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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春信
作者：尤四姐
内容简介
 梅尖凝雪，春之信。 一个退役女官的一生。 *每日早8点更新。 *架空唐宋，有宅斗情节，忌口者慎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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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下了一夜的雨，第二日推窗看，满地落英掉进浅浅的浮光里，花瓣被浸湿了，软腻的折痕交织出纵横经纬，透出异常的胭红色。
张内人起身了，正由小宫人侍奉戴上“一年景”。“一年景”是眼下时兴的一种花冠，拿罗绢金玉制成四时花卉插在冠上，纷繁鲜亮的色彩衬托出一张玲珑粉面，大家都说小殿直张内人，是宫中戴一年景戴得最好看的。
侍奉她的小宫人刚满八岁，个子那么小，替她整理冠上像生花时，须站在凳子上。左边扶一下，右边再扶一下……自己小小的脸颊也倒映在铜镜里，有时拿自己和张内人比，比一回伤心一回，自己就像牡丹旁边误开的一朵小野花，叫不出明目，十分不起眼。
张内人的美是端正大气的美，不像一般宫内人画着细眉，束手束脚，她是那种一眼看上去便让人觉得舒心的长相，不管什么差事交给她，都靠得住。她仔细、严谨、纹丝不乱，小殿直长行分三等，她是第一等，据说用不了多久，就要升作押班了。
小宫人又替她整整花冠，苦恼地问：“张内人，您说我什么时候能当上三等长行？”
小殿直是宫中高级女官，从一般宫人升上来，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张内人看了一眼门前横陈的油纸伞，这是小宫人带来的，没有仔细靠在门后，随手一摆，很快就倒地了。
显然有些不满意，张内人说：“等你更懂规矩，更有分寸的时候。”
小宫人会意了，立刻红了脸，匆忙收回手跳下凳子，扶起了门前的伞。
“今日官家办簪花宴，我随她们一起摆果子去。”小宫人说着行个礼，退到门外。到底是小孩子，起先还学大人样子走得像模像样，从窗下溜过后就撒起欢来，蹦蹦跳跳往长廊那头去了。
肃容的张内人看她走远才笑起来，遥想自己当年入禁中时，也是她这样的年纪。
一晃十年过去了，时间过得可真快。
张内人也有自己的名字，她叫张肃柔，父亲张律从一个小小推官，一路做到兵部员外郎。后来四王争储，父亲辅弼有功又升枢密副使，在抚镇武威郡，护送武康王长子入上京的途中遇袭身亡，追赠了侍中。
如今宫人入宫，有好几种途径，采选之外还有敬献、请托。肃柔进宫算是请托吧，父亲去世后，刘太后看上她，想收她做养女，可惜还没等定下名分，刘太后就崩了，她只好如寻常采女一样从宫内人做起，一步步升上小殿直长行。
成为小殿直后，就可以侍奉高阶的嫔妃了，肃柔目下在延嘉阁伺候郑修媛起居。郑修媛原本也是宫人养女，偶然一次机会被官家相中晋封郡君，官家有宠，从郡君一跃成为修媛，只花了短短三个月工夫。
整整冠服，一切预备妥当后，时辰正好。郑修媛向来起得晚，阁内侍奉的人也不必像其他宫人一样，天蒙蒙亮就在廊子上待命。
穿过长巷入延嘉门，院子里栽着一株海棠，进门便见满树繁茂撞进视野里来。
穿着小簇花锦袍的宫人向她欠身，阁前洗漱用的清水和器具都齐备了，肃柔逐一清点过后，便侧身进了微微开启的门缝。
穿过轻纱壁幔，上前打起帘子，郑修媛刚醒的时候有一副娇憨之态，抬起手遮住眼睛问：“什么时辰了？”
肃柔温声道：“辰初三刻，前朝已经散了。”
郑修媛一惊，“官家来了？什么时候来的？”
肃柔笑道：“官家还未来，但今日有簪花宴，娘子快起身梳妆吧。”
对于美，郑修媛从来不落人后，晨间的一套妆容很精细，宴会用珍珠妆，斜红①处各以六颗珍珠替代，再戴上她的芙蓉冠子，立于后妃之间，是一眼就望得见的存在。
“你说，圣人②今日会怎么梳妆？”郑修媛望着镜子里的自己问，不等肃柔回答，自己便嘟囔起来，“八成又是一副寡淡的装扮，我们是庸脂俗粉，就她清高。”
肃柔自然不会去评价皇后，只是迂回道：“娘子贵能逮下，忠以导君，官家都看在眼里呢。”
这下郑修媛高兴了，托着手，让人伺候她更衣去了。
肃柔从内寝退出来，在阁前侍立，看那株海棠的花叶，迎着清风簌簌招展。延嘉阁的海棠是后苑出了名的，虽没有香气，但繁盛壮美，一重枝干一重花，眯着眼睛看，几乎遮蔽了半边宫门……
忽然见一袭青绿的袍裾出现在花底，那袍角绣满银丝云纹，是官家来了。
肃柔忙敛神，和阁内宫人一齐道万福。郑修媛受宠，官家往来得也多，头一次接驾大家都很慌张，但时候长了，就可以从容应对了。
至于官家其人呢，少年英特，先帝登基后只当了两年皇帝就驾崩了，彼时官家才十六岁。十六岁继承大宝，朝中也动荡了一阵子，但官家有手腕，连同几位外戚重臣平息了政局，连那些以批判为己任的言官，对官家也无可指摘。
年轻的帝王万众瞩目，是后宫大多女孩子心之所向，肃柔也曾窥探过天颜，确实冰魂雪魄，很有读书人的清正气象。但可惜，眉眼太过冷淡，即便时常笑着，看上去也不易亲近，或许帝王心，本来就凉薄吧！
皂靴从面前经过，官家的衣襟熏青栀，那是种淡雅中略带苦味的香气，凝结在鼻尖，渗透进潮湿的空气里。肃柔只等他经过，就能直起身来，可是官家却在她面前顿住了步子，让她有些疑惑。
“朝中重新追封有功之臣，你父亲的灵位移进了圣祖殿，配享太庙了。”
官家那道淡漠的声线响起，肃柔略怔了下，才明白过来，他是在同她说话。
配享太庙，无上荣光，但又好像离她很遥远。爹爹过世那年她才六岁，很多事都不记得了，但身后能得朝廷认可，总算不枉此生吧。
肃柔双手加眉，长揖下去，“多谢官家。”
暗里也惊奇，她一直以为官家不会记得她们这些宫人，却没想到官家心思澄明，好像一直知道她是谁的女儿。
官家嗯了声，转身往后寝去，忽然想起什么来，又顿住步子问她：“你入禁中，有十年了吧？”
肃柔应了声是。
官家大约还在等她说些什么，可她应完这个字便没有下文了，多少令官家有些不解和意外。换了别的宫内人，就算没话也会找出两句话来，毕竟与官家搭话的机会不多，哪有平白错过的道理。然而张肃柔就是张肃柔，这些年一直谨守本分，像今天这样晤对，似乎也没什么奇怪。
官家轻牵了下唇角，负手进了内闱，郑修媛立刻迎上来，操着温存的语调俏声问：“官家是来接妾赴宴的吗？”
肃柔撤手起身，听不清里面说些什么了，没过多久就见打扮停当的郑修媛搀着官家的手，从后寝出来。平常这样的宴会都是肃柔随侍的，今天却例外，郑修媛淡淡吩咐：“张内人留下，内侍送了几匹缎子过来，我今日要做衣裳，你替我看一看，哪个花样做上襦好。”
肃柔呵腰领命，退到一旁恭送他们出宫门，其实这样更好，她并不喜欢随侍赴宴。禁中争奇斗艳的女人太多了，譬如显贵高门中的妻妾争宠，到了皇帝的后宫也一样。
小宫人来引她进偏阁，临窗的高案上码放着那些缎子，都是最近正时兴的，火焰纹啊，缠枝葡萄，还有龟背瑞花。郑修媛在吃穿用度上很考究，既然让她先来相看，就得想好式样和配色，以便到时作参考。
所谓的簪花宴是端午宴，后妃们齐聚一堂，宴上官家赏花，替妃嫔们点面靥，耗时很长。肃柔和宫人们闲来无事，就坐在邻水的台榭上挂香囊、吃角黍，也算一段难得的清闲时光。
约摸宴到中途的时候，随侍的何内人回来取衣裳，说于美人失手把茶汤泼到了郑修媛裙子上。
“你是没看见，当即脸色就不好了，只是碍于官家在，强忍着，不过笑起来咬牙切齿，怪吓人的。”何内人边说边伸舌头，“还有簪花，官家把牡丹赏了圣人，郑娘子就抢着头一个描红，被其他娘子奚落了……”后面的话不用说，匆忙抱上衣裳赶了回去。
大家知道，这下子不能松散了，各自都绷紧了皮，等着郑修媛回来发脾气。不过后来大概因为官家替她找回了面子，回来的时候脸上倒并未见怒容。
照常拆了头，更了衣，坐在半开的窗前吃香饮子，吃了半盏偏头来问肃柔：“先前官家和你说了什么？”
肃柔正整理帔子，回身道：“官家提起我父亲，说朝中追封旧臣，把我父亲的灵位移进圣祖殿了。”
郑修媛哦了声，“配享太庙了？”说着泛起一点酸笑，“我一个小小的修媛，如何当得起你服侍，论资历，我怕是还没你老呢。”
她惯会绵里藏刀，其实官家和肃柔说的那些话，她未必不知道。一个独占欲极强的人，也具备敏锐的嗅觉，在她看来这位张内人长得美，且是显贵门户的良家子，这么多年没有晋封实在不寻常，因此打从肃柔调到延嘉阁起，她就格外留意她。
今日算是抓到把柄了，官家果然找她说话了。禁中内外那么多的宫人，官家知道她父亲是谁，前朝的决定竟亲口来告诉她，可见早就已经打探过她的出身了。
郑修媛就是这样的脾气，这宫内宫外，官家不论要哪家的小娘子都不和她相干，唯独不能动她阁里的人。主仆一场最后要是弄得平起平坐，甚至越过她的次序去，那她岂不是要沦为全后宫的笑柄了？
所以为了杜绝这种情况，须得先下手为强，她招了招手，“张内人，你坐。”
肃柔不知道她有什么打算，心里隐隐觉得不妙，但也还是依言坐到她身旁。
“你离家那么多年，想家吗？”郑修媛放下了建盏，倚着凭几问，“我听说你生母早就不在了，继母把你请托进宫，想必和你的感情不深吧？”
禁中常有人员调动，肃柔到延嘉阁供职也才三个月，并没有和人畅谈家事的必要，但郑修媛既然问起，自己总要敷衍敷衍，便道：“继母待我很好，只是因为父亲不在了，没人撑起家业，送进宫来，也是为了让我多长见识。”
结果郑修媛一抚掌，如梦初醒般道：“我想起来了，你差点就被太后收作养女，要是太后还在，你的境遇应当大不一样吧！”说着调转视线望向她，“张内人，既然家中继母对你很好，你何不回家去侍奉尽孝？你在我宫里这么久，我很喜欢你，自然要替你打算。你还年轻，不必春数落花秋数叶，白耽误青春。现在出宫，借着你父亲的哀荣许个公侯人家，不比在禁中强百倍？”
郑修媛两眼熠熠生辉，几句话，说得肃柔噤住了。

第2章
肃柔迟疑了下，“娘子，可是我有哪里做得不好吗？”
郑修媛说不，“你哪里都做得好，好得不能再好。正因为你好，我不忍心让你在宫中蹉跎一生，趁我如今说得上话，放你出去，将来你自会感激我的。”说到兴起处，急切道，“这样吧，我即刻命人去你府上传话，明日一早宫门开启，你就出宫回家去吧。”
出宫回家，这是肃柔做梦都不敢想的。原本像她这样的宫人，除了老死宫中别无出路，天知道她多向往上京的繁华，仅仅一墙之隔，譬如中秋上元那样的佳节，静坐能听见瓦市上喧闹的人声，那是怎样一种人间烟火！
郑修媛的话，忽而点燃了她的希望，本朝立国数百年，只有过两次遣散宫人的先例，不是天灾祈福，就是节省浮费，如果真能在这样年纪出宫，实在不是一桩坏事。
但郑修媛这人喜怒无常，现在的决定，到了明日未必算数。也或者是为了试探，想看一看今日官家和她搭话后，会不会让她生出非分之想吧，毕竟郑修媛争宠善妒是出了名的，自己必须好好审度，才能让一切设想顺利实现。
于是肃柔跪了下来，俯首道：“娘子虽是为我好，可我是禁中登载在册的宫人，无缘无故出宫，恐怕难以立世为人。我日后一定更加尽心服侍娘子，还请娘子收回成命，让我继续留在禁中，听娘子差遣。”
谁知郑修媛哼笑了声，凤眼流转，讥诮着：“张内人不肯出宫，难道是这禁中有什么令你留恋的么？我也曾做过别人养女，有人照应还不免受委屈呢，何况你！难道你做宫人上瘾么？还是有鸿鹄之志，料准将来能够出人头地？”
肃柔说不，“我只愿服侍娘子，看着娘子高升。”
郑修媛对她的话不以为然，摆摆手，天青色的缭绫水般漾了漾，“你没说真话。”
肃柔沉默片刻，顺势道：“宫人名声最要紧，我若出宫，只怕满上京都会以为我是被撵出去的……”
“怎么会！”郑修媛立刻打断她，很惊喜于捉住了她话里的漏洞，伸手搀了她一把道，“我会命人告知你家里人，张内人素有功劳，我怜你年幼离家，特放恩典，准你回家团聚。况且……你父亲不是刚升祔了太庙吗，这时候出去正好，绝不会有人嚼舌根的。”
肃柔抬起眼来望向她，她满心期望，到底费了那么多口舌，兴致也被高高吊起了，自己越是不情不愿，她就越是执意要她出宫。
再添一把柴，肃柔迂回着，“那么，明日我先去通禀押班和都知……”
郑修媛说不必，小殿直毕竟不是一般宫人，都知必定会惊动皇后。皇后是贤后，万一得知官家对张肃柔有些些意思，那这件事可就办不成了。
还是先斩后奏的好，她抿唇笑了笑，“这点主我还作得。你且出去，后面的事我来办，自然让你名正言顺。”
肃柔还是恋恋不舍的样子，到了最后无可奈何，裹着一点泪，低头道是，“一切听凭娘子做主。”
这下郑修媛称意了，仔细看看她，心想这样明艳的女郎，即便只是穿着小殿直的紫义襕窄衫，梨花带雨时都有撼气动魄的力量，要是换上后宫娘子的锦衣，金钗插满头，那又是怎样令男人欲罢不能的美态呢！
好在自己当机立断，不给官家提拔她的机会。男女之间的情愫就在一来一往间产生，只要断了联系，官家这样遍游花丛的人，一转眼也就忘了。
一切说定，没有后顾之忧，郑修媛闲适地抬了抬下巴，“好了，你回去收拾收拾吧。”
肃柔俯身道是，却行退到阁外。放眼看，正值傍晚时分，风里略带了一点暖意，夕阳宁静浩大，无边的橙黄铺满了整个宫苑——今天的落日，好像与平常不大一样。
回到值宿庐舍，禁中的日子没有什么波澜，因此她要出宫的消息，很快震惊了同住的宫人们。
大家暗里为她抱屈，也明白为什么郑修媛一心要打发她，左不过就是因为今日官家和她说了两句话。
何内人道：“去求求圣人或者贵妃吧，你又没犯什么错，凭什么任郑娘子发落。”
肃柔还是无争的样子，淡淡笑道：“圣人和贵妃总不能为了一个小小的宫人，得罪郑娘子。我是郑娘子的女官，既然她让我出去，那我只好出去。”
宫人微不足道，大家都感同身受。心尖的那点愁绪，还是因为大多宫人出去之后境遇并不好，幼小时离家，经过这么多年，物是人非，就算至亲父母，也可能因这样那样的为难无法庇佑你。一个女孩子失去依傍，每走一步都是孤注一掷，何内人知道肃柔没了父母，家中继母也有自己亲生的儿女，她这样不尴不尬的处境，将来前途跌宕，总是免不了的。
“郑娘子这么着急，明日就要你离宫吗？”何内人拉着她的手道，“要是能晚一些，让官家知道……”
肃柔失笑，“官家哪里会管宫人的琐事。”边说边摇头，“算了，就这样吧。”
她好像从来没有想过和官家扯上关系，即便官家主动找她说话，她也不觉得自己在官家面前有什么特别。
到了第二日，小宫人照常来侍奉她梳妆，可是进门却见屋子里空空的，那些平时所用的物件都收起来了，值舍中仿佛从来没有过这个人一般。
“张内人呢？”小宫人愣了下，转头问经过的人。
经过的宫内人淡漠地应了声，“承恩典，出宫去了。”
那厢深直的夹道里，挎着包袱的人慢慢向前走，半道上几个小殿直从临华门上出来，彼此沉默着，一直将她送到拱宸门上。
也不知该说什么，只是紧紧握一握手，道一声“珍重”。
肃柔颔首，轻声道：“山水总有相逢的时候，他日你们有了远大前程，别忘了宫外的我。”
这话更显出离愁别绪来，其实若是再等一等，那个有远大前程的，应当是她。
大家含泪送别她，肃柔脚下徘徊着，迈出了宫门。
前一刻还悲悲戚戚，下一刻眼里的愁云却如冰霜消融，一瞬跳跃出盛大热烈的欢喜来。
终于出来了！
天清地广迎面向她扑来，有种垂死复生，溺水之人重新浮上水面的狂喜。她深深吸了口气，十年禁中的生活简直像梦一样，既然能离开，就不要管前程如何，大步地投身进去吧！
脚下轻快，穿过甬道就是北瓦子街，隐约听见热闹的人声，无所顾忌地吆喝笑谈着。她走得很急，迫切地想还阳，走进尘世里去。心下也盘算，既然爹爹升祔太庙了，张家应当还在，那样一个大家族，总不至于让她落得无家可归的地步。
果然，远远就见街道边停着一辆七香车，车前站着两个年轻的男女。他们踮足朝这里张望着，犹豫地向前走了两步，等看清来人，小心翼翼询问：“内人可是张肃柔，张娘子？”
肃柔说是，仔细打量他们，姑娘穿着玉色半臂、金花红裙，公子一身圆领襕袍，束着银带。两个人眉眼很像，一样地秀致出挑，见她应了，脸上浮起大大的笑容来，姑娘高喊一声阿姐，“我和三郎接你回家来了！”然后孩子气地扑上来，一下子挂住了她的脖子。
肃柔被她撞得一趔趄，待站稳了才恍然，“你是至柔？”又去看那小公子，“颉之，三郎？”
小公子红了脸，拱起手向她长揖，“阿姐。”
太久没见了，久得几乎让她忘记了他们的长相。张颉之和张至柔是她同父异母的弟妹，肃柔母亲闵夫人当年生她难产，刚出月子就过世了，两年后父亲迎娶继室潘夫人，一胎生下双生，就是眼前这两个孩子。肃柔是八岁入禁中的，那年至柔和颉之刚满五岁，五岁的孩子还没长开，整天就知道追着阿姐跑。十年时间，其实足以令彼此变得陌生，却没想到今天来接她的，居然是他们两个。
肃柔喜出望外，手足相见只顾叙旧，还是仆妇上前劝导，笑着说：“府中上下都在等着呢，莫如先迎二娘子回府，等到了家，再细说不迟啊。”
颉之说对，忙跨马扬鞭在前引路，候在车旁的女使搬下脚凳，搀扶两位娘子上车，待坐定后才赧然叫了声小娘子，“您还记得奴婢么？”
肃柔偏头看她，张家是显贵之家，公子娘子们自落地就分派了专人伺候。她在入宫前有两个贴身女使，一个叫晴蓝，一个叫雀蓝，虽然多年未见，但眉眼依稀还有小时候的影子，她笑了笑，“你是雀蓝。”
雀蓝红了眼眶，“小娘子没忘了奴婢，奴婢正是雀蓝。”
至柔说：“阿姐入宫后，原来院子里的女使都派到别处了，雀蓝给了我，现在阿姐回来，正好还给阿姐。至于晴蓝……前几年得了疟疾，让她兄嫂接出去调养，后来听说遇见个假郎中，给耽误死了……”言罢顿下来，叹了口气道，“十年间发生了好些事呢，祖父也不在了……不过祖母身子倒很康健，听说阿姐回家，高兴坏了。”
肃柔不免怅惘，十年啊，多少事悄然发生改变，生生死死，哪里由人。所幸活着的人都很好，又问了几位伯父叔父的现状，至柔说大伯张矩如今任节度观察留后，三叔张秩任幽州安抚使。因为父亲有功朝廷，他们的仕途也都通达，阖家除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日子还算过得平稳。
说话间到了旧曹门街，张宅是街巷中最大的一座宅邸，几乎一入巷口就能看见熟悉的门廊。
在宫中供职的女儿衔恩回来了，务必要营造出大声势，因此张灯结彩，好几个仆妇小厮在门前听信等候。
好不容易见派出去的马车返回了，一行人忙上前行礼迎接，一面兴兴隆隆向门内通传：“快回太夫人一声，二娘子回府了！”

第3章
府里一下子热闹起来，门内的仆妇上来引路，簇拥着肃柔往太夫人的岁华园去。园子还是原来的老样子，没有什么大的变动，唯一不同的是月洞门旁那棵香樟树已经长得参天，尤记得她当初离家时候，不过和她个头一样高矮。
往园内看，太夫人身边的冯嬷嬷站在廊庑底下听信，见人进来，忙上前道万福，笑着说：“小娘子终于回来了，老太太盼了好半天，一直催人去门上瞧着呢。”一面上来搀扶，把人引进了门槛。
肃柔脚下略缓，四下打量了一圈，上房的摆设依旧，前厅和花厅之间拿半垂的金丝竹帘隔断，隐约能看见里面的人影。
想是她回来的消息惊动了所有人，阖家的女眷都来了，听见冯嬷嬷说话，纷纷转回身来看。
肃柔不敢再耽搁，直入了花厅内，一眼便看见端坐上首的太夫人站起来，颤声叫着我的儿，“十年没见，一恍竟长得这么大了！”
至亲骨肉久别重逢，免不了悲喜交加，肃柔扶太夫人坐下，自己退到脚踏前，跪下给太夫人磕了个头，伏身说：“孙女不孝，这些年没能服侍祖母左右，向祖母请罪了。”
太夫人掖着泪说好，让边上女使把人搀扶起来，复伸手牵过她，悲戚道：“好孩子，我知道你孝顺，入宫侍奉身不由己，祖母哪里能怨你。”然后上下仔细打量，珍重地捧了捧她的脸感慨，“当初离家时候才那么点大，如今已经长成大人了。我原还担心禁中规矩严，你少不得吃苦，回来八成面黄肌瘦的……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
边上的女眷们相视而笑，张矩的夫人元氏凑趣道：“老太太心疼孙女，唯恐小娘子在禁中受苦。可小娘子是正经的女官，不是一般宫人，既在阁内供职，面黄肌瘦的，修媛娘子面上也不好看啊。”
太夫人这才笑起来，“是我糊涂了，为这个竟愁得昨晚上没睡好。”说罢揽了揽肃柔，喃喃说，“这回哪儿都不去了，咱们家就算再艰难，一个女孩儿还是养得活的。那时候原是说好了给太后做养女的，谁知太后崩了，人也不送回来。十年啊，好好的贵女，去做那些伺候人的差事……”越说越心酸，眼泪又漫溢上来。
肃柔也有些心酸，祖母的双手干燥温暖，软软触着她的脸颊，袖中浅淡地飘散出木樨的清香，让她生出无比的眷恋来。
张家是大家族，父辈兄弟三人一共生了九个子女，只有肃柔没娘，因此格外受祖母宠爱。八岁之前她都是在岁华园度过的，祖母命人做好喝的香饮子和点心，夏天在偏厅放一张巨大的竹榻，她在榻上睡着，祖母就在一旁替她打扇子。
如果说年幼时离家最舍不得的是谁，当然是祖母，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偷偷闷在被褥里哭，现在回想起来，还觉得有些难过。好在一切总算过去了，她捏着手绢替祖母掖泪，尽力宽慰着：“祖母快别哭了，我回来得很是时候，自己年纪不算大，祖母身体也康健。往后我就在祖母跟前伺候，再也不离开祖母了。”
太夫人连声说好，惆怅过后，剩下就是团聚的欢喜。太夫人还拿她当孩子一样，指派她给长辈们见礼。肃柔向伯母元氏、婶婶凌氏道了万福，再接下来，便是继母潘夫人。
潘夫人闺名叫潘纵月，是寿昌县开国子家的庶女。当初嫁给爹爹做续弦，在家也闹了好大一通别扭，但因家中事务都是嫡母做主，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嫁进了张家。
若说先见之明，确实是有，也只过了四年舒心日子，转眼丈夫就殉了国。什么诰命，什么体面，其实都是身外物，她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长大，其中艰辛难以向外人吐露，加上平时话就不多，所以看上去人总显得有些冷漠。
肃柔小时候很怕她，且自己又养在祖母身边，对于这位继母并没有太深刻的感情。但人逐渐长大，在禁中这些年月也学会了圆融，所以再见潘夫人，自己先要摆正姿态，朝她肃拜下去，恭恭敬敬地唤了声母亲。
潘夫人还是那个样子，没有过多表示，微微点了点头，“回来就好。”
这时堂姊妹们方围过来，一递一声地唤她二姐。
肃柔这辈里有六个姐妹，肃柔排序行二，所以众人都称呼她二娘子。她上面还有个已经出阁的堂姐尚柔，许了荥阳郡开国侯嫡子，底下依次是三娘子晴柔、四娘子至柔、五娘子寄柔，和六娘子映柔。
只是多年不见，那些堂姐妹不像至柔一样有天生的亲近感，见了面生疏且羞赧。凌氏笑道：“姑娘都大了，见了阿姐还害臊呢。平时阿姐不在总是念起，人真的回来了，倒嘴笨得不知说什么好了。”
但这并没有什么妨碍，姑娘们的交情很快就能建立，一盏茶、一顿饭的工夫，便热络起来了。
这群女孩子里头，却有一个早前并不熟悉的，那姑娘长着一张红粉面，正巧笑嫣然望着她。等那些姐妹们都见过了礼，祖母才给肃柔引荐，说这是姑母的女儿，叫绵绵。
“你姑丈一向在江陵府做生意，你姑母也绊住了脚，回不得上京，就把绵绵送来让我调理一阵子，将来若是有好的门第便留在上京，也免得再去外埠。你回来得正好，往后姐妹在一处互相帮衬着，也好有个伴。”
肃柔道是，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这位表妹上来道福，笑着说：“阿姐，我早就听说过你，外祖母说阿姐在宫中做女官，阖家都以阿姐为荣。我刚来上京，京中一切都不大熟悉，规矩体统也学得不好，往后还要仰赖阿姐多教导我。阿姐是禁中出来的，行事必定一等一的端稳，有阿姐时刻提点，比嬷嬷们耳提面命强多了。”
三言两语，勾勒出一个灵巧又讨乖的形象。
肃柔在禁中多年，各式各样的人都见过，少不得客套虚应两句，然后便见寄柔撇了撇嘴，转动着手里团扇道：“表姐已经是咱们这些人里最齐全体面的了，我看二姐姐也未必能教你什么……”
结果被她母亲元氏扽了下袖子，压声道：“你可仔细，你阿姐刚回来，别给阿姐添堵。”
寄柔嘟囔了两声，不说话了，可肃柔却瞧出来了，绵绵在姐妹之间似乎并不受欢迎。
父辈的事，还要从头说起，祖父一生有三儿一女，除了行三的叔父张秩是庶出，余下三个都是祖母嫡出的。祖父彼时官至述古殿直学士，儿女亲家都是上京显贵，唯独姑母张趁锦嫁了个经商的郎子。商贾之家，在高门眼中向来不入流，姑母为了嫁给申可铮，不惜和家中父母反目，后来倒是如愿以偿了，但天长日久，两个阶级的悬殊也彻底暴露，姑母再不是那个奋不顾身的年轻姑娘了，到了女儿婚嫁的年纪，只好把孩子送到外祖家镀金，但愿将来能跻身上京贵女圈子，不必一辈复一辈和商贾通婚。
想来姊妹们是因为出身的缘故，有些低看了绵绵，肃柔因在禁中接触过很多平民家的女儿，对于出身门第并不看重，因此待绵绵还是很和煦。
转眼到了中晌，嬷嬷们张罗着设了席面，太夫人笑着说：“两位伯父叔父衙门里忙，赶不及回来用饭，但都知道你今日回来，说晚间一定推了应酬，大家一齐吃一顿团圆饭。”
元氏招呼众人落座，肃柔刚回来，自然挨着祖母，另一侧不等谁指派，绵绵兀自也坐下了，殷勤地给太夫人布菜：“外祖母，这个入炉炕羊好吃……再尝尝这松花腰子。”
几个姊妹眼波流转，很是不屑，至柔转而和肃柔说话，笑吟吟道：“祖母说阿姐小时候最爱吃杏酪和蜜姜豉，特意命厨上备下的，阿姐快尝尝。”
这话被绵绵听见了，眨着一双天真的大眼睛道：“内侍省从各地酒楼挑选手艺最好的铛头③进宫，早前潘楼当红的掌勺就被选中了。阿姐在禁中这些年，山珍海味一定尝遍了，哪里还看得上民间的这些小食。”
肃柔听出了她话里的机锋，暗道果然天底下没有无缘无故的厌恶。这绵绵看上去一副稚气娇憨的样子，其实锋芒毕露，并不讨喜。
当然，针锋相对大可不必，她抿唇笑了笑，“我在禁中做女官，富贵见得虽多，不过开开眼罢了。金莼玉粒不及家里粗茶淡饭，况且又是祖母特意预备的，我心里喜欢还来不及，何来看不上一说。”
绵绵不由发讪，笑道也是，“禁中再好，哪及家里。”
姑娘们你来我往，全当小孩子斗嘴了，凌氏带着媳妇们安排上菜，一面招呼肃柔，“家里换了横塘的厨子，口味比以前更精细，二娘子试试如何。你二哥哥今早让人送了几个红梅匣子回来，里头盛着方宅园子的香糖果子，等饭罢，你们姐妹就着熟水消闲吃吧。”
肃柔嗳了声，和声道：“婶婶和阿嫂们也坐吧，快别忙了。”
凌氏应了，指派媳妇们坐下，太夫人看着这满桌儿孙，是再也没有牵挂了。
原先还惦念这个孙女，就算家里样样顺遂，心里也总觉得残缺。现在孩子回来了，就在她身边，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当前首要一桩，就是妥善安排肃柔的吃住用度，于是转头对潘氏道：“肃柔早前住的那个院子，腾出来仍旧还给她吧，替绵绵另安排个地方，我看沁香苑也挺好的。以前在千堆雪伺候的人，如今凑不齐全了，回头我这里拨两个一等的女使过去，重新把院子经营起来才好。”
潘夫人道是，“老太太不必挂心，掌事和粗使的婆子女使，我自会安排妥当的。”
肃柔听她们部署，才知道她以前的院子住了绵绵。也是，谁也没想到她还有回来的一日，现成的院子空关了许久，恰好这位表姑娘来了，让她搬进去，两下里便宜④。
只是太夫人这话一出，绵绵显出些为难的样子，但外祖母面前不好说什么，只得暂且按捺下来。
等到席散，肃柔回来认院子，她才期期艾艾对肃柔说：“阿姐，我挺喜欢你这院子的，住了也有阵子了，东西铺排得到处都是，收拾起来也不方便。还是阿姐搬到沁香苑去，反正一样从头开始张罗，不动这里，也省了我的手脚，阿姐看，好么？”
肃柔转头再打量这位表妹，初见时的一点好感，忽然荡然无存了。
世上就有这样的人，扮着最天真无邪的面孔，作最精致利己的算计。
“可这里原本就是我的院子呀。”她笑眯眯说。
“我知道。”绵绵颔首，娇声道，“阿姐，我是离了父母投奔外祖母来的，对外祖母很是依恋。这里离岁华园近，万一有什么事，让人通传起来也方便些。”
肃柔对她这种以弱势自居的态度不怎么欣赏，在禁中管辖小宫人的时候不容情，可面对家里人时总要留几分面子。斟酌了下正要松口答应，却见潘夫人已经站在门廊前，提溜着端午日留下的菖蒲蜀葵花环，随手往台阶前一扔。
大家都怔住了，一时面面相觑。
潘夫人还是冷眉冷眼的模样，漠然道：“太夫人的话，小娘子没听见吗？”说罢拿眼一扫左右仆妇，“都愣着做什么，还不进去，替申娘子把东西搬到沁香苑去。”

第4章
绵绵和身边几个女使仆妇，被潘氏的举动镇唬住了。
看看落在阶前的花环，那是绵绵亲手编起来，端午日应景用的，就这么被摘下来，破烂一样扔在了地上。绵绵也是家里娇宠着长大的孩子，遇见这样现状，自然气不打一处来。
“舅母这是干什么？”她红着脸，含着泪叫屈，“就算要我搬到别处，也不必扔我的东西啊。我知道，舅母一向不喜欢我……”
潘夫人显然不吃她那一套，回身看了一眼撸袖准备进屋的仆妇们，淡声道：“里头全是你的私物，恐怕婆子们粗手大脚，一不留神碰坏了。小娘子要是愿意，还是让身边人归置，等到了沁香苑，摆放起来也顺手。”
这潘夫人向来是张府中格格不入的存在，好像随时舍得一身剐，连太夫人她也不怕。没办法，胳膊拧不过大腿，绵绵只好让贴身的女使和仆妇进去收拾，自己在一旁看着，到底老大的不情愿，有一点不顺心便嗔怪起来：“小心点儿，这瓶子可是龙窑的御品！”
她在那里吆五喝六，潘夫人懒得兜搭她，转头对肃柔道：“这几个婆子是我从园子里调过来，供你粗使用的。你离家多年，如今回来，一切从头开始，若是缺了什么，只管吩咐女使去办。”
肃柔道是，调过视线看院子里的景致，日光暖暖穿过高大的梨树，从歧伸的枝叶间照射下来，满院光影斑驳。这院子叫千堆雪，就是得名于这棵树，她回来得略晚了，要是早一个月，正赶上花期，一簇簇繁花热闹拥挤在枝头，远远看上去就像雪落了满树似的，令人心旷神怡。
轻吁一口气，她含笑说：“这院子还是老样子，真好！只是兄弟姐妹们都大了，今日至柔和颉之来接我，当时乍一见他们，都有些认不出来了。”
潘夫人寥寥勾了下唇角，“日子过起来飞快……”顿了顿又道：“前几日朝廷来人，说官家下令，让你爹爹升祔太庙，老太太得知后很高兴。司天监看了日子，下月初一把灵位从家祠移出去，届时朝中会派人来主持。你和颉之是你爹爹长女长子，到时候随行参礼，代你爹爹谢恩。”
肃柔回过眼眸，稍稍怔忡了片刻。
这位继母大事上总是一碗水端平的，虽然平时严厉些，却从来不因自己不是她亲生的，就处处压制，有意为难。
爹爹早年为先帝南征北战之初，官衔并不高，到后来朝廷大封有功之臣时，她母亲已经过世了，追封郡君只是让牌位上多了几个字，名头更光鲜罢了，没有什么实质的意义。但到父亲迎娶了潘夫人后，内眷所得的诰封就是实打实的了，因此潘夫人虽然名义上是继室，其实在家中的地位，甚至远在元氏和凌氏之上。
自己和至柔同样是嫡女，其实她若有意偏私，让至柔露脸出头，别人也不好置喙。但最后还是遵了长幼之序，让长女护送爹爹灵位，这其中，自然有她更深一层的用意。
肃柔应了声是，“遵母亲的令。”
潘夫人微点了点头，沉默了很久才又道：“你从禁中出来，知道的说你衔恩放归，不知道的说你得罪了修媛娘子，日后各种议论多了，你心里要有数。既然别人的嘴堵不住，自己就要更加谨慎，千万别招人耻笑，坏了你爹爹名声。你今年十八，岁数有些大了，这些年贵女们的金翟筵不曾参加过，也没在上京名门的圈子里露过脸，日后婚事怕是没有那么顺利。”顿了顿道，“不过也不必担心，老太太自会替你留意，将来要是有了合适的，别一心求嫁高门，只要过得去，找到个归宿也就罢了。”
这番话并不婉转，肃柔知道她的脾气，不会说什么好听的，先兵后礼是一贯的做法。要是换了别的姑娘，大概会为此伤心一番吧，但自己十年的经历，多难听的话都听过，一应也都能消化，便顺从道是，“母亲放心，我会寸步留心的。”
该吩咐的都吩咐了，潘夫人转身瞥了屋内一眼，“等一切安排妥当，就回岁华园陪老太太说话。”言罢带着陪房杨妈妈离开了。
那头绵绵带来的女使婆子也把东西收拾完了，一行人从屋里退出来，绵绵脸上又挂上了爽朗的笑，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已经淡忘了，热络地招呼着：“屋子让给阿姐使，我先过沁香苑去了，安顿好了再来找阿姐玩儿。”
肃柔笑着点了点头，说好。
绵绵带着人出了千堆雪，迈出月洞门后脸便板了起来。那个沁香苑在院子东北角，离这里好长一段路，中间以一条廊道连通，虽说东西不必自己亲自搬，也不费什么力气，但她心里就是不舒坦，觉得潘氏是有意让她下不来台，那个张肃柔也不是什么好人。
贴身的女使最懂主子的心，荟儿亦步亦趋跟随着，一面开解道：“小娘子别气了，做什么和那个人一般见识。二房守了这些年的寡，心里攒着气呢，又不好对老太太发作。如今见老太太疼爱小娘子，存心替她家二娘子争宠，想借此打压娘子。”
绵绵哼笑了一声，“她是一眼望得到头的人，我的路还长着呢，怎么会跟她置气。只是这位二姐姐，年长我好几岁，还是见过大世面的，居然半分也不肯谦让，真是叫人无话可说。”
姜嬷嬷说可不是么，“譬如捂热的被窝，哪有非叫人腾出来的道理。小娘子年轻，还敬她见过大世面，我却看出来了，什么修媛娘子放恩典，怕不是行差踏错，被人赶出来的吧！否则天子驾前，隔三差五能见着官家，官家怎么不瞧着祖辈功勋封她个才人美人，平白伺候了十年，说放归就放归了？太夫人那头，到底是自己带大的，多少要顾全她的颜面，弄得阖家迎贵客一样，其实内情不好摆在明面上说罢了，说不定这会儿正闹头疼呢。”
这话有理，大家着实嘲笑一番，心头气顺了，搬到沁香苑住，也就不是什么大事了。
那头肃柔安顿得差不多时，见至柔带着两个干练的女使进来，到了跟前比了比那个高个儿的说：“这是蕉月。”又比比圆脸的说，“这是结绿，都是祖母院子里的一等女使，祖母让我领她们过来拜见阿姐。”
那两个女使并排站着，脸上带着含蓄的笑，深深向肃柔纳了福。蕉月道：“小娘子往后有什么差遣，只管吩咐奴婢们，奴婢们虽愚钝，手脚还算勤快，愿意受小娘子调理，听小娘子派遣。”
肃柔点了点头，请至柔坐下。底下女使端了紫苏熟水来，结绿忙接过茶盘伺候，蕉月也是极有眼力劲儿的，刚到便领了差事，指派粗使们布置庭院去了。
至柔端着建盏，浅浅抿了一口，一面问肃柔：“申表姐怕是不肯轻易让出院子吧？可说什么了？”
肃柔随口应了声，“也没费什么周章……”
边上的雀蓝接了话，笑道：“临走时候说把屋子让给二娘子使，大度得很呢。”
至柔笑起来，“我就知道少不了这一套。这位表姐向来倒驴不倒架子，瞧着得体得很，满肚子尽是小算盘，阿姐和她相处得久了就知道了。家里姐妹们都不喜欢她，兄弟们也不爱理她，不过看在姑母的面子上，不好给她难堪。她到上京来，原就是想借着咱们家的门第，找个官宦人家的郎子，不过她的出身摆在那里，父母又健在，将来结亲也不能绕过姑丈和姑母。结果她竟想出个好办法，和祖母说愿意过继给大房，还想登张家的族谱。这么一来既难为了大伯母，又得罪了婶婶，大伯母有寄柔和映柔的婚事要操持，她一搅和就得先料理她。婶婶呢，存心挑刺，说她指名要过继给大房，嫌弃三房是庶出。这么一来她里外不是人，如今留在府里，全仗着祖母疼她。”
肃柔听至柔这么说，也觉得这事荒诞得很，原本女孩子在娘家不入族谱，自己是因为进宫当了女官，才放特例。现在绵绵这外甥女要入族谱，无论从哪一头论起，都是大大的僭越。
牵袖提起茶壶，又给至柔添了香饮子，肃柔垂眼道：“大伯和大伯母又不是没有儿女，天底下也没有过继外甥女的道理。”说罢想起嫁到开国侯家的尚柔，便问至柔，“长姐在陈家过得好吗？”
说起尚柔，至柔脸上露出怅惘的神情来，摇头说：“那位姐夫在迎娶长姐前，屋里就有两个通房，内情伯父伯母是知道的，伯父不大称意，让伯母再审度审度，可伯母软弱，又贪人家是公侯人家，劝长姐先出嫁，日后再好好调理那些姬妾，反正将来终究是主母当家。长姐听了嫁过去，可那两个通房得宠惯了，根本不拿长姐放在眼里，常把长姐气得犯胃疼。后来生了则安，月子里也没养好，到如今屋子里还是一团乱麻呢。”
所以女孩子一生的沟坎真是太多了，就算娘家疼爱，保不定到了人家会受这样那样的气。肃柔原本以为尚柔是张家的嫡长女，又替陈家生了长孙，荥阳侯府上无论如何会善待她的，谁知到最后，还是不得舒心。
“侯爷和夫人就看着婢妾犯上作乱，也不管束管束儿子？”
至柔说管啊，“可惜管不住，那位姐夫最爱结交朋友，日日在外面起筵，很少着家。侯爵公子和角妓杂坐，行首打着红牙板唱曲，他和那些酒肉朋友打赌，输了就钻裙底……”说着厌恶地蹙了蹙眉，“为了这个，长姐和他吵了好几回，上次祖母生日她回来贺寿，额角上还带着淤青呢。婶婶说是叫姐夫打的，又不好向家里告状，吃罢了饭，一个人躲在园子里偷偷抹眼泪。”
肃柔听了，胸口一团气狠狠地堵住，很为尚柔抱屈。尚柔年长她两岁，在闺中的时候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元氏虔心教养她，一切都是按着世家冢妇的标准来要求她的。后来自己进了宫，不知道尚柔如何说亲，但可以想见必定多家求娶。结果选来选去，选了这样一个郎子，不挣功名就罢了，吃喝嫖赌还一样都不落下，真是埋没了尚柔。
沉重的话题让人心情低落，且不去说他。至柔看看天色，搁下建盏道：“时候差不多了，咱们上祖母那儿去吧。”
肃柔道好，让她略等一等，自己进去换了身衣裳，檀色半臂配上一条沉香萱花缠枝旋裙，腰上系了条葱倩的裙带，这身打扮比起出宫时穿的圆领袍，更多了姑娘的秀美。
至柔上下打量，感叹着阿姐真好看，“禁中整日穿襕袍，姑娘也打扮得小郎君一样，还是这身衣裳得体。”边说边来牵她的手，姐妹两个相携着，过了岁华园。
待进门，兄弟们也都回来了，长房的绥之和三房的将之已经入仕，绥之任客省副使，将之任内殿承制。肃柔给两位哥哥见了礼，然后便是颉之领着成之来拱手长揖。这两位弟弟都在念书，今年预备科考，据说颉之书念得很好，但成之那文章，作得狗都摇头。
家中有喜事，檐下灯笼早早就挂了起来，将要入夜的时候，张矩和张秩也都回来了。男人们不像夫人那样感情外露，见了离家日久的孩子，眼中有伤情，到最后也不过一颔首，说回来就好。
花厅里准备开席了，一大家子男女分了两桌，隔空热热闹闹敬酒说笑。其实这些年虽没有分家，但各房都有各房的事，人要凑得那么齐全并不容易。
太夫人很高兴，笑道：“往后也要常在一起设宴才好……”
正说着，见院门上通传的婆子到了廊下，俯身在元夫人的陪房徐嬷嬷耳边说了什么。徐嬷嬷脸上神色凝重起来，听罢点了点头，打发她去了。
元氏搁下筷子，问怎么了，徐嬷嬷进来压声回话，眼见着元氏也白了脸。
一股紧张的气氛开始蔓延，大家不约而同望过去，太夫人也有些忧心忡忡，“出什么事了？”
元氏踌躇了半晌，自知这件事掩不住，只好如实回禀，为难地说：“陈家那头传话过来，说尚柔打死了一个侍妾，陈郎子不依不饶，正大闹着要报官呢。”

第5章
一下子出了人命案子，把众人都惊呆了。
元氏是个无用的人，这个时候除了哭，没有别的办法，掖着帕子喃喃自语：“真是糊涂，内宅妻妾争宠，闹出了人命，传出去还不叫人笑话死！”
尚柔是张家长房长女，她的好与不好，关系着底下妹妹的前程。张家的女孩子们年纪相差都不大，渐渐也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将来哪个高门显贵，愿意和出过人命官司的人家结亲？
太夫人拍下筷子，焦躁道：“尚柔人呢，现在在哪里？她一向没什么脾气，怎么会打死人？”
张矩站了起来，躬身道：“母亲别着急，我命人再去探听探听……”
谁知太夫人转过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出了这么大的事，人家闹着要报官呢，你还等着打发人去探听？”边说边唤伺候的女使，“先春，把我的斗篷拿来。”
张矩愈发着急了，匆忙道：“母亲稍安勿躁，我这就过去瞧瞧，母亲留在家里听信儿吧，有什么进展我即刻命人回来通报。”
太夫人道：“这件事你要出面，我也要出面。你拦着外面别让报官，后宅的事你不便盘问，有我们在，也好替尚柔撑腰。”
在太夫人眼里，尚柔并不是那么强硬的孩子，甚至可说有些懦弱。因为她是长女，顾忌得太多，就算和丈夫不睦，也是点到为止，绝不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自己家的孩子自己心疼，如今在婆家孤立无援，不知吓成了什么样，这时候若是有娘家人到场，也不至于被陈家按着头欺负。
先春很快取来了斗篷，另一名女使次春伺候太夫人披上。其实天气已经暖和起来了，但太夫人上了年纪，身体不大好，也不能吹凉风，因此夜间要出门，防风是第一要紧的。
元氏出了事没有主心骨，太夫人愿意出面，她的心便定了，忙上前来搀扶太夫人。
众人送到廊庑上，太夫人回头叫了声肃柔，“你跟着一块儿去。”
肃柔应了，上前接替了冯嬷嬷，和元氏一起搀着太夫人出院子，往前面门廊上去。
往常倒也不觉得这抄手游廊长，待事情紧急的时候，才知道庭院竟然这么深。
太夫人一路紧紧抓着肃柔的手，走得步履匆匆。肃柔明白祖母为什么特意点了她随行，张家六个女儿，她排第二，接下来论婚嫁的就是她。尚柔的婚姻算是不幸的，头一个被坑了，第二个就不能重蹈覆辙。带上她，让她经历些波折，知道人家那碗饭不好吃，再也不要像以前的尚柔那样，把一切想得太美好——过日子，谁不是三个沟壑四个坎儿。
小厮得了令，早就预备好了马车，两驾油碧车在台阶前停着，仆妇搬了脚凳来，肃柔搀扶太夫人上了第一辆，元氏则和绥之的媳妇白氏上了第二辆。
上京的夜市灯火连天，是个名副其实的不夜城，旧曹门街又在内城最繁华处，因此出门只需挑两盏灯笼，就能照亮前路。
太夫人神色凝重，一语不发。
肃柔见状道：“祖母别着急，等见了长姐问清楚缘故，或者其中有内情也不一定。”
太夫人闻言叹了口气，“终究是出了人命，那两个侍妾早放了良，不同于一般的女使丫头。陈家那小子也是个混账，要是执意报官，事情就大了。”说着抚触膝头，愈发低沉下去，蹙眉道，“你长姐可怜，办事没什么主张，这回怕是吓坏了。当初我就说过，要仔细探清了郎子的人品才好出嫁，可惜你伯父和伯母嘴上应着，并不真听我的。现在闹到如此地步，往后的路可怎么走，光是想想，就让人头疼。”
儿女婚事向来都是父母做主，肃柔不能评断长辈的定夺，只好尽力劝慰太夫人，“长姐一个人在侯府，好些事想不周全，等祖母和伯父伯母到了，好歹能给她个辩解的机会。”
马车急急地赶，荥阳侯府在榆林巷，离旧曹门街有段路，约摸一柱香光景才能赶到。走了好一阵，肃柔打起窗上帘子往外看，隐约看见一座气派府邸坐落在巷子深处，张矩和绥之骑马开道，先行一步到了门前，因府里出了岔子，侯府大门半开着，想是正等张家来人料理吧。
张矩下马先来迎太夫人下车，又担心太夫人着急，千叮咛万嘱咐：“不管发生什么事，母亲千万不要动怒。”
这时侯府内有人出来接应，呵着腰，把他们引进了内院。
空气里也带上了一点肃杀，一行人跟随仆妇引领穿过长长的木廊，进了月洞门。入内就见院子里躺着那个被打死的侍妾，拿一卷草席铺垫着，边上站了一圈人。肃柔一眼便瞧见白着脸的尚柔，似乎连站都站不住，全靠女使搀扶，有气无力地支撑着身体。
娘家人来了，尚柔终于见了救星，顿时哭出来。肃柔上前接应，叫了声长姐，尚柔怔了下才认出她来，讶然道：“二妹妹，你回来了？”
可这不是姐妹叙旧的时候，肃柔应了声，顺势站在她身边，给她壮胆。
荥阳侯夫妇倒还算客气，两家彼此见了礼，陈侯道：“家下的事，惊动了老太君和亲家，实在惭愧。”
陈盎则面色不豫，心浮气躁地拱了拱手，一指地上，“岳父大人，这件事到底怎么处置？”
肃柔抬眼看过去，这位荥阳侯公子倒有三分倜傥模样，当初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才让尚柔心甘情愿过门的。但遇见了事，心不顺，风度也跟着消失了，嘴脸显得刻薄乖张，眼风像刀一样。
尚柔见状又哭起来，肃柔便在她耳边安抚，轻声说：“长姐别怕，有祖母和伯父在，你先把心定一定。”
尚柔颔首，低头掖了掖泪。
张矩拧眉看向陈盎，反问道：“依着贤婿，打算怎么处置？”
话音才落，边上一个妇人掩面哭起来，嘴里不知含含糊糊说着什么。侯爵夫人不由蹙眉，见张家人都望过来，只好向她拂了拂帕子，“这是侯爷屋子里伺候的，死了的那个，是她外甥女。”
这就明白了，有人不依不饶讨公道，才让这位大姐夫愈发卯足了劲儿追究。
陈盎听见哭声火上浇油，也不留岳父什么情面了，赌气说：“报官。”
太夫人抬了抬眉，“报官？孙女婿，咱们两家都是有头脸的人家，惊官动府恐怕不体面。再说经过还没问清楚，这就报官？报的哪门子官？”
陈盎噎了下，但夫妻间宿怨已久，早就让他烦不胜烦了，便道：“控绒司主管官宦女眷刑罪，娘子既然手上沾染了人命，就交给控绒司盘查吧。”
荥阳侯夫妇当然是不赞同儿子这么做的，侯爷气得呵斥：“你这混账，一口咬定了要报控绒司，为了一个侍妾，全家的脸面都不顾了吗？”
结果自己的妾室又哭起来：“郎主，盼儿的命不是命吗？人死了，总要讨个公道吧！”
陈侯也有些为难，说实话人命关天，良妾不像婢妾，随意说一句“失手”就能遮掩过去。若是人家父母坚持报官，这件事照旧捂不住，到时候人人有份，个个惹得一身腥。
太夫人看陈侯夫妇也摇摆，自己就得站出来，先定住乾坤要紧，便道：“这件事还得从长计议，家里要是能决断最好，实在决断不了，再报官不迟。”
侯夫人说是，“站在院子里也议论不出结果来，老太君和亲家，还是里面请吧，大家坐下了好说话。”
众人便都移进了厅房里，太夫人坐定后才道：“我也明白孙女婿的心情，爱妾死于非命，哪能不心疼，但事有轻重，倘或张扬起来，我们张家颜面不保是小事，你们侯爵府难道就能置身事外？尚柔是我张家的女儿，可也是你陈家的少夫人，是则安的亲娘。若是把她送进控绒司，你们想过将来安哥儿的前程吗？荥阳侯府嫡长孙有个杀了人的娘，那么侯府日后在上京，恐怕也抬不起头来了。”
牵连甚广，这是一定的，但现在的陈盎红了眼，夫妻情分早就不想顾了，哪里还管其他。
“祖母不必拿安哥儿堵我的嘴，出了这种事，对不起安哥儿的是他母亲，不是我。自古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你张家女儿也不能例外。”
太夫人说好，“你说得很好，我张家效忠朝廷从来不敢徇私，若是我孙女无缘无故打死了你的爱妾，不必你喊冤，我们自然将她扭送官府。”说罢转头看向尚柔，“事情经过究竟如何，你细细地说给大家听。你做错了事，应当受罚，但若是有人想趁机压你一头，那我们张家也不能依。”
尚柔哭得说不出话来，元氏在一旁干着急，“都什么时候了，还顾着哭，你倒是说呀！”
肃柔抚了抚她的脊背，温声道：“长姐，祖母的意思明明白白，你若是有什么委屈，只管说出来吧。”
事到如今，也顾不得为谁遮掩脸面了，尚柔抽泣着说：“这段时候我身子不好，一直在养病，院子里妾侍不守尊卑由来已久，鼓动女使和我带来的陪房斗嘴，指桑骂槐也不是一回两回，这些我都忍了。前日我吃了药，睡得昏昏沉沉，官人留在上房没有外出，盼儿假借送药百般挑逗，在我病榻边上公然和官人做苟且之事，难道当我死了不成！都说家丑不可外扬，我原本不想说的，既然官人一心要送我进控绒司，那这话早晚要公之于众，不如现在就说明白。我这明媒正娶的少夫人，这些年过的什么日子，只有我自己知道。今日我身子略好些，实在咽不下这口气，趁着官人外出，让祝妈妈带人把盼儿捆了，传了几个粗使的婆子，着力打那贱人。可不曾想那贱人经不得板子，没打几下就死了，她才一断气，官人就进门，急急地要拿我送官。这半日我都想明白了，与其这样，不如就让我一辈子关在控绒司吧，总好过日日在家，受这种说不出口的羞辱。”
这话一说完，在场的众人皆惊，这些隐情尚柔先前并没有告诉公婆，直到娘家来了人才合盘托出，这下子闹得陈侯夫妇面红耳赤，只管冲着儿子咬牙，跺脚大骂畜牲。
张矩按捺住火气望向陈盎，“贤婿，尚柔没有冤枉你吧？话既然都说到了这个份上，我看报官的事，还是暂缓为宜。”
太夫人惨然摇头，“你们派个人满上京问问，哪家的夫人娘子受过这样的委屈！侯公子，你这回做得太过，太欺负人了。”
陈盎自知理亏，支吾着舍不下脸来辩解，可他身后却有人冒头，幽幽地说：“我们这些人，本就是安排在房里伺候郎主的，女君是名正言顺的夫人娘子，我们就是来路不正的么？虽说那事……摆在台面上确实不光彩，可也没有触犯律法，哪里值得女君动用私刑！脸面是脸面，人命是人命，从没听说脸面比人命要紧的……”
众人向那煽风点火的人望去，只见她眼波婉转，模样有些怯怯地，但不该说的话全说了，临了向陈盎瘪了瘪嘴，楚楚可怜地捏着手绢道：“家主面前，本来没有我多嘴的份儿，我这回冒天下之大不韪了，还望女君息怒，留我一命，千万不要打杀我。”

