺燥咳了好些日子了，咳狠了血丝都咳出来，只二老爷却是个妇人病大手，于这内伤咳嗽上却仍是欠了些……不止二老爷，金江大大小小的大夫，威楚府请来的府医皆瞧遍了，还是无甚好转。
其实那些药，吃去吃来也就百合麦冬沙参一类滋阴润肺的，但老人家脾胃又不健，吃多了更衣委实困难……这却只有身边伺候的人才晓得了。
翠莲老妪边想边往外走，又听老夫人道：“再去给庆家小子传个话，令他往姑奶奶处去，将绍儿兄弟两个也请来，年轻人家坐一处吃酒耍玩才有意思。”
她忙应了出门去。
一时间，屋内只余胡老夫人独自个儿坐着出神。
丫鬟试探着问：“老夫人，可要吃两勺川贝枇杷水？”
没有声响，那就是不消了。按平素规矩，人也不消进去伺候了……众人皆在檐下垂首立了。
半晌，翠莲老妪传完话转回，见老夫人还是那般直直坐着，闭了眼睛也不知可是睡过去了，天色昏暗也看不清……门窗关得严实，又是寒冬腊月，亮光不太透得进来。
旁人家皆是天未黑就把油灯或烛火给点了，这胡老夫人却是个怪的，一个人在的时候，天未黑透不给点灯，道是“一点灯就将黑白无常的路给照亮了找着来了，我就是要摸着黑才躲得过去……”
直将众人唬一跳，还道是老人家不好了，忙慌里慌张请了二老爷来瞧，却又是好端端的。
她却笑着骂：“我这哪敢早死啊，我死了胡家这几个不成器的还不得被人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又是引得儿孙自责一番，身旁伺候的也愈发胆战心惊。
果然，人越老脾气就越怪了。
“老二人呢？”原来老夫人已经不知何时睁开了眼。
“二老爷道他晓得怎说话，自行去了，待会儿直接领了窦大人来这边说话。”
老夫人听得点点头：“这老二是个不拘功名利禄的，他要洒脱我也不为难他，只是这为人处世该有的礼仪却是不可少了的……莫说我们还要靠着窦家这株大树，就是普通公子哥儿，大老远来了这金江，我们进些地主之谊也是该当的……多个朋友就是多条路，你瞧以前那些不将邓菊娘当回事儿的，现就是求人也拉不下脸去求了。”
“是哩，好在娘子你当年就是个胸怀宽敞、与人为善的，这也是福报了。”翠莲应和。
“故我就从不反对沁雪结交她那些同窗，这巴掌大的地儿，是没几个得用的人家，但往后的事儿谁也保准不了……那江小娘子，莫瞧着她只是个村野姑娘，若真如沁雪所言，读书极是厉害的，那往后造化可不小哩。况且还有那窦元芳在……”
她也未等翠莲应和，又自顾自说道：“女子哪，有时候，将这钱财中馈捏手里，倒不如将男人捏手里。”
翠莲见她陷入沉思的模样，晓得定是又想起自己那坎坷的前半生了，忙转移话题，劝道：“娘子且先吃两口枇杷水，不行老奴明日出城去，四处寻访看看，可有甚止咳的土方子。都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咱们终究不是金江土生土长的，来了这多年，病却是生成本地病了……横竖那些大夫的药吃了也无用，不若试试当地人的法子……”
老夫人嗔怪道：“你呀，可别瞎费这工夫了，或许年后回了京就好了呢，人老了七咳八喘的可不少哩。”
也不知翠莲听进与否。
不久，江春跟着胡沁雪到了府里，先来养和堂请了安。
老夫人吩咐丫鬟将灯给点了，众人坐着说些家常，无非就是“考得如何”“可想好了去哪儿读”之类的，江春皆一一答了。
没好久，姑奶奶领着徐绍徐纯也来了。
众人又互相见了礼，当然，徐夫人还是视江春如空气的，连眼角都不屑扫一个。
江春不以为然，将自己该行的礼给全了，再不肯多说一字。
不消好久，徐纯先与胡沁雪坐到了一处去。江春见几个大人对此皆相视一笑……看来他们俩的事两家都是乐见的。
江春替胡沁雪欣慰，这俩也算两小无猜、青梅竹马了。
“阿嬷这几日咳嗽还未见好？可吃了药不曾？”徐夫人捏着帕子问起来。
几个小的都抬了首眼巴巴望着老人家。
翠莲刚想张嘴，老夫人用眼神止了她，笑着道：“也就老样子罢，虽还未好完，倒也不甚咳了。”顿了顿，“你莫整日这副冷样子，还是要出来见见日头。”
徐夫人未顾及到还当了这多小辈的面，张嘴就反驳道：“阿嬷你就只会这般说，这几日冷得都下霜了，我还怎出门？哥哥们给你找的甚大夫？个伤风咳嗽要吃这久的药才好……”倒是难得她那冷性子还抱怨了几句。
“你自己也是通些岐黄的，莫这般说话。世间还有多少疾患是医者束手无策的，你还不晓得？咳几声罢了，你几个大惊小怪。”
下头几个小的听老人家说不怎咳了，也就未再放心上。
只江春见她捏着帕子的双手青筋直冒，似乎在极力忍着什么？
果然，徐夫人也未再接话，只问起怎今日喊了他们回来。老夫人极力捏着帕子在忍，自是回答不了的。只翠莲老妪多嘴道：“老夫人想着几个小娘子小相公结了业，请了来令他们松快松快……”
话未说完，只听“噗”一声，上头的胡老夫人喷出一口液体来。
说“液体”是因为油灯不甚亮，江春看不清颜色，但立马，随着众人惊呼，江春就晓得了，那是一口血。
胡府的太师椅是铺了花开富贵织锦的，那小小一口咖啡色的血水就吐在了太师椅扶手的织锦上，看着倒与上头的牡丹花一个颜色。
“老夫人！”
“阿嬷！”
“（外）祖母！”
惊呼间，老夫人没忍住又陆续咳了几声，倒是未再见血了……当然也有可能老人家自己咽进肚了。
众人手忙脚乱，翠莲先将主子扶住了，用帕子将她唇上沾染的血丝给揩干净，徐夫人使丫头去唤二老爷，只二老爷去了县衙，还未回来。府内只胡大|爷在，但他是不懂岐黄的，只又打发了小厮去城里请大夫和找二爷。
徐夫人自己也只是对药精专一些，于医术一途却是欠了的，将手搭她娘老子脉上半日，也未看出个子丑寅卯来。
倒是惹得缓过神来的老夫人骂道：“你瞎看些甚，等着大夫来就是了……咳咳……”话未说完又咳起来，咳声急促，急了还在那喉咙里拉出“呼呼”的齁声。
这是喘上了，一时间养和堂又乱起来。众人拍背的拍背，喂水的喂水。
老人家喘得面色红赤，脖颈上青筋暴涨，江春出于医者的本能，早就忍不住心内的焦急，将要迈出脚去。
“哎呀，姑妈这是怎了？听说还吐血了，这些个下人怎伺候的？该一个个的提脚卖了！”但丫鬟婆子端水漱口的，打水更衣的，颇为热闹，江春几个小的也在旁站了望着，无人接她话。
“听说姑妈吐了好大一口血，可吓人哩！可请了大夫了？”
难得老夫人喘过那阵后，倒还神志清楚，冷声道：“听谁说的？这养和堂的丫鬟婆子嘴上长了脚了！才片刻功夫就跑到你那边去了？”
客居的张氏被质问得讪然，哑口无言。
“你们且散开些，把这窗户打开，通通风……我闷得慌。你几个小的先去玩耍，待会儿晚食再来罢。”老夫人依次指挥着，好似那口血吐了也于她无损。
“阿嬷，你快莫说话了，好生卧着罢，我再使人去催催，二哥怎还没到。”
说曹操曹操到。说话间，那胡叔微就急忙进来了，后头还跟了窦元芳。但众人皆无暇分心，只几个小的垂首唤了声“请窦叔父安”。
胡叔微上前见过亲娘，帮搭了她的脉，凝神半晌，又问过翠莲老妪，好生生的怎吐了血。翠莲在老夫人眼神示意下，不敢说平日间就咳出过几次了，只道今日是第一次见血的，今日也好好的，未有急怒攻心甚的。
又说到这几日饮食起居上来，老人家虽是北方人，但所好颇为重口，那辛辣燥火的吃得倒是不少。况且咳得久了，那生地麦冬沙参的滋腻之品填塞进腹，倒是将那脾胃给滋腻住了，更衣颇为困难也就罢了，还不畅快，便后尤其不爽……余下的倒未细说了。
胡叔微点点头，待四诊合参之后，他才松了一口气道：“无事无事，这就是咳得久了，咳伤肺络，络伤血溢，无甚大碍的。”
老夫人也笑着点点头。
只徐夫人还不信，嘟着嘴道：“二哥你好生瞧瞧，瞧仔细了，莫漏诊误诊哩！”
胡叔微无奈的应是，又仔细瞧过问过，再次确定是无事的，开了个清肺润燥，凉血止血的方子，令小厮快快去抓了药来。
众人再见老夫人精神确实是比刚开始时好多了，也就将那悬着的心放下了。
只江春见老夫人微皱的眉头，想起刚才吐血前那手背上的青筋，不似年老之人正常所生，怕还是有些不妥的……但太医都在这儿未说话呢，她个毛孩子自是不敢乱开腔了。
待小厮抓了药来，快手快脚守着熬好了端来吃下去，老夫人愈发神色安详了，众人方才松了口气。
几个小的跟着窦元芳出了养和堂，外头天色已黑了，廊上虽点了灯笼，却是无甚好瞧的。于是胡沁雪出声邀约道：“窦叔父可否赏光移步至琳琅阁坐坐？”
众人皆以为他这般持重严肃之人是不会与他们一群小孩子玩到一处去的，哪晓得他却不动声色望了江春一眼，道：“也好。”
自有丫鬟在前引路，于是，几个小的就似条长长的尾巴似的，跟在他后头，摇摇摆摆着去了胡沁雪的院子。
几人进了屋子，见那窦元芳真似个长辈似的背着手站在窗前望着那盆水仙，几个小辈自是不敢坐下了，只陪着他瞧那绿油油的水仙。
倒是那徐纯大愣子受不了这沉默，无话找话的开了个头：“咦……你们瞧，这水仙可是要出花|苞了？”
众人低下头去，果然水仙株中间的杆上有块小小的凸起，就与蒜薹要开花了似的。
“你别提了！我这两株水仙可是费了好些功夫侍弄的，本早就该开了的……都怪那狗东西，那日将花盆抱出去晒太阳，被它个小馋嘴啃了半截儿……啃过之处就有个小花|苞‘胎死腹中’哩……可把姑奶奶我气炸了！”
可能是晓得胡沁雪正在诉说它的“英雄事迹”，那小狮子狗还滴流滴流跑过来，将脖子上的铃铛甩得“叮铃”响。
众人自又将眼神放在那狗子上，江春却是晓得它只认胡沁雪的，无意去逗惹它，自转开身子，四处打量起来。
“小友，可否与为兄来一道？”是徐绍在唤他。
思及白日间他那欲言又止的神色，怕是真有话对自己说吧……江春跟着他来到了外头院子里，找了个灯笼能照见的地方站定了。
“绍哥哥可是有话要说？”
面对江春的“开门见山”，徐绍又有些不自在了，只将手握拳放嘴边虚咳了一声，清清嗓子道：“小友此次升学试考的不错罢？愚兄却是望尘莫及。”
“绍哥哥谦虚啦，我却是个自大的，考过就过了罢，在意那些却是徒增烦恼。”
徐绍见她真心实意劝慰自己，又不知该如何开口了，只想到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得见了，又将心内那羞赧压下去，试探道：“愚兄有一事，不知该说不该说……”
江春听那“不知该说不该说”的套话，想到后世恶搞的“那你就别说”，若自己回他这么一句……定会将他堵得面红耳赤了吧？想到那场景，江春忍不住就“噗嗤”一声笑出来。
徐绍听她笑起来，倒不觉有甚。只站窗口的窦元芳却将那笑看了去，暗道：两人黑漆漆站那儿互诉衷肠了吧？不知说到甚，倒将这小儿逗得展颜了。
看他们站在光晕里，只觉着那小儿眉目轻灵，眼神柔和地望着那俊俏小郎君，倒是天造地设一对……只是，他隐隐有些不舒服。
他凝神一听，那小郎君吞吞吐吐道：“其实，其实，愚兄心悦于你。”
“轰！”元芳只觉着耳旁似有风吹过，又似有炮仗炸开……这是在表露心意了？
“嗯？绍哥哥你将才说了甚？起风了，我没听清哩。”原来是江春抬头去看那院里的树木，未留神他冷不丁说了句甚。
那徐绍的脸一下就红了，也不知是羞得还是恼得，好容易鼓起的勇气，就被她这轻飘飘一句给戳破了。
窦元芳却是暗自松了口气，也不知是何因由令他放松下来。
那感觉就似自己不为人知的宝物，突然被旁人见着了，见他人凝神打量那宝物，似乎在犹豫可要将它据为己有，他不自觉提了一口气在心间，一时觉着自己的宝物就是宝，那人也是慧眼识宝，一时又觉着这是自己独有的，不可赠与他人……突然，那人看了两眼又兀自转过头去——他大大的松了口气，宝物还是自己的就好。
这种感觉愈发令他不自在起来……就与院中不自在的徐绍一般。
见他再次鼓起勇气，又要重来一轮表露心迹了，窦元芳居然鬼使神差的喊了声：“你二人快些进来，外头风大。”
于是江春就对着他龇出一排小白牙，悠悠地进来了。
只余徐绍在后头暗恨自己没把握住时机。
二人自是未见着窦元芳嘴角隐秘的笑——好在宝物还是自己的。
屋内胡沁雪后知后觉道：“春妹妹，怎你俩不怕冷哇？大晚上的出去吹冷风，好在窦叔父倒是一片慈爱心肠。”
江春|心内憋笑：窦叔父的慈爱心肠？就像他老人家已七老八十了似的。
“多谢窦叔父关怀。”江春故意膈应他，看他怎推辞。
哪晓得他还居然“嗯”的一声就应下了，他不会是真当长辈当上瘾了吧？也就比这江春原身大个一轮而已，要是与上辈子的江春比，那就是远房大侄子的年纪……
“元芳哥哥，你在此处哇？何时来的金江，也不与妹妹说上一声。”一把娇娇弱弱的嗓音在众人身后响起。
胡沁雪一见林淑茵那温温袅袅的样子，这大冷的天穿个齐胸孺裙……不怕冷吗？
“原来绍哥哥你们也在表妹这儿呢，倒是好兴致哩，也不唤我一起来耍。”她仿似才看见胡沁雪几人。
胡沁雪那炮仗脾气，“哼”了一声转过身去，不再看她。
那林淑茵也不觉着尴尬，只又轻声细语问元芳：“元芳哥哥几时来的金江？哥哥上次允了妹妹的悦容坊镯子……可，可带来了？”眼神怯生生望着他，双颊却已绯红。

第76章 治血
几个小的正与窦元芳玩着呢，林淑茵不请自来也就罢了，还一来就问“元芳哥哥”上次允她的镯子可带来了。
众人就差张大嘴巴了。
且不说这自老夫人开始从上至下都改了口，几个小的都称窦元芳为“叔父”了，她独个非得特立独行喊“哥哥”，就是才见了面也没张口讨要东西的道理啊……
江春|心内有些怪异，这位同窗自小在汴京的殷实人家长大，规矩自是好的，能说出这种话，看来是真对窦元芳热情啊！
不是问“何时来的”就是嗔怪来了怎不与她说一声，能这般语气说话，看来二人关系挺好……这窦元芳果然是个老好人。
江春撇撇嘴，他个老好人，尤其是公子哥儿里的老好人，不就“中央空调”嘛，哪里需要哪里就有他。
胡沁雪却没江春恁好的耐性，不乐意道：“这寒冬腊月的，我怕你深闺弱质的，又将你惹病了，就没唤你。”心内却腹诽了几句：到时病了又是一番折腾，城里大夫不要，偏要闹着我阿爹给你瞧病，我阿爹又不是你家跑堂大夫。
林淑茵却是用帕子沾了沾眼角，小声道：“原来妹妹是怪我这弱不禁风的身子……都怪姐姐扫了你们兴了，只是若非挂念着元芳哥哥，我也……我也……”
江春自来是个爽快性子，第一次见识到了古人的内宅手段，说不出的满心腻歪，看来那些宅斗文的写手委实是伤|精费神了。再听她口口声声“挂念元芳哥哥”，愈加觉着没滋没味了……江春自行走开，假意去倒杯茶水吃，懒得看她表演。
可惜没出息的江春，耳朵却是竖得直直的，等着听窦元芳要如何回答她，嗯，最好是他能拿出那悦容坊的镯子来，也好让她见识见识这“中央空调”的品味。
可惜她要失望了，窦元芳只道了句“你们自玩吧”，就走了……
走了……留下不可置信的林淑茵。
走了？好歹你也给人家个交代啊，这在江春看来就是“落荒而逃”了……她又撇撇嘴。
剩下徐纯与胡沁雪说那狮子狗的事儿，只徐绍被林淑茵缠着有句没句的聊闲，江春|心不在焉等着开饭，吃完了她好回学寝去。
没好久，丫鬟来请众人用膳。
到了养和堂，见老夫人精神又比方才好了些，倒也就放了心坐下，江春全程尽量保持筷子不要举太高，手不要伸太长，眼睛不要随意乱瞟，咀嚼动作不要太快，绷着身子吃了顿没甚滋味的丰盛晚餐。
好容易熬到老夫人放了筷，却又听她笑着道：“将才闹那出倒是吓到你们几个小家伙了，现我也好得差不多了，你们就不消管了，自去耍去吧，水榭上的花厅，我已让人四面用帘子遮严了，透不进风去的……你们放心耍玩吧，酒菜糕点样样给你们备齐了。”
片刻又感慨道：“趁着现今少年无忧，不识愁滋味，能耍一日是一日。”
江春有些失望，本来打算走的……这是鼓励他们夜夜笙歌通宵达旦的节奏？
倒是胡沁雪与徐纯两个，这安排正合了他们心意，忙歇了碗筷，叫着丫鬟去将她的狮子狗抱过来。
老夫人笑骂：“皮猴儿，时刻不忘你那小祖宗啊，只莫玩太晚了。既请了你春妹妹来，可就得把她招呼好了，夜深了就歇了罢。绍儿纯儿你两个也在这边歇了罢，让你阿嬷独自回去就行。”
几个小的忙起身谢过。
老夫人挥挥手就让他们自去了，只徐夫人的眼神在江春与徐绍身上流转，一副颇不乐意的样子。
当然，这次的队伍就只有他们四人了，在窦元芳面前，林淑茵自是头疼脑热的，张氏也少不了念叨要去瞧瞧儿子可吃了。
其实张氏也是有苦说不出了，那林侨顺自从被废了后，性情愈发暴躁，甚至可说残暴了，起初只是对身边下人动辄打骂。将那些胡府的家生子打骂得不再往他跟前凑，他又对着一路从汴京跟来的林家积年奴仆打骂，那些人能从京里跟过来，所念不过是他父亲生前的恩义罢了，现又要受这罪，谁乐意？没卖死契的都找了由头出了府，卖了身契的，宁肯被发卖了也不伺候他。
最终的结果就是他跟前无人使唤，连着自己媳妇、妹子、娘老子也被他日爹倒娘骂了一遍。
那娘子虽是下头乡绅家姑娘，但人家有嫁妆在手，哪是他骂得起的？背着人处对他又掐又打，直将他蒙被窝里打得嗷嗷叫。这苦处还无法说，牛高马大的人了，总不能说被自己媳妇儿打哭了罢？倒是有那八卦的懒婆子，在外头听见了，不怀好意的笑这小爷不是男人，被窝里只能被婆娘逞威风。
张氏对着老夫人哭诉了几次，都只找了一顿没脸，自己又舍不得拿出钱去买几个得用的……于是他的饭食就只能等着张氏给他提过去了。
至于他那房娘子，没与他和离就算是给胡府面子了。
待到了那水榭，掀了帘子进去，里头也不知是烧了火盆还是地龙，只觉着异常暖和，四面虽用帘子罩严实了，但又不觉着闷，还摆了几张贵妃榻，上头铺着厚实的毯子……要是能躺在上头玩手机肯定很爽，江春没出息的想。
不过，虽然没手机玩，但胡沁雪却有话本子瞧。
自从看了江春的《谁谓女子不如男》后，她仿佛被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约着江春将金江的大小书铺全逛遍了，那学寝里不知藏了多少话本子。
当然，她家里也没少藏，外加又有徐纯这个卖安利的，每隔半月就有新故事瞧。
果然她一马当先就坐到那软榻上，使丫鬟去将她枕下的新话本拿来，也不讲男女大防的，直接盖上毯子就瞧起来。
徐绍倒是来约江春下棋了，可惜她刚脱离苦海，不欲再耗费脑力，将徐纯使了与他“相爱相杀”。
江春自找了胡沁雪身旁的软榻，坐着与她一处瞧，不过还是些升官发财贤妻美妾的套路，她也看不进去，在那暖融融的环境里，不消好久就不知不觉睡着了。
可能是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放下，也或许是那软榻一应俱全的过于安逸了，她居然还做起了梦。
梦境杂乱，忽而是家中杂事，忽而是学里同窗夫子诸事，不时又有窦元芳宽慰她，要帮她走后门的场景……不一而足，睡得也浅，还隐约听得见胡沁雪的嬉笑声、徐家两兄弟的交谈声。
她晓得自己是在做梦，但想着无事，几个又是玩得好的，也放纵自家不去在意形象，懒懒的卧着闭目养神。
“不好了，小娘子，老夫人又咳出血来了！”
“啊？我阿爹呢？”这是胡沁雪的惊呼声。
江春清醒着头脑睁开眼，才吃了药一两个时辰，又咳血，这肺络伤得怕不是一般了……她忙掀了毯子起来，跟在徐绍三人身后，忙着去了养和堂。
此时的养和堂倒是又似白日间“热闹”了，徐夫人已回了徐府，只余了胡叔微坐床前握着老夫人的手，以及在屋内左右打转的胡老大。
“你不是说阿嬷吃了那药就无事了嘛？怎才卧下又咳血了？这到底怎回事？翠莲你来说。”
“老奴如平日般伺候了老夫人洗漱歇下，倒无甚的。只今日老夫人更衣次数有些勤，平日就每日一次的，今日已三次了。”
“可是白日间饮食不妥当？”这是胡太医的推测。
“不曾哩，今日老奴得老夫人恩宠，得了与她一般的吃用，老奴未曾腹中不适……况且老夫人这般更衣不爽已不是头一次了，这连续半月来皆费力异常……”余下未言，毕竟是大便那等私|密污秽之事，即使是亲母子间亦是有些不便询问的。
“那可是便结了？阿嬷口味嗜辣，怕是肠燥津亏。”胡老大也来猜了一句。
“这个……这……亦不算火结，只望着十分费力，且解之不净……嗯，事后那净房亦不好清理。”
大便是人体胃肠之腑的外在表现，无论胃肠健康与否，都能客观、直接地从大便形状、颜色、气味等方面体现出来。
江春在外听了这几句，他们这般遮遮掩掩自是问不清楚的……
“敢问翠莲嬷嬷，老夫人这几日大便可是黑如柏油的？且解得粘滞不爽？”江春忍不住问出了口。
“正是正是……小娘子怎晓得嘞？”老妪终于能找着个准确的形容了。
那就是大便解后不畅快了，解后还粘黏于马桶之上，这大多数人都晓得是所谓的“湿气重”了，但江春更关注的是黑便。
正常的大便颜色该是黄色的，因摄入食物不同而有异，多食绿色蔬菜则以绿色为主，多食辛辣刺激则以棕红色为主，但这黑色大便却是要慎重的。
“医圣”张仲景有言：“下血，先便后血，此远血也，黄土汤主之……下血，先血后便，此近血也，赤小豆当归散主之。”早在汉代，中国古人就已经认识到便血有两种最基本的类型。
先见大便，后见血者，称为“远血”，是指出血位置距离肛|门直|肠较远，如胃出血，此时的出血颜色该是暗红或暗黑的，因血液在肠内停留时间较长，血液内的血红蛋白铁会被氧化为黑色的硫化铁。
先见到出血，再解大便者，称为“近血”，是指出血位置距离肛|门较近，如直|肠出血、痔疮便血等，因未被氧化的关系，血色该是鲜红的。
张仲景自然是不知甚血红蛋白氧化的原理，但中国古人经验总结的奇妙之处就在于：他已经明明白白告诉你结论与规律，只是在修辞手法上、文法习惯上简写了，未曾一五一十写出来……所谓“信奉科学”的后人，却非得千方百计利用洋人的化学与机器才能勉强证明古人的言论，只有在证明了之后才敢用……若有洋人智力犹不可及之处——那自然是老祖宗骗了你啦，自然是“中医”这个“骗子”来背锅啦！
试想，若不依赖洋人物件，后人还能参透两千年前张仲景的医理吗？江春时常疑惑，这是不是与达尔文《进化论》是不符的？其实人类自以为是的“进化”其实只是一种“退化”，还比不上两千年前的古人？
闲话少叙，这只是现代江春的疑惑罢了，不论她如何呼吁传承中医，但学习这门古老技术的人却是越来越少了……她的呼吁不过是蚍蜉撼树罢了。
屋内几人见她方进屋就准确问出老夫人的大便情况，倒是有些惊奇。就是窦元芳亦挑了挑眉。
胡叔微想起以前女儿常念叨的会“活人术”的小娘子就在眼前，望着母亲面如金纸躺床|上的样子，似乎望见了光亮似的，忙道：“小娘子，你快来与我阿嬷瞧瞧……”
胡老大见自己使的眼色二弟未曾接收到，皱着眉道：“二弟莫急，已派人骑马去威楚府请府医了，他们几个小的还是莫添乱了罢！”
“大哥此言差矣，我这‘太医’汗颜了，阿嬷这般年纪了，却是拖不得的。”说着忙站起身，将床前的位置让与江春。
江春对着胡太医行了一礼，道了声“罪过”，却并未急着坐下，只四处搜寻一遍，见那床铺上干干净净，地下亦是不见血迹，定已是被下人打扫干净了的……她可不喜欢这般“片甲不留”的病室。
她就着那绣凳坐下，将三指搭在老夫人脉上，凝神半晌，方问道：“敢问翠莲嬷嬷，将才老夫人咳血咳在何处？”
那老妪忙指着那床如意被近头正中一处道：“正是此处，只刚将那床换了，位置就是那儿。”
江春倒是不好奇她到底咳在哪儿了，见此只得问：“那刚咳出血时可有甚气味？”
那老妪却是皱着眉头，有些难言的样子。
“可是有股酸臭之气？似未运化的馊食夹在血中？”老妪忙不迭点头，思及那口血的恶臭，她方用不久的晚食就在肚内翻腾。
“老夫人这般便如柏油有几日了？”
“恐有半月了吧，每日里皆有一次，只今日多些。”
“那老夫人这般咳血见了几次了？”
没有老夫人挡拦着，老妪一股脑的托出：“小娘子你可问到了，老夫人这般嗽里夹血却是有五六日了，只每次出的也不多，她不许老奴大惊小怪惹了府内相公娘子们担忧。”
“这几日老夫人可有腹痛不适？甚或恶心呕吐之症？”
“有哩有哩！将才用过晚食就有些呢，我们只当是人老了脾胃运化不及，服侍着吃了两粒保和丸，吃下打了两个嗝，接着就咳起来了……”
江春点点头。
至此，她可以肯定，老夫人这是“吐血”，而非“咳血”了。因食管与气管上端皆与咽部直接相通，这般皆是口内出血的，就有些分不清到底是“咳”出来的，还是“呕”出来的了。
要知道咳血与呕血可是大不相同的，咳血是呼吸道症状，吐血却是消化道症状，一个病位在肺，一个在胃。此时要区分开来就得清楚出血的颜色、性状、气味、伴随物了……因有未消化食物的酸臭味、血色暗红，江春可以肯定，老夫人这是吐血了。
但胡家一众主仆见惯了老夫人咳嗽多日未愈，再见口内出了血，第一反应就是咳血，这就是认识上的偏差了。
再结合她胃痛、呕恶、黑便等情况，该是西医说的上消化道出血，其中以消化性溃疡出血及肝硬化所致的食管、胃底静脉曲张破裂最多见。
“老夫人平日可是嗜食辛辣燥火？口渴思饮又心烦易怒，眠差梦多的？”老妪不住点头，心内却愈发信了江春了，这些症状就是胡二爷也不一定问到哩，众人皆只以为她是年老之人寐少。
江春观老夫人脉象也是弦数的，再联系素日来旁的大夫皆是给她开了些百合麦冬滋阴润燥的，滋腻太过，蕴结在胃腑，蕴久化热，再加平素饮食辛辣，可不就是胃肠湿热了，又被这肝火给引动了，胃络被灼伤，不就出血了？
古人治吐血讲究的是“存得一分血，便保得一分命”的先机，故江春也不再犹豫，望了胡叔微一眼，他立马反应过来，唤小厮拿来纸笔。
江春提笔写下：胆草四钱、炒栀子半两、炒黄芩一两、泽泻半两、木通二钱、车前草半两、炒柴胡八钱、郁金八钱、当归半两、生地一两、藕节一两、三七半两、阿胶一两，共十三味药。
写完又习惯性从头看了一遍，见无不妥后，方将那方子递与胡叔微，谦虚道：“恳请叔父指点，恐还有不妥之处。”
那胡老大一听此言，倒是松了口气的，因他始终觉着她还是个小儿，最后由自己兄弟过过眼，他倒是放心的。
胡叔微仔细瞧了一遍，点了头，又连连赞道：“肝火犯胃，脾胃积热，胃络被伤……侄女好本事！某真是自愧不如！”
说罢也不耽搁，交与小厮快些去将药抓来，众人出了内室，坐花厅里等着熬药。
直到坐下来，江春才觉着自己后背有些凉，好似出了汗。倒不是害怕的，只是刚似睡非睡的被下人唤醒，急着出门吃了一肚子冷风，进了内室又全副心思放在老夫人的病情上，未注意又凉到了。
她有些担忧，可别又伤风感冒了，今年重阳才着了一回的……下意识的就悄悄将手放在后背去，两指捏了衣裳，将衣裳从汗湿之处提起来，还轻轻抖了抖，似要将那水气扇干似的。
窦元芳正好坐了上首，从侧面见了她这小动作，又挑了挑眉。
倒是徐绍也见着了，使着丫鬟给她沏了杯热茶，江春冲他感激的笑笑，双手将那茶杯握了，眯着眼，一副舒服至极的样子。
窦元芳又有些不舒服了……这“宝物”真是容易讨好，一杯热茶就乐成那样儿，果然没见识。
“侄女倒是见识独到，某与城内大夫皆只道家母是肺燥伤络，未想到是胃腑之恙……只不知侄女是从何得知？莫非这脉诊之术已精妙至此？”胡太医已将称呼从“江小娘子”换成“侄女”了。
“不敢不敢，未曾哩，只是……”江春的诊脉技艺怎可能强过胡太医，只是四诊合参，尤其是对大便的问诊较为详细，才从中找到线索而已，哪敢吹那牛皮？忙将她的诊疗思维给说了。
“妙哉妙哉！侄女真是令某汗颜，如此看来，果然医之一途光‘专’是不够的，还得博闻强识。”
胡太医的话，下头徐绍与胡沁雪二人皆点头，一副受教样子，江春这有理有据的诊疗，倒不是瞎猫碰死耗子的，委实是平日厚积薄发……他二人第一反应也只是将那误认为咳血，与春妹妹比起来，自己二人倒是枉读了这几年的医书了。
二人对她皆是佩服。
好在那小厮手脚也快，众人吃了两盏茶，汤药就熬好了，翠莲嬷嬷扶着老夫人，喂了半碗进去。那老夫人虽闭紧了眼，但吃药倒是不排斥的，看来她该是有些意识的。
果然，药才吃下去两刻钟，老夫人眼睑就轻轻|颤动，不一会儿睁开了眼来。待她适应了屋内光线，视线就直接准确无误地落到了江春身上去。
老人家张张嘴，却喉咙嘶哑，发音有些困难，只用眼神温温的望着江春。
江春不解。
倒是翠莲嬷嬷问道：“老夫人可是要请江小娘子上前来说话？”
果然，老夫人艰难的点了下头。
江春忙上前去，怕她老人家听不清，坐到那绣凳上，低了头偏向她那边，等着她说话。
老夫人却是张了张嘴，半晌方艰难的吐出“多谢”两个字来，估计实在是说话不利索，只用手握了江春小手，紧紧握了片刻，眼里闪着奇异的光。
江春不太能解，看这样子刚才她是意识清楚的，屋内诸事她都知道，感谢她救命之恩倒是好理解，但这“奇异的光”是怎回事？
胡叔微见这光景，忙劝着老夫人好生歇息，领着众人出了内室，在花厅简单说了几句，见徐纯已是哈欠连天，就使了几个回去歇了。
“窦大人，实在过意不去，又叨扰了，寒舍已备好了客房，你看……”
窦元芳却道：“胡兄不必客气，元芳明日还有事，就不叨扰了。告辞！”说着就跟在江春几人后头预备出府去。
胡老大要使人去送他，却被他止了。
江春自累了这一遭，上下眼皮打架打得难分胜负，路也不太看得清，只跟在三人后头，深一脚浅一脚的往琳琅阁去。
突然，前面光线不太好，江春一脚踩空，险些就将自己跌在地上，倒是后头有人扶了她一把。
她的瞌睡也就醒了，转头见到是窦元芳，她的上下眼皮立马精神抖擞隔江观望起来，嘴里道：“多谢窦叔父。”
知晓他不会搭话，江春又道：“窦叔父这是要往何处去歇？”
“出府去。你明日记得加件衣裳，饮热水不如多穿件衣裳。”
江春满头问号：这是从何说起？“喝点热水”难道不是直男安慰异性姨妈痛、头痛、胃痛、感冒、心情不好……的万能金句吗？怎还比不上多穿衣裳了？
难道他的直男属性又减弱了？
为何说“又”呢，江春这数次与他接触下来，真觉着他虽古板固执，但委实是个古道热肠、刚直不阿的男子，与后世“天下唯我独尊”的直男癌还是不一样的。甚至偶尔的小细节还会令人觉着温暖，如那夜里的斗篷与帽子……
见她出神，窦元芳也未说话，直到前头胡沁雪唤她快些跟上，窦元芳才说了句“汴京再见”，转头而去。
汴京再见，这是祝福吧。黑夜里的江春抿着嘴，笑出两个小梨涡来。

第77章 村长
第二日，江春早起去瞧了老夫人一回，见她精神已好了些，嘴里说话也顺畅多了。再问过翠莲嬷嬷，道昨晚药后又去了两次净房，黑便愈发少了，至今晨起了两次，皆未再见黑便，江春这才放下心来。
只嘱咐了再照着那药方子抓三剂来吃过。
翠莲倒是想着老人家好容易遇到对症的处方，想要再多抓两剂来吃吃，最好是能吃个十天半月的，将那动不动“咳血”的病根子给去了才妥当。
江春忙拦了，老夫人的病根子可不在呕血上。呕血只是个症状而已，真正病因还是肝气过旺、脾胃素虚，外加饮食不当，只要改了这些饮食习惯，再注意条畅情志，调理脾胃的，那病也就不会犯了。
况且，这药方子里有味“木通”呢。
木通虽能清泻心火、利尿通淋，导肝热下行，但它属于马兜铃科植物，对肝肾功能有损，尤其是肾功能，曾出现过用大量木通（六十克）煎汤服用后引起急性肾衰竭的临床报道，后来亦有药理实验证明其所含的马兜铃酸委实是损伤肝肾的……江春一般用量都会控制在十克以下，连续服用时间都不超一周。
后世有报导甚“中药是肝癌元凶”的，不过是哗众取宠、耸人听闻罢了。真正有行医执照的中医科大夫，会不知哪几味中药有何毒理？最后被披露出来的都是那“艺高人胆大”的江湖郎中罢了，算不得正经中医，但出了这样的“害群之马”，背锅的却是整个行业……只可惜群众对中医中药的认识还停留在“祖传秘方”“专治某病”的阶段，要让他们理智分辨正经中医？那真是任重而道远。
待用过早食，在胡沁雪依依不舍的目光里，江春回了学寝，继续将未收拾完的物件打整完毕，最后去珍馐堂用了顿午食，江老大就来了。
父女两个将东西搬上牛车，江春去学寝司将钥匙退还了，缴清灯烛费，再回头望了眼自己住了三年的屋子，这个存着江胡二人无数悲喜的小屋子，从今往后就再也进不来了……江春略带伤感的出了门。
待牛车赶到熟药所前，江春记着谭老今日当值，又进去与他告了一声道自己升学试考完了，家去休整几日，再接着来上工。老人家见她毕业了还愿意继续来上工，自是欢喜的。
到了杂货铺子，少不得又买了几斤糖糕的，家里小馋嘴猴子太多了。途径了肉摊子，江春又去割了几斤好肉，倒是被江老大抢着付了银钱。
想起三年前自己第一日来报到时，还是个矮戳戳的小豆丁，江老大怕她馋，还买了个糖人给她吃，这个老实男人……自己能有幸成为他姑娘，也是福分了。
待两个慢悠悠摇着牛车到家，家里瞬间就热闹起来，几个小的围着她打转讨吃的，大人则七嘴八舌问她“考得如何”“可难”“可有把握”等话。
江春也不卖关子，道估摸着该是不错的，但也说不好，还是得待年后才能见分晓。
众人晓得她历来是个稳重的，若亲口说“不错”，那就是真错不了了！喜得恨不得放上两串炮仗。
江春忙拦住了喜出望外的王氏等人，莫说现今还未出成绩呢，就是出了也不至于这般“大张旗鼓”吧？村人还不道江家如何张狂呢。万一到时候成绩下来，却是马失前蹄了，那可怎找得回这面子来？
高氏也觉着是这道理，跟着点头。
可惜也不知是哪个说出去的，到了晚间，江家人正将晚食摆上桌呢，村长就上门来了，手中还提了两斤米酒，道是来寻江老伯吃酒的。
其实两家关系如何，大家心知肚明，他做出这亲热样子来，自己不尴尬，老江家一家子老实人却是不适应的。
“这是我从县里打来的纯米酒，江老哥来上两口，保准比苏家塘那家的醇……来来，阿全你们三兄弟也来……”说着就自来熟的拉了江老伯上桌。
虽这心内还是有些疙瘩，但江老伯也是老好人，不好冷言冷语对他一副热脸，只得叫了兄弟三个坐一处吃起酒来。
“江老哥啊，看看你们江家现今过得甚日子，这随意吃顿晚食，光肉菜就得有三四碗，逢年过节的那还得了？果然日子是好过了……”说着嘬了口酒。
江老伯不知该怎接话，王氏从旁插嘴道：“村长你也就是见了今日，这是我大孙女县学结业家来了，自是要吃顿好的……平日|你是没见着，也就三瓜两枣的随意吃些，能填饱肚子就行。”
这倒是实话，王氏老两口穷怕了，哪怕现已有了些积蓄，但这伙食开销上还是要紧着来，每顿能有大白米饭管够就不错了。
“你家大孙女可不得了哩，这升学是稳稳的啦，今后少不得也是当女官的……只日后可千万莫忘了我们这父老乡亲啊！以前我就觉着春丫头是个不凡的，小小年纪田里家中，种地养猪的，哪样拿不出手？果然就是文曲星下凡哩！”原来是江春“考得不错”的消息传出去了。
老两口终于露了点笑容出来，这大孙女就是老江家的骄傲啊！今后走出去哪个不高看他们两分？
“业哥儿的事听说了罢？王家都要被他闹翻天了，说是那孩子昨日家来就蒙了被窝哭，都哭了一晚了，今日早食怎都叫不起，好容易起了，却又差些昏倒呢！我那亲家几个问了半日才晓得，原是没考好哩！还说这次升学试可是近十年来最难嘞！”村长恨不得讲个吐沫横飞。
老两口也不懂甚试题难易的，只听说独自家孙女一个考得好，那就是好了。
“我这亲啊，可结得肠子都悔青了！你们道那芳娘是个能干人，只是也太能干了些，将我那大孙子哄得爹娘不认只认媳妇儿，老大那一房全由她来做主嘞，我是见不得他父子两个那霉乌龟样子……”
这话江家二老可不好接，他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子了，还拿自家儿子孙子房里事来说，他们只好随意支应着。
“我这心内也是苦啊，业哥儿读书掏空了家底，芳娘嫁来我家，就只搭了两床被子两个盆，也亏他们做得出来，这业哥儿是王家的种，芳娘就不是啦？”村长又喝了一口闷酒。
王氏不接话，但心内却有些乐见其成：果然风水轮流转啊，当年听说业哥儿上了弘文馆，晓不得是哪个覥着老脸去求亲的，现媳妇儿娶回去了就觉着吃亏了？人家芳娘恁能干厉害个女娃子，配你家这一家的墙头草，还不定谁吃亏了呢！不过转眼一想到当年芳娘伙着王连贵与江大玉来讹他们，她又觉着其实这两家人结亲，甚锅配甚灶罢了，谁也不亏！
见江家无人接他这茬，村长又闷了一口苦酒，自言自语道：“你们家春丫头，也不晓得会是哪家小子有福气讨了去……”
王氏翻了个白眼，对着聚精会神听八卦的杨氏骂道：“快吃你饭，望甚大头风，碗里肉都要掉了……再望！掉地上也得捡起来吃了，你没见这饭还没熟呢，就有些癞皮狗守在锅面前了！”
村长被她指桑骂槐，脸上闪过些微不自在，但想到自己跑这趟的目的，又故意装作听不懂的样子，继续拉扯些家长里短。
直到妇人并几个小娃儿都吃好，离了这桌子了，村长才与江老伯支吾道：“你家春丫头今年也十三了吧？可想着找人家啦？这女娃子读书，哪有个个都能读得出头的，官家只说能做女官，但真正做上女官的有几个？你们可别将一辈子血汗钱搭进这窟窿里啊！”
江老伯对此倒是很坚持：“这倒不是，我们也不一定非得指着她做个女官，就是识些字，会写个书信也是好的，我们这做人祖父母的，只能竭力供她了，能供到哪儿算哪儿。”
村长再接再厉劝道：“我倒是佩服你们老两口能狠下心来供她女娃子，若是我老两口，却是没这心肠的……话说，你们江家这几年可是走了大运了，这钱都是从哪儿变出来的不成？也给老弟我透露句实话呗。”
“能有甚变出来的法子？还不是一文半文的从牙齿缝里抠出来的，顶多就去山里捡了几斤野果子卖卖，但这野果子也不是日日有的，捡个两三回都绝了。”
“你可莫敷衍老弟我啊，这捡果子我还不晓得？咱们村里多少人跟着去捡了，又有哪个捡出栋青砖大瓦房来的？你可莫藏着掖着了，现今你房子田地猪鸡样样有了，还有几个出息的孙子孙女，还会缺那几文钱？你就当说出来让我长长见识吧……枉我当了这多年的村长，见识却是比不上老哥你嘞……也让我长长见识吧！”
随他怎捧，反正江老伯就是不说实话，翻来覆去就山里捡果子那几句……也不知可该感谢前面几十年的苦日子了，穷怕了，任何一条生财之道都得捂得严严实实才有安全感。说要先富带后富，实现共同富裕的？
不好意思，江家穷了恁多年，除了隔壁堂哥家帮衬过几次，没谁帮过他们的，就是吃不上糠皮儿了，他亲姐姐也未伸把手的……所以他没恁高的觉悟，只想过自己的小日子。
江春见老伯是个捋得清的，江老大嘴巴也严实，二叔自出了海子村那一遭后，也不敢对外乱说话了，三叔历来是个精明的，江春也就放下心来，不再管他们说了甚，只跟着进灶房去洗刷。
待收拾完了进堂屋一瞧，村长倒是去了，江家三兄弟却是吃得醉醺醺。王氏骂道：“又不是没吃过酒，非得与那墙头草吃醉了才甘心可是？”
倒是江老伯回了句“不吃醉哪能吃回本来？”
一家子全笑出来，几个醉汉才被推回了各自房间。
翌日，江春照例早早醒了，但念着无事，倒是又睡了个回笼觉，直到自己房门被拍响，她才醒过来。
门口站了一堆人……和狗。
军哥儿领着三个小豆丁来喊她起床吃早食，“尾巴”与“狮子”也尾着上来，倒是将她房间给挤得满登登。
那“尾巴”是个最不要脸的癞皮狗了，隔着柜子门闻到里头的糕点香味，就直直坐在那儿，耳朵竖得直直的，眼睛盯着柜子瞧，恨不得盯出个洞来。
江春不理它，家里弟妹几个都还没吃的呢，哪有给它吃的份？“狮子”倒是只有节操的汪，似个人样的屋里走一圈，这嗅嗅那闻闻的，就是不去糕点面前晃。
江春看那几个小的早已洗过脸手了，打开柜子，准备拿两块糖糕分与他们吃，哪晓得才开了门呢，那“尾巴”就跳得老高，朝着油纸包扑过去。
江春吓得轻轻踢了它一脚，“嗷呜”一声，它夹着尾巴又坐回了地上。这回却不是后腿落地了，直接四手四脚趴地上，可怜巴巴的“呜呜”叫……江春真的想打狗！
人都没吃的，它怎恁般馋？前世怕是个饿死鬼投胎了，只消见了江家人吃甚，就是嚼粒干豆子，它也会眼巴巴望着。
江春试过，她空着手假装拿吃的放嘴里，嘴巴“吧唧吧唧”假意咀嚼几下，都能引得这馋狗伸长了舌头，眼巴巴盯着她嘴巴瞧……在它心目中，主人吃的东西只有两类，一类是“好吃的”，另一类就是“非常好吃的”。
唉，江春被那馋狗看得硬不起心肠，趁着大人不在，悄悄掰了大拇指大一块儿糖糕扔地上，就当忍痛赏它了。
哪晓得，另一头的“狮子”一见她动作，“咻”一声窜过来，估计还没一个箭步的动作，那拇指大的糖糕就进了它肚子——真是只心机汪！
“嗷呜”凭啥你抢了我好吃的？
“呜呜”不服你来小爷嘴里抢回去啊！
于是“尾巴”那怂货又继续四脚趴地，“呜呜”苦求。江春哭笑不得，只得又忍痛揪下指甲盖儿大一小块来塞它嘴里。
它嚼都舍不得嚼一下，脖子动了一下就咽进肚，又开始“呜呜”了：为何我的没它的大？
江春：你已经是两三岁的大狗了好吗？别以为自己还是几个月的狗宝宝好吗？动不动就卖萌讨吃的……江春真觉着这狗又馋又笨！还不如做狗肉火锅的好，养了浪费粮食！
“春儿，可起了？起了就快些下来，有人来哩。”王氏在房门外轻轻叫她。
这大清早的，谁会来江家？她赶紧将头发扎好了，穿上粗布衣裳，领着一群豆丁两只狗下了楼。
院里没人，估计是进了堂屋去了，江春打来烧好的温水，刷过牙洗过脸，进灶房去瞧早食，却见高氏与王氏皆在里头站着。
“奶，今日要吃甚？”
“喏，煮锅汤圆给你们几个馋嘴猫吃。”灶台上放了一筛子糯米汤圆。
因为怕糯米面粘在一处，只能用筛子盛了分开些，这“汤圆”个个有小笼包那般大，个头有后世的“元宵”那般大了。因为今日人齐了，舍得放料，里头裹了满满一包花生胡麻，平日吃完橘子，将那橘子皮晒干，做成“陈皮”，调馅儿时候舂一把陈皮进去，倒是清香又解腻的。
不过，这般不好克化的糯食，就是江老伯那般的庄稼汉也才吃得下三个，那筛子满满一筛却是太多了的。
“奶你们怎捏了这多？那几个小的不知饱足吃多了不好消化哩。”
“还不是来了客人，总不能咱们自家吃好的，把客人丢一旁吧……这‘墙头草’倒是会找时机，昨晚来吃了顿好的，现又要白吃一顿回去……”
江春懂了，哦，原来是村长带来的客人。
江家为人处世是江春最赞成的，只要自己有，宁愿自己省着舍不得吃，也要客客气气拿出来招待客人，老人总将“上门就是客”挂嘴边，但真正在穷苦年代能坚持下来的却是不多。
待锅里的水开了，江春轻轻的将汤圆一个个的下下去，看着快把锅底盖严了，就不再放了，不然会粘黏在一处，到时候煮得“肠开肚裂”不好看。
王氏守在一旁，瞧着锅里水沸了几分钟，那些汤圆一个个都飘起来，将水面盖得糯白一层，就拿过碗筷来，每碗里盛了白胖胖的三大个，使着江春用托盘端进堂屋去。
江春见堂屋饭桌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了，只摆了几包红纸包了的糕点与红糖，这架势……
江春依次将四碗汤圆摆上桌去，几个小豆丁也在里头坐着玩呢，只估计是有生人在场，都不吵闹了。
她只觉着后背有两道视线在盯着她瞧，她一进门就发现了，只未曾分心去瞧。待她摆好碗筷抬头一看，却是四个大人坐在饭桌对面靠墙的雕花椅子上。
其中一对男女是见过的——村长两口子，另中间坐了个三十来岁的妇人与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倒是光鲜的，那妇人耳上还带了两个金坠子。
那两道目光正是来自那妇人与少年，只是江春不喜他们盯着自己看的样子，有些不太礼貌，令她如芒在背。
“村长大爹与两位嬢嬢，快坐过来吃点东西吧。”
村长媳妇指着江春道：“看吧，就是这姑娘，我没说错吧？可是咱们王家箐第一能人哩，这汤圆就是她手捏的，你们来尝尝味道。”一副主人样子请了那两人坐过去。
江春想说：并不是我捏的呢。
“春儿，来端早食。”好在灶房内的王氏解救了她。
待她出去后就不再进屋，只在灶房里小凳子上自己吃了两个，本来只想吃一个的，但高氏挂念她，非得又舀了一个给她。这白胖胖的团子看着不算大，吃起来却梗人，吃下一个就能半日不消吃东西了。
她在灶房独自吃汤圆，耳朵却是准备好了的，留意着堂屋的动静。
“怎样？老姐姐，瞧见这小郎君了吧？可是一表人才？人家不止长得俊俏，就是书也读得好哩，明年就要从县学毕业，到时也是与你家春丫头一般的考学哩……这般两人可有话聊，不似我与我家这个，讲话随时牛头不对马嘴的……”这是村长媳妇那大嗓门。
那年轻人俊不俊俏江春没注意，只这口气怎么像……保媒拉纤？
而且保媒拉纤也就罢了，看这样子还在县学乙级？或许还比自己小？她有些好笑，她对比自己小的男性可没兴趣，就是同龄的，她也不乐意……毕竟“上辈子”又当姐又当妈的初恋例子摆那儿呢。
“好是好，只我家春儿还小哩，现又学业未成，还是等她去汴京念了书才考虑……”这是王氏的拒绝。
江春松了口气。
“哎哟，我的老姐姐哟，你可莫再犹豫啦，你晓得我这姐姐家在武定县城是做甚的？人家是正经的大户哩，家里二三十亩良田种着，我那妹婿也是个能干人，还在城里做着账房哩，每月都是有稳定进账的，家中的积蓄哟……可不是咱们王家箐的老土帽见过的！”
其实，江春想说，“二三十亩良田”，江家再努力两年也是能达到的；县里做账房，自己舅舅不就是吗？没觉着有多“大富大贵”啊！看来媒人的嘴真是最不可信的，明明就是个农村小康之家非得被她吹成富户老财了。
果然，王氏心内也是不屑的，当然最主要还是觉着江春确实还小，她读书又这般出息，怎会愁嫁，自是气定神闲的又婉拒了。
“老姐姐你可莫瞧走眼了，咱们都是恁般年纪过来的小娘子，去了汴京繁华世界转一圈可就回不来啦，届时心野了可就养不家了！”这话就有些难听了，好似女娃子出去见见世面读两年书就会不安于室似的。
果然，王氏有些气了：“老妹子，话可不能这般说，我孙女甚品性我清楚，她又不是那画妖精的女娃子，在咱们金江县里甚没见过？那汴京再大再繁华，能有四五个金江这般大？她就会迷了眼？”
江春憋笑：我的亲奶奶哟，虽然我也没去过汴京，但那汴京岂止是四五个金江大？
王氏又补充道：“我这孙女，县里大户人家的郎君娘子皆与她耍一处哩，就是熟药所的老所长亦是收了她作徒弟的，甚大世面未见过？”语气里带了丝明显的炫耀。
果然，就是这丝炫耀惹到那妇人了：“哎呀，我就说不来吧，你们偏要撺掇着来，这家里旁的家什也无，就这青砖瓦房？我家十年前就住上了，有甚可稀罕的？也就你个没见识的！她家女娃子好，她家女娃子难道还是金银打造的不成？女娃子读甚书？将来还不是得生儿子，她要生不出儿子来，就是把那书本子全吃进去了也无用，还不如我几两银子买个灶下婢呢……”
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孙女居然被她贬得不如灶下婢？岂有此理！
王氏也不客气了，弹弹衣裳上不存在的灰，皮笑肉不笑道：“哎哟，老妹子，你们真是日子好过哩，只有好过了才请得起佛，拜得起神仙，这大一尊大佛都被你领进家门来了……我们江家却是招待不起哩。”
一副要送客的样子。
其实，按王氏素日的火爆脾气，直接拿扫帚赶出去都是可能的，只现还这般忍让着，不过是“人在屋檐下”罢了，村长这棵墙头草还是尽量莫得罪狠了。

第78章 和离
果然，那妇人只觉一股郁气直冲脑门，“哗”的站起身，拉了自己儿子就要走。那少年却还不乐意，他们武定那边更靠南，日照愈发充足，水稻都能种两季，女娃子肤色也就更黑些……江春这般细白娇俏的小娘子他是第一次见呢。
他那年纪正是爱俏的时候。
这年纪了，又晓得此次过来的目的，自是不愿走的。
那妇人却不管还在旁人家中，上手就要去拉儿子，儿子在家就是个滑惯了的，下意识的就侧过身子躲避起来，那妇人也不懂看人脸色，上去了就揪着儿子后衣领。
那小子只觉着丢脸极了，在“心上人”面前被老娘这般教训，半丝风度皆无，哪还想得起是旁人家中，使劲左右躲闪挣脱了母亲的“魔爪”就四处逃窜，那妇人见他敢当着外人面忤逆自己，愈发不消停了。
于是，一个极力“脱逃”，一个极力“抓捕”……母子两个就在江家堂屋与院子里展开了一场追逐大戏。
剩下满脸懵的江家众人，以及被他们臊得满面通红的村长两口子。
江春在灶房门口悄悄望了一眼，这……有些停不下来。
无法，江春嘴里“嘬嘬嘬”叫着，将同样懵了的“尾巴”唤过来，指着那追逐的母子二人“嘘”了一声。
馋狗有馋狗的好处——就是特别听话，对人类指令总是有特别的领悟能力……以及执行能力。
“尾巴”仰起头来，张大了嘴巴“汪汪”一声，一下就将那母子二人给唬住了。
直到此时，二人才反应过来，这是王家箐，不是任他们打骂闹腾的自己家中。
村长两口子红着老脸，急道了声“家中有事”，拉了那母子二人就走，才走了几步，那妇人想起刚才拿来的红糖与糕点，又厚着脸皮折回堂屋去提了走。
王氏在后头“切”了一声。倒不是她要贪图她家那么点子东西，只是有些气不过她贬低自家孙女，哼，他们儿子怕不是金银打造的吧，就那窝囊样子，与春儿提鞋都不配呢！
高氏有些担忧的望着王氏：“阿嬷，这……这……他们会不会……”
“不会，这次理亏的是他们，管它呢，早晓得是这德行，我早就拾根打狗棍将他们打出去了！”说着还难得地弯下腰摸了摸“尾巴”的狗头，赞了句“好狗”。
惹得那“尾巴”伸长了舌头龇牙咧嘴“笑”起来。
待这场闹剧散了，江家几个男人才从山上下来，后面小团山这几日正是野兽冬眠的时候，地里活计也做完了，父子几个就上去砍了些木材，想着以后无论是再盖新房，或是搭个猪圈牲口棚子甚的也能得用。
见武哥儿与军哥儿两个嘻嘻哈哈绕着堂屋、院子的跑，还奇道：“你两个这是吃撑了？跑甚哩？”
小大人斌哥儿在旁解释：“学大嬷，老鹰抓小鸡。”
江老伯也奇怪，斌哥儿就是老大家的，他哪还有甚“大嬷”……倒是王氏听见了，笑骂道：“你们莫听这几个小崽子乱说。”遂将刚才那场闹剧给形容了一遍，几个大男人亦是听得皱起眉来。
村长这墙头草牵线牵的都是甚人家？不说春儿还小呢，从未想过找人家的事，就是那母子两个都是不省心的，去了不就是跳火坑嘛？
待二婶与三婶家来了，又听了一耳朵，几个妇人家坐一处将那几人骂了一顿。
江春起先害怕奶奶会动摇，哪晓得自己还是低估了她在奶奶心目中的地位，这老人家也是可爱得很呐！
晚间，众人用过晚食，围坐了一处烤起火来。因着天气愈发冷了，王氏也终于舍得花钱买了几筐梨炭来，晚间用铜盆烧了放在堂屋正中央，基本没甚烟尘，倒是不消担心会将她的新房子熏黄黑了。
说起白日间的事儿，免不了有些感慨，道：“我们家春儿转眼就长成小娘子了，都有人上门来说亲啦，时间过得可真快……只记得不久前你还跟在你嬢嬢屁|股后头烧火哩……”
说到江芝，王氏不自觉就将声音给歇了，只望着窗外愁眉苦眼。
江春知道，她这是挂念着江芝呢，只是家中无人赞成去东昌接人的事，她再担心又能如何，姑娘是自己养的，姑娘那要成精的性子，她老人家哪能不晓得，一口气儿将娘家人全给得罪遍了……唉！
“也不知妹子那边如何了，要不我们让春儿写封信去问问？”这是老好人高氏的提议。
江老伯不出声，三兄弟也只望着王氏，王氏忍住心内委屈，道：“也罢，只能如此了。春儿，明日|你得闲了写封信去问问你嬢嬢，她那边到底怎回事，若要家里父兄相助，就令她快些回个信儿，我们也好去给她撑腰。”话虽如此，眼睛却是拿着父子几个瞧，见他们无异议，她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古人说话是没错的，所谓“说曹操曹操到”果然是真的。
第二日，众人还睡着呢，院子里的“尾巴”就拉都拉不住地吠叫起来，那架势，恨不得将那拴它的树桩子给连根拔起了。倒是“狮子”也低低的“呜呜”几声，还颇有威慑力……估计又是它们没见过的生人了。
江二叔打着呵欠开了门，来到院子里，见院门口停了辆牛车，他眼睛有些花，一刹眼看去还以为是自己家的小母牛在拉车哩，嘴里自言自语着“家里的牛怎不在牛棚哇？”
又打了个冷颤，见车旁站了个瘦弱女子，穿着也是粗布衣裳，看着有些眼熟，倒是像自家妹子。
直到听见一声“二哥”，他才难以置信的揉揉眼，确定站在自己面前的女子就是昨晚还提到的妹子。
只是，她昨晚不还在东昌嘛，怎现就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了？
“二哥，你怎了？爹娘可起了？”江芝边问边进了大门。
那两只狗叫得更厉害了，这般锲而不舍、不歇一口气的吠叫，终于将全家人给吵醒了。
王氏嘴里骂骂咧咧着打开门：“两只小野狗！死狗子！憨狗子！大清八早叫个甚，再叫不给你们饭吃了……”
见到院子里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王氏惊得张大了嘴巴，同样揉了揉眼睛道：“我这是鬼迷心窍了不成？果然是白日黑夜不分的发梦哩……”
那女子听闻母亲的这般念叨，悲从中来，眼眶发热，膝盖酸软就“噗通”一声跪到了地上，“阿嬷”的叫了一声，“哇”的就哭出来。
王氏这才肯相信真是自己姑娘家来了，一下子没忍住也晃了晃，老泪就顺着布满皱纹的脸淌下来。
但王氏是个老人家了，哭也只是忍着声的“呜呜”低泣，江芝却是跪在地上一步一挪的爬过去，抱着亲娘的腿痛哭出声。
江春众人在这痛哭声中开了门，见到这番场景，也是个个不好受。
门外车夫见这样子，小声问了句：“车上物件要怎收拾？我还赶着家去嘞！”众人才反应过来，帮着将那牛车拉进院子来，大人娃娃都来卸东西。
只见上头摆了个红木的梳妆柜子，棉被衣裳、脸盆脚盆零零碎碎的家用物件……倒更像是搬家挪窝了，不像是普通的回娘家来。
果然，待东西下完了，江春见着那地下跪着的江芝将裙子掀起一截来，露出里头灰褐色的袜子，又从袜子里摸出个小小的钱袋子，拿了二两银子与那车夫，道：“这是剩下一半的车费，多谢师傅送我这一路，也未曾给师傅吃上顿热食。”
那车夫感慨了句“今后日子好生过”，就转头赶着车走了。
众人见这架势就有些懂了，这是要回江家过日子了？
王氏见她那将银钱藏袜子里的样子，仿佛亲眼见了她一路的风餐露宿、朝不保夕，又气又痛，捏了拳头对着她后背心“砰砰”的重重捶了几下。嘴里骂道：“你个讨债鬼回来做甚？这般样子是做贼的不成？”
那眼泪鼻涕却是擦不过来的流到了下颌。
江春望着不是滋味。她两辈子都未做过母亲，她无法体会这种时候一位母亲的痛苦。
“阿嬷，地上恁凉，莫冷到妹子了，先进屋再说吧。”高氏过去拉起了小姑子。
几人簇拥着二人进了堂屋，老两口坐了太师椅，江芝来不及坐椅子上，又对着老两口跪下去，先磕了几个头才哭着道：“儿对不住阿嬷阿爹，儿没脸回来了……”
王氏却已冷静下来了，不阴不阳道：“既然无脸家来了，那还回来做甚？怎不好好做你的蒋家二|奶奶？我们这穷地方你个人精也看得上？”这口气出得……嗯，有些狠，果然是王氏的作风。
江芝面上闪过悲痛，哭着道：“阿嬷，是我错了，我不该不听你的话……今日成了这落水狗皆因我咎由自取。”
“可莫说‘错了’的话了，三个月前你就说自个儿错了，还不是照样又错了三个月……你真是我王惠芬养的人精了，几姊妹里哪个有你这般能耐？既这能耐怎还家来？”王氏冷着脸质问。
“上回是我自己屎糊了心，以为原谅他一回，就能将日子过下去，哪晓得……他……”
“可住嘴吧，我现今不想听那些。只想听你好生说说，你将自己父兄撺掇着去了东昌，怎又翻脸不认了，可晓得家中包谷全烂在了地里？我们一家子苦这大半年还不够你一句话祸害的。”江春知道，其实王氏是不想江芝在几个嫂子与小辈面前丢份，拦住了她两口子那些丑事。
果然，江芝也是晓得的，就那打住了，只说上次东昌之行：“阿嬷我晓得错了，我不该出尔反尔，不该对不住阿爹与三个哥哥，我对不住你们……这次我离了，分了几两银钱，我将那银钱拿出来偿还家中损失可好？只要家里还认我这姑娘，我甚都愿意做……”说着就急忙又要掀裙子掏袜子的。
王氏眼眶又湿|了，板着脸道：“你可莫折腾了，非要生生把你老娘气死才安心可是？”说得急了还咳了两声。
高氏几个儿媳妇忙上前扶住，倒了碗热茶水给她，又劝道：“阿嬷莫气了，妹子好好回来就行，你瞧她赶了多日的路，也该好生歇息一下，吃口热食……我去造早食，咱们用过饭食再说。”
江老伯也叹了口气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也莫摆脸色了。”
江二叔是最老实厚道的一个了，急忙问：“妹子你要歇哪间房？我帮你把物件搬进去。”
江芝望着王氏的脸色，小声道：“多谢二哥，我就住以前住那间吧……”
“那怎成？那老房子都不住人了的，咱们空着这多的青砖瓦房，怎还能让你去住旧房子？”
“就你话多，快去将牲口给喂了，她要住旧屋就让她住去！”王氏有些气不过。
虽然王氏口气不好，但人家那是亲母女，血浓于水的，哪能真舍得，江春笑嘻嘻道：“嬢嬢住我旁边那间吧，咱们姑侄两个每日还能聊些闲呢”，倒是帮着母女两个下了台阶。
三兄弟又去给她搬行李上楼。
几个小的撵出去了，只留江家老两口与江芝在，江春借口要给他们添茶倒水，就在堂屋里东摸摸西瞧瞧的磨蹭。
“阿爹阿嬷，你们可收到我的信了？”
见王氏不出声，江老伯道：“收着了，只是……”只是你玩过“狼来了”，我们也拿不准真假，还没来得及给你写回信呢。
“我写信那几日真是活不下去了阿爹，你可知那蒋家一家怎作弄我的？他们……他们……居然将那寡妇婆娘讨进门去了！”
王氏憋不住了，奇怪道：“上回不是说了已将她打发了吗？她怎又冒出来了？你婆婆就望着她儿子讨个寡妇？”
“那老婆子，只要有孙子，就是让他儿子讨个扫把星她都乐意……”
“甚孙子？难道……”
江芝“哇”一声又哭出来：“可，可不是嘛，那蒋二真是个好儿郎哪，好本事！那寡妇婆娘的孽种，三月间才打了一个，冬月初一那日又挺着四个多月的肚子找到我豆腐摊子上去……满城的人都晓得我江芝是个没本事，下不出蛋来的了……这让我怎活？”
江春|心头一震，冬月初一就有四个多月了，那就是六七月间怀上的……而六七月间不正是江芝第二个孩子掉了，正在休养的时候？
这蒋二真是个好东西！
王氏听得眼泪又掉下来了，骂道：“你莫提你那些面子不面子的了，你好大个豆腐摊子，好大一张脸面！当时不是说给了她十两银子打发的吗？怎又……”她也气得说不出话来了。
江芝也知现不是东昌了，哪个认得她“豆腐西施”的面子，擦了把眼泪，恨恨道：“他蒋二好本事，那寡妇婆娘才打了两个月就怀上了孽种……还将我瞒得好苦！合着骗了我省吃俭用存下来的十两私房……可恨那蒋二，对着我却是左一句‘姑奶奶’又一句‘好媳妇’的哄，背着我又与她搂到一处去……”
“我真是瞎了眼才嫁与他，为他家当牛做马三年，换了一身老疾老病……今后真就成了‘不会下蛋的老母鸡’了！”
王氏又被最后那几个字刺到了，流着泪狠狠骂了句：“这个畜生！”
江老伯也跟着叹口气道：“他怎就这般想不开，好好的媳妇儿不要，要去沾染这些毛病……只可怜了我儿！”
江芝又接着道：“冬月初二那日，他们蒋家就敲锣打鼓将那大肚婆讨进了门，真是迫不及待呢。煮饭那粗婆子也是只好狗，人前人后的唤她‘小二|奶奶’，将我置于何地？我才去讨说法，就被婆婆妯娌讽刺了一顿，回了房，又被蒋二气得肝疼！他居然管我伸手要十两银子去给那婆娘买安胎药！可怜我每日账目银钱一个眼子一个眼子的对上交了老两口，手里哪攒得下银钱来？我才说了句没钱呢，他就给我发酒疯，说甚我是见不得别人好……”
“我这还真是见不得她好，我恨不得这死娼妇下十八层地狱，恨不得她连着那孽种一起死了……可是她依然活得好好的！”
“初三那一日，那娼妇又去我豆腐摊子找茬，说甚她吃了我磨的豆花肚皮痛，定是我下了药……这才进门第二日呢就出这幺蛾子，再过些时日，哪还有我立锥之地？那时候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无法只得急忙找人写了封信与你们，盼着父兄能去接我离了那苦海！”
老两口同时叹了口气，当时只以为又是她故意夸大其词了诓他们去哩……
“我左盼右盼，也未见着你们去，又天天受那一家子磋磨，真是生不如死。初十那日，我摆摊子去了，那娼妇进了我的房，将我那一对儿金耳环摸走了，我晚间回来见她明目张胆戴耳上，自是忍不住问起来，谁知她却抵赖说是蒋二赠与她的……那蒋二也不放个屁，只会支支吾吾！”
江春估计说不得就是蒋二赠的了，二十岁不到的江芝犯了个大错：总以为蒋二是她捏在手中的蚂蚱，吃准了他会对她忠心耿耿、言听计从……却不知男人的心、男人的话，又有几句能当真。
她才二十岁不到的年纪，不知是一路上风餐露宿、日夜兼程的关系，还是实在被蒋家人磋磨了，亦或是那两次流产伤了身子，那脸色蜡黄极了，脸颊上瘦得早没了肉，一双大眼睛愈发深邃，眼窝仿佛似两个骷髅洞……
在后世，十八|九岁的女孩子，正是胶原蛋白满满，即使再瘦，也会有些自内而发的“少女感”……但这里的江芝仿佛真的就是个弃妇了。
“那你现是离了他了？”江老伯终于问出了这个又明显又残酷的问题。
江芝忍着泪，轻轻点了点头，怕爹娘未看见，又“嗯”了一声。
屋内沉默，三个大人都不说话了。
江春也有些不是滋味，事实若真如江芝说的这般，那蒋二真不是个东西，果然出轨这种事，有了第一次就会有无数次……当时还觉着他对江芝言听计从呢，背了人却是一渣到底。
不过想一想，这男人也不是突然间才变渣的，想想三年前来走亲戚，他一个外州男子，相当于外省人了，能轻轻松松被江芝个村姑搭上，家去了就来提亲……这般草率与唐突，江芝固然不简单，但蒋二也不是个多正派的男子。
后面的出轨，似乎也是“理所当然”的了。
正因为这婚成得草率与唐突，那蒋家众人看不上江芝，处处为难于她……似乎也是“理所当然”的了。
但站在江家人的角度，自己好端端个姑娘远嫁外省，三年间被磋磨成这样，也委实咽不下这口气。
“那你们和离是怎说的？婚书可解了？”这是王氏最关心的问题。
江芝眼泪干了，只蜡黄着脸色道：“十五那日我就去府衙解了，十六那日去骡马市找了辆牛车，花了四两银子让他送我家来。”
“你个不省心的死妮子！做甚非得急着就家来？你等两日家中父兄自会去接应，你说你一个人回来，这山长水远的，若是出个好歹……你让我怎活？你个死妮子！”
江芝却是笑了笑，道：“阿嬷你还不放心我？这车把式找的是最老实不过的了，再说我一路都将银钱藏好了，未露出一丝来，就是吃的也日日干粮……再见了一车的破破烂烂，他可怜我还来不及呢！”
说到这车东西，王氏又问道：“那你这车物什是怎回事？他们能允了你带走？”
江芝“呵呵”冷笑两声：“这本就是我嫁妆，他们凭甚扣下？那一应物件我都早早列了个单子，请他蒋家族里老人帮我做了担保的……不满阿爹阿嬷说，我离了还判得二十两银子哩！那娼妇，还以为进门就能享福？那蒋家多少好东西不是我当牛做马置办出来的？我这般起早贪黑操劳，自有街坊能作见证，他们不判也得判！”
其实现在江家的条件，那二十两银子也算不了甚的，一想到姑娘坏了身子也只得了这二十两，加上上次她交给王氏的三十两，也就五十两罢了……五十两银子就生生断送了江芝的后半生！
王氏又咒起来：“好一家子豺狼虎豹，我当年真是瞎了眼，就是冒着被你记恨一辈子的风险，我也该把你拦下……如今就这般和离了真是便宜了那家子。”
江春却觉着，上次江芝那别有目的的回娘家，回去后定是与蒋家达成某种不消和离的协议了，她定是得了甚好的……况且，江芝这般厉害性子，岂能让那蒋家全身而退？至少也要让他们脱层皮的。
尤其那蒋二。

第79章 变化
至于那蒋家与蒋二如何，江芝却并未明说，可能是顾忌着爹老倌在场。
到了晚间，王氏自是要去江芝房间叙话的，而江春委实是好奇，想知道江芝那般“能耐”，那蒋家到底可有遭了现世报……但她母女俩说得小声，江春在隔壁定是听不见的……于是她站在窗外听了墙角。
大体意思就是，江芝在蒋家待了三年，豆腐生意全靠她撑起来，就是蒋二的差事都是她谋的，只稍微动动脑筋，就将他差事断送了。
至于那豆腐摊子，她早已料到和离被“卸磨杀驴”的下场，自己悄悄将那豆腐给做坏了，吃不出毛病来，但就是味道不对劲，等城里几家老主顾发觉后，自是不会再与蒋家买的。
况且那磨豆子、点豆腐、生意往来一应事项全是她一个人在操持，没了她……蒋家就没个能拿得出手的，就算她不动手脚，那生意不消多久也是维持不下去的。
至于蒋二得了甚“好果子”吃，她就未听见了……大晚上的实在是太冷了！听墙角也得耐得住那嗖嗖的凉风啊！
反正江春也能猜到，没了江芝，蒋家的日子只会越过越不像话，而蒋二又丢了差事，手里没了余钱，哪还能继续他走鸡斗狗的生活……那小寡妇本想着是来吃香喝辣的，待过了些苦日子，还不知道要怎后悔呢，到时候妯娌三个，婆媳之间的糟心事也不会令她好过的。
江春听过也就过了，她未再多想旁的。
但楼下的江老大与老二两房里，却是有了些计较的。
高氏是个软性子，只觉着小姑子遭了这般罪，心疼还来不及呢。但江老大，自己妹子是什么人，他最清楚不过了。
江芝从小最喜争强好胜，因着家里只她一个姑娘，兄弟四个都让着她，爹娘也疼宠她，不论吃的穿的，都好过四个哥哥，嘴巴又甜，心眼子又活，从来也只有她欺负哥哥们的道理。
“今后妹子在家，娘子可莫甚话不管好的坏的全跟她说啊，她那张嘴巴……唉！只等着年后瞧瞧，替她找户人家，女人家还是要再走一步的。你平日可留意着些，有那勤劳肯干的后生，不论青头与否，家境只消看得过去的，还是替她瞧着些。”
高氏“噗嗤”一笑：“哪有你这般做人家哥哥的，妹子才从苦海里脱身，不想着好生爱护她，倒要急着将她嫁出去……这话要被阿嬷听到了还不得说你哩！”
江老大是个厚道人，倒也不好在媳妇儿面前说妹子的小话，只叹了口气道：“就是希望她好，才想着帮她再走一步啊，以后爹娘不在了，我们不在了，就剩她孤零零在世间……那才是不忍。”
“这你就想多了吧，等咱们也不在了，这不还有春儿文哥儿几姊妹嘛……”高氏是个简单善良的女人，不知这血缘亲情一代代只会越来越弱，到最后，即使是同一个祖宗的后代，刀枪相向的也不少。
更何况，不论血缘亲近与否，最主要还是得看人，若是和善知趣的，就是长长久久处几代也无妨的，至于那一心只为自己想，吃不得亏苦的，则又另当别论了。
江老大也无话可说，只亲昵的抱了抱高氏。
另一头，江二叔在杨氏的唠叨中昏昏欲睡。
“你说妹子这次和离得了多少银钱？怕是不少吧？那次你也见了，那青砖瓦房，还使着煮饭婆子哩，说是以前她婆婆跟前还有丫鬟伺候呢，这般家底，就是随意拔根|毛下来也够咱们吃喝一阵的了……要不你明日去问问她？”杨氏用手肘拐了丈夫一下，将迷迷糊糊的江二叔惊了一下。
“嗯嗯……晓得啦晓得啦，不过要问个甚？你想晓得怎不自己去问她？”
“你去，那是你妹子，又不是我妹子！”
“咦……你妹子，你妹子你能问出来吗？你们老杨家哪个不是人精？”江二叔故意挪揄她。
“喂！江兴！你甚意思？我杨家人又怎惹到你了？我都来了你江家小十年了，你还甚‘你杨家’‘我杨家’的分清楚？你是甚意思？”说着就用手去掐江二叔腰间软|肉。
“啊！痛啊！我这不是跟你学的嘛，你不也‘你妹子’‘我妹子’的分得清？”江二叔瞌睡被她掐跑了。
“那不是你妹子难道是我妹子？就你们家这人精，我把她当妹子，她能把我当嫂子？”以前姑嫂两个本就有些不痛快的，以为嫁出去就能安宁了，哪晓得还有再回来的一日。
这江家还是第一次出了和离的姑娘，也不知可会影响到自己闺女的姻缘……想着对小姑子又多了两分怨。
江二叔被她“你啊”“我啊”绕得头昏，无奈投降：“随你随你，睡了，明日还要早起呢……”
二婶却还睡不着，想到这本就心思各异的大家庭里，又来了个人精，不就跟热油里滴冷水一个道理吗？不知还要闹出甚风波来呢！但她与另两个妯娌不一样，她们有儿子傍身，只独她没儿子……这股不甘，每每烧得她夜不能寐。
她使劲推了推身旁男人，扭捏着小声道：“不是要生儿子吗？你还睡甚？”
身旁的男人无回音。
半晌，就在她羞怯的闭着眼等了好久之后，传来了睡梦中的一句嘟囔“睡吧，明日还要早起呢”。
……
江兴王八蛋！活该你没儿子！
杨氏吃了一肚子气也睡着了。
江春却是不知这些故事的，接下来两日，家中都还算安静，只除了王氏与江芝时不时的小口角，但那是亲母女，哪有隔夜仇的。
初八这一日，江春早早起了用过早食，换了身鹅黄色齐胸孺裙，里头穿着保暖的棉布衣裳，外头又加了件加厚的褙子，早晚会冷些，但白日间却还是嫌热的。
才下得楼去，江芝就打趣她：“瞧这是哪家的俊俏小娘子哩？怎生得这般好看？不得了哩！以后小郎君要把咱家门槛踩烂了……”
院里的军哥儿却是个懵懂的，仰着头问嬢嬢：“谁敢来踩烂我家门槛？我放‘尾巴’和‘狮子’去咬他！”
小儿这副煞有介事的样子逗得众人哈哈大笑，江春被笑得有些不自在，但女孩子嘛，想要在毕业前给同窗留个好印象，这也是人之常情。
想通了这一关节，她也就大大方方任她们打趣了。
待江芝与江老大收拾妥当了，三人坐着牛车才往县里去。今日是江春“报志愿”的日子，而江芝则是有她的打算，要进城看看，江老大无事就作了这车把式。
她算是来得迟的了，待她到了学舍，甲黄班的学子已经基本到齐了，见着她难得的穿了回鹅黄色衣裳，倒是将她衬得人比花娇。不少人皆目露惊艳——好一个漂亮的小娘子！
素日里她只穿了馆服埋头读书，从未穿过这般衬肤色的衣裳，倒是令人眼前一亮了，有那胆子大的男学生，就特意走过来与她说几句话，问些“今日怎来晚了”“考得如何”“往后去哪儿读”的问题。
以江春的阅历，哪有不懂的，只心内窃笑着一一应付了，末了不得不感慨一句：年轻就是好啊！仿佛连空气都是香甜的。
胡沁雪已几日未见她了，现好不容易好友两个见面了，却还未说上几句话，就被那些男学生将人“抢”了去，她早就不乐意了。
“春妹妹啊，看吧，我都说了，你就该多穿穿这鲜嫩颜色的，这么一身看着像朵花似的，都引来狂蜂浪蝶了……”惹得江春轻轻掐了她一把。
这“穿得跟朵花似的”，倒是像她那个“窦叔父”的论调。
待古学录进了舍里，大家又习惯性的安静下来，也不知是哪个带头说了句“咱们可结业了”，众人反应过来就跟着笑起来。
古学录也有些感慨，这是他完完整整带上来的第一届学生。三年来，看着他们一个个从懵懂无知的小学生长成了意气风发的少男少女，他亲眼见证了他们的成长。其间难免有令他心力交瘁的时候，如徐纯几人的难缠与头疼。当然更多时候倒是省心的，似杨世贤、徐绍这般安分守己的学生也不少，他这个学录可基本没在他们身上花过心思。
倒是江春，他却是更加喜欢的，成绩好，又省心，最主要是她后面还有窦十三……只盼着往后能有他回京的机会，待见了人，总是能想到替哥哥翻身的法子的。那杨世贤，本都是剔除学籍的人了，在他操作下，仍能平安无事的回来了，自己家的事……说不定他也能帮上忙的。
这三年来，他从前途光明的太学学生被贬成了不入流的学录，与那后勤打杂的无异了，每一个日日夜夜里都在想着若回了京他能怎样，他会怎样……但一切皆是徒劳，现实是他回不去，不能回去，更不敢回去，他仍要面对那些令他头疼的学生，面对学里那些鸡毛蒜皮的杂事。
古学录照例的先对着东方拜谢了皇恩，说些“师生情谊一场，今后时常联络”“走出去了还是甲黄班学生”“莫忘师恩”的话，才开始今日的正事。
其实众生早都已经想好了的，直接将自己想报考的学校确认一下就好，江春、胡沁雪与徐绍三人自是选的太医局，徐纯选了武学，这也在意料之中，只胡英豪却是出乎意料的选了律学……那可是“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的律学！考不上就没退路的律学！
但仔细一想，与他那深藏不露的狐狸性子倒也般配——江春终于想起来了，他那副随时嘴角含笑的样子，若再配上一副金丝眼镜，那就是标准的律师形象了。
话说，他虽是胡家嫡子，但这几回去胡府也未碰上过，府里也很少提及他这位小相公，倒不知在忙些甚……这副令人捉摸不定的样子倒是与胡三爷很像。
待该填报的填完，这结业之事也就彻底完了，只消回家慢慢等待成绩就是。
但等待往往是最漫长的，尤其是这般农闲时节，全家人只要一围坐一处，少不得就是问她成绩的事。
江春自己也不晓得啊，只是听说要二月二十以后才能知道消息。
因着糊名处理过的卷子送到州府得几日功夫，而州府衙门腊月十五以后却是要闭衙的，判卷自是赶着在十五之前判好了的。但闭衙以后，经过初步评判的卷子却要悉数送至郡守府，那有专门的教管人员会再次评判。年后将再次评判后选出的每县头十名送进汴京去复核，此时就是“四大院校”的教谕来评判挑选了。
整个过程漫长，要一直到二月头子上才能定下录取名单来，待传回各地州县却是二月下旬的事了。
在这漫长的等待里，江家却是生了些显而易见的改变。
自从江芝回来后，不说村人晓得她和离了，成了王家箐乃至附近几个村子的大新闻，毕竟她当年嫁得可是外省富户，满以为过上好日子的人了……现今回来，身上就带了些故事。
就是江家院子里，江家妯娌与小姑子间也果然发生了些小摩擦，不是早饭推三阻四牵扯不清楚，就是谁又动了谁的衣裳水粉……没个几日就要去找王氏讨次说法。
无法，王氏只得定下规矩来，家中饭食由三个媳妇与一个闺女轮流着做，每人连续五日，从高氏开始依次往下轮转。没轮到做饭的就负责洗衣裳、打扫卫生，反正只要王氏见着哪个闲着，不管是姑娘还是媳妇儿，都要骂两句的。
当然，骂得最多的一句就是“一个和尚挑水吃，两个和尚提水吃，三个和尚没水吃”……果然人多了，尤其是女人多了，是非就要多起来。
平时江芝不回来，高氏吃点亏，三妯娌也就相安无事各司其责了，现在这姑奶奶一回来，将她那蒋家二|奶奶的气势也带回了。见不得高氏老好人多做活，样样都得分配得均匀了才行，这可苦了杨氏这惯会偷奸耍滑的货，稍不留意就要被她告上一状……
这倒不是江芝多侠义心肠，好打抱不平似的，只她那性子就是见不得谁耍滑，尤其是本就不太对付的杨氏，更成了她“清剿”的首要目标……每每惹得杨氏背了人骂“狗拿耗子”“你以为你能在娘家指手画脚一辈子”等语。
对这些“罪行”，起初王氏只敷衍了事，毕竟几个都有儿有女的人了，她也不好多说，但后来却愈发不像话。
江芝拗着要一丝不差的均匀分工，杨氏却是借口奇多，不是头疼脑热就是腹痛拉稀，高氏只会毫无原则的做老好人，张氏是个不插嘴的，但也从不会主动做活……有一日，众人赶集去了，待太阳落山了家来却见是冷锅冷灶，谁也不肯出去造饭，只得王氏骂骂咧咧着去了。
姑娘是她自己生养的，三个媳妇是她主张着讨回来的……她能怪谁？最后，只得定下规矩来，谁也不许破例，这才稍微好了些。
果然是逆境出人才，杨氏在这种事事被江芝看不上的高压鄙视下，居然想出了一连串办法来。
自杨氏回了一次娘家后，江家每隔几日总要来几个陌生人，不是二十多未娶亲的山上猎户，就是三十多丧妻的鳏夫，还有那和离了有个一儿半女的县里商户……一来就只盯着江芝瞧，见她这段时日养起来了，肤色白皙，为人干练的，都能瞧上她。
可惜江芝却是见过世面的了，对这些农家汉和猎户怎会看得上眼，对那商户倒是留心问了，一听所谓“生意”就是三瓜两枣的维持生计，年纪也不再年轻力壮了，她自是不会乐意的。再聊几句闲，听了他们对做生意的想法与谈吐，只觉着就是给自己提鞋都不够的……
二嫂给自己介绍这些霉乌龟，简直埋汰人，不就是在变着法儿的磋磨、折辱她吗？
于是她也不顾自己才和离回来的身份了，与那杨氏抬起杠来，不是教着秋姐儿喊她“后娘”，就是故意使了秋姐儿给她造饭时使坏……江春头疼，这都几岁的人了，也不怕教坏小孩子。
那小秋姐儿是没吃过甚好东西的小丫头，江芝随意两颗糖就将她哄了，自觉有嬢嬢撑腰，也不怕杨氏了，还真当着众人面喊过“后娘”，可把杨氏臊得满脸通红，打又不敢打，骂又骂不过，只恨不得将这姑侄二人打包送出门去才好。
江春见王氏也只顾着跟着众人笑，委婉的提过一次，令江芝今后莫再这般教小秋姐儿了。杨氏本就不喜秋姐儿，母女缘就淡薄的，她再这般从中唆使，今后她倒是拍拍屁|股嫁出去了，秋姐儿却是要在杨氏眼皮子下长大的。再说了，大人恩怨，你拿小孩子当枪使，本就没道理。
小孩子，你只能教她真善美，教她懂礼尊长，这般故意唆使着不尊重母亲，江春觉着有点恶意了。虽然杨氏有时是像“后娘”，但成年人这般灌输却是不对的。
王氏回过神来倒也将江芝骂了一顿，令她收敛了些。
但江春要的不是收敛，是“改邪归正”。因着家里事多，学馆又是不能住了的，她不耐每日早晚县城家里来回跑的，江春就往谭老那儿解释了一下，这工还是不去上了。不消上工，她就有充足的时间将秋姐儿带身边，尽量不给江芝唆使的机会。
但有时候还是会被她找到机会哄走的，江春念着她才经了那些事，起初都只委婉的劝她，到后来，她居然教秋姐儿说“大姐姐与后娘是一伙的”……江春简直怀疑江芝的智商。
这个分不清轻重的女人还是当时那个令自己欣赏的能干女子吗？
是的，又不是。
若从做事能力上来说，她还是能干的，家中造饭喂猪喂鸡卖菜，她样样都能做得滑滑溜溜，走出去没有不夸的。
但人与人总是这样的，“距离产生美”，太过接近了，长时间的相处，总是更容易发现旁人身上的缺点与不足，就是仙女看久了也能查出她的粗毛孔与黑头来……更何况是本就争强好胜惯了的江芝。
她身上的缺点逐渐暴露出来，争强好胜，对着家人装穷叫苦，对着外人却又吹牛摆谱，这些都尚且算轻浅的。
江春虽也不赞成“小姑子嫁出去了就不能再管娘家事”的论调，但这“管”也得有个限度啊，大事急事商量着出出意见倒是可以，但凡事都要指手画脚也是不讨人喜欢的，甚至是拎不清自己分量的表现了。
还过年不到，也就二十几日的时间，江春就看到了一个她以前不知道的江芝。
当然，不止她头疼，最头疼的还是杨氏，两个也不敢摆明了大吵大闹，但找王氏告状的阵仗却是每日必不可少的把戏。
“阿嬷，妹子她嫌我饭食没煮好，煮的比猪食还难吃，说我浪费了粮食！”这倒是事实，杨氏做饭真不好吃，但你要嫌不好吃怎不自己做嘞？有现成的吃了还挑三拣四，好像也不太厚道。
王氏道：“那你问问她可是吃过猪食了！”
“阿嬷，你只会帮着外人，你瞧瞧你姑娘，才扯了没穿过两回的衣裳，被二嫂借去穿过就再也拿不回了！”这也是事实，杨氏眼皮子浅，那身衣裳顶多二百文，她手里不缺这二百文，为何就要使这无赖招式呢？只不过是从高氏、张氏身上贪小|便宜习惯了。
王氏道：“那你直接问她要啊，就说我说了的，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
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江春只觉头大，果然女人与女人的官司是最复杂的。
就在姑嫂二人斗法不断，王氏两边“各打五十大板”的鸡毛蒜皮中，他们迎来了宣和十八年的春节。

第80章 心酸
除了刚穿来那一年的头一次丰衣足食，以及军哥儿开口说话，是江春记忆深刻的年，宣和十八年的春节就与以往过的任何一年一个样。
只唯一不同的是，今年年夜饭桌上多了嬢嬢江芝。
但好在她与杨氏的姑嫂大战收住了火势，在二十八采购年货那一日达成了休战共识，王氏照例的给大人娃娃每人扯了一身新衣裳，江芝与杨氏若还想要这身衣裳，就只得乖乖闭了嘴。
大年三十晚上，王氏在磕头祷告的时候，毫无意外的又加了“保佑我大孙女考上太医局”“保佑我姑娘寻个如意郎君”的话，也不知老江家列祖列宗与天上神佛能否听见。
到了发压岁钱时候，老两口也是一碗水端平的，照样的姑娘儿子儿媳每人得了五两，也算作是给小家的“活动资金”了。
至于江春几姊妹则是每人五百文，甚金银物件倒也未添置了，反正大的大，小的小，长命锁全都有了的，平日也就缺几文零花钱罢了。
用了顿丰盛异常的晚食，发完压岁钱，守完岁，这年也就跨过去了。初二这一日，三房儿媳妇开始回娘家。
因老大家光娃娃就有大大小小四个，尤其双胞胎兄弟还走不了恁远的长路，故王氏就让他们将牛车给赶了去，自然少不了又招来杨氏一顿酸言酸语，但王氏一句“有本事你生一串我也给你赶牛车回去”，就令她讪讪住了嘴。
王氏为人历来是大方的，各亲家的年礼也给得多，尤其苏家塘高家，那更是红糖糕点鸡蛋腊肉各准备了几斤，当然也没忘了高外公爱喝的花雕酒。另，江芝以前做姑娘时就爱去高家的，这次也自告奋勇买了几斤黄豆来，磨了豆腐，打定了主意初二要与哥嫂去苏家塘一日，高氏只当她与未出嫁前一般，欢欢喜喜应了。
江老大也不好当着爹娘面不让她去，只江春觉着这嬢嬢有些爱出风头，但王氏纵着她，一家人无人说不妥的，她只当自己“小人之心”了。
那豆腐用干净盆子装了两盆，打上凉水浸泡了，也能保存久些，放在车上就占地方，再加这多年礼，自然将小小的牛车给塞满了，三个大人四个小的就有些坐不下。
高氏与江春都道武哥儿两兄弟小，抱了他们坐车上；文哥儿是个调皮的，车上坐不住，闹着要走路。倒是江芝怕走路带起那泥土扑到她新扯的裙脚上，也坚持要坐车……于是，就变成江芝领着两个侄儿挤在车缘上，江老大给他们赶车。
一路上少不了问些高家这两年的近况，听闻刘氏去了三年高洪还未娶亲，江芝还笑着打趣“那丰厚家财却是无人张罗了”。其实这三年来打高洪主意的人不少，但苏外婆念着与刘氏婆媳一场的情分，两个孙子也渐渐大了，就未与高洪提续弦之事，高洪自己也不出气，自也就鳏了下来。
“春儿，那你两个表哥做甚哩？”
“表哥去了州府读书，表弟还在私塾。”高力的私塾已经读了四年了，总也考不上县学，今年说不定文哥儿与江夏都有可能考上的，他仍然还在“小学生”队伍中原地踏步。
“那你表哥读书很上进咯？”江芝眼里泛着光。
江春不想多谈高平，只随意敷衍道：“尚可吧。”
“你舅母也是个没福的，未去东昌前，我见过几次，真是个贤良淑德的好娘子哩，现今儿子出息了，她却没享到这福……今后也不知……”见江春不欲多说，她也就住了嘴。
待到了高家门口，却见那大门是关着的，门口竹筒子里插满了一匝新的香把子。
江老大先敲了门，半日无回应，但想着大年初二的，自不会出门，该是在家的，他又“舅哥舅哥”的唤了几声。
高氏见仍无人应门，还道“怕是在灶房听不见哩”，她忙“阿嬷阿嬷”的唤了几声。
可能是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没几息功夫，门后响起了插梢被拉开的声音，只是却不太顺当，中间还有那锁头掉地上的“哐当”声，反复几次了才将门给打开。
首先引入眼帘的是个六七十岁的黑瘦老妪，两颊高突，目珠混浊，身上衣裳也有些灰扑扑的……就是抠门如王氏，过年也要穿新衣裳的，这倒是……不似那大方爽朗的苏外婆。
苏外婆见了门口几人，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勉强笑了声道：“小凤几个回来啦，快进来。”说着将手摸到江芝肩上，轻轻叹息了句“凤儿倒是瘦了些”。
“轰！”
江春只觉着脑袋嗡嗡作响，那分明是江芝，身量与高氏颇为相似，但脸面却是明显不同的，她的眼睛没有高氏的大，鼻子要比高氏挺一些，嘴巴也比高氏大一些、红一些……绝对不是同一个人。
高氏有些愣愣的望着亲娘牵了江芝的手叫“凤儿”，似是反应不过来。
江春鼻子有些发酸，忍住泪花上去牵了苏外婆的手，才触手，只觉着瘦骨嶙峋，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上除了硌人的骨头，就是薄软松弛的皮子……江春眼内愈发酸了。
她故意瓮声瓮气道：“婆婆未想到我们来这早吧？我们四姊妹早就念着要来吃婆婆做的糖糕哩，大清早起来就往婆婆家赶了！”
苏外婆终于将视线定焦在她身上，露出慈爱的笑来：“婆婆的小乖狗都长成大姑娘了，快进来，今年婆婆还没做糖糕哩，待会儿让你表弟去买来与你吃。”说着就将江春拉进门。
江春望着她有些踉跄的脚步，忍住心头酸楚，主动拉住了她的手，微微用了点力，将她牵着进了堂屋。
一进堂屋，见门后放了两把锄头，上头生了些锈，像是好久未用了。锄头旁摆了筐筐箩箩的一堆，愈发觉着杂乱了，就是簸箕筛子的也七上八下的横在屋里……显而易见的比刘氏刚去世那年还要杂乱。
不知是堆积物件太多的关系，还是窗户未打开，屋内显得有些幽暗。
“阿嬷你们怎不开窗，这光线不太好哩！”高氏说着就要去将纸窗户推开。
苏外婆却叹了口气：“你阿爹病着哩，这窗子我也不敢开。”
外公是个劳苦了一辈子的庄稼汉，上山下地的，就是冬日下河洗澡，也不会咳一声的身子，大正月间居然病得不敢开窗，这也太反常了……看那两把生了锈的锄头，怕是病了好长时间不定了。
江春忙担忧的问起可吃药了，怎就病起来了。
“药也吃了几副了，只刚病那几日|他也不说，到后头起不来了我才发觉，正好那日|你表弟也不在，平哥儿去找同窗耍了，可怜我这小脚婆子走不到县里去，求了隔壁后生去帮我们请了大夫来，却道是伤寒入体了，开了好些汤药，吃了也是时好时坏的……”
“那我哥呢？他哪去了？”高氏问出口来。
不想，苏外婆却叹了口气，满眼忧愁地道：“莫提了，你哥不知怎的，说是酒楼里派遣他个上京的差使，年也未来得及过，腊月初一那日回来急急收拾了两件衣裳就走了，去了这整一月，也未得甚消息……唉，你阿爹也是个愣的，村里有人办喜事，他顶替你哥去帮了一日，直到天黑透了才家来，这不就病起来了？”
江春一听这话，想起舅舅在上个月最后一天曾与她说要去汴京寻夏荷与赵士林两人的事，她还未来得及问问他从何处听来的消息呢……怎就这般急急忙忙去了，连年也不过。
怕说实话惹老人家伤心，江春只得岔开话题，指了江芝道：“婆婆你瞧，我嬢嬢也来哩，还记得她罢？”
苏外婆定睛瞧了半日，面带疑惑，“冥思苦想”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道：“你是夏儿吧？”
江芝刚绽开的笑意就凝固在了嘴角。
高氏有些尴尬，小声道：“阿嬷老糊涂了，这是我小姑子芝娘子哩。”
江春却愈发觉着鼻子发酸了，一股热泪憋不住就冲破了眼眶。
三年前的苏外婆还是个风风火火、耳聪目明的老太太，这衰老怎就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就是八月间武哥儿几个做生日，她都不是这副样子的。
这半年高家到底经历了什么？难道是三年前的悲伤都攒到今年下半年来发作了吗？她在县里读书到底错过了一些什么？她突然有些惊慌。
“婆婆婆婆，肚肚饿！”武哥儿不懂大人间的微妙，摸着特意挺出来的小肚肚嘟囔，他们未用早食就出了门，委实是腹中空空了。
江老大忙去将外头牛车上的年礼卸下来，把牛牵到门前桉树桩子上拴好。
只瞧着高家院子是空荡荡的，堂屋却早被塞得不好下脚，马车上那些盆盆罐罐也不知该放何处了。
苏外婆虽看不清，但心思仍是通透的，瞧出江老大的为难，自己也有些为难，叹口气方小声道：“放屋里我怕你们不熟悉，乱哄哄的把几个小的绊倒就不好了……只这院里却又是放不得的，自从你舅哥去了京里，村里那几个地痞就连着摸进来几次，将那得用的好些东西都摸走了，本来锄头有四把哩，硬是被他们摸了两把去……墙角那堆包谷棒子，也被摸走了。”
又有些自责道：“我与你岳父是愈发不中用了，夜里这耳朵就跟聋了似的，门被拆走了都不定晓得哩。”
高氏着急道：“怎这般无赖，就无人管管哇？”
这话将外婆问得又叹了口气。
江春就教爹老倌将两盆豆腐搬进灶房去，剩下糖果酒水的则是拿进了堂屋。
苏外婆见收拾好了，忙招呼了江芝，热情的喊她椅子上坐，嘱咐她就当是在自家一般，千万莫拘束了。她自己则由高氏陪着去了灶房。
江芝望了眼那不甚干净的坐垫，也不坐，只屋里站着四处打量。
江春将武哥儿两兄弟抱了坐到椅子上，自然也见着那染了些污迹的坐垫，还记得三年前穿越后的小江春第一次来高家，只觉着那干净整齐的牡丹花坐垫富贵异常……如今，却是脏得令人落不下屁|股去了。
苏外婆虽老了，却是个讲究的，任由垫子沾了这污迹过年，要么是她太忙了，实在无暇拆洗这些物件，要么就是她的眼睛……委实不中用了，洗了也白洗。
无论是哪种情况，江春都鼻子发酸。
以前常听有人说人老了就讨嫌，这般“不中用”的外婆，若是舅舅真讨了个媳妇来，自也是要被嫌弃的……不，如果她的舅母一直在世就好了，她不会有嫌弃外公外婆的新舅母，这屋子定会被收拾的井井有条，妥妥当当，这些活何消他们老人家上手……舅舅也就不用上京找人，家里就不会被人偷，外公也不会病这一场……
可惜，没有如果。
刘氏就是不在了。
而那狼狈为奸的一对还不知在哪儿逍遥自在。
蝴蝶随意扇动一下翅膀，生活就在这不经意的一瞬间被改变，脱离了它本来幸福的轨道，被篡改得面目全非。
江春从来没有像这一刻如此恨过那两人，恨不得将他们千刀万剐，让他们拿命来偿还高家的“灭顶之灾”。若没有他们，就没有刘氏的死亡，舅舅就不会一蹶不振，两个老人也不会衰老得如此之快，高家更不会败……
她将后槽牙咬得发酸，只恨不得现在就飞到汴京去，将那狗男女揪来跪在老人面前……
“春儿，你婆婆家怎成了这副样子？你领我出去转转呗……”江芝望着屋内横七竖八的杂物，皱紧了眉。
江春忍住心内那口气，记着她唆使秋姐儿的事，对她感官越发不好了，心想：主动撵着来的是你，嫌弃的也是你……你到底想怎样？
于是不冷不热道：“你去吧，我不去了。”
说过也不看她，转身将那散落一地的绳子捡起来，一根一根的对折好，又用力打了个活结，挂到靠墙的木桩上，倒是清爽了一些。
江芝自是觉出侄女这段时日的冷淡来，也有些不爽，故意将武哥儿斌哥儿两兄弟喊答应，兴致勃勃道：“来来，嬢嬢领你们去外头耍，买糖与你们吃！不给你姐姐吃！”
那两兄弟却是最听江春话的，况且高氏平日也未苛待过他们，哪会稀罕“买糖吃”，都摇了摇头不愿出去。
江芝气结，又去唤文哥儿：“文哥儿，那你领嬢嬢出去转转吧？嬢嬢对这不熟哩，你们学堂可就在村子里，你领我去瞧瞧！”
文哥儿却更是个不耐烦的，想到要不是这嬢嬢非要跟了来，他姐姐与阿嬷就能有车坐……都是她害得阿嬷将新衣裳走了一身灰，哪还有好脸色，皱着眉头似个大人样：“爱去你去，我可不爱去！”
江芝气得跺了跺脚，骂了句“小崽子”，甩着袖子出了门。
江春有些难过，又有些欣慰。难过的是这世间真正关心苏外婆老两口的人就这聊聊几个了，他们就是在自己家被这些杂物绊倒了又如何？旁人只会嫌弃他们老了不中用了，暗骂一句“活该”。
欣慰的却是，高氏虽是个软和人，却将他们几姊妹教养得一副聪明样，不卑不亢，既有柔弱心肠，又对那不合理之事说得出拒绝来。
“大姐姐，你在做甚？斌哥儿帮你罢。”那小大人样将江春逗得一笑，指着那些筛子道：“我们帮婆婆将这些东西收起来吧。”
“这样婆婆才不会跌倒。”这是武哥儿接的话。
江春愈发欣慰了，真是两个好孩子！
文哥儿见他们三姊妹站一处了，自是不甘落后，也加入了这“田螺姑娘”的队伍。于是，等苏外婆将饭菜做好了端上桌，见自己屋里被四个外孙拾掇得整整齐齐，倒是笑出了泪，惹得高氏又宽慰了一顿。
江春见饭菜整治得差不离了，使着文哥儿去将外公喊起来，嘱了他多穿两件衣裳。虽然早有思想准备，但等真正见着了人，江春还是红了眼。
跟在文哥儿后头的老者看着得有六十多，头发已经白完了，以前的高大身影不见踪影，浓缩为后背上那又瘦又单薄的一个驼背。估计真是病得久了，眼窝深陷，目珠也不太灵动，白睛无神，似是蒙上了一层翳障……高洪舅舅也是这般。
就这副样子，还怎做活？
舅舅也不知何时才能家来。
“岳母，平哥儿与力哥儿人哩？我去喊他们吃饭了。”
苏外婆却摇摇头，道：“姑爷不消管他们兄弟俩，平哥儿昨日出去找他同窗耍还未家来哩，这几日怕都是不会回的。力哥儿去隔壁村学武了，那小子，只以为他脑子一头热哩，哪晓得这都学了两个月了，日日早出晚归的也不厌……咱们自吃就是了，不消管他兄弟二人。”
桌上虽全是江春爱吃的火腿肉、小葱豆腐，但她只觉着入口全是苦的，苦得她鼻子眼眶发酸，就连后槽牙亦是酸楚的。
这又酸又苦的一顿饭食，是她自穿越来吃得最难过的一顿了——这贼老天到底长没长眼？外公外婆何其无辜，为何要让他们受这罪？
用过饭食，几人坐着说些闲话。
江春却是“强行”拉过外公的手来，搭了三指上去，见手脚冰凉，茶饭不思，早就没了恶寒发热等表证，再瞧脉象深沉而微弱，人也气息虚弱、气力不续的样子，说话急了还会微喘……这是明显的伤寒入里之证。
问外婆要来了药方子瞧过，皆是些麻黄桂枝类的解表驱邪药，于他是有害无益的。
定是那大夫见家中无得力人支应着，于处方上也就敷衍了事罢了……这样子怎吃得好？怪不得反反复复呢。
江春去力哥儿房里找来了纸笔，写了个扶正补虚、培元固本的药方子来，令外婆今后就照着这方子抓来吃。
苏氏却望着她那架势笑得欣慰：“我乖狗就是聪明，跟着县里老大夫学了身好本事哩！”竟然从未质疑过她的“本事”，可能在她老人家心目中，江春不管做甚都是对的、好的、聪明的。
待聊闲聊得差不多了，苏外婆进了房间，用衣裳下摆兜出一大堆制钱来，就连张红纸也无……高家这个年，该有多寂寞！
江春愈发心酸。
老人家不好意思道：“今年你舅舅也不在家，你公公也病着，我走不到县里去，红包纸也没买，这是婆婆与你们四姊妹的压岁钱……婆婆眼睛不中用了，你们自个儿来数吧，谁数得多就归谁，数多少得多少哩！”
说着招手唤过武哥儿两个最小的，指着那一兜沉甸甸的铜板儿要他们拿。
两个小的虽知道这是可以买糖糕的好东西，但也未直接伸手去拿，只拿眼睛望着高氏与江春。见大姐姐对着他们点了点头，两兄弟才意思性的各抓了一把。
外婆却不满意，故意抱怨道：“我的乖孙拿得太少哩，定是不喜欢婆婆啦，婆婆难过哩……”
果然，那兄弟俩对视一眼，先将手里那把装进衣裳兜里，又抓了一小把起来，这才将外婆逗得一笑。
又唤过江春与文哥儿道：“这剩下的就是你们俩的啦，拿回去自己分罢。”说着就要一股脑的倒进江春衣裳兜里。
江春忍住心酸，将她牵到椅子上坐下，一枚一枚的将九十二枚铜钱捡了装进自己和文哥儿兜里，把那衣裳兜塞得胀鼓鼓的，走起路来只把人往下坠。
江春只恨自己，为何不早几日来瞧瞧外公外婆，为何当时不与舅舅问清楚，他到底要去汴京的何处，为何不劝着他些……他倒一头扎去了那千里之外，留下家中垂垂老矣的父母，高平是个只顾自己的，亲祖父都病得起不了床了，他还有心思串亲访友；高力又是个愣头青……这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这日子可怎过。
江春抬头望天，可惜老天爷并未给她任何启示，那火辣辣的日头，只将她刺得淌出泪水来，心酸的泪水。
一路上，有江芝在场，江春也未说甚。
待到了家，她将爹娘喊进屋子，悄悄与他们商量起来。
那迫不及待的想法将她憋了一路。
“阿爹阿嬷，我公公婆婆的境况你们也见着了，不如将他们接来咱们家吧，舅舅也不知何时才能家来，放他们老两口守家里，委实令人放心不下。”
后世留守老人孤死家中的新闻也不少了。老人的身体本就过一日少一日的，这般交通与通讯皆不方便的时代，若真出了甚事，一个得用的人皆无，待有人带话到王家箐来，可能……已经来不及了。
一个老人，最残忍的离开方式，估计就是孤死家中了吧。
他们守着自己劳苦一辈子创造的家业，跟前无儿无女，有个大病小痛亦无人得知，到底是病死？痛死？饿死？冷死？渴死？冷冰冰的尸体不会说话，无人知晓。
高氏那忍了一路的泪水终于顺着脸颊滚下，一把将江春给抱住了，头埋进姑娘发丝里，小小声声哭了一场。
江老大见岳父母那样子也不是滋味，以前自己遥不可及的高家，居然已败落成了这副田地，他也难受，再见媳妇哭成那样，他更加难受。只是……
“只是……家中还得你老伯奶奶做主，这事咱们也做不了主。”
江春也懂这道理，只暂时将这想法按住了，寻思着晚食后定要与大家长说上一说的。
只还未到晚食时辰呢，自家门口响起了好长一串炮仗声，恨不得将江家瓦片给震飞起来——这般响亮、持久的炮仗可不是江家舍得买的。
果然，待炮仗声歇了后，江家老小就见着门口站了位红光满面的老太太。

第81章 馅饼
漫长的炮仗声刚歇了，江家老小就见院门口站了个红光满面的老太太。
那老太太身穿厚紫色八宝福褂子，一头黑多白少的浓密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皮肤白中透红，明润而含蓄，嘴角还含了两分难得笑意。
这是江春识得的——胡老夫人。观面色倒是比腊月头上那几日好多了，又恢复了以前的老封君样子。
只是不知她来做甚。
江春忍住自高家带回的那股无奈与心酸，稳住心神往后瞧，果然见她身后跟了个干瘦的老妪，正是那翠莲老妪。
江春反应过来，江家人还不识她，只得敛了心神，忙先上前去行了一礼，口称“老夫人”。江芝是个会来事的，方一见着老夫人那身穿着与气派，眼珠子都不消转，就晓得这是贵客上门了。
再听侄女这声“老夫人”，她亦不管是张老夫人还是李老夫人，先就忙笑着迎了上去，温声道：“春儿快请了老夫人来里头坐，莫吹了冷风。”说着就过去极自然的搀住老人家另一侧，与翠莲一起虚扶了她。
老夫人却是直奔着王氏就去，用少有的温和言语道：“这位老妹子就是春娘子的祖母了吧，不怪姐姐这不请自来罢？”
王氏这几年的底气也稍微足了些，仍能强自镇定，应对道：“老夫人远来是客，只不知该……如何称呼？”
“说甚称呼不称呼的，我夫家虽姓胡，但老妹子若不嫌弃就唤我声‘张姐姐’吧……咱们这虽是初次会面，你不知我，我却是知了你的，全凭我家那猴儿与我说哩……我那猴儿就是沁雪，可来过贵府几次啦。”老夫人难得的全程笑模样，倒是令江春诧异。
那翠莲老妪也搭话道：“江家妹子可是个有福气有本事的，教养了春娘子这么个能人，自她腊月初四家来后，咱们老夫人都不知念叨了多少次，只不知春娘子耳朵烫不烫哩？”
江春勉强笑了笑，哪有心思与她们调笑，她此刻满心满脑的都是苏外婆老两口的心酸日子，只筹划着该如何与王氏开那口。
其实，此事有两个艰难之处。
一是王氏与江家人不一定会答应接过高家老两口来，一大家子人合拢过日子，做主的还是大家长。高家老两口是有儿子的，又不是只高氏一个姑娘，农村人言可畏，这人家儿子还好端端在呢，岳父母却要去与姑爷过活，背后戳脊梁骨的不知多少。戳舅舅不孝的，戳高氏争强好胜、越俎代庖的，戳江家别有所图的……这些都是障碍。
另一面，正因着存了这些顾虑，高家老两口也是心思通透的，哪舍得令姑娘难做人，他们那头就不会轻易松口。况且，他们现在还不知舅舅上京的真实原因，只以为他是公干去了……满心以为不消好久，舅舅就能回来的。
但高家那老的老，小的小，没个人当门立户，又有“家财丰厚”的传言，甚阿猫阿狗都能摸进去……老人病痛也无人问津。
帮他们解除困境就迫在眉睫。
但到底要怎样才能两头说服呢，实在是令江春费脑筋。
“春儿，老夫人与你说话哩。老夫人您瞧瞧，见着你们，我这侄女都高兴傻了……你们能来，真是令我江家蓬户生晖哩！怪不得今早起来喜鹊就……”江芝的态度委实谄媚了些。
但这些谄媚话胡老夫人是听了一辈子的了，哪放心上，只望着江春道：“春娘子这是没见着沁雪有些失望哩，你们瞧她眼睛就只盯着门外瞧呢。”
又抚着她肩膀道：“好孩子莫急，你沁雪姐姐过几日也会来哩。”江春不懂这是何意。
王氏邀了胡老夫人进堂屋去，几个媳妇都从娘家回来了，忙着烧水煮茶上瓜子，虽不及胡家富贵规矩，但这待客之道在农家亦不差了。
武哥儿几个好奇的望着那富贵的主仆二人，虽不敢上前去，但至少也没畏畏缩缩。胡老夫人见了愈发满意，赞赏的点点头，与王氏聊起闲话来。
“老妹子这几日都忙歇了罢？田地里活计可做完了？”
“是哩，小麦与油菜一种，倒是无甚可忙的，整日在家倒也清闲……”王氏话才出口，又觉着恐有不妥，自己这“清闲”与人家的“清闲”可不是一个概念。
今日的胡老夫人却是格外的好说话，笑着接话：“你们忙了一年的，清闲几日倒是不错，浑身筋骨放松下来，该往我府里去耍的……我却又是太闲了，平日也无事可做，只整日吃了睡，睡了吃，好容易寻着你们这宝地，能出来走走串串，活动活动筋骨……今后咱们两家可得走动勤快些。”
王氏受宠若惊，又是激动，又是无措，只木木的说得出“是哩是哩”，想想又不对，自家与人家哪是一个台面上的亲友，这般说话恐托大了，又“哪敢哪敢”的补救。
江春在旁无奈扶额。唉！王氏也只是“窝里横”罢了，关键时候还是江芝派得上“用场”。
只见她先接过高氏煮来的茶水，双手端着递了一碗与老夫人，笑着道“老夫人若不嫌粗陋的话，可尝尝咱们农家的苦山茶，滋味虽不好吃，但清热泻火却是最好使的。”
果然，老夫人被她勾起了好奇心，吹了吹茶碗，轻轻抿了一口，含在口内，用舌尖点了两点，咽下去后，方才点着头道：“果然是清苦了些，该是泻火的。”
说着还想再吃一口，翠莲老妪却劝阻道：“老夫人，二爷交代过了，您脾胃虚寒，还是注意着些呢。”
老夫人听了这话，也就顺势将碗放了，笑着嗔怪：“得得得，晓得啦，动不动就将你二爷搬出来……你二爷可到了？使个人去村口瞧瞧。”原来胡太医也来了。
“老妹子你莫听这老货大惊小怪，我这身子倒是硬朗，只平素缺乏锻炼，气血阻滞罢了……上回还得感谢你家春娘子哩，要不是她于危难之中救了老身一命，现下我还不定在哪哩！”
王氏却是满头雾水，因江春家来也未与他们说起自己在胡府内的事宜。
胡老夫人见他们样子就晓得了，拉过江春小手，嗔怪道：“你个丫头，怎也不与家人说一声？你那日那般能干，委实是厉害哩……果然是做好事都不往外说哇？”倒是随口就将那日自己被江春所救的事给说出来了。
众人听闻江春居然可以把她的吐血之症治好，真比太医还厉害了，俱是与有荣焉。
江春汗颜，不过是吃前世“老本”罢了。
要说与胡太医比，那就更是无稽之谈了。她在现代也就学了五年中医而已，工作经验也只四五年，这如何够与从小业医世家出身、临床经验二三十年的胡太医比？提鞋都不定可够格呢……这老夫人也过于夸张了。
这般“捧”自己，也不知有何目的。
好在没多久，胡太医就到了。
在未见到他之前，江家人都以为，太医嘛，专门给官家瞧病的，山珍海味、绫罗绸缎从不断的，定是个威武雄壮的大官了。
哪晓得见了人，却是个穿着棉布衣裳，面容清俊的中年美大叔，他那温文尔雅、彬彬有礼的气度，只令众人如沐春风……就是江芝亦将眼神定在他身上好久。
直到他行了礼坐下，众人才敢跟着落座。
众人又客套、闲话了一番，江家说起今年收成尚可，园里菜蔬茁壮，胡家则说起今年过年的趣事来……半晌后，老夫人对着后头翠莲使了个眼色，只见外头有丫鬟端进个托盘来，上头放了一摞红包。
老夫人先招手唤过最大的江春，递与她一个，只说“年节下图个喜庆彩头”，江春推辞不过，只得谢过接下。
又唤过文哥儿、江夏与军哥儿三个，同样的每人塞一个，几人也都谢过了。
这才唤过武哥儿三个，每人塞了一个，三人还未读书，不会说礼貌话，只笑眯眯的乖巧谢过。倒是那秋姐儿，起初是害羞不敢上前来，硬被杨氏推着上前，现见这老奶奶也和蔼可亲，就眼眨不眨的盯着她手上镯子、戒指瞧……可能小女娃天生就是对这些亮闪闪的首饰感兴趣。
这片刻功夫，正好将托盘里的红包发完了，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江春愈发拿不准了，能将江家有几个小儿打听清楚，而且能按年龄分出批次来一个不落……看来事先对江家是了解清楚了的，这种了解已经超出“随意来散心”的范围了。
江春满腹心思，江芝亦是望着胡太医满腹心思。她虽自诩是见过世面的了，但如胡叔微这般风采的男子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他那举手投足、一言一语，仿佛都发着光。就是视线偶然与她对上了，他也会笑着点点头再礼貌的转开……她红了脸。
倒是王氏见着外头太阳将要落山了，预备做晚食，少不得要挽留一番，道“老夫人与胡相公若不嫌饭食粗陋，就与我们尝尝这农家风味罢？”
原以为人家是自不会留下的，故也只是随口礼貌问一声，哪晓得胡老夫人却是欣然应下了。
这下，江家几个媳妇子倒是为难起来了。
她们从未招待过这般尊贵的客人，这饭食要怎做？就平日那些家常小菜却是拿不出手来了。
“你也莫杵着了，领着那几个去帮帮众位娘子吧，与她们打打下手。”老夫人将翠莲支走了。
果然，有了胡府下人的加入，高氏几人就不为难了，领了她们去自家菜园子转一圈，有些甚材料，她们自清楚了，不消片刻就拟出个菜单子来，十几个人合拢一处，不消个把时辰就整治出一桌饭菜。
堂屋里，几个小的得了红包，跟着自家亲娘去了院子，只剩下江家二老与江芝江春在陪着胡家母子二人。
“真是佩服妹子教养出这般出息子孙，尤其这春娘子，我跟前那猴儿与她比起来，真如云泥之别……其实老身此次前来，是有个不情之请……”老夫人横竖夸来夸去就那几句，终于说到了正题。
江春不禁正襟危坐，拭目以待。
“我这儿子，你也见着了，科举文章不行，却是个醉心医术的，排行老二；家里还有个老大，也不问世事，一心只作田家翁；只老三在京里做了个尚书，那官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而这三个儿里，我最疼的就是老二。奈何他一把年纪了才成婚，却又与前头娘子子嗣缘浅，一生人亦只得了沁雪一个丫头。但沁雪那性子，老妹子也是见过的，咋咋呼呼不知何时才懂事。可怜我胡家传承了百余年的医术，却是后继无人……”说着难免抹起泪来。
似是想起这正月里不兴在旁人家中落泪，老夫人用力吸了口气，将泪意忍住了，笑了句“令老妹子见笑了”。
“我胡家三个儿子只有老二继承了他父亲的衣钵，下头子孙却是无心医术，一个个宁愿作科举文章，也不愿摸下|药杵，眼见着百余年的医术就要败光了……我只愁着今后上了黄泉路，可怎见他爹老倌的面？”
这是真哭了，百年大族讲究的是传承，胡家能从区区贩夫走卒，发展到盘根错节的百年世家，尤其是胡老爷子那一辈作上太医局左院判，仅次于院使，也算诺大个太医院二把手了……这一切全靠祖父辈医学成就的继承与发扬。
胡老夫人清楚胡家倚靠的只是一门医术，故她在子女的教养上尤其重视这一祖传之技的继承，从三个儿子出生，就教他们岐黄之术，从《药性赋》《神农本草经》《黄帝内经》等基本知识，到《伤寒杂病论》等临证经典，再到历代临床大家的临证经验总结，当然最主要的还是胡氏一门的学术流派特色……能教的胡老爷子都教了，就连小女儿亦是从小带在身旁言传身教的。
但有时候环境熏陶在天性面前仍然是无计可施的。似那胡老大，生性淡泊，或者说蠢笨，以其逼|迫他学医，不如令他好好做个承嗣的长子。譬如胡叔温，学医仿似要他命，做起锦绣文章来却是别有天资，倒也让他走出一条经济仕途来。
但下头这一代却是差远了，沁雪是个姑娘，学医只是不经之举；胡英豪自有主张，家里人拿他无法；姑奶奶家徐绍起初瞧着倒是个有天赋的，但这两年渐渐大了悟性反倒不如从前。
医术既是技又是艺，无论是技或是艺，都是需要悟性的，悟性限制了成就的高度……似沁雪与徐绍，今后或许也就是平庸之辈了，胡氏一门光靠他俩，显然是不够的。
此时，江春的出现，尤其是上次江春展现出来的医学天赋，恰好是胡家急缺的。
其实，京中想要拜于胡氏门下者，虽不说如过江之鲫吧，少说也是应者如云了，但他们要么自家已有家学渊源，要么是年过不惑的医者，不说天赋如何，都是事先已有了些微成就的……能如一张白纸者，却是少之又少。
而江春的不同之处，就是她出自农门，出身太低，无人可依，此时若能得了她这棵好苗子，不怕她今后不对胡家死心塌地。胡家于她微末之时有提携之恩，今后她就只能与胡家站在同一阵营。胡家提供“大树”与她乘凉，待她枝繁叶茂之时，少不得亦要回报这株老树。
于私，江春与胡沁雪感情深厚，若她真是个重情义的，今后也能与胡家同进退。
她与胡家同进退，她身后的窦十三，乃至整个窦家……若真如此，胡老夫人不敢想这效果，只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心内的激荡。
目前将其招致麾下，其实就是人才的投资问题……现在投资，都是为了日后的收益。
活了一辈子，胡老夫人看得比谁都清楚。
“老身委实喜爱这春娘子，她于医学一途上又有天赋……这般人才埋没了委实可惜。老二与我商量了一番，反正她与沁雪本就亲如姐妹的，不如就去跟了沁雪作姐妹罢。老二膝下光她个姑娘也委实寂寞，若得了这伶俐小娘子，定当如亲女般栽培与疼爱……”这才是最终目的。
江春|心内震动。
王氏被她绕得云里雾里，倒是江芝，对二人谈话可谓是“全神贯注”了，一瞬就明白过来——这是要认亲哩！
而且是从胡二爷这边认，她眼内仿佛有两簇小火苗在燃烧，恨不得代替那兀自转不过弯来的亲娘给答应下来。
胡老夫人见江家这副反应，愈发满意了，越是这般不成的人家，越是需要倚靠胡家，也只能倚靠胡家，这般于他们才越是有利可图。
“我就想着，自己再喜欢小娘子，也不能抢了老妹子的心头宝啊，寻思着还是得求上妹子一回，求妹子就允了老姐姐吧……也不消改姓，咱们也不入谱，往后呢咱们两家人就当干亲走动，你瞧如何？可舍得？”
江春松了口气，这就相当于认了个干亲，干爹之类的。
当然，此“干爹”非彼“干爹”。
王氏仍在愣神，转不过弯来。老夫人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她都懂，但这连一处，就有些难懂了。
毫无疑问，胡家主动来认干亲，对现在的江家来说，算是意外之喜，天下掉馅饼了。但她也不是那等糊涂的，这“干亲”可不是随意认的，在这时代，干亲亦是具备法律效应的。若有那等无后的家族，认来的干亲等同于养子养女，在没有亲生子女的前提下，与同族同宗子弟，是具有同样的继承权利的。
当然，干亲也分上族谱与不上族谱的。
上了族谱那就得更名改姓，与原身亲生父母无甚干系了的。但不改姓的，就只当一般儿女亲家样走动，不存在承嗣、上谱这一道。
江春还是姓江，仍是江家人。
但江家却可以凭空得了这门尚书亲戚。
王氏觉着自己的心愈跳愈快，恨不得撞破胸壁，她不得不微微张嘴，大口呼吸，才能安抚体内那股躁动。老江家改换门庭的捷径就摆在眼前了，估计也是这辈子唯一一次机会了。
她侧过头去瞧了一眼江老伯，见他也是面色有些涨红——激动的！她愈发肯定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遇。
但见眼前的孙女却是垂着头不见悲喜，王氏又有些拿不准，毕竟这大孙女愈发大了，自己主见大得很……他们也不一定管得住。
胡老夫人见她要循着江春脸色，愈发满意了，看来这事还得小娘子自作主张。于是她主动提起外头景致，道方才走得急，还未曾好生瞧过，令儿子扶了她出去转转。
待她一走，屋内就只剩祖孙三代四个人。
江芝见江春兀自低垂着头，急道：“春儿，这事你怎想的？可莫想花了眼啊！这般千载难逢的机遇，都不知你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了……可得好好抓住啊！”
怕她人小见识短，江芝又补充道：“你可知那尚书是甚官？那可是堂堂二品大员哩！莫说县太爷在他面前要下跪，就是郡守老爷也要卖他几分面子哩！你道咱们金江虽边远，却仍不比东昌府城差多远，只因是沾了这胡家的光……我的好侄女啊，你可莫想花了眼！”
江春知晓，她说的除了“二品”“县太爷要下跪”这两细节不对，其它全是事实。
但她心内却无多少欢喜，因她永远相信，世间没有免费的午餐，天上不会掉馅饼！尤其是江家消化不了的大馅饼！
有时，馅饼与陷阱也只一字之差。
但若说“陷阱”，可能还是夸张了的，就目前胡家家势来说，自己身上没有人家需要的，也就是无甚利用价值了。不至于是前脚认了亲，后脚就将她踢进陷阱。
他们所图的，只可能是日后。日后能有利用价值的自己。
这种感觉，怎么说呢，她不矫情，不会觉着自己被利用了，被伤害了……只恍惚间觉着自己成了一只猪仔，旁人见着了上下打量，觉得她生得脚手修长，身条精瘦，估量着定能长成只大肥猪，现在趁还未有旁的买家看上，打算着先买回去好吃好喝供养着，总有能宰的一日。
既然做猪，就要有猪的自觉，晓得自己的“使命”……她不怕被宰的那一日。
她只怕被挟制。
旁人付出家族名誉与声望来推她、庇护她，总是要有回报的……而对一个女子来说，最大的挟制恐怕只有婚姻大事了。
她不想被欣喜过头的江家人与胡家人牵着鼻子走，至少她要听听爹娘的意见，虽然他们也不一定说得出甚来。
果然，待江老大与高氏进了门，听闻这大的事情，两人也是大眼瞪小眼的没辙，私心里肯定是想答应的，但又怕馅饼里头裹了泥巴渣滓。

第82章 认亲
江老大两口子未说出个章程来，王氏的心愈发偏向认亲了。
但江春明白，现在是胡家找上门来，主动权还在江家手中；况且她现对胡家无欲无求，但胡家于她却是有所企图的，此时于江家而言就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而江春要商讨的，也是她的底线，就是她今后的婚姻大事。
她没想过不嫁人不成婚，若在合适之时，遇着合适之人，他们定会携手共度下半生的……在这事上她需要选择的自由。
待胡二叔扶着老夫人进了门，见江家几人的淡定神色，就晓得这事成了。
果然，江春自个儿站出来对着二人行了一礼，温声道：“承蒙胡老夫人与胡家伯父不弃，江春能得二位青眼，日后得入胡家门下，习胡门医术，江春无以为报！江家满门亦不胜感激。”
老夫人露出愈发和蔼的笑意，就是胡二爷也满眼欣慰着颔首，他倒不是与胡老夫人抱着一样目的来的。对于真心喜欢江春的他来说，胡沁雪能得个关爱她的姐妹，他能得了这弟子，胡家医术后继有人，他也能轻快些。
江春望了王氏一眼，老人家会意，叹了口气道：“只是我这孙女，自小就是个主意大的，素日我们亦拿她无法……才六七岁的丫头呢，见了村里那嫁出去的小姐姐，回头就与我说今后嫁人要自拿主意，我们只当她小儿玩笑话哩！”
“哪晓得，前几日有人与她说了门顶好的亲事，我们大人亦觉着不错哩……她却是一口就给回了……说句不怕老姐姐笑话的，我家这老头子当日就发作了一场，道在婚嫁之事上，哪有小女儿自作主张的……她却是个不怕的，只梗了脖子，一口咬定就得自己做主……唉！你们是未见着当日那光景，爷孙俩谁也不肯让步，堵了半日哩。”
老夫人被这细节给吸引了，忙问道：“还有这事？看不出来哩，那后来如何了？”
王氏望了眼“被气了一场”的江老伯，假意叹口气，无奈道：“还能如何？这天下哪有拗得过儿女的父母？见她那小哭包样子，也只得应了她……她倒好，一听这话立马喜笑颜开，缠着她老伯起个誓，道甚说出来的话就要作数。”
胡老夫人渐渐听出味道来了，只含笑问道：“还当真起了誓不成？”
“可不是？她老伯受不住她软磨硬泡，被她走哪儿跟哪儿，不也只得起了誓，道她今后婚嫁之事由她做主……真是头疼哩！”
胡老夫人的笑意渐渐淡下，半真半假的来了句“你们也真是惯着她，她个小儿懂甚？”
“可不就是，当日我还怪老头子哩，这般大的小丫头懂个甚婚姻嫁娶，哪晓得老头子却道，她是咱们孙儿男女里头一个，跟着过了多年衣食不保的苦日子，就当可怜疼惜她罢，随她去了……好在她是个有本事的，眼睛总会好使的。”
王氏未待胡老夫人接嘴，又叹了句：“可怜我家老头子，只盼着这丫头今后可莫左了性子，不然你说咱们这亲生爷奶爹娘，可敢拿她主意？菩萨可在上头望着哩，自己起的誓，咬碎牙也只得守下去咯……”
老夫人此时的笑意已经有些勉强了，她肯认下江春，有很大个原因就是想要通过她靠上窦家那参天大树……若婚姻嫁娶由她自个儿做了主，现离她及笄可还有两三年功夫哩，难保不夜长梦多。
她已过了花甲之年，心内虽没了儿女情长、恩恩爱|爱，但脑中忽而闪过窦元芳的面容来，那般英俊样子……该是不会出变故吧？
王氏硬着头皮将话给说完了：“就这般性子，我们生身父母与爷奶也就罢了，只怕老姐姐却是耐不住的，但妹子我也只能实话实说，她呀，被我们惯成了牛脾气……届时怕贵府亦受不住她哩。”
见老夫人沉思，王氏望了眼江春，忍着心内不安，以退为进道：“只是咱们也不勉强，不能将这祸害送进你们家去……就算这事不成，若老姐姐不弃，咱们两家以后还可作亲友般走动哩。”
说完就有些惴惴，生怕老夫人真的就顺水推舟熄了心思，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遇啊！
身旁的江芝也有些着急，自己从东昌和离了来，可不是来种地养猪的啊，况且，那位胡太医……委实英俊不凡。
她又红了脸。
江春倒是不知嬢嬢的心思，只神色淡淡的望着脚下地砖，这件事若成了，可令她少奋斗几年，江家从此可光明正大露富了；若不成，顶多就少了株大树而已，她相信，凭自己努力，也总能挣出一份天地来的。
老夫人一看这情形，晓得这全是江春的主意，她心内自是不爽的：给她这大的面子了，还要讨价还价……说难听点就是不自量力！
但，胡家式微，几辈子引以为豪的医术日渐衰落，老祖宗凭着三根手指头打下的“江山”已逐渐被山西刘氏、浙江王氏、龙江陈氏等医家瓜分了，她又心有不甘！
若是自己儿子听话，能多为她生几个孙儿男女的也就罢了，慢慢教养就是，总有能承衣钵的……但老二这副闲云野鹤样子，哪是她支使得动的？
“好！这脾性倒是与我像全了！这干女儿，我可认定了！”胡叔微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胡叔微的豪爽令江家众人松了口气——这事没黄就好！
胡老夫人却有些气苦，自己这儿子，真是个好汉哪！就这般应下来，若她是个白眼狼，借着胡家势力捧上去了，今后又独成一派，自立门户可怎生是好？胡家岂不成了她的垫脚石？
但儿子不应也应下了，她只得忍了那口气，换上副笑脸来打趣：“瞧瞧瞧瞧，我这儿子却是等不及要作干爹哩！也不管人家小娘子可愿意呢……”
听话听音，江春自是听出老夫人的不乐意了，但见胡叔微已应下，又放心大半，她忙低头弯腰对着胡叔微深深行了一礼：“承蒙干爹不弃，江春定跟着您习医习术，视传承胡门医术、发扬胡门医风为己任，还望干爹莫嫌儿愚笨。”
果然，胡叔微露出大白牙，绽开一副爽朗笑脸来。
他对面的江芝闪了眼。
江春这般“打蛇上棍”，胡老夫人也无话可说了，只拿出欢喜样子来，众人合坐一处，吃过晚食，道胡家正月初八来过礼，两家人吃顿酒，这事也算定下了。
其实，按常理来说该是江家人上胡家门去才算诚意，但胡叔微体谅江家一门老实人，怕进了府去反倒拘束，正好胡家人来王家箐一遭，权作散心了。
老夫人也淡淡应了。
江春对胡叔微是真心佩服的，那般家世出身，那般才学与技艺，身上却一丝傲气皆无，性格天真，爽朗大方……胡沁雪倒是得了他真传。
能有幸识得他父女二人，还能跟着他学医，也算江春的福分了……从此，她就是胡氏医门的传人了，要说不激动那都是假的。“前世”的她只受过五年科班教育，中医、西医兼修，却是两样都未学好学精，与那正经医学世家出身的不可相比，如今能有这机会跟着名家学习……这是她在医学一途上最大的收获了。
晚间，躺床上的江春仍觉着心跳得极快，脸色也有些涨红。
这一世要走不一样的路了呢。
当然，激动的不止她一人，莫说当场的王氏两老口与江芝，就是江二叔两口子，亦是激动异常的，光“尚书大官”就将他们绕昏了头，那可是京里大官呀！县太爷见了都得下跪的大官哩！今后他们就是在村里横着走都无碍了！
倒是杨氏也难得开了窍，放下些“生儿子”的执念，若江夏江秋也能得了这福分……那她就是一辈子生不出儿子也无憾了！
江老大两口子虽也替姑娘高兴，但姑娘平白多了个“干爹”出来，他们又有些不是滋味了。
一会儿觉着干爹终究还是比不过亲爹的罢？一会儿想起“干爹”那般风采，怕是比他这位亲爹更值得姑娘敬重罢？江老大一夜辗转反侧。
可惜江春却不知二人的弯道心思，只惦记着苏家塘的事儿。
正月初二还未开市，定是买不到药的，但高外公的病却不等人，江春一早将文哥儿三兄弟唤醒，让江老大赶着牛车，将他四姊妹送到县里去。
顺路拿了两样年礼上谭老家拜了年，二人虽未经过正式拜师仪式，但平素早已如师徒般相处了，江春还是将要入胡氏医门的事由给说了。
老人家一听是本地豪族胡家，以前在京中亦与胡老爷子有过来往的，只叹息了一声：“这胡家委实可惜了，若非当年胡左院判走得突然，今日这太医局院使非胡家人莫属了。”
又语重心长的提点了两句：“今后入了胡门，记得瑾守本分，京中权贵数不胜数，切莫惹祸上身。况那胡家亦是一门烂账……端看这胡叔微能否重回太医局了。”
江春垂首听训，老先生在汴京医界浸|淫一辈子了，听他的准没错。
完了少不得又求上一番，将自家外公情况说了，道病情迁延难愈，正月里别处抓不着药，还请老先生网开一面去开了库房，与她配上三副药。
若换平时，江春是开不了这口的，但如今高外公病情耽搁不起，古人感冒病死人的也有……委实轻疏不得。她只得赧颜求情了。
谭老也未犹豫，拿了钥匙与她，令她自去抓药。
那库房内人参鹿茸海马的名贵药材也不少，他居然如此放心自己……江春颇为感动。
待抓了药，她又去唯一一家开着门的杂货铺称了几斤糖糕、蜂蜜，外婆爱吃那软和的桂花糕与面条，她也没忘了各买上七八斤。
老人家进不了城，又不好总麻烦村人帮带，江春索性将那油盐酱醋的各买了小十斤……好在江老大知晓她是买去外家的，也未多言，只道这些花销家去了会补给她。
江春也未多言，他有这孝敬岳父岳母的心，她正好可以将这钱留给外公外婆防身呢……不知为何，她有预感，舅舅不会太快回来的。
武哥儿与斌哥儿见姐姐买了这多东西，屁颠屁颠跟在后头问：“大姐姐可有我们吃的？”
江春故意逗他们，虎着脸道：“这是与婆婆公公吃的，你们吃了他们就没吃的了，这可怎办呀？”
两个小家伙还歪着脑袋认真想了半晌，“狠狠心”道：“那还是与婆婆吃吧，我们不馋。”
不馋？那跟在后头咽口水的是哪两个？若不是她给他们纠正过，说不定都含上手指了……江春有些欣慰，真是两个好孩子！
文哥儿也懂事了，晓得这是要去苏家塘，拉了姐姐指着一堆旱烟叶子道：“姐，你瞧，公公爱吃的烟！”
江春哭笑不得，抽烟她可不鼓励。
见姐姐拔腿欲走，文哥儿急了，在后跺脚：“姐！公公就好这口哩！”
江春很想与他普及一下尼古丁的危害，但转念一想，老人家这大岁数了，也没啥爱好，就吃点烟酒，以前条件差也吃不了多少，现偶尔给他稍吃点……量不算多，就当哄他开心吧。
于是又转回去称了半斤旱烟。
待父子几个回到牛车旁，手里已提满了大包小包。
爹老倌赶了牛车将几人送到苏家塘去。
果然，外婆一见几个外孙又来了，喜得眉开眼笑，再见那满一车的吃用物件，又“乱花钱”的责怪了好一会儿。
江春也不与老人争，先拿副药去用冷水浸泡半小时，等外婆香亲够三兄弟，她已经将药给煎上了。
闻到那药味儿，老人家赶紧用干枯的手背抹了抹双眼。
再见姑爷已将灶房堆得下不去脚的木柴给劈好了，还劈得细细的分了丝儿，极易燃烧……苏氏突然觉着自己姑娘这一生也值了。
趁着煎药的功夫，江春又帮着外婆把午食给造了。喊起外公，几个人将那丰盛的午食给用了。倒是没一会儿，高力也家来了，见着姑爹表姊妹几个，又玩乐了一顿。
直到服侍着外公吃了药，江春才有机会找到独自个在院里比划的高力。
这两年高力长得愈发快了，才半年不见，又窜高了一截儿，江春得仰着头才看得到他脸面。
“力哥儿这几日忙甚哩？”
“跟着师傅学武。”高力停下了手中动作。
“那你哥嘞？”江春明知故问。
“自初一出了门还未回哩，哪个晓得！”他有些不满。准确的说是自从刘氏逝世后，他就对高平不满了。这种不满在平日还好，毕竟兄弟两个半年才见得着面，但这几日却是达到了顶峰——好容易休了学，却不回家，又去找那不知是哪个的同窗耍，倒是交游甚广！
“你老伯病了这多日，怎个抓药人都没有？”
高力愧疚的低下头，不出声了，只似个小学生似的任她说教。
但江春的目的又不是要骂他，只叹气道：“你跟着师傅学好久了？”又将是哪个师傅，哪一村的，多大年纪了，以前做甚的，家中几口人等问了。
他都一五一十的答了。原来是隔壁寒水寨一个姓武的师傅，以前做过镖师，家里还有个姑娘，比高力小一岁。
他虽样样答了，但江春还是觉着有甚不对劲……似乎他的话太少了？只自己问一句他才答一句……不像以前那个面对自己的小话痨了，更遑论三年前的小霸王。
“既是在隔壁村，往返也才一刻钟，那你为何还每日早出晚归？该早些家来给你奶奶帮帮忙的……”
高力愈发愧疚了，低着头不出声。
江春见他有悔意了，又接着道：“你老伯病了这多时日，你可晓得？”
他点点头。
“既是晓得的，又怎还出门恁般久？也不家来瞧瞧老人家？”
他只像个小学生似的低着头，任江春怎说也只点头，意思是“我都懂了”。江春却气结，没留神就加大了嗓门：“你到底是怎了？”
那少年忽而惊了一下，缩了缩肩膀。
说“少年”，也才十岁不到，放现代还是个背着书包要家长接送的低年级学生呢……江春又有些愧疚，仿佛自己成了那不问缘由乱发脾气的家长。
她深吸一口气，温声安抚：“力哥儿，你是我兄弟，有甚不可与姐姐说的？”
“你这般把姐姐当外人……姐姐委实伤心哩。”
“别，你莫伤心，我……我也不是故意的……只是……”
“你说吧，姐姐在听。有事我可以帮你哩，你忘了姐姐在县学读书，识得好些厉害同窗哩。”
他嘟着嘴，小声囔囔：“这事却是哪个也帮不了哩。”
江春愈发困惑了：“那你且说来听听，我帮不上也就罢了。”
“十月间，村里大苏哥哥参军去哩，去的辽东边军……说是可以博得份好功劳，日后家来了还能给他阿嬷求个诰命夫人。”
江春微微笑着，投以鼓励的目光，示意他接着说。
“他只当自己读书才能给阿嬷荣光，我读书是赶不上他，但大苏哥哥却是提醒我了……只消去参军，也能替我阿嬷搏个诰命的……只是那招兵的官大人却指着我笑，道我毛都未长齐哩，上了战场只是送人头去……”力哥儿口中的“他”自是指的高平。
所以他就想到江春与他讲过的故事：靠读书他是不行的，总也考不上县学就是最好的证明了；但他可以增加武力值，似那卫青、李广、张飞、项羽……
顾才四处打听哪有教武艺的师傅，想要走那“拜师学艺”的路子……这也是江春与他说过的。
他才十岁不到，虽然失母催着他早熟了不少，但眼里仍带了儿童的懵懂，却已晓得要替母亲挣诰命，与她荣光了……只不知那战场无眼，刀剑无情，能活着回来的又有几个。
况且还是辽人蠢|蠢|欲|动的辽东边境，随意听旁人一耳朵闲话就当了真……真是个傻孩子！你有这心，就是你母亲最大的荣光了！
江春|心内泛酸。
“师傅说我底子好，这般日日不断的练，不出三年，定能出师的，届时正好去作边军，到处皆是立功机会……”但也随时皆有亡命之险。
所以他才两个多月，日日不敢间断罢？
真是个傻孩子！
江春想抱抱他，但道理还是得讲：“你有这志向我们都不反对，但你阿爹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你哥哥又远在州府，你成了家里唯一的男子汉……老伯奶奶得靠你看顾可是？这时候若只光顾着习武，可就无人照顾他们哩。”
“你瞧，这次你老伯病了这久，抓药人都找不着个，要是你在家就好嘞，可以帮他们进城跑腿……跑腿不止能练腿力，日后腿功了得，说不定你师傅见你这一片孝心，还会将看家本事悉数教与你哩，届时我表弟可就是苏家塘第一能人啦，再不敢有人欺负我们的！”
江春不忍心给他压力，尽量将语言直白化、简单化，剖除平日的大人语气……嗯，像在哄小学生。
不过，他本来就是小学生。
高力果然眼前一亮，是这道理哩，他怎未想到？
见了他这样子，江春也就放心了，就算是文哥儿学坏，她也不会相信高力学坏的。她永远忘不了三年前高粱地里那个扑在自己肩膀上哭泣的瘦弱身影，这样一个纯良的赤子，就是没了母亲的庇护与教导，他也不会学坏。
因为他与高平是不同的。
教育完表弟，时辰也差不多了，与岳父母说过初八认亲的事，嘱咐他们到时定要上门去吃酒，爹老倌方领着四姊妹回了王家箐。
接下来几日，江家可谓是“门庭若市”了。
也不知是哪个将“要与尚书大人家认干亲”的话放了出去，下到江大玉等不对付的人家，上至村长与王氏族长，皆借着各色由头日日来串门，恨不得将江家门槛踩烂。
望着杨氏与江芝那得意神色，仿佛她们才是正主似的……江春晓得，这漏嘴之人少不得就是她们姑嫂了。
但这本就不是甚见不得光之事，说了也就说了，倒是无伤大雅。
只是江芝那得意神色，江春觉着有些奇怪，按理说才和离家来个把月的人，不说要整日以泪洗面吧，也该是不会这般快的走出来罢？她好似又遇着更大的“喜事”，将那愁绪给冲得无影无踪了？
当然，这几日奇怪的人和事本就不少，她也无心思去管恁多。
首先，那王家族长众老来了数趟，非得磨着江家入他王家族里，理由是王氏也姓王……只这王氏却是外地人，自小跟着父母逃难来的，当年为了求个庇护，求爷爷告奶奶的希望能入族，就算认堂亲干亲都行，那些族老却是眼角不扫一下。
现今换他们求上门了，王氏定是堵了一口气的。
况且，单将王氏列入族谱也就罢了，好歹还姓王呢，面上说得过去些……但连带着江家却是牵强了……村人这般热情的攀上来，不是江家面子大，是胡家面子大罢了！
其次，随着日子的临近，江老大却是愈发不对劲了。整日满腹心事，可说“郁郁寡欢”了，好似丢了好大一笔钱财似的，只觉他心肝脾肺肾都疼到一处去了。
江春问过他两回，可是有心事，他却只是欲言又止，还有那显而易见的苦涩与失落？
江春拿不准。
初七这一日，胡家早早使来了七八个下人，拉了些米面菜肉进村，惹得村人红了眼。江家几兄弟去帮着将东西扛进门来，有那要讨好他们的胡家下人，就说了几句“小娘子亲爹可有福啦，能与太医打亲家”，更是将江老大刺得不是滋味。
晚间饭食也未用，就去闷头歇了。
江春使文哥儿去房里问了他，也只道“无事”。
第二日，江春督促着爹老倌早早的赶了牛车去将外公外婆一家接来，他们前脚刚进门，胡家人后脚就来了。
此次来的人不是一般多，光胡家主子就来了老太太、胡大爷一家、胡二爷父女俩、胡三爷与徐绍徐纯，更别说还跟了县太爷为首的文武官员若干……
江家人懵了。
村人也是怕得噤若寒蝉……那可是县太爷啊！
不过，县太爷原来长这样子啊！也没比旁人多生只眼睛啊，也没三头六臂……当然，更没那位太医大人好看了。
好在江家听了昨日胡家下人的意见，多备了好几套桌凳，倒是还将好够坐了。
菜单子是胡家拟好的，原材料是他们拉来的，灶上厨师是他们派来的……江家人只是提供了个灶房，偶尔打下帮手，就将这场认亲宴给办下来了。
待酒足饭饱之后，由县太爷主持着，下人搬来椅子，斟上茶水，江春与胡叔微跪下磕头，进了茶，改口称“干爹”，得了份厚礼……这礼也就完了。
只是，她敬完茶转身之际，却见江老大深色黯然，好似还有些沮丧……心念电转，江春反应过来。
原来她亲爹是吃味了？

第83章 买人
对于江老大吃味这事，江春先是哭笑不得，尔后又觉着心窝暖暖。
其实，她私心虽敬佩胡太医为人与才干，甘愿认他作干爹，但与江老大这亲爹却是没有可比性的。毕竟是他生养了江春原身，而这三年来不避晴雨，不分寒暑对她亲接亲送的也是他……将自己肉包子省下来给她吃的也是他……
看谁对你好，就看他愿意为你付出到何种程度，这道理谁都懂。认亲这事可以预见的将会为江春带来不可估量的好处，包括直接的经济利益与间接的名誉、人脉等优势……但那对于胡家胡太医来说不过是多开个口、多副碗筷的“举手之劳”而已。
江老大虽然只能给她几个包子，几句貌似不体贴的训斥，以及一个沉默着给她赶牛车的宽厚背影……但这“包子”却是他宁愿自己饿肚子也要省下来与她的，那“糖人”是他自己上街舍不得花一文钱也要与她买的……他在能力范围内已付出到了极致。
这种爱是几句“干爹”超越不了的。
江春觉着他没必要失落与沮丧。
想到他昨晚未用饭食就闷头歇下，今晚又只顾着笨拙的应付来客，定也是未吃下多少的。
待送走了大部客人，江春亲自进灶房去给他煮了碗米线来，日日满眼鸡鸭鱼肉的，这般清爽的小米线来一碗，上头辍了几段青韭菜与红辣椒，倒是令人食指大动。
果然，江老大虽仍怏怏，但一碗米线下肚后还是转了面色。
江春不想让他再钻了牛角尖，收拾了碗筷与他说起话来：“阿爹可是心有不快？”江老大自然是否认了的。
“没有不快就好哩！女儿也不知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居然能投胎到爹娘膝下，得了这么对慈爱本事的双亲！”
江老大被逗得咧了咧嘴，不自在的训了句：“尽会说好听话豁你爹老倌，我哪有你干爹本事……人家那是太医。”
江春一笑，果然说出实话来了。
她蹲下|身去用手扶了爹老倌双膝，似个小儿似的仰头对他嗔怪：“哪个敢说我阿爹没本事？没本事能养出这么能干个小娘子哇？这我可第一个不服哩！”
“噗嗤”江老大被她逗笑了。
“我的阿爹阿嬷是这世上最本事之人，他们男才女貌天造地设一双，生养了我们聪明伶俐四姊妹……我可真羡慕他们啊，日后只消家中坐着当地主老财就好，有四个百伶百俐的儿女伺候着……”
“噗嗤”
这回连不知何时进屋来的高氏也忍不住笑出声来：“不得了不得了，我这姑娘是在夸她爹娘还是夸她自己哇？”
被这一打趣，江老大也松了面皮，长长的舒了口气。江春未发觉她居然极其自然的撒了一回娇，只高氏与夫君对视一眼，会心一笑。
自此，“认亲”给江家大房带来的影响算是暂停了，但对整个江家来说，这团火却越烧越旺。
光初二上门那日给的几个小儿红包也有二三十两，初八那日胡二爷予江春的改口礼也是只实心的牡丹花金镯子，据江芝所言，那同样大小做工却差多了的货色，在东昌首饰铺子里也得百来两……
百来两啊！众人只恨不得每日拿出来瞧两眼解解馋。
但那晚她又悄悄找侄女问了“你干爹可予了你甚房契地契的？若有还是早些拿给你奶，她替你管着才妥当哩”……江春自是实话实说没有的，免得含糊不清惹出甚风波来。
哪晓得这真话说得过于爽快了，她还不信，不死心的嘟囔了句：“光那镯子用处不大，总不能前脚才认了亲，后脚就把它换成真金白银罢？还不如实际点儿与你几份田产地契，坐吃也不怕山空的……”
江春无语。
她虽不懂首饰，但那镯子造型古朴，花纹繁复，非一般作坊工艺能达到的，干爹虽未明说，但该是有甚来头的。
况且，不说那镯子的含义与讲究，这两家人本就非亲非故，人家愿意送镯子也是不错的了，对她来说都是意外之喜，哪还好意思奢望房产田契？说句现实的，人家给镯子是情分，不给也是本分。
她觉着江芝有些……贪了。当然，也可能她就是出于好奇，随嘴问句罢了，家人一个屋檐下，有些嘴角是再正常不过的，她劝自己不要求全责备了。
都出了元宵节，江家仍每日客人不断。刚开始倒只村里众人轮番上门，有提着几个鸡蛋两个南瓜的，有拿了两斤新米与地瓜的，也有“大方”如村长捉了一只大花公鸡的……都只为了能与江家打好关系。
就是村里王麻利家两口子，走哪都“我婶子可是尚书亲家”挂嘴边，好似王氏真是他们亲婶子，好似真是王氏与胡尚书打了亲家……这就是人世常态了，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虽然，真正“富”的并非江家。
听说县太爷与京里尚书都来了，那可是多大的大官啊！连隔壁村的也来凑热闹了。
戏剧的是，当年上门来闹蛤蟆籽的那几个汉子也来了。一进门就先赔罪，道当年眼瞎了，不该那般惊扰上门，可怜都是老实汉子，翻来覆去也只会这几句。
江家人倒还安慰了他们，道不消特意来的，那本就是村里不成文的规矩，是他们先坏了规矩……又请着他们吃了一顿酒，几人才彻底放下心来。
令江春欣慰的是，自从晓得她成了尚书府的干女儿，特意去苏家塘走了两遭，对那地痞村霸倒是多了点震慑，虽然舅舅还未归，但苏家的东西却是再未丢过了。
出了正月，江春又将接外公外婆来过活的想法在心内转了几日，挑了个王氏心情不错的日子与她说了一道。
但貌似不太行得通？那日王氏虽未明确拒绝，但她沉吟不语，也就是不喜了……只看在现今她是江家“明日之星”的面上未说甚罢了。
其实，江春也能理解她的顾虑。且不说人言可畏，就王氏个人来说，现在江家可谓“一人独大”了，江老伯亦唯她马首是瞻的，下头儿女自不必说。但若来了高亲家两个，到底将他们置于何地？届时若有意见相左的，该是听谁……这就是问题。
况且，日后人家儿子家来了，见村中只余栋旧屋在，爹娘不替他守着家业，反跑妹婿家去……还不知怎想哩。外加高力那小子正是读书不长进的年纪，两位老人来了，他也是要跟来的，江家这六七个娃儿就够折腾的了，再来个“混世魔王”，他们是管教还是不管教？
管教了说他们越俎代庖，狗拿耗子；不管了又说将人家儿子给祸害惯坏了，误人子弟……这些都是难处。
当然，江春亦有另一层顾忌，现今江家是不可能分家的，十几个人同一屋檐下，摩擦是少不了的，又有江芝等心眼子如筛孔的妇人在，接两老来……说句不厚道的，或许还是委屈了他们哩。
于是，江春也未再磨王氏和爹娘，只打定了主意集日进城去一趟。
过了两日正好是二月初八，江春回房挖了自己小百两的私房出来，拿了三十两揣身上就进了城。
刚过完“龙抬头”的金江街上人开始多起来，正月里不怎开市，倒是苦了那些家里存了东西的，瓜果菜蔬一股脑背来摆开，尤其那青豌豆青蚕豆的不少……正巧还遇着了胡家出来采买的两个妇人，是那日认亲去过江家的。
“春娘子”的招呼了声，劝着她进府去。她忙闲话几句拒了，今日可是有正事要办的。
这一耽搁，待她挤到南北街交汇处，已经站了不少人。
年一过完，有使不完人手的小户就会将下人卖掉个把，或是有收成不好的人家要卖儿卖女也就趁着这几日。
算上找工那次，江春是第二次来古代的“人市”，顾名思义，就是人口买卖市场了。迎面就见那五短三粗搽脂抹粉的婆子，她记得是以前见过的，只姓甚名谁却想不起了。
她也不出声，跟着众人挤上前去，踮起脚尖往人群中间看。那里蹲着五六个灰黑色身影，有男有女，有大有小。
最先出来的是个三十一二的汉子，倒是牛高马大，只面色灰暗，据他自己说是从山东逃难来的……果然也带了山东口音。
众人见他身强体壮，定是正得用的，自先被两个富户家人给抢走了……最后以二十两银子成交，几个人约好了去县衙专管牙行处立身契。江春眼望着那大汉佝偻着身影，被人似个物件似的领走了，胸口不适。
三年了，她还是无法适应这种人口可以明码标价任人买卖的社会。感谢江家人在食不果腹那几年也未动过卖儿卖女的心思，若不是亲眼所见，她不敢相信自己正处在这样的时代。
亲眼所见永远比听闻来得更触动内心……她突然打起了退堂鼓，自己本意是要买个得力之人伺候高家两老的，但这般凭着手中几两银子就轻易决定了旁人的一生，委实残忍！
他们是人啊，活生生的人啊！有思想有情绪的个体，说不定还有爷奶爹娘儿女……不是小猪小鸡，阿猫阿狗……她觉着自己做不到。
正要调头走开，却听见人群里“呼”的一声，她又站住脚步，转头见是个与自己差不多大年纪的少女。
说少女，其实也只是个女娃，才十二三岁，仍是平板身材，但胜在皮肤是金江少有的细白，瓜子小|脸才巴掌大，小|嘴红如樱桃……倒是副好相貌！
果然，周围有几个油嘴滑舌的男子就打趣开了：“你这婆子忒不老实，有这般好货色却藏着掖着，现在才拿出来……定是想要大赚一笔罢？说罢，这个要几多钱？”
那牙婆笑得漏出了火红的牙肉，不住道：“这却不怪婆子我哩，这丫头本已被那许瞎狗买了去，才三个时辰不到哩，又被他那尖酸小老婆提着脚退回来了……你们晓得的……”
众人恍然大悟，一副“我们懂”的表情。
这许瞎狗就是当日去为军哥儿瞧病不成还反讹诊金的走方医了。据说在老家有了结发妻子的，独自个来了金江，讹了好些血汗钱，拿去讨了房泼辣小妾。
那小妾泼辣到何地嘞？有人上门来请许瞎狗瞧病的，她不管人病情轻重缓急，定要逼问清楚可是给女子瞧，女子多大年纪了……若是年轻些的，她硬要死皮赖脸跟了去。若她没能跟了去的，许瞎狗家来了她也定要将那诊金药钱全刮搜干净……反正就是不能给男人身上带一文钱。
谁想他个老不休的居然敢买个小娇娘家去，这不就跟捅了马蜂窝似的？他哪来的银钱？谁给他的色胆？
二人掰扯半日，银钱来路算清楚不曾是不晓得的，但这女子是被她扭着送回牙婆家了。金江小地方，无正经规范的牙行，只几个零散牙婆、牙郎自行操作这买卖，身契文书也还未过，倒是直接送牙婆家里即可。
众人一听这因由，有几个已意动了，争着出价，最后以十六两的“价格”成交……虽然江春不想用这两字。
那买到手的男子急着就要去县衙立文书，却被那女子哭着拉住了：“恩公，恩公，求求恩公大发慈悲买了我兄弟吧，他才六岁，吃得亦不多，做活却是一把好手，身体又扎实，不会生病的……求求恩公了！”
众人将眼睛放到与她挨在一处的男童身上：看样子才四五岁，听她川蜀口音，定是从那边奔波过来的，舟车劳顿的将人磨瘦了。男童肤色也是细白的，只望着胆子有些小，紧紧靠在了“姐姐”身上，眼里写满了小兽的惶恐……与当年陡然失母的高力有两分神似。
江春见不得这场景，突然圣母心泛滥，想着若那男子不愿买，她就姐弟俩一起买下……却未曾想过这般羸瘦的两人，哪能照顾得了高家老两口，到时恐怕是老两口多了两个孙子孙女要照顾哩。
不过，好在那男子也动了恻隐之心，用六两银将他买下了。
见着姐弟俩明显松了一口气的笑，江春愈发不是滋味……今日或许就不该来的，她的心脏还没那般强大。
姐弟俩一走，就只剩两个中年男女蹲着了。那男子先站起来，脸色黄黑，笑得小心翼翼，也不知是病了还是年纪大了，肩背佝偻得异常明显……无论是病或是老，都是主家不喜的。
果然，见了他这副样子，众人无甚兴趣，就散了些。
牙婆见这情形，使劲瞪了他一眼，骂得有些“咬牙切齿”：“收了你俩饭桶真是亏大发了！算老娘倒了血霉！”
那男子却并无半分气恼与难堪，只赔上个小心翼翼的笑。
江春倒是觉着他颇有两分眼色，瞧这年纪，定是家中突逢大难，或是原身主家败了才落到这地界来的……想必以前是能干的。
这般得用的人，这年纪了也不易有二心，只会想着安守本分终老，不争不抢无私心……用来照顾苏氏老两口，倒是正合适的。
果然，无人有意，那婆子开价也开得低，才十两银，比前头两个便宜得多……倒在江春预算内。
但她还是先与牙婆讲了半日价，从十两杀到了九两二钱。那男子又求道：“小娘子能否将我妻子也一同带走？她身子也好，还整治得一手好饭菜……”
他用了“妻子”“带走”的字眼，而不是这时代底层男子惯用的“婆娘”“买走”……江春颇有好感，又与婆子讨价还价一番，用八两银买下了他妻子。
加上立身契文书的手续费，一共花出去二十两不到的银子。
有了帮手，江春领着他二人到那杂货铺买了一堆吃用的，糖果瓜子米面肉|豆腐……全是农家生活必须的。当然也没忘记去熟药所抓了五剂调理药，向他们将县里各处交代一番，今后就是他们来做这些事了。
那夫妻两个倒是能干，她才一指就会意。
待领着他们走上了去苏家塘的大路，几人才聊起天来。
原来这男子如契书上立的，名叫杨久德，他妻子姚嫂，两个都是贵州的，口音与金江有些接近，交流倒是不费劲。
二人本是随了先主人于汴京做买卖的，有个儿子，跟了小主人往辽东去走货，遇到辽人谋财还害了命……将要年过不惑的夫妻两个，受了这打击，一夜间就老了十几岁。
先主人也失了独子，无心经营生意，只予了他们一笔养老银子，嘱他们回乡去。哪晓得屋漏偏逢连夜雨，还没到贵州呢，在湖南就遭了劫道的，不止将他们养老银子抢了，姚嫂还吓得病了一场。
可怜他们身无分文，连衣裳鞋袜都被劫匪抢了去，哪有银钱瞧病吃药？过够了给人为奴为婢的日子，不愿卖|身，只得在当地打了零工，盼着病瞧好了再回乡。但他们这副似五六十的相貌，病的病，丧的丧，哪有零工肯收他们？
两个只得一路乞讨，跟着那山东汉子往西边走，谁知走岔了道儿，没回得去贵州，却走来了金江。
到了金江，望着年节里家家户户欢聚一堂，愈发勾起了丧子之痛，哪敢再回那物是人非的故里？况且老家父母双亡，兄弟姊妹杳无音信，半分田地皆无……回去亦如丧家之犬。
姚嫂一路风餐露宿，已经病得不成了，杨久德无奈只得卖了自己，合着姚嫂的卖|身钱，才抓了药来将病给治好了。
可惜他俩沦落到“老弱病残”之流，总也卖不出去，今日江春将他们买走了，也算是恩德一场了。夫妻两个对视一眼就朝着江春跪下去，哽咽道：“江小娘子，我杨久德（姚氏）感念娘子大恩，今生做牛做马也要报答，今后有何事，只管随意差遣……就是赴汤蹈火亦在所不辞。”
江春受不了这动不动就下跪的礼节，将他们扶起，温声道：“我身边却是用不上二位哩，只家中有两位老人，今后我进了京，还得麻烦二位照料一番……也不消做甚，只平日间清扫庭院，洗换衣物铺盖，造些一日三餐即可……老人病痛则帮着请医延药……我每月另予你们三百文零用可使得？”
这卖了死契的，生是人家人，死是人家鬼，不曾想还有几百文零花可用，自是意外之喜了……都忙应下，只咬定了不肯要那三百文的零用。
江春说出的话自是要做到的，也不与他们推辞。似是想起什么来，又问他们可识字。杨久德跟着主家走南闯北倒是识得几个的，江春又放心了些，日后她进了京，外公外婆甚至江家情况，都可拜托他写信联系了……倒是可以省了一番挂念。
待到了苏家塘，外婆正摸摸索索着收拾堂屋那些物件，外公搬了个草墩坐院里晒太阳……昏黄的夕阳照在老人寡淡无光的脸上，愈发有种萧瑟之感。
江春不敢回想三年前，自己刚穿来时的高家，那种其乐融融、温馨和睦的场景，仿佛一把淬了盐的匕首，时刻剜着她想要掩盖住的伤口。
她忍下那股酸意，与两位老人说清楚了，道这是她找来照顾他们的杨叔与姚嫂，今后她上京了顾不上他们，就由他两个伺候他们衣食起居。
想苏氏与高老伯，活了这五十多年都是地里刨食的，哪敢想自己也能过上有人伺候的日子，只一个劲推脱不要，消受不起甚的。
江春无法，只得找借口道这买定离手，退不回去了，若他们不要，她私房花光可就打水漂了……况且杨叔二人是无家可归的，送回去可不是害了他们？待舅舅家来了再做定夺也不迟……她下意识觉着这事或许遥遥无期了。
老两口慈善人，听了他二人丧子之痛又颠沛流离半年，倒是跟着淌下浊泪来，惹得杨叔姚嫂二人也是泪眼婆娑……他们都是历经风霜过尽千帆的人了，看得出来这一家子皆是慈善人，自己两口子跟着过活算是来对了，忙跪下给两老磕头，道既小娘子将他们与了高家，今后他们就生是高家人，死是高家鬼了。
表了衷心，那姚嫂是个能干人，趁着祖孙俩说话的功夫就勤脚快手将那堂屋给收拾妥当了。
有了得用人，又有江春这位“尚书干女儿”震慑着，不怕被偷，江春嘱她将物件全搬到外头院子去，那堂屋一拾掇，倒是明亮宽敞了不少。杨叔帮着将买回的东西收拾妥当了，又将见底的水缸给挑满，柴火劈好，就连灶台亦收拾得一尘不染。
江春愈发放心了。
她走之前就与高氏说过的，道若太阳落山了还没到家，那就是在婆婆家歇了，令他们不消担心。
晚食自是不消她与外婆上手了，姚嫂一人就整治出三菜一汤来，待力哥儿家来了也是满意得多吃了一碗饭。
将他夫妻二人安顿在苏氏老两口的房间隔壁，正好右边是两位老人，左边是高力，两头兼顾，倒也是妥当的。
晚上，江春终于安安心心的睡了一觉，那是极踏实的一夜。
翌日，姚嫂早早起了将高外公的汤药煎上，又熬了一锅糯软的稀饭，配上清炒的两样小菜……这样的早食也是再合适不过的。
将放下碗筷，门口就传来焦急的喊声。
江春还未来得及说话呢，杨叔瞬间戒备起来，手里提溜了根臂粗的棍子，悄悄将门打开，露出江老大急得满头大汗的脸来。

