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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太偏心
作者：梨仔
内容简介
 原文名《偏心》 从小被千宠万爱长大的赵宜安，顺风顺水过了十六年，没想到十七岁这一年，她最瞧不起的七皇子赵陆，居然登上了皇位。 再之后，湖阳公主非先帝亲生的流言传遍皇宫，还没来得及生气，赵宜安就摔在了假山石上，磕得头破血流。 宫人们深知湖阳公主与新帝之间多有龃龉，而今公主被证实不是皇室血脉，大家都默默等着新帝把她赶出皇宫，贬为庶人。 哪知新帝什么都还没做，湖阳自己就先撞破脑袋，一觉醒来，失去所有记忆。 得到这个消息之后，新帝忽下旨，换掉玉禧殿所有伺候的宫人，不准再称湖阳为公主。 宫人们于是想，这一定是为了在宫中孤立公主，狠毒，真狠毒。 一个月之后，新帝又下旨，将赵宜安封为湖嫔，接到自己的寝宫住着。 宫人们于是又想，不准叫她的封号，却还用封号里的字来羞辱她，恶毒，真恶毒。 这一出戏实在精彩，宫人们还眼巴巴等着新帝有什么新花样，谁知新帝突然耐下性子，对着才封的湖嫔千般顺从，万般妥协。 宫人们：一定是阴谋！陛下心里一定在搞事！ 赵陆：？我不是，我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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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初雪
已经过了丑时，若是往常，玉禧殿里住的人早就歇下，但今日却格外不同。
玉禧殿殿内殿外灯火通明，穿着粉色宫装的小宫女跌跌撞撞跑进来，在暖阁外焦急候着的宣荷连忙喝止她：“慌里慌张的做什么？天塌了不成？”
玉禧殿里的宫人们都知道，公主身边的宣荷姐姐脾气大，平时要是犯了错，叫她骂起人来，简直一点脸面都不留，任谁无地自容，连人都不要做了。
想到这里，小宫女一时腿软，身子晃了晃，立刻就要求饶：“姐姐大量，姐姐大量……”
不说要事，倒求起情，宣荷气不打一处来，一把将小宫女提溜起来：“慌脚鸡似的，上不了台面。叫你去喊人，人呢？”
听宣荷提起这个，小宫女更惶恐了：“没、没……”
宣荷这才察觉，小宫女身后空无一人，竟是独自回来的。
皱起眉，宣荷疑道：“今夜轮值的是李太医，他不在么？”
小宫女抖抖索索：“回姐姐的话，李太医在的。但是、但是——”
原本挡住暖阁的门帘被人一掀，一向和气的莲平这时也沉了脸，她放下帘子，眼神在两人身上扫过，压低了嗓音：“怎么了？公主还未醒，你们就吵起架来了不成？”
宣荷松开手，小宫女又是滴溜溜一转，这一回完全趴在了地上。
没再理会她，宣荷捋起袖子：“我亲自去一趟。公主出了这么大的事，就因为那个小——”她顿了顿，终究还是没把那几个字说出来，“就因为这个，难道连公主都不管了么？”
她气势汹汹要去问罪，莲平急忙拦住她：“你别这么没头没脑的，要真是眼里没公主，管你是谁去，一样请不来人。”
又垂头问地上趴着的小宫女：“但是什么，说清楚。”
被点了名的小宫女又是一抖，脑袋贴在地砖上，模模糊糊说了几个字。
“烫了舌头了？”
宣荷皱眉喝了一声，小宫女连忙又说了一遍：“但是，但是李太医说，他身子不便，如果公主要请人看，还得去别的太医府上再叫人。”
“身子不便就不来了？”宣荷先忍不住，冷笑一声，“今夜要是那个人撞得头破血流，李太医也敢这么说么？”
莲平也没有好脸色，但她比宣荷沉稳许多，先让小宫女退下，然后对宣荷说：“还是去问问嬷嬷怎么打算。”
宣荷不服气，被莲平拽进了暖阁。
已经入冬，暖阁里烧了足足的银炭，掺着一点玫瑰香气，暖意袭人。中间隔了一层纱帘一层珠帘，纱帘上隐隐约约泛着金色，是绣娘们用金线细细绣出来的春柳。
莲平撩起帘子，珠帘轻轻一响，坐在杌子上的妇人一惊，回头朝她们看来。
“元嬷嬷，公主可醒了？”
被称作元嬷嬷的人轻轻摇了摇头，又顺着莲平她们身后望去。但她们身后再无他人，元嬷嬷试探着问：“太医呢？”
莲平不敢看元嬷嬷的脸，垂着头摇了摇。
元嬷嬷的脸色立刻灰败起来，她勉强打起精神，先替床上昏睡的湖阳掖了掖被角，然后将两人叫到纱帘外，才问道：“怎么不来？可说了公主的情况了？”
莲平正要说，宣荷便气急：“公主的事还用说吗？整个皇宫都知道公主跌跤了，只是他们不肯来而已。”
“说什么身子不便不能来，定是那婢子养的下的旨，不叫他们来罢了！”
“宣荷！”元嬷嬷不赞同地看她一眼，“今时不同往日，这些话，以后不要再说。”
宣荷咬咬唇，忍了下来。
莲平担忧道：“虽然玉禧殿也有药粉药膏，但终归不如太医仔细诊断过。不然我去瞧瞧，看能不能喊来人。”
宣荷睁大眼睛：“你还在做什么梦！看这架势就知道不会有人来，倒白白叫人看咱们玉禧殿的笑话。”她顿了顿，“若真要叫人，就去宫外一家一户敲门。大周的公主受了伤，却没人肯治，嚷出去也不知道丢谁的脸。”
她咬着牙：“他是先帝的儿子，公主难道就不是先帝的女儿了么？况且统共只有这一个姐姐，他怎么下得去手？”
暖阁里一时沉默，宣荷带着颤音的话便分外明显：“元嬷嬷，咱们是不是完了？我听说，太子被杀了头，太子妃还怀着小皇孙，也被拉去灌了毒酒。还有四皇子五皇子，都被他抄了家，门前路上的血怎么流也流不完。”
“太子殿下，四皇子五皇子，他们有大臣的拥趸，结果都成了这样，我们公主……可怎么办呀？”
说到最后，宣荷用手捂着脸哭起来，莲平也眼眶含泪，偏过脸去。
只有元嬷嬷沉着气：“哭什么？船到桥头自然直，公主已经及笄，等尚了驸马，以后也靠不着他。”
她对着莲平道：“你遣人去宫门守着，等宫门一开，就请人快去温府一趟，把公主的事告诉温公子，让他想办法，带上太医进宫来。”
莲平迟疑：“这能成吗？”
“成不成，总要试试才知。”元嬷嬷挺直了后背，回身往里走，“咱们公主，绝不会是这样的命。”
莲平一震，略弯了弯腰就往外去调度人。宣荷看她离开，提起裙摆去叫了热水，然后回暖阁里，跟着元嬷嬷一起，守在湖阳公主身边。
*
玉禧殿不眠不休，宫里还有一处地方，也不遑多让。
截住人问出了话，金公公紧赶慢赶，一路喘着气跑到养心殿禀报。
“去找温祈元了？”
“咯”一声响，原本连在一起的九连环手柄与圆环顺利分开，宝座上的少年天子，一手勾住圆环，随意晃了几下，叮叮当当的声音便不绝于耳。
他略略一笑：“现在还指望那个酒囊饭袋，真是我的好姐姐。”
金公公躬着背跪在下首，实在不敢接话。
他又问：“有力气找温祈元，这么说，她已经醒了么？”
金公公这才回答：“并未。玉禧殿的人说，公主——”金公公急忙停住，“……还没醒呢，是元嬷嬷想的法子。”
圆环叮当的声音突然一顿，赵陆从灯影里抬起头。
明明上个月才满十七，少年的眉眼却早已带上摄人的气势，薄唇微启，他像是有些奇怪：“哦？”
金公公连连顿首：“说是一直没有醒。陛下，您看这——”
少年掀了掀眼皮，眼底的那一颗黑痣就显得愈发晃眼，他轻声道：“把人放了。我倒想知道，温祈元会不会进宫，来看望朕的姐姐。”
金公公忙忙应下，眼看宝座上的少年已经起身，他伸出手去扶：“陛下可要歇了？”
丢了九连环，赵陆将落下肩的外衣披上。
他原本就一直在等玉禧殿的消息，只是没想到玉禧殿的人拖拖拉拉这么久，害得他候至凌晨。
不过现在知道了玉禧殿的情况，赵陆自然不想再等下去，他披上衣服，正要朝着后殿走去，突然记起一件事：“赵郗那里，可找到人了？”
金公公复又跪下来：“回陛下，还没有消息。”
赵陆倒也没有怪罪：“接着找。”横竖明日还有一出好戏。
不着急，慢慢来。
等伺候着皇帝睡下，金公公才领着宫人退出华滋堂，又派人去放了那个玉禧殿出来的小太监，让他仍旧去温府找人。
*
宫门寅时才开，莲平安排人出去之后，便回了暖阁，三个人一同守着湖阳。
元嬷嬷熄了许多灯，叫外面也不用点那么多，一时间整座玉禧殿又暗了下来，静静伫立在黑夜里。
暖阁里只剩床榻边和桌上各有一盏宫灯，元嬷嬷坐在杌子上，注意着湖阳的情况。旁边是宣荷拢着炭盆，莲平在稍远的桌边整理药粉，预备下一次为湖阳更换。
前半夜湖阳都没什么状况，哪知道后半夜她便突然发起了高热。
元嬷嬷急得直掉眼泪。床上的湖阳微微蹙着眉，吐息变得沉重，半埋在被子里的脸烧得通红，整个人开始发虚汗，顷刻就把身上的寝衣弄得湿透。
“快叫热水来！”元嬷嬷拉开湖阳身上的百花锦被，手脚利索替她解开衣服，接过宣荷递来的帕子，小心替她擦拭。
莲平端着一碗水过来，宣荷连忙让开位置。
“这是上次公主伤风时，太医署给配的丸药。我用温水研开了，好歹试一试。”
元嬷嬷已经替湖阳换了新的寝衣，她接了莲平手里的金边小碗，宣荷与莲平一齐将湖阳略扶起，元嬷嬷便将盛了药水的小勺凑到她嘴边，三人眼巴巴望着湖阳，希望她能喝得下去。
双目紧闭的美人，手脚发软靠在床头，她似乎微微睁了睁眼睛，元嬷嬷小声哄着她：“心肝，我的儿，喝了药就好了。”
一碗药喂了小半刻钟，三人将湖阳放下，元嬷嬷又摸了摸她的脸颊，还是滚烫。
莲平将碗递给了纱帘外等候的小宫女，宣荷收拾了湖阳换下的衣服。暖阁里安安静静，没有人敢发出一点声响。
去叫热水的时候，莲平才恍然察觉，玉禧殿外洋洋洒洒，今年的第一场雪，悄无声息，已经落下。

第2章 出宫
寅时一到，宫门应时而开。玉禧殿的小顺心掐着时间，记了名之后便一路往温府的方向跑。
虽然已经在路上了，小顺心的腿却还有些发软，昨夜他被新帝身边的金公公带人截住，金公公还笑眯眯地问他要往哪走。
金公公一直都是新帝的人，他的话就是新帝的话。小顺心跪在地上，磕磕绊绊说自己要出宫。
听小顺心这么回答，金公公便又问了一些其他的事，最后让他在原地等着，说出宫这事，必要先请皇帝的示下。
小顺心在冬夜里跪了大半个时辰，浑身冻得直发抖，还以为自己出不去的时候，金公公才姗姗来迟，说他可以走了。
“金公公，这个‘走’，是‘走’去哪儿？”
金公公看他一眼：“自然是你先前要去哪儿，现在还去哪儿。”
小顺心有些慌张：“这是陛下的意思么？”
“难道老身还假造圣意吗？”金公公的语气凌厉了不少。
怎么玉禧殿派了这么个人出来？
察觉到金公公的怒意，小顺心连忙磕头：“奴婢失言，公公恕罪。”
金公公摆了摆手：“行了，快走罢。”
想起金公公的事，小顺心还有些后怕。他提着宫灯，冬夜里天还没有亮，街上一路都是黑的。
裹了裹外衣，小顺心加快了步伐。
要早些将公主的事告诉温公子才是。
这厢，暖阁里的人熬了一夜，总算将湖阳的高热暂压了下去。
莲平从小筐里翻出剪子，来到床边，将烛芯里结得长长的烛花一一剪下。
霎时间屋里亮堂不少，守了一宿的元嬷嬷难掩疲态：“该寅时了罢，也不知小顺心出去没有。”
莲平放下剪子，轻声回她：“已过了寅时了，现在还没有回来，想是顺利出去了。”
元嬷嬷念了一句“阿弥陀佛”：“这便好，这便好。”
宣荷掀了帘子进来：“去打听了，说是已经出宫了。倒是没人拦。”
莲平叫她过来，问她：“怎么知道没拦？”
宣荷道：“问的是宫门守卫，一听是玉禧殿的小公公，立刻就放行了。”她叹了口气，“好歹出去了，也不知能不能进来。”
莲平看着她：“盼点好的罢。”又将目光转向床上的湖阳，“到底是亲姊弟，况且公主再如何，总归是个女儿身。他还是该留一些情的。”
一时间暖阁里沉默下来，两人皆没有接话。
莲平自知失言，默默退去了门边，小声提醒外头的人警醒着些，一有消息就立刻禀报。
小顺心回来得很快。
玉禧殿外守着的宫女一瞧见他的影子，立刻马不停蹄跑去告诉莲平。
莲平忙问：“人在哪儿？”
小宫女回头：“我来的时候已到门口了，现在应是到了殿内了。”
莲平于是先告诉了暖阁里的元嬷嬷和宣荷，然后略理了理仪容，跟着小宫女去迎人。
小顺心就等在外殿，不敢往里走。
莲平边走过去边骂：“今儿是什么形势？还只管立在这里。”又让小宫女去请人进来，“快些快些，白白浪费这些工夫。”
哪知小顺心“噗通”跪倒在地，朝着莲平一面磕头一面哭：“莲平姐姐，你打我罢，我、我没请到温公子。”
莲平一愣：“你说的什么？”
小顺心哭得凄惨：“我、我没请到温公子！也没请到太医！”
一边的小宫女停住了脚步，一时间不知还该不该往外走。
莲平心悸得厉害，她捂着心口：“你可去了温府了？”
“去了，我在那儿敲了半天门，”小顺心说着情况，“好一会儿才有人应门。我就连忙说，请温公子一见。哪知应门的人回，道温公子他这几日不在家，让我别找了。”
莲平仔细问了一句：“可有说你是谁的人么？”
“说了，一打头我就说了。”小顺心抽泣几声，等着莲平的后话。
莲平晃了晃，小宫女连忙扶住她：“罢了，你先下去。去歇着罢，你也辛苦了。”
小顺心磕了个头就退出殿外，莲平在原地立了一阵，然后才慢慢往回走。
转角的时候遇到了宣荷，她正倚在墙边，低着头不知做什么。
莲平脚步一顿：“你都听到了？”
这里距离方才她与小顺心说话的地方不远，宣荷本来耳朵就灵，要是听见了。也没什么奇怪。
宣荷点点头。
莲平便叹气：“走罢，还不知道元嬷嬷会怎么担心。”
两个丫头都跑去了外面，元嬷嬷守在暖阁里，来来回回走个不停，既担心湖阳的状况，又忧心怎么人还未至？
直到脚步声渐渐响起，元嬷嬷才停下动作，急急先掀起了帘子：“人可来了？”
门外立了三人，莲平，宣荷，还有之前报信的小宫女。
元嬷嬷提着的一口气立时就散了，她揪紧了衣襟：“先、先进来，进来说。”
莲平让小宫女退下，然后与宣荷一前一后进了暖阁。
温祈元这条路也走不通，元嬷嬷没有多问，只坐在杌子上，对着昏睡的湖阳垂泪。
剩下的两人也沉默不语，良久，宣荷突然骂道：“狗眼看人低！”
莲平一惊：“莫要胡言。”
宣荷盯着床上的湖阳：“咱们还未出什么大事呢，连公主的封号都仍在，这就这么巴巴儿地跟我们划清关系。若以后真有了什么颓势，还不知道怎么欺负我们呢。”
元嬷嬷没有应答，莲平便小心打着圆场：“或是真的出门去了，温公子如何知道宫内之事？”
“你为他说什么话？又做什么骗自己的心？”
反驳的话即刻就来，宣荷道：“就算姓温的小子不在，难道老子也不在么？一听见是公主的人就忙忙赶人，我看那温祈元也不是不在家，只是不敢来罢了！”
“我哪里为他说话了？”莲平也生起气来，忍不住回了一句。
“都住嘴。”
元嬷嬷小声呵斥，止住了两人的争吵：“我看你们是越发没有规矩了，公主还躺在这里，就这么吵起来了。都给我下去！”
两人都羞红了脸，莲平先行了礼，宣荷咬了咬唇，又不甘心地望了闭目不醒的湖阳一眼，正打算往外走，突然她表情一喜：“嬷嬷快看！公主是不是动了！”
元嬷嬷连忙顺着她的声音转过头去，原先一直昏迷的湖阳，此刻略略转了转头，迎着隐约跳动的烛光，睫毛跟着颤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我的心肝！可算睁眼了。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元嬷嬷又惊又喜，替湖阳捋着鬓边的碎发，又连忙问，“可要喝水？饿不饿？睡了这么久，昨儿吃的早该没用了。嬷嬷这就叫人去准备早膳，咱们先用些糕点垫垫肚子。”
宣荷张罗着叫水：“公主爱干净，先擦擦脸罢。”
莲平喊住她：“折腾，先叫做早膳去。”
宣荷高兴地应了一声，掀帘去了。
莲平倒了水，递给元嬷嬷，又端了新的糕点过来，让湖阳挑。
宣荷很快就回了暖阁，三个人将湖阳围住，手上都拿了东西，只等着湖阳开口。
被团团围住的赵宜安，面色如雪，脸上犹带憔悴，但就算这样也难掩她天人之姿。
肌赛霜雪，眸如秋水。
她看着面前三人，突然眨了眨眼。
元嬷嬷忙问：“公主？”
赵宜安跟着重复：“公主？”
“哎哟！”元嬷嬷笑出声，“我的儿，别拿嬷嬷逗趣了，快喝些水，跟嬷嬷说说，哪里还不舒服？”
赵宜安忽略了她前面的话，只答了最后一句：“头疼。”
“自然是疼的，也不瞧瞧你撞到了什么东西。”元嬷嬷一面心疼，一面喂她喝水，“跟着去的人也太不小心了些，我把那些小蹄子都关起来了，只等你大好了，再去发落。现下就让这群没眼睛的东西多活几日。”
元嬷嬷絮絮叨叨念着，赵宜安一醒，她的心就活过来了。
只是喂过去的水赵宜安不肯喝：“冰的。”
元嬷嬷一愣，反应过来赵宜安说的是杯子，她笑道：“糊涂了，糊涂了。”
把水杯递给莲平，“还不快先去温一温水杯。”元嬷嬷又怜爱地望着赵宜安，“苦了我的儿了。”
莲平去倒热水温杯子，元嬷嬷就掖着赵宜安的被角，怕有风吹进去。
等水再送过来，赵宜安这才心满意足喝了下去。
“嬷嬷。”
边上一直不说话的宣荷突然喊了一声。
元嬷嬷一吓：“大惊小怪的，做什么？”
宣荷半跪在床边，赵宜安坐在床上，所以她要抬起头才能瞧见赵宜安的脸。
“公主她，是不是——”宣荷皱着眉，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怎么了？”元嬷嬷也跟着皱起眉，只是她是生气，“好端端的。”
宣荷盯着赵宜安的眼睛：“公主，您还记得奴婢是谁么？”
她的话音一落，整间屋子都安静了下来。
莲平正收着桌上的药粉纱布，闻言回过了头。
元嬷嬷神情愣怔，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她回过神来，斥道：“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宣荷不依不饶：“公主，我是宣荷，您还记得奴婢吗？”
但赵宜安不发一言，只垂着睫毛不声不响。
这下连元嬷嬷都慌了起来，赵宜安因为是先帝最小的女儿，也最为娇惯，要是放在从前，宣荷只问了第一句就该被拉出去打了，哪能说到现在？
她连忙看向赵宜安，三个人齐齐注视着她。
只等着赵宜安的反应。

第3章 相见
“记得，你是宣荷。”赵宜安说。
语气笃定，但元嬷嬷三人的心，却似被冬夜凛风刮过。
赵宜安不记得了。
手上的药瓶“咣当”一声滑落。莲平连忙去捡，只是才一弯腰，眼眶就红了起来。
元嬷嬷仍坐在杌子上，面上泪珠不住滚落。宣荷呆呆望着赵宜安，赵宜安也回望着她。
“怎么哭了？”赵宜安像是有些害怕，伸出手抹掉了元嬷嬷的眼泪，然后又去抹宣荷的。
“宣荷，怎么哭了？”她既疑惑又不安，不住用手擦着宣荷的脸，但宣荷的眼泪怎么也止不住，最后抱住赵宜安的手，埋在床头痛哭了起来。
右手动不了，赵宜安紧张极了，她用左手一遍一遍抚摸着宣荷的头发：“不哭，我记住了的，你是宣荷，你是嬷嬷。还有你——”
赵宜安转向莲平的方向，眉眼弯弯，露出一个羞涩又期待的笑：“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儿？”
*
“醒了？”
在谨身殿里换下朝服，赵陆揉着手腕，一面问一面朝殿外走去。
凌晨下了一场雪，整座皇城银装素裹，放眼望去，琉璃瓦上皆覆了一层厚厚的积雪。
金公公在后头跟着，闻言回答：“是，寅时过了不久便醒了。”
“哦？”赵陆不紧不慢走着，“温家来人了？”
“并无。玉禧殿的人怎么去的，就还是怎么回来的。”
赵陆便道：“这么说，是朕的姐姐命大了？”
这话金公公就不敢接了，一时间，众人都失了声。
赵陆接着说：“派个人去玉禧殿看看。”
金公公应下：“是。”
*
玉禧殿里难得安静，众宫人循规蹈矩做着自己的事，但暖阁里却愁云惨淡。
“公主，还认得出这个么？”元嬷嬷手里拿着一只木匣，小心打开，摆到赵宜安面前。
匣中是一颗小儿拳头大的夜明珠，帷帐阻隔了小窗里照进来的光，这颗珠子却径自泛着淡淡的蓝绿色。
赵宜安的目光一下就被吸引住，她微微睁大眼，盯着夜明珠一动不动。
元嬷嬷怀着希望，向她解释：“这是两年前，公主及笄时先帝送的贺礼。”
“公主最喜欢这颗夜明珠了，夜夜安寝都放在床头。”
赵宜安没有回话，她伸出一根手指，慢慢点在夜明珠上。
霎时间，那蓝绿色的光泽也染到了她的指尖。
“啊……”赵宜安轻轻张嘴，忍不住惊叹一声。
“公主……”元嬷嬷呢喃。
赵宜安忙收回手指，她像是做错了事，看着元嬷嬷小声道：“认得，是夜明珠。”
三人都暗暗叹了口气。
赵宜安察觉到身边人忽然间沉默下来，她有些慌张：“我认得出的。这个是夜明珠。这个，是玉做的葡萄。”
比美玉还要莹泽润白的手指，指着床榻边元嬷嬷等人翻出的旧物，努力辨识：“这是小虎头，是先皇后给的。还有这个——”
元嬷嬷忙握住她的手指：“好了好了，公主都认得的。是我们想岔了。”
赵宜安抬眸望向元嬷嬷，眼底含泪，睫毛上挂满水珠。她一抬眼，泪珠便沿着面颊滑下。
元嬷嬷用帕子擦掉了她的泪，她还在小声重复：“我都认得的。”
东西被一一收起来，只留下赵宜安实在喜欢的那颗夜明珠，由她拿着玩。
散发着淡淡光泽的宝珠，很是讨赵宜安的喜欢。她用被子蒙住夜明珠，一边惊讶于它的微光，一边躲在被子里轻轻笑出声。
莲平收回视线，赵宜安虽然醒了，但她似乎忘记了以前的事，什么都不记得。
“嬷嬷。”莲平太担心了，“公主虽醒了，可仍喊头疼。现下又是这样境况。好歹去养心殿求求情，派太医来看看才好。”
元嬷嬷停下手里的活计：“我何尝不心疼？罢了，温家指望不上，一会儿我便带人去养心殿。都是先帝的孩子，哪里又有隔夜仇呢？”
说完这话，元嬷嬷回头去看床上的赵宜安。却发现帷帐后的人一动不动，连笑声都听不见了。
“公主？”元嬷嬷轻声走过去。
床上的人仍是没有动静。
元嬷嬷转头，莲平冲她做了一个嘴型：“睡了？”
摇摇头，元嬷嬷觉得不对劲，她伸出手撩起帐子，然后拉下了被角。
赵宜安手脚蜷缩，怀里紧紧抱着先前那颗夜明珠。她半阖着眼，紧咬着嘴唇，神情有些涣散。
元嬷嬷慌了神：“快拿止疼的丸药来！”
莲平连忙去翻柜子，又倒了温水，小跑过来。
“药来了！”
元嬷嬷小心扶起赵宜安，将丸药塞进她嘴里，又仔细喂她喝水。
莲平推了炭盆过来，用银著拨了拨炭灰。很快，四周便更热起来。
赵宜安紧皱着眉，咬着牙一声不吭。她在元嬷嬷肩头靠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回过神来。
“好了。”
声气还有些虚弱，赵宜安轻轻安慰着身边二人：“不疼了。”
元嬷嬷替她擦着脸侧的汗：“躺着罢。”
莲平一面低泣着，一面蹲下.身收拾。
暖阁里又静了下来。元嬷嬷瞧了一会儿赵宜安的睡颜。
琼鼻樱唇，桃面羽睫。
以前的赵宜安，顶着这张脸，不论走到何处都是被千宠万爱。皆因她是先帝最小最娇养的女儿。
湖阳公主何曾委屈过自己？现在却连疼都百般忍耐，不肯说出口了。
元嬷嬷呆呆出神，连莲平来喊她都未察觉。
“何事？”元嬷嬷忙拭去眼底的泪珠，一面问道。
莲平有些急：“说是养心殿派人来，结果宣荷却与人吵了起来。”
元嬷嬷一震：“越发没了体统。你在这儿守着，我去瞧瞧。”
既然赵陆发话了，金公公自然很快就差遣人到玉禧殿。
只是赵陆说“去看看”，于是来的人便只是个蓝灰衣的小公公。
彼时宣荷正在外替小宫女们派分活计，头里听见养心殿来了人，还高兴着那人总算有些良心。再后来，一瞧见小公公孤零零一人，又说了只看看公主就回去的话。
宣荷登时便明白过来，大怒：“‘看’？你算什么混账东西！也敢说‘看看公主’？”
来之前金公公什么都没说，宣荷又是这样泼辣霸道，养心殿的小公公便垂着头，瑟瑟发抖由着她骂。
“若心里真有咱们公主，何故昨日不来？听见公主醒了才打发这么个人来探听。昨儿等了半宿，太医都不敢来。为何不来？大家心里都明镜儿似的。假惺惺装什么姊弟友爱！”
“宣荷！”
元嬷嬷急冲冲赶过来，朝着宣荷劈手就是一巴掌：“你迷了心窍了！说这样的胡话，还不快退下！”
转过身，元嬷嬷正打算宽慰边上立着的小公公，便听见外面闲闲的一声。
“是么？”
赵陆负手进来，问道：“你倒说说，为何不来？”
金公公领着众人，垂手侍立在这位少年天子身后，神色颇紧张。
——玉禧殿的人，还真敢说啊。
元嬷嬷方才出去了，暖阁里剩下莲平守着赵宜安。只是赵宜安睡不着，她便坐在杌子上，陪着赵宜安玩珠子。
木匣里各类珍珠玉石滚来滚去，莲平轻声提醒：“这个，动这个。”
赵宜安用手指轻轻一拨，便把莲平的玉珠撞开了。
“公主真厉害。”莲平夸着她。
正玩得高兴，门帘被人一掀，气喘吁吁的小宫女慌张向莲平道：“陛下要来了！”
*
小小的暖阁里挤满了人。
宣荷和赵陆带来的宫人，立在纱帘外，元嬷嬷，莲平守在纱帘边上。赵陆一抬眼睛，金公公便赶忙替他撩起了纱帘，好让他进去。
床上的帐子已经被绑了起来，赵宜安靠在床头，她披了一件水红的外衣，乌发如云，披在身后，端的一副娇气静美模样。
额头上还缠着厚厚一圈白纱，赵陆仔细打量，最后发觉右边稍稍鼓出一点。
看来是撞在这儿了。
床边没有可坐的地方，金公公搬了张圆凳来。赵陆掀起衣服后摆，坐在了凳子上。
纱帘外的元嬷嬷瞧着这些，身子微微晃了晃，莲平连忙悄悄扶她一把。
而赵宜安低着头，既没有出声，也没有抬起眼睛，似乎对赵陆的举止无动于衷。
“昨儿是谁跟着去的？”
元嬷嬷站出来跪下：“回陛下，跟着去的人已经关起来了。”
赵陆嘴角朝下微撇：“我问你了？”
元嬷嬷连忙磕了个头，不动了。
他又转过头去，直直看着赵宜安：“宫里那些话，你都听到了？”
玉禧殿在场的人俱一震。
那些话，自然指的是赵宜安非先帝亲生的话。
赵陆说完，等了一会儿，赵宜安仍是默不作声。他便道：“怎么，撞的是头，结果嘴巴不会用了？”
纱帘外的元嬷嬷三人，站的站，跪的跪，三颗心却是吊得高高的，一刻都不敢落下。
一向傲气凌人的赵宜安，今日却似木头一般，如何拿话刺她都不回。赵陆心中烦闷，倏地起身走了。
跟着来的金公公连忙领着人随行，等到暖阁里复又只剩元嬷嬷三人，元嬷嬷才松了口气。
莲平扶着元嬷嬷起来，元嬷嬷缓缓走到床边，赵宜安已经恢复了先前的模样，她拉住元嬷嬷的手：“我做得好吗？”
元嬷嬷已经知道这是莲平教的，她拍了拍赵宜安的手背，夸道：“好，我的儿。只是嬷嬷一颗心都要跳出喉咙口了，下次可再也别这样了。”
本该离去的赵陆，却在此刻突然掀帘进了暖阁。
他一面走向纱帘，一面慢慢问：“这样是哪样？”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
赵宜安：我都认识的，这是元嬷嬷，这是莲平，这是宣荷，这是——
赵陆：金大腿。
赵宜安：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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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赶人
赵陆又坐到了凳子上。
他盯着床上的赵宜安一动不动，也没有出声。元嬷嬷一行人跪在纱帘外，看见这架势，额头后背出了不少冷汗。
金公公也立在外面，垂着头，默默把暖阁里的景象都收进眼底。
这时，赵陆终于开了口：“不记得了。”
暖阁里无人敢接话，赵陆继续道：“叫人进来。”
金公公应下，使了个眼色，让人把久候的李太医带进了暖阁。
“陛下。”李太医跪下行礼。
一时间，玉禧殿的人把注意都转向了他。
李太医有些尴尬，凌晨时玉禧殿派人来请他。他掂量了掂量，最后找了个由头拒了。没成想，现在皇帝亲自将他带到了玉禧殿。
赵陆点头：“替她看看。”
李太医起身，打开药箱，取出丝线。但玉禧殿的宫人都跪在地上，李太医正犹豫该交给谁，金公公就笑眯眯走了出来，接过了他手上的丝线。
细细的丝线穿过纱帘，金公公一手执着一头，弯下腰对着床上坐着的赵宜安：“奴婢得罪了。”
方才冷淡的伪装卸下，赵宜安有些害怕地望着金公公，又转头看纱帘外的元嬷嬷。
赵宜安看元嬷嬷的时候，赵陆一直在打量着她。
身边的人都被赶去了纱帘外，现在的赵宜安，就如一只被丢弃的孤零零的小狗，眼神慌乱，连叫都不敢叫一声。
因为刚才的举动，莲平替她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乱了一些，有几缕黏在了她的脸颊上，愈发使她显得可怜。
金公公将丝线缠上赵宜安的手腕，退到了一边。
赵宜安低着头，任由金公公摆弄好一切。
床边坐了一个面色不善的少年。从他一现身，赵宜安就自心底里涌上来抵触，好似带着与生俱来的敌意和惧意。
李太医诊了许久，最后收了手，对赵陆道：“不知……呃，公主有何症状？”
金公公便道：“嬷嬷还不快些说呢。”
跪在外面的元嬷嬷直起身子：“公主记不清一些旧事，也喊头疼。”
李太医点点头，朝着赵陆的方向拱手：“回陛下，公主许是头部受到撞击，以致遗忘了旧事。这要慢慢调养。至于头疼，是伤口未愈，外敷内服便可。”
赵陆便问：“怎么个调养法？”
“多是将患者带往旧日熟悉之处，或是找旧物，以便患者回想。但恢复的时间有长有短，都得看具体的状况。”
李太医说完了。元嬷嬷在原地跪着，听完这席话，心里不禁升起了希望。
赵陆也听完了，坐在凳子上若有所思。
他不说话，暖阁里的人也不敢出声。等了许久，赵陆才缓缓道：“玉禧殿的人——”
纱帘外的元嬷嬷等人，屏息凝神，只等着赵陆下令，她们好进去伺候。
赵陆却说：“都换了。”
金公公应了一声，撩开纱帘到了外间，对着跪在地上的元嬷嬷等人，道：“嬷嬷，请吧。”
元嬷嬷脸色灰白：“公公这是说的什么？”
她转向身旁的莲平与宣荷，二人面上皆是错愕。
“公公别是会错了意。这、这——”元嬷嬷膝行至纱帘前，朝着里面不住磕头，“求陛下明示，奴婢实在不知做错什么。况且公主现在这样，奴婢一刻也离不得呀！”
宣荷立刻就要上前去，莲平死死抱住她，一面颤抖着向纱帘里求情：“陛下恕罪！奴婢们千错万错，绝不敢推脱。但公主何其无辜，太医都说这病要慢慢调养，若这时突然换了人，岂不是对公主更不好么？”
纱帘里的人没有反应，金公公为难道：“嬷嬷，您最明理。您瞧，这确实是陛下的意思。”
元嬷嬷苦求让她留下，莲平也在一边哀泣。宣荷被抱住了不能动，便冷冷瞪视着纱帘里的赵陆。
金公公叹了口气：“来人，还不快将玉禧殿的人都带出去。”
暖阁里瞬时又多了几个膀大腰圆的宫人，将地上跪着的三人连拖带拽，要往外拉。
霎时间混乱不堪，原本静静的暖阁里，两道哀求的声音显得格外凄凉。
养心殿来的人力气大，元嬷嬷三人挣脱不了，正要被拖出暖阁外时，纱帘里忽然冲出来一个人，将元嬷嬷死死抱住。
赵宜安心里乱乱的，她有些不明白发生了何事。但元嬷嬷她们哭得凄惨，赵宜安想也不想，就跑出来抱住了她。
“为什么要走？”赵宜安抱着元嬷嬷，泪珠顷刻便滚了下来，“不要走。”
原本拖拽着元嬷嬷手臂的宫人，瞧见赵宜安的模样，不得不撒开手。元嬷嬷便立刻也抱住了赵宜安。
“别哭。”赵宜安抬手，拭去了元嬷嬷面上的泪水，她的声音忍不住颤抖起来，“我可以记住的，我都可以记住的。别哭了。”
元嬷嬷哭得说不出来话，赵宜安单手抱着她，一面伸出手向她证明：“你是元嬷嬷，她是莲平——”
手指向莲平身边的宣荷：“这是宣荷。”
听到这话，一直憋着一股气不肯求饶的宣荷，倏地流下两行清泪。
“还有这个……”赵宜安忽然收了声。
宣荷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赵宜安抬眸，来人穿着黄色常服，玉带皮靴。身前与两肩绣着金盘龙纹样，看起来贵不可攀。
直到这时，赵宜安才注意到赵陆的模样。
长眉入鬓，凤眼生威，更妙的是，一颗黑痣正对着眼珠底下。他一言未发，整个人便愈发不怒而严起来。
赵宜安懵了，她连忙回头：“我不认识他，嬷嬷告诉我，我便记得了。嬷嬷告诉我……”
元嬷嬷只是哭个不停。
赵陆却突然甩袖走了。
养心殿的宫人偷偷请金公公的示下。金公公朝外略抬头，众人便明白了，涌上前去，将元嬷嬷三人都拉了出去。
李太医面对着墙，赵宜安一跑出来他就赶忙避开。金公公拍了拍他的肩，李太医连忙垂着头，抱着药箱退出了暖阁。
于是只剩下金公公与摔倒在地上的赵宜安。
金公公叹了口气，走上前去，朝着赵宜安弯下身子：“新的宫人稍候便到，殿下请回去罢。”
赵宜安自然没有理会他，金公公躬了躬身，也就出去了。
等一出暖阁，迎面便是赵陆的脸。
他说：“你称她为殿下？”
金公公叫苦不迭，小祖宗竟在这儿等着，忙解释道：“陛下还未撤去她的封号，奴婢也只是顺着说罢了。”
“是么？”
“是——是。”
*
元嬷嬷她们走了，没人再添炭，也没人去拨灰。暖阁里很快就冷了下来。
赵宜安在地上坐了一会儿，喉咙便涩涩地疼起来。她朝着四周望了望，扶着一边的桌子慢慢站起来，打算去纱帘里面。
炭盆边还放着莲平用过的银著，赵宜安握在手心，往盆里戳了戳，又拨了几下。
溅出了几颗火星。
“姑娘？”
有人喊了一声。
赵宜安闷头搅着炭盆里的灰，并无回应。
来人轻轻行至跟前，与身边的宫女对视一眼，上去拍了拍赵宜安的肩，问道：“是姑娘么？”
延月心里忐忑，来前金公公只叮嘱了几句，叫她们不准再称玉禧殿的人为公主，也不许提起以前的事。
她和尽雪都糊里糊涂，忽然就被赶来了这里。
但宫里风言风语，说湖阳公主并不是先帝亲生。延月又有些理解为何会有这样的吩咐。
眼见赵宜安回过头来，延月忙跪下：“让奴婢来罢。”
接过赵宜安手里的银著，延月仔细翻了翻炭火，又起身扶着赵宜安：“姑娘先躺着，一会儿就暖和了。”
方才她这样叫了，赵宜安似乎并未生气，延月便大了胆子，继续喊下去了。
再看赵宜安，不言不语，由着延月扶她躺下。
竟颇为顺利。
延月松了口气，起身对赵宜安道：“该叫午膳了，奴婢去瞧瞧。”
赵宜安翻身向里，没有回她。
走出暖阁，一直没开过口的尽雪才拉住延月的袖子：“你还真把她当公主了？”
延月皱眉：“小声些，还未走远呢。”
尽雪讥道：“来之前我便趁机打听过，人说这湖阳公主撞到了头，却没太医肯来。落难凤凰不如鸡，况且她原本也不是凤凰。现在原形毕露，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赶出去呢。我劝你，别巴巴儿地往上凑，到时候连累了你我，可不是玩的。”
延月扯出自己的袖子，一面抚平，一面好言劝她：“好歹她还住在这里，况且叫我们来，就是照顾她的。你别这么没遮没拦，仔细叫人听见。”
尽雪却不领情：“我瞧她那样子，多半是撞傻了，若没有撞傻，也该吓傻了。你方才叫她姑娘，让她躺着，她都不敢回嘴呢。”
延月快步走开：“别说了，积点德罢。”
尽雪赶上来：“我积的德还不够多？结果却分到这么个地方来。以前也就算了，现在人人皆避着这湖阳，我们倒被逼着贴上来，真叫人没意思。”
延月道：“既来之，则安之。你好生待着，以后自然有你的福报。”
尽雪忽然一笑：“以后的福报谁说得清？随手可得的才叫我惦记呢。”
她话里有话，延月停下脚步，疑惑道：“你要做什么？可别胡来。”
尽雪神神秘秘道：“你瞧见刚才她手里抱的东西了？”
“什么东西？”
“斗大的夜明珠！”
延月警惕起来：“这可不是你我能惦记的。那珠子定价值连城，若丢了，一万个你我都不够。”
尽雪推她一把：“你以为我傻呀。”
她微微抬起头，似是沉浸在自己的念想里：“湖阳以前如何受宠，一定有自己的私库。我们做了这么不讨人喜欢的差事，自然要拿点好处。不然我的心可万万不能平。”
作者有话要说：赵陆：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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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平安脉
尚膳监遣人送了午膳来，延月打开食盒，将食物一一摆到桌上。回过头，尽雪正沉着脸，替赵宜安穿衣。
“好了，就这样罢。”
尽雪松开手，轻轻推了赵宜安一把：“去那儿。”
延月看在眼里，却不能当着赵宜安的面驳斥她。等赵宜安落了座，执著用饭，她才悄悄拉了拉尽雪的袖子。
“你老实点罢，好端端的，别同她过不去。”
尽雪面露不满：“我哪里同她过不去了？”又道，“你伺候你的，我出去瞧瞧去。”
延月忙拦住她：“你可往哪里去呢？姑娘还在进膳呢。”
尽雪提起裙子，头也不回：“你不是在这儿？我只出去一会儿就回来。不碍事。”
听她这么说，延月便知道她还惦记着赵宜安私库的事了，正要劝说，尽雪却早奔出了暖阁。
心里焦急却没有法子，延月无奈回转身，发现赵宜安正盯着她看。
她连忙解释道：“尽雪是出去瞧瞧玉禧殿呢。奴婢们才来，怕到时候不熟，没的来给您添麻烦。”
但赵宜安并没有什么表示，仍旧低下头，扶着碗喝汤。
也对，她自己都朝不保夕，哪里还能管得过来别人的事。
延月这样想着，暗暗叹一口气，又记起才出去的尽雪，觉得尽雪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就算赵宜安不是先帝亲生的了，难道她的东西还能白白落到她们这些人身上不成？
若到时候陛下派人点数起来，只怕她们的家人都要被连累。
思前想后，延月便决定，等尽雪回来，须得好好劝一劝她才行。
赵宜安很快就用完了饭，延月看见桌上仍剩了好多菜，问道：“姑娘不吃了吗？”
听见她的话，坐在桌边的赵宜安，忽然又执起筷子，往嘴里塞了一筷子虾丸，然后便一直望着她，似乎在问她，这样够不够。
延月忙拦住她：“吃完了就好了。”
她去端了漱口的茶水，让赵宜安漱了口，然后扶着她回床上去。
哪知赵宜安才一沾床，就顺势软倒了下去。
延月一骇，阻止不及，等再看时，赵宜安紧闭着眼，额头早被冷汗浸透。
她慌张起来，又不知出了何事，只一个劲儿问赵宜安：“怎么了？姑娘这是怎么了？”
赵宜安却咬着唇，一言不发。
延月急得满头大汗，又一想，赵宜安撞了头，怕是症状犯了，忙问：“可是头疼了？奴婢这就去找药。”
她抽身去翻柜子抽屉，但延月才来不久，也无人与她交接，翻了半晌虽翻出许多药粉药膏，却不知该用哪个。
正着急的时候，忽听见外面有人高声喊：“里面有人在吗？”
延月忙得顾不着头尾，可对方一声一声问个不停。延月只好回头，不放心地望了赵宜安一眼，然后才站起身走到门口，掀起门帘回道：“何事？”
来的是个直殿监的小公公，今日正好来玉禧殿洒扫，他听见延月的回话，笑嘻嘻跑过来躬了躬身：“这位姐姐，外面有位太医来了，无人通传，我便替他来通报一声。”
一听见是太医来了，延月喜出望外：“麻烦小公公，快请太医进来。”
小公公“哎”一声，转头往外跑去。
李太医正候在殿外，早晨时他便来过一回，那时候玉禧殿鸡飞狗跳，李太医万不敢久留，急忙退了。
却没想，中午的时候，金公公派人来，请他再到玉禧殿瞧瞧，说玉禧殿来了新的宫人，还不知道赵宜安的状况，让他去好好叮嘱叮嘱。
李太医这就想不明白了。
先前他找借口推脱了玉禧殿，只因为新帝所作所为，明眼人一看便知，他是在铲除先帝留下的子女，湖阳公主作为先帝最宠爱的女儿，太子皇子接连出事后，她自然首当其冲。
况且宫中又忽然间传出湖阳不是先帝亲生的话，新帝也听之任之，丝毫没有反驳或终止流言的意思。这关节点上，李太医自然不敢独自出头。
哪知新帝倒好，先是亲自带着他去往玉禧殿诊脉，后又是金公公遣人，叫他再去嘱咐玉禧殿的宫人。
可没有新帝的许可，金公公哪会随意传令呢？
李太医摸不着头脑，只能背上药箱来了。
好在他并没有等多久，很快跑去递话的小公公就回来了，规规矩矩领着他往后殿走。
延月早在门口等着了，一瞧见背着沉甸甸药箱的李太医，连忙红着眼睛领他进去。
赵宜安已经疼完一回了，正倚在床头。李太医候在纱帘外，她便由着延月替她绑上丝线。
悬丝诊了一会儿，李太医还是早上的说辞，又配了新的丸药，让延月在赵宜安头疼的时候喂她吃下去。
“大人，可还有要注意的地方么？”
李太医有些为难，他自然也得到了不许在赵宜安面前提过去事的令，新帝是摆明了不肯让她忆起往事。
如此，他也不敢随意说话，只好温吞道：“现下只医好头上的外伤，再慢慢对付别的。”
只是这外伤也要养许久呢，好了还要慢慢涂药让疤消下去，且耗着吧。
延月似懂非懂，听完李太医嘱咐，看见他准备告退，便连忙要送他出去。只是这样赵宜安身边就没人。延月只好赔礼道：“只能大人自己慢慢走出去了。奴婢实在不便相送。”
李太医摆摆手表示理解，背着药箱走了。
不过没想到的是，先前那个直殿监的小公公竟还在外候着。
瞧见李太医出来了，他搓搓手跑过来：“给大人行礼。金公公在养心殿等您呢。”
李太医一骇：“可是陛下龙体？”
小公公摸摸头：“这我便不知道了。大人还是快些跟我去吧。”
李太医于是背着药箱，又跟着小公公走了。
*
养心殿有人去通传了，李太医在殿外稍候，不一会儿，金公公就拢着手出来了。
他将李太医请去暖阁外间，又向李太医问好，李太医连连拱手：“不敢不敢，不知金公公叫我来，是为陛下查看龙体么？”
金公公道：“陛下倒无碍。只是太医从玉禧殿回来，便将赵姑娘的情况同我说一说，我好告知陛下。”
李太医一五一十复述了赵宜安的状况，又说已经将她的事告诉了叫延月的宫女。
金公公点头：“我多嘴一问，赵姑娘跟前，是只有延月一人么？”
李太医讪讪：“许是别的宫女另有事去了。我倒是瞧见就这么一个。”
金公公便笑了，他转向一直在旁候着的小公公：“你早晨可是听清了？是那个宫女尽雪，说要拿赵姑娘的夜明珠么？”
小公公低着头：“奴婢听清了，尽雪还说，赵姑娘的私库都是她的呢。”
说完这些，金公公才似乎想起还有李太医，赔笑道：“怎么忘了太医了？我找人送您回去。只是李太医记在心上，以后请了玉禧殿每日的平安脉，都过来养心殿再说一遍罢。若太医觉着太冷，便遣人过来也行。”
李太医哪敢假手于人，连忙说：“只是麻烦金公公转告了。”
瞧着人都走了，金公公要回去暖阁，一掀帘，就被门边上倚着的赵陆吓了一跳。
“废话真多。”
听完几个人的话，赵陆下了结论。
金公公手上还掀着门帘，一时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赵陆便转了个身：“叫那宫女过来。”
*
逛了半天玉禧殿，私库倒是找着了，只是铁将军把门。
尽雪拿着那把大锁翻了半天，最后失心落魄走了。
回了暖阁，延月正蹲着往炭盆里添炭。
尽雪搓着手臂抱怨：“你就不能多烧一点？可冻死我了。”
延月向她道：“早上没找着收炭的地方，一会儿再找找。”
“一早上你都没翻着？你做什么呢！”
“我哪儿有那闲工夫？姑娘用午膳，犯头疼，喂药，熬药，都是我一个人做了。你又在哪里？”
尽雪嘟囔：“我这不是找地方去了么。”
说到这个，延月便想起来：“我有事要同你说。你倒先去瞧瞧姑娘的药熬好了没有。刚才吃了丸药，一会儿还得喝汤药。”她叹口气，“真是折腾。好好的人，现在倒什么都不晓得。”
尽雪凑过来，朝着纱帘里熟睡的人努努嘴：“真傻了？”
延月略推开她：“什么话，只是不记得事了，人还是好的。”
“那不就是傻了吗？”
延月说不服她，气恼道：“你只管做你的事去，这样说胡话，小心被人听见。”
尽雪满不在意：“这儿只你我二人，还有谁能听见？”眼睛瞧到背身向里的赵宜安，讽笑道，“她？告诉谁去？现在有谁还能替她教训咱们？”
但延月瞪了她一眼，尽雪便耷拉着脑袋：“好好好，我去看药去。”
临行前又将手拢在延月耳边：“我找着那地方了，一会儿我就翻钥匙。”
“你——”
等不及延月说话，尽雪便披上厚厚的外衣，往暖阁外跑了。
一路上尽雪仍愤愤：“将姑奶奶丢来这么个地方，还伺候个傻子。呸！晦气！”
她骂骂咧咧，冷不防屋外有人喊她：“尽雪姐姐在么？”
尽雪一听，忙跑出耳房：“在呢，谁找我？”
面目和善的小公公冲她躬身：“养心殿找姐姐呢。姐姐快随我来罢。”
尽雪晕晕乎乎跟着小公公往外走，她心里仍激荡着，养心殿怎么会忽然找她？可是陛下叫她么？
想想自己才来玉禧殿半日不到，陛下这便找她了么？看来，来这地方还是有点好处的。
尽雪又一想，陛下找她会有何事呢？总不该是问那撞伤的傻子吧？
思及此处，尽雪又慌起来，她在赵宜安身边拢共待了不到一刻钟，对赵宜安的情况两眼一抹黑。若真问起来，她还得胡诌几句才行。
于是从玉禧殿到养心殿的这段路，尽雪一会儿喜一会儿忧，还绞尽脑汁编了一套话，若真被问起赵宜安，她好脱口而出。
宫中道路上，小公公带着她七拐八拐，最后在养心殿正殿外停了下来。
虽是中午才过去不久，但大冬天里，尽雪早就冻得手脚僵冷。
她等了片刻，等到金公公出来，尽雪便连忙跪下：“金公公。”
金公公“嗯”一声，什么也没说，转身又进去了。
先前领她来的小公公一早就离开了。尽雪心里忐忑，金公公这是要去通报陛下么？
又奇怪这皇帝住的房前，竟没人扫雪么？她方才跪得急，四周也没有干净无雪的地方，便只好跪在了雪地里。
雪虽不厚，却也冰得刺骨。
尽雪跪了一阵，便忍不住拿手搓着膝盖处。
而她等的金公公，一直都没再现身。
*
赵陆写了一会儿字，正要起身走走，目光瞥见窗外有人跪着。
他嗤笑道：“好大的雪。”
金公公忙接嘴：“是呀，快快叫人扫过来的呢。”
赵陆便回头看他，脸上犹带笑意：“多事。”
金公公笑眯眯都应下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儿只你我二人，还有谁能听见？”
小陆：我。
“她？告诉谁去？现在有谁还能替她教训咱们？”
小陆：我。后一个回答也是我。
“可没有新帝的许可，金公公哪会随意传令呢？“
小陆：谢邀，这个倒不是我。
金公公：别闹，我读心呢。
小陆：偷听专业户嘎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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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暖阁（修）
等走完一圈，赵陆又回了案前写字，他提起笔，忽然问金公公：“她是真不记得了？”
金公公哪敢随意回这种话？他便道：“陛下怀疑，不如将人叫到跟前。陛下慧眼神心，若有蹊跷，不出一刻，陛下必定就能看出来。”
赵陆却说：“我哪有那闲工夫？”
金公公不说话了。暖阁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听见赵陆抄书时哗啦哗啦翻页的声音。
过了一阵，赵陆仍在翻书，一面淡淡道：“叫她过来。”
“是。”
金公公忍笑行了礼，拢着手退出暖阁，准备亲去玉禧殿带人了。
*
用了午膳，赵宜安便坐在床边，低头看自己的绣鞋。
延月已经翻出了余炭，正往炭盆里添。
赵宜安偶尔抬头，就瞧见延月蹲在炭盆边，用银著慢慢拨动炭火。
之前莲平在的时候，也是这样烧炭，她还会往里面添香料，让整个暖阁都是暖融融的香气。
看了一会儿，赵宜安忽然转过身，从枕头下摸出一个香囊。
香囊里装着的东西硬硬的，赵宜安隔着香囊摸了摸，最后把手伸了进去。
延月正在发愁，她找出来的炭并不多，只够烧这几天的。也不知玉禧殿里还有存的没有，若没有，她还要抽空去惜薪司一趟。至于惜薪司会不会给，这又是个难题。
再说别的，诸如茶叶点心或是针线衣料，也不知收在哪里的库房。现在又只有她一个人在赵宜安身边，也不好留下赵宜安自己去找。
抛开这些，等添完了炭，延月抬起头，瞧见赵宜安手上托着一小块东西，正朝着她举着。
“这是什么？”
接过来一看，那东西长成小小的花骨朵模样，凑近了还有淡淡的花香。
原来是一块玫瑰香饼。
延月半蹲在地上，柔声问她：“姑娘是想燃这个么？”
赵宜安没有说话，又从她手里捏起香饼，然后轻轻丢进炭盆里。
花骨朵渐渐散出气味，是淡淡的甜甜的玫瑰香气。
赵宜安闻着这气味，同延月说了第一句话。
“我想睡了。”
延月连忙答应：“我替姑娘宽衣。”
赵宜安低下头，延月解开她的衣结，她便自己脱下了外衣，然后躺上了床。
延月又替她掖好被角：“姑娘睡两刻钟，一会儿我再叫醒姑娘。”
赵宜安静静闭上了眼。
延月放下帐子，准备等赵宜安睡熟后，就出去找找尽雪。
玉禧殿这么大，也不知她疯跑到哪里去了。
屋子里暖烘烘的，还漫着一股子玫瑰香气，实在惹人昏昏欲睡。
延月抬手打了个哈欠，揉揉眼，将桌上的碗碟又装回食盒，等尚膳监的人来取。
窗外刮起北风，一阵一阵的，她搬了张凳子坐在床边，只见得外面摆着的小树跟着乱摇。
盯着看了一会儿，那小树枝桠又长又细，映在窗子上，鬼影似的。延月缩了缩脖子，转开了目光。
只是过了好一阵，树影还是摇个不停，延月一咬牙，朝着床上的人道：“姑娘且睡着，我去外面，把这东西搬开。”
说完也不管赵宜安听没听见，延月穿上外衣，掀起门帘，朝外走了。
才掩上门，帐子里的赵宜安，忽然睁开了眼。
手里攥着夜明珠，赵宜安慢慢往被子里缩进去，一直到只剩额头还露在外面。
她害怕。
不管是一觉醒来，所有东西都变得陌生，还是身边的人全都被赶走，或者是那个陌生的宫女在她背后笑她的话。
她对这一切全然不熟悉，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似乎并没有人需要她，她只是多余的。
赵宜安难受极了，她下意识去摸额头，却发现不是那里在难受。
是身体里面，是她的心在难受。
*
在暖阁里看着没那么大，一出来延月才发现，小树底下竟还有半只水缸大的盆。
玉禧殿再没别的人，延月只好卷起衣袖，弯下腰，拖着那盆一点一点往墙边挪。
“哟，这是做什么呢？”
金公公带着人，一绕过影壁，就看见延月在搬东西，他便一面笑眯眯问道，一面示意身后跟着的人去帮忙。
延月连忙让开，脸上有些赧然：“回金公公的话，是这树枝摇来摇去，映在窗上，倒吓坏了赵姑娘，所以奴婢才出来搬动。”
金公公点点头，朝暖阁望了一眼：“赵姑娘可在？我来领人的。”
延月一愣：“领人？”
“陛下要见她。若是方便，现在就可跟我走了。”
延月连忙放下衣袖：“姑娘在的，奴婢去喊她。”
金公公于是等在暖阁外，又叫抬轿的人进来，就守在门外面。
因为金公公就在外头，延月不敢高声，悄悄喊闭着眼睛的赵宜安。
“姑娘醒醒，陛下要见您呢！”
赵宜安又被套上了厚厚的冬衣，延月还趁手给她塞了个手炉。
“外面冷，别冻着了。”
将人送出殿外，延月小声问金公公：“金公公，我可也要跟着去么？”
金公公一笑：“跟着罢。”
等跨过养心门，走过影壁，延月忽然就瞧见，有人正跪在外面雪地上。
她垂着手，跟着金公公一行人往里走，眼睛却忍不住仔细打量那个人的身形。
却是与尽雪极像。
还没琢磨明白，金公公就停了脚步，延月忙收回目光，弯腰将赵宜安从软轿里扶出。
往前走了几步，终于来到那个人跟前，延月侧眼一瞥，心中便大惊。
果然是尽雪。
只是尽雪怎么来了这里？还在雪地里跪着？
金公公也看见了，他皱眉，侧头吩咐人，将尽雪挪走。
尽雪一动不动，冻得嘴唇乌紫，由着人将她拖走了。
“赵姑娘，往这里走。”
金公公的话引回了延月的心思，她神色恍惚，又似乎有些明白尽雪跪在这里的原因。
*
赵宜安披了斗篷，戴了帽子，便没有瞧见养心殿外的事。
她跟着金公公过了抱厦，走入正殿，最后进了东暖阁。
赵陆就坐在宝座上，手里执了一卷书，正低头读着，赵宜安进来，他也没什么动静。
金公公便提醒他：“陛下，赵姑娘到了。”
赵陆不语。
金公公朝延月使了个眼色，延月连忙替赵宜安摘下帽子，解下斗篷，悄悄推着她往前。
“姑娘，该向陛下行礼。”
手里的手炉没了，赵宜安一时无措起来，她回头看看延月，延月早低下了头。
往前走了几步，赵宜安学着之前元嬷嬷她们的样子，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
“起来罢。”这回赵陆倒是很快就开口。
赵宜安又撑着地爬起来。
临行前，延月怕她冷，替她囫囵穿了好几件冬衣，这会儿她便像一只憨憨的小鹅，整个人都圆圆的。
没有人再说话了，金公公和延月都退去外面，暖阁里忽然就更静了。
赵宜安双手垂在两侧，悄悄察看着这里的陈设。
她右手边便是窗，窗下有通炕。正对着她的是之前赶走元嬷嬷的人，坐在宝座上看书。
赵宜安没敢多看，就移开了眼睛。
宝座后似乎还有房，只是中间垂着门帘，看不清。再往左手边去，是一座合拢的槅扇。这下是完全看不见里面有什么了。
赵宜安转开头的时候，赵陆便收起了书，仔细打量正站在眼前的她。
只见她侧着头，头发有些乱，发髻松松的，耳边还垂下几缕。露出的半张脸，肌肤娇嫩，轮廓却小了一些。
赵陆心疑，这是撞伤遗症？还是没好好吃饭？
身上的衣服也厚厚的，若他没记错，赵宜安穿的还是昨天的那件。
以前的湖阳哪会这样？
现在的赵宜安却处处透着可怜。
赵陆一时无言，他垂下眼皮，在赵宜安转回头来之前，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接着看书了。
赵宜安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宝座上的人什么都没有再说，她有心想歇一歇，但不敢出声。
暖阁里自然不冷，赵宜安的脚却酸了，而且穿的衣服又厚，她渐渐就难受起来。
等赵陆余光里瞧见赵宜安摇摇晃晃，觉得奇怪，抬起头来想看看她时，赵宜安头重脚轻，“咚”一声就摔在了地上。
赵陆一愣，放下书走过去：“赵宜安？”
地上的人半睁着眼睛，原本该是暖意适中的暖阁里，她却出了一头的汗，将纱布边缘都打湿。
听见里面的动静，金公公在外问道：“陛下？”
赵陆抬头：“进来。”
金公公掀帘进去，打头就是倒在地上的赵宜安，还有蹲在她身边的赵陆。
他一时惊住：“陛下，这……？”
赵陆沉声：“叫李太医。”
*
延月跪在地上，小心用浸了温水的帕子擦拭赵宜安的脸，脖子，还有耳后。
赵宜安半躺在小床上，已经脱了外衣，现在只着两件轻便的衣裳。她十分乖顺，由着延月替她擦脸。
“姑娘，要擦擦手么？”
赵宜安偷偷看了一眼延月身后，坐在凳子上等着的赵陆，连忙点点头。
延月也提着心，陛下就在她后面盯着，她只觉得手脚都是软的。
等擦完了，延月端着水，又先朝着赵陆行礼，然后才退出小室。
一时间，只剩下赵宜安与赵陆两人。
这间小室并没有窗，原本是用作皇帝斋戒时的寝宫，因此地方也不大。
赵宜安盯着自己才被擦过的手指，默默没有声响。
“大冬天竟差点中暑。”赵陆的声音响起。
但他只说了这半句，似乎对赵宜安再无话可说。
赵宜安坐了一会儿，小室里也有炭盆，烘得人暖暖的，她渐渐有了困意，慢慢歪过头去，闭上了眼睛。

第7章 孙太后
赵宜安睡了过去。
她原先在玉禧殿就是睡着的，中途被金公公带了过来，还在赵陆跟前站了好一会儿，现在周围暖洋洋又安静，自然很快就有了困意。
赵陆坐在一边，眼看着赵宜安头一点一点，最后静止不动了。
竟睡着了吗？
因为刚才出了汗，所以又叫来医女，替赵宜安把纱布换了一遍。她的发髻也都拆了，绑成松松的长辫披在胸前。
方才宫女为她擦脸擦手时，赵宜安就是半坐在床上的，被子也只盖到腰，她睡着时没注意，以致现在仍旧如此。
赵陆顺着看过去，赵宜安的腕上带了两只玉镯，手上的肌肤细白润滑，竟比玉还美上几分。指甲修剪整齐，还涂了浅浅的丹蔻。
再往上，是赵宜安穿着的水红的外衣，因为她的姿势，领口处露出锁骨的影子，也是一样雪白娇嫩。
赵陆突地将眼神移开。
“陛下？”
金公公不知何时立在了门外。
赵陆轻咳一声：“何事？”
金公公回：“长乐宫叫您去呢。”
小室里没了声，过了一会儿，赵陆才说：“知道了。”
他从凳上站起，金公公忙打起帘。
赵陆走出小室，对金公公道：“叫人进来看着。”
“是。”
*
长乐宫里，一位衣容华贵的妇人，手执剪子，正一剪一剪，将罗汉松上斜生出来的小枝叶剪掉。
旁边的宫女捧着手炉，垂首候着她。
门帘一掀，宫女金钗快步走来，直至妇人跟前，低声道：“娘娘，陛下来了。”
孙太后也不放剪子，只道：“请进来罢。”
金钗应下，转头又出去。
进门时，赵陆解下斗篷，有宫女奉上手炉，他摆摆手：“母后何在？”
金钗笑着迎出来：“陛下才来，娘娘可久等了。”
赵陆也笑：“方才路上下了点雪，便误了。”
“原是这样，娘娘可要心疼了。请陛下随奴婢来罢。”
进得殿内，赵陆拱手：“母后。”
孙太后便才发现他似的，笑着朝他招手：“我的儿，快过来。”
赵陆走到她身边，孙太后道：“瞧瞧，前儿还是整整齐齐的，今早却忽然长了好些乱七八糟的枝桠出来。我闲得慌，索性自己都剪了。”
说到这里，孙太后回身，早有小宫女端着托盘上来，接了她手里的剪子，又有人依次替孙太后盥洗擦拭，最后一直等着的金缕，将手炉奉给了她。
孙太后做这些事时，赵陆在一边说：“母后何苦自己动手，叫那些宫女代劳就是。”
“你说得对。”孙太后捧着手炉，一面慢慢走动起来，“但这乱长的东西实在叫我心烦。眼里揉了沙子似的，不除掉，心不安呐。”
赵陆露出怒意：“养那些宫人做什么吃的？反教母后不安心。”
孙太后道：“我也只是一说，陛下别怪她们。”
赵陆便又很快笑道：“是母后心善。”
“对了。”孙太后停下脚步，“我听说，湖阳前几日在玉禧殿里摔了？可有大碍？”
赵陆回她：“恰好撞在石头上，今晨已醒了。”
“是么？”孙太后点点头，她并不想听到湖阳平安这个消息，但孙太后也不会露在面上，只道，“那便好。”
哪知赵陆又说：“不过她这一撞，却把以前的事皆忘了，现在是一概不知。”
孙太后露出一副惊讶的样子：“此话当真？”
赵陆点头。
“这可难办了。”孙太后思索一番，“周太妃的话没有证物，光凭她一人所说，也难以服众。”
周太妃就是说出赵宜安不是先帝亲生的话的人，现在被孙太后安排在万安宫里住着。
赵陆却忽然不高兴起来：“管她是不是，现在能护着赵宜安的人都死绝了，我们说她不是，难道她还能自证不成？”
孙太后笑起来：“怎么还是这样脾气？口无遮拦的。”
“不瞒母后，儿臣已将玉禧殿的人都遣散了，赵宜安正在我的养心殿里，瑟瑟发抖待着呢。以前如何跋扈骄纵，现在还不是落水小狗似的，任我捏圆搓扁？”
“罢了罢了，陛下怎么高兴，便怎么做罢。”孙太后继续走动起来，“不过一个不知道哪里抱来的野种罢了。”
赵陆虚扶着她，低头应是，眼底却忽地现出几丝阴鸷。
听见了赵陆对湖阳的态度，孙太后轻笑着，又对赵陆道：“今年的雪已经下了，明年开春，宫里便要选秀，到时候你也上点心，早早为皇家开枝散叶，才是正经。”
赵陆也都应下。
等说完这些，孙太后颇为欣悦，让金钗送赵陆出去，转头又对金缕说：“父亲还只担心他暗藏城府。哀家瞧着，也不过一只张牙舞爪，不知轻重的小猫罢了。”
金缕应和她说了几句，孙太后便甩着手：“谁送的罗汉松？硬邦邦的，哀家手都剪酸了。还不快将人找出来，好生打一顿。”
宫人应声去了，孙太后坐下来，让金缕替她揉手：“哀家这样试探警告，那傻子却还只是生气。说到湖阳，又什么事都瞒不住，你瞧他那得意样子，哪里是心计的模样？要我说，父亲多心罢了。”
金缕跟着说：“现在那赵宜安也忘记前事，奴婢看，什么一概不知？这不就是傻子么？这下好了，两个傻子待在一处，倒也绝配。”
孙太后被她的话逗笑：“你说的是极了！哀家怎么没想到？”
金缕便跟着孙太后，一块笑了起来。
*
坐进软轿，赵陆脸上挂着的笑才渐渐隐去，他阴沉着脸，缓缓抚着膝盖上的盘龙刺绣。
孙太后并不是先帝原配，她是先皇后薨逝之后，先帝再封的继后。孙太后也并不是他的生母，赵陆母亲早逝，十二岁前，一直独自住在东五所里。直到十二岁时，还是皇后的孙氏，忽然将他认在膝下。
她不是心血来潮，孙太后背后是前朝独大的孙家，而也正是她背后的孙家，一力将身为七皇子的赵陆，推上了皇位。
赵陆仔细回忆着孙太后的神情举止，她早知道赵宜安出了什么事，也知道赵宜安现在待在他的养心殿，她只是试探，看赵陆会有什么态度，又是否对她有隐瞒。
可是孙太后常常自作聪明，赵陆认在她膝下五年，即使没有朝夕相处，也早就知道她的脾性，知道如何应付她。
现下，孙太后应该是高高兴兴向宫外的孙家报信了。
若说实话，赵陆对孙家十分感激，如果没有他们，也就没有现在的赵陆。
可一将成，万骨枯，何况是一位君临天下的皇帝？要是拿上整个孙氏作赔，倒也算他们死得其所。
嘴角露出一个玩味的笑，赵陆闭上了眼睛。
长乐宫离养心殿并不远，软轿平稳行着，很快就到了养心殿。
走进暖阁，赵陆转头去看小室，但里面已没了人。
小公公进来回：“陛下一走，赵姑娘便吵着要回玉禧殿，奴婢们不敢擅作主张，只好领着赵姑娘在四周逛逛。”
赵陆只问：“人在哪里？”
赵宜安很快就被带了进来，她低眉顺眼，看起来不像是会“吵着要回玉禧殿”的人。
赵陆问：“是你要回玉禧殿吗？”
赵宜安嗫嗫：“……我没有吵。”
她只是对延月说，想回去睡。
赵陆便向着之前回话的小公公说：“那么就是你在撒谎了。”
小公公连忙跪下：“陛下明鉴，奴婢不敢撒谎！”
赵陆看了一眼金公公，金公公立刻便明白了，叫人捂住小公公的嘴，将他拖了出去。
小公公徒劳挣扎着，浓浓的恐惧止不住涌上来。
赵宜安被宫女扶着出来的时候，他确实不耐烦了，皆因满宫上下尽知，赵宜安出身不明，何况她现在什么都不懂。
他只是邪念一转，想趁着机会，暗暗欺辱这曾经高高在上的公主一番。哪知赵陆回来得太快，他什么都来不及做，只好将错推在赵宜安身上。
谁料赵陆却只问了赵宜安一句，就直接下了论断，要将他拖出去打杀！
小公公浑身发软，在行刑之前，就口吐苦水，活活吓死过去。
养心殿里，赵宜安并不知那小公公后来如何，她坐在之前一心想坐的通炕上，十分满足。赵陆也坐着，就在她对面，一手执书，一手端着茶杯，慢慢饮茶。
延月替她剥榛子，轻轻将那层薄皮碾开，存在碟子里，好让赵宜安一口气吃掉。
“你下去罢。”
可这好时光没过多久，赵陆的声音就响起来了。
延月于是退下。
赵宜安用手指轻轻拨动碟子里的榛子仁，还没攒满呢。
但她很快又被赵陆的话吸引了注意。
“你知道，你是怎么撞的头吗？”
赵宜安看向他，眼底浮起黯然：“元嬷嬷说，我是一脚滑倒，撞在假山石上的。”
赵陆难得在她面前露出笑：“她骗你的，你并不是撞在山石上。”
以为赵宜安会问他怎么回事，哪知赵宜安却忽然盯着他，一动不动。
赵陆收了笑：“你不想知道？”
赵宜安忙摇头：“你笑起来好看，我便看呆了。”又说，“我想知道的，你说。”
赵陆却被她一番话弄得没了心思，低下头去，继续看书了。
赵宜安在对面问他：“你不说吗？”
“吃你的榛子仁。”
作者有话要说：小陆：戏弄不成反被撩
小陆：我觉得我长大了，我很有城府，我很有心计，我波澜不惊，我无所畏惧，我的伪装□□无缝，我的面具完美无双——
“吃你的榛子仁！”

第8章 撒谎
天暗得很快，酉时，金公公进来问要不要传膳。
赵陆点头，察觉到对面的赵宜安身形忽然一动，他问：“何事？”
眉宇间染了一点愁色，赵宜安小声嗫嚅：“我呢？”
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赵陆瞥一眼金公公：“做两个人的。”
金公公忙躬身道：“是。”
延月下去之后，便没人再替赵宜安剥榛子，她自己用指甲一颗一颗掰着，虽然慢，但乐在其中。
攒了一碟，赵宜安推到了赵陆面前。
“给你。”
赵陆连头也没抬：“不要。”
赵宜安顿时失落下来，又默默将碟子挪回自己面前。
不过一刻钟，尚膳监已呈了晚膳上来。
芙蓉鸡片、燕窝鸭子 、葱椒羊肉、五丝肚丝、丝鹅粉汤……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中午并没吃多少，到这时赵宜安早饥肠辘辘，只靠几粒榛子仁，一点也解不了饿。
宫人们将食盒提进槅扇内，摆好后又一一退出。
赵宜安看得目不转睛，又觉得这样不好，转回头，换做盯着赵陆看。
过了一会儿，赵宜安忽然问：“你怎么还不翻页？”
*
呈到养心殿里的膳食，自然比一夜间倏然落魄的玉禧殿的东西精致美味得多，赵宜安几乎每样尝了一点，每一口都叫她忍不住眯眼享受。
宫女替赵宜安盛了汤，赵宜安便拿勺子慢慢喝着。
赵陆的声音忽然响起：“下去罢。”
布菜的宫女行礼告退，连带着金公公也走了。
赵宜安一时无措，举着勺子望向赵陆。
赵陆看她神色茫然，开口道：“方才的话还没说完。”
什么话？
赵宜安静静等他说下去。
赵陆已放下著匙，坐在赵宜安对面，向她缓缓道来：“元嬷嬷骗你，你不是撞的，是磕头磕的。”
“磕头……”赵宜安不解。
“对。”赵陆望着她，“你犯了错，求我饶恕，便跪在外面磕头，把头都磕坏了。”
赵宜安的神色霎时间变得复杂起来，似乎不敢相信，却又禁不住怀疑。
她一手执著，一手举匙，这时候却哪只手都动不了分毫。
“我、我犯了什么错？”
“你看上一个姓温的男人，想同他走。结果那男人却是个骗子，你便又想回来。”
槅扇内静悄悄的，两人都停了著，此时更是一点声音都听不见。
赵宜安紧紧抿着唇，她以前居然是这样一个女人么？
抛夫弃家，她居然做出这样的事么？
赵宜安陷入突如其来的自责里，连手都轻轻颤起来。
碗里多了一块肉，赵陆放下筷子：“吃罢。”
赵宜安双眼含泪，夹起赵陆送到她碗里的肉，一面轻轻抽泣着，一面咬了下去。
“噗——”
那块肉咕噜噜从赵宜安嘴里掉到桌底下，是她最讨厌的羊肉。
抬头赵陆正盯着她看。
“骗你的。”
*
宫女奉上漱口的茶水，赵宜安连着漱了好几回，才擦完嘴从凳子上站起来。
赵陆已去了外面，仍旧坐在宝座上看书。
他的身旁点了许多盏灯，照得四周明亮通透，更将他的脸衬得英俊又贵气逼人。
赵宜安倚在槅扇旁，呆呆看着灯火中的赵陆，竟连路都不走了。
金公公放了延月进来，叫她看看赵宜安可要人伺候。
延月便悄悄走到赵宜安边上，轻声喊她：“姑娘？”
连着喊了两声，赵宜安疑惑回头：“嗯？”
又有人替她剥榛子了，赵宜安托腮坐在通炕上，目光落在延月不住剥壳的一双手，眼神里尽是满足。
方才金公公瞧她爱吃，叫人送了好大一攒盒进来，还有风干栗子、红枣、花生、酥胡桃……一样一样，赵宜安挑能吃的吃了，剩下的等着延月剥出来给她。
暖阁里尽是哔啵的声音，赵陆坐在灯下，听着这声儿，不知不觉也看完了半册书。
戌时过一刻，金公公进来了，对着宝座上的赵陆躬身：“陛下可要安置了？”
赵陆合上书，应了一声。
一旁的赵宜安连忙下来，延月也跟着急忙起身。
没让延月扶，赵宜安朝着赵陆的方向，往前走了几步：“你去睡了吗？”
赵陆似乎才记起暖阁里还有赵宜安，他放下书：“臻祥馆给你，让金公公带你去。”
金公公应是，行至赵宜安身前：“姑娘，请随我来罢。”
*
臻祥馆就在华滋堂边上，金公公在前领路，延月举着伞，替赵宜安遮去落雪。另有执灯的宫女，行在一侧。
之前虽没住人，但臻祥馆里收拾整洁。赵宜安歇在东次间，宫女们便点上蜡烛，烧炭铺床，很快屋子里便暖和起来。
将人带到，金公公便告退了。
赵宜安被领着拆发洗漱，最后穿上寝衣，躺在了床上。
这里与玉禧殿的暖阁不同，自撞伤醒来后，赵宜安还是头一回睡在别的地方。
她想起路上金公公的话，说陛下就在前面的华滋堂，离这儿并不远。
赵宜安在床上翻了个身，睡在一边榻上的延月忙起身问：“姑娘可有事？”
等不来赵宜安的回答，延月便以为是她梦中无意动了一下，于是阖上眼，继续睡了。
外面渐渐没了声响，赵宜安小心睁开眼睛，盯着头上的帐子出神。
她以前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
方才进膳时，赵陆提起从前。赵宜安被他蒙骗，一心以为自己是个抛弃旧情的坏女人，一时间低沉万分。
虽然后来知道是假的，但赵宜安却忍不住由此，开始猜测自己的过往。
既然住在皇宫，那她的身份一定很尊贵，之前陪着她的元嬷嬷等人，对她十分偏疼，若自己是个坏人，她们必会满腹怨言，才不会对她推心置腹。
可是她们被赶走了。
是刚刚对她撒谎的那个人，下令赶走了元嬷嬷。
但他说话时又神色平静，并不似全部作伪。
赵宜安想得头疼，念及延月已睡，这里也没有止头疼的药，她紧紧攥着被角，咬唇捱过这一阵疼痛后，昏昏睡了过去。
*
再说前面。
从臻祥馆出来，金公公便回了东暖阁。
赵陆坐在通炕上，随手拨弄攒盒里的点心，见金公公回来，问道：“睡下了？”
金公公回：“奴婢回来时，赵姑娘正要洗漱，想来现在该是歇下了。”
赵陆便点头。
他站起身，金公公忙询问他：“陛下，那个尽雪，倒是该如何处置？”
“尽雪？”
赵陆想了一会儿，才记起这个人，淡淡道：“打发出去罢。”
金公公应是，又跟着赵陆到华滋堂，混堂司的宫人伺候赵陆沐浴，金公公便趁空走出来，唤了一个小公公，对他道：“一早跪在雪地里的那个宫女，叫人拖下去，送至浣衣局里。”
浣衣局在皇城之外，去了那里的宫人，便只能耗尽一辈子的光阴，再无出头之日。
小公公应下，匆匆往外走了。
回去时，赵陆坐在次间宝座上，正叫宫人掌灯。
金公公劝道：“白日里已读了那么久的书，陛下也要休息休息才好。”
赵陆翻着之前未翻完的书：“只是有几处未看仔细。”
又问金公公：“还有何事？”
金公公为难道：“只是有一事，不知该不该说。”
“不该说。”
金公公霎时间哑口无言。
赵陆翻过一页，仔细找着其中的注解：“说罢，我听着。”
金公公便绘声绘色，将去接赵宜安时，瞧见延月搬树的景象，从头至尾说了一遍。
“怎么，你竟心疼了？”低着头，赵陆一面翻书，一面说道。
金公公赔笑：“奴婢如何心疼一个宫女呢？只不过这些重活，自然是有力气的人去做才更好。不说两个宫女并抵不上一个小公公的力。何况现在，赵姑娘身边，又少了一位伺候的……”
赵陆翻了两页书，过了半晌，说：“去报信的小顺心，他不就挺忠心的吗？”
金公公连忙应下，悄悄退出次间，等再回来时，便说已经安排了。
赵陆总算抬头瞧了他一眼。
“你倒殷勤。”
金公公默默不言语。
将目光移回书上，赵陆又说：“挑个宫女，补上空的那个缺。”
“是。”
作者有话要说：小陆：报仇了！（握拳

第9章 九连环
赵陆既开了口，第二日一早，金公公便亲自领来了应秋。
延月正为赵宜安梳头，听见金公公在外问：“赵姑娘可醒了么？”
“金公公，请进来罢。”
金公公于是笑容满面入了次间。他身后除了常常跟着的两位小公公，还有一个面生的宫女。
“昨夜赵姑娘睡得可好？”
“好。”赵宜安半披着发，面色愉悦转过来。
金公公略侧身，好让赵宜安能瞧见他带来的宫女：“陛下有令，让再挑一个宫女伺候姑娘，奴婢便自作主张选了一个。”
话音一落，粉衣宫女上前跪拜：“奴婢应秋，见过赵姑娘。”
金公公在旁说道：“应秋懂些医理，现在照看赵姑娘正好。若以后姑娘用得不称心了，也尽可换了。”
赵宜安点点头：“好。”
延月立在边上，眼前这幕让她想到了尽雪，面上不禁有些讪讪。
新来的宫女长挑身材，长着一张鸭蛋脸，在赵宜安说了“好”之后，便垂头站到了赵宜安身边。
见如此，金公公又道：“还有先前的小顺心公公，陛下也给叫回来了，仍伺候姑娘。现下小顺心正在玉禧殿候着，等姑娘回去就能看见。”
赵宜安自然不记得小顺心是谁，听金公公这样说，她又点点头：“好。”
完成了赵陆的吩咐，金公公就要告退。延月犹豫几分，还是没敢问出来，尽雪是怎么回事。
等金公公走后，延月像是一块石头着了地。
就算知道尽雪如何，她难道能做什么事？暗暗叹一口气，延月又继续替赵宜安梳头。
应秋虽才来，却不认生，在旁脆生生问她：“延月姐姐，现在姑娘的药是怎么吃的呢？昨儿姑娘歇在这里，今日还继续住么？若接着住，可要将方子拿过来才行。”
延月被问得一愣，想了一阵才回：“是李太医的方子，一日一服药，中午喝一回即可。还有姑娘常说头疼，也有专止疼的丸药。”
说到这里，延月忽然紧张起来，昨天来得急，她并未带上丸药。所幸夜里赵宜安倒没有喊疼。
但后一问，延月也说不上来了：“今儿还不知住不住……”
她说着瞧了一眼赵宜安，赵宜安也望向她，延月便道：“多半不住了罢。倒不用麻烦去拿药方了。”
赵宜安看着延月的神态，若有所思，最后自己对自己点了点头。
一应梳洗完毕，应秋说，来的时候金公公嘱咐，让她等赵姑娘好了之后，带赵姑娘去前面暖阁进膳。
两人便领着赵宜安出了臻祥馆，朝前走去。
已过辰时，赵陆从谨身殿换了常服下来，金公公紧随其后，一面跟着赵陆往后走，一面道：“按陛下说的，将应秋调过去了。小顺心也回了玉禧殿。”
赵陆点头，上了步撵，一径朝养心殿而去。
还是昨日用晚膳的地方，桌上摆着虾丸鸡皮汤、生炒鸡片、两熟煎鲜鱼、豆腐皮包子、鸡油卷、鳝糊面、香米饭。
虽不多，却样样精致可口。
赵宜安落座，另有宫女伺候她进膳。
才吃了几口，外面就有人传话进来，说陛下到了。
*
昨日开始下的雪落落止止，这时已完全停歇了。
赵陆进了养心殿，候着的小公公为他掸去浮尘，又躬身退下。
暖阁门口，赵宜安站在那里，身后跟了两个人。
赵陆一望，便知是金公公挑的新宫女。
他往前走了一步，赵宜安屈膝就要跪下。
赵陆伸手将她扶住：“冰天雪地的，不用再跪。”
被赵陆扶住，赵宜安先看了看赵陆虚握着的自己的手臂，接着往上，正对上赵陆的眼睛。
今日延月替她梳的是一个桃心髻，发髻微微侧倾，配上几枚珠花，愈发显得赵宜安极尽娇妍。
赵陆忽移开目光，又松开手：“进去罢。”
被打断了早膳，赵宜安进了暖阁，便继续去进膳。而赵陆在外间，略略活动手腕，对金公公说：“取九连环来。”
槅扇里宫女静静布菜，槅扇外，却听得叮叮当当的声音响个不停。
赵宜安被勾起好奇心，囫囵喝完几口汤，便道：“好了。”
宫女循令退下，等她们收食盒的时候，赵宜安漱完口，扶着槅扇门，悄悄走到了外面。
宝座上，着黄袍的少年身形瘦削，他垂着头，正摆弄着手上的物件。
赵宜安盯着他手里的东西看了一会儿，再想起方才赵陆对金公公说的话，不难明白这就是九连环。
赵陆手指灵巧，在圆环与手柄中间穿梭。但他并不急着解出来，只是借这机会理事。
放到现在的赵宜安身上，她自然看不出赵陆不是诚心解环。
过了半晌，赵陆还是在那里拨动圆环，偶尔滑动几下手柄。赵宜安便转了注意，一心一意盯着赵陆的脸看。
方才被扶住的时候，赵宜安有那么一小会儿的功夫，能将赵陆的脸细细看清。
他眼底的那颗黑痣果然是真的。
赵宜安正暗自赞叹，哪知赵陆忽然就走开了。
现在虽然隔了一些距离，但赵陆安安分分坐着，至少不会跑了。
赵宜安倚着槅扇，心满意足。
“……姑娘？”
尚膳监已将食盒都收回去了，延月出了槅扇，在赵宜安身旁轻轻唤了一声。
赵宜安一惊，连忙回头：“我听见的。”
原本延月的声音并不大，但赵宜安这样急急一剖白，倒将赵陆的注意引到这里。
“过来。”
赵陆出声喊她。
又看了看延月，赵宜安转回身，咬唇朝着赵陆的方向走去。
摇了摇手里的九连环，赵陆问：“你想玩吗？”
赵宜安松开嘴唇：“想。”
赵陆抬眼看向金公公：“拿张杌子来。”
金公公忙应下，出去吩咐人拿杌子，顺便将延月与应秋都带了出去。
等到小公公搬了杌子进来，赵宜安便坐在宝座边上，手里拿着赵陆给的九连环，状似认真地在打量。
这回换赵陆盯着她了。
他半靠在紫檀雕荷花宝座上，一手松松置在扶手处，眼神跟着赵宜安的手指轻动。
赵宜安十分紧张，方才赵陆解了许久都没有解出来，她担心自己也会折腾这么久。
赵陆在看她。
只要想到这处，赵宜安的脸就禁不住红透。
意外的是，赵宜安才摆弄了几下，手指就似有自己的想法，利利落落将九连环解开。
银制的手柄被抽出，赵宜安呆呆看着眼前的一幕，过了一会儿，才记起抬头看赵陆。
赵陆也看着她，忽弯唇笑道：“嗯，做得不错。”
他朝赵宜安伸出手：“给我罢。”
赵宜安呐呐：“我好厉害呀……”
又恍惚忆起赵陆解环时的惨状，连忙道：“我、我也不知道。”
赵陆倒并没有气恼的意思。他神色淡淡，开始将赵宜安解开的九连环套回去。
赵宜安放下一颗心，又专心致志看他怎么还原。
过了一会儿，赵宜安记起一件事，便对赵陆说：“延月有事问你。”
赵陆并未抬头，只问：“什么事？”
“我今日还住在这里么？”
手上动作微顿，但很快又继续下去，赵陆语气平平：“问这个做什么？”
赵宜安的手肘已靠在了宝座的软垫上，见赵陆并不在意，她双手托腮，盯着他的眼睛：“我不回去，就要将药方拿过来。延月说麻烦。”
“又不是你去拿，麻烦什么？”赵陆明白了延月的意思，“一会儿叫李太医过来养心殿，顺手再写一张。”
延月的事解决了，赵宜安再无杂念，靠着手臂，心无旁骛，只注视着眼前的赵陆。
等套完了九连环，赵陆低头，赵宜安已伏在他身边，静静睡着了。
作者有话要说：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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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写字（修）
赵宜安侧身趴在宝座的垫子上，枕着手臂熟睡。头顶梳的桃心髻，因为她的姿势，被压得有些松松的。
金公公急急从外进来，瞧见赵宜安睡在赵陆身边，脸上的惊异一时收不住，惹得赵陆都抬起头，瞥了他一眼。金公公便忙回禀：“陛下，温府有人求见。”
赵陆一手执着九连环，问：“温陈氏？”
“是。托人问到了奴婢这里。”
“如何？”
金公公垂下头：“温陈氏说，……赵姑娘出了事，但温府知道得晚，故先前没甚作为。现下知晓了，则特来求陛下恩典，能让她进宫看望姑娘。”
温祈元既然叫人回绝了玉禧殿的求助，自然不会将这事告诉家里。看来是温岭发觉了。
温家并不显赫，温祈元又尚未考取功名，当初赵宜安看上他，不过是因为温祈元生得一副好皮相。
昭帝宫车晏驾，结果却是赵陆即位，京城里又接连死人，温祈元大概是怕了，想将自己摘个干净。但其父温岭，性子固执迂腐，认为温祈元已被定为驸马人选，就不可推让责任。
宫中派人去过，温祈元急急把人打发走。知道这事后，温岭生了好大一场气，先叫下人压住温祈元打了一顿，又让自己的夫人进宫，求湖阳公主的原谅。
听完金公公的话，赵陆不语。
金公公便明白了，问：“可要奴婢打发人出去？”
“去罢。”赵陆又下令，“以后温家的事，不必再报。”
“是。”
金公公领命下去，一时暖阁里又静了下来。
赵宜安仍在他身边睡着，纤腰轻轻起伏。
昨夜睡在臻祥馆，赵宜安没有衣裳可换，外面穿的还是昨天雪青织银的一套袄裙。浅浅的紫色将她衬得面色如玉，柔媚不可方物。
赵陆却忽然不适应起来。
他放下九连环，起身独自坐到了窗边的通炕上。
*
最后是延月喊的赵宜安。
午膳已摆在槅扇内，赵宜安一醒来，延月和应秋就连忙替她重新洗面梳头，然后将人送进里面。
赵陆已经动筷，赵宜安显是误了时辰，扶着她的延月，手一直抖个不停。
她并未伺候过赵宜安和赵陆一同进膳。昨日那次，延月候在暖阁外，进去时赵宜安已吃完了。延月便自然以为是陛下用完后，再赐给她们赵姑娘用的。
方才陛下让她叫醒姑娘，又说将姑娘带进去。
延月照做，可她哪里能想到，赵宜安一进来，就熟门熟路坐到了陛下对面呢？
慌得满头是汗，延月想拦赵宜安，又不敢明目张胆在皇帝面前拦，只能由着赵宜安落座。
赵陆看见人进来，顿了一下，问：“睡得好吗？”
“不好。”她一直靠在手臂上，胳膊被靠得发酸，脖子也难受。
“下次回去睡。”
“好。”
说完了话，一旁的宫女上前布菜，赵宜安又是像之前一样，每样皆尝了一小口。
对面的赵陆忽看了一眼身旁的宫女，粉衣宫女忙替他盛了一小碗水晶饺。
赵陆却不吃，将碗推给了赵宜安：“吃这个。”
用汤匙舀了一个，赵宜安只咬了一口，就连忙吐回汤匙。
延月才放下的心，又高高吊了起来。
赵姑娘竟将陛下赐给她的水晶饺吐了！
眼前一阵阵发黑，延月觉得自己的膝盖都软了，只等着陛下一怒，她就马上跪倒求情。
另一边。
赵陆问：“怎么不吃？”
赵宜安把碗推回去：“里面是羊。”
赵陆道：“那就拿下去罢。”。
在旁伺候的宫人连忙将羊肉水晶饺撤下，又在心里记着，以后要少做羊肉的东西。
而一旁的延月，注意着席间两个人的举动，心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真像在生死间走了一遭。
等两人进完膳，宫人撤下残碟，金公公便来回：“李太医已到了。”
赵陆让他将人带来，又说：“我有事，叫人先别走。”
金公公应下，先叫人搬了一扇四围屏风去小室，请了赵宜安进内，才去领李太医。
隔着屏风，李太医诊完了脉，说并没有大碍，还是先吃药。
出来时，金公公正候在外面，笑眯眯同他道：“陛下在西暖阁，等着李大人过去。”
李太医又连忙穿过正殿，去了对面的西暖阁。
进了暖阁，赵陆正在看书，李太医不敢擅自打断，掀起衣摆，静静跪在地上。
多了一个人。
赵陆察觉，放下书，抬头问李太医：“先前你说，遗忘旧事，也有可能重新记起，对么？”
李太医道：“回陛下。虽如此说，但其实因人而异，况且变数太多，臣也不敢独断。”
赵陆便点点头。
李太医又道：“若陛下心记……赵姑娘的事，可叫太医署一同钻研，这样也多几分希望。”
赵陆道：“先不必。”
李太医伏地跪着，不敢再出声。
宝座上的赵陆已拾起书：“下去罢。”
李太医磕了个头，犹豫之后，问：“陛下，若长乐宫问起……”
“如实说便可。”
得到答复，李太医起身，退出了西暖阁。
赵陆独自在西暖阁看完了书，放回柜上，才从宝座站起，回去东暖阁。
一进东暖阁，就瞧见通炕上，赵宜安背对着他趴着，一边的延月坐在杌子上，细心替她剥核桃。
赵陆慢步走去，延月一见，连忙放了核桃，跪下行礼。
而赵宜安后知后觉，等一抬头，赵陆已到她身前。
“怎么？”见她不言不语，赵陆开口问了一句。
赵宜安忽皱起眉：“好久了……”
语气里竟有隐隐的委屈。
赵陆便问金公公：“几时了？”
金公公答道：“回陛下，还差一刻就是申时。”
那就是走了一个半时辰。
赵陆又问：“药吃了么？”
“吃了。”一边跪着的应秋回话，“止疼的丸药也拿来了。”
赵陆点点头，径自坐到了赵宜安的对面。
延月忙起身，和应秋手脚利索收拾好桌面，将零嘴全挪到了赵宜安这边。
等坐下，金公公取来上次未看完的书，赵陆翻了几页，又叫他拿笔墨来。
赵陆已专心看书，坐在另一边的赵宜安，轻轻俯下.身，又趴回了桌上。
写了几个字，赵陆的声音便响起：“都下去。”
金公公应是，领着两个宫女，退出了暖阁。
赵宜安习惯了两人独处，她盯着面前的赵陆，一会儿仰头看他的脸，一会儿注视着赵陆手中停停写写的笔。
“你想写么？”赵陆忽然问她。
赵宜安慢慢直起身子：“我不会……”
赵陆并未看她，写完最后一笔，才抬起头：“你过来。”
赵宜安小心踩在地上，提着裙子走到赵陆身边，她轻轻咬唇：“我要站着吗？”
这话提醒了赵陆，他搁下笔起身：“你坐，我站着。”
赵宜安照着做了，但赵陆没开口，她便不敢碰他的东西。
“握笔。”赵陆略倾身，在她耳边说道。
心中“嗡”的一下，赵宜安忽然一震。
靠得太近，赵陆启唇吐字，每一个音都像敲在赵宜安的耳朵上。
赵陆也察觉到了，他略退开一点，微微弯下腰：“先拿笔。”
声音远了一些，赵宜安松了口气，张开手指，照着赵陆先前的手势，将笔握在了手中。
“想写什么？”另取了新纸给她，赵陆一手撑在桌边，一面问道。
赵宜安看着面前被压得平平整整的纸面，小声说：“名字。”
赵陆继续问：“谁的名字？”
“我的名字。”
*
在赵陆新给的纸上连着写了几十个“赵宜安”，大大小小塞满各处，赵宜安乐不思蜀，换了一张又继续写。
她已坐回自己的位置，金公公取了一份新的笔墨给她。
赵陆也坐着，一面看书，一面记下注解。
和他一同坐着的人，常抬手蘸墨，偶尔举起宣纸观赏，余光里影子动个不停。
次数多了，赵陆竟也习以为常，丝毫不受赵宜安的影响。
只是没过多久，赵陆便停笔，抬起头问：“赵宜安？”
一直写写画画的赵宜安，此刻握笔悬在半空。她似乎用了十分的力气，手腕轻颤，连指尖都泛出白色。
赵陆忽搁下笔起身，伸手捏住赵宜安的下巴，将她的脸抬高。
只见赵宜安面如白纸，紧闭着眼，嘴唇被她死死咬住，一声不发，似在忍耐。
将她手中的笔抽出，赵陆抬着赵宜安的下巴，正要喊人，赵宜安却忽然咳了一声。
她费力睁开眼睛，抓住了赵陆的手指：“头疼，吃药。”

第11章 进膳
上一次进暖阁，赵宜安正伏在赵陆膝边熟睡，金公公已是难掩诧异。这一回被叫进来，却换做赵陆起身越过小桌，托住赵宜安的下巴。
金公公一怔，忙上前问：“陛下？”
赵陆松不开手，赵宜安抓着他的手指，现在又闭上了眼睛。
他飞快对金公公道：“取止疼的丸药，再叫李太医来。”
金公公领命下去，进来时便带了应秋。
应秋凑近二人身边，将丸药送进赵宜安口中，又喂了温水送服。
金公公在一边说道：“陛下，李太医已出宫了，如今轮值的，是胡太医。”
胡太医依附孙家，如果现在让他来养心殿，只怕会惹出一些麻烦。
明白了金公公的意思，赵陆垂首，望着赵宜安。
吃了药，原本苍白的面色已和缓了不少，赵宜安仍抓着他的手指，但瞧上去不再像方才那样难受。
应秋走上前来：“陛下不必忧心，玉支有极好的止痛效用。现在姑娘该是累了，且让她躺一会儿罢。”
赵陆沉默，过了些时候，才道：“将桌子挪开。”
通炕上的小桌被移到另一侧，赵陆已放开赵宜安的下巴，但赵宜安却没有松开她自己的手。
她侧躺着，应秋为她盖了一层锦被，又按赵陆的吩咐，让宫人将炭盆抬至炕前。
周围一下子热了许多，赵宜安从锦被里露出被烘得微微发红的脸，还有她搂着的赵陆的手腕。
金公公拿了个手枕，垫在赵陆小臂下，又堆了迎枕在赵陆背后。应秋还沏了新的茶，放在小桌上。
一切妥当，赵陆抬眸，示意二人退下。
他看书时不喜有人在旁，但不知为何赵宜安却成了意外。
赵陆翻开书，左手虽不能动，右手倒还能运笔，他取来笔墨，继续未完的事。
哪知身边的赵宜安忽地一动，赵陆略一顿，笔下的字便糊了。
他转头去看，以为赵宜安出了什么事，结果罪魁祸首正抱着他的手，睡得香甜，丝毫不见方才的凄惨。
赵陆仰头思索了一会儿，最后丢开笔，找了个舒适的位置半坐着，干脆闭目养神。
*
将入夜的时候，赵宜安终于醒了过来，她揉揉眼，发现了怀里抱着的东西。
赵陆已将书翻完，身边的人只略动了动，他便察觉，问道：“醒了？”
赵宜安半坐着，轻轻托住赵陆的手放回他怀里：“我醒了。”
“可还头疼？”
赵宜安摇头：“不疼了。”
怕方才吓到赵陆，又解释：“吃了药就不疼。你别怕。”
赵陆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为什么怕？”
赵宜安小声嗫嚅：“她们都怕，元嬷嬷、莲平、宣荷，延月也怕。”
赵陆不语，过了一会儿，他抬起手，轻轻触了触赵宜安头上的纱布：“我不怕。下次疼就说，知道么？”
赵宜安看着他，良久，轻声道：“好。”
但她一开口，赵陆便皱起了眉。
他用拇指压住赵宜安的下唇：“怎么弄的？”
花骨朵一般娇嫩的唇瓣，靠近里面的地方却肿了一小块，仔细看，还有齿印和破皮后渗出的血丝，光瞧着就觉得疼得紧。
之前赵宜安说话时，与他有段距离，赵陆便没看见。刚才她答了声“好”，恰恰张开了嘴，将里面的红肿露了出来。
赵宜安有些心虚：“我自己咬的。”
“就是方才？”
“嗯。”
其实昨夜她也疼了一会儿，那时就将嘴咬破了，但赵宜安没有提及。
赵陆于是松开手，叫金公公：“拿白及散。”
金公公很快就拿了药回来，应秋也跟着进来。
赵陆便道：“替她上药。”
应秋问了伤处，倒出一点白及散，细细敷在赵宜安口内。
赵宜安皱起鼻子，模模糊糊道：“……辣。”
上完药，赵宜安不敢合嘴，偏偏那药开始缓缓化开，刹那间赵宜安只觉得满嘴辛辣。
她皱着脸，眼眶里全是泪，又不敢说，待应秋退开后，便默默缩到了通炕角落。
赵宜安既然醒了，她盖过的锦被便被收走，原先被移开的小桌也被移了回去。
金公公立在一边，问：“陛下，可要传膳？”
因为赵宜安抱着赵陆的手睡着了，晚膳被耽误了有些功夫。
赵陆点头道：“传膳罢。”
去传了膳，金公公回来，要将赵陆手头的书放回去，看见赵陆的手时却一惊：“陛下，这……”
左手手指上仍有淡淡的掐痕，小指上最为显眼，还有小小几处被抓破了皮，血倒没流，只是看着吓人。
赵陆并不在意：“无事。”他转头对着一边已经呆住的赵宜安道，“叫人带你进去，一会儿晚膳就到了。”
听见话，侍立的应秋便要来扶赵宜安。
赵宜安却轻轻将她推开，眼睛里只有赵陆：“疼么？”
“不疼。进膳去罢。”
赵陆说着便走下来，赵宜安连忙跟在他身后，小声问他：“真的不疼么？”
“骗你做什么？”
赵宜安神情低落：“都是我的错……”
若她没有忍着不说，也不会疼极了抓着赵陆的手不放。他还由着自己抱着他的手腕，睡了好一阵。
赵陆在她眼中，忽然就变成一副温柔体贴且沉稳的模样。
直到落了座，赵宜安仍在自责，坐在赵陆身边问他疼不疼。
她的声音原就娇软，仿佛浸了蜜，又似雏莺怯啼。现在这样在赵陆耳边，带着担忧一遍遍询问，赵陆连叫她住声都开不了口，最后只好说：“那碗鸡丝汤，你喂来我喝。”
赵宜安连忙应下，连布菜的宫女都没叫，自己端了碗去盛，又在赵陆身旁坐下。
她小心吹了吹，舀起一匙送到赵陆嘴边。
赵陆张嘴喝了，抬头就看见赵宜安眼睛放光，亮晶晶正盯着他。
顿了顿，赵陆憋出一句夸赞：“好喝。”
赵宜安霎时觉得自己有了用武之地，又舀了一匙，抬起手，目露期盼。
赵陆又喝了一口。
之后便再没有宫女的事，赵宜安心觉鼓励，放下汤碗，又执著替赵陆布菜。
“吃虾好不好？”一只胡椒醋鲜虾到了他的碗里。
“吃鹅。”这回是烧鹅肉。
赵宜安还想让他吃鱼，但她不会挑刺，待布菜的宫女将刺挑出，赵宜安便迫不及待将一块蒸鲜鱼放到赵陆碗里。
赵陆一一都吃了。
赵宜安越发兴致高昂，边上的金公公忙提醒：“赵姑娘，陛下已吃得足够了。若再吃下去，只怕一会儿积食了。”
闻言，两人都转向他。
放下筷，赵宜安似是失落，应了一声：“好。”
而赵陆只轻瞥金公公一眼，就收回目光，并未言语。
但金公公后背上的冷汗，却被赵陆这一眼看得直流。
他说错了么？
*
因为抹了药，赵宜安的晚膳用得并不顺利，最后应秋替她先漱了口，等赵宜安用完之后，又再涂了药上去。
宫人已将槅扇内打扫干净，赵宜安捂着嘴，闷闷不乐走出门来。
看她这样，赵陆从宝座上站起：“想去外面走走么？”
赵宜安点点头，现在对赵陆的话，她只有一万个同意的，怎么会去扫他的兴？
早晨延月已被告知，赵姑娘要在养心殿住下，住多久却未可知。延月便连忙带人去玉禧殿，将赵宜安的衣裳带了几套回来。
此刻，小公公们站的站，跪的跪，仔细替赵陆整理斗篷。另一边，延月为赵宜安戴上帽子，应秋捧了手炉过来，放进赵宜安怀里。
宫人提了灯，将养心殿外的路照亮。
赵陆回头：“好了么？”
一直低着头看延月替她掖衣角，听见赵陆的声音，赵宜安忙抬起眼睛：“好了。”
又怕赵陆多等，赵宜安小跑过来，到他身前不远处停下，再说了一遍：“好了。”
赵陆点头：“走罢。”
路上并无意外，只是赵宜安因为嘴里的药，常捂着嘴皱眉，眼角也泛着水光，瞧上去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似的。
这话传到长乐宫里，便成了“陛下不知在养心殿里做了什么，让之前的湖阳公主流了一筐的眼泪”。
正要睡下的孙太后笑出了声：“果真？赵宜安被那小儿欺负得直哭么？”
金钗并未亲见，但她听了来报的小宫女的话，又添油加醋将事在孙太后说了一番，叫孙太后喜不自禁。
“是呢，想想先前，湖阳多瞧不起他，现在人到了他手上，自然是要好好磋磨磋磨。”
在背后，孙太后，还有金钗金缕，从不称赵陆为陛下，要说的时候，只以“他”做代替，有时孙太后心绪不佳，也用“小儿”“竖子”直呼。
孙太后被金钗扶着躺下，面色尽是愉悦：“也是，赵宜安那小野种，哀家也懒得亲自动他。就让那小猫收拾她去。”首.发.资.源.关.注.公.众.号：【A.n.g.e.l.推.文】。
金钗应和：“娘娘凤体金贵，何苦自己动手？只作壁上观，也有许多格外的乐趣呢。”
“今儿哀家高兴了，以后若还有这样的事，定要禀报上来，叫哀家开心开心。”
“是。”
“对了，”孙太后想起一件事，“家里可选出要送进宫的女孩儿了？”
金钗答道：“名宵少爷还在找呢，看上去，倒有些难处。”
孙家孙仁商这一支，儿孙众多，但女孩儿却生得少，现下要找适龄的女子，便挑不太出来。
孙太后皱起眉：“如此一来，多半就要在旁支里寻了。”
别人家的，到底不如自己家的放心，孙太后道：“若是这样，叫名宵且慢找去。小野种与小猫的戏，哀家还未看够呢。”
金钗笑着应了。
作者有话要说：小陆：突然看孙太后顺眼了一点。
PS孙仁商就是孙太后的爹，前面孙太后提过，但没有出现他的名字，注明一下。

第12章 孙少爷
昨夜才说起挑选女孩儿的事，第二日一大早，金缕就来回，说名宵少爷想请进宫来。
孙太后已有一段日子未曾见过孙家人，听到这话，顿时愉悦起来，道：“快请我侄儿进来。”
金缕应声下去，不多时再回来，身后便跟了一个身姿颀长的男子。
只见他穿了烟灰色圆领长袍，头戴乌纱，腰间束带，面容英俊，气质清贵，才进门，就朝着孙太后的方向跪拜下去：“臣，拜见娘娘。”
“快起来。”孙太后虚虚抬手，又对金缕道，“搬张凳子来，让霄儿坐着同我说话。”
金缕很快搬了张凳子，放在孙太后跟前。
孙名宵笑着起身：“谢娘娘。”
在锦凳上落了座，孙名宵先问候道：“多日不见娘娘，娘娘近来可好？”
孙太后嗔道：“你们还记得宫里有个我么？”
“自然是记得的。只是近日家中在挑选要送进宫的女孩子，臣既是想来，也脱不了身。”
孙太后说：“别一口一个‘臣’了，现在又没别人，还是照着家里的叫法。”
她又说：“孙家那么多孩子，父亲怎么就派你去做这事？这岂不是大材小用？”
孙名宵温和一笑：“祖父是信得过我，才叫我去做的。况且能同族中各个旁支打打交道，于侄儿也是有益。”
孙太后却不屑：“跟那起穷酸破落打交道，能有什么益处？”
但孙名宵说的也在理，孙家儿孙虽多，也只有一个孙名宵有些样子，颇得孙仁商赏识，其余不过尔尔。
金缕奉上茶，孙太后看孙名宵端了茶碗，开始慢慢啜饮，便问他：“你今日既进宫来，可是人选有了眉目？”
孙名宵放下茶碗，回：“是，从分宜接了四个女孩子，已经在家里住了一段时间了。”
听了这话，孙太后有些不高兴起来：“住了一段日子？之前我怎么不知道？”
“姑姑操心宫里的事已是劳累，况且乡野长大的女孩儿，没甚规矩，在家里调.教好了，再送进宫，姑姑也能少花些心思。”
如今后宫孙太后一人独大，有什么事都是金钗金缕替她解决，前朝又有孙仁商把持，并没有什么她要操心的事。但孙名宵这样说，孙太后自然乐得接受。
“也对，等学了规矩，再送进来罢。”孙太后点点头。
等议定了这些，孙太后忽记起昨日，便讽笑着将赵陆与赵宜安的事讲了一遍，又道：“我在长乐宫也没什么有趣处，现在倒是这两只小猫打架，惹我发笑得紧。”
一边的孙名宵但笑不语。
孙太后又抱怨：“家里也常常遣人进来陪我才好，我一个人孤零零的，没什么意思。”
“姑姑这样说，可不成了侄儿的错了？”
“你忙，我自然是知道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心疼，孙太后道，“叫那李氏进来不行么？她又没什么要紧事，连儿子都不用养。闲在后院，真是白吃了咱们家的饭了。”
孙名宵一顿，道：“是含玉将临盆了，秋儿帮忙照看，这些日子倒没什么空。等孩子满月了，侄儿叫秋儿抱进来，给姑姑看看，喜欢喜欢。”
含玉是孙名宵纳的妾室，她有孕这事，孙太后也知道。
“罢了罢了，”孙太后摆摆手，“你们呀，惯会哄我。”
她又问：“我瞧你这国子监祭酒，当的时日也不短了，父亲何时再将你升迁呢？”
孙名宵摇头：“这事侄儿便不知了。”
孙太后宽慰他：“如今新帝已登基，按例，过段日子必会升一批人。咱们孙家的孩子定是在里面的。说起来，若照父亲的路，霄儿也该升一个六部侍郎了。”
“祖父人中翘楚，侄儿怎么敢和祖父并论。”
“霄儿自谦了，孙家这些子侄，我瞧着，也只有霄儿能担大任。”
说到这里，孙太后忽皱眉：“近来事多，我倒是忘记问一问家里，三哥那事如何了？”
孙名宵回道：“给了五百两银子，后事也料理妥了。原本要将地也还回去的，但不知怎么，对方知道了是孙家的人做的，弃了地，带着一家子人连夜回老家去了。”
“这事父亲可知道？”
孙名宵摇头：“侄儿瞒着叫人去解决的，祖父却不知道。”
孙太后便道：“叫三哥也长长记性，都五十的人了，还是这么没头没脑，混说混做的。哪天叫人抓住把柄，连累的可是孙家。”
“让姑姑忧心了，侄儿定多多在三叔耳边提醒。”
孙太后放下一件心事，面上神情也轻松下来：“这么早入宫，可用了膳？一会儿陪着我用了午膳再走。”
“是。”
*
“孙名宵进宫了？”
倚在炕上看书的赵陆，抬起头，问了一句。
金公公躬身：“是，一直用了午膳才离开。”
赵陆点点头：“可听见说什么了？”
“似乎是孙家选了四个女孩子，要送进宫来。”
“女孩子？”
赵陆有些诧异，不过他很快就明白了，冷笑道：“孙家的手，伸得可够长的。”
金公公垂下头，不敢接话。
暖阁内一时静寂，有人却在此时忽然开了口：“女孩子……”
赵陆转过头去，小桌对面的赵宜安，手里还留着未剥完的花生壳，一面看着他，目露疑惑。
“剥好了吗？”赵陆放下书，问她。
赵宜安连忙将小碟子推过去：“好了，我都吹干净了。”
白白胖胖的花生肉，上面果然一丝红衣也没有。
赵陆夸她：“剥得好。再剥几个桂圆给我吃。”
有了事做，赵宜安开开心心拢了一手干桂圆到面前，低头开始剥壳，早忘了方才金公公说的什么女孩子了。
赵陆便对金公公说：“先不必管，等有了动静再说。”
金公公领命下去，才出了明间，就有小公公赶上来，喊住了他。
“金公公！”
一听见声，金公公蹙起眉：“在这儿大呼小叫的，是怕陛下听不见么？”
小公公连忙捂住自己的嘴，放轻了声音，却面露为难：“奴婢有事问公公。”
金公公抬脚走下石阶：“出来说。”
小公公跟上去，一面弯着腰道：“还是上回的温家，又托人来问了。奴婢身份卑微，只能讨金公公的话，该怎么做。”
一听是温家，金公公停下脚步，看着小公公：“以后要是温家的事，不用再报上来。”
小公公不解：“但温公子，好歹是未来驸马……”
金公公便问他：“那是当初。现在他是么？”
小公公摇头。
“这就对了。”金公公继续朝前走，“若还有人来问，你客气些，别叫人面子上过不去就是了。”
“那，奴婢就叫人推脱了？”
金公公点头。
小公公告退要往外走，金公公忽叫住他：“可收了好处？”
他一问，瞧小公公涎皮笑脸的模样，金公公便说：“既没替人办成事，东西就还回去罢。”
“是。”小公公丧着脸下去了。
再说长乐宫。
用完午膳，孙名宵请辞，孙太后问他：“可有跟着的人没有？”
“有，在外面围房等着。”
孙太后便叫金钗开了库房，取了一对翡翠手镯来：“把这个给含玉。告诉她，等她为咱们孙家生了儿子，哀家还有好的赏呢。”
孙名宵拱手：“侄儿先替含玉谢过姑姑了。”
“去罢。”
长乐宫的宫人将孙名宵送至六宫外，把东西交到孙家仆人手上，便行礼退了。
出了宫，孙名宵坐上马车，不多时就到了孙府。
偏门上已有人等着，看见孙名宵下了马车，上前躬身道：“老爷在书房等着，让少爷前去问话。”
孙名宵点点头，撩起衣袍，先朝前院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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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丹蔻
待孙名宵到了书房，孙仁商已在书案后等他。
“祖父。”孙名宵朝着背影拱手。
背对着他的老者转过身来。
孙仁商虽年过古稀，但精神矍铄，目光炯炯。
见孙名宵进来，孙仁商点头，问：“可见过你姑姑了？”
“见过了，孙儿还将分宜的事告诉了她，姑姑已知道了。”孙名宵又无奈道，“但姑姑有些抱怨，说家里不常去看她。”
“她就是这样，从小宠坏了。”孙仁商掀起衣摆坐下，“等你那小妾生产了，就叫孙媳进宫，陪她说说话。”
“是。”
“那四个女孩子，若是教得差不多了，也早些送进宫去。”
孙名宵都一一应下
孙仁商抬手让他回去，孙名宵便躬身：“孙儿先走了。”
后院里，李氏早听见说孙名宵回来，正在房里等他。
“少爷回来了。”
小厮在院外通报，李氏迎了出去，面上犹带忧色。
“怎么了？”孙名宵张开手臂，丫鬟上来替他更衣。
李氏接过他的外衣，道：“有一个女孩子，今早出了事。”
孙名宵一顿：“何事？”
丫鬟已为他换好衣裳，孙名宵摆摆手，叫她们下去。
李氏叹气：“在雪地里摔了一跤，将头跌破了。”
“可叫胡太医看了？”
“看了，血也止了，但额上留了口子。胡太医说，只怕以后会留下疤。”
孙名宵皱眉：“竟在这时候出了意外。”他又问，“其他几个呢？”
李氏和他一同走入内室：“另几个倒还好。教导的嬷嬷说，该教的都已经教了。我想着，什么时候有空了，请爷亲去瞧瞧，看这些女孩子行不行。”
“我一个大男人，去瞧她们不合礼数。这事还是交给夫人。”
在桌边坐下，孙名宵提醒她：“若过得去，年前就将人送进去罢。”
李氏点头。
孙名宵又道：“太后娘娘送了对玉镯给含玉，晚上你叫人送去。”
“是。”
两人正说话，门外的丫鬟掀帘：“少爷，少夫人。小少爷来了。”
只见一个七八岁着绿衣戴玉冠的男童进了门，拱手朝着孙名宵二人下拜：“父亲，母亲。”
李氏一喜：“君池，快过来。”
她并无所出，所以孙太后才不喜欢她。孙君池也是孙名宵的妾室生下之后，李氏再抱过来养的。
孙君池行至跟前，孙名宵端起茶碗喝了口茶，开始慢慢问他读了什么书。
*
养心殿里，替赵陆连着剥了几天花生桂圆松子核桃仁，赵宜安的指甲，终于剥坏了。
应秋在地上半蹲着，用剪子小心将赵宜安弄断的指甲剪下来，又为她细细磨平边缘。
十根如玉似的手指又恢复原样，只是上面浅浅的丹蔻已快褪没了。
应秋便问她：“姑娘要涂丹蔻么？”
赵宜安望着她，略略歪头：“丹蔻？”
“涂罢。”一边静静看书的赵陆，忽然出了声。
虽然是冬天，但养心殿的人要凤仙花，打理暖房的公公连忙遣人送来好几盆。
粉红，大红，粉紫，紫色……在地上满满摆了一排。
应秋扶着赵宜安下了通炕，带她走到几盆花跟前，语气欢欣，问：“姑娘喜欢哪种颜色？奴婢好采下来。”
她以前没伺候过宫里的公主后妃，自然也没在冬日里见过凤仙花。
这花虽然并不多金贵，但放在万物萧肃的冬天，也就变得金贵起来。
赵宜安绕着花盆走了一圈，低下头看看自己的手指，最后又走回通炕边。
“不喜欢？”赵陆见她如此，便对金公公道，“再叫人送几盆别的颜色。”
凤仙花统共就这几种颜色，金公公有些为难，但还是答道：“是。奴婢马上叫人去办。”
“不是。”
赵宜安一开口，几人的注意霎时都到了她身上。在通炕边坐下，赵宜安先对着赵陆声音娇软：“不是，喜欢的。”
又转过头，她抬手指着其中一盆：“要这个。”
金公公和应秋，都暗暗松了口气。
有了结果，赵陆低下头，继续看未看完的书。
应秋手脚利索采了凤仙花的花叶，又告诉了延月，让她领着小宫女去玉禧殿找找，将染指甲要的用具都取来。
等花汁都捣出来了，延月拿了腕枕垫在赵宜安手臂下，和应秋一起，一人一边开始替她染。
两个人动作很快，一刻钟后，赵宜安举着用叶子分别绑住的十根手指，眼睛里满是新奇。
“你瞧。”
将手指张得开开的，赵宜安炫耀一般，伸出手，在赵陆眼皮底下挥了挥。
她似乎很是高兴，就像是头一次知道，还能这样做。
可是对现在的赵宜安来说，这确实是她第一次染指甲。
赵陆抬起眼眸看她，赵宜安神色认真举着手指，还等着他的夸赞。
他于是点了点头：“小猪蹄。”
“小猪……”赵宜安跟着喃喃，忽地背过身，把手藏进了怀里。
赵陆在另一边，观察她憋气的模样。虽看不到正脸，但赵宜安的侧颜还露着，只瞧见美人脸颊微微鼓起，还能听见她在不停嘀咕“小猪”。
“恼了？”
赵陆放下书，朝她问了一句。
而赵宜安垂着头，还在看她的“小猪蹄”。
赵陆又问：“真恼了？”
赵宜安还是不答。
过了一会儿，发觉赵陆不再问她，赵宜安才慢慢转过脸来。
她还将手拢在怀里，没有露出来。
从书后探出半张脸，赵陆抬了抬下巴：“不恼了？”
赵宜安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却伸出了两根被包起来的手指，想去夹碟中的核桃吃。
核桃仁太小，夹了几次没成功。
赵陆看完全程，放了书，拍拍手，把整个碟子拿起来，凑到赵宜安唇边：“吃罢。”
赵宜安张开嘴，将碟子里攒的核桃仁，一口气全吃完了。
她舔舔唇，从没有这样满足过。
赵陆放下碟子，又让人替她倒茶漱口。
之后两个人一个看书，一个伏在桌上小睡，皆没有再同对方说话。
等到了时间，延月进来，将赵宜安手上的叶子花汁弄干净，擦完手后，便只剩下指甲上剔透的浅粉色。
瞧着露出的淡淡粉色，赵宜安更高兴了，对着窗户看个不停。
“开心了？”赵陆忽然开口。
赵宜安转过头去，又对着他执书的手盯了一会儿，最后摇了摇头。
瞧她这样，赵陆自然明白过来她的坏心思。
*
捣好的花汁摆在小桌上，旁边是几张足够包裹住指甲的叶子和一小捆棉线。赵宜安迎着点起的烛火，低着头，用银签子小心翼翼地，将混了白矾的花汁挑到赵陆的小指上。
“好了。”
染完一个，赵宜安松了口气，像是做成了一件十分了不得的事一样。
她拿了一张叶子，把赵陆的小指包了几圈，最后用线仔细绑好。
还要再染下一个的时候，赵陆空着的右手压上了她的手背：“好了。”
赵宜安脸上还带着不舍的神情，不过她也知道，能让赵陆染指甲，她已经很厉害了，所以并未再强求，倒是万分小心，开始护着赵陆的左手。
进晚膳时，赵宜安担起了替赵陆布菜的重任，最后等到戌时，赵宜安又亲自解开了赵陆小指上的棉线。
比她长出许多的手指，骨节分明，瘦而有力。修剪得宜的指甲中，只有小指泛出微微的红色。
赵宜安原本跪坐在通炕上，忽然直起身，将自己的手也凑了过去，和赵陆的挨在一处。
“看，”她轻声说，“一样的。”
淡淡的香气萦绕在赵陆鼻尖，他抬头，目光落在对面的赵宜安身上。
她今日穿了水蓝的一套袄裙，身前和袖口都绣了飞蝶扑花，将她衬得端庄又温柔。
微微跳动的烛火映在她眼中，犹如天边星辰，又似烟火初放。
好一幅灯下美人图。
赵陆收回目光，点了点头：“好看。”
赵宜安还以为他是夸他俩的指甲，便愈发神气：“你之前，还说是小猪蹄呢。”
“小猪蹄……”赵陆若有所思，末了吐出一句，“也好看。”
赵宜安倒不气了，反正现在赵陆也染上了，他说“小猪蹄”，就是将自己也说了进去。
迎着烛光，赵宜安喜滋滋欣赏着自己的新指甲。
赵陆也陪她看了一会儿，最后靠回去，继续看书。
暖阁里渐渐静下来，只有侍立在门口的金公公和应秋，双双放空，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陛下都开始看书了，应该马上就要赶人了吧？
金公公和应秋对视一眼，又各自移开了目光。
“下去罢。”赵陆的声音终于响起。
两人连忙跪下行礼，又悄声退出暖阁。
等到出了暖阁，应秋呼出一口气，拍拍胸口，又望向金公公。
金公公也不遑多让，冲她摆摆手，指着殿外，轻声说：“走罢。”
作者有话要说：金公公：走吧走吧，就不要再当电灯泡。
感谢2222的营养液！

第14章 入宫
孙家与孙太后通了气后，又过了十来天，遣人要将三个女孩子领进宫。
“三个？”孙太后坐在梳妆镜前，将一个深绿的翠玉耳环拿在耳垂边比着，一面问，“之前霄儿不是说四个么？”
金缕回：“送信的人说，有一个撞破了脸，因此留下了。”
“撞破脸？”孙太后望着镜中自己的面容，嗤道，“那几个人难道不知道自己要进宫见皇帝？居然还能把一张脸给弄破么？”
金缕垂下头，不敢接话。
孙太后倒也没有多议论，只道：“叫人带来，安排住在耳房罢。”
正要领命下去，金缕忽听见孙太后又抱怨起来：“之前先帝驾崩，为皇位一事乱得不行。我才要搬出坤宁宫，还是父亲说的，叫我先挑个离养心殿近的地方住着，好时时监管着那小猫崽子，所以我才挑了这里。现在家里送了人进宫，自然马上要封嫔封妃的，哀家难道还要再和她们一起，住在西六宫么？”
说及此处，孙太后嫌弃地皱起眉：“这会儿又塞进来三个人，这么个小地方，真叫哀家眼烦。”
边上伺候的宫女们，闻言忙跪了下去。
金缕一瞧这模样，便小心顺着孙太后的意思说下去：“不如等下次名宵少爷来了，请他叫人上书，让娘娘搬去咸熙宫罢。论正经，那里才是皇太后住的地方。”
听见金缕的话，孙太后的面色霎时柔了三分：“正是呢，你帮哀家记在心上，等霄儿再来。”
“是。”
养心殿里。
赵陆拿右手托着腮，歪在宝座里，闲闲道：“我还嫌她住得太近，她倒自己先急着搬出去了。”
金公公在下首应和：“既起了这个心思，恐怕不多时就该搬走了。”
孙太后一贯如此，因是孙仁商的小女儿，从小到大想要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昭帝在时，为了一个皇后的位置，和孙家僵持了几年，到底也被她坐上去了。
赵陆点头，又问：“孙家的人已定下了？”
“是，但比原先说的少了一个。”
“哦？”
金公公回：“不知出了什么事，让留在孙家了。”
赵陆顿了一下，便讥笑道：“难道又是孙旭尘？上回为了一块地，竟将主人打死。都这样了，孙名宵还不管管他么？”
金公公只道：“奴婢不敢猜测。”
“罢了，”赵陆收起表情，“爬得越高，跌得越恨，他到底猖狂不了几年。”
暖阁里一时静默，门外侍立的小公公忽报：“赵姑娘来了。”
金公公一听，忙说：“奴婢去引人进来。”
赵陆却被一噎。
他有说让赵宜安进来么？真是自作主张！
门帘一掀，先露出了赵宜安兴高采烈的脸。她还穿着斗篷，像只出笼的小鸟一样，一路提着裙子，一直跑到赵陆身边蹲下。
她先捧了赵陆的手，看见他指甲上的粉色还在，满意点头，然后才松手道：“我早上睡过去了，她们没能喊醒我。”
头上的凤钗嘴里衔着珍珠流苏，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赵宜安轻轻皱着鼻子，向他解释为何今日来迟了。
赵陆已经坐直了，听见她这么说，便道：“嗯，伺候的人该打。”
跟着的延月和应秋瑟瑟发抖。
赵陆又说：“搬张凳子。”
小公公搬了凳子，赵宜安先脱了斗篷，然后才坐下。
一落座，赵宜安就迫不及待问他：“今日还出去么？”
之前遇上休沐，赵陆见她一直在养心殿里待着，便带她出去走了一走。
皇宫何其大，赵宜安看了半天，才将乾清宫走完。只因最后赵陆对她说，外面比这还大，赵宜安回来后就心心念念，盼着赵陆再带她去逛逛。
赵陆看着她，微微倾身靠近，他的语气忽然冷淡了不少，问：“这么喜欢去外面么？”
赵宜安纠正他：“喜欢和你去外面。”
乾清宫里遇到的那些金银器皿，山水字画，赵宜安并不怎么感兴趣，但她很愿意听赵陆同她讲这些。
没想到赵宜安怀的是这样的心思。
赵陆直起腰，不知想了什么，过了一会儿，才说：“传膳。”
一醒就过来暖阁，赵宜安自然没有进膳，听见赵陆的话，忙道：“要蒸鸡。”
赵陆便重复：“要蒸鸡。”
金公公躬身：“是。”
进了午膳，赵陆带着她，去了御花园。
一同来了御花园的，还有孙家送来的三个女孩子。
*
孙语兰是三人中年纪最小的一个，孙家的人将她们送进来，她便和其他二人一起，跟在长乐宫来接她们的宫女身后，埋头朝长乐宫走去。
道上偶尔有人遇见她们，都恭恭敬敬停下来，喊领路的宫女一声“金缕姑姑”。
孙语兰心中纳罕，三人中她的家境最好，一早就看出金缕身上穿的戴的不是凡物。才一个宫女就能这样体面，孙语兰记起入宫前，教导嬷嬷跟她们说的话，一时间便得意起来。
往后她可是要封后封妃的呢，岂不比这更尊贵？
又走了几步，金缕忽然停下来，对身后的小宫女道：“去看看前头是谁。”
小宫女领命下去，回来时道：“是陛下，正要往御花园去。”
其他人倒还不怎么样，孙语兰却激动了。
——那可是皇帝，君临天下的皇帝！天底下最最尊贵的人了！
金缕听了，略一思索：“等陛下先过去罢，咱们一会儿再走。”
小宫女应是，又回了原位。
没料到是这样的结果，孙语兰满心以为能见到天子，却这样被掐了苗头。她便抬起眼睛，偷偷朝小宫女回来的方向死命盯着。
倒真被她看到几个残影。
只见人群里，明黄色最为显眼，身后跟了一帮公公宫女，在后围着他。
果然天威隆重，隔了这么些距离，她都能感受到天子的与众不同。
但还有一个着粉衣的女子，头上一圈白色，不知为何，也跟在人群中。
孙语兰不解，只作疑惑的样子，俏生生问道：“金缕姑姑，方才我恍惚瞧见，陛下身边竟跟了与旁人皆不同的一个女子，那就是宫里的女官么？好生厉害。”
金缕转头，淡淡瞥她一眼：“不该问的，别乱问。”
语气冰冷，隐隐藏了危险在里头。
孙语兰一惊，忙赔笑道：“只是奇怪……”
她的声音慢慢低下去，心也虚了，只是因为金缕一直在盯着她。
孙语兰咬唇，垂下头，再没作声。
“姑姑，陛下已过去了。”
金缕收回目光：“走罢。”
孙太后并没见她们，金缕将人安置在耳房，嘱咐了几句，也走了。
人一走，孙语兰立刻对三人中的一人生起气来：“孙妙竹，你方才是哑巴了么？竟不帮我！”
着绿衣的女子忙安慰她：“方才那样子，我心都跳出来了，哪有你稳重，还能同金缕姑姑讲话。要是我，连第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呢。”
被她这么一说，孙语兰自觉好受许多，又讥笑道：“我与你自然不同。但只要你好生效忠我，我也会分你一点好处。”
孙妙竹脸上堆笑：“这是当然的。”
“对了，我得知道，陛下身边那个女的是谁，总不会是宫女……”孙语兰嘀咕几句，忽道，“孙妙竹，你去打听打听。”
孙妙竹却有些为难：“才来这里，我还一个人都不认识呢，况且我口角笨，又不如你会说话，叫人听了心里直欢喜的。”
孙语兰嗤道：“罢了罢了，你这蠢货，还是我亲自去问个明白。”
没多久，就有直殿监的小公公来洒扫各处，孙语兰一见，连忙偷着出去问了。
看她走了，孙妙竹才面露恨色，又瞥了一眼房内从头至尾没出过声的另外一人，轻骂道：“装模作样！”
作者有话要说：虽然用孙语兰的视角来写，但她确实是个炮灰。以及大噶可以猜一猜她为啥game over的~