第6章
张家人都听出来了，这是陈盎的另外一位侍妾，叫念儿。
原本她是缩在后头一声不吭的，但见事态似乎有了转变，适时插上一句嘴，为陈盎解围之余，也带着几分兔死狐悲的味道。
陈盎这人没有内秀，又好面子，正因尚柔抖露的内情羞愧不已，经念儿这么一点拨，忽而又理直气壮起来。
他说正是，“这院子里的妾室，难道我就亲近不得吗？娘子平时善妒，我懒得和你计较，现如今连人命都弄出来了，还在找借口为自己开脱。”
什么叫亲近不得？当着嫡妻的面和侍妾做那种龌龊的事，竟还能脸不红气不喘，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若说张家以前还认可这门婚事，就算女婿出格些，也瞧着他的门第出身多有担待，但到了现在，确实发现这等人品配不上尚柔。
太夫人转头瞧了瞧儿子和儿媳，张矩和元氏面露尴尬，换来太夫人一声哼笑，“你们定的好亲！”
绥之旁听了半日，也有些听不下去了，冷冷道：“常听人说妹夫不爱读圣贤书，今日看来，果不其然，连礼义廉耻是什么，都快忘了吧！”
这种指责，对陈盎来说都不重要，自打娶了这位夫人，他就没有舒心过，这张氏整日拈酸吃醋、管天管地，他早就不耐烦了。现在既然有机会摆脱她，索性破罐子破摔吧，将来重新续弦，大丈夫何患无妻！
思及此，他也横了心，“如今是什么局面？”回身指向尚柔，“打死人的是她，怎么倒怪起我来？我知道你们偏私，但如此视人命为草芥，也太不将律法放在眼里了。”
尚柔颧骨潮红，本来就身子弱，被他这么一气，人几乎要瘫软下来。
肃柔忙和女使婆子架住了她，把她扶到圈椅里坐下。原本肃柔是不想插嘴的，毕竟侯府家务事，上头还有长辈做主，没有她亲家姑娘说话的份。但见那个念儿不住扯动陈盎的袖子催促，肃柔便有些忍不住了，转身对太夫人道：“祖母，这桩案子里头有蹊跷。原本夫人责罚侍妾是小事，我想大姐夫也未必在意这种内宅之争，必定是报信的人预知后果严重，或是直接呈报了盼儿的死讯，这才惊得大姐夫匆匆赶回来。前脚人刚断气，后脚主持公道的便进了门，分明是怕长姐动手脚，含糊盼儿的死因，要趁热拿个现形。再者要问一问长姐，可曾下令要了盼儿的命，如果没有，就该仔细审问那几个掌刑的婆子，毕竟轻重都在她们手上，是死是活，她们说了算。我想着，姐夫非要送长姐进控绒司，判下来至多是个误伤之罪，但事后姐夫不会后悔么？院中一妻二妾，死了一个，关了一个，连嫡子也受牵连前程尽毁，到最后，究竟如了谁的意？”
这话就值得品味了，三个折了两个，剩下那个，便是最大的受益者。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念儿身上，念儿顿时有些发慌，嗫嚅着叫郎主，“盼儿姐姐死了，如今又要把火引到妾身上……”
太夫人不等陈盎开口，便截断了她的话，厉声问：“你家女君责罚盼儿的时候，你在哪里？”
念儿往陈盎身后缩了缩，“妾在自己屋子里。”
元氏最看不惯这等小妾扮柔弱，拉拢男人的做派，蹙眉对侯夫人道：“这妾室是个残疾吗？回话不能好好站着，竟像长在汉子身上似的？”
侍妾不问场合邀宠是内宅不修，愈发让亲家以为女儿在婆家受欺负了。侯夫人也不悦起来，喝道：“站好！老太君问话给我好生回答，还有，是不是你命人给公子报的信？”
念儿因侯夫人呵斥，吓得浑身一激灵，从陈盎身后移步出来，伶仃站着，双手绞着帕子道：“不……不是我让人报的信。”
“这就奇怪了。”太夫人冷笑道，“内宅的事，按理外人是不能知道的，况且上京那么多消遣的地方，一时半刻要找到公子怕也不容易，如何消息走漏得这么快？”
张矩看了肃柔一眼，一团乱麻中似乎慢慢牵扯出一点头绪来，有老太太坐镇，这件事想来是不要紧的了。
长叹一口气，他转头对陈侯道：“亲家，若是暂且不报官，那咱们就不要过问了。”
陈侯如梦初醒般哦了两声，忙向张矩拱手，“我命人在花厅预备了好茶，请亲家移步过去，后面的事就交给内子处置吧。”
杀鸡自然用不上宰牛刀，陈侯临走向自己的夫人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她看着办，毕竟权衡利弊一番，不能因个侍妾得罪了张家。事到如今也怪自己没魄力，儿大不由爹，其实自家悄没声地掩过去就罢了，何必去惊动张家。
男人们都离开了后院，绥之临走一把拽上了陈盎。现在内宅只剩妇人，太夫人也不必再说话了，只听侯夫人愠声吩咐：“把掌刑的婆子都给我绑起来，一个个仔细审问，公子那头究竟是谁报的信，也务必盘查清楚。再叫几个人，把盼儿的尸首送到义庄去，找个仵作验一验，看看到底是不是被打死的。”说着调转视线看向念儿，“这件事最好与你无关，要是查出是你在里头兴风作浪，你的命也到头了。”
念儿顿时噤住了，一时小脸煞白，和外面躺着的那个一样。
侯府的仆妇们得令都行动起来，院子里着实骚乱了一番，侯夫人回身愧怍道：“今日是我们糊涂了，这件事原不该让人通禀亲家的，倒劳动老太君跑一趟。”忙招呼人上茶，勉力打着圆场，“请老太君和亲家消消气，侄媳妇和小娘子也请坐……是我管教不严，让尚柔在我家受了委屈，一切都怪我。那些刁奴未必那么快招认，我们自然着力地查，最后一定给老太君和亲家一个说法。”
太夫人点了点头，和气道：“我知道侯爵夫人的心，到底尚柔是你陈家正经迎娶进门的媳妇，无论如何都会还她一个清白的。”
话里话外，其实仍旧颇有责怪的意思，怪陈侯和夫人约束不了儿子，弄得内宅乌烟瘴气。
侯爵夫人自知理亏，碰两个软钉子，也只好认了。
那厢元氏心疼女儿，打量着尚柔直掉眼泪，“才两个月没见，怎么一下子瘦得这样！”
太夫人心知这么下去不是办法，便和侯爵夫人打商量，“还是让尚柔和安哥儿跟我们回去住几日吧，今天的事让她受惊了，换个环境，兴许心境能开阔些。她二妹妹又刚从禁中回来，姊妹十多年不得见面，好容易有了机会，让她们团聚团聚。”
侯夫人这才醒过味来，刚才就看那个出主意的女孩儿不一般，本以为是张家的外甥女，却没想到是嫡亲的孙女。
“早听说府上出了位女官，原来就是这位？”侯夫人笑道，“真是个齐全的孩子。”
太夫人应话应得漂亮，顺势道：“她爹爹承恩升祔太庙，禁中念她爹爹功勋，放她出宫侍奉移灵，这是官家的恩典。”
侯夫人长长哦了声，“难怪呢……”但对于她们要接尚柔回娘家，还是有些不大情愿的，但又不好拒绝，便预先留了后路，斟酌一番道：“尚柔要回去调养……也好，就是要麻烦老太君和亲家了。我想着，小住上三五日的，到时候我和澄川再来接他们娘两个，老太君看使得吗？”
太夫人当然说好，也不等侯府审问下人了，站起身道：“今日时候不早了，我看尚柔也乏累得很，我们这就回去了，到家再听侯爷和夫人的信儿。”
侯爵夫人只得吩咐备车，让乳母抱上孩子，自己亲自把人送上了车舆。
回去的路上肃柔问太夫人，“侯府这样待长姐，还让长姐回去吗？”
车外的灯光透过雕花挡板，照在太夫人紧绷的面皮上，太夫人冷着眉眼说：“人在张家，将来能不能接回去，就不是他们说了算了。”略顿了顿，神色缓和下来，问肃柔，“你怎么料准了这事和另一个妾室有关？”
肃柔道：“我并未料准，只是觉得有这可能，顺便给侯爷夫妇一个台阶下。顶在风口浪尖上，大家都没有退路，真要是报了官，明日谣言满天飞，对谁都不好。先前侯爵夫人不是让仵作去验尸么，其实不论结果如何，这件案子都会给抹平的，陈家也会给长姐一个交代。我就是觉得，长姐在陈家过得太难了，就凭刚才那个妾室敢公然在大姐夫面前挑唆，就知道他们侯爵府素日是怎样尊卑不分，妾室又是如何犯上作乱的。”
太夫人怅然说是，“要是没出今天这事，你长姐活在水深火热里，咱们只能干看着。现在这样也好，不破不立，把人接回家，一切就好安排了。他陈家小子，要是不给你长姐下跪磕头，我绝不许你长姐回去。荥阳侯府若是不在乎长孙流落在外，我们张家怕什么？多个外甥，还能把家吃穷了不成！”
肃柔听太夫人这番话，庆幸自己生在这个家里。上京的显贵高门，大多只在乎自己的身份口碑，就算女儿在婆家受了委屈，也不过落两滴泪，一再劝解以名声为重，哪里像张家这样给女儿撑腰。
她兀自出神，太夫人探过手，在她膝上拍了拍，“你今日也看见了，女子要想过得顺心，何其难。荥阳侯夫妇还算好的，要是遇上了不讲理的公婆，那才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呢。日后你也要出阁，千万带眼识人，别瞧着家世好人长得俊，就像你长姐似的糊里糊涂嫁过去。家下那么多姐妹，你长姐的婚事也就这样了，我盼着你给妹妹们做个好榜样，别让我和你继母担心。”
肃柔早过了说起婚事就害羞的年纪，祖母这么叮嘱，她便含笑应了。
今天这一番变故，在侯爵府耗费了两个时辰，返回张宅的时候，差不多将近子时了。
马车从御街上经过，白天热闹的气象消退殆尽，夜半时分显得有些冷清，但前面一家门庭豪奢的酒楼倒是开得正火热。走近些看，匾额上写着“潘楼”二字，那是上京最负盛名的酒楼，天子脚下的达官贵人们宴饮，大抵都来这里。
恰好有筵散场，酒酣耳热的官员们摇摇晃晃从门内出来，伯父好像遇上了同僚，只好牵住马缰停下，拱手与人寒暄两句。
拂动的帘底飘进一点淡淡的脂粉香，几个戴着幕篱的身影结伴走过，连席间的“赶趁⑤”也收工了。两个过卖⑥垂手倒退，又从门内引出个年轻人来，肃柔倚在窗边看，大门两掖高悬着红纱栀子灯，旖旎的胭脂色铺了满地，那人穿牙白的襕袍，领缘是沧浪的镶滚，革带束出了窄而挺拔的腰身，光看侧影，算得公子清贵。
不知过卖对他说了什么，他微摇了下头，转身接过马缰。肃柔这才看清他的长相，眉眼深浓，轮廓精致。向来过于好看的人，总给人不易亲近的感觉，但他却不是，与人把臂周旋时，大有长袖善舞的圆融，能够准确巧妙地融于俗世。肃柔见过的男子不多，只觉这陌生人的清嘉有些许官家的味道，但又不尽相同，或者说，比官家更耐人寻味。
对方大概发现有人在观察他了，那双敏锐的眼睛朝油碧车望过来，银海微澜，端地令人一惊。肃柔才觉自己失礼了，忙坐正身子，面目也顺势匿进了暗处。
太夫人并未留意那些，扶着额问：“还不走吗？”
肃柔偏头朝伯父的方向望了眼，见伯父又向人拱起手，便回了祖母一声，“快了。”

第7章
张矩别过了同僚，引着马车返回旧曹门街，到家的时候众人还在等候，潘夫人和凌氏走到马车前接应，原要问一声究竟怎么样的，但见后面舆内尚柔抱着孩子出来，众人便知道，事情暂且是压下来了。
大家沉默着返回岁华园，先春伺候太夫人解下了斗篷。看看更漏，已经子正了，太夫人道：“有什么话，明日再说吧！大家硬熬到这会儿也累了，先回去歇着……”
可是话还没说完，就见尚柔把孩子交到乳母手里，提着裙子在太夫人面前跪了下来，失声恸哭：“祖母……祖母……”
满心的委屈，全倾注入了这诉不尽的呜咽里。
大家鼻子都跟着发酸，遥想当年，她也是个活泼灵动的女孩儿啊，雨天和肃柔一起坐在檐下，什么“小雨纤纤风细细，万家杨柳青烟里”。肃柔那时候很佩服她，才十来岁光景就读了那么多书，识了那么多字。结果摧毁一个才女，只需要一段失败的婚姻。
太夫人垂手搀她，颤声说：“你是张家的女儿，要有骨气，天塌下来还有我和你爹爹顶着，你只管昂首挺胸过日子，知道么？”
尚柔哭得打噎，扒着太夫人的手说：“祖母，我太没用了，自己院子里的事都处置不好，让长辈们深更半夜来替我主持公道……我哪里还有脸活着！”
可太夫人说不，“没脸活着的应该是你丈夫，不是你，要是没有他宠妾灭妻，哪里来今日的种种！你听我说，好好将养自己的身子，你还有安哥儿要操心呢，管那个陈盎做什么！既然回来了，就像以前在闺阁里一样，只管把心放在肚子里。我走前已经命人收拾了你的院子，你且带着安哥儿歇下，小孩子大半夜不睡觉，只怕撑不住……”说着看向乳母怀里的孩子，结果见安哥儿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正好奇地打量众人。太夫人一下便笑了，“好小子，我还愁他要闹呢，他倒好，比咱们精神，不愧是年轻后生。”
大家被太夫人这么一说也都笑起来，屋子里凝重的气氛顿时散了一半。
几个女使上前，将尚柔扶了起来，她回身望望自己的儿子，似乎也看开了些。太夫人仍是劝慰：“回去歇着吧，明日再来，好好计较计较你的前程。”
尚柔道是，向太夫人及长辈们行了礼，方带着孩子回自己的院子去了。
一时众人都散了，至柔和肃柔从岁华园退出来，姐妹俩的院子离得不远，正好顺路走上一程，至柔道：“长姐在陈家总叫人提心吊胆，反倒是回来了，还让人放心些。说起那个陈盎，真憋得人满肚子气，我要是个男子，就联合家里兄弟，把他堵在巷子里臭揍一顿。”
至柔嫉恶如仇，这样的脾气不招人讨厌，肃柔笑着说：“可不是，先前在侯爵府，看见他那副无耻嘴脸，我也很想打他一顿。”
姐妹俩说笑着在小径上分了手，肃柔返回千堆雪，远远便见蕉月和结绿在院门前候着，女使们终于等到她回来，忙快步过来，将人接回了院子。
檐下灯笼摇晃着，照亮雅致的木柞亭廊，夜半回到以前的住处，思绪便又和小时候接上了。
雀蓝请她入内，忙着替她更衣，蕉月和结绿预备了巾栉伺候她梳洗，一面道：“小娘子今日刚回来，没想到就遇上这么大的事，奔走了半日，到这会儿还不得安置。”
肃柔淡然道：“禁中的贵人娘子们都睡得晚，我们侍奉娘子们歇下了，还得熏衣裳，准备明日的用度，不到子时也回不了值舍。”
总是人上有人吧，出身在官宦之家，也保不定一辈子只受人伺候。这些年在禁中别的没学会，只学会些小情小调和烦琐的规矩，譬如香该怎么燃，画该怎么挂，衣裳该怎么叠，被褥该怎么铺……民间女使哪里经过这些调理，干起活儿来总有令人挑剔的地方，她在边上看了一阵子，便笑着踱开了。
晚风席席，在临窗的榻上坐着，慢吞吞涂抹她的掌中莲。清幽的香气随风飘散，女使们好奇地围上来问：“小娘子擦的是什么？”
禁中的香方，凡是精巧的都流传到了民间，反倒是这类用得最多的欠缺了神秘感，没有人传扬。
肃柔扇了扇手，带起一阵香风，“宫内人身上不能有不洁的气味，身体发肤都得仔细作养。这是禁中平常擦手用的，拿丁香、黄丹、枯矾共研，时候久了香入肌理，能令双手洁净柔软。”
大家闻言仔细留意她的手，小娘子的双手真如仕女图中画的那样，十指匀称，且细长白净，指尖覆着嫣红的春冰，微微泛出饱满的光泽来。相较染了寇丹的手，那是另一种简单纯粹的美，毫不矫揉，坦坦荡荡，很符合少年人心中小青梅的设想。
蕉月笑道：“今日不早了，小娘子先歇下，等明日得闲，把方子抄下来，奴婢按着配方抓药，研好了大家都试试。”
肃柔说好，移进内室就寝，帐幔一重重放下来，她偎着熏了安神香的枕头叹息，从郑修媛施恩放归到现在，只有这时她才觉得内心安宁。红尘俗务缠身，人情往来困扰，可也正是这种人间烟火，才觉得自己从那个牢笼里挣脱出来，切切实实地活着了。
只是十来年的习惯不容易改变，卯正一到便翻身坐起来，心下飞快盘算该预备些什么，修媛娘子今日要换几套衣裳。
匆匆下床，扬声唤手下的小宫人，再定一定神才发现，周围的摆设和值舍不一样。
雀蓝应声进来查看，见小娘子站在地心，人还有些发懵，便笑起来，“娘子怎么了？做梦了么？”
肃柔这才想起自己已经放归了，顿时失笑，“我糊涂了，以为还在宫里。”
看看外面天光，也该起身了，回家后虽没有主子要服侍，却有长辈要请安。府里还是原来的老规矩，晚辈晨间要进岁华园，陪着太夫人一起用早饭，因此小厨房不必开火，肃柔洗漱打扮停当，便带着蕉月往上房去了。
太夫人起得早，当年送太公上朝留下的习惯，多年改不过来，也不想改。肃柔进去的时候她已经做完了早课，正坐在圈椅里饮蜜茶，见孙女进来，忙招呼次春，给二娘子也沏上一盏。
“蜜茶空腹饮，能润肺祛燥，上年我伤风，咳嗽个没完，这个法子还是宫里宋提领传授的呢。”说着放下建盏，含笑问，“昨晚半夜才回来，怎么不多睡会儿？”
肃柔道：“在禁中伺候，习惯了这个时辰起身，要是放恩典让我多睡一会儿，我还睡不着呢。”
太夫人有些怅然，伸手抚了抚她的脸颊道：“我的肃儿受苦了，这些年祖母没有一日不在想你。那年太后崩逝，我想过把你要回来的，可是……不能。帝王家，咱们得罪不起，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好在我活着的年月里，能看见你出宫，一定是你爹爹在天上保佑你。你打小没有娘，六岁又没了爹，我的孩子，这辈子吃了好些苦，往后剩下的日子，必定都是享福的了。”
祖孙两个促膝说着体己话，肃柔还是那样恬淡地笑着，往日的不顺心，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记。
祖母心疼，她反而来宽慰，“我倒是觉得有这段经历很好，祖母想，能出宫的内人，都是些上了年纪的傅母⑦，垂老放归，人生还有什么趣味呢。我现在正年轻，可以借着熟知宫中掌故，像那些女师一样，教授上京贵女们礼仪行止、制香插花。”
太夫人听了很惊讶，“你要开女学？”
肃柔笑道：“也不敢说是开设女学，就是切磋技艺罢了。”
太夫人相较一般人家长辈，要开明许多，她从不觉得女孩子就该相夫教子，把一辈子寄托在男人和孩子身上。有一点自己的抱负，怀揣远大的理想，不管能不能实现，反正比起庸常的人来，更多一些清醒和胆量。
“这个想法很好，大可试试。”太夫人很是赞同，转而又替她斟酌，“但你年轻，不像上了年纪的嬷嬷令人信服，不如自矜身份端起架子来，让那些慧眼识珠的主动登门请你出山。上京贵女多，贵女里的鱼眼睛也多，宁撞金钟一下，不打破鼓三千，你可是我们张家的女儿，寻常显贵，咱们还得挑拣挑拣呢。”
有些自抬身价，但抬得高兴，祖孙两个一唱一和，笑声都传进院子里去了。
门外众人陆续到了，元氏领着大家上前请安，尚柔也在其列。终究是心里有事，人又瘦弱憔悴，肃柔打量她，竟生出些陌生的感觉来。
太夫人怜惜她，压手让坐，又问：“安哥儿呢？还睡着？”
尚柔道是，“乳母五更里喂过他，这会儿还没醒呢。”
太夫人听了颔首，“孩子就要多睡，睡着了长脑子，将来会读书。”
这里正说着，冯嬷嬷带领女使鱼贯进来，笑道：“老太太说想喝七宝姜粥，今早特命厨上做的，大家且尝一尝吧。”
一只只荷叶盏送到夫人和小娘子们手上，就着各色奇巧的小点心，太夫人信奉的就是早上要吃得好，吃饱了，一天才有力气。
等饭罢，又上了香饮子，太夫人才对尚柔道：“过会儿请郎中进来开几副补药，调理好了身子，将来路还长着呢。今日当着你母亲和姐妹的面，祖母问你一句话，你如今是什么打算？还想不想回侯府去？”
尚柔略沉默了下，出了阁的女孩子，早不像原先在闺中时那样无所顾忌了，一个被篡改过的人生，洗不掉上面陈年的字迹。她有些犹豫，“外面人言可畏，总不能一辈子留在娘家……”
“这你不用管，太阳底下哪有什么新鲜事，今日你议论议论我，明日我再议论议论你，你做初一我做十五罢了。”太夫人正色道，“我就想听你一句心里话，就说这个男人，你还要不要。”
尚柔抬起眼来，死灰般的眸中燃起一点奇异的光，望了望太夫人，又望向在场的众人。那个她反复想过很多遍，却从来不敢提起的字眼，忽然便从脑子里跳了出来，滚烫地，把她的心都燎得沸腾起来。
几个妹妹紧张地盯紧她，年轻姑娘们都为她的遭遇鸣不平，她受了鼓舞，那两个字差点冲口而出。然而再看几位长辈，她母亲眼神闪躲，凌氏眼观鼻鼻观心，潘夫人还是淡淡的模样……她们都有儿女，不像年轻人一腔热血，她们得顾全大局。
忽然一口气就这么散了，她是长姐，从小就受教导，要为门楣光辉、为家中姊妹们的前程作打算。
“安哥儿终归是张家的子孙，我不能让我儿子去给别人做继子。澄川糊涂，公婆待我却很好，天下哪里有十全十美的婚姻，都是这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来的。”尚柔惨然笑了笑，“祖母，我顾忌得太多了，也不甘心……祖母能体谅我么？”
那几个姐妹显出失望的神情来，太夫人却明白她的难处，半晌叹了口气道：“你大了，自己的路该怎么走，全由你自己决定。张家是你的娘家，娘家想住到几时，便住到几时，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
可惜有些话，作为祖母也不便说得太过透彻，激愤过后，又有多少人能不计代价？只能怨这世道吃人，女子始终无法随心所欲地活。

第8章
尚柔露出一点欣慰的笑来，向太夫人微微欠了欠身，“多谢祖母。”
无论如何，失意的时候娘家能站在身后，已经是大造化了。有时候想想，也许是命吧，命中注定她就是要在那墨汁子一样混浊的婚姻里浮沉。女人有两次投胎转世的机会，头一回不由她选，她托生在张家，来对了；第二回由着她自己选，她选错了，自寻死路，能怪谁呢，怪她自己没福气。
姐妹们显然不能理解，都围了过来，寄柔是她一母的同胞，尤其不平，气愤地说：“阿姐，那个侯府哪里还值得你回去，陈盎是个风流鬼，死了一个侍妾，将来还有更多的，要是他无所顾忌，各式各样的女人都往院子里填，那阿姐的日子还怎么过？”
尚柔似乎已经看淡了，无情无绪道：“真要是这样，我也管不了，至多另辟一个院子，眼不见为净吧。”
这是对无望生活的妥协，大家面面相觑，只觉长姐太软弱，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的脾气，怎么婚后变了个人似的。
肃柔比底下妹妹们想得更多些，也懂得尚柔的难处，牵了她的手，拉着在一旁坐下，低声道：“长姐顾全大局，但也不能葬送了自己，有些念头起了便起了，人活着不能光为别人考虑，也要想一想自己。”
尚柔没有应，叹息着转头看向窗外的景致。过了端午，已经入夏了，那些绿枝长得多繁茂，几乎要滴出油来。
过了好半晌，她才微微叹了口气，“我现在多羡慕你们啊，没有出嫁，在闺阁里自由自在，一点烦心事都没有……”忽然意识到总是围绕自己的处境等着人开解，不大合适，忙转移了话题，问起肃柔在禁中的时光，笑着说，“我先前在院子里就听见你和祖母的笑声，聊什么呢，聊得这么高兴？”
她们两个凑在一起说话，其他姑娘就替冯嬷嬷预备茶局，煎桂花的煎桂花，剥杏仁的剥杏仁。
甜杏仁外面的一层膜须得剔除干净，才能上小磨盘研磨，几只青葱玉手泡在水里，心不在焉地搓洗着，至柔回头看看尚柔，怅然说：“长姐是因为有了安哥儿，才瞻前顾后不肯和离的。”
三房的晴柔和二房最小的映柔都是庶出，平时不像姐妹们那样有底气，想说什么冲口而出，只是一味跟着点头，嘴里嘟囔着：“就是、就是……”
绵绵垂着眼睛，把翘起的褐色杏仁衣掀掉了，露出里面白净的本体来，凉凉说：“也不光是为了安哥儿，到底现在不比前朝，你们听说上京有几家和离的来着？留在陈家，好歹是个少夫人，要是再嫁，恐怕也找不见比侯府更好的人家了。”
这话让寄柔听得很不舒服，“照你的意思，长姐是为了身份地位，才不愿意和离的吗？”
绵绵窒了下，自知失言了，嘀咕着：“我可没这么说。”
寄柔向来看她不顺眼，不依不饶道：“表姐真是眼皮子浅，好像满上京只有他荥阳侯府是好门第似的。再说谁能断言和离了就不能再嫁高门？当初唐惠仙离开陆家，还嫁了宗室呢……”
“后来唐惠仙不是死了吗。”绵绵冷不丁接口，反正论斗嘴，她从来不落下乘。
结果这话惹怒了寄柔，她将大把的杏仁砸进水里，溅起的水泼了绵绵满身，横眉怒眼道：“你说什么？你敢咒我长姐？”
晴柔身子弱，映柔年纪小，顿时都吓得噤住了，一个个淋了雨的水鸡一样，直愣愣看着寄柔和绵绵。
绵绵弄湿了衣裙，气得大喊：“你干什么！”
至柔眼见她们起了争执，胡乱拿帕子擦了绵绵脸上的水珠，打着圆场道：“好了好了，两句话不对，还要打起来不成！寄柔少说两句，表姐你也是，何必在这节骨眼上捅人心窝子呢。”
竹帘那头的太夫人和夫人们听见了这里的动静，扬声问怎么了。冯嬷嬷过来看了一眼，又重新退回去，笑着说：“小孩子拌嘴，没什么要紧的。”
冯嬷嬷是太夫人陪房，在这府里几十年，也顶大半个长辈，绵绵见她息事宁人，心里盛了老大的气，一把推开至柔，让荟儿给她擦裙子，一面虎着脸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合起伙来排挤我。”
虽然是实情，但说出来就没意思了，至柔端着手皮笑肉不笑，“表姐这是什么话，你是贵客，我们全家都让着你，你怎么还叫起屈来。”
刚才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衣裙，绵绵看着这簇新的龟背瑞花缎子，气得七窍生烟，再也不愿意和她们多费口舌，急赤白脸地带着女使回去换衣裳了。
一路上还是满肚子火，气呼呼道：“我说的都是实话，可书香门第里的人，偏偏最听不进去的就是实话。你们说，有哪个和离出来的，嫁得比头婚更好？况且她还有孩子呢，日后是带着孩子嫁人，还是把孩子还回陈家？”
荟儿当然向着她，凑嘴道：“小娘子有什么可计较的，她们都长在蜜瓮里，哪知世道艰难。大娘子出了阁，是过来人，比她们可知道轻重多了，所以还愿意回侯爵府去，好赖不问，将来侯爵夫人没了，她照样是当家主母。”
“她愿意回侯府，只怕人家侯公子还不愿意来接她呢，到时候又要发愁。这人是送回去好，还是不送回去好？”绵绵说着，讥嘲一笑，“等着吧，早晚还有一场好戏。等她们的亲事都被耽误了，我看寄柔和至柔还能不能像刚才那样正义凛然。”
主仆两个边说边回到沁香苑，正倚着栏杆吃果子的蔚儿见小娘子回来了，忙上前迎接，一眼就发现小娘子的半臂和裙子上浸了好大的水渍，惊诧怨怪着：“刚做的新衣裳，还没穿上半日呢……一定是她们又欺负小娘子了。”
荟儿直摆手，“别说了，快取干净的来换上吧。”一面问绵绵，“小娘子还过岁华园吗？”
“怎么不过？”绵绵赌气道，“我是奔着外祖母来的，又不是奔着她们来的，管她们做什么！她们仗着自己出身好，看不上我爹爹是经商的，所以外祖母疼我，她们就眼红。越是这样，我越要戳在她们眼窝子里，就叫她们难受！”
蔚儿打了手巾重新给她洗脸上粉，粉扑子按进盒子里蘸了蘸，扬起一蓬轻烟般的粉尘，一面道：“且让她们得意几日，等将来太夫人给小娘子说合了好亲事，再来比比谁的嫁妆多。这世上人人长着一双势利眼，出身好当得了饭吃吗，不过说出来名头好听罢了。过日子，到底还是真金白银实在，穷宗室还不如卖油郎呢。”
这么一想心头就敞亮了，无论如何她阿娘是张太公的女儿，申家家底子又厚，自己比起那几个柔来，也不差多少。君子报仇三年未晚，以后张家的嫁妆要是赶不上申家，那她可有话来消遣她们了。
换上一件夏籥的大襟短衫，扶了扶绾发的簪子，打扮好后重新返回岁华园，走到月洞门前时，正看见园里女使领着一个傅母打扮的人出来。绵绵不由多看了两眼，这傅母似乎是个有头脸的，衣着和普通仆妇不一样。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有礼地微微颔首，绵绵让了让，心里迟疑起来，才走开这一会儿，错过了什么吗？这傅母不会是荥阳侯府派过来传话的吧！
思及此，快步进了门廊，拦住一个经过的女使悄声追问：“刚送出去的是什么人？”
女使摇了摇头，“奴婢先前在外面伺候。”说罢端着托盘往廊子那头去了。
荟儿歪着头揣测：“不会是哪家打发人来，给府里小娘子说亲事的吧！”
啊，那更要进去探听探听了，绵绵拽着荟儿快步进了上房，入内见长辈们还像先前一样坐着说话，不过话题转到了华阳长公主身上。
这就值得琢磨了，虽说上京勋贵遍地，但皇亲国戚和一般官员之间，还是隔着天堑的。那是一个截然不同的阶层，富贵有之，尊荣更有之，即便与民同乐时参加金翟筵，也是被另眼相看，受尽优待的群体。
张家呢，二舅舅张律最后做到尚书仆射，官至从二品，但在宗室眼中，也仅仅只是臣僚而已。大舅舅正四品，三舅舅从四品，更是和皇亲国戚不沾边。一般要通婚，宗室大抵在外姓的有爵之家中挑选，绵绵开始畅想，难道这位长公主有庶子要娶亲？原来驸马也是可以纳妾的吗？
满怀好奇，她站在一旁观察那些表姐妹，试图从她们脸上窥出她错过的消息。一个个打量过来，轮到了寄柔，迎面吃了她送来的一记白眼，绵绵别开脸哼了哼，找了张圈椅坐了下来。
“这种显赫门第，只怕不好敷衍。华阳长公主是官家同胞，发起脾气来，连官家都要让她几分面子，依我的心里话说，是不愿意和她府上有牵扯的。”太夫人看了肃柔一眼，“不过最后还是在你，你自己思量思量，看看究竟怎么应对才好。”
“可温国公府上都派人来了，推辞了不好吧！”凌氏道，“大家鼻子挨着眼睛，往后要是照了面，没的不好说话。”
绵绵终于听出了些端倪，原来长公主是瞧上肃柔了，心下不由啧啧，到底是进过宫的，俨然镀了层金似的，一出来就引得人登门求娶。都说皇帝的女儿不愁嫁，没想到皇帝的宫女也不愁嫁。
不过太夫人倒没有趋炎附势的心，只是很高兴温国公府来人，至少是给肃柔正了名，要不然还不知道外人背后怎么议论呢。年轻轻的放归，毕竟不像年老的内人，出宫顺理成章。
“不过是打发下人来支应了一声，我也推说下月要移牌位入太庙，初一之前不忙做决定。至于初一之后，倘或咱们这头没什么表示，长公主心里就有数了，不会再来为难的。”
绵绵看向肃柔，她八风不动，脸上居然没有半点得意之色，想了想道：“初一过后，或者试两日吧。”
绵绵听得稀里糊涂，不由咋舌，什么叫试两日？难道上京风气已经这样开化了，禁中出来的女官可以试婚？
太夫人听了她的意思，颔首说也好，转头对潘夫人道：“温国公府在上京也算拔尖了，不说旁的，至少挣了好听的名声。”
潘夫人说是，她是严厉出了名的，在太夫人面前也不装慈母，只是问肃柔：“你行吗？”
肃柔笑了笑，“母亲忘了，我在禁中待了十年。”
那就是说游刃有余，潘夫人这才放心。在她看来有多大的头就戴多大的帽子，要是拿捏不准，还不如在家读书绣花。
绵绵愈发茫然了，听她们说话，简直像在听天书。最后到底憋不住，拿手肘顶了顶边上的映柔，“六妹妹，温国公府来向二姐姐提亲了吗？”

第9章
映柔说不是，原本还在吃果子，抢出嘴来答道：“温国公府有位县主，正在挑女师，长公主听说二姐姐出宫了，命人来府里问好，话里话外有请二姐姐过府陪伴县主的意思。”
绵绵哦了声，暗道原来是这么回事，还以为肃柔要鱼跃龙门了呢，没想到人家不过是想聘个高级女使。
不过转念再一琢磨，毕竟是正经皇亲，温国公府和荥阳侯府可不一样，前者的当家主母是长公主，后者属外姓封赏的开国侯，光是爵位就相差了好几等。国公府往来交际的都不是一般二般的人物，身处那样的环境，难免水涨船高……她甚至想到一个更靠谱的通天捷径，“温国公有儿子吗？”
这话问出口，连边上的晴柔都侧目了。晴柔平时不怎么爱管闲事，至柔和寄柔对绵绵乌眼鸡似的，她也觉得大可不必。但有时候，不得不说绵绵身上确实很有一种市侩气，她似乎时刻谨记自己来上京的目的，一有风吹草动，就爱往婚事方面考虑。
映柔还是小孩子，想得没那么多，她放下果子擦了擦嘴说：“不知道，没听说过。”
反正肃柔的运气就是好，原还说她从禁中出来后，恐怕会招人议论一阵子，谁知第二天温国公府就打发人登门了。离初一还有五六日，期间也许有别家来示好，一个中途放归的宫人，莫名其妙就成了上京的香饽饽。
绵绵也会审时度势，自己在这府里没有特别交心的人，至柔和寄柔摆明了和她不对付，晴柔是个哑巴，映柔是个傻子，反倒是这位刚回来的表姐有前程，也有涵养，自己和她走得近些，有百利而无一害。
堂上的长辈们依旧闲谈，说着说着，又说起了金翟筵。所谓的金翟筵，是平遥郡主创建的筵宴，专门款待上京勋贵人家的女眷。和幽州繁花宴设在三月头上不同，金翟筵设在五月中，诸如这样的聚会，参加是有门槛的，常是正室夫人带着家中嫡女出席。说是为了方便贵女们结交闺阁朋友，实质更是一场大型的相亲活动。有女儿的物色好婆家，没女儿的物色好媳妇，席上大家寒暄说笑，等席散后挑个合适的日子走动探看，要是合适，接下来就可以托大媒说合下聘了。
太夫人对这件事很上心，切切地叮嘱三个媳妇：“孩子们都大了，再不能像往年那样随意应付，颉之和成之虽在读书，等今年参加了科举，也该替他们说亲事了。还有家下几个女孩子，年纪都挨着，且有你们张罗的呢。”说着转头和肃柔商量，“索性过了金翟筵，再去应长公主的约吧，万一有人家来说亲，总是婚事要紧。你今年十八，议婚虽不算晚，但也不能再耽搁了，长公主想是知道内情的，无论如何也该体谅。”
长辈说起儿女婚事来，格外透着严谨，肃柔只好请祖母安心，“就算入了国公府，每日也不过一两个时辰，不像做女使那样，朝夕都在人家府上。”
太夫人哦了声，“也是，上年郑太宰街的樊嬷嬷开过一个月私学，至柔她们辰时过去，午时回来，并不逗留太久。”
潘夫人道：“樊嬷嬷教学收取佣金，二娘去国公府是卖长公主面子，本就不一样。咱们也不收人钱财，若和县主相处得好，日后多个手帕交，若是处不到一块儿去，随便找个藉口推让了就是了。”
只要没有利益往来，世上的事大多很简练，肃柔笑着颔首，“母亲说的是。”
这时门上进来个女使，向尚柔回禀，说安哥儿睡醒了，正四处找母亲呢。
尚柔听了站起身望向太夫人，太夫人忙道：“快去吧，收拾妥当了抱到这里来，我也好久没逗他玩儿了。”
尚柔道是，行礼退出去，肃柔跟了出来，上前挽了她的胳膊道：“我陪长姐一道过去。”
姐妹俩从岁华园退出来，并肩漫步在园中的小径上，尚柔无神地打量周遭，拍了拍肃柔的手道：“这么走一走，忽然想起小时候来。那时妹妹们都还小，只有咱们两个年纪相近，雨天蹲在芭蕉树下装无家可归，垒个巴掌大的土灶，还打算做饭吃。”
肃柔也想起来，笑道：“就像昨天发生的一样，转眼咱们都长大成人了。”
可惜各自缺席了对方的少女时光，尚柔道：“你在禁中，吃了好些苦吧？”
肃柔沉默了下，其实很多事她不愿意去回忆，在长辈们面前也是报喜不报忧。但背着长辈，似乎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与尚柔说说心里话，也不无不可。
“请托失败，是件很倒霉的事，投奔的人过世了，谁也顾不上你。我自小没有娘，进宫的时候爹爹又不在了，到了那样陌生的环境里，哪能不受人欺负。刚开始分派在年长的内人手下，做错了事就罚站饿肚子，若有一点反抗，挨骂挨打也是常事。里头有三四年光景吧，洒扫、浆洗衣裳，但凡繁重的活儿都是我去做。后来慢慢资历老了，升上了小殿直，熬到自己也带小宫人时，就好起来了。”
尚柔很心疼她，蹙眉说：“我的不顺心，和你一比就不算什么了，至少我在吃穿用度上不拘谨，衣食住行也有人伺候。倒是你，这些年太不容易了。”
肃柔不喜欢自苦，摇了摇头，“都过去了……这次能回来，全仗郑娘子成全，你不知道，她那日说要放我出宫，我心里有多高兴。”
关于这点，尚柔想不明白，“不是因为二叔升祔太庙，才有意放你回家的吗？”
结果肃柔拿来当笑话说，掩唇道：“是修媛娘子的意思，因为那日官家和我说了两句话，郑娘子发现了，当天就放了恩典，准我归家。”
尚柔立刻明白过来，两个人相顾，笑得无奈无言。
相携着进了尚柔出阁前住的院子，院里小小的假山景观旁边，立着一架朱漆秋千，被风一吹，悠悠摇摆着。
乳母抱着安哥儿在木廊底下踱步，见尚柔回来了，转过身子引安哥儿看，捏着嗓子诱哄：“哥儿快瞧，是谁来了？”一面笑着向尚柔告状，“已经喂过奶了，谁知刚换上衣裳，冲天的一泡尿，浇了自己满身。”
孩子是可爱的，纯洁无瑕的，安哥儿才满周岁，正是好玩的时候，眉眼又长得漂亮，照着肃柔的眼光看来，比禁中几位小皇子还要好看。
尚柔接过孩子，啧啧道：“你可是又淘气了呀……”又引他看肃柔，“哥儿认认，这是二姨母。”
安哥儿有灵气，像听懂了似的，冲肃柔直笑。那小小的牙床上刚长出半粒米大小的乳牙，一咧嘴，口水淋漓而下。
乳母忙上来替他擦拭，尚柔凑趣说：“哥儿冲你笑了，你今年必有好运气。”
肃柔太喜欢这孩子了，伸手接过来，搂在怀里仔仔细细端详，感慨着：“果然是自己家孩子，瞧着就是比别人的好。”
尚柔却有点低落，“这么好的孩子，可惜不曾遇上个好父亲。”
这段婚姻走到如此地步，实在让人绝望。尚柔输就输在性子太软弱，昨天也不知哪里来那么大的火气，让人绑住了盼儿就开打，结果这绝无仅有的一次立威，最后居然以那种方式惨淡收场。她觉得自己一辈子大概就这样了，管不住男人，也管不住内宅，将来做个挂名的侯爵府少夫人，熬到安哥儿长大，也就算了。
肃柔看她神色黯淡，便把孩子交给乳母，打发道：“今日的林檎绵得很，拿银匙刮给安哥儿吃吧。”
乳母道是，抱着孩子进去了，肃柔拉着尚柔在扇亭的鹅颈椅上坐下，温声道：“昨晚的种种我看在眼里，原是很赞同长姐和姐夫和离的，到底你还年轻，不值得把一辈子砸在那个家里。可长姐有顾虑，为了安哥儿也为了兄弟姐妹的前程，还愿意回去，我心里也替长姐委屈。我有一句话，想和长姐说，这么多的是是非非过后，不要再盼着姐夫能浪子回头了，这样的人除非死了写在牌位上，否则一辈子都不会收心的。你要回去，有桩顶要紧的事要办，侯府原来的老人不能用了，单留几个做粗使，剩下的全换成咱们家的人，这样便有了办事的心腹，让人钻不得空子。”
尚柔一时呆呆地，“全换成咱们家的人，怕会得罪婆母，里头大半的人是她送来的。”
肃柔看她摇摆，叹了口气道：“侯爵夫人再好，到底还是向着自己的儿子，要是她舍得拿捏姐夫，早就替你处置那两房妾室了。长姐可以借着身子不好，就说娘家女使婆子伺候更妥帖，从家里挑些得力的带过去镇宅，这么一来你就后顾无忧了。接下来可另置办一个院子，买几个女使放在屋里，一来挣个贤名，二来断绝了他养外宅的心，毕竟知根知底握着奴籍文书，比他弄些来路不正的强些。这一切安排妥当后，长姐就可以坐山观虎斗了，妾室一多，他自然忙于应付，届时争风吃醋闹得不可开交，哪怕人脑子打出狗脑子来，只要不去烦你，就算掀了侯爵府的屋顶，也不和你相干。”
尚柔听她说完，凝结在眼眶里的泪水忽然冷却，逐渐干涸了。
“对……你说得对……”她如梦初醒般喃喃，“我怎么没想到这个办法，每天只顾着和那两个妾室生气，弄得自己人不人鬼不鬼。”
尚柔的脾气，和她母亲元氏有些像，只是她没有元氏这么好的运气，嫁进张家这样的人家。
张家算得清流门第，太爷和太夫人家风严谨，各院妻就是妻，妾就是妾，尊卑分明，从来没有妾室犯上作乱的先例。元氏在张家二十多年，不懂得内宅争斗的厉害，因此女儿遇见了不公的待遇，她也只能跟着抹抹眼泪，叹一声全是命。
肃柔呢，在禁中见过太多的勾心斗角，她知道人要活下去，就得自己挣命。婚姻若是好，神仙眷侣羡煞旁人，婚姻若是不好，奢望眷恋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长姐心善，从来没想过把事做绝，我这也是破罐子破摔的办法，劝不得姐夫走正途，只好让长姐先自保。姐夫眼下因为那两个侍妾，必定会记恨你一阵子，与其让他找茬，不如投其所好，换个太平。”她牵了尚柔的手，娓娓道，“长姐眼下只需关心一件事，养好自己的身子，来日方长。你现在奈何不得陈盎，将来总有一日，他会落到你手上。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到时候关起门来处置，也让他尝尝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滋味。”
肃柔的一番话，真是说到尚柔心窝子里去了，三年的憋闷，顿时吐出了一半。
人有了希望，才能活得专心，今日之前她真的觉得活着没了奔头，总有预感自己命不久矣，不知能不能撑过二十五岁。但现在不一样了，肃柔手把手地教她，她那不懂得变通的脑子豁然开朗，才发现原来还有这样绝处逢生的机会。
心酸、振奋、大梦大醒，让她重见了天日一般。她咬着槽牙道好，“我都听你的，就按你说的办。”
肃柔看她眼睛里重新燃起光，这才放心，好言道：“有钱有势想得开，活得越久胜算越大。今日咱们商议定了，长姐也有了主心骨，往后就振作起来，作自己的打算。我帮不上什么忙，只能替长姐出出主意。将来长姐要是遇上了难处，大可来找我商量，千万别一个人闷在心里，愁坏了身子。”
尚柔连连点头，心下感慨自己命不该绝，这位中途回家的妹妹，能救她的命。
心里的大石头稳稳放下来，终于可以顺畅地喘上一口气了，姐妹两坐在木廊底下，暖风吹得画帛翻飞，才发现天高云淡，已是草木葱茏的好时节。