第84章 喜讯
那敲门声惊得杨叔戒备起来，整个人似竖了毛的悍猫，握着棍子去开门……哪晓得门外站的却是江老大。
他满头大汗望着满脸戒备提防自己的杨叔，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缓了缓神，指着杨叔问岳母这是何人。
苏氏有些愧疚的将外孙女买人照顾他俩的事给说了，又怕江老大责怪江春，忙着补充道：“姑爷莫怪她，是我让她给我们跑腿买来的，那银钱我待会儿会与她补上。”江老大却不在意这个，道本就该他们孝敬老人的，这钱却是万万不能收的。
果然他这副孝心模样却更是打动了杨久德夫妇，只庆幸自己果然遇上了一家和善人，愈发打定了主意要好生伺候他们了。
但江春却无暇顾这些，只奇怪这大清八早的，江老大从王家箐赶来是为了何事：“阿爹，你这般着急是怎了？可是家里出了甚事？”说着就顾不得收拾碗筷，立马要与他家去。
谁晓得江老大却是回过神来，先望着姑娘傻笑两声，笑得几人都奇怪的望着他，他才清了清嗓子道：“春儿，你考上太医局哩！”
……
“可真？”这是苏外婆与高力的诧异。
“这……这可，快，老婆子，快去把香给烧上！好生给菩萨磕几个响头！”这是喜得话都多起来的高外公。
“阿爹你打哪儿晓得嘞？我们成绩不是得二月下旬才晓得嘛！”这是江春的理智质疑。
“嘿！瞧我！都高兴昏头了，胡家你干爹使了人来报喜啦！道不出十日，这消息就得传到金江了！”江老大摸摸自己后脑勺，有些懊恼。
若是胡家来告知的，那就是作得准了。
江春有些木木的反应不过来：这就考上了？下个月自己就要上京了？虽然方考下来就已有了些不错的预感，但真正晓得预感成真了，反倒有些懵了——当然是含|着欢喜的发懵。
这欢喜令她回不过神来，好似日日买彩票，日日做着中奖的梦，不妨哪一日就真中了……那种感觉，她形容不出来，反正她“上辈子”也未中过彩票！只是觉着“大喜过望”“心花怒放”“志得意满”都能形容，但又不能全部形容完似的……
毕竟太医局在这时代的地位类似于后世的清华北大，已属最高学府了。况且，现代的清华北大毕业不包分工，但这时代的太医局毕业却是完全摆脱农门了，最差劲也能落个府医之职。
日日勤学苦背，基本从未睡过懒觉，课上不敢有丝毫懈怠……这样的三年终于得了回报，这才是于她最振奋的。
苏外婆却是忙着去烧香磕头，高力也来拍了她肩膀一把，咧着大白牙：“恭喜咯，今后可就是医生啦，咱们瞧病可以找你江小医生嘞！”这时代的太医局高年级学生又称为“医生”，倒与后世不一样。
江春听这“江医生”三字，只觉着恍如隔世。
随即又轻笑：可不就是恍如隔世嘛！都隔了七八百年了！
待苏氏上完香，江老大忙劝着老两口加了厚衣裳，道自己赶了牛车来，奉娘子之命要将他们接江家去哩……老两口与高力连带着姚嫂共四人，留下杨叔看家，门也不消锁，坐着牛车就去了王家箐。
还未到家哩，那村里众人已是纷纷上前“恭喜”起来，都道春娘子出息了，王家箐几十年了还未有人考上过京里太医院哩，听说与举子太学是一般的，日后结业了能做女官……只恨不得这般能干的小娘子是自家闺女才好哩！
几人方进了院子，江家人簇拥着个一身红衣裳的小厮就迎上来。
“恭喜春娘子哩！小的先给来日的江医生磕个响头！春娘子高中了太医局外舍班！我家三爷传回消息，道不出十日，录取消息就到金江了，娘子可先有个预备。”那小厮倒是嘴角伶俐，不消片刻功夫就将话给麻溜说完了，还不耽搁的磕了两个响头。
江春忙掏了二钱银角子与他，多谢他一路快马加鞭来报信。问了徐绍与胡沁雪，都道是录了太医局的，这才放下心来，招呼着他进屋内坐，要去给他造饭。
那小厮忙谢过回绝了，道自己还得回府去回话呢，饭食就不用了。
直到小厮出门上了马，江家人还如在云端。本以为与胡家攀上亲家就是顶好不过的好事了，谁晓得自家孙女还真能做女官……仗着旁人的势终究不如自己得势……那喜悦，王氏恨不得大摆三日酒席才能宣泄|出来。
好在江春理智尚存，道正式消息还未传回，就连弘文馆都不晓得消息呢，还是莫太高调了……待馆里定下了，再摆酒亦不迟。
众人点头应是。有了这好消息，江家人也就未留意到跟在苏氏后头的陌生面孔姚嫂。江春只于送走高家几人后，与高氏交代了一番，道日后王氏等人问起，就借口是高舅舅买与两老的。
至此，江家就在等待中慢慢度日了，就算文哥儿与江夏二人均未考上弘文馆，也没影响到大人们的心情。王氏还大手一挥，道“考不上再读一年就是”，顺便将整日与“尾巴”“狮子”作兄弟的军哥儿给送私塾去了。
可怜那小子好生哭闹了一场，双手抱了“尾巴”的脖子不肯松，嘴里含糊不清甚“我要尾巴陪我去”的话……将众人笑得够呛！
倒是斌哥儿是个极聪明的，还晓得上前安慰“哥哥莫哭，待你散学家来了自能见着你狗兄弟的。”因王氏惯常总骂军哥儿与狗子成了亲兄弟，三个小的也就跟着鹦鹉学舌了。
急得军哥儿骂他：“谁是狗兄弟？你才是狗兄弟哩！”
斌哥儿煞有其事的点点头：“嗯嗯，是哩是哩，我是你的狗兄弟……”
“你骂哪个是小狗哇？！”军哥儿已经忘了刚刚还在痛哭流涕的事。
“可不就是你嘛？都恨不得与它同穿一条裤子了！不是狗兄弟是甚？”王氏也在旁逗他。
就在这般嬉笑打闹中，二月十八这一日，弘文馆前贴出了大红色的喜报。
胡家说“不出十日”，江春估摸着就是这几日了，今日正好赶集，她就特意跟着去了一趟。果然在城门旁矮墙上贴了这红纸，她一眼就见着自己“江春”二字排在首位，后头显示是太医局外舍班。
再往下瞧，见着徐绍与胡沁雪亦是太医局外舍班，只他俩后头注的是“恩荫”，估计徐绍是没考上……但最后也能得偿所愿了，江春亦替他开怀。
胡英豪亦求仁得仁上了律学……今后还能在汴京得见，这也算是同学情谊的延续了。
出人意料的是那杨世贤，本以为顶多录个府学，但居然上了太学！这算是最出人意表的一个了。徐纯能上州府补武学与他比起来，就不觉着意外了。
剩下冯毅徐大饭桶与林淑茵等人，就榜上无名了。余下那些都非甲黄班的同学，江春就只随意瞧了两眼。
待进了城，果然，今年试题虽是最难的一年，但在金江的录取人数却是最多的一年。县太爷或许觉着可“一雪前耻”了，合着弘文馆将那大红喜报南北街各宽敞处都贴过，县里父老乡亲虽看不懂，亦跟着沾沾自喜，仿佛那上头有自家娃儿名字似的……更遑论受益者江家了！
江春顺路去熟药所与谭老告了一声，老先生捋着胡子夸了句“日后再接再厉”，语气亦不乏欣慰。
正要出门呢，却是胡沁雪也来了，一进门就喜道：“春妹妹，恭喜恭喜！我就晓得你定来所里，来这儿碰你是再对头不过的！你干爹使我唤你进府用饭哩，快跟我走！”
自从两家认了干亲后，胡沁雪不止一次感慨“咱们这辈子就是要做姐妹的命”，说话愈发不顾形象了，甚“你干爹”“你干姐姐”的大大咧咧似个男娃子。
江春果然被逗笑，也未与她客气，两人辞了谭老，手挽手去了胡府。
今日的胡府亦颇为热闹，一众仆从见了她二人，皆笑着道“恭喜两位小娘子”。待到了养和堂，少不得又被跟前丫鬟婆子的奉承一番。
“春丫头表现不俗，此次我胡家三个子弟皆上了太医局，也算为祖上增光了，过两日办个宴，替你们庆贺一番。”
这种时候哪有她说“不”的权利，自是满口应下。
完了又道已经瞧过日子了，下月初四是个好日子，宜移徙、赴任，胡家准备那日动脚出门。虽太医局外舍班为了照顾全国天南海北的学子，三月二十八才开学，但胡家仆从众多，连着老夫人一道，天气又还冷了些，恐有耽搁，故要提前出门……问江春可愿意与胡家一道上京。
江春自是求之不得，本她还为难到底该怎上京呢。家里人定不会放心她独自个上路，但若要有人相送的话，不说一去一回就得耽搁两个月的春种，就是那沿路安危她也不放心，似杨久德那般高门大户见过世面的人都遭了盗匪，江家一门老实人，她更加不放心的。
现今正瞌睡，将好老夫人就递过了枕头来，她自是欢喜应下，道“能与祖母干爹一道上京是福分”。
用过午食，她要家去与爷奶交代一番，胡沁雪却舍不得她，干脆两人禀过老夫人，一起去了王家箐，说是耍两日也无妨。
江家人听了江春转述回来的三月初四上京之事，也觉着令她跟着胡家一道走是放心不过的。
只江芝望着众人欣喜样子，问了句“届时都有哪些人哇？”
胡沁雪快人快语，道：“嬢嬢就放一百个心罢，我祖母与阿爹也一道哩！保准将我春妹妹毫发无损的送到汴京去！”
见这位千金小姐接自己的话，江芝喜出望外，恭维道：“我哪有不放心的，只春儿这丫头性子左，又要麻烦贵府多担待了……这北方还天寒地冻呢，还得麻烦你们一路相送，届时老夫人可在汴京多耍几日，待天热了再转回也不迟。”
那胡沁雪却一笑：“多谢嬢嬢关怀，倒是不消哩，我祖母道这次回了汴京就不定甚时候才会来金江啦，金江祖宅就交与大伯父一家来支应了……”
江芝对谁来接管胡家祖宅并无兴趣，只闪烁着眼神试探道：“那你阿爹却是……”
“是哩！我阿爹却也是不回了，只在汴京，与三叔也能团聚了……省得我祖母整日念叨兄弟骨肉分离的，今后就可日日得见啦！”
果然，江芝见得了自己想要的信息，只随意敷衍了胡沁雪几句，就自回了房。
江春望着她略显轻快的脚步，有些不太好的预感……这位嬢嬢不会是又有甚打算了吧？
当然，似江春这般作想的也不止她一人。
晚间，众人皆歇了，王氏去敲了江芝的门。
“芝儿啊，你今日与胡小娘子打听恁多是做甚？”王氏严肃着一张脸。
江芝却是顾左右而言他：“我的阿嬷哟，就不兴我这嬢嬢关怀一下自己侄女？”
王氏见她回避自个儿的问题，愈发板着脸：“哼！你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你心内有多少弯弯道道还怕你老娘晓不得？给我好好说人话！”
江芝见糊弄不开，才低着头小声道：“我想与他们一道进京去……”
“甚？进京？你去做甚？你个才和离了家来的女子，上京做甚？可把这心思歇了，好生待家避避风头，我望着你这两月来倒是愈发高调了，好似和离于你还不耻反荣了？”王氏皱着眉又加了句“不说甚荣耻的，你个和离了的女子，就得安生些。”
这可不得了，江芝本就自诩是能人一个的，被亲娘这般指着鼻子骂“不知羞耻”，脸一垮就哭出来：“阿嬷你就这般瞧我不上？我可是你亲姑娘！”
“正因是亲姑娘，我才晓得你‘能耐’！你既有那做豆腐的手艺，待开了春，我背着你几个兄嫂贴你本钱，且安生把这豆腐营生做起，日后哪愁日子过？”王氏是真心替姑娘考虑。
哪想姑娘是个只望得见高处的，哭着道：“我和离了又怎了？女子和离了就不得活路了不成？早知阿嬷是这般谋划女儿生死的，我还不如就死在东昌算了，免得家来受这亲娘老子的气！”
王氏一人独大惯了的，见不得她这一副横着脖子“我就是有理”的牛性子，用食指点了她额头骂道：“我到底为你好，你还不晓得？”
歇了口气又苦劝：“莫哭了，你的心思……我也晓得些，只是……老娘不能眼睁睁望着你走错路啊！”
江芝顿了顿，毕竟王氏积威甚重，她心内有些瑟缩，但还是硬着头皮装无辜：“我却不知阿嬷甚意思嘞……我也想着能将这豆腐生意做到汴京去是最好不过的，在金江这巴掌大的地方，就是做金豆腐也落不下几文钱……阿嬷你是不晓得大市口的风光哩，那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的，随意出一日的摊子，都够吃半月哩！”
“我呸！”王氏啐了她一口，用手指重重戳着她脑门质问：“真是大市口的风光？怕不是男人的风光迷了你的心窍罢？！”
江芝听“男人的风光”几字，毕竟成过婚的女人了，想到些甚，又红了脸。
王氏见她那样子，急红了眼：“我的姑奶奶我的小祖宗！你是吃过亏的人了！难道还晓不得这‘齐大非偶’的道理？以前那蒋小二不就是这样子迷了你眼？难道还要再遭一回罪？”
江芝窘迫道：“阿嬷你小声些，他家小娘子还在隔壁哩……”今日胡沁雪自是与江春抵足而眠的。
王氏更是气得跳脚：“快给我闭嘴吧！还‘他家的’……你家的你管过不曾？你侄女是好是坏你管过不曾？不是娘老子见不得你，回来这两月，你这德性倒是愈发不像话了……几个哥哥嫂子不说，不代表人家没意见！你这般真是令娘老子难做人啊……”
原来不止杨氏摆在明面上的见不惯这小姑子，就是兄弟三个也有些意见。本江家就是省吃俭用惯了的，虽攒了几文钱，却也舍不得花造，她倒好，哪日桌上无肉就要念两句，比武哥儿几个不懂事的侄儿还馋嘴，却又不见她自拿出钱去买……光这挑三拣四的日常花销上就有些意见，更别论她私下与几个嫂子的嘴角了。
王氏这亲娘也是难做人，手心手背皆是肉，起先还因她刚遭了罪，对她总是格外宽容些，但她心里却晓得，这大部矛盾还是因姑娘而起……况且，今后日子还得她跟儿子儿媳过的，这姑娘一嫁出去哪管得了爹娘死活……只求她莫作妖就行了。
故，今晚这谈心也算是给她警告了。
不过，王氏几十年的阅历了，可不会仅仅给个警告就行的。
到了二月十六这日的胡府升学宴，王氏就借口家中走不开，将姑娘给扣下了，母女两个大眼瞪小眼的在家随意吃了些。
倒是江春在宴上见了好些人。胡府有意给她“资源”，引着她见过了县太爷为首的文武官员与内眷，得了数份贺礼。又与馆长夫妇话了几句谢言，连带着古学录与陈老皆来了，胡家三个子弟与他们奉了茶，谢过师恩……
待应付完这宴会，众人到家天都黑了，男人们喝得醉醺醺，女人们个个见了世面开了眼界，只觉着日子愈发有盼头了。
只苦了江芝见着他们一个个心满意足的样子，咬着腮帮子气红了眼。
接下来几日，江春先去苏家塘瞧了两回，见高外公在杨叔照顾下，汤药按时吃着，早晚起居得宜，那米面肉骨头的日日养着，面色已逐渐回转，两颊的肉也丰满了一些。苏外婆则是日日有姚嫂陪着家长里短、天南海北的开解，心情也好了不少，逐渐恢复了两分往日风采。
就是高力，也开怀了些，他六岁就丧了母，身边关心他的女性亲属，要么如祖母那般老弱不堪，要么如表姐那般数月见不着一面……现今好容易来了个与母亲年纪差不多的，日日冷了饿了有人管着，家来了功课有人监督着，就是稍微咳了两声，都有人忙着给他煮枇杷梨子水……倒是让他体会到了久违的母性关怀。
那姚嫂也是生养过儿子的，晓得如何教养男娃子，又有满腔的慈母关怀无处可使，现对上这与亡子颇像的小郎君，更是卯足了劲的投入。明显的，才个把月时间，江春觉着高力身上棱角都钝了些……倒是愈发庆幸自己买人这个决定了。
只那高平却是真当他夫妻两个是家使下人的，临开学了还磨着两老，要将杨叔带去州府使唤。且不说惹得高力又与他生了回气，就是苏外婆也是个分得清的，骂了句“你有银钱另赁个房给他住哇？”
高平方歇了显摆的心思，开玩笑，他身上银钱还不够与同窗吃耍花造呢，哪养得了下人？
安顿好苏家塘诸事，嘱咐表弟好生读书习武，记得每月与她通信，江春放了大半的心。
剩下江家这头，兄弟姊妹几个自是要被她叮嘱一番的，好生读书，乖乖听话，待明年过年她家来了与他们带好东西……至于几个大人，她相信，有王氏坐镇，不会出什么岔子的。
直到坐上出门的牛车，见着高氏的泪眼，江春才忍不住落下泪来……这是她生活了三年半的家，从王氏江老伯往下十几口全是她的亲人，就是院里一草一木皆由她用心侍弄过的，追着牛车跑的“尾巴”“狮子”也是有感情的……现今她就离家了，如无意外得明年才能再见了。
她一哭，高氏又跑上来抱着她呜咽，将早已叮嘱了几百遍的话又给哭着说了一遍。江春眼望着她瘦弱的肩背，耳听着她“注意保重身子，天黑了勿出门，银钱不够使了尽管写信家来”……皆是一片慈母心肠。
她暗自下定决心，这三年，定要读出个人样来的——只有她成了人样，才能将家人接到汴京去，免了这离别之苦。
初春的日子，寒气重得草木皆不敢冒头，万籁俱静，只牛车“咕噜咕噜”走出村外……倒是江芝被王氏锁在了屋内，晓得姑娘脾性，老人家就做了万全准备。
待江春到了胡家，胡家亦整装待发了，她见过几位长辈，上了胡沁雪的马车，在“哒哒哒”的马蹄声中，一群人向着东北方向进发。
汴京，我来了。江春在心内默默对自己说。

第85章 杂耍
这是江春自穿越后的第一次出门，真正意义上的“出门”——终于踏出金江了。
她终于得见大宋朝金江以外的河山。
因着并非整寿，胡老夫人三月三的生日就未做，只道待到了京里再做也一样。虽本地倒是讲究“忙生不忙死”，即老人生日都是忙着过，提前过才好，但因着初四就要出门，倒也无那心思折腾了。
还未出金江境内，胡太医领着徐绍，舅甥二人骑了马走在队伍前头。早春初升的太阳照在身上，散出一层金色的光晕来，倒是愈发显得二人清俊不凡了。
翠莲老妪掀开窗帘子，指着两人身影笑道：“娘子您瞧，二爷与小郎君，可不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全得了您与姑爷的风流人才，真似天人一般……”
老夫人侧过身子瞧了眼，难为她这般年纪了还眼目清明，看得见那番光景，笑道：“长得是好，可惜老二却是个草包脑子，只盼着绍儿莫肖了他那牛性子……将来好好听话，娶房好娘子才是真的好！”
骂自己儿子“草包”，这话翠莲却是不好接的。只讪讪笑了笑，敷衍道：“这是自然，以小郎君这形容才干，汴京恁多小娘子，您还不得挑花了眼去？”
惹得老夫人又笑着打趣了她几句。
两人正说着话呢，却觉着车轮停了下来，隐约听见前头老二在与人说话。老夫人使了个眼色，翠莲就掀了车帘子下去，外头太阳还不辣，一股冷风呼来，将她冻得缩了缩脖子。
待她缩着脖子走到前头去，却见二爷不知何时已下了马，与个穿着烟青色衣裙的女子站着说话。
“对不住哩！委实对不住胡二哥，我那侄女也是个糊涂的，听说能得与你们同路，高兴傻了，匆忙间居然将那县里开好的户籍文书给落家了……幸好家母察觉得早，我抄了小路来倒还赶上了！”女子似是不好意思。
二爷温温一笑：“江家妹子过谦了，我那干女儿做事是最稳妥不过的，比我家那猴子倒是更令人省心的……只是劳累你匆忙送来了。不若你先去将文书与了春儿，我使人回城雇辆马车送你家去？”
女子一听他果然还是如此周到妥帖，只愈发红了脸，恨不相逢未嫁时。
她低着头红着双颊道：“多谢胡二哥了。只家里我阿嬷放心不下这丫头，道这般紧要物件都能被她落下，旁的不知还会出几多岔子哩……左右我在家中是闲人一个，就使了我跟着来，先陪了她去到汴京，届时再与她一道家来……”
胡二爷觉着有些奇怪，若要人陪读，怎未出发前却未提，现临时……出门前也未备多余的车马，又不好使她去与下人婆子同车——他只怕委屈了亲戚，
见他面有为难，江芝生怕被拒，拿出娇怯样子来道：“对不住二哥，令二哥为难了……我亦是头脑一热，听了家中爹娘与哥嫂使唤行事，春儿……真是儿行千里母担忧呐！”
果然，她打蛇是会打七寸的。
胡二爷从来就觉着自己亏欠姑娘甚多，最大的愧对就是未给她个母亲。江芝那句“儿行千里母担忧”却是戳到他痛脚了……沁雪本也该有这样一位母亲的。
好在她没有母亲，现在却多了个妹子，在他眼中，那春儿倒更似沁雪的姐姐，处处忍让于她，将她周身事务亦照顾得妥妥帖帖的……这样的小娘子，她的亲人，自己定要好生招待的。
于是，他与前头管家吩咐了几句，去后头下人中并了一辆马车出来。
待马车腾好了，江芝却不急着上车，先去老夫人车上请了安，将事由给道清楚了，末了还真拿出两张包裹完好的薄纸来，倒还真是那江春的户籍文书。
老夫人听她埋怨了自己侄女半晌，只随意应付了几句，使着她去了后头马车——反正于她而言亦只是多副碗筷而已。
江春却是一上了马车就被胡沁雪叨叨叨的，无非是抱怨徐纯居然只上了补武学，今后同窗一场却是难得见面了……其实是他们要异地恋了不开心罢，凭心而论他能考上补武学都已够出乎意料了。
江春本就晕车，坐“敞篷”牛车还好，能吹着风，这密封的马车却是分分钟就头昏脑涨……无法，只得躺平了才好受些，还未走出县城呢，就在沁雪的叨叨叨中躺睡着了。
故马车何时停下，前头生了何事她都一概不知。待出了金江半日，众人下车松快，江芝才来她跟前露了面。
望着她真拿出自己的户籍文书来，江春|心内火气只蹦蹦蹦往上冒。她清楚记得自己昨晚是将文书放随身书兜里的，睡前还查看了一遍，不可能遗忘……除非，是在她睡着后至今晨之间被人拿走的！
至于是谁拿的……已是光头上的虱子了。
江春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她不知这位嬢嬢是如何出门来的，这几日王氏对她有意的隔离她也晓得，只是不太清楚具体缘由。故她到底是光明正大被王氏使着来的？还是自己偷摸跑出来的，江春不知。但她那颗“女诸葛”的脑子有没有想过，若最后脱不了身，王氏真将她关死了，那这紧要物件就被她藏起来了？她侄女还怎去太医局报道？她真有将她当作侄女吗？
江春第一次见人将“不择手段”四字演绎得如此真实，如此不分轻重。
不，她不是不分轻重，她分得清哩，她自己的事永远是最“重”的！都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她的可恨好似已超越她当初能打动江春的“可怜”了。
江春无比后悔，当时自己未看清她德行就莽撞的劝王氏帮她和离……瞧她光为了撵着去汴京，就可做出这等毁侄女前程之事，今后若面对更大的利益诱|惑时，她不敢想象她还能出格到各种地步。
“趁着现停了车，嬢嬢还是家去罢，家中多少事宜还得望靠着嬢嬢哩……尤其我奶，那可是半日离不了你呢。”江春忍着一肚子火气，特意加重“奶奶”“半日”等字眼。她就诈诈看，江芝可是自作主张偷跑出来的。
但她失望了，江芝望了眼与狮子狗玩耍的胡沁雪，笑着道：“你这丫头，自己做事糊里糊涂，还倒怪嬢嬢多管闲事不成？我这也是被你奶奶使着赶紧送来的，生怕晚了一步就追不上你们哩！这等重要的物件，以后可得收好咯。”
不知“王氏使她来”可是真话。一时想到她这般“聪明”，依平日对王氏品性的了解，怕只是她偷跑出来罢；一时想到她们毕竟是血浓于水的亲娘母，王氏见事已至此，就是生吃了她亦于事无补，少不得就被她驾着走了……江春还真难不准。
胡沁雪不明就里，真当江春是狗咬吕洞宾呢，嗔怪道：“妹妹你也是，平素多谨慎一人，怎这紧要事头上却马虎了……好在江嬢嬢本事，硬是将我们给追上了……待到了京里，你得好好答谢她一番，不然我第一个不依！”
说着还故意逗了逗怀中狮子狗，问：“是不是呀？”
除了那狗子“呜呜”回了她一声，车内再无声息。江家姑侄俩各怀心思对立着。
就是迟钝如胡沁雪也察觉出不对劲来了，轻轻拉了拉江春袖子：“走吧，咱们下去松快松快。”
马车外却是翠莲老妪来传话：“两位小娘子可要用些茶点？可到老夫人车内叙话。”
江春却是无心应付旁人的，只推脱自己晕车，懒怠走动，待到了驿站再去拜谢。胡沁雪也只得歇了心思，陪着她有句没句的聊闲。
前头老夫人听了回话，只轻轻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淡薄笑意来：“这姑侄俩倒是有意思！”
有了这出闹剧，接下来一路，江春都有些怏怏不乐，望着沿途风景也不似起初的兴致了，只盼着千万要平平安安到汴京才好。起初几日，江春想不通她个和离了的女人，铁定了心思要去汴京……到底是为哪般。
一路上白日间赶路，专捡了官道大路走，倒是能遇着些来往商客。随着路线逐渐往东，见着沿路所过之处，地形逐渐平坦开阔起来，就是商客口音也渐渐偏向北方语系了。
胡家一行人，因有自家家丁陪护，又请了专门保镖护送，江春估摸着少不得官兵也有些的，倒是并未遇着甚劫匪强盗的。
晚间见了驿站就歇，若有赶不到下一站的，倒是太阳未落山也就近歇息了。江春从一开始的晕头转向非得躺着才行，到后来已慢慢适应了马车移动，偶有兴致之时还能掀起帘子瞧瞧外头。
当然，这一瞧就瞧出名堂来了。
江芝与胡二爷不知怎的倒是爱在一处聊闲，一次两次也就罢了，七八次都见着江芝掀开窗帘与他温声细语说话，有时是途中；有时是马车歇息时，两人总能走到一处去；甚至有一次在湖北襄阳驿馆内，居然见着二人月下漫步。
若说二人间无甚，江春是绝不信的。
但要说有甚吧，她又觉着胡太医并非那等会动儿女私情之人，不然这多年甚容貌性情的女子见不着……他未动，那就是江芝动咯？
于是，对她的想方设法撵了来，也就想得通了……还未进京呢，江春头就开始大了。
但行程不会因她头大而减慢，渐渐的，在路旁花红柳绿开始迷人眼时，他们到了河南境内——当然，江春是从口音猜测的，一路过来，途径的贵州、湖南、湖北口音她都能明确分辨出来，但这两日驿馆小吏的方言她却拿不准是北方哪个省的了，那就该是到河南了。
这日，用过晚食，老夫人就道：“再有个三四日咱们就该到了，倒不赶这几日，明日就在此处暂留一日，也给你们几个小的下去松快松快，好在这风水宝地长些见识。”胡沁雪就差拍掌称快了。
果然，临睡前，胡沁雪还缠着江春商量了半晌：“明日我们定要自在耍一日，听说这南阳驿可物华天宝，能人辈出哩！似那范蠡、武侯都出自此地，定要瞻仰一番。”
江春这几日在她开解下，倒也想通了：那江芝，就是她亲娘老子都拿她不住的，自己气恼又有何用？只盼着快些进京，进了京令她自赁房屋居住，自己整日在学里，眼不见为净罢！
遂也有了些兴致，见她数落半日不得要点，憋着笑道：“姐姐忘了还有位顶顶厉害的人物也是在此地哩！”
胡沁雪估计是被异地恋冲昏了头脑，还真用心想了半日，甚百里奚、阴丽华的猜了半日……江春只得苦笑着道：“你自个儿就是学医的，居然连‘医圣’都忘了，该打！”
“张仲景，南阳人，名机，仲景乃其字也，举孝廉，官至长沙太守，始受术于同郡张伯祖……”这是本朝太子右赞大夫高保衡、校正医书局医官林亿等人整理各《伤寒杂病论》残本时作的考据。
张机，就是张仲景的大名，本是南阳人，师从同郡的张伯祖，通过汉代举孝廉的人才选拔方式踏入仕途，最后在长沙做太守时悬壶济世，著成《伤寒杂病论》一书。
胡沁雪恍然大悟。
第二日，三月二十，江胡二人终能安安稳稳的睡了个懒觉，醒来见着窗户纸不甚亮，胡沁雪迷迷糊糊间还以为天未亮，嘟囔了句：“这夜怎这般长？”
身旁的江春与伺候丫鬟却笑起来。
那叫“白芍”的丫鬟指着窗外道：“小娘子快起来瞧瞧，这都辰时末了，往日这时辰咱们都早上路了……今日是天气不好，见不着日头哩！”
“老夫人将才还说，两位小娘子且瞧瞧天色，若太冷就莫出去了，不定还得落雨呢。”白芍伺候着胡沁雪起了身。
但这丫头却不管恁多，觉着自己跟着亲爹每次都是来去匆匆，到了医圣故里不去瞻仰一番委实可惜，硬拗着非得出去不可。
江春无法，放下手中的书，起身自个儿穿好了衣裳，用过早食后加了件厚衣裳准备出门。哪晓得胡沁雪却拉了她手，皱着眉道：“都早立了春了，妹妹怎还裹着厚衣裳？你长得好看，就得多穿些鲜嫩颜色，这般灰扑扑似个老阿婆……”说着就动手将她厚衣裳脱了下去。
江春两辈子来因专业原因，是最重养生防病的，坚决将“春捂秋露”执行到底。猛然间被她脱了衣裳，果然就冷得一激灵，打出两个喷嚏来。
胡沁雪又后悔起来，忙着道歉，使白芍去将她箱子里那件银鼠皮披风找来，硬要扣在江春肩上。那银鼠皮披风外头覆了石青色的丝绸面，望着柔亮闪光，如一湾碧水，里头内衬是纯白的银鼠皮。
江春还未见她穿过，据说是她外祖母提前赠的及笄礼，但她还未及笄，就没上身过……江春自是推辞着不肯穿。胡沁雪却不管，只捏紧了她肩上带子。这般贵重的衣裳，江春也不敢使莽力，还真脱不下来。
别说莽力了，她恨不得动都不敢动一下，这银鼠皮就是在物产丰富的后世亦算名贵皮草了。胡沁雪这件披风所用皮毛还并非一般棕白混杂毛，是洁白无瑕的。因银鼠毛发颜色是随季节变换的，夏季背毛呈棕色，腹毛洁白，到了最难捕捉的冬季才是纯白色……光这层内衬白毛都不知费了几多功夫。
但这洁白无瑕的纯|色却是最衬人的。果然这一件披风上身，将她脸色衬得愈发白里透粉了——雪白的面，大大的杏眼，乌黑的发，细条的腰肢……若不看身高的话，倒是枚小佳人了。
果然那不正经的沁雪又直愣愣望着她，嘴里叹道：“我妹子真好看……”眼神却又不受控制的落到她胸前去，这近一年的时间，江春胸前又长了些，以前在学寝不穿内衫还能糊弄过去，现在她可不敢了，晚间睡觉起个身都觉着那两处颤巍巍的……被这小癞子见着倒是又羞又恼的。
就如现在这般，好生生说着话哩，她眼神又不对了……江春被她瞧得愈发不自在，恨不得立时脱了这臭披风还与她。
但她却也晓得胡沁雪与其父一般，都是纯善浪漫的性子，她硬要自己穿，自己就是脱不下去的……这般金贵衣裳，她只得小心的受了，打定主意一路得小心着些，给它护好了！
两人屋内磨蹭半日方出得门去。
外头果然不见太阳。天色虽不甚亮，但街面上行人却仍络绎不绝，男女老幼皆有。就是身上穿的衣裳也比金江鲜亮许多，面色亦是白胖不少……果然是中原地带，教化之邦。
对江春来说，最舒服的就是那湿|润空气了，不知是离了高海拔地区，还是河南本就气候湿|润，她觉着自己手脚都比以前滋润多了；脸颊更是，净了面甚也不抹都能软软润润的……这在金江却是不敢想的。
两人也不消丫鬟婆子跟着，挽了手沿着驿站跟前的街道逛下去。胡沁雪是个好奇的，见着卖糖人的要买两个，见了烧热汤的要来两碗，就是那糖葫芦也不放过……江春两手都帮她拿满了吃玩物件。
这些物件后世亦有，她自是不怎好奇，倒是见了街心宽敞处有人群围拢的，她跟过去瞧瞧。好容易挤到前头去，却见是几个耍杂的，甚胸口碎大石、吞剑吐火的倒是没有。只见着两个抖胡敲的小姑娘，才八|九岁大小，扎了羊角辫，手上灵活异常，将两个双轴空竹操纵得随心自如。
倒是正合了“一声低来一声高，嘹亮声音透碧宵，空有许多雄气力，无人提挈漫徒劳”。围观者纷纷拍掌叫好，江胡二人亦跟着叫好，沁雪还撒了十几文钱出去，引得那两小姑娘对着她们笑了笑。
看完抖空竹自然是不过瘾的，二人又眼巴巴望着，出来了个二十多岁的青年男子，生得白俊样貌，一个纵身上了……一根细如头发的钢丝！
看着他悠闲自在的在钢丝上做各种动作，江春觉着头皮发麻。
这是最考验平衡感的杂技项目了，而江春恰恰是平衡感为负的人，莫说走钢丝了，就是腰粗的独木桥她都过不去……这是她穿越后唯一没逆袭的弱点了。
就如重阳那日一般，旁人滚转几个圈或许还不觉着有甚，她却是会天旋地转的……现今光看着旁人表演，她后背都起了鸡皮疙瘩。
“啪！”就在她浑身发毛之时，肩上突然被人拍了一下，力道虽不重，却仍将她唬了一跳。
“你们也在这哇，春妹妹哪去了？”还好，这是熟悉的徐绍声音。
只是……她不就是“春妹妹”吗？
江春忍着身上不适，转过头去。徐绍见了她脸面，不好意思的将手拿开，赧颜解释道：“愚兄……愚兄从后头见着这披风……不知是春妹妹，冒昧了。”
原来是看她披风将她误认为胡沁雪了。
胡沁雪……咦？人呢？
将才不是还在一处的吗，怎片刻功夫就不见了？这杂耍最是博人眼球，周围可谓是人山人海了，江春前后左右看了几眼，也未见人。
想到她那活泼不设防的性子，江春着急起来，顾不上与徐绍闲话，着急道：“绍哥哥，快帮我找找姐姐，将才还在我左手边哩……”这古代人口拐卖可是不比现代少见的，尤其是胡沁雪这等年轻漂亮的富家小娘子……
将才她们二人一路走来花造了好些钱财，又是一口外地口音……不就是人贩眼中的“肥羊”吗？
她仔细回想，将才她还撒了好大一把铜板儿出去，后来两个小姑娘退场……后来汉子登场，她起鸡皮疙瘩，就没了印象……应该就是汉子登场后她才不见了的！
到现在也才四五分钟，该不会走太远！
可惜她二人出门也没要人跟着……徐绍是早些时候就出来的，倒是领了个小厮。江春忙令那小厮回驿站禀报老夫人，多派些人手出来。
她则与徐绍出了人群，站外头找起来。
但来凑热闹的人委实太多了，似她那般年纪的小娘子也不少，又有几个穿了类似的鹅黄色衣裳……直看得二人眼花缭乱。
江春也是头一次遇着这事，在人群里头没找着，想着怕会在外头，好容易钻出来了没找着，又觉着怕是还在里头……两人里里外外混乱钻着，时间耽搁了不说，还影子亦未见着片。
江春只觉心口突突直跳，为何糟糕的事情总是在稍不注意之时发生？几分钟没注意的功夫，就将人丢了！
她心内又是焦急又是懊恼，已经对那乱哄哄的人群不抱希望了，与徐绍分头，从杂耍处开始往两边街头找。
她一人往北，专捡着一米六五左右的女性瞧，想着她或许出去没找着自己，嫌冷买了件衣裳穿上呢……一时又想起“前世”人贩子换件衣裳剃个头就将人拐走了的……只觉着心头猛跳。
待沿着北街走了两三百米，每一个女子背影与正面皆不放过，仍未找着时，江春眼泪都要下来了。沁雪是她于这异世唯一的好朋友，她们吃住一处，现又成了干姊妹……她不能丢了她！
江春咬咬牙，将那酸涩的泪意憋回去，握了握拳头，顺着街道继续往北。
她眼睛虽到处搜寻着，但心内却是乱七八糟想了些，时而是二人第一次见面时的她灿烂的笑脸，时而是她与自己带鸡汤来咯吱她硬逼着自己喝下去的场景，时而又是她红着脸问她些少女问题的傻样……她不能没有她！
“春妹妹！”
“春妹妹！”
江春觉着自己定是着急过头了，居然幻听了，就似真的听到胡沁雪在喊她一般。
“啪”
她肩上又被人拍了一把，这次是重重的一掌，将她神思唤回来。她忍着心内难过转过身去，见到了那个熟悉的鹅黄色身影。
不知是天太凉了还是怎的，她觉着自己脸颊上凉凉的。
“春妹妹，你哪去了，我半日未找见你，可急死了，还以为将你弄丢哩……好在遇上了窦叔父，跟着他果然片刻就将你逮着了！”
她身旁站了个笔直的石青色身影。

第86章 后院
江春正四顾无望之时，却是胡沁雪先将她给找着了。顾不得其他的，江春先上上下下将她看了一遍，不止毫发无损，还能“龇牙咧嘴”有笑脸……那就是无事咯？
她却是笑不出来的，只恨不得……嗯，此刻的她，终于能理解那些将熊孩子揍得嗷嗷叫的家长了——可晓得老娘找你都要找疯了？你倒好，还笑？
甚跟着窦叔父来“逮”我？她木呆呆的将视线调转，见着个石青色的身影，正是数月未见的窦元芳。但她此刻只记着将才找人之事，倒是无心招呼。
于是，正准备对那小儿说“许久未见”的窦元芳，眼睁睁望着她背对了自己，与胡沁雪说起话来。
“胡姐姐你倒好，怎一眨眼功夫就不见了人，可晓得我有多着急？绍哥哥也去找你了，还使了小厮回去禀报老夫人……你可改改这冒冒失失的性子罢，将才情形真急死个人哩！”
这倒是实话，今日若真丢了胡沁雪，莫说胡府不会原谅她，就是她自己也不能原谅自己的。只这丫头也是，这人生地不熟的街面上鱼龙混杂，还非闹着不要人跟……一点儿自我保护意识也无，自己当时该多坚持领几个人出门才对。
胡沁雪本还埋怨她呢，见她脸上那两条清晰可见的泪痕，只觉着眼中也开始发烫……妹妹真关心着她哩。她愧疚的赔了罪，掏出帕子将她泪痕抹了。
江春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急哭了……怪道觉着脸上凉凉的。
找到了人，晓得她是为了瞧得更仔细些往旁挪了几步，哪晓得人太多，一走开就被挤散了。她亦是首次遇着这情况，只随波逐流被挤到了人群外头去，想再挤进去却又是难了，遂下意识的在外头瞎逛，想着自己边逛边等江春出来，哪知走着走着就不晓得到了哪儿……正好碰上窦元芳，也算她运气好了。
不然，这性子，真是被卖了还不晓得哩。
江春听她低着头小声解释了一遍，虽然还在气她不长心眼，平白生了好些事，但想到她从未得过母亲的言传身授，也不忍再责怪她，只抚了抚她肩膀。只她却是没胡沁雪高的，想要抚她肩膀就得踮起脚来抬高手臂……有些费劲。
倒是她们后面被忽略许久的窦元芳，望着她那垫着脚尖的样子，有些滑稽——都快十三岁的大姑娘了……还总一副小儿模样。
胡沁雪见江春松了面皮，这才想起还在窦叔父跟前呢，忙不好意思的用手背胡乱抹了眼睛，惹得江春哭笑不得：“怎还跟个孩子似的，也不羞？来，用帕子擦擦吧。”
她不说这句还好，一说，元芳又觉着她与胡沁雪真是情深义厚——只有真心喜爱之人才会觉着她像孩子。
胡沁雪却是有些“破罐破摔”了，才被江春取笑过也不管，转过身去问元芳：“窦叔父你会笑话我吗？不会吧？”因元芳平素虽样子严肃，不爱说话，但从未见他发过火，倒是给人一种他“是个可亲长辈”的错觉。
江春这才将眼神转过来，见着他一身石青色直裾衣裳，不知可是初春衣裳穿得厚的关系，这次的他看着没前几次瘦了，一眼看去有了些肉。但即便如此，一根金腰带还是将他腰线勾勒得……嗯，分外性|感。
江春|心内暗戳戳想着：他娘子定然很幸福。
哎，不对，他现在正是鳏夫一个……完了，她在想些什么，心内明明还在气恼着胡沁雪的啊……她愈发为自己的想法感到羞愧，脸上就不自觉染了红霞，配上那一身鲜嫩衣裳，愈发好看了。
元芳不自在的转了眼，假意望起街边景象来。
江春见他未注意到自己的失态，放心的打量起他来：面上看不出是否白了些，反正都是古铜色的，只面皮与嘴唇却未再干焦起皮了。看来，这汴京气候委实滋润。
江春收了心思，低眉敛目上前两步，行了个晚辈礼：“请窦叔父安。叔父近来可好？”
窦元芳只点点头，也不知是表示满意她的规矩守礼？亦或是答应“安好”。
江春气馁，觉着谁要嫁给他也是受罪——难以沟通。就这般简单个问题，好就好，不好就不好，有甚不可言的？这般“高深莫测”真是折磨人。遂也不再多话，懒得问他欲往何处去，也许人家只是顺路办事碰上哩。她忙上前去，挽了胡沁雪手，沿着找上来的街道往南走。
那丫头却好了伤疤忘了疼，见着前头墙边围了群人，又硬拉着江春挤上前去。
“千大班明日的戏目定下啦，是‘荆轲刺秦’哩！你可要进园去？”原来是“千大班”来巡演，看人群的激动样，该是个有名的戏班子或名角了。
果然，胡沁雪对这些娱乐八卦是了如指掌的，皱着眉头小声道：“妹妹你莫听他们胡吹，那甚‘千大班’，演武戏可不在行……倒是上次的‘麻姑献寿’唱得不错……可惜你未去我家，自是没看到的。”
其实她说的这些戏江春都没听过，但“荆轲刺秦”倒是晓得的。连这种反抗暴秦、刺杀统治阶级的戏码都能四处巡演……看来这时代的政治倒是挺清明的。
两个小姑娘在前东看看西瞧瞧，倒是未留意窦元芳还跟在二人身后。
本来，他是想说“许久未见”的，被她一忽略，突然就没那兴致开口了……果然是数月不见，又将自己忘了吗？这记性还不如淳哥儿哩。
没一会儿，三人就与南街上来的徐绍等人遇着了，几人又与元芳见了礼，胡沁雪方讪讪的跟着回了驿站。
果然，还未进门呢，老夫人已迎了出来，见着孙女好生生的站在跟前，那颗悬了半晌的心终于放下，少不得要絮叨几句。连带着见了江春也有些不快：“你两个丫头是怎回事？姐姐是个傻的，妹妹难不成也是缺心眼的？”
江春亦觉着自己大意了，再说这场合也没她回嘴的份，只低了头称“是”，赔起罪来。
自她自作聪明用那“毒誓”的把戏将胡家企图挡回来后，老夫人就憋着口气无处可发，现见她穿了孙女还未上身的好衣裳，还险些将孙女“弄丢”了，愈发不是滋味，话出口来就有些冲：“你倒好，只顾着自己耍去了，日后哪还敢放你与沁雪出门？”
江春有些委屈。老夫人正在气头上，周围以徐绍为首的主仆几人皆不敢开口说话，只胡沁雪“祖母莫怪妹妹”的劝着。
“晚辈见过胡家婶母，将才晚辈倒是见着了的，两位小娘子耍着就走散了几步，没几息功夫又找着了……晚辈知晓她们是耍了好玩，就未多言……倒是江小娘子忧心姐妹，才一眨眼功夫没见着就令家人来禀报婶母……也是关心情怯，倒是让婶母虚惊一场了。”难得那般冷静自持之人，一口气说了这多话。
果然，一见了窦元芳，老夫人再顾不上发火的：“元芳贤侄怎来这大老远的接我们？天寒地冻且在京内等着就是了……”
且这株“大树”的面子不得不给，望着两姊妹，她又笑着圆了场：“哦？果真如此？那祖母可是错怪你两个丫头了。快些收了那委屈样子，我令翠莲嬷嬷与你们煮了压惊汤，快来吃了吧！”
几人方才进了驿站去。
江胡二人当着老夫人的面，皱着眉头饮下了小半碗的“压惊汤”，也不知里头是些甚成分，但江春估摸着不离宁心安神、补益心脾之物，入口滋味自是又酸又辛的……但不知为何，心内反倒不觉着难吃。
二人吃完抬头，才听老夫人问道：“你祖母可还好？今年咳嗽病可又犯了？往常听闻她受不得这初春的花气，一逛园子就咳喘……”
“多谢婶母挂念，倒是好些了，祖母咳喘亦是老|毛病了，只记着莫让她沾了花粉气，旁的倒也无甚。”
“那你父母亲都还好吧？”
“皆好。”这问题却是惜字如金，江春猜测，该是父子或母子关系不甚好，不愿多提？
老夫人满意的点点头，想起什么来，又问“你家孩儿……是叫安哥儿还是淳哥儿的？可启了蒙了？”
“劳婶母惦记，我家那淳哥儿，入了夏就七岁了，府里请了师傅，每日跟着识几个字罢了。”
终于，问完祖母爹娘儿子，老夫人问到了正事上：“怎就从汴京跑南阳来了？左右也就三四日功夫了，我们慢慢挪进去就是……”
窦元芳却只笑笑不说话。江春猜，这该是他不好回答或是不愿回答的问题了罢？
好在老夫人是人老成精的，也就此打住不再往下提，又聊了几句闲话，说了些汴京旧人故事，眼见着就要到申时了，老夫人吩咐下去，令胡府厨子在驿站内设一桌席面，就当感谢元芳找着了沁雪。
外头天色愈发暗了，怕是要落雨的，见着江胡二人回了房，翠莲老妪要扶了老夫人上床歇着，却被她拒了。
“莫动不动就让我躺着，听闻那邓菊娘还可登高远望哩，我比她小了几岁，却是哪也去不了了……还不就怪你们，整日令我躺着躺着，说甚‘养神’，身子养不了也就罢了，连神也养不了！”
翠莲只得恭维她：“娘子又来羞臊老奴咯！您这般好的体格，说才四十岁都有人信哩！我们却是不成的……”
老夫人却一反常态的，未被她的恭维话逗笑起来，只叹了口气：“我自个身子还不晓得？整日间操不完的心，哪有功夫颐养天年？莫说颐养天年了，就是想要心平气和，做个和善老人都不行。你瞧见了吧？才出去一趟，就险些丢了人！两个都是不省心的！”
翠莲老妪感念江春每次与她笑脸相对的好，揣度着帮她说了句好话：“老奴倒是觉着两位小娘子都不可多得呢，娘子也莫求全责备了。沁雪娘子是天真浪漫、少女心性，春娘子倒是个谨慎的……这次估摸着也是意外罢了。”
“哼！就连你也替她说好话？真以为我是那老不中用眼花的？不过是投石问路罢了……”
翠莲不解：“娘子意思是……”
老夫人抬手抚了抚额上发丝，有些自得道：“哼哼，你也瞧见了，方才我只假意发了火呢，他就急着护上去了……生怕我真把她怎了……看来怕不只是一时兴趣这般简单，听说这半年来一个身边人都未纳哩……”
老妪这才反应过来，怪不得她觉着将才那顿火气来得莫名其妙哩，原是使给旁人瞧。
另一头，青年男子跪在地上恳求：“相公，咱们事情耽搁不得，莫管这甚宴席了，现时就算吃龙肝凤脑也不及……”
“窦四，慎言。”这是元芳的警告。
那名叫“窦四”的，望相貌一样冷静自持，估计是“窦三”兄弟，话倒是比他多。只见他望了眼相公神色，犹豫半晌，劝道：“相公，咱们莫管这宴了，那胡家老夫人，委实有些……不好说哩！咱们明明是往鄂州去办事，被她遇着了还满心满口道你是来接他们的……倒是会给自个儿脸上贴金，哪个安国公府相公会来与她个财主婆接风？”
元芳望着他面上的不屑，叹了口气：“窦四，出去吧，待回了京，自去领一顿板子。”
那窦四张了张嘴，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逾越了——主子的事，主子要做甚，哪有他阻挠的份。
只是——“那贼子携了密信逃窜至鄂州，若不及时赶去，令他回了山西，那与纵虎归山何异？恐相公在皇后娘娘跟前不好交差。”
这是实话。此次出京，就是为了抓捕承恩公府门下一个重要幕僚，因他手内有杨氏一党与各地官员来往账目名单……若拿到了，就可助皇后娘娘一臂之力，为扳倒杨贵妃再添一砝码……故这差事是疏忽不得。
元芳自也懂得这道理，晓得当务之急还是先去鄂州吧……至于她身上那件戳了老夫人眼的披风，不要也罢，以后拿个更好的与她。也盼着她长点儿心眼子，莫这般愣子似的由着旁人责骂。
江胡二人房内，那狮子狗平素在金江可是定时定点排便的，往日路上亦有丫鬟抱下去打整，今日在驿站困了一日，又怕人多手杂，并未将它放出门去，倒是惹得它“嗷嗷呜呜”嚎了半日，江春被吵得心烦意乱，丫鬟也不见人，只得自动“请缨”领了它去方便。
外头天气果然冷，方打开房门，一股冷风吹来，夹杂着北方特有的凛冽，江春抖了下|身子，愈发抱紧了那狗子。
前头来往人多，又是人家驿站正门前，自是不能去排|泄的，只能缩着身子抱了它去后院。
这驿站后院不似前头热闹，种了几株看不出是什么树的树木，靠墙堆放了些木头簸箕的杂物，地上泥土潮|湿……倒还没江家后院干净整洁了。
但江春也顾不了这多了，只将小狗子抱去树下泥土松软处，给它四脚落地，用眼神示意它快些解决。
只那狗子却是埋了狗头左嗅右嗅，东看看西瞅瞅，怎也不尿。可怜江春上辈子也未养过猫狗，这辈子江家又都是任其自生自灭的养法，这种金贵的宠物狗，哪晓得它嗅来嗅去是要做甚。
江春忍着心内白眼，小声催促道：“快拉吧！外头可冷了，莫折腾人！”
那小畜生却是听不懂她话，依旧绕着那树脚使劲嗅。
江春本就烦它瞎讲究，比胡沁雪那千金小姐还事儿多，再见这大冷的天折腾人，就故意凶巴巴道：“嘘！快尿！快拉！嘘嘘……”只换来狗子莫名其妙的一眼。
江春要抓狂了！不就拉|屎撒尿嘛，难不成还要唱个歌给你酝酿下不成？她也不与它啰嗦了，伸出手去提了它后腿，将之高高抬起，做出对着树干嘘嘘的样子来……从远处看去倒还真像它在尿尿。
窦元芳在二楼窗户见了这副场面……嗯，有些不太文雅。猫狗与马驹皆是一样的，自有它的天性，人若偏要逼着它做这些事，惹急了还会踢上两脚哩……她这动作有些不太妙。
元芳忙下了楼，想去喊住她。
哪晓得才走进院子，他耳中就听到“小祖宗你倒是接着尿啊！怎一忍一忍的，可是得了前列腺炎，这般尿不尽……但你是姑娘啊，哪来前列腺……”
那狗子却不遂江春意，本就一忍一忍的了，似水龙头时断时续，突然间听到窦元芳脚步，干脆就将“水龙头”也关了，转过身去对着元芳“汪汪”起来。
自然，被折腾得红着脸散着发的江春也见着他了。
她有些窘迫，这等无甚公德心领着狗子随地大小|便的时候，见着这位老古董，不会又要被教育了吧？
她忙放了它，站起身来整理下衣裳，对着元芳行了一礼，一念之间做出这反应，动作就显得潦草了些。
看得元芳又皱了眉：“今后莫这般生搬硬拉了，这等畜生发起狂来不好惹。”
江春低着头应了。她以后都不会再管这畜生死活了，果然是不识好歹的臭狗子！
但那狗子也是会看眼色的，见两个人类不说话了，它也不“汪”了，闻了闻将才尿过之处，居然自动抬起一腿，对着泥土“咻”一声尿开了。
江春觉着自己脸更红了，这狗子早不尿晚不尿，非得在这般沉默中尿出来……这憋久了的动物与人的尿声高度相似……她脸都丢光了！
元芳也有些不自在，他假意摸了摸自己鼻子，走开两步去，心血来|潮又问了句：“钱烈县在何处？”
江春没反应过来，他本土人士都不知的地点，她个穿越半罐子就更不清楚了。
咦……等等！
……？！
钱烈县？！前列腺？！
前列腺在何处？她下意识的望向他腰下某处，从解剖学上来说，前列腺位于男性膀|胱底，直|肠前，那根“小豆芽”后，形似栗子……他的腰线即使隔着衣裳，都觉着有些看头哩……
三十岁的江春红了老脸，果然与男病人接触久了，愈发没羞没臊了！
十二岁的小江春只恨不得举起爪子拍拍脑门：动不动就去想人家腰算怎回事啊？！
那元芳见小姑娘脸红得快滴出血来了，像被他抽中《论语》背不出来的淳哥儿……愈发觉着自己又问了个不太对的问题，他只得温声安慰她：“罢了，不识得亦无妨，日后有机会了去见识一番即可。”
江春|心内小人已经吐血了：我为何要去“见识”男人的前列腺？！都怪这狗子，令自己出了恁大个丑！葱姜蒜茴香八角草果她要去买——吃了狗肉火锅也不足以泄愤哪！
只表面上却不得不规规矩矩应了声：“是，多谢窦叔父教导。”
有了这话，元芳心头徘徊多时的话也就能顺理成章的说出来了：“白日间那披风莫穿了，你年纪小，不适合那衣裳。”其实他是有些不畅快，觉着老夫人那场气她受得莫名其妙，不就件披风嘛，日后她长大了多的是。
江春终于不再暗自嘀咕了，仰着头问出来：“敢问窦叔父，怎就不合适嘞？”那年的衣裳你也说不好看，现在明明正适合她年纪的……真是个怪人。
不过这怪人还爱装大人：“你还小，日后长大了再穿……”说着却不由自主望了她身形一眼，若不看身高的话，她的少女形态已经强过许多女子了……也算长大了。
他又不自在的闪开眼睛。
狗子畅快淋漓的尿完了，又撒着欢跑来二人跟前瞧瞧，见没人理它，倒由它自在的绕着院墙溜达上了。
“啊切！”
江春打了个喷嚏，见他眼神望了别处，估摸着是无话可说了，就主动告辞：“窦叔父若无事，我就先回去了？”
元芳总觉着还有事未说完，但也不忍她受冻，只点点头。
江春唤了那狗子，往院门去，出门上了楼梯就要暖和些了。
“日后遇上事了可去安国公府寻窦十三。”江春隐隐听见这么一句。

第87章 打算
到了二十四这一日，天气渐渐暖和，汴京城外□□掩不住，花红柳绿成片，鸟儿雀儿唧唧喳喳好不热闹，胡家一行人历经整整二十日跋涉后，在城门口见到了前来接应的尚书府管事。
胡老夫人掀了车帘子，听那中年男子禀报“三爷当值还未回来，三太太身子不适起不了身”等语，只淡淡笑了笑。
胡管事不敢出声，好在胡二爷打马上前来，道：“劳烦管事了，快快请起，待会儿还有得忙哩！”
江春就在后面的马车上，多少也能猜到些，毕竟老夫人这口气是从三日前就堵着了。那日胡沁雪走丢虚惊一场后，本以为遇上的窦元芳是大老远去接应他们的，哪晓得他晚食未用，将一桌人“丢”在南阳驿，道公务紧急就先往湖北去了……老夫人的脸色当时就不好看。
背了人少不得要将元芳骂上一顿的，江春反倒暗自乐了一把。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她自己闹的乌龙，若果真是人家公务紧急，自然要事急从权了，她的气倒是来得莫名。
好容易堵了一肚子气来到汴京城外，亲儿子不逢沐休，出不来接她，她也就忍了……儿媳妇居然也“起不了身”了，她的怒气终于有了光明正大的泄口。
好在胡管事办事得力，片刻功夫就引着他们过了城门巡检司的查探，从西侧的梁门进了城……望着那几户比她们先到却仍排着队等候查验的人家，老夫人的怒气倒是稍微松了些。
江春见胡沁雪兴致勃勃的掀了窗帘子往外瞧，她也凑过头去望起来。这是一条极其宽敞的青石板路，刚进城门那段没有想象中的摊面林立、人声鼎沸，只离了路面一丈远处开了些铺面……倒是规划得挺严。
“这是梁门大街，横贯东京城东西两面，咱们得沿着这大街走好一会儿哩……”胡沁雪在旁解释起来。
因着进了城，马车走不快，江春还有时间将眼睛放在两旁建筑上，仔细瞧了好一会儿。待离了梁门，渐渐向城中心靠拢后，街面上开始涌现各色摊位，就摆在那正经铺面前，南北货物一应俱全。就是街上行人也比刚才多了不少，从车上望下去，倒是人头攒动。但好在人群见着马车都会自行避让，这车行速度倒未受影响。
“这是西市，专卖各色南北货物的，我以前没伴儿，也没来过，现有了妹妹，你可得陪我来好生逛逛！”
江春应下，她倒是对古代都市文明感兴趣的，既穿越一回，自要好好珍惜这长见识的机会。
渐渐的，人群开始少了些，那建筑也从低矮的民房变成了稍微有些规模的二三层楼，路面愈发宽敞，马车反倒还慢下来了。江春以为是到了，忙问沁雪：“姐姐，这就到了？也倒是不远哩，咱们今后上西市去倒是近便。”
谁知胡沁雪却“噗嗤”一声笑出来，抱了她手臂闹她：“原来妹妹也有不知的哩，这才到了宣德楼前哩！”江春顺着她指向看去，马车左侧目光所及之处果然有绵延几十丈的红墙黄瓦……这就是最高统治者所在之处了吧？
她仔细留神，见马车依次经过了“右掖门”“左掖门”“东角楼”等门楼，终于又见了不甚高的建筑，马车速度又快起来……这就是过完皇城跟前了吧。
“咱们现到东市啦，妹妹快看，这边我可熟了，跟我我爹来过几次的……”果然，街面上又开始店铺林立起来，只这边不论是门面装潢还是铺面规模，都要比将才西市华丽些，从种类上来说亦是酒楼首饰铺子钱庄甚的多些，估摸着就是富人区了。
在她暗自打量中，马车又渐渐慢下来，向右下方转入个名叫“榆林巷”的巷子去。江春不敢再乱猜测可是到了。
果然，马车并未停下，又顺着榆林巷继续往南，才进了“左甜水巷”，慢慢的停在了第六户人家门前。那阔气门庭前站了好些男男女女，匾上有“胡府”字样……这就是到了。
胡沁雪拉了她从车上下来，两人先去前头扶了老夫人下车，那门口恭候着的一群人才簇拥了个三十几岁的美貌妇人上前来。
“母亲，您可到了！儿媳这身子不争气，未能亲去梁门外迎接，还望母亲体恤。”她嘴里虽赔着罪，那晚辈礼却慢了半拍似的，待话说完了，才慢吞吞屈膝下去。况且，就是江春这外人都听出来了，这话说的好生难为，好像不原谅她就是婆婆不“体恤”儿媳了一般。
果然，老太太嘴角噙着不明笑意，眼神定定望了她片刻，直到三太太心下惴惴，屈膝请安的姿势有些打晃，众人以为老夫人将要发作时候……她方转开眼睛，伸手扶起儿媳，亲切道：“怎会嘞？你们小两口京内自在惯了的，只怕我这老婆子来多事哩！”
“不敢不敢，儿媳罪过了，母亲能来京内，予我们尽孝的机会，是儿等福气。”说着也顺手搀了婆母进门，似乎未见沁雪与江春等人。
江春见她婆媳二人打机锋，小小一件事都能搞得争锋相对，只觉着大户人家果然不是那么好混的……光一个江芝都能打得她招架不住，若身边全是一群这多心眼子的妇人，她只觉难以想象的心累。
自此，她愈发打定主意，不会住胡府内了。她不能辜负苍天令她年轻了的半辈子，定要去世界各处走走看看，绝不能让自己的人生困在那四方天内。
好容易进了正堂，三太太廖氏领了两个儿子上来问安。老夫人望着与自己儿子十分肖似的孙子们，嘴角笑意这才真诚了些，笑眯眯的给了见面礼，说过些香亲的话，才使着胡氏三姊妹与江春上前来与廖氏见礼。
果然，廖氏只稍与沁雪闲话几句，对大伯子与小姑子家的胡英豪和徐绍，就只淡淡招呼了声，至于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二房“干女儿”江春……只得了她个浅薄笑意，更遑论后头急着上前的江芝。
“母亲可要先歇息，去去尘土？怡安堂已收拾出来了，待会儿令他们将行李抬过去即可。”
老夫人打了个呵欠，顺水推舟道：“也罢，人老了耐不住这舟车劳顿。”说着自由翠莲搀了下去。
那三太太廖氏送走婆母后，自己也甩着帕子走了，留下两个不足十岁的儿子招待这堆金江来的侄儿男女以及“穷亲戚”……余下众人只得望着这不欢而散的场面，不知该作何反应。
倒是片刻后有一婆子来禀，二爷府上已收拾出来了，问众位小郎君与小娘子，可是现就过去歇息。
江春早打定主意了，就由着胡沁雪答应，几人辞过两个手足无措的堂弟，跟了那婆子出了胡三爷府上，也不消坐轿子，沿原路走过那前头五户人家，出了左甜水巷，再往右，果见一名“右甜水巷”的巷子，进去左手第二户就是了。
这次自是得到了胡二爷的热情款待，虽然他独自个过惯了的，也不太懂人情世故，但几个孩子在另一头受了那般冷待，此时见了二爷真心实意的招呼，只似冬日里饮了碗热汤下肚，个个都绽开了笑脸。
江春瞅紧这时机，上前几步道：“多谢干爹厚爱，只待开了学，入了太医局，儿还要去寻舅舅处，他年前就已上了京，为我租好了住处，待寻着了我与嬢嬢两个就搬进去。”
胡二爷自是要挽留的，嗔怪道：“怎先前未听你提起？这般怕是不好找哩，就是住干爹府上又如何？一家人不兴见外。”
江春却又抢在江芝前面开了口：“多谢干爹厚爱，您的美意我姑侄二人心领了，只舅舅为了替我上京租房，却是连年都未好生过上，儿不可辜负……况且，说句不怕干爹笑话的，我江家情况您是再清楚不过……”
“我这嬢嬢，她委实命苦，经了那些事……家中祖母已劝过不知多少次，她仍铁了心要在京里挣扎一番，因她手上有点豆腐手艺，倒是想着能将这营生做起来，多的不说，能维持了生计，不再赧颜受旁人接济，日后再寻个门当户对的人家……还望干爹成全我这好嬢嬢的志向……当然，若您知晓有与她合适的郎君，倒是恳请您费心了……”
“莫望着我这嬢嬢弱质女流，其实内里却是最不慕权贵，不贪便宜的品性了……此次上京，我祖母道要与她些本金做豆腐营生哩，哪晓得她却是宁死不受，只道谁要是再用财帛接济她，就是看不上她弱质女流，当真是折辱她哩……故她不好开口拒了干爹好意，我这做侄女的却是要帮她开口的，干爹府上她是决计住不下去的……还望干爹成全。”
江春|心内暗爽：哼，你不是标榜自己是自强不息的顽强小白花吗？那就继续维持不愿受人接济的“豆腐西施”形象吧！你要真能凭一己之力搏出个局面来，我自会佩服你，但要想着贪人便宜，踩着旁人肩膀爬上去……那我先断你一条路。
果然，包括胡二爷在内的一众人等，皆对江芝一副钦佩样，只道她真是能干女子，皆道似她这般能干，不消半年定能闻得她好消息了。
直将江芝弄得气苦不已：有靠山依靠谁还愿包装那“自强不息小白花”人设啊？这侄女倒好，当着这多人的面，将她后路给断了！
见她气苦张不了口的样子，江春还故意“打趣”：“瞧瞧我这好嬢嬢，还被你们恭维得不好意思了，咱们莫难为她啦，日后就让她好生伸展志向吧……咱们远远看着她才欢喜哩！”
众人皆点头道定要拭目以待了。
江春|心道：我只盼你安分些，若起不了水花，就早些知难而退回了金江去；若仍要一意孤行祸害你侄女和整个江家，那就莫怪……
几人暂时安顿下来，晚上合拢一处吃过接风宴，老夫人对众人安排也不置可否，几个小的也就松了口气——毕竟谁也不愿去三爷府上受气啊！
第二日，已经二十五了，江春推脱出去寻舅舅，摆脱了小尾巴胡沁雪，见这汴京风气较金江更为开放，出门女子多不胜数，也就放了心的自己去“寻舅舅”。
其实她哪晓得舅舅在何处？不过是借口罢了。她真正目的还是四处逛逛，尤其先去太医局踩踩点，看住宿问题到底怎解决的……若老夫人问起，她才能应对得上，毕竟她的第一选择还是住学里，可省下好些银钱。
汴京的太医局位于朱雀大街南面，距城南的朱雀门倒是不远。
待依着旁人指路找到那片白墙灰瓦的建筑物时，江春发现那占地上百丈的房屋并不全是太医局，它左侧是太学，右侧是武学，再往右才是律学……看来这时代的四大学规划，有点儿后世“大学城”的意思，皆是集中规划，统一管理——估计仍是那位赵德芳的功劳。
因着内舍生与上舍生均开学了，太医局前学生倒是不多，只零散几个带了行李的年轻人，估计是从何处赶来报道的。
江春跟了过去，见门口站了几个负责引路的学子，江春与他们搭讪：“几位小哥哥，敢问这外舍班是何时开始进学？”
那几人打量了她一眼，听着她一口外地口音，倒是颇为和善：“小娘子是来替兄长问询的罢？若已到京了，这几日不拘哪日皆可进学的，令兄只消拿了户籍文书前来即可。”
“多谢小哥哥，那食宿问题该如何……”
“咱们院里，甭论男女学生，都有免费学寝可住，届时只消备了换洗衣物即可……当然，若他外头自有宿处，只消与院里报备一份，亦可不宿此处。三餐亦有童子备好，只消每月出一两三钱银子，自有童子将饭食送至学寝，若有自带童子小厮的，倒只消出一两银子。”
江春|心内暗自咋舌，光伙食费就得一两银！居然是县学的三倍！束脩银子倒是不消出了，但光这伙食费，读一年就够县学读三年的了。那学生还口口声声这也“只消”，那也“只消”……看来，这汴京的消费水平真的比金江高得多了，不想办法挣钱可读不下去。
待回了胡二爷府上，江春只称今日还未找着舅舅，明日再求了嬢嬢陪她去找一日。
二十六倒是天气好，她“押着”江芝在远离了胡府的“枣子巷”找到间小屋，逼着江芝拿出五两银租下来，租期半年。因这小屋已经快到城墙边上了，位于西市与朱雀大街西南角的民屋，附近租户皆是西市口上讨生活的，这一代租金倒也不贵。
江春真恨不得立时就将她安排住进屋里，生怕多走一步都要给她节外生枝，但她一口咬定了行李还在胡府，少不得要允她回去将行李拿走了才行。
看她眼神飘忽，似乎另有打算的样子，自然晓得她是不会如此轻易死心的，江春还是叫住了她。
“嬢嬢，你我既然姑侄一场，虽你不将我当侄女，我却是当你作我奶奶的姑娘的，你这般作为，莫说最后自己落个粉身碎骨，就是我奶奶，你难道就忍心望着她悲痛不成？你也莫说你那套和离女子亦要自立自强的言论了，若你真能自立自强，也就不会再生这些心思了。”
“我亦晓得，与你讲这些，你定是听不进去的……你偷藏了我入学文书这笔账定是要算的，但并非此时。我只盼着你好生认清自己斤两，那高门大户不是咱们这等身份攀得上的。胡三婶的骄矜你也见着了，你觉着自己顶顶聪明，能在她手下如鱼得水吗？就是以前东昌那两个妯娌，你都应付不暇，被人钻了空子，坏了自己身子……”
见江芝果然气红了脸，江春又加了把火：“你若是安安分分做豆腐营生，日后再寻个男子过日子，我还会将你当嬢嬢待，但你若还要打那不该打的主意……我只消去老夫人面前说两句话，到时候怕你怎摔下都不知哩。”
见江芝果然沉思起来，江春犹豫了一下，还是不得不说出她一直不愿说的话，虽然有点伤人：“你已无法再生养了，这秘密在汴京只我姑侄二人知晓。若被老夫人晓得，自己儿子一世英名被个一无是处的女子给毁了……你说，她会如何对待你这妄图爬她宝贝儿子床的和离女人？是如个粗使丫头般提脚卖出去？还是划花了你脸再嫁个三教九流？不论哪种结局，你定是再回不了金江的……到时候才是真要了我爷奶的命|根子。”
虽然在江春看来，她并非真正的不能生育，但为了牵制住她，也只能硬下心肠来戳她痛脚了。她一直觉着，用这种理由来刺激女性是非常不厚道的行为，但……她能做出那种事了，自己还讲甚仁义道德？
“我晓得你在东昌的不如意，那蒋二与小寡妇还等着瞧你笑话。你且想好罢，到底是自力更生挣份家业出来，风风光光回去打了狗男女的脸，望着他们如贱狗蝼蚁般匍匐在你脚下？还是被老夫人收拾得如丧家之犬被他们嘲笑你江芝一辈子就只能做这男盗女娼不要脸面之事？你的后半辈子想要如何，全掌握在自己手中。”
江春也算苦口婆心了。
江芝脸色纠结了半晌，不知是那“不会生养”的痛脚牵绊了她，还是搬出老夫人这尊大佛压住了她，抑或前段婚姻的仇恨将她刺激得“觉醒”了……她果然未再狡辩，只道：“你好生读书罢，我自有打算。”
江春拿不准她是何意，仍然坚持道：“还请嬢嬢说清楚些，莫这般模棱两可，到底是打算继续异想天开？还是怎样？”
江芝被她逼问得窘迫极了，只冷笑两声：“当然是按着我好侄女谋划好的路线走哩！”
江春晓得暂时亦只能到这地步了，她现在能力有限，都予她随着自己撵来了汴京……错过那“扼杀”时机了。若当日在金江城外自己能早些见着她，能硬下心肠来将她赶回去，现今或许就不会如此糟心了。
但当日在金江城外，却也有诸多牵绊。她当时虽还不知她企图，却也晓得，是不可能单凭自己几句话就将已破釜沉舟的江芝劝回去的。若要借了老夫人之手，那她就相当于将自己现成的把柄递与她了……自己耍的“毒誓”把戏本就惹毛了人老成精的她，江春不知自己后期要填进去多少，才能将这人情给补上。
她更宁愿侥幸些，自己先放着她蹦跶，届时自己蹦进坑了，不消她亲自动手又损害不了江家之时，一举压住她才行。
她只想靠自己压住她，而不是借助那恨不得她多些把柄的胡家。况且，外人对她压制也只是暂时的，她能背水一战得罪全家人，将她文书偷藏了，难道将她强行送回去了她就能安分守己歇了心思？不可能的。
这种时候只有放自己眼皮底下才能更放心。与其表面将她压下去，不知她又要在何处冒出头来捅一刀，不如直接将她拴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不说一举一动了如指掌，至少不会两眼摸黑。
其实她一路上都在想办法，要如何才能做到打鼠又不碎了玉瓶……若论感情，她与江芝能有几分？不过是怕伤了两老的心以及给江家招致祸事罢了！
二人各怀心思回了胡二爷府上，江春道已找着舅舅了，明日就可搬出去。众人还待细问，也被她打岔混过去了。
第二日，她与江芝搬了为数不多的两三件行李，由胡二爷使的小厮跟着，去了刚租的小屋。
那是两间只有十几平方的小屋，由个大院分出来的，院里有公用的灶房、水井、净房。江芝独自居住倒是足够，外头那间已有些现成的锅碗瓢盆，让她做豆腐也不愁，后头那间也有了现成的板床与妆台，作卧室也行。况且，这屋子虽小，却是不止五脏俱全，还有前后两扇窗，光线充足，不会令人觉着憋闷。
两人收拾完屋子后，江春就拿了自个行李，找着去太医院报道。

第88章 悍女
暂时安顿好江芝，江春虽说自去太医局报道，其实又转回胡二爷府上，约了胡沁雪一道……这位小祖宗，若是知晓自己去报道了不等她，少不得又要不开心。
二人领了个小厮替她们提着行李，到朱雀大街上的太医局报道。
也算巧，居然在门口遇上同日来太学报道的杨世贤……和杨留芳。不知是超常发挥考上太学给予了他自信还是怎的，江胡二人一致觉着他有点意气风发的感觉。就是他身旁的杨留芳亦面颊丰满红润，抬头挺胸，就差在脸上写了“自豪”二字了。
“两位同窗，年前一别，多日未见。”
江春也替他的扬眉吐气高兴，赞道：“世贤兄倒是风采更胜，咱们今后又可常见面了。”
“是哩，日后见面机会可多了，江小娘子若得空，可到安国公府找我耍……”那杨留芳抢着开了口。
安国公府？怎感觉有些熟悉。但人家好歹是国公府，比侯府尚书府甚的要尊贵些，哪是她们随意进得去的？况且她亦懒得敷衍她，只作未闻。
杨世贤不知二人官司，只有些无奈的望了妹子一眼，又有些歉疚的安抚了江春二人：“我这妹子性子活泼，二位同窗莫见怪。”
杨留芳却不买这好，对着身后俩小厮呼喝：“你两个死小儿可收拾完了？碧云那丫头哪去了？她主子都要被热死了，也不来打打扇子……”
江春|心内好笑，这才初春呢，风里夹了些冬日残冷，哪热了？况且她还穿的恁般少，薄薄的丝织齐胸襦裙……等等，丝织？联系刚才口中的“主子”，观她现今也是呼奴使婢了，难不成……有了甚际遇？
果然，见她二人还不知自己的“尊贵”，杨留芳故意挺挺她那逐渐饱满的胸脯，娇笑道：“哦，瞧我，两位小娘子怕是还不知哩，你们窦夫子回京啦，日后若有空定要来来瞧瞧他，师娘我定会好生招待你们哩！”
江春望她捂着嘴笑的样子，心内茅塞顿开。
这安国公府就是那日窦元芳说的“遇事可来安国公府寻窦十三”中提到的了，窦丞芳是他兄长，那窦家其实就是安国公府了。
只是她这声“师娘”却是令二人震惊了，难不成……
“唉，我也晓得你们反应不过来哩，师娘不怪你们，就是我哥现在也转不过弯来哩，到底是唤我小名，还是‘师娘’……事已至此，自是只能跟着京里规矩来了。”
江春皱了眉，她这话，赤|裸裸的炫耀啊！
不过，看她这身旁只跟了三个下人的“阵势”，江春很不厚道的想，以她的身份，即使窦丞芳只是庶子，她怕也不是人家正头娘子罢。
但话又说回来，她虽不是正头娘子，却得领了人出门来为兄长送学，怕还是有些受宠的罢。
胡沁雪却是个不能忍的，嗤笑了声：“哦，原来是你啊，怪道前几日听闻安国公庶长子纳了房小妾哩……这声‘师娘’我却是不敢喊哩，若日后被正经师娘晓得了，我们可是开罪不起。”
江春奇怪，她怎晓得人家纳妾的事？这汴京不比金江，巴掌大地方，谁家有个消息，不出半日就传遍了。
但那杨家兄妹俩却脸色齐变。
杨世贤觉着羞愧，自家妹子自来了汴京后就似变了个人，说话不分高低，尤其现下对着金江来的怎也算同乡了吧？却是略为张扬了……他委实难做人。若是以往，他倒还能摆出兄长的谱来，说教她一顿。现在她已嫁了人，自己是再无法越俎代庖了……若一顶小轿抬进去也算“嫁”的话。
不管兄长的丧气，杨留芳却是难堪不已，只觉着这胡沁雪句句都在戳她心窝子。她就是做妾又怎了？至少杨家众人不敢再欺负他们母子了，就是她要跟着窦郎进京，大伯娘与三婶都恨不得跪着求她施舍她们些好处哩……她至少不消再处处求着找短使做了，不止不消再瞧那些粗使婆子脸色，还能呼喝得她们战战兢兢。
而这一切，都是她的窦郎予她的。
几人在学前弄得不欢而散后，江春才想起来问胡沁雪：“姐姐你这是怎了？你怎会知晓安国公府的消息？”连人家庶子纳妾她都晓得。
谁知胡沁雪却气鼓鼓道：“我哪晓得，不过是诈她罢了，你瞧她那张狂样……我哪晓得窦夫子的事。”
“我也是前几日才晓得哩，窦夫子居然是窦叔父的兄弟……反正我也不喜欢他了，他就是纳一百个妾，也不干|我事儿！”
这小丫头倒是会使心眼。
有了三年前的县学经验，现在去了只消在门口拿出入学文书来查验一番，进了教管司，再拿了文书与户籍核对过，确保无误后，登记姓名籍贯三代直系亲属存殁情况，就可去领学寝号牌了。
胡沁雪有些犹豫，她既想与江春同住学寝，又不好意思开口让她不要去舅家住……况且她也舍不得自己的狮子狗。
江春看她站在领号牌处犹豫不决，也猜着了几分：“姐姐，不如咱们姐妹俩还住一处罢？我也不去舅舅处了……咱们还似从前那般，如何？”
果然，这正对胡沁雪想法，因她在家也只独自个玩耍，过几日春意浓了，她父亲又要开始闲云野鹤的日子，去老夫人跟前还得时不时吃两顿三婶娘的脸色……倒还真不如住学里。
因那学寝是按报道先后排序的，两人幸好又排在一个寝了。
使走了小厮，两个进了房间打扫一番，将学寝司领来的铺盖给打整了，望着与县学布局差不多的屋子，只觉着又回到了县学时光。即使门前遇了“旧敌”杨留芳的显摆堵心，江春还是觉着今日心情不错的——她一分束脩银子未缴，而走恩荫路线的胡沁雪却是足□□了五十两银子！
五十两啊！在金江，都够江家再连牛带车置办两套了！再添点儿甚至可盖上一幢青砖大瓦房！若按后世物价换算，五万块的大学学费，也算烧钱了……只是那伙食费，江春却出得肉疼。
待日头升高，江春又顾不上肉疼伙食费出得多了，因这帝都的小吃对她吸引力更大些。尤其是跟着胡沁雪这半个帝都人，倒是吃下了一小锅水煎包子，半只桶子鸡。尤其那桶子鸡据说是从官家御桌上传出来的大内美食，整只鸡形体圆美鲜黄，入口又嫩又脆，配着酥脆焦黄的包子，直令她吃得肚饱肥圆。
两人又沿着朱雀大街，上了梁门大街，去东市将各首饰铺子逛了圈……当然，对江春来说只是过眼瘾罢了。
像那各色雕花镯子，枝蔓花繁，银光闪亮，她看着也喜欢，但——“来，帮这几件给我包了，莫给旁人死死盯着，瞅半日不买亦是白瞧哩！”
声音倒是清脆如黄鹂鸟，就不知她在说谁了。江春抬头，见个穿了月白缕金挑线纱裙的小姑娘正盯着自己看。当然，至于她是否在看自己，江春全是猜的，因她戴了个帷帽，帽檐下布了一圈暗紫色的纱巾……体格有些壮实，那气汹汹的样子有些像古装侠女。
本来她还对这打扮有些好感的，哪知——“乡巴佬看你娘子做甚？”
声音里似乎夹了紧张，生怕江春真看她似的。
江春|心想，看你自是觉着你好看咯……既穿得这般漂亮，为何还不许人看？对这种娇纵的小丫头，她才不会放眼里，不过是人生太一帆风顺，未吃过苦头罢了……故她转身欲走开。
“啊喂！说你！你白就了不起哇？面上亦不知抹了几多铅粉……”那小娘子还不依不饶，指着江春面上自说自话起来。
其实她一进店门就见个白净窈窕的小娘子站柜前瞧那镯子，平素她都是直接上楼，自有小二将最新花样奉上的，哪会瞧得上眼楼下的一般货色。但今日|她见了那布衣娘子小脸白净，玉颈挺直的样子，就有些不爽。
尤其是她那白净的小脸上，居然甚也不生，透着一层珠光，思及自己那些……她就愈发不痛快了。
江春见她身后还跟了个婢女样人物，性子又娇纵，不用想也知是自己惹不起的，不能招惹麻烦只得绕过她了，准备上二楼去寻胡沁雪回家。
哪晓得不论她去哪儿，那小“侠女”仍堵她前面，就是不给她上楼，江春也有些恼火了，正准备张口说她几句，却听见一句愈发娇纵的“好狗不挡道”。
她回首，见门口进来个十一二岁的少女，同样的月白缕金挑线纱裙，只面上未罩了那帷帽，露出张白嫩的瓜子小脸来。江春只觉她人与衣裳浑然一体，仿佛一幅缓缓行来的娴静仕女图……与前面的“侠女”比起来，倒是她更适合那衣裳了。
果然，先来那“侠女”一见她衣裳就变了脸色，也顾不上江春了，上前两步气怒道：“喂！高老四，你要脸不要，又跟我做一样的衣裳，怎就这般爱抢旁人心头好！”
那女子一开口，江春就觉她不是善茬：“怎样高老二？我就穿与你一般的又如何？人丑可莫怪衣裳咯！”人之美丑是由天生注定的，用他人无法决定的短处来攻击人就有点不入流了。
果然，那小“侠女”气得鼓着脸颊跺脚，有些口不择言：“你生再美又如何？还不是做妾的命！”
“我是做妾又如何？耐不住他心悦于我，你可莫跺脚了，就你这身肥膘，万一将人家地板跺穿了……啧啧啧……”
果然，被踩到痛脚的“侠女”愈发受不了了，在外人面前被骂胖丑，尤其是与那女子比起来，还真有些粗|壮……江春隔着暗紫色的纱巾，都能想象出她那涨红的脸色。
只见她绕过江春，三两步去到“高老四”跟前，才将左手扬起，似乎要给“高老二”个耳刮子……只她还未动手哩，那老四就娇|呼一声顺势倒地上去了，又正好被个门口进来的年轻男子一把抱住了。
那男子只顾着心疼怀中佳人“泗儿妹妹可伤了何处？这悍女，本相公非退婚不可！”
转头对着老二却是劈头盖脸一顿责骂：“你这悍女！怎这般不容人？我要退婚！还未进我窦家门呢，就敢这般善妒歹毒，若今后真迎了你进门，我窦家哪还得半日安宁？”他双目圆睁，怒气颇盛。
那“侠女”果然是个刚强性子，扬了头对着男子倔强：“不是我推的她！我没有！我真没有动她！”
这时，老四从男子怀中抬起头来，将她面上泪痕展现于人前，唯唯诺诺道：“窦郎，窦郎，你莫怪我二姐，她……她……定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才惹得她……怪我不好，你莫怪二姐了。”
江春终于得见了一回电视里的“争宠”戏码，虽然只是两个未婚小娘子在争夺同个准“夫君”。
那老二却是个蠢的，居然还顺着她四妹的套路走：“哼！不消你为我说好话，不消你帮我！我说自己未动你就是未动你！莫猫哭耗子假慈悲了！”
江春扶额：大姐，人家这哪是在“帮”你？
果然，那男子见老四已然如此委屈自己为她求情了，她还这般“冥顽不灵”，实在可气！
“泗儿妹妹，你且好生瞧瞧罢，这可是值得你为她求情之人？真是枉费了你一片苦心！你快莫难过了，这等悍女我却是不会娶的，我心悦之人从来只你一个，你就是我的……”
“啊！窦十五！你个瞎眼玩意儿！今日老娘与你拼了！”“侠女”说着就如只被刺激得炸了毛的悍猫，朝着正中央情意款款的男女冲过去。
“啊！窦郎小心！”那高老四不知哪来的洪荒之力，突然就一把将男子推开，自己将脸面避开，朝着她二姐身上撞去。
“啊！痛！”这是老四的娇|呼。
“你个悍女！当真是蛇蝎心肠，今日本相公自要替你死了的老爹教训你一顿！”说着就一把将毫无防备的“侠女”推倒在地。
“啊！呼！”
原来是窦十五推她时不防将帷帽打翻，露出她面目来，引得围观众人惊叫连连。
“怪不得心眼这般坏哩，原是丑人多作怪！”
“定是坏事做多了，你瞧她满脸红疮，当真应了作恶之人会‘头顶生疮，脚底流脓’哩……”
“切！难道你还见过她脚底不成？你倒是与我说说，那处流脓不曾？”
男子言论惹得接话之人浑身恶寒，无端端抖了抖身子。
江春不喜，却见那小“侠女”只顾着暗自落泪，也不知是男子那句“死了老爹”刺激得，还是当众被揭露了“丑态”羞得……那鼻涕混着眼泪淌得满脸俱是，愈发将满面红疮显得扎眼了。
那是极其严重的痤疮了，怪不得将才她会疑神疑鬼觉着自己盯着她瞧了……越是在意的缺点，越是容易被放大，这就是少女的自卑，仿佛全世界都在盯着她缺点瞧。江春也曾这般过，可说感同身受了。
但，现在的她也就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女，正是爱美年纪，被妹妹陷害，又被未婚夫当众羞辱，还被围观众人取笑……这等打击，江春虽未经历过，却也能理解。
见她身后婢女不止不站出来帮她，还反倒缩了身子躲到人后去，任由她跌坐地上哭成泪人，越是鼻涕眼泪哭作一处越是出丑……江春于心不忍。
她忙上去捡起地上帷帽给她轻轻戴上，将那暗紫色纱巾理顺了，暂时遮住了众人不怀好意的视线。果然，可能是觉着有了那层纱巾，就有了点安全感，她颤抖的肩膀终于停下。
江春又亲手将她扶了起来，从帷帽下递了方帕子进去与她，见她轻轻擦着面上狼藉，江春方站到人群中去。
“诸位小郎君与娘子，可否听小女一句？”众人见她细细嫩嫩个小娘子，声音不高不低，虽是外地口音，却仍一字一顿，腰背挺得笔直，倒是自带一股正气，虽见不得那“丑女”得了好去，却也未有人阻断她言语。
江春环顾一周，见无人反对，她才一字一顿道：“方才小女就在她二人中间，却是将二人情景瞧得一清二楚哩。方才是这位四娘子先口出不逊，挑衅于二娘子，二娘子被她气得有些失态……因我也不识得她二人，不知是何因由，也就并未上前劝阻。”
她顿了顿，方接着道：“但这位二娘子虽被气得狠了，却也并未动手，只是稍抬了左手，并未直接接触到四娘子分毫……我也正奇怪，这位二娘子怕是练过甚独门绝技气功哩，倒是有隔山打牛之技，未沾上旁人，旁人却已倒地下了……只难为了那些不长眼睛之人，倒是不分青红皂白……”
她形容养眼，说话又条理清楚，句句说在点子上，尤其“独门绝技”“隔山打牛”等语，直将围观众人逗得“噗嗤”笑出来。众人算是晓得真相了，他们虽也不关心那二娘子情形，更遑论同情她了，但最后讽刺“不长眼睛”那句，却是乐意听闻的。
概因那漩涡中的男子窦十五，一贯就是个不会做人的，平日里旁人叫吃酒，他恨不得第一个到场，一到付账时候却每每尿遁而去，更遑论让他主动请次酒吃了……若他家计艰难也就罢了，但他堂堂安国公府三爷，却是不缺这几两酒钱的——不过是个爱贪便宜吃白食的货。
这样的家伙，在少男少女中自是不甚受欢迎的。故他被个陌生小娘子讽刺，众人只差拍手称快了。
果然，有那不怕他的小娘子就不阴不阳道：“安国公府三爷倒是好风采，今日拳打未婚妻，往日脚底抹猪油膏子……啧啧啧！”
江春一听“安国公府”四字，只觉头大异常，自己这几日可是撞邪了，怎又与它沾上关系了。一个老古板窦元芳还不够，上午来了个窦丞芳小妾，现又遇上个“窦某芳”……也不知可是窦元芳亲兄弟。
好在，有人解了她疑惑。
那不怕窦某芳的小娘子继续道：“窦三爷倒是好本事，怕是上次你嫡兄那顿拳脚未吃够哩！”原来他也是庶子，那就不算亲兄弟了。
众人不解，忙问是甚拳脚。
只那小娘子亦不说破，只藏头露尾道“五年前那次呗，与姓林那个……”说罢还挤眉弄眼。
果然，众人被这么一提醒，皆作恍然大悟状：“哦，原是那次啊……我还道他又何时惹了窦元芳，那倒是活该哩！”
江春不知内情，却也觉着他能被窦元芳海扁，那定是他活该咯……不知为何，她第一反应就是相信窦元芳不会无缘无故揍他兄弟。
那窦十五被众人奚落得面红耳赤，长这般大从未遇上的情形，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局促的望向那四娘子。
四娘子见他那窝囊样子，恨得牙痒：若不是自己亲爹是个窝囊废，没法子立军功，自己又何必自降身段去抢高老二的未婚夫……哪晓得费尽功夫抢来的亦是个窝囊废！
但好在这窝囊废有个好娘亲，在国公府里将正经国公夫人都压得死死的，现今那国公府内又未立下世子爷……只要他亲娘肯下功夫，总是有希望的，虽然他还有个一母同胞的庶兄，但听闻去了西南小地方，估摸着也不会有甚出息的，不若他在亲娘跟前得宠……
她正打着算盘呢，却听闻人群外“三弟，父亲正四处寻你”的声音。
江春抬头就见个熟悉的身影挤过人群来，走到窦十五面前，口呼“三弟”——正是窦丞芳。
江春记着上午他小妾的事不愿再露脸，只慢慢将自己缩回去，尽量缩至人后，若能神不知鬼不觉离了这是非地才是最好的。
可惜，天不遂人愿。
“江小娘子是何时到的汴京，怎也不与为师说上一声，师徒一场，倒是可请你们吃顿接风宴……”窦夫子还是一如去年的温言细语。
江春无法，只得上前去见过礼，谢过夫子美意。
围观众人见窦十五已“落荒而逃”，好好一场热闹变成师徒相认现场，自没了兴致，也一一散了。
那胡沁雪终于从二楼围栏处挤了下来，瞧够热闹，嘴里“我妹子委实了得，真是个好打抱不平的侠义娘子”的念叨了些，拉了她欲出门去。
“江小娘子请留步。”

第89章 相识
江胡二人不甚自在地与曾经的窦夫子打过招呼，只欲快些逃离这首饰铺子，哪晓得却闻一声“江小娘子请留步”。
二人回首望去，原来是将才那鼻涕眼泪哭作一团的“侠女”。隔着纱巾看不清她神情，江春不欲理睬她这不知人间疾苦的丫头，只望着她不出声，以眼神示意：有事吗？
那少女见她神色，愈发心虚了，只暗恨自己太过分，但她真的好喜欢这位江小娘子啊！犹豫了片刻，方吞吞吐吐道：“我，将才我不是故意针对小娘子……我能与你们同路麽？”估计是咬了嘴唇，发音有些含糊。
江春觉着这小炮仗她有些招架不住，本来身边的胡沁雪就是个炮仗脾气了，对这类型的小丫头，她自是唯恐避之不及，故也不欲答应。
谁知胡沁雪却快人快语应下：“好啊！咱们要回甜水巷，可顺路罢？”江春估摸着她是没见着“侠女”为难自己，不然以她的脾气，与这姑娘吵一架都算好的了。
“是哩是哩！我也要回甜水巷去！”她点头如捣蒜，将那帷帽晃得如一片流动的水波，倒是比先前添了两分……可爱。
那小姑娘先是亦步亦趋跟在二人身后，见她们手挽手好生羡慕，自己后头却只跟了个胆小如鼠一无是处的丫鬟。她倒是不怯生，三两步走到江春左手边，与胡沁雪一道，将江春夹在中间。
见她二人聊得火热有趣，她伸头去看看江春，又望望胡沁雪，一副十分想搭话的样子，但想到方才自己的失态，她又不好意思。
二人也不主动搭理她。见实在熬不住了，她才扭捏着道：“江小娘子，对不住，我今日不该无端为难你……我对不住你，你却还帮我恁多……恁多人，只有你肯站出来帮我说话，我都还未谢过你哩！”倒还红着脸与江春行了一礼。
江春点点头，接受她道歉，并随口说了句：“以后可小心些。”要不是你平日为人过于娇纵，恁多的少男少女，怎会无人替你说话。但这又不是自家孩子，她没义务教导她。
“我可小心不了高老四，反正不管我穿啥她都要跟着穿……关键是还每一次都比我穿得好看，我……我亦无法。”她有些无力，只一副“你要打我就打吧，反正我也反抗不了”的样子。
江春|心内却道：怎会无法，看你个子与沁雪不差，手腕上露出一截儿皮肤皆是匀净健康的，只消狠得下心，减减肥，穿对衣裳，自也是小佳人一枚。
沁雪却是从旁歪过头来好奇道：“你是哪家的？我怎从未见过你哩？”也不知她年岁，晓不得该称呼“妹妹”还是“姐姐”，又补充道：“我叫胡沁雪，十五岁，这侠义小娘子是我妹子，叫江春，才十三岁。”
那小姑娘忙对她屈膝行了一礼，道：“多谢胡姐姐与江妹妹，我叫高胜男，下个月要过十四岁生辰啦！”
“噗嗤！”
这却是胡沁雪笑出声来：“你个小娘子，怎取了这名字？还‘胜男’哩，果然比男子厉害哇？”其实江春也有些想笑，这与她抖着肩膀鼻涕眼泪哭作一处的形象不太对得上。
她有些羞赧：“我，我就是叫‘胜男’，我阿爹起这名儿就是想让我比男子还厉害，日后好与他上战场，倒是可以做个女将军……”估摸着是想到了去世的父亲，她情绪低落。
“唉，你莫难过，你今日若不是被那高老四使阴招，定比一般男子厉害哩！”
“姐姐莫取笑我了，我晓得自己生性蠢笨，素日又懒惫，我高家祖传的一套鞭法，硬是苦熬了五年才学会，我阿爹似我那年纪却是才半年就会哩，阿娘常说我给我爹丢了脸呢……走出去都不敢说是高家子孙。”
胡沁雪双眼放光，听这样子，她爹该是个厉害人物，忙顾不上忌讳，迫不及待问出口：“你阿爹是哪位？”
那高胜男也是个胸怀落拓，不拘小节的，骄傲的挺了挺胸脯：“我阿爹是高定远！”
“高定远，怎觉着有些耳熟哩……哇！你阿爹是武功将军哇？”这“武功将军”在江春听来有些别扭，但却是实打实的大名头了。
这时代不似真正历史上的宋朝，用文官行使带兵之权，封号总离不了“大夫”两字，后人看来总不伦不类。在这时代，只有武举头名出身，又于战场立了大功的人，才能得“武功将军”封号。
高胜男却有些哀伤的点了点头：“现他去了，官家封了‘武功侯’与他。”
江春生怕胡沁雪不知深浅又炸呼呼问人家爹是如何去世的，忙插嘴道：“那高姐姐可是正经将门千金了，定是去过不少地方，长了好些见识吧？”
“有见识不敢说，但我倒是跟着爹娘在西北待了好几年哩，年前才来的东京。这东京城虽繁华，却是无以前痛快自在了，若不是为了亲事，打死我也不愿回的……”
她倒是大方，谈及自己亲事也不害羞。其实以江春现代人的眼光，那窦十五……不要也罢！只消长眼睛之人都看得出他并非她的良人。
这可正对胡沁雪胃口了，她亦是不喜汴京的，两个唧唧喳喳就吐槽开来，一个说她在西北如何潇洒自如，四季皆有猎物可打，家里哥哥都不是她对手。一个说自己在金江如何挥洒自如，家中长辈不拘束她，整日与好姐妹窝学里，休学日还到熟药所辨验药材……
说着说着，就聊到家中情况，她一开了头，就煮饺子似的，噼里啪啦全说光了。
原来她还真算将门虎女了，父亲以前是颇有名气的武功将军，现在的武功侯，虽人不在了，但部下死忠者甚多，她哥哥高烨在西北亦是备受拥戴。母亲也是出自威远大将军府的将门虎女，这威远大将军亦是闻名全大宋，可谓家喻户晓的名将了，常年驻扎在辽北一带，满门父子几个全是雄兵，就是家中儿媳皆是行伍姑娘，哪个走出来都是一员猛将。
只将才与她“争夫”那女子，却是她四堂妹。
高家原本只是东京城内一户普通的市井人家，家中虽有兄弟两个，却无田无地。父亲以前有一手祖传的好鞭法，曾做过武学教头，即《水浒传》中林冲那种“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的身份了，名头听起来好听，真正却是禁军聘用的鞭法师傅，实际却是流动性极高的合同工。
在这位禁军教头的勉力经营下，高家还勉强算得上小康之家，后来这位高教头积劳成疾，因病逝世后，全靠高母做些小营生维持生计。
好在老大高定远是个上进的，从小跟了亲爹学鞭法，后来又跟了武功师傅学艺，才十六岁的年纪就考中了武举头名，正可谓英雄出少年。外加他那常年学武练出来的满身正气与英俊样貌，自是惹得东京城内不少小娘子倾慕。
当年的威远大将军还不是正一品的大将军，只是辽东边军中一个不起眼的从五品敦武将军，家中独女因缘际会之下识得了高定远，两人渐渐生了情愫，两边亲长也乐见其成，倒是谱了段好姻缘。
二人成婚后倒也趣味相投，琴瑟和鸣，先有了长子高烨，隔了七八年，又有了姑娘胜男。只那高家兄弟，却是个文不成武不就的货色，眼见着兄弟熬出了头，自觉他高定安也跟着鸡犬升天了，半分功劳皆无，却常以武功将军家眷自称，在这东京城里走鸡斗狗，赖着兄弟这株不甚壮实的大树，混得好不潇洒。
兄弟一家常年驻扎在西北，二房自然而然顺手接管了他们在汴京的产业，江春估摸着，光那官家每年节下封赏，都不知被他昧了几多去……去年，辽人大肆侵扰辽北一带，威远大将军抱恙在京，光两个儿子招架不住，高定远作为女婿，自是从西北领了兵去退敌……哪晓得自此就与妻女天人永隔了。
好在高定远在世时就与安国公府庶子定了亲事……说到这亲事，江春有些疑惑。若按高定远武功将军的地位，也算从三品大员了，自己嫡女不至于要嫁个庶子。况且，就那窦十五个人条件而言，形容样貌只能算一般，看那懦弱样子，估计文治武功也是极一般的……哪来的资本定下武功将军嫡女？
但她也晓得这类私|密事不是自己该打听的。
高胜男说到母女两个在西北睹物思人，兄长劝她们不如回了汴京，既准备了亲事，出了三年孝期正好能成婚，一面也当离了那伤心地罢。
哪晓得回了京，却是家产已捏在叔伯手中，整个武功侯府皆是兄弟与弟媳在掌管，就连那准女婿也与侄女有了情意，她们母女二人反倒成了恶人。母亲满心满眼皆是逝世的丈夫，无心顾及这般，但女儿胜男年轻气盛，却是不能忍的，在府内每每与堂妹争锋相对，火星四起。
年前也不知怎议定的，高家祖母居然做主将二儿家姑娘定给了大孙女的准相公做妾……这关系，江春听得一团乱麻。
本来兄弟两个就够乱的了，小儿女情情爱|爱争来夺去，老太太还要掺一脚……岂不是愈发添堵了。
“我待得一点儿也不自在，还不如回西北去。你们将才也见着了，这东京山水或是与我不和，才来了半年，脸上就生了疮……他们，他们还说我是坏事做多了……其实哪有！我讨厌他们！要是在西北，谁看我不惯的，我定一条鞭子抽得她心服口服！在这里委实没劲儿，才回来半月，我阿嬷就将我的定海神|鞭收走了……”
“定海神|鞭”……江春满头大汗。
这小姑娘倒是个爽利性子，品性亦不坏，江春开始对她有改观了，只她那般娇纵，却是要吃些亏苦的……这次的事就当是给她教训了。
“那，我问你个事儿，你莫生气啊。”胡沁雪望着她面上紫纱犹豫。
高胜男猜到了她的心思，爽快的揭开帷帽，对着她扬扬脸：“胡姐姐是要问我的红疮吧？你瞧，我来了东京一年，这疮就生了快一年了！每日晒了太阳又疼又痒，那些讨厌的家伙见了还胡说八道一气，我就戴上了这东西。”
见江胡二人未似其他闺秀般矫揉造作，害怕着躲开，她又接着道：“你们瞧着定也觉得可怖吧？我刚开始也觉着害怕哩，现都一年了，早就无所畏惧！”
江春好奇：“那可瞧过大夫了？”
“瞧过不少哩，府里还专门为我请了个府医常驻哩，那苦汤药不知吃了多少，还是这般不见消散，过了年，天一热，反倒愈发可怖了，平日大夫让忌口我也是忌足了的……”
都这样了还不好……她这年纪长点儿青春痘倒也正常，不说全好完吧，总得消散些吧？但反倒加重，江春就有些奇怪了。
“这生疮委实是要忌口哩，你倒是厉害，能忌足了，我却是不行，年前伤了风我爹令我少吃那香燥的，我亦守不住哩，生生被那风热病拖了半个月。”
高胜男无奈叹了口气：“唉，我不忌不行啊！辛热燥火的吃不了，好在府里为我请了个广东厨子，煲得一手好汤，那平素不爱吃的牛羊肉，经他一整治，倒是每顿能饮下一碗去……”
江春|心内一动：这般严重的痤疮，还每日吃一碗牛羊肉汤？怕没这样的大夫吧！
“那大夫可曾说过你要忌牛羊肉？”江春脱口而出。
“倒是未说，只说香燥动火的不能吃。还说那牛羊肉养身健体最好不过，只有正气足了，才能将那余毒排出哩……”
这倒是，牛可是重要的生产资料，民间禁止私自宰杀的，多少人想要靠这进补还吃不上呢。不可否认，牛羊肉也确实是养身防病的好东西，有名的“食疗第一方”当归生姜羊肉汤在后世已成为秋冬进补的名方了。
但是，她那满脸红肿成片的痤疮，有些还冒了黄色小脓点，明显的是阳性疔疮，再吃那偏热性的东西，可不就热上加热，越是难愈了？
况且，就算不是每一日都吃牛羊肉炖的汤，就是猪肉鸡肉，甚至鱼肉也是不妙的。众人只知不吃辣椒烧烤就算忌口，其实这些补物亦属于温中蕴邪之物了，那脓毒蕴在体内，要先想法子将它发散出去，才能行补虚之法。
所谓“正虚邪恋”得驱邪扶正，但她那壮实的身子，哪会虚？哪用得着补？不过是哄她侯府银钱罢了……或是府内当家人故意不想让她痊愈！
江春有些气恼，若事实真如她说的这般，那这高老二一家委实狼子野心！享受着大哥用性命换回来的爵位，不止抢了侄女姻缘，还暗行这般祸害之事……他一家怎不上天去？！
出于职业本能，江春倒是想帮帮她：“高姐姐且听我一句劝，家去换个旁的大夫瞧瞧吧，这般久了越瞧越严重，怕不是庸医罢？况且，你那顿顿补汤可不行，你瞧瞧你四堂妹，她每日吃的啥你可晓得？走出来哪个不羡慕她那柳腰？你可学学她，日后瘦下来了定是个美貌小娘子。”
若直接劝她莫吃那些汤水了，家去她母亲定是不放心的，少不得被劝着又重新吃上。但用“仇人”的美貌来刺激她，却是有用的。
凭什么她可以学我穿衣，我就不能学了她吃食？反正为了瘦和美，很多女孩子是可以拒绝口腹之欲的。
果然，高胜男听得茅塞顿开，暗自记在心内。
却不知她三人谈话，也被身后懦弱丫头记在心内，回了府就与二夫人禀报一番，没隔几日，果真又换了个大夫来，但高胜男的痤疮却也未见好转。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当日，几人一路聊到左甜水巷，才知武功侯府就是左起第二家，日后倒是方便来往。
高胜男知晓她们是太医院学生，江胡二人也晓得了她是武学难得一见的女学生，三个倒是愈发惺惺相惜，约定好了日后要常在一处耍，方才恋恋不舍别过。
第二日，二十八就算正经进学日子了，江胡二人惯例早早的进了异常宽敞的学舍，选了前排可刷脸处落座，待徐绍来了后自动坐到她们后头，几人都感慨了一番：他们这群伙伴就缺了徐纯了。
也不知徐纯在威楚府补武学怎样了，他若能好好表现的话，明年几人就可在汴京相聚了。
外舍生每年招录二百五十人，还有额外的五十人是业医之家特招，新生人数少说也是三百了……待见了学子们陆陆续续进了学舍，江春终于明白，为何这学舍异常宽敞了，这可能都不算“学舍”，类似于后世的会堂。全国各处的学子皆有，大家还不熟悉，就尽量捡了前头空位坐，倒是不消片刻就将那大屋坐满了。
待钟声响过，一名三十多的中年男子进了学舍。据他介绍是赵学录，负责外舍班所有生员核考分班的。
众生一听“核考”，又要考试，有胆大的男学生就“呼”了一声，惹得赵学录瞪了一眼。江春下意识回首看去，也分不清到底是哪位同学的哀嚎，只注意到学里女学生不少，她四处观望，默默数了一下，居然有五六十人之多！
至于核考，不过是要将三百人按专业能力与天赋分出级别来罢了，似胡沁雪等业医之家出身的，与凭着升学试考来的普通人，自是有不同的基础，分了班才可因材施教。
她平静无波的又考了一场试。倒也不难，就是些五行医理、常用药物功效、常用汤头歌诀等基础内容，她闭着眼都能答出来。
完了赵学录又将院内所设课程情况交代一番：第一年不分科，统学《素问》《灵枢》《难经》《伤寒论》《金匮要略》《神农本草经》《千金要方》七门基础学科。每月有月试，待第二年开始，可通过年试升至内舍班，但内舍班只有两百五十个名额，就意味着要淘汰五十人。第三年方能升至上舍班，定额一百人，又要淘汰大半下去。但这淘汰了的学生却并非消籍归家，而是继续修习方脉科、针科、疡科三个专业，估计今后的出路就是各地州府医了。
而被选拔至上舍班的学生，则正式成为“医生”，不止要精通方脉科、针科、疡科三科，还得兼通其他有关学科，所谓“三科通十三事”，即要求各科学生有广博的专业知识。
如方脉科必修大小方脉及风科，兼习《脉经》。针科必修针、灸、口齿、咽喉、眼、耳，兼习《黄帝三部针灸经》《龙木论》，并采用王惟一发明铸造的针灸铜人，进行直观教学。疡科则必修疮肿、折伤、金疮，兼习《黄帝三部针灸经》《千金翼方》。
无论选修何科，三年间皆得修完十三门课程，好在不消花费精力去修甚病理药理的，这算是与后世不同之处了，亦是这时代中医的纯粹之处。
见众生皆明白三年学习任务，赵学录只道今日已无事了，大家可先回家或是学寝暂作休整，后日再按核考成绩分班，届时才开始正经授课。
江春约了胡徐二人，终于吃上了这价值十余文的饭食——与县学无多大差异，只是兼顾到天南海北的口味，多了些面食，没了辣椒。
直到三月三十清晨，院内贴出了众生分班情况。很幸运的，三人都分在了外舍天字班，班上拢共七十人，剩下地字班与玄字班都是各七十人，只黄字班有九十人。
看来这天字班是一群比较有基础或天赋的学生，江春于心内提醒自己：定要好生努力才行，古人里不乏天才，自己这“半路出家”的，得十分努力才能不被淘汰……自此，她又开始了如前三年的勤学苦练生涯，但这努力程度却又要超越前三年了。

第90章 窦家
到了二十四这一日，天气渐渐暖和，汴京城外□□掩不住，花红柳绿成片，鸟儿雀儿唧唧喳喳好不热闹，胡家一行人历经整整二十日跋涉后，在城门口见到了前来接应的尚书府管事。
胡老夫人掀了车帘子，听那中年男子禀报“三爷当值还未回来，三太太身子不适起不了身”等语，只淡淡笑了笑。
胡管事不敢出声，好在胡二爷打马上前来，道：“劳烦管事了，快快请起，待会儿还有得忙哩！”
江春就在后面的马车上，多少也能猜到些，毕竟老夫人这口气是从三日前就堵着了。那日胡沁雪走丢虚惊一场后，本以为遇上的窦元芳是大老远去接应他们的，哪晓得他晚食未用，将一桌人“丢”在南阳驿，道公务紧急就先往湖北去了……老夫人的脸色当时就不好看。
背了人少不得要将元芳骂上一顿的，江春反倒暗自乐了一把。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她自己闹的乌龙，若果真是人家公务紧急，自然要事急从权了，她的气倒是来得莫名。
好容易堵了一肚子气来到汴京城外，亲儿子不逢沐休，出不来接她，她也就忍了……儿媳妇居然也“起不了身”了，她的怒气终于有了光明正大的泄口。
好在胡管事办事得力，片刻功夫就引着他们过了城门巡检司的查探，从西侧的梁门进了城……望着那几户比她们先到却仍排着队等候查验的人家，老夫人的怒气倒是稍微松了些。
江春见胡沁雪兴致勃勃的掀了窗帘子往外瞧，她也凑过头去望起来。这是一条极其宽敞的青石板路，刚进城门那段没有想象中的摊面林立、人声鼎沸，只离了路面一丈远处开了些铺面……倒是规划得挺严。
“这是梁门大街，横贯东京城东西两面，咱们得沿着这大街走好一会儿哩……”胡沁雪在旁解释起来。
因着进了城，马车走不快，江春还有时间将眼睛放在两旁建筑上，仔细瞧了好一会儿。待离了梁门，渐渐向城中心靠拢后，街面上开始涌现各色摊位，就摆在那正经铺面前，南北货物一应俱全。就是街上行人也比刚才多了不少，从车上望下去，倒是人头攒动。但好在人群见着马车都会自行避让，这车行速度倒未受影响。
“这是西市，专卖各色南北货物的，我以前没伴儿，也没来过，现有了妹妹，你可得陪我来好生逛逛！”
江春应下，她倒是对古代都市文明感兴趣的，既穿越一回，自要好好珍惜这长见识的机会。
渐渐的，人群开始少了些，那建筑也从低矮的民房变成了稍微有些规模的二三层楼，路面愈发宽敞，马车反倒还慢下来了。江春以为是到了，忙问沁雪：“姐姐，这就到了？也倒是不远哩，咱们今后上西市去倒是近便。”
谁知胡沁雪却“噗嗤”一声笑出来，抱了她手臂闹她：“原来妹妹也有不知的哩，这才到了宣德楼前哩！”江春顺着她指向看去，马车左侧目光所及之处果然有绵延几十丈的红墙黄瓦……这就是最高统治者所在之处了吧？
她仔细留神，见马车依次经过了“右掖门”“左掖门”“东角楼”等门楼，终于又见了不甚高的建筑，马车速度又快起来……这就是过完皇城跟前了吧。
“咱们现到东市啦，妹妹快看，这边我可熟了，跟我我爹来过几次的……”果然，街面上又开始店铺林立起来，只这边不论是门面装潢还是铺面规模，都要比将才西市华丽些，从种类上来说亦是酒楼首饰铺子钱庄甚的多些，估摸着就是富人区了。
在她暗自打量中，马车又渐渐慢下来，向右下方转入个名叫“榆林巷”的巷子去。江春不敢再乱猜测可是到了。
果然，马车并未停下，又顺着榆林巷继续往南，才进了“左甜水巷”，慢慢的停在了第六户人家门前。那阔气门庭前站了好些男男女女，匾上有“胡府”字样……这就是到了。
胡沁雪拉了她从车上下来，两人先去前头扶了老夫人下车，那门口恭候着的一群人才簇拥了个三十几岁的美貌妇人上前来。
“母亲，您可到了！儿媳这身子不争气，未能亲去梁门外迎接，还望母亲体恤。”她嘴里虽赔着罪，那晚辈礼却慢了半拍似的，待话说完了，才慢吞吞屈膝下去。况且，就是江春这外人都听出来了，这话说的好生难为，好像不原谅她就是婆婆不“体恤”儿媳了一般。
果然，老太太嘴角噙着不明笑意，眼神定定望了她片刻，直到三太太心下惴惴，屈膝请安的姿势有些打晃，众人以为老夫人将要发作时候……她方转开眼睛，伸手扶起儿媳，亲切道：“怎会嘞？你们小两口京内自在惯了的，只怕我这老婆子来多事哩！”
“不敢不敢，儿媳罪过了，母亲能来京内，予我们尽孝的机会，是儿等福气。”说着也顺手搀了婆母进门，似乎未见沁雪与江春等人。
江春见她婆媳二人打机锋，小小一件事都能搞得争锋相对，只觉着大户人家果然不是那么好混的……光一个江芝都能打得她招架不住，若身边全是一群这多心眼子的妇人，她只觉难以想象的心累。
自此，她愈发打定主意，不会住胡府内了。她不能辜负苍天令她年轻了的半辈子，定要去世界各处走走看看，绝不能让自己的人生困在那四方天内。
好容易进了正堂，三太太廖氏领了两个儿子上来问安。老夫人望着与自己儿子十分肖似的孙子们，嘴角笑意这才真诚了些，笑眯眯的给了见面礼，说过些香亲的话，才使着胡氏三姊妹与江春上前来与廖氏见礼。
果然，廖氏只稍与沁雪闲话几句，对大伯子与小姑子家的胡英豪和徐绍，就只淡淡招呼了声，至于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二房“干女儿”江春……只得了她个浅薄笑意，更遑论后头急着上前的江芝。
“母亲可要先歇息，去去尘土？怡安堂已收拾出来了，待会儿令他们将行李抬过去即可。”
老夫人打了个呵欠，顺水推舟道：“也罢，人老了耐不住这舟车劳顿。”说着自由翠莲搀了下去。
那三太太廖氏送走婆母后，自己也甩着帕子走了，留下两个不足十岁的儿子招待这堆金江来的侄儿男女以及“穷亲戚”……余下众人只得望着这不欢而散的场面，不知该作何反应。
倒是片刻后有一婆子来禀，二爷府上已收拾出来了，问众位小郎君与小娘子，可是现就过去歇息。
江春早打定主意了，就由着胡沁雪答应，几人辞过两个手足无措的堂弟，跟了那婆子出了胡三爷府上，也不消坐轿子，沿原路走过那前头五户人家，出了左甜水巷，再往右，果见一名“右甜水巷”的巷子，进去左手第二户就是了。
这次自是得到了胡二爷的热情款待，虽然他独自个过惯了的，也不太懂人情世故，但几个孩子在另一头受了那般冷待，此时见了二爷真心实意的招呼，只似冬日里饮了碗热汤下肚，个个都绽开了笑脸。
江春瞅紧这时机，上前几步道：“多谢干爹厚爱，只待开了学，入了太医局，儿还要去寻舅舅处，他年前就已上了京，为我租好了住处，待寻着了我与嬢嬢两个就搬进去。”
胡二爷自是要挽留的，嗔怪道：“怎先前未听你提起？这般怕是不好找哩，就是住干爹府上又如何？一家人不兴见外。”
江春却又抢在江芝前面开了口：“多谢干爹厚爱，您的美意我姑侄二人心领了，只舅舅为了替我上京租房，却是连年都未好生过上，儿不可辜负……况且，说句不怕干爹笑话的，我江家情况您是再清楚不过……”
“我这嬢嬢，她委实命苦，经了那些事……家中祖母已劝过不知多少次，她仍铁了心要在京里挣扎一番，因她手上有点豆腐手艺，倒是想着能将这营生做起来，多的不说，能维持了生计，不再赧颜受旁人接济，日后再寻个门当户对的人家……还望干爹成全我这好嬢嬢的志向……当然，若您知晓有与她合适的郎君，倒是恳请您费心了……”
“莫望着我这嬢嬢弱质女流，其实内里却是最不慕权贵，不贪便宜的品性了……此次上京，我祖母道要与她些本金做豆腐营生哩，哪晓得她却是宁死不受，只道谁要是再用财帛接济她，就是看不上她弱质女流，当真是折辱她哩……故她不好开口拒了干爹好意，我这做侄女的却是要帮她开口的，干爹府上她是决计住不下去的……还望干爹成全。”
江春|心内暗爽：哼，你不是标榜自己是自强不息的顽强小白花吗？那就继续维持不愿受人接济的“豆腐西施”形象吧！你要真能凭一己之力搏出个局面来，我自会佩服你，但要想着贪人便宜，踩着旁人肩膀爬上去……那我先断你一条路。
果然，包括胡二爷在内的一众人等，皆对江芝一副钦佩样，只道她真是能干女子，皆道似她这般能干，不消半年定能闻得她好消息了。
直将江芝弄得气苦不已：有靠山依靠谁还愿包装那“自强不息小白花”人设啊？这侄女倒好，当着这多人的面，将她后路给断了！
见她气苦张不了口的样子，江春还故意“打趣”：“瞧瞧我这好嬢嬢，还被你们恭维得不好意思了，咱们莫难为她啦，日后就让她好生伸展志向吧……咱们远远看着她才欢喜哩！”
众人皆点头道定要拭目以待了。
江春|心道：我只盼你安分些，若起不了水花，就早些知难而退回了金江去；若仍要一意孤行祸害你侄女和整个江家，那就莫怪……
几人暂时安顿下来，晚上合拢一处吃过接风宴，老夫人对众人安排也不置可否，几个小的也就松了口气——毕竟谁也不愿去三爷府上受气啊！
第二日，已经二十五了，江春推脱出去寻舅舅，摆脱了小尾巴胡沁雪，见这汴京风气较金江更为开放，出门女子多不胜数，也就放了心的自己去“寻舅舅”。
其实她哪晓得舅舅在何处？不过是借口罢了。她真正目的还是四处逛逛，尤其先去太医局踩踩点，看住宿问题到底怎解决的……若老夫人问起，她才能应对得上，毕竟她的第一选择还是住学里，可省下好些银钱。
汴京的太医局位于朱雀大街南面，距城南的朱雀门倒是不远。
待依着旁人指路找到那片白墙灰瓦的建筑物时，江春发现那占地上百丈的房屋并不全是太医局，它左侧是太学，右侧是武学，再往右才是律学……看来这时代的四大学规划，有点儿后世“大学城”的意思，皆是集中规划，统一管理——估计仍是那位赵德芳的功劳。
因着内舍生与上舍生均开学了，太医局前学生倒是不多，只零散几个带了行李的年轻人，估计是从何处赶来报道的。
江春跟了过去，见门口站了几个负责引路的学子，江春与他们搭讪：“几位小哥哥，敢问这外舍班是何时开始进学？”
那几人打量了她一眼，听着她一口外地口音，倒是颇为和善：“小娘子是来替兄长问询的罢？若已到京了，这几日不拘哪日皆可进学的，令兄只消拿了户籍文书前来即可。”
“多谢小哥哥，那食宿问题该如何……”
“咱们院里，甭论男女学生，都有免费学寝可住，届时只消备了换洗衣物即可……当然，若他外头自有宿处，只消与院里报备一份，亦可不宿此处。三餐亦有童子备好，只消每月出一两三钱银子，自有童子将饭食送至学寝，若有自带童子小厮的，倒只消出一两银子。”
江春|心内暗自咋舌，光伙食费就得一两银！居然是县学的三倍！束脩银子倒是不消出了，但光这伙食费，读一年就够县学读三年的了。那学生还口口声声这也“只消”，那也“只消”……看来，这汴京的消费水平真的比金江高得多了，不想办法挣钱可读不下去。
待回了胡二爷府上，江春只称今日还未找着舅舅，明日再求了嬢嬢陪她去找一日。
二十六倒是天气好，她“押着”江芝在远离了胡府的“枣子巷”找到间小屋，逼着江芝拿出五两银租下来，租期半年。因这小屋已经快到城墙边上了，位于西市与朱雀大街西南角的民屋，附近租户皆是西市口上讨生活的，这一代租金倒也不贵。
江春真恨不得立时就将她安排住进屋里，生怕多走一步都要给她节外生枝，但她一口咬定了行李还在胡府，少不得要允她回去将行李拿走了才行。
看她眼神飘忽，似乎另有打算的样子，自然晓得她是不会如此轻易死心的，江春还是叫住了她。
“嬢嬢，你我既然姑侄一场，虽你不将我当侄女，我却是当你作我奶奶的姑娘的，你这般作为，莫说最后自己落个粉身碎骨，就是我奶奶，你难道就忍心望着她悲痛不成？你也莫说你那套和离女子亦要自立自强的言论了，若你真能自立自强，也就不会再生这些心思了。”
“我亦晓得，与你讲这些，你定是听不进去的……你偷藏了我入学文书这笔账定是要算的，但并非此时。我只盼着你好生认清自己斤两，那高门大户不是咱们这等身份攀得上的。胡三婶的骄矜你也见着了，你觉着自己顶顶聪明，能在她手下如鱼得水吗？就是以前东昌那两个妯娌，你都应付不暇，被人钻了空子，坏了自己身子……”
见江芝果然气红了脸，江春又加了把火：“你若是安安分分做豆腐营生，日后再寻个男子过日子，我还会将你当嬢嬢待，但你若还要打那不该打的主意……我只消去老夫人面前说两句话，到时候怕你怎摔下都不知哩。”
见江芝果然沉思起来，江春犹豫了一下，还是不得不说出她一直不愿说的话，虽然有点伤人：“你已无法再生养了，这秘密在汴京只我姑侄二人知晓。若被老夫人晓得，自己儿子一世英名被个一无是处的女子给毁了……你说，她会如何对待你这妄图爬她宝贝儿子床的和离女人？是如个粗使丫头般提脚卖出去？还是划花了你脸再嫁个三教九流？不论哪种结局，你定是再回不了金江的……到时候才是真要了我爷奶的命|根子。”
虽然在江春看来，她并非真正的不能生育，但为了牵制住她，也只能硬下心肠来戳她痛脚了。她一直觉着，用这种理由来刺激女性是非常不厚道的行为，但……她能做出那种事了，自己还讲甚仁义道德？
“我晓得你在东昌的不如意，那蒋二与小寡妇还等着瞧你笑话。你且想好罢，到底是自力更生挣份家业出来，风风光光回去打了狗男女的脸，望着他们如贱狗蝼蚁般匍匐在你脚下？还是被老夫人收拾得如丧家之犬被他们嘲笑你江芝一辈子就只能做这男盗女娼不要脸面之事？你的后半辈子想要如何，全掌握在自己手中。”
江春也算苦口婆心了。
江芝脸色纠结了半晌，不知是那“不会生养”的痛脚牵绊了她，还是搬出老夫人这尊大佛压住了她，抑或前段婚姻的仇恨将她刺激得“觉醒”了……她果然未再狡辩，只道：“你好生读书罢，我自有打算。”
江春拿不准她是何意，仍然坚持道：“还请嬢嬢说清楚些，莫这般模棱两可，到底是打算继续异想天开？还是怎样？”
江芝被她逼问得窘迫极了，只冷笑两声：“当然是按着我好侄女谋划好的路线走哩！”
江春晓得暂时亦只能到这地步了，她现在能力有限，都予她随着自己撵来了汴京……错过那“扼杀”时机了。若当日在金江城外自己能早些见着她，能硬下心肠来将她赶回去，现今或许就不会如此糟心了。
但当日在金江城外，却也有诸多牵绊。她当时虽还不知她企图，却也晓得，是不可能单凭自己几句话就将已破釜沉舟的江芝劝回去的。若要借了老夫人之手，那她就相当于将自己现成的把柄递与她了……自己耍的“毒誓”把戏本就惹毛了人老成精的她，江春不知自己后期要填进去多少，才能将这人情给补上。
她更宁愿侥幸些，自己先放着她蹦跶，届时自己蹦进坑了，不消她亲自动手又损害不了江家之时，一举压住她才行。
她只想靠自己压住她，而不是借助那恨不得她多些把柄的胡家。况且，外人对她压制也只是暂时的，她能背水一战得罪全家人，将她文书偷藏了，难道将她强行送回去了她就能安分守己歇了心思？不可能的。
这种时候只有放自己眼皮底下才能更放心。与其表面将她压下去，不知她又要在何处冒出头来捅一刀，不如直接将她拴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不说一举一动了如指掌，至少不会两眼摸黑。
其实她一路上都在想办法，要如何才能做到打鼠又不碎了玉瓶……若论感情，她与江芝能有几分？不过是怕伤了两老的心以及给江家招致祸事罢了！
二人各怀心思回了胡二爷府上，江春道已找着舅舅了，明日就可搬出去。众人还待细问，也被她打岔混过去了。
第二日，她与江芝搬了为数不多的两三件行李，由胡二爷使的小厮跟着，去了刚租的小屋。
那是两间只有十几平方的小屋，由个大院分出来的，院里有公用的灶房、水井、净房。江芝独自居住倒是足够，外头那间已有些现成的锅碗瓢盆，让她做豆腐也不愁，后头那间也有了现成的板床与妆台，作卧室也行。况且，这屋子虽小，却是不止五脏俱全，还有前后两扇窗，光线充足，不会令人觉着憋闷。
两人收拾完屋子后，江春就拿了自个行李，找着去太医院报道。

第91章 悸动
且说众人正等着瞧淳哥儿到底能说出甚来，哪知他那番“哪个是小娘养的”话一出口，众人又心思各异起来。
以胡老夫人为首的贵妇们，个个有儿有女甚至儿孙满堂了，只皱着眉表示不赞成：真正有底蕴的人家，子孙哪会说得出甚“小娘养的”话来？要么是家人自说时不留神被小儿学了去；要么是身边教养婆子上不了台面，带坏了小儿。
无论哪种情况，都是令人瞧不上的……这窦家果然是新贵，这些本家亲戚就是穿了几十年龙袍也不似皇帝。当然，这也只敢在心内腹诽而已。
那“告状”老太太却是红透了脸。
并非她觉着自家教养不好，无颜面对东京城内贵妇，而是这话戳到了她痛脚，几十年甚至一辈子的痛脚。
原来她是第一任安国公窦振南亲兄长家的儿媳妇，她公爹是窦振南唯一的亲兄弟了。按理说，当年安国公没了，只剩他家那支是正经窦家人，这窦家的爵位横竖怎想也该是传给窦家人才对。她正做着作新一任安国公夫人的美梦时，爵位却是被传给了窦宪……不，那其实是张宪。
其实她公爹那房，对当年新皇登基根本半分助力皆无，本也不该享受这高官厚爵……但人心哪是恁般容易满足的？
她的美梦被窦宪，不，张宪击破了，连对着生活的期盼也没了似的，到整四十岁了肚皮仍没动静。家中婢妾无数，全是无生养的，夫妻两个也早不抱希望了的，哪晓得人到中年新纳了房小妾，却是生下个儿子来……她自兴冲冲抱了来作亲儿养。
其后十几年，不说妻妾两个斗得你死我活，就是花费了半辈子心力养大的“儿子”，反倒还更亲他亲娘些，直将她气得整日将“小娘养的”“养不熟的白眼狼”等语挂嘴边。
孙儿瑞哥儿日日被她养在跟前，自也将那骂人话学了去，也不知怎的，那日就骂到了正经国公府嫡孙头上去。
这些缘由京中贵妇哪个晓不得？她本以为要让国公府邓菊娘没脸，哪知最终没脸的只是她自己。
老妇闹了个没脸，自是再无法安坐下去了，只随意找了个借口“定是瑞哥儿那小崽子说假话哄人哩，我得回去剥了他皮……”就一鼓作气遁走了。
众人在身后望着哭笑不得，这老太太，几十年富贵日子白过了，倒是半分风度涵养皆无。
瞧着窦老夫人被闹了这么一出，精神头有些不济，自有那有眼色的媳妇子上来邀约了众位夫人小娘子去园里赏花，留下她老人家自在歇着。
江春亦想跟着出去，只胡老夫人却被窦老夫人留下闲话，大人不发话，她与胡沁雪亦只能乖乖在旁待着了。
姐妹两个呆呆坐着，听她们从年轻时候的趣事，说到后来嫁人，又问嫁人后去了何处，经了哪些地方，家中子孙如何，姑娘嫁到了何处，儿子娶了哪家的媳妇儿……直到由着丫鬟上了一盅热茶，窦老夫人才叹了口气：“唉，咱们一时的小娘子，一处耍时也才她们这年纪，转眼都成老妖婆了……现在世的也只我们寥寥几个了，还有些嫁了外地杳无音信的，一辈子恐怕也就这般了。”
胡老夫人也跟着感慨：“可不是？时光催人老，儿女都还没出息呢，我们就老得动弹不了，多说两句吧，人家怪我们人老成精、指手画脚……不说吧，这些年轻人做事又委实不像话，我却是无法睁只眼闭只眼的。”
“哼！怪我们人老成精？我邓菊娘可是还没老就成精了，到现在早都成了多少年老妖精了！”窦老夫人不知想起什么来，抱怨了几句。
“呵呵，菊娘姐姐你倒是熬出头啦，养出了个一国之母，眼前儿孙又孝顺，正是四世同堂好时光！不似我……”
“嗨，甚好过不好过，出头不出头的，难道蕤娘妹子也似那外头人一般，只看得到表面风光不成？姑娘去了官家面前，皇家事咱们不说，但这‘儿孙孝顺’的话，我却是不敢受的。你瞧瞧，单这半日，就闹出了多少事儿？这窦家早乱成了一锅粥，你们今日所见，不过冰山一角。”
胡老夫人不好接她话，恐有打探别家隐私之嫌，只笑笑揭过。
“不怕老妹子笑话，这窦家人，个个只盼着老婆子我早日去呢，我也耐不住与他们熬了……要强了一辈子哪个不想安享晚年？只盼着我孙儿早日熬出头去……他你是见过的，前两年他家来了还与我说，去大理郡还在你家叨扰了好些日子哩！”
原来她说的是窦元芳。
当然，若按血缘算的话，窦元芳不叫窦元芳，该是张元芳才对……江春险些笑出来——论姓氏与名匹配的重要性！
不知可是察觉到江春|心内的波动，胡老夫人拿眼瞧了她一眼。
窦老夫人顺着她目光也看到了江春身上去，望着她目不斜视坐得笔直，欣慰道：“你这两孙女倒是一把好人材，还进了太医局，也算承下你胡家衣钵了。”
胡老夫人终于找到了入口点似的，兴叹起来：“好人材不敢说，不过是生得周正些罢了，哪敢与东京城内小娘子比？倒是说起医术来，旁边这个单名一个‘春’字的丫头，委实有些天赋，就是我家老二那医痴，都要佩服她的！”
窦老夫人果然被引起兴趣来：“哦？果真？小小年纪就能得了你家太医相公的称赞，那可不得了哩！”倒是又单望着江春说话，问她些家住何处、家中几口人、兄弟姊妹如何、以何为生的问题。
听她语气温和，面上不时漾出两个梨涡来，江春颇有好感，都一一答了。老人家愈发满意的望着她。
胡老夫人见此，这才觉着心落下两分。
没一会儿，先前领淳哥儿进来的妇人前来，说淳哥儿又闹着不肯吃药了，窦老夫人无奈叹气：“你把他领过来罢。”
果然，片刻功夫，门口进来个小人儿。小人儿虽说六七岁了，但那身子骨看着却是软，细细嫩嫩的，身高离他这年纪该有的标准身高也差远了。许是刚不好生吃药哭闹过，鼻子眼睛还是红红的，倒是像只小兔子，可怜巴巴的望着老夫人：“曾祖母，孙儿不想吃药了，汤药好苦。”
窦老夫人也心疼，但药该吃还是得吃：“咱们不吃几日了，等你身子骨好起来，咱就不吃了。”其实他那细如竹竿儿的身子，也不知哪日才能康健得起来。平日瘦弱些也就罢了，只少吃两口饭而已，但照顾起来却是费心，稍微哪日衣裳穿少了，吹了风了，多吃了两口香燥饮食了，那喷嚏咳嗽，头疼脑热的，哪个不心疼？
况这淳哥儿还有个特点，一旦冒受了外邪，大便得四五日解不出，又不敢给他随意吃泻下通便药，只得靠那奶嬷嬷用巧劲抠出来……难受得他鼻涕眼泪哭得喘不过气来，却是谁也无法。
故这养身健体的药，一月里却是断不了几日的。
“淳哥儿乖孙，来瞧瞧这两位小姐姐，你还未见过哩！”小儿果然被转了注意力，歪着脑袋看江胡二人。
江春瞬间提起心来——她生怕淳哥儿认出她来，毕竟当日可是抱着她喊过“娘”的，若被认出她也不知该作何解释那时怎会“活人术”了，现在座的可都是人精，不似王氏那般好糊弄的。
但明显的，她多虑了。当年才三岁的小儿，俗话说“有奶便是娘”，被他喊了“娘”的人恐怕也不少，早就不记得她了，只见他视线在她面上停留片刻，又转了过去害羞道：“这两位小姐姐好好看。”
胡沁雪被逗笑，低下头去与他说起话来。
江春也说不出心内感觉，他只将自己当平常小姐姐，记不得当年之事，免了好些麻烦，她该是庆幸的松口气……但心内有个角落又隐隐失望。
“晓得你两个小姐姐生得好看哇？那可得好生吃药咯！你问问她们，她们小时也是身子不太好哩，后来乖乖听话吃了药，现长得可好看……还可日日出门顽呢。”为了哄孩子吃药，家长也是想尽各色理由了。
江胡二人对视一眼，皆笑着“承认”道：“是哩是哩！我们小时候吃的药可比你多，我阿爹还道，不吃药就不许出去顽，害得我每日硬忍着捏住鼻子灌下去……那药可难吃啦，都咽到喉管了，又硬生生吐出来……呼！实在是太难吃啦！”
江春满头汗，这小丫头，这般吓唬他，他恐怕更加吃不下去药了……胡老夫人也“嗯哼”咳了一声，提醒她莫越说越不像话。
哪知他们都不知这小儿脾性。
成|人里能用“我曾经也与你一般如何穷困潦倒三餐不饱，硬是被我如何如何克服过去，今日才能拥有这亿万身家”的心灵鸡汤安慰到真正潦倒之人。今日胡沁雪亦能以自己胡编乱造的吃药经历鼓励到淳哥儿……才一听完，他就主动从奶嬷嬷手中要过药碗，一鼓作气仰头饮下去。
中途还被呛着咳了几声，惊得身后奶嬷嬷又拍又抱的……不过，待吃完后，他倒是又仰着头对众人笑了笑，那黄褐色的药汁沾在唇下，与稀稀疏疏的小白牙形成鲜明对比……倒是个可爱孩子。
这倒是惊到窦老夫人了，叹息道：“这小子，我们往日恨不得跪下求他了，都喂不进去一口，今日与你孙女聊两句，倒是胜过多少无用功哩！”
胡老夫人也松了口气，起先她还生怕沁雪帮倒忙惹得邓菊娘不爽呢……没想到这小儿脾气倒是古怪。
“我吃完药啦！小姐姐，我吃完药了！曾祖母，我吃完药了！”平素温润性子个人，倒是难得还跳了两下。这愈发将老夫人喜得眉开眼笑，拉了胡沁雪道：“真是乖孩子，你与他倒是投缘。”
“不过是她孩子脾气罢了，整日混吃混顽，倒是误打误撞，遇上对了性子的淳哥儿……你可莫得意，我没夸你哩！看你那咧嘴样，只怕是够你张狂几日了……”胡老夫人少不得要打击胡沁雪几句。
但她都习惯了，只不痛不痒的左耳进右耳出，又与淳哥儿两个挤眉弄眼起来。
窦老夫人见那淳哥儿倒是被她逗得有趣，两个嘀嘀咕咕玩到一处去了，也开心道：“罢罢罢，我们两个老太婆说话，不拘束你们了，自己出去耍罢。对了，淳哥儿不是前几日就闹着要玩风筝嘛，阿阳，你去将那屋里扎好的风筝给他们拿去，就在后头草地上耍罢！莫出了这院子人又多……”
她身旁慈眉善目的老妪忙“是是是”的应了。
胡老夫人不忘交代江胡二人：“你们两个大的，可得看顾着淳哥儿些，莫只顾着自己耍，可听到了？”
姐妹俩都应了。
望着三个孩子出了门，窦老夫人嘴角的笑意才放下，与张蕤娘说起糟心事来：“你是见着了，我那孙儿，二十四五一过，马上就是而立之年的人了，整日在外头东跑西跑，年后好容易在家待了几日，上个月又出去了……将才那家戳心窝子的话你也听见了，也怪不得人家说这诛心话，儿子都这般大了，他这个爹却是未露过几次面！”
说急了还咳起来，丫鬟忙喂她吃了两口水，她才接着诉起苦来：“他儿子他都管不了，更遑论这府内糟心事了。就是他那个爹，亦够他兜的！我这大孙子，从小就没甚父母缘，后来孙媳妇又去了，夫妻缘也淡，现在……唉，连子女缘也不剩几多。我哪日两脚一蹬去了，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
“他倒是媳妇儿也不想找，房里人也只两个丫头，按说这清明的子弟，该是亲事不愁的……哪知他那张脸板得太紧了些，那些小娘子见了他都不敢说话，可怎找媳妇儿？老姐姐，我可拜托你了，平日也帮我留意着些，只有他能找个知冷知热人，我这眼才闭得上！”
胡老夫人只得握了她的手，嘴里应着，安慰起来，两个多少年未见的女人又陆陆续续说了好些话。
另一边，胡沁雪是个极有亲和力的，才出门就主动牵了淳哥儿的手，一大一小走前面一蹦一跳，江春与那奶嬷嬷跟在后头有句没句聊着。
她留心观察了一下，这位奶嬷嬷到底可是那年那个妇人，她已记不清了，那年急忙之下也未注意她长相如何，只印象中能回忆起她头上插了金簪子……但她见这位叫“兰燕”的嬷嬷头上干干净净，只簪了朵绢花，就不太确定。
时隔三四年了，她为何还要纠结那奶嬷嬷是何人？只因她总觉着淳哥儿身子骨这般弱是有缘由的。当年才两三岁的他脱了衣裳全是一排排瘦骨嶙峋的肋骨，可不像锦衣玉食的娃儿……
况且那日那妇人的神色也过于夸张了些：刚开始孩子落了水，第一反应不该是求救吗？求求谁能下去救人，若是亲生母亲的话说不定还会跳进去……但她却只是哭泣，仿佛被吓傻了一般。直到后来窦三将孩子捞上来了，母亲的第一反应不该是看看他可有哪处受伤可还有生命迹象？而不是她那般冷静，仿佛已经笃定孩子是死透了的。
再说她救过淳哥儿后，那转换不过来的错愕，是的，错愕。正常母亲或者长辈的反应，该是欣喜甚至狂喜，第一时间应该看孩子伤情……而不是一副措手不及样！
反正无论从何处看，江春都觉着那位奶嬷嬷有问题。
窦元芳曾经救过自己两次……自己帮他找出他儿子身边的定|时|炸|弹，就当报答他的恩情罢。
“兰燕嬷嬷进府几年啦？看淳哥儿和老夫人如此倚仗你，怕是打小就将他带大的罢？”江春开始试探。
那嬷嬷爽朗一笑：“倒不是老奴看顾得好，是小郎君脾性好，本身就是个好孩子哩！老奴也才来了两月哩，他前头那位奶嬷嬷家中有事家去了……我才有幸得在跟前伺候。”
哦，原来不是她。
“那他前头那位奶嬷嬷怕是快回了吧？毕竟从小带到大的哥儿，几日不见都是会想的，我阿嬷是一日不见我们姐弟几个都不行的……”
“可不？听闻她这月底家事料理完就得回了，届时老奴也就回老夫人跟前去了……淳哥儿委实可人，莫说她从小领到大的会挂念，就是我这半路来领了才两月的，都舍不得回去哩！”这嬷嬷倒是话多。
江春|心下明白，当日那嬷嬷十有八|九就是那位家去的妇人了。
“妹妹快来啊，莫傻笑了！快来瞧瞧你要什么样式的风筝！唉，等等，我要这只黄鹂鸟的，你们别抢啊……”
江春上前去，见胡沁雪果然找到了只黄鹂鸟样式的不放手，生怕谁会与她争抢似的，恨不得捂进胸口去。
倒是淳哥儿轻手轻脚拿了只小兔子的，还转过头对江春说：“春姐姐小心些啊，快来挑一只，待会儿一起顽……若是咱们小心爱惜了，日后还能再一起顽呢！”这孩子倒是会爱惜物件，其实窦家哪会缺这几只风筝？
她倒是没那兴致，这几日的春风有些野，她宁愿晒着太阳慢慢走两圈，也不愿在这春风里跑上跑下……况且，有个尴尬事只她晓得。
今日的襦裙露出胸前一片，这烟罗裙却是分外贴身，尤其上半截儿只紧紧贴着胀鼓鼓的胸脯了，她只怕跑起来会晃得厉害……到时她自己难受，旁人见了也不妥。
胡沁雪见叫不动她，就自己将那线给稍微放开了些，待放到一定长度，它自会飘起来，她只消将线轴捏在手中，慢慢走起来，那风筝就渐渐飞起来了……蓝天巨幕上偶有几片轻盈的白云，那只“黄鹂鸟”制得栩栩如生，仿似真有只黄鹂在展翅高飞。
江春在下头仰头望着，只觉心境也分外开阔。
“春姐姐，你来帮帮我罢，小兔子怎飞不上去？”
江春过去将淳哥儿的线稍微放长了些，感受到风力，那白色小兔子也渐渐飞起来，只是在她这缺乏想象力的成年人看来有些违和：兔子飞在天上？又不是广寒宫！
果然，这兔子地上跑的，要让它上天还真为难了，才几息功夫它就摇摇晃晃慢慢落了下来……还好巧不巧的落在了院墙边的杏树上。
拿着线轴的淳哥儿下意识用力一拽，那只“小兔子”就卡在了绿油油的树叶间，隐约还能见着几个青色的杏子在上头摇头晃脑……景致倒是可爱，问题是那风筝却拿不下来了！
“咦……我的小兔子哪去了？”
兰燕嬷嬷指着给他看：“在那儿呢，卡树上了，好淳哥儿莫拉那风筝线了。”
但淳哥儿却是个不懂的，大抵小儿都有逆反心理，大人越是告诉他不能做的事，他越是想要尝试一下。果然，嬷嬷话音刚落，他又偷偷用劲拉了一把。
“卡擦”一声，这回卡得更紧了。
淳哥儿也意识到怕是拿不下来了，有些着急：“姐姐怎办？这小兔子是我阿爹画与我的，我得好生爱惜，多顽两次哩……”他声音越说越小，害怕与惋惜在心内交缠。
江春四处看起来，想要找个手脚伶俐的小厮帮忙，但这院子并非前头宴客处，而是窦老夫人自己院子后面的空地，一时半会儿却是无人经过的。
找不着人帮忙，那就只能借助工具了……可她四处找，也未见有长些的树枝竹竿之类的，看来是无法了。
无奈，小主子快要急哭了，兰燕嬷嬷只得嘴里安慰着“好淳哥儿莫哭了，嬷嬷这就帮你拿下来”，甩着她那略显肥胖的身躯，还真想要去爬树。可她身躯实在肥大了些，又养尊处优做惯了精细活，只像只蹒跚学步的壁虎，虽四脚俱全，折腾半日，却仍是趴树干上抓瞎。
江春嘴角微微抽搐才能勉强令自己不笑出来。
“这是我阿爹画的……”淳哥儿小嘴一撇，快要哭出来了，江春觉着自己忒不厚道。
于是，冲动之下的江春脱口而出：“嬷嬷，放着我来罢。”
话才出口她就后悔了，这近一丈高的树，她也不一定爬得上去，自己恐怕说大话了！况且今日|她是来做客的女眷，若是让人见着她个小娘子四脚爬叉在树上……胡老夫人估计会剥了她的皮！
她刚想反悔，淳哥儿却已破涕为笑：“咦？可是真的？春姐姐真能上得去这树？那春姐姐快帮淳哥儿拿下来吧……”
江春望着他充满期盼的与窦元芳如出一辙的眉眼，实在拒绝不了。况且，这只“小兔子”还是窦元芳那不甚称职的父亲画出来的，小儿这般珍视……江春只得咬咬牙。
她做贼似的，四周看了一圈，见除了仰头望着“黄鹂鸟”的胡沁雪，这院子却是再无他人的。江春快速的撩起裙角，塞进腰间，露出下头的贴身衬裤来，倒是有些像后世的打底|裤。
做好这番准备，她又警惕四看，见无人后才放心的抓着上头的树枝，脚蹬剪过的树干，四肢齐齐发力，往上攀爬。
好在她这四年来注意锻炼身体，家中活计也没少做，倒是练出一身力气来，手脚尚算灵活，不消几分钟就爬到了能够得着风筝之处。只是那风筝被淳哥儿连续拽了两次，紧紧卡在了枝叶繁茂之处，光够得着还不行，得找根站得稳的树枝才行。
习惯性的，她又站树上往四下看，见仍无人注意这边才放下心来。
江春慢慢挪到了一根成|人臂粗的树枝上，轻轻用力闪了闪，见树枝还算牢固，她方一手扶了高处一枝，稳定好重心，另一手轻轻掰开树叶，抽丝剥茧将那“小兔子”拿出来。四月中旬正是杏子半青不黄时候，指头尖大的小绿团掩藏在绿油油的树叶下，要仔细看才能见得着。
而在另一处，有那习武之人，耳聪目明，却是一眼就将树荫掩映之下的小姑娘给看到了。
且说窦元芳，自三月二十那日在南阳见了胡家一行后，风雨兼程，与窦四合力追了五日赶到鄂州却未追上那杨家幕僚。
主仆二人倒也不气馁，晓得那人不是善茬，他不从邯郸北上山西，却绕道湖北，窦元芳就知他不过是想绕个大圈子甩掉尾巴罢了。二人又一路循着线索踪迹，直追到了临汾，才将他人拿住，但那账本却是怎也问不出来，他却是想好了只要拿到了人，回了汴京，皇后娘娘手下有的是能人能问出账本下落来。
故终于赶在昨夜回了东京，将人物移交与坤宁宫，今早才回了府。
待回了府才晓得他那位好母亲又办了场桃花会。他看着阖府已经结出小桃子来的桃树，心知母亲这次又要将花宴丢与祖母操劳了……她哪次不是自己满京城的下了帖子，到了正日子人却不见踪迹？
正好站在府内书楼高处，他见着祖母后院的某株树上……嗯，居然爬了个人。他亲眼见着那个身影四脚四手攀着树干爬了上去，似个努力爬行的小乌龟。
待好容易上去了，那身影又做贼似的四处张望，他才看清，原来是那小儿……哦，不，小姑娘，她已经长大了。虽然个子不高，但不得不承认，那是个分外明显的少女了。只是，这般年纪还似个男童样爬高上低，她那些规矩不知又学到何处去了。
想起三年前那几次，在他面前的她，永远是个规矩样子，但一到了别处，却又是副鲜活样子了……她这是怕着他？
待他再回过神来，见她已完全穿入了杏树叶子里，只那身白玉兰的裙子在一片葱绿中格外显眼，尤其是那贴着腿儿的白色衬裤……她可真瘦，腿儿还没他胳膊粗罢？不过倒是挺直的。
他忙转开眼睛，不敢再看。却见树下站了淳哥儿与个老妪，还有胡太医家姑娘也在玩风筝。他懂了，她定是爬树拿风筝的罢？
眼见着她慢慢的，一步一挪到能够着风筝之处，貌似是没站稳，抖了下，他的心也瞬间提起来……这般快一丈高的地方跌下去，不定出个好歹呢。
他顾不得多想，只下了书楼往祖母院子去。
一路遇着几个老仆，皆奇这位相公怎回来了。
杏子树上的江春却是头大了。她刚将风筝拿出来，下头淳哥儿稍稍用力就扯了下去，她松了口气——大功告成！但眼下这三米多高的树，她要如何下去？
照着原先法子却是不行了，因刚才有几根枝丫已被她踩断了，再找不着支撑点了……跳下去？轻则崴了脚，重则断手断脚，她怎么解释来做客一日就负伤？
没法子的她只得在树上犹豫起来。
突然，只见树下正前方来了个身穿暗紫色常服的男子，那一双入鬓长眉实在夺目……窦元芳来了！
窦元芳来了？！
江春顾不得想他怎就赶了回来，只心内哀嚎一声，她的裙子还塞在腰上，光穿了个“打底|裤”爬在树上……衣着不雅，行为出格，她的书又要“白读”了。古板正直的元芳大叔这次不止是皱眉头教训她那么简单了吧？
江春|心内仿似有一万只小羊驼在奔腾，自己今日真是闯了鬼了！好生生来做客的人，为何要来放风筝？为何要来爬树拿风筝？
就在她心内羊驼奔腾间，窦元芳来到了树下。
“请父亲安。阿爹何时回的？我今日好生吃药了，曾祖母允我来放风筝了！还是阿爹你画的小兔子哩！你看，就这个……”淳哥儿望着父亲板了脸色说不下去了，那分外雀跃的嗓音渐渐低不可闻，还有些含糊不清。
“好生说话，低着头嘀咕像什么样？大方些说清楚。”他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是训斥的话，哪个小儿受得了？
果然，本就胆小的淳哥儿一下就蔫了，脑袋垂成了鹌鹑……大抵小儿在长辈面前都这模样罢，江春以前也是这样被窦元芳训的。
她在树上看得皱眉，有些心疼淳哥儿，才多大的人儿，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的父亲好容易家来了，不说嘘寒问暖，第一句话只是训他……
窦元芳自也看到了儿子眼里的孺慕，只觉着头更疼了，叹口气道：“今后莫这般小家子气了，男子汉就该光明正大、字正腔圆的说话，可知了？”
淳哥儿低着头，带了哭音答应：“是，儿知晓了。”
窦元芳看他只露了个头顶出来，貌似还哭了？愈发头疼，每次他一要训斥，好生教教他，祖母就拦了去，不是怪他严肃了吓到他，就是怕他真动手伤了他……其实这七年来，他是真从未动过手的。
兰燕嬷嬷从旁露了脸出来：“二郎何时归的家？将才老夫人才提起呢，这祖孙二人倒是心意相通。老夫人若晓得您家来了，不定如何高兴呢！”
窦元芳亦只“嗯”了声，指着树上身影问：“这是怎回事？”
江春不好开口，只留兰燕嬷嬷解释了一通，换来窦元芳“嗯”一声，望着上头那个十分不雅的姑娘，他又对着嬷嬷道：“风大了，你先将淳哥儿领回房去。”
果然，那淳哥儿逃也似的走了，胡沁雪也不知顽到何处去了，院里就只剩树上树下两个人。
“下来罢，人都走了。”
“我……我下不去了。”江春脸红成了秋日的柿子。
“那你将才是如何上去的？”他明知故问，想让她长点教训。
“爬上来的……不能行礼，还望窦叔父见谅……窦叔父能否，能否悄悄的不要声张，帮我找架梯子来？”江春只得向他求救，总不能窝树上到天黑罢？待会儿有人往这儿来了，见着她这副样子，真的可以直接卷卷铺盖滚回金江去了。
谁知窦元芳半日不出声，只朝着她微微张开双臂：“下来吧。”
江春头摇成了拨浪鼓：“不，我不敢……”
江春迎着风，听见他温声说：“安心跳下来罢，我接着你。”他张开了双臂，宽大的袖子被春风吹得扬起来。
江春只觉着那两只迎风鼓扬的袖子，也似他人一样，落拓，光明，还发着光。她不知是她在树上站得太久了以致头晕眼花，还是他身上的光刺得她眼花，她透过昏花的眼目，只觉着此时此刻的窦元芳让她脸有些红，心内却是无比的安定。
于是，她毫不犹豫的，对着他臂弯跳了下去。他那般正直的人，仗义的人，她相信他一定能接住她的，他答应了的。
“哗啦”一声，他果然接住了她，只是……
她本以为她会横着落到他臂弯处，被他公主抱接到的。
谁知，他手伸得比较高，不知可是为了避嫌，在她未落到那高度时就抱住了她臀|部以下……于是，她就直|挺|挺像根树桩子似的被他抱住了，而她那片胀鼓鼓的胸脯，就盖在了他脸上。
江春起先没觉出来，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庆幸“他果然接住我了”“他果然说到做到”“他果然伟男子”……就连外头的风声似乎都静止了。
待这阵欣喜过后，她才察觉出自己胸前的热气来，一低头，就见他将头“埋”在了自己胸前。正常女子该是“啊”一声尖叫出来，但她却是晓得他不是登徒子的，这……纯属意外。
于是，她红着脸蹬蹬腿，表示他可以放自己落地了。
但此刻的窦元芳，眼里只看到了那片白里透着粉的细嫩，以及她身上也说不出是甚的气味来，他知道自己该即刻将她放下去，该说“罪过”，该赔礼……但他就是舍不得。
对，舍不得。他只觉着心头有股热气滑过，碰得他心尖颤了颤，就像他方才在书楼隔空见到她胸前一对桃儿颤动一般，他的心也颤了。他想起当年瞧过那本画本子里，也有这样一对……不不不，她的定比那对好看，比那对动人心魄。
他有些后悔，当年应该好生瞧瞧那话本子的。
不不不，他不该这样龌龊，他要将她放下，她还是个孩子……但那双手却不是自己的一样。他握了握手，想要用力按捺下心内悸动，却不知正好捏在了她腿上，那腿儿看着虽然细瘦，但触手却是软糯一片，一点儿骨|感都没有……女子就该如这样罢？
被他高抱着的江春脸已经红得滴出血来了，心头“突突”跳得不行，他的脸就在那儿，应该也感觉到了罢？
“窦叔父，窦叔父，放我下来吧。”
窦元芳猛然惊醒过来，眼神还残存了些刚才的迷离，他抬头看见女孩儿红得不像话的脸，却听不见她说了甚，只见她小嘴一张一动，漆黑如墨的眸子有些水汽……自己都做了什么？
他真正的猛然醒悟过来，忙将她放地上，见她低了头，脸色比熟透的樱桃还红，他恨不得招呼自己两大耳巴子……她还是个孩子，自己定是猪油蒙了心。
江春双脚落地后，被春风一吹，脸上潮热散了些，方抬起头来对窦元芳道：“多谢叔父相救。”我又欠了你一回。
见他只虚握了拳，咳了声，不像有话要说的样子，江春匆匆行了一礼……落荒而逃。
元芳望着她忘了放下来的裙子，想要提醒一声，眼神却又不受控制的落到她纤细的腰|肢下，那儿有片圆润挺翘。
他红了老脸，抬头望树，那几个“犹抱琵琶半遮面”的青杏在阳光下轻轻|颤动，只觉今日春风尤甚大……春天来了多日哩！

第92章 龌龊
“相公，相公，坤宁宫刘公公等着回话呢。”
窦三将兀自望着那青杏发愣的窦元芳唤回神来，内心却暗道：相公今日是怎了？好端端摘了两颗青杏回来，这小东西正是长果子的时候，干嘛要摘？入口又酸又涩恨不得吐出来，吃也吃不得，拿了有何用处？且摘了也就罢了，还盯着两颗小果果瞧，这是咋回事？
大老粗的窦三看不懂他主子心事，就如看不懂他去书楼看了会儿书回来怎就呼吸不稳一样，眼神也有些迷离？窦三不敢相信，从来冷静自持的相公会眼神迷离！
莫非，相公他瞧了些不该瞧的书画儿？那些东西有时是会令人思绪迷乱的……不过，话说回来，相公这龙精虎壮的年纪，先头娘子早去了六七年，他眼皮子底下见相公在这多年里也就寥寥几次，还每次都例行公事排毒疗伤似的……这样真的好吗？以前军营里听人说过，男人那东西，不用久了就不好用了。
相公的会不会不好用了？所以才放着千娇百媚的美人不要，独自个去书楼里找画儿排解？窦三努力说服自己不可多想。
“哦？刘公公前来所为何事？”窦元芳终于开口说话了。
“只是替皇后娘娘传了话，道中宫有事，余的未多说……恐怕还是那贼子的事罢，也不知可问出账本下落来了。”
窦元芳未再言语，只轻轻点了点头，起身弹弹身上不存在的灰，举步往门口去。
待走到门前，又回过头来望着桌上那两粒孤零零、娇|嫩嫩的青杏蹙眉片刻，吩咐窦三：“你今日就留府内罢，替我瞧着些……换窦四与我去。”
话语说不下去了，他脑海中却仍留有那两粒果果身上的软软绒毛……就似她头发一般，触手极软。
直到窦元芳的衣角都看不见了，窦三还愣愣的反应不过来，不知道主子说的“瞧着些”到底是瞧着谁？还是瞧着何处？或是瞧着何事？主子说话越来越云里雾里了，他也是头疼。
而另一头，江春红着脸落荒而逃，直到出了院子，才发现自己裙子还塞在腰带后，她见四处无人，忙快速的将裙子打理好，前后左右看了无不妥，这才回了将才老夫人的花厅。
正好见了胡沁雪在那儿鼓捣她的“黄鹂鸟”，身旁还有个兴致勃然的高胜男。
“胡姐姐你何时离了那院子的，我怎未找见你？”正是需要人帮忙的时候却踪迹全无。
“我风筝落出了院子，见你与淳哥儿顽得好好的，就未叫你们，找出去正好遇见胜男妹妹，就请她帮着拾掇这个……你瞧，胜男妹妹手巧罢？这只鸟儿又能飞了！”江春见她只忙着自己的风筝，自也无心与她说甚，自顾自坐椅子上歇下。
“春妹妹，你脸怎这般红？可是受了风热？这几日的春风吹了可不好受，快来吃杯茶罢。”高胜男递了一盅茶水与她，倒是难得体贴了一回。
江春想起脸红的原因，心内又微微痒起来……汴京的春日怎这般热？她只作无事人般谢过，稍微抿了两口，与她闲话起来：“高姐姐未与众人去赏花？”
“你晓得的，我这脸耐不住日头焦灼，太阳烤久了红肿得更厉害，还又痒又痛……再说，她们那些小娘子，个个扎堆顽到一处，我却是谁也不认识的，还不如回来找你们哩！”
江春|心下了解，女孩子间大抵都这样，除了委实长袖善舞那几个，大多数人还是只与脾气相投、家世相当的玩得到一处去，若有哪个外地来的，脾气不太对付的，自成了混不进黑羊里那只白羊了。
听她说脸的事儿，江春突然想起来上回提醒她的事：“高姐姐换了府医不曾？怎见你还是不太好。”
高胜男叹了口气：“换了换了，我还未开口哩，我那婶娘就主动帮着换了，这回换了个专瞧五官的大夫，头发胡子花白大半，开的药倒是愈发苦了。”似是想起那苦汤药的滋味，她还皱了皱眉。
“你瞧，他的汤药我也吃了十余日了，这红疮还是一般多哩，我婶娘说不若下个月去相国寺上上香罢……但我阿娘却是提不起兴致去。”
“若求神拜佛有用，我也愿意去……吃药真是没劲，还给我拉了好几日的肚子，恨不得都脱了形……”
可江春看她并未“脱形”，面色虽不甚好，但身形还是一般的壮实。她忍不住问出口：“那你……”怎么没见瘦下去？
高胜男见她眼神在自己身上打量，晓得她意思，有些羞赧道：“那厨子煲汤手艺委实不错，本都拉得吃不下的人了，一见了她煲的汤，又能喝下两碗去……我倒是想学堂妹每日少吃些，但未坚持几日，肚内空空，走路的力气都没了……”才说肚内空空，她又觉着肚子有些饿了，用帕子包了块桌上的点心吃起来。
江春满头大汗，拉肚子都拉不瘦，看这姑娘的“决心”，想要减肥是无望了！她也不知该说甚了，只端起茶盅又喝了两口。
恰好，窦老夫人身边那位叫“阿阳”的老妪进门来，笑着道：“小娘子们果然都在这儿呢，老夫人令来请几位，道前头要开席了。”
三人起身谢过，整理了仪容仪表，跟在她身后，出了门，慢慢穿过大|片绿油油的杏林……见到那一个个青色的果子挂在枝头，脑海中浮现窦元芳那张略显迷离的脸，江春的脸又不受控制的红了。
待几人进了摆宴的花厅，各家夫人娘子们三三两两坐一处心不在焉的聊着闲话，见了她们几人，全都大睁了眼睛想要找出些不同来。可惜却是令她们失望了，窦老夫人虽将江胡二人留下多说了几句话，但却是甚多余的物件或允诺都未给的。
其实这次安国公府的花宴，众人心知肚明，虽说的是国公夫人下帖子，但她人却还未露面，估计还是老夫人为大孙子打算呢。
当然，这位“大孙子”说的是嫡孙窦元芳，而非那位窦丞芳。全东京人皆知窦老夫人吃够了婢妾和庶长子的苦，见不惯安国公那位宠妾，自也看不上她养下的两个儿子。她一直对外宣称的都是“老身只一个大孙子”，故能让她花心思张罗的也只有窦元芳一人。
至于窦元芳，那就是京城众夫人的理想姑爷了，只除了他那前娘子留下的儿子淳哥儿。但在国公府权势和老夫人丰厚家财的诱|惑下，又有他英俊外表与气度，愈发出色的办差能力这些自身条件的加持，这委实算一门不错的亲事了。
众人见她们未多一物的出来，自松了一口气，有几个小娘子已过来拉了三人招呼起来，江春不认识人，只低眉敛目跟在胡沁雪与高胜男身后，与她们闲话几句。
不消好久，窦老夫人与胡老夫人携手进了花厅，各人听老夫人招呼过几句，跟在她后头转去了湖心水榭内。那水榭建得倒是不小，容纳二三十人是绰绰有余的，自有丫鬟婆子上来引了各位夫人小娘子入座。
江春三个正好坐一处，与其他几个秀气的小娘子坐成了一桌。
有个穿白玉兰襦裙的小姑娘与高胜男似是认识的：“胜男妹妹，你也不与我们引荐一番，这两位妹妹是……”其实在“陋室”的时候，胡家几位女眷进门迟了，她们早就见过，也晓得是何人的，这般作态就是明知故问了。
但高胜男是个没心眼的，还就老老实实介绍了一遍，江胡二人也起身以茶代酒敬了诸位小娘子一杯，就权当认识了。原来那带头的少女是太医院院使家的嫡孙女，算是江胡二人的师姐了。
接下来，窦老夫人在上头一动筷，众人也就跟着提箸。江春还是将以前那套“少吃多观察”的原则奉行到底，只高胜男却是个真吃的，那粒粒分明的香米饭她吃了两碗，桌上菜品亦被她吃了七七八八，江春佩服她的心态。
她这般轻松自如的好胃口，倒是引得上头老夫人多看了两眼。江春装作无意的看了老夫人吃喝，见她喝了一口果酒，皱了眉，身旁的“阿阳”老妪低下头去与她轻轻耳语几句，瞬间惹得她眉目舒展，方皱着眉头又喝了几口，直到杯子见底，阿阳要再给她添上，被她抬手止了。
江春猜想，那定是她不喜欢的味道，但却是她喜爱之人奉上的，所以即使皱着眉头也要饮下去罢？
余下的菜她都只是随意动了几口，又与身旁的几个妇人说笑了几句，方慢慢歇了筷子。余下众小娘子，无论吃饱没吃饱的都跟着停了箸，高胜男那恋恋不舍意犹未尽的样子……看得江春险些笑出来。
又有丫头捧上茶水来漱过嘴，一群人说说笑笑朝着园子去——听戏。
这算是江春穿越后第一次正正经经听戏了，她倒是想全神贯注听个子丑寅卯出来的，可惜今日唱的乃是后世的豫剧，她听不懂……不过听不懂的不止她一人，她走神四处观察的时候又与高胜男撞一处了。
“春妹妹你也没兴致哇？我也不喜哩！这些戏本子最没意思了，演来演去就是些才子佳人的戏码，每一场都咿咿呀呀唱得一个调子……还不如直接瞧画本子有意思呢！”
江春也小声应答：“是哩，我也更喜欢直接瞧画本子。”我还写过画本子呢。
正当二人眼睛时不时望着戏台子，嘴里聊到最喜欢哪个画本子的时候，异变突生。
只见前头坐第一排的窦老夫人，突然毫无征兆的从椅子上向前佝偻着倾下|身去，仓促间带翻了桌上的茶盏点心盘子，发出“哗啦”的清脆响声。
众人被唬一跳，纷纷站起身伸了头望过去。江春个子矮，踮起脚尖才看到阿阳老妪手忙脚乱在给她拍背。
戏台子上正在咿咿呀呀唱着的两人见了这番景象也吓得收了声，没了外界声音的干扰，江春这才听见“吼吼吼”的喘声，似喉中有水鸡声——是从窦老夫人那儿传来的。
有几个上了年纪的妇人就上前去劝“吃口水”“拍拍背”的出着主意，那“王熙凤”似的媳妇子忙着使小厮去请太医局专瞧老年病的刘太医，又与戏班子许多赏钱，令他们先下去了。
只老夫人那喘息声却是愈发明显了，似喉间有甚堵着似的，胸间之气只有出无进。
江春顾不得“人怕出名猪怕壮”了，也顾不得要守规矩，此时的她，见着老人家匍匐着身子呼吸困难，只想起窦元芳救过自己两次，算上今天这次就是三次了，从小养大他的祖母……她必须得为他做点什么。
她挤开前面众人，迅速去到了第一排位子处，见众人只围在一处，喂水的，拍背的，擦嘴的，手忙脚乱……倒是将那空间挤得越缩越小，连空气也凝固在一处了。
她正想说话，却是一个花枝招展的美貌妇人由众人搀扶着来到跟前，那微微上挑的桃花眼镶嵌在一张银盘脸上，姿态风流，身段苗条，浑身散发着成熟|妇人的韵味……算是江春在这时代见过最夺人眼球的女子了。
只见她快快来到这团人前，众人自觉的让出道来，她两步就跨到窦老夫人跟前：“婆婆这是怎了？怎好生生的喘起来了，你们几个怎么伺候的？”
江春|心想：原来是安国公夫人，窦元芳的亲娘，只母子两个生得不像，元芳大叔一点也没遗传到她娘的柔美妖|艳。
那阿阳老妪却是轻轻侧了身子，将她与老夫人隔开，道：“秦夫人怎来了？老夫人有些不适呢，你们几个将秦夫人请回去罢。”自有两个粗|壮婆子上来“请”她离开。
但她却是个倔强的，只梗了脖子哭诉：“媳妇怎也是生了两个儿子的人了，婆婆还不肯原谅媳妇麽？婆婆病了媳妇瞧一眼都不行麽？众位夫人，你们也瞧见了，我好生生的甚也未做呢，就被她们架走了……”江春皱眉，想要挤上前去，可惜被她们双方一堆人围住了。
“这倒是呢，我这婶子也是糊涂了，真正孝顺她的她不当回事，那些她小心翼翼娶回来供着的，人家却是不正眼瞧她一眼……都生了这般大的事，我那位弟媳妇儿国公夫人还不露面哩……”居然是上午被挤兑走了的老妇人。
江春这才晓得，那美貌“秦夫人”并非窦元芳母亲，而是窦丞芳生母……只这架势，却是更像正牌女主人了。
但顾不了这多了，她挤不开那些人，只得大声说了句：“各位让一让，且让老夫人喘口气罢！”里头以阿阳老妪为首那圈倒是自动往外移了几步，江春又催着外头秦夫人那圈，道：“老夫人现正是气上不来，诸位且让让罢。”
见她们不将自己这毛头丫头的话放心上，只眼睛望着秦夫人，江春只得道：“老夫人现已危在旦夕了，几位若不想担上干系就请让开罢，届时皇后娘娘追责下来，在座的众位夫人小娘子可都是可出来作证的！”
果然搬出“皇后娘娘”这座大山，那几个围在外层的人才看着秦夫人眼色让开，江春才能来到老夫人跟前。
此时的老人被这一耽搁，脸面早已涨成了紫色，嘴唇也有些发绀，只喉中仍“吼吼”的喘着。
江春仔细看了一下，嘴角口中皆无白沫，手脚亦不抽搐，并非癫痫发作——该就是哮喘发作了。
联系胡沁雪等提醒过的，老夫人闻不得花粉气，这应该是过敏性哮喘，只是不知过敏源在何处。但无论如何，先疏散人群，令新鲜空气流动起来总是好的。
她忙对阿阳道：“阿阳嬷嬷，还请你将她们疏散开，老夫人胸中浊气太盛，得予些自然界清气进来才好。”
那老妪惯常伺候老人家的，对岐黄也略通些皮毛，方才是事发突然忙过了头，见她提醒忙指着几个武婆子来驱散了秦夫人的人马……老夫人周遭终于宽敞了，空气亦流通起来，果然她虽然还在喘，但声响却是几不可闻的小了点。
江春忙过去将她外衫解开两个扣子，抚着胸口给她顺气，阿阳也拿了帕子给她擦拭面上，其实既无汗水亦无灰尘的，不过是安慰她罢了，有个熟悉的人在身旁，令她觉着安全些。
那帕子擦着擦着就擦到了她鼻子前。
突然，“啊切”一声，老夫人喉间喘息声又“吼吼”起来。
阿阳与江春对视一眼，心内大呼“不妙”，江春将那帕子接过来，放在鼻端闻了闻，无色无味，甚也闻不出来。但思及老夫人是天生对花粉过敏的体质，可能这帕子沾染了甚胭脂气也会刺激到她呼吸道……她望了阿阳一眼，老妪忙将那帕子紧紧揣进怀中。
两人看老夫人双目紧闭瘫坐凳子上，面色愈发紫涨，江春也不管是何物引起的过敏或中毒了，令婆子提来满满一大壶温开水，也不敢兑盐在里头，怕与不明物质引起反应。她想要将那温水喂进老夫人喉中，但她喉头紧闭，不止喂不进去，反倒还倒流出来。
无法，只得动作粗暴些了！她吩咐阿阳几个，正准备将老夫人下颌关节按住，强行掰开她的嘴巴……得用清水帮她冲洗呼吸道才行。
“小丫头快快住手！”
众人循着声音望过去，却是一名老者急匆匆赶了过来，由身旁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美大叔引着，两人身后还跟了窦丞芳与窦立芳兄弟俩，以及一些江春不认识的年轻人。
“你小丫头是哪家的？我母亲已人事不知了，你还在那鼓捣些甚？可信我治你的罪？”那中年美大叔估计就是安国公窦宪了，一开口就要阻止江春的“胡作非为”。
“国公爷你可来了，你瞧瞧这丫头，妾身想要看一眼婆母都不可，还遭了她一顿折辱！你可得为妾身做主呐！”那秦夫人说着就梨花带雨望着男人。
众目睽睽之下，两人居然还旁若无人的携了手四目相对起来……江春若是窦老夫人，不病死都得气死了：两个混账东西你老娘都有上气没下气了，还在这儿情深深雨蒙蒙呢！
果然，那老者重重咳了一声：“闲杂人等还请让一让。”
窦宪方反应过来，请了他过去：“刘太医这边请，快请帮着瞧瞧家母。”
原来是太医局专治老年病的刘大夫，江春略有耳闻，有了当世高手在场，自然也就没她什么事了。她轻轻往后退开几步。
“且慢，这位小娘子莫急着走，老朽还需你襄助。”众人大惊，原还以为太医来了要斥责她瞎鼓捣呢，毕竟她又是叫人散开又是拿水还又解扣子的，都没将老夫人救醒过来……众人自然也只以为她是胡闹了。
“小娘子这法子委实不错，老朽也正有此打算。”说着来不及回房，只吩咐下人将老夫人放平，好让她躺于地上，阿阳老妪领着人上前去试图掰开老夫人的嘴，但她此时虽没意识了，这嘴巴却是下意识的闭紧了，众人也不敢真下狠手……倒有些为难了。
好在刘太医身后有小童背了他药箱，他从里头拿出根银针来，在老夫人耳前位置摸了一下，确定位置后，对着听宫穴扎了一针。果然众人再掰嘴巴就松了。江春自来只知听宫穴要张嘴才能找着，哪知古人却是凭经验就能摸到那凹槽，甚至不张嘴都没凹槽……实在厉害。
待掰开了嘴巴，扶起老夫人，刘太医就着江春找来的温水给老夫人慢慢灌下去，直到喉间附着的花粉顺着水流下肚，老夫人的“吼吼”声慢慢止住了。
刘太医又拿出梅花针给老夫人十个手指尖放了血，体内毒素随着那暗红的血液流出去后，逆乱的气血得以疏通，感觉老夫人粗重的呼吸声也平稳下来。江春见着她眼睑下目珠颤动，怕是要醒过来了。
果然，待又灌了两口温水下去，老夫人咳了两声，渐渐睁开眼来。
后排站着不敢上前的众人松了口气，开玩笑，这可是皇后娘娘的亲娘，若真出了甚意外一口气上不来了……她们这些做客赴宴的谁也逃脱不了干系！
老夫人悠悠睁开眼，周围伺候的忙搀起了她，阿阳正要上前伺候，想起自己怀中那方帕子，又退了开去，换了另一人上前去。
江春看她醒是醒过来了，只面色惨白如纸，双目也有些呆愣，老人家受了这么一遭，可算是去了半条老命了。
“婆母啊！我可怜的婆母，好生生超品的国公夫人，好生生办个宴，却挨了这么一遭……国公爷你可得为婆母讨回公道！不知是哪个黑心烂肺的货作了恶……”若不是她那美艳的外貌与满身的锦罗绸缎撑着，江春只以为是那乡野村妇在骂街。
原来一个人的修养与家世还真无关。
看来，这窦家真是一门新贵，身上浓浓的市井气还挥之不散……江春突然有些心疼起窦元芳来，他是如何在这种环境中养成一枚君子的？
老夫人能将他教养成那样，委实耗费心力了，她愈发不后悔自己帮了老夫人，因为她是他的祖母，他对自己的救命之恩重于泰山。
窦老夫人虚弱的睁着眼望她蹦跶，待她骂完了，才转过头去问自己儿子：“你怎么看？”
“自是听母亲的，不过这下毒之人委实可恶，蛇蝎心肠，是非揪出来不可的。”老夫人望着儿子的虚弱眼神中闪过失望。
“下毒？刘太医说是下毒了？”老夫人讽刺的问自己儿子。
这倒是，从头至尾，刘太医都未说她发作是因为误食毒物，他这话说得过于顺口了。
“哎呀，婆母，您刚才是人事不省了，不知情形有多可怖哩，那面色紫涨得……只剩最后一口气吊着了！不是下毒是甚？难道还是吃饭时的骨头卡嗓子眼儿了不成？”那秦夫人争着开口。
众人听得倒吸一口凉气，这婢妾说话，委实没水平，这可是皇后娘娘生母！可是当年叱咤商场的邓菊娘！
果然，老夫人也未说话，自有阿阳对着武婆子使眼色，就有两个婆子上来左右两边各一人架了秦夫人手臂，想要将这丢人现眼的“请”下去。
任她如何挣扎，那两婆子却是不动如山。
“国公爷，国公爷，快救救妾身罢！这两婆子反了天了！妾身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哪是她们能碰的？她们还将你这位国公爷放眼里吗？”
果然这等拙劣的手段，在座众位正房夫人嫡出小娘子不会放眼里，但对那窦宪却是最奏效的。只见他满脸为难的望着窦老夫人，嘴里恳求着：“母亲……这，她们……”
老夫人望着自己这懦弱不堪、耳根子软成烂泥巴的儿子，悠悠叹了口气：“且罢，她不要脸面，那老身又何须给她脸面。”
那两个婆子果然放开了秦夫人，她发髻凌乱的扑到窦宪怀中，又开始梨花带雨……
江春这个后世来的局外人都要吐血了：这窦宪真是个拎不清的，自己老娘才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他不说关心一下，好生送她回房歇着，却只顾着被小妾挑拨，还不遗余力的在众目睽睽之下落亲娘面子……不出半日，安国公府的笑话就要满城皆知了！
江春鄙夷，他这德行未得了母亲半分真传，亲爹那狗屎脾气倒是学了十成十……本以为和离了就与张家两无瓜葛的窦老夫人，此时内心该是何等的难堪与绝望？好强如她，能干如她，养出个皇后娘娘又如何？家财万贯又如何？一辈子的面子都被这个好儿子糟践完了！
果然，窦老夫人被这情景气得胸口起伏，伺候的人赶紧又喂水又拍背，好容易才将她这股怒气压下去。
“母亲，依儿子看，今日这事，小秦是无辜的，咱们定要查个水落石出，还小秦个清白！”窦宪继续火上浇油。
老夫人望着自己手把手教养出来的儿子，到现在他还觉着这女人的清白与否比她这位亲娘的老命更重要，还觉着自己使人押她下去是冤枉她下毒？她做这多还不是为了他窦宪的老脸？留这女人继续咋咋呼呼胡言乱语就是冤枉她下毒了？她何时说是她下的毒？老人只觉心口绞痛，一口腥甜涌上喉头。
不，她硬生生按住椅子把手，将那股腥甜吞咽下去……今日还有不知多少人睁大了眼等着瞧她笑话呢！既然这儿子不成器，眼睛是瞎的，那她这做娘的就是用刀子撬也要将他眼皮子撬开，让他瞧瞧自己“心爱的女人”是人是鬼！
“好！好！好！既然你们比我这苦主还需要知晓真相，那就给你们真相！”气急了，那胸口起伏得愈发明显了，江春真害怕她一口气就堵嗓子眼了。
“倒是让诸位瞧笑话了，各位今日来我窦家做客，却遇上这等扫兴之事……各位若家中有事的可自行先去，稍后我窦家会有专人上门赔罪。对不住了。”老夫人强撑着起身行礼。
众人都忙着避开了，倒是无人离席，有那想瞧热闹的，都忙道：“老夫人受了这无妄之灾，我等也有义务为老夫人讨回公道哩！”
江春见胡老夫人也没说要走，只得缩着身子又往后退了几步。
不想这动作恰好被窦老夫人瞧见了，勉强笑道：“好孩子，你不消怕，阿阳都与我说了，还得好生感谢你呢。你且过来，老身有话问你。”
反正今日这风头不欲出也早出了，江春只得大大方方走过去老人家面前行了一礼，惹得老夫人伸了手握住她左手。
“阿阳，你来说罢。”
“等等，母亲！外人也就罢了，咱们这府里却是还有人未到齐……”窦宪好似一直在等某个人出现。
不知是他原配的国公夫人？还是嫡子窦元芳。
“罢了，去将国公夫人请来。”
“婆母，今日可不止我姐姐在，就是元芳也是在哩，该连元芳也请来……您都人事不知半日了，元芳这位二郎君还未现身，不知道的人还道他目无尊长，委实不孝呢……”这秦夫人原来是还要将窦元芳扯出来。
江春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元芳自有差事未交接完，咱们后院之事何须干扰到前头的相公们？丞芳与立芳也回去吧，男子汉一堆的挤这儿做甚？快将几位小相公们也请出去罢！”老夫人忍着气。
果然，老夫人这样的处理方式，倒是获得了后头一众夫人们的点头赞同。男人在外行走即可，扯进这些漩涡里，她自己不觉丢脸，人家亲祖母却是不能令孙子惹一身臊的。
片刻功夫，就有婆子领了个美貌妇人过来，与窦元芳倒是有些相似。
“请母亲安，请老爷安。媳妇今日的心经未抄完，只想着趁日头好，先抄完再过来请安，却不妨园里就出了事儿……儿媳愧对……”
“得了得了，晓得你心意，既然人齐了，那就开始你们的“三堂会审”罢！”老夫人虽不耐烦的打断她，但还稍微留了面子与她的。
“审罢，人齐了。”老夫人讽刺的望着窦宪。
他还真咳了声，清清嗓子，像模像样的判起来：“母亲今日遭这罪，俗话说‘病从口入’，怕还是吃食惹的祸。你们来说说，老夫人今日都吃了些甚？”他指着阿阳几个伺候的。
江春|心想，还好他只担了个虚职，不然，就这糊涂性子若要真成了断案判冤的青天大老爷，那可是比贾雨村厉害多了！
阿阳站出来回了话：“今日老夫人早起只随意用了半碗粳米粥，中途垫过半块红豆糕，喝过三回茶，就一直到将才宴上才用上饭食。但老夫人宴上用下的半碗香米饭与随意几样菜品皆与众人一般……”
“怕不是罢，婆母难道就未饮下果酒？今日每桌都有备了新酿果酒的。”秦夫人生怕错过了甚，又来插嘴。
阿阳笑着半真半假道：“秦夫人倒是手眼通天，咱们园里吃用的甚都一清二楚哩！老夫人自是未饮果酒的，只吃了一小杯梨子汁儿……”
“对了！那就是梨子汁儿，用的一样的饭食，众人皆无事，那就是多饮的梨子汁儿有问题了！国公爷您觉着妾身说的可在理？”
窦宪忙着答应：“是哩是哩！正是这道理，来人，快快将那后厨负责酒水的人带上来！”
老夫人望这“妇唱夫随”的架势，冷笑一声：“呵，不用去后厨了，这杯梨子汁儿是我大孙子孝敬我的，与后厨无干！你们要说甚就痛快些说罢！”
秦夫人被那“大孙子”三个字气得扯了扯嘴角，又笑着道：“这不就结了？既然是二郎送的东西，那就是二郎的问题咯！国公爷只消请了二郎来问个清楚就可。”
江春着急起来，看这样子，是要将这口黑锅强行架在窦元芳身上了？可是他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打死江春江春也不信！她要怎么帮他一把啊？
老夫人皱着眉，忍下喉间那口腥甜，拍了小桌一把：“放肆！我与我儿子说话，你插什么嘴？”
“今日之事，与元芳何干？他人还在宫内呢，只怕也是分身乏术。况且，我嫌那梨子汁儿太甜了，却是还未吃完呢，阿阳，去给我拿过来。”
片刻后，阿阳用托盘端了白瓷瓶子与个杯子过来道：“这杯子是老奴亲眼见着老夫人饮用的，这瓶子也是老奴从二郎君手中接过的。”
窦宪招来身后一人：“张医官既是翰林医官局的，就烦请你来验一验罢。”
见着那张医官从身后箱子拿出全套工具来，众人都反应过来了，这窦宪倒是准备充分，全套人马齐全的……自然，众人望着前头窦老夫人笔直的背影，就有些眼光复杂起来：她这儿子……也不知说甚了！
待那医官将白瓷瓶、杯子和里头的梨子汁儿都勘验过一遍，才道：“这几样物件都是无碍的。”
旁人如何，江春不知，她只觉着自己松了口气——与窦元芳无关就好。
倒是秦夫人有些意外，不信道：“张医官还请仔细勘验一番，我家老夫人平白无故怎会中毒，一定莫让那奸人逃之夭夭！”眼睛却意有所指的望向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国公夫人。
那张医官有些不悦，既不信自己医术，为何又要老早就去家中喊了他来？
“老身自是信得过张医官年轻有为的。既然吃用的没问题，那敢问国公爷，问题到底出在何处？”窦老夫人愈发疲惫了。
“既然……既然……这个……”窦宪嘴里说不出话了，只顾着拿眼睛瞧秦夫人，好似盼着她这位军师能给出点意见来。
老夫人望着自家儿子像个傀儡废物似的靠那婢妾眼色行事，只恨不得不忍了，就由喉头那股腥甜喷出来吧！自己为窦家做牛做马这多年，到头来一辈子的基业就要葬送在他手中，倒不如立时死了去算了！
死了干净！