第15章 梅花
御花园里的早梅已盛开，白的粉的黄的，热热闹闹绽了满树。
赵宜安走在花石子甬路上，一时间眼花缭乱。她还没见过这么多的花，也没来过有这么多花的地方。
赵陆带着人去了锦芳亭，留下赵宜安在花丛里流连。
延月和应秋陪着她，赵宜安原本一直安安分分，忽然间伸出手，踮着脚轻轻拢住枝头上开得最旺的一簇。
姑娘该不会想摘下来吧？
延月心一紧，又偷偷瞥向坐在亭中的皇帝陛下。
赵陆正端着茶碗喝茶，并未发觉这里的情况。
“姑娘……”延月拉了拉赵宜安衣摆，“这是陛下的东西，不可乱动。”
赵宜安便转过来看她，表情还有些遗憾。
延月松了口气：“咱们就只是观赏观赏，不可乱摘的。”
应秋连忙将先前赵宜安放下的手炉递上来：“姑娘捧着这个，别冻着了。”也别多出手去采摘。
延月与她对视，在彼此的眼中都看到对对方的夸赞之意。
两人抓耳挠腮阻止赵宜安摘花的时候，角落里有个小公公，匆匆忙忙跑进锦芳亭，附耳同金公公说了几句话。
赵陆自然也看到了，放下茶碗：“打听清楚了？”
金公公躬身回道：“是，就是孙家送进来的女孩子。”
赵陆点点头，又说：“叫她回来。”
赵宜安被带进了亭中，她才坐下，忽然捂住鼻子，打了个喷嚏。
延月和应秋皆是一惊，连忙替她擦手擦脸，又倒了热茶。
“头……”赵宜安小声喃喃。
延月忙问：“姑娘又头疼了？”
应秋作势要往回跑：“奴婢去拿药。”
连赵陆都将目光放在她身上了，只见赵宜安皱着眉，嘀咕完了下半句：“头冷。”
来时的路上摘了帽子，怪不得现在喊冷。
延月便替她小心将帽子再戴上，又退到一边。
赵陆问：“看得开心么？”
赵宜安点点头。
亭外有风刮过，石阶下霎时多了薄薄一层花瓣。
赵宜安转头去看，风已经不吹了，但她看着看着，心里突然涌出几个字。
“砌下落梅……”
后面是什么？
赵宜安捧着手炉，面前的热茶冒着白气，将她的唇颊皆熏得湿润，竟比初放的桃花还要娇嫩妩媚。
想了一会儿，还是记不起来，赵宜安便十分干脆地放弃了。
她转回来，才发觉赵陆正盯着她。
忖度了片刻，赵陆道：“你刚才不是想折梅花？去罢。”
旁边的金公公心一颤。
这里的梅树是昭帝在时，亲自挑选叫人栽下的，每一株都是昭帝所爱，从不让折。就算是昭帝最偏疼的赵宜安，向昭帝撒娇了好几回，也从没有折到过这里的梅花。
正想着，赵陆抬眸对他说：“你跟着去。”
金公公连忙应下：“是。”
看来皇帝还是有分寸，叫他跟着去，必是让他在边上拦一拦。
赵陆又说：“别让她自己折，小心弄脏了手。”
原来是为了这个。
金公公无语凝噎：“……是。”
得了赵陆的同意，赵宜安霎时就把方才心里的几个字忘到脑后，捧着手炉走在甬路上，神情认真，开始仔细挑选。
金公公趁她和亭中的赵陆不注意，侧身对延月轻声道：“不是老身煞赵姑娘的兴，这到底是先帝栽培的，折一枝也就罢了，若折多了，传出去总归不好听。”
儿子动老子的东西，自然不好听。
延月一震，只觉得皇帝的名声忽然就肩负在她身上，重若千斤，她忙道：“多谢金公公指点，奴婢晓得了。”
走到赵宜安身边，延月小声问道：“姑娘想折几枝花？”
闻言，赵宜安伸出手，朝延月比了个“五”。
她神态自然，似乎早就决定好要折五枝。
延月心一凉，连忙同她打商量：“咱们只折一枝好不好？把最好看的折回去。”
听见延月的话，边上陪着的金公公神色一僵。
也罢，总比五枝好。
一枝？
赵宜安皱眉想了好一会儿，最后才道：“好。”
将人说服了，金公公便在边上帮着挑选，他指着其中一枝：“姑娘瞧这儿，这枝好，开得最多，也最完整。”
赵宜安顺着他的话看过去，果然团团簇簇，姿态喜人。
她点点头。
金公公抬手叫人过来，又在枝头比划：“折这枝。”
小公公正要上手折，赵宜安却从中拦住，对着小公公摇头：“不是。”
金公公一愣，试探问道：“姑娘不喜欢了？”
赵宜安回头看了一眼花枝，伸出手，放在底下的主枝上比了比：“从这里折。”
这哪是折花？这是要砍树啊！
金公公为难：“这……让奴婢去问问陛下。”
“陛下说，可以。”
“是，陛下是说了可以……”金公公斟酌一番，试图说服赵宜安，“但姑娘折这么许多，陛下嘴上不说，心里也一定心疼的。”
赵宜安似有些犹豫，低头将手往上挪了挪：“……从这里？”
这里，总比那里好。
金公公闭眼，对候在边上的小公公道：“去罢。”
小公公应了一声，卷起衣袖，将赵宜安要的花，完完整整折了下来。
赵宜安看了半天，满意了，回身往亭子里走。延月便让小公公托着那花，跟在后面。
这一枝实在太大，赵陆远远就瞧见了。
等赵宜安回到他身边，赵陆点点头：“嗯，真识货。”
赵宜安也点头：“好看。”
金公公在一旁听得肉疼。
能不好看么？这可是素心梅，花香芳馥，瓣若荷花。原该冬末开的，司苑局费了好一番功夫，才让它现在就开得满满当当。
一时间亭中遍撒幽香。
只是赵宜安瞧着瞧着，又打了个喷嚏。
她捂着脸，觉得头嗡嗡响。
赵陆便道：“回去罢。”
众人忙准备，方才来时，金公公已叫人备下软轿，等到回程，两人就坐了轿子回去。
*
延月和应秋，带着赵宜安回臻祥馆换衣服。金公公走到暖阁外瞧了瞧，对一个直殿监来洒扫的小公公道：“你进来，将暖阁里先扫扫。”
小公公应是，跟在金公公身后进了暖阁。
暖阁里已烧了炭盆，赵陆却不在。
金公公道：“今儿你还是先去了长乐宫？”
小公公一面扫着一面答话：“是，奴婢还恰好看见了新进宫的几个姑娘。”
金公公笑问：“可是花容月貌？”
小公公嘿嘿道：“再好看，也是比不过赵姑娘的。”
听见这话，金公公朝紧闭的槅扇看了一眼，然后才斥他：“混说什么，当心陛下听见。”
小公公连忙求情：“奴婢一时嘴巴没遮拦，金公公可别告诉陛下。”
金公公又问：“你说你瞧见了长乐宫的姑娘，可听见她们说什么话不曾？”
这回小公公却犹豫了：“有一个来问了奴婢话……”
“问了什么？”
“问了……”小公公朝四周一望，压低声音对金公公道，“问了赵姑娘。”
“赵姑娘？”金公公一奇，“她们怎么知道的，难道是长乐宫的人说的？”
小公公摇头：“不是，似乎是去长乐宫的路上，碰见陛下和赵姑娘了。”
这倒有可能。金公公点头。
小公公便继续说下去：“打听了陪王伴驾的人是谁，还问她怎么头上缠了一圈纱布。”
金公公冷笑：“她倒是看得仔细。”
“奴婢不敢乱说，只道不知。但那姑娘却是机灵，问奴婢是不是撞破了头，所以才缠了一圈白。”
金公公沉下脸来：“机灵？我看倒未必。”
小公公附和他：“是呢。奴婢不说话，那姑娘就自言自语，说什么撞破了头，不就和孙什么菡一样，居然还能留在陛下身边……”
眼见金公公的脸色比墨还黑了，小公公急忙住了嘴，不敢再说。
金公公便挥手：“扫完了就出去罢。”
“是。”
等小公公走了，赵陆才从槅扇里走出。
他在宝座里落座，想了一会儿，说：“打听清楚，问这话的人是谁。”
金公公垂下头：“是。”
赵陆又说：“第四个人为何不进来，也问明白了。”
金公公通通应下。
又等了一阵，果然等来了赵宜安。
她的花还在这里。
赵陆拿了册书，坐到了通炕上看。赵宜安则跪坐在他脚边的绒毯上，一枝一枝，叫人将那小半棵梅树，按她的意思，又分成了几份。
不多不少，正好五枝。
延月、应秋，还有边上的金公公，皆一副看呆了的表情。
赵宜安却浑然不觉，她半坐着，把五枝素心梅插进了高高低低各个瓶中。
“好了。”
赵陆从书页后露出脸：“放哪儿？”
赵宜安便捧着一只双耳扁瓶起身，一直走到宝座旁的香几边，回头对赵陆说：“这儿。”
金公公忙上前，将上面的香炉拿了下来。
赵陆点头：“放罢。”
接着，赵宜安又把剩下的一一摆了地方，暖阁便处处皆有梅香。
伏在通炕的小桌上，赵宜安慢慢打了个哈欠，心满意足。
她今日没有午歇，现在暖意阵阵，又卷着花香，困了也是正常。
得了赵陆的同意，延月和应秋，替她在通炕上铺了被褥，赵宜安便枕着枕头，闭上了眼睛。
只闭了一会儿，赵宜安忽睁眼对赵陆说：“等谢了，还去。”
赵陆正看着书，闻言随口应道：“去。”
赵宜安这才放下心，转过身，渐渐睡熟了。
屋内伺候的三人低着头，安安静静，只等皇帝陛下开金口，叫他们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延月：姑娘，咱们只折一枝好吗？
赵宜安（思索一番）：那就折主枝吧。
延月：原地昏迷.jpg
这里的灵感是87红楼，宝哥哥去折梅花，结果折了好大一枝，弹幕笑死了，说砍了人家半棵树哈哈哈哈哈
不过宜安并没有折很多啦，大家想象一下五枝那么个数量。

第16章 碰壁
酉时，尚膳监遣人送了晚膳来，被派来照顾孙语兰三人的小宫女出去接了，又回到耳房，各自将食盒里的菜肴摆了出来。
屋里静悄悄的，宫女们井然有序做着手头的事，等摆完了晚膳，向三人行礼告退。
孙语兰先坐了上首，执筷用膳。孙妙竹跟在她后面，在左手边坐下。
“柳月，你也来呀。”孙妙竹笑眯眯对着一边的孙柳月道。
孙语兰瞪了孙妙竹一眼：“叫她做什么？不过是寄住在我家的一个孤女，竟妄想和我平起平坐么？”
孙妙竹脸色为难，劝她：“咱们既进了宫，自然要互帮互助。人家还没做什么，我们就先起了争执，倒被人笑话。”
“被人笑话？我看她才是个笑话。”
但孙妙竹说的并不是没有道理，孙语兰轻嗤一声，低下头开始用食。
见她如此，孙妙竹连忙向孙柳月招手。
孙柳月一袭牙色袄裙，从窗前走到桌边下首落座，她抿唇，对孙妙竹道：“多谢。”
孙妙竹忙道：“应该的。”
孙语兰在旁冷哼，倒是没再拿话刺两人。
等用完膳，天色已黑，小宫女们又进来收拾。
孙语兰忍不住拉住其中一个，问：“这位姐姐，可知太后什么时候才召见我们呢？”
小宫女只笑道：“奴婢不敢妄自猜测。但如今姑娘们既进了宫，就算不见太后，也早晚要见陛下的，安心等着就好。”
她这话说的巧，一时间孙语兰高兴不少，又悄悄往她手里塞了银锭：“多谢姐姐，借姐姐吉言。”
小宫女翻手收下，同其他人道：“收拾完了就走罢，别扰了姑娘清梦。”
又对孙语兰说：“一会儿混堂司的人会送东西来，姑娘沐浴了，便早些睡，养养精神。”
等宫女们都走了，孙语兰在床边坐下，同二人道：“你们都听见了？那宫女说，早晚咱们也能见到皇帝陛下呢。”
孙妙竹在一旁捧着她：“语兰你生得最美，陛下必定一见倾心。到时候还要你多多提携我们两个才是。”
“这是自然。”孙语兰轻哼，又禁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
她样貌明艳，比眼前清汤寡水的孙妙竹和孙柳月，可易得男人喜欢多了。
“是呀，况且你嘴巴也甜，人又聪明。以后这宫里，谁不喜欢你？方才那宫女姐姐，不也同你说了许多关心的话么？”
孙语兰嘴角高高扬起：“那是我爹教的我，有钱可使鬼，何况是人？要不是我给了她几两银钱，她哪会同我说这些？”
原来是这样。
孙妙竹一时讪讪。
“对了，”孙语兰记起宫女同她说的事，“一会儿什么混堂司的东西送来了，我可得先洗。”
她皱眉敲着腿：“从小到大，我还没走过这么多路呢！也没人给我敲敲。”
抬起头，孙妙竹明白了她的意思，忙赔笑道：“我倒是有心，可惜我手笨，没得把你敲疼了。”
三个人都是分宜来的，互相知道对方的根底。孙妙竹家里是做灯笼的，日日与竹条篾片打交道。孙语兰一听，也嫌弃起她来。
“孙柳月。”没了这个，还有另一个，孙语兰倚在床头，趾高气扬道，“你过来，替我敲敲腿。”
一时耳房内没了声音，也不知道孙柳月去了没有。
房外，金缕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其他人都跟她回去。
等到了东南角的井亭，金缕才叹道：“这柳月姑娘，倒是可怜。”
自幼失持失怙，寄人篱下，好不容易有了翻身的机会，却还被人如此刁难。
底下的宫女应道：“是呀，正经还没有名分呢，就这么颐气指使的。”
金缕看了一眼那开口的宫女：“你也可怜，巴巴儿地赔了好意提醒她，人家却把你比作鬼呢。”
答话的就是方才被孙语兰拉住的那个小宫女。
只见她涨红了脸，又羞又气，将银锭从袖子里拿出来：“谁想着她的钱了？我这就还给她去！”
“糊涂。你这一去，可不是告诉人家，咱们在听她们的墙角么？”
这话一说，小宫女一时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
金缕扬了扬下巴：“收着罢，都这么说你了，这钱，就当她偿你的。”
小宫女嗫喏：“多谢姑姑。”
“走罢，该回娘娘房里去了。”
几个人便跟在金缕身后，依次离开。
这么一折腾，剩下没跟孙语兰说过话的，也思量着要避开她。
毕竟人家可是当面好话一箩筐，背后却很会骂人呢。
等金缕回了孙太后身边，将这事一说，原先对几人还无感的孙太后，也是直皱眉。
“这人是怎么选的？虽说要找几个好拿捏的，但这样又蠢又莽撞的，连哀家都看不下去了。”
忽记起这事是孙名宵去办的，孙太后又怒道：“倒是蒙了霄儿的眼了。”
金缕赔笑道：“都说知人知面不知心，瞧着这样顺眼，哪里知道背地里的心思呢？名宵少爷到底心善，不深究，看不出来也是有的。”
孙太后嗤笑：“顺眼？你倒叫她过来，让哀家瞧瞧。”
于是尚未洗漱的孙语兰，被人火急火燎叫到了孙太后的寝房里。
孙语兰并不知孙太后为何忽然叫她过来，但想起这是三人中的独一份，她就有些飘飘然起来。
“民女孙语兰，拜见太后娘娘。”
孙太后坐在锦凳上，看着孙语兰行礼的模样，先嫌了几分：“笨手笨脚。”
虽不知孙太后叫她来的原因，但听见孙太后这口吻，孙语兰连忙又磕了个头：“民女知罪，求太后娘娘指点。”
孙太后转回身去：“下去罢。”
指点什么？一副狐媚样子。
糊里糊涂又被赶了出去，孙语兰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连忙拦住一个要往回走的宫女：“姐姐，太后娘娘这是怎么了？”
宫女将自己的手抽出，冷硬道：“不知道。”
孙语兰又小意笑道：“姐姐，这可是我的错了，瞧。”她从荷包里摸出几粒碎银，“还请姐姐告知……”
那宫女却连看也没看，转身就走了。
“姐姐——”孙语兰正要喊，又想起孙太后在里面，她急忙闭紧嘴巴，却在心里不平。
嚣张什么？不过一个为奴为婢的。
*
暖阁里赵宜安折的梅花，放了三四天，仍是清香扑鼻。
赵宜安住在臻祥馆里，每日来此，都要凑近去摸摸，闻闻。
这日，她正站在香几前轻嗅，金公公忽进来禀报。
“陛下，长乐宫派人，将三个姑娘送来了。”
通炕上的赵陆，停下笔，问：“到哪儿了？”
金公公躬身：“正在抱厦等着。”
赵陆便点头：“叫进来罢。”
等说完这句，他才想起赵宜安仍在暖阁里。
赵陆放了笔，转头对赵宜安道：“这会儿先这样。你回臻祥馆，等明日再来。”
赵宜安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赵陆开口就是让她走，她一时懵了，立在原地没有动。
“叫人进来，带她回去。”
金公公应是，转身出了暖阁，等再回来，身后就跟了延月和应秋。
二人行了礼，上前来扶赵宜安：“姑娘跟奴婢走罢。”
赵宜安忽蹙眉，明白过来是什么事。她抬眸，望了一眼背过身去写字的赵陆，最后收回目光，咬唇跟着两人走了。
等赵宜安离开，赵陆先问：“孙语兰是哪个？”
上回让金公公问的事已问明白了，赵陆自然知道是谁说，赵宜安跟孙家那个磕破头留下的孙碧菡一样。
金公公回：“是其中穿红的那个。”
赵陆便放下笔，活动着手腕：“叫进来罢。”
作者有话要说：小陆：收拾人之前先做点准备活动。
大噶圣诞节快乐呀！Merry Christmas and happy new year~

第17章 香饼
臻祥馆里，延月和应秋已将人带回。她们二人并不知暖阁里出了什么事，也有些奇怪，今日赵宜安这么早就回了。
赵宜安一回来就躺到了次间的床上，里面有应秋照看，延月便在外吩咐小宫女：“姑娘还未进膳，一会儿尚膳监的人若将膳食送到臻祥馆了，你就去拿进来。若没有，就去外面问问。”
小宫女应了是退下。
进了次间，应秋执着银著，正将炭盆里的玫瑰香饼小心翼翼夹出来。
“你动这个做什么？”延月轻撞她，又朝床上躺着的赵宜安比了个眼色，“姑娘喜欢这味道。”
应秋压低了嗓子：“昨夜听见姑娘咳了几声，倒是先别熏这个了。一会儿我再去煎碗姜汤，给姑娘喝了。这几日越发冷了，可要小心受冻。”
延月不懂这些，但应秋比她通晓医理，况且听见说赵宜安咳嗽了，她忙点头：“你知道这个，你去做罢。”
两人轻声说了几句，见床上的赵宜安背身朝里，像是睡熟了的样子，便轻手轻脚，退出了次间。
一时间四周皆静了下来，原本侧身躺着的赵宜安，忽翻了个身，睁开了眼睛。
她听见金公公说的话，有三个姑娘到养心殿来了。
金公公喊她赵姑娘，喊其他人也是姑娘。
头顶的素色帐子一动不动，赵宜安也躺着一动不动。
只是才过了一阵工夫，赵宜安就觉得眼前的帐子模糊了许多。
她抬起手揉揉眼睛，却把一串泪珠揉了下来。
奇怪。
赵宜安呆呆看着手背上的水痕，似乎并未想到会这样。
放下手，赵宜安干脆坐了起来。她撩起帐子，穿鞋下了床，一直走到烧得旺旺的炭盆跟前。
香饼没了。
银著摆在窗前的高几上，赵宜安拿过来，用它在炭火里拨了拨。
果然没了。
屋子里的玫瑰香气也散尽了。
赵宜安只沮丧了一瞬，就放了银著，跑去架子上挂的衣服里，翻自己的荷包。
那时为了哄她，莲平在她的荷包里塞了好几块玫瑰香饼。赵宜安先拿着荷包晃了晃，又拉开抽绳往外倒。
但这里也没了。
手指在荷包里勾了勾，赵宜安觉得委屈极了。
指尖上染了一点花香，她举到面前嗅了嗅，又把空了的荷包仍系在裙间。
站起身，赵宜安拿了一件大红的半袖穿上，趁着应秋和延月在西次间煮姜汤，偷偷推开门，朝着前殿的暖阁去了。
*
养心殿外。
孙语兰三人立在抱厦，等着金公公传唤。养心殿禁卫森严，三人并不敢随意窥探，自然也就没有见到在她们之前离开的赵宜安。
只等了一会儿，金公公就笑眯眯出来，对她们说：“陛下已知道了，请三位姑娘随我来罢。”
孙语兰忙福身：“谢公公传话。”
其他两人也各自道谢。
金公公没再说什么，转过身先进了明间。
在这里，孙语兰可不敢有抱怨，见金公公走了，她提起裙子，抢在头一个入内。
先前住在孙家准备的宅子里，孙语兰还嫌弃，觉得不如自家宽阔。后来进了宫，和其他二人住在长乐宫的耳房，小小的一间，孙语兰更不高兴。
直到前几日，夜里孙太后传她去，到了孙太后的寝宫，她才得见皇宫的奢靡。
但长乐宫毕竟是妃嫔住的地方，养心殿与之一比，更叫人深觉天子威严，高高在上。
孙语兰垂首走在团花绒毯上，扑面是红色与金色交织成的锦纹，让她只觉得目眩神迷，整个人都要昏过去。
这可是皇宫，是皇帝住的养心殿。
她竟然——竟然走进了养心殿！
“陛下，人已到了。”
金公公躬身，恭恭敬敬向宝座上的人开口。
孙语兰一激灵，忙回过神来，跟着孙妙竹等人跪拜。
“叩见陛下。”
她可不能露怯，她要好好表现，在陛下面前留个好印象。
陛下才登基，后宫中一个女人都没有，若自己能拔得头筹，定能叫家里扬眉吐气，再不让人看不起！
金公公回禀完话，过了一会儿，才有少年淡淡的声音响起。
“哦？都叫什么？”
他的语气虽平淡，却天生带了矜贵的味道。
孙语兰的心又是一颤，记起来之前教导嬷嬷教她们的规矩，连忙将额头贴在地上，不敢乱动。
只听见金公公说：“陛下问姑娘们呢，姑娘们自己答话便可。”
这回孙语兰不抢头一份了，安心等着其余二人先出声，自己再稳压她们一头。
孙语兰自有主张，但她不开口，孙妙竹也有些惴惴。最后是孙柳月先回的话。
“民女孙柳月。”
宝座上的人忽起了好奇心，问：“是哪两个字？”
孙柳月答道：“‘月上柳梢头。’民女的名字就出自此处。”
赵陆忽一笑：“倒是有趣。”
“谢陛下夸赞。”
一听完孙柳月的话，孙语兰只觉得心里的火蹭蹭往上窜。
什么“月上柳梢头”，你叫柳月，又不是月柳。呸！不要脸。
孙妙竹跟在后面，也答了。只剩下孙语兰。
只见她盈盈一拜，娇声道：“民女孙语兰，叩见陛下，恭请陛下万福金安。”
跪下时腰臀的弧度，她可是精心练了许久。孙语兰屏气凝神，等着宝座上的人说话。
果然，赵陆道：“&#39;婀娜花姿碧叶长&#39;。倒比柳月高洁。”
孙语兰并不懂皇帝说了什么，但听到比“柳月”更高洁，她便猜，这是在夸她。
于是也忙拜谢：“多谢陛下。”
赵陆又道：“抬头让朕瞧瞧。”
孙语兰难掩欣喜，面上却还压抑着，只垂着眼睛，缓缓将脸露出。
能被孙家选进来，三人在容貌上自然比寻常更出众。而孙语兰又和余下二人不同，她长得明艳媚丽，便自信少年皇帝必拜倒在她裙下。
暖阁中静了一瞬。
赵陆抬起头，对金公公道：“只留下这个，其他的，你看着办。”
金公公明白了他的意思，应道：“是。”
又领着孙妙竹孙柳月二人离开。
只剩下了自己，孙语兰仍垂着眼，却不是为了假作娇羞，而是不让皇帝瞧见自己狂喜的神情。
她真的留下来了。
暖阁内还有淡淡的梅花香气，孙语兰被喜悦之情冲得晕头晕脑，恍惚记起第一次遇见皇帝，他就是往御花园里去。
大着胆子，孙语兰微微抬起眼睛，问：“陛下，那日去御花园，可是前去折梅么？”
她不敢直视天子，便只盯着黄袍上的五爪金龙。
赵陆倒回了她：“是。”
只有一个字，但孙语兰也满足了。
她还想再说话，赵陆却开口：“朕也有一问。”
孙语兰一愣，连忙回道：“不知陛下想问什么？民女决不隐瞒。”
只见赵陆靠在宝座上，眼色睥睨：“孙碧菡。”
*
从臻祥馆到暖阁并不远，赵宜安走在路上，偶尔有宫人碰见她，皆垂手行礼，道：“赵姑娘。”
每逢此时，赵宜安便朝他们点点头。
她一路点着头过来，最后终于瞧见了暖阁的影子。
明间并无人，原本守着的小公公得了金公公的令，都退了下去。所以赵宜安一直走到暖阁前，也无人进去通禀。
她看了一会儿垂着的门帘，伸出手，慢慢撩了起来。
宝座上的赵陆一惊，抬头正要斥退，却看见是赵宜安。
“怎么来了这里？”
他蹙眉，再一望，赵宜安独自一人，身后谁也没跟。
“延月和应秋呢？”
赵宜安已走到门槛内，她看着地上跪着的孙语兰，只不作声。
赵陆对她说：“过来。”
听见他的话，赵宜安才一动，朝着赵陆走了过去。
僵着身子跪着的孙语兰，后背上全是惊吓出来的汗，已对外界发生的事一概不察。只有赵宜安路过她的时候，她才转了转眼珠，恰好看见赵宜安一身红衣青裙，缓缓走过。
穿的和自己一个颜色。
孙语兰有些迟钝，只因方才赵陆的问话让她心悸不已。
陛下、陛下怎么会知道呢？
不对，就算陛下知道，那也不是她的错，她只是将孙碧菡的家信丢出窗外而已，谁叫孙碧菡自己穷酸没钱还孤高，同孙柳月说些她听不懂的话笑话她。
没错，是孙碧菡运气不好，跌倒在雪地里撞破头，绝不能怪到她身上！
这边孙语兰还在拼命安慰自己，另一边，赵宜安立在赵陆跟前，正看着他默默垂泪。
“哭什么？”赵陆问，“是延月欺负你了？”
赵宜安摇头，只这一霎，泪珠又掉了两三颗。
赵陆又问：“难道是臻祥馆的宫女伺候得不好？”
赵宜安还是摇头。
赵陆竟不知该做什么，发觉赵宜安还站着，转头要叫人搬锦凳。
孙语兰却还跪在此处。
赵陆一顿，喊金公公进来。
金公公带着两个小公公忙忙进了暖阁，看见赵宜安也在，金公公面色讶异。
“把人带走，再搬张凳子。”赵陆开口。
领了命，金公公先叫人把吓傻了的孙语兰拖走，又指挥人搬来锦凳放在宝座跟前，最后躬身退出。
“坐。”
赵宜安轻轻抽噎，在凳子上坐下。
赵陆问：“到底何事？”
赵宜安低头，将裙腰上系着的荷包拿下来，泪眼朦胧举起来给赵陆看：“没有了。”
作者有话要说：宜安宝贝：太委屈。

第18章 姜汤
暖阁里梅香隐约，原先在宝座上的赵陆，已经转坐到了通炕上。
他一手倚在小桌，另一只手将小桌上各式各样的香饼拨了拨，小小的香饼立刻顺着他的力道滚了几圈。
赵宜安盘腿坐在另一侧，朝前微微倾身。她神情专注，将那些香饼拿起来，一个一个放在鼻尖轻嗅。
这里有好几种味道，除了玫瑰，还有茉莉，留兰，梅花……
每回找到梅花的时候，赵宜安就把它分出来，单独放在一处。
赵陆问：“这是什么味儿？”
“梅花。”赵宜安一面说，一面把自己的荷包收紧，里面装满了玫瑰香饼。
见她低头把荷包往裙腰上系，赵陆又问：“够了？”
赵宜安点头。
目光相对，赵宜安的眼底还泛着深粉色，面上也犹带泪痕。
赵陆这时才想起来，道：“怎么一个人来的？伺候的宫女呢？”
听见他的话，赵宜安忽然间变得心虚，只小声嗫嚅：“在煮药。”
“煮药？”
赵陆心生疑惑，赵宜安的药中午就吃了，现在吃的又是哪门子的药？
他便让金公公去将延月应秋二人带来，又吩咐几个宫女，替赵宜安擦脸擦手。
这厢金公公领了命下去，另一边，臻祥馆里，几乎要翻了天。
延月半瘫在椅子里，满头的冷汗。去找寻的小宫女一进门，就被她急忙拽住手问：“可找着了？”
小宫女摇摇头。
看见这个举动，延月松了力气，脸上霎时神采尽失，边上的应秋也垂下头去。
“不是不是。”小宫女忙摆手，“虽然我未曾找到姑娘，但却问到姑娘往何处去了。”
二人立刻来了精神，延月一下就直起身：“姑娘去哪里了？”
应秋也问：“问的是谁？什么时候，又是在哪里瞧见姑娘的？”
小宫女一个个回话：“我问了两个前面伺候的姐姐。她们说，轮值的时候在穿堂看见姑娘了。姑娘还是一个人朝前面走的。”
朝前面走，又经过穿堂。
延月从椅子里站起来：“想来是往前殿去了。”
应秋忙扶住她：“你小心些，脚还未好呢。我先带人去前面问问。”
发觉赵宜安不见的时候，两人一时间如天塌了一般，延月还情急之下，扭伤了脚。她们两个，是既想禀报到赵陆那里去，又实在不敢让他知道。
虽然仍不明白赵陆对赵宜安的打算，但他行为举止，却是处处由着赵宜安的心意。要是他知道赵宜安不见了，她们这些人的下场，不用说也知道。
延月不由得想起了尽雪，而应秋，则记起之前的事。
陛下连指甲都让赵姑娘随意染了，明眼人还看不来赵姑娘现在的地位么？
两人存了侥幸，遣了小宫女们去寻了一遍，希望不用惊动陛下，就能将赵宜安找回来。
既然有了线索，应秋将延月仍旧按回椅子里：“你先坐着，才崴了脚，不可多走。”
延月摇头：“还是让我跟着罢，好歹见到姑娘了，才让我安心。”
应秋无法，只能让她同行。
才走出明间，金公公却领着人来了。
看见臻祥馆里人都在一处，金公公瞬时便明白了。他笑道：“二位跟我来罢，赵姑娘正在暖阁，同陛下待在一处。”
延月和应秋松了口气。
果然往前殿去了。只是不知道是赵姑娘去找的陛下，还是陛下的人发现了她。
等跟着金公公到了暖阁，延月应秋忙跪下请罪。
“奴婢失职，没看顾好姑娘，让姑娘受惊了。”
赵陆扬了扬下巴：“起来罢。”
他仍坐在通炕上，见二人起身，问：“说你们在煮药，煮什么药？”
应秋福身：“回陛下，不是药，是姜汤。昨儿夜里，奴婢听见姑娘咳了几声，所以想着煮一碗姜汤，先让姑娘服下，再看情况。”
“煮好了？”
“好了，正放在炉子上温着。”
赵陆便点头：“那就端过来，喝了罢。”
“是。”
姜汤是应秋叫煮的，况且延月行动不便，最后还是应秋去拿。
走出明间，经过穿堂时，应秋脚步微顿。
穿堂里，一个穿水红袄裙的女子，正跪在墙边。
虽然有些诧异，但心里记挂着赵宜安的姜汤，应秋只慢了几步就又行色匆匆，朝着臻祥馆前去。
*
喝完姜汤，赵宜安皱着脸缓了许久。
美人皱眉也是美人，赵陆看了一会儿，抬起头问金公公：“什么时辰了？”
金公公回：“已过了酉时了。陛下可要传膳？”
原来已经这么迟了。
赵陆的目光落在赵宜安身上，原本想问她在臻祥馆用了晚膳没有，但一转念，方才都哭得这么伤心了，她自然也没工夫吃东西。
他便对金公公道：“传膳罢。”
只是赵宜安被姜汤辣辣的味道激得不行，并没用多少东西就放下了筷子。
赵陆一顿，问：“吃饱了？”
赵宜安并未饱腹，但姜汤在肚子里，就觉得胀得很。
她摇摇头：“肚子胀。”
赵陆便道：“那就一会儿再吃。”
进了晚膳，伺候的宫女将点着的灯，一支支剪了灯芯，暖阁里又明亮了不少。
赵宜安半趴在通炕的小桌上，拿出荷包，把里面的香饼倒出来，一颗一颗捏在手里细细摩挲，珍而重之。
延月小声对她道：“姑娘少摸这个，倒是将手弄脏了。”
赵宜安于是又把香饼放回去。
赵陆漱完口走出槅扇，听见赵宜安正在问小宫女：“刚刚的梅花香饼呢？”
小宫女连忙拿来一个匣子打开，里面正是赵宜安从方才一堆熏香里分出来的梅花香。
“你不要玫瑰了？”
赵宜安忽转头，赵陆一面走过来，一面在问她。
自然不是。
赵宜安捧着木匣：“这个也是梅花的味道，点这个，就不用再去折梅了。”
想得倒巧。
赵陆在通炕上落座：“那就收着。”
其实他并不惯用香，但赵宜安这样说了，赵陆也就顺势应下。
在暖阁里又坐了一会儿，赵陆传了点心，等赵宜安吃完，就让她回去。
路上经过穿堂，想起傍晚的事，应秋便留心看了看，却发现先前跪着的人已经不见了。
没穿宫女的衣服，也不知是哪里来的人。
等派去送赵宜安的小公公回来，金公公将他叫到暖阁外，问：“孙家的那个，可是已经带走了？”
“是。赵姑娘过去的时候，已没人了。”
金公公松了口气：“这就好，你下去罢。”
小公公便行礼走了。
之前陛下让他将人带走，也没说带去哪里。金公公一时没考虑周全，直接让孙语兰去穿堂跪着。
等到赵宜安要回臻祥馆时，金公公才忽然记起还有这一件事，连忙叫人把孙语兰带去围房，和其他二人放在一处。
差点就让人撞上了。
金公公抬手擦擦额头，撩起帘子，走入了暖阁。
作者有话要说：小陆：你不要玫瑰了？
宜安：我全都要！

第19章 赵陆
过了戌时，养心殿里便渐渐安静下来。西围房里，孙语兰坐在床上，咬唇正揉着膝盖，忽听见有人敲门。
她吓了一跳，连忙问：“是谁？”
“是我，妙竹。”
孙语兰霎时恼火起来：“我已经睡了，你来做什么？”
门外的孙妙竹顿时哑然，她小意道：“方才有姐姐送晚膳过来，我想起你，便问了一句，但是姐姐没应我。你回来得迟，可用了饭没有？若没有，我特意留了，一会儿给你送过来好不好？”
她说起这个，孙语兰才记起自己连晚饭都没吃。她何曾这样被人对待过？
鼻子一酸，孙语兰胡乱擦了擦眼睛，却扬声道：“我自然用过了，你还是留着自己吃罢。”
听到孙语兰的话，房外的孙妙竹拢了拢身上的斗篷，暗自思忖。
她和孙柳月两个人，连天子龙颜都未见就被送出来了，但孙语兰却直到酉时之后才离开。宫女来送膳的时辰也是酉时，要是陛下青睐她，留下用膳未必不可能。
若真是这样，恐怕现在孙语兰的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可她却又没有张扬，更没有来奚落她和孙柳月，难道孙语兰忽然间也懂得木秀风摧的道理了么？
一时间猜不准，孙妙竹便决定先顺着孙语兰的话。
她柔声道：“那我回去了，你早些睡下罢。”
门外脚步声渐远，孙语兰强撑着的一口气终于一松，她皱着眉狠狠揉了一把膝盖，下一瞬又被疼得龇牙咧嘴。
这个孙妙竹，哪有这么好心！一定是来看她笑话的，她才不能让这种人看笑话！
孙语兰咬着牙，继续揉着冻得僵硬的膝盖。
*
第二日是个晴天，赵陆换了常服回来，没有去养心殿，却抬腿往长乐宫走。
长乐宫里，孙太后正在生气。
“才进去就让人出来了？”
金缕回道：“不是还剩了一个么？他也不敢给娘娘脸色看的。”
孙太后却说：“这一个也并没有留，后来还不是赶到围房住去了？”
金缕正要开口，金钗恰好掀帘进来，躬身对孙太后道：“陛下来了。”
“这会儿来做什么？”孙太后皱眉，“没得来惹我心烦。”
但她仍是叫金钗请赵陆进来。
跟着金钗进来的赵陆，微微喘着气，见到孙太后就要下拜：“拜见母后。”
孙太后伸出手，虚扶他一把，面上关心道：“怎么这么汗水淋漓的？”
赵陆接过金缕递来的帕子，擦了擦额头，笑道：“一心想着见母后，下朝就往这里赶了。”
“那也不必如此着急，”孙太后嗔道，“我难道还会跑了不成？”
赵陆跟着她走到桌边坐下，面色赧然：“儿臣是有事问母后的话。”
“何事叫你这么心急？”
“是昨日……”赵陆似乎有些踟躇，像是怕孙太后不喜，“昨日那三个姑娘。我虽见了，但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也不敢随意处置，或是将人退回。所以就让她们在围房住下了。今日特地赶来问问母后，可要怎么安排。”
孙太后一听，回过味儿来。
长乐宫送了几个女孩子到赵陆身边，虽然人都心知肚明这是怎么一回事，但毕竟那三个人还没有名分，若赵陆昨天就碰了她们，反倒让人觉得孙家的姑娘不尊重了。可要是将人退回来，就又打了孙太后的脸了。
这样看起来，倒是赵陆的做法十分稳妥。既保住姑娘家的清誉，又全了孙太后的面子。
再看赵陆此时神情，又慌张又不安，显是惶恐。孙太后之前的气立时便消完了。
她笑道：“如今你登基了，后宫空虚，正等着充盈。这三个女孩儿，都是孙家精心挑选的，若有中意的，留下便是。若不喜欢，来年再选也可以。”
“母后家的人，我自然放心。”赵陆略想了想，又道：“那就都留下罢。请母后赐个吉日，封了位份，以后就名正言顺在宫里住下了。”
孙太后说：“既然都留下了，不拘哪个日子，这事儿你自己决定就好。”又说，“母后家的人自然也是陛下的人，一家人，不必分什么你我。”
赵陆垂头，眼中暗光忽现，嘴上却笑道：“是儿臣失言了，还请母后勿怪。”
“做母亲的怎么会怪孩子呢？”孙太后转头，让金钗去取一只人参，“这是前几日，你外祖父拿给我，让我补补身子的。今日你来了，我就拿给你。陛下身体康健，就是社稷之幸了。”
“多谢母后。”
从长乐宫出来，步撵已经在外等着了，赵陆坐上步撵，金公公跟着走回养心殿。
一进暖阁，赵陆就说：“更衣。”
金公公连忙招手让几个小公公进来，等换好衣裳，赵陆坐在宝座上，一言不发。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道：“把东西拿过来。”
金公公应下，取了孙太后给的人参进来。
打开木匣，只见锦盒中的参呈“人”字，根须细长，保存完整，还能闻见极明显的香气。
倒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收起来罢。”赵陆语气平淡，“竟比上贡的还要好。朕这母后也真是割爱了。”
又嗤道：“‘精挑细选’？果然‘精挑细选’。”
金公公不敢作答，只弓着身，将木匣阖上，又退了出去。
等再进来时，赵宜安也跟着来了。
她穿着一条杏色归鹤裙，小小的白鹤缀在裙摆上，略一走动，就被带着一同翻飞。
手上还拿着东西，赵宜安脚步略显匆忙，一路走到赵陆跟前蹲下。
赵陆问她：“走这么急做什么？”
“瞧。”
赵宜安却没答他的话，只将手上的物件举起来给他看。
“应秋找出来的。”
赵陆低头看去，原来是一副九九消寒图。上书“庭前垂柳珍重待春风”九字，赵宜安已描画了前两个字，第二个字还差两笔。
“你知道这是什么？”
赵宜安看着宣纸上自己描完的笔划：“当然知道。”
她将这句话念了一遍，又小声嘀咕：“我只是忘记了一些事，又不是傻了。”
神色难得低落。
头顶忽然一热。
赵宜安抬起眼睛，赵陆却已经将手收了回去。
他慢慢搓着手心：“嗯。”
一时间有些沉默。
赵宜安收起画卷，问：“你要画么？还有一笔，留着给你画。”
赵陆顿了顿：“只有一笔？”
赵宜安的脸上飞起一抹红云，她糯糯道：“昨天画得太出神了……”
其实是她画得太高兴，差点连一笔都没留下。
赵陆便站起身：“我也有，叫金公公拿来，咱们一起画。”
他的东西自然比应秋找出来的好上百倍，一副九九消寒图，金公公呈上来十几样，有画圈的，描字的，还有点梅花的，样样做工精细。
赵宜安目不暇接，最后选了一副点花瓣的。
选了这个，就要用红色。
伺候笔墨的小公公研了朱墨，赵宜安跪坐在通炕上，执笔饱蘸墨水，然后轻轻落笔，在树枝上慢慢点出一朵九瓣的梅花。
从冬至开始，画完一副消寒图，冬天就刚好过去。
她以前也画过这个。昭帝在时，赵宜安常常画完一副送给他，以此换一件新年贺礼。
譬如一条大蓝宝和大珍珠穿的坠子，柿子红的玛瑙镯子，或是上贡了只两小盒的香料。
虽然拿一副图来换实在不值，但昭帝疼她，赵宜安想要什么，他从不吝啬。
比起人人捧在手心里的湖阳公主，当时还是七皇子的赵陆，哪怕他画了几百张的消寒图，也换不来昭帝的垂怜。
所以那时，他就天然地厌恶湖阳这个姐姐。
走了一会儿神，赵宜安忽然道：“该你了。”
赵陆一怔，赵宜安已经将笔递到他跟前。
他接了笔，小桌上的图也换了个方向，变作朝着他。
赵宜安伏在桌上，盯着笔尖一动不动：“好好画。”
赵陆的声音带了笑意：“好。”
落笔有神，不多时，另一朵梅花也在纸上呈现，就挨着赵宜安画的那朵。
见画完了，赵宜安伸出手指，在剩下的七朵上一一拂过。
赵陆抬头，金公公便过来收拾笔墨。
有娇软的声音忽然响起。
“赵陆。”
暖阁中的人皆一惊，金公公僵在原地，小桌上的东西都不敢收了。
赵陆微顿，目光转到出声叫他的赵宜安身上。
赵宜安浑然不觉自己做下什么大事，她描着那些空着的梅花花瓣，兴致勃勃：“等画完这个，我用它跟你换贺礼好么？”
而赵陆却神色复杂盯着她。
没有得到回答，赵宜安疑惑地抬起眼睛。
只一息就将心思藏起，赵陆略点头：“好。”
作者有话要说：还有一更，大噶可以明早来看。
今天太伤心了，还以为中午就可以回家，结果还是留到了晚上，呜呜呜我永远讨厌去上班。
评论掉落红包叭，感谢大家等我这么迟

第20章 不去
才画完的消寒图被晾在窗下，赵宜安半坐着，用手小心托起，嘴里仍在喃喃，等画完了，要用这个换什么。
赵陆坐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一直过了许久才离开。
抬头，金公公忙躬身，赵陆便道：“沏壶茶。”
金公公应是，低头去了。
赵宜安欣赏完了她和赵陆一同作的画，回过头来，看见赵陆将手垂在膝盖坐着，似在走神。
她俯身过去，拉了拉赵陆的袖子：“你怎么了？”
语气含着担忧。
赵陆霎时清醒，摇头道：“无事。”又问，“你想要什么贺礼？”
赵宜安也摇头：“我还没想好呢。”
况且新年还早，也不急这一时。
不过她记起一件事，忽然问：“我方才——”
赵陆的心一紧，面色却还平静：“方才什么？”
“方才听到你让金公公沏茶，我也想喝。”
赵陆轻轻松了口气：“好。”
得到他的同意，赵宜安又坐回原先的位置，伸手从果盘里抓了一把花生开始剥。
金公公很快就领着伺候茶水的小公公回来，等小公公替二人上了茶，又带人下去。
暖阁里静悄悄的，偶尔从烧着的炭盆里传来哔啵两声。
先前赵宜安忽然间喊的名字，她自己似乎也已经忘记了。
*
早晨赵陆去拜见了长乐宫，中午时，金缕就亲来嘱咐养心殿里的三人。
看到金缕来了，三人一时就如找见主心骨一般，忙忙上前将她围住。
金缕皱眉斥退：“都受了教导进了宫，怎么还是一副小家子气？这样火急火燎的，旁人一见，还以为养心殿亏待了你们似的。”
走在最前头的孙语兰，急忙退下来。其余二人，也跟着退后。
“是我们失礼了，还请姑姑莫怪。”
金缕点头：“太后娘娘已经知道昨日的事了。陛下看上去对你们冷淡，实则是为了护住你们的名声。否则没名没分的，却叫人瞧不起了，你们可明白？”
几人面面相觑，最后回道：“明白。”
见如此，金缕又道：“你们也放宽心，今儿一早，陛下就亲自到长乐宫，求了太后娘娘的恩典，不出几日，就要将你们晋封了。到时候飞上枝头，可别忘了是谁将你们领进宫的。”
孙妙竹连忙笑道：“姑姑辛苦，我们自然不会忘记姑姑提携之恩。”
金缕看了她一眼，正色道：“是孙家提拔的你们，我不过带人进来。但你记着我，也是好的。”
听到金缕说了前一句话，孙妙竹便在心里一惊，她原本想着拍马，没成想金缕并不是这个意思。正想着如何描补，金缕的后一句话就救了她。
她垂下眼睛，小声道：“多谢姑姑。”
果然是太后娘娘身边的人，说话做事滴水不漏。
金缕点点头，问：“昨儿又是谁单留在东暖阁里的？”
闻言，孙语兰朝前走了一小步：“是我。”
“留了多久？”
孙语兰低着头，耳朵烧得通红：“约有一个半时辰。”
金缕便说：“同报上来的倒一样。”
三人皆一怔，金缕的意思，明摆着说养心殿有长乐宫的人在看着。一时间，三个姑娘心里各自想了不同的事，却都明白了一点，以后行为举止必定要小心，绝不能行差踏错。
金缕又问：“可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
孙语兰的脸烧得越发红了，她在养心殿里留了多久，就跪了多久，哪还能和陛下说话做事？
可她又不甘心，只故作娇羞道：“并没什么，陛下问了我一些家乡的事……”
她是绝不敢将孙碧菡的事牵连出来的。
金缕听了，若有所思道：“家乡之事么？倒也合理。”
“是。”
“可还有其他？”
孙语兰犹豫了一会儿，道：“金缕姑姑，我昨日不知做了什么，到最后陛下似乎有些生气，就叫我出来了。我实在不知该做什么，还请姑姑帮帮我。”
“哦？”金缕似笑非笑，“问了家乡的事，陛下就生气了？”
“不……”孙语兰绞尽脑汁，想将事情说轻些，“或许是我的礼仪出错。见了天子龙颜，我便有些忘形……”
金缕看着她扯东扯西，脸上只是笑着，最后等孙语兰说完，柔声安慰她：“不必着急。陛下是少年人，性子燥，一时不知道触了哪片逆鳞也是有的。一会儿我带你们过去，正经再见一面，我也好在陛下面前替你们说说话。”
孙语兰面色露了喜色，忙低下头：“多谢姑姑。”
“也不必谢我。”金缕意有所指，“如今早进了冬天，再等上两三个月，一开春，宫里就要忙选秀的事了。也不是谁都有机会进养心殿的，你们只自己心里明白就好了。”
三人又是行礼道谢。
“行了，再准备准备，一刻钟后，我带你们过去。”
“是。”
金缕一出门，孙语兰就连忙跑向自己的房间，孙妙竹有心想问问她，却没拉住人。
看着孙语兰奔出门外，孙妙竹有些懊恼。
她昨夜思前想后，觉得孙语兰的反应必定不是得宠，兴许是在哪里惹恼了陛下，正害怕，却还在人前强撑。
方才听孙语兰的话，果然应验。只是孙妙竹还来不及高兴，金缕就忽然说，再带她们去觐见天子。
金缕说得很对，少年人性子燥，一时恼，一时好，昨日他对孙语兰恼火，今天再见到她一副娇滴滴的样子，难保不会又转性.爱上她。
孙语兰的那张脸！
孙妙竹暗自咬牙，却又不能阻了这事。只好也出了门，往自己房里去打扮。
*
暖阁里，赵宜安正在喝茶，赵陆斜靠在她对面的迎枕上，执着一册书细读。
之前摘的梅花谢尽了，金公公就按赵宜安的嘱咐，让人燃了梅花香的香饼，因此现在还是一股淡淡的梅香。
金公公掀帘进来，悄声行至赵陆跟前，回道：“金缕来了，还带了孙家的三个姑娘。”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暖阁里只有赵陆和赵宜安二人，所以这句话便分外明显。
赵宜安的手一顿，捧着茶杯看向赵陆。
赵陆也微怔，但他很快就开口：“请进来罢。”又转头对着赵宜安，“你先去槅扇里……”
“不去。”
金公公躬着身，听见两人对话，实在不敢就这样领命出去，请人进来。
赵陆也没想到，他还歪在迎枕上，而赵宜安紧紧握着手里的杯子，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又小声重复了一遍。
“不去。”
瞧上去似乎十分坚定。
赵陆便问：“只这四人？”
金公公忙回：“只有这四个。”
“那就叫进来罢。”
他在通炕上坐直，将书放在小桌上，也没有再提让赵宜安去槅扇里的话。
只一会儿，金公公就领着人进来了。
金缕在前，其余三人垂首跟在后头。
一进来，金缕就拜道：“叩见陛下。”
赵陆已从通炕上站起，见状上前虚扶一把，笑道：“哪里的风将姑姑吹来了？”
金缕顺着他的手势起身，道：“早上陛下为了这三个人，巴巴儿的跑了一趟长乐宫，这会儿，我倒是带着她们来谢恩来了。”
赵陆道：“姑姑操心了。”
正说着，金缕忽问：“怎么赵姑娘也在这里？”
她这一句话，在场几个孙家的人，霎时就将注意全放到了赵宜安身上。
孙语兰自不必说，她早问到陛下身边有个女子。剩下的孙妙竹，更是眼红艳羡，侧目想要偷觑一眼。孙柳月倒是神态自若，只立在原地不动。
听见金缕的话，赵陆并未作答，却盯了金缕一眼。
金缕忙赔笑道：“是奴婢失言，陛下勿怪。”
“无妨。”
赵陆转身，又坐回了通炕。
作者有话要说：小陆：你去——
宜安：不去。
小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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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美貌无双
赵陆落了座，金缕便在下首说了些客套话，又道三位姑娘腼腆，若有什么小错处，还请陛下包涵。
“哪有什么错处？”赵陆一一扫过行完礼后垂首立着的三人，嘴角带笑，“孙家选人的目光，朕自然信得过。”
金缕就笑说：“如此甚好，太后娘娘定能安心。奴婢也不便多留，这就回去复命了。”
她躬身行礼，却忍不住偷偷将眼神放到了通炕上和赵陆一同坐着的赵宜安身上。
金缕和其他三人进来时，赵宜安就坐在那里，低头安安静静不知做什么。现在倒是看清了，原来在剥花生。
觉得奇怪，金缕还想再看一眼，猛然间察觉，赵宜安身边的赵陆正盯着自己。
他的神情并无变化，脸色似乎也是正常，却无端端地叫人后背发冷。
金缕打了个颤，忙道：“奴婢告退。”
赵陆点头：“金公公送金缕姑姑出去罢。”
“是。”金公公笑着转过去，“请姑姑随我来。”
金缕只觉脚步发虚，跟在金公公身后出去。
一迈过暖阁的门槛，金缕便立刻止住了金公公，将他拉到后头的穿堂。
“这是怎么说？怎么陛下忽然和湖阳这么好了？”
金公公叹道：“你没跟在陛下身边，要是跟几日，就知道陛下对赵姑娘，哪止这点好呢。”
金缕压低声音：“你可别同我玩笑，快些说说是怎么一回事。”
“这不是明摆着的？”金公公一摊手，“你没瞧见陛下对赵姑娘态度如何？”
“我自然瞧见了。”金缕纳闷，“只是想不通，才特意来问你。”
金公公劝她：“不是冤家不聚头。你有什么好想不通的？”又问她，“孙太后那里如何了？”
金缕便道：“之前陛下登基，将原先伺候过的人升迁了一番，咱们不是趁这机会，除了几个暗桩么？那时太后虽未起疑，却很是不高兴。我料想，后来应该又插了人进来，只是现下金钗管这个，我虽能知道养心殿的情况，但并不知是何人禀报。”
金公公宽慰她：“你也辛苦了。”
“对了，前几日孙家送人进来时，太后抱怨了一次，后来又说了一两回。想来再过几日，孙少爷就必定进宫，提太后移居咸熙宫的事了。”
金公公点头：“我记着了。”
见金缕一直蹙眉，金公公便叹息：“你这几日，夜里还犯头疼么？前些天我问了李太医，他倒是给了我一副药方。”
语毕，金公公从怀内掏出一张叠好的纸：“你且试试。”
金缕苦笑：“我这是旧疾，你也不必操心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金缕仍接了金公公递来的方子，她摩挲了一会儿，慢慢道：“陛下登基之后，不知怎的，我常常记起姐姐。以前熬得久了，还以为这辈子，我都不能替她报仇。却没想到，现在这天，竟真的要亮了。”
听及此处，金公公又是一叹。
金缕眨了眨眼，压下鼻尖酸涩：“我该走了，耽搁太久，时辰对不上。”
她转过身：“你不必送我，回去罢。”
金公公跟着走了几步，最后在暖阁门前停下，调整了吐息，掀帘进去伺候。
*
暖阁里，金公公和金缕离开后，剩下五人，但却不闻一点人声。
赵宜安慢慢吞吞剥着花生，手指间“咔咔”响个不停。赵陆已经拾起书，听见动静之后，便评价：
“吵。”
立着的三人皆是一惊，忙跪了下去。
她们一直垂着头，没有赵陆的吩咐，绝不敢窥看龙颜。因此只能凭他的言语，来判断他的所思所想。
现在赵陆说“吵”，三人自然心悸。
但心悸之后，便是另一副想法。
孙语兰心里得意，这个什么赵姑娘，还不是一样触怒天子？她只等着看她痛哭求饶。而孙妙竹虽然没有似孙语兰这般，却也忍不住幸灾乐祸。对于她们，少一个人争斗，便多一分飞上枝头的希望。
而孙柳月，一样垂着头，心里是想，不知这位得宠的赵姑娘会如何应对。好歹是陛下身边唯一的女子，没有一点手段，恐怕也不能跟在身边。
三人心思各异，但都等着赵宜安的反应。
忽然间承载了三人莫名其妙的希望的赵宜安，听见赵陆的话后，放下花生，掸了掸手心，转而拿了一颗核桃，开始认认真真夹核桃。
竟比方才剥花生的响儿还要大。
这赵姑娘难道不怕死不成！
这会儿，三人已经不是优哉游哉静待下文，而是个个忧心陛下会迁怒到自己身上。
她们可连陛下的脸都未看见过哪！
剥核桃的声音响了几声，忽听见赵陆道：“饶了我罢。”
他说话带着无奈的笑意，却有些闷闷的，像隔了什么东西。
那东西就是赵陆先前拿在手里的书。
原本坐着的赵陆，现在正半躺在迎枕上，翻开书页盖住脸，说了方才那一句话。
赵宜安又夹了一个核桃。
赵陆忽起身，抓住她的手：“我让延月来替你剥。”
他的手显然比赵宜安的有力，这样一握，赵宜安立刻就不能动了。
她挣了一下，赵陆便松开，但仍说：“别剥了，仔细明日喊手疼。”
赵宜安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赵陆，道：“我不剥了。”
将先前攒的花生核桃仁推至赵陆跟前：“赔罪。”
赵陆便道：“倒杯茶。”
闻言，赵宜安擦了擦手，执起茶壶替他倒茶。
“好了。”赵宜安拍拍手，“你看书罢。”
一时间暖阁内又静了下来。
金公公之前为赵宜安也找了几本游记做消遣，这会儿正好和赵陆一同坐在通炕上看。
只是赵陆身姿端正，赵宜安却懒懒散散趴在炕上，偶尔才翻一页书。
而地上跪着的三人，从头至尾都没得到过赵陆的一个字。
金公公回来时便是这副景象，他走至赵陆跟前。赵陆这时才发觉，地上三人不知何时竟都跪下了。
“起来罢。”赵陆开口。
他一说，赵宜安也转过脸去。
“谢陛下。”
三人应着起身，皆忍不住悄悄抬眼。
只一瞬，赵宜安的目光忽然与她们撞上。
她似乎有些困惑，这几人怎么跪下去了。但三人正望着她，她便对着她们一笑。
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渌波。
孙妙竹只觉得恍惚，她见过明艳的美人，譬如孙语兰便是。可是眼前这一位，那是孙语兰几生几世都追不上的。有了这位赵姑娘，陛下哪里还能看得上孙语兰呢？
而边上的孙语兰却是一怔。
她忽记起，上次来暖阁，赵宜安穿了和她同色的袄。自己之前还得意，她若穿红，剩下二人越发比不上。可是自己与这赵姑娘，也是比不上的距离。
一样穿红，赵姑娘就是倾国倾城的美人，反衬得自己是乡下没见识的村姑。
孙柳月自然也惊艳万分，不过她很快就平静下来，垂下头去。
二人正走神，赵宜安已转回头去，再就是赵陆冷冷道：“这样不识礼数，却为孙家丢脸了。”
听见这话，二人惊醒，忙俯下.身求饶：“陛下恕罪，实在是赵姑娘美貌无双，民女一时竟看呆了。陛下恕罪。”
“罢了罢了，朕也不为难你们，自己好好反省去罢。”
金公公识得赵陆的眼色，走过去，将三人都领了出去。
等三人都走了，赵陆的目光落在赵宜安身上。
她捂着嘴，惊诧道：“她们说我美貌无双！”
似乎听见这样的话，很是讶异。
赵陆又转开了目光。
小桌被敲了敲，赵宜安双手撑桌，将下巴抵在上面，对着他问：“真的么？”
作者有话要说：小陆：你就摇了我吧！

第22章 摄人心魄
又进了一回养心殿，之后连着七八日，养心殿都未曾再召见孙语兰等人，也未见颁下旨意册封她们，倒像是忘了这回事似的。
见如此，三人虽各有各的心思，但孙语兰却是明明白白地着急了。
她与孙妙竹孙柳月不同，这二人是小家碧玉的路子，有一日陛下看厌了那位赵姑娘的脸，或许就想尝尝她们这样的清汤寡水。
而孙语兰原本仗着自己生得美艳，以为能独占鳌头，结果赵姑娘竟比她美上万分。
陛下既有了赵姑娘，又怎会记起她呢？
因此孙语兰四处打听，又四处碰壁，直到一日，忽听见说孙名宵要进宫。
“这样也太莽撞了些。”
听了孙语兰的打算，孙妙竹禁不住劝她：“孙大人进宫，定是朝政上的大事，你这样贸贸然去打扰，岂不是——”找死么？
孙语兰却不听：“我又不是闯进暖阁里，只是等孙大人出宫时，与他照个面儿。”
孙妙竹实在不敢放她去：“这也不好。既进了宫，咱们就……都是陛下的人了。孙大人虽助了我们，可是也算外男，怎么敢私下见他？”
“陛下的人？”孙语兰冷笑，“如今还未晋封，你就以为自己是陛下的人了？”
她从窗口看了一眼养心殿正殿的方向，道：“倒不如跟着我，去孙大人面前晃一晃，叫他想起咱们三个人，在陛下眼前提一句，也好早日定下名分。”
孙妙竹还想再劝，但孙语兰铁了心要攀孙名宵的东风，她也拦不住。况且她又不是不明白，为何孙语兰如此按捺不了。左不过见赵姑娘将自己比下去，病急乱投医罢了。
孙语兰太蠢，太后娘娘那里都议定了的事，只是时间早晚而已，何苦去蹚这趟浑水？反倒惹人嫌。
这会儿自己劝也劝了，面子已经做足，若孙语兰自己赶着出头，以后遭了事，她也有了推脱的名头。
思及此处，孙妙竹便道：“也是，你一向有自己的主意，倒是我一味地小心了。”
孙语兰不耐烦：“你只说你去不去罢？”
孙妙竹神色为难：“我倒想去。但这几日睡在这里，难免有些想家，身子也有些不大舒服起来……”
“行了行了，”孙语兰打断她，“我自己去罢了。”
说完话，孙语兰便自己先走了。孙妙竹起身相送，看着她的背影，不免开始思量起以后的事。
她不可能一直依附着孙语兰，何况孙语兰这样的性子，出事反倒牵连到她。
这次孙大人进宫，若孙语兰败了，她定然要离了她。若没有败，自己也得再寻他处。
那个孙柳月倒是不错，只是一直看不透她的心。
孙妙竹慢慢想着事，不知不觉将一个早晨度过。
*
养心殿暖阁。
金公公奉上热茶，孙名宵接了，道：“多谢金公公。”
“不敢不敢，孙大人言重了。”
赵陆坐在宝座上，面露喜色：“二哥哥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准备。”
孙名宵在家行二，赵陆过继到孙太后名下，论年纪比他小，又为了显得亲昵，便喊他二哥哥。
听见赵陆的话，孙名宵笑道：“陛下如今已登大宝，万人之上，君臣之礼为先，以后还是免了这些哥哥弟弟的称呼。不然倒不稳重。”
赵陆道：“我听二哥——孙大人的。”
又问：“孙大人进宫，可为了什么事？母后那里你去了没有？我有心想去看望，只是朝中事务冗杂，我又才接手。”赵陆叹了口气，“真是忙不过来。”
语气间似乎颇为烦恼无奈。
孙名宵便说：“陛下年少，这些事尽可以慢慢学。”
赵陆却笑：“有孙阁老在，我自然不担心这个的。”
“祖父历经三朝，只是资格老些，难免会有力所难及的地方。陛下也不可过于倚重，倒是靠自己安心。”
赵陆一笑，也不说什么。
客套话说完，孙名宵就亮出所图：“臣今日入宫，也正为太后娘娘的事。”
“哦？”赵陆好奇，“为母后的什么事？”
“先前陛下登基，太后娘娘不放心陛下起居，便择近处的长乐宫住了进去，也好方便照顾陛下。现在已入了冬，明年春天就要选秀，到时宫里进了新人，太后娘娘再住在西六宫里，倒是不好了。”
赵陆听了，点头若有所思：“还是孙大人思虑周到。我却没想到这个。”又笑道，“怪不得母后疼你。”
“太后娘娘自然也疼陛下。”
赵陆便对金公公道：“你亲去一趟长乐宫，就说我之前愚笨未想到。现下恭请母后移居咸熙宫，母后喜欢什么时候搬去，就什么时候搬去。二十四衙门也尽可吩咐办事。等母后搬过去了，我再替她办席祝贺。”
金公公应下。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孙名宵告退离开。
金公公送人出去，回来时，赵陆仍坐在宝座上，却慢慢摩挲手指，道：“朕客气喊他哥哥，他就真把孙仁商按成朕的祖父。朕的祖父可在皇陵里躺着，怎么，他孙家也想躺进皇陵么？”
座下的金公公只垂首不言。
“罢了。”赵陆松开手，倚在宝座靠背，“把书拿来。”
金公公便应言去拿书。
这厢，孙名宵出了养心殿正殿，正往养心门走，忽看见有女子从边上行来。孙名宵想避开，但女子却直直迎上了他的面。
女子一福身：“可是孙名宵孙大人？”
孙名宵略退后，拱手道：“不知这位姑娘是——”
孙语兰咬唇，抬起头，道：“民女便是孙家送进来的孙语兰。”
她神色小心：“我早听见大人要来养心殿，今日出来逛逛，不想却遇见了。”
孙名宵温声道：“这倒巧了。姑娘既在宫中，必要保重身体，如此才能尽心侍奉陛下。”
孙语兰耳尖，听见这句话便要借题发挥，但孙名宵却接着道：“这会儿已过巳时，名宵家中有事，就不再多陪了。”
说完，孙名宵微微欠身，避开孙语兰，继续朝前走了。
竟是一句重要话都没让孙语兰说上。
孙语兰一时气急。但这里是外面，她只能急匆匆回了围房，再去发泄。
而孙名宵一路行至宫外，等入了轿，才冷下脸来。
孙语兰。
他倒是记住这个名儿了。
*
孙名宵一走，长乐宫就知道移居一事已成。
孙太后难得有高兴的事，捧着手炉坐在榻上，道：“果然还是哀家的霄儿可靠。”
金缕在底下应着她：“自然是名宵少爷，没让娘娘白疼。”
孙太后点头，金钗奉上茶果，孙太后一面拿签子挑着，一面道：“只是还有一件事。都过了七八日了，怎么还未有册封的旨意下来？”
当时孙太后说，这事让赵陆自己决定。这会儿若再去问，反显得她多管闲事了。
孙太后嘀咕：“就该立刻下旨定了的，现在倒让我烦心。”
金缕道：“娘娘不必烦心，横竖人都进养心殿了，况且又一个个容貌出挑，还怕他不心动不成？”
听到这话，边上的金钗忽然笑了一声。
孙太后抬头：“你笑什么？”
金钗忙道：“娘娘莫怪，奴婢是笑金缕没眼力见。”
金缕恼她：“怎么又说上我了？”
孙太后也奇怪：“她如何没眼力见了？”
金钗便说：“娘娘您瞧，现如今陪在他身边的是何人？又是何等颜色？”
陪在赵陆身边的，自然只有先前被他带去养心殿，说要磋磨一番的赵宜安了。
金钗接着说下去：“赵宜安这小野种，虽生父不明，但那张脸却端的摄人心魄。不是奴婢妄自菲薄，天天瞧着她的脸，谁还能看得进别的女人？”
除了孙语兰，孙太后并未见过其余二人，但金缕是见过的，问她，她只说清秀。那确实是比不过赵宜安的。
孙太后讥笑：“赵宜安先前可是他姐姐，要真垂涎赵宜安的美色，果真也是个荒唐没眼色的废物。”
这时，金缕忽插了句嘴：“以前是，现在可不是了。”
孙太后一时没反应过来，思量了金缕的言语，先是惊诧，后又低头，似乎若有所思。
金钗忙道：“娘娘既想看戏，何不推上一把？”
闻言，金缕禁不住看她一眼。
孙太后却思索道：“推一把？”
“是呢，这会儿不正是个机会？”金钗掩唇，“不如将他叫来，敲敲边鼓。若是真的，他心里自然感激娘娘，以后越发好拿捏。若不是，二人相看两生厌，为他添堵也是好的。”
“你这小贱蹄子。”孙太后笑着摇头，“这一个两个的坏心思，可真够多的！”
金钗告饶：“咱们对娘娘，可是赤胆忠心的。”
孙太后轻斥：“晾你们也只敢对这小猫崽如此了。”
“还不是娘娘会护着我们么？”
“算了算了，”孙太后放下签子，仍将手搭在小炉上，“那就挑个日子，把人叫过来罢。”
等伺候完孙太后午歇，二人出了次间，金钗先轻撞了一下金缕，笑道：“你可真厉害，要不是你提了一嘴，我都没想到还能这样呢！”
金缕但笑不语。
长乐宫的事自然逃不过赵陆的耳朵。
才用完午膳，赵陆正坐在通炕上看书，金公公进来回禀，一听完陈述，他手中的书立时便掉了。
“怎么了？”
对面的赵宜安正在描那幅九九消寒图，见状抬头问了一句。
“无事。”赵陆拾起书。
“哦。”
赵宜安继续低头作画，赵陆看了几列字，忍不住从书页后露出眼睛，上下打量她一番。
摄人心魄。
她有么？
作者有话要说：小陆：这两章标题怎么回事？
大家新年快乐！！！！！！！评论掉红包！！！！开门红恭喜发财鸭
嘎嘎嘎嘎

第23章 疑惑
描完了今日的花瓣，赵宜安搁了笔，将消寒图晾在窗下。
赵陆仍在对面看书，赵宜安便自己下了通炕，悄声朝外走去。
等她回来，手里就多了一盒点心。
又上了通炕，赵宜安揭开盒盖，开始安安静静吃甜糕。
手上的书翻过一页，但赵陆的心思已不在这上面了。他盯着书上的字，嘴里说道：“过几日，或许是我，或许是太后，便会下旨，要册封那三个姑娘了。”
动作一顿，赵宜安抬起眼睛看他。
赵陆低着头：“你说好么？”
“要册封她们做什么？”
“自然是宫里的宫妃。”
赵宜安放下甜糕，没再言语。
赵陆便说：“我也封你一个，比她们地位都高。”
孙太后的性子他知道，既然有了册封赵宜安的想法，除非她自己打自己的脸要反悔，否则不达目的，是决不会罢休的。要是流露出不愿的意思，孙太后还会觉得是赵陆不知好歹，保不准迁怒到赵宜安身上。
他自然能护住赵宜安，但无端端为她积怨，赵陆却不喜。
说完话，赵陆等着赵宜安的反应。
但赵宜安迟迟不语，赵陆放下书，又道：“若你不愿，我就再想办法。”
或许可以将赵宜安送出宫。只是宫外人多眼杂，一个孙家又横在那里，难免有不能顾及之处，比不上在自己身边。
赵陆仍在思量，忽听见赵宜安开口：“那我还能住在养心殿么？”
听见这话，赵陆微怔。
宫妃有自己的寝殿，一直住在养心殿自然不成体统。
赵陆却道：“能。”
赵宜安便点头：“好。”
这里才商议完，没过几日，长乐宫就遣人来请赵陆。
仍是金钗出来迎人，脸上笑吟吟的：“陛下来了。”
赵陆脱下斗篷，接过手炉，问：“朕来迟了，母后等了多久了？”
“并没有多久，陛下先进去罢。”
孙太后正坐在桌边玩牌，看见赵陆进来，笑道：“这大雪天的，可来了。”
昨夜下了好大一场雪，至今未融。瑞雪兆丰年，倒是个好兆头。
赵陆在她身边坐下：“让母后久等，这是儿臣的错了。”
孙太后摇头：“并不怪你。倒是这么些天过去了，那三个姑娘，你可想好封什么了？”
赵陆想了想，道：“儿臣看了先帝在时封的那些宫妃名分，心里想着，就封才人罢。”
孙语兰三人除了姓孙以外，既无家世又无美名，封为才人其实有些不妥，但孙太后却很满意。
孙家的女孩儿，哪怕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别支，也该与他人不同。
她笑道：“这就很好。”
金缕在旁奉茶，孙太后便接着说道：“封了这三个，还剩下一个，你要如何同她解释呢？”
赵陆的脸霎时变得通红，他垂下眼睛：“母、母后说的这是什么话？儿臣为什么要同赵宜安解释？”
孙太后笑了：“我也未曾提到她的名字，怎么你独独就想起她呢？”
赵陆有些赧然：“母后这是拿儿臣取笑了。”
“这如何成了取笑了呢？”孙太后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要不是有人在我耳边提了一句，我倒是没想到这出。”
她又道：“虽说现在也不知她究竟是谁的孩子，但这样留在宫里，毕竟不妥。这会儿你大度，不计较之前的事儿，随意封她做个什么。一来你高兴了，二来，也算积德行善，给了她一个去处。”
赵陆心里冷笑，嘴上却道：“是母后性子善良，此事就这样办罢。只是拿什么身份册封，又要给什么位份，儿臣倒还要想想。”
孙家三个姑娘的位份已有了，孙太后也不再拉扯这事，便说：“身份也没什么，既然三个女孩儿都是孙家的，就也让她顶孙家姑娘的名儿。进宫的人多一个少一个，谁会顾及？至于位份，陛下自己喜欢，就挑哪个罢。”
“是。”
*
臻祥馆。
中午进了午膳，赵陆便被请去长乐宫，赵宜安回了臻祥馆，在床上睡了一个时辰，一直到申时才起。
延月为她穿斗篷，赵宜安问：“还没回来么？”
“金公公说，陛下去了长乐宫，大概要还一会儿工夫。”
听见她的话，赵宜安点点头。
应秋掀帘进来：“路扫出来了，姑娘现在出去么？”
延月却在边上犹豫：“还是等陛下回来，让陛下带着姑娘去罢。”
早晨醒来，窗外一片雪亮。赵宜安知道下了大雪，就想出去看看。只是延月担心，想禀明赵陆之后再去。
说完这话，延月小心看向赵宜安，赵宜安便对着她点头。
应秋便嘟囔：“只是去瞧瞧，姑娘性子安静，又不会出什么事。何况陛下还不知几时能回来呢……”
赵宜安又点头。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赵宜安看着她们，忽道：“让金公公来。”
陛下不在，养心殿能理事的自然只剩下金公公了。
这主意不错。延月和应秋便替赵宜安拢了手炉，戴上帽子，扶着她去找金公公。
金公公乐得讨赵宜安的欢心，带了几个小公公跟在赵宜安身后，陪她一起去西配殿那里。
地上扫出一条道，赵宜安正慢慢走着，不想却迎面而来三个人。
金公公眼尖，一看见孙语兰三人，便暗道不好。
只是对方已到了赵宜安跟前，想拦也拦不及了。
也不知是哪个没眼色的东西，消息透得这么快。这里是西边，孙语兰三人住的是东围房。若说她们是偶然来的这里，金公公是怎么都不会信的。
只能先静观其变。
金公公仍在想对应之策，另一边领头的孙语兰已经俯身下拜，道：“赵姑娘好。”
赵宜安被拦住脚步，只好点点头：“好。”
她的语气不冷不热，想起赵宜安的脸，孙语兰暗咬牙，面上却仍透着喜色：“昨夜好大雪，这会儿我和妹妹们出来赏玩，没想到遇见姑娘。”
赵宜安又点头：“继续玩。”
说着便绕过三人，要朝前走。
孙语兰一愣，她先前就错过孙名宵，现在怎么能再错过赵宜安？况且只要和她待着，迟早也能见到陛下。
如此，孙语兰又忙忙贴上去：“姑娘要去哪儿？我们才来养心殿，不如姑娘带我们四处走走。”
她一上来，应秋就立刻将她格开：“孙姑娘小心些，碰了我们姑娘，那可不是你能担得起的。”
孙语兰被挡得往后退了几步，还是孙妙竹抱住了她。
孙妙竹神色担忧：“可有事？”
孙语兰瞪她一眼。
没眼色的东西，在赵姑娘面前说这话，倒像是要怪罪赵姑娘似的。
又甜甜一笑：“这位姐姐同我玩呢，怎么会有事？”
说着仍跟了上去。
孙语兰想同赵宜安说说话，但应秋如护鸡仔的老母鸡似的，一点也不让她靠近。孙语兰没法，只好隔了一段距离，远远儿看着赵宜安。
她穿的裙子可真好看，头上的珠翠也远比自己的精致。
孙语兰又是艳羡又是嫉恨，不知不觉，就跟着一行人到了配殿门口。
金公公叫人去开了门，拢了炭盆，将赵宜安请进去坐着，又奉上热茶点心。
孙语兰三人也得了座。
延月将赵宜安手里的手炉拿过去，换了新的炭，又递给她。
赵宜安看着窗外积雪，忽道：“我想去御花园看雪。”
这里白茫茫一片，没什么趣味。
延月忙摆手：“不可不可，姑娘身子要紧，还是等陛下回来。”
赵宜安便有些失落。
孙语兰见了，转念一想，笑着说：“以前在家的时候，难得下雪。若有雪天，民女便常和弟弟妹妹一起，出去堆雪球，打雪仗。还有那些雕的冰灯，晶莹剔透，真是美极。”
延月止了她的话：“姑娘身份尊贵，岂能做这些事？”
赵宜安却问：“哪里有冰灯？”
孙语兰一喜：“这会儿不知去哪里找，不过，姑娘瞧她——”
她拉住边上孙妙竹的手，亲热道：“她家里就是做灯笼的，想必做一个冰灯，也是小事一桩。”
忽然被提及，孙妙竹吓了一跳。
她连忙赔笑道：“民女家里做的是纸灯笼，哪里能做冰灯这种精巧的玩意儿？让姑娘白高兴了。”
说完话，又偷偷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
赵宜安果然又失落。
金公公见此，便道：“一会儿老奴遣人去问问，以前冬天过节，宫里也有这个的。若有，等做好了，替姑娘送来。”
听见他的话，赵宜安面色愉悦：“好。”
这事就算过去，几人又在殿内待了一会儿，延月就劝赵宜安，该回去了。
虽然没看尽兴，但有了冰灯的期盼，赵宜安倒是很容易就应了。
伺候的人跟着行动起来，只是走到门前，赵宜安忽然捂住嘴，似乎要吐。
身边的宫女忙围上去，在后面的三人，只有孙语兰时时刻刻注意着赵宜安的动静，所以也只有她看见这一幕。
赵姑娘这是，有喜了？
宛如一个霹雳，孙语兰霎时就呆在原地。
是了是了，怪不得她的宫女说，碰了她不是她们能担得起的责任。也怪不得她们连御花园也不敢让她去，非要等陛下来做决定。
赵宜安要是身怀有孕，她的宫女怎么敢擅自让她出这养心殿？
一桩桩一件件全都串联起来，孙语兰一时间竟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喜的是，若真有孕，那可是她们的机会了。忧的是，就算如此，陛下似乎仍贪恋着她。
孙语兰想了这许多，跟在后面的孙妙竹奇怪，柔声问道：“语兰，怎么不走了？”
她一出声，孙语兰便回了神，只道：“走了，这就走了。”
还得回去好好思量思量。
剩下孙妙竹疑惑，怎么一向急躁的孙语兰，这会儿却忽然不计较了？
*
等赵陆回来，正巧碰上出暖阁的李太医。
“怎么了？”赵陆问。
金公公在里面听见声儿，忙出来伺候。
李太医便躬身，回道：“是赵姑娘。中午吃的东西或有些腻，积住了觉得恶心。臣已开了方子，喝了药就好了。”
赵陆点头：“送李太医出去。”
“是。”
脱了斗篷进暖阁，赵陆一眼就瞧见赵宜安趴在小桌上，神色恹恹。
“这是吃了什么好东西？”
赵宜安抬起头，看见是他，又趴了回去：“火腿炖肘子。”
赵陆便记起，中午时，赵宜安确实吃了许多。
他问边上侍立的应秋：“药可煎上了？”
应秋回是。
赵陆点头：“这就好。”
说完这些，赵陆也上了通炕歪着，见赵宜安闷闷不乐的样子，忽问她：“你怎么不回你的臻祥馆？来我的暖阁做什么？”
赵宜安仍旧恹恹：“等你回来。”
原本只是想打趣，赵宜安这么回，倒是赵陆没话说了。
一时间没了声音。
又过了一阵，赵宜安起身：“我留在养心殿，她们也留在养心殿么？”
上一回说起册封，赵宜安忘记问这一句了。
赵陆一怔：“自然只有你。”
赵宜安便心满意足，继续趴了回去。
作者有话要说：孙语兰：是我想太多。

第24章 摆宴
等赵宜安喝了药走了，赵陆叫来金公公，问：“今日见到孙家人了？”
金公公一惊，忙回：“是。赵姑娘出去看雪，不想遇见了那三位。”
见赵陆不语，金公公便又加了几句：“奴婢瞧着，赵姑娘不是很愿意同行，那三位却自己要跟着。”
“跟了多久？”
“一直同赵姑娘在一处。不过其中有一位，中间提起了冰灯，赵姑娘似乎有些兴趣。”
“冰灯？”
“是。”金公公躬身，“赵姑娘听了想要一盏，奴婢便记住了。这会儿陛下在，奴婢正好禀一句，得了令，也好叫内官监去采买。”
内官监专管采办皇帝所需的器物，要一盏冰灯，自然不是什么大事。
赵陆淡淡道：“你倒事事顺着她。”
“罢了罢了，”赵陆从通炕起身，“你就去十二监走一趟，再替我传一件事。等咸熙宫的人住进去了，让他们记得在宫中摆宴。”
“是。”
*
孙太后搬进咸熙宫，赵陆便预备在咸熙宫中设宴，又让礼部去准备册封一事，好让孙太后双喜临门。
等到了日子，赵陆一早起来，沐浴更衣后，乘步撵去了咸熙宫。
咸熙宫已布置妥当，长乐宫的珠玉稀宝通通搬了过来，将整座宫殿衬得愈发金碧辉煌。
赵陆到的时候，孙太后尚未起身，他便道：“朕在四处走走罢了，不必惊动母后。”
语毕，领着金公公往后殿走去。
咸熙宫东西有延楼，一应东西置办妥当，等宾客来了，就可陪同孙太后赏戏。
走了一圈，咸熙宫的小宫女来回，说孙太后已起身，受邀的王公大臣及夫人也都到齐，请陛下去春禧殿，宴就可开了。
赵陆点头，转了方向，朝前走去。
一场宴席主宾尽欢，等孙太后带着人去看戏时，赵陆就告退了。
赵陆走的时候，命人去告知孙太后。孙太后正因为席间吃了酒，要更衣，闻言便道：“倒也好，不用瞧见他那张脸。”
又问：“孙家的女孩儿可来了？”
金钗回：“来了，在春禧殿等着，娘娘去时，叫人带上她们即可。”
孙太后点头。
不多时，孙太后便被簇拥着走出咸熙宫，往后头的延楼走去。
金钗遣了一个小宫女，去春禧殿领人。
孙语兰三人正在忐忑，既觉兴奋又觉不安。她们可是参加了太后娘娘的宴席，一会儿还要陪太后娘娘去赏戏。莫说在分宜，哪怕放在整个京城，又有几人能有这份殊荣？
三人中孙语兰最是心慌。她见过孙太后，也隐约体会到，孙太后的脾性实难相处。之前那次，还不知道哪里惹了她，这一回语言举止，更要提防小心。
正想东想西，忽听得门外有人问：“三位姑娘可能起身了？太后娘娘已去了延楼，姑娘们也跟我来罢。”
孙语兰抿唇，不答话。
孙妙竹觉得奇怪，看她一眼，然后去开了门，笑着回：“我们已好了，请姐姐带我们去罢。”
小宫女点头：“三位姑娘随我来。”
路上人并不多，偶尔碰见结伴而行的贵妇人，小宫女便领着她们遥遥一拜。
走了一半路，又遇见一个妇人，小宫女福身下拜：“周太妃。”
周太妃似乎并未想到有人会向她行礼，她忙道：“起来罢。”又问，“你们可也是去看戏么？”
小宫女笑吟吟回：“是呢，奴婢正领着贵人们去太后那里。”
“贵人……”周太妃喃喃，又道：“那你们便走罢。”
等离开了，孙语兰再按捺不住，悄声问小宫女：“这位姐姐，以前我们怎么没有听说，宫里还有一位太妃？”
小宫女笑道：“那是没人同你们说罢了。况且无端端的，讲这些做什么。”她放轻声音，像在同自己说话，“谁知道这周太妃在想什么——”
忽然间说出湖阳公主不是昭帝亲生这些话，将宫里搅个大乱。
三人自然没有听见后一句，只是想起方才那一位太妃的模样，孙语兰又奇怪道：“但我瞧那位太妃，倒和别的夫人不同。”
如惊弓之鸟，连有人朝她行礼，她都神色微诧。比起其他夫人，更显得没精打采。
听到孙语兰的话，小宫女忽站住脚步：“姑娘不要怪奴婢多嘴，这种话可不能乱说。有心人听了，倒以为姑娘在暗说太后娘娘对周太妃不好呢。”
孙语兰心下一惊，忙讪笑道：“是我笨嘴笨舌的，姐姐可不要放在心上。”
小宫女继续朝前走：“我不过听一耳朵就算了，姑娘尽可放宽心。”
“是呢，我知道姐姐自然心善。”
“还有一句话。三位姑娘册封之后，必要来咸熙宫常常问候太后娘娘的。周太妃现下也住在这里，要是不小心碰见了，三位姑娘还是不要逗留的好。”
孙语兰立刻应道：“谢姐姐指点。”
余下二人也都应了。
*
这厢。
回了养心殿，赵陆忽问：“席上请了温家的人么？”
金公公答：“并没请温家的人。”
十二监的人要是将温家的名字报上来，那才是真的没眼色。
想了想，金公公道：“或许是跟着忠勤侯来的。”
温祈元和忠勤侯的关系不错，要是跟着他进宫赴宴，倒也合情合理。
“忠勤侯……”赵陆低头，思虑了一会儿。
忠勤侯祖上有军功，便被授了爵位。一代代传下来，到了现在，已经金玉其外，再没有出过像样的子孙。
这一代袭爵的是嫡长子姚霑，也是一个绣花枕头，吃喝玩乐，祖上的积蓄都快被他败光。
和这么一个人关系不错……
赵陆回神：“她可醒了？”
前一句还在念忠勤侯，下一句忽就说到赵姑娘，金公公微愣，道：“想是醒了，可要奴婢去瞧瞧？”
“不用。”赵陆回身，“先替朕更衣。”
过了午时不多久，果然，赵宜安便带着她的宝贝冰灯来了。
她一进来就高兴道：“回来了。”
赵陆正在宝座上摆弄九连环，闻言抬起头，问：“谁回来了？”
“你呀。”
赵宜安笑眯眯拉着延月跑过来，声音清甜。
她爬上通炕，要将小桌上的茶壶茶杯移开，应秋连忙过来，接下了这些东西。
赵宜安又转身，将延月拉到跟前。延月怀里捧着的，正是赵宜安的冰灯。
只见赵宜安小心翼翼打开盒子，就准备赤手去抱灯，延月忙阻道：“姑娘不可。”
应秋放下茶壶茶杯，过来说道：“让奴婢来拿。”
三个人忙了一阵，最后将赵宜安的冰灯放在了小桌上。
流光阵阵，剔透玲珑。
赵宜安两手托腮，细细欣赏了一会儿，赵陆的声音就忽然响起。
“你忘了昨日将我这里弄得湿透了？”
金公公一去了十二监，第二日，内官监就遣人送了许多盏冰灯来，大的小的，圆的扁的，满满一车。
赵宜安看得眼花，又怕化了，就让人都埋在雪堆里。她便一日一盏，拿到赵陆这里来玩。
但暖阁太热，不多时，冰灯就融得没了样子，只剩呆呆的一块冰。
昨天就是这样，赵宜安命人将冰灯放在脚下，最后没顾及，把团花地毯弄了一滩水迹。
赵宜安便小心翼翼道：“等它开始化了，我就拿到外面去，好么？”
赵陆低下头：“随你。”
听见话，赵宜安又露了笑颜，还去窗下拿了消寒图，等延月为她研好墨，她就接着画新的。
作者有话要说：金公公：赵姑娘想要冰灯，我答应了。
小陆：你倒事事顺着她。
/
宜安：我想把冰灯放在暖阁里。
小陆：随你。
赵?双标?陆

第25章 西山
赵宜安已在臻祥馆进了午膳，她画完今日的那一瓣梅花，忽问道：“宫里在唱戏么？”
听到这话，赵陆一顿，问：“谁说的？”
“我自己听见的。”
赵陆便道：“你想看么？”
赵宜安伸出指尖，沿着画好的梅花瓣外缘，轻轻摩挲：“不想。”
但她却很想做另一件事。
抿唇抬起头，正巧对上赵陆探究的目光。
赵宜安突地移开眼睛，就听见赵陆问：“你在想什么坏事？”
*
御花园的雪果然比养心殿的好看。
亭台楼阁，飞檐堆霜，连黄琉璃瓦都比养心殿的通透了不少。
赵宜安捧着手炉，花石子路在来前就已经被扫干净，但她故意走偏，想去踩雪。
延月心惊胆战，在手上和她拉锯，轻拽着她往石子路上走：“姑娘，别去。”
“去哪儿？”
延月一惊，忙福身下拜：“陛下。”
赵陆只看着赵宜安：“你要去哪儿？”
赵宜安偏过头，没有作声。
赵陆又上下打量她一番，道：“过来。”
延月心里一松，有陛下在，可再不用担心了。
赵陆一开口，赵宜安便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一同进了清望阁。
清望阁有两层，金公公早遣人开了门，在二层烧起炭盆，奉上茶果，等着二人前来。
赵宜安一入阁，延月和应秋就将她扶到赵陆身边坐着，等暖和了，又替她脱下斗篷。
赵陆饮了一口热茶，对她说：“你去外面看看。”
又穿回斗篷。
推开门，赵宜安霎时就被阁外风光吸引。
这儿能俯瞰几乎整个御花园，园中古柏苍翠，郁郁葱葱，针叶上还有残存的积雪。往北望，甚至能瞧见宫外白顶的山川。
“那是哪儿？”
赵陆过来辨认：“西山。”
赵宜安跟着喃喃：“西山……”
闻言，赵陆转头看着她。
赵宜安小时候生得玉雪可爱，又性子活泼。昭帝爱若至宝，暇时常在身边带着她。昭帝一生，几乎没出过宫门，唯有几次，陪着年幼的湖阳去西山，祭奠她早逝的母妃。
后来赵宜安大了，昭帝的身子也渐积了沉疴宿疾，不能再陪她。她便自己领着人前往。
要是周太妃没有说出她的身世，左不过这几日，赵宜安就该出宫，又去西山了。
但此时的赵宜安并无多大反应，她又轻声念了几遍，就对赵陆说：“冷了。”
赵陆便点头：“回去罢。”
一回阁内，赵宜安坐到了炭盆边烘手，她垂着眼睛，安安静静。
赵陆忽觉得心内怅惘，但他并不解是何缘由。
手掌熏热了，赵宜安搓搓手心看向赵陆，神色认真：“我想去玩雪。”
赵陆回绝：“不行。”
但赵宜安忽然就固执起来：“上回延月说可以。只要你在就可以。”
延月心里直喊屈，她说的是看雪，哪里是玩雪？姑娘可不要给她挖坑啊。
一瞧赵宜安的神色，赵陆便知她在胡扯，他问：“延月，你可说过？”
“奴婢……”延月踟躇，这两尊大神，她哪位都惹不起，只好含糊道，“或许罢，奴婢记不清了……”
“罢了。”赵陆道，“就在回廊下玩，别去外面。”
一得了允许，赵宜安立时就起身，往前走了几步，又回身将手炉塞到赵陆怀里：“给你。”
然后头也不回，朝着楼下去了。
怀里的手炉仍有余温，延月紧跟在赵宜安身后出去，应秋便悄声上前：“陛下，容奴婢换一换里面的炭罢，这样热些。”
赵陆将手炉递给她：“你仍旧拿着下去。”
就是换好了给赵宜安备着的意思。
应秋回：“是。”
清望阁内回廊环绕，赵陆不用下楼也能看见底下的赵宜安。
她穿着厚厚的斗篷，显得微微有些笨重，却依旧踩雪踩得开心。只有一旁的延月，眼神一点不敢错，又担心又不敢出声提醒。
赵陆偏身：“拿双新鞋。”
金公公应下，进去嘱咐了伺候的小公公。
回廊上立着的只剩赵陆一人，他负着手，目光又落在赵宜安身上。
她撞伤已快一月了，李太医的药日日在吃，额上的纱布也取下来了，不过留了一小块疤。李太医倒说不妨事，擦擦药就好了。
除了这些，赵宜安似乎并没有忆起往事的迹象。
赵陆望着赵宜安的背影，眸色沉沉，不知想到什么。
金公公忽来回：“太后娘娘领着人来了。”
赵陆微诧，转头问：“到哪儿了？”
“已过了六宫，约一刻钟就可到。”
赵陆点头：“叫她回来。”
金公公应声下去。
等赵陆再回头，廊下的赵宜安手里捏着一捧雪，却停了动作。
她似是走神，又忽然转身抬头，冲着赵陆一笑。
心一突，赵陆蹙眉，然后便眼睁睁看着赵宜安在原地软倒下去。
*
送走了李太医，金公公从臻祥馆回来，悄声步入暖阁。
赵陆察觉，放下书抬头，问：“如何？”
金公公躬身，回话有些忐忑：“李太医问了情况，似乎是赵姑娘记起什么东西，一时头疼，腿软没有站住。”
赵陆又问：“她的伤怎么样？”
“姑娘的伤并无大碍，一直在吃的药，再服几帖就可停了。到时候只搽外用药就可。”
暖阁中静了一瞬。
金公公低着头，听见赵陆的声音自宝座上响起。
“就是说，快好了？”
“按李太医说的，就是如此。”
赵陆忽道：“我想着她早日好起来，又想着……”
他倏地停了，没有再往下说。
金公公也不敢出声，只垂首侍立。
又过了一会儿，赵陆道：“方才她玩雪，倒有些旧日的影子。”
湖阳本就不易安静，之前赵宜安坚持要出去，恍惚间让人想到原先的她。
“是，”金公公轻声回，“但不论性子如何，赵姑娘都极惹人喜爱的。”
赵陆倒被他逗笑：“混说什么？”
金公公笑着道：“实话罢了。陛下连真话都不让奴婢说了么？”
“行了。你在这儿说，她又听不见。”赵陆恢复了先前的神色淡淡，“你过去看看，要是还头疼，晚上就不用过来了。”
“是。”
作者有话要说：宜安：不过来？不可能。
小陆啊，喜欢一个人就是这么患得患失的呢（吐烟圈
今天啥也没做就十点了，我枯了。
细心的读者小朋友已经发现，偏心要入v了，顺利的话在周六叭，不然本人无法一下子吐出一万字（跪
这几章我在疯狂埋伏笔，好累，下章就封嫔了，看我真诚的眼神！还有一个超可爱的关于文名的梗！大家一定要来作话看！！！不要屏蔽我球球了（但是好像原本就屏蔽的小朋友，我现在这段也看不到吧？（陷入沉思

第26章 湖嫔
咸熙宫。
赏毕几部戏，孙太后余兴未尽，让金缕吩咐下去，她要带各位王公夫人去御花园逛逛。
陪同的人自然千恩万谢，各自跟着咸熙宫的宫女下去准备。
孙妙竹也在人群中间。
她和孙语兰、孙柳月一起，陪孙太后看了戏，又整理一番，随众人踏上前往御花园的路。
刚入宫时，她们三人就走过这条道，这会儿再走在上头，心绪却与之前不同了。
领着她们往前走的，是宫里高高在上的太后，而她就跟在太后娘娘身边。连京城中那些身份显赫的各位王侯夫人，也纡尊在她后头走着。
孙妙竹偷偷抬眼，孙太后正靠坐在步撵里，锦衣华服，珠翠琳琅，叫人心生惶恐，不敢直视。
这就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
孙妙竹低下头，心中难掩艳羡。
赵陆带着赵宜安走得无声，孙太后并不知先前有人也来过御花园。
她带众人在清望阁停下，又和女眷上了二楼赏景，余下男子便在一楼坐着。
因为是太后娘娘的宫宴，来的皆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自然就有人将此当做结交贵人的机会，或是年轻男女各自相看。
后者姚霑就是其中一位。只是他早已成婚，平日又行为放诞，除了和他同来的温祈元，竟再无人睬他。
姚霑倒也不恼，他悄悄拉着温祈元，一直走到无人路过的回廊下，好奇问：“你可看见方才跟着太后娘娘的三个姑娘了？我自小就在京中，并没有听见过太后身边有这个年纪的女孩儿的。”
温祈元有些尴尬：“我倒是没有注意。”
姚霑松开手：“知道，你心里自然只有公主。”
温祈元讪讪：“姚兄可不要说笑。”
姚霑拉了拉斗篷领子，道：“离得远没看清，但其中一位容貌美艳，却颇有湖阳的风范。哎——”他轻轻一撞身边的温祈元，语气轻佻，“你若求不得湖阳回心转意，不如向太后讨了这个，如何？”
温祈元霎时面红耳赤：“姚兄万不敢再说这个，当心有人听见。报到太后耳朵里，倒不好了。”
姚霑便觉得无趣，咂嘴道：“当然。天下到底没有比湖阳公主还生得好看的人。”
他以前远远见过湖阳一面，就是昭帝带湖阳去西山的一次。那日姚霑同他的狐朋狗友一起，出门溜去冬猎。机缘巧合，他望见湖阳正在宫女的搀扶下，垂首进了马车。
隔得太远，且湖阳又低着头，姚霑只能瞥见美人侧颜。但哪怕只是侧颜，也足够让他一见倾心，为之神魂尽失。
陪同护送的羽林军察觉有人，将姚霑等人一网打尽，差点就地斩杀。幸而昭帝听得此事，问明是忠勤侯府的嫡长子，便开口叫人放了。
后来姚霑又去过几回香山，不过再也没遇见过湖阳。
过了一两年，忽得知温祈元被湖阳青睐时，姚霑又惊又喜。惊的是湖阳竟然看上温祈元这个小白脸，喜的是忠勤侯与温家关系一向不错，若湖阳真尚了这位驸马，日久天长，未必没有他得手的机会。
思及此处，姚霑一笑：“咱们也回去罢，不然该找我们了。”
温祈元连连点头：“姚兄说的是。”
今日湖阳公主并没有露面，不知是何原因。不过也能向父亲交差了。
温祈元松一口气，要跟着姚霑回房内。
湖阳昔日的依傍皆已赴黄泉，这会儿凑上去，温祈元自是怕受牵连，只是记起湖阳花容月貌，心底却忽然生出一丝不甘。
二人回去时，温祈元不察，姚霑倒是抬头，朝着回廊上倚栏靠着的姑娘勾唇，又轻轻一眨眼。
“要死要死！”
孙妙竹一惊，忙问：“出什么事了？”
孙语兰捂住嘴：“没什么，看见脏东西罢了。”
见她如此，孙妙竹也就不再多问，只笑了笑，对她说：“方才听宫女姐姐们说，冬日天晴时，在清望阁上远眺，可以瞧见西山堆雪。这会儿太后娘娘在与人赏景。等娘娘和夫人们走了，咱们去看一看，可好？”
孙语兰没什么搭话的心思，不耐烦道：“我不爱这个，你叫孙柳月陪你去。她最喜欢风花雪月华而不实的东西了。”
语毕，转身走了。
孙妙竹在后头瞧着她的背影，忽然淡淡一笑。
这里有这么多咸熙宫的宫女，不怕孙语兰的话传不到太后娘娘的耳朵里去。
*
孙太后领着众人赏雪的时候，养心殿里，赵宜安正坐在赵陆对面，端着碗喝药。
连着几口将药喝干，赵宜安皱着脸漱口，延月连忙塞了一颗蜜饯到她嘴里，又轻轻拿帕子擦她的脸和手。
赵宜安嚼了几口将蜜饯吞下，又漱了一回口，抬头道：“好了。”
延月便收拾了东西，退出了暖阁。
小桌对面的赵陆，执笔收尾，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将书页摊开晾着。
赵宜安盯着他，见赵陆做完这些事抬头，连忙弯唇冲他一笑。
“笑也无用。”赵陆收着笔墨，“喝完就回去。”
“我已经不疼了。”
赵陆停下动作，问：“真的？”
赵宜安点头。
赵陆忽问金公公：“册封的日子可选好了？”
金公公回：“已选好了，就在四日后。”
赵陆便点头，又问：“御花园的事可传过去了？”
金公公也回：“已传过去了。”
回来之后，赵陆让人在咸熙宫传，赵宜安在御花园昏迷，已经卧床。
听见金公公的回禀，赵陆又转回头来：“你再装几日病，这样——”他一顿，又接着说下去，“就可不用去咸熙宫谢恩。”
赵宜安不解，歪头瞧着他。
赵陆却只道：“现在你谁也别见，听我的。”
“我不是还在见你么？”
赵陆一噎：“这不一样。”
赵宜安仍在疑惑，不过并未再问下去，抬手揭开小桌上的攒盒，开始剥干果。
见如此，赵陆似乎也忘了，就在不久前，他还不依不饶，想让赵宜安回臻祥馆。
他低下头，翻过之前墨迹已干透的一页书，继续看了下去。
等圣旨下来的这四日，原本住在养心殿围房里的孙氏三人，一同迁到了万安宫。
赵宜安自然没挪地儿。
四天后，旨意下来，孙氏三人晋为才人，而赵宜安“温柔贤良，淑慎持躬”，册封为嫔，封号“湖”。
*
“‘湖’？这是什么称号？”
万安宫里拢了炭盆，孙语兰拥着手炉在榻上坐着，万分不解。
孙妙竹坐在下首的椅子里，闻言摇摇头：“我也不知。不如去问问柳月，她博学多才，或许知道。”
孙语兰嫌弃道：“算了罢，一住进这里，人家理都懒得理咱们呢。”
但一提起赵宜安，两人的话自然停不下来。
叽叽呱呱说了几句，孙妙竹忽叹道：“倾城如此，怪不得陛下偏心她了。”
孙语兰看向她，目露不解。
孙妙竹缓缓道：“你瞧，先前叫咱们搬到这里来，说是方便接旨，也为了避嫌。可湖嫔却仍住在陛下身边。况且你听这位份，”孙妙竹意味深长，“嫔往上是妃，妃往上可是贵妃皇后了。”
孙语兰觑了她一眼，神色古怪，却并未接话。
见她不语，孙妙竹有些讶异，她尴尬笑道：“语兰，你怎么不说话？”
孙语兰一愣，忽道：“你有病吧？”
能不偏心么？这会儿人家肚子里，或许正揣了个小的呢！
孙妙竹神色突一变，但她很快低眉敛首，掩了下去。
赵宜安最后封为湖嫔，孙太后自然也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册封之后
众人：陛下的心也太偏了。
小陆：抬头看看文名，各位。
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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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名：向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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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请安
孙太后仍把持后宫，册封的旨意自然也要经她的手，才能下发。
金缕来报时，说孙氏三人各自封了才人，独赵宜安成了嫔。
只听她微微抱怨道：“这也太没规矩了些。咱们家的姑娘地位尊贵，封一个才人也说得过去。可这赵宜安，正经连身份都不明，竟一跃成嫔了。”
孙太后觑她一眼，却说：“你也太小家子气了。这会儿莫说嫔，哪怕他封个皇后呢，小孩胡闹罢了。到头来，还不是照样听哀家摆布？”又嗤道，“别再说咱们家姑娘，咱们家姑娘的，哀家可没有这样乡野来的侄女外甥女。”
金缕忙赔笑：“是，是奴婢不懂事了。娘娘的见解，奴婢自然一辈子都比不上的。”
孙太后又道：“你这么一说，哀家倒想起一件事。这几个人小门小户的，眼界儿低，保不准做出什么争宠的蠢事。倒要先好好提点提点她们，早些替我们孙家生个小皇子才是正经，可千万别让我不省心。”
金缕宽慰她：“太后娘娘仍在这里，她们如何敢生异心呢？”
她转身慢慢走着：“你不知道，这几个人，要真想着得宠高升，难免不生旁的心思。哀家也说了，哪怕现在真封赵宜安一个皇后呢，究竟没有实权，最后还是哀家做主。要是那三人，他日争起宠争起权来，只怕有心人见了要钻空子，倒为我们孙家白添麻烦。”
金缕便应和着：“娘娘自是心如明镜。”
又走了几步，孙太后忆起方才说的赵宜安的封号，忽笑道：“少年人真是有趣。要说不喜欢，却封了嫔，要说喜欢，却还用这个‘湖’字。谁知他心里想些什么东西。倒是哀家，只等着瞧好戏了。”
金缕也应道：“娘娘安心等着就是。”
册封的旨意就这样顺顺利利宣了下去。
又过了一日，孙太后才进完早膳，等着新封的四位来咸熙宫拜见她，金钗却掀帘进来，回禀道：“前面说，陛下领着湖嫔去往御花园，不知里面出了什么事，回来后，湖嫔便卧床了。想来今日是不能来拜见娘娘的了。”
孙太后疑道：“卧床？”
金钗躬身：“是，咱们的人说，李太医日日到养心殿诊脉，端进去的药也比往常增加了。看来这事倒是真的。”
“御花园里能出什么事儿……”孙太后蹙眉，又对一边的金缕说，“你替哀家记着，日后她好了，一定叫过来问安。”
“是。”
只是在孙语兰三人过来之前，却先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粉衣的小宫女悄悄进来，附耳对金钗说话，孙太后见了，便问：“何事？”
金钗忙回：“是西跨院住着的周太妃，正在外等着拜见娘娘。”
孙太后嫌道：“早不来晚不来，偏这时候来。也罢，就让她进来，随我一同见见几个女孩儿。”
金钗便出去请人进来。
再入门，金钗身后就跟了一位着锦衣簪珠翠的妇人。
只见她微躬着背，看见孙太后坐着，便福身行礼。
“免了罢。”孙太后叫她起来，“都搬进来多久了，也未见你过来。这会儿也不用这么着。”
周太妃身子一僵：“是妾身失了礼数，还请太后莫怪。”
孙太后轻嗤：“先帝宫车晏驾前，你就已经病病歪歪，哀家也并不指望你按例来多拜见。”
周太妃忙笑道：“太后心慈，不同我计较。”
孙太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问：“倒是你，怎么忽然今日就来了？”
小宫女为周太妃也奉了茶，周太妃捧着茶杯，闻言轻声道：“妾身确实有一事相求……”
“什么事？”
周太妃正要开口，金缕却适时提醒道：“太后娘娘，几位娘娘已该到了，莫叫人久等。”
孙太后故意先瞧了周太妃一眼，才道：“你不提，哀家倒竟忘了。”
周太妃小心问：“什么娘娘？我怎么不知道。”
“自然是新帝的妃嫔。”孙太后一抬下巴，“前儿才封的。里边还有故人，你也同我去见见。”
周太妃心下讶异，但她原本就有事求孙太后，便应道：“妾身叨扰了。”
孙语兰等人早就等候在外，过了一会儿，只见远远有一群人过来，簇拥着孙太后进了春禧殿，她们也连忙跟着进了次间。
一入次间，先后有人上前，替孙太后脱了斗篷，将她扶上坐榻，小心移来汤壶放在她脚下，又奉上手炉，拢进她的手心。
一应事完毕，孙太后才扶着手炉笑道：“今儿倒巧，哀家还有一位客人，你们也一同拜见拜见。”
三人一时不解，金缕便同她们道：“是周太妃，也住在咸熙宫里的。三位才人也一样叩见了罢。”
当即有人拿了垫子过来，三人于是先跪了孙太后，又跪了周太妃。
“起来罢。”孙太后道。
周太妃看了看起身的三人，回头道：“一转眼，陆儿竟也大了，瞧着倒马上就能让太后抱孙子了。”
孙太后不语，周太妃便独自讪讪。倒是座下三人，听见周太妃的话，羞得脸红。
为三人赐了座，只听孙太后忽诧异道：“怎么只有你们三个，湖嫔呢？”
几人面面相觑，孙语兰便先开口道：“太后不知，湖嫔一直就在养心殿住着，并没有搬来与我们同住，所以我们也不知，湖嫔为何不来。”
孙妙竹也说：“我们确实不知道。许是有事耽搁了？但才受了恩典，哪有不来谢恩的道理的。”
听上去似是为赵宜安开脱，却一字字将赵宜安往忘恩负义，目中无人上推。
孙太后心里即刻对这个孙妙竹的印象差了些，只是面上却一笑，大方道：“罢了，哀家也算看着湖嫔长大的，知道她不是这样的人。你们来了，哀家就高兴了，莫说这些话了。”
原本想下眼药，哪知孙太后并不受这些。
孙语兰和孙妙竹二人，顿了顿，便开始转说别的话。
只是才说了几句，就听见周太妃忽问：“湖嫔……是谁？”
二人一时住了嘴。
金钗便笑道：“是前儿跟着一起册封的贵人。太妃修身养性，没有听说，也并不奇怪。”
但这回答显然不是周太妃想要的，她仍想再问时，孙太后轻咳了一声。
“今日就到这儿罢。哀家也乏了。叫人带你们出去。”孙太后转头对着周太妃，“你也多保重身子，且让金钗送你回去。”
下首坐着的孙语兰三人，闻言起身，垂首福身送孙太后出了次间，又向周太妃请辞。
等到众人皆出了次间，只剩下周太妃和金钗及几个小宫女，周太妃仍未回神。
金钗朝前一步：“奴婢送太妃回去。”
周太妃一惊，霎时回过神来：“麻烦金钗姑娘了。”
“太妃言重了，这边请。”
一路上，周太妃神思恍惚想着心事，直到进了跨院，才忽然拉住金钗，悄声问道：“方才太后娘娘说的故人，就是今日未来拜见的湖嫔么？”
金钗笑着摇头：“太后娘娘的话，奴婢并不敢妄自猜测。”
周太妃却自己说了下去：“我原本今日是想求太后，让我去见见湖阳的。只是没能说出口。我听说她撞伤了头，也不知情况如何。遣人去玉禧殿看了，却说只有一个小公公在，并不见湖阳公主。”
她呆呆望着金钗：“一个大活人总不会忽然没了影。这会儿又说湖嫔，又说故人，难道湖阳竟成了陆儿的妻了么？”
金钗微微收了笑意，道：“太妃以后还是不要再称‘湖阳公主’，您既出面证了她不是先帝血脉，她自然也就不是大周的公主了。至于往后如何，太妃也不用多想。只听太后娘娘一句话，保重身子要紧。”
一直混沌的周太妃忽然心思清明：“就是说、就是说——”
“不过奴婢见太妃既想知道湖嫔的情况，倒有一件事可以告知。”金钗略弯唇，“方才人多，不敢在太后面前说缘由。湖嫔不来，是前几日在御花园出了事，如今还卧床，自然就来不成了。”
她说完，周太妃愣在原地，双唇轻颤，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了。
金钗见状，福身道：“太妃已到地方，奴婢便告退了。”
出了院门，金钗领着灯火在外的小宫女回孙太后那里。
只余周太妃立在院中，天冷风急，独自站了许久。
*
再说孙氏三人，才走出咸熙宫不久，孙语兰就憋不住，快言快语道：“方才是什么意思？湖嫔到底是哪里来的神仙，太后说看着她长大，太妃却问她是谁？哪有这样的道理？”
孙妙竹也奇怪：“若说是太后娘娘的亲戚，有了湖嫔，为何又去分宜找了我们过来。”
光瞧脸，一个湖嫔早抵过她们千个万个去了。到如今她们三人进宫，陛下也独对她眷恋，并未对她们有何注意。
孙妙竹说她们不如湖嫔，孙语兰气恼：“你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你们二人比不过，可别拉上我。”
“我也只是随口一说，疑问罢了。”
见孙语兰不答，孙妙竹便又道：“如果不是孙家的人，太后娘娘说看着湖嫔长大，自然湖嫔是从小就在宫里的，就算不是，也一定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儿，周太妃却并不知道。实在奇怪。”
孙语兰这才点头：“你说得对。现在就怕她手段高明，咱们三个都玩不过她。”
她忽记起前些日子与赵宜安同行，想到湖嫔或许已怀了陛下的血脉，霎时忧心忡忡起来。
又有倾国貌，又有玲珑心，还有一个小皇子或小公主傍身，陛下如何不醉倒在湖嫔裙下？她可怎么比得过呢？
*
养心殿里，坐着画梅的赵宜安，忽捂住脸，打了个喷嚏。
赵陆抬头：“受凉了？”
他叫人进来，听见声儿的延月进了暖阁，叫来热水，躬身为赵宜安擦手擦脸。
“李太医还在么？让他过来看看。”
金公公就回：“还在呢，奴婢这便去叫。”
赵宜安被扶进槅扇内坐着，等李太医诊了脉，拱手道：“娘娘并未有大碍，但这几日越发冷了，陛下要是担心，臣开几副方子，预先防一防也是好的。”
他一说完，槅扇门就“咔”一声响。
赵陆看了一眼，转回来道：“罢了，既没病，也不用这么兴师动众的。”又说，“今日辛苦李太医，就让金公公送你出去。”
“谢陛下。”
金公公便走上前，引着李太医出了暖阁。
这些日子，李太医心里压了许久，这会儿找到机会，忙悄悄问金公公：“如今陛下怎么越发对湖——湖嫔上心了？还请公公指点一二，消了我的疑惑。”
金公公意味深长一笑：“指点也说不上，李大人只做好分内事就可，旁的也不用那么记挂。”
李太医只好讪道：“多谢公公。公公就送到这儿罢，我这便回去了。”
金公公点头，又遣了一个小公公，直将李太医送出了养心门。
一回去暖阁，赵宜安已从槅扇里出来，正坐在通炕上，振振有词道：“难喝。”
赵陆就在赵宜安对面坐着，目光落在她身上，说：“嘴刁。”
赵宜安不吭声了，只低头摸着先前被她画毁的梅花瓣，忽软软道：“怎么办呀？”
方才她打了个喷嚏，手一抖，朱墨溅落了几滴，将一团花画糊了。
赵陆垂眼一看：“拿来。”
赵宜安忙将画掉了个头，眼巴巴盯着赵陆，指望他能救一救。
赵陆便道：“取笔墨。”
金公公一听，转头去拿了之前被赵宜安搁下的笔墨，放至赵陆手边。
只见赵陆仅思虑了几息，就下笔，将那一团墨重新画了个模样，又在边上补了一朵新的。
赵宜安凑过来一瞧，夸他：“好看。”又嘀咕道，“冬天哪有蝴蝶呢？”
她醒了这一个月，从未见过。
赵陆搁了笔，一面整理衣袖，一面道：“有。”
赵宜安果然娇声求道：“我想看看。”
“过了这几日再说。”
就是答应的意思。
赵宜安满意了，抬手将赵陆面前的消寒图移回来，轻轻抚摸。
她又说了一句：“好看。”
赵陆神色淡淡，仍旧拾书再读，仿若没有听见。
又过了一会儿，赵陆忽问：“那日咸熙宫赏戏，演了什么？”
金公公回：“是一出《满床笏》。太后似乎很喜欢，命人赏了不少钱。”
“《满床笏》……”赵陆轻声念了一遍，嗤道，“儿孙满堂，福禄昌盛，难怪她喜欢。”
赵宜安抬头瞧他，赵陆便说：“可要吃点心？我叫人拿来。”
哪知赵宜安摇摇头，跟着他的话重复：“儿孙满堂，福禄昌盛……”如此喃喃一回后，忽道，“你也会有的，别生气。”
赵陆哑然：“我哪里生气了？”
“会有的。”赵宜安说完这句，低下头，继续摸她的蝴蝶去了。
一时无言。
坐在赵宜安对面，赵陆便只能看见她头顶的凤凰衔珠。
封了嫔后，赵宜安的头发就全梳了上去。她生来娇颜，像今天这样梳高髻，簪步摇，就愈发显得她安静且柔媚。
难怪孙氏三人赞她美貌无双，金钗暗骂她摄人心魄。
说话的人心绪不同，但说的却是事实。
赵陆忽一动，拿着书走下了通炕。
“怎么不坐了？”赵宜安疑惑。
“你自己坐着。我活动活动。”
说着要活动活动，但赵陆只是换了个地方，坐在了宝座上，继续看书。
赵宜安也不计较，等画干了，自己去外面叫了延月，耐心等她带九色攒盒进来。
*
且说咸熙宫。
金钗送完周太妃回来，便在孙太后耳边将一路上前后如何，一一说了。
又道：“奴婢也看不穿周太妃的心了，最后见她只站在院里吹冷风，神情落寞，倒像多后悔似的。”
孙太后听了，就说：“她也是个奇人。当初与丽嫔同年进宫，好得什么似的。她自己生不出，便对丽嫔生的湖阳如亲生女儿一般。结果呢？先帝一去，就巴巴儿地揭出湖阳不是先帝的血脉一事。这会儿听到湖阳或成了新帝的妃嫔，又卧了床。她却忽然失魂落魄的，装什么呢！”
金钗附和着笑道：“谁知她心里正冒什么坏水？娘娘还是不要理会这些人才好。”
金缕奇道：“难道是揭发了此事又后悔了？”
孙太后嗤笑：“要么不做，要么别后悔。优柔寡断的，反而害到自己身上。”
金钗应道：“娘娘说的是，况且跟前同人好，背后捅一刀，还摆出一副懊悔的模样。这种人，以后再别理她。”
孙太后颇为赞同，点头道：“如今她也昏聩了头了，方才连眼色都不识，还是哀家咳了一声才知要住嘴。这大庭广众的，想刨根问底也不是这样刨的。又一会儿称‘我’，一会儿称‘妾身’，竟没点礼数，果真不中用了。”
又道：“既然湖嫔成了哀家的儿媳，这面子上总是要做的。金缕，你一会儿拿点什么参啊药啊的过去，瞧瞧是个什么情况。”
金缕便垂首应下。
又过了几日，孙名宵的小儿子满了月，就遣人来孙太后这儿，求请入宫。
孙太后笑得合不拢嘴：“哎哟，这样的喜事，哪有不应的道理？还不快传话，叫人速速进来。”
金钗得令出去，金缕也去吩咐准备，孙太后必是要留人用午膳的。
过了没多久，金钗就领着人进来了。
只见孙名宵夫妇，还有一个奶嬷嬷抱着满月的孙永时，一同进了次间。
孙太后喜道：“快叫我瞧瞧我的小侄孙！”
孙名宵拱手：“太后娘娘。”又转向嬷嬷，“将小少爷抱去。”
嬷嬷抱着孙永时上前，孙太后半坐在榻上，仔细瞧了瞧，笑说：“你小时也长这样，这孩子真与你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
孙名宵也笑道：“娘娘好记性。”
孙太后逗了一会儿孩子，便问道：“可有名没有？”
“有了，叫做孙永时。是祖父起的，取自李义山‘永怀当此节，倚立自移时’一句。”
孙太后念了几遍：“也好。父亲自有主张的。”
几人和乐了一会儿，金缕忽然进来，说湖嫔来请安了。
孙太后皱眉，道：“没眼色的。先前不还卧床，这么快就好透了？又偏挑今日来。罢了，也不用请了，你且遣她回去罢。”
金缕应了是下去。
孙太后便继续逗着孩子，偶尔问一些饮食起居的话，坐在下首的李氏都细细回明了。
孙名宵在一旁听着，见孙太后渐渐收了手，就知她兴头已经过去了，他转头，柔声向李氏道：“意秋，你带永时去外面逛逛。咸熙宫地大，景致也多，叫这小东西也开开眼。”
李氏起身，福了一礼，领着抱了孙永时的奶嬷嬷出去了。
等她一走，孙名宵疑道：“娘娘，方才要来请安的湖嫔，又是哪位？”
孙家送了三个女孩儿进来，都封了才人，这事孙名宵自然知道。却并没有听说有封嫔的。
偏又用了“湖”这个字，倒莫名撞了赵宜安的封号。
孙太后在榻上一歪，倚着枕头道：“还不就是那个湖阳么？赵陆看上了她，我就准了这事。”
她语气平淡，似乎在说一件小事。
倒是孙名宵，往日平静无波的脸上，忽然一滞：“湖阳公主？”
“她是哪门子的公主？周雪澜都说了她不是昭帝血脉，问了伺候丽嫔的宫女，几人的话虽不能言明谁是她的生父，但昭帝女儿这一层身份，却是实在被剥下来了。这会儿成了湖嫔，可是有趣。”
孙名宵头一回觉得无言以对。他默了一阵，道：“姑姑怎不将此事告诉祖父？”
孙太后便说：“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难道她成了湖嫔，就能爬到我头上来不成？”
闻言，孙名宵止了话，只道：“确实没什么。姑姑既允了此事，我就回去告诉祖父一声，也好让祖父心里知道着。”
孙太后点头：“你替我向父亲问好。还有上次我宫里摆宴，父亲怎地不来？我倒盼了许久。”
“是朝事的缘由，祖父抽不开身。还请姑姑体谅。”
孙太后便道：“这也罢了。你让他多保重身体，国事这么许多，他必定操劳。要有简单的，只交给你去办就是了。”
“祖父也慢慢教我理事了。之前姑姑说的升迁，旨意已下来，是礼部侍郎。”
孙太后立时坐直了身，展颜笑道：“怎么不早说？这真是喜报不绝了。”
“今日原就是来说这个的，倒被不要紧的事耽搁了。”
孙太后便说：“快叫她们回来罢，再让尚膳监多准备几样菜，你也带给父亲尝尝。”
一旁侍立的金钗躬身应是，掀帘出去了。
*
咸熙宫里喜气洋洋，原本特意被赵陆叫来请安的赵宜安，寒天雪地，却白走了一趟，正低着头，在道上立着不说话。
“恼什么？”忽听见赵陆的声音。
赵宜安忙回头，果真是他。
她神色惊喜：“你怎么来了？这么冷的天。”
说话还冒白气呢。
赵陆走到她身边：“既这么冷，咱们就泡温泉去。”
“温泉？”赵宜安偏头，目露疑惑。
赵陆抬手，替她戴上帽子：“温泉。你不是想看蝴蝶？”
一句话点醒赵宜安，她弯唇笑道：“好好好，快去快去！”
也不等赵陆再说话，弯腰就钻进了软轿。
只等着和赵陆去泡温泉。
作者有话要说：对孙太后：大家都在插flag，就不要争先恐后了，反正都会实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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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不恼
皇宫里自然没有温泉，要去沙河行宫才有。
孙太后这里有孙名宵一众人在，一时分不出心阻拦，况且历代帝王都有冬日去行宫泡温泉的习惯，孙太后也没有理由不让赵陆去。
为了去往行宫，几日前已吩咐准备，因此等到现在，即刻就可动身。
这会儿赵宜安上了软轿，赵陆便要乘撵。但他才踏出一步，忽见赵宜安掀帘，冲着他招手：“外头冷，你别坐步撵了，和我一处坐罢。”
闻言，赵陆脚步一顿。
身旁等候的金公公等人，垂着头，似乎没听见一样。
但赵陆回绝：“你自己坐，左不过一会儿工夫就到养心殿了。”
听见他的话，赵宜安慢慢松开手，又坐了回去。
一行人回了养心殿，延月应秋已整理了赵宜安一应衣裳用具放在马车上，二人只在暖阁候着。
赵宜安快快乐乐提着裙子进来，一瞧见她们，就高兴道：“你们也去么？”
金公公早就告知了二人此事，这会儿两人皆福身行礼：“托娘娘的福，奴婢也一同跟着。”
赵宜安便点头：“好。”
赵陆跟着进来，解了斗篷：“都备好了？”
金公公躬身回道：“皆预备下了，只等陛下起驾。”
赵陆张开手：“更衣罢。”
赵宜安倒不用换衣裳，她在通炕上半坐着，问延月替她带了什么东西。
“梅花图可带了？”
“带了，笔墨也带了。”
赵陆也听着，见延月这样回，便说：“带那个做什么？行宫也有。”
赵宜安转头看他。
举着手让小公公继续替他更衣，赵陆将目光收回，平静道：“带罢。”
赵宜安这才回过头去。
又问了几件，她的宝贝夜明珠、玫瑰香饼、梅花香饼……乃至点心攒盒都带了好几个，赵宜安心满意足，趴在小桌上，专心等赵陆换好衣裳。
不多时，赵陆也好了。他顺口提起金公公带的东西，但没赵宜安这么琐碎，只问他的书带了什么。
金公公回：“陛下放心，都带上了。”
转头瞧通炕上的赵宜安，已半站起身，盯着他瞧，赵陆便下令：“起罢。”
*
这厢，孙名宵在咸熙宫里用了午膳，又陪着孙太后说了一会儿话，便请辞回孙府。
孙太后不舍道：“你回去定要替我问候父亲，也不知何时才能与他团聚。”
孙名宵便宽慰她：“我自会替姑姑带到话。姑姑也不要太伤心，再过三两月就是新年，那时再办宫宴，祖父必定不会缺席。”
孙太后嗔道：“那时也有那时的事，你不必哄我了。这会儿就叫她们进来罢，再让跟着的人拿了我送的东西，早些回去。冬天日头短，太阳一过中午，马上就冷了。可别冻着我的侄孙儿。”
又说：“你那小妾的礼，我也备了一份，她替孙家生了儿子，便是功臣了，我也不会亏待她。”
孙名宵拱手道：“谢姑姑疼爱。”
语毕，李氏等人进来拜别，孙名宵便带着三人，离开了咸熙宫。
一路上并未多言语，直到了孙府，孙名宵下了马车，回身嘱咐李氏：“你带着永时回房，我有事去找祖父，晚上还回来吃饭，你且备着等我。”
李氏应了，和奶嬷嬷一同进后院去。
待二人走了，孙名宵才转身，到前院书房等孙仁商。
临近年关，内阁事务增多，原本孙仁商晚间才回。但今日孙名宵进宫去见孙太后，他就抽空回来一趟。
孙名宵出宫时，已特地遣人去文英殿禀告孙仁商。所以他到书房不久，孙仁商也跟着到了。
只见孙仁商在书案后落座，问：“你姑姑可好？上回我没进去陪她看戏，她一定记在心里，这次必定向你抱怨。”
孙名宵笑道：“祖父猜得极是。姑姑倒确实说了这话，但她体谅祖父操劳，心里也明白的。”
“明白就好。”孙仁商又问，“之前送进去的女孩子，可着实有了名分？”
“有了，如上次姑姑告知的一般，皆封了才人。”
孙仁商思虑一会儿，道：“倒是也过得去。”
既提起这三个人，孙仁商又说：“当初找的时候颇费工夫，这几人都有宜男之相。只希望果真如此，早日有一个诞下小皇子，我也就安心了。”
孙名宵便说：“祖父放心。”
孙仁商点点头：“可还有事？”
孙名宵犹豫了一会儿，将湖嫔的事说了。
孙仁商也一窒：“湖阳公主？”
“是，现在已成了湖嫔了。”
“你姑姑准的？”
孙名宵又应是。
孙仁商收了声，坐在圈椅里，手指慢慢摩挲着扶手。
过了半晌，才听他道：“罢了。确实也不是大事，既然你姑姑替她按了孙家女孩儿的名头，这会儿后悔也没什么意思。过几日抽空，你叮嘱孙媳送一份礼进去，让皇帝知道，咱们也同意这件事。”
孙名宵应下。再没有旁的事，孙仁商便起身，仍坐轿回了文英殿。
回完这些话，孙名宵出了书房往李氏的院子里去。
孙仁商既也应下了湖嫔的名分，又说要送礼。这送什么礼，自然须好好挑选。
孙名宵一路走，一路思量，不提。
*
沙河行宫在昌平，从宫里一路走过去，少说也得一天工夫。
赵陆带着人，自早晨起，一直到天色昏昏，才堪堪到了地方。
幸而带了攒盒，赵宜安一路吃得肚圆，又在微微摇晃的车厢内睡得不分昏晨。等马车停了，赵陆俯身，轻推她的肩膀：“到了。”
赵宜安半睁开眼，跟着赵陆喃喃：“到了……”
“嗯。”赵陆应着她的话，“伺候你的人该来了。”
话音未落，金公公就在外回：“陛下，延月、应秋已到。”
“叫她们上来扶人。”
金公公让人打起帘子，延月先进了马车，替赵宜安穿戴整齐，才和马车外的应秋一起，将赵宜安扶了出来。
这沙河行宫坐落在矮山上，宫殿巍峨，颇成皇家气派。到了这里，扑面的风竟也暖了许多。
赵宜安转头找了找，原来行宫前有两座汉白玉做的深池，里面就是引的温泉水。
赵陆跟着下来：“怎么不走了？”
赵宜安回头：“好暖和。”
赵陆点头：“进去罢。”
行宫也分前宫后宫，赵陆领着人过了怀碧桥，就到了一座池边。
这座池做成荷叶形状，堤岸用石头参差围住，里间水清无波。
赵宜安问他：“是荷叶么？”
赵陆便答：“是荷叶。夏天还有荷花。”
那些荷花还是赵宜安叫种的，她最喜欢这个。昭帝依她的意，特地叫人将池子做出荷叶的样子，又栽了满满一池子荷花。
只是这会儿赵宜安自然想不到，她跟着念了几遍“荷花”，就让赵陆继续往前走了。
再往前便是专供帝后用的温泉池。
只见一座小小的石头山边，栽了一丛碧竹。竹下是毗邻的两座水池。温泉水正从山脚的石缝流出，缓缓冒着热气。
终于见到温泉，赵宜安提着裙子慢慢蹲下.身，伸手想要去撩水。
延月忙阻道：“娘娘小心，还是等先更了衣再来罢。”
走了一天，哪怕只在马车里坐着，身上的衣裙也惹了尘埃。
赵宜安起身：“好。”
金公公替她安排住在漱琼室，就在赵陆住的汇泽阁边上。
次间已烧了炭盆，赵宜安先脱了斗篷，擦完手和脸，又换了衣裙。
她迫不及待：“什么时候才去泡温泉？”
延月答道：“金公公会遣人来请，娘娘不必担心。”
应秋从外进来，道：“尚膳监的人跟来了，娘娘可要叫些点心吃？”
“要豆腐皮包子。”
“是，奴婢这就去吩咐。”
等赵宜安吃了几个包子，金公公就到漱琼室传话了。
“陛下已去了温泉，让奴婢来问问，娘娘这会儿去么？”
“去呀。”
赵宜安从通炕上下来，笑吟吟回了金公公的话。
“这就好，娘娘跟着奴婢来罢。”
绕过汇泽阁，再行几步就是那座石头山。
赵陆在竹边立着，不知在想什么事，并没有下温泉。
赵宜安走到他面前，问他：“马车里你只用了午膳，方才到了，可用了点心？”
赵陆转过来：“我等着晚膳，不吃这个。”
“我就知道。”赵宜安扬唇一笑，面有得色，“我叫应秋带了豆腐皮包子，你尝一个罢。”
温泉边摆了一张榻，赵陆坐在上面，执著尝着赵宜安带的点心，又一面看她坐在垫子上，脱去鞋袜后，将小腿浸入水中。
晃了一会儿，赵宜安转头问他：“你怎么偏偏今日叫我去请安？宫女说太后来了客人，不便见我，仍旧将我请出来了。”
听见如此，赵陆就问：“所以你恼了，才站在外头不动？”
赵宜安却忽笑了：“要是你不来，我或许就恼了。你一来，我就不恼了。”
她嗓音甜糯，没有一丝生气的意味。
听如此说，赵陆盯着她瞧了一会儿，只见赵宜安神色坦然，竟果然是真话。
将目光收回，赵陆咬了一口豆腐皮包子，慢慢嚼了咽下，才道：“好。”
见他应了话，赵宜安便又转回头，继续认真划水。
吃完一个包子，赵陆漱了口，下榻转出去，让延月应秋进来，替赵宜安沐浴。
作者有话要说：请大家恰糖。
温泉布局按昌平小汤山写的。PS这章也有红包！