第10章
自有了这番谈话后，尚柔整个人像活过来了，再不是苦大仇深，昏昏噩噩的样子。
她和姊妹们在一处插花点茶，孩子有长辈和乳母女使照应，自己就敞开心胸，重温了一回未出阁时候的愉快时光。
当然，陈家死了妾室的消息，并未在上京流传，最后给了盼儿娘家一笔丰厚的银子，这件事就了结了。
不过其中内情，还是被绥之打听出来，让妻子白氏转告尚柔，说：“妹夫顾念那个念儿，明明查出口信是她命人传递的，掌刑的婆子之前也与她房里女使私下往来过，却点到为止，没有再深挖下去。想是因为跟了他多年吧，明知道其中有鬼，还是把事情压下去了，到底人死不能复生，倒不如保全活着的那个。”
尚柔正和姊妹们做四合香，拿绸带襻起袖子，站在桌前捏着戥子称香料。听见白氏的话，并不觉得意外，漠然说：“我早就料到了，我这正室娘子还不如他的通房有头脸，我是可以报官查办的，他的通房就算背了人命，他也照样心肝肉似的护着。”
几个妹妹都抬眼看她脸上神情，唯恐她动怒，轻声劝慰着：“长姐别生气。”
尚柔见她们满眼关切，自己也不因在陈盎面前受冷遇而难过，反倒感动于姊妹之间的情谊，便浮起一个笑容道：“我好得很，也不会生气。嫁进侯府三年，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见过，哪里会在意这点小事。”
肃柔把倒进石臼里的沉香和檀香一齐碾碎，淡声道：“其实早就能料到事情会如此，既然姐夫舍不得处置那个侍妾，留在家里也好。”
寄柔愤愤不平，“那个念儿这次拾着一条命，至多收敛上十日八日的，往后必定更加得意，郎主可是为了她，把人命官司都按下去了呢。”
尚柔心里明白，这就到了肃柔说的，借力打力的时候。自己是体面的正室夫人，何必同婢妾一般见识，那婢妾不是愿意演么，给她一个更大的舞台，替她配上搭戏的伴儿，到时候恶人自有恶人磨，不必脏了自己的手。
跟着姐姐学制香的映柔，把预备好的龙脑和麝香也加进了石臼里，杵子碾动的当口，浓郁的香气开始慢慢飘散。
绵绵在一旁揣手看着，也不来帮忙，只是凑嘴道：“一个妾室罢了，真怕她反了天呐。”一面看着臼里的香粉感慨，“麝香的市价，如今越来越高了，我听说极品麝香千金难求，谁手上有香料钞引，当下正是抛售的好时候。”
绵绵到底长于商贾之家，在做生意方面很有头脑。只是闺阁里的女孩子，手上至多有些金银钞引，什么茶盐、香料之类的难以涉及，要用的时候打发人上铺子里采买一些就行了，制香而已，用度也不会大到哪里去。
绵绵自觉没有说错什么，可寄柔又来和她打擂台，阴阳怪气说：“我们哪里比得表姐，家财万贯，随身带着家私呢。”
绵绵又挨了挤兑，气呼呼看了她半天，最后还是决定让她一让，转身在一旁的圈椅里坐下来，探着身子和肃柔搭讪，“上京和幽州制香都成了风气，据说那些买不起香料的穷人还造出一套‘山林四合香’来，那香方儿姐姐听说过吗？”
肃柔哦了声道：“我在禁中听中黄门说起过，说是拿橙皮、荔枝壳、梨渣、甘蔗滓晒干共研成粉，再调以梨汁搓成丸阴干，燃起来有股清淡的果香味。”
绵绵听了托腮嘀咕：“橙皮和荔枝壳勉强有点香味，梨和甘蔗又是个什么味道？”
至柔瞥了她一眼，“不是有鹅梨帐中香吗，鹅梨要是没味道，还拿它来装香料？”
绵绵没拿她的话当回事，“就算鹅梨有香味，那甘蔗呢？还有，表姐说话，你们不能总是呛我，我好歹是你们姑母的独女，多少得给姑母留些面子。”
尚柔和肃柔正和了蜂蜜搓丸子，闻言直发笑。寄柔和至柔发现她这句话还算有理，便没有继续挖苦她。
绵绵呢，家境殷实，很多时候确实不能理解穷人的想法，费劲地琢磨着，“锅都揭不开了，还制什么香啊，难道点着香喝粥，味道更好些吗？”
底下的妹妹们是不愿意再和这市侩说话了，一个个专心于手上的事务，转身走开了。
肃柔见尚柔也不出声，怕绵绵下不来台，只好应了她两句，“如今文人墨客都爱焚香，香是君子，是陶冶情操的雅好，杏花疏影，杨柳新晴，燃的是一种心境。平常百姓焚香，香不在贵，只求灵韵，且制香有大学问，就算是山林四合香，君臣佐使也纹丝不能乱。”
绵绵对这些话其实很不以为然，心说不就是穷讲究吗，没有富人的命，得了富人的病。这些书香门第的女孩子，一个个仿佛很能体会人间疾苦似的，她也不必刻意和她们争辩，总是一个注重肚子，一个注重精神，说来说去，鸡同鸭讲。
“唉……”她长叹一声转换了话题，摸了摸耳上白玉蝴蝶的坠子说，“今日的冰盆浸果还是各色桃和林檎，不知什么时候荔枝才入上京。”
这回没人应她了，要是和她谈论果子，她又能说出一大套来：平林檎不如蜜林檎、“陈紫”才是荔枝中第一等……
肃柔和尚柔把香丸都搓好，整齐地摆放进松木匣子里，指派女使搬到背阴通风的地方。香丸是不能见日光的，暴晒过后干裂，香气也会损失大半，只能这样柔风吹拂着，等过上半个月，就可以堆起灰山，隔火焚香了。
收拾起用具，大家盥了手放下襻膊，挪到邻水的后廊上去。晴柔坐在桌前准备熟水，面前放一盏小火炉，上置银碟，把三九窖藏的腊梅取出来，耐心地炙烤。她是白净瘦弱的长相，穿一袭欧碧的衣裙，有风吹动鬓边垂落的发，人很有弱柳扶风的韵致。
等银碟上热度渐渐升高，腊梅也水汽氤氲时，牵袖倒扣上一只雨过天晴的葵口碗。这期间取紫笋茶来，沸水冲泡，半柱香后再取下葵口碗，碗壁上凝结了腊梅蒸出的水雾，注入茶，便碰撞出层次丰富的清香来，和姊妹们分饮，这入夏的时光，别有一种精致悠闲的情调。
大家也不闹了，说说笑笑，暂时相处很融洽。
闲聊时候又说起三叔张秩房里的妾室有了身孕，大夫看过脉相，说是个女孩儿，大家便来商议这最小的妹妹该叫什么名字才好。绵绵冲口而出，“叫善柔”，又善良又温顺，简直是绝无仅有的好名字。
善柔，从字面上看来好像没毛病，映柔抚掌说：“这个名字好听。”
绵绵沾沾自喜，结果招来寄柔的耻笑：“表姐，你该多读点书了。”
绵绵噎了下，气恼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寄柔才不惯着她，把典故直接扔到她脸上，“《御试制科策》上说屏去声色，放远善柔，凡此者勤之实也。善柔者，阿谀奉承貌，你取的这个好名字，说出去会招人笑话的。”
起先斗鸡一样的绵绵顿时偃旗息鼓了，支吾道：“我就是随口一说嘛……”到最后赌气地摆手，“哎呀，我回去读书就是了。”
所以起了争执有人退一步，就再也闹不起来了，熟水吃了两轮，大家闲谈一点听来的趣事，正说得高兴时，有婆子进来通传，说侯府上来人，接大娘子回去了。
大家闻言都站起身，尚柔脸上淡淡地，转头问女使：“安哥儿在老太太身边吗？”
女使说是，“夫人也在，正逗小郎君玩呢。”
尚柔点了点头，“先过岁华园去吧。”
于是众人一齐挪过去，肃柔记得当日侯爵夫人承诺过，会带着儿子亲自来接尚柔回府的，本以为进门就能看见陈家母子坐在堂上，结果好像是她想得过于顺利了，来的只是侯爵夫人身边掌事的仆妇，在太夫人面前舌灿莲花：“我们夫人正准备出门，不巧秦王妃和御史夫人造访，太夫人是知道的，那两位是我们夫人闺中的至交，来了不能慢待，只好命奴婢过来，接少夫人和安哥儿回府。”
这是折辱谁呢，以为尚柔上赶着要回去吗？太夫人放下手里的建盏，凉凉笑道：“侯爵夫人贵人事忙，只管先去款待王妃和御史夫人要紧。你们少夫人回娘家通共才四日，也不着急立刻来接嘛。”
仆妇有些迟疑，讪笑道：“话是这么说，就是侯爷想安哥儿想得紧，一日连着问两三回。我们夫人的意思是，一家子团团圆圆才是正理，况且也不好过多叨扰老太君和亲家夫人……”
还没说完，就见太夫人抬了抬手，“你们少夫人是我张家的女儿，安哥儿也是我张家至亲骨肉，她们在我身边，我高兴还来不及，谈什么叨扰。倒是你们家侯公子，连接回夫人和儿子都不露面，知道的说侯公子忙，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不要这门亲，连自己的儿子也打算扔在外头了呢。”
几句话说得仆妇灰头土脸，愈发尴尬起来。
其实太夫人很在理，这本就不是寻常省亲，换了平时即便不来接，时候差不多了也会自己回去，这次是有了缘由才避难到娘家的，婆家不来人，张家哪里肯依。
不过侯爵夫人也有她的盘算，冷静下来再三思量，毕竟出了人命官司，理亏的又不是侯府，怎么弄得反倒要向媳妇低头。侯府里今日也不是真来了客，就是临出门时改了主意，倘或尚柔愿意自己回去，就说明她服了软，往后也不能再和澄川闹了。毕竟人争一口气嘛，张家上回太过强势，侯府也是要面子的，所以有心再给个下马威，就看张家肯不肯退一步。
仆妇事先也准备了一套说辞，小心翼翼搬了出来，“奴婢是侯爵夫人最信得过的人，这回夫人实在是抽不出空来，才临时让奴婢跑一趟……”
“我不管你是有脸的还是没脸的，”太夫人带着笑，说着最不容情的话，“我孙女的身子还没养好，且要在家多住两日，劳烦你回去带话给你家侯夫人，媳妇和孙子在我张家都好着呢，请她不必忧心。娘家的风水养人，尚柔的身子最要紧，等调理好了自然会回去的，可要是调理不好，住上一年半载的，也请亲家夫人担待。”
这下仆妇有点慌了，“老太君，这可难为奴婢了，奴婢回去没法交代……”
太夫人哪里管她能不能交代，转头吩咐冯嬷嬷：“小娘子们都来了，让里头准备开席。你打发人，送这位嬷嬷出去吧。”

第11章
那仆妇见太夫人下了逐客令，实在没有办法，望向站在一旁的尚柔叫了声少夫人，“您看……”
尚柔笑了笑，“我在这里挺好的，范妈妈带个口信给夫人，请她不必担心。”说完便招呼姐妹们，一同往花厅去了。
要说平常，侯府的这位少夫人没什么脾气，大多时候都是求和为主，就算自己占足了理，还没等到侯公子认错，自己就先让步了。这次却不一样，看她脸上气色，大大有异于在侯府时，甚至泛出一种健康的光泽来。范妈妈就知道，这回想让她自己回去是不能够了，恐怕侯爵夫人不出面，这件事就没法妥善解决。
冯嬷嬷奉命送她出去，见她不挪步，比了比手提醒：“妈妈请吧。”
范妈妈只好跟着她从岁华园退出来，路上少不得替侯爵夫人找个台阶下，见缝插针地说：“这是我第二回来贵府上，上回还是去年冬至前后呢，这园子收拾得真好，四时有四时的气象，难怪我们少夫人说在这里很好。我也瞧出来了，府上确实适合修养，家下解闷的姊妹多，老太君宽和，园子里又安静……不过娘家虽好，也不能太叨扰，我们夫人说了，回头可以给少夫人另外安排一个修养的院子，也是以调理少夫人的身子为主。”
冯嬷嬷是何等精干人，听得出她话里有话，却也不便得罪她，只是顺口应承着：“我们大娘子出阁之前的院子，一直替她留着呢，每日有女使仔细打扫，就是防着我们大娘子想家的时候回来常住。其实侯爵夫人大可不必替她另安排院子，府上吃住自然是最妥帖的，何必费那工夫。说句托大的话，我看着我们大娘子长起来，很知道她的脾气，她向来恬淡，只要没人给她气受，就算是粗茶淡饭她也不挑剔，照样高高兴兴的。”
范妈妈碰了软钉子，又不好再来掰扯，只得连连道是。
转眼到了月洞门前，冯嬷嬷又往长廊上送了两步，等前面有人来接应了，便含笑对范妈妈道：“妈妈慢走，我就不送你了。”
范妈妈挂着干干的笑，客套向她欠了欠身，她微微颔首，转身又回园子里去了。
得，白跑一趟。范妈妈无奈地迈出了张宅大门，台阶下停着两辆七香车，陪同前来的侯府管事朝她身后看了眼，“少夫人没跟着出来？”
大太阳照得脑门子发烫，范妈妈烦躁地抬手遮挡，也没答他的话，提着裙裾下了台阶，一面扇风一面道：“回去吧。”
两辆马车无功而返，回到侯府进了内院，陈侯和夫人都在厅堂里等消息，见范妈妈一个人回来，就知道这回的拿大是不成了，张家不吃这一套。
陈侯叹口气，左手砸右手，“我就说了，行不通。”
陈夫人听了范妈妈带回来的话，脸上木木地，“他张家倒是真横，不怕咱们休了她。”
可这所谓的休了她，其实也是气话，两败俱伤的事儿，不是疯了不能干。张家素来有个家风严谨的好名声，反倒是澄川花名在外，这门婚事要是不成了，将来也没有哪个好门第的姑娘，愿意嫁进侯府来。
陈侯听她说什么休不休，立刻火气便涌上来，冲她直戳手指头，“你说的都是什么话！那杀才就是因为有你护着，才捅出这么多篓子来，慈母多败儿，再这么下去，你可要毁了你儿子了！”
陈夫人被丈夫横加指责，当即也不高兴了，叉着腰道：“我护着儿子，你就是好的？当初娶亲前，我说要处置了那两个通房，是谁发话让留着的？澄川那个风流品性和你年轻时一模一样，我不说你上梁不正下梁歪，你倒反咬我一口，真真笑死人！”
陈侯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半晌骂了句“悍妇”，气得拂袖走了。
夫妇间对骂获胜，不足以缓解陈夫人心里的愁绪，她郁塞地问范妈妈：“安哥儿好吗？”
范妈妈说：“进去只和张老太君说了几句话，没见着哥儿。”
陈夫人愈发想念孙子了，扶着脑袋直按太阳穴。
范妈妈看她心烦，上前搀了她坐下，和声道：“夫人别上火，先定定神。以我先前去张家的见闻看来，这回您和公子要是不一同登门去接，只怕少夫人不肯回来。我知道夫人心里也有气，可不看着少夫人，好歹看着安哥儿。如今他张家刚受朝廷褒奖，侍中又升祔了太庙，阖家都跟着水涨船高，自然气性也比往常大些。况且公子的院子还是得有人管着，少夫人不着家，说出去也不好听，夫人还是纡尊降贵去一趟吧，先把人哄回来，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陈夫人听了也觉有理，自己坐在圈椅里缓了两口气，才又道：“罢了，总这么耗着不是办法，万一当真在娘家住上几个月，回来的时候我安哥儿连祖母都不认得了。再说我还受人之托呢，早晚得登张家的门。”
范妈妈有些不解，“受人之托？受了谁之托呀？”
陈夫人道：“昨日不是去了安宁郡公夫人设的茶局吗，席上延康殿大学士的夫人私下和我说起，要给她家二郎说合一门亲事。”
范妈妈哦了声，一下便想起那位学士公子来，“上年入冬刚死了夫人，这就要续弦？”
陈夫人点了点头，“到底还年轻，总不能一直鳏着。”
“这么说来，是瞧上张家的姑娘了？”
陈夫人说可不，“张家到底是清流人家，眼看金翟筵要到了，若是这会儿不托人说合，等姑娘参了筵，到时候说亲的人多了，怕没有胜算。”
诸如这种说亲做媒的事，在夫人中很是流行，高门大户间结亲，可不是随便找个媒婆上门送帖子就行的，非得托一有头脸的大媒，不说诰命在身，至少是官宦人家夫人。媒人越是有体面，则说明越是看重这门亲事，当然成功的几率便越高。
范妈妈接过了女使送来的香饮子，摆放在陈夫人手边，一面追问：“看上的是哪位小娘子？既是续弦，那门槛自然要放低了吧，难道是他们家三娘？”
三娘晴柔，父亲张秩本来就是庶出，且她自己也是妾室所生的，这样的出身，做个续弦夫人也不算辱没。
谁知陈夫人神秘一笑，说不是，“她家二娘不是刚放归吗，虽说是位嫡出的小娘子，但年纪毕竟大了，好亲事也不易找。学士夫人是看上她长于禁中，规矩体统比一般人大，迎娶回来执掌门庭，必定是一把好手。”
范妈妈听罢，咧嘴笑得犹疑，“这……人家父亲刚升祔太庙，怕是不愿意给人做继室吧！”
陈夫人对于做媒一向兴致高昂，且相信一切皆有可能，喝了口熟水道：“人都不在了，身后哀荣有什么用。你上外头瞧瞧去，一般二娘子这样的年纪，哪个不是孩子的娘！”
这么说来倒也是，反正顺便提一嘴嘛，愿意的话正好促成一门婚，不愿意就此作罢，也没有什么妨碍。
陈夫人跃跃欲试，这会儿倒觉得接媳妇还在其次了，先去套套张家太夫人的话也好。于是让范妈妈重新预备起来，因着天热了，走在正午不合适，便点灯熬油磨蹭到未正。眼见太阳偏过去了，上儿子院子里把正在午睡的陈盎拽起来，让他快些换衣裳，一齐去张家接人。
陈盎很是不情愿，蹙眉道：“愿意回来就回来，不愿意也由得她，还要专程去接，真是给她脸了。”
陈夫人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狠狠在他背上抽了两下，“我因你不安分，拿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你倒不情愿起来！”废话也不多说，厉声道，“你去不去？不去我这就叫个牙郎来，把念儿卖进勾栏。”
这下子陈盎没辙了，权衡了一番，只得转到屏风后更衣去了。
陈夫人嘴里还在骂：“薄情寡义的东西，和你爹爹一个样！”等他收拾妥当，拿眼神驱策着他，一道出了侯府大门。
陈盎毕竟交游广阔，一路上遇见好几个熟人，纷纷冲他打招呼：“澄川，上哪儿去？”
他也要面子，堆笑糊弄：“夫人回娘家小住了几日，我去接她回家。”
未时的太阳照得人眼晕，他抹了把汗，心里却老大的不平，暗道这件事抹平了，也没伤尚柔分毫，真不知她拿的哪门子乔。
但是他不敢说，说了怕他娘的眼神把他就地正法。好不容易到了张宅大门前，门里出来迎接的小厮也不甚热络，只是按部就班地引路，说：“夫人请、公子请。”
好在太夫人还是赏脸的，见了面也算和颜悦色，陈夫人不住地致歉，说自己实在糊涂，“那两位夫人既登门说话，一时半会儿必是走不脱，我想着天热了，尚柔和安哥儿走在大中午，别中了暑气，这才命身边的妈妈先过来，结果倒引出大误会来了。”
这分明就是托词，哪里有什么误会，他陈家想摆谱，结果张家不接茬而已。
旁听的潘夫人不惯她的臭毛病，淡声问：“侄女婿也要作陪吗？”
陪坐的凌氏见陈家母子脸上不是颜色，差点没笑出声来。
算了，陈夫人想，这些都是小事，只要能把人接回家就行。张家要的面子她也给足了，大家各退一步，以后还要继续做亲家呢。
太夫人偏头吩咐冯嬷嬷：“把大娘子请来吧，就说亲家夫人和公子来了，看看她怎么说。”
冯嬷嬷道是，退到外间，伸手招来侍立的女使。也不需说什么，朝尚柔的院子方向努努嘴，女使便会意，快步走出了园子。
里面的太夫人也没有旁的话，只是静静坐着，淡声请陈夫人吃茶。
陈夫人知道太夫人气还没消，也有些如坐针毡，只好顺势说两句好话，尴尬道：“小夫妻闹别扭，常有的事，这回的事确实是因澄川荒唐而起，我也狠骂过他了，回头等尚柔来了，让他好好给尚柔赔礼。”
太夫人勉强扯动了一下唇角，“我们做长辈的，不过盼着孩子们好，谁也不愿意做恶人。尚柔回不回去，不由我说了算，还是得看尚柔的意思。过会儿她要是来了，就凭侯公子自己的本事吧，能说动她跟着回去，那是最好，要是不能……那就过阵子再议吧。”
陈夫人心下一跳，过阵子再说，能说出什么好来，怕是只有和离一条道可走了。遂转头瞪着儿子，“祖母的话你都听明白了吗？”说着一皱眉，“你还塌腰子坐着呢？给我站起来！”
陈盎被他母亲呼喝，只得讪讪站到一旁。
那厢尚柔带着孩子一块儿过来了，进门先向婆母行礼，至于丈夫，连多看一眼都嫌碍事。陈夫人只好干笑着撮合，“小夫妻相见，还不好意思似的。”然后大力给陈盎使眼色，“你不是有话要和尚柔说吗？”
陈盎没办法，只得向尚柔长揖下去，嘴里无情无绪地说着：“娘子，一切都是我不好，是我糊涂纵容妾室，才闹出这么大的乱子来，让娘子受委屈了。我往后一定自省自律，读书上进，再也不让娘子伤心，不让长辈们担心了。请娘子原谅我这一回，跟我回家吧。”
众人都看向尚柔，陈夫人的心都快蹦到嗓子眼了，见尚柔沉默了好一会儿，微微别过脸去，说了句“去抱抱安哥儿吧”，终于云开雾散，大大地松了口气，直说，“好了好了……”
陈盎听了，伸手从乳母手中接过孩子，安哥儿还不懂事，在陈盎怀里眉开眼笑，要是不知道内情的，还以为一家子和美，小日子过得很甜蜜呢。
“终归是骨肉父子，瞧瞧我们哥儿，和他爹爹多亲！”陈夫人笑着打圆场，接下来就该谈一谈她此行的另一重要目的了，便又对太夫人道：“老太君，先前御史夫人来我们府上小坐，提起昨日安宁郡公府设茶局的事，我才想起孔大学士夫人曾托付过我一桩事。趁着今日得闲，且和老太君讨个主意。”
太夫人颔首，“侯爵夫人有什么话，只管说吧，都是一家人，这么客套做什么。”
陈夫人嗳了声，笑道：“孔学士府上有两位嫡出的公子，大郎外放青州做官了，二郎如今在侍卫司任都虞候，年轻轻的就是从五品，将来前程远大着呢。昨日席间孔夫人私下和我商谈，说想为二郎觅一门亲事，提及了贵府上二娘子，让我代为问二娘子的好。”

第12章
潘夫人听她提起肃柔，顿时抬起眼来。
上京说大很大，说小也很小，达官贵人的圈子，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那位孔大学士，太夫人自然是知道的，延康殿大学士孔令章，当初还是太公的门生呢。早年两家来往很多，后来太公过世，慢慢就不怎么走动了，这些年屡屡也会听闻他家一些变故，像上年，据说是死了个儿媳，就是这位二郎的夫人。原本大家都存着惋惜之情，然而这门亲事说合到张家头上来，就让太夫人有点不大受用了。
只是不好上脸，太夫人还保持着良好的修养，微微含着一点笑道：“这孔夫人，怎么想起我家二娘来？二娘在禁中多年，前几日才回来的。”
陈夫人也是个懂得察言观色的人，其实贸贸然跑来替一位鳏夫说亲，换了哪家都会觉得受了冒犯，因此仔细斟酌了下说辞，先将肃柔结结实实夸了一遍。
“正因是从禁中回来的，这才让孔家格外高看，可着这满上京问，谁家的规矩体统能胜过您家二娘子？莫说孔夫人喜欢，就连我，也是一眼就瞧出来，二娘子和一般的闺阁女孩儿不一样。那日家下出了糟心的事，二娘子跟着老太君一道来，那容貌、那身段，那说话办事的干练有条理，岂是没见过世面的姑娘能比的。”陈夫人说着，微微挪动了下身子又道，“只是孔二郎的境况，老太君也知道，才二十四岁就死了夫人，其实说出去不好听得很，纵是个青年才俊，不也是鳏夫么。因此那日孔夫人和我提起，真是存着一份小心翼翼，支吾了好半晌才说想与贵府上结亲，再三再四地问我，不知贵府上能不能看得上二郎。老太君您瞧，人家实在是稀罕二娘子，想迎娶回家，当定海神针呢。”
陈夫人还是很懂话术的，话里话外将孔家摆在一个卑微的处境上，就算招来太夫人的反感，至少不会立时做脸，让人下不来台。
果然，太夫人听她说完，面色虽有些微变，但并未显得不豫。手里慢慢盘弄着念珠，缓声道：“世上没有不爱惜儿子的父母，孔大学士夫妇要为儿子再觅一门好亲，这份心境我是能体谅的。”
“可不是。”陈夫人道，“二郎那位过世的夫人，是管城县开国伯家的千金，虽不是长女，却也是嫡出，伯爵夫妇尤其偏爱，出阁的嫁妆比长女还高出许多。可惜天不假年，那么年轻就走了，老太君想，前头夫人是这样出身，再为二郎续弦，自然也是不肯将就的。”
太夫人颔首，倒也没有一口回绝，而是迂回地提了提，“我听说，正室娘子还留下个儿子？”
陈夫人说是，“那孩子两岁，孔夫人把他养在自己的院子里，就算将来继夫人过门，也不会扰了小夫妻的日子。”
堂上的人听她说完，神色各异，太夫人是知道的，孔家瞧准了肃柔，怕是不单觉得她出身好、规矩好，更要紧一桩她自小也没了娘，要是真能嫁进门，对继子绝不会苛待，孔家这算盘打得，怕是州外都听见了。
只可惜太夫人看不上这门亲事，倒不是说孔家二郎不是良配，是她觉得，以肃柔的人品才学，配得上更好的。
于是太夫人沉默下来，顿了顿才对陈夫人道：“侯爵夫人清楚咱们家的情况，我也不瞒你说，六个孙女里头，我最疼爱的就是肃柔，她刚满月就抱到我身边，夜里哭，我和冯嬷嬷整夜抱在怀里摇着，好不容易才带到八岁。八岁之后进宫侍奉，离家十来年，这才刚回来……”说着难为地笑了笑，“我还想留她一阵子呢，议亲的事，以后再说吧。”
这就是婉拒了，陈夫人自然明白，但受人之托，好歹还是得争取一下，便道：“我知道老太君舍不得二娘子，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底下还有四位妹妹呢，将来说合亲事，总不好越过姐姐的次序去。老太君若是想留小娘子几个月，先把亲事定了，婚期往后略延一延，也是不碍的。”
可这番话，似乎并不足以触动张太夫人，她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垂着眼抚了抚膝上褶皱，看那样子，是不打算继续深谈了。
太夫人这里高墙壁立，陈夫人眼见无望，转而看了看对面的潘夫人。
普天之下，没有不存私心的后母，尤其这潘夫人，长的就是一张不好相与的脸。二娘子是太夫人带大的，太夫人心疼，这位继母可未必。留着一个年长的继女不许人家，自己亲生的女儿却到了议婚的年纪，要是按着长幼有序，岂不是连四娘都要被耽误了！
所以陈夫人换了个策略，打算围魏救赵，诚挚地游说潘夫人：“咱们是自家人，都盼着孩子好，孔家这门婚事虽不能说上乘，但也差不到哪里去。我这人说话直，心里有什么就说什么，依我之见二娘子在禁中这些年，蹉跎了青春，也错过了说合亲事的好时机。如今孔家既然有意，老太君和二夫人不妨考虑考虑，先不急着回绝人家，暂且敷衍着，看看形势再说。”
潘夫人一向不苟言笑，陈夫人这番话，没有换来她多余的表情，给足了面子，虚应了她一句，“二娘子是老太太带大的，婚事全由老太太做主。”
所以这个问题像蹴鞠，又被踢到太夫人面前。陈夫人一时有点尴尬，为了缓解这种尴尬，她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笑道：“我今日原就是顺便和老太君提一提，让府上知道有这个事罢了。过几日的金翟筵，老太君和夫人们总会带着小娘子们一齐去的，到时候让孔夫人亲自和老太君说吧，老太君也瞧一瞧孔家的诚意。”
说着转头瞧帘外，见陈盎已经把孩子给了乳母，自己正背着手站在月洞窗前，背影看上去无聊得很。
陈夫人此行虽然没能从太夫人嘴里套出个准话来，但自家的事总算圆满解决了，便站起身道：“时候差不多了，侯爷还在家等着抱孙子呢，我们这就回去了。请老太君放心，早前澄川糊涂，让尚柔受了很多委屈，往后不会了。院子里的妾室女使，我也会好好管束的，若是再生乱，不必老太君说，我自会清理门户，给老太君一个交代。”
太夫人对这门亲事，其实已经不抱多大希望了，尚柔既然不打算和离，往后也是凑合过日子而已，大可不必给这些虚头巴脑的承诺。
不过既然人家好意思说，自己也要当真话来听，便很承情地点头，“有侯爵夫人照应，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一面叮嘱尚柔，“回去之后小心身子，宋提领开的药方，好生吃上一个月，千万不能怕苦就撂下了。”
尚柔道是，“我记住了，祖母放心吧。”说罢转身对陈夫人道，“母亲，先前院子里的婆子处置了好几个，人手怕是不够用，我在家时倒有几个用得惯的，这几日伺候得也很好，想带回去使唤，听母亲的意思。”
陈夫人一听要从娘家带人，有些迟疑，“担心不够用，从别处抽调就是了，这府里的人都是亲家产业，把人带回去，恐怕亲家不便。”
太夫人已经知道她们姐妹的打算了，肃柔替她长姐出的那些主意，太夫人也觉得很可以实行，因此自己先放了话，笑道：“本来就是尚柔院子里的老人，用着称手就行。回头让她母亲把那些人的身籍文书找出来，尚柔一并带回去。我们张家虽不是大富之家，但孩子要几个女使婆子，还是给得起的。“
既然这样，陈夫人也不好推脱，毕竟娘家愿意赏人，收不收是尚柔自己的事。就是这回耳报神怕是留不住了，陈夫人心里多少有些懊恼。张家到底不是等闲的门庭，以前尚柔任人揉圆搓扁，这趟回了娘家几日，眼见有了主张，想必是太夫人替她筹谋妥当，打算在陈家自立为王了。
含含糊糊应下，又略坐了片刻，等着女使替尚柔收拾随行的东西。本来以为不过带上两三个婆子，结果一看好家伙，竟有四个女使，五六个仆妇。
陈夫人有点晃神，指着这些人，回头看尚柔，“要带这么多？”
尚柔轻描淡写，“都是以前伺候惯了的。这几年我身边的陪房女使都大了，连着放了三个出去，两个嬷嬷慢慢也上了年纪，办事不像早前利索了。这些人过了府，可以尽心看顾安哥儿，母亲也不必费心，她们的月钱由我自己出，不会动用公中的钱。”
陈夫人无计可施，和陈盎交换了下眼色。陈盎向来不管家务事，对他来说妻子带了娘家仆从到婆家，也算一种顾家的表现，没什么可指摘的。再说又不要侯府花钱，不过提供一日三餐，也不能把侯府吃穷了。
反正随她高兴，他懒得过问，等了半晌有点不耐烦，只关心一件事，“走不走？”
尚柔之前在院子里和姐妹们道过别了，回身向祖母行了礼，从园中退出来。她母亲和两位婶婶一并送她到门上，彼此又话了别，这才带着安哥儿登上了马车。
夏日的太阳，即便西斜了也有余威，大家目送马车走远，方踅身返回门内。
尚柔前脚离开，张矩后脚就回来了，元氏便回了自己的院子，剩下潘夫人和凌氏慢慢走在小径上，凌氏道：“侯爵夫人也怪可笑的，老太太分明不愿意提那桩婚事，她偏不依不饶。”
潘夫人对那母子俩很看不惯，“当初怎么和这样的人家结了亲。”
“还是看准了人家有爵位，说出去也好听。”凌氏边说，边瞥了瞥她，“二娘的婚事，你怎么看？”
潘夫人不置可否，斜阳穿过树枝，偶而投影在她脸上，那脸像庙里观自在菩萨似的，一派肃穆。
凌氏知道她的为人，自她嫁进张家门就是这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有时候甚至透出些冷漠来。凌氏自觉在肃柔婚嫁的问题上，她应该是不怎么热心的，毕竟不是自己亲生的，人心有厚薄也正常。譬如她自己，晴柔的婚事就有点三心二意，今天陈夫人来说合的是肃柔，要是换成晴柔，她甚至觉得不失为一门好亲。
潘夫人不应她，她便自问自答，“其实侯爵夫人说的也是实话，上京高门显贵的公子，十六七岁都已经定了亲，二娘出宫晚了，这个年纪想找个头婚，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依我说两下里相抵得过，定下来也不错。”
潘夫人闻言，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你觉得这门亲事好吗？”
“好啊。”凌氏道，“孔家还是孔圣人后人呢，就算是做续弦夫人，也未必吃亏。”
结果换来潘夫人一声冷哼。
“年纪大了就得由人作贱，哪怕人家有了长子，也该闭目塞耳嫁过去，进门就给人当继母。”她忽然站住了脚，大声道，“我倒是不明白了，肃柔怎么了，要落得这样田地？人家是堂堂女官放归，父亲是朝廷有功之臣，生母是诰命夫人，难道配不得一个好郎子，什么拖儿带女的鳏夫都敢来登门提亲？”
凌氏见她疾言厉色，吓了一跳，抚着胸道：“你冲我大呼小叫做什么，我不是和你说实情吗！姑娘年纪大了，门槛自然要放低些，遇见个合适的，嫁了就嫁了。又要年纪相称，又要没娶过亲，又要家世好，又要有前程……哪里去找这样的郎子！”
潘夫人听这些话似曾相识，肃柔回家当日自己就这样告诫过她，但有些话自己能说，旁人不能说。
“找不到就不嫁，凑合什么！”她断然道，这辈子和目光短浅的人说不到一块儿去，也不管凌氏了，板着脸边走边发牢骚，“世上就是有你这样的人，嫁人也没个挑拣。就当她在宫中没回来，一辈子不嫁又怎么样。一个尚柔已经够麻烦了，再来一个，还让不让老太太活……”
平时妯娌两个相处还算融洽，凌氏也没见过她翻脸的模样，结果今天说起肃柔的婚事，一蹦三尺高，简直让人匪夷所思。
“这是怎么了？”凌氏发了一会儿呆，看她骂骂咧咧走远，茫然对身边的女使道，“我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呀……”
女使蹙眉微笑，“又是鳏夫，又是拖儿带女的……难怪二夫人生气。”

第13章
凌氏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这门亲事犯了潘氏的大忌讳，她自己就是嫁了个鳏夫，进门即做继母。刚才陈夫人侃侃而谈的时候，她八成是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克制住没有拍案而起，现在再来和她说孔家，难怪她会恼火。
凌氏忽然品咂出了她的不容易，这十几年来心里一定憋着一口气吧，勉勉强强嫁进门，丈夫说死就死了，自己既当爹又当妈，拉扯两个孩子长大。所以平时为什么整天板着脸呢，就是因为生活没什么乐子，笑不出来。肃柔虽不是她生的，但推己及人，也不能答应这门婚事。
凌氏看着她远去的背影，伤感地叹了口气，“潘纵月这人，心肠不算坏。”
女使说是，“就是平时看着严苛些，不大容易亲近。上回我听唐妈妈说，二夫人和贴身的婆子闲谈，提起将来为四娘子择婿，头一条就是不能找武将，要找个文人，安安稳稳在京做官就好。”
凌氏觉得很不解，“为什么不能找武将？难道就因为自己嫁的是武将，而这武将恰好殉国了？”
女使道：“大约就是这个意思吧。”
“这就奇了，大哥和三哥不都活着吗，有的武将还是很长命的。”
但人家的心思，终究不能感同身受，凌氏摇着团扇，拖动着慵懒的步子，回自己的院子去了。
***
因张家没有分家，家里人口实在多，所以平时没什么大事，晚间都在各自的院子里用饭。
肃柔的千堆雪离岁华园很近，太夫人特地发了话，让她不必单开伙仓。绵绵呢，不归那三家管，一日三餐也是跟着太夫人一起吃。
到了晚饭时间，肃柔带着雀蓝过了园子，路上正巧遇上绵绵。绵绵是个包打听，家里发生的大事小情她都知道，今日荥阳侯府来接尚柔回家，碍于那位大姐夫也在，她们姐妹不好到太夫人园子里来，但接待侯爵夫人母子期间，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都传进她耳朵里了。
她偏头问肃柔：“二姐姐，老太太打发人和你说什么了吗？”
肃柔在禁中多年，养成了目不斜视的习惯，她连看都没看绵绵一眼，只答了句：“没有。”
绵绵心下了然，这亲事实在折辱人，看来太夫人是打算瞒着她了。既然如此，自己不便多嘴，只管跟在她身后进了月洞门。
太阳落下去了，这园子逐渐沉入浩大的静谧里，只看见木廊子上点起了灯，橘黄的灯光映照着半开的支摘窗，窗下摆放的梅瓶里插着一枝海棠，花枝修剪得清隽，很有一种野鹤般独立的精神。搬着托盘的女使偶而走过，那身影透过疏疏的竹帘，看上去分外纤细美好。
先春已经在廊下等着了，看见两位小娘子进来，转头向厨房的婆子下令：“可以预备起来了。”
婆子得令，带着两个小女使下去了，先春便笑着向她们福福身，“老太太等着小娘子们呢，快进去吧。”
肃柔和绵绵进了内室，见太夫人刚喂了她的那缸鱼，正让人把鱼食收起来。回身看见她们，笑着招了招手，“今晚让她们做海鲜头羹，鱼虾要现加进去才好吃，咱们略等一等，先坐下说会儿话。”
来了来了，难道太夫人打算告诉她了吗？绵绵有点激动，偷偷觑了肃柔一眼。
肃柔在下首的圈椅里坐了下来，向太夫人打听：“侯爵夫人没有为难长姐吧？”
太夫人说没有，“毕竟媳妇不回家，家也不成个家，侯爵夫人这上头是闹得清的，无论你长姐说什么，都应承了。只是我瞧那个陈盎，半点悔改的心也没有，嘴上说得漂亮，行事还是照旧乖张，你长姐继续和他过日子，往后恐怕还是不能省心。”
肃柔道：“省不省心，就看长姐自己，只要是不想管，就算他把天捅个窟窿，也和长姐不相干。”
太夫人叹息，“你长姐心软，也不知能不能下定这个决心……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说着顿了顿，复又叫了声肃柔，倒也不是正经八百问她意思，不过闲谈式地提及，“今日你长姐婆母给你说了一门亲事，是延康殿大学士孔令章家的二公子。”
肃柔哦了声，“祖母替我拿主意吧。”
旁听的绵绵一阵纳罕，奇怪，她怎么不局促？怎么不脸红？难道不关心自己的婚姻吗？
转头又看向太夫人，太夫人还是平淡的语气，缓声道：“门第倒是个好门第，可惜这二郎不是娶正室夫人，他前头结过一门亲，夫人上年病死了，如今要再续弦，孔夫人看中了你，特意托了侯爵夫人来说合。”
这些事情，并没有瞒着的必要，肃柔不是没经过事的无知孩子，既然从禁中出来了，往后势必会常遇各种令人不快的把戏。譬如男方这种情况的提亲，今日没有孔家，明日也有孟家，唯恐她伤心就不告诉她，日后要是自己面对了，岂不是更加措手不及？
所以太夫人有心看她的反应，也好探一探她对将来郎子的要求。
绵绵本以为她会生气，毕竟待字闺中的名门千金，又是嫡长女，头一个来提亲的竟是个鳏夫，对她的自尊来说应当是个不小的打击。
谁知她好像没往心里去，甚至很认真地思忖了下，“若是人品好，才学佳，前头娶过亲也没什么。”
绵绵讶然，叫了声二姐姐道：“原配夫妻才情深呢，好好的，做什么要给人当填房？”
肃柔笑了笑，“长姐和姐夫是原配夫妻，我瞧长姐烦心事也一堆，所以好不好，还是要看郎子的人品。再说我在禁中十年，年纪确实大了，我料孔家也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托侯爵夫人来说亲的。”
她知道自己目下的情况，并不是说十八岁就老得要给人做填房了，不过是预先有了准备，才不会一次次难堪。
太夫人见她有这样胸襟，其实很高兴，人就怕好高骛远，越是自恃身份，境遇越是惨淡。倒不如这样的好，看清这个世道，对一切有准确的把握和衡量，选与不选自己拿捏，续弦的男人，未必都是不可靠的。
当然，姑娘不能随意屈就，这点太夫人已经替她划好界限了，“十八岁，又不是七老八十，郎子家世如何暂且不说，起码是头婚原配。孔家的提亲，我并未应准，下月的金翟筵上少不得碰见孔夫人，届时她要是再说什么，你心里要有个数。”
肃柔嗳了声，不答应也不得罪，就是了。
这时冯嬷嬷进来回话，说晚饭都预备好了，肃柔和绵绵便过去搀扶太夫人进了小花厅。三个人坐在微微的晚风里用饭，席间太夫人逗趣问绵绵：“绵儿将来要许什么样的人家？”
绵绵扭捏了下，也学肃柔的态度回太夫人，“请外祖母给我拿主意，外祖母瞧得上的，必定是好的。”
太夫人嗯了声，“倒也不必求门第多高，最要紧是通情达理，家中长辈不能捧高踩低，这样的人家，过起日子来不辛苦。”
绵绵听外祖母这么说，心里不由有些失落，她觉得自己既然投奔了外家来，就是为了跳出以前的圈子，找个有头脸的显贵之家。外祖母的择婿标准适合肃柔，却不一定适合她，门第不高的小吏，老家有很多，早前县丞家还动过结亲的心思，是阿娘推说上京外祖母已经替她看好了人家，要是嫁来嫁去还是个不入流，那这趟上京就白来了。
肃柔见她脸色黯然，知道她有自己的主张，不便明着安慰她，只道：“下月的金翟筵，出席的都是上京达官显贵的家眷，表妹长得漂亮，只要一露面，想必就被那些夫人相准了。”
太夫人活了这么大年纪，自然世事洞明，知道肃柔这么说，是为了替绵绵寻面子。都是自己的孙辈，她个个都疼爱，但人之性情大有不同，绵绵还年轻，远不如肃柔通透，只知道羡慕那些有爵之家，却不知道越是高门，倾轧越是厉害。她父亲纵然家底丰厚，在人家眼里还是商贾，将来妯娌之间要比出身，还没来得及论品性手段，就先被人压了一头。
但这些话，她现在未必听得进去，太夫人也觉得没有必要同她分辨，垂着眼自顾自道：“我有几个老姐妹，都在鼎盛之家做封君呢，底下几个年轻的孙辈还没说亲事，这次见面，要好好聊聊。”
绵绵这才重新高兴起来，肃柔看在眼里觉得好笑，到底是小孩子，喜怒都藏不住。
一时饭罢，撤下饭食，女使又上了熟水，太夫人捧着建盏道：“明日就是初一，你爹爹升祔太庙的正日子，朝中已经派人来知会过了，宰相孙延年为奉迎使，主持移灵事宜。”
肃柔道是，心里却有些没底，本朝开国以来，配享太庙的功臣只有十二位，一般都是生前就有恩旨，死后灵位直入太庙，像这样身后十多年才又追赏的，只有她爹爹一位。既然没有先例，流程都是新拟的，一切就得见机行事。与朝廷有关的大场面，分毫不能马虎，这么一想，心头就沉甸甸地。
太夫人见她出神，偏头问她：“可是担心会出错？”
肃柔抬起眼，点了点头，笑道：“我怕自己莽撞，在场的都是朝中官员，万一哪里做错了，会令爹爹蒙羞。”
太夫人却眉舒目展，半点也不担心，“你既然能在禁中任职，就一定应付得了大典，你是个可靠的孩子，祖母相信你。届时场上有赞引，会一步步告诉你应当怎么做，胆大心细就成了，用不着战战兢兢的，越是怕出错，越是会出错。再说那些主事官员，都是你父亲的熟人，没有谁会刻意挑剔你。你只管带好颉之，照着赞引的指点把你爹爹灵位从家庙请出来，再送到太庙前，这事就算圆满了。”
太夫人向来有安定人心的力量，肃柔也觉自己多虑了，灵位出祠堂的时候，家里长辈都要在场祭奠送行，到了太庙前又有专人引领，其实稳妥得很。反倒是颉之，长子为主，要论重压，他承受的更多些。
绵绵关心的则是另一桩，“官家会去太庙祭拜吗？”
太夫人说不会，“官家是君，没有君拜臣的道理，至多派遣内侍代为悼祭。”
绵绵有些失望，转而问肃柔：“二姐姐，官家长得好看吗？”
肃柔仔细回忆，竟发现有些记不清官家的长相了，大概因为早前正视的机会不多吧，就算在禁中，也不是人人能窥探天颜的。但绵绵既然追问，她也不好不答，便含糊搪塞：“好看啊，当然好看。天底下能做皇帝的，长得都很好看。”