第93章 气死
见张医官收拾了箱子，准备告辞而去，窦老夫人却突然开了口：“老身自来一心向善，对诸仙神佛敬畏有加的，定不是天爷平白无故降祸事于我……既这吃喝的无事，那定然是用的物件有问题了，还请张医官留步，为老身讨回这公道。”
说罢，见众人全神贯注望着这边，老人家才用力将干枯如柴的双手按在椅子上，努力挣扎着站起来，道：“老身今日将众位请来，却令大家吃不好耍不好的，倒是罪过了……只人老了，无法事事亲力亲为，大多事务却是交与身边人打理的，就连那自己用惯的一方帕子，亦是由身边婆子阿阳亲自负责换洗收拾的。”
一口气说了这多话，她顿了顿道：“今日这戏班子才开场没多久呢，老身这不中用的，笨手笨脚打翻了茶盏，却是她用帕子帮我擦拭的。却不防拿错了拭面的，当时只觉着那帕子凑近口鼻就有些发呛呢……”
江春眼神微闪，心内一动。
“那帕子一凑近口鼻，老身就觉着嗓子眼儿干呛不住呢，连着饮了两口茶水，那喉间却是如蚁虫爬行般痒起来……”
“老身还未来得及说话呢，喉间痒得忍耐不住，就咳起来，一咳，那喉间奇痒越是难受了……后来突然之间一口气上不来，只觉着脑内空空……余下的老身就不知了。”老夫人好容易说完这多话，又得缓两口气才觉胸间畅快些。
“各位请帮着老身评判一番，这是何故？”
果然，有一宝蓝衣裳的老妇人就首先接口道：“定是那方帕子不对劲咯，只不知那帕子在何处？”
阿阳向前两步，从怀里掏出一方绛紫色的帕子来，正是她先前紧紧藏进怀中那方。大抵老人都一样罢，胡家老夫人不喜纯白之物，窦家老夫人也是尽量避开了那素白之物，帕子不用纯白不吉的，鹅黄柳绿又太俏，倒是这庄重的绛紫用得多些。
江春盯着那帕子瞧，除了右下角绣了朵菊花，别无它物，看不出甚来的。
“还请张医官勘验一番，这帕子可是有甚蹊跷之处？”
那年轻人又重新放下箱子，他先拿出个棕褐色瓶子，类似于玻璃瓶，揭开盖子极快的用鼻嗅了一下，江春猜是醒鼻用的，也不知可是后世常用的咖啡豆。
果然，醒过鼻子后，他才接过帕子仔细闻了片刻，思索片刻方摇摇头……江春早就闻过了，也闻不出什么味儿来。
他又将帕子小心提起，仔细瞧过，见上头也没什么，摇摇头，刚要将帕子还给阿阳，忽然想起什么来，提了帕子对着太阳光线。四月的中午，阳光正是充足，将那薄薄一方棉质帕子照得经络分明。上头可见正中央有一块儿颜色稍微深了些，右上角也有小片深色之处……只像染了些污迹似的，几不可见，不对着太阳光线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但江春明白，那不可能是污迹。那样深色的污迹要么是未干透，要么是染了深色东西。阿阳已揣怀中半日了，不可能是未干。
但深色东西的话，不可能是茶水、饭食汤汁之类的。因为她在饭时观察到，阿阳替老夫人擦拭嘴角用的是右侧袖子里的一方湖蓝色帕子，后来为她擦脸的才是左袖里这方绛紫色的……而她当时面上却是甚灰尘汗水皆无的，哪里就能弄脏了？
定是有甚浸|润过的。
果然，张医官虽然年纪不大，从医经历可能不够丰富，但在这等毒理药理鉴验上却是有一手的。
他先拿来个寻常瓷碗，用温水将那帕子浸泡在碗中，众人睁大了眼望着他动作，大气不敢喘，生怕错过了什么。
江春见他这架势就懂了——他是要将帕子上的物质水溶稀释出来。看来古人对毒物的鉴验不仅仅只局限于银针试毒……趁着浸泡时间，他又对老夫人道：“老夫人能否借一只猫儿来？”
众人皆纷纷猜测他要用猫儿做甚，江春|心内又明白了两分。
果然，不消一刻钟的功夫，有下人捉了只略显高大的狮子猫来，体大毛长，骨骼发达，江春第一反应就是《金|瓶|梅》中潘金莲养那只吓死官哥儿的大猫，只是望着毛多|肉少，毛上沾染了些杂草，定是只野猫……倒是愈发像悍猫了，有那胆小的小娘子已经吓得缩到人后去了。
待碗里帕子浸泡得差不多了，张医官用筷子夹出帕子，只见那半碗清水已经变了色，呈一种淡淡的红色，间于桃红与绛紫之间，不仔细看只当时帕子掉色。
秦夫人嗤笑一声：“还道是甚哩！这帕子掉色再正常不过，张医官你故弄玄虚半日就是要告诉众人，我堂堂国公府老夫人的帕子亦会掉色？”有人已经听得笑出声来。
“秦夫人且耐心片刻。”那小张医官面上虽还态度温和，心里却已翻上了白眼，这位小秦委实聒噪，果然坊间传闻有理，这位安国公对女人的欣赏能力……啧啧，与他办差本事倒是相称，都有些上不了台面哩！
众人自不再出声，只望着他将那半碗水放在猫儿面前。那猫是院里野生活物，窦老夫人容易咳喘，窦府大小厨房门窗皆是锁得严严实实，将它馋得平日间见了地下泥塘有湾泥水都要伸舌头舔舔的。见了那半碗水，自也下意识的就舔|起来，慢慢的就去了一半……它才歇了动作。
下人提来个竹篾编的笼子，将它罩笼子内，大家伙围了笼子看起来。
起先它见了这多人围着，还“呼呼”的龇牙咧嘴，竖了毛，看着颇为凶悍，才几分钟，那“呼呼”声就变成了“喵喵”，众人还当它温顺了。
江春却知野猫哪能那般容易驯服的？不过是“猫之将死其言也善”罢了！
果然，又过了几分钟，那猫儿就“喵——”一声叫得极为凄惨，仿似有爪子揪住了它心脏似的，叫得众人心头惴惴不安……然后也就一眨眼的功夫，不见七窍流血，不见口吐白沫，亦不见四肢抽|搐，那猫儿就软软的没了动静。
片刻直到再无动静后，张医官上去揭开笼子，用脚尖动了动猫儿，已是无声无息了。
众人“呼”“啊”的惊呼开，有几个小娘子已怯怯的将头埋在母亲怀中，胡沁雪也看得不忍，转过头去望了别处。
江春倒不至于不忍，毕竟今日若死的不是它，那日后某一日死的就是窦元芳的祖母了……这人委实歹毒！这是要害命！
老夫人用手捂住砰砰直跳的心口，眯了眼睛，将那快要溢出来的哀伤藏起看向窦宪：“这就是你要的真相。”
窦宪虽然被爱妾怂恿着耍了头威风，但实质却是个怂货，此刻见了真正的赤|裸裸的死亡，内心也是吓得砰砰直跳：原来爱妾说得没错，真有贱妇要害母亲的命。
他突然望着前方母亲处，一步一步走了过去，众人皆以为他要过去安慰他母亲，哪知——“啪”一声，他却伸手给了原配大秦夫人一巴掌！
“贱妇！为何要谋害母亲？枉我娶了你作正妻，你个上不得台面的却只争宠不容人，蛇蝎心肠害我窦家子孙，现在居然胆敢害到我母亲头上，今日我非休了你不可！”
那位清心寡欲的国公夫人，只捻了串珠子极速的滚动着，仿佛被打被羞辱的那人不是她。
不过在江春看来，不论以前的大秦夫人做过什么，她都不该当着人面被打！这时候真正被羞辱到的人真不是她，是她身旁气得胸口大力起伏的老夫人，她养的好儿子，不分青红皂白就当众赏老婆耳光……窦立芳倒是得了他真传！
“好！好！好！我养的好儿子！不说你媳妇儿给你养了儿子，这二十几年来未犯下何错，你何德何能平白无故打了她？这般不分青红皂白的大老爷，我倒是第一回见！”说着愈发咳得厉害了。她虽也晓得大秦是甚人，但她不是好的，她儿子却是好的，她被当众羞辱，这与羞辱元芳何异？糊涂！
“母亲，你被这贱妇蒙蔽了！她最是表面清心寡欲内里藏奸的！”窦宪仍在执迷不悟。
“闭嘴！你何德何能骂人贱妇？你是比她多生了只手还是多条腿了？今日……今日……噗”说着就觉喉间那股腥甜忍不住，一下从口喷出。
“啊！”众人又惊呼起来，身边伺候的忙着扶住她，嘴里“老夫人快坐下”“老夫人消消气儿”的劝开，但依然消散不了老人家心头那口恶气。
“母亲！”窦宪也被吓到了，颤抖着声音扑到老夫人膝下，抱着她膝盖就啜泣起来。
“母亲，母亲！”哭得像个五六十岁的蠢孩子。
老夫人望着他这副蠢样，只觉着自己将他从张家带出来也是枉费心思，还不如当年就让他在张家自生自灭，想她邓菊娘用尽心思手段夺回来的儿子，就是一个废物……那种对自己几十年人生的怀疑与否定煎灼着她，似有一把烈火灼烧着心肺，烧得她一口腥甜又涌上喉头。
但她不能出丑，她一定要坚持住。
“唉，那你说你可有错？”老夫人最后给他一次机会。
“儿子，儿子不知母亲何意，只这贱妇今日所为，母亲你包庇得了她一时，却包庇不了她一世，儿子……真后悔当年娶了她进门，还生下那逆子！”
“噗！”听到自己最心爱的孙子被他当着众人污蔑，老夫人只觉心口绞痛，那口热血再也忍不住，喷了出来——元芳被辱成了压倒这个老人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次再也没有人能来得及扶住她了，她就由坐着的凳子向前倾倒下去，倒在了窦宪身上，再也无声无息，就与那只悍猫一般。
阿阳与江春最先反应过来，过去扶起了老人，但她四肢松软，自然垂下，已经立不住了。众人望着这副面若金纸，双目紧闭的样子，尤其嘴角鲜红的血丝尤其扎眼，扎得众人心内一跳，有种不好的预感，今日这窦家怕是玩完了。
果然，窦宪呆愣过后忙叫刘太医来：“刘太医，太医，快瞧瞧我母亲，我母亲怎了？”老太医不必他叫唤亦过来了，蹲下|身翻了翻老人眼睑，将三指搭到她寸关尺处，众人都噤若寒蝉，眼巴巴望着他。
江春觉得这三分钟是她有史以来遇到最漫长的三分钟，仿似过了一年那么长，才见刘太医念叨了句“如指弹石”，又摇摇头，叹了口气道：“老夫只能试试扎针了……若扎三针还醒不过来……”众人皆知那就是没救了。
只见他快速的从身后药箱里拿出几根银针来，先拿一根斜向上扎在老夫人鼻下人中处，众人屏住呼吸，见老夫人动也不动一下。
刘太医见此，吩咐下人脱下老人鞋袜，对着左右足底涌泉穴又各扎了一针，这回老夫人倒是喉间微微“吼吼”了两声，众人眼巴巴的望着，她也未睁开眼睛。
“吼吼”过那两声后，她就再无动静……那两声仿佛只是众人幻听了，或是回光返照……众人瞬间静默下来，不敢想那四个字，不消说，这就是刘太医未完的后半句了。
果然，刘太医又拿了她脉瞧，瞧了半日也未再说话，江春只觉心慢慢沉下去。
“刘太医，刘太医，这是怎说？我母亲这是怎了？”无人理睬窦宪的追问，今日的他成了最大的笑话，众目睽睽之下气死自己母亲的第一人，可算旷古绝今了。
半晌，刘太医行了一礼，沉着声音道：“老朽无能，老朽自会进宫向皇后娘娘请罪，国公爷请准备起来罢。”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窦家老夫人还有位作了皇后娘娘的姑娘，今日这事，怕是无法善了了，尤其这位地位血缘尴尬的窦宪，或许张宪。
见老太医收拾了药箱子要走，江春着急，难道窦元芳的祖母，上午都还有说有笑的老人，就要这般去了？窦元芳回来见了这场景该何等失望与愤怒？江春不敢想象那场景。就如这位老人上午还说过的，他与父母缘浅，夫妻缘也断了，就连子女缘也是若有似无，现在唯一真心疼爱他的祖母也不在了……不！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这样！
他虽然皱着眉寡言少语，但他从来光明磊落，正直无畏，他还救过自己……她不想那样的伟男子失去最疼爱他的人！
于是，她也管不了后果了，大不了就让她声名狼藉在汴京混不下去吧，就让她滚回金江去，就算滚回王家箐去种田养猪，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她也一定要为窦元芳拼上一把！只有尽了力，她才不会后悔，不会鄙视自己心安理得享受着窦元芳对自己的救命之恩与帮助。
她不想他伤心，她不想鄙视自己。
只见她蹲下|身去，敞开老人外衫，也顾不上还有外男在场了，将里头内衫也敞开了些，将手指搭她颈动脉处，果然已经没了搏动，这难度就更大了……
她先掰开老夫人嘴巴，见里头无甚杂物障碍，这才稍微抬高她头颅，令气管通畅，深吸一口气含在嘴里，捏住她鼻孔，对着她嘴巴里吹去。老人脏腑虚弱，运化不行，即使日日清洁，香茶漱口，空腔有些难闻的浊气还是在所难免的，但在抢救生命面前，这都是无关紧要的。
江春皱着眉，不管那口腔气味，继续深吸一口气渡给她。
众人皆被这样子惊到了，有妇人道“这丫头是失心疯了不成？”但事不关己，只消自己能从事后皇后娘娘的盘问里脱身就好，现目前就当又看一场戏罢。
只有胡沁雪眼睛微亮，又有些害怕，若是不成……妹妹岂不是惹祸上身？
那秦夫人也松了口气，本来还担心皇后娘娘追究下来她会说不清呢，现在被这丫头一折腾，不就有现成的背锅侠了？她只乐得她多折腾，可着劲的折腾，当着这多人的面，最好折腾出笑话来，她才痛快，既除了这可恶的老虔婆，拉上自己那好姐妹母子俩垫背，还把自己摘干净了！真是一箭三雕！
江春却无暇顾及这些人的心思，她满心满眼只有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待差不多了，她再将老人外衫敞开，隔着内衫对她进行胸外按压，双臂垂直，向下用力，五厘米……每一项要素早在心内成了复读机，不断牵引着她操作。
因为过于紧张和着急，胸外按压又是个体力活，汗水从发际鬓角冒出来，顺着莹白泛红的面颊流下，流到下巴，到脖颈，到胸前，到老夫人面上……
她注意不到。
她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窦元芳伤心，不能让自己看不起自己。
准备离开的刘太医愣愣望着她，似乎有些明白，又有些难以置信。以窦丞芳兄弟俩为首的青年男子皆吃惊的望着她，既觉着她是失心疯了，都去了的老人，还要这般折腾，又觉着认真的她格外好看……后头众夫人娘子们也都呆呆望着她，只觉着这小娘子发起疯来也是可怖，还好不是自家的姑娘（姐妹），不然自己非得活活气死不可！
而胡老夫人却是隐隐含|着期待，若她这次成了，那窦家与胡家，就是绑得死死的一条绳上的蚂蚱了……她也不知为何，自从她救了她后，就觉着这小姑娘定是还有旁人不知道的本事没使出来。
急急从宫里赶来的姑侄二人，望着这场景，眼眶就有些发热。所有人包括他们的哥嫂（爹娘）都在束手旁观，望着老人死去，只有那个小姑娘，拼尽了全力，流着汗水的抢救老人……仿佛那个老人才是她的亲人。
众人见了他们姑侄二人，自有女眷屈膝行了礼：“请皇后娘娘安。”
那三十开外的女子满目伤痛，才与侄子商议着审问账本下落之事，他府里下人就递了话进来，说老夫人不行了……她当时顾不得与官家请旨，急急就跟了侄子出宫，一路上那叫窦三的下人已将来龙去脉说过了。
姑侄两个听得面色铁青，那窦宪与小秦夫人，真是丧心病狂！她不管她们妻妾之间纠葛如何，她只知道伤到她的娘亲，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两人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府里，一进那院子就见了这副光景，哪有功夫理会旁人，只随意叫了起，眼眨不眨的望着小姑娘。
只见她在老人胸口按了一会儿，又对着她嘴巴吹了几口气，又来按压她胸口，又吹气……就这般来来回回，就在窦元芳也以为怕是没希望的时候，老人突然就毫无征兆的咳了两声，咳出一口痰来。
元芳觉着自己眼睛泛酸……这种感觉只有八岁前才会有。八岁后的他就是祖母手把手严厉教导出来的君子，君子是男子汉，不可轻易落泪，不能将怒喜思悲恐表现出来……但他是个人，是个也需要感情慰藉，也需要心灵温暖的人。
在这一刻，他觉着自己像个人了，她让他像个人了。
众人只以为自己幻听了，小声问身边人：“你刚才可听见老夫人咳嗽了？我怎还耳朵发叉了……”
“我也听到了哩！”
“可真？”
“自是真的！”
“咳咳”老夫人又咳了两声，众人喜形于色，却不敢出声，只阿阳揉了揉眼睛，将手上打湿，她脚步虚浮，慢慢走到老夫人面前，蹲下|身见老夫人颤抖着眼睑睁开眼睛……
她想哭，却不敢哭，生怕哭声一出就吓跑了老夫人刚回的魂。见那小姑娘颤抖着累极了的双手，端起老人头部，她才反应过来跟着扶住老人肩膀，令她慢慢的坐起来。
江春喘了口气，顾不了胸口那片雪白的起伏，待胸中气顺了些，将三指搭在老夫人脉上，见脉已不似将才刘太医若说的“指如弹石”，只仍是微细欲绝，仿佛下一秒就要消失不见，那面色也惨白至极——这是阳虚欲脱的表现。
这时代没有急诊科常用的抗休克和强心药物，若放任就这般下去，老夫人现在的回醒就成了“回光返照”……她忙对着阿阳老妪要求：“阿阳嬷嬷，速速熬一碗独参汤来！”
此时的众人，哪有不信她的。阿阳听了这话想要亲自去熬，却是老夫人轻轻碰了碰她的手，似是想要拉住她，但实在无力，只能碰了碰。
江春明白，这是刚从鬼门关回来的老人，需要一个陪了她一辈子的熟人，可信之人，继续陪在身旁，她才有安全感。
那小秦夫人见老夫人醒过来了，只觉满心满眼的失望与不痛快，都怪这臭丫头多事儿！但眼见着皇后娘娘就在跟前，她不得不装出样子来：“哎呀，我去给婆母熬吧，正好我房里有只两百年的人参拿来孝敬婆母是再好不过……”
“且慢，我阿娘的入口吃食从此刻开始，不许除了阿阳之外的任何人再沾手，若是被本宫知晓了，有哪个不长眼的再摸到她吃食一下，本宫就剁了她的手，可听见了？”皇后娘娘执掌中宫多年，自是磨炼出一番气势来，将众人唬得大气不敢喘。
江春这才得见传说中的皇后娘娘，她愣了一下，才想起参见皇后的礼节该如何来……正要跪下行大礼，却被娘娘拉住了，笑着道：“恩人小娘子当不起，是我窦淮娘该向你行礼才对。”
江春生怕她真向自己行礼，忙着岔开话题：“还得速速去熬一碗参汤来……”
果然，窦淮娘忙指着自己身边一嬷嬷与小黄门道：“你两个去。”
于是，江春也就不管他们是何处拿的参，何处找的锅了，自有那有眼色的婆子回房去抬了张软塌来，将虚弱无力甚至气若游丝的老夫人轻轻抬上去。
窦淮娘这才过去握了亲娘的手，呜咽着道：“阿娘，阿娘，儿险些……险些……就见不着阿娘了！阿娘好狠的心！”
说着愈发小声啜泣起来。虽是执掌中宫，母仪天下的女人，但此时的她也只是个需要亲娘的女儿。
不似窦宪，从老夫人醒来至今，他除了发愣就是发愣，好似母亲能从鬼门关再走一遭回来于他亦是无关痛痒的。江春看得齿寒。
窦元芳只深深看了他的好爹一眼，转过头去见江春孤零零站在塌旁，姑姑与祖母说着话，只她一个人站着。
他定定望着她，慢慢走过去，见她低着头，后颈青丝被汗水粘在皮肤上，愈发衬得雪颈纤长，引得那群年轻儿郎频频张望……他突然不想她被人看到。
于是他轻声对她说：“可要回房歇息一会儿？”
江春不亲眼见着老夫人转危为安，她放心不下，只摇摇头。抬头见他紧蹙着眉头，她终于觉得自己没有辜负他的救命之恩，没有令他失去祖母，她忽然觉着有点欣喜呢。
于是她轻轻绽开笑颜，对着他露出两粒小小的白牙，带了自己都未察觉的讨好道：“窦叔父莫担心，窦家祖母好好的，你也要好好的。”你不要伤心，这世上还有关心你的人，还有……不想让你伤心的人。
窦元芳被那两粒细米粒般的小白牙闪了眼。
此时此刻，他只觉着心内有个角落慢慢融化。那感觉，似乎是有一盏极微弱又极温暖的灯，火苗虽小，却坚定而持续的照着他那间黑屋，他不一定能触摸到光，但他知道，有光在……有光在，他就觉着有什么在融化。
两人对视一眼，江春被他眼内的灼热烧得迅速转开视线，只故意无话找话：“窦叔父差事都办完了哇？今日何时出的门？那梨子汁儿是你与老夫人准备的哇？谁去通知你们的？”
这问题就似一串小葡萄似的一个接一个的冒出来。
窦元芳再没有往常的“嗯”一声敷衍，温下声音，一个一个的回复了：“暂时办完了。你刚走我就出了门。是我找的春梨送与祖母的。窦三。”
直到他说完了，江春还反应不过来，这一截儿一截儿一个单词一个单词的冒出来是何意？
不过见他放柔了的神色，江春一下子茅塞顿开：这是在回答我的一串问题？
另一头，窦老夫人在窦淮娘搀扶下，艰难的坐起了身，想要说话，却是张不开嘴，只目珠泛水的望着自家姑娘。窦淮娘懂她意思，柔声劝道：“阿娘先莫说话了，待会儿先喝了参汤……淮娘在这儿陪着你，淮娘哪儿也不去。”
“阿娘可是要回房？外头有风……”
窦老夫人只几不可见的摇摇头，目光固执而又失望的转向窦宪。
“阿娘莫管他了，参汤来了，你先喝下再说。”窦淮娘带着鼻音，接过老嬷嬷手中的药碗，端起那尚觉烫手的独参汤亲手喂给她。
独参汤是用独一味人参熬制的浓汤，具有补气固脱、回阳救逆的功效，用于救治休克和心力衰竭，效果明显。果然，才小口小口的吃下小半碗，老夫人终于能勉强转得过头了，她望着窦元芳与江春二人，说不出话，只以眼神示意二人上前。
窦元芳先来到祖母跟前，跪下|身子凑近老人家耳旁，轻声说了句：“祖母，孙儿来迟了。”老夫人却只轻轻摇摇头，想要抬起手似儿时那般摸摸他的头，却是无力支撑她抬手，只缓缓摇了两下头。
江春这才来到老人面前，也依样学样的蹲下|身。老夫人眼含欣慰的望着她，终于用手轻轻握了她的小手，只稍微用点力捏了一下表示感激。江春习惯性的望了元芳一眼，见他轻轻点点头，她突然间就懂了他的意思，伸出另一只手合握了老夫人那青筋密布的柴手。
老夫人果然露出了几不可见的笑意。
至此，窦老夫人算是抢救回来了，虽然人还虚弱至极，但呼吸却是平稳顺畅了些，她又将虚弱的眼神落在窦宪身上。
窦宪自见了妹妹窦淮娘后，那身子就恨不得缩到人群后。因他比淮娘大了十几岁，刚开始那两年他晓得自己身份，只不过是母亲带来窦家的拖油瓶罢了，凡事让着这位同母异父的妹子，从来不敢争抢，不敢与她大声说话。而窦淮娘又是个好强性子，自小就见不惯他快二十岁的人了还这副畏畏缩缩的样子……兄妹两个，一个害怕畏惧她，一个看他不上眼，这感情也就极其淡薄了。
尤其后来淮娘作了中宫，窦宪愈发害怕这妹子了，只恨不得在她面前能不出现就不出现。
但此刻，不是他想不出现就能不出现的。
“哥哥，你往哪儿去，还不快过来见过阿娘？”
果然，窦宪被吓得脚下踉跄，勉强撑起一副笑脸，慢悠悠的，仿佛前头有吃人怪物一般挪到了塌前，讪讪道：“阿娘无事就好，无事就好……”
老夫人失望的闭上双眼，不愿看他。
“哼！好生威风的国公爷！阿爹要是晓得他儿子这般能耐，能将自己亲娘活活气死……”怕是棺材板都要按不住了罢？！
窦淮娘早就从阿阳处晓得了事情经过，见他那缩头乌龟的样子，只恨不得一脚踹翻他。
“哼！自己亲娘好容易从鬼门关走了两遭回来……一日之间能走两遭鬼门关的老人，怕也是大宋朝的传奇了罢？”窦淮娘一想到自己险些就要没了娘，眼泪就遏制不住的在眼眶内打转。
“阿娘一辈子吃了恁多苦，顶了多少唾沫星子，受了多少白眼，才将你从豺狼堆里带出来……从她醒来至今，你可问过她一个字？”窦淮娘眼眶内的泪水似断了线的珍珠，顺着丰盈的面颊滚落。
她真想问问母亲：“阿娘，你后悔吗？将自己一辈子搭在他身上，你后悔吗？”她不知道她娘会不会后悔，但同样做了母亲的她知道，若换了她她不会后悔，当年为了他甘愿受万人唾弃，她只是尽到一个母亲的责任，不管他是废物还是人才，当年若真将他丢在张家，那真是被吃得骨头渣都不会剩了。
她带他走，不过是尽母亲的责任。现在他伤了她，也只不过是将这份单方面付出的母子情分抖开而已，扯了遮羞布被世人嘲笑，嘲笑过也就清醒了，清醒后也就晓得该如何做了。
“来人，给本宫将小秦氏带上来！”
自有那宫内婆子将秦夫人推搡上前。见窦宪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小秦氏也就晓得了，自己今日若要保命，只得老老实实交代了。
果然，窦淮娘才一句“说吧”，她就抖包袱似的全抖出来了：“婢妾昨夜收到消息，说老夫人今日宴上会出事，令婢妾备上翰林院擅毒物勘验的医官……婢妾收到消息时已是四更天，老夫人又不待见婢妾，婢妾不敢擅闯陋室，只想着今早定要提醒老夫人……哪晓得婢妾来了院子前，却被那几个狗眼看人低的拦住，道老夫人不愿见婢妾……婢妾无法，只得趁着前头刚开席，去找了国公爷。”
她吞了吞口水，又接着道：“国公爷救母心切，就急忙领着众人来了后院，正好见着老夫人已人事不知。”
窦淮娘望着她瑟缩的眼睛，露出玩味的笑：“那你且说说，是何人提前示警于你？”
“婢妾不知，那时辰众人正睡得深，婢妾只听床铺边有响声，睁眼就见那写了字的纸条。”
“那纸条何在？”
“被……被婢妾烧了。”
“那如何能证明整件事不是你策划的？毕竟，若阖府最不待见你的老夫人没了，受益最大的就是你小秦氏！”
“不，不，皇后娘娘，婢妾冤枉啊！婢妾对天发誓，若有过这等丧尽天良的心思，婢妾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呵呵，天下发毒誓的人多了去了，若谁人的毒誓都能生效，那雷公电母还不得累断了腰？”
“是真的，皇后娘娘，婢妾从未……从未……对了，想起来了！昨夜守夜的连翘亦听见声响了的！皇后娘娘可问她！”
不消片刻，就有人带了个大丫鬟上来。那丫头不明就里，只吓得跪地上瑟瑟发抖。
“这就是连翘！连翘你倒是快说啊！说你昨夜也听见响声了的！”小秦氏急了，这是她所剩不多的保命机会了。
果然，那连翘在窦淮娘审讯下，也老实交代了她听见响声，还看到小秦氏看了字条，不过——“奴婢躲在帐子外听见夫人念了些甚‘老夫人有难’‘果酒有毒’的字眼，只以为夫人是魔怔了……哪晓得今日情景……还真对上了。”
这话急得小秦氏“呸”了她一口，骂道：“贱婢！休要胡言乱语！我，我，你再敢乱喷，信不信我将你全家兄弟姊妹全提脚卖咯？”
“啪啪啪”窦淮娘气得拍了掌：“威风威风，了不起了不起，我窦家教养就是这般，动辄就能以旁人老小身家作威胁……那你又信不信，本宫立时就让你从窦家消失呢？”
小秦氏被吓得住了口，见蒙混不过去，只弱弱开了口：“婢妾，婢妾当时亦未当真……只以为是哪个作弄人的，毕竟，毕竟在这府里见不得我好的人大有人在。”

第94章 青杏
众人一听连翘的话，就与他二人气势冲冲矛头直指吃食果酒的行径对上了，怪道她与窦宪一进了园子就揪着老夫人桌上的果酒不放，原是事先就得了消息……哪还有不明白的？
只是，既早得了消息，作妾室的不出声也就罢了，这亲儿子也有不出声的道理？非得亲娘出了事才万众瞩目出来作英雄？
窦淮娘自也想到了此处，只恨得咬牙切齿。
“那你倒是说说，那纸条是何人递与你的？”
“婢妾，婢妾真不知啊！那黑灯瞎火的四更天，婢妾连那人衣裳角都未见着！还请皇后娘娘明察秋毫，真与婢妾无关……”
“闭嘴！就你那房里，晚间能进些什么人，你心里还没点儿数？到底是谁进的！若找不出这人，那就无法证明你清白……”窦淮娘已懒得与她说话，疲惫的用手揉了揉额角，自由身旁的婆子问她。
“是了，是了，婢妾想想，昨晚是连翘守夜，她睡于外屋屏风前，我那门坏了整整五日，府里这些狗眼看人低的，都未去给我修整，这几日门皆是从内顶上的，能进来的定是知晓我那门如何顶的……那就只有这五日来守过夜的丫头了！是了！皇后娘娘，你快使人去将她们押来！”
那婆子见了窦淮娘眼色，不消片刻功夫，就带过来三个丫头模样的人。因国公府定制，主子身旁得配四名大丫鬟，这三个加上连翘正好四个，轮流着守夜，每晚一人，昨晚倒正好又轮到了连翘。
那三个丫鬟倒是得了自己主子真传，起先只是哭哭啼啼告饶不止，一口咬定了“不知”“不曾”等字眼，将窦淮娘吵得脑袋突突直疼。身边嬷嬷见此，自叫了人将连翘在内的四个丫头带下去分开审讯。
在场众人好生生来做个客，却遇上这等跌宕起伏的好戏，而且还是堂堂国公府、皇后娘娘娘家的好戏，哪有人舍得走？虽不敢往前去伸长了脖子观望，但都低眉敛目竖起耳朵听呢——今日这“洋相”也算百年一遇了，日后走出去都是一项谈资。
另一头，阿阳也伺候着老夫人又喝下了小半碗参汤，见她终于疲惫的闭上了双眼，江春又搭手帮她诊了脉，见较前倒是稍微有了两丝脉力，江春终于放下心来。
只是身旁窦元芳紧皱着眉，一言不发的望着对面瑟瑟缩缩的亲爹，面上闪过沉痛与不屑……她不想他如此折磨自己，与他小声说了句：“窦叔父放心吧，祖母无事了。”
“嗯。”
窦元芳毫不犹豫的答了一声，快得江春反应不过来，似乎是早就准备着她与他说话，一说完他就迫不及待应了……这感觉，令她有丝丝的欣喜，这窦叔父的脾气似乎好了点儿？
“启禀皇后娘娘，问出来了。”
“就是那连翘自个儿放的。”
窦淮娘冷笑一声：“果然，这一个个的锦衣玉食供着她们，却是供出一群白眼狼来！真当我窦家全是傻子不成？”这话也不知是只单纯骂几个丫头，还是捎带了些什么人。
那连翘在后头屋子被宫里嬷嬷十八般武艺的审讯了一通，现在瘸着脚出来，见大势已去，也不再狡辩，只恳求道：“请娘娘发发慈悲，奴婢甘愿一字不落全说……只是，奴婢也是受人胁迫，还望娘娘看在奴婢说实话的面上，饶过奴婢的爹娘兄弟吧，他们不知情……”
窦淮娘却只冷笑两声：“现在可不是你讲价钱的时候，今日|你就是不说……本宫也能查出来，你说，你身上还有甚是本宫用得着的？”她平生最恨旁人胁迫，若她不这般要挟，窦淮娘或许还会动恻隐之心……可怜这个婢女也是使错了心眼。
果然，她自己被堵得骑虎难下，才晓得这位娘娘已是母仪天下，她不需要旁人送“慈悲为怀”“心地善良”的称号，至少在一家子奴婢的面前，她是可以甚也不在意的……连翘只不住磕头告饶，急急忙忙就供出来：“娘娘，娘娘，奴婢猪油蒙心，说错话了……奴婢都说，那纸条是昨日白日间莲心送来的。”语气之仓促，生怕晚了片刻就来不及似的。
窦淮娘听她胡扯些，最后才吐露个名字出来，蹙着眉问：“莲心又是哪个？”
自有府内婆子上前来：“回娘娘，那是隔壁二夫人跟前的大丫头。”
同样的，不消片刻，一个头发蓬乱，衣裳不整的丫头被扭送到众人跟前：“这丫头还想跑呢，却是在隔壁府角门处堵住了……有本事做你有本事也莫跑啊！今日这事光跑可是解决不了的！”
“哦？还跑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那丫头见三堂会审的阵仗，又听那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娘娘如此说话，自知今日这条命是要交代在此处了，反倒冷静下来，不哭不闹，还冷笑了声：“没错，纸条是我塞的，毒是我下的，我无怨无悔。只是可惜了那包好药，居然没药死这老虔婆……”
“啪！”自有婆子赏了她一耳光，骂道：“贱婢还不快住嘴！”
她嘴角就流出一条血线来，顺着白净的颇有两分姿色的下颌流淌，众人望着都觉得疼。
但她却是晓不得疼似的，反倒疯笑起来：“啊哈哈哈哈，她本就该死！若不是她，这国公府爵位就是我们二房的，这本就是我们窦家的爵位，凭甚由他个姓张的鸠占鹊巢？全怪这姓邓的老虔婆，是她指使着她那窝囊废儿子抢了我们窦家应得的爵位！要不是她……”
“啪！”
这回却是那早上的告状老太太冲出去给了她一耳光，嘴里急忙骂着：“你这贱婢，谁与你是一家？要死就自个儿出去死远一些，这与我们二房何干？”生怕被她拖累似的，老太太还使劲对着她肚子踹了几脚。
力道之大，即使是健健康康的成年女子也受不住，更何况是……
果然，那叫“莲心”的丫头抱着肚子就“啊啊”的哀嚎起来，众人不明所以。江春眼神微动，她猜到了两分，能让她不惜一切做出害命之事，以窦家二房荣誉为自己荣誉，那定是她……不过已经来不及了，才片刻功夫，她身下就流了一滩血出来。
众人再看她痛苦、绝望的神情，都明白过来：这是流产了。那些做娘的，就将自家小娘子头眼给蒙了，不令她们瞧见这骇人场面。
江春亦眨眨眼转开视线，她不知两府恩怨，不能说原谅不原谅。若站在窦元芳的角度想，就是这婢女才害得他祖母遭了罪，若今日不是侥幸，他可能就要因为这婢女失去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人了！
那婢女流着血在地上哀嚎间，抬起头来望向窦宪身后一群男子，里头有老有少，也不知她是望向何人，亦不知是得了何样指示，忽见她抬起头来惨笑一声，居然奋起朝着旁边的湖里纵了下去。
这动作就发生在一息之间，待众人反应过来，那湖中已响起了“噗通”一声，几个婆子赶过去，只见那一片染了血色的湖水在慢慢变淡……
婆子正准备脱了外衫跟着跳下去，窦淮娘却恨得轻笑一声，止道：“罢了，倒是好本事，有胆量，本宫佩服！但今日之事，可不会就此打住的……”
“淮娘！”窦老夫人睁开虚弱的双眼，望着气急冷笑的女子。
原是第二碗参汤也吃下去后，老夫人终于能说出话来了：“今日，之事，到处，为止。”
见窦淮娘还要张口，老夫人颤抖着，咬了牙一字一顿的开了口：“皇后，娘娘，老身，有，不情之请。”
众人见她这样子，自家家事被全京城的贵妇瞧了笑话，自己从鬼门关走了两遭回来，说话口齿都不得用了，倒是同情起来。
“阿娘你这是要折煞我呢，有什么只管吩咐就是，只要是儿能办到的，定当全力以赴……”窦淮娘温声应答。
“安国公府，恳请，圣上，收回，爵位。”
众人竖起耳朵却是听到这么一句，犹如晴天霹雳！
安国公府可是当世三大国公府之一，可以说，除了皇宫内院和寿郡王府是皇家宗室，平民百姓里，就数三大国公府地位崇高了，旁人努力几辈子上百年亦只混得到侯府将军府……窦家才传承了两代的国公府说不要就不要了？
众人难以置信。
窦元芳起初亦皱了眉，但随即想到甚，他又神色安定下来……江春猜测他是赞成的？将来很有可能由他执掌的国公府就这么平平淡淡的放手了？江春也不太能理解。
“母亲！”这是窦宪要急坏了的呼声。
可能是想到若皇后娘娘应下，回宫向圣上请了旨，那他这将近二十年行走东京所倚仗的身份就要没了……这种危机感迫使他不得不硬|起头皮来到窦淮娘身旁，急道：“娘娘！此事万万不可！阿娘病糊涂了，她说的话做不得准！”
虽然窦淮娘也不赞成母亲主张，但：“哼！母亲就是病糊涂了也比你这宠妾灭妻的糊涂蛋清楚！”她倒不是贪恋这爵位带与她在宫中的面子，而是想到当年这爵位的来之不易。
母亲拿出了大半家财，亲自交与父亲，寒冬腊月护送到冰天雪地的阵前去，才替当年的官家解了燃眉之急，后来圣上登基，才得了这爵位，而父亲也积劳成疾，彻底伤了身子……可以说，这爵位是用母亲半生的家财与父亲的命换回来的，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的心血被毁。
况且，人都是捧高踩低的，尤其是朝中那些老油条，若令他们晓得自己娘家没了爵位，那窦家在朝中更是无立锥之地了……而她的儿子，大皇子，没了外家的支持，那些见风使舵的老油条，又有几个会再坚定的支持他？
尤其是，现在的官家还迟迟未立太子。
她的儿子还需要一个强大外家的支持，父母的心血也不容糟蹋。
“阿娘，你身子还未好，先回房去歇着吧，此事日后再议。”她斩钉截铁。
“答应，我。”老夫人艰难的从喉中挤出三个字。
窦家二房也慌了！若这爵位真被收回了，他们家一无人在朝中做官，二无样拿得出手本事，以前又得罪了太多高门大族……他们一房人还怎么活？
“婶娘不可！你身子还未养好，先回房吧，你们几个难道是死的不成？快将老夫人送回房去！刘太医，快请您去帮我婶娘瞧瞧，今日多亏了你，不然……”
刘太医不赞成道：“这与老夫何干？今日老夫人能化险为夷，全凭这位小娘子的活人术，老朽孤陋寡闻，只以前听闻太宗皇帝用过这独门技艺……现今有生之年能得见一回，实乃老朽三生有幸……”
说着又对江春道：“江小娘子，且受老朽一拜。”江春忙侧身避过，她晓得自己的斤两，其实平时急救的话针刺人中涌泉，十宣放血即够用了，自己今日不过是恰巧遇上老夫人二次昏厥罢了……当然，那也不算昏厥，是休克了，所以针刺才有点“隔靴搔|痒”之效。
这谦逊的老先生，即使是在“前世”都能算她老师了，更何况今日？况且自己也只是恰好投机取巧罢了……他的礼她哪能受？
众人被这一打断，倒是未再留意邓菊娘母女二人的官司了，有几个知机的已经夸起江春：“胡老夫人你家这孙女当真是华佗在世，扁鹊投胎啊，就这……都能令她救回来，果真是承了令夫的衣钵了！”
胡沁雪与高胜男又领了几个小娘子来到江春面前：“春妹妹好生厉害，日后姐姐可得跟着你多学学。”“春妹妹这手妙手回春的医术，也不知……”
江春晓得，这时候就是她报答胡家的机会了：“多谢姐姐谬赞，前几年承蒙干爹不弃，有幸得了干爹言传身教……不过我这点三脚猫功夫，在我|干爹面前，却是差远了的……越是跟着干爹学，才越是能体会到胡门医术的精湛，怕是我穷尽毕生精力亦参悟不透的。”
就有人感慨“果真是胡院判后人，胡门医术委实博大精深……”
胡老夫人嘴上虽谦逊着“过誉过誉”，其实心内却是乐见的，看江春的眼神也愈发柔和了。
刘太医望着江春的谦逊样子，捋着胡子感叹“后生可畏！”
而塌旁的窦家母女二人，却是犟上了。
“阿娘，咱们回屋罢，这春风吹了可不好受。”
“恳请，收回，爵位。”老人还是一字一顿的坚持着。
窦淮娘心内愈发不是滋味，她不知亲娘怎么纠结上这问题，但，她的打算却也是极重要的，她的儿子，她得助他一把。
“阿娘，这事咱们回房再说，可好？外头人这多，咱们晚间再商议，可好？”
老夫人只轻轻摇摇头，固执的望着自己女儿。
窦元芳在旁看不过去，只得蹲下|身去，与祖母视线相对，难得温声道：“祖母，我懂，咱们窦家……是完了。”
老夫人眼内亮了一点点光，又转瞬即逝。
“轰！”窦淮娘只觉天旋地转，什么叫“完了”？
“元芳，你这是何意？”
“那贼子的账簿我们至今未找到，这可能是他的计谋，坐山观虎斗……”元芳轻声提醒道。
窦淮娘听得低下头去，她知道，侄子说的“他”是她的丈夫。她在想，事实真如侄子猜想这般吗？她想要坚定的摇头，想要理直气壮的说“我夫君不是这种人”，但他现在已不止是她的夫君了，还是宫内无数人的夫君，是天下之主。
就像她一般，以前未出嫁时，觉着能嫁个阿爹一般一心一意的男子就行了。真嫁给了他，望着当时张扬跋扈、风光无限的太子妃，又觉着自己若是也能作上太子妃就好了。真作上了太子妃，望着皇后娘娘的母仪天下，说一不二，她又觉着能作上皇后，母仪天下，那她就此生无憾了。
而现在作了十几年的皇后了，她又觉着能让自己儿子坐上那位置，她也不枉为母一场……她在望着眼前的高山兴叹艳羡，她的丈夫也不会只对现在这种被人掣肘的处境满足。
他要效仿太宗收复辽北，他需要朝臣的支持，而朝臣皆唯老牌世族马首是瞻。他扳不倒世家豪族那几座百年大山，他只得向他们妥协屈服，而妥协最好的投名状……就是这二十几年来异军突起的、招摇的窦家。
现任安国公的张扬跋扈、一事无成，家中大小秦夫人的勾心斗角，嫡庶子间势力的此消彼长，母亲的老弱不堪……此时的窦家就是一盘死棋。
窦淮娘只觉着自己一直在回避的顽疾被侄子揭开，她晓得得求医问药了，甚至刮骨疗伤，壮士断腕……但她就是不甘。
见姑姑陷入了沉思，窦元芳又皱着眉叹了口气，此事不急，只消能引起她的重视就行。
“回房。”老夫人终于开了口。阿阳老妪代主人向众客人致歉，道招待不周，随后会有专人上门赔罪，各位先请回府，日后另寻机会补上……至于能不能再有这机会，她自己心里也没底了。
江春眼见着没她的事了，自动混入胡沁雪与高胜男的队伍，想着不消好久也该回了。
哪晓得胡老夫人又领着她们跟了窦家祖孙三人回房，当面又客套了一番，说些“保重身子”的话，当然主要还是令“功臣”江春再露一次脸。
果然，老夫人硬撑着拉过江春的手，嘴里含糊不清着“好孩子”“记下了”等语，江春估计她要说的是“好孩子你的恩情我记住了”这样的话，她忙谢过，才跟了老夫人回府。
待众人散后，连阿阳也出去守在了门前，屋里只剩窦家祖孙三人。
老夫人吃了两碗参汤，稍微恢复些精神，强撑着要坐起，也不许那姑侄二人来搀她，自己努力了两次方勉强靠在枕上。
“你们莫忙着管我了，今日之事如何看？”
姑侄二人睁大了眼：怎阿娘（祖母）说话正常了？
“若不在人前弱一些，人家哪会同情我们？届时窦家就是满门灭了族，世人亦只会道活该！”老夫人说急了又咳喘一阵，好在喉中未有水鸡声了。
“阿娘，你又何必如此？今日那情形可是急死你姑娘了！”
“那倒不是装的，我本就从鬼门关前走了两遭了……倒是要感谢我养了个好儿子哩，拜他所赐，以前的安国公府老夫人已被他气死了！现在活下来的只有邓菊娘！你们可听清了？”
姑侄二人肃然起敬，以前的阿娘（祖母）回来了！二人仰着头，露出小儿般亮晶的眼睛望着老人，似乎有千言万语，却又只字未提，祖孙三人就这般静静对望了片刻。
“阿娘，儿还要赶着回宫，今日之事……您是认真的吗？”
“自是认真的，你回去后记得与他求情，过段日子我自会进宫请命。”
“但……但是……若真如此……”窦淮娘吞吞吐吐，有些不敢提自己的小心思。
“有话就大大方方说，我邓菊娘的姑娘不兴这种作态！”老夫人也不看她，仰着头闭了眼睛。
“阿娘，若圣上真允了夺爵……”
“哼！夺爵？是收回爵位，不过是我们自己心虚求来的皇命，当真是我们获罪被削爵？”老夫人耐着心思纠正道。
“是，若他当真顺水推舟应下，我们该当如何？尤其现在太子之位悬而未决，你外孙他，怕是吃不消。”
“只有死过一回的人才晓得，咱们越是在意的东西他越是要吊足了胃口。就似那拉磨盘的驴子，前头永远有萝卜穗子，蠢驴自以为只消自己磨完这一盘就能吃到那萝卜，哪晓得磨完一盘还有一盘，稍微慢了动作就要招来一顿皮肉之苦……我问你们，这蠢驴何时才能吃上那萝卜？”
姑侄二人晓得老夫人寓意深刻，恐怕不止这字面意思，俱不敢随意接口，只抬了头望着她。
但她闭着眼仿似睡着了一般，脸上无悲无喜，未给他们任何启示。
直到二人真以为老人神虚入睡了，才听见幽幽一句——“自是杀了那人，翻了那磨盘，届时莫说萝卜，就是金面馍馍玉面馒头也能自作自主了。”
……
室内一片寂静。
但窦淮娘与窦元芳的心却是“砰砰砰”跳如擂鼓，阿娘（祖母）居然是这般想的！元芳手指微微有些发抖，现在的官家正是春秋鼎盛，朝上新旧实力龙争虎斗他看在眼里，既不支持亦不鼓励，但他不予制止的态度其实就是变相的鼓励……而这其中，最受伤的就是如窦家这般毫无根基的新贵。
在受够了朝堂倾轧时，他也会有过自暴自弃的想法，不如就遂了他们的意，真去做他们想要见的“山隐”罢！但祖父与祖母的心血……窦家不能被卸磨杀驴，他窦元芳不能被卸磨杀驴。只是如祖母这般翻磨杀人的想法却是从未有过的。
现在他反倒不觉着祖母想法出格，这只是一个被逼至绝路的家族所做的最后抗争。
窦淮娘却是心绪起伏。她想起刚成亲那一年，他换着法子与自己打探窦家家底，打探母亲到底有多少生意，她被他的甜言蜜语冲昏了头脑，一五一十与他交代清楚……后来，他被困在辽北时，写了密信来与她，道令她代自己向母亲借银钱，今日拿母亲银钱救了命，日后自当加倍奉还。
然后，时至今日，他登基已十九年了，再也未提起当年借钱之事。母亲不提，并不是不敢提，而是不想她难做人。他不提……窦淮娘大抵也能猜到些缘由。
若这银钱作了他千秋霸业的基石，若今后自己儿子能成为这千秋霸业的主人，窦家和她都不会觉着委屈……但他新人一年比一年纳得多，儿子一年比一年养得多，没道理拿窦家的银钱来替他养儿子，日后还要为他人做嫁衣。
她不甘。
世人只道他们情比金坚，其实他与谁都能情比金坚，只消是能助他的……她早已看透。但她的烊儿不一样，烊儿是她的希望，是她手把手教出来的好孩子。
“是，儿听母亲的。”她定下心神来，垂了眼帘。
老夫人这才睁眼看了她片刻，见她未有任何不舍，才叹息道：“那位子是烊儿的，咱们所做的一切，都只为了窦家和烊儿。”
姑侄俩答应：“是。”
“嗯，你们先下去吧，该如何还如何，步调莫慌张了，咱们不着急，有人比我们急呢，等时机。”说完又闭了眼。
窦元芳一路将姑姑送至府门前，不知该去往何处，云还是一般白，天还是一般蓝，但又好似哪里不一样了——今后的路只会愈发难走了。
待回了房，他下意识的一进门就去看桌子，他走之前落下的两颗青杏还在，他也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怎的，脑海中总浮现那小姑娘站在树上颤颤巍巍的样子，自己抱着她的样子，汗水顺着她脖颈滑落的样子……这书却是无法看了。
她端着肩膀用力按压祖母的样子就像被定格在脑海中一般，这倒是个善良的小姑娘。听说她还将口对着祖母呼气了，老人的口气他日日在祖母跟前自是再清楚不过的。
他记得，当年刚成亲第二日，段丽娘与她去祖母处请了安，刚出门她就对着花盆呕了几口，他还问她可是身子不适，只得了她一个……嗯，现在想来，该是个表达恶心的眼神罢。
后来，第三日练武归来，他在外室听她与旁人调笑“那老妇嘴巴恁臭，倒与那满身铜臭味相配”，他隐约晓得说的是祖母，口腔味儿重是老人亦无法改变的事实……但“铜臭味”？没有祖母的铜臭味，就不会有父亲从张家的全身而退，也不会有窦家今日……
事后他亦找了刘太医来问询过，为何祖母口腔异味甚重，皆道人老了脾胃虚弱，运化不及，水谷腐熟在内，蕴热心脾，上泛口鼻……虽也吃过些药，但总不能为了求那一口清气，而损了老人脾胃，若受不住，少些接触即可。
凭心而论，她能下得去口……真是个善良的姑娘了。
就这般慢慢的，一路又走回祖母院子，见老人家正吃了药卧床上歇息。望着她逐渐干枯的容颜与激情，他晓得老人心病所在，父亲不止宠妾灭妻，偏信庶母庶兄，还一事无成，张扬惹祸，官家要拿窦家开刀的趋势愈发明显了，说不好大皇子也……本该安享晚年的老人了，还要筹谋这些糟心事……实乃子孙不孝，才累了老人家。
若窦家真走上那条路，就再也回不了头了，要么功成名就更上一层楼，要么粉身碎骨万劫不复……他握紧了拳头，但愿真有那一日的话，老天会站在他们这边。
他又满腹心事回了自己院子，一进门下意识的又将眼神放到桌上——却见桌上干干净净，纤尘不染，而他的青杏不见了……
屋内打扫的小厮不知二郎君今日怎了，怕是老夫人遭了这么一遭将他惹恼了罢？不然怎一进屋就摆了张脸，周身气压又低了好些？其实这事他们做奴才的也恼，虽然最后未明说是谁指示莲心下毒的……但横竖见不惯国公爷的就是二房。
他们二房有甚汗马功劳？还不是国公府的寄生虫罢了，这道理他做奴才的懂，主子这般英明神武，更是了然于胸了罢？
只是板着脸气恼又有何用？——“二郎君，您莫忧心了，这事生了也就生了，老夫人吉人天相，还好那胡家小娘子却是个能耐的，活人命，肉白骨……”
“啊呸！奴才这臭嘴，甚白骨不白骨的……”小厮忙打了自己嘴巴两下。
窦元芳皱着眉望他作态，只心内又给窦四记上一笔，他自己是个多嘴多舌的，带出来的徒弟也是个妇人德行。
况且——“那是江家娘子。”
“对啊，可不是，委实好本事！啊？甚？奴才不明哩……”
她叫江春，与姓胡的有何干系？这小厮委实聒噪——“下去吧，自去找你师傅领十个板子。”
小厮微微张了嘴巴，不知自己何处惹了主子不快，但主子说该打，那自己就是真的该打罢？于是他缩着肩膀悄悄退下。
元芳一见他那缩着肩膀的样子，又想起每次见了自己都抬不起头的淳哥儿，真如鹌鹑了，以及窦宪那畏畏缩缩的样子……好生男子汉不大方磊落，尽作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样子——“再加十个”。
小厮快哭了，垮着张脸出了门，恨不得抹一把泪……主子真是愈发阴晴不定，喜怒难测了！
他喜怒难测的主子在这日夜里却是好生喜了一回的。
可能是白日间没见到那两枚青杏的遗憾，将这遗憾带到了梦中。果然在梦里他就见到了一树密密麻麻的青杏，琳琅满目挤挤满满，恨不得比杏叶还多，他满心疑惑：今年的杏子虽结得挺好，只是说不出的失落……还不如他自己放桌上那两小枚哩。
都怪那多事小厮，干|他何事？也不知那两枚尤带绒毛的小东西去了何处？怕是沦落到杂物间垃圾堆了吧？梦里的他恨得咬牙切齿，二十个板子便宜那小厮了！
不过，转瞬之间，那成片的青杏却又不见了，只见得着枝头上挂了两枚孤零零的小果果，在灿烂的春光下随风晃动，仿似那小儿笑眯了的星星眼，还调皮的对着自己眨了眨……嗯，真好，她不害怕自己了呢。
才想到她，树上又见了她，仍是白日那身白玉兰的裙子，胸口扎得紧紧的，那片白里透粉的胸前肌肤愈发呼之欲出了，他想起自己埋首在那处的香味来，只恨不得她未发现，自己多沉迷一会儿，最好是一直沉迷下去。
咦……怎又见了那片白里透粉的娇|嫩了？他来不及想自己在何处，只觉着胸内清气不足，累得他心口砰砰直跳，且心累也就罢了，身上居然还发起热来，有股熟悉的热气从少腹升腾而上，顺着任督二脉直上头面……
就是在梦里，他也觉得身上发热，脑内仿似被那片娇|嫩充满了，好似又是空空如也……不行，自己怕是中毒了！他强行运力，想要将那片热毒之气压下去。但热气一被压下去，下面那处却是抬起了头，那股热毒之气怕不是唤醒了甚威风？
他晓得那是什么，记不清有多久未“排毒”了，憋久了是会伤身的，过几日，过几日|他要……咦？他要什么？
他脑袋昏懵，又不记得自己想了甚……因为突然他怀中又抱了那小儿，不，不是小儿了，是小姑娘。是她又从树上跳下来了吗？怎这般冒冒失失，也不怕伤了腿，她的腿那么细，心里想着那眼光就不受控制的往下……他的心又颤了颤。
她居然未穿衬裤？不对，这东京的春日还冷冽着，她自来受不得寒气，怕不会不穿衬裤的。
那那腿却是细白异常……他下意识的就要伸手摸一下，看看她可觉着冷，若冷的话自己还是早些送她回房罢。
只是……手才触到她冰凉的肌肤，他体内那股“热毒之气”一瞬间就将他掀翻……他打了个激灵醒来。
外面天色还黑着，冬虫出洞，“啾啾”的吵着，他深吸一口气将心跳平复下来，感觉到那处逐渐转凉的湿濡，他深深叹了口气。
自己这是怎了？祖母遭难他都未做梦，却是被那两枚青杏惹得做了场胡梦。是的，他觉着自己这场胡乱的梦境全因那两枚青杏而起，看来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白日间还未看够的果子，夜里就来招惹他了。
唉，这磨人的青杏！
只是，做梦也就罢了，怎还与那小儿沾上关系了？她还是个孩子，自己……唉，果然段丽娘未说错，他窦元芳就是个伪君子，不但有了不臣之心，还对晚辈生了龌龊心思。
虽知心思不对，但他内心深处又暗自庆幸：好在她还是个孩子，并不晓得他的心思，他只消控制好了，将那不该有的想法按下去了，日后还是能做她叔父的。
尤其她现成了胡叔微的干女儿，倒还正是自己侄女了。只是，想到胡家老夫人与自己祖母成了姐妹，他又与胡家几兄弟兄弟相称，自己是她的叔父……这关系，他只觉头大。
元芳在床上静静躺了会儿，静下心思后，眼见着也要至卯时了，打会儿拳也就到上朝时辰了。况且，接下来这毒物来源亦要追查清楚的，窦家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但自他走后，那还未挨打的小厮又来与他收拾床铺，见了那换下的褻裤，又大着嘴巴与师傅窦四说过，窦四晓得，那窦三自然也晓得了……于是，接下来一日，安国公府二郎君房里的奴才们都不是滋味：二郎都二十四五的人了，也忒委屈自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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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忍冬
回了胡府的江春，除了得到胡老夫人一顿赞赏并满满一盒子首饰外，就是那素来眼高于顶的三夫人廖氏，亦给了她个好脸色，顺势送了套金镶玉的头面与她。
江春自是心安理得接下，毕竟，今日的胡家可是占了她后世《中医基础理论》《中医诊断学》以及《中医急症学》等多位授课老师的便宜了。
用过晚食后，三个小的自回了太医局，剩胡家母子二人在怡安堂说话：“老三，今日之事你在外院听说了罢？”
“是，母亲，听见了的。只是不知窦家老夫人这寓意何为，窦家的国公府可是才传了两代的……”
“是啊，多少人眼睛望瞎都望不到的莫大尊荣，她说不要就不要，只怕她不要，她儿孙却是非要不可的，届时……对了，你平日常与窦元芳一处，觉着他这人如何？”老夫人提到窦家子孙，难免就要想起被邓菊娘寄予厚望的元芳来。
胡叔温想过一瞬，斟酌着道：“有谋略有胆量，也委实真君子，窦老夫人教养得不错，可算这一辈里个中翘楚了。”
老夫人笑笑：“晓得晓得，他为你谋了这尚书的位子，他推了你你自是要用心维护他的，只是不消尽说好话，你且说说他有何弱点。”
“弱点？这个……怕是不好说，我，我平日……不怕阿嬷笑话，我平日是有些畏着他的，倒还未到交心之地……只知他不乐意旁人提他那大理郡来的先头娘子却是真的。”
“哦？这话从何说起？”
“去年有一次，在外头吃酒，好似是他秦家表弟提了一嘴巴，说起他母亲与先头娘子曾生过一回气……阿嬷你晓得的，儿平素也不留意这些后宅婆媳官司的，倒未放心上，只记得他铁青着脸，若非我们拉劝得及时，非将那表弟揍一顿不可……发这大的气，却是少见的。”
“可不是？我儿委实是堂堂男子汉，后宅婆媳官司你果然是看不到的？”想到三儿媳那块茅坑旁的石头，老夫人有些阴阳怪气。
胡叔温哪会不知那些官司，媳妇外家势大，他不哄着不行；亲娘也是生养他一场的厉害人物，他不听不行……这一边要哄一边要怕，他委实难做人，只得装不知，讪笑起来：“他家的是不知哩，以前儿还是岳父帮着谋的主客司员外郎，未能与他搭上线……”
胡老夫人亦不再多话，只哼了一声，儿子此时刻意提起他那岳父帮谋的从五品差事，不过是要提醒她，令她莫与媳妇争得太过罢了！
她哪能不知？她张蕤娘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当年胡家败走金江，还全靠着老头子早就定好的亲事，亲家亦不嫌弃，扶持着儿子坐上礼部员外郎，胡家才起来的……全家上下只有感激的道理。
唉，况且她亦老了，儿孙之事，自是插不上手了。
“他母亲那头的表弟？可是姓秦？只不知是大秦还是小秦的后头人？”
这却是问在点子上了。
原来这安国公窦宪的嫡妻与宠妾本出自一家，小秦是邓菊娘未和离时，由张家老人看好的孙媳妇人选，因她颇有两分家财，娶回张家也算得了笔不菲的嫁妆。大秦是和离后，窦家家世起来了，由邓菊娘自己看中的儿媳妇人选，二人本是同族姐妹。
这秦家两姊妹，小秦是妹妹，无官无职但有家财，性子也颇为张扬；大秦是大伯家的堂姐，官家嫡小姐出身，教养也稍微好一些……但问题是，两个本就不太对付的堂姊妹，居然争起同一个夫婿来。
不知糊涂的窦宪怎就在两人之间纠葛下来了，还两人都娶进了门，作妾那个定是不服的，于是姊妹两个在国公府内就没安生过几日。直到近年来，窦元芳渐渐大了，苦口婆心劝过大秦，老夫人又极力打压小秦，二秦才逐渐趋向一种诡异的“和平”……这却是人尽皆知的。
“据说是大秦家亲侄子，以前在大理郡读过几年书……”
“大理郡？那倒是有意思了。”老夫人轻笑。
第二日，自江春进了学里，就觉着氛围颇为怪异，还不甚熟悉的同窗们一个个都能与她打起招呼来，问题是她都还未认全他们名儿呢，只愣愣的应付着。倒是有几个看出她窘迫的学生，主动自我介绍了一下，她才勉强能记下。
“春妹妹，瞧见了吧？大家都晓得你啦！”胡沁雪与她耳语。
见江春不解，她又调笑道：“你昨日施活人术之事大家都晓得哩！将才赵学录还来找了你，怕是有好事哩！”
江春点点头，晓得对古人来说，针刺急救是寻常，但因医者的水平有别，并非每一次都能起效的；但心肺复苏不一样，只要学过，训练过，那都是有固定操作规范与模式的……她有个大胆的想法，若将这急救术普及出去，不定可挽救多少生命呢。
“春妹妹，你来了才好哩！刚才我来得早，被他们围了问那‘胡家的活人术’，可我却是不会的，险些糊弄不过去。昨日|你就不该说是胡家的……”她有些心虚。
“这有甚，待晚间回了学寝，我教姐姐就是了，极易上手的呢。”正好多个胡家人会，她的谎话也才圆得过去。
胡沁雪大喜过望：“这……这真的能成吗？你真能将那秘术教与我？”
江春“噗嗤”一声笑出来，在后世这是基本上人人皆会的常识了，又不是甚祖传秘方，不二法门：“那自是呢，谁让你是我姐姐？”
胡沁雪愈发红了脸，赧颜道：“妹妹你对我真好！”
江春只笑笑。徐绍坐二人身后，自听了她们对话，也有些跃跃欲试，他昨日虽未亲见小友救人的场面，但学里有家中女眷赴宴了的，回来都传遍了，他也听了两耳朵……这倒是与当年在金江情景相似。他当年就是好奇她的活人术，找到她家里去，后来才成了同窗，才有那难忘的三年青春时光……好在，现在又有三年了。
片刻后赵学录又进了学舍，特意望了江春两眼，她以为是要找她谈话呢，正准备上前，他却又错开了眼。
今日上午是《本经》讲授，“前世”虽学的中医，但她历来对中药学各门学科都有兴趣，只时间与精力有限，所学肤浅，现有系统的学习机会，她倒是愈发打足了精神应对。
《本经》全名《神农本草经》，是中国历史上现存最早的药物学专著，中药学的理论基础全靠它来奠定了，所载药物历经两千多年的临床检验，大多朴实而验效卓著。
负责讲授《本经》的是太医局生药所的公孙夫子，据说是前朝唐太宗文德皇后母家的后人，不知可是那位大名鼎鼎长孙无忌的子孙，反正外舍天字班的学生都有些畏他。
那梳了一缕黑白胡子的老者始进门，众人就如被定住了一般，正在笑的忙收住了笑，正埋头杂书的也慢慢抬了头，就是江春也端正了坐姿，稍微抬首望他——实在是这位夫子太严厉了。
“天字班”要放后世都算实验班、尖子班了，但在他老人家嘴里，却是“无知小儿”“蒙昧不化”，不说大家都是经了六七年寒窗苦读才考上的太医局，就是一般到了这十四五岁的年纪，就算家里人也不会再这般责骂了，更何况其中还有些出身世家名门的……但他老人家就是张嘴骂了。
虽有那不服气的世家子反驳一番，但都被他问住了：既然你不是蒙昧不化的，那你倒是说说，《本经》载药多少？
学生自是张口即来——三百六十五种。
那三百六十五味又分几品？——自是上、中、下三品了。全书假托“神农”之名，根据药物的效能和使用目的不同，分为上、中、下三品，这倒是大多数医者皆知的。
那各品又是如何区别的？——这就难了，因这时代信息可不似后世那般发达，知识闭塞，这《神农本草经》在民间流传的是众多残本，真正全本在太医局束之高阁，学生哪里晓得恁多？
“上品一百二十种，为君，主养命以应天，无毒，多服、久服不伤人，欲轻身益气、不老延年者，本上经。中品一百二十种，为臣，主养性以应人，无毒、有毒，斟酌其宜，欲遏病补羸者，本中经。下品一百二十五种，为佐使，主治病以应地，多毒，不可久服，欲除寒热邪气、破积聚、愈疾者，本下经。”老夫子背了手于舍内走动起来，口中念念有词。
直到他说完，众生才慢慢静下来，目不转睛望着他。
江春亦佩服，上、中、下三品分别对应“天——地——人”三才的古代哲学思想，再据其毒性、功效、服用时间分门别类，这才是真正三品药的来源。果然，自那以后，众生皆开始对他敬畏有加。
今日长孙夫子一进门就脸色不错，众生都在猜测他定是遇上甚好事了。果然，老夫子才授了一个时辰的课，就问下头“谁是江春”……正主儿江春恨不得战战兢兢，不会是要将她单独提出来批评罢？
她有些闹不准，慢腾腾站起来，却是昨日急救的事被他夸了一顿“后生可畏”“学以致用”……问题是她也没学过啊！简直受宠若惊。
自此，江春算是出了点儿名了，京内众夫人皆道她是会活人术的小华佗，她解释过几次也解释不清，只得无奈的收下这“小华佗”称号，只盼着这身皮子莫被人戳破才好，届时“伤仲永”才丢脸呢。
当然，随着她名头的打开，麻烦也就找上门来了，譬如高胜男。
“春妹妹，我这脸你可有法子？”这是高胜男这两月来不知第几次对江春死磨硬泡了。
“无法哩，你这身子不瘦下来，这红疮却是不易好哩！”江春还是一样的回答。她就晓得这姑娘是瘦不下去的，这两月来渐渐熟悉了，才晓得她不止身上有些壮实，四肢粗|壮，就是那身上毛发也较多，玩到一处见她露出小|腿上的腿毛……额，也挺丰厚的，虽不若男子般够“织”一条毛裤，但在女子中也算第一人了！
更遑论她那十四岁了仍如平板一样的胸前，与壮实的身板实在不太相称，还有那极其稀少甚至两三月一行的月水，江春高度怀疑她就是后世常见的“多囊卵|巢综合征”了……这病，说难治也难治，日后在孕事一途上委实会艰难。但要说好治也好治，关键是她得遵医嘱，当务之急就是将体重减下去！
体重一减，体内多余痰湿油脂一排，地道一通，月水按期而行，面上红疮自然会好一些，彼时再配上药物治疗，自然要更容易些……问题是她就减不下去，三人见面了整日间就听她叨叨厨子今日汤好喝，昨日鸡好吃的……
“好妹妹，你就帮帮我吧！”高胜男每日例行死缠烂打。
江春倒不是真的不帮她，只是要逼她自己下定决心才行，不然她这种长胖的趋势是谁也逆转不了的。
“我还是那句话。”江春故意硬下心肠。
“啊！”胜男哀嚎一声，“还是不可喝汤啊？那我……我真的……”
江春把心一横：“高姐姐你到底还想不想治好红疮了？”
望着江春那身高一米六气场两米八的样子，尤其江春□□的少女身段，莹白如玉的笑脸……爱美心切的高胜男终于迈出了减肥第一步：“好好好，我听妹妹的，我发誓，日后吃食一切全听春妹妹的，若有违此誓，就令我……”
江春见她憨憨的真要说些狠话出来，阻止道：“你不必说，我们都听见了的，若你今后反悔了，我可不依的！”
她忙欢喜地点头：“嗯嗯，好，你莫将我丢下，我要日日与你们耍。”
江春与胡沁雪皆点头。这东京城的四大学都挨一处，平日间四处走动的不少，太医院旁就是武学，这高胜男每日都能出来与江胡二人一处吃玩。
江春本是不参与她二人的“校外小灶”分队的，但自从她发现每顿十文钱能在西市吃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配管饱的米饭后，就不再往学里饭堂交银钱了。
每日出了门，上了朱雀大街，走个一刻钟就转上梁门大街，一路往西就到热闹繁华的西市。《东京梦华录》有载：“在京正店七十二户，此外不能遍数，其余皆谓之脚店”，莫说那名“脚店”的小食铺了，就是小食摊都遍地皆是。
全国各地东西南北的饮食都不愁，而且因着是开在西市的关系，往来贩夫走卒不少，那每一家食馆的分量都给得足足的，不时有开封府专司食药安全的皂隶突击检查，馆里卫生条件亦不落，吃得饱饱的再慢慢走回学里去，倒是比单在学馆吃更划算。
今日胡沁雪闹着想吃米线了，三人就沿着那热闹的西市小食街一路走，到快尽头处才见有一家卖米线的。但这家却没金江的小锅米线，只用酸醋配着辣椒油与糖水，拌得出鸡丝凉米线来……好在六月份的天了，早就热得穿不住外衫，三个小娘子点了三碗凉拌的，倒也爽口，说笑着吃起来。
虽吃食是凉拌的，但江春还是热得浑身出汗，她终于体会到北方的热了！自端午过后，只消一出了太阳，她身上的汗就没干过，每日间用过晚食回寝第一件事就是洗澡。就像现在这般，她又热得衣裳全贴后背上了。
刚出了那食铺，正好见着前头小摊子前排了好长的队伍，其中还有好些四大学的学生，胡沁雪来了兴致，问过旁人，居然是卖冰镇酸梅汤的！
冰镇酸梅汤！
冷饮！
三人如见救星般挤过去……买了两碗。
江春交代过，高胜男这病要想好，油腻辛辣刺激的不可吃，寒凉冰镇饮食也碰不得，自也就没她的份了。
江胡二人喝了一口琥珀色晶莹剔透的汤水下肚，凉至心脾，只觉浑身的燥热都歇了下去，二人长长的呼了口气，再喝一口，都恨不得舒舒服服叹口气……
江春不得不感慨，这时代太好了！生活在这东京城太幸福了！她在后世喜欢的一切口味，在这里都能得到满足，她要再次感谢穿越前辈赵德芳！可她不知的是，其实真实的宋代，亦是有各色流行冷饮小吃的，当时的宋代，群众物质生活的丰富程度达到了封建王朝的高峰。
只是苦了高胜男，顶着张又红又肿的脸，眼巴巴望着二人舒服得喟叹出来，只恨不得自己也能尝一口：“好妹妹，你们这酸梅汤什么味儿？”
江春忍着笑意，一本正经答道：“有些乌梅酸味儿，又有点冰糖甜，还有些甘草滋味回味无穷哩！”
“咕噜～”
于是，二人就见着高胜男使劲咽了口口水，但她还得忍着满嘴的酸口水，锲而不舍无话找话：“好喝吗？”
二人差点笑出来，她这样子，江春脑海中就冒出了家里那只叫“尾巴”的馋狗……她俩实在是太像了。
胡沁雪忍不住想要给她喝两口，却被江春拦下了：“胡姐姐，她可是才发过誓要万事听我的，你不能坏了她的誓言！”
高胜男眼中才亮起来的小火苗又灭了。
开玩笑，减肥这事重在坚持，得靠毅力，若第一日就破了例，那她的计划永远都只会停在第一日，永远在重复第一日了。
三个笑闹着出了西市，往学馆去。
却不知在三人身后，有几个锦衣华服的青年男子，与中间那白面青年打起趣来：“喂！窦十五，你瞧，那可是你未过门的小娘子？你瞧瞧，啧啧啧，那脸面，倒是红光满面哩，也不知遇了甚好事。”
窦十五气得咬了咬牙，这小娘子家家的，怎就不能学了她妹妹，闲来无事做点女红针线，读点诗词歌赋，好好的闺阁女子不做，偏要学了那些武夫舞枪弄棒！
他也不想想，若不是他未来的岳父舞枪弄棒哪来那武功侯的名气，她亲娘又怎看得上人家？
“窦十五，你也莫气，她那红光满面，倒也能理解，毕竟出了孝期就要嫁与安国公府的三郎君了，心潮澎湃也是人之常情……”
窦十五被那“红光满面”刺得心烦意乱又满腹委屈，自己亲娘是怎想的？自己生得这般英伟不凡，却要配那丑八怪……真是苍天不公！再想到自四月十五家里祖母着了那遭后，皇后娘娘将小秦氏训斥了一顿，使了两个宫里嬷嬷来“教”她规矩，将那房门给把得严严实实，他想要进房去讨要两文零花都不行……这日子委实难过！
后来官家也专门使了个小黄门到窦家，说了安国公几句，罚了他三月奉银，惹得亲爹也没余粮，他想讨要零花更是无门了。祖母窦老夫人虽有好些丰厚的家财，但她的好东西，却也是不会轻易予他的。
连续两月来，京里都在议论窦老夫人自请收回爵位的事，闹得他出门也好生没面子！往日喜与他来往的世家子，今日都不予他好脸色，害得他只能与这几个没本事的来往，现又听了些打趣话，连带着对高胜男更不喜了。
三个小姑娘到了朱雀大街，江春又与高胜男交代几句，令她家去了晚食不可食油腻汤肉，若她有手机，江春恨不得令她每餐饭前拍张照片来让她过目，不然这小姑娘的毅力……她真的无法相信。
第二日，是众生入学两个月来的第一次“实验课”——去百草园识药认药，但夫子却不是那位长孙夫子。众人天色还黑着就起了，先由赵学录带着出了南面的朱雀门，顺着城门外大道步行近半个时辰才到片密林处，入口有块“百草园”的牌匾。
依次排了队入园，自有负责园林看管的药工接待众人，赵学录则道园内有专人负责他们午食，散了午学后自行回学寝即可，反正那园子离城也不远，他们一路行来都不知遇了多少车马行人，倒是不消担心的。
带队的药工自称姓王，众生纷纷口称王师，跟了他从近门处第一块药圃瞧起。
那是一块方方正正长宽分别为三丈的药圃，里头生了些绿油油的植物，叶子似桃叶，细长油亮，却比桃树矮小得多，顶多就四五十公分高，江春有些好奇，这是何物。
“这是大青叶哩，不信小友可闻闻味儿。”原来是徐绍走到她身后来。
不过想想也是，他跟着做生药生意的父母多有见识，能识得此物，倒也不奇怪。
其实这大青叶只是药材名，真正的植物名叫法是菘蓝。这菘蓝可全身是宝，不光青绿色的叶子入药叫“大青叶”，具有清热解毒的功效，可谓解毒要药了，一年可采摘三次，这几日正好赶上第一次采摘完，还未到第二次，故看着枝繁叶茂。
它不止叶子茎枝能入药，根也能入药。而它的根就是后世众人皆知家喻户晓“包治百病”的——板蓝根！板蓝根江春就懂了，那是凉血解毒、清利咽喉的要药，临床上常用于热毒斑疹，咽喉肿痛等症，后世临床上又用治传染性肝炎……当然，“非典”期间也是好生出了场风头的了。
见江春呆呆望着菘蓝出神，徐绍以为她还未转过来，又补充道：“前几日长孙夫子用来治痄腮的也是此物呢。”
江春面露疑惑。
几日前夫子说到他从医经验，某次遇了个妇人抱了啼哭不止的小儿来，两岁多的小儿问甚也说不出，只见两颊耳下红肿一片，那妇人是个愚昧的，去那神婆处买了好些香灰来烧给他吃……
吃了好几日反倒越肿越厉害了，她才抱去瞧大夫，旁的大夫见他脸肿成大馒头了，都道是大头瘟，不消瞧了，回去准备后事算了……可把那妇人急得半死。
恰巧老夫子上街，见了那情状，道不过是痄腮罢了，拿了些青黛粉与她，令她用鸡子白（蛋清）调成糊状敷于小儿红肿处……不出三日，那肿消了，红退了，就是精神都好起来了，五日后又恢复活蹦乱跳。
当时众生惊奇，到底是何物如此神奇，公孙夫子却只笑笑不语，道“过几日|你们进了百草园自会知晓。”
江春猜想，难道……
果然，徐绍笑着道：“这青黛粉就是用大青叶做的哩！每次采摘时，将鲜大青叶加水打烂后，加入石灰水，捞取浮在上头的靛蓝粉末，晒干后，就是青黛……”
江春恍然大悟，看来这菘蓝全株皆是宝啊，若不亲眼所见她还不知呢，果然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她对徐绍投以佩服的眼神。
倒是将少年弄得有些难为情了，嗯，小友这是钦佩他罢？他可要再表现表现？只有在这种从小耳濡目染的事上，他才能稍微有点表现的资本，但表现太过，会不会又令她不喜？但若不表现的话，这东京城的花花世界青年才俊举目皆是，自己会不会又被淹没，令她看不见哩？
真是好生为难呢。
当然，他还没纠结清楚，王师就招呼着众生去了隔壁药圃，那片黄白色的爬藤小花，江春倒是识得的——忍冬。
虽说，听“忍冬”这名字有种坚韧女子的既视感，其实它就是众人熟知的金银花了，因会开黄白两色的花，又是临床常用凉药，黄的似金，白的似银，故名“金银花”，寓意金银双宝。
江春见众人只顾着看花样、闻气味的，就偷偷从后头摘了一小把塞进袖袋——她实在是太热了！
这园子虽满目绿色，但药圃里又无甚大树，正是日头升高的时辰，七十个少男少女挤在光秃秃的日头下……她觉着自己要中暑了。
她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不料却又被不时注意着她的徐绍见了，想到三年前几人在熟药所做工，她偷尝杏仁的样子……小友还是一般可爱哩！
“小友，我舅父院里种了不少哩，你若喜欢，明日我为你摘些来……”
江春不明所以，摘啥？她喜欢啥？他舅舅院里有啥？
徐绍不自在的笑笑，觉着自己窥视她的行径要暴露了，但还是劝道：“这药圃中的忍冬只是样品，品质不甚好，药工平日没少施肥，疗效却是不如野生之品……”
……
江春|心道：少年，你咋又看见我偷花了……你明明可以直说的，这般“拐弯抹角”，也是难为用心良苦顾虑我的女孩子颜面了！
她红着也不知是晒得还是羞的双颊，轻声道：“多谢绍哥哥，却是不消了的。”她又不是真要拿这小花花来治病救人。况且，自几个孩子安定下来后，胡二爷又跟着他的方外好友云游四海去了，他那满院子花花草草的药材，倒是专程写了信来令下人好生照管的……主人不在，他们去挖他“心头好”，倒是不太好哩。
当然，见着那封写满对花花草草无微不至关怀的信，江春都替他捏了把汗：大叔啊干爹啊，你亲姑娘都只一笔带过，连个花花草草的零头都赶不上……好在沁雪也是个心宽的，早就习惯了被放养——江春倒是愈发能理解她那大大咧咧的性子了。
见小友拒绝了自己，徐绍又有些不好意思了，嗯，她怕是还年小，不懂自己心思罢？
江春不知他满腹心事，跟着王师四处看了一遍，终于在快烤不住的时候，结束了一整日的“实验课”，待出了百草园大门，她恨不得插上双翅膀，即刻飞回学寝去洗个凉水澡——太热了！
平日“大汗手”的胡沁雪倒是奇怪，在这三十几度的天里居然不怎出汗，出了门还不过瘾，与几个同窗约了要去附近的清水河耍半日。
江春自是拒了的，要不是为了省几文钱，她是恨不得与同窗搭马车回城的，早一刻回去就可早一刻解脱。
但“人穷志短”，为了省下那堪比一顿饭钱的车费，她只得自己一人紧赶慢赶往朱雀门去。
因汴京的夏日雨水不多，炎炎烈日将宽大的黄土路晒起层厚厚的黄灰，即使她已选了最右侧的路边步行了，只消一有马车路过，还是会惊起一阵黄灰落她身上去……她边拍裙角的灰，边气馁。
“吁——”
一声长长的“吁”声，察觉有马停在自己左手边……准确的说是一辆马车。
江春下意识的就摆摆手，口称“多谢，不消马车”——她以为是顺路载客的马车又来拉客了。
谁知那马车却仍是动也不动的停那儿，江春这才侧过头去，见车帘子掀开了个缝，透过那缝，江春无端端感觉到一阵清爽的凉意……以及帘后露了半张脸的窦元芳。
她忙敛敛裙角，行了一礼：“请窦叔父安。叔父这是去何处？”
“正要回城呢，上来罢。”
江春自不再犹豫，既是放心的熟人，有免费马车可坐，她也不扭捏，抓紧了车把手，一跃就上了车。
方进了车内，一股凉意扑面而来——太凉快了！才坐下，就连那蒙了丝绸的坐垫亦是凉的，她舒服得叹了口气。
“怎了？太凉？”
江春忙将脑袋摇成了拨浪鼓，生怕他真的将冰盆给撤了，急忙道：“不曾哩，倒是正合适。”
想起什么来，江春又问：“叔父在这般凉快的车内坐了半日，不觉着凉麽？”若一时凉快倒可，一路行来都这般凉快，怕还是有些不太好的。
“嗯。”
真是惜字如金，怎么才两个月未见，又不像四月间那次了，那次的态度明明还挺好的。
江春也“哦”了一声回他。
“待会儿无事罢？”沉默片刻后，元芳终于问了句。
“是哩，今日课业完了。”待会儿回了城用过饭食洗过澡她只想睡觉了。
见他又不说话了，江春也早就习惯了，只自在的放眼打量起车内来。刚才上车过于凉快了，倒未留意，此刻才觉出马车的狭窄来……车内两个对面安放的座位，他那无处安放的大长腿就占了三分之二，江春得小心缩着身躯才不碰到他。
“窦家祖母身子还好罢？”江春想起近日的京内流言，窦宪被训斥罚俸，窦老夫人进宫请命去了一整日又精神萎靡的出宫……皆道那安国公府怕是真要被官家夺爵了。
“尚可。谢谢你。”
江春也不知他的“谢谢”是说自己此时的客套关怀？还是当日的“救命之恩”，真是个怪脾气的大叔呢！
见小姑娘也不说话，只眨巴着大大的杏眼打量车内，他想要无话找话。其实他历来苦夏，方才能从背影认出她来，全靠……那圆润挺翘的臀|部呢。想到此处，他不自在的红了脸，自己真是个老不正经！
“怎独自个走路上？”
“今日学里组织到百草园识药认药哩！”
见她稍微提起了兴致，他忙温声接着问：“可好耍？”
江春有些想笑，她又不是小儿了，那是实验课，哪有好玩不好玩的，他这是哄小孩儿呢？遂嘴角含笑道：“好耍说不上，倒是好生有趣哩！那板蓝根的叶子原是长得像桃叶哩，它叶子还可作青黛粉，倒是第一次听说哩！”
“还有那忍冬花，百草园的忍冬倒是种得好，藤蔓有这么高，叶子有这大，双色花开得也是很漂亮哩！”可能是被他的眼神鼓励到，江春嘴上说着不算，手上也比划起来，真如个小儿了。
说着说着，方想起自己偷了一把金银花呢！她忙伸手进袖袋，小心翼翼的掏出那把小花花来，单手拿了伸到元芳眼前给他瞧。
“喏，就这个，好看罢？咦……”
她手里那把小花花，烈日下被闷久了，花瓣早蔫了不成样子，还折出好些印子来——像一群垂头丧气的小老鼠，与它们的主人一般。
江春垂了头，有些气馁，本还想着回去泡水喝呢，这副“尊荣”她实在喝不下去了……而且，这次“卖弄”有些失败呢。
元芳望着自己眼前那只皎白细嫩的小手，五指纤长宛若葱根，粉|嫩如透明的指甲上还有几个清晰可见的小月牙，形状分外圆润，就似她嘴角浅浅的小梨涡一般，令他又暖又不是滋味。
他暗戳戳的叹了口气：唉，怎就是个侄女嘞？
但这种心思才一瞬就被他压下去了，见她气馁样，元芳不自在的虚咳了声，怕她不快，温声劝道：“明日我送你一盆罢，这忍冬花随处可见。”虽然他院里没有，但花市多的是哩，花市寻不到，窦三总有法子找来的……就如当年那雄狮犬一般。
“那雄狮犬长大了罢？”
嗯？雄狮犬？
是说那狮装大佬啊，江春不知他思维怎如此天马行空，但想到那只每每惹得“尾巴”气结的心机汪，道：“可好哩，顿顿要吃满满一整盆猪食哩，可把我祖母心疼得……”这两年江家的猪食都开始喂熟食了，倒是正好与狗食煮作一锅。
要问为啥不喂剩饭剩菜？开玩笑，江家节省惯了，人吃都舍不得浪费哩，哪有多余喂狗的……所以这就是“尾巴”馋得恨不得伸舌头舔灰的原因咯？
江春边想边笑出来，王家箐的一切，现今回想起来，都是那般美好呢！像她窗边风干的粉|白|带刺蔷薇，摘的时候不小心刺了手，现再闻起来……却是有股春天的味道。
她虽未笑出声来，但嘴角却是上扬得明显。
对面的窦元芳只觉着今年的夏日分外凉快哩！

第96章 夜市
且说“叔侄”二人在凉爽的车内，面对面坐了一路，说些趣事闲话。当然，这“趣事”基本上是元芳问一句，江春兴致勃勃的说一串，从百草园各色草药花叶果子，说到采摘时节与功效，她说的不嫌累，听的人也不嫌烦。
“吁——，相公，咱们要进城了。”马车停了下来，等着主子吩咐。
车内二人这才回过神来，这就到朱雀门了，江春敛敛裙角，准备下车去，谁料元芳却对外头车夫道：“去西市。”
那车夫应了一声，给了马屁|股上一鞭子，长手长脚的白马甩甩尾巴就“哒哒”跑起来……刚站起一半身子的江春，就被那惯性甩得一个重心不稳，自然朝后倒去。
元芳眼疾手快，前一刻还在想着她那些园内见闻，后一秒就立马伸手扶住她。
他的身高，坐三四十公分高的位子上，水平伸出手去扶江春，那手的位置就将好落在了她腰上。
方入手一把纤细至极的腰|肢，元芳就觉着心尖又颤了颤，他耳朵红了，心内有些不自然，又有些惊奇：原来女子的腰|肢可以这般细这般软……
且说江春被那突然又启动的马车吓了一跳，原以为定要一屁|股坐地上出丑了的，哪晓得却被他扶住了……她居然不合时宜的冒出个想法“臂长|腿长就是好啊”，待反应过来，忙转身对着他谢了谢：“多谢窦叔父。”
元芳红着耳尖“嗯”了声，轻轻放开她，又忍不住多说了句：“且小心些罢。”淳哥儿都比你稳妥。
但他晓得她该是不喜听这话的，只悄悄在心里过了一遍，也不知是说给谁听。
渐渐的，马车“哒哒”声明显的慢下来，外头喧嚣更盛，夹杂着鼎沸的人群喝卖声，江春晓得这是马车上朱雀大街了。
“今日多谢窦叔父搭载这一程，将我放太医院门前就好。”她耐不住要回去洗澡了，下午在百草园，热得后背薄薄的馆服粘在皮肉上，路上又在车内吹了半日凉风，后背那层黏|腻不止未干透，还愈发黏得难受了。
“你有事？”将才问你不是没事吗，这是还怕着我？
“嗯，要回去洗漱一番。”江春的原意是指她急着下车回学里洗漱，洗漱过后要休息，但窦元芳却道：“好，我在外头等你。”
江春：……难道你以为我是为了回去梳洗打扮一番吗？你等我做甚？
见她愣神，元芳又温声补充了句：“不急，我在外头等你，记得加件衣裳。”
直到下了车，走回学寝，江春还未回过神来，他的意思是令她洗漱了再出去？可是有事要说？她本该拒绝的，但不知怎的嘴巴像被缝住了似的……
迷迷糊糊的，江春回到空无一人的学寝，满室静谧，独见夕阳从窗外照进来，在地上洒了一片金黄，瞧着倒是才过酉时，六点不到……待她洗完澡和头发，再把衣裳晾上，他定不会等这久的，等不得了他自然就走了，日后相见，她也有理由——反正是你先走的！
打定了主意，江春慢悠悠的摸出个铜板儿，去学寝司打了两大壶开水来。对，令江春吐血的，这东京城使热水还得花钱，每日至少要花一文钱来打开水，江春愈发觉着帝都的生活——真贵！就花费点柴火烧出来的水，都得花钱买，对她这日日都离不了热水的人来说，真是必不可少的花销了。
不过好在他们四大学的学生是有朝廷供奉吃的，每月奉银二两，只有供奉而无“禄”，就没了粮食谷物、布匹丝帛等实物，江春倒还觉着光发银钱才更实用些。
这“二两银”若放金江，那委实天降横财了，足够一家人两三个月的伙食了，但放在连热水都得花钱买的东京城……真的也不算什么了。
这时代许多地方都与真实的宋朝相类，在公务员薪资制度上都奉行“高薪养廉”，即使是最末等的七品县令，光月俸也有十两，相当于万元月薪了，更遑论那诸多的实物……与这些有品阶的官员比起来，四大学的学生每月二两银，亦不算甚了。
这两月来，金江带来的盘缠倒是还一分未舍得动的，光靠学里供奉，除去每日饭食、笔墨纸砚、日常用品等花销外，江春还能结余下三百来文钱，真的委实不易了。
故打来的两壶开水，她也舍不得全用完，天气热，只单提了一壶来兑上凉水，就够她洗头洗澡了，剩下一壶晚间洗漱用一半，明早起床再用一半倒还匀得过来。
在她慢吞吞的，舒舒服服的洗了个澡和头发后，又将换下来的脏衣裳也洗净晾晒上，天色终于有些暗了……她估摸着窦元芳已经走了。因头发还未干透，她只披散着一头黑发，也未穿厚衣裳，简单的湖蓝色襦裙外披了件褙子，就出门去，想着瞧一眼去，若他走了那自己就有理由面对他日后的责难了。
不过，转眼她又安慰自己杞人忧天了，窦元芳这种君子，就是自己真放了他鸽子，他也不至于耿耿于怀的……更何况，她又没答应他，是他自作主张要等的，哪算她放鸽子？
嗯，这么一想，她心内的负罪感也没了，轻快着脚步，一颠一颠地出了学馆门。
微微转黑的暮色里，元芳等得不耐，也不知这小儿回去折腾个甚，晚食未用呢，就洗漱……不过转瞬想到女子估计都是这般爱洁的，不似行伍男子万事将就，他又掀了车帘子，却正好一眼就见着那颠着脚步恨不得哼上小曲的小姑娘……披散了一头青丝出门来。
嗯，出来就好，他生怕她不出来哩。
不过，她一见了自己马车，那嘴角的笑意就凝固了，似是不相信般，她揉了揉眼睛，确定真是自己的马车，她又有些进退两难，甚至还想将脚往后缩？
嗯，往后缩？还在害怕自己吗？
“上来罢。”
江春听了这么一句，就晓得自己是走不掉了，先前不该麻痹大意的，要是先猫在门口看一眼就好了……就这般大咧咧出来，倒是退不回去了。
待她勉强换上个笑脸爬上车，窦元芳只觉着满车说不出的清香，不是寻常女子常见的脂粉气，也说不出可是皂荚香气，淡淡的随着车内光晕散开……马车方动起来，他头就有些昏。
江春上了车，见车内冰盆已不见了，但仍有凉气残留，她刚洗完澡，身上凉爽，在这车上反倒觉着冷了点儿，抑制不住就“啊切”打了个喷嚏。
下意识的，她将双臂抱胸前，轻轻动了动脚，想要动出些热乎气来。但这车内帘子关得严严实实，外头热气进不来，里头冷气出不去的，动作亦只是枉然。
“冷麽？”
江春逞强：“还好，只是刚洗漱过有些不适应这冷气哩。”
窦元芳也不出声，沉默片刻，似在细细斟酌何事，突然，江春面前光线一暗，只见他微微佝偻着高大身躯，被狭窄的车厢限制着，碍手碍脚脱下|身上那绛紫色的外衫，不容拒绝的就加到她肩上。
江春不解，他怎不言不语就将衣裳给了她？倒也不觉着有甚，毕竟自己披他衣裳都不知披了几次了。
但，他披了衣裳的手却并未离开，而是顺势要帮她系紧里头湖蓝色褙子的带子，从未伺候过人的他，也算无师自通了罢？只是平日给自己系也就罢了，这般帮旁人系却是首次，不太顺手，打了两次结都不对。况且他自小习武惯了的，手指粗|长，不似白面书生的纤长灵巧，那细细的披肩带子在他手里仿佛成了甚难缠的妖精，他两手往左也不对，往右绕不过去……倒是难得见他如此笨手笨脚。
江春先“噗嗤”一声笑出来：“窦叔父，结可不是这般打哩！”
说完却又红了脸，她又不是真正的小儿了，他还这般当自己是小孩儿……她只觉着双颊发热。
“窦叔父，我自己来吧。”我又不是小儿了。
窦元芳这才懊恼的放了手，心内却又将那窦四恨上几分，他怎与他哥哥一般，都是棒槌脑袋，问他们小娘子欢喜甚样的男子，皆道“体贴的”……体贴他懂，就善解人意，细致入微呗，似身边得用的小厮，只消他打个喷嚏就会送上外衫予他，只消他抬起手臂来，就会将他衣裳扣好了……伺候得倒是正合他心意。
但这般“体贴”于她，不止未招来欢喜，还被她笑了？
定是窦四出的馊主意不对。
直到将里头褙子系带结好了，再添上犹带他体温的外衫，江春才觉着暖和下来。
暖和下来才觉出饥肠辘辘来，自午间在百草园随意吃了些午食后，直至此时她还滴米未进。外面天色愈发暗了，平日这时辰她都用过晚食好半日了，那胃腑就不受控制的“咕咕”起来。
江春红着脸转过头去，假装在专心瞧车壁上的花纹，心内却是窘迫异常，这贼不听话的肚子……我要你何用？！
为了避免熬人的尴尬，江春只得无话找话：“窦叔父要去何处？”
“夜市。”
江春眼睛亮了亮，她自来了汴京三月，倒是还未去过哩，概因胡老夫人交代过她们姐妹俩的：“你们喜乱吃那西市小食也就罢了，夜市却是不许去的，三年前好几个官家小娘子贪玩，夜了去夜市，被那外地歹人拐了去，再也未找回哩！可怜家中老小哭断了肠……”
尤其胡沁雪与江春还是有过南阳驿那次“前科”的，愈发成了重点管教对象。
二人也知这年代女子被拐，无异于人生被毁了……当然，即使是在观念开放的二十一世纪，那也毁一生的。
故她虽老早就听闻这时代的汴京不再有宵禁，夜了后沿着汴河边，延伸出一条热闹异常的街市来，衣食住行样样俱备，天南海北的聚作一处，但自己却是从未去过的。此时有威武高大的窦元芳在，她……自是不害怕的。
元芳见她神色，心内松了口气，看来窦三这主意不错，用对了！
他轻咳了声，道：“这东京城的夜市可算一景，你还未来过罢？”
江春点点头：“是哩！家人不放心我与胡姐姐同来，只怕被拐，却不知若真遇了拐子，到底是我拐了他还是他拐了我还未知哩！”
窦元芳听这不正经言语，皱着眉头沉声说教：“怎与个小儿似的？那人贩子险恶岂是你见识过的？”说完才觉出语气过于严肃了，又温声补充道：“你是不知，前几年出了好几桩事哩……”
见她又垂了头，他难免沮丧，怎又回到刚开始的状态了？他训她，她垂首害怕……他不想要这样。
“罢了，莫作这鹌鹑样子，我不说你就是。到街头了，将衣裳裹好，身上钱袋子揣好了，这夜市飞贼可不少哩！”
江春本就未生他气，只是有点怕他严肃样子而已，现在见他故意无话找话，倒是又乐起来，只憋了笑，故意板着脸道了声“嗯”。
其实她出门匆忙，早就料定他已走了的，自是未带任何钱袋子，那飞贼就是再厉害也偷不到她的。
两人下了马车，窦元芳习惯性自往前头去，以为跟着他的还是窦三窦四等下人，待听得娇娇一声“窦叔父”，他才酥了身子转过来：“快跟上。”
江春满头黑线！
这是带“小朋友”出门的正确姿势吗？自己一马当先，把人生地不熟的她落后头，还吓唬她甚人贩子拐子的，人家就专找他这种不负责任的“家长”下手呢……真的够了，直男！
她好容易跟上他脚步，但因人实在太多了，说人山人海都不足以形容。她个子矮力气小，站人堆里就自带隐身功能，生怕稍有不慎被挤散了，只得勉强抓住他右侧袖子，若有人流阻断过不去处，她用劲拉一下他袖子，他就停下来伸手放她身后，护了她。
若有那卖小玩意儿是她感兴趣的，她怕他一马当先走了把她忘下，又拽一把他袖子，他自会停在一旁等着她。
刚好前头有个卖糖人的小摊子，刚开始见围了一群七八岁的小娃娃，江春以为是金江那般用糖浆浇画出来的，但走近一瞧，却发现这家是用米面捏的立体物件，如捏橡皮泥似的，不论是猴子金鸡还是石榴仙桃，全凭这老师傅一双巧手。
江春看着前头小儿买了两个白胖仙桃，一口咬了半个去，嘴里含糊不清的说着“好吃”，看那绵|软的嚼头，怕是糯米面捏的罢？嗯，定是甜丝丝的入口即化。肚子早就唱了空城计的她，只眼巴巴望着咽口水……这就是女子要经济独立的原因了，身上没（带）钱，连个糖人都吃不起。
元芳在外头等了半日，不见她出去，转头一看，却见她抬了头眼巴巴望着那摊子，与她前头那几个小儿倒是如出一辙，俱一副馋猫样。但这东西看着虽五颜六色花里胡哨的，其实全靠那老汉一双手捏出来，他亲眼见着他才接过铜板儿的手，又去捏了物件，这般造出来的吃食委实不洁，吃不好可是会闹肚子的，尤其她这种吹个冷风都得打喷嚏的小儿……还是算了。
“走罢，不是肚饿麽？”我们用晚食去吧。
江春不为所动，现在老师傅手中那两个仙桃仿似勾了她的魂，看着已经越捏越像，再点上两片青绿的桃叶儿，就是活生生的桃子了……她口中已不由自主的泛起酸来。
元芳不得已，避开那几个打闹的小儿，来到兀自发呆的江春面前，刚想喊她，那老师傅见个高大的男子挤过来，瞬时眉开眼笑：“小娘子眼光好！我家这糖面人最是好吃，入口即化的，这两个仙桃我是十二岁就会捏了的，至今不知捏出去几千几万……”
江春嘴巴愈发酸了。
“小娘子想要的话，我便宜你四文，只收你二十文如何？快让你阿爹买与你罢，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啦！”
窦元芳一瞬间黑了脸：这老翁委实可恶，甚叫她“阿爹”？他倒是个内里藏奸的，前头卖与旁人都只八文一个，到小儿这儿就得十二文了？还甚便宜两文钱，也就这没见过世面的小儿会被哄了。
于是，江春耐不住肚里馋虫转过头去，就见他黑了一张脸不出声，这脸色让她犹豫过一瞬，但口腹之欲却是控制不了的，只得小心翼翼商量道：“窦叔父能否先借我二十文钱？我明日就还你。”
元芳的脸愈发黑了：在她心目中，自己就是会要那二十文钱的人？但看她小心翼翼生怕自己拒绝的样子，心内又有两分软：才第一次见这夜市，以前怕也是未吃过的罢？罢了罢了，就让她吃一回罢，只此一回，日后可不能再吃这脏东西了的。
说服了自己，这才从衣裳下摆的钱袋里掏出个小小的银角子来递与那老翁：“你先洗过手，重新捏两个来，剩下的不消找了。”
老翁喜得见眉不见眼，点头哈腰应下，果真当着二人的面，舀了瓢清水搓洗过双手，又用干净布巾擦过水气，才重新给她捏了两个仙桃。
东西方一递过来，江春就迫不及待左右摇晃着瞧起来，这形状可真像啊！忍不住先小小咬了一口，果然是又甜又糯的，有点像后世的棉花糖，却又没棉花糖的柴，嚼起来毫不费劲。
江春走了两步，自己吃下半个去，才想起来“金主”没吃呢，倒是又拉了拉他袖子，主动讨好道：“窦叔父可要也吃一个？可好吃哩！”说着觉出唇上粘了点细细的米面，身上也未带甚帕子，只下意识的低下头去偷着舔舔嘴唇，自以为没人看见。
元芳望着她那伸舌舔唇的动作，倒是自然……又令他不舒服。也说不出何处不舒服，就是有点热，又有点觉着不妥当，这年纪的小娘子了，还做这不雅动作……她家里亲娘定是没教过她的罢？
现在是自己在她面前，若换了旁的男子，不定会怎想她哩！她又生得这般……嗯，像那仙桃，白白|嫩嫩的……这种家里女性长辈该教的礼仪，自己要怎教她？自家淳哥儿他都没这般上心过，果然是当长辈当上瘾了不成？
他又没忍住心内冲动，下意识的伸手摸了摸下颌：自己真的像她爹？她爹他见过，都四十来岁的人了，自己真有那般老？
见元芳不接，江春又极其自然的收回手来，她就晓得他这种老古板是不会吃这小儿零嘴的，本也就客套意思一下而已……倒是乐得自在，又自顾自吃起来。
只是，她一手要拿个没吃过的，一手要抬着嘴里吃的，就没手拉他袖子了，生怕自己跟不上他脚步，走丢就麻烦了……突然，江春只觉自己左手小臂紧了一下，有只大手拉住了她拿着糖面人的手。
这才令她欣慰起来：这直男终于晓得带小朋友出门的正确姿势了！不过，他的手劲有些大，自己完全不消用力，只跟了他屁|股后头走就是，像被他牵着似的。她只觉着今日这夜市逛得……像遛狗，他内心该也是崩溃的罢？
终于，两人挤过了人流最密集的入口处，渐渐到了灯火辉煌的河边。地界儿宽敞多了，人一少，风气进得来，这才凉快起来。
“窦叔父，你可是觉着我麻烦事甚多？”微微的河风吹得二人浑身清爽，江春大着胆子问出来。
元芳倒是觉着这般才像她这年纪的小儿罢，自己以前定是太严厉了，才唬得她不敢展现小儿天性……嗯，他倒是更喜欢她这样子。
只是，他也不知自己怎就用了“喜欢”二字。

第97章 交代
两人穿过拥挤的人潮，江春吃完手中的两个糖面人，终于来到汴河边。
这里的汴河较金江更是不同了，没有西南的湍急水流，平静无波的河面上，七七八八泊了些打着灯笼的大船，且船头还迎风站了几个穿红戴绿的年轻女子，一阵风刮来俱是脂粉香气……江春估摸着该是花船。
未待她东张西望瞧出个名堂来，元芳紧紧拉了她右手小臂继续沿河前进，待走到个打了灯笼的小食铺前，他才恋恋不舍的放开她……虽然全程也未碰到她手指，但他心内仍有一股愧疚与欣喜不断交织着。
那小食铺才随意搭了几张桌凳，三三两两坐了几个食客，与前头一路过来的火爆生意形成鲜明落差，就是隔壁那家也比它热闹些，也不知他怎就来了这家。
那二十来岁白面皮儿的老板娘见了元芳，倒是笑得露出口整齐的白牙来：“大兄弟来啦？快快里头坐，外面风大，你家这位小娘子怕是受不住哩！”
看样子他是常客？
江春跟在他身后，进了那冷清的食馆。
元芳找了张里头紧挨着株大树支起来的桌子，正要自顾自坐下，想起这小儿爱洁的习性，这河边风尘有些重……他又自己掏出块白帕子，拉了个凳子出来，将凳子仔仔细细擦过一遍，又将凳子前桌子一片也擦过一遍，方指着让她坐下。
江春|心内嘀咕：这位叔父倒是讲究，果然大户人家就是不一样。
心内才这般想呢，哪知见她坐下了，他才在她对面随意拉了个凳子大马金刀的坐下，腿太长了，有些放不开，江春看着都替他憋屈。
只是……他自己坐的地方却未擦了。
江春有些不好意思，望望自己这身湖蓝色的襦裙，太鲜亮了委实更容易弄脏哩……这位“窦叔父”倒是体贴，日后谁嫁与他，也是福气了。
余下时光，二人要了两碗鸡丝面作晚食……当然，直到老板娘端上那两碗软硬分明的面时，江春才晓得他自己要了碗软烂的，给她却要了筋骨劲道的。刚开始她还以为会去吃甚东京特色小吃呢，哪晓得就是全国各地都有的鸡丝面。
但这却又是一碗与众不同的鸡丝面。
不止口感劲道，奶白色的鸡汤香味浓郁，小青菜青翠欲滴令她食指大动，江春刚用筷子拌了一下，觉着面里有甚卡着动不了了。
她抬首看他一眼，见他只顾着低头“呼哧呼哧”吃自己的面，因吃得有些急，土黄色的大粗碗上还冒出一片热腾腾的雾气来。
待她用劲挑开上头面条，却见丝丝分明的面里藏了一只热气腾腾的……大鸡腿儿！
居然是鸡腿！
她只觉着心尖上有股暖流在缓缓流动，不说那丰满胖大的鸡腿，本就是“天下美食唯肉不破”的她的心头好，就是这样面里藏“惊喜”的事，也只有上辈子的老妈和这辈子的高氏在她生日那天做过，她们都是她的亲娘。
窦元芳是第三个，今日只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夏日，而他，四年前还只是个陌生人。
感动过后，她又有些哭笑不得……她都是十三四岁的大姑娘了，早不是几岁的小儿了，这只金黄胖大比她小臂还粗|壮足有一二两的大鸡腿儿……她要怎么下口？撸撸袖子直接用手抱着啃吗？啃得满嘴油光吗？她脑海中冒出才三岁的军哥儿双手抱着鸡腿埋头细细啃食的样子，那手上、袖子上、嘴巴四周全是油乎乎一片……
江春一阵恶寒。
况且，她今日还穿了身鲜嫩衣裙，才洗干净上身的，这般油光四溢的大鸡腿儿，不防滴两滴油上去，估计是洗不净了的，连一文钱的开水都要节省的她怎舍得就废了这身衣裳？
她欲哭无泪，这大鸡腿儿到底要如何不失优雅又不脏衣裳的啃下去？
她又抬首看对面“呼哧呼哧”兀自吃面那人，好似未瞧见她的为难一般……她再一次告诉自己：以后远离直男！直男的疙瘩脑袋里可能真的缺了根筋！本来他的心意，江春是感动的，但只能眼巴巴望着却没法吃的滋味……她此生不想再经历第二回了！
他能不能考虑一下自己豆蔻少女的年纪？能不能想想她如花似玉的形象？那大鸡腿儿哪怕是让老板给切小块些也好啊！
江春叹了口气，唉，每办法，谁让她自己不争气想吃呢？只能喊老板娘帮她加工了！
她刚要喊人，却见眼前多了双筷子出来……她眼睁睁望着他把自己碗里的鸡腿夹走了，忙着急道：“窦叔父，别……我……”还要吃的！
却见对面男子嘴角轻笑，只用自己刚吃面的筷子将那鸡腿夹住，用了些巧劲，也就三下五除二的动作，那鸡腿肉就被他小块儿小块儿的剔下来了……江春睁着大大的眼睛，望着那被他“剥”得精光的鸡腿骨。
若不是还有人在场，江春恨不得为他鼓掌了，果然，练武之人就是不一样，连个鸡腿都能剔得这般利落。
只见他专心致志挑出那骨头，用筷子将那些小块儿的鸡腿肉又夹回江春面碗里。
江春红着脸，为自己不带脑子误会了他而害羞，人家这般正派，怎会贪图她个鸡腿？倒是没注意到他全程用的是自己吃面的筷子。她只低着头夹起一小块来尝，肉|香浓郁胜过鸡汤，还被他剔得大小正好入口，那透明胶质的韧带嚼起来亦不费劲……不止肉好吃，还满腹的暖和与安逸，就是历来最不喜的面食，仿佛也成了人间至味。
如果能忽略掉塞牙这个问题的话，这顿晚食将是她吃过最贴心的一餐了。
那鸡腿肉属于长而结实的肌纤维，他剔时肯定是顺着纹理来的，而她那细白的小牙齿却有个问题——牙缝有些大，容易塞牙，尤其是这一丝丝儿的肌纤维，尽管已经很小心了，还是有几缕“漏网之鱼”在那些缝隙中留恋不去。
摔！好生尴尬！若无人注意也就罢了，她偷偷低着头整理一番，但对面坐了个直男，江春毫不怀疑若自己“整理”的话，他定会黑着脸问：“你这小儿剔牙为何不用牙签？”
方一想到他一本正经的黑着脸质问她的样子，江春就忍不住笑出来。
元芳却是惴惴的，直到剔完了才反应过来忘了换双筷子，还是在自己刚吃完面的碗里，这小儿历来爱洁，怕是又要嘟着嘴赌一场气了……他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怕她不肯吃自己碗筷碰过的，又期待若她吃了，那不就是与自己同食了麽？
直到江春小心翼翼吃了小口，又吃了小口，他紧绷的神经才松懈下来，故意装出一副从容样子问：“笑甚？莫笑了，快些将东西吃完，待会儿冷了。”却不知自己嘴角笑意愈发明显了。
江春闻得此语，愈发熨帖，果然埋头吃起来，吃得尤其香甜。
老板娘见他们面对面傻笑，以为是青年夫妇一对，笑着打趣：“大兄弟对你家娘子可真好哩！娘子是个有福的！”
惹得两人对视一眼又不自在的笑起来。
直到江春肉吃完了，元芳才歇了筷子，耐着性子与她说了些闲话。拜他“闲话”所赐，江春才晓得，原来这东京城的夜市是从天黑开始摆开，平常日子可一直持续到丑时末（凌晨三|点），若逢年过节却可通宵达旦的……看来古人的都市夜生活还是很丰富的。
因江春穿的衣裳也不多，渐渐觉出冷来，两人吃过面，顺着灯火通明的汴河走了一段，就在江春准备告辞回学寝时，元芳突然说了话：“你日后千万小心些，最好莫出门。”
江春谢过他的嘱咐：“是，窦叔父，多谢叔父提醒，日后晚间我都不出门了。”其实汴京白日太过焦灼，晚间正凉快，散了午学，与胡沁雪高胜男约上，按说出门耍玩一番是最好不过的。但江春晓得他规矩重，他说甚听着答应着就是。
“莫以为应下就可……另外，白日间也莫出门……”似是有话要说，又收住了口。
江春愈发不解了，好端端怎还连白日也不能出门了？她歪着脑袋望他，耳边的发被河风吹得毛绒绒的，黑亮如葡萄的瞳仁里倒映出河上的灯火，仿佛有些闪亮的星星在调皮的眨眨眼……倒是与四年前第一次见她一般，又认真，又可爱，恨不得揉揉她脑袋。
那次他去王家箐找淳哥儿的“救命恩人”，一进门就见她红了脸追着几只小鸡仔满院子跑，黄绒绒的头发虽跑得散落耳前，但红扑扑的脸蛋和亮晶晶的双眸却是格外惹眼……虽然她的眼神自始至终就没落自己身上。
她的眼，从始至终只落在寿郡王世子身上……嗯，虽然她该是至今也还不知那儿郎身份的。
是啊，她这般年纪的女娃儿，恐怕还是更欢喜与同样青春年少的儿郎一处罢？他要出口的话又梗在了喉间。
窦家的路愈发艰难了，到底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还是更上一层楼，谁也说不准……他又何必多惹是非？且待事毕，若真有这机缘，再说不迟，她才十三岁，还未长大呢，他不着急。
不待她细问，元芳右手握拳，放嘴前虚咳了一声，又解释了一句：“日后……京内恐会多生事端，你莫随意出门，若遇事，就去东市迎客楼寻叶掌柜，他自会助你。”
江春愈发不解了，怎么有一种在交代什么的感觉？上次在南阳都说有事去安国公府寻他，这次居然是去迎客楼寻个掌柜？
心念电转间，江春反应过来：以他这多次对自己的帮助与优待，不可能自己有事不让去寻他，除非……他帮不了自己。那又是甚原因令他堂堂国公府嫡公子都帮不了她呢？是他人不在东京城？还是有事脱不开身？那迎客楼就是他的私产了？
似他这般从来光明磊落，正直的封建士大夫，是什么缘由逼得他不得不办下私产，留下条后路呢？四月间在窦府那短短一日功夫，对那窦家的大体情形，她也算管中窥豹，可见一斑了：老弱不堪的窦祖母，软弱好色的窦宪，贪婪如蛇蝎的小秦氏，随时蛰伏着准备咬他一口的庶出兄弟，两耳不闻窗外事自身难保的大秦氏……窦家果然如谭老所说的“一门烂账”。
只是，以窦祖母对他的维护，怎会忍心将他困在那后宅泥塘中？若不是窦家后宅之事，那到底又是何事？他怎就晓得自己会脱不了身呢？难道是……要去外地？
江春忍不住心内好奇，脱口而出：“窦叔父是要去何处吗？”
元芳不想透露太多，多说几句，以她的聪敏，定能晓得些蛛丝马迹，这都是窦家的烂事，就让她好生读书吧，故也只“嗯”了声。
江春见他沉默样子，想起那日众目睽睽之下老夫人自请收回爵位的情形，当时他分明是了然于心的，该不会是与此有关吧？
她心头无端端就担忧起来，着急道：“窦叔父去何处，可以悄悄告诉我吗？我保证不说出去。”语气里带了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她生怕他会成为第二个高洪，说不见就不见了，从此茫茫人海，偌大个汴京，她去何处寻他？去何处寻他们？
元芳见她飞扬着鬓发，皱着眉头着急，一着急还将眼眸急得水亮起来，心内顿时软成一片，只觉着有根薄薄的羽毛，在轻飘飘的拂动着他的心尖。
有那么一瞬间，他险些张开嘴，告诉她，他的计划他的去向……但一想到她孤身一人在京，爹娘兄弟姊妹谁也不在身旁，可谓无依无靠了，如今与窦家牵绊越多，知道得越多，日后愈是言说不清……也不安全。
若不能成事，他的底线就是保全她，令她过回她自己该有的踏实的人生。
罢了罢了，不说也罢。
他装作未瞧见她眸里的水光，硬着心肠淡淡道：“走罢，回吧，你明日还有晨学。”
江春见这样子愈发不安了。
她一直晓得，他们二人间只是随意攀的亲戚，又无多深的过命交情，他没理由要向她交代清楚……但也不知是哪来的“自信”，她就觉着她的“窦叔父”不会这般对她，定是有事瞒着她。
愈是觉着他有意瞒着她，她愈是害怕，这样一个英伟不凡、正义得会发光的男子，定是要去做什么见不得的大事了！
“窦叔父！”江春急急在后面喊了一声。
元芳顿了顿，按捺住想要转回去的头，压下心头不忍，狠了狠心又大步往前去，走到行人密集处，江春很快就看不见他的身影。
茫茫人海，她前后左右摩肩擦踵的全是陌生面孔，有老的少的，胖的瘦的，高的矮的，黄的白的……就是没有那张紧抿着唇角的英俊面庞。
他走了。
就这样没头没脑交代几句走了。
他要去何处，要去做何事，何时能回来……他都未说，窦元芳你这个王八蛋！
江春鼻头发酸，那是一种没有任何缘由的委屈，刚才都还好好的剔鸡腿肉给她吃，胃里还是暖融融的鸡汤味，那些未消化的鸡丝儿还塞在牙缝间……他凭什么甚也不说就走了？！把她丢在这人山人海中。
窦元芳，你这个王八蛋！
江春虽使劲吸了口鼻子，却控制不住眼角滚下的热泪，她自暴自弃的想：这鬼汴京的夏天真热！快些让她毕业罢，一毕业她就回金江，再也不来这鬼地方了！
后来，她忘了自己是怎么跟着人潮走的，只记得有个年轻小厮来喊了她，道“二郎君让小的送送小娘子”，她又激动起来：这铁定是窦元芳跟前的人！
她水亮着双眸问他“你家二郎君去了何处？”“他怎让你来的？”“他可有说过甚？”“他何时才会出现？”
但那小厮也是个不明就里的，只一头雾水望着她噼里啪啦丢出一堆问题来，形态状若疯癫。
……
看样子，他也是个一无所知的，甚至他知道的还没自己多……她终于死了心。
于是，大宋宣和二十年六月初八这一日，江春带着一股莫名的，难以言状的委屈离开夜市，回了学寝，继续她一成不变的求学日子。
只是，在她二人走后，那小面馆旁，却有个年轻女子抬起了头，土黄色的头巾包住了大半张脸，显得不甚精神，但露出那洁白的肤色，大而双的眼睛却是与江春颇为相似。
那正是两月未再露面的江芝。
当时江春在入学前，勉强将她安顿在朱雀大街与西市西南角的枣子巷，江春眼见着开了春胡二爷去了外地，谅她也翻不出甚风浪来了，外加日常学业繁忙，也就未再去她那小屋了。
不想她虽拿了本钱做起豆腐营生，但人生地不熟的，人材又生得出挑些，嘴巴也会来事儿，刚开始那一个月倒是风生水起，每日间肩挑手提的重活都有汉子帮着做，就是街面上生意也要比别家好些。
人也就张扬起来，早就将那条街上素来做豆腐生意的几个妇人给惹急眼了。
这般不知收敛总是出了事的，某一日|她正在切的豆腐里就无端端闹了只死耗子出来，将那老主顾给吓走了。虽未出人命，但她“豆腐里有死耗子”的臭名却远扬出去了，除了实在贪她豆腐便宜的穷苦人家，却是没人再与她买豆腐了。
后来那日日帮她做重活的汉子未来，她居然连豆腐摊子都出不了了，少不得哭过一场后，将那生意歇了，在屋里闲了几日。
但汴京却不比金江，只消一日不干活那就是坐吃山空了，就这般见着自己钱袋子日日只出不进，她也闲不住了。想要去胡家哭诉一场吧，那心肠最软的胡二爷却是找了两次都道不在家，后来小厮才说是去了外省，不知何日才会家来。余下胡家众人，她也晓得自己斤两了，老夫人面前不敢去，三夫人那是个眼睛长头顶上的，更不会正眼瞧她……
数来数去却只胡家小娘子是个面软心善好说话的，但那太医局却不是她想进就能进的，得说出找谁，查看过户籍文书确定是学生亲属才见得着人……首先江春那一关她就过不了。
况且，也不知可是这次生意失败刺激了她仅剩不多的自尊心，迫着她不想在看不起她的江春面前认输，倒将去找胡沁雪的想法给打消了。
眼见着日子一天天过，手中银钱越来越少了，她无法，只得去西市找些零工做。但那每日间进进出出的，总与那几个卖豆腐妇人碰一处，每每被她们奚落一顿，她又委实拉不下那脸来，前几日还好，那个帮着她忙进忙出的汉子与她一道作伴儿，倒也不觉着有甚，后来汉子不在她跟前了，这日子却是愈发难过。
饭要吃，钱要花，虽然日日挣不了几文钱，但她晓得，自己一定要活出个样子来，绝不能回金江去。鼓着这口气，求“救”无门的她只得去夜市做零工了。那夜市与西市是隔开的，天擦黑出门，夜了甚至天亮才归家，倒不会再见着那几个妇人了。
谁想今日居然在隔壁面摊子见着了自家“侄女”，她也不知是何滋味。
头上那块土黄的头巾她不用摘，因江春定是不会认出，也不想认出她来的。只是对面那于她照顾有加的男子，也不知是何人，穿得体面不凡，年纪倒不大，气度却已浑然天成……定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第98章 作祟
江芝的心在那一瞬间有过动摇，这般男子，试问世间哪个女子不稀罕？他眼里那关切又克制的光，若是对着自己该多好？
她哪里比江春差了？她相貌不比江春差，性子也不比她差，年纪亦只比她大了几岁，但她这年纪与那二十五六的男子却是更合适的……她只是走错一回路而已，凭什么好东西全落不到她头上？
她不服。
她不甘。
凭什么同是江家姑娘，姑侄两个一起来的汴京，江春能风光体面的生活，能得了那英伟不凡的男子青眼？而她自己却只能如过街老鼠，窝在这见不得光的角落里头，仰望着她风光无限的侄女？
苍天实在不公！既给了她这副样貌，又生了她这玲珑心思，为何却要将那好男子给了江春？江春她软弱不堪又夜郎自大，自以为就她那点道行能困住她？
她不要这般窝窝囊囊，随便几个卖豆腐的臭婆娘都来欺辱她，凭什么她已吃过一次亏了老天爷还不善待她，补偿她，凭什么？
本好容易定下心来脚踏实地的江芝，在“风光无限”的侄女面前，心态彻底崩了，从此走上一条不归路。
当日江春怅然若失又满腹委屈的回了学寝，胡沁雪见她天黑半日了才回来，自要连着追问一番，她都只随意敷衍了。
第二日的晨课上就有些精神萎靡，好容易熬到了散学时间，她主动约了胡沁雪出门去西市，在门口正好遇着同样精神萎靡的高胜男。
“胜男妹妹你这是怎了？怎没吃饭一样？”
高胜男立马抓住这句：“胡姐姐真乃火眼金睛！我可不就是没吃饭嘛？！”
她这小吃货居然没吃饭，江春也被吸引过来，有些不信的瞧着她。
“哎哎，你们莫要不信啊！我可不敢不听春妹妹的话，前日晚间一口汤和肉都未吃……昨日的晨课可险些给我饿晕了！昨日晚间我二婶不知从哪儿听来消息，硬要磨着我喝碗肉汤，我都恨不得哭了，才将她请走……唉！好生折磨人！”
胡沁雪很不厚道的笑起来。
江春亦笑了笑，看来这小丫头暂时是抵制住诱|惑了。
为了鼓励她，江春只能睁眼说瞎话了：“咦？胜男姐姐，你可是吃了药了？我怎觉着你面上红疮好了些嘞？”还煞有介事的样子望着她，在她脸上比划起来。
那丫头是最好“打发”的，果然难以置信的摸着脸颊问：“可是真的？真的有少了？”
江春猛点头：“嗯嗯，是哩是哩！看来那法子委实有效！这才坚持了两日，姐姐的红疮就少了些，若能长久坚持个一年半载的，那还得了？岂不是要成仙女了？不信你问胡姐姐。”
这语气夸张，高胜男也听出来她是调侃人了，不自在道：“妹妹真讨厌，莫说这些话哄我……到时候要好不了，我可不给你好过哩！”
看来是真信了，江春但愿这种“鼓励”能令她坚持下去。
虽然她心内早将窦元芳骂成了王八蛋，但心头仍在挂念着，苦于毫无门路，只想着去人流密集处，打探下可有窦家或者窦元芳的消息。可惜去茶馆坐了半日光喝了一肚子茶水，却未听见甚得用消息，顶多就是闲话窦家那场闹剧，老夫人请命罢了。
她又若有所思的回了学里，接下来每日都有意往那茶馆去坐会儿，京内各家每行每业的八卦倒是恨不得塞满两耳朵，但窦家的事却未知多少。
此时在东京城内打听窦家事的可不止她一人。
江芝自那夜见了窦元芳后，心态崩坏到了极致，倒于极致处将她的潜能亦发挥到极致，花了不知几多的银钱出去，从面馆处、各酒楼茶馆、贩夫走卒处……终于打听出来他身份。
原来是安国公府的二郎君。
安国公府，正经超品的国公府，整个大宋朝亦只三家！
她隐隐晓得自己是着了魔了，此时的自己正在刀尖上跳舞，但心内那股压抑不住的“即将击败侄女成为人上人”的冲动，却又将她好容易回存的理智敲得支离破碎！她江芝不想再做阴沟里的老鼠，不想再看人眼色，不想再被那眼高于顶狂妄自大的侄女压着。
中元节前几日，东京城内家家户户忙碌起来，家中有新丧的，俱至城外忙着上新坟；丧期已过的，大户兴在城内各大小佛寺道观建醮做法，就是小户之家亦花费了银钱，备齐果盘供奉，将先人迎回家堂。
因着众人皆知的段丽娘已逝近七年时间，这六年来，窦家倒是年年皆到相国寺去给她打醮。只今年窦老夫人接连进宫请命数回，回回被官家“苦劝”回来，倒是伤了心神，已无力张罗孙媳妇的法事。窦元芳据说是出去替官家办差了，而大秦氏自己是个万事不经心的，自也未想到此处，倒是小秦氏为了表现“贤惠”，在窦宪耳旁提过两次。
那糊涂蛋窦宪色令神昏，自是她说甚就应下了的。于是七月十四这一日，就由小秦氏领着淳哥儿，到相国寺去给段丽娘做法事。
但小儿哪里晓得甚法事，只知每年到这几个祭祀亲娘的日子，都会被身旁嬷嬷裹上素色大衣裳，“绑”到寺里去。若说思念亡母，其实这几年曾祖母将他教养得很好，“母亲”本就是个未曾见过面的女子，除了那“母亲”的名头，他委实对她无多少感知。
故又被乳母从被窝里抱起来的他，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今日是中元节，要给母亲做法事了。
他撇撇嘴，眼神呆滞的落在奶嬷嬷那晃悠悠的金簪子上，由她抱着穿上衣裳。以前他是不敢的，因被阿爹见着一次，惹得他黑着脸责骂：“都几岁的人了，还要旁人抱？让他自个儿来，今日穿不好衣裳就不消起了。”阿爹就是这般严厉，他明明有恁多的丫鬟婆子伺候，为甚还得自个儿穿衣裳？为甚不能让她们抱？
想着才洗漱好，又被抱着去到曾祖母屋里，与她老人家打过招呼，一行几人就出了门。
上了山，好容易经过一阵敲敲打打，正殿里头烟雾缭绕，木鱼声余音绕梁，又是炎炎夏日，他实在受不住烟熏火燎的香火气，出了正殿透气，身后跟了大惊小怪的乳母“淳哥儿你慢些”“淳哥儿小心脚下”“淳哥儿莫走远咯”……他早已耐烦不住，似是赌了一口气，她越在后头叫，他越要跑快些，跑得足够快是否就能不再听得见她的咋咋呼呼？
他大着胆子想，阿爹不在家，曾祖母又疼他，这些婆子能拿他如何？这种想法令他愈发放任自己脚步，见哪里有路就往哪里跑，也不辨是上山还是下山，只仗着人小身子小，顺着小路乱窜。
果然，下山的小路他越跑越快，后头妇人要顾着那身碍手碍脚的光鲜襦裙，不时还得伸手扶扶头上的金簪子，不消片刻就被落在后头……等她回过神来要喊人来帮忙时，那几个平日被她打压排挤的丫头小厮已经不见了踪影。
她再转过头来，前方的小小身影也不见了！
奶嬷嬷吓出一身冷汗！
而自顾自跑出去的淳哥儿，回头见着望不见奶嬷嬷身影了，方才咧嘴露出一口小白牙来。
“哗啦”
一转身不留神就踩空了枯枝败叶，从小路上滚了下去。
他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咕噜咕噜”滚下去的，只下意识的抱紧了头，待他身子停下来时，已经滚到了水塘边，只差一寸，他就跌进了水塘里。
夏日的水塘清幽幽的一动不动，似野兽发着光的眼睛，他被吓得紧紧闭上了眼，习惯性的等着奶嬷嬷来抱他，但他并没有等来伺候的人，只听到山林里不知是何物的“吼吼”声，还有枯枝被踩断的清脆“卡擦”声。
这不会是奶嬷嬷说的故事罢？故事里不听话的小儿就是被扔在深山老林，被豺狼虎豹张着血盆大口吞下去……他不会也要被吞了罢？他好害怕，下意识的“嬷嬷”“嬷嬷”哭喊起来。
才六岁的他，整日锦衣玉食长大，哪遇过这危险，只恨不得喊得越大声些，好令嬷嬷听见……但直到他喉咙沙哑，也未等来嬷嬷。
小小的他哭得一抽一抽：定是淳哥儿不听话，嬷嬷才不要淳哥儿的，他以后都会好好听话了，不再乱跑，他要听嬷嬷的话，听曾祖母的话，听阿爹的话……甚至听祖母的话。
突然，一阵“卡擦”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了，他吓得歇了哭声，紧紧闭了双眼，抖着耳朵，听到那响声在慢慢向自己靠近。从未经历过的恐惧与无助，吓得他小小的身子发起抖来，嘴里含糊不清求着：“大仙莫吃淳哥儿，大仙莫吃淳哥儿，淳哥儿家去了会乖乖听话……”
“淳哥儿，淳哥儿？你是叫淳哥儿罢？”一把温柔的嗓音在他身旁响起，像奶嬷嬷的，又不是奶嬷嬷的。
他颤抖着身子慢慢睁开眼，见个肤白大眼的女子望着他，一双大大的眼里仿似有温水要溢出来，她温暖的手掌正轻轻抚摸在他头顶……渐渐的，他在她的安抚下慢慢停止了发抖。
“好孩子，不怕不怕，咱们不怕了啊。”她的声音是如此的温柔动听。
“好孩子，来，我抱你起来。”他愣愣的被她抱了起来，再也不消担心会被阿爹见了责骂，他居然觉得在这荒郊野外比在家中还舒坦。
但女子太瘦弱了，还抱不动他，就与曾祖母抱不动他一样，他忙蹬蹬腿，自己下了地，表示不消她抱，他自己也能走。
走了几步，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还不知她是何人呢：“你是谁？你怎知晓我的名字？你是我曾祖母使来寻我的吗？我曾祖母病好些不曾？”
女子微微一笑，蹲下|身与他视线齐平，温声道：“我不知你曾祖母是哪个，只刚才听见你说自己叫淳哥儿，我才跟着叫哩！我是来相国寺上香的，刚才听见你哭声就过来了……哪晓得就见了咱们可人的小淳哥儿？”
她语气里有明显的讨好，但从小被众星拱月讨好着长大的淳哥儿自是察觉不了的。
“那你叫甚名儿？我可以同你顽吗？”淳哥儿歪着脑袋问她。
那女子喜得眼睛都要笑没了，连连点头：“那自是可以哩，你还可喊我‘江姑姑’，江姑姑这儿有好些有趣玩意儿……”
淳哥儿果然被她说得起了兴致，“都有些甚”“如何玩”的问起来，倒是将他奶嬷嬷给抛到了脑后。
一大一小牵紧了手，嘴里说着，脚下却是越走越偏，直到又绕了水塘一圈，才晓得又回了终点。女子状似懊恼的跺跺脚：“哎呀这可怎办？看江姑姑这没出息的，找了半日也找不着路哩！你家人就在相国寺内罢？我将你送回去你家人身边吧……只是这路，我也不记得怎走进来哩……”
说着还皱紧了眉，一副懊恼沮丧到要哭出来的样子。
小淳哥儿见不得这样子，小大人般伸出手拍了拍她的大手，安慰道：“江姑姑不怕，咱们不着急，慢慢找，反正淳哥儿可以饿到天黑的，天黑我再吃饭食也不怕。”
女子忙顺口接过：“哎呀，小淳哥儿肚子饿了呀？江姑姑真没本事，好在包裹里还有两块咸菜饼。”
“咸菜饼是甚？可好吃？”
“淳哥儿吃过就晓得哩，你瞧，这软乎乎的还热着呢，是江姑姑出门前才放进包裹的。”
仿佛狼外婆与小红帽，淳哥儿正是腹中饥饿，被女子一鼓动，就着她拿出的帕子，就包了那也说不出甚味的饼子吃起来。刚开始委实有些咸辛，他只吃了两口就再吃不下了。女子忙哄着他道“这饼子就是咸菜做的馅儿，就是要越咸越好吃，姑姑谁都不给，只给你吃哩”，又喂他吃下了大半块去。
直到实在吃不下了，口渴难耐，女子又从身旁池塘捧了些凉水来喂他吃，正是炎炎夏日，但这池水却一丝温热气也无，一口咽下去将他小肚子冰得“咕咕”叫。
这女子倒是好耐性，与他闲话了好些“你平日在家做甚”“读书可辛苦”“你阿爹严厉得很罢”等问题，因她语气温和，徐徐道来，偶尔有他回答不上来的问题，她都会笑着摸摸头安慰他……
从未有人给他说过，他的母亲是个怎样的女子，小时候他曾大着胆子问过曾祖母，只换来她一声叹息。身旁嬷嬷也不敢与他多说，他的“母亲”只活在自己脑海里。
他想象中的母亲该是有温柔如水的眸子，有双温暖白净的手，若他被阿爹责骂了可以摸摸他的头，他不想吃药时可以拿了蜜饯追着哄他……当然，他关于“母亲”的一切想象，都与身旁这从天而降的“江姑姑”不谋而合。
两人吃喝完，又在原地坐了休息片刻。女子抬头瞧瞧日头已经升高，怕是到时辰了，这才温温柔柔的抱了淳哥儿起来，道：“时辰不早了咱们早些出去罢，怕你家里人着急哩！”
二人刚站起身，上头就传来“淳哥儿”“淳哥儿”的呼声，小人眼睛一亮，女子忙大声呼应“在这儿呢”“在这儿呢”。
果然上头众人一听就顺着那滚落的小路找了下来。待见了淳哥儿好端端正在水塘边坐着，奶嬷嬷后背那层汗才止住了。
几人对着女子谢了又谢，道定要领她去家主人面前讨赏，女子忙不迭摆手推脱，只道是举手之劳罢了，她也是信佛之人，只当行一功德。那乳母见她不去争功的样子，倒是松了口气。
待几人护送着小主子上了半山，回到正殿门口，却见个满头花发的老妇人扑过来一把抱住小儿，口中“淳哥儿我的心肝”的喊着，声音还隐隐颤抖，定是激动至极了的。
淳哥儿有些反应不过来，将才水塘边那咸菜饼子吃得他嘴里又干又辣，但江姑姑说是两人的小秘密，他就不能说出去……刚与旁人有了小秘密的他，对老妇人突如其来的亲昵就有些排斥。
他皱着眉从老妇人怀里抬起头来，眨巴着眼睛打量她。
老妇人见这样子，满眼失落，但思及小儿忘性大，四年不见忘了她也算正常，只皱着眉苦笑道：“我的乖孙却是不认得我咯！”
旁边有个老妪忙凑趣：“小郎君那时才三两岁的小人儿，哪里就能记得老夫人哩？倒是四年未见，小郎君都成小大人了，已经读了两年书，倒是个上进的好孩子，小娘子在天之灵也能放心了。”
又转过头逗淳哥儿：“淳哥儿你倒是好生瞧瞧，这位老阿婆你见过不曾？还记得去年生辰收到的木马罢？你道是谁送的？”
淳哥儿忍住肚内疼痛，皱着眉思索半日，去年生辰收到的“木马”他爱不释手，都说是大理郡外祖母送的……那这位老阿婆就是外祖母咯？
老人见他终于回转过来了，抱着他笑起来：“我的乖孙可想起来了，我是你外祖母！这四年不见就把我忘了，那年你还在外祖母家住了半年哩？可记得？还是住的你阿嬷出嫁前的屋子……”笑着笑着就哭起来。
一眨眼，她的姑娘去了都六年了。
除了她，还有哪个记得她？莫说窦家那一家子，她姑娘的法事，像样点的地方都没有，居然派个贱妾来主持？将她姑娘颜面置于何地？就是她亲儿子亦早就忘了她这位亲娘了……想着想着，不禁悲从中来。
身边老妪忙用帕子给她擦眼泪，嘴里劝来劝去就那些话。
淳哥儿不知所措，外祖母怎就哭了？他想上前去拉拉她手，令她莫哭了，今后他会乖乖听话……谁知才一动，肚子绞痛难忍，发出“咕噜”一声，下面一阵灼热，一股酱红色热流就顺着裤脚淌了下去。
众人只闻一阵恶臭，循着臭味看过去就见着他被染成酱红色的裤子。
段老夫人还奇怪，外孙都六七岁的小郎君了，怎还失禁？那奶嬷嬷却吓得险些掉了魂，窦老夫人将淳哥儿当作眼珠子疼的，哪怕是一两岁时也未出过这等岔子，若晓得自己领来一日就……回府去还不得剥了她的皮？
她忙支使着身后丫鬟，抱了窘迫的淳哥儿下去换洗。
此时，众人谁也未当回事。段老夫人伤怀过一阵，虽有些不满外孙的失仪，但也未责难于他，这年纪的孩子懂得羞耻了，届时臊了他就不好了。几人一路风尘仆仆，从大理郡赶了近二十日的路，才在中元节这一日赶到了汴京，晓得窦家将法事设在相国寺，她又赶着来了寺中。
炎炎夏日连续奔波多日，就是年轻人亦受不住，更何况她个老婆子了，淳哥儿才被领下去换洗，她就自回了厢房休息。
刚睡下一刻钟不到，房门就被拍得“啪啪”作响，淳哥儿身旁那奶嬷嬷正满面焦急的站门口：“老夫人！快去瞧瞧小郎君吧，他那肚子却是止不住了！”
“少胡说，甚叫止不住了？！”
主仆二人顾不得披外衫，急忙到了淳哥儿房前，却见门口围了一堆捂着口鼻的丫鬟小厮，一个个眼巴巴望着屋内。
才进屋就见淳哥儿软软的卧在床上，见了外祖母也起不了身行礼，只弱弱的望着她说：“外祖母，淳哥儿肚痛……呜呜”
话未说完“哗啦”一声，那裤子上又多了一股酱红色的粪线。
段老夫人皱着眉训斥：“你几个如何伺候的？就任由小主子衣裤不洁的待了半日？”
那奶嬷嬷使着眼色推出个丫头哭丧着脸求饶：“老夫人，这……这，小郎君今日带上山来的几套衣物全换光了，已找不出洁净衣物了……”
老妇人心头一震：这是从自己离开后就没止住过？
她忙问可请了大夫，下人道下山路上必经的石桥垮了，莫说车马，就是人也过不去；寺中倒是有个僧人会些医术，只恰巧被人请下山瞧病去了……现今这山上却是一个大夫也寻不着了！

第99章 笑话
下山的路被阻了,寺中药僧又不在。
淳哥儿却在几人说话的功夫里又泄了一回,不止恶臭熏人,就是颜色望着也可怖……那身衣裳是穿不成了。.
段老夫人只得使着下人帮他换下脏的，从自己箱笼里拿了几样大人衣裳来，先将他盖上。
六七岁的小儿肚里能有多少东西经得住泄？到后头已经甚也泄干净了，单排得出些酱红色的稀水来，不止泄得四肢酸软，就是那小脸也红得不像话，双手抱了小肚子只会叫“痛”。
几人都是生养过儿女的,一瞧他面色就觉着红得不正常,再不医治，怕是……
于是,老夫人当机立断，自己留下看着孩子，令众下人婆子出门去,只四处问哪有大夫，谁家有带了治腹泻的丸药。倒还令她们问着一家了，那家也是家中有小儿，每逢暑湿甚重就腹泻不适,故平日出门都随身带了丸药。
听闻淳哥儿遭遇,忙拿出药来,用温开水化开,吃了半丸下去，果然不消一刻钟,也止了会儿。只是过了那半刻钟，却又泄开了……看这样子却是堵不住的。
奶嬷嬷建议再化半丸下去，老夫人却不许了，那药本是收涩止泻的，淳哥儿发作这般突然，起病急骤，定是有邪气在内，或是吃了甚不妥当的东西……这时候盲目封堵却是无用的，正所谓“关门留寇”，后患无穷。老人家年纪大了，素日重养生，身子不一定调理好多少，但这寻常医理却是知晓了些。
“你们几个跟前伺候的，今日都与淳哥儿吃了甚？”
那几个丫鬟小厮见奶嬷嬷不在，都一口咬定了：“是姚嬷嬷在伺候吃食，我等不知”。
正巧说曹操曹操到，姚嬷嬷拉了个年轻女子进门来，急着道：“老夫人且瞧瞧，这女子听闻了我们四处寻大夫，晓得淳哥儿腹泻不止，道她有法子呢。”
江芝见老夫人望向自己，压下心头慌张，从容的行了一礼：“见过老夫人，民女江芝，金江县人士，跟着阿嬷教养过四五个侄儿男女，也遇到过这般情形……有法子不敢说，但倒是觉着老家的土方子可以试上一试……”
此时众人已急昏了头，恨不得“病急乱投医”了，见终于有人说有了法子，也顾不上管她身份，只盼着她法子能应验。只段老夫人还有两分理智，问过那法子是怎样的，见江芝从容应对，还道自个儿侄女在太医局进学，与胡太医家打了亲家……老夫人这才信了她两分。
只见江芝吩咐着下人找了些冰块来，用布巾包了敷到淳哥儿脸上去，又拿出些冰块化成冰水，给他喂下去。他正烧痛得面红耳赤，这冰水下肚，倒是如火焰山下了场大雨，只觉浑身舒坦不已，肚子也不痛了，身上也不烫了，就是下面那失禁的感觉也止住了。
众人见他舒开的眉眼，晓得是用对法子了，只跟着也松了口气。
淳哥儿醒来，第一眼见着的就是正抚着他脑袋的江芝，她温暖白净的手掌，温柔得溢出温水的双眸……又满足了他对“母亲”的幻想。
小儿那股委屈就没忍住，脑袋挨着她手，带了哭音道：“江姑姑怎才来？淳哥儿好生难受。”
江芝温温笑着点点头：“淳哥儿醒来就好，无事了无事了，咱们淳哥儿无事了，快些好生睡一觉，醒来咱们就回家了。”还用手在他后背轻轻拍起来，一副慈母样子。
段老夫人见她虽只穿着普通的棉布衣裳，却洗得干干净净，面上洁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倒是个干净人。又因她才救了淳哥儿一回，倒是对她颇有好感，耐着身心疲累，与她闲话几句。
只是说着说着，眼睛就被她头上那片黄灿灿的金叶子吸引了。那片叶子倒是不大，只成|人小指头尖大小，做成牡丹花叶的样子，该是从整套的牡丹花金镶玉头面上取下来的。
“老夫人，若这边无事，民女就先下山了？淳哥儿症情怕耽搁不得，你们怕是也要尽早下山。”
老人被唤回神思，又定睛瞧了她头上一眼，淡淡笑了声：“不妨，江娘子也忙累了半日，若不急的话，可先行至厢房内休整一番。”
江芝心内一喜，忙强装镇定应下。
直到看不见她身影了，老夫人才叹口气，问身旁老妪：“这位江娘子你怎看？”
“怕是个能干人哩，不过……”
“你我之间还有甚不可说的？直说吧，我眼又不瞎。”老夫人没好气。
“只是有些奇怪，姚氏也未说怎识得她的，见她与淳哥儿跟前人似是识得的？将才小郎君方转醒来就喊她‘江姑姑’哩……”
“罢了，我们胡乱猜测亦无用，去将姚氏唤来。”
不出一刻钟，段老夫人就晓得淳哥儿跌落又被江芝救下的缘故了，倒是松了口气，只是她头上那片金叶子还在眼前晃悠似的。
果然，待下人传来消息，道山下石桥抢修好了，段家与窦家众人忙抱了淳哥儿下山，江芝也恰好于他们动脚时现了面，自也就跟着众人走了。好在淳哥儿倒是一路上都未再腹泻了。
方上了梁门大街，自有窦府众人等着，太医局请来的太医也已待命。直到淳哥儿被太医跟着抱回房，江芝人还未从安国公府的富贵荣华中回过神来。
那占了半条街的大宅子，那雕梁画栋的屋子，院里那说不出名儿又开得鲜艳的花草，那一群锦衣华服的妇人……这就是安国公府，比她想象的还要富丽堂皇！
窦老夫人强打起精神，招呼了远道而来的段老夫人，才见着这谁也不认识的江芝。她倒是机巧，道自己有个侄女在太医院读书，营造一副“我是医学世家出身”的假象，老夫人自是谢过她，给了她份丰厚的谢礼。
两府老人忙着叙旧，又忧心着淳哥儿病情，倒也未留意她，只请了她在花厅吃茶。
“老夫人，老夫人，太医请您过去呢，道……道……”两个老人也顾不得听那丫鬟吞吞吐吐了，起了身就往淳哥儿房间去，才进屋就闻一阵恶臭，心内“咯噔”一声。
“老夫人，老朽瞧了半日，也不知贵府小郎君到底是中了何物，问她们说不出，这肚子却是没办法……”
“那可先用些法子将这魄门（肛|门）止了？我这乖孙身子历来就不甚好，怕这般泄下去，人会受不住。”
那太医平日就是个精于著书立说的，临诊经验却是一般，只在太医局多教小儿一科，颇有名气。听闻淳哥儿平素身子不好，又是他未曾治过的危急重症，况且这说话的片刻功夫，小儿又泄了一回，已经带了血……自是早就待不住了，忙着告辞，道自己才疏学浅治不了。
两府老夫人气得半死：治不了你煞有其事的耽搁半日做甚？
话语间也就带了不满出来，惹得老者翘着胡子道“为何不去请了那‘小华佗’来”，笃定了她们不会相信那小儿。
“小华佗”就是江春。其实江春虽在四月十五出了个风头，打出点名声，但真正瞧起病来，却不太有人信她，京中贵妇该找太医的还是找太医……这太医在学里听了些她的事迹，早就见不惯她出这名，在这场合正好借题发挥了推脱责任。
无法，两位老人又令人去请了太医局另一位小儿圣手来，那老大夫倒是认真瞧过舌脉，连解出的水样便也瞧过，问过小儿两日来的吃用，山上气候，见也无甚特殊的，道因不知吃了何物，只能开一剂收涩止泻药试试看了。
窦老夫人眼见着无法，也只得点头同意，盼着能将那魄门收住。只段老夫人心念电转，连个普通太医都能对当家人摆脸色，难道真如自家郡守说的，这窦家是不行了？可明明窦淮娘还在中宫，大皇子也还是官家嫡长子，莫非……
那小秦氏见出了这事，早就脚底抹油躲回房去了，此番听见下人传的话“不知吃了何物”，灵机一动，换上副担忧神情来两老面前，道“既是寺里惹来的晦事，不如请个道士来做做法”。
和尚道士本就不是一家，她这颠三倒四的论调，若放以前早被窦老夫人训斥了，但现在老人家也慌了阵脚，与其这般干着急，不如就……恰好下人来禀有二郎君跟前人求见。
窦老夫人晓得那是元芳走之前给她们后宅留下急用之人，原以为暂时还用不上，哪晓得他才走了个多月，自己就没将他独子护住，反倒愈发愧疚了。
“老夫人，小的窦三，四年前护送过小郎君去大理郡……现小郎君病情危急，倒是令小的忆起那年在金江落水之事，不若就还是请了那位江小娘子来吧，她当年……”
“你是说当年救了淳哥儿之人？老身倒是还未见过，莫非她人现也在京内？”
窦老夫人倒是认真听了的。“正是，老夫人亦见过的，就是那日……胡家那位干亲，现在太医局读书。”
窦老夫人被前头那太医一“提醒”，本也正有此意，忙道：“是了是了，你快去将她请来。”
段老夫人亦反应过来，那年自己是去过她家中的，没想到现也来了太医局读书，倒是出息……只是，太医局……今日那女子也自称是金江人，也姓江，也有个在太医局读书的侄女……最主要的是她头上那片金叶子，与自己当年作谢礼赠予那小姑娘的一模一样，上头镶嵌对称的两条暖玉花叶把子掉了一半，是她当年戴掉了才收起来的。
可以肯定，那女子应该就是她家人了。
且说淳哥儿屋里，老大夫收涩止泻的汤药下去，小人儿倒是不泄了，亦早就泄不出甚来了。众人刚刚松了神色，他又开始红着脸哭喊“肚痛”，嗓子都哑了，滚着小身子哭肚痛，委实令人心疼。
那老大夫只得摇摇头道“请老夫人恕罪”，可险些将两老人气昏死过去。小秦氏又道定是沾染了不干净的东西，要请道士做法，两老也只得闭眼同意。
倒是没好久，窦三就将江春请了来，今日正好沐休日，胡沁雪回了家去，她一人留学里看书。
两人进屋，还未多说闲话，老夫人就忙拉了她手，嘴里“好孩子”“好孩子”的叫着，请她快去瞧瞧淳哥儿。
江春一进屋就闻见那满屋的恶臭，还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她有不好的预感。哪有腹泻到便血的，一般情况都是便血与腹泻同时发生的，淳哥儿怕是泄得太过，已经伤了肠络罢。
只见他素日白净的小脸已经烧成了红色，触手皆烫，仿佛一块烧得正旺的火炭。那唇色也烧得鲜红，嘴角还隐隐有血水流出来，她忙轻轻掰开他嘴巴，那血红色的口水就顺着嘴角淌下来，江春|心惊。
窦老夫人见“眼珠子”满口血，眼皮一翻就昏死过去，段老夫人虽还极力忍着，但饶是见过四五十年风雨的人物了，还是心疼得滚下泪珠子来。
江春顾不上管窦老夫人，脑中极速转动起来，腹泻带血，口腔内也出了血，莫不是滚落时受了外伤？
阿阳老妪掐人中将老夫人掐醒过来，见江春正在淳哥儿身上四处摸起来，却未见甚外伤青紫，忙急着问：“小娘子你看这是何情况？”
才说话间，就见床上的小人儿眉头紧皱，嘴里嘟嘟囔囔说着胡话，手脚开始动起来，众人还当他醒了。
江春却陡然间将心提起来，这面红耳赤胡言乱语手足乱动的样子，怕是要厥过去了……有些像热盛神昏，热盛……难道是吃了甚大辛大热之物？
晓得问也问不出来，若不抓紧时间救治恐怕届时就算救过来，也得有终生后遗症了……窦元芳那个王八蛋得多伤心？这是他唯一的儿子。
江春也不管了，不管是甚缘由导致的腹泻，都是水液丢失，导致气阴两虚，先来气阴双补急救总是对的。
急着吩咐下人赶紧端了半大碗温开水来，用等分的糖和盐兑进温水，搅拌融化了紧着给淳哥儿喂下去……先补上丢失的水分和电解质，稳住生命体征再找原因。
待糖盐水灌下去，小儿烦躁稍微减了两分，她才问起来，淳哥儿一整日可有吃过甚东西。
那奶嬷嬷忙晃着金簪子出来：“除了早食用过半小碗粳米粥，至今滴水未进。”江春愈发觉着奇怪了，光那半碗粥哪里经得住这半日水泄？定是还吃了甚的。
况且，据窦三所言，淳哥儿刚回来时泄出的便色是酱红的，那粳米粥雪白软糯，哪有那红色？
“你再想想，可有在何处吃过旁的？”想起这奶嬷嬷的“前科”，她又问：“淳哥儿跌下时你可有一步不离跟在身旁？当时是何人在他身旁？又是何人第一个发现的他？与那人待了多久？”
这一串问题问得妇人张口结舌，今日没照顾好淳哥儿就是她最大的错处了，若真有个三长两短，她这条小命是不用要了……故忙将江芝扯出来，道她们寻下去时，是她与淳哥儿在一处的。
段老夫人心内一震，忙使了人去将她叫来。
直到见了真人，江春才敢相信，原来那位“好心的娘子”就是江芝。
江芝见了她也犯怵，毕竟本就做贼心虚，又见这素来看她不顺眼的“侄女”，只满心懊恼，今日这计划又要坏在她手里了。
姑侄俩大眼瞪小眼，众人尚且不知情，段老夫人却是看出来了，她二人就是亲姑侄，莫非还唱起了双簧？
她倒是想把人往好处想，但自己姑娘去了这几年，女婿元芳也未再续弦，安国公府越发名声在外……不可能会没人打这主意。尤其是这女子抱着淳哥儿的样子真将他当亲儿一般了。
江春自见了江芝那咕噜乱转的眼神就有了猜测，今日这事定与她有干系！她这一心只盼着往上爬的“雄心壮志”……但，淳哥儿只是个孩子啊！
江芝自是一口咬定了并未接触过小郎君入口之物。
江春见她这般危急时刻了还不说实话，耽搁急救时间，摆明了未将淳哥儿性命放心上，心内冷笑：好，江芝，这是你自找的，从这一刻开始，你不再是我江家人……我江家也没你这般心狠手辣之徒。你不说，那就让淳哥儿醒来了自己说！
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恨的，江春红了眼。
她只详细问过众人，当时在寺中江芝是拿冰块化成水与他喝的，她能拿准了那极寒的水有用，那就是确定他中毒是中了热性的，而毒物里头，既能致泄出血又是热性的，她只想到一味——巴豆。
巴豆大辛大热，有大毒，可温肠泻积、逐水消胀，其有效成分巴豆油对皮肤黏膜有较强的刺激作用，故内服易致口腔黏膜、胃肠黏膜出血，这与淳哥儿嘴角流血、便血的症状对上了。后世也证明呕吐、腹泻、白细胞升高等是巴豆中毒的主要表现。
本朝药典有“本品有大毒，非急症必须，不得轻易使用，有娠及体虚者忌用”的明文规定，从张仲景时代就意识到巴豆油大毒，要先经过压榨，去掉它大部份油脂，以剩下的残渣，名巴豆霜，配入丸散应用……
能神不知鬼不觉的给淳哥儿吃下，江春猜测，那定是压榨出来的巴豆油了。她这般直接用巴豆油，与喂淳哥儿一口□□有何异？其心可诛！
江春惊出一身冷汗，人都是会迁怒的，“连坐”“诛九族”……这时代上层统治者要整死几个人，何其容易？这毒妇自己找死也就罢了，还扯上江家一家人来陪葬？
江春冷冷望了江芝一眼，“噗通”一声对着两位老夫人跪下：“民女江春，恳请老夫人恕罪，恳请两位老夫人为民女和小郎君做主，缉拿犯妇江芝，民女定会竭尽全力救治淳哥儿，我江家一众老小远在金江，并不知情，也万万不敢想到这犯妇敢如此行事，恳请老夫人饶过江家老小！”说完猛磕了几个头，就连额头出血亦未察觉。
这是她自来这时代后真正的磕头了，不知是后背冷汗黏腻得她不适，还是砰砰剧跳的心脏，令她觉着，她的人生，她的穿越，从这几个头开始，就是对这时代的屈从。
除了认干亲那次意思性的磕过头，求神拜佛不算，她从未向任何人跪下真正磕头过。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来自人人平等的社会，从小接受善良、平等、自由的教育，知道人命的可贵。她不敢看杀猪杀鸡热血横流的场景，她见着买卖人口之事会心痛，见着莲心流产跳湖会难过……这些与她没有任何血缘牵绊的人事她都忍不下心来，更何况是奶奶王氏的亲生女儿？
她心疼她婚姻不顺，心疼她两次流产际遇坎坷，不到万不得已，她都在宽容她，虽然不愿承认，但她又未尝没侥幸过？侥幸的以为自己痛斥她一顿，给她点苦头吃，令她认清现实，就能令她回头是岸？她将她当作活生生的人，珍视她可贵的生命……可是她呢？
她有将旁人性命当一回事吗？她有记得自己是江家女儿吗？淳哥儿稚子何其无辜？！
她上辈子从小就听了外婆不幸的一生，有时甚至听得泪眼婆娑；她来到这时代才两个月就见识到了舅母被鲜血浸泡得衣裤发黑的不幸……她知道，女人历来不易，这时代的女人更加不易，所以她给了不幸的江芝无限的宽容与期待，甚至纵容。而今天，此刻，她的“同情”变成一把利剑，刺向了她自己，以及无辜稚子！
直到此刻，她不得不承认，她对同类的同情与宽容，变成了一场笑话。

第100章 端倪
江春猛磕了几个头后，也不待震惊的两个老人反应过来，自己极快的从地上起身，冷静的吩咐下人去找半斤黄连来煎浓汤，既然巴豆大辛大热，按“热者寒之”的治疗原则，解毒就得以大苦大寒之物。淳哥儿上午就吃进肚的巴豆油，中途被江芝用深山寒塘水与冰水压制过，现在才来催吐已经来不及了，只得内服解□□了。
正好黄连不止大苦大寒，还能止泻，保护胃肠黏膜，后世家喻户晓的常用药“黄连素”就是从中药黄连、黄柏中提取的生物碱，对腹泻具有良好的治疗效果。
下人见了窦老夫人眼色，两个武婆子上前将兀自狡辩的江芝制服，余下几人去找黄连急煎汤，几人原地待命。
江春早已将江芝的折腾抛之脑后，又转头问：“敢问老夫人，可能寻到牛乳？”若没有，就只能用鸡蛋清了。
窦老夫人皱着眉望了她两眼：“自是有的。”就有人去厨房找了半盆牛乳来备着。
床上的淳哥儿，补下半大碗糖盐水后，终于排了一次小便出来，江春松了口气。她将三指搭淳哥儿脉上，凝神细切，仍是数（音硕）脉，体内热毒甚重，但数中又虚细，仍是气阴两虚的表现……江春又找来太子参先急煎汤备用。
终于，在漫长的等待后，黄连汤煎好了，众人七手八脚找来冰块、冷毛巾等物帮汤水降温，待已几无热度时，几人抱起小儿，掰开嘴巴想要将那黑绿色的药汤灌下去。
但黄连实在太苦，而小儿天生就排斥吃药，淳哥儿即使是睁不开眼，嘴巴也是抗拒的，只虚弱的晃着小脑袋喂不进去，众人看了无不心疼，都拿眼来望江春。
江春无法，若要似那影视剧一般嘴对嘴的人工喂药，那不现实，搞不好咳呛进肺引起肺部感染还是致命的，但这时代又没有插胃管鼻饲的……只能强硬点了，令婆子端好了药碗，她轻轻按摩了小人儿喉结一下，令他习惯性的做吞咽动作，这才咽下一口汤药。
那苦入心脾的黄连汤才入了口，碰到小儿口腔黏膜破损处，直将他刺激得皱了眉头哼哼几声。两个老人心疼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如果眼光能作刀，此刻的江芝已经体无完肤了。
待换了三次碗，才灌够一碗浓浓的黄连汤的量，莫说淳哥儿了，就是江春身上的衣裳也被染得看不出样子来了，但众人哪顾得上这个，全都聚精会神望着淳哥儿，只盼着这小娘子的法子有用，不然……这屋里不知得有多少人丢了饭碗，甚至性命。
就在众人眼眨不眨的注视下，不到半刻钟，淳哥儿红成虾米的脸色终于退下去了，神情亦不似之前烦躁了，江春又松了口气，法子对了！
但，淳哥儿本就是体弱小儿了，先是大辛大热中毒，神昏半日，现又大苦大寒灌进肚……江春只担心这般折腾，他的身子，恐怕吃不消，可千万莫留下后遗症啊。
众人静静观察，待一个时辰后，又灌了一碗进去，脸色倒是不红了，众人也顾不上炎炎夏日里后背那层冷汗了，俱觉着希望之光越来越明了。
只除了江芝，任凭她如何挣扎，嘴巴里又被塞了块抹布，看着众人慢慢转喜的脸色，她只觉着自己脖子上那把刀却是愈发近了。
她想告饶，想说自己是鬼迷心窍，却只能“呜呜”着折腾得鼻涕眼泪满脸。江春眼角余光见她这狼狈样子，只觉齿冷，这就是她的好嬢嬢，为一己私欲害得无辜小儿险些丢了性命，她还有脸还有胆为自己辩白？
自己对她的宽容就是对别人的祸害，她心痛的闭上了眼：奶奶，对不住了，我不能再纵容这样的女子，不能让整个江家为她陪葬。
众人静悄悄又等了一个时辰，淳哥儿脸色终于正常了，腹泻便血也已止住，身上热退，江春切脉一看，脉亦静下来了，有了正常的节律。她忙叫着几个下人将那早已备好的凉牛奶给他慢慢的小口小口喂下去，慢慢进食以最大可能的修复黏膜。
待半碗牛乳喂完，小儿又尿了一次，这次的尿液颜色较前又清亮了些，即使众人是不通岐黄的，亦晓得这是救下来了。
江春长长舒了口气。
留下三人不错眼的看住淳哥儿，两个老人带着众人回了花厅。
花厅内，窦老夫人漫不经心的吃了两口茶水，才淡淡来了句：“说罢。”
自有那婆子将江芝口中的破抹布揭开。
来不及喘气，她就跪地上哭求起来：“老夫人，老夫人，求老夫人饶命，民女不知小郎君怎就病了，当时民女在林里休整，听见小儿哭喊声，民女以前落了两胎，对这小儿哭声敏感得很，这才急忙过去瞧……民女未曾谋害小郎君，求老夫人明鉴是非，莫被江春蒙了双眼，她早就看不惯我这姑姑，她……”
“哦？我明鉴是非？到底哪个才是糊了心的？”
段老夫人也将视线放姑侄俩身上流转，到底哪个才是主角？刚开始以为是姑姑，现在又觉着侄女亦有嫌疑了。
江春|心内冷笑，问出口来：“我的好嬢嬢，你说你并未做手脚，那我且问你，在下头半个时辰的功夫里，你可有喂淳哥儿吃过甚？”
她自是否认的。
江春令婆子找来她随身带的包袱，也确实是未翻到甚，但江春却在包袱皮上闻见股油辛味，她自穿来后日日吃用猪油，对那味儿却是再熟悉不过的，且那辛味又不似辣椒那种辛辣，是闻着有股灼热、刺激之感。
很好，已经“毁尸灭迹”了？不要紧的。
“可我怎在这包袱皮上闻见巴豆味？好端端你随身带巴豆做甚？”她也不确定，只诈江芝。
“你莫乱打一耙，我不知你说甚巴豆油不油的。”
“看吧，我才说巴豆哩，你就说是巴豆油了，我可未说哦，你问问这些嬷嬷她们有几人晓得巴豆油是甚？”这倒是真的，普通人顶多晓得巴豆致泄而已，无缘无故哪会晓得甚巴豆油，更何况是巴豆油提炼方法了？
“无妨，你不说我也有法子，顶多等到淳哥儿醒来再问就是了，你喂了他甚吃食，一问便知。”只盼着他莫留下甚后遗症，伤了脾胃还好，日后慢慢调理，就怕那大辛大热的毒物所致的高热伤了小人儿神经……他是窦元芳唯一的儿子，是偌大个国公府的嫡孙，还有很大概率是日后的窦家继承人。
思及此愈发恨自己了，都怪自己姑息养奸，养大了她的胃口，养大了她的胆子。
“呵呵，你不说也罢。这巴豆一物，不论古今，临床对其使用都不多，尤其是咱们大宋朝，对这等毒物的使用管理极其严格，若无正经医者处方，是无法在外头生药铺子与熟药所买到的。我们只消使人去满京城问问就晓得了，毒物来源很好查的。”
“况且，巴豆树主要分布于西南云贵川、两湖两广、闽浙一带，这东京城却是没有巴豆树的，你人从金江来，只消去金江、东昌等地药铺就能问到。”江春又补充了几句。
她没有直接将江芝送交官府，因她有个大胆的猜测：单凭她个人能力，是不可能将这局步得如此死的！她哪有能耐打听出国公府嫡孙日程，还掐得如此巧妙？她哪有能耐请走药僧还毁损路段桥梁？就说最基本最直接的巴豆油来历，她连如何制这毒物都不定晓得！
果然窦段两位老夫人也瞧出问题来了，她一个大字不识的农妇，哪来这般能力制造“天时地利”？
段老夫人憋了一肚子气，正要发问，却听见院子门口一阵吵嚷，夹杂着几个婆子“郎君”“郎君”的苦劝声，众人眼前一亮：难道是二郎君回来了？
谁知婆子声音后，却是个陌生男子声——“你们莫拦着我，我要见亲家老夫人”。两位老人对视一眼，不知这男子口中的“亲家老夫人”是哪位。
“你几个好大的狗胆，还不快些让秦公子进屋？待我阿娘见了你们这不知礼数的样子，还不得将你们通通卖出去？还不让是吧？我堂堂安国公的话也不管用了可是？”
窦老夫人一听这声音，“秦公子”更是听得她眉头紧皱了。
阿阳看她眼色出去传了话，须臾后窦宪领了个年轻男子进门来。
江春虽然气恼不已，但眼睛却还是注意着门口的，见了那男子，她险些控制不住张大了嘴巴。
他才二十三四的样子，面白唇红，要说有多白有多红，她形容不出，只平素胡沁雪与高胜男皆道她肤白，但在这男子面前，她却还要黑一个度的……而那雪白的肤色将唇色衬托得愈发红润了。
而且，他不止面白唇红，还生了一对与窦元芳极像的入鬓长眉，只眉毛不太浓，看着没元芳出彩罢了，但他这样貌，也算江春在这时代见过最好看的男子了。
是的，她觉着是好看，不是徐绍那种书生型的俊俏，更达不到元芳的英朗……类似于后世娱乐圈的韩国花样美男，嫩嫩的水润的好看。
有不少女子会喜欢他这款相貌，饶是老夫人跟前的丫头了，也有两个悄悄红了脸……但江春却是不太感冒。
那男子一见段老夫人，似乎大为意外，居然才望了她一眼就局促得搓了搓手，紧张得话也说不出，想要行个晚辈礼，已屈膝片刻，突然又似腿软了似的“噗通”一声跪下去，激动道：“婶母，婶母来东京了？怎也不提前说一声，侄儿好去城外相迎……”
似是想起什么来，又补充了一句“侄儿少时在大理郡读书，感念婶母照拂。”
这态度倒是极为真诚……与亲切。
众人不解，即使是收留他几年，也不至于当着众人面下跪罢？不知情的还当是他生身母亲或是老岳母哩！
倒是段老夫人安慰道：“贤侄莫如此客气，老身当不起这大礼。”
那男子依然跪着不起，问些她何日来的，欲留几日，住在何处等问题……看样子是想要去拜访？
“老夫人，听闻淳哥儿病了？晚辈受家中母亲嘱托，来瞧瞧我侄儿。”那男子与段老夫人叙完旧，这才毫不客气的对着窦老夫人要求瞧淳哥儿。
“还劳动秦公子来，倒是客气了。只你元芳表哥不在家，我个老婆子倒是不好招待，你不若就跟了你姑父去前院耍玩，我会令厨房备桌酒席与你们。”原来是元芳外家的表弟。
他却不愿走，真心诚意道：“老夫人，求你了，且让我这表叔瞧上一眼罢，瞧了我才放心，回去也好交代……”
老夫人轻轻嗤笑一声：“嚯，哪里不好交代了？你这表叔的心意尽到了，我替淳哥儿心领了。”他母亲与大秦氏未嫁前不太对付，哪有这好心来瞧小姑子的孙子？
哪知窦宪那糊涂蛋却插了嘴：“母亲，既昊儿心意赤诚，就由我领他去瞧瞧吧。”说着不顾老母亲脸色，也当未瞧见千里而来的亲家母，自顾自领着秦昊去了淳哥儿屋子。
气得窦老夫人胸口起伏不定，江春在心内叹了口气。
不过她也疑惑，这男子对段老夫人的态度……可谓诚惶诚恐了，两家感情有这般深厚？总觉着不太对劲。
好在不消好久，窦宪二人又回来了，道淳哥儿已醒了，只呼“嘴痛”，众人自又赶去瞧他，将他好生哄了一遍，经不住问，他也承认吃了“江姑姑”的咸菜饼。
待再转回来，见淳哥儿已承认了，不费多少功夫就从江芝口里问出来。她自六月中旬就开始四处打听窦家消息，也不知她哪儿来的门路，居然打听到了国公府还有位小郎君，是元芳原配留下的儿子，据说这阖府尤其老太太将他当作眼珠子爱惜。
既是元芳的嫡子，这世上哪有不爱儿子的男子？只消她从他儿子身上入手，总是能多几分把握的……只苦于她身上银钱要花造光了，多的再也打听不出来。
不妨有一日就有个婆子找上门来，还将小郎君中元节上山建醮之事说了，道会与她副“神药”，届时自有人会助她成事。
本来她亦是不信会有这等好事的，只那婆子咬牙切齿将小郎君骂成“野种”“孽障”，似是恨不得弄死他才解恨。江芝正是鬼迷心窍之时，自也就装作信了这话，其实她心内也是花花肠子弯弯道道的，只想着届时若真如她说的恁般简单，她就顺水推舟将计就计；若她们想要借她作刀杀人，她就反咬她一口……
两人商量好计划。提前一日就将那巴豆油拿来给了她，当时她拿钱请着那婆子吃了顿好酒好菜，终于从她口中套出话来，道那装棕瓶内的“神药”不过是巴豆油，并非真正的砒|霜耗子药，才放下心来。
她也只是抱着试一试的想法，反正那巴豆油确实也不是甚害命□□，顶多多拉几回肚子罢了……哪晓得就是这无知与贪婪害淳哥儿受了这回罪。
事情追查至此，两位老夫人谢过江春，道不会追究江家干系，只是还得请她在府内帮着瞧淳哥儿几日，江芝就由她们来处理了。江春望了淳哥儿奶嬷嬷一眼，自然应下。
待太阳慢慢落山，淳哥儿嘴中破溃之处稍微好受了些，倒是晓得叫“肚饿”了，江春见他神智还清楚，倒是放下了心，忙令丫鬟端了半小碗粳米粥来轻轻喂他吃了。见他边眼里含了泪，边小口小口咽下粥水，心内对自己真是又气又恨……窦元芳对自己恁般好，待他回来她要如何交代因为自己的心慈手软害得他儿子遇险？
慢悠悠吃完小半碗，一大一小有句没句的聊着，小淳哥儿是个善良孩子，见了她额头上红肿一片，还小心翼翼伸手想要摸摸，又怕将她触疼了，只学着平日大人哄他一般，小小的吹了两口气，帮她“呼呼”……哪晓得那外界空气一接触他破溃处，又疼得冒了泪花。
江春只轻轻勾了勾他小手，哄着他道：“淳哥儿真厉害，你一呼呼，小姐姐头都不疼了呢！”
那奶嬷嬷见她将小主子哄得眉开眼笑，心内不是滋味，有意打断二人对话，哄淳哥儿：“好淳哥儿，你曾祖母与外祖母可是想你呢，你想她们不曾？”
小人儿自是一本正经思索一番：“想的，想的，嬷嬷快抱我去给两位祖母请安。”
那嬷嬷对着江春得意一笑，随意给淳哥儿穿了件外衫就要抱他出去。
哪晓得淳哥儿是个再好哄不过的孩子了，江芝才与他说几句话就得了他喜欢，同样的，江春他以前就见过，还帮他爬树拿过风筝，现在又陪了他半日，又依赖上她了，话还说不出几句，只拉了江春的手要一起走。
江春无语，无视那奶嬷嬷脸色跟了去，心道：你也蹦跶不了多久了，不过是等老夫人腾出手的时间而已，届时我会送你一把。
三个刚到花厅，门口没人，只闻里头“啪”一声极清脆的摔杯子声，三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又听段老夫人轻哼一声，隐约闻得“窦老夫人，我姑娘与外孙这理欲到何处讨去？”
带了明显的质问之意。
“是老身对不住丽娘，对不住淳哥儿，她做出这等事，我窦家是容不下她了，老身定会给丽娘的在天之灵一个交代。”窦老夫人痛心道。
江春不知这淳哥儿中毒之事怎又扯到他亲娘段丽娘身上了，更不知她口中的“它”是“她”还是“他”……这安国公府真是愈发复杂了。其实这深宅大院本就复杂，只是她以前未接触过，不懂其间争斗罢了。
不过根据上回老夫人中毒见闻来看，这窦家最大的糊涂蛋是窦宪，最大的搅家精是小秦氏，横竖这“它”也就是他们之一罢了，至于江芝……最终未连累江家就算是最大的幸运了，她紧紧握了握拳头。
“小郎君来了，可莫吹了风，快些进屋去。”阿阳从外头进来忙请了三人进屋。
直到三人进屋，两位老夫人依然铁青着脸，淳哥儿怯生生的喊了声“曾祖母”“外祖母”，两位老人依然板着脸……看来这幕后主使果然触了二人逆鳞了。
淳哥儿本就被养得胆子小，又被两位祖母虎着脸对待，被吓得泪珠又含在眼里，轻轻转过头去扑在奶嬷嬷怀里不敢看二人。
江春又叹了口气，大人置气，可怜了淳哥儿。
她忙走过去轻轻拉了他软软的小手，微微用劲捏了捏，他才从奶嬷嬷怀里怯生生抬起眼来看她，看着看着又抿嘴笑起来，将那与他爹一模一样的入鬓长眉笑得舒展开来，可以预见，日后的他定也是个美男子。
“两位老夫人，今日……江芝之事，民女身为江家人……”江春斟酌着想要打破这僵局，但又不知这话说得可恰当。
“罢了，我们晓得你是个好孩子，老身这条命还是你给的。”窦老夫人摆着手打断了她。
段老夫人虽晓得了她并非与江芝一伙的，但一想到今日之事皆由江家人而起，心内仍有疙瘩，只感激她终究是救了淳哥儿，深深叹了口气，意味深长道：“罢了，我晓得的，你不是你嬢嬢那等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脚踏实地，只消不是得陇望蜀不知餍足，总是能得福报的……”
江春觉着她这话有些阴阳怪气，只当她的不满是一个“江”字惹的，自己亦无力辩驳，无从辩驳，只得轻声应下。
见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的样子，两位老人自是晓得她要问何人，段老夫人将头扭至一边去，不欲多说。窦老夫人定睛望了她面色，才道：“犯妇江芝，她现是和离之人，算你血亲，老身也并非要断人前程的……未将她移送开封府，但今后，你也就当没这人罢。”
见江春无喜无忧，看不出情绪来，她手中端起了茶盏轻轻吹着茶叶沫子，只作不经意般问了句：“江小娘子觉着如何？”
江春只得低下头，轻轻说了句：“但凭老夫人做主。”全由她咎由自取。
但话还未完，就有个婆子喘着粗气进了花厅，颤抖着声音道：“老夫人，不好了，二……二郎被抬回来了。”