第29章 小鹿
石头山不远处，金公公和延月应秋分别对立着，垂首等着里面的二人吩咐。
不多久，赵陆就转了出来，道：“进去伺候。”
延月和应秋福了身，绕过竹丛，到了温泉边。
赵陆没有跟进来。
延月心下一松，应秋发觉她的情况，疑惑道：“你怎么了？脸色这么苍白。”
赵宜安听到她的话，转过头来。
“没什么。或许是外头风吹的。”延月忙笑着遮掩过去。
赵宜安朝她招手：“过来，这儿暖和。”
两人没多言语，上前替赵宜安沐浴更衣，又穿上斗篷，将人扶了出去。
赵陆已经不在外面，不知去了哪儿。
赵宜安便道：“去汇泽阁。”
走到汇泽阁，也没人，只有轮值的小公公守着各处。
但赵宜安不想离开，就留在了这里。
虽称作汇泽阁，度其建造却与一般院落无二。赵宜安在院子里逛了一圈，后院有石头山，也有横穿而过的小河。
觉得没甚意思，赵宜安又回了前面。刚巧，尚膳监提了食盒，正要入门。
几位小公公瞧见是赵宜安，躬身行了礼。
赵宜安问：“里面没人，送这个做什么？”
领头的小公公答道：“回娘娘，陛下就快到了。金公公便吩咐我们，先将晚膳摆出来。”
听见是赵陆，赵宜安提着裙子在门口一站。果然，远远儿的，一行人走了过来。
赵陆换了一身衣裳，现在的衣服袖子紧束，看上去干净利落许多。
金公公跟在他身后，还有几个小公公，手里拿了东西。
他一直走到赵宜安跟前，脚步未停，道：“进来。”
次间已经备了晚膳。先前吃了几个豆腐皮包子，赵宜安并不觉得饿。
她看着那几个小公公将手上的东西拿去对房，好奇问：“拿弓做什么？”
赵陆在桌边坐下，向她道：“试试。”
“试什么？”
脱了斗篷，赵宜安也坐了下来。
小宫女要替她布菜，赵宜安拦住她，又转过来问：“试什么？”
赵陆便说：“行宫这儿有猎场，明日带你去冬猎。”
以为赵宜安会高兴，哪知她却嘟囔：“太冷了，不去。”
闻言，赵陆忽失笑：“什么？”
什么时候赵宜安也敢跟他顶嘴了？
“太冷了，不去。”赵宜安看着他的眼睛，认认真真又说了一遍。
次间里原本就只有他们两个在说话，这会儿愈发安静了下来。
又听见了赵宜安的话，赵陆顿了动作，过了半晌，才低头执著，开始进膳。边上的小宫女见了，忙替他布菜。
赵宜安塌下腰，歪头看着赵陆进食的正颜：“怎么不说了？”
“食不言，寝不语。你也别说了。”
“唔？”
赵宜安仍歪着头，似乎并不在意。
手中的筷子转了个方向，赵陆将一筷子胭脂鹅脯喂进她嘴里。
赵宜安捂嘴直起身，飞快嚼了几下咽进肚子，就要接着说话。
赵陆抢在她前头，道：“再说话，我叫他们炖羊去。”
“不要……”赵宜安忙求道，又捂住嘴，朝着赵陆摇摇头。
她一摇头，发髻上簪着的珍珠流苏跟着“叮叮当当”响起来。
赵陆看了一眼，忽问：“喜欢珍珠？”
他看她的首饰里有许多珍珠，连昭帝送她的及笄贺礼，也是一颗夜明珠。
赵宜安放下手，看着他点点头。
赵陆便放下筷子，道：“等你画完消寒图，就用它换八十一颗珍珠，如何？”
八十一瓣梅花，换八十一颗珍珠。寓意也好。
闻言，赵宜安点点头，又摇摇头。
“好还是不好？”
赵宜安只盯着他，眼睛里有些幽怨。
赵陆正要问，忽然记起原因，他一顿：“说罢。”
“偏心！”
赵宜安一张嘴，就是这两个字。
赵陆只不语。
赵宜安又嘀咕：“准自己说话，不准我说话。”
但她还没有解释，便小声说：“我想换别的。”
“换什么？”
“等画完，我会说的。”
赵陆便道：“别是我做不了的事。”
闻言，赵宜安忙道：“做得了，一定做得了。”
赵陆一时疑惑，连一旁的金公公延月等人，也跟着疑惑起来。
只是赵宜安死守着嘴，一个字都没透露。
用了晚膳，赵宜安跟着赵陆去了对面的次间。方才小公公把弓就放在了里面。
赵陆坐在通炕上，单腿支地，小公公奉上弓。他接在手里，先上下打量了一番。
赵宜安趴在小桌上，半个身子都探了过来。
赵陆便将弓递给她：“你来试试。”
“好。”
赵宜安毫无怯意，伸手就接了过来。
弓上的弦紧绷着，赵宜安抬头看了一眼赵陆，赵陆开口道：“拉动即可。”
赵宜安便张开手握住弦，另一只手执着弓身，咬牙一用力——
纹丝未动。
这弓足有三石，她拉不动也是正常。
赵陆也没笑她，朝她摊开手：“给我罢。”
赵宜安却不服，又试了几次，直把手心磨红，才闷闷不乐把弓还给了他。
赵陆接了弓，先对金公公道：“取药膏来。”
金公公应下，和应秋一同走了。
待应秋回来，先用热水擦干净赵宜安的手心，再轻轻替她抹药。
其间，赵陆坐在另一边，轻轻松松将弓拉开了好几回。
手心上了药，清清凉凉。
赵宜安只分神看了一眼，就忙道：“你能教我么？”
“学这个做什么？你又不射箭。”
赵宜安不语。
赵陆转头看她，便说：“明天去冬猎，我正巧有空，能教你。去么？”
“去！”
*
第二日，才出了院门，赵宜安忽然止住了脚步。
院门前有几块错落的大石头，掩在草地里。这会儿，却有几只低头吃草的鹿，不知从哪里到这儿来了。
应秋跟在她身后，见赵宜安停了步子，轻声问道：“娘娘，怎么不走了？”
赵宜安忙叫她噤声，又指了指那几只不速之客：“有鹿。”
应秋与延月对视一眼，彼此都不知，这鹿是哪儿来的。
赵宜安提着裙子，想蹲下去。但她才弯了膝盖，那几只鹿就忽警觉抬头，连草也不吃了，撒蹄子冲向了外边。
“别走——”
赵宜安跟着跑，才跑了几步，转弯撞上了人。
“跑什么？”
赵陆放开她。怀里、手上，仍余着赵宜安身上的玫瑰香气。
她的腰竟这么细么？怕是合掌可握。
搓了搓指尖，赵陆将手负到了背后。
赵宜安趔趄了一下，赵陆只好又重新伸手，握住她的手臂：“可站稳了？”
“嗯。”赵宜安点头，又急道，“有小鹿。”
“小鹿？”
“往你后头跑了。”
赵陆便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他瞧了一眼金公公，示意让金公公替赵宜安解释。
金公公躬身笑道：“禀娘娘，这是行宫养的。见陛下和娘娘来了，特意放出来让人观赏。不止有鹿，还有仙鹤，鸳鸯……正在昨日娘娘问的那个荷叶池里游着。娘娘可要去瞧瞧？”
这些东西自是新鲜，赵宜安乖乖跟着赵陆，走到了怀碧桥边。
先前还空荡荡的池水，这会儿已经有几只鸳鸯游在水面上，岸边还有几只，摇摇摆摆要往池里走。
赵宜安看得新奇，抬头去瞧赵陆，却见他手里挽着弓，拉满弦蓄势待发。
弓上有箭。
赵宜安一愣，顺着箭指的方向望过去。
早上在漱琼室前面吃草的那几只鹿，这会儿就在赵陆射程内。
她一激灵，忙冲进赵陆怀里，抱住他的右手：“不要射鹿，不要射它。”
赵陆原本只是试试，赵宜安乍一抱住他，他一惊，倏然松手，箭便射了出去。好在只是插在近处的土里。
赵陆蹙眉：“忽然跑过来做什么？”
赵宜安抱着他的手，小声道：“别射它。”
“我并不是射它。”赵陆一抬下巴，让她再看，“是射那棵树。”
赵宜安一瞧，在鹿群不远处，果然还有一颗垂柳，只是这会儿光秃秃的，没引起她的注意。
她红着耳朵撒开手：“哦……”
赵陆便问：“你又为什么不叫我射它？”
还能为什么，自然是喜欢了。
只听赵宜安道：“它是小鹿，我喜欢小鹿……嗯……”她忽然迷茫起来，抬头看着赵陆，“它是鹿，你也是——”
——陆。
赵陆脸色突变，猛地丢开弓，伸手抱住软倒的赵宜安。
“宜安？”
*
随行的太医前来诊治，最后道赵宜安并无大碍，只多休息即可。
赵陆坐在凳子上，闻言，将目光转向床上半躺着的赵宜安。
赵宜安在他怀里晕了一会儿就醒了。
如上次一般，过后便似忘了自己说过什么，仍旧恢复概不记得的模样。这会儿见赵陆看着她，她便也注视着赵陆。
“没事了。”赵宜安小声说了一句。
赵陆便对太医道：“开副安神的方子。”
“是。”
这情况，是去不成冬猎了。赵陆坐在赵宜安房里，见她喝了安神汤睡下，才走出来，回了汇泽阁。
在次间看书至午后，进了午膳，赵陆才拾起书，金公公就来回：“湖嫔来了。”
赵宜安现在门口探身，然后才进来。
一进来便道：“我睡了午觉醒了。”
赵陆一愣，想了几息，对着她点了点头。
赵宜安又小心问：“今天还去冬猎么？”
赵陆转开目光：“不去了，我还要看书。”

第30章 往事
宣明十年，初春，冬雪还未消融。
辰时，元嬷嬷掀帘进来，要叫醒昨夜在澡雪堂暖阁这里睡下的湖阳。
帷帐中，湖阳侧着身，睡得正熟。
元嬷嬷轻推了推她的肩膀，喊道：“公主，公主，该醒了。”
锦被中的女孩睁开眼，只见她小脸圆圆，肌肤如雪，端的一副美人胚子。花骨朵儿一般的嘴唇微启，湖阳迷糊问道：“什么时辰了？”
元嬷嬷将她扶起，一面为她穿衣，一面笑回：“辰时。早膳已备好了，洗漱完咱们就去吃。”
“哎呀！”湖阳却急了，“晚了晚了！你怎么不早叫醒我？”
元嬷嬷忙将她半抱住，安慰道：“不晚，不晚。太子他们仍未来呢。况且冬天日头短，这会儿天才亮堂。等用了早膳，正是时候。”
湖阳便不高兴，撅着嘴，一直等元嬷嬷替她穿衣洗漱，又梳好头发，坐到桌边，才堪堪平下气来。
正吃着，门外忽传来说话声，湖阳耳朵尖，立刻就问：“是太子哥哥么？”
只见太子领着四皇子、五皇子跨过门槛，转进次间，看到湖阳仍在用膳，便温声道：“六妹妹起了？我们正要来叫你。”
跟着的五皇子小声呐呐：“六妹妹。”
他身后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探出头，朝着湖阳道：“小猪今天可真勤快，我还以为你没醒呢。真是，害我输钱。”
湖阳冲他皱鼻子：“哼！你才是小猪。又拉着五哥哥拿我做赌，我要告诉父皇去。”
四皇子又躲回太子身后：“你才不会呢。”
太子忙打着圆场：“四弟，你是哥哥，要让着六妹妹。况且这事原本就是你做得不对，还不快向妹妹致歉。”
湖阳笑起来：“赵郗，快向我致歉。”
四皇子便从太子背后走出，一直走到坐着的湖阳面前。
而湖阳略抬着头，神情得意。
四皇子忽弯下腰，伸出手捏住湖阳圆嘟嘟的脸蛋，故作凶狠道：“你再直呼哥哥的名字试试，看我不把这块肉捏下来。”
湖阳“啊啊”叫着，却不肯服输，伸手也想去捏四皇子的脸。
只是四皇子足比她大了五岁，正是长个儿的时候，她又是坐着的姿势，自然捏他不到。
未曾想四皇子做了这事，太子一怔，忙上前将二人分开，元嬷嬷也急着去看湖阳的脸。
幸好捏得不重，只是脸稍微红了一些。
四皇子被太子挡住，便从他手臂下钻出头，道：“我知道轻重，就是吓吓她。”
太子提着他的领子将他拉回去：“你快别说话了。”
见湖阳捂着脸，只不说话，眼眶却红了一圈。四皇子心虚道：“我真没用劲儿。”
又忙隔着太子，远远儿朝湖阳作揖：“六妹妹，都是我的错。我给你叫太医去。”
闻言，湖阳轻哼，放下了手，道：“你这会儿亡羊补牢，已经晚了。”
四皇子笑嘻嘻：“六妹妹真有才学，连‘亡羊补牢’都知道了。四哥哥我自愧弗如。”
那厢，元嬷嬷仔细瞧了瞧湖阳的脸，又悄悄对着太子摇头。
太子便知湖阳无事，笑道：“好了。六妹妹还没吃完呢，你们两个，且到外边等着去。”
四皇子一听，老老实实带着五皇子出去了。
湖阳也没再多说话，喝完粥，就牵住太子的手，跟着他们三人，一同往外走。
路上，四皇子仍在求她的原谅，绕着湖阳走来走去。
湖阳不耐烦了：“你别在我耳边说个不停，吵。”
“那你说不生气了，我才住嘴。”
“谁生气了？我是那样小心眼的人么？”
四皇子一喜：“当然不是，赵宜安是这世上最好的小姑娘。”
听他这样说，湖阳笑得开心，又忽然拉了拉牵着的太子的手，撒娇道：“我走累了，太子哥哥抱我。”
四皇子忙抢着说：“我来抱你。”
“不要。”湖阳拒绝得干净利落，又伸开手，“太子哥哥。”
太子停住脚，弯腰将她抱起来：“好了？”
“好了。”
湖阳静静伏在太子肩头。她带着的斗篷帽子，帽沿有一圈白色的绒毛，衬得她面色如玉，可爱精致极了。
一行四人，连带着伺候的公公宫女，一直走到了闻非堂。
这几日昭帝带着皇后，还有几个孩子，一同来了沙河行宫。帝后就住在闻非堂里，这日起来，正等着太子他们来请安。
说起这几个孩子，昭帝忽叹道：“太子虽品德尚可，但是资质平庸。郗儿聪明，却不肯用功。阮儿更不用说，比起几个哥哥，没有一个出挑的地方。”
“还有陆儿，”昭帝凝神想了一会儿，“他更小了，我也指望不上他。”
皇后柔声道：“陛下不必如此忧心。郡儿毕竟还小，又有太傅教，就算没有治国的大才，以后有贤臣从旁协助，也就可以了。”
昭帝又叹了一口气：“只怕这‘贤臣’自己有主张，郡儿如何能控得住。”
一时无言，直到门外守着的小公公忽然通传：“太子、四皇子、五皇子、湖阳公主到了。”
昭帝一喜，果然见湖阳蹦蹦跳跳掀帘进来，高声喊：“给父皇请安。”
其余几人也都请了安。
昭帝便对湖阳招手：“父皇的心肝玉儿，到父皇这儿来。”
湖阳跑过去钻进昭帝的怀里，扬起圆圆的小脸，问：“父皇昨日睡得可好？我可是睡足了一夜。现在正精神得了不得。”
其实这一年，昭帝晚上能睡着的时辰越发少了，但他听了湖阳的话，也笑道：“好，父皇也足睡了一夜呢。”
湖阳便咯咯笑个不停。
“今日要去做什么？”昭帝开口问。
太子拱手：“回父皇，一会儿我带着湖阳，仍旧去看白鹿。”
湖阳一听，忙道：“父皇也一块儿去，那头小白鹿可好看了！”
昭帝揉揉她的头：“父皇这几日不大舒服，等天热一些，再与你一起去，可好？”
湖阳便用两手的手心，轻轻贴上昭帝的脸颊，心疼道：“父皇可要快点好起来，天马上就热了，我等着父皇。”
昭帝握住她的手，笑着点头。
请了安，太子又带着三人出去。
那只白鹿是年底地方进贡的祥瑞，通体雪白，不过体型略小了一些，仍是幼鹿。
湖阳见了一面之后念念不忘，最后用一张九九消寒图换了回来。
原本白鹿养在她的玉禧殿里，有专门的小公公照看。这几日她跟着昭帝来了行宫，就命人将小白鹿也混在车马队里，带了过来，放在行宫后围。
四个人到了地方，照顾的小公公一瞧见湖阳，就“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公主恕罪。”
湖阳从太子身上下来，看着小公公的头顶，奇怪道：“恕什么罪？你做了什么要我恕罪？”
小公公抖着身子，声音也跟着微颤：“昨儿公主来看过的白鹿，今儿一早不知怎么回事，竟、竟死在了围栏里……”
这白鹿可是当做祥瑞送上来的，结果却死了。他是一向照看的人，祥瑞死了，只怕连他也要死。
思及此处，小公公抖得更厉害了。
闻言，湖阳一愣，继而生起气：“胡说！我的小鹿好好儿的，怎么会死？”
她提着裙子朝后跑去，太子忙追上她：“不急这一时，别摔了碰了。”
又一张手，将湖阳抱起，将她抱到围栏那里才放下。
一落地，湖阳就扑过去趴在了围栏上。
太子提醒她：“莫离得太近，若因什么病才这样，可别染了。”
湖阳眼眶泛红，一见到草堆上侧卧着一动不动的小白鹿，霎时就滴下泪来。
这厢，太子揽着湖阳的肩膀，轻声安慰。
后头，四皇子已经审问起了小公公。
“昨儿傍晚，我们走的时候还好好儿的，那么就是晚上出的事了。这期间你都做了什么？看到什么？或者有人来过？”
宫里喜欢湖阳的人多，不喜欢她的也不少，比如长春宫里住着的孙贵妃。这回她虽然没来行宫，但嘱咐这里的人弄死一只鹿，却也简单。
小公公瑟瑟发抖：“昨夜肯定是好的。奴婢还喂了水和新鲜的草叶。晚上奴婢虽然去睡了，但这儿一向人少，若果真有动静，奴婢必定知道。昨儿却并没有看到什么。再说人——”小公公眼神乱飘，喃喃道，“昨天戌时前后，七皇子……来过此处。
“他是最后一个，看了白鹿的人。”
太子喝道：“胡说什么？你的意思，竟怀疑到七弟头上？”
小公公忙磕头：“奴婢不敢！奴婢不敢！”
默默垂泪的湖阳听了这些，胡乱用手背擦了泪珠，就要往外跑。
四皇子眼疾手快抱住跑过来的雪团：“你跑什么？还未确定呢，难道就要问罪去了？”
湖阳呜呜哭道：“我不问罪，我不是去问罪。我只是想知道小鹿怎么死的。”
四皇子便蹙眉，抬手为她拭了又一串掉下来的泪珠：“你可是大周的公主，一遇事就这么着急忙慌的，真为我们家丢脸。”
太子也赶了过来，闻言温声劝阻。
连一向极少言语的五皇子也跟了过来，笨手笨脚替妹妹擦泪。
三人围着湖阳说尽好话宽慰，忽发觉有人走了过来。
太子先抬起了头，只见小公公口里说的七皇子，提着一只大口袋，低头朝这里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无奖竞猜！小陆拿了什么宝贝玩意儿过来？
感谢糖吃多了、流月、34150953、万宝的地雷，还有读者isilya123、大福、一条鱼、芝麻糕好吃、大爱竹马的神探兔子、镇魂女孩、欧薄荷&#167;、思聪他老婆的营养液~亲亲大家XDD

第31章 往事（二）
察觉到有人在注视他，提着大口袋的赵陆脚步一顿，抬起了头。
不似日后那般暗藏锋芒，此时的赵陆，身量尚小，眉眼未开，双颊还有些肉嘟嘟，瞧上去一团孩气，又有些稚拙。
太子一转头，其余三人也都转头望了过去。
赵陆从未被几个皇子皇女一同盯着看过，他霎时有些无措，拎着大口袋，只立在原地没动。
早上差点惹哭湖阳的四皇子，转头看看赵陆，又看看哭个不停的湖阳，忽发觉此时，自己正好有了表现的机会。
他弯腰站直，朝着赵陆道：“赵——七弟，你过来。我们有话问你。”
四皇子原本想喊“赵陆”，话到嘴边觉得不对，忙改口称“七弟”。
听见四皇子的话，赵陆一怔，面上浮现犹豫的神色。但四皇子目光灼灼望他，似乎他不过去就不罢休。
赵陆只踟躇了一会儿，就拖着大口袋，照着几人的方向走去。
太子正蹲在地上安慰湖阳，心里觉得四皇子这样不妥，只是四皇子从小就有主张，他也拦不了，只好先对赵陆柔声说：“七弟，你别担心，不是什么大事，你只如实道明便可。”
四皇子今年十二，比起七岁的赵陆，简直快高了半个身子。他威风凛凛挡在湖阳面前，低头看着小赵陆。
几个皇子皇女里，太子和四皇子皆是皇后所出。太子最年长，和四皇子中间还隔了两位早夭的皇子。也因为这个缘故，昭帝十分珍惜这好不容易平安长大的四皇子，况且四皇子又聪明伶俐。五个孩子中，除了湖阳，昭帝最疼的就是他。
太子温吞，四皇子却生性张扬，加上未褪去小孩性子，捉弄老实的五皇子和年幼的赵陆，早是家常便饭。
赵陆垂下眼睛，将心里隐约的惧意压下，轻轻点了点头。
四皇子便问：“你昨儿戌时，可来过这里没有？”
赵陆点头。
四皇子又问：“你是来看小白鹿的，是不是？”
闻言，赵陆的身子微微一僵，也仍旧点了点头。
“小白鹿是六妹妹养的，你又没有同六妹妹打招呼，为什么还来看？”
“我去找她了……”赵陆忽然喃喃，“她在玩，我就没有上前……”
一听赵陆的话，四皇蹙眉：“这几日我们一直同六妹妹在一起玩，你说去找她，我们怎么没见着你？”
四皇子一开口，赵陆又不言语了。
“你撒谎。”四皇子忽伸出手指，指着赵陆厉声道，“你根本没有找过六妹妹。再说戌时天早黑了，这里又暗，黑灯瞎火的，你能看清小白鹿么？”
赵陆连连摇头：“我没有……”
他真的去找了，但湖阳和几位哥哥玩得开心，身边的宫女太监也并没有注意到赵陆。
太子忙拦下四皇子的手：“四弟不可。我们都是兄弟，别这样起争执。”
四皇子被迫收回手，小声嘀咕一句：“谁跟他是兄弟？”
一直低着头的赵陆，忽然轻轻晃了晃，又暗暗抓紧了手里的口袋站稳。
太子仍在劝着四皇子：“还是我来问罢。你先哄哄六妹妹。”
听见要哄湖阳，四皇子立马展颜欢笑：“好好好，我哄妹妹，你来审问他。”
“四弟。”太子也带了薄怒，“不可再胡说。”
四皇子便耷拉着肩膀，嘀嘀咕咕：“知道了。”
又蹲下.身，开始对湖阳好声好气，耐心安慰。
听到二人对话的赵陆，悄悄抬起眼睛，将目光放在了一直被四皇子挡住的湖阳身上。
只见湖阳穿了一件粉红暗花纹的斗篷，面色微白，眼睫上沾着泪珠，仍在小声抽泣。
太子开口道：“我们这会儿过来，也是陪六妹妹看小白鹿来的。但照看的小公公却说，小鹿今儿早上，不知何缘故，已经……死在了围栏里。”
赵陆忽抬起头，盯着太子，面色愕然。
太子继续道：“原本我想着，既然出了这样的事，还是上报到父皇那里。谁知小公公说，七弟你是最后一个见过小鹿的。”
赵陆霎时转头，看向一边一直跪着的小公公。
“你别多心。”太子忙道，“只是先问一问。这事父皇定然会知道。要是现在说明了与你无关，我们几个，一会儿也能为你说话辩白。”
赵陆抿着嘴，一言不发。
太子便试探问道：“七弟，你昨日，究竟为何来这儿。”
问了这话，几个人，连带着湖阳，也渐渐止了哭声，一心一意等着赵陆的回答。
赵陆张了张口又闭上，过了半晌才道：“我、我喜欢小鹿，想给小鹿送吃的。戌时无人会来，所以我便挑了这个时辰。”
小白鹿是“鹿”，他也是“陆”。
况且湖阳十分宝贝这头小鹿，赵陆便也忍不住心生向往。
四皇子却立刻插嘴：“这儿有人给它准备，你送什么东西？难道就是这个？”
他指着赵陆一路抓着不放手的大口袋，将众人的注意都引了过去。
赵陆退开一步，朝众人打开口袋：“我，我自己采的，都是嫩叶子，嫩树枝。没有别的。”
他昨夜只是偷偷在怀里藏了一点，但小白鹿似乎很喜欢，所以今天一大早，去帝后那里请过安后，赵陆就哼哧哼哧拖着口袋，四处搜罗去了。
“没有别的？”四皇子哼了一声，将口袋拉开，俯身在里面拨了拨。
似乎并没有在里面瞧见什么可疑的东西，四皇子有些闷闷，一面将一枝枯枝挑出来，一面问赵陆：“小白鹿到底是六妹妹的东西，你不先问过她，就贸贸然喂小鹿吃叶子，现在出了事，你定有一场麻烦。”又晃了晃手上的枯枝，“不是说是嫩叶子，嫩树枝么？这么个枯败的玩意儿，你也放进去了？”
又随手将枯枝一丢。
赵陆看着四皇子丢了枯枝，没有作声。
但一边跪着的小公公却忽然眼睛一亮，忙高声喊道：“奴婢冤枉！奴婢冤枉！”
几个孩子都疑惑，连太子都奇怪地转头：“为何突然喊冤？你可是想起什么了？快些说来。”
小公公膝行上前，双手拾起四皇子丢掉的那杆枯枝，捧到众人面前：“太子殿下，还有几位皇子公主，您皆身份尊贵，不曾见过这个，自然不识得。但奴婢却知道。”
他说得飞快，只恐说得慢就救不回自己的命：“这是蓖麻，花叶皆无毒，但种子却剧毒。湖阳公主的白鹿，年龄尚小，体格也弱。要是不小心吃下去了，只怕才如此——”
说着，将那截枯枝呈在众人眼前。
四皇子劈手夺下，定睛一看，果然，那上头的外壳仍在，那里面的种子却不见了。
走回浑身僵硬的赵陆跟前，四皇子在口袋中寻摸一番，就掏出了几颗深褐色的种子。
“你瞧瞧，这是什么？”
四皇子语气凌厉，摊开手心，直将种子戳到赵陆眼前。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赵陆苍白着脸，一面摇头，一面往后退。
见如此，太子赶上前拦住四皇子：“难道四弟你就知道？七弟一样长在宫里，不知道也是应该的。”
又看了看这场面，太子叹道：“不管如何，还是先报给父皇知道。”
他对小公公正色道：“你虽认出有毒，但昨日小鹿有没有吃还是一回事。到底要等父皇做决断。”
小公公惨白着脸，磕了个头。
这事到了这里，也再没有话可说，只等昭帝知道后才有结果。
太子回身，要去宽慰失了小鹿的湖阳。
哪知他还未回头，湖阳就忽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的小鹿！我的小鹿！”
湖阳一面跺着脚，一面嚎啕。
又是轻哄，又是拿公主的身份来恫吓，四皇子早没了法子，只能眼巴巴看着湖阳哭得小脸通红。
太子一叹，干脆将湖阳抱了起来。
湖阳搂着他的脖子，不嚎了，却仍在流泪。
这时太子才开口，对着呆了的赵陆道：“七弟，你先回去罢。若还有事，自然会有人来请你。”
赵陆看着太子愣了一会儿，方挪开眼睛，点了点头，又拖着大口袋，慢慢往回走。
等看不见赵陆的身影了，四皇子才气道：“怎么让他走了！就是他害的！”
“四弟。”太子沉声，“莫要如此。”
“嘁。”
四皇子不满，忽飞起一脚，将一颗石子踢开，又转头对一直没有出声的五皇子道，“赵阮，我们走。”
五皇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伏在太子肩头的湖阳，坚定地摇了摇头。
“赵阮，你也不听我的话！”
四皇子也跺脚。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先让一边的小公公退下，又跑过去对着湖阳附耳说话。
“你以后别理那个赵陆。他和咱们不一样。”
“哪里……”湖阳吸了吸鼻子，“不一样？”
四皇子神神秘秘道：“他的生母才不是什么才人身份，只是孙贵妃宫里的一个宫女罢了。你瞧那孙贵妃不是什么好人，自然赵陆和赵陆他娘也不是了。”
太子皱眉：“别同妹妹说这个。”
湖阳歪着头，只作不解。
四皇子见她听得疑惑，装没听见太子的话，继续道：“我听说，他娘怀他的时候，一直躲着，不敢让孙贵妃知道。”
“为什么？”
这却不知道了。
四皇子犹豫道：“兴许是不好吧。哎呀，他娘都这么藏东藏西了，肯定是因为肚子里的赵陆不好呗。”
末了又点了点头：“嗯，不好。你不要理他才是正经。”
听了一大串的湖阳有些懵，她自然不懂这些弯弯绕绕。
不过赵陆自小就很少言语，也不常与他们往来。湖阳不讨厌他，却也说不上喜欢。
现在四皇子这么说，湖阳便煞有其事点了点头。
太子无法，只好道：“别说这个了，咱们还是先去告诉父皇罢。”
湖阳又跟着点头。
“别哭了。”四皇子摸了摸她的脸蛋，“大不了你再画一幅消寒图同父皇去换。”
“那又不是同一只……”湖阳鼻子一酸，又要掉泪。
太子忙轻拍她的后背：“咱们回去。四弟，你去叫人，将那个照顾的小公公看住。”
四皇子应了一声，飞快跑了出去。
这事后来报到昭帝耳朵里，进贡的祥瑞突然死了，自然不是什么好兆头，昭帝下令罚了照看的人。
又因为不知道是不是吃了赵陆的东西，但他毕竟私自动了湖阳的东西，昭帝便让他去抄《论语》，以作惩戒。
*
“哔啵”一声，烛芯又结了灯花，发出来的光便又暗了一些。
金公公轻声道：“陛下，奴婢剪剪烛花罢。这么暗，倒对眼睛不好。”
次间里的平静被打破，赵陆微怔，过了一会儿才道：“剪罢。”
金公公便去取了剪子，上前将结的烛花都剪了。
赵陆仍执着书坐在炕上，但心思并不在上头。
赵宜安早已经回去了，走时有些失落，因为他反悔了说好的冬猎。
赵陆低下头，不知为何方才忽想起那些旧事。
第二日，赵宜安直睡到巳时过半才醒，醒来拥被坐在床上，等着延月为她穿衣。
门外的应秋忽然进来，说：“陛下到了。可要请进来？”
延月一惊，连忙看向赵宜安。
但赵宜安才醒，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
延月便硬着头皮道：“请陛下且等候些时辰，娘娘还未梳妆呢。”
应秋嘻嘻哈哈笑：“正是梳妆才好呢。唐人有诗云：‘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
“你倒懂得多。还不快去回明。”
应秋一面说，一面往外走：“知道了知道了。我这就去回，至于来不来，那可是陛下的事了。”
说完，应秋便掀帘走了。
延月替赵宜安穿着裙子，应秋又进来，只是这回她垂着头，嘟囔道：“陛下一听娘娘还未梳妆，说不来，在对面等娘娘。”
听见此话，延月松了口气：“那你便快些过来帮忙，别想偷懒。”
“谁想偷懒了？”应秋说着，又笑着上前，“我替娘娘梳头罢，梳个最好看的，让陛下一见就喜欢。”
“那么张扬做什么。”延月似乎并没有很同意。
“你真是的。”应秋扶着赵宜安在镜前坐下，“这样小心翼翼，其他三个还不知想怎么张扬呢。可别被她们争了先，反将陛下的宠爱夺去了。我看那三人没一个可省心的。”
延月道：“你倒操心起这个来了。”
应秋只笑：“难道你不操心？”又说，“不过我瞧着现在，是谁也比不上咱们娘娘的。”
她手脚利落，很快就将赵宜安的头发梳成高髻，又簪上珍珠。
延月在边上瞧着，心里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这一月多，延月经了许多事，先是被派去玉禧殿伺候落魄的湖阳公主，后来又摇身一变，成了湖嫔的贴身宫女。
应秋应该不知赵宜安先前的身份，所以才堂而皇之将“宠爱”、“喜欢”挂在嘴上。
虽知陛下与娘娘并不是姊弟，但现在这情况，延月仍未适应。
所以上次在温泉，听见赵陆说让她们进去伺候，延月才白了脸色，应秋还问了她一句。
其实只因为当时情形，延月差点以为湖嫔即刻就要侍寝了。
直将一颗心都吓得跳出胸口，脸能不白么？
延月暗暗叹了口气，跟应秋一起，将料理妥当的赵宜安，扶去了对面次间。
作者有话要说：小陆：干嘛突然回忆往事？形象崩了。
赵.四皇子.坑妹小能手.郗
努力多更了一点qwq还没有抓错字。还有上一章的猜想简直是我的快乐源泉，说带烧烤架的那个姐妹，是个狼灭！服了！
PS回忆里宜安小陆七岁，太子十五，四皇子十二，五皇子十一。还有宜安比小陆大三个月，一个五月生，一个八月生（按农历

第32章 贺礼
次间里燃了炭盆，赵陆正在榻上坐着。
延月掀帘进来，喊道：“陛下，娘娘来了。”
闻言，赵陆转头。
只见赵宜安穿着一身娇黄的袄裙，剪裁正好掐出腰线，袅袅婷婷朝里走来。
昨日她还为了追那只鹿撞在自己怀里……
赵陆忽移开目光，嘴上道：“早起我去了这里的猎场，猎了几只野兔野鸡。已经吩咐下去，中午就做给你吃。”
昨天才反悔了和她的冬猎，今儿一早又特意来说，自己独自猎到了什么好东西。
是人都觉得他一定是来炫耀的。
赵宜安也这么想，她便坐在椅子里，闷闷点了点头。
赵陆又道：“你穿成这样就行？等用了午膳，我就带着你去射箭。”
赵宜安眼睛一亮：“射箭？”
“等你会用箭了，我再和你一同去冬猎。”
虽如此说，赵陆也并不期望赵宜安几天就能学会，只是为了出去围猎时，不让她一个人干等着无事做。
既然议定了，用了午膳，赵宜安换了衣裳，就跟着赵陆出去。
练习的地方就设在汇泽阁。金公公特地为此，遣人找了一把小弓出来。赵宜安拿到手里试了试，正好能拉动。
她朝着赵陆炫耀：“看。”
赵陆便看了看她，又盯着那把弓，忽道：“这是我十二岁时换下来的。”
言外之意是现在的赵宜安，力气堪堪能比得上十二岁的赵陆。
听赵陆说完这一句，赵宜安没有答话，只松开手里的弦，转头自去寻箭矢了。
倒是干脆利落将他晾着了。
等赵宜安抓了几只箭回来，金公公正朝赵陆递上一样东西。
见赵宜安来了，赵陆便让她过去，握着那样东西，对她道：“张手。”
赵宜安放了弓，张开手心，赵陆抬手将那样东西放在了上面。
是一枚扳指。
“这也是……嗯。”赵陆及时收回话。
这也是他十二岁时用过的扳指。
但赵宜安右手拿着箭不好戴，她正要放下，赵陆却忽将她手里的扳指拿走，接过她手里的箭递给金公公，转头举起她的右手，替她戴上。
“好了。”
赵陆弯腰拾起她的弓：“过来罢。”
院中架了两个箭靶，赵陆将赵宜安引到离其中一个二十步远的地方，目测好了距离，便说：“搭弓试试。”
赵宜安举弓搭箭，赵陆瞧了瞧，俯身将她圈住，一面纠正她的姿势，一面在她耳边道：“拇指拉弦，食指抬箭尾。对准你要的地方。”
他握着赵宜安的手，渐渐就将一张弓拉满。
这可比方才赵宜安自己拉得轻松且有力道多了。
眼见那弦越拉越紧，赵宜安急得小声道：“会断的。”
“不会。”
赵陆忽一松手，果然离弦之箭霎时冲了出去，待稳稳射中靶心时，箭尾仍在轻晃。
见此状，赵宜安眼睛亮得不得了，忙不迭挣脱赵陆的怀抱，奔去箭靶那里确认，又回来对赵陆夸个不停。
赵陆接过金公公呈上的帕子擦了擦手，对她道：“你自己试试。”
赵宜安便抛下他，自己独去射箭了。
金公公叫人搬了小几和坐榻出来，赵陆就坐在上面，一边喝茶，一边瞧赵宜安。
只是赵宜安虽能拉开弓，再加上箭却难了。她摇摇摆摆射了几支，都是到一半就掉在地上，或者在靶子前歪了，致使功亏一篑。
练了小半个时辰，见赵宜安失误许多次，又不肯服输，只埋头拉弓放箭，试图掌控手里不听话的箭矢。
赵陆忽笑道：“从小就这样。”
闻言，赵宜安转头盯着他，神情露出些许茫然。
赵陆便知失言，他轻咳一声：“还须多多练习。”
然后自榻上起身，负着手走了。
回过神来，见赵陆已离开，赵宜安目露疑惑。
“从小就这样”，从小是哪样？
她看了看手里的弓，边上侍立的延月以为她累了，忙上前道：“娘娘休息一会儿罢。已连了快半个时辰了，手也酸了。”
被延月打断，赵宜安显得有些愣怔，过了一会儿，才将小弓交到她手上。
应秋上来替赵宜安略擦了擦脸和手，延月将斗篷拿来披在她肩头。
“先去次间罢，禀告陛下一声，然后我们去温泉梳洗。”
赵宜安点点头。
这厢，赵宜安从汇泽阁回去了。次间里，赵陆更完衣后，屏退众人，听金公公回禀宫中之事。
赵陆没有事先禀告就来了行宫，孙太后自是气闷。所幸有金缕在，暂将她安抚下去。
不过回宫之后，赵陆难免要去咸熙宫里演一场戏，向孙太后“认错”。
金公公躬身，又小心翼翼道：“金缕说，听孙太后的意思，等陛下回宫，就要安排那三位姑娘侍寝了。”
赵陆冷笑：“她想安排就安排？”
金公公垂着头，不敢作声。
赵陆便问：“可找好马了？”
他带赵宜安去冬猎，自然少不了马匹。
谁知金公公听了，面色却有些犹豫：“陛下真打算那样做么？”
赵陆自斟了茶，瞧着茶杯上袅袅升起的白气：“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金公公便低头道：“回陛下，皆已备好了。”
赵陆点头：“这几日，湖嫔都会过来，你用心些。”
金公公又应下。
只是在行宫才住了三四日，孙家忽来了人。
小公公进来回禀，说孙名宵妻李氏，在行宫外等着求见。
赵陆正立在书案前作画，听如此说，便笑：“找你来的。”
这话是对坐在炕上的赵宜安说的。
行宫里只有他和赵宜安两个有身份的人。李氏是妇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没理由忽然要拜见赵陆，那就只能是找新晋封的湖嫔了。
赵宜安手里还拿着两颗榛子仁，闻言，歪头疑惑道：“找我做什么？”
忽又问：“我以前认识她么？”
李氏是孙名宵的正妻，亦是户部侍郎之女。
赵陆思忖了一会儿，摇头说：“不认识。”
赵宜安倒显得有些失望：“哦……”
小公公等着吩咐，赵陆便道：“请进来罢。”
见小公公领命出去，赵陆搁下笔，要往稍间走。
赵宜安忙问：“你不在这儿么？”
“李氏见你来的，我自然要避一避。”
“可我又不认识她。”赵宜安喃喃，“万一出错怎么办……”
*
李氏在马车中等了一刻钟，进去通禀的小公公就小跑出来，在外躬身道：“请孙夫人随奴婢来。”
跟着小公公经过行宫前宫，走入后宫，一路行来，只见仙鹤啄饮，鸳鸯成双。
行至汇泽阁，小公公回禀后掀了帘，李氏便跨过门槛进去。
哪知赵陆也在。
未等李氏开口，赵陆就先笑着解释：“二嫂莫怪。宜安怕见生人，我就在这儿陪陪她。你们只管说话，不用理我。”
李氏哪敢有不从的话，忙行礼：“拜见陛下，拜见娘娘。”又说，“陛下莫要折煞妾身，妾身自是担当不起这一声称呼。”
“一家人哪说两家话。”赵陆也不多说，又道，“金公公，请二嫂坐下罢。”
李氏坐了，看着炕上相对而坐的二人，思虑了一会儿，道：“前几日听说宫中有了喜事，家中就连忙遣妾身备礼，好为祝贺。”
她朝着金公公微微欠身：“我的人在外头，烦请金公公去他们手中取了礼单来。”
金公公便掀帘出去。
只一会儿，金公公就捧着一份礼单进来，要交到赵陆手上。
赵陆却不接：“给我做什么？又不是我的贺礼。”抬了抬下巴，“给她罢。”
闻言，赵宜安神色严肃，接过了金公公手上的礼单。
等赵宜安察看时，李氏在下首也跟着说明：“准备仓促，还请娘娘海涵。”
目光掠过礼单上的“纯金镶宝石头面两份”、“南海夜明珠一匣”、“碧玺手钏一串”、“白银五百两”……再到最后的“沿街铺子一间”。
赵宜安一脸正经点了点头，道：“好。”
呈上礼单，李氏又略说了几句，便告退走了。
赵陆随手拿了那份礼单，从头看到尾，轻嗤：“够大方的。”
赵宜安凑过来，和他一起又看了一遍，末了指着上面的“夜明珠”：“这个最好。”
赵陆却指着最底下的铺子说：“这个最好。财生财，生生世世用不完。”
两个人头抵头看了一阵，最后赵陆抬头，让延月将礼单收好。
“等回宫，就让她们送进你的私库里。记着点数好，上了帐目才能放进去。”
赵宜安点点头。
该是用膳的时辰，尚膳监摆盘的时候，赵陆便问：“现在可能射准了？”
赵宜安苦练几日，终于能独自将箭射到箭靶上，而不是半途飞了。
闻言，她认真点头：“很可以。”
“那明日咱们就去猎场练练。”
正说话，尚膳监来回：“陛下，娘娘，可进膳了。”
赵宜安下了炕要走，赵陆忽拉住她的手：“一会儿我有事，记得别立刻走。”
她原本也不会立刻就走，不知道为什么赵陆倒说了这一句。
赵宜安便道：“好。”
赵陆松开手，也站起身：“走罢。”
*
陛下带着湖嫔去了行宫这消息，孙语兰三人，直到第二天才知道。
孙语兰当下就恨恨去了孙妙竹的屋里，咬牙道：“好个湖嫔！果真好手段，我真是服了她。”
孙妙竹一面替她倒茶，一面劝道：“消消气罢。人都不在了，我们又不能做什么。”
说的是实话，但孙语兰气昏了头，只道：“霸着陛下算什么？难道她还能霸足十个月不成？”
孙妙竹耳朵一尖：“十个月？”
孙语兰一时不察，将心中藏了许久的悬念说了出来。
但仔细一想，瞒着孙妙竹似乎也没什么用，不如索性都说出来，大家好一齐想法子。
思及此处，孙语兰便将养心殿那日和湖嫔同行所见，皆对着孙妙竹说了出来。
又道：“太后娘娘还提点着我们，要我们早些为陛下诞下小皇子呢。现在湖嫔别是先有了，又越过我们一头去。”
将孙语兰的话思索一番，孙妙竹却有些犹豫：“若是真的，自然早些禀告太后娘娘为上。若是假的，只怕告诉太后假话，太后反倒厌弃我们嘴碎。”
孙语兰性子急，听见孙妙竹的话，便薄怒道：“我们又不是日日为她诊脉的太医，哪里能知道真相？”
这会儿再说起这个，孙语兰恍然大悟，“我说怎么住在养心殿时，李太医见天儿来请平安脉，当然是为了偷偷替湖嫔保胎了！”
“不行。”孙语兰站起身，作势要往外走，“我得告诉太后去。”
孙妙竹佯装拦了一拦：“你别这么焦急，日子还早，慢慢做打算也不迟。”
“早什么？早已迟了！”孙语兰抽出手，“可不能等她大了肚子，到时候我们哭都没处哭去。”
思前想后，孙语兰登时就要去回明孙太后。
她风风火火往外赶，孙妙竹朝前快走了几步，见孙语兰没影儿了，才在心里啐她。
蠢东西！
孙语兰的消息自然让孙太后心生大防，但没过几日，叫孙太后更吃一惊的暗报就到了。
“你说赵陆从马上摔了下来？”孙太后倏然自坐榻上站起，面上犹带惊诧。
边上立着的金钗金缕，也各自一惊。
地上跪着的小公公磕了个头：“是，猎场当时就急成一团，后来又抬到行宫里。小意公公趁乱传了这消息出来。一直到了宫里，奴婢就急忙来回了。”
行宫离这儿有五个时辰的路程，就算真出了这事，孙太后也懒得亲去。
她又慢慢坐下来，平静了语气：“你做得很好，下去领赏罢。”
小公公磕头走了。
暖阁里便只剩孙太后和她的两个贴身婢女。
这两人是孙家的家生子，又陪着她进宫多年。孙太后自是信任她们，也从来不曾在二人面前掩藏自己的心思。
这会儿听见赵陆坠马，孙太后先是暗自想了一会儿，最后忍不住笑出声：“这是什么好戏？一幕幕的让人高兴得紧。”
赵陆登基数月，若真出了事，自然要先找继承皇位的人。可恨昭帝所出不多，皇族中适龄的男童又无。不然凭孙家的本事，立刻再立一个更年幼的傀儡，也非难事。
心里思量着事，孙太后随口道：“记着派人去关心关心。”
立着的二人应了。
*
汇泽阁里。
赵陆一直在床上躺着，次间里皆是药味。
不过他有分寸，知道自己无碍。
李太医是随行太医之一，有他在，赵陆也多了几分保障。
等处理完了伤口，众人退下，金公公入内，对着赵陆轻声道：“找着了。”
“是谁？”
“小意公公。都知监的一个公公，因专门跟随陛下，所以对陛下的行踪一清二楚。”
“只怕还有，再细细排查一遍。”
金公公应下。
他在心里叹气，宫里各处皆有孙太后的拥趸，陛下一直在暗地里铲除。有时简单，比如玉禧殿那次，正好拿了个湖阳公主撞伤的错，把人都赶走了。有时又难极，譬如这次，为了将人找出来，陛下便拿自己作赌。
一时无言。
又过不多久，守在外门的小公公来回：“湖嫔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湖嫔到了，湖嫔哭哭了。
呜呜呜久等了，我要立个小旗子，明天一定12点前更新，而且也是四千！

第33章 鸡汤
得了赵陆的同意，小公公便去外面请人进来。
只一会儿，赵宜安就入了次间。
延月和应秋各自在一旁扶着她，赵宜安却仍走得有些摇晃。
一进门，她就脱了两人的手，快走几步，最后扑在床边。
走近了赵陆才发现，赵宜安手里攥了一块帕子，她半闭着眼睛，眼圈儿微红。
赵陆便开口：“你压着我了。”
他一说话，次间内的金公公等人，悄无声息退了出去，只剩他和赵宜安独自待着。
而赵宜安听见他说的，略一顿，又急忙起身，一面滴泪，一面想要掀开他的被子。
赵陆拦道：“别看。你又看不到。”
虽是做戏，但总不好一点伤都没有。赵陆便在跳下去时略踩歪，恰好崴了脚。
见赵宜安收回手，赵陆又道：“你后头有杌子，搬来坐着罢。”
赵宜安吸了吸鼻子，将杌子搬到赵陆身边，又坐下。
她仍在抽噎，垂着眼睛没有说话。
赵陆只好问：“哭得这么厉害，眼睛不难受么？”
“……难受。气都，喘不过来。”赵宜安一面说，一面果然又抽泣一声。
赵陆无言：“不是早告诉过你，只是演一场戏么？”
她小声喃喃：“可是你，流了好多血……”
记起事发当时，赵宜安忽一激灵。
什么预兆都没有，前一瞬她还在挽弓对着雪地里的灰兔，赵陆策马从后奔来，见她猎不到，要替她补一箭。后一瞬，快马自她身旁掠过，马背上的人却没了踪影。
而后便是赶上来的金公公的惊呼。赵宜安循声回头，只见赵陆在雪地上滚了几圈，最后闭眼静静伏着，不动了。
地上一片狼藉，除了残雪枯草，还有不知从赵陆身上哪个地方流出来的鲜血。
原来是这个将她吓住了。
赵陆笑：“你忘了前几日你吃的野鸡野兔了？那不是我的血，是它们的。”
赵宜安一愣，哽咽道：“那你还不是从马上摔下来了？”
“不是。我看准了机会，勒住缰绳，侧身跳下来的。”
赵宜安正拿帕子拭泪，听完赵陆的话，举着手停在了原地。
这会儿赵陆看清楚了，赵宜安的帕子上深一块浅一块，想来都是她擦眼泪擦的。
心中一时不知飞过什么念头，赵陆将目光放在赵宜安的脸上，问：“哭得这么伤心，是担心我么？”
赵宜安忽捂住双目：“难受，我睁不开眼睛了。”
一刻钟后，赵宜安眼睛上敷着热帕子，也躺在了次间里。
不过她躺的是窗下的通炕，延月为她在身后垫了枕头，好让她能半坐起来。又为她脱了外衣，盖了一层锦被，这样坐着舒服些。
延月应秋退出去后。次间里复又剩下二人。
赵陆从叫人进来替赵宜安敷眼睛之后，就没再开过口。赵宜安则正有了机会能休息，眼睛上又热热的，渐渐起了困意，也没有作声。
一时无言。
赵陆侧头，望向窗下躺着的赵宜安，见她安安静静没有动静，以为她已睡着的时候，赵宜安却忽开了口。
“你要多久才会好？一个月么？”
伤筋动骨一百天。
既然做戏，自然要叫人信得过去。
赵陆便说：“三个月。”
三个月……
赵宜安在心里跟着念了一遍，最后道：“我陪你。”
*
咸熙宫里，孙太后派去“关心关心”赵陆的人已回来，向孙太后明证此事为真。孙太后便坐在桌边，不知思忖什么。
金缕奉上热茶，忽听得孙太后问：“万安宫里那几个，可知道这事儿了？”
闻言，金缕垂首回：“还不知道，并未将消息传过去。”
孙太后就说：“这会儿也不指望她们能立刻怀上皇子了，只把她们送过去，替我盯着那小猫崽罢。”
金缕应是。
孙太后又问：“赵陆出了这事儿，可知道赵宜安是什么反应？”
金缕便道：“方才倒没说。娘娘若想知道，不如将人叫回来，再问一问。”
“罢了，这会儿也用不着麻烦。”孙太后起身，金缕忙去扶她，又听孙太后讥笑，“那三个人送过去，自然会向我禀报湖嫔之事。”
前些天那个孙语兰，不就旁敲侧击来禀告她，说湖嫔或有身孕，不敢隐瞒，上奏给太后知晓。
孙太后很是吃了一惊。
赵宜安出事才多长工夫，如何就“或有身孕”了？
不过孙语兰的话也提醒了她。
这会儿赵宜安光明正大成了赵陆的妃嫔，二人自然难免苟且之事。倒是要想一些法子防着。
既然孙家的女孩儿已经进宫，必定是紧着推流着孙家血的孩子上位。这样也更放心。
“就这样罢。”孙太后跨过门槛，“一会儿你就将人送过去，现在出宫，晚上一定也到了。”
金缕应下。
消息接二连三传向万安宫。
先是说陛下坠马，却未说明伤情详细如何。后又是太后懿旨，遣人将她们送去侍疾。
孙语兰最为惊骇。
一听见“坠马”二字，眼前浮过的皆是往日听的那些戏，什么从此不能人事，从此不良于行，更有甚者，当场就——
孙语兰忙捂住嘴，生怕自己这些想法不小心从嘴里漏出来。
天子神佑，陛下自然能保住一命。但其他两项，孙语兰犹豫了半晌，才堪堪选了“不良于行”。
还是——还是腿脚不便好了，若真不能那个了，湖嫔肚子里的那块肉，可不就千金万贵，她也母凭子贵成了宫中独一份了么？
也不知为何，孙语兰笃定赵宜安有孕，日日盼着她生一个小公主就可。
这些心思百转千回，三人各自想着事，又听见咸熙宫来的金缕说：“太后娘娘知道此事，便下旨送三位娘娘过去。一为舟车劳顿，太后身子骨禁不住，且让三位娘娘前去照看。二来，人嘛，一旦多灾多难的，必定软了心肠。三位娘娘此时前去，也好在陛下心中留个好印象。”
三人皆应下。
金缕便道：“请娘娘略做收拾，一会儿咱们就出宫。”
孙语兰不由问：“这么急么？”
闻言，金缕瞧她一眼。
孙语兰被看得直出冷汗，小声道：“姑姑莫怪，是我多嘴了。”
金缕点头：“去罢，奴婢就在这儿等着娘娘。”
三人便各自回房，叫宫女来整理，不提。
*
孙太后的令下得急且快，金缕自然来不及将这消息传到行宫里。因此等三人做了一日马车，终于停在行宫前，赵陆才知道此事。
赵陆坐在床上，靠着枕头，听见金公公的话，只愣了一瞬，便明白孙太后的心思。
“真是难为她了，千里迢迢送人过来。”
赵陆一面说，一面对上赵宜安的眼睛。
床前摆了小几，赵宜安正跪坐在垫子上，执笔画消寒图。
她也听见了金公公的话，知道先前住在养心殿的三人，现在又跟着到行宫来了。
抬头看赵陆，赵陆也很快看向她。
赵宜安便低头，漫不经心道：“进来罢。”
横竖她想赶人了，赵陆也不会留她们。
赵陆失笑，又对金公公道：“叫她们进来。”
金公公便出去吩咐。
只等了一刻钟不到，打扮得各有千秋的三人，便跪在赵陆床前，俯身行了礼。
“起来罢。”
进来时已发觉屋内有人，孙语兰偷偷拿眼睛一觑，果然是湖嫔。
赵宜安感受到她的目光，抬起眼睛，见是孙语兰，便朝她点头。
孙语兰霎时气急攻心。
点什么头，以为是嫔就了不起么？
不过此时还在陛下面前，她就算装也要装下去。
只听得赵陆问：“是母后派你们来的？倒是让她费心。”
孙语兰抢先答道：“太后叫我们三人来照顾陛下，这便是母亲爱子心切。”
赵陆忽笑：“这是自然。”
被赵陆回了话，孙语兰洋洋自得，却又听见赵宜安的声音。
她跪直身子，将又画完一瓣梅花的消寒图举起来，好让赵陆看见：“好了。”
赵陆便点头：“好看。”
又对三人道：“路远，你们也辛苦了，且去歇息罢。金公公。”
金公公忙躬身：“奴婢在。”
“替三位才人安排住处。”
“是。”
等出了汇泽阁，孙语兰才咬牙。
明晃晃打断她的话，这个仇，她孙语兰记下了。
*
虽头天晚上再没见到赵陆，孙语兰并不死心。第二日，她早早就起来，让宫女将熬了一夜的鸡汤装好，趁着天未大亮，带人去了汇泽阁。
守门的小公公却道，陛下还未起，要请她等一会儿。
孙语兰有些闷闷不乐，不过要是陛下知道自己等候许久，也许会心疼也说不定。
思及此处，孙语兰乐滋滋去了对面。
一直到巳时，才有人来请她去赵陆睡的次间。
见她来，赵陆脸上挂笑，问：“昨儿才坐了一天的马车，这会儿不好好休息，一个人倒来做什么？”
听见他的话，孙语兰的心立刻就软了。
陛下这是关心她呢。
孙语兰便娇羞道：“是臣妾特地炖了人参鸡汤，早起好了，就忙送过来。这会儿还热着，陛下尝一口罢。”
又说：“听见人说，陛下射艺了得，先前还在猎场猎了野鸡野兔，若有下回，陛下再猎了来，臣妾还可以做些别的，陛下一定喜欢。”
孙语兰一心想同赵陆攀好，赞扬他的箭法，又暗自定下约，想同以后的赵陆也有接触。
听了她的话，赵陆的嘴角仍弯着，但眼底却丝毫不见笑意，他道：“有劳。”
“陛下与臣妾见外做什么……”
孙语兰正说着，门外小公公忽报：“湖嫔到了。”
赵陆还未开口，赵宜安就抱着个青瓷罐子进来。
看见孙语兰也在里面，赵宜安先是一愣，而后就径自走到床前。
这回连头都不点了。
赵陆便问：“怎么这会儿过来？”
赵宜安忽皱了皱鼻子：“什么味儿？”
孙语兰忙娇声道：“是臣妾炖的人参鸡汤，为陛下补身子的。湖嫔若不嫌弃，也可一同尝尝。”
赵宜安转头看她，斩钉截铁道：“陛下不喜欢。”
孙语兰一愣，又赔笑道：“湖嫔的玩笑真是有趣，臣妾倒反应不及。”
赵宜安便回头对着赵陆：“你不喜欢，对么？”
赵陆看着她，点点头：“嗯。不喜欢，吃了火大。”
不但他火大，赵宜安也火大。
赵宜安又说：“你自己喝罢。别浪费了。”
孙语兰霎时被噎住。
自己喝？
还喝什么喝，不喝她就已经火大得了不得。
又是湖嫔此人，又是不由分说截断她和陛下的对话。
孙语兰忽然只觉眼前一黑，“咚”的一声，竟从椅子上直直朝着地面摔倒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宜安：今日气人达成（1/n）
55555本来想十二点发，这样旗子只倒一半。结果修了一点点就到现在了_(：з」∠)_全倒了，我恨。这几天感冒不太舒服，等周末我给大噶多更一点奥。

第34章 不同
待孙语兰醒来，她正躺在美人靠上，贴身宫女冬菱立在一边，垂头不知在做什么。
只一眼，孙语兰就认出这不是她的屋子。她便咳了一声，开口问：“我这是在哪儿？”
冬菱听见了，急忙转头，福身答道：“回娘娘，咱们仍在陛下的汇泽阁里。这是西次间，陛下就在对面。”
孙语兰一喜，脸上禁不住飞红一片。
虽然被湖嫔气晕过去，但陛下好歹还是记挂着她的，见她没了意识，并未遣她回去，而是安置在了对间。
这么一想，孙语兰也就暂不计较先前的事了。
见冬菱手上拿了汤碗汤匙，孙语兰忽想到什么，娇羞道：“是陛下吩咐煮的药么？陛下真是费心，我虽然不喜苦药，不过也拿来罢。”
可是陛下对她的一份情呢。再说若药苦，她一会儿就能名正言顺去陛下面前撒娇了。
闻言，冬菱却踟躇，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碗，小声道：“娘娘，这不是药。”
孙语兰一愣，问道：“那是什么？”
“是——昨晚儿娘娘让奴婢炖的人参鸡汤。”
孙语兰霎时僵住。
冬菱小心翼翼说下去：“方才娘娘晕了过去，奴婢便被叫去了娘娘身边。众人将娘娘移来这里的时候，湖嫔忽然叫住奴婢，说这鸡汤既然炖了，娘娘就喝了罢，莫浪费了。”
又是这句话！
孙语兰气得咬牙。什么浪费不浪费，难道宫中还缺这一只鸡，缺这一根参么！
还有那湖嫔，几次提起这茬，可见是故意为难自己，让自己没脸。
瞧孙语兰在想事，冬菱便端着鸡汤站着，不敢再开口。
气闷了一会儿，孙语兰忽道：“什么叫我让你炖的鸡汤？你在外头也是这么说么？”
“娘娘恕罪，奴婢一时嘴快。自然是娘娘亲自做的。”
“你明白就好，不懂事的小蹄子。”孙语兰没好气地嘀咕，“湖嫔这是防着我呢。偏她占着陛下，也不给别人机会。”
说完这几句，孙语兰又郁结了不少。
冬菱便问她：“娘娘，那这鸡汤，咱们还喝么？”
孙语兰气道：“喝！怎么不喝？”
这可是她祖上一辈辈传下来，特意从分宜带来，连她父亲都舍不得吃呢。
憋着一股气，孙语兰一口气将冬菱手中的鸡汤喝完，又漱口擦嘴，道：“这会儿我醒了，你去陛下跟前通报一声，我好再过去的。”
冬菱应下，正要走，孙语兰又叫住她问：“先找人问问湖嫔在不在。”
“是。”
*
东次间。
赵陆仍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赵宜安也还坐在床下，嘴里含着一块糖，手里叮叮当当在解九连环。
忽听见外头小公公禀报：“陛下，兰才人醒了，等着求见。”
赵陆睁开眼，瞧见赵宜安低着头，一副没听见的样子。
他便道：“进来罢。”
孙语兰扶着冬菱的手进来，果然看见赵宜安仍陪在赵陆身边，她暗暗咬牙，面上却仍作出病弱的样子。
冬菱行了礼退出，孙语兰便福身下拜，娇声道：“拜见陛下。方才妾身一时失仪，还请陛下恕罪。”
“无妨。”
孙语兰又对着赵宜安行礼：“姐姐，妹妹失态了。”
屋内仍旧叮当作响，赵宜安并未理会她。
孙语兰仍曲着膝，见如此，又叫了一声：“姐姐可是觉着妹妹丢脸，不肯原谅妹妹么？”
湖嫔会给她没脸，她自然也会给湖嫔下眼药。陛下都说无妨了，湖嫔还一声不吭，真是藐视天威。
听孙语兰这么说，赵宜安忽然皱起眉，用力吞咽几次，又摸着喉咙，转头对孙语兰轻哼：“嗯。”
没什么力气似的。
孙语兰腹诽，在陛下面前故作柔弱，呸！
但她并不解赵宜安之前的举动是何意。
哪知见赵宜安这样，赵陆也跟着皱眉：“你把糖咽下去了？”
赵宜安点点头：“她在跟我说话，不可含着糖回她，那样就无礼了。”
“还难受么？”
赵宜安又摸摸脖子，耷拉着眼睫道：“难受的。”
孙语兰一惊，没想到在这儿等着她！原本是湖嫔目无天子，这会儿反倒将她自己摘得一干二净，全成了孙语兰的错了。
心中愤恨，孙语兰又忙看向赵陆。
只听赵陆道：“喝水顺一顺。”
他又转向孙语兰，孙语兰抢着认错：“都是臣妾不好，却让姐姐迁就臣妾，成了这样。”
赵陆正要开口，赵宜安忽道：“无妨。”
孙语兰一噎，又心恨道，学舌的鹦鹉！
赵宜安既然这样说了，赵陆不好驳她的面子，孙语兰便仍留在次间。
心里防着赵宜安，孙语兰一面又绞尽脑汁，想同赵陆说上话。
不过赵宜安却先有了动作。
她举起解了许久的九连环，朝着赵陆求助：“解不开了。”
这回拿的比上次养心殿里的复杂，赵宜安自己努力许久，最后仍旧无法。
赵陆便朝她伸手：“给我罢。”
赵宜安忙坐到他身边去。
两个人四只手，时不时碰在一起，中间还夹杂着赵宜安的小声抱怨，让赵陆慢点，她看不懂了。
孙语兰在窗下笔直坐着，只当没有听见。
没过多久，赵陆就替她解开了。赵宜安将九连环放下，仍挨在赵陆身边，又弯腰打开放在脚边的青瓷罐子，从里面捞出一块糖。
赵陆见了，叮嘱道：“慢慢吃。”
赵宜安便替他也拿了一块：“你也尝尝，好甜的糖。”
糖？
孙语兰一愣，定睛看时，原来之前赵宜安进来时抱着的青瓷罐子，居然是自己要吃的糖罐。
她有些转不过弯来，陛下现在这样，湖嫔不说送点滋补养身的，竟还拿个糖罐子，堂而皇之坐在陛下面前吃糖么？
还“好甜的糖”……
可是陛下并没有怪罪的意思，只听他说：“我不喜欢甜的，你挑块小的就好。”
孙语兰顿生怨艾，她这儿就是“陛下不喜欢，你自己喝罢”，到了湖嫔那儿，却又变作“挑块小的就好”。
若还看不明白陛下的偏心，她真是白活了十六年。
孙语兰便柔声道：“今日来了这会儿工夫，臣妾也该告退了。望陛下多加保养，早日龙体康健。”
又对赵宜安道：“妹妹先走了，姐姐就替妹妹照看陛下，尽一份心罢。”
赵宜安点点头，却忽然说：“我不喜欢弟弟妹妹的，你别叫姐姐了。”
孙语兰一僵，只好先道：“是，臣妾记住了。”
又行礼退出了次间。
回过头，赵陆正盯着她看。
赵宜安嘴里还有糖，只好含糊道：“怎么了？”
将糖慢慢含化，赵陆才问：“你为什么不喜欢弟弟妹妹？”
赵宜安一面尝试着将九连环装回去，一面答道：“我不喜欢做姐姐，我喜欢当妹妹。”
赵陆便不言语。
见他不说话了，赵宜安低下头，继续装着九连环。
过了一会儿，赵陆的声音响起：“不是说含着糖回话是无礼么？”
手上的动作不停，赵宜安回他：“你同她不一样，我自然要待你不同。”
她抬头：“上回提起咸熙宫，你说见别人和见你不同。既然你视我不同，我也视你不同。”
听见这话，赵陆将目光放在她身上，不知作何反应。
赵宜安又说：“你不要眼馋她的鸡汤，一会儿我就让延月去炖一盅。”
“我不眼馋。”
赵宜安点头：“好。”
她复又低头，接着装九连环去了。
一时无言。
*
金公公将孙氏三人安排住在迎翠院。早上孙语兰带着冬菱出门，自然没逃过孙妙竹的眼睛。
这会儿午时将至，见孙语兰迟迟不归，孙妙竹正暗自揣测是何原因，忽见窗外两个人影经过。
是孙语兰领着冬菱回来了。
看着二人进了屋，孙妙竹阖上窗缝，等了一会儿，才去问话。
她隔着门帘，扬声道：“语兰，你在了么？”
孙语兰正生闷气，听见孙妙竹的声音自外响起，没好气道：“在在在，大白天喊什么喊？我又不聋。”
冬菱听了，忙去为孙妙竹掀帘，奉上茶后，知这二位要说话，又乖觉退了出去。
行至跟前，孙妙竹道：“这是怎么了？倒是受了委屈似的。”
知道孙语兰出门，孙妙竹一猜便知，她不是去见陛下，就是为去见陛下做准备。
方才见冬菱提着食盒离开，孙妙竹略一思索，就明白孙语兰一定送汤去了。
不过看孙语兰这幅样子，似乎并不顺利。
孙妙竹扶桌坐下，道：“早晨你可做什么去了？我昨儿叫马车摇得腰酸背疼，直到巳时才起。原本想着早些起来，叫上你，一同去陛下那儿。谁知起也起不来。”
一听她的话，孙语兰的气霎时消了几分。
瞧瞧这些人，一个个哪有她这般上心？连孙妙竹都犯懒了，别说那个木头似的孙柳月了，进宫这么些日子，也没见她独自去见过陛下。
若真有人能得陛下青睐，不是自己都说不过去。
思及此处，孙语兰觉得舒服不少，便对孙妙竹道：“我正是从陛下那儿回来呢。原也想着和你一起去的，但喊了几声，并没听见回应，只好自己走了。”
孙妙竹诧异道：“翠彤竟未同我说，回去我定要好好问问她。”
孙语兰自然没有去喊她，随口扯谎罢了。听了孙妙竹的话，她也不慌，只说：“凭谁做错事都不敢认的，你去问，她肯定说没有。”
孙妙竹便赔笑：“却让你费心了。”
“费什么心。你下回去，别忘了叫上我就成。”
孙妙竹一概笑着应下。
*
又过了几日，汇泽阁忽然遣人来，说请妙才人前去领赏。
传话的小公公立在院门就说完了这些话，待在屋内的孙语兰霎时惊诧不已。
这几天，她们三人每日都去汇泽阁请安，孙妙竹与她形影不离，并没有机会和赵陆单独说上话。
现在小公公传的这些，又是什么道理？
孙语兰又疑惑又不安，一心想跟着去看看。但她知道自己去不了。
在屋内踱了几圈，冬菱掀帘进来，说：“妙才人来了。”
孙语兰一怔，忙道：“叫她进来。”
孙妙竹一入内，先羞红了脸：“语兰，你也听到小公公的话了罢。我还未受过陛下的赏呢，心里不安，不如你跟着我一起去罢。”
孙语兰上下打量她，道：“你叫我和你一块儿去？”
孙妙竹点头：“你最会说话，我怕我见了陛下，嘴笨不讨喜。”
孙语兰慢慢坐下来：“你做了什么，就领赏去了？”
“没什么。”孙妙竹弯起嘴角，“你还记得我家就是做灯笼的么？前几回拜见陛下，我见陛下卧床，怕陛下无聊，就做了几盏小灯笼送过去解闷儿。没想到陛下却喜欢。”
孙语兰一噎，只道：“原来这样。你倒是讨了巧了。”
孙妙竹含笑不语，欣赏着孙语兰一脸憋闷的模样。
先前孙语兰还嫌弃她的出身，又在湖嫔和众人面前，说她家就是做灯笼的，暗地里贬低她。却没想，这会儿孙语兰瞧不起的灯笼，倒让孙妙竹讨了头赏。
孙妙竹又道：“你便同我一起去，可好？”
孙语兰便道：“那是自然……”
二人打扮之后，跟着汇泽阁的小公公，一齐朝着汇泽阁行去。
前几日回回看见湖嫔在陛下身边，这次倒不见她的人影。
孙语兰不由得艳羡起来，又坚定了不能放孙妙竹和陛下独处的心。
小公公通禀之后，两人一前一后入了次间。
瞧着孙妙竹的背影，孙语兰眼底划过一丝嫉恨。
以前都是孙妙竹跟在她身后，何曾走在她前头？
二人跪下行礼，赵陆让她们起来。
孙妙竹小意道：“陛下，臣妾怕不会说话，便带了兰才人一起。陛下勿怪才好。”
“无妨。”
孙语兰正瞧着床头挂着的几盏兔子花鸟新灯笼，心内想，陛下竟然就摆在这儿么？岂不是时时能看到，时时能想到做这些的孙妙竹？
心内霎时再添几分嫉妒。
听见孙妙竹和赵陆的话，孙语兰忙道：“臣妾就知道陛下大度，定然不会怪罪妙才人的。”
将话抢到了自己头上。
赵陆便问：“做这个要多久时间？”
孙妙竹回：“回陛下，这个简单。若有现成的材料，半天工夫，能做许多盏。臣妾还有更难更精致的，那个才费工夫。不过也更好看。”
“是什么样子？”
“是能转的灯笼。灯外有小小的围屏，上绘着各色画儿。点起灯，再将围屏一转，倒像上头的景色会动一般。”
赵陆便点头：“这个倒好。”又问，“若留你在这儿，材料齐全，再叫人协助，可要做多久？”
听见要留她，孙妙竹心中一喜，垂首回道：“大约十天。”
赵陆说：“就做这个。”
十天？
孙语兰觉得自己又要晕了。
只是孙语兰并未晕过去，赵宜安就来了。
小公公并未禀报，她直接掀了帘进来，一面问：“鸡汤喝了么？”
赵陆看向她：“喝了。碗还留着，你叫人拿出去。”
“好。”
赵宜安又回头，让延月进来收拾。
只有孙语兰一僵，忍不住轻声问：“湖嫔娘娘，您不是说，陛下不喜欢……么？”
这会儿却又喝起来了。
闻言，赵宜安转头过来。
她似乎才发现屋内有两个不是宫女的人。
又看向赵陆。
赵陆便说：“你不是说喜欢这灯笼？就是她做的。”抬了抬下巴，指着孙妙竹，“这会儿我将人叫来了，她说还有更好的。等做好了，你再拿去玩。”
赵宜安勉强接受了他的解释，又嘀咕：“怎么不早说？”
“早说了，还算什么惊喜？”
这话说得巧。
赵宜安便走到他跟前，又忽然记起还有一事。
她回头，对着孙语兰道：“你问这个？我也奇怪，他以前真的不喜欢吃的。后来你走了，他就喜欢吃了。”
赵宜安一开口，便将众人的目光都引到孙语兰身上。连孙妙竹都又忍不住猜测，先前孙语兰独自来的那次，到底发生什么了。
孙语兰浑身一僵，张了张口，竟不知该回什么。
让她再晕了算了。
作者有话要说：孙.快乐源泉.语兰

第35章 蝴蝶
孙妙竹说了那些话，赵陆就下令，让金公公按孙妙竹的吩咐去准备用具，又在院落里单独开辟一间屋子，供她制作及休息所用。
领了赵陆制灯的旨，孙妙竹便跟着金公公出了次间。边上的孙语兰则早就想着走，见孙妙竹告退，她也行礼退了出来。
金公公让一个小公公专门负责孙妙竹要的东西人手，又领着她去了安置的厢房。
孙语兰自然全程寸步不离。
等金公公走了，孙语兰忽凑上前，对孙妙竹道：“你真的要一人做那个灯笼？不如我来帮你？”
孙妙竹霎时有些尴尬：“但你又不会这个，况且自然有人会来搭手……”
别给她添麻烦了。
孙语兰却认真道：“你在这儿待十天，丝毫不知那个湖嫔会用什么手段对付你。咱俩若一起，就算有个伴儿，真有什么事，也能一处打个商量，不会手忙脚乱。”
方才她们二人，各自看了对方的笑话。孙语兰心里想，都这样了，还不如联起手，三个裨将还顶个诸葛亮呢。她们虽只有两个人，但好歹有个照应。
孙妙竹面色犹豫：“我瞧着湖嫔，虽然心直口快，其实也并没有坏心。这会儿她还没做什么，咱们倒一副防备的样子，反而惹人不快。”
孙语兰字字句句想和她结盟，孙妙竹却并不愿意。她早想过了，自己没有家世依傍，看上去暂时也不会有陛下的宠爱庇佑，所以还是得找个得当的依靠。
孙语兰太蠢，孙柳月不露声色，这两人都不好。她有心想攀附孙太后，可孙太后高高在上，虽与她们同宗，却一点儿都没有同姓情谊。
思来想去，湖嫔竟成了唯一的对象。
接触了几回，孙妙竹留心观察，觉得湖嫔与她们三个皆不一样。
湖嫔不会藏心思，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通通能看出来。譬如她不喜欢她们三个，上回同行看雪，就连应付都懒得应付。
她又极喜欢陛下，孙语兰不识眼色贴上去，三言两语就被她打退。
忆起方才湖嫔那几句话，短却精明，简直字字诛心。
果然手段也高。
其实这样的人最容易讨好，万事顺她的心就可，况且湖嫔又不似孙语兰，骄矜自满难伺候。等有朝一日近了湖嫔的身，还怕自己没有机会靠近陛下么？
孙妙竹想了这些，孙语兰却早就不耐，只道：“我看你是眼花了才觉着她没坏心。既然你不答应，我也不缠着你。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你自求多福罢，出了事可别来找我哭。”
说完话，孙语兰一甩帕子，叫上在外等候的冬菱，一同走了。
孙妙竹站在门口，一手掀起帘子，看着孙语兰离开。
脸上神色难辨。
*
这厢，孙语兰带着冬菱回了迎翠院，跨过门槛，正巧撞见要出去的孙柳月。
孙语兰一愣，立刻就没好气道：“让开让开，好端端挡我的路。”
孙柳月穿着杏粉色的斗篷，听见孙语兰的话，微微侧身，柔声道：“语兰，你是才从陛下那儿回来么？”
这会儿倒是孙语兰惊诧了。
从前孙柳月住在她家里时，像个木头似的，脸上未曾有过笑意，连说话都是硬邦邦的，不会讨人喜欢。
听说她父母皆有学识，在他们这些旁支里也说得上名儿，所以当初孙家遣人遴选时，虽然孙柳月是孤女身份，却也占了一个名额。
怪不得她和那个穷酸秀才生的孙碧菡相处得来。
不过这些都是孙语兰听大人们说的，等她见到这个要在家中寄住的远房堂姐时，孙柳月早就不是大人说的伶俐聪慧的模样。
习惯了孙柳月无声无息，忽然听她说了话，孙语兰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
又见孙柳月穿着一身杏粉，头上插了步摇珠花，透着一股子温婉气息，和往日大不相同。
一直过了半晌，孙语兰才薄怒道：“是又怎么样？这都什么时辰了你才去，看一会儿陛下不治你个无礼的罪！”
听见如此说，孙柳月眉眼弯弯：“是么？那就多谢妹妹关心了。”
又回头对她的宫女道：“念云，我们走罢。莫挡了兰才人的路。”
一主一仆先后离开，孙语兰只觉得浑身都不舒服。她倏然转头望着孙柳月远去的背影，心中的不安更甚。
孙妙竹忽然在陛下和湖嫔面前现眼也就罢了，这会儿连孙柳月都莫名其妙换了模样，惹她心烦。
一个两个的，真是可恶！
孙语兰恨恨一跺脚，回身进了院子。
*
待孙柳月到了汇泽阁，已过辰时。
她立在外面回廊下，等着小公公通传。
沙河行宫因有温泉，前几日下的雪，自然积不住，各处的水也没有结冰。
孙柳月一面等候，一面望着廊下莲花缸里摆尾的两条游鱼出神。
锦鲤相嬉戏，空若无所依。
她还记得小时家中有许多藏书，她不爱孩童消遣的玩意儿，只爱那些书，也会背许多书里的诗。可惜三两年后双亲亡故，家道中落，她被接到了分宜孙语兰家里，从此寄人篱下，小心惶恐，竟再未碰过一页书。
身后忽有小公公道：“柳才人，请随奴婢来。”
孙柳月回身，略颔首：“多谢公公。”
“才人言重。”
跟着来的念云等在屋外，小公公便领着孙柳月进去。
次间里，赵陆正坐在床上看书，静悄悄没有一点声儿。
孙柳月伏身拜道：“臣妾叩请陛下万福金安。”
“免了。”
“谢陛下。”
孙柳月从未独自与赵陆相处一室过，以前和孙语兰二人前来，也纯为请安。
但今日，必定是不同的。
早上孙语兰二人已来过，因此这会儿孙柳月单独来了，赵陆并不奇怪。
只是孙柳月并未在请安后离去，而是忽然向他问道：“陛下是在看书么？”
赵陆无言相对。
手上明晃晃的一册书，他难道还能做别的事不成？
赵陆没有答话，孙柳月自己却遮掩一般笑了起来：“是臣妾眼拙多问了。”
又过了一会儿，孙柳月小心道：“陛下，说起书，臣妾有一事相求。”
赵陆便问：“何事？”
“臣妾不通女红，住在迎翠院里也没有别的事可做。陛下宽厚，可否叫人拿些书，臣妾也能解解闷儿。”
“不做女红，你还不能跟其他两个说话解闷了？”
孙柳月垂头，神色有些低落：“兰才人与妙才人关系亲厚，臣妾自然……”又遗憾道，“以前和臣妾一同从分宜来的孙小姐，臣妾倒是能与她说上话。但她——”
声音戛然而止，孙柳月轻捂着嘴，忙又跪下：“臣妾失言。”
赵陆放下书，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人，面上勾出一丝冷笑，嘴上却故作惊讶道：“什么孙小姐？分宜来的几个女孩儿，不都在这儿了么？”
孙柳月磕了个头：“是臣妾一时嘴快，陛下权当未曾听见罢。”
心里知道孙柳月在引他往下问，赵陆便如她所愿，沉声道：“什么未曾听见？朕要你说清楚。”
孙柳月只好道：“陛下若恕臣妾无罪，臣妾才敢开口。”
“朕恕你无罪。”
孙柳月慢慢抬起头，眼眶含泪，低声叙道：“当日孙大人遣人来分宜，一共挑了四个女孩儿，一同前行。陛下知道了我们这三位才封的才人，却不知还有一位，闺名叫做孙碧菡的女孩儿，因为一个人的恶意，竟未能入宫。”
“当日我们四人，千里迢迢从分宜来到京城，心里何等感念天恩，只盼着早早入宫，能尽心侍奉陛下。三人中，臣妾与碧菡小姐最为投缘。碧菡小姐也待臣妾分外不同，连有了家信都叫上臣妾一起看。”
“因臣妾自幼失了父母，最是理解这样对双亲的眷念。可谁知，与我们同住的兰才人，却说碧菡小姐装模作样，会念书写字就觉得了不起了。抢了她的家信，狠狠抛出了窗外。”
“那时才下了雪，积雪未扫。碧菡小姐见丢了家信，一时情急，推门就跑了出去。结果一脚滑倒在地上，额角磕出好大一个口子。”
孙柳月略顿了顿，说到这里，陛下也早该听懂了。
她又继续道：“陛下明察。如此一来，莫说入宫，连平常嫁人都难上万分。碧菡小姐自然也没能得见天子龙颜。”
不仅是这样，一个脸上留疤的女孩儿，用来笼络普通的朝臣都做不到。孙家给了一百两银子，便派人把孙碧菡送回了分宜。
与孙柳月告别时，孙碧菡早将眼睛哭得都肿了。她头上还缠着厚厚的纱布，在房内与孙柳月哭作一团。
千挑万选被选中，现在既没能入宫，又毁了容颜，她回去可怎么见人呢？
她抱着孙柳月，哭道：“柳月，我知道你一味忍让，但你看看我这会儿的模样。可知孙语兰蠢且恶毒，你一定要万分小心，不要叫她害了你。”
又恨道：“什么害人之心不可有，她既然想害你，你也千万不要心软，早除了她早省心。”
想起往事，孙柳月又磕了个头，等着赵陆决断。
“原来是这样。”听完，赵陆轻轻说了一句，又道，“朕知道了。若果真有这样心思的人，必不能让她留在宫中。”
“陛下英明。碧菡小姐也定会感激隆恩。”
“对了，你想要书，只管吩咐身边的人去寻，不必千辛万苦跑到朕跟前来。”
“臣妾叩谢陛下。”
“什么书？”
二人正言语，忽有话插了进来。
只见门帘被掀起，赵宜安探进半个身子，又问了一遍：“什么书？为什么要给她书？”
孙柳月忙拜道：“湖嫔娘娘。”
闻言，赵宜安将目光转到她身上，上下打量后又转开。
放下帘子，赵宜安捧着一只绢袋进了次间。
赵陆便问：“怎么脱了斗篷？”
“外头有炭盆。斗篷穿着不便，我脱了它，在炭盆旁边烘暖和了再进来，就不怕冰着你了。”
说着，赵宜安笑眯眯坐到床边，伸手握住赵陆露在外面的手：“瞧，暖不暖？”
她的手暖且软，又娇如嫩蕊。
赵陆僵了一瞬，才点头回道：“嗯。”
赵宜安便松开他，转头向下首立着的孙柳月：“除了书，可还有事？”
孙柳月摇头：“并无。”
赵宜安又问赵陆：“给了？”
“给了。”
她满意点头：“那就回去罢。叫小公公送你出去。”
孙柳月一愣，陛下尚未开口，湖嫔怎么就敢赶人了？
但她今日目的已达，自然不会蠢到留下来在湖嫔面前作妖，便福身道：“臣妾告退。”
孙柳月行礼的时候，赵宜安正打开绢袋，将里面的东西放了出来。
一片片白色倏然飞出，赵陆一惊：“你把它们带进来了？”
“外面太冷了。”赵宜安不由得用上撒娇的语气，“况且我想同你一起看。”
孙柳月自然见识过赵宜安的美貌，这会儿再听见她的声儿，禁不住偷偷抬眼，想瞧瞧湖嫔万分哀求留下的“它们”，是什么东西。
并没废多少工夫，因为一片白色忽就落在孙柳月的衣袖间。
原来是只白.粉蝶。
看清楚了，孙柳月便伸手，想要将蝶赶走。
不想却听到赵宜安在问：“这是什么蝴蝶？”
“我哪儿知道这个？你问替你捉来的人，我叫他进来。”
孙柳月犹豫了一会儿，忽出声道：“回陛下、娘娘的话，这是白.粉蝶。”
二人的眼神霎时皆落在她身上。
孙柳月正想再说话，赵宜安却先激动地站了起来：“蝴蝶在她身上！”
她指着孙柳月的袖子，状似惊讶。
孙柳月又看了看自己的袖子，才记起今日的衣袖上有青色柳叶，大概是这蝴蝶错认成食物了。
只听赵宜安又嘀咕道：“怎么不停在我手上？”
赵陆也瞧见了孙柳月袖子上的柳叶，但他却说：“因为你美貌无双，这些小东西见了自惭形秽，再不敢凑到你身边来的。”
赵宜安神色疑惑：“是么？”
赵陆便笑：“很是。”
孙柳月：“……”
作者有话要说：孙柳月：？什么意思？蝴蝶停我袖子上是因为我没湖嫔好看呗。
孙语兰/孙妙竹：是逃不过的伤害。
这章我要抓幸运鹅发红包！

第36章 怕怕
原本赵宜安是想让孙柳月走的，但现在听她说了蝴蝶的名字，就改了心思，问她道：“你知道这个？”
孙柳月垂头：“是，臣妾小时听家父说过。”
“那你还认得别的么？”
“常见的都认得。”
赵宜安乐了，连忙回头央求：“我想向你借一借她，让她和我一齐去抓蝴蝶。”
赵陆奇道：“你要带就带，为何倒说向我借。”
赵宜安一撇嘴角：“她是你的才人，我当然要得你的同意，才好带人的。”
听见她的话，赵陆一噎，不由得看了一眼立在次间内的孙柳月。
而孙柳月屏息凝神，万不敢在此刻出声。
赵陆回过头，忽抬手，捏了捏赵宜安的脸，道：“带去罢，别把人丢了就行。”
他没使力气，但赵宜安的脸却红了个透。
她捂住双颊，小声嘀咕：“别这样。”
这话原意只是让赵陆别捏她的脸，传到孙柳月的耳中，却成了“等其他人不在了，再这样”。
只听赵陆道：“柳才人先去厢房等着罢，一会儿有人来叫你。”
“是，臣妾告退。”
待孙柳月走了，赵陆伸手，想察看赵宜安的脸：“可是捏疼了？”
“不是。”赵宜安背过身去，闷闷道，“你别碰我了。你一碰我，我就心慌。”
赵陆微怔：“为何心慌？”
“我怎么知道？只觉得心跳得飞快，都快跳出来了。”赵宜安回头，目露忧虑，“是不是我撞伤头，还没恢复好？”
闻言赵陆抬起眼，望向赵宜安的额头。
从取了纱布下来后，延月再为赵宜安梳头，便会用碎发或是首饰遮住那处。
今日她就替赵宜安戴了一只珍珠流苏的发钗，垂在右侧，挡住浅浅的一道伤疤。
赵陆不由伸手将流苏撩起，赵宜安就乖乖低头任他看。
其实并不很明显，但长在赵宜安脸上就是罪过。
赵陆忽道：“那就叫李太医看看。还有这个——”用拇指轻轻抚了抚，“我也帮你治好它。”
赵宜安忍不住跟着摸了摸：“我在擦药的，已经好了许多了。”
“那就再用更好的药。”
听见他的话，赵宜安点点头。
哪知赵陆忽然开口：“方才还让我别碰你，这会儿你自己倒来碰我了。”
赵宜安一愣，又回过神来，握住赵陆放在她额头上的手，替他送回怀间，道：“我碰你可以，你碰我，”她神色严肃摇了摇头，“不行。”
*
再说孙柳月，跟着汇泽阁的小公公去了东厢房。对面的西厢房里，正好有个小公公掀帘出来，她眼尖，立刻就瞧见了小公公手里拿着的细竹条。
汇泽阁里的人不会无故用细竹条，再想想早上有小公公到迎翠院来通报，让妙才人前来领赏，方才又只见孙语兰一个人回去，并不见孙妙竹。
虽然同孙妙竹不相熟，但孙语兰曾在湖嫔面前提过，她家是做灯笼的。孙柳月立时就转过弯来，明白了对间厢房里，十有八.九待着孙妙竹。
她倒是会讨巧。
想了这些，孙柳月转了头，跟着领路的小公公，进了厢房。
小公公躬身道：“才人稍候片刻。”
孙柳月欠身：“麻烦公公了。”
在桌边坐下，没过多久，小公公复又送上热茶。
孙柳月便问道：“公公可知，妙才人也在汇泽阁么？”
小公公笑着回她：“正是。妙才人会扎灯笼，湖嫔娘娘喜欢，陛下就专把她留下，好为湖嫔娘娘制灯。”
言语中皆是对湖嫔的追捧。
果然如此。
孙柳月作恍悟状：“原来这样。多谢公公解惑了。”
小公公便垂首退下：“才人且等着，奴婢过去瞧瞧何时请才人起身。”
孙柳月点头。
见小公公走了，孙柳月才暗道，何时起身？瞧陛下和湖嫔的样子，只怕今日都去不了了。
这厢孙柳月在想着事，正房次间里，赵宜安抓不回放出去的蝴蝶，正在气恼。
“别抓了，它们自己会出去的。”赵陆放下书，劝她。
赵宜安便慢慢走回床边。
赵陆见了，问：“你几时再出去？”
赵宜安忽然低头，抓着裙子道：“我要换套衣裳。”
赵陆定睛一看，原来是她的裙摆脏了一圈。
他一时无言：“抓蝴蝶罢了，倒像泥地里蹚过的。”
但赵宜安没理他，掀起帘子去找延月了。
过了一刻钟，赵宜安姗姗来迟。她一进来就提着新裙子，高兴地转圈：“好看么？”
不等赵陆回答，她自己给了答案，一本正经道：“自然好看，宜安美貌无双。”
她不仅换了新衣，还将先前松散的鬓发重梳了一遍。
听她如此说，赵陆忽一笑，又收起笑意，对赵宜安道：“别人夸赞你，可以。自己夸自己——”他缓缓摇头，“不行。”
学方才赵宜安的话。
赵宜安便对着他哼一声，转身走了。
赵陆在后头道：“早些回来，莫误了午膳。”
“知道了。”
一行人簇拥着赵宜安出去，传话的小公公早已将孙柳月带至廊下。
见了赵宜安，孙柳月福身行礼：“湖嫔娘娘。”
果真换了衣裳，连头发都新梳过了。
再看湖嫔面色，犹带粉红，真如桃花一般娇媚。
孙柳月只觉得身子有些僵硬。
勾得陛下白日宣.淫，湖嫔的手段她真是一辈子都不敢用。
怪不得湖嫔这样受宠。
见孙柳月低着头，赵宜安无意识摸了摸脸。方才她因抓不住蝴蝶生了一会儿气，屋子里的炭盆又热，这会儿脸上还有些滚烫。
她便转头对跟着的小公公道：“屋里炭盆太热了，你们注意些。”
小公公应是。
说完话，赵宜安开口：“柳才人，咱们走罢。”
孙柳月退到边上，等赵宜安走过了，再跟上前去。
早晨赵宜安的蝴蝶是温泉边抓的，她带着孙柳月去了小竹林，让挽起袖子的小公公去抓捕，然后等着孙柳月一只只辨认。
这里的蝴蝶都常见，孙柳月认得轻松。她和湖嫔坐在坐榻上，一面喝茶，一面看湖嫔知道了名字之后惊喜连连。
又过了一会儿，一位小公公兴高采烈交握着手跑过来，跪道：“湖嫔娘娘，奴婢找到一只和别的极不一样的蝴蝶。您和才人瞧瞧。”
赵宜安放下手里的糕点，探身过去：“什么样？”
小公公便小心翼翼松开手，困在两手间的蝴蝶慢慢飞了出来。
孙柳月听了，不由得担心，怕自己不认识这只“极不一样的蝴蝶”，也跟着俯身。见蝴蝶飞出来了，才松一口气，笑道：“娘娘，这是蓝凤蝶。”
蓝凤蝶蝶翅黑色，若有日光，能瞧见泛着隐隐的墨蓝色。不过这几日一直阴天，所以看起来就黑漆漆一团。
幸而这只也认得。
孙柳月转过头去，却倏然发现赵宜安神色不对。
“娘娘？”
赵宜安没回应她，忽然自顾自下了坐榻，踩着鞋跑出竹林。
孙柳月一时摸不着头脑，只好跟上去喊道：“娘娘！”
但赵宜安憋着一口气，一直跑回汇泽阁，冲进了次间。
赵陆仍在看书，才翻了十来页，赵宜安就跑了进来，他便笑道：“这么急？午膳还未好呢。”
话音未落，赵宜安就扑在床边，搂住了他的腰。
赵陆一愣，继而沉下脸色，声音里一分笑意也无：“怎么了？”
赵宜安只抱着他的腰，不说话。
她将脸埋进赵陆的胸膛，过了一会儿，赵陆便发觉，胸口的衣裳湿了一小块。
想将人拉开，赵陆一面继续问她：“出了何事？”
赵宜安紧紧抓着他的衣裳，哭道：“不要不要……”
不要让她松开。
赵陆无法，仍旧由她抱着自己哭。
孙柳月已赶了过来，通禀后进去，打眼就是两人抱在一起的模样。
她脸一红，嗫嗫道：“陛下，湖嫔娘娘。”
又来了一个人，赵陆便问她：“娘娘瞧见什么了？怎么忽然哭了？”
哭了？
孙柳月一惊，下意识望向地上半跪着的湖嫔。
只见她肩膀轻颤，隐约能听见闷闷的抽泣声。
孙柳月忙跪下：“娘娘与臣妾同去赏蝶，一直是好的。但方才有小公公捉了只蓝凤蝶过来，娘娘就忽然成了这样。”
“蓝凤蝶？”
“是。”
赵陆轻轻拍了拍赵宜安的后背安抚她，又问：“什么颜色？”
他觉得自己有些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孙柳月果然答道：“黑色。”
赵陆便道：“朕知道了，你退下罢。”
心中疑窦未消，孙柳月将两人的对话记下，准备回去再细细思量，当下只行礼退了出去。
等人走了，赵陆慢慢揉着赵宜安的鬓发：“没事了。”
赵宜安自小就怕那些通体黑色的活物。知道这件事，还是因为四皇子赵郗，曾抓了条冬眠的黑色小蛇，觉得有趣又给赵宜安看。
但赵宜安只瞥了一眼，吓得大哭，回去就发了高烧，连帝后都惊动了。
最后四皇子足足老实了半个月，天天在赵宜安跟前鞍前马后地照顾，才换得赵宜安原谅他。
赵陆一面拍着她的后背，一面轻声叫金公公进来：“去煮碗安神汤。炭盆里也丢些安神香。”
金公公应是。
赵宜安哭得头晕，应秋正好端了安神汤进来。
赵陆便道：“坐着去喝。”
延月帮忙，和应秋一起，将赵宜安扶上窗边的通炕靠着，又取了被子替她盖了腿。
喝完安神汤，延月又替赵宜安擦手擦脸，赵陆就在对面看着。
见赵宜安渐渐有了睡意，便说：“脱了外衣睡一会儿罢。我看着她。”
“是。”
伺候的人退出房外，赵陆找出方才被自己丢下的书，做了标记放在床边，不再着手别的事，只静静望着熟睡的赵宜安。
作者有话要说：睡在同一间房里，四舍五入就是【消音】了！（理直气壮

第37章 同眠
赵宜安的睡相一向很好，上次在养心殿抱着他的手臂，也能安安静静睡上几个时辰。
这会儿赵陆远远望着她，只见赵宜安散着头发，胸口上下起伏。她的面色雪白，在窗下迎着略微的天光，愈发莹泽。
这会儿应该巳时，赵陆稍稍盘算了下，准备让赵宜安睡一个时辰，而后起来用膳。
但炕上的赵宜安忽然翻了个身，蹙着眉轻喊：“四哥哥……”
因为屋内寂静，这一声嘤咛便直直传入赵陆的耳朵。
他忽然一怔，而后低头，盯着锦被上的刺绣，不动。
赵宜安为何遗忘旧事，赵陆当着玉禧殿宫人的面问过一次。李太医说，因为她伤了头，等伤好了，或许就能回想起来。
赵陆自己又问过一回，李太医犹豫许久，最后道：“虽然不知公主是否知晓宫外的事，但几天之内，先帝驾崩，太子和几位皇子又……臣只怕还有公主自己不想记起这些事的缘故。若这样，便只能等公主自己慢慢开解自己了。”
先失了父亲，又一夜间失了所有至亲，任是谁都受不住这打击。
盯着锦被上的刺绣许久，赵陆渐渐回神。
他又看向赵宜安，结果原本熟睡的赵宜安，此时正好睁开了眼。
只见赵宜安坐起身，揉揉眼睛，似是要哭的模样。
但她终究也没哭，掀了被子，从炕上下来。又回身将被子抱起，踱到赵陆跟前。
赵宜安压住微微的哭腔，小声问：“我和你一起睡，好么？”
赵陆一愣，下意识举起腿往里挪了挪。
赵宜安便拖着被子上来，跪坐在床上，铺好了被子，掀起被角，躺了进去。
等躺下了，赵宜安拉下被沿，露出一张小脸，对赵陆轻声道：“谢谢。”
赵陆揉了揉她的头：“睡罢。”
心里计算着时辰，但因燃了香，身边的赵宜安安稳睡着，她身上带了淡淡的玫瑰香气，混着安神香的味道，赵陆便也渐渐觉出困意。
轻轻躺下，赵陆闭上眼，难得在白天就睡了过去。
*
估摸着时辰，等到午时，金公公吩咐去传膳，又带着延月应秋进了次间。
一进去，就瞧见原先炕上睡着的赵宜安，不知何时躺在了床上，和赵陆头挨着头，睡得正香。
三人一进门，赵陆就察觉了。
他睁眼，转头就是近在咫尺的赵宜安。
房内的金公公等人，见此状，又不敢就这样退出，又不敢在这会儿开口。只好纷纷低着头，等赵陆说话。
等了一会儿，赵陆自己坐起身，道：“传膳进来罢。”
听金公公应了是，赵陆又俯下.身，轻摇赵宜安的肩：“该醒了。”
方才脱了外衣，这会儿赵宜安身上只有两件贴身小衣，露出一段雪白纤细的脖颈。她侧身朝里，赵陆一推她的肩膀，赵宜安就醒了过来。
只见美人肤如凝脂，领如蝤蛴。她慢慢睁眼，神情还有些茫然。
“什么时候了？”
“午时。起来进膳。”
赵宜安便慢吞吞坐起身，拥着被子，等延月上前为她穿衣。
金公公领着人，要将一张小几放在床上。赵宜安忽道：“我也要在床上吃。”
赵陆应下，吩咐金公公将赵宜安的那份也端上来。
两个人一齐进了膳，赵宜安歪在床头漱口，又开始喝茶。
她一面啜饮，一面盯着赵陆。
赵陆正闭目养神，等着一会儿好看书。
察觉到赵宜安的目光，赵陆忽觉得坐不住，他睁开眼，道：“孙妙竹在做灯笼，你要不要去看看？也好走一走消食。”
“那叫她拿着灯笼过来，我不想走动。”
赵陆便瞧着她，问：“谁惯得你这样懒散嚣张？”
赵宜安捧着茶杯，只望着他不说话。
“罢了。”赵陆转回头，“这才多长工夫？想来也没什么好看。”
朝延月招了招手，赵宜安将茶杯递过去，而后又躺下钻进了被子。
该午歇了。
赵陆拦住她：“吃了就睡，一会儿该积食了。”
赵宜安闭着眼睛回：“那你同我说说话，一问一答的，我就不困了。”
屋内伺候的几人，颇使眼色，听见这话，皆悄悄退了出去。
赵陆靠在枕头上，抬眼望着头顶的帐子，想着要同赵宜安说什么话。
见他没有开口，赵宜安便睁开眼睛，看向他道：“你不说么？你不说，我先来说。”
“你要说什么？”
赵宜安眨了一下眼睛，微微歪头，问：“什么是‘宠爱’？”
赵陆一顿，问：“谁跟你说的这个？”
“我自己听到的呀。”首.发.资.源.关.注.公.众.号：【A.n.g.e.l.推.文】。
赵宜安也学着他的样子，平躺着望向帐子顶。
她的声音有些闷闷的，自顾自说：“我可是做了好多惹人讨厌的事呢。”
又转向赵陆：“你难道没看出来，我在赶她们走么？”
嘴角一弯，赵陆点了点头。
谁会看不出来？孙氏三人只怕都被赵宜安怄死了。
送吃的就说不喜欢，送玩的就被赶去厢房再做一个更复杂的，还有说着为书，其实是来告状的孙柳月，也被她带到外面去辨认蝴蝶。
赵宜安便道：“你别宠爱她们，好么？”
这么直来直往拆别人台的，只怕也就赵宜安一个。
赵陆问：“我只有这么几个妃嫔，剔掉这三个，就只能独独宠你了。”
听完赵陆的话，赵宜安用力点头：“嗯！”
“嗯什么？”赵陆哭笑不得，“又不是在求你的同意。”
只见赵宜安忽就眼泛泪光，泫然欲泣，端的无比可怜。
赵陆一时无语相对。
这是湖阳公主惯用的手法，遑论什么事，只要她一嘟嘴一落泪，昭帝立刻就应了。
赵陆转开头，顿了顿，道：“好。”
赵宜安便抱住他的腰，亲亲热热蹭了蹭，然后盖上被子睡了。
而被她蹭了的赵陆，僵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恢复原状。
靠在枕头上呼出一口气，赵陆忽觉得，以后不能让赵宜安再乱碰乱蹭他。
但到了晚间，赵宜安却不肯走。
她振振有词：“妙才人留宿，我也要留下。”
赵陆道：“她睡在厢房，你又不睡在外面屋子。”
赵宜安可怜委屈：“我都没有留宿过……”
见此状，赵陆问：“还怕么？”
赵宜安点点头。
“那就留下。”
*
“你说什么？陛下召幸了湖嫔？”
上一回赵陆坠马的消息已是预想不到，哪知这回传回来的话却更让孙太后始料未及。
跪在地上的小公公低着头，回道：“是，公公说，湖嫔早上和柳才人一同出去，不知为什么，忽然跑了回来。而后便一直待在次间里，等第二日早上才离开。”
孙太后问：“晚上也是在赵陆那儿过的？”
小公公应是。
孙太后紧蹙着眉，她虽放心让赵陆封嫔，但不意味着愿意让赵宜安诞下皇子。若真这样，牵扯的事就更多了，没得来添了麻烦。
一时心烦，孙太后忽记起方才小公公的话，问：“柳才人？你说孙柳月也在？”
“是。还有妙才人也去了。”
孙太后一噎：“她们都留在房里了？”
小公公连忙摇头：“并未如此，只有湖嫔一人。柳才人是早晨请安去的，只进去不到一刻钟，湖嫔就入内，没多久就将柳才人带走出去。至于妙才人，公公说，她做了几盏小灯笼讨陛下欢心，哪知被湖嫔看上了，就让妙才人在厢房替她做灯笼。”
听完解释，孙太后霎时哑口无言。
这赵宜安，说是一概忘记旧事，但霸占人的性子倒是一点儿未改。当初如何霸着昭帝不让他来孙太后宫里，现如今就是如何霸着赵陆，不叫他见别人。
更可气的是，父子二人都心甘情愿任她胡来。
思及此处，孙太后咬牙恨道：“赵陆躺在床上不能回来，赵宜安总好手好脚的能走吧？让这狐媚子给我回来，看哀家不好好治治她！”
身边的金钗忙道：“娘娘息怒。”
又转头对着跪着的小公公：“可还有别的事禀报？”
小公公道：“回姑姑的话，只有这些。”
金钗便说：“你先下去，若有别的吩咐，一会儿自然有人来告诉你。”
小公公应是，退出了暖阁。
孙太后气道：“你拦我做什么？怎么，我连赵宜安那个小蹄子都治不得了？”
以前昭帝在时，赵宜安虽颇受宠爱，但她并不是皇子，对孙家无甚阻碍，孙太后没必要跟她过不去。
那会儿赵宜安明里暗里不喜欢她，孙太后并未对此有过反应。一来是孙仁商说，同小孩子计较什么，倒丢了身份。二来，实在是昭帝护得紧，从高皇后薨逝，他就愈发小心这位小公主。孙太后也确实没能找到机会报复回去。
现在昭帝早不在了，赵宜安又遭了大劫，原本以为让她做赵陆的妃嫔，能让自己看场好戏，谁知却莫名其妙堵了自己的心。
孙太后自然不愿意，之前的旧恨加诸新仇，恨不得立刻就让赵宜安在雪地里跪上个三天三夜。
金钗陪着笑道：“娘娘可是一时糊涂了。这会儿可不就是一场好戏？由着它去才对，好端端的阻什么？”
孙太后狐疑道：“什么好戏？”
她只觉得心烦。
金钗道：“娘娘仔细想想赵宜安从前的性子，若有朝一日她想起往事，再看看眼前情状，只怕活活气死都是轻的，更不用说要如何恨赵陆了。到时候鸡犬不宁，咱们正好作壁上观。”
闻言，孙太后认真思索起来。
金钗接着说：“不是奴婢乱嚼舌根，既然召幸了，自然过些时日，湖阳的肚子一定会大起来的。要是能生下来，到她全想起来那时候，不用咱们添油，她自己就能烧好大一场火呢。”
听完这些，孙太后哪还有不明白的道理？
她满意笑道：“小蹄子，还是你想得长远，想得狠毒。”
又嗤道：“罢了，赵陆想睡，咱们也给他们添一把火。只是他瘸着腿，也不知道是怎么睡的。”
说到这儿，孙太后忽掩嘴一笑，不知想了什么事，乐道：“小年轻自然花样多。”
在孙太后身边伺候了这么多年，对于男女之事，金钗也算得上了解。她见孙太后脸色揶揄，便也跟着笑了出来。
既然孙太后说要“添一把火”，第二日，鹿冲牛冲就送到了行宫的尚膳监里。
这事金公公自然要上报，但他一进次间，发觉赵宜安也在里面。
赵陆正在看书，见金公公入内，便问：“是宫里的事么？”
金公公小声回：“是。”
听见他的应答，赵陆瞥他一眼：“没吃饭么？声儿这么小。”
金公公只好又应了一回：“回陛下，是孙太后的事。”
“什么事？”
金公公有些犹豫，思虑一会儿，只模糊道：“原本孙太后发怒，要拿湖嫔做文章。但金钗说了几句，孙太后就改了想法，还送了些东西。”
赵陆便问：“什么东西？”
照赵陆的想法，孙太后还能送什么，左不过人参鹿茸滋补之类的玩意儿。
哪知金公公忽然就结巴起来：“没什么……只是一些炖汤的家伙事儿。”
又在心里求道，陛下可莫再问下去了。湖嫔还在呢，他哪能污了娘娘的耳朵？一时又后悔，方才怎么就嘴快说了孙太后送东西过来了呢？等湖嫔走了再说不也一样么？
金公公正懊悔，但见他不说话，赵陆放下书，又问了一遍：“什么东西，这么遮遮掩掩的，难道是毒.药，还不能说出口了？”
一听见“药”这个字，原本坐在杌子上认真看小人画的赵宜安，忽然竖起了耳朵，也盯着金公公看。
心内哀嚎不已，金公公只好压低了声音，道：“是牛冲和鹿冲。”
闻言，赵陆霎时一僵。
还真——不能说出口。
牛冲，鹿冲，皆有壮阳之效。
这厢二人皆沉默，那厢坐着的赵宜安，听了金公公的回答，并不解其意，见其余二人都不言语了，便问：“什么东西？”
金公公闭着嘴，自然不敢答话。
赵陆轻咳一声，耳尖飞上一抹红：“别问了。”
他虽未经事，但看的书杂，却懂得这个。而赵宜安，别说现在，从前也不会让她知道这种东西的。
没有得到答案，两个人又都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赵宜安锲而不舍：“什么东西？”
赵陆也开始后悔，为什么多嘴问金公公那一句。
他只好道：“不是什么好东西。”
听如此说，赵宜安点点头：“那你千万别用。”
她对孙太后并没有什么好印象。
赵陆应和道：“不用。”
他也用不着。
又是这天，孙名宵带着几箱食材药材，从卯时起身，直至申时，赶到了行宫。
作者有话要说：好奇宝宝宜安
小陆：枯辽。

第38章 意外
卯时天仍未亮，孙名宵便起身，先亲去点了一遍要送到行宫的东西，再回房用膳。
李氏抱着孙永时过来，孙名宵一见，笑着张开手：“我来抱，你坐一会儿。”
“我也只抱了一会儿工夫，不累。”
李氏一面说，一面坐下，将孙永时抱到孙名宵手上。
孙名宵竖抱着小婴儿，只见他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很是清醒的模样。
“这么早就醒了？”
李氏叹气：“嬷嬷说，闹了一晚上呢。也不知哪来这么大精神。”
“会闹还不好？母亲如何还嫌弃我们永时呢？”
孙名宵伸手点了点小婴儿的鼻子，惹得他咯咯只笑。
又回头对李氏道：“你就同我一起吃罢，别麻烦再摆一回。”
婢女添了一副碗筷，李氏拿汤匙搅着碗里的粥，却并没有吃。
“怎么了？”孙名宵问道，又抬头，“你们都下去罢。”
伺候的婢女应声退出，李氏这才有些为难道：“昨儿三婶来找我要银子，说三叔看上外头的一个女孩儿，要买进府来。我说手上一时没有这么多现银，推脱了过去。等过几日，三婶再找过来，我可怎么说呢？”
说这些的时候，李氏的脸上忍不住飞红。她是小辈，不该议论长辈的事。但孙旭尘行为举止，连她这个侄媳都看不下去。
几个月前才闹出为占地打死人的事，没太平多久，又开始讨银子买小妾了。
闻言，孙名宵并不言语，只抱着孙永时轻拍。
过了一会儿，他道：“若三婶再来，你就说正是年关，家里开支大，这事儿等年后再议。”
李氏点头：“我知道了。”
孙名宵又逗了一会儿怀里的孙永时，最后将他交给奶嬷嬷。李氏上前替他披上斗篷，一直送到二门。
“我应该明早回来，到时直接去礼部，你不用等我。”
“爷小心些。”
“回去罢。”
孙名宵领着下人朝前走去，李氏驻足望了一会儿，转身要往回走。
忽有人挡住她的去路，笑道：“哟，侄儿媳妇起得可真早。”
李氏一顿，也笑着应道：“三婶也早。”
钱氏往她身后觑了一眼，皮笑肉不笑道：“名宵侄儿这么早是去哪里高就呢？父亲也真是，放着这么多亲儿子不用，倒都将事推给一个孙子，也不怕累坏了咱们名宵。”
李氏微微垂头，答道：“多谢三婶关心，名宵年轻，多历练历练也是应当。”
明明是埋怨孙仁商偏心，话到了李氏嘴里，竟变得理所当然起来。
钱氏一噎，又记起是有事才来找李氏，便陪着笑道：“那是那是，名宵能干，父亲自然要好好锻炼他。”
话音一转，拉住李氏的手：“你过来，三婶有话同你说。”
李氏推不掉。只好跟着她往墙角走了几步。
钱氏讪讪道：“昨儿我找你要四百两银子，回去倒被你三叔数落了一顿，他的意思，四百两还不够，须得七百两才行。”
什么金贵女孩儿要这么多钱？
李氏一时无语，只好道：“先前要四百两，还能凑一凑。这会儿又多了快一倍，更难上加难了。况且又是年关，三婶也知道，咱们家应酬往来，还要孝敬宫里的太后娘娘，都是大笔的流水。只怕这事要等年后才能了了。”
原本钱氏也不愿意见孙旭尘买新女孩子回来，只是孙旭尘一向是个混人，前些日子连不相干的外人都说打死就打死，钱氏心里怕他，只好过来向李氏开口。
但李氏这样三推四阻，她就有些不高兴起来。
不过是买个丫头，孙家家大业大，连皇帝天子都畏惧三分，难道这会儿就连这点银子都没有了？分明是瞧不起他们三房，不愿给罢了。
见此状，钱氏冷笑：“知道了，给侄儿、侄儿媳妇添麻烦了。我这就回去告诉你三叔，让他老实点，别拖累了他侄儿、侄儿媳妇。”
李氏忙道：“并不是这个意思……”
但钱氏早气冲冲转身走了。
李氏叹了口气，叫上等候在旁的婢女，一同回了后院。
且说钱氏回了房，孙旭尘倒没似从前睡得天昏地暗，而是在屋里等她回来。
钱氏一进去，就撞上来回踱步的孙旭尘。
见她入了屋，孙旭尘忙问：“可拿到钱了？”
钱氏摇头：“你那侄儿媳妇不肯给……”
孙旭尘怒道：“没用的东西，连这点钱都拿不到。”
钱氏委屈：“要是这会儿是我管着帐，你要几百我不给你？现在钱又不在我手上，你冲我生气，也没用。”
孙旭尘气闷，无处可反驳，忽大力拍了下桌子：“没钱？没钱前儿李氏还能带了几大箱子出去？我看一个两个的，眼里都没我这个三叔！”
又对着钱氏撒气：“我坐了这么会儿了，连饭都没吃，还不快点叫人去做！你要饿死我！”
钱氏吓得退了一步，连忙跑去外面叫小丫鬟。
*
带了几车的东西，一行人的速度自然又慢了不少，直至申时，才见到行宫的影子。
孙名宵下了马车，守候的侍卫早就去报了。没过多久，就有一位小公公出来，冲他躬身道：“孙大人，请随奴婢来。”
一入了汇泽阁，就听见赵陆在问：“二哥哥还未到么？是谁去接的，脚步这么慢。”
略带抱怨的语气，闻言，孙名宵便在外笑道：“陛下，臣孙名宵求见。”
里面的声音霎时一喜：“快请进来。”
金公公过来掀帘，迎了孙名宵入内。
只见次间里烧着炭盆，熏得整间屋子都暖融融。除了扑面的暖意，当中似乎夹杂了些玫瑰香气。
金公公搬了凳子，孙名宵行礼落座。
赵陆正坐在床上，手边是一份攒盒，装着各色点心，旁边一张小几，上置着几册书。
孙名宵便道：“陛下此时还不忘念书，以后定不辜负社稷百姓。”
听见他的话，赵陆忽然耳尖一红，支支吾吾道：“是，这是自然。”
孙名宵瞧出此间有隐情，但他知道不应多问，只道：“陛下在行宫之事，臣早知道却并未亲来，倒先要向陛下请罪。”
赵陆便说：“孙大人不是立刻就遣人来了么？况且母后也派人来看过我。哪儿来的罪？没有关系的。”
嘴上说着不计较的话，赵陆心里却在冷笑。
一出了事，不论是宫里的孙太后，还是宫外的孙仁商孙名宵，都对他的情况了如指掌。
只听孙名宵谢道：“陛下宽厚。”
赵陆又道：“倒是我，还没谢谢孙大人家里送上来的贺礼呢。湖嫔尤其喜欢那一匣子珍珠。我要替她谢谢挑选的人。”
“是为臣该做的。娘娘喜欢就好。”
二人说了一会儿话，孙名宵忽道：“陛下的事，孙阁老也听闻了。”
赵陆霎时就安静下来，低着头鹌鹑似的不敢出声。
“我猜测祖父的意思，虽然几代祖皇帝都有来行宫避寒的习惯。但陛下这样说走就走，倒失了规矩。”
赵陆小声喃喃：“我同吴阁老说过的……”
吴雪纬和孙仁商同期入朝，只是一向与对方不对付。后来孙仁商先入了阁，扶摇直上，吴雪纬后来入阁，孙仁商已有了一大帮拥趸，吴雪纬便越发看不惯他。
至于吴雪纬，他也有自己的学生门客，虽然不如孙仁商，好歹却让孙仁商不敢轻易动他。
两人就是这样针对的关系，赵陆说告诉了吴雪纬，孙名宵便一顿，又笑道：“怕是吴阁老一时事多，忘了。”
赵陆气得直嘟囔：“真是年纪大了，以后我可不敢再跟他说话。”
孙名宵但笑不语，过了一会儿才说：“这阵子祖父还忙，等再过几日，或许能抽出一天工夫，亲来行宫看望陛下。”
赵陆忙摇头：“别别，路途遥远，孙阁老还是莫为我特地走一天了。这天又冷，万一冻病了，事儿可全落到吴雪纬身上去了。倒让他占便宜，这样我也不放心。”
孙名宵便道：“既然如此，等我回去，传达给祖父，听他如何打算罢。”
赵陆对着他点头：“二哥哥可要好好劝一劝孙阁老，别叫他来了。”
孙名宵笑道：“是。这会儿天也不早了，臣该告退了。外头有几箱药，都是上好的。金公公一会儿出去清点清点，若有能用上的，臣便不算白跑这一趟了。”
闻言，金公公微微躬身，应下。
听见他的话，赵陆问：“二哥哥这便走了么？一会儿天该黑了，不如在这儿住一晚，明早再走罢。”
孙名宵辞道：“过年过节的，礼部诸事繁杂，臣有公务在身，多谢陛下相留之心，只是却要辜负了。”
赵陆便让金公公送他出去：“二哥哥路上小心。”
“是。陛下也请保重龙体，早日康复。”
外头候着的小公公掀起帘子，孙名宵正要出去，忽见一人影朝他奔来，一面喊：“我的书呢？”
声音甜糯，带着一点急切的味道。
赵陆一愣，开口道：“你自己忘在这儿了，倒来问我？”
原来小几上的是她的书。
赵宜安扑过去坐在床边，捡起小几上的几册小人画翻了翻：“我忘记了。”
又问：“这是谁？”
“是上回送你礼物的二嫂的夫君，孙大人。”
“孙大人……”
赵宜安跟着念了几遍，觉得没什么兴趣，也就丢开不管了。
赵陆抬头，见孙名宵仍背对着他们站着，忙道：“金公公，还不领着二哥哥出去。”
金公公应是。
孙名宵便又作辞，一路低着头，跟着金公公踏出屋门。
方才他忙着转身避开，只瞥见这位昔日的湖阳公主，似轻云一般的裙摆，还有她带来的隐约的玫瑰香气。
都道湖阳公主绝色，未见她的容颜，只听她随意喊了几声“孙大人”，竟就叫人忘俗。
孙名宵笑着摇摇头，回过神，一路朝外行去。
这厢孙名宵不意撞见了赵宜安，那厢赵陆沉着脸，对趴在床上的赵宜安谆谆教诲。
“以后不许随意喊别的男人。”
“我跟着你念的。”赵宜安翻了一页画，又道，“金公公不是么？我一直喊他。”
“他不是。”赵陆抬起她的下巴，“听见了没有？”
“知道了。”
赵宜安轻轻挥开他的手：“我看不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金公公：？？？
马上要走了，这几天字数会少一丢丢，因为还要挤出一点放存稿箱。等我礼拜天给大噶多更一点奥

第39章 美梦一场
手被挥开，赵陆倒也不气，只是又叮嘱了一遍：“不许喊了。”
赵宜安手托着双腮，仍趴在床上，闻言点点头：“好。”
金公公送完人，进来回话。
赵陆便道：“孙名宵送了几箱子东西过来，你叫人去点点罢。”
“是。”
哪知赵宜安又问：“什么东西？”
早晨她问了这话，惹得赵陆无言了好一阵，这会儿又忽然听见，他当即便脱口而出，打断赵宜安：“别问这个。”
闻言，赵宜安抬头看他，只见她神色有些疑惑，不过也真的没再问下去。
金公公已出去遣人点数，次间里只剩他们两个。
赵陆坐了一会儿，忽道：“去炕上趴着。”
“那里太硬了，不舒服。”
“叫延月进来，多铺几床被褥。”
“赶我做什么？”赵宜安一面小声嘀咕，一手抱起书，一手抱起攒盒，慢吞吞走到了炕边，转而趴在了那上头。
等赵宜安移去炕上，赵陆才低头，拿起孙名宵来之前未看完的书，继续看了起来。
原本很容易就能入神的赵陆，这一回不知为何，盯着看了近一刻钟也不能看进去。
赵宜安虽然趴去了炕上，却一直抬着两条小腿前后摇晃。
从早到晚她都待在赵陆的汇泽阁，进出有炭盆烘着，因此延月便替她少穿了些。
这时赵宜安穿的就是一条水蓝马面裙，裙摆散在她腿边，露出里面穿着的浅烟色牡丹绸裤。
丝绸顺滑，一直沿着她的小腿掉下一半。
赵陆又忍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出声，将金公公喊了进来，问：“可备下晚膳了？”
金公公躬身答：“回陛下，已备下了。”
赵陆便点头：“进上来罢。早吃了早些回去。”
金公公便应下，退出屋外去叫传晚膳。
这里只有赵宜安要“回去”，她一听见赵陆的话就不高兴，从炕上仰起身：“怎么老是赶我走？孙妙竹都还住着呢。”
“不赶你，只是今夜睡到西次间去。”
赵宜安嘟囔：“那是孙语兰睡过的地方，我不要。”
赵陆一怔，想起是上回孙语兰来送鸡汤，被赵宜安气晕后，在那里休息了片刻。
难为她竟还记仇。
他便说：“不然你去厢房，那里没有人住过。”
赵宜安也不想去。
正拉扯，金公公在门外问道：“陛下，尚膳监的人到了。”
赵陆转头道：“进来。”
几个小公公提着食盒，安安静静摆好菜肴，又行礼退下，换布菜的宫女上前。
晚膳里有一道椒醋鹅，赵陆一见就无奈道：“吃了三天了，还不腻么？”
赵宜安摇头：“好吃。”
布菜的宫女一听，忙又替她添了一块。
尚膳监的人也是看菜下碟，第一回见赵宜安称赞了，就连着做了几回。
赵陆尝了一口，搁下筷，开始喝茶漱口。
侯着的宫女便利索收拾到食盒里，又将小几拿下。
再看赵宜安，倒是慢条斯理吃着，一点不急。
赵陆漱了口，仍旧靠在床头看书。
赵宜安慢慢吞吞吃了小半个时辰，将一碗鹅肉都吃个精光，最后看着碗碟里实在没剩东西可吃了，才恹恹道：“拿下去罢。”
宫女带着一应残羹出去时，赵陆望了一眼，道：“今日胃口这么好。”
“我吃得肚子胀，再待一会儿好不好？”
赵陆点头：“随你，但戌时前一定要回去。”
赵宜安闷闷的，不情不愿应了下来。
两个人静静坐在屋子两头，等到戌时，延月果然进来请赵宜安去对面。
赵宜安坐起来，延月便蹲在地上，替她穿鞋。
“书我放在这儿，你别叫人碰了。”
赵陆应道：“好。”
待赵宜安走了，赵陆揉揉眉头，接着看书。
小半个时辰后，金公公悄声进来回话：“湖嫔已睡了。”
“几时了？”
“差一刻就是亥时了。”
那也有些迟了。
赵陆想了想，问：“孙太后送过来的那些东西，你如何处置了？”
“奴婢叫人炖了汤，方才连同晚膳送了进来，但摆放时换成了一盅味道极淡的鸡汤。”
摆菜布菜的是两批人，若手脚快些，就没人知道汤被换了。报到孙太后那里，就是赵陆吃了她送过去的那些东西，也不至于让孙太后怀疑。
赵陆点头。又听到金公公说的是“味道极淡的鸡汤”。心道果然是这道汤，难怪他喝的时候直反胃。
因为孙语兰那一遭事，赵宜安连着几日让延月炖鸡汤喂他喝，赵陆简直已经闻鸡色变。
回神，又叫了热水，擦完了身，赵陆换了寝衣躺在床上，也睡了。
*
金公公吹熄烛火，悄悄退出去，没过多久，忽然从门外钻进来一个人。
赵陆睡得一向很浅，来人虽然脚步轻轻又屏着息，但他还是立刻就发现了。
“谁？”
对方忙小声道：“是我。”
“宜安？”
赵陆支起手臂，从床上坐了起来。
屋里的灯早被熄了，此时只有窗外的月光映着雪透进来，照出朦胧的影子。
在当中立着的，果然是赵宜安。
“你来做什么？”赵陆开口问。
只见赵宜安仍旧穿着白天穿的烟色稠裤，但没穿外面的裙子。斗篷也没有，上身只着两件单薄的藕白色衫子。
她手里拿了一块帕子，站在原地踟躇道：“昨夜我就睡在这里，今天我也想……”
赵陆突然打断她：“方才不是答应了么？今天去对面睡。”
赵宜安便抓了一下帕子，慢慢朝赵陆走去。
“我现在不答应了行不行？我不想一个人睡。”
赵陆略略蹙眉，没有点灯，赵宜安又是背对着窗，他有些看不清她的神色。
“不行。回去。”
说毕，赵陆侧身，要叫金公公进来。
但赵宜安却忽然扑到床边，抱住他的腰：“不要叫人。”
赵陆被她扑得一怔，忙反手将她拉开：“赵宜安，你在做什么？”
语气有些僵硬。
赵宜安伸手抓住他腰侧的衣服，抬起头，忽然问他：“你想他们进来么？”
“什么？”赵陆哑然。
“你不想他们进来。”
赵宜安替他回答了。
她仍抓着赵陆的衣服，空出拿着帕子的那只手，抬起来缓缓抚上赵陆的脸庞。
“只有两个人，只有我和你。”赵宜安轻声道，“这样不好么？”
温玉般的指尖轻触他的眉间，赵宜安低声叹息：“别皱眉了，我不喜欢。”
赵陆一把握住她的手腕：“谁教你的这些？”
语气凌厉了不少。
赵宜安却歪头，疑惑道：“没有人教我。”
赵陆力气大，她抽不出自己的手，只好松开他的衣服，用另一只手搂住了赵陆的脖颈。
霎时间，美人柔弱无骨，轻轻倚在他的肩头。
“没有人教我。”
赵宜安又重复了一遍。
吐息间皆是她身上的玫瑰香气，赵陆只觉得眼前忽然模糊了不少。
他回过神，问：“你做什么？”
这会儿倒温和了些。
原来是赵宜安用帕子遮住了他的脸，所以赵陆才觉得眼前景色朦朦。
赵宜安仍被他握着手，她弯起眼睛笑：“你闭上眼睛就知道了。”
“不闭。”
赵宜安便道：“不闭就不闭罢。”
说完，她往上微一用力，原本倚在赵陆肩上的身子就贴上了他的胸膛。
赵陆只觉唇上一暖，接着又温又热。
“咣——”一声响。
赵陆忽然惊醒：“何事？”
只听金公公在外回道：“是湖嫔，半夜身子不舒服了。”
作者有话要说：呜呜呜呜存稿箱虽然瘦小，大家不要嫌弃它，它已经很努力qwq