第14章
绵绵一听这话就知道在敷衍，撅着嘴说：“我看历代帝王志上的画像，好像没几个好看的。”
肃柔讪讪道：“帝王一般在御极多年，有了些政绩后才会替自己留下画像。青春年少时哪个不是神采飞扬，等上了年纪，神情疲倦了，眉眼也耷拉了，自然好看不起来了。”
绵绵想了想，似乎觉得有理，但依然为这位表姐感到惋惜，又开始质疑当今官家的眼神，很真挚地说：“其实我这个脾气，一向不服气任何人，但对阿姐的容貌还是甘拜下风的。禁中难道个个都是天仙吗，这么漂亮的阿姐，为什么官家不把你留下？要是阿姐能当上贵妃娘子，那咱们这些人不都身价倍增了吗。”
太夫人听她们姊妹聊天，听了半天不由蹙眉，“越说越不像话，难道当上内命妇就是好的吗？都说人各有命，你二姐姐的造化不在宫里，在宫外呢。”
可是宫外的造化，就是引得鳏夫托人来求亲吗？绵绵没看出这造化好在哪里，一切都是太夫人的安慰之词罢了。
绵绵看向肃柔的眼神是带着点同情的，肃柔心里明白，她还是觉得一个女人最大的成就是嫁给官家，在禁中做高高在上的贵人娘子。像自己这种中途被放出宫的，属于失败者，这种想法不单绵绵有，恐怕上京那些贵妇贵女们，也是这样认为的。
肃柔笑了笑，自己倒是很想得开，毕竟禁中宫人千万，能得官家垂青的又有几人呢，就算落败也不丢人。但雀蓝很为她抱不平，回去的路上嘀咕着：“这位申娘子，就爱哪壶不开提哪壶，人又小气，目光又短浅，整天钻在钱财权势里头，看她将来嫁个什么样的郎子！”
对于这位表妹，肃柔刚回家那会儿确实觉得她过于市侩了，但多相处几日，又有了些新的发现，她现实是真现实，但好在性情还算直爽，坏起来明刀明枪，不会在背后使绊子。自己呢，从来没有因为不得官家眷顾就自怨自艾，反倒是庆幸有余地，能离开那座皇城。外面的世界不大吗？瓦市不热闹吗？自己的衣裳不好看吗？做什么非要留在禁中，像傀儡一样活着。
主仆两个返回千堆雪，进门就见蕉月和结绿正忙着预备明日的素服，回身见她进来了，蕉月道：“二夫人刚派人送了衣裳来，说是照着娘子的尺寸裁制的，娘子试一试，若是哪里不合适，可以即刻为娘子修改。”
肃柔道好，让她们伺候着脱下罩衣，换上了素服。
站在镜前看，葭灰的窄袖襕袍，腰上束皦玉的素带，因为要奉安灵位，女子必须作男子打扮，别人称呼起来，也是管她叫女公子。
她静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恍惚想起爹爹治丧时候的情景，那年她才六岁，原本略略记事，可能好多儿时的见闻现在已经想不起来了，但唯有那场骤变，是一辈子都难以忘怀的恐怖回忆。当时阖府上下一片缟素，那口又大又黑的棺材从外面运进来，停在大堂里，她的继母一下子就昏死过去了。自己站在那里茫然不知所措，到处哭声震天，没有一个人顾得上她，最后是祖母替她换上孝服，牵了她的手到灵前，让她跪下。
女使们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忙着替她整理衣襟和腰带。结绿蹲在她脚边审视袍角，嘴里喃喃说着：“长了点儿……针线上的婆子们办事越来越含糊了，亏她们上回还私下议论，想让府里给她们涨月钱。”
“涨月钱的事，哪年不要提上一提。”蕉月见怪不怪，替肃柔把素服换下来，顺手递给了结绿，“老太太心善，果真打算替她们每人涨上二十钱，还是二夫人厉害，说一个子儿不涨，乐意的留下，不乐意的上厨房倒泔水，她们也只配得二夫人整治。”
“只是如今能蒙混就蒙混，办起事来也心不在焉了，等我得了闲，非得参她们一本不可。”结绿转身在窗下的小屉子里找出针线来，自己捧着袍子坐在灯下穿针篦头，一面嘀咕着，“总是不指望她们了，我自己改了就完了。”
肃柔听她们细声说话，也没去过问，自己挪进内寝里洗漱。雀蓝拿牙刷子蘸了青盐递过去，趁着她没空说话，十分真诚地劝导着：“小娘子，孔家的那门亲事，可千万不能答应啊。照我说，就该狠狠回绝，可您倒好，还说鳏夫不要紧，万一这话被人知道了，那往后真是什么人都敢登门提亲了。”
肃柔听她絮叨，自己不紧不慢地漱完口，拿手巾擦了嘴才道：“官宦门户都有往来，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得罪别人不好。我也想找个二十出头还未娶过亲的郎子，这不是没有嘛。”
她说起来云淡风轻，仿佛婚姻大事没有关系到切身利益似的。雀蓝呆呆站在那里，憋了好一会儿才道：“怎么会没有，不过缘分不到，没遇上罢了。”
肃柔坐在镜前擦玉容膏，就着镜中倒影看雀蓝，这个幼时的玩伴，一直陪她长到八岁，小时候就是个爱操心的脾气，过了这么多年，还是老样子。
其实她不愿意过多关心婚事，女孩子活着，也不是到了年纪就剩嫁人一条路。自己这种情况，和上京其他待字闺中的姑娘不一样，她见过太多的风起云涌，波澜壮阔，相较之下婚姻渺小，小得如一粒黄豆，又有什么必要，在一粒黄豆上大做文章。
雀蓝忧心忡忡，她反倒来安慰她，“你还记得华阳长公主派人过来，请我给县主做女师么？禁中十年，再加上出入温国公府，有了这样的履历，我就能办女学，今日是张娘子，将来都要尊我一声张嬷嬷。”
雀蓝傻了眼，愕然说：“娘子的愿望是日后当嬷嬷？”
她想了想，自己笑起来，“对啊，全上京贵女的教席嬷嬷。十年之后贵女们都嫁入了高门，到时候我的人脉如何，你可敢想？”
雀蓝说不出话来了，虽然她不理解，但凭着小娘子勾画的蓝图，好像前景很远大。毕竟在上京这座煌煌帝都中，地位名利须臾万变，只有稳定的人脉是永远的底气。就像好男儿志在四方，好女郎也可以瑰意琦行，不落庸常。
反正就是很高深很厉害，雀蓝晕头八脑看着她上床，举臂放下了帐幔。
大概屋子里的安息香燃得有些浓了，她隔着青纱幔子吩咐：“把窗开上三指宽。”
禁中的一切行止都有章程，甚至连窗户开启的缝隙都有精准的规定。雀蓝应了声是，走到窗前拿起支窗的小棍，仔细衡量着三指究竟有多宽，调整了好几遍终于觉得差不多了，这才从内寝退出去。
只是后半夜下起了小雨，雨丝落在窗外的海棠树上，荡起一片沙沙的轻响。肃柔迷迷糊糊听见有人进来关窗，看天还没有亮，又合了会儿眼，待到五更时候蟹壳青铺满窗纸，再推窗看外面天色，雨已经停了，树叶绿得油亮，空气里潮湿的凉意拂在脸上，一切都是新的，一切都生机盎然。
深深吸口气，她喜欢雨后泥土的香气，这时院子里传来少年清澈的嗓音，大声叫着：“阿姐……阿姐……”
前厅的蕉月忙迎出去，纳福笑道：“公子怎么一大早就来了？”
颉之意气风发，快步进了上房，“我怕阿姐睡过了头，特地来叫她起床。”
里间的肃柔听着，心里漫溢出一片温情，以前在禁中她是张内人，每日劳心带领着十几个小宫人，如今回了家，居然有人来操心她了，这种感觉才叫家。于是隔着屏风应了声：“我已经起来了，你略等我一会儿。”让结绿伺候换上素服，拿木笄绾起了头发。
从里间出来，刚洗过脸，鬓边的发丝湿了，弯弯垂落在颊畔，她拿手捋了捋，转头问颉之：“你吃过早饭了么？”
颉之说没有，“我不敢吃，今日那么要紧的场合，万一要如厕，那可就难堪了。”
肃柔颔首，让他摘下腰上的馔袋，往里面装了块麦糕。
颉之是男孩子，不懂姑娘的打算，奇道：“阿姐装这个做什么？”
肃柔告诉他，“禁中早前出过事，一个小宫人在侍奉大宴的时候忽然在官家面前晕倒，把官家吓了一大跳。后来为防止这样的事再发生，就有了不成文的规定，筵席伺候超过两个时辰的，准许宫人随身备一块糕饼充饥，以防万一。”
她说起话来，是那种娓娓的、平和的声调，不骄不躁，处处透出稳妥和熨帖。
颉之见姐姐一本正经解释，笑道：“阿姐在禁中时候，就是这么教导小宫人的吧？”
肃柔方回过神来，有时候好像确实改不过来这种习惯，每做一件事，都要交待清楚原委。她自己也觉得好笑，抚着额头问：“我是不是太啰嗦了？”
颉之说没有，“阿姐要是没话和我们说，那才叫人着急呢。”
他说的都是心里话，长姐比他和至柔大了三岁，她入禁中的时候，他们才刚开蒙。少时分别倒还是其次，最重要一点，他们不是一个母亲生的，只怕心里会有隔阂。那日禁中遣黄门来通传，说长姐承恩放归了，他们高兴之余，也有些担心，怕自己愚钝，入不得阿姐的眼。后来和至柔商议了一番，壮起胆亲自去接她，如今想来那天的决定是对的，只要你愿意迈前一步，长姐也会以真心待你。
肃柔呢，望了望弟弟那张稚气的脸，至亲骨肉之间有天然的亲近感，便笑着打趣：“今日说定了，以后可不要嫌我。”
颉之正要应，见仆妇上前来通禀，说时候快到了，肃柔忙重新抿头，整理了衣袍，和颉之一同去了前院。
前院中，伯父和叔父已经到了，穿着端严的公服，对插着两手站在一起闲谈朝中战事。
张矩嗟叹：“高庭仙实在是一员悍将，西军和金军在陕州大战，他领着五千将士打了野战打城战，打了城战打巷战，打到王端率军接应，最后喘气的只剩五人。”
张秩的视线落在前院的乌桕树顶端，目光空洞地说：“我记得高庭仙是二哥手下知军，当初要是有他随行护卫，说不定二哥现在还活着。”
家里三兄弟，痛失了一员，无论过去多少年，都是巨大的遗憾。
张矩点了点头，“今日宰相为正使，太常寺卿及嗣武康王为副使。”
一旁站着的肃柔和颉之姐弟闻言，抬头怔怔望过去。
“嗣武康王？”张秩也有些意外，转念一想哦了声，“当年二哥就是为了护送他才遇袭的，今日祫祭，他敬上三杯元酒⑧，也是应当。”

第15章
嗣武康王，也就是武康王世子，与一般的继承者不同，他有专门的封号——嗣王。
所谓的嗣王，是低于王，而高于郡王的一等爵位。本朝历来奉行爵位及身而止，即便封号传承，也是兄终弟及，不传子孙。然而上京城中，却有一人例外，就是这位嗣武康王。其中缘故很有一说，武康王赫连经纬常据陇右都护府，有拥兵自重的嫌疑，朝廷鞭长莫及，几番派遣宣谕使远赴武威施恩安抚，破格将赫连经纬从最初的河西节度使擢升为王，甚至给了他儿子一个连宗室都可望不可及的爵位，以保赫连氏的后人永世管辖陇右。
但这些恩封，都不是凭空赐予的，赫连经纬须得让嫡长子入上京，接受中原的礼仪教化。美其名曰一家亲，实际这位嗣王是作为质子，被扣押在上京的。
质子过得很艰难，日日如履薄冰？倒也不是。如今国家空前富庶，兵祸也在可控的范围内，且朝廷渐渐有了重文轻武的趋势，因此嗣王就如一般皇亲国戚一样，享受着上京一切的优待和安逸。
当然这位嗣王也不是吃空饷的，入京与官家一起在资善堂读书，长大成人后遥领了陇右都护府观察使，如今率领上四军，奉命拱卫上京。
肃柔依稀还记得当初的那个孩子，爹爹发丧当日，曾经来爹爹灵前磕过头，那年也就十一二岁光景，长着很高的个子，因有些西域的血统，眉眼也比一般人深邃。
年幼的自己，爱憎分明，她知道爹爹因他而死，咬牙切齿地恨着他。等他行完礼站起身，跪在一旁答礼的自己就一跃而起，狠狠地撞向他。可惜自己力气太小，不过把他撞得倒退了几步而已，并没有让他受到教训。
事后祖母训斥她，说她鲁莽失仪，不该这样对待人家，可肃柔觉得自己没有做错，就算时至今日，她也还是坚定这个信念。
有点杀父之仇的意思，但又不完全是，有时候间接的凶手比执刀之人更可恨，要不是他一个人悄悄溜出马队，爹爹不会去找他，也不会遇袭身亡。如今想想，十二年过去了，依旧没能释怀，不过刻骨的恨化成心上一个惨淡的疤，不能触碰，触之生疼。
颉之是知道阿姐心思的，爹爹过世那年自己和至柔还小，不懂什么是丧父之痛，只是看见阿姐号啕大哭，他们也跟着阿姐哭。后来慢慢长大，有时也会听说一点关于那位嗣王的传闻，反正就是不屑和厌恶，记得赫连颂欠着爹爹一条命，最好一辈子不要打交道，更不希望他出现在阿姐面前。
“嗣武康王为副使，是官家有意任命的吗？”颉之看了肃柔一眼，对张矩道，“明明知道我们和他有芥蒂，为什么偏要派遣他来襄助入庙仪？”
张矩望向侄子和侄女，眨了眨干涩的眼睛道：“想必是为了化干戈为玉帛吧！我知道你们姐弟心里有疙瘩，但你们爹爹那时是奉了朝廷之命，因公殉职的，难道还能连着朝廷一起憎恨吗？”
张秩叹了口气，“算了，以和为贵，今日妥善将你们爹爹的灵位移入太庙，往后也不会有什么往来了。”一面叮嘱肃柔，“二娘，你要带好三郎。”
肃柔心里发酸，应了声是，“请伯父和叔父放心。”复对颉之笑了笑，“我们已经不是孩子了，对么？”
颉之见长姐这样说，只得点了点头。
这时月洞门内传来说话的声音，是太夫人领着三个媳妇来了，都是有诰封的内眷，大绶大带，隆重异常。
肃柔望向继母，潘夫人的神情和平时一样，只是眼中浮起了浓厚的哀伤。十二年了，丧夫十二年，每到生死忌都是一场浩劫。据说她每次都会在祠堂独坐上两个时辰，可惜今日爹爹的神位要移入太庙，往后她连寄托哀思的地方也没了，只能盼着每年的扫祭。
太夫人还是家里的主心骨，虽说儿子升祔太庙，是张家满门的荣耀，但却高兴不起来。老太太满脸肃穆，望向祠堂方向，“走吧。”
祠堂是张宅外单独的一个小院，离得不远，园内有直通的小径，一行人从幽深的竹林间穿过去，抵达时晨曦微露。
张矩看了看更漏，移灵的吉时快要到了，便与张秩一起将祖宗牌位前的香烛都点上。这里刚准备妥当，外面銮仪卫把迎灵的采亭停在了院门内，鸿胪寺官员先向张氏族人宣读了恩旨，众人谢恩后入祠堂内祭奠，等大礼行过，就开始正式移灵了。
颉之是长子，由他登高将父亲的灵位从神案上撤下来，鸿胪寺卿叫了声“女公子”，把引仗交到肃柔手上。
关于入庙仪的规制，有很详细的划分，比如王侯用吾仗，功臣用引仗。肃柔执引杖，将灵位引导至采亭前，颉之上前奉安，接下来由銮仪卫护持，送到太庙戟门前，届时才是正式的入庙大典，奉迎使及副使恭迎，代行三跪九拜大礼。
祠堂门外停着车辇，旧曹门街离瑞石山有段距离，须得乘车才能到达。肃柔和颉之登上马车，透过门扉向前看，浩浩荡荡的銮仪队伍一直延伸出去十来丈远。那样的大阵仗，平时难得遇见，御街两旁站满了观礼的百姓，达官贵人若是途径碰上了，也得下马让行，驻足行礼。
太阳渐渐升高，路上用了近半个时辰。窗上的帘子偶而被风吹起，光影短暂地投在颉之脸上，肃柔见他脸颊微红，便问他：“热么？”
他摇了摇头，“长姐，待会儿会有赞者来接引的吧？”
少年公子，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仪式，心里难免担忧，肃柔和声说会的，“只要脚下一步步走稳，就不会出错。”
颉之嗯了声，转头往前看，瑞石山铺天盖地撞进眼帘，已经能够望见太庙的正门了。
队伍终于停下来，他匀了口气先跳下车，再回身来搀扶肃柔。放眼往前看，采亭停在了太庙戟门前，朝中官员海海，都穿着差不多的公服，分列于中路两旁。采亭正前方站了三位奉迎的使节，因背身看不见脸，也分辨不清哪个是赫连颂。
赞者上前引导，将他们引至正副使身后，因太庙是皇家禁地，身无功名者和女子不能入内，“时享”便在戟门外举行。
赞者高唱行礼，所有人都抬手加眉，跪拜下去。配享太庙是臣子最高的荣誉，礼仪自然也是最隆重的，待跪拜完毕再移灵，肃柔这才发现采亭里多了一面神主，版文篆刻着爹爹的官爵和姓名。
赞者在一旁轻声指引：“请公子与女公子，将神主、灵位移入龛座内。”
肃柔和颉之趋身捧灵，这时就得万万小心了，双眼紧盯足尖，连一步都不能踏错。采亭和龛座相聚不过两丈远罢了，这短短的几小步，也走出了背上氤氲的汗气。
手中灵位有万钧重，也许这是自己与爹爹最后亲近的机会了，日后灵位在太庙，家里只能另做一面用以祭奠。不是当初举丧时用的那座，感情上差了点意思，但无论如何，还是感激朝廷的褒奖，官家的厚爱，父亲从此，也能名垂青史了。
肃柔和颉之并肩走到空置的龛座前，祭案左右有内侍接应，将神主灵位转交内侍，再由内侍高高供奉上去。到这里，儿女的职责尽完了，赞者把他们引到一旁，接下来由正使主持时享，再把龛座运入庙室，另行祫祭。
祭案上已经摆好了贡品和爵，太庙祭祀献酒三次，由副使执樽、举幂，正使酌酒。宰相年过四十了，人很清瘦，留了须髯，一副文人的清正风骨。两位副使，其中一位面向他们，眉眼很敦厚的样子，应当是太常寺卿刘昂。
剩下的那一位，始终背对着他们，是赫连颂无疑了。肃柔望着那背影思量，他会觉得心中有愧吗？应该会吧，否则今日不会出现在这里。时隔十多年，自己已经记不清当初那个少年的长相，只记得从远方来，带着一脸的桀骜，像一匹驯不服的野马。
反正就是面目可憎，现在也许愈发野蛮了。肃柔轻轻叹了口气，从他身上移开了视线。仪式还在进行，两遍元酒之后盥手、洗爵，祭祀的器具要交接，直到这个时候，赫连颂才终于转过身来。
和肃柔先前设想的不一样，他的身上没有西域人的犷悍，反倒长成了一种精致儒雅的汉化模样，只是那眼眸深如寒潭，五官也比一般人更为深刻。她不由怔了下，发现自己之前好像见过他，正是那天从萦阳侯府回来，在潘楼前看见的那个年轻人。
赫连颂也朝她望过来，探究地打量了她两眼。因为移灵的缘故，她一身男子的打扮，素面朝天不施脂粉，但那脸颊在日光下却白得通透，白得没遮没拦。儿时的厌恶延续到现在，他看见那双眼睛里浮起隐约的轻慢之气，要不是场合不对，他真担心她又冲过来，闷头顶他个倒仰。
还好，人长大了，行为举止也更合乎大家闺秀的标准，至少不会像儿时那么莽撞了。他一直知道她，在禁中当了十年的女官，所以上京贵女圈子中从来没有她这个人存在，却在今日，从天而降。
他的眼神轻漾了漾，避开了她的目光。
一切还在继续，入庙仪的最后一环是祫祭，需把龛座移入太庙内，供奉上神案。太常寺礼官抬起龛座进入戟门，正使执笏引领六品上官员入内，他能感觉到芒刺在背，但依旧矜重挺直了脊梁，稳稳地，亦步亦趋地，协助正使护持着神主灵位，正式进入太庙。
戟门外，众人还不能离开，顶着热辣的大日头，等候太庙内设馔、彻豆⑨，直到听见里面鸣鞭，这场大典才正式进入尾声。
王公大臣们依次退出太庙，在戟门外再行三叩礼，复退到三出阙外，然后就可以各自回家了。一时场外人头攒动，纷纷忙于寻找自己的车驾，那场景，简直像上京科考的放榜日。
张矩和张秩从人群中走出来，他们在家送罢了灵位，还要随仪仗入太庙恭迎，大礼散后找到两个孩子，张秩抬手指了指，“马车就在前面。”
肃柔嗳了声，正要举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唤了声“留台”。
回首望，日光大盛下，那人从三出阙前的阴影里走出来，满身的尊贵风仪，远远朝这里拱了拱手。
肃柔见状退后一步，向伯父和叔父欠身，也不需多言，长辈们就明白她的意思了。
张矩点了点头，“让三郎先送你回去。”言罢转身对赫连颂拱起手来，笑道，“今日辛苦王爷，大典功德圆满。”
赫连颂缓步而来，张家姐弟却匆忙离开了，他也不介意，坦诚地对张矩道：“侍中配享太庙，还了我多年的夙愿。蒙官家恩典，今日命我协理入庙仪，总算让我为侍中尽了一份心。”
张矩和张秩听他这样说，不由对望了一眼。
这些年彼此虽然同朝为官，交集却并不多，即便有些往来，也是公务上的牵扯，从来不会谈及私事。赫连颂这人，如一柄雕工精美的利刃，轻易还是不要结交为好。官场上惯用的太极手段，张矩也打得很漂亮，便道：“王爷有心，如今人已经配享太庙，虽然身故，朝廷与官家没有忘记他，他在九泉之下也得安慰了。十二年转瞬即过，还请王爷勿要再牵挂。将臣奉命在外，生死本就难料，王爷若是因此耿耿于怀，反倒令我张家满门不安了。”
赫连颂略沉默了下，颔首道好。
故人的事办完了，生人之间好像也该走一走人情了，便又笑着说：“鄂国公驻军河湟，今日刚还朝，河湟是陇右辖下，我和几位指挥商议过后，打算在方宅园子设宴，为鄂国公接风洗尘。我听闻二位和国公交情匪浅，正好趁着机会大家聚一聚，就不具拜帖了，我亲口诚邀留台和连帅，还请赏光。”
这样的宴请，倒真不能推脱，官场上盘根错节，人脉是很需要维护的，既然人家诚意相邀，你就要懂得从善如流。
“一定一定。”张矩笑呵呵应承了。
张秩也凑了个趣，“上月一位好友从郢州回来，给我带了一壶叫‘汉泉’的美酒，我一直没舍得喝，今日正好借花献佛，大家畅饮三杯。”
赫连颂脸上笑靥加深，嘴上应承着，眼波流转望向张家儿女离开的方向。
那辆马车慢悠悠，往御街上去了。他不由微叹，想必张家的女儿，此刻正在心里咒骂他吧！

第16章
因为天热，回去的路上颉之仍旧与阿姐一同乘车。
阿姐不说话，低着头，慢慢吃她的麦糕，看样子不大高兴似的。他不敢开口，惴惴地看了她半晌，见她快要吃完了，想起自己也有一块，忙翻了袋子递过去，说：“阿姐，吃吧。”
肃柔抬起眼来，纳罕道：“你怎么不吃？不饿吗？”
颉之摇了摇头，“我有时候起得晚，来不及吃早饭就得赶到宗学，早就习惯了。”边说边觑她的脸色，迟疑着问，“爹爹今日配享太庙了，阿姐不高兴吗？”
肃柔说没有，“这是光耀门楣的事，怎么能不高兴呢。先前一路走过御街，那么多人驻足观望，爹爹配享太庙的消息，满上京都知道了。”
颉之说是，轻轻叹了口气，“那我明白了，你是因为见到了赫连颂，觉得心里不痛快。阿姐不要生气，这上京大得很，咱们家和他一向没有什么往来，日后也不会再遇上的。”
肃柔闻言笑了笑，颉之还年轻，安慰起人来果然简单直接。
他说得没错，自己确实是因为见到了赫连颂，心情才变得低落，因为有些人会勾起很不好的回忆，逼着人重新经历一遍陈年的痛苦。不过那些不愉快，在离开瑞石山的那刻就放下了，毕竟时间相隔得太久远，没有必要再为难自己。只是自己情绪控制不得当，在弟弟面前失态了，仔细想一想，确实有些不应该。
罢了，不去说他，肃柔复去叮嘱颉之：“日后出门之前，一定要吃些东西，否则饿上半日很伤身。你现在正是长个子的时候，要是身上闹了亏空，将来人就长不高了。”
颉之难为情地咧了咧嘴，“阿娘也是这么说，我也想早起，可近来课业繁重，过阵子就要秋闱了，每天夜里读书读到深更半夜，早上起不来。”
男孩子生来肩上担子重，承载着家里的希望。尤其张家这样的人家，几乎满门入仕，自己要是落了榜，对不起长辈们和列祖列宗。
至于说长个子，颉之倒是不担心的，家下兄弟们都不矮，再去问问阿姐，“爹爹的个头高吗？我不记得爹爹的长相了，爹爹过世那年，我和至柔刚会走路。”
“爹爹啊……”肃柔回忆起父亲，其实也只剩淡淡的一点轮廓，便照着依稀的印象给弟弟描述，“爹爹很高大，比伯父还要高一些，穿着铠甲兜鍪往那儿一站，像铜墙铁壁一样。”
颉之眼里浮起一片波光来，那是儿子对父亲的孺慕，“我一直想知道爹爹的事，可阿娘从来不说，但凡问起，她就冲我虎着脸，让我多读书，少打听。”
想来还是不忍回忆，肃柔是明白继母的，不过可以趁着没到家，和颉之说一说爹爹，说爹爹的脾气很好，对谁都和颜悦色。祖母曾提起爹爹，说他是兄弟之中最不像武将的，却没想到会远赴边关，领兵打仗。
“终究是爹爹的心不够狠。”颉之听罢怅然，“如果爹爹还在，阿姐也不会入禁中。”
肃柔并没有什么埋怨，反倒说：“太后也是一片好心，想替旧臣扶养遗孤，可没想到自己得了急症，一下子就走了。”
如果太后活着，她可能又是另一番境遇，也许成为官家的后宫，也许许给了王侯将相。
不过现在也没什么不好，见过了世面，再回来重新开始。原本闺阁中春花秋月的闲暇，换成了对这世界的洞察，结交过各种各样的人，见识了各种各样的事，对她来说不是耽误，是一种积累。
姐弟俩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转眼到了张宅大门前，女使和仆妇已经在阶前等候多时了，上前搬了脚凳搀他们下车，并不立刻迎进府里，先在门廊下搭起了步障。这是很要紧的事，像这样大族，最在乎的就是吉利，进门穿素服是大忌，须得换上常服，才能入内。
一切收拾停当后，仆妇们撤下步障，姐弟俩先进岁华园向太夫人回话，太夫人问：“一切都顺利吧？”
肃柔说是，“一切都顺利，工部还替爹爹镌了神主，看上去气派得很。”
太夫人轻捺了下唇角，喃喃道：“气派么……”怕在孩子们面前流露出伤感来，忙又重新振作了精神，招呼冯嬷嬷，“快把小食端上来。”
话音才落，冯嬷嬷已经领着女使进来了，从食盒里搬出各种花式点心和乳酪糕饼，又捧了两碗澄粉水团到他们姐弟手里，笑着说：“二娘子和三公子都爱吃的，老太太一早就让准备了。”
那圆溜溜的团子浮在碧清的汤里，顶上还有胭红的顶花，看着很是可爱。肃柔刚接过银匙，颉之的水团已经下肚了，太夫人哎哟了声，“慢点吃，不怕噎着！”
颉之站起身来擦了擦嘴，“男子汉怕什么噎着，我还要回去背书，先走一步了。”说着向太夫人和长姐拱了拱手，一溜烟地跑了。
太夫人对于这个孙子自然是很疼爱，透过月洞窗看他快步走出了院子，方转头问肃柔：“你伯父和叔叔没有一道回来？”
肃柔说没有，“临走的时候被嗣王叫住了，大概有什么事要商议吧。”
太夫人哦了声，知道她说的是嗣武康王赫连颂。提起他，就想起两人小时候的过节，太夫人只怕孙女还记仇，便切切地叮嘱：“君子不念旧恶，事情过去十几年了，就放下吧。日后万一再见，切记收敛脾气敬而远之，别再唐突人家了。”
肃柔听了失笑，“祖母还怕我去寻仇吗？”一面放下荷叶盏，掖了掖嘴道，“先前在太庙外见了那位嗣王，心里确实是有些愤恨的，但毕竟时过境迁了，也不想再提以前的事了。”
太夫人说这就好，“到底他和你伯父叔父同朝为官，如今又封了王爵，咱们不好去得罪人家。往后只要井水不犯河水，各自相安无事，也就天下太平了。”
肃柔道是，顿了顿来征求太夫人的意思，“我想明日去拜访长公主和县主，不知祖母怎么看？”
说起这件事，倒一直在心上，太夫人抚膝思忖了下道：“去一去也好，人家毕竟遣人来过，要是一直不给回应，还以为咱们拿大。不过你要谨记一点，过去不是为女师，更不是做女使，只是还个礼，走动走动罢了。”
肃柔明白祖母的意思，皇亲国戚心高气傲，如果不好相处，宁愿只是礼节性地来往，不必有更深的接触。
她说是，“孙女记住了，那我回去准备拜帖，先遣人送过去。”说罢起身福了福，返回自己的院子了。
闺阁女子的拜帖和男人的不一样，并不经过门房勘验，而是直接送到内宅女眷手上，因此所用的纸张很讲究，须用熏香的泥金小笺写上拜访的时间，最后落款“张氏二娘敬拜”，就可以派遣仆妇送到温国公府上了。
待一切忙完，看看更漏，到了午正时分。外面树顶的知了叫得声嘶力竭，雀蓝进来换香，扭头见她掩口打呵欠，笑着说：“娘子睡一会儿吧，今日一定累坏了。”
累是真累，一上午谨小慎微，两条腿里沉沉地，像灌了铅一样。于是搁笔起身，自己解了半臂搭在椅背上，吁着气说：“你是没看见太庙的排场，我由头至尾都悬着心呢。”
雀蓝道：“这么大的事，哪能不悬心。奴婢没这个福气见识太庙，可光看咱们祠堂移灵，就够体面的了。”嘴里说着，回身在窗下的美人榻上铺了一层绨锦，怕娘子睡着了受凉。另搬一个象牙枕来放好，这才招呼，“娘子快躺下吧。”
肃柔挪过去，崴身躺了下来，转过头看，窗前的帘子半卷着，偶而被风吹动，扣着窗框哒哒作响。
她很快就睡着了，这一觉睡得深且安稳，再睁开眼时，太阳已经悬在了西边的院墙上。
派去温国公府送拜帖的仆妇早回来了，隔着三折屏向内回禀，说华阳长公主发了话，静候二娘子莅临。
肃柔仰在榻上没有起身，应了声知道了，重新阖上了眼。
有时候想想，人活着，好像很少有清闲的时候，在禁中侍奉贵人娘子，每日都有劳不完的心，本以为出宫后应当只剩安稳自在了，但现在看来，好像还有些差距。
果然，回事的人又来了，蕉月唤了声小娘子，“大娘子派了个仆妇回来，向娘子禀报大娘子境况。”
肃柔的瞌睡立时就散了，坐起身趿了软鞋到外间，见那个仆妇掖着手在廊下站着，便发话，让蕉月把人传进来。
那仆妇进门先行个礼，垂着手道：“给二娘子纳福，奴婢是跟随大娘子过侯府伺候的，大娘子命奴婢回来，向二娘子回事。”
肃柔点了点头，“长姐回去之后，一切都好吗？”
仆妇神情别扭，支吾着说：“比起在咱们府里时……琐事多了些。大娘子回到侯府，就照着您的嘱咐，把原先院子里的女使婆子都遣了出去，但侯爵夫人不高兴，好说歹说也要留下两个，大娘子没办法，暂且只好放在茶水上伺候。昨夜陈郎子留宿勾栏，又是一夜未归，安哥儿病了也不过问。大娘子操心安哥儿还来不及，念儿那小妇一会儿说积了食，一会儿说肚子疼，赖在大娘子院子里不肯走。最后还是聂嬷嬷命人把她叉出去，扔回了自己的院子，今日她又在陈郎子面前告状，说大娘子不顾她死活，又哭又闹，要给自己配个女医。”
肃柔听得皱眉，心想尚柔这家务事，着实是叫人头疼得很，这婆母也不是省油的灯。好在家里带了人过去，要紧时候能替她挡煞，面对那个撒泼的妾室时，不至于吃亏。
“姐夫怎么说？是不是听了挑唆，又和长姐过不去了？”
仆妇说：“这个倒没有，还反问念儿，要不要给她配把龙椅。不过那小妇气不过，在院子里嚎丧，说什么胳膊折在袖子里，话里话外，替之前死了的那个妾室喊冤。”
肃柔冷哼了一声，“侯府保了她，她倒得了便宜还卖乖。”略忖了下道，“她闹归她闹，暂且不要管她，要是做得过了，大可拿出女君的身份来，罚她在祠堂跪上一夜。侯爵夫人留下的人，一定想办法打发出去，不能留在院子里。至于姐夫夜不归宿，你带话给长姐，请她别往心里去，暗暗命人出去打听，找到那个角妓，把她的身契买下来，带回府安顿进念儿的院子里。念儿必定不肯罢休，你们替长姐守好门户，不要让她进去打搅，倘或她闹个没完，就再买人回来，三个五个也不嫌多。侯爵夫人问起，长姐就说自己身子不好，照顾不了官人冷暖，愿意再替官人置办几房妾室，为侯府开枝散叶。”
仆妇听了，大松一口气，笑着俯身道是，“大娘子还是面嫩，不愿意把事做尽，总是瞻前顾后下不得决断，这才命奴婢来讨二娘子的主意。既然二娘子是这个意思，那奴婢即刻回去，把二娘子的话原原本本带给大娘子。”
肃柔颔首，又问：“安哥儿得了什么病？不要紧吧？”
仆妇道：“烧了一夜，今早略好些了，二娘子不必担心。”说着又福了福，“那奴婢这就回去了，若是大娘子还有请教，奴婢再来回二娘子。”
肃柔道好，坐在桌旁摇着团扇，看蕉月把人引出了上房。

第17章
待到第二日，肃柔仔细梳妆起来，进温国公府那样的门第，首先要端庄，不能过于刻意，也不能过于隆重。玉色的对襟褙子，加上红藤杖的旋裙，再薄薄施上一层粉，绾个利落的螺髻。站在镜前看，这一身配得很相宜，与她的身份也相称，总之很有种可靠实诚的味道。
一切收拾停当，先去岁华园回太夫人一声。太夫人正和元氏、凌氏说话，见她来了，转头问：“这就过去么？”
肃柔应了声是，“回来再和祖母详说。”
太夫人道好，复又叮嘱：“言行一定多留意。”
边上的元氏听了，笑着说：“老太太忘了二娘是从禁中回来的，官家圣人都见过，还应付不得一位长公主吗。“
肃柔莞尔，欠身向她们纳个福，从岁华园退了出来。
门外的台阶下，马车已经预备好了，随行的仆妇站在车前候着，见人来了搬过脚凳，把肃柔和雀蓝扶上马车。小厮驾着辕，驱策顶马慢慢跑动起来，雀蓝歪着头问肃柔：“太夫人怎么没指派一位长辈，带着小娘子去国公府拜访？”
肃柔背靠着车围，夏季的马车门板上雕着镂空的花，外面的风能够轻幽地吹拂进来。鬓边一缕短发是新生的，梳不进发髻里，被风一吹便在耳畔摇曳，挠得脸颊上痒梭梭地。她穿过门扉向前看，曼声道：“温国公府那日派人来传话，是冲着我一个人的，今日自然是我自己过去答礼。再说我毕竟不像上京城中那些贵女似的，自小娇养在府里，出宫归家后反倒要长辈替我主持，岂不是让人看轻了吗。”
雀蓝哦了声，“也是，我算来算去，家里确实没有适合陪同小娘子的长辈。老太太出面，过于兴师动众了，大夫人和三夫人隔着一层，咱们夫人又是继母……这么想来，还是小娘子自己过去更妥当。”
是啊，反正这些年都习惯了，禁中的岁月没有教会她别的，教会她一个人披荆斩棘的孤勇。做宫内人那会儿，并不是戳在一个地方，就钉子似的一干到底，那个世界盘根错节，这个司那个司的，都有勾连，想在禁中走得顺畅，就得和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早前刚进去的时候她怕生，不敢和人说话，看谁都觉得很可怕，如今人前说人话，鬼前说鬼话，最不怕的就是装亲厚，嘘寒问暖，甚至和上了年纪的嬷嬷论姐妹，都不带犯怵的。
不过这上京的景致啊，真是看之不尽，一程有一程的好，宽阔浩淼的汴河从城中蜿蜒而过，河上是往来不断的商船，码头上脚夫搬运匆忙。临河盖了成排的画楼，香糕砖路上的小摊就地售卖，什么衣物啊、书画珍玩啊，还有奇器古董、首饰鲜花……真是好一个热闹的烟火人间。
肃柔看得有滋有味，艳羡地说：“雀蓝，咱们挑个日子，也出来逛逛。”
雀蓝说好哇，“这条路上铺面太少，要逛就得去中瓦子，那里酒楼多，匹帛铺也多……上回太夫人还说要给小娘子添衣呢，咱们自己去挑，比府里采买的更合心意。”
两个人说说笑笑，马蹄轻快地叩击着路面，再往前一程，就到了东鸡儿巷。
温国公的府邸坐落在晨晖门以东，巷子里的头一家，是座大而气派的宅邸。家主温国公虽然尚了长公主，但自身是实实在在有功勋的，因此并不依靠妻子发迹，也从没有阴盛阳衰一说。华阳长公主和一般出嫁从夫的女子一样，在府中安安稳稳地当着她的内当家，这也是府邸称为温国公府，而不是长公主府的原因。
终于到了大门前，下车看，门头比寻常府邸高三尺，这是有爵之家的特殊规制。肃柔把自己的名牌交给门房，请他先进去通禀，结果那门房一看就堆出了客气的笑脸，呵腰道：“张娘子来了？我们殿下早就吩咐过，张娘子到访不用通传，直接入府就是了。”
伸手招了招，一个精干的仆妇立刻过来行了礼，“殿下吩咐奴婢在此等候张娘子，请张娘子随我来。”
历来重礼的人家很得人心，长公主果然是要给女儿请女师，还没有半点眉目呢，就先尊师重道起来。
仆妇在前面引路，肃柔和雀蓝在她身后随行，一路看来，国公府内在的布局不像上京普通的宅邸，居然很有江南的婉约之美。譬如水石运用得很巧妙，木柞庭廊也有闲趣，穿过月洞门，就看见一座别致的花厅，仆妇将她们引进去，比着手道：“请张娘子安坐，奴婢这就命人进去禀报殿下。”
肃柔掖手说多谢，自此就不能再四下打量了，只管静心垂眼坐着。偶而听见庭院里传来女孩子的嬉笑声，也不能抬一下眼皮，这是禁中多年练就的本事，永远不好奇，永远不管身外事。
过了一会儿，听见一串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磨得极薄的岫玉屏风后走过两个身影，一道温软的嗓音唤了声“张娘子”，肃柔便站起身来，抬手加眉行礼，恭恭敬敬地自报家门：“妾张氏，拜见长公主殿下。”
地位尊崇的人都是这样，先要看你这人值不值得被厚待，然后才与你结交。她的谨慎，自然换来了长公主的以礼相待。
长公主笑着说：“咱们两家素有往来，张娘子不必客气。”一边引荐身边的姑娘，“这是小女素节，官家御封了金乡县主，张娘子不是外人，往后就唤她的闺名吧。”
这算是一眼看准了这位女师，因此可以直呼其名。肃柔复又呵了呵腰，这才抬起眼来，华阳长公主是位雍容的贵妇，优渥的出身造就了她通身的气派，那种骨子里的尊贵，是后天如何培养都难以企及的。
身旁那位县主呢，和寄柔差不多年纪，娇小可人，笑起来唇角有两个细细的梨涡。没有体会过人间疾苦的姑娘，像最上等的玉器，通透、俏丽、一尘不染。听见母亲介绍自己，腼腆地朝肃柔微笑，“张娘子，我早就听我阿娘说起过你。”
肃柔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又向县主福了福身，长公主热情地招呼着：“别总站着说话，快请坐吧！”
一时大家都落座，外面女使鱼贯进来，撤下了先前奉上的茶汤，铺排好十二先生，现做七汤点茶。
这是招待贵客的礼仪，长公主含笑道：“禁中刚赏赐的小龙团，请张娘子尝一尝。说起禁中，其实咱们曾见过，今春官家万寿设宴，我记得张娘子也在场，不知张娘子还记不记得我？”
肃柔说是，“妾随侍修媛娘子赴宴，有幸目睹过殿下风采。”
长公主是个开朗的性子，掩口笑道：“一向听说张娘子行事稳重，没想到还这么会说话。前几日得知小娘子归家了，我就和素节说，一定要请小娘子来府里坐坐。”
肃柔微趋了趋身道：“原本早就应该来拜访殿下和县主的，但因家父升祔太庙的事，一直耽搁到现在。今日专程登门，是来向殿下及县主告罪的。”
长公主摆了摆手道：“张娘子言重了，配享是头等大事，咱们要是因此怪罪小娘子，岂不是不通人情了吗！况且小娘子奉完了入庙仪，就差人送拜帖来，足见小娘子是将我们公府放在心上的，我和素节都很承小娘子的情。”
说话间女使将点好的茶放在肃柔面前，长公主笑着说：“女使的手法不得精髓，恐怕入不得小娘子的口，还请小娘子担待。”顿了顿又道，“小娘子既然来了，我就不绕弯子了，咱们的意思，上回已经命仆妇转达了，素节是我与国公的独女，平时娇纵，脾气也很古怪，急需一位有才有德的女师，来教导她规矩体统，引她磨砺性情，陶冶情操。小娘子在禁中十年，我曾打探过，小殿直内人们无一不对娘子赞赏有加。这次娘子归家，恰好成全了我们，我想着是不是能请得小娘子来我府上教授，也好让素节跟着进益些。”
肃柔当然明白长公主的意思，但自己牢记祖母的话，这样的显贵之家打交道，是决不能以女师自居的。县主是贵女中的贵女，若是教导得好，是县主聪慧伶俐，若是教导得不好，那么责任全在女师身上，将来要是有了嫌隙，谁也承受不起。
但就此推脱，又是不识抬举，她斟酌了下道：“殿下谬赞了，妾在禁中不过学得些皮毛，哪里敢承殿下这样的厚爱。上京城中老资历的出宫嬷嬷有很多，我年轻不沉稳，难免有不周到的地方，若是县主不嫌弃，平时就陪着县主做些闺阁里的消遣，解解闷吧。”
话才说完，县主就接了口，连连说不嫌弃、不嫌弃，“张娘子不知道，那些上了年纪的嬷嬷有多厉害，一句话不对，就去我阿娘面前告黑状，引得我阿娘来骂我。前几日我听说阿娘要请张娘子过来，心里原本还惴惴地呢，谁知今日一见娘子就觉得投缘，咱们年纪相近，往后一定能聊到一块儿去。”
活泼开朗的女孩子，从来不吝于表达自己心里的想法，肃柔见她坦诚直接，对这位县主也多了几分好感。
长公主很高兴，揶揄道：“真是难得，还有我们县主看得上的人。张娘子往后和她多相处，就知道她的脾气了，不服管教，眼睛长在头顶上，给她找个良师益友，简直比找帝师还难。”言罢又叮嘱县主，“你要好好听话，张娘子出身名门，和你先前的教席嬷嬷可不一样。你往后要自省，说话要守礼，万万不能任性，更不能得罪人家。”
县主活像找到个玩伴似的，一口就答应下来，“我很喜欢张娘子，既然喜欢，怎么会得罪人家。”说着冲她眨了眨眼睛，“张娘子，你比我大几岁，我往后叫你阿姐好吗？总是娘子长娘子短的，显得不亲近。”
肃柔抿唇笑了笑，“蒙县主不弃，我就托大了。”转而对长公主道，“我在家中行二，闺名叫肃柔，殿下也请直呼我的名字吧。”
一旁的县主倒欢喜起来，“肃柔，素节……咱们两个的名字叫起来也像姐妹。”可见缘分愈发深了。
彼此相谈甚欢，肃柔又坐着闲聊了会儿，方起身告辞。
县主有些依依不舍，追问着：“阿姐，你什么时候再来？明日来吗？”
肃柔温存道：“若是哪一日不来，一定提前命人给县主传话。县主喜欢插花吗？我在禁中学了些插花的手法，明日我插给你看，好吗？”
她说话的语气轻柔，很有引导的手段，县主本来不太喜欢女孩子那些细腻的小情调，但话经了她的口，一切就变得有意思起来，忙道好，“我最爱插花，之前跟着傅母学过，傅母插花篮，好大的一堆，插得花团锦簇。”
肃柔笑着说：“明日请县主看一看，我和傅母插的可一样。”说罢向长公主福了福，“那我先告退了。”
长公主说好，因县主对她极有兴致，自然分外地高看她两眼，忙唤贴身的女使：“替我送一送张娘子。”
彼此又让了一番礼，肃柔方带着雀蓝从内院退出来。
外面烈日炎炎，马车停在街对面的树荫底下。雀蓝撑了绸伞替她遮挡日光，刚走几步，就听身后有人唤了声“张娘子”。
肃柔只当是长公主还有什么吩咐，回身望了一眼，脸上起先还带着点轻盈的笑，但看清来人后，那笑容便一寸寸凉了下来。

第18章
气氛很怪异，连雀蓝都瞧出端倪来了。
寻常小娘子一副随和面貌，对谁都是客客气气的，唯独这一回，好像调动起了全身的戒备，挺直脊梁，连袖笼下的双手都暗暗握了起来。
雀蓝有些纳罕，奇怪地回望过去，温国公府大门前站着两个人，一个是随从打扮，身上穿着青布圆领袍，腰上别着佩刀。另一个人就有一说了，以雀蓝有限的，只和府里小厮打过交道的眼光看来，那是个秀骨清像，却又不乏金石之韵的人。
难道是上京城中的宗室贵胄？仔细看，似乎又不大像，说不上哪里不像，或许是那双有故事的眼睛吧，如山巅晓月落入碧潭，渊色里浮起一线银光来，即便在烈日之下，也刺得人心头生凉。
雀蓝茫然望了望肃柔，嗫嚅着问：“小娘子，这是谁啊？”
肃柔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下，“嗣武康王。”
嗣武康王，就是当初那个受郎主护送的少年？雀蓝有点发懵，但她知道小娘子和他有过节，因此见那人缓步走过来，她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唯恐小娘子再和他起冲突，更害怕他有意刁难，来报以前的“一撞之仇”。
挡在前面？脑子里一瞬闪过这个念头，但她发现自己不敢，便巴巴地看着肃柔，紧张得脚下磋步。
肃柔不动声色望过去，伞外的日光煌煌，照在他腰间短刃的乌金刀柄上，折射出沉沉的光来。她垂下眼，中规中矩地回了一声“王爷”，“不知有何赐教？”
赫连颂倒觉得有些不知从何说起了，彼此之间没有什么交情，至多是不打不相识，也不知道她现在的愤恨，有没有减轻一些，遂忖了忖道：“一别多年，没想到会在昨日的入庙仪上遇见小娘子。”
肃柔在禁中多年，也曾有过恨得牙根痒痒的人，但你就能直撅撅地得罪人家么？不能！小时候的莽撞，如果一直延续到现在还不知克制，那么就说明她这个人毫无进益了，所以她得忍着，摆出心平气和的样子回答他：“家父承朝廷恩典配享太庙，儿女要谢恩移灵，恰好我在家中，就和舍弟一同侍奉了。”
赫连颂点了点头，“我倒是听说了，贵府上娘子与公子会一同移灵奉安，原本以为是令妹出面，不想竟是二娘子。昨日没和二娘子问好，今日竟在这里遇上了……”说着回手指了指，“舍下就在不远……真是巧。”
肃柔额角一跳，顺着他的指引望过去，见不远处有个被巨大香樟挡住半边的气派府邸，先前没有在意，谁知那居然就是嗣王府。
真是冤家路窄啊，她暗暗叹了口气，只好干涩地应了声，“确实巧。”
其实这样的谈话处处透出尴尬，不单肃柔这样认为，他应该也有同感。彼此之间的情况，并不适用拐弯抹角的寒暄，说得越多越无趣，如果只是礼节性地打个招呼，那么就可以就此别过了。
还好他也打算长话短说，直白道：“关于令尊过世，我心里一直有愧，这么多年来，也不知道能为贵府做些什么，以表我的歉意。早年没有封嗣王，也不曾领实职，心有余而力不足，不敢随意打搅贵府。日后小娘子和贵府家眷，若有用得上在下的地方，还请小娘子不要客气，大可命人来我府上传话。”
这番话说得很突然，有些超出肃柔的预料了，她一直以为官场上混迹多年的人，练就了一套圆滑处世的方式，即便是出于真心，也难免遮遮掩掩，兜兜转转。
爹爹的死，虽然是因他而起，但若是他有心推诿，或者活得旁若无人些，十年过去，旧债早就消了，用不着特地跑来说这一番话。现在看来，这人还算有心，肃柔虽然照样忌惮他，不喜他，但看在他还算真诚的面子上，勉强还愿意敷衍敷衍。
有点可笑，这人世间的道德标准就是这么低，害死了人，只要心存愧疚，好像就有要求被原谅的权力。
可是怎么办呢，就如祖母说的，今时不同往日了，彼此身份天差地别，人得学得识时务些，才能避免碰得鼻青脸肿。
所以她定了下神，淡声道：“王爷言重了，事情过去了那么久，不管有多少恩怨，也都该散了，请王爷无需再放在心上。家父是奉了朝廷之命出征，和王爷个人没有牵扯，武将殉国，朝廷自有褒奖，昨日不是配享了太庙吗，我想已经告慰了家父在天之灵，王爷也要释怀才好。”
她一点都没有和他过多纠缠的意思，言语间也都是粉饰太平的话术，赫连颂有些迟疑了，难道昨天责难的目光，都是他的错觉吗？
但不管是不是错觉，他对张家终究有亏欠，这些年张矩张秩的仕途，他在背后多少都使了点劲，但对于真正的苦主，好像一直难以找到弥补的机会。
张律的夫人潘氏和幼女，囿于内宅，鲜少与外面接触，儿子年轻没有入仕，今年八月才参加乡试。至于长女，八岁入禁中，几乎已经和这红尘割席了，他空有报答的心，也找不到出力的地方。
好在如今情况又有了一点转机，张肃柔从禁中出来了，一个放归的宫内人，不可能什么事都一帆风顺。他对张律的亏欠，倒可以弥补在她身上，如此多年的负罪感，也就能够得以减轻了。
轻舒一口气，他抬起眼望了望她，凉伞下的人纤秾得宜，皮肤在日光的映照下，细腻如同缎帛。她抿着唇，略有些倔强，虽然禁中多年的打磨，磨光了棱角，但还是隐约能看出小时候的风骨。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为侍中家眷略尽些绵力。”
肃柔说：“多谢王爷好意，实在是家下日子过得还不错，就不劳王爷费心了。”一面转头看向伞外，耳畔那小小的碧玉坠子在颈间摇曳，荡出了一弯翠色，“我出来有阵子了，家下祖母一定在盼着我回去，就不多耽搁了。天气炎热，王爷善自珍摄。”说完福了福，带着雀蓝转身离开了。
从举步到马车，也不过短短的两丈距离，雀蓝因为小娘子拒嗣王于千里外，心里难免有些忐忑，边走边觑肃柔神色，见她还是原来的样子，脸上无喜无悲，老僧入定了一样，也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
搀扶她登上马车，雀蓝随后也坐了进来，伸手放下垂帘的时候朝外看了一眼，那位嗣王还站在那里，神情似乎有些落寞。
小厮驾着马车跑动起来，跑出了西鸡儿巷，雀蓝这才小声唤娘子，“您不高兴了吗？”
肃柔回过神来，眉间的严霜慢慢消融了，抬手掖了掖脸颊道：“天太热了，我心里有些烦躁。”
至于烦躁从何而来，当然就是因为那位嗣王。
雀蓝不敢再提及了，就大力地替她打扇子，边打边说：“等到了家，让她们给小娘子准备鸡头穰冰雪，吃了好煞煞火气。”
肃柔倒笑起来，“你是不是觉得我凶巴巴的，对那位嗣王的声气也不好？”
雀蓝说不，“小娘子进退有度，并没有哪句话得罪那位王爷。不过依奴婢看，他也是一片好心，因为觉得对不住我们郎主，就想着在家眷身上弥补。”
肃柔惨淡地牵动了下唇角，“人都不在了，还有什么可弥补的……回去别同祖母说起，免得祖母烦恼。”
雀蓝应了声是，又说起明日要给县主插花，肃柔因在禁中多年，不知道城中哪里有时令鲜花卖，但雀蓝却如数家珍，絮絮说着：“一处在孙羊正店门口，一处在城门外道边。城中的小娘子买花，多在孙羊正店，那里的花虽贵些，但品貌好，花叶也有精神。城外的花摊价钱便宜，但花枝没有好好修剪，看上去乱糟糟的，瓦市里的脚店、妓馆等为了妆点门面，常去那里采买。”
两个人闲谈着这些小琐碎，先前的那点不悦，很快就淡忘了。
等回到张宅，先去岁华园向太夫人回话，太夫人让女使端了香饮子来，招呼着说：“快润润喉咙，大日头底下走了半日，别中了暑气。”又问，“可见着长公主了？”
肃柔说见着了，“长公主不拿皇亲国戚的架子，待人很温存，县主也端庄灵巧，是个聪明的姑娘。她们客气得很，说了好些挽留我的话，我推不过，就应下了。”
太夫人听罢，想了想说也好，“和那样的高门大户常走动，不是什么坏事。正巧过几日有金翟筵，这个消息很快就会在贵妇之间传开的，这可比费尽口舌自吹自擂强多了。届时自然有人来示好，孔夫人见了，也就知难而退了。”
肃柔唔了声，“到时候再说吧，也不知县主参不参加，若是她不去，那我只怕也不得闲。”
太夫人一听，就知道她想推脱，忙道：“这可是顶要紧的事，就算缺了一日，我料长公主也是能体谅的。毕竟你年纪到了，谈婚论嫁就在眼前，要是不借机露个脸，那可就得等到明年了。明年多大啦？十九啦，就算你不急，家里伯母和婶婶不急？你继母不急？”说罢又怅然，“你长姐做什么要这样将就呢，还不是为了顾念底下的弟弟妹妹们吗。你可不能辜负了你长姐，一定要好好找个郎子，把二房的门头重新撑起来。”
肃柔见祖母着急，忙来宽解：“我不过随口一说罢了，祖母别当真。离起筵还有好几日呢，等时候到了，不管县主去不去，我都得去。什么挂画插花，难道比我找郎子还要紧吗？”
她油嘴滑舌，太夫人一下就没了脾气，只是戳了下她的脑门道：“在外头能够独当一面的人，在家就这么没成算！我同你说，我都打听过了，给事中沈黯家有位公子很不错，和你差不多年纪，先是一门心思读书，耽误了娶亲，上年进士及第，现承旨修缮金明池，也算小有功名。他父亲呢，和你大伯是同窗，人很沉稳端方，据说与夫人是青梅竹马，一辈子没有纳过妾，只守着一位夫人过日子。你想想，这样人口简单，家风又正的诗礼人家，真是打着灯笼也难找。”越说越高兴，仔仔细细盘算着，“等金翟筵那天，我得寻沈夫人好好说说话，倘或两下里都觉得合适，那可是天造地设的一门好姻缘，肃儿，你说是不是？”
肃柔听着祖母为她打算，虽然给事中是个四品官，上京之中算不得头一等高门显贵，但在祖母看来，家里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通房小妾，公子又正直上进，就是对孙女姻缘最好的安排。
门第不高怕什么，功名靠自己去挣。家中钱帛也不必多丰盈，能安稳地过日子就行。所以啊，嫁人找郎子，就得擦亮眼睛，尚柔嫁的那个算是反面的标杆了，不学无术，吃喝嫖赌样样俱全，除了一个还算说得响的门第，别的什么也不剩。
祖孙两个合计了一阵，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这件亲事已经定下了。
肃柔只管笑着应承，反正自己对将来的婚事并没有过多的要求，祖母是有了年纪的人，阅历自然也深，什么人合适，什么人不合适，她一眼就能看出来，自己也就省得操这份心了。
第二日一早起来，和雀蓝一道去了孙羊正店前的鲜花铺子买花，所谓的正店，是上京数得出名号的酒店，如同潘楼一样，可以自己酿酒，不像那些脚店、食店，卖酒还需去正店采买。这样大规模的店铺，依附它而生的小铺也尤其多，就说这鲜花铺子，不过占据了极小的一处角落，买卖却也做得红红火火。
主仆两个在花丛间相看，雀蓝看花了眼，觉得这个也好，那个也好，欢欢喜喜挑了一大堆，送到肃柔面前问：“小娘子看，这些够不够？”
肃柔说够了，复又去挑了些菖蒲和刚草，待付过了钱，店家十分客气地饶了一枝棠棣，两个人便怀抱着这些花草出门，往温国公府上去。
孙羊正店离西鸡儿巷不远，不必乘车，慢慢走过去正好。
汴河边上栽种着连绵的柳树，从底下走过并不晒人，吹着河风，反倒适宜得很。
渐渐走近，没想到县主已经在门内候着了，发现人来了便快步到廊下接应，只见她的新女师一袭天青的衣裙，手里擎着一枝棠棣。这个时节，棠棣已经成熟了，小小的红果子缀满枝头，衬着秋水一样素淡的人，分外有种娴静淡泊的美好。