第101章 负伤
且说江春才刚晓得窦家对江芝的处置，“就当没这人”说的是灭了口？还是将她远远押走了？卖走了？她还未来得及细细领会，门口就进来婆子喘着粗气道“二郎被抬回来了”。
江春|心内“咯噔”一声，险些惊呼出口。
窦老夫人手中吹着沫子的茶盏就“砰”一声落了地。
好容易大起胆子的淳哥儿，被那突如其来的碎碗声吓得“哇”的哭出来，带着白日间已经哭哑的嗓音，仿佛一只失母的小兽。
他本来也就失了母。
不过，此刻出问题的是他爹！
江春|心内猛跳，似被甚猛力捶打着，一个月前他都还好好的剔鸡腿肉与她吃，怎现就被“抬回来了”？甚叫“抬回来了”？这“抬”字令她有不好的预感。
窦老夫人起身，急着出门去，却晃了晃身子，被阿阳与江春扶住了，段老夫人忙劝她先坐下，先问过这婆子再说。
婆子见众人眼眨不眨的望着自己，咽了口口水，才道：“老奴也未得见，只是听窦三道‘先抬回松涛院我去请大夫’‘莫与老夫人知道’……老奴这才赶着来报与老夫人。”
江春松了一口气，看来这“抬”说的是受伤，并非……她暗怪自己胡思乱想。但他个铁骨铮铮的男子汉，要被抬回来，那定是受了很重的伤了？她有无数的疑问，却没立场张口。
老夫人气得冷笑：“莫与我知晓，主仆几个倒是会欺上瞒下，真当我老了瞎了不成？老身今日就要去瞧瞧我那好孙儿，他儿子鬼门关走一遭不算，他也要来气我？”
几人这才劝着搀起老夫人，江春搀了她右臂，得以跟着去瞧元芳。
这是她第一次进他院子，这院子倒是正合它名字，远远的就闻见一股清新的松香味，院里青葱翠绿，隐隐有股凉意，与他本人性子倒是相合。
那门口小厮远远的见了老夫人一行，忙着对里头吹了“啾”一声，估摸着是暗号，将老人气得骂起来：“这是哪个？鬼头鬼脑做甚？我这亲祖母还瞧不得自己孙子了？阿阳你将他样貌记下来，倒是个会欺上瞒下的小子，待我忙歇了可要打他板子……”
那小厮见了这架势，晓得瞒不住了，只得讪笑着来请罪。众人哪有心思管他罪不罪的，只急着进屋去。
方一进门，江春紧着嗅嗅鼻子，闻到股浓郁的血腥味，她心内一紧，居然有些微微的眩晕，下意识的紧了紧手，惹得老夫人望她一眼，安慰道：“春娘子莫怕，正好也请你帮着瞧瞧。”
江春轻声应是，抬眼望向屋子。
“二郎，二郎，你这是怎了？”老夫人甩开她们手，几个疾步就到了床前，拉着露在被子外那只黄黑的手腕。
而床上的人却是一点动静也没有。
江春也忙往前去，见那塌上睡了个头发胡子乱作一堆的黄脸汉子，脸颊瘦削凹陷，嘴唇苍白起皮，嘴角甚至还裂了个口子……是长途跋涉缺水的表现。若不是那双标志性的英朗的入鬓长眉还在，江春简直不敢相信那人是窦元芳。
她印象中的窦元芳是黄黑皮没错，但他黄黑皮却是黄得有光泽，自然健康的光泽隐隐含蓄，他还会低垂眼睑皱紧眉头望着自己，而不是这般眼帘紧闭。
她以前还暗自吐槽他整日皱着眉一副老夫子样，现在，若早晓得会有今日，她宁愿他永永远远都是那皱眉表情。
老夫人见拉了他手也无反应，身子晃了晃，险些又站不稳，见了江春，忙拉过她手着急道：“春娘子快来，快来帮我家二郎瞧瞧。”
江春望着她慌乱之下将自己的手搭到元芳大手上，但她却不急着摸脉，自行抽|出自己手来，轻轻掰开元芳紧闭的眼帘，见瞳孔正常，先自松了口气，又将两指搭他劲动脉上，凝神感受片刻，也是正常的。
只是胸口却一丝起伏皆无……正常人在呼吸时会带动胸廓起伏，他的似是没了呼吸？她深吸一口气，逼迫着自己不要将手放到他鼻前，她怕吓到自己，也怕吓到身后众人。
直到深吸了一口气，将自己心内惴惴压下去，她这才顺势坐那塌前凳子上，伸出三指搭了他的脉。见脉象从容和缓，不浮不沉，不迟不数，不细不洪，节律均匀，一息脉搏四至，应指有力，寸、关、尺三部均能触及……这是平脉，又叫常脉，是极其正常、健康的脉象。
忽然，江春|心内暗道“不好”——有一种临床表现，会出现极其正常的脉象呼吸神智，一切正常，甚至还思饭食汤水，好似正常人一般……世人皆称“回光返照”！
联系自己刚进门时闻到那股浓郁的血腥味，他莫非是失血过多了，出现……她不敢想那四个字。
自从当年在苏家塘见了舅母的惨象，那血腥味好似无声控诉着一条生命的离去，她就对那血腥味异常敏感。上个月都还好好的，不明不白走了，难道回来就要……这个王八蛋！
他救了她三次，他将那人渣林侨顺狠狠掼在地下，他将那斗篷披在她肩上，他张开了双臂安慰自己放心跳下去……他甚至笨手笨脚帮自己系披风带子……他是这么一个无亲无故却对自己好，处处帮着自己的人，他怎么能说死就死？
凭什么他与舅舅都一样，说走就走，从不说明去哪儿去多久，从不给她消化反应的时间就消失？凭什么？窦元芳你这个王八蛋！为什么偏偏还是个会发光的王八蛋？！
江春想着想着，就有泪水顺着眼角滚落，滚过脸颊，“啪嗒”一声打在元芳面上。
众人见她落泪，皆大惊，窦老夫人口中急促的“呼呼”了两声，一个白眼就要翻过去，好在阿阳在旁掐着她的手，才令她撑住。
就是段老夫人也心内大惊：看来自家相公未说错，这女婿元芳怕是……只是，窦家若真倒了，他们段家到底是姻亲，还有淳哥儿在，他们要怎办？此刻的她，倒是焦虑自家前程更甚于关切未见过几面的女婿了。
淳哥儿懵懵懂懂扑在奶嬷嬷怀里，伸头见了塌上那毛发疯长的汉子，还不晓得就是自己父亲，只有些害怕的又扑回嬷嬷怀里。
只是江春却眼神微动，用发烫的手背抹了把眼泪，冷静道：“两位老夫人莫慌，窦叔父还有救，只是他失血甚多，神昏醒不过来，且莫慌，先将淳哥儿抱回去，你们也到外头等一等，我这就……”
众人一听“还有救”，居然有种逃出生天的感觉，听这话哪有不从的，也不待她说完就忙轻轻退出去，只道她这是要施救了，要求无关人员回避也能理解……都不敢多说一个字，只生怕发出声响来吓跑了二郎微弱不全的魂魄。
出了门，阿阳忙宽慰老人：“旁人您不信，春娘子的本事您还信不过麽？咱们等着听好消息就是，二郎定能吉人天相的。”两个老人也只心不在焉的点点头，心情只似热锅上的蚂蚁。
待见着懵懂的淳哥儿还在场，那奶嬷嬷也是伸长个脖子瞧热闹，她们又恨恨的瞪了奶嬷嬷一眼，只苦于现在不是时候，不然……那妇人知趣，忙抱了淳哥儿回房。
且不说外头几人心急如焚，心情七上八下。
房内，见众人出了门，江春过去将门从里头扣上，才凑近窦元芳耳朵，轻轻喊了声“窦叔父”，小心翼翼的试探，生怕她刚才是眼花了或是情急之下生了幻觉。
“窦叔父？”她生怕隔墙有耳，只得愈发小声，又对着他耳朵凑得更近了。
难道自己真看错了？她刚才那泪珠子打在他面上，她分明看见他眼睑动了动。
若眼睛带了泪水可能看花的话，她手上的触感该不会错了罢？她分明感觉到他用大手轻轻碰了自己小拇指两下的，不偏不倚，正好找的小拇指，不多不少正好碰了两下……若非清醒着，怎会这般巧？
见他仍未睁开眼，江春急忙用手轻轻挠了挠他手掌心，她自己是最怕被挠手心脚心的，每次睡着了或是装睡，被人一挠必醒。
只是，他的手怎这般大？掌心一点儿也不软和，掌纹粗糙扎手，摸上去硬|邦|邦的似块铁皮，定是自小练武磨出来的，也不知是练的什么功，莫非是裘千仞的铁砂掌？
突然，手上一紧，江春回过神来，她那正在挠人的手就被人家捏住了。
准确的说是被握住了。她平时不觉着自己手小，但此刻放元芳那如蒲扇般的大手里，还没他三分之一大，他单手握拳，就能将她整只手包裹得严丝合缝，只露出一截莹白的手腕来，与他那黄黑的肤色比起来显得惊心的白。
那大手包住她小手还不算，居然还用拇指在她手背上按了按，似乎是觉着没按到骨头有些失望，又顺着手背往下磨了一段，似乎笃定了非得按到她手上骨头不可。可他哪里晓得，女孩子的手本就肉多骨少的，他这一通……算盲人摸象罢！
江春却被他拇指上那粗糙的触感刮擦得难受，下意识的轻轻哼了声。哪晓得那大手却是被吓到了似的停住，就紧紧捏着她，力道有些大，江春又哼了声。
不想他被那声轻哼酥得手微微抖了下，居然又顺着才摸到的食指往下摸，拉住了她食指，轻轻捏了捏，似是在试探……捏过还不算，似想起什么来，又折回刚按得她不适出声之处，轻轻的用指尖压着揉了揉，这是在安慰？
江春红了脸，只觉有簇小火苗从被他揉过之处，烧到了脸上去，烧得她心跳都快了两分……这窦叔父，要不是人还没醒过来，他平日又是再正派不过的君子作风，她定以为他是在调|戏人呢。
想着就抬头。
哪晓得一抬头就见了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似微微发着光，就与前面数次一般，他发着光向她走来，现在，他发着光醒过来了，正微微笑着望她。
“轰！”
江春只觉自己脑内空空，脸上快要被热爆了……不，好似是已经爆了，有什么滚烫的液体正顺着脸颊流下，比那脸颊还要烫十倍百倍甚至千倍不止！
元芳见了她眼泪似不要钱似的冲出来，心内一紧，将那些不是时候的心猿意马按回去，想要安慰她叫她莫哭了，又觉得好像太单薄，但甚也做不了眼睁睁望着她流眼泪……他又不忍。
思来想去，只得壮着胆子将大手绕她耳后，微微用力就将她小脑袋按到自己胸前，另一手又有些小心翼翼的搭她肩上，见她未反对，这才惊慌失措的放她背上虚搂着……做完这动作，觉着身上居然出了层汗。
好在江春只顾着平复心内那大悲大喜，并未注意到他的“小动作”，人被他一按，就顺势将脑袋埋他胸前，轻轻啜泣起来……她平时虽是泪窝子浅，但也从未似现在这般，有一种与窦老夫人一样的“逃出生天”的兴奋。
这股兴奋不仅没让她止住眼泪，甚至还流得更凶了。此时的她，恨不得大哭出声，宣泄一下心内的憋屈：你儿子险些没了，我也险些被江芝害惨了，你怎么才回来。不过转念一想，这都是自己心慈手软埋下的隐患，与他何干？
她只是怪他，怎么与高洪一般不声不响消失于人海！想着就隐忍着埋怨起来。
枉元芳是习武之人，也听不清她到底说了甚，只隐隐听见“讨厌”“王八蛋”几个字……这是骂人的吧？他正想说这小儿规矩学哪儿去了，却感觉到她脑袋往自己怀里拱了拱，瞬间将他一颗鳏夫心给拱酥了。
他懊恼：果然是鳏久了。
待心情平复得差不多了，江春才反应过来自己在他怀里，有些不自在的抬起头来，眼泪流得差不多了，那鼻涕就不争气的流出来了，她下意识的轻轻吸了下。
“呲”一声，元芳又黑了脸：“淳哥儿都比你出息。”
江春也不知哪来的厚脸皮，居然还故意对着他龇龇牙，惹得他哭笑不得，伸手进怀里掏出块帕子，又大着胆子替她轻轻擦了擦。
嗯，虽然他已经在下意识的轻手轻脚了，但江春还是不舒服的皱了眉，自己只是心绪难平，又不是断手断脚，不乐意道：“多谢窦叔父，我自己来吧。”
直到擦干净鼻涕，她才抬起红肿的双眼看他，见他还笑得出来，也不知哪来的勇气令她忘了他身份，阴阳怪气道：“窦叔父好生威风，害得我们都被你吓死了！你这演技怕是要成精哩！”
元芳倒好，不仅未生气，还笑得愈发眉目舒展了。
江春也懒得再说他，只是蹙着眉担心道：“窦叔父觉着身子怎样了？”
元芳见不得她蹙眉样，云淡风轻道：“无事。”
江春却不信，心道，刚才恁般明显的血腥味，你骗谁呢？自是疑问出口：“那叔父是伤到何处了？我帮你瞧瞧，刚才闻见好一股血腥味哩。”
元芳只得不自在的摸了摸鼻子，道：“无事，未曾受伤……你放心。”
江春不信，见他还这般云淡风轻不当回事，急了：“我就悄悄看一眼，我……我谁都不说，可好？”
元芳只觉着心口软得不像话。
“真无事，那都是……减灶之计。”
两人顾忌着外头众人，说话声本就放得极低，元芳最后这四个字更是，几不可闻。
但她还是听到了，减灶之计她晓得，故意削弱实力麻痹对手……长长的舒了口气，责怪了句“窦叔父真是要成精了”，说完又想起来：“那待会儿这戏要如何唱下去？大理的段老夫人也在外头哩。”
“我晓得，你莫忧心，对外只说……”
江春未听清，偏过脑袋，将耳朵凑近他：“甚？”
“只说我伤了心肺，整日咳血，日后都得好生调理着，再不可舞刀弄棒……”嘴里说着话，眼睛却不由自主望着她那近乎透明的薄薄的耳朵，心内也不知在想甚。
江春了解的点点头，对外称伤势过重，意在麻痹敌人，只不知他的“敌人”或者“对手”又是谁。她想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但看他这态度就是不愿说了，她又不想自找没趣，只敷衍的点点头，表示知晓了，该配合你演出的我会尽力表演。
待对好口径，元芳自己躺下，江春将他被子拉了盖好，自己仔细擦过脸和眼睛，将身上收拾好，方作出副忧心样子，去开了门。
两位老人见她面上虽有担忧，但无自责、颓丧、伤心的表情，先自松了口气。
“两位老夫人莫忧心，窦叔父已无性命之忧，只……”既然是“无性命之忧”，那剩下的都不算大问题，窦老夫人六十开外的老人了，连番经了这几次打击，仍然一马当先的进屋去。
待江春侧身让过众人，才慢悠悠的最后一个过去，见元芳已“虚弱”的睁开眼，望着老夫人断断续续的说话。
众人见他神智清楚，说话虽困难，但也条理清楚的，自松了口气。
“你父子两个是要气死我不成？上午你儿子才遭了那罪，日落就换了你来戳我心窝子！我真是老了不中用了，你们一个二个的都不将我的话放心上，出门在外小心些就是学不会？”
老夫人絮絮叨叨的说起来，元芳虚弱的听着，直到她说完，才嗓音低沉的说了句“孙儿不孝”。似乎是才看到段老夫人似的，他又道“元芳拜见岳母大人”，欲挣扎着起身行礼，不料起了两次都未成功，还捂着心口咳起来。
咳得也不剧烈，却是溅了几滴血在被子上，众人忙问这是怎了，江春才站出来道：“窦叔父此次……虽侥幸捡回了一命，但……”
老夫人也急起来：“到底是怎了？春娘子但说无妨。”
江春望了眼，见除了两位老夫人，还有两府婆子三个，也不知这少的人，能否达到窦元芳要的“效果”。
但不管了，只要是想知道的，总能打探到的，她深吸一口气，酝酿出一副遗憾表情道：“窦叔父虽侥幸，但他脉象双寸皆乱而弱，乃心肺大伤之象，怕是要落下咳血的病根了……日后万事不可勉力，尤其舞刀弄枪，却是耐不住的。”
段老夫人率先叹了口气，元芳算是窦家三代人里唯一的希望了，若不能再用武，那他习了二十年的武艺白费了不说……她外孙甚情形她晓得，这窦家是没希望了。
窦老夫人愣了愣，嘴唇囔囔动了动，似是不相信般，又追着问了一遍“春娘子的意思是……”
想她邓菊娘经历了忍气、和离、丧夫的一生，委屈了大半生人，养出个糊涂蛋的不孝子，好容易培养出个称心如意的孙子……窦家一门新贵，前十年只有个虚爵，这几年靠着元芳武艺与将才，好容易才熬出了头……现在，上天却要收回窦家唯一的希望了，实际却是邓菊娘唯一的希望。
江春见她神情，觉着编谎话来打碎老人培养半辈子的心血，委实不忍，她想找机会与她说明，就是先打个预防针也是好的，现在如此突然，她实在张不了这口……
“是，孙儿不孝，还望祖母保重身子。”
……
室内一时静下来，人人望着窦老夫人无悲无喜的脸色，静静等着她发声，她却闭上了眼。
江春在她侧面，清晰的见着她咬紧了牙关，将两侧的腰肌突出得分外明显，似在极力忍着什么，又似在极力说服自己。

第102章 意外
室内静寂半晌，老人家终于开了口：“罢了。淳哥儿出事，病了一场，多亏春娘子妙手仁心，白日间你这当爹的不在，现家来了可得好生谢谢她。”似乎元芳受伤的事就被她两个字带过了。
“老夫人，太医来了。”窦三进门禀报。
“请太医来吧，我们……我先回房，你们先瞧病。”说着虚浮着脚步出门，见到江春，又道：“春娘子若不嫌窦家事多，老身豁出脸面去请你在府内歇几日，也帮淳哥儿好生瞧瞧？”
那床上装虚弱的窦元芳提起了心，自己刚才那般孟浪，她会不会……看她刚才哭恁伤心，定是被自己吓到了吧？自己得找机会与她赔罪，若能在府内留两日，定是再好不过。
江春刚想说自己学里要上课，想到淳哥儿那小可怜，全是自己姑息养奸祸害的，心内又悔又气，只得默默叹了口气应下。
她倒是应下了，不知那床上装虚弱的元芳却是松了口气。
其实他并非那等孟浪之人，只是，他也不知为何，自从做了那两粒青杏的胡梦后，脑海中总想些有的没的，不合时宜，不合他这“长辈”身份，对不住祖母将他作君子教养了二十几年。
唉，不过，现在，更对不起祖母的事都做了……只盼着这困局快些破开。
江春既然应下，自也只能在窦家住下。老夫人强撑着精神，由阿阳给她安排在淳哥儿隔壁的厢房，淳哥儿本就养在老夫人跟前，她也就算是住在老夫人院子里了，暂时的。
老夫人从不拘束子孙，除了逢年过节或有要事安排，窦家的晚食都是各房用各房的。但今日因着元芳出门一月，好容易归家来，按理说该全家聚一处替他接风洗尘的……但老夫人见着他那“病体”，哪还有心思。
直到过了晚食时辰，小秦夫人方忍不住端了盘果子来老夫人院子，假意请老人家尝尝她庄子上新出的果子，其实三句话不离“二郎”，问他何时归家的，差事办得如何了，人可安好。
窦老夫人只用“二郎替官家办差，我等妇道人家哪懂”将她打发走了。
人是打发走了，但第二日，江春怕耽误课程，回学里告假，预备拿了书到窦家看时，却被学里流传的消息震惊了——“安国公府二郎君武功全废”“窦十三不能人道了”“窦元芳儿子被嫡亲祖母谋害”“安国公忙着要休妻”……
首先，他“武功全废”的消息能流传出来，江春还是颇为满意的，要的就是这种麻痹对手的效果。
但是，哪个说他“不能人道”了？他只是“心肺大伤”，怎就会损及男人威风了？这道听途说以讹传讹果然厉害！
其次，淳哥儿事件的幕后主使怎又变成大秦氏了？明明昨日听两老对话不都是小秦氏吗？这消息到底是谁放出的？
最后，窦宪忙着“休妻”？江春不赞成，估计这糊涂蛋一辈子都在忙这事呢！结合前一条谣言，他休了大秦氏谁会获利，自然谁就是主谋了。江春自以为，她对小秦氏的招数又多了些了解。
不过，她觉着怪异的是，那窦元芳昨日被抬回府，又“心肺大伤”“不能人道”的消息传了半日，连外头不相干的人都晓得了，没道理她这一个府里住着的亲娘却不晓得，居然都没去看过元芳一眼……与不曾露面的窦宪合在一起，这对亲生父母实在令人费解。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她趁着散学时候拿了书，找赵学录告了两日的假，与胡沁雪招呼过一声，就悄悄走了。
待回到窦府，瞧过淳哥儿，见他口里虽没血了，嘴里却还在喊疼，吃甚都吃不下……这种口腔粘膜破损，也没甚特效药，只能多补充维生素了。她洗过手，给他削了半小个桃子，小人儿嘴巴怕疼不敢张大，她切成小块，用签子慢慢喂给他。
那奶嬷嬷却阴阳怪气道：“江小娘子倒是好本事，才两日功夫就将哥儿哄得服服帖帖……哦，瞧我这张嘴，你们江家的女子哪个不厉害，个个女中豪杰哩，连堂堂国公府嫡长孙都敢暗害……”
见江春不接她话，自以为是占了上风，她又扭着腰拿了个梨子起来，哄着淳哥儿道：“好哥儿，你不是最喜吃这梨子嘛，那桃儿别吃了，咱们吃梨子。”
淳哥儿个性子软|绵的小儿，被她一哄，果然咽了口口水，有些想吃了。
江春眼光微动，她手里拿的梨子，形圆如珠子，颜色青绿如翡翠之光，上头无任何斑点瑕疵，虽梨皮还厚，切开来里头的果肉却是白嫩清脆……这是明显的西南特产宝珠梨，在东京城不常见。
这年代交通不便，这梨子要吃得提前至少二十日就摘下运过来，而二十日前，才农历六月，宝珠梨还未成熟。
即使现在看着，那梨皮也未成熟。淳哥儿本就面白体虚，平日汤药不断，这般生梨吃下去，又要拉一场肚子。但她昨晚注意到，淳哥儿大便不太成型，只似鸭子屎似的稀溏一片，但乳|母几个却丝毫不为所动，似乎已经习以为常。
江春却一眼就瞧出不对来了。人的正常大便该是如香蕉的形状与颜色，他这是脾肾阳虚的表现，再吃生冷下去，伤阳更甚，身子只会越发不好……哪有这般带孩子的？
她望着那嬷嬷极其自然的手也未洗，将梨子喂到淳哥儿嘴边，忙出声道：“淳哥儿可想外祖母了？你外祖母远道而来，咱们还未与她说过话哩。”
果然，小人儿将头扭开了，亮晶晶的大眼睛望着她。
“咱们去给外祖母请个安，问问她你外祖父身子可好罢？”小人儿其实早不记得外祖父长甚模样了，只是觉着有事做就有意思，忙点了头跟着她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喊：“嬷嬷，你要与淳哥儿一道瞧外祖母麽？”
那妇人恨得牙痒，哪有心思去，只在心内琢磨起来：这黄毛丫头恁可恶，淳哥儿历来只听她一人的话，自她来了后，不止将淳哥儿“带坏了”，在老夫人面前也颇有面子……她得尽早将她弄走才行。
她想弄走江春，江春却也早就想弄走她了，这事，只单看谁先下手为强咯。
淳哥儿与她熟了后，小话痨属性渐渐表露出来，一路上，见着小树要问她是甚，江春不用假装，她还真就是不知那是甚树，只歪着脑袋为难：“呀，我却是不知哩！这可难了！”
淳哥儿不忍心她为难，拍着手道：“是桑树！它还会结黑色的小果果，吃起来甜丝丝的。”
江春恍然大悟，哦，原来是桑树啊，难怪那枫叶形的绿叶看着有些眼熟呢，她本以为这大的安国公府怕是会养些名贵树木，倒是未曾往这田间地头到处皆有的桑树上联想。
她也没忘鼓励他：“淳哥儿好生厉害！连这个都懂得，是你学里师傅教的吗？”
小儿红了脸，与她絮絮叨叨说起来，一大一小两个牵了手，慢慢走过院子，到了“陋室”门前。元芳与窦三就望着他们身影，心思各异起来。
窦三想的是：这位江小娘子不仅妙手仁心，就是脾性也是万里挑一的好，将淳哥儿哄得眉开眼笑。其实他哪知，不是哄他的人脾性好，是他自己最好哄不过了。
元芳却是皱眉：这淳哥儿也忒黏人，都六七岁的学童了，还得不是让妇人抱着，就是让女子牵着，没点儿男子汉气概……她也是个小儿脾性，额头上那红肿还未消呢，又嬉皮笑脸起来。
两个小儿脾性的人凑了一处……元芳脑袋疼。
果然，段老夫人今日也在，见了外孙主动来与她请安，倒是欢喜不住，从身上撸了好几样东西下来给他玩。
江春见他手里拿了两个绿宝石戒子，翠绿发光，与那宝珠梨颇为相似，遂开口打趣：“淳哥儿倒是好福气哩，将才吃了宝珠梨，现又得了两颗大宝珠，可要谢谢外祖母哇？”
小人儿忙蹬着腿下了地，作揖谢过外祖母，又歪着脑袋看看两个戒子，嘟囔了句：“是像哩，只是没宝珠梨好吃。”
众人笑起来，段老夫人就问起来：“哦？怎你们东京也有了宝珠梨？我们大理郡的都还未熟，你们这边倒是熟的早！”
窦老夫人强撑着精神道：“那等好东西东京城里哪有？不过是从你们那边运过来，咱们才得以尝个味儿……”
段老夫人被她奉承不住：“罢罢罢，那都是他们年轻人好吃，我在家却是吃不得……再说了，这几日的青皮子哪敢吃，会闹人哩！”
江春故意“嚯”的惊呼一声：“咦？青皮子还会闹人？不是罢？姚嬷嬷照顾孩子最是经心的，可我方才明明见她给淳哥儿吃了个青皮子的，看她意思，都吃了不少时日哩……段老夫人，这梨子真吃不得？也不知是甚时节才不闹人？”
“自是要八月下旬，最早也得中秋，还得挑着向阳处的吃。”话才出口就觉不对劲。
江春蹙着眉：“那倒是怪了，淳哥儿房里那几个，看着不甚新鲜，怕是经了二十几日舟车运来的……摘下树时怕是还……也难怪我瞧着那皮子厚实。”
见两位老人笑意淡下，她尤作恍然大悟状：“哦，怪不得哩，淳哥儿每次更衣都是解堆稀溏便，原是吃了那青皮子……我昨日问起来，姚嬷嬷还道他日日吃汤药伤了脾胃哩。”
本来太医诊过淳哥儿，断的就是“脾虚”，素日间只开些补气健脾药吃，哪里伤得了脾胃？窦老夫人脸色不甚好看。
江春只作不知，继续哄着淳哥儿：“乖乖淳哥儿，待会儿咱们玩过了外祖母的好东西，可得净了手才能拿吃食哦，你看将才嬷嬷手也未洗就给你削梨吃，你可不能学她……不洁的吃食入了口，不定哪日就肚肚痛哩。”
淳哥儿乖乖点头。
窦老夫人嘴角的笑意早已荡然无存，那妇人是当年段丽娘陪嫁来的，自丽娘没了后，她就留下看顾淳哥儿，吃用样样不差，几月前她大理老家有事，府里还准了她几月的假……倒是好本事！
大理来这位还口口声声要给她闺女外孙讨公道，岂不知她家来的嬷嬷才是个祸害，窦老夫人也就不讲甚面子不面子的了，只使阿阳去将淳哥儿房里的嬷嬷叫来，又请江春将淳哥儿领去隔壁耍。
“春娘子请留步。”江春不明所以，自有另一婆子来将淳哥儿领走。
“敢问春娘子，怎独独指出了姚氏有问题？老身是否可以理解为，你是在替你嬢嬢鸣不平？”段老夫人似笑非笑。
江春晓得她这是不爽自己当面说她段家陪房的不是，所谓“打狗看主人”，自己这是未给她留面子，但江春看元芳对她态度早不似四年前了，窦段两家关系怕不是自己以为的恁般好了……她既然要站窦家，就只得摆明态度了。况且，这姚氏的问题，她是早就要说的了，只这次拿那宝珠梨发挥罢了。
遂温温一笑：“这倒不曾，江芝所作，咎由自取。只这乳|母姚氏的问题，四年前民女就已隐隐觉着不对，只当时亦才一面之缘，未来得及细想……这几日民女又见了淳哥儿，亲眼见了他饮食起居，才觉出问题来。”
段老夫人被她堵得一结，心道：你倒是乖觉，早不说晚不说，偏在这时候来闹心。却不想，这终究是帮她外孙解决了身边隐患，她更在意的反倒是段家名声了。
窦老夫人看着江春不卑不亢的态度，眼里就带了笑出来：“不论如何，还是得多谢春娘子，我窦家又亏欠你一回。”说着要起身对她行礼，江春忙避过。
见姚氏进屋，江春|心知肚明，连着昨日未看顾好小主子，这奶嬷嬷的好日子怕是要到头了。
她去了隔壁，见淳哥儿无聊的自己玩着手指，怕待会儿那妇人真发起疯来吓到孩子，江春只牵了他手，避到后院那片杏林去。
七月的杏树只剩一身渐渐转黄的叶子，那些杏子果已不知去了何处，被摘得干干净净，似从未结出来过。
“春姐姐，你见过我母亲不曾？”似乎是与她渐渐熟了，而她又性格可亲，他那藏了几年的问题终于问出来。
江春自是没见过的，但看着他期盼的眼神，不忍心就用一句话终结了他的话题，只得答非所问：“淳哥儿为何想起问这个来？”
“瑞哥儿说我没娘，阿爹也不管我……”小人儿有些委屈。
“那是他没见过你母亲，胡说呢，既他是胡说的，你又何必听到心里去？我想啊，你母亲定是位极温柔的女子，才生出你这么可人的好孩子。你看你肤色这般白，眼睛这般大，你母亲定也是位极美丽的女子……不信你可以问你阿爹。”对不住了，窦叔父，这种问题本就是你这个当爹的责任，这锅你就稳稳的接住罢。
“但我阿爹才不会与我说哩，他……”只会黑着脸瞪我。
“无事啊，他不是不与你说，是心内太过思念你母亲，你一提起他就会思念她，但思念却又见不着，就会不高兴哩，就像你想吃最爱的乳酪糖糕，但又吃不着，是不是就会不开心？”这种因为想念一个人，而害怕听到她的一切的心情，待你日后长大就能懂了。
提起糖糕，他了解的点点头，但：“真是这般呀？可嬷嬷说我阿爹不喜我母亲，就是因为阿爹丢下她，才会……”
额，这个“□□”她就不知了，但以她对窦元芳的了解，该不是这种人，他做不出不喜原配就丢下原配的事，至少也会给她正经嫡妻的体面。
看来那姚氏果然不是个好的，非但未照顾好小主子，还给他灌输这些大人矛盾，小小的他哪消化得了？只憋在心内，日积月累，成了对父亲天然的偏见。父子一年本就见不着几面了，若还在他脑海里将“父亲”定义为害死母亲的“凶手”，哪里还有父子亲情可讲？怪不得他见了元芳害怕成那样，姚氏功不可没。
“阿爹……阿爹，淳哥儿许久未见阿爹了。”
江春以为他是在埋怨父亲，其实她也觉着窦元芳这父亲做得不称职，但不能跟着附和，只教他：“你阿爹他‘贵人事忙’，你若想他，可以自己给他写信啊，画画儿啊，等他家来见了，定是极欢喜的。”
“哦？这法子倒是不错。”
江春转身，见元芳已站在了二人身后……原来刚才淳哥儿是在与他请安。
他却并未望她，只皱着眉看淳哥儿瑟缩样，叹了口气：“罢了，我又不说你，莫怕成这副模样。”
见淳哥儿还是怯怯的望着他，又道：“这法子倒是可行，日后你在家，遇着甚有趣事物了，可写在信里，给为父寄来。”可能是他平日实在吝于给他好脸色，这般闻言细语倒是令淳哥儿亮了亮眼睛，只抿着嘴轻笑。
元芳也被这笑容感染了，微微带了笑意道：“外头风大，你先回去，为父待会儿再去瞧你。”自有窦三去牵了他手，将他带着出了园子。
“窦叔父身子好了？心肺大伤万万不可随意走动。”江春揶揄他。
今日的元芳心情不错，居然也笑着回了句“有江大夫在，鄙人倒是放心。”因为带了笑，将那深邃的双眼笑出了纹路，尤其眼角细细两条，似两条金色会发光的水渠，里头温温流淌着些岁月的痕迹……虽然他才二十五不到。
江春呆呆看着，心内暗叹：这窦叔父真帅气，浑身散发着天然时光雕饰的男性荷尔蒙……哪是后世那些奶油小生能比的。
元芳被她瞧得不自在，摸摸鼻子道：“这几日学里课程怎办？”
“只能先告假了，淳哥儿的事因我而起，我当好生照料于他。”这是真心话。
元芳点点头，想到昨晚祖母说的话，又摇摇头：“这事亦不能怪你，是我胡家烂账拖累于你……其实，事情并非恁般简单。”
江春不解，大着胆子问出来：“那是……？”
元芳却并未说话，只望着已经升到半空中的太阳，似是见到窦家骑虎难下，不得不搏的场景，轻声道：“江氏，会留她条命在，但日后你就当没这人罢。我母亲……祖母自有安排，明日|你且回去专心课业罢。”
江春从他口中听出了江芝的命运，只要别让她回金江去继续祸害，她都觉着无悲无喜，能给她命在，让她活在自己曾经最痛恨最想摆脱的社会底层，或许才是对她不知天高地厚不择手段的最好惩罚。
只是，元芳母亲？为何要由邓菊娘来安排？难道这次的事，真如外界传闻，背后元凶真是他母亲？那位面如止水、宠辱不惊的美妇？
但她是淳哥儿的亲祖母啊！淳哥儿身体里流淌着她四分之一的血液，血浓于水啊！
她实在想不出那个清心寡欲的女人，为何会对个无辜稚子下得了这手，还是自己的亲孙子……安国公府唯一的嫡长孙没了，对她这位女主人能有甚好处？按理说窦元芳只得淳哥儿个独儿子，她这位祖母该是千娇万宠才对，这种非得置之死地的恨意或者动机，从何而来？
江春觉着自己眼前似是迷雾蒙蒙。
但观元芳面色，好似也不甚悲伤？是早就料到她会这般做，心内早有准备？还是她曾经做过比谋害亲孙子更过分之事，他已麻木了？或是，他心目中还在忧心着甚比淳哥儿被害还更紧迫之事？
无论是哪一种情况，江春都不是滋味。这位安国公夫人实在令人意外，或许，窦家还有更多出乎她意料的事？果然，外头传闻真真假假，有的也不全是空穴来风。

第103章 吃鱼
元芳亲口说出幕后真凶是大秦氏，淳哥儿那位轻易不露面的亲祖母……江春对这“真相”大感意外，原以为会是张扬跋扈没脑子的小秦氏，谁知……果然，人不可貌相！
唉，江春也只能叹口气，无论窦家诸人如何出人意料，之于她，都只是个无法触及的豪门大家罢了，她眼目前第一要务，还是好好读书，应付学里月试。
太医院的学，她算是上了半年了，所学内容已从最开始的《内经》《本经》过渡到《难经》了。前两门因有“上辈子”的基础在，还算好过关，但《难经》这一门却是她从未习过的，难度不是一般大。
《难经》相传是秦越人（扁鹊）所作，以问答形式解释《内经》，共讨论了八十一个问题，故又称《八十一难》，包括了脉学、经络、脏腑、腧穴等基础理论，还论及了一些疾病治疗与针刺方法。
因此书不在各大中医院校教学目录内，后世科班教育出身的学起来还真是困难重重，与它书名一般。江春每日晨起趁着精力充沛，都得读背半个时辰，课上亦不敢有丝毫的松懈，那认真劲头与上长孙夫子的课有得一拼了。
“春妹妹，你想甚嘞？”胡沁雪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哦哦，无事，只是觉着这《难经》也太难学了，与它名字一般费脑力。”
“可不是？我当年被阿爹逼着学它，都不知错过了多少好玩事物……还多亏那大愣子送了个会转的木马与我……”
江春转过头去，少女沁雪又开始思念她的“异地恋”男友了，对此，她早就习以为常。
自从四月里收到徐纯第一封信后，他俩就开始了鸿雁传书的日子。以江春肉|眼估计，平均每十日，胡沁雪就能收到一封威楚府来的信，她自己回信的频率也很高，七八日就得发一封出去……于是，江春常遇到的事情就是，两人刚走到门房处，那小童就喊“信来了”。
江春不消回头都晓得，她该是幸福得脸颊红粉，满面春光了。
与胡沁雪的春风得意不同，随着天气愈发转热，江春精神却是愈发差了。一日十二个时辰，她只三个时辰有读书效率。每日间雨水也不下，那热气好似从地下蒸腾而上，只要一出门就如进了蒸包子的锅边，少不得被那热气扑一脸。一被扑就头昏脑涨，读不进书，后背衣裳黏腻浑身不适……总之汴京的夏日令她寝食难安。
才两个月功夫，她又瘦了些，穿衣裳都觉出腰肢又比以前细了点，惹得胡沁雪与高胜男调侃，甚“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的，听得江春红了老脸，恨不得骂她们俩臭流氓！
但好在她胸臀还有肉在，还能撑住衣裳，平日腰带不系太紧的话，也倒不会过分明显。
进入八月份，往年在金江的话，田里稻谷飘香，稻花鱼肥嫩，正是入口好时节，王氏虽抠门，但八月上总是要捉几尾稻花鱼来做个红烧的。这两年江家日子好过了，她也舍得给高氏放糖盐，那煎得两面红光泛黄的肥鱼，入口鲜嫩，味道香甜，淋上一勺汤汁儿，最是下饭。
想着想着，嘴里就开始泛酸……离家半年了，也不知是馋家里的味道，还是馋那肥鱼了。
于是，午后的《难经》课愈发上得浑浑噩噩了，满心满眼只想着要吃那鱼，倒是令她又气又笑——自己居然为了个吃的惦记得心神不宁、无心向学，倒是越活越回去了，罪过罪过。
好容易熬到散学，因第二日是八月初五，四大学沐休，她想约了胡沁雪与高胜男一道吃顿好的去——能吃鱼最好。
可惜沁雪中午刚收了封徐纯的信，急着回家去悄悄躲被窝里独自欣赏，她又不好说自己想吃鱼，搞不好这丫头非拉了她家去不可……她不想与胡家太过亲密。
高胜男自是乐意与她同去的，两人手挽手去了西市。有个不成文的规律，女孩子间的友谊，超过三人就不叫闺蜜了，其实超过两人都尴尬，三人间总有两人是比较好的，不可避免的总有一人会被落下。
因江胡二人是从金江一路走来的好友，又是认过干亲的姊妹，感情自然要深厚些，而高胜男自己又没几个处得来的好友，倒是追着江胡二人耍的时候更多些。
好容易有了能与江春独自玩耍的机会，她自是欢喜异常，只紧紧挽了江春臂膀，生怕被甩开似的。
江春望着她已经消散去三分之一的痤疮，倒是觉着欣慰：这几个月的坚持倒是明显见效，她不止人瘦了一号，渐渐露出原本的尖下巴来，就是面上红疮也好了许多。照她的治疗计划，倒是可以开始给她吃汤药了。
见江春想吃鱼，高胜男反倒拉了她手：“走，姐姐请你吃好的！这西市就没家做鱼好吃的，全是甜腻腻一个味儿……”
江春暗道“不妙”，胜男在西北生活了十年，习惯了盐味儿重的吃食，她却是更喜欢甜辣型的，被她拉着吃了几次油泼面卤酱牛肉，倒是令她梗了半日才克化得了……但她不去，她又要念叨。
唉！吃个饭都无比纠结！
突然，使劲拉她的手松开了——“元芳哥哥！”
江春抬头，见个高瘦个子的男人站她二人对面。
正是穿了身紫色常服的窦元芳，剔干净了头发胡子，倒是将那脸颊显得愈发瘦削了，面色依然黄黑，双目炯炯的望着二人微笑。
“元芳哥哥，你甚时候回的？我都未见过你，我阿娘还道要请你家去做客呢，我哥哥都不知念叨了你几回，我嫂嫂耳朵都听出老茧来了……”
江春想笑，这意思就是她全家都挂念元芳了，看来元芳与武功侯一家关系不错，也不知是甚因缘。
“我在西北时与高烨同营，同在武功侯麾下。”
江春见他温声与自己解释，心内嘀咕：这家伙难不成会读心术？嘴角却是微微翘起来。
高胜男这才反应过来：“哎，春妹妹你们也认识呀？那敢情好，咱们一处用晚食罢。”于是，也不问窦元芳是否吃过了，三人就在街边挑了个摊子，要了三大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吃起来。
一心想着要来吃红烧鱼块的江春，无奈的吃了碗馄饨，大夏天热出了一身汗，黏在身上委实难受，连带着那馄饨也无甚滋味了。
倒是高胜男吃得开心，毕竟三个月未得正经吃过晚食的人了，每一个小馄饨都要小口小口分着吃，生怕嘴巴张大了吃太快，一下就吃没了似的。
“元芳哥哥，那日窦祖母出事，我都不在身旁，我婶娘见人多，就将我拉走了……倒是对不住了。”
“无事。”元芳送了个馄饨进口，眼睛却不动声色的看了江春一眼。
她今日穿的还是以前那件湖蓝色衣裙，估摸着也无甚新衣裳可换，她为了不弄脏，将袖子卷了道，元芳见那翻出来的袖口都磨起毛边了……
嗯，她确实是缺新衣裳了，光这身襦裙他都见过三次了。第一次是去年她结业考前，他在城外等着她，见到渐黑的天色里，她胸前一片饱满令他触目惊心……第二次是六月初八，他牵着她的手，就在这西市，穿过人山人海……他估摸着自己定是着了魔了。
江春见他将视线落在自己袖口处，晓得那起了毛边的袖子被他见了，有些微不自在……贫穷少女的窘迫令她红了脸。
但其实她清楚，这贫穷不是她能决定的，江家已经给了她几个孩子里最好的待遇，剩下的，只能靠她自己争取……所以，只有继续努力，她才能在他面前不窘迫，不难堪。
虽然，江春有时也觉着自己这想法挺肤浅的，他与自己甚干系？他如何看自己其实一点也不重要罢？她也拿不准，心内两个小人在斗争。
一个说：人家是君子，定不会恶意揣测你。她承认。但她总觉着自己对着他没有表现出最好的一面来，这种明明觉着自己不是恁差劲，却总也表现不出来的挫败感，令她觉着……自惭形秽，而他，愈发会发光了。
另一个说：你真肤浅，三十几岁的人了，还在意个男人眼光。但元芳在她心目中不是一般男子啊，他是她见过最有正义感，最有担当，最光明磊落，也是除亲人外，对她最好的男子了。这种特殊性，令她时而傻笑，时而又怏怏：自己上辈子怎就没遇到他呢？
唉，少女江春叹了口气。
眼见着自己都吃完了，她还端着半碗馄饨兀自出神，胜男轻轻唤了声“春妹妹”。
窦元芳见她回过神来，又要傻傻的去吃那馄饨，她那脾胃，吃了怕又要不舒坦半日了，遂出口拦道：“罢了，莫吃这冷的，待会儿回寝吃点热乎的罢。”
江春本就不甚喜吃面食，被他一拦也就顺手歇了碗筷。
“元芳哥哥，中秋前我哥哥要家来，你可要去我家？若是阿娘晓得你要来，不知得多欢喜呢！”
“好，届时我会去。”
胜男听他这话，高兴得拍了手，忙又对着江春道：“春妹妹你也要来，一定要来！”
三人说着就上了朱雀大街，元芳先将胜男送回武学，江春就在武学门口道：“多谢窦叔父，叔父慢走。”因太医院就在隔壁，她告辞过后，慢悠悠就往旁走去。
“不是未吃饱？”身后元芳幽幽来了句。
江春回首，疑惑的望着他。
“走罢。”
元芳一马当先走前面去，走了几步见她还愣在原地，他又转过去，鼓起勇气隔着袖子拉了她手腕……其实他本来是想牵她手，但怕吓到她，只告诫自己：慢慢来吧，不心急。
一大一小慢慢走上了梁门大街，天还未曾黑透，街上行人不少，江春见二人这样“牵着手”怕被旁人见了传出闲话，用力挣了挣，想要将手抽出来，哪晓得他虽握得轻轻松松，但她想要拿出来却是无法的……动了几下，只惹得他皱眉望着自己，此地无银三百两道：“莫走丢了”。
江春“噗嗤”一声笑出来，就这数丈宽的大街，她又不是小儿了，哪就能走丢？窦叔父怕不是在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窦叔父，莫非你将我当作小儿了？我都十几岁的人了……”这样子影响不好，但没好意思说出口。
元芳心不在焉应了句“嗯”，心内却啧啧称奇：这手臂也太细了罢，两只手并一处怕还没他一只的粗，刚才见她这身衣裳腰间又宽松了些，怕是又瘦了。
“这几日学里很辛苦？”
江春不知他怎就想到了问这个，只实话实说：“是哩，那《难经》却是晦涩难懂，夫子讲的也不甚通透，语句太过精简，比《内经》伤脑子多了……”
又是元芳问一句，她噼里啪啦说一串，待发觉过来，只不好意思的吐吐舌。
元芳见那样子，眼神微动，居然不自觉的咽了口口水，她怎就才十三岁……真是好生为难。
两人心思各异的走了一路，见似他们这般牵了手的青年男女亦不少，元芳又松了口气：有生之年第一次牵女子手……虽然还未牵到手指，但在他心目中就是牵了手了。松气过后又觉着说不出的欢喜，原来他也可以如普通人一般，与心仪女子走在黄昏后的街头。
是的，他不得不承认，他可能真的是喜欢上这女子了，虽然她满口“窦叔父”的敬重他，深夜里他无数次鄙视、唾弃自己，亦改不了他这颗入魔的心。
待上了东市，街道旁酒楼林立，可谓灯红酒绿，人来人往了，元芳也未将她手松开。二人径直往迎客楼去，那掌柜热情相迎，见元芳“牵”了个小姑娘的手，眉头挑了挑，眼中笑意更浓，将二人迎进雅间，亲自给他们上了茶水。
江春见他白胖的笑脸模样，与金江迎客楼的掌柜倒是颇为相似，那年买螃蟹打过交道……还是舅舅高洪帮着讨价还价呢。
而，舅舅……也不知现在何处，可回了金江？杨叔姚嫂可有将外公外婆照顾好？高力的武艺也不知学得怎样了……离家才半年不到，她却已经分外想念他们了。
待她回过神来，元芳已点好了菜，皱着眉问她：“怎了？观你不甚愉悦。”这是肯定语气。
江春也不逞强，点点头道：“窦叔父，这迎客楼与金江的迎客楼可是一家？”都是你的私产了罢。
对面人毫不犹豫的点点头。
江春又问：“那你可知金江迎客楼账房进京之事？”眼里带了毫不掩饰的期盼。
这热切与期盼，迫得元芳不知该如何开口，他只得斟酌着问：“那账房是……”
“他是我舅舅，你可曾晓得他年前进了京？直到我三月来京之前，他都未曾回金江去，家中众人甚是挂念。”
元芳看着她眼里的急切与关心，心想这位舅舅对她来说，定是个很重要的人物。
“窦叔父？你晓得吗？”其实望他神色，她就知道他是并不晓得了，但还是不忍放弃，想要得他句准话。其实高洪是私事进京，并非如高家二老所知的“公干”，元芳又哪里会晓得个小小账房的动态？
“你可将他信息说得再详细些，我使人帮你找找。”
江春大喜，先急急站起谢过他，又一五一十的说起来：“我舅舅叫高洪，今年三十有六，身高七尺有余，八尺不到，中等偏瘦身材，头发胡子有些花白，面上……左额眉梢上一寸有颗小米大的黑痣。操一口金江口音，本是金江县下辖苏家塘人，打得一手好算盘……”
她冥思苦想，能想起的也就这些了，要靠着这般不甚明显的特征去上百万人口的汴京寻人，难度不亚于大海捞针了。
“对了，我舅舅丧妻四年，有两个儿子，大儿在威楚府府学读书，小儿在苏家塘习武。”多补充点条件，或许能寻到的几率就能大些，她乐观的想。
元芳点点头，将这些话记在心内，这寻起来确实不易。
想起舅舅进京的原因，江春又补充了一句：“若能寻到个叫‘夏荷’的金江女子，或许也能寻到我舅舅。”
只是她也晓得，夏荷与赵士林做下那等恶事，千里迢迢逃到汴京来，定也隐姓埋名改头换面了，哪是那般容易寻到的？怕是比寻舅舅还困难了。
她忍不住叹了口气：舅舅啊舅舅，你到底在何处？你家中父母垂垂老矣，不管这仇能不能得报，先回家吧。
元芳见她叹气，不知该如何宽慰，只极其自然的伸手摸摸她头顶：“罢了，我帮你记下了。”
江春本来满心愁绪，却被他这一把摸得红了脸：他最近好像很喜欢亲近自己？又护着我又牵我的……越想越是红了脸，那白皙的皮肤染上了一层红霞，被衬得白里透粉，连脖颈胸前一片俱是淡粉色。
元芳在她身旁眸光微暗，只觉口干舌燥，习惯性的吃了两杯茶水下肚，仍觉着不敢瞧她。
江春见他将脸别开，似在想着心事，忍不住又问出藏了两个月的疑问：“窦叔父可是……要去做甚大事？你悄悄告诉我吧，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你不说，我会担心。”
元芳被后头那几不可闻的“我会担心”说软了心肠，又自动加了个“你”字，只觉心内熨帖不已，居然微微露出些笑意来：“是。但与你无干，好好读书，等着……”
江春|心内震动！在这时代，能让正经士大夫出身的他认为是“大事”的，就只有那么一件了。果然自己未猜错，窦家这是要……她只觉胸膛里那颗心“砰砰砰”跳得又急又快，才平息下去的脸色又红了，只不过是紧张红的。
他能将恁大事体与自己亲口承认，就不怕自己泄露出去吗？窦叔父他……定是也信任她的罢？
她心内又有股隐隐的欢喜。
只是，“等着”甚，他又未说出来了，江春有些急迫，着急道：“等着甚？窦叔父？”
元芳被她追问得窘迫，没影之事，又不想空口白牙说大话，只道：“等着好好考试。”
……
江春气结，她是学生，每年有年试，何须他说？这家伙定是不想说，才故意敷衍她的。
“相公，菜来了。”掌柜的亲自端了托盘来上菜。
江春见是盅奶白色的浓汤，并一小碗装得满满的冒着热气的米饭，还有盘烧得酱红而金黄的鱼块，一股甜香味儿扑鼻而来，正是自己心心念念了一整日的，另还清炒了个小青菜……每一样都令她垂涎欲滴，光看着样式就食指大动。
掌柜的退下，元芳将汤盅推到她面前去，轻声说了句：“先喝点汤垫垫。”
江春也不客气，那小半碗馄饨本就吃得到口不到心的，又走了两刻钟的路，早都消化得无影无踪了。她拿起小勺，轻轻舀了口尝尝，浓浓的鸡汤味，温度正好，吃下去既不会冒汗，又不会凉伤了脾胃。
她眼神亮晶晶的喝下小半盅，这才见元芳面前没饭，也不见他动筷，忙问道：“窦叔父不吃吗？”
元芳淡淡说了句“我馄饨吃饱了，不似你挑食”，江春晓得他是故意调侃，也不生气，只笑着道：“是哩是哩，窦叔父好养活。”
说罢自己吃起来，那红烧的鱼块极其入味，酸甜爽口，就是鱼刺也不多，入口方便，片刻功夫就被她下着米饭吃了半盘去。反正我在窦叔父眼里也不是淑女，不必在意形象，何不放开肚皮大快朵颐？她在心内纵容自己。
待吃得肚饱肥圆，一荤一素带汤已经被她扫荡一空，她倒是丝毫不觉得害臊。
元芳在旁也望得嘴角微翘。
殊不知，这般宁静安详的日子就要到头了。

第104章 前奏
翌日，八月初五，学里沐休。江春习惯性的天一亮就起，经过一夜的休整，身上燥热消了不少，精神也就好了些。
打了开水来用冷水兑过后，简单洗漱罢，她就出了门，在馆里后园寻了个无人之地，开始背起书来，也算她常来的“老巢”了。这整日读读背背的法子虽然笨，但她晓得自己斤两，本就普通人，只盼着勤能补拙了。
那是株墨绿的花椒树，因是在太医院园里，也无人来摘，红艳艳的花椒熟了十之八|九，俏生生挂在枝头，与那青绿色的生花椒好似一对姐妹花，看着颇为养眼。
养眼得江春恨不得摘一把回寝去。
这花椒可是位列“十三香”之首的调料，无论炒、煎、煮、炖、卤、酱、拌都能用上，可做成花椒粉、椒盐，还可榨成花椒油……她早就“觊觎”上了。
当然，她的目的不是炒菜，而是泡脚。每逢秋冬，她总是畏寒喜暖，而花椒正好具有温肾散寒、除湿止痒的功效，于春秋阳气旺盛时，用花椒煮水泡脚正符合“冬病夏治”的养生原理，正所谓“未病先防”了。
趁着时辰尚早，园里无人，她踮起脚尖将树枝拽低，小心着避开花椒刺，采了一把，小心翼翼用帕子包了塞袖内，自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不料“嗤”一声，江春被吓一跳，四看无人，也不知这隐隐带有不屑的笑声从何而来。但大清八早的，又是沐休日，绝大多数学子都还未起床，她害怕自己听错了，嘴里念叨了几句“果然做不得亏心事”“惊弓之鸟”。
又引来“嗤”一声，这回声音更大了些，其间不屑愈发明显，江春确定自己未听错了。她踮起脚尖，终于在矮墙上找到一片月白色衣裳角。
原是她所在之处正位于太医院与隔壁武学院交界上，两所学院只一墙之隔。墙上坐了个白衣少年，隐于枝叶之后，正好将她举动瞧在眼里。
江春见到是活人，也就放下心来，他不出来，那她也就不管他了，反正这花椒树本就是太医院所有的，只消不损害其根茎，随意摘一把又未犯法。她不想惹麻烦，收拾了书本准备换个地方去。
“喂！”
江春不理，她名字又不叫“喂”。
“嗨！小丫头！站住！”
江春走得更快了，听声音是个少年，态度有些颐指气使，凭甚他叫站就站啊。
“喂！偷东西的臭丫头！再不站住小爷我喊人了啊！”
江春脚下顿住，甚叫“偷东西”？这话也忒难听，她转过身道：“‘非礼勿视’你夫子未教过你？到底哪个才是梁上君子，自个儿心知肚明即可！”
“卡擦”一声，那少年跳下墙来，踩碎了些枯枝落叶，径直向她走过来：“咦……我说怎这般牙尖嘴利呢，原来是你个黄毛丫头啊！”语气颇有些熟稔。
江春望着那张俊俏脸庞，尤其撩人的桃花眼有两分眼熟，那身骚包的月白色带暗纹的衣裳也有点眼熟……像是在哪儿见过。但她这几年见的人越来越多，委实想不起在何处见过他了。
少年见她想不起自己来，有些遗憾，心道这花痴丫头倒是忘性大，当年可是望着自己足足发了半晌呆的，现在居然认不出自己来了？
“你叫江春是吧？那年我还去过你家的，与窦元芳一道……”
与窦元芳一道……江春|心念电转，难道是当年那个嫌弃江家茶碗缺了口的少年？怪不得那身衣裳与桃花眼令她眼熟呢，她当年可是暗自吐槽过别人的，罪过罪过。
“哦，原来是赵公子啊，倒是长高了不少。”虽然性子依然不讨喜。
“那是，小爷我风采依旧……倒是你，头发不黄了啊，个子也长高了一丢丢……不过依然是个小矮子！”这少年果然不讨喜，专挑别人痛脚踩。
江春这几年头发渐渐浓密了些，发育得也挺好，唯一不满意的就是个子不太长，自去年来了葵水后，仿佛又被点了穴，她不太乐观的估计，自己个子怕是要定在一米六了……一般女孩子来了葵水后个子都不会长太多了。
还窦元芳表弟呢，修为却不及元芳一半，果然“龙生九子”，更何况还不是一个妈生的呢……江春吐槽过也就罢了，不欲与他啰嗦，这一耽搁，记忆力最旺盛的时辰又浪费了。
她说过一句“若无事，小女就告辞了”，也不待他反应，转身就走，留下赵申佐在清晨的风里不快：哼！小丫头！看你明天还来不来，这几日日日被你“上工治未病”“不治已病治未病，不治已乱治未乱”的念叨，小爷我都快成良医了，笨丫头果然只有笨办法！日日似个笨乌龟样的满满爬……
江春换了个地儿，勉强读了会儿书，见太阳升起，怕热的她只得收了书，出门去用早食。刚走到门房，小童喊了声“有你信”，江春下意识的以为是胡沁雪的情书又来了，无奈“帮她”取了。
待走了几步低头一看，信封上歪歪扭扭的“姊太医院外舍天字班江春亲启”，倒是又惊又奇，这几个狗|爬式的字，既称呼她为“姊”，也不知是她哪个兄弟写的。
刚分了班安定下来，她就给家中去了封信，为图方便，一个信封装了两封信，外面的是给王氏等江家众人的，里头那封另外用小纸包了，则是与高家众人的。
江春收了信，心中挂念不住，迫不及待要拆瞧，倒是早食也不去用了，直接转回学寝去。
才拆开外头戳了个歪歪扭扭私章的黏土封印，就见里头掉出个红布小包来，她捡起来一闻，一股淡淡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不会是给她寄了甚土里长的物件来罢？
信封里与她去信时一般，夹了两封信。外头那封是高家的，与信封上一样的狗|爬体，开头问候可略过，主要问她在京内可能适应风土气候，若不适应的话，姚嫂给她备了小包家乡的土，遇了伤风感冒腹泻不见好，可拿出里头土来泡水吃，包治水土不服……
江春：……
不过也是外公外婆一片拳拳之心，她只有感激的份。后头又说他们在家一切皆好，重活有杨叔承担下来，家务杂事由姚嫂打理，就是力哥儿衣食起居都被照顾的极妥帖，令她不消担心。
力哥儿代写的信，他自己在里头夹带了一句“待我明年十二岁出师，定要赴辽东杀他几个辽贼，也给我阿嬷挣个诰命来”……真是个想法简单的赤子，十二岁的他能懂个甚？辽人是那般好杀的？怕他大腿还没人家胳膊粗，江春看得发笑。
最后一段才是最重要的：舅舅至今未归，也未曾去过信，他们使了杨叔去县里迎客楼问过，只道京内公干繁忙，暂时回不了。还道江春在京内可遇到舅舅，若见了令她转告他去封信让家人安心，另若银钱不够使了只管找舅舅拿等语。
江春叹了口气，若汴京找个人真有那般容易就好了！
另一封则要长些，字体也清秀多了，一手魏碑写得极其秀丽工整，若没猜错的话，该是二叔家江夏写的。
内容与高家的大同小异：家中上至王氏江老伯，下至武哥儿几姊妹，个个皆好，就是“尾巴”与“狮子”也长大不少，样样省心，小团山金银花开了，日日忙着采摘，那几头猪实在养不住了——无人喂养，只得忍痛全卖了，鸡也越养越多，每逢集日家里牛车要跑好几趟，拉药材的，拉菜蔬的，拉鸡蛋的……
进账不少，令她银钱不必省着花，信封里还夹了张二十两的银票，若寄丢了也无法，只当“免财消灾”了，若寄到她手上那是再好不过……江春颇为感动。
但到最后，江夏也没忘了“代”王氏问江芝，问她在汴京过得如何，豆腐营生可做起来了等语，还解释了当时是她自作主张偷藏文书，王氏众人怕耽搁了江春开学报道，只得忍气给她出门。
无论信不信这说辞，都没追根究底的意义了，江芝已经变成一个“消失”了的名字了。
待写回信的时候，高家那头她就说刚开学课业繁忙，还未得时间去迎客楼寻舅舅，待寻到他会转告的。
江家那头则是犹豫了许久，不知该如何提笔动手。江芝这事，若瞒着众人，她总觉着自己没错，为何要偷偷摸摸“做贼心虚”，尤其是王氏老两口，江芝能有今日，江芝性子里的不择手段、不知天高地厚，都是他们做家长的一日日纵容出来的，她应该实话实说，给他们今后教养子孙立个“前车之鉴”。
她亦想好了，老两口做亲爹娘的，定是会伤心悲痛的，但总比胡乱编个理由蒙骗他们的好，让他们晓得江芝总还有条命在的，只是不知去了何处，他们也能踏实些。
虽然她也想过，最坏的结果就是老两口尤其王氏迁怒自己，迁怒江老大与高氏。但江春相信，她能分得清轻重，这谋害公府嫡长孙、当今皇后娘娘亲侄孙的罪名，未曾祸及江家满门，已算是万幸了。
写完回信，趁着出门用午食之际，将回信拿去门房处，多给十文钱，自有童子会负责帮她投信，倒是省了好些功夫。
她刚要上朱雀大街，却是个胡府小厮急急来找她，见了她顾不得揩头面热汗，急道：“春娘子，老夫人与三爷寻您呢，快随小的回府去。”
江春|心内纳闷，胡老夫人寻她也就罢了，素日|她也喜不时的寻她进府去用个饭食点心，聊两句闲的，江春谓之“经营”。似这般急急忙忙来请的，倒是头次，而且还有胡家三爷的份……胡叔温还未请过她哩！
顾不得多想，她已被小厮请上了轿子。
江春被那她还未坐稳就急急跑起来的架势吓到了，莫非真是遇到了甚事？她第一反应，这般十万火急，难道是哪个病了急等救命？反正瞧那小厮不敢多说的样子，定不是好事。
待她忐忑的进了老夫人的怡安堂，堂上老夫人皱着眉眯了眼，唇色焦红，定是着急上火了，由身后的翠莲老妪帮着揉按太阳穴。就是历来颇有“官威”的胡三爷也急得来回踱步，用“热锅上的蚂蚁”来形容亦不为过了。
江春有种非常不妙的感觉！
“拜见老夫人，请三叔安，不知急急唤了……”
老夫人不待她说完就摆摆手，招了手唤她上前，小声的，一字一顿道：“宫里大皇子摔下马来了。”
江春|心内一顿。她晓得，当今官家子嗣颇丰，有七个儿子，光十四岁以上的就有四个，那大皇子正是窦皇后的亲生子。二皇子与三皇子皆是杨贵妃所生，四皇子夭折，五皇子是刘德妃所生，剩下三个小皇子皆才五六岁，暂时不足为惧。
这大皇子不止是窦淮娘一生人的希望，还是以窦家为首的几家新贵，甚至“寄生”于窦家的中等家族，如胡家……成千上万人的希望。
如今，众人的“希望之星”落马了，虽然大树还未倒，但这些“猢狲”已经开始慌了。
见江春垂首沉思，胡老夫人又低低加了句：“昨日窦老夫人刚进宫请命。”
江春|心内一震！窦老夫人请命的事已经传了近四个月了，她一直觉着是以讹传讹，过于夸张了些，哪有不会瞧脸色个个月都进宫的？她月月去官家面前招人眼，就不怕真引火烧身？
但此刻从胡老夫人口中说出，她相信一定是真的。
越是相信情况属实，她才越是震惊：哪有这般巧，昨日外祖母才入宫请命，今日外孙就落马了？为何不是旁的皇子落马？为何不是别的日子落马？任谁只要是长眼睛的，都会想到一个词——杀鸡儆猴！
见她眼光微动，胡老夫人晓得她也猜到此处了，挥手将翠莲使出去，才轻声道：“听闻是今日几个皇子在上林苑狩猎，大皇子的马发了疯，将人给甩了下来。”
“马发疯”……当年窦元芳也用过同样的借口收拾了林侨顺，江春没办法相信那是单纯的偶然事件。
想那上林苑的马，本就是各皇子有各专属的马匹，朝廷养了太仆寺恁多官员，怎可能连舆马之事都办不好？定是有心之人为之。
刚才联系老夫人进宫请命之事，江春第一反应就是官家“杀鸡儆猴”，现在转念一想，也有可能是别的皇子在“借刀杀人”……不论幕|后主使是谁，至少伤情莫太严重，就还有机会。
“那大皇子伤情如何？”
老夫人与儿子对视一眼，胡叔温道：“将才听到的消息是暂无大碍，只伤了右腿皮肉，骨头该是好的。”
江春不知不觉松了口气——腿没事，四肢俱全，样貌无损，那至少争夺“大业”就不会首先被拒之门外。
她乐观估计，目前看来，只消大皇子好好养伤，将腿给养好了，至少窦家一党是无虞的。只是不知为何胡家母子俩还如临大敌样？
母子两个又于江春看不见处对视一眼，似乎儿子不好开口，只得母亲来问：“春儿啊，你既拜进了我胡家门，也算胡家子孙了。今日这事我也与你毫无保留的说了，你可有甚见解？”
江春听这语气，难道是真在问自己看法？她的看法明明已经随情绪表现在脸上了——大皇子落马要么是官家对窦家一党的一个小小警告，要么是旁的皇子见缝插针，借刀杀人……只是这“杀人”目的未曾达到。
“孙女不知老夫人意思。”
胡老夫人见她还未领会，叹了口气道：“那祖母就直说了，你莫见怪。你中元节后日日在安国公府，可见过甚不寻常之人或事？”这话夸张了，她顶多在窦府待了两日而已，十六那日用过晚食元芳就使她回学里了。
江春|心道：来了，原来是要打探窦府底细，这是不信任窦家？还是另有二心？既然是一条船上的，那就得信任掌舵人了，不然上都上了船了，还能咋的？临时改弦易辙可不是大家风范，尤其胡老夫人还动辄以“医学世家”自称……
“孙女并未发现何异常之处，只整日待在淳哥儿屋内，早食与午食皆有人送来，十六那日的晚食是与窦老夫人、段老夫人一起用的，食毕孙女就回了太医局，并不知有何异常之处。”江春一五一十交代，至于姚氏、秦昊、大秦氏、段老夫人的异常，她下意识的觉得不说才是对窦家好的。
准确的说是对窦元芳有利的。
这些在权力游戏里钻营了一辈子的人精，不定自己说的某个细节就会被他们解读出窦家的目的，她解读不了，不代表别人猜不出来。
江春低头垂目，一副乖巧样子，其实脑中已转了几个圈。
“哦？段老夫人？可是大理段氏？”
“孙女估摸着是哩，听窦叔父称她‘岳母大人’。”
“哦？意思是元芳也在咯？”
江春|心内一紧，不知要怎回答了，好似无论自己说甚，她都能挖出点别的来……只得貌似老实道：“是，晚食后窦叔父来请安，得以见到。”
“你窦叔父十六那日就能起身了？莫非他伤的不重？”
江春|心内捏了把汗，不自觉的紧紧拳头，保持住一副平常样子：“不知了，怕是请了太医来调理得好罢。以孙女所见，十五那日刚抬回来时心口出了好大滩血，人事不知，窦老夫人使着孙女替他诊了脉，双寸脉虚细，乃心肺大伤之象，就几息功夫还咳了两回血……瞧着颇为不妥。”
不知可是错觉，江春忽然感觉屋内二人松了口气，那紧张的气压也降了些。
这胡家母子俩，若真是与窦家一条绳上的蚂蚱，听闻掌舵人伤重至此，该是忧心不安才对，哪还有松了口气的道理？江春|心内微微不适，当年为了抱上元芳这只金大腿，胡家可是使了好些功夫的，现在大树还未倒，猴子猴孙们就……连“人走茶凉”都比他们有人情味。
果然，权利场上的游戏是她理解不了的。
“那你可知你窦叔父去了何处？做的何事？”
这回她是真不知了——“孙女不知。”
怕他们不信，江春又加了句——“窦家众人也未提起，只隐约听闻是替官家办差。”
“不可能！”这是胡叔温的否定。
胡老夫人与江春皆转头望着他。
“祖母，这不可能。若真是替官家办差的话，前几日朝上官家就不会问吏部‘云麾将军何时告的假’了……”
原来窦元芳任着从三品的散武官云麾将军，平日只负责京畿禁军训练，但无实际的调用只权，也从另一个侧面体现了官家对窦家的不信任……去年年前还被遣去西南作督学，元芳在皇帝眼里可能就是块砖，哪里需要往哪搬了罢。
“那可会是官家使的障眼法？”江春也这么猜测。
“儿看，怕不是……不定是中宫娘娘使去的，承恩公府……”
承恩公府就是杨贵妃的后家，是传承了二百多年的世家大族，虽与窦家同为国公府，但人家子孙出息，当家人内敛低调，不似窦宪，恨不得在京里翘着尾巴走路，也怪不得官家看窦家愈发不顺眼了。
这些京内形势，江春都懂，就是懂得，才会晓得窦家的不易，窦元芳的艰难。

第105章 藏匿
胡家母子两个从江春处旁敲侧击半日，也未听到甚有用消息。
现只知中元节元芳确实是受伤了，但具体伤情如何却拿不准，至于他受伤缘由，却也莫衷一是，有说是暗地里替官家赴山西清查贪墨案时遇了匪徒，有说是替中宫娘娘抄杨家老底去了……反正他只是个闲散武官，手中半分实权皆无，做好“砖头”本分即可。
几人正心思各异，却是管家来报“杨公子到了，在花厅闲坐吃茶”，胡叔温望了母亲一眼，弹弹衣角就出门去。
江春表面与老夫人有句没句的聊着，心内却又转开来：这位“杨公子”也不知是何人，能让三品大员胡叔温亲自接待的，除了那位承恩公家姓杨，她已不作它想。况且胡管家报的是“杨公子到了”，并非“来了”，定是胡叔温已等候多时，有所准备的。
既如此，那就是两人有约了？他二人甚交情，要约了会这一面？而且是在大皇子方落马……这般敏|感时候。
只承恩公府行事历来低调，她也猜不出是他家哪一位。而胡叔温与窦家宿敌杨家来往，江春觉着情形愈发微妙了。
胡家只是一门利弊分明的政客，而窦元芳却是实打实的伟男子，江春几乎未曾犹豫的，就打定主意要给他报信，令他留意胡家动态。但苦于窦家深宅大院，除非有人来请，不然她也进不了。
思来想去只得找到迎客楼去，既元芳将私产的“老底”都透给她了，那就是极信任叶掌柜的。她找到叶掌柜，将自己今日所见所闻悉数说与他，请他转告于元芳……多的不消说，元芳自是能明白的。
只希望他能无事。
归了学里，果然大家都在议论大皇子落马一事，甚至长孙夫子还专门分析了一道皇子伤情，众生亦只当一般皮外伤而已，纷纷出谋划策，一个道外用金黄散，另一个道用生肌散，还有道用拔毒膏的……年轻人们个个畅所欲言，当今在位的官家，旁的且不论，单民众政|治言论自由还是不缺的。
初十一大早，江春与胡沁雪一道又回了胡家，老夫人道相国寺斋菜不错，素来供不应求，平日逢初一十五还轮不到吃，不若初十这日姐妹俩沐休，就领她们去吃一顿。
江春对斋菜什么的也没想法，但磨不过胡沁雪，她自己当孙女的不想去，但又不敢违逆祖母，只得求着江春来与她作伴。其实江春|心内忐忑，总觉着下半年的汴京定会生大事，生怕元芳出事，哪还有心思关注吃了甚喝了甚。
坐了老半日马车，听了一会儿经，吃了些白菜豆腐的清汤寡水，毫无入口滋味可言，好容易熬到午食后……因天气炎热，日头焦灼，几人又歇了个把时辰，才慢悠悠上车返程。
江春一坐上那放了冰盆的马车，瞬间舒服的叹了口气，这般夏日就该好生在室内待着，做甚跑出来大老远的吃斋，搞得人困马乏不说，还耽搁了好容易得来的沐休时光。
天气炎热，她与胡沁雪各乘一辆马车，照例老夫人车马在前，沁雪的在中，而江春的留最后，与后头几个伺候婆子的车马挨得挺近，偶尔还能听到婆子们打叶子牌的说笑声，时近时远，隐隐约约……
与马车内一股隐隐约约的血腥味极为相似。
等等！血腥味？
江春对那气味尤其敏|感，刚开始热气腾腾上车，还道是自己身上带来的香火气，待凉快处坐久了，才觉出不对劲来。
车内只她一人，丫鬟婆子不见一个，摆设一览无余，除了身下躺的富贵牡丹软垫，并一张两尺宽的茶桌，再无他物……哪来的血腥味？
莫非是她来葵水了？但她葵水明明还差半个月呢。她仔细检查过四肢，也未见任何疮口……到底是哪来的血腥味？
突然，“咚咚”极轻的两声，夹在颠簸的车轱辘声中，车厢外的车把式可能听不见，但江春在封闭空间内却听得极其清楚——有什么东西在敲车厢底部！
她忙起身，掀开身下坐垫，露出木质的车厢底部来。为了试探，她先轻轻的在木板上敲了两下，趴下|身子，将耳朵贴于木板上凝神静待。
车轱辘依然“咕噜咕噜”的滚动着，外头车夫隐约的吆喝声，后头婆子们时有时无的说笑声都断断续续传来，唯独听不见木板下再有声响。
就在她以为自己听错了的时候，终于，下头又传来了“咚咚”两声。江春大惊！里头真的有“人”！至少是个活物！
炎炎夏日里，她无端端觉出身上一阵恶寒，耳后脖颈鸡皮疙瘩悄悄竖了起来：怎么办？
她晓得，此刻最明智最安全的做法，应该是赶快逃出这马车，跑到外头去，见了人就好了。但也不知是股什么力量牵引着她，她隐隐有种预感——若自己此时不打开看看，一定会后悔的。
她从头上拔了根簪下来。那是个凤喜牡丹花样的银簪子，长约六七寸，尖头被她特意打磨得又尖又锐，紧急时刻用来防身聊胜于无。
江春稳稳的用右手握紧了银簪子，用尖头对准下头木板，左手四处摸起来，定是有甚机关能打开底下暗格。只她自穿越来坐马车的次数亦屈指可数，倒是摸了半日才在右侧窗棱下扣到个木头制的按钮，凭借着本能往顺时针方向，用力拧了一把，那木板就慢慢划开。
“咯吱吱吱”粗重的响声，她既怕被外头车夫听见，又怕没被他听见……
江春整个人如竖了毛的悍猫，心提得老高，手里紧紧捏着簪子防备着，心内不断预演着那画面：若出来甚恶人，只要一伸头，她就冲他眼睛鼻子扎他个措手不及。
渐渐的，木板下露出个半深不浅的凹槽来，那空间足够藏下三个江春的小身板了……而那男子在里头就显得过分拥挤与狭窄了。
八尺男儿蜷缩于那一小方天地中，面色白中透红，也不知是闷在封闭空间内热得，还是……与平日的黑黄大不相同，双目紧闭，似乎睡着了一般。
江春一见那入鬓长眉就松了口气，说不出的放松与欣喜，但转瞬见了他不正常的脸色，又紧张起来。她先爬过去将车厢门从内扣上，左右两侧窗子也拉紧了，才过去轻声唤“窦叔父”。
“窦叔父？”
除了咕噜咕噜的车轮声，没有人答应她。
她见他苍白中泛红的脸色，似乎呼吸也比往日急促，联系一上车就闻到的血腥味，难道是受伤不轻？
她心口似是被什么抓紧了似的，心跳如擂鼓，自己都能听到回声……逼迫着自己伸手摸到他劲动脉上去，手还未触到他皮肤，就“啪”一声被只大手握住了。
江春抬头，见他虚弱中带笑的眼睛。
“我就晓得你会打开。”这是笃定。
江春不知该怎回答这话，来不及多想，只忙问：“窦叔父怎了？可是伤到哪了？”
元芳未回答她的问题，只轻轻点了点头。
江春更急，能让他这般硬朗的男子承认受伤了，那就是真的受伤不轻了？受了重伤还藏在女眷马车内，定是在躲避着什么，她自是不敢让人发觉的。
只得轻轻问：“那你伤到何处了？可还能起得来？”
元芳忍住身上那阵剧痛，强自运力撑起精神来道：“胸腹中伤，出血较多。”见她苍白了脸色，又轻轻安慰“也不重，我已自行包扎了，只消进了城就好。”
中伤……是刀剑兵器伤？还是内伤？还有出血，那定是外伤了。
江春见他都这样了还有心思安慰自己，嗔怒道：“窦叔父快莫说了，将精气神留着。”
话落，见他恁好大的个子蜷缩在那凹槽内，光看着就委实憋屈得难受，又忙问“叔父可还起得了身？我扶你起来罢？”
想到是外伤，怕还是不宜移动的——“我可能看看你伤口？”
元芳望着她急得语无伦次，与平日冷静淡然的样子大不相同，心内那股欣喜越发明显了……但也只断然拒绝，轻轻而缓慢的摇头。
江春无法，他不出来，她也不知他流了多少血，怎么办？
“叔父受伤多久了？如何受的伤？身上可有金疮药？”她噼里啪啦一串问出来。
元芳张口刚想说话，“咳咳”咳出了一口血来，那血撒在他一身黑衣上，一错眼还当是衣裳汗湿|了……江春望着他那身紧贴于皮肉的衣裳，开始呼吸急促起来：到底是血还是汗？
出血……那就得要止血药，金疮药，她对这马车构造也不甚熟悉，只没头苍蝇似的整个车厢里乱找乱翻，点心茶水香袋这些女子物件倒是找到些，但装药的瓶瓶罐罐却是一个也没见。没药怎么办？舅母就是那样流着流着人就没了的！为什么这世界凡是自己喜欢的人都要遭这罪？这贼老天凭什么？
看着他虚弱的眼神，江春告诫自己：不行，江春，你是一名医务工作者，你现在只能把他当作你的病人，你得冷静下来，慌慌张张甚也做不了！你不能让他出事！不能让自己的病人出事！
只见她深呼吸几次，慢慢压下胸口那颗砰砰乱跳的心，转身见左侧窗棱下有把茶壶，提起来晃晃，里头有茶水。她忙提过来，叫醒险些又昏睡过去的元芳：“窦叔父？窦叔父快来喝点水。”
就这农历八月的气温，他就算侥幸逃过失血休克、伤口感染，闷在那小小的封闭空间内，中暑定是少不了的……只得先喝点水。
他只能勉强仰起头来，手却是动不了的，江春将茶壶嘴凑近他嘴巴，微微提起提手，慢慢的倾倒进他嘴里。看他喉结滚动她忙放平角度，估摸着咽下去了，她又慢慢倾一口给他……就这般极缓慢的喂下去半壶水，他才轻轻摇了摇头，江春收了茶壶。
见他脸色还红着，似是热得，想起那次城外上他马车，才六月就得放冰盆了，他怕是苦夏厉害。
她又忙去将冰盆端过来，放他脸旁，他果然舒服得叹了口气。
只是她经这一折腾，身上也出了层汗，两人都热，就觉着这冰盆没什么作用了。他眼睛不太睁得开，只眉头紧紧皱着，脸色反倒愈发红了。
江春不忍心，下意识要拿冰块放他额上，却又想起失血病人随着血液的流逝，体温会逐渐降低，她直接放冰块上去无异于雪上加霜！况且每一个中医都听过一句话——“夺血者无汗，夺汗者无血”！任由他这般热下去，不断出着汗，无异于双重的失血了！
不行，得给他适当降温！
江春卷起袖子，露出毛边了的袖口，咬咬牙将双手放进冰盆……她历来是最怕冷的，那放了半年的寒冰，温度比冬日的冰还要低，手方触到就麻了。盆里的冰块已经化了大半，变成半盆凉入骨髓的冰水，她将手压到盆底，手背上盖了几块冰，才过了几秒钟就觉度日如年，双手好似不是自己的了。
她咬咬牙，待手麻了半日，方拿出来，一手放他额头上，一手放他脸颊……两手轮换着，放了掌面换背面。
元芳被这清凉沁得异常舒服，勉强睁开眼来，见江春牙齿在打颤，有些不对劲，但顾不得了，怕自己撑不住好久又要昏死过去，只勉强趁着这清醒时刻交代：“带……我进城，送到……迎客楼后院，窦三……在……接应。”
气力不足，说得断断续续，江春也不知是手上太冷了，还是怎的，她不觉得鼻酸，不觉得眼酸，一切都好好的，但就是有眼泪顺着脸颊流下。
元芳半眯着眼，见了她这样子，勉强露出个似笑又不是笑的表情，也不似以往几次的左思右想、大着胆子了，他毫不犹豫的、勉强颤抖着将手摸到她脸颊上。
她颊上的泪水似燃烧的岩浆，烫得他手又抖了抖。
“莫哭，我不会死。”说着那粗糙的大拇指动了动，似乎想要将她泪水揩掉，却是使不上力，动了一动又颤抖着垂下。
江春的眼泪似开了闸的洪水，“滴滴答答”落得更凶了。她双手握住他大手，使劲捏着，想要用力捏疼他，只有疼了他才能保持神志清醒，但人在巨大的失血和疼痛面前，哪里顾得上她那点蚂蚁大小的力气？
元芳好容易睁大的眼睛又半眯下去。
江春泪珠似雨点子似的打在他面上，嘴里“你不能睡，不能死”“不能睡”“睁开眼”“一定要撑住”的说着，愈发语无伦次，似个疯婆子。
她双手抱住他的大手，将那手抱了自己脸庞上，紧挨着贴在自己面颊上，似哭又似笑：“窦元芳，我不要叫你‘窦叔父’，如果……如果上天让我穿越，重活一次的目的就是要我不断的体会生老病死与离别，那还不如让我死了罢了。我最大的收获就是遇见你，你听见没有？”
那人没反应，只睫毛轻颤，表示他在听。
江春不敢大声令外头听见，只用软嫩的脸颊蹭着他大手，要令他感觉到自己，那抱着他手臂的姿势与神情……她看不见，不知自己有多虔诚。
她深吸口气，继续哽咽着道：“窦元芳，你听见没有？我江春最大的收获就是遇见你，我不要生离死别，我不要，你听见没有？”
她眼前似放电影似的闪过两人自相遇来的画面，有四年前的，三年前的，一年前的，有他送谢礼去江家的，有他救了她数次的，有他在杏子树下抱住她的……她似旁观者一般，亲眼见着她牵了她小臂逛夜市，他无奈掏钱给她买了两个仙桃，他一丝不苟的给他剔鸡腿肉，还似她肚里蛔虫似的给她点了红烧鱼块……
她眼泪流得愈发凶了，以前的她只是当局者迷，只见得到他将她似小儿般照顾与关爱，她就想当然的、自欺欺人的以为他只是在尽长辈的责任。
其实，他是她什么狗屁的长辈？！
她是他什么狗屁的侄女？！
他们没有一丝一毫的血缘关系，她似局外人一般，见了他在树下抱住她时的迷离，见了他在夜市的人山人海里试探着将手搭在她背上，见了他窃喜着望着自己吃下他用自己筷子剔出来的肉，见了他紧紧包住她小手，见了他小心翼翼的抱住自己……他自以为的“神不知鬼不觉”“小心翼翼”，她全都能感受到，都能看到。
窦元芳，你这个傻子！大傻子！
上天让我只身来到这莫名其妙的世界，就是要让我遇见你，让我……喜欢你。
所以，你不能死，绝对不能死，我不同意，你知道吗？
“我不准你死，你听见了吗？”江春凑近他耳朵，咬牙切齿一个字一个字的说，语气里带了她平生最大的勇气与决心。
不管他听见不曾，江春却是发觉他体温又升高了，脸颊苍白在减退，潮|红却是慢慢泛上来。她忙轻轻放开他，又将红如猪蹄的双手放进冰盆内，使劲搓着越来越少的冰块，搓得连小臂都冰麻了，才拿出来放他脸颊上，给他搓脸。
怕他闷着，汗出越来越多，她又抽出手去将他衣领解开，露出脖颈一片来。他脖颈的肤色比头脸白多了，估计是常年“不见天日”所致，可见，他是个多正统、多严肃的人了。
脖颈之上，有层细细的汗珠子，触手温热，江春已经分不清到底是自己冻成“红烧猪蹄”的手太凉了，还是他的体温真有恁高。
嗯，很好，颈动脉搏动还有。
她实在想知道，他到底是伤了何处，他怎包扎的，可还有在继续出血，可要她再重新替他包扎一下……刚要伸手解他衣裳，“咚咚咚”车厢门被敲响了。
原来马车已经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江春忙端着他头放回凹槽内，拿垫子将那凹槽盖住大半，露了他口鼻呼吸之处……还没整理好衣裙，车厢门又被敲响了。
“春娘子？老婆子是翠莲嬷嬷使来的，来问问您可要下车松快松快？”
江春轻咳了下紧张的喉咙，慢慢将车厢门拉开，自己出了门，见胡老夫人与沁雪皆下了车，是离东门不远的一个茶肆，就开在官道旁，来往车马极多，她怕人来人往有人浑水摸鱼，或是上错了马车摸进来……只得装出一副疲劳样子来。
用手揉了揉太阳穴，道：“多谢嬷嬷好意，只是我有些晕这马车，不敢下车去，待会儿若吹了风再回来愈发待不惯车厢，怕……届时出了丑。”说着露出怯怯的不自在的笑意。
那婆子晓得她以前不过是山村贫女，哪里坐过甚马车，现得了胡家青眼，配上她那苍白的小脸与唇色……坐不惯马车也是常理，只理解的应下，又问可有甚需要的。
江春将茶壶递了出去，道：“烦请嬷嬷帮我装壶凉茶来，就不惊动祖母与姐姐了。”
她也不敢立马将车厢门关上，只等着她递来茶壶，方进了车厢将门给关紧了扣死。
眼见着离东门不远了，元芳既出躲车厢底的下策，城门定是查验严格的，怕待会儿那血腥味不好过关，她将两侧窗子开到最大，令空气流通起来。
又将刚才找到的香袋子撕开，将那不知是甚的香料撒开，撒得满车厢皆是，熏得她打了几个喷嚏。
这才提了水壶，小口小口的将水喂给他，现在多的也做不了，只能先给他补充体|液了。

第106章 鼻衄（nǜ）
且说那婆子为江春递了壶凉茶进来，她慢慢的小口喂了与元芳吃下去，车内那股馥郁的香气愈发浓烈了，与血腥味混在一处，逼得江春打了好几个喷嚏。
好在两扇窗户对着开，渐渐的倒是将血腥气吹出去好些，这炎炎夏日，喜在身上撒些浓烈香气的女子多的是，应该是能混过去的。
待马车快到城门口时，江春将木板盖好，垫子软巾拉拢铺回原状，自己仪容仪表整理好，于车内正襟危坐。
那负责查验的人出奇的多，不止有灰色衣裳的开封府衙役，玄色衣裳的皇城兵马司，居然连负责京畿拱卫，穿银色铠甲的禁军也有……元芳到底做了甚，居然惊动三方势力在搜捕他？
江春提着心，吊着胆，看着排前头的马车受了三方人马的依次检验，才慢慢驶过去。
只见前头那灰色皂衣的衙役拱手，与前头第一辆马车上的老夫人行礼赔罪，后头玄衣男与铠甲男都笔直站着，不苟言笑。
江春晓得，今日成败就在此一举了。
她淡定的放下车帘子，静静坐于车内，脑内极速运转着，待会儿若过不了关，她该怎样让元芳进城去？多拖一刻就多一分危险。若进了城，她又该如何将他神不知鬼不觉的送去迎客楼？这是东门，离迎客楼所在的东市倒是不远了，当然，同样的，离尚书府所在的甜水巷亦不远了。
他只让自己送他去迎客楼，而不是就着马车去胡府，那就是他亦不信任胡家了？
“咚咚咚”
江春深吸一口气，再次检查了一遍车厢内情景，见无不妥，才“虚弱”的开了车厢门口，对着车下男子弱弱一笑。
那男子在灼灼烈日下晒了半日，早就头昏脑涨，说眼冒金星亦不为过了，前头查验过那些车马，那些大家娘子要么对他怒目相对，要么眼角都懒得扫他一个，这家小娘子居然还对着他温温笑，心情就好了两分，说话也颇为客气：“对不住小娘子，咱们奉命行事，只稍看一眼。”
江春点点头道：“无事，小哥哥辛苦了。”
她伸手将车门开得更大些，自在坐车里，由着他伸头瞧了一眼，见无旁人，方在下头一拱手，道“得罪了”。
江春见他态度好，也未说话。
后头皇城兵马司的玄衣男子就没这般好的耐性了，走上前来，伸长了脖子使劲往车内瞧，见除了江春，只张小茶桌。
他皱着眉使劲嗅了嗅鼻子，闻见那呛鼻的香气，视线落于江春面上，见她生得白净细嫩，气质亦不俗，却使了恁恶俗的香料，眼中闪过不屑……快速地放下了车帘子，似是多瞧一眼就污了眼似的。
江春松了口气。
剩下那英挺的铠甲男，亦只在车门前瞧了一眼，但却绕着车转了一圈，特别是在车壁四面敲了一遍，连车底都未曾放过……又再折回车门前，犹豫着望了江春一眼，才问她可曾见过甚可疑人物。
江春摇摇头，一副被吓到的样子。
那男子嗅了嗅鼻子，也未说甚，只又深深望了她一眼，将视线落于她坐着的坐垫上。
江春见此，心又提起来，他这是何意？
也不知可是错觉，她好似看见那男子几不可见的对她点了下头？难道是被发现了？既被发现了，那他点头做甚？为何不当面拆穿？
直到马车驶上了平整的梁门大街，她才恍惚回过神来：昨日胡叔温才提起，元芳是专管禁军训练的云麾将军……
他明明在西北立了好些战功，在军中威望甚高，官家却只封了他个闲散将军做，可见窦家是真不得圣心的。更莫说那杨贵妃，虽屈于窦皇后之下，杨家却得了与窦家一样的国公府爵位，而安国公府这爵位，却又是靠邓菊娘一半身家银子和窦振南一条命换来的……也难怪窦家会有想法了，就是换了江春，她也会有想法。
“吁”
“春娘子，咱们这车怕是坏了，您可方便先下车一趟，老奴将车拉去宽敞处休整一番？后头有车马在等着咱们让路……”
江春听出是车把式在说话。与人方便就是与己方便，她敛敛裙角，下了马车。
她留意前头，见老夫人与沁雪的马车都往前去了，留下婆子下人车马堵在她后头。那老汉眼见着后面堵得车马越来越多，已经有人家上来催促了，只得四处问可有人能帮他将车子抬过去路旁的……可惜看热闹的人多，愿意帮忙的人却少，问了一圈才问到四个汉子。
五人合力刚把那马车抬到路边，江春放心不下，尾在后头，就听见凶神恶煞一声“快快抬走，莫在咱们酒楼门口挡了生意！”江春抬头见是个小厮模样的人物在驱赶几个修车的。
那车夫本就是跟着尚书府惯常出门的，哪受得了这呵斥：“诶你这伙计还狗眼看人低啊，这宽的街面又不是你家的，就是你家的，能与我尚书府行个方便又如何？叫你家掌柜的出来，我倒是要瞧瞧……”
“去去去，咱们可是开酒楼的，又不是善堂，你再磨叽，小心我……”
见围观之人不少，叶掌柜出门来骂了那小厮几句，笑着和气道：“师傅对不住，这狗腿子不知是尚书府马车，对不住了，您先来吃碗茶，消消气儿，让伙计帮你抬进来，让他们帮你修……只消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日后请客吃酒还来咱们楼里，一切都好说。”
那车夫被他当着人面奉承过，这才嘟囔着真进了酒楼去吃茶，几个伙计与汉子轻轻松松就将马车抬进了后院。
江春见此，终于放下心来。后头婆子见了，要请江春上车，她只摆手谢过了，道既车子坏了，她就径直走回学里去，请婆子代她向老夫人道谢，罪过她会自己去请。
那几个自是应下。
江春离了众人视线，方觉出后背那层汗的黏腻来，她怕有人尾随着自己，不敢立马去迎客楼问消息了，只慢慢的“颇有闲情”的走回学馆去。
还未到晚食时辰，学生们都不出门，她一个人心事重重的回了学寝，将身上那呛鼻的香味和黏腻汗液洗干净，拿出书本却又静不下心来瞧，只望着外头太阳，盼着它快些落下去。
一会儿想着窦三接应到他后，会如何救治？这时代的大夫倒是不容小觑，她也相信窦三定能帮他寻到良医好药。一会儿又想着那些人会不会满城搜捕，窦家可是遭了殃……淳哥儿与窦老夫人怎么办？
不过，转念想到东城门那些人搜捕时并未指名道姓要找他，只口称“要犯”，那就是还未明着撕破脸？窦家该是暂时无虞的。
一时又想到马车上自己说那番话，他可听见不曾？她当时只道他危在旦夕，命悬一线了，说话不过脑子，现在想想，好像又说得早了些？他都未曾主动来说甚的，她个女娃子就……哎呀哎呀，真是想起来就脸红。
好容易熬到太阳落山，她在襦裙外披了件褙子，随意将头发梳了个随云髻，想要用那簪子簪住，却遍寻不到……对了，白日间她好像是捏手里想要扎人的！
定是后来忙着给元芳找药，掉在车上了……那是她狠狠心用私房钱买的第一件像样首饰，有些可惜了。
不过现在都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先去迎客楼问问他情况再说。
待她收拾好自己，来到东市的迎客楼时，正好是晚食时辰，酒楼内人来人往，正处处人多眼杂，又不方便直接寻叶掌柜了……只漫无目四处走着，忽然听见个耳熟的声音——“小娘子来了，您约的客人已到了，请随小的来。”
江春转头，见是叶掌柜，忙松了口气。
跟在他身后上了楼，进了左侧第二间雅间，只听“娘子小心”一句，也不知他按了何处机关，二人就似坐电梯似的，随着脚下地板往下落……待她反应过来时已落到了一处安静屋子，酒楼内的嘈杂早已听闻不见。
江春见终于有机会说话了，正想问叶掌柜元芳情况，却见他“嘘”了声，领着她七弯八拐的过了两个院子，出了道小门，来到户极普通的人家门前，确定四处无人后，方才三长两短的敲了门。
片刻后有个极普通的老汉来开门，对着叶掌柜点点头，着意打量了江春几眼，方小心翼翼放了他们进院。
“怎样，老白？相公他……”
那老汉似是不信任江春，只望了望她欲言又止。
叶掌柜忙帮着解释：“这位是相公挚友春娘子，信得过的。”
那老汉方不出声，亦不回答他的问题，只领了他们去第二间房扣了扣门，里头立时就有声江春再熟悉不过的“进来”。
就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江春觉着心内又热又烫，那是一种无比安定的感觉，一颗心终于落了地，多么安定，多么踏实，她形容不出来，只觉着想要好好裹被窝里又温暖又安全的翻滚两圈，才畅快。
叶掌柜和老白各自退下，江春推开门，进了屋内去。
那是一间极其普通的屋子，就与一路谨小慎微行来所过的院子屋子一般，毫不起眼，无任何特色之处。一进门安了座青山翠竹的屏风，左侧是个多宝架子，随意摆了几件摆件，右侧则是个书架与桌子，上头随意放了两排书籍……极其的普通。
谁能想得到，多方势力正在整个东京城围追堵截的“要犯”就藏在这极其普通的屋子内……大摇大摆的躺床上。
江春走到床边，见他神色安详的闭着眼，呼吸平稳，面色亦恢复了一贯的黄黑，就先自放下心来。
“窦叔父？”语气里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她方叫出口又觉着不自在，白天都还说不是他侄女哩，现在又喊人家“叔父”……女人的嘴脸，果然是最多变的，她自己先红了脸。
床上的窦叔父早被她一声温柔的“窦叔父”喊酥了半边身子，剩下另半边身子僵硬着，不知该如何好：是睁开眼睛对她笑笑，说句“看吧，我没死”……还是继续闭着眼睛？
真是好生为难！早知如此为难，她进来时就睁开眼算了！
江春见他声息也无，双眼紧闭，心想难道是睡着了？刚才明明都听见他说话了呀！
她仔细回想，刚才那一声其实也是虚弱的，连五六分中气皆无，定也只是勉强从鬼门关回来，身子还虚得很……怕也是勉强答应老白罢？
她也不纠结自己的小心思了，急急弯了腰察看他面色，依然呼吸均匀而平稳，胸口薄被被带得一起一伏，节律不快不慢，正好一息一至……难道真是睡着了？
她仔细观察他眼睑，见睑下目珠也无滚动，睫毛也不颤，只眉心有两三条浅浅的痕迹。
江春晓得，那是他长期皱眉皱出来的痕迹，外加不注重保湿护肤，天长日久也就消不下去了……不过这在欧美人中倒是多见。
她以前不知在哪儿听过，若眉心有一条竖纹，那叫“斩子剑”，无论男女，皆是命硬之人，在男则克妻克子，在女则克夫刑子。若两条的话，则叫“双雀纹”，依然是男克妻、女克夫，甚至是刽子手常有的纹路。而三条的“川字纹”，在男子身上却是大富大贵之相，多是前半生富贵异常，遭遇家道中落，又再白手起家，做出一番大业，但往往婚姻不顺……
他的不多不少，正好是三条。
她想着想着就有些出神，估计是笃定了他神虚寐沉，居然放肆的将眼神在他身上流连：极其出彩的眉眼，高挺的鼻梁，厚薄适中的嘴唇……可惜缺水有些严重，显得干焦，毫无光泽……他应该多饮水的。
好像从第一次见他，他的嘴唇就是缺乏滋润的，无论春夏秋冬，都是一副沙漠里走了半日的样子。好在面上皮肤倒是随季节、地域而改变。比如四年前在金江时，估计才去西南，还不适应那干燥的高原气候，干燥得特别明显，后来回了汴京就好多了……
殊不知她弯着腰盯着他瞧，心内天马行空，却未注意到自己今日穿了身鹅黄襦裙，襦裙胸口本就开得低些，一弯腰下去，那胸前细白一片就随着沐浴后的清香流露出来。
元芳竖着耳朵听了半日，突然无声了，忍不住好奇偷偷睁眼看，哪晓得映入眼帘的就是那大片细白……以及，从他那角度，居然还见了两只肥美的大白兔！原来，她的是生成这样……从这角度看，倒是不似那画本上的大桃儿，但，又比那桃儿还触目惊心，还要好看，还要秀色可餐。
那“餐”字，陡然间令他红了脸，就连心尖尖亦随着那对颤动两下。
果然，那一对还随着她动作有些轻轻晃动……若是能碰一下，定也极其软和调皮的罢？看，还差了那么一丢丢，就一丢丢，稍微挪动下方位，定能看见两只鲜艳的兔子眼睛的……但他仿似被定住了似的，不敢挪。
体内那两个小人又在抗争了。一个说“动一下，动一下就能瞧见了，可能真是兔子眼睛哩”，另一个说“窦元芳你果真是个伪君子”……
他不敢动，但他那处却是动了的，带着他这半年来越来越熟悉的热量，极快的苏醒过来！还好将才治伤时，窦三帮他在褻-裤外又穿了条外裤……否则，那薄被定是压不住的。
他心如擂鼓，又紧张又带了本能的悸动，只觉着体内那股热量从心窝开始往下，到了那处，烧得它不受控制的跳了跳，他窘迫极了，为何这般不听使唤！
然而，那不听话的小豆芽还散发出一股愈发明显的热气，顺着冲任督带之脉，循行腰间一周，又往上窜至心口。
将他心窝子烧得快要燃起来，才受的伤居然也不痛不痒了？看来这把火比任何丹药都灵验十倍百倍……烧过心窝子还不算，它居然顺着喉咙往上……
元芳心想：完了完了，又要吐血了，要是又似白日间一般，才吐一口就将她吓哭可怎办？他不想她哭！于是，他猛的闭上眼，不敢再看，体内运起力来，压住咽喉，决心定要将那口热血扼在咽喉间，最好是能将它扼回心肺之内……
然而——“咦？窦叔父，你怎流鼻血了？”
……
窦元芳虽然闭着眼，但他觉得，他的人生，从未有一日似此刻这般失控……与狼狈。他一直坚信，男子的毅力要从控制身体开始，身体控制了，才能论心性……而他此刻的窘境证明：他可能并不是个有毅力的男子。
江春天马行空一圈，方抬头就见元芳鼻子内流出了一股血线，鲜艳至极，但眼睛仍是闭紧了的。
这是怎了？按理说失血过多的人，方用过止血疗伤药，该是凝血功能最好之时啊，怎还鼻衄了？莫非是伤情加重了，体内真气乱动，导致气血逆乱？
她顾不得多想，忙掏出随身帕子，手忙脚乱替他擦起来。
只是她愈靠近他，身上散发的清香就愈发明显，软-嫩的小手触碰到他火-烫的肌肤，似一滴水滴进了油锅……他鼻血流得更快了，好在只左边鼻孔在出，不然就是铁打的身子也耐不住了。
江春眼看着鼻血越擦越多，也急了，轻轻用手碰了碰他露在外面的手腕，轻声问道：“窦叔父？窦叔父？你怎了？可是内力乱窜？可是觉着不对劲？你快睁开眼来看看我啊！”
元芳此刻才知甚叫“骑虎难下”。
若无其事睁开眼来？他做不到，自己明明才不受控制的胡来了一遭。继续闭着眼睛“装死”到底？若是又把她惹哭怎办？
江春望他依然毫无动静，伸手切他脉微微有些数，亦不算气血逆乱……这可怎办？他这伤到底是怎回事？伤处不流了，鼻子反倒流起了，难道真如《大话西游》吴孟达一般，止下面又冒上面，按下了葫芦飘起了瓢？
不行，这病情她临床生涯中还从未遇见过！
她不能眼睁睁望着他流血！
“窦叔父，你撑住片刻，我这就去给你叫人，对，叫那个老白和叶掌柜！”说着就要歇下帕子往门口去喊人。
元芳实在憋不住了，眼还未睁开，手就凭着本能的去拉她……本来伤科大夫都说他修养十天半月就能好了的，又这般……这般模样，只要是个男子，都能晓得是怎回事！他无法面对他们。
想到那窘境，心内一急，手上用起力来就没轻没重，江春不防就被他一把拉倒，正好趴-在他身上……
情急之下，她还能想起他胸腹中伤，不敢碰到他躯干，为了不直接一头扑他面上，只胡乱将手撑在铺上。
元芳这才装作“大梦初醒”的睁开眼来，眼里好容易有了丝丝清明，见心尖尖上的人就在自己面前，正眨巴着小鹿样的眼睛望着自己……可能是着急所致，眼里居然又带了水气。
真是可爱又可怜。
他该拿她怎么办？
好容易恢复的清明又要保不住了，她还恁小，还甚都不懂，他该拿她怎办？
江春见了他睁开眼来，心内瞬间就冒了一股欢喜出来，看他亮而有神的双眸，这是无事？心内那欢喜就逐渐扩大，似水纹般慢慢荡开来，越荡越大，越来越欢喜。
“窦叔父，你……你好了？”小姑娘眼里含着亮晶晶的水汽，带着小心翼翼的语气。
元芳鼻血终于自己止住了，倒是不好意思开口说话了，只轻轻点点头，“嗯”了一声。
能神智清楚、准确的回答自己问题——那就是真的无事了！江春欢喜更甚了，心内又酸又涨，穿越来四年后，第一次有了归属感，安全的找到可信之人、可靠之人的感觉，将她心口填得满满的。
以前在王家箐，朝不保夕，吃了上顿没下顿，村民欺侮，一家老小只能忍气吞声。后来到了金江，为了做短工受过的欺辱，同窗之间的小心翼翼，在胡家与徐家的如履薄冰，她都晓得，除了自己，她无人可靠。
现在，来了汴京，尽管形势更加复杂，风云莫测，但她真正遇见了他，她心目中最最厉害，顶顶了不起的伟男子，重伤成那般都没能打倒他……他就这么好端端的望着自己笑。
这就是她的安全感与归属感。
她不知用“归属”两字是否太早，但她就是觉着心内欢喜。
于是，望着元芳的她，突然就笑起来，不再是小心翼翼、有保留的抿着嘴角轻笑，而是露出一口细细小白牙的笑。
她下面的元芳见了那笑，也不自觉的笑出来，将那眼角纹路笑得愈发明显了……在江春眼里就成了满满的荷尔蒙。
怎么办，好像真的喜欢上这老古板了耶。

第107章 乖乖
且说江春与元芳二人正望着彼此笑起来，至于笑甚？那就只他们自己晓得了。
江春见他即使是笑也笑得颇为虚弱，倒是不敢大意，忍着手腕撑久了的酸痛，慢慢爬起来，于他床边坐定。
“窦……叔父，替你治伤的大夫怎说？”这是她最关心的。
“不消忧心，皮外伤，要点时日休养。”元芳亦冷静下来，只望着她微微笑。
江春放下心来，只是见他眼眨不眨的看着自己，颇为不自在，尤其是他眼角几条纹路，有满满的笑意要溢出来似的……实在是“杀伤力”爆棚。
有一种人，能好看到令人脸红……元芳估计就是这种了罢。
“咚咚咚咚咚”
又是三长两短的敲门声，打破了二人沉默的相视而笑。
江春见自己坐他床边实在不像话，忙站起身来理理裙子，快快走到书架旁，随意抽了本书装起样子来。
果然，进门来的是叶掌柜，只是他颇为着急的样子，额上出了层细汗，只来得及对着近门处的江春点点头，就三两步去到元芳床前，垂首道：“相公，那……秦公子又来了，道家中妇人要吃店里的糖蒸酥酪……只咱们楼里并无这点心，他却道我只消与‘当家人’禀报即可……”
江春奇怪，若真吃个点心，不至于令他着急成这样啊，定是还有甚缘故。
果然，只见元芳皱紧眉头，似是在忍着胸口气愤，好半晌才咬着牙问：“他还说了甚？一道说出来罢。”
叶掌柜擦擦额上冷汗，才道：“他只说‘若无这菜亦无妨，家中老人挂念淳哥儿，将他接去住两日也是可的，但小儿爬高上低伤了何处可就不好说了。’小的怕他真将小郎君接走了，就自作主张来寻……”
“啪”
江春与叶掌柜大惊，只见元芳已坐了起来，一手拍在床沿上，将那普通木制的雕花床左侧床沿拍得凹陷下去……江春第一次见他发这大的脾气。
“相公请息怒，您身子……万要保重！不值得为这起子小人伤了身，老奴这就去将他打发走，会与窦三进府去，与老夫人寻个由头，亲自将淳哥儿接出来。”
元芳却抬手止了他话，轻轻说了句：“他要惦记，谁也拦不住。”似是自嘲，又似是认命。
“不就是要瞧瞧我这好表哥到底可还活着？你将他请去雅间等着。”说着就要掀开被子起身。
江春被唬得一跳，他白日间差点没了命，现在就是天大的事也不能起来！
“窦叔父，你伤还未好，不可……”
窦元芳这才想起她还在屋内，自己刚才发脾气估计又要吓着她了，忍了忍才温声道：“无事，你在这儿等着我，可好？”
江春被他这商量的语气说得住了嘴，他这是第一次与自己这般说话，竟是形容不出的温柔，于是，居然也就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
叶掌柜似见了鬼似的在二人之间打量两圈，似乎是才见到元芳衣襟前的血迹，诧异道：“相公，您这是……”
元芳老脸一红，只是脸黑不太看得出来，轻咳了声：“无事。”
叶掌柜是跟了他十几年的老人了，主子咳嗽一声都晓得是何意的人，一看他这不自在模样，再见春娘子娇艳样子，这时代本就无多重的男女大防……他捋着胡子笑得老怀甚慰，就差叹一句“我懂，我也是过来人”了。
元芳愈发不自在，那胸前鼻衄亦顾不上了，只随意提了件外衫想要穿上。
可怜他伤处正在胸口，左臂尚可勉强穿上，右臂却是使不上力的，伸了两次手，均未准确套进袖子里。
江春见不惯他笨手笨脚样子，忙三两步赶过去，轻轻扶了他右臂，将衣裳拉过去就他胳膊，慢慢替他穿上。元芳也不说话，见她要踮起脚来才能够得着整理他衣领，还特意稍稍弯下腰去……江春愈发红了脸，见叶掌柜还在旁看着，他就这般……羞得轻轻瞪了他一眼。
却不知这眼里还带了刚才的水汽，顾盼之间，似怒还羞，少女姿态显露无疑……元芳又酥了心尖。
直到帮着他穿好衣裳了，江春才反应过来，他这般大咧咧出去，不就是败露行踪了？遂着急道：“窦叔父，若是被旁人见了你怎办？”那费尽心思藏这么深……不就做无用功了吗？
哪知元芳勉强扯扯嘴角，似笑非笑道：“就是要令众人晓得我还好好的活着。”
说罢也不再解释，一马当先出门，走到门口时又转头道了句“等我”，才跨出门去。
江春点点头，当然他也看不见了。
直到看不见他背影了，江春才回过神来：他的意思是，现在暴露也无事了？思及窦家与皇家目前为止还尚未撕破脸，今日查他的人马也未明说在捕他窦元芳，若他此时堂堂正正出现在人前，倒也确实说得过去。
不过，那位秦公子，说甚“家中老人挂念淳哥儿”，怕就是上回窦家见过那位了。大秦氏的亲侄子，窦元芳的亲表弟，都是生得一对入鬓长眉。他对元芳倒是了解，居然晓得找叶掌柜以淳哥儿作威胁，逼着元芳露面……那就是晓得迎客楼是他的私产了？
但听元芳语气，表兄弟两个关系又不好……
真是好生复杂的关系！江春晃晃脑袋，紧绷了半日的神经，好容易松下了，又来这弯弯道道，她头疼得揉揉太阳穴。
见元芳睡过的床铺上，被子近头那端沾了两滴鼻血，晚间他定是睡不舒坦的，就自去将柜子打开，抱了套干净铺盖出来，将那一整套全换了。收拾半日也未见有人来，自己打水洗过手，才觉出双手的不适来，有些微麻和胀，尤其刚触了凉水，又开始红如猪蹄了……看着有些可怖。
但她提了桌上水壶，见里头水已经凉了，出了门口也未见个人影子，亦不便随处乱走，找不到打开水处，只得返回屋内枯坐。
正好想起书架上有些闲书，她又随意抽了本出来，是一本地理志，说的大宋朝各地自然地貌与人文风俗的，也倒是正合她心意，看得颇为入迷。
天色渐渐暗了，气温开始降下来，她白日间在冰水中泡过，现在没了自然界阳气的温煦，比平素还畏寒。但身上又只穿了薄薄件裙子，哪里耐得住？
凳子上坐不住，元芳也不知何时才会回来，正好烛台在他床头旁，只得去他床铺上坐着，就着烛火瞧书。
但人都是有惰性的，平日江春看书只专挑了离床铺远的地方，唯恐见了那软和的铺盖就没了看书心思……今日身上又冷，又挨了那床铺，白日间过度紧绷的神经得以放松，哪里还坚持得住？
在昏黄的烛光里，看着看着就靠到床头去，似是不过瘾，直接卧下去，还自觉的拉了铺盖盖上，只露了双穿着鞋的脚在外头。
于是，终于与秦昊掰扯清楚，又与手下人议完事的窦元芳，推开门见到的画面就是：屋里点着不甚明亮的烛火，小姑娘横卧在他铺上，身上裹了半截被子，右手中还捏着本翻开几页的书……
真是小儿心性，看书都能看睡着。
外头天色已快黑透了，他果然是一个人鳏久了，险些忘了屋里还有人等着他……她定是又饿又困才睡着的罢？
正好，门上又传来扣声，元芳生怕将小姑娘吵醒，速速的去将门打开，是老白送晚食来了。
老白亦是跟了他多少年的忠仆了，见他亲自来开门，倒是有些不自在，只当是主子等他晚食已等了许久，歉然道：“对不住相公……”
“嘘……小声些”
老白住了声，顺着元芳目光，见到床铺边露出来一双着了普通布鞋的脚来，正是傍晚见过那位春娘子的鞋子……相公，终于又开窍了。
他不敢再耽搁主子“正事”，匆匆放下食盒就逃也似的出了门去。直到关上了门，才想起自己疏忽了，那食盒内只相公一人的份量，他还以为那位“挚友”春娘子已随了叶掌柜出去了……
唉！这可如何是好？
不过，想起那“挚友”，又笑得有些得意，相公还掩耳盗铃道甚挚友，怕是未来娘子罢？不然哪能上得了他床铺？哎呀哎呀，真是个老不休的，想些甚？
先头那位段娘子，他见过一面，就是当着他们这些下人的面，也未曾给过相公好脸色……一副欠了她钱似的，其实是她段家倒欠窦家才对，哼，待日后相公成事了……有段家悔的！
老白拍拍脑袋离了屋前。
而屋内，元芳自去了床前，望着床上睡得正香的小姑娘，有些犹豫：到底可该唤她起来用晚食？空着肚子入睡，明日醒来怕是脾胃要不好了……明日……她会在自己屋里睡到明日麽？光想想就觉得心头有些热。
但这小儿脾气，正睡得香甜，若将她唤醒来，不定又要赌甚气哩，她好容易才给了自己好脸色，实在不想再……
不过他这才注意到她鞋子未脱，脚还露在外面……这般怕是不妥罢？脚为一身之阴位，最是需得阳气固护……元芳走上前去，也未多想，只轻轻扶了她脚，想要将她鞋脱了，放被窝里去。
但直到触到她的脚踝，他才觉出男女的不同来：女子的脚踝实在太细了，怕还没他一半粗？居然还不够自己一把握的？也太细了罢？倒是与她腰肢一般，女子果然不一般。
其实他又不是青头小伙子了，哪是没见过女人的样子？只是以前从未注意过而已，现正好有个他令他上心的女子，好似给他打开了一扇通向新世界的大门。
当然，这个“新世界”不止有纤细的脚踝，还有许多他以前从未注意过的美好。
只见元芳替她脱下布鞋后，露出一双穿着白色薄袜的小脚来。
说“小脚”，却也并非扬州瘦马那等畸形、变|态的“三寸金莲”，元芳也是从来不喜那等审美的。江春因着身高也不高的关系，那脚也未长多大，若放后世也就三十四五的鞋码，比童鞋也大不了多少。
他只顾着满眼新奇的瞧她脚，心道：这小儿大夏天的穿棉袜，就不嫌热？
其实是他误会江春了，她哪会不热？不过是专业惯性，注意养生防病罢了，后世见了春秋漏脚踝的女孩子，她都恨不得上去劝几句的人，除非特别热的白天，否则是不会穿那等短筒袜的。
睡梦中的江春觉着不舒服，浑身像是被困住了似的，尤其双脚，像陷进沼泽地里，将双足困得又重又笨……她咬咬牙，使劲提了左脚，想要从沼泽里□□。
而元芳正端着她左脚瞧，手隔着袜子轻轻握在她足后跟，不妨她一用力，他只来得及虚虚的捏住她袜子……她继续用力，那袜子就顺着小腿往下滑，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腿来。
那是种白中透粉的健康肤色，似……似什么，元芳也想不出来了，只觉得头又开始发昏了。
他忙轻轻握住她脚，想要将她袜子拉上去盖严实了。哪晓得梦中的江春，只觉着左脚在沼泽里越陷越深了，愈发大力的提起脚来……于是，元芳眼睁睁拉着她袜子滑到了脚踝下，露出浅浅一片脚背来。
嗯，那是一片愈发细白的肌肤，可能是更“不见天日”罢，居然比小腿还白，也不似他的厚厚一片，她这处怕还没他巴掌厚罢？他偷偷抬头，见她虽皱着眉，但人是未醒来的，就大了胆子，伸出巴掌来放她足旁比较起来。
嗯，他换了几个角度，也只觉着没他巴掌根厚……怎这般瘦？但要说瘦吧，他偷偷触了一下，又触不到骨头，就与她手一般，虽小小的一只，却是摸不到骨头的。
他愈发奇怪了，这女子的肉，都是怎长的？软也就罢了，居然还没骨头？
心内好奇着，这手就在她足背与脚踝上触起来，一心想要摸到骨头不可。
其实胫骨、腓骨、足骨、踝关节……哪个不是骨头？他只一面纵容着自己四处摸，一面又鄙视自己，唾弃自己这无耻嘴脸。
江春却是不知的，梦中的她终于出了沼泽，只脚上沾了好些烂泥，卡在踝关节以下，不上不下，黏得她难受，于是就下意识的蹬脚，两只脚互相摩擦着，搓着，想要将那泥巴弄下去。
果然，也不负她努力了半晌，几下功夫，那“泥巴”就被甩下去了。
哪晓得她“甩下去”的，其实是自己的袜子！
元芳就在旁，眼睁睁望着她三两下将袜子蹬下去……露出两只小巧玲珑的玉|足来。
那真是玉|足，薄瘦而短，小巧而不露-骨，肤色是少见的白中透粉，似敷了层珠光粉，在昏黄的烛光下，发着莹莹的光泽。
而且她脚趾还生得短圆。
平素江春是不满意的，她手指可算纤长，但脚趾却是“矮胖浑圆”的，若说足趾长度与身高成正比的话，那她这辈子岂不是注定还要做矮胖子？
但元芳却是从未见过的。
他自己的足趾是甚样的？好像是细长的罢？其实他亦未曾注意过，反正肯定不是这般的，不是这般又短又圆……似几个白胖胖的小包子，肉粉色的指甲上几个浅浅的小月牙，尤其夺目。
她到底是怎生的？
吃了甚好物，怎每一处都是他从未见过的，从未见识过的欢喜？
他似着了魔般，双手捧了她的“小包子”细细看，若有旁人瞧见，定是妥妥的“恋-足-癖”跑不了了……
光瞧还不够，居然还上手触碰起来，顺着纤细的脚踝往下，一寸一寸的触过足背，触到那几个可爱的白胖包子。
他掌心粗糙，在她光滑的皮肤上带起了小小的摩擦，尤其是脚心，似被挠了痒痒似的，她皱着眉，使劲蹬了蹬腿，却是蹬不动，且足底那痒痒的感觉愈发明显了……终于睁开了眼。
元芳心想，自己真是着了魔了，怕她将自己踹开，居然将她双脚抱进了自己怀里摩挲。
于是，甫睁开眼，江春就见了他在自己床前，还道是在做梦哩，他个大男人，哪进得了女学寝？但看着那黑黄的面色，又觉得无比真实。
她试探着唤了声：“窦叔父？”
元芳被这声唬了一跳，微微醒过神来，嘴里含含糊糊应了一声“嗯”。
抬头却见她方睡醒的眸里，含了一层浅浅的水汽，在烛光里居然还微微晃了晃，似一潭春水般，又暖又漾，尤其是她疑惑的微微张着小嘴，方睡醒的唇色触目惊心的红艳……
“轰”
元芳只觉自己脑中那根弦断了，就在这一刻。
他甚也听不见，只看得见她那双眼，那张樱桃小口……他猛的从床前，爬到了铺上去，也不管鞋袜，只照着她面扑上去。
其实这一刻的元芳只凭着本能凑过去，头脑昏沉，哪晓得自己到底要做甚。
直到真压到她身上，惹得她“嗯哼”轻哼一声，才想起她的唇……对，她的唇，他要看看到底是怎生的！
也不管小姑娘睁圆了大眼，迷迷糊糊的看着他逐渐放大的脸。
心念电转间，江春终于反应过来了：他这是要亲她？啊？！亲她？！这节奏也太快了罢？！这般不太好罢？！她心跳得极快，脸色刷的就红了，心内一个声音羞涩道“这也太快了吧”，另一个声音道“可拉倒吧，你也喜欢他啊！”
她脑内混作一团，期待而又羞涩，忐忑而又笃定的望着他逐渐放大的脸，真是矛盾得不行。
然而……
就在距离她面上半公分的距离，他却停住了，面色有些窘迫的望着她道：“睡醒了？正要叫你起来用晚食哩！”
……
江春吐血：就叫我吃个饭，你需要这样吗大叔？这一刻，也不知是失望多些还是恼羞成怒多些，只在心内恨恨的骂起来，这臭直男！死直男！姑奶奶这辈子最恨的就是你这种直男！千万莫令我再遇见一次，我非……我非……
她鼓着嘴巴生闷气的样子，元芳一瞬间就发现了，以为是自己胡来吓到了她，忙下意识的隔着被子抱住她，轻轻拍了几下，嘴里安慰道：“对不住，对不住，乖乖莫怕，我会对你负责的。”
……
江春愈发哭笑不得了！
首先，姑奶奶我都三十几岁的人了，你叫我“乖乖”，虽是昵称，但我也会老脸羞红的好吗？！
其次，你到底是把我怎了？亲都未亲到，你要对我如何负责？我……我……算了，与直男是没道理可讲的。
江春“绝望”的将脸别过一旁去：老天爷哪！来道闪电劈死我罢！劈不死我就劈开这直男脑袋，瞧瞧里头可是装了一包草！
而元芳见她这“生无可恋”的样子，只当自己胡来真惹恼她了，她才十三岁，定是甚也不懂的，自己太过孟浪了……
他满脑袋的心猿意马一瞬间没了，只忙掀了她被子，找到她捂得暖洋洋的小手，紧紧握住，轻声哄着，似在哄小儿一般：“乖乖，我会对你负责的，莫怕，我不碰你了可好？嗯？乖乖？”
江春被那两声“乖乖”震得起了鸡皮疙瘩，想要将他推开，挣扎着动了几动，却只如蜉蝣撼树。
元芳误以为她气恼极了，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一定不能让她挣开！想着就将整条被褥掀开，自己压到她身上去，一手握了她手，一手摸着她粉颊，继续哄着：“乖乖莫动了，乖乖，听话……”
江春在他身下，明显感觉到他下腹觉醒的小豆芽，又不是真的未成年少女了，自是忙真的不敢动了。
心内却将他骂个半死：死直男！臭直男！活该你单身一辈子！我大概是史上最欲|求不满的穿越女了罢？

第108章 中秋
烛光里，一男一女正大眼瞪小眼。
“咚咚咚”
这次的敲门声正常了。
元芳忙回过神来，慢慢撑起了身子，下了床，清了清嗓子，方去开门。
那老白见又是主子亲自来开门，倒是有些受宠若惊，愈发觉着自己办事不力了，连送个晚食都要跑两趟，也不敢看屋内情形，更不敢进屋，只将食盒奉上，道“方才晚食怕是凉了”，我估计主子你也忙着“正事”，还顾不上吃哩！
元芳点点头，接过东西就把门关了。留下老白一个人在风中凌乱：要换他年轻时候，好事被打扰了，估计会揍人罢？
相公未责他已算好的了。
元芳将食盒提到床前小桌上，见江春半坐起来，身上还裹着被子，缩手缩脚，一副畏寒样子，倒是心软，难得“发发慈悲”不讲规矩一回：“罢了，冷就莫起了，吹了凉风又要不舒坦……饭食就在这桌上吃罢。”
江春|心内正赌着气呢，对，这回是真的赌气了！他个大男人不主动些，难道要她个小姑娘主动反扑他？诶也不对，她还未想到要扑倒啥的，只是，都只有半公分了，他怎就……半公分啊！
难道真如外界传闻的“武功全废，不能人道”了？不对呀，她明明感觉到那形状伟岸的“小豆芽”了，定是天赋异禀的……完了，她脸又红了，学医的女子对那啥真的了如指掌。
窦元芳见她粉面微红，还道是为这副不规矩的样子羞赧，还主动替她解围：“不怕，听高烨常说，他家闺女平日就最喜这般窝被窝内吃食，似只小松鼠似的……”
似是想象到那场景了，居然还微微笑起来。
江春满头黑线：她常与高胜男一处耍，哪会不知他说的谁？高烨家那小闺女，今年也才五岁多，正是小儿心性的时候，又被家里爹娘宠得不像话……她却是老大不小了！
这直男脑袋，是真把她当小儿了？
窦元芳见她又嘟着嘴不乐意起来，忙揭开食盒盖子，端了小盅鸡汤来：“先喝点汤垫垫。”
江春见是上次她喝过那种滋味不错的汤水，肚内早就空空了，也不与他客气，接过来小口喝起来。
待快喝完了，抬头却见他不出声，也不动吃的，就眼巴巴望着她：“好吃麽？”
江春|心内翻了个白眼，可以肯定，他就是怕她赌气，在无话找话了……看她吃得喷香的样子，废话，能不好吃吗？
不过，既他要无话找话，那她就配合一下咯？——“嗯，有点咸了，窦叔父你哪提来的食盒，怎这汤是咸的？”说着还皱皱眉，一副果然被齁到的样子。
元芳也顾不得多想，忙从桌上倒了杯冷茶水给她，道：“咸了就先漱漱口罢。”
江春却故意不接，只嘟囔：“这茶水是冷的……”
元芳忙哄小儿似的道：“莫怕，你含在嘴里漱漱，吐出来就好。”说完又觉着奇怪，迎客楼的厨子手艺不错啊，怎会把汤做咸了？
想着就盯着她手里那汤盅多看了几眼。
江春怕被他发现自己故意找茬，将那汤放一边去，自己拿了米饭和小菜吃起来。直到她津津有味吃完，他依然木头桩子似的杵床前。江春看他脸色不太好，险些忘了他是刚受过伤的人，忙掀开被子起身，自己穿好鞋袜，道：“窦叔父吃啊，吃过好躺着，我这就回学里去。”
元芳哪有心思吃饭，只听见那句“回学里”，原来她还要回去啊，还以为……
他忙拍拍脑袋，暗怪自己老不正经，净想些有的没的，也不去拿吃食，只等她收拾好了，非要送她回去。
江春哪让？想他好容易才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被秦昊一闹，就没怎休息过，只硬将他按下坐住，不许送就是不许送……实在无法，她只得主动答应明日再来瞧他，这才将他安抚住。
待窦三送走了江春，元芳才就着那不甚温热的食物吃起来，见了她喝剩的小半盅鸡汤，因那盅子保温效果不差，居然也不凉，只是也不温了。
他眼角看屋里只自己一人，倒是大起胆子，心一横，端起来轻轻抿了一口……咦，不咸呀！他又喝了一口，是真不咸，难道是自己伤得重了，口重异常？他端起盅子想要再来一口，结果发现已经见底了。
他只得小小的叹了口气：这迎客楼的盅子也太小了！该换大些才对。
余下几日，江春果然履行答应好元芳的话，每日散了学，避过胡沁雪与高胜男二人，悄悄摸到迎客楼来，二人也无甚特别之事要做，只闲话几句，最主要是江春关心他伤情，他问她学里诸事，完了就二人各看各的书，到饭点了自有人会送晚食来。
二人同食过，江春又被窦三送回学里去。
而元芳每日一醒来，太阳还未出就在盼着日落，盼她散学。她一来，他只觉时光跑得飞快；她一走，他又觉着度日如年，怎也不到天亮……不到日落。
二人这般背着人来往，高胡二人未发现异常也就罢了，但窦府老夫人却是觉着不太对劲。
“阿阳，你说可怪？二郎这几日明明与我说是养伤，怎人却是傍晚出门，夜了才归？”窦老夫人侍弄着屋内一盆茶树。
因她闻了花粉气会咳喘，这府里，尤其是她院里就没多少花花草草，倒是茶树不少，好茶讲究物候水土，在京内也养不起来，她就种些简单的大白茶，自己漱嘴用不完就赏给下人家去……
阿阳见她拿了剪刀准备修剪那茶树，忙歇了手中事务，三两步过去将她剪子夺下，急道：“我的菊娘子诶，可莫再沾这利器了，天一道长的话你忘了不成？”
老夫人被她一提醒，嘴角扯了个浅淡笑意：“罢了，那老道的话可做不得真，说甚我今年是金刑木气，沾不得利器，哪晓得最大的利器都沾了……哼！算命算命，不知自己可还有那命在！”
阿阳听不惯她这等丧气话，自己吐了两口口水，假意骂道：“呸呸呸，晦气晦气！”
老夫人也不管她口出不雅，只担忧道：“这晦气要真来了，烧多少纸，拜多少佛都是无用的……但我邓菊娘就不信这邪了，老天爷令我劳苦一辈子，不是让我给他人做嫁衣的！”
说罢，那茶树也无心打整了，自己端了茶碗喝了两口，问起来：“段家那位郡守夫人如何了？”
“这几日与别家走动有些频繁哩，连着相看了好几家的小娘子。”
老夫人冷笑一声：“哼！可不是？不知内情的还道她自己相看儿媳妇呢！我窦家儿郎的事，哪里轮得上她指手画脚了？说好听些是岳母，不好听的，不过是看着窦家不成气候了还要临终捞一笔！”
这亲家夫人的闲话，阿阳也不好附和，况且那甚“临终”不“临终”的，她光听着就心慌，只故意打岔道：“咦……娘子方才说二郎怎了？老奴是好几日未见了。”
老夫人哪会不知她苦心，只笑着带过了，慢慢说起旁的闲话来。
“明日的中秋家宴……娘子意思是？”窦家作为中宫娘娘后家，老夫人、窦宪、大秦氏、窦元芳四人每年都是要进宫赴宴的，待宫里的宴散了，再回府来阖家庆一桌。但今年老夫人连续请命数回，官家也恼了，初五那日大皇子又落了马……这回，到底是怎安排的，她就拿不准了。
“哼！甭管他！且不说他爪牙将我孙子伤成那样，中秋佳节，本就该阖家团圆的，我人老体弱，你待会儿帮我上个请罪折子，就道我又病了，儿孙要于塌前奉药，倒是去不了了！”
这意思就是全家都不去了？
阿阳有心想劝几句，人家始终是皇帝，她这般正面杠上，怕是不太好哩。
老夫人见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叹口气：“唉！我晓得你意思，定以为我老婆子不自量力了，但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我咽不下，我窦家儿女咽不下！凭甚他用得着咱们时候做小伏低，拿了我好处立马就翻脸无情？都说‘最是无情帝王家’，呵，他倒是比哪个帝王都无情！现在还要我窦家断子绝孙，呵，我邓菊娘可还没死呢！”
说急了还咳起来，阿阳又是拍背又是喂水的折腾半日，老夫人眼角依然咳出了浊泪。
阿阳看得心疼，劝道：“娘子，不若就再去请春娘子来瞧瞧罢，她怕还是有法子的。”
老夫人几不可闻的点点头，也不知是同意去请她来瞧病，还是同意她“有法子”。
“罢了，今日就算了，她学里还有课呢，晚间吧，晚间你亲自去一趟，请她明日来家吃顿饭，她个小娘子家家的，独自个在京，咱们阖家团圆，她倒是孤苦伶仃的……那胡家，不提也罢！”
阿阳自是应下。
当晚就去请了江春，江春自己不想与胡家继续亲密，本就没理由拒绝，心内又想见元芳，自是应下。
第二日，中秋佳节，学里沐休，家在东京城的学子们都回了家，外地学子都好友几个三五成群的上酒楼去了。留下似江春这般，不上不下的，高胜男早就邀请过她了，只她不意去叨扰高家。而胡家，她最喜欢的胡太医不在家，沁雪自己在尚书府都是受气的，就连徐绍这亲外甥也不好过，更何况她这莫名其妙的干亲了，只借口得了舅舅消息，要去寻舅舅……沁雪亦无话可说，只恋恋不舍家去。
待未时一过，也就下午三|点钟的样子，江春换上那身鹅黄色裙子，怕夜间散得晚，又披了件加厚的褙子。
果然才到安国公府所在街前，就有老夫人跟前的婆子接到她，引着她先去老夫人跟前请安。
自从中元节后，这是江春时隔一月再次见到邓菊娘，现在的她，精神倒是比上次更好了，可能是有股不知名的力量在支撑着她，可谓“老当益壮”，容光焕发了。
老人家对她倒是慈眉善目，聊了些闲话，阿阳就主动开口了，恳请江春为她诊诊脉。
江春也不推辞，给她望闻问切了一番，无非是人老体虚，阴阳不调，劳心伤肝而已，这等说病不算病，吃药也无甚特效的，只能静心安养。
江春与她们照实说了，老夫人倒是无悲无喜，只道：“你一走，淳哥儿那小子可不乐意呢，连着几日问我‘春姐姐哪去了’，就是他那嬷嬷被撤了，他都未曾这般上心过……”
江春晓得这不过客气话而已，人都是感情动物，日久见人心的，她这位才见过几面的小姐姐哪比得上从小将他领大的奶嬷嬷？只是，他也不能养得太娇了，得学着适应身边人的离去，更何况是包藏祸心的姚氏。
阿阳也来接嘴道：“春娘子倒是亲和，比我们还得淳哥儿喜欢哩！”
江春顺口道：“不过是家中姊妹甚多，从小带他们带习惯了，倒是晓得些小儿脾性……”
“哦？你家中是几姊妹？”
“我祖母生养了叔伯三兄弟，到我们这一辈上有七姊妹，我阿嬷与阿爹又有了我们姐弟四个。”上门的四叔与江芝就未提了。
老人家历来喜欢听些儿孙满堂的故事，又忙追着问：“哦？那你是排行第几？”
“排老大哩，下头除了有个上私塾的弟弟，还有对三岁的双胞胎兄弟，刚会说话跑跳，最是调皮不过……”就捡着武哥儿与斌哥儿的趣事说了几件，果然惹得老夫人主仆几个笑得不行。
“不得了，祖母这是在说甚好笑话哩？孙儿可是错过了？”一把极其正经不过的嗓音在门口响起。
孙子这少有的调侃腔调，更是将老夫人逗得愈发乐呵了，嘴里忙招呼：“二郎来啦？快些进来，你伤还未好，莫在外头站着听墙角了。”
其实元芳早就晓得江春来了，她还未进府他就得了消息了，只是不好太露痕迹，进得门来请过安，方一副才见到她的样子，点点头招呼了声，颇有两分“长辈”样子。
江春也守礼招呼了声“窦叔父”。
窦老夫人听那声“叔父”，却不乐意道：“叫甚叔父？他整日一副小老头样，你再叫他叔父，倒是生生又将他叫老了……也不必依着你干爹那头，唤他‘哥哥’就是。”这意思是要与胡家撇一撇了。
元芳眼睛一亮，隐隐含了期待的望着她，面上却仍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正经样子。
江春见众人望着自己，只得羞红了脸改口唤他“元芳哥哥”，恨不得将元芳听得酥了骨头。
恰好不消多时，淳哥儿也来了，是由以前聊过天的兰燕嬷嬷牵着进门的，方见了江春，眼睛就与他父亲一般亮了亮，只先与长辈见过礼，才来到江春面前说话。
也不知可是错觉，自从换了姚氏后，江春感觉小人儿不止能自己跑跳，精神好多了，就是行礼请安亦大方了不少……果然，小孩子都是要靠后天教养的，没有天生器宇轩昂的贵公子，也没有谁天生就是畏畏缩缩上不得台面的。
“春姐姐你这几日哪去了？都不来找我顽……”
老夫人笑着纠正：“得啦得啦，晓得你喜欢人家，但咱们可得说好了，从今往后都要唤姑姑了，可晓得？”
小人儿见父亲也不板着脸了，倒是大着胆子问：“这是为何？我就喜欢小姐姐哩……”
老夫人大笑，指着兰燕嬷嬷道：“你瞧瞧，你瞧瞧，你这大猴子才去带了一个月，就教出只小猴子来，教他唤人，他还非得打破砂锅问到底了！”
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愉悦，她本身就是爽利人，自也喜欢大方活泼的孩子。
笑过又招呼了淳哥儿：“小猴子，你过来，来将这盘糖蒸乳酪端给你春姑姑吃……你不是最喜欢吃的嘛，看你可舍得请你姑姑吃。”
淳哥儿被一打断，自也就忘了问原因。
只江春觉着这点心名字有些耳熟，糖蒸乳酪……
她见淳哥儿果然小心翼翼端了点心过来，忙主动接过，用帕子包了小块吃起来……浓淡合宜的甜度，醇厚的奶香味，倒是正合她胃口，也怪不得小淳哥儿会喜欢吃。
老夫人态度和蔼又爽利，元芳微微笑着说些闲话，淳哥儿软萌可爱，糖蒸乳酪味道正好……一切都刚刚好，若忽略窦宪那糊涂蛋的话，窦家倒是其乐融融。
但糊涂蛋可不是那般好被忽略的，才方想到他呢，他的声音就在门口响起。
只见他领着小秦氏进了厅里来，急急的行了一礼，忙着道：“母亲，这可怎办？咱们真不进宫了？儿怕……怕官家不喜，要不还是儿……”
窦老夫人也不正眼瞧他，只淡淡来了句：“好啊，你去啊，你前脚敢出门，我后脚定让韩御史参你个不孝，老母亲病得起不了身了，还忙着去吃酒耍杂，正好将你这身安国公的皮子给撸了！”
那窦宪四五十岁的人了，被母亲当着众小辈的面呛声，满心的不自在，愈发觉着小秦氏说的有理，这安国公府，合该姓邓才对！哪有他窦宪或是张宪的事儿？要不是有这爵位撑着，还不如回了翰林张家去哩……
好在他想归想，却是不敢多话的，只低着头嘟囔几句，而观窦家众人，似乎早已熟悉了他这德性，俱作未闻样。
小秦氏倒是乖觉，据闻大秦氏代婆婆回乡下祭祖去了，窦老夫人无心权势，中馈虽还在她手中，但具体事项却是被小秦氏抢着接过去做了……既费心费力做了事，她定是要表现的。
“婆婆，咱们现就去厅里？时辰差不多了，丞芳、立芳两个也眼巴巴等着了……”
老夫人不出声，只扶了阿阳的手，一马当先走前面，小秦氏得意的挽着窦宪跟后面，元芳与他们隔开了一段才跟上，江春自是与淳哥儿并排，跟在元芳身后。
淳哥儿是个可心孩子，主动拉了江春的手，让她大手牵着他小手，静静走在最后头。
“春姐姐……春姑姑，你见过我姚嬷嬷不曾？可知她哪日回来？淳哥儿有些想她了。”小儿试探着问她。
江春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的乳母其实不是个好的，永远不会回来了，但他还那么小，说实话他又不懂，说不定还会激起他的逆反心理……真是不知如何是好。
“且好好走你的路。”元芳未回首，亦未指名道姓，但后头众人都晓得他就是在说淳哥儿了。
淳哥儿冲着江春抿嘴笑笑，遂也不再提了。
有了这小插曲，倒是不消好久就到了家宴的花厅，江春这个非亲非故的“客人”就显得为难了。那小秦氏也不知是不晓得多了她这位客人，还是故意与她难堪，居然也未有丫鬟来引她入席。
元芳正要使窦三去与她安排，老夫人却招手，将她唤去，阿阳亲自给她安排了位子坐老人家右手边，两人中间隔了淳哥儿。老夫人另一边坐了“一家之主”窦宪，右手边本是淳哥儿与元芳，江春这么一插，就变成了与元芳同坐右侧。剩下的小秦氏与两个儿子则挨着窦宪坐下。
方入座，窦丞芳就对着江春笑了笑，还见他隔着桌子与元芳点过头，江春只瞧动作就觉得兄弟俩不简单。
倒是在另一桌上见了“老熟人”杨留芳。
江春并未先见到她，是开席了觉出道火热视线在自己身上，悄悄找了一圈才发现是那神色复杂的杨留芳，已经梳了妇人的两把头，衣裳也颇为老气，倒是又成熟了两分。
众人觥筹交错之间，各色菜品一一上桌，江春秉着“少吃多观察不说话”的原则，慢慢的也倒吃了五六分饱了。
老夫人也不重规矩，不消人伺候，偶尔带头说两句话，倒也无妨。
突然，江春正悄悄观察着，就见阿阳从花厅门口颤抖着身子进来。
是的，是颤抖，是人害怕到极致而不受控制的身体抖动，这种动作在任何一个下人身上出现，江春都不奇怪，但她不一样，她是阿阳，是阖府最得邓菊娘器重的婆子，是跟着邓菊娘走过传奇一生的人物。
而且江春还眼尖的发现，阿阳面前淌了两股泪痕，眼角红得不像话——定是有甚大事发生了！
想到此处，江春手中的筷子就顿住，只竖起了耳朵，等着她来到老夫人身边，弯下腰颤抖着说了句什么，老夫人手中的酒杯就“啪”一声碎在了地上。
江春隐约只听清两个字——“薨了”。
江春如遭雷击！《礼记&#183;曲礼》有云：“天子死曰崩，诸侯曰薨，大夫曰卒，士曰不禄，庶人曰死”。

第109章 薨逝
且说连同江春在内的窦家众人，正觥筹交错着，恰好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之时，忽见阿阳老妪颤抖着身子红着眼，进了花厅，俯身与窦老夫人耳语了一句甚，老夫人手中的酒杯就“啪”一声碎了。
江春隐约听见“薨了”两个字。
《礼记&#183;曲礼》有云：“天子死曰崩，诸侯曰薨，大夫曰卒，士曰不禄，庶人曰死”。能用“薨逝”的，不是皇帝，只能是后妃、皇子和亲王。
而能让阿阳哭红了眼吓抖了身的，只可能是与窦家息息相关的人，要么窦皇后，要么大皇子！
江春如遭雷击，手中筷子险些握不住。
老夫人嘴巴微微张着，一个字也说不出。
众人这才觉出不对劲来。元芳率先反应过来，起了身一个箭步来到祖母身边，紧紧握了她枯瘦的手。她身旁紧挨着坐的淳哥儿，虽未再被吓哭，但也被吓得眨巴眨巴睫毛，睁着无辜的大眼茫然四看。
江春几乎是下意识的就将他推进身后兰燕嬷嬷怀中。嬷嬷抱紧了孩子，动也不敢动一步。
而毫无防备的，门口就闯进来一个小黄门，不，其实也不该叫“小黄门”，只有年纪轻、品阶低，甚至无品的小太监才叫小黄门。而眼前冲进门来的这位，虽穿着最低等的灰色内侍服，一样的面白无须，但三十几岁的面上却是一副成熟的、精明的气质……以及掩饰不住的悲伤与惶恐。
门口婆子唧唧喳喳叫着要拦住他，嘴里骂骂咧咧着“你莫急，咱们宴还未散哩”。
窦宪见了他那身衣裳，还道是来讨彩头的小太监，正要发火，不防见了他面貌，忙吓得抖了声音巴结道：“林统管，不知林统管大驾光临，皇后娘娘有何懿旨，你使个小黄门来就是了，大节下的，哪能麻烦了你亲自来跑这一趟……”说着就要唤人给他上茶。
哪晓得那“林统管”眼角都不扫他一眼，径直奔着正中央的窦老夫人与元芳而去。直到了二人近前，才哽咽着说：“老夫人，二郎君，大皇子……薨了。”
“啊！”——这是小秦氏的惊呼。
“甚？你说甚？大皇子怎了？”——这是反应不过来的糊涂蛋。
而丞芳与立芳兄弟两个也是收了面上笑意，神色凝重起来。
江春忙不得多想，只注意着厅中祖孙二人。老夫人仍然说不出一个字来，微微张了嘴巴，眼珠浑浊得已经分不清黑白二睛了，只余数行浊泪漱漱的往下淌。元芳过了最初的错愕，只剩伤痛与担忧，紧紧握了老人枯手。
林统管说过这么一句，又凑近元芳耳旁，几不可闻的说了句甚，然后江春就见元芳愈发掩饰不住的满目伤痛，以及愤怒。
直到那位林统管匆匆来匆匆去后，花厅内众人仍未反应过来。窦宪似懂非懂嘀咕着“大皇子怎就没了”“皇后娘娘这是何意”“怎好端端个人说没就没了，今日还是中秋佳节”……
“滚！”
这是老夫人自闻了噩耗后说出的第一个字，冷静而又崩溃。两个背道而驰的词用在此刻的老人家身上再合适不过。
窦宪难以置信的望着自己老娘，刚要张口反驳，小秦氏就知机的拽了拽他袖子，两个庶子也在忙着给他使眼色。
元芳只厌恶的望着他，这位靠着老爹性命与妹子委屈，在东京城内耀武扬威了十几年的安国公……有他这样的当家人，窦家不亡才怪。
元芳歉意的望了江春一眼，对着门口的窦三使了个眼色。未待江春反应，窦三就进来说了句“春娘子这边请”，顺带将淳哥儿也一道请走了。
众人皆知老夫人“滚”字一出口，身子自是无事了的，江春亦不想在此时待在窦家，好似旁人家在办丧事，而她还要去做客一般……她做不出来，只与窦三招呼过一声，多的一句也未打听，目不斜视就出了窦家门。
她知道，窦家与皇帝那场早就开始了的战争，从今晚开始白热化了，京城势必要迎来一场腥风血雨了。
小小的卑微的她，甚也做不了，她甚至连大皇子死因都不知……她想做局外人，但她放不下元芳，元芳必将是这场战争中冲锋陷阵的头一人，那是他身为窦家人的使命与骄傲。
她能做的只有默默祈祷，希望老天爷能站在委屈了的这一方，委屈了一辈子的邓菊娘，不幸了半辈子的窦元芳，委屈了十几年而今又丧子的窦淮娘。
老天爷令他们受了这多委屈，江春只得自欺欺人的告诉自己：老天爷不会再亏待他们了。
她浑浑噩噩的回了学里，那里还有未尽的热闹气氛，少男少女们嬉笑玩乐着，不识愁滋味的谈天说地，挥斥方遒，仿佛世间最美好的一切都已为他们所拥有……却不知，在那高墙之内，一个女人，刚刚失去了自己唯一的儿子，一个处处受排挤的家族，刚刚失去了他们的“希望之星”！
江春再一次赤|裸裸的，体会到了这世界的残酷与无情。
她麻木的洗漱过，书也不再翻一页，躺床上却又睡不着。元芳祖孙二人那副悲痛欲绝的表情，总在她脑内挥之不散，她怎睡得着？
她相信，今夜东京城内失眠的人不知凡几。
但她实在精力有限，心内虽担忧着元芳，却也晓得他不是甚冲动无脑之流，至少目前这几日是不会出意外的，想通了这一层，夜深了也就睡着了。半夜醒来，似是听见了甚钟声一般，但又不真切，迷迷糊糊间又睡了过去。
翌日，她又早早起了，以为昨晚真响过钟声了，那就是全城皆知大皇子薨逝了。
谁知她试探着出了学馆门，居然未受阻拦，上了朱雀大街，也未见甚不同之处，熙熙攘攘的买卖依然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直到用过早食，到了学舍，她也未从同窗面上看出甚来，总不能懵懵懂懂跑上去问人家“你知道大皇子薨了吗”……好在不消好久，胡沁雪也来了学舍。
“春妹妹，这几日咱们一处也不可去了，定要规规矩矩待学里了。”她有些沮丧不能出门了。
江春装作不解的样子，她四处张望一番，见无人注意这边，方压低了声音道：“昨晚，宫里大皇子薨了！”
江春忍住心内复杂，望了眼周围尚不知事的同窗们，沁雪误以为她不信，轻声道：“我昨晚歇在祖母院里，亥时三刻被祖母房里吵醒的，我三叔亲口说的，准没错……他亦是那时才从宫内回来。”
亥时三刻胡叔温才到家，而窦家的消息则是酉时初得的，中间这整整两个时辰的功夫……可以做许多事了。
果然——“我在隔壁悄悄听了两耳朵，大皇子是近酉时才没的，宫里立时就封锁了消息，一众文武官员被困在宫里……若非寿王求情，恐要在宫内过夜都不定哩！”
“只是……你说奇怪不奇怪，好端端的大皇子，只落马了十日，怎说没就没了？不过皮外伤而已，哪有恁容易死人的……”说到后头，她只将声音压在了嗓子眼儿。
江春觉着手心出了层汗。
怪不得昨晚见那太监既是统管太监，却又着了小黄门衣裳，赶得匆匆忙忙，原是一出事就乔装改扮跑来通风报信的。而官家将宫内封锁了，就是不想外头人晓得这消息……尤其是，窦家。
她未曾见过那位大皇子，只听传闻是个文韬武略的少年，宅心仁厚又不失果断强硬，不止一众新贵之家拥戴他，就是有几家豪门大族，亦是看好他的。
江春未见过他高矮胖瘦，仅有的对他的认识皆是从同窗嘴里听来的，她甚至都未听元芳或窦老夫人提过一次。但能得这般好名声的少年，可能也是真的优秀了吧，好似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承载着多少人的希望。
她无法想象，窦淮娘这一夜是怎过的，窦家是怎过的，窦家与皇家这场战争，注定了会是惨烈的鱼死网破……除了盼着元芳好好的，全须全尾的活下来，她不知还能怎样。
而就在用过午食后，她刚回到学舍，大皇子薨逝的消息终于在学里散开，有说是落马后情志抑郁而终的，有说是外伤调养不当本虚不固的，有说是误食毒物而死的……不管怎说，太医局里的少男少女们，对于大皇子的死因议论始终停留在“直接死亡原因”的层面上，或许有阴谋论的，只是未说出口而已。
具体怎死的，自戕还是谋杀？原因为何？凶手何人……官家未给出个准话。
而流言蜚语、以讹传讹的厉害，江春已经领教过了，她不想再从外人嘴里知晓窦家之事，想着散学后总是能见着他的，届时当面问他。
她以为，作为窦家人的他，定是知晓了原因。
待好容易熬到散学，等到太阳下山，她紧赶着去了迎客楼，直到天黑，也未等到元芳。
叶掌柜也没了前几日的悠闲，连同着，那位走路带风的老白也不见了。叶掌柜的说法是“全听相公吩咐”，答非所问。她想要再细问，但他一副沉痛着不欲多说的样子，令她将要出口的话咽回了肚子。
她只得安慰自己，无论如何，总是能听到消息的。
八月十六，江春未等到窦元芳，却等来了宫里说法，关于大皇子薨逝的说法。
原是大皇子自八月初六落马后，调养不当，被身边人纵着吃了酒，七八月份暑湿伤风最是难好，那酒食与暑湿混夹一处，蕴热于内，反倒咳起来，咳出腥臭浓痰不少。窦皇后晓得后大发雷霆，责骂了几句。
而那醇厚孩子，为了惩戒自己，居然就在露天院里跪了大半夜，直到昏倒了才被扶起来，到了十五那日就发起热来，前几日内湿化热，连着后头的伤风化热，咳得厉害，于宴上吃了些辛热滋补之食，连着咳出几大口青绿色的稠痰……咳着咳着就这么没了。
其实用江春的理解，就是伤风感冒与暑湿感冒夹杂，引起的肺部感染……可能是器官衰竭最终导致的死亡。
但她也知道，若只是伤风感冒引起的简单的肺部感染，太医局与医官局恁多良医名医，不可能会控制不住，除非是一心寻死，不然不可能死于肺部感染。他还恁年轻，文韬武略，身强体壮，怎可能就耐不住了？正是前途一片光明的他，怎可能就要寻死？
除非是有人动了手脚，而只要是当时封锁了消息，后头准备一番才来“公关”的，那都不是最真实的情况了，甚至与所谓的“真相”，早就差了十万八千里了。
寻常人的第一怀疑对象是杨贵妃，但江春总觉着事情不是恁简单。
果然，才半日功夫，京里关于杨贵妃残害大皇子的消息就传得沸沸扬扬，许多人是相信的。毕竟宫里除了正宫皇后，就她份位最高，又有两个即将成年的皇子傍身……没了大皇子这位嫡长子作绊脚石，她就是最大的赢家。
果然，十七那日，听闻官家就于宫闱之内训斥了杨贵妃，而在朝堂上则罚了承恩公半年俸禄。这般不痛不痒的处罚，以窦家为首的新贵们自是不满的，但下头小老百姓哪管那些，仿佛就真的坐实了是杨氏一党残害皇嗣了。却无人去深究……若真如此，可是罚得太轻太失真？
江春冷笑一声，觉着这几位做戏倒是做得全套。
八月十八，秋天也算过了一半了，江春不知金江是甚光景，但大体也能猜到怕是开始打谷子了吧，地里包谷也能收了吧。而在汴京，十八这一日的中午，她刚用完午食回来，就听了个令她心惊的消息。
皇后娘娘“怀执怨怼，数违教令”，于殿前失仪，念其丧子之痛，于宫务疏忽上暂可不究，收回其金玺，以观后效。
没了金玺，这皇后之位也算摆设了。
江春不知窦淮娘到底如何“不贤”，如何“失仪”了，官家居然决绝至此，好似刚死了的儿子是她一人的，与他这位父亲无关。
天家无情，果然不是她能想象的。
当然，这一日，她也未见到元芳。
准确的说，是接下来十几日，她都未曾再见到窦元芳。随着窦皇后被收回金玺，京内局势仿佛一夜之间紧张起来，皇城兵马司将全城戒严了，借着由头今日搜捕甚“要犯”，明日捉拿“细作”的，持续了百年来的“夜市”也被取消了，天一黑就宵禁。
那皇城兵马司是直接掌握在皇帝手中的，他们在搜“要犯”，江春第一反应就是元芳又怎了，将她生生急出满嘴的火炮，直到下午寻了由头特意出去过一趟，才晓得这次捉拿的真是辽国细作，与元芳无关。
因着赵学录特意交代过众生，若无必须事宜，还是莫出门的好。她已连着十几日未得出门了，好容易出来一次见了素来门庭若市，座无虚席的迎客楼，居然也没几个人了，青天白日的街面上行人亦不多。
这是又生了甚她不知的事？
按理说，汴京若真有大事发生，学里应该是会有消息的，但她日日拉了胡沁雪四处交游，也未听见甚大事，顶多就是官家给已逝的大皇子追封了“景东王”罢了。
江春不知旁人怎想这“景东王”的名头，或许定会有人觉着是荣耀罢，但江春相信，窦家人也会如她一般觉着这三字满满的讽刺与屈辱。
概因赵德芳之后，数代官家在登基前的封号，六个里头有三个是“景东王”，剩下三个就是早已钦定好的太子了。现今官家未登基前也是得过这封号的……在许多人眼中，这封号含金量不亚于“太子”了。
他现在将这不亚于太子的封号追封给了刚死的儿子，就是在明晃晃的向窦家挑衅：看吧，我大儿子，你们的好外孙，在朕心目中就是比不上太子，他到死也只能得个屈居太子之下的位子。
学里众人议论纷纷，江春冷静的望着少男少女们不识愁滋味，他们更多是在感慨官家的宅心仁厚，惋惜大皇子的英年早逝，都说“若大皇子健在，说不定就能得承大统了”……江春只能苦笑着摇摇头。
大皇子虽得追封了个王位，但尚未成婚，膝下空虚，无人扶灵守孝的，又不是帝后之尊，亦无全城哀悼、举国皆悲的尊荣，只过了丧礼就渐渐淡下去。
直到进了九月份，关于大皇子薨逝的议论才渐渐平息下去，皇城兵马司对全城的戒严也解除了，宵禁虽然取消了，但夜市却是再也不复往日热闹。
老百姓历来对这些大事是最有敏感预见的，就如海啸地震来临之前，最先“拖家带口逃命”的总是蝼蚁畜生……就算是有再多的银钱可挣，大家都只留家观望。
学里仍然不好出去，江春也不知窦家情况，只重新缴了伙食银子，在学里吃起寡淡的饭食，表面安安分分，内心却如热锅上蚂蚁般的度日如年。
每日都盼着能有消息，又怕是坏消息……倒是还不如没消息，可算作好消息了。
终于，在九月十六散了午学后，有个小丫头在门口道寻她，她有预感怕是元芳在等她，忙不迭的就跟了出去，果然走过七弯八拐后，终于在另一个她未曾见过的普通院子里，见到了窦元芳。
憔悴的窦元芳。
他仍穿着那身绛紫色衣裳，一样的高高瘦瘦，或者说更瘦了，若非肩腰架子还在，定是撑不起那身衣裳的。江春刚要问为何一整个月都见不着人，叶掌柜也不与她说实话，见了他眼里掩饰不住的疲惫，只觉心软异常，要出口的话转了个弯。
“窦叔父，最近可还好？”问完又觉得是废话，满东京城的人都晓得窦家这一个月不好过，尤其是他这棵顶梁柱了。
为了补救，她又问“窦家祖母可好？”
元芳只长长叹了口气，未直接回答她问题。
江春眼巴巴望着他，只觉那口气长得仿佛没了尽头，就似过了一个秋天般，连带着她也觉得累起来，抑制不住的想要打个呵欠。
“怎么又叫叔父了？”
嗯？
江春懵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想起中秋那日，窦老夫人叫她改了口唤他“哥哥”……这都多久的事了，经了提心吊胆的一个月，她哪里还想得起来？
他……倒是记性好。
她不好再开口，总觉着这时候无论自己说什么，都弥补不了窦家人的心痛，做不了感同身受，只能尽量不惹人烦了……就只静静在他对面站住。
元芳却是看了她一眼，见她不开口。
他沉默片刻，又看了她一眼，仍然不见她开口。
再看一眼，江春终于发觉他不对劲了，这是在看我做甚？她低头将裙子打量了一遍，也未见任何不妥。
“为何不唤我‘哥哥’了？”
……
江春哭笑不得。
都这时候了，他还有心思纠结个称呼问题，是他已经胸有成竹了？还是心太大？
江春抬头看他眼睛，见眉心川字纹愈发明显了，想到她听过的那些“命理之说”，安慰道：“元芳哥哥切莫忧心太过，上天不会亏待窦家，不会亏待你的。”
为了表达决心，她又定定望着他眼睛，一眨不眨道：“若有我能帮上忙的，你一定要说。”
果然，他眼里就慢慢溢出了丝丝笑意，也是一眨不眨的望着她。
江春被她看得不自在，微微侧过眼目，将视线落在他鬓角……却如遭雷击。
他平时梳得一丝不苟的鬓角，现在居然有了缕缕银霜！
她不相信自己眼睛，他才三十岁不到，怎么可能……