第40章 滑脉
从东次间出来，赵宜安被延月扶着，去了对面的西次间。
孙语兰睡过的那张榻，早被赵陆遣人搬出去，换了一张新的。
不过此时赵宜安并没有心思在意这个，她微微蹙着眉，坐到了床边。
延月问：“娘娘这会儿是去温泉沐浴，还是单叫热水来洗一洗？”
汇泽阁离温泉不远，出去洗也很方便。况且在行宫这几日，赵宜安都是去温泉洗的。
闻言，赵宜安靠在床柱上懒懒道：“我不想出去了。”
延月便道：“那奴婢去叫热水。娘娘且等一会儿。”
赵宜安点头。
延月出了门，赵宜安仍坐在床上。
应秋在收拾她的衣裳，混堂司的小公公搬了浴桶进来，延月跟在后面，指挥他们摆在何处。
等一应用具齐全，延月便去喊赵宜安：“娘娘，随奴婢去稍间罢。”
见赵宜安神色有些不对，延月问：“娘娘可是不舒服了？”
但赵宜安只是摇头。
以为是从赵陆那儿出来生闷气，听赵宜安如此说，延月也不敢多问。扶着她去稍间沐浴。
沐浴时赵宜安也默默无言。
延月一面注意着，一面在心里想对策。等换了寝衣，她问道：“奴婢将娘娘的书拿过来罢，娘娘也好打发时间。”
赵宜安摇头：“别吵着他。”
延月便讪讪：“娘娘说的是。”又问，“这会儿娘娘可想做些什么？”
赵宜安往床上一靠：“不做了，睡罢。”
往常赵宜安都在赵陆跟前，或是看书，或是替他剥花生。这会儿不在了，倒确实也没什么好做的。
延月应是，见应秋已将赵宜安的被子烘暖了，便和应秋一起，将赵宜安扶上了床。
替她盖被时，应秋忽问：“娘娘果真没有不舒服么？”
赵宜安仍是摇头。
“若身子不爽快了，娘娘一定告诉奴婢们。”
赵宜安瞧着她点头：“好。”
待延月熄了灯出去，留下应秋，睡在角落的小床上守夜。
赵宜安盖着被子，只从中间露出一张雪白的小脸。
她盯着头顶的帐子望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不一样，这不是赵陆的床，也不是他的帐子。
又过了半刻钟，赵宜安才沉沉睡去。
一直在边上小心听着动静的应秋，自然也听到她那声叹息。
憋了许久，等到传来赵宜安均匀的呼吸声，应秋才捂着嘴偷笑。
娘娘这是想陛下呢。
又候了一刻钟，见并无什么异动，应秋闭上眼，也准备休息了。
哪知并没有多久，床上的赵宜安忽翻了个身，哼哼了一声。
应秋耳朵灵，忙坐起身问：“娘娘？”
赵宜安捂着心口：“难受。”
披上外衣下了床，应秋一面利索穿好，一面点了灯，擎在手上，用来察看赵宜安的情况。
只见她微蹙着眉，眼神有些游离，又脸色微白，一望就是有恙。
将等放床边的小几上，应秋一面从被子里拿出赵宜安的手替她诊脉，一面安慰她：“娘娘莫担心，有奴婢在。”
是滑脉，虽不甚明显，应秋却也有了眉目，多半是积食所致。
她替赵宜安将手放入被中，轻声道：“娘娘稍等片刻，奴婢叫人进来。”
延月已睡下，应秋便未去叫她，只让一个小宫女去传话，煮一份消食的山楂水来，再拿一盒山楂干来。
小宫女应是，转头提着灯笼跑了出去。
应秋回了房，见赵宜安阖目躺着，便过去倒了杯温水，先让她慢慢喝着。
小宫女很快便带着山楂干回来了，应秋让她去催着点山楂水，又扶起赵宜安，从小盒里取出一颗小的，喂进她嘴里。
山楂干酸酸甜甜，赵宜安含了一会儿，便开始细细咀嚼。
另有小宫女打了一脸盆热水，绞了湿帕子，递到应秋手上。
应秋慢慢替赵宜安擦着脸、耳侧还有脖子，一面观察她的神色。
连着吃了三颗，赵宜安靠在应秋肩头：“吃不下了。”
应秋让小宫女收了盒子，又细心替她擦嘴：“等一会儿，娘娘喝了山楂水再躺下，可好？”
赵宜安点头。
是湖嫔要东西，尚膳监很快就遣人送了煮好的山楂水过来。
看见那一碗水，赵宜安别过头：“我吃了山楂，就不喝这个了。”
应秋劝道：“娘娘且喝几口。这不比药好吃？”
赵宜安想了想，倒也真是这样，便接来喝了几口。
等放碗的时候，却“咣”的一声，失手将碗砸在了地上。
*
因为出来打发小宫女去要山楂水，守夜的金公公也知道了，湖嫔半夜积食难受这事。
之前也有过先例，金公公一面感叹湖嫔果然是性情中人，想吃多少就吃多少，一点儿不克制。一面又叫人注意着动静，若有什么事，就去叫李太医来。
哪知才没过多久，西次间就传来声响。
金公公一愣，正要前去察看，又听见这头赵陆忽问：
“何事？”
金公公忙答：“是湖嫔，半夜身子不舒服了。”
他一说这话，里头就跟着有了动静。金公公又问：“陛下可是要起身？”
赵陆在里面停了一会儿，似乎遇到什么事，连声音都没了。
金公公又问了一句：“陛下？”
里头这才有了反应，只听赵陆淡淡道：“取一套新的亵衣。”
虽然疑惑，但金公公仍是应下，掀帘入内，点灯拿了一套干净的衣裳，行至床前。
“陛下可是出汗了？前些日子湖嫔才叮嘱了伺候的小公公，说屋里炭盆有些热，叫他们注意些。”金公公露着笑脸，在赵陆面前夸赞赵宜安。“果然湖嫔心里，最是记挂着陛下的。可恨这些偷懒的小子，却未听话。”
“多嘴。”赵陆拿了衣裳，“朕自己换，你出去等。”
金公公便应是，退出了次间。
见金公公走了，赵陆拿着衣裳靠在床头，迎着烛火，随手掀起被子一看。
果真湿了一块。
一时竟不知作何感想。
记着赵宜安身子不舒服，赵陆也没有磨蹭多久，换了新的亵衣，又让金公公进来替他穿上外衣。
披了斗篷，赵陆被金公公扶进了西次间。
他已吩咐去叫李太医来，因此这会儿，是李太医在屏风外悬丝诊脉。
见赵陆到了，李太医忙起身，赵陆抬了抬下巴：“免了罢。”
又问：“是什么摔了？”
李太医继续坐下诊脉，一边的应秋上来回话：“回陛下，是一只碗。”
赵陆便道：“那也没什么。”
语毕，去了坐榻坐下。
一众人等着李太医出结果，李太医不禁抬起手，擦了擦额头。
又过了半晌，问了应秋一些事，李太医有了把握，才道：“娘娘脉象为滑脉，又沉涩且细，因此还添了几分忧思的缘故。两厢夹击，才致娘娘如此。”
闻言，赵陆低头暗忖。
忧思？因为不让她睡在自己房里，所以赵宜安竟“忧思”了么？
见无人出声，李太医又连忙道：“陛下，娘娘，也不必过于担心。”
他陪笑着拱手，想缓和缓和气氛：“主要还是吃多了，积食。并不碍事。”
作者有话要说：宜安：李太医，我劝你善良。

第41章 躲避
李太医的话音一落，原本就安静的西次间，这会儿更是寂静。
赵陆别过头，轻咳一声：“所以还有忧思的原因，是么？”
正纳闷怎么忽然愈发没了声儿，担心自己并未安慰到点上的李太医，听见赵陆这样问，忙答道：“回陛下，正是如此。”
赵陆便说：“那就开一副方子罢，还有消食的，也写上。”
隔着屏风望不到赵宜安，赵陆便收回目光，道：“或许以后也用得上。”
他作势要起身，金公公忙来扶他。
赵陆转身，要离开次间。
金公公一愣，脱口道：“陛下不看看湖嫔么？”
赵陆瞥他一眼，又道：“夜深，湖嫔早些服了药睡罢。”
被赵陆盯了一眼，金公公哪敢再多话，垂着头，又扶着他出了屋。
李太医收拾了药箱，去外头写好方子，交给伺候湖嫔的小宫女，嘱咐了如何饮下，而后告退。
一行人都走了，应秋转到屏风后，道：“娘娘，这会儿觉得怎么样？肚子还胀么？”
听见她的话，赵宜安摇摇头，吃了山楂干后，她就好了许多了。
又问：“陛下呢？我怎么没听见他的声儿了？”
应秋便笑道：“方才陛下已走了，还叫娘娘早喝了药歇下。”
闻言，赵宜安嘀咕：“他不见见我就走么？”
应秋忙宽慰她：“这会儿快子时了，确实夜深。陛下自然关心娘娘，所以半夜还亲来看望。娘娘不必多想。”
赵宜安点点头，勉强接受。
等喝了药，应秋又扶着她躺下。
喝了药过了一晚，早晨再起来，赵宜安的脸色果然好了许多。
她下床穿了衣，小宫女端了热水进来，伺候赵宜安洗漱。
延月便趁空，悄悄拉着应秋去了角落，皱着眉毛，问：“昨夜到底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李太医就来了？”
应秋小声回她：“是娘娘昨儿吃了一盘的椒醋鹅，觉着不舒服。李太医诊出的是滑脉，说不碍事。”
“滑脉？”延月一愣。
应秋笑嘻嘻附耳：“你想什么呢？只是娘娘积食罢了，不是你想的那样。”
“去去去！”延月轻推她一把，被臊红了脸，“我想什么了？”
见一旁的赵宜安已洗了脸，延月忙过去替她梳头。
应秋指挥着小宫女们，打扫了屋子，又将热水端出去。
*
半夜主房里的动静，孙妙竹自然没有错过。
她只见有好几个人出入，西次间里的灯，直至丑时才熄。
不知出了何事，第二日，孙妙竹一面理着竹条儿，一面想着此间原因。
翠彤掀帘，道：“娘娘，热水来了，先洗漱罢。”
放下东西，孙妙竹轻轻拍了拍手，让她叫热水进来。
送热水的是个小宫女，她专管这个。
孙妙竹立在一旁，瞧着她端来脸盆毛巾一应物件，笑道：“我住在这儿，麻烦你每日跑腿，多送一份水了。”
小宫女忙摇头：“这是奴婢应当做的，才人言重了。”
孙妙竹却从贴身荷包里掏出三两颗银瓜子，让翠彤塞到小宫女手里，又道：“我过意不去，你收着这个罢。”
手里多了几颗银瓜子，小宫女受宠若惊，对着孙妙竹磕了个头，又谢个不停。
孙妙竹洗漱后，忽随口问道：“昨儿夜里是什么事儿？灯点得那般亮。我半夜醒了一阵，却正巧看见了。”
才得了她的好处，一听见孙妙竹问话，小宫女便一股脑将自己听到的都说了出来。
“才人问这个。昨夜原是湖嫔的缘故，才半夜闹起来，还叫了太医呢！”
小宫女一面思索，一面道：“不过详细的我也不知道。只是方才我去湖嫔那里送热水，听见应秋姐姐在和延月姐姐说话，提起昨儿的事，嘀嘀咕咕的，说什么滑脉……还有什么不碍事……”
她绞尽脑汁，只听到这些，便都说给孙妙竹听了。
听完小宫女的话，孙妙竹一愣，问道：“滑脉？是太医诊的，没有弄错么？”
小宫女忙点头：“是。奴婢听得真真儿的，况且大家都知道，湖嫔身边的应秋姐姐就颇通医理，所以必定不会错。”
“原来是这样，结果不碍事就好。”察觉自己的反应太大，孙妙竹渐渐缓和了脸色，笑道，“我这儿也好了，你下去罢，让你翠彤姐姐送送你。”
“不必不必，娘娘真是折煞奴婢了。”
小宫女摆着手，又动作麻利收拾了残局。翠彤替她掀了帘，还是将人送了出去。
等回了厢房，见孙妙竹正在出神，翠彤开口问道：“娘娘，可是出了什么事？”
孙妙竹一惊，瞧见是翠彤，松了口气，但又皱起眉来。
“你可听见那小宫女说的，太医诊出湖嫔是滑脉的事儿了？”
翠彤点头：“这是何意？娘娘难道知道？”
孙妙竹就说：“你没伺候过那些娘娘主子，自然不知道这些。”
但孙妙竹父亲有一房小妾，当初怀她弟弟时，大夫诊的就是滑脉。
看来孙语兰的猜测竟成真了。
后一句孙妙竹自然放在心里没说。
听了她的解释，翠彤想了一会儿，道：“若真如此，此事还须得回禀到太后娘娘那里。”
三人的贴身宫女都是金缕指派的，孙妙竹一早就知道，她们都是孙太后的人。
明着为照顾她们，暗则为监管，好随时向孙太后禀告她们三人的情况。
听见翠彤如此说，孙妙竹便道：“这是自然。不过到底还是找来李太医问一问才好。”
翠彤说：“才人不用操心这个，太后娘娘自有办法。”
说到这儿，两人皆不再提孙太后的事。
孙妙竹继续做着手里的灯笼。若速度快些，今儿晚上就能出雏形，好叫赵陆过目了。
*
尚膳监送了早膳过来，金公公叫他们各在小几上摆一份，一共两份。
原本坐在床上看书的赵陆，忽道：“送到湖嫔屋里去罢，不必摆在这里。”
金公公一愣，忙又应下。
放了书，赵陆已开始进膳。
金公公便带着人，将赵宜安的那份，送去了她房里。
赵宜安已梳好了头，正在匣子里挑珠钗。她拿了一根独珠的发簪，延月便替她簪在发髻上。
门外传来金公公的问声：“娘娘可醒了？陛下叫送早膳过来。”
延月低下头，和正抬头的赵宜安对视一眼。
她有些不解，为何突然将赵宜安的那份送到这里来了。
赵宜安就更不知道了，她还等着梳好头发去对面，忽然就得了这么个消息。
应秋去开了门，笑道：“麻烦金公公了。就放在桌上罢。”
金公公便叫人将食盒摆好，又行礼退了出去。
虽不知原因，但赵宜安喝了一小碗粥，便迫不及待要去东次间。
赵陆在那里，她的书也在那里。
谁知才见过的金公公就立在东次间门口，陪着笑道：“陛下说今儿有事，不便请娘娘进去。娘娘还是回去罢。”
只听赵宜安重复了一遍：“有事？”
“是。”
她便点头：“好。”
转身，又带着延月应秋回了屋。
中午的时候，延月掀帘出了门，没走几步，就瞧见对面的金公公轻轻冲她摇头。
还不能进。
延月回了屋，将结果告知了赵宜安。
赵宜安便有些闷闷的，独自在窗下画着梅花。
一直到晚上，孙妙竹带人将半做完的灯笼抬到明间，赵陆才终于有了回应。
他拄着拐下床，金公公替他披上斗篷。
孙妙竹站在屋中间，旁边就是她的灯笼。
赵陆绕着慢慢走了一圈，道：“果然不错。”
孙妙竹垂首福身，语气里尽是娇羞：“陛下过誉了。”
正要问再过几天能好，西次间的门帘忽被人一掀。
一日未见赵陆的赵宜安，轻蹙着眉倚在门框，瞧着他们两个。
她偏偏穿了一件牙色的上衣，一条墨色的裙子。
和昨夜梦中极像。
赵陆只觉一僵，霎时定在了原地。
作者有话要说：捉、捉奸现场qw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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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有喜
孙妙竹并不解这二人之间的事，见赵宜安出来了，便也福身道：“湖嫔娘娘。”
屋里的延月正收拾着东西，抬头乍见赵宜安掀了帘，忙取了外衣奔出来，替她披上。
再一看，明间立着陛下、妙才人，延月立时膝盖一软，朝着几人的方向跪了下去。
“陛下，妙才人。”
赵陆便轻咳：“起来罢。外头冷，扶娘娘回屋。”
话音未落，赵宜安正好咳嗽一声。
延月忙将她的外衣又裹了裹，而后带着赵宜安回了屋。
湖嫔走了，但此刻气氛怪异，孙妙竹并不敢开口，只低着头，暗自思索。
“你也回去罢，将东西都带回去。”赵陆忽然开口道。
孙妙竹福了一礼：“是。”
几人都走了，帮手的小公公抬走了灯笼，明间里霎时空了不少。
赵陆看了一眼西次间垂下的门帘，避开了金公公来搀扶的手，独自走回了东次间。
*
回了屋，赵宜安脱下外衣，倒在床上咳了几声。
延月倒了热茶端过去：“必是昨儿夜里起来，冻着了。一会儿让应秋煎一碗药，娘娘喝了就好了。”
赵宜安端着茶碗喝了茶，闷闷道：“不要。”
将茶碗递还给延月，她侧身朝里，去拉床上的被子。
“娘娘要午歇了？”
应秋掀帘进来，瞧见赵宜安的模样，笑着说了一句。
延月正帮着盖被，闻言回身向着应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应秋忙捂住嘴，悄悄退去了一边。
等赵宜安睡下，延月叫小宫女守着，又拉着应秋去了后头。
应秋便问：“这是怎么了？我才去看药好了没，回来就不好了。”
延月皱起眉：“还不是那个妙才人，巴巴儿地往陛下跟前凑，娘娘看见了，自然就不好了。”
应秋笑她：“前头还说我多操心，这会儿你自己不也想着这个了？你说你打不打嘴？”
“就你嘴乖，现在重要的是这个？还不想想要如何哄娘娘开心呢。”
“这还不简单？”应秋神色飞扬，“把娘娘拉到陛下屋里，见到陛下，她就开心了。”
延月却不赞同：“说得轻巧，你倒去试试。都一早上了，金公公一直说陛下不见人，不然娘娘也不会如此。”
说着不见人，结果却见了妙才人，怪不得娘娘伤心。换做是谁，也受不了这个。
应秋瞧着她，脸上笑意越发深了：“你怎么还不明白？陛下嘴上这样说，要是娘娘真去了，陛下才不会将人赶出来呢。”
延月便嘀咕：“这样却成了娘娘先服软了……”
“哎呀，小情人儿不就是这么回事么？况且你等着看，到底是陛下先服软，还是娘娘先服软。”
延月看她一眼：“你倒是懂得多。”
应秋得意：“那是。”
她从前可翻过许多戏文话本子呢。
延月无言：“又不是夸你。”
应秋推着她回去：“一会儿事儿了了，你再夸我也不迟。先回罢，等娘娘醒了，我自有主意。”
二人回了房，静静理着赵宜安的衣裳，等她睡醒，不提。
*
再说孙府。
前几日让钱氏讨钱不成，孙旭尘心里便梗了一根刺，怎么都不舒服。
眼见买人是不行的了，没了这条路，孙旭尘就在家里晃荡，最后定了一个家生的女孩儿，名唤桃玉的，要纳做小妾，让钱氏去同李氏说。
钱氏一听便苦着脸：“挑谁不好，偏挑这个。爷再选选罢。”
孙旭尘就骂：“我挑谁轮得到你说话了？要不是你嫁进来十几年都没给我生个儿子，后头进门的那几个，连个女儿都养不大，我用得着这样？”
听了他的话，钱氏垂下头，不敢吭声。
她也同李氏一样，嫁进孙家几年都没个孩子。但李氏命好，有孙名宵宠着，几个小妾生的儿子，也都养在李氏的膝下，喊李氏母亲。
前些日子，那个叫含玉的，生的儿子满月了，还得了宫里太后娘娘的赏，愈发叫人嫉恨。
钱氏就不一样了。孙旭尘的小妾不争气，先后生了两个女儿，就再没了动静。
若女儿养大了，也就罢了。不是还有个孙太后在前头么？等年纪到了送进宫，也能让他们三房扬眉吐气，有个依傍。
可偏偏这两个女儿，一个才出生就夭折，另一个，养到七岁上，生了一病，也没了。
所以钱氏在他面前，一直也抬不起头来。
见钱氏不说话，孙旭尘更是一股脑朝她头上撒气：“还不快去！磨磨蹭蹭的，是要等我死了，没人替我摔盆才肯去么！”
钱氏唯唯诺诺站起身，一步一回头，朝着屋外走了。
一路上她仍犹豫，走得慢慢的，只希望今日李氏有事不在屋里才好。
可惜天不遂人愿，到了李氏的院子，守门的小丫鬟见是钱氏，忙进去通禀：“三奶奶来了。”
只见李氏从屋里迎出来，对着钱氏亲亲热热：“三婶怎么有空来了？”
钱氏讪讪笑道：“闲着无事，就来找你说说话儿。”
李氏将她迎入屋：“正巧，嬷嬷才哄着永时睡了，这会儿我也没事。三婶来找我说话，我也高兴。”
钱氏偏头一望，果然见次间里，奶嬷嬷侧坐在炕上，身边就是熟睡的小婴儿。
她转回头，随口应道：“正是呢。说说话，说说话……”
小丫鬟奉上热茶，钱氏端在手里，轻轻吹了几口，想着要如何开口。
只听李氏道：“前些日子，我回绝了三婶的事，心里过意不去。现在三婶来了，正巧丫鬟点数了我的首饰。若三婶不嫌弃，拿一套我的头面去，好歹也能换个几百两银钱。”
钱氏一愣，又立刻气愤起来。
这李氏真是装得够够的！叔叔纳小妾，却拿侄媳妇的首饰去当钱。就算李氏肯，难道他们还能真的伸手拿么？没得叫人背地里嚼舌根，看不起。
思及此处，钱氏的脸色也不好了，僵笑着道：“这倒不用了。我回去说了你叔叔一顿，他便也知道该体谅家里。只是你也晓得，你叔叔那几个小妾，没一个肚子争气的。因此还是得找个合适的，为咱们三房留个后。”
李氏一面点头听着，一面在心里暗笑。
“说了你叔叔一顿”？这钱氏家里权势比不得孙家，又没个孩子依傍，平日里孙旭尘说一，绝不敢说二，这会儿竟敢说他一顿了？
但李氏也不揭穿，只等着看钱氏葫芦里藏的是什么药。
果然，说完前头那一通，钱氏话锋一转，道：“若不上外头买，自然还是找咱们家生的可靠了。你叔叔倒是瞧上了一个，故今日来让我说合说合。”
李氏一笑：“这也好。不知叔叔看上哪个？”
钱氏便道：“是那一个，名唤桃玉的女孩儿。今年十七，正是生养的好年纪。长得也算出挑，抬作姨娘也合适。”
闻言，李氏一顿，问道：“是姜嬷嬷家的桃玉？”
钱氏只当听不见李氏语气变化，笑道：“正是。你瞧着，是不是正好？”
李氏复又端起茶碗，先啜饮一口，才慢慢道：“姜嬷嬷就住在庄子上，此事自然要问一问她的意愿。”
钱氏如何不知道这个？正因为姜嬷嬷住得近，所以孙旭尘才让她来说合。否则依孙旭尘的脾气，看上哪个早就塞到屋里去了，还用得着辗转让钱氏找人么？
因此钱氏便陪着笑：“当然要问一问。只是侄媳你同姜嬷嬷走得近，也有脸面，所以让你先去摸摸底。等好了，我们再去迎人。”
走得近？李氏自然同姜嬷嬷走得近。
姜嬷嬷先前是伺候孙老夫人的，李氏一进门，姜嬷嬷就开始带着她理事，二人情谊不可谓不深。不止这个，姜嬷嬷还是含玉的母亲，含玉就是替孙名宵才生了孙永时的小妾。
而孙旭尘要讨的桃玉，正是姜嬷嬷的幺女，含玉的亲妹妹。
所以李氏才又确认，此桃玉是否是彼桃玉。
听了钱氏的话，李氏便不作声。
钱氏心里焦急，又不好催。
她也知道孙旭尘不对，哪有姊妹俩前后嫁给叔侄俩的？可孙旭尘那个破烂脾气，钱氏也不敢招惹。
又过了半晌，李氏才道：“这事……”
说了两个字，又停住不动了。
钱氏禁不住，在边上自怨自艾：“我这是造的哪门子的孽？一样没有儿子，别人就能把持后宅，我就只能忍耐着左一个小妾，右一个小妾。偏偏又并生不出，只能瞧着别人眼馋，还要费心讨她的好，求她办事。”
李氏倏一转头：“三婶这是说谁呢？”
钱氏嘀咕：“还能有谁……”
“三婶你——”李氏突地起身，却忽觉双腿一软，顺着炕沿歪倒下去。
李氏起来时带倒了茶碗，“啪”一声响，屋外的丫鬟忙问：“少奶奶？”
钱氏吓得也站了起来，朝后连退几步，惨白着脸：“我、我可没碰她……”
丫鬟们已经跑了进来，一个个扶李氏的扶李氏，收拾桌子的收拾桌子，只没有人理会钱氏。
钱氏一面偷偷朝边上溜，一面注意着李氏的情况，并不知道出了何事。
但看李氏的样子，也许是被她气倒。钱氏心里暗自得意，想着李氏竟也有今日。
有小丫鬟跑过来朝她福身：“三奶奶，少奶奶身子不便，还请三奶奶先回去罢，改日再来叙话。”
钱氏便道：“知道了。我也回去了。”
她自然要改日再来，改日再来看李氏的情况。
出门的时候，大夫已经入内，见有后宅妇人，避了一避，又忙忙跟着丫鬟进去了。
眼见大夫都来了，钱氏倒不急着走了。
在窗下站了一会儿，忽听见里头有人报：“快去文英殿找少爷！”
找孙名宵？
钱氏疑惑，李氏是什么大病，竟要急忙通知孙名宵么？
但李氏越惨，她越高兴。于是接着竖起耳朵听。
里间的丫鬟猛一掀帘，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喜气：“快去告诉少爷，少奶奶有喜了！”
守在窗下的钱氏一愣，只见院里的下人得令，忙不迭奔向了院外。
有喜？李氏竟有喜了？
恍惚了一阵，钱氏心里不是个滋味，趁着众人不注意，独自偷着回去了。
一路上仍在琢磨此事，钱氏越想越憋屈，前脚还在暗嘲人家，后脚就诊出有喜。她可真是自找没脸！
但还没完，才回了院子，钱氏就和急着出门的孙旭尘撞了满怀。
钱氏“哎哟”一声，正要骂人，抬头见是孙旭尘，忙又将话压回了肚子里。
而孙旭尘见了她，气不打一处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让你去找李氏，你是怎么做事的？”
钱氏低着头，不知发生何事，只不作声。
孙旭尘赶着出去，又道：“你且等我回来！”
说完就冲了出去。
后头的小厮跟着往外走，钱氏一拦：“站住。”
小厮立刻止了脚步，转头道：“三奶奶。”
“这是怎么回事？”
小厮低着头说：“方才老爷遣人，来找三爷，让三爷去书房跪着，等他回来。”
钱氏一愣：“这是什么说法？”
小厮便道：“似乎是桃玉的事，不知怎么，老爷竟知道了。”
瞧着孙旭尘已走远，小厮也不敢多待，行了个礼，就急忙跟了上去。
留下钱氏呆站在原地，如霹了个雷在头上，一动也不能动。
老爷如何知道此事？孙旭尘前几日才有这意思，向她透露了透露，今日才做决定，让钱氏去跟李氏说，结果老爷却知道了么？
不过是纳个小妾，这样的小事，老爷就立刻知道，要管教起来了。那半年前孙旭尘为了争一块地打死人的事，老爷是不是也能知道？
思及此处，钱氏禁不住打了个寒颤，越发没了走回去的力气。
作者有话要说：呜呜呜我错了qwq等一下十二点半还有一更，是今天的更新

第43章 安慰
这厢钱氏软了腿脚，叫了个小丫鬟扶着，才堪堪回了房。
那厢孙旭尘老老实实跪在书房，一步也不敢挪，只等着孙仁商回来。
而孙仁商一直到将子时才入了府。
孙旭尘一双腿早跪得没了知觉，见孙仁商进来，忙呼喊道：“拜见父亲。”
希望孙仁商能让自己快些起来。
在书案后坐下，并没有理会跪着的孙旭尘，孙仁商只朝书房外道：“霄儿进来。”
听得此话，孙旭尘一愣。
孙名宵也来了？
身后脚步声渐近，到了孙旭尘边上，孙名宵跪下一拜：“祖父。”
孙仁商抬手：“起来罢。”
孙旭尘不解其意，又怨孙仁商何苦将孙仁商也叫来，倒看他的笑话。
正愤愤，孙仁商忽问：“我听说，你又要纳小妾了，是也不是？”
果然为这个。
孙旭尘便哭道：“父亲又不是不知道，我那几房妻妾都是肚子没动静的。我都五十的人了，膝下也没有一儿半女。找个贴心的人，留个后，将来儿子百年，也有替我摔盆的人啊！”
他是孙老夫人最小的儿子，孙仁商看在已故的夫人的面上，疼他纵他，却成了如今这副样子。
手边没有合适的东西，孙仁商草草扫过一遍，最后握起一块砚台，就朝孙旭尘头上砸去：“混账东西！我还没怎么样，你倒惦记起你的身后事了。这不是安心咒你父亲？”
砚台没砸中孙旭尘的头，倒挨在他的肩膀上。
听孙仁商如此说，孙旭尘便知他动了真怒。因此肩上乍然一痛，也不敢再出声。
见此状，孙仁商越发震怒：“我不管教你，你果真无法无天了？自己也说五十的人了，不知道保养身子，光在脂粉小妾堆里作乐。到了外头也不懂爱惜羽毛，倒拿着孙家的名声去害人！”
孙旭尘心里咯噔一下，喉头忍不住微微吞咽：“父亲？”
孙仁商冷笑道：“你打量我不知道你干的那件事？”
孙旭尘一僵，偷偷看向孙名宵。
这事是孙名宵替他善的后，难道是他告诉了孙仁商？
瞧见孙旭尘的举动，孙仁商便道：“你不用看霄儿。霄儿包庇你，这事我也不会放过。”
闻言，孙名宵复又垂头跪下。
孙旭尘不敢再动，转回头跪着，一声不吭。
“这会儿不说别的，单说纳妾这事。你竟数数你房里有多少人了？还不知足，还要拿钱去买。”
孙仁商气得头疼：“七百两？哪里来的金贵天仙，要你用七百两去买？”
孙旭尘便嗫嗫：“儿子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孙仁商冷哼，“是知道错了，外头买不成，就打起家生女孩儿的主意了。我当你要哪个，要桃玉。那是你该动的人么？”
话音才落，垂头跪着的孙名宵略略一动。
孙仁商便道：“霄儿起来。”又说，“你瞧瞧你身边的霄儿。怎么，你竟要和你侄儿纳一对亲姊妹了么？”
孙旭尘只喃喃：“儿子错了……”
孙名宵已上前倒了热茶，孙仁商掀起碗盖喝了一口，平下心来，问：“你还记得苑微么？”
听了这话，孙旭尘忽一僵，连嘴上认错讨饶的话都不敢说了。
只有孙名宵不解，但看此情形，他也不敢深究。
孙仁商继续道：“当初就不该遂你的愿，害了人家好姑娘，又纵得你成了这副混账模样，连人命都不当回事。”
孙旭尘小声反驳：“她都死了几十年了，父亲何苦又提起这个？”
“苑微没了，友儿可还在。你说这话，也不怕友儿心寒。”
孙旭尘便道：“她跟着妹妹进宫享福去了，哪里能听到这个？况且出事的时候，友儿才几岁——”
“孽障！”
孙仁商忽一拍桌：“给我去祠堂跪着。没有我的话，不许起身。”
孙旭尘呐呐应下，因跪得久了，起身还晃了一下。孙名宵忙过来搀扶。
“松开！”孙旭尘甩开他的手，又记起方才让孙名宵知道他从前做的的混事，觉得面上烧得不行，只垂着头走了。
回身，孙仁商捂着心口，瞧着难受得不行。
“祖父。”孙名宵问道，“我去叫太医来。”
“不用。”孙仁商拦住他，“一会儿就好了。”
他一面慢慢道来：“苑微的事，你还小，所以不知道。但你认识的金缕姑姑，就是方才说的友儿。”
孙名宵便道：“‘金缕’，是后改的名字？”
孙仁商点头：“她从前叫友儿，还有一个姐姐叫苑微。”
说起此事，孙仁商止不住叹气：“是我起的头，不然你三叔也不会这样轻贱人命。”
孙名宵不语，等着孙仁商说下去。
孙仁商便又说：“那会儿他也是因为你三婶不能生养，嚷着要纳妾，将主意打到了家生女孩儿身上。我只想着，若能得个一儿半女，也是好事，就应了他的苦求。谁知却是早议定了亲事的苑微。等我知道，苑微早被他抬到房里——”
说到这儿，孙仁商叹了口气：“如此，若果真能收收你三叔的心，也就罢了。可惜苑微福薄，不到半年就去了。”
“此事上，孙家对金缕有所亏欠，所以以后一任大小事情，多偏着金缕些，也是应该。”
孙名宵应是。
却又听孙仁商道：“虽说当年她还小，但你不可似你三叔一般，不将小事放在心上。若金缕因此而生了异心，也要立刻除之。”
孙名宵又应下。
孙仁商便让他退下：“今日孙媳的事我也听说了。是喜事，等忙过半月后的百官宴，你再好好陪陪她。”
“是。”
*
咸熙宫里，金缕正描着花的手忽然一顿。
对面的金钗抬起头：“怎么了？”
金缕摇头：“没什么。就是有些累。”
“累就歇会儿罢，这些事让小宫女做也是一样。”
金缕便道：“我从跟到娘娘身边起，就替她描花绣花。娘娘最爱我绣的花样儿，那些小宫女可做不出来。”
金钗笑她：“好好好，你最能干。歇会儿再描罢。”
又让侍立的小宫女去取了手炉，好让金缕暖暖手。
正说着话，有人进来回禀：“孙家有信儿来了。”
金缕捧着手炉起身：“什么信儿？娘娘正歇着。你同我说罢。”
小公公便躬身：“是喜信儿。说名宵少爷的夫人有喜了。”
金缕一滞：“你是说少奶奶？”
“是，来人就是这么说的。还说，名宵少爷想求娘娘的同意，让胡太医前去照看。”
听如此，金缕思忖一会儿，道：“胡太医这会儿不在京城，你且去让人等着。待娘娘醒了，我再回明。”
小公公便退出了门。
身后的金钗自然也听到了，高兴道：“这下可好了，才有了永时小少爷，马上又要有一个嫡亲的小少爷了。”
又打趣：“你可有的忙了，到时候娘娘定让你做那些小孩子的衣服鞋子。我就空了，只监督你做事。”
不过想起胡太医，金钗又抱怨道：“却让胡太医去替湖嫔诊脉，倒错过这等要紧事。”
金缕便说：“胡太医是咱们的人，娘娘信得过，自然让他去。”
金钗无奈，又低下头做事。
倒是金缕，听到李氏有孕的消息，不知想了什么。
才被二人提到的胡太医，半闭着眼，坐在桌旁，手指轻按着丝线，正替屏风后的赵宜安诊脉。
一旁立着李太医，还有延月应秋等人。
应秋十分不满，这位胡太医，忽然来了行宫不说，又大言不惭说领了太后懿旨，来为湖嫔请平安脉。
害得她们半途将湖嫔喊醒，还不能按应秋的打算，去对面陛下屋里。
瞧着坐在床上的赵宜安的神色，应秋越发气愤。
好好儿的吓坏我们湖嫔，是你这太医能担得起的责任么？
想了不少东西，一直静静诊脉的胡太医终于收了手，问：“娘娘信事如何？又是何时承宠？”
应秋简直要气疯。
这也是你能问的东西？
瞧见赵宜安疑惑的模样，应秋在屏风后掐着嗓子先回：“娘娘信事颇为稳定，只不过这两月，倒是没来了。我们也正奇怪呢。”
延月一惊，忙要打断她。
在太医面前，说什么胡话。
应秋却不怕，对她做着唇语：“无事，娘娘好得很。我只是逗逗他。”
延月无奈，又低头看向赵宜安，见她正认真解着手腕上的丝线，便弯腰下去，轻声道：“奴婢来罢。”
横竖她们有李太医，应秋虽然瞧着气焰高，但也懂医理。有他们在，娘娘必定无碍。
延月也就由着她去。
听见应秋的话，屏风外的胡太医一愣，有些狐疑地望向李太医。
李太医只作不知，目视前方。
顺着他的目光朝左边看，只有一副晾在高几上尚未完成的寒梅图。
胡太医腹诽道，这有什么好看的？
但事还未了，他又问：“太后娘娘说，湖嫔先前伤了头，不能忆起往事。所以让臣也问问，娘娘近日恢复了多少？可记起事儿了？”
闻言，屏风后的赵宜安忽然抬起了头。
手腕上的丝线已经解开，延月才起身，就看见赵宜安一副走神的模样。
见识过赵宜安忆起往事是何情况，应秋担心她又头疼难受，忙插嘴道：“哎呀！太医问此事，可是因为会波及娘娘腹中龙胎么？”
胡太医一顿。
他什么时候说湖嫔有孕了？
只听屏风后头娇里娇气的宫女又道：“我们也担心呢，不知太医可有什么养胎的好法子？”
胡太医哼了一声：“我何时说过湖嫔有孕了？”
“是么？”宫女讶异，“但李太医诊的是滑脉……”
李太医便拱手笑道：“自然是听胡太医的话。我才疏学浅，怕诊错了可就不好了。”
这也能诊错？
胡太医一时气闷，只道：“我也不知了，等明日再来罢。湖嫔娘娘，臣先告退了。”
他走了，李太医便也告退，临走前不忘同应秋说：“娘娘并不是……”
“我们知道。”应秋将他送至门口，“李太医放心罢。”
李太医安心走了。
再回去，延月正命人收屏风，赵宜安坐在床沿，盯着鞋子出神。
应秋便上前蹲下：“娘娘。”
赵宜安转向她。
只见应秋笑意盈盈：“咱们去陛下那儿，让陛下安慰安慰，好不好？”
*
胡太医来行宫一事，赵陆自然知道。
他是奔着赵陆的伤来的，暗里再看看赵宜安的情况。
金公公将人引去西次间，不一会儿就回来了。
赵陆自书里抬起头：“你不留下？”
金公公一噎，小心问道：“陛下这会儿不需奴婢伺候么？”
他当然不需要。
但赵陆没说，低下头继续看书。
又过了一阵，外头传来脚步声，赵陆略略一听，就知道是胡太医走了。
正要抬头吩咐，金公公却已经问了：“陛下，可要奴婢去问问情况？”
盯着书上的字看了几个，赵陆点头道：“去。”
金公公便告退。
只是才过了一会儿，门帘又被掀起。
赵陆低着头，问：“这么快？可有什么事么？”
但来人不答，又停在门口不动。
赵陆奇怪，抬起头，只见赵宜安站在那儿。
身边没跟人，赵宜安手里捧着小手炉，孤零零一个人立着。
见此状，赵陆脱口就问：“你来做什么？”
说完才忽察觉，这话听着倒有些咄咄逼人。若是此刻的赵宜安，必定又要同他置气了。
但赵宜安并无恼意，只轻轻道：“我来找你的安慰。”
她说话声音细细的，又委屈又可怜，像才受了欺负的小狗，嘤嘤哭着回家找慰藉。
赵陆霎时就心软了，放下书，道：“过来。”
赵宜安慢慢走到他身边，坐在床沿瞧着他，眼里尚含着泪。
赵陆抬手，一面替她将鬓边的碎发撩起，一面柔声问她：“谁欺负你了？”
赵宜安还未见过除赵陆等人之外的人，胡太医又心怀歹意，她虽然忘记了事，却察觉到了胡太医的不友善。
说的话断断续续，赵宜安抱着手炉掉泪：“胡太医。他说我，说我并没有孕……”
赵陆一顿。
这事儿他们都知道，也隐晦地说过，但赵宜安，还真不知道。
可他又没法儿明说此事。
只好道：“没有就没有，不值得哭。”
赵宜安抽泣道：“有孕不好么？”
赵陆的表情僵了一瞬，道：“自然——不好。”
听他这样说，赵宜安便点点头，表示知道：“那我不气了。”
赵陆收回手：“嗯。”
“还有——”
哪知赵宜安的话仍未说完。
她抓住赵陆欲收回的手，眼泪掉得更凶：“你也欺负我了。”
作者有话要说：宜安：呜呜呜呜呜胡太医说我没有孕。
小陆：……

第44章 服软
搁在锦被上的手被握住，赵陆微微一愣。
赵宜安很用力，生怕他会抽回去。
面上的泪珠流了一串，赵陆便伸出另一只手替她拭去：“别哭。”
赵宜安躲开，又摇头：“不能不理我。”
见她躲避，赵陆单手捧住赵宜安的脸，凑到她跟前：“是我错了。”
赵宜安抬起眼睛，问他：“错哪儿了？”
“错……”赵陆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只觉心头一颤，语气禁不住就软下来，“哪儿都错了。”
听见这话，赵宜安咬唇想了一会儿，才道：“那倒没有。”
只是忽然不理她，叫她伤心。
赵陆便一笑：“以后不做蠢事了。”
“什么蠢事？不理我么？”
赵陆轻轻点头：“嗯。”
赵宜安一吸鼻子：“你记着你说过的话就行。”又道，“我不喜欢孙妙竹，让她回去。”
赵陆问：“不要灯了？”
闻言，赵宜安犹豫了一阵，最后坚定道：“不要灯，也不要人。”
“好，一会儿就让她走。”
“不行。现在就走。”
赵陆唤了金公公进来，同他说道：“让孙妙竹回去罢，那盏灯就留着让她自己玩。”
忽然下了这样的令，金公公虽不解其意，但听赵陆如此说，只垂头应了，出门去传达圣意。
金公公走了，赵宜安仍拉着赵陆的手，道：“我要搬回来，也是现在就搬。”
赵陆便又让延月应秋将赵宜安的东西收拾好了，带到他的屋里。
延月等人在边上整理赵宜安物件儿的时候，另有小宫女奉了清凉的药膏，替她抹在眼睛边上，好叫她舒服点。
赵宜安已经和赵陆并排坐在床上，还盖了他的一床被子。
抹了药，她眨眨眼适应了，半躺在枕头上，转向赵陆：“为什么忽然不理我？”
闻言，屋里收拾的几人立刻加快动作，几息后通通退出了次间。
只剩二人，赵陆抬头看着头顶的帐子，半晌才开口道：“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赵宜安急忙起身，“梦里都是假的，我不会对你不好的。”
赵陆也望向她：“不是你。”
手臂撑在床上，赵宜安疑惑：“那是谁？”
将放在她身上的目光收回，赵陆缓缓道：“是我。”
赵宜安有些转不过弯，想了一会儿，问：“是你对我不好？”
闻言，赵陆轻轻点了点头。
赵宜安便道：“我都没有埋怨你，你做什么就不理我了？”
见赵陆不语，赵宜安忽道：“你在害怕。”
心倏地跳得快了许多，赵陆回道：“不害怕。我也不会对你不好的。”
赵宜安却突然陷入了回忆，她静静望着眼前的赵陆，轻声问：“你梦到将我杀头了么？还是拉去灌了毒酒？”
那是她才醒来时，偷听到的宣荷说的话。
赵陆蹙眉：“谁说的这些？”
“没有谁。”赵宜安低下头，神色低落。
不可能没有谁，这些是太子赵郡和五皇子赵阮的死法。
赵宜安醒来后就在他身边，平白无故怎么会知道这些事？
但赵陆不敢再问，怕赵宜安现在就记起从前。
他还没有做好准备，赵宜安也没有。
察觉赵宜安还握着他的手，赵陆便反握住她的：“我没做过那些事。以后，也不会做。”
赵宜安跟着他的话抬头，等他说完，忽上前抱住他：“好了。”
怀里多了温香软玉，赵陆一僵，只敢把手虚虚贴在赵宜安的腰上，问她：“不恼了？”
听见他的话，赵宜安嘀咕：“我本来就不恼，只是伤心。”
“那——”吐息间皆是赵宜安身上的香气，赵陆平定了心跳，又问，“不伤心了？”
“伤心……”赵宜安换了个姿势，将脸贴在赵陆的颈边，“你还未说，对我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呢。”
赵陆一顿：“不好的事就不说了。”
赵宜安已半个人挂在他身上，赵陆浑身僵着，只不敢乱动。
等他说完，赵宜安忽道：“我知道是什么。”
未及赵陆反应，她忽一侧身，轻抬首，用嘴唇轻轻碰了碰赵陆的下巴。
只一瞬而已，甜似蜜的花骨朵儿很快就离开了。
赵陆却一动不动，眼瞳微缩，仿佛全身过了火一般。
赵宜安仍抱着他的脖子，不停向他确认：“是这样不好的事么？”
“不、是……”赵陆张了张嘴，竟不知此时该说什么。
他定了定心神，脸色一凶，问：“谁教的这个？”
赵宜安瞧着他：“应秋。”
又好奇道：“但是应秋一会儿说这是不好的事，一会儿又说，若我同你做，就是好的事。”
她歪头，拿手指摸了摸才亲过赵陆的嘴唇：“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赵陆转开目光，声音里染了一点哑：“这会儿不好，以后，或许就好了。”
说的跟解谜似的，赵宜安一时只顾思忖着他的话，倒没有再开口了。
赵陆微微松一口气，问她：“可要睡了？”
赵宜安便顺着他的话点头：“我洗过了。现在就可以睡了。”
“那去炕上罢。延月铺了被褥。”
身上一重，是赵宜安扑进他怀里，只听她闷闷道：“不去。”
赵陆顺势朝后一倒：“不去算了。”
让赵宜安躺下，赵陆自己也跟着躺进被子。
小宫女悄声进来熄了灯，又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耳边是赵宜安静静的呼吸，赵陆闭着眼睛，忽然记起她先前说的话。
这个应秋，同赵宜安讲的都是什么乱糟糟的东西。等明儿醒了，一定要好好惩治她。
正在西次间等着延月的应秋，忽打了个冷颤，动作一顿。
延月举着灯，见她如此，便问道：“怎么了？”
应秋皱着眉摇头：“没什么，就是觉着怪冷的。”
屋里的炭盆一直烧着不断，延月疑惑：“如何就冻着你了？”
“许是我一时察觉错了。”应秋摸着后颈，又快快乐乐道，“你快些，金公公还等着咱们呢。”
方才应秋出去喊小宫女，正巧碰上金公公从东次间出来，随口一问，知道了金公公是去请孙妙竹离开的。
应秋便请金公公等一等，说湖嫔娘娘有东西要给妙才人。
听见这话，金公公自然应下，只在外头等着。
只见延月拿着几盏灯笼，递到应秋手上：“何苦来，人家落魄了，你倒特意去现眼了。”
应秋一面查看那些灯笼有无破损，一面道：“都是她勾出来的，我替娘娘出气去。”
“你收着点儿，别给娘娘招恨。”
“知道了。”
等了一会儿，应秋从正房出来，笑道：“金公公久等了。”
金公公回身，瞧见应秋手里的灯笼，一瞬间就明白了她的心思，但他面上不显，也只笑道：“不久不久。应秋姑娘随我来罢。”
二人一前一后，走到厢房才停。
屋里的孙妙竹还不知出了何事，是翠彤前来迎二人，一见金公公，她福身道：“金公公好。不知是何要紧事，却让您亲自跑一趟。”
金公公笑眯眯道：“我来传陛下的话。陛下说，妙才人辛苦这些天做灯笼，实在劳累，所以特意让我请妙才人回迎翠院去歇息。”
闻言翠彤一愣：“奴婢不解陛下的意思，还是请才人出来，亲去陛下面前……”
金公公摆手：“不用不用。”
这会儿要是让孙妙竹去了，他真成了傻子了。
又说：“这些制灯的东西，才人也带回去罢。以后做好了，也能留着赏玩。”
就是要赶孙妙竹走的意思。
翠彤不敢应下，只低着头不语。
见了这模样，应秋咳了一声，也笑道：“这几盏灯，也请翠彤姐姐一并带回去罢。”
翠彤一噎。
这几盏灯就是先前孙妙竹做来邀宠的，可惜被湖嫔看上，拿走去玩了。
也不等翠彤反应，金公公就道：“已嘱咐了外头的小宫女了，一会儿就进来替才人收拾东西。陛下那儿还有事，我也不便久留，翠彤姑娘就替我向才人问个好罢。”
“也替我问个好。”
说了这话，两人又一前一后走了。
留下翠彤，憋着一肚子闷气，只没处撒。
*
回了屋，应秋脱衣就往小床上钻，又拍着一边空着的地界儿，朝延月道：“快些上来，被窝都替你捂热了！”
延月擎灯过来，放好灯，脱了鞋上床：“娘娘不在，你不记挂着，倒还这么兴冲冲。”
应秋冲她皱鼻子：“我在娘娘身边，娘娘又不会多高兴。解铃还须系铃人，自然是陛下陪在娘娘身边，她才高兴。”
延月便叹气：“这回终究还是咱们娘娘先服软。”
应秋觑她一眼：“你傻不傻？”
延月一噎：“做什么这样说我？我可恼了！”
说着就要去抓应秋的腰，应秋忙求饶：“好姐姐！是我的错！但你——”
她喘了口气：“但你只看明日，看明日是谁退得多！”
延月便道：“不论谁退得多，软都已服了。”
应秋往后一躺：“得寸进尺，得寸进尺。我们教娘娘服软，让她得寸，以后进尺可就容易了。”
“这话又不是夸人的，你少拿来乱用。”
“只是这个意思罢了。”
应秋忽转头：“打个赌，如何？”
延月一推她：“谁同你打赌，快些睡罢。”
应秋一哼：“你知道自己必定输，所以才不敢和我赌。”
延月也被她激起来：“赌就赌。一个月的月银，如何？”
应秋忙道：“好好好，这可是你说的。”
语毕翻身躺下，一个字都不多说。
延月瞧着她的背影，禁不住暗自思索。
等明日的情况，若娘娘退得多，自己就赢，可又赢得不高兴；若陛下退得多，自己高兴却白白没了一个月的银子。
怎么越想越觉着自己掉进坑了呢？

第45章 出息
第二日卯时过一刻，赵陆就醒了，他一向起得早。
但此时赵宜安还睡在他边上，赵陆便盯了一会儿帐子，静静想着事。
又过了一刻钟，身旁的人忽一动，侧身转向了他。
顺着动静回头，赵陆屏住呼吸，看向咫尺间的赵宜安。
离得太近，连她的眼睫都能数清有几根。
赵陆垂下眼，继续注视着她。
只见赵宜安从被子里露出一点肩膀，闭眼安安稳稳睡着，昨日碰过他下巴的唇瓣，泛着淡淡玫瑰色，尽态极妍。
两人间呼吸可闻，赵陆又慢慢转回头，轻轻吐出一口气。
周太妃和昔日赵宜安生母丽嫔之事，因为年久，赵陆也并不很清楚。
只是周太妃所说的丽嫔留给赵宜安的书信，若是真的，则早已断定了赵宜安不是昭帝亲生一事。
那些伺候过丽嫔的宫女说，虽然丽嫔和周太妃同年进宫，但丽嫔却是昭帝亲自带进来的。一入宫，丽嫔也是很快就有了身孕。可算算日子，却早产了两月有余。
此为一疑点。
再想想周太妃记下的，丽嫔说自己亏欠“他”，更亏欠昭帝高皇后二人。又在告诉或不告诉之间犹豫许久，最后还是写了下来。
言语间，丽嫔既希望有朝一日赵宜安能知道真相，又不愿让她因此疏远昭帝和高皇后。只好将一封短信交给自己信任的密友，请她代为保管。
这密友就是周太妃。
至于那封信，周太妃说，后来不久，丽嫔又要了回去，大概还是决定，不想让赵宜安知晓这事。
可惜周太妃在此之前就已翻看，且记在了心中。
放在赵陆眼里，周太妃的做法卑劣又恶毒，丽嫔请她保管的密信，她竟转头就拆开看了。
可他也不能否认，正是周太妃告了密，如今他才能名正言顺为赵宜安换了身份，让她躲在他身后。
正想到这儿，耳边忽然一热。
只听得赵宜安在他脸侧糯糯道：“几时了？”
赵陆一愣，答道：“卯时过三刻。”
“卯时……”赵宜安跟着喃喃，不一会儿又睡了过去。
并没有醒。
赵陆收回思绪，闭上眼睛，打算等赵宜安醒了再起来。
一觉睡到戌时。
这几日赵陆偶尔下床走动，因此洗漱时，他从床上起身，让小公公扶着，坐到了锦凳上。
赵宜安闭着眼睛正让延月替她擦脸，金公公忽从外进来，轻声回：“兰才人来请安了。”
她竖着耳朵听见这一句，便先开口道：“不见。”
金公公又看向赵陆，赵陆正穿衣，闻言跟着赵宜安的话重复了一遍：“不见。”
正好他也懒得应付这些人。
金公公便应是，又退出了门外。
廊下孙语兰正捧着手炉等着，见金公公出来，一喜，喊道：“金公公。”
金公公迎上前，躬身道：“叫兰才人白跑一趟，陛下此刻有事，并不能见您。”
孙语兰微诧，但很快又反应过来，也不恼，只招手让冬菱上前：“这是我家里特意叫人送来的一盒珍珠。我知道湖嫔娘娘爱这个，所以奉给娘娘赏玩。虽不及宫里的精致，只愿娘娘能瞧个新鲜。”
冬菱略略打开盒子，只见木匣里整整齐齐十二枚珍珠，颗颗饱满润泽，不是凡物。
孙语兰家专买卖这些，她有这样的东西也不奇怪。
金公公笑了笑：“兰才人费心了，我自然替您送到延月姑娘手上，请她代为转交。”
孙语兰便向前一步：“还请金公公让延月、应秋姑娘，在湖嫔娘娘面前为我美言几句，从前是我不懂事，叫娘娘莫怪。”
听了这话，金公公不动声色垂眸：“才人的话，我自然记在心上。”
得了金公公这一句，孙语兰欢天喜地，又带了冬菱回去了。
那个孙妙竹，自以为聪明绝顶，哪知道湖嫔三两句话就能将她打发，实在愚笨。
果然要得到陛下的心，先得过了湖嫔这关才行。
盘算着回去要如何笑话装病不来的孙妙竹一顿，孙语兰得意洋洋，连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而这厢，金公公手里拿着木匣正要入房，忽然有一个小公公上前回道：“金公公，这里已扫完了。”
金公公回头，只见那位小公公穿着灰衣，躬着身。察觉到金公公的目光，小公公抬起眼睛，冲他呲牙一笑。
*
用毕早膳，尚膳监的人撤了碗碟要带回去。
赵陆坐在炕沿正漱口，忽有人从身后抱住了他。
他一惊，差点将嘴里的水咽了下去。
只听赵宜安在他背后小声嘀咕：“困了。”
腰上环了赵宜安的双臂，赵陆擦了擦嘴：“别睡，过会儿再睡。”
万一又积食。
可惜赵宜安已半躺在了炕上，睡眼惺忪，靠着他的脊背，马上就要睡着了。
赵陆眼神一动，延月和应秋连忙上前，将赵宜安扶到里面，又替她盖了被。
金公公便问：“陛下可也要歇息么？”
闻言，赵陆看向他。过了半晌，赵陆才道：“嗯，叫个人进来，替我宽衣。”
金公公躬身退下，将次间里其他人也带了出去。
不一会儿，就有一个灰衣小公公，低着头独自进了次间。
赵陆正替睡了的赵宜安掖被角，察觉到动静，便转头对着小公公，让他别出声。
见赵陆身边还有人，小公公一愣，接着又移开了目光。
“奴婢为陛下宽衣。”
小公公压着嗓子，低声说了一句。
哪知赵陆却说：“别装了。她无妨的。”
闻言，小公公清了清嗓子：“东西找到了。”
赵陆便朝他伸手。
从怀里掏出一个扁扁的布包，小公公递过去，又道：“我可找了好久。”
话语里透着埋怨，见赵陆已在打开布包，小公公又好奇问道：“你怎么知道有这个的？”
只见赵陆气定神闲：“猜的。”
小公公一窒，又小声道：“成了陛下果然就了不得了。”
“去过了军中历练，果然也了不得了。”
小公公便笑嘻嘻：“自然是托陛下的福。”
布包已被打开，里面是几封旧信，一瞧就知道，是被人用手摩挲了数遍才成这样。
赵陆取出其中一份，轻轻打开，抽了信纸开始看。
小公公便等在一旁，颇有些无聊，握着袖子掸上头的飞尘。
赵陆看得飞快，半刻钟不到就将旧信恢复原样，又放回布包。
小公公倒不觉得奇怪，只问：“完了？”
赵陆点头：“没有最关键的，但也差不多了。”
“能找着的就这么多，竟还没有关键的么？”
“没有。”
见小公公有些沮丧，赵陆便问他：“在外还好么？初见你唯唯诺诺，这会儿却伶牙俐齿，说都说不过你。”
“好好好。我自己跑出去的，不好也得说好。”听见赵陆的嘲讽，小公公不甘示弱，又接着道，“陛下也出息了，原本连话都说不利索，现在身边竟有美人相伴了。”
赵陆瞥他一眼：“是湖阳。”
闻言，小公公一僵，只喃喃道：“你真的出息了……”
竟然敢睡自己的亲姐姐！
“别乱想。”赵陆垂头，看了一眼正睡得香甜的赵宜安，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她不是。”
小公公只一个劲儿捶手顿足：“出息，小陆你真出息了！”
“噤声。”赵陆蹙眉。
话音一落，赵宜安翻了个身，成了背对着他的姿势。
因赵陆坐在外头，从小公公这儿看，并不能瞧见赵宜安的模样。
听了赵陆的话，小公公忍不住开口问：“方才我就听见湖嫔湖嫔的，难道湖嫔就是湖阳公主么？”
见赵陆点头，小公公霎时如被雷劈了一般，又忽然抓耳挠腮：“湖阳公主还是那般倾城倾国不是？小时候我们一见她，就惊为天人了。这会儿倒成了你媳妇儿，真叫人不开心。”
赵陆忽一勾唇：“你再说一遍。”
小公公忙闭嘴摇头。
十年未见，他很想瞧瞧现在的湖阳公主成了什么模样，但看赵陆这德行，肯定不会让他如愿。
赵陆又问他：“多久回去？”
“瞧瞧，我才来就催我回去了。”小公公故意撇嘴，又道，“不久，快马赶回去也得十七八天。等我出了行宫，回去瞧瞧我娘，我就走了。”
赵陆便点头：“如此，还是早些动身。我看这会儿就可以离宫了。”
“知道了知道了。”小公公耷拉下肩膀，“你小心些，我听说你宫里被孙家塞了人，你可别让她们承宠。要是有了小皇子，我可就要被迫易主了。”
“我明白。”
看着小公公仍旧带了布包出门，赵陆忽喊住他：“姚沐。”
姚沐回头：“啊？”
“多谢。”
听见他的话，姚沐一笑：“不用，叫声沐哥哥，这忙我就帮定了。”
赵陆也对着他一笑：“藐视皇威者，斩。”
“……《大周律》上可没写这个。”
“现在写了。”
姚沐耸肩：“你是陛下，你说得都对。”
又转身挥了挥手：“走了。保重。”
等姚沐出门离开，赵陆忽松了口气。
赵宜安，果真不是昭帝的孩子。
他转回头，正想瞧瞧她睡得如何，谁知一低头，就撞见赵宜安清亮的双眼。
她睁着眼睛，神思疑惑，娇声问他：“什么是承宠？”
胡太医说过这个词，方才迷迷糊糊醒过来，听见赵陆和人说话，对方也说了这个。
赵宜安便随口问了出来。
赵陆只觉背上出了一层汗，好似走在路上却忽然掉进大坑，叫人一下子就惊醒。
他与赵宜安对视，在赵宜安的目光下，语气艰难：“是男女间的事。”
赵宜安其实只是随意一问，见赵陆回答了也就放过，又闭上了眼睛。
心里做好了准备，要如何认真解释这两个字，谁知赵宜安已撒手不管了。
赵陆按了按心口，感觉莫名。
正感受着难得的愁意，身边的赵宜安忽又睁眼：“方才那个人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姚沐：给我康康，我要康康。
小陆：……滚。
助攻+1

第46章 相识
出了汇泽阁，姚沐躲过众人，乔装改扮后离了行宫，一径朝忠勤伯府策马而去。
离行宫越远，骑马带起的风就越冷。
他抹了把脸，用力甩了一下马鞭。
和赵陆相识，是姚沐十三岁时候的事。
那日正是太子生辰，邀了许多世家子弟前去赴宴。姚沐也被请去凑了个数。
他是忠勤伯府唯二的孩子，但前头已经有了嫡长子姚霑，以后这个爵位自然不会落到姚沐身上。
因此场上的人并未对姚沐有何关注。
而姚沐也最烦这样的事，只要和姚霑同在一处，他就又要装傻。
趁着姚霑跟着一众人前去献媚，姚沐离了席，偷偷往后走。
就是这时候，姚沐看见了赵陆。
彼时的赵陆刚满六岁，离开了宫女的陪伴，正没头没脑地瞎转。
他穿着厚厚的冬衣，晃来晃去，像只迷路的小鸽子。
姚沐站在原地望了一会儿，见赵陆实在可怜无助，忍不住往前踏出了一步。
“喂！小孩。”
只见赵陆懵懵的，踩着碎步转过了身。
姚沐低下头：“你在找谁？”
赵陆仰起小脸，颇有些吃力地望着他：“我的，宫女。”
五六岁的年纪，又在这里找宫女。姚沐只略略思索，就明白眼前这位是昭帝最小的孩子，七皇子赵陆。
他便说：“她往前头去了。你到那儿去找找。”
说着，随手指了个方向。
赵陆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神情有些犹豫：“我就是从那儿来的，没有人。”
“哦？”姚沐就道，“我没记错，就是这条路。你没看见人，一定是找得不仔细。”
听见他的话，赵陆抿着嘴唇，一时不知该不该信。
“我骗你做什么？”姚沐语气认真，“好不容易进宫一回，难道我还专门来骗你么？”
自然不是，顺手骗一骗而已。
但是赵陆却信了他的话，自顾自点了点头，又往先前来的路回去了。
姚沐咧嘴一乐，他是装傻，这七皇子可是真傻。
正想将人喊回来，身后忽传来姚霑的声音。
“姚沐！你在这儿做什么？”
眼底滑过一丝厌恶，但等姚沐回头，这情绪已被他收起，只见他神色惶恐，微躬着背，向着姚霑答道：“我、我出来走走，结果被七皇子叫到了这里。”
“七皇子？”
瞧见姚沐这副缩头缩脑的模样，姚霑嫌弃地转头，将目光放到了已回过头的赵陆身上。
赵陆步子小，走得慢，二人的对话就全落到了他的耳朵里。
听见姚沐说自己把他叫走，赵陆有些诧异。
他抬头看了看忽然间变得畏畏缩缩的姚沐，又看了看腰上挂满玉佩荷包禁步，行动间环佩叮当的姚霑，默默没有作声。
七皇子年幼，但毕竟是皇室，姚霑也不可能责问到赵陆头上，只好哼道：“既然七皇子叫你，你可别偷懒，丢了我们忠勤伯府的脸。”
又说：“你好了，记得到我这儿来，我有事。要是忘了——”姚霑暗道，“当心你那卧床的娘！”
“……是。”
等姚霑走了，姚沐又站了一会儿，才偏头，对身边的赵陆道：“方才是骗你的。我没见过你的宫女。”
哪知赵陆点点头道：“我知道。”
姚沐挑眉。
赵陆便接着道：“你认识那个人，还对他撒谎。你不认识我，骗我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姚沐失笑：“小孩还挺聪明。”又说，“我撒谎是为了活下去，这个你可不懂。”
见赵陆果然困惑，姚沐又瞧见远处寻觅而来的宫女，他便蹲下.身，对着赵陆道：“我有法子替你找到宫女，叫我一声沐哥哥，宫女马上就出现。”
赵陆却后退一步，摇摇头：“你不是我的哥哥，不能乱叫。”
姚沐摸摸鼻子，讪讪道：“哦？是么？这样吗？”
只见赵陆脸色正经，点头道：“嗯。”
宫女已发现了这里的两人，忙跑过来，一把抓住赵陆的手：“殿下怎么又乱跑了？”
赵陆被抓得一蹙眉，但并没有开口。
姚沐站在他边上，自然将这幕收进眼底。
还真是个小可怜。
见赵陆身边还立着一个人，况且又是个面容似玉的小少年，宫女禁不住春心一动，故意娇声道：“殿下让我好找，一声儿不说就跑到这里来。真是亏得这位小公子照看了。”
明明是她自己犯懒，将赵陆赶来这里，叫他自己玩，这会儿却说是赵陆要跑出来。
赵陆低着头，一声不吭。
闻言，姚沐粲然一笑：“这位姐姐费心了。前头宴席已散，正是乱糟糟一片。这里又有湖又有假山，我瞧见有个孩子在这处乱走，像是寻人的模样。不放心，所以上前来看一眼。未想到却是七皇子，是我失礼了。”
被他一提醒，宫女霎时脸色一白。
有山有湖，这地方确实危险。不单单如此，前面赴宴的人多，保不准其中的哪一个就认出赵陆。要是瞧见年幼的皇子独自一人，只怕她大劫难逃小命难保。
思及此处，宫女软着腿福身道：“多谢小公子，奴婢这便与七皇子回去了。”
她拖着赵陆的手，躲什么似的快步往回走。
赵陆有些踉跄，跟着宫女小跑几步，忽然回头，朝站在原地的姚沐，挥了挥他的小胳膊。
姚沐一笑，也对他摆摆手。
这是头一回，姚沐记住的赵陆，是个尚未长大的孩子。
因姚沐并没有身份可以进出皇宫，等再见到赵陆，已经是好几年后。
彼时他正为母亲的病发愁。而赵陆已开了蒙，独自跟着吴雪纬念书。
脱去昔日的稚气，这会儿的七皇子如春柳抽条，随意立在哪里都是一副好景。况且他又被孙皇后认在膝下，忽然就有了可以与太子一争的地位。
这次是孙皇后主持的宴席，为太子等人相看合适的女孩儿。
姚沐将及冠，又跟着来凑了回数。
赵陆年纪还小，露了面后就踏上回程的路。
哪知才走了一半不到，有人忽然从边上跳出来，对着他道：“小孩！”
赵陆微微皱眉，抬起头，就是姚沐弯唇笑的脸。
只听得姚沐道：“果然是你。倒是长高了不少。”
语气熟稔，像他同赵陆多好似的。
赵陆不动声色，问：“你是何人？”
姚沐微讶：“你不记得我了？亏我那日回去后，还一直担心你这小可怜，会如何被那宫女欺压，愁得都睡不着觉呢。”
“满口胡言。”
“没错没错。”姚沐笑嘻嘻，“那时你也是这么说的。”
赵陆被烦得无法，只好道：“让开，我要回去了。”
“回去做什么？”
姚沐凑上来，赵陆长得飞快，此时已到他肩头。
他便道：“不如同我说说话。”
到现在回想起来，姚沐并不懂，那时对着赵陆这个并不算认识的人，他竟能轻轻松松叙说自己那会儿的糟心事。
亏得赵陆居然也不烦他，只在最后问：“你母亲，是要死了么？”
姚沐一扯嘴角：“你可真够直接的。”
赵陆转头，静静注视着前方：“对不住。”又顿了顿，道，“我有回魂保命丹，你要么？”
姚沐一顿，疲惫笑道：“这会儿可不是玩笑的时候。”
回魂保命丹。
他听过这个，但从来未曾见过。这药炼制不易，太过稀少，连最尊贵的皇室都不一定有几颗。
“不是玩笑。”赵陆望向他，“多了一颗，要么？”
姚沐对上他的视线，见赵陆神色认真，不似作伪。
“你……”难得失控，姚沐盯着赵陆的眼睛，“当真？”
赵陆点头：“很真。”
语毕，赵陆从怀里掏出一个折成四方的纸包，递给姚沐：“用温水研服即可。”
胸中忽然升起一股冲劲，姚沐接过纸包，恨不得立刻就飞回忠勤伯府。
“若真有用，从今往后，七皇子叫我做的事，我上刀山下火海，绝不退缩。”姚沐又觉着不对，“不是，就算、就算——冲你这份心，我也必尽鞍前马后的劳。”
赵陆还未来得及开口，二人身后忽传来小姑娘脆生生的声儿。
“赵陆！你在这儿做什么？我让你去拿芙蓉糕，你不拿给我，还在这里跟人说闲话！”穿鹅黄裙子的小姑娘，插着腰，对着赵陆凶巴巴道，“当心我告诉四哥哥去！”
姚沐闻声回头，赵陆却先他一步，挡住了姚沐的视线。
只听得赵陆轻声道：“我方才忘了，这就去给你拿。”
“哼！你快点儿。我就在前面亭子里等着。”小姑娘松开手，提着裙子，蹦蹦跳跳往回跑。
只跑了几步，又见她回头，对着赵陆道：“不许不来。”
“好。”
等赵宜安走了，赵陆才挪开步子，从姚沐身前离开。
姚沐瞧着他，忽然一笑：“我不打扰了，你快些去拿湖阳公主的芙蓉糕罢。”
赵陆一愣，又明白过来为何姚沐会知道这是赵宜安。
能在宫中自由出入，对着皇子随意差遣的，自然也只有被昭帝捧在手心的湖阳公主了。
没再多说，姚沐带着赵陆给的纸包，匆匆离宫，回去救了母亲的命。
*
那厢姚沐赶去忠勤伯府，这厢赵陆耳尖红了半晌，一直到赵宜安跑过来，奇怪问他：“耳朵这么红，是谁一直想你？”
赵陆微怔：“不是你么？”
“嗯？”赵宜安歪头，又点头，“是我。”
她笑眯眯想爬上赵陆坐着的坐榻，赵陆便问她：“方才做什么去了？闹哄哄的。”
似乎听见延月应秋阻止的声音。
赵宜安已成功爬上坐榻，靠着枕头很是抱怨：“我想骑小鹿，延月不让。”
闻言，赵陆顿了好一会儿，忽然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骑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小陆：你才是出息了。

第47章 小陆
离赵陆从马上摔下来，已过去快一月。按照伤势，赵陆该能勉强下床走动，因此这一日，等赵宜安午歇醒后，他便带着她，到前头的荷花池边散散心。
那些小鹿鸳鸯都被放了出来，赵宜安追着其中最大的一只跑了许久，最后还是被它逃脱。
见赵宜安终于停下脚步，延月连忙上前，替她擦脸擦手，又道：“娘娘别追了，一会儿出了汗，可该着凉了。”
赵宜安看着她的动作，不满道：“我想同它一起玩。”
延月便道：“叫小公公过来，替娘娘捉住它好不好？”
赵宜安连连点头：“快些。”
专管豢养的小公公得了湖嫔娘娘的令，几下就召来了那只赵宜安追不上的小鹿。
延月跟着赵宜安到了小鹿面前，只见那只小鹿棕色的花纹，一对鹿眼又圆又亮，湿漉漉的极惹人喜爱。
怪不得娘娘喜欢它。
正想着，忽听见赵宜安问：“我能骑它跑吗？”
延月即刻就惊醒过来。
被阻止之后，赵宜安颇为遗憾地摸了摸鹿头，一步一回首走了。
她转向赵陆坐着的地方，小跑着到了他身边。
原先只要她一靠近，赵陆必定能发现。这一回等她到了跟前，赵陆却仍在走神。
赵宜安仔细打量他，见赵陆的耳尖有些红，便问：“耳朵这么红，是谁一直想你？”
这是应秋同她说的，耳朵红了，就是有人在想她。
听见她的话，赵陆这才回神，道：“不是你么？”
“嗯？”赵宜安歪头，有些不解，不过她很快就想通了，她确实每日都想着赵陆，便又点头，了然道，“是我。”
见赵陆坐着，赵宜安也想上去，抓住坐榻的扶手，一手提着裙摆，要往上爬。
只听赵陆问她：“方才做什么去了？闹哄哄的。”
赵宜安已爬上榻，一面整理裙摆一面向赵陆解释道：“我想骑小鹿，延月不让。”
身边忽然静了下来，过了一阵，才听得赵陆又问：“骑什么？”
赵陆难得露出这样诧异的语气，顺着他的声音抬起头，赵宜安有些奇怪，但还是重复了一遍：“骑小鹿，延月不让。”
“哦。”
只听赵陆应了一声，又没动静了。
小几上有茶水点心，还有之前赵宜安玩过的九连环，赵陆不作声了，赵宜安也不觉得什么，坐在他对面，自顾自玩起了东西。
金公公领着伺候的人远远立在一边，只剩他们二人。
赵宜安摆弄了一会儿九连环，正觉得无趣，忽发觉赵陆神色有些古怪。
她双手撑着小几，越过去问他：“你怎么了？”
“嗯？并无。”
赵宜安不信，对着他道：“你的耳朵，越来越红了。”
闻言，赵陆轻咳一声：“那是你越来越想我了。”
“是么？”
“很是。”
有些怀疑，但赵宜安没再追问，她撒开九连环，有些不开心：“我想去外面。”
“哪个外面？”
“就是外面。”
赵宜安在行宫待了一月有余，除了赵陆摔伤的那回，还没有外出过，难怪她会厌倦。
想了想，赵陆对她道：“好。”
*
回次间的路上，延月有些疑惑，瞧瞧拉了应秋的袖子，问她：“你可同娘娘说了什么？怎么娘娘如此高兴？”
应秋摇头：“并没有说过。”又道，“娘娘一直同陛下在一处呢，许是陛下说了什么话，不如你去问问娘娘？”
延月便松开手：“怪臊的。罢了，要是有事，娘娘也藏不住，自己肯定就说了。”
果然，才进了次间，赵宜安便问：“什么时候送晚膳来？我要早些吃完。”
延月就问：“娘娘要做什么去？”
可惜这回，赵宜安冲着她摇了摇头，并没有说话。
就这会儿工夫，赵陆也跟着进来了，延月不好再问，只得垂头出去，替赵宜安问晚膳去了。
进了膳，赵宜安往炕上一躺，对着延月应秋道：“你们回去罢。”
延月有些踟躇：“娘娘还未沐浴呢……”
倒是边上站着，小公公为他慢慢宽衣的赵陆回了她：“无妨。”
二人便行礼告退。
等人走了，赵宜安一骨碌又坐起身，眼睛亮亮的瞧着赵陆：“可以走了？”
原来赵陆不是宽衣，而是换了一身装束。
只见他着一身黑色，玉带皮靴，气势摄人。
赵宜安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也要更衣。”
有小公公从马厩牵了一匹马出来，赵陆上前端详，又回身，朝着赵宜安招手：“过来。”
赵宜安便小跑过去。
这匹马就是上回将赵陆摔下来的那匹，见此，赵宜安有些后怕：“坐其他的好不好？”
赵陆安慰她：“它跟了我许多年了，上次都亏它才演了一场好戏。不用怕。”
闻言，赵宜安并没有多放心，一直皱着眉，等到赵陆抱着她的腰，上了马背，她仍浑身僵硬，丝毫不敢动弹。
赵陆也扬腿跨上来。
他圈过赵宜安的腰，握住缰绳，轻轻赶了一声，座下的马就开始慢慢走动起来。
赵宜安不敢乱动，察觉到赵陆与她保持着距离，便往后一靠，贴住了赵陆的胸膛，嘟囔道：“别离我那么远。”
又用双手抱住赵陆的右臂：“我有点害怕。”
上回出去，她坐的是马车，到了地方后就撒开跑了，并没有骑过马。赵陆也不敢让她在马上射箭。
所以她怕也是正常。
胸前忽然一重，赵陆看见赵宜安的姿势，伸回左手，揽住了她的腰：“别怕。”
赵宜安便又换成握着腰间的那只手臂。
等到离了行宫，赵宜安才渐渐放松起来，晃着腿问赵陆：“能跑么？”
这会儿倒是胆大。
赵陆笑：“自然。”
*
出来时没注意，今夜竟是满月。
月辉满地，照在雪地上，不用灯也可以看到很远。
赵陆一手搂着赵宜安，一手握着缰绳，因纵马时要稍稍压低身子，这会儿他便和赵宜安的距离极近，满耳皆是她细细的兴奋的喘.息。
跑了一阵，赵陆渐渐放慢速度，最后停了下来。
赵宜安便央求：“再跑一会儿。”
“先歇歇。”
下了马，赵陆将依依不舍坐在马背上的赵宜安也抱了下来。
一下来，赵宜安就绕着赵陆走来走去，对他说：“我也想学这个，教我学这个。”
赵陆拍了拍马首，让它在原地站着。而后领着赵宜安朝前走去：“等开春再说。”
赵宜安便知这是答应的意思，喜滋滋跟在赵陆身后，又问他：“去哪儿？”
“随意走走。”
真的只是随意走走。
赵宜安逛了一圈，累了，停下来不肯动：“我不走了。”
又说：“抱我回去好不好？”
闻言，赵陆回头。
他沉思了一会儿，忽道：“爬到我头上来了。”
赵宜安正弯腰揉着膝盖，闻言抬起头，有点懵懵的：“我在地上。”
赵陆没有接这句，望了望天，觉得也有些迟了，便说：“那就回去罢。”
他要唤马过来，余光一瞥，却见赵宜安忽倒在了雪地上。
赵陆一僵，立刻奔到她面前：“宜安？”
被他半抱着的美人，倏而睁眼，伸手用力一推，反身坐在了他身上。
没有防备，赵陆只一愣神就躺倒在地，由着赵宜安跨了上来。
她唇角微弯，轻轻俯下.身。
呼吸相近，赵陆下意识闭眼，但赵宜安却笑了起来。
“你瞧，骑小陆。”
赵陆先一愣，接着脸色万变，最后只憋出一句：“下去。”
闻言，赵宜安立刻换了一副累极的样子，趴在他胸口：“没力气。”
她的额头就贴在赵陆的下巴上，赵陆平息了心跳，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没再让她起来，却问她：“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
他并没有在赵宜安面前说过。
赵宜安便道：“印章上看见的。”
赵陆一想，他确实用过，难怪赵宜安会知道了。
又说：“以后不可这样喊。”顿了顿，补充道，“人前不可如此。”
人后就——随她。
思及此处，赵陆忍不住咳轻了一声，好掩饰忽然间的失神。
赵宜安没再开口，静静伏在赵陆身上，一动不动。
见她似是要睡着的模样，赵陆便轻拍她的肩：“该回去了。回去再睡。”
“唔……”
赵宜安迷迷糊糊应了一声，并没有动。
赵陆无法，只好抱着她坐起身，又唤来马，将赵宜安放上去，最后慢慢策马，领着她悄悄回了行宫。
*
二人入了次间，赵陆将赵宜安喊醒，要叫人替她沐浴，却忽见金公公走了进来。
赵陆问：“何事？”
金公公躬身答道：“妙才人遣人送了灯笼来，说这会儿天暗了，正是赏灯的好时候。请陛下娘娘赏脸瞧瞧。”
赵陆便转头问赵宜安：“想看么？”
听见赵陆问她，赵宜安有些犹豫。
她自己说的，不要灯，不要人。但又实在想看看是什么模样。
过了半晌，赵宜安动了动嘴唇：“……要。”
金公公得令退下，领着几个小公公，将那盏灯抬了上来，又在四周围了几扇屏风。
果然是花了十天工夫做的。
虽不比官用的精致，但胜在新奇。其中一个小公公点起里间的蜡烛，又用手轻轻一拨，外头的围屏就转动起来。
烛火映着围屏上的画，最后映在最外头摆着的屏风上，一时间灯影流转，满目皆是各色景致。
带着五彩颜色的烛光，淡淡映在赵宜安眼睛里，她微张着嘴，有些出神。
方才点灯的小公公见状，出面说道：“妙才人正等在外头呢，要是湖嫔娘娘喜欢，不如将才人喊进来，夸上一句，才人也就放下心了。”
闻言，赵宜安霎时清醒过来：“不见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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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密谋
出声的小公公原是收了孙妙竹的好处，所以才大着胆子在赵宜安面前说了这几句话。
谁知方才还目露沉醉的湖嫔，一听他的建议，开口就是拒绝。
小公公有些尴尬，一旁的金公公又面色不善瞥了他一眼，小公公便更后怕起来，低着头，恨不得缩进地里去。
另一边，赵宜安背过身，已经将注意转到更了衣的赵陆身上。
只听她问：“你去沐浴么？”
赵陆点头。
赵宜安便道：“出去的时候把灯还给她。”
赵陆又点头。
但他才走了一步，袖子就被人拉住。
转过头，听见赵宜安说：“让金公公还。”
赵陆失笑：“好。”
不一会儿赵陆就回来了，换赵宜安去。
只是没过多久，一个小宫女就冲了出来。
赵陆正在看书，见状便问：“何事？”
小宫女低着头，有些惶恐：“回陛下，娘娘的裙子打湿了，奴婢、奴婢来取新的。”
听见并没什么事，赵陆又低下头：“取罢。”
小宫女连连应是，行至柜前，打开门就要挑拣。
赵陆忽抬起头：“找错了。”
正在翻寻的小宫女手一抖，转身跪下：“陛下恕罪！”
听见小宫女的声儿，赵陆扫了她一眼。
有些面生。
前几日金公公说，伺候赵宜安的人有染了风寒的，怕传给赵宜安，就让人告了假，从底下又抽了一个新的补上。
看来就是这一个了。
赵陆收回目光，道：“边上那个。”
跪在地上的小宫女浑身僵硬，等到赵陆说完了话，才慢慢反应过来，连忙起身，换了一个柜子挑拣。
过了两刻钟，赵宜安总算回来，她几步坐上床，跟着的宫女忙替她宽衣。
等赵陆也上了床，赵宜安从被沿露出半张脸，对他道：“下次还去，好么？”
见她喜欢，赵陆替她掖了掖被角，又说：“好。”
*
再说前头，金公公让人将孙妙竹的灯抬出去，送走了孙妙竹后，又喊住先前在赵宜安面前开口的小公公。
只听金公公冷笑道：“这是收了什么好处？竟敢在陛下和湖嫔娘娘眼前说话。”
小公公扑通跪倒在地：“金公公，奴婢知错了。”
又飞快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双手呈上。
金公公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人将荷包拿了过来。
打开一眼，里头是几颗银元宝，沉甸甸的，有些分量。
原先想着只是替孙妙竹美言几句，就可得这些银钱。况且湖嫔性子软，或许还能成事。若真如此，自己还能从妙才人那里得赏，小公公便乐滋滋应了下来。
谁知赔了夫人又折兵，银子没了，还挨了金公公的骂。
见小公公恹恹的，金公公又打量在场的几位公公一眼：“眼睛放亮些，这会儿到底向着谁才是对的。要连这点事都看不清，想你也没那个福气伺候陛下。”
又对之前的小公公道：“从哪儿来的，仍回哪里去。”
说完便走了，对身后的讨饶只当做听不到。
这厢金公公处理了眼皮子浅的一个小公公，那厢，白等了半宿，却并未见到赵陆，还被赶回去的孙妙竹，在迎翠院外站住脚步，迟迟不入。
北风严寒，跟着的翠彤冻得受不了，只好问：“才人这是怎么了？这会儿没结果，也该爱惜自己的身子。在这儿吹风，明早定要头疼了。”
才说完这些，正好一阵风刮过，连孙妙竹都跟着抖了抖。
她裹紧斗篷，领着翠彤进了院子。
早有小宫女执着灯等孙妙竹，见她来了，忙福身道：“才人。”
屋里的孙语兰眼睛一亮，几步走出房门，正要说话，忽然又觉着冷，只好对孙妙竹哼了一声：“快进来。”
孙妙竹自然要进去，这是她的屋。
正房里摆着那盏转灯。抬灯的人先到了，被孙语兰看见，所以才特意来孙妙竹的屋里候着她。
进屋脱了斗篷缓了缓，只听坐在桌边的孙语兰嗤笑道：“你这是冷的还是气的？脸都僵了。”
孙妙竹努力弯了弯嘴角：“多谢语兰关心，冬天夜里冷，我这自然是冻的。语兰也早些回去，没得来也冻着你。”
翠彤一行人已退出了屋，此时便只剩她们二人。
听见孙妙竹这样说，孙语兰忍不住笑道：“你怕冷，我可不怕。”又说，“谁跟你议论这个。”
她瞧了一眼门，门外就是那盏硕大的灯。
“这意思是湖嫔不喜欢？”
孙妙竹扶桌坐下：“我只送了灯过去，别的就不知道了。”
“你别哄我。”孙语兰看了看她，“这会儿谁还不知道，讨湖嫔的欢心就是讨陛下的欢心。况且当初你应下这事的时候，我也在场。陛下都说，是替湖嫔做的。你还说什么只是送灯，别的就不知道。”
闻言，孙妙竹一僵。
她倒是忘了这事。
当初暗暗向孙语兰炫耀，自己能凭灯受陛下的传召，现在因为湖嫔，这炫耀早成了笑话。
孙妙竹垂下眼睛，又忽然道：“语兰，从前都是我的错。我一心想着攀高，却忘了你的话。湖嫔自然难以逾越，但咱们两个，从开始就交好，因为湖嫔疏远，真是不该。”
说话时隐隐带着泣音，孙语兰听得愣神，只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只是来看孙妙竹如何吃瘪的，怎么孙妙竹就诉起苦认起错了？
孙语兰隔着衣裳摸了摸自己的手臂，呐呐道：“你别这样说……”
听见这话，孙妙竹便知有转机。
孙语兰向来没什么心计，失掉这一个能随时拉来挡刀的，孙妙竹也觉着有些可惜。
正要开口，又见孙语兰瞥她一眼：“怪恶心的。”
孙妙竹一噎，一时说不出话来。
孙语兰便接着道：“你有这心自然是好的。我看这会儿，陛下行动不便，又有湖嫔在跟前，等陛下能想起我们几个，不定要多少年。”
她神神秘秘凑过来，孙妙竹一见，以为孙语兰要说什么大事，贴了耳朵过去，却听孙语兰暗自兴奋道：“我问了人，这儿附近有猎场，圈了许多猎物，又能玩又能吃。咱们也去看看好不好？”
孙妙竹霎时脸色难辨。
孙语兰还等着她的回应，孙妙竹便只好道：“方才我在风里走了一会儿，怕明日起来不舒服，还是先不应了。若我身子便利，自然和你同去。”
这是推辞的说法。
孙语兰有些失落：“哦。”
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孙语兰正要回去睡觉，孙妙竹却忽然问她：“这会儿只我们两个。我偷偷问你，你说，太后娘娘是喜欢湖嫔，还是不喜欢？”
“问这个做什么？”
孙妙竹便作好奇的模样，又道：“湖嫔是太后娘娘的儿媳，太后娘娘却盼着我们开枝散叶，想来是并不喜欢湖嫔的。”
孙语兰皱眉：“这又如何？咱们要得陛下的宠爱，又不是太后的。”
总不能替太后生儿子。
“没有陛下的宠爱，若能得到太后娘娘的，我们也暂时不用担心了。”
孙语兰愈发疑惑：“担心什么？”
“你这么聪明，如何想不到？湖嫔和我们差不多大，要是等到她失宠，咱们也早就失了颜色，谈何获宠？一个既无宠爱又无子嗣的女人，你说我们要担心什么？”
孙语兰一下明白过来，她望着孙妙竹，神色有些复杂：“你倒是……想得挺多。”
知道孙语兰是夸她的意思，但孙妙竹总觉得这话有些不入耳。
暂放过这个，孙妙竹又道：“咱们入宫两月多了，仍旧是这个模样。只怕越往后，情况却越差。”
见孙语兰已入了神，孙妙竹便抛出了诱饵：“我也不想说这个的。只是见现在这样，要么湖嫔的宠爱生了变数，要么……”她轻声说下去，“湖嫔出了变数。”
孙语兰一惊，直直盯着孙妙竹。
“你不用看我。你不也向湖嫔奉了一盒珍珠么？”
孙语兰辩道：“我家里有几万颗，又不是什么稀罕物，只是见湖嫔喜欢，顺手送了而已。”
孙妙竹一笑：“你如何说都好。今夜的事，我不会同人说。你也回去想想。千万记得，还有个孙柳月，咱们辛苦一场，可别为她做嫁衣。”
她们说的事，自然是恶事。若孙语兰去告密了，想来陛下和湖嫔也会顺带着厌弃她。
想明白这一层，孙语兰嘀咕道：“偏偏拉上我。”
但她也有些蠢蠢欲动，眼睛里看着陛下如何对湖嫔偏心，耳朵里听着陛下和湖嫔日日都黏在一起。
说不艳羡就不真了。
孙语兰起身：“我没那么蠢，你且等我想明白了，再来细细跟你说一说。”
孙妙竹要送她出去，只见孙语兰一挥手：“不用送。”
又忽想起一事，问她：“你真的不去猎场玩么？”
什么时候了还惦记这个！
孙妙竹脸上挂着的笑都快没了：“不去了，你自己小心些。”
第二日一早，果然听见孙语兰的屋里大张旗鼓的，说要去猎场，先去求陛下的同意。
孙妙竹坐在窗前喝茶，又在心里讥笑。
大冬天的，傻子才去外面吹风。
谁知没过多久，翠彤忽掀帘进来：“陛下和湖嫔也去了！”
一时没反应过来，孙妙竹随口问：“去哪儿？”
“猎场。”
孙妙竹一顿，心中霎时莫名起来。
*
且说猎场里，孙语兰因没来过这样的地方，一到就离了赵陆和赵宜安，独自跟着小公公去找地方消遣。
早把昨日和孙妙竹密谋的要害赵宜安的话忘光。
而赵宜安想骑马，只霸着赵陆的坐骑不放手。
在场的人多，赵陆只能继续装瘸，坐在高棚下的宝座里，道：“你不会这个，别骑，让人牵着走一走就好。”
赵宜安有些不满，不过也答应了。
小公公牵着笼套走在一边，由赵宜安先指了方向，然后沿路走出去。
身后无人抱着她，才走了几步，赵宜安就觉得冷且无趣，又让小公公原路返回了。
只是走到一半，赵宜安忽然转头，朝着边上的林子望过去。
几只飞鸟从林中惊起，扑扇着翅膀逃走。除此外，并无其他。
赵宜安有些疑惑，慢慢转回了身。
牵马的小公公未曾注意，一直在旁领路。
赵宜安又回头看了几眼，仍旧没有东西。
她皱着眉坐好，将方才有人注视自己的感觉，归到了错觉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搞事了搞事了！敲锣打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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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有人
因陛下和湖嫔要来猎场，羽林军早遣人前来查探，怕有猛兽出现，惊吓到天子与贵人。
原本无痕的雪地，此刻被马蹄鞋印踩乱踏平。方才赵宜安望过的那片林子，因为生在主路旁，更是探看的重中之重，地上的雪早踩没了。
身旁的小公公牵着马，护卫的羽林军就在不远处，赵宜安坐在马背上，慢慢朝着赵陆的方向而去。
忽觉得眼睛有些痒，她抬手揉了揉眼皮。
身穿鱼水蓝斗篷的美人，安静坐在马上，由人牵着往赵陆身边去。她揉着眼睛，越发显得身不由己，楚楚可怜。
将这景象收入眼中，赵郗狠狠抓着地上枯败的草叶，目呲欲裂。
四月前，昭帝宫车晏驾，原本该是太子赵郡顺理成章继承大统，却忽然有人上告，说太子密谋叛国，害死昭帝，请求彻查。
真是荒唐！
这四个月的悲痛突地涌上心头，赵郗忍不住闭了闭眼。
荒唐又如何？前后不过五日，三司会审，将太子定了死罪。很快又波及到他和赵阮。
想起身怀六甲却被逼着灌了毒酒的太子妃，抵挡不能被杀入皇子府的赵阮，还有四皇子府满府的无辜下人。
赵郗的眼睛直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七皇子赵陆登上大宝的消息紧接着遍传天下。
赵郗自然也知道了。他不停地想，赵陆知道这些事么？他有没有同孙仁商联手或是商议？是不是当初，就该看他淹死在护城河里，不要听湖阳的话，找人救起他？
每每思及此处，赵宜安的面容便又浮现在心头。
他最心疼偏爱的六妹妹，困在深宫无力去营救的六妹妹，会不会也早被孙太后赐一杯毒酒，香消玉殒？
擒人的时候，赵郗不在府内。京城被暗地里封锁前，他就已早早逃出。
昔日高高在上的四皇子，忽然间成了四处躲避不敢露面的丧家之犬，又兼亲人亡故，兄妹别离。打击之大，连一向嘻嘻哈哈的赵郗都缓了好几日。
接连出了这些事，赵郗准备好了要去西北寻援。
昭帝的旧交，英年早逝的骠骑将军沈延方，就是在那儿为国捐躯。
沈将军虽已不在，但他一手培养的沈家军犹驻守，也有几位跟着沈将军的小将，忠心耿耿，守着国土边疆。
京城之事太远，再加上孙仁商有意封锁，等传过去早不知何年何月，不如赵郗自己亲去一趟的好。
孙氏之祸已久，昭帝在时，就向赵郗和赵郡透露，朝中也有人不满孙仁商近乎一手遮天的权势，何况是与昭帝情同手足的沈将军。
昭帝还曾感慨，沈将军原本是他当太子时的伴读，为他弃文从戎，一心想替昭帝掌回兵权。为了沈将军，自己也要保养身体，活到能扳倒孙氏的一天。
可惜宏愿未了，沈将军即马革裹尸，再不能回来。
有这一层关系在，赵郗自然要去西北拼一拼。
忆及此处，赵郗回过神，而路上的赵宜安早已没了踪迹。
明白不能久留，赵郗悄声隐下身影，沿原路返回，离开了猎场。
既然宜安尚在，他必定拼死也要将她带离此处。
*
再说高棚下坐着的赵陆，因装瘸不能走动，他便坐在宝座里，一只腿支在锦凳上，低头看着书。
没过多久，金公公就来回：“陛下，柳才人，妙才人到了。”
赵陆未曾抬头，却道：“消息倒是灵通。”
他也不说见不见，金公公便大大方方立在原地，并不回去通禀等候的二人。
莫说陛下不待见这几个人，连金公公自己都要在心内轻嗤了。
明眼人一望而知现在的情况，偏偏这些拼命往上凑的人装看不见。
但想一想也对，要是不装看不见，哪儿还有勇气继续待在宫里？
只是往上凑归往上凑，若去想什么歪门邪道，可真是蠢中之蠢了。
金公公站了一会儿，只见远处缓缓行来一队人。
原来是赵宜安回来了。
他忙躬身道：“陛下，湖嫔娘娘来了。”
赵陆抬头，也望了一眼，便吩咐道：“去，叫人准备热水，还有茶点。”又说，“将她的坐榻搬到这边来。”
金公公应下，遣人去做事了。
下了马，赵宜安有些恹恹的。她并不满意，还是赵陆带她骑马好玩。
等走入高棚，听见赵陆问她：“还好么？”
要给他面子。
赵宜安便点点头，又转头懒懒倚在了坐榻上。
延月和应秋领着小宫女上前，替她擦手擦脸，又奉上晾得正好的茶，让她饮下。
“娘娘可觉腹饥么？”
跟着的宫女连忙端上糕点粥汤，由赵宜安挑选。
赵宜安要了一碗冰糖燕窝，拿勺子吃了几口，忽然直起身，问：“那是谁？”
闻言，安静看书的赵陆抬眼，朝着她说的方向，眯着眸子看去。
一前一后两个人，远远立着，仍在等金公公的消息。
自然是孙妙竹和孙柳月。
孙妙竹是不甘心。前脚才在心中腹诽，这时日孙语兰想着往外跑，真是傻子。哪知道偏偏后脚，陛下带着湖嫔也去了，这下孙语兰忽然走了运，自己却成了那个被丢下的傻儿。
又兼才议论了湖嫔的事，她也不放心孙语兰的嘴，怕抖露了什么，孙妙竹必定要跟来瞧瞧情况。
而孙柳月，自在赵陆面前说了孙碧菡的事后，便又蛰伏，一心等着孙语兰伏罪。但左等右盼，只不听见此事的结果。
忽然间又听说孙语兰跟着陛下湖嫔去了猎场。略一思索，她便决定铤而走险，想借湖嫔的手，除掉孙语兰。
所以也跟着来了。
只是头一桩，金公公进去通禀后再没了消息，二人就已经碰了壁。
眼见今日拜见赵陆或无可能，原本还客气说些话的二人，一个一个都没了声儿，只剩寂静。
又不愿就这样回去，仍存侥幸的两人，等了一阵，忽然有小公公出来，请她们进去。
霎时间守得云开见月明。草草扫视了一番着装，孙妙竹和孙柳月便跟着传话的小公公，一齐向高棚行去。
赵宜安早等着她们，见孙妙竹和孙柳月也来了，便高兴道：“你们来了。”
她语气温和，甚至含着喜意。底下叩见的二人，一时不解其意。
“陛下，娘娘，找妾身可有何事？”
还未明白湖嫔的用意，耳边就传来孙语兰喜滋滋的声音。
孙妙竹一愣，暗暗转头，朝孙语兰望去。
四目相对，孙语兰也呆住了。
方才她正玩得开心，冬菱就急急忙忙跑过来，说湖嫔找她有事。
“有什么事？”
孙语兰奇怪，但冬菱也不知。
想想先前的作为，孙语兰只记起自己送了一盒珍珠给赵宜安，自以为赵宜安收了东西开心了，所以今日这么大方，让她见了陛下。
这会儿又来叫她前去，大约是要明着说一说此事。
想到这儿，孙语兰喜不自胜，脚步一转，朝着高棚行去。
谁料走到跟前，却见孙妙竹也在，还跪在了地上。
旁边的孙柳月没有入孙语兰的眼，她只瞧见跪在赵陆赵宜安面前的孙妙竹，霎时心中“嗡”的一声，腿一软，就跪趴在了地上。
她不单送了湖嫔一盒珍珠，她、她还想着和孙妙竹联手，能让湖嫔“出了变数”。
难道湖嫔这就知道了么？故意将她二人提到此处，杀人毁尸，正好丢在外头，连行宫的地都不用脏。
眼前乱七八糟浮现血光，孙语兰暗暗掐着自己的手臂，可别晕过去。
孙妙竹已回过了头。她虽然不明白此时的状况，但知道小心行事，祸从口出。因此请安后，就再没开口。
座上的赵宜安见三人都齐了，便道：“起来罢。你们坐着说说话。”
三人又齐齐谢过，一同起了身。
从孙妙竹去汇泽阁制灯后，她们已久未同时出现，私下更是从不碰面。
这会儿赵宜安忽然让她们“说说话”，一时间三人皆无声，不知该说些什么。
最后是孙柳月开了口，只听她浅浅笑道：“今日兰才人拔得头筹，竟是先我和妙才人来请安了。”
孙语兰一惊，下意识望向她。
但见孙柳月神色自然，毫无畏惧与自己对视。
心中一噎，孙语兰只道：“我起得早，下回你也起得早些就行了。”
“是么？”孙柳月淡淡应了一声，转头又同孙妙竹说话。
“妙才人这身颇显肤白，衬得身段也好。可是针工局所制么？”
话头指向自己，孙妙竹面上挂笑，不动声色推回去：“臣妾穿什么衣裳，都比不过湖嫔娘娘，柳才人还是莫要取笑了。”
两人一来一往，再加上孙语兰忍不住插嘴，倚在坐榻上的赵宜安，一面听着，一面吃着燕窝，倒是颇觉得有趣，并不觉得无聊厌烦。
在几人聊天声中仍旧专心看书的赵陆，忽听见赵宜安低低的笑声，忍不住抬头看她。
察觉到赵陆的注视，赵宜安动作一顿，也望向他。
眼睛里映着赵陆的身影，赵宜安弯唇一笑，冲他悄悄道：“好玩。”
原来是将三人叫来当消遣的。
赵陆复又垂下头去，嘴角的笑意却掩饰不住。
只是才过了一会儿，赵宜安忽然说：“方才有人看我。”
座下三人一惊，皆停了嘴不再言语。
赵陆先用眼神掠过三人，目含警示，后又问赵宜安：“谁看你？”
赵宜安却摇头：“我也不知道。”
想了想，又说：“是骑马的时候，路过好大一片林子，那里有人看我。”
原本以为是底下三人对赵宜安不满，被她捉住，没想到却迁出猎场里的林子。
赵陆只凝神思索一瞬，便立刻对金公公使了眼色。
金公公忙领命下去，派人一一搜查。
而离了猎场的赵郗，按了按面上因纵马急奔而微微有些不合的面具，挥手扬鞭，一径朝着西山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又名，剧透大集合！
还有三千！我可以！！！

第50章 处置
赵宜安一开口，赵陆便遣人将整座林子搜了一遍。
赵郗早离了此地，羽林军并未发现他的踪迹，倒抓到一个形迹可疑的小公公。
只见被抓的小公公瑟瑟发抖跪在地上，朝着座上的二人不住求饶。
金公公仔细一看，这人正是上回，受了孙妙竹的好处，想在湖嫔面前替她讨巧的小公公。
因此附耳对赵陆说明。
听完金公公的话，赵陆轻轻瞥了一眼坐着的孙妙竹。
金公公能认出来，当日亲自托付小公公的孙妙竹，如何能不想起那一遭事？
察觉赵陆的目光，孙妙竹只低着头，不敢言语，怕小公公的话会牵扯到自己。
两厢寂静，只听金公公问道：“猎场是禁地，况且前几日才下放了你，你如何能跟来此处？”
身后的羽林军仍虎视眈眈盯着他，小公公颤着声答道：“奴婢、奴婢是来送东西的……”
“什么东西？”
小公公战战兢兢朝不远处的几座棚子望了一眼，嗫嗫道：“是、是一些小东西。”
金公公便厉声道：“又是送给谁？”
“小……”小公公瑟缩了一下，终究还是说了出来，“小意公公……”
*
离赵陆的高棚有些距离，另有几座稍矮的小棚，里面是各司各监的公公，等候天子差遣。
小意公公也在中间。
他一直是孙太后的人，从昭帝在时，就为孙太后探听消息，好让她知道昭帝去了哪里。
等到昭帝驾崩，新帝上位，也仍旧由他注意着赵陆的动向。
勤勤恳恳潜了多年，小意公公从未出过纰漏，也未露过马脚。但在这几日，却忽然出了一件令他后悔懊恼的事。
今年有一个叫小如意的小公公，才入了都知监，一看履历，竟是他的同乡。
又因为名字里共有“意”这个字，小意公公便待此人十分亲切。
先是将人调到身边来，后又托人安排到了赵陆的养心殿里，跟着来了行宫。
他的算盘打得很好，小如意年纪小，底子干净，等得了金公公的信任，也就能和自己同为孙太后办事。
有心想提携一把，谁知就在昨日，小如意竟手软收了一位才人的好处，在陛下和湖嫔面前惹了嫌，又被金公公赶出来了。
小意公公自然惋惜，还反省了一回，是不是自己看走了眼。
现如今孙太后尚在，后宫自然由太后把持，哪里需要讨那些妃嫔的巧？
偏偏小如意这孩子眼皮浅，不但没成事，反倒又被遣回来了。
心里存着一点郁闷，再加上今日陛下湖嫔忽然要来猎场，都知监的人要导引清道。他就没顾上小如意。
但小意公公未顾得上小如意，小如意却因被赶出汇泽阁慌了神。
他从前未被人看重过，这几月有小意公公的厚爱，自然不肯眼见它飞走。
因此见都知监开拔，小如意忙在怀里塞了些从前攒的银两，要来求小意公公的原谅。
小意公公自然不知道这事，等到羽林军前来问话，心里只一惊，又忙跟着去了赵陆眼前。
走近了，见小如意也跪在一旁，小意公公更是惊诧。
只听得金公公在上问道：“小意公公，这位小公公说他来找你，你可知道此事？”
小意公公一僵，又有心想救一救小如意，便垂首回道：“这孩子是奴婢的同乡，许是有事，具体的奴婢也不知。”
金公公一笑：“你不知，他倒是抖个干净。”
闻言，小意公公背上一凉。
只是金公公没将事挑明，他也只作不懂，闭了嘴没出声。
金公公又道：“暂且不说这个，他是都知监的人，却藏在林子里鬼鬼祟祟，意图谋害湖嫔，此事你可能担起责任？”
最后几句字字紧逼，打得小意公公眼前直冒金光。
谋害湖嫔？
小如意也惊了，只晓得不停磕头求饶。
他并未曾想过这个，但害主的罪名一旦落下，他的命就保不住了！
因此又急忙抬头寻湖嫔所在，想让她救一救自己。
没对上湖嫔的，却对上了赵陆的目光。
冷如万年冰雪，厉似隆冬风饕。
小如意忽浑身僵住，再没了动静。
小意公公在旁，万没想到是这样的情况。他只以为是小如意莽撞，没寻见自己，倒撞在陛下湖嫔面前。哪知前头还有藏在林子里这一遭。
只好叹自己一时失策，又思索着想法补救。
好在他并未在小如意面前提过孙太后的事，想来倒是可以将自己摘干净，只是小如意却定是要遭殃了。
“陛下，娘娘。”想完了这些，小意公公便开口道，“既然小如意是都知监的人，奴婢自然要担起罪责。”
又说：“只是小如意来的时日尚短，年纪也小，是个孩子，并不懂事，密谋害主的事，他这眼界也难做得出来。奴婢斗胆替他求一求，还请陛下娘娘大量，舍他一条贱命。”
没想到他会替小如意求情，金公公一时诧异，继而又冷笑，过了这么多年太平日子，自以为天衣无缝，这会儿便松散懈怠不怕事了。
正要开口，忽听见坐着的赵宜安凑到赵陆耳边说了几句话，又转头问：“你多大了？”
这话自然不是问小意公公，小如意一缩脖子，嗫嚅道：“奴婢新年就十七了。”
赵宜安点点头，又转向小意公公，疑惑道：“十七还是孩子么？快同陛下一般大了。”
她方才得知赵陆的年纪，所以才有此一问。
小意公公一凛。湖嫔的话太厉害，竟敢将小如意和陛下做比，谁愿意同一个卑贱的奴才相提并论？只怕小如意难逃一劫。
果然，赵陆道：“自然不是。金公公，命人拖下去，打五十板子，下放到浣衣局去。至于你——”
他看了一眼小意公公，道：“都知监皆是年轻力壮的，小意公公似乎从先帝起就在那处。如今上了年岁，也该好好享福去了。就到直殿监去管管那些新来的小公公罢。”
直殿监听起来威风凛凛，其实专管各殿及廊庑的洒扫，劳累不说，且各人皆有各人的地方，到时候将他遣去偏远僻静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哭都没处哭去。
但小意公公也知道，此时辩驳不是良机，只好先应下谢了恩，想着等回宫后找孙太后再做商议。
一时二人有了结果，羽林军将人押出去，便又只剩先前的几人。
孙妙竹已不敢作声，垂着头，只恨自己不能缩进壳里。
剩下的孙柳月，静静看完全程，心里对湖嫔的佩服又上一层。四两拨千斤，轻轻巧巧问了一句就发落了一个人。这样的手段谋略，如今自己仍是比不过。
而孙语兰早身体发僵，直直望着地上的团花地毯，千方百计想将昨夜自己的话吃回去。
还生变数，生什么变数？
湖嫔就是万年乌龟成了精，哪怕她们生了千变万变，湖嫔也不会动一丁点儿。
思及此处，孙语兰禁不住偷觑了一眼孙妙竹。
只见她并不比自己好多少，也缩着头不敢现眼。
心里平衡不少，孙语兰又悄悄将目光收回。
出了小如意的事，赵陆便将人都打发了，待孙氏三人走后，问赵宜安：“还要留么？”
见赵宜安摇头，赵陆便让金公公前去准备，他们要回行宫。
*
且说往西山去的赵郗，先离开猎场，在山脚下与人碰头。
来人是他小时住在宫中时伺候过他的周公公，如今在尚膳监打杂，跟着来了行宫。
周公公等得心焦，远远听见马蹄声，忙从树后探看是谁。
见赵郗勒马下来，周公公眼眶一酸，拜倒下去：“四皇子。”
“周公公莫要如此。”
赵郗将他扶起，又牵着马跟着周公公到了一旁。
只听他道：“我只要谢过公公，让我知道湖阳仍活着。”
周公公只在尚膳监做事，那时玉禧殿的事传遍宫内，但后来就忽然没了消息。他心中担忧，却无处打听，谁知有一回，尚膳监去养心殿送膳食时，正巧派周公公带人。
前一阵听得陛下封了三位才人并一位嫔，且对这位嫔十分宠爱，放在养心殿里日日宠爱。
谁知竟是久未有消息的湖阳公主呢？
周公公压下惊诧慌乱，呈上膳后就退了出去。
他已和牵挂公主的四皇子有了联系，但因谨慎，二人只交接过草草几封书信，连用句都斟酌再三，只装作问候的家信。
这会儿忽然见到了湖阳，周公公千难万险，也要见四皇子一面，将湖阳的情况告知。
因不久后赵陆就带人去了行宫，周公公便也托人，混在了其中。
送出最后一封信后，周公公就在此等候。
等赵郗到了，立刻将自己探知的一切托盘而出。
当初赵宜安封嫔时用的事孙家女孩儿的名头，入了赵郗的耳，就是孙氏一族嚣张妄为，连公主都敢摆布。
况且他们做的这是什么事？将湖阳配给赵陆？
赵郗紧蹙着眉，忽问：“公公可知，说湖阳不是亲生的言论，是谁先传出来的？”
周公公果断道：“是周太妃。流言遍布，还害得公主摔伤，后来就是封嫔的事了。”
趁人之危，趁火打劫。
赵郗眯起眼，果然这周太妃也不是老实的。
只恨他如今无依无靠，不能将此等小人除之而后快。
略顿了顿，赵郗轻声道：“周公公，赵郗有一事相求，还请周公公出手帮忙。”
周公公的心一跳，果然听得赵郗说：“我想将湖阳接出来，而后才敢去寻援助。”
“湖阳一日不归，我的心就一日不活。”
作者有话要说：看到评论，如果现在四哥哥被抓住，小陆也会装作不认识放掉他。毕竟这会儿孙家的势力还大，要是知道了四哥哥的行踪，一定会想办法找出来杀掉的=。=

第51章 玉壶
赵郗话音一落，周公公便叹了口气。
他道：“奴婢知道四皇子定有此言。只是奴婢斗胆劝四皇子一句，如今公主身份变了，又日日和……和先前的七皇子在一处。”
两个人形影不离，要避开七皇子实是不易。
话说到一半，赵郗已明显怒意翻涌，周公公便道：“若四皇子要做，奴婢自当肝脑涂地，拼死也会将公主带到四皇子面前。”
听完周公公的话，赵郗闭眼又睁开，缓了一会儿，说：“我明白公公的意思。今日能和公公相见已是不易，我也不便久留。公公且回去，等赵郗有了把握，再与公公联系。”
周公公点头：“皇子一路小心。”
赵郗牵着马走出几步，又回身朝着周公公拱手，最后上了马，疾驰而去。
*
猎场里，回程的马车已备下，赵陆被搀扶着上去，赵宜安也跟了进去。
等坐稳了，赵陆伸手，敲了敲车壁。外头就传来小公公的呼喊，车队始是开拔，往行宫的方向走。
因为路近，只半个时辰就到了，赵陆便在一旁闭目养神。
原本赵宜安坐在他左手边，忽然凑过来靠在了他身上。
手臂上一重，赵陆睁开眼睛。
只听得赵宜安小声道：“饿了。”
赵陆问：“方才不是喝了燕窝粥？”
“那个又不饱。”赵宜安嘀咕了一句。
赵陆便道：“叫尚膳监送一个点心攒盒过来。”
闻言，赵宜安快快乐乐起身，掀起一点帘子，吩咐起了外头跟着的小公公。
尚膳监很快就遣人过来，领头的公公先禀告了，而后捧着攒盒，呈进马车内。
赵宜安正抱着赵陆的手臂。早上起得早，她有些困，这会儿便倚在赵陆身上，姿势懒散。
见尚膳监的公公上来了，她抬手指了个地方：“就放这儿罢。”
音色娇且软，又带着懒懒的气息，叫人好不喜欢。
但捧着攒盒的公公却满心疑惑。
来送的正是周公公。
从前赵郗小时，常和两位兄弟还有湖阳一处玩耍，周公公有时跟着伺候，自然也晓得湖阳脾性。
湖阳是决计说不出这样软绵绵的话来的，况且还是在七皇子面前。
但赵陆就在一旁，周公公不敢多留，只顺着赵宜安的意思，放下攒盒，打开盖子之后就退出了马车。
点心来了，赵宜安随手捻了一块，一面继续靠在赵陆手臂上，一面放进口中慢慢咀嚼。
看了一会儿书，赵陆忽然皱眉：“掉下来了。”
往底下一看，几粒小小的碎屑铺在赵宜安的裙子上。她便轻轻拍了下去。
又问：“你看什么书？”
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注解。
赵陆一顿，道：“治国明理的书罢了。”
闻言，赵宜安没了兴趣，吃了糕就趴在他的腿上入睡。
将赵宜安的身子略挪了挪，好让她睡得舒服些。而后赵陆阖上书，换了另一本没添注解的。
*
咸熙宫。
上一回有消息，是派去伺候孙妙竹的翠彤告诉小意公公，说请太后娘娘指派一个信得过的太医来，替湖嫔诊脉。
孙太后以为赵宜安果然有孕了，这几个人才上蹿下跳，必定要查明真相。
哪知最后还是一场空，并没有什么情况。
孙太后颇为郁闷，又忽然计上心头，干脆下令，让人送了“补品”去。
想想路程，今日就可到了。
晚间，金钗金缕伺候孙太后卸掉钗环，只听得她问：“这几日那李氏如何了？前些日子说让我遣胡太医去照看，去了也有两三天了，可说什么了？”
金钗便笑道：“回娘娘的话，少奶奶好得很呢。胡太医如今就在府里住着，有什么事立刻就能去少奶奶身边照顾。还说看少奶奶的脉象，只怕咱们名宵少爷，马上又要添一个儿子了。”
听见她这样说，孙太后乐开了花，从镜子里一觑她：“嘴倒甜。”
又道，“并不是我看不起那些小妾生的儿子，只不过那起人终究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比不了李氏的家世，她爹好歹是户部侍郎，养出来的儿子必定争气。”
金钗就顺着她的话说：“以后小小少爷定是有天大的福气。”
若是孙家真成了事，李氏肚子里的儿子，自然有“天大”的福气。
孙太后微微一笑，并不多言语这个，又问金缕：“东西可送过去了？”
金缕一面替孙太后梳顺头发，一面回：“都送过去了。料想已到了行宫，只是回来还要一天，明儿起来应该就有信了。”
“这就好。”孙太后满意了。
只是金缕忽犹豫道：“但他不是摔伤了腿么？怕是于此事上不便。”
孙太后嫌弃道：“胡太医都瞧过了，说可以下床，可以走动，这还不行么？只是摔了小腿，又不是那里。”
记起如今赵陆身边待着的赵宜安，她冷笑道：“放着赵宜安在身边，哪个男人还不急着吃下去？要是不能，就活该他——”
活该他赵家绝后。
金缕忙劝道：“娘娘莫动气，倒伤了身子。”
孙太后便说：“都是这几个女孩儿，一个两个的，连个赵陆都勾不住。平白叫我添了多少愁。”
“几位才人还年轻，沉不住气也是有的，谁能似娘娘这般通透稳重呢？”
孙太后渐渐消了气，又叮嘱：“明儿有回信了，定要叫人细细告诉我。起居注上未写过赵宜安承宠，也不知是不是真的。这回我倒要瞧瞧，喝了那东西，赵陆到底行不行。”
金缕只垂头应下。
这厢孙太后就了寝，另一边回了行宫的赵宜安，在汇泽阁里睡了一个下午，醒来时，却发现赵陆不见了。
小宫女正在收拾桌子，赵宜安便问：“陛下呢？”
一听她的话，小宫女忙跪下：“回娘娘，陛下去沐浴了。”
赵宜安嘀咕道：“洗澡不叫我。”
瞧见桌上似乎多了一样东西，赵宜安起身，一面问：“哪儿来的这个？”
小宫女跟着瞧了一眼，回道：“方才奴婢出去，有公公说太后娘娘特意遣人送过来这个，所以奴婢就带着进来了。”
只见小小的玉壶里冒出一股古怪的香气，赵宜安从未嗅过这样的味道。她绕着走了一圈，可惜看不出来里头装的什么。
问小宫女，小宫女也不知，猜测道：“或许就是酒了，想必是什么补药酿的，太后送来，好给陛下补补身子。”
赵宜安看着她，点了点头。
说了这些，小宫女忽然记起一事：“娘娘醒了，奴婢该叫延月应秋姐姐来的。”
语毕，朝着赵宜安行了个礼，匆匆忙忙奔去外间喊人。
屋里只剩下赵宜安，她在桌子边坐下，鼻尖尽是那股奇异的香气。
赵宜安的目光忍不住就落在了那只玉壶上。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放假了呜呜呜呜等我明天双更！

第52章 醉酒
从猎场回来的路上，赵宜安已经睡熟，赵陆便将她抱下马车，放在了汇泽阁的东次间里。
到延月和应秋进来替她擦身更衣时，赵宜安也没有要醒过来的意思。
赵陆于是自己出了汇泽阁，前往温泉沐浴。
金公公等在外面，另喊了个小公公进来伺候赵陆。
只见赵陆闭着眼，小公公跪在地上为他擦拭，又笑嘻嘻问：“舒服么？”
赵陆皱眉：“没大没小。”
闻言，姚沐用力在他肩颈上搓了一把，而后丢掉了巾帕：“还是叫小公公进来服侍你罢。我又不是干这个的。”
“不是干这个的，却偏偏这时候进来？”
听赵陆这么问，姚沐便嘿嘿笑道：“你一会儿是不是要回汇泽阁去？也让我跟去好不好？好几年没见公主了，怪想她的。”
赵陆转头瞥他一眼：“越发没了规矩。等拿了东西就滚。”
“你的东西不就在汇泽阁么？我只是思念故人，想见一见，又不碰。”
“……再说一句。”
姚沐忙捂住自己的嘴：“不敢不敢，陛下饶命！”
最后还是叫混堂司的小公公们进来，姚沐独自去了外头，和金公公站在一处。
金公公抬头看见姚沐，略躬了躬身，姚沐便冲他一笑。
正准备继续站着，却听姚沐悄悄凑过来问：“陛下和湖……湖嫔，真那个了？”
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金公公尽力维持着面上的笑意，劝道：“姚公子尚未婚配，对此事好奇也是有的。只不过此时却莫问这个，倒叫陛下不开心。”
姚沐诧异：“啊？我问陛下与湖嫔是不是真的生了情愫，公公以为我问什么？”
听见姚沐这几句话，金公公便有些尴尬，只讪讪道：“……原来、原来如此，倒是我想错了。”
那厢姚沐转回头，似乎对此已没了兴趣。
又过了一会儿，金公公耳边忽炸开一个声音。
“所以没那个？”
不然何必不开心？
金公公一噎，只在心里打自己的嘴。
——叫你乱想！
待赵陆沐浴出来，看见外头两人各自如木桩子一般站着，也未曾说什么，领着人直朝汇泽阁而去。
姚沐自然在后跟着，等到了汇泽阁，忽见两个大宫女立在次间外，正要掀起门帘。
“陛下。”
“陛下。”
瞧是赵陆来了，延月和应秋忙转身，向着他下拜。
只听赵陆问：“湖嫔可醒了？”
二人却摇头：“是小摇来喊的奴婢们，只说是娘娘醒了。奴婢们正要入内查看。”
小摇就是那个新顶上来的小宫女。
赵陆便道：“这会儿不用你们伺候，下去罢。”
二人走后，只剩赵陆、姚沐，还有金公公三人。
等金公公也识趣下去后，赵陆往前一步，亲去掀帘。
姚沐乐滋滋候在后头，见赵陆掀了帘子要进去，忙跟紧了脚步，也要入屋。
谁知面前的赵陆忽然一顿，甩手撒开帘子，又道：“别动。”
那帘子劈头盖在姚沐脸上，他疑惑不解，正要将帘子拿下去，却听见赵陆说：“出去。”
“祖宗，又叫我别动，又叫我出去，到底是哪个？”
门帘被微微掀开，赵陆就挡在屋前，抿唇道：“等着。”
说完，又放下帘子，这回连门也关上了。
姚沐在外挠了一会儿头，忽记起方才几个大宫女的话，不知想到什么，在心中暗笑了起来。
不多会儿，次间的门就开了，赵陆拿着薄薄的一本书给他：“走罢。”
接过书，姚沐放入怀中，犹豫了一阵，才道：“你这会儿，可别弄出个小皇子出来。”
闻言，赵陆一愣，又皱眉道：“乱想什么？”
姚沐只嘀咕：“你自己注意些罢，我这就走了。”又说，“也不多辞了，这回我去了，若找到了，万事俱备，只等你的传召。”
赵陆拍了拍他的肩：“我明白。”
*
姚沐已离开，赵陆在明间里独自立了一阵，才轻轻吐出一口气，而后掀帘进了次间。
次间里，熏笼烧得旺旺的，玫瑰香饼已快燃尽了，只留一点淡淡的香气。
比这馥郁的，却是赵宜安身上的味道。
她已不在桌边坐着了，而是斜斜卧在床上。
似乎是屋里太热了，原本穿在身上的水绿色外衫被她拉扯得有些皱褶，松松套在胭脂色的抹胸外。
赵陆慢慢走近，顿了顿，才俯下.身，轻推她的肩膀：“宜安，醒醒。”
走近才发觉，赵宜安的脸上微微也泛着粉色，颜色醉人。
赵陆忽有些疑惑，屋里真的这般热么？
被他推了推，床上的赵宜安蹙眉，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有些茫然，眼前只有个模糊的人影，赵宜安便出声喊道：“小陆……”
赵陆一怔，又弯下腰，一面替她重整理好了衣裳，一面应道：“嗯，我在。该醒了。”
可惜赵宜安不听，她伸出手抱住赵陆的手臂，嘀咕道：“怎、怎么，洗澡不叫我？”
“叫过，你没醒。”
赵宜安便歪头：“是么？”
她的眼睛亮得出奇，似乎漫天璀璨星光，此刻全映在她的眸子里。
赵陆越发觉得奇怪，但听见赵宜安问她，就对着她点了点头。
“哦，这样呀……”
赵宜安一面应答，一面拽着他的手臂，要将赵陆也往床上拖。
“出了何事？”
“没有。”赵宜安笑眯眯的，又朝他弯起眼睛，“小陆过来。”
赵陆满心装着困惑，赵宜安这样一拉他，他便忙用手臂支住床柱，怕将她压到。
又轻斥道：“不许再拉了。”
哪知就是这么一句话，抱着他手臂的赵宜安忽然一撇嘴，眼睛里就滴出了泪珠。
赵陆一慌，抬手要替她拭去，又问：“怎么了？我只是说了一句罢了。你想拉便拉罢。”
但赵宜安只盯着他不动，过了一会儿，才抽泣道：“这是什么？”
听见赵宜安的话，赵陆顺着她的视线望到自己身上。
见赵宜安盯着自己的颈项处，赵陆便侧头一看。
原来拉扯间，他的衣裳也松了，露出脖颈那一块，正好是方才姚沐用力搓了一下的地方。
赵陆便轻笑：“是个不知轻重的小公公，伺候沐浴时不小心弄红了。”
赵宜安从床上跪起来，拉着他的领子要瞧：“给我看看，我要看看。”
赵陆无法，只好由着她拉开了自己的衣领。
那印子是淡淡的红色，已是消了一些，不知赵宜安怎么眼尖就看到了。
她探手摸了摸，问：“痛么？”
自然不痛，赵陆摇头：“是被热水熏的。”
赵宜安了然，又仔细摸了一会儿才放手。
被她摸得有些痒，赵陆低头忍着，一直到赵宜安松开了手。
但这事完了，赵宜安很快又拉着他哭起来：“我做不到。”
以为赵宜安说方才拉他的事，赵陆便问：“做不到什么？”
又将另一只手也递过去：“这样可能做到了？”
赵宜安摇头道：“不是这个。”
虽然说着不是这个，却仍将赵陆的两只手都握住，然后才道：“消寒图，我画不完了。”
赵陆一听，反握住赵宜安的手，将她扶起来靠在枕头上，又笑道：“这有什么？也值得哭。”
听见他笑了，赵宜安却更伤心，抽抽搭搭道：“画不完，画不完……”
“如何画不完？一天一瓣，再有一个月，也就画完了。”
赵宜安只摇头，又喃喃道：“太慢了，一个月太慢了。”
记起当初，赵宜安画这个图是为了同他换贺礼，赵陆便问：“什么贺礼，再过一个月就慢了？”
赵宜安转开目光，自己对自己说：“一个月，元嬷嬷要再吃一个月的苦，莲平也是。”她松开赵陆，低头掰着手指，“还有宣荷，宣荷也是。”
赵陆这才觉出她的不对劲。
自醒来后，赵宜安从没有这样使小性子，今日却闹个不停。
她也未在他面前提先前玉禧殿伺候她的那些人，赵陆只以为是她初初醒来，记得不牢，倒没想到赵宜安竟记得这么清楚。
那时若留这几个人在赵宜安身边，只怕她们忍不住告诉赵宜安，关于太子及四皇子五皇子一事，倒刺激了她。因此赵宜安出了事，赵陆顺水推舟，将玉禧殿的人换了后，便让金公公遣她们各自回家了。
想到这儿，赵陆便问：“你想用消寒图换她们回来，是么？”
闻言，赵宜安望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环顾四周，赵陆果然在桌上看见了那只玉壶。
他回头，凑近赵宜安的嘴唇，轻轻嗅了嗅。
又问：“饮了多少？”
见赵宜安一副不解的模样，赵陆指了指玉壶，再问了一遍：“里头的东西，饮了多少？”
不知这酒是谁让放进来的，心里正气，赵陆又看见赵宜安抬起头，比划着手势，小声道：“只有，一点点。”
他问：“真的只是一点点？”
赵宜安用力点了一下头：“嗯！”
赵陆便说：“元嬷嬷她们没有吃苦。”
不知怎么话又绕回去了，赵宜安瞧着他，一时没了言语。
赵陆又接着说下去：“她们不吃苦，你却要吃苦了。”
他的声音沉如远磬，道：“叫李太医来，酒也是乱喝的？”
*
一刻钟不到，李太医就到了汇泽阁，替赵宜安写了醒酒的方子。
后忽听见是孙太后叫人送的，汇泽阁里的人又忙了一阵，一直等李太医确定了这只是普通的鹿茸酒，助兴用的，稍饮一些并无妨，众人才松了口气。
煮了醒酒汤，赵陆坐在屏风后，看着赵宜安皱着鼻子喝下去，转头对金公公轻声说了几句。
金公公领命下去，自去处置那个擅自将酒拿进来的小摇了。
饮了醒酒汤，李太医又坐着诊了脉，道：“陛下放心，娘娘并无大碍。等醒酒汤起效用了，也就好了。”
其实不喝也没什么关系，湖嫔只用筷子沾了一点，这酒的后劲自己也会过去。
听了这话，赵陆点头：“叫小公公送你出去。就在厢房候着罢，若还有事，自有人来传召。”
李太医起身拱手：“是。”
等他走了，小公公们抬走屏风，延月和应秋上前，轻声问道：“娘娘可觉着不舒服么？”
是她们二人疏忽，没一直亲在湖嫔身边待着。好在听见湖嫔无事，陛下也没多责怪。
身上的衣裳已穿整齐，赵宜安靠着枕头，喝完醒酒汤，她漱了一遍口，但仍觉得嘴里有怪味，便说：“我还要漱口。”
二人忙下去准备了。
转头又瞧见赵陆在身边，赵宜安朝他伸出手：“过来。”
赵陆看了她一眼，见赵宜安脸上还有飞红，耳朵也是红红的未褪下去。
嗯，尚未醒酒。
照着赵宜安的意思坐到床边，赵陆拿手贴了贴她的脸：“还好么？”
他的掌心温热，赵宜安觉得舒服，自己拿脸蹭了蹭，又点头：“好。”
“你知道自己喝了酒是什么模样，也敢去碰？”
赵宜安只摇头：“我不记得了。你记得么？”
说话间，她已靠在赵陆怀里，似乎有些困了。
思索了一会儿，赵陆道：“太久了，我也不记得了。”
“那说什么……”赵宜安嘀咕一句，慢慢睡了过去。
延月应秋已端了漱口的器具进来，瞧见赵宜安躺在赵陆怀里，又忙忙想端着东西出去。
“放着罢。”赵陆的声音忽然响起。
二人便放了东西，又悄声告退。
等人都走了，赵陆将怀里的赵宜安放倒在床上，替她盖好锦被，又认真掖好。
他当然撒谎了，往前十七年，赵宜安头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醉酒，就是在他面前。
作者有话要说：姚沐：给我看看。
小陆：……滚。
宜安：我要看看。
小陆：（脱衣服）
姚沐：*的双标垃圾陆。
想写最后那个宜安小时候喝醉的番外，要是有两个以上小读者要看，我就去动笔了！
PS不是双更里的，就是等一下第二更之后单独再写一个番外，要是不喜欢可以跳过奥。没人想看就算了_(：з」∠)_