第19章
县主忽然明白过来，为什么母亲要为她找这样一位女师，学什么焚香插花，那都是次要的，要紧是学一学人家身上的气韵，即便学不到精髓，哪怕沾染沾染也好。
仔细打量她两眼，这位张娘子确实不与常人同，她身上有种令人心安的特质，庄重、稳定，知道自己每一步该做什么。她昨日说要插花，今日便抱着花如约而至，那种悠然和气定神闲，让她想起积云山上不肯入世的女冠，忽然就让人自惭形秽起来。
“阿姐。”县主快步过去，亲亲热热挽上了她的臂弯，“我等了你好一会儿，你可算来了。”
其实人对不对胃口只在一瞬，只要想去结交，身份地位都可以含糊。到了一起，亲兄热弟般凑趣，县主接过她手里的菖蒲摆弄着，“这不是端午挂在门上的草吗，难道也能用来插花？”
肃柔嗯了声道：“菖蒲清隽，线条也好，单拿在手里没什么稀奇，等放进花器里，县主就能看见它的美了。”
说着相携往后院去，长公主特意僻出一个单独的廊亭供县主习学，那亭廊建在临水处，四面垂着金丝竹帘，地上铺了织锦的地簟，布置得十分雅致。至于要用的器具更是一应俱全，譬如胆瓶、折肩瓶、玉壶春瓶等，放在一旁低矮的长案上，随需随取。
县主呢，虽然觉得花很好看，但对插花一窍不通，束手无策地站在地心，看着雀蓝把花放在矮几上，带着迟迟的笑，绞着手指头说：“阿姐，你不觉得花长在土里才最好看吗？迎着风霜雨露，想开就开，想谢就谢。”
倒也算独特的见解，肃柔道：“县主说得很对，没有雕琢过的花，就像开蒙前的孩子，无忧无虑，向阳而生。然而自由虽自由，缺了管束，长得没有章法。没有章法就杂乱，杂乱便生贼枝，这样东一簇西一簇地胡长，还美吗？”言罢又笑了笑，“我觉得花就如人一样，寒冷的时候，种子在土里蛰伏着，等到阳春一来，就热热闹闹地盛开。花期那么短，趁着最美的时候供人欣赏，比开在角落孤芳自赏好。所以我们用一双手来雕琢它，让它或美得疏淡孤高，或美得盛气凌人，摆在屋子里妆点心情，看见它就觉得高兴。”
好奇怪，有的人偏有这种神奇的手段，能通过三言两语，勾起人对无趣事物的兴趣。县主听了她的描述，霎时觉得自己好像应该转变一下看法，有时候太过无拘无束，可能也不是件好事。
肃柔做人有宗旨，答应了别人的事，就要尽心尽力做好。取了丝带来，高高将袖子绑起，帘外的日光在矮几上投下一串斑斓的光点，那白净的手腕就在光影中往来忙碌，衬着花叶，愈发显得青嫩无暇。
县主在一旁捧腮看着，发现看插花并不在插花本身，也在过程，在人。
“上回县主提过，教席嬷嬷把花插得缤纷，今日我也给县主插个隆盛篮吧。”肃柔慢悠悠地说，将一个带着提梁的花篮放在面前，往篮中放入了花泥，从一堆花中挑出两支五针松来，略加调整，一高一低插了进去，“这隆盛花篮，是四司六局⑩中排办局常用的插花手法，以色彩艳丽，枝繁叶茂见长。但花团虽繁盛，主从却分明，比如咱们这个花篮，以松作使枝，珍珠梅做客枝，牡丹为主花，如此层层递进，将花底韵脚填满……”
她低着头，那纤长的脖颈拉伸出曼妙的线条，轻声细语间，一只圆满丰盛的花篮，在她手中慢慢呈现。
隆盛花篮，县主以前当然也见过，之前家中有宴会，就请排办局妆点，一车车地往家里运送。数量过多，当然就欠缺了美感，不如这现插出来的鲜活。
县主看了一阵子，摩拳擦掌，很有大显身手的兴致。于是肃柔便让到边上，另让女使取了花篮来供她练手。结果看着那么容易的布排，到她手里却变成了四不像。
县主很挫败，“我手笨，跟着学都学不好。”
肃柔看着这张牙舞爪的一篮花，违心地说：“初学都是这样，县主已经插得很好了……至少这花色的搭配很高雅。”
高雅吗？县主看看篮子里插得笔直的白色芍药和紫绣球，觉得勉勉强强，能配得上她一句夸。
当然，接下来还是要她手把手地传授，这里须得高矮错落，那里又得稠密有度，等调整了一遍，就大概可以看出一点雏形来了。
县主很高兴，转动提梁看了又看，大手一挥，“送到我屋子里摆着。”
不过这里头的功劳有张娘子一半，不大纯粹，所以决定自己重做一个，请张娘子在边上偶而指点。
因为入了门，手上的确也娴熟了，于是边插边闲聊起来，问：“阿姐，过几日的金翟筵，你参加么？”
肃柔原本也打算问她呢，恰好她先提起了，便道：“昨日我祖母叮嘱过我，说一定要赴宴……县主呢？”
县主一本正经地摆弄着花枝，嘴里应道：“我可不去，到了那里被人相看，弄得我浑身不自在。”说着转过头来，对肃柔眨了眨眼，“只有急着挑选好门第的姑娘，才去参加那个金翟筵，阿姐不用愁，我都替你瞧着呢，将来必定大富大贵。”
肃柔不由发笑，这样的话从年轻的县主口中说出来，实在带着和年纪不相符的老成。
“你怎么知道我将来会大富大贵？”她打趣问她。
县主狡黠地一笑，“我当然知道，阿姐要是不信，就等着瞧吧。”说罢又嘟囔起来，“我管你叫阿姐，你却一口一个县主，难道是不愿意和我深交吗？”
肃柔忙说不，“我只是怕唐突了县主……”这话引得人家愈发不高兴了，也只好妥协，“那往后，我就叫你素节了。”
素节说“这才对”，手上修剪花枝，修剪得兴致盎然。这回果然精进了很多，客枝拧出了曼妙的姿态，也懂得以主花来点题了，最后完成，比着手说：“阿姐快看，这个插得怎么样？”
肃柔很实在地夸奖了她一番，“你是我见过学得最快，悟性最高的。这花篮只要再加雕琢，就能媲美排办局的手艺了。”
也就是说差了那么一点点，但对于初学者来说，已经很不错了。
素节还有些孩子气，一高兴就吩咐女使：“快把这个送给阿娘过目。”一面对肃柔道，“原本阿娘是要来看我学插花的，但今日来了贵客，抽不空来了。”
她说起贵客的时候，眉眼弯弯笑得很有深意，肃柔不查，只是随口应了声，让雀蓝取了一只梅瓶放到矮几上，“先前咱们插了隆盛篮，接下来就试试最简单的。这里有一枝棠棣，你觉得怎么安排才妥当？“
怎么安排？不就是放进瓶子里吗……素节投壶一样，随手往里面一投，才发现梅瓶太高，棠棣太矮，就像靴子里插了支鸡毛掸子，没有任何美感。
肃柔见她愁了眉，便探手给她做示范，“花枝不够长，或是瓶口太粗，就得借助横撒。”取过花剪，剪开了棠棣的枝干，撅了一只竹签横嵌进去，再放进壶中，竹签两端抵住瓶壁，就已经将花枝大致固定住了，再略加调整，口中喃喃道，“梅瓶插花，讲究的是‘清’且‘疏’，花枝有屈曲婀娜之感。”
素节看着那歪在一边的棠棣，感到有些茫然，正想问她怎么个清疏法，她探过花剪咔嚓几下，刚才还四仰八叉的枝干，顿时就变得洒脱飘逸起来。
素节不由赞叹，心想有这么一双手，恐怕狗尾草都能变得别有韵致吧！可她却有些唏嘘，“瓶插最难的不是技法，而是取舍。做人也如插花，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方能成就大美。可是取舍何其难啊，有的人瞻前顾后，有的人不假思索，所以同样一枝花，在不同的人手里，会呈现不一样的形态。”她说罢，放下花剪淡然笑了笑，“大道至简，要得越少，心境就越开阔。只要记住这一条，那么往后插梅也好，插松也好，就能挺秀，不落俗套了。”
结果这话好像引出了素节更深层次的思考，她怔怔看了她半晌，“果真要得越少，心境就越开阔吗？”
肃柔见她茫然，脸上的神情也忽而变得忧伤起来，简直要怀疑自己这话是不是说错了。虽然交浅言深是大忌，但也不能视而不见，便试探着追问：“可是因我这话让你想起了什么？如果愿意，大可同我说说。”
素节抬起眼来，犹豫了片刻正要开口，外面忽然传来母亲的声音，语调轻快地说：“素节的隆盛篮插得果然好，我让人送给你爹爹过目了，你爹爹也对你大加赞赏呢。”
于是快要说出口的话又收了回去，素节站起身，重新换上了一张笑脸，说全是阿姐教导得好。言罢又朝外望了望，“贵客走了吗？”
长公主哦了声道：“走了，说事忙得很，等过几日再来。”复向肃柔比手，“张娘子别站着，快请坐。”
肃柔应了声，由女使伺候着盥了手，方在矮几前坐下，面前的花材都被收拾下去，换上了熟水和点心。
长公主笑着说：“忙了这半日，辛苦娘子了，先前我还担心素节不服管教，又把花弄得一团糟呢。后来看见她插的花篮，我就知道这回算是请对人了，往后这恼人的孩子还要请小娘子多费心，若是她有什么不好的，小娘子只管告诉我。”
一旁的素节听得嗔起来，“阿娘总爱替我打圆场，弄得人家以为我多愚顽似的。”
肃柔自然也要说些客套话，笑道：“殿下言重了，县主天资聪颖，我不过示范过一遍，她就悟出了精髓，日后学成了彼此切磋，我也好有个伴。”
长公主听她言辞，既自谦自矜，也会替人留有余地，这样的上佳人品，难怪令人念念不忘。
反正人邀在了自己府上，感情大可通过一来一往的攀谈增进，长公主亲手替她斟了熟水，将面前的鲍螺滴酥往前推了推，和煦道：“这是我们府上做的，味道比潘楼的还要好些呢，请小娘子尝一尝。”
素节大尽地主之谊，忙递了银匙过来，言之凿凿地说：“真的，我吃过潘楼的点心，外面的人都说好吃，我却觉得乳糖放得太多了，腻得慌。阿姐尝尝这个，我们府上的厨子，是我爹爹从临安请来的，手艺比潘楼强多了。”
肃柔盛情难却，只好浅浅尝了一口，在素节期待的眼神里颔首，真挚地说：“果然。”
长公主见她们相处融洽，摇着团扇感慨：“我们素节啊，看来是真的喜欢张娘子呢，以前从没见她对人这么温存过。”顿了顿又问，“小娘子出宫快半个月了，在家一切都还习惯吧？我昨日入禁中拜访圣人，回来遇见了郑娘子，看她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据说小娘子出宫后，官家就再也没去过延嘉阁。郑娘子得知小娘子在我府上教习，话里话外满是懊恼，说小娘子是她的福星，后悔放小娘子出宫了。”

第20章
长公主说这话的时候，仔细留意着肃柔的神情，很想从那一眨眼、一低头里，窥出些她内心真实的想法。
然而她似乎对这些话没有太多的感触，只是恬静的笑着，和声道：“郑娘子抬爱了，我是微末之人，哪里能配得上福星一说。早前在禁中伺候的时候，也不过尽我所能令修媛娘子舒心，修媛娘子念我年幼入宫，才准我回家和家人团聚的，这份恩情我一直铭记于心，从不敢忘。”
这是以退为进的一种说辞，意思是既然放了恩典，就没有再收回的道理。帝王后苑，当有严明的规矩，后妃行止即是君恩，自然不能出尔反尔。
然而这些话在长公主听来，却是有些为难的，她思忖了下又道：“郑娘子的话大可不去听她的，禁中那么多的贵人娘子，官家偏爱谁都可以，花儿还无百日红呢，何况是她。不过我见了圣人，圣人也同我说起你，说那时郑娘子放你出宫，连小殿直都知都蒙在鼓里，这郑娘子办事实在荒唐，惹得圣人也老大的不高兴。圣人说，前朝定下令尊配享太庙，你的身份也与往日大大不同，原本是要抬举你的，结果手令不如郑娘子的口令快，等到圣人要召见你的时候，你已经出宫了。”
长公主脸上带着遗憾的笑，可是这笑，却让肃柔不寒而栗。
既然已经出宫了，现在旧事重提是什么意思呢？难道果真要重新召她入宫吗？一个人如果已经灰了心，认命地打算烂在一个地方，那么长久困在那里，也感觉不到痛苦。可若是有心让你吸上一口气，让你看见生的希望，再重新把你按回水底，那真是过于残忍的一件事，不是对功臣后人的恩恤，而是一种迫害了。
暗暗吸上一口气，背后起了一层热汗，热气暾暾地从领口翻涌上来。心潮澎湃，却不能乱了方寸，肃柔只好堆砌起一点笑，迂回道：“朝廷对父亲的嘉奖，那是父亲的功勋，我何德何能，敢受父亲这样的庇荫。圣人的厚爱，我心中很是感激，但家中祖母年迈了，父亲这些年不能侍奉祖母膝下，我若是能为父亲尽孝，也能安慰父亲在天之灵。”
她说话滴水不漏，看着很谦和，却连一点空子都不让人钻。长公主听罢，口干舌燥得很，低头喝了半盏熟水，碍于受人之托，只好再勉力游说，“我听说令尊后来又续弦了一位夫人，那位夫人生了一对双生，其实就算小娘子不在家，弟妹们也可替你父亲尽孝。我是想着，你在禁中长大，如今忽而回来，怕是多少有些不便。我和素节一样喜欢你，倘或你愿意，我再替你斡旋斡旋，重入禁中也不是难事。当然了，如今再进宫，可不是去做什么小殿直了，直封个才人美人也不为过。家中能出一位内命妇，对阖家来说都是荣耀，不单你自己日后享福，连姐妹们的婚事也会水涨船高。要是能得官家宠爱，那就愈发好了，连家中兄弟仕途也会有帮衬……你瞧，这种机会求都求不来，小娘子可别平白错过了。”
肃柔不置可否，她听得懂长公主的意思，就是牺牲一个自己，换来全家都受益。可是家里已经出了一个尚柔了，难道自己也要去学她的舍身成仁吗？她自觉恐怕没有那么伟大的情操，既然已经出了宫，就再也没有重返禁中的勇气了。
但长公主为什么会对她说这番话呢，难道请她过府教习，就是为了探她的口风吗？奇怪，自己明明是个无足轻重的人，怎么能引得皇亲国戚费这样的周章？思来想去，大约是长公主想在禁中培植自己贴心的人吧，现在的贵人娘子们都不易拉拢，若是能得一个不忘初心的，那就再好不过了。
长公主见她不说话，看了素节一眼，素节自顾自说：“我知道，阿姐一定是在禁中多年，呆怕了。好好的贵女，干了十年伺候人的买卖。”
长公主原本想让她帮着说合说合，谁知道那丫头帮倒忙，便也不指望她了。关于禁中多年，为什么只是个小殿直，长公主也有一说，“原本张娘子这样的功臣之后，是不应当在禁中做内人的，还是当初太后走得匆忙，小娘子又不在宫人之列，内侍省报名单的时候将娘子遗漏了，这才委屈娘子这些年一直是个散职。昨日圣人也同我说呢，怪自己不周全，若是早早知道了，也不至于让小娘子埋没在宫人堆儿里。”
所以最可怕就是两头不沾边，谁也不来安排你。不过肃柔也看得明白，早些年确实没人在意她，但后来升了小殿直，圣人不可能不知情。不过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官家若看上了就提拔，看不上，让她一辈子伺候那些贵人娘子也没什么。唯一没想到的是十二年后她父亲升祔了太庙，便急急发现了她，结果郑修媛又抢先一步把她放出宫了，这才有了今天这些闲篇。
肃柔掖着袖子，微微欠了欠身，“多谢长公主殿下的一片美意，也感念圣人厚待功臣家眷的心，但我既然已经出宫了，若是再回去，怕会给圣人招来非议。毕竟宫人放归是天恩浩荡，今日施恩，明日又收回成命，那么禁中的森严规矩也就成了儿戏了。”她含蓄地微微一笑，“因此我不是不想回，是不能回啊，还请长公主殿下见谅。”
好了，这回是连嘴都堵上了，长公主不由泄气，什么“不能回”，不过是托词罢了，终究还是不想回。
肃柔呢，知道此地不宜久留，转过头看了看外面天色道：“殿下，时候不早了，今日我就先告退了。”
“哦……”长公主迟迟应了声，复又转了个话锋，笑道，“先前那些话，不过是我的一点愚见，小娘子别往心里去。眼看着要晌午了，小娘子就在这里用饭吧，我叫厨上做几个拿手的菜来。”
素节希冀地拽了拽她的袖子，“阿姐，留下吃个便饭吧！”
但肃柔还是摇头，笑道：“今日是头一次给县主演示插花，家下祖母势必担心我能不能胜任，一直在家盼着我呢。多谢殿下盛情，等日后我再叨扰吧。”
她执意要走，长公主也不便挽留，便道好，吩咐素节：“你送张娘子出去吧。”复又对肃柔道，“今日辛苦娘子，明日花材咱们自己预备。请娘子过府教习，竟让娘子破费，实在是我们的不周。”
这些倒是小事，肃柔又说两句客套话，方从内院退出来。
素节领了命送肃柔，路上还怕肃柔不高兴，眼巴巴地问：“我阿娘那些话，让阿姐反感了吗？明日你还会来吗？”
这样的权贵之家，等闲是不能慢待的，肃柔说来啊，“明日插花，后日制香。夏至的丸香窨藏起来，等立冬拿出来用，时候正好。”不过也有心从素节口中探听些什么，偏头问，“先前你一口咬定我将来必会大富大贵，就是因为这个吧？”
素节心头一跳，这种事当然不能承认，承认了岂不是变成蓄谋了吗。于是连连摆手，“不不不，阿姐千万不要误会，我说你将来大富大贵，是因为……因为我会相面。况且阿姐是清流门第出身，自身品性又高洁，这样的人难道不配入公侯之家，做当家的主母吗？”说完尴尬地干笑了两声，往前一指，“那是阿姐家的马车吧？”
肃柔顺着她的指引望过去，正要点头，才发现那辆马车陌生，并不是张家的。
雀蓝咦了声，纳罕道：“先前在孙羊正店买了花，我就让四儿把车停在街对面，等着咱们的呀。”
可是自家的车确确实实不在，出得大门四下张望，公府对面除了那一辆，就没有旁的了。肃柔有些无奈，对雀蓝说：“反正离得不算多远，咱们走回去吧。”
话音才落，就听见素节叫了声“阿叔”。循着她的视线望过去，见马车边上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个人来，穿着玄色的襕袍，腰上束着玉带。因是王爵，那膝襕层叠绣有饕餮和云气纹，光天化日之下金银丝相交，绽放出跳跃的碎芒。
又是赫连颂，果然是住得太近的缘故吗，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不过要说涵养，人家是绝对无可挑剔的，不会有意唐突，对素节笑了笑，然后向肃柔颔首致意。
肃柔虽然觉得道不同不相为谋，但遇上了也没办法，只好欠身回礼，复对素节道：“那我就先回去了，多谢县主相送。”
可正要下台阶，却听赫连颂说：“贵府马车的车辖脱落，折在西榆林巷了，若是小娘子不嫌弃，就乘我的马车吧。”
所谓的车辖，是固定车轮的一根销钉，就如钥匙般一车一辖，丢了不容易找回来。折在西榆林巷了，看来从孙羊正店过来，没走多远就不能动了。这样大热的天，日头不像来时温和，热辣辣地高悬在头顶，林荫下行走倒还好，若是没有遮挡，那暴晒之下可够人喝一壶的。
肃柔是不爱晒太阳，但更不想和这位嗣王打交道，便客气地婉拒了，“多谢王爷，我正好去瓦市采买些东西，慢慢走回去就行了，不敢劳烦王爷。”
边上的素节听了，自然不能让女师就这样回去，拦住了道：“这里距离贵宅好几里远呢，走要走到什么时候！要不阿姐少待片刻，我让我们府里的马车送你回去。”
有现成的不坐，偏要麻烦人家重新套车，这样未免太小家子气了。肃柔说不必，“其实不算多远……”
素节说那不行，扬声就要吩咐门内，肃柔没办法，回身看了看赫连颂，只得松口，“那就劳烦王爷了。”

第21章
赫连颂道好，比了比手，请她上车。王爵的车辇比起寻常家用的香根车要宽绰许多，车里铺着细细的簟子，车门前挂着个镂空鎏金香球，那香球里燃着香，随风幽幽地飘散出来，是读书人常用的窗前省读香。
王公贵族不用金香，不用内府降真香，却用这种醒神的香，说来也有些奇怪。马车慢慢向前，那香风迎面而来，让人想起春日里经过资善堂前，书室隐约漫溢出来的馥郁味道。
说起资善堂，难免又忆起禁中，刚才长公主的一席话反复在她心头研磨，她不知道究竟只是随口一提，还是背后别有深意，反正不敢细想，想起来就烦恼得很。还有前面骑马引路的赫连颂，明明不想见的人，却一次次出现在面前，还令她忌惮身份不得不应付，所以人活于世，真是处处都有不顺意。
赫连颂当然也知道她并不待见自己，本想回头，到底按捺住了。他放眼望向前面熙攘的人群，扬声说：“小娘子不必有所顾忌，我只是顺路经过公府门前，正巧送小娘子一程罢了。”
是啊，离得这么近，往后碰巧的机会只怕多了。
肃柔知道他是有心想为张家人做些什么，但这样琐碎的亲近，其实大可不必。还有一桩，她实在按捺不住好奇，便开口问他：“王爷公务不忙吗？听说现任四军都指挥使，难道不用坐镇军中？”
这个问题问得很好，大概是想探明他的作息，以便精准地避让开吧！
前面的人淡然应了声：“天下太平，军中除了按时操练和轮班戍守，并不需要时时坐镇。”
难怪日日回家，常有不期而遇。
肃柔的想法是井水不犯河水最好，如果他能不出现在自己面前，就是对爹爹最大的报答了。但不能直截了当说不想看见他，人情还是得留一线的，便诚恳道：“王爷，今日多谢你相送，我也知道王爷的所思所想，但你不该为少年时候的疏忽自责一辈子。王爷还有更要紧的大事要做，张家人如今过得也很好……”
结果他忽然接了口，“张娘子还打算进宫吗？”
肃柔愣住了，一时和雀蓝面面相觑，“王爷为何有此一问？”
马背上的人沉默着，没有回答。
肃柔向前望去，那人信马由缰，一副从容之姿，雪白的中单领缘勾勒出肩颈利落的线条，这样有些桀骜的人，要是换作平时，应当是个不爱多管闲事的吧！可是眼下形势逼人，她必须弄明白里头的原委，有了提防，才好早做打算。
“王爷……”她又唤了声，好言好语道，“是不是朝中有人提起张氏后人，提起了我？这件事于我要紧得很，还望王爷知无不言。”
他的回答依旧模棱两可，反倒来问她：“如果有人奏请褒奖小娘子，小娘子会怎么样呢？”
果然猜得没错，想必言官们愤愤不平，要为功臣之女十年的禁中生涯讨要个公道了。然而自己是半点也不想要所谓的褒奖，郑修媛当初准她出宫，本来就是先斩后奏悄悄行事，如今弄得连皇后都知道她了，实在不是一件好事。
她叹了口气，“是因为入庙仪上我为爹爹捧灵，走到人前来，被言官们看见了……”
前面的人终于回了回头，看见车内人怅然若失，视线在她脸上略一流转，复又调开了，悠闲地摇着马鞭道：“小娘子果然聪明，确实猜着了几分，但也不尽然……总之小娘子若是不愿意重入禁中，就多加留意吧。”
可这种事是多加留意就能避免的吗，雀蓝见她忧心忡忡，细声道：“小娘子还是得想想办法……”一面向前递了递眼色，意思是让她求得赫连颂的帮助。
肃柔摇头，人家提醒你，已经是尽了人事了，剩下的只有听天命，恐怕没人能帮得上忙。
马车缓缓经过瓦市，再往前不多远，就到旧曹门街了，赫连颂下马后原本要来接应的，但见她由女使搀下了马车，自己便让到了一旁。
肃柔再三向他道谢，“今日麻烦王爷了，这样热的天，偏劳王爷专程跑一趟。”
赫连颂寥寥牵了下唇角，“不过举手之劳，小娘子别客气。我先前同你说的话，还请仔细斟酌。上回的承诺也依然有效，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只管来找我。”
肃柔道好，本想就此别过，但又觉得礼不周全，便客气地说了句：“王爷可要入内小坐？吃杯茶再走吧。”
心里是担心的，怕他顺水推舟应了，自己还要继续和他周旋。他呢，没有立时回答，不说好，也不说不好，低着头若有所思，闹得肃柔的心都杳杳提了起来。
想必她的故作镇定被他看穿了吧，他忽然一笑，说不必了，“今日匆忙，等下次具了拜帖，再来贵府上叨扰。”
肃柔总算松了口气，虽然那一笑颇有风流蕴藉，但也并未让她对他有任何改观，不过礼貌地微颔首，转身便和雀蓝迈进了府门。
走了不多远，雀蓝回首张望，轻声道：“嗣王走了……”
肃柔点了点头，两个人刚迈上长廊，迎面遇见了驾车的四儿，他快步迎上来叉手，“还好二娘子回来了，小人正打算上西鸡儿巷瞧瞧去呢。”
雀蓝见了他，气不打一处来，“你就是这么当差的，车坏了，不知道回来重换一辆？一个大活人，难道给钉在车轮子上，走不脱了吗？”
四儿很委屈的样子，辩解着：“二娘子千万别动怒，雀蓝姐姐也消消气，原本小人是要回来换车的，路上不是遇见了嗣王吗。那位嗣王说他有车，可以送二娘子回来，小人不敢答应，说接送二娘子是小人的差事，结果他身边长随把眼一瞪，牛眼那么老大，说嗣王的话敢不听，就要请我吃斗大的拳头。”说着瓢了下嘴，欲哭无泪道，“人家到底是王爵，小人不敢得罪，只好先去修车了。好在二娘子无惊无险回来了，要不然小人就是万死的罪过，没法和家主交待。”
“你也知道不好交待！”雀蓝啐了他一口，“多少事就是因你这种糊涂虫坏的，二娘子这是平安到家了，让你捡着一条命，要是有个长短，你离死就不远了！”
“是是是……”四儿一迭声道，“往后小人再也不敢了，就是拿脑袋当车轮子，也把二娘子驮回家。”
肃柔没心思追究，只说算了，快步往后院去了。
四儿却还是想不明白，挠着后脑勺嘀咕：“这车辖昨日刚紧过，怎么说掉就掉了呢……”
那厢肃柔进了岁华园，先春正在廊庑底下吩咐女使搬花盆，见她进来忙纳了个福说：“二娘子回来了？”一面向上房内望了眼，“大郎主来了，正在里头和老太太说话呢。”
肃柔迟疑了下，既然大伯父在和祖母议事，自己不便进去，正打算过会儿再来，却听次春在门上唤了声二娘子，“老太太传二娘子进来说话。”
她哦了声，心里有了些不好的预感，料想这件事恐怕不必她来说，祖母已经得了消息了。
果然一进门，就见祖母正和大伯促膝说话，见她进来，低落地道一声“肃柔回来了”，指了指边上的圈椅，“坐吧。”
肃柔看伯父神色也凝重，心头不由发沉，行过礼后敛裙坐下，小心翼翼道：“伯父今日回来得比往常早。”
张矩嗯了声，抬眼看了看她，“去温国公府上教习，一切都顺利吧？”
肃柔说是，“一切顺利。”复觑觑太夫人，轻声道，“祖母怎么了？可是遇上什么事了吗？”
太夫人似乎有些难以启齿，略沉吟了下方道：“你伯父回来，带回一个消息，谏议大夫今早在朝堂上向官家谏言，理应厚待功臣之后。说你在禁中多年，充当宫人本就是谬误，为了彰显天恩，请官家册封郡君，收回放归的成命。”
虽然早就有了准备，但真正亲耳听见，还是让肃柔恍了好一会儿的神。
太夫人见她不说话，脸色也隐隐发白，忙好言安抚着：“肃儿，你先不要着急，事情还未定准，未必没有转机。”
张矩也来宽她的怀，只道：“这是谏议大夫的谏言，官家可以采纳，也可以置之不理。我今日看官家神色，好像并没有恩准的意思，毕竟禁中条律严明，不可儿戏……再说，当初放归是郑修媛定夺的，郑修媛的祖父是三朝元老，多少还需顾及一下郑修媛的脸面。”
其实这些都是长辈对她的垂怜，肃柔心里很明白。可是怎么办呢，总不能哭哭啼啼，惹得长辈们担心，便道：“我今日在长公主府上，长公主也和我提及了回宫的事，当时我就觉得有些莫名，现在想想，郑修媛是背着人把我放出宫的，若是禁中追究，也无可厚非。祖母和伯父不用担心我，暂且只是言官奏请，到底怎么样，还需听官家的意思，我心里并不着急。就算最后还是要回去，对全家来说未必是坏事，请祖母和伯父稍安勿躁。”
她说这番话，倒让张矩有些心酸起来。
家里的女孩子，都是个顶个的懂事，尚柔在婆家不顺心，为了兄弟姐妹的前程咬牙硬熬着，到了肃柔这里，也是一样。十多年的青春荒废在深宫，好不容易出来了，又要被重新召回去，那回光返照般短暂的喜悦，愈发让人伤心。这一回宫，位分自然是有着落的，但宫中生活又会如何呢？官家后宫娘子众多，得不得宠也是天差地别，还要每日经受倾轧……单是这样想想，简直不比尚柔强多少。至少尚柔受了委屈还能回娘家，肃柔呢，只能望着四四方方的天，哀叹命运不公吧！
无奈地长叹一口气，他站起身道：“我想法子再去探一探，你们且等我的消息。”
太夫人看着他走出上房，外面太阳辣辣地照着，假山石子都泛出了白光。
收回视线，太夫人觉得眼睛有些发酸，自言自语着：“天底下哪来这样的事，说放归就放归，说收回就收回，瓦市上买菜都不兴这样的。”一面哀伤地望了望肃柔道，“你要是再回那个牢笼，让祖母余生可怎么好，非得牵挂你，牵挂到咽气的那一日了。”
肃柔挪过去，揽了揽太夫人道：“祖母别伤心，禁中还没颁旨，自己倒先愁起来，愁坏了身子就得不偿失了。那些言官们，每日向官家奏请多少事，未见得每一件事官家都恩准。已然放归的宫人再召回去，就是出尔反尔，官家是英主，不会做这种事的。”
可太夫人却摇头，“官家重名声，既然有人提出，势必会谨慎考虑。我如今真是恨死那些多管闲事的言官了，他们的女儿要是愿意进宫，只管送进去就是了，做什么要来祸害别人！我生平最厌恶那等打着善心幌子办恶事的人，明着是为你好，实则坑人一辈子，这种人，乱棍打死也不为过。”
肃柔见太夫人义愤填膺，气得直捶坐榻，自己反倒笑起来，打趣说：“我要是进宫做了贵人娘子，其实也很好，至少对兄弟姐妹们的婚事有些帮衬。况且凭我的机灵，日后一定能得官家宠爱，到时候可不是什么郡君夫人了，一跃就是贵妃，祖母这么一想，可不就开怀了吗。”
她总是这样，明明自己也担忧，却先要来宽慰别人。
太夫人捋捋她的头发，感慨着：“咱们家女孩子都是宝贝，祖母愿你们一个个都能有好姻缘，那我将来就是死了，也能昂首挺胸去见你祖父了。可如今你长姐在婆家受委屈，你又前途未卜，我这心里七上八下，哪里能舒心！都说禁中娘子们风光，可是再风光，不过是个妾，有句话说宁做穷人妻，不做富人妾，官家虽是人上人，人上人的小老婆就不是妾了么？”
太夫人越说越恼恨，肃柔只好撒娇摇了摇她道：“过两日不是有金翟筵吗，万一有人家愿意聘我呢。实在不行，咱们就答应了孔家的提亲吧，只要亲事定下来，言官们也就无话可说了。”
太夫人却不说话了，抬手慢慢摩挲她的手背，半晌才道：“各家都有人在朝为官，如今怕是咱们答应，人家也未必想娶了。”
这就是最尴尬的一种情况，大家都在观望，有意结亲的也不敢贸然出手。譬如一场豪赌，赌官家心里的想法，要是官家不以为意，聘了肃柔是为官家解困。但要是官家也有重新把人迎回禁中的打算，那么无异于抢人，闹得不好可就得罪官家了。
若是换成你，赌还是不赌？

第22章
太夫人垂下了头，不知肃柔的命运为什么如此多舛，这才过了几天好日子，转眼又到头了。那个谏议大夫徐阐真是缺了大德，早前还说让颉之聘他家小女儿呢，如今看来是不必了，这样无事生非的亲家，张家门头高攀不起。
“罢了，船到桥头自然直，先不去管那些。”太夫人低落了一会儿，重又振奋起精神来，“事在人为，我在这上京经营了几十年的名声，偏不信到了我嫁孙女的时候，就无人敢娶了。”说着捧了捧肃柔的脸道，“好孩子，你也不许不高兴，只要禁中一日不下令，咱们就有一日的机会。官家是仁人君子，绝不会强人所难的，你把心放在肚子里，咱们到时候见机行事就成了。”
肃柔应了声是，那点愁绪因祖母的开解，渐渐也就淡了。
回去的路上雀蓝还在担心她愁闷，嘴上不敢说什么，只是一味悄悄觑她的脸色。
肃柔发现了，笑着说：“怎么了？我脸上有花吗？”
雀蓝说不是，蹙眉嗫嚅着：“好不容易才又重新伺候小娘子，怕一眨眼，小娘子又不见了。”
这两句话勾出一点惆怅来，肃柔转头望向天际，苍穹很蓝，蓝得像倒扣的湖水一样，偶而飘来几朵云彩，也是被风追逐着，很快便飘向了天的彼端。
她带着些自我安慰的意思，慢吞吞道：“做人最忌苦大仇深，越是发愁，路就越窄。我料想先前长公主和我说的那些话，绝不是信口闲谈，必定有她的用意。圣人是贤后，最能体谅宫人的不易，或者是先让长公主来探一探我的意思，再决定是否重新召我入禁中吧！”
雀蓝一听，觉得这个倒是大有可能的，明明一道诏命的事，还用得着费长公主那么多口舌么！既然如此就想开些吧，反正事已至此，光是发愁也不顶用。
主仆两个返回千堆雪，进门就见月牙桌上摆了好些缎子和香料，正奇怪哪里来的东西，蕉月端着熟水过来，笑着说：“温国公府命人送来的，想是县主的谢师礼吧，不好送钱财，就送些小娘子用得上的物件，以表心意。”
这倒是大大地不好意思了，第二日再去温国公府，肃柔专程向长公主表达了谢意，长公主摆手道：“都是些零碎小物，不值什么。千金难买良师益友，日后有你和素节做伴，我心里就踏实了。”
素节呢，很不愿意她母亲一直在边上看着，手里盘弄着花枝，扭头对她母亲道：“阿娘快走吧，让我和阿姐说说体己话。”
长公主失笑，“你有什么话，还要背着阿娘？”见素节要嗔起来了，也不好逗留，直说罢了罢了，“我找人下棋去。”
长公主带着贴身的女官离开了，素节探身看，看她沿着木廊慢慢走远，才缩回身子来，扭头问肃柔：“阿姐，昨日赫连阿叔要送你回去，你为什么就是不愿意？是因为当初你爹爹因他而死，你记恨他吗？”
说的都是实情，可是怎么能够承认呢，肃柔说：“县主多虑了，不是这个缘故。”
“那是为什么？”
“因为男女有别，需得避嫌呀。”她把手里的刚草拢在一起舂平，比着花器量出长度，一面说，“我给县主插个鹊桥仙吧。”
素节疑惑地看着她手中的草，那细而硬的草茎根根挺拔，简直像钢针一样。再看看这敞口的花盘，那么阔大的器口，怎么看都没办法插花，倒不如摘几颗茱萸扔在清水里，也许还显得有意境些。
“又要做横撒？”素节茫然问，“做了也没用吧，盘子太浅，插不得花。”
肃柔道：“横撒也可以变通，不是非得拿树枝来做。”说着将齐整剪断的刚草两头撑进花器，做出一个拱形的桥梁来，然后在一端卡进一朵小兰花，再高高嵌入一枝铁线蕨，那蕨顶圆圆的小叶像雨天街头层叠的伞面，底下的兰花就是羞涩的姑娘，简简单单三种花材，组成了一幅生动的画。
素节讶然，“阿姐竟有这样的巧思！”
肃柔将花盘往前推了推，“花草也有各自的调性，要善于发现它的奇特之处，稍加点缀，它就活起来了。”
这话似乎又勾起了素节的思绪，她看着花盘，喃喃道：“这就是所谓的要得越少，心境就越开阔吧！”
还是昨天的话题，说了一半因长公主来了，就没能继续。肃柔总觉得她心里有事，但再三追问又怕失礼，便颔首道：“美不在花团锦簇，有时候简单的一点，就有别样的生趣。”
素节沉默了好一会儿，方吩咐身边的女使：“你先下去，预备些果子来。”
肃柔知道她有话要说，顺势也打发雀蓝，“你跟着去吧，看看可有什么要帮忙的。”
女使们领了命，福身行礼后退了下去，素节见人都走远了，方扭扭捏捏道：“阿姐，我心里有件事，不能同我阿娘说，贴身的女使又不敢出主意，憋得我不知怎么才好。阿姐是最端稳的人，又比我年长三岁，我想听听阿姐的意思，请阿姐为我指点迷津。”
肃柔是个审慎的人，答话自然也不能信口开河，便道：“指点迷津不敢当，不过尽我所能，替你排解排解罢了。”
无论怎么都好吧，素节现在也有些病急乱投医了，她是家中独女，连个兄弟姊妹都没有，心里有了事，也不知道该和谁说。对于母亲，别看平时温和体下，其实自己还是有些怕她的。尤其遇上了明知不能得母亲赞同的事，更是害怕和她开口了。
好在有这样一个靠得住的人，虽说只不过见了三次面，但张家的门风也好，她本人的涵养也好，都让人觉得安心。所以素节鼓起了勇气冲口而出，“阿姐，我遇上了一个喜欢的人……”然后在她专注的凝视下怏怏红了脸，低下头道，“可是这人还未入仕，不过是个举人，出身门第也不高，自小没有父母，是靠着哥嫂养大的……阿姐你说，这样的人若是和我爹娘提亲，我爹娘能答应吗？”
肃柔有些呆住了，没想到困扰她的竟然是这种事。照着素节的描述来看，两个人身份的悬殊有些大了，如果换作一般人家择婿，举人出身已经很不错了，参加会试之后鱼跃龙门也是常有的事。然而岳家换成了温国公府，这样的自身情况显然是不够格的，毕竟皇亲国戚要脸面，哪里能容得女儿下嫁寒门。就算是招个入赘的郎子，上京城中大把名流出身的才子可供选择，何必去找那个人。
然而素节的殷殷期盼，倒让她有些开不了口。她到现在才明白，为什么她会抓住那句“要得越少，心境越开阔”不放，或者是觉得从她这里找到了共鸣，想求得她的赞同吧！
但这种关乎人一辈子的话，须得斟酌复斟酌，才能给她提供一点参考。肃柔道：“人的出身门第不是顶要紧的，自古寒门宰相也不少，要紧的是他的才能和德行，还有为人处世的学问手段。不过这些话，只适用于门当户对时，若是两家门第相差过大，恐怕县主还是三思为好。你说他现在只是个举人，那何不等明年春闱放榜过后，再去商议提亲的事？若是能高中，至少在殿下和国公面前有个交待，提亲也好有名目，县主以为呢？”
素节支吾起来，陷在小情小爱里的女孩子，似乎对这种长远之计没有任何考虑。对方家世不好，她不嫌弃，对方穷，穷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认准了这个人，只要两情相悦就可以了。
她甚至说：“我阿娘是长公主，我爹爹是公爵，这满上京能超过我们家的，屈指可数，做什么非要人家家世也显赫呢。”
肃柔看得出来，她如今是一心向着人家的，其实再多的话去劝解也没有用，只说：“你的出身，就如身怀珍宝，不可轻易示人。这世上固然有君子坦荡，却也有小人浅狭，人心之深，深不可测，我们女孩儿家小心为上，总不会错的。我是同你说过，梅瓶中花枝的取舍，要得越少便越开阔，那是因为精髓都留下了，去掉的只是劣枝。但若是把点睛之笔也剪除，那么就不是插花，只是一根树枝罢了，你能明白其中的道理么？”
素节到底也不愚钝，她的话哪能听不懂，只是人在迷局身不由己，也不想挣出来而已。
她低着头，神情难受到极点，轻声说：“我看他很好，为人很坦诚，家中的情况都据实告诉我，从来不会诓骗我。”
可是有一种坦诚叫破罐子破摔，正因为无法令自己更好，反倒期望别人放低要求来迁就自己。
肃柔叹了口气，“你先前说起提亲，这是谁的意思呢？”
素节愈发局促了，摩挲着手里的花枝道：“是他阿嫂的意思。到底我也到了议婚的年纪，万一有人来提亲，只怕这件事就不成了。”
仅凭这句话，就能勾勒出一个十分不好的印象了。肃柔哦了声道：“长嫂为母，他一应都要听他阿嫂的安排吗？”
素节点了点头，“他三岁丧父，四岁丧母，从小是阿嫂把他带大的。我见过他阿嫂，是个很热心的人，且精明能干，家里大事小情全是她在操持。”
“那他大哥身上有功名吗？在哪里供职呢？”
素节道：“他大哥在天武军做通判，俸禄不高，日子勉强过得。”
一个勉强过得日子的人家，要是攀上了温国公府，那便是鸡犬升天的好事，难怪那位阿嫂要着急。
后来素节又说起和那人的相识，那人叫叶逢时，上年初雪时和朋友在南山寺赏雪，恰好素节跟随长公主去山里进香，惊鸿一面，从此就念念不忘了。年轻公子生得潇洒倜傥，又温柔多情，素节这样单纯的女孩子，陷进去很容易。肃柔听她描述和叶逢时相处的点滴，脸上那种欢喜藏也藏不住，可见她是很喜欢这位少年郎君的。但两家家境悬殊也是实情，如果换作上进的人，至少有自知之明，不说进士及第，哪怕考上个贡士，面对温国公夫妇也好说话些啊。现在却贸贸然想登门提亲，这恐怕不是口头许诺日后如何爱护素节，就能令温国公夫妇动容的。
肃柔又问：“你与叶家那位夫人相处过吗？平时有没有什么往来？”
素节想了想道：“见过几次面，她家里不宽裕，我添东西的时候，偶而也会让人送些缎子什么的过去。”
“她收吗？”
“起先再三推辞，后来见我执意要送，就收下了。”
素节说这些的时候，似乎并未感觉有什么不妥，可肃柔心里却了然了，不便一径规劝，只道：“与那位叶公子再商议商议吧，就算要提亲，也得拿出些诚意来。和显贵之家联姻，不是仅凭三言两语就能议定的，请什么人保媒，预备多少聘金，这些都得想好。你且看看他怎么说，再去打算以后的事不迟。”