第110章 托付
江春不料居然在元芳右侧鬓角见了白发，他才三十岁不到，放现代也就大学毕业的年纪……这一个月对窦家来说，是何等的难熬与委屈？
她只觉心酸异常，那几根半白的头发，似几棵刺头般戳着她的眼，将眼睛都戳酸了……她好想抱抱他。
她几乎不曾犹豫的伸出左手，一把就拉住了他的右手，只可惜她手太小了，仅能拉住他的小手指和无名指。
元芳手上一软，感觉到她拉着自己，下意识的就心内一软，大手稍微用力就握住了她。
在这个渐渐转凉的秋日傍晚，两人似乎是为了给对方鼓励，都微微用了力的握对方的手……今日，将是他们日后回首都觉意义非凡的一日。
东京城晚秋的风愈发凉了，江春急着出门，尚未来得及加件厚衣裳，现在院子里站了半晌，倒是冷得她不受控制的打了个寒颤。
元芳责怪的看了她一眼，还是那身湖蓝色衣裙，也太单薄了些……他忙牵了她手，快快的进了屋。
屋子还是那再寻常不过的民居，元芳放开她手，亲自倒了杯热茶与她。那暖融融的茶盅才入手，江春就觉着周身都开始暖和起来，正要开口道谢，却又想起来，他已不是她的“窦叔父”了，好似不消那般客套与敬畏。
但……他们现在是何关系，她又不好意思细想。
自他受伤后，两个谁也未提出确立关系的要求来，就似上辈子的她与初恋男友一般，自然而然就在一处了。他都未说过喜欢她，她就与他牵上了手……这种水到渠成的关系，刚开始还会令她沮丧，好似她天生就是没有被表白的命一般！
元芳见她天马行空，不知又想到何处去了，皱着眉道：“莫愣着，快将这热茶吃了，暖暖肚子。”
江春听话的喝了小半杯下肚，暖暖的茶水带着热气在她胸腹间徜徉，她只恨不得舒服的叹口气……但想到现今局势，那股舒服与心满意足又只好似昙花一现。
“窦……元芳哥哥，窦家祖母可还好？”老人家遭遇这轮番打击，不知可还承受得住，若身子不好，有能用得上她的地方，她定是义不容辞的。
“尚可，我姑姑的事她已预料到了，只是，大皇子……”那股悲伤令他继续不下去了。
江春理解的点点头，从老人家接二连三进宫请命，她就晓得她定是下好全身而退，甚或背水一战的决心了。
“只是未曾想到，他竟狠心至此。”元芳叹息着说出来。
江春晓得，那个“他”是皇帝。
“那你，打算如何？”江春终于问出了这句，冒着被他拒绝回答的风险，鼓足了勇气。
元芳定睛望着她，见她抿着嘴角小心翼翼，笑着问：“功名利禄，荣华富贵，只是龙潭虎穴，我等唯有背水一战……你怕麽？”
江春不曾犹豫的点点头。
怕他看不出来，她又使劲捏着他无名指，微笑着道：“我不怕，上天一定会站在你们这头的。”
元芳望着她那认真样子，微红的粉颊，黑白分明、顾盼神飞的杏眼，只觉着有些心热，怎会这般好看？忍不住就伸手摸了摸她脸颊。
江春面上被他粗糙的掌纹与老茧刮得有些不适，微痒不疼，她微微皱了眉，嘟囔着嘴巴道：“元芳哥哥，疼。”
元芳被她那娇嗔的语气弄得身上发软，手上却是愈发又抹了一把。江春越发不舒服了，嘴里嘟囔着避开了去。
恰在此时，房门被敲响，元芳回过神志，道了句“进来”，就见叶掌柜提了食盒进门，还对着江春招呼了一声，才端出一大海碗的面来。
直到热气腾腾的面放桌上，见江春仍反应不过来，只当是晚食，还疑问“元芳哥哥用过晚食了？”元芳不自在，右手握拳虚咳了一声，道：“今日是你生辰，若在金江，你家里人定要帮你做生日的罢？今年就由我为你做吧。”
原来是长寿面。江春有些眼酸，这风雨飘摇的一个月，她都忘记已到自己生日了，待过了今日的十三周岁，她就算十四岁了。
而她来到这个世界，也有四年了。
他又拉了她的手，将她按在椅子上坐好，把筷子递给她，眼含期待：“尝尝看罢，京里迎客楼煮面的手艺，与金江的可有区别？”
江春见他又在无话找话，倒是心下感动，接过筷子就吃起来。也不知是热气腾腾熏得，还是怎的，她居然觉着眼眶微微湿|润，这家伙虽然直男起来令她气断肠，但爱护起人来，也是无人能及的。
“嗯，你真好”江春含含糊糊的说了句，管他听清不曾。
元芳隔着腾腾热气，坐她对面，难得未皱眉的望着她。
但那碗面实在太多了，碗又大，面条打得又结实，本就不喜吃面食的江春，硬着头皮吃了小半碗不到，却也实在吃不下了。但想到是元芳难得的一片心意，浪费了又可惜，只抬头可怜兮兮的望着他。
元芳倒是晓得她意思，无奈的摇摇头，嘴里责怪了句“怎就吃不下了，才吃那么点，怪不得长不高哩”，手里却拉过碗筷去，就着她吃过的筷子吃起来，心内有些窃喜：又算是同食了。
江春本意只是想说自己吃不下了，能否不吃了，哪晓得他却会错了意……倒是个爽快人，一点儿也不墨迹……反正浪费可耻，刚穿来那几个月，她可是连面都吃不上的……嗯，人要忆苦思甜，嗯，对，就是这样！
元芳吃起来就没那般秀气了，稀里哗啦三下五除二，大半碗面就没了，居然还意犹未尽的端起碗来，连碗底的汤汁都喝得一口不剩。
江春难得见他这般“糙”的样子，颇为惊奇道：“很好吃麽？”心内后悔自己怎不多吃两口，光看他吃倒是还当人间美味哩。
元芳还端着空碗的手就有些僵硬，另一手摸了摸鼻子，犹豫过一瞬才道：“嗯，尚可，今日这面倒是和我口味。”怕她不信，他又加了句“委实也有些肚饿。”
江春点点头，片刻才反应过来：他不是最喜软面的？今日这面明明还不够软和，她吃着都有些硬……怎还合他口味了？
真是个怪大叔。
而她眼中的“怪大叔”却又自若的将碗筷收好，整整齐齐的放进食盒，江春愈发奇怪了，他可是从小锦衣玉食长大的贵公子，怎还会做这事体，恐怕就是江老大也不定会料理得如此井井有条罢？
“元芳哥哥，你为何会做这些事？”
“嗯？”他不明所以。
江春指指食盒，他反应过来，有些懊恼道：“不过是些小事罢了，以前在军营甚事未做过？”
江春来了兴趣，问他以前在哪儿入的营。
原来他当年未成亲前，曾在西北武功将军手下做过都尉，后来在与西夏人的数役中屡获战功，在京内都是名声颇大。只不过，老早就订好亲的大理郡守家姑娘到了及笄之年，他不得已回了汴京成亲……当然，成亲这一段他未提，是江春自己推断出来的。
后来见他在西北与高家关系日渐密切，官家又忌讳起来，但他身上委实文武功夫不凡，一心想要弃用却又无人可替，只得效仿太|祖，将他这颇有威望的干将调到辽北去，总之“人走茶凉”，将他的跟脚从西北挖走就是。
他是君子，不可能指摘官家，但江春还是推断出大体情形来。说是战功，旁人只知荣光，却不知有几人能活着回来……用命换回来的荣光，皇帝说换走就换走。
江春有个大胆的想法，那如果窦家最终要……他在西北已没了跟脚，哪还有可用之人？
心内担忧着，面上就带了两分出来。
元芳也明白她忧心，安慰道：“无事，不说高烨与我乃生死之交，就是威远大将军，亦是位好汉。”
这“好汉”是指他英勇善战，还是他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但接下来，她就听明白了。
原是皇帝将他调至辽北，想要架空他，哪知威远大将军满门雄兵，皆是粗人，只信奉实力，拳头硬、本事好，那就是辽北军人人拥戴的。况且，不说元芳本身的军事才能与人格品性得他们欣赏，就是女婿一家的面子也要给，他在辽北倒也与威远将军一家颇为融洽。
听他话中意思，若真有兵戎相见那一日，高家与威远将军都是与他一条船上的……这算是他真正的老底了吧？
还不止于此——“后来从辽北归京，去过威楚府补武学半年，家中祖母身子日渐不用，请旨将我调了回来，大理段家也使了把力，令我得了个‘云麾将军’的虚职，在禁军中做个总教头。”
又与那日那英挺少年放她行对上了，他这般顶天立地的伟男子，不消使甚阴谋手段，能得了旁人爱戴，似乎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了。
“那届时……”
“嗯。”
两人仿佛打哑谜似的，将窦家最后的底牌也交代了，二人均松了口气。元芳想的是，把她当自己人的感觉挺好，而江春则是晓得了他果真不是以卵击石，届时到底谁是卵谁是石还未知呢。
她真荣幸，能识得他这般伟男子！她只觉着此时的自己，心是热的，浑身充满一种窦元芳带给她的自信与骄傲……当然，这种自信与骄傲终将会伴随她的一生！
二人面对面坐了聊半日，江春再次吃下了半杯茶水，元芳摸着茶壶早不热了，不再给她倒水，从怀里掏出个红绸包着的物件递与她。
江春笑眯了眼，有意打趣他来缓和紧张的气氛：“元芳哥哥莫非还给我备了生辰贺礼？”心内难免就想到了去年那只“狮装大佬”，他的礼物……倒是出人意料，也不知今年会是啥。
她隔着红绸摸了一下，感觉该是个颇有分量的物件，待拆开那绸布，果然是个“有分量”的好东西。她用手掂了掂，少说也得有五六两了。
只是……这支五六两的银簪子她要如何戴得出去？也不知是用甚银打的，看着也才数寸长的凤喜牡丹簪，拿在手里却是沉手的。
“那日车上那只，被我拾走了，成色太差……”
那倒是，不过图便宜买的而已。现在这只，成色比那便宜货铮亮，花样也是栩栩如生的，花叶其间居然还做了雕花镂空……工艺自是甩了“便宜货”几条街。
但，这般异常的沉手，这簪子在江春脑中已经变身成了金光闪闪大拇指粗的链子了——暴发户标配！
见小姑娘嘟着嘴不乐意，元芳又摸摸鼻子，不自在道：“你先将就着戴戴，若不喜欢就留着赏玩罢，日后……日后，若有机会，再给你挑好的。可好？”
他那欲盖弥彰、小心翼翼的商量语气，江春反倒软了心肠，笑了笑：“哪有？我很喜欢哩！”
见元芳还不展颜，笑不出来的样子，她状似自然的拉了拉他放桌上的手，定睛瞧着他：“只要是元芳哥哥送的，我都喜欢哩。”
话未说完，脸已经红透了。这是她两辈子加一起四十多将近五十年里，第一次主动说情话。“前世”虽然在情浓之时也会说些，但都是被初恋男友逼着说的，他似个孩子般，她要不说就赌气不乐，她为了不节外生枝，也只得咬牙敷衍他几句。
但此时此刻却不一样，她喜欢，她就是要表达出来，她想令他晓得她的欢喜。
元芳果然舒展了眉眼，回握了她手，虽一字也未说，却胜过千言万语。
“对了，你再好生瞧瞧这簪子。”
江春被他一提醒，果然重新拿起来仔细瞧了瞧，成色、花样、工艺是上等的，并无何异常之处，只是份量太重……难道还有甚玄机？
心内琢磨着，手就在那簪子头尾摸起来，可惜上下里外的被她摸遍了，也未曾见到甚机关精巧的，只是在簪子尖头上摸到个一道道的凹槽，极其细小，与那凤凰尾巴融为一体，凑近一看，是个“春”字。
这是给它打了个她的烙印？
“这是你的。”元芳意味深长。
江春正疑惑着，只闻他用手打了个响指，外头就进来两个男子——叶掌柜与个普通到令人过目即忘的中年男子。
叶掌柜还好，经营着东京城最大的酒楼，迎来送往的身上自成一股从容气质。那男子却是普通的灰棉衣裳，寻常的不俊亦不为丑的样貌，浑身瞧不出甚气质，只觉着似街面上迎面走来的任一男子。
那两人口称“叶某”“项某”对着元芳行了一礼。
元芳微微颔首：“罢了，两位跟随我祖母多年，现又跟了我二十年，是我窦家元芳名副其实的肱骨干将了。你们且与春娘子说说情况。”
两个对视一眼，叶掌柜先跨出一步，说起了来历：“叶某汴京人士，三十年前承蒙老夫人青眼，后又得二郎君看重，得了提携，跟着做些买卖营生，旁的不敢说，在酒楼经济上略有两分心得，各地消息打探也能使上些力。”
叶掌柜方退下，那寻常男子上前一步，道：“项某名项云贵，山西人士，从小家破人亡，得了老夫人救助……窦家乃项某再生父母，得蒙老夫人与二郎君信任，经营着窦家些许银楼成衣铺子，往常多与妇人打交道，各处消息倒是知晓一些。”
看来叶掌柜是专探男子消息，而项掌柜是负责女子后宅消息的，两人不止在窦家最赚钱的生意上掌舵，暗里还是窦家最重要的消息来源。只是，他与自己介绍这多做甚？
江春不解的望着他。
元芳安抚的看了她一眼，突然正襟危坐，端严着声音道：“窦家叶寻安、项云贵听命。”
两人“噗通”一声就跪下，齐声道：“属下听命，但凭少主吩咐。”
“倘若此次事败，我窦家成年男女无一幸免，你二人若有旁的去处，我们也不阻挠，只望你们瞧在我窦家元芳的面上，好生安顿淳哥儿，为我窦家与祖母留得一分血脉，我元芳感激不尽。”
说着就起身鞠了一躬。
叶项二人惶恐不已，只跪地上将头磕得“砰砰”作响，口中坚定地齐声道：“我二人生是窦家人，死是窦家鬼！绝不敢有二心，少主勿折煞我等。”
能得此忠仆，窦家祖孙二人的人格魅力可见一斑了，江春说不出的骄傲与自豪，不自觉的坐直了身子，挺挺胸膛。
元芳叹了口气：“罢了，不说那丧气话。”
两人终于不再惶恐。
元芳却又话锋一转：“今日请了你们来，是我还有一事要说。这位春娘子，是窦某平生挚友，从今尔后，但凡春娘子有吩咐，你二人不得违逆。见她如见窦某人，你二人可知？”
二人竟然半分犹豫都没有，齐声应“是”。
江春想要摆手拒绝，她不过农女一枚，现也才是太医局学生一枚，哪里受得住他们信赖？况且，这是人家窦家的积年忠仆，只会奉窦家嫡支、窦家老夫人为主，她非亲非故哪有这大的脸面安然接受？
元芳却不予她拒绝的机会，拉了她手，从桌上拿起那枚银簪，摩挲着那小小的“春”字，道：“你二人且起身罢，可看清这信物，日后见物如见人。”
叶项二人照着吩咐起身，闻此言，又对着江春跪下，应了声“是”。
江春浑身不自在，生平第一次有人给她磕头，而且还是年纪与江老伯江老大相当的“大人”，她想要避开去，却被元芳握住了手。
元芳也不说话，只定定望着她：“若我有去无回，你就当这世上从未有过我窦某人。他们，就当是我给你个依靠与念想罢。”
江春越听越不对劲，这怎么有点像……托孤？
她实在不想说“临终托孤”，她不要听什么“有去无回”，他凭什么有去无回？刚招惹了她，就想撇开吗？难道他又要似六月间那次，不明不白交代几句就消失？窦元芳，你还真是个王八蛋！
她不许！
江春红着眼道：“你不许有去无回，不许出事，定要全须全尾好好回来，你可知……”喉间哽咽得她说不下去，明明开心是来过生日的，他又要说这些生离死别的晦气话！王八蛋！
她想闭上眼睛，蒙上耳朵，不看外面局势动荡，不听那些鹤唳风声，她只想在这异世，得一个真心喜爱之人，相知相守，衣食无忧的过完后半生。她才不要这种动不动几日就要玩消失，动不动就要生离死别的臭直男，死直男！
元芳见她脸上泪痕，哭得像个孩子，他心内亦不好受，若非叶项二人还在场，他真想抱了她……他忙掏出帕子，笨手笨脚将她眼泪擦了。
哪晓得，有时候，女人的眼泪不是说止就能止住的，他越擦，她流得越凶……甚至连肩膀都开始一抽一抽起来，定是难过至极了。
他也顾不得旁人还在了，忙跨过身去，搂了她肩背，将她脑袋按进自己怀里，大手就下意识的在她背上拍起来，语无伦次哄着：“对不住，小乖，小乖真好，是我不好，我……”我也不知自己哪里不好。
江春本来正悲从心来，有心要按捺自己眼泪，那眼泪却是不听话的，漱漱就往外冒……哪晓得就听了“小乖”两字，内心只觉难堪至极，又羞又恼，这死直男，叶项二人还在跟前呢……她从今往后都没脸了！
想着想着就气起来，一下“乖乖”，一下“小乖”的，这死直男，不会说情话他可以不说啊！
手上就用了力，对着他胸口捶了几下，嘴里嘟囔着“丢死人了”“彻底没脸了”……
元芳只道她是羞恼当众掉泪，忙拍着背安慰：“小乖不怕，他们早出去了，哪敢笑话你。”
江春险些吐出一口老血来：能求求你别肉麻了吗？

第111章 荒唐
夜了回了学寝，见沁雪趴在桌子上，桌上有一碗已经凉透了的面，估计是等睡着了罢……这傻丫头，她以为她家去了，就没与她交代自己要出门。
江春将她唤醒，硬着头皮被她噼里啪啦说一堆，江春则就着将那碗冷面吃了小半，只觉着即使是凉透了的，亦是人间至味。
她十三周岁的生辰就在又哭又笑中度过，带着满满的感动与对未来的期望。
日子走到了深秋的尾巴，汴京天气一日凉似一日，学里草木枯黄不少，就是那银杏叶都落满一地，每日踩在那半夜新落的银杏叶上，仿佛都能闻到一股秋天的气味，有金黄干透了的稻谷香，有黄灿灿饱满的玉米棒子香……似乎每一样都是金黄色的。
而学里的课业也到了尾声，京里各学院都是冬月十八年试，届时年试一毕，年假要放两个多月，她离家一年，终于也能回家了。
只是不知今年这般不安稳的一年，她还能不能回得去。她倒是庆幸自己一收到金江来信就写了回信去，不然照着这两月的不太平……怕是要音讯不通了。
自窦皇后被收回金玺后，宫内成了杨贵妃一家独大，深宫内务被她一人统领。而朝堂上，官家这般迫不及待的折辱新贵窦家，虽暂时是讨好了以承恩公府为首的老牌世家，但人的胃口都是愈喂愈大的。
有了窦皇后的“名存实亡”，大皇子的薨逝，不少朝臣就开始对官家进言，劝立太子。
既占长又占嫡的大皇子没了，那就只能从剩下的三位已长大的皇子中选立了。五皇子不消说，文不成武不就，胆小如鼠，历来无甚名气的，刘德妃也是个安守本分的，哪有甚拥趸？
数来数去，进言折子有夸杨贵妃兰心蕙质堪称天下女子表率的，有赞二皇子文韬武略堪称大才的，也少不了贬损五皇子软弱不堪大用的……总之宗旨只一个，就是二皇子是太子的最佳人选。
皇帝对这雪花般的折子不置可否，一副好似在沉吟不决的样子，下头唯杨家马首是瞻的文臣，愈发卯足了劲要替二皇子加把火，将他去年下扬州巡视水灾的事大肆渲染一番，当地民众如何拥戴他，如何对他赞不绝口……定要将他形容成未来的千古一帝。
江春听着每日传来的消息，只淡淡笑了笑，从窦家的事上不难看出，当今官家虽有雄心，却是个疑心病重，难容人的帝王。他今年还未至不惑之年，正是龙精虎壮的年纪，哪里能允许有一个“众望所归”的太子在他塌前？
果然，这股“尬吹”之风刮了四五日，就连民间亦传起了闲话来，道二皇子是真龙天子，天命所归。
旁人不知，深宫内的窦皇后却是冷笑连连：“呵，真龙天子天命所归，他赵阚怎能忍得下这口气？”
她身旁的林统管也皱着眉道：“可不是，这回杨家也是用力过猛了，那位刚登上大宝之时，还有闲言碎语传他非真龙呢……现今自己眼睛底下倒养出条‘真龙’来了……啧啧啧，有趣咯。”
窦淮娘依然冷冷一笑：“哼，若非我窦家，莫说真龙了，他怕是成蛇都找不着洞钻。”语气里满满的鄙视与不屑。
林统管叹了口气，是啊，窦淮娘有足够的资本鄙视这位官家，当年，他亦只是个不得宠的小皇子罢了，他自己看重了窦家势力，厚着脸皮求娶到了她，借了她的势，现今却是夫不夫，妻不妻了……
只是可怜了那个孩子，头一日还追着他问“母后这几日纳食不香，可能为她煮点汤水”，才过了一日，人就没了！他才十六岁！俗话说“虎毒不食子”，当今这位官家，却是连那茹毛饮血的畜生皆不如了。
估计窦淮娘亦是想到此处了，身子不敢动，手却气得将桌子拍得“砰”响，震得上头茶盅子晃了一晃……皓齿将嘴唇咬出了血印子，但脸上还是漱漱滚下热泪来。
林统管忙宽慰道：“娘娘万万保重身子，您现可……况且，昨日窦老夫人传了句话来，您莫再在此事上忧心，道万事有她在，有窦家在。”
窦淮娘果然转过脸来望着他。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说过忙给她抚着背顺气，想再说甚宽慰之话，他个没根的却也晓得，丧子之痛旁人再如何劝说安慰，全是放屁，还不如令她自行发泄呢。窦家与她这口气是无论如何都要出的，只看出的方式了。
目前看来，这次是出对了。
果然，第二日，自有人将民间谣传递到官家耳里，据说官家在交泰殿发了好大的火，有个送茶水的小太监碰上了，险些被打半死。林统管听了这消息，难免会物伤其类，这位官家这两年倒是愈发暴戾了，动辄打杀宫女太监的，朝臣只当他是皇威渐盛，他们下头当差的却是战战兢兢，唯恐一着不慎就丢了小命。
窦家那头听闻皇帝使了手中的皇城兵马司去民间搜捕，逮到了几个乱传“真龙”谣言的，使了好些手段审出来，真如他自己所猜测一般，是从承恩公府传出来的，气得他又发了一回龙威。
只是摄于眼目前他已将新贵得罪了，只得依靠豪门世家，虽五脏六腑已气得翻江倒海，表面却不敢拿杨家怎样。
邓菊娘听了手下来报，只淡淡吃了口茶，未置一词。
无论是惋惜也罢，同情也罢，学里众生已经渐渐不再谈论大皇子了，现在如日中天的二皇子反倒提前登上“热搜”。江春也有了猜想，怕是不出几日，那位二皇子和杨家要遭殃了。
果然，十月初三这一日，就传出二皇子被官家罚思过半月的消息来，起因是他在嫡长兄去世不足两月时，就放纵自己，私德有亏，与女子饮酒嬉笑。
听起来貌似他两个儿子是一碗水端平的，甚至对大皇子的薨逝更为伤痛些，但真实如何，自有明眼人能瞧出来。
江春以为杨家之事也就到此为止了，哪晓得不出几日又传出个惊天霹雳——二皇子于闭门思过期间，死性不改，与宫女嬉戏不慎落水身亡！
以江春现代人的眼光看，这有些牵强了。不说他才十五六岁的年纪，哪有恁大的性瘾，刚因为玩女人被老爹关禁闭了，居然还有心在紧闭期间继续玩女人？就是杨贵妃定也使了不知多少双眼睛在他身边看着呢，怎可能犯这低级错误？
皇宫内院能有多少池塘是无人看管的？恁大个少年居然能被溺死？江春不信他们会没有这等安全意识。
但宫里给出的说法就是这般，下头平民百姓不信也只敢悄悄议论……当然，大多数真正的小老百姓还是信的。
江春原还担心这事恐怕还是要迁怒至窦家身上，哪知才第二日，就传出三皇子畏罪自戕的消息来。原是二皇子与他虽一母同胞，但因着二皇子长他几岁，杨贵妃只将满腔母爱花在长子身上，对他多有疏忽……不料就种下了兄弟阋墙的恶果。
他眼见着外家承恩公与母亲只不遗余力的捧亲哥哥，将他这个同样是她血脉的儿子给忘了，平日二皇子为了维持温文尔雅的形象，犯了错也得他来背锅。刚开始他还会与母妃告状，到后头就连母妃也劝他为了大事忍下来。
“替你亲哥哥吃点苦有何不可？”
“为你亲哥哥受点罪有何不可？”
只要是生在皇家的孩子，每一个都有继承大宝的机会，他离那位置亦只一步之遥了，凭什么一切都要他忍让？难道就因为他比自己多出生一年？那若是没了他，那位置岂不就是他囊中之物了？
只消有了这想法，就似荒地里的野草，总会想到法子，找到人替他做那事的。
至于他为何“谋划”了这多，到最后仍自戕谢罪，江春觉着怕是有别的干系。按理来说，他能做出谋杀亲哥的事来，心理素质不会太差，怎还会“畏罪自戕”？
不过不管如何，杨贵妃失去了两个引以为傲的儿子，杨家就如失了头狼的疯狼……危险至极！
自从听闻三皇子自戕的消息后，她就与胡沁雪约好了足不出户，就连隔壁的高胜男也被她们拦住了轻易不出门。
果然，听闻杨家在外头刻意刁难了窦家人，先是从窦丞芳、窦立芳两个庶子开始，今日抢他们戏子明日打他们一顿的，两人鼻青脸肿求到窦老夫人处，只换来老人家几句安慰。
开玩笑，他家死了两个宝贝，拿咱们家人出出气，我先忍忍他……毕竟也得让他们尝够没了宝贝的滋味儿不是？
后来见窦家仍无反应，杨家愈发大了胆子拿明面上的草包当家人出气了，据闻那窦宪被参了好几道折子，皆是些他“在外头保养戏子”“将扬州瘦马作外室养”“宠妾灭妻”的名头。官家为了安抚杨家，也只得将窦宪叫进宫去好生责骂了一番，就连老夫人也免不了被礼部官员叨扰了两回。
但老人家依然乐悠悠：好戏还在后头哩！现她才舍不得将精力花在这等鸡毛蒜皮的小事上，窦宪那草包，御史参他几本也好，权当吓唬吓唬他，好收收心。
直到云麾将军被参“结党营私”，老夫人终于忍不住了：想碰我的宝贝，这可不行！
某日朝会之前，才寅时三刻，夜里的秋风直往脖子钻，花甲老妇就在宫门前长跪不起，道她教子无方，家中子孙一代不如一代，恳请官家收回安国公府爵位。
朝臣众人心道：瞧吧，才歇了两个月，又来了，这次不是进宫了，直接就跪在宫门前，满朝文武劝都劝不起。
其实老夫人刚跪下，皇帝在宫内就已晓得了，只是连丧三子，虽有他故意纵容的原因在，但他还是恼火至极的……现在那老妇又来跪着逼他出手，只气得他又打了个小太监。
众人愈发胆战心惊，也不敢提醒他：宫门前跪着那老人，可是他亲岳母啊！当初求娶人家闺女时似条狗，如今用完嫌人碍手，众人敢怒不敢言。
直到散了大朝会，众文武大臣刚出了宫门，就见窦老夫人于众目睽睽之下昏死过去了。
后来虽然叫来了太医，人也救过来了，但官家“不仁”的消息也渐渐传开了去。皆道大皇子才没了两个月，中宫娘娘刚失了宠，皇帝就连老岳母都不管不顾了。
这消息传着传着，居然还扯出了当年他还是景东王时，从老岳母处借了三十万白银与米粮至今未还之事。
据闻窦皇后不知从哪儿听来自己母亲昏死在宫门前的消息，求到官家面前，提了已逝的大皇子，不知怎就惹恼了官家，总之两人不欢而散。而窦皇后却是自请前去奉国寺吃斋念佛，为不幸夭折了的三位皇子念经超度。
待江春听闻消息之时，窦皇后已去到了郊外的皇家寺院奉国寺。
而民间愈发流传起官家冤孽太重，祸及三个儿子的事情来，纷纷感念皇后乃天下女子表率，夫之过，妻来背，倒是赢得赞誉一片。
江春淡淡笑了笑，看来，窦家开始掌握主动权了。只是，以她观念，斗赢了又如何？窦家拉下了杨家又如何，窦淮娘半辈子只得一个独儿子，她自己的儿子没了，鹬蚌相争，得利的怕还是五皇子那位从不轻易出面的渔翁。
果然，随着前头三个儿子的夭折，短短两个月，官家又将刘德妃母家给提了起来，整个太医院开始生机勃发起来。
这其间有何缘由不成？
概因这刘家不是别个，正好是太医院左院判刘太医一家，也就是当时江春在窦府所见的那位太医……可谓一人得道，阖院的学子得了风光了。
因他老人家确实是醉心医术的，历来不爱功名利禄，家中只余两个兄弟家的侄子，亲子却是无的。官家给他两个侄子，也就是刘德妃的堂兄弟加官进爵，刘妃母子自是感激不尽。
至于她亲爹，本身左院判也是四品的京官了，他一个搞实用技术的，再封爵位似乎也说不过去，压他上头的的院使也是无功无过的，官家也没理由将人家拉下马来给刘太医让位……思来想去，既他毕生精力皆耗在了太医院中，不若就资助他事业吧。
倒是便宜太医局的几百名学子了。
先是给他们铸了十几个针灸铜人。这针灸铜人，江春在未见过之前亦只以为是缩小版的人体模具，上刻经络穴位，作为太医局医学教具使用。待真正见了那真人高的铜人，她才被古人的智慧所折服。
首先，这世界的针灸铜人与中国古代历史上的来历一般，都是由翰林医官王惟一所制造。其高度与正常成年人相近，达七尺之高。胸背前后两面可开合，体内雕有脏腑器官（这也说明古人对人体解剖的认识是达到了一定高度的），铜人表面镂有穴位，穴旁刻题穴名。
更巧妙的是，那铜人体表的镂空孔穴却是注满水的，孔口上以黄蜡封涂严实。若持针之人取穴准确，针入则有水流出；取穴不准，针不能刺入；取穴深度与角度不对，则无水流出……这比后世中医学院那些死头干僵的塑胶模拟人体，不知高明多少去了。
当然，因工艺精巧，费时费力又费钱，整个太医院亦只两樽铜人可供教学而已。
现在可好了，官家要一掷千金搏老刘开心，下令全东京城与山西的能工巧匠，夜以继日的劳作半月，居然赶制出了十樽铜人来。而且这次钱多好办事，不止做出七樽成年男子样的铜人，还多了两樽女子的，一樽八岁小儿的……医学生哪个不兴奋？
就是江春也难得的赞了官家一回。
至于给太医院学子多些食宿银子补贴，那就更加不在话下了。
于是，宫内局势又变了：窦皇后败走奉国寺吃斋念佛，杨贵妃连丧两子失了斗志，刘德妃渐渐抬头挺胸起来，剩下几个生养了儿子的妃嫔，整日战战兢兢，生怕哪一日就轮到了自己儿子。
就是官家，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这几年的错误了，不再一味弹压新贵，对以杨家为首的世家，该罚还是毫不留情的罚。
外加他也三十几岁的年纪了，按古代皇帝平均寿命四十一岁来算的话，下头那几个还路都走不稳的小皇子，他是没精力再教养出个文韬武略的接班人了……只得将那素日一声不吭的五皇子带身旁，盼着言传身教能来个“太子速成”。
其实五皇子本身也是得了自己外祖真传，不好权势富贵的，从未想过自己会有今日，自也未学过甚治国之术，现都十几岁的少年了，再由老爹手把手教他治国经邦……本就不是十分聪明之辈，那困难可想而知了。
才学了半月，被老爹逼着看了半日奏章，是红是黑甚也说不出来，与当年的大皇子比起来，真如云泥之别……皇帝心内那悔恨可想而知了。
但世间是无后悔药的，窦家会让他为自己的心狠手辣付出代价。
每年十一月前的最后一个沐休日，东京城都有蹴鞠大会，但今年皇家连失三位皇子，众人只当官家定是不会再办了的。哪晓得也不知听了谁建议，就在十月十五了，官家居然主动提出要在上林苑办一场球赛。
只剩最后十日功夫，准备起来自也仓促，负责此事的礼部忙成了陀螺，胡叔温这个礼部最高长官，已经数日未归家了。
江春对这种体育运动不甚感兴趣，但因沾了刘院判的光，太医院得了三个参赛名额，正好有一个是外舍天字班的，江春自是要去助阵的。
这时代又无拉拉队，看台上坐了皇帝与日渐得宠的刘德妃，难得的心灰意冷的杨贵妃也在坐，下面是众文武大臣，下面才轮到四大学的年轻学子们站着瞧。
尤其是所用球具的差异，这时代的蹴鞠球是由外包-皮革、内实米糠构成，与后世充气的足球不一样，见多了后世的足球比赛，现再来看就觉着弹性不甚好，稍显笨重了。江春看着一群人追着那笨重的球四处乱跑，早就没了兴致，只缩了脖子与胡沁雪、高胜男闲聊起来。
当然，最后哪一方获胜于她们来说也无关痛痒了，散了场就约着用晚食去。
但她们晚食还未用完，就被全副武装的皇城兵马司驱散了。她们与身旁惶恐的民众一般，忐忑着回了学寝，晓得定是又出甚大事了，每一幢学寝门口皆守了挎着腰刀的兵卒，谁也不敢出去打探消息。
直到第二日晨学时辰到了，两人尝试着出门，未再被拦下，到了学舍才晓得，昨日果然又生事了：皇帝在赛后硬是不顾朝臣反对，要上马入林走一圈，见了五皇子那畏畏缩缩样子，愈是气不打一处来，硬逼着他也上了马，父子两个由一堆侍卫簇拥着入了林。
不知父子两个是怎走的，后头由善骑射的侍卫跟着，前头亦有专管上林苑经营的官员清场，他们骑的马也是临时挑选的精心饲养过的……最终父子两个还是惊了马，均落了马。
五皇子还好，只是本就胆小不出头的人，被吓得连话也说不出，今日听说昨夜居然失心疯了。但皇帝就没那般侥幸了，被甩下马后又被马踩了一顿，待后头侍卫赶上来找到二人时，他已神志不清了。
而惊马事件发生不久后，全城就被戒严了。
即使如此，依然挡不住民间传说：昨日二人落马处正是八月初六那日大皇子落马之处，同样的上林苑，同样的惊马事件，同样的落马地点……“如法炮制”的落马事件，巧合到令人不敢多想。
至此，短短两个月时间，皇帝赵阚的四个成年儿子死了三个，“疯了”一个，他自己也在大儿落马处体会了一把当初大儿受的罪……这皇家之事，怎一句“荒唐”了得！

第112章 托孤
自从皇帝父子两个上林苑惊马后，已经过去两日，但传闻那惊马原因还是未查出来。
有传闻是杨氏一党做的，毕竟在这场夺嫡大战中，杨贵妃失去了两个儿子，“损失”是最惨重的，按理她的怨念最大，如此行事的可能性也最大。
也有说是窦家做的，在大皇子落马之处“故地重游”，可谓满满的报复动机了。
但直到冬月初一，也未听闻任何解释。江春对这古代的“马”愈发畏惧了，自她穿越来听过的被这生物伤了的人已不止五六了，若她日后能有儿女，她一定要嘱咐他们千万莫轻易骑马，就与她“上辈子”不会开车一般，被身边的交通事故吓破了胆，也算“因噎废食”了罢。
想着想着，又难免担心起元芳来。
她相信这一系列事件必定少不了窦家的推波助澜、借刀杀人。她都能想到，皇帝不可能想不到，也不知他会如何报复窦家和元芳。
外头还在戒严，她轻易不可出门去，整日被困在学里提心吊胆。倒是刘院判，自从五皇子被吓得“失心疯”后，他老人家居然一改平日的不苟言笑，容光焕发起来。
江春实在忍不住怀疑：那位五皇子得了“失心疯”是真的麽？会不会是刘家人的将计就计，装疯卖傻求自保？
若真如此，那这种自保之策定是会“传染”的，毕竟皇帝还有三个没长大的儿子。在性命面前，聪明人都该如刘家一样的选择。
果然不出所料，接下来几日，三位小皇子，一位溺水“傻了”，一位磕石阶上“破了相”，剩下一位，是个“天生痴傻”的，长到四岁了居然还不会说话……皇家这场荒唐戏愈发荒唐了。
只是，皇家愈荒唐，皇帝愈发如困兽之斗。
困兽已成了亡命之徒，非要鱼死网破不可。先是杨贵妃被查出大皇子薨逝当日，曾指使小太监偷进了御膳房，在大皇子杯子上下了毒……被以“谋害皇嗣”的罪名打入了冷宫。
立马，外头承恩公府里就被查出了历年贪墨江南多州府税收银子，并收受下头贿赂的账本的事来，被撸去“国公府”的帽子，男子罢官发配西北，女子外姓嫁入杨家者可遣返归娘家，未成年杨家子女全被充入军籍。
短短两日，曾经风光无两，盛极一时的世家大族，就这般被“剥皮抽筋”了。
收拾了杨家，平素唯杨家马首是瞻的世家亦如鸟兽散，家家户户关紧了大门，战战兢兢埋着头过日子。
杨氏一党可谓土崩瓦解了，但窦家却也不好过。
江春总感觉，皇帝对窦家的怨恨，怕是比对杨家更盛，因为一切荒唐皆是从大皇子的死开始的……她只盼着千万莫如元芳说的“有去无回”。
这两月来，事情接二连三，即使是胡沁雪那样的吃瓜群众，都无心学业，更何况是江春这整日提心吊胆的，那课业也是磕磕碰碰，远远不如以前用心了。
当然，好在未用心的不止她们俩，许多学子皆是如此，就是教学的各科夫子，亦是不在状态。
江春|心不在焉的翻着《伤寒杂病论》，一刻钟前就在背“昼日烦躁不得眠，夜而安静，不呕、不渴，无表证，脉沉微，身无大热者，干姜附子汤主之”，一刻钟后还在念叨干姜附子汤……待回过神来，那一页书已被她捏出褶子来了。
“咚咚咚”
江春知晓胡沁雪又家去了，怕是她回来忘带钥匙，开了门才见是个穿着院服的女学生。
那女学生笑笑，问“江春可在”。她忙应了，惹来女学生定睛瞧了两眼，才道：“外头有人寻你。”
见着江春锁了门，那女学生才恋恋不舍离了她学寝门前。江春却是心中急切，她有预感定是元芳寻她。
待到了太医局门口，才见是那有过一面之缘的项掌柜。
“对不住，叨扰春娘子了，可否烦请与老朽走一趟？”语气有些急。
江春晓得他是元芳跟前的，这样子……怕是元芳出事了，忙着急地小声问起来：“可是元芳哥哥怎了？”
项掌柜见她满面焦急，倒是感慨自家二郎君终是遇上对的人了，看来老夫人这招棋倒是未走错。
“春娘子莫急，您与老朽去瞧一眼就知晓了。”他捋着胡须，看来该是无事的？于是江春忙跟了他，上了朱雀大街，绕过没几个人的不知名街巷，终于到了个寻常院子，与上回生辰那日进的好像就是同一处。
她愈发觉着就是元芳寻她了，手上就不自觉的捏紧了那日的簪子。
结果进了门，却见是位满头银丝的老太太，正含笑望着她。
江春猛的收住脚步，站直了身子，垂首而立，将要出口的“元芳哥哥”就硬生生换成了“请老夫人安”。
窦老夫人笑着点点头，哪能不知她的转变？不仅未责怪她的冒失，还上前来拉了她手，故意打趣道：“好孩子，没想到屋里人是我罢？”
这窦老夫人真是个爽利人……只是江春却尴尬极了，就似约好的与小男生背着家人早恋，哪晓得却约来了小男生的家长！
见她红扑扑的脸蛋，低了头不好意思，老夫人也不再打趣她，只温声道：“无事，莫怕，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个老太婆不多嘴。”
见小姑娘还是低了头不说话，脸蛋却是愈发红了，晓得她是知晓了自己对她与二郎的事已知情了，正在难为情呢……她又温声道：“我家二郎那臭脾气，能识得你这般能干的小娘子，也不知是他多久修来的福气哩……”
“老夫人谬赞了，元芳哥哥……很好。”江春终于红着脸开了口。
她从未想过，“见家长”这一关来得如此猝不及防，平素也不是那等放不开的小女子，但……她是元芳的亲祖母啊，是他在这世上最重要的人了，她不紧张不害臊才怪。
老夫人望着她豆蔻少女，粉面桃腮的样子，觉着若与二郎站一处，定是郎才女貌一双人了，而她口中对二郎真心实意的赞许，她这做祖母的自是欢喜。
“罢了罢了，不臊你了，二郎那臭小子还想瞒着我，将你藏得严严实实的，不料我这是人老成精的，他八月间日日忙着傍晚出门的事，我就晓得了……只是委屈了你，这久才让我晓得。”
江春想要摆手说“不委屈”，又觉着好似不太合适，只得低了头红脸。
“好孩子莫拘束了，快坐下，天气愈发冷了，先吃杯热茶。”亲自递了杯茶水与她。
江春忙双手接了谢过，轻轻喝了两口，果然是极温热的。才吃下肚，就觉着身上轻松了些，心内也没先前紧张了。
“你说，我就唤你春娘如何？”老夫人嘴角又笑出了两个梨涡，虽然年老皮肉松弛了，但仍觉着令人欢喜。
江春垂首答应：“是，随老夫人您顺口。”
“嗨，还叫甚‘老夫人’，平白把我叫老咯，就叫‘祖母’罢！来，这个给你戴着玩。”说着就褪下手腕上一个通体翠绿的玉镯来，硬要往她手上套。
江春拗不过，只得由着她了，又红着脸喊“祖母”谢过。
老夫人这才心满意足笑起来，真心诚意道：“都这时候了，你不消谢，该是我们谢你才对，先前还有好光景时候，那臭小子瞒得严严实实，令你无名无份，现如今整个窦家朝不保夕了……你也晓得，反倒委屈你了。”
江春被那“无名无份”臊得愈发红了脸，她与窦元芳顶多就是心意互知罢了，两人之间本就无甚，清清白白的……她又不是真正的古代女子，牵个手就要以身相许，她哪里就稀罕他的“名分”了！不过老夫人也是从她女子的立场来考虑，她倒是觉着暖心。
“我窦家，现如今局势你也晓得，你个好好的清白人家闺女，我们绝不能拖累于你，日后若成事便罢，若败了，你大可寻个好儿郎，安度一生……”倒是真心为她考虑，江春有些动容。
“祖母说哪里话，你们……上天定会站在你们这边的。”
“甚天命不天命的，老婆子我也看透了，这世道，没有哪一样是天注定的，有本事的人哪个会等着上天垂怜？我命由我不由天，等着老天爷开眼，那我邓菊娘都不知死了几回了。”老人家说话落地有声，江春虽被驳了一回，但心内却是愈发佩服了。
“这回，就是老天爷不站咱们这边，我也定要让他站的……瞧我，倒是愈说愈远了。”
江春|心内也被振奋到，这位窦祖母果然不愧为传奇女子！元芳身上那坚毅、正直的品性该是得了她真传。
老夫人拉了她手，亲切道：“老婆子晓得你的担忧，元芳那臭小子，我定会让他活着回来见你。”
江春眼眶湿|润，紧紧握住她枯瘦的手，嘴里只囔囔念叨“不会……你们定会无事的”。
也不知一下“会”，一下“不会”的，有多语无伦次。
老夫人捏捏她手，轻声道：“好孩子莫哭，老婆子这次寻你，是有正事要求你。”
江春一听“正事”，忙将眼眶内的泪意用帕子擦了，正襟危坐。
“此次窦家……要么粉身碎骨，要么更上一层楼，老婆子我前头虽说了些大话，但……这心里头还是觉着不安，若真全军覆没了，我不能令窦家绝了后，我那老头子，为了闺女搭出一条命去，我自己也未给他生下孩儿，只将元芳作他窦家血脉养，他的血脉我不能再断了。”
江春懂得她意思，窦振南与她琴瑟和鸣半生人，只生下一个窦淮娘，而现在，含有窦家血统的大皇子没了，剩下窦宪那是没半毛钱关系的废物了，只有元芳是她作窦家人教养出来的……他的嫡子也只能勉强算作窦家人了。
果然，老夫人接着道：“我们没了也就没了，只是淳哥儿，他还是个懵懂小儿，我却是要为他寻个活路。”
江春点头，表示理解，正要张口说话。
老夫人却伸手止了她，又继续解释到：“本来，我也不敢来求春娘，这真是强人所难。只是，想我窦家在东京城立了这多年，亲朋好友虽也有几家，只现人人自危，他们与我窦家关系，那是人尽皆知的，我窦家遭了殃，他们也难保……大理段氏一族，他们闺女没了，与这外孙的情分也淡了，当家人绝不会拿满族几千人性命来保这外孙的。”
“而我窦家地下的叶掌柜与项掌柜，老婆子也怕会有被顺藤摸瓜连根拔起的一日……思来想去，只有春娘是最妥当不过的人了，因着还未在人前露过几次面，他们也不知你与窦家干系，届时定不会疑到你身上。况且，春娘的品性，我相信自己眼睛，更信得过元芳的眼光……只有你才能保住淳哥儿，教养好他。”
“故……老婆子也知自己是在强人所难，但实在是走投无路了，老婆子这才舔|着脸来求你，若日后我窦家败了，还请你看在我这张老脸上，看顾一下淳哥儿。届时你将他作兄弟养，绝不耽误你嫁人……”
说着从怀里掏出串钥匙来，硬要塞到江春手中，急切道：“这是城南朱雀门外十里处，有个叫‘长生’的村子，村里有户叫‘杨旺财’的人家，最是可靠不过，他家地窖里有我为淳哥儿和你备下的吃用银钱，你也不与他分彼此，足够你们吃用一生的……这是钥匙与信物，届时只消拿了去就能取到。”
江春闻此言，心惊不住！那里埋着的……怕是老人家一辈子的心血了！遂这手中钥匙就成了烫手山芋，收起也不是，推回去也不是。
窦老夫人却似未见她为难，自顾自的拉住她手，教她辨认着：“这把带虎头的铜牌，是我邓菊娘的信物，你拿与他瞧，他自会明白。这把黄铜的钥匙，就是开那地窖的。这把小一些的，是地窖里头开那地契房契箱子的，我全立了你名字，你自可放心取用。”
江春一听她立了自己名字，愈发不是滋味，这般将老人家心血全盘接收了，她无法心安理得……心内只觉惴惴不安，人也开始坐立不安起来。
老夫人紧紧握住她的手，真诚道：“时间来不及了，不然我老婆子定要与你好生说说话。临近紧急关头，抛与你这大个包袱，我于心不安，若咱们还有日后，定会好生报答与补偿你。现在，只求春娘莫嫌弃我人老成精，护住淳哥儿……算我求你了。”
说着就撒了手，一副要跪下的样子，只是人老了，动作不甚灵敏，江春忙先她一步拉住她，嘴里拒着：“祖母使不得，春娘应下便是，切莫折煞春娘。”
老夫人这才就着她手站定，眼含热泪，一字一顿道：“是我邓菊娘对不住春娘了，日后……若还有日后，定会报答！”
江春懂得她意思。
这一次，若窦家真出了事，淳哥儿定也成了官家要“斩草除根”的那“根”，她若应下看顾淳哥儿，那就是接下了一枚定|时|炸|弹，不知哪一日就会炸得她粉身碎骨，炸得江家灰飞烟灭！但，他是窦元芳的唯一血脉，是邓菊娘的唯一请求……人非草木，她又如何拒绝得了？
无论窦家成年男女做了甚，淳哥儿个稚子却是无辜的。想到他软萌的样子，黑白分明的大眼怯生生望着她，小心翼翼的哄着她……这样的孩子，自己又如何忍心眼睁睁望着他命赴黄泉？
她知道自己是自私的，只管窦家祖孙，只可怜淳哥儿，尽量逼迫自己不去想那金江一家人……她只能暗下决心，一定，千万，想方设法也不能祸害到江家，一定要藏住这条小尾巴……为了他，为了她自己，更为了江家老小！
江春咬了咬牙，就如邓菊娘说的，“我命由我不由天”，她穿越而来，并不是为了独自苟且偷生的，既已走到了这一步，已与那伟男子相遇，她就要努力拼一把，让自己活得像个穿越女！大不了就是一死，她再穿回现代去。
想通了这一关节，江春|心内也不慌了，不用深呼吸，那躁动的血液也渐渐静下来。她眼神坚毅的望向老夫人，道：“祖母放心，江春定竭尽全力护住淳哥儿。”
窦老夫人见此，知晓自己果然未看错人，欣慰的点点头。
两人都未再说话，但却已达成了某种无声的默契。
沉默片刻，老夫人又道：“窦家是待不得了，不定哪日，上头就要动手了，淳哥儿，我待会儿会使人将他送过来，就在这屋内……”
说罢“啪啪”拍了两掌，渐黑的夜色里就有个黑衣人从梁上一跃而下。
江春被唬一跳，原来就在二人说话时间，居然还有个“梁上君子”……
老夫人握住她手，温声道：“好孩子莫怕，这是我使惯了的窦二，比你见过的窦三窦四又长了两岁，使得一身好本事，危急关头定能护住你们的。从现在开始，我就将他交与你了，平日|你在学里，就由他来看顾淳哥儿。”
说罢，那窦二就朝着江春跪下，磕了两个头，算是认主了。
江春唤了声“窦二哥请起”。
男子果然起了，看了老夫人一眼，就出门去。
祖孙二人闲坐屋内，说些吃穿住行的闲话，慢慢缓和着方才的紧张气氛。正说到“要委屈春娘与老婆子一同饿着肚子等了”，房门就被敲响。
原是窦二裹着件黑色的斗篷进来了。
只见他将斗篷拉开，露出里头个酣睡的小儿来——正是数月未见的淳哥儿。
那小人儿倒是睡得香甜，被窦二抱了一路，居然也未醒。现在又被换了几手放床上去，也只轻轻皱了皱眉。
窦老夫人道：“春娘，从今往后……靠你了！”说着紧紧握住江春的手，力道之大，痛得她险些呼出口来。
窦老夫人再次留恋的望了淳哥儿一眼，毅然决然出了门，不消片刻就消失在夜色中。这院子亦如平时的安静，好似从未有人来过一般。
江春坐床边，静静瞧了睡得安静的淳哥儿一会儿，心道：你倒是睡得香甜，却不知你爹你祖母，丢了好大个包袱给我……只盼着你爹能本事大些，全须全尾的回来。
不过她转念一想，老夫人虽交代得严肃，但这也只是万一而已……其实能成事的概率更大些，毕竟当今官家愈发不得人心了，又没个正经皇子可继承皇位，下头新贵之家早被他得罪光了，老牌世家最是狡猾不过，晓得他这般后继无人，定也不会真正衷心于他。
而窦家天时地利人和占全了……她给自己找了理由，来说服自己今日的决定未做错。
待肚子“咕咕咕”的叫起来，她才反应过来，天色早黑了，也不知是何时辰了，自己还未用饭。只得找来窦二，交代一番，慢慢上了朱雀大街，随意买了两个馒头应付了事。
直到回了学寝，将那信物与钥匙掏出来，小心翼翼看了看，她毫不怀疑，这就是邓菊娘那位传奇女子毕生的心血了……她叹息着仔细藏妥帖了，才有心思洗漱过。
待躺在了自己床上，闻着被子上熟悉的皂角香味，觉出无尽的安全感来……她才在心内感慨起来：还说上次的元芳是“临终托孤”，这……才是真正托孤呢。

第113章 反扑
翌日，江春习惯性的又早早醒了，一夜都未好睡，不停穿梭于各种梦境中，一会儿王家箐，一会儿金江，一会儿又是东京城，喜怒哀乐早已不知……醒来想要回想梦境，却又甚也记不起来。
今日天色亮得格外早，明亮的天光从窗外透进来，江春使劲揉揉眼睛，胡沁雪不在，暗怪自己睡太沉了，看这天色，怕是已辰时二刻了，连晨课都赶不上了！
她急急忙忙随意洗漱一把，只觉着今日天气异常的冷，才倒出来的热水，片刻功夫就冷了。
好容易开了学寝门，楼里一股寒风只往脖子里钻。待出了门，见着外头银装素裹的世界，才知是下雪了。她活了两辈子第一次见过真正的“雪”。
这辈子在金江四年是从未下过雪的，“上辈子”亦只见过稍微飘了几片雪花，似这般积起厚厚一层的却是第一次。
她有点兴奋，拉起领子，尽量将脖子缩进衣裳里头，厚底的布鞋踩在洁白无瑕的雪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只觉着连日来的紧张都缓解了许多。
待进了学舍，同窗到的还不多，皆缩着手脚静静安坐。自从官家惊马后，京里局势也随着冬月的天气般冷冽肃杀起来，少男少女们早没了往日“指点江山”的热情，大家心知今年的年关怕是不好过了。
同样的，待钟声响过，夫子进了学舍，众人才勉强打起精神，听起课来。
“伤寒，脉微而厥，至七八日，肤冷，其人躁，无暂安时者，此为藏厥，非为蛔厥也。”说的是伤寒厥阴病时，有一种与蛔厥证极为相似的病症，名“脏厥”。
江春上辈子未曾遇到过真正的脏厥证，毕竟后世医疗条件发达，若真四肢冰冷昏死过去了，基本都是打120入抢救室了，哪有机会上中医？但她自己虽未亲眼见过，却是晓得这病证的，且脏厥与蛔厥的区别也分外明显。
“蛔厥者其人当吐蛔，令病者静，而复时烦，此为藏寒。蛔上入膈，故烦，须臾复止，得食而呕，又烦者，蛔闻食臭出，其人当自吐蛔。”老夫子摇头晃脑念念有词，江春|心内又跟着过了一遍，这些都是她提前背诵过的经文了。
说的是蛔厥有个明显的症状就是“吐蛔”。莫以为后世生活、卫生条件改善，不会再有人吐蛔虫了。以前大三暑假，跟着带教老师下乡义诊时，她倒是听过一例。
那是个八|九岁的半大孩子了，皮肤黝黑，四肢干瘦而细，时常肚脐周围肚痛，农村医疗条件有限，自己解大便解出七八公分长的蛔虫来，家长被吓得半死，请了神婆喝过符水，非但未将那“虫神”压下去，半夜居然吐出两条“大虫子”来……
张仲景早在两千年前就说过了——“蛔厥者，乌梅丸主之”。那次的带教老师是纯中医出身，嘴里“仲景用细辛桂，人参附子椒姜继，黄连黄柏及当归，温脏安蛔寒厥剂”的念叨着，直接开了乌梅丸并两样驱虫药与他，变丸为汤。
果然半个月后，待暑期医疗实践队准备离开时，那少年提了一篮子山葡萄来感谢众人，道药后肚子再未痛过，还解出了好几条一动不动的蛔虫来……那是被麻痹了。
这时代的乌梅丸是真正的丸药，江春以前在熟药所时学过制作工艺，先将所需的细辛、干姜等十味药捣碎成末备用。再将用醋浸渍过一天一夜的乌梅去核，置于米下蒸煮，待米熟取出乌梅捣碎成泥，加蜂蜜，与那早备好的粉末相和，放研臼中舂捣均匀，最后用手捏成梧桐子大的丸药即可。
似家中正长身体的军哥儿几兄弟，常备着这丸药倒是不错。
想着想着，这学也就散了，现都学到厥阴病了，课程已近尾声，没几日就要年试，这次年试关系着日后能否升上内舍班，能否考上翰林院医官局，众人无不重视。就是胡沁雪与徐绍也忧心，几人只随意用了午食就回学舍温习功课。
不想，才到学舍，就听一片“嗡嗡”声，似是在小声议论着甚，江春|心内暗叫“不妙”：难道是又生了事？
三人对视一眼，慢慢坐下，与徐绍同桌的男学生就小声问起来：“嗨，听说了不曾？”
见三人摇头不知，他才有些自得道：“安国公府遭殃了！”
虽早有准备，但江春还是心惊了一把！甚叫“遭殃”？窦家对上皇帝还未来得及动手，这是被皇帝“先下手为强”了？不，准确来说，这算赵阚的反扑。
“窦家的国公府爵位被撸了……前几日杨家才着了这么一遭，今日就轮到窦家了。”见众人沉默着不出声，他颇为得意，明知故问道：“你们可知是何因缘？”
也不待众人回答，他又藏不住话，自顾自愈发小声的说起来：“听说是查出二皇子与三皇子之死和他们家有关哩！听闻当日引得二皇子溺水的宫娥还是三皇子身边人怂恿着买通的，那怂恿者又是何人？正是以前在中宫做过几日扫撒的小内监……啧啧啧，这棋子用得好，一石二鸟！”
江春不由自主反驳道：“这可不好说罢，若只做过几日扫撒太监，哪里就能与窦家扯上干系了？”
胡沁雪是个粗心的，觉得江春怀疑的也有理，跟着点点头。
那少年好容易告了他们这大个消息，居然还被质疑，有些不乐意道：“嗨，哪个晓得？外头都这般传，又不是我空口白牙乱说的……你们不信就罢，等着瞧他们下场就是！”
三人沉默，“下场”两字听得不太舒服。
那少年却又感慨起来：“唉，罪妃杨氏被打入冷宫，承恩公府说没就没了，如今窦家……也不知窦皇后会如何，若不是大皇子没了，说不定都作上太子了……可怜，可惜！”
众人都有同感：一切的荒唐变故皆是从大皇子薨逝开始的。
其实江春也明白，大皇子薨逝只是个□□而已，罪魁祸首还是那皇帝。窦家与他的对立，是一开始就注定了的，这场悄无声息的战争早在他迟迟不立太子、骑驴找马之时就开始了。本来，七个儿子成年了四个，他也年近不惑了，若能早立太子，定下储君，将他日日带身旁，朝着帝王方向教养，其他儿子该封王的封王，该就藩的就藩……日日挂一块肥肉在天生的食肉动物眼前，吃饱了它虽不饿，但日日被肥肉晃得眼花，就是只病猫也会变老虎的，哪有不觊觎的道理？
在家事上，若他早日将这块肥肉收了，觊觎少了，争斗就少，大皇子能好端端活着，窦淮娘能与他一条心，笼络住窦家，其他皇子也各自安好。
国事上，他对新旧两党争斗睁只眼闭只眼就是在无声的纵容，果然越是纵容胃口越大……三个儿子的死亡，其实也就是两党博弈的后果。
不知他午夜梦回之时，可会后悔自己一手将三个儿子送上了黄泉路？
“连窦叔父家都被夺了爵，果真世事难料呐！当年风光无两的安国公家……谁能料到能有今日？也不知窦家众人会落得何等下场，杨家都被发配西北了。”胡沁雪感慨了一句。
当年窦元芳在胡家，江春虽未亲眼得见，但听闻沁雪转述的，人人将他奉为上宾，张氏与“班花”林淑茵一口一个“元芳贤侄”“元芳哥哥”的奉承，胡叔温为着能与他称兄道弟使了几多手段，就是胡老夫人也将他作胡家的参天大树。
现在……胡家早早就敏锐地与他撇干净了关系。
江春明白，这是政客的惯常风格，她也没立场讽刺人家，只压住砰砰直跳的心口，随意“嗯”了一声。夺爵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窦皇后会被如何处置，窦家众人会如何，这才是她忧心的。
她只觉心内既不安，又烦闷，艰难的熬过午学，不知元芳与窦老夫人如何了，思来想去，还是打算到藏了淳哥儿的院子去问问窦二，他比窦三窦四本事，定能告诉她的。
但刚出了学门，将将踏上朱雀大街，又觉出不妥来：自己这般懵懵懂懂寻过去，若被人觉出异常了怎办？现在淳哥儿最重要，她不可暴露了他！
只得就在街上慢慢走着，寻思着这东京城人多口杂，此等大事定已传开来了，她去人流密集处说不定也能探听来。
事不宜迟，心里想着，脚就往东市去。
东市酒楼茶馆林立，她不好去迎客楼，既窦老夫人已想到了叶掌柜会有暴露的可能性，她就要想方设法与他撇清干系……总之得保住淳哥儿。
她进了家门面装潢不差的茶楼，放眼一望，大厅里与她一般的年轻娘子不少，妇人也有几个，也倒是不算突兀。江春也就未去雅间，只点了壶顶便宜的茉莉花茶，在大厅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慢慢喝着茶水。
果然，城里生了这般大的事，众人哪有不议论的。且现还未到晚食时辰，那些闲汉也不忙着去吃饭，倒是听了好几耳朵。
“早朝时候，还有司礼太监传话，道官家龙体抱恙哩，众大官人都一一散了。似那礼部的胡大人，都还未到家哩，官家夺爵的圣旨就先他们一步到了安国公府……啊呸呸呸，是窦家。”
“你小子倒是激灵，甭管人家是窦家还是安国公府，能与你有半文钱关系？轮得到你来撇清？”
众人大笑。
“别啊，应二哥，我小|姨子她大姑姐可是在那府里做事哩，他们要还是国公府，那我王六走出去也是有国公府罩着的人物，他家现成了平头百姓……啧啧啧，我王六，可就是个再无处依靠的泼皮了！”
众人又大笑，指着他笑骂了几句，吃了几口茶水瓜子儿，小二乐悠悠的上来加水，还不时问“有哪个要猪耳朵的”“哪个要猪头肉的”招呼起来……吃瓜群众倒是不嫌事儿大。
“嗨，可莫说甚罩不罩的了，刚都抄家查办了！”门口急急进来个汉子接口道。
江春大惊——抄家查办？！
众吃瓜群众却是来了兴致，纷纷围拢那汉子问：“刘大郎，这是怎说？怎还抄家了？你从哪儿听来的消息？莫非还亲眼所见了？”
那汉子大摇大摆推开众人，想要寻个坐处，大厅里却是男男女女的坐了不少，每桌不下三个人。眼睛扫了一圈，只江春那桌她独自个坐，忙两步过去，大咧咧就坐她对面。
江春垂了眸，慢慢喝了口茶水。
“我刘大虽未亲眼得见，但也不远了。我小舅子识得人在皇城兵马司哩，道夺爵圣旨才下了，宫里内侍刚将那世袭的丹书铁券、国公爷的印鉴收走，兵马司的人就杀到了！”
众人“嚯”一声呼出口来。
官家这速度，倒是出乎意料，似那杨家可都是头一日夺爵，后头又连着审讯了几日，人证物证落实了，才开始抄家查办的！这窦家倒是好，前脚刚夺了爵，后脚就来抄家……怕还有抓人罢？
果然，那“刘大郎”也不卖关子，张口就道：“嗨，你们可莫不信，还真是就去抓人了！”
江春|心内一紧。
那窦家全都被一锅端了？一旦进了大牢，能不能活着出来还得另说，只要进去了，人证物证全凭旁人一句话，还如何翻身？
“怎就去抓人了？这般着急？”
“嗨，哪个晓得，怕是防着有甚漏网之鱼罢！”有个吊儿郎当的闲汉开了口。
江春听到“漏网之鱼”四字，又紧了紧脊背。
果然，“掌握第一手消息”的汉子又开了口，笑骂道：“你倒是清楚！还真被你说中了。你们道官家这般神速定是将窦家一锅端了罢？哪知却还是晚了一步哩！府里只个老妇在！”
“嚯！怎会？那府里不是四世同堂麽？怎才有个老妇？”
那汉子慢慢吃了一口茶，才压低了声音道：“我只与你们说，咱们几个相熟的随意说过也就说过了，可莫再流传出去。我小舅子道，那兵马司的人才到窦府，直奔云麾将军院里去，却是一个人也没找到哩！”看来真是冲着元芳去的。
那他这算是“逃脱”了？江春松了口气。
“跑得了儿子，跑不了老子，那公爷呢？”
“嗨！莫提了！这才是个大笑话哩！那窦公爷，咱们也知他名讳一个‘宪’，日日被旁人叫‘窦宪’……今日官家夺爵的圣旨方下，兵马司的人还未进得府去呢，那位好公爷就吓尿了裤子，据说兜着一裤裆屎尿领着一窝小妾儿子，哭着求着要回张家去！”
有几个听闻了堂堂国公爷居然这副怂样，早嗤笑开来，有那不明“哪个张家”“如何回张家去”的，就问开来，江春却是晓得的。
窦宪，不，张宪那糊涂蛋，说他糊涂吧，关键时刻他还有两分“急智”，他确实本就不是窦家血脉，只要翰林张家还接受他，他要回去也易如反掌。就如那杨家一般，外姓媳妇，上头都会放她们一马，他于窦家，也算是个外姓人了。
“只是，那窦宪不是上了窦家族谱？哪有国公爷的福气他享了，出了事就拍拍屁|股回张家去的道理？”众人觉着有理，纷纷附和。
“可不是？我也着实想不通哩，他那小妾儿子还道要求见上头，有重要证物呈上哩！怕不是个好的！”
江春第一反应就是窦丞芳，难道他手中有甚保命符或是把柄不成？定不是甚好事，她暂且先不分心想这茬，继续竖了耳朵听消息。
“这云麾将军的老子要撇了他跑了也就罢了，居然连他儿子也未逮到呢，兵马司恨不得将窦府翻出个底朝天来，也未找到那小崽子，你说玄不玄？”
“嗨！不就个小儿，哪有找不着的道理，爹家不在，那就去娘家找呗！”
“这倒是，不定被大理那家送走了呢……说不定这东京到大理一路都设了不知几多路障关卡哩，他就是插上翅膀也飞不了！”几个汉子纷纷点头应和。
“我呸！可莫不懂装懂了！这小崽子可是非得找着不可哩！今日兵马司的人在窦家掘地三尺，也未找到几根|毛哩！据说，就连那桌上供奉的白玉观音都是赝品，除了几张金丝楠木床，几样惹眼的大摆件，其他值钱物件儿全没了！”
众人张口结舌，今日争着去抄家的都以为是肥差跑不了了，趁人不备偷摸点小东小西也能捞一笔……哪晓得却是个空壳子！
但邓菊娘的“富”却是众人皆知的，哪个没听说官家还向她借了三十万银钱？现在说没就没了，任谁也不会信的。
“是哩是哩，那小崽子定是携了万贯家财逃出生天了！唉，可惜了那副身家，若查抄出来，咱们也能瞧瞧热闹……”
“我呸，你这是想要过过眼瘾罢？反正咱们这辈子也摸不着那好东西，看看也能解解馋不是？”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说着就歪到了八卦邓菊娘到底有多少财富上去了。江春眼见也无甚有用消息，肚里也灌了满满一壶茶水，给了茶钱就自己走了。
途经又重新宾客盈门的迎客楼，江春亦只目不斜视的走过。只要窦元芳跑出去了，那窦家就是还有希望，她一定要藏住淳哥儿那小尾巴……以及邓菊娘一辈子的财富。
虽挂念那小包子，但她晓得，现正是满城搜捕窦家人的时刻，她只得忍了念想，慢慢走着回了学寝。
翌日，窦家被抄家的事学舍里也传开了，除了与昨日一般的窦元芳父子两个不知所踪，还外加一个“笑话”——窦宪，不，张宪自请从窦家族谱除名。
也不知他何时请动了翰林张家，那张家老祖母与翰林哭求到官家跟前去，道当年邓菊娘蛇蝎心肠，硬生生惹得他们父子分离，天伦难享……现如今得蒙官家明察秋毫，令邓菊娘那毒妇现了原型，定要将张宪从窦家族谱脱离出去。
直到此时，江春才知，原来窦丞芳将当年他扯窦元芳虎皮，迫得弘文馆馆长与县太爷放个匿丧不报的学子升学试的事情捅出来了。官家正愁元芳身上罪名不够呢，听闻此事倒是眼睛一亮。
张宪父子几个将杨留芳送上做人证，又伪造了一封他的亲笔书信，父兄几个亲手给他捧上了一顶“徇私舞弊”“以权谋私”的帽子，有会瞧眼色的御史就又上纲上线，将这罪名升级为“不忠不孝”“狼子野心”。
一时之间，满东京城都在流传着窦元芳的“罪名”，甚“不忠不孝”“狼子野心”也就罢了，本就是欲加之罪患无辞，江春明白这是“墙倒众人推”的结局而已。
但甚“铁石心肠，利欲熏心，不顾妻子临盆在即还好大喜功”，这却是指鹿为马，颠倒黑白了。当年党项人蠢|蠢|欲|动，在边境烧杀抢掠，朝中无一人敢往西北去，他顾不上妻儿老小，自动请缨去出生入死，现今反倒成他罪名了？
试问，若没他的舍生忘死，哪来这数年的安乐日子？西北门户一破，哪来的东京繁华？但民众是最易被洗脑的，上头说甚，他们就跟着应“是”。他们哪里记得窦家的乐善好施、功德仁义？哪里还记得元芳的赫赫战功？一时间，窦家名声，窦家元芳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那般伟男子成了这副模样，江春只觉心酸，他流血流汗无人知，一朝落难，安乐窝里指手画脚添油加醋的倒不少。
她的心亦如这雪天一般，寒冷至极，但她同时又坚信，元芳定是能撑过去的，他总有一日会身披战甲、光芒万丈、堂堂正正的走回来！

第114章 消息
眼见着才酉时（下午五点）不到，天色却已经黑得看不清人脸了，江春裹上件深色大衣裳，将脖颈围得严严实实，趁着人少出了门。
一路上还得不时的小摊贩面前停留片刻，买两个馒头，拿串糖葫芦，果然一副女学生出门买零嘴的样子。当然，她还得不时的打量四周，确定无人跟踪后，才慢慢绕着绕着进了巷子。
她先在前头那几户人家门前踟蹰，再次确定无人尾随了，这才来到中间某一家，三长两短扣了门。
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婆子来开了门，见着她倒是颇为诧异，满眼戒备问她“找哪个”。
江春只得拿出先就对好的暗号，道“找郭二哥”。
那妇人方放她进门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除了灶房还冒着点炊烟，没人想得到这不亮灯、无人声的院里居然还住了人。
江春进了堂屋，不消片刻，窦二就从一面墙后冒出来，屋里也不敢点灯，江春看着那渐渐转出来的黑影，心内战战。
“春娘子来了正好，今日小郎君未曾用下甚饭食，闹着要找大人……他是见过你的，不如由你去劝劝他罢？”小儿本来睡得好好的，突然间一觉醒来，世界都变了，身边再无个熟人，整日闷在暗室内，不哭闹才怪。
江春手上拎了一路买来的零嘴，随着窦二去了暗室，估计是在地下，虽然烧了土炕，还热了汤婆子，但整个房间仍是阴冷潮湿的。
江春一进屋子，就着昏暗的油灯，见淳哥儿缩着小小的身子，似个虾米似的卧在土炕上，隐隐还有两声呜咽，似个被遗弃的小兽，无依无靠。
江春心软，暗道：孩子，你不是无依无靠你没有被抛弃，可知你曾祖母和你父亲，为了保住你，牺牲了多少？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道：“咦……这是哪个小猴子哩？”
炕上的淳哥儿听见好久好久没听到的熟悉嗓音，忙转过头来，见真是“春姐姐”，不，“春姑姑”，忙小小声声的唤了“春姑姑”。
江春忙放下手中物件，过去坐他床边，故意语调轻松地逗他：“咱们的小猴子怎不活蹦乱跳啦？你不闹腾，春姑姑还不适应哩！”
淳哥儿听着她这再熟悉不过的嗓音与温柔强调，突然就“哇”一声哭出来，哭急了还一抽一抽的，鼻涕眼泪横流，真是好不可怜。
江春三四十岁的人了，最是见不得小孩子这般可怜，只觉心都被他哭酸了，忙掏出帕子帮他擦干净脸……但小孩儿哭与女人哭是一样的，情绪来了怎也挡不住，才擦过又淌了一脸，好似怎也擦不干净一般。
江春无法，也不管他那花猫脸了，拉着他瘦弱的双手，将他抱到怀里，坐在自己腿上，边给他擦脸，边逗他：“得啦得啦，姑姑晓得你不欢喜，那现在姑姑来瞧你啦，可欢喜啦？”
小儿哭得打起嗝来，含糊不清的应“欢喜”。
虽然江春也觉着窦老夫人将他养得娇了些，手脚骨头跟他性子一般软，但他是没娘的孩子，要让他个才七八岁的孩子不哭就立马不哭，那也是强人所难了。
她自己虽未曾生养过，但“上辈子”见过的患儿也不少了，晓得万事得有个过程，若窦家真的就这么败了……她定会做到答应老夫人的事，好好教养他，即使报不了仇，也要让他做个衣食无忧的富家翁。
这种心态，她与窦元芳之间还甚都没有，却已经早开始替他养孩子了。若是上辈子遇到这种圣母的闺蜜，她定要使劲敲开她脑袋看看里头装了啥……但现在，唉，她这“后娘”也是赶鸭子上架了！
淳哥儿终于不再哭了，只还未完全喘过气来，慢慢打着嗝。
小人儿偷偷瞧她脸色，见她并未不快，才大着胆子问：“春姑姑怎都不来瞧瞧淳哥儿？淳哥儿一个人好怕。”
江春努力挤出个笑来望着他：“我倒是想来，只身边事儿太多哩。况且，姑姑还有个原因哩，你可知是为甚？”
小人儿果真睁着哭肿了的大眼睛望着她。
江春叹了口气道：“唉，你曾祖母出门前与我说了，要让我看看淳哥儿是不是勇敢孩子。若你勇敢了，她过不了多久就会回来啦，若你不勇敢，她就会不欢喜……”
他果然被哄到，期待着问：“真是这般哇？我曾祖母真说要我勇敢才回来？”
江春用力点点头，将泪意给憋回去，他曾祖母……能不能活到那日，还是个未知呢。
小人儿这才相信，也学着她用力点点头，自言自语道：“嗯嗯，那我就勇敢些吧。”
“只是我要如何勇敢呢？”他歪着脑袋问。
这一瞬间，江春在他身上又看到了力哥儿的影子。
“首先，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将衣裳穿暖和，长大高个儿，与你阿爹一般高，届时曾祖母累了，你才背得动她可是？”
他点头。
“其次嘛，你要少哭，你一哭，一掉眼泪，每日吃的饭食就变成金豆子掉出来了，掉地上都捡不起来……你说这饭食不就白吃啦？”
小人儿皱着与元芳一模一样的长眉，若有所思，还是点点头。
江春俏皮的指指他眼角泪水，小人儿反应过来，急忙背过身去自己用袖子揩干净了，方转过来晃晃脑袋不说话，意思是“看我脸上没金豆子了罢？”
江春笑着点点头，还习惯性的竖了大拇指。
小人儿又露出笑意来。窦二在旁看得松了口气，他也觉着小郎君太娇气了，二郎在他这年纪，早不会哭了。他倒好，不吃东西要哭，自己穿不好衣裳要哭，晚间睡觉没人哄也要哭……真是个姑娘性子的小哭包，若不是二郎的子嗣，平日他都定不会多瞧一眼哩！
春娘子倒是有法子。
见他稍微好了些，江春也不再提他伤心事，牵着他下了炕，打了水，教着他自己洗过手，擦干净水气，才拿了零嘴给他瞧。
淳哥儿自长恁大，还从未吃过外头的小零嘴，哪有不馋的，也不自己伸手拿，只眼巴巴望着江春。
江春叹了口气：真是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被伺候惯了的小少爷，连吃的都不自己用手拿，若日后窦家没了，难道自己还得买丫鬟小厮与他伺候？那可不成的。
她只道：“淳哥儿可想吃？”
他点点头。
“你瞧，姑姑就将零嘴放盘里啦，你要吃就得自己拿，若是等着我拿……那我想与你就与你，不想与你就送自己嘴里了。反正我想与你多少就与你多少，若是你喜欢吃的，我不拿与你，偏要拿你不喜的与你……你又该如何？你要记住，只有自己亲手拿到的物件才是自己最想要，最喜欢的，指望旁人可是不行的哟。”
小家伙似懂非懂，小心捏起块蒸得蓬松的桂花糖糕，却不自己吃，只递给了江春，眨巴着大眼睛道：“春姑姑先吃。”
江春笑得满意。这种乖孩子是最好教的，慢慢与他讲道理，总是能懂的。
两人随意吃了两口小零嘴，她也不给他多吃，随意两口开了胃口，窦二又重新端了个托盘下来，有一小盆炖得香浓的鸡汤，一样小葱拌豆腐，并一样清炒的青菜，看着倒是颇有食欲。
“春娘子怕也是还未用过晚食罢？就烦请在这边将就着吃点儿吧。”这窦二几句话，江春就觉着他也是外圆内方型的，与窦元芳一样，都是为人处世礼节在线，但心内却又是再正直规矩不过。
她谢过他，请他同食，他却道已经用过了。
江春心知小主子还未用，他不可能用的，但他既已拒了，她也不好勉强。
只又教着淳哥儿自己洗过手，两人坐一起，慢慢吃了起来。
果然，有了熟悉的人陪伴着，小家伙也不闹腾了，江春先盛了小半碗浓浓的鸡汤给他，两个人似比赛似的喝完汤，又让他自己盛了半碗香米饭，慢慢的就着小菜吃下去。看他尤其爱吃那盘小青菜，江春晓得这估计是为他单独准备的了，不然这寒冬腊月时节，大白菜和萝卜倒是入冬前可以储备好，这绿油油的嫩苗却是轻易吃不上的。
直到他吃下了大半，满足的打了两个嗝，有些不好意思的望望江春，她才将碗筷收了。
见他才吃饱就打算躺下去卧着，这可不行，本就脾胃虚弱，再这般饭饱神虚纵着他，身子哪日好得了？只得道：“淳哥儿，你还未出去过罢？”
他点点头。
“想不想出去顽？”
他眼睛亮了亮，但看到身旁的窦二，又皱着眉熄了眼中亮光，晓得自己是不可出门去的……他压根不知自己是在地下。
江春-心想，现天色早黑透了，只要不点灯，哪个晓得院里有人，多不说，只消给他吹吹风，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就好，不然整日窝在这暗室内，心智健全的成年人况且没法子呢，更何况他……今日还下雪了呢。
于是也就如淳哥儿一般，眼巴巴望向窦二。
她黑白分明的杏眼，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与对淳哥儿的爱护，偶尔眨巴一下浓密的睫毛，似会说话一般……窦二只在心内叹了口气：就这副模样，怪不得自家相公那等过尽千帆的伟男子，也要化为柔指缠了。
他也只能勉强应下。
江春乐起来，先与淳哥儿商量，“待会儿出去不可高声喧哗，不可哭闹，不可自己乱跑”的约定好，方教着他自己穿上厚衣裳，又披了个防水的斗篷，再戴上帽子……这才牵了他手，跟在窦二后头，慢慢出了暗室，到了上头屋子。
窦二先观察一番，才打开房门，令他们出去。
外头院里的雪已经被那妇人打扫了好些去，只院角还堆了些，小人儿果然兴冲冲的过去，盯着雪堆瞧了半晌，咧着嘴正要问江春，突然想起不能说话，只得憋了回去。
江春走过去，隔着帽子揉揉他脑袋，轻声道：“你可以摸摸，这是雪，冰天雪地的雪。太阳一出来，它就会慢慢自己化成水了。”
淳哥儿这才伸出手去轻轻摸了摸，也小声说道：“我以前见过的，就在曾祖母院里，姚嬷嬷抱着我，她不让我摸……”
江春不好说姚氏的不好，就让他在记忆中保持她原有的好印象吧，遂转移了话题：“这雪如何？是冷的还是暖的呀？”
小人儿毫不犹豫的回答：“是冷的！”
见江春只望着他笑，他又想想，补充道：“现怎又是没感觉了，不像冷也不像暖……”
“那是因你手被冰得麻木了呀，麻木了就感觉不出来啦。”
“何为麻木？”
于是江春就与他非常小声的絮絮叨叨半晌，直到他也觉着冷起来了，才领了他回去。
直到她要走了，小人儿又不乐起来，一会儿说不喜这里，要跟着她走，一会儿又说要去找曾祖母，一会儿又问他爹去哪了……江春头大，只应下有时间又来瞧他，再次强调了要勇敢等话，才离了院子。
接下来几日，她也不敢日日去瞧他，只于天黑后悄悄去陪他用顿饭食，陪他上到地面院子里透透风。他倒是还有心思想起读书之事，道他要赶快读书了，怕阿爹回来会责怪他……江春只在心内祈祷：窦元芳你可要活着回来啊！你儿子还等着你回来教育呢！
可能是真有心灵感应一说。
东京城外几十里处，一间客栈内。窦三给元芳送了晚食正要退下，元芳却唤住他。
“祖母那边如何了？”
“有寿王父子二人求情，上头那位也未将老夫人关押进天牢，只暂时软禁在寿王府内，由他们看管。身子倒还好……只是，他授意寿王，定要问出家财所在，老夫人恐还是要吃些苦头。”
元芳点点头，那位的眼光也就这般了，白费他有颗雄心，就他本事，就算拿到了窦家钱财，又有何用？况且那些东西是祖母一辈子的心血，凭甚搭进去了两个窦家人，现还要连窦家最后一滴剩余价值也要被榨干榨净？
想到此处，他愈发咬紧了牙关。
“一定要护住祖母。”
窦三忙跪下应“是”。
“淳哥儿那边如何了？”想起什么，他又加了句“春娘子未被疑上罢？”
窦三将自己知晓的全说了：“小郎君尚好，只每日闷在地窖内，有些苦闷。春娘子倒是不时去开解陪伴，二人相处甚欢。”
元芳这才柔和了眼光，淡淡道了句“这倒好。”也不知是说淳哥儿好，还是说江春去开解得好，还是二人相处好……窦三想，郎君真是愈发难懂了呢！
若窦四在他面前，定要揪着他耳朵念叨了：看郎君那都快要滴出蜜来的神情，定是那位春娘子啊蠢蛋！
他摇摇头，不再琢磨那话，看郎君跟前的饭食还未碰，窦三又劝道：“相公且吃用些罢，就是淳哥儿也在春娘子劝说下，每顿要吃一碗饭菜哩！莫看他平日体弱，这几日却是顿顿吃得香，天气愈发冷了，反倒还未病过呢……”
元芳一反常态，没有阻止他的絮絮叨叨，反倒饶有兴致问了声“哦？”
窦三见主子眉头终于散开了些，好像对这话题感兴趣的样子，将窦二高与他的，事无巨细全倒豆子似的说出来。
元芳听她果真将淳哥儿好生教养，倒是舒了口气：起初祖母用她名字立了好些房产地契，他是反对的。他不想将她还有无限可能的人生牵扯进来，更不想委屈她，无名无分却要帮他护淳哥儿。
况且，自古“继母”最是难做人，虽她现今还不是，但这本来就是自己对不住她了，还……唉！元芳叹了口气。
若自己此时能在京中该多好，她定是又委屈又害怕罢？看来这事得加快脚步了。
“皇后娘娘那边怎说的？”
窦三忙敛了神色，道：“已传了信，道只消武功侯与威远将军的兵马到位，她那边随时可动身回宫，届时……”
元芳抬手止了他后面的话，轻声道：“咱们不急，早晚也就这两三日了，待他们到了，先在此处驻扎休整一日。”
“军饷粮草补给备得如何了？”
“已备好了，足够十万大军四五月甚或半年的开销了。”
“甚‘十万’，不过吓唬他罢了。那软蛋，哪里用得了四五月半年？顶多两月，他就无计可施了！”
窦三适时的奉承了句：“相公武威！”
元芳苦涩一笑：“哪里是我威武，只是他这两年愈发昏头罢了，若换了五年前，哪有我们成事的胜算？我窦某人本一心忠君，哪有半分不臣之心？只他委实欺人太甚！”
说着捏碎了手里的杯子，其间苦楚只他个人清楚。想他本是从小被祖母作未来安国公府当家人教养长大的，心内只知忠君爱国，只知君子磊落，哪知会走到“人人得而诛之”的地步！
京里流传的关于他的“罪名”，窦三不与他说他却是知晓的。赵阚将他画像粘贴于大街小巷，审还未审，就已定了他的罪，将他打成十恶不赦的“乱臣贼子”……他还甚都未做呢，就被贴了这牌子，那他为何不坐实这名头？也不枉费了父兄亲手奉上的帽子！
想着越发气恼，真是“君逼臣反，臣不得不反”！
江春却不知元芳就在距离她几十公里处，只每日按时上下学，迎接迫在眉睫的年试。
十七这一日，天黑后她又出了门去，打算再去一趟淳哥儿所在院子，见了贴得大街小巷随处可见的元芳父子画像，她还有心思感慨，这次画得与影视剧上那毫无相似度的不一样，倒是很像呢！若记性好的瞧过画像，再见了真人，十之八九是能认出来的。
她愈发小心的上了朱雀大街，见街上行人愈发洗漱，但那搜捕的玄衣男子却是过了一批又一批。
有几个玄衣男子见她独自个儿小娘子走街上，倒是多看了她两眼，本就“做贼心虚”的她愈发提心吊胆，不知今日出门到底可会弄巧成拙。
“小娘子，你这是欲往何处去？”有五个为一队的玄衣男子来到她面前。
江春被吓得心怦怦乱跳，作出一副害怕至极的样子，低着头小声小气道：“官……官爷……小的……小的是学生，出门来买晚食吃，课业繁忙，看了会儿书，倒是还未用饭……这往西去有一家卖桂花糖糕的，她家糖糕蒸得……”
“得得，打住！咱们不问你学里事，买了吃食快回学里去，这几日不太平哩！”有个好心男子打断了她的“胡言乱语”。
江春松了口气，拍拍胸脯道：“是哩是哩，吓死我了！多谢小哥哥提醒，我这就快去快回！”
冬日衣裳虽穿得又厚又重，但始终有曲线在，她那动作倒是惹得几个男子频频瞧她。
带头发问那男子哼了声“你们莫不顾正事，若让窦家余孽跑了，咱们全都吃不了兜着走！”
几个男子纷纷应“是”，也不知当今官家如何想的，这冷的寒冬腊月，偏要派遣他们出来喝冷风，寻甚“要犯”……要他们说啊，能跑的都跑了，还去寻个大头鬼啊！
几人不甚乐意，又不得不从，心内骂骂咧咧跟着往前走。江春见这样子，今日怕是去不成了，只得做做样子买了糖糕回学里去。
十八、十九两日考了升学试，外舍班这一年也就完结了。
她正走出学门，寻思着问问可有这几日往金江去的车队，却突然听到两名学子从门口聊闲进来。
旁的杂七杂八她也只过耳不过心，唯独“窦皇后诊出三月身孕”一句，却是如雷轰顶！

第115章 消息（二）
且说江春考完年试，冬月十九傍晚，正准备出门去找往金江去的马车或车队，却在学门前听了学生“窦皇后被诊出三月身孕”的消息来！
那可谓是晴空霹雳了。
刚失了大皇子的窦淮娘居然又有孩子了！江春先是觉着惊奇，按理说三十多的年纪了，这多年都未再怀上，在这节骨眼儿上居然就突然有孕了。当然，从妇科大夫的角度来说，这也不算“突然”，本来就是育龄期的成熟男女，有正常的生精排卵，有正常的人伦敦常，能怀孕再正常不过。
只是，怀孕的时间，“选择”得有些微妙，或者公布消息的时间，选择得很微妙。
江春突然能想得通了，当日听闻窦淮娘与赵阚大吵了一架，自请前往奉国寺吃斋念佛，一去就是一个多月。她当时只以为她是丧子之痛失了理智，心灰意冷之下选择吃在念佛……其实仔细一想，邓菊娘的闺女，怎么可能是那般容易丧失理智、心灰意冷的？
她恐怕早已知晓自己怀上身孕了，为了自保，才出此下策……不，该是上策。
半年后，若再生下位小皇子，那就微妙了。
首先，皇帝连三四岁的儿子都觉着年幼，无精力多加教导与培养，那现在再出生的皇子，他又会有何心力？若是一般妃嫔生的皇子也就罢了，但这位是中宫皇后生的嫡子，只要他不废后，那就只会是唯一的嫡皇子了！
这样的嫡皇子虽占了“嫡”，但年纪却是最幼的。前有要置窦家于死地的皇帝，后有数个比他年长的兄长……这微妙是显而易见的。
江春自以为这个孩子救了窦家一命。
但事实是，冬月十九才传出消息皇后回了宫，诊出身孕，冬月二十，东京城又被戒严了，没有任何缘由的戒严了。
江春想要出门去瞧瞧淳哥儿，却被告知学里出不去了，街上巡逻的人却不是五人一队的皇城兵马司了，早变成了全副武装的禁军。
这时代的禁军与《水浒传》中一般，是与“边军”相对的，虽与皇城兵马司一般直接听命于皇帝，是拱卫京畿的武装力量。且它与皇家关系虽不如皇城兵马司的亲密，但这却是实打实的、真刀真枪的武装力量。
是有战斗力和战略意义的……看来形势在不断升级了，窦淮娘这个孩子，非但没成窦家的救命稻草，反倒成了他们的催命符！
江春只能在心内默默祈祷。
她与同窗们都出不去学门，连续两日困在了学里。一日三餐要耗费银钱也就罢了，那许多大江南北来的学子，本以为过年就能回乡了，但连街面都上不了……谈何回乡？
只要能安安稳稳不波及到自个儿，其实许多人都是窝在学里不愿出门的。
窝得人多了，问题也就出来了，总有那么几个男学生，先是与太医局内同窗生了矛盾，那学寝、学舍都生了几场纠纷。后来居然与隔壁武学也生了矛盾。
当然，这矛盾要从江春身上说起。
高胜男的红疮在江春调理下已好了三分之二，仍剩了些疤痕印记消不掉，外加她偶有忌不住口的时候，那下颌与下巴上还是三不逢时会冒出零星几个来。
但因着学里不许出门了，四大学的学子年试早已结束，百无聊赖的高胜男就想着定要寻叫好再给她调理下方子，只苦于无门可出……思来想去，不知她从何处寻到了两院之隔的围墙，仗着身上两分本事，居然作起了梁上君子。
二十一这一日一大早，雪化开了些，江春照例拿了书本去院角花椒树下读背，自从天气渐冷后，她再未见着那讨人嫌的少年了，倒是愈发自在。
如果这次年试顺利的话，她就要升入内舍班，届时《千金方》等临床科目就要学起来，她得提前“预习”一番。
《备急千金要方》，简称《千金方》，又名《千金要方》，是“药王”孙思邈之作。
这位孙思邈也是位奇人了，他认为“人命至重，有贵千金，一方济之，德逾于此”，故将他自己的得意著作均冠以“千金”二宇。且他还将“妇人病”作为千金病，置于《千金方》卷首，其对妇人病的重视可见一斑。
当然，说起后世道观里都有的“药王庙”，江春还真是不得不佩服这位奇人了，世人常以“赛华佗”来赞誉一位医者的医术高明，但他却是直接被后人当神仙供奉的。
当然，至于他自幼体弱多病，因病学医，却仍活了一百四十一岁的传说……江春就不置可否了。
只见她嘴里“盖闻医经经方，性命所系，固已为至巨至急，择于医经经方之书，拔其精且善者……”小声读者，却听闻一声轻笑。
江春眉头一皱，不会是那少年又回来了罢？她可没那闲工夫，转身欲走。
“嗨！春妹妹！”
江春转头，见是那近一月未见的白衣少女正冲着她龇牙咧嘴。江春心内一乐……如果可以忽略她正骑在墙头上的不雅姿势的话。
“胜男姐姐，快下来罢！可别摔了！”
“妹妹不消担心，我腿脚上有两下子，才不怕掉下来……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哦，不，是两个好消息！”
江春低沉了多日的情绪，似也被她那灿烂的笑容感染到，笑着望她。
“你先瞧瞧，我这几日脸上红疮可是又好了些了？”她仰着张小麦色的面庞，轻轻晃了晃脑袋。
江春定睛一看，那痤疮确实是好得多了，因她也不是留疤体质，痘印渐渐淡下并消散，面上只剩一片匀称细腻……若不知情的，哪能将她与当日那满面红疮，被人嘲笑的少女联系在一处？
她自是点头，欣慰她虽性格大咧，但真应下的事，还是排除万难，坚持下来了的。就她那不吃晚食的习惯，又有几个女子能做到？而且是一坚持就坚持了半年，外加在武学日日舞刀弄棒的，她现在的腰身倒是比刚认识的时候细了不少。
高胜男见她神色，再次从她眼里看到了肯定，愈发笑得得意。
想到自己即将告知她的“好消息”，愈发得意起来。
“那第二个好消息是甚？”
“我退亲了！”
嗯？！
江春反应不过来，毕竟她们虽常在一处耍，却并未提起过几次她的“未婚夫”——窦立芳，不，应该叫张立了。
说起他名字，也是个笑话。自从官家下旨夺了安国公府的爵位，窦宪就一拍屁-股走人，弃了窦家嫡子的名头，哭着求着回了翰林张家去。他的“爱妾”小秦氏自也“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了，连带着两个庶子也回了张家，窦丞芳改名张丞，兄弟改名张立。
当然最大的“笑话”并不是这个，而是他几人的身份问题。当年将邓菊娘逼走了的婢妾，已经被张翰林冒着天下大不韪扶为正妻了。而不知张宪为了能脱净窦家的皮，就得做出妥协——自降身份为庶子，认那被扶正的婢妾为“嫡母”。
江春只得感谢皇帝，早早的将邓菊娘给软禁了，不然，她若晓得自己费尽心机带出来的亲儿子，为了彻底抛弃她，去认了那婢妾作母……该是何等的痛心疾首！
糊涂蛋张宪永远也不会明白，他的母亲，为了他，牺牲了多少。
但愿他一辈子也不要明白，就这般糊糊涂涂的苟且偷生罢！他已不配知晓！
而随着张宪的出走，堂堂国公爷沦为五品小官家的庶子，他的儿子张立，那更是“落地凤凰不如鸡”了！一开始非他不嫁的胜男堂妹，哭着闹着要与他解除“婚约”……
得益于她不依不饶的闹腾，高家祖母出面，也不管甚名声了，单方面解除了两个孙女与张立的婚约。
那小秦氏也想闹腾，可惜她才跟着回了张家，张宪为了表现他“认祖归宗”的决心，将她丰厚的嫁妆奉上了大半……这可哭了她了，素日在国公府内金尊玉贵的过惯了，现连悦容坊的头面都打不起了，哪还有底气闹得起来？
才去了武功侯府两次，就被那当家的高二媳妇打出来，嘴里被“小娘养的”“窝囊废”等语，不干不净的骂了一顿。
她心中的委屈，真是不知找何人说起了。当日来张家认祖归宗的主意，是她与张丞一块儿想出来的。张宪被她母子几个撺掇一顿，连府里亲娘、亲儿子、亲孙子也不顾了，现想要再回去，却是没那脸了……她忙打了个冷颤，不不不，才不要回去呢，哪个回去哪个死！
好死不如赖活着！
经了这事，江春倒是惊奇，那位大秦氏，因着“谋害”淳哥儿的关系，据说是去乡下祖宅了……但皇城兵马司的人去了几回，皆未找到人。
她既未跟着张宪回张家，也不在“祖宅”，更不在娘家……她的去向成了一个谜，也不知窦元芳可知晓他亲娘的消息了。
高胜男见江春低着头发愣，试探着问道：“怎样？你也觉着不太好罢？我阿娘也这般说哩，现退了亲，日后再找，可就成问题了！唉，尤其我这般名声不甚好的女子……”
“这倒不曾，胜男姐姐能脱了那火坑，我替你高兴还来不及哩！”
“哈哈，我也这般觉着！”高胜男笑出了一口灿烂的大白牙。
江春心情也跟着好了些。
只听“噗通”一声，高胜男从墙头上轻松跳了下来，两个箭步来到她面前，伸手搭她肩膀上，笑得“不怀好意”道：“春妹妹，我都与你说了自己的事，你也快说说你的呗……”
江春以为她不知自己与元芳的小九九，理直气壮道：“胜男姐姐说笑话了，我哪有甚可说的？不过是日日窝学里，等着解禁归家去。”
高胜男自是不信，假意嗤笑一声。
江春笃定她不知，愈发挺了挺胸脯，义正言辞：“胜男姐姐这是何意，我却不懂呢。”
高胜男却被她挺胸脯的动作吸引，盯着她瞧了半日，视线扫过她一身，又在她胀-鼓-鼓的胸脯停留片刻，才意味深长来了句——“怪不得元芳哥哥……原是他好这口啊！”
江春闹了个大红脸！
这丫头，整日在学里与男学生厮混，武艺展进的同时，这乱七八糟毫无忌讳的言语也学了几嘴。
再说了，窦元芳那般正直的伟男子，甚叫“好这口”，怎从她嘴里说出来就奇怪哩！
她要替他辩解几句：“胜男妹妹，你莫胡说，元芳哥哥最是正直不过，哪有……”
“嗯？哪有甚？”她居然还要明知故问。
“哪有恁不堪。”
“切，春妹妹你是不懂！那不叫‘不堪’，那叫‘本性’，男子本性，就喜女子……只是啊，我与你说，萝卜青菜，各有所爱，有的男子喜那纤细苗条的，有的男子喜那凹-凸-有致的，有的喜妖-艳妩-媚的，有的喜清纯浪漫的……而元芳哥哥，怕就是好你清纯玲珑这口的……啧啧啧！”
江春要被她囧死了，甚“清纯玲珑”，这算甚款式……还不如说“童颜巨-乳”呢！女流-氓！
当然，以后世妇科医生的眼光看，现在的江春娘虽玲珑有致，但还远未到“巨-乳”的地步。况且她腰肢异常纤细，对于“前世”胖过，甚至胖到死的人来说，每日摸着自己盈盈不足一握的腰肢，还是超有成就感的！
故她对自己目前的身材比例还是颇为满意的。
高胜男见她红了脸神思不属的模样，愈发不怀好意了：“哟，不会是某人也说过这话罢？哎哟，不得了咯！没想到元芳哥哥居然是这种人！”
江春被她逗乐。
“你是怎知的？”就连胡沁雪也不一定知晓他们的地下恋情呢。
“那次，咱们三人同食，他眼神都不知在你身上停了多久，尤其是你那日那身襦裙……啧啧啧，就与我哥哥瞧嫂子一般，好似瞧着你就能当饭吃了，有个词儿怎说的？嗯，好像是‘秀色可餐’！”
江春见她又不正经，忙纠正：“嗨！好好说话！”
“我好好说话啊，那日吃馄饨全程盯着你瞧也就罢了，名义上送咱们回学里，明明朱雀大街一路下来，该是先到你这边的太医院，才到我武学的……他却偏要对太医局过门而不入，先绕路将我送回去……你说你们后来可是又背着我去哪儿了？”
江春想起那日香甜可口的红烧鱼块，嘴角就带了笑意出来。
高胜男见她嘴角梨涡隐隐，愈发笃定了就是还“背着”她做了甚。
“不得了不得了，你们倒是将我作惹人厌的尾巴给甩了，枉费我还替你们忧心这久呢，元芳哥哥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江春点点头，她也对元芳的担忧自不必说，尤其现在窦皇后有孕，仿佛成了压死窦家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过，话说回来，这丫头自己刚开始还以为是个大大咧咧的千金小姐，哪晓得，自己二人的行径，不知不觉就被她发现了……古人头脑真不简单！
高胜男见她掩藏不住的忧色，于心不忍。
只见她四处望了望，见周围都无人，才悄悄凑过头去，轻声问了句：“他可与你说过了？”
江春不解，不知她所谓的“说”，是指何事。
“就是这次的事。”
江春仔细回想，他除了被自己猜中要“做大事”，将淳哥儿与万贯家财托孤于她，好像真是未曾说过甚，更遑论细节了。
见她一头雾水，高胜男只得再次压低声音：“窦家这次要……呢，但他并非孤军奋战，你莫忧心。”
在这种时代行这种事，哪是说不担忧就能不担忧的？江春恨不得叹口气，她不就想平淡安静的过过小日子嘛，怎就让她喜欢上这王八蛋了，跟着他担惊受怕也就罢了，还要她自身难保的替他养儿子！
“你莫不信，我未曾诓你。”高胜男语气十分笃定。
见江春皱着眉头，她实在不忍，只得顾不上甚“守口如瓶”了，小声道：“你可知这几日为何愈发全城戒严了？连咱们都出不得门去？我哥哥与我大舅舅，这几日怕是早就到东京城外了。”
心内想着，反正春妹妹又不是外人，说与她听听，也安安她的心。
江春-心内大惊！
高烨与威远大将军的长子来到东京城外了？
他们一个镇守西北，一个固卫辽东，俱可谓“名将”了，既无官家调令，又无社稷攸关的大事，他们跑回来京城做甚？
除非是有人请了他们来！
难道……真是窦元芳？
高胜男见她先是一惊，觉着不可思议，后又亮晶了双目，双面红粉，知晓她这是明白过来了。遂招招手，又将她唤过来附耳倾听。
“你莫怕，我们知晓元芳哥哥的为人，他这次与窦家也是被逼无奈……据说窦皇后才回了宫就被软禁起来了。”
江春再次大吃一惊！
窦淮娘还怀着身孕呢，皇帝说软禁就软禁？他的这位结发妻子于他又算什么？这位“小皇子”虽来得时机微妙，但始终是他亲骨肉，说“软禁”，不定会遭怎样的苛待呢，窦淮娘又是这般年纪了……若有个闪失，搞不好母子两个都保不住，那可是终生遗憾了！
江春想起当日在窦府内见到的窦淮娘，那是个鲜艳明媚的女子，不止模样似邓菊娘，就那爽朗大方的性子、杀伐决断的气势，都与邓菊娘如出一辙。
这样的好女子，若出了三长两短……她仿佛又看到了同样爽朗大方的舅母，躺在了被鲜血浸泡变黑的被窝里。
为何这时代的女子，好女子们，总要受这般那般的罪？明明男人的贪得无厌才是罪魁祸首，为何要让她们来背负罪孽？
她想起来就恨得捏紧了拳头。
高胜男见此，忙伸手握住她拳头，小声安慰道：“莫怕莫怕，只消能保住窦皇后与她腹中孩儿，咱们就还有法子。”
她想了想，又解释了两句：“本来元芳哥哥他们一待皇后回宫，就要进城了，哪晓得那皇帝却是好本事，将娘娘给软禁了……打鼠怕碎了玉瓶，我哥哥他们只得在城外待命，想着以不变应万变了。”
说到此处，她又恨得玩玩牙齿，骂道：“上头那位，真是丧心病狂，甚事都能被他做出来了！哼！等我元芳哥哥进得城来，我第一个就与他们进宫去，砍了他狗头祭旗！”
江春正听得好好的，被最后这句吓得头昏脑涨：妹妹啊，你才几岁，就想着要杀人砍头了？这语气与那些莽夫倒是有得一拼……你忘了自己可是侯府千金呐！
高胜男似乎还不解恨，又抱着江春手臂摇了摇，嘟囔了句：“春妹妹也是好本事，将我瞒得死死的，哼！待见了元芳哥哥，我可要好生告上一状！”
江春微微笑起来，若真能再见元芳就好了。
当然，她的愿望不消好久就实现了。
冬月二十二这一日，窦皇后在宫中病得起不了身，皇帝却并不许太医去瞧，只说甚宫中刚丧了三位皇子，戾气过重，要将皇后送去帝陵修养。
宫外诸人大笑，皇帝这次莫非是疯了不成？三岁小儿都知陵墓乃阴气所聚之地，更是戾气极重，送一个孕妇去那些地方“修养”……莫非是不想要命了？
果然，下头满朝文武皆不赞成，纷纷上书劝解。
开玩笑，这极有可能是大宋朝唯一的嫡皇子了，若有个闪失，这片大好河山哪个来继承？
朝内众臣反对，但皇帝仍是一意孤行，仿佛与窦家人杠上了似的，还说甚“不送窦氏去帝陵也可，只消她不是皇后”……这意思就是要么她去“找死”，要么她不做皇后。

第116章 变天
且说江春听高胜男一席话，心内既骄傲又担忧。骄傲的是，她喜欢的男子果然不一般，能得了这多英雄好汉襄助。
担忧自不必说。窦淮娘被软禁了不说，还要被遣送去帝陵，这与让她去送死有何区别？三岁小儿都懂的道理，她不信皇帝会不知……若他已知自己处境，还这般拼死一作，那就是垂死的困兽，铁了心要鱼死网破。
这样的困兽最危险。
果然，城外驻扎的元芳几人，也意识到了皇帝鱼死网破的想法，现反倒投鼠忌器了。
城外某客栈内，高烨与威远大将军长子刘雄远用过饭食后，商量起来。
“窦兄弟，咱们今日可还要进城去？”刘雄远粗着嗓子跺跺脚。
“诶，舅父何须如此急躁，此时该让赵阚急，咱们气定神闲等着他服软便是……”高烨边说边拿眼瞧坐主位上的窦元芳，其实他也拿不准元芳意思，按理说他们的人马都已在城外守了五日了，比当日计划的还多了三日……
这般守着，又是寒冬腊月，元芳是厚道人，将士每顿鱼肉少不了，里外三层的棉花衣裳与包棉垫的铠甲少不了，热汤热水也充足，就是那马匹粮草，每日也得耗费不少……再这般下去，养这八万人马的军粮，都够在西北花用一月了。
“窦兄弟，要不咱们这粮草就紧紧裤腰带，日日热汤肥肉的供着，可莫将他们养成大老爷了！”
元芳摆摆手：“高兄切莫如此说，元芳能得你们襄助，实乃三生有幸，承蒙刘叔父不弃，拖家带口的跟着窦某铤而走险……我若不让他们好好过这个冬，心内委实不安。”
刘雄远是个急性子，又不知第几次跺了跺脚道：“嗨！元芳莫说这等话语羞杀俺们了，俺们这叫啥，诶，俺爹说这叫啥，好鸟找好树……反正就是跟着你准没错，那赵阚要作死，俺们可不能跟着他一处寻死。”估计他要说的是“良禽择木而栖”。
“况且，当年若不是皇后娘娘求情，俺们老刘家哪有今日，皇后娘娘就是俺们刘家再生父母，他这般对不住俺的再生父母，就莫怪俺们对不住他了……反正他每年的军饷银子不是推三阻四，就是冬衣捱到开春了才送到，每年等他冬衣的将士冷死了几十人……若不是皇后娘娘与窦家解囊相助，我刘家军恐怕都冻死完了！”
“说句难听的，俺们又不是他养的，凭甚要陪着他作死？！”
高烨也跟着点点头。
元芳又对着二人深深鞠了一躬，余话未说。
不时，窦三进来，道宫里传了消息来，说着递了封信函与元芳。
元芳早就摩拳擦掌等着了，也不回避二人，拆了信封就看起来。
三人眼巴巴望着他，只见他眼神微动，才片刻功夫就将信函放桌上，重重在桌上拍了一掌，唬得几人心头一跳，难道是……
哪想元芳拍过那一掌后，却是又抚掌轻笑两声，道：“刘叔，高兄，咱们好好犒劳将士一顿，天黑就可朝着东京去了。”
三人眼睛一亮，齐声道：“果真？这是何故？”
元芳亮晶着双眸，眺望着屋外，轻声道：“他好样的，京内被戒严了，负责巡逻守卫的正是禁军，兵马司被调去宫门禁内了……我本就不欲生灵涂炭，这倒是免了一番功夫。”
三人听闻此言，哪有不高兴的，本来留了足够的守边兄弟，千里迢迢领了精锐来，虽已做好了马革裹尸的准备，但心内还是觉着愧对众人的，若能以最小的伤亡达成目的，哪有不乐意的？
只是，刘雄远是个粗人，粗枝大叶未细想也就罢了，但高烨却是个文武全才的，见窦三也与自己一般不甚乐观，遂迟疑着问出口来：“元芳，咱们这边若真大军压阵了，他可会……京中窦老夫人与宫内的皇后娘娘该如何是好？”
元芳笑着道：“高兄不消忧心，家祖母与姑母都有各自准备，祖母还放出话来，绝不拖累咱们男人家脚步，只消按计划行事即可。武功侯府与威远大将军府内众人，窦某也另有安排，定能保他们万一。”
高烨听闻窦家母女已有安排，松了口气，反倒不好意思的笑笑：“元芳误会了，我两府倒是不消担心，我那妹子是个激灵的，我……我无意间向她透露过几句，她已有了准备，说不定咱们进宫时她还冲在前头哩……”
元芳亦只笑笑，眼里说不出的欣慰与感激，眺望着门口的眼神也分外晶亮，似有两簇小火苗在渐渐燃起，窦家从这一日开始，再不是以前任人鱼肉的窦家了！
当夜，几人领着从西北与辽北远道而来的精英儿郎们，吃过行军酒菜，熄了灶火，准备出发。因古代官道只两丈不到的宽度，最多亦只能容七八人挎刀与盾的步兵同行，还不论押解粮草军械的辎重车队与马匹，七八万人所过之处定能连石头都给磨平了……不说引人注目，就是那行军速度，恐怕两日也到不了东京。
元芳的“云麾将军”不是白得的，筹划一番，由他先领着三百人的精锐，骑马先到东京城外去部署，若能先进得城去那是最好不过。再由高烨、刘雄远与窦三带领各自兄弟，兵分三路。
汴京虽有条汴河，但并非一条独立的内陆河流，而是属于隋炀帝开凿的京杭大运河中的一段——通济渠，自唐以后称“汴河”。
这京杭大运河的历史、经济、政治、军事意义不消多说，可谓是大宋王朝的生命线了！它是分四段来开凿的，从长安至潼关称为“广通渠”，从洛阳西苑经成臬、中牟、开封、陈留、杞县到淮河部分称“通济渠”……剩下才是从镇江至余杭的江南运河，以及直达燕京的“永济渠”。
根据汴河从西北至东南，斜贯汴梁的流向，元芳定下兵分三路的计划来。
高烨头脑灵活，善应变，让他领着高家军绕道，从汴河上游的中牟顺流往下，进入东京西北角。刘雄远所率的刘家军因常年驻扎在辽东，水性欠佳，但兵马彪悍，夜里走官道，白日躲山林中修养，兵强马壮，不消两日，定能到东京城外，有元芳开了道，再做他后援再好不过。而窦三则是率了窦家部曲，均是土生土长的东京儿郎，过了杞县、陈留，从汴河下游，逆流而上，直入东京城东南角。
三方人马围剿，将皇帝困在城内，紧靠着东北角，退无可退，直打到他心服口服为止。
数万人夜以继日向东京城靠拢自不必说，东京城内局势却也是愈发紧张了，可谓剑拔弩张。
先是皇帝硬要将窦皇后送帝陵去“养胎”，被一众朝臣劝阻，皇帝大发雷霆不说，还将劝阻最活跃的几人打下天牢，道他们与窦家“贼子一窝”。
那几个文臣有些气节在，本就是为着大宋江山社稷才冒死进谏的，被安了这“贼子”的罪名，有位御史心气难平，居然就生生撞死在牢中了。
剩下几个有口服心不服的，有真被吓怕了的，俱都不出声了，安静如鸡。
皇帝这才晓得以特权下死命令的快-感来，原来这帮文臣都是怕死的，只消他态度强硬，哪有人敢逆着他？似是为了验证这一想法似的，他又下令要全城搜捕“窦家余孽”，元芳他拿他无法，但淳哥儿却是个懵懂小儿……
他也回过神来了，据从窦家下人处审问出来的口供，那小儿在夺爵抄家前一日都还在府内呢，第二日人就不见了……他一路向西南都设了关卡，一夜之间他个小儿不可能逃得出去，定是还躲在城内某处。
想通了这一关节，再想到邓菊娘那老货的万贯家财，他愈发笃定了找到淳哥儿就能顺藤摸瓜挖出宝藏来，第二日就下了死命令，就是掘地三尺，当日也必须找出淳哥儿来。
可怜兵马司的人被他捏手里，如提线木偶般摆布在皇城前守着他，只苦了禁军众人，东京城内家家户户都被搜过不下三遍，只消是模样介于五至八岁的男娃，都被他们查了四五遍。
每日早出晚归不说，整日间东家窜进西家窜出的，惹得民众敢怒不敢言。禁军中不少儿郎都是成婚生子了的，这般大张旗鼓扰民，尤其是那些小儿，被吓哭吓病了的不在少数，心内就愈发不屑了。
其间曾与元芳走得近的禁军副统领，才三十出头的年纪，家中有对双胞胎儿子，见与自己儿子同样年纪的孩子遭罪，他既为没找着淳哥儿而庆幸，又为找不着而发愁……照官家这般“死磕”下去，说不定还会有无辜小儿丧命呢。
遂不由的向上司求情，恳请向官家陈情，能否尽量白日间再去查询，夜了小儿俱都睡了，被挎着腰刀身披铠甲的汉子叫起，正是寒冬腊月，冷病了吓病了他也心疼。
哪晓得那上司是个贪生怕死的货，正愁着抓不到淳哥儿会被官家开刀呢，听闻自己副手如此言语，眼前一亮，计从心来。
副手前脚刚走，他后脚就进宫，将他言语添油加醋“搬运”一番，好似迟迟找不到淳哥儿全怪他心慈手软似的。
那黄帝正拿元芳无法，见个与他“一窝”的副统领送上门来，那懦弱的、疯狂的想法被激到，此时不拿他开刀更待何时？他定要令众人晓得，凡是与窦家元芳扯上干系的，都不得好死！
况且，他刚从文臣那儿尝到了强权“独断专行”的甜头，闻得此言，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令禁军统领去副统领家，捉了他一对双胞胎儿子来，逼着那副统领非得在天黑前找到淳哥儿。
要么交出淳哥儿，要么等着替他儿子们收尸。
可怜三十几岁的汉子了，气得红了眼睛，心内气血不顺，当场就喷出一口热血来。
禁军众人听闻此事，也是气得红了眼。那小儿藏得如此深，要找得到早就找到了，现才剩下不到三个时辰的功夫，他们去哪儿找？
官家似得了失心疯似的，坚信不止棍棒下能出勇夫，重赏之下亦有勇夫，居然下旨，凡大宋子民，不拘是哪个能找着窦家余孽，都能得个三品大员的封赏。
张宪听闻这消息，倒是有些蠢|蠢|欲|动。他自从回了张家，没了国公爷的威风不说，已过不惑的大男人了，还得被那“嫡母”逼着日日晨昏定省……更遑论那“猪狗不如”的吃用伺候了。
若他能得了这三品大员的封赏，哪里还消瞧“嫡母”眼色？他就是分房别居都不成问题！
以前在安国公府内，他曾听小秦氏嚼过舌头，那迎客楼乃邓菊娘赠与元芳的私产……或许那小孽种就藏在迎客楼内呢？若真如此……他不止可敲迎客楼一笔，还能得了官家封赏，岂不是一箭双雕？
一心想着要发财做官的张宪，哪里还能想到，他一心要奉上的“窦家余孽”，其实也是与他血水相承的亲孙子？
果然，人要糊涂起来是不分年纪的。
他自是大摇大摆去迎客楼寻了叶掌柜，如此这般威胁一番，道只消给他十万银钱，就不将淳哥儿供出去。
其实这迎客楼虽是东京城内最大的酒楼，但毕竟吃用入口的生意，成本也不便宜，这三月来生意萧条，叶掌柜去哪里拿十万雪花银给他？
他这位趁火打劫，敲诈勒索儿子的亲爹……也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叶掌柜心内不屑，只一口咬定了他未见过淳哥儿。
张宪好说歹说见他不松口，想要吃口肥肉的计划泡了汤，恼羞成怒之下，直奔宫门去求见，将迎客楼与叶掌柜供出去，好一副“大义灭亲”的样子。官家见元芳父子反目成仇，自是最乐见的一个，喜得当场就赏了张宪纹银百两。
余下的禁军自有人去迎客楼抓捕叶掌柜与一众伙计。
江春尚不知此事，不然定要捏把冷汗，还好她早有准备，与叶掌柜“划清了界限”，不然淳哥儿还真保不住了。
那叶掌柜本就是忠仆，哪是严刑拷打能逼问出话来的。但他手下小二，在生死面前，却没这气节，才两刻钟的功夫就将曾见项掌柜与自家掌柜来往之事供出来。
皇帝顺藤摸瓜，又摸到项云贵处，将窦家的女子生意一锅端了。眼见着传回来的各式金银玉器数不胜数，皇帝又恨不得仰天大笑一番，自觉摸着了窦家的家底儿，好不得意！
只是直到天黑，众人翻遍两位掌柜店铺、家中，也未寻到淳哥儿。皇帝又开始发起失心疯来，提了禁军副统领的一对双生儿子站上皇城去，不顾四万禁军男儿跪求，居然当着众多汉子的面，要生生将无辜稚子从四五丈高的城墙上丢下。
这回是非得让他们死了——杀鸡儆猴，以儆效尤。
众男儿目眦俱裂，可谓群情激奋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然只听“嗖”的一声，一只利箭划破黑夜里的空气，直冲皇城而去。
众人尚且反应不过来，那赵阚却是最狡猾怕死的家伙，两股战战，堪堪躲了过去……利箭擦着赵阚的耳尖，直直射|入他身后的玉撵，将百斤重的玉撵从中射|出个裂缝来，其上金铃被震得“叮铃”响，在这安静的冬夜里尤为骇人！
有那机警的大太监就哭爹喊娘起来，尖细的嗓子高喊着“护驾”“快护驾”。
兵马司的人手极快地聚到一处，将那赵阚围得水泄不通，哪里还注意得到将才被吓得嚎哭不止的双生儿。自有人来将他们救下。
禁军副统领虽也被吓到，不知是哪位壮士，有此臂力，骑射功夫如此了得……但一见混乱起来，却双目发直的盯着城墙上一双儿子，见有他见过的窦四将儿子救下，心内松了口气。
松气过后却是愤怒，赵阚这狗皇帝，丧心病狂，即使窦家有错又如何，窦兄弟的稚子却是无辜的，他自己两个儿子更是无辜至极，他居然想要丢下他们粉身碎骨……更何况满东京人有眼皆知，窦家已被逼至如此境地，他哪里还顾念着窦元芳的汗马功劳，哪里还顾念着邓菊娘的大恩，哪里还顾念着中宫娘娘的结发之情？
他如此不仁不义不孝，他四万好儿郎凭甚还要为他送命？
想到此处，再思及素日元芳待他各种情景，前几日元芳遣来的说客窦四，苦口婆心劝他半日……一鼓作气想到：今日干脆就一不做二不休，从了窦家元芳罢！
只听他在城下吹了声哨，全体禁军三万余人慢慢从混乱中安静下来。他极快地抽出腰间挎刀，趁统领不备之际，使足了力气，一刀朝着顶头上司的脖颈砍去。
他身前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只见那挎刀的银光一闪，一股热血就溅到众人脸上去，统领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脑袋就“咕噜”一声滚到了地下去，在地上滚了两圈，滚到副统领脚面前。
众人屏住了呼吸。
这位禁军统领平素就最是欺上瞒下，身上硬本事没两分，当年凭着杨家扶持坐上的统领之位，其实最是不能服众。尤其自元芳来了禁军中作闲散武官，每日拳脚功夫刀枪棍棒的比较下来，生生被反衬成了酒囊饭袋。
此刻被副统领斩于刀下，前头见着的众人皆不出声，后头的却是瞧不见的。
副统领扯过他半截无头身子上别着的号角，有几个知机的禁军少年就搭起人梯，将他捧至一丈的高度。
只见他站在人梯之上，俯视着众兄弟，拿着号角，吹了几声，均是禁军中指挥调令的调子。
众人先是犹豫片刻，有些不甚乐意，于他们来说，皇帝换谁坐不是坐，反正换来换去就那些皇族权贵的好事儿，哪有他们半毛钱关系……
元芳骑跨在一匹昂首挺胸的高头大马上，从众人后方冲过来，运足了内力，大声喊道：“皇帝不仁，为身前小人蒙蔽耳目，咱们身为大宋子民，为着大宋江山，理应助官家铲除奸人，为咱们的儿女子孙不再受这高墙坠身之苦！中宫娘娘已身怀龙种，咱们就是为了赵氏正统血脉，也得铲除奸人！”
他使足了内力，虽是临时想出的急智，却也直击众人内心，振聋发聩！
他原在禁军中本就备受拥戴，追随者众，有早就与窦家应下的中人起头，三万余人纷纷高喊“为赵氏江山计，铲除奸人！”
“为赵氏江山计，铲除奸人！”
其实众人哪里晓得哪有甚“奸人”，最大的奸人就是赵阚自己罢了！但此时，也是赵阚自己作的，生丢无辜小儿的缺德事一出，还有良知的儿郎，哪个会再替他拼命，纷纷坚决的站到了窦家这边来！
那赵阚虽被兵马司的人围得严严实实，但晓得最大的心腹之患元芳就在皇城脚下，还有功夫满口叫嚣着“杀了逆贼窦元芳，朕重重有赏！”
围在他身前的玄衣男儿，正被元芳一番鼓动说得振聋发聩，想起方才两个无辜小儿，心内刚动摇了两分，又被皇帝命令唤回来……松动的心又重新硬|起来。
元芳在下头，料到上头赵阚会有此动作，又运足了内力，朝着城楼之上高喊：“我窦某人并非逆臣贼子，只官家为奸人蒙蔽，我等身为臣子，不可见其错视而不见！我等众人，今日所图唯一——铲除奸人，护卫赵氏江山！”
他口口声声是为“赵氏江山”计，明明白白直说自己无意于大宋江山，众人反倒更加愿意听从他的鼓动。

第117章 变天（二）
且说元芳在皇城脚下打出了“为赵氏江山计，铲除奸人”的旗号，不说那些个本就摇摆不定的禁军消了迟疑，跟着一面高呼，一面高举手中腰刀。
整齐划一的口号，锃亮的银光，在熊熊火光映照下，自有一股雄壮气势。
那些皇城之上，本就有两分动摇的兵马司之人，愈发慌了阵脚。
那赵阚在人后急得跳脚，嘴里愤愤骂道：“莫听这厮扯虎皮，说甚‘赵氏江山’，真正姓赵的朕在此处，有他姓窦的甚事？！”
周围那几个士兵又有了两分迟疑。
要说若在元芳麾下，这般摇摆不定的士卒自是不可能见到的。他治军历来严厉，有哪个不服的，先打过他再说……军中本就有许多军规条律，只消在规矩之下办事，再凭真本事服人，倒是少了许多纠葛。
但这皇城司却不是一般“单位”。它本是当年德芳殿下设立的直接护卫官家的衙门，相当于官家的贴身侍卫，无论宫内宫外均能随侍于皇帝左右，露脸机会多，若遇上恰当时机，救驾有功啥的，封侯拜官不在话下。
故这皇城司在后来百多年相安无事的安乐日子里，逐渐演变成了升官发财的捷径。许多既非嫡又非长，继承爵位无望，走读书功名也没戏的世家子弟，就将这皇城司作为“职业首选”。
文不成武不就的世家子弟进得多了，上头长官碍于家族人情与面子，不好管理，那衙门条律早就名存实亡，日常军备训练只是去点个卯，甚至数年间只挂个名儿吃空饷的也不在少数……以至于这衙门就成了个花架子。
对下，看不上开封府的灰衣皂吏；对上，又被真刀真枪的禁军中人瞧不上……地位着实尴尬。这次捉拿窦家左各庄之事，本想着定是实打实的功劳跑不了了，哪晓得，一场“杀鸡儆猴”的戏码，居然引来了真正的猴子，不，猴王！
十几个年轻人两股战战，望着城下被众人众星拱月的窦元芳……似他这般从小锦衣玉食长大，家族昌盛，自己又文武厉害，样貌出众，人品名声极佳，现又身骑高头大马，身披战甲……这般光芒万丈的人生，才是他们一心期盼的！
赵阚自以为只消将世家子弟握在手中，就掌握了世家大族的命门，哪晓得，能来皇城司混日子的子弟，哪家没有十个也有七八个……恁大的家族，死了一个不成器的子孙，还有无数子子孙孙要保！
眼见着那几个“窝囊废”又要打退堂鼓了，赵阚晓得现在不是捶胸顿足之时，只得从近旁侍卫手中夺过一把刀来，对着靠他最近，脸色发白的少年捅过去。
那是个才十七八岁的少年，观他面上青涩与懵懂，怕是还未成亲，若放江春所在的现代，怕是高中都不一定毕业呢。
但此时，那少年却已经抽|搐着倒地上，因害怕而发白的嘴唇上，极速的涌出几大口汩汩鲜血来，那懵懂的双眼慢慢开始翻起了白眼皮——赵阚将刀子插-进了他胸腹。
那两尺长的大刀，趁他不备，从他背部捅|进去，又被同僚几个推挤一番，歪歪扭扭就朝后倒下，刀柄被地面一挤，又愈发往前推了半截儿，背后刀柄估计已全部没入胸腹间……只剩一半弯弯的沾了血滴子的刀尖露在外头。
众人先是愣了愣，任谁也想不到，背后捅他刀子的会是他们誓死护卫的官家。
其中有一个同样的白脸青年，比那少年要大了几岁，一圈青色胡茬显得成熟了几分。见到少年仰倒在地，口涌鲜血，“琅弟”的大叫一声，扑到地下去抱住他，哀嚎起来。
众人眼见着日日在一处的同僚就这般没了，心内愈发不是滋味。
那赵阚却只将拿过刀的手在龙袍上擦了擦，似是沾了甚脏东西一般，嘴里骂骂咧咧着：“废物，全是一帮废物，就这般吓得屁滚尿流，朕养你何用？”
众人亦只敢怒不敢言。
赵阚也不啰嗦，骂着就由几个内侍簇拥着回了宫，丢下几个十几个年轻人在城墙上不是滋味。
元芳眼见着赵阚下了城墙，身边两个长臂年轻人准备拉弓射箭，元芳抬手止了他们动作，淡淡道：“不急，后头自有他受的。”我窦家搭进去的孩子，他得付出代价。
想到大皇子那好孩子，虽与他同辈，却因他历来严肃正经，在同龄人里反倒有副长辈样子，被那孩子当长辈般尊敬，诗词歌赋他有不懂的，或是拳脚功夫有不通的，都爱向他请教。
这般纯善的孩子……就被他自私自利害死了。元芳想到此处，心内泛酸。
不急，他欠窦家的，会慢慢还。
赵阚下了城墙，被众内监与亲卫护着，直奔窦皇后的坤宁宫而去。
谁知才到门口，却见里头漆黑一片，外头乱成一片，她却睡得香甜？！赵阚心口那气愈发胜了，今日，他却是不……怕是就没人将他当皇帝了。
他大踏步将守门的太监踢醒，对着心窝子几个大马脚，那小太监在睡梦中就被他踢得岔了气，吐出口鲜血来。他眼睛都不眨一下，大步进了皇后寝宫。
身后亲卫几人皱着眉，不敢说话。
“朕的好皇后，朕险些被你好侄子射死在城墙上了，你倒好，夜会周公？”似乎已意识到自己走上了绝路，赵阚不再遮掩自己性子里的暴戾，话说得极其阴阳怪气。
见他来了，寝宫内仍一片漆黑，掌灯之人都没个，赵阚愈发气闷，也不知是未看清，还是气闷不已，居然将脚踢在了桌脚上。
他想要似寻常人物一般，疼得龇牙咧嘴，想要破口大骂，但他是皇帝，是苍生之主……他不能令他们瞧了笑话！
可是，他现在已经被众人瞧了笑话！堂堂一国之君，被那姓窦的逆贼一箭吓得躲人后去……可不就是最大的笑话？！思及此，赵阚对窦元芳，对整个窦家的怨恨更深了。
若没有他们的贼子心肠，他哪里舍得纵容杨氏害死大儿？大儿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孩子，是他第一个孩子，他哪能没有半分感情？是他们亲手将刀子递到他手中，握着他的手，将刀插-进大儿胸膛！是窦家人害的！
若大儿没死，杨家就不会抬头，就没有请立太子之争，二儿与三儿就不会兄弟阋墙，不会两败俱伤……他，也不会再失去两个儿子，而他也不会失了刚笼络住的世家大族！都是窦家人害的！
窦家人害得他国不国，君不君，他若不杀净窦家人，他赵阚这一辈子就不配为君！
想到此处，他愈发狠了心，两个箭步来到皇后床前，凭着直觉大力掀开被子，里头一丝儿动静都没有。
就着后头亲卫提手里的灯笼，他这才看见，塌上空无一人，哪里有有窦淮娘的影子？！
“贱-人！”
他气得怒骂了一声，气急败坏发起问来：“这贱妇何处去了？大半夜不在寝宫，莫非是会甚野男人去了？！朕今日非把这淫-妇斩杀了不可！”
若有旁人在场，定要咋舌了，从小学诗书礼仪的一国之君，说起话来比田间地头目不识丁的农夫都不如。但他身旁的内侍却已习惯了似的，眉头都不见皱一下，只那几个亲卫低着头，也不知心内作何感想。
赵阚似没头苍蝇般在窦淮娘寝宫内找了半晌，也没见人，心内那口恶气更甚了，只叫嚣着要杀光姓窦的。亲卫看不过眼，提醒了句“官家若寻娘娘，可唤那门口内侍来问上一问。”
那小太监心口疼得受不住，却也只得咬牙忍了来到近前，跪着细细说起来：“娘娘用过晚食后就说肚腹不适，要奴才去唤太医来。起初奴才谨记官家吩咐，不敢离了这门半步，只催着林统管喂了几口水与娘娘……”
“后……后来，娘娘发作起来，道‘本宫腹中龙种出了闪失，你狗命不够还的’，奴才也不敢擅专，欲往前头去请官家旨意……只听说前头乱成了一锅粥，怕离得久了娘娘真出了闪失，忙急着往回赶。”
赵阚听他东拉西扯，半日说不到主题上，气闷不已，又对着他心窝子踹了一脚，可怜那小内侍也才十五六岁的年纪，又被踹翻，趴倒在地，半日起不了身。
那几个内侍愈发不是滋味，这问话本就要有耐心，若无这耐心，他自可去一旁自在坐着吃茶，他们代劳便是，对着这小内侍发威又有何用？
赵阚见他那窝囊样子，想到窦淮娘已不知去了何处，元芳他拿他无法，邓菊娘那老货被寿王护着，小崽子不知所踪……这窦家人他还如何杀光？心内那口不甘之气，似一把熊熊烈火，烧得他眼睛都红了。
身前几人战战兢兢间，却忽闻一声轻笑：“呵，官家真是龙威甚重呢，好见不得的威风！”
那一声再熟悉不过的嗤笑与讥讽，刺激得赵阚心头直跳，站起身来指着门口怒骂：“朕的中宫娘娘大半夜不歇着，跑出去做甚？可是去寻你那好侄子？哼！你窦家人一窝狼子野心，朕高官厚禄倒是喂出了一窝白眼狼！”
窦淮娘也不与他逞口舌，只由林统管扶着跨进门来，对着他讥讽一笑。
二人十几年的夫妻了，赵阚被她的笑刺得眼眶发酸。她就是这般高高在上，一副万事运筹帷幄的姿态，凭甚？他才是天下之主，才是万民|主宰，凭甚她要与她抢这气势？她从小被邓菊娘和窦振南疼宠着长大，被万千男子心悦，有花不完的银钱……她还有甚得不到的？
他自幼丧母，母妃临终前交代要看顾好一母同胞的弟弟，直到成年前，父皇恐怕都不知有他这个儿子存在……他已然如此不幸，窦淮娘凭甚还要与他这个一无所有的皇子争夺好容易得来的风光？
这种不甘与自卑，似一棵带了倒钩的铁刺，扎进他心尖，只要一想到自己的一无所有，她的万事不愁，气定神闲……他就要感慨命运的不公与残忍。
她就不能似旁的女子般，学学三从四德，养养温顺性子？其实他宠爱杨氏的原因很简单：杨氏懂收敛，性子温顺，他不管她背了他如何娇纵跋扈，只消对着他时温顺似猫儿，他男子汉的威风得有用武之地就行。
但窦淮娘呢？对着旁人倒是贤惠大方，一对上他，动辄指摘他的不是，他是她的天，她凭甚要如此对自己的天？
这般掐尖要强的女人，为何要成为自己的妻子？
殊不知，这样的妻子却是他自己死皮赖脸求娶来的。
窦淮娘见他大睁了双眼，死死盯住她，似一条发着幽光的毒舌。在这冬月的夜里，身上披肩也挡不住她心内的寒意。
“赵阚，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窦淮娘自嫁与你，为了你的大业，整个窦家可谓鞠躬尽瘁了……为何你还要置烊儿于死地？”窦淮娘一字一句地质问他。
“呵，莫说鞠躬尽瘁的话了，你们窦家安的甚心？路人皆知！不就是盼着朕早死，死了好给你们的烊儿腾位子？烊儿……确实是个好孩子。”
见窦淮娘眼中泛起水光，那水光在宫灯映照下，似一片温柔的波光，微微荡漾……他居然变|态的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感，似是找着了甚“窍门”，继续往她心窝上撒盐：“烊儿是好孩子，文韬武略，朕这众多儿子里，没有哪个及得上他的。还记得他从出生，就被父皇抱在膝头，道这孩子比我们几个儿子还肖他老人家，我们都未得过这般夸赞。”
窦淮娘眼里水光更胜，忆起了自己儿子从小的懂事与能干，整个人都温和下来。
赵阚继续道：“还记得他八个月，第一次唤出‘爹娘’的时候，朕高兴得紧紧抱着他，将他抛到了半空中，乐得他露出了下方牙床的两颗小米粒来，你却急得在旁骂我，说甚小儿魂魄不齐，怕吓掉了他的魂……当日，朕以为朕会是这世间最好的爹，你会是最温柔的娘……”
窦淮娘眼里的水光就化作了清泪，顺着洁白无瑕的脸旁滚落。
“他四岁就会背诗，五岁会认字，六岁能跟着元芳上演武场，每日间读过诗书，就跟着元芳练武，小小的他，连走路走急了都会摔倒，却日日风雨无阻的习武，跌倒了沾了一身灰也不敢与我们说，只自己悄悄换了衣裳才来请安……真是个懂事体贴的好孩子。”
窦淮娘任泪水滚落，只紧紧咬住下唇，似在咬牙切齿，又似在强忍人世间最大的痛楚：“莫说了。”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儿，她衣不解带领大的孩儿，他痛了饿了只敢与自己说的孩儿，她那许诺日后选妃要选最孝顺女子来伺候母后的孩儿……她比哪个都了解他。
他早就看出父皇对窦家的又恨又怕，对母后的相敬如冰，他已经十六岁，懂得心疼自个儿母亲了，就是心疼母亲，他才按捺着性子，尽量顺着父皇，朝着他喜欢的方向改变自己……自以为他委屈自己，就能换来窦家与母后的周全。
他还是太单纯了，哪知道这世上的人都是贪得无厌的，越是位高权重越是欲壑难填，他的父皇越是见他顾虑着窦家与皇后，愈是憎恨窦家与妻子。
“孩子倒是个好孩子，只可惜跟错了人，你们窦家人硬生生将他教成了傀儡，窦家人表面上忠君爱国，内里觊觎这位子都觊觎得红了眼……”
窦淮娘不屑再与他争执。
窦家是否觊觎过这位子，日久见人心。
“你们自以为养个傀儡就能得了我赵氏河山，哪里晓得，这常言道‘大丈夫何患无妻’，朕堂堂真龙天子，又何患无子？少了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儿子，只要愿意，朕还有千千万万的儿子……就是现在，你们蛇蝎心肠害死了杨氏儿子又如何？朕照样还有四个儿子！”
“当然，日后也还会有无数的儿子！而你呢？我可以给你世间女人最珍贵的东西，也能让你一无所有！”
窦淮娘冷笑一声，面上泪痕也不擦，只双眼泛红的望着与她同床共枕了十几年的“丈夫”，轻声讥笑道：“你确定自己还生得出儿子来？”
空气突然就安静了。
众人心内打鼓，中宫娘娘的意思是……
果然，赵阚愣过一瞬后，咬牙切齿发问：“你个贱人！你对朕做了什么？”
窦淮娘用轻轻抽出帕子，淡定从容的擦净了面上泪痕。
她身后的太监统管捏着奸细的嗓子道：“启禀官家，您自惊马后伤了龙|根，已经无法再生育小皇子了，您还不知？哎哟，瞧老奴这张破嘴，娘娘怕说了您受不住，道隔个一年半载的再与您说实话……倒是枉费娘娘一番苦心了，唉！”
那阉人阴柔的腔调，刺得赵阚险些昏死过去，心内只有一个声音在道：朕不能生了，不能生了。
“当然您也莫气馁，虽然剩下的四个皇子都不是瘸了破相了就是疯了，但……唉，这大宋江山也不好真让个瘸子疯子来坐罢？大不了就挑出那个破相了的来，日日抹层□□上去，画画眉毛，涂涂口脂……您不是最瞧不上女子麽？日后您的江山就让个女子般的人物来守着……也倒是有趣呢！”
窦淮娘也不出声，只任由林统管阴阳怪气讽刺赵阚。
本就气急了的赵阚，被这太监一刺激，脸红脖子粗，喉间喘着粗气，半日才憋出一句“你敢”来。
窦淮娘终于将眼睛从她艳红的指甲盖上抬起来，轻轻说了句：“你瞧我敢不敢。”
赵阚身后亲卫还未反应过来，他就翻了翻白眼皮儿，欲朝着身后倒去。
他身旁伺候的太监眼疾手快扶住了他，掐人中的掐人中，脱了鞋子咬脚后跟的也有，折腾几息功夫，他才转过神色来。
窦淮娘斜着眼，满眼不屑道：“活过来了？莫急，本宫不会让你轻易死的，少说也得让你活到咱们孩儿大些，你最好睁大眼睛瞧好咯，这胎若不是儿子，那对不住咯，赵氏江山只能给个姑娘坐咯……反正你姓赵的江山，只能是我窦淮娘的孩子坐！”
说完大笑两声，也不瞧他神色，扶着身边人的手，扬长而去。
那赵阚刚醒过神来，又被她刺了两句，心头气血不顺，“噗”一声就喷出一口血来。
众人忙着与他急救，他却踉跄着推开众人，朝着门口跑出去，欲追上窦淮娘。他也不知自己要追上她做甚，反正就是一定要追上她，让她……让她如何，他也想不出来。
果然，至亲至疏，皆是夫妻。
身后太监与亲卫跟着他，今夜遭逢动乱，有些回廊处的宫灯也未点亮，路不甚瞧得清。
只听前头“噗通”一声，有肉|身坠地之声，伴随着男子声嘶力竭的一声“狗皇帝，拿命来”。
亲卫思绪还沉浸在中宫娘娘的话语中，皇帝不能生了，剩下四个皇子也无缘大宝，这赵氏江山明摆着只能指望皇后这一胎了。他们这些跟着皇帝与皇后作对的，还有没有命等到那一日？
听得这一声，吓得就着昏黄的光线追上去，就见身穿明黄色龙袍的官家，似一条死狗似的瘫在地上，背上插了一把弯刀，正是先前他捅死那少年的样式，刀尖子见不着，只露一截儿刀柄在胸后。
而那行刺之人，早已没了踪影。

第118章 再见
且说冬月二十四的夜间，元芳率领三百精锐组成的先头部队，在皇城脚下，于百步之外，用一箭将皇帝赵阚射得躲人后去。下头三万余人的禁军，先是被他箭术与臂力折服，副统领又抢过号角，指挥调令着众人归降于他。
元芳再“为赵氏江山计，铲除奸人”的口号一出，众人只跟了他吩咐着打开城门，西面的梁门，南面的朱雀门，东面的望春门，全被打开了。
火光映照下，三个东京城最大的城门外，站满了黑压压大片玄衣铠甲的将士，放眼望去根本望不到边。那几个冒死开城门的禁军吓得捏了把汗，庆幸还好自己早早从了窦家，不然……禁军虽说是护卫京畿的，但十几年来又能遇上几回大事？哪里比得上这些在西北和辽北，真正杀过人饮过血的战士？
元芳见今日这情形，赵阚跑了，自有窦皇后收拾他，他只消领着禁军去将皇城司制服，剩下的文臣就不足为惧了。
况且，他的目的不是自己坐上那位子，不过是争口气，为窦皇后肚里的孩子争取时间罢了……窦家从未有过自己当皇帝的想法，这是他们自己从始至终都清楚的。
高烨、刘雄远、窦三领着的七万多人也不进城来，只在城外安营扎寨，将三个城门围得严严实实，苍蝇虫子也飞不出去一只。元芳这边兵分多路，他自己往寿王府内去恭请寿王父子与祖母，剩下的禁军则由窦家自己人亲率着，往众文武大臣家中去，“请”诸位进宫“商议大事”。
当然，若有不从的，那就只能上两杯“罚酒”了。譬如那右相，七八个汉子好说歹说他不走，只梗了脖子咒元芳“逆臣”，窦家“乱臣贼子”，众人也不与他逞口舌，问清楚他就是不走后，直接拿了绳子来将他捆了丢上马车，颠得胡子一翘一翘的也不理会。
开玩笑，连皇帝老儿都被窦家元芳一箭射得躲起来了，他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又无壮士傍身的老家伙，不跟着走，难道要在儿女子孙面前血溅三丈？
譬如那左相、王御史等平素就与窦家亲厚的，二话不说套上外衫就跟着走，倒是得了儿郎们的尊重。
譬如那政客胡家，权衡一番，自知没他们废话的余地，也只得跟了走。
众位来“请人”的儿郎们，照着元芳吩咐，顺着官职往下捋，先自正一品的左右丞相、亲王开始，往下从一品的郡王、国公，正二品的参知政事，从二品的观文阁大学士、御使大夫，正三品的六部尚书、翰林学士，从三品的御史中丞、开封府尹、权六曹尚书，以及各在京内的从三品以上武官……通通被“请”进了宫。
当夜，皇帝被刺得人事不知，皇后哭成了泪人，而皇帝跟前撺掇着他“行差踏错”的内侍们，以及一力主张要灭了窦家的右相，就成了皇帝身边陷害忠良的“奸人”。
刚过了丑时（凌晨一点），距离正常的早朝还有两个时辰，但紫宸殿内却已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哭得几欲昏厥过去的窦皇后，被侄子窦元芳亲自扶着坐上了龙椅旁的位子，哭着道：“本宫……本宫实是无能，未能护住官家，令他为奸人所害，令窦家满门沦为‘逆臣贼子’，窦家元芳自十三岁上了疆场，为我大宋赵氏江山立下了汗马功劳，实为社稷之肱骨，居然蒙受此等冤屈……”
说着就从龙椅旁的位子上起身，对着窦元芳行了一礼，道：“幸窦爱卿乃胸怀坦荡之人，未曾将官家的行差踏错放心上，依然为我赵氏江山鞍前马后……实乃大宋王朝一大幸事！本宫代病榻之上的官家谢过爱卿。”
元芳忙出列，道“不敢，此乃臣本分。”
正睡得香甜的文武百官，与早知事发的那几个，大眼瞪小眼看着姑侄二人“有来有往”，恍不过神来。
有几个甚至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皆在心内嘀咕：这窦元芳不是正满城通缉麽？怎才半夜的功夫，就摇身一变成了江山肱骨？
“哼！窦元芳！你个乱臣贼子！朝堂之上哪有你立锥之地？你个小人！你个……”
那跳出来的御使大夫，话未说完就扑通一声双膝跪地，指着脖子说不出话来，口中只呜呜咽咽含糊不清着。
窦皇后拍了龙椅扶手一把，发起威来：“张御史，本宫都已澄清过，窦爱卿乃奸人所害，你还待如何？”也不知哪个对张御史怎了，只见他在地下呜咽几声，四肢抽|搐几息，突然就白眼一翻，也不知是昏厥了还是死了。
有那素日与张御史往来相好的御史中丞就站出来，道：“大宋江山自太-祖以来，历经六代一百四十三年，还未有妇道人家做主的先例，况且，张御史堂堂从二品朝廷命官，就这般不明不白没了……臣等须得讨个说法。”
窦皇后由林统管扶着站起身子，她用手虚扶了一把自己还瞧不出甚孕象的肚腹，一字一顿道：“你要说法？张御史素来体虚不养，为我赵氏江山劳心劳力，往日官家康健时，就说过要予他回乡荣老的体面，哪晓得爱卿他听闻噩耗居然就……唉，人身是吃五谷杂粮的，谁人敢保证哪一日没个好歹？爱卿这话，本宫却是回答不了的。”
殿上众人都不出声，反正第一根出头椽子已烂在地上了。
倒是寿王作为现今官家的唯一胞弟，与元芳对视一眼，站出来道：“自听闻了皇兄遭此不幸，臣弟这心就未曾安稳过一刻。现今皇兄仍人事不知，药石难进……国不可一日无君，既皇兄无法主持朝政，就由皇嫂来代为主持乱局，臣等无半分疑义。”
亲近窦家的武将均点头附和。
寿王又接着道：“皇嫂虽是女儿身，却巾帼不让须眉，自主位中宫以来，将一应公务处置得井井有条，屡获皇兄赞誉，又诞下大皇子，现今仍身怀龙种，于社稷实乃大功一件，臣等恳请娘娘主持乱局，直至官家康健。”
说着就带头跪下。
有皇帝的亲兄弟跪下，身后众人也纷纷跪下，只几个文臣仍别扭着不愿。
“臣等恳请娘娘主持乱局！”
“臣等恳请娘娘主持乱局！”
那几个不愿下跪的，见殿前门口站了两列玄衣铠甲的英武男子，再瞧上头窦皇后嘴角隐隐的笑意，想起一路押着他们过来的禁军，以及仍生死不知躺地上的张御史……能做到三品大员的，哪个不是有儿有女的年纪了？自己梗着也就罢了，但阖府老小，满族性命却是就在自己膝下了……在这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真是半点不由人呐！
那几个也只得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臣等恳请娘娘主持乱局！”
待朝臣齐声恳求过三遍，窦皇后才摆了手道：“众爱卿平身。本宫得赖官家与诸爱卿信任，定当竭尽全力，替官家守护好赵氏河山，每日焚香抄经，祈愿皇上度过这遭劫难！”
有那知机的就劝解道：“娘娘万莫忧心，定要保重凤体，为江山社稷诞下麟儿来……”
窦皇后叹了口气，呜咽着道：“本宫……本宫三月前刚丧了大皇儿，宫内又连丧了两位皇子……就是……就是余下几位皇子，亦是……唉，本宫只能寄希望于诸天神佛，去了奉国寺，祈求赵氏列祖列宗保佑我大宋江山后继有人……哪晓得，果然是皇上功德无量，感动了列祖列宗，真就……只消能为官家诞下后人来，本宫就是立时死了去，也值了！”
妇人隐忍刚强的泣声，惹得堂下众人纷纷劝解：“恳请娘娘保重凤体。”
窦皇后这才擦了泪水，深深叹了口气，道了句：“本宫妇道人家，日后还有诸多事宜要劳烦诸位爱卿费神，待皇上康健过来，本宫定要替诸位求个封赏。今日，就暂且如此罢，事发突然，扰了诸位清梦，爱卿们且先家去休整一日，明日早朝时咱们再议。来啊，禁军四万儿郎何在？且先护送诸位爱卿回府，明日再用轿子接了诸位来朝。”
殿内众人噤若寒蝉。
待皇后出了紫宸殿，见不到身影后，全大宋朝还活着的从三品以上官员，才低着头一语不发的出了大殿，每出一位，自有五六名身披铠甲的将士“护送”。
中途莫说下轿与哪个闲聊几句了，就是上个净房都没机会的。就这般被“护送”着回了府，阖府各正门后门侧门角门皆已有几十个手握长矛的卫兵站定。
这一年冬月二十五的东京城，除了街面上稀稀拉拉的几个行人，于官宦之家可谓寒冬凛冽了，各府内负责采买的出不了门，有甚菜品需要的列个单子出来，自有门口卫兵去采买齐全了来……更莫说要去哪家串个门儿通个气儿了，就是倒夜香的人都出不了一个。
皇帝被一把弯刀扎透心肺，险些丢了老命，皇后代官家主持乱局……待这消息流传开，已是二十六的早晨了。
江春提心吊胆，实在挂念淳哥儿不住，既怕自己懵懂懂寻过去暴露了他，又怕他在外头遇了甚事她一概不知。
直到午间，江春正要去饭堂，见许多学子皆往学门而去，这关了近十日的大门……难道？
江春也忙跟在众人后头，听了两耳朵，前日晚间梁门大街上的事，她也晓得了，只知窦元芳进了城，听甚“官家被刺”等语，她心内一紧，莫非窦元芳动手了？
但门口站着的禁军却又早就撤了，众人又开始说笑着出了门。
只消皇帝还没驾崩，其实于学子来说，只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一日。
她跟着出了门，上了朱雀大街，见街面上巡逻之人也换成了普通的灰衣皂吏，难道是无事了？她慢慢的，特意弯弯绕绕，转去买了点零嘴与纸张，被戒严前答应淳哥儿要给他买纸，教他给元芳画画儿写信的……此次去了就一并带去吧。
她提了东西，方进那巷子，敲过门，立时就有人来开了门，正是那警醒妇人。此次可能是皇帝仍昏迷不醒着，放松了对淳哥儿的搜捕，她也不紧张兮兮了，只对着江春笑笑就开了正屋门放她进去。
果然窦二又早早的等在了暗室前，帮着她开了机关操作。江春才进了暗室，就见里头亮堂一片，烛火点得够亮，炕上与汤婆子皆烧得火热，倒是温暖一片。
“春姑姑！”
淳哥儿叫着就扑至她怀中，七八岁的孩子了，紧紧搂着她的腰，嘴里嘟囔着“春姑姑也不来瞧我”“好生无趣”等语。
江春笑笑，摸摸他脑袋。其实心内也知他的辛苦，才这小大的年纪，正好玩耍嬉闹，他却被困在了不见天日的暗室，也不知上头是白昼黑夜，不分阴晴云雨……他倒是想看书，但江春怕这昏暗烛火伤了他眼睛，想着读书写字不急在这几日，也拦住了。
整日间只在屋内走动，江春送了九连环来与他耍玩，困了就睡，睡醒就用饭食……真可谓度日如年了。
但为了保命……也只能委屈他了。
江春叹了口气，但愿窦家又重新掌回了主动权，早日让他恢复正常生活。
果然，小家伙见她手中提着的零嘴，又开始跃跃欲试，即使是寒冬腊月少见的青菜苗，日日吃也吃腻了。那糖葫芦与糖蒸酥酪是他心头之物，眼睛就巴巴的望着她。
江春其实早见了他神情，只要瞧瞧他这几日可有磨出性子来，假装不知，自顾自的与他东拉西扯。
“春姑姑可用过饭食了？”因他记得江春每次都是来陪他用饭食的。
“这倒是不曾哩，淳哥儿不消挂念，我待会儿回去了再用不迟……来吧，晓得你想吃零嘴了。”说着假意递过一串糖葫芦去。
淳哥儿想了一下，却未伸手去接，只颠颠的跑去自己舀了水，洗过手，先让江春吃，她道自己还未净过手，令他自己先吃……他才接过去小小的吃了两个。
江春满意他的小样子，摸着他脑袋夸奖了几句，又陪着他你一口，我一口的吃零嘴，边吃边问他这几日都做了甚，饭食用了些甚，可有日日坚持扎马步等语。
淳哥儿好容易遇着这般脾性好又话多的“长辈”，也龇着小白牙，与她慢慢聊开来。
于是，元芳下了这暗室，见到的就是一大一小两个有说有笑的场面，她见淳哥儿嘴角沾了片红红的山楂皮儿，还用帕子细心地替他擦了，却不知自己嘴角也有片……真是个孩子。
元芳叹了口气。
这声叹气终于惊醒了二人。
两个齐齐转头，见到那高大身影，俱被唬了一跳。
淳哥儿是下意识的真被爹老倌吓到了——积威甚重。江春却被冷不丁墙里冒出来的大男人吓死了——果然主仆一个样，俱是吓死人不偿命的。
“阿爹来了，阿爹这几日去了何处？”
元芳已敷衍习惯了的：“出门办事。”
淳哥儿嘟了嘟嘴，在江春影响下，他已渐渐有了自主意识，好奇他去了何处，想要问，又怕阿爹怪恼，只得又嘟了嘟嘴。
但他不想中断与阿爹的聊天，春姑姑教过他：不想中断就自己继续。
于是——“阿爹可用过饭食了？可要与我们同用？”
元芳望着他二人桌上一堆乱七八糟的零嘴，哪里能吃？只皱着眉头道：“你年纪也不小了，莫整日吃这些，男娃儿该好生练练身子骨才对。”语气倒是难得的温和。
淳哥儿闻此，倒是不惧他了，兴高采烈比划着：“阿爹，儿有在练，春姑姑说要儿每日都扎马步，过几日天气好了就予儿出去外头演练，日后个子长高了就能背曾祖母哩……”
边说边真就在二人身旁扎了个马步，别说，虽然还脚软手软，但架势还是有两分的。
两个大人都看得微微笑起来。
小人儿见大人笑起来，这才挠挠脑袋，想起方才要说的事来，又急着问他爹“曾祖母家来了不曾？”“曾祖母这段时日去了何处？”“是哪个陪着她去的？”
一连串问题问得元芳又皱了眉头，心内暗道：怎才一月未见，这小儿就恁聒噪？话语是真多，他那小肚子怎就装得下这多话来？莫非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了？
想着就将疑惑眼神落到江春身上去。
她今日穿了太医局的院服，暗室里比外头暖和多了，她就脱了外头的大衣裳，只着了一身青白色棉衣，领口拢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截儿玉颈来，在昏黄的油灯下显得尤其摄人。
那身院服虽是棉花衣裳，但只类似于羽绒夹袄般的厚度，倒是将她身材凸显得尤其夺目，胸前一对山丘颇为可观……元芳才从墙里出来时就见着了，闪得他眼睛发花，不好意思再盯着瞧，倒是有意无意的避开江春眼神。
此时见他终于肯正眼瞧她了，江春嘟了嘟嘴，心内不爽，暗道：老腊肉我替你养儿子养了这久，好容易活着回来了，居然也不拿正眼瞧我……枉费我为你提心吊胆这久。
思及他自进了门来只一味的与淳哥儿闲话，都未曾问过自己一声……这死直男眼里果然只有能传宗接代的儿子！
想着想着就钻了牛角尖。
其实若放平日，她也不会就这般想偏了，淳哥儿先开的口，他父子二人多久不见，一问一答聊两句是再正常不过的，但今日，连番担惊受怕令她绷紧了神经，他又突然之间冒出来，那种从高度紧张害怕到极大的欢喜……转变不过来，反倒令她生了委屈来。
这王八蛋！
都不问我一声！
不问问我可用了饭食了！
不问问我怎还不回学里！哼！他定不知我都早考完年试，早就可以回金江去了……要不是为了他儿子，她早雇到马车家去了。
想到这处，愈发委屈来，自己离家一年，家中爹娘爷奶兄弟，就是“尾巴”和“狮子”，哪个不是她心心念念的？其实她早就思乡心切，归心似箭了，却不得不为了他不明不白的交代，替他守着他儿子……结果换来这冷待！
她这是图个甚？
愈想愈是委屈，委屈得她恨不得立马出了这破屋子，立马去骡马市花大几两银钱雇辆马车回金江去……回去就有热乎乎的饭食，有软萌乖巧的弟妹，更有和蔼可亲百依百顺的爹娘，哪里像这王八蛋！
想着也就放了手中零嘴，一言不发的收拾了桌上物事，自个儿舀了水净过手，走到兀自问东问西的淳哥儿跟前来，“皮笑肉不笑”的说了句：“淳哥儿你好生听话，我先回去了。”
淳哥儿极其意外，忙一把拉住她手，小心翼翼道：“姑姑怎要走？还未陪淳哥儿用过饭食哩……可是淳哥儿哪里做错了，惹得姑姑不快？”
他虽性子软乎，但小儿历来天性里就是对大人情绪极其敏感的。
看着他小心翼翼的神色，江春|心内又叹了口气，知道自己不该迁怒于小儿，只得敛了神色，轻声道：“未曾哩，淳哥儿听话懂事，是姑姑有事要先走一步，待有时间了会再来瞧你。”到时候你家人早把你接回府去了，我也不消再吃力不讨好的操这闲心。
淳哥儿果然当了真，乖巧的点点头：“嗯嗯，是哩，那姑姑要记得再来瞧淳哥哦。”
江春全程低着头与淳哥儿话别，眼角都未扫窦元芳一眼。
元芳倒是在旁瞧着她对自己避而不见了，就是再迟钝再直男，也终于觉出味道来了：她这是气恼了？

第119章 “尾巴”
江春与淳哥儿话别两句，转身欲走。
元芳心内着急，又是说走就走，这性子怎就这般刚烈？也不对，该说她这气来得没头没脑才对，他又未曾怎的，她就气恼得拔脚欲走。
眼见着她就要走到那堵墙边了，窦元芳忙两步追上去，拉住她胳膊，皱着眉道：“这是怎了？饭食不吃就要走？学里事就真有这般急？”
江春|心道：王八蛋！你现在晓得我还饿着肚子没吃饭了？晓得我学里没急事了？我就是要走，干|你何事？
心里愈发赌了口气，欲挣脱他捏着她肩膀的大手。
但他练武之人，不止形体高大，手上力气也比旁人重，哪是她三两下挣脱得了的？两人一个要走，一个不给走的在那墙边“拉扯”起来。
淳哥儿眨巴着大眼睛，瞧见父亲将手搭了春姑姑肩上，姑姑都已红了脸，瞧着像是要被“打”得哭出来了，忙跑上去死命拽着元芳衣角，求道：“阿爹莫打我姑姑，要打就打淳哥儿罢，是淳哥儿不乖。”说着就小嘴一瘪，眼泪蓄在了水盈盈的目眶里，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元芳再是铁石心肠也只能歇了手，关键是他又没“打”她！这小儿真个没良心的，没见全程被人家摆脸色瞧的是他爹吗？他倒好，还胳膊肘往外拐了！看来两个真是“相处甚欢”胜过他这亲爹了……他心内又欣慰又不是滋味。
江春也见了淳哥儿来帮忙，看他那小泪包子样只顾向着自己，心内颇为感动：好小子，也不枉我-日日挂着你，为你提心吊胆了，终于晓得护着我了……比你这混账爹可好多了！
想着就笑起来，弯下腰去揉揉他脑袋，安慰起来：“哎呀，淳哥儿莫哭莫哭，还记得姑姑说的话麽？你一哭，金豆子掉了，身子就长不高了，可是？”
小家伙点点头，抽噎着熄了哭声，只是绕过他爹去紧紧抱住她腰杆，满眼戒备又瑟缩的望着他爹，估摸着是想保护“姑姑”，但又惧怕他爹。
江春|心想，大人置气，不能传染给小儿，又敛了面上恼怒，温声解释一番：“你瞧，咱们好好的呢，哪有打架，你爹与我是闹着玩哩，莫怕了。”
淳哥儿见他爹也未再板着张脸，这才轻轻舒了口气，顺便打出两个刚哭过的气嗝来，惹得自己不好意思的笑出小白牙。
窦元芳见一大一小两人又笑起来，那心才放下来，觉着两个真是脾性相投的一对人，日后倒是可省了不少麻烦……
江春忍着气瞧他一眼，见他又不知神游去了何处，也不理他，敲了墙壁两下，窦二在上头听见，提了食盒下来放三人桌上，转身又走。
反正肚内早就空空了，俗话说“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江春也不再与他置气，自己拿出几样小菜，与淳哥儿坐桌边吃起来。那窦元芳见她还是不理自己，居然连用饭都不等等他这“一家之主”，她那些规矩又是白学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元芳自己刚在宫里与窦皇后议完事，才出宫就直奔了这儿来，倒是还滴米未进，她“娘两个”倒是吃得香。
元芳正进退维谷，不知如何是好，淳哥儿见江春未再脸色难看，想到她说过的，天凉了吃冷食对脾胃不好，易生病，挨病了还得喝苦汤药，那还不如好好吃东西莫生病呢……于是自己歇了碗筷，轻轻拉拉他爹小手指：“阿爹，快与我们用饭罢，待会儿凉了不好。”
元芳松了口气，就坡下驴，自己坐下拿了碗，自己盛了饭，正要动筷呢，却见淳哥儿看着他的手，欲言又止。
他以眼神示意：这是怎了？
淳哥儿悄悄说了声“阿爹你还未净过手。”
……
“噗嗤！”
江春憋不住笑出一声来：淳哥儿啊，你真是好样的！好小子！你爹这老古板历来只有他拿人错处训人的，哪知也有被你拿住错处的一日……也不枉我平日教你“饭前便后勤洗手”了。
元芳见小姑娘终于笑了，那浅浅的梨涡里像盛满了春水一般惹眼，他心内也不知被什么塞满了，只觉着异常的满足，就是被儿子说教也不觉得如何了，泰然自若的去自己舀水净手。
三人静静坐了，悄无声息的用着饭食。未时（下午一点）已过了大半，好在窦二与那妇人随时备着他们会喊饭，此时入口仍是热乎乎的。尤其那一小砂锅的乌鸡汤，肉炖得入口即化，汤色白稠，香味浓郁，江春恨不得先喝下两碗去。
才想着，她面前就多了半碗鸡汤来，还冒着丝丝热气。淳哥儿面前也多了半碗，只是比江春的又少了些，一大一小对视一眼，晓得是元芳盛的，先抿着嘴笑，都朝着那埋头自吃之人看了一眼，见他无事人似的一本正经，江春想起剔鸡腿肉那次……还是一样做了好事却要假正经啊！
她心内气恼也就烟消云散了。
好容易吃饱了饭食，窦二才来将食盒收拾好，淳哥儿就迫不及待拉了江春的手：“姑姑，现天黑黑的，没人看得清咱们，咱们出去耍罢……我保证不出声，咱们静悄悄的，还似上次那般。”
现在正是大中午的，虽有雪，外头却也艳阳高照，他偏以为是夜里……只因关在屋里太久了，令他分不清昼夜。
这小可怜样儿，她怎忍心拒绝他，正要遂了他的意应下，却见元芳对着窦二使了个眼色，窦二就牵了淳哥儿手，嘴里说着“二叔领小郎君出去耍吧”，两息功夫就不见了人。
江春愣在墙边，摸不着机关所在，又不想理会窦元芳，只望着屋内发呆……却未曾注意到自己下意识的嘟着嘴巴。
窦元芳见她闷闷不乐的样子，想起最近两次二人见面都分外亲密和睦，这怎个把月时间又变了？女人心思真是捉摸不透。
怕是窦家不明不白将淳哥儿丢与她藏匿，无名无分的冒着恁大风险来行事，定是委屈她了罢？况且，淳哥儿的性子……他这当爹的都头痛，更何况她个清白小姑娘了。
于是试探着开口：“辛苦你了，淳哥儿不太好带吧？他性子是有些不甚好，倒是委屈你了。”
江春一听他说淳哥儿的不是，就不乐意起来，要不是记着自己已经中年妇女的年纪了，还真恨不得翻个白眼皮，嘴里却已忍不住嘟囔了句：“他性子比你好哩！”
元芳不留神，只注意着瞧她那口小白牙咬红樱桃了，未曾听清楚她说了句甚，只问：“嗯？”
“我说，他性子比你好多了！”欢喜就是欢喜，不乐就是不乐，不像你，板着张脸，甚也瞧不出来。
“哦？我哪儿不好了？”他面上一本正经，眼睛却仍只盯着她红樱桃，寒冬腊月的竟然也觉口干舌燥。
江春又想起他一进门就不正眼瞧自己的委屈来，不再与他搭话，只转身坐炕上去，拿起淳哥儿的九连环翻玩起来。
这九连环乃铜丝制成九个圆环，一环套一环的套装在片横板上，并贯以环柄。玩耍时，按照一定的程序反复操作，可使九个圆环分别解开，或合而为一。顽这游戏得有耐心与注意力，按照后世数学算法，要全部解开至少得花三百四十一步，再一一套上还得九九八十一步……素日淳哥儿静得下心来，两三日里总能解出一回来。
江春却是无法的，手里乱拨着，将那铜环晃得叮当作响，心内横七竖八想些。一会儿想问问他皇帝如何被刺的，可会与窦家扯上干系，一会儿又想问问他这整个月都哪里去了，可有受伤，当然也想问问窦老夫人如何了，那串钥匙捏手里她终究不踏实，想着还是早日物归原主的好。
“想甚呢？还在赌气？”元芳冷不丁已来到了她身旁。
江春终于肯将眼神放他面上，见他面颊又瘦了点，本是个方正的国字脸，面上肌肉平整，但现在颧骨高突得尤其明显……眼窝倒是与上次差不多，都是一般的深陷，居然还生生折出三眼皮来……可谓疲态尽显了。
江春又不忍心再赌气，心内暗暗给自己打气：江春啊江春，你都多大年纪了，怎还使这小儿女情态，真是愈活愈回去了。
却不知男女无论多大年纪，在喜欢的人面前，总是会有似孩子的一面。
调整了心态，江春望着他眼睛问：“你……你几时回的？”
元芳不回答她问题，只皱着眉望她，眼里带了不满与固执，似乎她犯了个极大的错误，令他忍受不了。
江春睁大眼睛望着他，学着他对淳哥儿一般，以眼神示意：又怎了？
元芳仍不说话，只皱着眉头看了她一眼，见她仍然无知无觉，只睁了同样黑亮的眸子回望着他，她已经是第二次未……
“为何不唤我元芳哥哥了？”
……
江春哭笑不得！
原来他不言不语是在纠结这称呼问题，上次也这般。江春想不透他在意这称呼问题的症结所在，但看着他憔悴得不行，面上仍不屈不挠，只得硬着头皮轻声唤“元芳哥哥”。心内却道：这家伙怕是当长辈当上瘾了，以前是“窦叔父”，现在又要不断强调“元芳哥哥”，总之就是得承认他比她大？
因着她声音实在太小，又是低着头不看他，从他角度看过去，像是在害羞。
大底男人无论多正直，都有女子愈是害羞愈要逗惹的恶趣味。元芳也不例外，见她低着头“害羞”，他就按捺不住想要逗她的想法，故意一本正经问：“嗯？没听清你说甚。”
江春从不怀疑他会故意这般说，只以为是自个儿声音太小了，加大声音又唤了声“元芳哥哥”。
窦元芳心内憋笑，面上仍一本正经“嗯？”了一声。
似是为了证明自己没听清，他又低下头去，将耳朵凑过去道：“你说甚？”
江春就坐在炕上，隔着他才三四步的距离，正常人哪会听不清？心内暗道：戎马在外，刀剑无眼的，不会是伤到耳朵了罢？
想着就急急问他：“元芳哥哥你耳朵怎了？可是伤到了？”
元芳见她着急样子，心里说不出的满足——还会关心人，那就是不生气了。不生气，那就不怕了，他心内那想要与她亲近，想要与她好生说话的想法就愈发强烈了。
他只弯腰低下头去，看她黑亮的眸子，估计是日日提心吊胆的，脸颊又瘦了些，比上次吃鱼时候还明显……上次那腰肢都细得看着心惊了，这回岂不是……才想着，眼神就不由自主的落到她腰腹上去。
但江春整个人是坐在炕上的，冬衣又不修身，哪里瞧得出来？
江春还道他在盯着炕上呢，以为是要找东西，就下意识的挪了挪身子让开……哪晓得不论她往哪儿挪，他视线总跟着她身子去。
“元芳哥哥怎了？要找个甚？淳哥儿这炕上只几样玩耍物件……”怕是没你要找的东西。
元芳“嗯”了一声，经她提醒才想起来她对淳哥儿的照顾，确实是难为她了，也没比淳哥儿大几岁，就要管吃管喝并教养的。
想着就拉了她手，诚恳的说了句：“这段日子辛苦你了。”
本来也是个苦差事，江春未谦虚甚“不辛苦”，更没说“应该的”，这是他窦家事，哪是她应该的，她又未曾嫁与他，照顾淳哥儿只是出于人道主义关怀罢了，况且那孩子本就是与她有缘的……那年她都还是个小屁孩儿呢，就被他喊“娘”，想着想着，就禁不住笑起来。
元芳悄悄摩挲着她细滑的手，晓得自己定是摸不着骨头的，只从手腕摩挲到指尖，将她小手团成一团，包在自己大手中，一会儿紧紧包着，一会儿又放开将每一根手指都细细摩挲一遍……倒是乐此不疲。
江春又被他手上粗糙的掌纹刮到了，依然痒痒的……她有些脸红，身上也觉着热。
下意识的就转过头去望着墙，用剩下那只手在面前自己扇了两下。
“这是热了？”
江春不好意思说是被他捏害羞的，只胡乱点点头。
元芳却是奇怪，外头下着雪的天儿，这炕虽烧热了，但也不至于热啊，她历来只怕冷不怕热的……莫非是出门伤了风了？
疑惑间忙将另一只手放她额上去——“嗯，却是有点热，怕是伤风了。”
江春又“噗嗤”一声笑出来：大哥，你冬天露外面的手肯定比我额头凉啊，要真靠这触感来判断发热与否，那得多出多少发热病人来啊？就像家长看小儿发没发烧，都是以额头触额头的。
她只在心内吐槽，嘴上却不说，他这没头没脑的动作，令她心内微微欢喜，面上就忍不住轻笑，又露出两个小梨涡来，抿着的嘴巴，将那口细牙全遮得严严实实。
元芳瞧着瞧着，心内有股冲动，想要再瞧一眼她的小细牙齿，就瞧一眼，手又不由自主的摸到她左颊去，顺着额头与左半边脸慢慢摩挲。
江春手上刚被他刮擦得痒痒，更何况那细净如白瓷的面颊了，愈发|痒得她想打喷嚏，却又打不出来，只微微侧开脸想要避过去。
但今日的元芳却是有股莫名的执拗，若换了平日，看出她的不适与拒绝，他定就会满眼愧疚的“收手”了，但……怎就有种想要捏捏她的冲动？
嗯，到底是捏哪儿呢？这是个问题。
是就捏她粉颊？还是……诶，个子是矮了点，但脖子倒不短，细细白白的，他从侧面看过去还能见着上头隐隐绰绰的绒毛，不知捏上去软不软？
想到“软不软”的问题，他眼睛又不受控制的顺着玉颈往下滑，到了胸前那片山丘去，即使是隔着冬日衣裳，也能瞧出颇为壮观的景象……他脑海中又闪现出那年在金江瞧过的《玉肉团》来，那对尖尖的大桃儿，四年了，仍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不过，上回他窥视到的，她俯着身子，却又不太像桃儿，是像白兔一般，还有那想看不敢看的兔子眼睛……多少次入梦来，他不会记错。
只不知，“她们”会不会也是软软的？怕是比她手软乎多了罢……比手还软，那得多软啊？他心跳愈发快了，喉间也热得不像话。心内胡思乱想着，手上也就用力揉了她左颊一把，仿佛那粉颊就是他绮思之处。
然而，面颊上没两分肉，又是平面的，哪有那肉|乎|乎3D立体的效果……心内只觉分外的遗憾，委实不过瘾。
江春见自己都侧头避过去了，他还来捏自己脸，有些不痛快的嘀咕了句“元芳哥哥做甚，怎这般讨厌”。
因着她又害羞又痒痒，说出的话就带了自己都未觉察到的娇嗔，仿佛在打情骂俏。
元芳心内那把火只觉愈烧愈旺，胸口有口气闷着出不来似的，令他恨不得张大了嘴大口呼吸……于是又重重捏了一把她粉颊，沙哑着嗓子道：“怎这般娇滴滴？”
这回是真用了点力捏的，他习武之人不知轻重，江春却已疼得喊出声来——“嗯……疼！”想要将他大手推搡开去。
元芳见她抗拒，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真用力捏了她，定是捏疼了才这般，这小姑娘最是不耐疼……想到她怕是又要赌气了，忙将脸凑过去，拿开手看——捏过之处，果然红了一块。
在她本就白嫩的面颊上尤其醒目。
他愧疚起来，赶忙收了心猿意马，道起歉来：“对不住，我不是有意的。”只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手。
说着又用手在那红处帮她轻揉，想令它消散快些。哪知本就被捏疼了，他一碰到，更疼了，江春下意识又皱着眉“嗯”了一声。
元芳只觉自己的手，被那声“嗯”得有点软，想到往日里祖母哄淳哥儿哭闹的情景，还有那高烨哄他闺女千依百顺的情景他也见过，忙凑过去学着他们模样，哄道：“不怕，我来为你呼呼……呼呼就不疼了”
话毕不待她反应，就迫不及待的对着那红处轻轻吹了两口气。
那热气一到江春面上，就将她激起了一片鸡皮疙瘩——一面热气接触毛孔，刺激得毛孔纷纷“缴械投降”，一方面，伴随着心内酥|酥的，交感神经兴奋……
江春|心内叫了声“完了”，她居然神经兴奋……忙不迭逃也是的转过脸去。
这回是真的躲避了，就与被挠咯吱窝一般，心又痒又热，惹不起惹不起，只得躲了。
元芳见她躲避，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将头往前伸，一手微微用力，将她后脑固定住，头脑一热就将唇放到了那处。
……
江春只觉面上一热，那疼处就被一种湿热的难以言说的触感固定住……她觉着自己脸蛋一定烧成猴屁|股了。她想要扭头却扭不开，他用了力固定住她脑袋。
只是，他若“吧唧”亲一口也就罢了，这……这……这王八蛋居然还伸舌头试探了下……这……这，江春有一种被小动物舔|到的感觉。
家里的“尾巴”狗，最是厚脸皮馋狗一只，她最爱逗弄它，她“咗咗”两声，那小东西就摇着尾巴扑过来，吐着长长的舌头湿漉漉的舔她手，厚脸皮起来还能趁她不备，直接将前爪搭她身上去，恨不得要舔她脸上。
而现在，她感觉自己又遇到第二只“尾巴”了！那家伙见她未反抗，居然厚着脸皮将手从她后脑勺转到了腰上去，又轻轻捏了捏，似乎是在试探有没有多余的肉。
嘴上也没放松，不止“试探”遍了他捏过之处，还渐渐往下，一路来到了觊觎已久的红樱桃旁。