第53章 来人
先前延月进来伺候时，拨了拨炭盆里的炭，又添了块香饼进去。
这会儿赵宜安尚有身上淡淡的酒香，混着这股玫瑰的气味，慢慢在四周萦绕。
赵陆坐在她身边，忽然觉得自己也有些醉了。
床上的美人静静闭着眼，呼吸均匀，已是睡熟的模样。
只见她双颊仍微微透着粉红，唇瓣如带露的桃花，长且卷的眼睫阖拢似鸦羽。
连睡着时也如此静美。
坐了一会儿，赵陆起身，自己宽了衣，要睡到她身边去。
只是赵宜安忽然皱眉醒来，小声嘟囔道：“喝水……”
记起方才她还想着要漱口，赵陆便将她扶起，单手端来托盘，又拿着杯子贴住她的嘴唇：“先漱口。”
他托着赵宜安的后脑，赵宜安便安安静静由他托着，张嘴漱了口，又道：“喝水。”
放下水杯，赵陆握着茶碗试了试，觉着有些凉，就道：“等着。”
正要去重倒，袖子却被人拽住。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赵宜安，赵陆无奈：“我去新倒水来，不走。”
赵宜安果然在哭：“别走……”
她从前也醉过一次，不知是谁喂的她，又在喝了酒后，独自一人跑到赵陆先前住着的东五所里。
那会儿赵陆已认在孙皇后膝下，自然没有再住在那里。
但是正巧，那日赵陆回去取东西，正撞见了众人苦寻许久的湖阳公主。
彼时他并不懂赵宜安是醉了酒，只觉得这位处处避着不同他玩的皇姐，忽然间变得又温柔又可爱，他说什么都点头听着。还抱着他的手臂，一直睡到满面凶恶的四皇子出现。
“小陆……”
身旁的声音将赵陆拉回。
他继续倒着水：“快回去。”
闻言，披着衣服跟着赵陆下床的赵宜安，跌跌撞撞又要跑回去。
赵陆伸手一揽，半抱着她回了床上。
仍回床上坐好的赵宜安，微微抬头瞧着他，面上神色期盼。
赵陆一顿，在她身边坐下，将茶碗递给她。
就着他的手喝完水，赵宜安满意了，闭上眼睛便要躺下。
赵陆握住她的肩膀：“以后不许再喝酒。”
“唔？”赵宜安歪头看他，还没有说上一个字，就顺着他的手臂慢慢滑了下去。
吐出一口气，赵陆轻轻动作，将她扶好盖了锦被，又自己铺了一床新被子，睡在了边上。
*
次日戌时，咸熙宫。
孙太后用了早膳，昨儿派去送鹿茸酒的侍卫已在外侯着，要向她回禀情况。
朝金钗使了个眼色，孙太后端坐在纱帘后，等着侍卫进来，给她带个乐儿。
金缕在旁奉茶，孙太后便道：“放些金银花罢，倒觉得这几日有些火气。”
闻言，金缕便去取新花茶。
金钗领了人进内殿，小侍卫一见到纱帘就跪下了，口中呼喊道：“太后娘娘金安。”
孙太后一笑：“起来罢。同哀家说说，昨日行宫里可有什么事？”
小侍卫便垂头回道：“回太后的话，臣奉命送了东西过去，正巧碰上小钱公公，臣就跟着进去了。”
瞧孙太后并不说话，小侍卫又接着道：“小钱公公替臣找了一位宫女，让臣将酒给她便可。听见是太后娘娘赐的，那小宫女惶恐得不得了，连连保证，定会将它送进次间里去。”
说到这儿，孙太后忽问：“湖嫔也在？”
赵陆一向不喜宫女近身，既然有小宫女，自然是伺候赵宜安的。
这倒好了，正是打瞌睡送来枕头，也不用担心赵陆饮酒后，两人集不到一处去。
小侍卫便回：“是。听宫女说，湖嫔正在午歇。臣不好进去，后来的事皆是小钱公公告诉的。”
孙太后点头：“继续。”
“小钱公公说，陛下原本去沐浴，回来后不多时就将跟着的人通通赶了出来，次间里便只剩他和湖嫔二人。”
才说到这儿，孙太后就已止不住讥笑。
果然猴急。
只听得小侍卫道：“后来小钱公公又逗留了一阵，说很快又叫了太医进去。等太医出来后也没走，就叫他在厢房侯着。”
想了一会儿，孙太后纳罕：“怕不是伤着了？”
又问：“可还有么？”
小侍卫摇头：“回娘娘，接着小钱公公便下来了，臣也赶着回来，后来的事就不知了。”
“不知就算了，下去领赏罢。”
小侍卫忙磕了个头，喜滋滋跟着金钗又出去了。
剩下她和金缕，孙太后已忍不住大笑：“想是赵宜安那蹄子喝下去了。她极容易醉酒的。从前也醉过一回，听说饮酒后事事顺从，没有一句是不听话的，倒真是便宜了赵陆。”
金缕附和道：“他该多谢娘娘才是。”
孙太后嗤道：“寻个乐子罢了。赵宜安若争气些，肚子里也揣一个种，倒让哀家瞧瞧，是她肚皮里的值钱，还是李氏怀的宝贝尊贵。”
自昭帝卧床再到赵陆登基，这几年，孙太后越发不知隐藏，不懂忌讳。
金缕默默在旁听着，有时应和，有时也并不接话。
她只看着，孙太后和她背后的孙家一同飞速朝着万丈深渊而去。
才说了鹿茸酒的事，金钗回来时，又道：“小意公公来了，在外求见娘娘。”
孙太后便问：“他不是跟着赵陆去行宫了？好端端的回来做甚？”
金钗顿了顿，才道：“似乎是被赶回来的。”
“赶回来？”孙太后有些诧异。
当初挑中小意，就是看他老实听话，又耐得住性子。这会儿却说被赶回来了？
“是。”金钗道，“那小意公公也是糊涂了，带了一个同乡的小公公，还让他去了汇泽阁里伺候。”
赵陆就住在汇泽阁，她这样一说，孙太后便知道，小意是将人安插到赵陆身边去了。
她蹙眉：“果真糊涂。”
安插人手也不是这样忽然做的，既没有前因也没有后果，光是先斩后奏这一条，就已经让孙太后颇为不喜。
况且这小公公的底细她都不知道，小意真将人安排到赵陆身边，孙太后也不一定会放心去用。
“后来又说，陛下和湖嫔去了猎场，这小公公不知为何，前一日被金公公发落了，后一日就跟着在猎场里现身，还将湖嫔吓了一跳。”
“追查到小意公公身上，就将他也罚了。”
听完了，孙太后问：“是谁说的这些？”
“是小钱公公。方才那小侍卫忽然记起有这件事，便告诉奴婢了。”
孙太后点头，又道：“他这样破坏哀家的部署，哀家如何还愿意见他？你出去安慰几句，就让他回去罢。或是换个地儿，或是告老还乡，他替哀家做了许多年的事，哀家自然也不会亏待他。”
金钗领了命下去。
*
这厢小意公公被孙太后轻轻巧巧丢弃，那厢，待赵陆睡后，金公公带着人，将院角小屋里关着的小摇抓了出来。
私自收了东西，不问一句就放进主子屋里，不治她死罪都是轻的。
幸而因此又牵连出来一个孙太后那边的人，倒算她立了桩功。
将人处置完毕后，金公公才又带着人轮值守夜，不提。
一夜悄悄过去，离行宫还有一两个时辰脚程的地方，却有一支队伍，正朝着行宫而去。
温祈元未曾连着骑过四五个时辰的马，今儿一早被姚霑叫来，原先还是雄心壮志要去面圣，到了现在，只求速速抵达，再不盼着别的。
姚霑是个四处玩乐的，这会儿倒比温祈元好些。
只见他从前头退下来，问：“温兄，可还好么？”
温祈元一开口就咳了好几声，而后讪讪笑道：“自然是忠勤伯能忍得过这些。”
姚霑一笑：“我也不过尔尔罢了。只是温兄千万维持这样子，如此陛下看了才觉温兄心诚。”
温祈元拱手道：“多谢忠勤伯提醒……咳！”
见他又咳上了，姚霑暗暗讥笑，又打马回到了前头。
今日来行宫自是他的主意。
前些天姚霑忽打听到，说孙名宵去了一趟沙河行宫。想了想，也就只有陛下在那里，孙名宵才会跟着去。
因此就在心里谋划起来，想拉着温祈元同去，让他在小皇帝面前卖卖惨，仍将公主下嫁他。
姚霑盘算得极好，这会儿湖阳失去了几位可以庇佑她的人，宫里的孙太后想必也看不惯她这个原本养在高皇后膝下的女儿。
再加上小皇帝才登基，年纪小，耳根子也就软，到时候瞧见温祈元山长水远跑过去，只求与湖阳再续前缘，自然也会答应。
因此姚霑便在温祈元耳边湖阳长湖阳短，激得温祈元贼胆一起，两厢合计，挑了个日子就爬上马背，朝着沙河行宫来了。
谁知到了路上，才晓得温祈元竟是个这么不中用的，才多长功夫就咳成这德行。
姚霑一哂，自顾自朝前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_(：з」∠)_昨天躺在床上码字，打着打着就睡过去了。现在更新，就跟大家说个早上好叭。以及我去写番外啦嘎嘎嘎嘎

第54章 醉酒
宣明十七年。
这日正是芒种，宫中各处都在饯送花神，且又是湖阳公主的十四岁生辰，再有一年，便是湖阳公主及笄之礼，因此昭帝替她办了一场比往年还费心的生日宴。
谁知宴会才到一半，湖阳这小寿星却不见了。
因送花神，宫中那些小树都被系满了各色绣带小旗子，迎风一吹，花枝招展，姿态各异。
连皇子住的东五所也能瞧见这些。
赵陆收回目光，继续朝里走。
他如今认在孙皇后膝下已经两年，但仍常常回这里来。
今日来此，就是为了取上回落在这儿的一本书。
路上行来的时候，身边急急忙忙跑过几个小公公和小宫女，瞧见赵陆，便朝他行礼，又问：“七皇子可见过湖阳公主？”
赵陆只一愣，而后摇头。
小公公和小宫女们又急匆匆行了礼走了。
今天是湖阳的生辰，赵陆自然知道这件事，只是不知又是哪里惹她不高兴，忽然不见了人。
自从三年前高皇后薨逝，昭帝便越发偏疼这位小公主，事事顺从，再加上其他几位皇子一一成年，更加将这位年纪尚幼小的妹妹纵得无法无天，养得她一有不顺心的事，就闹到事情顺她的心。
没有叫小公公跟着，赵陆独自进了东五所。
才进了院子，赵陆便脚步一顿，停驻在原地。
只见正房门外，靠了一个闭着眼睛的女孩儿。
她倚门坐着，身上穿着烟粉色春衫，鸢尾紫纱裙，梳了桃心髻，髻边簪着一枚拇指大的珍珠。
是湖阳。
赵陆下意识先朝身后看了一眼。
他并不讨孙皇后的喜欢，因此伺候他的小公公也懒怠，听到不用跟着，早出去候着了。
这会儿整座院子里，便只有他和湖阳二人。
思索了一番，赵陆迈开步子，走到了湖阳面前。
伸出手，忽怕湖阳不高兴，赵陆又缩回，只弯下腰，轻声喊道：“皇姐，醒醒。”
湖阳略略睁开眼睛，又很快闭上，嘟囔道：“赵陆呢？我来找他的。”
赵陆抿唇不答。
以为湖阳是没看清，所以才有此问。但他不作声，湖阳竟也没有生气，自顾自闭上眼睛，仍旧靠在门边。
“皇姐。”赵陆便开口问，“你找赵陆做什么？”
“嗯？”
这回湖阳倒是睁开了眼睛，她努力想认清面前这个人，但脑中却晕晕的，连带着眼前也晕晕的。
她道：“我要问他，为何认孙皇后做母亲？母后对他多好，结果母后才去了不到一年，他就跑到孙皇后的宫里去了，真是叫人看不起！”
赵陆垂头道：“他并不是有意如此。”
湖阳哼了一声：“你叫他过来，今日我一定要好好揍他一顿，以慰母后在天之灵。”
闻言，赵陆一顿：“……你不一定能揍得过他。”
听见如此，湖阳便嘟嘴：“我还有父皇，还有哥哥……”
她数着手指：“太子哥哥，四哥哥，五哥哥。我有好多哥哥。”
赵陆已觉出她的不对劲，趁着湖阳数手指的时候，凑过去在她身边一嗅。
淡淡的酒气。
这可糟了。
不知是谁让她喝了酒，但这会儿外头都在寻她，赵陆便想，还是通知人进来，将湖阳带回去的好。
做了决定，赵陆温声道：“皇姐在这儿等着，我去叫人进来。”
只听见他说要走，湖阳一伸手就拉住他的袖子：“别走。”
她一面拉着赵陆的袖子，一面轻轻哭了起来：“别走……”
“我是去叫人。”
赵陆不解，这有什么好哭的？
不过要是来人发现湖阳在他身边哭，让四皇子知道了，一定不会放过自己。
湖阳仍旧在滴泪，揉着眼睛扯了扯他：“坐嗝、坐着。”
鬼使神差，赵陆忽然说：“你不哭了，我就坐着。”
只是话一出口就懊悔，他从不敢在这位姐姐面前说话提条件，不知为何方才就脱口而出那样的语句。
谁知湖阳非但不恼，反而点了点头，小声道：“好。”
还为他让了个位置出来。
赵陆便被她拉着坐下。
挨得近了，他才闻见湖阳身上还有隐约的花香，想是她的宫女替她熏了衣裳。
湖阳就靠着他的肩膀，赵陆不敢转头，只浑身僵着坐在门槛上。
又过了一会儿，见湖阳并没有旁的动静，赵陆便问：“喝酒，难受么？”
湖阳没有出声。
赵陆这才敢偏头，望向他这位姐姐。
只见湖阳歪在他的肩头，嘴唇仍嘟着，似乎在梦中也想着要揍他一顿解气。
但偏偏此时的湖阳没了浑身的刺，伏在他身上，乖觉得了不得。
原来她安安静静睡着时，竟这般温柔可亲么？
赵陆暗暗想着，又叹了口气，要是她醒着的时候，也对自己这样好脾气就好了。
他知道自己身份背景比不得湖阳其他几位哥哥，也知道四皇子很瞧不上自己，时时在湖阳耳边提醒她远着自己。
这两年高皇后薨逝，昭帝被迫封孙贵妃为新后，而成了皇后的孙氏，忽然又将赵陆养在膝下。司马昭之心，除了四皇子，剩下的太子与五皇子，也渐渐疏远了他。
孙皇后自然不会待他多上心，赵陆仍是无人搭理的七皇子。
他也想着能和兄姊相处和乐，只是没人给他这个机会。
想了许多事，直等到身边的湖阳睡得沉沉，赵陆才忽然记起，外面找寻的人还未得消息，也不知他们要找的人就在此处。
正要喊人，原本虚掩的院门被人从外一脚踹开，而后走出气势汹汹的四皇子。
“你——！”
瞧见湖阳在这里，还是和赵陆在一起，四皇子一瞪眼睛，脸色越发凶恶，直嚷道：“你给我滚下来！”
四皇子快及冠了，很有个大人的样子，比起他，赵陆简直仍是小孩。
听见他这样一喝，赵陆吓了一跳，靠着他的湖阳也吓了一跳，朦朦胧胧醒过来，随口就喊了一声：“四哥哥……”
听见湖阳喊的是自己，四皇子暗喜，又拉下脸：“赵陆，这会儿先放过你。你给我记住这一笔。”
说完，他便奔上前，伸手打横抱起湖阳，就要带着她走。
“四……四皇子。”赵陆跟着站起来。
四皇子凶道：“作甚？”
赵陆便犹豫道：“姐姐喝了酒，回去记得先替她醒酒。”
“酒？”四皇子疑惑，但嗅了嗅怀里的湖阳，果然有一点气味。
他嘟囔道：“我知道了。等回去就处置那些不长眼的人。”
又想说，你是谁，也敢喊湖阳姐姐？
只是见到赵陆谨慎的模样，这句话就说不出口了。
稳稳抱着湖阳，四皇子干脆头也不回地走了。
剩下赵陆站在石阶上，望着二人转角出了院子，忽轻轻垂下了肩膀。
作者有话要说：小陆小可怜_(：з」∠)_

第55章 来客
路远迢迢，总算到了地方。
原来这二人拐了弯，先往忠勤伯府的别院来了。
这处地方还是几十年前，姚家受封爵位的时候，当时的天子赐的，可见彼时忠勤伯荣宠非常。
下了马，温祈元已是累瘫，别院里的下人小跑出来，将他扶了进去。
姚霑走在前头，比他先入了府门。
歇息了片刻，下人又将温祈元带到了见客的花厅。
炭盆烧得旺旺的，花厅里又暖和又舒适。姚霑早在那儿候着，见温祈元来了，笑嘻嘻道：“温兄可还能消受？”
温祈元讪笑着坐下：“尚可，尚可。”
下人奉了热茶，见温祈元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姚霑便道：“温兄，有一事，我倒要同你说一声。”
温祈元一呛，捂嘴咳了几声，又忙问：“何事？姚兄但说无妨。”
闻言，姚霑便做出一副踟躇的模样，解释道：“来时路上，我又想了一想。若温兄随我同去，倒叫陛下觉得，温兄如此，竟是没什么——没什么底气，还要人陪着才敢进言。况且叫陛下知道，这事还有外人掺和，恐怕陛下也不喜。”
瞧着温祈元果然僵硬了些的脸色，姚霑又补充道：“毕竟温兄才是要与公主结良缘，与陛下结亲家的，自然你们是一家人，我是外人了。”
听见如此说，温祈元的面色和缓一些，只拱手道：“果真是姚兄想得周到。我竟没思虑到这步。”
姚霑摆了摆手，一脸坦然：“等一会儿天明了，我便遣人领着温兄去行宫。温兄真心可鉴，想来传回我这别院的，自然是天大的好消息了。”
他这样一说，温祈元眼前浮现出湖阳往日娇俏柔媚的模样，霎时脸羞得通红，自以为这事结局已定，所以也不谦让，只说：“到时候，我定深谢姚兄的谋略。”
说了这些，眼见天也快亮透，姚霑便让人送温祈元先去休息片刻，然后让人替他换马，一会儿好前往行宫。
等温祈元走了，姚霑并未离开花厅，而是在此等候。
他等着的时候，后院另驶进一辆马车，跟随的丫鬟嬷嬷停驻，将马车里穿着斗篷，戴着绒帽的妇人扶了下来。
别院里的嬷嬷上前回话：“夫人，伯爷已在花厅候了多时了。”
刘氏一颤，忙道：“快些过去。”
她万不敢让姚霑久候。
到了花厅，姚霑已等得不耐，只对着下人轻喝道：“折了腿了？走得这般慢。”
刘氏在外脱了斗篷帽子，独自从门而入，福身道：“伯爷。”
见她来了，姚霑松快许多，朝刘氏一抬下巴：“过来，还要爷请你不成？”
伺候的下人识趣已退出花厅，刘氏不敢忤逆他的意思，只好低着头走到姚霑身边。
“伯爷。”
“嗯。”姚霑点头，“路上没耽搁罢？”
刘氏轻轻摇头：“妾身不敢。”
“不敢就好。”
见刘氏仍捧着手炉，姚霑便问：“这会儿还冷？”
刘氏正要摇头，忽听得姚霑一笑，道：“爷来替你暖和暖和。”
说完，也未让刘氏再开口，姚霑扯过她压在桌上，掀了裙子就要硬入。
手炉摔在地上，“咚”一声撒了满地炉灰。
外头侍立的小丫鬟闻声一惊，缩了缩脖子，也不敢进去瞧瞧是什么情况。
还能有什么情况？不就是夫妻间那档子事么？
等一应事毕，算算时辰，温祈元也该出发，姚霑便系了外裤，径自走了。
在桌上趴了一会儿，刘氏才慢慢缓过来。
明明花厅比外头暖上许多，她却觉得手指僵得不行，系了半天才将裙子系回去。
她是高嫁，嫁入忠勤伯府做了伯夫人。哪知道姚霑是个眠花宿柳的人物，不但府里小妾成群，外头还有不少相好的。
刘氏如何敢管他？又兼连着生了两个女儿，她便越发觉得抬不起头。
好在自己一副皮相生得好，又听话，床上床下随姚霑摆弄，所以姚霑还没有厌烦她。
刘氏常这样安慰自己，又在心里暗暗打算，定要早日生个男孩出来，如此才有了后半生的依靠。
等整理得差不多了，刘氏重坐在桌边，朝外吩咐道：“替我再拿个手炉来。”
那厢温祈元新挑了足力的马，跟着别院的下人一同出发，这厢行宫里，赵宜安正披着斗篷，在花园里穿梭。
闷在行宫无事，赵陆便遣人送了一百来盆暖棚里养出的鲜花，叫赵宜安摘着玩。
赵宜安果然乐此不彼，一整个上午都耗在花园里，将一百多盆花采个遍，叫小宫女编成花环花篮，而后送到赵陆房里。
目睹这些的延月一面感慨，陛下果真财大气粗，这么些花要是拿出去卖，几千两银子是必得的，一面又跟在赵宜安身后小声提醒：“娘娘别摘了，够了够了。”
赵宜安回过头：“不够不够。”
正说着，坐在亭子里编造的小宫女喜道：“娘娘，奴婢做完了。娘娘瞧瞧可喜欢？”
赵宜安循声而去，那小宫女编的是个小巧的花环，正好戴在手腕上。
她接过来比划了比划，点头道：“好。”
将花环套在手腕，赵宜安提起裙子下了石阶，朝着前面走去。
才走了几步，延月忽上前，挡住了她。
只听延月冷声道：“你是哪个院子里做事的？竟敢带着外男误入？冲撞了湖嫔娘娘，也不瞧瞧你们有几个脑袋可掉的？”
原来是延月眼尖，瞥见前头有一个小公公领着一个年轻男人，迎面同走了这条路，这才连忙走到赵宜安前头。
赵宜安正疑惑，应秋轻轻拉了拉她：“娘娘到奴婢身后来。”
带路的小公公早被延月喝得骇了一跳，又听见是陛下最为宠爱的湖嫔，这会儿吓得魂飞魄散都不够了。
他忙跪在路上磕头：“姐姐饶命！奴婢是外头伺候的，因守门的大人说，这位是原先的驸马，今日要求见陛下，所以叫奴婢领着人进来。奴婢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冲撞娘娘，望娘娘明鉴！”
听见小公公的说辞，延月心里咯噔一下，忙喝道：“既然如此，怎么偏走了这条道，还不快快改道，避让娘娘。”
原先的驸马，其余人不认识，延月可知道。
她可千万不敢让湖嫔和他碰上。
闻言，小公公连忙爬起来，朝着身后垂头的温祈元道：“温公子，请随奴婢来。”
温祈元正糊涂，但听见为他带路的小公公和宫女交谈，也知道自己差点冲撞贵人。
那可是陛下的女人。
因此听小公公让他往路边让，也连忙跟上，背过身站在了道边。
见二人都转过身去，延月还不敢放心，快步走回赵宜安身边，轻声道：“娘娘随奴婢来。”
还是早些离了此地为好。
和应秋站在一处的赵宜安，握着手腕上的花环，瞧了一眼边上立着的两人，疑惑地走了。
她才走开几步，一直低头的温祈元，忽然悄悄侧目，瞥见了“湖嫔”的容貌。
莲步轻移，身姿媚人。
只一个侧影就如此叫人神思荡漾，心中微痒，再朝湖嫔脸上瞧去时，温祈元忽僵在了原地。
“温公子，温公子。”
温祈元一惊，忙回过神来：“我在，我在。”
小公公呼出一口气，又拿袖子擦着额头，方才那一遭，竟是吓得他出了满头的汗。
只听他庆幸道：“好在湖嫔娘娘不计较，咱们还是等一会儿再走罢。”
这会儿温祈元心里全是方才“湖嫔”的身影容颜，他有些回不过神，听见小公公在说话，便忍不住问：“小公公可觉得，这位湖嫔娘娘，和原先昭帝的幼女，湖阳公主，很是相像么？”
何止相像，温祈元都要以为她们是同一个人了。
但陛下应该不会做出如此罔顾人伦的事，温祈元只好安慰自己，或许是长得像而已。
只是谁会讨一个和自己亲姐姐长得这么像的女人放在身边？而且听小公公的意思，还颇为受宠。
正转不过弯，边上的小公公听到此问，挠了挠头，讪笑道：“奴婢虽一直在行宫伺候，但来的时日不多，不能得见公主仙颜，叫温公子错问了。”
温祈元回了神，忙道：“只是随口一问，小公公不必放在心上。”
估摸着湖嫔应该离开这条路了，小公公便躬身：“也差不多了，温公子随奴婢来罢。”
温祈元也笑着不再提此事，跟着小公公走了。
到了汇泽阁，小公公又请人进去回禀。
不多时，回禀的公公也出来了，带着歉意笑道：“叫温公子白跑一回。陛下此刻无空，也不便见客，还请这位小公公送温公子出去罢。”
温祈元一愣，小声问：“麻烦这位公公再去通禀，就说温某是为湖阳公主的事来的，万请陛下一见。”
公公忽变了脸色，口中叹气道：“不是奴婢多嘴，温公子且问身边这位小公公，咱们陛下前儿才从马上摔下来，这会儿还不能走动，心情正是不好的时候。温公子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一日来，撞上了陛下不高兴。此刻便是多大的事，恐怕陛下都无心处置。”
又往前一步，压低了嗓子说道：“况且温公子也知道，咱们陛下还是皇子的时候，公主便——便不怎么同陛下好的，此时温公子又到陛下面前说什么湖阳公主的事，只怕陛下愈发心烦。”
温祈元仍不死心，他赶了一夜的路，若连陛下的面都没见到，真是叫人笑话了。心中又忽然间满是湖阳的窈窕身段，只叫他抓耳挠腮，恨不得此刻就能携湖阳返家，共赴巫山。
因此，他又哀求：“这位公公，我自然也知道陛下同公主的关系胶着。说一句不怕公公笑话之言，正是如此，我才千思万念，想着能为公主找一处庇护之所，不叫她再待在宫中……受苦。”
最后二字说得极轻，虽满脑子想着湖阳，但温祈元也知道，不可得罪陛下，所以才囫囵说了“受苦”两个字。
听完这些话，公公思虑一阵，半晌，才道：“既如此，奴婢就再跑一趟罢。至于这位小公公，还是先回去做事。”
语毕，也不多说什么，转身又走了。
温祈元自然激动，连身旁的小公公告退，也没在意。
他只等着陛下召见，而后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好将湖阳迎回家去。
这还不够，温祈元深知湖阳没了往日靠山，若跟着他，便只能乖乖听他的话。
昔日高高在上的公主，怕是要变成任他摆布磋磨的湖阳。
一位颜色绝世的美人，却由他随心玩弄。
思及此处，温祈元只觉得浑身的血都热了几分。
可惜左等右等，那位又回去通禀的公公却一直不来。方才带他进来的小公公也回去了。
温祈元左顾右盼，忽发觉，这四周只剩他一人。
冷风一吹，温祈元忍不住抱紧了手臂。
可真够冷的。
*
汇泽阁，东次间。
延月往炭盆里加了一块香饼，又领着其余的宫女，出了次间。
赵陆仍在写字，赵宜安便自己坐到他对面，将手腕上的花环摘了下来。
又递到赵陆面前：“你瞧。”
赵陆点头：“嗯，好看。”
赵宜安不满：“你连头都没有抬。”
闻言，赵陆便抬头，深深看了一眼她手中的花环，而后重重点头道：“嗯，好看。”
赵宜安这才满意，又想着如何戴到赵陆手上去。
但这样写字不方便，赵陆躲了一下，道：“一会儿再戴，等我写完。”
“哦。”
赵宜安收了花环，又跪直了身子，双手撑在小桌上，好奇问：“你又在书上写字么？”
赵陆一顿，又道：“真聪明。”
“怎么不去纸上写？”
说着，赵宜安又跪坐了下来，手臂放在小桌上，抵着下巴问他。
赵陆只说：“习惯了。”
闻言，赵宜安也不再问，只是忽然说：“我刚才看见人了。”
“外头都是人，要是看不见才奇了。”
“不是。”赵宜安摇头，“是不认识的人。”
想了想又接着道：“他还偷看我了。”
赵陆蹙眉，抬起眼睛，见赵宜安神色自然。
她从未骗过他。
“在哪儿见到的？”
赵宜安嗯嗯啊啊了一会儿，道：“就是回来的路上，延月替我挡着了。他们还说了一会儿话。”
赵陆便搁下笔，要叫延月进来回话。
赵宜安忽然拉住他的袖子，说：“小公公说，他是驸马。”
原本要喊人的赵陆一愣，回过头，抿唇道：“你听见了？”
赵宜安便点头：“我还听见小公公说，他要来见你。”
赵陆神色微变，他仔细观察赵宜安的表情，但她似乎并没有多大变化，只是在那里奇怪，驸马是什么东西。
听见赵宜安的疑惑，赵陆便说：“驸马不是东西。”
“嗯？”赵宜安歪头，目露不解。
“他也不是好人，你以后不要见他。”
但想了想，应该是自己不要再让赵宜安见到他，赵陆便又说：“以后他不会来了，你不必放在心上。”
赵宜安慢慢点头：“哦。”
又开心道：“你不写字了？我来替你戴花环。”
见她兴冲冲的模样，赵陆不忍叫她失望，朝她伸出手：“戴罢。”
赵宜安果然认认真真，先卷起他的衣袖，一层一层，又将花环从他的手指慢慢套上去。
只是才套到骨节处就套不动了。
赵宜安皱着眉，用力试了几回，只是仍戴不进去。
她有些怅然：“太小了。”
明明戴在她手上就可以的。
赵陆便问她：“谁做的这个？”
“花园里的小宫女。”
“那就再做个大的。”
赵宜安点头：“做一对儿。咱们是一对儿。”
闻言，赵陆垂下眼。
他的耳朵怎么又热起来了？
丢人。
这回赵宜安不去花园了，只将延月叫进来，让她去吩咐。而后又抓着赵陆的手，要同他比大小。
她有些惊诧，赵陆的手竟比她大这么多。
伸开手掌，轻易就可以握住自己的手。
怪不得他抱自己的时候，也那般轻轻松松。
赵宜安又看了看自己的手，不知想了什么。
赵陆也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比赵宜安小三个月，似乎小的时候，是女孩子长得快些。因此十二岁之前，每回见到赵宜安，他都要微微抬头，仰视她。
她这样娇惯又美貌，是他心里最不可接触到的人。
但其实，有那么一回，赵宜安不但向他弯下腰，甚至还伸出了手。
他还记得那晚灯火连天，护城河中许愿的花灯流满整座水面。
而自己面目模糊，快被冰凉的河水吞没。
赵宜安就瘫坐在岸边，急得哇哇大哭，她试图伸手来抓赵陆，可惜小孩子没有那么多力气，光是哭就已经叫她精疲力尽。
最后是寻妹妹寻到此处的赵郗，叫人下水救了他。
往事蹁跹，赵陆低着头，眼前忽然晃过一只手。
赵宜安跪在炕上，从他眼底下露出脸，笑眯眯问：“你在想什么坏事？”
闻言，赵陆一愣。
见他回了神，赵宜安便坐直了，仍旧问他：“你在想什么坏事？”
“没有。”赵陆略一沉思，道，“在想你。”
“骗人。”赵宜安不信，偏过了头。
“没有骗人。”
赵宜安只重复道：“骗人。”
一面说着，一面爬回了自己的座位。
赵陆便语气严肃道：“真的。”又说，“我未曾想坏事，只是想你这个坏人。”
赵宜安倏地抬起眼睛，她皱了皱鼻子，小声道：“我又不坏。”
“坏。害得我不能专心写字。”
赵宜安与他辩驳：“那是你自己做不好。”
赵陆笑了一声：“我要写字了。”
嘀咕了几句，赵宜安也安静了下来，专注玩着小桌上的花环研究，想知道是怎么编的。
一时间次间里只剩炭火哔啵。
又过了一阵，赵陆提笔蘸墨，忽听见赵宜安开口问：“若我是坏人，你还爱我么？”
难得慌乱一瞬，赵陆执笔，只不抬头，口中道：“乱七八糟的，说些什么？”
赵宜安哼哼几声，又问：“爱么？不爱么？”
连后背都觉得热了起来，赵陆掩唇咳了几下：“自然，爱。”
“陛下、娘娘……花环，做好了。”
立在门口的延月，忽觉手中的东西重似千斤。
这会儿退出去，装作什么都没听见，还来得及么？
为何要催着小宫女快些做好呢？又为何自己亲自来送呢？怎么这回回来的时候，倒走得那么快？路也太平坦了，自己竟然没有摔一跤再来。
心中尽是迷茫，延月从未如此觉得，自己的人生，竟然处处都是巧合啊。
就是这个巧合，没那么招她待见。
赵宜安倒不觉得怎么样，见延月手上捧着花环，便招手叫她过来。
延月僵着脚步行至二人跟前，奉上花环，又识趣道：“奴婢告退。”
等她走了，赵宜安捧起赵陆的手，这回顺顺当当替他戴了上去。
赵陆手指生得长且直，戴上这个，倒不觉得违和。
细细欣赏了一会儿，赵宜安忽握着他的手腕晃了晃：“收了我的东西，就是我的人了。”
闻言，赵陆一笑：“是我的花。”
“唔……”
想了一阵，只见赵宜安弯唇笑道：“一样一样。”
花也好，人也罢。
反正都是她的。
作者有话要说：久等啦！下章发包！大家记得到时候来奥

第56章 完了
且说汇泽阁外。
温祈元等了一早上，直过了午时，也未曾见那进去通禀的公公出来。
他哪知道，头一回小公公请人进去回禀时，就被金公公拦下来，压根儿就没叫人报到赵陆跟前。
而金公公一听是温祈元，自然皱着眉叫通禀的公公打发了他。
可惜温祈元贼心不死，冰天雪地里站了一两个时辰，才慢慢醒悟过来。
难道那位公公是在哄他么？不敢得罪陛下，所以就得罪他，叫他在这里白等这些工夫。
喉咙又痒又痛，鼻子也渐渐堵了起来。温祈元知道这是要伤风的症状，也不敢多留，吸了吸鼻，抱着手臂就往外跑了。
一直到跑出宫门，他才松了口气。
幸而没撞见领他进去的小公公，不然真是丢人丢回家。
领路到行宫的忠勤伯府下人也等了许久，见温祈元来了，心中虽然等得厌烦，但面上只挂着笑，对温祈元道：“公子可算出来了，叫小人好等！”
温祈元只点点头，接过他手里的缰绳，就要跨上马去。
打量了他的神色，似乎不是高兴的模样。下人便试探问道：“温公子果真得陛下的欢心，竟说了这么长时间的话么？”
温祈元一僵：“莫说这些，早些回去，我还有话同忠勤伯说。”
提到了姚霑，下人自然不敢再多言，呐呐着退下，见温祈元已纵马走了，自己也跟着上了马背，扬鞭朝着他追上去。
只是心里越发不乐意。
温祈元既无家世背景，又无功名傍身，能和他主人称兄道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若原先他还有个驸马名头可以唬人，这会儿却连公主都落魄了，至于他这个旧驸马？
切。
这般想着，手上的鞭子甩得重了几分，策马的速度也越发快了起来。
只是跑得再快，等马匹驮着二人回了忠勤伯别院，早已过了未时，快到申时了。
原本就在风地里冻了一早晨，这会儿又迎风骑马，才跨下马背，温祈元便连着打了几个喷嚏，霎时觉得鼻塞眼花，连脚步都重了起来。
但他心事未了，只是硬撑着走进前院，想让姚霑替他出主意。
另有人在前领路，到了花厅，又入内通禀。
姚霑很快就迎了出来，只见他披着白狐皮里的鹤氅，笑容满面：“温兄劳累了。”
说着，将温祈元带进花厅。
才冻得不行，扑面一阵暖风，温祈元细细嗅了嗅，似乎还有些香气。
但这么一转换，他禁不住又打了几个喷嚏。
姚霑一愣，忽露出嫌恶神色，只是温祈元望过来那瞬又变作担心模样，问道：“温兄可还好么？”
温祈元连连点头：“还好还好。”
又为难道：“只是叫姚兄空等了，我竟连陛下的面都，都没有见到。”
闻言，姚霑只微微怔了一瞬，很快便安慰起温祈元来：“温兄说什么叫我空等的话。我不过白出了几个主意，温兄才是真真儿去做的人。”
又道：“温兄可细说说，到行宫都发生了什么事？”
听见姚霑的话，温祈元便把他在行宫所见所闻都吐露出来。
只是说到“湖嫔”时，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才慢慢说了出来。
“哦？”
这下连姚霑都疑惑了：“温兄的意思是，陛下宠爱的湖嫔，竟和湖阳公主生得一模一样么？”
温祈元连忙摆手：“不不不，或许有些不同。只是——”他顿了顿，又努力回想一番，喃喃道，“只是我瞧上去，真如一个人似的。”
两厢沉默，姚霑忽笑道：“温兄也不必如此记挂，一计不成，咱们就想二计罢了。且让人送温兄前去歇息片刻。”
又起身：“温兄仍未用饭吧？一会儿我也叫人预备了，送到温兄房里去。”
说起午饭，温祈元便觉腹中空空，他下意识摸了摸肚子，又拱手赧然道：“如此，麻烦姚兄了。”
姚霑摇头，叫了下人进来，吩咐了一番，就让人领着温祈元出去了。
等温祈元走了，他才复又坐下，皱着眉仔细思索其中关窍。
湖嫔和湖阳公主……
温祈元说此二人相像，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陛下对湖阳公主起了异心，所以特意找了一个长得像的人来慰藉么？
若真如此，看来陛下也是和他同道中人。
思及此处，姚霑忍不住暗嗤。
找个长得像的人，终归不是原主。
要是换成自己，什么亲姐姐不亲姐姐的，必定将人抢过来，先睡了再说。
但他也对这位湖嫔起了好奇心，思索一番，喊来小丫鬟，让她叫刘氏过来花厅。
原本刘氏只是他带来作乐的，这会儿倒是忽然间有了别的用处。
早上已被压着做了一回，哪知要用晚膳了，姚霑又叫她过去。
刘氏惴惴不安走来花厅，只低着头行礼：“伯爷。”
她不敢多说，怕姚霑因此发怒，祸害到她身上。
哪知这回姚霑神色可亲，朝她招手道：“过来，坐着罢。怕我做什么？”
刘氏一凛：“妾身敬爱伯爷还来不及，如何会怕。”
没用的话一箩筐，姚霑有些厌烦，只道：“坐下再说。”
刘氏便坐在他对面。
只听姚霑道：“你知道咱们这座别院，离皇家的行宫是最近的。”
刘氏便呐呐：“自然是伯爷得天子眷顾。”
“不是说这个。”
姚霑凑过去：“明日你就去行宫一趟，我派人护送你。等到了行宫，你替我请行宫里的湖嫔娘娘过来，就说——说请娘娘来咱们别院赏玩。”
刘氏心一跳，直想拒绝，只是不敢，便犹豫道：“妾身是深闺妇人，只怕应付不来，倒让伯爷空欢喜一场。”
姚霑一挥手：“这有什么？我听说陛下这阵子出了事卧床，想来湖嫔闷在行宫也没什么好玩的。你只去了，说些好话，湖嫔自然高高兴兴就来了。”
听见他这口吻，刘氏心里越发憷了。
往常姚霑用这副模样同她说话，叫她做事，不是要买新的小妾，就是让她请戏班子来唱戏。唱着唱着，那几个搔首弄姿的小旦就唱到姚霑床上去了。
偷偷瞧了一眼姚霑，刘氏只打怵，难道这回，他不要命了，竟想染指天子的人了么？
这算什么？自己儿子还没生出来，这似乎唾手可得的爵位也未到她儿子手上，姚霑就急着前去送死了？
一向胆小怯懦的刘氏，这会儿却忽然神思清明起来，直劝道：“伯爷，我们这儿毕竟庙小，只怕容不下娘娘那尊大佛。况且伯爷也说，陛下卧床了，妾身想，湖嫔娘娘自然要在旁侍疾的，也无空闲前来。”
姚霑从未被人反驳过，自小到大哪一个人不是捧着他纵着他？
刘氏说着这几句，姚霑便忽立起身，劈手就是一个巴掌。
“贱妇！我叫你去，你去就是了。这张嘴如此能说会吐，怎么前几日叫你含一含爷的东西，就死也不肯了？”
刘氏直叫他说得满面通红，低着头不敢作声。
姚霑下了令：“明日卯时你便出发，戌时前就将人给爷带到。若带不到——”他冷哼一声，“八年无子，我看你这伯夫人，也该让贤了。”
刘氏霎时跪倒在地，抱着姚霑的腿哀求道：“伯爷息怒，妾身去就是了，去就是了。”
姚霑却一脚踢开她，自顾自走了。
只剩刘氏瘫在地上，久未缓过来。
*
第二日，行宫。
刘氏自然见不到赵宜安，她正领着人祸祸后花园那些花去了。
在汇泽阁外停了好一阵，也未有人叫她进去等。刘氏才死了心，带着随行的丫鬟，往原路走回。
谁知柳暗花明，前头忽来了一队人，
刘氏原想着避开，但耳边传来对面那些人说话的声儿，似乎是叫湖嫔走慢些。
湖嫔？
心内一惊，刘氏急忙迎面走上前去。
忠勤伯夫人就是她的依傍，刘氏存了侥幸，或许姚霑只是想结识这位娘娘，并没有什么心猿意马之事。
如此勉强安慰着自己，刘氏朝着来人盈盈一拜：“忠勤伯刘氏，拜见湖嫔娘娘。”
身后的丫鬟也跟着下拜。
延月吓了一跳。
她怒瞪着眼前二人，这几日是怎么回事？一个个的没长眼一般，直往湖嫔面前撞上来。
还什么什么夫人？
什么夫人都不能大过她家娘娘去。
因此，延月绷着脸问：“是谁允你上前来的？湖嫔娘娘是你们想见就可见的么？”
刘氏忙又矮下.身去：“这位姑娘莫怪，是妾身乍见到娘娘，一时激动失了态。还请娘娘恕罪。”
应秋最实在，也不多费口舌，伸手就要赶人：“咱们娘娘还要走路呢，别拦着。”
刘氏却不肯放过这机会，大胆抬起头来，朝着延月应秋挡住的美人道：“妾身久候，只求娘娘给妾身一个说话的机会，叫妾身言明来意。娘娘听了，定会喜悦。”
拦着她，她竟敢抬头了。
应秋气上心头，撸起袖子就要将人拉开，谁知身后一直不语的赵宜安，忽从边上探出头，问：“什么事？”
她这一开口，延月应秋也不能再拦了，只好让出道，叫刘氏回话。
听见湖嫔忽然出了声，刘氏一喜，再见从宫女身后露出面来的湖嫔，刘氏又是一怔。
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这八个字，竟然通通有了同一个归处。
她一愣神，赵宜安便疑惑起来，又问了一句：“什么事？”
身后的丫鬟轻点她的后腰，刘氏忙垂头叙道：“妾身是忠勤伯夫人，因听见娘娘随陛下来了行宫，正巧忠勤伯的别院也在此处，虽然比不得行宫辉煌，却也另有一番滋味。因此，妾身斗胆，想请娘娘前去玩乐。”
赵宜安一听，斩钉截铁道：“不去。”
她还要跟小宫女学编花篮，好送给赵陆。哪有那工夫？
刘氏自然不愿就此退缩，嘴里只道：“别院里有腊梅数丛，正是开花的时候。想娘娘心性高洁，一定喜欢这些。”
耳朵捕捉到“腊梅”两个字，赵宜安跟着重复了一遍：“腊梅？”
似乎有了希望，刘氏忙回：“是，不单腊梅，另有水仙海棠，若娘娘喜欢，竟可观赏。”
“能摘么？”
“呃……”小心翼翼抬起头，刘氏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谨慎问道，“娘娘问的什么？”
赵宜安瞧着她的眼睛：“能摘么？花，能摘么？”
一时不懂湖嫔的意思，但刘氏知道此刻该答应，便应道：“自然，能得娘娘欢心，是它们几世的福气。”
听见可以摘花，赵宜安点头：“好。”
“去别院？”
赵陆正写字，闻言抬起头来。
赵宜安用力点头：“嗯！”
又说：“可以摘花。”
赵陆便道：“后花园那些还不够摘么？那叫金公公多拿一些过来。”
但赵宜安却皱着眉摇头：“别人的花，随便摘。你的花，我心疼。”
敢情昨日为了做花篮，叫人采得花枝秃秃的不是她。
赵陆无奈笑道：“叫人送你去。”
又叮嘱延月应秋二人：“别叫她落单。”
金公公在旁得了吩咐，正要去遣人，赵陆却叫住他：“你也跟去。多多带着人，先将忠勤伯的别院围起来，再让湖嫔入内。”
闻言，金公公一愣。
先把忠勤伯别院围起来——？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陛下是要抄家了呢。
听见赵陆的话，赵宜安在旁奇怪：“你怎么知道是忠——忠勤伯府？”
赵陆扬唇一笑：“因为我聪明。”
若是千里迢迢的别院，自然不会有人特意来请她。赵宜安一说别院，赵陆心里就知道，一定是忠勤伯府的别院。
只有他家，当初因为军功受了封，还得了天子亲赐别院这样的恩宠。
有金公公贴身跟着，一是能保护她，二来正显示了赵宜安的身份，叫忠勤伯府的人不敢怠慢。
况且赵宜安想去，他也不扫她的兴，由她去便是。
提笔又继续写字，赵陆最后道：“早些回来，别玩疯了。”
换了衣裳的赵宜安，待延月替她穿上斗篷，戴上帽子后，正要出门，忽然转回来，扑了赵陆满怀。
“怎么了？”
赵陆忙将笔高高举起，怕墨污了她的新衣。
只见赵宜安认认真真看了他一会儿，而后踮脚凑过去，用嘴唇在他脸颊上碰了一下。
“我很快就回来。”
说完这句，赵宜安便起身跑了。
屋内几人连忙向赵陆行了礼，然后跟上。
金公公也跟出去了。
霎时次间里，又恢复到原先赵宜安来之前安安静静的模样。
不对。
赵陆捂上胸口，他的心——
跳得好大声。
没有顾得上理会被她亲了之后的赵陆，赵宜安抱着“摘别人的花，随便摘”的念头，跟着刘氏行至路口，上了金公公叫人备下的马车，一路朝外走去。
刘氏一直候在边上，湖嫔有自己的贴身宫女，自然轮不到她去动手。
但她瞧着湖嫔，似乎是瞧着馅饼一般，眼里只冒着光。
等到湖嫔进了马车，刘氏才暗暗松了口气，自己也返身进了来时的马车，叫忠勤伯府的下人，可开拔了。
别院里，姚霑早翘首以待，忽听见外头有人来报：“来了来了！”
姚霑忙站起身，一叠声儿问道：“湖嫔来了？”
但见下人一脸惊慌，屁滚尿流爬进来：“羽林军来了！”
姚霑一骇：“什么羽林军？混说什么！”
他明明叫刘氏去带湖嫔过来，来的却是羽林军么？
难道这刘氏向陛下告发了他？
但他什么都没做，陛下也能因此发怒么？
思及此处，姚霑双腿一软，颤声问：“来了多少？”
下人满头虚汗，全是吓出来的，听见姚霑问他，声音带颤：“把咱们别院都围起来了！”
姚霑忽浑身一抖，又觉胯.下凉飕飕。
原来是骇得失禁。
下人与他面面相觑。
姚霑一悲，这哪是“来了”，这是完了啊！
作者有话要说：太过分了，居然猜到我要双更！
上章评论里问“如果我是DJ你还爱我吗？”“如果我开挖掘机你还爱我吗？”
统一回答一下——
小陆：告辞。
PS这章发包！！！给大家拜个早年！！！！！

第57章 别院
因上了马车，所以刘氏并未曾见得，马车外还有数百羽林军随行护送。
直到马车停在别院外，浑身发抖的丫鬟前来扶她下车，刘氏才觉出不对劲来。
朝后一望，跟着她们一起的，竟还有百来个装束整齐，且配着刀的羽林军。
而此时，这些羽林军早将整座别院围住，放眼远眺，所见之处都有来回走动的羽林军身影。
刘氏霎时双膝一软，嘴唇颤抖，正要找人询问是何缘故。
她请的是湖嫔娘娘，怎么竟招来这些面色严肃的羽林军？
只是又不敢擅自动作，前头从湖嫔的马车旁，忽然噔噔噔跑来一个小公公，躬身向刘氏嘻嘻笑道：“夫人莫惊，也莫怪，这些人是陛下叫跟来的，为的是护娘娘的平安。夫人只当他们不存在就可了。”
不存在？这么些个人高马大又带着兵器的羽林军矗在你眼前，却说当他们不存在？
刘氏自然不敢这样回，只陪着笑道：“陛下爱护娘娘，我们这些为臣为民的，当然配合。”
小公公便一笑，径自回前头去了。
定了定心神，刘氏又望了一眼那些分散巡逻的羽林军，最后缩了缩脖子，在丫鬟的搀扶下，朝着湖嫔的马车去了。
赵宜安已经走下来了，延月正替她整理斗篷。
刘氏见状，福身行礼道：“娘娘一路劳累，且随妾身来罢。”
入了门，却不见里头有人相迎。
刘氏有些奇怪，方才门外就没有多些人前来迎接，她还以为是消息未传进去，但这会儿人都走入内了，下人们还不去通报么？
正思虑着，影壁后走出几个丫鬟，朝着进来的人福身道：“湖嫔娘娘驾临。我们主子已在东边的花厅摆宴，请娘娘移步。”
东边的花厅，和姚霑与刘氏做那事儿的，自然不是同一个。
听见有了安排，刘氏暗暗松了口气，这才放心。
等这些人都到了花厅，果然见里面一应佳肴齐备。
刘氏忙道：“行了一路，也没沾正经膳食的。就让妾身伺候娘娘用膳罢。”
这会儿已近午时，正是用午膳的时候。
刘氏洗了手，见赵宜安已经坐下，正要上前布菜，哪知旁边一个粉衣宫女，忽然将她拦下。
应秋笑眯眯对着面前的刘氏道：“夫人不必操心，这些东西，咱们已带来了。”
她这么一说，刘氏果然愣住。
应秋也没理会她，自顾自问身边的小宫女道：“可找着厨房了？”
小宫女应是，又说：“尚膳监的公公们已经去准备了，要做的菜都是现成的，一刻钟就能好。”
应秋便和延月对视一眼，后者微微点头：“那就摆上来罢。”
话音一落，一队小宫女鱼贯而入，手脚利索，将花厅中原本桌上摆着的菜肴都端了出去，又重新沏了茶，用的自然也是带来的茶具。
另有小宫女奉上点心，延月洗了手，一一将点心拿出来，又安慰道：“娘娘且垫垫肚子，咱们的午膳一会儿就好。”
原本在马车上时就吃了不少果脯，赵宜安也并不觉得饿，点了点头，先捧起茶碗喝了一口。
剩下被挤到角落里的刘氏，还有她身后跟着的贴身丫鬟，相对无言，不知该做什么。
这湖嫔，还真是将忠勤伯的别院当做自己的后宫了。
*
且说后厨里，羽林军占的不止是别院外头，连里面也一一搜检。尤其是做出要入湖嫔口的食物的地方，更是重中之重，派了十来个人在旁盯着。
原本忠勤伯府的厨子们被赶到了院子里，另有尚膳监的小公公，提着食材用具入内，叮叮当当开始备起午膳。
这些事情入了姚霑身边下人的眼，他便立刻跑去后院，一一告知。
姚霑早换了裤子衣裳，头发也重新梳了，这时又是一个人模狗样的主儿。
听了下人回话，他颇有些郁闷，只嘀咕道：“这是将我的别院当做自己家了么？”
不但派了一二百个羽林军团团包围护卫，还带了几十个公公宫女伺候，甚至连入口的膳食都带了材料自做。
这样看来，那湖嫔是压根碰不着别院里的东西。
啧，这可不好办了。
摸摸下巴，姚霑让下人先退出，自己又思索一番，最后起身，朝着房外走去。
一刻钟已过，尚膳监的小公公奉上热腾腾的午膳，这回是金公公亲自入内，前来布菜。
刘氏不认识金公公，但看见他穿的衣裳和旁人不同，心内已明白，这定是个身份不一般的，因此也不敢再插嘴，说让自己去布菜。
赵宜安已开始进膳了，一旁的延月退下来，一直走到刘氏身边，笑道：“夫人也劳累了，不如先请用膳去，等娘娘好了，自然有人来告知夫人。”
刘氏哪敢不从？只讪讪笑着，领着丫鬟退出了花厅。
她一出来，也没有去吃些东西，只朝着后院姚霑的卧房走去。
湖嫔来这一出，刘氏有些懵，又怕姚霑瞧见现在这副情形不高兴拿她撒气，连忙要去说明白，让姚霑自己去想办法。
正巧在路上就碰见行色匆匆的姚霑，刘氏忙喊道：“伯爷。”
闻声，姚霑一愣，见刘氏已到了跟前，便一把拽过她，走到了边上。
“瞎嚷嚷什么？叫人都听见了。”姚霑恨恨道，“也不看看这会儿是什么情况，这些人可都是你招来的。刘氏，你打的是什么好主意？”
刘氏只小声哭诉：“妾身也不知，原先在行宫里等了半天，也不见有人召见妾身。好在老天保佑，倒让妾身撞见了走在路上的湖嫔娘娘。妾身记着伯爷的话，好说歹说，才将湖嫔请了来，谁知还来了这些凶神恶煞的面孔？”
虽然同为夫妻已八载，但刘氏这副哭腔是姚霑最喜欢最耐烦的，此刻见她哭哭啼啼，小脸通红，姚霑忍不住喉结微动，说出来的话也软了几分。
“行了。宫中的贵人自然尊贵，想来这些羽林军是为了护卫才来的。我也不怪你了。”
又问：“此刻湖嫔在做什么？”
刘氏便答道：“娘娘正在用膳，想来要有一些工夫。”
想了想，刘氏又补充：“伺候用膳的是一位叫金公公的，伯爷可知道？”
闻言，姚霑愣住。
金公公？
那可是陪了陛下好几年的老人了，竟然去伺候湖嫔用膳么？这湖嫔到底是何方神圣，如此得天子偏心眷顾？
一时间，姚霑神色莫辨起来。
但越如此，姚霑的心就越痒，恨不得立刻就能见到那位湖嫔。
一来是想瞧瞧她和湖阳公主到底长得像不像，二来——
姚霑忽挠了挠鼻尖，对刘氏说：“一会儿等湖嫔用完善了，你就请她到花园走走，再引她去角落的亭子里。知道了么？”
一听姚霑的语气，就明白不是什么好事。
刘氏想推脱，但见姚霑眼中满布威胁，只好硬着头皮应下。
姚霑又道：“到时候，我会叫人来，说什么做什么，你只别管就行。”
刘氏又点头。
见她都应了，姚霑一喜，伸手就揽住刘氏的腰，又在她唇上轻轻咬了一口：“爷的心肝，若遂了我的愿，以后爷日日宿在你房里，叫你开春就怀个大胖小子，嗯？”
刘氏唯唯诺诺，此刻她提心吊胆，连这样的话都开心不起来了。
说了这些，二人又各自分开，刘氏下去胡乱吃了些东西，又叫人去将花园的石子路再扫扫干净，那些腊梅水仙也拾掇拾掇，好让湖嫔观赏。
吩咐完，刘氏压了压心口，朝着花厅去了。
赵宜安早已吃完，半躺在坐榻上，昏昏欲睡。
忽有小宫女来报，说刘氏到了。
听见她的话，赵宜安眼睛一亮：“快叫她进来。”
进了花厅，刘氏垂头行礼：“湖嫔娘娘金安。”
赵宜安点头，问：“可以去摘花了？”
刘氏小意笑道：“是，娘娘请移步。”
于是刘氏在旁指引，赵宜安跟着她的话，一直到了后院花园。
“娘娘，就是这儿了。”
石子路被扫得干干净净，一些观赏的盆景也摆了出来，不远处还错落着许多梅花。
地方不大，花倒不少。
赵宜安高兴了：“好。”
转头就吩咐人去摘。
会编花的几个小宫女前去挑选，赵宜安一路行来一路观看，不多时就走完了。
刘氏便道：“前面有亭子，娘娘且去歇息歇息。”
听见她这样说，延月先遣了几个小公公去察看。
探路的小公公很快就回来，躬身道：“是有个亭子，也干净，娘娘可去得。”
如此，延月和应秋才扶着赵宜安去了。
刘氏已适应了湖嫔身边人的做法，面上带着略有些僵硬的笑，看着那几个小公公不知从哪里掏出帷幕，将整座亭子围住大半，好替亭中落座的湖嫔挡去寒风。
地上还有一个大大的熏笼，烧了银炭，又熏了玫瑰香。
另有茶水点心，也都奉上。
在旁站了一阵，赵宜安便道：“你也坐罢。”
刘氏忙谢恩：“多谢娘娘。”
心惊胆战在桌边坐了。
一直都未有许多人迹的花园，这阵子倒各处都是人影，竟热闹了不少。
只是刘氏一直记挂着姚霑说的“会叫人来”，一时也融不进去。
刘氏走着神，边上折花的赵宜安看了她一眼，忽然盯住了她。
“你的脸怎么肿了？”
原先隔了一段距离，况且刘氏不敢抬头直视贵人，所以赵宜安才没发现。
这会儿坐得近了，她才看见刘氏左脸有些微微肿起。
听见赵宜安发问，刘氏一惊，下意识捂住了脸颊，又赔笑道：“是前几日妾身牙疼，所以肿了些。多谢娘娘关心。”
“哦。”赵宜安点头，表示知道，又转头问应秋，“有药么？给她一点。”
刘氏忙摆手：“不用不用，只是小事，娘娘不必费心这个。”
其实这是被姚霑昨日打了一巴掌才肿的。要是闹大了让姚霑知道，想来自己也没什么好果子吃。
应秋便笑：“不费心，不费心，娘娘都开口了，夫人只接下就是。”
说完，抬手招了招，也不知从哪里又进来一个抱着药箱的小宫女。
等打开箱子，应秋从中挑了一个小瓷瓶，递给了刘氏身边的丫鬟。
看着丫鬟毕恭毕敬接过了那小瓷瓶，刘氏心内复杂。
竟然还随身带着药箱以防万一，果真是陛下的心肝宝贝。
又想起一会儿姚霑不知要对湖嫔做什么事，她这样心善，才见面不到半天，就大方赐了药，自己却……
霎时又摇摆不定起来。
就是这时，远处行来两个容貌清秀的丫鬟，其中一个端了托盘，朝着亭子走来。
作者有话要说：宜安：陛下的心肝什么？
小陆：宝贝。
宜安：？
赵宜安，一个外出自带整个宫殿装备的女人，

第58章 院子
只见行来的丫鬟，皆着绿衣，端着盘子的那个身材稍矮些。
路并不远，因此二人很快就走到亭子面前。
刘氏心一跳，下意识看向了坐在她对面的赵宜安。
忽然来了两个陌生的丫鬟，金公公自然要问。
他道：“来者是谁？”
空着手的丫鬟福礼道：“拜见湖嫔娘娘。奴婢是忠勤伯别院伺候的丫鬟，因娘娘驾临，主子便叫人奉上几道点心。虽不如宫中所做的精致，也只望娘娘能尝尝新鲜罢了。”
这样奉上来的东西，金公公哪能让赵宜安吃到嘴巴里？
正要客气拒绝，哪知那丫鬟越发矮了身子行礼，又道：“这几样点心，也是当初惠帝御驾前来，老忠勤伯进上去的。娘娘不要嫌弃才好。”
两三句话抬出了惠帝，她手上的几样点心就变得拒绝不了了。
湖嫔地位再尊贵，还能尊贵得过惠帝去么？连惠帝都入了口，若是湖嫔不要，传出去倒叫人说她轻狂。
上下打量了那个丫鬟一眼，金公公皮笑肉不笑：“娘娘如何会嫌弃？叫人送进来罢。”
两个丫鬟应是，将盘子交到了前来拿取的宫女手上，又退到一旁，听候差遣。
待几样点心摆到了桌上，原本搓着花枝的赵宜安微微偏头，看了一眼。
瞧不出来是什么做的，但小巧玲珑，恰好是一口一个的大小。
她便伸手，拿了一个尝尝。
酸酸甜甜，里头似乎放了山楂。
想起先前积食时，应秋端来一碗又一碗的山楂水，赵宜安鼻子一皱，没有再吃了。
从送了点心之后，刘氏就不敢再说话。看着湖嫔吃了一块点心，刘氏更是连吐息都放轻了。
但并无事发生。
刘氏正疑惑，忽听见赵宜安打了个哈欠，慢慢道：“困了。”
心内一惊，刘氏连忙起身：“娘娘可是累了？”
一面说，一面仍在思索，难道是姚霑在点心里做了手脚？
只见延月上前，俯身轻轻问了几句，而后直起身，对着刘氏道：“夫人，这儿可有休憩的地方，娘娘用了午膳后，照例是要歇上一会儿的。”
原来是这样。
刘氏便道：“附近正好有座小院子，娘娘便请移步那里罢。”
延月应下，就去扶赵宜安。
一行人跟着刘氏到了院中，随行的小公公进去细心整理了一番，延月和应秋跟金公公商议了，最后将赵宜安带入了房。
房内陈设倒新，又架起了炭盆，等赵宜安进去的时候，已经暖洋洋了。
湖嫔要宽衣，小宫女便请刘氏回避。刘氏领着人行了礼退出，到了院外，转上无人行走的小路，她便拦住了送点心的两个丫鬟。
只听她问：“东西是伯爷叫你们送的？”
丫鬟垂下头应道：“是。”
见丫鬟神色并不慌张，刘氏禁不住又问：“那点心……”
丫鬟却摇头：“湖嫔娘娘都入口了，夫人可见到娘娘出事了么？”
“这会儿没有——”谁知道之后有没有。
丫鬟倒劝她：“伯爷自然有自己的打算，夫人还是不要多问罢了。”
想起姚霑往日行事，刘氏忽然后悔起来。
若没有依着他，将湖嫔请来别院就好了。
只是这时事已做成，再懊悔也无用，况且湖嫔若不来，自己必定吃苦。湖嫔来了，或许还能指望着姚霑心中清明，让她平平安安回去。
叹了口气，刘氏也不再多说什么，与二人一同走了。
再说赵宜安睡着的院子里，见她闭了眼呼吸渐沉，延月便撤下纱帘，关了槅扇，退到外间去了。
这里不是她们熟悉的地方，延月与应秋便一同围坐在熏笼边，一面注意着槅扇内的动静。
炭火哔啵，延月忽问了一句：“这是咱们自己带来的银炭？”
应秋回道：“该是带来的，我去问问。”
因为得了陛下的吩咐，湖嫔在外一应吃穿用度，都不要使忠勤伯别院的东西，所以这半天下来，一直是随行的小公公在打点用具。
说完，应秋便要出去问，延月也没拦她。
过了一会儿，应秋就回来了，朝着延月点头：“是咱们的。”
延月这才放心。
炭火又烧了一会儿，延月一直举着手在烘，又慢慢捂嘴打了个哈欠：“太暖和了，我也觉得困了。”
应秋便笑：“睡罢，我看着。”
延月摇头：“我不睡……”
但说着说着，她就歪了头，靠在了应秋肩上。
应秋觉得好笑，伸手将延月搬正了，倚着自己的肩膀，而后发起呆来。
*
等到另一个宫女也渐渐昏睡过去，姚霑才轻手轻脚从柜子里走出。
原来这院子里有暗道，他从另一个地方来，不用半刻钟就能走到。
藏身的柜子占了整面墙，乍一看，一点都瞧不出里面有猫腻。
姚霑来时就预备好了一切，迷倒两个宫女的并不是熏笼里的炭火，而是他放在屋里的东西。
但迷香并不多，用量也只够让宫女小睡片刻。
若她们睡的时间长了，只怕会起疑。只放一点点，要是之后来查探，那东西早就烧完，气味也消尽了，不会留下痕迹。
姚霑自然不会傻到对皇帝的女人出手，他在心内对自己说，只是瞧瞧，瞧瞧湖阳公主与湖嫔，到底有什么关系。
一面如此想着，一面抬手，推开了紧闭的槅扇。
*
金公公在外面的围房里守着，小公公替他倒了热茶，听见他说：“去问问屋里可有什么吩咐？”
小公公应是退下，只是才出了围房，便一弯膝，跪在了地上。
“拜见陛下。”
房内的金公公一惊，急忙起身赶出去。
院中立了赵陆，他穿一身明黄圆领常服，拄着拐，瞧上去还是不便行动的模样。
见小公公下拜了，赵陆便抬了抬下巴，道：“起来罢。”
金公公几步上前，担忧道：“陛下怎么也来了？这一两个时辰的路，可不是玩的。”
赵陆只道：“无事。”又问：“湖嫔呢？”
“正在正房内午歇，才睡下不久。”
闻言，赵陆将目光落在了左侧的正房门上。
“朕进去瞧瞧，你们仍在外守着。”
“是。”
独自进了房，入目就是昏睡在地上的延月和应秋，赵陆一蹙眉，提着拐杖，几步进了槅扇。
纱帘里，锦被盖得严严实实，赵宜安只露出小半张脸，闭着眼睛睡得正熟。
放下拐杖，赵陆扫视了一圈整座屋子，在槅扇外的柜子上停顿几息，又将眼神收回。
“宜安。”
隔着被子，轻推了推赵宜安的肩膀，赵陆小声喊着她。
一有动静就醒了，赵宜安睁开眼，迷迷蒙蒙望向来人。
“……小陆。”她嘀咕一声，“怎么做梦了？”
原本紧绷的心倏就松了，赵陆禁不住笑意，又连忙正了正神色，对她道：“不是做梦，该醒了。”
“唔……”
被中的美人转了个身，妄图再睡过去。
但赵陆一手将她揽住，连同锦被一起，将人抱坐了起来。
“回马车去睡，好么？”
靠坐在他怀里的赵宜安，此时才醒了大半，抬头仔细端详了一阵，点点头：“回家了？”
赵陆将她扶正，语气含着温柔：“回家了。”
*
一直到赵陆抱着赵宜安上了马车，在后跟随的延月和应秋仍惴惴不安。
该是当值的时候，她们却睡了过去，连陛下入内都未曾察觉。
见这会儿赵陆并没有发怒的意思，二人的心却七上八下，丝毫不能安宁。
幸好湖嫔无事发生，否则她们死一万回都抵不了罪。
这厢两人正暗自后怕，那边马车里，觉着四周都暖了不少，赵陆倾身，将坐在边上的赵宜安拉到了自己怀里，卷起她的衣袖，握着手腕仔细查看。
赵宜安奇怪道：“怎么了？”
赵陆并不回答她，却问道：“方才睡得还好么？”
听见如此问，赵宜安弯起唇，点头道：“好。”又道，“醒来就见到你，更好。”
赵陆一顿，神情严肃道：“这会儿别说这个。”
“哦……”
他摸了摸赵宜安的小臂，又问：“睡着的时候，有人吵你么？”
赵宜安回想一阵，摇摇头：“我才睡了一会会儿，只有你来吵我，没有别的人。”
询问金公公的时候，也说湖嫔前脚才睡下，赵陆后脚就入了屋，连半刻钟都没有。
放下一点疑虑，赵陆想着，一会儿还是顺便叫人拷问姚霑。
认真将赵宜安两只手都检查完了，没有什么印记。赵陆抬起头，要瞧她的其他地方。
只是抬头才发现，赵宜安正一动不动，盯着他看。
这回轮到赵陆发问：“怎么了？”
赵宜安便道：“你看过我了，我也要瞧瞧你的。”
赵陆微愣，过了一会儿，伸出手：“看罢。”
赵宜安就握着他的手，也认真打量了一番。
最后下了结论：“好看。”
不怎么通风的马车里，赵陆热得面颊微红，对着赵宜安道：“等会儿回行宫，沐浴更衣时，来同我一起，知道了么？”
“延月和应秋来伺候么？”
“不来。”顿了顿，赵陆又补充道，“只有我们两个。”
“是你来伺候我么？”
赵陆垂下眼睛：“嗯。”
*
从暗道逃出来，姚霑出了一身的冷汗，两股战战，后怕不止。
方才他才要去推开槅扇，谁知房外忽然有小公公喊“陛下”。
姚霑一慌，不论是真是假，此刻这里已是不能待了，因此连忙又回了柜子，从原路返回。
到了卧房，才缓过来一些，下人又吓得来报：“陛下来了！陛下来了！”
姚霑即刻便悚然。
陛下，竟真来了。
还未庆幸自己逃得快，又有人来报：“陛下走了！陛下走了！”
姚霑一巴掌拍在他头上：“走什么走！说的是什么胡话！你这脑袋还要不要了？”
下人忙捂嘴，不敢再言语。
来了又走，再细问，果然是带着湖嫔一块儿离开了。
叫人先退下，姚霑一时不知是何滋味。
明明那绝色就近在眼前了。
又疑惑陛下竟如此宠爱湖嫔么？路途遥远，之前还伤了腿，却仍要亲来将人接回。
可惜他还未想明白，房门忽被人踹开，只听得来人一声暴喝：
“姚霑何在？”
作者有话要说：姚霑：其实我也是个助攻。
嘿嘿嘿一起洗澡澡

第59章 沐浴
汇泽阁中。
混堂司的小公公们，在西次间摆放好一应沐浴的东西后，便悄声退了出去。
延月一面跟着退出次间，一面担心道：“怎么陛下不叫人伺候？”
应秋倒是坦然：“你管这些做什么？等陛下想要人伺候的时候，自然会叫我们。”
说着，将一步一回头的延月拉了出去。
待人都走完了，赵陆才放下书，拿起搁在手边的拐杖，朝坐在床边的赵宜安道：“过来罢。”
两人一前一后入了次间，赵陆背着身，轻声说了一句：“宽衣……咳，你自己宽衣，然后进去。”
方才延月和应秋走的时候，已经替赵宜安脱掉了外衣，此时她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衫子，外面披了斗篷。
听见赵陆说话，赵宜安便低下头，自己解开了系带。
等身后传来入水的声音，赵陆才转过身来。
水汽缭绕，房中还熏了香。
赵宜安坐在浴桶里，正将头发束起。
弄了半晌，最后向赵陆小声道：“我不会弄。”
烛火下，她的肌肤犹如娇贵的绸缎，滑且细腻。水面上铺了一层花瓣，但即便如此，赵陆还是一眼就看见了她的肩膀，还有胸前一片雪白。
下意识避开目光，赵陆微微低着头，走到了赵宜安身前。
只是他也不会弄这个，最后只草草将赵宜安的头发绑了起来。
“等会儿一起洗了就好了。”
反正都湿得差不多了。
赵宜安便点点头。
见她已经开始玩起了花瓣，赵陆定下心神，趁着烛光，仔细扫视过赵宜安露出的肌肤。
冰肌玉骨，肤如凝脂。
再没有别的痕迹。
略松了口气，赵陆伸出手，握住了赵宜安的肩膀。
转过头，赵宜安疑惑地望着他。
赵陆便道：“站起来。”
等全都细细检查了一遍，赵陆才放下心来。
姚霑并未近她的身。
赵宜安已经又缩回浴桶里去了，她扶着浴桶边，忽然打了个喷嚏。
赵陆一愣，起身替她拿来了巾帕。
“擦一擦，我叫人进来。”
赵宜安捂着嘴和鼻子，瓮声瓮气的：“难受，擦不动。”
“擦擦手就好了，我叫人再拿一个炭盆进来。”
但赵宜安抓住了他的手：“别走。”
*
足过了一个时辰，延月和应秋才被叫了进去。
赵陆已走了，剩下赵宜安懒洋洋趴在美人榻上，穿着胭脂色抹胸和牙色外衫，底下是一条水绿的裙子。
走近了才发觉，抹胸穿得有些皱，裙子系得也不怎么好。
延月蹲下.身，轻声问道：“娘娘，这是娘娘自己穿的衣裳么？”
闻言，赵宜安冲她摇了摇头：“不是，是陛下。”
“……陛下？”
和应秋对视一眼，两人双双愣住。
应秋先回过神来，又问：“娘娘沐浴了么？要不要奴婢们再伺候您洗一回？”
方才次间里没有宫女伺候，她怕湖嫔洗得不干净。
未想赵宜安又摇了摇头：“陛下替我洗的，不用再洗了。”
闻言，二人才察觉，赵宜安身上泛着淡淡的香气还有湿气，再瞧她的手腕还有露出的胸口，分明是细细抹过香露的模样。
……连香露也是陛下涂的么？
正要再开口，身后却忽然传来赵陆的声音。
“好了么？”
一听声儿，赵宜安就坐了起来：“好了。”
延月和应秋忙跪下：“陛下。”
赵陆“嗯”了声，拄着拐走过二人，到了赵宜安面前。
只见赵宜安伸出手搂住赵陆的脖子，被他轻轻巧巧抱了起来。
又在他怀里嘟囔：“我有点累。”
似乎有些着凉，赵宜安抱着赵陆，靠在他的肩头，昏昏欲睡。
赵陆的语气中充满歉意：“下次再不这样折腾你了。”
下次，不会有人能将赵宜安带离自己身边。
以为他说的是方才洗澡的事，赵宜安便跟着嗯了一声，乖乖伏在他肩上，不动了。
等他们出了西次间，应秋忽软下身来，轻轻拍着胸口，又一面奇怪道：“这么……刺激的么？”
二人的话，自然全落在了她们耳朵里。
延月一愣，不知想到了什么，面颊迅速红了起来，还不忘打了一下应秋：“说什么混话？还不快叫人进来收拾。”
应秋嘻嘻笑：“咱们今天可轻松了，说不准一会儿陛下又不让咱们伺候娘娘就寝呢。”
“想得倒美，快起来！”
又说了几句，延月出去叫人，应秋便先扫视了一圈次间。
地上汪了水，团花地毯湿了一半，浴桶壁上贴着几瓣花瓣，湿哒哒的倒有几分欲语还休的味道。
房内的热气水汽未散，应秋摸了摸脸，有些烫。
望着眼前微微的狼藉，她禁不住又嘀咕了一句：“真有如此……刺激的么？”
混堂司的小公公进来收拾次间，延月见这里已有人打扫，便领着几名小宫女去了对间。
赵宜安换了寝衣，这回她趴在了床上，正拿着几颗珍珠细细打量。
赵陆就在她身边，动作轻柔，用巾布擦着她的头发。
“好了，去熏笼那里烘一烘就干了。”
将人轻轻推了推，赵宜安便披着头发下去，带着珍珠坐在了熏笼边上。
见延月进来，赵宜安道：“倒杯水我喝。”
延月忙应下，前去桌边倒水。
有宫女进来伺候了，赵陆拄着拐起身，自去了外面。
一向不离他的赵宜安，这一回倒是没拦，也没问他去做什么。
延月心里忐忑，等赵陆离了次间，便端着热茶，奉到赵宜安面前，又悄悄问：“陛下出去了，娘娘不问一问么？”
“他去沐浴呀。”赵宜安接过茶，“方才没有。”
这么一说，延月才记起，在这里，还有先前西次间里，赵陆似乎并未更衣。
所以那一个多时辰，是全用来——？
延月忙打住这个念头，轻声问赵宜安：“娘娘还想喝么？”
“不要了，我困了。”
闻言，延月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差不多快干透了，大约宽了衣，再梳一梳头就可睡了。
因此道：“奴婢伺候娘娘就寝罢。”
赵宜安点点头，扶着她的手站了起来。
另一边。
在浴桶里坐了半晌，赵陆沉沉吐出一口气。
用手将额前几缕头发捋到头上，赵陆忽然一僵。
一刻钟前，也是这只手，隔着巾帕，仔细替赵宜安擦干了身上各处的水。
鼻尖一痒，原本清澈的水中忽然“嗒”的一声，接着缓缓晕开一朵血花。
赵陆一时无措，胡乱抹了抹鼻子，好歹没有再流血了。
他又叹了口气，将手重又放入了水中，直到握住了什么东西。
等赵陆沐浴更衣回去次间时，赵宜安早已躺在床上，裹在锦被里露出小半张脸，睡得香甜。
“陛下……”
赵陆立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出去罢，不用伺候了。”
延月应是，领着一干宫女退出次间。
因为赵宜安睡了，原本灯火明亮的次间里，这会儿只剩几盏灯。
赵陆一一吹熄，剩下床边的一盏，待他坐到床边，便也吹灭了。
正要躺上去，背上忽然一重，只见赵宜安笑眯眯从他肩上探出头：“去了好久呀。”
听得此言，赵陆突就心虚起来，只道：“……嗯。”
用嘴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嘴角，赵宜安松开手：“我要睡了。”
哪知手腕忽被人握住，赵陆反身道：“先别睡。”
“怎么了？”
灯火已经尽熄了，但赵陆不知为何，却似乎能够让此时赵宜安的神情，一一浮现在眼前。
她应该微微歪着头，目露疑惑，等着自己的回答。
赵陆便道：“亲人……不是这样亲的。”
见赵宜安没有说话，赵陆将原本握住她手腕的手慢慢往上，直到握住了她的肩膀。
隔了一件寝衣，但手掌却仍旧能感受到温热与柔软。
哪怕是一片黑暗，赵陆也准确地找到了赵宜安的唇瓣，然后缓缓覆了上去。
*
忠勤伯别院。
刘氏坐在椅子里，拢在袖中的手微微颤抖，房外跌跌撞撞奔进来一个下人，见状，刘氏忙问：“可寻见伯爷了？”
下人跪在地上摇头：“回夫人，别院中皆搜遍了，都没有瞧见伯爷的踪迹。”又小心翼翼问，“伯爷会不会是出去玩了？没有告诉夫人，也未可知——”
刘氏何尝没想过这个可能？但别院离京城那般远，这周围也没有什么可以寻欢作乐的地方，姚霑怎么会去外面玩？
况且前院陛下抱着湖嫔才走，姚霑不说来送驾，却忽然没了人影。
他再不稳重，也该知道这是大不敬的罪，如何能做得出？
刘氏紧皱着眉：“再去找找。”
下人只好应是，正要走，刘氏忽叫住他。
“也派几个人去陛下的行宫，就说伯爷不知去了哪儿，若陛下垂怜，就借几个羽林军，替老忠勤伯找一找他的儿孙罢。”
下人也一并应下，躬身退出了房。
见人走了，刘氏的心却越发提了起来。
她总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新年快乐！！！！！大年初一让宜安和小陆亲亲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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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给你
这里满别院的下人，正急急忙忙四处搜寻姚霑的下落，借宿在客房中的温祈元，自然也听到了动静。
先前赵宜安来的时候，他并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是一见到别院里忽然多了数十个别着刀，且面目严肃的羽林军，早吓得躲在房里瑟瑟发抖，一步都不敢踏出。
等赵陆带着赵宜安走了，温祈元才找人问明白，原来是陛下和湖嫔娘娘来了。
再听见湖嫔的名号，温祈元心中复杂。
他只粗粗一瞥，并不能确定。但湖嫔和湖阳公主生得太过相似，温祈元便忍不住想，若湖阳能向湖嫔之于陛下，于自己一般就好了。
她若梳起妇人的头发，是不是也会如此这般温婉且动人？
只是自己连想见湖阳一面的念头都落了空，又何谈亲近？
越想越愤懑，温祈元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哪知外头寻姚霑的人，一路问到了他这里。
披上衣服，走至门口，温祈元有些奇怪：“出什么事了？这么吵吵嚷嚷的？”
被派来伺候他的下人便回：“说是伯爷不知去了哪儿，夫人正遣人找呢。这会儿应该是寻到咱们这边来了，所以才有些吵。”
姚霑不见了？
温祈元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仍道：“或许是姚兄出去玩耍，没来得及告诉夫人。”
闻言，下人摇头道：“公子这回想岔了。这四周围哪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夫人担心极了，正要派人去行宫，求陛下相助呢。”
“陛下？”
温祈元心中一动，道：“若真要去行宫，我可替嫂夫人领着人前去，姚兄与我熟识，我去求助，她也放心些。”
伺候他的下人不知前情，听见温祈元这样说，立刻喜道：“如此多谢公子！我这就去回夫人。”
见下人跑了出去，温祈元微微吐出一口气。
柳暗花明又一村。
这回是自己的臣子出了事，陛下难道还有理由不见他么？
赵陆真没见他。
汇泽阁里，金公公回禀了一遍事情经过，赵陆便冷笑：“借人？姓温的胆子果真是大。”
先前肖想赵宜安这一遭，就已经够他死一万回。这次竟又想着替姚霑做事。
“父皇什么都好，就是太宠宜安了些。一听她说喜欢，就暗定下了驸马。”赵陆拿起书继续看，“谁知竟是这样一个没脑子的蠢货。”
幸好宜安未同他成婚，不然自己——
自己如何？
赵陆忽然一怔。
金公公并未察觉，听赵陆如此说，便道：“既如此，奴婢便赶他回去。”
回过神，赵陆略一点头，又道：“叫人跟着。他既然与忠勤伯交好，现在忠勤伯出了事，他侥幸平安，岂不是说不过去？”
意思温祈元也不能幸免。
金公公不敢多言语，领了命就出去了。
又过了一阵，门帘忽被人掀起。
只见赵宜安抱着一怀抱五颜六色的花，坐到了赵陆身边。
“瞧。”
原本她在忠勤伯别院摘的花，赵陆并未叫人带回来。赵宜安不高兴，他就让金公公又遣人搬了一百盆各色鲜花，赵宜安这才喜笑颜开。
这会儿摘花回来，赵陆便问：“怎么不编花环了？”
将花都铺开，赵宜安道：“麻烦。”
又说：“我要晒干花，挂起来。”
这也轻松不到哪里去。
但有宫女在，赵宜安自然不用多动手。
赵陆便不再言语，见她理不出花枝，还帮着拽了一把。
次间静悄悄的，二人各做各的事，赵陆忽说了一句：“快过年了。”
“嗯？”赵宜安不解。
顿了顿，赵陆接着道：“新年，宫里要祭祀，还有宴席，我们得回去。”
赵宜安抬起头，似乎有些沮丧：“哦。”
语气低落了不少，赵陆安慰她：“你要是不喜欢，装病在养心殿待着就是了。没人敢来打扰你。”
得了这句话，赵宜安心满意足，又低头去理花了。
赵陆才说了或会回宫的事，过了两日，孙名宵便又来了行宫。
在明间坐下，孙名宵先道：“年底国子监事务繁多，臣不能多来看望陛下，真是有罪。”
又问：“陛下可好多了？”
赵陆笑道：“好多了，我都能走了呢。”
说着还晃了晃手边的拐杖。
说起国子监，赵陆又道：“升迁的旨意已下去了，我想着，左不过年后，孙大人就可上任了。”
孙名宵起身跪下：“多谢陛下厚爱。”
赵陆忙挥手：“孙大人快起来，可别生分了。”
小公公奉上茶，孙名宵便又坐了回去。
他此次前来，自然是有事。
只听孙名宵道：“再有半月，就是新年宴。这是陛下登基后，头一次与百官共宴，是个表现的机会，必定要好生注意着。”
闻言，赵陆霎时愁眉苦脸起来：“二哥哥还说朝臣都不喜欢我，都忌惮我呢，还有外头传的，说什么前太子，四皇子五皇子都是我下令杀的，真是冤枉。”
他轻声嘀咕：“前太子明明是谋逆重罪，至于四皇子五皇子，他俩不是一起吃饭中了毒才死的么？怎么就怪起我来了……”
这几个理由是当初孙家给出的，孙名宵也是如此告知赵陆的。
他这样说，孙名宵定不会否认，只笑道：“既如此，陛下更要注意言行举止，叫百官都心悦诚服，不敢再多言。”
赵陆重重点头：“嗯！”
说了几句话，孙名宵便要告辞，赵陆留他：“国子监那么忙，孙大人就别回去案牍劳形了。不如跟我住上半月，然后咱们一起舒舒服服回京，如何？”
孙名宵拱手：“陛下如此看重臣，臣原不该推辞，只是果真事务冗杂，年后臣就去礼部，还要交接许多别的事。这会儿不去，以后也避不开这些事。倒不如早早做完的好。”
顿了顿，又道：“不瞒陛下，臣妻李氏，近日忽诊出喜脉。陛下也知道，臣妻多年未曾有孕，现在有了，臣自然想着，能多陪一陪她。”
这话一出，赵陆果然没再拦他，立刻就笑道：“真是天大的好事！既这样，孙大人快些回去！”
想了想，又忙说：“贺礼！还有贺礼！我定叫金公公备一份天底下最好的贺礼，送给我的小侄子！”
“臣拜谢陛下。”
“别谢了别谢了。”赵陆连连挥手，“二哥哥快回去罢，二嫂还等着你呢。”
边上的金公公忙走出来，笑着将孙名宵领了出去。
待人走了，赵陆脸上的笑才慢慢消失。
李氏有孕，他自然一早就知道。
握起手边的拐杖，赵陆一面拄着，一面走出了次间。
他现在装瘸装得很好，在孙家人面前装傻，也装得很好。
只是有些东西，毕竟还是有了变化。
譬如李氏怀孕的消息，譬如他让姚沐去找的，可给孙家重击的沈延方的遗物。
*
理了几天的花，赵宜安终于没了亲自动手的兴趣，只看着小宫女们细细整理花枝。
她在亭子里坐着，手上是延月替她才拨过灰的手炉，暖烘烘的正好。
亭外，扫干净的空地上，铺了一层羊毛毡，摆了才摘下来的新鲜花枝，小宫女们正跪在上面，仔细挑选。
应秋领着人来回：“陛下来了。”
这回赵陆没自己走，他是坐步撵来的。身边的小公公捧着他的拐杖，就在一旁跟着。
到了亭前，下了步撵，赵陆接过小公公呈上的拐杖，拄着进了亭子。
赵宜安已站起身，见赵陆走近，伸手揽住了他的腰：“你怎么来了？”
“来透气。”
赵宜安便点头：“吃点心么？”
“你自己吃。”
小公公早奉上软垫，在石桌边落座，赵陆问：“花可够了？”
“够了。”赵宜安捧着脸，却叹气，“只是小宫女说要大半个月才能成，可有得等了。”
赵陆便道：“若用炉子烘呢？”
又热又干燥，比阴干的不是更快？
听了解释，赵宜安忽然就激动了，松开手朝着亭外一个小宫女招了招。
得知湖嫔的询问，小宫女福身道：“果真是娘娘聪明，法子又多。想来若用炉子烘一烘，只要管得好，两三天就可了。”
有了肯定，赵宜安便立时吩咐延月去做了。
转过身，看见赵陆就坐在她对面，赵宜安越过石桌握住了他放在桌上的手。
她的眼睛很亮，紧紧握着赵陆的手，似乎想做什么，但在外面又不敢。
最后压低了声音，轻声道：“回去再给你。”
——谢礼。
赵陆听懂了。
她一定又想亲他，不过赵陆说过，在外头不可做这事。
行吧。赵陆暗道，好歹听进去了。
只是赵陆懂了，低着头在边上伺候的延月和应秋却不懂了。
“回去再给你”——
给什么？怎么给？给多久？她们是不是要先遣人回去准备？
一时间二人头都大了不少。
对视一眼，皆在彼此眼中看到了迷茫。
作者有话要说：时速五百的梨崽崽来更新了。
无奖竞猜也来辽，小陆会送啥贺礼给孙名宵没出生的孩子呢？

第61章 回宫
天气晴朗，浩浩荡荡的护送队伍已走了一个早上，赵宜安躺在赵陆怀里，用手指捻起书页中夹着的干花，对着马车顶瞧个不停。
赵陆伸手拦住她：“别盯着了，看坏了眼睛。”
闻言，赵宜安便放下干花，夹回书里。
“走了多久了？”
“两个时辰。”
赵宜安蜷起腿：“还要走多久？”
“再有两个时辰就到了。”
赵宜安便说：“那要是现在回头走，也是两个时辰就可以到行宫了。”
赵陆一笑：“说好了今日回京，怎么又反悔了？”
“反悔也没有用。”赵宜安转一个身，抱住他的腰，“我要睡了，一觉醒来我就在养心殿了。”
“睡罢。”
酉时，护送天子的队伍，终于到了京城。
孙太后早知道这个消息，只是她坐在暖阁里，仍旧气闷。
“从马上摔下来也没摔死，既然没养好还回来作甚？倒叫我过不好年。”
金缕奉上茶：“娘娘消消气罢，不必为这种人气坏身子。”
“那三个人也回来了？”
“是。”
想起赵陆去了一趟行宫，结果将自己安插在他身边的暗桩除个精光，孙太后越发生气，全迁怒到三人头上，道：“真是没用的东西。等到了就把人给我叫过来。”
金缕应是。
正说着，金钗掀帘而入，回道：“已到养心殿了。”
孙太后皱眉：“不必来回我这些。”又对金缕道，“新年宴的名单可拟好了？呈上来我瞧瞧。”
金缕自去拿了名册，奉与孙太后。
拿着名册粗粗一扫，孙太后忽问：“怎么不见忠勤伯府的人？温家的也不见？”
金缕回道：“娘娘不知，忠勤伯前几日便治了丧了。说是外出时坠崖，等抬到家里不多时，就挣扎着去了。他也没个儿子可袭爵的，这阵子府里正乱呢，留下的忠勤伯夫人，只怕自身也难保。”
孙太后点头：“晦气，别请了。那温祈元又是怎么回事？我还想宴会时寻个机会，叫他见着赵宜安，好看一出戏呢。”
“回娘娘，这温祈元和忠勤伯一向走得近，说是亲瞧见忠勤伯坠崖惨状，吓得这会儿还在家卧床。”
孙太后嗤了一声，嫌弃道：“晦气晦气。”
想起金缕说的姚霑没儿子，孙太后又道：“忠勤伯死了，也没留个儿子，想来这爵位该落到宗族里别的男孩儿头上了。”
金缕一听，便知孙太后是想插手忠勤伯府，因此道：“奴婢倒是依稀记得，忠勤伯还有一个异母弟弟，当初进过几回宫。不知道是不是落到他头上了。”
金钗在旁道：“奴婢也记得，小时候看着模样畏畏缩缩的，性子也胆怯。要是算起来，今年该二十三四了。”
还有个年纪这么大的弟弟，孙太后便知道不可能轻易摆布忠勤伯府。
她放下名册，道：“罢了，一个伯府，我也不操心这些事。”
又让金缕遣人去叫孙语兰一行人过来，她要好好训训这几个没用的废物。
*
在行宫住着的最后一个月，孙语兰等人几乎没见过赵陆，也没见过赵宜安。
接连在汇泽阁碰了钉子，自知胜不过湖嫔的谋略，三个人不约而同，告了病，又各自待在自己的屋子里，也不出来走动。
在行宫打不过湖嫔，等回了宫，有孙太后撑腰，湖嫔总不能对着孙太后不敬。陛下也总不能一直独宠湖嫔。
装着这样的算盘，孙语兰装了一个月的死，一直等到回京。
在马车上坐了一天，才回了万安宫，正打算好好歇息歇息，却忽然来了咸熙宫的人。
金缕笑吟吟立在殿中，对着面前强打精神的三人道：“三位才人，太后娘娘有请。”
孙语兰先忍不住，问：“姑姑，这天都快黑了。太后娘娘找我们，有什么事儿啊？”
前脚才进万安宫，后脚就来了人。
孙语兰有些忐忑，孙太后似乎从一开始就不怎么喜欢她，像这样忽然叫人过去，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其余二人虽有疑惑，但没一个敢开口的。听见孙语兰出了声，一面暗暗嗤笑她没眼力见，一面又静静等着金缕的回答，也想知道为何。
听见孙语兰的话，金缕只抿唇笑道：“等才人过去了，自然就知道了。”
语毕，领着人出了殿。
“神气什么。”孙语兰小声嘀咕。
又转头看向其他二人：“你们还能走么？也不叫人喘口气。”
孙柳月先微微笑道：“太后娘娘的事要紧，莫耽搁了。”
说完，带着念云，跟在金缕之后，也出了殿。
“呸！她倒上赶着去了。祝她先得一顿好骂。”
只剩下孙妙竹，孙语兰也不遮掩，干干脆脆骂了出来。
边上的孙妙竹看了看她，若有所思。
“怎么了？你倒没话说了。”
闻言，孙妙竹展颜笑道：“不是，只是车马劳累，我有些困意，不清醒罢了。”
她一说这个，孙语兰便憋闷起来：“走了一天了，也不叫人吃点东西。”
但她们并无底气违抗孙太后的命令，只好饿着肚子，前后出了万安宫。
等到了咸熙宫，却并不见有人领她们进去，只叫三人在外候着。
外头冰天雪地，明间里虽暖和，但孙太后不见她们，三人便提心吊胆，只觉得等候的时辰越发漫长。
“如何去了明间？倒让她们在雪地里跪一跪才好。”孙太后哼道，“孙家费心费力选她们进宫，却一点事都做不好，叫人看了就心烦。”
替孙太后取下钗环，金钗道：“过几日便是宴席了，要是这会儿冻病了，那就不美了。”
有孙太后在，那些亲王大臣的女眷自然跟着她。这三人身为赵陆的妃嫔，要跟着一同待客。
“小姐身子丫鬟命。”嗤了一句，孙太后道：“我倒忘了这出。你一说，我才记起，赵宜安也要跟着同去。”
那些女眷自然认得湖阳公主，孙太后似乎已想象出众人惊诧又不敢当面议论的模样，笑道：“这可真是丢脸了。不单丢赵陆的脸，也丢昭帝的脸。”
金钗也跟着同笑。
金缕领着人进来，无奈道：“娘娘能想到，那他如何想不到呢？”
孙太后一愣：“什么意思？”
“养心殿传了消息过来，说湖嫔身子娇弱，坐了一天的马车，累坏了，要好好养足一个月才能出门。”
明摆着是推脱。
孙太后咬牙：“去了一回行宫，这竖子的翅膀倒是硬了。你去叫他过来，我倒要问一问，湖嫔是怎么个娇弱法，竟连门都不能出了？”
金缕劝道：“娘娘三思，此刻朝中皆知‘陛下摔伤腿，正恢复’一事。这会儿娘娘如此，朝臣该说娘娘不体贴儿子了。”
孙太后一拍桌：“混账东西！”
但她也不敢随意招惹前朝，只好道：“叫那三人给我跪着，跪到天明！”
被无辜牵连的三人，在春禧殿明间里，又饿又累，神思恍惚，一直跪到了第二日。
*
比起春禧殿中受苦的三人，养心殿里，赵宜安睁开眼，果然已回了暖阁。
赵陆放下拐杖，问：“醒了？”
赵宜安点点头：“谁抱我进来的？”
“没有谁抱，是延月和应秋将你背进来的。”
赵宜安点头，又道：“饿了。”
她还没用过正经晚膳，赵陆便道：“已去准备了，等一刻钟就好。”
闻言，赵宜安往后一倒，躺在通炕上，小声嘟囔：“又回来了。”
赵陆跟着她躺下：“回来不好么？”
赵宜安摇头：“不好。”
“哪里不好？”
“有讨厌的人。”
“拿我去顶，也不能把‘不好’顶替掉么？”
赵宜安转过头看着他：“喜欢的人怎么能和讨厌的人放在一起？”
“哦？”赵陆也转头看着她，“这么说，是喜欢我了？”
眨了眨眼睛，赵宜安轻声道：“你怎么才知道？”
她的睫毛长且卷，轻轻一动便可勾得人神魂皆荡。
赵陆转回头，掩唇咳了一声：“我自然、自然早就知道。”
又道：“我去沐浴了，身上皆是尘土。”
说完他便起身，哪知赵宜安从后拉住他：“我也一起。”
赵陆避开目光：“一起做什么？水够用。”
“关水什么事？我只是想和你一起罢了。”
将下巴搁在赵陆的肩上，赵宜安慢慢道：“你说了，要给我看的。”
作者有话要说：小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还我无辜软萌的宜安！
宜安：你不喜欢？
小陆：咳，都……
卡文使我头秃，今天不用睡了我

第62章 不用谢
夜深。
赵陆自床上起身，掀了被下来。
屋子里的炭盆已熄了，这会儿是脚下的地炉在续热。
他摸了摸脸，觉得仍有些烧烧的。转身又拿了架子上的外衣下来，披在肩上。
华滋堂外守夜的小公公，见赵陆忽然出来，吓了一跳，忙跪下行礼。
赵陆摆了摆手，又道：“去外头倒杯水来。”
里面赵宜安在睡，进去反倒吵醒她。
小公公应是，静悄悄去对间倒水了。
等喝完一杯水，赵陆才慢慢平静下来。
放了杯子，他问：“金公公呢？”
小公公忙回：“金公公在围房，可要奴婢喊金公公过来？”
今夜不是金公公轮值，怪不得赵陆出来没见着他。
赵陆便道：“不必麻烦。”又说，“明儿再来收拾这里罢。”
小公公皆应下，又目送赵陆回了华滋堂，这才退回自己原先守夜的位置。
没叫点灯，赵陆摸黑脱了外衣，又上了床。
只是才一沾床沿，本该熟睡的赵宜安就翻了个身，睁着眼睛看他。
朦胧月光下，她的眼睛越发显得清亮，像汪了水似的，惹人生怜。
只听赵宜安轻声问：“去哪儿了？”
赵陆一顿，道：“出去走走。”
赵宜安便掀起被角，让他进去。
“冷么？”
赵陆摇头：“睡罢。”
谁知赵宜安忽然抱紧了他，将脸贴在他的胸膛，小声道：“别……”
“别什么？”
“别这样走了。”
半夜迷迷糊糊醒来，身边睡着的赵陆却不见了，空空荡荡只余她一个。
赵宜安将人抱得越发紧：“我会怕的。”
赵陆只一愣，便反手拥住她：“我只是出去逛逛，并未走远。”
“那也不行。”赵宜安吸了吸鼻子。
“哭了？”
赵陆低头，要去摸她的脸。
“都怪你。”赵宜安抽抽搭搭，“我都好久没哭了。”
也不知道先前是谁在行宫喝醉酒，抱着他哭诉画不完消寒图的。
赵陆便道：“要叫水擦擦么？”
赵宜安嘀咕了一句，大概是觉得半夜三更叫水丢脸，最后只道：“我想喝水，你去倒杯水给我。”
等赵陆倒了水回来，赵宜安已抹干泪水，安安静静拥着被子看着他。
“喝罢。”
就着赵陆的手喝了水，赵宜安忽然从被中伸出手臂，搂住了他的脖子。
赵陆忙道：“不用谢……”
但赵宜安已跪直了身，抱着他的后颈，将花骨朵一般的唇贴了上来。
未说完的话皆被堵了回去，唇瓣上软且香，还带着微微的湿意，是方才赵宜安饮水时，不小心沾在唇边的水珠。
赵陆一手搂着她的腰，以防她跪不稳，一手仍擎着茶杯，又小心让杯子和赵宜安隔开距离。
气息相融，赵陆低垂着眼，忽然鬼使神差，张口轻轻吮了一下。
怀里的人突地一颤，赵宜安睁大了眼睛。只是惊讶了一瞬后，她便学着赵陆的样子，也跟着舔舐他的唇角，又不轻不重咬了赵陆一口。
这回是赵陆微僵。但他似乎明白了什么，手心自下而上轻抚赵宜安的腰肢，又略略偏头，一刻不停吮咬着她的唇瓣。
磕磕碰碰吻完一回，赵陆先退后：“好了，谢够了。”
赵宜安抱着他不肯放，又道：“为什么咬我？”
赵陆冷汗乍起，只问：“咬疼了？”
见她摇头，也松了口气，道：“谁先咬的谁？我不过轻轻吸了一口。”
确实是她先咬人，赵宜安松开手，心虚回了被窝。
只是放好杯子，赵陆还是不能立刻回床上。
他在原地站了一阵，才慢慢转过身。
见他过去，赵宜安已将被角撩起，赵陆一顿，道：“一床被子怪小的，我去拿床新的。”
等赵陆铺了新被，赵宜安从被沿露出小半张脸，看着他躺下。
该下去的都下去了，赵陆正要闭上眼，忽听见身边窸窸窣窣，半晌，赵宜安悄悄贴近他，小声在他耳边道：“弄湿了。”
赵陆一惊，难得攒起的几分睡意，霎时间逃得一干二净。
最后还是叫了热水。
延月应秋在屏风后替赵宜安换衣，小宫女端了才煮的红枣汤进来，对着坐在桌边的赵陆行礼。
赵陆抬手，示意她进去。
等小宫女进去后，便有赵宜安的声音传出来。
“不要喝……”
“喝了娘娘的肚子就不疼了。”
“骗人。”
“是真的。”
“娘娘听，应秋是学医的，她也这么说，那必定是真的。”
静了一会儿，赵宜安似乎是被哄着喝了，又听见她道：“还是难受。”
“娘娘……”
一直静静坐着的赵陆倏然起身，披着衣裳转进了屏风后。
延月和应秋忙行礼：“陛下。”
赵陆点头，问：“好了么？”
“回陛下，都好了。”
“那就回去罢，大半夜的，早些睡要紧。”
“是。”
二人领着小宫女出去，赵陆便坐到床边，抬起手。
见状，赵宜安掀起一点被角，叫他伸进去。
隔着寝衣揉了揉，赵陆问：“是这儿么？”
赵宜安点点头，他便收回手，待赵宜安躺好之后，再替她揉。
如此一直到天光渐亮。
*
咸熙宫。
赵陆回来已三四天了，孙太后遣人将新年宴席的宾客名单拿去养心殿，叫赵陆过目，若无异议，便开始正式准备布置。
作为孙太后身边的贴身宫女，金缕金钗越发忙碌。
这一日，金缕正听司设监的人回，哪里要用围幙，帷帐遮起来，好放太后娘娘的仪仗，忽瞧见外头有个小宫女探头探脑。
金缕收回目光，等听完了，才叫人进了次间。
上下打量她一眼，金缕问：“你是万安宫的人？”
小宫女扑通一声跪下，声音打着抖，回道：“金缕姑姑明鉴，奴婢是万安宫伺候的，因听见一桩事，觉得不妥，所以擅自跑来回禀姑姑。”
金缕不动声色：“何事？”
小宫女却不说，先回身朝外望了一眼。
因近日咸熙宫事多忙乱，各司各监的人来来回回，不然她也不能混进来。
见四周都无人，小宫女才膝行几步，跪到金缕跟前，小声回：“姑姑，妙才人她——向万安宫的一个宫女，讨要了……砒.霜。”
金缕一震，面上却仍维持着镇定，只问：“此事当真？”
小宫女忙磕了个头：“奴婢拿性命担保，绝没有听错。”
又道：“不瞒姑姑，妙才人吩咐拿东西的那个宫女，正是奴婢的同乡小槐。她说，是因为妙才人在屋子里瞧见了小鼠的影子，不想惊动人，所以叫她托人去宫外买些、买些东西，偷偷将那小鼠药死。”
“她心思单纯不防备，只当此事没什么。奴婢却不敢隐瞒，特来姑姑面前申明，若真有什么事，姑姑也可预先准备。”
小宫女咬唇：“也请姑姑明鉴，此事和小槐无关。”
金缕思忖了一会儿，又问：“东西给了才人了？”
小宫女摇头：“小槐尚未动身。”
听见如此，金缕点头：“我知道了，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你且回去等着，等我禀明太后娘娘，有了结果，咸熙宫自会遣人来告诉该如何做。”
一听孙太后的名头，小宫女一凛，又庆幸自己前来禀报，否则若真出了事，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冲着金缕磕了个头，小宫女便垂首出去了。
坐在桌边又过了一阵，金缕才站起身，朝外走了出去。
却不是去孙太后那儿。
*
在暖阁里拄着拐杖走了一圈，听金缕说了前因后果，赵陆扶着金公公的手，在宝座上落座。
金缕见状，有些担心：“陛下的腿，果真无事么？”
怎么瞧上去，倒像真的一样？
赵陆挥了挥手边的拐杖：“无事。”
又忽道：“无事也要给朕生事。”
语气冰冷，难得见他如此动怒。
闻言，金缕和金公公一道垂头，连出气儿都轻了。
再出声，赵陆已恢复了先前的平静，道：“既然她要，你就让那小宫女把东西给她。”
金缕应是。
“金公公。”
金公公忙上前：“陛下。”
赵陆便道：“你领着姑姑去拿。至于孙太后那里，姑姑如实禀告就是。”
金缕不敢多想，跟着金公公走出了暖阁。
只是走出暖阁才恍惚想起，养心殿如何能有砒.霜这种东西？
但见金公公拿出一包珍珠研的粉，递给了金缕。
金缕有些诧异：“金公公？”
金公公道：“这是陛下的意思。”
金缕细想了想，又点了点头：“是，我明白了。”
送金缕出了养心殿，金公公一回暖阁，便听见赵陆在问：“湖嫔呢？”
金公公忙上前：“回陛下，娘娘在后头午歇呢。”
赵陆奇怪：“怎么不上这里来睡？”
金公公便讪笑：“娘娘身子不便利，身边的宫女怕冲撞了这里，劝着娘娘在臻祥馆里睡了。”
赵陆皱眉：“冲撞什么？”又道，“我去看看。”
金公公不好拦他，只好跟在后边。
等到了臻祥馆，赵宜安正好醒了，延月在替她穿衣。
见赵陆进去，几个宫女忙跪下。
摆了摆手，将拐杖交给金公公，赵陆走到床边坐下。
瞧赵宜安一副未清醒的模样，赵陆先顿了一顿，而后才小声问：“还流血么？”
闻言，赵宜安点点头，又靠了过来。
将人拦住，赵陆又问：“想再睡会儿么？”
赵宜安又点头。
赵陆便伸手抱起她，对着跪在下边的延月道：“拿斗篷来。”
一直将人抱到暖阁，赵陆才放下她，理了理她的头发，轻声道：“宜安，我有一场戏，要你跟我一同演。”
原本想着等她睡醒了再说，哪知一听见演戏，赵宜安的眼睛霎时就亮了起来。

第63章 砒.霜
这里赵陆和赵宜安细细说明，那厢，金缕出了养心殿，径直朝西北的咸熙宫而去。
孙太后也是吓了一跳，又嗤笑道：“药鼠用她自己动手？真是新鲜。”
金缕便适时回道：“奴婢多嘴问了咱们在万安宫的人，回说，这几天妙才人有些心神不宁，连兰才人去找她，也多推脱不见。”
这二人一向此不离彼，彼不离此，孙妙竹忽然这样，确实叫人生疑。
想了想，孙太后问：“上回咱们拿来药鼠的砒.霜，可还有剩的？”
金缕道：“倒还有一些。”
孙太后便道：“你去拿来，叫那个小宫女给她。”又道，“派人盯着，我倒要瞧瞧，她到底要药谁。”
垂首应是，金缕独自出了暖阁。
忽然被太后娘娘身边伺候的金缕姑姑传唤，小槐浑身发着抖，跪在春禧殿的次间里，不知该作何。
只听得金缕在上首问：“前些日子，就是妙才人同你讨要的砒.霜？”
小槐一凛，磕了个头道：“回姑姑的话，是。”
谁知原本一直淡淡的金缕，听见她如此回答后，倏而喝道：“兹事体大，你为何不上报？”
小槐一惊，连忙垂下头去：“姑姑明鉴，奴婢还以为这是小事……”
她们往常也用砒.霜药过老鼠的，这一回妙才人随口提起，小槐便也应下了。
金缕在头顶轻哼了一声：“不知轻重。”
又扔下一个纸包：“拿去罢，就说是你托人得的，不必提起咸熙宫，知道了？”
小槐虽迟钝，这会儿也知道，此时该听金缕的话，便求道：“姑姑，奴婢绝不会说半个字。还请姑姑原谅奴婢不懂事，饶奴婢一命。”
“饶不饶你，要看太后娘娘如何决定。你若将事做好了，到时候，我自然替你多多求情。”
小槐便忙磕了几个头，又将纸包小心翼翼揣进怀里，躬身退出了次间。
*
从向小宫女讨要砒.霜后，孙妙竹便开始有些惴惴不安。
她虽然早存了这一份心，事到临头却仍是害怕。
谁看不出陛下对湖嫔的用心？不管成不成功，这事必定会闹起来。
在行宫时孙妙竹就开始谋划，那时她便已经将砒.霜拿到手，这一回又在万安宫里向小宫女讨要，只是为了事发时替自己脱罪罢了。
她也找好了替罪羊。vx公号：anantw66
平日里最爱出风头，背地里也常对湖嫔不满的孙语兰，除了她还有谁呢？
坐在房里，孙妙竹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也不想这样做的，只是这几个月来，陛下行为举止，无不透露着对湖嫔偏爱万分，实在叫她看不到一点希望。
何况孙太后也不喜湖嫔，若湖嫔真出了事，想来孙太后必无暇深究。
有孙太后压着，就算陛下想做什么，也做不成。
而且她隐约明白一点，湖嫔并未有家族在背后替她撑腰。
只要平平安安过了新年宴，那就是新的开始了。
如此安慰着自己，门外忽传来一声轻唤。
“妙才人在么？”
孙妙竹立即回过神来，道：“是谁？”
“是奴婢，小槐。”
孙妙竹便又问：“可有何事？且进来。”
门帘被撩起，露出半个小宫女的身子：“才人。”
孙妙竹朝她招招手：“外头冷，里边说话。”
小槐入了门，福礼道：“奴婢是来向才人奉上东西的。”
语毕，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垂着头，用双手呈上。
孙妙竹却一副讶异模样，问道：“是什么东西？”
小槐也有些疑惑，只答道：“前头娘娘说，在廊下瞧见有小鼠跑过，便叫奴婢拿些砒.霜来，用来驱鼠的，这便是了。”
听她说完，孙妙竹才假作恍然大悟的表情：“我倒忘得一干二净。”
只是孙妙竹也不接，朝外侧身，叫了翠彤进来。
“你将这东西放在廊下罢，小心莫叫人误拿了。”
翠彤应是，自接过小槐手里的纸包，退出了房。
见人走了，孙妙竹又对着小槐笑道：“多谢你了。叫人领你下去，拿些辛苦钱罢。”
小槐忙谢恩，跟着前来带路的宫女走了。
只是她一面走，一面想，妙才人瞧上去，倒似乎真的只是想药鼠。若她想拿来害人，怎么却连自己替她拿东西这桩事都忘记了呢？
一时不解，小槐便只闷头跟着宫女去领赏钱。
万安宫里，翠彤将东西放好了回来，洗了手，正要回房伺候，就瞧见孙语兰朝着这里而来。
翠彤垂首：“兰才人。”
孙语兰哼哼一声：“孙妙竹呢？”
“妙才人正在房中。”
孙语兰便不满道：“她几时见我？有什么事这么忙？”
翠彤温声道：“奴婢也不知。不如奴婢替才人通禀一声？”
孙语兰气恼：“罢了罢了，谁要见她？”
只是回头走了几步又返过身来：“……那你就去问一声，这会儿可能见我了？”
上回平白无故在咸熙宫里跪了大半夜，孙语兰心里就憋着一股气，不过她一向不同孙柳月讲话，身边的伺候的宫女，孙语兰也瞧不上，不想跟她们说。
思来想去，也就只有在孙妙竹面前，她还可以畅所欲言，便气冲冲过来找人。
谁知孙妙竹却不见她。
一开始孙语兰还想着，许是跪久了，身子不爽利，她自然也要体贴人一下。
不过连着两三趟都白跑，孙语兰就不高兴起来了。
什么东西？这会儿就不将她放在眼里了？
哼，狂妄！
乱想了一阵，前去回禀的翠彤，正好掀帘出来。
“兰才人久等。咱们才人就在房里候着你呢。”
孙语兰霎时一喜，提起裙子，快步朝里行去。
孙妙竹果然在里面，见孙语兰和翠彤一同进来，先起身，略带歉意笑道：“前几天没缓过来，语兰可别怪我不见客。”
孙语兰一挥手：“我知道我知道，都怪那老——”
她忽然捂住嘴，瞧了身边侍立的翠彤一眼。
孙妙竹便道：“东西放好了？可仔细点，你再去瞧瞧罢。”
翠彤应是出去。
孙语兰一面坐下，一面奇怪道：“放什么东西？”
“砒.霜。”
才沾了凳子，听见孙妙竹这样说，孙语兰一下就跳了起来，结结巴巴问：“砒、砒——”
孙妙竹忙拉着她坐下：“你想哪儿去了？不过是我待在屋子里这几日，瞧见有几只小鼠跑过，便让人拿过来驱鼠的。”
闻言，孙语兰松了口气：“吓死我了。”
坐回桌边，孙语兰忽问：“你涂指甲了？”
孙妙竹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瞧见自己新养的指甲，笑道：“新年了，好歹添点喜气。”
孙语兰便点点头，记起自己来这儿的缘由，因此又喋喋不休，开始埋怨起孙太后，还有她身边两个笑里藏刀的贴身宫女起来。
孙妙竹含笑听着，偶尔应和几句，还替她添茶。
蠢头蠢脑的，倒有些舍不得推出去叫她受死了。
*
因接近新年，又伤了腿，赵陆便故作暗喜模样，将一应事务推到内阁头上，不再上朝。
这几日他便待在养心殿里，同赵宜安待在一处。
日夜不离，赵宜安自然开心。
趴在小桌上画完今日的花瓣，赵宜安举起消寒图轻轻吹了吹，忽道：“快画完了。”
赵陆坐在她对面，正垂头看书，闻言轻道：“嗯。”
赵宜安便盯着他瞧，又重复了一回：“快画完了。”
将眼睛从书页上挪开，赵陆看她一眼，问：“要什么？”
闻言，赵宜安放下画起身，挪到赵陆身边坐着：“我想要人。”
赵陆早知道她存着的那点小心思，此时也不惊讶，只问：“要谁？”
“元嬷嬷，宣荷，莲平。”
说完，赵宜安抿了抿唇，目露期待。
赵陆垂下眼，复在书页上停留几息，最后道：“好。”
又放下书，将赵宜安揽进怀里：“可该谢我了？”
“嗯？”赵宜安歪头，“那是我用消寒图换的，不用谢。”
“要谢。”赵陆缓缓抚摸着她的后颈，指尖下的肌肤又细又滑，“我派人将她们接回来，也要费心费力……”
他一面说着，一面翻身朝赵宜安压去。
“是这样么？”赵宜安有些糊涂。
先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脸颊，赵陆神情严肃道：“很是。”
亲完一回，赵宜安坐起身，端起小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热茶。
又返身问：“你要喝么？”
见赵陆摇头，她便放下茶碗，仍旧坐回了原先的位置。
花瓣已全干了，赵宜安细心收起画卷，忽然往边上一倒。
“怎么了？”赵陆抬眼看她。
却见到赵宜安蹙着眉，捂着肚子，表情忍耐。
忙将人抱起，赵陆要叫太医。赵宜安拦住他：“别叫……”
赵陆便问：“可是月事的缘故？”
前几天也难受过，只是没有这样严重的。
赵宜安只小声喃喃：“别叫太医。不是月事。”
赵陆搂着她的肩膀：“哪有生病不叫太医的？”
以为是她怕吃药，轻声安慰了几句，便要叫金公公进来。
谁知赵宜安忽一翻身，反手抱住他的腰，又笑眯眯问：“像么？”
作者有话要说：小陆：你看天边那朵云，像不像你马上要挨的揍？

第64章 新年宴
听见里面在喊人，外头候着的延月和应秋，忙应声而入。
赵陆已坐在宝座上看书，剩下赵宜安趴在通炕里侧，一声不响，一动不动。
二人行了礼，只听赵陆道：“湖嫔累了，拿床毯子来，让她睡一会儿。”
应了是，应秋去拿东西，延月走到炕前，轻轻推了推面朝着里间的赵宜安。
谁知赵宜安转过身来，神色恹恹，眉头一蹙，轻易就哭了出来。
延月忙半跪下去，轻声问：“娘娘，出了何事？”
脸上半悬着泪珠，赵宜安委委屈屈：“他打我。”
暖阁里只有赵陆和她二人，赵宜安说的“他”，自然是指宝座上端端正正坐着的赵陆。
未曾想是这样的回答，延月又惊又疑，悄悄瞧了一眼赵陆，只见他神情自若，似乎并未发现这里的动静。
延月便小声问：“他……是陛下么？”
赵宜安皱着眉点头：“嗯。”
“陛下……打了娘娘哪儿？”
闻言，赵宜安越发伤心，抬手朝着腰后摸。
看着湖嫔的手一直向下，到了裙子才停住。延月原本提着的心反倒放了下来。
赵宜安一面揉着后臀，一面哭诉：“就是这儿。”
见状，延月早已是满面尴尬，但她又不能不关心，只好又问：“娘娘可觉着疼了？”
抽泣一声，赵宜安摇摇头。
不疼，又是打在那里。
——这是什么新鲜玩法？
延月羞得耳根通红，只呐呐道：“既然不疼，娘娘就莫哭了，仔细伤了眼睛。”
赵宜安哼哼一声，收回手，又继续静静趴着。
见赵宜安不哭了，延月取了帕子替她擦脸，瞥见应秋拿了毯子进来，二人便服侍着她睡下。
退出暖阁时，正巧遇上金公公，二人便垂首朝他行礼。
金公公是来回事的。
孙妙竹得了金缕偷换之后的珍珠粉，命人放在廊下，此后并未再动。
反倒从她自己的柜子里找出另外一个纸包，里面也是砒.霜。
赵陆抬起头：“这是早有准备的意思？”
金公公不敢回话，躬着身，等赵陆吩咐。
赵陆便道：“一样换了。”
“是。”
金公公领命出去，赵陆正要接着看书，却瞥见通炕上的赵宜安仍是原先的姿势。
想了想，放下书，赵陆一路走到她跟前。
俯身坐在炕沿，赵陆轻声问：“我弄疼你了？”
赵宜安闭着眼睛，不理他。
赵陆便伸出手：“我瞧瞧。”
并没有什么，肌肤娇且嫩，连红都没红。
替她穿好裙子，赵陆又将她的小毯子掖好：“你忽然腹痛，我如何能不急？”
赵宜安这才睁开眼，先对着他慢慢眨了眨眼睛，又嘀咕道：“要抱。”
闻言，赵陆抱起她，又问：“不恼了？”
在他怀里靠着，赵宜安懒洋洋道：“再说罢。”
又掀开毯子皱眉：“裙子没穿好。”
赵陆便低下头去，仔细打量了一会儿，替她重又穿了一遍，最后看着她闭上眼小憩。
再说之前的二人，一退出暖阁，延月便拉住应秋，到角落里，同她说了湖嫔和陛下在暖阁中的事。
“啊？”应秋诧异。
延月忙捂住她的嘴：“小声点。”
将延月的手拉下，应秋疑惑道：“咱们进去之前，也没听见什么声儿呀？”
是没声儿，也不知陛下和湖嫔什么时候做了这事。
延月讪讪一笑，只同应秋道：“你通医理，可要注意些湖嫔的症状，莫错过喜事。”
应秋瞧她一眼，暗笑道：“知道了。”
这里二人翘首以盼，等着有一日传出好事。
而半月工夫一晃而过，很快，便到了新年宴的这日。
天尚未亮，赵陆便起身，开始洗漱穿戴。
赵宜安跟着他起来，披着外衣，站在屋中看他。
见她仍是迷茫模样，赵陆便道：“困就睡下罢，也没有你的事。”
湖嫔身子不适的消息早放出去了，她只消在晚上的宴席中露一露面，再装中.毒晕倒即可。
听见赵陆的话，赵宜安慢慢打了个哈欠，坐在了边上的圈椅里。
却并未回床上。
赵陆无奈，只好叫宫女动作快些。瞧这模样，只有等他都好了，赵宜安才能安心睡觉。
*
咸熙宫里，孙太后一样早早起来，正听金缕说，孙妙竹似乎终于有了动作。
“藏在指甲里？倒真有她的。”
金缕应是，又道：“只是湖嫔身子抱恙，还不知会不会赴宴。”
孙太后便说：“哀家亲自去请她，她还能不来？”
金缕陪着笑：“这真是妙才人撞运了。”
她想杀人，孙太后就递了刀子给她。
瞧了瞧铜镜照出的影子，孙太后轻飘飘道：“昔日昭帝不就因高皇后薨逝，病情积重，过了四五年，便宫车晏驾么？”
从匣子里取出一只耳环，孙太后往耳上比了比：“儿子随老子，也没什么不可。”
自李氏怀了孙家嫡子，孙太后越发按捺不住。加上胡太医诊脉，说是男胎，她对赵陆的态度也渐渐变了。
若往常还能忍耐这个孙家扶持的傀儡，这时就是恨不能取而代之，好叫李氏的儿子一生下来，便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孩子。
金缕一震，又轻声应和道：“是。”
“走罢。”
孙太后起身，金缕在边上扶着她，只听她一面问：“这回是谁报的消息？倒难为她瞧得仔细，连指甲都能发觉。”
金缕一笑：“是个小公公，平日专管万安宫里的洒扫，正巧撞见了。觉得疑惑，就报到了奴婢这里。”
“哦？”孙太后便道，“难为他忠心，就赏他几两银钱罢。”
金缕应下，扶着孙太后朝殿外走去。
哪来这么多忠心的小公公？不过是陛下派人，让她告知孙太后其中几个消息罢了。
*
白日里要祭祖，还要受大臣及各位诰命的礼、赐宴。一天下来，孙太后累得不行。
回去路上，见赵陆仍拄拐，孙太后便道：“湖嫔身子如何了？陛下这样，身边该有个照顾的人才是。”
听见孙太后问起赵宜安，赵陆立刻露出为难的表情：“她、她还不太好……”
孙太后淡淡笑道：“陛下是担心湖嫔被人认出么？”
见赵陆果然一副被戳中心事的模样，孙太后又道：“用不着如此。既然咱们心里知道真相，就不必怕别人如何说。况且这样的场合，其他三人都去，却不让湖嫔去，难道湖嫔心里就高兴了？”
闻言，赵陆似乎琢磨了一番，最后释然道：“是母后深明大义，想得周到。儿臣这就去带人。”
孙太后便道：“正是这个理。”
只是赵陆虽然答应了，却等到开宴大半个时辰后，才领着人姗姗来迟。
孙太后有些不快，这时宴早歇了，众夫人三五成群去了亭子游廊说话，连认识赵宜安的人都没了。
又见赵陆带着赵宜安，另去了一座亭台，避开了人群腻腻歪歪。孙太后一时憋闷，唤来金钗，压着火问道：“孙妙竹呢？”
金钗回道：“妙才人瞧见陛下他们来了，正和其他二位才人同去问安。”
孙太后这才放心，又道：“盯紧些。”
芙蓉亭里，炭盆烧得旺旺的，赵宜安坐在榻上，披着斗篷，一面将手往赵陆怀里伸：“冷。”
赵陆捉住她的手：“炭盆在那儿。”
“不要，要你的……”
正说话，亭外小公公跑进来通禀：“三位才人来了。”
赵宜安霎时安静下来，将脸埋在赵陆肩头，悄悄道：“我准备好了，我准备好了。”
见她如此兴奋，赵陆一时想笑，又及时止住，只轻咳了一声，道：“叫进来罢。”
三人便入内，奉上各自的贺礼，说了些吉祥话，又上来敬酒。
只见湖嫔坐在榻上，腿却搁在陛下怀里，歪头回道：“我不能喝酒。”
语气娇娇的，叫人心痒。
座下三人自然不会多痒，孙语兰胸中恨恨，只低着头不答话。
一贯说好话会调停的孙妙竹便站了出来：“娘娘身子有恙，是妾身们想得不周到，还请娘娘莫怪。”
赵宜安朝她弯唇一笑：“不怪。”
按理，孙氏三人是要留下伺候的，孙妙竹知道这个，所以并不怕湖嫔拒绝了她们的敬酒。
来得迟，赵宜安没吃上宴，赵陆便叫人另做了一桌，孙氏三人就在边上，替二人布菜。
斟了酒的酒杯就放在边上，赵宜安忽然伸出筷子，蘸了一下，而后含进嘴里。
赵陆眼疾手快，一把拍掉她的筷子：“不许饮酒。”
当啷一响，筷子掉了地，侍立的宫女忙上前拾取。
赵宜安偷偷瞧赵陆一眼，见他神色严肃，只好垂下头，随意指了个菜，小声嘟囔：“我想吃那个。”
是一道鹅脯，离孙妙竹最近。她便抬手夹起，放到孙语兰端来的小碟里，由孙语兰奉上前去。
随意嚼了咽下，赵宜安没了用膳的心思，便说：“好了。”
等候的宫女鱼贯而入，一一撤去碗碟，布菜的三人也各自净手，垂首侍立一旁。
坐榻上的二人又黏到了一起，孙语兰翻了个白眼，没力气再腹诽。
倒是孙妙竹，静静站着，看不出在想什么。
外人瞧着是耳鬓厮磨，谁知赵宜安是在悄悄问：“她下.毒了么？”
离得太近，呼吸可察。赵陆有些不适，略略退后一些，点头道：“嗯。”
就算孙妙竹临时反悔收手，今夜也留她不得。
得了肯定的话，赵宜安这才安下心来，又凑上去，抱着他小声问：“要等多久呀？”
这回赵陆不躲了，手心贴在她的后腰，忽然一变脸，只焦急喊道：“湖嫔？”
众人皆是一惊，抬头看去，只见陛下搂着湖嫔，一面捧着她的脸喊她。而湖嫔浑身软倒在他怀里，脸色微红，捂着小腹，一瞧就不正常。
一时间芙蓉亭里乱作一团，小公公被派去叫太医，应秋跪在榻边，细细替榻上晕过去的美人诊脉。
见她收回手，赵陆忙问：“如何？”
应秋却僵着身子：“奴婢不敢乱说，只等太医来了，才能——”
赵陆早急坏了，扬手打翻了榻边的小桌，喝道：“朕叫你说！”
“娘娘，”应秋发着抖，“娘娘是中.毒的症状。”
她一说完，赵陆就傻眼了，低头摇了摇赵宜安的肩膀：“宜安？”
似乎还有些茫然。
亭内伺候的公公宫女皆跪在地上，听见应秋的话，又连忙垂下头去，大气不敢出。
延月瘫在地上，连跪也跪不直。应秋撑着一口气，伏在榻边，冷静观察着赵宜安的形容。
各人有各人的心思，只有孙妙竹，额头贴在地面上，忽然松了一口气。
作者有话要说：孙妙竹：我倒要看看，是哪个傻x下的毒。