第23章
素节听后虽应了，脸上却流露出一点犹豫来，看样子之前未必没有商议过，只是叶家没给出准信儿，所以闹得素节心里也没底吧！
其实她应当是知道的，以叶家的情况，怕是连寻常官宦人家娶妻一半的聘金都拿不出来，所谓的上门提亲，不过是指望素节在父母面前美言，看在女儿一心要嫁的份上，该减免的都减免了。可是人家捧在手里养大的独女，难道是能平白送给别人的吗？所以素节一面担心叶家凑不出求亲的聘金来，一面又铁了心的想和叶逢时长相厮守，两下里一对冲，可就愁煞了金枝玉叶。
肃柔的建议都是合情合理的，因此素节也不好说什么，不过自己沉吟，“只怕他也做不得主，还要去找他阿嫂商量……”
肃柔道：“那就让他们去商量，既然长嫂为母，叶夫人自然为这个小郎操持。该有的礼数是不能少的，现如今他们艰难些，若是这门亲事能成，日后你再好好回报这位长嫂就是了。不过我还是那句话，莫如等到明年春闱过后，叶公子身上有了像样的功名，再来提亲不迟。这样将来国公爷若是想提拔他，也好师出有名啊。”
素节听了肃柔的话，似乎略略找到了使劲的方向，嘴里重复着：“最好是到明年春闱过后再来提亲……若是等不及，那就预备好三书六礼，先试试也无妨。”
肃柔点了点头，虽然这一试，注定要在温国公府掀起轩然大波，但早些让长公主夫妇知道，总比等县主吃亏上当了再后知后觉的好。
素节到底是个没什么心眼的小姑娘，讨着了主意之后，就觉得自己的事情解决了一大半，重新高高兴兴跟着肃柔学插花了。但肃柔心里悬着的问题始终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伯父那头好像也没打探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如今唯一能替她答疑解惑的，就只剩素节了。
素节心无旁骛，拿剪子把花枝剪断，插进了花瓶里，左右调整半日，始终不怎么满意，肃柔递了一枝蜀葵过去，“色调过于素净了，添上这枝花，看看怎么样。”
结果放到一起，果真变得出挑了好多，层次也分明了。素节摇头晃脑，“阿姐的造诣，我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赶上……”
肃柔的心思并不在插花上，放下了手里的百子莲，又唤了声素节，“我有件事，想请县主为我指点迷津，若县主当我是朋友，就请据实相告。”
素节怔了下，抬头道：“阿姐有什么要紧事吗，这样一本正经。”
肃柔说是，“很要紧，非常要紧。”把朝中言官向官家上表的事都和她说了，末了道，“昨日殿下和我商谈的时候，县主也在场，你一定是知道其中缘故的，对吗？我不问其他，只想知道，殿下那些规劝我的话，是不是禁中圣人的意思？”
这下素节有点迟疑了，眼神左顾右盼着，“这个……这个……”
肃柔不让她躲闪，拽了她的手道：“请县主据实告诉我，今日你帮了我，将来县主若有事，我一定赴汤蹈火报答你。”
素节见她态度坚决，知道这回是糊弄不过去了。本来自己也愿意交这样知心的朋友，为朋友两肋插刀，走漏点消息其实也不是多大的罪过吧……
不过出卖至亲这种事，还是令人有些负罪感的，她舔了舔唇道：“阿姐，你是真的不愿意进宫吗？不愿意像那些娘子一样陪王伴驾吗？”
已经到了这个份上，其实大可不必再遮遮掩掩说什么场面话了，肃柔真情实感道：“我八岁入宫，在禁中呆了十年，整整十年，从小宫人做起，一直做到小殿直一等长行，你知道我经历了多少磨难吗？禁中对于我来说，不是一个安乐的去处，我愿意在外面自由自在的，就算一辈子不嫁也没关系。我可以游历名山大川，到我想去的地方去，可是禁廷就像一个牢笼，绑住我的身子，把我的脑子也束缚起来，我这辈子再也不想回去了。所以我很怕，怕那些言官谏言，把我又送回禁中，我好不容易才出来的……”边说边摇头，“真的……我真的不想再回去了，一点都不想。”
素节看她的眼神，变得怜悯起来，“如果回到禁中，一生有宠，阿姐也不愿意吗？”
肃柔失笑，笑她年轻不懂得，“十年间我看到很多娘子盛宠辉煌，也看到她们从云端跌入尘土里，谁能保证自己一生有宠？那地方人太多太拥挤了，缺我一个也没什么。我是想着，若殿下是受圣人之托来打听我的想法，就劳烦殿下替我回圣人，我不愿意再入宫了。”
“可是……”素节歪了脑袋道，“阿姐，你没想过吗，就算是圣人托我阿娘打听，那也是奉了官家之命啊，如果官家要你回禁中，你怎么办？”
怎么办，似乎有些难办。
肃柔垂下眼道：“官家是听了那些言官的上奏，不得不给满朝文武一个交待，长公主殿下若是把我的意思转达给圣人和官家……”
结果素节缓缓摇头，意有所指地感慨，“阿姐一定是不知道，自己有多招人喜欢。”
肃柔讶然抬起眼来，“什么？”
素节尴尬地笑了笑，“有些话，我也不好说得多明白，就是……事情其实不像你想的那么复杂。你在郑娘子宫中伺候时，没有见过官家吗？官家正年轻，长得仪表堂堂，就算照着金翟筵上寻郎子的眼光来看，也是家家看得上的乘龙快婿啊。”
然而这乘龙快婿，谁家有福消受？能称官家为女婿的，只有皇后的母家。
不过这些还是其次，肃柔从素节的话里窥出了一点端倪，越想心头越打鼓，索性作了个大胆的推测：“难道官家已经采纳言官的谏言了吗？”
素节眼神闪烁，支吾了半晌才道：“谏议大夫不是昨日早朝才谏言的吗，其实这件事，早在十日之前我就已经知道了。”
十日之前？肃柔有些发懵，仔细算一算，就在她放归之后没多久啊。
她的心忽地吊到了嗓子眼，怔怔望着素节道：“既然已经说到这里了，你能给我个准话吗？”
素节被她步步紧逼，实在没有办法，自己又是个不擅撒谎的人，发现避无可避了，最后也就豁出去了，嗐了声道：“不管了，反正早晚是要知道的，有什么可隐瞒的！阿姐猜猜昨日府上来的贵客是谁吧……”然后在肃柔逐渐惊恐的眼神里点了点头，“正是官家！”
肃柔脑子里“嗡”地一声响，虽然自己隐约有预感，但总也不敢往那上头想。官家是谁？是垂治天下的帝王啊，怎么会留意她这个小小的宫人。再说自己和他从来没有交集，唯一说过一次话，就是那日延嘉阁告知她爹爹配享太庙的事。父辈立下功勋，未见得女儿就该入宫，难道官家从来不知道，在他的后宫中做妃嫔，并不是件多愉快的事吗？
素节呢，好像嫌她受的惊吓还不够大，斩钉截铁的告诉她：“我阿娘之所以请你来我们府里，也是受了官家所托，怎么样，意外吧？”
意外，着实很意外！
肃柔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恍惚看见自己挥泪告别长辈和兄弟姊妹们，一步三回头重入禁中的场景，简直五内俱焚，让她茫茫然不知应当何去何从。
“官家喜欢你，又不是天塌下来了，你莫怕。”素节很好心地安慰她，“想开些，你被天底下最尊贵的人惦念着，这不是件光宗耀祖的事吗？”
自己被人喜欢着，自己不知道，还是从别人口中听说的，这种震撼让她回不过神来，事情之棘手，也超乎了她的想象。
“怎么？”素节看她怔忡着，轻轻摇了她一下，“阿姐，你眨眨眼啊，这模样叫我害怕。你也不必如临大敌，至少官家没有不管不顾直接下旨册封你，既然让我阿娘先探你口风，足见官家是尊重你的，将来说不定封你当贵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她说完，甚至“嘿”了一声，凡夫俗子的梦想，不就是立于山巅，俯瞰人间吗。
然而肃柔的目光并没有因此被点亮，她说：“我不喜欢官家。”
素节讶然，“你不喜欢官家？官家是我舅舅，你怎么能在我面前说不喜欢官家呢，明明全上京的姑娘都很钦慕官家啊。”
确实，官家少年即位，中兴国家，又诗词歌赋样样精通，哪个少女怀春时，心里仰望的不是官家。可肃柔却少了这根筋，也可能因为在禁中多年的缘故，官家的家务事看得太多，已经全然没有那种朦胧的美感了。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对官家本人没有任何向往，更害怕禁中的生活。既然无法为爱奋不顾身，那为什么还要再入禁中，迎接随时会到来的无边寂寞呢。
反正她是连半点女孩子的羞涩都没有，素节看她心不在焉，一贯的沉稳从容也不见了，可见官家的垂青，没有让她小鹿乱撞。
她怅然问她：“你就那么忌惮官家？”
肃柔反问：“若是现在有人来府里提亲，让你嫁给一个你不喜欢的青年才俊，你会高兴吗？”
这样推己及人一番，果真是可以体谅的了。
素节托着下巴，和她一起发愁，倒也没用多长时间，就想到一个好办法，猛地坐直了身子一拍桌面，“嗣武康王！”
肃柔不明所以，不知她为什么忽然想起赫连颂来。
素节抚掌说：“昨日官家来府里和阿娘说话，那时候嗣王就在府门外，他应当是知道官家的行踪和目的的。阿姐，你要是不想入禁中，何不借助嗣王？他欠着你们张家的情，你要是有求于他，他一定会帮忙的。你听我说，官家和他不单是君臣，也是同窗好友，当年嗣王从陇右入上京，就在资善堂做官家伴读。你想想，若是你和他定了亲，那么官家总不好君夺臣妻吧！就算再气恼，也得看在年少的情谊上就此作罢。至于这门亲事呢，过阵子退了就好，反正和嗣王定过亲不丢人，日后也不耽误你再嫁高门。”
肃柔简直被她的天马行空惊着了，连连摇头道：“说笑了、说笑了……这种事怎么好胡来！”说罢奇怪地看了素节两眼，“你这回竟不帮着你舅舅吗？”
素节道：“我也想明白了，舅舅不缺后宫，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你要是实在不愿意，只有这个办法。官家的脾气，我多少知道一些，他虽然不会强人所难，但终究是帝王，到了没有耐心的时候，强扭的瓜也非甜不可。所以咱们得先下手为强，把自己许出去，就找嗣王，拿他欠着你爹爹一条命来要挟他，让他不得不陪你演这出戏。”
肃柔讶然看着她，看了半晌，无奈地笑起来，“多谢你替我出主意，但这种事我不能做，做了就愧对爹爹了。当初我爹爹为护送他丢了一条命，不是今日拿来换他回报的，就算最后要进宫，我也不能打这样的主意。”
素节顿时很怅惘，“可你不是不喜欢官家吗。”
肃柔道：“什么喜欢不喜欢呢，嫁人也多是盲婚哑嫁。能不入禁中，自然是最好的，我喜欢外面天地广阔，能时时看见家里人。可要是实在没有办法，过去十年也是这样熬过来的，再熬上几十年，一辈子也就过去了。”
这话说得，连素节都觉得不是滋味，于是横下一条心道：“阿姐先别着急，回头我和阿娘说说，求她在官家面前替你周全。”
有她这句话，肃柔心里也有了几分寄托，牵着她的手道：“那就拜托县主了。长公主殿下和官家是同胞的姐弟，殿下一句话，胜过我说千万句。”
素节点了点头，但话虽这样说，让人忍痛割爱本来就难，尤其这人还是官家，最后能不能成功，谁也说不准。
肃柔再三谢过了她，方从温国公府辞出来，到家之后心里惴惴地，不知该不该和祖母说。一直延捱到吃罢了晚饭，这些话还是没能说出口。
晚间回到千堆雪，至柔过来送她新做的香囊，和女使一同往门窗上挂，嘴里说着：“里头加了驱虫的方子，蚊虫闻见这味道，直飞都得绕道。”
肃柔刚洗过头，长发沉甸甸地披在身后，一路走过来，发梢的水点点滴滴落在地上。
“别忙了。”她站在灯畔道，“来坐下，陪我说说话。”
至柔回头望了眼，见她神色凝重，忙把剩下的香囊交给结绿，自己扑了手过来，挨着她坐下了。
“阿姐怎么了？”至柔仔细打量她，“是不是在温国公府上受委屈了？既这么，下回不去了，她们显赫人家，咱们还不伺候了呢！”
至柔的脾气，很像进宫前的她，恼火起来莽撞得很。肃柔看她义愤填膺，觉得有些好笑，忙安抚着说不是，略顿了会儿，才把从县主那里听来的一切告诉她。
至柔惊得瞠大了眼睛，“还要让你进宫？这还有天理吗？禁中十年不来提拔，让阿姐吃了好多苦，如今出来了，倒成了香饽饽，这官家真是奇怪得紧！”
她咋咋呼呼，肃柔只好让她小声些，殷殷叮嘱她：“万一我逃不脱入宫的命，你就代我好好侍奉祖母和母亲，关照幼弟吧！”
仿佛交代后事一样，让至柔五味杂陈，于是仔细思忖了下道：“依我看，县主那个主意虽然馊，但确实管用。请人家帮个忙，暂且应付过去，只要官家那里作罢，再退婚就是了。我想着那个赫连颂一把年纪都没娶亲，想必是有什么毛病，阿姐和他假装定个亲，不也替他解了燃眉之急，免得叫人闲话吗。”
肃柔拧眉笑道：“人家没有毛病，不过是将来要回陇右，不在上京娶亲，免得夫人跟着他远赴边陲罢了。”
至柔摆了下手道：“这个且不管，反正只是做做样子，又不会伤筋动骨。”
但是这个提议，肃柔无论如何都不会赞同，只是对至柔说：“万一禁中来了口谕，我怕没有时间再同你细说。刚才的话你要记在心上，千万别忘了。”
至柔没办法，只得点头应了，“不过阿姐先别急，后日的金翟筵上，说不定会有转机。”
肃柔涩然笑了笑，这就得看那些当家的夫人们，有没有得罪官家的胆量了。
***
隔上一日，终于到了金翟筵的正日子。
太夫人已经多年没有参加这个宴会了，早前年轻时候，倒还愿意和闺中的密友们聚在一起捶丸、投壶，或是打打马球什么的。后来年纪渐渐大了，自觉那种花团锦簇的场合不适合自己，待儿女婚事都安顿好之后，孙子辈娶亲由儿媳张罗，自己放了手，乐得做一个闲散的老太太。可是如今到了孙女们谈婚论嫁的时候，女孩子嫁人犹如转世投胎，好与不好关系着下半辈子的幸福，她也没法袖手旁观了。当初尚柔的婚事就是她过问得太少，由得她母亲做主，才弄得这般田地，前车之鉴就在眼前，底下的孩子们，无论如何都得亲自出马把关。
家中女眷们都已经预备妥当，纷纷到了前院，太夫人一个个望过来，张家的女孩子们在姑娘堆里算得上出挑的，再加上一个绵绵，真如六朵花儿一样。
太夫人心下满意，吩咐孙女们：“到了那里谨言慎行，不要过于张扬，但也不必压抑心性。先去结交一些闺阁朋友，朋友多了路好走，将来各有机缘，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用得上这份人脉。至于一旁观察你们的那些夫人们，若是有来搭讪的，浅浅应上几句就好，姑娘自矜自重最要紧，倘或有要深谈的话，人家自然来寻长辈们，用不着你们应付。”
大家都应了声是，其实女孩子们此行还是游玩为主，并没有谁完全只冲着露脸给人相看去的。
太夫人见一应都齐全了，便吩咐大家登车。侧门小巷子里停了四辆妆点精美的香根车，各房带着名下的女孩子乘坐，太夫人则领了肃柔和绵绵同乘。
马车慢慢动起来，往城中最大的园林进发，当初平遥郡主创办金翟筵的时候，款待的只是上京达官贵人的夫人和嫡女，圈子里的嫡庶划分很分明。后来时间越久，逐渐也就放宽了，最后只要是嫡母看重的，庶女甚至是外戚女子，也可带着一同参加。
太夫人在车里盘算着：“你们姊妹年纪相差不大，除了映柔还小，其余几个都到了议婚的年纪。接下来府里怕是有一阵子可忙的，要过礼，要预备姑娘出阁……”说着怅然看了肃柔和绵绵一眼，“寻常在身边，倒不觉得什么，倘或一个个嫁出去了，家里可就一下子冷清了。”
绵绵对婚嫁这种事，一直满怀热情，她体会不到外祖母的惆怅，轻描淡写地安慰着：“出了阁也可以回家，又不是去了天南海北。再说颉之和成之明年也要说亲事了，别人家姑娘嫁进门来，家里也添人口，外祖母不必伤心。”
太夫人叹了口气，“那倒也是。”
肃柔和声道：“几位妹妹出阁都有各自的母亲张罗，表妹要是说定了亲事，姑母也会过问的，到时候各家作各家的打算，纵然忙些，也能运转得过来。”
太夫人颔首，复看了绵绵一眼，“回头你就和几位姐妹在一处吧，这金翟筵你是头一回参加，各家是个什么情况也不清楚，千万不能唐突了。”
绵绵鼓着腮帮子，有些不满意祖母特意叮嘱她，拿眼一斜肃柔，“二姐姐不也是头一回吗。”
肃柔倒是散淡得很，“那表妹就和我在一起吧。”
绵绵想了想，还是觉得跟着这位二姐姐更靠谱些。晴柔是庶出，和她凑在一起自贬身价，至柔和寄柔一向不喜欢她，映柔又是小孩子，倒不如寸步不离和肃柔一起陪着太夫人，这样有什么消息，还能头一个获得。
一切说定了，就照着实施，绵绵先前以为，不过是上京贵妇贵女的盛宴罢了，有权有势的人，自己也见了不少，然而真正进了园子，才知道什么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这是个珠光宝气，满目锦绣的宴会，上京的贵胄女眷，远比她想象的更高雅，也更多。早前一直听说这个伯，那个侯的，满以为这些有爵人家已属上流了，却不知道，上京还有实打实的皇亲国戚。公爵王爵家的诰命，是她触之不及的阶层，但因为二舅舅不久前刚配享太庙的缘故，大家见了太夫人，也格外地礼遇。
“这位是靖王妃……这位是永安郡王夫人……”太夫人引着孙女们，逐个地见礼请安，结交这些有头脸的贵妇们，对女孩子们将来的前程大有好处，就算她们自己家里没有适龄的儿子可婚配，各家不还有侄子外甥吗，只要留意了，牵线搭桥不过一句话的事，一来二去地，门当户对的好姻缘就产生了。
靖王妃笑呵呵看着小娘子们向自己纳福，抬手说不必多礼，一面感慨着，“哎呀，时间过起来真快，前两年看着都还小，如今一转眼，都成了大姑娘了！老太君真有福气，家中人丁兴旺，看看这些小娘子们，个个都体面，将来必定各得其所，各有好前程。”
太夫人自然要客套一番，笑着说：“借殿下的吉言了，孩子们平时不怎么外出，也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今日带到人前给夫人们请个安，往后还要请诸位夫人多多提携。”
这时起筵的平遥郡主过来了，热热闹闹又是一通寒暄，然后目光从女孩子们脸上逐个流转过来，最后停在了肃柔身上，转头问太夫人，“这位就是老太君家的二娘子吧？”
太夫人颔首，“正是我家二娘。”复示意肃柔，“快来见过郡主。”
肃柔敛神，端端行了个礼，平遥郡主忙虚扶了一把，含笑道：“瞧瞧这通身的气派，果真非一般人可比啊。”说着亲亲热热招呼大家，“外头热得慌，快请里面坐吧！我已经命人备了上好的龙凤团茶，请王妃和夫人娘子们品尝。”
于是众人都挪进去，刚到的一拨人坐下品茶闲谈，年轻的姑娘们陪坐了一会儿，便三三两两寻找相熟的朋友去了。
肃柔和绵绵也相携在外转了一圈，只觉这园子真是大，处处繁花和绿树，望也望不尽。那些盛装的贵妇和贵女们点缀其间，人倒成了陪衬，东一簇西一簇地，像画中勾勒山水的云光翠影。
绵绵向东眺望，看见不远处的场地外围起了步障，忙唤二姐姐，“你瞧，那儿有马球场！”
场上还有策马奔腾的小娘子们，臂上襻膊的红绸在身后猎猎招展，这是最好的时代，女孩子们也可像男人一样飒爽。马蹄声和呼喝声隐约传过来，肃柔含笑望着，随口问绵绵：“表妹会骑马吗？”
绵绵挺了挺胸，十分骄傲的模样，“当然会。以前在江陵府的时候，爹爹常陪我练习骑术。爹爹说学会了骑马，将来要是在婆家受了委屈，跑也跑得快些。”
几句话说得肃柔笑起来，果真天下父母都是一样的啊，未雨绸缪，作着那么长远的打算。
绵绵问：“阿姐呢？你会不会骑马？”
肃柔摇了摇头，“禁中女官的一举一动都须娴静，我没有机会学骑马。”照着姑父的道理反推，也许不让骑马，是为了防止逃脱吧！
两个人说笑了几句，都是头一回参加金翟筵，和谁也不熟悉，在外站了一会儿，便返回太夫人身边了。
进去的时候，恰好听见祖母正和几位贵妇说起姑母，“趁锦在江陵府置办了宅子，说那里风景好，气候也宜人，好几年不曾回幽州老宅了。今年修书回来，说年下要来上京瞧我，先遣了孩子在我跟前尽孝，我看着外甥女，也诚如看见了趁锦一样。”
张趁锦年轻那会儿聪明伶俐，也是贵女圈子里颇有名气的姑娘，人人以为她会嫁得高官之主，却没想到最后竟嫁了个生意人。倒不是说生意人不好，不过按着士农工商的排序，商贾的地位确实是最低的。如今女儿到了婚嫁的年纪，才发现重回上流何其难，饶是太夫人话里话外推举绵绵，几位贵妇也不过凑嘴说几句顺风话，并不显得十分热络。
至于肃柔呢，女官出身，勾起了贵妇们的兴趣，拉着她谈论禁中的香方用度等，也有出了嫔妃娘子的人家，打听人在禁中是否安好。
其实很多内命妇都是报喜不报忧，传话回来千好万好，但在那个地方生活着，什么是好，什么又是不好？肃柔自然不会去说禁中艰难，人家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尊崇地位，当然应该是无可诟病的。就这么美化着，敷衍着，有意炫耀的人家得到了充分的满足，带着一点矜持的笑，昂首挺胸往别处去了。
可惜说得热闹，终究没有人家来刻意示好，太夫人耐着性子，气定神闲地和平遥郡主及靖王妃说笑，又过一会儿，见荥阳侯夫人和一位贵妇一同过来，大家先见了礼，陈夫人便打了圆场，说：“原本尚柔也是要来的，可安哥儿近来有些疰夏，她不放心，因此今日留在家中看护孩子，让我替她向老太君问好。”
太夫人哦了声，“安哥儿怎么疰夏了？请大夫调理没有？”
陈夫人道：“已经请过了，小孩儿疰夏常有的事，太夫人不必担心。”
她们说话间，侯爵夫人身旁的贵妇上下打量了肃柔一遍，笑着问：“小娘子就是张府上二娘子不是？”
肃柔福了福身，这才听太夫人介绍：“这位是延康殿孔大学士家的夫人。”
就是那日托了陈夫人来说亲的孔大学士家啊，绵绵悄悄拽了拽肃柔的衣袖，肃柔还是寻常的样子，不卑不亢地，微微颔首致意。
原以为早前有过结亲的意愿，张家没有答应，今日见了会找准时机再提一嘴，谁知那位孔夫人确认过身份之后，便没有下文了，只是在一旁坐定，视线又调转到绵绵身上来，笑着问太夫人：“这位是申家小娘子吧？当初她母亲在上京的时候，我们闺中常有往来的，后来她去了外埠，这一别，倒有好几年未见了。”一面说，一面来牵绵绵的手，万分和气地问，“小娘子今年多大了？你母亲在家可好啊？”
绵绵乌云罩顶，心说真倒霉，不会是娶不了肃柔，转而来打她的主意了吧！一个鳏夫，求娶庶女还差不多，金翟筵上这样身份的不少，为什么偏要在张家门里打转！
不过不满虽不满，脸上还是装出了乖巧的样子，毕竟这宴会上不单只有孔家，还有许多旁观的显赫门第。绵绵堆出一个温婉的笑来，俏声应道：“我母亲一应都好，多谢夫人垂询。”
边上的太夫人替她接了口，笑道：“我们家三个孩子是一年生的，她和三娘、四娘都满十六了。”
陈夫人在一旁接了话，又问：“这么标志的小娘子，想必已经许了人家了吧？”
太夫人说暂且还没有，“我只这一个宝贝的外甥女，将来挑郎子，自然是要慎之又慎的。”
太夫人的意思摆在这里，既是宝贝的外甥女，又要慎之又慎，那么像孔家二公子这样的情况，必定也是不考虑的了。
孔夫人笑得讪讪，没有出口的话也不必再出口了，复又寒暄了几句，便和陈夫人借故离开了。
要不是场合不对，绵绵简直要兜天翻一个白眼，她家那个鳏夫儿子难道是个活龙吗，一会儿瞧上你，一会儿瞧上她，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反正这场燕集，就是迎来送往联系感情的盛宴，先前停留的人也起身交际去了，太夫人依旧端坐在那里，面上虽不动声色，但心里难免有些低落。果真谏议大夫办了好事，朝堂上的两句谏言，耽误了姑娘一辈子。连先前有意结亲的孔家都调转了风向，其他人就算有心，只怕也要仔仔细细权衡再三了。
转头看看肃柔，她和绵绵坐在一旁端着建盏呡茶，仍旧是落落大方的样子，迎上祖母的目光，甚至给了个安抚的微笑。譬如参筵就是来散心的，也不是说非要这个时候立时找到婆家，有人垂青固然好，没人垂青，来见识了一回，也不算白跑一趟。
太夫人见她这样，便也宽怀了，祖孙三个坐在一起谈论这密云小凤团，倒也谈得兴高采烈。
略过了一会儿，郡主府上女使又引了贵客进来，太夫人远远看见便站起了身。进门的老夫人亦是伸出手来接应，都已经到了花甲之年的老姐妹，见了依旧如年轻时候一样，好一顿亲热。
“哎呀，长远不见了，你身子可好吗？”太夫人笑着说，一面引了肃柔和绵绵来，“快见过王家太夫人，她是祖母至交，见了她，就如见了自家祖母是一样的。”
肃柔和绵绵忙上前见礼，肃柔小时候是见过这位王家太夫人的，记得王家老太爷策勋十一转，御封了柱国，家中子孙也都在朝为官，是个名副其实的簪缨世家。
王太夫人打量了绵绵，含笑说：“这孩子的眉眼，和她母亲很像啊。”说着又来看肃柔，牵着手好生感慨了一番，“肃儿长得这么大了！当初入禁中时候才八岁，没想到还有相见的一日……”说着又引荐了自己身边带着的两个姑娘，都是自己的孙女，让孙辈结交结交，好延续祖辈的感情。
女孩子们彼此见了礼，恰好外面热闹起来，说赶趁演起了悬丝傀儡。两位祖母都发了话，让她们结伴玩去，待把她们打发了，彼此才好安心说上体己话。
太夫人闲谈的时候，眉心也拧着，王太夫人看出来了，便追问可是遇上了难事。
太夫人沉默了下，把前因后果和她说了，末了道：“如今是要耽误死人了，肃柔今年十八，我原想着带她来了金翟筵，要是有合适的人家，把亲事定下，我的一桩心事就了了。可谁想到，那位刘大夫这样坑人，官家那头不发话，谁家敢贸然来提亲？肃柔好好的女孩儿，在禁中十年受了恁多的苦，本以为回来了能安安稳稳过上舒心的日子，结果你瞧……竟又弄得这样。”
王太夫人听了，也不由叹气，“最愁的就是官家不定夺，否则这样的姑娘，真是家家抢着要呢。依我的意思，你且再等一等，看看回去之后可有人家上门来提亲。”
太夫人听罢，叹息着摇了摇头，“前几日孔家的二郎要娶续弦夫人，托了尚柔的婆母来说合过，今日见了人，绝口不提这件事，连他家都得了风声，旁人自然更忌惮了。”
王太夫人不说话了，沉吟了片刻道：“半个月内朝中若是没有个准信儿，这件事就算过去了，不会耽误后头人家来说亲事的。这样，我先同你说一声，看在我们多年交情的份上，到时候千万先紧着我们家。”
太夫人讶然，“你们家？谁啊？”
王太夫人道：“我家四郎啊，今年刚升了市舶司①提举。家下几个兄弟，只有他还未成婚，究竟是一直外放泉州，头几年衙门里倾轧得厉害，实在顾不上私事，现如今总算安定下来了，人也拖到了二十七……”说着讪讪笑了笑，“年纪大了些，望你不要嫌弃。再者，就是将来要跟着一道去泉州，又怕你舍不得。”
太夫人经老友这么一说，顿时豁然开朗。
市舶司提举啊，那是个从五品的官职，年轻轻便做到这个位置，已经是极难得的了。太夫人先前还在惦念着给事中家的公子，打算托个靠得住的人，上人家家里露些口风，如今有了王太夫人的孙子，那还有什么可说的，自然是喜出望外，满口答应下来。
回去的路上，太夫人把消息告诉了肃柔，满心欢喜的样子，絮絮道：“王家太夫人在闺中时候就与我交好，算起来相识四十年了，就算后来各自嫁了人，彼此之间也常有往来。她这个人啊，正直，心性也好，王家有她坐镇，上下也如咱们家一样和睦。你要是能嫁进王家，我真是一点都不担心的，她家四郎虽然比你大了八九岁，但年纪大的男人会疼人，至少不让你受那些腌臜气。就是外放泉州远了些，寻常也不那么轻易能回上京来……不过日后未必没有升迁调职的机会，年轻人么，哪个不是趁着年华大好，打拼出一番事业来。”
肃柔听祖母思虑得周全，心里反倒愈发沉重了。
其实照着她的希望，是有合适的人家，赶在官家行事之前定亲，这样便能断了官家的念想。但大多数人家还是心存顾虑的，就连王家太夫人的意思也是如此，半个月内若是朝廷没有动静，再来考虑为孙子提亲。太夫人不知其中缘故，觉得万一运气好，扛过了这半个月，孙女就能正常婚配了，但这半个月对肃柔来说何其艰难，她甚至有些不敢再去温国公府了，害怕哪一日会遇见官家，会听见最不想听见的话。
望一望祖母，她脸上的笑容掩不住，已经开始为她考虑将来婚后的安排了，然而这份心，怕是要白尽了。
肃柔原先不想告诉她的，说了怕徒增烦恼，可见祖母对她的婚事那么上心，再瞒下去，日后出了变故，难免大伤人心。
于是她微微挪过去一些，轻声道：“祖母，暂且不要去想那些吧，一切顺其自然反倒更好。”
太夫人原先兴高采烈，但听她这样说，便有了不好的预感，犹豫了下道：“怎么了？嫌王家四郎年纪大么？”
肃柔说不是，见绵绵愕着两眼望自己，不由尴尬地笑了笑。
绵绵耿直起来不带拐弯，冲口道：“阿姐先前连鳏夫都能接受，这个没成过亲的，怎么反倒推三阻四起来？”
大家都不解，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肃柔支吾了半晌才把实情告诉太夫人，末了道：“谏议大夫进言，其实只是说中了官家的打算而已，并不是官家碍于朝中风向，才考虑让我重入禁中。所以咱们如今做什么都是枉然，事到临头，该进宫还是得进宫，祖母别再为我操心了。”
这番话说得太夫人愣住了，一时车内静默下来，只听见车外蝉鸣声震天，谁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直到回了岁华园，太夫人也不得展颜，元氏同她说起金翟筵上的所见所闻，说有两家对寄柔很有些意思，请太夫人参详参详，太夫人也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到最后沉沉叹了口气，让在场的人都不明所以，面面相觑起来。
“祖母……”肃柔轻轻唤了太夫人一声。
太夫人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不合时宜了，忙换了个笑脸道：“今日孩子们露了面，有心的人家自然会陆续登门，且不用着急，婚姻关乎一辈子，仔细再三比对了才好。”心里惆怅得厉害，也不能应付太多了，便发了话道，“大家都累了，回去歇着吧！”一面嘱咐元氏，“尚柔的婆婆说安哥儿这几日疰夏得厉害，你打发人过府问一问，看看究竟怎么样了。”
元氏应了个是，带着众人行礼退出上房，才刚要出园子，次春从里面追出来，唤了声大夫人道：“老太太吩咐，等大郎主回来了，请大郎主来岁华园一趟。”
元氏哦了声，不知道太夫人有什么打算，回到自己的院子里换了身衣裳，等着张矩下职回家，却左等又等不见人影。派到侯府去的婆子倒回来了，说安哥儿已经好些了，愿意吃些东西了，复又道：“侯府内宅确实乱得很，奴婢才去了一会儿工夫，就听见妾室院里吵闹。我们大娘子倒很从容，只说不必管她们，让带话给夫人，安哥儿一应都好，请老太太也不必担心。”
元氏叹息：“遇见了这样人家，都是命，或者等孩子大些，陈郎子收了性子，慢慢就会好起来吧！”
反正就是一切看老天的，等着时间去平息一切。
这头正说着话，听见廊上女使回禀，说郎主回来了。元氏忙起身迎出去，见张矩脸上酡红，身上还带着酒气，那味道难闻得很，直冲鼻子，便嘟囔着抱怨：“大白天的，又上哪儿喝去了。”
张矩道：“一个同年要上外埠任职，大家起了筵，替他送行。”
元氏把老太太召见的消息告诉他，他不敢怠慢，但又忌惮自己身上不洁净，擦洗过后换了衣裳，等酒气散些了才入岁华园。
女使引他进花厅，绕过屏风就见太夫人闭着眼，撑额坐在榻上。他上前唤了声母亲，太夫人方睁开眼，指了指边上圈椅让坐。待他坐下，又是半晌无语，闹得他都彷徨起来，忍了又忍方道：“母亲有什么话要吩咐儿子，只管说罢，就算遇上了难事，一家子齐心协力，没有度不过的难关。”
太夫人听了，垂着眼点了点头，结果把实情一说，连张矩都愣住了，才发现有的难关，真不是靠决心就能撑过去的。
“这事情……棘手得很。”张矩对插着袖子愁了眉，“既然官家有心，咱们又能怎么样呢。”
太夫人道：“就没有办法可想了吗？你与苏贵妃的兄长不是交好吗，看看能不能通过他，向贵妃递个话。”
张矩连连摆手，“男人家，哪里会过问这种事。况且贵妃掺合，岂不有争宠的嫌疑？”
太夫人窒住了，良久才长叹：“是我糊涂了，实在是没了办法，病急乱投医起来。”
张矩看太夫人烦恼，自己也觉得无能为力，只好来劝慰：“二娘若当真是个入宫的命，咱们也只能再送她一回，胳膊拧不过大腿，不过听天由命罢了。”
太夫人一听这话便来了气，“就因她不是寄柔，刀没割在自己身上，你不知道疼？她爹爹没了，你是伯父，理应担负起父亲的重任来，结果你倒好，说的都是什么话！她在禁中十年，好不容易回来，像样日子没过上几天，再把她送进宫去，你倒忍心？”
张矩被母亲一通责骂，简直有点发懵，嗫嚅了下道：“官家不是没看上寄柔和映柔嘛……”眼见太夫人又要发火，忙急急来安抚，“母亲别恼，先消消气，容我再想办法。”
太夫人怨怼地看着他，十分嫌弃地说：“官做到今日，连一点门道都没有，我要是你，羞也羞死了！”
张矩哑口无言，关于该不该羞死这个问题，自己也好好自省了一番，但与盛怒中的老母亲，有什么好辩驳的呢，便闷着头道是，让老太太息怒，又说了好多下保的话，才从上房退出来。
走出岁华园，迎面便遇上了张秩，张秩叫了声大哥，刚想进园子，便被张矩叫住了。
“别进去，进去了就是挨骂。”张矩叹着气说，“官家有意让二娘进宫，老太太命我想办法，可那是官家啊，又不是寻常王公大臣，我能有什么办法！”
张秩听了，也是束手无策，背靠着院墙抱怨，“在禁中十年，早怎么不提拔？”
这谁知道呢，或者发现失之交臂，忽然回过神来了吧！
兄弟两个在园子外面商议了半晌，也没能想出解决的办法，这件事暂且只好搁置。第二日散朝，张矩在三出阙前徘徊，思忖着是不是找温国公再想想办法，可巧温国公和宰相一同出来，张矩见状，便也没好开口。
无可奈何，唯有等得了机会再说，正怅然要登车，忽然见赫连颂和殿前司的人经过，就是那么灵光一闪，他扬声唤了声“王爷”，赫连颂顿住了步子，转头望过来，“留台叫我么？”
张矩点了点头，神情里不免透出几分尴尬。他其实从未想过因私麻烦这位嗣王，毕竟谁也不会拿兄弟的命，作为走人情的工具，但如今是没有办法了，虽然最终的结果也许并没有什么改变，但至少作过努力，也尽了伯父的责任了。
他慢慢搓步过去，拱了拱手道：“在下今日在潘楼设筵，请王爷赏光。”
赫连颂哦了声，笑道：“今日是什么好日子吗，倒有好几个设宴的。”
张矩忙堆了个笑脸道：“上回蒙王爷宴请，这回换我做东，无论如何，请王爷一定赏脸。我听说潘楼近日刚酿出了一批好酒，因此邀上王爷，一同赏鉴赏鉴。”
赫连颂素来是个有内秀的人，闻言不过一笑，倒也没有说其他，拱了拱手道：“留台有心，那今日就劳留台破费了，晚间我一定赴约。”
“好好好……”张矩暗暗松了口气，这也算走投无路时的一点曙光吧！他知道赫连颂和官家的交情，与其通过后宫的那些贵人娘子使劲，倒不如托付赫连颂，成与不成，就在此一博。
一切说定，各自别过，因惦记着这件事，张矩在衙门里也静不下心来，索性早早回去换了衣裳，时候差不多了，便先去潘楼等待。
临街的酒阁子包上一间，让人燃了香，上了茶饮，自己独自在垂帘前坐着。外面吹进来的风带着些暑气，他烦闷地扯动了一下领口，俯身朝下望。天将要暗下来时，出入的人也渐渐多起来，有好多熟面孔，拱手抱拳寒暄，上京的夜，一向如此繁华热闹。
又等良久，还是不见赫连颂的身影，心里揣度着是不是人家临时绊住了脚，来不了了，这时小厮唤了声郎主，朝楼下指了指，张矩顺势望过去，见人已经到了门前，年轻的嗣王一表人才，连将手里马鞭抛给随从，也透着几分风流潇洒。
张矩忙站起身，到阁子前相迎，见贵客从辉煌的甬道里信步而来，那眉眼经灯火晕染，显出了与平时不一样的和煦与温存。
彼此拱手作揖，张矩殷勤地将人引进了酒阁子，阁内空空，没有旁人，赫连颂那英挺的眉宇微微挑动了下，回身笑道：“想必留台今日，是有话要同在下说了。”
张矩道是，比了比手，“王爷请坐。”
阁子里有细篾编制的垫子，过卖也揭开了冰鉴，微微的凉意贴地扩散开来，赫连颂一手搭着凭几坐下，复向张矩道：“留台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张矩“嗳”了声，转头吩咐门外上酒菜，一面道：“天热起来，王爷且凉快凉快，先不忙说事，咱们边吃边聊。”
上好的玉液酒送上来，另摆上了一盘杏酪蒸羔及十来个小菜，过卖将银匙摆放在客人面前，又往蒸烂的羊肉上浇了杏仁糊，笑着说：“贵客尝尝，这是刚出笼的永州羔羊，比之一般的羔羊更鲜美。”
张矩摆了摆手，让过卖退下，亲自替两人杯中斟了酒，一面客气地劝饮，“王爷请。”
对面的人亦向他举起了杯，白净修长的指节上套着虎纹的赤金筒戒，倒让那不沾阳春水的手，显出另一种优雅与峥嵘并存的奇异之感来。
对饮过后，张矩方道：“今日我有些唐突了，原本不该和王爷说这些的，但……确实是无可奈何，便斗胆，请王爷为我想想对策。”
赫连颂对于张家人，一向好脾气，微微颔首道：“我与留台同朝为官，留台有什么话尽管说，只要是我帮得上忙的，一定尽力而为。”
张矩道了谢，略顿了顿才道：“我家二娘……就是张律长女，在禁中做了十年女官，前几日衔恩放归，她父亲的入庙仪上，王爷曾见过她。原本一切都好好的，祖母也预备替她安排婚事了，可谁知……官家好像有意重新将她召回禁中，这么一来愁煞了家中太夫人，直说让我再想想办法。”语毕，大约发现自己过于直白了，忙又换了个委婉的说法，迂回道，“当然，能得官家垂青，是张家满门荣耀，这上京的官宦之家，哪一家不盼着这样的荣宠，但……二娘一心在祖母跟前尽孝，不敢领受官家厚爱，又苦于无法向官家陈情，这几日竟是愁得不知怎么才好。家下太夫人心疼孙女，昨日传我过去想办法，可王爷知道，我们为臣子的，又有什么置喙的余地呢。今日请王爷来，实属无奈之举，想求教王爷，是否有什么可行的法子，能够让官家打消念头？”
其实他喋喋不休说了这么多，只差一句实话，就是求这位嗣王看在肃柔父亲的份上，能够替她斡旋斡旋。
对面的赫连颂也不知听出其中深意没有，微垂的眼睫轻轻一颤，将酒盏放在面前的桌上，只道：“官家的心意，没有那么容易改变，留台在朝为官多年，知道官家的脾气。”
张矩原先是带着一点期望的，可是听他这样回答，忽然就泄了气，不过不便流露出失望的情绪来，低头应承着：“是是……这个我自然知道。”
对面的人高深地望了他一眼，略顿了顿才又道：“不过……我承着侍中的恩情，二娘子又是侍中长女，似乎不能袖手旁观。”
此话一出，让对面原本已经有些萎顿的人，忽地又活了过来。
张矩“啊”了声，“王爷是说……”
赫连颂抿唇笑了笑，“留台王爷长王爷短地，太见外了，叫我介然吧。先前留台的话，我也思忖了再三，虽然侍中家小娘子对我颇有成见，但这样大事上，我却不能斤斤计较。不瞒留台，其实官家有此意，我早就知道了，我也曾提醒过二娘子，但二娘子因侍中的缘故，并不愿意对我多加理会。今日留台既然找上我，我也同留台交个底，想让官家改变主意，难如登天，若是有可能，尽早为二娘子觅一门亲事，这才是唯一可行的法子。”
张矩愈发苦恼了，“家下太夫人就是这个意思，可前几日谏议大夫的话，满朝文武都听见了，如今哪里有人家，愿意冒这样的风险。”
“如此……”赫连颂沉吟起来，“确实难办得很。”
张矩怅然摇了摇头，“罢了，还是听天由命吧。”
对面的人似乎也很困扰，凝眉考虑了好一会儿，最后提起酒壶，牵袖替张矩斟了一杯酒，慢吞吞说：“若是留台不反对，介然可以来解这燃眉之急。”

第24章
张矩起先还在嗟叹，到底保不住兄弟的长女，二娘似乎确实只有进宫一条路可走了，但乍然听见赫连颂口中说出这话来，怔愣过后简直有些难以置信。
“什么？”他咽了口唾沫，急切地望向对面的人，“王爷刚才说什么？我一时耳背没听清，王爷是说……”
对面的人含蓄地笑了笑，“我说这燃眉之急，在下可以试着解一解。只是，官家终究是帝王，这个办法究竟可不可行，我也不敢作担保，不过尽人事罢了，万一不成，还请留台不要怪罪。”
张矩霎时感动得不知如何是好，匆匆道：“王爷这是哪里话，我们张家满门感激还来不及……”一会儿仰天一会儿俯地，简直连做都坐不住了，挺起身子忙来抓赫连颂的手，颤声道，“神天菩萨，王爷就是我们张家的救命恩人，这份恩情，张矩没齿难忘。”
赫连颂还是淡淡笑着，何为君子如玉，在那张精致的脸上，得到了充分的展现。
“留台不必客气，二娘子并非留台的骨肉，但留台能为侄女如此尽心，介然深为佩服。”言罢比手，“留台请坐，坐下了好说话。”
“好好好……”张矩坐回竹垫上，匀了口气端起酒盏，千言万语无法表达，唯有请人满饮。
赫连颂捏着杯盏回敬，掩于桌下的右手，在袍裾上仔细擦了擦。
“不过话虽如此……”他脸上慢慢浮起一个无奈的笑，“贵府上二娘子对我，似乎成见颇深，只怕我愿意尽心相帮，二娘子未必愿意接受。”
张矩“嗳”了声，压手道：“这点王爷不必担心，我家二娘最是知礼，岂是那种分不清好赖的人。”说着顿下来，晦然望了赫连颂一眼，“我唯一担心的，是王爷会因此得罪官家，若是给王爷带来不便，那就是我们张家的罪过了。”
对面的人略沉默了下，倒也不讳言，温吞颔首，“若官家果真一心要让二娘子入宫，我这样横刀夺爱，自然会引得官家不满。但官家是明君，纵然一时心里有疙瘩，时候一长便会转过弯来的。退一步讲……就算官家从此怨恨我，我也在所不惜，终究侍中当初是因我而死的，如今他的爱女遇上了难事，我就算豁出命去，也要还侍中当年的恩情。”
如此一唱三叹的答复，让张矩的心情也不免跟着跌宕。
这位嗣王，果然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啊！他心中暗想，如今这世道，明哲保身的人随处可见，恩将仇报的也不少，但他这样身份，能冒如此大险救肃柔于水火，就冲这份心，当年的恩怨也可以一笔勾销了。
反正就是道不尽的感激，张矩忙又斟酒，笑道：“张某是宁敲金钟一下，不打破鼓三千，今日找王爷相商，果然找对了人，这下家中太夫人也能放心了。”说着又来布菜，恳切道，“王爷今后就是我张家的恩人。王爷先前说，二娘对你有成见，那是小孩子家糊涂，待这件事过后，我一定让二娘向王爷道谢，多谢今日王爷的援手。”
赫连颂含蓄地笑了笑，“留台言重了，既然咱们之间已经商定，那我过两日就预备起来。”
过两日，这词本身就充满了变数，张矩忙道：“要快啊，王爷，万一咱们的计划赶不上官家的诏命，那一切就都晚了。我想着，大媒就不必了，恐怕此刻也没人敢来担此重责，三书六礼一切从简，只要换了婚书，事就成了。”
赫连颂却并不赞同，“虽说这件事是受留台托付，却也不能慢待了二娘子，叫人说我嗣王府不知礼数，戏也做得过于草率了。”忖了忖道，“我回去便命人预备，左不过这两日吧，还请留台回去禀报老太君一声，免得我唐突登门，惊扰了老太君。”
张矩连连说好，这下子心里的巨石终于放下了，一顿饭吃得四平八稳。等到饭罢送别了赫连颂，急忙赶回岁华园，彼时太夫人刚洗漱完毕预备就寝，见先春引了人进来，纳罕地顿住了步子问：“这么晚过来，有什么要紧事？”
张矩道：“要紧，很要紧，儿子宴请了嗣武康王，才从外面回来，有个消息要告知母亲，等不到明日了，今日就得说明白。”
太夫人愈发疑惑了，既然他有话要回禀，便让他坐下，自己在上首落了座，偏身问：“究竟什么事，快说吧。”
张矩笑道：“母亲昨日和我说的事，我找到解决的办法了，只要有人赶在官家之前向肃柔下聘，官家总不好从中作梗，强逼肃柔悔婚进宫。”说着欢欢喜喜挪动了一下身子，“母亲可是在愁，没有人这时候敢出这个头？”
太夫人蹙眉看他，“你不能一口气把话说完吗？偏要留半截，等着我来追问？”
张矩讪讪笑了笑，“儿子不是这个意思，儿子是说，找到了这么个人，愿意解咱们的燃眉之急，母亲猜这个人是谁？”见太夫人启唇又要数落，忙道，“这个人就是嗣武康王！”
这下子连太夫人都愣住了，“他？怎么是他？”
张矩眉飞色舞，“儿子也不曾想到，他居然能这么仗义。母亲想，如今哪个有胆子，敢在官家碗里抢饭吃？也只有他，心里亏欠二弟，苦于补偿无门，才在这个时候掺和进来。”
可太夫人却犹豫起来，“他这身份，怎么能同官家为敌呢……明着说是送到上京来求学的，其实不就是个质子吗！”
张矩觉得母亲实在是多虑了，“您有所不知，撇开官家和他的私交，更要紧的是朝廷还需倚仗赫连经纬镇守陇右。赫连颂日后是要子承父业的，难道官家会为了一个肃柔放弃陇右，将那良马产地拱手让人？所以母亲且宽怀吧，无论如何先过了这关，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太夫人听罢，叹了口气，“那你同他说明白了吗，待事情过去，这桩婚事就作罢。”
张矩先前觉得万无一失，高兴还来不及，被太夫人这么一问，顿时噤住了，半晌才道：“我竟给忘了……明日，明日我再去和他商议。不过母亲也无需多虑，人家就是帮咱们一个忙而已，特意再去说一遍，倒弄得堂堂嗣王，要来讹咱们家似的。”
话虽没错，但事关重大，太夫人道：“男女婚事不是儿戏，不能含糊着，还是说明白为好。”
张矩只好应了声是，“今日不早了，母亲安睡吧，等明日我抽空去他府里一趟，一定把话交代清楚。”说罢行个礼，退出了岁华园。
他走之后，太夫人其实还是想不通，嗣武康王对张律虽然有愧，但这份恩情，当真用得上冒这么大的险来报答吗？这一晚上带着疑虑入睡，睡得并不踏实，等第二日肃柔来园子里请安，便把消息转达了她，谁知肃柔当即就否决了，毅然道：“人家纵是一片好意，我也不敢领受。祖母，这不是小事，闹得不好不光咱们家出乱子，还要连累无辜。爹爹一辈子清清白白，不能因为一个我，往他脸上抹黑。”
太夫人也彷徨起来，“那可怎么办呢，难道果然要让你进宫吗！”
关于进宫，肃柔心里自然是不愿意的，但也不能用这么不靠谱的办法避险。太夫人发愁，她只好暂且安抚她，“县主那日答应我，会求长公主替我向官家陈情的。不管结果如何，总是个希望，且等一等吧。”
太夫人迟疑，“那嗣王那里……”
“还是请伯父婉拒了吧。”肃柔道，“这样的大恩，咱们承受不起。”
可太夫人却不说话了，思忖了再三方道：“昨日宴请人家的是你伯父，今日又改主意，怕在人家面上不好交待。我心里是不愿意让你再入禁中的，昨天夜里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这件事虽然荒唐些，却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你听我说，今日你再去温国公府上，看看县主那头有没有什么新消息。倘或禁中搁置下来了，那最好，不必麻烦人家了，若是没有，做上一场戏，也无伤大雅。”
肃柔原本是极力反对的，但见祖母这样说，也没有办法，只得含糊应了。
这时众人来请安，大家一起吃了早饭，倒也热闹。饭后肃柔别过众人，往温国公府去，素节因没有参加金翟筵，对她前日的见闻很好奇，追着问她，有没有合适的人家登门提亲。
肃柔今日教她做四时清味香，站在桌前拿戥子称量丁香，垂着眼道：“我祖母有个闺中好友，愿意为她孙子说合，不过要等半个月后再来登门。”
素节听了怅惘，“要等半个月啊，半个月后还不知是怎样光景呢。”
肃柔笑了笑，没把赫连颂愿意救急的事告诉她，总觉得说不出口，虽然她早就这样提议过。略顿了会儿，试探着问她：“长公主殿下这两日可曾入禁中？”
素节摇了摇头，“昨日孙相公家夫人做寿，我阿娘上宰相府拜寿去了，暂且没得闲。”心里当然知道肃柔的意思，见她眉眼黯然，便来安慰她，“阿姐别着急，我阿娘这两日会进宫的，到时候自然把阿姐的意思转达官家。”
肃柔点了点头，重新撑起一个笑容来，“我这几日因这件事心烦，在县主面前失态了。”
“哪里。”素节揽过石臼道，“阿姐已经很沉得住气了，要是换了我，只怕早像个没头的苍蝇了。”
两个人说笑着，将丁香、乳香、零陵香等倒在一处研磨，素节平时是个静不下心的，哪里有那分沉稳，坐在亭子里杵这些东西，但就如母亲说的那样，和一个人走得近了，自然会沾染她身上的气息。这位女师有强大的，令人平静的能力，你在她面前心浮气躁，不必她说，你自己就自惭形秽起来。
她襻住袖子，捏着木匙往香粉里添加蜂蜜，因天气渐热，那细腻的皮肤出了一点汗，愈发显得干净通透。素节歪着头看了她半晌，细声道：“阿姐，我明日想与叶公子商谈，可我心里没底，你能陪我一道去么？”见她回眼望过来，又担心她不答应，忙又添了句，“你不必出面，让在一旁听我们说话，替我参详参详就好。”
肃柔想了想道好，人家信她才有求于她，要是一口回绝了，就显得自己太无情了。
素节很高兴，探过胳膊来搂她，“阿姐最好……”话没说完，语调却慢下来，然后仓促地摇了她一下。
肃柔起先没察觉，被她这一摇，方问“怎么了”。见她两眼直勾勾地，便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这一望不要紧，才发现对面的廊庑上站着个穿天水碧圆领袍的人，还是一贯淡漠的姿态，那双眼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似的望过来。肃柔心下一惊，忙拉了素节到亭外见礼，心头只管惆怅起来，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官家到底还是露面了。
袍角翩然，到了面前，官家说免礼吧，声线依旧淡淡地，不带任何情绪。
肃柔和素节直起身来，素节平常那样活泼的性子，见了官家也只有老老实实，心里期盼着救兵出现，不住往官家身后张望，“官家驾临，我阿娘没来迎接么？”
官家的目光从肃柔脸上划过，嘴里曼应了一声，“你阿娘让你去花厅，有话要吩咐。”
这分明就是打发啊，大家心下都了然。素节看了肃柔一眼，也不好说旁的，福身道是，带着贴身的女使离开了。
肃柔的心境，倏忽回到了禁中时候，那种深植于内心的窒息感又漫溢上来，让她浑身不自在。她明白自己惧怕的，并非是那个让人不得自由的环境，而是眼前这个人。这世上人分千万种，有的人令人愉悦，有的人令人压抑，而官家其人，恰好是后者。
当然官家并不了解她的感受，语调平淡一如往常，“你出宫，我并不知情。”
肃柔道是，“郑娘子怜妾年幼入宫，不能与家人团聚，特放了恩典让妾归家。这是郑娘子慈悲，更是官家皇恩浩荡，妾在家中，无一日不感念官家，遥遥向禁中祝祷，求神佛保佑我主万年吉昌。”
所以她是聪明人，短短几句话就把自己的想法说清了。能够出宫归家，对上感恩戴德，如果现在再让她重回禁中，她的这份感激之情必定荡然无存，官家为了保住自己的仁慈面貌，也不能逼她进宫。
可是这样的盘算，并不能让那个高高在上的人知难而退，他说：“我传内侍省的官员查阅卷宗，发现你八岁入禁中，今年正满十年。十年在禁中侍奉，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况且你父亲升祔太庙，是朝廷有功之臣，前几日言官将我数落了一顿，说我有负张侍中，刻意慢待功臣之后。”
这话说得肃柔隐隐起了冷汗，心道言官果真是百姓喉舌，国之栋梁，连官家都敢直言指责。虽然本意不坏，但有时候这种一厢情愿的正义，反而会给人带来烦恼。主要是处境不一样了，如果她还在禁中，顺便封个郡君、美人之类的，至少保她不再伺候人，也挺好。但她如今已经出宫了，再来追究这些，无异于重新把她投入火坑，因为对她来说宫外的自在，远比在禁中“活着”强。
但真话伤人，得学会拐弯，于是定住心神，掖着手道：“妾在禁中受了多年教化，是官家与圣人的体恤，并没有受慢待一说。家父当年为江山社稷鞠躬尽瘁，妾虽为女子，也有报效官家之心。如今官家隆恩，放妾归家得享骨肉天伦，是官家对张家一门的恩典。至于言官的谏言，妾是不敢苟同的，也请官家宽怀，切勿放在心上。”
官家听她字字句句都是冠冕堂皇的托词，唇角不由轻轻牵动了下。
“在禁中多年，官话确实学了不少，但那是场面应付用的，私下与我说话，大可不必这样。”他言罢，轻轻打量了她一眼，“你在长公主府上教学，一切都好吗？”
肃柔道是，“长公主殿下抬爱，县主待我也颇为礼遇……一切都是托了官家的福。”
他哦了声，“看来县主说漏了嘴，把内情都告诉你了。”倒也不生气，负起手来慢慢踱了两步，“那日前朝决定让你父亲配享太庙，原本第二日我要来交待入庙安排的，没想到到了延嘉阁，你已经不在了。郑修媛私作主张处置宫人，连皇后都没有通禀，皇后亦很恼火，同我说起，想重新将你召入禁中，不知你意下如何？”
肃柔只觉背上小衣都湿了，帝王轻描淡写的几句，改变的却是她的一辈子。
她惶恐，知道他有意将皇后推出来说事，大约是为了给自己留一线余地。这个时候她的态度要是模棱两可，那么紧接着就会接到圣人懿旨，果真宣她入宫了。
两手加于眉上，她俯首道：“圣人贤德，宽厚体下，既是为妾不平，更是为成就官家英名。郑娘子不经授意将妾放归，固然违背了禁中规矩，但郑娘子也是一番好意，还请圣人息怒。妾如今在家中侍奉祖母，闲来做些自己喜欢的零碎小事，对外常念官家恩典，若是此刻将妾召回，恐怕又落了有心之人的口实，说官家忌惮言官，受谏诤封驳左右，反倒有损官家威仪。”
这番话说完，肃柔自觉很圆融，就算不能令官家改变心意，也截断了他的后路，让他无法再借皇后之名，暗示让她回宫。
可谁知天不遂人愿，官家也是个不走寻常路的人，听完了她的顾全大局，最后不过简单撂下一句话：“这不单是皇后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