第120章 负责
经过漫长的“洗礼”后，窦元芳将江春粉颊给彻底“逡巡”过数遍，先自上至下，又从下往上，终于来到了觊觎已久的红樱桃处。
此时的江春|心跳如雷，哪里分得了心想他怎停住了，只闭紧了眼，微微颤抖着眼睑，带动了浓密的睫毛在扑闪扑闪。只是光闭紧了眼还不够，体内似乎还有股热气想要寻处宣泄，她不得不微微张嘴，深呼吸了两口，尽量平复内心。
哪晓得她不张嘴还好，一张嘴，那天然粉|嫩的唇色，里头若隐若现的细细的皓齿，以及那微微露出一截尖尖的丁香小|舌……似乎都成了块打火石，点燃了元芳心内那早就燥得极易燃烧的干柴，烧毁了他仅存不多的理智。
几乎不曾犹豫的，元芳就将唇凑到了那处，碰到她的柔软，他似被吓到般，打了个冷战……原来女子的嘴唇是这般，又软又润，似乎还有股淡淡的甜味儿？
明明三人吃的一样的饭食，为何她的是甜的？难道是用了香茶漱口的关系？他也漱过啊，怎不一样嘞……可怜的窦元芳，虽儿子都能打酱油了，但与女人的接触，却委实是少得可怜。
虽然柔软，虽然水润，虽然香甜，但他本能的就是觉着不满足，不满足于只碰到那处，身体内有股热气在叫嚣着，只有再亲密点，再深入点，他才能舒服些。
对！再深入些。
于是，江春就感觉到有什么湿热的软软的东西又在“深入探索”了，她心内一震，这……这，进展得也太快了吧？她想要伸手推开他，但那奇异的、舒服的类似于享受的触感，却令她明知他在做什么仍不支持也不鼓励，用四字来说就是——半推半就。
她心跳得愈发快了，仿佛除了心脏，全身的细胞都静止了，身上每一根神经都原地待命，感受着嘴里的触感，一会儿被他的“武器”碰到一下，她心脏就要停跳一拍，一会儿被他笨手笨脚的牙齿磕到，她也只默默承受……实在是太突然了，以至于她居然像条死鱼似的，除了承受，居然反应不过来一丝一毫的回应。
当然，窦元芳是个不需要“回应”的人。
即使没有得到她的回应，他依然在内里“逡巡”得自由自在，有时像个胸有成竹的常胜将军，各处皆被他昂首挺胸着搜罗个遍，一会儿又似个涉世未深的少年，笨手笨脚的左右试探，仿佛是在等她反应，又像是在寻找一个最舒适的点。
渐渐的，江春被他带到了他“逡巡”的世界去，意识都有些飘忽起来……这是她从未体验过的舒适与自在。
突然，毫无预备的，她的唇就被他用牙齿轻轻的咬了两下，咬过也就罢了，还被他用牙齿轻轻磨了两下……怎么像个小学生似的，哪里都好奇。那触感不算疼，只是微微有些轻疼，最主要还是痒，被他咬过的地方痒，心内也有些痒。
这位大龄“小学生”抬眼偷偷瞧她，见她未反对，居然又大着胆子细细的吸了几下。
于是，江春一瞬间就打了个冷战，那里被他吸得又疼又痒，还麻。
元芳觉出她的冷战，以为是自己孟浪吓到她了，想想她毕竟才是十几岁的小女孩儿，家里哪有人与她讲过这些，怕是被自己吓得不知所措呢……忙用手轻轻拍着她后背，深呼吸几口，压下心猿意马，温声安慰道：“乖乖莫怕，对不住，是我不对，乖乖不怕啊……不碰你了啊……”
江春冷战也只一瞬间的事，被他一拍，也就立马清醒过来了。
只是，方一清醒过来就听到“乖乖”二字，她立马一言难尽起来！本来好好的氛围，他为何总用这两字让她立马出戏？
若她真是十几岁的少女，这两字真是充满了甜蜜蜜的气息。但事实上，加上“今生”的五年，她都是快四十岁的中年妇女了，想象一下：一近四十岁毫无青春气息，孩子已经上小学的中年妇女，突然被老公喊“乖乖”……额，她莫名的觉着羞耻。
这种“羞耻”一方面是年龄带来的，一方面是她那矫情的莫名其妙的自尊心造成的。
她冷静下来，睁开逐渐清明的双眼，一眨不眨的望着元芳，问出了困扰她多时的问题：“元芳哥哥为何这样唤我？”
元芳愣了愣，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她的问题，渐渐收了嘴角隐隐的笑意与满足，疑惑的望着她。见她定定望着自己，怕是定要个缘由的，眼里那份执着与期待，他怎拒绝得了？
只是——“你不喜欢我这样唤你麽？”
江春不出声。
这个问题委实一言难尽。首先，她内心肯定不是“不喜欢”，但不是“不喜欢”也不意味着就是“喜欢”，她要如何与他说，这二字令她觉着羞耻？况且，这两字总是能触及她内心那根既矫情又矛盾的神经，令她被迫着审视自己。
当然，她也从不否认自己矫情与矛盾的一面，只是在回避而已。
一方面，她心内叫嚣着要独立自强，要靠自己挣来“自由与选择”，挣来一切自己喜欢的亮晶晶的东西，但当见识到好友胡沁雪与高胜男的家世，知晓她们都有父兄疼爱与关注，那一瞬间的自卑与沮丧又会令她怀疑自己：你不是要独立吗？为何还要羡慕旁人能有所倚靠？
另一方面，她是个女人，是个有感情需要的女人，她需要被喜欢，被认可，被爱护。这种需要总是伴随着她一路成长，尤其在低潮时期，那种需要被人引导、被人帮助、被人保护的感觉，也就愈发强烈。但当真正有人帮助了她，给了她依靠，她又会想起自己穿越女的身份，想起自己一贯叫嚣着、鞭策着自己向上的“独立自强”……这种别扭的自尊心令她无法心安理得的接受他的爱护。
女人啊，真是种矛盾又矫情的生物。
元芳见她大睁着眼睛不知想甚的样子，轻轻捏了捏她手，将她深思唤回来。
江春回过神来，才想起他还未正面回答自己问题。
于是，元芳见小姑娘睁着黑白分明的杏眼，定定望着自己，又问“元芳哥哥为何要这样唤我？”眼里的执拗更甚刚才。
他不知她为何定要这答案，但他知道，既然她想要答案，那他……就是再尴尬，再难堪，也会应着头皮告她了。
只见他微微皱着眉头，左手握拳放鼻前，虚咳了一声……江春知晓，这是他不自在时下意识的小动作了。
“我亦是跟着旁人学来的。”
江春有些失望，甚至有两分不乐，他是娶过亲的，嘴上说跟人学的，莫不是在他先头娘子那里养成的习惯？有了这猜测，她心内愈发不爽了，后悔自己干嘛嘴贱追根究底了。
看来有些事情，譬如前任，真的要做到不去认真追究才能痛快……她撅着嘴不说话。
元芳又瞧了眼她不乐意的神色，以为她不满意自己避重就轻，只得又不自在的摸了摸鼻子，急忙解释道：“以前在西北时候，高烨他闺女才四五岁，自己在院里跑着玩摔倒了，气性与你一般大，丫鬟婆子去抱都抱不起来，只有高烨‘乖乖’的哄她，那小丫头才肯起来。后来淳哥儿哭闹着不肯吃药，也见过祖母就是这般唤他的……那小子倒是乖觉，祖母一哄，他也不再闹腾了。”所以就觉着这二字怕是哄小儿的神器了。
……
江春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了。
只得在心内吐槽：大哥啊，你也知道人家高烨闺女才四五岁，淳哥儿也是小时候的事了……我都中年妇女的年纪了，你能不能考虑一下，我也是有羞耻心的！更何况，甚叫气性与我一般大？我气性大吗？
但嘴角却是不由自主的翘|起来，这家伙果然够直男，连哄女孩子的招数都要跟人学，而且还学错对象了！他想要哄自己开心的心情她能理解，可是，即使是“昵称”，也可以不消这般肉麻的啊。
实在想不出来该如何称呼自己了？她很想提着他耳朵告他：她大名叫“江春”，这两年渐渐长大了，中年妇女们都叫她“江春娘”，家里人叫她“春儿”“春丫头”，就是前世初恋男友也是对她直呼全名的，她一点儿也不反对他也跟着叫她“江春”……对了，还有苏外婆与舅母刘氏倒是也会叫她“乖狗”……但那是她十岁以前的事了！
这家伙，叫她什么不好……诶，算了，直男的脑回路，她要慢慢习惯。
翘着嘴角想通了这一关节，江春又嘟着嘴道：“那元芳哥哥以后只能在无人时这般唤我……一辈子也只能这般唤我，你可能答应？”表面装出一副毫无心机的女孩儿样子，其实心内却是捏着把汗的，万一他听懂了却不答应，她该如何下台？万一他压根听不懂怎办？
元芳听了前半句，正要满口应下，这不消她说。但后半句，他却未应。
他晓得她的意思。他从出生起，上至祖母邓菊娘，母亲大秦氏与庶母兼姨母小秦氏，下至妻子段丽娘，没有哪一个是不与旁的女子斗的。想起段丽娘……呵，他以前给足了她嫡妻的尊严与体面，房里连个通房丫头都未收用过……至于后来，只能怪她自作自受了。
但祖母与母亲，半生人都是在与妾室的争斗中熬过的。
他若有能力，不论是谁成了他的妻子，他都绝不会陷自己妻子于那般境地，给不了她全心全意的爱护与至高无上的尊荣，但他至少不会令她在四方天内虚度年华。
将来，若她真成了自己的妻子，这是他最起码的底线……更何况，她是他看着长大的小丫头啊，是他不见一日就不舒坦的意中人，他怎舍得她不痛快？
见元芳不回答，江春的心渐渐地一点一点沉了下去，默不作声不是默认，是拒绝回答了罢？她要如何不失风度而又委婉的下这个台？是直接起身穿了大衣裳就走，还是先冷静的与他说明两人不合适？
她面上光彩渐渐淡了下去，只顾着低头思索。元芳却见她那紧咬着嘴唇的样子，明显的从一开始的满含期待，到现在难掩失望……真是个孩子呢，还不会收敛自己的情绪……但就是这副小孩儿样子，他怎能忍心拒绝？此刻，哪怕是她说要摘天上星辰，他怕也要去找梯子罢？
于是，毫不犹豫的，他手上微微用力，强行掰过她面颊来，逼得她正视着自己的眼睛，郑重其事道：“好，我答应。”
江春犹自不敢相信，眨了眨眼睛，望着他比以往还严肃的神色，不甚确定地问：“你知道我在说甚？”
“我都知，说过会对你负责的，真是小孩儿脾气。”他一说到要“负责”就不自在。
江春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了，说“意外之喜”，仿佛又是意料中的。说“本该如此”，他个再正直不过的封建士大夫，能许下这等承诺，却又是“惊世骇俗”的……而且，她相信他，只消是他答应了的事，就一定会做到，就像六月间她才提了一耳朵在百草园见了忍冬花的情形，没几日|她学寝里就多了一盆花繁叶茂的忍冬藤来。
他一直是这样一个值得她相信的可靠的人。
心内欢喜着，她要让他晓得自己的欢喜，于是她突然的就抬起双臂，将手绕到他后颈去，搂住了他，迫得他不得不微微朝着她低下头去。
“吧唧”一声，她在他唇上极快的亲了一口，趁他未反应过来时，又放开他，躺倒炕上去，还拉了个被子角来捂住头脸……完了完了，在他眼里，自己就是个还未及笄的小丫头，居然会这般主动不矜持？怕又要被他教训规矩学到狗肚子去了罢？
元芳先是一愣，直到她唇都离了自己了，才觉出一阵狂喜来！本以为她又要赌气了，哪晓得居然还得了这意外之喜，小孩儿脾性果然古怪，他永远猜不到她何时欢喜何时不乐。
不过不重要了，自得了这颗蜜枣吃，窦元芳仿佛吃了粒定心丸，慢慢脱了鞋爬到炕上去，一手撑了热乎乎的炕，一手要去掀她被子，嘴里哄着：“乖乖，快莫捂着了，万一捂出痱子来。”
江春忍不住“噗嗤”一笑，这傻子，现寒冬腊月的她能捂出痱子来？
元芳方一掀开被子，就见到她龇着白牙笑，那灿烂模样，令他阴沉多日的心情都见了太阳。他忍不住就低下头去寻她红樱桃，照着方才的“逡巡”数遍，忍不住又吸了口她软而水润的唇。
江春又打了个冷战，闭紧了眼不敢瞧他。他却是瞧着她的，以为她是害怕，忙微微抬起嘴来，伸手钻到她后背去轻轻拍了起来，嘴里含糊不清着“莫怕莫怕，就亲一口”，动作却仍未停下，都不知亲了几口。
而且他边亲边夹在唇|舌之间含糊不清的语调，似是最好的催化剂，才片刻功夫，江春就忍不住“嗯”了一声。这一声像是鼓励到了他，嘴里愈发不管不顾起来，那大手也从肩背慢慢顺着脊柱来到了他肖想了许久的曲线处。只是隔着那厚重的棉花衣裳，尤其的不过瘾，不过瘾得他恋恋不舍的离了红樱桃，盯着她洁白的玉|颈瞧，那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地方，露出一小截儿细白来。
怎会这般细？这般白？她不是金江本地人麽？怎会生得如此好，好到他恨不得……恨不得……嗯，他也不知要如何了，只望着她玉|颈上细软的绒毛。
未曾停留，他又似“尾巴”一般厚着脸皮，从她嘴角“逡巡”过尖细的下巴，经过软软的下颌，终于到了那一片细白。
江春感觉到脖子上那湿漉漉的柔软的触感，心内一震，遏制不住的就颤抖两下，似乎想要个依靠，伸手搂住他脖子，他就顺势倒她身旁去，半边身子仍压她上，后头那只手趁她不备，悄悄的就去到了衣角，慢慢摸到了那临界之处。见她仍未察觉，他又试探着伸进棉花衣裳底下去……哪晓得里头居然还有一层，果然是个体虚畏寒的。
不过好在下头那层是贴身的里衣了，只薄薄一片，他手能感觉到来自她的温热。只是，这腰肢也太细了罢？他似是不相信般，轻轻捏了一把，只薄薄的捏到一点点软|肉。
江春全身的血液都往脖子和脸上去了，只觉着自己像在火焰上中跋涉，口舌干燥得不行，身上又热又烫，可能是他压在自己身上的缘故，居然觉着喘气困难，胸腔内的空气愈来愈少了。
她下意识的就哼了句“热”。
元芳注意力只在她腰间与脖颈上，未听清，含糊不清问了句“嗯？”
江春又嘟囔了句“元芳哥哥我热”，窦元芳的嘴巴与手俱都顿住，小心翼翼望她神色，果然是热的，都红成樱桃了……热啊……他忽然心内一动。
“可是炕烧得太热了？你衣裳也穿得厚……要不把外衫脱了？”他嘴上“循循善诱”，若换了平日清醒时刻，早鄙视自己了，但现在……他比她还热呢！
江春也不知是听没听清，只含含糊糊的“嗯”了一声，也不知是赞同“炕烧得热”，还是答应“脱去外衫”。但元芳却自动理解为后者，他本来想的就是后者。
他嘴巴又回到那片细白处，尽量不要她分心注意到自己动作，手却颤抖着解她衣裳。好在她今日穿的是系带衣裳，轻轻一拉带子就可解开，只是套头穿法，得抬起她双臂才脱得出去。见她只皱着眉喊“热”，他大着胆子，又哄了她一句“脱了可好”，她含糊不清的“嗯”了声。
他终于被鼓励到，哄着她抬起双臂，笨手笨脚帮着她脱下了外衫……他却更热了，出了一身的热汗，又紧张又累，帮别人脱衣裳，他也是生平第一次了。
但他却顾不上身上的汗了，眼神只直直的望向身下之人。因着天冷，又没个秋衣秋裤的，江春只将棉布里衣塞进衬裤内穿，今年新买的里衣都宽松了两分，嫌穿着显胖，她就专挑了前几年穿小了的衣裳，塞衬裤倒是正合适，正好严丝合缝的……也正是这严丝合缝的贴身，将那不盈一握的腰身突出得愈发明显……甚至惊心。
怎会这般细？元芳忍不住着了魔般，两手合拢，想要试试看她到底有多细，结果居然还剩出了两寸指节来。
女子身体好生奇妙，这处细到他不敢用力也就罢了，怎上头却又……却又似平地上两座山丘高耸？随着她略显急促的呼吸，那里也跟着一起一伏。
脱去棉衣，江春终于不再热得慌了，呼吸慢慢平稳了两分，随着神志的恢复，她觉出不对劲来：怎没听见他声气？脖子上也没有……不会是什么时候出去了吧？
她忙睁开眼来，却见他已不知何时坐直了身子，定定望着她……身上。她跟着他视线一转，自然见到了自己“狼狈”模样，忙一把拉过被子，想要将自己盖住，刚才他说的话她还是有印象的。
只是窦元芳却快她一步躺下去，拉过被子将二人盖在了里头。
江春红着脸，被他侧身抱住，因着抱得过紧，她能明显感觉到他喷张的“小豆芽”正紧紧杵在自己腰上，她虽不是无知少女了，但在他心目中，自己还是小丫头的……不如，就逗逗他？
对，想到就行动。

第121章 暂定
且说江春恶趣味发作，正要故意逗弄元芳一回，只见她轻轻侧过身去背对着他，他依然紧紧抱住她……
背对着他的江春，在昏黄的油灯里，嘴角慢慢翘|起来，若被窦元芳见了，定能看出她的“不怀好意”来。可惜此刻的他，只慢慢吸气呼气，慢慢舒展着体内的热气……刚才他险些就刹不住车了。
唉，她怎就这么小，哪怕是再长大一岁……那也及笄了啊。
虽然这时代不乏十三四岁就成婚的，但在他看来，十三四岁的女孩儿，不过是个半大孩子罢了，当年段丽娘嫁与他时十五岁，他也才十五岁，两个被父母长辈“操控”着的半大孩子，哪里懂得经营一个家庭，养育孩子？
这可能就是二人悲剧的最初了。
他叹了口气。
江春竖着耳朵，正要“为所欲为”，忽听闻这叹气声，动作就顿住，恰在此时，那墙壁上传来“轰隆隆”的转动声，在寂静得能听见叹气声的屋内尤其明显。
墙壁转动……那是有人进来了！
江春瞬间呆住，二人这般衣裳不整躺一个被窝里，孤男寡女，不论是出去玩耍的淳哥儿，还是主事的窦二，见了都得以为……这时代，男女大防虽不甚重了，但这未婚女子的名声，尤其是窦元芳这般正经的人，旁人怕是会对她有误会。
这可怎办？
她着急起来，想要推他，将他推起来，不论是躲起来还是怎的，他自己的下人，他自己的儿子，让他自个儿解释去。
好在元芳反应比她迅速多了，一个鲤鱼打挺就起身出了被窝，在来人出墙之前就整理好了头发。
“阿爹走了不曾？我春姑姑可在，淳哥儿要与她说话，外头出了老大的太阳，雪下得又多，白茫茫一片，待天黑了咱们还能再出去玩耍吗？”小人儿嘴里念叨着外头的新鲜事，自顾自跑在前头。
窦二才见元芳眼色，就知二人定有事要忙，或是有事要办，早有眼色的支走了淳哥儿。只小郎君虽也喜在外头玩耍，但那蒸饭的妇人见了他，不是哄着不给他玩雪，就是哄着他吃东西的，哪有几分意趣，才片刻功夫就闹着要来寻他姑姑了。
他恨不得抓耳挠腮，拿出十般本事，忽而为他堆个雪人，忽而给他捏俩雪球，才堪堪哄住他。直到小郎君玩累了，连着打了两个哈欠，他掐指一算，这都一个多时辰了，就是再多的“正事”，该也是办完了……这才饶不过淳哥儿，回到暗室来。
可怜窦二也是近三十的汉子了，自己也是成过婚的，一个多时辰，冬日的太阳已从正空渐渐落到了西山去，就是生孩子也够生出来了……哪晓得他进了门，就见他主子在墙后阴森森的望着他。
那是一种好事被打扰了的怨念。
他想要拉住淳哥儿已是来不及了，他们刚从亮堂的光线下进了昏暗的暗室，眼睛还适应不过来，以至于小人儿未见着墙后阴影里的窦元芳，只茫然四顾，未找着江春。
他嘴里还兀自“春姑姑”“姑姑”的叫着，窦二已忙赶上来抱起他，嘴里哄着“二叔领你先去拿个雪球来给他们玩”，也不顾小儿的挣扎，眼角余光扫到炕上拱起一包，怕是……只得抱了他，逃也似的出了暗室。
元芳在墙后看着他背影不出声，估计是将淳哥儿与他一并记上了。
直到人都出去了，屋内又恢复了宁静，江春砰砰乱跳的心才安定下来，她掀开被窝，一股凉气袭来，忙将那棉花衣裳给套上，又不自在的捋捋头发，将耳前的发丝拢顺，平静了呼吸，才觉出身上有道灼热的视线。
她转头，见窦元芳正嘴角含笑的望着她，又重复了一遍——“乖乖，我会对你负责的”。
江春大囧，也不耐烦再瞧他，自己低了头玩手指。她在王家箐时，虽日日农活不离身，但因着都不算重活，这几年又连年在外求学，双手保养得当，倒也还算“十指纤纤”了……一想到这手指也是被他捏了又捏过的，她又不自在的放了手，盯着身上衣裳瞧。衣裳也是被他哄着脱下过的，要羞死人了……算了！
怎哪儿都有他的痕迹，她干脆闭了眼罢，眼不见心不烦。
“累了？现时辰不早不晚的，若无事就用过晚食再送你回去？”他难得有这等商量语气。
二人在那炕上磨磨蹭蹭半日，时光消磨得快，现少说也是酉时（下午五点）了，江春只得“嗯”了一声，表示应下。想起什么来，她又撅着嘴嘟囔了句：“我们学里早考完放假了。”你居然都不知道。
“我知道，只这几日分不开身来瞧你。”他说着又叹了口气，伸手揉揉太阳穴，一副累极了的模样。
江春早睁开了眼睛，视线随着他的动作落到了他耳前鬓发，那几根银丝依然“鸡立鹤群”……当然，她也晓得白出来的头发是基本不可能再自己黑回去了，白发是衰老的表现，衰老是一个不可逆的生理过程……但他才三十岁不到，这种疲态，是她未曾见过的。
“前世”她虽也奔波于工作与生活琐事，压力不小，但至少是未在三十几的年纪生过白发的。若非要说“未老先衰”的话，她遇见过一个医院新来的博士，才与她一般年纪，发丝白了一些，看得出来是被繁重的科研任务与临床工作，甚至疲于应付的人际关系压抑出来的。
但元芳不一样，他自小出身高贵，祖母疼爱，姑姑是皇后，生活上锦衣玉食，仆从成群，个人能力上，又能文能武，当年金江的陈老都对他赞不绝口……与旁人比起来，尊贵的身份、富足的生活、超群的个人能力，该有的他都有了，能让他忧心的，怕就是他身上沉重的家族使命了。
说起这个，江春才想起来两人昏天黑地“折腾”这半日，正事倒是还一句未提哩！
“元芳哥哥这段时日去了何处？”她也不知他可会据实以告。
“在城外……我在城外等着高烨与威远将军派人来相助。”这是江春从高胜男嘴里听来的。
江春又试探着问“他们带了多少人马来？”这是她比较关心的，毕竟冷兵器时代，若真兵戎相见，那人数就是致胜的一大要素了。
元芳见她对这些问题感兴趣，就将自己如何联络高家与林家，等了几日，他们带了六万人马来，加上窦家原有的近万人，在何处汇合，驻扎了几日，如何兵分三路进了城，又如何逼得赵阚黔驴技穷……全都细细说了。
江春听到详细过程，心内终于安定了些，虽然行军打战之事她不懂，但关键是晓得了这过程，她心内就有了底：能不生灵涂炭是最好的，况且听他意思，江山还是赵家的，那他与窦家就不算“乱臣贼子”。
只是，皇帝难道就这么任由他死了？窦皇后肚里的孩子还未出生，国不可一日无君，这段“真空时期”难道就由窦家把持朝政？满朝文武怕不是这般好糊弄的。日后若成事了也是终生污点，若不成事……那在旁人眼中更是“咎由自取”“作茧自缚”了！
心内担忧着，她也就问出来——“那皇帝……听说是遇刺重伤了，可还救得过来？”其实心内担心的是究竟是不是他做的。
元芳淡淡一笑，似晓得她心内所想一般，安慰道：“莫怕，与我扯不上干系，几万禁军看着呢，他是自个儿作的……无事，全太医院的杏林圣手整日待命，就是皇后娘娘也下了懿旨，于全国寻访能人异士，定要‘保住’官家性命。”
“即使是醒不过来，只消有命在，也定要让他‘活’到娘娘肚里的孩儿出生，届时，无论男女，再图他法便是。”
江春|心内一动：这意思是赵阚只消作个空壳子就行了，只消他还“活着”一日，这江山就依然姓赵。少说也还要保他一年的命，待嫡皇子出生，有了顺理成章的继承人才行。
只是，她还有个不敢说出来扫兴的“隐忧”，生孩子的事谁也拿不准，就是后世照B超也有瞧走眼的时候，更何况是两眼一抹黑的古代了——哪个也不敢保证窦皇后定会生下个儿子来，若生了闺女……那窦家挖空心思苦捱这一年，怕又要成笑话了。
“你莫忧心那些，待日后定有分晓。”
江春点点头，这时候，他刚安定下来片刻，她也不想再令他徒增烦恼，既他说会有分晓，那就等着瞧吧，她相信他的能力，相信邓菊娘母女俩的本事。
“那皇帝……到底是怎了？”外头流传的消息里，只说“遇刺”，至于时间、地点、凶手却是一无所知。
元芳皱着眉，见她黑白分明的杏眼里神采奕奕，满是好奇，只得细细说起那晚的事来——“我们在梁门大街上吓了赵阚一把，他立时就缩到人后头去了，哪晓得发甚疯，一圈皇城司的儿郎围在四周护驾呢，他抽出刀来就杀了个少年。”说到此处，见小姑娘并未生出怯意来，才松了口气。
江春着急，他说是少年，那怕也就只十几岁吧？人家不顾自身安危护着他，那皇帝倒是好生奇怪……与残忍，一个活生生的年轻人，说杀就杀，还是自己动的手！
她想继续问这是为何，元芳却已接着说那少年了。
“那孩子我也知道，几年前还一处吃过两回酒，只我与他表哥吃酒时候，他才七八岁吧，跟在他表哥后头，倒是挺有规矩……几年未见都长成少年了，哪知再见就是那般情形。”
原来当日被赵阚一刀捅进胸腹的少年是元芳故旧，也算是威远大将军的同族了。名叫刘美琅，乃是正五品步军都指挥使的第二子，这正五品虽是个都指挥使，但在京城却是微不足道的芝麻官儿，哪里就能入得了皇帝的眼，老子尚且如此，更莫说儿子了。
那刘美琅在皇城司不过是个日常负责军械看守的，类似于后勤人员，等闲去不了皇帝近前。只那日将好他表哥有事，眼见着皇帝脾气愈发暴戾，表哥也不敢向上司告假，只说好了请表弟刘美琅来替他当值一日。哪晓得那一日正好元芳进城，遇上赵阚要生丢双生子的暴行，群情激奋，皇帝险些被射……于是赵阚将身上那股邪火发在了少年身上。
无辜的少年刘美琅付出了一条鲜活的生命。
“当晚，赵阚回了宫，与姑姑生了些口角，自己领了几个亲卫与内侍在宫内行走，不妨就……唉，他也是个痴人。平素表兄弟两个就是孟不离焦焦不离孟，那日没了一个，另一个要怎活？”说到这儿，他似乎有两分难为情。
江春|心内一动，这兄弟两个，不会是……所以表哥才意欲杀了皇帝替刘美琅报仇？
果然——“你也莫怕，他们二人虽是这般……有些罕见，但委实是不错的儿郎。只是可惜了那个痴人，当晚就自尽了，知晓他二人情分的，都道是对苦命鸳鸯。”说是这般说，心内却笃定了这小姑娘哪里懂这些乱七八糟的，只含糊其辞一笔带过。
江春惊奇，虽说性取向是自由，但这时代有这种事，古板直男如他，居然也不反对，还一副“能理解”的态度……倒是愈发令她刮目相看了，看来他的直男属性不光体现在个“直”字上啊！
见她大睁着眼睛上下打量他，元芳又不自在的摸了摸鼻子，顾左右而言他：“莫说这些了，你这几日都好罢？”其实她的事，他早都知晓了，只是不想与她冷场。与她在一处，他已经渐渐地将“无话找话”的尬聊演绎到顺其自然了。
江春应了声“都好”，想起今日已经是冬月二十六了，一个月后就到年关，若时局稳定下来，她还是想回家了，即使是只能家去过个年就得匆忙往东京来，但也是家啊。
元芳似是晓得她所想，轻轻叹口气，带了两分愧疚道：“今年对不住了，你怕是只能留京内了，一面京内大事方定，各方关卡极严，一面路上也定不会太平，祖母与我都不放心你去。”
他说的也是道理，古代交通不便，一路上跋山涉水的，不知哪处就要遇着危险，似杨叔姚婶那般跟着主家走过南、闯过北的积年老仆，都被贼匪洗劫一空，江春可不觉得自己比他们有本事。古代，即使是朝廷命官，赴任路上被人劫杀了的，甚至被冒名顶替做官的也不少……她有点失望，自穿越来后，就要过第一个没与家人在一处的年了。
元芳见她怏怏不乐，小姑娘生平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怕是还不习惯，又安慰道：“你若想家，可写了家书，我找人替你送家去，也能给他们带个口信。”
江春晓得他的好意，也只能点点头了，恨不得现在就写，八月间她写了回信就再未有回音，自皇家乱起来，也不知金江是收到她的信，江芝的事惹恼了王氏，不再给她回信？还是回了信却在路途上丢了？或是压根就未收到她的回信？
方想到写信的事，她就想去找纸笔来，倒是惹得元芳笑起来：“罢了罢了，明后日慢慢写就是，答应你的事还怕我反悔不成？看你着急忙慌成什么规矩。”
江春见他眼里挪揄，倒是不好意思的笑起来，两个就面对面轻笑。
于是窦二敲过墙壁，进了屋来见到的就是两个相视而笑的“傻子”。
淳哥儿也见着了，好奇道：“阿爹你们怎了？可都歇息好了？外头雪下得可大呢，二叔还帮我堆了个雪人来……春姑姑可要去瞧瞧？”
说着就走过去拉了江春的手，轻轻摇一摇。
江春却被他小手冻得一跳，敢情这小家伙是在外头玩雪了啊，这小手跟冰坨坨似的。她自从那次将手捂冰盆里为元芳降温后，双手就不太好，一摸了凉水就不舒服，极易发红肿胀，与生了冻疮一般，但又不是真正的冻疮，只不疼不痒。
元芳见她被唬一跳，也想起那次的事来，眼内闪过心疼，想要瞪那不知轻重的小子一眼，但当着窦二与江春的面，只得忍下了，心内暗暗决定，这小子……可得好好说说他了，往日乳母领着，胆小懦弱也就罢了，现与她一处却是好没规矩！
那头，淳哥儿见自己吓到姑姑了，忙收回手去，小心翼翼赔起罪来，江春哪会生他气，他可难得有这活泼好动的时候。她忙从铜水壶里倒了半盆热水来，见不甚烫了，叫过淳哥儿，让他自己洗过手，用干净帕子擦了，终于倒是不冰了。
一大一小就坐到炕上去，拿起九连环玩耍，江春着意问他些外头景致，问他怎出去这半日，都去何处玩了些甚。
他却瘪着嘴抱怨“是二叔说阿爹与你在屋内做正事，令我莫来吵嚷呢”，江春大囧，脸又红了，这窦二也真是，就是用点旁的借口也好啊，甚“做正事”，一听就不像什么好事！
好在淳哥儿小儿天性，哪里会懂这些个，抱怨过一嘴巴后，又开始缠她用了晚食后出去耍，一会儿说要给她堆个小雪人，一会儿说要堆只小狗儿，一会儿又说要盖个小房子……倒是只萌包子。
江春静静听着他童言稚语笑，窦元芳望着他们微笑，而窦二……则是望着这三个“傻子”感叹：果然相公以前遇人不淑啊，若早日遇到这位小娘子，哪里要经那番磨难，现也不消戴那顶帽子了……
当然，这是后话。
当晚，三人坐一处，吃过顿可口而温馨的晚食，元芳在东奔西走数月后，终于吃上了顿心满意足的饭食，不止腹内暖融，就是心内，也软得不像话……从小到大，除了祖母那儿，他是第二次感受到了家的温暖。
虽然，他们现还未成家人，只恨时光漫长，她还不快快长大。
淳哥儿终于又第三次提起了出去玩耍之事，江春正想应下，反正她学里无事，也不着急回去，但元芳怕他两个体弱着了风寒，本来要将淳哥儿接回家去了的，想到能再多见她几面，只又板着脸道：“今日暂且罢了，明日|你自来早些，趁着日头未落再说。”
二人也只得应下。
待淳哥儿消食消得差不多了，元芳方送着江春出了门，慢慢的沿着寂静的街道往太医局去。一路上倒也和睦，当然，依然是元芳着意勾起她话题，问个甚，然后江春絮絮叨叨收不住势的说一箩筐，换来元芳几个“嗯”，或者几声轻笑。
江春也不以为意，晓得他就是这种性子，反倒也渐渐享受起二人这种奇怪的相处模式来。
渐渐的上了朱雀大街，江春说到若有时间就令他帮淳哥儿寻个武师傅来，打打拳练练身子骨也是好的，至于骑马就算了吧，这时代的马王爷已经给她留下了阴影，就是贵如皇帝老儿，还不是说惊马就惊马。
想到皇帝惊马之事，她一拍脑袋，终于想起老早就存下的疑惑来——“皇帝惊马，可是胡家做的手脚？”她见前后左右皆无人，将声音压得极低。
元芳颇为意外，未曾料到她能想到这处来，也未多言，只点了点头。
江春也说不上震惊，当时她见胡叔温与杨家人来往，只道胡家是又靠上杨家了。后来皇帝惊马，她听事前胡沁雪曾抱怨过叔父几日不着家，原是由礼部负责那上林苑马球之事……赵阚父子二人吸取大皇子教训，特意未骑自己平素惯用的马匹，而是临时起意随机挑选的，就这般了居然还出事！他作为礼部的最高长官，要使点儿手段还是就便的。
看来胡家还是窦家这边的，想起胡沁雪来，她终于大大的松了口气。

第122章 兼职
接下来几日，东京城内果然“热闹”非凡。
宫里头官家被刺后险些丢了老命，众多杏林圣手合力挽狂澜，抢救及时，性命虽是暂时保住了，但人却是醒不过来。只因那刺客一剑刺得极为巧妙，他从背后心窝子处刺过去，恰好靠上了两寸，心眼未刺到，上头的肺叶子却是被穿透了，当场就咳了不少血沫痰。
官家只消还活着一日，朝臣就得庆幸，上头从三品以上的衙门长官都不出声，下头“虾兵蟹将”自是不敢多说，虽也能猜到窦家意图，但皇帝好好的活着，他们自也是无处下口……当然，在绝对的武力与权力面前，也不敢下口。
窦淮娘下旨，将太医院院使与左右院判均请进福宁宫，专门轮流值守，一天十二个时辰由太医与医官不错眼的看护着，日日汤药丸散配针灸的治疗着……四五日了，皇帝那眼睛还是未睁开，若非胸口起伏着，鼻前还有口气在，与死人也无异了。
据说皇后娘娘已不知哭过去了多少次，大小皇家寺院去了几次，只恨不得将自己坤宁宫也设成寺院，日日吃斋念佛的求神……好在文武朝臣一致恳求娘娘保重凤体，顾念皇家血脉，肚中龙种倒是安然无恙。
上行下效，东京城内官宦之家亦跟着娘娘吃斋念佛，名义上也得日日为皇帝祈福，倒是苦了街市上卖肉的，大户人家都茹素斋戒，升斗小民能有几个钱？
江春所在的太医院，伙食还是一如既往的寡淡无味，并未因中宫娘娘吃斋念佛就跟着吃素……当然，它原本也就没几块肉。
她又恢复了与胡沁雪、高胜男三人同进同吃的规律生活。
为何说规律？因众人瞧着皇帝醒不过来，京内“百废待兴”也就罢了，连各郡地州也是缺少生机，每日里大小关卡管得极严，城内之人俱都不敢高声说话。四大学的学子也日日困在了学馆内，有家不能回，有学不能上的。
就有人建议给年轻学子们找些事情做做，莫让青春少年虚度大好韶华，当然也怕他们闲极无聊了惹出祸事来……就提议将四大学明年的学业提前开了，届时明年可早些放假。
这事由下头一提，翰林院商议过，也觉着可行，又向中宫娘娘请旨，自也没有不应的，自腊月初一开始，趁着年试成绩出来，众生经过重新分班，又“开学”了。
江春因着那一遭遭的杂事搅得心头烦乱，功课温习得不甚好，只勉强得了个“优”，没有额外的供奉奖励，但好在是升上了“内舍班”。胡沁雪也拍着胸脯庆幸，终于是缀着尾巴上了内舍班。
也正因为没了额外的奖励银子，经了这一年的吃吃喝喝各种花造，连半年前金江寄来的二十两银票也花没了，只出不进的日子渐渐让江春有了“坐吃山空”的危机感。
翌日就是腊八节了，胡沁雪缠磨她不过，回了家去，江春独自个儿出了学门，想要上梁门大街上看看，可有甚工可以找来做的，若江家还是杳无音讯的话，她得自己找点饭食钱了，不能连前三年攒下的“老本”都给吃光了。
梁门大街从西到东，衣食住行用无一不全，随着京内局势稳定下来，那些窝够了大半个冬天的人们都出了门，街面上又开始重新热闹起来。江春倒是经过不少酒楼铺子，只想着自己年纪在这儿摆着，再去打杂工也不太妥当，只尽量找“专业对口”的。
似那生药铺子她去过，听闻她是太医局学生，可以帮着对对药方子，以前又在熟药所跟过三年师傅，修制抓药定也能直接上手，掌柜倒是乐意要她，工钱也能开到五十文一日。只是得每日散学后酉时初就上工，直至戌时末打烊了才能走，这满满的四个小时已经基本占用完了课余时间……学业上可能就没多少精力了。
最终她也只得咬牙拒绝了，剩下两年的主要任务是学习，不能因小失大，她不断安慰着自己，才将损失了每日五十文的心痛给稍微按捺下去。
连着问了两家生药铺子，都是工钱不低，工作时间长，无法，江春只得去了熟药所。东京城内的熟药所有三家，分别位于东、西、南三面，规模也比金江县的大多了。现天都擦黑了，仍然人来人往，只见买药的、卖药的、瞧病的络绎不绝，店内人流量极大……这汴京之大，从此可见一斑。
只是靠近西市那家的所长却是个从门缝看人的，见她小小年纪，又是个女学生，话未说上几句就将她打发走了。
江春气结，但亦无法，这行业本就迷信经验，她个初出茅庐，甚至连茅庐都还未出的年轻人，就是有十八般武艺，也得有人信哪！前世这等“南墙”她已撞过不知多少次了。
带着这股沮丧，去到东市的熟药所时，她也就不抱甚希望了，只安慰自己来都来了，就权当试试运气罢。
哪晓得那所长不在，是个年轻师傅当值，说话倒是和气，先问过她平日学业如何，都学了几样，认过些甚药，会修制几样，辨验本事如何，抓称头可准等基本问题。
江春见他问得如此详细，瞬间心内一松，这怕是有意的，遂都一五一十答了。
年轻师傅见她举止落落大方，对答思路清晰，口齿伶俐的，心内颇为喜欢，就有意与她多聊几句。一个有意多聊，一个有意多“显露”的，倒是持续了一刻钟。
原来这师傅姓杨，令江春可唤他“杨叔”，是所长下的一名总掌事，平日间所长三五逢时来点个卯，他就暂代所内事宜，从生药选购，药材辨验，修制整合，入药成剂，到上架售卖，诊病处方，以及人事管理，全是他在负责。
他倒是明显的对江春有意，只是到最后听闻她时间有限，每月里月试那几日来不了，余下日子只能单数或是双数日子来四个时辰，他又叹了口气，颇为惋惜道：“可惜了可惜了，小友倒是个能耐人，来我小小熟药所做药工怕是屈才了，若你现是上舍班学生就好了，会瞧病就好办，我这所里药工不缺，医生倒是正好愁找不着呢……”说着还叹了口气。
江春却是眼前一亮，于她来说，论抓药拿称头的熟练程度，自是比不上切脉诊病哩，毕竟有“前世”几年的临床经验在。
她淡淡一笑，接口道：“杨叔此言当真？侄女虽还未升至上舍班，但说句托大的，瞧病却是会上两分的。”
杨掌事的双眼一眯，笑着问：“哦？此话当真？可是家里祖传的医术？”这般小大年纪就会瞧病，他第一反应就是家传本事，耳濡目染习来的。
江春不想再沾胡二叔的光，只随意应下，并未细说，想了想回忆着说了几句：“侄女前几年就为家人瞧过病，就是外头，同窗中有哪个伤风咳嗽胃痞不适的，或是女子小儿病上，也瞧过一些。”其实男科病以前也瞧过不少，但说出来怕是有些惊世骇俗了。
杨掌事听他妇人病、小儿病都瞧过，外感病、内伤病也会瞧，倒是高看了两分，只想到她才这般年纪，眼里就有少许疑虑，这年头自吹自擂，游食江湖的郎中也不少……
江春早知他会有疑虑，忙行了个晚辈礼，温声道：“恳请杨叔委屈一下，让侄女为您诊上一诊，若有不当之处，还望杨叔海涵。”说着就做了个“请”的姿势。
杨掌事的愈发笑眯了眼，轻弹衣袖，道了句“劳烦”，忙使唤着小厮支起张桌子来，拿了个把脉的脉枕来放桌上。二人分医患角色面对面坐了，他伸出左手去放脉枕上，江春伸出右手三指，先找到高骨，循着高骨摸到桡动脉，以中指确定了关脉，再依次将食指与无名指搭寸脉与尺脉上。
杨掌事见她动作流利，颇有章程，倒是信了两分。
只见那小姑娘也不说话，微微低下头去，纤长的脖子，显得格外温柔与宁静。她先三指轻触皮肤，见指尖所及之处脉象轻浅，又稍微加重力道，按到了肌肉上去，几息功夫后又继续加重力道，深按到骨头上，这就是浮、中、沉三取了……果然是会诊脉的。
后世许多中医所谓的“诊脉”，其实也就是随意搭两根手指意思意思一下，甚至有的江湖术士连脉位都未寻到就胡乱吹嘘起来。
虽然大多数人的桡动脉都在桡侧腕屈肌腱附近，但总有“个体差异”与“特殊性”存在，有的人天生桡动脉解剖位置有异，形成了反关脉、斜飞脉……江春以前就听过一个笑话，某个江湖郎中随意搭了手指几秒钟就“之乎者也”“阴阳气血”的忽悠起来，那病人实在没忍住说了句“大夫，我的脉在手背上”……
当然，这类笑话也不是只在后世会闹，就是中医盛行的大宋朝，估计也不少。
想着就回过神来，杨掌事看年纪也才三十来岁，身子还算壮实，准确说是偏胖，配上白面皮儿，倒是似弥勒佛，颇为和气。他性子也好，整日笑眯眯的，就给人健康喜乐的印象，光从外表是看不出有恙来的。但江春诊他脉，却发现其右手关脉虚细无力，两手关脉皆沉而弱，再见他身上衣裳，也比常人厚实得多，怕是有些弱不禁风。
再瞧他舌头，舌色淡，苔白微腻，江春|心内有了底儿，这掌事的估计是典型的脾肾阳虚。
故她特意问了“可是畏寒喜暖”“食凉饮凉脾胃不适”“平素可是精神不济”“大便可是容易稀溏”等问题，十个中了八|九。
杨掌事眼睛愈发笑眯了，看来这小姑娘果然有两分真本事。大多数大夫瞧过他，皆道样样好，只消日日饮□□细些注意保暖即可，只有她问到了“精神不济”这一问题。可不就是嘛，每日只晨起那头一个时辰精神好些，其余时候都哈欠连天，疲劳异常，旁人只当他夜了休息不好，其实他每日早睡早起，也不兴做梦，哪里就休息不好了？
不过是生病罢了。
这种状况在现代人里较为多见，经拍片、胃镜、验血，其实啥问题也没有，但就是精神不够用，老觉着怕冷，大多数医生建议就是多运动，增强抵抗力……俗称的“亚健康”“第三状态”，尚未达到临床疾病诊疗标准，但病人就是觉着身心不适……此时中医调理的效果就比较明显了。
江春将自己诊断与他说了，想着瞧过也就罢了，成不成看他意思。哪晓得他居然还兴致勃勃的让江春给开个药方子，非得吃了看，江春也乐得“用事实说话”，欣然应允，就着小厮拿来的纸笔，开了个四逆汤打底的方子来健脾温肾。
待方子开好，杨掌事又与她称赞几句，见她只落落大方的温笑，不卑不亢，倒是愈发满意了，又追问她跟着何人习的医术，去过些甚地方。
江春见避不过，想到日后她从医一途总是要与胡家相干的，也就大方报上名号来。
那掌事听闻她是胡太医的干女儿，胡门医派的传人，眼中笑意慢慢收了，带了两分敬意道：“春娘子对不住了，鄙人有眼不识泰山，委屈娘子了。”说着就要吩咐小厮上茶水来。
江春赧颜，看来这胡门医派的名头倒是好使，胡叔微虽没了太医的名头，但在业界名声不错，自己也算扯了他老人家的虎皮了。
“敢问春娘子，可就是当日那位令前安国公府太夫人起死回生的胡家娘子，人称‘小华佗’的？”因着当日流传出来的是胡家娘子，众人不知内情的只以为是位姓胡的小娘子，哪能与她联系上。
江春赧颜，谦虚道：“正是侄女不才，那日幸亏有两分急智，也是窦老夫人吉人天佑了。”
“诶，春娘子切莫自谦，是鄙人有眼无珠了，居然未认出娘子来……既如此，娘子若肯赏脸来我城东熟药所坐堂，实乃令我等蓬户生晖之事。”
江春见他态度愈发恭敬，将自己捧得高高的，略微不自在之余，倒是感谢那日自己的“多管闲事”了，虽然这半年来她“小华佗”的称号未给她带来多少实质性的好处，但至少现在找工作时，遇到懂行的，还是有了优势。
当然，至于先头西市那不“懂行”的掌事，她总不可能逢人张口便说“我就是大名鼎鼎的‘小华佗’”罢？
药工拿了方子去抓药，二人闲聊过一阵，瞧着天色黑透了，才议定酬劳：江春每逢单数日子，散学后就来熟药所，晚食由所里提供，从酉时初刻坐到戌时末，每日得一百文的坐堂费，相当于保底工资了，再加每瞧一个病人，诊金悉数归她所得。至于诊金则无固定数额，若病情轻浅的，收个十来文即可，若病情急重难治的，则是二三十文，甚至更多，全凭她来定。
照这般算下来，若每日能瞧上十个病人，那光诊金至少也得百文，再加坐堂费，也是两三百文的收入，一月下来，除去考试日与沐休日，挣三两银子是不愁的。若再加有病患不便出门的，由家人来请了上门去诊治的，则又更能多得些了。
江春起身，辞过杨掌事，说定后日初九来坐堂，就踏着轻快的脚步出了门。
直到走上朱雀大街，江春嘴角的笑意都还未下来。她哪能不高兴，光每月能有三几两的固定收入，抵了饭食钱，挣到零花不说，或许还能存下小小一笔私房来哩。况且，这瞧病是临床实践，将书本上的理论知识付诸行动，既能强化基础、更好的理解医理，还能练两分真本事……若不是她沾着胡家的光，又得了那“小华佗”的名头，哪里能得这等便宜？
她笑眯眯的沿着朱雀大街往太医局走，都快走一半了，才想起自己还未用过晚食，倒是光顾着乐了，又转身，准备折回西市去买两样吃的。
不妨肩膀就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本就一个人走夜路的江春，被唬了一跳，以为是遇着趁了天黑抢钱的，转过身去却见是窦元芳那张大黑脸……正对着她皱眉。
江春瞬间就抿着嘴笑起来，两人已经三日未见了呢。
“元芳哥哥这是要到何处去哇？”她龇着小白牙，只当未见他那苦大仇深样。
窦元芳本来皱着的眉头，就不自觉的舒展开来，只是该有的说教也免不了——“大晚上的不在学里，做甚去？”都来了半日未找到你个小丫头。
“找工去呀。”想到那丰厚的报酬，江春又开始笑起来，仿似已经见着大锭大锭胖乎乎的银子在向她招手了。
元芳才稍微舒展的眉头又皱一处，连脸色都黑了——“好好的学不上，做哪门子的工？”他像一个头疼的家长，本以为她只是出门吃个饭而已，哪晓得是去找兼职，好好的书不读，尽想着如何挣那阿赌物了。
“祖母不是将钥匙予了你？”
江春愣了愣，他祖母给她钥匙，与她去“做兼职”有何干系？不过看他不高兴的模样，她一瞬间就反应过来了，敢情是想她都有了邓菊娘那万贯家财，还挣那几个小钱挺掉价？
问题是那财富本就不属于她，她受之有愧，当日收下只是事急从权，哪里就能真不客气的花造起来。那钥匙，她也早就该还了，只是一直给忘了……既现在想起来，她也就忙从怀里拉出根红绳来，解下那三把钥匙，硬要递与元芳。
元芳眉头皱得更紧了，才说她几句，都是为她好，又未说错……怎就又赌气了？连钥匙都似会烫手一般推让不及。
江春见此，也晓得他脾气，虽不知他为何不高兴，但她就是晓得他不乐，又细细的解释起来：“元芳哥哥，这钥匙你帮我拿回去还给祖母罢，淳哥儿安然无恙，我也就完成任务了……至于找工之事，家里虽给着我银钱，但自己手边没钱，若遇着个紧七万八的，我也不可坐吃山空。”
果然，见他脸色更黑了，半日憋出一句“我给你便是”。
江春晓得他理解错了，这不是他给不给她钱的问题，她又不是真正毫无一技之长的古代女子，自己好手好脚的怎能平白花他钱？况且二人现无名无份的，她哪来立场？但这个问题与这种大男子主义的钢铁直男是解释不通的。
她干脆也不去费那功夫，只吐了下舌头装可怜：“可是我只会死读书，那经文倒是背得滚瓜烂熟，瞧病却是两眼一抹黑，五脏六腑四气五味全不知……这般读书不也白读嘛？所以就想着能找到个临诊演练的地儿，也是不错哩！”
闻此话，元芳终于缓了缓脸色，叹口气道：“也罢，这医之一途，不可纸上谈兵，你若有这心，倒也无妨……只是不可误了正经学业。”语气里带了两分警告意味。
江春忙点头如捣蒜，反正挣钱的原始目的就别与他说了，贵公子哪里晓得农家女三餐不保的艰辛？她随意去坐堂半日，都抵得上江家卖四五日的菜了。
“元芳哥哥可用过饭了？我还未用哩，若无事的话，你就陪我去用饭？”晓得他的好意，她反倒觉得自己理亏了，显得分外殷勤，就差摇摇小尾巴了。
元芳无奈叹口气。
江春又装可怜，念了句“又想吃鱼了呢”，惹得他终于忍不住揉了揉她发顶，眼底的笑意与宠溺倒是一览无余。
虽然天已黑透了，但江春还是觉着路一点儿也不黑，她翘着嘴角偷瞧元芳一眼，暗自猜想：可能是自己身边这个男人会发光罢。

第123章 腊八
翌日腊八节，学里又放了一日，江春自个儿窝在学里不愿出门去，一是冷，二是犹豫。
昨日元芳就说过令她腊八节到窦家去吃粥的话，但她觉着这偌大的窦家，虽张宪父子几个不在了，但还是得由老夫人做主的，她老人家都未发话，她懵懂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咚咚咚”学寝门被敲响，江春懒洋洋的从床上爬起，梳拢下头发去开了门，见是胡家的翠莲老妪正笑眯眯望着她，仿佛能从她脸上瞧出花儿来一样。
江春侧过身子请她进屋坐，老妪伸手拉住她小手，满脸堆笑着道：“诶哟，春娘子快莫客气，当不起，您怎穿这单薄，快些进屋去加件衣裳，咱们这就出门去。”
江春缩了缩被她凉手冻得一跳的小手，略微不自在的将手抽|出去，心内不住嘀咕：我就窝被窝里了，又不出门，当然穿得少咯。
那老妪却不待她犹豫，急忙催着她：“春娘子诶，老夫人念你念得紧，怎也不家来？昨日沁雪娘子家去被老夫人数落了一顿，说‘怎不将你妹子叫家来，这腊八节哪有一家人不在一处过的道理？’您快穿上大衣裳，轿子在外头等着哩，天寒地冻的咱们快家去吃口热茶。”
原是来叫她进府过节的，对于现在的胡家，她心内有些不是滋味，认了干亲，无论是江家在四里八乡的地位，还是于她个人行事都有益无害……只是晓得他们将她这个“干女儿”作投资一般，总是少了股人情味儿，她下意识的就不想与他们有过多接触，但胡沁雪是她好友，胡叔微对她也不错，这个情面又抹不开。
果然，翠莲老妪估摸着想到她会不乐意，特意搬出胡叔微来：“娘子莫愣着啦，快些穿上衣裳，你干爹早早就问起了，他都回了几日了，娘子也不去露个面……”
说到干爹，江春好像也就没理由拒绝了，正要开口说话，房门又被敲响了。
这回来的也是个认识的老婆子——窦老夫人身边的阿阳老妪，正笑眯眯望着她，那眼里的笑意将江春闪得不好意思与她对视，忙侧过身子请进屋。
阿阳却不着急进门去，见她穿得单薄，将手里抱着的汤婆子就塞她手中去，还笑着打趣：“老婆子我来得可不是时候？扰了春娘子清梦啦，您快进屋去加件衣裳。”
江春只觉着被翠莲捏凉了的手一下子就暖和起来，笑着与她招呼了一声。
屋内的翠莲听得这口熟悉嗓音，偏过头来见是窦老夫人身边的，忙笑着上前招呼道：“咱家春娘子今日怕是听了喜鹊唱歌哩，老姐姐也来了，不知您来寻我家春娘子是……”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阿阳这才见了她，笑着道：“我家老夫人使我来请春娘子，前几日就与小娘子说好了的，怕今日雪大，她不便出门，就抬了顶轿子来，想着雪天路不好走，倒是早些出发，路上走慢些才稳妥。”只字不问她又是来干嘛的。
翠莲眼珠子在二人间打转，想到临行前老夫人交代的定要将她请进府去，还不是要抱窦家这株大树，但现人家大树亲自来了，她除了给人家大树让路还能咋地？遂也笑眯眯的就坡下驴：“是哩是哩，既是早早应下去陪窦老夫人了，我家老夫人还道她年纪小小在京内无伴儿哩，既如此就不消回家了，老夫人跟前老奴会替春娘子说项的，您自放心的去就是了。”
江春想起昨日元芳怎也不肯要的钥匙，还是当面还与老人家才好，也就应下了。
轿子直接将她抬进了窦府，安国公府自夺爵后，连牌匾也被摘了，只是当年的国公府也并非敕造，宅子也就未被收回，只是改名“窦府”罢了。
江春方一进老夫人院子门，见到的就是位正侍弄几株绿色植物的老人。她上前去请安，见老人家虽头发又白得多了些，但精神尚好，面色也比上次“托孤”时候红润两分。
她还未蹲下|身去，老夫人就稳稳的托住她手，笑着道：“可来了，莫这般规矩了，元芳不在，咱们不兴这般规矩。”边说边对着她挤眼睛。
江春没想到老夫人这般年纪了，还有此“活泼”的一面，又意外又觉着温暖——真是位性子随和的老人家呢。
“外头可冷了罢？快进去，咱们吃点热乎的，喝粥还早着呢！”说着就拉了江春手，一马当先进了屋。自有丫头捧上茶果点心来，江春见老人家满目慈祥，也不拘束，由丫鬟伺候着净过手，自己用帕子包着吃了两块糖蒸酥酪，才想起来问：“老夫人这几日好罢？淳哥儿可家来了？”
邓菊娘笑着打趣：“都说莫把我叫老了，就叫我‘祖母’又如何？淳哥儿那小子倒是回来了，只这几日被他爹管着读书，轻易出不了门，我已使人去领了。”
江春从善如流唤了声“祖母”。
邓菊娘见她如此大方，倒是愈发满意了，又问她“这两月可是担惊受怕了”“学里可复课了”“家中可有来信”的闲话，两人说说笑笑时间也过得快，才一会儿淳哥儿就进了门来。
他方一见江春就笑眯了眼，与祖母打过招呼就来拉江春的手，“姑姑长姑姑短”的说开来，一会儿说他这几日读了什么书，一会儿又说院子里多了个什么小厮的，性格倒是开朗不少，开始有点大家公子哥儿的样了。
江春欣慰。
邓菊娘也欣慰，望着一大一小二人说得开怀，也不去插话，只使着丫鬟给他们不断换热茶水热点心的。
淳哥儿说完自己的事，又问“姑姑在学里可好耍？”
江春好笑，这小儿还兴说大人话。
“臭小子，你姑姑是去读书，哪里有好玩不好玩的？你以为人家如你一般随意读两本散书不成？”邓菊娘笑骂。
淳哥儿挠挠脑袋，不自在的笑笑，又拉了江春，要请她吃糖蒸酥酪。
江春自也与他随意吃了些，问他这几日可好好坚持锻炼身子，每顿吃几碗饭，邓菊娘偶尔插两句嘴……一副其乐融融的景象。
瞧着要到申时了，元芳才从外头进来，身旁有个朱衣内侍，正是上次中秋见过那位精明的林统管。
只见他身后领了两个小黄门，手里捧着红漆盘子与食盒，原来是代官家与窦皇后赐粥来了。江春正犹豫着要不要跪下“谢恩”，却是林统管扶住老夫人，不让劳动她行礼，使唤着小黄门将东西放下，又嘱咐了几句窦皇后的话：“娘娘日日念着老夫人，只她现今事务繁忙，无瑕抽身，道您老若有时间，就进宫去与她说说话儿。”
邓菊娘自是应下，又问“她身子如何？怀象可好？”
“托您老福，娘娘这一胎怀得甚好，这位小皇子似是能体谅娘娘不易，也不见闹腾，纳食香甜，睡得也好……只是官家至今昏迷不醒，娘娘甚是忧心。”
邓菊娘跟着点点头，放下心来，也不再提官家的话。几人说过闲话，见个眼生的小娘子站在跟旁，林统管又笑着问：“这位小娘子倒是眼生，不知如何称呼？”
江春见他望着自己，只得大方出来行了一礼，自报家门：“见过林统管，民女江春，金江人士……”
话未说完，那内侍就笑着接嘴：“原来你就是春娘子，娘娘常提起你呢，说是位极能干的小娘子，有空倒是与老夫人进宫去，陪着娘娘解解闷儿也是好的。”
江春哪敢真进宫去，只目不斜视地行礼应下。
待送走了宫里来人，众人才互相见过礼说起话来。江春倒是昨晚才与元芳同食的，不觉着有甚。窦元芳也是最会“装模作样”的规矩人，果然也不多看她一眼，只作寻常招呼。
老夫人在上头看得发笑，晓得孙儿正经脾气，只假意装着自己有事儿，令他们年轻人自个儿出去走走，淳哥儿要跟着去，却被她拦下了，说“他们大人有事，你就陪曾祖母说说话罢”，小儿也不懂大人的“此地无银三百两”，懵懂着点头。
江春有些窘，这老人家真是开明，她只得跟着元芳出了院子。
此时的窦府早没了半年前安国公府的热闹，府内奴仆也少了好些，二人一路经了庭院池子走到元芳院子去，也只遇见二三人……倒是萧条又清净，比以前小秦氏在时的咋咋呼呼，江春更喜欢这种自在随性。
“快些进来暖暖，是还未看够外头的雪？”
江春也不与他客气，自己进屋去四处看了看——终于有机会好好瞧瞧他屋子了，除了那刻板规矩极了的桌椅，再多无一物。
连盆绿色植物都没有……他这屋子也委实单调，江春无趣的嘟囔了句。
“嗯？”一把醇厚如大提琴的嗓音。
江春被唬了一跳，这家伙不知何时跟在了她身后，就在她后头来了句“等你日后来了再布置”，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江春面红，小声嘟囔“哪个稀罕管你屋子”，准备往前走，却被他从后一把抱住，双手还拢在她细细的腰间，紧紧固定住。
江春腰上仿似被烫到一般，微微挣扎了下，嘴里责怪“当心来人哩，你怎这般……这般……”
“嗯？我怎了？”他将脑袋搭到她肩上，也不知是真没听清还是故意逗她的，说话间呼出的热气就喷在她耳后与脸颊，热得她心内□□。
“你做甚呢，快让开，莫这般不成体统。”
那家伙脸皮愈发厚了，不止不让开，还变本加厉搂得更紧了，双手也不老实，在那细腰上游离，像在试探着什么。
江春又挣扎，自己今日是来做客的，待会儿被人见了，她可没脸待下去……哪知她不挣扎还好，一挣扎，身后的窦元芳就更加紧紧抱住她，估计是弯了腰，觉着不舒服，眼见着不远处就有把椅子，忙将她半拖半抱的拉到椅子旁。他一坐下，就抱了她坐到自己大腿上去。
江春愈发窘迫了，这家伙，以前还当他是个再正经不过的君子，现在才发现，脸皮倒是够厚！
“乖乖，莫动了，我好好抱抱。”他在后面喘着粗气声音也有些喑哑。
她就不敢挣扎太过，果然只定定坐他腿上，由他将脑袋支在肩上，有股热气哈在耳朵上，将她耳朵都蒸红了，像熟透了的虾子，又像两枚熟透了的红樱桃……总之看着就很有食欲，令人垂涎欲滴。
果然，元芳在后头咽了口口水，双眼都直了。
江春感觉到他终于不再用力紧箍着她腰了，转过头去看他，就见那双直愣愣的眼睛，用个很俗的形容——像一匹饿极了的狼。
她有种不太好的预感，想要立马起身，离他远些。但不待她反应过来呢，他就已紧紧抱住她，将她全身重量往他腿上压，头也被他微微用力转到侧面去，他嘴巴凑过来，一口就咬住她嘴唇……江春透不过气来。
一是他吻得太用力，她嘴唇都麻了，估计是脑袋缺氧缺得厉害。二是这姿势，脖子扭成了三四十度，真的要老命了，她使劲推他，想要将他推开——脖子要断了！可他误将这推搡当作“半推半就”，倒是愈发用力了。
江春想要张嘴反抗，但本就张不大嘴，被他“逡巡”得说不出句话来，还似在哼哼唧唧，又令他以为是舒服的喟叹，愈发嘴上放肆，手也不再满足于腰间流连了，渐渐开始试探着往上去……
就在江春|心呼“呜呼哀哉，老娘命不久矣，将成为史上第一个被吻窒息身亡的穿越女”时，她四处乱蹬的腿，终于将他神智唤回来。
他终于松了口，江春忍着心内那口恶气，慢慢转过僵硬的脖颈去，怕转急了真就伤到脖子。她用手慢慢揉着僵硬的脖子，忍住心内气伤，恨不得立马转头咬他一口。
他可知这般强行掰着脖子……真的会死人的！王八蛋，是八百年没亲过人了吗？要演“霸道总裁爱上我”也不是这般啊，她首先得有条命在啊！王八蛋！
窦元芳见她顾着揉脖子不理他，以为是自己又唐突了她，想要伸手搂住她，又怕她翻脸，只得干干的道歉“对不住乖乖，是我唐突了，我不是故意的……就是一见了你就忍不住……日日盼着你快些长大罢，及笄了就好了……”
江春好容易脖颈上缓过来了，心内那口气还是不够顺，见他还在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只恨不得立马提脚就走……但想想自己这几年动不动拔脚就走，还真是个毛病，有什么是不能好好解决的，非得摆这小儿作态？
遂也叹了口气，稳下心神道：“你以后莫这般了。”
元芳有些紧张的问：“怎了？乖乖是不喜欢我这样麽？”
江春|心内暗翻白眼，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他是习武之人，柔韧性可能要好些，况且是从后头伸过头来，自然感觉不到难受……她又不是耍杂技的，哪有那本事扭着四十五度角接吻，他脑袋到底是怎想的？
“你这般……我不舒服。”
元芳似懂非懂，不知是自己抱她抱得太紧了，还是吻她吻得太用力的关系，或是她发觉自己的手往上去了？
江春见他模样，叹了口气，与直男恋爱真伤脑筋，非得她个女孩子直白地说“我没办法扭着头四十五度与你亲|亲”才行，累觉不爱了！
于是两人就这么沉默了一会儿，好在外头小厮来传话，老夫人请他们去吃粥了，二人才别扭的起了身，各自整理过衣裳，往“陋室”而去。
“姑姑快来，你们做甚正事去了，半日才回来，淳哥儿都饿了呢！”
小儿的童言稚语令江春红了脸，元芳不自在的咳了声，颇有威严的瞧了儿子一眼，满含警告意味。
淳哥儿被吓得又缩到曾祖母跟前去，老人家瞪了元芳一眼，他们年轻人的事她也不管，瞧小姑娘红得滴出|水来的面庞，那欲语还休的神情，青年男女左不过就那些事……小孩子家家的不懂事，多个嘴又怎了？
反倒是人家小姑娘，才十四岁呢，就是及笄也得再等一年，他这般鲁莽……可莫吓坏了人家！想着又瞪了他一眼。
窦元芳不自在的摸了摸鼻子，晓得祖母意思。
江春却不知这祖孙三人的眉眼官司，心内记挂着钥匙的事儿，顾忌淳哥儿在场，不好多提，寻思着用过粥食就要还给老人家。
遂这接下来的腊八粥也吃得心不在焉。其实这算是她正经的第一次吃腊八粥罢，无论前世还是今生，金江地区都不兴过腊八，农户人家腊月间都准备着过年，哪有那闲工夫煮粥吃。再说了稀饭在农家日日吃，早吃够了，哪个也不会因为多放几个枣子葡萄的就稀罕了。
待窦老夫人净手，供奉过祖先，四人才围坐一处吃起来。
宫里赏赐下来的腊八粥，也不过是一碗红黑的稀饭而已，据说是由黄米、白米、江米、菱角米、去皮枣泥等煮成的，外加桃仁、杏仁、瓜子、花生、松子及白糖、红糖、葡萄作染色和点缀……相当于是各种果仁儿煮在各种米里，江春盛情难却，勉强吃了小半碗下去也就不再用了。
老夫人晓得她怕是吃不惯，又使着阿阳去与她煮了碗米线来，江春见祖孙三个眼巴巴望着她，催着她快些吃米线，那热气腾腾的熟悉米线味儿一入口，只觉着眼眶微热。
窦家这祖孙三个待她……还真是真心诚意，老人家这般体贴她，她愈发打定主意要将钥匙还给她了。
食过，下人收拾干净碗筷，老夫人也不念糊涂蛋儿子几个，只说些以前的趣事，直到淳哥儿打了个哈欠，才被兰燕嬷嬷领回房去。
江春忙上前两步，将那三把钥匙捧上，道“物归原主”。
老夫人却不收，敛了笑意，叹口气道：“春娘，莫非你还要与老身客气？这钥匙既是予了你，就是你的，我们认准了你，日后也只会是你的……我邓菊娘说出去的话，哪有再收回来的道理？”
江春不安，这可是老人家一辈子的心血了，连皇帝赵阚都虎视眈眈的窦家家产，她怎可能安心收下？只一味道“孙女何德何能受这馈赠”“孙女无地自容”等语，打定主意就是不能要。又拿眼睛瞧窦元芳，示意他替自己说两句话，请他祖母收回诚意……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哪晓得元芳也不知是没看到她眼色还是有旁的想法，亦不帮着她说话。
老夫人道：“你甭望他，他才不管我们女人家这些事呢，我信得过你，你就收下罢，待你及笄了，咱们也将你们事儿定下来，早一日晚一日都是要接手的……”
江春脸又红了，甚“定下来”，她还有些不适应老人家这般爽快的说话方式。
“好孩子，晓得你年轻女孩儿面皮薄，但你是个有主见的，你也晓得咱们元芳年纪在这儿摆着，京内多少人家在他这把年纪的，孩子成群结队满地跑了，再过两年当爷爷的也有了……现局势也稳定下来了，待过了这年把，总之是要办的……那些风风雨雨我也看够了，我不图个什么，只求你们好好的，子子孙孙都全须全尾……”可能是想到不幸没了的大皇子，老人家眼眶渐渐红了。
江春手中那钥匙愈发还也不是，不还也不是，总不能似个孩子似的耍赖，将钥匙往桌上一丢，拍屁|股走人罢？
“好孩子，莫多想了，女儿家手里得有点儿东西心里才踏实，就是为了你后半生安心些，你也要收下……若元芳日后敢有哪里对不住你的，你提脚一走便是，咱们女儿家不愁嫁的。”说着还擦干泪又对她眨眨眼。
江春被逗乐，愈发喜欢这位祖母了。
可能，这就是她的福分罢，遇到这么位祖母，这么几个真性情，真正关心她的窦家人……她想，她是幸运的，比这时代不知多少的女子都幸运。

第124章 坐堂
江春要将钥匙还给邓菊娘，但老人却又不肯受，江春亦无法，无奈只得先收下，就当先帮她收着罢，日后再找机会还给她便是。晚食后又说了会子闲话，辞别过老人家，元芳方才送着她回了学寝。
翌日，才散了午学，江春与胡沁雪招呼过一声，道明日再去拜见干爹，今日有事要出去，回寝可能要晚一些。
待她裹严实了衣裳来到城东的熟药所，刚过了酉时初刻，正是晚食时辰，所内人也不多。
她方一进门，杨掌事就招呼着上来，有小厮知机的送上杯热茶，江春也未吃，只握在手中暖着。
“春娘子果然能耐，你瞧我今日，精神头可是好多了？”杨掌事笑得极其和善，白白胖胖的似尊弥勒佛。
江春|心下明白，他这是吃了她的药有效了，只淡淡笑笑，道：“杨叔身体底子本就不差，只是稍微欠了点调养罢了，日后多吃些温补之物，定能比年轻小伙还康健哩！”
一席话将掌事的惹得笑开怀，引着她去了一进门左手边第一间小屋，就算诊室了。
只见那诊室五六个平米宽敞的样子，青砖地板，朱红漆的墙壁与柱子，正中靠墙放了张朱红的雕花桌子，桌后立了把同样花色的椅子，椅子上铺好了牡丹花样软软的坐垫，看着就暖和。对角靠墙处还放了一盆墨绿的兰花，在寒冬腊月里居然也散发着勃勃生机。
一切都布置得刚刚好，看来这位杨掌事委实是个妥帖人。
江春被他请着入了座，有小厮给她上了热茶，江春这才吃过两口，在位子上坐定，看着外头四处走动着抓药煎药的药工……也无个人进来，屋子虽比外头街面上要暖和一些，但坐久了双足还是僵住了。
她就手端着杯热茶出了诊室，看了挨她一溜儿的几间诊室，不过全是空的，无人在内。
给她送茶那小厮见她四处看，也笑着出来与她主动说起来：“春娘子，这几间往日是几位老先生在坐，只这几日天冷了他们都家去了，怕是要开春后才会来呢。”
江春抬了抬眉毛，那几间都是老先生在坐？那她左手第一间，岂不是排在他们前头了？这几日若不来也就罢了，日后来了……可就不太好看了。
可能是上辈子形成的职业习惯了，任何行业都是敬老的，尊重前辈已成了行业潜规则，尤其是在中医这种迷信经验的行业里……
见她神色难为，小厮倒是会看眼色，忙宽慰道：“春娘子不消忧心，那几位老先生也不是每一日都来的，他们往日亦只隔三差五来一遭，年后还不定来不来呢！”
江春笑笑，只将此事记在心上。
她又去药房看了一圈，见几个抓药的药工皆勤脚快手，称头拿捏极其熟练与准确，就是那药材质量，每一个抽屉拉开来看，都是极其匀净地道的……她对这熟药所的感官愈发好了。
江春看完了杂七杂八，外头天色黑透了，她又坐回自己诊室去，见也没人，只拿出随身带着的书册看起来——闲着无事时度日如年，看看书倒是能消磨时光……只是天寒地冻，才将坐了片刻，双脚又麻木了，就是使劲跺了跺也无用。
这汴京的冬天，委实难熬！令她不由得想起金江的冬日来，就是最冷那几日也只地上结层霜，顶多冻坏些瓜瓜豆豆的，哪里似这边，连人都能冻坏……也不知家里众人如何，元芳使人帮她带的口信可收到了？
窦淮娘一日不生下小皇子来，京内局势就一日无法真正安定，待真正的尘埃落定，估计家里武哥儿斌哥儿秋姐儿三个小的都能上学了……也不知今年文哥儿和江夏两人考上弘文馆不曾？
想着想着，愈发想要回家了。
“您这边请，我们这位小江大夫，可是太医院内极其本事的，像您老这般伤了风，她两包药下去，保准您药到病除，今日喝药，后日就可吃酒了！”那小厮领着个老太太来到诊室门口。
江春听他对自己一气儿的胡夸海吹，“药到病除”这话可哪个也不敢说的……倒是险些笑出来，忙整理了仪容，正襟危坐，等着迎接她在这世界的第一个正式“病人”。
哪晓得那老妇人在诊室门口看了半日，就是不进去，只伸头探脑的瞧了她几眼，神色犹豫不决。
江春还道她是有甚难言之隐，想着此时该展现笑意，令病人如沐春风，消除怯医心理……
“就这黄毛丫头瞧甚病？你个崽子莫忽悠你奶奶！你这熟药所里怕是没大夫了不成？让个小丫头来瞧你奶奶，信不信奶奶打下你半截儿来？”那老妇人白了小厮与江春一眼，又转去了别处。
……
于是，江春才绽开的笑意，就僵在了唇边，令她收也不是，笑也再笑不下去。
虽然早有思想准备，但被人当着面这般否定了，她也尴尬，上辈子好在病人虽不信她也只是背后吐槽，这般当面就骂开的，还是首次……关键是还“连累”了一心推荐她的小哥。
好在那小哥也是个看得开的，混不在意老妇人荤骂，待她扭着腰走了，他立马去了江春面前安慰道：“春娘子莫放心上，老虔婆那寡嘴儿，说起话来最是没个高低，你就当她放……”他及时刹住嘴，将那话给憋住了。
江春倒是感谢他的宽慰，笑笑不当回事儿，毕竟上辈子也经历过的，年轻医生坐冷板凳好似就是天经地义的，只得勉强安慰自己：无事无事，慢慢来就是了，总有起得来的一日。
她这般自我安慰着，僵直着脚，好容易才熬到戌时末，城内大钟一响，所内众小厮药工收拾了铺面，准备关门，她也就拿上自己的书走人了。
临了，杨掌事又来宽慰了她几句，甚“酒香不怕巷子深”“是金子总会发光”的老生常谈，她上辈子也没少听，亦只淡定的应下。
辞别众人，出了门，一股冷风似长了脚一般，朝着她头面扑来，顺着脖子又往里钻，她闭口不及，居然还有一口灌进了肚子里去……这才觉出肚内空空来。
一散了学就往熟药所来，说着话居然就将“正事”忘了，但现已九点多近十点钟的样子，街上早没几个人了，要吃东西只得去夜市。
夜市……她独自个儿，是坚决不会去的。遂只得低着头，裹紧了大衣裳往朱雀大街而去。因着乱局初定，街上人虽不多，但三教九流的也不敢为非作歹，这时候任哪个也不敢往风口上撞……她倒是安安稳稳回到了学寝。
直到洗漱过躺床上，她才不得不承认，自己前几日委实是想多了，还计划着啥“一日瞧十个病人”哩，照今日这架势，甭论她去哪里坐堂，哪里都得贴钱养着她哩！
夜里免不了的做了许多梦，一会儿是只热气腾腾的烧肥鹅，歪着脑袋眼睛半睁半闭，颇有两分媚眼如丝的味道，似在挑衅她说“来呀，吃我呀”，激得她磨刀霍霍一把抓住它脖子……一把抓空了，反倒将手臂露外头，大半夜的将自己给冷醒了。
醒来想起梦里那烧肥鹅，肚内唱起了空城计，只觉着懊恼异常，早知道一个病人也瞧不着，又何必那般老早八早的守着去，还不如悠闲自在的吃个晚食再去哩！
摔！
想起一个病人也没瞧上，想到自己的挣钱大计不知何时才能步上正规，难免又有两分沮丧。
这种沮丧直持续到了再次入睡，睡着后梦见自己在那诊室方坐下，就来了几十号病人，在门口排起长长的队，等着找江小大夫瞧病，有几个没挂到她号的，就站门口好说歹说求着要加号，不给加号今日就不走了……
当然，醒来难免又失落，这种情景估计只有“专家门诊”才会出现呢，自己又想多了！
摔！
她又懊恼着入了睡，第二日醒来就显得精神不济，用过早食，勉强着听了一日的课，散学后与胡沁雪一道家去。
先去了胡叔微家，下人道“老爷去三爷府上了”，姊妹二人又约着去了尚书府。
果然几人正在胡老夫人处说着话呢，二人先与众长辈见过礼，江春特意将昨日腊八之事说了，道她“先前就应下窦老夫人去她家请平安脉，倒是不好临时变卦，故只得跟着去了窦府，辜负了祖母美意”。
这种场面话也就只有胡叔微父女两个会当真了，果然就顺着她话问起窦府情形来。
江春|心内斟酌了一番，捡着无关痛痒的说了几句，无非是“先前的安国公回了张家去”“窦老夫人身子弱了些，精神头尚好，只是心内忧着官家龙体”这些众人皆知之事。
父女两个听了倒是唏嘘不已，皆道未曾料到风光无限的窦家也会经那磨难，此番安定下来倒是尚好，老人家正可安享晚年，只是可惜了那张宪，当年他亲娘费了好大功夫才带他脱了虎口，现今他又“自投罗网”，倒是衬得当年他娘似笑话一场。
说起这糊涂蛋，众人又是唏嘘一番，满东京城的人都跟着瞧了这笑话，只是可怜了那老人……自己养的儿子，再糊涂的果子也只得自己吞下了。
只有胡老夫人与胡叔温母子俩对视一眼，再望了一本正经的江春，会心一笑，窦家经此定是要一飞冲天的，也不枉当日自己冒着杀头大罪帮了他们一把，此时的他们，心内皆知窦家这株大树是抱定了。
几人说过旁人家事，江春这才有时间与干爹寒暄。
果然似他这般浪漫洒脱之人，最适合的还是霁月风光与大好河山，留在世俗的漩涡里真委屈了他……不见他才出去一年不到，人虽晒黑了点，但面上神色却是愈发从容与开朗了。
江春真心替他高兴。
“干爹这一年都去了何处？”
“去福建走了一遭，那头近海，吃耍的都与咱们这边不同，同金江更是不一样哩，市面上舶来品不少，还顶顶便宜不过，似那西洋来的甚‘眼镜’，为父这老眼昏花的一戴上，嘿，就似用抹布擦净了桌面一般……我还特意与你祖母带了一副家来，瞧着若得用了，日后再与她配上两副。”
“吃食味儿也鲜香，就是那鸭汤面与米豆腐正合我口味……春儿你瞧，为父可是发福了？这一年还当真是心宽体胖哩！”
江春认真打量，还真是长了点肉，不过他这年纪的中年大叔，新陈代谢减慢，长胖好像也是必然趋势？
她只是捂着嘴笑。
这愈发坐实了自己“长胖”的现实，胡叔微笑着捋捋那把美须，叹了口气：“唉！只你姊妹几个去不了，不然将你们带出去见识一番，瞧瞧你们几个，太瘦了些……可是学业繁忙？”他将眼神落到江胡二人与徐绍、胡英豪身上。
江春终于见到自进门来就不出声的胡英豪来，他倒是老样子，众人活动历来不参与亦不拒绝，不知情的只道他是性子疏朗，江春却觉着这是“狐狸成精”了。
果然，见她望着他，这成精“狐狸”还对着她眨眨眼。
倒是徐绍这半年来性子变化有点大，也不知是要适应京内环境做的改变，还是经了何事，好似对甚都提不起兴致来，她与胜男几个出去玩耍时也会约他，但他每次都是拒绝了的。只是拒绝过后，她们不论去了何处，又总是能在不远处见到他……委实古怪！就像不喜与她们来往了一般。
想到此处，江春就将视线落他身上去，同样的温和有理，众人说到甚，他也会搭两句嘴，不会显得太木讷与游离，但也拿捏得极好，从不多说一句……脾气是真的好。
只是，这次亦如这半年来的每一次，她视线刚要与他对上，他就又迅速的转开去了。她观察过，他对胡沁雪与高胜男就不是这样的……江春叹了口气，不知自己哪里惹他恼了。
可能就如“上辈子”那些朋友一般，慢慢走出小圈子见识了更广阔的世界，更优秀的人儿，彼此间也就不再紧密了……江春又轻轻叹了口气。
“春儿这是做甚？小小年纪还叹起气来了？可是学业太过繁忙？你们那几个夫子我都识得，改日去与他们招呼声，你们这年纪就该好好见识见识，日日被逼着扑书本上，委实辜负大好时光。”
江春忙摆摆手，开玩笑，这位干爹是个性格天真的，说直白点就是情商不够高，他可是真能做出这种事来的。他虽是好意，人家嘴上可能会留点面子不说，心内不知要笑成何样了，太医局之事，哪里轮得着他个退役前太医越俎代庖了？
上头胡老夫人咳了一声，带了两分不悦道：“就你事儿多，这东京城内两三千的学子，哪个不是这般过来的？还以为个个如你一般逍遥自在哩？”
被训了的胡叔微也不以为然，自己一笑而过。
老夫人也未再揪着这问题，问他些“去了福建哪些地儿”“跟着何人去的”“吃食可还习惯”等问题，几个小的也都竖着耳朵，听他讲外头的世界。
胡叔微能言善道，一草一木，就是块石头亦被他讲得栩栩如生，不光几个孩子听得入迷，就是几个大人也聚精会神听着，生怕错过分毫。
待饭食上桌，几人也不分男女，围坐一处吃起来。倒是胡叔微想起什么来，问江春：“春儿，你嬢嬢嘞？怎不将她唤来一处吃，省得她独自个还冷锅冷灶的。”
江春尚未说话，只感觉上头的胡老夫人与胡叔温慢慢停住动作……看来是他们也知晓江芝的事了。
她只得歇了碗筷，斟酌了下言语，才慢慢道：“多谢干爹关怀，我嬢嬢她找到个去西北的工，才七月间就去了西北，怕是这两年都不会再回了，若回倒是直接回金江去了。”
“哦？这是为何？怎好好的东京城内不在，要跑西北去，那边气候她怕是受不住哩，不如少挣些钱，安安生生在这边……”果然是个天真浪漫的中年大叔。
江春也不知该如何编下去了，只笑笑道：“多谢干爹关怀，我嬢嬢就是个性子好强的，喜欢往外头闯荡哩，好在现今风气开放，只消肯努力，她个女子家在外头也倒是能挣出条路子来。”
胡叔微还待细问她去了何处，老夫人就着江春的话头，说起外头风气来，说到哪家闺女在梁门大街开了间首饰铺子，日日站柜台上如何如何的，大叔才被转移了注意力。
江春松了口气，似胡叔微这般天性纯真之人，江芝作的死，她还是莫与他晓得了……反正事情也已过去了，渐渐的都会淡忘。
待用完晚食，胡叔微领着几个孩子辞了老夫人，回了自个儿府里去，给他们分了些带回来的特产小物并稀罕的舶来品，江春又被胡沁雪拉着留下，就歇在了胡家。
另一头，胡老夫人又使人来将徐绍唤了去。想起今日外祖母看他的眼神不乏警告，不消翠莲老妪如何交代，他也知祖母要说甚了。
他想起刚来到东京没多久，就是安国公府办桃花宴那回，小友在那府内救了窦老夫人，自己听闻了还替她高兴过几日，外祖母不知从何处晓得了，专门将他叫进府来嘱咐了一顿“好生念书，莫将心思花在旁处”的话。
他不知何为“旁处”，只懵懂应下。
后来六月间去百草园，他见她对那金银花爱不释手，寻思着给她送一盆去。但他在东京也是人生地不熟的，舅父院里那两盆又是他老人家的心头好，轻易不好动用，只得让府里照顾他的小厮去寻两盆来。
哪晓得就这般微小的一件事，居然也被外祖母知晓了，又将他唤进府去说教一通。
而正是这一回的说教，他才晓得原来祖母于她“另有安排”。且不说她会不会真如他们安排的一般言听计从，就是那窦家，家大业大，又哪是他们这般人家能肖想的？
他委婉的劝说过外祖母，希望她老人家能打消那不该有的念头，哪晓得换来老人家一句“生了不该有的念头的到底是哪个？”
直将他问得哑口无言。
那位窦叔父他怎会不知？京内不少人流传的能从西北立了战功回来的窦十三，禁军中人无不对他交口称赞的窦十三，那年去山上将他救下来的窦十三……他家世了得，哪是他个生药商人之子能比的？
再者，见过他的人，都不可能忘记他身上那股浑然天成的气质，又哪是他个白面书生能比的？
在他面前，他徐绍不过是个文不成武不就的商贾之流，他拿什么去与他争？若他真起了意，哪个也挡不住他。
这种挫败感令他再无法心安理得的受她邀约，无法再与她似从前般来往，只要一看到她的笑颜，他脑内不由自主的就会冒出窦叔父那张威严的脸，他皱着眉头表示不悦，他不言不语地“诉说”他的不屑……他在他面前委实渺小至极。
渺小到只要一听是他，他就打心内生出一股灰败之感。
果然不出所料，外祖母寻他，说的还是那些话。
“绍儿啊，你阿嬷是我唯一的亲姑娘，我堂堂太医院胡家，沦落到退守金江那不毛之地，还不得不将自己独姑娘嫁与一介药材商人……我每每想起来都悔不当初！若当时外祖母能顶|住你外祖说项，莫贪图他说的‘安稳日子’，好好给你阿嬷挑个人家……”
翠莲老妪微微咳了一声，意思是提醒外祖母不要在他面前说父亲的不是。
但老人家或许是太过“情真意切”，浑然不觉，继续道：“我孙儿这般好的人才，也不会只是个无名之辈！”
徐绍真内却不甚赞成，他不觉着父亲身为商户如何了，他挣的每一文都是辛苦钱，清白钱，似外祖家这般将认回来的干女儿如货品一般筹划着，奇货可居，待价而沽……他不该说长辈不是。
于是，徐绍张张嘴，又不再言语。
“你大舅也就罢了，要他守着祖业。但你瞧瞧你二舅，好好的非得守着个病秧子，大半生人亦只得了个姑娘。他若肯听我一句，就是随意找个娘子，也能将他后宅操持起来，俗话说‘家和万事兴’，有了娘子操持着，他就能稳稳当当的供职，哪里会……你去打听打听，当日多少技不如他的，现哪个不是平步青云，人模人样？”
“再说你三舅舅，要说才智，他哪里就强过前头两个哥哥了？但他是个最听话的，你瞧瞧有你三舅母后家人帮衬着，哪样不是手到擒来？若没这得力后家，他现今不定还窝在何处哩！”
胡老夫人叹了口气：“唉，我与你说这些不中听的，只是望你能以你母亲几姊妹的亲事作前车之鉴，结亲乃结两姓之好，只有越结越好的才算结亲，哪有寻那不如咱们家的道理？春娘子家情况你比我懂，我也不是非得你们个个高攀门好亲，但至少不许给我寻个拖后腿的回来！”
说着还拍了小桌子一把，似是想到甚，气急了一般。
徐绍却只觉着“拖后腿”三字分外刺耳。外祖母说的就是父亲，就是徐家，他怎能不知？
就是知晓了，才觉着无力与挫败，他真是窝囊透顶了，自己亲爹被骂，他居然连愤怒都不敢有半分。
“绍儿，你莫多心，咱们祖孙血浓于水……你只消在学里好好读书，多交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亲事自有外祖母替你看着，咱们既来了汴京，就没有再回去的道理！”
是再去寻一门三舅母一般的“佳媳”麽？他在心内叹了口气。
另一头，胡叔微府上，家里汤婆子炭盆都不缺，棉被又管够，江胡二人早早就窝到床铺上，小姑娘两人紧紧挤一处，躺得暖和极了，头才挨到枕头，江春就入了梦。
这一晚的梦终于不再是吃烧肥鹅了，而是一整夜的瞧病，找她的病患都排到熟药所门口去，将梁门大街占了一半……即使是在梦里，她都晓得在自己这年纪也不可能出现的“盛况”，只一个人在诊室里傻乐。
突然，脑袋被轻拍了一下。
“傻笑甚？”
江春转头，就见窦元芳正皱着眉瞧自己。
“你书不念了？整日只想着瞧病，做事主次不分，只看蝇头小利，我白给你念书机会了。”
“哪里是你给我的机会？就是没有你，我自己考试也能考来，你哪来的优越感？你见过手机吗？见过飞机吗？见过宇宙飞船吗？没见过就别给我叨叨……”她似乎是晓得自己在做梦，不论三七二十一将他怼了一顿。
“未曾见过你说这些天外之物，更没见过你这般求着找病人的医生。”梦里的窦元芳冷冷一笑，满含嘲讽。
江春刚想回击他，就被摇醒了。
“春妹妹，快起了，进学要赶不上哩！”胡沁雪在她耳旁唤她。
江春揉着眼睛醒过来，外头天色还黑沉着，她迷迷糊糊问：“什么时辰了？”
“早过了卯时初刻，咱们动作得快些……”
江春忙起了身，爬出那暖融融的被窝，以最快速度穿上衣裳，好在衣裳是丫鬟早就熏暖和了的，穿身上也舒服。就着丫鬟打来的热水洗漱过，再吃了顿热腾腾的早饭下肚……令她不得不感慨一句：剥削阶级就是会享受，怪不得人人都想往上走，那也是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啊！
她愈发下定决心，自己得赶快将坐堂行医之事提上正轨，只有见识过东京城的繁华与发达，才对比出金江的落后来，尤其是交通不便的王家箐，最简单的想吃顿肉，首先得保证进城的路是走得通的，还得保证进城去肉摊子还未收……否则，就是手中捏着钱亦买不到。
她心内有个想法早就按捺不住了。
她想让江家搬离王家箐，若能来到东京城，不说生活方便，交通便利，就是商机也多，只消肯努力，总不会饿肚子的。况且，因着东京城的中心地位，四面八方奇巧人物，下头几个兄弟姊妹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眼界都不一般。
当然，若日后……她真能与窦元芳修成正果，她也不想与家人分隔两地，江老大两口子的性子，她实在放心不下。若日后她远在汴京，江老伯老两口也没了，就他们那性子还在王家箐生活，不知要被多少人欺辱了去。
日后兄弟姊妹几个定是要各自成家的，哪个也不可能就窝在村里守着他们……现在的高家外公外婆就是前车之鉴。
所以她得努力挣钱，尽量早些立稳跟脚，到时候劝说江家人才有底气。
当然，等她晚食后到了熟药所，现实又狠狠给了她两巴掌。
直到天色黑透了，买药的，煎药的人都不少，就是每一个来瞧病的……准确来说是每一个愿意找她瞧病的。
有几个伤风咳嗽的，那日的张小哥费尽口舌将他们引到江春诊室门口，人家一瞧她黄毛丫头个，都又走了。脾气好的都还找了个旁的借口，诸如“家中孩儿饿了”“今日未带钱”“先去买个物件”，有那脾气不好的直接就骂着走开了。
江春在诊室内哭笑不得。
张小哥亦没忘了又安慰她一顿，杨掌事照例也来宽慰几句。
江春收拾了心情，到点儿就拿了书本走回学里去。
因着心内有事，也就未注意身后有人在跟随，直到转下了朱雀大街，走到个黑乎乎的胡同口，被人从后拍了一下，才将神游天外的她吓了一跳。
“啊”一声就喊出来。
“莫叫，是我！”
这把醇厚的嗓音，堪堪将她神智拉回来。
身后男人走到她左手边去，问她这几日都哪去了，怎见不着个人。
江春想起昨夜的梦里他就是这般吓唬自己的，这家伙不知人吓人是会死人的吗？她也懒得理他，加快脚步往前面去。
只是，积了雪的青砖地面，她厚底布鞋亦不够稳固防滑，才堪堪走了三四步就打了滑，险些一个“平沙落雁”式屁|股落地，还好被窦元芳拉了一把。
江春忍不住回头，昏暗的灯笼下，见他皱着眉头，一副无奈样子。
“罢了罢了，不说你便是，好生走路罢！摔一身雪可不是好玩的。”
江春依然不说话，只“嗯”了一声。
他的手就势，顺着她厚厚的袖子往下，紧紧握住她小手，感到手中那冰块一般的触感，他皱着眉问：“怎手这般凉？大半夜的在外头行走，你倒是胆子大。”边说还边用大手使劲捏她手，倒是将她手上寒气驱散了许多。
他果然是练武之人，身上阳气旺盛，才三两下就将她手搓热乎了。江春舒服得松了口气，自也不再与他别扭着。
“元芳哥哥怎在此处？”
“这两日哪去了？连着来寻了两日也未寻到你人，怎还连晚食也不用了？”
两人同时开口，倒是惹得相视一笑。
他的问题就是对她的回答了，原是来寻她的，连着寻了三日，她心内有些高兴，这傻子就不会使人与她留个口信不成？天寒地冻的，非得日日来“瞎猫碰死耗子”！
真是个大傻子！
江春生怕他如梦里一般看她不起，边看他眼色边试探着道：“我去熟药所坐堂哩。”
果然，窦元芳面色立马黑了：“你去的哪一处？怎半夜三更才回？就不怕拍花子的把你拐走了？”
江春|心内憋笑，又拿这个来唬我，能不能换个花样啊？！
“还笑？果然是胆子大了，日后不可再这般深更半夜了……”
“你元芳哥哥你来接我呗！”江春狡黠的眨眨眼，娇娇一句，将他絮絮叨叨的说教堵在了喉间。
“好。”
除了答应，他还有旁的选择麽？没有了，他就是见不得她娇娇弱弱说话，她那声“元芳哥哥”将他心内怒气驱得烟消云散，她那双狡黠的杏眼，令他欢喜得……恨不得亲她一口。
真是拿她没法子了。
深冬的寒夜里，街面上已基本无人了，一男一女紧紧牵着手，轻轻踩在积雪上，沿着笔直的朱雀大街，慢慢往太医局而去。
腊月十三，是江春坐堂的第三日，经了前头两日的门可罗雀，她的内心用“心如死灰”来形容亦不为过。反正也没人，她放宽心的拿出书来默默看起来，桌上油灯倒是明亮，只是脚下觉着冷。
好在杨掌事给她端了个炭盆来，就放在桌下烤着双脚，不消两刻钟，双足暖洋洋不说，就是诊室里也热乎起来了。
除了自己白坐了三日，白拿了人家三百文钱未瞧过一个病人，江春深感内疚外……在这里，好像也没什么不满意的了。
“江小大夫，您瞧瞧，这位老阿婆的病症您可能瞧。”张小哥引着个四十来岁的婆子进门来。
那婆子见是这么位年轻小娘子，果然也不甚满意，但她那腰杆子委实是疼得受不住了，心想能来熟药所坐堂的，总差不到哪儿去，权当死马做活马医了。
待她坐定，江春慢慢压下心中喜悦，瞧她神色焦躁，眉头紧皱，双目无神，眼下青黑一片……明显的没睡好，再联系她一进门就“哎哟”着的呻|吟声，定是因疼痛未曾睡好。
回想将才在大厅里，张小哥牵着她，她一手背背后去扶着腰的动作……估摸着就是腰痛了。
江春|心内有了谱儿，这才让她伸出手，让她搭上三指去，凝神片刻：这老妇左手关脉与尺脉皆沉迟，面色晦暗，是明显的肝肾不足之症。
为了树立她小大夫的威信，江春也不问她可有甚症状，只盯着她眼睛问：“阿婆腰痛多久了？”笃定了她就是腰痛。
老阿婆倒是诧异，惊奇道：“小娘子怎知我是腰痛病？”
江春忍住前世“知无不言”的毛病，老神在在道：“阿婆且听听我断得对不对。”
“阿婆平素常感四肢不温，手脚冰凉，浑身无力，身上困乏，尤其以腰间沉痛为主，夜尿频繁，喜暖畏寒，可对？”
老妇人果然点头，满口道：“这倒是哩！买买撒！小娘子好生厉害，只把了脉就瞧出病症来。前头也瞧过几个老大夫，吃过几贴药，吃时是好端端的，吃过了又痛起来……哎哟喂，可折腾死老婆子了！”
江春闻此言，心知这也是吃过不少药的老病号了，待会儿开方剂量要稍微大些才行了，嘴上却道：“阿婆口音略有两分耳熟，莫非是西南一带的？”
因那“买买撒”表示“惊叹”的短语，无论前世抑或今生，都只有西南一带才这般说，准确来说是只有大理郡才这般，就是贵州川蜀都不兴说的……若非大理当地人，哪个会说这地道口音？
而人在外，对于“老乡”总是天然的会有好感，江春|心内对这婆子就觉着亲切了，与她杂七杂八说了几句，说起她这病证来源来。

第125章 淮娘
凡人都是这般的，出门在外，远在他乡若遇了个“老乡”，心内就有天然的好感，江春看着老妇人的眼神就带了笑意。
哪知她却道：“嗨！老婆子不是那头来的，俺老家山东阳谷县的，小娘子晓得阳谷县罢？”
江春|心内憋笑，顶顶有名的阳谷县哪会不知，为啥出名？县里有个大财主人称“西门大官人”，有个卖炊饼的“三寸钉古树皮”叫“武大郎”……当然，这都是明人写的小说罢了，也不知是杜撰来的，还是真实存在的。
“俺老婆子家隔壁住了家大理郡来的，老婆子日日领着那家娘子于巷子后门收些衣裳鞋袜来浆洗，日日在一处，旁的治家本事未学到两分，这口语倒是学了两句……也就那浆洗活计不好做，就说俺这毛病吧，不少大夫都说了是日日低着身子浆洗，洗出来的老|毛病了。”
江春点头，这倒是真的，不过，恐怕也不全对。
“阿婆除了腰痛，可还觉着腰间沉重，使不上力？”
“可不是？前半年刚开始就使不上力，浆洗盆子都得那家娘子帮着老婆子抬哩！尤其两月前刚入冬那几日，这腰杆啊，就似坐冷水里，人是‘腰缠万贯’，老婆子我怕是腰间缠了个恶鬼！”
她咽了口吐沫，继续说道：“小娘子你还莫说，不定还当真是缠了恶鬼哩！隔壁那家娘子也有两分本事，教俺买了几叠纸钱来，拿个鸡蛋连着烧了两日……嗨，还真就不沉重了！只是没几日又疼起来，疼得老婆子那浆洗活计也做不了，损失了好几个大钱，倒是便宜那家娘子哩，挣了支光闪闪的银簪子来……”
对她二人生意的此消彼长，江春并无兴致，只淡淡笑着听她吐苦水。江春虽是个穿越人士，有无鬼神不好说，但鬼神令人生病……她却是不信的。
老妇人对病症的描述，总让她有种莫名的熟悉感。身重，腰间沉重，腰间冷，动弹不得……对了，“医圣”张仲景曾说过：“其人身体重，腰中冷，如坐水中，形如水状，反不渴，小便自利，饮食如故，病属下焦……久久得之，腰以下冷，腹重如带五千钱”。
“腹重如带五千钱”，柳宗元笔下“吾腰千钱”都能被淹死了，若是五千钱，其沉重可想而知。
刚才问她可是夜尿频繁，其实也局限了，应该是不止夜尿，就是白日小便也该频繁，而且每次尿量亦多。再观她舌象，舌色偏淡，舌体边有齿痕，舌苔白腻一层……明显的下焦寒湿所致。皆因她长年累月浆洗衣裳，寒水冷湿侵袭，日日流注在经络关节处。
刚开始是腰间局部的寒湿痹症，属于经络病，病得久了，寒湿伤肝肾，就成了脏腑病，故诊脉有肝肾不足之象。
江春可以肯定，这就是张仲景所言的“肾着”病了。“肾着”，顾名思义，冷湿着肾，阳气不化。其人不渴，乃上无热也；小便自利，寒在下也；饮食如故，胃无病也。
此病治宜散寒祛湿，温经通络，方用甘草干姜茯苓白术汤。观其舌脉，寒重加大干姜用量的同时，再加附子，因湿不重，白术则不需多用，再加几味养肝肾，强腰脊之品。
开出个“炙甘草一两，茯苓一两五钱，干姜二两，白术一两，附子二两，寄生一两五钱，续断一两五钱，杜仲一两五钱”的处方来，嘱她将附子先煎两个时辰，至入口不麻，再与其它几味同煎，煎开一刻钟即趁热服下。
至于服法频次上，嘱她每日服三次，意欲开三剂与她，刚好够吃三日，腊月十七她坐堂，恰能复诊。
谁知这婆子虽是嘴上不住夸她，心内只将信将疑，一听要开三剂，眼珠子一转，也不说不信她，只迂回的说起自己挣钱不易来，一会儿前日张家浆洗钱还未拿到，一会儿去年娘家侄子借去的银钱还未归还……最终就只拿了一剂药。
江春也倒不觉有甚，她买多买少其实与医者并无多大干系，只抓个三两副，药效持续些总是要好些。但她不愿多抓，只想“试一试”，江春也能理解，笑了笑由着她了。
有了这么个开头，虽接下来直至打烊都未再瞧见病人了，但江春这位“医生”的尊严终究还是挽回了两分。
刚出门，就见熟药所对门处有个高大的身影朝着这边过来，夜色里虽看不大清他神色，但江春仍觉着心内安详……这大概就是她想要的生活了罢？
“饿了不曾？”元芳望着她神色怏怏，又问“可是怎了”。
江春本有些闷闷的心情，在见到他的一瞬间，又开始艳阳高照，这般冷的天，他肩上发丝上已落了极薄的一层雪花……也不知等了多久。
“元芳哥哥怎也不进来避避雪？”像个傻子似的杵外头冰天雪地里。
“无事，我瞧着你们快打烊了才来。”他混不在意，这般飘雪于他只是挠痒痒罢了。
“那我们去喝碗热汤罢？”她睁着圆溜溜的大眼，隐隐期待着。
元芳哪里会拒绝？正是求之不得哩，本就舍不得与她早早分开……遂淡淡应了声“好”。
于是江春就感觉到自己被冻麻木的手被他紧紧握住，试探着轻轻搓了起来，见她未皱眉，又微微加大了力度……这小儿最是怕疼，他手上没个轻重，倒是不敢轻易下手了。
“元芳哥哥，为何你手不冷？”都在外头站半日了，双手依然如暖炉一般，她不厚道的想，莫非是练过甚纯阳童子功？诶，也不对，他要还是纯阳童子身，哪里来的儿子……她懊恼得想要拍拍脑袋，自己估计是被冻傻了，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并未回答，只又微微用力搓了搓她小手，着意捏了捏那软软的无骨细滑，似是喟叹，又似是疑问的来了句“手怎这般凉？”
“哪里就凉了？已是比大多数女子好太多了……”不过想到这家伙估计也未曾牵过旁的女子手，对于这种没见过“世面”的直男，自己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吧！
元芳今日穿了件暗紫色的大衣裳，袖子长出半寸，正好够握了她的手再缩进袖子去……当然，若是旁人做这缩手动作，江春定觉着不好看了，但在他身上，配上他英气至极的入鬓长眉，无端端的就生出一股儒雅气质来。
果然，还是得看脸哪！
这时分，街面上早无几人了，两个也不消在意旁人眼光，牵着手往西边去，一直走到夜市，随意要了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吃得身心俱暖，才慢慢回了学寝。
江春觉着，若她余生都能这般度过，每日有书可读，有事能做，夜了有人盼归，冷了有人捂手，饿了有汤入口……那就是极幸福与满足的了。
可惜，这只是愿望而已，至少目前只能算奢望。
第二日，腊月十四，刚散了晨学，还未出学门呢，窦老夫人身边的阿阳老妪就在学舍外等着她。
“春娘子，老夫人使老奴来，有个不情之请。”她似乎十分焦急，说话单刀直入，并没有一贯的寒暄客套。
身旁的胡沁雪见江春似是有事，自与旁人去了饭堂，留下她二人边走边说。
“春娘子，宫里娘娘不太好，老夫人……老夫人使老奴来请您，看您能否方便去给娘娘瞧瞧。”阿阳觑着江春神色，见她并无反感，才继续道：“娘娘昨日晚间伊始，腹痛至难以入眠，连夜召唤太医院……至今仍未缓解。”
江春|心内一震，明显感觉胸口仿佛提起了一口气来。
阿阳虽未说有多严重的腹痛，但能让刚强如窦淮娘都连夜召唤太医……她现今又怀着身孕，怕是……这一胎可谓是整个窦家的希望了。
说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亦不为过。
“老奴想着现再进府恐有耽搁，咱们直接去宫门前罢，老夫人看老奴久不至，怕是已在宫门前等着了。”
江春点点头，才出了学门，就有轿子候着，她与阿阳同乘一轿，赶紧着问了几句“可有见红”“因何而起的腹痛”“腹内哪一处痛”的问题，但阿阳与窦老夫人也是上午才得的消息，第一反应就是来请她，倒是还未曾细问……故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两个人的心情，就似那正在颠簸的轿子一般，只七上八下，恨不得插翅飞至皇宫去。
待二人赶到宫门口，邓菊娘果然已在那儿等着了。
江春方下轿子，来不及招呼，窦老夫人已上前来拉了她手，温声道：“春儿，莫拘束那些了，祖母冒昧请了你来，成不成先看看吧。”
握着她的枯手，有些抖，江春不由自主也多了两分紧张，只沉声应下，道了句“孙女定当尽力”，余话未来得及多说，就急急往宫门而去。
值守的皇城司与内侍见是中宫娘娘后家人，身旁又有坤宁宫内侍引着，只意思一下，随意看了一眼就放行。过了宫门，早有步辇备着，不消一刻钟，几人就到了坤宁宫前。
江春来不及细看院里景物，只垂首敛目跟在老夫人身后，急急进了正殿去。以前见过的林统管就迎了上来：“老夫人来了，娘娘这会儿……正……正痛着……”
话未说完，老夫人已急得耐不住，赶紧着进内室去，现窦家正如日中天，窦家人又是常来的，能进窦淮娘寝宫内伺候的都见惯了，哪个也不敢挡拦，只林统管还“老夫人当心脚下”“老夫人您慢些”的招呼着。
江春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人家老夫人敢进去是因着身份与母女关系在那儿，她个外人，还是老夫人自作主张请来的外人，可不敢擅闯皇后寝宫。
好在邓菊娘虽急，只走了几步又折回头来对着林统管说了句“这位是老身请来的春娘子，就当来帮着出出主意罢”，林内侍也忙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江春这才跟上前去。
内里，窦淮娘卧在塌上，被子盖得高至脖颈，只露出一截儿素白的寝衣来，发髻歪斜，眼睛半睁半闭，似乎是睡得极不安稳，又似只是在闭目养神。
邓菊娘眼内焦虑更甚，嘴里轻轻唤了声“淮娘……我的儿”，窦淮娘就慢慢睁开了眼。
“阿娘来了，这几个狗奴才，儿就是肚子痛了一会儿……非得传去阿娘耳里，折腾得你人仰马翻……”说着还苦笑两声，还想要挣扎着坐起身来，也不知是果然对下人无奈，还是对自己病痛的无奈。
“快歇着，莫折腾了。请林统管来说说，娘娘这是怎了？”边说边望了江春一眼。
江春忙三两步上前去，跪下磕过头，竖着耳朵听起来龙去脉。
“昨日午间，娘娘如往常一般代官家批复奏章，只是中间夹了道请立太子的折子，到底有些不太中听，娘娘有两分气苦，吃了半盏安神解郁汤，晚间饭食未用下多少，到了晚间娘娘不提，咱们几个当值的也未察，只到了亥时初刻，守夜的红姑听见娘娘在塌上翻身，才知娘娘居然不寐……忙着宣了太医院院使来，道怕是胎动不安，但又未诊出胎脉来。”
江春|心道：可不是诊不出嘛，满打满算，窦淮娘的身孕也才四个月不到。而胎动，一般是妊娠满四个月后，即从第五个月开始，母体方可明显感觉到胎儿在子宫内伸手、踢腿、冲击子宫壁。
邓菊娘却只觉着天旋地转，甚“未诊出胎脉来”，明明好端端怀着孩子，哪里会没有胎脉？心内难免就胡思乱想起来，莫非是孩子没了？或是死胎？老人家一个站不稳，险些朝后跌坐回去，好在江春眼疾手快扶住她一把。
“阿娘莫担心，儿也未见红。”老夫人这一口气才挂在喉间。
林统管这才接着道：“老奴自作主张又请了刘院判来，他倒是说龙种无恙，只是娘娘这般疼着不是法子，主张用些行气活血之品，将这胞宫之气给理顺了……但院使却阻道‘胎儿乃气血所聚，哪可将其化了去’……娘娘也不愿吃药，只想着自己熬一熬，疼过那阵去也就好了……哪晓得，今日天都亮了半晌，娘娘还是这般，老奴这才使人去请了您老来坐镇。”
说着就双膝一软，跪下去请罪：“老夫人，是小的未曾服侍好娘娘，请老夫人责罚。”
邓菊娘哪有心思责罚他，听闻未见红，稍稍稳下心神来问：“我儿，现如何了？可还是疼得厉害？”
窦淮娘强撑了半日的精神，在见到亲娘那一刻早就松懈了，此时被亲娘一问，更是不受控制的流下泪来，抽噎着道：“阿娘，儿肚子好痛。”就似个跌倒的小儿，其实身上不一定有多痛，若母亲不对他嘘寒问暖，任由他自个儿爬起来也就罢了，只消母亲一问，那眼泪那心伤就按捺不住……
在亲娘面前，再坚强的女人也会有脆弱的一面罢，窦淮娘这个可怜的女人，爱是她的软肋，江春多么希望，爱也能同时成为她的铠甲。
愈是这种关头，邓菊娘反倒愈发冷静下来，眨了眨眼，深吸口气，唤过江春来：“春儿，祖母豁下脸面来，请你来替淮娘瞧瞧……”
江春不待她多说，微微蹲下|身去，告了声罪，轻轻掀开那金丝牡丹锦被，见窦淮娘点点头，她又拉开她寝衣去看，见小腹已微微有些隆起，只是她历来骨肉均匀，肌肉|紧致，倒是不甚明显。
江春见那肚皮肤色、温度都还正常，问清楚是肚脐周围偏下处疼痛，方拉好衣裳与锦被，坐在塌前的软凳上，搭了三指在她脉上。
只见左手关脉弦细，如按琴弦，尺脉健而有力，江春见众人眼巴巴望着她，只得宽慰道：“民女亦赞同刘院判说法，娘娘尺脉健而有力，胎元健硕，倒是无碍。”
众人皆松了口气，尤其邓菊娘，她比谁都清楚，窦家现今处境，唯有保住这个孩子，方能保全……听闻孩子无碍，她亦大大松了口气。
只是，转眼见淮娘那苍白的面色，眼下两片乌青尤其明显……折腾了一夜，就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这长期折磨啊！
“阿娘，看吧，儿都说了无事的，就是腹痛了些，儿咬咬牙忍忍也就过去了……”说着不自觉的皱眉，委实疼得难受了。
邓菊娘哪里忍心？
这就与后世许多二胎妈妈一般，好容易怀上了，千防万防还是感冒了，头痛鼻塞，咳嗽咽痛，抗生素不敢用，药不敢吃，旁人只会说“为了孩子你忍忍罢，忍忍就过去了”……但其实真轮到自己头上了，才晓得许多情况是“忍”字过不去的。
“儿不怕疼，只要孩子好好的。”窦淮娘咬着嘴唇。
邓菊娘哪里同意，只问江春：“春儿，你怎看？”
江春沉吟片刻，孩子必须保住，这是前提，但看淮娘这情形，若说“痛彻心扉”也不至于，估摸着就是一阵阵的隐隐作痛罢了。虽说痛势不剧，但疼在自己身上，只有疼的人自己晓得，就是她咬牙真隐忍下来了，这般坐卧难安、茶饭不思、愁眉苦脸的样子，孩子能保住的几率也不大。
当务之急，只有减轻疼痛才行。
“敢问娘娘，昨日间可是觉着情志不畅，心绪难平？”
窦淮娘强忍着痛意，点点头。
那就是肝气郁结，情志所伤了。其实光听林统管所言，江春也能猜到，这节骨眼儿上，有人请立太子，就是在故意惹气而已。想窦家折腾这大半年为了个甚？不就是将来那把椅子，哪有半道上退位让贤的道理？估摸着淮娘是平日就费心劳力，心脾偏虚，又遇上气怒伤肝之事，肝气不舒，横逆犯脾，这才茶饭不思。
肝气在内乱窜，引动胎气，不通则痛。她想起后世常用的腹痛名方——当归芍药散来，最开始也是张仲景用来治疗妊娠腹痛的。
只是她从未在孕妇身上用过，这时候思来想去也只能暂时用这方子理理肝脾了，待气顺了再吃两剂安胎药才行……只是终究冒险了。
邓菊娘母女俩见她面色沉静，皱着眉头颇为犹豫的样子，对视一眼，邓菊娘安慰道：“春儿莫怕，与祖母说说，有何想法。”
江春这才将自己心头所想说出来，前头病因病机那些分析得头头是道，众人倒是都点头赞同了，只一听“当归芍药散”这方名就犯怵。
当归活血化瘀，众人皆知，中宫娘娘身怀龙胎，哪个敢用？
但邓菊娘不能眼睁睁看着闺女忍痛，指不定是忍了也没用呢，还不如就冒一回险……反正窦家冒险的事多了去了！
想到此处就望向淮娘。淮娘也知自己现在情形，若想要靠“忍”来保住孩子，怕会适得其反，得了母亲眼神鼓励，身上终于有了两分力气，振作起来道：“无事，春娘子莫怕，你放心用药罢……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邓菊娘听不得她这丧气话，骂道：“莫满嘴胡沁，我定要我外孙好好的，管它有没有的，我只要你娘两个好好的。”边说边紧紧握住她苍白无力的手。
也就片刻功夫，江春不敢太过冒险，看了看淮娘舌头，见舌体胖大，边有齿痕，脾虚湿滞，也正合原方论述，为保险起见，亦只照着张仲景的思路来，开了当归五钱、芍药（炒白芍）三两、茯苓一两、白术一两、泽泻五钱、川芎三钱，共六味药。
林内侍亲自守着煎药，江春与邓菊娘就陪着淮娘，东拉西扯说些，尽量分散她注意力。

第126章 保胎
“春娘子，本宫就唤你‘春儿’如何？倒是好一个鲜眉亮眼的蒹葭伊人，果然是年少有为，听闻尚在太医局读书？”窦淮娘被二人引得说起闲话来。
“娘娘谬赞了，民女现在内舍班，习了伤寒千金方，略知两分岐黄。”江春的心也悬着，药方是开出去了，但疗效如何，却是不知的，只盼着张仲景能显两分神通。
“淮娘莫听她谦逊，当日若非得她相救，我老婆子坟头草都一丈高了！五年前，你侄孙淳哥儿在大理郡落水那次，也得多亏她仗义施救……就是前两月，哪个也不敢接手，多亏她帮着教养收留那小子，我窦家老小俱亏欠她良多。”邓菊娘轻叹着气说起来。
窦淮娘因强忍疼痛，只能勉强扯出个笑意来，轻声附和：“是啊，甭管今日成不成，本宫都会将这恩情记在心内……来日，若有来日，本宫……”这语气倒是与当日邓菊娘托孤时如出一辙。
“呸呸呸，又胡沁些甚？你母子俩都得好好的，日后还得你这姑姑来看着元芳成家立业呢。”说着意有所指的望了江春一眼。
江春低下头去，面颊绯红，露出一截儿细白纤长的脖颈来，宛若一朵含苞待放的素莲……如此丽质天成，也难怪元芳会心悦，年轻男女果然还是爱俏的。
窦淮娘只觉小腹又袭来一阵绵绵痛意，也不知肚里孩子可还受得住，大儿弃她而去，小儿难道也要保不住？她这母亲果然做得不称职……哪里还顾不上分辨亲娘神色，只咬紧了牙望着锦被上的牡丹花样愣神。
邓菊娘见此，心内捏了把汗，轻轻握着她手，安慰道：“罢了罢了，坐不住就躺下歇歇，你就是不信你阿娘，也要信你侄子眼光……况且，她能将我从鬼门关拉回来，委实是有真本事的，快莫胡思乱想了。”
这些话也不知是安慰自己，还是在说服窦淮娘。
江春也顾不上自己被架得虚高了，只眼巴巴望着门口……终于，林统管那高壮的身影来到门口，手里端着个托盘，上有半小碗黑乎乎的汤药。
因不确定她能否耐受得住，江春只嘱微量渐加，从半碗不到的药量开始，先一口气饮下去，观察有无腹痛、出血、少腹坠胀等不适，若无，才可稍加药量……直至能见效为止。
林内侍与那名叫“红姑”的管事宫女，服侍着淮娘喝下半碗不到的量，又递上清水漱过口，轻轻将她扶着躺回床上去。邓菊娘领着江春就出了内室，到外头坐着喝茶，其实哪有心思喝茶，不过是等着里头消息罢了。
“春儿，这几日可与家中通上信了？”
“前日刚收到窦四哥哥带回口信。”
“你家中一切都还好罢？”
江春|心知她是怕自己紧张，引着她说些闲话，也就尽量转移注意力，想想那日信上所言，江家众人身子倒是极好，武哥儿三个准备上私塾，都在意料之中；文哥儿和江夏居然双双考上了弘文馆，这就令她意外又惊喜了……江家诸人她都放心。
也不知是元芳特意交代过窦四，还是他恰巧遇着高家人，居然还带了苏外婆的口信来：高洪尚未归家，高力读书愈发有心无力，怕是年后就要跑辽东去了。
老两口虽未再提寻舅舅的话，但江春每每想到刚穿越来时吃的第一顿好肉，高家其乐融融的场景，就似一把尖刀戳着自己，使得她愈发痛恨自己办事不得力。若当时多问舅舅一句，他到底要来汴京何处，恐怕也就不会如此音讯全无了。
前几日|她又问过元芳，连他也未寻到舅舅消息……偌大个东京城想要大海捞针，委实为难人。
“春儿，祖母可先与你说好了啊，这年你可得来祖母跟前过了，你们学里一沐休，家里自会使人去接你……家来了也帮着祖母打理下内务，可莫嫌我老婆子将杂事全丢与你做。”
江春难为情，毕竟她现在与窦家还啥名份都没呢，她就“登堂入室”，似乎不太妥当？但又委实找不到借口推脱。说要去胡家过年？若只单去干爹府上也就罢了，去尚书府她内心是不甚欢喜的。
“罢罢罢，怪祖母吓到你了，我也是想着，自己这把年纪，没几年好活的，只盼着你们小辈好，趁我现在还教得动，日后……”
原是要教她中馈理家本事……老人家这般好心好意，江春忙拉了她手，轻轻摇晃着道：“祖母千万莫这般说，您定能长命百岁的！能得祖母青睐，随侍祖母跟前，该是春儿福分才对。”
她心内说不出的满足，老人家是真心要让她与窦元芳在一处了，她何其有幸，在这时代能遇到这般开明的大家长。
“老夫人，春娘子，娘娘请您二位入内。”红姑面上带了丝掩不住的笑意，江春高悬的心好似找到个支点——窦淮娘无事就好，她好，窦家好，江家也好。
果然，塌上的窦淮娘面色终于缓过来了两分，望着她绽出轻轻浅浅的笑意，想要挣扎着坐起身来。邓菊娘哪里肯让她起身，只急急过去按住她，小心翼翼道：“快莫动了，你现可是半分闪失不能有的。”
红姑与林统管亦轻手轻脚帮她挂起帐子，拉了被子，生怕动作重了，声响大了会吓到她一般……小心翼翼。
“我儿现如何了？”
“好多了，那股气转过去就觉着松快不少。”窦淮娘声音放得极轻，仿佛一昼夜的疼痛已耗尽她的体力。
江春忙跟过去，切了脉，见节律、脉力都还均匀，稍微放下心来，并询问道：“娘娘现觉着腹内可有气窜？能否排出矢气来？”即能否放出屁来。
窦淮娘微微笑着道：“倒是有呢，小腹这股气松了，也不怎疼了……真得多谢春儿。”情态自如，并未因谈论内容而窘迫。
众人心中大松，但也不敢掉以轻心，只将剩下的药继续煎上，隔了一个时辰又服侍她喝下小半碗去，淮娘才眨了眨累极的眼皮子，舒展了眉头，沉沉睡去。
因着不放心闺女，邓菊娘也不急着出宫，只留了江春，又在坤宁宫内等着，随意吃用过几口点心。其间太医院来过人，见娘娘终于能睡下，虽对江春的法子惊诧，也不好争辩。
窦淮娘这一觉睡得极其香甜，众人也不忍心叫醒她，令她直睡到了天色擦黑才自然醒过来。
江春又上前诊过脉，问过症状，见果然已无不适，刘院判亦来瞧过，都道“凤体大安”，众人才真正放下心来。
只是那带活血化瘀的汤药也不再进了，唯恐矫枉过正，一面又怕补益太过壅堵于内，安胎药也暂时不用，令她安生歇过一晚，明日再诊脉换方子。
此时的江春已不知不觉成了坤宁宫的“救世主”，林统管等人自是巴不得她随侍皇后身侧，寸步不离。但她自己却觉着既然郁结的肝气疏散开，恐宫门要下钥，迟了出宫不便，便转头眼巴巴望着邓菊娘。
老人家知她意思，替她说道：“今日时辰晚了，娘娘就暂且安歇下，明日老身再亲自请了春娘子来诊脉如何？”
窦淮娘也不敢起身，只定定躺着应了。
江春松了口气，不消在宫内留宿，她感激的望了老夫人一眼。
二人辞别过中宫娘娘，坐着步辇刚到宫门前，就见有个高大的身影立在夜色中，正与宫门前侍卫说着话，不知说到了甚，倒是难得地高扬了头，嘴角微微噙了笑意……一副意气风发之样，这才是青年人该有的模样。
江春紧绷了半日的神经，终于得以放松，眼里也跟着有了笑意。
邓菊娘在旁得见，亦是欣慰不已。她的孙儿是世间最顶天立地的男儿，终于是遇到世间最好的女子了。
“祖母，你们出来了。娘娘如何了？”元芳迎上来问。
“暂时安歇了，只明日再看。外头风大，你怎就来等着了，你祖母我又不是吃人的老妖精，哪里要你这般护着人家……”
江春脸颊发烫，心内大窘：有个异常开明，时常以打趣孙子为乐的老祖母……真的会害羞啊！
元芳面色黑红，也看不出窘迫不曾，只神色却仍是一本正经，扶着她们上了马车，他骑了马跟在车旁，慢慢朝城里东北方向而去。
刚坐上马车，因着想起家中诸事，高洪舅舅音讯全无，江春|心内被打趣而生的害羞早已烟消云散，愈是近年关，心内思念愈甚。早知舅舅这趟门会出得这般杳无归期，她当日为何要与他赌那气？
在舅母逝世这一事上，其实他与高力一般，亦是受害者，都失去了这世上最重要的女人。
突然，车帘子一动，车内光线一暗，江春身前就多了堵肉墙。
“可是饿了？再忍忍罢，就快到家了，点心是冷的，你莫馋嘴。”即使是关心人，亦说得这般……不中听！直男真是够了！
江春忍了忍，才憋下心头那口也不知是气恼还是羞恼的感觉来，回了他一句“我才不馋哩”。
哪知语气里带了两分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娇嗔，像小儿吃不到糖的撒娇，总有种天然的稚气在，尤其是那红艳艳嘟在一处的嘴巴……窦元芳只觉着有些口干，懊恼出门前该吃杯茶水的。
想到茶水，眼神就落到小桌上，伸手摸了摸早已冰凉的茶壶肚子，皱着眉道：“怎又吃冷茶水了？”
江春不明所以，她自上了马车就在出神，哪里有空能喝上半口水？
元芳见她因诧异而微微张着的小嘴，唇上还泛出微微水光来，似是才吃过甚润口之物，不是茶水，点心盒子亦未动过，那是吃了甚？想着就不由自主的咽了口口水。
江春抬头，见他双眼发直地盯着自己，居然还咽了口水，心念电转间，想到那日在暗室内的心猿意马，忙不自在的侧过头去，不敢与他对视。心内却在暗骂：这王八蛋，还在大马路上呢！难道真是鳏久了？动不动就双眼发直，刚开始的正人君子样都哪儿去了？
哪知她侧过头去，正好将那截儿细白如美瓷的玉颈显露无疑，在昏黄的油灯里，仿似隐隐闪着一层柔光，吸引着他想要不断靠近，从上头汲取点什么。
于是，江春就见他的俊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向她靠近……外头踢嗒的马蹄声仿佛都消失了一般，江春只听见自己异常紧张的心脏，在砰砰直跳。
“吁——”
车把式停了下来。
“相公，咱们到家了。”
车内无声无息，车把式疑惑：自家二郎不是进去一会儿了？有甚事也该说完了罢？
狭窄的空间内，落针可闻。江春见对面男人明显的懊恼神色，心内憋笑，轻咳了声，提醒他：“元芳哥哥，咱们到了。”
窦元芳咬咬牙，忍下心尖悸动，暗暗将外头车夫记在心内，明日就要换个有眼色的来……哪里还想得起来，顺着梁门大街往东北角来，本就没多远，就是乌龟爬也爬到了。
江春忍着笑意，率先跳下车去，前头老夫人已经在阿阳服侍下下了车。见她们视线落在身后的元芳身上，江春又是大窘，红着脸上前去跟在二人身后。
邓菊娘了解的笑笑，见孙子不甚畅快的神色，善解人意道：“人老了，稍微动动老胳膊老腿儿的就累得不行，祖母先回去歇了，元芳你领着春儿去用晚膳罢。”
又向江春解释了两句：“春儿莫拘束，委屈你跟着你元芳哥哥去，他会陪你用膳，晚间就在祖母院中歇息罢，明日咱们再进宫去。”
直到已瞧不见老人家背影了，江春才愣愣的由窦元芳领着，回了他院子……有一位开明过头的祖母，她总有一种要羊入虎口的预感。
不过，她预感虽未错，在饿狼窦元芳的虎视眈眈下慢吞吞数着米粒用完了满满两碗饭，喝过一碗汤并塞下无数青菜后……淳哥儿来了！
看着淳哥儿问这问那，“姑姑长姑姑短”的唠叨，将她哄得喜眉笑眼……窦元芳只觉心烦意乱，要是在马车里能亲一口就好了，哪怕只是一口……遂下定决心明日定要这小子好生读书了，整日想着找姑姑，想姑姑的，哪里像他窦十三的儿子？
当夜无话。
翌日，天色将将放亮，邓菊娘领着江春又进了宫。
好生休息过一晚，又还正是风华正茂之年，窦淮娘面上苍白渐渐转好，眼下青黑也散了去……众人跟着又松了口气。
江春切过脉，沉而有力，余症皆消，听闻娘娘昨晚未曾用过饭食就歇下，今晨倒是早早就饿醒了，腹中空空，纳食渐增……郁气已经消得差不多了，江春照着清代傅青主的温土毓麟汤，加上菟丝子、当归身、白芍等几味益阴养血补肾药，作安胎之用。
刘院判瞧过也点头称赞，宫人才照着方子从坤宁宫库房取了这几味常用药来，慢慢煎煮上。
江春又陪着窦淮娘说过几句闲话，待药上来，伺候着她喝下半碗，守在床旁，见她并无不适，这才将心落回原地。
此后半个月，直至过年，江春都是日日歇在窦家，天未亮就由邓菊娘领着进宫请过平安脉，有需要则耽搁一刻钟调整方子，无变化则续服前方，完了再出宫赶晨学，单数日又继续在熟药所坐堂……如此“半工半读”的，只觉片刻闲暇皆无。
时光飞逝。
过完第一个异乡的年，学里内舍班的课程愈发繁重了，江春每日花在上头的功夫比县学三年翻了个倍，好在她坐堂病人每日也就“小猫三两只”的，带着书去瞧倒也方便。
自打入了春日，天气渐渐回暖，冰雪融化，万物复苏，自然界又开始桃红柳绿起来……赵阚虽然并未跟随着世间万物醒来，但内有窦淮娘主持朝政，窦元芳守着京城，外有与窦家同气连声的高家、刘家坚如堡垒，除了西南一带不时会受几支夷人侵扰，就是东南福建一带，自打天气回暖，来了两次东洋人。
大宋东京城内却是又恢复了往日的歌舞升平。
各官邸内眷，自入了春，今日张家赏桃花，明日李家品海棠，后日王家赏茶花的……后宅女子倒是不愁乐子。
而窦家自是炙手可热，被各家争相着邀约自不必说，因过年时江春被邓菊娘带在身旁教导中馈的事，不知被哪个传了出去，现今人人都知她怕就是窦家未来的女主人了……连带着她也成了东京城闺阁女子争着结交的对象。
只是苦了江春，以前只在金江种地养猪，后来条件好了亦只埋头苦读，哪有与这些千金小姐虚与委蛇的经验与本事？每次旁人一邀约就是头疼脑热推脱过去，实在推不过就只得硬着头皮去，遇着胡沁雪与高胜男还好，若她俩也未去，只得一人枯坐到宴散。
每次回了学里，只觉着身心俱疲，头大如斗，宴上众人对她的鄙视，她哪里不知？硬逼着人家从小金尊玉贵的小姐姐与她个农女谈些吃喝玩用……她也知是难为人家了。遂也尽量不出风头，少说话，多观察，只有旁人问到了才会低眉敛目回一句，倒是给人留下了“木讷少言”“体弱多病”的印象。
京内妇人皆流传着“窦家未来媳妇儿是个木头美人”的话，传到秦家去，就有人呵呵冷笑两声。
自入了春，江春每半月进宫一次，为窦淮娘诊脉。宫内御医怕担干系，尤其是现中宫娘娘这一胎金贵无比，不敢求功，只求无过，纷纷主张着吃些参芪虫草补益胎元的。
江春见她五个月后就吹起气球的肚子，唯恐补益太过，胎儿过大，生产不顺，忙阻止了。只建议每日少量补些富含微量元素的食物，清淡平和的水果也吃不少，日日坚持着锻炼，宫内能走则走，尽量不乘步辇……故到了七个多月，淮娘虽朝务繁重，但气色却是极好的，走起路来虽不至健步如飞，倒也不消内侍搀扶。
邓菊娘见了愈发放心，对江春愈发喜爱，恨不得日日留了她在府内住着，每每无人时，都要与阿阳感慨，若真能让她常住府里就好了……惹得阿阳打趣“可不就要成一家人了麽”，因开春后她就代老夫人往金江去了一趟，拜见过江家众人，与他们讨了准话来，待天气热乎些就要阖府进京来的。
江春倒是不知这般安排省了她好些口舌。
其实邓菊娘比哪个都清楚，既然铁下心来走这条路，淮娘这一胎，无论是男是女，都得成为窦家的倚仗，而淮娘的孩子也必须有几个真正信得过的窦家人作依仗……元芳与江春她是放心的。
但小字辈里淳哥儿……唉，老人家也只能叹口气。自己带大的孩子自己晓得，说好听些是性子软糯，宅心仁厚，做个富贵闲人尚可，若要当门立户……她半生人已吃够了糊涂蛋张宪的苦头，赶鸭子上架不止毁了鸭子，连那架子也保不住！
他二人能多生几个孩儿才是万全之策。
然而，江春现在还未及笄，谈何生儿育女？老人家又无奈叹了口气，只盼着淮娘这一胎能一举得男，日后窦家也能子子孙孙枝繁叶茂。
可能是上天听见了老人的心愿，刚进了六月，还未正式热起来，在一个树上蝉声聒噪，塘里蛙鸣阵阵的夜里，窦淮娘发动起来。林统管与红姑守着窦淮娘寸步不敢离，只使了个小黄门出来请窦家人与江春。
江春熬夜到子时，直待更鼓敲过，方收了书睡下，还未真正入眠呢，学寝司就来人将她唤醒，身旁跟了阿阳。
江春见她焦急神色，估摸着窦淮娘也到日子了，忙抹了把脸就跟着她进宫。当夜的宫门极严，她们马车被探查了三遍才进得去。
当然，还未待她们到坤宁宫呢，皇城上方就绽开了烟花……中宫娘娘诞下皇子了。

第127章 壁咚
且说江春跟在阿阳身后，紧赶慢赶将将到了坤宁宫前，就闻“轰隆”的巨响，似地面皆被震动了一般，天空中绽开五彩缤纷的巨大亮光来。
现在这几个窦家人行事历来低调，能让他们如此“张扬肆意”的定是件极喜悦之事……除了嫡皇子的诞生，江春不作他想。
果然，阿阳回过头来，与她对视一眼，面上如临大敌之色就退去，换上轻松笑颜，甚至就是如阿阳这般的人物，亦难免露出一股得意来……终于能扬眉吐气的得意，身为窦家人的得意。
江春与有荣焉。
淮娘寝宫内，江春见红彤彤的小皇子被包在一块明黄色的锦布里，邓菊娘紧紧抱着那小小一个包袱，嘴里念叨着“幸好““幸好”，淮娘也笑得心满意足。
她是初五晚上亥时二刻发作起来的，方到第二日丑时三刻就生下来了，倒是未受多少罪……小皇子算是大宋宣和二十三年六月初六生人。
淮娘虽仍疲惫，但神采颇盛，见了江春，还招手唤过她去，拉了她手道：“好春儿，姑姑这次可就靠你了，真是姑姑的大功臣……你想要甚？姑姑都满足你！”
自称“姑姑”，而非前几日的“本宫”……看来，这个儿子真的让她志得意满了，连带着人逢喜事精神爽。
江春嘴上虽说“不敢”，内心却顺其自然的想了一想，自己眼目前学业按部就班，江家日子逐渐红火，与元芳感情日渐深厚……好像也无甚心愿。
除了舅舅还未寻到，那狼狈为奸的二人还未伏法……这可算她一个心愿了。
以窦淮娘手段与能耐，要找他们三人倒是不难……江春正想顺杆子往上爬，邓菊娘笑着道：“知道的说你做姑姑的对她好，不知道的还怕是你要忙着与我们春儿划清界限呢！莫说甚心愿都满足她的话，若她真说出个甚来你做不到，不得自个儿打脸了？“
“要我说啊，你有这心思，不如待我外孙满月了，就下道旨意……”话未说完，红姑接过孩子，抱与了窦淮娘。
江春却红了脸。
她知晓老夫人说的“旨意”为何。
“哦哦，娘的乖儿，这小嘴儿呶呶的，可是肚肚饿了？倒是比你哥哥还厉害，六斤六两，比你哥哥还重，长手长脚，日后定比你哥哥还高……”话未说完，已哽咽得双臂发抖。
泪珠子顺着汗湿的脸颊，滚落胸前。
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位母亲的悲哀，用现在的儿子来缅怀曾经的儿子，这股丧子之痛，只怕是终生难愈。
宫内众人皆轻手轻脚，红姑哀愁地望了老夫人一眼，邓菊娘知晓，除了自己，哪个也不敢上去劝，只得伸了手接过她怀中新生儿，叹了口气。
“罢了，往事已矣。这小子的名儿可想好了？大名儿也无我置喙之地，小名儿不如就叫蝉哥儿罢，金啊玉啊咱们也不稀罕……他倒好，正选在这蝉鸣阵阵的夏日里出来，说不定就生了张伶俐乖嘴，日后口舌厉害起来，怕是你也降不住！”老夫人转移话题。
淮娘似乎是想到了日后儿子舌灿莲花的模样来，“噗嗤”一声就笑出来，附和道：“好！这小名儿好，有野趣，我也不图甚，只盼着他真能如那树上的蝉一般，居高饮露，正所谓‘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日后与他表兄一般做个君子。”
众人纷纷附和，也就“蝉哥儿”“蝉哥儿”的叫开来。
“大名儿……我早想好了，也不必管宗正寺那头，明日知会他们一声，就叫赵灻罢，火上有土名灻（音赤）。”
这位小蝉哥儿是皇帝赵阚的第十子，按齿序来排，将尚未成年就夭折的哥哥算在内的话，是第十一子，这“灻”字正好从了“火”字辈。火上有土谓之“灻”，意同“赤”，从大从火，寓意着极热极烈之势，必是纯刚纯阳之品。
况且，从古人五行术数来说，土居中，为万物之母，火为阳，为万物生长之源，火奉土在上，即使它是万物生长之源，但仍尊母敬母……这或许是一位母亲最原始的愿望罢。
直到此时，江春才反应过来，大皇子名“烊”，虽也有火之性，却始终是只善良的两面为难的羔羊，最后也成了一只任人宰割的羔羊。
果然，老夫人听明白是这字后，眼波微动，想要说甚，见淮娘满目喜色，却又缄默下去。
众人原以为窦淮娘说了这几句，就想不起已逝的大皇子了，但丧子之痛哪是几句玩笑话能消散得了的？她望着蝉哥儿的小包布，叹息着道：“这块包布还是前几日我心血来潮翻出来的，去年……他要烧了烊儿物件，我拦着留下几样……现倒好，正派上用场了。”
有时候人没了，留下物件儿还可作念想，至少睹物思人之时能有个实实际际的东西在那儿。赵阚要将与大皇子相关的一切物件儿全烧了，那就是赤\裸\裸的斩断与他的联系，似乎是迫不及待要抹去这个儿子在这世间存在过的痕迹一般。
“我的蝉哥儿，他休想再碰一下！”窦淮娘咬牙切齿。
殿内众人又不敢出声了，收拾完娘娘贴身事宜，宫人们全都垂首敛目退出去，一时只剩江春与几个极得淮娘信任之人。
“他……太医可有说何时能醒？”
“呵，我给他找了不知多少能人异士，众太医任凭差遣……皆道说不准，或许今日立时就能醒来，也或许永远醒不过来。”淮娘嘴角冷笑。
“无妨，只消他还剩一口气在，活到蝉哥儿大婚……也就名正言顺了。”所谓名正言顺，也不过是强者的遮\羞布罢了，况且蝉哥儿作为赵阚现存的唯一嫡子，有窦家扶持着，本就够名正言顺。
只是，江春却觉得不太可能，蝉哥儿大婚少说也要十五年后，在没有供氧鼻饲导尿排痰设备下，要活死人赵阚坚持十五年……几乎是不可能的。
但似乎窦家是打定主意要让他“活”下去的——“你莫忧心，有你侄子在，他就是想死亦死不了的”。
“福建那几个东洋人怎说？”邓菊娘不愿多聊赵阚。
“说是来经商的，手里有两样奇巧。待蝉哥儿办了洗三，元芳怕是还要去走一遭瞧瞧。”
自此说定，六月初九办了洗三礼，当天夜里元芳就领着几个得用之人，下泉州去了。礼部与宗正寺合力办过场风光的洗三礼，又布告天下与外番，定于九月十八为皇子赵灻办百日酒，届时会大赦天下……这算是皇太子，甚至天子登基才有的待遇了。
果然，下头百姓无不拍手称快，似那罪大恶极之徒，该杀还是会杀，但那罪名轻浅，尚有悔改之意的，就可酌情减免刑罚，甚至无罪释放……众人皆道十一皇子是万民福星，日后定是圣贤明君。
就因着他“蝉哥儿”的小名，京内多少秋蝉免于被捕之噩运，就是日日被它们聒噪得读不进书去，也无人敢提捕蝉甚至杀蝉之事……虽过完秋日，它们的生命也自然走到了尽头，但却能无病无灾的“寿终正寝”。
江春就在这日渐聒噪的蝉鸣声中，应付着愈发繁重的学业，慢慢熬到了赵灻的百日宴后。
东京城的秋老虎威力无穷，江春一个冬春里好容易长起来的几斤肉，又被它日日汗流浃背的收了回去。
“春妹妹，待会儿咱们去吃东门那家水晶煎饺罢？叫上胜男一处。”胡沁雪话倒是说得爽快，脸蛋却是红得不像话。
江春腹内暗笑，自从四月里徐纯考过补武学升学试，来到汴京，胡沁雪与他终于结束了“异地恋”。徐纯跟着堂哥住在胡太医府内，少男少女两个日日同进同出，双方亲长早已默认这门亲事，倒也得宜。
只是这次的晚食……江春有预感，怕又是她独自个儿当电灯泡了。
自从高家祖母大闹张翰林家，准确说是无甚品阶的张家，因淮娘掌权后首当其冲就是张家遭罪，莫说自己亲娘在那里受过的屈辱，就是年前对窦家的围追堵截之仇，她也势必会报的！“宠妾灭妻”“以妾为妻”的帽子一戴，张家就从甜水巷搬了出去。
至于被退婚的窦立芳，被小秦氏逼着订了娘家侄女，早在六月间就娶了亲，而高胜男则随着窦家得势、高家与刘家拥护有功，“身价见涨”，求娶者络绎不绝。
中宫娘娘也看好武功侯府唯一嫡女，也曾动过意，联姻是巩固共同利益的有效手段，元芳若能得了西北与辽北的势力，就相当于小皇子赵灻得了整个兵强马壮的大北方……但，她自己吃够了枕边人离心之苦，若有能力，她也不想元芳再夫妻不睦。
况且，窦元芳与邓菊娘心意已决，她自己也颇为欣赏江春，虽觉着对她一介农女的身份不甚满意，但也无可奈何，只得睁只眼闭只眼了。
元芳这路走不通，倒让她想起个适婚青年来——赵申佐。
寿王父子目前看来是与她同一战线，但日后之事谁也说不准，若他们决心要与她争上一争，其势力亦不容小觑。常规战略是削弱竞争对手，打压排挤，令其无还手之力，但窦淮娘城府却反其道而行之，她愿意赌一赌寿王父子诚信，予他们一张好牌，看他们是否会得陇望蜀。
不过在给之前，该摆的架子还是得摆上，据闻寿王妃被她请进宫好生详谈了半日，得知她欲将武功侯嫡女赐与自家儿子，王妃长跪不起，言真意切恳求了半日，中心思想只一个——寿王府人口简单，规矩涣散，只想娶一门家世平凡的儿媳，辅佐小皇子大业……
淮娘这才心满意足搀起了弟媳妇。
到了九月十八，蝉哥儿的百日宴上，窦淮娘将武功侯嫡女赐婚予了寿王世子，人人皆夸“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双……但真正情况只几个身边人晓得。
高胜男与赵申佐二人，仿佛是天生的冤家一对儿，同为武学同窗，本就互相看不顺眼，现又被皇后娘娘一道旨意凑作一对，真正折磨人了。
果然，几人说好的去吃晚食，结果东西才将吃完，就变成了徐胡二人你侬我侬旁若无人，赵高一对冤家斗嘴不饶人……江春一个老阿姨就只能眼巴巴望着他们成双入对。
心内倒是愈发想念窦元芳了。
也不知他现在泉州事情办得如何了，因是临时起意下去的，对外只宣称是去山西替中宫娘娘办差，一路秘密行动，她也不敢向两个好友吐露分毫。
受后世中国近现代史的影响，江春骨子里就不喜东洋人，总觉着他们来了准没好事，元芳这一路怕是行得艰难，尤其到了泉州，他这种历来光明大方的君子，该如何与阴险狡诈的东洋人周旋？若是经商，可强福建临海一带的贸易经济，习外番精巧技艺，何乐而不为？
但，若醉翁之意不在酒，也不知他可能全身而退。
“想甚？如此出神……”一把极其熟悉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江春不敢相信是他。
她不断对自己说：莫激动，不可能是他。昨日窦老夫人才说他来信了，福建事了，亲眼见着东洋人已登船，临海布防已妥，估摸着十月上旬就能到家。
现在才九月二十一，不可能回来的。
似乎是笃定了不是他，她心内松了口气，愈发挺直了脊背，大步往前走，下了梁门大街就到学里了。
突然，她的手就被一只大手握住，粗糙的、干燥的、硬朗的触感随之而来——是他，熟悉的他！
江春难以置信地侧头，见一个高瘦的身影立在她身旁，一双大而带细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面上肤色愈发黑了，海风将他皮肤内仅有的水分又吹去了不少，整个人光看脸，像个渐失水分的熟透了的百香果！
嗯，委实不好看，甚至有些丑哩……她想捂脸。
就他现在这副“尊容”，说四十也有人信，想她倾国倾城虽不至于，但也算肤白貌美小佳人一枚……怎么就喜欢上他？十足糙汉子一枚！
虽然他嘴唇愈发干燥了，但熟悉的形状还在，英朗的长眉尤其醒目……吐槽归吐槽，还是会觉着他好，独一无二不可取代的好。
江春觉着，这就是爱情了罢？
“傻笑甚？”窦元芳微微笑着问她，将眼角与眼下细纹笑得愈发明显了。
唉，江春叹了口气，再这般粗糙下去，真的外貌上就已未老先衰了。
“可是日日去吹海风了？”
“嗯？”
“怎不抹点儿面脂？”
于是，窦元芳黑了脸，视线不由自主的就放她白嫩的面上，心内暗自嘀咕：怎就这般白？这般水润？
心内想着，手随心动，就放她面颊上去轻轻捏了一把，嗯，软软的。
江春本还想说两句什么呢，被他一捏脸颊，像个又淘气又可爱的小孩儿，被大人宠溺的轻捏了一下，好似在说“真拿你个小家伙没法子”……只觉着心内软和，也想不起肚中之话，只胡乱傻笑起来。
于是，窦元芳也被她的笑感染到了，笑意从深邃的眼眶里溢出，开始蔓延到嘴角，甚至破天荒的露出两颗又大又白的门牙来。
江春这才发现，原来他笑起来还能露出门牙啊，露门牙的样子……有些傻气哩！
深秋的夜里，天色已黑，临街点起了灯笼，熙熙攘攘的梁门大街上，两人侧着身子相顾傻笑。
“元芳哥哥可用过晚食了？”江春首先回过神来。
“未曾。”不过不着急，他在心内补充了一句，拉着她手就转进了近旁一条小巷，里头也没点灯，大街上的灯笼照不进去，江春不敢乱走，只由他牵着，跟紧他脚步，深一脚浅一脚的进去。
直到离了大街十几步的距离，他才停下来，突然将手放开。
江春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巷里，陡然被他放开手，下意识的就往后退了半步，石板路面一个不稳，险些就摔倒去。窦元芳伸手搂住她腰肢，察觉到她又纤细了的腰，轻声道：“怎还瘦了？”
黑夜里的江春，听觉极其敏感，听了这么句，心内臊得慌，只觉着他放自己腰间的手也似会灼人一般……令她想要推开去，又舍不得。半晌也只憋出一句“不正经”来。
似娇似嗔，满满的少女娇羞。
他心尖立马就颤起来，也不管她说甚了，一手搂着她腰，一手试探着摸了一把墙的位置，护着她后脑勺，就将她往后推了几步，直接靠到墙上去。
直到他凉凉的嘴唇碰到她，江春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壁咚”了，但为时已晚。
她只得被动的承受着他的“逡巡”，只是这次的“逡巡”来得更持久与无赖些，平时尚算温柔的触感，此刻好似一匹饿极了的狼，从她鲜红的双唇间探进去，先在贝齿外头扫荡一圈，方扣开她的口，先左右“逡巡”，又一探到底。
她不记得在何处看过一句话，舌吻于男人来说是第二性\行为。
他的一探到底令她承受不住，只能下意识的将头后仰，想要远远避开去，让他够不着就好了。
哪晓得身后就是墙，靠上去凉凉的触感，又结实，给了她无尽的安全感，她下意识的就喟叹出声，可能是满足，可能是舒服。
这一声鼓励到了元芳，他放心地放开护在她后脑的手，嘴上不停，继续“逡巡”几遍，仿似怎么吮都不够似的，手却顺着后脑，绕过她后颈，走过肩膀，顺着瘦弱的脊背，慢慢滑到了上次就觊觎已久的腰间去。
另一手得了这“支援”，终于可以腾出功夫来，慢慢滑向了曾令他从背影就认出她人的翘\臀处。
嗯，确实浑圆\挺\翘，也不知吃了甚好东西，他恨不得捏一下才能解了口中干渴……嗯，就一下，只捏一下，他暗暗说服自己。于是，他的大手就罩在那处，轻轻捏了一下，又一下……嗯，这哪里够？他见她未曾注意到自己动作，口中被动的承受着自己带给她的律\动，若是……想着就控制不住心内那股念头，用劲捏了一把。
漆黑的夜巷，空无一人，即使来个人也看不清，江春被他没轻没重的一把捏得“嗯“一声，似呻\吟，又似鼓励。
此刻的窦元芳，哪里还想得起自己日夜兼程赶了十几日的路，哪里还记得自己未曾用过晚食，只觉着有一处比肚子还饿……都不知饿了多少年了！
有这种“理直气壮”支撑着，他手下动作愈发放肆，只觉隔着衣裳犹如“隔靴搔痒”，大手悄悄翻过外头的褙子，绕到里头襦裙上去……
江春三魂没了六魄，只伸出双手，软软的挂在他腰间，口中“呜呜嗯嗯”的哼着，也不知是在说甚。当然，窦元芳也不在乎她说甚，只一心一意要让自己的手“越狱”。
突然，胸前一热，江春发现他终于放开了自己的嘴，将头埋在了自己胸前。
那是他自那日在杏树下接住她就日思夜想，魂牵梦萦的地方，一片雪白仿似在夜里发着荧光，吸引着他弯着腰，低着头想要继续往下。
江春被他又亲又吸的，浑身似个小火球，又出着汗，又燃着火，水火混杂……委实难受，嘴里轻轻说着“不要”，手下微微用力推着他。
他哪里还管得了，只将头越埋越低，嘴里含糊其辞，隐隐是“乖乖莫怕”的安慰着，若不是身条太高，恨不得将整个人都贴她身上去。
江春只觉着他“小豆芽”那处戳得她难受，也知他难受，不敢太用力挣扎，只尽量避开那处，微微的想要侧过身子去。
哪晓得，千防万防，即使已经很小心了，还是无法避免的蹭到两下……突然，江春只感觉自己被他轻轻咬了下，微微刺痛，他双手紧紧将自己抱着贴紧他，而她明显察觉出他浑身紧绷着颤抖了几下，浑身肌肉都绷直了似的。
……
江春：……
神马金\枪\不倒全特码是骗人的！

第128章 定下
三个多月未见的窦元芳与江春，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巷里“折腾”半日，最终以他打了个冷颤结束。江春第一反应是《大话西游》吴孟达在春三十娘身上打了个冷颤，说了句“好过瘾啊”……然后生下了猪八戒！
“噗嗤！”
她又不厚道的笑出来，虽看不清他神色，但却听懊恼至极的一声叹气……估摸着这种事情他也很无奈，全天下的男人都会在意罢？只得转移话题，故作不解问：“元芳哥哥，可是赶路着凉了？看吧，着凉了吧，这黑漆漆的阴风惨惨，你哪里受得住？咱们快出去罢！”
元芳神色一僵，她以为自己是着凉了打冷颤？
果然是年纪小，不知事……他终于长长舒了口气，也不知是在放松或庆幸什么。
然而，一想到她年纪小，十五岁生辰倒是过了，只家人不在身旁，还未行及笄礼，也不知家中祖母是如何安排的……他都这大年纪了，旁人若他大小，早儿女成群了，他又恨不得她快些长大。
想到她生辰，上个月二十六那日就过了，他忙伸手进怀中，掏出个小包来。
江春拉了他手，待深一脚浅一脚出了巷子，来到有灯笼照明处，他才打开布包，拿出一串叮铃作响的小物件儿来。
那是一串项链？还是风铃？由七八个小贝壳与海螺串在一处制成，中间夹杂了十几粒珍珠，在昏黄的灯笼下闪着一层淡淡的含蓄的光泽……
贝壳海螺是临海特产，倒是满满的自然气息，江春两辈子也未曾去过海边，只觉新奇无比，拿着左右打量，在元芳看来就是“爱不释手”了。
那珍珠瞧着光泽也该是好珍珠……只是，这般串作一串，除了能挂着赏玩，戴她是戴不出去的，太过于花哨……和幼稚了。
但江春已经习惯窦元芳的直男审美，毕竟也是他大老远带回来的，再丑也是心意，遂也心满意足收下，准备揣腰间荷包去。
“你怕是还未见过这东西吧？传闻可听到上古海川之音，你这般，放耳旁，就能听到波涛声……”窦元芳想起那日在泉州集市上，见到几个小女娃就是这般玩耍的，当日就有些意动，想着她在西南高原长大，怕是还未玩过这新奇玩意儿，晚间避开窦四几个，独自个儿出去就给她挑了一串。
说着怕她不会玩，自己做起示范来。
额，上古海川……她还上古神兽哩！
江春看着他恁高的个子，微微弯着腰，挑了个海螺放耳旁，神情煞有介事……她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他，莫说听见上古海川之音了，就是现在大海的声音也听不见，能听见的都是身旁杂音产生的共振？
嗯，“声音由振动产生”……这个物理原理他怕是不懂，江春恨不得用关爱傻子的眼神望着他。
可能是窦元芳也觉察出自己行迹幼稚来，不自在的虚咳了两声，硬将海螺拿到江春耳旁，嘴里哄着她“你听听”。
“可有听到？”他眼里有期待。
江春/心软，只得敷衍他：“咦……是有哩！”
他竟得意的似个孩子，问她“我未曾哄你吧？在泉州大小女孩儿人手一份呢”，眼角纹路笑得愈发明显，倒是有两分纯情少男的味道。
江春也就跟着笑得开怀，好像真的听到了千里之外大海的声音。
真是两个成年傻孩子。
翌日，才将散了晨学，阿阳就来学里寻她，眼角眉梢全是笑意，道：“春娘子且随老奴走一遭，有人要见你哩！”
江春疑惑，她在京内也没几个熟人，哪个会见她？能让阿阳亲自来请她的，怕是与窦家关系匪浅，莫非是窦皇后？她心内就有些惴惴。
“春娘子莫担心，是好事哩！保管你见了欢喜！”阿阳拉着她手，还眨眨眼捏了捏她软乎乎的小手。
果然，她是欢喜的，极欢喜。
方到“陋室”门口，她就听到一声熟悉的“恁好块土地，若是拿来种水稻，少说也能打下百来斤谷子嘞！”这爽利的语调，咬字清楚的金江口音，不高不低的嗓门……是奶奶王氏！
除了王氏，哪个也不会有这般特征……难道真是王氏来了？她难以置信，前几日还在想念的家人，此刻仅一门之隔。
“快进来吧，春娘子，快来瞧瞧是谁来了！”阿阳轻轻拉了拉她。
“春儿来了？倒是劳累老姐姐去寻她个丫头片子哩，小孩子家家的，还不快进来？躲外头躲瘟不成？快两年未见了还在你奶面前害羞不成？真是个小丫……”王氏口中的话未说完，只微微张着嘴看着门口进来的娉婷少女。
似意外，似惊叹。
只见那少女鹅黄色的齐胸襦裙，外披同色绣花褙子，露出一截儿细细的皓腕，左右各戴一只牡丹花样银镯并翠绿玉镯，与头上插的一只凤喜牡丹簪相得益彰，衬得她乌发如云……细白的瓜子小脸上，一双黑黝黝的水眸动人心魄。
好一个绿鬓朱颜的小娘子，虽不至艳若桃李，闭月羞花，却也娇俏可爱，豆蔻动人！
这是她江家大孙女，人还是那个人，鼻子眼睛还是与金江一般大小，样貌好似未变，又好似换了个人……说不出哪儿不一样了，王氏只觉着这样的江春，是她未曾预料到的，也是她地里刨食的老妇人未曾见过的。
就是在金江县城里，她也未曾见过这般好看的小娘子！怪不得……她心内说不出的欣慰与自豪！因江芝“不幸”而生的不快也淡了两分。
“大儿，小凤，你俩快来瞧瞧，这是哪个来了，快快，文哥儿，将你兄弟也领过来……”老人家语无伦次，只想唤过所有跟着来的江家人，让他们看看，他们江家的大娘子，是何等模样！
江春见王氏两鬓已经白了大半，面上皱纹比她两年前离家时多了不少，青黄干枯的面色，站在同龄的阿阳身旁，似长了她一辈。
江春眼眶就有些湿润。
不过，奶奶虽然老了，但这精气神倒是极好，指使起儿孙来，与当年那个打鸡骂狗的老妇人又重叠在了一处……她嘴巴一动，上前两步去，轻轻唤了声“奶”。
王氏一听她轻轻悄悄的唤人，就习惯性的教训了句“怎这般小声小气的，秋姐儿都比你大方，对着你奶，莫非还害羞了不成？”
“两年不见，个子长了，胆子倒还小了！”说着说着，自己也哽咽住，是啊，都两年未见了，离家时还是个小丫头，现再见，都可以嫁人了。
江春视线顺着奶奶身后，看到了同样眼含泪水的高氏，瘦小的她急着出来见她，不防在石阶上踩空了一脚，下到院里平地仍踉跄了两步。
江春忙上去扶住她，喊了声“阿嬷”，母女两个一时竟谁也说不出话来，虽极力忍着在旁人家里不可哭，但那泪眼汪汪的样子，小心着手，从头面到脖子到双手将姑娘全捏过一遍的样子……就是窦老夫人也叹了口气。
“诶，罢了罢了，团聚的时候还多着呢，咱们快进屋来，春儿散学怕是肚子饿了。”说着主动拉过王氏的手，相扶着进了屋去。
屋内元芳正陪江老大坐着，两个寡言少语的大男人，茶水吃下去四五盏，话却说不上两句……也是为难他们了，见她们进了屋来，倒是双双松了口气。
“老姐姐瞧瞧，瞧瞧，我就说他叔侄二人都一样的茶壶煮饺子，咱们才出去一会儿，茶水就被他们咕噜完了！”
窦老夫人打趣自家孙子，江家几人哪里敢真笑，只微微咧着嘴配合一下，江春叹了口气。
“元芳也是，你江叔父大老远来，你倒是请着他去到处走走啊……”
江老大见说到自己，晓得再闷声不吭就失礼了，只得硬巴巴拘束一句“不消不消”，与气定神闲的窦元芳形成鲜明对比……江家人还是太老实，太放不开了，这愈发坚定了江春想要劝说他们搬来汴京的想法，她想让他们有更好的生活，更广阔的见识。
“贤侄莫客气，只当自家人相处便是。待会儿用过饭食先安顿一番，明日让他领着你们出去走走，这几日秋高气爽，正是宜人。”
见他还要老实巴交的拘束，阿阳笑着解围：“哎呀，老奴托个大，就称呼你江大哥吧……江大哥你们就莫客气啦，咱们老夫人啊，只将春娘子作亲孙女待，日后也是一家人，常来常往的……”话未说完，眼神故意在窦元芳与江春身上流转，用意不言而喻，捂着嘴笑，倒是有两分媒婆的架势。
果然，她这般“接地气”的说笑，终于惹得江家人松了口气，神色舒展开来。
江春只来得及瞧了元芳那无悲无喜一本正经却要硬生生挤出笑意的脸，就与江老大打过招呼，叙起话来。
“阿嬷，你们几时动的脚？怎我未曾收到来信？”
高氏看了眼婆婆神色，见她没有不快，这才轻声道：“是……四月间阿阳姑姑往咱们家去了一趟，说过你们的事，你奶想着反正春种完了也无事，你也年余未归家，正好来瞧瞧……”估计瞧她，瞧江芝，也瞧窦家情形。
江春点点头，原来是窦老夫人替她拿的主意，京内女子十三四岁就成亲的也有，十五及笄是最常见的成亲年龄了。当然，她作为现代人，“上辈子”三十多都没结婚，也不觉得有甚，只是她能等，窦元芳却是等不起了。
等不起……她心内不由自主就想到窦元芳的夜巷冷颤，脸红成了秋日的柿子。
高氏见她脸红，欣慰不已。
“咱们春儿还害羞了，我老婆子自作主张请了你家人来，只怕你会嫌我多事呢……不过，就是你嫌我也无法，这般好的孙媳妇儿我可得抓紧咯！”
夸她就是夸江家人，江家人全都开怀起来：可不是麽？春丫头这般出息，村里哪个不说个“好”字？
几人说说笑笑一会儿，江春才发现，还未见过三个弟弟嘞，可刚才在门口听王氏所言，怕是他们仨也来了……也不知跑哪儿去了。
“春娘子莫急，三位小相公让淳哥儿招待去了，老夫人一早就唤过淳哥儿来，几个男娃娃倒是有去处。”阿阳看她眼神解释了一句。
江春对着她感激的笑笑。
眼看着下人摆了饭，几个孩子才唧唧喳喳着进了门来。
文哥儿长高不少，见了阿嬷身旁的姐姐，一眼看去就知是自家姐姐，但又哪里有点不太像，以至于也不敢上前去招呼。他身后还跟了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儿，也才三四岁，面色白净，穿着整洁的小福褂，见了众人也不怯生，居然晓得大大方方打招呼。
斌哥儿上来叫了声“大姐姐”，歪着脑袋打量她，倒是武哥儿问了句“你是我大姐姐麽？”
惹得众人大笑，就是窦元芳也难得的放松紧绷着的唇角，江春乐得捏了捏他肥嘟嘟的脸颊，故意逗他“你猜猜我是不是噻？”
淳哥儿在旁急了，忙站出来道：“这不是大姐姐，是春姑姑，是姑姑！”生怕他们喊错了一般。
惹得众人又是大笑，几个小儿摸不着头脑，文哥儿忙给他们解释，为何江春一下是“大姐姐”，一下又是“春姑姑”，屋里热闹极了，就是以前张宪一家几口在时，也没这般热闹……窦老夫人险些笑出了眼泪，家里就是要这般多子多孙的兴旺才好。
想着眼神就往江春与元芳身上去，见他们不时会有个眼神交汇，元芳话虽不多，但态度温和，周身气场亦缓和不少，与先前丽娘在时不可同日而语……看来是遇着对的人了，得赶紧着将他们的事给办了。
遂，午食后，江春依然赶着回学里，邓菊娘亲自指着下人将江家人行李搬进早就预备好的院子，怕文哥儿三个小的缺玩伴，又允许淳哥儿不用去先生处，领着几个将来的“小舅舅”们府内玩耍。
当然，安顿好诸人后，两家大家长就说到了婚事上，因是避着江春与元芳的，故二人也不知具体细节，只江春夜间与高氏躺一处时，高氏提到几句。
“这才几年哩，好似也就个眨眼的功夫，我姑娘就要嫁人了……阿嬷，阿嬷真是好生舍不得哩，以前你小时咱们家里条件也不好，日日忙着地里刨食，未曾有时间与你相亲相亲……现咱们衣食不愁了，但你也到嫁人的年纪了……阿嬷只觉对不住你。”
江春转过身来对着她，轻声道：“阿嬷怎这般说？我觉着能投胎到阿嬷阿爹这样的爹娘跟前，已是极满足与幸运了……再说了，我也只是成婚，又不是再也见不着了，若是你们也能搬来汴京，咱们一家人就可时常见到哩！”于是就将她的计划给说了。
她半年前就去京郊一带瞧过了，中原地区气候常润，地平土肥，江家人种了一辈子的地，也无甚生意头脑，若让他们继续与庄稼打交道，也算是不离老本行……遂她着意打听过，若能租用或者买一个庄子下来，给他们种些瓜果蔬菜，规模大了自是不愁买家的。
以江家人的勤恳能干，哪里会愁日子过？
高氏其实也心动，江家这几年也攒下少说几百两的家业来了，就是来东京城内买所小些的宅子，几妯娌寻些日常浆洗的活计来做，几兄弟去码头打几日短工，尤其江老大这几年日日赶着牛车进进出出，寻份车把式的营生来也不愁日子过。
只是，光她想来无用，还得看公婆的主意才行。
“春儿啊，窦家这头，今日……老夫人说了，彩礼就照着京里规矩来，绝不会委屈了你，咱们也不图个甚，只消你们好，你奶也说了，除了当年老夫人赠予你的谢礼那满匣子首饰，嫁妆就在他们家彩礼的基础上再搭个二百两去……你觉着如何？”
二百两乍听没多少，但这也是整个江家家财的好大一部分了，况且江春是孙辈中第一个成家的，后头没几年，江夏、文哥儿也要成家立业，不能将家业在她身上全掏空了……这些道理江春也懂。
况且，王氏唯一的姑娘，江芝的“消失”与窦家密不可分，她老人家能忍下心头悲愤，将窦家彩礼全数搭与她，换作她自己，也不一定做得到。
她相信江家人品性，也相信邓菊娘的承诺，自是应了句“但凭爹娘做主”，至于日后彩礼留多少与江家，留多少与爹娘，却是她自己的主张了。
翌日，也不知高氏与江老大如何商量的，二人又与王氏如何商量，晚间王氏就着意问过江春京郊田产价格，又问了些东京城小本营生的话题，下定主意接下来几日要亲自去看看……江春就知王氏自己也心动了。
直到半个月后，窦江两家才终于定下，挑了个来年开春后四月初八的吉日，因学里也无规定成了婚就不能继续进学了，况且太医局最后一年的学习以临诊为主，倒也不耽搁。
定好成婚日子，王氏又拉了江老大出门，由元芳跟前小厮陪着，将整个东京城逛了几圈，见那卖相不及自家的瓜果蔬菜，价格全都翻了个倍，心热不已。
终于，十月二十下完定，王氏也在京郊朱雀门外几里处瞧好了两个三四十亩的庄子，本人家位置这般好的庄子，哪有愿意外租的，只见有窦家人陪着，立马“峰回路转”，应下可租赁两年。
但江老伯人还在金江老家，王氏不好自作主张，应下年前回去全家人商量一番，过完年不出三月，就会给庄子回个准话。
下定当日租的是靠近西南角的一所两进宅子，安顿好彩礼现银与银票，共三万两，直将江家人吓得腿软，原以为顶多也就上千两的彩礼，哪知窦家会舍得拿出这许多来，自家那二百两嫁妆可就拿不出了。
更遑论还有金玉首饰满满登登六大箱，绫罗绸缎各色见所未见的衣裳布料十六箱，诸样摆设家具简直眼花缭乱，满满八十八抬的聘礼，连手指头都插不进去一根。宅子房产田契虽未在彩礼中，但这些都是邓菊娘早就提前给了江春的，只是江家人不知而已。
当然，也少不了窦皇后从宫中赏赐下来的珠玉若干，窦元芳亲自猎来的一对活大雁，都让他们这场婚事挣足了风头与面子。
全东京城都在流传，窦家聘礼虽只有中等偏上的八十八抬，但其所用金玉绫罗都是京内难得的好东西，各种摆件亦是上品，可谓一件顶旁人的仨了……恐怕王府娶妃也不过如此了。
虽说金钱买不来幸福感，但在绝对的天价的钱财面前，江春还是心满意足的笑了，这就是她的幸福感与安全感。
江家人心满意足的长完见识，与提前放假的江春一道，赶在冬月前回了金江老家。
此次的金江之行，可能就是江家对故乡的一次告别了。
冬月二十三，王氏领着大儿全家终于回到了王家箐，江二婶等人已翘首以盼近半年，见一行人眉开眼笑，都知这门婚事是成了，日后江家就是出了侯夫人的人家了……至于“侯夫人”那是杨氏自己吹嘘出去的。
自第二日开始，村里人家纷纷上门来恭贺，自是免不了攀关系求人情的，江春早已交代好不可张扬，若江家真要举家迁往汴京，这些人情债欠下都无甚意义了。
果然，接下来几日，王氏吹了十几日的枕头风，杨氏自晓得后，也撺掇着江老二，一处劝说江老伯，花了近一个月的功夫，终于将这位固执又地道的农家老汉劝动，同意搬进汴京去。
打定这主意，江春却还有一桩心事要了结——高家外公外婆到底该如何安顿。

第129章 说服
且说江家众人除了江老伯固执着难以说服外，其余大人小儿个个俱欢欣鼓舞，听闻连大家长江老伯也同意了，年后过了上元节就可往京内去，尤其几个小儿，只差手舞足蹈了。
江老伯见此，无奈的念了句：“咱们搬走了，老江家的根，不知要去何处寻了！”
“自然是去汴京寻哩！咱们要去逛庙会，吃点心，买糖人，还要……”军哥儿在旁接嘴，其实他也未曾去过，这些五花八门的汴京见闻，全是文哥儿三兄弟回来“科普”的。
“去去去，个瓜娃子！只想着填你那狗肚子！莫来你老伯跟前胡沁！”江老伯满腔乡愁被这小话痨给吹散了，真是个小馋嘴，整日只惦记着吃！
“只是，我的‘尾巴’和‘狮子’要怎办？”
江老伯也叹了口气：“人都要走了，哪里还管得了那两只畜生？你要舍不得就留下与他们作伴罢，正好……”
话未说完，军哥儿就哭丧着脸，跑去将兀自欢腾的“尾巴”脖子抱住，新衣裳上沾了一身灰黄的土狗毛，一副“难兄难弟”模样，惹得众人大笑……全家老小，都对即将到来的汴京生活充满了期待。
只是，与这头截然相反的，苏家塘怕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年前刚回到家第二日，江春就叫上几个兄弟去了一趟外婆家，将自家可能要搬去汴京的事给说了，因着放心不下两位老人，江春也曾劝过，让他们也跟着汴京吧。
但且不说故土难离，就是老人家心心念念的儿子杳无音信这一条，他们就不愿走。更何况这家中仅剩的几个人，高平读书半年才回一次家，江老大一家前脚刚去了汴京，高力后脚就跟着他武师傅跑辽北去了……整个高家只剩一对空巢老人，守着越发凋零的“家业”，任凭江春如何劝说，也要等舅舅回来。
年初二，江家忙着收拾行李，最舍不得的牛猪鸡几样活物，自是想要全卖了换成钱，但这几日刚过了年节，哪家也不缺肉吃，杀猪匠给不上价钱，随意三文不值二厘的处理了，王氏又心疼……最后咬咬牙，由江春建议着，将几样活物送给了几家至亲，也当最后的人情了。
县里四叔家争着来赶走了一头肥猪并四只下蛋鸡，隔壁二/奶奶家捉去六只鸡，二婶和三婶娘家各自来捉了几只鸡家去，剩下另一头猪与四只鸡，王氏使着江老大初三那日亲自送苏家塘去。
江春趁此，与爹娘提了要接外公外婆同去汴京的话，高氏又是欣慰又是感动的抚抚姑娘肩膀，江老大欲言又止。
他的为难，他的做不了主，江春理解，所以，她得加把“火”。
“阿爹，我外公外婆生养我阿嬷一场，甚福气也未曾享到，咱们现要进京去‘享福’了，自也不能忘了他们不是？”这话有点诛心了，江老大不自在极了，看着自家媳妇儿的眼神里就难掩愧疚。
江春不忍爹老倌自责，又加把火：“外公外婆老两口在家，晓得爹娘也放心不下，若有个头疼脑热的，倒是有杨叔姚婶帮着抓买，但不妨发了急症可就无法了，到时咱们远在千里之外……就怕再知晓时已于事无补。”
高氏果然神色惶然，拽着江老大的衣袖摇了摇。
“只是外公外婆一心挂念着舅舅，不肯与咱们家同去……只是我未曾说，反正舅舅是去汴京公干，咱们接了他们去，正好能与舅舅在一处，让他们一家团圆，岂不是美事一桩？”其实她也拿不准高洪到底可还在汴京，不过是权宜之计，先哄着两位老人跟了他们去再说。
果然，高氏面露喜色，她都四年未见过兄长了。
江老大也松了口气，若大舅哥也在东京，到时岳父岳母与舅哥同住，自己爹娘……估计就不会有意见了罢？
江春见他们神色松动，又搬出窦元芳这座“大山”来：“况且，窦家那头，窦祖母也说过定要请了我外公外婆去，办完婚事后，若他们在汴京待不住，会使妥当人将他们送回来……咱们走之前，元芳哥哥也这般说过的。”
高氏二人果然信以为真，既然亲家都这般交代了，他们就更有底气向王氏说情了。
但，俗话都说不可背后说人的，江春初三上午才悄悄扯过窦元芳的虎皮，晚间天快黑时，院里鸡鸣狗吠不住，军哥儿忙着去开了门，却是黑压压一群男子站在院门口……吓得他又急忙将木门“啪”一声合上了，屁颠颠跑回去喊大人。
门外高烨笑得不怀好意：“元芳啊，看来你这位‘小舅子’不识你哦？”窦三几个也跟着憋笑，自家相公也有吃瘪的一日，这媳妇儿可不是好娶的。
原是窦家祖母怕江家人上京不便，路上不安生，使着元芳来接他们。今日才初三，他们就赶到了，少说也是腊月尾巴上就动脚出发的，连年都是在路上耽搁了……看着他们面上浓浓的尘土，连那训练有素的马儿都累得见了粮水就挪不动蹄子。
其间辛苦，可以想见，江春/心下感动不已。
江家众人忙着将他们迎进门，整治饭食，给同来的十几名男子收拾了两桌酒席出来，由江家几个男人陪着吃到半夜方休。
翌日，同村与附近乡绅，就是县里的县太爷也知这位大名鼎鼎的“云麾将军”来了王家箐，全都提着礼来请见，就是说不上话，哪怕露个脸也是好的。
当然，也少不了县里弘文馆众人，风度翩翩的念章馆长，笑眯眯的陈夫子，就是被“发配边关”的古学录也光明正大的与元芳招呼过一回。
直到初五了，江老大才腾出功夫来与王氏商量高家之事，有元芳这株“大树”在，亲儿且求了又求，王氏虽心有不快，也只得点头应了。
用过午食，江春就与元芳，领着几个弟弟去了苏家塘。
今年的苏家塘亦如往年一般，空气里还残留着丝丝年味儿，小儿们穿红戴绿在门口跳百索。乍见一群穿戴鲜亮的年轻男女进了村，都在背后问“这是上哪家去嘞”，有知晓的就悄悄说“是村尾老高家外孙，那可是定了汴京城国公爷的闺女哟，瞧瞧这气派，就是县太爷见了都要下跪哩！”
众吃瓜群众咋舌，有会讨巧的小子就三两步挨着人家院墙脚，抄小路跑到高家去报信：“高老伯，苏奶奶，你家京里的亲戚来嘞！”
老两口一惊，听成是高洪家来了，忙喜得手脚颤抖，苏外婆指着老头子“骂”道：“力哥儿他爹家来嘞，快去将你那身补丁衣裳换了，他见着又得说你……”
那小子摸摸后脑勺，大声纠正道：“不是，不是我洪叔！来了七个人，四个是你家王家箐的外孙，另有三个我不晓得，但里头没有洪叔哩！”小子急得恨不得跺跺脚，贵客可马上就到了。
老两口好容易焕发的精神，又似被戳破气的皮球，萎靡下去，高外公垂着手，低头看自己身上的补丁衣裳，悄悄背过身去抹泪。
姚婶从灶房探出头来，也无奈的叹了口气，两老人委实可怜。
好在没时间给他们沮丧，江春众人已经到了门口来，苏外婆听出江春声音，又重新收拾了心情来招呼他们。年前来那一回，她只知江春定了亲，翻年过去四月初八成婚，女婿据说是京内个什么将军，现在见那年轻人跟着春儿唤他们“外公”“外婆”，晓得就是外孙女婿了。
老人家也不太看得清，只凭直觉拉了元芳的手，在他手臂上摸了摸，晓得是个大个子，倒是欣慰着道：“好，好，来了就好，快进屋歇歇去，灶上已整治上饭食了，你们先来吃碗茶……”说着就由元芳扶着进了屋。
高外公忙进灶房去交代姚婶，将年前舍不得吃的那条腊肉与腊鱼蒸上，准备同杨叔去村口赊两斤黄酒与猪肉来，自家随意吃也就罢了，来人来客却是不好再应付的。
江春晓得外公家日子愈发艰难了，年前给他们备的年货怕都舍不得吃，还留着他们一家六口“回娘家”哩，忙给文哥儿使了个眼色，追上外公一同去买肉，心内愈发打定主意要接了他们进京去。
“你叫元芳可是？”苏外婆捏着元芳的手问话，因眼神不好，也看不清孙女婿身上气场，倒是丝毫不怯场，似普通祖孙一般有问有答。
诸如“家中几口人，都是做甚营生的”“爹娘身子可还好，怕是年纪不大吧”“孩子多大了，可读书了”……的问题问了一堆，听元芳全都一五一十极有耐心的答了，老人家又问他“现今做甚，每月上几日工，得多少工钱”的问题来。
江春/心内暖暖的，老人家也未出过门，见识的极限也不过是做账房的舅舅罢了，哪里晓得正经朝廷命官是“当值”，而不是“上工”，是领“俸禄”，而非“工钱”……她这般既老实巴交又“世故”的问法，江春真是又暖又好笑，只觉着这样的外婆，比王氏还令她暖心。
窦元芳面对老人，倒是难得的好脾气，都简单明了、通俗易懂的一一答了，还问他们在家都做些甚，冬日炭火可够，粮食可够吃，年怎过的家常话来。
委实一副融洽的祖孙叙话场景，高烨也端了碗茶在旁静静听着。
不多时，姚婶已勤脚快手的收拾出一桌子菜来，几人围坐一处吃起来。
文哥儿问“力哥儿可来信了”，老两口倒是乐意说这个：“力哥儿腊月里头写了封信回来，道他人已到了辽北，有他武师傅与师妹合着，我们也放心。”
元芳与高烨一听，挑了挑眉，问“怎就去了辽北？力哥儿今年多大了？”
老人家叹了口气，将那小子不好好读书，整日舞刀弄枪“不学好”的事数落了一遍，十岁不到就盼着去战场“立功”之事也说了。窦元芳与高烨是真正经历过搏杀场上刀枪无眼的，心内叹了口气，只当他小孩子家家说意气话，晓得厉害后总会回来的。
高烨还安慰道：“老人家莫忧心，我外祖与舅父皆在辽北，待我明日写封信与他们，你们将与小郎君同行的几人姓甚名谁籍贯何处说与我，我请他们关照一些，定能保他们全须全尾的家来！”
两老大喜，又惊慌失措着推辞：“这可如何是好，岂不是劳烦郎君了？”
高烨大咧咧的安慰他们，硬要他们立时就留下讯息，让跟了他来的亲随记下，果然第二日就手书一封，遣人送去威远将军处。
午食后，江春这才有机会与老两口说去汴京之事，但二老依然坚持要替舅舅“守着家”，不肯与他们同去。
“婆婆，我晓得你要等舅舅，但舅舅人就在汴京，我们回来前几日，我都听到消息，有两分眉目了，道是有人在汴京城西一带遇到个金江口音的中年男子，估摸着就是舅舅了……待咱们进了京，再去寻他，岂不是更方便？到时你们就与我爹娘住一处，由我阿爹领着杨叔出去寻，不消几日，咱们就能在京内团聚哩！”为了“哄”他们去，她只得画个饼给他们了。
苏外婆难以置信，又惊又喜：“哦？可当真？莫不是认错了吧？村里人……都在说，你舅舅怕是回不来了，说不定，已经……”声音已经哽咽起来。
老人家内心深处自是不愿相信村里人说的，但——“要真还……还……活着，哪会四年了不来个信儿？”
江春/心内大痛，有时候，悲剧让人难受的并非悲剧本身，而是周围的人不断提醒你“这是个悲剧”，不断强化你失去了什么。
这样的环境，那更要将两老人劝走了，她只得宽慰他们：“不会不会，我舅舅吉人自有天相，莫听那些寡嘴胡说，进了京，让我阿爹去寻，定会将舅舅好端端的领到你们跟前。”
“春儿，你莫安慰我老婆子了，我养的儿子自己清楚，若真还活着……不会音讯全无，他不是这般没良心的！可怜力哥儿也走了，平哥儿也不着家，这日子……哪里是个头哟！”浑浊的眼泪就顺着高突的颧骨流下，在灰色洗得发白的衣裳上留下了几个印子，似张牙舞爪的野猫，露出一直以来被人忽略了的獠牙。
不消多大会儿功夫，那些“獠牙”又风干了。
但江春知道，命运的獠牙不会就此随风收起，她也不会再任由所谓的“命运”将高家拽入深渊！凡是欠了高家的都得一分不差的还回来！
“婆婆，你莫说这些丧气话，元芳哥哥识得好些人，我会让他想法子帮着咱们寻的，定能寻到舅舅……再说了，平表哥今年未考上，定要日日在府学埋头苦读的，哪有时间归家，你们就是去了汴京也不耽搁他，力哥儿更不需你们操心……你们啊，只消操心外孙女亲事就行。”她故意说些玩笑话，哪里敢说元芳已经帮着她寻过两年了。
果然，苏外婆被逗乐，捏着她手道：“是哪个大姑娘也不怕害臊，这般迫不及待就要成亲哩，真是羞羞！”说着还似儿时一般拿手去轻轻刮她脸颊。
江春一本正经道：“嗨，婆婆可冤枉死我了，是窦家祖母说的，定要接了你们上京去，哪有闺女出嫁没后家人相送的？京里多少人眼睛睁大了看着哩，你们要是不去送嫁，满城人都晓得窦家娶了个没后家人的媳妇儿……我以后的日子可怎过啊？还不得似过街老鼠般夹起尾巴做人了？这将军夫人的脸都没处摆了……”
老人家一惊，悄声问：“买买撒，真这般瞧不起人哇？那怎办？”语气里的夸张与紧张，与“上辈子”江春外婆那老太太的形象重叠在一处。
江春嘴角含笑，跟着点头：“是哩是哩！你与阿公都不去送嫁，到时候我要被瞧不起嘞……”状似委屈。
老人家愈发着急了，急得伸手在裙角使劲拧了一把，试探着问“要不我问问你阿公？不行咱们就去一个给你送嫁？”
江春不乐意了：“婆婆，这可不行哩，人家京里成婚讲究好事成双，光去你们哪个都不够吉利，你们就两个一起去呗，连着杨叔姚婶一起，好不好嘛？”说着还摇了摇老人手臂。
事实证明，难得撒娇一回的人撒起娇来效果更加显著——才片刻功夫，苏外婆就无奈应下：“好好好，我的乖狗快莫摇我这身老骨头了，我们都去，去给你撑撑场面就是，只婚事办完，还是得家来等你舅舅哩。”
江春见此，终于转忧为喜，只要他们肯答应去，就有法子给他们留下来！
她笑得志得意满，像只吃到肉的小狐狸，连带着窦元芳也多瞧了她两眼：“这是怎了？跟偷吃了糖似的？”
江春只觉看他都比以前好看多了，“嗯嗯”直点头，见他不解，才悄声道：“我阿公阿婆愿意跟着咱们进京去嘞！”
元芳知她心病，也替她高兴，只点点头不说话。
江春心内那股欢喜却要与他诉说了才够，悄声道：“元芳哥哥，可以接了他们去，我好开心啊！”身旁明明没人，却说得小声小气，似乎是个天大的秘密，怕被旁人听了去……尤其说完就抿着嘴笑的样子，配上那闪闪发亮的水眸，狡黠得像只刚偷吃了美食的小松鼠，就差愉快的摇摇蓬松的大尾巴了。
元芳就忍不住又伸手揉了揉她头顶，心想：真是个嘴脸多的小儿，天气都没她脸色变得快，一下晴，一下雨的，与当日在府内给祖母施救的女子好似不是同一个人一般。
当日她紧皱着的眉头，认真而隐忍的神情，镇定自若，仿佛她的世界，除了救活祖母，再无旁事，说“心无旁骛”都不足以……杏树上她皱着眉为难的样子，不见天日的暗室里她春意满满的样子……她到底还有多少副面孔是自己不知道的，未曾见识到的？
不急，日后有的是时间，他们会在一处，过一辈子，生儿育女。
嗯，想到二人要生儿育女，窦元芳又面红心热，不自在的别开脸去。
说定进京之事，江春立时就催着姚婶给二老打包行李，悄悄交代她，将能带的都带走罢，毕竟日后很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有家人在的地方，就是家，即使远在千里之外，远离故土。东京城这个古老的繁华都市，不再只是她求学交友的一座城，渐渐的，这座城会成她的家，她的舞台。