第65章 真哭
芙蓉亭中跪了一地的公公宫女，昏过去的湖嫔被陛下抱进了二楼，太医正在为她诊脉。
原本一同跪着的孙氏三人已经起身，等候着楼上的情况。
孙柳月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孙语兰似乎有些惊疑，不住偷看边上的孙妙竹。而孙妙竹神色淡然，仿佛这事与她无关。
犹豫再三，孙语兰还是走到了孙妙竹身边，小声问道：“你……”
才开口，就听见外头有人报，太后驾临。
孙语兰忙停了话，又随着人下拜。
金钗金缕扶着孙太后进来，她们见芙蓉亭里有人去喊太医，所以才这时候过来，因此到了便单刀直入问道：“出了何事？怎么陛下不在？”
能说上话的金公公延月，还有应秋都跟着去了二楼，孙语兰见无人敢回，往前走了一步，道：“回太后娘娘，方才湖嫔不知为何，忽然晕了过去，这会儿正在楼上，由太医察看。”
孙太后蹙眉：“真是多事。”又道，“咱们且去瞧瞧。”
二人应是，扶着她上了楼梯。
楼上有卧榻，赵宜安就躺在帐子里面，赵陆抱着她，延月正收起盖在她手腕上的丝巾，将她的手放回去。
身后突然传来人声，问：“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好端端的竟晕过去了？”
房内众人皆一愣，除了赵陆，其余人都跪下行礼：“太后娘娘。”
孙太后走上前来，见赵陆坐在榻上，搂着赵宜安，浑身似在轻颤，她便嫌道：“到底如何？”
只听赵陆嘴唇微启，喃喃道：“宜安中.毒了，她中.毒了……”
又忽然记起什么似的，抬头吼道：“把那些人都抓起来！严加拷打！竟敢、竟敢对朕的宜安下手！”
孙太后被吓得退了一步，金钗忙扶住她，又听孙太后轻斥道：“没个一国之君的样子！”
她转头问跪在边上的李太医：“湖嫔出了什么事？什么毒不毒的，不可混说！”
李太医忙磕了个头，回禀道：“太后娘娘金安。臣方才诊断，见湖嫔脉象捉摸不定，急且零乱，是、是中.毒的症状。所幸娘娘中.毒尚浅，陛下已派人去取回魂保命丹，想来服下之后，再用些解毒的汤药，便可无恙。”
“回魂保命丹？”孙太后问了一句，这东西她也有，不过搁在库中，并没有用上过。
这会儿听李太医提起，她便有些闷闷：“哦？原来已取了保命丹了么？”
像是应和她似的，孙太后话音才落，一个小公公就跌跌撞撞冲了进来，手中端着一个锦盒，一面喊道：“陛下，娘娘！保命丹来了！”
孙太后急忙避开，正要发怒，却见房中人都朝赵陆和赵宜安的方向张望，并无人注意她。
况且到了这时候，再叫胡太医来验明赵宜安是否真的中.毒已是迟了，孙太后也不能拦着不叫赵宜安吃药。
见孙太后愈发愤懑，身边的金缕垂头小声道：“娘娘且坐一会儿罢。”
强忍着怒火，孙太后领着金缕金钗，在旁坐下。
应秋端了温水，将小公公带来的保命丹研开，而后小心喂赵宜安服下。
李太医开的方子，也另有人去煎了，众人屏息凝神，等着榻上的美人醒来。
过了半刻钟，赵陆怀里的美人悠悠转醒，她半阖着眼，脸色仍有些潮红，一见到赵陆，便想伸出手去抱他。
“呜呜呜好痛……”
赵陆忙搂住她，握着她的手轻哄：“不痛了不痛了，没事了，没事。”
满屋子都是赵宜安哭哭啼啼撒娇的声音，孙太后听了心烦不已，开口道：“究竟是哪里来的毒？宴席上人来人往，查起来也有些麻烦。”
一听这话，赵陆抱紧了怀里的赵宜安，又恨道：“不必牵扯到外边，定是楼下那三——那几个伺候的人，只有她们动了宜安的东西。”
又低下头去，轻声哄道：“是不是，宜安？”
赵宜安也可怜兮兮应和着他：“嗯。”
孙太后禁不住冷笑：“既如此，陛下就随哀家去楼下，问问到底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宫里投.毒。”
听见赵陆要去楼下，赵宜安忙抱住他：“别走。”
赵陆为难了一会儿，又偷偷觑了孙太后一眼，小心问道：“母后，儿臣可否带着宜安一起？”
孙太后已起身，见二人黏黏糊糊的模样，心生不耐：“随陛下安排。”
楼下众人等了两刻钟工夫，先是一个小公公急急忙忙奔入，又过了一阵，便看见孙太后、陛下，还有才醒的湖嫔，前后下了楼。
孙氏三人忙跪下行礼，孙太后只当没瞧见，去了上座坐下。
而赵陆，怀里抱着醒来不久，身子尚软绵绵的赵宜安，也回到了坐榻上。
一时坐定，赵陆立刻开口问：“方才撤下的残盘，可拿回来了？”
宫女忙答道：“回陛下，已端上来了。”
桌上又满满当当摆满碗碟，赵陆看了一眼李太医，李太医便上前，一一细察。
赵宜安动过的菜肴不多，宫女指出来之后，李太医很快找到来源。
他呈上一只小小的碟子，指着边沿残留的一处粉末道：“陛下，太后娘娘，就是这个。”
孙语兰一直注意着各人的动静，这会儿见李太医找出了一个东西，忙抬眼偷看，只是才瞧明白是什么，身子就陡然一颤。
是先前孙妙竹夹的鹅脯。
她急忙望向边上立着的孙妙竹。
孙妙竹竟然真的动手了么？但是她怎么会这么蠢？湖嫔根本连分毫都未伤到，反而依偎在陛下怀里，还让陛下越发紧张宝贝她了。
心中正乱想，赵陆已经开始发火：“这是谁动过的？站出来！”
孙妙竹应声跪下，霎时哭了出来：“陛下明鉴，这是妾身布的菜，只是妾身从未曾有过加害湖嫔的心思啊。”
赵陆怒喝道：“谁知你藏了什么恶毒心肠？见朕宠爱湖嫔，便想除掉她，是也不是？”
孙妙竹仍是哭：“妾身怎会如此愚笨，在陛下和娘娘眼皮子底下做这事呢？妾身冤枉——”
又似乎想起什么似的，急匆匆问正在分辨的李太医：“李大人，这是、这是什么毒？”
李太医先看了赵陆的脸色，而后才道：“是砒.霜。”
只见孙妙竹浑身一震，忽然间没了声音。
赵陆冷笑：“怎么？这是证据确凿，没话辩驳了？来人呐，将孙妙竹拿下，即刻打杀！”
孙太后一听，皱着眉正要阻拦，孙妙竹却又辩白道：“不、不是，不是如此——”
见她磕磕绊绊说不明白话，赵陆不耐道：“不是什么？”又问，“你看兰才人作甚？”
孙妙竹忙摆手，又犹豫道：“妾身前些日子是向宫女讨要了砒.霜，但妾身并未接触，还、还当着兰才人的面，叫翠彤把东西放在了廊下。”
一直静静立着的翠彤适时跪到了她身边，一同向着赵陆叩拜：“陛下明鉴，那日兰才人独自来探望妙才人，确实听见妙才人吩咐奴婢，将砒.霜放在外头廊下。而且……”她瞧了一眼孙语兰，“而且当日离开时，兰才人还在廊下停驻了一会儿。”
翠彤忽然这样一说，立在边上的孙语兰自然吓了一跳，忙跪到中间：“陛下明鉴，妾身是清白的。我怎么可能去害湖嫔啊？”
她不过路过那东西，随意瞧了几眼，怎么就把事情牵扯到她身上来了？
看着孙妙竹垂头不言，孙语兰眼睛里似针扎一般。
“是她！”她忽然指着孙妙竹尖叫起来，“是她下的毒！她、她在行宫，就想着要害人，想着要让湖嫔出变数。是她！”
又扯出一个人，赵陆恍然道：“好哇！一个两个的，都想害朕的湖嫔，其心可诛！其心必诛！”
见赵陆生气，赵宜安也应和一般，在他怀中啼哭起来，模样好不伤心。
赵陆又道：“哼！朕见你们胆子有天大。方才朕与湖嫔同著而食，怎么，你们是想连朕都害进去，好篡夺朕的皇位么？”
话音一落，赵宜安便越发伤心了，抱着赵陆的脖子呜呜哭：“小陆……”
孙太后原本想着插空调停，毕竟湖嫔已没了危险，哪知赵陆却越说越严重，连谋害天子，谋夺皇位的罪名都压在了座下二人身上。再加上赵宜安时断时续的哭声，她竟连半句话都找不到空说。
仔细瞧了瞧赵陆的神色，见赵陆似乎只是因湖嫔中毒一事动怒，并未有别的意思，孙太后这才放下心来。
只是这两个人，她却一时间不好开口救了。
芙蓉亭里只听见天子厉声质问，跪着的孙妙竹因为知道自己并未动手，这事只要查明白了，就沾不到自己身上。
正要再哭诉辩驳，哪知抬起头来，就对上赵陆的眼神。
冷且睥睨，视她如死物。
孙妙竹从未被这样的目光盯过，她努力张嘴，话却生生止在了喉咙里：“陛、陛下……”
“母后。”赵陆已转过头去，又恢复了先前愤怒模样，“既然有了人证物证，就将此二人拉出去，即刻打杀了。”
孙太后这才有了开口救人的意思，道：“陛下太过急躁。一来，说这二人行凶，证据皆不足够，二来湖嫔其实也没出什么事，因此在新年宴打打杀杀，也是不吉利。依我看，不如先收押了，等年后再问，也不是不可。”
见赵陆不满，孙太后又道：“外头还有各位诰命夫人在呢，难道陛下要将自己的家丑外扬么？”
等赵陆勉勉强强应下，便有人押了座下二人，连带着翠彤一起，离开了芙蓉亭。
赵宜安仍窝在赵陆怀里哭个不停，连赵陆都有些尴尬了，一面偷偷观察着孙太后的反应，一面小声哄她：“坏人都没了，莫哭了，明儿起来就不好看了。”
孙太后早受不了这二人，见事已了了，便起身道：“我去外面瞧瞧，这里闹出事来，总得给众位夫人一个交代。”
赵陆忙道：“多谢母后，母后操劳了。”又道，“儿臣这会儿不便相送……”
“罢了罢了，你且哄哄湖嫔罢，好歹在生死一关上走了一趟呢。”
孙太后收回目光，扶着金钗的手走了。
伺候的公公宫女也各自退下，李太医跟着去看药煎得如何。最后亭中只剩赵陆二人，还有延月应秋。
应秋拍了拍心口：“可吓死奴婢了。”又轻轻撞了撞边上延月的胳膊，小声笑道：“你演得可真好，那模样，活像吓傻了似的。”
见赵宜安还在抽泣，应秋又乐道，“娘娘不必哭了，人都散了。”
她和延月预先知道此事，不然可真要被湖嫔哭得心碎了。
哪知赵宜安哭声不减，仍抱着赵陆喊个不停。
“小陆……”
赵陆低着头哄她：“渴不渴？要喝水么？”
延月早倒了温水，就在旁候着。
喂赵宜安喝了水，赵陆轻拍她的后背：“没人敢害我，莫哭了。”
哭得眼圈红红的赵宜安，抬起头见原先那些人果然不见了，这才含泪点点头：“没人了。”
应秋有些愣怔，延月悄悄解了她的疑惑：“娘娘方才，饮酒了。”
自赵宜安醒来，赵陆便明白她醉了酒。
赵宜安一沾酒便会脸红，赵陆怕出差错，便一直带着她在身边。
方才她也不是假哭，是真哭。
因为先前赵陆拍了她的手，将筷子拍下，所以赵宜安真心实意撒娇，哭好痛。因为听见赵陆说有人要将他一起害了，所以赵宜安一样真心实意，抱着他越哭越伤心。
抬手拭去她面上泪珠，赵陆轻轻叹气：“真是……”
真是什么？
延月应秋竖着耳朵，却未能如愿，只瞧见陛下将湖嫔拥入怀中，又吻了一下她仍湿乎乎的脸蛋。
作者有话要说：小陆：真是，怎么叫我不爱？（bu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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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宣荷
养心殿，暖阁。
醉后睡着的赵宜安已经被抱了回来，延月和应秋在小室里陪着她。小室外，金公公正在轻声回禀孙语兰和孙妙竹二人的情况。
孙妙竹临时改了心意，并未下.毒，但证据确凿，她既有了这个念头，这一回无论如何都不能饶过她。至于孙语兰，原本是无辜，端看赵陆想怎么处置。
听完金公公的话，赵陆坐在宝座上，单手托腮，似乎在想事。
小室的门忽然打开，延月出来回道：“陛下，娘娘已睡熟了。”
赵陆便说：“去准备热水。”
延月应是，朝前走出了暖阁。
等她出去了，赵陆才道：“留不得。”
金公公明白了意思，垂头离开暖阁，自去吩咐了。
一时间静了许多，赵陆转头，窗下还晾了赴宴前，赵宜安匆忙添了一笔的消寒图。
走过去，赵陆细数了数，还有大约二十几瓣未曾画过。
赵宜安在开始画的时候就想好了，等画完，就用这个来换回被他赶走的元嬷嬷三人。
她到现在，仍记挂着她们。
赵陆轻轻叹了口气，又唤进金公公，问：“上回元嬷嬷三人，可都送回家里了？”
先前在玉禧殿伺候的众人，赵陆都让他们回家去了，不许留在京城。元嬷嬷她们自然也是如此。
金公公虽有些诧异，但仍回道：“是，都送回去了。”
“派人去瞧瞧，看她们愿不愿意回来。”
金公公忍不住道：“陛下？”
“宜安想她们，要是她们也想宜安，就择日回来罢。”
*
新年宴上湖嫔中.毒一事，被孙太后掩盖了过去，参与宴席的那些诰命夫人，并不知宴上有此事。
又过了七八日，出了新年，这事的结果就有了。
孙太后正召李氏来咸熙宫说话，金钗一路进来，俯身在她耳边悄悄说了几句。
见孙太后皱眉，李氏便起身，识趣告退。
“可小心哀家的侄孙，叫人扶着些。”
李氏应道：“多谢娘娘关心。”
等人走了，金钗才回道：“孙妙竹不肯伏法，只说她将小宫女给的那份砒.霜放在外头，从未动过。但搜检的公公，自她的妆奁里翻出另一份砒.霜，孙妙竹便没了说辞，瞧上去像是心虚了。”
孙太后问：“将她如何了？”
金钗顿了顿，轻声道：“说妙才人心思毒辣，且出手谋害身在高位的妃嫔，还牵连到陛下的安危，目无王法，最后处了绞刑。”
孙太后一愣，缓了一阵才评道：“蠢货，死不足惜。”又问，“还有一个狐媚子呢？”
“兰才人倒还好，查明了并未参与，只是和孙妙竹沆瀣一气，便送去冷宫，叫她清醒清醒。”
只是进了冷宫，哪有那么容易出来？就算孙语兰真的清醒了，大约也只能在那里孤苦一生。
听着金钗的话，孙太后的眉头就未松开过，等明白孙家送进来的人只余一个，她便问：“你说这赵陆，究竟是懂呢？还是不懂？”
若说懂，他却毫无作为，只困囿于后宫，可若说他不懂——
孙太后直觉有哪里不对。
正想着，早上就出了门的金缕忽然掀帘进来，福身回道：“今儿一早，养心殿的金公公便派人出了宫，一直离开京城，往南去了。”
心思被引到了这上面，孙太后无暇再想赵陆懂不懂，只问金缕：“去哪儿了？”
“似乎是去接人。”
“接谁？”
赵陆长在深宫，如何会认识京城外的人？
正奇怪，只听金缕回道：“是原先伺候湖阳公主的。”
孙太后一愣，问：“元嬷嬷？”
当初赵陆一时怒气上头，将玉禧殿的人通通赶走，这会儿却又巴巴儿的要将人接回来，这是什么道理？
金缕道：“大约就是这几个。奴婢听说，湖嫔从新年宴回去之后，哭了一宿，第二日，陛下便遣人去打听元嬷嬷她们的消息了。”
孙太后听了，忽嗤笑一声：“我还在这儿想他到底懂不懂如今的情况，原来也不过是个困死在女人身上的。”
又道：“那几个人可知道赵宜安不是亲生的了？”
见金缕摇头，孙太后便道：“知不知道，总有的闹。”
等孙太后说完这些，金缕问：“咱们可要做些什么？”
孙太后只摇头：“他们闹他们的，我们等着看戏就好。”
又说，“前几日我同霄儿商量，要将李氏接进宫来养胎。霄儿却顾忌，说这不合礼法。我倒是说，什么合不合礼法，是他太过谨慎罢了。哪知今日就出了这事。倒也好，让李氏在孙府且养着罢，也不用进宫搅这些混事。”
金缕一笑，低声应和道：“娘娘英明。”
*
新年有一个月的假，赵陆得了闲，但他有“旧伤”在身，因此并不多外出。
而赵宜安，原本就懒懒散散，每日只细细描画一瓣梅花，认认真真数着还有几日，便可向赵陆提，要元嬷嬷她们回来。
这天正是元宵，宫内宫外都是个热闹的日子。
孙太后令尚膳监预备了宴席，要请众夫人一聚。
赵陆托词腿还未好，便不去赴宴，赵宜安也跟着他一起，窝在养心殿里，没去。
入了夜，宫女们进来点灯，霎时间，暖阁里四处是柔和的烛光。
赵宜安跪坐在通炕上，趴着描梅花。赵陆在她对面，抬头问她：“还有多少？”
闻言，赵宜安停笔，默默数了数，道：“七片。”
赵陆便点头：“快了。”
“嗯。”赵宜安也点点头，“快了。”
正要继续低头去画，金公公忽进来，轻声回道：“陛下，事已了了。”
赵陆问：“都来了？”
金公公却摇头：“嬷嬷年纪大了，家中又添了小孙子，她说思念……湖嫔，但实在不能离开，又听得娘娘近况，知道娘娘过得很好，所以就不来了罢，没得倒给娘娘添堵。”
从金公公的话里听见自己的名儿，赵宜安倏然抬起头。
金公公仍在继续：“还有一个莲平姑娘，自去年返家之后，正好同从小议定亲事的人家成了婚，如今已身怀六甲，家中也富足。听见说娘娘想她们，大哭了一场，派去查探的人还好生劝说了一回。”
暖阁中静了半晌，赵宜安忽然小声问：“嬷嬷是元嬷嬷么？”
赵陆迎上她的目光，轻轻点头：“嗯。”
见赵宜安突地红了眼眶，赵陆忙道：“若你真想要她们回来，让金公公再派人，将她们各自带入京即可。”
赵宜安摇摇头：“不是。”
她说不上为何，只是忽然间有些伤心。
“莫哭了。”赵陆倾身，揉揉她的眼角，又朝她的身后望去，“该有人笑话你了。”
赵宜安微怔，顺着他的眼神回头，只见摇曳的烛火里，一身粉衣宫装的宣荷，笑中带泪，立在门口，朝她深深拜了下去。
*
臻祥馆。
赵宜安久未回这里，但今日，臻祥馆烛火通明，小宫女端着一应沐浴的用具进出，个个敛声屏气，静悄悄不敢言语。
等试了水温，宣荷满意道：“都出去，我来伺候——”她略略一顿，没再说下去。
小宫女退出次间，剩下赵宜安坐在床边，微微笑着看她。
宣荷有些羞：“瞧奴婢做什么？”
又转头，蹙眉道：“你们两个怎么不走？”
她说的正是延月和应秋。
延月有些尴尬，她知道宣荷是从前伺候湖嫔的人，但放着湖嫔和宣荷独处，延月实在不放心，只好装作没听见，道：“娘娘沐浴，从来都是有人在旁候着的，若只剩宣荷姑娘一人，怕是忙不过来。”
听她称赵宜安为娘娘，宣荷有些气愤，还没等她开口辩驳，另外一个宫女也说话了。
应秋更有理由，只说：“我通医理，前几日娘娘身子不大好，若有什么情况，我在边上，也好有个照应。”
闻言，宣荷用目光扫过二人，冷笑道：“那就只管待着罢。”
她替赵宜安宽衣，才脱了一半，赵宜安忽抱住她：“宣荷。”
宣荷忙道：“奴婢在呢，公主怎么了？”
赵宜安抱着她，小声问：“你是不是吃苦了？”
宣荷眼眶一酸：“哪来的事儿？公主还不知道奴婢的脾气么？只有我去祸害别人，哪有人敢来祸害我的？”
被赶出宫，赶回家。虽然送她们回去的人并未多说，家里人只当贵人恩典，提前放宣荷离宫。
可是宣荷心里忍不了，她想着她的公主，想着她初初醒来就失去从小陪她长大的嬷嬷，想着她受了伤又失去记忆，宫中孙太后早看不惯公主，那个生母身份低微的赵陆，也从来就和公主疏远。如今公主孤立无援，还不知要被磋磨成什么模样。
心神不宁了几月，忽然从宫里来了人，问她，要不要回宫？
要，她如何不要？
收拾了细软，不顾家人阻拦，宣荷当日就跟着来人，一同踏上回京的路程。
听见宣荷的回答，赵宜安弯起眼睛笑：“好。”
又纠正她的称呼：“不是公主，是娘娘。”
留在次间的延月和应秋，默默竖着耳朵听二人对话。
等赵宜安的话出口，宣荷瞥了一眼二人，却小声坚定道：“公主，永远都是宣荷的公主。”
见赵宜安疑惑，宣荷轻轻拉开她搂住自己的手：“先宽衣罢，再抱下去，水可就凉了。”
闻言，赵宜安才松开手，由她替自己宽衣。
宣荷动作轻柔，细细抚过赵宜安身上每一处。
美人肌肤娇嫩，并不是经历情事的模样，至少近日没有。
宣荷放下一点心。
她进暖阁时，见到赵陆手边放了拐杖，虽不知由于何故，但他现在这样子，似乎行动不便。
即使知道了赵宜安和赵陆并无血缘关系，宣荷却仍是不平。
晓得不是亲姊弟，就可纳入后宫，随意亵玩了么？做了十七年的姐弟，看来是早有不轨之心，才能没有一点避忌的想法，不到一月就封了妃。
况且如今公主性格温顺，还不知赵陆那小子是如何花言巧语坑蒙拐骗。宫里还有个孙太后作妖，想来公主也不是她的对手。
留公主在赵陆身边，终究不是善处。
拢住赵宜安的长发，宣荷粗粗绕了一个髻，然后将人从浴桶中扶了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宣荷：谢邀，我火速赶来搞事。
大家好，这一章宣荷回来，以后一定会搞事。等她搞了事，如果大家想骂人，一定请骂她，别骂我。
还有因为这一章，要是有人记起小陆以前做的事，也想骂人，请尽情骂小陆，别骂我。
谢谢大家！（鞠躬

第67章 尚膳监
等宣荷替她穿上寝衣，见赵宜安仍伸着手，宣荷便道：“已经好了，公主可安歇了。”
“嗯？”赵宜安疑惑，“我不在这里睡。”
次间里，其他宫女正在收拾，延月同应秋一起，指点着她们，偶尔低声吩咐几句，因此并未注意到二人对话。
闻言，宣荷微微诧异，她不动声色瞥了一眼延月与应秋，又压低声音，轻声询问：“公主不在这儿睡，是要回玉禧殿去睡么？”
但看时辰天色，宣荷心中已知，这是不可能的事。
果然，赵宜安放下手，又摇摇头，道：“我去前面。”
“……去前面，是和……陛下一起么？”
“嗯。”
“这不可——”
脱口而出几个字，原本低头在做事的延月应秋，禁不住朝着里偷望一眼。
自觉失态，宣荷轻咳一声，又蹙眉，拉住赵宜安的衣袖，小声求道：“今夜公主就不要去了好么？奴婢才回来，有许多许多话想同公主说呢。”
听见她的话，赵宜安有些犹豫：“是么？”
“是是，”宣荷忙道，“公主不想知道元嬷嬷还有莲平的事么？我家与莲平家住得不远，当初也是一块儿入的宫。我与她最是相熟。”
她确实记挂着三人，宣荷这样一说，赵宜安便用力点头：“嗯！”
这夜赵宜安在臻祥馆睡下，赵陆很快就知道了这事。
金公公立在下首，等着他的吩咐。
手指摩挲着书角，赵陆道：“由她去罢。”
又道：“明日早些去叫她来用膳。”
金公公躬身应下：“是。”
臻祥馆是妃嫔所住，比起先帝千宠万爱捧在手心的湖阳公主住的玉禧殿，自然不够华贵。
宣荷一一走过几间屋子，最后回了次间。
赵宜安已上了床，拥着锦被坐着，见她进来，便朝她招手。
见到故人，赵宜安仍有些兴奋，眼睛亮亮的，映着烛火，俏皮又动人。
宣荷微微一愣，便听见赵宜安问她：“怎么不过来？”
语气温柔，声调娇且软。
宣荷霎时惊醒过来。
这是赵陆的湖嫔，不是她的湖阳公主。
悄声行至床前，只听见赵宜安正对屋内另外二人道：“今日宣荷来守夜，你们就回去睡罢。”
延月与应秋对望一眼，垂首应道：“是。”
等二人走了，宣荷搬了一张杌子，放在赵宜安身边，又问：“公主想睡了么？”
赵宜安摇头：“我躺着，你同我说话。”
宣荷便扶她躺下，又替她掖了掖被角。
做这些事的时候，宣荷眼眶泛酸，忍不住蓄了泪。
原本已躺好的赵宜安，忽然伸手，在她眼下抹了一把。
“宣荷，怎么哭了？”
这话如此熟悉，赵宜安才醒时，就是这样一面替她擦泪，一面担心地询问。
宣荷胡乱揉了下脸，笑道：“是方才烛火熏了眼睛，不碍事。公主快些将手放进去，不然该着凉了。”
听她这样说，赵宜安便飞快将手藏了进去，又朝着宣荷眨眼间：“我好了。”
“哎。”宣荷应一声，放下帐子，吹熄烛火，坐在了先前搬来的杌子上。
一时间静了下来，宣荷坐在帐子外，问道：“公主想听什么？”
“元嬷嬷，”赵宜安小声嘀咕，“还有莲平，你们都去哪儿了？”
说起这个，宣荷仍有些恨意，只道：“我们都回家去了。”
哪知赵宜安又问：“是陛下送你们回去的么？”
闻言，宣荷一顿。
确实是赵陆遣人送她们回的家，玉禧殿其余人都让金公公分派到二十四监，只有她们三个同赵宜安亲密的，被赵陆的人亲自送回了家。
那时还不觉得什么，现在想起来，在孙太后眼皮子底下，还能平平安安将她们送回去，看来赵陆也没有表面瞧上去那样，毫无实权。
不知想到什么，宣荷出了神，直到赵宜安唤她，才忽然清醒过来。
她忙道：“是奴婢走神了，公主莫怪。”
“不怪。”赵宜安又道，“你同我说说莲平罢。”
宣荷便轻声细语，将自己与莲平的事，一一叙说。
不知不觉过了巳时，见赵宜安应和得少了，宣荷停下话，轻声问道：“公主是不是困了？”
赵宜安朦朦胧胧，闭着眼睛回她：“嗯……”
“那便睡罢。”
宣荷起身，摸来灯点亮，轻轻照了照帐子里，又替她掖了一回被角。
见赵宜安面容沉静，是快要睡过去的模样，宣荷咬咬牙，俯下.身道：“明日公主也在臻祥馆里，听奴婢说话，好么？”
赵宜安迷迷糊糊，并听不清宣荷说了什么，只恍惚察觉她在问自己好不好，便轻轻点头，应道：“好。”
*
第二日，见尚膳监的小公公摆好膳食，赵宜安却仍不来，赵陆自通炕起身，正要遣人去打听，金公公便快步走了进来。
他身后再没人，赵陆问：“湖嫔呢？”
金公公轻声回：“娘娘留在臻祥馆用膳了。”
臻祥馆。
延月与应秋，自然不愿赵宜安独自用膳，只是宣荷言辞凿凿，说大早上的，天寒地冻，万一出去伤风了，她俩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二人面面相觑，又试图与次间里的赵宜安说上话。但宣荷挺直后背，挡在了她们面前。
从前在玉禧殿时，宣荷就是风风火火气势凌人的主儿，小宫女们一对上她，只有瑟瑟发抖低头挨训的份。如今她这样对着延月应秋，一时间二人都输下阵来，轻易不敢再言语。
见状，宣荷略略颔首，转身走了进去。
尚膳监的小宫女正在布菜，赵宜安坐在桌前，有些闷闷不乐。
宣荷行至她跟前，轻声问道：“公主，可是早膳不合胃口？”
转眼一瞧，桌上摆了银耳羹、燕窝粥、鸡油卷、红稻米粥……
皆是赵宜安爱吃的那几样。
宣荷一时不解，赵宜安便道：“早膳也不和陛下一起吃么？”
昨夜没有和赵陆一起睡，她还以为到了天亮，就能见到他。
闻言，宣荷一愣，但只一瞬，她就垮下肩膀，语气委屈道：“昨儿公主不是答应了奴婢，今日也要和奴婢说话的么？”
见她伤心，赵宜安忙道：“我记得的，你别哭。”
又执起勺子，轻轻搅了搅碗里的粥，开始慢慢喝起来。
宣荷立在一旁，瞧见赵宜安这样，一时心里情绪莫名。
她在利用公主。
察觉到赵宜安现今性子温顺之后，宣荷就用旧事旧情牵制她，好叫赵宜安听自己的话。
可是公主怎么能和赵陆在一起呢？就算公主不是昭帝亲生的，难道多年的姐弟就白做了么？
况且赵陆大权旁落，宫里又有孙太后一人独大。公主跟着他，怎么会有好日子过？
只是自己人单力薄，没法将公主救出宫去。
思及此处，宣荷轻轻叹了口气。
正静静用膳，门外忽有人唱礼：“陛下万安。”
宣荷一惊，下意识转头去看。而她身边的赵宜安，早站起身，朝门外跑去。
赵陆披着大红金线绣龙斗篷进来，宫女才掀帘，就有一个人影扑进他怀里。
“且等……”赵陆搂住人，“冷。”
他将赵宜安推进去，自己脱了斗篷，进屋走至炭盆前，烘了一会儿，才去抱人。
“怎么不去我那儿吃？”
赵宜安坐在桌边，闻言一顿，小声解释道：“起来太冷了，我就不去了。”
赵陆听了，随口问道：“是么？”
“嗯。”
赵陆便不答话。
喝了几口粥，赵宜安忽记起一事，歪头问他：“你可进过膳了？”
“并未。”赵陆摇头，又道，“晚上有花灯，要不要去瞧？”
也没说自己用不用早膳的事。
赵宜安觉得闷闷，只问：“你不用早膳么？”
“等回去再用。”
这下赵宜安也不想吃了，放下勺子，抿着嘴唇不说话。
“怎么了？”赵陆望着她，“不喜欢这些么？”
他便吩咐金公公，叫尚膳监再另做一份新的来。
“不是。”
赵宜安觉得难受极了，但她不知这是为何。
方才赵陆一进来，次间内外皆是行礼问安的声儿，只有宣荷，僵着身子立着，等众人行完礼，才草草喊了一声“陛下”。
赵陆并没在意，烘暖了手就过来赵宜安这里。
但赵宜安发觉了。
宣荷不该是这样无礼的人。
她不喜欢赵陆，所以才做出这样的举动。
赵宜安轻轻咬了咬嘴唇，不知道该偏袒谁。
见她不出声，赵陆忽一笑：“不说不觉得，一说倒觉出些饿意来。”
他站起身：“瞧过人了，我也该回去用膳了。”
小公公呈上斗篷，替赵陆穿上。
赵陆转过身，道：“今日我也有事，若午间你想过来，便过来。若不想，就待在这儿罢，尚膳监会送膳食过来，不必担心。”
宫女掀起门帘，赵陆轻轻揉了揉赵宜安的脸，回身走了。
“公主。”
赵宜安回过神。
宣荷立在一边，明明公主留下在她身边，但自己似乎并不怎么高兴。
“怎么了？”
“无事。”宣荷摇头，又道，“只是忽然记起，公主从前最爱吃奴婢做的荷花酥。这会儿既然公主不想吃这些，就等一会儿，奴婢去做酥给公主吃，好不好？”
赵宜安没什么不可的，只点头道：“早些回来。”
“是。”
尚膳监。
听说湖嫔身边的宫女来此，众人屏气凝神，生怕是湖嫔哪里不满意，所以才特地遣人过来训话。
一进去，宣荷瞧了瞧两旁垂首立着的人，记起当日，赵宜安仍是湖阳公主的时候，她也是这样，一路行至此处，来替她做酥。
“差几个做面食的人，跟我进来。”
一听她的话，众人纷纷松了口气，又紧着前去寻人。
宣荷进了里间，正卷着衣袖，就察觉有人进来，略躬身，说道：“奴婢周福通，是掌印派来替宣荷姑娘打下手的。”
动作一顿，宣荷转过身去。
作者有话要说：补217更新

第68章 荷花酥
材料皆有现成的，因此只等了两刻多钟，宣荷便领着人回了臻祥馆。
进屋时，赵宜安正安安静静坐在榻上，低头画梅花。
宣荷轻手轻脚入内，一直到她身前，才小声唤她：“公主。”
闻言，赵宜安抬头，见是宣荷，便对她弯唇一笑：“好快呀。”
“是。”宣荷一面吩咐人放下食盒，一面答道，“公主想着要吃，奴婢自然要快快赶出来。”
瞧见赵宜安手上在画的东西，宣荷微微笑道：“公主还记得这个。从前在玉禧殿时，每逢年节，公主便常用画完的消寒图，换昭帝的新年贺礼。”
听如此说，赵宜安垂眼，看了看小桌上的消寒图，上头只剩零星几点未曾描过。
她点点头：“这个也换了。我同陛下换的。”
换了宣荷回来。
未料到赵陆还会与赵宜安做以前的旧事，宣荷愣了一瞬，又换了话头，问道：“公主要下来吃么？”
见赵宜安搁下笔，侧身要找鞋，宣荷蹲下.身，替她穿上绣鞋，又整理了裙摆，起身道：“奴婢扶着公主过去。”
原先提着食盒入内的小宫女已退下，桌上放了宣荷做的荷花酥，只见碟中几枚精巧的酥点，点心状似粉荷，花瓣层层叠叠，芯上染了一抹淡黄，可称得上是栩栩如生了。
宣荷执筷夹了一个，赵宜安便就着她的手吃了。
“如何？”
赵宜安点点头：“好吃。”
宣荷松了口气，如释重负：“好几月不做，奴婢都怕手生了，做出来的酥公主不喜欢吃呢。”
又道：“公主再吃几个罢，午膳还早。”
“嗯。”赵宜安垂着眼睛，小小点了点头。
一口气吃了四个，宣荷拿出帕子替她擦嘴。
碟里还剩几个未用过，赵宜安抬起头，问道：“给陛下吃好么？”
动作微顿，过了半晌，宣荷牵起嘴角笑道：“公主的东西，公主想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
话音才落，赵宜安就站起身，从小桌上抱起先前的消寒图，提着裙子要往外走。
宣荷一愣，连忙想拦住她：“叫小宫女去送就罢了。”
但赵宜安已奔出门去，还将外头守着的延月应秋吓了一跳。宣荷无法，只好取下架子上的斗篷，也跟着赶了上去。
又不忘吩咐：“桌上的荷花酥装进食盒，跟上来。”
听见她话的延月及应秋，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趾高气扬的……”应秋忍不住嘀咕，又疑惑，“我奇怪了好久了。咱们娘娘是哪国的公主？我也没有听见说咱们与人和亲了呀。”
延月瞧她一眼，小声道：“别听她混说。娘娘就是娘娘。”
又说：“我去叫人装东西，你快些跟上去，别让她和娘娘独处。”
应秋答应一声，转头朝外跑去。
暖阁。
炭盆里隐约有哔哔啵啵的烧炭声，赵陆披着外衣，坐在通炕上，面前是一把精巧的匕首。
金公公呈上一封快信，这会儿正在赵陆手上。
他仔细瞧了瞧，确定是姚沐寄出的，才取来匕首，轻轻在封口一划。
信中寥寥几语，姚沐说自己已找到了东西，只是没料到数量众多，吓了他一跳。他一面抱怨，一面又隐隐自豪，说这下胜局已定，赵陆就安心等着自己来救他。
末了，还在信中祝他和湖嫔合合满满，早生贵子。
赵陆轻笑一声，上回离别时，姚沐还千叮咛万嘱咐，叫他别弄出个孩子来，麻烦。这会儿胜券在握，倒又盼着他有。
见赵陆合上信，金公公忙奉上手炉，掀开盖子。
赵陆便将信投入其中，看着火苗倏然蹿起，将姚沐的来信舔舐干净。
两厢静默，金公公撤去手炉，又轻声问道：“陛下可要看书？”
赵陆摇头：“我要静静。”
金公公便躬身退了出去。
不过他也没静成，才几息工夫，出门去的金公公又返了回来，面露喜色：“陛下，娘娘来了。”
似是应和金公公的话，他才说完，身后的小公公就掀起门帘，将一路小跑的赵宜安迎了进来。
赵陆一愣，见赵宜安只着袄裙，手里抱着一卷纸，并未穿斗篷。
他眼底一沉，对着金公公道：“将我的衣服拿来。”
金公公忙下去取衣裳。
说话间，赵宜安已到通炕前，踢掉绣鞋爬了上去。
正好将先前的手炉递给她，赵陆抚平她的衣领，又搓搓手，捧住她有些冰凉的脸：“怎么不穿斗篷就来了？早上还说冷，这会儿倒又不怕冷了。”
赵宜安抱着手炉，在他手心里蹭了蹭：“我带了好东西给你。”
“什么好东西？叫你连身子都不顾了。”
金公公已取了斗篷回来，赵陆接过，替她穿上，又让人将炭盆移到跟前。
“好些了？”
赵宜安点点头。
门外的小公公忽通传，说臻祥馆的宫女来了。
一时间，二人的目光都放在了门上。
宣荷抱着斗篷匆匆忙忙跑来，半路被应秋追上。她也没管，一直到了暖阁前才缓下脚步，等通报了，便垂着头进去。
只是赵宜安身上早有了赵陆的斗篷，宣荷一时无措，立在原地，过了一会儿才福身行礼道：“陛下，……娘娘。”
应秋也瞧见了，她喜滋滋道：“陛下，娘娘。”
赵陆已收回手，和赵宜安并排坐着，闻言，他轻颔首：“免礼。”
“谢陛下。”
“……谢陛下。”
赵宜安坐在外侧，所以这会儿，她的左手边是赵陆，右手边就是宣荷。
听见两人对话，赵宜安偷偷瞧一眼赵陆，又偷偷瞧一眼宣荷，最后轻轻松了口气。
不过宣荷手上只抱了披风，并未有他物。
赵宜安便问：“荷花酥呢？”
宣荷低着头：“奴婢叫人装盒了，想来也该到了。”
正说着，延月领着小宫女，跨过门槛，入了暖阁。
瞧见酥来了，赵宜安叫快快打开，又对赵陆道：“还是热的。”
碟中摆了五个，团成一个圈。赵陆一看，问：“吃了几个？”
“四个。”
赵陆便故意道：“吃剩了才给我。”
暖阁中静了一瞬，宣荷先懊恼。她赶着追人，倒忘了这茬，要是赵陆趁此机会为难公主，害公主受苦，自己就成了千古罪人了。
因此，赵陆话音才落，宣荷便干脆利落跪了下来，告罪道：“是奴婢疏忽，陛下莫要责怪娘娘。若陛下肯赏脸，奴婢这就去重做一份。”
赵宜安吓了一跳，连忙说：“无妨的。”
她想下去扶人，只是方才赵陆将她裹得圆圆鼓鼓的，倒有些不便。
边上的二人见状，忙将宣荷扶起。
赵宜安又转过去，伸出手将碟子推了推：“吃罢。”
赵陆果然不是真的恼，执起金公公递来的筷子，夹起一个尝了一口。
“好吃么？”
“嗯。”
起身的宣荷立在原地，瞧着他们二人，一个安静用点心，一个倚在他身上，看他用点心。
靠在赵陆肩头的赵宜安，忽记起一事，从斗篷底下掏出先前带来的纸，在空处铺开。
她看向宣荷，小声道：“我还有几瓣未画好，一会儿就在这里画了。”
见她神色小心，宣荷心中一酸，应道：“娘娘喜欢就好。”
听如此说，赵宜安便很快又转向赵陆，微微直起身，不知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只听最后赵陆应道：“好。”
宣荷有些出神，袖子正好被拉了拉，侧头，是喜色难掩的应秋，她小声道：“宣荷姐姐，咱们该出去了，陛下不喜欢有人在旁。”
皱起眉，宣荷才要说话，却见金公公也闷声不吭朝外走去。
若独独自己留下，倒显得公主身边的人不守规矩。
最后望了一眼通炕上的两人，宣荷默默垂下头，跟着退出了暖阁。
走过穿堂，应秋便追了上去，问：“宣荷姐姐，那荷花酥是怎么做的呀？我瞧娘娘那么爱吃，也想学一学。”
宣荷随口应付：“简单，尚膳监的人都会做，你去问他们。”
“是么……”应秋停下脚步，看着宣荷朝前走去，很快便转过弯，没了人影。
“好好儿的，你去招惹她做什么？”
应秋忙回头：“延月，倒吓了我一跳。”又撇嘴道，“我是不知道她和咱们娘娘有什么渊源，但她阻着娘娘与陛下相见，我就不高兴。”
延月无奈：“你不高兴还能如何？没瞧见娘娘对她宽容万分么？”
“那是娘娘好心。”说起这个，应秋便喋喋不休，“要是换个主子，我看她早被拉出去打了。”
“嘘——”延月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下去罢，背后嚼舌根，当心人听见。”
应秋哼一声：“她能做得出来，还怕人说么？”
见延月皱眉，应秋又忙道：“知道了知道了。这会儿没事，你去候着，我到尚膳监走走。”
延月便诧异：“你真要学那个？”
“那是，我倒要瞧瞧，做了什么世间无二的美味佳肴，能让娘娘这般忍耐她。”
延月一哂：“还说不在背后议论人。”
闻言，应秋倒退着走了几步：“你就当做没听见。”
说完话，便去往另一条路，果真往尚膳监走了。
延月摇头，又走上方才宣荷走过的那条道。
进了暂歇的围房，宣荷倒了杯水，一口气饮干，才慢慢平静下来。
她在尚膳监里，遇见了从前伺候过四皇子的周公公。
虽然已过了十数年，周公公也早调离四皇子身边，和四皇子没了干系。但她总觉得，周公公忽然出现，一定还有别的意思。
下回，再找个机会去尚膳监看看罢。
当初京城皇宫风传太子、四皇子、五皇子皆亡故，但细论起来，她并未见过几人尸身，不是么？况且四皇子一向聪颖，若是他诈死……
宣荷闭了闭眼，不敢再随意猜测，又将杯中的热水续满，抬手慢慢啜饮。
*
北风烈烈，路上瞧不见多少行人。支在道旁的小茶摊里，正有一队人马停下暂歇。
为首的是个着锦衣带绒帽的年轻男人。他从马车下来，朝四处瞧了瞧，似乎有些嫌弃。
一边还有一个似是管家的人，见年轻男人神色，便劝道：“走了大半日了，大家都累了，公子且歇歇罢。”
年轻男人这才垮下脸来，朝着茶摊行去。
管家忙跟上，又去问有什么可填肚子的。
随行的人也一一落座，一时间将小小的查探挤满。
正轻声交谈，却忽然撞进一个六七岁的孩童。
众人皆是一惊，年轻男人更是带头嚷道：“什么脏东西，还不快给爷滚出去！”
正倒茶的小二忙赔着笑上前：“爷别恼，别恼，小的这就将人带回去。”
“带回去？”年轻男人奇道，“这是你的种儿？”
小二腼腆道：“小的尚未娶妻呢，哪来这么大的孩子？”又说，“这孩子命苦，他还有个寡母，听说原先是住在南边的，后来死了丈夫，竟被人一路赶到了这里。”
这处离京城只有半月脚程，离南边倒是真的十万八千里。
“哦？”
瞥了一眼那个躲在小二身后瑟瑟发抖的男孩，果然瘦骨嶙峋，一瞧就是没好好养着的。
年轻男人嗤笑一声：“什么天大的仇？赶到山远水远的这里来了。”
“正是呢，咱们四周的人，见他母子二人可怜，也常帮衬帮衬。”小二搂着男孩，小心翼翼道，“爷可别恼。”
又拍了拍男孩的头，轻喝：“还不快向公子赔罪。”
“罢了罢了，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年轻男人随意抬了抬下巴：“带走罢。”
“哎。”小二连忙告谢，领着男孩走出摊子，还不忘小声叮嘱他注意。
望着二人逐渐走远，年轻男人思忖一番，向管家道：“跟去瞧瞧。”
管家应了一声，使了个眼色，座中一人便转出茶摊，悄声随了上去。
*
暖阁。
在通炕上用毕午膳，赵宜安靠在赵陆肩头，昏昏欲睡。
不知看到什么，赵宜安忽直起身子，伸手朝小桌下探去。
赵陆垂眸，原来是他方才用过的匕首。
“别玩这个。”
从她手里将东西拿回，赵陆侧身，将匕首放进了小柜。
“困了么？”转过身来，赵陆对她道，“叫延月进来，扶你去午歇罢。”
赵宜安摇头：“我想留在这儿睡。”
闻言，赵陆失笑：“那就留下。”
他轻抬赵宜安的下巴，让她离开自己的肩膀，又朝外唤人，叫送锦被来。
待赵宜安睡下，赵陆才复又取出先前的匕首，放到了宝座后的隔间里。
是延月伺候的赵宜安午歇，此后她醒来穿衣洗漱，晚上用膳，宣荷再没出现过。
赵宜安问了一句，边上侍立的金公公便笑眯眯站出来，说宣荷去了从前她住的玉禧殿，替她收拾那里的东西。
先前搬到养心殿住时，身边伺候的人只草草带了几套衣裳，后来赵宜安用的一应事物，都是养心殿的人再去置办的。
宣荷是玉禧殿的大宫女，自然对赵宜安所穿所用了如指掌。这样看，回去收拾倒也合理。
赵宜安便未多问。
过了酉时，天色渐暗，暖阁中的赵宜安，也越发兴奋起来。
中午她在赵陆耳边说了几句话，就是晚间去瞧花灯一事。
没了宣荷在旁，延月与应秋都放松不少，又因赵宜安要换裙子，二人便将她的衣裳满满当当摆在小室的床榻上，由她挑选。
赵陆等在外间，他坐在宝座上看书，偶尔瞧一眼右手边的小室。
过了两刻钟时间，换了新衣的赵宜安，才慢吞吞从小室出来。
听见动静，赵陆下意识抬眼。
只见赵宜安穿了妃色袄裙，衣领袖口皆有一圈雪白的兔毛，越发衬得她面色如玉，美貌摄人。只是赵宜安提着裙边，似乎有些害羞。
赵陆便放下书，朝她招手：“过来。”
又慢慢走到赵陆身边，赵宜安小声道：“胖了。”
“嗯？”赵陆不解。
赵宜安便两手掐住自己的腰，又道：“紧了。”
赵陆顺着她的手一望，忍不住笑：“胡说，只是方才吃多了些罢了，明儿起来就好了。”
将她的手拉下，赵陆又道：“该出门了，去穿斗篷。”
“是么？”
赵宜安仍在疑惑，应秋已趁机将斗篷披在了她身上。
作者有话要说：补218更新
这两章留言我都发包吼！

第69章 肚子
花灯摆在御花园中，团团簇簇泛着微光，犹如漫天繁星。
赵陆领着赵宜安去了锦芳亭，随行的人早已准备齐全一应事物，只等着陛下与湖嫔驾临。
入了亭，延月要为赵宜安脱斗篷，但赵宜安抓着领子不放，摇头道：“一会儿还要出去。”
外头天寒地冻，延月有些犹豫，禁不住轻声劝道：“娘娘在亭中观赏即可，外面冷，咱们就不去了。”
赵宜安只抿紧嘴唇，回身走了。
“怎么了？”
赵陆坐在桌边，见她闷闷不乐走近，便出声问了一句。
赵宜安也不坐，只到赵陆身边，问他：“咱们不出去么？”
闻言，赵陆便明白了她的心思，他抬头看着赵宜安，握住她的手揉了揉：“有人要来，先见人。”
“谁？”
“来了你就知道了。”
听了话，赵宜安半信半疑，手上仍抓着斗篷领子不放，嘟囔了一句：“见完人，要出去。”
赵陆倒也不拦，点头道：“好。”
赵宜安这才高兴起来。
没过多久，金公公便从外快步走入，低着头对赵陆回道：“陛下，人到了。”
“带进来罢。”
“是。”
因记挂着出去赏灯，赵宜安便立在赵陆身边不肯走，听完金公公这番话，她有些疑惑地转过身。
只见金公公复又领着一位行走缓慢的妇人入内，二人朝着她与赵陆下拜，赵陆拦道：“你身子重，礼就免了罢。”
等到金公公退下，露出妇人全貌，赵宜安才迟钝地发觉，她的小腹有明显的隆起。
眼神黏在对方的肚子上放不开，赵宜安退了一步，悄悄摇晃赵陆的肩膀：“你瞧。”
让他看妇人的肚子。
赵陆将她的手轻轻拿下，又道：“瞧瞧是谁。”
他的话说出口，赵宜安便抬起眼睛，盯着妇人仔细打量。
看着看着，赵宜安的眼睛就亮了起来，她放开赵陆的手，直奔向对方，语调雀跃：“莲平!”
她梳了妇人发髻，又穿了不同的衣裳，瞧上去比原先在宫里时胖了一点，怪不得赵宜安没立时认出来。
座下的莲平早红了眼眶，屈膝要行礼，赵宜安忙止住她。
“不要不要。”
但赵宜安似乎有些迟疑，握着莲平的手臂，低头又望了望莲平的小腹，才将目光放回到她脸上，小声道：“坐罢。”
赵陆留在楼下，赵宜安带着莲平上了二楼。
这里也燃了炭盆，房间里又香又暖。扶着莲平坐在了榻上，赵宜安自己也坐了上去，忽然又记起什么，立起身，将斗篷脱了，递给了跟随的延月。
接了斗篷，延月正好同跟着站起来的莲平对上目光。
二人相视一笑，延月便回禀了一声，出去将斗篷挂在架子上。
回身发现莲平也跟着起身，赵宜安摁住她的肩膀：“坐。”
“谢……娘娘。”
来之前莲平已知道赵宜安的身份，也知道她如今忘尽前尘，成了陛下最宠爱的湖嫔。既然这会儿在宫里，自然也就改了口。
赵宜安点点头：“嗯。”
她努力控制自己不去看莲平隆起的小腹，只盯着莲平的眼睛说话：“你怎么来了？是陛下让你来的吗？”
“是。”莲平回道，“先前陛下派人来问，只是奴婢身子不便，想着来京也不过添娘娘的麻烦，所以没有应承。但奴婢又实在记挂娘娘，想见娘娘一面，陛下便允了。”
她露出歉意的笑：“路上走得慢，耽搁了几日，娘娘莫怪才好。”
赵宜安便摇头：“不怪不怪。”
又问：“是不是不走了？”
莲平轻声道：“家中还有许多事，奴婢等几日便回，倒辜负娘娘心愿了。”
闻言，赵宜安有些沮丧，她拉着莲平的手，小声道：“你别怕，会好起来的。”
见赵宜安神色认真，莲平也禁不住红了眼圈：“会好起来的。娘娘福大命大，一定会好起来的。”
说了一会儿话，赵宜安最后还是忍耐不住，慢慢抬起手，放在了莲平的肚子上。
她轻轻摸了摸，又望向莲平：“痛么？”
莲平一愣，答道：“奴婢尚未到生产的日子，并不痛。”
赵宜安又问：“什么时候有的？是不是离开的时候就有了？”
如何能在离开的时候就有？
莲平霎时红了耳朵，又忽反应出来赵宜安到底在问什么，她哑然：“不是。”
“不是？”
执起赵宜安的手掌，贴在她的腹部，莲平柔声道：“是孩子。”
赵宜安吓了一跳，手一颤，莲平忙松开她。
“娘娘？”
赵宜安有些不敢置信，她自然见过“孩子”，宫里有年龄尚幼的小公公，身量不足赵陆的一半，瘦弱纤细，那是赵宜安认识的 “孩子”。
莲平肚子里的也是孩子么？
瞧赵宜安一副茫然又怀疑的模样，莲平有些担心，解释道：“奴婢没有生病，只是有孕。”
“有孕？”赵宜安竖起了耳朵。
她从前也听到过这两个字，是在行宫时，自胡太医嘴里蹦出来的，说她并无身孕。
原来这就是“有孕”么？
“是。”见赵宜安松了口气，莲平也跟着放下心来，又道，“奴婢身子无碍，托赖娘娘的福，也没病没灾。再过上四个月，就到了生产的时候了。”
“生产……”赵宜安跟着喃喃。
莲平低下头，轻抚小腹：“到时候若有幸，能叫它也见上娘娘一面就好了。”
赵宜安立刻道：“能见么？”
“自然，等生下来就能见到了。”
赵宜安便连连点头：“见见见，我和小陆一起见它。”
闻言，莲平微愣，抬起头，赵宜安已沉浸在突如其来的期待中，倒没察觉自己喊了赵陆什么。
垂头思索一番，莲平并未多问，只引导着赵宜安摸自己的肚子，叫她一同听胎动。
坐了一会儿，莲平便要告辞，赵宜安有些失落：“这就走了么？”
“是呀，”莲平声色温柔，“原本担心娘娘过得如何，这会儿亲眼见到了，奴婢的心也就放下了。”
她和元嬷嬷、和宣荷一样，被赶出玉禧殿时心有不忿，想着赵陆往常对赵宜安冷漠，孙太后跋扈且心胸狭窄，赵宜安又失去先帝亲女的身份，不知道要吃多少苦，每每思及此处，便忍不住落泪。
后来又听说赵宜安成了湖嫔，可以让她们回去继续伺候，莲平一时间竟不知是喜是忧。
公主记起往事了么？她知不知道自己已不是公主，却成了赵陆的妃嫔？
有太多的忧虑放不下，莲平终究还是跟着赵陆的人，一齐来了京城。
再见到赵宜安的第一面，莲平就放下一半的心。
她没吃苦。
身上的衣裳和头上的珠翠算不了什么，赵宜安回头时，眼中带着好奇与疑惑，毫无遮掩。
那是被好好保护起来的模样。
莲平自然也见到赵陆与她的互动，见到二人之间流露出的亲昵。
这些通通都做不得假。
轻轻呼出一口气，莲平笑道：“过去的都过去了，要紧的还是往后，娘娘现在这样，倒也好。”
赵宜安点点头：“好。”
莲平又道：“娘娘要保重自己，若以后还有恩典，奴婢便领着肚子里的这个，再来瞧娘娘。”
赵宜安又点头：“好。”
“如此，奴婢也该告退了。”
莲平立起身，赵宜安小心扶着她。
“娘娘要下去么？”
“嗯!”赵宜安点头，“看花灯。你也一起。”
莲平却摆手：“奴婢这样不方便，况且陛下已在楼下久等，娘娘就同陛下一块儿走罢。”
延月已拿来斗篷，跟在二人身后，见状，从赵宜安手里接过莲平的手：“奴婢来扶莲平姑娘，娘娘当心脚下。”
赵宜安松开手，咬唇看了看莲平，又探身望了一眼楼下。
赵陆似乎察觉了这里的动静，在烛火中回过头来。
一碰上他的目光，赵宜安禁不住弯起了唇，又对着莲平小声道：“你慢慢走。”
“是。娘娘也往前走罢。”
赵宜安便拎着裙摆，跑到了赵陆身边。
应秋已接过斗篷，跟了上去，见赵陆要带人出去，又忙替赵宜安穿上。
戴好了帽子，赵陆又理了理赵宜安的鬓发，这才牵起她的手：“走罢。”
站在楼梯上看二人渐渐远去，莲平只觉得一颗心又酸又甜。
“莲平姑娘。”
有人出声打断。
“哎。”莲平擦了擦眼角，低头道：“金公公。”
只见金公公做了个“请”的姿势：“劳累莲平姑娘再走一趟罢。”
莲平的心又忽然一跳，应道：“是。”
金公公笑眯眯伸出手，对边上的延月道：“延月姑娘前去伺候陛下与娘娘罢，这里有我。”
并不知发生何事，但金公公如此说了，延月便道：“是。”
将人交给了金公公。
这里莲平跟着金公公去了别处，另一边，在寒夜里观赏了小半刻钟的花灯，赵宜安忽然打了个喷嚏。
赵陆握住她的手搓了搓，道：“回去罢。”
瞧得也差不多了，赵宜安便点点头。
赵陆又道：“将这些花灯都带回养心殿。”
跟随的众人垂首应道：“是。”
回了养心殿，没有宣荷拦着，赵宜安便如往常一般，同赵陆进了华滋堂。
沐浴更衣，她坐在床上，等着赵陆回来。
赵陆一进来，就瞧见赵宜安在走神。
“想什么，如此认真？”
赵宜安回过神来，听见赵陆的话，便懊恼道：“忘记问莲平了。”
“问什么？”
“她要从哪里将孩子生产出来呢？”
正盖被的赵陆动作一顿，轻咳一声：“下次她来了，你再问她就是。”
但赵宜安忽然自己想出了答案：“把肚子打开，拿出小孩不就行了？”
可更大的问题又来了。
她拉住意图躺进被子的赵陆：“不过要怎么放进去呀？也是打开肚子么？”
到底要怎么打开？
赵陆平躺在床上，浑身皆僵住，只硬邦邦道：“……不知道。”
“是么……”
赵宜安嘀咕，也跟着躺了下去。
但赵陆也不知道，这就没办法了。
作者有话要说：小陆：……这不健康。
等我上完明天的培训，开始补更：(

第70章 劝服
赵陆与赵宜安在御花园观灯的时候，宣荷正坐在玉禧殿的暖阁里，低头整理赵宜安的春衫。
其实她心里明白，替赵宜安理衣裳只是一个支开她的借口罢了，如今湖嫔“圣眷正浓”，针工局做的新衣新裙堆作小山，送来巴结赵宜安都来不及，哪轮得上这些往日的衣裳？
炭盆里的火小了一些，宣荷起身，行至炉前，拿银著随意拨了几下。等到火又旺起来，她蹲着看了一会儿，才慢慢站起，回到了铺满薄衫绣裙的榻前。
有人轻轻敲了敲门。
宣荷抬头望去，问：“是谁？”
“宣荷姐姐，是我，小顺心。”
“进来罢。”
快半年未见，小顺心比当初长高不少，从赵宜安醒来，众人忽然被赶离玉禧殿，小顺心却莫名其妙被单独调回来，他就一直独自守着这里。
“宣荷姐姐。”
小顺心行了个礼，又道：“我煮了热茶，还有尚膳监的点心，给宣荷姐姐送一些过来罢。”
宣荷扯了扯嘴角：“随意。”
小顺心倒是难掩喜意，小心翼翼望了宣荷一眼，道问：“宣荷姐姐一会儿是要去娘娘那里么？”
宫中发生的这些事，小顺心隐约听闻一些，原先他们伺候的湖阳公主，忽然摇身一变，成了新帝宠爱的湖嫔。
虽不知其中关窍，但不论公主还是娘娘，赵宜安总归还是高高在上，享尽荣华。
听见小顺心这么一开口，宣荷动作微顿，却不回答，只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宣荷姐姐？”小顺心有些后怕。宣荷的脾气，来往玉禧殿的公公宫女无一不知。即便宣荷离宫数月，可她一回来，仍旧在赵宜安面前伺候，仍旧是风风火火，眼里容不得一点沙的宣荷。
半晌，小顺心的心都提到嗓子口了，宣荷才道：“无事。”
又说：“我是要去娘娘那里，你有何要禀告的？”
小顺心连忙摇头：“奴婢哪有事敢劳烦娘娘操心？只是久未听见娘娘的消息，若宣荷姐姐能告知娘娘近况，奴婢也就安了心了。”
宣荷轻嗤：“自个儿都困在这里不得飞黄腾达，倒有闲心问起娘娘的情况了。”
小顺心挠挠头：“宫里再无人了，我想打听，也打听不到。”
确实是无人了。原本在玉禧殿待过的公公宫女，或是遣散还家，或是分配到二十四监，都离赵宜安远远的，再聚不到一处，也没地方知道她的消息。
宣荷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瞧见小顺心仍站在屋中，便道：“我有事问你，你定要如实说来，不准撒谎。”
小顺心忙道：“宣荷姐姐只管问便是。”
“你说，”宣荷放缓了语速，慢慢问道，“是从前做公主好，还是这会儿做湖嫔好？”
她忽然这么一问，小顺心吓得立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冷汗涔涔：“宣、宣荷姐姐，这可不是混说的。”
“我自然知道。”宣荷瞧着他半趴在地上的身形，道，“这里只有我们二人，你只管说，再没人听见的。”
“我、我……”小顺心噎了半天，偷偷瞧宣荷的神色，见她似乎很是认真，只好道，“我身份低微，见识浅薄，于这些事也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但有一点，从前是咱们的公主，如今是咱们的湖嫔，一样都是咱们的主子，只要主子高兴，管他什么位份，我也不过是在底下伺候的下人，一切全看主子的喜欢罢了。”
宣荷抿唇，轻声道：“但主子并不知真相，这些喜欢又怎么算得上真的喜欢？”
她说得太轻，小顺心听不清，只跪在地上呆呆问：“啊？”
“没什么，”宣荷摆摆手，“不是说要替我拿点心热茶来么？都待了多长工夫了？还不快去。”
小顺心忙爬起来：“哎哎，这就去，宣荷姐姐等着!”
掀起门帘奔出暖阁，小顺心才走不久，很快又听见有人敲门。
手上叠衣的动作不听，宣荷皱眉道：“怎么又敲了？进来罢，倒吵得我做不好事。”
“如何就吵得做不好了？我看你就是耍懒罢了。”
宣荷一愣，倏然抬起头来。
莲平一手扶着门框，一手轻轻搁在肚子上，正笑吟吟望着她。
“你怎么来了？”宣荷一面扶着她在桌边坐下，一面问道。
但话才出口，她就知道自己多余问。
还能怎么来？没有赵陆的吩咐，莲平如何能再入宫？
果然，莲平带着她也坐下，又答道：“我有了身子，不能再伺候娘娘，只是仍记挂着她，放心不下，便与陛下派来的人说明。陛下就允我进宫来见娘娘了。”
听见莲平对二人的称呼，宣荷忍着没有将自己的手抽离，但默了一会儿，仍旧恼道：“你也服软了，把咱们的公主丢给那样的人。”
莲平一笑：“我就知道你这性子，所以听到你匆匆忙忙入宫，便也跟着来了。”
她拉着宣荷的手，柔声问道：“这几日你都跟在娘娘身边么？”
宣荷已不再将她的称呼放在心上，只答道：“自然。我原先就是在公主面前伺候的，知道公主一应喜与不喜。如今也没有叫我不去跟前的道理。”
“那你可做了什么不曾？”
“我能做什么？不过是和公主说了几句话。结果你瞧，就派我到这里来了。”
言语中颇为哀怨。
莲平轻笑着摇头：“你果真没藏别的心思？”
宣荷垂着头，并不看她的眼睛，只道：“没有。”
“别骗我了，从前你就这样，撒谎时就不会与人对视。”莲平侧过身，碰上与宣荷的目光，“我知道你胆子大，如此，我来猜一猜，你是不是想让娘娘……出，宫，去。”
最后三个字的咬字轻之又轻，只有她们二人才能听见。
宣荷微震，却没有回应。
莲平便叹气：“往常元嬷嬷一直夸你机灵，怎么到了这时，你竟糊涂至此？”
宣荷犟道：“我哪里糊涂了？是你们被眼前的假象迷了眼，欢天喜地将公主送到不相干的人怀里。”
闻言，莲平松开她的手，好气又好笑：“你倒说说，是什么假象？”
“有什么好说的？明眼人都能瞧出来，公主留在他身边，总有一日，那些事会藏不住。”
莲平默了一会儿，轻声问她：“你知道太医是如何细说娘娘的症状的么？”
宣荷一噎：“……不知。”
当初她们只听了个囫囵，很快就被赶了出去，之后也没机会再探听。
莲平便道：“既然如此，你又为何笃定娘娘会记起往事？”
她的声音平平的，莫名叫人信服：“我不信依你的眼睛，会看不出娘娘到底是真喜欢，还是假喜欢。”
方才小顺心也说，只要主子高兴就行。
二人的话重叠到一起，如一把钝刀子，在宣荷心上慢慢地磨。她觉得难受，一直不敢说出口的话也恍然间溜出了嘴：“就算如此，总要让公主有选择的机会。”
她抬起眼睛：“一直瞒着公主，算什么本事？”
知道宣荷执拗，莲平早摸透她的脾气，听见宣荷这样辩驳，莲平便将她的话细细拆分开来。
“你说要让娘娘选择，既然是选择，那娘娘必定是已忆起往事，众事皆知。但这样一来，真的就是对公主好么？知道自己父兄亡故，世上再无亲人，孤苦伶仃。有了选择，却忽然间置身这样的境况，这就是你想的对公主好么？”
“谁说公主一定再无亲人的？”
“难道你还想着让公主、让故去的丽嫔陷入丑闻么？”
宣荷咬着唇：“我不同你争这个。”
“没有谁同你争。”莲平看着她，“娘娘记起往事也好，一直记不起也罢，她的路，你我谁都不能替。”
静了几息，宣荷忽然落下泪来。
“哎哟，说不过我，就耍赖哭了？”莲平换上笑脸，抬手拿帕子去擦宣荷的脸。
宣荷避了一避，又将她手里的帕子抽出来，自己胡乱擦了几下，愤愤道：“从前我就说不过你，这回算赵陆找对人，我就勉强信你一次。”
又道：“你也是，他千里迢迢把身子笨重的你拉到宫里，你竟还替他说好话。”
莲平反驳：“我哪里替人说好话了？不过将我见到的东西讲出来罢了。”
又气：“你倒嫌我身子笨重了？以前哪一回我不比你做事干净利落的？只不过你一张嘴能说会道，总骗得娘娘的欢心。”
说着，捏了捏宣荷弯起的嘴角。
宣荷也摸了摸她的肚子：“几时能生？我听见说你成亲还吓了一跳，这会儿倒是连孩子都快有了。”
“大约夏天就能落地了，到时候你这姨姨的贺礼可不能少。”
“不少不少。”
又小心抚了几遍，小顺心正好端了托盘，敲门进来，是先前说的热茶和点心。
宣荷便笑：“你倒走运，用些点心再走罢。”
“这就赶我走了？”
“快吃了快走，我还得收拾完东西，早些回娘娘身边呢。”
莲平望着她笑了一会儿，最后也没有用点心，趁着寒夜，又被金公公安排送出了宫。
过了这日，宣荷忽然改了性子，再不拦着赵宜安去见赵陆，但她的脾气却没变多少。赵宜安身边伺候的延月与应秋，二人都是好说话的主儿，可宣荷不是，若有人服侍不尽心了，或是惹赵宜安不高兴，宣荷便撸起袖子，能将人啐到抬不起头。
她也拾起往常做点心的手艺，常去尚膳监替赵宜安做些可口小点。到最后，赵陆还辟了个小厨房，又叫她去尚膳监挑了几个帮手的公公，不用再麻烦奔来走去。
高兴的自然是赵宜安，又兼冬日逐渐过去，春意萌发，原本身上厚重的冬袄也要换成轻薄春衫，针工局的宫女来了好几趟，都是为了替她裁制新衣。
每回赵宜安都雀跃得不得了，只盼着春日早早来临，好叫她换上新裙。
作者有话要说：1号开始补更奥，我先稍微存一点点稿

第71章 鱼戏莲叶
冬日已过去，针工局做的新衫新裙有了穿的机会，宣荷特地挑了一个日子，让赵宜安试穿。
坐榻上散落着许多绣裙，赵宜安捧着一件鱼戏莲叶的春衫出神。
“娘娘。”
宣荷走近，蹲下.身问她：“是累了么？”
原先赵宜安还兴奋，但穿穿脱脱实在麻烦，这会儿她耷拉着睫毛，靠在枕头上，有些提不起劲。
赵宜安嗯嗯啊啊：“饿了。”
宣荷便道：“快午时了，是该用膳了。”
她起身，回头问道：“尚膳监可送午膳过来了？”
应秋从门外探出头：“来了，摆在暖阁里了，陛下也在。”
一听见是赵陆，赵宜安眼睛一亮：“去前头。”
“好好好。”宣荷一面收拾衣服，一面故意恼道，“有了陛下就不要我们了。”
听见她的话，赵宜安弯着眼睛笑：“没有不要，一块儿去。”
随手理了几件，宣荷扶着赵宜安起身：“先更衣罢。虽然暖了一些，但到底还有些春寒，可别冻着了。”
她说着，便要替赵宜安脱去身上的新衫。
可是赵宜安不肯，捂着衣领：“我还要穿斗篷呢，那个就够了。”
又飞快拎起裙摆，避开宣荷，奔向了外间。
宣荷哪能不明白，这是要穿给赵陆看的意思。
她暗暗叹了口气，心里头有些酸酸的。
赵宜安不知道这些，应秋替她穿上斗篷，戴好帽子，她便朝前面的暖阁走去。
金公公正好领着人走过穿堂，见赵宜安来了，笑着迎上去：“奴婢才得了陛下的吩咐，要来请娘娘用膳呢。”
赵宜安也笑：“好。”
宫人已将膳食摆在槅扇里，赵宜安进去时，赵陆正在看书。
见状，赵宜安放轻了脚步，悄悄往里走。
谁知赵陆很快就开口问道：“宜安？”
他一面问，一面抬头。
被听见了。
赵宜安有些不满，嘟囔道：“你怎么知道是我？”
除了她，还有谁敢这样跟天子玩？
赵陆失笑：“过来。”
他放下书，叫宫人端了热水进来：“洗手，进来用膳。”
进了暖阁，自然要脱下斗篷，赵宜安立在赵陆身边，应秋垂着眼睛，替她解开系带。
她穿了先前试的一套藕荷色衫裙，裙上压了珍珠与红宝石穿成的腰链，行动间环佩琳琅，更显美人细腰，盈盈可握。
只是赵陆似乎并未注意到这里，赵宜安又转去他身前：“瞧。”
赵陆一顿，见赵宜安目露期盼，便夸道：“好看。”
仔细打量了一阵，赵陆又道：“最好看。”
赵宜安低头，自己也跟着看了一会儿，然后点头：“嗯。”
用膳时，赵宜安的目光在桌上逡巡一圈，赵陆便问：“不喜欢么？”
赵宜安道：“想吃鱼。”
“那就做一份来。”
闻言，候在边上的宣荷行了礼，领着几个小宫女，去了尚膳监。
尚膳监的人已对宣荷熟识，见她来了，忙问：“宣荷姑娘，可是娘娘要吃什么？”
宣荷点头：“蒸一份鱼便可。”
听了她的话，立马就有几个小公公，撸起袖子到后头捉鱼去了。
叫小宫女前去看顾，宣荷独自到外头的小屋略坐。
有公公端了热茶上来，宣荷谢过，又道：“周公公，如何了？”
来人果然是周福通。
他欠了欠身，轻声回道：“怕姑娘不信，四皇子......特意送了这个进来。”
小心翼翼从怀里摸出一样帕子包着的东西，周福通双手捧着，递给了宣荷。
宣荷接过，打开一瞧，原来是一串绣线缠成的小鱼。这几条小鱼做工粗糙，只能勉强瞧出是鱼的样子。又兼年岁久远，已旧得不行。只是却并未有破损，可见它的主人将它保管得何其用心了。
看见是这个，宣荷忽然捂住嘴，眼眶泛酸。
这是赵宜安送赵郗的第一份生辰礼。她那时年纪小，做不来精细的东西，同元嬷嬷学了如何用绣线绕出圆圆的小鱼后，便欢天喜地缠了一串，又珍而重之交给了赵郗。
也是宣荷与莲平，陪着赵宜安挑绣线，挑颜色，又在一旁看她专心致志替四皇子准备贺礼。
这世上，除了四皇子，再没人能拿出这样东西。
宣荷忙将东西包好，又交还给周公公，道：“我明白了。还请四皇子放心，娘娘......公主过得很好，让他且心安些。”
周公公点点头：“哎。”
只是周公公不能久留，将东西重又放回怀里后，他便端着托盘又出去了。
剩下宣荷，在小屋里枯坐一阵，等到蒸鱼出锅，才领着人提了食盒回了养心殿。
用毕午膳，赵宜安靠在通炕的小桌上昏昏欲睡，赵陆漱了口，慢慢走近。
见她这模样，便道：“出去走走，别这么快睡过去。”
赵宜安半眯着眼：“困了。”
“不是穿了新裙子？出去逛逛罢。”
哪知赵宜安却说：“新裙子还有许多呢，明日穿别的，再出去。”
赵陆道：“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赵宜安并不理他，换了个方向，靠在他的枕头上睡了。
叫人拿了小毯子替她盖好，赵陆在暖阁中走了几圈，最后也在通炕上躺了下来。
他要操心筹算的事太多，只有陪着赵宜安时，才能勉强歇上一会儿。
鼻尖萦绕着香气，还有赵宜安静静呼吸的声音。赵陆闭上眼睛，慢慢睡了过去。
*
寒冬过去，天气逐渐回暖，赴京车队的脚程也快了许多。
这日中午，众人停下休息时，姚沐照例骑着马，去了郑家母子坐着的马车旁，俯下.身，轻轻敲了敲车壁。
帘子被掀起，露出了曹氏因连日赶路而略有些疲惫的脸。
见是姚沐，她忙拽着儿子下来，又拿手心压着他的后脑，要他行礼：“快给姚叔叔磕头。”
“哎呀哎呀，不用这些。”姚沐跨过马背下来，笑声爽朗，揉了一把小孩的头，问：“可吃过午饭了？”
曹氏便回：“同姚叔叔说，咱们已用过饭了，多谢姚叔叔收留。”
但小孩性子怯懦，听见母亲的话，只抿唇低着头，并不开口。
曹氏只好道：“多谢伯爷关照我们母子。”
姚沐笑：“哪有哪有。既然用过了午饭，就歇上一会儿，再等半个时辰，咱们就继续走了。”
闻言，曹氏犹豫问道：“伯爷，还要多久，才能抵达京城呢？”
姚沐便算了算日子，向她道：“大约再有七八天就可到了。你别担心，到时候，本伯爷一定亲自送你去刑部大门申冤。”
他说得胸有成竹，似乎笃定了曹氏必能沉冤得雪，替她的亡夫讨回公道。
见姚沐信心十足，曹氏也受了些感染，原本疲乏的眼中忽然多了几缕光。
自去岁，因为不肯出让新宅的一块地，她的丈夫郑侑，被孙旭尘孙三爷派人活活打死。族中人惧怕孙家的权势，不但不为她的丈夫妥善处理后事，反而胁迫她与年迈的婆婆与幼子一起，连夜逃回了南方的本家。
回了南方以后，见她们孤儿寡母，还带着一位多病的老妇，郑氏族人便打起了夺家产的念头。先是诬赖她的儿子不是郑侑亲生，又说替她挑选一个族中的男儿继承家产，还偷偷商议将曹氏卖与人做填房，好再得一笔嫁妆钱。
郑侑母亲原本就体弱，族人凶相毕露，她又悲又气，不过几日，便撒手人寰。曹氏忍痛操办了她的后事，又取了些衣裳银钱，最后带着幼子潜逃出来。
她原本想上京告御状，只是一听是孙家的事，众人皆不敢理，后又引得孙家仆人知晓，将她母子二人赶出了京城。
在遇到姚沐一行人之前，她已带着幼子徘徊数月，却不知找何人为丈夫做主。
十天前，曹氏正着急，不知儿子去了哪里，茶摊的小二正好领着她的儿子回来。向对方道过谢后，曹氏还以为这事已经过去，哪知第二日，就有人找上了门。
听说是即将袭爵的新的忠勤伯，碰巧撞见她的儿子，打听明白之后，愤懑不已，说要是她愿意，就带着她们母子返京，一齐去刑部告状。
曹氏确认再三，最后领着儿子，与姚沐等人同行。
所以这会儿才出现在姚沐的车队里。
说了几句话，姚沐又跨上马背，朝前去了。
管家在前头等他，见姚沐来了，便道：“过了这几日，想来陛下应该已收到消息了。”
“嗯。”姚沐点着头，又翻身下了马，“也不白累我找了这么些天。”
世上哪有这么多碰巧的事？曹氏以为自己得遇贵人，其实姚沐早打听多日，确认了她在附近，才领着人绕路过来接她。
姚沐一面卷着衣袖，一面又问：“人都到哪里了？”
管家回他：“虽然人多，但因为走在前头，所以与咱们差不多。再有两三日，就能在原定的地方扎营了。”
“这就好。”
想到赵陆知道这消息之后惊愕的表情，姚沐忍不住笑：“陛下一定猜不到，先帝与沈将军的留下的遗物是什么。我真是等不及见他的反应了，哈哈。”
他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管家也不能扫他的兴，只好应和道：“是。”
又问了几句，确定了行军的情况，姚沐道：“派人再送些吃的去后头，歇一会儿脚，我们就走罢。”
“是。”
那里姚沐带着要给赵陆的惊喜，大摇大摆朝着京城而来，这里，赵陆也收到了姚沐派人送来的信，知道他已找到了当初，被孙旭尘打死的郑侑的遗孀及幼子。
这案子被孙名宵处理妥当，却未想赵陆又将它翻了出来。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孙氏一族，大厦倾覆自此始。
作者有话要说：要开始杀人惹，我瑟瑟发抖。
更加瑟瑟发抖的是，这个月是二月，啥意思？我的29/30/31呢？从明天开始我就要补更了吗？自闭了我。

第72章 旧案
年前忠勤伯坠崖而亡，族中替他料理完后事，自然议论到袭爵人选一事。因姚霑无子无女，只有一院子的妻妾。为了如何袭爵，姚氏一族争论数月，谁也不服谁的人选，直出了正月，才各退一步，尘埃落定，推了正在西北从军的姚霑的异母弟弟，姚沐。
翻出忠勤伯府呈上来的折子，赵陆随手扔在身边，淡淡道：“瞧瞧，皆是夸赞你的词。说了这许多，就是为了请我封你个伯爷。”
座下正是从西北一路风尘赶回来的姚沐。
定了人选之后，忠勤伯府便修书去信，在其中将如今的情况说明，让姚沐尽快返京。正好姚沐完成了赵陆所托，便辞了将士，带着沈延方与先帝的“遗物”，一路回了京城。
听赵陆如此说，姚沐嘻嘻哈哈，他长手长脚瘫在圈椅里，对着赵陆道：“夸我不应该么？嗯？我为你做了多少的好事，夸几句又怎么了？”
赵陆斜睨他一眼，没理。
姚沐弯腰拾起奏折，翻开扫了一眼，嗤笑道：“不过是找个容易摆布的傀儡罢了，难为他们如此大张旗鼓，言辞恳切。”
从前他与他母亲日子艰难的时候，不见这些人出面相助，这会儿倒一个个跳出来，又是说他举止端正，又是说他心怀善念，可堪大任，像是同他多熟谂似的。
听了这话，赵陆才分了他一点目光，问：“你可去见过你母亲了？”
提到母亲，一直嬉皮笑脸的姚沐，难得安静下来，只见他坐直了身体，摇头道：“没呢，等一会儿出宫，我就去看她。这些天融雪了，我得替她将边上的土压实些，可莫松了，叫雪水冲走。”
“这倒不用担心，我已经派人去重修葺过了。”
姚沐一扯嘴角：“费心了。”
暖阁中忽然静了一瞬。
赵陆仍执着折子，见姚沐情绪低落，便也不多言。
倒是姚沐先转了话头，道：“你收着我的信了？”
赵陆点头：“可确认是郑氏母子么？”
“那是自然，也不瞧瞧是谁出马去寻的人？”
语气自傲，说完这句，姚沐又瘫回了圈椅，恢复到先前懒懒散散的模样。
闻言，赵陆便问：“安排住在哪儿了？”
“就在忠勤伯府。今儿早上才领进去的。你是不知道，那些老头子瞧见我带了一对母子回去，脸上的表情有多好看。”
知道人在姚沐府上，赵陆放下心：“既然议定了由你的名头去报案，也就先住在你那里罢。”
“嗯。”
赵陆又道：“我的腿也‘好’了，再过几日，等天暖一些，就带人去春狩。”
姚沐便明白，这是赵陆要亲自看看沈将军“遗物”的意思，他嘻嘻笑道：“好好好，你想怎么‘狩’，就怎么‘狩’。”
二人又核对了行事前后的细节，赵陆让金公公拿来事先已写下的袭爵的圣旨，姚沐便接了旨，自出宫去了。
*
忠勤伯的爵位由他弟弟袭了，这事当然也传到了孙太后的耳朵里。
听到这消息的时候，孙太后正抱着一只胖乎乎的猫，自前往后摸着它的背脊。
这是新送进咸熙宫供她消遣的玩物，长了一身的好皮毛，油光水滑，摸起来正舒服。
歪在美人榻上，孙太后哼了一声，道：“果然还是落在他头上。”
不过孙家与忠勤伯府并不常走动，更别提关注一个瞧上去就不堪大用的庶子。
但既然人家袭了爵，贺礼还是要送的。况且谁又知道，新忠勤伯能不能为孙家带来好处呢？
因此，孙太后便吩咐：“派人去问一声父亲，看他要何时表个态。”
在旁候着的金缕躬身应了。
孙太后又问：“近来养心殿都无事么？我倒许久没听见那里的消息了。”
出了赵宜安中毒一事后，紧接着孙妙竹被打杀，孙语兰被废了位份送去冷宫，唯一剩下的孙柳月也不敢再露面，自除夕夜后便一直告病，久居万安宫不出。
没了这起人耍活宝，孙太后倒觉得有些无聊。
金缕思忖了一会儿，回道：“并没什么新事，咱们的人来报的，也都是平常的消息。”
孙太后慢慢点头：“没有就没有罢。”又道，“三个里折了两个，剩下这个脖子一缩，也不中用。倒是春选将近，不如趁这机会，再挑几个可靠的送进来。”
说起这个，孙太后也有些恼怒：“赵宜安都在他身边多久了？怎么还不见他厌烦？”
原先想着过了这半年，赵陆总该对赵宜安失了兴趣，谁知道他还疼得眼珠子似的，仍旧让她住在养心殿，也不提搬去别宫的事。
金缕便笑：“大约是湖嫔才遭了有人投毒的事，他心里难免觉得怜惜，或许等过了这阵子，也就慢慢放下了。”
“果真如此才好。”
但选秀一事也要提上日程，孙太后先在心中囫囵想了几个人，又都摇头：“到底不如自己家的，难保不生异心。”
金缕也应和道：“是呀，自家人才不会生异心。”
语气平和，仿佛真的赞同孙太后的话。
因提起春选一事，孙太后便让金缕同孙家通个气儿，看哪些大臣的女儿可送入宫的，让孙家的人早理出名册来，到时候她好过目。
金缕领了命，抽空遣人去了孙府问。
待人返程时，回说已告知了孙太后的意思，又道，这几日出了一桩奇事，竟有人去刑部状告孙家三爷孙旭尘，说先前他看上一块宅地，要买，宅地的主人不从，他便唆使下人打死了这地主人，强占了地方。
孙旭尘干的混账事可海了去了，这一件也如其他事一样，被孙家压下，却不知从哪里跑出这死者的寡妻，声泪俱下，携着幼子长跪在刑部大门前，要求一个公道。
派去跑腿的小公公仍在继续叙说，他一副听见笑话的模样，道：“真是糊涂！哪里就那么容易被她告倒的？外头都传，说咱们太后娘娘的母家，长盛不衰，以后或比这大周朝还要长命呢！”
金缕立刻喝道：“放肆！这话也能混说？”
小公公一凛，双膝一软就跪了下来：“姑姑饶命！都是奴婢这嘴没遮没拦，说了丢了脑子的话。求姑姑万不要放在心上。”
“起来罢。”金缕侧身避开，又问，“可问了忠勤伯的事了？”
听见“忠勤伯”三字，小公公忽然又激动起来，他先回了金缕问的事，说孙家已送了贺礼去忠勤伯府，忠勤伯府也收下，并还了礼，瞧上去其乐融融，并没有什么问题。
回禀完这些，小公公又压低声音，飞快道：“但奴婢在府里，却听说，这回那个死了的姓郑的，他娘子现身为他喊冤，背后就是忠勤伯府在推。还说是因他娘子貌美，将新忠勤伯迷得神魂颠倒，不但将人接进府里，还出力替她申冤。否则谁能去撞孙家的脸面，告到三爷头上？”
金缕皱起眉：“什么乱七八糟的。”又说，“既然回完了，你且下去罢，我再去同太后娘娘回禀。”
没得到预料中的回应，小公公似乎有些失落，低着头应道：“是，姑姑劳累。”
金缕警告他：“可别去他处混说，要是因你的话，坏了孙府与忠勤伯府的关系，我看你有几条命可丢的。”
小公公浑身一颤，畏畏缩缩道：“奴婢明白了，多谢姑姑提点。”
金缕这才点头：“下去罢。”
但这事瞒不住孙太后，金缕便如实说了。
又听见孙旭尘打死人的案子，孙太后禁不住从榻上起身坐直，蹙眉道：“怎么忽然间提起这桩事？”
去年时，孙名宵亲自出马，将这事压下，后来孙仁商也知道了，虽然气极，到底不能对自己的亲儿子下手，见孙名宵已处理了后续，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了孙旭尘。
心里升腾起一阵不安，孙太后摸了两把猫背，道：“还有这个忠勤伯，你去家里问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金缕垂首应下，又退出了屋子。
*
在明间等了一会儿，金公公便笑着出来，对金缕道：“进去罢，陛下等着呢。”
听见金公公的声音，金缕回了神，道：“多谢。”
“又不是什么大事，这么客气。”金公公又加了一句，“忠勤伯也在里头。”
金缕步子一顿，稍后又抬起腿，掀帘进了暖阁。
里间果然坐了两个人，宝座上的是赵陆，另一个坐在下首的年轻男人，想来就是金公公说的忠勤伯了。
金缕福身行礼：“拜见陛下，拜见忠勤伯。”
“咦？”年轻男人好奇地望向她，“你知道我是谁？”
他摸着下巴：“我的美名竟已散播到宫里来了么？这可不行，陛下该容不下我了。”
金缕有些尴尬，新忠勤伯原来是这样一个人么？
而赵陆毫无所动，对着金缕道：“你是为了孙旭尘的事来的？”
金缕应道：“是。前几日孙太后让奴婢问孙家拿春选时的名册，正好传话的小公公听见几句，告诉了上来，奴婢便知晓了一二。”
传说被女人迷昏眼睛的忠勤伯就在眼前，金缕有些犹豫，问道：“这事不是一对孤儿寡母可做得出的罢……？”
赵陆还未答话，边上的姚沐已替他回道：“是我帮的忙。”
虽然忠勤伯府日渐没落，但爵位仍在，他带着人进了刑部的大门，对方也不好当面拒绝，只好做做样子翻出了旧案，说再研究研究。
听到回答，金缕安了心，道：“既然如此，陛下定有自己的主张，奴婢也不多话了。”
赵陆点头：“这案子翻出来，定要牵扯许多，你也预备着罢。”
闻言，金缕的心一跳，深深福礼道：“是，奴婢一定预备好了。”
说完话，金缕要告退，临行前忍不住望了一眼姚沐。
“伯爷莫怪奴婢多嘴。”金缕斟酌语句，轻声解释道，“同孙府传话那小公公，说外头都在传，伯爷耽于郑妻美色，所以才做出这些事。如此谣言，还是早日制止为好，不然倒误了众人对伯爷的印象。”
“啊？”姚沐目瞪口呆，又有些懊恼，“什么耽于美色？没凭没据的。”转身对着宝座上的赵陆，“小陆，这可不行，我还未娶妻呢！叫人听见多不好。”
赵陆并不理他，只对着金缕道：“姑姑操心了，此事忠勤伯自有对策。”
“是。”金缕应了一声，便退出了暖阁。
“我那英明神武的形象还未传出去，倒莫名其妙多了好色的名头，这太不行了啊小陆——”
等金缕走了，姚沐就在一旁哀声怨道，长吁短叹。
赵陆忍耐了一会儿，终于皱眉道：“别叫我小陆。”
*
“小陆？”
娇软的声在耳畔响起，赵陆睁开眼，朝着身旁望去。
赵宜安已醒了，她窝在被中，趴在赵陆边上，正歪头看他：“小陆。”
赵陆抬起手背，压在眼睛上，问她：“想起了么？”
看窗外天色未亮，赵陆放下手，又道：“再睡会儿罢。”
听见他的话，赵宜安翻了个身，成了躺着的姿势，道：“我睡不着。”
“嗯……”
赵陆长长应了一声，昨夜他忙到凌晨，那会儿赵宜安已睡熟，他却迟迟才回华滋堂，算起来不过睡了一两个时辰，这会儿正是困顿的时候。
但赵宜安说睡不着，他便问：“怎么睡不着？”
赵宜安又翻了个身，正好面向他。
她的嗓音忽然低了许多，对着赵陆小声道：“难受。”
赵陆半坐起身，拿手心贴了贴赵宜安的额头，果真有些热热的。
又探进寝衣摸了摸她的脊背，出了不少汗。
赵陆清醒许多，替她掖好被角，起身摇响床头的金铃，叫了守夜的宫女入内。
在宫中轮值的太医，被召到养心殿为湖嫔请脉。
悬着丝线诊了许久，太医才拱手道：“娘娘是受凉感了风寒，吃几帖药便能好了。”
赵陆披着外衣坐在屏风外，闻言，让宫女带太医下去写药方，又转进了屏风内。
赵宜安正自己慢吞吞往下放衣袖，见赵陆进来，立刻冲他扬起笑。
赵陆却不吃她这套，故意沉下脸，只道：“好起来之前，都不许穿新裙。”
暖阁里有炭盆，终日都是暖的，赵宜安近日又未曾出门，只有先前针工局送来新衣时，她起兴换了薄衫，走过穿堂来见他，吹了些冷风，这会儿才感了风寒。
赵陆话音才落，床上坐着的赵宜安就已赌气别过脸，也不说答不答应。
脱了外衣，赵陆重又在床上坐下，伺候的宫女熄了灯退出，屋中只余他们二人。
上了床，赵陆自盖好锦被，又说：“药已在煎了，醒了记得吃，莫忘了。”
赵宜安裹着被子，只露出一捧青丝，仍旧没有回应。
赵陆便自己睡下，才闭上眼睛，身旁忽然有了动静。
他睁眼要瞧瞧情况，胸口一沉，赵宜安裹着被子，压在了他身上。
赵陆蹙眉：“不许——”
只说了一个字，就见赵宜安的脸忽然凑近，她咬住赵陆的唇乱舔一气，又将小舌伸进他嘴里搅了一通，待到二人唇齿间皆是对方的津液，她才心满意足离开。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赵宜安咂咂嘴，说出的话理直气壮。
赵陆也默默舔了舔嘴角，接受了她的说辞，道：“好。”
顿了顿，又道：“要是不行，你定要再试几次。”
“嗯？”赵宜安想了想，似乎是这个道理，她便点头：“好。”
未想赵宜安竟真的应下，赵陆忍不住轻咳一记，又道：“睡罢，睡足了才能早些好起来。”
*
之前郑侑与孙旭尘一事，刑部看在忠勤伯的面子上，翻了翻旧案，想着再应付一番，谁知京中忽然起了一股声音，说必要彻查此事。
发声的皆是国子监中的学子，一个个年轻气盛，正是愤世嫉俗的时候，不知怎么听到这消息，联合上书，要替郑侑讨公道。
刑部的人也是一头雾水，如何又牵扯到国子监去？
待细看了郑侑的履历，才知他生前有功名在身，还是个备考的举人，谁知有朝一日飞来横祸，竟惨死在孙家仆人手中。
这还得了？先前这事人不知鬼不觉，如今却因为忠勤伯满腔热血插手此事，还领着郑曹氏与其幼子进过刑部大门，美其名曰找寻线索。结果阴差阳错将事情传得众人皆知。
同是读书人，自然知道考取功名不易，设身处地想想，若自己遭了这事，致使年迈的母亲撒手人寰，妻儿也因此流落异乡，无处申诉，该是何等叫人绝望？
况且孙氏在朝中独大，有依附于它的人，也不会缺看不惯它的人。
内阁大学士吴雪纬便是其中一个。
他向来与孙仁商不对付，这会儿有人告孙仁商的儿子，吴雪纬乐得给人添堵，便召了门下学子，也掺了一脚。
读书人可不是吃素的，折子如雪花一般飞入，上头引经据典，说得头头是道，要求刑部重审此案，若刑部不理此案，就是大周的耻辱，刑部的众位大臣，就是千古的罪人。
被连着扣了几顶摇摇欲坠的高帽，刑部的压力便越发大了起来。
等到了四月初，天子被迫出面，下旨命刑部翻出此案，重审。
作者有话要说：熬夜一时爽，一直熬夜一直爽

第73章 细沙
冬寒已过，咸熙宫里的晚梅、迎春，还有早放的桃花，热热闹闹开了满后山，正是一派好景致。
这日晨起，孙太后坐在镜前，身后的金钗执着玉梳，细心为她理妆。
连着试了几支凤钗，孙太后都觉得不好。她将钗往桌上一掷，怒道：“就没一样东西是合心的。”
金钗忙停下手，先仔细瞧了瞧孙太后的神色，思忖了一番，才道：“娘娘可是为三爷那事烦心么？”
不说倒好，一说，孙太后气不打一出来。
她恨道：“瞧不出来，这新忠勤伯可是个不省心的。前儿同我们欢欢喜喜互赠大礼，一翻脸，竟帮着那曹氏状告三哥。难道他会不知这事牵连到孙家么？却仍上赶着搅和进去。要说他没别的心思，我可不信。”
金钗便道：“奴婢听说，都是因那曹氏貌美，忠勤伯欲在美人面前献殷勤，所以才如此这般。”
闻言，孙太后皱起眉：“这又是哪里传出来的？我怎么不知道。”
金钗掩唇笑道：“都是街巷里流传的。说忠勤伯鞍前马后照料着母子二人，还将他们接进了忠勤伯府居住。娘娘听听，若真要为曹氏的亡夫讨公道，何必将人圈在自己身边，这不是招人闲话么？”
她又道：“况且寡妇门前是非多，那曹氏整日抛头露面的，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曹氏为亡夫一案终日奔波，到了金钗嘴里，却成了招蜂引蝶不肯安分的罪证，真是令人唏嘘。
但孙太后听了，心内舒畅不少，点头道：“自然。她那丈夫就不是什么好的。当初为了一块地，死活不肯出让。难道三哥会不给他钱么？这事虽然三哥也有错，可要不是郑侑油盐不进，三哥也不会急了眼，想出那等下流招来。”
金钗应道：“三爷瞧上他的地，是他的福气。到底是姓郑的不惜福罢了。”
如此说了一番话，孙太后气顺了不少。
她又问：“家里可同忠勤伯通过气儿了？叫他眼睛放亮些，姚氏一族又不是没有其他男丁，他不过捡了个便宜。位置还未坐稳呢，就想着往石头上撞，也不怕赔了夫人又折兵。”
金钗便道：“奴婢记下了，一会儿遣人出去问问。”
孙太后才点头，又道：“去库房寻几支新钗来，来来回回都是这几种花样，我都看腻了。”
金钗也应下，转身正要叫人同去，却忽然有金缕，捧着一丛粉桃，自门外走来。
见状，金钗奇道：“一早上没见你，你去哪里偷懒了？”看见金缕怀里的桃花，又笑着问，“哪里来的这些？”
听见金钗的话，孙太后也跟着回过身来。
金缕便先一福，又抱着桃花上前，朝孙太后回道：“是从福宣斋前摘的，那里的桃花开得好艳。奴婢早起巡视了一回，正好瞧见，想着近日娘娘烦忧，不如折几支开得旺的来，盛了水放在屋子里，也叫娘娘换换心情。”
她怀里的几枝桃花，果然都是一团一团，细嫩如脂玉，层叠如轻云。凑近了，还有隐约的香气。
孙太后便叹道：“也还是你懂我的心，只想着我。”又道，“就插在那双耳玉瓶中，摆到高几上去罢。”
金缕应下，行了礼，又寻了玉瓶，将桃花放在了窗下。
金钗去了库房，金缕便接了她的事，从妆匣里取出一对玛瑙耳环，问道：“娘娘戴这个如何？”
孙太后点头。
替她戴好了耳环，金钗也找了新的玉钗来。孙太后挑挑拣拣，最后选了一支珍珠白海棠内嵌蓝宝发簪。
一应装扮完毕，金缕扶着孙太后起身，又低声道：“娘娘，奴婢想求出宫一趟。”
金钗便在一边笑她：“我说怎么忽然摘起花来了，原来是要求娘娘点头同意你想的事儿。”
孙太后正被哄得高兴，闻言只问：“出宫去做什么？”
金缕回道：“是分宜家中来了人，奴婢想着去见一面。”
她是家生子，自出生就一直同父母亲及姐姐居住在京城孙府，但其余亲戚大都留在分宜孙氏祖宅。
金缕的父母走得早，她同姐姐苑微相依为命，到苑微去后，她才到了彼时还是孙小姐的孙太后身边服侍。
听见是这原因，孙太后自然不会阻她，只道：“那就去见见，我这里也没什么大事，且放你一日假罢。”
金缕垂下头，轻声应道：“谢娘娘。”
*
养心殿。
金公公一路行至暖阁，回禀道：“忠勤伯到了。”
闻言，赵陆抬头，目光落在通炕上玩沙的赵宜安身上。
“叫他进来罢。”
“是。”
姚沐大摇大摆进了暖阁，瞥见屋中景色，原本吊儿郎当的神情忽然一僵，又飞快换作正经模样。
他立在下首，老老实实拱手行礼：“臣姚沐，拜见陛下，拜见......湖嫔娘娘。”
原来赵宜安也在里面。
赵陆提醒他：“你该行大礼。”
跪下的那种。
姚沐咳了一声，权当没听见他的话，只道：“陛下嘱托臣之事，臣俱已料理妥当。今日入宫，一来为禀告进展，二为求问，陛下可还有别的吩咐。”
他面容严肃，语气更严肃，仿佛之前在暖阁，软手软脚似的瘫在圈椅里，“不守规矩，目无天子”的人不是他。
见如此，赵陆一笑：“不妨事，你只说你的。”
姚沐还不信，但认真观察一番，果然通炕上的湖嫔，一心玩着手里的东西，连一眼都未曾分给他。
松了口气，之前湖阳公主不好相处的印象总算消了一些，只是姚沐马上又心塞起来。
“我长得也不赖，声音也好听，怎么都不看我？”
话音才落，姚沐忽觉后背一冷，禁不住打了个抖。
他嬉皮笑脸摸着鼻子，朝着宝座上的赵陆望去：“玩笑嘛，您的身姿放在这里，我怎么敢班门弄斧。”
赵陆木着脸：“说正事。”
姚沐便在一旁的圈椅中坐下，道：“你下了旨，吴阁老又掺和了这事，刑部的人不敢再糊弄，提了孙旭尘的下人前去审问。但那下人咬死了是自己鬼迷心窍，想在主子面前揽功劳，偷着叫上人将郑侑打死，不干孙旭尘的事。”
赵陆皱眉：“果然如此。”
哪有那样容易就将孙氏拉下马的？虽然重申此案，但孙旭尘连刑部大门都未进，仍旧日日在花巷酒楼流连，夜夜笙歌，仿佛这事与他无关。
赵陆又道：“传出钦天监一事，结果如何？”
他料到郑侑这案子，最后孙家必定会寻个替罪羊出来，担下责任，将孙旭尘和孙家摘个干净，所以赵陆势必要将这事引到其他地方去。
说到这个，姚沐哈哈一笑：“还是你想得远，在那块地上做文章。”
前几日，一向极少在朝中露面的钦天监，也忽然参与进了此事。五官保章正与五官灵台郎联同上书，称他们“夜观天象，忽见中星动摇，辅、宰、尉、丞皆渐离次，究其缘由，是因京中龙气四散。”
这事在朝堂上一说，众臣听见，面面相觑傻了眼。
何谓中星？自然是高高在上，被百官簇拥在当中的天子。钦天监却说见其动摇，辅、宰、尉、丞皆渐离次。
身边的大臣都渐渐离开了天子，这简直就是亡国之兆啊!
朝堂上，赵陆坐在宝座里瑟瑟发抖，颤着声音问：“龙气如何会四散？”
两位钦天监的官员便请罪道：“臣尚未查明，请陛下宽限两日，待臣回去查清，定给陛下一个答复。”
赵陆便当着各位大臣的面，给了钦天监两日时间找寻缘由。
孙仁商自然也在列位朝臣之中，钦天监回话时，他面色淡然，只在二人说皆因龙气四散而起，孙仁商才略皱了皱眉。
而另一边，在郑侑一案中领着众门生舞得起劲的吴阁老，摸了摸胡子，未言一词。
忆起赵陆那副怕死的模样，姚沐笑了半日：“从前真是小看你。”
又道：“你可想好如何让钦天监解释，龙气与孙旭尘的关系了么？”
那二人是赵陆在背后授意，龙气四散也是赵陆让他们所说。
闻言，赵陆道：“扶乩。”
“嗯？”
原本姚沐与赵陆说话，暖阁里忽“哗”一声响，一时间将二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
“罪魁祸首”正张开手，面前的木盒倒了大半，通炕上霎时堆了几座沙，她的指缝里也全是细沙。
见二人转头看过来，赵宜安有些无措，她先瞧了瞧赵陆，又望了一眼姚沐。
——不认识。
眼神又回到赵陆身上，赵宜安小声道：“洒了。”
姚沐这才发觉，原来赵宜安玩的就是扶乩用的东西。
“就是这个？”
赵陆看了一眼打翻的用具，点头道：“嗯。”
并未注意二人之前对话，赵宜安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是看二人神色，自己手上的这样东西，似乎有些重要。
她便讷讷：“我不是故意的。”
姚沐干笑两声，起身道：“忽然记起家中还有事，臣先告退。”
将地方留给了赵陆与赵宜安。
趁赵陆未开口，姚沐提脚溜出了暖阁。
笑话，看赵陆那副样子，就知道他必不会责怪，反而还要软语安慰。留下来见他俩恩恩爱爱，吃这二人的酸么？
姚沐咂咂嘴，早早行之大吉。
暖阁中，赵陆果然道：“洗洗手罢，我叫人来收拾。”
赵宜安下了通炕，延月已带着人进来，替她洗净手，又换下粘了细沙的衣裙。
通炕也很快拾掇干净，这回赵陆跟着赵宜安一起，上了通炕坐着。
伸出手，赵陆随意在沙堆里撩了一把，谁能想到，这细细的方才还被赵宜安放在手里把玩的沙粒，很快便要将孙旭尘送入大牢。
赵陆翻下手心，看着细沙又从他指缝掉落，忽然眼前多了一块帕子。
抬头，赵宜安正望着他。
见他接过帕子开始擦手，赵宜安仍有些紧张：“真的无妨么？”
她并不知道赵陆在做什么，但他晚上来睡的时辰，一日比一日迟，也没从前那样多的时间同自己说话，整日只见他在书案前写写画画，有时连进膳都忘了，要等赵宜安亲去他跟前，他才回过神来似的，笑着说：“又忘了。”
打翻的东西似乎与赵陆日夜操心的事有关，虽然他并未生气，但赵宜安还是担心。
见她如此忧心忡忡，赵陆倒笑了：“真的无妨。那东西原本就是拿来骗人的，打翻了，反让我警醒，莫被这种技俩迷惑了双目。”
赵宜安便歪头：“骗人的？”
“嗯，是假的。”
“假的？”
见赵陆又点头，赵宜安才放下心来，也跟着点了点头，又忽道：“我是真的。”
“嗯？”
“我是真的。”
赵陆却追问：“真的什么？”
闻言，赵宜安想了想，又拉住他的手，轻轻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是真的。你瞧，可以碰，可以摸......”
赵陆看着自己的手被赵宜安带着，在她的脸侧慢慢抚过，他便问：“也可以这样么？”
“这样？”
“这样......”
未说完的字被含糊在齿间，单手揽住赵宜安的腰肢，赵陆低头，将自己的唇印上了她的。
作者有话要说：姚沐：柠檬树上柠檬果，柠檬树下只有我。淦。
我把之前两章的包都发了!快去看看有没有你的!

第74章 捉拿
卯时，孙府。
天还未亮，身边睡着的人便起身离床。
躺在外侧的钱氏吓了一跳，忙跟着起身，问：“爷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闻言，已唤了婢女进来替他更衣的孙旭尘，难得不恼，还面露喜色：“今儿可是建宅的日子，你忘了？”
他这么一说，钱氏才记起，去年从郑侑手里得来的那块地，原本立刻就要动土，结果因孙仁商知道了此事，发了脾气，又将孙旭尘在府内拘了几月，所以也就搁置了，并未开始。
等孙旭尘禁足结束，忙又找人测算。
今天就是他又找人选好的宜动土的黄道吉日。
但现在外头沸沸扬扬，还有人因这块地状告孙旭尘，钱氏不免心里打鼓，劝道：“爷不如再等阵子，如今谁都盯着爷的行动，就等着抓爷的错处。况且要是父亲知道了，免不了又是一顿脾气。”
方才还喜气洋洋的孙旭尘，一听钱氏的话，立马将脸拉了下来，不耐烦道：“妇人之见！少说话没人当你哑巴。”
又道：“今天我就不回来了，你别等我了。”
钱氏还要再劝，只是孙旭尘早甩开珠帘，往外走了。
与此同时。
一辆马车在小道旁慢慢停下，车帘从里面被掀起，露出一张年轻男人的脸。
他先抬头瞧了瞧朱门上挂着的匾额，而后才自马车内走下，入了孙府后门。
有过路的行人好奇，多望了几眼，忽觉得那年轻男人的背影眼熟得很。
“那不就是前儿日日领着郑妻曹氏往刑部跑的忠勤伯么？”
“你这么一说，再想想，倒真像是他。”
“但忠勤伯去孙府做什么？郑侑的案子告的就是孙家三爷，他能不知道？”
“哎呀，说不定是上门去取证呢。”
“取证有刑部的人。我看是这新忠勤伯知难而退，不敢再和孙家作对，所以上门去服软。不然何以不走前门，倒往后头去进呢？”
“果真？我还以为出了一个不畏强权的，原来也是蝇营狗苟。”
“可如今谁人不避着孙家走啊，忠勤伯也不过是保全自身罢了。”
“新帝登基还不到一年呢，难道那孙家真的——”
“咳！来来来，喝酒喝酒！”
“喝喝喝！”
轻声议论的话语很快就被淹没，酒楼里热闹喧嚣，眨眼又是新的话头。
*
派出宫去打听的小公公不到半日工夫就回来了，金钗得了消息，先叫小公公到外头领赏，又前去孙太后那里回话。
孙太后才用毕午膳，正懒洋洋抱着猫，倚在坐榻上打盹儿。
金钗便轻声喊她：“娘娘，前儿三爷的事，孙家来消息了。”
孙太后半眯着眼，问：“什么消息，你且说着。”
往前走了一步，金钗道：“正巧是早上的事，咱们的人方才去问，就知道了这出。说是忠勤伯一大早从后门进了孙家，来找咱们老爷。只是咱们老爷去上朝了，所以只好留了话。”
说到这里，金钗一笑：“娘娘可猜猜，他留了什么话？”
孙太后皱眉：“别同我打哑迷，你老实说就是。”又问，“难道他幡然醒悟，来赔罪了？”
金钗只笑道：“娘娘英明。那忠勤伯惧了咱们家的势，偷偷同接待他的管家说，不知道这事儿会闹这么大，他原只想出出风头，如今见形势不可控，就来求助，还说以后不会再出面，也会劝那曹氏收手。”
听见金缕的话，孙太后睁开眼睛，哼笑一声：“识趣就好。”
但她仍忧虑，道：“只是这会儿吴雪纬也掺和进来了，他倒有些难弄。”
金钗劝她：“奴婢不知这些朝堂上的事。不过吴阁老同咱们也没大仇，若忠勤伯那里先退了，曹氏失了靠山，大约也兴不起什么风浪。”
“话虽如此……”孙太后说了一半，又道，“先看看再说罢。”
金钗应和一声，又听见孙太后问：“金缕可出宫去了？”
“是，一早便出去了。”
“派人跟着，瞧瞧她见了谁，说了什么话。”
虽是自小服侍她的，但孙太后也不会就不提防。
金钗福身行礼，应道：“是。”
*
赵陆给出的两天宽限时间已过，第三日，钦天监当着众朝臣的面，扶乩。
细沙中最终现出几个字，笔画凌乱，依稀可见“京西北”、“尘动土”六字。
“京西北”，众人都晓得，是指方位在京城西北。后头的“尘动土”，大家却如失声一般，一时间无人敢开口。
赵陆在宝座上如坐针毡，一叠声儿问：“什么意思？这是什么意思？”
“陛下，依臣之见，大约是说，西北那处太过脏乱，又是尘又是土，所以龙气不喜，要挪个位置。”
“是是是，臣也是这么觉得。”
“如此说，其实只要派些人去整顿清扫一番，就好了。”
“是呀，谁都不愿住在尘土飞扬之处。只要将地方弄干净了，龙气自然也就回来了。”
“陛下，不如下旨，让西北方的百姓闭户几日，再派出人前去清理。这样既不影响百姓，又能将龙气召回来。”
“一举两得，一举两得。”
“好主意，好主意。”
你来我往几句话，似乎就此将事情定下。
朝上正一派和乐融融的景象，却忽然有人冷哼一声：“我看，是京城西北，孙旭尘在动土拆屋的意思。”
说话的正是吴雪纬。
他一出声，先前几位和稀泥的大臣霎时噤了声。
赵陆忽然间也不知该做什么，倒下意识偷觑一眼孙仁商。
众朝臣自然将他瑟缩的神色收入眼中。
明明是这天下九五至尊，在朝堂上却还要看人眼色。
一时间人皆心思各异。
“这……咳。”赵陆硬着头皮开了口，“吴阁老说的是真的吗？”
吴雪纬便拱手：“陛下不知，依钦天监所言，龙气自去年便开始动摇，直到几日前忽然四散。对对日子，去年孙旭尘夺了郑侑宅邸
开始拆卸，正好是龙气不稳的时候。”
满朝哗然。
“吴阁老，兹事体大，这话若无凭无据，可不能乱说。”
吴雪纬并不理会，只躬身续道：“前几日就是孙旭尘新宅动土的日子，放了一日的鞭炮。臣就住在那条街上，阖家皆可作证。”
“可、可这如何能说是孙——孙公子的缘故。”
“哦？秦大人还有何解？该不会又是什么尘土脏污之说？”吴雪纬目光一凛，“事关国运，兹事体大，秦大人才是不能乱说。否则人都以为国运秦大人徇私枉法，该收了什么好处，竟将天子置于身后！”
被称作秦大人的老者张了张口，最终还是将话咽了下去。
吴雪纬便巡视朝上一周，又将目光落在一言未发的孙仁商身上，他道：“孙大人，我听说令郎近日官司缠身，也正是烦恼的时候。不如趁这机会好好理一理，究竟是不是，也好给出个结果。”
孙仁商淡淡道：“家事而已，吴大人不必操心。”
闻言，吴雪纬忽笑：“中星动摇——是孙大人家事？”
众人一僵，吴阁老这句可真狠，将家事与国运牵扯上，这世上除了皇室，谁敢说国运乃家事？
这分明是要把孙家往谋逆的路上推。
殿中没了声响，半晌，忽听得宝座上的赵陆喃喃：“那……”
他转头，不意却与立在下首孙仁商对上视线。
孙仁商似乎震怒，微蹙着眉，眼神里满含警告。
赵陆飞快移开目光，又瞧了一眼面前沙盘上的字。
“金公公。”
候在一旁的金公公忙上前：“奴婢在。”
赵陆闭上眼，语气艰难：“下旨，将孙旭尘押入大牢，等候审问。”
*
在谨身殿换下朝服，赵陆慢慢往回走。
今日之事，他早有预料，不论方才朝堂上有何反驳的说辞，最后他都会下令，将孙旭尘关押审问。
这只是个开始，孙仁商定会想法描补，将孙旭尘保下，所以他需要更多的，让孙旭尘再无翻身机会的打击。
养心殿。
外头剑拔弩张，正清点人数去捉拿孙旭尘，这里却风平浪静，毫无所觉。
暖阁里已不再生炭火，赵宜安斜倚在通炕上，伸手捻了一颗樱桃。
不多时，延月便掀帘入内，笑道：“陛下回来了。”
赵宜安忙放下樱桃，起身去门口张望。
“怎么出来了？”
赵陆正好进来，将她揽住带入内：“药可喝了？”
赵宜安点点头。
两人进了暖阁，赵陆一眼就瞧见小桌上摆的樱桃与脆梨。
“何时送来的？”
延月在边上回：“早上尚膳监才呈上来的，说让娘娘尝个鲜儿。”
赵陆便捏了一颗放进嘴里，又道：“你吃罢，我还有事。”
说着，他又往外走。
这几日赵陆都在西暖阁理事，偶尔召见大臣。如此一来，赵宜安就不方便跟着了。
见他要走，赵宜安霎时低落起来，但她也知道赵陆的事重要。
跟着赵陆走到门口，赵宜安倚着门框，依依不舍道：“早点回来。”
眼里满是依恋。
赵陆心一软，附下.身，嘴唇在她侧脸上轻轻一碰：“好。”
*
一早起来，先去宅地里逛了一圈，孙旭尘心中傲然。
再怎么嘴硬，这会儿还不是成了他手里的东西？
他站在高处，看着下人点燃了鞭炮，一时间尘土飞扬，满眼都是白茫茫的烟气，叫人看不清前路。
等放完鞭炮，孙旭尘坐上轿子，一路行至酒楼。
他并无官职，只靠家里养着，整日也不过捉鸡斗狗，插科打诨。
又在酒楼喝得烂醉，下人扶起孙旭尘，一步一步正下着楼梯，谁知忽然来了一群人，将酒楼团团围住。
来人腰间挎着刀，眼神凌厉，喝问：“何人是孙旭尘？”
作者有话要说：303更新，今天的更新在晚上。
这几天我先不补更了奥，等我感冒好一点再接着补。

第75章 惊变(一)
清明一过，天气逐渐暖和起来，赵宜安的风寒也好了。但宣荷不放心，拘着她，不敢让人出养心殿。
早晨起来，漱了口净了面，赵宜安便坐在梳妆镜前，由宣荷为她梳头。
面前忽然多了一只手，托着一支燕雀衔珠的发钗问她：“戴这个好不好？”
赵宜安随意点点头，那支发钗就簪到了她的鬓边。
珠帘微动，延月从外而入，行礼道：“早膳已布下了。”偷偷瞧了一眼正梳发的宣荷，又道，“内官监送了件解闷的玩意儿，娘娘可要瞧瞧？”
闻言，宣荷跟着赵宜安一同抬头，赵宜安先问：“什么东西？”
几人的注意全到了自己身上，延月略低头，轻声回道：“是……一只风筝。”
这些天风和日丽，春色喜人，内官监送来这样的礼也是正常。
宣荷垂下眼，果然同赵宜安灼灼的目光对上。
她只好无奈道：“先用了早膳再说罢。”
赵宜安立刻眼睛弯弯：“好。”
湖嫔久未出门，今日忽然说要去御花园，底下伺候的宫人各司其职，很快就寻了地方，一应准备完毕。
内官监呈上来的是一只美人模样的风筝，美人眉目含春，身姿若柳。赵宜安摸了一阵，立在边上的应秋忽然“噗嗤”笑出声。
见赵宜安奇怪望着她，应秋忙道：“奴婢只是笑，做这风筝的人画艺绝妙，绘的美人栩栩如生。这会儿放在娘娘手里，却无论如何也比不上了。”
众人一听，果然也都暗自笑起来。
宣荷不敢让赵宜安跑，叫来小顺心，先将风筝放飞了，而后才交还到赵宜安手上。
万里晴空，独有一只风筝飘游其中。
赵宜安仰头看了一会儿，延月便呈了一把小剪子上来。
“娘娘剪断这线罢，正好将前儿的病气寒气一概随风筝放了。”
赵宜安照她的话拿起剪子，在细细的线上比划了几下，有些犹豫。
“怎么了?”
身后忽传来赵陆的声音，众人忙回身行礼：“拜见陛下。”
赵陆一路行至赵宜安面前，侧头问她：“怎么了?”
赵宜安垂着眼睛，又拿着小剪子比了一阵，小声道：“不想放。”
“那就留着。”赵陆接过她手里的剪子，放回原先的托盘上，又接了风筝过去，“去歇歇。”
小顺心候在一边，见二人如此，忙将风筝线接过，退了下去。
阴凉处摆了坐榻，赵宜安歪在赵陆怀里，慢悠悠同他说话：“你是从前头回来的么?”
这几日她见不到赵陆，只有夜里半梦半醒时，才恍惚察觉身边有人。
赵陆轻轻应一声，又慢慢拨弄着她头上的燕雀：“嗯。”
赵宜安便拉着他的手：“早上吃了什么?”
“嗯......”赵陆也慢慢回她，“冰粥，鱼，水晶饺......”
“我也想吃冰粥。”
“不行，太凉了。”
“我的风寒已经好了。”
“好了也不行。”
赵陆慢慢将手放在她的小腹：“快了。吃了冰的，到时候又喊肚子疼。”
赵宜安不服气，正要再说些什么，忽觉肩头一沉。原来赵陆抱着她，就这样睡了过去。
边上侍立的宫女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不该上前，让陛下躺着。
倒是赵宜安，抬手摸了摸赵陆的头发，又望向仍飘在半空的风筝，不知想了什么，静静由熟睡的赵陆靠着。
*
御花园里春景大好，咸熙宫里却遍地狼籍。
摔碎了房里最后一只花瓶，孙太后怒道：“这又是怎么回事？才说忠勤伯收手，不再干预郑侑一事，如今倒忽然将三哥押入大牢。竖子果然反了不成!”
孙阁老之子被收押的消息飞遍整个京城，孙太后想不知道也难。
金钗将前朝的消息告知，孙太后果然怒上加怒，一气之下将整间屋子砸烂。
“什么扶乩不过糊弄人的玩意儿罢了，赵陆要是信这个，早乖乖夹着尾巴由咱们摆布，哪里能做出这些妖来?”
金钗忙呈上茶水：“娘娘息怒，这会儿到底如何咱们还不知道，总不能自己先乱了阵脚。”
孙太后平下一些火气，接过茶饮了几口，见地上碎瓷乱红，皱眉道：“还不快收拾了，叫我看得心烦。”
金钗应下，招手叫了人进来。
屋子里一时静悄悄的，只瞧见跪在地上的宫女蹑手蹑脚捡着碎片。
原先养在花瓶里的几枝桃花也摔烂了，孙太后嘀咕道：“去福宣斋再折几枝来罢，莫叫金缕知道了，还以为我迁怒了她。”
金钗笑道：“娘娘想得周全，奴婢就叫人去。”
孙太后点点头，起身移步到了次间。
由金钗扶着，孙太后一面走一面问道：“说起这个，倒是一早见金缕出去，这会儿还未回来么?”
金钗便答：“似乎是她的姑姑身子不好，来京城也是为了求医。这些天看她也是勉强支撑，人也消瘦不少。”
平日里虽然不常来往，但好歹也是仅有的几位血亲，金缕这般操心，也是正常。
孙太后点点头，道：“如此，就让胡太医去瞧瞧。也不用叫人看着了。”
金钗福身道：“娘娘心善。”
主仆俩说了一会儿话，孙太后心结未解，最后道：“家里的事叫人注意着，有了什么立刻报给我听。”
“是。”
三哥这么多年都平安无事，总不会忽然栽在赵陆这竖子手里。
孙太后思忖一番，到底将自己说服，带着人赏花去了。
但孙旭尘的事僵持多日，迟迟没有结果。
*
仗着自己的身份，孙旭尘自持无人敢动他，初入大牢时也不安分。而看守的众人自然也知道这位大爷是谁，整日笑脸相迎，战战兢兢。
如此过了十来日，却仍不见有人救他，孙旭尘等得不耐烦，随手招人来问，说的都是未闻消息，也不知何时要问他话。
自小随心所欲惯了，孙旭尘当然厌绝这里，心中满是家里的美食美妾，恨不能立时飞回去。
这日用毕汤粥，孙旭尘倚在桌边发脾气：“什么肉粥，难喝!”又问，“还没消息么?”
那孙名宵干什么吃的？自己在这里受苦，他却连个影子都没有。
又一想，难道孙名宵是故意，想让自己吃苦？
“呸!”狠啐一口，孙旭尘嚷道，“人呢？都死哪儿去了?”
只是往日随传随到的狱卒，这会儿却如何都见不到影儿。
正恼火，牢外忽传来脚步声。
孙旭尘眼睛一斜，外头已立了个年轻男人。
对方笑眯眯道：“三爷真是好福气，难怪这肉粥入不了您的眼。”
正是忠勤伯姚沐。
细端详一阵，可惜孙旭尘并不认识姚沐的脸，他只嘀咕道：“你是何人?”
姚沐眼波一动，柔声道：“杀你的人。”
孙旭尘一凛，又干笑道：“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闻言，年轻男人轻飘飘回道，“谋逆叛国，孙氏之后。”
*
本该早朝的时辰，赵陆却坐在西暖阁里，对着书案上的一枚箭头出神。
那箭头被置在锦盒之中，满身红锈，瞧上去年头久远，还带着淡淡的腥气，也不知道上头沾的是谁的血。
金公公很快就来回禀，说孙仁商求见。
虽如此说，但赵陆还未回答，孙仁商已提步进了暖阁。
“拜见陛下。”
赵陆微垂下眼眸，语气有些焦急：“阁老快起。”又喃喃道，“阁老也知道这个......这个了么?”
金公公遣人抬了椅子过来，孙仁商拂袖坐下，只随意望了一眼赵陆面前的锦盒，便道：“如此小儿伎俩，栽赃陷害，陛下也信么?”
赵陆只嗫嗫：“朕、朕不知......”
孙旭尘被关进大牢的这半月，忽然有自称是沈延方将军旧部之人，在春狩之时闯入，呈上此物，又道当初薄暮一役，沈将军险胜敌军，却马革裹尸，沈家军也全军覆没，使大周痛失臂膀，此后多年，再未有如此神勇之军。
这人说他侥幸逃脱，却不敢张扬，一是无颜面见已死的同伴，二是目睹了沈将军身死真相，怕引来祸端。
什么真相?
“沈将军奋勇杀敌时，忽刺来一箭，正入将军心口。”
“那不是敌军的方向，而是我们的方向。”
“小人不敢撒谎，这是从将军尸身上取下。战事停歇，小人一直等着有人追查此事，可惜风平浪静，无人开口。”
“后来又有人在军中查找薄暮未死之人，小人惶恐，只好带着这枚箭头，当了逃兵......”
“陛下瞧见这枚箭头，就知小人为何惶恐，为何逃亡。”
说完这些，那人便立时自戗，只余下手边的锦盒，与锦盒中他藏了一辈子的箭头。
那枚箭头上，刻了小小的“孙”字。
“一派胡言。”
孙仁商端坐在下首，轻而易举将此事下了定论：“怎会有人如此大意？将自己的姓氏明明白白刻在凶器上？”又拱手道，“臣已查明，闯入之人长年流窜北地，贫穷潦倒，这回不知道受了谁的指示，得了好处，才口出狂言。只是死无对证，要找出背后之人，倒有些麻烦。”
昨日傍晚才出的事，赵陆因此带着众臣回京，不过一夜工夫，孙仁商就已将情况查明，还禀报了上来。
宝座上的赵陆静静听完他的话，忽然问道：“沈家军果然如此神兵天降么?”
似乎并未将孙仁商的话听进去。
孙仁商蹙眉：“陛下?”
赵陆很快回神：“是朕多想了。”又正色道，“朕自然不信这些，春狩负责之人，朕也会追责，竟让宵小之辈随意出入，可见有人渎职。”
原本这话是孙仁商想说的，这会儿却先被赵陆说了出来。孙仁商便笑道：“陛下果然是长大了。”
赵陆回望他，未置一词。
待孙仁商走后，金公公才来回：“伯爷让奴婢转告，说后事俱已料理妥当，陛下不必记挂心上。”
“嗯。”
阖上锦盒，赵陆问：“金缕可回来了?”
“是，方才有人在，她不便回话，奴婢便直接将陛下的吩咐告知，这会儿她该到咸熙宫了。”
赵陆点头：“这就好。”
又问：“娘娘呢?”
金公公躬身回道：“娘娘才起，陛下可要去瞧瞧?”
想到赵宜安才醒时懵懵的模样，赵陆忍不住露出一抹笑，又很快掩下，道：“不必了。”