第25章
这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吧，官家等着她大惊失色，可谁知她岿然不动，简直让人怀疑，她究竟是不是没听见。
官家微蹙了蹙眉，“张内人……”这个称呼好像有些不合时宜了，哦了声又道，“如今应该称呼你张娘子。不知你对重回禁中，有什么看法？”
肃柔发现好言好语半日，最后都是无用功，果真皇帝一意孤行起来，并不在乎别人的死活。现在又来问她的看法，她的看法重要吗？如果她说不愿意，难道就能让她免于进宫吗？
她叹了口气，做小伏低，试图用委婉的手法来暗示自己不想进宫，这个方法可能打从一开始就错了。既然此路不通，或许换个更直接的方式，让官家正视她的想法也好。
“官家。”她抬起眼来，这是自己头一次不卑不亢地直视他，原来平视的时候，可以看见不一样的风景。
官家神色如常，迎上了她的目光，甚至觉得这样很好，能够清楚看清她的五官，和眸底深藏的变化万千。
“我不愿意再入禁中了。”她直言道，“或许这话有些不识抬举，但确实是我心里的想法。官家厚爱，我感激不尽，也明白官家觉得这十年来让我埋没在宫人之中，辜负了报效朝廷的故臣，但官家，我并没有因此产生任何怨恨，反倒觉得禁中多年，是一段不可多得的经历，一朝踏出拱宸门，也让我更为感激现在的生活，更珍惜与家人骨肉团聚的日子。官家，我觉得现在这样很好，上京城中鱼龙混杂，固然不如禁中纯粹，但我就喜欢这样混浊的红尘，也从不为自己经受了不平而愤愤。所以官家和圣人的美意，恕我不能领受，如果官家果真要恩泽张家后人，就让我留在家中侍奉长辈，和兄弟姐妹们做伴吧。”
这话总算说得很透彻了，一字一句交代完，心头的重压也彻底放下了。
先前还指望长公主替她转达想法，其实话从别人口中说出来，远不如自己亲口说明来得直接。前几日的惴惴不安，现在看来都是没有意义的，反正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长痛不如短痛。
她殷切地望向官家，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一些动容来，然而帝王毕竟是帝王，自有不动如山的气魄。
他只是淡淡地看向她，重新考虑了她说过的话，“即便是我的意思，你也不愿意再入禁中？你害怕那个地方吗？”
如果点头，是不是太不委婉了？肃柔想了想道：“不是害怕，是心存敬畏。禁中美人如云，妾蒲柳之姿，何德何能在禁中立足。”
这话却是自谦了，以前她总是低着头，叫人看不清长相，如今再见，才发现她的容色可以担起后宫半壁江山。可是这样美丽的人，对陪王伴驾毫无想法，官家拧起眉，探究地打量她一眼，半晌哼笑了声，“我御极多年，还是第一次遇上你这样的人。你是仗着令尊功高，有意和我讨价还价吗？过去十年，确实是委屈你了，若你愿意，可以入宫就封修媛，绝不让你落于郑氏之后。”
肃柔顿时尴尬起来，“官家误会我的意思了，我并不是在为自己叫屈，也不是有意推脱，借此换得更高的位分……”
“那究竟是为什么？”官家不解地问，“张娘子是觉得禁中让你不得自由？还是觉得禁中没有你的良配？”
三言两语，把人逼得无路可退，这些问题她该怎么回答？说禁中确实令她浑身难受，还是官家后宫众多，自己不稀罕成为其中一员？无论怎么应对都是错，无论怎么解释，恐怕都不能令官家满意。事到临头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只有孤注一掷，于是脱口道：“我有了心悦的人，想与他长相厮守，因此不能领受官家好意，还请官家成全。”
果然这话一出，令对方措手不及，官家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也终于荡起了涟漪。
“有了心悦的人？张娘子出宫不过半个月，这么快便心有所属，怕不是你回避入宫的托词吧？”
肃柔说不，“原是个旧相识，不过多年不见生疏了，如今知道我出宫，重又来往了而已。”
官家冷冷一哂，“这人是谁？在朝为官吗？”
肃柔心头打起颤来，她原本真的不愿意将别人拖进来，然而箭在弦上，她白纸一样的感情阅历中，找不出一个能拿来顶缸的人，唯一说过两句话的人，只有赫连颂。
现在是骑虎难下了，说出来，实在对不起人家，不说出来，恐怕会惹恼官家，让他觉得自己受到了愚弄，那么天子一怒，张家未必能够承受。
官家还在等着她的答复，大概看她犹豫，眼神里渐渐浮起一点疑色来。
没办法了，她只好横下心来，暗暗握拳道：“官家认得这个人……嗣武康王，赫连颂。”
“赫连颂？”官家显然吃了一惊，但那意外之色也不过须臾，很快便从眼底褪去了，负手沉吟，“赫连颂……我想起来了，你们之间确实有些渊源，当初你父亲就是因为护送他入上京，才遭遇不测的。”
不知官家是有意还是无意，反正这番话，让肃柔觉得万分羞惭。
爹爹是因那个人而死，如今自己却与他纠缠不清，虽然她心里知道内情，但在官家看来，她可算是个不孝不悌的东西了。
自觉无地自容，一半是因为自己扯谎，另一半是愧对爹爹。她终究是个自私的人，为了能够免于进宫，谎话张嘴就说出来了。可是一次谎好撒，往后又需要用多少个谎言来填补呢。她有些不敢设想，想得太长远，恐怕都要羞于做人了。
但关于朝中的局面，伯父还是分析得不错，祖母也和她交待了赫连颂的处境和优势，就是赌她不够重要，不足以令官家因此针对赫连颂。但到底也是涉险，她心里担忧，害怕多少会给人家带去麻烦，万一让人遭受无妄之灾，那自己就算不必进宫，也会懊悔一辈子的。
所以她望向官家，试图让这件事不那么锋芒毕露，斟酌了下道：“确实是因为我爹爹的缘故，想来嗣王是为了弥补对我爹爹的亏欠……”
“你却对人动情，心悦他了？”
肃柔面红耳赤，低下头道是，“我……情不能自已。”
想必官家也对她无话可说了，沉默了良久才慢慢点头，“情这种事，确实难以自控，怨不得你，不过你与赫连颂……实在让我意外得很。你家中长辈是什么看法？也赞同你这样吗？”
若是连长辈都赞同，那么官家又怎么看待伯父和叔父呢。肃柔垂首道：“这件事我还不曾禀报家中长辈……”
“那就是说，只是两情相悦，还没到谈婚论嫁的地步，是么？”
肃柔有些惶惶，心想反正已然到了这一步，就不要再给自己留后路了，便道：“回禀官家，嗣王近日就要登门提亲了。”
对面的人听罢，终于不说话了，肃柔不敢再去看他脸上神情，愈发低下了头。
最终竟是一句后话都没有交待，官家脚下略徘徊了片刻，慢慢往廊子那头去了。
肃柔的两眼盯着地上，看那身影从视野中逐渐走远消失，鬓角的汗水蠕蠕爬过脸颊，在鼻尖凝聚。忽然一阵风吹来，让她结实地打了个寒战，素节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压声在她耳边说：“阿姐，官家走了，你们刚才聊了些什么？”
肃柔直起身来，看着素节满脸的希冀，苦笑道：“我推脱不过，还是把嗣王拉出来垫背了，说自己心悦他，要和他定亲。”
素节目瞪口呆，大概也很惊讶于她的莽撞吧，定神之后又对她的当机立断大加赞赏，“啧，你真是我见过的，最果敢的人了！”
果敢吗？明明是无路可退后的下下之策！肃柔坐回凉亭里，捧住自己的脑袋哀声道：“刚才情急，当真是不计后果了，现在想想很后悔，不知我这么做是对还是错。会不会触怒了官家，给嗣王和张家招来什么祸端。”
素节陪着她发了一会儿愁，不过很快就想开了，“君子有成人之美，我觉得官家这点风度还是有的。你都说了你喜欢嗣王，难道他还能和好友争风吃醋吗？”
肃柔惨然从掌间抬起脸来，和素节对望了一眼，这段话听上去，竟是如此惊心动魄。
素节讪讪安抚她，“既然话已经说出口了，就不要后悔，除非你已经做好准备入宫了。不过嗣王那里怎么交待呢，万一官家和他说起，两下里要是对不上口风，岂不有欺君的嫌疑啊。”
这点倒不必担心，肃柔道：“昨日我伯父同他说起这件事，他也答应过两日登门提亲了，我原本是不赞同这么做的，谁知今日面对官家，实在搪塞不过去了……”
素节很可以体谅她的心情，“那可是官家啊，朝堂上能应付百官的晤对，对你步步紧逼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反正话说了，官家也给气走了，接下来就听天由命吧。”
心情大起大落，肃柔起身道：“我先回去，向祖母回禀这件事，若是有必要，还得专程向嗣王告罪。”
素节道好，和她相携到门上，目送她坐上了马车。
马车赶得急，回到旧曹门街后直入岁华园，原本是要同祖母商量的，进门却发现堂上坐了两位贵妇，正与太夫人饮茶说笑。
大概脚步声传进去了，贵客回头望了眼，太夫人便向她招了招手道：“肃柔过来。”一面向客人引荐，“这是我家二娘，才从温国公府回来。”
这番介绍立刻换来了贵客了然的一声“哦”，其中一位略显富态的笑道：“我知道二娘子，上回侍中升祔太庙，就是二娘子带着弟弟奉安神主的。”
太夫人点了点头，复向肃柔介绍：“这位是太常寺卿的夫人，那日你爹爹的入庙仪，刘大卿任副使。”说罢又比了比另一位笑容可掬的贵妇，“这是登封县开国伯的夫人，今日来，是为向你表妹提亲的。”
肃柔听了，敛裙向那两位贵客行了一礼，开国伯的夫人因知道这位二娘子将来前途不可小觑，待她甚为热络，笑着说：“那日金翟筵上，我远远就见两位小娘子一直陪坐在老太君身边，那时就想着，这位一定是刚从禁中回来的二娘子。瞧瞧这通身的气派，老太君养的好孙女们，真是一个赛一个地端庄水灵。”
要结亲的人家，自然是满口热闹的好话，肃柔客气地让了礼，心下不免纳罕，开国伯是正四品，十二等爵位中虽不算高，但总是有爵之家。这样的门户，尤其看重亲家门第，若是来求娶至柔和寄柔还有一说，但来求娶绵绵，实在有些令人匪夷所思。
太夫人呢，对于这门婚事并未表现出过多的热情，老太太永远是那样四平八稳的做派，你来我往说话间，绝没有巴结高攀的意思。肃柔在一旁听了半日，方闹清伯爵夫人是来为家中次子说亲的，那位二郎今年十九，身上没有功名，照着伯爵夫人的话说“还在科考”，可见科举之路走得并不顺利。
总是不那么尽善尽美，才会有低娶的决心，但太夫人待人一向是给足脸面的，和气道：“学子那么多，三十岁取得功名已经算是早的了，令郎才十九，往后有大把的时间，还愁不能出人头地吗。”
边上的大媒刘夫人也帮腔，笑着说：“大丈夫先成家后立业，只要屋里有贤内助帮衬着，日后自然步步高升。申娘子这一向在老太君身边，老太君是上京出了名的有德之人，当初资助养寄院救济老弱妇孺，谁不知道老太君的德行，有老太君教导着，申娘子必是无可挑剔的。昨日伯爵夫人来我府上，我一听便知道是段好姻缘，所以今日携了伯爵夫人一同登门，不兴什么大媒两头说合的虚礼，倒是伯爵夫人自己同老太君交个底，更显对这门亲事的看重。”
太夫人连连点头，“我也瞧见伯爵夫人的心意了，这样的亲事还有什么可挑剔的呢，照我说好得很，不过孩子毕竟是外孙女，在这里暂住罢了，她家中有父母长辈，婚姻大事，还需问过申家才好定夺。”
刘夫人和伯爵夫人应承，“这是常理，应该的。”
太夫人复又笑了笑，“那就请贵府上少待几日，等我问明了，即刻给贵府上回音。”
两下里说定了，刘夫人与伯爵夫人又坐着吃了盏香饮子，才起身告辞。
太夫人吩咐冯嬷嬷相送，含笑望着贵客出了园子，待退回厅堂后，便让先春唤绵绵来，自己喃喃和肃柔说：“伯爵人家，这样上赶着来求娶，总叫我心里不踏实。”
不一会儿先春领着绵绵进了园子，太夫人让绵绵坐，促膝同她说：“这两日倒有两家登门来攀亲的，刚送走的登封开国伯家之外，还有一户，是尚书省左司郎中府上。这两家里头，登封开国伯家是上年才搬入上京的，我并不十分相熟，另一家倒和他家太夫人早年有些往来，家主虽说只是个六品的官职，但胜在世代书香门第，家风好，家中人口也简单。尤其那位公子，如今任秘书省丞，身上早早就有了功名，往后前途不可限量。”
太夫人话里话外其实是偏向左司郎中家的，然而绵绵也有她自己的计较，转头问太夫人：“秘书省丞，那是几品的官儿？”
太夫人说：“正八品。”
但是这正八品一出口，肃柔就知道这门亲是不成的了，在绵绵眼中八品官儿未入流，是个没什么出息的小吏，要是按着嫁得风不风光来看，自然是开国伯家更胜一筹。
太夫人见她倾向于伯爵家，却也不好说什么，只得暂且敷衍着，“这两门婚事可以先命人传口信，听听你爹爹和阿娘的意思。或者咱们且不急，大可以再等等，万一还有更好的人家来说合，也别平白错过了。”
可绵绵却觉得开国伯家那门亲事，已经是很不错的机会了，三心二意下错过，将来不免要后悔。但话又不好说得太直接，便赧然对太夫人道：“长姐嫁了开国侯家，嗣武康王不日也要来向二姐姐提亲，我想着自己也不是个缺胳膊少腿的，若是嫁得含糊，只怕让姐妹们脸上无光。”
单单这两句话，太夫人就明白她的意思了。姑娘大了，其实挑选婚事也该听一听她自己的看法，长辈虽有阅历，不能自作主张，否则将来要是有个好赖，不免落得一身埋怨。
“既这么，那就先紧着开国伯家吧。”太夫人乏累地笑了笑，“你爹娘那头的口信照传，咱们这头再好好打探打探郎子的人品才学。那位二郎是正室夫人所生，伯爵夫人对婚事很上心，反正如今爵位不得承袭，是不是嫡长，倒也没什么妨碍。”

第26章
这下子绵绵称意了，说实话姐妹之间哪有不相互攀比的，寄柔和至柔一向看不起她，越是这样，她越是要打个漂亮的翻身仗。自己的亲事先定下了，好歹是个伯爵人家，将来她们要是嫁得不如自己，到时候自己就有话可说了。
心里暗自高兴，那份欢喜掩不住，全做在了脸上。甚至觉得自己往后至少能与长姐、二姐放在一起比较，毕竟嫁的都是有爵之家嘛。
肃柔却觉得有些好笑，但这位表妹和其他堂妹不一样，自己也不好如何规劝她，只道：“嗣王来提亲，都是事先商量好的，不能当真。”
可绵绵并不这样认为，“只要过了礼，那就是正经求亲，将来怎么样都是后话。”说罢转头看了肃柔一眼，兀自揣度着，“二姐姐难道觉得伯爵府不好吗？还是看我爹爹经商，我就配不得那样高门大户，有句话怎么说来着……齐大非偶？”
她不高兴了，说话一如既往地呛人，肃柔尴尬道：“我没有那个意思，表妹别误会。”
实质就是她什么都没说，绵绵也拼凑出了这位二姐姐不看好她婚事的结论。人就是这样，越是欠缺，便越是看重，这时候的绵绵简直竖起了全身的刺，来捍卫她即将到来的婚姻。反正她觉得伯爵家很好，但凡反对的，不是嫉妒就是坏。
太夫人见她这样，怕姐妹间因这种莫须有的猜测吵起来，便打了圆场，“只要那位伯爵公子一应齐全，你姐姐难道还会不盼着你好吗？我这两日先打发人出去探听，等时候差不多了，再安排你远远看上一眼，光是家世好还不够，人总要长得体体面面才行。”
哦，对，这个也很要紧。绵绵虽然稀图人家的门第，但郎子的长相也必须顺她的眼才好。两个人结成夫妻是要过一辈子的，要是日日睁眼就看见一张令人作呕的脸，那情愿老死闺中，一辈子不嫁，也不能受那份罪。
既这么说定，也就放心了，站起身矜持地向太夫人行了个礼道：“一切请外祖母替我操持，我的书还没读完，就先回去了。”
太夫人道好，“读了一会儿且要歇一歇，别伤了眼睛。”
绵绵当然不能告诉外祖母，自己读的是外头书摊上买来的杂书，于是煞有介事地福身说是，带着蔚儿和荟儿回自己的院子去了。
太夫人看她走远，方叹了口气道：“你这表妹心气高，什么都爱和人争上一争，也不知道将来究竟是福还是祸。”
肃柔道：“祖母让人仔细打探，好与不好都据实告诉她，她是聪明人，自然知道怎么取舍。”
太夫人却摇头，“你瞧瞧她，一心想嫁高门，将来好在姐妹们面前挣脸。心里认定的事，只怕不好更改，算了，看她自己的造化吧！”一面偏身过来问肃柔，“县主那头可有消息了？”
肃柔沉默下来，一时不知怎么开口。今天发生的事，现在回想起来竟觉得有些古怪，然而得罪人的话都说了，后怕也来不及了，便讪讪道：“我在温国公府上见到了官家，官家直言要我进宫，我实在绕不过去，把嗣王牵扯了进来。祖母，我眼下很慌张，因为说了些出格的话，也不知会不会连累人家。”
太夫人听了也略感棘手，不过暂且顾不上旁的，追问：“官家怎么说呢，可曾动怒啊？”
肃柔说没有，“最后一语不发，走了。”
“走了？”太夫人喃喃，心思百转千回，见肃柔一脸肃穆地望着自己，只好先来宽解她，“官家是仁人君子，不是那等暴虐的帝王，男人喜欢女人，总要讲究你情我愿，就算官家也不例外。”
可是这种话，自己听来也不可信啊，帝王怎么能和寻常人一概而论呢，人家自幼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经历了没受过的挫折，岂不是让人愈发执着。
“不要紧的……”太夫人怜爱地抚了抚肃柔的脸颊，“还是我孙女太招人喜欢了啊！姑娘家说亲都愿意挑选高门，但这门第一但高得过了头，反倒不好了。官家今日既然驾临温国公府，那就说明不是个独断专横的人，他愿意听一听你的意思，知道你有了议亲的对象，或许就放下了。”
肃柔心里彷徨，当然希望一切都如祖母说的这样顺利，但想起那位嗣武康王，心里又不自在起来，垂首道：“原本是嗣王欠着咱们张家，如今因为这件事，变成了我亏欠他。”
太夫人却觉得她孩子气了，“总站在施恩者的位置上，让他一直欠着咱们家，难道你心里就舒坦么？这回的事人家既帮了忙，也算解开了这个结，人活于世，谁能一辈子不有求于人？不过今日遇见官家的事，你还是得同他交待一声，万一要晤对，也好让他有个准备。”
看看外面天色，这个时辰张矩和张秩都还在衙门，等他们回来再去说明，倒拐了好大的弯。太夫人道：“还是你亲自去一趟吧，毕竟事关重大，耽误不得。”说着吩咐冯嬷嬷，“你上前面，派两个小厮出去打探嗣王行踪，等问明白了传个口信，就说小娘子拜会王爷，看看他什么时候方便。”
冯嬷嬷道是，领命往前院去了，太夫人又牵了肃柔的手道：“遇事不怕事，既然走到这步了，就大着胆子往前吧。”
肃柔颔首，确实觉得眼下再纠结也没有用了，自己不是盘桓于内宅见不得外人的，事情发生了，还是自己出面解决为好。
上京很大，要找到一个人不容易，肃柔中晌在岁华园用完饭，午后回自己的院子小歇了片刻，正在半梦半醒的当口，听见外面传来蕉月的声音，问：“卢妈妈怎么来了？”
卢妈妈道：“派出去的小厮带了嗣王的口信回来，说申时三刻，在班楼等候二娘子。”
肃柔支起身，转头看了看案上更漏，还有一个半时辰，现在预备还来得及。
门上珠帘沙沙一串轻响，蕉月从外面进来，趋身问：“小娘子可听见卢妈妈的回禀？说嗣王约小娘子申时三刻，在班楼说话。”
肃柔说听见了，趿鞋起身吩咐：“替我预备一身衣裳来。”
女官出身的人，不管是在家还是出门，永远打扮精致，这是禁中多年养出来的规矩。她在镜前重新梳洗绾发，挑了一对水滴琉璃的耳坠子戴上，结绿仔细替她傅上一层粉，轻声问：“小娘子一个人去么？要不要叫上四娘子？”
肃柔摇头，如今风气虽然并不守旧，但闺阁姑娘和男子在外见面，终归不好。至柔眼看着就要说亲事了，不能节外生枝，自己今天回绝了官家，后头的戏还是得做足的，反正免不得要见面，就没有那么多的避讳了。
收拾停当后出门，马车停在边门的小巷子里，仆妇搀了她和雀蓝登车，一路护持着往班楼去。所谓的班楼，也是上京有名的大酒楼，就坐落在汴河边上的中瓦子。这个时辰开始预备晚间的营业了，一到门前就有过卖出来相迎，含笑作揖问：“贵客可是张留台府上小娘子？”
肃柔颔首，那过卖愈发殷勤了，垂手呵腰道：“王爷已经到了，请小娘子随我来。”
肃柔道了谢，和雀蓝相携迈进了班楼的正门，班楼相较潘楼，是个更为雅致的地方，一重竹帘一重景，即便是楼下的大厅内，也是处处有鲜花妆点，炉中点着上好的沉水。
过卖往楼上引，比手道：“王爷在天字阁，小娘子请。”
原本以为在楼下散座，看来并不是，酒阁子相对更私密些，肃柔也是头一回赴这样的约，心里有些犹豫，但已然到了这里，总没有不相见的道理，便跟着过卖上了二楼。
那个天字阁在廊庑的最后一间，门窗洞开着，并不如她想象的那样密闭。过卖将人引到了门前，她向内望了眼，小小的阁子很雅致，地上铺着象牙簟的地衣，四角拿琥珀貔貅镇着。因阁子是临河而建，巨大的窗扉支起来，能看见汴河上热闹的景象。一个束金冠，穿明茶色襕袍的人坐在雕花矮几前，扭头望着窗外。他不回头，看不见他的脸，只见磊落的鬓发和挺直的肩背，人如松柏一般。
若说从武的人无趣，倒也不尽然，他面前的梅瓶中斜插一枝雪柳，纤细的柳绦被河上来的凉风一吹，分外婀娜地摇曳起来。
如果没有人打搅，可算一副赏心悦目的画面，可惜过卖喊了声“王爷”，像静水中投入一粒石子，水面泛起了涟漪。
那人回头望过来，见了熟人似的眉眼和暖，起身向她拱了拱手，“张娘子。”
肃柔欠身回礼，“仓促求见，又给王爷添麻烦了。”
他说不碍的，比手请她坐。外面的天光薄薄洒在窗前的地衣上，也不需过卖上来侍奉，他就着那束光，悠然地碾茶烧水，闲谈式的说起：“贵府上仆从找到我时，我正在衙门忙公务，听说小娘子要见我，急忙处置了手上的事，让人在班楼订了雅间。楼下人来人往气味浑浊，不如楼上清净，还能看见河景……”说着，伸手从竹筒中取来一支茶匙，将茶末轻轻拨入兔毫盏，“不知小娘子今日找我，所为何事啊？”
他点茶点得专心，那些询问她的话，仿佛只是顺便的寒暄。肃柔看他扶盏调膏，奇怪舞刀弄剑的手，竟然能姿态优雅地调得一手好茶。
此情此景，心境上应当是宽和的，但话还是有些塞口，她略酝酿了下方道：“那日伯父带回消息，说王爷愿意相帮，我心中十分感激。”
他静静听着，细长的手指捏着茶筅击拂，建盏中珠玑磊落，轻云渐生，嘴上曼应道：“我曾和小娘子说过，若有帮得上忙的地方，大可知会我，刻意通过留台，倒多费了一番手脚。”说罢，又淡淡笑了笑，“小娘子要见我，难道就是为了向我道谢吗？”
他这一笑，如晨光破晓，如果换作没有渊源的人，大概会忍不住惊艳一番吧！
雀蓝觑了觑自家小娘子，她依旧坦坦荡荡，对这位嗣王的风华置若罔闻，只在乎她的难以启齿，拧着眉道：“其实我约见王爷，不是来道谢，而是来致歉的。今日我在温国公府上遇见了官家，官家询问我是否愿意入宫，我拒绝了。”
赫连颂哦了声，似乎并不意外，垂眼道：“小娘子比我想象的更果决，就算是堂堂须眉，当着官家的面也不敢说出违逆的话来。”
这算是夸赞吗？权且当他是吧！肃柔一鼓作气道：“官家问我为什么不愿意进宫，我把王爷供出来了。”
这下他终于有了反应，抬眼瞥了瞥她，但也只是一瞬，就坦然接受了，“也是，我既然答应留台要上贵府提亲，把我供出来也是人之常情。”
反正一切都不要紧，一切都是水到渠成。
他依旧专心点茶，七汤过后乳雾汹涌，茶汤也咬了盏，他方慢吞吞将建盏放在她面前，伸出两根手指往前推了推，“请娘子评点。”
很奇怪，明明一场严肃的对话，却在这样轻松的氛围下进行。那个有可能因别人的事深受其害的人，却表现得事不关己，实在让人摸不清路数。
肃柔看面前的茶汤，想起欧阳修的“拭目向空看乳花”来，从形也好，色也好，都做到了上乘。
伸手捧盏，她低头抿了口，茶香蓬勃在舌尖漫溢，没有苦涩，只有醇厚和绵密，心下倒有些惊讶，果真养尊处优的贵胄，当下时兴的“四雅”，没有他不精熟的吧！
“好茶。”她客套地称赞，“汤色纯白，点汤和击拂也恰到好处。”
对面的人很谦虚，只道：“略知些皮毛罢了，等日后有机会，还要向二娘子讨教。”
虚与委蛇一番，到了说重点的时候，肃柔放下兔毫盏，听他娓娓道：“上四军的指挥衙门，就在东华门外，上半晌公务繁多，正逢四军整顿，我入禁中向官家回禀，见到官家的时候，他心情低落得很，待问明白了，才知道二娘子把这件事告诉官家了。”
肃柔不由愣了下，耳根子也隐隐发烫，“那……官家把一切都和王爷说了？”
其实有些话，她是不太希望官家在他面前抖露的，毕竟让人臊得慌，绕开了说，也不妨碍他对事情经过的了解。
仔细审视他的神情，他波澜不惊，低垂的眼睫浓重地覆盖了那双眸子，看不见他心里的想法，不过微微点头，“说了。官家问我可是果真要向张府提亲，不瞒小娘子，我也动摇了，毕竟我与官家不单是君臣，更是多年的挚友，见他失望，我心里觉得很愧对他。”
肃柔听后嗟叹：“确实……我能体谅王爷的心情。”
“我原想和他说实话的，官家是古今第一贤达的君王，如果知道小娘子确实不想进宫，想必也不会强人所难。我呢，与他多年交情，也不必为了这种事，弄得彼此之间生嫌隙。”
肃柔的心都提起来，发现这事好像变得既复杂又简单，果真他要是和官家坦诚了，倒也不是一桩坏事。
结果他却涩然看了她一眼，“直到我听见一句话，才忽然醒悟过来，绝不能让小娘子冒风险，也不能让你半日的努力付诸东流……小娘子知道，那句话是什么？”
肃柔的舌根都麻起来，仓促地一伸手，“王爷少待！”
然后对面的人果然不说话了，那双幽深的眼睛望过来，等她一个回答。
肃柔现在肠子都悔青了，发现有些话真的不能乱说，人家相识十几年，难道还会藏着掖着吗？自己心存侥幸，看来是落空了，这么丢脸的事，不能让第四个人知道，于是回头看了看雀蓝，温声道：“听说班楼的点心好吃，你去吃一盏蜜浮酥奈花吧。”
雀蓝茫然，“小娘子……”
赫连颂从善如流，十分有眼色地唤了声“来人”，廊庑上很快传来脚步声，过卖虾着腰到了门前，“听王爷的吩咐。”
“带这位小娘子下去，上一盏蜜浮酥奈花。”赫连颂道，然后调转视线一扫对面的肃柔，“店里的点心，挑最拿手的上几样来。”
过卖应了声是，上前引雀蓝，雀蓝没办法，一步三回头地跟着走了。
阁子里终于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清汴河上船工的号子。
肃柔难堪地说：“王爷，当时情急，没能仔细斟酌应对，有些话脱口而出了，还请王爷不要见怪。”
赫连颂表示可以理解，“我原先的意思是，赶在官家之前向贵府上提亲，届时木已成舟，官家也就作罢了，但万没想到，官家今日会去温国公府上会见小娘子。小娘子随机应变，这是对的，如果没有那句话，我坚持向府上提亲，便说不通了。”
肃柔松了口气，“多谢王爷体谅……”
可是话没说完，却见对面的人慢慢红了脸，那白净的面皮被绯色席卷，最后竟连脖子也一并红起来。

第27章
肃柔顿时一惊，心里跳得隆隆，实在不能理解，一个男人家脸红什么。
她甚至仔细回忆了一遍她和官家说过的那些话，无非就是心悦他，想和他长相厮守罢了。但那都是谎话啊，都是敷衍官家的，他明明知道内情，为什么还要脸红？
真是奇景，打从潘楼前见到他起，他就是一副沉稳世故的样子，混迹官场的积年，什么人没见过，什么心口不一的话没听过，值当为这么一句谎言失态吗？可他就是脸红了，她看得真真切切，想遮掩，遮掩不住，自己或许意识到了，怕越是慌张越是让她看出端倪来，便静坐着，强装镇定。但脸红这种事，来势汹汹铺天盖地，肃柔看见他原先和领缘玉色镶滚相近的颈间皮肤，慢慢便成截然不同的另一种胭脂色。
一个人脸红了，对坐的人好像也不能独善其身，于是两个人都很尴尬，眼神飘忽着，避让着，直到过卖领着女使，将各色乳品糕点摆到面前的矮几上，凝固的气氛被衣带搅动，阁子的气氛才逐渐缓和下来。
赫连颂先开口，说：“小娘子尝尝。”
肃柔哦了声，呆呆地取个勺子挖了一匙酥山放进嘴里，算是已经领情了。
两下里僵持着不是办法，赫连颂捧着杯盏抿了口茶，待脸上那种灼热的感觉褪尽了，又还原成一贯沉着的样子，清了清嗓子道：“说实话，官家同我细说的时候，我很惊讶，但小娘子的应变能力，也着实令我佩服。”
肃柔的唇角微微捺了下，心道你就是说我豁得出去，何必拐弯抹角。
可能他的话里还带着取笑的成分，通常男人听见女孩子说心悦他，就算明知道是假的，也会沾沾自喜，自觉自己魅力非凡，看来位高权重如赫连颂，也不能免俗。
肤浅！肃柔看了他一眼，即便他这回愿意伸援手，照样不能改变她对他的看法。只不过如今不像小时候了，年纪见长，学会了掩饰自己的内心，也学会了场面上的周旋。她正色道：“当时形势所迫，口不择言，自觉冒犯了王爷……”
然后便看见对面的人眉眼渐渐盈起笑意，嘴角却很顽强，没有泄露天机。可就算不笑出来，她也知道他心里的得意，八成觉得小时候结仇又怎么样，长大了还不是有求于他。
思及此，肃柔脸上有了隐约的愠意，赫连颂大概察觉了，忙调开视线望向窗外，十分深沉地说：“小娘子不必解释，我都明白。”
既然明白，那还窃喜什么？肃柔觉得这人无法正常交谈，只好匀了口气道：“王爷，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我想王爷也不是这样拘谨的人。虽说那些话多有冒犯，但确实很有成效，也许官家应该已经改变了心意，那么我们之间的计划，就可以不必实行了。”
无奈这话并没有得到他的赞同，那双深邃的眼眸抬起来，幽幽地瞥了她一眼。
“小娘子如果觉得至此已经大功告成，那小娘子就想得太简单了。官家是何许人？江山社稷尽在掌中，怎么能受这样的愚弄！小娘子是聪明人，聪明人思虑长远，不会只关心自己的得失，而忘了家中还有长辈和兄弟姊妹。若是因为一人的错漏而累及全家，我想小娘子会日夜不安吧！”利害关系说了一遍，她的脸上果然流露出犹豫的神情，他自知胜券在握，复很有涵养地笑了笑，“依我之见，这事不能半途而废，既然戏台都搭起来了，那就把戏做足，官家面前才好交待。如今风气开化得很，二嫁的女子都能入宫，何况小娘子。官家看在我的面子上，或许会作罢，但若是没有我，官家垂爱，小娘子有什么道理不进宫？”
他循循善诱，缓慢的语调如银片上悄然扩散的荼蘼香，带着迷惑的气息，挑起了小小酒阁子中暧昧的情调。
肃柔恍了下神，空洞的视线下，见夕阳垂在天边，汴河的码头迎来最后一片盛大的余晖，而阁子内的光线，却逐渐幽暗下来。
班楼的用具，做工和材料都是顶顶上乘的，尤其这样天字号的酒阁子，摆放的都是花梨的矮几。肃柔想，制作这矮几的工匠必定花了很大的力气来打磨它，形态优雅之余，触手能够感觉到细腻的凉意。
不知是不是因为木质太好，桌面线条太流畅的缘故，对面的人起先搁在桌沿的手，慢慢攀越了一重重对称的蝶纹，向这里探过来。
他是要搬动碗碟吗？或者还想再点一盏茶？都不是的。
他倾前身子，指尖越过中线，一直向她的手游来。肃柔悚然，来不及考虑，便一巴掌重重拍打在他手背上。他呆了呆，讶然看向她，她震惊过后怒气繁炽，一副被轻薄的样子，恨声道：“王爷想干什么！”
赫连颂依旧保持着那个动作，那只善于点茶的白净右手上，慢慢浮起了三根指印。她目光如电，拿看杀父仇人的眼神看着他，他觉得有些委屈，慢慢移开那只手，翻过手掌让她看，掌心的虫子被压得稀碎，根据四仰八叉的肢节来看，应当是只蜘蛛。
肃柔怔住了，看看他的手心，再看看他，为了缓解尴尬，讪讪笑了下，“这天字阁里，居然还有蜘蛛？”
他神情落寞，垂着眼没有说话。
肃柔知道自己冤枉人家了，也有点想不明白，明明很正式的一场会话，为什么最后会演变成现在这样。但事情已经发生了，逃避不是办法，现在能做的就是唤外面的过卖打一盆水来，为嗣王盥手。
赫连颂这手洗得无情无绪，因手背上红了一大片，引得过卖战战兢兢，“王爷可是被咬伤了？小人这就取药来……韩家虫药，治蚊虫叮咬是一绝。”
肃柔愈发窘迫了，不过赫连颂这人还算厚道，淡声说不必，替她解了围，“不留神，敲了一下。”
过卖这才放心，忙取了巾帕来侍候他擦手，收拾停当后方端盆撤下去。
酒阁子里的气氛很凝重，好半晌肃柔才鼓起勇气来，说：“王爷，刚才是我唐突了。”
赫连颂笑了笑，“不要紧。”心下暗想闷头一撞都经历过，拍打一下也不算什么，“不过定亲的事，咱们还是要商量好，我府里已经预备得差不多了，后日黄道吉日，我请了太傅杭至善做大媒，向贵府上提亲。杭太傅是我与官家的老师，办事一向公允，且他位列三公，有他做媒，也好体现我的诚意。”
肃柔还有什么话可说，点头道：“一切听王爷的安排。”
对面的人见她没有异议，心下安然，不过刚才那一下打得是真疼，他不自觉地抚了抚，就是这个动作，又引发了肃柔新一轮的愧疚。
无地自容，这是她生而为人以来，头一回有这样的感觉。现在真是后悔，今天不该见他的，也许约在明天就没有这样的事了。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不过往后愈发警醒自己不要莽撞，先动脑子后动手罢了。
至于赫连颂，毕竟是位有风度的王侯，刚才那点小意外如清风过境般，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和声道：“小娘子只知我叫赫连颂吧，我有小字，叫介然，小娘子往后唤我小字，外人看来也亲近些。”
善在身，介然必以自好也，倒是个坚定不移的名字。不过彼此这样的情况，贸然去唤人家小字，过于轻浮了，肃柔委婉道：“还是用官称吧，人前人后都方便。”
反正怎么称呼都随她，赫连颂也并不强求。
彼此又略坐了一会儿，太阳渐渐西沉了，肃柔看了看天色打算告辞，对面的人也站了起来，和煦道：“我送小娘子回去吧。”
“不不……不必了。”肃柔眼下只想快些逃离这里，今天的经历实在堪称跌宕，不论上午应对官家也好，下午应对这位嗣王也好，简直浑身漏洞，一言难尽。
赫连颂见她推辞，便没有再坚持，趋身引她下楼，她的女使和仆妇早在楼口候着了，见她现身忙迎上来，这位贵女现在是绝对沉稳端庄的，回身向他行了个礼道：“今日多谢王爷款待。”
赫连颂淡淡一笑，“小娘子不必客气……”
正想送她出门，不想迎面来了好几位同僚，相隔老远就叫了声王爷。他心下有些不耐烦，但又不好怠慢，只得笑着拱手，“且等我一等，过会儿畅饮三杯。”一面虔心比手，将她引到了门外。
马车就停在台阶下，他一直将她送到车前，看着女使把她搀扶进舆内坐定。车门洞开着，垂帘也被打了起来，她的面容娟秀，像神龛里的观音，守礼而客套地说：“就此别过王爷，接下来的事，还劳王爷费心。”
他说好，“一切交给我。”然后目送着马车缓缓走远，方回身返回班楼内。
同僚们都进了酒阁子，推杯换盏间笑着打探：“从没见王爷和女客走得这么近过，那是哪家的贵女，引得王爷亲自相送啊？”
灯火辉煌，倒映在他眼底，他笑着说：“是位故人，多年不见，如今重又相遇了。”
大家便来打趣：“今年有王爷的好信儿吗？咱们等着喝喜酒，可是等得脖子都长了。”
那长眉凤目中笑意顿起，举了杯道：“这杯喜酒一定少不了诸位的，来来，请满饮，到时候可不能借故不来啊。”
阁子里一时热闹起来，众人连连道好，毕竟一位二十出头还没娶亲的王爵，简直有点老大难的意思了。可能是因为将来要回陇右吧，现在娶亲，怕到时候夫人要反悔。不过无论如何，大丈夫身边总要有个嘘寒问暖的人，他一向人缘很好，如果当真要娶亲，那满上京的宾朋，恐怕不包下整座班楼，是应付不过去的了。
***
那厢肃柔终于到了家，回去先和太夫人交待了一声，说已经同嗣王谈妥了，嗣王能够体谅她的处境，后日就来登门提亲。
太夫人点了点头，“过了礼，心里不慌，等风声过去了再退亲，这样谁也不耽误谁。”说罢又迟疑了下，转头对肃柔道，“只不过日后退亲，却也是一桩麻烦的事，万一横生枝节，事情就不好操办了。先前绵绵说得没错，定亲就是定亲了，没有什么真或者假，倘或一方不愿意退，可是当真要成亲的啊，你可想好。”
老太太的担心当然不无道理，肃柔想的却很简单，笑道：“我总不会赖着非要嫁给人家吧，人家贵为嗣王，也断不会讹上我的，祖母只管放心。”
太夫人想了想，也就释怀了，抚额道：“我不过胡乱操心，想必你伯父已经和人家说定了，咱们再去担心这个，倒小人之心起来。”
祖孙两个坐在一起闲谈，太夫人说今日午后朝奉大夫的夫人来拜访，言谈间提起了晴柔，大有替晴柔说合亲事的意思。
“她家有个侄子，上年刚说了一门亲，谁知迎娶之前，那姑娘坠马死了，亲事就耽搁下来。如今过了大半年，家里想再说一门亲，就想起咱们家来。因碍于前头的变故，人家也不是非嫡女不娶，我想着年纪轻轻就中了贡士，实在可说是青年才俊。若是晴柔能找见这样的门第，倒也不错。”
肃柔听来，确实比之前的孔家好一些，至少不去给人做继室，少受好些委屈。如今上京的婚配情况，也不像早年那样嫡庶分明了，其实庶女又怎么样呢，只要教养得好，人品正，嫡母愿意费心操持，一样能嫁不错的郎子。
横竖太夫人很满意，只说等明日叫了张秩来，让他和凌氏再考量考量。这些年虽没分家，各院也各做各的主，尤其张秩不是她亲生的，孙女也隔了一层，到了说合亲事的时候，自己不过提些看法，最后怎么决定，还是要看三房自己。
这头说着，外面绵绵来了，太夫人便叫预备晚饭，一同吃过之后，各回了自己的院子。
第二日肃柔还是如常去了温国公府，一进后院就被素节拽住了，一头雾水地听她对她母亲说：“阿娘，今日瓦市新开了间香药铺子，我和阿姐约好了过去逛逛。”
长公主唔了声，“香药铺子？开在哪里，我怎么没听说？”
“哎呀……”素节含糊道，“就在郑太宰宅附近，我也是听采买的嬷嬷说的，就去看一看，顺便再买些芍药花回来。”一面摇了肃柔一下，“是吧，阿姐？”
肃柔立刻就明白过来，她是要带她去旁听自己与叶逢时的对话，当即点头不迭，“正是呢，明日插花。”
长公主原本不太赞同素节出门，但见肃柔也附和，便没有再阻拦，只是吩咐：“多带两个仆妇，天越来越热了，可不要逗留太久，早些回来。”
素节很高兴，雀跃着应了，一阵风似的把肃柔拽到了车上。路上倒是不忘关心一下肃柔，肩挨着肩问：“阿姐，你和嗣王的亲事，还定不定？”
肃柔答得很淡然，“定啊，明日就过礼。”
素节又感慨起来，“有的人定亲那么容易，有的人却那么难……”
肃柔笑着拍了拍她的手，“今日先和叶公子谈妥，就算暂且不定亲，商量出个长远的打算来也好。”
素节点了点头，对于要见心上人，还是颇为期待的。
因为门第悬殊太大，且素节平时出门也不那么容易，因此见上一面格外令人激动。事先约在梁宅园子，那里有错落的雅致小亭台，可供单独说话，还是她们先到的，素节安排肃柔进了毗邻的小榭，自己则在约定的亭子里等着。
过了大约一盏茶工夫，才见竹林间的小路上有人姗姗来迟，肃柔假作无意地倚在榭前的鹅颈椅上观望，要说那位叶公子的相貌，真可算得上面如冠玉，十分匀停的五官，甚至透出些女孩子的秀致来。素节是小姑娘，那种长相很合乎她的眼光，两个人相见，都有些腼腆的样子，彼此行过了礼，方在桌前坐下来。
因挨得很近，肃柔能够清楚听见他们的对话，起先是客套地寒暄，那叶公子谈吐得体，一副文人的清正做派，后来说起登门提亲，素节照着肃柔先前的交代同他说了，结果他显出很为难的样子来，垂首道：“明年春闱在二月，这么长时候，我实在担心有变。再说会试过后就一定能高中么？你们女子不用参加，不知道其中的艰难，十年考不中贡士的大有人在，难道你能等我十年么？”
素节听了，心下惨淡，喃喃说：“若是中了贡士，至少在我父亲母亲面前也好交待些……”
叶逢时似乎很失望，垂头丧气道：“我知道，我这样的门第才学，想与国公府结亲是高攀，但我对你的心是真的，苍天可鉴。今日我来见你之前，我大哥就曾劝过我，让我不要痴心妄想，可我心里惦念着你，若是就此错过，只怕要抱憾终身。公府是有爵之家，我料公爷和长公主殿下，不会只看重功名，县主是他们独女，难道县主要什么，他们就一点都不关心吗？你曾说过，家下大人都很疼爱你，只要你开口求他们，他们定然会好好权衡的。如今这世道，朝中有人好做官，更别提那些纳资求官的了。我自问还算有些学识，若是有青云梯，不愁日后不能做出一番事业来。”说着握住素节的手，专注地望着她道，“现在就看你，对我有几分真心了。”