第130章 安顿
正月十六，宜出行，移徙。
前一日借着元宵节的好日子，江家摆酒宴请了村里相好的几家，并平日三亲六戚，旁的一般交情人家听闻了，也纷纷提着米面鱼肉若干来为江家送行。
十六一大早，天还黑着，家人拿出连夜整理好的包裹，将住了六年的青砖瓦房大锁一挂，与隔壁邻舍告过别。
江老大、窦元芳与文哥儿亲自去苏家塘接了高家四口，并留话给邻居与同族，道高家二老进京去了，日后力哥儿若来了信，令他寄去东京城云麾将军府上即可。
至于高平，见了窦家阵势，知晓大名鼎鼎的“云麾将军”与自家表妹定了亲，还要将爷奶接进京去“享福”……哪有不愿的道理？若非二老拦着，恨不得书也不读了，自己跟了撵着去才好哩！
太阳刚升起，高家的三辆马车，与江家那十几辆就在城外碰了头，由元芳领来的儿郎们护着，进了金江城，又被县里一干官员送着出了城，渐渐往东北方向而去。
此次走的路线与前年江春上学时走的差不多，且这一行拖家带口，不分老小，连人带狗的四十几人，车队蜿蜒小半里，速度自然是快不起来。
是的，连人带狗。
江家人磨不过“狗兄弟”军哥儿，况且，那心机狗“狮子”也算窦元芳送江春的第一份生辰礼，她私心也舍不得将它丢在王家箐“孤独终老”，最终还是将“尾巴”与它带上了。
这俩狗子也算争气，刚开始军哥儿怕它们跑丢，整日搂在车厢内“享福”，不消半日，它们就自个儿伸长了脖子站车把式旁跃跃欲试了，春风吹得脖子上一圈毛竖了起来，倒是有两分威风气势。
窦元芳在前头打了声口哨，“狮子”就“汪”一声窜下地，甩着尾巴溜到他马下，上蹿下跳，摇首摆尾，恨不得去替窦元芳鞍前马后的伺候着。
江春在后头见了，只恨不得打死这馋狗，她日日骨头剩饭的喂着它，也不见它这般殷勤……窦元芳才一个口哨，它倒是比见了亲爹还亲！
摔！
窦元芳好似晓得她腹诽一般，还回过头来对着她窗户扬了扬眉，江春悄悄给了他个白眼。
于是，时光就在两只狗的上蹿下跳，二人的“眉来眼去”中度过，待二月十八到了汴京，江春才惊觉这次的时间虽然比上次长，但路途却是一点儿也不难捱，她都未来得及晕车，居然就到目的地了。
窦家管家与阿阳早在梁门前侯着了，领着车队就直接进了窦府。
方下了马车，高氏就来到江春跟前，不安着神色道：“春儿啊，咱们这般进了窦府不太好罢？怕窦家祖母会……”也怕汴京人会说闲话，这还未成亲呢，就拖家带口住进了亲家家去。
江春却明白，既是阿阳亲自来迎的，那就是窦祖母的主意了，不自在倒不至于，只是“人靠自觉”，人家客气，自家不能真就心安理得。
遂也道了句：“阿嬷，不消忧心，今日先安顿一晚，明日我自有安排。”老人家的情得先领了。
果然，邓菊娘见两家人跟着进了府，面上的笑就没下去过，也不嫌尘土重，直接挽了王氏与苏式胳膊，一会儿问路上见闻，一会儿问都歇了些什么地方。
可怜两个农村妇人从未出过门，哪里晓得住店住在哪里，只隐隐约约说得出些吃了几样菜来，江春腹内轻笑，窦祖母能与她们“驴头不对马嘴”的搭上话……也是不容易！
心内对这位老人却是愈发满意了。
第二日，江春就与她明说了，道要回西南角的宅子去安顿一番，老人家见挽留不住，就使了几个小厮帮着抬行李箱笼，又千叮咛万嘱咐，令苏式与王氏安顿好定要来寻她说话。
因窦家聘礼多得超乎江家人预想，原先租下的小院子只四间房，哪里容得下恁多金贵物什？只得临时租了隔壁那所两进的大院子，原先那小院子预先交了半年租子，也就空下来了。
江春做主，将那院子留给高家四人住，先将他们行李搬进去，自有窦家下人来打扫。屋子虽只四间，但两老一间，杨叔夫妇一间，还有两间足够放杂物，挨着院角还有间灶房，面积虽不大，但造饭是足够了的。配上院子心那口水井，日常洗漱也便利。
四人住这里，开了院门就是梧桐巷，走个一刻钟就到热闹的西市，衣食住行医疗样样方便；一墙之隔就是江家，有个什么事喊一声立马就能来人……江春找不到比这更妥当的安置了。
隔壁江家院子却不是这般好安置的了。
第二进里头八间房用来放窦家聘礼，塞得满满登登，勉强关得上门，但前头也才八间房可就不够住了。
正对大门那间作堂屋，待客上茶自不必说，江家老两口住了堂屋左边第一间，江春爹娘住右边第一间，江二叔两口子左手第二间，最左间作了灶房能摆下张大饭桌，三叔两口子紧靠着大哥，剩下最右两间房，一间给江春江夏并秋姐儿住，一间给文哥儿四兄弟住。
问题就出在孩子恁多，屋子却只留了两间。
江春是要成亲的大姑娘了，哪里好再与妹妹们挤一处？高氏难得硬气一回，说甚也不肯这般安排。但若江春独自占了一屋，那夏秋两姐妹总不能去跟几个兄弟挤一屋罢？
二婶杨氏也梗着脖子不乐意。
王氏只装聋作哑不出声，见她一把屎一把尿养大的秋姐儿嘟着个小嘴巴，好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心内的天平就倾斜了，皱着眉说高氏：“就你事多，春儿日日在学堂，能在家住几日？不消花钱的学舍不住，春儿哪会这般不知事理回来与妹妹们挤？再说了，也不过是让她与姊妹们将就几日罢了，我老江家孩子哪有恁娇贵的？”
眼神却斜了斜，瞧了江春两眼。
高氏被婆婆这般夹枪带棒的数落了一顿，面红目赤说不出话来。
江春本是觉着无可无不可的，她确实是可以去住学舍，但自己就在跟前，奶奶都能这般数落她亲娘，若她不在时，怕是吃了她多少枪子儿都不定哩！
她在意的是老人对亲娘的态度，好歹高氏也为这家鞠躬尽瘁了，她这四个儿媳妇里，就是算上亲闺女江芝，哪个有高氏任劳任怨？再说了高氏生下他们四姊妹来，就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了，这般也不知是不留情面还是杀她威风……江春心内就窝了口气。
她手中不是没钱，只是知晓老两口的行事作风，想着一旦拿出来就不是爹娘的了，遂也由着他们租房住，但王氏这般偏心眼，她就不乐意了。
“阿嬷，罢了，既咱家里没住处，我就叫文哥儿几个去隔壁阿公阿婆院里住吧。”说着不待高氏回缓，叫上文哥儿三兄弟就当真往隔壁去。
“阿嬷，你瞧瞧，瞧瞧，这还没坐上将军夫人嘞，就摆起谱儿来了，不过是委屈她与妹妹们挤几日罢了！”杨氏添油加醋的德性又来了。
王氏沉着脸不出声，高氏惴惴不安。
“我夏姐儿秋姐儿两个好苦的命哟！姐姐才定了门好亲，就看不上她们两个土妞咯，避瘟神似的避之不及！”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江春/心内暗道：可不就是避之不及嘛！年前刚回到金江，才歇了一晚哩，她头上摘下来的一把玉兰花样式簪子就找不见了，好在元芳赠她那把凤喜牡丹簪她却是习惯性放枕头下的，不然……因她进了京后，她那屋就被杨氏磨着给了秋姐儿暂住了，钥匙只那小丫头有。
她倒觉着不一定是四五岁的小丫头拿了她簪子，只是娃娃小，不懂事，难保就会被她亲娘哄着教坏……不是她把杨氏看得低了，是当日江芝头上簪着那两片金叶子，提醒她不得不这么想。
为这簪子的事，她也向王氏提过，但她一口咬定自己养大的秋姐儿不会生“第三只手”，说多了就是她这“做姐姐的私心重，那等物件就是送与妹妹把玩又能如何”云云。
她不包子，但也不能不计后果的给爹娘难做人，只从那以后要回了秋姐儿手中钥匙，白日出去也将房门给锁了。
虽惹得杨氏阴阳怪气说她“防贼”，但她才不在意哩，至少东西没再打失就好。
现又要她与两个小丫头住一屋，手边随意一张纸指不定就是甚房产地契，都是窦祖母的心血，江春哪里敢大意？自是说走就走的。
她叫了两个小厮来，将姊妹几个的行李搬去隔壁。高家老两口喜出望外，忙着将放箱笼的闲屋子腾出来，给江春独自个住一间，文哥儿三兄弟住一间，各自宽宽敞敞的，哪里管那隔壁的乌烟瘴气。
江春见外婆从贴着胸口的衣裳内，摸摸索索扣出几文钱来，让姚婶去割肉来给几个外孙吃，不由得叹了口气：她这几个钱，就是在苏家塘也只割得巴掌大块肉，在这寸土寸金的汴梁城，却是连骨头也买不到两根的。
她忙避过老人，从荷包里掏出块四五两的银锭子来，交与姚婶，让她叫上杨叔，顺路将米面油粮果肉的也买回来，雇辆车就可拉到门口，不够的先赊着，家来了她出去给钱。
姚婶欣慰着出了门，苏外婆不知，从箱子里翻出盒糖糕来，硬要给几姊妹吃。
估计是年前蒸的了，放了近俩月舍不得吃，又一路舟车颠簸，早已散碎成渣了。但文哥儿三兄弟却是面不改色吃了两把，还满嘴夸“好吃”，将老人家喜得不行，只念叨待寻到了舅舅，日日蒸给他们吃。
江春只觉欣慰，看来爹娘将三兄弟教养得很好。
待好容易收拾好屋子，杨叔两口子东西也买回来了，果然是雇了辆马车拉到门口，各色日常用品置办齐全，还欠了四两多银子，江春出去给了，方才搬进院子，开始生火造起饭来。
这头小院子炊烟袅袅，菜肉香味飘散，隔壁江家大院子却是冷锅冷灶，吃惯了窦家饭来张口的大鱼大肉，又被婆媳俩闹了一架，谁也没心思去生火。
最后是高氏与王氏看不过眼，刚去洗着锅，苏外婆就来唤她们，令不消生火了，他们那头已经做好了。
一家子这才过去吃了顿现成的。
江春见此，愈发笃定自己手里“到底有多少”这个底儿，是不能露给王氏几人了。“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愈是吃过苦的人，好日子过上瘾了愈是容易堕落。她可以给他们提供启动资金，给他们出谋划策，但不会直接送钱送庄子给他们。
待安顿好诸人，江老伯父子几个开始往外跑，忙着瞧庄子租田地之事，江春领着亲娘与外婆出过几次门，放心让她们外出后，这才去熟药所上工。
距离学里收假还有几日，杨掌事未曾料到她就来了，忙着茶水点心的请她入座，聊了几句家常。因晓得她就是窦十三未过门的媳妇儿，杨掌事对她倒是超乎寻常的“恭敬”，令江春颇为不适。
“春娘子尊府何处？杨某改日也当前去拜访一番，这几日忙着进药制剂，倒是失礼了。”
江春哪敢告诉他，只含糊道了句“暂租住在梧桐巷”，就进了诊室，开始日常工作。
经过一年的坐堂，虽每日才“小猫三两只”，但日积月累的还是积累下几个老病号来。江春方坐定，就有个眼熟的年轻妇人进门来。
“春娘子新春大喜！小妇人又来劳烦了。”那妇人倒是客气，江春淡淡笑着请她坐下。
“小妇人吃了上回那三副药，月水还是未来……家里婆婆见我又没换洗，日日问可是有了，可怜小妇人这身子不争气，正经该有的没有，不该有的毛病一堆……我那汉子倒是心宽，还宽慰莫急，但小妇人哪里能不急？这都成婚六年了，就是闺女也养不下一个来……”说着又拿帕子抹起脸来。
这妇人才二十一二的年纪，面色黧黑，形体干瘦，看着倒似三十出头了。因着做姑娘时就月经不规律，时来时不来，时而二三月一行，时而一月来两回，婚后六年了还从未有娠过。
这是典型的原发型不孕症。当然，古人称之为“体弱不孕”，是最为常见的不孕类型，若搁现代，估计还会查出多囊卵巢综合征了。
年前她来瞧病时，只道月水后期了十几日，少腹无坠胀，胸脯也不胀痛，也无腰酸乏力，一丝儿要来的迹象都没有。江春见她脉象细弱，只给开了三剂行气解郁、益气养血的药去，让她吃过再来复诊，当时未想到会回金江去。
哪晓得她都金江一来一回三四月了，她月水还是未来……这都成闭经了，若在后世，早就黄/体/酮撤退性出血了。
这回见她脉象沉弱，那细脉不甚明显了，估摸着阴血是补上来了，只左尺脉沉弱尤其明显，典型的肾阴虚，再结合她夜间潮热盗汗、五心烦热、面色黧黑的症状，更加确定了肾阴虚的证候。
肾主生殖，肾阴不足则经血无源，生殖不力，血虚生热则潮热盗汗，江春给她开了四物五子汤以补肾养血、行气开郁，嘱她先抓五剂回去，慢慢吃个七八日，无论经行与否，都继续复诊。
因这种病情的，她“上辈子”也遇到过，最主要还是得有耐心与信心，只消辩证病机准确，总是会见效的，只是需得医者有信心，病患更需有耐心。随着坐堂日子渐增，她渐渐磨练出一股“说一不二”的架势来，只有自己气定神闲了，病人才会信任她。
那妇人见她神色镇定自若，并未因前三剂未见效就气馁，这才收了迟疑心思，感谢着出了诊室，自去抓药不提。
妇人前脚方出了门，张小哥后脚就给她端了一壶热茶来。春寒料峭，一杯热茶入肚，倒是熨帖不少，江春这才有功夫想家中事情。
看现在江家形势，爹娘两个脾气太老实，一贯只会对王氏唯唯诺诺，王氏又因着江芝的事，不时的会对他们一家发些无名火气。
当然，若她是一碗水端平的也就罢了。但自从江春定下门“好亲事”，她时不时就要念叨三叔一家“瞎子聋子，没了兄嫂关照可怎活”，二叔一家“没个承香火的，得靠文哥儿三兄弟养老”等言语，生怕老大家不管兄弟。
江春偶尔冒出来“分家”的念头又被掐灭，江家这样子，哪里有分得了的一日？少不得只能互相迁就着，待几个小的成家立业后，才好将三兄弟分出去过。
想到文哥儿几个小的，江春寻思着哪日领几个弟弟妹妹去办入学之事，再去胡太医府上拜个晚年，也与胡沁雪、高胜男知会一声……杂七杂八想了一堆，连有人在诊室门口探头探脑也未注意到。
“小娘子？”
“小娘子？可还记得老妇人不曾？”有个婆子在门口伸着脖子问话，也不进去。
江春回过神来，见她面色寡黄，双目外凸，脑门上汗湿了两缕发丝黏腻着，怕是急赶着来的。
“阿婆快快请进，有事慢慢说就是。”
“小娘子，你且好生瞧瞧，可还记得老妇人？”
江春见她形容有两分眼熟，但这年余瞧过病人也有几百了，哪里记得清哪个是哪个？
“老妇人是腰痛来你这儿瞧过的，山东河谷县人哩，前年腊月里头……自吃了娘子的药，身上轻松了几斤，又来了回，你不在，只得让小伙计找出那日的处方来，依葫芦画瓢抓了三剂去吃过，这腰间沉重酸痛之感都没了，再去做浆洗活计也好端端的……”婆子吐沫横飞。
她一说河谷县，江春就想起来了，笑着道：“阿婆这又是为何而来？”
那婆子却左右看了一眼，见无人注意到她，才悄声道：“我家隔壁那娘子，就合着老妇人一处做浆洗活计的，她有些不太好哩……”
江春接过去道：“无妨，你让她自来城东熟药所便是，我单数日都在哩。”
哪晓得那老妇却咂着嘴巴道：“诶！不可不可，万万不可……那娘子身上病症，哪里出得了门？就是浆洗活计也做不了的，是她听闻老妇在你这儿吃好了，抓药又便宜，这才央着我请了你去……唉，也是可怜见的，儿子闺女还恁小，她相公又是个吃喝嫖赌一样不落的，自得了那病，家里已是风吹树叶不进门咯！”
这倒是勾起江春好奇了：“不知她是何病症？”
那老妇终于放开扒着诊室门的手，三两步进到江春跟前来，小声道：“她那肚子是一日大过一日哩！”
惹得江春笑将起来：“既如此，那可是喜事一桩！让她自请稳婆便是，我却只管瞧些杂病，这落草接生却无甚经验。”
“唉！问题便是出在这儿！她要是真怀上了，到日子了生下来便是……可那小妇人，肚子都大了一年多哩，不止未见生下个蛋来，还一日大似一日，更离奇的是，她男人都多久未曾沾过她身子了，哪里怀得了娃娃来？”眼神里也不知是好奇，同情，还是幸灾乐祸。
对这等中年妇女的脾性，江春已见惯了，只当未见她神色，皱起眉来，“肚子一日大似一日”……
怎么有点像前世“走近科学”“传奇故事”“揭秘时刻”一类节目里的故事，标题以“六旬老妪为何怀胎十月不见生”“难道她怀了个哪吒”……夺人眼球。

第131章 烧裈（kun）
江春也被那老妇人的言语勾起了好奇心，趁着天色还未黑透，想要跟了她去瞧个究竟，恰好窦元芳这几日忙着辽北用兵之事，没空来接她……她估摸着自己瞧完病，正可以直接回梧桐巷去了。
江家一行才刚到汴京，辽北就有军情传来，窦淮娘将元芳急急招进了宫。江春虽不知是何事端，但见元芳黑着脸回来，就晓得定是不好了。
江春“上辈子”为数不多的历史常识里，“燕云十六州”是由唐朝节度使石敬瑭割让给契丹的北京、天津、山西、河北一带十六座要塞边城，使长城以南的中原汉人文明暴露在游牧民族的铁蹄之下。
历史上的宋朝，自开国皇帝赵匡胤开始，就未曾从辽人手中收回过燕云十六州。
而这时代的大宋朝，得益于赵德芳的骁勇善战，燕云十六州中山西四州以及河北大部分州城都被他收复，形成了以幽州、蓟州为届，汉辽两个政权隔城对望的局势。
以幽州、蓟州为届，往北的武州、新州、妫州、儒州、顺州、檀州六州仍为辽人所盘踞。往南往西的朔州、瀛洲等八州却早已在大宋治下，汉人农耕文明渐增光芒。
这几日开春了，天气渐暖，新州一带草原辽阔，水草渐肥，辽人以“游牧”为名，渐渐开始越过武州，向着林家军驻扎的幽州靠拢。
若是往年，窦元芳也不会如此草木皆兵，只赵阚昏迷之事，怕早已传到了辽北去，辽人见大宋江山后继无人，南方闽浙一带，又来了东洋人，早也跟着蠢蠢欲动……内忧外患，也不怪窦家风声鹤唳。
这几日为了忙辽人之事，江春三日里头也见不着元芳一回。
“怎样？小娘子可否拨冗随老妇人走一趟？”那老妇唤回江春神思。
她点点头，收拾了自己的随身物品，找来所里专供医生出诊背的药箱，里头备上桂枝茯苓丸、九痛丸、伏龙肝散等妇科常用成药，欲随了老妇归家。
杨掌事见她小娘子家家的独个出诊，放心不下，使了张小哥替她背了药箱，倒也省下不少力。
二人耳听着老妇人聒噪，下了梁门大街，进了东南角一条叫“桂花巷”的小巷道，绕过前头几家大户，七弯八拐转了几个弯才到一所普通的民房前。
“啪啪啪”
陈旧得掉了漆的木门被拍得重重晃了晃，仿佛再稍微用点力就能将它拍倒似的。
“才哥儿，桂姐儿，快来开门，你隔壁王奶奶帮请了大夫来，快给你娘瞧瞧，她那肚子可真大得不像话了，不知道的还道她没个男人在家的小妇人招了些……”嗓门之大，对门与隔壁已经有人打开了门瞧起热闹来。
“哐当！”
话未说完，一个五六岁的小子气鼓鼓的开了门，挡在门槛上道：“了不得！王奶奶嘴巴倒是厉害，嚷嚷得整条巷子都听见了，也不怕吵醒众位大叔大婶！”
那王姓妇人不好惹，这小儿也不是个软包子，不出两句总能还了她回去……江春感慨，家里的文哥儿武哥儿也这年纪，可还只会逗狗玩泥巴呢，哪里有这了得的嘴皮子。
老妇动了动嘴，悻悻道：“个狗崽子，老娘好心给你娘请了大夫来，你倒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算老娘多事……”
那小儿听“大夫”两字，眼神亮了亮，放眼打量起门口的几人来，见跟在王奶奶后头的是两个年轻人，才亮起的眼神就熄下去，嘟囔了句“王奶奶惯会哄人”。
老妇一听不乐意了，指着江春道：“我呸！狗崽子，且睁亮你狗眼瞧瞧，这是哪个？这位小大夫可是熟药所里的能人，你奶奶我多年的腰痛全是她一剂药吃好了的！”
那小儿方抬起三白眼，又看了江春一眼，哼了声，不欲与她接嘴。
那白多黑少的眼珠子，在昏暗的光线下，犹如野地里的一匹狼。江春刚因他怼老妇而升起的好感，瞬间就荡然无存，或许是她偏见，只觉着这般眼神的小孩儿，心性与个颇有心机的大人也不差了。
“狗崽子看啥看？合该叫你狼崽子才对，整日正事不做，尽窝屋里鼓捣些啥……你娘都病了一年多，你姊妹两个倒是闷声不吭！可怜了你娘日日起早贪黑浆洗，喂你们那狗肚子！”
“真是合该老娘我倒霉，收了你几文钱去跑这腿，早知你是个不会领情的，那几文钱就当掉粪坑老娘也不会去捞！”老妇人果然是拿了钱办事的。
这等中年妇女的骂街功力，那小儿气鼓鼓的说不出话来了。
“嗨！你们家这是怎说？大夫来了半日不给进门，只站门槛上听骂街，这病到底瞧是不瞧？不瞧可就别浪费咱们春娘子功夫！”张小哥说着作势欲走。
那小儿这才不情不愿让开身子，满眼狐疑的打量江春片刻，将门缝开到只容她一人通过的宽度，斜着三白眼道：“就你，进去吧，先瞧瞧看，不能瞧莫浪费时间。”似乎让江春进去给他娘瞧病，是对江春天大的恩惠一般。
江春若不是医生，早就拂袖而去了。
但她是医生，外加那该死的好奇心作祟，他愈是这般藏头露尾，她愈是想要进去瞧瞧……事实证明，她的好奇心给她带来了意外之喜。
“这可不行，我们春娘子瞧病，得有我跟着，你这小儿好生无礼，自古只有病人求医生的，哪有你这般，好似咱们春娘子是热脸贴你冷屁/股……”
江春不待张小哥与他掰扯，就侧着身子进了门。
那是个极小极普通的院子，院里也没灯，只隐约得见几团黑影，像几座小山般堆在院里，既杂乱又有压迫感……看来这家人不甚讲究。
果然，才一进屋，就闻一股尿/骚/气扑面而来，像农家小儿尿炕了烘干几日的气味，氨气极重。
江春没忍住就打了个喷嚏，也不知是屋内氨气太重熏得，还是没一丝热乎气的黑屋给冻得。
那小儿在前头带路，慢慢将她引到一盏油灯前，油灯支在床前，那床正挨着窗户，床幔一半低垂，一半撩起挂在个生了锈的铁钩子上，有个人形状样的物体侧卧于上。
之所以说“人形状”，是那小儿连着唤了几声“阿娘”“阿娘”“有大夫来了”，那被窝里一团动也未动一下，不知是死是活。
江春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她被窝，只觉那棉布缝的被窝也腻成了猪油膏子一般……“吓”得她极快的收回了手。
被窝里“一团”终于悠悠转醒，双眼微微睁开条缝来，叹息着道：“是才哥儿麽？你妹子可用过晚食了？“倒是一副慈母心肠。
话音方落，见床前站了个生面孔，忙急急收住面上和蔼神色，警惕着训斥：“不是给你们说过了，莫放生人进屋？这是做甚？若被外人瞧见……”
“阿嬷！”话未说完，就被那鬼机灵的小儿打断。
江春/心道：是怕我这个外人听去了什么罢？这孩子瞧着才五六岁，说话做事却极老练，看来这家家长也不是善茬，她得留个心眼。
“病了的就是你罢？隔壁王阿婆去请了我来，道你……”
“是哩，只不知小娘子如何称呼？”那妇人说着就慢慢坐起身来。
江春这才得见，她面色寡黄极了，比隔壁王姓妇人还胜，似薄薄一层黄皮崩在鼓面上，生怕轻轻一戳就“嗖——”一声漏出气来。两颊生了好几块斑，在昏暗的油灯里瞧见，似面上灰尘未洗净一般……与这脏乱差的屋子简直如出一辙。
江春觉着自己今日的心态很奇怪，平素心肠挺软的自己，说“怜贫惜弱”也不夸张，现见了这孤儿寡母的境况，居然也无甚同情？她未曾细究，只暂时将之归结于行医久了，见惯了生死，就渐渐“心如铁石”了。
“嗯？小娘子？”
江春回过神来，轻声道：“嫂子唤我春娘便是。”
“不知春娘子家居何处？”那妇人试探着问道。
江春觉着奇怪，按理说病得这般昏昏沉沉了，不是该急着与医生说病情吗？哪里还有心思问旁人哪里人……况且，她话中打探意味也太浓了。
这家人……自己莫不是进了个贼窝？
但转念一想，人家孤儿寡母在家，拴紧门户过日子，也是人之常情，遂也随意应付了句“城南人”，待江家定居在朱雀门外，她可不就算是东京城南人了？
那妇人神色却丝毫不见放松，只笑着打趣：“那我怎听春娘子口音……”江春见她几个如防贼似的态度，早先也故意用刚学两年的东京话与她交流，乍一听是东京话，若留心还是能听出不够地道之处。
看来，这妇人也是个“有心人”哩！
江春忍住心中诧异，愈发不肯向她吐露实情了，只神色淡定的解释了句：“我家中奶嬷嬷是大理郡人，嫁来东京三十年了，仍是大理口音，从小跟着她学了两句。”
那妇人仔细听过她的话，方才松了神色，使着小儿挑亮灯芯，自己撑着床沿坐高了些。
“唉！小妇人也不知是招了什么邪，自前年腊月间就断了月水……你说，若月水不行，又是我这年纪，首先想的就怕是有身子了，倒是将小妇人喜了一回。”
“只是，小妇人日也盼，夜也盼，这肚子倒是一日日鼓起来了，到了五月间，想着也怕有五六个月份了，以前生养这两个时，才四个来月就有胎动，现在这个恁大的月份还没动静……小妇人就有些担忧。”
江春顺着她目光，看到她高高凸起的肚腹，与怀孕七八月差不多，隔着被窝都顶起了老高的一坨。
“直到六月，天气愈发热了，这厚衣裳穿着不甚明显，说出来丢死个人，薄衫一上身可就原形毕露了！只是除了不时会腹中气转，居然也没个动静。当时小妇人就知了，这胎怕是憋死在腹中了……可怜我好苦的命哟！”
她拍了被窝一把，似哭非哭。
江春生怕被她被窝上附着的“猪油膏子”溅到，几不可闻的侧了侧身，面上故意闪过嫌弃神色……在那妇人看来，果然就是一副养尊处优的讲究样子，愈发松了口气。
“嫂子莫忧，既是胎死腹中，总有法子将其打下来的，就当母子缘浅罢了……你当日可曾吃过堕胎之药？”出于职业本能，询问治疗经过及效果是最基本的病史采集内容。
那妇人正擦着眼角的手就颤抖着顿住，咽了口吐沫才继续道：“我家这家计……小娘子也见了，当日也无甚钱财，只听闻蝉蜕与猫胞衣能下死胎，就四处央了人去寻。”
“自宫里娘娘诞下小皇子名‘蝉哥儿’，这蝉蜕却是轻易寻不着了，只从别个处买了一具猫胞衣来，磨粉吃下去，腹痛两日，血都未下一滴。”
猫胞衣就是猫的胎盘了，其实这东西……怎么说呢，可能是具有促进子宫收缩的功效，能刺激平滑肌收缩，排出死胎，但，光吃一具猫胞衣下去，不配合下气活血之品，光凭个单味药，哪里就有这神奇了？
心里想着，她也就问出口来：“当日可有请了大夫来？开几味行气活血药进去，就是蜈蚣这样的狼虎药也是可以的。”
不料妇人却愈发紧张了，好似屏住呼吸一般，轻声道：“不曾呢……也怪小妇人胆小，怕自己体弱受不住狼虎药。”说着叹了口气。
江春闻得此言，随意应付了句：“嫂子倒是懂些医理，莫不是有家学渊源？”
不过是玩笑话罢了，哪晓得那妇人却愈发警惕起来，似焊猫竖起了毛发样，小心翼翼道：“不曾呢，只是听旁人说过几句。”具体是何人，却又只字不提。
江春/心内愈发发毛了，这家人，警惕过头了！必有蹊跷！
但她今日是来瞧病的，哪有功夫管她有甚见不得光的勾当，只淡笑着点点头，说起病情来。
“嫂子这胎，后来如何了？”
“后来啊，当家的去请了个阴阳先生来，只道我这是怀了‘鬼胎’，需得用纯刚纯阳之物才驱得散，就找了好几件男娃儿亵/裤来，当作烧裈（音昆）散服用下去……却也无甚用。”
江春/心内大汗，佩服她勇气！
这“烧裈散”可是将“中裈近隐处”烧作灰，也就是亵/裤贴着私/处那块烧成灰兑水服下哦……而且，据不少江湖郎中所言，那亵裤愈脏，穿得日子愈久，气味愈酸腐，效果才愈发显著哩！

第132章 马脚
且说江春正被那妇人“烧裈”的吃法惊得合不拢嘴，知晓这是古人愚昧之处了。
“烧裈散”原是医圣张仲景创制的一首治疗伤寒阴阳易的方子，即感冒没好就急着行男女之事，导致男子感冒传给女子，女子感冒传于男子的疾病。
其实，以江春现代人的眼光看来，那“中裈近隐处”能产生的药理作用，也不过是些人体分泌物里的蛋白质和酶罢了。
至于蛋白质啥的……江春虽不是老司机，也能有种“一点即通”的领悟。
当然，她这看法是一管之见了，她相信张仲景不会平白无故列这方子的，它之所以起效，怕是心理作用在主导了。古人对男女之事忌讳颇多，在感冒病行事本就不妥当，用了这等隐私之物，能让人产生敬畏之心，带有“赎罪”意味的服药方式，解除其心理负罪感，也不失为良策。
当然，从长远角度考虑，这种教导后人节欲养生的思路，也可视为一种积极的生活方式、养生方式，江春亦不反对。
“春娘子莫笑话，小妇人不识字，病入膏肓之时，旁人就是说吃人肉有用，小妇人亦恨不得自己剜一块下来吃吃了。”她虽嘴角含笑，江春却只觉从脚底生出一股寒意来。
“罢了，小妇人这是病糊涂了，倒是胡沁了好些话，春娘子莫当真，且帮着瞧瞧，我这到底是何病症？”
江春默不作声将三指搭她脉上，皱着眉细细感受起来：只见脉象形似龟，藏头露尾，寸尺可凭关不诊，且涩微动结似相随……怕是书上所言的“短脉”，此病难治！脉形短也就罢了，脉道还涩，难以疏通，来往似刀刮青竹，病蚕食叶，又慢又难，恐是思虚交愁日久，积想在心，气血滞涩。
这算是她第一次遇到这般脉象，说不出的怪异。
“嫂子可否方便，令我瞧瞧这肚腹皮肤？”
妇人犹豫了下，还是揭开被窝，掀起了黑黄看不出原色的亵衣来。
只见那肚腹隆起又高又尖的一包，形似小山，皮色苍黄，上头青筋密布，与怀孕的肚子差不多。只是江春见过高氏与窦淮娘的孕肚，虽有青筋，却不多，弯曲亦不明显，更没有她这拇指粗的骇人。
江春轻轻用手在正面扣了扣，呈浊音，令她侧躺过去，用一手挡住另一头，一手在这边轻推，感到些微的波动感，再换对侧依然如此……这是有痰饮积水的表现。
江春再瞧了她舌头，见色暗而紫，舌下静脉瘀积增粗……明显的血瘀之象。
江春怀疑她是痰饮水湿瘀积在内，日积月累，体积慢慢增大，地道被阻，自然就月水不行了。类似于后世的“肝硬化”“腹水”等，只是未见典型的蜘蛛痣。
这种情况，她前世不多的临床生涯里也未曾遇到过，但医理皆是相通的，既是有瘀积，那就行祛痰利水活血之法便是……只是她已病入膏肓，狼虎药却是再受不住，治疗就只能慢慢来了。
遂斟酌着与她说了，言语间的犹豫与迟疑，被那妇人理解为怕是要多花钱，她见江春年纪虽小，分析起病情来却是头头是道，她本就略知皮毛，被她一点就透，自以为见到了希望，哪里舍得就此打住？
忙急着道：“小娘子但说无妨，银钱咱们好商量，小妇人就是倾家荡产，也要……”求生欲是人类的本能。
江春还未反应过来，她就急急对着床旁的小儿道：“才哥儿，去将你妹子唤来，快去。”
“阿嬷唤我做甚？我刚下去给它喂了点食，地窖里屎尿臭，我将它牵去拴院里，正好……”那是一把娇憨至极的嗓音，好像养了个什么宠物在地窖，听闻母亲呼唤，语气不乏抱怨。
“桂姐儿！阿娘唤你，你来便是，在外头叽歪个啥？”那鬼机灵的才哥儿又打断妹子说话。
江春恨不得叹口气，这一家子，神秘兮兮，藏头露尾，委实令人生厌。
“小妇人观春娘子也是金贵人儿，我这闺女名叫桂姐儿，与她哥哥是一对龙凤胎，人都说我福气深厚……桂姐儿年纪虽小，却是最机灵不过，不如让她跟了你去做个使女，若尊府有个紧七万八的，她也能给娘子跑跑腿……就当抵了药钱罢，只求娘子千万看在我一片慈母心肠上，好好待她，好好医治小妇人。”妇人说得断断续续，总有种气若游丝的错觉。
但江春晓得，她虽病得深了，却远不至“气若游丝”，不过是苦肉计罢了，怕自己不尽心尽力给她医治，怕自己真就对她闺女怎了。
江春前几日刚在家里吃够王氏的苦肉计，有些反感她们自作聪明的道德绑架，本来治不治是她的选择，管不管二叔二婶是爹娘的决断，她们偏要这般磨缠，委实气恼不过。
莫说她还未成婚，家里住的房屋是租来的，就是有呼奴唤婢的条件，她要个小丫头去干嘛？本来医者仁心，这妇人就是拿不出药钱来，她也会给她尽心医治的。
“啊？才不要呢！阿娘！我不要！我才不要去给人作奴婢！当奴婢有啥好，既要挨打，日日吃不得饱饭，长大了还得被配个下三滥的王八小厮！”那小女娃语气里有难以置信与娇纵，想必是被家人呵护着长大的孩子。
只是言语也太市井气，她这年纪的小丫头居然就晓得“配小厮”“下三滥”等字眼，江春皱着眉头。
那妇人可怜兮兮望着江春，一副忍痛撇下亲女的不得已模样，哭求道：“小娘子，求你看在我一片慈母心肠上，切莫拆散了……求小娘子救命！”说着就要下床来跪她。
忽而说要卖女儿抵药钱，忽而又说不要拆散他们母女，还得给她免费瞧病送药……江春越发腻歪了，懒得与她缠磨，直截了当道：“我家中不缺奴婢。既来了，这就与你开个方子，至于药钱，你们可到生药铺子问问，能否赊欠几日。”
说罢唤进张小哥，拿了纸笔，给她开了张利水排痰、活血化瘀的药单子，总共也才十一二味药，估摸着不过六七十文一副，嘱她先抓一副来吃着，待吃完了再去熟药所寻她便是。
那妇人见她果然气性大，倒是眯着眼睛笑了笑，也不知是如释重负还是求生有望？
那小丫头见自己不会被卖了，挂着鼻涕又龇牙咧嘴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白相见的牙齿来。
江春看她模样可怜，对着她点点头，终于逃也似的出了邋遢屋子，深深吸了一口外头的新鲜空气。正拔脚欲走，忽闻院角里有小小两声“哗啦”的铁链摩擦声，即使是在安静的夜里，也几不可闻。
怕就是那桂姐儿养的什么猫狗了吧，江春也未放心上。
“春娘子，待会儿小的就送您到尊府上罢，这天黑路暗的，出门前掌事交代过……”
江春想这初春夜里还冷着呢，只消出了这昏暗的桂花巷就是大路，哪里忍心让这小子送她回梧桐巷去？只道：“不消，就不劳烦张小哥了，咱们结伴出了门就好，待会儿去迎客楼瞧瞧，可还有热汤水，咱们吃上一碗再家去。”
“哗啦哗啦”
那铁链摩擦之声突然出现，在寂静的夜里，配上“呜呜”似呜咽又似小动物的声音，令人无端端的毛骨悚然。
张小哥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催着江春快出门。
江春却只觉心头怦怦直跳，那院角一片黑影模糊处，也不知藏了什么，吸引着她想要去一探究竟，心内矛盾不已。
一个小人说“快走吧，不关自己的事，莫去节外生枝多管闲事”。另一个却又提醒她“快去瞧瞧，就瞧一眼，为何它先不出声，你一说话就出声，说不定与你有干系”。
身体却是反应极快的，左脚在裙角上踩了一下，右脚顺着发声之处不大不小的迈了一步，手下“下意识”的拉了张小哥一把，那小子不防，就被她拽着跌向那处。
张小哥赖在地上抱怨：“这什么鬼地方，打盏灯也是黑瞎子，摔了我们春娘子，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才哥儿在后头瞧见，以为是江春自己踩裙角跌倒的，嘟囔着嘴巴回击：“切，走路不看路，还怪路不平？莫不是你没长眼睛？”满满的火药味儿。
江春来不及管他何处来的火气甚至敌意，只大睁着眼睛，就着才哥儿手里晃晃悠悠的油灯，看着自己右前方。
那里有团黑影在“呜呜”，直冲着自己的方向而来，有点横冲直撞没头没脑的感觉，将铁链都挣得“哗啦”直响，像一头困兽要挣脱束缚一般。
伴随着“莫出声”的娇斥，一根拇指粗的棍子“啪”一声就打在那团黑影头上，果然，黑影就“呜呜”着收住了声，似被打怕了的动物……江家养过狗，江春再清楚不过。王氏打“尾巴”就是这般，一棍子下去，不论轻重，那畜生叫得再张狂也只得收了声，全因打怕了。
但，这不是狗，不是什么小动物。
这是人！
活生生的人！
那只赤着的黑漆漆的脚，上头模模糊糊六个脚指头，那般大，那般长，那般大小不等，没鳞没甲的，哪里是什么动物能有的？那分明是一个人！
江春/心内大震，这家人竟然将个活生生的人，作动物一般拴着圈养？！这是多变/态，简直丧尽天良！就是杀人放火的恶人，要么一刀砍下去，要么戴上枷锁流放边疆……朝廷也未将其作动物圈养！
怪不得这家人小心翼翼藏头露尾，就这般丧尽天良之事，哪里敢给旁人瞧了去？
娇憨可爱的小女孩，一下子变成了面目狰狞的丑陋恶鬼……江春只觉心口不适，说不出是气愤，恼火，失望，还是别的什么。
“家里小儿养了只大狗，怕是吓到小娘子了，才哥儿快送送小大夫。”江春回头，那妇人不知何时已扶着门框站在几人身后，她高突的巨肚，与母夜叉无异了。
江春突然“不怀好意”的想：这妇人生了这般怪病，怕也是咎由自取。
直到出了大门，才哥儿“啪”一声猛然合上了门，江春才从那股悚然里回过神来。门外王姓婆子又在探头探脑，见江春二人出来，幸灾乐祸问她：“买买撒！小娘子，她那病可是好生古怪？起先还哄老婆子甚怀身孕哩，她男人一月里不回一次，碰都不耐烦碰她一下，哪来的身孕，除非是睡了哪个野汉子！”
江春没注意她那一连串有意无意的“八卦”，心思被她一句“买买撒”给拉住了……因她是她的第一个正经病人，她记忆还算深刻。
上次是前年的事了，江春还当她是自己老乡呢，却原不过是跟着隔壁妇人学了几嘴巴……对了！隔壁妇人！莫非就是这个古怪的大肚女人？
“是有两分古怪，俗话说‘病从口入’，这病怕是与她吃食口味脱不了干系。”江春边离了门边说，眼角余光见门缝下那小小一片影子晃了晃。
“可不是？她两口子是大理来的，那口味，比川蜀的还嗜辣，老婆子虽未吃过一顿她家饭菜，但日日在隔壁都能闻到那股辣呛之气，简直要老命了！”
江春/心内一动，又走远了几步，才轻声问：“哦？大理来的？怪不得我听她对医理颇有两分见识，那头山林疫毒横行，瘴气四布，据闻可得识些毒理药理的才便宜。”其实哪有这般夸张，不过是为了套她话而已。
“诶，她这啊，可不是家里传下来的。她男人会些医术，刚开始来那年靠着手中本事也挣了好些银子，伤风感冒，小儿夜哭，他都有本事三剂药下去就给弄好咯……只他是个吃喝嫖赌一样不落的，再有多少银钱也不够造的。”
男子会医术，女子也懂些医理……难道？
江春整颗心像被只铁钩子勾住一般，突然就喘不过气来。
“哦？她男人既然是大夫，那为何还寻人来给她瞧病？”
“嗨！这可就说来话长咯！那男人啊，本就不是官修学历出身的，三年前突然跑出去了，说是走街串巷做铃医累得慌……”
婆子压低声音，咽了口吐沫道：“嗨！这话也就是说出来哄俺们的，不然你说那日日进银子的买卖咋能说不做就不做啊？她那死扣瓢，哪里舍得放着成堆的金银不要？要依老婆子说啊……”
江春高悬着心，听她歇了口气，继续八卦：“俺估摸着，他呀，说不得是惹上什么不得了的官司了！”
“三年前的事儿，老婆子记得清清楚楚，就他说不做了前两日，有个汉子，来他家门头上闹过哩！听那口音，怕是那女人的老乡，或是老相好啥的，哪个说得清？那日正好二月二龙抬头，老婆子歇在家中，听着隔壁吵的哟……”
江春已经听不进去她说什么了，脑海中只嗡嗡直响。
这一家子估计就是当年的夏荷赵士林了。
而，舅舅……她突然心口一痛，脚下站立不住，打了个踉跄。

第133章 法子
且说江春被王老婆子“三年前二月二”“老乡”“吵闹”等字眼吓得险些一个踉跄。
舅舅就是四年前腊月里上的汴京，他独自个儿跟着车队走，到了汴京再探寻她二人消息，二月二寻上门来正对得上！除了赵士林不知籍贯何处，夏荷是土生土长的苏家塘人，可不就是“老乡”了？
一瞬间，脑海中走马灯似的，所有线索都被串联在一处：会医术的男人，对医理略通皮毛的女人，一听到活血化瘀狼虎药就紧张甚至害怕的表情，一听她带了金江口音的东京话就浑身警惕的样子……甚至一家大小遮遮掩掩防贼一样的举动。
都说明一个事实——他们在极力隐瞒着什么！
江春脑海中就闪现自己偷瞧到的那个“人”，被一根粗铁链拴在地窖里不见天日，在漆黑的院里被个五六岁的小女娃打得不敢出声……甚至听到自己说话就奋力挣扎的铁链声，像一把火，焦灼着她的内心。
舅舅……
舅舅啊舅舅，那可是你？你可是听出了春儿的声音？还是听见春儿说的“迎客楼”……
江春眼泪就控制不住的滚落，这家畜生！
舅舅啊舅舅，当日帮着江家赚第一桶金的气派账房，非要请她吃一碗米线的舅舅，高氏回娘家非要送米又送肉的舅舅……那日在迎客楼对着她使眼色的模样是何等鲜活？
这家畜生！
她告诫自己，一定、千万要冷静，莫打草惊蛇，这般丧尽天良的一家子，没有他们做不出来的事，自己今晚的试探，说不定已经惊了这窝子毒蛇！
江春轻轻的深吸一口气，敛住心神，低着头，故意“不耐烦”的大声道：“罢了罢了，管她这病咋得的，我是不会再来了，你瞧瞧，我在那儿忙活半日，半个子儿的诊费没摸到一分！晦气！若个个瞧病都似她家一毛不拔，那咱们熟药所还不得喝风去？真晦气！咱们快离了这地界儿！”
走了两步又骂道：“嗨！还有你这婆子，日后这等穷得灯都点不起的人家，你可莫再来寻我了！”
果然惹得张小哥见缝插针，跟着骂了句：“可不是？刚还害得咱们春娘子跌了一跤，说他两句还了不得，只骂我们眼睛瞎！哼！也不瞧瞧他那油灯，就是地上挖个粪坑也瞧不见！”
眼见着院门后那片微弱的的亮光熄了，江春松了口气，张小哥倒是个会打蛇上棍的。
那王老婆子却苦着脸，不知好端端的小大夫怎就来怪她……不过，那家人，是真晦气！谁沾谁倒霉！想着也骂了声“晦气”，甩着袖子关了门。
江春领着张小哥急急出了巷子那一段，晓得舅舅就在那儿，也不敢再走远，生怕他们发现猫腻，连夜就做出丧心病狂之事……毕竟能将个大活人“圈养”三年都有胆子，让个早就杳无音信的人“消失”，还不是易如反掌？
她一路上都在想办法，第一反应是回家去搬救兵，但想到外公外婆的老弱不堪，江家三兄弟的老实巴交……靠他们是行不通的。若说可借窦家之势，情急之下人的第一反应都是想自家亲人，倒是还真未想起来。
心念电转间也想到了报官，不论是谋害舅母，还是非法拘禁舅舅，都属重罪。而且，无论从动机、手段还是后果来看，她二人用药致舅母死亡都属“谋杀罪”，与斗杀、过失杀、戏杀都不同，在大宋的量刑也最重，最高可处以凌迟。
但，问题是，当年那药汤早挥发得一滴不剩，舅母遗体也早化作一堆白骨，可谓“毁尸灭迹”了，没有物证，高平那“人证”也不知悔改……想要从正经途径将之绳之以法，已经无望了。
况且，若只告官，恐怕还便宜了他们。因大宋朝律法有“惜母”之说，尤其是她育有一双儿女的妇人，法外尚有容情之处，江春甚至“恶毒”的想，对于一个母亲来说，失去生命并不是对她最大的惩罚……此仇，非手刃不足以泄恨！
她脑子里一时乱哄哄的，忍着心内气愤，想要在巷口守上一夜，但她个女孩子露宿于外也不安全，暂时又找不到可靠之人，只得浑浑噩噩跟着张小哥往外走。
待上了那梁门大街，街边灯笼明亮起来，江春紧绷的心弦也终于松开，望着街边两旁的店铺十之七八都已打了烊，只想着要怎么不打草惊蛇的救出舅舅来。
“春娘子，这迎客楼……”张小哥望着灯火通明的酒楼吞吞吐吐，江春这才反应过来，他是还记着自己说要来迎客楼吃碗热汤的话。她经了这么一遭，哪有心思吃饭，只掏了三十来文钱与他，让他自行去吃。
惹得那小子对着江春谢了又谢，千声“春娘子”万声“春娘子”的感激。
她给钱是避过迎客楼正门的，恰好被斜对面窝在铺子前的几个小乞儿见到，“轰”的一窝蜂也涌过来，也跟着“春娘子”“活菩萨”的作揖讨钱。江春本是没这闲钱施舍的，只见一窝子人七八个都涌过来了，只有个身影仍窝在墙角，不参与讨钱，心内觉着怪异。
他不参与，要么是没兴致，要么是乞儿头，只消坐等他人上贡即可。
她就试探着掏了七八个钱出来，身旁簇拥着的乞儿每人给了一个，又扣扣摸摸掏出十几个来，全散给了他们。果然，见江春不会再继续给了，几个乞儿又说了一箩筐好听话，这才攥着钱回身，立马就将讨来的钱尽数给了那人，还有人说了句“胜哥哥快拿去给桃花瞧病吧”，却不知那几个钱哪里够瞧病。
他怀里窝着个小的。
江春眼波微动，慢慢走过去，见那个“大”的也就十岁出头样子，与文哥儿差不多，面色凝重，望着怀里小丫头愁眉不展。他怀里孩子估计就叫“桃花”，盖着几样破烂衣裳，露出还没江春手腕粗的一截儿小腿来。
“这小姑娘怎了？”
众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皆不出声，只叹了几口气。
为首的叫“胜哥哥”的看她面善，微微张了张口，说了句“鹌鹑瘟”就不出声了，身旁一群小伙伴也屏住了呼吸。
所谓的“鹌鹑瘟”就是中医讲的痄腮，相当于后世的流行性腮腺炎。江春轻轻掀开小丫头身上的破布，掰开她埋在男娃怀中的脑袋，见那左颊果然肿得高突起来。
江春叹了句“果然是痄腮”。
男娃如死水般的眼神一动，试探着问：“莫非春娘子懂这些？”想起方才进迎客楼那小厮背着个药箱子，他的希冀立马就写脸上，又问了句：“春娘子是大夫？可否帮我妹子瞧瞧？”
这才是请求的态度，与方才的白眼狼才哥儿比起来，简直天壤之别。
“莫急，你先将她头转过来亮处，我瞧瞧。”
男娃猛点头，小心翼翼转过妹子的头来，抱着她到了迎客楼灯笼能照到处。江春见左颊那片红肿更显眼了，以耳垂为中心的整个左腮部漫肿起来，边缘不清，皮色发红，估摸是还发着热。
江春试着轻轻用手指在上头压了压，那小丫头就“哼哼”了两声，手足动了动……看来压之有疼痛，弹性欠佳，已经有点石硬……是热毒炽盛之象。
江春想要哄着她张开嘴巴，瞧瞧口腔内颊粘膜腮腺管口可有红肿或化脓，却怎也哄不开了，估计是疼得张不开嘴了。
“春娘子，小的不知该如何称呼，只跟着他们昏叫了，求娘子救救我妹子！我只有这么个妹子！”若不是还抱着小丫头，他都要跪地磕头了。他身旁那七八个小乞儿也跟着求“救救桃花吧”。
江春医者本能，就是他们不求，她也不会袖手旁观，只偏着脑袋回想，现在熟药所怕是早打烊了，张小哥背的药箱里可有青黛粉。
男娃见她不出声，以为是怕自己拿不出钱来，忙将妹子递与别人，跪着对江春磕头，清脆着嗓子道：“春娘子不怕，小的暂时拿不出药钱来，但日后一定会补上的……为了救妹子，小的赴汤蹈火也愿意……我只这一个妹子。”
一直在强调他只有一个妹子，她也只有一个舅舅啊，江春物伤其类，叹了口气，扶起他来：“罢了，你莫动不动就磕头，我先去看看可还有药。”
男娃见过冷言冷语的药铺伙计，见过见死不救的大夫，这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愿意给桃花瞧病的……忙又重重磕了三个头，才起来道：“但凭娘子差遣便是。”
江春进了迎客楼，找到正在大厅里与烤鸡“拼命”的张小哥，道借他药箱一用，明日还回所里去。
将药箱背到外头明亮处，于箱子左上角找到个小瓶子，就是青黛粉。因着冬春季为痄腮的流行季节，她自听了长孙夫子的课后，就将这事留意着，这几日所里也备了足够的青黛粉。
只见她将瓶子拿出来，拿了个小瓷钵，滴了几滴蜂蜜，又让孩子们找来凉水，将三样兑一处，调成糊状，直接敷在那丫头左颊上，抹了厚厚一层。
众人见她全程气定神闲，动作行云流水，就知是遇上行家了，胜哥儿又对着她重重磕了三个头，周围小伙伴也跟着说“这就好”，其实他们也不知这怎好了，只要有人不嫌他们是乞儿拿不出钱来，只要肯给他们医治，这就是最大的“好”了。
江春道：“你们莫忧心了，待她明日睡醒，热自然就会退了，至于消肿，却还要再吃几剂药的。”
几人听还要吃药，他们哪儿来的钱，只胜哥儿又不好意思的将刚到手的二十来文钱递过来，保证道：“娘子只管放心治，剩下的我会想法子补上，您放心，小的日日在东南角一带，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绝不会赖账！”
江春一听“东南角”，再见他神色虽焦虑，却眉眼周正，眼神毫无躲闪，多少有些好感，又见他能号召好几个小伙伴，怕是有两分本事的，遂低声道：“你我相识一场便是缘分，药钱你莫给了，若觉着心内过意不去，就帮我一个忙。”
几人混迹市井的，见此也纷纷跟着她压低嗓音道：“是哩是缘分哩，药钱咱们一定会还上，春娘子有甚为难事，只管吩咐。”
若是平日，见几个小儿义薄云天的大人言语，江春定会乐出声来，但现在，舅舅的安危是她心头最大之事，哪里有心思笑？只招招手，唤了胜哥儿去一边，附耳悄声如此这般的说了几句。
胜哥儿疑惑片刻，又坚定的点点头。
江春这才收拾了东西，稳定心神，慢慢的走回了梧桐巷去。
她方在院门上轻轻拍了两下，姚婶就将门拉开了……看来是一直守着，为她留着门哩。
“我的春娘子，小祖宗诶，怎这时辰才回来？你阿婆都不知问了几百次了，再不回来我们就要去隔壁喊人嘞！”可能是屋里亮着的灯太暖了，姚婶的絮絮叨叨也变得十分顺耳，江春十分享受这种被人关心着的感觉……况且，舅舅的事也有眉目了！
想到此，忙三两步进了外婆屋子。
昏暗的油灯下，老人家摸索着做鞋子，听见姚婶说话，忙急着问“可是我乖狗家来了？”
江春忙将她手拉住，扶着要忙去给她做宵夜的老人坐回炕上去，嘴里抱怨道：“哎哟我的婆婆诶，你外孙女没几日就要做新娘子了，哪能再吃宵夜，到时肥得穿不下嫁衣还不得哭死？”
老人家最听不惯“死不死”的，教训她：“小孩子家家不会说话，哪里兴说这个！再说也不怕害臊！”
江春笑着躲过去，见她又拾起针线做起来。那是一双男人鞋子，黑缎面的鞋面子，白色的千层底上缝了密密麻麻的针脚……老人家就是眼睛不好使了，也能摸索着做出活计来，只不知手上被扎了多少个针眼儿。
“乖狗也觉着这鞋子做得大了罢？你姚婶白日间才打趣过我哩，只她哪里晓得，你舅舅左脚天生六趾，不做大些磨得慌……小时候我为了将他那毒趾磨平咯，故意做小鞋给他穿，你猜怎么着？”
左脚六趾……的舅舅啊，我怎么敢告诉外婆，你也在东京城？受着那活罪？
江春忍住眼泪，轻声配合道：“怎么着了？”
“你舅舅啊，他舍不得穿烂我做的鞋子，在家当着我的面把鞋穿得好好的，一出门就将鞋脱了，打着赤脚爬两座山头去进学……到了学堂才肯穿起来，散学又脱，到家门口了才穿上！你阿嬷也是个软包子没主见的，全听她哥哥的，兄妹两个倒是将我哄得好苦！我还纳闷，他那毒趾怎日日穿小鞋走山路也没磨平了去……唉！”
外婆重重叹了口气，她的儿子，她那舍不得穿鞋的儿子，也不知可还在人世。
江春话到嘴边，想要告诉她，自己今日见到的很有可能就是舅舅了……旋即想到夏荷母子三个的丧心病狂，若打草惊蛇给他们机会逃脱了，或者谋害了舅舅，到时只怕悔之晚矣！
只得又歇了心思，告诫自己要冷静：放心，她会给他们备上份“大礼”，且看苍天饶过谁！

第134章 圈套
翌日，心内有事记挂，江春早早起了吃过早食就出门，先揣了银子往东城门外去了半日，晌午时分方回熟药所。
昨日的张小哥正打着哈欠捡药，见她进来，忙招呼道：“诶，春娘子怎今日不当值也来了？您那药箱子放家里就是，小的挨晚自去取就是了……”
江春笑着点点头，借口还未开学，家中也无事，不如来坐两日。
能有大夫坐镇，杨掌事果然高兴，唤了人给她上茶水点心。不消片刻，有个衣衫褴褛的小子就进了所里，找到江春，悄声说了句：“娘子，咱们的人轮流盯着呢，现在是胜哥哥在盯梢，那家子院里从昨晚就没啥声响，也没人出过门。”
江春点点头，放下心来，又嘱咐：“你们小心些，莫被他们瞧出来。”到时打草惊蛇就不好了。
小子跟着点头：“晓得，咱们轮流着换人哩，也不走近，就在他家隔壁和巷子口，那片儿就跟咱们的老窝似的，闭着眼也错不了，咱们日日在那附近，他们也不会怀疑……”望着她欲言又止。
江春明白，也挂心昨晚的小丫头，温声问：“桃花如何了？你们去将她抱来，我瞧瞧。”
那小子果然拖着双破草鞋，撒丫子跑出去，才片刻功夫就牵了个黄头发的小姑娘进来……看来是早就在外头侯着哩，这几个孩子倒是又机灵又重情义。
那小丫头只站在诊室门口，望着“富丽堂皇”的屋子不敢进门去，江春对她笑笑，她才仰着个大脑袋进门去，站在半人高的诊桌下。
那般高度，江春就只看得见她脸蛋，颜色倒是不红了，只肿势还未消下去，左边脸颊明显比右颊大了好多，怕是什么也吃不进去，也没得吃吧……正望着桌上那盘点心直咽口水。
江春明白，拿了帕子，给他们一人包了两块，又出去拿了两个杯子来，给他们一人倒了杯热茶，好就着点心吃。
哪晓得那丫头人虽小，虽口水咽个不停，却不吃，想要将点心往怀里揣……估计是想省着回去给她哥哥吃吧，真是个好孩子。
江春笑着哄道：“桃花快吃吧，那是给你的，剩下这一整盘，待会儿带回去给你几个哥哥吃。”
那小丫头才眼神亮了亮，想说谢谢，一张嘴就扯得脸和耳朵一起疼，疼出泪花来，又舍不得点心，只得忍着痛小口小口吃起来。
江春见识过桂花巷那兄妹俩的自私无礼，再见这小丫头，只觉着可人极了，恨不得抱着她亲上两口。待她吃完东西，才给她把了脉，瞧过舌头，口腔，喉咙，见未化脓，颜色也不甚红了，这才放下心来，继续给她涂了一层青黛粉，又给她开了两剂清热解毒、散结消肿的药。
估摸着几个毛孩子也不会煎药，恐怕连锅都没一口，江春又让所里帮他们煨出来，借了口小锅提回去。
果然，接下来几日，那几个小子都日日来三回，找江春报告盯梢进展。二月二十四那日，那妇人亲自出门，去桂花巷口的生药铺子配了一副药来，从药味儿和炊烟判断，她连着吃了三日，直到没药味儿了才舍得弃了渣。
二十七那日又去捡了一副来吃，直到江春学里开学了，她才吃完，自己摸索着来熟药所，求江春再给她开方子。
江春一副嫌弃模样，皱眉问她上次诊金还未给，这次又来做甚。
那妇人小心翼翼陪着笑，顾左右而言他：“春娘子果然好生厉害，那药才吃了两剂，力气都足了不少，身上也轻松不少，只是更衣有些难为情……”全然一副避开诊金之事的样子。
江春不用伪装，发自内心的冷笑两声，质问她：“你肚子里那包鬼胎打下来可不就是要下恶血？莫非还怪我药下错了？既是下错了，你还来做甚？”一副脾性古怪大夫样。
那妇人被问得悻悻，沉默半日依然不提诊金之事，只又求江春给她号脉。
江春只逼问她诊金何时给，将她逼得面红耳赤，江春非但未感受到丝毫快/感，只心内悲凉。这一家子将舅舅舅母二人害得人不人，鬼不鬼，就是杀了他们也难解心头之恨！
有求生欲支撑着，那妇人也不气馁，只一个劲哭求，求江春救她一命，开个方子与她。那呜呜咽咽的女声，引来了几个买药的人围观。
江春见火候到了，这才放下神色，无奈道：“罢了，我给你开一个便是，只你这病，日积月累的重了，需得用上一味药才能见效。”
妇人忙问：“小娘子但说无妨，小妇人想法子……”
江春故弄玄虚，摇摇头，叹息道：“这物啊，可轻易得不来，说难听的，龙肝凤脑也没它稀罕。”
妇人果然就紧张起来，龙肝凤脑她都吃不着，更何况是比它还稀罕之物了，就急着道：“小娘子倒是说来听听，就是死也让小妇人死个痛快明白。”
江春招手，唤她附耳过去，轻轻在她耳旁说了两个字——“龙鲤”。
妇人大惊，张大了嘴先是难以置信，后又疑惑道：“这是何物？还请娘子赐教。”
江春继续故弄玄虚：“这是一味失传已久的神药，乃神兽龙鲤脊背所生之至刚至阳的鳞甲。所谓龙鲤，乃鲤鱼与龙所生之子，生的头尖舌长而无齿，四足短粗，身披龙甲，硬如钢铁，尾巴也似铁铸的般，重达千金，随意一甩就能让桶粗的树拦腰折断。”
妇人听“龙鲤”二字就被惊到，再闻此言，如此厉害的神物，想那龙凤本就是来无影去无踪的祥物，龙生的龙鲤，她去哪里寻？
但她仍不死心追问道：“还请娘子大发慈悲，想想可否用旁的药来替了它？这……这……小妇人去何处寻去？”
江春叹了口气：“诶！若不是看你一双儿女可怜，我哪里会沾手你这病？依我看啊，还不如好生回去，想吃甚吃点甚，好吃好喝，情志条畅的话，活个两三月定不成问题。”
妇人先是大睁着眼难以置信，见江春眼里毫不掩饰的怜悯与同情，她又仿若死了心般，重重叹了口气。只是，也才片刻功夫，不知想到了甚，她眼里求生意志却愈发坚定了。
江春/心内冷笑一声：呵，有求生意志就好，怕就怕你不想活了，便宜了你！
“娘子，若……若没这味药，我这病又该如何是好？”
“没这药，那就似吃白开水一般了，当归川芎那几样哪里够看？就是加上蜈蚣也收效甚微……说起这龙鲤啊，也算是神药了。前年官家遇刺听说了罢？本来都已经没气儿的人了，宫里娘娘给他寻了几片龙鲤甲来……你猜怎么着？尿出几回血尿后，咳嗽两声，居然就给活过来了。”
江春歇了口气，接着说道：“虽现在还是醒不过来，但气儿是给续住了，就是吃多少百年老参也比不上啊……古人所言‘消癥以龙鲤为最妙’果然有道理，官家积蓄在心肺间的瘀血一去，可不就活过来了！”
妇人也听了些官家遇刺之事，只不知其间还有这等缘由，若是以往的她，定不会轻信了去，但，人的理智，早在旺盛的求生欲面前崩塌了。此刻的她，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活下去，照着春娘子的法子定能活下去！”
遂咬了咬牙道：“娘子只管开来，小妇人定想了法子寻它！”
江春却“噗嗤”一笑，半是无奈，半是嘲讽道：“你莫不是疯了不成？那东西莫说你找不着，就是找着了也得不来，以身饲兽的说法可不是空穴来风……人家以肉身饲养大的龙鲤，背甲拔去一片，寿命就得减损一载，哪里肯轻易给了你去？”
妇人眼光一闪，想要继续引着她多说些“线索”，江春却再不肯多说一字了，只提笔给她写了个处方来。
直到妇人忐忑的捏着那一张纸，出了门去，江春才冷笑声，心道：我会让你好好活着，凡是高家失去了的，你也要一一尝个遍，只是要先救出舅舅来。
她只气定神闲等着，这妇人能够吞得下烧裈散，她就不信她会不上钩。“上辈子”摇铃医的架势她居然也模仿了两分。
“在想甚？可完事了？”一把极熟悉的嗓音在面前响起，江春才反应过来，这都好几日未见窦元芳了。
其实江春也心知，以窦家声势，要弄死夏荷就如捏死蚂蚁一般容易，但她心里有个执念在。九岁那年，她答应过力哥儿，一定会替他报仇，替舅母报仇，更何况现在还有舅舅的事，新仇旧恨加一起，她更要亲自动手了。
哭瞎了眼的外婆，活得猪狗不如的舅舅，被毁了童年的高力……这种仇恨，非手刃不足以雪报！她穿越而来，就让她为他们做一件事吧，像别的穿越女一般，发一回光。
她稳了稳心神：“不曾想何事。元芳哥哥怎好几日了也不来瞧瞧我？”
窦元芳挑了挑眉，倒是像撒娇呢，不过更像埋怨些……她很少会这般直白的埋怨他，果然是心内有事。
见他只定定看着自己，江春想要努力笑的嘴角就怎也咧不开了，只收拾了东西，跟在他身后出了熟药所。
“说罢。”
“嗯？”
“这几日鼓捣何事？”
“无甚，就忙搬家坐堂之事，家里人多口杂……”
元芳皱着眉头，看她还要顾左右而言他，先自叹了口气，伸手揉按了太阳穴几下，一副累极了的模样，片刻才冷不丁来了句：“叶掌柜都与我说了，那晚迎客楼前的灯够亮，他眼睛又没瞎。”
江春赧颜，晓得他是故意说他知晓那晚的所有事了……既然晓得，那为何还要说出来，就让我自己解决吧。
“嗯？怎还似个小儿，你能有何能耐？到底是何渊源？”他能轻易看透她的心思。
江春张了张嘴，不知该从何说起。他是要与她共度余生之人，她自然相信他，只是，若他晓得自己有那等恶毒想法，可会……
突然，鼻子上一凉，他已极快的收回手去背身后，不自在的咳了声。江春这才反应过来，将才他是偷捏了她鼻子一把？捏过也就罢了，还将手藏起来，真是……他愈这般威风堂堂，正气浩然，她愈发不忍拿自己的雕虫小技来烦扰他。
他清咳了声，问：“那妇人可是与你舅舅有干系？”
江春点点头。
“可需要我……”
江春抢着答他“不消，我自有主张。”
元芳被她“自有主张”几个字逗笑，但看她神色凝重，是真下定主意要自己解决了，只得换个话题，说起辽北局势来。
“待咱们亲事一了，我就要往辽北去了，刘老将军入了冬后就身子不大好，娘娘放心不下，我怕……还是要去一趟。”
可能是想到才成婚就要她“独守空房”，元芳愧疚极了，又补充道：“乖乖，我会尽快回来的，不会让你等太久。”
江春心神一凛，与国之存亡的大事比起来，自己筹划那些，不过是妇人间的把戏罢了，遂安慰他不消愧疚，好好办事就成。二人一面说着话，一面往梧桐巷去，不再细表。
三月初七，又轮到江春坐堂。她刚坐下，胜哥儿就来与她说了盯梢之事，道那妇人日日拖着病体出门，他们尾随了去，见全是生药铺子、熟药所的地方，每每俱是失望而归。
江春点点头，那是肯定的。
“龙鲤”这是后世叫法，因它属鲮鲤科动物，谐音叫着叫着就成“龙鲤”了。在这时代，龙乃天子象征，哪个敢这么叫？就似清代，中药“玄胡”为了避开爱新觉罗玄烨的名讳，被改名“元胡”一般……这样“神物”有个通俗易懂的名字——穿山甲！
她形容那些说辞，也不算“忽悠”。
穿山甲本就有活血消癥的功效，其性善走窜，对于脏腑深处的痰饮瘀血效果极佳……故也能治她那病。只是，这时代哪有叫“龙鲤”的，她又那副要死不活的模样，药铺哪里敢卖什么与她，只随意打发了便是。
果然，这妇人四处问过，都没买到那味“神药”，但她也有两分本事，居然打听到城东外五里处，寻到那马道婆。
“春娘子，这是五十文药钱，小的估摸着定是不够桃花药钱的，但我只攒了这么点，您先收着，剩下的过几日我再还上。”那小子说着就将铜钱一股脑儿的放桌上。
江春看着那一堆还沾着汗水的铜板儿，只觉闪闪发光……这样的孩子，正直守信重情义，日后长大了定也差不了，遂脱口而出：“你可愿跟着我做事？”
男娃一愣，待听清她所言，喜出望外，忙“噗通”一声跪下去，先对着她磕了三个头，才一字一句道：“小的张胜，无爹无娘，承蒙娘子不弃，能跟了娘子。”
江春点点头，绕过诊桌扶起他，放心的将自己准备好的钱袋子交与他：“这是十两银子，你先拿去，我有事要你去办。”遂附耳与他说了两句，让他雇辆宽敞的大马车，于三日后天黑前，等在东城门外，马家村外头的林子里。
舅舅啊舅舅，你可要好好的，我还等着你回来给我送嫁呢。

第135章 解救
三月初十，沐休日，春风拂面，万里无云，胡沁雪、高胜男，甚至徐绍兄弟几个，赵申佐一处，约了江春出城踏青。
难得耍得来的几个少男少女聚一处，众人皆以为她定不会拒绝的。但江春今日有至关重要之事，只能与他们委婉的赔罪了，道日后会回请补上。
哪晓得惹得胡沁雪戏弄一句“届时你请，赴宴的可就都是儿女成群的内宅夫人咯”，说她到时就是已婚妇女了。
谁也未曾注意到徐绍的黯然。
江春红着脸躲过她打趣，回了句“你也没几日了，我倒是要看你还怎么取笑人！”胡沁雪与徐纯的婚事亦定下了，就在八月初六。
待辞别过几人，江春这才往熟药所去，见已有几个老病号等着了，一见了她，纷纷笑着打招呼。
上次成婚六年不孕的妇人又来了，这一回瞧着面色倒是有了好转，两颊成片的斑块散了三分之一，整体面色也亮了不少，外加换了套鲜亮的春衣，瞧着都年轻了几岁。
她神色轻松的说起来：“春娘子，你这药可神了，小妇人不知瞧过多少大夫，这月事就没调顺过，你的药是我吃过最便宜的，当时还心里打鼓呢，这般便宜的草药，可能调理得好……哪知这次的三剂药，第一剂还未吃完呢，月水就通了！”
自己的专业技术被肯定，江春自然高兴，只努力绷着面皮，以免喜形于色令人觉着不稳重。
后头等着的几个病人，听得此言，也跟着附和几句，仿佛江春果真医术了得一般。这种时候哪能少得了张小哥那猴嘴巴，也跟着病人附和“可不是”“谁说不是活菩萨”。
江春汗颜！
接下来几个病人都瞧得顺利，刚到午食时辰，阿阳就在诊室门口露了头。
江春忙出去迎她，她四顾打量一番，见环境布置还不错，笑着点点头道：“这都来了年余，春娘子也不说一声，若非昨日二郎说起，咱们老夫人还念叨怎不见你进府去玩，哪里晓得就在咱们眼皮子底下，也不过几步路的距离！”
江春再次汗颜，窦元芳……你说的可真是时候啊！
阿阳料到她会不自在，笑着道：“娘子不消客气，日后就是一家人的，哪里需要分你我？这是老夫人嘱老奴送来的汤水，她老人家行路不便……”
江春忙接过，道了谢，两人闲话两句。
这汤是用当归丹参炖的乌鸡汤，于女子最为滋补，头上油花早被撇了去，喝起来一点儿也不腻。江春在她“吃吧吃吧多吃点就能长肥，肥了好上屠宰场”的眼神里，勉强喝下两碗。
当然，临走前，她又对江春说了句：“明日单数日你坐堂，我再给你送宵夜来。”
江春哭笑不得，还真把她当猪来养了啊，不过心内却也感念老人家，只觉鸡汤入肚都是暖融融的。
到了午后，她心头就开始跳起来。上午有事可做还好，下午枯坐才是磨人，只恨时光度日如年，愈是接近天黑，心跳愈发急促，只盼着张胜办事能够顺利，也不枉她布置一回。
好容易熬到酉时一刻，有个小子来报，那妇人雇了辆马车出城去了，好像有男子去帮着搬了甚重物。
江春松了口气，安心等着。
直到天色黑了，又来了两个老病号，江春/心不在焉的看完，眼见着窗外繁星密布，张小哥见她出手大方，也爱来与她闲话，说些东京城的故事，一直熬到所里打烊了……张胜也未回来。
江春的心就提起来，忐忑着猜他可是未接到舅舅，可是被那毒妇识破了，可是路上不顺……未发现独自个儿在那门口转了两圈。
“娘子，小的回来了。”
这一声简直如闻天籁，江春见他神色轻松，嘴角隐含喜色，就知事情成了！忙三两步过去，急着问：“可是成了？”
“成了，小的幸不辱命。”
江春就长长的舒了口气。
“人呢？”
“在车上，车在枣子巷。”
江春一面跟了他走，一面问事情可还顺利。
张胜见街上早没两个人了，也不刻意压低声音，道：“那妇人果然是个狡猾的，我守着马车，就猫在马道婆家门前河对岸，怕那马儿打响鼻惊到她，还脱了衣裳蒙住马嘴……嗨！那畜生还算乖巧，也没再折腾！”
拉车的马一般都有笼头箍住嘴，不容易嘶鸣，他还能想到用破衣裳蒙马嘴，倒有两分急智……也够谨慎。
江春望着他身上皱巴巴的破衣裳，晓得他辛苦了，“明日你拿着钱去，好好做两身衣裳，他们几个也做两身罢。”
“这可怎行？不可不可，咱们市口上讨生活的，哪里值当娘子破费？”
江春笑着道：“你们几个替我办好了事，日后还要跟着我，定不能让你们白辛苦。”
小子见此，倒是傻傻一乐，露出口大白牙来。
“对了，小的还未说完哩！那妇人与马道婆贼眉鼠眼说了几句，就将那人放到门前清水河边，找到撒了鸡血处，插上三柱清香，用艾灰圈了个灰圈出来，将他双脚泡水里，这才离开。”
江春对这些把戏了然于胸，本就是她编了指使给马道婆的，她再听这些细节，只不过是要确定那贼婆子可曾按她吩咐行事。
“小的怕那狡猾妇人又杀个回马枪，只听着马车声，待车轮声听不见半个时辰了，估摸着城门已关了，她再不可能杀回来……小的才敢去将那人扶起来。可怜他在水里被泡了半宿，双脚都麻了，话也不会说……”
江春忍住眼泪，轻轻点头。
“后来，小的就照着娘子吩咐，到东城门外寻了个姓窦的相公，他领着小的进了城。”是事先约好给她开城门的窦三。
这小子知晓本分，也不打探那人是谁，也不过问江春意图，只叫他如何做就如何做，江春喜欢这样有头脑又不自作聪明的人。
“那你可瞧见马道婆可予了她甚物件儿？”
“小的亲眼看着，不曾予她哩。”
“她可见你去接人？”
“娘子放心，小的使妹子在对面树丛里盯着呢，她进了门就未曾出来过。”
江春又松了口气，这虽然是她设下的圈套，故意将“以身饲兽”的消息露给夏荷，她这等多疑之人，若全盘托出，她还不一定信呢，越是藏头露尾她愈会上当。果然，连着几日在药铺里未曾找到“龙鲤”，她就从她露出的“以身饲兽”几个字里打探出马道婆来。
当然，这马道婆也是个贼婆子。
嘴皮子利索，惯常会在几个不入流的小官后院中行走，做些挑三拨四，装神弄鬼之事，与高胜男二婶颇有渊源。去年六月间，江春偶然得知那曾经专给高胜男开补药，祸害得她满脸红疮的青年“大夫”就是马道婆儿子后，江春就留了个心眼。
前几日去东门外寻的就是她。手里有她独子的把柄，那贼婆子哪有敢不从的，江春只说有个正头娘子与外室结仇，外室还怀了身孕，大娘子要害她家中一条人命，如此这般安排她一顿。这等后宅阴私贼婆子见多了，也不曾起疑。
只要将人接回来了，贼婆子就是反应过来了又能如何？对于夏荷，剩下的，就是慢慢的钝刀子割肉了。
两人说着，不一会儿就来到所小院子前，看着有两分眼熟，外间做饭，里间卧房，正是当年江芝租过的房子。
外间几个小子正守着锅灶，烧了好大一锅水。
里间卧房内，一团黑影蹲坐在地，背对着油灯，估计是在黑夜里待惯了，眼睛已见不得光。
江春突然就顿住脚步，不知是近乡情怯，还是羞愧难当，居然不敢再上前去。
“娘子，咱们先烧锅水，好好的给他洗洗，热乎乎的睡上一觉，明日起来才精神哩！”有个小子咧着嘴笑，他们常年露宿街头，自从这几日跟了娘子，终于过上喝热汤洗热水的好日子了，有多逍遥快活只他们晓得。
那团身影听到人声，慢慢的动了动身子，只是仍不敢回身四看，更不敢出声了。
夏荷这家畜生！
江春眼里的泪就再也忍不住，漱漱落下，她微微张着嘴，唤了声“舅舅”。
那身影顿了顿，才慢慢转过身来，下意识的抬手拦住灯光，眯缝着眼睛望向门口。
长而杂乱的头发脏结成了一团，比江老伯还长的眉毛胡子……也挡不住那熟悉的五官，高挺的鼻子，与娘亲高氏如出一辙的嘴巴。
这不是舅舅是哪个？
“舅舅，我是春儿，春儿来晚了。”江春边说边呜咽，三两步进去抱住高洪，也不管他微微的挣扎与不适，她现在只想抱住他，抱住这个不幸的男人。
或许真是血浓于水，江春紧紧抱住他，也不管他身上酸臭熏人，只将头埋在他肩上“呜呜”的哭，终于将高洪哭得微微转过神来，抬手在她背上拍了一下。
当然，江春也不敢确定他是真有意识的拍拍她表示安慰，还是不小心碰到她，毕竟……舅舅能不能恢复神智，江春都不敢肯定。
门外几个小子见此，这才晓得二人关系，俱都唏嘘不已。
江春想到舅舅刚在清水河里泡了半宿，赶紧放开他，唤小子打来热水，担心他怕生，只留下张胜一个伺候着他洗头洗澡。这小子倒是有双巧手，拿把小剪子咔嚓咔嚓几下就将他长出来的眉毛胡子修剪整齐。
头发因着还有顾忌，他不敢私自动手。待洗漱干净，换上身干净衣裳，眼神虽还呆滞，但还是恢复了往日的两分样貌来。
江春早使小厮去酒楼买了几样热汤卤菜来，几人簇拥着依然怕生的舅舅，围坐一处，饱饱的吃了一顿宵夜……如果可以忽略高洪狼吞虎咽的模样的话。
江春虽心疼，却也不敢给他多吃，瞧着吃了七八分饱，就拦住他，温声道：“明日早上让小子再去买一桌新的”，舅舅方住了手。
直到江春要走了，高洪仍紧紧跟着她，虽说不出话来，但眼神终于不再不敢看灯不敢看人了。江春也想马上就将他领到外公外婆面前，只是，他们恁大的年纪，哪里受得住这等打击？只想着先让他住在枣子巷里，由张胜几个孩子陪着，待能说得出话来，再领他回去。
待回了家，外婆才嗔怪她怎这晚才家来，她不待老人家说完话就突然一把抱住老人，将头埋在她颈间，瓮声瓮气说了句“我好欢喜”，欢喜终于找到了舅舅，终于救出了舅舅。
这种欢喜令她实在忍不住，与老人家说了句“我与舅舅联络上了”。老人惊得张大了嘴：“可当真？我的乖狗莫不是哄我罢？”
江春狠狠点了点头，说是自己今日收到舅舅找人带来的口信儿，晓得自己下月初八成婚，他答应定会在自己成亲前回来送嫁。
把苏外婆给喜得，眼泪汪汪，满嘴“诸天神佛保佑”“观世音显灵”的念，又问“你舅舅身子可好？”“人在何处？”“怎这多年了不给家里去封信？”
她从不会怀疑外孙女会哄骗她。
江春下定决心，此时的谎言，她一定会用接下来的一个月来圆上。
自此，她散了晨学也不在饭堂用饭，只紧赶着回枣子巷，陪着高洪吃饭说话，虽然他从未张过口，但江春就是坚信他能听懂。不坐堂时，散了午学就去，说些往日的金江旧人旧事，说到好笑处，舅舅也能扯扯嘴角笑一个。
江春尽量避开夏荷一家与舅母的话题，只说高平今年还要参加科考，正在府学埋头苦读，舅舅无甚反应。
说到力哥儿去了辽北，跟在威远大将军麾下，窦元芳曾告诉她，这小子居然在年后辽人越武州时立了功，已经升成伍长。虽然仍是个无品无阶的大头兵，但在不懂行的人看来，也是不得了了。
譬如江春，心内想的是：力哥儿才十二岁，我的表弟可是大宋朝史上最年轻的伍长啊！
譬如高洪，此时的他，眼神终于极快的转动几下，嘴角咧开一个极大的笑来。
他真的能听懂！
江春喜出望外，继续给他说自从他来京后，力哥儿的事情，从读不进书到风雨无阻去隔壁村武师傅家习武，再到给自己寄了包金江的红土来，又到跟着武师傅与师妹上了辽北……凡她知晓的，一字不落全说了。
高洪嘴角的笑意就愈发明显。
终于，三月的最后一日，在江春说到外公外婆也来了汴京，就住在不远处的梧桐巷时，高洪眼里终于有泪水滑落，先是一滴两滴，似夜空划过的流星，慢慢的变成一行两行，似干涸的沙漠终于迎来溪流，顺着逐渐恢复的面颊，滚滚落下。
江春也跟着掉泪。
舅舅，你终于回来了。

第136章 婚前
终于，在江春二十来天锲而不舍的引导下，张胜几个小子唧唧喳喳的“开导”下，高洪在三月二十九这一日里，终于流下了眼泪。
江春见自己说到外公外婆，舅舅终于能有回应了，明白他再如何痴傻，至少一颗赤子心还在。忙再接再厉，说外公外婆这三年老得发白眼花，自己来京前给他们买了两个使唤人，一个叫杨叔，一个叫姚婶，又单挑着他们与老人的趣事来说。
终于，江春也不知自己说到了个什么事，好像就在那一瞬间，她脑袋一片空白无法运转了。
因为高洪终于沙哑着嗓子说了句“我……不孝”。
他终于可以说话了！舅舅会说话了！能说话就是没痴没傻，她的舅舅回来了！
江春忙紧紧捏住他的手，喜极而泣：“舅舅，舅舅，你莫自责，外公外婆都说让你先忙完公事再家去。他们就住在梧桐巷，与我们家一墙之隔，每日里两家人聚一处，与我奶奶阿嬷她们一处，整日东家长西家短可有趣了！”
“外公外婆现只盼着你能好好的办完差事，他们不知……就是力哥儿，上月来了信也问‘我阿爹可家来了’，待退了辽人，他就直接来京里了……那小子，我都三年未曾见过哩，姚婶说早长成铁塔式的人物了。”江春怕勾起他心理阴影，忙亡羊补牢，转移话题说高力的事。
高洪自开了那句口，终于能断断续续说话了：“我……我……不孝，愧……为……人……子。”
江春眼鼻发酸，她未曾想到舅舅能说的第一句话是对双亲的愧疚。但又在意料之中，他“消失”的这三年，于上愧对父母，古人说“父母在不远游”他就未曾做到。于中，舅母刘氏之仇他未曾得报，但这三年，也是对他锥心惩罚了。于下，对高平高力兄弟二人也未尽到教养之责，可怜高力小小年纪过尽无父无母的日子。
他这种对全家人的愧疚，不知要如何走得出，如何补得上。
她不是这“三年”的最直接受害者，没有立场多说，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他，但也不忍打断他，只耐着心，听他一字一句的发声。
“我……想……”不知是想爹娘想儿子，还是想回家。几年未曾说过话，他大脑里的语言中枢需要慢慢从待机状态中恢复过来，努力支配僵硬的舌头与声带。
江春含泪点头，道：“好，好，舅舅先将身子养好了，我前几日已与外婆说好了，说舅舅定会在我成亲前回去，给我送嫁。”
高洪眼神疑惑，又沙哑着问：“你……成亲？”
江春点点头，又将自己如何识得窦元芳，她如何来了东京城，二人如何走在一处，窦家祖母如何待她好的事从头到尾说了。就像在讲一个长长的别人的故事，高洪慢慢的、呆愣的点头，随着她的娓娓道来而间或皱眉，或发笑，或叹气……
知晓外甥女四月初八就要成亲，高洪终于又憋出一句“我送你”，这回终于能连贯的说出一个句子了。
舅甥二人只又感动一场。
待江春回到江家，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王氏交际能力不赖，又有杨氏大嘴巴，左邻右舍甚至整条梧桐巷，“江家出了个将军夫人”的消息已弄得无人不知……家家户户妇人娘子都来恭贺。
江老伯父子几个已在城外租好一片二十亩的小庄子，江春做主，如了二婶的意，拒绝了家里要陪嫁的二百两，还从聘礼里头拿出二百两银子来给家里租庄子。
但她不是白出的，事先言明这钱是自己孝敬爷奶的，日后庄子里不论产出盈利几何，她都不沾手。只是知晓全家人脾性，老两口偏袒二叔三叔，又有江芝那个心结在，对自己爹娘横竖有气，三句话不离“要分家就是不顾兄弟”。尤其二婶杨氏，撺掇着二叔只想坐收好处，出力出钱却是推三阻四……遂由她主张着“按入股分红”。
江家三兄弟与老两口分成四个“股东”，每人按能力出钱出力，出得多年尾分利也分得多，想要再“空手套白狼”“嗷嗷待哺”……那是不可能了。
果然，她这一主张惹得二婶叫苦不迭，一会儿说自家没钱，一会儿说侄女攀上好亲就要踹了穷亲戚，归根结底还不是嫌弃她生不出儿子来。
王氏其实也早有类似想法了，这两年日子好过了，老二家两口子那德性就渐渐不好看起来。她也时时劝着他们要勤恳能干，要吃苦耐劳，但说来说去听不入耳不算，夫妻两个还愈发一股肠子通气，背着人将她咒成恶婆婆……她又不可能真狠心分了他们出去单过，只得想法子“激励”了。
江春提这主张，倒是正合了她意，自是拍板赞成的。
于是，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四个“股东”各显神通，老两口拿出六十两来，江春爹娘咬咬牙拿出所有积蓄七十两，二叔家三十两，三叔家二十两，总共凑了一百八十两银子加上江春赞助的二百两，有了三百八十两银子，交了一年的租金。
终于，江家在汴京也算有地能种的人家了。若不是江春婚期在即，江老伯几个只恨不得立马就将土地翻种上。
家里其他余钱，省下了江春“嫁妆”这一最大开支，足够宽裕的交房租，生活日常开销并几个小儿读书花造。
背了人处，江春又从聘礼里拿出三百两来交予高氏，留着他们五口紧七万八用。况且，文哥儿渐渐大了，又是外地来的，需要自己的同龄人做朋友，这年纪的男孩子身上没两文钱怎么交际？
至于多的，想着窦府离梧桐巷也才半个时辰的距离，有事叫一声她也晓得，就未曾多给……反正给多了说不定哪日就被家里“挖”出去使了，没见白日里他们拿出七十两来，大家长眼神都不对劲了吗？
落定江家事，高家那头，江春也拿出五百两来，事先替舅舅在巷子口盘下一家小馆子来，他们个个老弱病，下地种田不现实，只能让舅舅继续老营生了。况且，从治疗心理创伤后遗症的角度考虑，重操旧业也能促进他早日恢复。
眼见着文哥儿三兄弟在外婆家住得乐不思蜀，江春想着这两年力哥儿都不会家来了，有他们陪着孤独老人，又不消被隔壁的吵吵闹闹搞得读不进书去……倒是正方便！
遂又拿出银钱来，与街坊里长打过招呼，赶紧着请了匠人来在原有的四间屋子后头，盖了四间新屋，将原先狭小不堪的灶房也扩建一番……因为这院子早被她买下来了，房契就在外婆针线篓里。
粉粉刷刷，敲敲打打的持续了几日，终于赶在成亲前将院子收拾好了，这才像个家的样子。
四月初六，她接了终于能顺畅说出完整句子的舅舅回了“家”，母子三人抱头痛哭自不必说，就是高氏两口子闻讯过来，也是哭作一团。
高家能团聚一堂，桂花巷那贼窝里，却是愁云惨淡。刚从城外接回舅舅，江春就让马道婆第二日给了夏荷二钱的“龙鲤”粉，令她家去配着汤药吞服。江春一方面不想让她轻易死了去，一方面也带着“做实验”的目的，开的汤药全都对症，夏荷吃下去果然就好了不少。
眼见着肚子慢慢消下去大半，家里银钱却早没了，就是那“龙鲤”粉也没了，她又开始着急起来，好好的可不能断了药啊，断了药就是断了她的命！
无法，实在扣不出钱来了，她只得又求上江春，想着她年小面嫩又心软，使使苦肉计，说甚要拿闺女桂姐儿去抵药钱，硬要将那娇纵丫头送给她为奴，江春见“推不过”，又“同情”她，只得半是无奈，半是“心疼”的收下她，立了个短契，只说使一年后拿二十两银子来赎。
只是她有意让她早日捉襟见肘，用药就尽着好的贵的用，那夏荷哪里够吃几日？到时又方便了江春一回。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四月初七，学里准了江春五日的婚假，一切心事落定，好容易可以安心睡个懒觉，却天才刚亮，王氏就来敲门。
原是胡尚书府与武功侯府来给她添妆了。
她本以为就胡沁雪与高胜男来，哪晓得到了隔壁，却见连胡老夫人、胡尚书夫妇俩、胡太医并高胜男嫂子侄女都来了，江家也没条件分内外院，只得男客女客全坐一处。
几个女客见了她，都纷纷打趣“新嫁娘”，尤以两个好友，哦不，损友，打趣的最为厉害，居然使着高烨家七岁的小丫头上来问她“春姨几时给我生个妹妹玩？”
江春大窘，这两个损友！
这时代风气开明，大家也不嫌害臊，又逗了她好半日，最终胡老夫人送了整套珍珠头面予她添妆，胡沁雪是一只日永琴书簪，高胜男的就直接多了——一只二百年老参，须都有婴儿手指粗了。其他胡家几人与胜男嫂子给的也是金贵物件儿，不一而足。
江家也没舍得买下人使唤，只请了几个街坊，几个媳妇勤脚快手，不消好久就整治出三桌酒席来，男客坐一桌，由江家父子四个陪着，女客一桌也热闹，就是几个小儿独自一桌也有趣。
高烨闺女名叫留姐儿，当年她要出生前，武功侯已身受重伤，家人为了留住他长命百岁，就给未出生的孩子取名“留”，若生了男孩就是“留哥儿”，女孩就叫“留姐儿”……也算她有福气，果然就将命悬一线的武功侯多留了几日，直到见了孙女的面才闭上眼。故整个高家对这小姑娘都极为疼宠，尤其她爹，可谓是要风得风了。
她母亲要领了她与女客坐一桌，她非得自己跟着文哥儿几个坐一处，小嘴巴嘚嘚的问他们“金江可好玩”“可有大马骑”；秋姐儿胆子大了，也问她“头上绢花哪里买的”“裙子有几层”……江春憋笑，果然是性格迥异的两个丫头。
用过午食，送走了胡家众人，而高烨媳妇，江春称一声“烨嫂子”的，就留了下来。不消片刻，窦家的轿子就来到门口，请了她母女二人去窦家铺房并压床。
刚送走母女二人，江春学里同窗也来了，因她平素性子温和好说话，倒是男女各来了十几个，送的虽不是甚值钱物件儿，但也胜在心意。
江春开开心心送走了他们，嘱咐明日早些去窦家吃酒，就开始进行一项她一直很好奇的事了——开脸。
“前世”老家一带早没了这习俗，只偶尔看新闻得知广西一带颇为盛行，大街小巷老阿婆将这项传统婚嫁习俗传承了下来。但等真正体会到那感觉后，江春整个人都不好了！
江家请来开脸的是城南一位全福妇人，据说家中双亲俱在，夫妻和睦，儿女双全，但下起手来……江春看着那两股交错着绷直的棉线，觉着脸上不止汗毛被拔走了，连肉皮可能都被刮去了一层。
妇人吐沫横飞夸凳子旁的两株万年青长得好，嘴里念叨些“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勤俭持家”的吉祥话，江春不敢看两根线，只闭紧了眼睛，有点“视死如归”。
啊呸！江春想打自己两嘴巴，大好日子说什么死不死的，婚后元芳就得去辽北了，她真是乌鸦嘴！
届时若他方便的话，给力哥儿带两件衣裳去，虽然天已暖了，但打战的事，哪一年回得来还不好说呢。
想着想着，面上疼痛也就不那么明显了，待妇人赞叹着停了手，江春才睁开眼，拿镜子一照，虽然有些泛红，但感觉脸上确实亮了一点。
只不过她本就皮肤白，这个把月来被窦祖母的汤汤水水滋润得面色红润，容光焕发，日日照镜子发现不了，那妇人一开了面乍一见她娇嫩颜色，赞不绝口。
江春也觉着自己这身皮肤可谓是老天爷给她穿越开的挂了，上辈子黄、胖占全了的人，只觉感激不已。
高氏也同样生得面白小巧，这两月来不再被高原紫外线“残害”，日子顺心，气色好了不少，与江春倒是更像姐妹。
此时的“姐妹”俩，正躲在苏外婆那头的卧房里嘀咕。当然，主要是高氏在红着脸小声说话，江春倒还算神情自若。
“春儿啊，阿嬷也没在你身旁好生陪着你长大，这口虽不好开，还是不得不说……明晚……明晚……”
红了脸半日还是“明晚”，明晚到底啥，江春也晓得，不过就是新婚男女二三事罢了。
高氏轻咳一声，正色道：“明晚……元芳这多年了身旁也没个人，男子憋得久了……就会……”
到底是“就会”啥呀，我的亲娘诶！你都生了我姊妹四个了，怎还这般面嫩？江春看她为难，正想说“我知晓，学里夫子教过的”，反正她是医学生，夫子讲人伦敦常也说得通。
哪晓得高氏还是憋出了句：“憋久了会威风有损，你莫害怕，第二回就会好了……”
……
想起那晚夜巷里的冷颤……江春又要不厚道的笑了。

第137章 花好
宣和二十五年四月初八，睡梦中的江春感觉更鼓也才敲过没好大会儿，就被高氏从被窝里挖起来。
“春儿，好丫头，快睁开眼来，把脸净咯，待会儿迎亲队伍来了咱们头没梳好可就闹笑话咯！”高氏说着就给她手里塞了块温热的湿帕子。
江春被那温热的触感惊醒过来，自己闭着眼睛覆在面上轻轻擦了擦。
“大姐姐，你眼屎都未擦净哩！”
“嘻嘻……姐姐羞羞！”
江春睁眼一看，好啊，原是双胞胎武哥儿与斌哥儿眼巴巴站床边瞧笑话呢，也故意逗他们：“俩小子别得意，小心以后娶个眼屎都未擦净的新媳妇儿！”
高氏听得一乐，指着她骂：“倒是小孩儿脾气，快莫说他们了，今日才是你的大日子……”说着说着又要难过起来。
江春见昨晚好容易哄好了的娘亲又哭起来，只得放下帕子安慰她：“哎呀，我的好阿嬷哟，你哭啥嘞？咱们一家都在东京城住着，随时想见就能见着，又不是山长水远不知去了哪儿……我啊，只怕日日往娘家跑，你会嫌弃女儿嘞！”
双胞胎里性子成熟的斌哥儿就争着说：“不嫌弃，不嫌弃，我们不嫌弃大姐姐嘞，只恨不得姐姐日日在家里！最好是莫嫁了……”
几人这才被逗笑，高氏少不得又要念叨“哪有日日往娘家跑的道理”，外加一箩筐“勤俭持家”“温惠贤良”的嘱咐，江春都一一应了。
因着这一个月来都在忙乱舅舅的事，元芳也忙着部署对辽用兵之事，见不着人，她有时甚至都想不起自己要嫁人这个事了。本以为会淡定自若心如止水的，哪晓得现到了正日子，终究是她两辈子第一次结婚，江春居然开始前所未有的“激动”起来。
一会儿不是洗脸忘倒水，就是傻傻的拿起梳子要自个儿梳头。
慌得高氏忙按住她手，劝阻道：“哎哟，我的好姑娘诶！新嫁娘的头发哪能你自个儿梳啊？窦家那头给你请的梳头人估摸着快到了，你先吃点东西垫垫……”
说着就由苏外婆和文哥儿端进一大海碗的米线来。
若是平日，江春定吃不下那么大碗，但今日，晓得送嫁迎亲拜堂闹洞房的要折腾一整日顾不上吃东西，故也有意识的多吃，在几人眼巴巴的“监督”下，吃完了一大碗米线。
刚吃得打了个饱嗝，梳头妇人就来了。
窦家请来的是当朝工部尚书夫人，也是六亲俱全的全福夫人。只见她先客气着闲聊几句，说几句喜庆话，吃过高氏端上来的糖水，净过手就开始梳头。
窦祖母前几日遣人送来了一瓶宫里娘娘用的茉莉芝麻头油，江春还担心着摸上去会一头的芝麻油香味。尚书夫人见了却喜得直夸，小心翼翼打开抹了一层在她发上，除了茉莉花的清香，一点儿油气皆无，反倒将她多余的碎绒头发全打理顺了。
尚书夫人嘴里念着“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白发与齐眉，三梳梳到儿孙满地跑”，手上轻轻的将她头发梳理顺了。
只可怜江春发量本就不多，发质又软又碎，想要梳京里流行的并蒂百合头，却发量不够，拢不起那复杂的发髻，王氏在旁出主意，道不如戴一个鬏髻（jiū j&#236;）。
江春汗颜！她才不要戴着个假发套结婚呢！
原这鬏髻是半年来京内新流行起来的发饰，多用银丝合着头发编成高耸的发髻，上头镶嵌各色首饰头面，对于江春这等发量少又爱美的女子，倒是个好东西——想要甚样式的买几个来，日日换着不重样的戴……金江还没有，王氏是来了东京城才晓得有这等“好东西”的，此刻就急着出主意。
江春个现代人，哪里接受得了戴着假发套成亲。
但尚书夫人看着她薄薄一层青丝，也好生为难。成亲是女子一生中最美的时刻了，哪个不想打扮的好看些？遂也跟着出主意，道：“春娘子莫怕，京内可流行戴鬏髻了，也不只你独个，再说了，咱们你不说我不说，拜堂时红盖头一遮，哪个晓得它是真是假？”
江春还想说，若不好梳复杂样式，那就随意盘个发罢。哪晓得王氏已自作主张支使高氏了：“你前几日不早就替她备着了？快去拿来罢！”
于是，直到高氏捧着个金丝鬏髻进了门来，江春都还没从“我妈居然给我买了个假发套结婚用”的惊愕中回过神来。
尚书夫人摸了摸那上头金丝盘的发饰，神色不变的替她将真头发盘上去，再压戴上去，绑牢固了方给她照镜子。
江春虽知以高氏的经济能力，不可能买得起真金丝做的，估摸着也就是铜镀金的罢了，但从镜子里，她还是未看出假象来，只觉着金光闪闪的鬏髻逼真极了，将她发量稀少这一硬伤完美遮盖，看上去果然是个绿鬓朱颜的娇娘子了。
她喜得多照了两次镜子。
剩下妆面啥的就简单多了，尚书夫人也是这年纪过来的，晓得年轻人不喜画得浓厚的新娘妆，况且江春皮肤细白，只淡淡抹一层珠光粉即可。
待天色放亮，江春身子端得快僵直了，她的新娘妆发终于出炉。高氏与苏外婆上前来替她换上锦绣如意祥云的红嫁衣，奶奶、几个婶婶并左邻右舍的妇人都来给她送嫁。
其实所谓送嫁并非将她送到夫家去，不过是拿些鞋子帕子脸盆之类的日常用具，陪她说说话罢了。有这多人陪着，江春也终于不再紧张了。
直到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爆竹声，江春晓得，窦元芳迎亲来了。
果然，文哥儿领着几个小娃娃就跑出去，伸长了脖子看一眼，又跑进来，进了江春屋子大声嚷嚷“我姐夫来了！到巷子口嘞！”
众人大笑，笑骂“你小子倒是嘴甜，就喊上姐夫了！”都故意逗他们“你们姐夫坐轿还是骑马？”“你姐夫穿了甚衣裳？”“领了多少人来“等话题。
这时候就体现出斌哥儿是个有成算的了，别的孩子只是瞧一眼爆竹在哪里炸又“嗖”一声缩回来了，只他是仔细瞧清楚的，将“穿着红绸衣裳骑了高头大马，领着许许多多人”给说得清清楚楚。
惹得众妇人又夸他出息。
晓得元芳就快到了，骑着白马，就像她曾经幻想过的意中人一般，身披铠甲，威风凛凛，正气浩然……就像曾经救过她的数次一般，来接她了。直到此时，江春才开始紧张起来，她今日就要真的嫁人了，他们会一同上孝长辈，下育子女，互敬互爱，风雨同担，相濡以沫。
真是，想想就觉着欢喜呢。
她是欢喜了，高氏却“呜呜”的开始哭起来，先是小声呜咽，哭着哭着愈发忍不住，她的姑娘，懂事贴心的小棉袄就要嫁了，难得的众人劝也劝不住，她嘴里固执的“我的春儿”“春儿要常家来”“受了委屈家来说，你几个兄弟给你做主”反复念叨。
江春想到穿越来这六年，这个娇小软弱的女人，给她带来的种种感动与温暖，大冬天的早起给她烧热水洗脸，出去换工省下旁人给的糖与她吃，众人为了省钱都只想让她直接读县学，只有她会担心她是否吃力，担心她在学里可吃得饱……
虽然都只是些细微小事，小到若非特意回想，她都想不起来，就像散落在记忆长河中的几粒流沙，河水流得越远，留下的越少，越来越模糊。
想着想着，也跟着掉眼泪，在她以为自己穿越来一无是处虚度时光之时，是她给了她这些微小而坚定的力量！是她在这六年里给了她不亚于前世母亲一般的关怀与爱护。
江春也说不出话来，只紧紧抱住这个瘦小的女人，哽咽着说了句“谢谢你”。
爆竹声已经响到了门口，众妇人忙着劝：“快莫哭了，新姑爷来了！”
高氏千忍万忍，好容易才忍住哽咽，由着奶奶王氏教导了她为妇之道，几个小儿跑进来喊“新姑爷接媳妇来咯！”高氏与王氏各扶了她一手，牵着她出了“闺房”，分别与江老伯、爹老倌叔伯几个，以及高家二老话别，拜谢过养育之恩，方来到石阶前。
窦元芳下了马，大红的喜服衬得他面色也亮了些，浓眉大眼，嘴角努力扯出一抹笑意来，撩起喜服下摆，“噗通”一声就跪到地下，口称：“窦家元芳在此，承蒙岳父岳母大人不弃，得以将江氏春娘许嫁于小婿，日后定当互敬互爱，同德一心。”
说罢起身，深深鞠了一躬，又跪下连磕三个响头，惊得江老大忙拉他不住。
这时代女子出嫁本该由兄弟背出门，江春亲兄弟几个都还算小儿，就由舅舅高洪来背她。
只见他微微呆愣着神情，见苏外婆推他，才反应过来，走到石阶下，微微弯了腰，弓着背。江春看了一眼他瘦弱的脊背，又望了一眼退到门前定定望着自己的窦元芳，就好似有了无数的力量与希冀。
爬上舅舅的背，江春就不敢再回首，怕看见爹娘泪眼，看见兄弟的懵懂眼神，她只梗直着脖子，看向前方，身旁尚书夫人端着一簸箕谷豆，一把一把抓了撒地上。
轿门前，舅舅放下她，喜婆子上来给她盖上红盖头，扶着她上了轿子。
窦家接亲的轿子，领着身后长长的嫁妆队伍，出了巷子，不可再走“回头路”，避开来迎亲时走的路，绕上朱雀大街，从朱雀门出了城，沿着城郭，再从东门进城，上了梁门大街，居然堪堪花了一个多时辰才到窦府门前。
江春端着身子坐在喜轿内，被喜乐声、爆竹声扰得心烦意乱。终于，就在她迷迷糊糊有了睡意时候，轿子停下了。
没有传说中“新郎射轿门”的桥段，直接被喜婆掀开轿帘，江春被扶出了轿子，手中塞了段红绸。她晓得红绸另一端是窦元芳在牵着她，为了照顾她盖头遮面的不便，特意将脚步放得极慢……盖头下的江春，就抿着嘴角笑起来，放心的跟着他，跨过火盆，进了府里。
喜堂上早已或坐或站来了满满一大屋子的人，听声音男女老幼皆有。
江春些微紧张的站在元芳右侧，听着林统管将宫里娘娘长长一串赏赐并祝福之语念完，谢过恩，方迷迷糊糊跟着“一拜天地二拜高堂”。直到最后一句“夫妻对拜”，终于松了口气，她被扶着进了洞房。
只是，刚进洞房，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呢，就有男子在门外喊“窦十三，来吃酒，躲洞房也没用！”洞房内几个妇人就笑“元芳侄子倒是躲不过咯”。
接下来什么撒花生吃饺子的，江春以前也见过，反正人家让吃就吃，问生不生就“生”，直到各种程序都走完了，身旁终于有孩子催着快“掀盖头”“瞧新娘子”。
江春敛神，在盖头下调整好面部表情，元芳也不啰嗦，接过喜婆递来的喜称，轻轻撩开盖头……然而，江春并没有等来自家相公惊艳的眼神。
她清楚的看见，窦元芳本来稍微有丝笑意的眼睛，在看到她头上那坨金光闪闪的鬏髻时，几不可闻的皱了皱眉，江春估摸着……是嫌弃吧。
果然，直到交杯酒都喝完了，窦元芳的神情还未回转过来。
那几个妇人都夸“新娘子花容玉貌”“金玉做的可人儿”，取笑“元芳侄子都看傻了”……江春本来因着戴假发不好意思的，被旁边妇人一逗，险些笑出来，他可不就是“看”傻了。
“窦十三，今日这酒还吃不吃了？”门外又有男子唤他，房内众人也催着“快去吧，你媳妇儿在这跑不了”。
元芳这才给了江春个“等我”的眼神，出了门去。
当然，窦元芳这一去，就去到了不知何时。
为何不知？
因为江春直等到窦家旁支那几个媳妇子全走了，也未等到他，本天未亮就被叫醒，现哪里还耐得住？强撑着吃过阿阳送来的饭食，她自己唤进丫头来洗漱过，在喜床上枯坐。
坐着坐着，不知何时就睡着了。

第138章 月圆
窦元芳“吃饱”一回后，喘了两口气，才抱着她转屏风后去洗漱。当然，江春是与他分开洗的，她还不习惯同浴。
待二人收拾停当，已经过了子时，到四月初九了。
经了这么一遭，江春也放开了，彻底接受自己是已婚妇女的觉悟，自动去床里头躺下。二人先是各自平躺着，女的是哭笑不得，男的估摸着是难堪？羞愤？
沉默片刻功夫后，窦元芳先开口：“将才……未弄疼乖乖罢？”
江春：肚脐眼不疼！！
本来也就是肚脐眼遭的“罪”啊，虽然他也并非有意……不过，想想也是好笑哩！
元芳等了半日未见她出声，以为是真伤到她了，忙侧过身去，哄道：“乖乖，是我没轻没重……日后再不会了。”
江春见他道歉，觉着他也不是那么直男了，遂也转过身来面对他，笑着问：“现酒醒了？”一开始还酒醉哩，让她怀疑他到底可是借酒装疯，酒壮怂人胆。
元芳不自在的轻咳一声：“是我失态了。我……未做甚出格之事罢？”
出格之事……刚才那场不管不顾的荒唐算不算出格事？拉着她就要在屏风前胡来……毕竟，他平素是恁正经个人哩！
想到那出格，江春就红了脸，不好意思再与他面对面，轻轻转过身去平躺了。只是，或许是龙凤烛的光线刺眼，或是他炯炯目光太迫人，她又不自在的侧了身，面朝里头去。
于是，那动人的曲线就展现在他面前，一览无余。
元芳脑子不受控制的就想起方才所见的动人风景来……居然悄悄咽了口口水。
元芳忍了又忍，最终还是轻声问：“可累？”
刚睡了一觉，现倒是精神头正好，江春不知他后话，只实话实说：“不累哩，你吃了多少酒？”
窦元芳意犹未尽的盯着她背影瞧，想起刚才的风景来，只恨不得时光倒流，小豆芽再争气一些，只看到肉，还没吃着就自己饱了的感觉，真的要命！
遂只心不在焉说话：“已不记得吃了几盅了，来了禁军中相好的几个，高烨自己来不了，却撺掇着那几个折腾我。”
原来是他禁军中的友人，江春“嗯”了一声，表示知晓了。
“阿阳给你送过吃食了罢？”
江春又“嗯”了声。两个人又无言起来。
突然，窦元芳试着伸出手去，试探着搭在她肩上。江春感觉到了，心内本就欢喜他，也任由着他。
见她不反对，那手又继续下移，慢慢到了腰间。
隔着薄薄的衣裳，江春腰间肌肤被烫到了一般，微微颤了颤。元芳终于又被鼓励到，刚“假饱”了一回的小豆芽，就开始精神焕发。
就如吃饭一般，饭前先喝过汤，垫垫肚子，再来吃肉，胃口就会大开，能吃的时间也要久些……好在窦元芳虽“饿”极了，但还晓得细嚼慢咽，江春也理解他辛苦，极力忍住刚开始的不适，慢慢的也渐渐如鱼得水起来。
当然，这种“如鱼得水”只是窦元芳觉着而已。
江春只在“迷失——痛楚——清醒——迷失”里循环，被他“乖乖怎这般白”“乖乖是怎生的”给羞得闭紧了眼，不时又是“这般红，怕是我将才弄伤的罢”的混账话……江春从不知他原是这般聒噪一人！就不能好好的安安静静的吃饭吗？豆芽不饿吗？摔！边吃饭边说话真不是个好习惯！
终于熬到敲过更鼓，男人才意犹未尽偃旗息鼓……这顿饭终于吃完了！
身上腻得难受，但人又极累，江春只面色绯红，闭着眼喘气，想着待匀过这口气来再说。身旁的窦元芳也闭着眼，刚朝外头喊了个“窦……”字，想起自己现在新房内，惯常伺候的几人都未跟来。
于是，就只睁开眼睛瞧江春。
见她汗湿了的发丝黏在额角，在烛光里都觉着乌黑发亮……他突然又皱起眉来，冷不丁问了句：“今日怎弄那副怪模样？”
江春还未从事里回过神来，只随意“嗯”了声。
元芳于是就坐起身子，“居高临下”望着她粉面，道：“你今日头上顶了个甚？瞧着好生古怪。”
江春憋笑，那是假发套啊，直男！
当然，你是欣赏不来的。不过，她还是明知故问：“我戴那鬏髻如何？她们都赞青丝云鬓哩！”
“哄你罢了，甚假。”
江春：……你可以委婉点吗？
两人东一句西一句的聊着，也不知说到了什么，居然惹得二人同笑起来，门外的珍珠强撑着眼皮，又打了个呵欠，心道：二郎和娘子何时才要水啊！
江春渐渐累了，才想起来东拉西扯还未洗漱哩，挣扎着起身，无奈腰酸腿软，一个不防又跌回去。惹得元芳皱了眉问“怎了”，她红着脸答“洗漱”。
窦元芳却是个糙汉子，再艰苦的十天半月洗不上一次澡的日子都过惯了，哪里在意这个，只隐约闻得外头鸡鸣，劝阻道：“今日太晚了，明日再洗罢。”
江春却忍耐不住，轻声嘀咕了句：“腻得难受。”
窦元芳眼神就被这几字撩得火热起来，想到将才二人“琴瑟和鸣”的场景，只觉心尖又酥了，居然放纵自己胡想：反正都到这时辰了，再来一回也无妨罢？
想到就又哄着她，千声“好乖乖”万声“好乖乖”的想要再战沙场。江春哪里肯，只躲着他，忽而装睡，忽而假借不适，反正就是不给他可乘之机。
男人的口舌功夫，在这种时候终是发挥到了极致，就是平素寡言少语的窦元芳也不例外，偏要哄着她“瞧一瞧不适之处”“有药膏子可替你抹一抹”，江春气力难敌，被迫着让他瞧了一眼。
“果真红得很了，是我不好……我来与你擦药罢？”
江春扭着身子躲过，露出垫在下头的帕子来……如果那块皱巴巴的布还算“帕子”的话，上头隐隐有一丝不甚明显的红色，与更多的白厚之物。
窦元芳就又闪了眼，分着她腿的手劲也大起来。
江春忙装疼，闪着泪花，“元芳哥哥”的求了两声。
窦元芳想起她委实被弄疼了，只得叹了口气……江春这才躲过一劫。
最后居然也未来得及洗漱就睡过去，翌日直到太阳照到窗户上，才悠悠转醒。
新婚夫妇总是燕尔情浓，少不得又磨蹭半日，才穿戴整齐，带上新嫁娘的礼物，去了窦祖母院子。
“郎君和娘子怎来的这早，老夫人还道可午食时辰再来，昨日辛苦，今日该多歇息歇息才是。”新婚夫妻一觉睡到九点多……若非阿阳面上神色正经至极，江春都要怀疑她是有意打趣二人了。
窦老夫人正在回廊下休整她的白茶，闻声歇了手中剪刀，自己净了手，见元芳神色抖擞，江春满面羞红……再结合老早的珍珠来禀报，说是折腾到鸡鸣方歇，倒是心疼二人。
拉着江春手就进屋去，坐着说起家常来。
“春儿昨夜睡得可好？合该多歇一会儿的，隔壁府里的我已使人去说了，令他们午食时辰再来。”
江春红着脸答应了声，露出眼下的憔悴来。
窦祖母就责怪的瞪了一眼窦元芳，元芳不自在的别过头去。
“先将这百合莲子粳米粥吃了，待会儿人来了够折腾的。”江春见众人跟前皆有一碗，方才跟着吃起来，待会儿认亲忙起来，可就顾不上填肚子了。
果然，下人才来收拾了早膳下去，门口就有爽朗的女子声音传来：“大伯娘这几盆白茶倒是长得好，我先预定着，明年的茶尖儿可得赏我两顿……”
窦祖母在里头就高声笑骂：“倒是好个馋嘴媳妇！老婆子来年的好茶都被你讨了去！也不怕在你侄媳妇面前没脸！”听这语气，倒是颇为亲热自如，二人关系应当不错。
阿阳就在旁提醒江春“这是隔壁三老爷府上的三郎娘子，性子极爽利的。”原是窦家三房的儿媳妇，与张宪同辈的，怕就是当日自己来做客时见识过的那位了。
果然，她一进屋来，江春就认出来了，当真是当年那个陪在窦祖母身旁的巧嘴妇人。她身后还跟了两个一般年纪的妇人，该是她妯娌。
“瞧瞧，瞧瞧，他两个站一处倒是好一对妙人了！这侄媳妇可娶对咯！”众人见她说这种极具扒高踩低意味的话也好像早就习以为常。
被她一打趣，江春也跟着招呼一句，余话不多说。
慢慢的，这头新婚夫妇起了的消息传过去，隔壁二老爷府上也来人了，只是瞧着窦祖母脸色不甚好看，当年下毒之事闹得沸沸扬扬，老人家险些没了命，两府早就断了来往。只是，今日认亲又上赶着来，窦祖母就轻轻哼了声。
当年那位硬拉着说淳哥儿打她孙子的老妇人，已经有点风年残烛之意，小心翼翼陪着笑。见众人不搭理她，她只得无话找话问“淳哥儿怎还不来拜见他母亲？不知道的还说他没娘教养……”
“啪！”
窦祖母拍了桌子一把，一字一句道：“甭管小儿如何，咱们为老的就要有老人样子。”其实她分得极清，虽与段丽娘情分寻常，但重孙是自己的，哪容旁人说三道四。
那老妇人被当着众小辈怼得灰头土脸，恨不得一走了之，却又想起今日来的目的……面子哪有银钱重要？没钱那才是面子里子都要丢尽呢……人犯傻，一次就够了。
遂只垂首忍着众人眼神奚落。
江春这才想起来，从昨晚到现在都未曾见淳哥儿。
“那小子，早早就来侯着了，只我瞧他这几日府里忙乱，书也未曾好好读，使他去隔壁读书了。”窦祖母还是解释了句。
才说着话，淳哥儿果然就来了，规规矩矩与众人请过安，就自动坐到江春下首去，偏着脑袋望她。想要问问文哥儿几个怎没来，但想起嬷嬷说的，不可再叫“文哥儿”了，那可是他“舅舅”了，脸色就有些惆怅。
众人叙话过，阿阳斟了茶，窦元芳与江春就站起身来，准备给众人敬茶，敬过茶就是认可她这新媳妇了。
“慢着！”
突然，门口突如其来一声，众人被引得纷纷侧目。
只见一青衫男子与美貌妇人携手进来，身后跟着四个年轻男女，正是张宪父子几个。
其实，江春一直觉着，张宪的存在，就是对窦祖母前半生努力的讽刺。她那般拼尽全力将他带离龙潭虎穴，他最后却夹着尾巴投入亲娘宿敌的怀抱。从她大胆和离开始，全东京城不知多少人在等着瞧她笑话，她的儿子果真让她成了一场笑话……如果换作江春，她都不敢想象这种事发生在自己身上。
但，邓菊娘不是普通人。
只见她面不改色，轻笑一声：“既你们来了，那就可省了我使人去家了，阿阳，去将夫人请上来罢。”
果然，小秦氏得意的笑就僵在了嘴角。张宪也有些不自在，昨日当着众人拜堂时，他是来了的，邓菊娘分得清，不顾母子人伦的是他，不是窦元芳。
片刻，多年不见的大秦氏也进了屋来。只是或许真的已看破红尘，她一副青衣茹素装扮，手上捻着串珠，即使儿子成婚，也未给她带来多少喜气。
阿阳请着各人坐定，新婚夫妇开始敬茶，奉上新媳妇礼——据说是江春“亲自”做的鞋子。
窦祖母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一双人，满心满眼的喜爱，亲自递了只龙凤呈祥镯子过去，阿阳又奉上账本与钥匙，就是将家交与她当了。
下来是元芳亲生父母，也随意得了两样礼物，只是到了兄弟姊妹时，江春这才发现窦丞芳身旁女子是当年的杨留芳。只是早没了青春少/妇模样。虽实际比江春大不了几岁，但形容样貌却是干枯憔悴，十指粗糙似木柴，瞧着比她以前在金江做短使时艰难不少……看来这“一家子”日子不好过。
认完另两府的亲戚，就到了淳哥儿认母了。
看着小人儿高举着茶盅，口呼“母亲请用茶”，江春只觉感慨不已。当年本以为只会是一面之缘的小儿，可怜巴巴喊她“娘”的小儿，真就成了母子……只是继母与嫡子……昨晚没看见淳哥儿，估计就是窦祖母的意思吧。
见江春接过茶去吃了，递给他一双小人鞋，这才笑眯了眼。江春见他那得意的小松鼠模样，也跟着开心。
“哟！淳哥儿又有娘啦，可欢喜？你喜欢哪个娘啊？”二房的老太太可能就是小孩儿最讨厌的长辈了，动辄逼问“爸爸妈妈你喜欢哪个”的无聊妇人。
淳哥儿晓得她是问亲娘与后娘了，小小的他也能察觉出堂祖母的“恶意”，嘟了嘟嘴，答非所问回了句“爹与娘一般好，淳哥儿都喜欢！”
众人被他出其不意逗一乐，窦祖母也未曾想到他能这般应付。
“去去去，你个小崽子倒是狡猾，若你外祖母晓得了，还不知得心疼成什么样了……”老太太偏要哪壶不开提哪壶。段家老夫人这几日也进京了，只是这次元芳再婚，江春全程蒙着红盖头，也不知他这位“前丈母娘”来了不曾。
窦祖母哼了声，说起明日进宫谢恩之事来：“娘娘昨日无暇抽身亲来，你们明日自当进宫去一趟……”
“可不是？这人哪，就得知恩图报，若只想着用完旁人就踹至一旁去……就是亲丈母娘与亲姑爷，也怕是……”才转移了话题，老太太又能见缝插针冒出些诛心之语。
此时莫说元芳祖孙二人，就是隔壁三房来的，也面色难看起来。
那巧嘴媳妇就正色道：“二伯母也知要感恩，也不想想你府里瑞哥儿他爹犯事，是哪个出的面？得了咱们元芳侄子的恩，自己不记着，说不定哪一日老天爷看不过眼，就得收回那恩情去……”
“我与你大伯娘说话，哪有你个小辈插嘴的道理？以前倒没看出来你也是个尊卑不分的！不是我老婆子说嘴，这做人继室的，进门不扶着丽娘灵位也就罢了，居然连拜堂也不给丽娘上柱香……可怜段家亲家母没来，不然瞧见这般不知礼的……”
“啪！”
窦元芳将手里茶盏放桌上，发出不大不小清清脆脆一声。
窦家从未与她说过还有这环节，江春也是首次知晓……昨日的两位全福夫人也未提醒过她。
她们不可能不知，估计是窦家未如此要求罢……果然，她回首就见窦元芳黑着脸，面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窦祖母尚好，虽也不好看，但不至于这般阴沉……这是她第一次见他面色如此难看。
好像是在憋着天大的气。
窦元芳受气？江春不敢相信她居然觉着他在受气。
元芳确实是憋着气的，事情已过去这多年，京内众人还在说他窦十三忘恩负义也就罢了，连窦家人也跟着煽风点火，果真她段丽娘就是罕世白莲花一朵！
想着想着就见江春正目不转睛看着他，黑溜溜的眼珠子露着担忧，纤长的脖子微微往他这边倾斜，襦裙被她拉得高了，愈发凸显胸前动人曲线……都怪自己胡来，她才不得已这般穿着，下头都不知多少痕迹了。
果然是个孩子样，都成婚了……还这般害羞胆小。
胆小……自己好像又吓到她了。
江春不知窦元芳只瞧了她一眼，心内就转了七八个弯，只觉着他面色突然就温和不少，不冷不热回了老太太句：“我窦某人不消江氏屈居人下。”
窦祖母闻言嘴角一弯，还真是她孙子啊！
其余几个窦家人俱心内一震，这江氏果然不一般呐！年轻面嫩就是得男人心……二房老太太瘪瘪嘴，还想再讽刺几句，那自进门来就成了佛的大秦氏，突然就说了句：“窦三，来送送二老夫人。”
于是，老太太就这般被孔武有力黑着脸的窦三给“送”走了。
今日的江春，只觉着“江氏”二字令她前所未有的骄傲与满足。

第139章 同德
有二老夫人与张宪几个“搅局”，这场认亲会并未持续太久，窦祖母留众人用过午食后就各自散了。
江春/心内因“我窦某人不消江氏屈居人下”而生的骄傲经久不散。她一直告诉自己不要在意他与先前段丽娘之事，就是现代，有几个前女友啥的，她也不会耿耿于怀，只是……这种大话都只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真正轮到她了，哪里是说不介意就能不介意的。
但，成亲当日，窦祖母有意不让淳哥儿露面，不让段家人露面，这种对她的照顾与爱护，江春哪能不懂？
更何况，还有窦元芳那句话……总的来说，新婚第一日，她是极满意的……如果可以忽略晚间窦元芳的极尽折腾的话。
她的记忆只停留在自己刚洗漱完，就被他拦腰抱走，迷迷糊糊的在床铺上、圆桌上，最后连窗沿上也“流连”过……隐隐约约听他感慨“此事果然美妙至极”，话语间的如痴如醉，仿佛他从未体会过一般。
待醒来已是初十了。
江春恨不得捶着老腰，跳着酸软的脚怒骂两句，她不是冷淡，只是得有个度罢？他这是典型的“几年不吃，一吃就要吃个肚饱肥圆”的毛病，暴饮暴食可不是好习惯！况且他那假正经的，边吃边说话也很过分好吗？就不能安静的吃饭吗？
摔！遂打定主意，晚间定要与他敞开心扉聊聊这事。
只是天不遂人愿。
赵阚上不了朝，窦淮娘在二相与寿王辅佐下主持朝政，今日初十，正好是沐休日。元芳夫妇二人早早梳洗过进了宫，因江春的继室身份，元芳也还未给她请封诰命，她只着了大红织金的寻常衣裳，头面也是简单的妇人装扮。
淮娘眼见着他夫妇两个神色从容，尤其侄儿面目柔和不少，不知可是错觉，居然觉着他连嘴唇都滋润不少，没以往的干焦起皮了……倒是叹了口气，说教几句“夫妻同德一心，振兴窦家”的话。
才将说完，红姑就抱了个小儿进殿来。
窦淮娘本还板着的面，立马就松动下去，眼角眉梢全是笑意，嘴里“蝉哥儿”“蝉哥儿”的唤起来，惹得那才十个月大的小皇子，“啊啊哦哦”叫着，将两条腿乱蹬一气。
江春见她面色松动，也跟着松了口气。淮娘对她身份的不满，她又不是瞎子，怎会瞧不出来？
“蝉哥儿，快瞧瞧，你表兄表嫂在这儿呢！”
果然，那小儿就转过白胖的脑袋，看着几个“生人”。
江春赶紧调整情绪，努力绽开个浅浅的笑意，跟着“蝉哥儿”的唤了两声，引得他望着这边。又忙从身后珍珠手中接过一双小虎头鞋，亲手呈给淮娘。
那虎头鞋做得惟妙惟肖，黑黄相间的缎面上，几根细细的小虎须还颤颤巍巍，是高氏与苏外婆合力做出来的。
果然，窦淮娘面上的笑意就愈发真诚了，拉过江春白嫩的手，捏了捏，道：“倒是难为你们家人了，这小子这几日正喜欢下地乱闯，都不知费了多少鞋袜……”
她是何等心计，只消摸摸她指尖就晓得可是亲手做的……被识破了的江春红着脸，硬着头皮夸了小皇子几句。
“娘娘，刘将军那边如何了？臣几时动脚？”窦元芳及时解救了尴尬的江春。
窦淮娘果然放开江春的手，与蝉哥儿说了句“让你表嫂领你玩去”，就将江春与红姑几人打发出去了。
江春恨不得大大的舒口气，终于不用提着心细细斟酌一言一语了……至少小孩子比大人好应付多了。蝉哥儿果然是对得住“蝉”字的，一路行来只“啊啊哦哦”的发着声，也无甚调子可言，只口中停不下来，具体说些甚，好像就只有红姑能领会了。
譬如，他方“啊”一声，红姑就哄着“蝉哥儿要下地跑咯”，扶稳了他咯吱窝，将他放至铺了厚厚白狐毛垫子的地上……果然小儿就满意的“呵呵”笑起来。
江春在旁坐了，喝了几口茶水，与红姑有句没句的聊着。
待小人儿闯累了，又“啊”一声，红姑又忙将他抱起，交给个十几岁的小内监，将他高高抱起，从他肩膀上露出脑袋来，望着江春“咯咯”笑。
江春挂念着隔壁姑侄二人所说之事，亦只敷衍的与他“哦哦”逗了几句。
待这边蝉哥儿都累得睡着了，元芳才来唤她。
“与娘娘说完了？”
“嗯。”他又不再说了，都知这次是要分别了。
两人与窦淮娘辞别过，出宫路上也沉闷着无话可说，只觉着好容易得来的安宁日子又要打上句号。
待回了府，窦祖母一看二人神色就知又有事了，问道：“可是你姑姑说甚了？”
元芳终于愧疚的看了江春一眼，道了声“是”。
“几时动脚？”祖母叹了口气，问出江春也想知道的问题。
元芳又望了江春一眼，低声说了句“后日晨起”。
江春/心头就恹恹起来。待后头祖母再说了甚，她也只过耳不过心。
直到二人回了院子，江春的情绪还低迷着。才看到院门，想到里头是二人还未睡热乎的床铺，院里种了些她都未曾认全的花草，服侍下人也未识遍……而她的男人，就要跨越大半个大宋，去那生死不知之地，不知何时才能归来。
想着愈发不愿进门了，只放慢脚步，在院门口的鹅卵小径上踟蹰着。
“做甚？还不进屋？”
江春仰首，见他正皱着眉看自己裙角下露出的鞋尖。江春也不回他，只望着鞋面上的并蒂莲出神。
低垂着的脑袋，从窦元芳的高度看去，就只看得见她发髻上一只轻轻晃着的步摇……定是又吃气了。
“可是娘娘的话令你不快了？”
“嗯？”江春抬起头来，瞬间反应过来，正想说“未曾”。世人皆知是她高攀了窦元芳，若非窦祖母与元芳执意，这桩婚事是决计成不了的……故窦淮娘的不满，她也能理解，不至于不快。
“娘娘杀伐决断惯了，脾性……日后我不在，你少进宫就是了。”窦元芳见她还是不快，只说出这么一句来。
江春/心内一暖，他的意思是若自己不快就少去窦淮娘跟前露面？其实她对窦淮娘还挺欣赏的，这女子与窦元芳一般，都是光明正大行事之人，就是对自己不满意，也未曾真正为难过她分毫……她估摸着那不爽也只会是一时的。
倘若自己真避着不见，那才是适得其反了。
“嗯，我晓得。”
“待会儿可想吃米线？”窦元芳又问了句。
江春险些笑出来。他可很少会主动问自己吃什么的，这家伙，今日倒像换了个人。
她嘴角含笑，慢慢抬起头来，望着他微微垂首与自己对视的目光，里头有毫不掩饰的担忧。
江春只觉那里头情意，莫名的沉重，使她不敢与之对视，只转了视线，看到院子门匾之上有“同德院”三字。
“同德”……她脑海中就想起前日，他去迎亲时，跪在江老大与高氏面前说的“互敬互爱，同德一心”，这算是他对她的承诺了罢？
江春/心内又有说不出的满足，他们是要过一辈子的啊，现在也不过是短暂分开一段时日而已，何必怏怏不乐？
“好啊，我做给你吃罢。”她语气里的明快与轻松，令他神色也一快：不赌气就好了。
待回了屋，江春招来珍珠，将院里人事认识一番，各人姓甚名谁，籍贯何处，家中几口人，各在何处当值都了解完了。窦元芳又从前院打发窦四领着两个小厮过来，交与她调配。
待了解完了，江春才发现，现在的窦家，人口委实简单，数来数去算上“成佛”的大秦氏，也只五个主子，仆从也只余四十来人，府内空屋甚多，园子又大，愈发显得窦家不如从前了。
江春手边暂时也无得用之人，只将嫁妆钥匙给了珍珠，单子誊抄了一份，给了另一个叫玉珠的，自己手上各留了一份，外加当时窦祖母予的城南庄子钥匙。
待日暮时分，阿阳来传祖母话，道让他们夫妻两个自行用膳，不消再去陋室了。江春忙净过手，在小厨房里忙乱起来。
对于烧火做饭啥的，于她而言早就是家常便饭了，现有人给她专门烧火择菜切菜，她只消动动手，用沸水烫两碗米线出来，浇上一勺灶上自制的肉酱，淋上两勺鸡汤，点缀几叶青菜就可。
想着早已入了春，天气渐热，吃点凉菜开开胃也好，又拌了一碟凉拌黄瓜。熬汤剩下的鸡肉，又加了粳米放灶上慢慢的熬粥，若元芳吃不惯米线可吃粥。
不过她多虑了。
窦元芳虽不甚喜吃米线，但因着是新婚妻子亲手做的，倒还十分给面子的呼啦呼啦全吃完了。估摸着是满满一大海碗还未吃饱，江春碗中吃不完的也被他全接过去吃了，当然，最后粥才熬好，又就着爽口黄瓜吃了一碗粥。
江春终于见识到他的食量了。
以前少有的几次同食机会，他估计都没吃饱吧……江春又不厚道的笑起来。
白日忙着还好，待二人洗漱好躺下，她才觉出身上的酸痛来，全身似被车轮碾过一般，腰酸背痛也就罢了，连四肢都是酸重使不上力气来。
江春估摸着自己怕是要伤寒了，这乍暖还寒时候，不防吹个春风就要遭罪，得趁现在还是初起时候，将人体正气给捂住了。遂也不管身旁男人只盖得住一床薄被，想要自己加一床棉被来。
元芳见她缩手缩脚从自己身上跨过，低声问：“怎了？”
江春忍着身上酸痛，只要一断定自己伤寒了，仿佛连鼻音都带出来了，瓮声瓮气说了句“加被子”。
刚跨了一条腿过去，元芳就伸手拉了她一把，猝不及防的江春情急之下只得扑到他身上去。
元芳仔细瞧她眼睛，见皮肤细白，目珠黑亮，眼下除了有点未睡好的青黑……并无红肿水光——那就是没哭了。
那瓮声瓮气是怎了？
元芳微微歪着脑袋瞧她，见她脸色慢慢的绯红起来，想要挣扎着坐起来，不防就将衣裳领口动得大开了，从他那角度看过去，倒是风景独好。
自己也就跟着呼吸急促起来，心不在焉问她“乖乖怎了？”
江春怕他又食髓知味，只开始作样子装可怜，尽量闷着鼻子，哑着嗓子道：“我怕是伤寒了，身上冷得慌。”果然听着就像感冒了。
哪晓得元芳立马就道：“不怕，不消加被子，我给你暖就是了。”说着不待娇妻反应，他就猛然将她转了个身，压在身下去。
……
江春晨起才想好的要劝他“节欲养生”“适度调夑阴阳”的大话，可惜也来不及了。
想到他白日间对自己的屡次维护与示好，她也只得叹口气，告诉自己，忍忍就过去了……反正他后日就得走了，就当出远门前给他吃顿饱饭罢了。
只是，她未曾想到，他不止吃米线胃口大，食量惊人，就是吃“肉”，也食量惊人……
夜深了，无人知晓秦府内的另一人，已绞烂了几方手帕。

第140章 回门
翌日，外头天色还未放亮，累积的江春被一声声的“娘子”“娘子”给唤醒了。
睡梦中的她又忘了，自己已经成亲了，玉珠那两声“娘子”唤的不是旁人，正是她。
“娘子，该起了，咱们今日要去梧桐巷回门呢！”
一听“回门”，江春彻底醒过来。只是身旁床铺早已空荡一片，窦元芳的人不知何时早起了。
“郎君卯时初刻就起了，与奴吩咐，令娘子多歇半晌。”玉珠适时解释了一句。
江春只“嗯”了声，心道这家伙倒是毅力不错，才五点钟就起了，遂也就着她打来的温水漱过口，净过面，方由她伺候着穿上件银纹绣百蝶度花裙，外披大红织锦褙子，显得成熟不少，再配上妇人常梳的朝天髻，将额前留海全捋上去……虽眉眼尚显青涩，但整体看着倒是成婚妇人打扮了。
待她梳妆妥当，窦元芳也从外院回来了，江春见他也不消人伺候，自己找出件朱红的常服，欲换去身上练武穿的短打，忙出声拦住了：“元芳哥哥穿那件紫色的罢！”
说着不待他拒绝，就忙去将他绛紫云纹的直裾找出来，主动帮着他换上，又簪了只深色的古朴发簪，配上深黑色皂靴……既适合他年纪，又将他周正大方的五官衬托得异常出彩。
果然，二人去祖母院里请安时，窦祖母见着就笑起来，打趣：“元芳可是独自个儿粗糙惯了，春儿要多费心了。”
淳哥儿也眼巴巴望望这个，瞧瞧那个，最后问了句：“阿爹，母亲，儿能将自己的木马带去舅家玩麽？”倒是难得的小儿心态，有好东西要与小伙伴分享。
窦元芳却立马皱了眉，不悦道：“今日是回门请安，你带那劳什子做甚？”
小儿立马低下头去，一副受气包模样，似个鹌鹑般垂着头。
江春看得不忍，淳哥儿从小就没什么玩伴，以前还有二房的瑞哥儿玩耍，现两府不来往了，他整日尽在府里读书，除了夫子，一个外人都见不着……留姐儿是个闹腾的，他这般安静的小男娃与她玩不到一处去，而好容易有几个愿意带他玩的“小舅舅”，自然就成了他少有的玩伴。
江春劝道：“无事，届时咱们大人说话就不消拘着他了，让他与文哥儿几个玩玩也无妨……快去拿上你的木马，咱们用过早膳就出发咯！”
淳哥儿偷偷望了元芳一眼，见他未再黑了脸，又看见曾祖母与母亲鼓励的眼神，这才一溜烟回房去。
只是窦元芳在身后见他那偷眼瞧人的样子，缩手缩脚走路，脸又黑了黑，想要训斥几句，顾忌着新婚妻子的脸面，若自己这一家之主都当面驳她面子，那日后她还怎服众？遂只得忍下。
直到上了马车，江春才有机会与元芳沟通，说起他对淳哥儿的态度问题。似祖母那般无条件溺爱肯定不对，但像他这般动辄黑脸训斥也矫枉过正了。
“小儿心智不全，你与他发闷火又有何用？只不过是吓得他愈发畏惧于你……不如多些耐心，与他慢慢解释一番，他也八岁的孩子了，自是能听懂的。”
“他可不知自己八岁了，那小气模样……”与他亲娘倒是如出一辙。元芳不欲多说，只住了口。
“况且，他不过是想要与玩伴分享玩具罢了，你又何必发恁大火？咱们哪个不是他那年纪过来的……”
江春苦口婆心半日，也只换来窦元芳一声“嗯”。
“淳哥儿身子骨还弱，待你从辽北家来了，每日晨起带着他打打拳，强体魄方能坚意志，最简单的，少生病也能少受两回罪……”
“你不知。”
“嗯？”江春不明白他黑着脸冒出这么一句来是何意。
“你可怕……我打拳？”
江春虽觉他问得没头没脑，但还是认真回答：“怎会？我还觉着你威风堂堂哩！”这是真话，江春理想的“英雄”标配就是得有一副高大威武的身材，一身不论刀枪拳掌皆通的武艺。
果然，她才说完，就感觉对面男人又没头没脑的笑起来，笑得放心又得意，好像松了口气似的。
“他与他母亲极像，见了我练武只避之不及。”
……
江春这才反应过来，他这是拿自己与段丽娘比？因着淳哥儿母子不喜他武夫形象，所以连带着对淳哥儿也不满？但也未免殃及池鱼了。与他不睦的是段丽娘，与淳哥儿何干？小孩子都是离不开教育引导的，淳哥儿从小就未得他亲近，对着象征父亲权威的拳脚武术自然也就亲近不起来。
江春还想再劝，但他已转移话题，说起日后安排来：“我走后，学里的课业不能落下，若有临诊安排，最好还是选东京城内之处，吃住在家，照顾好祖母……也教养好淳哥儿。”
江春自从成婚后，早就有了这自觉，不消他多说，都一一应下。
待马车进了梧桐巷，速度就渐渐慢下来。路旁玩耍的小儿，全都往江家门口跑，待他们一下了马车，就“新姑爷来咯”的叫唤起来。隔壁的文哥儿三兄弟扶了高家外公外婆，也来了江家。
而里头的江家人，早就将院子并各屋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家老小换上新衣裳，站院门口等着。
元芳依然一进门就朝江老大夫妇俩行了一礼，口称“小婿拜见岳父岳母”，慌得二人手足无措扶起他，又才与四位老人见礼，见过几个叔叔婶婶并高洪舅舅。
此时的高洪精神又好了两分，虽比不上出事前，但见外甥女婿气度不凡，江春又精神焕发，娇羞满面，自己也放心的露出个大大的笑脸来，被江春引着多说了几句话，众人欢喜。
只是，二叔二婶才说过几句话，就不见了人。江春奇怪，一般这种有客人上门的露脸机会，二婶是不会错过的……忙问王氏，惹得老人家笑得合不拢嘴。
“嗨！你二叔两个，老早就闹着要出门干活去，只你们还未回门，待吃过新姑爷的茶，就屁/股生刺的出门了！”
江春不解，他们才来汴京两个月，哪来的活计可干？难道是找着短工了？
“你那主意可好，往日磨洋工找窍门的两个，这几日念着拿不出银子来，只能多出力多干活了，你老伯昨日去买了菜种来，二十亩地已经翻过一遍，咱们明日开始就要去点菜籽了……他两个耐不住，今日先去看看附近可有牛屎猪粪的，先买几挑去泼上。”
王氏种了一辈子的地，可自来了东京，左邻右舍全是土生土长的小市民，说起种地来，哪个也接不上话。终于大孙女家来了，她那憋了两个月的话，可找到倾诉处了。
一会儿说汴京不止寸土寸金，连粪便都能卖钱，要是将江家那两圈猪鸡搬来，光卖粪都得不少银钱。
一会儿又说江家的两头牛卖了好生可惜，过几日出城干活都不方便了……
江春耐着心思听她叨叨，高氏却没心思扯自家事，只一个劲的趁着婆婆歇气功夫问“姑爷待你如何”“他房里可有人”“那孩子如何”的话。
果然，亲娘关心的都是与她切身相关的。
江春俱捡了好的与她说，但毕竟是新嫁妇人，说起夫妻相处情形，免不了满面羞红来。
高氏就忍着泪感慨“你们好就好嘞”，一会儿又说“不消担心家里，自文哥儿几个过去你阿婆家住，你爹与我两个落得自在”。
江春也松了口气。问起舅舅来。
原是她做主盘下那家食馆，整一栋二层小楼也买了，后头带着个小院子。舅舅这两日生意还做不了，但日日早出晚归收拾锅灶，将原先脏破的桌凳全换了，合着杨叔去西市进了些花生米、黄豆子并米酒等小食，暂时先卖上，由姚婶与苏外婆轮流看着铺子。
连带着文哥儿那小子，散学了也不家来，直接在巷子口外婆那儿随意吃一碗，就与同窗出去戏耍，高氏要见他都得晚上过去高家才见得着。
现在淳哥儿来了更好玩，叫上军哥儿秋姐儿几个，六七个孩子院里骑木马，骑够了又去隔壁玩他的九连环，玩够了又呼朋引伴去巷子口食馆里寻杨叔讲他走南闯北的故事……因他们兜里零嘴多，整条巷子里的小伙伴不论男女全被他们叫着去了，所到之处无一不是唧唧喳喳。
江春放心由他带着淳哥儿，只与高氏回房，又说了些体己话。
“怎就要去了？元芳这一去，也不知何时才回得来，你一个人在那府里怕是待不惯罢？不如就三不逢时家来住一晚？”高氏怕她独守空房。
缓了一瞬，又反应过来自己这般“怂恿”嫁出去的闺女回娘家怕是不好，又赶紧补救：“春儿还是好生读书罢，待学业结了考上翰林院，届时再家来，你祖母面前也才说得过去哩。”
江春倒是无所谓，元芳出去是行家国大义之事，只消他全须全尾的家来了，分开一段时日也无甚。至于窦祖母，那更不消担心了。
她现唯一要挂心的，就是夏荷一家四口的问题以及自己结业之事。
说过这几句，母女两个一时也无话了，只在屋内坐着静静喝茶。于是，屋外的声响就听得格外分明。
“我母亲可还在？”这是淳哥儿的声音。
玉珠望了眼紧闭的房门，小声说了句：“娘子正说着话呢，小郎君有甚可与奴说，奴自会禀报娘子。”
屋外一时无声，怕是淳哥儿犹豫了会儿，才小心翼翼开口：你能不能同我母亲说，我想在舅舅家住一晚，明日再家去……”
玉珠似是唬了一跳，劝阻道：“哎哟！我的小祖宗诶！老夫人若知晓咱们走亲戚把你走来亲家家里不回去了，老夫人还不得剥了我们皮？”见淳哥儿皱着眉头，还想说话，她又压低声音说了句：“就这鸡来狗往的土院子，也无甚稀罕的。”
江春在屋里听得皱起眉来。
淳哥儿不过是小儿心性，遇到自己喜欢的人，不想再回去孤零零的住大院子罢了，不让他住就是了，说什么剥皮不剥皮的吓唬他干嘛？还至于踩踏一把江家？
这玉珠看着也是个积年的大丫头了，背了人去说话却不甚中听。
江春在屋内未忍住，就问了声“可是淳哥儿在外头？”
将他叫进屋去，又让玉珠“去瞧瞧灶上可有能帮衬的”，将她使走了。
淳哥儿自外头被打消了念头，进屋来也不再提要留宿一晚之事，有些闷闷不乐的与高氏请过安，就只盯着门后一盆万年青瞧，上头还包着成亲当日贴裹上去的红纸。
“与文哥儿几个可好玩？”
小家伙点点头，想起曾祖母教过的要大大方方回话，又正正经经回了句：“舅舅很好，带着儿去酒楼玩耍，还得了他的一个九连环，儿谢过舅舅，让嬷嬷替我收了。”
江春笑着夸了他两句，问他可喜欢舅舅家。
他毫不犹豫的答了句“喜欢”，因为这里有好几个小舅舅愿意带他玩，不止有许多他未曾见过的玩意儿，还不用被父亲黑着脸训斥。
江春又再接再厉，问他：“那淳哥儿想不想在舅舅家住一宿啊？”
小家伙的眼睛就瞬间亮起来，小心翼翼问“真的可以吗？”
江春刚要点头，高氏就在桌子下捏了她手一下。江春知晓，将才母女两个才说到这继子问题上来，要她心无芥蒂当自己亲儿待，她肯定做不到。但就似高氏教她的“为了名声而尽量不管他，他的事不沾手”，江春又做不到。
他本就是没娘的孩子了，她哪里狠得下心来不管？古来做人继室总是吃力不讨好的。待他好了，旁人说是“捧杀”，待他严厉了，旁人又说是“恶毒后母”……
思来想去，江春还是想照着本心来吧，他是个纯善孩子，自己好好教养他，若是有缘的，二人关系定也差不了。若是缘浅的，自己好生教养他，他能学多少是多少，也不枉他叫她一声“母亲”。
“那好啊，我可以让你来住一宿，只是明日你父亲要出门，咱们要送送他，今晚就不住了。你家去后好生读书，过几日我要抽背《论语》，若你能全背出来了，十四晚上我就带你来住一宿，十五再玩一日，可好？”
淳哥儿喜出望外，虽然要背书，但想到没几日就能来玩一天一夜，险些高兴得跳起来，只抿着嘴角笑得眉目舒展，那一对入鬓长眉像极了窦元芳。
待用过午食，一家三口辞别了两家老人，带上给高力准备好的鞋袜衣裳，就回了窦府去。
新婚夫妻本就情浓，一个想要出门前吃个够，一个也体谅他出门要饿肚子，忍着酸痛给他吃个够……一夜折腾自不在话下。
翌日，身旁之人才稍微动了动，江春就惊醒过来，招呼珍珠打来热水洗漱，给窦元芳穿上衣裳。由着窦元芳先去祖母院里请安，江春将昨日收拾好的行李又检查一遍，大到金疮药止血药解毒丸，小到伤风感冒药止泻药也给他备上，连上鞋袜衣裳，精简又精简，仍整理出两箱行李来……江春这才去祖母院里。
元芳与祖母议定，交代完家中诸事，训导过淳哥儿几句，祖孙三人将他送到门口，窦三领着几个亲卫已侯着了。
窦元芳骑上马，回首望了家中妇孺一眼，一打马鞭子，绝尘而去。
江春满肚子想要嘱咐他的话都来不及说，只囔囔一句“好好回来”就没了，余下的不舍全憋回肚里。
“罢了，我窦家儿郎委屈春儿了，要陪我这老婆子守着了……元芳定能好好回来，你也莫忧心了。”窦祖母叹了口气，她已经不知是第几次这样送别孙子了。
想了想又补充一句：“趁着学里准假，你先回去好生歇息半日。”
江春/心头空荡荡的回了同德院，见刚才自己清点行李时捡出来的衣裳还落在床铺上，看着一堆自己也未见他穿过的衣裳堆在床上，江春只觉无名的烦躁。
珍珠跟在她身后进屋来，脸色一变，骂道：“玉珠这小蹄子好本事！放着房里不收拾，跑哪里望大头风去了！”说着忙去收拾衣裳。
江春也不动声色，只暗暗记在心内。
若她未记错的话，玉珠也是窦府的“老人”了，以前在先头娘子跟前服侍，颇得段丽娘信重。
她才刚成亲，对于这些有渊源的“老人”还不好动手，得等待时机，寻个机会将她从自己身边弄走。
翌日，过完五日的假期，江春回归学里。人人都知她就是大名鼎鼎的云麾将军夫人，对她格外客气，就是胡沁雪，看她眼神也变了。
“疼不疼？”
“舒坦不舒坦？”
“咳咳咳”
江春被她追问得险些喷出一口老血来。
见好友红了脸，胡沁雪又不高兴了，嘟着嘴道：“你们也不回去瞧瞧我爹，妹妹你是未瞧见，他眼巴巴望着你们上门来，从早望到晚……”
江春这才想起来，自己与元芳只回了趟江家，还未去瞧过干爹，这委实不对。又忙着与她赔罪，散了晨学后，使珍珠回府去备了礼，与沁雪一道回了太医府，与干爹赔过罪，用过午食方回的太医局。
直到晚间回了府，才觉出身上不妥来，前一日就觉酸重异常的身子，劳累了一日愈发明显。勉强陪着祖母淳哥儿说过几句话，就告辞回房，自己开了个药方子，使珍珠给她抓了药来煎了。
直到吃下去了，用棉被将头身捂严了，捂出一身细汗，第二日才轻松一些。
她得打起精神来，好生将夏荷这条“大鱼”钓起来。

第141章 痛快
四月十二，窦元芳带着淮娘懿旨，暗暗调了山西节度使的五万人马，星月兼程去往辽北。
而府内的江春一个人，夜了吃过祛风散寒药就早早睡去。
本以为没了窦元芳翻来覆去的“折腾”，她定会早早安睡的。哪晓得夜里却是怎也睡不着，一时想他现到了何处，还有几日到山西大同，一会儿又寻思，出了东京城，旁的地方也不知下雨了不曾？
后来想着想着，迷迷糊糊就睡着了。吃过药的关系，夜里又出了一身汗，早上醒来身上腻得难受，少不得又洗过澡了才去学里。
学里以《内经》《伤寒杂病论》为主的经典科目早就习完了，《千金方》等临床科目也渐近尾声，赵学录说过几句六月的临诊安排，就简单散了学。
江春匆匆到了枣子巷，见院门虚掩着，推开门去，只个扎着黄揪揪的小丫头蹲地上玩泥巴。见了她忙站起来喊了声“娘子来了”，屋里也没人出来。
“你哥哥他们去了何处？”
小丫头歪着脑袋看她身上漂亮裙子，想了想才结结巴巴道：“去……去……码头。”
原是他几人自跟了江春日日有吃有喝后无事可做，于心有愧，瞒着江春出去做工。但他们是市井上讨生活的小乞儿，大字不识一个，街上店家没有不知他们底细的，哪里敢真招了他们去做工？
只得去码头上给人做扫洒，有轻巧活计也能帮着伸伸手，一日下来每人能得个五六文钱，攒了几日终是把桃花的药钱与诊金给还清了……对这几个孩子的毅力与决心，江春不得不佩服。
正说着话，张胜与另一个小子就进门来，未曾想到江春亲自来了院子，忙着将那本就干净的凳子抹了又抹，才请她坐下。
江春见他们也未曾用过午食，得知剩下三个也快到家了，只拿出一把大钱来，让那小子撒腿去买了馒头并熟食来，陪着他们饱饱吃了一顿。
“娘子，另两个，我让他们看着那家人哩！”
江春点点头。
“这几日如何了？”
“他们药刚吃完两日，那妇人肚子倒是小了大半，只面色还不甚好。”
那是自然的，中医讲究“扶正祛邪”，光用逐水祛瘀药给她“攻邪”了，不扶助正气，她那本就虚弱的身子，哪里受得住？不过，与舅母刘氏所受的气血殆尽之痛比起来，这又算得了什么？
“估摸着今日就要去所里寻娘子了。”张胜渐渐琢磨出她的意图来。
江春点点头，又想起一个重要的事来：“那男子可家来了？”
张胜摇摇头。就是他常在那一带活动，这多年了也从未见过那家中男子。
俗话说“斩草不除根，萌芽依旧生”，当年与夏荷狼狈为奸的赵士林，江春哪里会漏了他，只等着他家来了一网打尽。
况且，她虽不敢问舅舅当日是如何被夏荷囚禁的，但她一个弱女子哪里就能将高洪轻易制服？定有赵士林的一臂之力……这仇也不会轻易放过去的。
有了这底儿在，江春散了午学到熟药所就只气定神闲等着鱼儿上钩。
果然，才瞧了两个病人，那妇人就来了。
一进门就是她的惯用伎俩，一气哭求，她自己哭求也就罢了，居然连那闺女桂姐儿也跟着“求活菩萨救阿娘”的求起来。尤其五六岁的小女孩，嗓子正是尖细，哭喊起来整个所里都被她扰得鸡犬不宁。
江春皱着眉止住她们哭声，见诊室门口围拢了不少人，又神色为难的叹了口气：“我也想与你开药，只咱们熟药所是上头医官局主管，各药明目斤两都有数可查，哪个也不敢白白给你药吃。”
围观众人也跟着点头，有江春的老病号就替她说话：“这所里药材又不是咱们春娘子的，她就是想赠你药吃，亦做不了这主啊……你这妇人且莫为难娘子了。”
夏荷哪里肯依，这时候药效正渐入佳境，断了药就是断她的命……眼珠子一转，咬咬牙，又开始使苦肉计来：“求春娘子大发慈悲，收了我这小闺女罢……”
张小哥就从旁跳出来，骂道：“你个妇人，怎又来了！上次你就说要用闺女换十五两银子来买药吃，我们娘子不忍见你骨肉分离，已赠了你两剂药，让你将闺女领回去……现怎又领回来了？莫非是真要将闺女卖与春娘子了？怕只是想将闺女做挡箭牌，次次领了来换药吃罢？”
原是三月间那次，江春想到自己出嫁在即，不放心将她丢给江家人，带自己身边去那更是养虎为患……思来想去无处安置这丫头，只又将她送了回去，那十五两银子就当送她买药吃了。
少年的咄咄逼人，让妇人退无可退，又不能说此次还是苦肉计做样子，只得“苦苦哀求”。
江春眼见人渐渐多了起来，火候也差不多了，这才终于“狠下心来”，沉痛道：“罢罢罢，医者父母心，既你一心想要将病给治好了，我也想勉为其难收下这丫头，给你几两药钱……只我还是上回的话，自己也不缺使唤人……不知可有哪位好心人，能用十五两银子买下你家闺女？”
围观众人皆不出声。
这般大的丫头买去就是个无底洞，啥活干不了不说，还得吃穿花钱……除了那真有人使得上她的，不然哪个会花这钱？
今日也合该她夏荷母女两个有事。
江春才大声招呼一句，见无人应答，就有个小眼婆子站出来道：“十五两也不知是死契还是活契？”其实上次江春不过是给她们个甜枣罢了，这时代五钱银子就够置办一桌鸡鸭齐全的酒席了，十五两就是买个成年大丫头亦不成问题的。
有人就接话了：“十五两自然是死契了！难不成这丫头还是金玉做的人儿不成？”
夏荷张张嘴，自己故意嚷嚷着惹来吃瓜群众，现在被众人推着下不了台，算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既是死契，那就让老婆子我买去罢！”那小眼妇人见她双目灵动，以为定是个聪敏的，咬咬牙想要将她买下。
桂姐儿“我不做奴婢”“打死不做奴婢”的吵闹起来，夏荷只觉心口一痛，但想到只要有药钱了，她就能活下来……没有谁比她更明白活着的意义。
只有活着，活得比刘氏长，她才能挣钱，才有机会赎回闺女……才能让刘氏那贱/人知晓，就是自己吃剩下的，也轮不到她来捡！
咬咬牙，她只留了个心眼，当着众人面，问清楚这婆子家住何处，听有认识的人都说她并非暗娼老/鸨，乃码头上正经的卖鱼婆子，以前做过大户人家的奶妈子，家中只一个七八岁的孙儿。
知晓桂姐儿不会去那肮脏地儿，夏荷终于狠下心来，当场找来中人立下买卖契书，闭着眼将兀自哭闹的闺女推给婆子。
心内自是下定决心要快些好起来，尽快将闺女赎回来。
江春本就心软，见此情景，一刹那也动过恻隐之心。但一见那丫头满口污言秽语胡骂的样子，她就会不自觉的想她定是个被娇宠着长大的孩子……而她的父母双全，品性娇纵，就愈发衬托出力哥儿的可怜与无辜来。
她同情她，哪个来同情力哥儿？难道力哥儿就是活该丧母，活该童年不幸，活该小小年纪上战场以命相搏？
不！力哥儿才是受害者，而她只是踩在受害者肩膀上享受毒果之人，舅母的事虽与她无关，但她也并不无辜。江春无法忘记那晚她拿棍子打舅舅的场景，那种将舅舅折磨得猪狗不如的变/态娇笑，一个三四十岁的大男人被她打得见了小孩儿都避之不及……她又哪里无辜了？
况且，江春也还是想给她改过机会的。为母治病而卖身为奴，若她换个环境，被心正之人引导，从此走上正道，也算她造化了。若仍执迷不悟，那也是她自个儿作的。
想通了这一关节，江春那不该生的恻隐之心也没了，只照着上次法子，又给夏荷加了些顾护正气的参芪之品，盼着她早些“好起来”。
可惜，老话说得好，上梁不正下梁歪，有那自私自利的爹娘在，桂姐儿哪里长得好了？自打去了码头上，日日吃要吃好的，见了南来北往商客，见人穿红戴绿的也跟着学，小小年纪拾掇得怪模怪样。
那梁婆子买她去，不过是想着日后自己百年了可以给孙子留个媳妇儿，有意将她当童养媳养。哪晓得她好的不学，偏要学人做张拿乔，挑三拣四。
惹得老婆子气急了就打一顿：引火加柴教两遍学不会，打一顿就会了。连个洗脚水都不会端，打一顿也就好了。想要趁她不备将她灶房烧了，打一顿就规矩了。
在老婆子棍棒教育下，终于将她教得会做两样活计了，平日里出门做活，一把大锁将两个孩子锁院里，家来了祖孙三个吃过饭就吹灯睡觉……本也是好好的，只不知那夏荷如何想的，居然找到梁婆子家去。
桂姐儿被“折磨”了个把月，不记得自己学会什么，忘了老婆子吃穿用度未曾亏待过她，只记得自己挨了几顿打，软磨硬泡死乞白赖，闹着要回家去。
夏荷也无法，自己手里没钱，药还得吃，除了去偷去抢，她是真没法子给闺女赎身了。
想到去偷去抢，见了梁婆子宽敞的二进大院子，那小哥儿身上穿的八宝福褂，外头瞧着其貌不扬，里头家具物什却是颇有两分家底……于是与自己闺女耳语交代几句，定下个歹毒计划来。
也是合该她自作孽。每日里打量着梁婆子出了门，就使才哥儿去站人家院墙外，桂姐儿在屋里将老婆子衣裳床垫子，里三层外三层翻了个遍，值钱的簪子戒指全给偷了，由外头哥哥接住，家去了夏荷又有自个儿门路销赃。
就这般里应外合，连着偷了三日。
她母子三个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哪知那梁婆子能独身带大孙子还守住了家财，哪是等闲人物？前三日对桂姐儿该教的教，该骂的骂，不动声色。第四日，兄妹两个正交接着财物，就被官差逮了个正着。
无论何时代，盗窃罪的量刑都是据财物多寡而定的。好巧不巧，他们姊妹两个正好偷了四日，老婆子将哪件镯子上有个什么花纹，戒子上有个什么缺口，全都记得清清楚楚，半日功夫就将还未来得及融的物件儿找齐了。
直到六月初一了，江春才“晓得”，夏荷母子三个委实贼胆包天，共偷了梁婆子价值五十来两的东西出去。
五十来两……算是老婆子的棺材本了，没了这笔钱，她白与人做了半辈子奴婢不说，就是孙子也无依无靠了，她对那母子三个的痛恨可以想见。
果然，她舍了一条老命不要，硬是将这一家告到开封府去，因着夏荷抵死不认，又未当场捉到她，销赃也是找的旁人，倒是将自己摘干净了出去。
只可怜那才哥儿兄妹俩，有梁婆子孙子亲眼所见，亲耳所听，又被官差人赃并获，这般大的数目……
若能将那赃款吐出来或许还能清减罪名，哪知那赵士林见娘仨有了银钱，就似苍蝇闻着臭肉，家来拿去了大半不说，最后还怂恿着夏荷抵死不认。
最终两个孩子在东京是无立锥之地了，儿子被送去西北卫所入军籍，女儿本就卖入梁婆子家，背主之罪更重，直接没入教坊司……可谓是自作自受了。
但与早已化作白骨的刘氏比起来，他们至少还有命在，待渐渐吃够苦头，或许还有改过之机，即使艰辛些，也能活好好活下去。
江春等了三个月，终于等到赵士林露面，使张胜几个尾随了去，趁他吃醉酒用麻袋将他头套了狠狠打一顿，丢到桂花巷里长家门口去。翌日那家小娘子开门，被个赤条精光的汉子吓个半死，里长也咽不下这口气，请了官差来将他捉去，扒了才穿上的裤子，将他屁/股打开了花。
自从一双儿女被自己教唆着犯了事，夏荷整个人就萎靡下来，心内抑郁不乐，茶饭不思，刚好没几日的病情又加重了。
狼狈为奸的二人，一个屁/股开花要吃药，一个本就气滞血瘀要养着，赃物换来的银钱早就被挥霍一空，没了钱吃药。男的怪女的当年害他丢了饭碗，沦为丧家之犬；女的怪男的狠心猪狗不如，推出亲生儿女去顶罪……怪来怪去，两个病着也吵闹不休，只恨骨肉分离，今生恐再无相见之机。
心不静怎养得了病？赵士林棒疮作了脓，夏荷那肚子又大起来，面色一日不如一日，早已吃了上顿没下顿，只一日日的挨着日子罢了。
果然是本性难改，自私自利，胆大包天，或是阴险狡诈？江春已不知怎样才能准确形容这一家子了。她只消稍微使把力，就能袖着双手，瞧他们将自己作死去。
看着事态朝她预计的方向发展，江春本以为自己会得到报仇雪恨的快/感，其实也只是换来一声叹息罢了。
若当初夏荷丧夫后能规规矩矩过日子，现今也儿女双全了罢？何消逃离故土，隐姓埋名？又何消将一双儿女教唆成贼头毁了他们？
而高家……舅母就不会死，她还会如愿的生下一两个小妹妹来，现今都有秋姐儿大了罢？说不定早能扎着小揪揪跟在哥哥后头跑了。高平能被教育着做个老实本分的读书人，无功无过娶妻生子。高力能够好好读完书，正正经经学一身武艺，渐渐接替舅舅成为家里的顶梁柱。
舅舅能继续做他的迎客楼账房，领着丰厚的薪水，与舅母白头偕老。
而外公外婆也不消成为孤寡老人，老无所依老无所养……届时夫妻和美，儿女成群，子孝孙贤，多么幸福的一家子！
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夏荷当时的一念之差毁了两个家庭。
还是那句话，江春不是最直接的受害者，她没有立场说原谅。
想着就忍不住叹口气来，淳哥儿就在旁一手托腮，问道：“母亲可是有甚忧心之事？”
江春望着他亮晶晶的眼眸，晓得他是高兴又能去江家住一宿了，那种即将见到小伙伴和新玩具的兴奋，连带着江春的心绪也开了两分。
无事的，这一世，最大的遗憾已经生了，舅母虽然去了，但她的儿子高力越来越出息，舅舅虽受了三年罪，但他也慢慢走出来了……只消她爱的人都好好的，她就余生如愿，心满意足了。
只不知，窦元芳在外头如何了。