第76章 惊变(二)
春狩突发之事，孙仁商亲自施压，以为很快便能过去。只是事情的走向却并未如他所料。
那日情形，所有前去猎场的大臣都看在眼里，孙仁商权势再大，也不能让人人都装瞎。
更棘手的是，吴雪玮也知道了此事。
孙旭尘入狱就有他的手笔，这一回有人翻起沈将军战死旧情，吴雪玮越发精神，主动在朝堂上揽下此案，说一定会给沈将军一个交代。
直叫孙仁商眉毛乱跳。
从前还不觉得吴雪玮碍事，如今倒越发觉得他难看起来。
孙仁商略闭了闭眼，假装没有看到宝座上神色为难的赵陆。
赵陆便犹豫几息，最后道：“那……既如此，就辛苦吴阁老了。”
“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下了朝，孙仁商留在文英殿，孙名宵则回了孙府。
候在偏门的小厮见孙名宵回来，垂着手小跑上前，掀起马车的帘子。
孙名宵下了马车，只问：“庄子上的人可吩咐过了？”
小斯低头回道：“已吩咐下去了。”
孙名宵点头，又朝着后院行去。
李氏正看着人收拾衣裳，丫鬟来报，说少爷回来了。
她忙起身，扶着腰出去迎接。
“爷怎么得空来了？”
孙名宵扶着她又走进房：“下了朝便过来看看。”
又问：“东西都收拾好了？”
闻言，李氏笑道：“忽然要我去乡下静养，哪有这样快就准备妥当的？不止一应物件需要慢慢理起来，还有这府里大小事务，也要慢慢交给姜嬷嬷。”
孙名宵便揽着她叹气：“是我早先未想到这些。”
李氏倚着他，一面轻抚自己隆起的小腹，一面问他：“怎么好端端的，就想起叫我去庄子上养胎了？”
“没什么大事，胡太医不是说你怀的是双胎，比起常人要劳累些？早些预备起来也好。”
李氏便点头。
二人温存一阵，孙名宵松开手：“我该走了。”
李氏替他理理衣襟，忍不住问了一句：“三叔的事，还好么？”
她虽然是后宅的妇人，对朝堂时事略有阻塞。但孙旭尘十来日未归，连李氏都禁不住担忧起来。
孙名宵只拍拍她的手：“不必操心这个。”
又说了会儿话，孙名宵便独自走了。李氏回过头，继续指点着丫鬟收拾整理。
*
辰时。
原本该是尚膳监向咸熙宫呈早膳的时辰，因为近日孙家多事，孙太后常在桌上就开始发脾气，宫中伺候的众人时时提心吊胆。但今日这会儿却静得可怕。
正殿次间都无人伺候，孙太后坐在镜前，发髻未梳，面带愁容，比起往常少了许多神气。
金钗急匆匆进来，见到孙太后先福身行礼：“娘娘......”
孙太后一凛，忙拦住她：“快些说话，别行这些虚礼了。”
金钗蹙着眉，仿佛有些顾虑，她放低了声音，像是怕谁听到：“奴婢出不去，前头后面都有人看管，咱们的那些人不知被金缕调去哪里，如今全不见踪影。”
闻言，孙太后的神色越发疲惫，她只问：“家中无人察觉么？”
问及此处，金钗才似迟疑，对着孙太后轻声道：“奴婢听说，三爷那里，不知是谁翻出旧案，说三爷害死的读书人，不止一个......”
她小心觑着孙太后神色，问：“娘娘可知道这事？”
听见金钗的话，孙太后愣住：“什么读书人？”
哪来这么多读书人？不是只有郑侑一个？
但金钗已继续说了下去：“有人出面作证，说三爷因看上一位女子，便着人打死了她的未婚夫，强逼人做妾。最后连那女人也死了。”
金钗的嘴一张一合，将因果道出，孙太后却云里雾里，喃喃道：“什么强娶做妾？我怎么不记得？”
又烦躁道：“家里连这点事都压不下去么？难道为了三哥，连我都顾不上了？”
“娘娘......”金钗声音略带着颤，“所以，连同先前动摇龙气一事，如今又添了一条人命......”
“三爷已被定罪，不日或要问斩了。”
房内静了一瞬。
孙太后转头，看着忍不住眼含泪水的金钗道：“你说什么？”
不但她不信，金钗也不敢信，她抬手拭去眼角泪痕：“三爷他......”
“我不信！”孙太后却忽然打断她，“派人去家里递消息——”
“递什么消息？”
门外的人刻意将脚步声放重，金缕绕过屏风，进了里间。
她先对着孙太后福了一礼，温声劝道：“娘娘还是不要叫人操心了罢，就这样安安分分待在这里，自然有结果。”
孙太后眼尾微跳：“你竟然投靠那竖子......”
金缕回望她，没有接话，却道：“金钗说的是真的。孙旭尘强娶是真，杀人是真，斩首，也是真。”
“只是这事过了太久，大家都忘了罢了。”
孙太后怒道：“你究竟在说什么？”
但只一瞬，她就变了脸色。
面前的金缕仍是微微笑着，垂下眼睛：“娘娘再忍耐些日子，很快就结束了。”
语毕，她便要往外走，孙太后忽然惊起：“是你姐姐......”
但金缕已不见踪影。
“娘娘？”金钗不解，探身想去扶她。
孙太后却忽然一蹶不振，浑身软倒下去。
*
当年强娶一事被翻出，孙旭尘一案便了结得迅速。
不但草菅人命，时隔多年又害死一位寒窗多年的举人，民愤乍起，再牵连上说不清道不明的“龙气”，连孙仁商也保不住他。
书案上就是此案的结果，孙仁商坐在圈椅中，正闭目平气。
赵陆似乎对此案很是惶恐，刑部有了定论后，他立刻遣了金公公前来解释，又兼安抚。
孙仁商未置一词，只道教子无方，反倒连累陛下担忧。
他隐隐察觉到不寻常之处，却又不知疑从何起。
如今只能找到那个忽然跳出来作证的人，再做打算。
孙旭尘虽然无能且放肆，但到底是他的儿子，老年丧子，究竟叫人神伤。
有人轻叩门扉。
孙仁商抬头。
“宵儿。”
“祖父。”
孙名宵入内，拱手道：“祖父节哀，莫伤了身体。”
孙仁商便叹气：“叫我如何节哀？”
二人静默一阵，孙名宵才道：“接连几件事来得太巧，祖父心内可有怀疑？”
当然有，只是如今对方在暗他们在明，还不知下一步如何走。
思索一阵，孙仁商道：“过几日，你入宫瞧瞧太后。将旭尘的事慢慢告诉她，别叫她太伤心。”
“是。”
“吴雪玮那里，也要拦一拦他，莫叫他查出什么来。”
“是。”
走出书房，孙名宵在廊下略停驻。
李氏已被送出京城，这些事大约波及不到她。
思及此处，孙名宵才能轻松一阵。
太后那里需要他去探看，孙旭尘的后事也要他操劳，还有沈延方一案，也需要人打点。
孙名宵只站了一会儿，便又走了出去。
*
自金缕走后，孙太后越发焦躁不安，短短几日便疲态尽显。
这日早起，金钗忽来报，说名宵少爷来了。
孙太后精神一震，又忙道：“快替我梳头。”
金钗也似乎有了盼头，应了一声，又手忙脚乱找起了玉梳。
待梳洗完毕，孙太后坐在榻上，等着金钗去请人进来。
又过了半刻钟，对方才姗姗来迟。
“叫娘娘白等一场，只是陛下说过，娘娘不可见外人。”
金缕立在门口，对着坐榻上的孙太后缓缓福了一礼。
孙太后盯着她，恨声道：“孙家养了你这么久，你竟心安理得这样对我？”
金缕只道：“娘娘可有要事？奴婢或可转告名宵少爷。”
帕子被捏得皱乱，孙太后勉强平下怒气，道：“如今三哥是这样的结果，父亲年事已高，难免动气伤身。宫里还有几枚回魂保命丹，你若顾念孙家这些年的养育之恩，就替我送出去罢。”
闻言，金缕思索一阵，却道：“这可不行。”
孙太后心一跳，面上仍平静：“怎么？你怕我在那东西里做手脚？”
金缕摇头：“早没有的东西，如何送得出去？”
无视了孙太后的惊诧，金缕慢慢走过去，在坐榻下首的锦凳上坐下。
她想了一阵，似乎在决定从哪里开口。
“娘娘一直知道，李太医是陛下的人，却不知为何。”
过了一阵，金缕终于开了口。
“那是因为当年，李太医独子病危，陛下偷送了一颗保命丹给他，救了他儿子的性命，所以李太医自然结草衔环，以命相报。只是当初我偷出锦盒的时候，并不知其中有两颗，所以这事，我也是这几日才知道。”
金缕微微一笑：“另一位收了保命丹的人叫姚沐，娘娘也认识，就是新封的忠勤伯。”
“保命丹虽没了，不过奴婢也有东西可描补。”
金缕转头：“这是妙才人在时，意图谋害湖嫔，娘娘叫奴婢给妙才人的东西。”
小宫女端着托盘进来，托盘上是一碗茶。
“奴婢已放进去了，娘娘自己的东西，还是娘娘自己收着为好。”
*
在宫门处等了两刻钟，却不见有人回信，孙名宵正要遣人再去问，从宫外忽跑来一个行色匆忙的小厮。
“少爷！不好了！”
小厮神情慌张，孙名宵忽然不安起来。
“何事如此慌乱？”
“少奶奶、少奶奶不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惊变变得可真够长的(

第77章 退路
咸熙宫。
次间里静悄悄的，宫女敛声屏气，跪在地上拾起砸碎的茶杯，抹去洒出的茶水。
金缕立在房中，看着宫女们替倒伏的孙太后小心拭去嘴角的水渍。
她抬脚朝孙太后倒下的方向走去，见状，宫女们纷纷避开。
一刻钟前仍在挣扎的人此时已再无声息，金缕最后望了一眼，面色沉静。
“收拾好了就下去罢，一会儿自有人来接手。”
“是。”
*
夜半。
原本正熟睡的赵宜安忽然惊醒，睁着眼睛望向床榻外。
“吵醒你了？”
赵陆半披着外衣，轻声问了一句。
他才出浴，身上犹带湿气。
赵宜安阖上眼，迷迷糊糊应了一声，又继续睡了过去。
脱下外衣，赵陆动作轻柔，躺在她身边。赵宜安自发自觉，侧身投入了他的怀里。
将人抱紧，赵陆轻声喊她：“宜安......”
“唔？”
“我今日做了一件事。”
“好......”赵宜安睡得正熟，只凭着直觉应和他。
“以后，就没有退路了。”
“唔？什么路......”
赵陆自言自语：“如果失败也没关系，我知道宫里的密道，到时候你就跟宣荷一同逃出去，沈家军若知道你是沈延方的女儿，必定会拼死保护你。宣荷性子烈，但懂分寸，也一定能照顾好你。”
“还有李太医，你跟着他回乡，按时吃药，总会记起从前的事。到时候你可别傻，我做不成的事，你就不许再试了。”
“要听宣荷的话，她不会害你。”
怀里的人忽然一动，赵陆回过神，正要低下头，赵宜安却已经蹭了上来。
她抱住赵陆的腰，声音懒懒的：“困了。”
“好。”用嘴唇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赵陆温声道，“睡罢。”
一直睡至卯时，西北角传来阵阵钟声，赵宜安不得入眠，皱着眉醒了过来。
她窝在赵陆怀里，很是不高兴：“怎么敲钟了？”
“是报丧的，”赵陆拍着她的后背安抚她，神色平淡，“宫里有人死了。”
赵宜安抬起头，似是不解。
但赵陆还未再开口，金公公已在屋外轻声回禀：“陛下，娘娘，孙太后薨了。”
“知道了。点灯罢。”
金公公应一声，灯火便一路亮起来，从外间一直亮到二人的床榻边。
宫女鱼贯而入，替赵陆更衣洗漱。赵宜安懵懵懂懂坐起身，边上的宫女也行至她的跟前，要替她穿衣。
天尚未亮，就算点了灯，从窗子望出去还是雾蒙蒙的。
看见宫女上前，赵宜安乖乖伸出手。
赵陆却忽然开口：“不必替湖嫔更衣。”
他已换好衣裳，语毕，行至赵宜安面前，弯下腰，摸了摸她的鬓发：“我很快就回来。”
赵陆被簇拥着离开，留下赵宜安坐在床上，她咬了咬手指，不知道要不要等赵陆。
*
李氏是在前往庄子的路上被劫的。
孙名宵并没有安排许多人手，但被选中的则个个武艺过人，保护李氏一行绰绰有余。走的路也仔细推敲过，不会引起注意，更重要的是，谁都不会想到，他会在这时将李氏送走。
可就是有人将李氏劫走了。
送走李氏这事，连孙仁商也不知道，小厮报了信后，孙名宵便匆忙离宫，前去询问消息。
要在祖父知晓之前，将人找回来。
逃脱的侍卫禀报，来人行动有序，分工明晰，再加上人数众多，他们根本没有招架之力。
孙名宵坐在堂上，静静听着侍卫叙说。他神色平静，但额间已冒出细汗。
京城中根本没有这样的队伍，到底是谁派来的？
加派了人手沿着对方离开的方向一路搜寻过去，孙名宵还来不及喘口气，就得到宫里传出的消息。
孙太后薨了。
书房里一地狼藉。
孙名宵小心避开那些碎瓷湖笔，一路到了孙仁商面前。
“祖父......”
还未行完礼，孙仁商就打断了他：“你知道了？”
孙名宵垂首：“是，孙儿也知道了。”
“竖子敢尔！”孙仁商怒火攻心，第一时间想到赵陆。
这几日，他越发不安分了。
孙名宵忙劝道：“祖父莫急，尚未见过太后......遗容，此事究竟如何，还不可妄下定论。”
孙仁商却难得失了神态：“妄下定论？妩儿久居宫中，如今还有谁能对她下手？况且前些日子从未传出过什么不好的事，怎么一夜之间就告诉我她死了？”
又记起一事：“你不是昨日入了宫？难道未发觉什么不当之处么？”
孙太后是他唯一的女儿，她出了事，孙仁商自然激动。
闻言，孙名宵轻声回：“临时有事，孙儿并未面见太后。”
孙名宵已升任礼部侍郎，时值入夏，这阵子也正忙碌。
孙仁商紧蹙着眉，握紧了拳轻颤，最后只道：“下去罢。”
待孙名宵告退，孙仁商才忽然吐出一口血来，瘫坐在椅子上。
一双儿女皆亡故。
*
孙太后薨逝，孙名宵作为礼部侍郎，自然要入宫同赵陆商议各项事宜。
西暖阁里，赵陆正埋头批阅折子，金公公通禀后，他才抬起了眼睛。
“孙大人。”
“拜见陛下。”
“孙大人节哀。”
“谢陛下记挂，也请陛下保重龙体。”
二人如此来往一回，孙名宵便坐下，仔细回禀有关孙太后丧葬之事。
因事务繁多，赵陆特地留他在宫中借宿，一直过了四日。
这天，孙名宵照例前去觐见时，正好瞧见有人从暖阁中出来。
对方佝偻着背，瞧上去精神萎靡。听见金公公报孙大人求见时，他似乎浑身一颤，急忙跟着小公公快步离开。
孙名宵只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现在不是追根问底的时候。
赵陆已在等他，见孙名宵进去，还未等他开口，就朝着他招了招手。
“孙大人可遇到方才出去的人了？”
孙名宵拱手：“是，只是臣并不识。”
“是么？”
赵陆似乎并不在乎他的回答，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是前太子的家仆。”
孙名宵一愣：“陛下？”
“啪——”
手里的折子掉落在书案上，赵陆点了点折子：“他说自己受孙家指使，往前太子府中偷放书信，以此陷害太子谋逆。还说孙府中就有证物，可证此事。”
暖阁中静了一瞬，忽听见孙名宵笑了一声，温声道：“陛下如何能听信宵小之辈所言？先前春狩闯入围场的事历历在目，若一言便可毁忠臣，只怕天下要大乱。”
吴雪玮接手了沈延方身死一案，只是遭到孙家阻挠，如今还未有进展。
闻言，赵陆若有所思点点头，又笑道：“正是，我也是如此想的。”
将折子推到一边，赵陆又道：“母后的事，孙大人继续说罢。”
从养心殿离开，孙名宵一路疾行，回了暂住的小院。
他唤来跟着入宫伺候的小厮，叫小厮先回府瞧瞧，再去打听宫外出了何事。
小厮应下，垂首出了小院。
赵陆是什么意思？
孙名宵在窗前立了许久，眉头紧锁。
他是在刺探消息么？可就算知道了又如何？
心中猜疑不定，孙名宵忽然一凛。
劫走李氏的人，如果是——
他抬脚转向门口，只是早有人客客气气拦住他。
“孙大人，陛下吩咐，还请孙大人安心歇息，明日另有要事相商。”
*
第二日。
宫里为了孙太后之事正忙得不可开交，养心殿这里倒悠闲散漫。
臻祥馆，赵宜安趴在桌上，看对面的金缕用银丝缠出一只振翅欲飞的蜻蜓。
金缕最擅做这个，孙太后的事她不用再管，赵陆便让她来同赵宜安说说话。
“好了。”金缕摊开手，掌心里的蜻蜓小巧玲珑，好不可爱。
赵宜安立刻惊叹起来，又小心翼翼将蜻蜓接过。
“若有合适的红宝石，奴婢还可将它的眼睛也做上去，那样更好看。”
闻言，赵宜安马上看向一旁的宣荷。
宣荷只好道：“有有有，奴婢现在就去拿。”
得了肯定，赵宜安欢天喜地，又问金缕：“别的可以做么？”
“娘娘想要什么？”
赵宜安想了想，问道：“小鱼可以么？”
“自然可以。”
两个人说着话，只有宣荷脚步微顿，又很快掩饰过去。
养心殿里瞧不见外面的腥风血雨。
孙名宵被软禁在宫中，他不在孙府的几日里，前太子的家仆忽然现身，痛哭流涕忏悔自己的罪责，又咬出孙氏栽赃陷害前太子一案。天子震怒，立刻下令搜查孙府。
用毕午膳，孙仁商正坐在榻上喝药，管家脚步匆匆，一下子跪倒在他面前：“老爷，外头、外头有人将咱们包围了！”
饶是孙仁商也微微一愣：“包围？”
可笑，如今有谁敢这么做？又有谁有本事这么做？
管家瑟瑟发抖：“是、是，不知是谁，身着玄衣盔甲，面似修罗，一路从正门杀进来了！”
孙仁商一惊，放下药碗披衣起身：“何人如此大胆！”
管家忙去搀扶，孙仁商挥开手：“出去瞧瞧。”
还未走出院门，就见管家口中的修罗，执着刀剑立满整座院子。
为首的姚沐一袭黑衣，笑容灿烂：“孙阁老，别来无恙。我奉陛下旨意，来瞧瞧谋害前太子的证据在不在此。”
孙仁商双目圆瞪，怒喝道：“尔敢放肆！”
“哈哈。”姚沐摸摸鼻子，“敢。”
他侧目示意，身后各人便抬脚向前。
孙仁商张嘴正要斥退，忽然发现这些人并不是羽林军。
玄衣盔甲，面似修罗。
是本该死在薄暮一役中的沈家军。
作者有话要说：孙家正式开启“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齐齐”之路。：P

第78章 花言巧语
一夜未眠，孙名宵在小院中枯坐整宿，至卯时，一位小公公前来请他移步养心殿。
心中已有了论断，孙名宵面色冷淡，跟着小公公入了养心殿。
赵陆身着常服，两肩上的金盘龙纹样栩栩如生。
见孙名宵已入内，赵陆便笑，又道：“为太后之事操劳多日，孙大人也该回府瞧瞧。”
孙名宵微蹙着眉，良久，才道：“谢陛下体恤。”
遥遥望见孙府大门，但并没有人前来相迎。
不安的感觉越发浓厚，孙名宵放下帘子，待马车驶入偏门，他一步跃下，朝书房奔去。
路上萧条离索，一个仆人都不见，孙名宵的脚步越发急促。
书房里静静的，之前才换新的笔架摔在地上，孙仁商万分宝贝的那些藏书也撕了一地。
“少爷......”
有人大着胆子在孙名宵背后喊了一声。
孙名宵回头，正是孙府管家。
“管家？”
管家眼眶湿润：“少爷去看看老爷罢。”
“祖父在何处？”
卧房里跪了一地的人，王氏哭得尤其悲惨，孙旭尘已被问斩，孙太后也忽然间薨了，现在孙仁商又成了这样，她的依靠真是一分都不剩。
“少爷来了！”
王氏一惊，扶着丫鬟颤颤巍巍起身，朝着才进门的孙名宵放声大哭：“宵儿啊，如今孙家可都靠你了啊！”
孙名宵被哭得头疼，管家识眼色，命丫鬟将王氏扶下去休息。跪着的众人见孙名宵来了，也都让出了路。
床榻上的人已被换上寿衣，没了声息。
孙名宵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他努力平静下来，吐出来的话却仍带了颤音：“这是，怎么回事？”
管家轻声回：“昨日忠勤伯忽然带人闯进府来，说奉了皇帝旨意，来搜查孙家诬陷太子的证据。老爷屏退人，独自与他们周旋。谁知等人走后再去查看，老爷就已瘫在地上......不行了。”
“忠勤伯？”
“是。”
孙名宵呼出一口气：“胡太医呢？我要亲自问他。”
*
四月二十，内阁首辅孙仁商，急病而亡。
因要操持孙旭尘和孙仁商二人的丧事，孙名宵告了假回府。派去搜寻李氏的人还未有发现，每回前来禀告情况皆言“无功而返”。
赵陆那里，自他回府后再未有消息。待到孙仁商出殡，赵陆忽然在孙府现身。
孙名宵换了常服赶来，在花厅参见天子。
“孙大人请起罢。上回匆忙，没来得及与孙大人细说孙阁老之事，就让孙大人归府。孙大人莫怪才好。”
原来小公公说的“有要事相商”，就是指这个。
他果然和祖父的死脱不开关系。
但孙名宵无从反驳，只垂首道：“陛下日理万机，有心体恤臣民，臣已是感激不尽。”
闻言，赵陆点头，又道：“对了，先前搜查一事，因缺人手，朕便让忠勤伯手下的沈家军暂代此职。那些人在战场上拼杀惯了，若有不当之处，朕替他们致歉。”
“陛下。”
孙名宵忽然开口。
赵陆奇道：“孙大人有何事？”
“陛下，”孙名宵抬起眼睛，沉声道，“若没有搜出所谓证据，还请陛下惩治那些打砸的士兵，以正军纪，立皇威。”
花厅中静了一瞬。
赵陆往椅背一靠，忽笑道：“谁说没有搜出东西的？”
他招了招手，在边上侍立许久的金公公便呈上一叠东西。
是前太子家仆所说的，记载了孙家构陷太子，栽赃罪名的书信。
孙名宵禁不住冷笑：“陛下何意？难道世人会信这些伪证么？”
信纸上甚至还有新墨的气味，一望而知是假造。
“若因此案失了陛下的民心，那才是得不偿失。”孙名宵俯身行了大礼，“还望陛下三思。”
座上的赵陆伸出一指，轻抚着那几封赶造出来的“罪证”，动作轻柔。
他望着跪在他面前的孙名宵，忽然叹了口气。
“那又如何？”
孙名宵霎时一震。
赵陆将目光从书信上移开，语气平淡：“这一招我可是跟你和你祖父学的。”
他示意金公公将外头的人带进来，又道：“还有一招，是跟你姑姑学的。”
未及回头，李氏的哭声已在身后响起。
“秋儿？”
孙名宵急忙揽住来人，李氏满面泪水，只是尚未言语，便吐出一大口鲜血，倒在他怀中。
“秋儿！”
先前一直看着李氏的姚沐别开目光，嘀咕道：“药效可真够快的。”
一尸两命，花厅里众人都禁不住移开视线，只有赵陆一动不动盯着厅中的孙名宵与李氏，轻声道：“前太子妃被孙氏暗害的时候，可没有人陪着她。”
太子被捕，太子妃奔波求助，被孙太后着人软禁，又暗示看守的人向她灌下一碗毒药，连同腹中的胎儿一同暗杀。
“对了，”赵陆忽道，“孙氏与其母族勾结，谋害皇嗣，心思歹毒，不配为国母，朕已下旨，废其皇后太后之位，也不准葬入皇陵。”
孙名宵抱紧了怀中的李氏，盯着地面：“历朝历代以孝为先，你这样做，那些大臣会同意么？”
赵陆歪头：“不同意又如何？”
不同意，也无人可以阻止赵陆行事。他手中的沈家军，就是最有力的武器。
赵陆离开孙府的时候，姚沐一路小跑上前，低声道：“你可真够厉害的。”
桩桩件件，将孙氏打得毫无招架之力。
赵陆脚步未停：“不是我，是先帝和沈将军。”
是他们埋下伏笔，时至今日，赵陆寻得线索，小心推敲，一步步让孙氏走向倒覆。
但姚沐还是赞叹：“那也厉害。”
又问：“你要回宫么？”
如今孙名宵也死了，孙氏果真覆灭得一干二净。
赵陆点头。
姚沐便嘻嘻哈哈：“我记得你小时候还挺喜欢出宫玩的，怎么这会儿倒不愿意多待了？”
闻言，赵陆停下脚步，斜睨了他一眼。
姚沐转开头：“我忘了，出宫也是跟湖阳公主一起出。”
赵陆抬脚往前走了几步，忽又停下：“姚沐。”
姚沐赶紧上前：“哎。”
只见赵陆神色认真，对着他道：“你不说话，我也不会当你是哑巴。”
*
天渐炎热，到了下一个节气时，孙氏一族的罪名终于落定，孙家上下一百余人，无一逃脱。
从清明到立夏，曾经只手遮天的孙氏竟如此轻易便消失得干干净净。
东暖阁。
虽然入了夏，但晴雨反复，暖阁里还是常备着熏笼。
揭开熏笼镂空刻花的宝盖，宣荷朝里添了一块玫瑰香饼。
孙家已经没了，不止孙太后，连带着后宫里的孙语兰和孙柳月，也被送出宫外，不知去了哪里。自此后，在这宫中，赵宜安便是独大。
在赵宜安身边伺候的宫人喜意难掩，似乎已瞧见赵宜安以后封妃封后的场景。
宣荷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
她回到通炕边，赵宜安正坐在上面，耐心剥着蛋壳。
宣荷说，在她家乡，立夏这一日若吃了鸡蛋，便能强身健体，精神奕奕。
赵宜安没听过这个，觉得新奇得紧，尚膳监于是将鸡蛋鸭蛋做了各种花样，呈到湖嫔跟前。
在剥的这个是新茶煮的鸡蛋，带着淡淡的茶叶香气，赵宜安剥了一会儿，忽然吸了吸鼻子，赞叹道：“好香。”
“什么好香？”
才一听见声儿，赵宜安立刻就丢了鸡蛋，奔向来人：“小陆.....”
竟带了几分委屈。
赵陆太忙了，她已经有好几日没有见到过他。
张开手臂将人接住，赵陆拿下巴蹭她的发顶：“在做什么？”
赵宜安将脸埋进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在想你。”
赵陆便退开一些，手指抬起赵宜安的下巴，对她的回答下了结论：“花言巧语。”
又俯身亲了一口。
花言巧语，真叫他喜欢。
作者有话要说：我也想要甜甜的情话（柠檬精.jpg
今天有点少，明天给大家甜甜的恋爱补起来!

第79章 西街
暖阁内的宫人都悄悄忍笑，赵宜安倒不觉得怎么，拉起赵陆的手，将他带到通炕前。
“宣荷说，立夏要吃蛋。”她指着一桌子圆滚滚的蛋，“吃罢。”
晨起赵宜安便开始剥壳，剥到这会儿，汤碗里少说也有十来只。
赵陆难得失了表情，略抿唇，认真思考着该如何拒绝，赵宜安才不会哭。
余光里瞥见赵宜安面上带笑，赵陆一愣，忽反应过来，伸手捏她的脸：“胆子大了，如今都会拿我玩笑了。”
赵宜安便贴在赵陆臂间，整个人倚着他的胸口，只问：“你不准么？”
“......准。”
最后那十来只剥了壳的蛋，赵陆吃了两个。剩下的，赵宜安分给了伺候她的宫人。
过了中午，赵陆坐在通炕上看书，赵宜安捧着一只木匣过来，坐到了他对面。
赵陆瞥了一眼，问：“这是什么？”
“银线。金缕教我做的小鱼。”
赵陆便点头，又将目光放回了书上。
两人相对坐了一阵，赵宜安动作利索，很快就做完了一只。她拎起鱼尾巴，在眼前晃了晃，小声道：“送给......”
送给谁呢？
她从前，似乎也做过这样的东西。
面前的赵陆忽然抬起眼睛，望向她。
思绪被打断，赵宜安便不再多想，笑眯眯道：“送给小陆。”
接过去摩挲了一会儿，赵陆低着头道：“下个月要去行宫避暑。”他将小鱼放在桌上，不动声色转移了话题，“这会儿也可准备起来了。”
闻言，暖阁内的人都疑惑了一瞬。往年都是等到六月才去的，今年怎么这么早就去了？
但也无人敢置喙，赵宜安听见可以去行宫，高兴还来不及，况且她也不知道从前是什么时候去的，更不会怀疑了。
“你也去么？”
赵陆略颔首：“去。不过要比你迟些。你先去住几日，我马上便来。”
知道赵陆近日忙得不得了，赵宜安点头表示理解：“好。”
正说话，捧着一怀花枝的应秋垂着头入内，见通炕上坐了赵陆赵宜安两人，止不住“啊”了一声。
“啊什么，”延月迎上前，接过她怀里的花，“还不快行礼。”
应秋先行了一礼，道：“奴婢失礼，望陛下莫怪。”
在赵宜安面前，赵陆一向随和得很，就算应秋什么也不说，赵陆也不会怪她。
只是应秋说了这话，赵宜安的注意便到了她身上，又瞧见一旁的延月手里正捧花，她便问：“什么花？”
应秋回：“是海棠。”
听见二人对话，延月识趣地将花放在了桌上。
赵宜安伸手摸了摸：“好看。”
赵陆也探手过来。不过他轻轻一掐，将一朵开得正好的海棠折下，又对赵宜安道：“低头。”
晨起时赵宜安急着剥鸡蛋，没叫宣荷替她梳头，只松松挽了个髻，首饰也没戴。
此时赵陆眼神专注，将折下的海棠细心簪在她的发间。
“好了。”他收回手，左右瞧了瞧，似是满意，又道，“我该走了。”
赵宜安不舍，拉住他的衣袖：“这么快......”
“晚上再回来。”
赵宜安这才松开手，肯让人走：“一定来。”
赵陆跟着重复：“一定来。”
他走时还将赵宜安做的小鱼揣进怀里，赵宜安一直将人送到门口，又望了好一会儿才回头。
“唉。”应秋在边上叹气，“娘娘又要生病了。”
延月皱眉：“什么混话都敢说了。”
应秋却问：“相思病不是病？”
又小跑至赵宜安面前，问：“陛下带走的小鱼是娘娘做的么？”
见赵宜安点头，应秋立刻夸道：“娘娘果真心灵手巧，不但学得快，而且比外头做来卖的还要好看。”
语气骄傲极了。
原本只是一句平常的夸赞，应秋嘴甜，往常不知道将赵宜安夸得多么天上有地上无的，赵宜安也没怎么样。但今天这句，忽然叫她起了兴趣。
“外头？”
应秋不防备，顺着赵宜安的疑惑说下去：“就是东街西街呀。那里不但有商铺卖各种小玩意儿，还有摆摊推车兜售的，要是遇上过节，人山人海，就更热闹了。”
“咳。”
应秋一愣，下意识望向忽然出声的宣荷。
宣荷只笑道：“方才陪着陛下坐了好一阵，娘娘也该累了。奴婢叫人打水，净面后便午歇罢。”
被岔开话，赵宜安略略有些不满，但她好说话得很，见如此，也不再问，乖乖跟着宣荷回去更衣午睡。
留下应秋疑惑：“拦我的话做什么？”
延月望了她一眼，又跟着赵宜安回了后头。
只是应秋不依不饶，赶上去问：“你方才瞧我一眼是什么意思？”
“既然宣荷不想你多说，那就别在娘娘面前说就行了。”
“凭什么都是她说了算？”应秋嘀咕，“如今连说话都要管了。”
“嘘——”延月伸出食指，“慎言。”
*
晚上赵陆果然来了。
他换了身衣裳，犹带倦容。
赵宜安正趴在榻上数花瓣，一会儿她要去沐浴。
见赵陆进来，她忙撑起身，赵陆却将她压下。
单手搂住赵宜安的腰，赵陆带着她躺回去，低声道：“陪我休息一会儿。”
屋内的宫人识趣退下，只剩他们二人。
赵宜安躺了一阵，将手心的花瓣捻个不停，又忽然小声道：“我想出去。”
听见这话，赵陆睁了睁眼，安慰她道：“马上就去行宫了，到时候就出去了。”
“不是。”赵宜安却反驳，“我想去西街。”
赵陆倏然清醒。
他望着近在咫尺的赵宜安，轻声问她：“谁教你说的这个？”
赵宜安垂下眼睛，继续玩着手心里的花瓣：“没有谁，我自己想的。”
赵陆不再出声，过了半晌，才道：“好。我叫人去安排。”
没了睡意，赵陆直起身，见榻上一篮子各色花瓣，知道赵宜安要沐浴了，便道：“我去叫她们进来。”
赵宜安点点头，却没看他。
赵陆也没多留，起身往外去了。
等赵宜安前去沐浴，赵陆立刻叫来金公公，问：“白天都有谁跟湖嫔说话了？”
金公公忙从头细数，又将对话内容一并禀告。
只有应秋提了一句。
但赵陆知道应秋的背景，她不过随口一说罢了。
不知道赵宜安怎么忽然有了兴致，想去西街。
“娘娘甚少出宫游玩，或许是一时好奇。”金公公宽慰道，“有机会与娘娘同去逛逛也好，陛下这几日劳心伤神，是该放松放松。”
赵陆却眉头紧锁，道：“偏偏是西街......”
一时想不到为何赵陆如此不安，金公公不敢再多嘴。
但不过几息，金公公忽然记起一件往事。
“陛下，”他大着胆子开口，“是四皇子么？”
那时候金公公还未在赵陆身边伺候，只知道他这个七皇子平平无奇，在众皇子中不但不起眼，还常被得圣宠的四皇子挑剔嫌弃。
所以元宵夜后，宫中风传四皇子舍命救了溺水的七皇子一事，才叫人目瞪口呆。
又说湖阳公主守在七皇子床前好几天，哭得眼睛都肿了，待到七皇子好转后才回了自己的寝宫。
大家不敢猜测七皇子忽然落水的原因，也不知道四皇子突然救一个不受宠的皇子是为了何事，只知道这件事后，四皇子仍旧对七皇子态度如旧，湖阳公主也未有变化，倒是连着叫人送了几个月的补品。
赵陆落水之前，就是和其他皇子皇女在西街玩耍，那也是他唯一一次去皇宫与行宫之外的地方，却差点搭上命。
只是才问完这一句，金公公马上就懊悔了。
陛下的心事是随意可猜的么？
好在赵陆并没有责怪的意思，只说：“明日忠勤伯来了，你提醒我记得此事。”
“是。”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赵宜安顶着一头半干的头发进来，一入内便扑到赵陆身上，拿头发蹭他。
赵陆捧住她的脸，不叫她动，问她：“为何忽然想去西街？”
赵宜安反问：“你不愿意我去么？”
闻言，赵陆揉揉她的耳尖，轻声道：“没有不愿意。”
又松开手：“我让姚沐跟我们一起去，好么？”
赵宜安低头看着自己的发尾，随意点了点头。
延月拿着帕子进来，要替赵宜安擦头发，赵陆见状，自己下了床榻，也出去沐浴了。
回来的时候，赵宜安已坐在床上，笑眯眯等他。
又不满：“我等了好久。”
赵陆微微露出笑意：“方才不小心睡着了。”
赵宜安歪头：“这么累么？”
“嗯。”
脱下外衣，赵陆坐到她身边，张开手将人抱住：“不过看见你就不累了。”
赵宜安便道：“那你再多看看。”
赵陆却说：“我怕尚未看够，就又要走了。”
声音闷闷的，似乎很是认真地在担忧此事。
赵宜安笑得开心：“我不走呀，你常来就好了。”
“哪儿都不去么？”
听到这样问，赵宜安忽然收了笑容，神色严肃：“西街还是要去的。”
赵陆便靠着她的肩膀低声笑：“真是聪明了，如今都绕不进去了。”
又说：“去罢，去罢。我跟着你走就是了。”
*
第二日，得知要保护赵陆赵宜安二人出宫的姚沐无比郁闷。
“叫我干啥？”
作者有话要说：姚沐：关我什么事?
赵陆：别问，问就吃狗粮。
姚沐：我*

第80章 出宫
正在批折子的赵陆手一顿，抬头望向坐在下首的某位。
姚沐满脸不情愿：“叫我干啥啊？到时候你俩恩恩爱爱，我就杵在边上干瞪眼。”
赵陆不语，垂下眼睛，忽然又轻声道：“我只有你可以信任......”
“别别别别别——”姚沐飞快摆手，“不要跟我玩煽情这招。”
他话音才落，赵陆便恢复了先前面无表情的模样，只问：“去不去？”
“去去去！我去！”
*
西街。
坐着的马车轻轻晃悠了一阵，很快又平稳行驶。
而车厢里的赵宜安正襟危坐，面色凝重。
一早从谨身殿换下朝服回来的赵陆，此时闭着眼睛，正倚在她肩头小憩。
挺着背坐了一会儿，赵宜安觉得累，她便慢慢转头，垂下目光，仔细打量靠着她的赵陆。
赵陆长得好看，昭帝的几个孩子里，数他与赵宜安最为出色。
此刻他闭着眼，长而密的眼睫垂下，微微盖住眼底的那一颗黑痣。赵陆安安静静贴着她，呼吸也轻轻的，似乎脆弱又无害，除了肩头的重量，赵宜安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赵陆自小如此。因头上还有好几位皇兄，昭帝也并未因他是皇子而偏疼他。他的皇兄瞧不起他，从小到大，把自己藏起来，是赵陆做得最得心应手的事。
坐着微微发了一阵呆，赵宜安忽觉肩上一轻。
她转头，对着赵陆问：“睡够了？”
赵陆仍闭着眼，闻言点了点头，等到从赵宜安肩上离开，才睁开了眼睛，问：“到哪里了？”
赵宜安便同他大眼瞪小眼。
她又“没来过”这里，怎么会知道到何处了？
话问出口，赵陆才觉不妥，他略略一笑：“忘记了。”
抬手瞧了瞧马车壁，外头赶车的人马上回道：“快了快了！催什么催！”
把他一个伯侯拎过来赶马车，赵陆是假装没瞧见他要处理的那一大堆公事吧？
嘀咕几句，姚沐挥了挥鞭子，指使车马转了个弯。
算了，反正拿人手短。
又过了片刻，马车终于停了下来，跟着同行的延月忙上前，趁着忠勤伯掀起帘子的时候，将赵宜安扶了下来。
京城里商铺都在东西两街，人来人往，最是热闹。
城中的贵妇小姐们常来此处闲逛采买，所以街上偶尔有华贵的车马驶过，众人也不觉稀奇。
此刻下了马车，四周围都是陌生的人声，高低错落的招幌迎风微荡，远远传来酒香与各类香料混合的气味。
有人骑着马踱过，慢慢悠悠发出“得得”的马蹄声。
衣袂翩跹的姑娘执伞绕过他们这辆忽停下的马车，又忍不住躲在扇子后头，偷偷与同伴朝立在马车边的赵陆张望。
赵宜安没见过这样的场面，目光下意识去寻找赵陆。
赵陆正同姚沐说话，手臂一紧，低下头，赵宜安已经挂在了他的身上。
她似乎有些惊慌，抱着赵陆不知所措。
身旁的延月撑起伞，替赵宜安挡住太阳，又将她的脸盖去大半。
“我来罢。”
赵陆接过她手里的伞，仔细将赵宜安藏了起来。
姚沐识趣地闭上嘴，转开眼神，退到了一边。
只听赵陆温声问：“想去玩么？我听说这里有几家铺子不错，要不要去瞧瞧？”
没有回应，过了一会儿，又听见赵陆开口：“街尾有新造的游廊，站上去可以望见整座京城，还能瞧见绕城的小山，想不想去？”
“那......”
赵宜安连着摇头，赵陆绞尽脑汁，又道：“好像，来时路上有耍戏法的，我叫姚沐先去打探打探......”
姚沐暗暗咬牙。
——赵陆你瞧瞧你这德行！
但好歹赵宜安总算起了一点兴趣，拉着赵陆的手，跟着他一同往回走。
看戏法的人聚在一棵垂柳下，一面听着中间的人介绍，一面又目不转睛盯着他变换个不停的手。
变戏法的人高高撸起衣袖，只伸出两只手臂，随意一握，手心便多了一只小小的鸟雀。
人群立刻爆出一阵欢呼。
身旁的人起劲地拍着手，还有吹口哨让变戏法的人再来一次的。
赵宜安从未听过这样放肆的笑闹，抓着赵陆的手快快晃了几下。
赵陆以为她被吓到，垂首要将她遮住，哪知赵宜安眼睛亮亮的，小声在他怀里道：“想要。”
难得赵宜安开了金口，赵陆略抬起眼，边上的姚沐便鼓着脸，气呼呼跑去同人商议了。
连着变了几回，人群兴致高昂，抛出去的铜钱碎银撒了一地，变戏法的人叫同伴前去捡拾，自己却返身拿了一样东西回来。
一场戏了，围观的人逐渐散去，只剩下三两个仍逗留。
将先前为了戏法挽起的衣袖放下，大汉小心捧着鸟笼，朝赵陆几人的方向行来。
笼子里的鸟雀叽叽喳喳，大汉低着眼睛，不敢直视面前出手大方的贵客，他与二人隔了些距离，只低声道：“承蒙公子夫人厚爱，小小玩物，也不敢让贵人破费，若公子与夫人赏脸，只管拿去就是。”
姚沐给出的银票让他们吓了一跳，又瞥见等候的赵陆，只见他神色清冷，身姿卓绝，一望即知不是等闲人众。
行走街头最怕的是惹上不该惹的人，大汉忙提着笼子，将东西奉上。
赵陆并未开口，身后的姚沐早凑了上来：“原是该你得的，只管拿走就是。”
又轻笑道：“这东西只照平常养法可行？不会半夜又飞回你那儿去了罢？”
大汉连连摇头：“不会不会，公子放心。”
姚沐便提了笼子，朝赵陆得意洋洋：“走罢。”
几人正要离开，忽听见有人娇嗤一声：“真是幼稚，这样的把戏也信！”
赵宜安捧着延月仔细擦拭过的鸟笼，正一心一意逗着里边的小雀玩，并未听见这话。
赵陆一心一意看她，也未将话听进耳朵。
其余二人倒是听见了，但见赵陆并不应答，也只齐齐当没听到。
见贵人要走，大汉连同柳树下不停张望的同伴好不容易松了口气，谁知就有人赶上来挑刺。
众人心一紧，瞧见贵人携同女眷离去，似乎并未听闻忽如其来的女声，这才完全放下心来。
哪来如此没眼色的女人？
转回头，方才娇声嫌弃的少女已提起裙摆，朝着赵陆几人奔去。
“喂......咳！这位......公子。”少女忽然间变得磕磕绊绊，松开裙子，下意识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颊。
她是瞧见赵陆的脸才赶上来的，方才远远隔了段路就让她移不开眼，此刻近在咫尺，冯月只觉一颗心跳得飞快，连带着眼睛轻轻眯起。
她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男人。
被人拦住路，赵宜安总算停了下来，抱着笼子，有些奇怪地望向面前的少女。
少女眼中自然没有她。
赵宜安顺着她的目光，一路望进了赵陆冷淡的眸子。
二人对视，赵宜安有些懵懵的：“你认识么？”
赵陆蹙眉，摇了摇头。
“哎呀哎呀！认错了认错了！”姚沐虚虚抬起手，要将人格开。
冯月避得飞快，对这忽然跳出来的“随从”怒目而视：“不知礼数，我也是你能碰的人么？”
姚沐无语，是谁不知礼数，大庭广众之下拦住人不让走的。
说了这句话后，冯月忽又恢复先前的娇矜，昂起头道：“本小姐只是不忍见你被骗罢了。”
她睨了一眼赵宜安怀里抱着的宝贝似的小雀，嗤道：“这种东西，西街里要多少有多少，贱价得很，你倒花大钱买了，真是冤大头。”
冯月原意是引赵陆同自己说话，谁知一直被她无视的赵宜安忽然开了口。
她问：“什么是冤大头？”
真是愚笨。
冯月这才将目光分给赵陆身旁的赵宜安一点。
“冤大头，就、就是......”
瞧见伞下赵宜安的脸，冯月又禁不住磕磕绊绊起来。
该、该死！这女人怎么这么好看？
她避开视线，语气僵硬道：“就是枉费钱财，花了冤枉钱，懂么？”
听完解释，赵宜安点点头：“哦。”
“哦”？
——只有“哦”？
冯月睁大了眼睛，转回头，盯着赵宜安不敢置信。
立在边上的赵陆微微有些不耐，侧身在赵宜安耳边说了几句，赵宜安被他的吐息弄得有些痒，弯唇要躲：“痒。”
赵陆顺势揽住她的腰，道：“走罢。”
语毕，带着赵宜安，从冯月身旁绕了过去。
姚沐似笑非笑望了停在原地的冯月一眼，也跟着绕了过去。
“冯月。”
姚沐一路小跑，赶上前头三人的步伐，“工部尚书冯诚的孙女。”
赵陆未置一词，只对着赵宜安道：“累不累？叫延月捧着。”
延月一听，忙将赵宜安怀里的笼子接了过去。
碰了一鼻子灰，姚沐也不觉什么，在边上瞎出主意：“晚上有灯会，去瞧瞧？”
“又不是过节，哪儿来的灯会？”
“我说有就是有。”又蹿到赵宜安跟前，“夫人饿不饿？前边就有酒楼，这时节做的蟹最好吃。吃完咱们可以去街尾走游廊，公子不懂，那座长廊赏的是万家灯火，满目繁星，白天可没甚趣味。”
见姚沐三言两语将方才自己的提议驳回，赵陆终于神色恼怒起来，耳朵发烫，轻斥道：“闭嘴！侍卫要有侍卫的样子，谨言、慎行。”
姚沐乐得嘎嘎笑，又道：“真的有灯会，戌时开始。咱们还可以慢慢逛一阵，再挑个地方用膳。”
赵陆随口道：“就去忠勤伯府罢。”
姚沐一愣：“去那儿干嘛？”
赵陆只低下头，对着赵宜安：“他家里有宝贝，咱们去看看。”
赵宜安疑惑，但瞧见赵陆面色带笑，她便点了点头。
“哎——”姚沐伸出手想拦人，赵陆早带着人走了。
他挠了挠头，什么宝贝，他有宝贝他怎么不知道？
正努力思索，姚沐忽然浑身一震，瞪大了眼：“我操！别、别动我的宝贝！”
作者有话要说：赵陆：闭嘴，雨女无瓜，侍卫要有侍卫的亚子。
回来咯，洗心革面。暂时隔日更，评论发包奥

第81章 护城河
先前得的小雀被挂在了屋外廊下，赵宜安由赵陆领着，走进了忠勤伯的书房。
延月候在房外，听见里头传来忠勤伯一声高过一声的哀嚎，禁不住闭上眼睛——我什么都没听到，我什么都没听到……
书房内，赵宜安伸出手指，避开了身旁二人的注视，偷偷触上面前一只风干的狐狸。
“别动！”
赵宜安一惊，飞似的缩回手，抬起头，眼神快快掠过一旁的赵陆。
满脸“我什么都没做”的表情。
赵陆有些不快，满含警告，睨了一眼吓到赵宜安的罪魁祸首。
姚沐头大，但仍迎着赵陆的目光，从赵宜安眼皮底下，将小狐狸抢了回去，又小声嘀咕：“我在大漠里找了许久，才找到这么一整只的……”
——狐狸尸体。
望一眼姚沐怀里护得如同宝贝似的狐狸，又望一眼立在自己身边得赵陆。赵宜安收回目光，咬了咬下唇，由衷夸赞道：“好厉害。”
她的声音又轻又柔，姚沐还从未被女孩子这般直白地褒扬过，况且是赵宜安如此绝色。
原先还护着东西不让人碰，这会儿赵宜安的话音一落，姚沐立刻耳根泛红，浑身酥倒，连带着力气也小了。
他晕晕乎乎将狐狸递出去一些，小声道：“摸、摸摸也可以……”
只是赵宜安还未伸手，姚沐露出的爪子就被人“啪”一声打掉。
“嗷！”姚沐不可置信，“做、做什么！”
赵陆只瞧着面前同样疑惑的赵宜安，道：“我给你找更好的。”
见状，姚沐重重哼了一声，转过头去。
得了赵陆的允诺，赵宜安便也没有再执着那只狐狸。又逛了一阵，期间姚沐还试图将一盏行军路上捡回来的美人灯点亮，讨赵宜安的喜欢，理所当然被赵陆厉声喝止。又想送赵宜安一大缸已经开放的沙棘，说等到九月便能结果，到时候可以尝尝。
话未说完，姚沐忽然后背一凉。
赵宜安正蠢蠢欲动，眼睛里满是期盼：“真的可以吃么？”
“是、是吧？我也不知道。”
方才还信誓旦旦，这会儿却又躲躲闪闪。赵宜安奇怪，还想再问，就听见赵陆说了一句。
“延月在找你。”
赵宜安立时被移走了注意，转头去外面找延月了。
书房里只剩瑟瑟发抖的姚沐和神情淡淡的赵陆。
姚沐抱着他那缸宝贝沙棘往后退了一大步：“臣有罪！”
赵陆微微抿唇：“叫人送进宫。”东西还是要收的。
又道：“你就不用来了。”
语毕，抬脚走出了书房。
姚沐呼出一大口气，放下沙棘，也跟着离开了屋子。
延月自然没有找赵宜安，只是赵陆的一个托词罢了。但她也不是傻的，瞧见赵宜安跑出来找自己，很快便反应过来，柔声道：“方才伯府的下人来回，说在花厅摆了茶果点心，奴婢想问问娘娘，何时过去？”
说完话，赵陆已经跨过门槛出来，对着赵宜安道：“去歇息一会儿罢。已过酉时，这会儿用多了点心，等到了晚膳，该吃不下了。”
赵宜安便点头，跟着他往前走了。
赵陆熟门熟路，带着赵宜安穿过长廊，花园，到了前院的花厅。
姚沐这个主人反倒落在后头，他嘟囔：“也没见你来过，路倒是认得挺清。”
赵陆正为赵宜安撩起一道垂柳，闻言回头，忽然对着姚沐一笑：“看过一回建造图纸罢了。”
这笑容和煦温柔，姚沐一愣，又慢慢往后缩回一步。
怕了怕了。
到了花厅，赵宜安安安静静吃了几样赵陆挑给她的点心，又伏在躺椅上睡了一会儿，等到用了晚膳，她便急不可耐要拉着赵陆出去。
天色未晚，但游廊上早有多多等候的人。
姚沐提早在转弯处找了位置，又让着便服的侍卫暗暗将游人挡开，这才敢让赵陆和赵宜安上去。
这里离人群有些距离，也不怕游人窥看。赵宜安握着游廊扶手，细细摸了一会儿，赵陆就在身后等着她。
等摸完了，赵宜安才抬起头。
晚霞染红了半边天，从这个位置望过去，整座皇城仿若延绵不绝，遥遥无边界。
她忽然抬起手，指着一个方向道：“我从那里来。”
赵陆顺着她的手指望去，正是皇宫的位置。
他轻轻点头：“嗯。”
又过了一阵，游廊下的整条西街，倏然全都亮了起来。
姚沐满头大汗跑上来，得意洋洋邀功道：“好看么？”
熙熙攘攘的长街上，彩绳结着彩灯，一盏一盏，在夜色下晕开光芒。
宫中自然有比这更好看的花灯，但赵宜安从未见过这样多这样喧闹的游人，她咬住下唇，垂着眼睛往脚底望去。
说说笑笑的姑娘结伴走过，没有人注意到游廊上，夜幕中，还藏了这样一位美人。
赵宜安大着胆子，观望那些人的神色，有那么一瞬，她忽然觉得有人在回望她。
只是灯火朦胧，车如流水，等她再远眺，却找不到对方了。
赵宜安回头，有些恹恹然。
赵陆侧身：“怎么了？”
赵宜安摇摇头：“我想去护城河。”
*
护城河也有挂花灯的，只是不如西街的多。
他们来的是内城的护城河，当初赵陆就是在这里落的水。
一下马车，赵宜安便不再出声，只默默在河岸走着。
赵陆也不说话，与赵宜安隔了几步距离，安安静静跟着她。
姚沐领着侍卫立在马车边，瞧着二人一前一后，忍不住和边上的延月搭起话来。
“哎，我说，陛下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好说话的？”
跟他在一块的时候可没这么好脾气又温柔的。
延月听着头大，只不敢吭声。
已经走得有些远了，赵宜安停下脚步，转了个身，犹豫要不要走下去。
赵陆只望了一眼，就记起这个地方。
他注视着仍在徘徊的赵宜安，忍着没有开口阻止。
但赵宜安似乎有了决定，她提起裙子，小心往前迈了一步。
从道路至河岸，只不过十来步的距离，赵宜安走到岸边也只不过几息工夫。
赵陆却觉得她走了好久。
一步一步，全踩在他的心上。
只是赵宜安并未多停留，她俯下腰想撩水，又觉不妥，最后抬起脚，在水里轻轻踢了一下。
带起的水花溅落在河面，洋洋洒洒变成一圈圈的水晕。
“这俩干啥呢？大费周章来护城河玩水么？”
姚沐嘀嘀咕咕，只是下一瞬，他就瞧见赵陆飞奔下河岸，将不知出了何事的赵宜安抱了回来。
“怎么了？”姚沐还在奇怪，赵陆却早抱着人回到了马车上。
他的脸色可怕，只对姚沐说：“去李府。”
延月跟着上了马车，赵陆只看了她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专心守着怀里的赵宜安。
不敢多看，延月只瞥见赵宜安闭着眼靠在赵陆肩上，神思有些迷茫。
她拉着赵陆腰间系着的禁步轻轻摇晃，小声道：“对不起，我不该让你去捡那盏花灯的……”
赵陆握住她的手：“我心甘情愿。”
但赵宜安很快就头疼起来，一面抓着赵陆腰上的禁步不放，一面翘起裙子下的绣鞋，试图转移注意：“湿了......不舒服。”
赵陆便伸手替她脱去鞋袜，又轻声安慰她：“很快就到了，别怕。”
*
这几日不需轮值，李太医用了晚膳，正坐在院子里乘凉，忽然急急忙忙奔进来一个下人，对着他道：“老爷，忠勤伯来了！”
李太医心中“咯噔”一下，一面整理仪容朝外奔走，一面问来回话的下人：“忠勤伯怎么来了？可有说是什么事么？”
下人只是摇头。
等到了前院，见到来客，李太医才大吃一惊，连忙将赵陆一行人迎入厢房内，又叫人将他的药箱拿来。
赵宜安紧闭着眼，靠在赵陆怀里，似乎很是难受。
而赵陆也没好到哪儿去。
他坐在床头，外衣在马车上就脱了下来，替赵宜安裹住未着鞋袜的双脚。这会儿赵宜安半躺在床榻上，他也仍旧抱着她没放，只对着李太医略侧头，声音冷静：“我们去了护城河，她记起我落水的事了。”
正隔着帘子诊脉的李太医动作一顿，又继续自己手上的事情。
最后李太医开了一副止疼安神的方子，李府的下人领着方子前去抓药，而姚沐很是识趣，从头至尾只候在屋外，厢房里便剩下赵陆和李太医，还有缓过一阵头疼，慢慢睡过去的赵宜安。
延月端着热水进了屋，绞了帕子替赵宜安擦脸擦手。
熟睡的美人满头是汗，手心里还紧紧攥着赵陆的禁步。
看了一会儿，赵陆接过延月手里的帕子，道：“下去罢。”
延月应是，悄悄退到外间守着。
李太医立在屋内，等延月走了，果然听见天子强自镇定的询问。
“她会全都想起来么？”
闻言，李太医踟躇了一阵，才道：“臣才疏学浅，一切还是要等娘娘醒来再说。”
也许赵宜安从此记起一切，也许只是触景生情，等过了这一阵，她仍旧一无所知。
赵陆闭上眼又睁开，手指轻轻在赵宜安汗湿的脸蛋上滑过，低声道：“朕知道了，退下罢。”
李太医行了礼，才退去外面思索对策。
大概陛下是不希望娘娘想起来的罢。
*
厢房内。
赵陆松开手，小心将赵宜安放平，又替她盖上薄被。
原本捏在手心的禁步掉了下来，赵宜安不安地睁开眼睛。
赵陆倏然间同她的视线对上。
她皱着眉，等望见面前的赵陆，才如释重负，重又闭上眼。
而赵陆全程只静静注视着她，屏息凝神，不敢发一言。
作者有话要说：补昨天

第82章 玫瑰
因赵宜安睡了过去，众人一直等到子时才起身回宫。
赵陆抱着人上了马车，姚沐微微扬了扬手，侍卫便驱车前行。
灯会早已散了，路上一个行人也无，车轮滚滚，在寂静的夜幕中显得格外明显。
马车驶得平稳，赵陆的注意全在熟睡的赵宜安身上。车厢忽然间一滞，但很快又继续前进。
赵陆蹙眉，问：“何事？”
姚沐从帘子外探进一个脑袋，低声道：“有人跟着。”
“什么时候？”
“出李府就有了，我已派人前去查探。”
赵陆点头：“知道了。”又问，“还有多久？”
姚沐回：“再一刻钟就到了。”
等回宫安置好了赵宜安，赵陆才找到姚沐，问他：“是何人跟随？”
姚沐皱着眉毛：“孙家的拥趸。不过是冲着我来的，并不知你和湖嫔也同我在一处。”
孙仁商当权多年，以他马首为瞻的人层出不穷。虽说树倒猢狲散，却未想到还有人对他如此忠心，想着替孙氏报仇。
听完姚沐所说，赵陆坐在宝座上一言不发，良久才道：“将你身边的人都排查一遍罢。”
姚沐道：“也别忘了你身边的人。”
他从衣袖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手心让赵陆看：“从其中一个人身上搜出来的。”
是一枚手指长的金叶子，叶脉处刻了小小的“银作局制”。
银作局是宫中八局之一，金叶金豆是银作局常制的物件，以供赏赐之用，甚少流到民间去。况且寻常人得了宫中的赏赐，也并不会将其使用出手。
如今却在一众想要刺杀姚沐的人身上寻到。
“是孙太后赏赐的么？”姚沐开口。
孙氏在时，孙太后有娘家的依傍，可称得上是财大气粗，拿金叶子赏底下人也是常有的事。
但赵陆一口否决：“不会。”
孙太后从不见外男，并不能接触到这些人。
姚沐一时无言。
半晌，赵陆下了定论：“宫中也需再排查一回。”
*
臻祥馆。
赵宜安睡了一夜，等第二日一早，延月前去唤她起身，却发现赵宜安静静靠着床柱坐着，也不知醒了多久。
延月微讶：“娘娘？”
她连忙让应秋叫水进来，又去扶赵宜安：“娘娘醒了怎么也不叫奴婢们？”
但赵宜安并无回应，安安静静由她扶起身，更衣梳洗。
延月也不敢多说，暗暗示意应秋，叫她前去通禀赵陆。她不知发生了什么，今日的湖嫔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
绞尽脑汁想了想，延月突然察觉到，湖嫔没有问陛下去哪儿了。
梳妆镜前的美人神色恬然，延月一面替她挽发，一面盼着陛下快些来。
过了一会儿，赵宜安忽然“啊”了一声。延月连忙停下手里的动作，轻声询问：“可是奴婢扯到娘娘的头发了？”
赵宜安摇摇头，从镜子里抬起一双眼睛看向她：“小陆呢？”
她才发觉今日赵陆没有同她一起醒来。
语气里带着担忧，又有些生气：“他又去做事了么？”
虽然昨日陪她去了护城河，但也不能抵他一声不吭就消失的罪。
闻言，延月松了口气，手上的动作也继续了：“是昨夜娘娘睡过去了，陛下怕吵醒娘娘，就回去华滋堂过夜了。方才奴婢已经让应秋去禀告陛下了，想来这会儿陛下也该到了。”
“这样么？”赵宜安点点头，又垂下眼睛，开始寻起了喜欢的首饰。
如她往日做的一般。
延月看在眼里，心里稍稍有了底。见赵宜安似乎没什么不适的模样，又问：“娘娘头疼可好些了？”
赵宜安随口回：“早好啦！”
“昨儿回来的时候，还带了一副李太医开的药。”延月接过赵宜安递给她的一枚珍珠簪，替她簪在侧边，问道，“那娘娘还要吃么？”
赵宜安自然不要。
两人正说话的时候，应秋也回来了，掀起珠帘回道：“陛下来了。”
原本坐着等延月戴上绒花的赵宜安，立刻起了身，高高兴兴朝门外奔去。
延月连出声阻止的机会都没有，手上拿着玉梳，同门边的应秋大眼瞪小眼。
昨夜同姚沐说完话，赵陆即刻就命金公公将宫内的宫女内侍全都排查一遍。
下了令后，他在华滋堂独自坐了一夜，仔细回想驳倒孙氏时有哪里出了纰漏。
牵连到宫里的人，他只能慎而又慎。
但同时，他也在逃避。
一直到天亮，应秋来回，说湖嫔醒了，赵陆才回过神来。
他一面站起身，一面问道：“醒来之后可有说什么话，做什么事？”
只是应秋并未走进房内，所以她也不知。
“好。”赵陆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下，回头道：“你领路罢。”
从华滋堂到臻祥馆，半刻钟的工夫也不用。
赵陆还未来得及想出如何面对醒来之后的赵宜安，应秋就已在前头回：“陛下来了。”
话音才落，珠帘又是一阵摇动。
赵宜安钻过成串的红玛瑙与珍珠，笑眯眯扑进他怀里。
赵陆被扑得措手不及，先抱住了怀中的人，然后才道：“跑这么快，当心跌跤。”
赵宜安摊开手心：“给你。”
方才她出来的时候，将绒花也一并攥在手里出来了。
赵陆会意，接过赵宜安掌心的绒花，轻轻替她戴了上去。
见赵陆收回手，赵宜安跟着拿手指摸了摸头发，又问：“好看么？”
赵陆点头：“好看。”
赵宜安便弯起眼睛笑，又拉着赵陆的手将他拉进房内。
“昨晚上你怎么不来？”
“姚沐要回事，耽搁了时间。我怕吵醒你，就没来。”
提起姚沐，赵宜安忽记起昨天的事，她问：“什么时候去找小狐狸？”
赵陆一愣，又想起昨日自己的应承，便道：“已经令金公公去寻了，等寻到了就送到这里来。”
“花呢？”
“一早就派人去催了，去的人说忠勤伯很是不舍，跟着追了一路。”
说到此处，赵陆禁不住笑出声。
只是回过神来，赵宜安却盯着他，若有所思。
“怎么了？”
赵宜安有些犹豫：“真的追了一路么？”
“嗯。”赵陆点头，“他最是喜爱这些，追了一路这样的事，也只有他才能做得出来。”
“那就不要抢了。”
赵陆一窒，脸上的笑意渐渐收起：“……怎么？”
赵宜安很是认真：“本来就不是我的，我不能强求。”她望着赵陆的眼睛，眼神清澈，“况且我也不知该如何照顾它们，要是那些花知道自己留在我这样的人身边，会不会很伤心？”
赵陆下意识辩解：“宫中有花匠，自然能顾好它们。”
“唔？”赵宜安侧头。
赵陆避开她的目光：“既然答应了要送，那就不能反悔。”
一时无声。
屋内侍立的宫女都低眉敛气，假作没有听见二人的对话。
延月与应秋更甚，垂着头，只当自己是透明。
这厢，赵宜安想了一会儿，仍是有些反对：“可是忠勤伯追了一路……”
“那也不行。”赵陆立刻反驳，“那是他自己的错，没有办法将花留在自己身边，那是他自己的错。”
“我会……”微微将眼神转回来，赵陆道，“我会将花照顾好的。”
赵宜安望着他，抿了抿嘴唇，忽然举起手臂。
赵陆明白了她的意思，这一回却顿了几息，才将人揽入怀内。
他听见赵宜安在他怀里轻声说：“说话算数。”
“嗯。”
怀里的人安安静静，赵陆心中却风起浪涌。
他并不知道为何赵宜安忽然同他辩论这个，是她想起什么事在暗示他么？是昨夜去了护城河的缘故么？
可是他也不敢问。
要是不问的话，就好像什么都未发生，一切如旧。
他竟然如此狡猾。
赵陆暗自叹气，忽然听见赵宜安小声嘀咕了一句：“玫瑰也好看。”
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充满了期盼：“忠勤伯会愿意让我瞧瞧么？”
昨日她就发现忠勤伯书房里的那一株玫瑰，开得又小又可怜。只是从头到尾，姚沐都未向她介绍。况且环顾一周，也就只有这孤零零的一株，想来忠勤伯一定十分爱惜它，就算开成这样，仍旧同他的宝贝们放在一处。
赵宜安抓着赵陆的禁步摇了摇：“小陆想想办法。”
什么办法？
赵陆一时哑然，原来先前那番话是为这件事铺路。
他认真思索一番，倒没想起姚沐什么时候还养了玫瑰。不过既然赵宜安喜欢，他就算送个几百株也是可以。
不过既然是姚沐的东西，自然要先问过他才行。
得知此事的忠勤伯——
“什么东西？”姚沐一时疑惑，许久才想起一件事，“那个啊？那是之前放在外头忘记收，差点淋死了，所以才搬到——”
说到这里，姚沐忽然收了声，原本长手长脚瘫在椅子里的坐姿也收了起来，脊背停止，对着赵陆一本正经：“那是我在大漠里寻了数年的沙漠之花，价值连城。虽然这会儿品相不好，但我相信，再过几月，一定会复其神采，现其光芒。”
“要是陛下喜欢，”姚沐忽然咧嘴一笑，“一千两就够啦！臣一定亲自送到陛下眼前。”
赵陆合上折子，随手扔了出去：“滚。”
*
不到半日，忠勤伯的那株玫瑰，就被完完整整送到了养心殿的臻祥馆里。
只是赵宜安左瞧右瞧，实在看不出这玫瑰有何奇特之处。
她暗自下了结论，一定是这株玫瑰细弱又可怜，引得忠勤伯怜爱。原来忠勤伯还是这样一个怜惜弱小的人么？
看不出来。
赵宜安正对着玫瑰走神的时候，延月进来回：“娘娘，冰到了，奴婢叫人放在外头，娘娘一会儿去瞧瞧罢。”
这几日天渐炎热，宫中也开始用冰了。
闻言，赵宜安回过头。
用冰了，赵陆说，等到用冰的时候，就同她一起去行宫避暑。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要离开啦！
四皇子：摩拳擦掌。

第83章 冯月
金公公虽然领命下去排查，但宫中侍奉的宫女内侍有几千名，一时之间并不能得出结果。
赵陆坐在宝座上，闭眼伸指，在眉心揉了揉。
立在边上的金公公便问：“陛下可是累了？”
孙氏已除，但留下的残局仍在。赵陆要将那些驱除了孙氏势力后余留的空位斟酌填补，也要做出成绩让众臣信服。
如今又要担心宫中或有险情，这几日，赵陆都只囫囵打个盹儿，挤出的时间则赶去臻祥馆陪伴赵宜安。
原先赵宜安整日待在他的东暖阁里，只是因为近日西暖阁多有大臣进出，赵宜安作为后妃，要避嫌，所以才又住到了后头。
倒是叫赵陆多费时间在路上。
但他也并无怨言。
闻言，赵陆睁开眼睛：“无事。”又问，“今日的折子只有这些么？前些天说北边春旱已了，既如此，也该有文书上来。”
金公公躬身回道：“陛下早看过那个了，也有了批复。”
赵陆一愣：“是么？”
“是。”
一时静默。
赵陆低下头，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几息，他起身，道：“更衣，去臻祥馆。”
*
路上骄阳似火，到了臻祥馆内，屋子里四角都摆了冰，很是凉爽。
正是午歇的时候，赵宜安躺在帐子里睡得正熟，延月守在床榻前打络子。她瞧着湖嫔似乎很是喜欢摆弄陛下腰间的禁步，便想着也替湖嫔做一个。
珠帘轻响，延月抬头，正要看看是谁，哪知恰对上赵陆的视线。
“陛——”
“嘘。”
赵陆虚虚做了个手势，延月识趣，放下络子行了礼，悄声退了出去。
等人出去了，赵陆才轻手轻脚行至榻前。
将帐子一撩起，赵宜安的睡颜便全都露了出来。
天气炎热，延月替她换了轻薄的纱衣，软纱堆在赵宜安的手臂间，如云一般，衬得底下的肌肤越发雪白似玉。
赵陆只瞧了一眼便转开目光，又将赵宜安踢到小腿处的薄被小心拉上。
做完这些，他呼出一口气，慢慢靠在床头坐了下来。
又过了半刻钟，赵宜安才睡足了，睁开了眼睛。
一睁眼瞧见赵陆在身边，赵宜安犹未清醒，以为仍在梦中，她小声嘟囔：“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方才还同她在温泉边吃瓜呢。
又迟钝片刻，赵宜安忽然一个仰身，抱住了赵陆的腰：“不是做梦。”
赵陆笑：“自然不是。”
又问她：“梦到什么了？”
赵宜安在他怀里抬起眼睛，回道：“梦见去行宫了。”
她盼着此事许久，如今天气炎热，总该将这事提上日程。
赵陆便“嗯”了一声，说：“明日就去。”
*
赵陆说了“明日就去”，果然到了“明日”，赵宜安就被送上了去行宫的马车。
马车行得平稳，车厢里放了冰，一点也不觉热。
延月偷偷拿出帕子擦擦额角，却有些头疼。
她向一边的应秋使了个眼色，转头继续对面前的湖嫔陪着笑道：“娘娘用些点心罢，就算不想用膳，总不能空着肚子。不然还未到行宫，人却支撑不住了。到时候应秋就要开药方了。”
应秋忙附和道：“是是是，可难吃可苦了。”
赵宜安并不听她的话，理直气壮道：“那就回去，找李太医。”
听见这话，延月神色为难：“李太医也跟着出来了，都是陛下安排……”
赵陆早准备好了一切事宜，连宣荷同她的小厨房都整个带了出来，怕赵宜安天热就不吃东西。
一听这话，赵宜安越发气了：“不把自己安排出来。”
她上了去行宫的马车，赵陆没来。
那还有什么好玩？
车厢里的三人正僵持，车帘被微微掀起，露出宣荷的脸：“冰窖送了好多冰随行，奴婢去取了一点，做了冰银耳羹，娘娘可要用些？”
赵宜安的骨气立时就没了：“要！”
同在车厢里的延月与应秋总算放下心来。
车队慢吞吞行了一日工夫，日暮时分，终于瞧见了行宫的影子。
路上只有宣荷才能哄得赵宜安进食，等到下了马车，宣荷自自然然站到了赵宜安身边，扶着她进了前宫殿门。
上回来时还有薄雪覆地，这一次水池里、溪岸边的花，已是竞相盛开。
走过怀碧桥，赵宜安被满池的荷花迷了眼，对着满满当当的绿叶粉荷，只懵懵道：“开花了。”
宣荷慢慢笑道：“娘娘从前最喜欢荷花，连奴婢与莲平的名字都是从这里来的。这座荷花池，也是先——”
她倏然住了嘴，改口道：“先时娘娘最爱的。”
赵宜安正入神观赏，听见宣荷的话，认真点点头：“我是喜欢。现在也喜欢。”
她忽然道：“出……”
但只吐了一个字，便没了下文。
宣荷替她接上：“出淤泥而不染。”
赵宜安回头。
宣荷并未躲避，目光与她的碰上。
夜风渐凉，绕过亭亭荷枝，吹到赵宜安的脸上。
她转开眼睛，点点头：“你说的，好像是对的。”又道，“我累了。”
宣荷便说：“那就走罢。”
众人继续前行，宣荷扶着赵宜安，忽然微微侧头，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悄悄落下一滴泪来。
夜里，赵陆收到了侍卫快马加鞭从行宫送来的一大把荷花。
因为商议朝事还来不及回府的忠勤伯：“……”
而赵陆神色淡然，问底下呈送的侍卫，“什么意思？”
侍卫一板一眼道：“回陛下，是湖嫔娘娘吩咐送来的，说荷花开得好看，她很开心。叫送过来，让陛下看了，也开心开心。”
又奉上一封书信：“还有娘娘的亲笔书信。”
时刻关注着事情发展的忠勤伯：“？”
赵陆仍是一派坦然，叫金公公接过来，又当着众人的面独自看了起来。
一张信纸写得密密麻麻，事无巨细将一路的情况全都说明。到最后问他：“什么时候来？”
宝座上的天子忽然一笑，下首的忠勤伯悚然一惊：
“！”
看完之后又细细回味一遍，赵陆抬头，对金公公道：“取笔墨来。”
一扫先前的紧绷滞涩。
*
到行宫的第一夜早早睡下，第二天，赵宜安直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她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由延月替她穿上软鞋。
次间里静悄悄的，赵宜安忽然说了一句：“头疼。”
延月立刻如临大敌，先叫宫女去召李太医，又让应秋上前照顾。
赵宜安却马上摇头，道：“睡的时候疼。”
但延月也不敢就这样放过，问她：“咱们还是叫李太医来瞧瞧好么？”
赵宜安却躲进帐子后面：“已经好了。”
延月束手无策，也不敢同她拉扯帐子，只能轻声细语诱哄。
“怎么了？”
正乱着，领着宫女来摆早膳的宣荷，掀帘进了次间。
她只听见延月说的几句话，就知道出了何事。
“娘娘。”
宣荷一开口，次间里的宫女下意识收了声息。
到底是曾经的大宫女。
她弯下腰，对上赵宜安的眼睛：“娘娘想要快些好起来，就一定要让太医诊治。”
“难道娘娘不想好起来么？”
软纱被捏皱，赵宜安松开手指，忽然哽咽：“我不知道……”
宣荷仔细注视着她，最后叹了口气，从衣袖拿出一件东西：“这是陛下连夜叫人回的信，奴婢想，娘娘要是知道了，一定高兴，所以赶着带了过来。”
她将信轻轻放到赵宜安裙边：“娘娘不想叫太医，就不叫了。”
延月在后头诧异：“宣荷姑娘——”
宣荷只对赵宜安道：“不过下次一疼了，娘娘务必告知奴婢们。”
“好。”
宣荷又问：“奴婢替娘娘梳洗好么？”
赵宜安摇头：“还困。”
“那奴婢将安神香点着。”
这回，赵宜安点了头。
闻着安神香的味道，赵宜安抱着赵陆的信笺，又沉沉睡去。
*
赵陆的信上也同赵宜安的一般，将自己一日见闻悉数记下，说自己见了哪些大臣，又吃了哪些膳食，还同姚沐又吵了一架。无聊透顶。
但赵宜安看得津津有味，急不可耐要同他回信。
“今天吃了什么？”
宣荷正坐在下首做针线，闻言抬起头，果然赵宜安又在写信了。
她便一一数来：“吃了干炸荷花、荷叶圆子，还有荷叶鸡丝粥。”
说到这里，宣荷又道：“都快将一池子荷花吃完了。”
赵宜安笑眯眯：“好吃。”
不过赵宜安一时起兴，等过了七八日，就没了耐心，书信中的语句也敷衍起来。
直到一日，赵陆收到她的信，只写了四个字。
“冯月来了。”
简单明了，毫无拖沓。
赵陆蹙眉，“冯月”？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就是上回，你和湖嫔看戏法的时候碰见的女人。”姚沐抓了一把榛子扔进嘴里，只咬得满嘴“咯嘣咯嘣”作响。
他笑得开心：“近日那些大臣上书要你充盈后宫，她也是其中一个适龄人选。”
赵陆这才记起这么个人。
“工部尚书？”
“对——”
赵陆盯着信上的四个字不吭声，最后才道：“近日并无工程营造，也该让工部的人休息半日，回家好好享享天伦之乐。”
半天工夫，足够让冯诚将他的孙女从行宫抓回来了。
姚沐自然听懂他的暗示，派人去冯诚府上说了几句话，吓得冯诚立刻叫人出城，一路赶往行宫方向。
赵陆以为赵宜安是向他求救，忙不迭遣人去将不速之客赶跑，哪知等冯家的人到了，才发觉竟是湖嫔娘娘不肯放人走。
*
“娘娘——”
延月一声惊呼，同身旁的应秋吓得抱作一团，而被她呼喊的赵宜安，正满脸期盼立在树下，等着徒手攀上树杈的冯月替她摘梨吃。
作者有话要说：冯月：哈！没想到吧？
超时了四十分钟，可恶！

第84章 上上签
从前为讨帝后的喜欢，行宫内的宫人在后山山脚处种了许多果树。等冯月到行宫时，山下的梨树正好结了果，小灯笼似的挂在枝头。
这回来行宫，赵宜安仍旧住在漱琼苑里。此处离后山不过一刻钟的脚程。那日赵宜安出去散步消食，身后的冯月小尾巴一样跟着，直逛到山脚下，冯月立刻就被吸引了目光。
先前冯月在街上同婢女闲逛，不意间瞥见一辆马车上下来一位美人，她浑身一颤——是那天的那个！
虽然出行并不张扬，但四周的人都小心翼翼将美人保护起来。冯月一眼就瞧出，她不是等闲身份。
只是京城中的贵女冯月认识得七七八八，却从未听说哪里有这样的绝色。
冯月一向有了就做，见赵宜安快同她的婢女一齐走了，想也不想，大着胆子上前喊住了她。
在行宫中待了几日，见赵宜安渐渐失了兴趣，应秋便说，这附近没什么人烟，不过离这儿半日车程的地方，倒是有几座镇子可以逛一逛。
现在整座行宫，就数赵宜安最大，她想要出去，也无人拦得住。
可惜天气炎热，赵宜安只待了一会儿就不开心了，正要同宣荷上马车，忽然就听见有人喊了一声。
“哎——”
身边的宫女都无甚反应，仍旧扶着赵宜安上去，倒是赵宜安回了头。
见美人回眸，冯月立刻来了精神，提着裙子想上前，只是被赵宜安身边的侍卫暗暗挡住。
冯月也不在意，隔着重重阻碍，遥声问她：“你也是来拜娘娘的么？”
赵宜安一时不解，倒是应秋顿悟：“奴婢一时忘了，这儿倒真有一座颇为灵验的小庙。”
冯月抬起手挡住光线，半眯着眼睛问她：“咱们一块儿去，好不好？”
*
应秋说的“小庙”，是这里一座专求姻缘的寺庙。
庙中供了一尊神女的石像，来这里求姻缘的，竟皆有了好结果，因此这座庙的名气也渐渐大了起来。
今日冯月原本是要和她母亲一块儿来的，只是临出门生了变故，她才独自前往，不然冯月也不会如此大胆，当街拦下赵宜安，还赖着她要同她一起去。
赵宜安倒没什么，她正无聊，恰好多了冯月可以当个玩伴，只是苦了身边的延月应秋。
这庙叫做“嘉扶庙”，原本只是小小的一间，有了名气之后常有贵人捐钱捐物，到如今也颇具规模。
从赵宜安的马车里下来，冯月被迎面来的热气扑得一个激灵，她甩甩手，又忙不迭回身去扶赵宜安。
美人香香软软，她可太喜欢她了。
宣荷在旁跟随，似乎毫无忧虑。而延月应秋微微蹙着眉，眼睛一眨不敢眨，只盯着冯月与赵宜安牵在一处的手。
才过了一会儿，应秋忍不住，凑上去轻声问：“宣荷姐姐，娘娘和这位姑娘如此亲密，怕有些不妥。”
况且她们也并不知冯月的身份，实在有失思虑。
宣荷脚步不停，回她：“那是工部尚书的孙女。”
虽然赵宜安不喜与京中贵女往来，但作为她身边的大宫女，宣荷自然知道各位贵女的身份相貌及脾性。
应秋愣了半晌，见宣荷已经跟着前面的赵宜安走了，才嘀咕着回了延月身边。
“宣荷说她是工部尚书的孙女。”
延月道：“她怎么......”知道？
半句话吞进肚子里，两人心照不宣，没有再说下去。
湖嫔身上的谜团太多，不是她们可解的。
再说冯月这边，牵着赵宜安的手走了一路，已经快要幸福地昏过去，等到赵宜安皱着眉毛抽回自己的手，说热的时候，冯月也还是满面笑意，乐得找不着边。
庙中迎接客人的僧人早立在门口等候，见前来的贵人被婢女侍卫团团簇拥，便知其身份尊贵，暗喜今日又可有一笔进账。
*
领路的僧人在旁叙说这座小庙的来历，夸夸不绝，又说它是如何神验。
赵宜安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过了半晌才道：“好热。”
冯月就说：“那咱们去求签罢，那个好玩。”
被热得神色恹恹的赵宜安，又跟着冯月到了主殿。
僧人小心翼翼奉上签筒，宣荷接过，垂首递给赵宜安。
在手里晃了几下，签筒里便掉出一支签来。
冯月手快，俯身捡起签，又默默将上头的签文念了出来：
“宗庙享之，子孙保之。”
一旁的僧人眉开眼笑，合拢双手道：“是支上上签，夫人真是神明庇佑，一向所求皆能成真。”
见赵宜安望着自己手中的玉签，冯月以为她想要，便伸手转给她。
赵宜安也不客气，拿了签，又对宣荷道：“该回去了罢？”
她实在太热，只想回行宫吃红豆冰沙。
宣荷便笑：“回罢回罢。”
一群人又浩浩荡荡往外行去。
僧人正要出声——玉签还未还呢！
落后一步的延月已笑眯眯命人奉上两锭金子，僧人忙低头接过，又念叨着：“贵人必有大福气，贵人必有大福气。”
赵宜安要走了，冯月稀里糊涂也跟着她上了马车，冯府的小丫鬟是拦不了冯月的，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小姐又乐呵呵随着赵宜安钻进马车。
虽然心里已有了准备，赵宜安必不是等闲之人，但瞧见马车渐渐驶向行宫方向，冯月还是忍不住，晕晕乎乎问道：“你竟然和天子比邻么？我居然不知道，行宫旁边还有人家住着的。”
不过等马车在前宫停下，冯月才目瞪口呆，没了声响。
亏她还在一个劲儿想，朝中有哪一家如此得圣眷，可以将别院建到行宫边上。原来人家根本就是天子的人！
但看赵宜安容貌风姿，冯月又很快想通。
这世上，也就只有天子，可以勉强配一配赵宜安这样的仙女罢。
她一面感慨，一面一刻不敢离开赵宜安，只屏息敛气，一路跟着众人到了漱琼苑。
小厨房早就备下了各样冰沙冰碗，身边多了一个人，赵宜安也未在意，还将自己的点心分给了冯月。
捧着冰碗的冯月：仙女果然心地善良！
因赵宜安不以为意，宣荷又告知了冯月的身份，所以行宫中莫名其妙多出一个人，众人竟然也无动于衷。
不过美色在前，冯月简直使出十八般武艺，想让赵宜安多看自己一眼，日日哄着人往外跑，倒是让延月应秋很是苦恼。
好在冯月也有分寸，只有自己上手上脚，从不让赵宜安多动，况且见赵宜安也开心，延月应秋也只好默认。
轮到这回，冯月看上了后山的梨。
*
晚膳之后，日头不像白天那样毒辣，冯月卷了衣袖，三两下站上了分叉处。
“这个好不好？”
赵宜安半眯着眼睛，抬起手挡住阳光，对着冯月点了点头。
得到美人回应，冯月得意洋洋，探手折下一整枝结满梨子的分枝，又“咚”一声跳到了地面。
在后观望的延月与应秋，早瑟瑟发抖出了满后背的汗。
“给你。”
赵宜安才接过，就有宫人来报：“工部的冯尚书来了。”
收到天子的敲打，冯诚不敢怠慢，忙领着尚书夫人与儿媳一同前来。
先前冯月只说在嘉扶庙小住几日，哪知道就住到湖嫔身边来了？
冯诚一刻不停，坐了大半日的马车，终于赶在天黑前到了行宫。
他让妻子领着儿媳前去求见，自己等在外面，急得转了一圈又一圈。
好在进去没多久，二人同随行的婢女又出来了。
冯诚忙上前问：“月儿呢？”
尚书夫人讪讪，不敢开口，倒是跟着一同出来的延月和气笑道：“湖嫔娘娘如今对冯小姐喜爱得紧，想来一时是不能放人的了。”
这才发现湖嫔身边的宫女也出来了，冯诚只好道：“冯月年少无知，只怕惹娘娘生气。”
延月便笑：“冯小姐机灵聪颖，若这会儿走了，倒惹娘娘伤心。冯大人不如安心等着，等再过几日，娘娘必遣人将冯小姐全须全尾送回府上。”
说什么话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也无机会将人带走，冯诚暗暗叹气，只好领着人拜别。
见人走了，延月松了口气，又矛盾起来。
她还挺想让冯大人将他孙女带走的。
唉。
不过娘娘开心就好。
在心里默默宽慰自己，只是才转身，小宫女就急匆匆跑了出来：“延月姐姐！”她手足无措向延月求救：
“冯小姐要领着娘娘下河捉流萤！”
延月眼前一黑——
冯大人，快、快将你孙女带走！
不过到底没成功，宣荷黑着脸将赵宜安拦下，至于冯月，她实在有心无力。
被拦下的赵宜安有些不悦，宣荷僵着脸，没有服软。
而冯月没心没肺，见赵宜安不高兴，还将满纱袋的流萤送到她眼前：“下面还有更好的，我去替你捉。”
一点儿也没察觉到宣荷与赵宜安之间的不对劲。
第二日，赵宜安、冯月，连同宣荷一起，通通不见了踪影。
延月吓得要昏过去，手软脚软扶着红木柱子，吩咐人快些去寻，又让人快马加鞭赶去京城上报。
不过信使才离开不多久，气喘吁吁的应秋就跑了回来：“找着了找着了！快叫人回来！”
惊动天子可不是好玩的。
于是一面派人前去拦截信使，一面又急匆匆往应秋说的地方赶去。
等延月到了，只见宣荷裙摆尽湿，正握着赵宜安的手将她往河岸上拉。
应秋在她耳边解释：“娘娘同冯小姐悄悄去了后山，宣荷发现了，来不及叫人，只好自己先跟了上去。”
却不知道怎么滚到了水里。
一样湿漉漉的赵宜安，因为心虚，一声不吭由宣荷拉着，低眉顺眼的，一点脾气都没有。
作者有话要说：我

第85章 山火
皇宫里来了人，奉上几攒盒的点心，说是陛下尝着好吃，送过来叫娘娘也尝尝。
延月叫小宫女收下，又请人下去歇着，喝会儿茶。
来人摇头，只道：“延月姑娘，怎么不见娘娘？”
往常来时，湖嫔娘娘必定心生雀跃，亲自召见他们，他们也好回去向陛下交差。
延月无奈：“今日不巧，娘娘去后山乘凉了。”
自从上回被宣荷捉到，赵宜安妥协，出入必定要有她跟着。虽然如此，也挡不住赵宜安往外跑的心。
来人便点头：“既然这样，我们就在外等着罢。”
不见到湖嫔，他们也没法回去。
延月知道原因，回身叫小宫女奉上茶点。
后山。
宣荷皱着眉，对前头兴致勃勃摘花的两人道：“天渐热了，娘娘，咱们还是早些回去。”
赵宜安转头问：“你热么？”
美人相伴，哪里敢喊热？冯月拼命摇头：“不不不——”
闻言，赵宜安心安理得继续往前行。
跟着她们的侍卫宫女被留在了山脚，众人已经习惯这三人独自成行，想着有宣荷在旁压着，湖嫔也不会出事。
跟着往前走了几步，宣荷停下脚。
上山时，巡逻的侍卫对她说，这几日天气干燥，恐有山火。若无它事，还是叫娘娘早些回去。
见赵宜安越行越远，宣荷将目光移向一直黏在她身边的冯月。
又慢慢吐出一口气来。
等赵宜安回漱琼苑的时候，宫里来的人已等了好几个时辰，延月忙迎上去，轻声回道：“陛下派人来了。”
赵宜安一面由她更衣，一面道：“那把花带回去。”
延月小声道：“叫底下人去摘就行了，娘娘何苦如此劳累。”
不过她也知道赵宜安只是想出门罢了，送赵陆花不过是顺带。
听见延月的话，赵宜安冲她笑了笑，又跑去宣荷那里。
宣荷正在理她那一大捧乱七八糟的花枝，见赵宜安换了衣裳过来，便道：“明日我可不去了。大热的天，中暑可不是好玩的。”
赵宜安拉着她的手臂求她：“还未摘完呢……”
宣荷就说：“那不可再去山崖了。”
看见冯月跃跃欲试要去采山壁上的紫薇，宣荷简直连喊都喊不出来，只拼命拖着两条吓软的腿，跑上去抱住了赵宜安。
赵宜安也知道自己理亏，垂下眼睛又飞快抬起，直掠过宣荷生气的脸，最后小声道：“知道了。”
“宫里不是来人了么？去见见他们罢。”
赵宜安点头，又道：“你也去歇着，叫别人来理。”
见到湖嫔平平安安，宫里的人放下一颗心，又笑吟吟告退，要连夜赶回去禀告。
延月送人出去，再回来时，就瞧见冯月已经坐在赵宜安旁边，对着她嘀嘀咕咕。
“真可惜啊……”
“我看那边的紫薇开得最好了。”
“你还记得路么？明日要是有机会……”
延月一时不解，只好道：“晚膳已摆好了，娘娘同冯小姐移座罢。”
*
第二日，走了半晌，冯月忽然问：“是这条路么？我怎么记得昨日并没有这么多树的？”
赵宜安更不知道了，对着她歪头，一脸茫然。
“怎么了？”宣荷跟上来，见二人苦恼模样，心下了然，“罢了，叫人来罢，不然找到明天也找不到。”
她正要回头，冯月忙拦下她：“我去叫，我去叫！”
虽然喜欢赵宜安，但冯月也知道轻重，要是单独和湖嫔待着，出什么事可不是自己能担下责任的。
“你们就找个地方好好休息，我一定很快带人回来！”
*
从荷包里取了一颗酥糖，喂进眯着眼睛小憩的赵宜安嘴里，宣荷低头将糖包好，又塞回荷包里。
赵宜安含着糖睁开眼睛，对她道：“宣荷也坐。”
拉着人坐下，赵宜安环顾四周，忽然眼睛一亮。
见赵宜安一副要走的模样，宣荷忙拦住人：“娘娘去哪儿？”
赵宜安便指着不远处的一丛花：“摘花。”
宣荷无奈：“等冯小姐带人来了，有多少不能摘的？”
赵宜安低头瞧着自己的绣鞋：“那又不一样……”
又道：“我马上回来！”
话音未落，就提起裙摆跑了过去。
宣荷拿她无法，站起身又坐下，只盯着她的背影不敢放松。
时近中午，热浪袭人。
赵宜安来来回回，跑得满头大汗，将采到的花都塞进宣荷怀中。
一直到最后一次，宣荷抓住她的手腕：“别去了，一会儿倒晒晕了。”
但赵宜安抽出手，头也不回：“就一次！”
看着赵宜安磕磕碰碰远去的背影，宣荷忽然心一动，唤她道：“公主——”
闻声，赵宜安回过头来，有些疑惑。
宣荷忙摇头改口道：“无事。奴婢等着娘娘回来。”
想了想，以为是宣荷要她慢慢走，赵宜安便点头笑道：“好。”
她又转过身去，一步一步渐渐走远。
“公主……”宣荷跟着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喃喃道，“公主，可要早些回来。”
等到四周热得非同寻常，赵宜安才抱着花，直起了身。
她站在林间，宣荷早不知道被她丢在哪个地方。远处有淡淡的影子席卷过来，定睛一看，赵宜安才发现，那是烟。
哪儿来的烟？
她呆呆往前走了几步，忽然记起前几日宣荷为了不让她上山，吓她说的，这几日怕有山火，遇上了可就跑不掉了。
山火？
赵宜安想往前行，却有人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
“山火？”
延月悚然一惊，放下手里的绣绷，立起身来：“什么山火？”
应秋也被吓傻，站在一边不知所措。
被遣来告知消息的侍卫语速很快：“后山起了火，娘娘同宣荷姑娘不知去向，众人正在搜寻。”
延月愣了半晌，直到应秋来拉她的衣袖，她才回过神来：“快！派人回京，速速禀告陛下！”
这样的事，她隐瞒不了，也不敢隐瞒。
见有人已准备回京，延月换了鞋，领着漱琼苑里的宫女，埋头往后山行去。
才走了几步，就瞧见远山浓烟滚滚，不可接近。
延月打了个冷战，硬着头皮走了下去。
行至山脚，凉亭里，冯月浑身狼狈，正披着衣裳瑟瑟发抖。
火是从山后烧过来的，不知从何时，也不知从何地烧起来。等山脚下的人察觉，已是不可挽回。
“这是怎么回事？”延月赶上来，对着凉亭里一筹莫展的众人，“娘娘呢？宣荷呢？”
冯月揪着衣领，带着哭腔：“她们没下来，已经、已经有人去寻了。”
连延月都压不住心头的惧意：“什么叫没下来？怎么会没下来？”
冯月捂着脸：“我们原本要去摘花的，但是、但是怎么也找不着地方。我怕娘娘来回劳累，就让她待在上面，别下来……”
谁知道忽然起火。
闭上眼呼出一口气，延月叫来随行的卫队：“多少人去找了？找到哪里了？”
“能调遣的都上山了，只是火势仍在蔓延，这样的情况，我们也不敢莽撞。”
山上林间一旦起了火，只能等着火自己小下来，况且浓烟遍布，莫说寻人，就连路都认不清。
眼中映了熊熊火光，延月忍不住哭道：“我不管这些，寻不到娘娘，咱们一个都别想活。”
*
养心殿。
姚沐托着腮，望着宝座上的赵陆，百无聊赖。
被他盯着的赵陆倒是坦然，看完一页书，接着翻下一页。
“哎——”
“你——”
赵陆抬起头，姚沐忙笑道：“你先说，你先说。”
闻言，赵陆也不客气，接着未出口的话道：“你整日这样无所事事，不如去军营里适应适应。”
姚沐就苦着脸道：“算了吧，我都在军营里待了这么多年了，这会儿还不让我轻松轻松。”
赵陆瞥他一眼：“等事到了门前，你可不要手忙脚乱。”
姚沐嘻嘻哈哈：“我对你可放心了，哪儿来的事儿啊？没有的事，没有的事。”
赵陆便垂下眼睛，又问：“你想说何事？”
“哎呀，我就是问问，你什么时候去行宫？老把女孩子晾在一边可不行。”
闻言赵陆一顿，又道：“前几日，我叫人送点心过去了。”
姚沐不屑：“那有什么用？到底比不过人在眼前。”
“朝事繁多，我也没有……”
“那就把人接回来，何苦呢？放那么远，说句话还要人千里迢迢带过去。”
“孙家余势未除——”
“别了，”姚沐摆摆手，“你不是说已经排查过了么？和孙家有关系的宫人，千里远万里远的，都叫你找出来，撵出去了。况且当初孙氏在宫里时，你也将人护得好好的，这会儿怎么还不如从前了呢？”
见赵陆无言，姚沐便嘻嘻笑：“我猜猜，是不是朝臣上书，求你充盈后宫，开枝散叶，所以你才闹别扭？”
赵陆立刻反驳：“我没有——”闹别扭。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姚沐换了个姿势，大喇喇瘫在椅子里，“既然都是往事，就让它过去便罢。”
赵陆不吭声，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姚沐便问他：“老这么悬着也不是办法，你不想让她知道，那就别说。不然，不如告诉她所有事，放她离开。”
“不。”手下微微用力，赵陆压下倏然涌起的不安，“不可。”
“小年轻就是好，还有工夫为这些情啊爱的烦恼。”姚沐嘀咕，又道，“择日不如撞日，现在叫金公公进来，派人去请回来罢，如何？”
赵陆犹豫：“这会儿去，等到了，她该睡下了。”
姚沐嘎嘎笑：“还嘴硬，我看你早想着把人接回来了。”
见姚沐一脸得意的模样，赵陆神色平静，道：“是。”
姚沐一噎，忽然觉得自己为自己挖了个坑。
他高兴个什么劲儿！甜甜蜜蜜又不是他的！
正说着话，金公公掀帘入内。
姚沐便笑：“正要找金公公呢，陛下有事叫你去做。”
金公公跪在地上，神色似是为难。
没有理会姚沐的调侃，赵陆问：“何事禀告？”
金公公深深吸了口气，才道：“回陛下，湖嫔——失踪了。”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噶

第86章 四哥
这场火一直烧到凌晨，才渐渐小了起来。
羽林军提着灯，三三两两在余烬未灭的林间穿梭，一面小心踩灭地上的星火，一面搜寻着之前来过的人可能的去向。
四周飘荡着刺鼻的焦味，眼前还有细小的烟灰浮游，山脚的溪流似乎也因这场火小了许多。
延月垂首立着，凉亭里的人不出声，她就不敢动。
良久，才听见他问：“有何人跟随？”
延月忙回：“宣荷跟着一同去了。但她也......”没被找到。
赵陆倏然回头：“只有宣荷？”
延月一骇，磕磕绊绊答：“往常皆是如此，所以这次、这次也是......”
话未说完，延月便出了一身的冷汗。她太糊涂了，怎么敢放湖嫔与宣荷两人前往？不论去哪里，湖嫔都应该被好好保护起来才对。
只是此时说什么都晚了，延月咬着牙，觉得自己已不能见到天明。
金公公正好跑过来，在赵陆身边小声回：“都派出去了，忠勤伯也去了，说一定将整座山寻遍。”
赵陆不说话，但他气势骇人，眼中一片黑沉。
忽然听见他开口：“冯月呢？”
众人这才记起，本该同湖嫔在一处的冯月。
被羽林军拎过来的时候，冯月还在一面哭一面发抖，她完了，就算湖嫔平安回来，她也完了。
快到寅时，白日里日头毒辣，这会儿倒夜风阵阵，吹得人舒爽。
冯月紧紧揪着身上的披风，偷偷抬起眼皮，又很快被吓得缩回去。
才将孙氏连根拔起，正被众臣忌惮畏惧的少年天子，背手立在她面前，望着她的头顶，声色平静：“她在哪儿？”
冯月禁不住打了个冷战，结结巴巴回道：“我......民女不......”
但还未说完，她就自己闭紧了嘴巴。
她不能说不知道，她必须知道。
冯月飞快回想，最后见到赵宜安是在什么地方。
“树！”冯月忽然直起身，“有许多树！我是在那儿同娘娘分别的。”
但天子仍旧居高临下看着她，神色漠然，不置一词。
冯月立刻没了底气，烧了这么久，再多的树都烧成灰了，到哪儿去找那地方？
后背直冒冷汗，手中的衣领都快被她揪烂，冯月一愣，忽喃喃道：“山崖......”
她连忙膝行至天子跟前，回道：“昨日娘娘同我说好，要回去山崖折紫薇，说不定娘娘等得不耐，同宣荷先去了那里......”
“金公公。”
金公公忙上前：“是。”
赵陆飞快道：“命人去各座山崖找寻，叫姚沐回来，派人去行宫外的各条道路搜寻。”
金公公微诧：“陛下？”
赵陆沉下声：“去。”
金公公不敢多言，应了是便赶紧下去做事。
冯月虽然受了大惊，但脑子转得快，听见赵陆的吩咐，隐隐察觉，这场火许是人为。
她霎时浑身瘫软，坐在地上一动不能动。
只怕整个冯家都要被自己牵连。
*
夜半赶到行宫后山，赵陆便再未挪步，看着山火渐熄，羽林军逐渐扩大搜寻范围，复又无功而返。
金公公回来复命：“忠勤伯已带人去封路了，各个山崖也有人去找了。”他轻声劝着赵陆，“陛下连夜赶路，不眠不休，这会儿暂无消息回来，不如先回去歇歇。若有了动静，奴婢定来回复。”
但赵陆慢慢摇头，不说话。
金公公无法，悄悄叹了口气，又退回阶下。
天渐明朗，羽林军熄了手中的灯笼，开始朝每处山崖进发。
有了目标后找得很快，半个时辰后，有人奔回来禀告：“找到人了！”
赵陆一凛，只道：“带路。”
来人一面领路，一面回：“确实是在一座山崖下找到的，附近没什么草木，因此并未被山火牵连，只是从高处坠下，似乎受了重伤。”
赵陆未置一言，只抿紧唇，跟着人往前走。
找到人的地方已被团团包围，羽林军用了担架，要把人抬走。
忽见天子驾临，众人都停下动作，跪倒在地。
赵陆沿着羽林军跪让出来的路往前，但只走了几步便停住。
金公公在后问：“陛下？”
赵陆回头，形容颓然：“不是她。”
金公公忙上前查看，躺在担架上奄奄一息的，正是先前陪伴着赵宜安的宣荷。
他只好朝羽林军挥了挥手：“带回去，叫李太医看看。”
又道：“继续找。”
领了命，羽林军接着搜寻。
说了这些，金公公回身，见赵陆立在一棵烧焦的树下，忙上前道：“陛下小心。”
赵陆不语，目光在整座山崖游过一遍，最后才转身离开。
后山仍有人在寻，宣荷也被送去李太医那里治疗。
但越找下去，金公公就越心慌，后山再大，几百上千的羽林军找下来，早就翻遍，可湖嫔就如凭空消失一般，没了踪迹。
冯家的小姐已问不出什么，如今只盼望着宣荷早些醒过来，好给他们添些新的线索。
*
呼吸沉重，赵宜安难受地睁开眼皮，入目却是整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她的心跳得飞快，吓得正要喊出来的时候，忽然有人点了灯。
“湖阳？”
是年轻男人的声音。
赵宜安皱着眉毛，她方才晕了一阵，昏昏沉沉，这时候有些瞧不清对方的模样。
“别怕别怕。”
对方小心将灯笼搁在地上，又慢慢靠近她：“四哥点上灯了。”
他似是激动，见赵宜安不声不响缩在原地，心内一酸，上前将她拥入怀内：“湖阳吃苦了，都是四哥不好，是四哥来迟了。”
年轻男人搂得很紧，赵宜安立刻挣扎起来，只是她想叫却叫不出来。
“怎么了怎么了？”
赵郗一慌，连忙松开妹妹，又恍然道：“四哥挡住湖阳的光了是不是？”他还记得湖阳怕黑怕得紧，又马上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趁着灯笼的光，送到赵宜安眼前。
“拿着这个。”将东西递给赵宜安，赵郗轻声宽慰妹妹：“拿着这个就不怕了。”
手里被塞了一颗鸽子蛋一般大的夜明珠，赵宜安停下啜泣，看着手上的东西，也不再挣扎。
赵郗有些赧然：“这是我能买到最大的珠子了。”又语气认真，对着妹妹承诺，“等咱们出去了，四哥给你买更大的，好不好？”
赵宜安盯着年轻男人给她的夜明珠，忽然扬起手，将东西摔在了地上。
“湖阳！”
赵郗一惊，再回头，赵宜安捂着喉咙，面上满是泪珠。
“你......”赵郗看看滚落的夜明珠，又看看无声大哭的妹妹，忽然察觉到不对劲。
他提起灯笼，不顾赵宜安的挣动，拉开她的手，迫使她张开了嘴。
“你......”赵郗有些茫然，“你不能说话了......”
手下力气一松，赵宜安便挣开他的桎梏，又缩回到石壁边上。
“怎么会......”赵郗心中混乱，宣荷并没提到湖阳不能说话，难道是这几日里出了什么变故？
他小心翼翼询问妹妹：“是赵陆？”
哪知一听见赵陆的名字，赵宜安哭得越发厉害。
赵郗以为说对，连忙上前抱住人：“不怕不怕，四哥在，以后那混账再不能欺负你。”
赵宜安挣扎得厉害，赵郗只以为她恨死了赵陆，越发将人抱紧。
到最后，赵宜安没了力气，赵郗松开手，轻轻揉揉她的头：“咱们再歇一阵，然后就离开这儿。”
赵宜安瞪着他，又不能说话，只好将先前扔出去的夜明珠捡回来，又扔了一遍，以表不满。
赵郗笑眯眯看完全程，对她说：“扔罢，扔罢，湖阳开心就好。”
怪人！
赵宜安别过头，不再理会他，转而开始细细打量四周。
这里除了年轻男人带来的一盏灯笼，就再没光亮。
借着迷蒙的光线，赵宜安看清，这里似乎是个通道。
但前不见头，后不见尾，她并不知该从哪里走，才能回去。
“是后山的密道。”
年轻男人忽然开口。
“当初修整行宫时，父皇命亲卫挖掘。”
那时沈延方还未从军，昭帝至行宫避寒避暑时，他便从密道进来，与其谋事。也是在这里，沈延方下定主意，弃文从武，要替昭帝夺回天下。
“放心，”赵郗开口，“知道这条密道的人，都已不在了。”
赵陆更是无从知晓。
闻言，赵宜安有些恍惚。
父皇？
她伸手摸上冰凉的石壁，指尖有些湿意，又摸到厚厚的青苔。
赵郗单膝跪在她身旁，静静看着她。
二人一时皆无声。
过了半晌，赵郗才试探问道：“你不记得父皇了？”
赵宜安回头，眼神里又是戒备又是迷茫。
赵郗便垮下肩膀：“无事，不记得就不记得。”
如今只剩他们兄妹相依，湖阳不知道那些事，也就算了罢。
他起身，要将赵宜安也拉起来：“可能走路了？”
赵宜安想躲开，赵郗却又弯下.身去，将人拦腰抱起来，又掂了掂，叹气道：“轻了。”
她这半月，整日同冯月在外乱跑，不瘦才怪。
“四哥背你。”赵郗放下人，又反身蹲在赵宜安面前，等她上来。
赵宜安并不想跟着这个人“离开这儿”，但赵郗静静蹲在她面前，她竟也乖乖爬了上去。
赵郗微微起身，又将先前赵宜安丢掉的夜明珠捡回来，抬手递给她：“拿着。”
接过夜明珠，赵宜安环住赵郗的脖子，看他又提起灯笼，一步一步背着自己往前走去。
单手将灯笼插在腰间，另一只手托着妹妹的腿，赵郗略略有些吃力：“走了。”
他将妹妹往上掂了掂：“回去了。”
黑暗中，小小的灯火将前路照亮，从此以后，不论去哪里，他都不怕了。

第87章 鱼汤
密道又黑又长，赵宜安抱着赵郗的脖子，伏在他后背，静悄悄不敢出声。
也不知走了多久，等快到出口时，赵郗放下背上的赵宜安，又取下腰间的灯笼，从黑暗里摸出一个包袱。
原本赵宜安穿着的衣裳太过招摇华贵，也怕被人认出，所以赵郗另备了一套。
他打开包袱，对着赵宜安道：“换上这个。”
又瞧了瞧赵宜安的戴发钗耳环：“都要拿下来。”
闻言，赵宜安抱着衣服，有些不知所措。
见状，赵郗忽然笑，又摸了摸她的脸：“四哥忘了，四哥的湖阳娇生惯养，哪会做这些？”
他接过妹妹手里的衣服，抬头在石壁上找了个地方，将灯笼悬住，然后探手，去解妹妹的外衫。
谁知赵宜安却不配合，抱着手臂不让他碰。
赵郗皱眉：“换了衣裳咱们就走了，湖阳听话。”
拉扯了好一阵，总算将外衣换好，赵郗随手将换下的衣裳塞进包袱，又远远扔开。
最后同赵宜安头上的珠钗僵持，好不容易摁住乱动的妹妹，替她拆了头发又重新梳好，赵郗重重呼出一口气。
面前的赵宜安，穿着莲青色衫裙，梳百合髻，除了手腕上一对柿子红的玛瑙桌子，就再没别的装饰。与先前受圣眷的湖嫔判若两人。
只是——
赵郗犹豫着抚上妹妹的脸。
要不要也遮一遮？
赵宜安并不知道面前的人在想什么，见他又伸出手来，便下意识躲开。
赵郗正在思虑，见妹妹避开自己，倒也没有觉得什么，放下手，问她道：“还有一段路，要四哥背么？”
听见他的话，赵宜安移开目光，自己朝前走了过去。
“湖阳。”赵郗拉住她，“走错了。”
*
等到出了密道，已是夜半，赵宜安回身去看，这里已望不见着火的后山。
赵郗提着灯笼在辨方向，见妹妹忽然跑开，连忙几步跨过去，伸手抱住她的腰。
“别乱跑，万一遇见虫子蛇，可不是好玩的。”
说起这个，赵郗又从怀里掏出一包药粉，牵起妹妹的手，抹在她的衣袖上，又蹲下去，在她的裙摆上也洒了一点。
“好了。”
将纸包放回怀里，赵郗已经找到方向：“走得快些，咱们能在天亮前进城。”
听见“进城”两个字，原先还不配合的赵宜安，默默拉住了赵郗的袖子。
“嗯？”赵郗不解，但妹妹安静下来，他到底放松许多。
赵郗并不打算直接带着妹妹离开，前往西北的路途太过漫长，易生变故，况且谁也不知如今的沈家军是何模样，没有十足的把握，赵郗也不敢轻易动身。
而妹妹失踪，不知道赵陆会不会派人来寻，行宫外的路，既可北上，亦可南下，若赵陆动了心思找人，只怕要费好一番周折。
从始至终，赵郗还未露出过马脚，除了周福通和宣荷，也无人知道他就在京城活动，而偌大的京城，就算有朝一日赵陆想到搜城，赵郗也有办法，在此前带着妹妹逃脱。
在心中过了一遍路程，赵郗蹲下.身，察觉到妹妹已爬上自己的后背，他缓缓起身，照着密道里的模样，将灯笼插在腰间，抬手握住妹妹的腿，小心朝前走去。
走出山后，赵郗将赵宜安送进备好的马车，自己坐在车架上，扬鞭赶马。
等到了城门前，正好卯时过一刻，城门已开，赵郗驾着马车，十分容易就入了京城。
赵宜安坐在马车里，这辆马车比起从前她坐的那些，可谓简陋至极，但马车上倒是放了一些用油纸包住的点心。
她拿起来尝了一口，又很快皱起脸。
——不好吃。
起先马车还行得平稳，到了后来，走的路便磕磕绊绊起来，赵宜安坐在车厢里，被震得头昏脑胀，等马车停下，赵郗来掀起帘子，她皱着眉毛，靠在车厢边干呕许久。
见妹妹这副模样，赵郗也不好受，他小心将人抱进屋放在床上，又去倒了水。
“等天亮了，四哥去叫个大夫，瞧瞧能不能把你的嗓子医好。”
看着妹妹皱着眉，小口小口抿水喝，赵郗微微松了口气：“我去还马车，湖阳就在这里坐一会儿，好不好？”
赵宜安也没力气回应，靠着枕头，慢慢闭上了眼睛。
见状，赵郗将茶杯放在边上，又替妹妹理了理鬓发，然后悄悄离开了屋子。
这院子是他不久前租下的，四周围住的人不多，且大都是老弱妇人，平日里甚少走动，最多点个头罢了。
赵郗原本打算在这儿住一阵子，等他将皇子府里的东西全都拿出来，再带着妹妹离开。
哪知赵宜安忽然失声，也不晓得严不严重，要医多久。如此，倒是要等妹妹情况稳定了，才能启程。
赵郗一面想着，一面牵着马车，慢慢走出了院门。
天渐破晓，新的一天到了。
*
跟着走了许久，面前的年轻男人终于开了口，道：“到了，就是这儿。”
钱疏擦擦额头的汗，看着年轻男人开了锁，又推开院门。
来之前年轻男人已囫囵说了情况，因此，钱疏背着药箱，又随着对方进了屋。
辰时已过，渐渐炎热起来，钱疏一进屋，便闻到隐约的香气。
他轻嗅了嗅，又觉得失礼，忙转向领他进来的年轻男人：“这位小哥，病人在何处？”
赵郗在里间，正立在帐子外，轻轻晃着妹妹的肩膀，想要喊醒她。
赵宜安一夜未眠，这时候犯困，连眼睛都睁不开。
“湖阳，”赵郗俯下.身，在妹妹耳旁低声唤她，“大夫来了。”
但赵宜安皱了皱眉，抬手捂住了脸。
赵郗无奈，起身拉紧了纱帐，又走出来，对着大夫道：“内人正困顿，就请钱大夫这样看罢。”
钱疏点点头，背着药箱跟他入内。
赵郗翻出一块丝巾，盖在妹妹的手腕上，又小心掀起一点帐子，只露出妹妹的一只手。
放下药箱，钱疏分神看了一眼。
香气就是从床上来的，也不知道是什么胭脂制成的，但与他平日在街上闻见的那些一比，就知这不是俗品。
钱疏略挽起衣袖，准备诊脉。
露出的手被丝巾盖住，瞧不见是什么模样，只是就算隔了一层，也望得见底下的肌肤生得如何玉白润泽。
立在边上的年轻男人，似乎很是忐忑，盯着自己的动作一动不动。
钱疏强自镇定，诊了脉，又循例问了些情况。
“尊夫人是何时不能开口说话的？”
“大约是前几日。”赵郗也不确定，上一次同宣荷通消息已是一个多月前，那时候宣荷还没有告知他，赵宜安不能出声。
或许是被昨夜的山火惊吓到。
想了想，赵郗便道：“前几日旧宅起了火，因此我才将人接回来的。也许是由此事上受了惊。”
钱疏颔首：“脉象倒无事，大约只是受惊吓，如此，我开一副安神的方子，先叫夫人吃着，等过几日，再看看情况。”
“好，多谢大夫。”
送人出了门，赵郗反身锁上院门，才走回了屋。
原本他还担心大夫上门，妹妹会不配合，结果却是睡了过去。
倒也好。
赵郗转身去了厨房，他买了鱼，正好炖上等妹妹醒了喝。
*
直睡到未时，赵宜安才睁开眼睛。
头上是一顶素色帐子，一边的窗子开了小缝，漏进来的日光亮得刺眼。
赵宜安揉揉耳朵，又摸摸喉咙，最后慢慢坐了起来。
起火了。
她还记得这个。再之后，就是阴沉沉的密道，和背着她走出密道的年轻男人。
坐了一会儿，赵宜安忽然吐出一口气。
好热。
她起身下了床，找到一双鞋子穿上。
原先的鞋子已经被扔了，衣服也是，还有首饰。
屋子很小，一眼就能望到头。赵宜安随意走了走，又记起那个男人说的“进城”。
他们现在是在京城么？那他什么时候带她去找赵陆？
赵宜安不明白赵郗的身份，但见他全程照顾自己，脾气好，又容易说话，所以只将他当成宫中的侍从。
既然他救自己逃开山火，如今安全了，自然是要回去找赵陆的。
说到赵陆，赵宜安便觉得肚饿。
他叫人送来行宫的点心，她还一口未吃呢。
正摸着肚子，门帘忽从外被人掀起。
赵宜安抬眼，顺着门帘看了过去。
未料到妹妹已经起身，赵郗端着汤碗愣了一瞬，又粲然笑道：“小猪醒了？四哥还以为仍睡着呢。”
他放下汤碗，擦擦手：“先坐下，我去拿碗。”
赵宜安不动，等赵郗返身带了碗勺回来，才被他拉着坐下。
“尝尝。”赵郗邀功，“四哥亲手做的。正好晾温了。”
他替赵宜安盛了一碗，又夹出几块鱼肉放在碟子里，准备挑刺。
汤碗不如从前的好看，汤也不如以前的入眼。
赵宜安拿起勺子，勉强搅了几下，然后送入口中。
赵郗正专心理出鱼肉里的刺，而后就听见身旁“噗”的一声。
他忙抬头，只见赵宜安捂着嘴巴，桌上是被她吐出来的鱼汤。
赵郗微微一愣，然后才鼓起勇气问：“不好吃么？”
他守了好几个时辰，等汤炖好，又等汤晾温，还想着妹妹能夸一夸他，哪知道结果却成了这样。
见妹妹捂紧嘴巴，赵郗拿着筷子，从她的汤碗里蘸了一点，又放进口中。
这味道......
赵郗脸色难看，他放下筷子，拿来杯子倒了水，先递给赵宜安，然后自己举起水壶狂灌。
最后，赵郗从柜子里翻出之前买的点心，又出门一趟，带了一份面回来。
瞧着妹妹一点一点挑着碗里的面，慢慢吃下肚去，赵郗总算放下一点心。
作者有话要说：赵宜安：挑食。
记住这个钱疏，以后要考的。

第88章 玫瑰冰粥
等赵宜安用完午膳，已是申时，赵郗拿着碗去了厨房，返回主屋时，就见妹妹靠在桌上，昏昏欲睡。
赵郗霎时只觉整颗心都软了起来，他悄悄走近，扶着妹妹的肩膀：“别这么快就睡了，还有些时辰，去院子里走走罢。”
赵宜安闭着一只眼睛，有些不愿。
顺着肩膀，赵郗的手掌，慢慢抚上赵宜安的额头。
他听周福通说，妹妹在玉禧殿的石山摔了一跤，这才忘记前事。
额头上的伤早好了，这会儿看过去，只余下淡淡的一个印子。不仔细瞧，也实在瞧不出来。
但赵郗觉得难受。
被人在额头摸了好一阵，赵宜安恼怒起来，睁开眼睛一把抓住赵郗的手，用力甩到一边。
赵郗正伤心，妹妹忽然将他的手甩开，他一愣，倒有些回不过神来。
“竟嫌弃四哥了......”赵郗嘀咕了一句，又道：“四哥去烧热水，湖阳正好出去消消食，一会儿水开了，湖阳就洗洗，换身衣裳，听见没？”
赵宜安低下头，将脸埋进手臂，不理他。
赵郗自顾自又去翻了套新的衫裙，放在妹妹面前：“就穿这个。”
开的药方还要他去抓药，得麻利些，不能让妹妹独自在院中久留。
他太不放心。
去厨房烧了水，赵郗系紧腰带，又戴上帽子，对趴在桌边的妹妹叮嘱道：“不走就算了，我出去办事，你就在屋里，不要出来，知道了么？”
赵宜安抬起眼睛又低下，算是回应。
见妹妹这般模样，赵郗忍不住折返回来，在她脸上亲了亲：“好湖阳，乖乖等着，四哥很快就回来。”
语毕，也不等赵宜安有何反应，就压低帽子，窜出了门。
被忽然亲了一口的赵宜安有些懵，她摸摸脸，又直起身望向窗外。
赵郗已锁上门走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剩下灶上坐着的一锅水，正在慢慢沸腾。
怎么老是叫她“湖阳”？
赵宜安趴回桌子，盯着碟子里赵郗为她留的点心，不知想到什么。
*
抓了药，赵郗又去成衣店和玉器店逛了一圈。
妹妹自小娇生惯养，如今他们兄妹相依，他更要好好养着她，不能叫她吃苦。
拎着东西转进小巷，赵郗拿出怀里的荷包捏了捏。
替妹妹买的都是最好的，加上先前小院里准备的那些，银钱便用得飞快。
得找机会再去拿一些。
将荷包放回怀里，赵郗沿着小巷往回走。
今日就算了，等过几天，他再回一趟旧府。
等到了院子，赵宜安正坐在水井边上乘凉。见赵郗开了门，她犹豫着站起身。
“水开了么？”赵郗一面关门，一面提着东西往里走。
赵宜安摇头，她没去过厨房。
赵郗便道：“也该好了。”
他晃了晃手里的包裹：“我去备水，湖阳也可以进来了。”
又对着妹妹皱眉头：“下次别坐这儿了，万一掉进去。”
水井上只随手盖了个木盖，要是出了什么事，可由不得他后悔。
闻言，赵宜安轻轻点头。
见妹妹如此，赵郗便笑：“进去罢，一会儿还有好东西给湖阳。”
一天就这样过去。
晨光破晓。
主屋的卧房里，赵宜安揉着眼睛醒过来，觉得有些难受。
赵郗为她换了新的床褥薄被，比起寻常人家用的不知好了多少，但睡了这几日，她仍睡不习惯。
这不是她惯用的，她不喜欢。
屋外传来一点声响，是赵郗在为她准备早食。
她也并不喜欢吃那些东西。
什么时候才带她去找赵陆？
赵宜安捏着被角，心里泛酸。
“湖阳？”
赵郗推门进来，见妹妹已醒了，倒有些诧异。
放下手里的托盘，赵郗道：“今日我要出门。”又望向托盘里的食物，“先用些垫垫肚子，等四哥回来，再给你带好吃的。”
这儿离集市有些脚程，一来一回颇为麻烦，要是餐餐都从外头买，不但惹人注目，赵郗也不放心独自放妹妹一人在家。
说完这些，赵郗便回身去准备，赵宜安看了看他带进来的东西，又躺回了床上。
她不想住在这儿，她想小陆。
*
因受前太子一案牵连，四皇子五皇子府上众人皆不留活口，皇子府也被封府，如今虽然洗刷冤屈，但究竟没了主人，门可罗雀。
朝中对这几座府邸似乎也不怎么重视，派了几个门房守着，平日里卫队巡逻时在里面走上一遭，也就够了。
赵郗垂着头，从四皇子府街前走过。
烈日炎炎，门房也不喜露面，只在房里窝着，而巡逻的卫队才走过一回，这几日是不会再来了的。
收回目光，赵郗朝着不知道已经过多少回的地方走去。
太子赵郡沉稳良善，五皇子赵阮稚拙温顺，而他这个四皇子实在贪玩。
当初独自出宫建府时，昭帝怕他玩疯，还特地遣人夜夜守着，将赵郗回府的时辰回禀宫中。
赵郗颇为老实了一阵子，不过很快他就在后花园的墙上，为自己生生造出一道“小门”。
那时候只顾玩乐，哪能想到今日光景？
顺着高墙走过去，赵郗先环顾四周。
屠府惨状犹在眼前，就算是白日，也无人敢靠近。
赵郗咬牙，掀起衣袍塞在腰间，找准墙上的小门，一矮身钻了进去。
回到小院，看着妹妹安安静静用了午膳，又皱着眉毛喝完了药，赵郗才松下一口气，自己囫囵吃了几口，然后盘算起先前的谋划。
原本去西北求援的计划搁置，加上妹妹的嗓子尚未有好转迹象，一时半会儿他还不能离开京城。
只是等妹妹好起来之后该如何安置，赵郗仍有些举棋不定。
他不能丢下妹妹，也是因为如此，他才联合宣荷将人救了回来。
想起妹妹在赵陆身边被奉为湖嫔，他就觉得心悸。
赵陆这个混账东西！
赵郗自认可以吃苦，但他总不能带着妹妹漂泊受罪。能从皇子府拿出来的银票也不多了，到时候还要算上妹妹的开支，只出不进也不是办法。
靠在门边想了好一阵，赵郗渐渐回过神。
赵宜安已睡了一觉醒来，正坐在桌边抿着桃花酥。
赵郗起身拍拍衣裳，又蹙眉：“正经饭不吃，总吃这些。”
动作一顿，赵宜安伸手，把没吃完的半块酥又放了回去。
赵郗无奈：“不是不让湖阳吃，整日只吃那么些主食，当心伤了身子。”
赵宜安摸着桌子角：“不好吃。”
“以前不是喜欢吃么？怎么突然......”赵郗打了个激灵，几步奔到妹妹身边，盯着她的脸一眨不眨，“湖阳方才开口了是不是？”
他握着妹妹的肩膀，神色狂喜：“再说一句给四哥听。”
赵宜安于是又重复一遍：“不好吃。”
还有些滞涩，但到底讲出口了。
赵郗高兴得合不拢嘴：“再说几句，四哥爱听！”
又忽然站直身，对着妹妹形容严肃：“叫声四哥哥。”
赵宜安盯着他，慢慢眨了一下眼睛，最后毫无留恋转过头：“吵。”
*
能说话了，赵郗安下心，又请了先前的大夫来替妹妹复诊。
再次踏入这座小院，钱疏留了意。
小院普普通通，里头住的人却不普通。
无论是身上的衣料，还是叫人闻之忘俗的香气，都不是这样一座小院可容得下的。
而且请他过来的年轻男人，似乎对床上的女子颇为谨慎，从头至尾都没叫他瞧见一丝半点。
诊完脉，钱疏道：“夫人已无大碍，若不麻烦，叫夫人说一句话，我听听恢复得好不好。若麻烦，不说也无妨。”
赵郗犹豫了一瞬，而后隔着帐子对妹妹道：“中午想吃什么？”
“玫瑰冰粥。”
待妹妹说完，赵郗回头问大夫：“可还好？”
钱疏点点头：“也不用再吃药了，注意饮食既可。”
赵郗便取了银钱，又送他出去。
转了几个弯，钱疏回头，这里已望不见小院，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用心记住了四周的房屋模样。
玫瑰冰粥。
寻常人家可吃不起这个。
钱疏将药箱背紧，小跑着踏上来路。
赵郗并不知发生的这些事，他送走大夫，再回屋时，赵宜安已掀起帐子，探出头，对着他目露期待。
“真的有么？”
赵郗一愣：“有什么？”
赵宜安便蹙眉：“冰粥呀。”
不然问他做什么。
“哦，这个啊，”赵郗在边上坐下，“一会儿就给你去做。”
赵宜安满意了，又问：“什么时候去找小陆？”
自她能说话开始，这个问题便一直萦绕在赵郗耳边，他已从先时的震怒转换到如今的平静无波。
“哦，那个啊，”赵郗起身，“等天凉爽了，就带你去。”
又道：“我去烧粥。”
赵宜安也一如既往不买账：“不要你烧。难吃。”
“好，我不烧，”赵郗举起一只手掌，“我去买，湖阳乖乖等着，嗯？”
又落下揉了揉妹妹的头发。
赵宜安由着他摸了三下，然后歪头避开：“可以走了。”
赵郗便假意叹气：“妹妹真无情。”
闻言，赵宜安弯起眼睛，对着他笑眯眯。
*
行宫周围的路查了大半个月，却并无人出入。姚沐领着人又去后山走了几遭，也都无功而返。
赵陆怀疑过或有密道，只是一场火烧得一片狼藉，一时之间也难以寻见。
唯一叫他宽心的，是并未在后山找到赵宜安的尸身。
她还活着。
她至少还活着。
金公公来剪了几回烛花，每一回，都见赵陆低着头，批复从京城送来的奏折。
赵宜安不见多久，他就多久未上朝。朝中似乎有些怨言，但赵陆并未落下朝务，他们也不好多说。
灯火弱了一息，等金公公挪开剪子，便又很快烧得明亮。
像是被突如其来的光亮晕了眼睛，赵陆抬起头，见是金公公，下意识问：“可有消息？”
金公公摇头，退到一边。
赵陆“哦”了一声，又道：“你不必陪我，下去歇着罢。”
他语气平淡，仿佛早就料到。
“陛下，”金公公忍不住又劝，“陛下自己也歇歇罢，这些折子，留等明日也可再看。到底保重身体，熬了这么些天，连血丝都褪不下去了。”
赵陆重低下头，一面批阅一面道：“不必担心。”
“陛下......”
金公公还要再开口，赵陆却抬头道：“下去罢。”
眼睛泛红却面色平静，叫人不敢抗拒。
在心底叹了口气，金公公回道：“是。”
等出了漱琼苑，金公公正往回走，忽然瞧见湖嫔身边伺候的延月一路朝他跑来。
金公公心一跳：“出了何事？慌慌张张的。”
“宣荷，”延月眼睛发亮，“宣荷醒了！”