第142章 喜来
估计是进京后这三年，随着乘车次数的增多，颠着颠着也就习惯了……江春居然不知不觉就不再晕车了，与淳哥儿有句没句的聊到了梧桐巷。
才到巷子门口，就见一座两层高的小食馆颇为热闹。外头张灯挂彩，停了不少马车，男女老幼俱往门内涌去，馆子门前招呼的小二头上已出了层细汗。门前青石板上铺了厚厚一层红纸，一群孩子正埋着头找“哑炮”。
高家的食馆今日正式开张了。
舅舅虽苍老不少，头发胡子白了一把，但自从收到一封高力鬼画符的“家书”后，脸上笑意就没下去过。外加食馆开业，白日里忙得脚不沾地，夜了家去吃一碗热乎乎的米线，挨着枕头就打起鼾来……没功夫胡思乱想，倒是渐渐走出阴郁来了。
高洪老远的见了窦府马车，亲自迎过来招呼：“春儿怎还亲自来了？这边炮仗震耳朵，你先家里坐去，你外婆在家哩！你奶奶二婶她们也来了，都在店里忙嘞……”
话未说完，有个小子就咧着嘴喊了声：“娘子来了！胜哥哥也来了！”又转身道：“掌柜的，今日宰出来的鸡没了。您瞧瞧，可要再宰几只活鸡来？”瞧着有两分眼熟，正是当日跟在张胜身后的小子，名叫二牛的。
张胜在江春身后骂他：“莫嬉皮笑脸的，好生将跑堂给跑好咯！”唬得他吐吐舌头躲过去。
自从舅舅食馆准备营业，江春经了一段时日的观察，觉着张胜几个小子委实不错，既讲信用重情义，又头脑灵活，还有与地痞无赖长期打交道的经验，正好舅舅也要招伙计，倒是省了他们去码头上讨生活了。
几个大点能做事的被她安排进食馆来，事先言明，他们做不做得长久得看会不会办事，听不听话，若舅舅不满意了随时将他们辞退就行……自己身边只留下张胜帮衬。
故这几个小子自来了食馆，洗菜杀鸡样样争着做，整日跟着舅舅进进出出，倒是愈发机灵了。
舅舅一听宰出来的鸡没了，赶紧招呼江春一声，二牛就忙争着去后厨，将关在笼里的鸡提出来，准备再宰几只活的备用。
江春不敢看那血腥画面，准备牵了淳哥儿手上楼去瞧瞧。哪晓得那小子见了军哥儿在门口捡哑炮，也跟着跃跃欲试，眼巴巴望着江春问：“母亲，舅舅在顽什么？”
锦衣玉食长大的孩子，连炮仗都没放过，定也没玩过那东西……江春/心一软，道：“他们捡哑炮哩！就是放完炮仗以后剩下的掉了引线那几个，重新点火，还能再炸一回哩！”
见他有些害怕的眨眨眼，男娃这般胆小可不行，若窦元芳见了不知又要如何训他……江春就有意让他跟着男孩子练练胆，只问他可想玩。
小儿眼巴巴望着，将脑袋点成了小鸡啄米，江春就笑出来。因他是第一次玩这个，特意使了珍珠并一个叫“杜仲”的小厮陪着他去，交代文哥儿几兄弟，不可在人多处顽，要挑着引线长的给淳哥儿，才放心进了楼里去。
楼里客人来得多了，大厅里七八桌坐不下，二楼又摆出六桌来……这还不算门口等着的十数人。今日开张，舅舅有他的经营策略，好些新鲜食材也被他便宜着卖了，又是金江口味，不少人都来尝尝鲜。
二楼上，二婶手里拿着块抹布，正与人吐沫横飞吹着牛呢：“嗨！这算啥大手笔！你是未见过，我那大侄女，嫁了国舅家去，端午那日，咱们跟着沾光被请到龙舟上去哩！哟呵！请我们去的是皇后娘娘，那可是九天玄女般的人物诶！那面皮儿白的，头上金簪子多到我十根手指也数不过来！”
自从端午赛龙舟，窦淮娘见她兄弟几个斯文白净，使人去将江家人也唤过去聊了几句后，杨氏又有了新的谈资与炫耀内容……嗯，虽然淮娘只是与王氏高氏二人说过两句话，其他人都只远远的看了一眼。
江春笑笑，看了一眼上头客人坐的也不少，不欲上去添麻烦，只又回身出门去。淳哥儿跟着几个舅舅跑得满头大汗，珍珠与杜仲就在他后头跟着，忽而给他擦擦汗，忽而给他喂半盅开水。
江春见了也放心，交代他一声，自己先进巷子。
果然，江家屋里一个人也没有，叔伯几个估计是下地去了，这几日地里菜苗出的多，一天一个样，不抓紧时间趁着鲜嫩割下来，老了可就卖不上价了。
隔壁高家也只苏外婆一人，正在院里坐着，择着一篓翠绿的野菜。一抬头见了外孙女，忙净过手拉她坐下：“怎这般早就来了？见到你舅舅了罢？”
江春笑着答应。
老人家又埋怨：“你舅舅这几日扑在食馆生意上，我寻思着开张你定会来的，令他去城外挖一篓野菜家来，昨晚睡觉时问他，才迷迷糊糊说‘忘了’，你外公气不过，天未亮就自个儿出城去……咱们也拿不出甚好东西来，再说你在府里鸡鸭鱼肉不缺，可能更稀罕咱们这把野菜哩！”
老人家一数落起儿子，就停不下来……这种久违的温暖，江春终于再次体会到了。
望着竹篮里青翠欲滴的小野菜，叶子上还闪着晶莹剔透的露珠，叶茎背面有层软软的小绒毛，就连菜根上沾着的新鲜泥土也分外可爱。
江春忍不住就咽了口口水，果然嘴巴里头都开始泛酸了。
苏外婆耳朵也不好使了，听不见她咽口水，只继续叨叨：“你瞧，就这种咱们叫“荠菜”的，老家哪里寻不着？菜园边水沟旁，包谷地里，就是房前屋后也一抓一大把，除了吃不上饭那两年，哪个会吃它？现来了东京城倒好，捏着钱都买不到哩！”
江春想起以前在苏家塘吃过的荠菜炒鸡蛋了，嘴巴愈发的酸……为啥当年不多吃点啊！
“待会儿啊，让他们几个在馆子吃，咱们祖孙俩啊，就用这篮荠菜煮个汤，清清爽爽的，配上开春腌的小黄瓜，定能吃下两碗饭去……你啊，也太瘦了，妇人家，还是得长点肉才好生养……你瞧瞧，这元芳也是，一去就不知何时才能回得来，你们可怎生养……我有你的年纪啊，你舅舅都能满地跑了……”
……
老人家不知怎的，从一把小野菜就说到了生孩子上来。
虽然江春觉着自己年纪还小，不急着生儿育女，但日日被娘家人念叨，她也很无奈啊！每次一被念叨，她就想仰天长叹：我男人不在家，这可让我咋生？
以前在医院时，她遇到过不少夫妻异地工作的，算好排卵期打飞的去“集中火力”打拼，结果下次例假一来——取经失败，两个人又如泄了气的皮球……还好，她年纪小，还不愁这问题。
只是……
说起例假……
她的月事好像已经很长时间未来了。
她现在算虚岁也才十六岁，月事不规律也正常，只要不摸凉水不吃生冷，就不会痛经，色、量、质都尚可，行得不规律她也未当回事。
最后一次月事都已经是婚前的事了，好像是三月中下旬，具体日子她也忘了……就这般不甚规律的月事，要想有规律排卵也难，好在元芳不在家，她可以趁着这段日子给自己调理一番。
江春这才回过神来，与苏外婆说想吃荠菜炒鸡蛋。
难得有她主动想吃的，老人家比谁都高兴，三两下洗净了野菜，进灶房去准备烧水洗锅。江春左右也无事，跟了进去，帮着点火加柴。
恰好，去食馆帮忙的高氏几个也家来了，杨氏扶着腰进了高家院子，抱怨道：“哎哟！亲家婆这生意可好做，我们瞧着，今日进门的客人没有三百也有二百了，每人就是花五钱银子，这单一日进账就得有百两嘞！这般好做的生意，咱们先前怎就没想到哩！还一个个老实巴交起早贪黑去地里刨食……”
“够了！就你嘴巴没个空晌！有这时间不如家去将衣裳给洗了，样样指着你嫂子做，就你最滑！”王氏毫不留情面的骂出来。
现在的杨氏，又找到新的借口不干家里公共活计了——日日念着要下地，要去庄子，去了一日也不见她种出根菜来，家里做饭洗衣却是能逃则逃……故当着几个大人，王氏也不给她脸。
但杨氏这多年来也练就一副厚脸皮了，晓得婆婆只是嘴皮子厉害，不会真将她如何，只避重就轻攀比起来：“阿嬷你瞧瞧，亲家婆家，自买了下人来，天未亮就有人煮好早食端上桌，衣裳才换下来就有人洗好……哪像咱们家，做完地里活计家来了，还得烧火做饭洗衣裳……”
说着拿眼瞧高氏与江春。
她早就与王氏嚼过耳朵根了，以高家那破落样，哪里使得起下人？他家这两个下人，定是大嫂背着婆母买的！
果然，一提起这茬，王氏脸色也不好看，只不能当着人家亲娘指摘高氏，扯别的来转开话题。
江春就在心内悠悠的叹了口气。
这杨氏，还是以前那副模样，偷奸耍滑少有对手，一日不挑三拨四就不舒坦。
好在高氏已不是以前的受气包了，笑着回了句：“咱们家要是有钱开食馆就好了，使两个下人自不在话下……唉，咱们外人瞧着这头日子好过，只是我哥哥这三年在外头吃的苦，又哪个晓得？”说着说着当真落下泪来。
她虽不敢问哥哥到底经了什么磨难，但他刚回来时呆滞的目光，说话磕磕绊绊的样子，想也知道定是遭罪了……故语气里就带了不忿与悲痛。
杨氏被软绵羊大嫂说得再开不了口，见苏外婆在灶房造饭，愈发不想回自家冷锅冷灶了，只赖着要给她烧火加水的。
王氏在外头站了会儿，听见隔壁有声响，隔着墙唤了一声，果然是江老伯父子四人家来了。
苏外婆从灶房里伸出头来，让他们爷几个过来这头吃，又将灶上活计丢给高氏娘两个，她自己忙去食馆里提了只烧鸡、炖肘子并一斤猪头肉来。荠菜炒了盘鸡蛋，青辣椒炒了洋芋，将昨日泡下的米线兑了糖醋凉拌一盆出来。
因着天气热，几样熟食并凉菜吃着倒是爽口，几个小儿大快朵颐不说，就是小猫食量的淳哥儿也吃下了两碗饭。
只是可怜了江春，不知怎回事，未炒之前想到那喷香的荠菜鸡蛋就咽口水，真炒出来端上桌了，她却又没胃口了。尤其见了那被文哥儿轻轻一戳就耙软流油的肘子，只觉胸口一口浊气往上涌。
初时还好，她专捡了青椒与荠菜吃，勉强咽下小半碗饭，后头看见对面文哥儿筷子一挨到肘子，她就再忍不住，“呃——”一声忙跑去院里呕起来。
府里祖母日日滋补汤水炖给她，吃得看见肉都烦了，将才又与高氏在灶上烟熏火燎吃了一肚子油烟……她只以为是吃腻了。
屋内几个妇人却对视一眼，欢喜着追出来问她可好了，待见了她那刚下肚的饭食全吐出来不算，到最后只呕出清口水来，更是欢喜异常。
“春儿可是有了？”这是王氏，问得最为直接。
“春儿这月换洗了不曾？”这是高氏问的，比较委婉。
“母亲可是胃里不适？咱们不吃了，快请大夫来吧。”这是单纯的淳哥儿。
江春尚未将几个声音辨认完，胃里又开始翻滚上来。
直到胃里吐空，嘴里清口水分泌得渐渐少了，江春才能站起身来，慢慢扶着院墙走了两步。
她们不说，她还没往那方向想，如今一说，月水都四十几日未来了，夫妻两个在一处那四晚，具体来了多少次她记不清了，但第一次好像是隔夜了才洗的……
怪不得这几日总觉后背脊梁骨有股麻酥之感……她还一直以为是自己衣裳穿少了。
她忙将右手三指搭左手桡动脉处，凝神片刻，见果然有滑象，且滑而有力……就是月经期，她的滑脉也没这般明显。
这次，十之八九怕是有了。
高氏几人迫不及待问：“可是？”
江春呆呆的点点头。
淳哥儿在旁一听，只当“有了”是“有病”，眼里立时就蓄上泪花，带着鼻音拉江春的手：“阿娘……阿娘，咱们快去请大夫，乖乖吃药才不痛。”说完又眼泪汪汪望着高氏：“外祖母快给我娘请大夫。”
惹得众人大笑。
江春只觉心内一软，他平日都是叫她“母亲”的，此时情急之下居然叫了三声“阿娘”……真是个好孩子呢。
众人笑过，两位老人都道要给菩萨上香，高氏忙小心翼翼牵着她进屋，问她可有甚想吃的。
江春吐过那一阵，胃里空落落，经娘亲一提醒，愈发想念那把绿油油的荠菜了。
“不怕，小凤，那荠菜还有，在屋后头哩，还有半篓，你去洗了给春儿煮个素汤。”苏外婆声音里掩不住的欢喜。
珍珠也忙道：“娘子可要回府去？奴让杜仲先回去将荠菜备着……”
江春忙伸手止了，她好容易回趟娘家，外公大清八早给她挖回来的荠菜，她是一定要吃的，只道先喝点汤，休息会儿再家去不迟。
杜仲早在旁听了，招呼一声就一溜烟的跑了……估计是回府去报信了。
江春见他那比自己还欢喜的神色就想笑，窦元芳自己是个话少又不动声色的，他送来的小厮却正与他相反……估计送来的目的也是“祸水东引”罢。
窦元芳……
江春神情还未调整过来，她和他居然有孩子了，一个像她，也像他的孩子。
不知是像他多一些，还是像她多一些……也不知会是个爱笑的小姑娘，还是调皮的坏小子……真是光想想就令人开怀呢！
直到回了府，被祖母嘘寒问暖关怀好大一会儿，江春才回过神来，自己是真的有孩子了。
在这个世界，除了爹娘与窦元芳，她又多了一重牵绊。

第143章 思念
自此，江春便开始了她的养胎生涯，被迫的。
因她觉着自己身体底子不错，除了怕冷些，孕脉也好，不影响正常的学习。但窦祖母自听说她学里要安排临诊，恰好将她安排在京郊禁军中，哪里肯放她去。
“禁军虽是好儿郎，但都是些五大三粗的男子，手上没轻没重，你好端端的去给他们临诊也就罢了……现可不能去。”
见江春还要“挣扎”，窦祖母又道：“这事元芳已经托付给我了，若你实在要去，就依旧在你现熟药所罢。”
江春忙道：“媳妇知祖母好意，只是学里安排的，届时要按优良中否来作结业成绩……媳妇怕……”
“怕甚？你是窦十三的媳妇儿，难道他们还能不给你‘优’？”见江春神情萎靡，老人家又赶紧补充道：“祖母晓得你是个好强的，你的医术在这摆着呢，就是不看我窦家面子，光凭你医术也定能去翰林院的……现主要还是得把胎给养好了。”
江春无奈，不敢再争，怕到时连去熟药所的机会都没了。
“你跟前伺候的人也太少了，我再给你补四个吧。”窦祖母不由分说，才两日功夫就给她找来两个妇人装扮的，两个腰长臂粗的……估计是会功夫。
果然——“这两个妇人打扮的自己生养过，在我顾不到的地方有她们看着，我也放心。这两个丫头却是有两分武艺的，就放你身边，当亲卫用罢。”
……
江春有一种被当作大熊猫对待的感觉。
既然是大熊猫，那就得提要求了。她趁机道：“多谢祖母，只是媳妇身边还有个叫玉珠的，对生养一事倒是熟稔，媳妇觉着怕是有她就够了……”
果然，窦祖母脸色就不好看了，拉着她的手，恨铁不成钢道：“你可是傻了？她个大姑娘，婚都未成，哪里就熟稔了？可莫被她哄了去！她啊，顶多就以前伺候丽娘时见过罢了……”
江春似懂非懂点点头。
祖母见她懵懂神色，先将她使走了，事后悄悄问过珍珠，才晓得那丫头仗着是先头娘子的得意人，来了同德院做事懒惫，背人爱说闲话……想起先前那又臭又硬的孙媳妇来，险些气得胸口疼，当日就把她换走了，只暂时提了个二等丫头上去。
江春一颗心才终于放下来，好吃好喝养起胎来。
因她自己就受够了发量稀少的苦，有了孩子后尤其注重补充微量元素和钙质，油腻的也不吃，只捡了清淡好消化的汤水，并各种水果来补充。过了头三月孕吐厉害的时段，慢慢的胃口越来越大，同德院的小厨房就没熄过火。
刚坐稳胎，祖母守着不许出门，胡沁雪成亲前本要去瞧瞧她的，最后变成祖母下帖子，胡老夫人领着全家上门来瞧了她……和未出生的窦十三的孩子。
“元芳在辽北也不知是个什么情形，他可晓得春儿有喜了？”胡老夫人问窦祖母。
“晓得了，初三那日/我就给他去过信了。前日刚收到他来信，也是个木头疙瘩，除了嘱他媳妇儿‘多吃点’‘莫贪凉’，却是半句贴心话也无……也就只咱们春儿有这肚量容他了！”
被迫躺床上，竖着耳朵的江春就扯着嘴角笑起来。
其实……嗯，这木头疙瘩也没那么笨的啦！
祖母看到的是写给她老人家看的，他又专门写了一封给江春的……却是只能自己半夜躲被窝里瞧了。
那王八蛋，外人面前一副无欲无求的正人君子样，信里却是什么“只愿卿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哪个相思他？！
什么“抛枕翠云光，绣衣闻异香”的胡写，惹得江春玉面羞红，嘴里骂了句“偷拿了我衣裳去还好意思张狂！”
其中男女情意，只这对男女能体会了。
远在儒州城的窦元芳，正与刘雄远商议策略。
自从他五月到了武州，合山西节度使之力，绕小道抄到辽人后方，与武州城内的刘雄远，将进犯的辽人来了个前后夹击，打得八万辽军落花流水，损兵折将后，大宋朝终于夺回了部分主动权。
宋军士气大振，知晓曾经鼎鼎有名的云麾将军前来助阵，愈发坚定了必胜的决心。辽人吃了元芳这记闷亏，也只得咬牙退回新州城，摩拳擦掌预备下一次突袭。
只是，刘家在幽州一带已经镇守了数十年，满心以为摸清了辽人套路，只待他们熬不住了，自会主动送上门来……守将做久了，已经忘了“攻”为何物。
刘雄远与窦元芳的分歧就出在这儿。
收到家里来信那日，已进了七月，北方正是天热之时，窦元芳耐不住，独自打马出城，顺着凉爽的河堤漫步，想着若按刘雄远守株待兔的战略，不知要到何时才能结束这场战事。
夏秋雨水多起来，水草肥美，辽人兵马粮草愈发不愁，尤其有骑兵的优势在，不趁胜追击就是在给他们喘息之机，他们有了时间强兵壮马……这一策略无异于纵虎归山。
若他们也按兵不动，熬到寒冬腊月，宋兵中有不少是南方人，又哪里受得住这天寒地冻？届时光冻死的也不少。
所以，窦元芳下定决心，还是得说服刘雄远，来个主动出击才是。
当收到窦三满头大汗送来的家书时，窦元芳这种“主动出击”的念头愈发坚定了——妻子怀孕了。
妻子有了孩子了！
他不知要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只觉着想要痛痛快快吃一顿酒，想要脱尽衣裳投身清水河中畅游一回，想要打马绕着儒州城跑一圈，跑过那苍茫草原，跑过路边成群的牛马……无论怎样，都不足以形容他心内的欢喜。
窦三见主子微微颤抖的手，听他小声囔囔的“春儿有孕了”，心内暗惊：看来现在的娘子极得郎君意啊……也难怪，才十二三岁就惦记上了呢，还真是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窦元芳欢喜极了。
一面是得意，二人婚后才在一处四晚……比高烨那日日耕耘也未长根草的好多了，有种神奇的、莫名其妙的男人的骄傲。
若江春知晓定要满头大汗了，直男这种奇怪的“攀比”心理，有时候比女人还恐怖。
这种欢喜继续深入，虽然元芳心内仍觉着肉麻，但这个孩子确是两人灵肉结合的果实……这么一想，只恨不得此刻就能插翅飞回东京城去，去看看妻子。她年纪还恁小，怕是还未反应过来罢？
听闻妇人怀娠都要吐得昏天暗地，她吐了可怎办？本就瘦弱的身子，可怎生受得住？
高烨说过，妇人有了孩子后，脾性会来个天翻地覆的转变，她……会变成什么样呢？
以前段丽娘怀淳哥儿时，口味也恁奇怪，尽捡了酸掉牙的零嘴吃……她是不爱吃零嘴的，会不会也喜欢上酸食？酸的……儒州城不知可有什么酸的零嘴。
于是，翌日的窦三就苦着脸去儒州的大街小巷，逢小食铺子便问人家“可有酸食？”那些商贩倒是“自作聪明”，一个个过来人的语气问他“你家娘子几月了？”
摔！他还没娘子呢！
晚间，窦元芳见他两手空空回来，面色就有些不好看。
“郎君，属下……属下问过，这边的俱是些酸李子山楂片，道咱们东京城比这新奇的多了去了，大理郡还有种专门用酸梅子腌制的果品，咱们不妨去信与窦四，令他亲去大理郡采办一些家来……”在窦元芳渐渐冷清的神色里，他说不下去了。
屋内一时无声。
窦三愧疚的垂首，心知自己办事不力，就采买几样零嘴的事，他都未做好，郎君气恼不算什么，就是罚他一顿板子他也认了。
元芳却只觉苦闷，大理郡的酸梅子……多么熟悉的桥段！
当年段丽娘刚怀上淳哥儿时，也是这般说的——想念大理的酸梅子，让他给正在大理读书的表弟去个信，请他带点儿地道果品来。
祖母也说，既是大理特产，令他去封信给丈人，岳母自会安排人送来，何消劳烦秦昊大老远的跑回来。
只是，他这位好表弟秦昊，终究还是回来了，带了满满一车的酸梅子，欢欣鼓舞的来了……毕竟，能见着她，他定是欢喜的罢？
这种欢喜，他也是这两年才体会到的。
“郎君，属下明日去采买，晚间就让他们动脚送家去如何？”
窦元芳回过神来，紧了紧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内愤懑，方道：“罢了，祖母在京自有安排。”咱们还是先将辽人退了再说，早日家去，才能早日见到我的妻，我的儿。
东京城内。
过了头四月，江春在家闲不住，还是去了熟药所，每日太阳出了暖和些才出门，饭食茶水点心全由下人伺候着去，外头的东西祖母一律不给沾。
只病人本就不多，又被杨掌事事先“过滤”了些聒噪的去，剩下一两个性子温和的……被这般小心翼翼着对待，江春这门诊实在出不了了。
只得乖乖回家养胎。
至于好友的婚宴，江春却只能提前一日，趁着人少时上门去，给她添添妆，略坐了坐就家来。
后头高胜男也来过两回，合着留姐儿母女两个，来陪她说了半日话，吃过晚食才家去。
最近一回，眼见着春姨肚子越发大了，留姐儿个小人儿都晓得安慰她了，拍着她手“语重心长”道：“春姨，你莫怕，弟弟妹妹定会乖乖听话的，你好好将他们生下来，我会教他们听你话的。”
配上她那言之凿凿点点头的小模样，几个大人全笑了。
平日在学里读着书还好，学一上，学一放就是一日。现在家里养胎，上午睡到自然醒，连淳哥儿也不敢来吵她。
醒来先绕着院子运动一圈，用一顿分不清是早食还是午食的饭，再走一圈，看会儿书，又睡觉。
睡到自然醒，吃一顿营养丰盛的依然分不清中饭还是晚饭的饭，再运动，再看书，再吃，再睡……
才到年尾，她的肚子已经大得走不动路了！
当然，对于从未怀过孕的她来说，是“大得走不动路”，对于高氏来说，就是——“春儿怎还不长肉，这都八个月了，肚子还没我六个月的大……不行，还是得补！”
江春/心内满头大汗：亲娘诶！您当时怀的可是双胞胎啊喂！
有高氏生双胎的先例在，以王氏为首的众人都笃定了江春也会生双胞胎……这迷之坚信也是让她哭笑不得！
至于“还是得补”……江春虽然自己身上没长多少肉，但胎儿应该发育挺好的。每次一收到元芳来信，她就拿了信，坐树荫下，伴着唧唧喳喳的鸟叫声，一字一句的读信。
每当这时候就是小家伙活动最频繁之时，要不是还有脐带牵着它，怕是都恨不得打两个滚了……这般好动又听觉敏锐的孩子，哪里就需要如何补了？
后来月份大了，江春连娘家也少回了，隔三差五的祖母就使人将高氏与苏外婆请来，陪着她吃吃饭，聊两句闲。
无人时，她就在家拿了本地理志，从头到尾慢慢的读，在温暖的阳光下，和煦的微风里，小家伙也能跟着安静下来，在轻柔熟悉的嗓音安抚下，轻轻悄悄握着小拳头伸个懒腰……

第144章 花开
终于，到了年底，捷报传回东京城。
辽人大部已被窦元芳与刘家军击退，从山西往东，大宋朝收回了被辽人盘踞了两百年的武州、新州、妫州、儒州、顺州五州，只余檀州也是指日可待之事。
真乃可喜可贺！
朝中众人士气大振，将窦元芳夸成了战神般的人物，再无人提及他曾被赵阚打成全国通缉的“乱臣贼子”。
不少后宅妇人不顾年关将至，纷纷往窦府来走动，淮娘也给窦家赏下了不少金银锦罗，就是窦十三未出世的孩子，也得了淮娘一柄玉如意，一把红宝石璎珞项圈……只有邓菊娘知晓，那项圈曾是已逝的大皇子戴过的。
因着孩子爹的关系，这个还未出生的孩子便得了窦淮娘的喜爱。
而窦家收到的信上，只道元芳放心不下趁乱逃走的辽人首领耶律宏，又领着人追到檀州地界去了。
江春这颗心又无法安定下来。若窦元芳能将辽人首领擒获，接下来至少十年都可以得个安宁了，他们可以不再受这离别之苦，上万的边民可以不再受辽人侵扰……为了“大家”的安居乐业，他们这“小家”的团圆只能先缓一缓了。
江春能说服自己缓一缓，她肚里的孩子却是等不得了。
正月十五元宵节，她预产期就在这几日了，上辈子看多了各种在马路上公交车上厕所里生孩子的新闻，她哪里也不敢去，只每日按时运动胎教。
高氏、王氏与苏氏早早的就被祖母请进府来，文哥儿几个小的也跟着来做客，可把淳哥儿乐坏了，正好请的先生放了他的假……几个小儿在府里上蹿下跳，哪里有间闲屋，哪里有个假山洞，都被他们钻完了。
窦祖母瞧着淳哥儿见了泥土里的地龙也不怕了，自己用手捏住拿去喂猫，惹得伺候的丫头都大睁着眼惊呼，他居然还敢故意拿去她们眼前吓人……觉着全是文哥儿几兄弟的功劳，又给了他们不少好东西家去。
江春的肚子就在众人笑闹间发作起来。
先是隐隐约约的痛，她晓得怕是小家伙迫不及待要出来了，忙自己扶着墙回了屋，监督着丫头将剪刀、包布、纱布高温消过毒。感觉肚子疼得越来越明显了，她才与几位老人说，慌得众人寸步不离守着她。
只是小家伙太调皮，痛过那一阵又没反应了。
王氏就松了口气，劝道：“还早着哩！咱们先用午食，等着他们就是了，俩小子还要再睡一晌才出来哩！”一副笃定会生双胞胎儿子的语气。
窦祖母见江春皱着眉头……怕是心内不乐罢？忙安慰她：“春儿莫忧心，甭论生儿子还是闺女，待长大些就让元芳教他打一套拳，出了门去任是谁也不敢欺负……”
江春想到个穿花裙子的小丫头一拳打倒小伙伴的形象来，到时若真是个闺女，那找姑爷可就成问题了……嗯，若是个儿子，那定是打遍小伙伴无敌手了！
她一直羡慕胡沁雪与高胜男的性子，那是衣食无忧、亲人疼爱的女孩子该有的模样。至于孩子要学什么，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不论是小姑娘好武艺，还是小伙子爱女红，她都支持……顶多到时候她这个做妈的多为亲事奔走罢了。
才想着，肚子又痛起来，江春深吸气——呼气，慢慢的一面适应着，一面说话转移注意力。
也就一个时辰的功夫，疼痛间隔时间就短了，一会儿痛一阵，一会儿痛一阵的，众人忙将她搀扶上床。
才躺下半个时辰不到，已经痛得分不清频率来了。
痛得迷迷糊糊的江春，也听不清屋子外头吵嚷什么，连门被大力推开了也不知，只闭着眼睛，咬了牙，尽量不耗气的慢慢熬着，实在痛得受不了了，才睁开眼来瞧床顶。
这床还是去年成婚时的喜床，顶上红绸绣金牡丹的花纹还清晰可见，她每晚一个人躺着无聊时，就会数上头的金牡丹，从床尾到床头，大的有四朵，小的六朵半，还有一朵藏在叶子下，只露出个两个半片的花瓣来。
看吧，她将哪里有朵花，哪里有片叶儿都刻在脑子里了，窦元芳那王八蛋还没回来！
唉！
江春叹了口气，前世这样的“丧偶式”妈妈她也见过，没想到这辈子就亲身体会一回了……突然，肚子又是一阵剧痛，已分不清是肚子往下哪一处痛了，只觉着整个人被强行分成两半……在这一瞬间，江春发誓，她再也不生孩子了！
再也不生了！
突然，她紧抓着床侧的手，就被人轻轻掰开，又紧紧握住。
那是一双干燥的大手，结实而有力，自己汗湿了的爪子被他包在里面……那是一种熟悉的安全感。
江春睁开眼，见床沿蹲了个头发胡子分不清的男人，面上灰扑扑的贴着一层……双眼明亮而有神，正是窦元芳。
他终于赶回来了！
上次她收到的信，说的是一擒到耶律宏就往家赶，争取赶上孩子出生……江春本不抱希望的，没想到，他还真的赶回来了！
此时的江春，只觉面上又凉又热，凉的是泪水，浇在火烫的面庞上，让她又迷糊又清醒，整个人的感觉似是分外明显，又似稀里糊涂……复杂又矛盾的感觉。
孩子爹回来了，也不知是孩子感受到她爹的存在，还是孩子娘得了鼓励，生出使不完的力气来……接下来一个时辰不到的功夫里，江春顺利的生下一个小姑娘来。
王氏与产婆等了会儿，不顾江春疼得龇牙咧嘴，在她腹部按了一圈，除了排出个胎盘来，再也没有孩子了。
众人说不失望是不可能的，原以为会是双胞胎的大肚子，结果……只是一个小胖妞。
日后几十年，江春回忆起来，都觉着那一天的闺女真是令人难以直视——太！胖！了！
不说她生她受了多少罪，就是那胖得一个拳头有旁的宝贝两个大的体型，江春都不忍直视！
窦祖母激动的让阿阳与接生婆子称过，居然有八斤二两！八斤二两！喜得老人家见牙不见眼，这么个大胖孙女，再也不消似淳哥儿一般日日药罐子泡着了！
高氏也欢喜，反正春儿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再生。
江春见过的武哥儿斌哥儿两兄弟和小皇子蝉哥儿，甫一出生都是皱巴巴的红猴子，只有她闺女，不红也不怎皱，胎发黑黝黝的，半日后眼睛一睁开，似水汪汪的黑葡萄……除了太胖，倒是挺漂亮的。
只是可怜她了，当时生的时候太费力，被产婆用剪刀剪了一剪，产后二三日排便简直要命了。
当然，这只是她“苦日子”的冰山一角。
府里早就找好三个奶嬷嬷了，小胖妞才声气洪亮的哭过一场，被乳母接过去，三个妇人换了个遍，谁的奶她都不吃，这时代又没奶粉，大户人家的妇人不兴亲自喂孩子……可怜江春实在看不过意，忍着身上疼痛接过去，想要给她喂两次，侥幸想着喂两次，或许就会自己吃旁人的了。
但她是初产妇，年纪又小，乳管未通，小胖妞闭着眼使劲吸了一会儿，啥也吸不到，又哇哇大哭起来。
众人看得不知所措。
还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孩子。
好在江春是学医的，觉着身下出血不多了，忙让珍珠去给她用路路通与王不留行熬了两碗汤来，忍着身上疼痛，唤了几口气才吃下去。
元芳在旁看得心疼，但一看到自家闺女那一动一动的小嘴巴，也只得忍了，紧紧握住妻子的手，盼着这汤水能有用。
但是，才吃下去，跑了两趟净房，江春胸脯倒是涨得难受，抱过小胖妞来吸了两口……又被“哄”了一次的胖妞闭着眼哇哇大哭。
这回，江春想死的心都有了！
这时代没有吸奶器，只剩两个人工法子了——要么用手按，要么用嘴吸！
她不想走最后一条路啊！
好在上天听见了她的祈求，窦祖母找来的嬷嬷里，有个会些手法的，其他人全退了出去，留下她给江春催乳。
屋外众人，只僵着脸听屋内“嗯嗯啊啊哦哦”的嚎叫声，纷纷捏了把汗。
好在按摩起效了，江春痛得眼泪汪汪好大会儿，终于给小胖妞换来了第一顿粮食。
当然，她的“苦日子”也才刚开始而已。
因小胖妞生得脸蛋儿圆圆，白胖似汤圆，又是元宵佳节出生的孩子，恰巧她父亲也在这日赶到家，一家子团团圆圆，窦祖母给她取名“圆姐儿”。王氏说不如叫“八斤”，她那出生体重，在这时代可是少有了，不是一般的吉利。
苏外婆吃斋念佛好几年，十五这一日是持素之日，佛光普照，最是祥瑞不过，不如就叫“十五”罢。
江春只沉浸在“我闺女终于有粮食吃了”的喜悦里，窦元芳则是觉着小名儿而已，叫啥都行，况且长辈的心意拂了哪个也不好……于是，小胖妞的小名就这么乱七八糟混叫着。
洗三礼上，窦淮娘领着蝉哥儿亲自来了，见了那胖得小嘴巴窝成一团的侄孙女，也是笑得前仰后合，逗着他们道：“我窦家还从未出过这般胖的孩子呢！”
可不是？江春孕期长的体重，大部分都长胖妞身上去了，她自己却没胖多少，窦元芳看着都心疼，夜了哄着娇妻道：“辛苦乖乖了，这几年咱们都不生了！”
江春“噗嗤”一乐，心里暗道“以后都再不生了才对”，嘴上问他：“你唤我也‘乖乖’，昨日哄你闺女也是‘乖乖’……我们俩到底哪个才是你的乖乖？”
元芳一本正经望着她道：“你娘俩都是。”
江春被他正正经经的样子看得羞红了脸，骂了句：“不害臊！日后你喊一声‘乖乖’，咱俩都回过头来，那可丢人哩！”
元芳想到那情形，自己也笑起来，舒展着眉目，将嘴巴凑近娇妻耳旁，轻声说了句：“你不是说只有在床榻之上我才可那般唤你？”闻见妻子身上久违了的气息，旷了一年的身子也开始火热起来。
江春见他这样子，忙将他推开，红着脸道：“去去去，我还没出月子哩！”
窦元芳有些懊恼，但立马又亮着眼睛问：“出月子？那就是二月十五？”
江春大窘，她只是随口一说而已，他倒好，就顺着杆子往上爬了！
夫妻情趣暂且不表，江春的烦恼又来了。
每日看着吃得饱饱的打奶嗝的小丫头，江春都仿佛看到了上辈子胖成球的自己——胖都是有原因的啊！
旁人家的孩子，吃饱了哭两声，饿了哭两声，困了哭两声，醒了哭两声，拉了尿了哭两声……而她的孩子，吃饱就睡，睡醒就吃，一睡下去连身都不翻个，吭也不吭一声……就这样的孩子，不长胖才怪哩！
就是留姐儿见了也问她：“春姨，妹妹怎这般胖？你看，胖得嘴巴都没了！可还怎吃东西啊？”
高氏倒是宽慰她：“你莫觉着孩子胖，待断了奶，下了奶膘去，有你心疼的。”
洗三礼上，京内妇人不知来了多少，旁人家都是“你瞧我这大胖孙子”。轮到这儿，则是窦祖母紧紧抱着白胖团子炫耀“你瞧我这大胖孙女，生得多好！”
江春听了恨不得用被子捂了脸去！
看着小胖妞还未出月子又胖了一截儿的小身子，以及睡成一片平板的后脑勺，江春想要每日里给她少吃些，多逗着她玩玩，少睡一会儿。
可这丫头一到了饭点就张着大眼睛咕噜噜的找她，找着了也不哭不闹，只蠕动着圆溜溜窝成一团的小嘴巴……看得她心都化了，哪里还想得起来要给她少吃少睡了？
就是窦元芳亦拿她无法。
生淳哥儿时他不在，不知妇人生产的艰难，待见识了一个母亲的千辛万苦，晓得生命的来之不易，哪里还舍得为难她嫌她胖？只尽着满足她罢了。
小丫头一天一个样的长，早上上朝走时一个样，下了朝家来一看，只觉又变了样。想到家里那见风长的小家伙，窦元芳每日里表情暖化不少，高烨忍不住逗他：“元芳兄弟晓得闺女的好了罢？”
窦元芳居然也难得的点点头，“嗯”了一声。
他闺女委实好，她母亲更好。

第145章 不意
江春在床上连着躺了一个月，终于二月十五要吃满月酒了。
想到自己终于可以出门，江春可谓是心绪飞扬了。一大早的，刚隐约听到两声鸡鸣，身旁早没了窦元芳身影……她就睡不住，自个儿起了身，见隔壁小床上的胖妞睡得安安稳稳，嘴角挂着丝亮晶晶的口水。
这丫头，倒是能吃能睡！
江春梳洗过，才换上件大红洒金牡丹的衣裳，小床上的胖妞就“哦哦”哼了两声，她倒是不怎哭，只用“啊啊哦哦”来提醒大人。
江春忙拦住要去晃她小床的珍珠。既醒了就让她起罢，晃着晃着她又迷迷糊糊睡过去，白日睡多了夜间就不易入睡，她这当妈的有些熬不住。
果然，小丫头已经醒来，睁着大大的眼睛，张着小嘴打了个秀秀气气的哈欠。
江春将她轻轻抱起，换了尿布，喂过奶，穿上同样大红洒金牡丹的衣裳，包裹严实了方往祖母院里去。
母女两个换衣裳折腾了一会儿，在门口将好遇见练武回来的窦元芳。
只见他额上有层细汗，一身青绿色短衫打扮，衬得皮肤黑黝……江春扶额，只要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这家伙穿衣裳又是拉到哪件穿哪件，只端看当日摆柜子里最上头是哪一件了。
元芳却不知妻子心内吐槽，只望了她一眼，皱着眉道：“外头还凉呢，怎起这般早？”说着就接过珍珠臂弯里的闺女，使她回房拿件披风来给妻子披上。
小胖妞脖子还是软的，他已能熟练的一手托住她屁/股，一手托住头颈，稳稳的抱住她了。
江春见他看看自己露出的黝黑手臂，又看看臂弯里闺女白胖的脸蛋，老怀甚慰的感慨了句：“幸好闺女像你。”
江春噗嗤一乐，这丫头本就胖了，若还像她爹黑……那完了，她得替她准备一笔巨额嫁妆了！
元芳见妻子笑靥如花，大红的衣裳将她面色衬得愈发白皙细腻，略微丰盈了的脸颊，在低头笑着瞧闺女时会看出双下巴来……真似一朵饱满多汁的花儿……
今日就是十五了，元芳红了脸，只盼着快些到天黑才好。
几人才进了屋，窦祖母嘴里嗔怪着“怎今日就出来吹风，担心日后落下病根来”，手里却极快的接过胖妞去，问“圆姐儿可吃过奶了？”“圆姐儿今日这衣裳好看，让阿阳再给我乖孙女做几身旁的花色，咱们日日不重样的换着穿……”
江春在旁听得笑眯眯，嘴里应和道：“那这丫头可有福咯！”
“我窦家闺女，就是要比旁人好！”窦祖母这句“豪言”惹得众人笑起来。
但笑过之后，窦祖母又问江春：“她还是不肯吃旁人的奶？”
江春羞愧的点点头。
这丫头真的太挑嘴了，这一月来换了不下十个奶母来，也不知她是闻出来？听出来？还是怎么发觉的，反正她就是晓得那不是亲娘……不是她亲娘的她连尝都吝啬于尝一口。
江春比哪个都发愁，她这身子年纪还小，现日日汤汤水水补着，也才是将将够她吃，往后孩子越来越胖，胃口越来越大，哪里还够她吃？
这种“我闺女马上就要断粮了”的危机感，令她即使发现自己生了双下巴也不敢减肥，就是发现去年的裙子紧得穿不下去，她也不敢少吃……这种母亲的责任感，只有真正做了母亲才能体会。
“罢了，既如此，那也无法了，待圆姐儿四五个月了给她吃点米汤先垫垫吧。”
江春应下。
其实像羊奶牛奶这些动物蛋白，江春也试过，将它们煮得透透的消毒，再加少许水果矫味，倒是能哄着吃下去。只是吃了没好久，就拉了两回肚子，众人再不敢给她喂了。
说过圆姐儿的吃饭问题，祖母才说起今日满月酒来：“娘娘昨日遣人来说，今日她来不了，让元芳去接了蝉哥儿出宫来玩两日……你估摸着用了早食就可以去了。”
元芳应下，这是小皇子第一次出宫来外祖家，还要住两日，定要千万谨慎才是。
“你母亲那头，我已使人去请了……是让她在府里住几日还是怎说，由你做主了。”
窦元芳不吭声了，只脸色冷淡，好似那个青灯古佛两年的人与他无干一般。
窦祖母叹了口气，晓得这些话他不爱听，但该守的人伦大理还是不能丢了，继续道：“张家那头，我让阿阳去说一声，他们来便来，不来便罢。”
因今日满月酒也是圆姐儿上族谱的日子，甭论张宪两口子对元芳如何，但他们终究是圆姐儿的亲祖父母，请他们来，倒不是邓菊娘“宽宏大量”，只是给圆姐儿做脸罢了。
窦元芳自也想到了这层，冷着脸应下。
几人用罢早食，窦元芳回房换了身衣裳进宫，江春又抱了圆姐儿回去，喂过一回，放她在摇篮里躺着，自己拿了本地理志在旁一字一句的读与她听。
这丫头也是怪，估摸着是胎教的关系，对那本快被翻烂了的地理志格外痴迷——母亲轻柔的慢慢的念着，她也睁着大眼睛听着，待听得累了，打个小哈欠就自个儿睡过去了，也不消大人又抱又哄的。
江春这才将书本收了，开始又蹲又跳的运动，待动得出了一身汗，洗漱一番，去陪着祖母用过午食，忙回屋来，见闺女果然又醒了，赶紧给她提供“粮食”。
待喂饱了小丫头，给她竖着身子拍拍背，打了个小小的奶嗝出来，院门口就开始有人说话了。
“你小声些！”这是淳哥儿有意压低的嗓音。
“嗨！我是堂堂男子汉，又不是你妹妹那胖丫头，哪里就会像你，跟个姑娘似的……诶不对，你妹妹那般胖，等她长大了比你还像个男子汉呢！”话说得语无伦次，这把男娃嗓音江春也没印象。
“嘘！我妹妹正在睡觉呢，莫吵到她。”淳哥儿也不与他计较，只嘱咐他小声些。
那男娃却折腾上瘾了似的，淳哥儿越是叫他小声些，他越是要故意学着大人粗声粗气说话：“切！怕啥？她又不是你亲妹子……老实说，淳哥儿你可是怕你后娘？她对你可好？可有拿针扎你屁/股？你与我小声说了，我保证不说出去。”
江春也不出声，带着好奇，让珍珠也不要吱声，竖着耳朵听淳哥儿会如何“评价”她。
“你莫胡说，我……我母亲待我可好，妹妹……圆姐儿也是亲妹妹！”估摸着是紧张，说得结结巴巴。
“切！还母亲呢，她啊，我都听说了，就是大理来的农家女……你知道农家女是做什么的？就是给那些地主老财当小妾的！小妾你知道罢？”
淳哥儿不乐意了，正色道：“瑞哥哥慎言，夫子道‘不以出身论英雄’，母亲就是母亲。”江春颇为感动，这小子倒是会替她说话。
只听越来越靠近房门的淳哥儿又补充了句：“瑞哥哥也莫张口闭口‘小妾’了，若是杨姨娘听了，不知该有多失望。”
江春就心内一暖，这孩子……
瑞哥儿是隔壁二房的独苗，虽被二老夫人宠着作嫡子般的教养，但终究是个姨娘养的。而他生母杨姨娘也是个不省心的，三天两头要与正房娘子吵闹一回，二老夫人也乐见不亲近自己的庶子不安宁，倒是搞得家里乌烟瘴气。
果然，那瑞哥儿就不爽的“哼”了声，想要大力推开门，将圆姐儿吓一吓。眼见着门口两个武婢阻挠不及，淳哥儿情急之下就拽了他一把，两个孩子都跌坐地上。
珍珠这才开了门，在瑞哥儿张口大哭前将他扶起来，哄着他进屋吃果子。
淳哥儿见母亲就站在珍珠身后，有些局促，又有些愧疚的道：“母亲，是儿不好，未将瑞哥哥劝住，还害他跌了一跤。”
江春只觉心内柔软异常，这个孩子……从未见过自己母亲长什么样，从未有人如他期待的待他。
自己也只是有保留的将他当个孩子来养，出于善心对他多有照顾而已……有了圆姐儿后，江春才知道自己从未将他作亲儿对待，只小心着，谨慎着……他可以说是从未享受过母亲的关怀了。
但，他依然有一颗小小的维护她这个“母亲”与“妹妹”的决心。
江春突然就愧疚起来，她那略带功利的态度，对上他的赤子之心，突然间就不敢看他眼睛了。他眼里有太多的关于“母亲”的期待，不再只是单纯的称呼而已。
这种变化……是从何时开始的呢？
好像是去年她刚发现怀上圆姐儿那日，情急之下的他叫出几声“娘”来。
江春突然就上前去，搂紧他，将他拢了扑在自己怀里，八岁的他居然也才比她腰高那么点……这一年来，只顾着体会做一个真正的“母亲”的感觉，却忘了早有一个孩子真视她为母。
淳哥儿愈发不知所措了，略微挣扎了两下，见母亲真将他搂得紧紧的……嗯，母亲身上气味真好闻……嗯，母亲怀里好暖好软……嗯，那就让他也感受一回圆姐儿才有的待遇罢。
小家伙就这般扑在江春怀里，一动不敢动，生怕他一动，母亲就回过神来，将他给推开了。
“淳哥儿我儿，你没错，做得对。”对这等不知好歹的熊孩子，打一顿也无妨。
“只是，从明日开始，跟着你父亲练武吧，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将他踹倒就行了，莫将自己也弄跌倒了。”
嗯？
淳哥儿不可置信的看着母亲，母亲……这是……鼓励他打瑞哥儿？
江春笑眯眯的点点头，鼓励道：“对，就是你想的这样。”你爹是窦十三，你姑奶奶是当朝皇后，你的小表叔是未来皇帝，对这等熊孩子，就用你们孩子的方式收拾他吧——打一顿就好了。
淳哥儿突然就咧开嘴巴，笑得又得意又骄傲，嗯，好像，从今往后，他也是有母亲撑腰的人了呢！
想着愈发将脑袋挨在母亲腰间蹭了蹭。
于是，窦元芳进门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孩子扑在母亲怀里，小心翼翼的蹭着；而母亲，正用手温柔的揉着孩子的小脑袋。
“嗯哼”
窦元芳轻咳一声。
淳哥儿这才恋恋不舍的抬起头来，对着父亲行礼，窦元芳也未再说“不成体统”的话，只点了点头，问他“书可读过了？”
淳哥儿一五一十回答“已学到《中庸》了”，元芳不置可否，又点点头，道：“来见过十一皇子。”
原来他身后还跟了个小儿，还两岁不到，估计是闹着自己下地玩耍，红姑与另外几个宫女内侍左右护着他，如临大敌。
淳哥儿这才与被珍珠哄好了的瑞哥儿一道，给小不点皇子行礼。只是，熊孩子瑞哥儿自从见了窦元芳后就两股战战，请过安后一眨眼的功夫就溜走了。
两个孩子进了屋，圆姐儿就在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里，又睡着了。
江春使珍珠去洗了一碟新鲜的草莓来，那是江家在城南庄子上自己种的，因苗种价格昂贵，江家怕血本无归，也不敢多投入，只在土壤肥沃、地势阴凉之处实验性的种了两小凹来。
哪晓得才一年功夫，居然也就结出果儿来了。红通通的，虽只元芳大拇指大的个头，但因着未施多少肥，没打过农药，又是自然熟了的，酸酸甜甜，极得两个孩子的心……才三两下就将一小碟草莓吃没了。
江春正要使珍珠再去将剩下的全洗了来，门口又有孩子说着话来了。
淳哥儿第一个去迎上——“小舅舅你们来啦！快进来吃草莓……唔，被我们吃完了……”
“草莓？！我们也有哩！”这是军哥儿在答应他。
“看！这是文哥哥家里摘来的草莓！”留姐儿第一个跑进屋来。
江春失笑，原来是高氏见淳哥儿喜欢吃，又让江老大去摘了一篮回来，先让文哥儿几兄弟送来。而高烨家的留姐儿……自去年见过文哥儿后，就自动成了他的小跟班，横竖问“文哥哥你骑过大马不曾？”“文哥哥咱们哪日去玩蹴鞠罢！”
惹得文哥儿与姐姐埋怨——“那小丫头闲话怪多哩！”
江春可不想告诉他，那是小女孩喜欢同他玩耍哩！
江家几个孩子刚开始晓得那年纪最小的小男娃是皇子时，也有些拘束，不知该如何同他玩，倒是淳哥儿这个“老好人”在中间，说着说着也就玩到一处去了。
中途圆姐儿醒来，几个孩子又一拥而上“看妹妹”，这个叫她“圆姐儿”，那个叫“十五”，留姐儿偏爱逗她“八斤”“胖妞”……唧唧喳喳就停不下来。
江春看着那鲜香的草莓，只觉垂涎欲滴，只是她知晓自己脾胃，不敢生冷不忌肆意妄为，只让珍珠看好了几个孩子，自己去祖母院里帮着张罗晚间酒席。
时辰还早，来的客人也不多，其实也不消她如何张罗，只陪着先到的几个本家，聊聊闲罢了，中途又回房去张罗了嗷嗷待哺的圆姐儿两回。
没好久，武功侯府、胡家、江家、高家、工部尚书等交往频繁的几家都到了，还有些江春也不怎叫得出名字来的人家也来了，大家提议着“怎不瞧瞧咱们的圆姐儿”，江春忙笑着领众人往同德院去。
路上居然也遇到刚回府的大秦氏，她只独自个冷冷清清的站在同德院外，听着里头孩子玩闹声。
有个妇人就奉承道：“窦夫人也家来了，看夫人见了自己孙子孙女，都欢喜成啥样了！”
王氏几个跟着附和。
江春忙上前给她请安，道：“外头风大，母亲屋里请，圆姐儿晓得祖母来瞧她，都不知怎欢喜哩！”
大秦氏这才略微不自在的笑了笑，避过江春伸过来搀扶她的手，自己一马当先的进了院。
江春也不以为意，请了众人进屋。
众人见了十一皇子在，又行了礼，待折腾完毕，小圆姐儿又开始打哈欠了。
大秦氏对上前请安的淳哥儿视若无睹，只抱起正打哈欠的圆姐儿，神色激动的在她脸上亲了又亲……虽然将小丫头亲得“啊啊”几声躲不过去，但江春觉着，此时的大秦氏，终于有点“祖母”的感觉了。
只是，她对淳哥儿……江春不得不想起那年的事，她居然是毒害淳哥儿的罪魁祸首，委实令她意外。
“哎哟！要我说啊，这白胖的圆团子才招人喜欢，翰林张家前几日也生了，生下个瘦不拉几的小子来……哎哟！你们是没见着，都不像足月生的孩子。”
马上就有人附和道：“可不是，他们家啊……啧啧啧！”
江春不喜欢这种捧圆姐儿还要踩旁的小孩儿的行为，在任何一位母亲眼里，自己孩子都是最好的，哪里喜欢被贬低了？只转移话题，说起圆姐儿趣事来。
眼见着大秦氏都抱了孩子好大会儿了，江春怕她手酸，几次伸过手去接，都被她避开去。有那几个见缝插针奉承的妇人，就笑着道：“瞧瞧，瞧瞧，咱们窦夫人多稀罕孙女，抱了就舍不得放手哩！”
恰在此时，门口就有一把阴阳怪气的声音传来——“可不是，窦夫人现可是只稀罕孙女，不稀罕孙子了呢，唉，可怜咱们淳哥儿，人是有后娘就有后爹……可怜见的，他还有个后祖母哩！”

第146章 丽娘
这不怀好意的几句话，惹得屋内众人大眼瞪小眼，谁也想不到，以窦家现在的声势，居然有人敢这么不给大秦氏脸面。
江春听到那似曾相识的声气，极其熟悉的大理口音，心内就微微有些不适……那是窦元芳的前岳母。
果然，片刻功夫，就有个老妇人进了屋来，正是头发花白的段老夫人……这两年间，她仿佛又老了许多。
屋内有识得她的，都尴尬着与她招呼，当初给江春梳头的工部尚书夫人，就笑着打圆场：“段老夫人也来了？不知是哪日进的京？”
段老夫人似笑非笑望了她一眼，淡淡道：“老身哪日进京有何要紧？自我家丽娘去了，这都是人家的家了……我来亦不过是碍人眼罢了！只是可怜我的淳哥儿，爹是个有了新人忘旧人的，恐怕都已记不起他这儿子来了！”
这话说得难听，江春个尴尬的继室身份，此时最好是什么都别说，但淳哥儿也算个“当事人”了，她不出声，又怕孩子多心敏感，真觉着自己是爹不疼娘不爱了……她只得对着珍珠使了个眼色。
珍珠会意，对着红姑恭敬道：“红姑姑，各位内侍大人，府内人多事忙，还请小皇子移步花厅，那边设了个大肚小口花瓶，玩投壶再合适不过了。”
小皇子蝉哥儿一听“投壶”就眼前一亮，虽他小小年纪也投不进，但男娃天生就对这种简单的类似于骑射的游戏感兴趣，自己背着手小大人似的先走了。
身后的淳哥儿也想去顽，只是方才外祖母提到他名字了，又有些犹豫，到底该不该走……想要找个能拿主意之人，下意识的就看向母亲。
江春对着他点点头，小家伙松了口气，忙叫上文哥儿留姐儿几个出了门去。
江春眼见着段老夫人来者不善，也不管婆婆面子不面子了，强行将闺女抱过，交与珍珠，令她将孩子抱去祖母院里。
大秦氏眼见着孩子被抱走了，有两分不悦，皱了与窦元芳一般的长眉。
江春只作未见，招呼着众人：“诸位夫人，咱们先去园里走走，前几日祖母刚请匠人来翻了翡翠阁。”
窦家的翡翠阁虽说叫“阁”，其实是一间大屋，里头收藏着不少罕见的首饰摆件，许多都是窦家自个儿铺子里出的，市面上已卖断货了或是绝无仅有的珍品……类似于个人珍藏展览了。
女人哪有拒绝得了的？纷纷点头答应。
段老夫人讨了个没趣，微微眯了眯眼看着江春，心内不痛快极了。她的姑娘，拼死拼活给窦家生了儿子，轻易就被这农女养的闺女抢了风头去。
她清楚的记得，她的淳哥儿当年，哪里有办过甚洗三满月酒？只是出了百日简单的吃个饭而已！凭甚她的孩子要受这等待遇？还只是个姑娘！
这是她想不通的。
只是哪里愿意去想，当年甫一出生就丧了母的孩子，要人家如何办洗三？如何张灯结彩办满月？
偏执起来那一刻，她甚至想，若自己闺女未给窦家生这孩子就好了，她就不会死。
若当初自己未做主将她许给窦元芳就好了，她更不会死。
若……她当时应下秦昊的求娶，将丽娘许给他……或许，他虽文不如元芳，手亦无缚鸡之力，但他会对丽娘好罢？他们会好好的在一处，生儿育女，白头偕老，寿终正寝。
可是，这世上没有如果。
她器重窦家十三，将掌上明珠许了他，然后……她就与女儿天人永隔了。
这种悲痛，即使已时隔多年，依然无法忘怀。她恨窦元芳未将闺女护好，恨窦家上下的喜新厌旧，以前还想着要给淳哥儿留后路，即使有恨亦只记在心内，如今，人家不止有了新人，还有个万千宠爱于一身的闺女……这种痛与恨终于找到了出口。
“春娘子请留步，老身有一事不明，还望娘子解惑。”
江春不得不停下脚步，回首对着她行了一礼，道：“段老夫人远道而来，不妨先移步祖母院中，歇息片刻？”提醒她窦祖母可能还不知她来了。
“无妨。老身只是觉着奇怪，你进门也一年了罢？可曾向先头娘子上过香？”
因窦家祖孙二人从未提过这一茬，江春在认亲日经二老夫人“提醒”，也主动跟窦祖母提起过，她老人家只叹了口气，让她“莫将此事放心上”……也不说让她去，还是不去。
这事也就这般耽搁下来了。
此时被段老夫人一提，确实是她理亏了，不说这时代的宗法礼教，就是作为一个现代人，见了稍微与自己有点干系的人的灵位，上柱香也是个心意。问题是她当日同元芳进祠堂时，到底可有见着段丽娘的牌位？
她半丝印象皆无。
其实她对段老夫人的感官比较复杂。
一面感激她当年让自己去县学读书，才让她有站在此地说话的机会。但要说是她给自己这机会吧，又有些牵强了，毕竟当年她走了就再无音讯，后来也是窦元芳帮她走的后门……这老人估摸着也就是随口一说，早抛之脑后了。
一面，江春也同情她丧女之痛，尤其是自己也有了姑娘后……但这种同情又不足以令她包容她不分时间地点的胡搅蛮缠。
于是，江春就这么呆愣愣的站着不知所措。
胡老夫人眼波微动，接了句嘴：“老身以前在金江，对大理郡守夫人，历来只闻其名，现沾了我这干孙女婿的光，可终于见着一回了……原是这般‘通情达理’之人哩！”
那几个以前就看不惯段丽娘的窦家本家媳妇，也跟着附和：“亲家母倒是好气度，咱们有话可到大伯娘院里说去，春儿新媳妇面嫩得很，她哪里做得了主？”
今日来赴宴的，都是浸淫后宅的积年主妇了，最会见风使舵，明哲保身，见有窦家人起这头了，纷纷跟着附和。一时倒将段老夫人挤兑得面红目赤了。
江春只觉这场面腻歪得很。
“段老夫人，家来了怎也不说一声，若非淳哥儿说嘴，老身还不知他外祖母来了。”窦元芳扶着祖母，从园子另一头走过来。
段老夫人心内这把火，终于找到正主了，咬咬牙望着那一家子的团圆和睦，恨从心来，话就脱口而出：“你们窦家就是这般待我闺女，这般待我外孙的！”
窦元芳脸色铁青。
窦祖母面色也不好看，只是念着今日乃圆姐儿的好日子，笑着道：“外头风大，咱们老婆子有甚说的，不如进屋去慢慢聊？她们年轻人，就莫拘着她们了。”
说罢对江春使了个眼色。
江春忙会意，出声道：“诸位夫人，翡翠阁这边请，我昨日瞧着，有两样头面倒是颇有意思。”将众人给引着走了。
窦家祖孙二人将段老夫人迎进了同德院，一时分主宾坐下，也无人敢来上茶。
段老夫人又被护着“新人”的窦家人气了一顿，这回眼睛是真红了，说出口的话也带着股怒气：“我的好女婿！果真是有了新人忘旧人！可怜我儿，为你生下这孩儿，也被你们教得亲疏不分，善恶不辨！”
元芳只铁青着脸，不吭一声。
窦祖母也气不过，回了句：“亲家母还请好生说道说道，我孙儿如何了？淳哥儿是我重孙，我窦家上下自问无有待他不妥之处。只是，若老夫人还要揪着丽娘之死不放，老身还是那句话，我窦家问心无愧！”
段老夫人被“问心无愧”四字气得胸口起伏，险些说不出话来，自个儿抚着胸口顺过那口气后，方红着眼问：“果真问心无愧？你窦家人可敢对天起誓？”
窦祖母果然就要发誓，元芳忙拉住祖母柴手，叹了口气道：“祖母，是孙儿不孝。此事……不该将您老人家牵扯进来，不若就先让窦三送您回去？”
自从段丽娘嫁来窦家，她满心满眼的不乐意，除了婚后第二日来请过安，她这孙媳妇从未给她晨昏定省过，更遑论对下头的大秦氏了……反倒对小秦氏亲近不少。
但即便如此，她也未说过她一句不是，该给的安国公嫡长媳体面一样不少。
若说愧疚的话，也只是当年她殁于难产……但这事，最好的大夫，经验最丰富的接生婆，顶顶名贵的参芪虫草，她都备好了，能做的都做到位了，她自己还是未曾闯过这道难关。
大理这位迁怒，她能理解，但在这种日子里来胡搅蛮缠，她也气不过。
况且，听她语气，莫非还将丽娘难产之事怪在元芳头上？她还真相信外界传闻的孙儿“好大喜功”“忘恩负义”？想着愈发不能忍了！哪里肯听劝回避开去？
二人都只冷着脸看着对方。
元芳面色愈发铁青，置于膝上的手就握成了拳，似在忍着极大的气愤……与难堪。
段老夫人见此，以为他也一般气自己胡搅蛮缠，只觉心口大痛，哭着骂出声来：“窦十三，算我眼瞎，瞧错了你！我苦命的姑娘，当初若不是你老娘瞎了眼，又怎会将你推进这火坑里！如今你在地里，化作一抔黄土，人在高官厚禄娇妻贵女的逍遥自在着……我苦命的丽娘啊！”
女人大抵如此，作为一位母亲，悲痛起来时，哪里还管得了自己的身份修养，只尽着发泄，将心内悲痛与愤恨，化作一句句伤人的“利剑”。
窦祖母的气，在她的哭诉里，也渐渐消了去。
不断劝说自己：罢了罢了，也不过同是苦命人罢了。
元芳却突然“哗啦”一声站起，险些掀翻了身旁的小桌。
窦祖母叹了口气，劝道：“元芳，罢了。”
窦元芳似乎忍了一忍，面上神色难明，仿佛无奈比气恼更多些……终究看不过段老夫人的浊泪与痛诉，淡淡的说了句：“她还活着。”
……
她还活着？“她”是哪个？段老夫人的手微微颤抖。
她使劲抹了把模糊的泪眼，望着元芳半无奈半难堪的神色，恨不得按住怦怦乱跳的心，小心翼翼问道：“你……是说丽娘？”
窦元芳也不答话，只几不可见的点点头。
“轰！”
段老夫人只觉耳旁一阵轰鸣，丽娘还活着？！她的姑娘还活着？！
“那她现在何处？”问得急了，还呛咳起来，好半日停不下来，外头也没个伺候人。
只任由她咳的停歇了，才听她追问：“我的丽娘现在何处？”
窦元芳皱着眉头，似嫌弃，似气恼，又似无奈……总之神色复杂，半晌才道：“秦家。”
段老夫人突然就歇了声。
秦家……难道是当年那秦昊家？
她难以置信的皱起眉来，他家？怎么会是他呢？不不不，应该问怎么可能不是他呢？她的闺女她还不了解吗？
窦元芳见她反应过来了，道：“淳哥儿我窦家会好生待他，只请老夫人往后莫再在我窦家提起段氏之事。”连“岳母大人”也不喊了。
段老夫人还未从“我姑娘还活着”的震撼与惊喜中回转过来，况且也不知丽娘究竟如何去了秦家，不敢再开口妄言，怕同方才一般闹好大一出笑话……只呆愣的应了声。
屋内静默片刻，段老夫人突然就似着火了一般起身，嘴里念叨着“我要去瞧瞧”就匆匆走了。
剩下窦家祖孙二人相顾无言。
“说罢，究竟怎回事？”窦祖母叹了口气，率先开口。
窦元芳突然就起身，撩起衣袍，“噗通”一声跪下去，挺直着腰认起错来：“孙儿不孝，一直瞒着祖母。”
窦祖母虽然也气恼孙子将这事满了这么久，但他身为男人，自己结发妻子……怕是比哪个都气愤罢？
又只得叹了口气，轻声说道：“祖母老咯，你们一个二个的，不把我老婆子当回事儿……罢了，你且说来听听。”
淳哥儿出生那日，窦家早就请好了大夫与产婆，除了本该在家的窦元芳去了西北，该准备的都备上了。
前头一切都正常，只是生产时间持续得过于久了些。丽娘身边心腹丫鬟拦着，不给窦老夫人进屋瞧，每次出来，老人家一问，都答“好”“顺利”，老人家也就放了心，安安心心的在外头等上了。
这一等就从午后等到了子时方过，老人家人困马乏，产房内却仍无动静，虽是七月的夜，但仍觉着身上凉嗖嗖。众人只得劝着，将老夫人劝回了院子里，也就勉强眨了下眼，打个盹儿的功夫，就有人来报——丽娘生了，生了个儿子，丽娘没了。
窦祖母还没来得及高兴添了重孙，就大吃一惊！方才都还说“好好的”产妇，怎才一炷香的功夫人就没了？
连外衫都来不及披，急急忙忙赶到那头去，只来得及勉强进屋瞧了眼“毫无生机”的丽娘，就被告知新生的孩子体弱，不会哭。本围着丽娘遗体痛哭的丫鬟也不哭了，忙着给孩子找大夫，灌药的灌药，擦洗的擦洗。
待孩子稳定下来，离丽娘“断气儿”已经一夜一日了。
七月份的东京城，天气炎热，丽娘身边伺候的丫头就来报“我们娘子再挨两日，怕是肉都软了”。本想等到大理段家来了再发丧的邓菊娘，也只得叹口气，命下头媳妇子收拾着，体体面面给孙媳妇办了丧。
待段家快马加鞭赶来，窦元芳从西北回来，见到的只是一座新坟了。
窦元芳也一直以为妻子就这般没了，背着京内众人“好大喜功”“无情无义”的骂名，又赶回西北去……直到三月后某一日，好巧不巧在酒楼里吃酒，遇见几个泼皮戏言。
泼皮无赖的话题总也就那几样，有人开口问，可知窦十三这几日回京了？有人问有人答的就说起他的闲话来。这种事窦元芳也非第一次遇见了，只当未闻，哪晓得其中有个姓林的，就说了句“你们只知他厉害，哪里晓得他其实就是个绿绩王！”
这时代的龟公兴戴绿绩，即绿头巾，来区别于旁的从业男子……而后世熟知的“戴绿帽子”的说法，在正统历史上是元代以后才有的。
窦元芳一听就住了脚，心内也好奇，不知这姓林的要给他编排个什么新故事来，耐心在门外听着。
只听众人问林侨顺，“哪个吃了豹子胆的敢给窦十三戴绿绩？”
“不是旁人，正是他亲表弟，一个姓秦的……还不是小秦氏那头的，是他亲娘大秦氏的后家人……”后来的窦元芳未再听了，十七岁的他也不过是个少年罢了，趁着酒劲踹开门去将一窝人揍了顿，将那林侨顺打得昏死过去。
于是，才有那年在金江城，林侨顺见了他似见阎王一般的害怕。
元芳揍过林侨顺后，心内只觉气愤难平，又有些不太好的预感，若是胡乱编排的，他怎就将秦昊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少不得又寻那秦昊，质问一番。
若是旁人，生了这见不得人的奸/情，自是咬紧牙关打死也不能认的。那秦昊却是个软趴趴的白面书生，在窦十三拳脚相加之下，终于吐口，承认段丽娘就是在秦家。
十七岁的窦元芳第一反应是将“妻子”揪出来，让满京城的人睁大眼瞧瞧这朵白莲花，好卸去他身上那口黑锅……只是他还未来得及公之于众，段丽娘就求到了他跟前，口口声声求“放过”她，给她条“生路”。
于是，他才终于从“死而复生”的“妻子”口中得知，早在与他定下婚约前，她就与朝夕相对的秦昊生了情愫，后又不得不听从父母之命嫁与他，替窦家生下孩子后，自觉完成了“窦家媳妇”的使命，借生产之机假死遁走。
十七岁的窦元芳觉着自己矛盾极了，刚得知她“死讯”时松了口气，现得知她活着，居然也松了口气……
在秦昊与段丽娘的苦苦哀求下，想到淳哥儿日后还要在京内抬头做人，若是让人晓得他还有个与人“淫奔”的母亲……后果不堪设想！
窦元芳最终还是放过了他们，只约定从今往后不许再在人前露面，不许让淳哥儿晓得，更不许让家中祖母知晓，怕她气出个好歹来。
少年窦元芳经不住“妻子”的泪水，当年轻易就放了他们去，却未曾料到，京内众口铄金，聚蚊成雷，甚至还可积毁销骨。他这口“忘恩负义”的黑锅一背就要是一辈子。
随着时间的推移，阅历的丰富，他自己可以渐渐看开去，但赤子的眼神，他却无法面对。他曾无数次后悔，当年自己太冲动太轻易原谅他们，他应该好生问问“妻子”——淳哥儿在你心内是什么？
一个好容易甩脱的包袱吗？
一件向窦家交差的成果吗？
估摸也只是一个流着“伪君子”的血的孩子罢了，她哪里晓得那没娘的孩子该是何等的艰辛与不幸！
于是，淳哥儿这孩子也成了窦元芳的心病。祖母溺爱他，他也忍了，令他随波逐流罢了！不与自己这个父亲亲近，他也忍了，不过是父子缘浅罢了！小家子气拿不上台面也忍了，看着与他母亲相似的面貌，他就不知自己该如何面对他。
并非他天生冷清冷性，而是这种矛盾的感官，令他无法与淳哥儿亲近得起来。
同样是自己的孩子，圆姐儿面前他百炼钢化为绕指柔；淳哥儿面前，却只有无尽的不满与无奈。
他能如何？让全京城人晓得淳哥儿母亲的劣迹？亲口告诉他，“其实你娘没死，她只是与人私奔了”？他唯一能为这个孩子做的，就是自己背稳了这口锅，维护他将来成为一个男人的体面罢了。
他只希望，待他成为男人那一日，也能体会一个父亲的无奈。

第147章 后悔
窦祖母静静的听完，半晌回不过神来。
她只知段丽娘瞧不起窦家，瞧不上元芳的糙汉形容，看不上她这位和离再嫁的“祖母”。
但饶是她已见多识广，活了六七十年，也断断未曾见过这等女子。
婚后与人淫奔，淫奔之人还是丈夫的亲表弟……她将元芳置于何地？真当那窑子里头的绿绩龟公不成？她段丽娘哪来的脸面与勇气？！
想到淳哥儿那孩子，每每一说到“母亲”之语就想问不敢问的神情……她哪来脸面配作一名母亲？她的情情爱爱可以不顾世俗眼光，不给丈夫留脸，但能否给自己亲骨肉一点体面与尊严？
终究情爱胜过一切。
若江春晓得了定要感慨一句，段丽娘这般选择，不，任性，说好听了是“爱情至上”，难听点就是“恋爱脑”，她可怜的脑子里，除了男女情爱，已空无一物。
只是，真正的爱情，或者说她以为的爱情，能持续多久？她得到的幸福能有多长的保质期？这只有她晓得了。
邓菊娘只觉心口气闷，越想越是气恼，她段丽娘哪来的脸面如此羞辱她的孙子？！老人家气得在桌上重重拍了一掌。
想到上回淳哥儿中毒之事，老人家就看着窦元芳眼睛问：“你母亲可是早已知晓了？”所以她才对淳哥儿下手。
元芳犹豫片刻，不甚确定起来：“孙儿也不知。”
邓菊娘沉吟片刻，又问：“她是如何金蝉脱壳的？”想她个弱女子，上京也不过两年不到的光景，手边使唤的也就几个大理来的家奴，哪有那本事“逃出生天”？
元芳看了祖母一眼，方道：“据孙儿查到的，当日产婆是被小秦氏买通了的。”
邓菊娘就点点头，怪不得要将她支走，她二人历来亲密，比大秦氏这亲婆母亲厚不少。其实这也是段丽娘不长脑子了，庶母与她个嫡长媳本就是敌对的利益立场，能有什么真情实意？小秦氏这般针头线脑风花雪月的笼络她，不过是故意膈应、恶心大秦氏与元芳罢了。
帮着她遁走，也不过是将这“膈应”的杀伤力最大化罢了。
只是，段丽娘都私奔这多年了，为何小秦氏还未放出这“大招”来？过的时间越久，元芳对丽娘的痛恨越淡，这“大招”的杀伤力可就渐弱了。
邓菊娘心内有个不太妙的预感。
难道……她隐而不发，是因为还有更大的招儿？
会是什么事，她一时又想不到，只想起今日大理那位的突然造访，问道：“淳哥儿他外祖母又是怎来的？”她并未给她下满月酒的帖子，元芳再婚时倒是给她去过信，说是腿脚不好，不来京了。
“玉环半月前刚从大理来京。”
见祖母满脸疑惑，元芳又解释了句：“就是段氏以前的大丫鬟，后来改名玉珠。”
邓菊娘恍然大悟，那丫头去年撺掇着春儿赶走生养妇人，只留她一人独大……怪不得瞧着她有些面熟，原是段丽娘的人。
老人家突然就松了口气，若她当日未找珍珠来问过，将她继续留在春儿身边……后果不敢想象！
想到珍珠，老人家这才想起被珍珠抱了去自己院里的圆姐儿来，着急道：“哎哟！咱们说了这久，圆姐儿还在我院里呢，我这记性……不行，我得瞧瞧去，剩下的事咱们宴后再说。”
说着就急忙出了门，往自己院里去。果然，那小胖丫头又睡着了，阿阳与珍珠正寸步不离的守在床前。
“我乖孙睡得可好？”
阿阳小声答：“哎哟喂！小娘子不得了，自睡下后哼都未哼过一声，老奴就从未见过这般乖巧的好孩儿！”
邓菊娘绷着的脸瞬间就眉开眼笑了，忍不住得意道：“那是！这丫头啊，既随了她爹的好体格，又随了她/娘/的好性子！”
想起这都大半日了，老人又问珍珠“圆姐儿今日吃过几回奶了”“最后一回是何时吃的”，晓得快到她习惯的“用餐”时间了，就使珍珠：“你去瞧瞧二郎娘子可还在翡翠阁，将她请来一趟。”
天大地大，哪有乖孙的吃饭问题大？！
果然，江春这边才跟着珍珠进了院子，里头小胖妞就微微动动脑袋，捏着小拳头伸了个懒腰，小扇子般的睫毛动了动，慢慢睁开眼来。
邓菊娘先前满腔的愤怒，都成了一滩水，暖着声音哄她：“我的乖乖哦，可醒了，可是肚肚饿了？你阿娘这就来咯！”
江春直到从祖母怀中接过闺女，才觉着这颗心踏实了，闺女好好的，如这一个月来的每一日般，睁开眼来就找她……这种被依赖的幸福感与满足感，是旁的事上无法得到的。
喂过奶，江春将她奶嗝拍下去，包裹严实了交与阿阳，又使了那两个武婢随侍左右，方才搀着祖母去了园里。
酒宴就要开始了。
在花厅内玩投壶的几个孩子，早就玩到园里亭子去了。宫里来的内侍特意避开水塘池子，将他们带去那半人高的假山丛中，几个爬高上低那么点高度，也倒是不消担心。
文哥儿年纪最大，已经能够指挥动一群孩子了：将亭子石墩指作“大马”，军哥儿就去找了丝绦来拴在石墩上作“牵马索”，武哥儿斌哥儿拿了两个红彤彤的果儿来作马的“眼睛”，留姐儿就地揪了两把嫩草来作“粮草”，蝉哥儿就闹着要“上马”，骑跨在石墩上，“驾驾驾”的叫着……
只独独淳哥儿一个，在旁小心翼翼看着。
军哥儿脾气大大咧咧，见他不敢上前来，就安慰他：“你莫怕，这不是真的马，不会踢人哩！”
见他还是不上前，又道：“真的，舅舅不会哄你！”明明与他同年，却一副“长辈”样，煞有介事，惹得身旁伺候的大人都笑起来。
淳哥儿被劝得心动，但还是在旁不动：“我就看着你们，小心些，莫跌下马来……”一副小主人模样。
“哈哈哈，淳哥儿你好笨哦！这是假的！又不是真马，哪里就能跌下去了！”留姐儿毫不留情面，淳哥儿也只是羞涩的笑笑，不与她争辩。
江春几人在远处见了，就招呼他们：“快将你们的马儿牵去歇着吧，咱们要开席了。”
惹得几个小家伙又是一阵忙乱。“指石为马”的文哥儿，反倒开始嫌弃他们幼稚了，笑他们都几岁了还玩这把戏……江春估摸着他是被大人见了害羞，自己才是最大的一个，面子下不去就胡乱扯别人。
大家笑闹着到了园里，蝉哥儿淳哥儿留姐儿大小也赴过不少宴，众女眷是见过的，见有另几个面生孩子与他们玩作一处，就小声打探起来。
待知晓那就是江家孩子后，众人望着江家女眷的眼神就变了，有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有忙着同她们打好关系的，也有淡笑着按兵不动的……江春看得腻歪，只将心思放圆姐儿身上。
待元芳从外院来，窦家几口抱了圆姐儿，去祠堂上过香，祭告过列祖列宗，又有窦家族长来将圆姐儿记上族谱，议定下月使人回乡祭祀，今日正事算是办完了。
江春留了个心眼，见祠堂里除了中间那位开山始祖，左右昭穆二十来个牌位扫完了，也未见那位先头娘子段丽娘的灵位。
看来，她定是做了什么令窦家当家人容不下的事了……譬如窦元芳。
自与前岳母谈过后，他的脸色就一直不太好，这种“不好”与刚开始的铁青不同，现全程虽喜怒不显，但眉宇间的无奈与难堪……江春这一月来与他朝夕相对，能明显察觉出他的不同来。
究竟这段丽娘或者大理段家是做了什么令窦元芳容不下的事了？她恍惚忆起，当年几人去王家箐送谢礼时，元芳待他前岳母态度极恭敬的，后来……就是前年淳哥儿中毒时，他的态度就变了。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任她想破脑袋也想不到，这世上还真有除了情爱别无它想的女子，宁愿抛夫弃子为爱走天涯……而她的丈夫，她视若英雄的男子，就是那个被抛弃的炮灰。
怀着满心疑惑，窦家的满月酒开始了。
小胖妞圆姐儿又收了不少礼物。没有相机，江春给她请了位画师来，替闺女画了几幅肖像图，有坐摇椅上的，有卧在花丛中的，有趴在软榻上的……每一幅都画得惟妙惟肖，江春挑了半日才选出一幅卧在花丛中玩绣球的。
命珍珠将这幅肖像小心收起来，日后闺女每一年生辰都给她画一幅，就是她一步步长大的脚印。
她在这边兴致勃勃忙着选肖像，窦元芳自进了屋就只端着盅茶水吃，直到她都选完了，元芳还在吃茶水。
江春无奈笑笑，伸手将他茶盅子接过，打趣道：“这是做甚？宴上未吃饱，现要补一肚子茶水？”
元芳顺着她的手，将盅子放下，方回过神来：“选了哪一幅？”
江春打趣：“看吧看吧，只顾着吃茶，你闺女画了几张肖像你可知？”
元芳赧颜：“做甚要选来选去，全收了便是。”反正他闺女每一幅都好看。
“那还得了？每年生辰画多少收多少，屋里都得塞满了。”
“这有甚？过两年给她在东边园里盖一栋楼，尽着收就是了。”
江春“噗嗤”一声笑出来：“去去去，收一屋子有何用，多得看不过来也是浪费。”就似后世的自拍照，成千上万张存手机里真有人会一张张细看？不过是为了精挑细选一张最满意的发朋友圈罢了。
“你……可有后悔过？”窦元芳突然问了一句。
江春愣住，不懂他为何会这般问，但看他脸色不太好，只认真问：“你说的后悔……是何事？”
元芳又不出声了，静静看着她，见她眨巴着黑黝黝的杏眼，闺女与她像极了，尤其这双眼……只是她的里头多了种温温的柔软，似一湾清泉，一陷进去就令他再也出不来。
“嫁与我，你……可有后悔？”
江春微微挑了挑眉，这问题……对她来说，答案是绝对否定的。她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她上辈子有过些不多不少的经历，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
一份地位平等的有尊严的爱，一个她满心满眼喜欢的男子，一位令她发自内心敬佩的英雄，以及双方亲友祝福的姻缘。
在他这里，她都得到了。
所以——“有啊，有后悔……”
窦元芳面上的期待就变成了铁青，原来……他竟真是这般差劲与不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前妻离他而去也就罢了，自己瞧中的妻子也后悔嫁与他……
江春见他面色发青，知他当真了，忙主动握住他的大手，一字一句道：“后悔……未曾早些遇见你。”应该上辈子就遇到你才对。
男人脸上的铁青又僵住，见妻子面上调皮的笑意，以为是故意逗他，心内方生的欢喜，与铁青撞到一处，面部表情转换不过来……嗯，看着有些扭曲呢。
江春爱极了他这副又丑又帅的样子。星月兼程疲劳不堪下的沧桑，干枯起皮甚至晒出斑来的面容，胡乱穿衣不讲究的打扮……换任何一个年轻女子看来，都属“不好看”或者“丑”的行列了。
但他身上那股凛然正气，恨不得红领巾都迎风飘扬的正直劲儿……嗯，对江春又是致命的吸引力。
才想着，心内就又柔软又欢喜，歪过身子去“吧唧”一口亲在他右颊上。
窦元芳身子僵硬着，突如其来一口蜜枣吃得他不知如何是好。
江春不待他反应，又在他左颊上亲了口，似喟叹般说了句：“我夫君是伟男子！”是我的盖世英雄，她悄悄在心内补了一句。
这一句，窦元芳就听清了，一股欢喜涌上心头，猛的一把将亲完就想跑的某人抱住。
江春笑得露出了细细的白牙，故意挑着眉头望他，面上就差写上“你能把我怎样”几个字了。
窦元芳看她那口细细的小白牙，耀武扬威着，就头脑发热一口亲过去。江春被他搂着不得不倾过身去，双手没了支撑点，不得不搂到他肩上去。
欢喜的男子只觉“逡巡”得不过瘾，直接双手平举将她抱过去，置于他膝上。于是，江春只来得及哼一声，就横跨在他身上了……
呼吸迷乱间，窦元芳只觉心口热涨，身上亦热得不像话，勉强分开来，喘着气说：“今日十五了……”
语气幽怨极了。
江春想起自己生产挨的那一剪刀，后半月去净房还隐隐不适呢，只得小声说了句“还未好全哩”。果然窦元芳就失望的叹了口气，在她唇上不轻不重的咬了口，“恶狠狠”说道：“那丫头真是磨她爹！”
江春就笑起来，想到平日他对圆姐儿的疼爱，越想越欢喜，笑得越欢快，因着方便给胖妞“喂食”，衣裳穿的松散……这笑得欢快了，居然有点“花枝乱颤”之感。
窦元芳目光不由得就跟着往下，见了那两只颤巍巍的大桃儿，身子热得忍不住，只下意识的抱紧她，将她往他身下按去。
觉出小豆芽的伟岸形状，江春也红了脸，由着他胡乱折腾。
突然，只听内室的门“咯吱”响了一声，江春吓得屏住呼吸，慢慢回过头去，门关得严严实实的，但……刚才分明还留了个缝啊，风又吹不进来……
江春脸红得不像话，这般“放浪形骸”定是被哪个瞧了去了，就轻轻在他肩上拧了两把。
窦元芳见她好容易露出顽皮样子来，倒是欣慰，思索片刻，勉强摆出一副龇牙咧嘴样来，吸着气呼“真痛！”
江春被他那差劲的“演技”逗笑，这傻子！太浮夸了！真为难这傻子了！
但她没法子，就是喜欢这傻子啊，今日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吧？但他不主动说，她也不问，就看他笨拙的配合着她……
两个就在屋里你亲我一口，我亲你一口的玩起来，珍珠抱着睡着的圆姐儿在外屋，看看黑透了的天色，今晚小娘子怕是要去老夫人院里歇了。
正犹豫着，突然，身旁的武婢就轻推她一把，皱着眉头道：“咱们将小娘子抱去老夫人院里罢？”
“还早着呢，待会儿再去不迟……”话未说完，珍珠脸就红了，里屋女子娇声吟哦时隐时无，有时还能听到桌椅翻倒之声……
几人忙抱了孩子逃也似的出了门，往老夫人院里去了，心内都在心疼小胖妞：可怜的圆姐儿啊，你爹娘此时哪里顾得上你哟！这小肚子要饿到几时，还尚不可知哩！
邓菊娘见大晚上的，乖孙来了她院里，忙招呼道：“快进来快进来，做甚半夜三更来了我这头？”
几个婢女红着脸支支吾吾。
老人家哪有不懂的，不自在的轻咳声，与她们东拉西扯半日……终于，快到小胖妞“饭点”了，同德院来人唤她们了。
珍珠进了屋，不敢东想西想，只低着头问江春可要唤水。
窦元芳极自然的接过去道：“不消，先下去吧。”
于是，珍珠极快的在屋内扫了一眼：嗯，床铺叠得整整齐齐，还是清晨的样子。郎君与娘子身上衣裳还是白日那身，好好的穿着呢……这到底是怎回事？她确定自己没听错啊。
元芳随意一眼，见她来不及收回的神色，脸上就有些不乐，淡淡道：“下去找窦三领十个板子去。”
江春还来不及阻拦，珍珠就“领板子”去了。
“嗨！明明……明明是我们……你做甚拿她做筏子？人家十七八岁的大姑娘，窦三怎么打板子？”明明是他突发奇想，偏要让她给摸摸，一摸就……嗯，江春觉着手掌烫得不像话，自己老说人家什么“小豆芽”，哪里有那般骇人的豆芽？
元芳却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窦三可不是那蠢笨的。”
心念电转间，江春明白过来，窦三与他差不多年纪，却还未成家，珍珠历来持重老练，云英未嫁……二人倒也合适。
只是，他这“月老”做的……但愿窦三不是个臭直男，莫真给人家姑娘打顿板子才好。
待一家三口躺下了，窦元芳望着妻子细白的脸庞，还意犹未尽，忍了又忍，听见闺女传来小小的呼吸声，他才赖着挤过去，问：“乖乖，可否再来一次？”
江春笑着捶了他一拳，恨不得说一句：“五指姑娘你也有啊！”

第148章 回来
办完弥月酒，江春身子恢复得差不多了，出门倒是无甚妨碍，但熟药所却仍是去不了。因圆姐儿到了时辰就要“吃饭”，窦祖母不放心让珍珠几个抱她上街去找娘。
江春也心疼闺女，寻思着待过了五个月，她自己无奶水了，小丫头能吃辅食了再出门去。
而这三四个月的功夫，她除了自己看看书，就是逗逗孩儿，自她主动抱了淳哥儿后，这小子只恨不得日日待她身旁了。
进了七月份，天气热得耐不住，有孩子在，江春也不用冰盆，只拿了把轻纱扇给小丫头轻轻扇着。快半周岁的圆姐儿只穿了件鹅黄色的纱衣褂子，两只莲藕样的白胖胳膊露外头，想要伸手来拿扇子。
“小丫头，这扇子可不能再落你手里头了，前几日刚被你扯坏了一把哩！”你可知这扇子得二两银钱哩！江春想想就肉疼！
闺女这两月正是体格发育快速的时候，昨日称过，体重居然就快到九公斤了！抱久了都觉手酸。身长刚好七十公分倒还好，她睡那小床还暂时不用换。
体格发育，连带着运动发育也迅速。觉着会抬头才没多久呢，居然就要翻身了，才翻身几日，抱起来又能自个儿坐了……这几日可不得了，或自个儿用手撑着腿旁，或抓住床缘栏杆，居然就想要站起来了。
窦祖母与淮娘只顾着得意，直夸“我窦家闺女可真厉害”，江春可就头疼了。
头发被她抓住得老半日才拿得出来，为啥？胖妞手劲可大了，珍珠几个也不敢下狠力掰她手，得慢慢哄着拿旁的物件儿来转转了她注意力才行。
就似前几日那把轻纱扇，闺阁女子用的也就图个样子，不防被她一把抓过去，几下就扯脱线了……她爹居然还怪伺候人没看好，险些伤了孩子的手，说什么要“买一打来给她玩”，慌得江春将他拦住了，孩子不是这么惯的。
“啊布啊布！”发音困难，喷了几滴口水在扇子上。
江春就晓得她是饿了，只她这几日下牙床开始发红了，怕是不出半月就要冒牙了，加辅食正是时候。
就自己去了小厨房，给她剥了一只金黄瘦小的甘蕉，捣碎成泥状……其实就是后世的香蕉，但这时代车马不便，东京城里的甘蕉与荔枝一样，都是有价无市的南方果子。
窦家这一筐，还是昨日窦淮娘听小丫头要长牙了，让内侍送来的。
果然，那从未吃过的清香味，又是纯天然自然成熟的，香甜味浓郁得很，一下就把小圆姐儿的口水馋出来了，脑袋只跟着那小碗转。
江春用小勺小小的舀了点给她尝了尝，她已经会自个儿用牙床磨了，软软糯糯的香蕉泥，磨着磨着又控制不住一拉一拉的流下口水来……尽管亲娘在笑，但毫不影响她的食欲，才咽下去又伸手去夺碗……就这么没好久的功夫，她就吃完了一小碗。
“阿娘！妹妹吃的是什么？”
淳哥儿一散学就往同德院来了。
江春笑着道：“甘蕉，给你留着呢，我让珍珠给你拿来。”
那小子也未见过几回，早忘了甘蕉甚模样了，待见着那金黄的果子，自己净过手先剥开一只，闻着香甜得紧，自己却不吃，只拿了递给江春：“阿娘，你吃。”
江春感动不已，接过来刚要吃，不防就斜拉里伸出只光秃秃的胖手来——圆姐儿一把捏住剥了皮的甘蕉，使出吃奶的力气拧下半截儿，迫不及待就要塞嘴里。
吓得江春拉住她手，开玩笑，要不小心卡喉咙了那可不得了，这丫头……这倒提醒江春了，使着院里众人，将屋内屋外那些小物件儿全收了，连帐子上挂的水晶帘也给拆了。
正拾掇着呢，窦元芳家来了，见淳哥儿在逗圆姐儿玩，就问“今日读了什么”“几时散的学”。淳哥儿落落大方一五一十的答了，元芳就点点头。
这半年来，淳哥儿被江春教着大方不少，元芳也被劝着温和了两分，父子两个都在改变，渐渐的向着对方靠拢了，关系倒是亲近不少。
圆姐儿微微有些会认人了，日日见的父亲她最熟悉了，“啊布啊布”叫着，张开手去就要父亲抱……抱她脱离那摇篮，她要举高高。
元芳刚要伸手，江春拍了他一下：“先净手去。”准备给圆姐儿断奶了，没了母乳的天然免疫力，小孩卫外功能不足，很容易染上外头的细菌，大人抱她之前不说换衣裳罢，至少也得洗洗手才行。
淳哥儿见父亲吃瘪，就挑挑眉，偷笑起来……一家子其乐融融。
恰在此时，外头来了个小厮，引着个十四五岁的青衫小公子进门，道：“亲家郎君来了。”
那少年却不耐他这般啰嗦，快言快语道：“姐，姐夫，阿婆使我来说一声，力哥儿家来了！让你们家去吃饭哩！”这般急的性子，与“江文”这名字可对不上号。
江春愣住，文哥儿说的“力哥儿”是表弟？！高力回来了？！
江春似高兴傻了一般，只愣愣的望着他。
元芳就在旁答复：“好，你先坐着歇会儿，我们收拾一番。”又转头对妻子道：“我未哄你罢？”
江春这才反应过来，前几日他就说过力哥儿不出八月，定能家来了。
因他武艺高超，性子也沉稳，再加有窦元芳这个表姐夫的面子在，在刘家军里表现不俗。先是在辽人攻武州时立了功，升作伍长，后又跟着元芳退敌，擒获了耶律宏，当时元芳就替他向朝廷讨过赏，封了个从九品的“忠孝校尉”，虽仍是不入流的最低品阶，但于高家来说，可谓是天降之喜了。
后来元芳赶在妻子临产之际家来了，高力就继续在刘家军里，跟着刘家父子几个，陆陆续续稳住刚收回来的五州，骁勇善战的年轻人，也立了些不大不小的功劳。
威远大将军就将他提拔至身旁作亲卫，今年开春收复檀州一役中，刘老将军被辽人残部所困，全凭他一人杀出条血路来，搬了救兵去，又将耶律家几个子侄男丁全擒住了。
辽人耶律一族算是载在这少年手里了，刘家对他器重不已，将押送辽人上京这样长脸的美差交与他，加官进爵是必不可少了。
江春想着就觉欣慰不已，力哥儿凭自己实打实的功夫，终于熬出头来了！想着就恨不得立马回去瞧瞧，这小子长成啥样了。
珍珠几个已经去收拾圆姐儿包布衣裳碗筷了，江春就问文哥儿：“力哥儿长高了不曾？”问过就觉得自己说废话了，练武的孩子哪有不高的。
果然，文哥儿就兴奋道：“可高哩！有这般……这般高！”自己在那张牙舞爪比划半晌，见姐夫在旁，就说“与姐夫差不多哩！”
“只是比姐夫还壮！”
江春就开心起来，那可真是突破基因天花板了，舅舅与舅母都不算多高的个子，居然能养出他个人物来！
“力哥儿可威武哩！身上穿着银色铠甲，一只手就能举起座石狮子来！我……我也……”
江春打断他，晓得他又要提跟着高力去辽东的事了。男孩子乍一听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得了这般威风，跟着心动是正常的。
但他与力哥儿不一样，他生的不甚壮实，也未练过什么武术，光凭两分急智，去了战场上能有几分活路？况且，自收回了燕云十六州，党项人与东洋人被慑，至少十年都不会再生大规模的战事了。都说“时势造英雄”，太平盛世可就没有立军功的机会了。
他读书虽没天赋，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但好生刻苦努力一把，考进太学不成问题，不见他去年险些就入了麽？窦家倒是主动提出要给他个名额，但他自己拒了，只道“读书要靠自个儿，明年再来一回就有胜算了”。
江家上下都不让他下地了，只差整日闭门读书了，江春也看好他，哪里会允他去辽东？
果然，文哥儿见姐姐神色，就知这事不成，只得少年老成的叹口气，念了几句“读书苦读书累”。
对面的淳哥儿忙问他：“文舅舅，那不读书就娶媳妇罢？”
“噗嗤！”几个大人都笑了，文哥儿一副嫌弃样，“那我还是喜欢读书！”
说笑间，窦家四口就出了门，不消半个时辰的功夫就到了梧桐巷。
几人刚下马车，苏外婆就迎上来：“怎来得这般快？可有颠到我乖孙？”说着就将圆姐儿接过去，又埋怨“怎才给乖孙穿这么点，着凉了可怎办？”
小丫头伸长了白胖的胳膊，拽住老人家衣领，嘴里“啊布啊布”叫着，外婆将她身子竖直了抱起来，果然她就眉开眼笑起来，从老人肩膀上望过去，骨碌碌的望着父母与哥哥。
“阿婆不消担心，我们马车慢得很哩！衣裳多了她穿不住，还怕捂出痱子来哩！我索性就不给她穿了。”反正这孩子还没伤过风哩！说着就跟着圆姐儿一道，将目光落在对面的一个男子身上。
那是个十七八岁的男子了，穿着一身银色铠甲，似座小山一般，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色古铜，炯炯有神的眼睛正对着江春调皮的眨啊眨，面上两个浅浅的梨涡与当年的刘氏一模一样。
这是高力！
虽然他实际才十五岁，但江春多年不见他的人，突然间再见，就似突然长大了，突然成年了一般。
不知可是穿越的关系，江春与高力的关系比与有血缘关系的文哥儿还深，那年高粱地里的泪水是她三十几年里见过最为悲痛之事，所以这个孩子就成了她的执念，她的亲弟弟一般。
现在，她的泪水也抑制不住的滚落，恨不得上去捶他一顿：好好的去什么辽东？还一去就是五年！这五年里她曾无数次想到他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不待她捶，高力已经龙行虎步来到她面前，见她得仰着头瞧自己，千言万语就只化作一句：“蠢丫头怎还是没长高哩！”
江春的泪就流得更凶了，这句“蠢丫头”自从舅母去世后，他就再也没唤过了。这一声，仿佛那个父母双全，家境优渥的调皮小子又回来了……历尽千辛万苦，踏遍黄沙海洋，她的表弟高力回来了！
江春觉着自己今日脆弱极了，鼻子一酸，眼眶发酸，眼泪就不要钱的往下落，她也极力想忍住，但就是将腮帮子咬疼了，那泪水还是不听她使唤。
高力被她眼泪吓到，不知所措道：“嗨！你哭甚？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嘛！回来就见你都当娘了！还生了个白胖丫头……”说着就抱过圆姐儿，将她举得高高的，逗得她笑不住。
唬得苏外婆拍了他一把，“抢”过小胖妞，骂“你舅舅是个没谱儿的，咱们不理他！”
元芳不顾众人目光，轻轻楼了搂妻子肩，从她袖子里掏出块帕子，给她轻轻擦眼泪，嘴角却抿在一处，似乎颇为不乐。
高力这才与元芳招呼，先唤了声“将军”，又唤了声“姐夫，快进屋来”。
江春被众人瞧得不好意思，透过朦胧泪眼，见外婆肩上的圆姐儿居然对着她龇牙咧嘴，嗯，虽然没牙……这孩子，不知道你老妈正哭得伤心吗？居然还笑得起来！
这孩子就是喜欢人多，人一多就开心，又见了穿铠甲的高力，只当是什么好玩的，哪里感受得到母亲的喜极而泣？
当然，喜极而泣的也不只江春一人，屋里高家全家，并高氏，全都双眼通红，哭一场是免不了的。
一家子欢欢喜喜坐下，听高力讲他在辽东的事，几个孩子则抱着圆姐儿玩去了。江春看着高力意气风发的少年人模样，只觉老怀甚慰，刘氏的在天之灵终于可以安歇了。
偏杨氏不懂看人眼色，提起句：“平哥儿可来了不曾？”
众人沉默，只苏外婆叹了口气，对着高力解释道：“你哥哥在府学考了三年未考上，你老伯与我寻思着给他娶个媳妇成家立业罢了，他……却偏偏瞧上府学里的师妹……”
其实哪有这般简单。
江春开春时听到的版本是：高平在府学里整日呼朋唤友，不好生求学进取，反倒与夫子家的闺女生了情愫，背着两边家长，给人家闺女来了个“未婚先孕”……若非夫子压下闺女，竭力保他，他哪里还考得了科举？
但保他的条件是他得入赘夫子家。
高家是厚道人，自觉自家对不住人家闺女，只能应下，还主动去了不少彩礼。而高平自个儿为了科考，为了前途，也应下婚事了，只待考完就成婚的。
对这样的岳家，他本应知恩图报的，但自从第二年也没考上后，居然自暴自弃过上了流连勾栏的日子。妻子生产当日，他被从花街柳巷揪出来打了一顿，烂了名声，从此只在威楚府城游荡。
为着他的事，苏外婆不知流了多少眼泪，只怕高力再回不来，他们高家就绝后了。现在，高力家来了，以命搏来了官位，老人家倒是松了一口气。其实，自家孙子什么德行，她最是清楚，高平落得这般下场，痛哭亦无法。
老两口倒是想去信，让高平在威楚府待不下去了可来京，但高洪拦着，横竖只一句“他自个儿作的”，铁了心不肯再管这儿子……他父子两个自刘氏去后就僵了，高洪回来后更是再也不提有这么个儿子。
高力同样对高平不欲多提，只问：“阿爹食馆生意如何？”晓得关心家里营生了，果然是长大了。
“也不赖，日日或多或少总有几文进账，给你娶媳妇儿不成问题！”高洪笑意难掩。
本是随口一提的玩笑话，杨氏就立马接嘴：“高舅哥这话可不地道！哪里就是每日进几文了？这么大座宅子都买下来了，那食馆可不就是金疙瘩嘞！”
苏外婆看看江春，又不好说宅子是外孙女买的，只能干笑两声。江春皱了皱眉，主动问起江老大庄子上的事儿。
到开春刚好种了一年了，江家人勤劳，四季时兴的菜苗瓜果就没停歇过，外加有窦家、高家、胡家并舅舅的食馆直接从他们庄子上进菜，倒是不愁销路，每月里进的银钱就没停过。
上个月，江春做主，凑了他们五百两，并着一大家子积蓄，以“入股”的形式，终于咬咬牙将庄子买下了。
从今往后，这地可就世世代代是江家的了，杨氏一听这个，就笑得分外得意！想那高家有食馆又如何，哪日开不下去就断了来钱了，他们老江家的地……那可是跑不了的，实实在在的雪花银哩！
江春可不管她心内弯弯道道，既得不错眼的瞧着闺女吃食，不让她逮到啥吃啥，又得分心去听高力说话，只觉着忙不过来了。尤其圆姐儿，从早上醒来吃过一回奶，这都半日了只吃过一小碗甘蕉泥，早就饿不住了，不会说“吃”，只一个劲将脑袋往母亲怀里拱。
看出江春的尴尬，元芳就接过闺女，抱着她走院里去，玩了会儿“举高高”，小丫头“咯吱咯吱”笑得欢快。笑过肚子更饿了，趴在她爹肩膀上，见武哥儿两兄弟手中拿了个烤得金黄喷香的包谷棒子在啃，那口水就滴滴答答淌到窦元芳暗紫色的衣裳上。
珍珠在旁看得大气不敢吭。
窦元芳仿似未看到那滩口水似的，嘴里“哦哦”的逗乐了她两句，又哄她：“乖乖，那东西你没牙可吃不了。”
小丫头搂紧了他的脖子，嘴里口水滴答不断，却不哭不闹，只眼巴巴望着舅舅的吃食。片刻后，珍珠照着上午江春的做法，捣了一小碗甘蕉泥来，给她喂下去后，方才搂着她爹脖子心满意足的睡着。
待一家人叙完话，吃过晚食，某个当妈的才想起来自己闺女没“吃饭”呢，刚要唤珍珠抱闺女来，元芳小声说了句：“她已吃过睡着了，晚间家去再喂吧。”
于是，江春的注意力又转到高力身上去，说起明日进宫“面圣”之事，从衣着打扮、答话方式都教他一遍，惹得高力漾着小梨涡笑她：“这当娘了果然不一样！”
事实证明，江春多虑了。
翌日，才用过午食，张胜就来传话：“娘子大喜！咱们力哥儿立了大功了！被娘娘封了忠孝将军！那可是从四品的朝廷命官哩！”不止跑得急，连话也说得又快又急。
江春/心内大喜，她表弟终于出息了！
果然，张胜又说明日高家要办酒，让三亲六戚都上门去吃酒，过几日挑个吉日要给刘氏立衣冠冢。
江春就问：“舅母的坟茔在金江，好好的怎要立衣冠冢了？莫非还要迁坟不成？”
张胜就笑着道：“咱们力哥儿给去了的娘子求了个诰命哩！”
“听说是娘娘见他小小年纪就立了这等大功，问他想要甚封赏，估摸着想他这年纪也就是求赐婚尚公主的。哪知力哥儿噗通跪地下，道：‘臣自幼丧母，愧受母亲殷殷恩情却无以为报，唯今有一愿，恳请娘娘予臣母亲刘氏芳娘一份荣光。’说罢就对着娘娘砰砰砰的磕起头来。”
江春欣慰，窦淮娘对这个与大皇子同龄少年的请求，哪有不应的。
果然——“娘娘念他一片纯孝之心，就道：‘你这年纪，本宫本只欲封你个五品将军的，但你纯孝感人，就赐你个从四品罢……至于你母亲，生了你这么个好儿郎，本宫就追封她刘芳娘个正三品的荣光夫人如何？’力哥儿喜得又狠狠磕了几个头！”
江春眼眶就慢慢湿了……她第一次知晓舅母原来叫刘芳娘。
舅母去世已经七年了，众人想起她的时间越来越少，就是苏外婆，提及她的话语也渐渐少了。她就像一片落叶，掉到时间的长河里，流着流着，叶子变成了一个点，一个慢慢的超出视力所及的点，就再也没了……谁也不会再想起这片叶子从哪一株树上落下，那株树叫什么，生在何处。
她从来只听王氏称她“刘氏”，旁人称她“高家先前那婆娘”，“力哥儿他娘”，却从未有人光明正大、堂堂正正的说出来过，这个女人不是只叫“刘氏”，她有名有姓，她叫刘芳娘！
好在她的儿子，她那同她一般生了梨涡的儿子，给了她这份光明正大有名有姓的机会，给了她一位母亲该有的荣光！
从此，世人皆知，大宋朝史上第一位也将是唯一一位农妇出身的三品荣光夫人名叫刘芳娘！

第149章 毛病
十月的东京城，雪还没落，北风却已开始呼呼的刮，才将出门，一口冷气直往脖子钻……江春不习惯的抖了抖，紧紧身上披风。
门口小厮就道：“这天儿一日日冷了，江大人您防着脚下，这几日泥瓦匠来做活，院里落了不少泥。”语气不乏热切与讨好。
江春只与他点点头，袖着手就往院里去，穿过这座被翻修得七零八落的院子，就是太医院大门……出了门，今日的工作就算做完了。
想到家里软和和又黏人的闺女，江春/心内就热起来，加快了脚步。刚要出大门，身后有人唤了声“江大人请留步！”
江春回首，见是院里的刘大人，忙转身作揖，口称：“院判大人请留步，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刘院判却只小声道：“耽搁江大人片刻，老夫有一事相求。”
这位刘院判就是当年被赵阚哄着开心的老人了，平素不问世事，为人和善，江春对他极有好感，忙又作了一揖，走回来道：“大人折煞学生了。”
院判大人待她走回来了，想了一想，才道：“素闻娘子妙手回春，有一事想请娘子帮我们几个一把。”
“自圣上遇刺，至今已六年有余，昨日娘娘已下了懿旨，若今年内圣上还是醒不过来……我几个老东西怕是饭碗不保，故还请娘子帮着瞧瞧……”
江春见他为难，自己也叹了口气：“唉！院判大人折煞学生了，若是旁的事，或许还有勉力一试之余地，圣上龙体……怕是，学生也无力回天。”这种没有任何辅助设备的前提下，他能“活”六年已经算是奇迹了，虽然她也觉着现在躺空床上的人不一定还是赵阚本人。
凡是能用的针灸丸散膏丹众位太医已经试过了，她亦无法，只盼着小皇子赵灻快些长大，大婚亲政罢了。
刘大人见江春神色，就知这事是真无法了，也只叹了口气，摇摇头告辞而去。
有了这插曲，回家就比往日晚了一刻钟，才进门，珍珠就松了口气：“娘子可家来了，圆姐儿正找娘呢。”
原是那丫头，自断奶那几日与她远远隔开，江春甚至躲到了江家去，她几日找不见亲娘，又哭又闹好不可怜。当时大人未当一回事，只道小孩儿个个如此，但渐渐的江春发现闺女自那以后就落下毛病来，一见不到她就暴躁发脾气，过哭闹不休，或不吃东西……这都是缺乏安全感的表现。
非得见了她，才能眉开眼笑。
江春自两年前八月间入职太医院，除了沐休日，每日都是固定的卯时二刻出门，申时一刻归家……她已经习惯了每到妈妈回家时辰就在屋里等着。
今日晚了会儿，估计又急了。
果然，才一进屋，江春就见个小身影趴在桌子上，半边屁股都快从凳子上掉下去了。江春忙净了手，将冻红的手放炭盆上烤了片刻，觉着手不凉了，才过去抱起她。
“圆姐儿，快醒醒，看看谁来了，咱们做好吃的去。”
三岁的小丫头已经有好重了，江春使劲掂了掂，见她微微颤抖的长睫毛，晓得是装睡呢。就故意逗她：“哎哟，我闺女可是又长胖了？这可不得了，阿娘新给她做的裙子都穿不了了，这可如何是好啊？”
小丫头就突然睁开眼睛，用她又大又圆的“黑水晶”望着母亲，着急道：“阿娘！裙子在哪？圆姐儿喜欢！”吐字清楚，语意连贯，显然聪慧极了。
江春爱得不行，在她脸上亲了两口，先不说裙子，只解释了一道，今日衙门有事耽搁了，让她日后再不可生气，见她答应了才让珍珠去找裙子。
其实江春也知自己是在做无用功，窦祖母对这孩子溺爱得紧，就是窦元芳也跟着纵容，这家里上下就不敢有让她不如意的。只有在江春这儿，她才体会到什么叫“有所应，有所不应”。
虽然见她哭闹自己也心疼，但……太过娇纵了她，只会毁了她。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现在的窦家看着倒是花团锦簇，日后若有个三长两短，她个千金小姐如何度日？
江春不由得想起前几日去徐府的情景。
胡沁雪与徐纯成亲也两年有余了，年轻夫妻两个日日在一处，也没个房中人，但沁雪肚子就是总没动静。不说徐家老太太明里暗里的催促，动辄以塞房里人为由给媳妇施压，就是胡老夫人也请了江春去，盯着要给孙女好生瞧瞧。
但她除了心思郁结外，心肝脾肺肾气血阴阳样样好，大问题倒没有，孩子却是怀不上。
江春留了个心眼，又悄悄给徐纯看了，他倒是肾阳不足些，生精不足，估摸着有点后世“少精弱精症”，太细致的夫妻问题她不好问……总觉着问题就出在徐纯那方。
他二人感情日笃，要让她亲口告诉好友她相公或许生不了孩子……这话太残忍，她说不出。
不见她每每见了圆姐儿与高胜男家的儿子就爱不释手，恨不得抱家里亲自养去……她对孩子的渴望，不言而喻。
胡太医自闺女成婚后又云游四海去了，快三年了未家来。家里祖母婶娘只会催她，但生孩子哪是她想生就能生的？外加从小跟着恣意逍遥的父亲长大，人情世故未学到多少，与婆婆、妯娌摩擦不断，明明才双十年华的青葱少/妇，却愁苦得像个婆子一般，人也瘦了好些。
江春希望给闺女一个幸福的童年，却不愿将她娇纵成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小姐。故每每圆姐儿做错了事，祖母与她爹给了她红枣，江春都要给她一棒，让她记住有些事就是不能做。
“今日都去哪儿玩了？”
“曾祖母，吃糕，玩秋千。”小丫头边想边答，眼睛却只望着门口，侯着她的新裙子。
“那午食吃了几碗饭？”
小丫头歪着脑袋，伸出满满一个巴掌来，似乎是觉着不对，又不知那几根手指头要别回几根去，就犹豫起来。
江春笑起来，为了不给她压力，大人有意不教她，倒还不会数数，根本不知道“数”的概念……她也就不为难她，教着她一根手指头一根手指头，“一”“二”“三”的数起来。
还未数完哩，珍珠就进门了，手里捧着套鹅黄色的缕金挑线纱裙。小丫头就自己跳下了凳子，接过裙子自己比划起来。
真是个臭美的小丫头……江春笑起来，帮着她将穿着那身脱了，换上新裙子，因是比着她身高来的，不长不短，走路不会绊倒，脚踝也不会露出来，倒是正合适。
见着门口进来的高大身影，小丫头更得意了，在那落地的水银镜前照了又照，自言自语像个小大人：“可美？”
江春与珍珠都在憋笑，只她爹认认真真回了句：“甚美！”——又是父女两个旁若无人的王婆卖瓜日常了。
直到吃过饭，哄睡着了孩子，江春才有功夫与元芳说起今日之事：“圆姐儿你莫再纵容着她，你瞧瞧，才这么点大，吃穿用行哪样不是顶好的？不可再由着她性子来了。”
窦元芳自个儿用帕子擦着刚洗的头发，一声不吭。
江春晓得他肯定在听，又举例子：“你瞧瞧，昨日吃梨子，她小小人儿一个，非得抱个最大的，只给淳哥儿留小的。她拿了也就罢了，才吃两口就要扔，我才说让她留着今日再吃她就哭闹……好大个梨子说扔就扔！”江春说着就带了气，这时节吃的梨也是宫里赏下来的，外头哪儿买得到？
元芳依然不吭声，若换了儿子，他早就教训上了，可闺女……那大眼睛巴眨巴眨看着他，哪里硬得下心肠？
“你瞧瞧，淳哥儿样样让着她，你们也依着她，倒将她养出个霸王脾气来了！”
“又不是没有，她想吃就尽着吃呗！”元芳听她叨叨叨半晌，终于回应了一句。
江春气结，这不是“有没有”的问题，是习惯养成的问题！
果然，她才一开始“小时候浪费个梨子，长大指不定得浪费什么”的说辞，元芳就从背后抱住她，将头埋她耳旁，贴着她白皙近乎透明的耳廓，轻声说了句：“甭管闺女浪费什么，我只知乖乖在浪费时辰……”
江春满面羞红，用劲挣了两下：“去去去，又给我顾左右而言他，给你正经说闺女的事哩！”
身后元芳呼吸微急，将手伸进她衣裳，一路往上，摸到那令人心驰神往之物，满足的叹了口气：“我现在的事也是正经事……”
江春也跟着热起来，但这几日是危险期，只得定了定呼吸，轻轻推推他：“这几日不妥，待过了这五日再说。”
元芳手上动作就顿住，忍着身子里的燥热，问她：“这是怎了？怎一到这几日就不妥了？可是哪里不好，你自己就是大夫，开点汤药调理调理罢。”
江春微微有点愧疚，其实是她这几年不想再生孩子了，这时代避/孕法子又不甚科学，万一又有了……圆姐儿都还未教好呢，再来个孩子，她愈发没安全感了，反正窦家男丁已有淳哥儿了，她也没啥生儿子的压力，且等几年再说。
但元芳见她垂首，以为是不乐意与自己行事，面色也冷了下来。二人成婚也五年了，每每只有自己主动索取，她才勉力配合，从未见过她似以前军营里汉子说过的妇人般主动……现在，是连配合都不愿了麽？
想着也不再言语，自个儿拿了本书躺下。
江春洗漱好，转出来见他那书还在第一页。他今年早就说过几次“再生一个”的话，若晓得自己苦心耕耘一年没动静全是拜她所赐……怕又不知要气成啥样！
故也不与他说自己目的，只摸了摸他头发，撒娇道：“窦叔父头发还未干哩！侄女替你擦擦呗？”
身旁之人身子顿了顿，依然不吭声。
江春再接再厉：“哟，窦叔父这是吃气了？”晓得他吃软不吃硬，语气故意娇嗲得不像话，自己都觉着起了鸡皮疙瘩。
窦元芳终于忍不住了，冷冷来了句：“好生说话。”
“侄女哪里就不好好说话了？嗯？窦叔父？”她故意娇声娇气在他耳旁说话，纤细的手指将他发丝缠住，轻轻打了几个圈儿，话语间吐出的热气直直的呼在他耳朵上。
江春发现他身子愈发僵硬了，手上的书册都被他捏皱了。
“窦叔父，你说当年咋就看上我这侄女了？”她偏不唤他“元芳哥哥”！心道：臭直男，就为那种事还跟我生气！我让你小蝌蚪上脑！我让你长豆芽！
元芳身子不动，只用眼角余光瞧了她一眼，见她那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得意”，恨不得照着她屁/股打两下，非得跟闺女一样收拾一顿才好……嗯，虽然他就没舍得打过闺女。
“唉，窦叔父是不喜侄女了麽？都不瞧人家一眼……”
元芳见她继续磨缠，突然就放下书，一把抱住她细腰，不待她反应，就将人翻转过去，掀开衣裳，照着刚才所想之处，轻轻拍了几个巴掌。
“啪啪啪”
在安静的夜里又响亮又暧/昧。
江春自作自受的红了脸，生怕吵到隔壁闺女，就忍着羞耻道：“你……你……还要不要脸了？你闺女……”
“啪！”
“嗯？我闺女怎了？明日就让人陪着她单独搬出去。”
本来已经偃旗息鼓的某人，又被妻子撩/拨得气喘吁吁，身子热得不像话，这手打着打着就变了方向和力道，变打为捏。
江春被他上下其手弄得面红心跳，还记挂着危险期的事，软语劝阻：“别打了，算我说错还不行麽？”
“你错哪儿了？”说着重重捏了一把。
江春忍住口中吟哦，轻声说“错在不该唤你叔父！”
“那唤什么？”说着手下又微微用力。
晓得他就是想听那四个字，江春偏不让他如愿，只哼哼哧哧不回答。于是某人就忍不住掐了她腰，将那浑/圆挺/翘之处抬起来，自己贴上去摩擦两下，在江春反应过来前就退了她裤子，强行入了巷。
……
于是，这场自作自受的擦枪走火就真走火了，不，走肾了！迷迷糊糊的江春只来得及叹了口气，直男是经不住逗惹的啊！那一声声的“元芳哥哥”喊得她嗓子都哑了。
翌日沐休，元芳果然就与祖母商量，要将圆姐儿挪去她院里。
小丫头知晓自己不能与爹娘在一个屋了，那眼泪说来就来，噼里啪啦往下掉，也不张嘴嚎哭，只颤抖着小肩膀一抽一抽的啜泣……江春瞬间就软了心肠，断奶带来的后遗症啊！
只得将她搂抱住，轻拍两下，安慰起来：“咱们圆姐儿最乖啦，阿爹阿娘都欢喜她，但宝宝长大了就得自己住了，咱们每日一回来就来祖母院里寻你可好啊？”
小丫头倔强着道：“我还没长大哩！人家还是个小宝宝呢！”
众人大笑，纷纷附和“是是是，圆姐儿还是小宝宝呢！”这么一附和，她更加不愿意离开爹娘了，晓得此时说话算数的只有她娘，立马伸手紧紧搂住江春脖子，哭着道：“阿娘，圆姐儿不哭，不去。”
江春懂她意思：日后我都不哭不发脾气了，只要不让我搬出去就好。
窦元芳先熬不住了，向着闺女说话：“罢了罢了，她不去就算了，待过个两年懂事就好了。”窦祖母也跟着劝江春。
无法，这事注定就成不了了。昨晚提出要将闺女踢出去的人明明是她爹，现在出来做老好人的也是她爹！江春气结，这女儿奴真是没立场！
她也只能努力说服自己：她这年纪在后世也就幼儿园小班罢？离不开爹娘也正常，君不见多少幼儿园小朋友一上学就哭得撕心裂肺天崩地裂？好罢，这丫头两年来把婴儿时期“省”下来的眼泪都使出来了！
但想想，错处还是在她，当时断奶那法子，她才半周岁，突然间身边最亲最近的人不见了，家里遍寻不着，陡然间就没了来到这世间的第一道安全感……后来她又去了太医院当值，她没安全感，舍不得离开父母也是人之常情。
得了这么个好，小丫头又开始争取旁的事了：“阿娘，外婆家。”
江春扶额，一去了江家，她跟秋姐儿可就“相见恨晚”了，两个丫头凑一处叨叨些新裙子新头花的事儿，可以叨个两天不回家……她这姑娘太臭美了！
不过，现在可不是纠正这个的时候，还有个更紧迫的事呢。江春正色道：“好，要去外婆家可以，但你得答应阿娘，你是家里最小的，万事讲究个长幼有序，有好东西都得先让着哥哥，哥哥拿了你才能拿，可懂？”她已经被纵容着展现出掐尖要强的一面来了，必须将这毛病扼杀在摇篮里。
淳哥儿忙主动道：“阿娘，是我让与妹妹的，就让她先挑吧，儿无妨的。”
江春见他确实真诚，但甭论别人让不让，在家里有爹娘兄长让着她，出门去哪个让她？人家凭什么要让她？这小公举的毛病可不能惯！于是只定定看着她，不容这么轻易揭过去。
小丫头想了想，权衡一番，终于点点头。
江春再次确认：“若你做不到该怎办啊？”
丫头认真道：“打！不给吃饭饭！”
众人又是大笑，他们可从未这般惩罚过她，这些话估计又是跟着留姐儿学来的了。
江春却未笑，真的与她拉勾勾约定下来。
几人正热热闹闹说笑着，阿阳突然就急忙进来，禀道：“老夫人，外头段老夫人来了。”
几个大人都皱起眉来，自从那年圆姐儿弥月酒后，她就再未来过窦家，逢年过节也只是使人接了淳哥儿去玩过两日……这时候怎急忙忙来了？
正疑惑着——“春娘子，春娘子，老身有事相求！”一把熟悉的大理口音在门口响起。
淳哥儿上前行礼请安，圆姐儿见哥哥喊她“外祖母”，知道就是“外婆”之意，只以为是位她没见过的姨外婆，也跟着见礼。
老人家就神色复杂的看了圆姐儿两眼，随意招呼过，急忙对着江春道：“春娘子，老身有事相求……”以眼神示意屋里孩子。
江春明白，让珍珠将兄妹俩领下去，才不解道：“晚辈不知段老夫人所言何意……”
老太太看了看元芳，又看了眼窦祖母，方小声道：“老身现有一人，请娘子救她一命。”似乎是小心翼翼，生怕窦家祖孙二人不快。
江春就更疑惑了，若说是她段家的某位重要人物，那也自是窦家的亲戚了，怎还特意看他们脸色说话？莫非……是得罪过窦家？
果然，祖孙俩的脸色也极其难看。
心念电转间，那位窦家不再提起的前娘子，祠堂里不存在的牌位，那日莫名其妙就偃旗息鼓的哭闹……“段丽娘”三个字在脑海里冒出来。
她忙摇摇头。那位都去世十一年了，不可能是她。
“春娘子，算老身求你了，我知你待淳哥儿如亲儿，就当看在淳哥儿面上，请跟老身走一趟吧！”居然舍得拿淳哥儿来说情。
窦祖母率先叹了口气，对着元芳摇摇头，淡淡道：“春儿，你就跟着去一趟吧，让元芳跟了去。”后半句不容置疑。
于是，来不及多言语，元芳夫妇就跟在段老夫人身后，坐上门口侯着的马车，往城外而去。

第150章 身世
几人紧赶慢赶，马车轮子不停歇的“咕噜”了半个时辰才终于顿住，停在城外一片民房前，放眼望去四周全是枯黄的庄稼与光秃秃的树杆。
这是个寻常的北方村落，恰好午食时辰，村里炊烟袅袅，从那一个样式的土墙瓦房内升起……于是，东头那座毫无烟火气的青砖瓦房就格外显眼。
窦元芳全程沉默着，现下了马车亦只跟在段老夫人身后，不发一语。
可能是为了打破这沉默，老夫人无话找话：“你们圆姐儿三岁了罢？可请了夫子了？”
江春看了元芳一眼，见他没有接话的意思，这才笑着道：“是哩，三岁零八个月，还未请夫子来嘞！”
段老夫人就点点头：“你将她教得很好。”
江春汗颜，今儿一整日她都在数落这丫头的毛病呢。
“是我段家对你不住，丽娘这孩子……养儿方知父母难啊！我们亦拿她无法，不看哪个，只望你看在淳哥儿面上，就……”很明显，老夫人这话是对元芳说的。
窦元芳却只拱拱手，往路边走去，一副不欲提及的模样。江春/心内隐隐有了猜想，这段丽娘身上怕是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猫腻！
“春娘子，今日这人，于老身而言，说心头肉亦不为过，虽有违道义，但……老身半只脚进棺材的人了，在这世上，只她一个牵挂。”
江春/心内愈发往段丽娘身上靠了，莫非她其实没死？
没死？！江春被自己这猜想吓了一跳！
既没死，那为何要对外称“死于难产”？这十几年她又在何处？为何连淳哥儿都未曾见过？
诸多疑惑，在见到人的那一刻，都如日出云散。
几人才进了院子，就有个男子迎上来：“叔母回来了，怎说？”见到身后跟着的二人，男子难掩讶异，小小的“啊”了一声，又忙改口：“表……表哥也来了。”
窦元芳不吭声。
江春见那男子颇为眼熟，愣神片刻反应过来，他那与元芳如出一辙的入鬓长眉，白皙至极的肤色，精致的五官……都说明这是她在这异世所见最为漂亮之人——大秦氏娘家侄子秦昊。
果然，男子难为情的招呼她一声“表嫂”，江春轻轻点头。
元芳与秦昊留在院里，江春跟着老夫人进屋。
屋里光线昏暗，四周窗户蒙得严严实实，就差大白日的点灯了。
“娘子如何了？”
丫头战战兢兢：“自老夫人走后，娘子又陆陆续续发作过三回……又换城里大夫来瞧过，说这便是癔症了。”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生怕吓到床上之人。
老夫人却恨声斥道：“胡沁什么？都是些庸医！她不过是羊角风罢了，哪里就是癔症了？”
江春慢慢适应室内昏暗的光线，顺着淡淡的怪味儿来到床前。见铺上弓着身子躺了个发髻凌乱的妇人，看不清面目，身下的褥子被浸透了，也不知是喝洒了的水……还是尿？模糊一片，隐约可以听到两声气若游丝的呻/吟。
江春出于职业本能，顾不上多想，亲自去将窗户打开一扇，透进些风来，将屋内沉闷的尿臊气吹得愈发明显了。
床上妇人这才循着光，慢悠悠的转过身子来，望着眼前几人。
那是一张白净清秀的小脸，虽衣裳不整，发髻凌乱，依然难掩那天生的丽质。年纪也就三十出头，配上清瘦单薄的身材，年轻时候定是位清秀佳人。
“阿嬷，阿嬷，儿想阿嬷……儿想回大理去，吃两口甜丝丝的宝珠梨，跟着昊哥哥去海子边……”女子朝着段老夫人张手。
江春虽有心理准备，但听她称“阿嬷”，还是被吓了一跳——段丽娘果真还活着！
段老夫人老泪纵横，上前去接住她的手，紧紧捏住，哽咽着道：“好好好，丽娘不怕，待病好了，阿嬷就带你家去。”
江春见此，哪还有不明白的，这神志不清的女子分明就是段丽娘！直到老夫人捏住她手，江春才发现，她的手腕处露出几道青紫交错的印子……
“昊哥哥……昊哥哥今日来了不曾？”女子急切不已，带着少女即将要见意中人的憧憬与渴盼。
老夫人的眼泪流得愈发狠了，赶忙答应：“来了来了，就在外头哩！丽娘先给大夫瞧瞧，待会儿就见……”
“真的哇？阿嬷，玉环快给我梳头，我今日要梳一个凌虚髻，再戴那只点翠的花冠，裙子……阿嬷你说我配哪身裙子好看嘞？”说着就使劲摇晃老人的手臂，果然一副娇嗔少女模样。
江春知晓，这是精神有些不正常了，也不好再看，微微走开两步去。
哪晓得她一走动，就引起了段丽娘注意。
只见她皱了眉头，将江春从头到脚打量个遍，方瘪着嘴与老人“小声”嘀咕：“阿嬷，这女子是哪个？怎穿的这般好看？我不要她与我站一处，不要昊哥哥见着她！她手上戴那镯子，我好像在哪见过……”歪着脑袋就冥思苦想起来。
段老夫人叹了口气。
那镯子是邓菊娘手上戴了几十年的。
望着江春婀娜动人的青葱身段，摘下了披风，家常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摇曳生姿，面上散发着家宅和美才有的幸福气息……回头见自己闺女，人不人鬼不鬼，不禁愈发悲从中来，只恨不得立时嚎啕大哭。
同一个男人，为什么她的闺女就不能好好珍惜那姻缘？她也是慢慢才知晓，那两年里，元芳是真未曾亏待于她。
“你怎就不知好好珍惜？你说你……”
“阿嬷，你哭甚？快来帮我找裙子，昊哥哥最喜欢我穿那身……”话未说完，就被老人打断。
只见段老夫人冷了冷神色：“咱们先不忙梳洗打扮，让大夫给你瞧瞧，身子好了你要多少漂亮裙子都给你做，可好？”
又转头对江春道：“春娘子，烦请你帮着她瞧瞧，这两年来不知怎了，她每每遇着不快之事就抽羊角风，有时甚至还直接抽昏死过去……昨日起到将才，已抽了六回了。”
“不！我不要！我才没有抽羊角风！我不喝药！”丽娘说着就大力挣扎起来，将铺上枕头被褥全一股脑扔地下去，身旁的小炕桌也被她推得远远的，一副十分抗拒的样子。
江春见她这般不配合，心里又拿不准她发病的根由，怕冒然上前去加重刺激又引发抽搐，只得说了句“咱们退一步说话”。
老夫人就将丽娘交与丫鬟，自己跟着江春出了门。
屋外，窦元芳在院里站成了树桩子，朝着院外头的青山眺望，视身后那局促不安的秦昊如无物……他定是气恨极了才这样罢？
江春/心内就有些微微不适，瞧他今日反应，他前妻的死而复生的，他怕是早就知晓非一朝一夕了……却瞒她瞒得好紧！
一路上有那么多次机会可以让他解释的，或是先给她思想预备一番也好，他居然都一声不吭！
果然是每个男人心目中都有让他不愿提及的白月光麽？
“春娘子，丽娘的情形你也见了。她自从五六年前经了些事后，这脑子……就，受不得刺激。”
江春敛了心神，对她经了什么事不感兴趣，只点点头，问起症状来：“平日是如何发作的？”
“老身也是三年前才晓得，一旦家里受了不快，她先是哭闹，哭着哭着就倒地抽搐，不省人事，双目上翻白……昨日厉害些，还口吐涎沫，口中怪叫不已……倒与咱们大理那头的羊角风一个模样。”
“只是，这几日愈发严重了些。往常抽过后还能自个儿醒来，
醒后亦如常人，这几日开始，却是醒后也神志不清了……满嘴的糊涂话，尽说些多少年前的老黄历。”
那就是病情进展严重了，这般心脑情志方面的疾病，肯定有什么诱因加重了——“不知她前几日可是受了甚刺激？”
段老夫人眼里的泪就一个劲哗啦啦往下落：“她……她这不争气的臭囡！我怎就生了她个臭囡！好好的姻缘自个儿不珍惜……”
见“前女婿”元芳就在院子那头，老人愈发叹了口气，歇了歇才说：“半年前才又小产过一次，前几日见了那孩子的小衣裳，就哭抽过去了。”
才……又……那就是不止一次了！
说着不由将目光落在秦昊身上，她闺女为何小产，十年里头就遭了三回，还不是这畜生害的？她好好的闺女，好好的姻缘，偏要被他这文不成武不就的浪荡子给毁了！好好的大理郡……说公主亦不为过，就被他给毁了！
这十年来，她虽未亲眼目睹，但也能猜到，那不见天日，不敢光明正大来到人前，受人祝福的日子，她捧在手心里长大的闺女与地下老鼠又有何异？
若他能好生护住闺女也就罢了，可怜她那傻闺女，自己落了个见不得光的身份，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娶了正头娘子三房小妾……她为了他抛夫弃子，到底是图个啥？她自以为的“幸福”，早就过了保质期。
秦昊感受到老人的恨意，十月的天里居然生生的出了一额汗，瑟缩着上前来，“噗通”一声跪地，弱着嗓音道：“叔母，是我……我未照顾好丽娘，任凭叔母打骂便是。”
“我打死了你又能如何？我丽娘的人生能重来麽？她的孩子能保住麽？当初我就觉着你不是个靠谱的，可怜丽娘是个瞎的！”老人悲从中来。
江春又瞧了元芳一眼，见他面色淡淡，无悲无喜，仿佛只是一件与他无关的小事。
突然，异变就在一瞬间发生。
二人出来时关紧的房门，被人从里头揭开，一女子披头散发，只着了白色棉袜狂奔出来，猛的推了老人一把，上去将跪地上的秦昊抱住，颤抖着道：“昊哥哥，昊哥哥不怕，我不让她打你！哪个敢打你！我们今晚就走，走得远远的，一辈子再也不回大理了！”
江春看得皱起了眉头，段丽娘对秦昊当真“情根深种”了，“深”得都六亲不认了。
早在听见“咚”一声时，元芳就转了身，出于本能要将老人扶住。只任他三头六臂凌波微步，隔了一整个院子，饶是他飞奔过来，也未扶住老人的一片衣角。
于是，地上的段老夫人，就将头磕在了石头砌的台阶上，待众人回过神来，土黄色的石阶上已经淌了一湾鲜红。
元芳扶起了老人，江春从袖中抽出帕子，用劲压在她后脑创伤处，又唤那伸头探脑的丫鬟来，帮着将老人搀扶进屋。而兀自抱作一团的两人，还只顾闷头痛哭，仿佛全宇宙都欠了他们这对“苦命鸳鸯”。
老人家从半眯的眼缝里，就淌出两行浊泪来。
窦元芳忍不住也从鼻子里“嗤”了一声，其间鄙视不言而喻。
江春先将帕子拿开，见血未再流了，兑了盆淡盐水，仔细给她伤口清洗过，又找来瓶止血疗伤药给她上了一层。老人家眼睛全程半睁半闭，也不知是惊吓还是心伤……只余泪水簌簌滚落。
想到在门口说的，这人是她的“心头肉”，而她的心头肉待她亦不过如此……不及一个将之弃如草芥的男人。
江春虽不喜老人当年在圆姐儿弥月酒上的大闹，但，她当时大闹也不过是不知闺女还活着罢？她的爱女之心让她出尽洋相，沦为了全京城的笑话。
终于，秦昊演够了苦命鸳鸯的戏码，终于跟进来瞧了一眼，又请江春替段丽娘瞧病，江春面上只淡淡的，心内对他二人不耻，想着今日这事拒了才好。
“罢了，她的病是心病，吃药医病不医心……还是自个儿好生养着罢。”段老夫人又定定望了一眼门口的闺女，见她仍无丝毫悔改之意，就叹了口气：她已不是自己闺女了，既猪油蒙了心，那就让她继续糊涂下去吧！
但段丽娘这人，说她糊涂吧，这时候又突然“清醒”起来。
只见她双眼发直，紧紧盯着窦元芳，戒备道：“你来做甚？”双眼竟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江春第一反应忙将眼神落到丈夫身上，自己也未察觉的，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
然而，她并未看到任何明显的感情色彩，元芳只是淡淡望了段丽娘一眼，又将视线转开去。
“窦元芳！你这个伪君子！你别想用这副模样让我放手！淳哥儿是我的孩儿，你窦家别想夺了去！阿嬷，阿嬷，快帮我拦住他，他要抢走我和昊哥哥的孩子！”
她“和昊哥哥的孩子”，都早小产了，众人只当她神志不清。
段老夫人深深叹了口气，挣扎着站起身来对元芳深深行了一礼，歉疚道：“当年将这祸水托付于你……是老身对不住你，对不住窦家了。”
元芳也不避，直直受了她这赔罪。
“不！只有他窦家对不住我的，阿嬷，你莫被他骗了去，明明是他令我与孩子有亲不能认，见面不相识！”段丽娘的语气可谓歇斯底里了。
“什么孩子不孩子，你当年既有那不要脸的行径，就不要再提淳哥儿之事，他有窦家一半的血脉，元芳不会亏待他的，你就安心……”
话未说完又被段丽娘抢了话头：“不！不……他……我孩儿，若他晓得我孩儿非窦家血脉，哪里还会……不，这秘密我连昊哥哥都不能说……”
……
众人心头一震！
难道，淳哥儿……竟不是窦家血脉？！
莫说窦元芳了，就是秦昊与段老夫人了亦睁大了眼，难以置信的望着自言自语的妇人。
而元芳……江春侧首，见他眉头已经扭出个疙瘩，定定望着丽娘，倒是不将她话当真，只不耐烦她聒噪样子。
本已经被那一磕弄得精疲力尽的老人，突然就大声呵斥：“快闭上你那寡嘴！莫再胡言乱语！”
段丽娘却不为所动，继续自言自语她的“小秘密”：“我听说你又成婚了，那女子也是大理来的？有后娘就有后爹，更何况你还连后爹都算不上……你就把孩儿还给我吧，我们会好好待他的，我们才是他亲爹娘。”
果然，窦元芳神色就铁青起来。
“快闭嘴！你个丫头愣着做甚？快将她扶回房去！”老人开始气急败坏起来。
“慢着，就让她说。”窦元芳语气冷静极了。
江春却觉着不妙，这是他要发怒的前兆……段丽娘的“胡言乱语”也许并非信口胡诌？
“阿嬷，你听到不曾？他一直就是这副假正经模样，从来只看我跳脚，他以为他是哪个？凭甚我段丽娘要对他奴颜欢笑？若我段家祖父不曾对赵家臣服，我段丽娘就是堂堂公主之尊！他窦元芳算甚？不过是暴发户罢了！”
“丽娘慎言！”段老夫人气急败坏，使劲拽了她一把。
段丽娘见元芳铁青的面色，他愤怒就是她的痛快，这倒愈发“鼓励”到她了，一下子褪去了先前的楚楚可怜，冷笑两声：“呵！可惜你窦家爵位没了，不然定是我儿的，届时……呵！你们也莫觉着窦家就吃亏了，吃亏的是真正姓窦的，而不是窦元芳这个外人，给了我儿，他也不亏……”
“够了！”段老夫人气急败坏，运足了力，一巴掌甩在女子面上。
屋内终于静下来了。
突然，段丽娘捂着脸颊，难以置信看了母亲一眼，颇有咬牙切齿的架势，才说了句“阿嬷，你居然……”就扑到地上去。
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她就四肢抽搐起来，两眼上视，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老夫人伸手捂住嘴，忍住将要出口的惊呼，只任泪水横流。江春下意识的找来块帕子塞她嘴里，见她脊背僵直，手脚却以一种恐怖的扭曲形态蠕动着，确定这就是癫痫发作了，俗称的“羊癫疯”。
先前还又哭又笑的女子，抽着抽着，突然就散发出一股浓重的尿臊气……众目睽睽之下，段丽娘居然失禁了。
很明显，段丽娘这是大怒伤肝，血随气升，兼平素脾虚生痰，外加数次小产后瘀血不散，痰瘀互结，痰闭心窍，瘀阻脑络，导致抽搐神昏。
段老夫人虽说过不给她治了，但见她这副模样，哪里又硬得下这心肠来？只祈求的望着江春。
江春看过去，只觉着窦元芳神色清冷极了，有种万念俱灰的沉默，沉默得可怕又可怜，令她有种不顾一切上去抱住他的冲动……然而元芳未给她将冲动付之行动的机会，看了她一眼就转身出了屋，未曾回头。
江春眼送着他清瘦的背影，挺得直直的，未曾留恋的出了门，有种可怜小兽的既视感。
这段丽娘欺人太甚！江春咬咬牙，转身也欲出门。段老夫人却追上来拽住她胳膊，本就浑浊无神的双眼，早肿得只剩两条缝，话也说不出，只祈求的望着她。
江春最终叹了口气，段丽娘的情况，也不消把脉，只隔空瞧她突然间就青灰的面色一眼，就知是阴痰所致之痫证，用生南星、生半夏、生白附子、附子为五生饮，辛温祛痰，散寒除滞还是可以的。
但，她脑海里突然就闪现出淳哥儿命悬一线时那句“儿想娘”，想起小人儿抿着嘴对着自己小心翼翼讨好的模样，想起刚才门口那把瘦削笔直又孤单的背影，孤单得她眼眶发酸……
段丽娘，作为一位母亲，一个妻子，她凭什么要治她？
反正照着她现在的发作频率，预后也不容乐观……遂也扬长而去。
只剩屋内怪叫声……与老人的放声大哭。
江春急急出门去，见来时的马车早已不见了，门外只几个玩闹的小儿，她就叹了口气：就这片刻的功夫，他还是未曾等她。
“噗——”一声，那是马儿打响鼻。
江春侧首，见有人骑着匹大白马从路那头过来。
是窦元芳，铁青着脸的窦元芳……江春突然就觉着眼眶发热。
待马儿来到跟前，她使劲擦去面上泪水，这种时候的窦元芳，肯定不想看到旁人对他带有任何“同情”“怜悯”之情。
马上长长的伸出一只手来，江春仰头望着他，见他眉头皱着，周身气温好似低到了冰点。她就毫不犹豫的，紧紧抓住他的大手，一用劲就被他抱上了马，坐在他前头。
两人打着马，出了村落，慢慢的上了主路。江春还未骑过马，不适应这种马背上的颠簸，不防身子歪了歪，他就伸出一手，紧紧抱住她腰，勒了勒缰绳，马蹄子就慢下来。
江春终于长长舒了口气，将嗓子眼那股浊气咽下去。
马背上的二人心不在焉，下头的马儿也渐渐心不在焉起来，低头在那路旁寻觅起来，偶尔伸出舌头卷一嘴枯草，咀嚼两下就慢慢咽进肚里去……于是，顺着有草之处，走着走着就偏离了主路。
来到了一条小溪边，那小溪里的水青绿如翡翠，溪边居然还有几丛水草青着颜色，马儿愈发不愿走了。
江春就转过头去，说了句：“我想下去走走。”
元芳先下马，在下头张开双臂，就似那年在窦家杏树下一般，安全又可靠。江春淡淡笑着，顺着他胳膊下了马。双脚落了地，手却依然在他大手里，他不放开，她也不愿拿出来。
走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她先开口：“元芳哥哥，我冷。”
这是真冷，出门出得急，披风放那屋子里了，反正她以后也不会再踏足那处，不要也罢！
元芳就将自己身上外衫脱下来，将她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张小小的脸儿来……就像那年的夜市，他笨手笨脚帮自己裹衣裳，系带子。
真是个又笨又可爱的男人，江春身上暖了，心里也跟着暖起来，一把就抱住正弯着腰的某人。
“元芳哥哥，我好爱你。”这是她两辈子第一次认认真真心甘情愿的说爱。
窦元芳皱着眉头，望着她机灵得似小狐狸的眼睛，里头有满满的认真，她心内真是这般？想着就淡淡欢喜起来，也回抱住她，将她头按在自个儿怀里，叹息了一声。
“嗯？”江春明知故问。
“她……”才说了一个字，元芳就再说不下去。
江春闷在他怀里，瓮声瓮气道：“她不好。”她不配，她配不上我的元芳哥哥。
元芳又叹了口气，时至今日，不是哪个好或是不好的问题。这多年了，她当年所作所为对他早已无碍。他本以为，自己好生将孩子抚育，好生替他将生母淫奔的秘密藏下来，保住他成为男人的体面与尊严，就能全了父子缘分一场……现在，她又来告诉他，这个他用心守护了十一年的孩子，不是他的。
她一说出口，就成了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
他一直觉着淳哥儿眉毛像他，面貌多像大秦氏，从未想过他这种“像”是来自另一个秦家人。
可是，他软糯的性子，怯生生的眼神，又委实不似窦家人。
但，他是他养了十一年的孩儿啊！若不是，他这十一年的忍辱负重又算什么？这种浓于水的情分，又算什么？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这孩子的情景，是一位父亲永生难忘之事了罢？当时他收到段丽娘没了的消息，稳住西夏后第一时间回了京，在风尘仆仆的一个早晨里，见着了襁褓内瘦瘦小小的他……眼睛还不怎睁得开，胳膊还没他大拇指粗，面皮青黄青黄的，连带着哭声也是小猫一般哼哼唧唧。
当时心内就喟叹出声：这就是我的孩儿啊……他自以为，那是少年成为男人，成为父亲的一瞬间。
可是，可恶的段丽娘，享尽了爱情的醇蜜后，看尽了他的忍辱负重后，又来告诉他：他做了真正的绿绩王！整整十一年！
元芳将拳头捏得咯吱作响，身子微微有些发抖。江春贴在他胸膛，感觉到他胸腔微微的颤动，那是忍气忍到极致的颤抖。
她只觉心酸不已，紧紧抱住他，将身子愈发贴紧了他，想要给他力量。
这时候，旁人说再多，都只是不痛不痒的隔岸观火。
果然，元芳轻轻推开她，一个箭步跨腿上马，打了一鞭子，正默默吃着水草的马儿，就撒开蹄子跑起来。
江春亦不多言，静静的看着他驱着白马从河边跑到大路边，又从大路边跑回来，跑过了她，到了山脚下，又踏着枯草荒野，调转马头跑回来……始终未曾离了她。
这傻子，青天白日的，他何消如此顾忌？就连想要发泄也做不到不管不顾……真是个傻子！
江春仰着头，将泪意逼回眼眶，望着他如此往返总得有半个时辰了，马儿终于打着响鼻来到她面前。
日头慢慢藏到了山后头，只余一片血红色的余辉。马上之人面色不似先前的青黑了，额上有层细细的汗珠。
江春就着他伸出来的手上了马，与他打着马，慢慢的顺着溪流，不知走到了何处，不知时辰。
终于，天色擦黑时，二人一马来到了城门前，那守门的小兵认出元芳来，弯着腰恭迎，一句谄媚话尚未说完，马儿已绝尘而去。
二人默默回了府。
才进了同德院，阿阳就急忙迎上来：“郎君，娘子可终于回了！老夫人不知念了几回，圆姐儿哄也哄不住，你们再不来，怕就要使人去将你们绑了来……”
一贯的玩笑话，夫妇俩却没笑。
阿阳视线就在二人间转了几转，心内琢磨：这俩人怕是闹架了不成？看着谁也不搭理谁，就是平素听到圆姐儿就眉目温和的郎君，也皱着眉不为所动……似乎还疲惫极了。
江春拉住转身欲走的丈夫，轻声问：“你几时回来？我们娘俩等着你。”
元芳定定望了妻子一眼，见她眼里的期盼与担忧，本打算歇在书房的人，就转了口：“好。”未说几时回来，但他知道，就是自己不说，妻女也会等他。
江春净过手，来到祖母院里，见一进门那桌上又趴了个小人儿，同样半边屁/股快掉下去了，珍珠神色焦急，又如临大敌小心翼翼的守着她。
“圆姐儿，这是怎了？可用过晚食了？”
小丫头动了动肩膀，不抬头。
窦祖母听见她声音，就从里头出来，松了口气：“谢天谢地！你们可回来了！”
江春愧疚极了，这种时候，若非家里有老人看着，她与元芳哪里放心得下出门去，还一日未归……于是，忙与祖母请安赔罪。
小丫头将头埋成了鸵鸟，竖着耳朵听妈妈说话，从几时出门，去了何处，说到有什么事耽搁了，又说到还未用过晚食……嗯，既然阿娘还饿着肚肚，那她个吃撑了小肚肚的“大人”，就愉快的原谅她罢！
于是，小丫头就抬起头来，紧张着问：“阿娘，未用晚食？我给你，留了……留了，糖蒸酥酪，珍珠姑姑……姑姑快给阿娘拿来！”
江春苦闷气恼酸楚……不知如何复杂了一日的心情，就被她几句童言稚语冲淡了，嘴角上扬，露出一口银牙来。
她的小棉袄啊！让她怎么能不爱她？让她怎么才能爱得够她？
她也不管自己面上尘土，抱起丫头来，照着脸颊“吧唧”亲了两大口，惹得丫头开心的笑起来，才问她：“给阿娘留了吃的，那你阿爹嘞？”
圆姐儿得意起来：“给阿爹留了面！好大好大一大碗面！”手里比划开来，面上写着“快夸夸我吧”几个大字。
江春如她所愿的夸了句“我闺女怎这般乖巧”，牵着小手回同德院，身后祖母果然让阿阳提了个食盒来。
“阿娘，你们去了何处？”
“城西一个庄子上。”
“可好玩？”
江春顿了顿，见她圆溜溜的眼里全是兴味，就道：“好玩，那里有条清澈的小溪，人在边上都能瞧见里头小鱼儿游来游去哩！溪边还有一圈绿油油的水草，那大白马可爱吃了！”
“啊？当真？还有鱼儿？”小丫头惊讶得张大了嘴，又趁机提起要求来：“圆姐儿也想去玩。”
江春哪里会真带她去那“鬼地方”，以为她也分不清东南西北，就敷衍道：“好，爹娘下次沐休就带你去，可好？”
小丫头眉开眼笑，原地蹦跶了两下，方想起来问：“我阿爹嘞？”
“去外院书房了……”正要趁机教她等等父亲，丫头就“哦”了声，小大人模样：“那咱们等着阿爹吧。”
江春欣慰不已，真是个乖孩子！见阿阳提来的食盒，打开一看，里头的点心有些凉了，一股浓浓的奶腥味，这冷的天，她也吃不下，再见下头那碗面也糊了……知晓真是自己闺女特意留的，就又亲了她两口。
转身去了小厨房，见给圆姐儿熬的骨头汤还热着，而白日间的粳米饭还剩了半锅，就亲手将那粒粒分明的米饭盛出来。
灶上媳妇忙拦着：“哎哟！娘子，这饭我们想着明日再倒出去的，这种活计我们来就是了，别脏了您的手！”
江春却笑笑：“这可是好东西呢，寒冬腊月放一日坏不了，日后莫这般浪费了。”
那媳妇就红着脸“是是是”的应下，暗自留心，日后煮米可得少煮些了。
江春却不管她，找来两个鸡蛋，几根青翠欲滴的小青菜，将那米饭捏碎了，微微放点油，加了盐，炒了个香喷喷的蛋炒饭出来。才炒着鸡蛋呢，圆姐儿就来问：“阿娘，这是什么？好香啊！”
江春被她抱着大腿，亦步亦趋的跟着，轻笑道：“炒饭饭呀，你先出去瞧瞧，你爹回来了不曾，阿娘马上就好了。”
小丫头咽了咽口水，恋恋不舍的放开妈妈大腿，出去瞧了一眼……没人，又跑回来道：“我阿爹，还没回来呢！”
其实，元芳早在院里站了一炷香的功夫了，就在墙下阴影里，听着闺女说要等他，见着妻子进厨房忙碌，闻着院里喷香的饭食味儿……这，就是他的日子。
有妻有女，亮着灯等着他，进门就能吃上热汤热饭的日子。

第151章 梦想
十月二十五, 天气愈发冷了, 因着不用当值, 江春睡到太阳出了才起, 原本睡床外头的“一家之主”早没影了。
她就叹了口气。
自五日前知晓了“真相”, 她本以为元芳会愤怒, 甚至大发雷霆的, 但除了那日城外遛了一个时辰的马……这五日来，该吃吃，该睡睡, 晨起练武依然风雨无阻。
就是对着众人的面色有点淡而已，窦祖母还旁敲侧击问圆姐儿“你爹娘可还好”。小丫头转身就给她妈妈做了“传话筒”，江春晓得, 祖母这是怕他们夫妻俩闹矛盾了。
若说有何明显异常之处, 就是淳哥儿来寻了他两次，他都避而不见。
说曹操曹操到, 外头立马就传来珍珠刻意压低了的说话声：“小郎君来了？可娘子还未起身呢, 咱们先让他回去罢。”
江春怕他又走了, 就忙叫住珍珠, 让她告诉淳哥儿在花厅等候片刻。
她自己刚要起身, 床里头就有双小手抱住她腰, 迷迷糊糊嘟囔“阿娘，再睡”。江春晓得这丫头是要让她再睡会儿，自那日炒了个蛋炒饭给她吃后, 她就赖着要同父母睡一床了。
起初她也是强烈拒绝的, 小婴儿时候都不兴这般睡，现大了哪个还兴一家人睡一床。
可丫头也不知同哪个学来的，可怜巴巴对她说：“明年我长大了，就再没机会同爹娘睡了。”似乎还真是这道理，外加沉默半日的元芳也开口说“随她罢”，这床就再不是夫妻的私人属地了。
“圆姐儿乖，你再睡会儿，哥哥在外头等着呢，阿娘先去同他说几句话。”
小丫头听见“哥哥”，伸着小胖手，“使劲”将暖烘烘的被窝掀开一条缝，才将接触到冷空气，又立马将被窝盖回去，闭着眼睛道：“阿娘，同哥哥说，圆姐儿怕是病了，身上怕冷得很……”后头越说越小，已经没声儿了。
江春哭笑不得，这丫头倒是会找借口，不过也心疼她，给她盖好被褥，自己去梳洗。先贴身穿了件自制的紧身棉褂，才着了身烟青色衣裙，在室内也就不觉着冷了。
花厅里，淳哥儿身子坐得笔直，正望着桌上的青花瓷茶盅出神。
“沐休日怎起这般早？天冷了该多睡会儿的。”其实从江春的角度来看，淳哥儿是否窦家骨肉无关紧要，他只要是她儿子就好。
十一岁的淳哥儿已微微有点少年形态了，尤其这两年被江春督促着锻炼身子，早就不是小时候病歪歪的模样了。
只见小少年腼腆一笑：“孩儿扰了阿娘了，圆姐儿这两日可乖？”
江春笑着说了小丫头几件趣事，下人端上早饭来，母子两个一起，慢条斯理吃过。她才问：“今日来这般早，可是有事？”
淳哥儿犹豫一下，看父亲不在，方腼腆道：“孩儿……孩儿有事想征得爹娘意见。”
“哦？说来听听，你爹练武去了，怕要一会儿才转来。”意思是他可以先同她讲，若为难，帮着想办法说服他爹就是了。
果然，淳哥儿就一掀衣袍，“噗通”一声跪地：“阿娘，儿自读了书后，晓得‘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大宋朝多少大好河山还未亲眼得见……想要出去走走……”
江春立马就皱起眉来，下意识的就不赞成：“你才这小大年纪，外头山长水远，风餐露宿，我们哪里放心得下？”
见他沮丧，江春又补充道：“我也赞成你这想法，纸上得来的学识终究是表浅的，还是得亲自实践才行……待你年纪大些，我们才放心你去。”说着要将他拉起来。
淳哥儿却未起身，仍直挺挺的跪着。
江春就叹了口气：“唉，你这孩子，不是不让你去，是先等你大几岁再去……”
“罢了，你拉他做甚？他想跪就让他跪去！”元芳一身短打进了门，估计听到二人说的话了。
江春忙给淳哥儿使了个眼色，让他先起来，又让珍珠端了早饭来，元芳问了句“你……们可吃过了？”
见他们俩都吃过了，才自己坐厅里吃起来，三两下就喝下两碗粳米粥去。完了见淳哥儿还站着，就皱着眉头问：“今日的书读了？”
淳哥儿红着脸说“未曾”，元芳眉头就皱得愈发厉害了，江春在旁看的着急，他这态度，怎么好像又回到了父子关系改善前。
不过，他们现在也不是血缘上的父子了……
是因为这个，元芳态度才转变的吗？倒也算人之常情……只是，她认识的窦元芳不是这种人。
“将才你说要去何处？”元芳用茶水淑过口问。
“儿……儿想去四处走走，瞧瞧大好河山。”淳哥儿一鼓作气说出来了。
室内安静下来，窦元芳用盖子荡茶水的清脆声，一下下直接敲在淳哥儿心头，将他本就不坚定的心，敲得七上八下，忐忑极了。
元芳沉吟半晌，问：“怎突然有这想法了？”
看见母亲眼神里的鼓励，他大大方方道：“儿这想法并非突然才有的。三年前高舅舅回来，向儿说起过一路往辽北去的见闻，儿早已心生向往……今年儿就到舅舅当年的年纪了……”
元芳又沉吟起来，不再说话。
江春忍不住就说到：“你高力舅舅，那是形势所迫，迫不得已才去的，你这小大年纪，又无武艺傍身，我们哪个放心？不信你问你爹，是不是？”江春看着丈夫，希望他也能帮着说服孩子。
哪晓得元芳沉吟片刻，却道：“随你，我不做你的主。”
淳哥儿眼睛就亮起来。
想到他这么小大孩子，就是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小少爷，哪里能自个儿独立在外生存了？江春立马反对：“不可。”
于是，父子两个就转头看着她，但这种紧要时候，江春翻来覆去却只想得到“年纪小”这个理由来，淳哥儿就说当年的高力也与他一般大小……
正说着，谁也未听到里间卧房声响，圆姐儿哼了两声没人理，就自个儿爬到床边，自个儿倒退着溜到地下，循着声音来到花厅。
三人正说着呢，就听小丫头“阿娘”的叫了声，一个白胖团子打着赤脚站地上，一头黑黝黝的头发被压得又卷又翘，一手摸着小肚子，一手还放眼睛上揉着……元芳立马放下茶盏，一把将她抱起来，将她赤脚揣怀里暖着，惹得小丫头咯吱笑。
“阿爹，圆姐儿病了，怕冷。”浓浓的小奶音，吐字清楚极了，边说边撒娇的躲进父亲怀里。
元芳淡淡的瞧了珍珠一眼，吓得她腿一软跪地上去。江春忙进屋拿了衣裳来帮她穿上，自己凑过额头去感受一下，确定没发热，才放下心来。
“哥哥！圆姐儿病了！”
淳哥儿忙道：“那可得喝苦药了哦，圆姐儿怕不怕？”
江春哭笑不得，纠正她：“没病，只是外头比你被窝里冷，多穿点衣裳就好啦。”
小丫头就伸手摸摸自己脑门，迷迷糊糊跟着点头，洗漱过自己吃了早饭。
被她这么打断，屋内三人间的气氛也和谐不少，绝口不提方才的事。
“阿娘，去庄子。”小丫头还记得上次江春说过的去城西庄子之事。
江春看了眼元芳，见他也跟着附和：“好，咱们去祖母院里请过安就去。”于是，一家四口先去窦祖母院里，问过老人家意愿，她不愿出门，他们就一家四口去了。
这几日草木枯黄，寒风萧瑟，去哪儿都一个样，倒是窦家城南的庄子热闹些，前几日庄子上的管事来交账，带了两筐柿子和梨来，道这几日正是熟的时候，田间地头金灿灿火红红的一片。
只是，待出了城，圆姐儿就开始嘟嘴了。
几个大人以为她是嫌路远，都安慰她：“圆姐儿再好好睡一觉，睡醒就到庄子上了。”
小丫头也不开怀，还小小的“哼”了声。
江春就出声：“有话好好说，咱们听着呢，可还记得是谁说过不再乱发脾气的？”
哪知她不提这茬还好，一听“乱发脾气”几个字，小丫头就委屈得不行，居然哽咽着道：“圆姐儿没有，没有乱发脾气！阿娘骗人，这不是去庄子！”
元芳也来安慰她：“就是庄子啊，出了城门没多远就到了。”
小丫头更委屈了，愈发哽咽了：“阿娘就是骗人，欺负我，这不是庄子！”
江春被她闹得头疼，心里记挂着淳哥儿的事，没好气的说她：“就是庄子啊，你再乱发脾气，要不想去就罢了，我让珍珠送你回家。”说着果然要掀车帘子唤珍珠来。
圆姐儿突然就“哇”一声大哭出来，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声音大得恨不得把车顶掀翻了去，哭得急了还“呃”“呃”的打了好几个嗝，大人生怕她哭得一口气就梗住了。
江春被吵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疑惑道：这孩子还从未这般哭过，这是怎了？出门前都好好的，怎就闹起来了？莫非是真病了？她曾见过有小孩莫名其妙哭闹最后查出垂体瘤来的……想着想着，自己脸色就白了。
元芳早将闺女抱怀里了，轻轻拍着后背给她顺气，一面拿了帕子擦泪水，一面温声哄着：“乖乖这是怎了？嗯？”
“乖乖快与阿爹说，你怎哭了呢？”
江春也忙着接过丫头，在她头上摸起来……其实要真脑袋里长个什么，她光摸是摸不出来的，但这时候只想着要确定她可是生理不舒服，就有些慌了手脚。
小丫头被妈妈一抱，那委屈愈发控制不住了，双手紧紧抱住妈妈脖子，一抽一抽的控诉：“阿娘……阿娘骗人！”
“怎了？阿娘哪里骗你了？”
“这是去……去城南。”
“对呀，咱们去城南的庄子，那里有好些柿子哩！甜丝丝的，可好吃了？还记得麽？”
小丫头见母亲终于肯耐心与她说话了，心里终于舒服了些，吃的听着也挺好吃的……只是——“上次明明，明明说……说去城西！”
哦……
江春恍然大悟，这丫头是说自己上次答应带她去城西庄子，今日却来了城南，觉得自己被骗了，妈妈说话不算数啊……只是，在她爹说之前，她是怎知来了城南的？
她立马认错：“好好好，是阿娘不对，阿娘上次答应去城西的，但想着咱们圆姐儿喜欢吃好吃的，就去城南了……对不住对不住，是阿娘不好，下次再也不这样了，可好？”
小人儿“沉冤得雪”，慢慢歇了哭声，只仍一抽一抽的哽咽着。
江春恨不得抽自己个嘴巴子，这么大的孩子已经有自主意识了，她当时只作敷衍的随口一句，哪晓得她就记了这么久，言而无信确实是她不对。
只是——“那圆姐儿告诉阿娘，你是怎知我们没去城西的？”
小丫头皱起眉头来，上半部分眉眼就与元芳一模一样了：“阿娘笨！日头东，影子西。”意思是早晨出发的，太阳从东边出来，有阴影照不到太阳那面就是西边了，他们一路上都有太阳，才从梁门大街转下朱雀街，她就晓得方向不对了。
这都是孕期和前两年江春教过的……真是个意外的惊喜！江春从未想过她会听得懂，还记得住！真是个聪明孩子！欢喜着就抱着她猛亲了两口，好孩子，原来你是个人形导航仪啊！
元芳也松了口气，闺女不哭了就好。
有了这插曲，还未到庄子上，小丫头就困乏的睡着了。直到下了车，她才醒过来，见父亲骑了匹大白马，立马就兴奋起来，张着手也要上马。
元芳对她就无所不应，抱了她坐身前，轻轻甩了两鞭子，小小的跑了一段路，又折回来找哥哥与娘亲。
江春将手搭在淳哥儿肩膀上，才十一岁的孩子，已经到她耳下了，比当年吃了小矮人药水的她，可是高多了，就连肩膀也宽硬不少。
只见他眼巴巴望着前方又叫又笑的圆姐儿，望着那耀武扬威摇头甩尾的白马，以及马上气定神闲的父亲……眼里渴望就异常明显。
江春想，每一个男孩子，每一个少年，都有一个“纵马长歌，醉卧山河”的梦想罢？就像小小的圆姐儿，已经晓得要穿漂亮衣裳，戴漂亮首饰了。年幼的无忧无虑的圆姐儿尚且如此，早就懂事却又活得小心翼翼的淳哥儿，又哪里没有梦呢？
是啊，他一直过得小心翼翼。
因为知道父亲不喜他，他只有好好读书来讨好他；因为知道自己不是母亲亲生的，他只有对妹妹好，孝顺母亲，才能换来母亲的关怀……甚至，因为知道自己生母不讨窦家人喜欢，他都不敢提自己生母一句，连段家都不敢去。
江春突然就眼前一亮。
是啊，既然他在这里活得这般小心翼翼不容易，为何不放他自由呢？虽然将他逐出家门的事，窦元芳做不到，但放在眼皮子底下，这“父子”关系又尴尬……
想通了这一关节，待元芳再打马回来时，江春就道：“圆姐儿下来陪阿娘玩会儿，大白马让哥哥也骑会儿，可好？”
小丫头自然答应。
只是，那头马上父子俩，却……怎一个尴尬了得。
前头儿子不敢往后靠在父亲身上，只尽量的将身子往前倾斜，就差扑到马脖子上去了。后头“父亲”也是第一次带他骑马，总缺了份亲密，不肯将身子往前倾，只笔挺挺的僵硬着身子……于是，二人之间就留出一片诡异的空白来。
真是段尴尬的距离。
江春就叹了口气：为了保护他，不告诉他真相，但要找回先前那种父子亲密，元芳却又做不到……这对淳哥儿又何尝不是种伤害？
于是，接下来的行程，除了圆姐儿是真正在玩的，剩下三个都在讨论淳哥儿出门之事。
元芳是糙汉，又是大男子，本就赞成淳哥儿出去闯闯。淳哥儿自骑了这场不甚痛快的马后，愈发想要自己出去走天涯了。于是，江春很轻易的提出“约法三章”。
一，淳哥儿可以去，但不是现在，得等到明年十二岁生辰过后才行。
二，这一年不到的时间里，淳哥儿得学会骑马，学会一套简单的拳脚功夫，能简单应付外头风雨兼程的路途。
三，也是最重要的，他每年能出去三个月，到时间了就得回家来，身边时刻得有窦家人跟着，得与家里操持通信。
父子两个都很轻易的就应下了，这本也不算为难。
于是，待回了家去，圆姐儿就发现哥哥的“不正常”了——“哥哥今日又去庄子上骑马了！”“哥哥今日吃了好几碗米饭！”“哥哥长得好高！”
“哥哥都不读书了，圆姐儿也不读！”江春见她拿淳哥儿做挡箭牌，来逃避自己给她布置的作业，简直哭笑不得。
“你哥哥都读了好多年了，该读的都读过了，书读到一定程度就能出门游学了。”
“那我以后也能去游学麽？等我书读得多了。”
江春自是应下，女孩子更需要长见识。
只是，她也没想到，自己这一应，就真让圆姐儿记住了，日后的十几年，闺女一年里头有三个月不知去向，愁得她心力交瘁……然而，自己答应出去的话，不能再言而无信，哭着也要做到啊！
另一头，淳哥儿还未出门呢，他的“爱豆”高力就要迎来人生大事了。
十七岁的力哥儿要成亲了，娶的是当年陪他一起去辽北的师妹，一个姓武的姑娘。生得长手长脚，肤色匀称，骨肉均匀，健康极了，性格也和善讨喜，见过的没有不说她好。
那武姑娘见江春第一眼就将她认出来，笑着道：“小姐姐还记得我不？”
见江春满脸懵神，她就笑着解释：“那年在苏家塘私塾里，我就是那个早早去了排在第一位的，我记得你嘞，那可是要上县学的小娘子！”说着就笑得得意极了，一点儿也不扭捏。
江春想了半晌，方恍然大悟，原来她就是那位舞刀弄枪被夫子拒收了的“小女侠”啊！
人与人的缘分，果然奇妙！任谁也想不到当年那个她会是自己的未来弟媳妇啊！
成亲那日，娘娘从宫里赏了好些东西下来，迎亲的队伍从城西到了城东，又从东南角的桂花巷绕出城去。喜乐队伍经过桂花巷时，吹得格外响亮。
某户院子里，病得浑浑噩噩的妇人，就问来瞧她的婆子：“这是哪家办事？好不热闹嘞！”
婆子笑着道：“可不是！这是娘娘亲封的忠孝大将军，前几年打了好几场胜战，可威风了！不过啊，他威风也就罢了，咱们当娘的，当牛做马一辈子不就为了儿女？他倒好，娘亲早不知哪年就没了，他却给那死鬼娘请了个诰命呢！”
病入膏肓的妇人，难得露出丝神采来，问道：“什么诰命？”
“就是鼎鼎有名的荣光夫人！叫什么刘芳娘的，前两年名气可大了！对了，还是你们大理那头的……”
妇人只觉心头“轰”一声，“刘芳娘”三个字，是她一生的魔咒，她哪里会不知？自己“夏荷”这名儿是爹娘千挑万选出来的，她的“刘芳娘”不过是刘老头吃醉酒了信口叫出来的。从小自己就人才出挑，十里八村她认第二就没人敢第一，自己挑剩下不要的男人，被她捡了去……
她以为，她刘芳娘就是什么也比不上她的。
哪里想到她阴险狡诈，不止将高洪收拾得妥妥帖帖的，还养了个那般出息的儿子。
儿子……哦，她也有个不成器的儿子哩！好像叫平哥儿还是什么的，她记不起了，只觉着任她刘芳娘再聪明绝顶又如何？养了那么个儿子……啧啧啧！
儿子没出息，她们再有造化又能如何？就像她，也是有儿子的。
对，曾经，她也是有过儿子的，还有闺女。
只是，儿子在发配西北卫所路上，偷了旁人物件儿，待消息传回来时，她已病得昏沉了，只隐约听见是“打折了一条腿”就气得昏死过去。
她的闺女……在教坊司待了三年，二月间叫个扬州客商买走了，他人虽有丰厚家财，却无儿无女，桂姐儿跟了去将他哄好了，日后认作义女，继承了家业倒是个好出路。
想着想着，嘴角又露出得意的笑意来，丝毫不知自己的“异想天开”有多可耻。
只是，这笑意未持续多久，胸口就开始发闷，喉头腥甜，立马就如往日般吐出一口鲜血来。
婆子就念了句：“造孽哟，男人死了，你也快不成了，儿女早没了，这丧事可怎办？”
可惜，回答她的，只有妇人愈发急促的呼吸，以及外头热闹的喜乐声。
……
这头力哥儿成亲了，比他还大一岁的文哥儿就成了被催婚的对象。他自个儿出息，前年以太学学生的身份，直接参加会试，得了了个二甲进士出身。
运气好，先在太学做了两年的侍讲夫子，今年被选调进礼部，跟在胡叔温身后，做了个员外郎侍选……在江春看来，相当于从留校任教调到□□做办事员。
大小也是个官了。
若单放东京城里是不够看的，但因有江春这位女翰林在，又有窦家这门好亲扶持，自己也够努力，在京城的“婚嫁市场”上倒是颇受欢迎，已经有好些人家往江家递过话了。
高氏两口子无多少主见，王氏老两口穷怕了，倒是想寻个大财主来做亲家，但文哥儿自己不乐意，跑到姐姐家，让她出面帮他说情，甚“先立业后成家，待差事办好了再谈婚论嫁”，江春也赞成。
夏姐儿已经早早的嫁了武功侯府门下一员副将，也算给杨氏长脸了，走路都恨不得踩风火轮了。
剩下小的几个，家里有地有钱又有官，只督促着好生读书，今后出息了能继续光耀门楣。
现在的江春，却没精力过多的关注娘家事了。
自从淳哥儿尝到了星辰大海的甜头，将圆姐儿也带得日日想往外头跑，自出了五岁，家里人直接拿她无法。
今日还在学里呢，晚间散学就不见人了，伺候的人吓得屁滚尿流，她爹倒是好，老神在在，干巴巴劝妻子“莫忧莫忧”，果然天快黑了闺女就家来了。
江春问她“哪儿去了知不知道家里人都担心死了”，小丫头还理直气壮道，“去外婆家了”“去舅舅家了”“去庄子上了”“去沁雪姨娘家了”“去寿王府了”……甚至连宫里娘娘与蝉哥儿也宠她，冷不丁就要去玩两日……反正她的去处可以半个月不重样！
小丫头性格大方开朗，嘴巴又甜，三亲六戚就没有不被她哄得眉开眼笑的，甭论去哪一家，人家都恨不得她一直住下去再不家来。
于是，江春对她的态度就必须转变了，但凡有哪句话敷衍了她，哪件事哄了她，她转身就能“离家出走”，动辄一夜不归……逼得江春不得不将她作大人对待，再不敢轻易敷衍她。
真是个磨人的妖精！
当然，她的妖精不止圆姐儿一个。
圆姐儿出去野了，夫妻两个终于能找回二人空间，浓情蜜意，鱼水甚欢……很快，她就迎来了自己的第二个孩子。
也是窦元芳真正的第一个儿子。
……
日子越过越好，孩子越来越多，江春本以为会是奋斗不息的一生，就变成了以养育孩子为主，行医做官为辅的二十年……直到三十六岁后，孩子们读书的读书，外出的外出，她才终于迎来属于自己的时光。
三十六岁的江春，早在翰林医官局做到了四品主事，外头门诊熬了二十年，也算颇有名气，日日等着找她的病人不少，除了孩子，单忙自个儿的事儿都能令她脚不沾地。
京里贵妇圈都在传“窦家这位当家夫人有些不成体统，日日抛夫弃女做大夫，你说她当大夫能挣几个钱？怎就想不通呢？就不怕云麾将军给她找十个八个‘妹妹’来，到时候啊，有她哭的！”
“你懂个甚？她能缺钱？人家命好，有个家财万贯的太婆婆，给她娘几个的银钱，就是再传两代三代都不愁吃穿的！”众人跟着点头。
“况且，云麾将军待她，那可是……好着呢！听说啊，人家在闺房行乐时，都是唤她‘乖乖’的……哎哟夭寿了夭寿了，怎这般肉麻哟！”
众夫人红着脸听那妇人继续抖鸡皮疙瘩，有那一贯以正经守礼标榜自个儿的，就斥道：“王夫人慎言！你是趴人家床底下听到了不成？”
众人哄堂大笑，又笑又羡慕，羡慕之余又不忘打趣那人：“快莫说人家王夫人了，你今日不是要去寻春娘子瞧病？晚了可就没号了！”
那妇人忙敛了裙角，匆匆忙忙出门去，甭管她春娘子床笫间叫什么了，先给她怀上孩子再说罢！看着人家三年一个三年一个，她羡慕得眼睛都红了！
————正文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