第89章 疑惑
上一回说不需再用药，这一次又被请来，钱疏倒有些疑惑。
该不会是被察觉了什么？
他微微落后于年轻男人，一面听对方客气道：“真是麻烦钱大夫了，走这么多路。”
钱疏忙道：“哪里哪里，医者父母心，况且也并没多少脚程。”
又问：“前回来的时候，尊夫人已好得差不多，如今可是有何处出了什么意外？”
闻言，年轻男人微顿，又道：“不是为这个。”
交谈间已到了小院外。钱疏见年轻男人仍是像前几次一样，开了锁，然后推门而入。
不是为这个，那为了什么？
钱疏还在疑惑，年轻男人倒先停下，而后转过身来，解释道：“是内人额上一个旧年的疤，不知道钱大夫能不能将其消去。”
闻言，钱疏有些为难：“这......需得看一看，才能有定论。”
年轻男人似乎料到他会如此说，点了点头：“先生尽力就好，请入屋罢。”
钱疏便跟着他入内。
这回纱帘只垂下一半，先前未露过面的女子正坐在床边，轻晃着脚。
年轻男人先进去，弯腰同她小声说了几句话，然后伸手，将另一半的纱帘也撩了起来。
钱疏就等在外间，不多时，赵郗便来请他。
因为要查看那道疤的长势，这一次，女子用丝巾盖住下半张脸，单单露了额头和一双眼睛出来。
女子似乎有些不高兴，垂着头，全程都没有搭理钱疏。
疤痕并不明显，钱疏蹙着眉找了一阵才发现有一处淡淡的地方，肤色与其他不同。他虚虚用手比了比，大约半个指节大小，又用指腹轻轻按了按，也无突出，平日里只要上了妆，应该也看不出来。
倒是在他用手压的时候，女子仿佛忽然一惊，飞快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又很快垂下，长而翘的眼睫还在微微颤动。
钱疏便收手：“这伤愈合得很好，若真要恢复如初，我倒没什么法子。或是小哥另寻高明。”
闻言，赵郗有些失落：“是么？”
但他似乎早做好了没办法的准备，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劳烦先生跑一趟了，我送先生回去罢。”
钱疏微微点头，跟着出了门。
走出小巷时，钱疏回身道：“小哥不必送了，还是早些回去陪伴夫人罢。”
年轻男人也不执着，同他道别，自己返身回去。
钱疏又往前走了一段路，才小心翼翼回过头。
时近中午，家家户户正准备午饭，钱疏在路上走了一阵，轻易就碰到一个提着菜篮的妇人。
*
行宫，漱琼苑。
宣荷住在西边的厢房里，她从山崖跌落，虽然保住命，却摔断了腿，这时候还不能下床。
有小宫女送了午膳进来，放在小桌上，又摆在她面前。
宣荷慢慢撑起身，靠在迎枕上，小宫女便将碗筷递过来。
屋子里静悄悄，没一点动静，宣荷吃了几口，忽然问：“娘娘还未找到么？”
小宫女一愣，低声嗫嗫：“尚未。”
像是怕宣荷伤心，小宫女又马上道：“姐姐放心，陛下派了许多人去寻，一定很快就能将娘娘找回来。”
宣荷“嗯”了一声，再未开口。
在她醒来之前，赵陆已遣人将后山搜遍，还令人驻守在出入行宫的各条道路上，他或许也怀疑，这场火不是意外。
于是她对赵陆说，有人劫走赵宜安，请他快去救她。
这本来就是先前想好的说辞，说这句话时，赵陆就立在床前，久未安眠，他的眼下有淡淡青黑色。
赵陆看着她，一动不动，过了半晌，才哑着嗓子道：“我信你。”
然后便下令，将赵宜安身边伺候的人都拘起来，以待审问。
喝完最后一口汤，宣荷放下碗，拿帕子擦了擦嘴。
她骗不了赵陆多久，只希望能拖一点时间是一点。
四皇子，可要带着公主远远离开才好。
*
天热，放在屋里的冰化得也快，金公公命人换了新的冰，等人退下，才上前回道：“同前几日一样，都问了可有找到娘娘。”
书案后，赵陆阖上奏折，闭眼轻轻揉了揉眉心。
金公公又道：“按陛下的意思，忠勤伯又去原处仔细找了几日，果然发现了密道所在，但只在密道中寻到几件衣裳首饰，并无人踪。”
似是有所预料，赵陆只睁开眼睛，点了点头。
金公公便问：“忠勤伯带人沿路去追了，若有什么消息，这几日也该传回来了。”
赵陆这才开口：“只怕没有。”
金公公听得心惊：“陛下……”
赵陆摆手：“下去罢，等姚沐回来，叫他来见我。”
“是。”
金公公正要出门，却忽然撞见要进来的姚沐。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姚沐一哂：“金公公，你也是来回事的？”
但金公公尚未作答，里间的赵陆就已听到姚沐的声音。
“姚沐。”
听见赵陆唤他，姚沐忙侧身：“金公公请，金公公请。”
又自己溜进了里间。
见赵陆正看着他，姚沐手一摊，表示“没有”。
前几天赵陆忽然让他回后山，圈了一处地方，让他去找密道。
姚沐听得云里雾里，又不好意思问，你怎么知道这儿有密道？领着人闷头找了几天，却真被他找到一个入口。
因为起了火，四周挤压了残树断枝，若不细心，这么个破烂地方，还真没人能找出来。
密道里当然没有人，出了密道，沿路搜了一天，也无人迹。
本以为赵陆会越发夜不能寐，哪知道自找到密道后，他倒忽然安心起来。
正想着，听见赵陆开口问他：“你出来多久了？”
姚沐回神，顺着赵陆的话回道：“十一二天？记不清了。”
赵陆便点头：“也是时候回去了。”
倒把姚沐说得一愣：“回哪儿？”
赵陆看他一眼：“回你府上。”
“那——”姚沐尚未反应过来，“那不找了？”
赵陆随手拿起书案上的湖笔，在指尖转了一圈：“找。回京找。”
姚沐一跃而起：“你说湖嫔在京城？你怎么知道？”
“猜的。”
姚沐一噎：“你别逗我玩了。”
“没有。”赵陆放下笔，“是有人掳走她，还是熟人。”
姚沐心内嗤道，自然是熟人，不然远无冤近无仇的，谁有这闲工夫偷你女人？
但他不敢说。
只听赵陆接着道：“就在京城搜罢。还有，将——”他略顿了顿，而后才将话说完，“派人去太子府、皇子府驻守，注意周围。”
姚沐喉头微动：“你是说……”
他也隐隐觉得蹊跷，比如既然将人掳走，何不将宣荷带上？哪怕在半路杀了宣荷灭口，也比留下她这个破绽要好。况且如宣荷所说，她都看见有人掳走赵宜安了，对方又何苦留她作证？
只是不知道有谁手段这样厉害，能同宣荷串通一气。
“四皇子一向胆大，京城人口众多，易于隐藏。况且，”赵陆慢慢开口，“人总要待在自己身边，才能放心。”
赵郗要做什么，赵陆能猜出八.九分。依赵郗的性子，他也绝不愿意妹妹被独自留在宫中。
先前昭帝驾崩，孙氏作乱，将京城中同太子及四皇子五皇子有来往的朝臣，打压得再无翻身之力，待赵陆除了孙氏后，这些家族才渐渐有了和缓的意思。
若是赵郗去找他们，保不准哪些人因此起了异心。
只是赵陆不怕这个，他只怕赵宜安牵扯其中，不知被送往哪里。
“回京，搜城。”
*
钱氏医馆。
前几日从年轻男人那处回来，钱疏便有些愁眉不展，连他的妻子陈氏都禁不住问他：“出什么事了？这么愁眉苦脸的。”
钱疏摇头，又道：“你还记得先前请我出诊的那位小哥么？”
陈氏想了想，记起是有这么个人：“怎么了？见惯生老病死的，这回又哪里不忍心了？”
“我同他前去，是替他夫人诊脉。”钱疏将自己的疑惑说出，“但我怎么看，都不觉得这二人是一对。”
陈氏一愣，只道：“可不许胡说。”
钱疏便道：“并未胡说。我头一次去，就闻见一阵极好闻的香气，那小哥也一直拘着，不敢让我瞧见他夫人生的什么模样。”
“人家护妻，不想叫你这外人看见，又如何了？”
“这就算了，”钱疏轻轻说下去，“开口就说要吃冰粥，一双手也娇嫩不像做惯活的，头发也保养得极好。”
虽只露了一双眼睛，但她抬起的那一瞬，饶是谁都抵不住。
他同陈氏对视一眼：“我看不像普通人家的妻子，倒像哪家的贵小姐。”
陈氏也犹豫了：“这话可不是混说的。”
钱疏又道：“况且我问了附件住着的人。”他压低了声，怕被人听见似的，“都说这小哥是搬来有一阵子，却极少同人往来，虽然出门，但也没瞧见他有什么夫人的。”
“你说，”钱疏小心瞧着陈氏，“会不会是，是拐子……”
陈氏捂着心口：“你可莫吓我。”但她似乎也有些被说服，“要么你去偷偷打听打听，有没有哪户人家少了女儿的？既然养得这么金贵，要是丢了，也一定用心在找的。”
钱疏连连点头：“正是如此。”
说定了此事，钱疏也开始留意，又想着再过几日去报官。若抓错人，他必定亲自上门同那位小哥致歉。
要是没错，那可就是活生生的一个人啊。
*
得了赵陆的指示，姚沐先加派人手守着太子皇子府邸，暗地里开始搜城，又再三嘱咐，不可惊扰民众。
在行宫又住了几日，赵陆便连夜回了京。
姚沐来接他，二人在街上骑着马慢慢踱步，此时才天亮，还并无多少行人。
“倒是久未这样散心了。”姚沐伸了个懒腰，转向赵陆，“你回来，宣荷应该知道吧？”
若是她还同四皇子有联系，听见赵陆动身回京，或许会再同赵郗联络。
赵陆点头，又道：“我不是来散心。”
“知道知道。”姚沐懒洋洋回了几句，忽然道，“你瞧前边那个人。”
顺着他的话望过去，是一个大约五六十岁的老者，微微弓着背，正急匆匆朝他们前面走去。
街上人迹寥寥，他这样倒有些醒目。
姚沐还在乱猜：“吃多了酒赶着回家吧哈哈哈哈哈。”
赵陆却忽然心一跳，一夹马腹，赶上前去。

第90章 搜查
钱疏行得急，先前他与陈氏一合计，总觉得此事有蹊跷，今儿一早他便起身，打算先去官府问问。
卯时开禁，这会儿街上少见人迹，钱疏走了一段路，忽听见身后有人呼喊：“你往哪儿去？”
接着又混了马蹄声，钱疏不敢乱张望，思忖着朝路边避了避，便继续走自己的路。
哪知马蹄声渐近，直至他身旁，竟停了下来。
钱疏一愣，想着要避让，对方却握着缰绳，将他的路堵死。
原先呼喊的那人也靠近，驾着马在边上乱晃，又奇怪问：“你忽然跑上来做什么？”
钱疏这才敢抬头，只见拦下他的人锦衣华贵，眼下一颗黑痣，正对着眼珠。
对方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通身气派却叫人不敢直视。
钱疏小心翼翼开口：“这位公子，您倒拦了在下的路了。”
赵陆开门见山：“天色尚早，不知这位先生去往何处？”
他话音一落，姚沐便在他与钱疏之间来回看了几眼，神色惊奇。
钱疏也愣了，但他想着，自己原是去报官，拦下他的这位公子，大概也是位身份显赫的贵人，便没想着隐瞒，拱手道：“在下是前面路口，钱氏医馆的主人，这会儿是想去报官。”
赵陆问：“为何报官？”
“前些日子，在下接了一个诊，是替一位姑娘医治。但在下左思右想，都觉得不甚合理，只怕这位姑娘身处险境，所以才想着......”
姚沐惊呆，这也可以？
他听了个大概，见赵陆眉头紧锁，便连忙问：“你可见过那位姑娘长什么模样？”
“叫在下去问诊的年轻人注意得紧，在下也未见到全貌，但那姑娘额头，有一处旧伤。”
赵陆座下的马已开始隐隐嘶鸣，似乎察觉到了背上人渐渐心绪不安。
姚沐偷偷望了一眼，对着他们拦下的人问：“你可还记得他们住在何处？”
听两位贵人的话，像是要找去的模样，钱疏倒有些犹豫起来：“两位公子单枪匹马......”
“单枪匹马？”姚沐反问一句，又朝四周张望，忽然对着稍远处喊道：“你，过来。”
他在喊谁？
钱疏有些懵，转头望去，只见远处正好有一队巡逻的卫队。
猛然被人喊了一声，卫队长也有些懵，反应过来之后便是气极。
你哪根葱？也敢对老子大呼小叫？
领着一队人气势汹汹赶过去，到了跟前看清人，卫队长立马换了副脸色：“忠、忠勤伯。”
他陪着笑脸：“这么早的天，忠勤伯是出来遛弯么？”
见忠勤伯身边还有一位气质清贵的公子，虽不认得人，卫队长也不敢怠慢，一同问了好。
姚沐转头，对着钱疏呲牙一笑：“现在还是单枪匹马么？”
*
小巷里一向宁静，今日家家户户却微微敞开了门，朝着外张望。
忽然从外头来了一队巡城的卫队，将一座小院前后包围。小院外还停了两匹马，也不知道是哪位大人的坐骑。
姚沐守在屋外，其余人都留在院子外围，不敢进来。他一个人晃了一阵，然后就瞧见赵陆从屋里出来。
没人。
姚沐叹了口气，进来时他便察觉，院门从外被锁住，院子里也极为整齐，不是有人住着的模样。
他道：“屋主已找来了，你要问话么？”
赵陆不做声，转身在井沿坐下。
姚沐见状，还提醒他一句：“当心些，可别掉进去了。”
其实井口早被小心放上一块石板，并没有多大危险。
一大早被人从被窝里拎出来，还是虎背熊腰，凶神恶煞的巡城卫队，屋主被提着衣领进来时，仍在瑟瑟发抖，恍如梦中。
并不宽敞的小院此时被人团团包围，因而显得更为逼仄。将屋主带进去后，卫队长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屋主俯身拜下去，又悄悄抬眼，只见院中二人一站一立，神色凝肃，都是他惹不起的主。
正要开口求饶，坐着的那人倒先发了话。
“这院里住了几人？”
屋主一愣，想起应该问的是上一户人家，便老实回道：“是一个年轻男人租的，约莫二十出头。”
姚沐“咦”了一声，但想想若真是赵郗，也不大可能让人瞧见赵宜安，况且赵宜安这几日才跟着他住到这里，无人发现也是正常。
赵陆问：“住了多久？”
“正好两个月。”
“何时走的？”
屋主垂首答道：“回这位公子的话，是前几天，正好租约到了期，就走了。”
似乎听见姚沐嘀咕了一句：“这么巧。”
屋主不敢作答，只当没有听见，拿头贴着地，又更趴下去一点。
赵陆又问：“走的时候带了什么东西？”
屋主想了想，摇头道：“没什么，只带了一个箱子，来时也是这样，大约装了衣裳行李。”
看来是先把赵宜安送走了。
回完这句，就再没听见问他的话，屋主胆战心惊跪了半宿，坐着的人忽然起身，吩咐道：“封城。”
封城？
屋主下意识要抬头，却见原先坐着的人已起身，他忙低下头，只瞥见对方快步走过身边，随风微微扬起的衣摆，用金线绣满了他看不懂的吉纹。
这是打哪儿来的大罗神仙？
*
京城中住着的人尚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是街上巡逻的卫队越发多了起来，出城时也多了好几道盘问的关口。
罗家厢房。
赵宜安侧躺在床上，面朝着墙，不知在做什么。
赵郗从外头推门进来，见妹妹仍在床上，禁不住微微蹙眉：“怎么还不起？出门的时候就喊过你了。”
他将手中的糕点放在床上，又卷起衣袖，去拉妹妹身上的薄被：“不是说想吃荷花酥，哥哥替你买来了。”
哪知床上的人更侧向里，抱着被子不肯松手。
“好好好。”赵郗投降，“想睡就睡罢。我去打水。”
果然传来开门又关门的声音。
等过了一阵，再无其他动静，确定房里没人了，赵宜安才缓缓侧过身，想要坐起来。
谁知入目就是赵郗放大的一张脸。
见妹妹吓了一大跳，赵郗忍不住笑：“小猪要赖到什么时候？太阳都准备下山了。”
只是笑着笑着，他忽然觉得不对劲起来。
赵郗伸出手，在妹妹脸上抹了一把，喃喃道：“哪儿来这么多汗？”吓得么？
而赵宜安紧抿着唇，只不说话。
“吓到了？”赵郗有些紧张，“都是哥哥的错，湖阳别怕了。”
他想替妹妹擦掉额上的汗珠，却发现赵宜安连头发都微微湿了一些。
难道是热的？
但屋子里特地湃了冰，况且现在还早，不该那么热的。
“怎么了？”赵郗捧住妹妹的脸，“别吓哥哥。”
赵宜安并不看他，低垂着眼，安安静静坐在床上，蹙着眉独自忍耐。
赵郗轻声喊她：“湖阳？”
听到赵郗喊她，赵宜安轻轻动了动，抬起右手捂住眼睛，嘴唇开合，似乎说了句话。
赵郗忙问：“什么？哪儿不舒服？是不是头疼了？”
“小陆......”
赵郗一怔，赵宜安已抓住了他的手，泪珠一颗一颗往下落：“去找小陆好不好？”
*
“宜姐姐还好么？”
闻言，赵郗回过神，对着面前的少年回道：“还好，倒是麻烦你了。”
少年摸摸后脑：“没有没有。”想起厢房中服了药已睡熟的美人，少年微微耳红，“那我、我送大夫回去罢。”
赵郗点头，目送着少年出了院子。
少年姓罗，家中父母皆亡故，只剩一位祖母相依为命。他有过一位兄长，原先是五皇子府中一名侍卫，当初受了牵连，在屠府时被孙氏所杀。
这是赵郗再三衡量后挑出的人选。
他对少年称自己也曾是五皇子府中服侍的侍卫，因为调往他处所以侥幸留了一命。但当初共事的兄弟都没了性命，所以他也寻故辞了事，带上妹妹打算回乡。
罗敷年纪小，听到是兄长旧识，哪有不留人的道理？祖母年老昏花，听见小孙子说来了客人，每日只笑呵呵的，什么也不过问。
这条线埋了几个月，等到接回赵宜安，暂住的小院租约到了期，赵郗便正好脱身，和妹妹住到了罗家。
送完大夫，罗敷小心在外探头：“谢大哥还有事么？”
赵郗拿了药碗出来，关了门，对他摇头：“无事了。”
罗敷便伸手：“我拿罢。”又道，“午饭快好了，谢大哥去前头用饭罢。”
赵郗于是跟着他去前院。
一时饭毕，罗敷先将祖母扶回房间，出来时见赵郗正要走，忙出声叫住他。
赵郗回头，罗敷便小声问：“谢大哥，宜姐姐不要紧吧？”
听见询问的是妹妹，赵郗下意识蹙眉，过了几息才道：“不要紧，是......”他想了想，道，“是老毛病了。”
罗敷点点头，心中了然：“所以谢大哥才留在京城多时，一定是想替宜姐姐医好罢。”
赵郗颔首，又道：“只是实在医不好，过几日我便带她回家了，乡下庄子里也闲适些。”
听见赵郗要带人走，虽然知道早晚有这一天，但罗敷还是忍不住道：“京城那么多好大夫，一定可以医好宜姐姐的。”
“我也会，”罗敷小声补充，“我也会替宜姐姐留心的。”
赵郗勉强笑了笑：“多谢。我也该回去了。”
罗敷忙道：“我替宜姐姐留了饭，谢大哥正好一并带回去罢。”
赵郗便点头。
罗敷见状，又连忙转身去厨房拿食盒。
等回了厢房，赵宜安正闭目熟睡。赵郗方才已替她擦了汗，又重新换了衣裳，倒看不出方才她疼得有多厉害。
放下食盒，赵郗轻手轻脚靠近。
床上的美人呼吸绵长，双手露在外头，白皙纤细的腕上一对柿子红手镯。
赵郗知道妹妹跌了一跤，但她在赵陆身边待了这么久，赵陆竟还没有治好她的伤么？果然——
混账！
作者有话要说：赵宜安：弟弟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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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妹妹
眼见京城中开始隐隐戒严起来，赵郗也时常出门，去外头打探消息。留下赵宜安一人，照顾她的责任就落在了罗敷身上。
罗敷倒乐此不疲，一日三餐都安排得稳稳妥妥。
原本罗敷见赵宜安整日待在院中，颇有些无趣，于是提议带她出去逛逛，但赵郗说，妹妹要养病，还是少为走动。罗敷想了想，又记起先前宜姐姐头疼的模样，觉得也对，所以也没再提起过。
这日，赵郗比往常还要早离了罗家，待到辰时，罗敷备了几样粥点，先侍候着祖母用了，又新盛了一份，装在托盘里，一面往后院走。
他同祖母住在前院，赵郗则和妹妹住在后院。
宜姐姐很会赖床，这时候还不知道她愿不愿意起呢。
罗敷有些耳热，从前的早饭都是谢大哥送去的，而他悄悄守在院门，生怕宜姐姐不喜欢吃，谢大哥又原样端出来。
要是宜姐姐还未起来怎么办？
罗敷步子微顿。他可不能这样冒冒然闯进女孩子的闺房。
原地走了几步，罗敷烧得脸通红，鼓起勇气踏上台阶，一手端着盘子，一手轻轻敲了敲门。
“宜姐姐。”
罗敷喊了一声，又静下心仔细听屋里有何反应。
似乎，没有？
犹豫了一下，罗敷重又抬起手，正想再敲的时候，屋门倒缓缓从里打开了。
赵宜安立在门口，一双圆眼还留着被吵到的不满，又有些困惑，正蹙着眉盯着他看。
罗敷乍如被火燎到的小猫似的，往后退了两步，忽然觉得不妥，小心翼翼又蹭上前，也不敢看赵宜安的眼睛，只垂着脑袋轻声说道：“我、我来给宜姐姐送饭的。”
闻言，赵宜安点点头，松开放在门上的手，转身进了屋。
这是，叫他进去的意思么？
罗敷不敢乱想，端着盘子跟在赵宜安身后，和她一同走入屋内。
“我煮了银耳粥，里面放了冰糖，可甜了。还有春卷和红豆糕，宜姐姐看喜欢哪样，就吃哪样。”罗敷一面将托盘中的东西拿出，一面小心觑着赵宜安神色。
但赵宜安并没有看他，垂着头坐在凳子上，无聊玩着裙子上的珍珠腰链。
罗敷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藕荷色的裙摆上，铺了几串珠链，每颗珠子都圆润光亮，一望就知是贵价。
谢大哥真有钱，也舍得为宜姐姐花钱。
罗敷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端上来的粥点。
实在比不过。
他有些泄气，又努力扬起笑脸：“宜姐姐快吃罢，一会儿倒凉了。”
赵宜安动作一顿，抬头看了看桌上的粥，又看了看罗敷。
罗敷觉得耳朵又热了起来，他连忙低头：“吃罢。谢大哥早吃过走了。”
听到说起“谢大哥”，赵宜安愣了一下，想起赵郗对自己说过的话，反应过来，这是在说赵郗。
她便小声问：“他走了么？”
宜姐姐同自己说话了！
这下连脖子都红了个透。罗敷忙道：“是、是，谢大哥出去了。”
“什么时候回来？”
“大、大概也是和从前一样，到傍晚才回。”
赵郗没有和罗敷说去哪儿，也未说何时返回，罗敷想了想，估摸着说了个时间：“酉时罢，酉时就该回来了。”
听见罗敷的回答，赵宜安咬着手指想了一阵，忽然问：“你能带我出去么？”
罗敷一怔，顺着赵宜安的声音抬起眼睛。
她今日穿的是一条胭脂红的裙子，面色胜雪，琼鼻樱唇，美艳不可方物。
美人娇弱，就坐在自己面前，小声询问能不能带她出门。
谁竟能抵挡得住？
罗敷晕头晕脑应下来：“自、自然可以。”又嘀嘀咕咕，“宜姐姐身子弱，整日待在家里也不好，正巧能出去透透气，早些回来就好。就算谢大哥知道了，应该也能体谅，不会怪罪......”
念完这一大通，罗敷觉得自己已准备好了，转头想问赵宜安要去哪儿。
赵宜安早打算好了地点，笑眯眯对他说：“我想去护城河。”
又娇又甜。
罗敷只觉鼻子一热。
*
巡城的卫队收到密令，叫他们在城中寻一男一女，但不可惊动百姓，只暗暗找寻。
吴同有些郁闷，说要寻人，却也不发张画像，只告诉了男子年纪二十三四，身长多少，别的就没了。至于女子，更是连年纪身形也不说了，只说是若出现了，他们必能认出来。
“怎么着，还长了两个脑袋四条腿么？一定能认出来。”吴同摸摸头，又被自己的想法笑到，“那是多长一个头的青蛙！”
“头儿，别笑了，该换班了。”属下凑过来提醒他。
“知道了知道了。”吴同没什么好气，佩上刀，一路朝外走去。
他是巡城卫队中的一支，先前姚沐在街上随口一喊，喊的就是他。
不知道那日出了何事，吴同也不敢私底下去问那屋主，怕自己听了不该听的话，但他总觉得最近的寻人同那小院有关。
带着手下人沿路逛过去，众人都留了心，仔细打量街上行人。
只是看了一会儿吴同就厌了，伸手揉了揉眼睛，一屁股在路边茶摊坐下。
都是一个鼻子一个嘴，去哪儿找那两个人？
“哎。”吴同抬头，叫了个手下来问，“看完了么？看完就走了。”
手下弯腰领命，回身整理队伍去了。
吴同便又坐了一会儿，等再起身，他拍了拍衣裳，领着人，朝内城护城河行去。
*
“头儿，你看！”
吴同正走着，忽然有人从边上蹿出来。他吓了一跳，扬手就将人推开：“我自己看不见？要你说。”
手下嗫嗫：“头儿自然看得见。”
“看哪儿啊看？”吴同忍着气，“要看哪儿？”
手下忙替他指方向：“那儿有人。”
吴同便朝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护城河边，一前一后站着两个人，像是要往水里走。
“哪儿来的兔崽子？别地儿不去，偏到老子这里来。”他神色不耐，“去，赶走，万一掉河里还得罚老子前。”
手下应是，一面呼喊一面朝河岸跑去。
乍听见喊人的声音，罗敷吓了一跳，忙拉住赵宜安的手臂：“宜姐姐，有人来了，不可往前走了！”
他应了宜姐姐的愿，领着她出门到了护城河，本以为宜姐姐是没来过此处，想瞧瞧景色，哪知道赵宜安一见到护城河便哭了起来，也不愿同他回家。
正僵持，忽听见有人在远处怒喝，罗敷吓得一哆嗦，也不敢回头，只拉着赵宜安的袖子，想将她拖回去。
要事闹到让谢大哥知道了，他怕以后再也不能见宜姐姐。
“做什么呢？”来人卫队打扮，腰上还挂着刀，目光在罗敷和背着身的赵宜安身上扫过，“河岸危险，谁叫你们过来的？”
面前一大一小，男孩子不过十三四岁，低着头不敢吭声。至于另一个，被男孩拉着衣袖，肩膀一颤一颤的，还能听见哭声。
自己有这么凶么？
手下一愣，又听见罗敷絮絮叨叨在边上努力解释：“我与我姐姐只是来逛逛，没别的，我们这就走。”
说着又摇了摇赵宜安的袖子，声音轻轻的，语气带着恳求：“宜姐姐。”
他真是怕死了。
赵宜安眼中还蓄着泪珠，闻言偏了偏头，又抿了抿唇，跟着罗敷走了。
罗敷一面道歉，一面拉着赵宜安的手往后退：“多谢官爷提醒，我们这就走了，这就走了。”
“以后可别往水边跑。”
“知道了，知道了。谢谢官爷。”
手下并未看清赵宜安的模样，况且罗敷挡住大半。他见罗敷是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心底里便下意识觉得赵宜安也该是个孩子。
俩玩水的孩子有什么好说的，叮嘱了他们别再往这儿跑，手下便回去复命了。
“是俩小孩，玩水来了。”
吴同听了禀报，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走罢。”
*
倒是越来越难出城了。
赵郗在城墙不远处蹲了一会儿，最后悻悻然回了罗家。
罗敷正站在门口张望，见他来了，连忙迎上前：“谢大哥！”
赵郗应了一声，问：“宜姐姐呢？早饭午饭可都吃了？”
他早上出去得早，只来得及拉起床上的妹妹，替她穿好衣裳。怕罗敷来送饭时，赵宜安失礼。
罗敷挠挠鼻子：“吃了。现在正同祖母坐着。”
赵郗一愣，问：“怎么同祖母坐一块儿去了？”
罗敷便说：“用了晚饭，我怕宜姐姐无聊，所以才叫祖母陪一陪她。”他有些小心，“谢大哥不高兴么？”
“怎么会？”赵郗勉强露了个笑，“只怕从小宠坏了，忘了礼数。”
闻言，罗敷松了口气：“没有，宜姐姐可好了。”又小声道，“祖母也、也很喜欢她。”
“是么？”赵郗随口应了一句，他已看见坐在门槛上的赵宜安，便抛下罗敷，朝妹妹走去。
身边人忽然没了踪影，罗敷望见赵郗弯腰，正要将赵宜安扶起来，这才小小放下心来，又喃喃道：“我也很喜欢宜姐姐。”
赵郗当然听不见这个，他朝妹妹伸出手，想将人扶起来。
赵宜安正跟着祖母穿槐花，将一粒粒白色的小花穿进丝线，然后戴在手上。
“门槛脏不脏？”
赵宜安抬头，赵郗笑意温柔：“起来罢。”
低头看了看自己未穿完的手串，赵宜安又打量赵郗脸色，最后将手递给了他。
拉起妹妹，赵郗替她拍了拍裙子，又道：“明儿再来罢。向祖母道别。”
赵宜安乖乖开口：“我明天再过来。”
坐在椅子里的祖母并未听见，还在一心一意替赵宜安摘下枝上的小花。
等过了许久，枝上的花通通被摘了下来，祖母抬头，却只看见小孙子蹲在她面前。
“妹妹呢？”
罗敷抖了抖手中的丝线，一面打结一面回：“妹妹回去了。”
“什么时候回来？”
罗敷咬下多余的线头，因此口齿有些模糊：“马上就回来。”
祖母便点了点头，满意地笑了。
作者有话要说：再熬夜我就是猪。明天我要一口气写到见面!
评论还是那个奥

第92章 赵陆
回了后院，赵宜安将手上的花环递给赵郗：“给你的。”
赵郗接过去，转身挂在了窗前。
回过头，赵宜安正望着他，似乎有些不满：“怎么不戴上？”
赵郗便说：“女孩儿才戴这个。”
但见赵宜安神色，赵郗又马上将花环取下，表情诚恳：“四哥错了。”
赵宜安并不理他，自己去桌边坐下。
行动间裙摆轻晃，赵郗瞥见，随口问了一句：“裙子怎么脏了？”是方才坐在门槛上弄脏的么？
赵宜安却是别过脸，只小声道：“忘了。”
“脏了就换了罢。”赵郗去翻箱子，替妹妹找出换洗的衣裳，“正好洗一洗。”
他出门要去烧热水，赵宜安忽然喊住他：“明天还出去么？”
这些日子赵郗总不在院子，他以为妹妹不高兴，轻声哄她：“再过一阵就好了。”
又说：“明日，我带荷花酥回来，好么？”
手指勾着腰链，赵宜安低下头：“好呀。”
或许是因为低着头的缘故，她的回答有些模糊，叫人听不分明。
不过赵郗并未奇怪，一面挽起衣袖，一面朝着外走：“等水好了，我再叫你。”
第二日回来的时候，赵宜安仍旧坐在门槛上，笑眯眯朝着赵郗晃她一双手。
十个手指各包了一层扁豆叶子，外面还用丝线小心缠住。
赵郗自然知道妹妹在做什么，又看了一眼乐呵呵瞧着赵宜安的祖母，拱手道：“叨扰了。”
祖母并未听见，赵郗于是握着妹妹的手腕，将她拉起。
罗敷正好从里间走出，怀里抱着一盆花。
见赵郗来了，他连忙立直了身体问候：“谢大哥。”
赵郗同他点点头，将赵宜安带走了。
望着兄妹俩离去的背影，罗敷有些失落。但想起明日宜姐姐还会过来，他又打起了精神。
放下花盆，罗敷去扶祖母起身：“祖母，该回屋了。”
祖母似有若无应了一声，跟着小孙子慢慢回了屋。
一连几日都是如此，早起赵郗出门办事，罗敷则在前院，等着赵宜安过来玩。
这天中午用了午饭，赵宜安像之前一样，回后院去睡午觉，等醒了再过来。
罗敷收拾了桌子，也服侍着祖母睡下。
单手撑着头，罗敷仔细算着时辰。
宜姐姐只睡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后，她就会回来了。
夏日困乏，饶是罗敷血气十足，也禁不住拿手掌着头，靠着桌子慢慢睡了过去。
院角置了一只大水缸，天热无风，水面上连一丝波纹也无。
忽有飞燕掠过，勾着脚带起一道水痕，又“叽叽”啼叫一声。
倚在桌边的罗敷乍然惊醒，眼中尤带茫然。
他睡着了么？
罗敷揉揉眼睛，又记起后院的宜姐姐。
“宜姐姐还在睡么？”
自己睡了多久了？
罗敷摸着后颈，望了一眼榻上熟睡的祖母，又轻手轻脚站起身。
后院的门并未打开，罗敷站在过道里，安慰自己一定是时辰未到。
但又过了约一刻钟，还是不见赵宜安前来。
“是宜姐姐贪凉罢……”罗敷碎碎念着，“所以才迟一些来。”
赵郗舍不得妹妹吃苦，怕她中暑，所以在她房里放了许多冰。
罗敷也知道这个，那时他还感慨，谢大哥真是体贴细心。
老人少眠，祖母早睡醒了，坐在罗敷搬好的椅子里，时不时问他：“妹妹还不来么？”
罗敷便道：“妹妹在午睡。”
祖母点点头，像是知道了。只是不多时，又重新问一遍。
罗敷不厌其烦，耐心回了好几遍，等祖母不知第几次问起的时候，他忽然站起身，鼓起勇气对祖母道：“我去看看罢。”
又叮嘱祖母：“不要站起来，坐在这里等我。”
祖母脸上挂着慈和笑意：“好。去看妹妹。”
轻轻推开后院门，罗敷朝厢房走去。
厢房的门关着，罗敷不敢偷听，径直抬起手指，在门上敲了几下，问：“宜姐姐，醒了么？”
没有人回。
罗敷等了一阵，怕自己声音不够大，清了清嗓子，又敲了一回门：“宜姐姐，你醒了么？”
小孙子去叫人了，祖母坐在椅子里，院子里安静得很，忽然听见有人撞在门上。
“祖母！不好了！”罗敷跌跌撞撞跑回来，被门槛一绊，幸而他攀住边上的门，才没有摔倒。
“不好了！”罗敷火急火燎，“宜姐姐不见了！”
但祖母并不懂他的话，罗敷白着急了一会儿，匆忙对祖母道：“坐在椅子上，不要动。”说完话，他便奔出了门。
他并不知道谢大哥去了哪里，找不到谢大哥。宜姐姐丢了，他要去报官。
对，报官。
罗敷跑出巷子，左右看了方向，然后急匆匆朝着一条路跑去。
天热，街上行人也只有三两个，罗敷一路捡骨头的小狗似的疯跑过去，行人不免驻足侧目。
只是罗敷跑得太快，连他的面都认不清。
他跑过两条街，正要转弯的时候，忽然顿住了脚步。
凉茶摊上，先前在护城河边将他和宜姐姐斥走的巡城卫队，正耷拉着脑袋躲太阳。
罗敷眼睛一亮，连忙朝他们奔去。
吴同喝着茶正犯困，忽然被少年的注视吓得一个激灵。
“大人！”罗敷满面焦急，“大人！救救我姐姐！”
他被吴同手下七手八脚拦住。一只疯跑的小狗，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来找吴同打架的。
吴同睁开眼睛，阳光刺目，他略略蹙眉：“怎么回事？”
大中午的发了疯。
“你、你姐姐出什么事了？”
罗敷连忙回：“我姐姐不见了，她不见了！”
吴同见人都快哭了，忍不住皱了眉：“好好说，什么时候不见的？哪儿不见的？”
罗敷嗓音哽咽：“中午还在家，方才我去瞧她，她就不见了。”
“你姐姐——”吴同正要再问，忽然眼神在罗敷身后轻晃，视线回来的时候就改了口，“你姐姐长什么模样？”
罗敷老老实实：“她生得很美，眼睛很圆。”又一窒，急道，“是不是拐子将她拐走的？”
忽然间失魂落魄，罗敷喃喃道：“完了，谢大哥一定伤心死了。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他……”
吴同摸摸下巴：“哦——”又朝着罗敷身后抬了抬，“是你姐姐么？”
罗敷尚未反应过来，抬起头愣愣看着吴同。
吴同放下手：“哪儿寻着的？”
身后有人回：“护城河。”
想了想，吴同咂咂嘴：“又是护城河？”
那是什么好地方么？老有人往那儿跑。
罗敷恍恍惚惚听着吴同和手下的对话，直到身旁走过几人。
他浑身一颤，几步上前，伸出手又忍着收了回来，但话语里惊喜难掩：“宜姐姐？”
赵宜安就在其中。
她低着头，脸色微微发白。
“你姐姐？”
听见有人询问，罗敷连忙点头：“是，是我姐姐。辛苦大人了。”
罗敷以为赵宜安在外晒了一会儿受不住，见人回来了，便想带她回家去。
但吴同叫住了他。
“你……”吴同慢慢开口。
罗敷此时已静下心来，见吴同的眼神在二人身上转了一个来回，他悄悄往赵宜安身边挪了挪，想将她挡住。
“大人还有事么？”
吴同看他一眼，盯着赵宜安，继续问下去：“你怎么老去护城河？”
罗敷微微侧头，又转回来看着吴同，小心替她解释：“家姊身体不好，不常出门，上回我带着家姊出来，家姊心里喜欢，所以才常常来的。”
“连家里人也不告诉？”
罗敷一噎：“是因为……”
吴同挥了挥手：“我又没问你。”
他站起身，背着手一直走到被罗敷暗暗护住的赵宜安身前，停住脚步仔细打量。
罗敷有心想挡，但到底年纪小，身量还未长开，究竟挡不了几分。
在他身后一直低头不语的赵宜安，立在阳光下，肌肤如雪，红唇似樱，小扇子一般的睫毛轻轻垂着，忽而慢慢眨一下，叫人心痒。
吴同咧嘴：“你叫什么名字？”
罗敷连忙张嘴要答，吴同狠盯他一眼，吓得男孩硬生生住了嘴。
但赵宜安仿若未曾听见，垂眸一言不发。
吴同并不生气，转而问了罗敷姓名年纪，家住何处，然后才放人离开。
手下笑嘻嘻围上来：“头儿是看上人家姑娘啦？”
吴同作势虚踹他们一脚：“忘记上头交代的事儿了？”
众人这才记起，这阵子下了密旨，要他们寻人。
“是那两姊弟么？”有人挠头，“不是说男的二十三四岁？”
吴同哼一声：“男的不是。”
但那女子一定是。
他可算知道，为何说只要见到那女子，就能将人认出来。
这般天仙似的人物，一见就叫人忍不住屏住呼吸，怕惊扰美人。
怎么可能会认错？
吴同呼出一口气：“叫人偷偷跟随，好好看着。再派人快去禀告消息罢。”
他这是祖坟冒青烟啊，三番四次将人送到他眼前，幸好刚才脑子转得快。
吴同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回去一定好好拜拜。
*
虚惊一场。
罗敷开了门，一面微微撒娇道：“宜姐姐下次可不敢这样了。”
又说：“祖母等了好久了，宜姐姐不是说要种花么？我把东西都准备好了。”
他边说边回头，却见赵宜安神色恍惚。
“宜姐姐？”罗敷有些担心，“是不是晒得难受了？”
他觉得自己太不聪明，这时候应该让宜姐姐回房好好休息才是，况且他和祖母这里又没有冰，倒叫宜姐姐热得慌。
顿了顿，罗敷小心道：“宜姐姐回去休息罢，我去叫大夫，可不要中暑了。”
想了想又说：“要是宜姐姐想去护城河玩，下回我带宜姐姐去，好么？”
赵宜安忍耐着听了一会儿，见面前的男孩终于住了口，才小声道：“我想睡一会儿，不用叫大夫。”
罗敷忙不迭应下：“我送宜姐姐回去。”
他倒了后院门口，有些想继续跟过去，但赵宜安走得飞快，没有叫他跟上。
罗敷掩下心头低落，又想着要不要将此事告诉赵郗。
如此为难着，独自回了前院。
关上门，赵宜安勉强走了几步，最后倚着墙滑坐下来。
她捂着额头，觉得伤口深处又疼起来。
……
“啊！”一声惊呼，“我的莲花灯掉了。”
“姐姐，小陆去帮你捡回来。”
先前的声音有些犹豫：“你这么小，肯定捡不回来，我去找四哥哥。”
“可以的，我可以的。”
……
“四哥哥快点救他！赵陆死了，他要死了！”
……
“谁传的谣言！无稽之谈！”
“公主莫气，气坏身子可不好。”
“身子好又怎么样，现在赵陆当了皇帝，咱们都别想过好日子了！还说我不是父皇亲生的，谁敢这么说！一定是那老妖婆！我要去找她！”
“公主三思！三思！”
“怕什么？我还有四哥哥五哥哥，还有太子哥哥，”说到这里又懊恼起来，“赵陆这个傻子，做什么要当皇帝！”
……
对话断断续续，赵宜安用掌根压住额头，试图抵消一点从内喷薄而出的痛意。
屋子里的冰已化得差不多，夏日炎炎的热意又一点点爬进来。
赵宜安满身是汗，连额角都沁出汗珠。
她微微启唇，拼尽力气才将他的名字唤出。
“赵陆……”
*
罗敷终究不敢对赵郗说中午的事，他想，既然宜姐姐瞒着谢大哥，自己还是不要乱说话的好，要是宜姐姐知道自己多嘴，反倒不喜欢他了。
于是赵郗回来时，难得没瞧见妹妹在前院。
罗敷小声解释：“天太热了，宜姐姐有些不舒服，就没过来。”
赵郗便点头，道别后自己回了后院。
只是屋里并未点灯。
赵郗有些疑惑。他抬手推开门，虽然夏天天长，但这会儿也暗下来了，屋子里光线昏昏，赵郗适应了一会儿，去桌边点了灯。
转身才发现赵宜安正安安静静躺在榻上。
赵郗轻轻走到她身前，弯下腰问：“宜安？”
没有动静，似乎睡得很熟。
赵郗禁不住露出笑意，又嘀咕：“这么困么？”
他直起身想走，榻上的赵宜安正好翻了个身。
“咦？”赵郗故作惊讶，俯身对着她笑，“小猪醒了？”
但赵宜安并未答话，只是静静望着他。
“怎么了？”赵郗抬手，将妹妹额前头发别到她耳后。
就见赵宜安神色平静，轻声问他：“后来呢？”
赵郗失笑：“什么后来？我讲了什么没讲完的故事？”
只不过才一瞬，他就僵直了脊背。
赵宜安侧躺着，泪珠都滚进她的长发，她的声音微颤，是怎么压也压不下去的惧意：“我摔倒了，后来呢？”
赵郗面色已白，他缓缓起身，垂眸问：“你不是都瞧见了么？”
赵陆得势，而他和妹妹，如丧家之犬一般东躲西藏。
“赵陆——”过了许久，赵郗才又开口，试图将事情说得简单一些。
“赵陆向孙氏投诚，登基后清理了先前的障碍。现在又尽除孙氏，独揽大权。”
赵宜安忍着头疼，出口反驳：“我不信！”
“不信什么？”赵郗望着妹妹，声音轻轻的，“不信他有这么大本事对不对？”
他蹲下来，温温柔柔地摸着妹妹的头发：“想起来也好，再过几日，四哥哥就带你出城。”
说完赵郗似要起身，赵宜安也跟着坐起来，带着泣音拉住他的衣袖：“我不信赵陆会这么做。”
他怎么可能向孙氏投诚？明明父皇忌惮极了孙家。
赵郗却语气平淡：“没什么不可能的。人心难测罢了。”
侧身将妹妹的手拉开，赵陆捧住妹妹的脸蛋，道：“以后他就骗不到你了。”又勉强露出一个笑，“四哥哥只有宜安了，宜安可要平平安安的才好。”
只是一句话，赵宜安却忽然愣住：“什么叫只有我了？”
赵郗脸色微僵，慢慢松开手。但他并不想瞒着赵宜安，便问她：“你说赵陆登上皇位，要除掉哪些阻碍？”
自然是前太子，还有先帝的其他孩子。
窗外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屋内孤灯，照不亮全部角落。
赵宜安坐在榻上喃喃：“我不信，我不信他会这样做。或许是孙氏……”
朝中孙氏独大，操纵赵陆一个傀儡也并非难事。
但赵郗神色厌恶：“他连孙氏都能这样快除尽，必定早有准备，难道会如此轻易受制于他们么？我看不过顺势而为罢了。况且赵陆——”
他抿唇望着妹妹，压低了嗓音，极快道：“看看他都对你做了什么？封你为湖嫔，封自己的亲生姐姐为妃嫔！弑兄夺位，罔顾人伦，他怎么做得出来？”
一说完赵郗就后悔了，他绝不该在妹妹面前提这事。
“哥哥不是故意——”
但赵郗来不及说完，赵宜安就忽然推开他。
“宜安？”赵郗微诧，而赵宜安就在他眼皮底下跑了出去。
“宜安！”
赵郗不敢高声呼喊，夜幕笼罩，又没有灯，他只能勉强跟上妹妹身影。
前院的罗敷同他的祖母似乎已睡下，并没有被他们吵醒，赵郗微微松了口气，又提心吊胆想要捉住一步之遥的妹妹。
而赵宜安打开后院的门，跌跌撞撞跑到外面。
赵郗后悔不已，跟着出了院门，却见妹妹在前头停下。
没力气了，还是扭伤脚了？
赵郗来不及猜测，只一心想跑到妹妹身边。
但他很快就停了下来。
火把灯笼，从街上一直亮到小巷，乌压压的羽林军立在街口，却静得连呼吸都听不见。
直到有人驾马，慢慢穿过人群。
赵郗眼中映了灯火重重，见到来人的这一瞬间，他眼里尖锐的光却比火把还亮。
牙关紧咬，赵郗将来人的名字恨恨吐出：
“赵，陆。”

第93章 皇子府
倏然大亮。
附近家家户户皆已睡下，没睡下的见外头这仗势，也不敢探头，闭紧了院门，只作不知。
羽林军举着火，将巷口街道团团围住，队列中没有一个人抬头，皆垂首驻足，缄默不语。
赵陆跨坐在马背上，手中缰绳快被他捏断。
他背后满站守卫森严的羽林军，而赵宜安孤身一人，立在他对面。
她没有提灯，赵郗也没有，赵陆身后的光照不到她的角落。夜幕里，只能依稀望见她似乎瘦了一些。
见赵宜安不动，赵陆微微抿唇，松开手，翻身下了马。
然后片刻不停朝她奔去。
赵郗离妹妹更近，发觉赵陆动作，他几步上前，一把将妹妹拉到身后。
赵宜安却惊呼一声。
赵郗只觉眼前闪过一道光，侧过头，赵陆的配剑已抵在他喉间。
“放手。”赵陆的嗓音低且沉，还带着几丝沙哑。
闻言，赵郗冷笑：“你想杀我？”他不退反进，往前迈了一步，剑尖上霎时映出一点血色，“赵陆。”
但赵陆并未退让，他先望了一眼被赵郗护住的赵宜安，见她无事，才冷声道：“我不杀你。把宜安还给我。”
“住嘴。”赵郗怒极，“你也配叫我妹妹的名字？”
“你逃不掉。”
“我知道我逃不掉。”赵郗微仰着头，任由血丝缓缓滑下：“你也休想将宜安带走。”
二人僵持，身后成百羽林军不敢妄动，一时间静若无人。
赵郗的手忽然被牵扯着一动。
他只顾怒视赵陆，这会儿却没法回头瞧见赵宜安的情况。
被赵郗揽到背后的赵宜安，挣脱他的手，慢慢走出，一直到二人中间。
赵郗绷紧心弦：“宜安！”
“宜安……”另一边的赵陆也启唇，小声唤她。
她果真瘦了，赵郗是怎么养的她？
赵宜安先望了赵陆一眼，又望了赵郗一眼。
见妹妹的目光最后回到自己身上，赵郗一喜：“宜安快回来！别怕他。”
但赵宜安谁也不理，抬手要将赵陆的剑推开。
赵陆一惊，“噔”一声将佩剑丢下。
而赵郗被这样忽然一划，忍不住捂紧喉咙，低声骂了一句。
赵陆这混账，真想杀他！
像是被赵郗的声音吸引，赵宜安下意识将目光放在了他的身上。
“宜安，咳——”赵郗捂着脖子，向着妹妹皱眉，“过、过来。”
立在一边的赵陆张了张嘴，却是什么也没说。
他屏着息，只等着赵宜安的反应。
“小陆。”赵宜安终于开口，是她一贯又娇又甜的声调。
赵陆微微抬起眼睛，像是有了希望。
“我想住到四哥哥那里。”
眼睫轻颤，将眼下的黑痣遮掩。赵陆想问，你是不是全都记起来了？
但他最后只是点头：“嗯。”
赵宜安轻轻对着他笑：“把宣荷也送过来罢。我想和她说话。”
舌根泛苦，赵陆转开眼神：“好。”
山崩地裂就在他面前，而他无能为力。
*
四皇子府只一夜间就重新开了府，陛下还亲派了忠勤伯来监工。
众人都不知天子心意，当初四皇子早已殒命，怎么又巴巴儿地开府了？若是赏赐哪一位臣子，也不该用这一处地方。
“监工？监什么工？”赵郗喝了一口热茶，又被烫得连忙吐出，“呸、呸！我看是监视还差不多。”
“吵死了。”赵宜安趴在梳妆台上，“头痛！”
赵郗忙不迭跑过去在她身边蹲下：“又疼了？我叫太医来瞧瞧好不好？”
赵宜安转开头：“你不说话就好了。”
“没大没小，连哥哥都不叫了。”赵郗看向妹妹的长发，“还要梳多久？啧，真麻烦。”
“麻烦你就别等了。”赵宜安坐起身，后头立着的小宫女连忙放松手，怕扯痛了她。
赵郗嘿嘿笑：“不麻烦不麻烦，等一天我都等。”又起身去搬了把椅子坐下，一心一意看着妹妹梳头发。
赵宜安就问：“他不是叫四哥哥进宫么？四哥哥怎么不去？”
说到这个，赵郗在椅子里坐直，又摸了摸自己仍缠着纱布的脖子：“谁知道他会不会杀我。”
话音才落，屋子里静了一瞬。
赵郗忙笑道：“好了好了，快些罢，一会儿天可就热起来了。”
赵宜安低着头不答，慢慢转着腕上的珍珠手钏。
身后的小宫女听不懂他们的话，只战战兢兢梳着手里的发髻，不多时，梳完了头，小宫女松了口气，雀跃回道：“娘娘，好了。”
赵郗的目光立刻刀子一样朝她飞过来。
小宫女浑身一颤：“好、好了。”
马车候在门外，赵宜安先坐了软轿出去，再换乘马车。
赵郗也钻了进去。
一旁“监工”的姚沐，目光若有似无，朝着这边飘过来。
他早叫人报信去了，知道今日赵宜安是要跟着赵郗一同去祭拜赵郡和赵阮。
又过了一阵，赵郗掀帘出来，跨上下仆牵来的马，到前头开路去了。
姚沐摸摸下巴，也跟着去取马了。
在西山脚下碰见穿戴齐整的赵陆，赵郗一点都不惊讶。
他恍若无睹，返身去扶妹妹下马车。
倒是赵宜安有一瞬的出神，拉住哥哥的手，侧身躲在他身后。
赵郗略略得意，带着妹妹要往前走。
赵陆果然想拦下他：“赵郗。”
“嘁。”赵郗回头，语气嘲讽，“先前不还跟着宜安‘四哥哥四哥哥’叫得起劲么？这会儿怎么倒不叫了？”
赵陆一愣。
赵郗也不再理他，拉着妹妹想往前去。
“四哥哥——”
这回倒轮到赵郗愣住。
而赵陆微微垂头，只轻声道：“我有话，想同四哥哥说。”
“你，”赵郗厌道，“你别给我装可怜。”
小时候就玩这招，还玩到自己头上来了？
他撞开赵陆肩膀，作势要走，而赵陆忽然压住他右肩，在他耳旁飞快说了句话。
赵宜安全程躲在赵郗身后，听着赵陆服软，又见到赵郗脸色讽刺，最后忽然察觉赵郗浑身一僵，松开了她的手。
“四哥哥？”
赵郗像是被妹妹唤回神志，倏然又将妹妹的手牵紧，对着赵陆硬邦邦道：“究竟如何，不关你的事。”
“怎么？”
赵宜安一头雾水，被赵郗拉着往前走，她侧头，对上赵陆失落眼神。
赵陆也看见她，他下意识想对着赵宜安笑。
但赵宜安却飞快避开。
过了一会儿，又小心翼翼回头。
赵陆仍望着她。
“傻子。”赵宜安小声嘀咕一句，跟着哥哥转过弯，也不再回头了。
躲在边上看完全程的姚沐，抓耳挠腮走到赵陆身边，语气惆怅：“我、这，我也没遇到过这种事儿啊……”
太他娘的复杂了。
“要不然你带她去见丽嫔？”
赵陆蹙眉：“慎言。”
姚沐垂头丧气：“太难了，我宁愿带兵打仗。”又瞬间血气上头，“我能不能揍赵郗一顿？从前就想揍他了，顺便帮你出气。”
赵陆怎么可能同意？
他只道：“沈家军——”
“别，”姚沐告饶，“我练不了，练不了。”
乖乖退到了边上。
赵宜安和赵郗在山上待了小半天，等到日暮西垂，才由赵郗背着，慢慢自山路走下。
赵陆还等着。
赵宜安伏在哥哥背上，转过头没有看他。
赵郗肃着脸，也对赵陆视若无睹。
兄妹俩径直走过赵陆的位置，上了马车，转向回府。
“完了。”
闻言，赵陆回头，就见姚沐满脸幸灾乐祸：“完了，这下折子更多，更看不完了。”
赵陆并不理会他，转身朝前行去。
“明日你就去沈家军报到。”
姚沐一愣：“你公报私仇。”
赵陆头也不回：“是又如何？”
“不如何，不如何。”姚沐嘟囔，“当然不如何。”
三两步跟上赵陆，与他一同走了。
*
“若赵陆真心想杀太子哥哥和五哥哥，又何必费心替他们收敛尸身，安葬西山呢？”
赵郗削梨的手一顿，朝着独自喃喃的赵宜安望去。
赵宜安也望向他：“四哥哥又如何能从重重包围中脱身幸存？”
赵郗低下头，继续削着梨：“我是从密道逃走的。”
“少了最重要的四哥哥，难道没有人发现禀告么？”
“宜安。”赵郗停下手，却未抬头，他的声音沉沉的，如马车外渐合的夜色，“你想说什么？”
赵宜安将脸埋进手臂：“不想说什么。”
马车里静了下来，赵郗慢慢将梨削完，切下一块放在碟子里：“吃梨。”
赵宜安却不抬头。
赵郗也没了心思。
他也瞧见赵郡与赵阮的陵墓，皆是循皇室规格，没有一点失礼数。而那些被牵连殒身的奴仆，也被好好寻了地方安葬。
“不过是些表面功夫罢了。”赵郗冷哼，合上小刀，丢进了格子里。
不再多言。
回到皇子府已夜深，赵郗跳下马车，转身想去扶赵宜安。
而赵宜安自顾自下来，提起裙子，弯腰进了软轿。
一直到进屋之前，赵宜安才回头：“兼听则明。哥哥也听一听赵陆想说什么罢。”
赵郗这会儿倒没接话，见妹妹进了房，只暗自气道：“心都偏到哪里去了？”
装可怜这么有用的么？
但赵陆的话也确实叫他不安。
他说，他知道宜安的身世。
赵陆还以为赵郗不会听进去他的话，哪知第二日，金公公就慌里慌张进来回：“四、四皇子到了。”
提到赵郗的时候，金公公还有些犹豫，不知该如何称呼。
赵陆也愣了一瞬，但他很快就道：“请进来罢。”
又放下手中的笔，理了理身上的衣裳，正了正头上金冠。
赵郗没什么好气，风风火火进了西暖阁。
上一回来，还是昭帝召见他和太子，考太子治国均衡之道。赵郗不爱学这个，就坐在边上打瞌睡，朦朦胧胧听见太子温声回话，又闻昭帝慢慢点评其中疏漏。
恍如隔世。
宝座下首有圈椅，赵郗毫不客气坐下，道：“说罢，看看能不能骗过我。”
金公公垂着头，一点声音都不敢出。
赵陆唤他：“金公公。”
金公公忙躬身：“是。”
“去倒茶。”
吩咐完，赵陆又转向下首的赵郗，朝他解释：“我还要叫个人。”
赵郗抱臂嗤笑：“架势挺足。”
叫吧，他倒要瞧瞧，赵陆这小混账有什么难言之隐。
一盏茶后。
瞧着内侍将人拖下去，赵郗面露不耐：“这就是全部了？”
被带上来的是孙氏党羽，当初颇受孙仁商器重，也做了不少阴毒之事。
赵郗并不是傻子，妹妹生疑之处他又怎么会想不到。
只是屠戮突如其来，等他打起精神，赵陆却已将仇家灭了满门。
他什么也没做，连妹妹都没保护好。
赵郗心烦意乱，强压下胸中躁意，问道：“还有呢？我要听的不止这些。”
还有更尖利的一根刺梗在他心间。
赵郗抬头，面色不善，朝宝座上的赵陆望去。
赵陆身着常服，背后是上百条姿态各异的蟠龙。他神色平静，回视赵郗。
“宜安，并不是父皇亲生。”

第94章 侥幸
从旧年出事到如今，四皇子府封了大半年，一朝开了府，府内各处自然要好生修正。
姚沐坐在临时搭建的凉棚下，小小啜了一口凉茶，放下茶碗，又叹了口气。
早上去沈家军拉练，午后来皇子府监工，晚上再去养心殿汇报。
物尽其用，赵陆很可以。
姚沐眯着眼睛小憩，忽然听见前头传来动静。
他勾勾手指，将侍立的仆人叫到跟前：“谁来了？”
仆人弯腰笑回道：“是宫里的金公公，前儿陛下吩咐，说要送人过来的。还叫我们准备着。”
什么人？
姚沐回过味儿来。
宣荷。
他微微撑起身子，远远儿瞧见有一顶软轿入了垂花门。
宣荷的腿还未好，怪不得叫她坐轿。
姚沐摸摸下巴，一时间不知该不该笑赵陆傻。
居然将宣荷送回赵宜安身边。
“下去罢。”他挥挥手。
仆人乖觉退到边上，姚沐又慢慢躺回椅子上。
一时无言。
*
宣荷进来的时候，赵宜安正坐在廊下看芭蕉。
芭蕉喜温暖，京城这里原来是种不长久的，但赵郗一向在稀奇古怪的事儿有股韧劲儿，费了许多心思，硬是将皇子府里种得满地都是。
只是虽然能瞧见，但它们结不了果，或者才长出小小的芭蕉，很快就被冻得落在地上，烂在泥里，无疾而终。
赵郗想过办法，却不大奏效，最后没了耐心，也就随它们去了。
今日赵郗进宫，赵宜安早上起来，没人在她跟前叽叽喳喳，她有了闲暇，便静静倚着廊柱犯懒。
大半年无人照料，这些芭蕉竟也没有枯萎，夏天一到，又热热闹闹绿了起来。
赵宜安忽然露出笑，抬起手指，在最近的那张芭蕉叶上轻轻一挑。
“娘娘？”
金公公弯着腰，脸上堆满笑意，小心翼翼朝着廊下的美人问安。
赵陆并未将赵宜安恢复记忆的事告知他人，但金公公打量如今局面，湖嫔竟然跟着四皇子住到皇子府里，大约也能猜出大半。
他今日送宣荷过来，顺便揣度湖嫔态度。
赵宜安闻声回头，就见宣荷拄着拐，由小宫女搀着，立在金公公身后。
而见了赵宜安，宣荷眼眶含泪，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赵宜安便侧头：“宣荷怎么了？”
金公公弯着腰回：“上回在行宫，宣荷姑娘摔了一跤，还未好全。”
“哦。”赵宜安点头，她记起赵郗带她从密道离开，应该是宣荷同他里应外合。
“去房里罢。”
“是。”
看着宣荷在偏房榻上躺下，赵宜安才后知后觉，金公公还带了一个人来。
“府上新来的婢女毕竟年纪小，尚未伺候过人，陛下担心她们失职，特地将金缕派来，一来照顾娘娘，二来也能教那些婢女做事。”
陪着笑，金公公侧过身，让金缕上前行礼。
孙太后死了，作为她贴身宫女的金缕却好好活着，可知她身份不一般。
赵宜安盯着她瞧了一会儿，最后转开了目光。
“那就留下罢。”
*
“公主……”宣荷靠在枕头上望向赵宜安，语气犹豫，“好像安静了许多。”
赵宜安正坐在窗下挑宝石，闻言道：“伤的不是嘴，便开始没规没矩了是么？”
宣荷忙道：“奴婢怎敢？”
但她瞒不住心事，闭了一会儿嘴，还是忍不住问道：“公主是不是……好了？”
“我什么时候又不好了？”赵宜安扬起眉，朝宣荷丢了一颗珍珠。
宣荷躺着不敢大动，任由那珍珠掉到她衣襟上，才伸手去捡了回来，闭上眼双手合十，神情虔诚：“菩萨保佑，公主真的好了。”
又叹道：“要是元嬷嬷同莲平也能知道就好了。”
“还是求菩萨保佑你的腿罢。”说完这句，赵宜安便对手上的事没了耐心。
她正学着打络子，再把珍珠宝石缠在里面，但丝线松松紧紧，编不出她想要的模样。
“不打了。”
赵宜安推开竹筐起身：“你要吃点心么？厨房有莲子汤。”
宣荷忙拦她：“叫丫鬟去拿就是，公主别跑来跑去的，倒出一身汗。”
赵宜安怎么会听她的话？抬手朝她一挥，转身出了房。
她竟忘了，从前的湖阳公主是何脾气。
和事佬莲平不在，能劝下湖阳的元嬷嬷也不在。宣荷一时有些淡淡的惆怅。
叫她一个人应付从前的湖阳公主，还真是，大难临头。
难的不止是宣荷。
金缕立在一旁，瞧着桌边坐着的赵宜安，慢条斯理剥荔枝。
剥出一手荔枝汁。
玛瑙碗里存了半碗赵宜安剥好的成果，她将里头的核也挖了出来，因此剥出来的荔枝支离破碎，一瓣瓣裂在玛瑙上。
金缕无声看了许久，最后还是没敢劝阻。
横竖娘娘开心就好。
只是赵宜安很快就不开心了。
她耐着性子剥了一整碗，荔枝肉满满当当堆成小山。赵宜安拍拍手，随口道：“送去……”
戛然而止。
金缕不解：“娘娘要送去哪儿？”
赵宜安忽然恼起来：“不要叫我娘娘。”
金缕一惊，忙跪下认错：“奴婢嘴笨，请公主宽恕。”
坐着的人并未理睬她，倒是身后的婢女端了凉水上前。
赵宜安愤愤洗了手，最后道：“送去给宣荷，都让她吃。”
又起身走到屏风后，再没出声。
金缕跪了半晌，见里头没了动静，思忖了一阵，慢慢起身，使了个眼色，悄悄将人都领了出去。
不忘将一大碗荔枝碎带上。
湖阳公主发了脾气，从来都无人敢迎面而上的。
赵宜安侧躺在榻上，转身向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窗外芭蕉静静立着，四周霎时陷入沉寂。
过了许久，才听见赵宜安用嘴巴小小吸了口气。
又将脸埋进锦被，再也不动了。
*
先是被赵宜安灌了一大碗鲜甜的莲子汤，才过了半个时辰，金缕又满面笑意送来一大碗荔枝肉。
宣荷坐在榻上，嘴角抽动：“这是公主剥的？”
“是。”金缕最会扮笑脸，“是公主亲手剥的，说送给宣荷姑娘进补。”
金缕也没必要扯谎。
宣荷硬着头皮接下：“摆在桌子上罢，我一会儿就吃。”
金缕便叫婢女放在小桌上，而后要退出屋子。
宣荷却忽然叫住她。
“宣荷姑娘还有何事？”
宣荷瞧着她，过了一会儿才问：“金缕姑姑，从前似乎是跟着孙越妩进宫的？”
孙越妩是孙太后的名讳。
金缕嗓音含笑：“是，宣荷姑娘该见过我许多次才是。”
赵宜安再不喜欢孙太后，过年过节的家宴上，到底避不开她。宣荷跟着赵宜安，自然也会遇见同孙太后形影不离的金缕和金钗。
“哦……”宣荷长长应了一声，“姑姑果然慧眼识珠，知道该站在哪里，才有的路走。”
金缕但笑不语。
宣荷自然不是要问这个，见金缕没了应答，她便单刀直入：“既然如今姑姑在陛下身边伺候，大约也能知道陛下所想。”
她顿了顿：“眼下尘埃落定，陛下又有何打算呢？”
公主不是昭帝亲生，宣荷其实信得七七八八。但这才是棘手的地方。
没了这层身份护着，四皇子也无权势可用，公主还不是任由赵陆捏圆搓扁么？
况且金缕这样从小跟着孙太后的人，赵陆都不知何时策反了她。这样心机深重又善伪装，还善笼络人心，想起从前公主欺负他的场面，宣荷真是如履薄冰。
当初要是早些让公主成婚就好了。
但记起温祁元所为，宣荷又怒极。
竟无两全之法。
宣荷正怅惘，就听金缕笑道：“天子所思，岂是奴婢们可猜的？宣荷姑娘莫要为难我才好。”
又道：“东西既送到了，我也不打扰姑娘休息。”
语毕，干干脆脆领着婢女们出了门。
留下宣荷暗自纠结。
*
养心殿。
“心机深重又善伪装”的天子，端坐在蟠龙宝座上，面色沉静。
下首无权无势的四皇子赵郗，略低着头，抿唇一言不发。
半晌，赵郗才张开嘴：“我……”
但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最后赵郗怒道：“你怎么不杀我？”
“善笼络人心”的赵陆一愣，反问：“我为何要杀你？”
又忽然明白过来赵郗的意思，赵陆微微垂下眼睛：“当时我来不及阻拦，等知道时，太子……还有赵阮，都已没了。”
况且他也没有依傍，能从中周旋，让赵郗侥幸逃脱已是极限。
赵郗不语，过了几息，他才道：“说的倒是有鼻子有眼，但知道真相的人俱已亡故，湖阳一事，全是随你胡诌。”
虽这样反驳，赵郗也隐隐知道不是胡说。
譬如湖阳生得貌美，却与昭帝还有他们兄弟一点也不像，长大后的眉眼倒有几分随了沈延方。推及她出生的日子，也对不上对外所说丽嫔同昭帝相遇的时间，只推到早产头上。因为是位公主，当时竟也无人深思。
听见赵郗如此说，赵陆下意识皱眉：“我并未胡诌，父皇同沈将军的书信可证。当年替丽嫔接生的嬷嬷，我也快找到了。”
去年宫中疯传湖阳非昭帝亲生，孙太后就有心去找接生的嬷嬷求证。但时移世易，找了一两次杳无音信，孙太后也就放弃。横竖那时宫里她说了算，赵宜安是不是亲生，还不是孙太后一句话的事情。
没想到却是赵陆屡败屡战，最后寻到了人之所在。
赵郗全程就没过放松的时候，听见赵陆讲话，只道：“难道你要这样对湖阳去说么？”
赵陆虚虚握拳，又慢慢松开：“自然……不妥。”
“很不妥。”赵郗落井下石，又说，“湖阳才恢复记忆，等她调养好了身子，我或许要带她离开。”
赵陆一惊：“她已不是你妹妹。”
“她怎么不是我妹妹？”赵郗反问，“我看着她长到十七岁，她就是我的妹妹。”
赵陆不想放弃：“总要问过宜安。”
“你别侥幸了。”赵郗转开头，不想同他拉扯，只道，“出来一天，湖阳必定想我，告辞。”
说完便起身走出暖阁。
一时暖阁内只剩赵陆，赵郗的话翻来覆去在他心中打转。他忍不住闭上眼，朝后靠去。
别侥幸了。
金公公回来时，就见赵陆倚在宝座上，闭着眼睛一声不发。
他吓了一跳，忙上前询问：“陛下？”
赵陆睁开眼，先恢复了坐姿，又平静问道：“人送到了？”
金公公松了口气，回道：“送到了，金缕也留下了。”
赵陆便点头：“那就好。”
金公公垂下头，没了声音。
赵陆等了一会儿，自知这是赵宜安无话转达的意思，便挥了挥手，叫金公公退下。
赵郗说，赵宜安一日未见他，必定想他。
那赵陆呢？
离开他那么久，只在映天的火光中匆匆一会，背着光面目模糊。
她会不会想他？
还是庆幸，自他身旁逃脱。
忽觉无力，赵陆合上眼，任由四周陷入寂静.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也发包奥

第95章 从前
花园正翻修，山坡上围了长长的帷幔，好将劳工与府上女眷隔开。姚沐在凉棚里待了一个多时辰，觉得太晒，又躲去了花厅。
花厅里摆了一大缸子冰，里面湃了各类瓜果，姚沐嗅着果香，正昏昏欲睡，仆人推门来回：
“四皇子回来了。”
姚沐一个激灵，从卧榻上坐起，他动作迟缓揉了揉脸，嘀咕道：“关我什么事？”
但是热闹不能不看。
姚沐三两下回了神，出门偷偷猫在墙下，只瞧见赵郗在道上快步离开。
他回头，问仆人：“什么时辰了？”
“回忠勤伯，刚过了申时。”
那还早得很。
姚沐揉着后脑，又回去花厅，睡了个天昏地暗。
*
从赵陆那里出来，赵郗一刻未停回了皇子府，他脚步飞快，也不知在担心什么。
赵宜安住在凉秋院，赵郗一进门，就直奔卧房而去。
檐下支使婢女洒水的金缕，听见门口动静，连忙上前行礼。
“四皇子。”
赵郗一顿，他上下打量金缕，轻嗤道：“原来是你。”
不过此时说什么都无用，赵郗不想同她耽误，绕过金缕就要往里走。
金缕暗暗将人挡住：“四皇子，公主正午歇，还是莫去打扰。”
赵郗皱眉：“都什么时辰了还睡？倒把人睡傻了。”
他伸手格开金缕，步子一迈，就进了妹妹的卧房。
卧房里凉意阵阵，在太阳下骑了半天马的赵郗浑身一阵惬意，呼了口气，悄悄走近了屏风。
赵宜安就趴在锦被里，帐子也未放下，安安静静没一点声儿。
赵郗放轻了步子，走了几步又觉不妥，他该换身衣裳来的。现下也不能在妹妹面前脱了外衣，只好装模作样掸了几下并不存在的尘土，然后猫下腰，坐在了榻边。
赵陆同他说了许多，又摆出人证物证，将事情明明白白一锤定音。
从小捧在手里的妹妹原来不是父皇亲生，赵郗并不觉因此疏远。他看了她十七年，以后也会好好看下去。
在榻边坐了一会儿，赵宜安似乎躺累了，翻了个身，将被子里的脸露了出来。
赵郗眉梢一挑，不自觉露出笑，伸手在妹妹头发上虚虚揉了一把。
眼神温柔。
然后手指向下，干净利落捏住了妹妹的鼻子。
赵宜安倏然蹙眉，挣扎了一下睁开了眼睛。
见是赵郗，她毫不客气将他的手拍开，语气娇憨：“谁让你进来的？我在睡觉。”
“都申时了，再睡就真的变成小猪了。”
赵宜安皱着鼻子：“我才睡了一会儿……”想事情想得心烦，最后竟慢慢睡了过去。
“别睡了，一会儿晚上倒闹腾睡不着。”握着赵宜安的手臂，赵郗将她拉起，“我跟你去外头走走，醒醒神。”
赵宜安不满，要将自己的手抽回来：“这么热的天，谁要去外面？”
“那咱们去花园逛逛，那里有凉亭。”
“花园正种树呢，帷幔遮了那么长一圈，傻子哥哥。”
赵郗不依不饶：“那、那就在院子里走走。”
“不去。”
赵郗眼神哀怨，又退让一分：“只在芭蕉树下坐坐，总行了吧？”
闻言，赵宜安停下动作看着他，赵郗眼巴巴与她对视。
过了一阵，赵宜安忽然说：“去小花园。”
*
赵郗一手抱着竹筐，一手举着伞，任劳任怨跟在妹妹身旁。
小花园是凉秋院自带的院子，不大，只挖了一个池塘种荷花，边上搭了秋千，还有一座小小的亭子立在一边。
既然赵宜安要去，金缕便吩咐下人，在亭子里挂上竹帘纱帐，一来遮阳，二来挡一挡花草间的小飞虫。
等到了地方，赵郗放下东西，瞧见竹筐里有一条编了一半的穗子。
他拎起来细瞧：“是给我的么？”
赵宜安托腮坐在桌边，闻言头也不回：“打坏了就给你。”
赵郗便嘿嘿笑：“那可一定要打坏。”
闻言，赵宜安抬起头，将他手里的穗子拿回来：“我要接着做了。”
一面说，一面又去竹筐里搜罗合适的珠子。
价值千金的宝石珍珠，就这样随意散在竹筐里，赵郗竟也不觉奇怪。
他帮着妹妹挑拣：“用这个，我喜欢这颗。”
赵宜安便摊开手接过去，仔细比划该放在哪里。
一时间静默无言。
赵宜安是新学，动作不甚熟练，将几缕丝线拆了又打，打了又拆，珍珠也骨碌碌溜出来，赵郗不厌其烦，一遍遍替她捡回竹筐里。
半晌，他问：“谁教你的这个？”
赵宜安并不抬头，只答道：“应秋。”
是赵郗不认识的宫女。
听见妹妹的话，赵郗伏在石桌上，也不开腔了。
随从的婢女被遣至墙边，听不见凉亭里说了什么。
日渐西落，赵郗觉出微微的困意时，忽然听见妹妹问：
“不与我说么？”
赵郗霎时一个激灵：“什么？”
赵宜安盯着手上已经错结的络子，小声又说了一遍：“不与我说么？你和赵陆说的话。”
赵郗勉强扯出一个笑：“我同他并未……”
“那我自己去问他。”
赵郗跳起来：“不可！”
低下头，赵宜安望着他，眼底已氤氲了湿意。
只一瞬，赵郗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垂下眼，缓缓坐回椅子，轻声道：“是沈将军。”
赵宜安睁大眼睛：“丽嫔……”
赵郗蹙眉，像从前昭帝提醒赵宜安那样提醒妹妹：“你该叫她母亲。”
又接着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丽嫔，本来就是沈将军的妻子。”
沈延方弃文从武，又千辛万苦留下一支沈家军，孙氏深为忌惮，行军途中屡屡作乱，万幸沈延方都一一避过。但他也知道自己身处险境，孙氏对付不了他，却可以对付他在京城的家眷。
吴清乔那时才有了身孕，沈延方思虑多日，千里迢迢赶回京城，当面将她托付到昭帝手上，请他务必保全自己的妻儿。
再然后，薄暮一役，大周险胜，沈家军却全军覆没，沈延方也折损其中。
昭帝隐约察觉不对，但他迫于孙氏压力，只能暗地里遣人调查。
那时吴清乔已被昭帝换了身份，接到宫里照顾。沈将军马革裹尸的消息传遍大周，吴清乔自然也知晓了这件事。
她本来就体弱，等到十月怀胎产下赵宜安，很快就撒手人寰。
“你那时还小，被送到母后身边照顾。她勉强来瞧过你一次，还摸了你的手和脸蛋。”
赵郗轻轻笑着，像是回忆起了当时景象。
丽嫔很温柔，也很虚弱，才入秋，她就已披上了羽纱鹤氅，整个人瘦得好似一阵风就能吹走。
她难得出门，高皇后将尚在午睡的赵宜安抱出来，微微笑着递与她看。
“可能睡了，母亲来了也不醒。”
丽嫔也跟着轻轻笑：“由她睡罢。”
高皇后又说了平日吃喝如何，还道太医日日来看，说公主长得很好，以后也必定平安健康。
丽嫔注视着闭目熟睡的小婴儿，忍不住抬起手，刮了刮她的脸蛋。
赵郗就扒在妹妹襁褓边，一会儿看看丽嫔，一会儿看看妹妹。
他忽然将手伸进去，握着妹妹的小手出来：“摸这个，好玩。”
丽嫔微诧，但也顺着赵郗的话，珍而重之，把赵宜安肉嘟嘟的小手放在自己掌心。
“咦？”赵郗疑惑，“怎么没有了？”
从前他去摸妹妹的手，妹妹都会牢牢抓住他的手指。
高皇后便笑：“妹妹长大了。”
赵郗似懂非懂，继续扒着高皇后的手，望着妹妹。
妹妹生得玉雪可爱，赵郗一直都忘不了，也忘不了，那时拉着妹妹的手，一面笑着，一面竟慢慢滴下泪来的丽嫔。
一时语毕，赵宜安手上还抓着方才打坏的络子，赵郗呼吸几回，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都过去了。”
“我想……”赵宜安抬起眼睛注视着他，“我想去看看母亲，还有……父亲。”
赵郗一愣，又很快应下：“我叫人去安排。”
听到他的回答，赵宜安点了点头。
将络子放回竹筐，赵宜安道：“回去罢，太阳都落了。”
赵郗腆着脸凑上来：“是不是打坏了？要送给哥哥了罢？”
赵宜安正低落，见哥哥如此，忍不住伸手将他挡开：“想得美。”
倒是和缓了不少。
赵郗不依：“说好了，要是坏了就给我的。”
“还没坏呢。”赵宜安抱起竹筐，几下绕过人，朝着前面回去，“你等明年再来罢。”
赵郗霎时垮下脸来，一面追上去一面不满：“说话不算数，我可不带你去了。”
赵宜安忽然停住脚。
“怎么了？”赵郗追上她，“我说着玩的。”
赵宜安看着他，像是想到一个了不得的主意，哼道：“不带就不带。”
赵郗一惊，仔细打量妹妹神色，见她并不是生气，才放松下来，与她犟嘴：“我不带你谁带你。”
“赵陆啊。”
赵宜安抛下三个字，头也不回地走了。
赵郗愣在原地，很快又反应过来往前追：“好宜安，哥哥说着玩的，哥哥怎么可能不带你去呢？”
轻飘飘将眼神掠过，赵宜安一本正经：“我可不是说着玩的。明天就去找他。”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就去找小陆。
我真滴很想虐的（流泪

第96章 玉禧殿
第二日，赵宜安尚未起身，就听见赵郗扒在门外哀哀唤她。
“宜安，哥哥错了，你想去哪儿哥哥陪你去哪儿。”
“湖阳啊，你别去找他，有哥哥还不够么？”
“好妹妹，你快理理我，你不理我我都睡不着了啊。”
赵宜安捂住耳朵：“什么时辰了？”
守夜的婢女忙道：“回公主，卯时过一刻。”
门外的惨叫还在继续，赵宜安坐起身：“起来罢，替我洗漱。”
“是。”
房门一开，赵郗立刻鱼一般溜了进去。
见妹妹耷拉着脑袋，昏昏欲睡的模样，赵郗忙道：“不如再睡一会儿罢，反正也不急着这一天。”
最好拖到赵陆政事繁忙，陪不了妹妹。
赵宜安气：“闭嘴。”
闻言，赵郗可怜巴巴退下，身后端水的婢女便凑了上来，有条不紊替赵宜安净面挽发。
金缕立在赵宜安身后，弯下腰轻声询问：“公主想梳成什么模样？”
赵郗搭腔：“自然什么好看梳什么。”
赵宜安看他一眼，又对金缕道：“随你。”
金缕沉思片刻，取了玉梳开始挽髻。
赵郗便在一旁趴着，一点声音不闻，只用眼睛偷偷觑着妹妹。
等用了早膳，赵宜安要出门了，赵郗一步不离，跟着妹妹一同走至软轿边。
他撩起帘子：“小心点，可别磕了头了。”
看赵宜安坐稳了，赵郗放下帘子，让抬轿的婆子们起身，又扒着轿子窗口，一叠声儿问妹妹：“坐着舒服么？不颠罢？闷不闷？要不要哥哥替你扇风。”
轿子里的赵宜安闭着眼睛缩着脚，捂紧了耳朵，权当听不见。
*
出了垂花门要换马车坐。赵郗坐在左边，抱臂看着对面的妹妹，忽然转头朝另一个人道：“跟我换个位置。”
赵宜安一愣，下意识顺着赵郗说话的方向望了过去，然后就对上赵陆的眼睛。
他今日穿了一身青金闪绿的袍子，腰间配青玉禁步，头上的金冠镶了一颗拇指大的珍珠，整个人瞧上去沉稳且利落。
只是被赵郗这样一说，赵陆倒难得露出些迷茫。
“什么？”
赵郗恶狠狠重复：“跟我换位置，快。”
原先是赵陆坐在正中，赵郗与妹妹对坐的格局，等如了赵郗的愿换了座，就变成赵郗在中间，赵陆与赵宜安被他格开的模样。
赵郗满意，拍了拍膝盖上的衣摆，重又抱起了手臂。
一时无言。
轻轻一晃，马车起了步，赵郗便抬起眼睛上下打量赵陆，最后憋着一股气评价道：“招摇。”
人模狗样的，在他妹妹跟前现什么眼呢！
赵陆微微垂下头，并不答话。
赵宜安就坐在他对面，自然将他的反应收入眼下，她忽然道：“哥哥才招摇，早上换了多少身衣裳我可都知道。”
赵郗心中一闷：“你帮谁呢？”
闻言，赵宜安冲他得意一笑，转开了脸。
马车并不小，但赵郗正是想挑刺的时候，他伸长了腿，大喇喇摊开手脚，语气不满：“怎么找了这么小的马车，坐着能舒服么？况且还要去西山。”
早上被吵醒，赵宜安正是困顿的时候，听见赵郗故意寻事，毫不犹豫踩住了他的脚。
她正要说话，却听见赵陆开了口。
“为求平安，不可招摇。”
语气平平，似是认真回答赵郗的话。
被妹妹踩了一脚，又让赵陆拿自己的话堵了自己的嘴，赵郗一时憋闷，默默收了脚，靠着马车壁揉心口去了。
赵宜安瞧着哥哥的模样，忍不住弯起眼睛笑，再回头的时候，就撞见赵陆来不及收回的目光。
他瘦了一些，也或许是穿了青金色衣裳的缘故。眼底下的那颗痣倒还是明显。再往下看，腰上除了对称的两枚禁步，还有一根细细的丝线。
赵宜安仔细瞧了一眼，又返回去看赵陆的眼睛。
赵陆躲闪不及，只好由着她打量。
丝线上，是上回赵宜安用银线做的小鱼。
但赵宜安最终也没说什么，她坐到赵郗身边，拉了拉他的袖子：“困。”
赵郗忙微微弯下身子，由着妹妹靠在他的肩头，慢慢睡熟过去。
*
吴清乔被葬在西山，同沈延方一处。
“是父皇这样安排的，其他人并不知情。”
赵陆轻声解释，又侧身望向站在另一边的赵宜安。
赵宜安挽着哥哥的手，闻言，语气有些低落：“所以从前，父皇带我拜祭，其实是连带了……父亲的份。”
赵陆转头，注视着面前的石碑，轻点头：“嗯。”
赵宜安勉强弯起嘴角：“我都忘记他长什么样了。”
吴清乔的画像就挂在高皇后的宫里，搬到玉禧殿独住之前，赵宜安常常可以见到。但她对这位生母并没有多深的爱意，她给了她生命，却在赵宜安往后所有长大的日子里，消失得彻底。
至于沈延方，只有昭帝偶尔会拿出他的画像，叫赵宜安看一看，这位大周曾经的守护者，神威天降的沈将军。
现在想起来，才觉出其中苦涩。
身后的金缕燃起香，垂头送到赵宜安手中。
赵陆与赵郗便在后直立，等着赵宜安祭拜完毕。
回过身的时候，赵郗抬起手，动作熟谂，替妹妹拭去泪珠，又轻拍她的后背好言安慰。
赵陆站在一边，袖子里的手虚握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他垂下眼睛，却泛起酸涩。
“走罢。”
赵郗搂着妹妹的肩膀，对着安静站立的赵陆没什么好气：“你跟我去骑马，别坐在马车里，倒把宜安挤坏了。”
带着人正要走，赵宜安却忽然侧了一下身，从赵郗手中脱身。
她抬起一双才哭过的眼睛，鼻尖微红，对着赵郗道：“我还想去瞧瞧父皇母后。”
昭帝与高皇后已葬入皇陵，路途遥远，总不能奔到皇陵去瞧人。
这会儿要看望他们，自然只有去宫里的奉先殿。
赵陆霎时回了神，面上仍强自镇定，应声回道：“我叫金公公去安排。”
赵郗立刻跳出来：“难道宜安不认识路？你只要让人打开宫门，别的也不用你操心。”
闻言，赵陆对上他的眼睛，神态认真：“宫里新进了一批宫人，尚未学得规矩，怕冲撞了宜安。”
赵郗哼一声：“学规矩是在奉先殿么？还是在宫里各处乱逛？好没道理。”
赵陆不答，朝着赵宜安的方向看去，轻声道：“那就问宜安的意思。”
*
奉先殿供奉了列位帝王先祖，殿中有专门看守照料的宫人，见皇帝与湖嫔驾临，连忙唤出所有宫人，前来迎接。
除了亲近的几个人，没人知道湖嫔就是昔日的湖阳公主，金公公也不敢多事去特意提醒，因此宫人见礼时，口中呼喊的都是“湖嫔娘娘万安。”
赵郗一面听，一面咬牙，但他也无法戳破。
总不能让妹妹清誉受损。
赵陆领着赵宜安一一走过，赵郗闷闷不乐跟在后面，一句话都没说着。
上了香，祈了福，赵宜安又呜呜哭了一场。
赵郗见状，眼睛一亮正要挤上去，赵宜安却熟门熟路，拉过赵陆的衣袖，从他怀里掏了一块帕子出来。
“怎么不用玫瑰香了？”
赵陆老老实实回：“从前也没用的，因养心殿里熏了玫瑰，时间久了染上了才有的。你走了，也没人特意熏了，所以才没了。”
赵宜安把帕子重新塞回去，叮嘱他：“下回别忘了。”
还有下回？
赵郗的眼睛都要瞪酸，巴巴儿看着妹妹转身，瞧都不瞧自己。
他凑到妹妹跟前，小声对她道：“宜安……该用午膳了，咱们回去罢。”
赵宜安提着裙子跨过门槛：“我还要去玉禧殿看看。”
*
玉禧殿。
赵宜安走了，原本伺候她的应秋和延月，留在行宫还未回来。玉禧殿里的人就更少了，除了每日专管各处宫殿洒扫的小太监来上几回，就只有小顺心还守着。
先前知道湖阳公主去了养心殿，小顺心还盼着有一日公主能回来，最好还把出了宫的元嬷嬷等人也带回来，好叫玉禧殿的人团聚。
但后来又听说养心殿里多了一位湖嫔，小顺心再去打听，就探听不到湖阳公主的事。他以为湖阳公主出了什么变故，心里哀伤，又发愁湖阳公主不见了，玉禧殿怕是要住进新人，消沉了好一阵。
最后见玉禧殿像是被众人遗忘的模样，小顺心又是庆幸又是失落，安下心来，守着空荡荡的玉禧殿，从冬到夏，过了近一年岁。
这日晨起，小顺心早早醒来，打开各处殿门，先通了一阵风，又与前来洒扫的小太监问了早，跟着他们前往玉禧殿各处，好生看着他们打扫。
“秋千可要擦得干净，公主最喜欢这个。”
小顺心神色认真，盯着小太监，看他擦了一遍又一遍，才松了口气，又喃喃道：“漆的颜色似乎旧了，等午后要去同直殿监说一声。”
转头是当初湖阳公主磕伤额头的假山堆，小顺心弯下腰，在心里念了句福，又赶着去前殿监督。
直殿监的小太监们做完事就走了，小顺心独自坐在石阶上，托着腮，望着湛蓝的天开始走神。
他也同往常一样小声许愿：“上天有灵，将公主早日送回来罢。”
四周静悄悄的，鸣蝉尚未醒来，小顺心收回目光，看着前方无人的路开始走神。
恍惚间，却望见路的尽头转出一个人影，衫裙在她身上犹如轻云，要是没有腰间的禁步压着，仿佛随时都能登仙而去。
小顺心揉了揉眼，有些不敢置信。
“公、公主！”
小顺心打了个结巴，猛地从石阶站起，眼前一晕，他闭了闭眼，狠心劈了自己一个耳光，“啪”的一声，清脆又响亮。
“真的，是真的……”小顺心没忍住，涕泗横流朝着前方的人影奔去。
然后被忽然出现的赵郗干脆利落推了个狗啃泥。
作者有话要说：赵郗：呜呜呜臭妹妹。

第97章 十一岁
小顺心挨了一记，四脚朝天摔在地上。来不及喊疼，他就被面前的人吸引住目光。
“四、四皇子！”
瞪大了眼睛，一骨碌翻了个身跪下，小顺心喜气洋洋：“奴婢拜见公主，拜见四皇子。”
“咳。”金公公立在众人身后，见状，掩唇咳了一下。
小顺心吓了一跳，偷偷抬起眼皮，瞧见湖阳公主边上还有一个人。
衣摆上用同色的绣线绣了龙纹，若不是凑近了，任谁也瞧不出来。
小顺心一个激灵，忙收回目光匍匐在地：“奴、奴婢拜见陛下。”
赵陆并未做声，倒是赵郗哼哼了两下：“起来罢。”
众人皆立在殿前，赵宜安不开口，谁也不敢先出声。
玉禧殿仍旧富丽堂皇，墙边还依着湖阳公主的性子，整整齐齐摆了一排大缸，养着文君拂尘和观音莲。
司苑局的人常来照看，这几缸莲花并没有因主人不在而失了颜色。
赵宜安转开视线，往前迈进正殿。
明间宽阔敞亮，直殿监的小太监才来洒扫过，香几小桌，每样皆一尘不染。博古架上的珍珠玛瑙，琉璃香扇，还是摆放在原先位置，熠熠生辉，一动都没有动过。
赵宜安便扶着架子从旁走过，又去暖阁望了望。
赵陆就在她身后跟着，才瞧见赵宜安进了暖阁，赵郗忽然上前挡住他，硬邦邦道：“怎么可以进女孩子的卧房？”
明明早上他才死皮赖脸蹲在妹妹的房间不肯离开。
赵陆对上他的视线又离开，轻轻“哦”了一声，倒乖乖站在原地不动了。
赵郗勉强点点头，侧身掀起珠帘，朝着妹妹的身影快乐喊道：“宜安，哥哥来了！”
听见他的声音，赵宜安并未应答，赵郗便委委屈屈蹭上去问她：“你怎么还给赵陆小鱼了？”
赵宜安在马车上睡着的时候，赵郗百无聊赖，盯着赵陆的脸走了神。
长得倒是不赖，不过好歹这小混账身上也流了同自己一般的血嘛，自己貌盛潘安，赵陆再怎么长也差不到哪里去。
身份？虽然生母地位卑下，但也是先帝第七子，如今大周的天子，手上握着沈家军一支，可谓实力大盛。
赵郗啧了一声。
勉勉强强也过关吧。
性子嘛，小时候惯会做小伏低，瞧上去喜爱极了宜安这位姐姐，处处唯她是从，宜安不耐烦他，他也懵懵懂懂往她身边贴。不过长大可不好说了。
尚待研究。
赵郗摸着下巴，忽然瞥见少年腰间的挂坠。
他微微一愣，转眼间目眦欲裂。
“这不是我才有的待遇么？什么时候跑到他身上去了？”赵郗绕着妹妹转圈，又想起什么的似的，恍然大悟，“以前没有的，所以是你才做的是不是？”
那就是妹妹失忆的时候。
赵郗一面撸袖子一面愤愤：“是不是他胁迫你了？我现在就去抢回来！”
赵宜安被他吵得头疼，稳了稳心神，转过身对赵郗露出一个笑：“我有些渴，哥哥替我去小厨房瞧瞧，有没有饮品可用，最好是冰过的。”
闻言，赵郗一喜，马不停蹄应下来，又风风火火朝外跑去。
赵宜安不在，玉禧殿的小厨房自然没开，赵郗要寻东西喝，只能去御膳房调过来。他这会儿又正是不喜欢赵陆的时候，不想用赵陆的人，而小顺心还要留下伺候妹妹，最后赵郗昂首挺胸，走过了候在卧房外的赵陆一行人。
他才走不久，珠帘一撞，赵宜安轻轻歪着头：“你不进来么？”
金公公领着人侍立在外，赵陆双手垂在身侧，跟着赵宜安进了暖阁。
暖阁里的冬被已经换下，纱帘也换了新的，不过因为无人居住，所以并未燃香。
赵宜安行至窗前，从这里望出去，就能瞧见墙边一溜的荷花。
她转过一点身，倚着窗，望向身后的赵陆。
赵陆不明所以，只安静等着赵宜安信步闲逛，然后他就听见赵宜安忽然淡淡道：“撞的是头，嘴巴倒不会用了？”
她微微向下撇了嘴角，瞧上去气势摄人，是不好相处的模样。
赵陆一愣，抬头对上赵宜安目光。
她略挑眉：“不是你说的？”
是，自然是。
手脚发僵，赵陆垂首承认：“是我说的错话。”
赵宜安便缓缓靠近他：“还有呢？”
被她步步接近的赵陆，低着头，整个人无从躲藏，只晓得照着赵宜安的话往下说：“还将人都赶走了。”
“哦，将人都赶走了。”赵宜安一面点头，一面道，“才受伤昏了一夜醒过来，可怜见的甚至忘了自己是谁，结果她的弟弟却将照顾她的人都赶得一干二净。”
“……不是。”
赵宜安哼出一声：“哪里不是？还要犟嘴是么？”
赵陆垮下肩膀：“不是弟弟……”
“就是弟弟。”赵宜安拦下他的话，“幼稚、记仇，还要骗人！”
赵陆连连败退，额间渗出汗珠：“是……”
“幼稚在哪儿？”
少年面色苍白：“……还以为她失忆了就能一直喜欢我，一直留在我身边。”
赵宜安微怔，很快又问：“记仇，在哪儿？”
“明明找我是最快的，偏偏辗转去寻姓温的纨绔来救她。他有一张好脸，我也、我也有……”
闻言，赵宜安神色古怪起来：“那骗人呢？”
“骗她是磕头才受的伤，”赵陆盯着自己的衣摆，开口喃喃，“还自欺欺人封了湖嫔，不敢告诉她真相。”
脸上一热，赵陆回了神。
赵宜安摸着他的侧脸，一双眼睛圆圆的，神情认真，注视着他。
“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真相？”
赵陆抿唇。
见他不回，赵宜安又轻声问：“是去岁么？”
是去岁周太妃揭发湖阳公主身世，赵陆才知道他们并非姐弟么？
不是，当然不是。
赵宜安身为昭帝唯一的女儿，自小处处受宠，身边从来不缺哄她玩乐的人。三位哥哥待她如掌上宝珠，赵陆也向往着她这个娇气可人的姐姐。
不过哥哥都比她年长，都要去念书认字，只剩下与她同岁的赵陆，因为还小，倒不用日日进学。
赵宜安并不怎么喜欢这个粘人精，但偶尔也会差人叫他过来，同他玩一会儿。
因为被姐姐叫过去的这小半日，赵陆会高兴许多天。
那次也是一样，赵宜安拉着赵陆的手，说要帮他躲起来，不要被宫人们找到。
赵陆迈着小短腿，哼哧哼哧跟在姐姐身后，被她拉进了养心殿的西暖阁，塞进了温室里。
“不要说话哦。”赵宜安神色严肃，“你就躲在这里，没有人敢进来的。”
赵陆捂着自己的嘴，认认真真对着赵宜安点头。
“我去找别的地方。”赵宜安拍拍他的脑袋，替他关了门，自己提着裙子，跑了出去。
同湖阳公主玩游戏的宫人，万万没想到她会带着赵陆躲到养心殿里面。
在外找寻了一阵，就听见前方宫人依次行礼：“陛下万安。”
昭帝下了朝，回养心殿来了。
进了西暖阁，昭帝脱了外衣，轻咳几声，便坐至书案前，开始处理公事。
暖阁里静悄悄，又暖洋洋，赵陆靠着坐在温室椅子里，忍不住打起了瞌睡。
正好外头人声多起来，赵陆头一点，被惊醒过来。
“才下了朝，也不知道歇一歇。”
是高皇后的声音。
赵陆耷拉着眼皮，又要睡过去。
外头轻轻说了几句话，接着安静了半晌，高皇后忽问道：“过几日，又该带湖阳去西山了罢。”
“嗯。”
“不如由我带去，你莫奔波了。”
昭帝笑：“我比你总好些。你就好好待在宫里，不用操心这些了。”
“湖阳，”高皇后也笑，“倒是越发长得像阿乔了。”
“也像延方。”
“他二人样貌都如此标志，以后湖阳也差不到哪儿去。”
昭帝停笔，对着高皇后一本正经道：“什么叫差不到哪儿去？湖阳哪儿差了？她是青出于蓝，胜于蓝。”
高皇后笑意更深：“你惯会夸她。”
夫妇二人又说了些话，赵陆迷迷茫茫听了全程，心中仍是混沌。
他那时还不知道昭帝与高皇后的话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后来他费尽心力证明的真相，原来早就摊开在他面前。
“那就是你早知道了？”
赵陆迟疑：“我那时并不明白……”
缓缓滑动掌心，赵宜安放下手，在他身边饶了一圈：“何时明白过来的？”
闻言，赵陆言语滞涩：“宣明十四年，高皇后薨。”
各项事毕，昭帝仍大恸，独自在养心殿闭门不出。赵郡便领着弟弟妹妹，跪在殿前，求他进食。
门很快就开了，昭帝望着儿女们叹气：“父皇只是心闷，不必担忧。”
赵郡端着膳食进去，赵陆年纪最小，走在最后。
他听见太子劝慰昭帝的声音，也看见殿内几幅高皇后的画像，还有一幅他不认识的人像。
“是沈延方，沈将军。”
赵郡劝好了父皇，轻手轻脚过来收拾，他将几张画小心卷起，一面解释：“他是父皇的陪读，后来从军。只是英年早逝，战死在沙场。”
画像上的人还未着战袍，眉目温柔，竟想不到他在沙场上是如何神兵天降。
赵陆望着画卷，直到赵郡走了才回过神来。
他挪了一步，正好瞧见伏在昭帝膝头呜咽的赵宜安。
霎时间浑身微僵，恍惚间回到六岁时，被赵宜安藏在温室时的那一日。
……
“倒是越发长得像阿乔了。”
“也像延方。”
“他二人样貌都如此标志，以后湖阳也差不到哪儿去。”
所有话都有了解释，妥帖地被放在合适的位置。
……
“宣明十四年……”赵宜安轻声重复，“我十一岁。”
复又望向赵陆，神色复杂：“你也十一岁。”
正想点头，却听见赵宜安继续说了下去：“十一岁就包藏祸心，图谋不轨——”
赵陆的下巴硬生生收了回来：“并不是如此……”
“对同岁的小姑娘情窦初开，埋下伏笔。”赵宜安踮起脚尖，满怀的香气就飘到了赵陆鼻尖。
她轻轻戳了戳他的脸，又哼了一声，语气娇嗔：“你可真够厉害的。”
这回没有反驳，赵陆沉默半晌，最后点了点头：“嗯。”
作者有话要说：赵陆：嗯。不愧是我。

第98章 心
前后不过两刻钟，赵郗就领着一队人回来。
尚膳监的人瞧见是四皇子亲临，吓得连魂都快没了，急忙奉上饮品，战战兢兢跟在赵郗身后，同他一齐回了玉禧殿。
暖阁里，赵宜安正微微仰头，凝视着垂着眼睛的赵陆。
末了，她嘟囔一句：“真是大胆。”
又冲着赵陆摊开手心：“我的贺礼呢？”
没头没脑的一句，赵陆却听懂了。
他伸手，取下腰间的荷包，拉松了抽绳，然后将里头的东西捧出。
“我遣人送去了行宫的。”
五月正是孙氏倒台后，赵陆最忙乱的一段日子。又因为有人行刺，他担心赵宜安的安危，将她独自送去行宫，结果却错过了她的生辰，只能送了贺礼过去。
原先赵陆等着到了六月，再替她补办生日宴，但赵郗忽然将她带走，备下的生日宴就耽搁了。
赵陆的掌心里，是一副荷花莲子珍珠手钏。荷花是碧玉雕的，莲子是翡翠玉珠，珍珠颗颗圆润，微微泛着莹光。
他将手钏轻轻搁在赵宜安手上，又有些赧然：“我想自己刻的，但刻不好。”只好亲手将它们穿在一起。
赵宜安拢着一手的珠子，等了一会儿，忽然蹙眉：“你不替我戴上么？”
闻言，赵陆才醒悟过来似的，手忙脚乱托起赵宜安的手腕，一圈一圈，将手钏缠绕上去。
她的手雪白娇嫩，连珍珠也比了下去。
赵陆悄悄松了一口气，又道：“下回找更好的。”
他收回手，轻声祝道：“生辰吉乐，万事遂心。”
珠帘轻撞。
二人的目光顺着门外的声响而去，只见赵郗略倚着门，对着赵宜安道：“宜安，点心到了。”
他背着光，面目有些模糊，也不知道有没有瞧见暖阁里的景象。
赵宜安便小声抱怨：“哥哥总是吓人。”
她走到赵郗跟前，赵郗轻抚她的侧脸：“叫你用点心也是吓人么？好没良心。”
他又摸摸自己的脸：“这里怪热的，我还叫人取了冰，到外头来吃罢。”
转头对着赵陆，满怀愤愤：“你也来。”
行至明间，只见尚膳监的小太监们垂首侍立，雪梨菱角汤、赤豆汤，还有鲜莲子汤、冰糖紫薯银耳羹，加上各式小点，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替妹妹盛了一碗莲子汤，赵宜安接过去的时候，轻探出手，正好露出了方才的手钏。
赵郗哼了一声，倒难得没有挑刺。
三人对坐，赵郗忽然挑了一块香糕，扔进了赵陆面前的金边碗里。
赵陆微怔，赵宜安也咬着勺子，转而望向哥哥。
只见赵郗用力戳着面前的豆沙卷，闷闷道：“可别说我偏心。”
咬着勺子，赵宜安有些说不清话，她对着赵郗神情认真：“小陆不喜欢吃这个。”
“哎呀！”赵郗放下筷子，在妹妹面前强撑着气势，“爱吃不吃，反正我夹了。”
“没有没有。”赵陆摆着手，“她同四哥哥说笑的。”
赵宜安弯起眼睛笑：“傻子哥哥。”
*
用了点心，赵宜安跟着赵郗走出玉禧殿。
赵陆一直安静跟在他们身后，等到二人走上殿外正道时，他忽然出声：
“生日宴——”
闻言，赵宜安回头。
赵陆望着她，继续说了下去：“定在半月后，你是寿星，可不能不来。”
赵宜安眼眸微动，轻笑道：“是我喜欢的，我就来。”
听见她的应答，赵陆提着的心慢慢落下：“嗯。”
一旁的赵郗抱着双臂，蹙着眉耐着脾气：“走了。”
赵宜安快快乐乐挽上他的手臂，同哥哥分别进了软轿。
领路的公公轻唱一声，抬轿的小太监便稳稳当当起了步。
日渐当中，四周也渐热起来，赵陆立了一会儿，金公公禁不住提醒他：“陛下，日头毒辣，还是早些回去罢。”
赵陆回过神，点了点头，坐上步撵，往养心殿回去。
*
回程换了马车，赵宜安有些奇怪：“怎么不乘轿？换来换去的，又热又麻烦。”
赵郗“啧”了一声：“这就麻烦了？以后麻烦的事还多着呢。”
闻言，赵宜安笑眯眯抱住赵郗的肩膀：“不是有哥哥么？再大的麻烦也不怕了。”
从前要是赵宜安说这样的话，赵郗必定接得飞快，这回他只拍拍妹妹的手，轻点头：“嗯。”
赵宜安不疑有他，抱着哥哥，将额头靠了上去：“一早上都在坐马车，腰都酸了。”
“属你身子娇贵。”赵郗嘀咕了一句，乖乖替妹妹揉了几下就放开，“回去叫丫鬟给你按。”
妹妹靠在他肩上，不用低头也能瞥见她的头发与一点侧脸。
赵郗忽然问：“生日宴，你要去么？”
回答他的声音迷迷糊糊：“不是说了么，要是我喜欢的模样，我就去。”
“那不喜欢就不去了？”
“小陆可知道我的心思了，不会不喜欢的。哥哥怎么越来越蠢了？”
马车驶在大道上，四周有羽林军护送，车厢里听不到一点杂音。
听完妹妹的话，赵郗放低了声音：“哥哥没那么蠢，看不出你的心。”
赵宜安闭着眼，没有作答，也不知听见了没有。
赵郗便抬手揉乱她的鬓发：“宜安是我们的宝贝，不单父皇母后看着，太子和五弟也看着，我自然珍而重之，不能轻易相让。”
怀里的人轻轻动了动，赵郗温声笑：“别睡熟了，回家再好好睡。”
赵宜安将脸埋在哥哥心口，因此声音有些闷闷的：“知道了。”
但才进了皇子府的偏门，下了马车，忽然听见有人远远朝这里高声呼喊：“宜姐姐——”
赵宜安正弯腰要进软轿，听见这声儿，下意识止了动作，往声音来的地方望去。
只见罗敷抱着一盆花，气喘吁吁冲这里跑过来。
他的眼睛发亮，脸颊微带汗珠，或许是因为跑了一段路，耳朵脖子都红得彻底。
等停下脚步，罗敷才呐呐：“宜、宜姐姐。”
赵宜安还来不及出声，赵郗就先挡住了她，向罗敷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罗敷一见他，更是开心，语气雀跃：“谢大哥！”又忙回答他，“我、我是来帮工的。”
他高高举起怀里的花：“瞧，我种这个。”
赵郗便点头，又道：“往日多谢照顾，前几天我们离开得匆忙，也未来得及好好辞别。”
罗敷的头摇得似拨浪鼓一般：“没有没有，没有的事儿。”
他见赵郗穿一身宝蓝袍子，虽然不认识衣料，但一望就知不是凡品，绣着的吉纹也是精致又贵气。
罗敷忍不住赞叹：“谢大哥果然是人中龙凤。”
闻言，赵郗颔首，又问他：“这么跑出来，监工不会发现么？”
罗敷被当头一棒，连忙抱紧了花盆：“我、我这就回去了。谢大哥也回去罢。还有宜姐姐……”
提到宜姐姐，他觉得耳根又热了起来：“这么热的天，宜姐姐……还有谢大哥，可别晒坏了。”
说完这些，罗敷用力躬下身拜别：“我、我走了！”
又噔噔噔朝着来路跑回去。
赵郗见他跑得没了身影，才回过头，然后就瞧见妹妹在嘀咕：“串好的花环落下了。”
他便点点妹妹的额头：“这时候还想着花环。进轿罢，可别真的晒到了。”又叮嘱，“只在玉禧殿吃了几样点心，回去记得用午膳。”
送妹妹上了轿，赵郗又转身去了前院。
姚沐一向是在皇子府用的午膳，仆人将食盒中的菜肴摆出，又添了主食，躬身回道：“伯爷，可用膳了。”
“下去罢。”姚沐应了一声，把脸从冰块前挪开。
舒服——
在太阳下晒了半天，临近午时，他就按时按点跑了回来。
赵陆真是铁石心肠，也不知道心疼心疼他这个忠勤伯。
一面嘀咕，一面洗了洗手，行至桌前坐下。
姚沐才拿起筷子，花厅前人影一现，赵郗寻到了这里。
“咳。”姚沐放下碗筷，“四皇子。”
赵郗虎着脸，径直坐到了姚沐对面。
他从前也见过姚沐，那时姚沐还跟在姚霑身后，偶尔进宫，低眉敛首的，一副软弱好欺的模样。
如今却进了沈家军，还袭了兄长的位置，成了忠勤伯。
同赵陆一样，惯会骗人的眼睛。
哼。
姚沐虽不怯场，但赵郗天潢贵胄，与生俱来的气势颇会压人。他再不怯场，也不敢在四皇子面前大喇喇吃饭。
“呃，”姚沐硬着头皮开口，“不然给您添双筷子？”
原本只是客气客气，哪知赵郗竟应了下来，点头道：“碗也别忘了。”
姚沐：“……”
两人相对而坐，姚沐一面往嘴里扒拉菜，一面回想。
今日一大早，赵郗和赵陆还有赵宜安去了西山，但应该平安无事，不然消息早该传过来了。
后来的事姚沐也有耳闻，说他们进了宫。再后来，就是赵郗忽然到了他这里，闷声不响开始与他对坐用膳。
什么意思？
吵架了？
姚沐摸不着头脑，十分想问一问其中的发展波折。但食不言，寝不语，基本的礼数他还是记着的。因此整场午膳，姚沐抓耳挠腮，只不得其意。
对面的赵郗也心情复杂，嚼着鲜美的烧鹅，越吃越没味道。
二人各怀心思，一餐饭吃得长且寂静。
等到桌上的碗碟都见了底，姚沐才回过神来，晃了晃脑袋，喊来仆人收拾。
他摸摸肚子，觉得有点没饱。
算了，等赵小四走了再吃一回。
姚沐便抬头，问对面的人：“四皇子过来，该不会就为了吃这一顿罢？”
赵郗烦闷：“自然不是。”他想了想，道，“帮工里有个叫罗敷的小子，看着点，别叫他乱跑。”
“啊？”姚沐一时没回过味来，很快又醒悟过来，“知道了。”
还探出头问：“要不要帮着他点？”
毕竟照顾过赵郗与他妹妹。
闻言，赵郗只回：“你想就做罢。”
姚沐便点头：“行。还有事儿么？我一并办了。”
“没了。”
起身正要走，赵郗忽然皱眉问他：“你身上长虱子了？挠来挠去的，看得我都觉着头痒。”
说完他就走了，留下姚沐捂着平平的肚子愣在原地。
半晌。
“操！”
作者有话要说：番外是写小时候的宜安和小陆，要不要写他们婚后的相处，我还要再想想。

第99章 七夕
第二日，天尚未亮，失眠了一晚上的赵郗，就独自骑马，进了宫。
凉秋院的赵宜安并不知道此事，她睡至巳时，打着哈欠进了厢房。
在床榻躺了一个多月，宣荷闲得快要开花。
赵宜安跨过门槛进去的时候，她正拄着拐，绕着桌子转圈。
“还不安生些，这时候不好好养，以后就晓得坏处了。”
宣荷连忙停下，福礼道：“公主。”
赵宜安摆摆手，行至窗前坐下，瞧见小桌上有一幅还在绣的绣物，上头是才完成了一半的莲叶。
一边的宣荷便羞道：“奴婢绣得不好。”
莲平擅绣艺，而宣荷不过中上。
伸手摸了几下，赵宜安笑：“也很好了。”又对她招手，“坐下罢。”
“公主可用了早膳了？”
赵宜安摇头：“我才起呢，忙不迭就来看望你了。”
宣荷在对面笑：“劳公主费心记挂。”
“不费心。”
正说着话，金缕领了几个丫鬟，端着早膳进门。
“娘娘想要摆在何处？”
赵宜安偏了偏头：“就放在这儿罢。”
金缕应下，着人将膳食摆放在小桌上，又躬身退至一旁。
赵宜安慢慢进膳的时候，宣荷就坐在对首，低着头，继续耐心绣莲花。
等她漱了口，宣荷忽然道：“上回未编完的络子，公主还要接着编么？”
“嗯？”赵宜安想了想，“编罢。”反正她还有些时日。
宣荷倾身替她找寻出来，交至她手上。
被摧残了几回，丝线带了些印记。赵宜安有些懊恼，索性拆了重做。
见状，宣荷出声问：“公主要新做么？”
才点头，便听见宣荷轻声提议道：“打个同心结罢。”
赵宜安抬起眼睛，瞧着宣荷放下手里的绣线，另寻了打络子的丝线，起了个头。
她神色平静，手指捻着丝线轻绕：“公主看奴婢打上一段，马上就会了。”
赵宜安并不说话，只望着宣荷，过了一会儿，她轻轻点头：“好。”
*
养心殿。
将手里的清单合上，赵郗啧了一声：“差不多了。照我说的布置，宜安一定喜欢。”
“多谢……四哥。”
大早上进宫，就是为了瞧瞧赵陆替妹妹办的生日宴准备如何。等金公公拿来清单，赵郗又好生改了一回，直到满意了，才点头放过满头细汗，执笔记录的金公公。
领了清单下去，一时间暖阁里只剩他和赵陆二人。
赵郗坐在下首，右手食指轻轻磨蹭着膝盖上的衣料，过了半晌，他才道：“湖嫔这个，不能留，你知道的。”
全程端坐的赵陆一凛，闻言轻点头：“知道。等再过几日，朝中就会有消息。湖嫔身子娇弱，又受孙氏覆灭一事打击，缠绵病榻多月，近日已归天。”
当初赵宜安是顶着孙家女孩儿名头封的嫔，如今不能再用这个身份。正好孙氏尽覆，此时传出湖嫔薨逝的消息，众人也不会多思。或许会有人以为是天子迁怒，但赵陆并不在乎。
闻言，赵郗颔首，又问：“那宜安的新身份，你有头绪了么？”
原先对答如流，问到这个，赵陆忽有些犹豫，他回道：“原先我准备让姚沐认下宜安。忠勤伯府在除孙时立了大功，又有沈家军作为依仗，出一位皇后，也不足为奇。”
但这会儿赵郗回来了，他必定不喜妹妹归在他人名下。
果然，赵郗轻哼：“宜安可不会喊别人哥哥。”
赵陆努力宽慰他：“只是借个名儿……”
赵郗又哼：“姓姚也太难听。”他默了一会儿，忽然喊了座上人的名字：“赵陆。”
“借我样东西。”
送走了赵郗，原本该去皇子府报到的姚沐，倒火急火燎进了宫。
“我听说赵郗来过了？”
笔尖微顿，赵陆瞥他一眼：“礼数。”
才训完军，姚沐大汗淋漓，坐在椅子里直喘气：“他说了什么？”
可不能错过热闹。
手中笔未停，赵陆一面仔细写下字，一面回他：“同我商议了生日宴，还有湖阳的身份。”
“身份？”姚沐愣了一瞬，不是早摊开来说了么？
但他很快又反应过来，摸着下巴笑嘻嘻：“我要多个做皇后的妹妹了？”
赵陆与他提起过此事，所以姚沐并不多奇怪。
哪知宝座上的人却摇头，认真道：“不是你，是定王。”
姚沐微怔：“定……？”
大周什么时候有这个封号了？
写完最后一个字，赵陆搁下笔，又挪开镇纸，提起纸面轻晃：“他向我要了一道旨意。”
这道旨意去年就该颁下，但昭帝宫车晏驾，事未能成。
墨迹渐渐干涸，赵陆望着纸上语句，记起方才赵郗强作凶狠，对他说，若赵陆对他妹妹不好，他就让妹妹做长公主。
轻笑一声，赵陆又恢复沉稳神色，解释道：“一会儿旨意下去，赵郗就是定王了。明日起，他就同你一起去沈家军。”
姚沐绕明白了，他小声嘀咕：“去沈家军？你不怕他心有不轨啊？”
抚平纸上皱褶，赵陆神色淡然：“不会。”
*
赵郗前脚进皇子府，后脚金公公就揣着圣旨，笑眯眯进了府门。
听见旨意，赵宜安微讶：“你对小陆做了什么？”
赵郗接下旨意，随口道：“能做什么？没做什么。”
又对金公公说：“要喝茶么？”
一向脾气倨傲的四皇子竟对自己忽然好声好气，金公公浑身一颤，硬着头皮婉拒道：“多谢定王美意。只是奴婢还需回宫禀明陛下。日后若有机会，一定……”
赵郗打断他：“没机会了。自己走出去吧你。”
金公公一怔，闭上嘴，躬身行了礼，要退出花厅。
略回身，就瞧见赵宜安弯着眼睛对他笑：“金公公别生气呀，我叫人给你拿点心。”
金公公哪儿会生气，忙摆手道：“多谢娘娘，娘娘不必费心。”
叫人抱了一个攒盒放到金公公的马车里，又瞧着金公公走出花厅，赵宜安才转身，对着赵郗笑个不停。
“笑什么笑？”赵郗有些闷闷的，又说，“我还跟赵陆提了，明天起，我就去沈家军，以后不能一直陪着你，你可别哭鼻子。”
闻言，赵宜安安静了一阵，又忽歪头道：“哥哥长大了。”
她立在镂空的围屏边，比围屏略略高出一些，脚边金光遍洒，是从绣金纱帘映进来的阳光。
只一眼，赵郗的心就倏然软下来：“都二十四了，早该长大了。”
从前有昭帝，有高皇后，还有太子赵郡，他们从不让赵郗和赵阮负担什么。一夕间顶梁柱都倒了，赵郗才惊觉自己这二十三年，过得是如何舒心痛快。
如今轮到他，也该像那时的父皇母后，还有赵郡一般，尽力护着妹妹。
“我才不会哭呢。”赵宜安摇头晃脑走近，“哥哥天天烦我，还是早些出门去。”
又踮起脚，凑近了赵郗，皱着鼻子道：“或者找个嫂嫂也可以。”
赵郗后退一步：“混说什么？”
赵宜安慢慢眨眼睛：“真的没有么？”
赵郗便捏住她的鼻尖：“管好你的小陆就行。”
“呜……”赵宜安捂着鼻子朝后躲，“我们可好了。”
语气愤愤，耀武扬威。
赵郗失笑：“好。”
*
等赵宜安的同心结做好了，赵陆替她补办的生日宴也备好了。
因是家宴，没有外臣，就放在玉禧殿里。
赵郗在军中待了一日赶回来，倚在妹妹房中望她。
赵宜安便侧头问：“哥哥不去更衣么？”
“我很快就好了，哪像你，要捣鼓半日。”
闻言，赵宜安拿绢花扔他：“再给你个说话的机会。”
赵郗扬手接住花，嘿嘿笑道：“锦上添花，锦上添花。”
仔细打量他一番，赵宜安忽一笑：“哥哥黑了。”
赵郗在太阳下晒了半个月，自然黑了许多。他摸着自己的脸：“这叫威猛。跟着我出去，都无人敢看你。”
他笑嘻嘻走到妹妹身后：“怕被威猛的我打一顿。”
“是被你的黑脸吓到了才对。”
赵宜安仰头要去看他，赵郗却压住她的肩：“别动。”
然后抬手，将绢花簪在妹妹的发侧。
“好了。”他轻轻松了口气，“我送你出去。”
金公公与金缕候在偏房，宫里来的车马已备下，只等着赵宜安。
听见赵郗的话，赵宜安笑他：“怎么像要哭了一般？我又不是不回来了。等我大婚的时候再哭也不迟。”
赵郗别过脸：“等你大婚我也不会哭。快去罢，我得换身衣裳。误了时辰可不好。”
赵宜安点头，忽然又从梳妆台前起身踮脚，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赵郗的额头：“乖乖不怕。”
这是她小时候哭闹，高皇后抱着她哄的话。
赵郗被她的动作惹出笑声：“不怕。走罢。”
环佩琳琅，赵宜安弯腰进了软轿，由金公公和金缕陪同，出了凉秋院。
赵郗站着望了一会儿，等人都没了影，他才慢慢转了身。
*
半月前，朝上忽然传出圣意，封了一位定王，又将修缮完毕的四皇子府改名，赐予其人。
百姓只知道京城多了一位定王，并不知其身份。朝臣倒是有知道的，但谁敢传出去？
封王之后，又说定王有一位倾国倾城的妹妹，与陛下年龄相当。近日或有大喜。
这会儿倒是无人猜到赵宜安的身份，只以为她是赵郗哪儿找来的赵氏女儿。
这一日，街市熙攘，花灯满道。
七夕到了。
定王府前列了好几队齐整的羽林军，个个面目严肃，静静等候。
不多时，自定王府里驶出一辆精巧的马车，车前挂着两盏琉璃绣球灯，一左一右，将前路照亮。
沿途的百姓从未见过这样精贵的灯笼，但只敢遥遥一望，等到马车驶近，便早有羽林军前来清道，将人挡开。
马车悄然离去，窃窃私语的声音便乘了上风。
“是定王的妹妹罢？”
“一定是，我看咱们皇帝陛下很快就有喜事了。”
有人感慨：“不知是如何的美貌，让天子堪配。”
“郎才女貌，要你操心这个？”
天渐暗下来，头顶的花灯一盏盏被点亮。小声议论的人很快被吸引了注意，只观赏着满眼的灯火，不再多言。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七夕快乐呀，宜安要和小陆过节去了。没过节的人留个言，我给你发包叭（当然我也没有：）

第100章 大婚
马车到宫中的时候，天已暗了下来。赵宜安换乘软轿，一路到了玉禧殿。
玉禧殿里伺候的宫人俱已退了下去，殿内只有赵陆一人，独自立在门前。
赵宜安下了轿，先瞧见的就是遍地的花灯，形态各异，在夜色里映出柔和光芒。影壁前也摆满了莲叶荷花，间着彩蝶蜻蜓，水色轻纱朦胧蜿蜒，配在隐约灯火旁边，仿佛真如一道浅溪，顺着小道而去。
往前走了几步，殿前候着的赵陆就看见了她。
他穿了月白的袍子，立在漫天的花灯中，各色灯火相映，为他笼上一层光。
见赵宜安停住脚，赵陆有刹那的无措，他略踟躇，又很快迎上前，低声问她：“怎么了？”
赵宜安摇头：“没有呀。”她弯唇笑，“你这么好看，看得我都走不动路了。”
“是么？”赵陆小声喃喃，却将此话当真，又认真望进她的眼睛，“那我背你好不好？”
赵陆果然背着她，在玉禧殿里各处走了一回。
火树银花，琳琅满目。
赵宜安伏在他肩头，手上的荷花莲子珍珠手钏叮当作响，她轻声问：“我重不重呀？”
“不重。”赵陆往上掂了掂她，语气一本正经，“还可以再吃一些。”
赵宜安笑了一声，将脸贴在他肩头，不再说话了。
赵陆便指引着她看那些花灯，一面低声同她介绍。
经过假山石的时候，赵宜安还伸出手，虚虚指了个地方，煞有其事道：“我就是磕在这上面。”
赵陆顺着她的话往身边看，原本的山石已经被他下令搬离，此时这里只有用花灯凑出的一副鱼戏莲叶图。但他也跟着点了点头：“一定很痛。”
赵宜安收回手：“怪你。”
“都怪我。”
赵宜安便认真道：“以后可要慢慢赔我。”
闻言，赵陆弯起一点唇角：“好。”
又走了一阵，赵宜安忽然在他背上仰起头，眼睛里全是光：“是烟花。”
赵陆应声停下，原先的夜幕被璀璨夺目的烟火满占，天上地下皆是一片明亮。
一时间只剩烟花轰鸣，赵陆背着她站了一会儿，耳边微热。
赵宜安低下头，与他呼吸相闻，她轻声道：“你还能背着我么？”
从进来就背着她，到如今也有两刻钟了。
“自然。”
赵陆的声音被烟火盖过大半，但赵宜安还是听到了。她像是自言自语：“我从前可不喜欢你。又不会说话又黏人。”
背着她的赵陆果然微微一僵。
赵宜安继续说下去：“等我变成了黏人的那个，你倒颇有耐心。”
她轻轻叹了口气，搂紧了赵陆的脖子：“真是乘人之危。”
烟火盛大，赵陆微仰着头回应她：“嗯。”
赵宜安便轻轻挨着他的侧脸：“要一直背着我。”
“好。”
“背不动了怎么办？”
“那就抱着。”
赵宜安轻笑：“君子一言。”
赵陆替她接下去：“驷马难追。”
烟火渐熄，四周霎时安静下来，赵宜安拍拍赵陆的肩，让他放下自己。
赵陆照着做了，放下人回头，赵宜安正抬起手，指尖挂着一枚禁步。
打的是宣荷教她做的同心结。
“这是七夕节礼。”
赵宜安晃了几下，然后低下头，动作轻缓，系在赵陆腰间：“是宣荷教我做的。”
赵陆看着她摆弄，不敢乱动，闻言只道：“好。”
“只会说‘好’了么？”赵宜安松开手，禁步已佩了上去。
赵陆想了想，补充道：“好看。做的人也好看。”
赵宜安哼了一声，不同他计较。
身后传来脚步声，金公公躬着身回：“陛下，晚宴已备好了。”
听见这话，赵宜安拦到赵陆身前：“背我去。”
等用了晚膳，赵陆又背着她上软轿。
他蹲下.身，要将人放下的时候，赵宜安忽然侧头，嘴唇在他脸上轻碰。
“这也是节礼。”
*
大婚要准备的事项太多，还要挑选黄道吉日。礼部忙得脚不沾地，最后与钦天监一同定下日子，在弘治三年九月十四。
赵宜安住在原先的四皇子府，现今的定王府里，倒没有太多束缚。
赵郗如今颇为用功，白日在军中操练，晚上研读兵书。他对赵陆说了那些话，自然也要有配得上的实力。
京城盛传天子的婚事，罗敷当然也知道了。发现皇后竟然是他思慕的宜姐姐时，罗敷讶异不已，接连失落了好几日。
但忧思很快过去，罗敷又真心实意替宜姐姐祝福起来。
凉秋院一如既往，并未因出了一位皇后而变动。等过了立秋，赵宜安还叫人在小花园竖了一个秋千，偶尔在树荫下看闲书。
宣荷的腿好得差不多，她和金缕被赵陆传召，进了一回宫，从高皇后宫里取了一样东西。
赵宜安正坐在窗下吃蜜饯，瞧见二人进来，奇怪道：“什么东西这样精贵？都不让我跟着去瞧。”
金缕笑回：“娘娘不如自己来看罢。”
赵宜安擦了擦手，行至明间，宣荷便小心打开锦盒。
是一件婚服。
她微微一怔，听见宣荷轻声解释：“是高皇后做的。”
民间的女孩儿，在出嫁时会穿自己绣的嫁衣。她们自小就开始做这一件衣裳，或者几年，或者十几年，最后满怀希望穿在身上。
而湖阳公主身份尊贵，她的衣衫鞋袜自有尚衣监的宫人负责，有绣艺最精巧的绣娘替她缝制，根本用不着操心这个。
但高皇后却替她做了。
“还有这个。”宣荷翻开衣领，里面绣了一只低头饮水的小鹿。
小鹿身上的花纹，是小小的“福”与“寿”。“鹿”谐音“禄”，如此，福禄寿便都齐了。
“这是沈夫人绣的绣样。原本做成了衣裳，高皇后将它拆下来，缝在了里面。”
赵宜安蹙着眉，她记得这个绣样，在她许多衣裳上出现过。她那时还问高皇后，怎么尚衣监的人每年生辰都绣这个给她穿，她都快不喜欢小鹿了。
“陛下说，尚衣监也做了吉服，娘娘喜欢哪件，就穿哪件。”
但高皇后做的是夏衫，婚期在秋天，自然不能穿这个。
闻言，赵宜安轻抚衣领，却没有回话。
房内一时无声。
半晌，赵宜安道：“收起来罢。”
宣荷应是，抱起锦盒，收在了柜子里。
日子过得飞快，一直到了吉日前一夜。
赵郗随沈家军去了西北，边关磨砺了两年，在军中倒颇有了几分威严，与姚沐平分秋色。这些天，他特地告了假，返京来陪妹妹，坐在椅子里却哈欠连天。
赵宜安无奈：“回去睡罢，明早起来也是一样。”
“再坐一会儿。”赵郗揉揉眼睛，“再让我看一会儿。”
又笑道：“宜安也会体贴人了。”
赵宜安佯怒：“我什么时候不体贴人了？”
赵郗在椅子里摊开手脚：“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现在记起来，你还像是四哥怀里的小婴儿呢。”
“别惹我哭。”
“不惹不惹。”赵郗坐起来，“四哥这就走了，你也早些睡罢，明日必定累得很。”
小丫鬟送走赵郗，赵宜安对她道：“你也下去罢，等叫你了再进来。”
“是，娘娘。”
临走前吹熄了烛火，只留榻边一盏照明，小丫鬟合上门，轻声退了出去。
赵宜安理着长发，一面朝床榻走去，却忽然听见窗前有动静。
以为是赵郗折返回来，她便背对着窗道：“我都听见了，别躲了。”
说着就要转身，但窗外的人连忙出声阻她：“别转。”
赵宜安一愣，是赵陆的声音。
她停下动作，迟疑问道：“小陆？”
赵陆在窗外点头：“是我。你都听见了？”
呼出一口气，赵宜安随口问他：“怎么不让我转过去？”
身后的回答一本正经：“新婚前夜，新郎与新娘是不可相见的，那样不好。”
赵宜安笑得开心：“那你不是见到我了？”
赵陆仍旧神情认真：“你未见到我，那就不算。”
“随你。”赵宜安立在房内，“你过来做什么？”
赵陆语气温和：“我不放心，过来瞧瞧你。”
“我又不会跑，不放心什么？”
“就是……”赵陆低下眼睛，似乎在思考该如何解释，“就是心跳得止不住的快，不敢相信。”
隔着一道墙站着的赵宜安，似乎笑了一声，她很快道：“你等等。”
又转到屏风后。
从赵陆这里望不见她，但知道她就在屏风那头，赵陆便耐得下心等她。
隐隐传来衣柜开合的声音，赵陆等了一会儿，忽瞧见屏风旁人影一动。
赵宜安走了出来。
她穿了一套红色的衫裙，外面是一件同色的大袖，衣身上是欲飞的龙凤。
赵陆忽然反应过来，她穿了高皇后做的婚服。
只是妆钗已卸，赵宜安就这样半拢着长发，朝他缓缓走来。两年时光如流水而过，她越发美丽惹人心醉。
赵陆一动，急忙要偏过头去。
赵宜安却隔着窗一把抓住了他的手，笑眯眯道：“已经看见了，来不及了。”
被她抓住的手有些凉意，赵宜安伸出另一只手一齐拢住：“新郎官可别着凉了。”
赵陆对上她的视线：“不会。”
月光皎洁，遍洒银辉。
赵宜安忽然笑出声来：“两个傻子。”
赵陆只是望着她。他高了不少，轮廓渐分明，是个成年人的模样了。
“前年的七夕。”赵宜安微仰起头，忽然一板一眼道，“你还尚未回礼呢。”
赵陆思绪翻涌，仿佛又回到灯火迷醉人的那一个七夕。
回哪个的礼？
是她送的同心结，还是亲在他脸颊的那一下？
但他只怔了一怔，便反手握住赵宜安的，然后慢慢，慢慢按在自己的心口上。
“我回这个，你要不要收？”
掌心下跳动明显，赵宜安言笑晏晏：“花言巧语。”
却叫她喜欢。
立了一会儿，赵陆就催她：“回去罢，莫吹到夜风。”
“你也早些歇着。”赵宜安认真叮嘱他，“明日一定要按时来接我。”
“好。”
弘治三年，九月十四，大吉。
宣宗在这日迎定王幼妹为后，观礼的百姓满占街巷，个个满面喜色，在礼队远去后仍悄声接耳。
“好漂亮的车马，可惜我只瞧见了一点。”
“要是瞧见了全部，羽林军早将你捉走了。”
“若我以后能有这样的万分之一，我都心满意足了。”
“别做梦了，”有人推了她一把，“陛下与娘娘姻缘天定，你哪儿来那么好的命？”
“哼，但若无人力，天定的缘分也无用。”
“呸，你真想被羽林军捉走？快些回家罢。”
推推攘攘，拌嘴的小姊妹挽着手臂往回走。
人潮拥挤，很快就望不见她们的身影。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