第28章
这番话，听得旁边小榭中的肃柔直皱起了眉头。
天底下竟会有这样的男子，不去自己挣功名，一心想着靠结一门好亲，登上青云梯。这样的心境，对待素节的真心能有几分呢，恐怕口中所谓的一往情深，是他走上通天坦途的踏脚石，就连在南山寺的相遇，也未必不是处心积虑吧！
然而动了情的女孩子，似乎并不能觉察他言谈中的诸多令人不适，反倒站在他的立场上仔细考虑了一番，以自己现在的年纪，确实明年春闱之前，难以保证没有高门来提亲。
事实上前几日已经有贵妇与她母亲通过气了，功勋卓越的异姓王家嫡长孙，少年及第，十八岁入仕……可是素节心软，也不想在叶逢时面前说起，怕这个消息愈发刺激了他，让他从此一蹶不振。
女婿靠岳家，古往今来并不少，细想想他说得也没错，若是有捷径，又为什么要一步一步蹒跚地攀爬呢。自己其实早就知道他的想法，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只是肃柔觉得功名方面需要和他商谈，自己才照着她的想法，对他小小地鞭策了一下。
叶逢时的这个答复，显然无法令旁听的人接受，素节骑虎难下，也不敢回头觑肃柔的神情，忙又换了个话题，与他协商聘金的事。
“我想着，等到明年放榜之后再来提亲，时间确实相隔得过长了，回头我要是和家里闹一闹，爹爹和阿娘未必不依我。但我们这样的人家，繁文缛节重得很，三书六礼一样也不能少，你既要登门提亲，一切都需准备好……”素节看了他一眼，“公子，和家里哥哥嫂子，可曾商量过这件事？”
叶逢时沉默了，半晌没有说话。
对于一个寻常人家来说，平日的进项全靠哥哥那点俸禄，高门大户动辄万两的聘金，即便穷其一生都难以凑齐。两家的背景，实在过于悬殊，功名也好，聘金也好，都是横亘在彼此之间巨大的障碍。但是亲想结，人也想要，头一项功名素节还能包涵的话，剩下真金白银这部分要是再作推辞，恐怕事就不能成了。
叶逢时轻轻叹了口气，“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有时候我真觉得自己不是你的良配，你应当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家，锦衣玉食过完一生，而不是和我这个穷酸厮混在一起，为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发愁。你说的三书六礼，我虽不能像那些高门显贵一样周全，总是尽我的全力吧。不过回去之后还要和家里再合计合计，毕竟哥哥和阿嫂含辛茹苦养大了我，我再为这种事为难他们，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
总之就是家道艰难，素节要是能体谅，女家这头多多让步，方能成全这段姻缘。
小榭里的肃柔已经觉得没有必要再听下去了，只是茫然看着远处潇潇的竹林，不明白堂堂的县主，为什么要这样委屈自己。
这上京遍地都是才俊，叶逢时也并不见得高明到哪里去，怎么就让她这样欲罢不能呢。他中间有段话，说愿意尽自己的全力，肃柔倒觉得说的很好，不拘多少都是他的态度，有时候态度比钱财更重要。可惜，后面紧跟的那句话就让人灰心了，哥哥嫂子不容易，但这世上又有谁是容易的呢，长公主和温国公养大素节就容易吗？
肃柔起身走进亭内，倒杯熟水慢慢抿着，南边来的风，把他们的声音吹进来，喁喁低语下也不知又说了些什么，都不重要了。
不多会儿两人便分了手，素节怏怏走到肃柔身边，大概自己也觉得有些难过吧，抱着肃柔的胳膊，惨淡地靠在她肩上。
肃柔倒了杯熟水给她，她摇了摇头，喃喃问：“阿姐，你看怎么样？我如今为难得很，既觉得他可怜，没有生在一个好人家，又觉得两家确实不般配，这件事若是让爹爹和阿娘知道，只怕他们要气疯了。”
肃柔并不疾言厉色指出这门亲事有多不可靠，只是问她：“你觉得一段情，一个叶公子，比公爷和长公主殿下还重要吗？”
素节当然说不，“爹爹和阿娘是我最要紧的人，我从不觉得别人能比他们重要。可是……他们身在高位，什么都有……”
“钱财地位都是身外物，他们只有你一个女儿，如果你嫁错了人，他们就不可怜吗？再说有权有势，也不应当成为遭受不公的理由，恃弱凌强常叫人有苦说不出，你如今还年轻，等年岁再大些，就明白我的意思了。”肃柔拍了拍她的手道，“你今日让我旁听，我也不能替你拿什么主意，就是想让你三思，别轻易下决定。你自己不也觉得不般配么，不般配不光在家世上，也在眼光和风度上。将来你要买花，他要买葱，你爱焚香，他爱吃蒜，到时候你怎么办？湿透的衣裳粘在身上，要脱下来可就难了，万万要想清楚。”
她的这番话，倒让素节好生怔愣了一会儿。细想想，相处虽然不多，但为人处世上，彼此确实存在些微差异。当然那些差异无伤大雅，只要有感情，便没有什么是不能忍让的。
素节低头嗫嚅：“好在他说了，会尽他所能筹集聘金的。”
那不是还得和哥哥嫂子商量吗！商量下来又怎样？
肃柔没好把话说得太透彻，怕真的伤了素节的心，只是问她：“他说了什么时候给答复吗？”
素节说：“总得过两日吧，筹钱也需要时间。”
可是这话真让人伤感，县主金尊玉贵的人，要下嫁，还得等着人家筹钱。肃柔把自己放在她的处境上设想，自己是断然没有这样的魄力的，心下也佩服素节，果真有纹理的人生，才敢于一往无前地，为那对错未知的前程奋不顾身。
“那就再等等，且不着急。”肃柔携了她的手，从亭中走出来。
仰头看一看，云彩奔涌，说不定午后会变天。这个时候去瓦市采买，可以乘着云下的阴凉出行，马车跑得快些，简直像头顶撑着大伞。
年轻的姑娘，心里能装下多少沉重呢，素节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她的人生中没有惆怅，与叶逢时不逢时的相遇，已经是十几年中最大的一场伤风了。两个人照着先前的约定，去了香药铺子买各色香料，又去鲜花铺子采买时令鲜花，满满装上一车，坐在花海里吃着乳糖真雪，分外地高兴。
回来的时候果真有些变天了，先前的风和日丽消散殆尽，穹顶乌沉沉地，像锅底倒扣在眉际。肃柔把素节送回公府，素节不愿意让她走在雨里，一径挽留着，“夏天的雨来去都快，阿姐等雨后再回去吧！要是下半天，那夜里就和我睡，我让人去你府上回禀一声，好不好？”
肃柔说不了，“今天一定得回去，明日还有要事，来不了公府了，你不要等我。”
素节哦了声，扭头朝嗣王府方向望过去，见府门大开着，不时有人进出走动。素节咧了咧嘴道：“阿姐要是真的嫁给嗣王也不错，咱们两府离得这么近，将来串起门来多方便！”
肃柔讪讪摇头，“快别说笑了，进去吧，要下雨了。”
话音方落，“啪”地一下，雨点打在门前的台阶上，灰白的石面上立刻透出一个深色的印迹。仆妇忙上前打伞，肃柔朝素节回了回手，自己踩着脚凳坐进了马车里。
帘子放下来，门扉也紧紧阖上，坐在车内听外面雷声阵阵，恍惚觉得那雨点有鸽子蛋大小，密集地打在车棚上。
雀蓝掀起窗口竹帘朝外看，细碎的水珠溅了人满脸，她忙缩回来，抬袖擦了擦道：“昨日刚种下的花苗，今天下这么大的雨，怕是都要涝死了吧！”
肃柔倒不担心这个，只觉外面的暑气被雨浇灭了，浑身都透着清凉。
车停在了侧门的小巷里，从脚凳上下来，只一脚，鞋底便湿透了。那汇聚的雨水像个微观的洪流，浩浩荡荡向大路上流淌过去，院内的紫薇树探出墙头，偶而落下一瓣香，正坠落进水里，于是水流推着细小的花飞快地向前滚动，让她想起在禁中时候，往枫叶上题了诗放进水里，穿院而过的小溪带着叶子漂流到宫外去。听说曾经有宫人因这个觅得了如意郎君。现在想想，真是一片纯情的寄托啊。
她垂首驻足，看花去远，门里的蕉月打着伞迎了出来，讶然说：“小娘子怎么愣着？鞋都湿了，别受了寒气。”边说边来搀扶，把人拥进了门内。
下着雨，日子就变得很慢，很闲在。肃柔没有去岁华园，留在自己的小院子里堆灰山，隔火焚香。前几日至柔送来了上年做的浓梅香，今天到了开封的时候，揭开小小的瓦罐，一蓬浓郁的香气弥散开来，取铜箸夹出一丸放在银叶上，温吞的炭火慢慢炙烤，香丸褪去了蜜气，只剩下纯净的檀香和乳香。
打开一本书，点上一支油蜡，借着灯火看上一个时辰，午后的时光在闲适中悠然度过。到了晚间再过太夫人那里用饭，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香气，绵绵凑过来仔细嗅了嗅，“这是什么香，恁地好闻？”
肃柔说是韩魏公浓梅香，把制作要用的香料都告诉她，绵绵听得云里雾里。
太夫人偏身在那里看冯嬷嬷碾杏仁，听见她们的对话，嘱咐绵绵道：“得了闲，跟着你姐姐学学制香和点茶吧！既然打算嫁进伯爵人家，这些风雅的东西不说精通，好歹要会。别等日后婆媳妯娌间谈论起来，你一窍不通，可要招人笑话的。”
绵绵只好应了声是，不情不愿地嘟囔：“做什么非要自己动手制香，外头不是有现成的买嘛。还有点茶，一遍又一遍搅和，刷锅水一样，有什么好喝的。”
她是个没什么生活情趣的人，几句话，说得在坐的姐妹们掩口笑起来。
寄柔一向和她针尖对麦芒，便挖苦她，“祖母不用担心，表姐这处短了那处长，不会焚香点茶，但会打算盘记账，往后掌管着伯爵府的田地房产家私，必定是个当家的好手。”
绵绵白了她一眼，“你又在讥嘲我？”
寄柔说哪里敢，“不日表姐就要和伯爵府结亲了，往后我还盼着表姐能帮衬帮衬我呢。”
这些话虽然带着点阴阳怪气的味道，但绵绵听来还是受用，反正说的都是实话，寄柔心里嫉妒她，所以才打翻了酸菜缸。
太夫人常听她们嘴上打仗，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顺势规劝一句：“现在又吵又闹，往后都是娘家人，且要来往一辈子呢，就不能谦让着点儿？”
但大家觉得将来不论谁遇见了难题，撑腰归撑腰，并不影响现在尽情斗嘴。所以谁也没有让步的打算，出门时候还推推搡搡，直到要在园子里分道，才衔着怒气各归各院。
雨在后半夜的时候停了，及到第二日，天像被洗刷过似的，天顶蔚蓝如海。
肃柔一早起身梳洗妥当，照例去太夫人跟前请安。今日兄弟姐妹们来得都很齐全，连伯父和叔父都到了。大家看她的眼神带着几分复杂和同情，她愣了下，才想起今日嗣武康王要来登门提亲，虽然感情是假的，但仪式是真的。打从今日起，自己就算许出去了，将来退不退亲是后话，至少目前来说，她是孙辈里头第二个定亲的。
也没有什么好交待，就是走过长，显出一种很庄重的氛围来。大家吃了果子茶，张矩道：“听说请了杭太傅来做媒，这面子可算大得很了。”
凌氏不明白，探身问：“杭太傅不怕得罪官家吗？”
张秩吹了吹茶盏里漂浮的桂花，“杭太傅这人公正，一向觉得帝王要以国家为重，还反对过三年一采选。那日谏议大夫奏请时，他那双眼睛，险些翻到头顶上去，所以嗣王要抢先来下聘，请谁都不合适，只有杭太傅最合适。”
堂上大家闲谈，肃柔看了潘夫人一眼，她还像往常一样，一张不苟言笑的脸，垂眼坐在座上。肃柔知道她心里的感觉，这位继母对赫连颂的厌恶，恐怕不下于她。毕竟好好的人，因他而没了，如今继女要和仇人定亲，虽然只是应急，也够令她难过的了。
肃柔这阵子忙于跑温国公府，疏忽了和她深谈，便起身挪过去，在她身边坐下，轻轻唤了声母亲。
她转过头来看她，目光沉静如水，肃柔道：“只是解了目下的困局，母亲不要担心。”
潘夫人点了点头，“是福是祸，日后自己承担。”
她说话从来不会留情面，越是这样，肃柔越觉得心安，“两三个月就行了，至多半年。”
潘夫人没有再说话，不过轻声一叹，转头望向门外。
这时院门上传来很大的动静，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负责传信的婆子站在廊庑下通禀，说：“嗣武康王及太傅登门，来向二娘子纳征了。”
张矩和张秩忙迎了出去，肃柔和姐妹们则纷纷退进了后阁内。
上房的厅堂和后阁之间垂挂着金丝竹帘，因外面透亮里面幽暗，能单向看见外面的情景。那位嗣武康王，所有姐妹都是头一回见，起先只听说是从陇右来的，祖上娶了塞外的夫人，身上带着西域的血统，一下子就将他定性成了蛮夷莽夫，瞪着铜铃一样的眼睛，满脸络腮胡。结果现在看见真人，完全不是想象中的样子，那眉眼、那身段，那弘雅气度和蔚然谈吐，很快就把之前的刻版印象推翻了。
大家面面相觑，望向肃柔，她漠然看着堂上，看见聘礼一抬一抬地送进院内，看见赫连颂将大雁交到伯父手上。
杭太傅很乐见这样的联姻，抚着胡须说：“我和万钧一向有些交情，十几年倏忽而过，一转眼孩子们都到了婚配的年纪。前几日介然来我府上托付，请我做冰人，来为两家说合，我一口便答应了。介然是我门下学生，不是我夸自己的学生好，真真是人品学识无可挑剔，两家也算有渊源，且门当户对，年纪相称。万钧若是能看见今日的事，想来也对这个半子称意得很，将来让他代泰山大人在老太君跟前尽孝，也了了他多年的一桩心事吧。”
杭太傅是做学问的，口才自然了得，太夫人因熟知内情，亦从善如流，颔首道：“嗣王有心，请得杭公出山做媒，咱们还有什么可说的。我也瞧着两个孩子登对得很，放在一起郎才女貌，一对儿璧人。”
一旁的赫连颂向太夫人长揖下去，将装着通婚书的楠木匣子交到了太夫人手上，太夫人笑吟吟递给潘夫人，潘夫人展开宣读：“赫连经纬白：长男年已成立，未有婚媾，承贤长女温惠淑慎，四德兼备，愿结高援。谨因媒人杭公，敢以礼请，脱若不遣，贮听嘉命。”
因张律早逝，肃柔的婚事由张矩代父递答婚书。杭太傅接过来后，将木匣交给赫连颂，赫连颂捧匣，向太夫人和潘夫人长揖下去，“介然必定珍重二娘子，自此一心，不敢有违。”
太夫人笑着点头，“好好好……今日真是个喜庆的好日子，二娘的婚事一向是我最上心的，见她有了可堪托付的人，我就放心了。”
大家让礼一番，各自落座，杭太傅作为冰人很是尽职，对太夫人道：“两个孩子的年庚八字，我听介然说都已经合过了，没有相冲相克，一切都好得很。先头的纳采、纳吉我不曾参与，今日纳征过后就要向老太君请期了，男家合婚，定在了九月初六日，不知老太君意下如何啊？”
九月初六……不过短短三个月罢了。这让堂上众人迟疑起来，说好的半年退婚，时间怎么好像对不上了？

第29章
杭太傅望向众人，大家似乎都有些犹豫，便问：“可是怕太仓促，三个月来不及预备？”话又说回来，“其实娶亲一事，还是嗣王府上操持得更多些。贵府上虽也要筹备，大头在于设宴款待亲友，到时候请四司六局帮着操办，其实细算起来时间足够了，我家上年嫁女儿，也是这样安排的。”
座上的赫连颂笑了笑，心道请得一位有经验的大媒登门说合，果然能省好些口舌。不过看张家人脸上都有难色，自己便也出面解释了一番，和声道：“前几日确实请来钦天监的人排了八字，头一个好日子在九月初六，我便把这个日子记下了。因下半年军中事务忙，恐怕我要常往来于幽州和上京之间，若是亲迎耽搁得太久，只怕会招人非议，因此就定在九月初六，我看倒还相宜。”说着复又一笑，“当然，这只是我的浅见，究竟定在什么时候，也要看一看长辈们和二娘子的意思。或者请祖母托人再排算，到时候知会介然，也是不碍的。”
所以就是戏要做足，既然今日纳征了，那么商定婚期当然是必不可少的一项流程。
他思虑得很周全，虽然没有明说，但那句“招人非议”，招的又是谁的非议，明明白白。如今戏都唱到这里了，就差最后一哆嗦，自然是像模像样求个完整，至于其他的，大可放在以后再说。
太夫人定神想了想道：“王爷说的那个日子，其实于我们家来说并不为难，我是担心亲家夫妇不在上京，一切要王爷自己操持，其中琐事繁杂，王爷公务又忙，这短短的三个月，只怕来不及啊。”
这回倒不必赫连颂来应对了。杭太傅先接了话，笑道：“这个不难，我家夫人一向器重介然，倘或有支应不过来的地方，她也会帮着料理的。再说王爵婚配，禁中会指派内侍省调遣人手，到时候两下里一使劲，事儿也就成了。”说罢长叹，抚膝道，“不瞒老太君，介然这门婚事，我是盼了许久了。上京城中的有爵之家，哪有二十四岁还不曾婚配的？实在是武康王与王妃人在陇右，无人替他操持，才耽搁了年纪。如今这门婚事实在是巧妙得很，贵府上二娘子也是今年才出宫的，我想着，两个人都到了婚嫁的年纪，不如就加紧筹办起来，老太君也好了了一桩心事，日后就盼着抱玄孙吧。”
果真做媒也像谈生意一样，许多的细节需要磋商，必要经过一番拉锯，才能达到最终想要的结果。
太夫人抿唇思忖了片刻，既然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要是再因婚期推脱，就显得过于不知事了。毕竟由头至尾都是张家有求于他，现在人家来救你的急，你倒推三阻四起来，岂不是太过矫情了吗。
“既这么……”太夫人道，“照着杭公的意思办吧，就定在九月初六。”
杭太傅这才满意，拍着腿道：“老太君圣明，御封的嗣王府，办一场婚礼不是难事。我也明白老太君的心思，还是舍不得孙女，想多留两日，其实大可不必忧心，嗣王府离贵府上不远，什么时候想见孩子了，打发人传个话，两盏茶的工夫也就回来了。”
太夫人说是，“我心里想什么，全被杭公看出来了。”
张秩在一旁凑嘴，笑着对赫连颂道：“待大婚时候，要好好谢过杭公这位大媒，为了你的婚期，可是让杭公把嘴皮子都磨破了。”
外间热热闹闹笑谈，大家都很愉快的样子，里间的绵绵悄悄拽了拽晴柔，凑在她耳边问：“倘或二姐姐真的嫁给嗣王，像这等婚事妻凭夫贵，一品诰命的衔儿跑不了吧？”
晴柔还没想到这层，听绵绵这样问，呆了呆方如梦初醒，“好像是的。”
乖乖，了不得了，姐妹之间竟然有可能出一位王妃，这让绵绵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自己千争取万争取的，也就等到个伯爵人家上门提亲，如今爵位及身而止，老伯爵一死，家下子孙至多荫个环卫官①，哪里像武康王的爵位代代传承，老子是一品，嫡长子就是从一品，连科考都不用参加，落地即是王爵——果真人比人气死人！
再看看肃柔，这位二姐姐居然一点都不觉得高兴吗？哪怕是假的，也可以暂且欢喜欢喜嘛！不过这个嗣王是真的很讲义气，这么大的事，说帮忙就帮忙，倘或日后假戏真做，只要肃柔能越过心里那道坎，其实也算一桩美事。
这里正思量，外面的太夫人发了话，让把二娘子请出来，见一见王爷，答谢一下大媒。
姐妹听了便围上来，七手八脚地帮她扶发簪、整衣裙，待样样妥帖了，才把她送到隔断前。
肃柔迈出后阁，目不斜视先到了太傅面前，接过女使端来的茶水，恭恭敬敬地敬献上去。
杭太傅接了茶，笑道：“那日万钧的入庙大典上，我见过二娘子，果真行止端稳，很有万钧当年的磊落风骨。”
肃柔赧然向太傅福了福，方退到一旁。
太夫人因有杭太傅在，当然也要显出一点撮合的美意，便吩咐肃柔：“既结了亲，不必拘谨，大可和王爷好好说说话。”
肃柔道是，抬眼看向赫连颂，他穿着王爵的常服，领上和通臂袖襕繁复精美，将人衬出了一副尊崇的好风度。他一直含着笑，那笑容很真实，肃柔心道真是光棍打得够久了，连这种弄虚作假的事，都显得那么欢喜。不过也很感激他的援手，他应当有他的打算，知道越显得春风得意，消息传进禁中的时候，官家那头才会死心放弃。
于是扮出个笑脸来，两两相望，很有两情相悦的错觉。
杭太傅是过来人，尽力地为他们创造时机，说：“今日起就是一家人了，没什么可不好意思的。我们这里坐着说会儿话，你们上外头园子里转转去吧。”
张家的人都望过来，张矩也发了话，“园子里风凉，二娘带着王爷四处看看吧。”
肃柔没办法，只得向赫连颂比了比手，“王爷请随我来。”
赫连颂起身，向在场的人微鞠了鞠身，跟在肃柔身后走出了上房。
茫然在花园里游荡，平时挺有意思的园子，不知怎么变得无趣起来。肃柔带着他在池子边的廊庑上走了一遍，边走边道：“今日多谢王爷，百忙之中抽出空来，陪着我们一起胡闹。”
赫连颂道：“我曾和你说过多次，我对岳父大人心存愧疚，只要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就算赴汤蹈火，我也会还张家这份情。”
这番话乍一听很正常，细细分辨才发现里头有谬误，肃柔忙道：“王爷的心意我们都知道，不过王爷千万不要这样称呼家父，回头被家里人听见了，怕会引起误会。”
赫连颂闻言，眉舒目展仰唇一笑，“小娘子是仔细人，怎么只担心家里人误会，却不怕被外人逮住把柄？你我已经定了亲，我再唤令尊侍中，未免太见外了。不过我绝无冒犯小娘子的意思，在其位谋其政，还请小娘子不要见怪。”
肃柔听他这样辩解，也只得勉为其难，但还是嘟囔了一句：“人前这么称呼就罢了，人后大可不必。”
“那万一哪天说漏了嘴，又该怎么办呢？”他松泛地负着手，慢慢沿着水岸向前踱步，边踱边道，“小娘子就是想得太多，不顺其自然，这点不好，既然早就准备要结亲的，连个称呼都斤斤计较，岂不是让自己为难吗。无论如何，咱们的亲定了就是定了，小娘子一定要学会接受，既来之，则安之。比如我王府里一直缺个人当家，早年间我背井离乡来上京，带了一位傅母随行照顾，如今府里内务全由这位傅母掌管，毕竟欠缺了些。我的意思是，小娘子若是愿意，就常往府里走动走动，哪怕做出个要掌家的样子来，也好堵住别人的嘴。”
惯常排兵布阵的武将，很懂得放出狼烟混淆视听，这些想法也不无道理，但亲事毕竟是假的，手哪能伸得太长，肃柔道：“我近来很忙，因为教习了县主的缘故，城中好几家派人登门来请，想让我教授贵女们禁中规矩。明年早春不是又有采选吗，那些人家有心送女儿进宫，早作准备，到时候当真选上了就不慌张了。我和祖母合计过，一家家奔波不可能，还是找个地方开设女学更方便，所以接下来要忙于操持这个，管不得王爷府上事务。”
赫连颂站住了脚，似乎有些失望，但很快便又颔首，“小娘子有自己可忙的事，倒也好。不过县主毕竟是长公主殿下爱女，和上京城中一般的贵女不一样，教习她，还是得亲自往温国公府跑，就趁着那个空闲，顺便来我府里露露面，难道不行吗？”
他转头望过来，深浓的眼眸里汪着一泉碧波，有蛊惑人心的力量。他很善于利用这项本事，就那么希冀地望着她，让她不忍拒绝。
结果她瞥了他一眼，语气没有半点松动，“不行。世上哪有胡乱跑到人家府上掌家的，王爷府里有老资历的傅母周全，我是外人，多有不便。”
活得清醒的人，从来不会让自己陷入被动，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她心里明白得很。
赫连颂知道，还是因为以前的恩怨，她不喜欢他，要不是有求于他，恐怕一辈子都不想见到他吧！
他叹了口气，转而又一笑道：“既然不得空，那就算了……你先前说要办女学？正好我名下有个小园子，就在艮岳②边上，那里景致很好，幽深僻静，用来办女学正合适。明日吧，明日我下了职，来接你过去瞧瞧，你看了一定喜欢。”
可肃柔却说不用了，“我已经命人打听了，说能太丞宅附近有一所院子很好，可以赁下来一用。”
赫连颂哦了声，倒也没说其他的，点头道：“那也行，小娘子先看着，若是觉得不好，反正我那里有现成的，还不收小娘子赁金。”
那就更不必了，钱上算不清，就得欠人情。这回的人情已经够大了，要是继续占人家便宜，往后再因为爹爹的死而耿耿于怀，反倒变成她的不知进退了。
但还是得承情，肃柔道：“多谢王爷。咱们出来有阵子了，回去吧！王爷今日可留在家下吃个便饭，祖母一早就命人预备了，恰好伯父和叔父都在，可以陪王爷小酌一杯。”
两个人慢慢往回走，一高一矮的身影，被穿过树顶照射下来的日光拉得长长的。赫连颂低头看着足前的轮廓，瘦长、窈窕、端丽，无论从哪一点上看，都是最佳的妻子人选。
他几不可见地轻轻牵动一下唇角，淡声道：“且看吧，看杭太傅有没有事要忙。”
可惜太傅是真的忙，刚承接了《巡古记略》的编纂，今日出来做冰人是特地抽了空的，实在没有时间留在张宅用饭。
彼此推让一番，从张家辞出来，回去的路上太傅还在教导他：“要哄得姑娘愿意跟你，就得脸皮够厚。你先前和她一道出门，怎么一会儿工夫就回来了，没有上她的院子转转？这么好的机会，你竟平白错过了，想想真是懊恼。你啊……”太傅看着他，摇了摇头，“就是脸皮太薄，一点不懂得打蛇随棍上，别以为定了亲，人就跑不了了，还需仔细用心经营才好。有句话叫烈女怕缠郎，别自矜身份，就做出一副清高做派来，毕竟将来要一起过日子的。”
赫连颂讪讪俯首，“老师说得是。看来老师当年就是这样娶到师母的，因此颇有心得？”
杭太傅噎了下，但很快便坦然了，“既然要做夫妻，清高给谁看？我这是教你法门，别光顾着饶舌。”
赫连颂连连说是，“还是老师一眼看穿了学生，我就是厚不下脸皮来缠她，刚才三言两语就被她打发了。”
杭太傅咂了咂嘴，“这怎么行，若是不能让她倾心于你，将来夫妻同床异梦，一辈子那么长，如何熬得？说句实在话，我与你师娘也有一段故事，当初她是侯府长房长女，登门说亲的人多如过江之鲫，我家世平平，人又长得不出众，她根本就没正眼看过我。后来我使出浑身解数，投其所好，总算哄得她下嫁我……哎呀，要想赢得如花美眷，岂是一桩容易的事啊！所以要多下功夫，要舍得下脸面，尤其她还是张家的女儿。”说罢，在他肩上大力地拍了拍，“多用些心思吧，千万别害臊，像你这么纯良的心思，几时才能抱得美人归啊！”
太傅言传身教了一番，乘着马车回去了，赫连颂站在路口目送他去远，转头吩咐竹柏：“能太丞宅附近有一所空关的院子，最近要找租户，你去打听清楚是哪一家，想法子别让事成。”
竹柏是个伶俐人，一听就明白他的意思，靦脸笑道：“郎主，可是二娘子要赁屋子吗？小的知道了，不单这家不能成，就连下一家，下下家……都不能成。”
赫连颂笑了笑，有个懂事的小厮，果然能省好些心力。他在老师和同僚的眼中，似乎一向是个木讷的老实人，其实很多时候不过是遇见的事无伤大雅，没有必要用心罢了。如今好不容易定一回亲，定亲岂是儿戏，自然要好生筹谋，给自己一个说得过去的交待。
***
张宅中，十几抬妆点着大红绸缎的担子，满满当当放了一屋子，大家站在这些聘礼中间一时茫然，凌氏道：“这嗣王果真是觉得亏欠了二哥，就连走个过场，都这般尽心尽力啊。”
元氏叹息着，喃喃道：“若是没有那些纠葛，二娘能嫁这样的郎子，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潘夫人在一旁看着，冷冷道：“质子之身，今日不知明日事，嫁了这样的人，算哪门子福气！”
这话一出，把大家的兴头都浇灭了，太夫人唤了声冯嬷嬷，“叫几个人来，把东西抬进库里，一样都不许碰，仔细锁起来。”
冯嬷嬷应了声是，站在廊前招了招手，外面立刻进来一群仆妇和女使，两人一抬，将所有聘礼都抬了下去。
众人退回上房坐定，太夫人方对张秩夫妇说明朝奉大夫夫人登门一事，说那家的公子今年春闱刚中了贡士，家中父亲在凉州任少尹，“父亲外放，儿子入仕应当是留京做京官的，三娘平时性子温软，要是上外埠去，我也不放心。恰好有这样的门第，两家官职也相当，算得门当户对。你们好好斟酌斟酌，倘或觉得不错，令人打探一回，把亲事定下来，年下差不多就可操办了。”
旁听的晴柔听见有人给自己说媒，一下子红了脸，边上妹妹们便和她打趣，说“恭喜三姐姐了，好信儿说来就来”，她面嫩，愈发臊得如坐针毡，
凌氏呢，因晴柔是妾室生的，并不十分上心，底下还有个成之娶亲要她操心，找个差不多的人家，把这个庶女打发出去就是了。遂看了看张秩道：“凉州府少尹，高低也是个从四品，虽然不是京官，但只要郎子在京就成了，依我之见不错。”
张秩在家素来是个甩手掌柜，见妻子这么说，便偏身对太夫人道：“母亲看着好就行，一切请母亲拿主意。”
太夫人道：“我拿主意不过一句话，要紧的是你们得去打听。看看郎子人品怎么样，平时有什么雅趣，会赌会嫖的一概不要，晴柔这性子，要是填了那样的窟窿，只怕一天都活不下去。”
张秩领了命，答应明日就派人去打探清楚。
这里正说着，外面仆妇传话进来，笑着回禀：“大娘子听说二娘子定亲，特回来道贺。眼下车已进了东巷，这就往园子里来了。”

第30章
自上回尚柔被接回侯府，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回过娘家了，大家也都记挂她在婆家的情况，因此听说她回来了，姊妹们纷纷站起身来迎接。
立在廊下看着，日头正旸，早已把雨后的凉意一扫而光。树摇影动，满世界亮得发白，一蓬蓬的热气迎面扑来，燎得人面皮发烫。
终于看见院门上有人进来了，是尚柔带着两个女使。大家先去看她脸上神情，好像没有看出苦大仇深来，这才放心，忙簇拥着，把她迎进了门。
太夫人问安哥儿怎么不见，尚柔道：“天太热，怕他中了暑气，索性留在家里没带来。祖母要是想他，等哪日赶在太阳出来前，我再带他回来给祖母请安。”
太夫人道好，拉了她在自己身边坐下，仔细打量她的脸，见她脸盘儿圆润，精神也很好，心下便略略宽怀了。
尚柔望向肃柔，温声道：“给二妹妹道喜了，我也是听见办事的嬷嬷进来禀报，才知道二妹妹今日定亲。郎子是在金翟筵上相准的吗？这才过了几日，筹办得这么急？”
肃柔顿时讪讪的，“这事说来话长，原不该劳动长姐专程跑一趟的。”
“这么大的事，还不值当我跑一趟么！”尚柔笑着说，但见姐妹们脸上犹疑，倒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还是绵绵快人快语，见左右没外人，一针见血道：“官家想让二姐姐进宫做妃嫔，二姐姐不愿意，便抢在禁中下旨之前，和嗣王假定亲了。”
这下尚柔明白过来，白高兴一场过后又犯嘀咕，“这事悬得很，要是让官家知道了可怎么办……祖母也赞同他们这样做？”
其实现在回过头来想想，这件事确实透着荒唐，尚柔是一板一眼的人，从来不懂得投机取巧，因此得知了内情，自然感到十分忐忑。
太夫人倒是如常，“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也不单是他们的意思，我和你爹爹、和你叔父，都是这样的主意，不过赌一赌官家有没有成人之美罢了。”
尚柔犹疑，“这么个赌法儿……竟是有些吓人呐。”
无论如何事情办都办了，就不要再纠结了，元氏带着媳妇白氏又忙活起来，说：“既回来了，今日晚些再回去。你先和祖母说说话，我们去预备饭食。”
男人们呢，各人也有各人的事忙，一时都散了，等午间再过岁华园来用饭。
女眷们在堂内坐定，大家都很关心尚柔在婆家的境况，太夫人问：“陈郎子近来怎么样？”
尚柔道：“还是老样子，不过往家买了两个侍妾，比之以前好些了，至少家里还能找见他的踪迹。”
太夫人点了点头，“着家了就好，总浪在外头也不是办法。”
尚柔道是，“不过虽是着家了，家里也闹得不成了样子，前两日三个小妇一言不合打起来，他夹在里头劝架，生受了一顿乱拳，到今日还乌眉灶眼的呢，我看着倒觉得很解气。”
所以正经聘回家的正室夫人通常自矜身份，不管喜也好，恼也好，情绪都不能外露，更别提对着汉子一顿老拳了。如今园子里妾室多，很热闹，打啊闹的，把她不能撒的气全撒出来，看见有人揍陈盎，尚柔就觉得心里痛快。
大家听了都发笑，简直能够联想出三女一男打作一团的情景。
太夫人问：“你婆母怎么说？可站出来主持公道？”
尚柔脸上露出一点嘲讽的神气来，“祖母，我如今算是知道了，我这位婆母和正经人缠斗永远不落下乘，和不讲理的打交道，就掰不开镊子了。官人手心手背都是肉，三个妾室一个都舍不得发卖，闹得他母亲也没办法，不过狠狠责骂上两句，就回自己的院子去了。我新近买回来的一个叫舍娘的角妓，倒是个厉害的角色，一面和念儿她们打擂台，一面又去拉拢公公房里妾室，在上房也站住了脚跟。”
太夫人听了，略斟酌了下道：“天下总有一物降一物，且看陈郎子怎么样，心思还在不在外头。若是房里填了人，还要往外跑，就照着肃柔给你出的主意，接着往家买人。你婆母要是有话说，你就扮委屈，扮窝囊，答应妾室的月例银子一应由你来出。那个舍娘要真是聪明人，自然和你站在一起，光明正大为你叫屈，你不能办的事她会替你办，你不能撵的人，她会替你撵，比你持家更厉害。就像养蛊虫，要耐着性子养到最后，若那只蛊王听你的，一妻一妾也不是不能容忍；但若是她不听你的，你手里捏着她的身籍文书，处置起来也不难。”
大家都怔怔听着太夫人教尚柔的那些话，这也是头一回，见祖母这样细细地传授后宅争斗的经验。
朝堂上风起云涌，那是大是大非，男人们争得面红耳赤，最后常有一笑相泯的和解。而内宅呢，杀人不见血，反倒比朝堂上更为阴险可怖。早前太夫人放手让元氏操心尚柔，自己毕竟是做祖母的，越过她母亲教孙女斗小妾，实在有失体统，这才让尚柔落到这样田地。如今日子都快过不下去了，再忌讳那些个，这个长孙女就要被陈家祸害完了，还指望尚柔能剩下骨头渣子吗？
太夫人说完这些话，最后呼出一口浊气来，目光幽幽望了望在坐的孙女们，抚着膝头褶皱道：“不是我这做祖母的为老不尊，使坏心眼，教孙女在后宅内斗，实在是这世道对女子不公得很，咱们得守好自己的地位，才能立于不败之地。人与人之间的勾心斗角，从来没有省力的，郎子若是心疼你，不会让你处在那样的漩涡里。但郎子要是只顾自己找乐子，不管你的死活，你就得把自己磨成一柄剑，淬炼得水火不侵，才能保得自己和孩子周全。”
大家听了，其实心里都有些伤感，老太太一向是宽厚温和的人，结果因为孙女的种种境遇，不得不展露出她的棱角来。借力打力，虽然看着轻巧，但其中的隐忍也是一门学问，要忍着恶心和那些小妇共处，又是何等自贬身价的事！
尚柔拉了太夫人的手，低着头羞愧道：“祖母，都是我没用，惹得祖母这样为我操心。”
太夫人反倒笑了笑，宽解道：“一帆风顺的婚姻不常有，哪个当家主母不是磕磕绊绊长起来的？小门小户兴许还好些，高门显贵中的郎子们要财有财，要势有势，就算他们不动那歪心思，自有贪慕虚荣的女人缠上他们，你有多少年的青春，又能防人到几时？如今不过是因为安哥儿还小，见一个打一个，等将来安哥儿大了，说放下也就放下了。”
尚柔道：“祖母说的是，要不是为了安哥儿，我早就离开那个虎狼窝了。院子里眼下有三个妾室，暂且让她们斗上一阵子，我婆母院子里原就有两个不安分的，等我寻了机会再提拔提拔，到时候也好堵住我婆母的嘴。”
这样的举一反三当然是最好的，可堪庆幸的是尚柔对那个陈盎再也没有旧情了，如此才好狠得下心来整治。
反正目前一切都在可控的范围内，没有什么烦恼，一家人聚在一起吃了顿饭，席间其乐融融，说起绵绵和晴柔的亲事，欢声笑语不断。
午后肃柔携尚柔回了千堆雪，姐妹两个一头躺着说话，尚柔问：“过阵子还要退亲吗？若是被官家知道了，会不会惹出祸端来？”
肃柔慢慢摇着团扇道：“我料官家总有顾忌，毕竟他和嗣王既是好友，又是君臣。若是退亲后再招我进宫，届时言官们反倒又要弹劾了。再者因为爹爹升祔了太庙的缘故，我也不是当初的宫内人了，官家要处置，总要顾念脸面，不会随便发落的。”
尚柔释然点了点头，又来问她：“那个嗣王人品相貌怎么样？倘或过得去，弄假成真也不错。”
肃柔不由笑起来，“长姐忘了，我们之间有宿怨。”
尚柔翻了个身，望向苍灰的屋顶喃喃说：“夫妻生来是冤家对头，早前我以为陈盎能够托付终身，到最后还不是一场空。”
婚姻不幸的人，那点执着都消耗殆尽了，照着尚柔的意思，只要能够做得了自己的主，脚还长在自己身上，嫁给谁都一样。
肃柔知道她心里苦闷，侧身对她说：“先前祖母教授的，长姐应当都听进去了，我再叮嘱长姐一声，要设法拉拢那个舍娘，甚至为了培植她的野心，可以把她的奴籍文书都还给她。”
尚柔愕然，“把文书还给她？那日后我怎么挟制她？”
肃柔轻轻一哂，“长姐以为凭一张文书，真的能够拿捏她吗？只要姐夫偏疼她，就算发卖了都能赎回来，长姐照样奈何不了她。为今之计，就是要她替你清理门户，要让她觉得自己将来能做贵妾，能取你而代之，她才会不遗余力地排挤其他妾室，牢牢掌握姐夫。男人的感情不得长久，等将来姐夫厌烦了她，到时候长姐要处置她，姐夫自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今日的笼络，是为明日的捧杀。”
然而她说的这些，尚柔好像思忖不过来，“既然都是捧杀，为什么不索性去捧杀念儿，反倒要多费手脚，弄出个舍娘来？”
肃柔蹙眉笑着：“念儿是姐夫通房，姐夫对她的情分，比对长姐更深，念儿经你的手处置，姐夫会恨你，连着侯爷和夫人也会怪你没有容人的雅量。人必要经历过眼花缭乱，才觉得花花世界不过如此，与其让姐夫今年带回一个，明年再带回一个，钝刀子割肉一样拉锯，倒不如一气儿喂撑了他。安哥儿一年大似一年，开蒙读书、科考入仕、娶妻生子，都在转眼之间，为免将来被姐夫的名声拖累，就得快刀斩乱麻，推着姐夫往前，这样后半辈子才能消停下来。”
尚柔听了她的话，方慢慢捋清了思路，然后苦笑道：“说句实话，我真没有二妹妹这样的好脑子，小妾们整日鸡猫子鬼叫，我光会发愁，根本不知道怎么钳制她们。就像你说还舍娘身契的事儿，还完之后又该怎么做呢，我心里还是没底。”
肃柔便耐着性子告诉她：“还她身契不在当下，要等她立了功，再三向长姐邀宠的时候。接下来你大可装病、装软弱，这也是检验人心的好机会，决定将来是留还是除。”
尚柔面人儿一样的性子，其实并不适合一下子教她太多，肃柔见她还茫然着，只好安抚她，“别怕，倘或遇见了过不去的坎儿，你再打发人来告诉我。”
这么一说尚柔就放心了，安稳地睡了个午觉，待到申正前后，方不紧不慢地返回侯府。
***
肃柔这两日忙于找合适的地方开办女学，因此和县主告了假，并没有往温国公府去。
能太丞宅那里商定的院子，她亲自去看过了，房子是新修葺的，白墙灰瓦、花草葳蕤，很有几分闹中取静的雅致情调。回来后和祖母商量了一遍，决定把院子赁下来，可谁知派了家里的管事过去下定，一下子竟又不成了，赁金一夕之间翻了两倍，实在让人措手不及。
雀蓝愤愤不平，“如今的人，说出来的话还不如脚底下的泥呢。”
肃柔也无可奈何，“想必有人争抢吧，价高者得也是应当的。”
这处没能赁成，就得别处再看，但这样的院子不太容易找，既要幽静，又不能过于偏僻，毕竟前来求学的都是高门的贵女，来回的路上要是出了什么差错，那罪过可就大了。
所以一时没有合适的，急也急不来，让家下的小厮仆妇出去打听，自己也乘车走了两日，可惜总没有两全的，只好再等一等。
隔了几日往温国公府上去，到了府门前下车，一眼便看见门户洞开的嗣王府。肃柔扫了眼，也不敢逗留，匆匆便进了公府大门。
今日素节恹恹地，插花插得三心二意，肃柔察觉了，不用问也知道怎么回事，“叶公子那头还没有消息吗？”
素节耷拉下眼眉，点了点头道：“今日是第五日了，究竟是多难的事，要商议那么久……”
这就是门第差距过大，必然会产生的分歧，在素节看来很容易的事，于叶家人来说，却是挖肉刮骨一样的酷刑。
肃柔剪了紫荆多余的枝丫，插进瓶里，一面问：“如果他凑不来聘金，那这亲还提不提？”
素节愈发愁了，“就算没有万金，凑个千儿八百两的，总不是难事吧！”
可是千儿八百两，也是一般人家几辈子的积蓄，素节生在公侯府邸，不知道人间疾苦，满以为这个数字已经是她最大的让步了，但叶家还是达不到，他们所能提供的数字，恐怕说出来能吓她一大跳。
“要不然再等等吧，兴许人家正想法子筹措呢。”
“那要等到几时？”素节枯着眉道，“阿姐，鄂王府昨日又遣人登门了，来给他家长孙提亲，我看爹爹和阿娘很有结亲的意思，急得我不知怎么才好，又不敢同他们说。”
肃柔想了想道：“我料叶公子同家里商谈不下来，不知怎么面对你，所以一直含糊着，无法给你准信儿。”
素节气呼呼道：“这算什么？就一直这么拖着吗？好赖把话说清楚，总要给人一个交代才好。”说着顿下来，忽然来央肃柔，“阿姐，你想法子替我打探打探吧，我出不去，也拉不下面子来登他家的门。”
不登他家门是对的，肃柔道：“你是什么身份呢，就算身上没有县主的衔儿，也断没有不明不白跑到人家门上催促的道理。”可她又急，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团团转，肃柔没办法，只好和声道，“你别着急，那个叶家夫人总有平时走得近的闺阁朋友，市井妇人给几个钱就愿意跑腿打听，我让身边的婆子想法子牵上线，先探一探叶家的底再说。”
素节道好，拉着她的手委以重任，“全靠你了，阿姐。”
肃柔让她稍安勿躁，大致问明了叶家在哪个坊院住着，回去打发跟前付嬷嬷承办。付嬷嬷是个精干伶俐的人，往外跑了几趟，很快便攀交上了叶夫人的熟人，让人家假借要给叶二郎说亲为由，跟着登了叶家的大门。
叶家呢，小门小户，但也不算太清贫，权且不知是不是打肿脸充胖子，反正家里还用着两三个女使，和一个专伺候车马出行的小厮。付嬷嬷攀交上的妇人娘家姓焦，因此都管她叫焦大娘子，叶夫人见了焦大娘子很热络，忙请进屋子，让小女使快快上茶。
转头打量付嬷嬷一眼，叶夫人的小尖脸上露出了一点笑，“这位妈妈面生得很，不是我们坊院的人吧？”
焦大娘子忙应道：“这是我姑姐，和夫家哥嫂一起在幽州郊野经营一个大庄子，这两日想起来瞧瞧我，这才入上京的。我昨日和你说的，侄女要议亲，说的就是她嫂子家。虽说门户算不得大富大贵，总算连年都有盈余，膝下只有这一个女儿，宝贝得什么似的，想找个有学问的郎子，将来家中记账和财帛进出，也好有人来操持。”
付嬷嬷在一旁赔笑，“我听我们妹子说了，说贵府上二郎年纪轻轻便中了举人，又生得一表人才好相貌，我一同她说起结亲的事儿，她就拍着胸脯子答应来说合说合。夫人也别嫌我们门户不高，过日子嘛，还是实惠要紧。夫人看，要是两下里合适，让二郎和我家侄女见上一面？万一一见钟情，也是夫人的功德啊。”
叶夫人听了，“哎哟”一声笑起来，对焦大娘子道：“你昨日凑嘴一说，我也是顺便一听，还以为你打趣呢，没想到竟是真的！我家的事，别人不知道，焦大娘子还不知道吗，我那小郎……心气儿高着呢，一般二般的人家，他等闲是看不上的，所以我劝二位，还是快些打消了这个念头吧。”

第31章
付嬷嬷和焦大娘子交换了下眼色，付嬷嬷道：“夫人也别忙着回绝，我家哥嫂虽是寻常庄稼人，但嫂子的娘家那头有在朝为官的，好像还是个六七品的衔儿，将来凭着二郎的学识，再请亲戚提携提携，在衙门谋个差事不是难事。”
结果叶夫人却嗤笑了声，嘴里虚应着：“这话倒是，家里有亲戚帮衬，日后吃上皇粮是有指望的。可我家小郎……相准的不是县主么……”说着抬起手绢掖了掖鼻子，转而问焦大娘子，“你没同这位姐姐细说我们的境况？”
焦大娘子刚要开口，就被付嬷嬷截了话头，付嬷嬷诧然道：“县主？您家二郎竟是要迎娶县主？这个这个……年轻人志向远大是好事，可过日子到底不是说书，还是脚踏实地些为好。”
付嬷嬷这话一出，叶夫人顿时觉得自己被人低看了，蹙眉道：“我的话也都是实情，人家县主上赶着要嫁给我家小郎呢，不信你问大娘子。”
付嬷嬷转头看看焦大娘子，“真有这事儿？”
焦大娘子摸了摸鼻子道：“我这不是……以为这事儿成不了吗，就没告诉你。早前是听说二郎和县主走得近，可这么长时候也没听说定个亲过个礼，我就想着八成是散了。既然散了，咱们登门说合说合，要是能成，不也是一桩好姻缘吗。“
叶夫人听得直皱眉，“说句不怕你们恼的话，好姻缘也未必，我家是诗礼人家，兄弟两个身上都有功名，要配也得配个门当户对的，低娶庄户人家的姑娘，着实是委屈了。不过我也不是说庄户人家不好，总是有学问的和没学问的，搁在一起也没话说不是？”言罢笑了笑，“我这人就爱直来直去，有失礼之处，还请这位姐姐千万别见怪。”
付嬷嬷摆手，“哪里哪里，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是人之常情。只是我没想到，这一说合，竟要和县主论长短起来，我们小门小户的，哪里有这胆量。”说完又堆出巴结的笑，切切地恭维着，“哎呀，今日我还能登夫人家的门，将来却是连脚都不敢迈进来了，一但迎娶了县主，您家可就是皇亲国戚啊，乖乖，好生叫人眼热。”
焦大娘子因收了付嬷嬷的钱，自然要敲边鼓，“目下不是还没定亲吗，那等公侯人家，怕也不好相与。”
叶夫人原本就是个心里有事放不住的，正愁不知怎么自抬身价，逢着焦大娘子这么说，自然要好好掰扯一番，“虽然我们不是高门显贵，但男女之情，也不能光瞧门第。县主看上了我家小郎，两个人情义深着呢，已经谈起登门提亲的事儿了。如今犹豫的倒是我们家，毕竟和公府结亲，光是三书六礼就够人倾家荡产的，我总不能卖房卖地，来填这个窟窿吧。”
这话说得付嬷嬷和焦大娘子面面相觑，“既要结亲，过礼也是应当的，毕竟场面上要过得去。”
叶夫人垂着眼睛，傲慢地眨动了几下，“其实说到底，还是县主不够体谅，她既然一心要跟我家小郎，聘金上头就不该争斤掐两。长公主夫妇只有她一个女儿，将来一应都是传给她的，只要她和父母大人哭闹两回，不就什么都能放下了吗。再不济，把自己的体己拿出来先应付过去，有什么比嫁得如意郎君还重要的呢，倒来一本正经商谈什么聘金，果然年轻姑娘脑子转不过弯来，可惜，身边也没个能提点的明白人。”
焦大娘子看了付嬷嬷一眼，同为市井出身的人，也有些受不了这位夫人的小算盘了，“我瞧县主还是很知礼的，先前不是总给你送衣料茶饼吗。”
叶夫人笑了笑道：“我公婆死得早，我家小郎是我一手拉扯大的，想来县主知道了，替小郎感激我吧。”
付嬷嬷忙在一旁扇风，“真真夫人好福气，养了个有出息的小郎，将来他飞黄腾达了，一定会报养育之恩的。”
“这哪知道。”叶夫人涩涩道，“有了媳妇忘了娘，况且我还只是个嫂子，好与不好，全看他的良心了。”
“那聘金的事儿，你打算怎么料理？”焦大娘子道，“依我说，就算砸锅卖铁也替他凑上，过了这个坎儿，你们一家子就等着享福吧。”
可叶夫人思虑得更多，果真把一家一当全压在那个小叔子身上，万一他成了气候眼里没人了，那自己岂不是血本无归吗。自己先前在县主那里捞的好处，本来也是平白得来的，有了锦上添花，没了也不会受穷，所以这个小叔子将来是夫凭妻贵，还是庸碌无为，对她来说都无所谓，反正最要紧一点，就是别打她老本的主意。
“我也想成全他，这不是手上没有多余的钱吗。一家子要吃要喝，两个孩子还要念书，哪能为了一门亲事，就弄得揭不开锅呢。”叶夫人叹了口气道，“我早前替他预备过娶妻的钱，八十两压在那里，最难的时候也没动过。”
付嬷嬷差点笑出来，忙装作不经意地清了清嗓子，“说句实在话，八十两聘个寻常人家的小娘子，确实是足够了，可要是拿着这点钱登长公主的门，怕是……不怎么合适。”
“就是这话啊。”叶夫人唉声叹气道，“所以这门亲事成不成，到底还得看县主的，她要是能填还些，反正都是送到她家门上的，她也不吃亏。”
焦大娘子忍不住了，笑道：“这还不吃亏呢，八十两聘位县主，天底下怕是没有这样的行市。”
叶夫人放下手里的团扇抬起眼来，那双吊梢的狐狸眼中满是笑意，“你也说没有这样的行市，堂堂的长公主，当今官家的同胞，还稀图这些？这是给县主找郎子，又不是卖女儿，心意到了不就成了。”
简直忍不住想摇头，付嬷嬷暗暗叹了口气，复又堆着笑脸道：“这可是下小本儿，得大利的买卖，夫人还是想法子凑一凑吧。”
谁知那叶夫人瞥了她一眼，“怎么凑啊，又不是十两八两，你就算再凑个二十两，到最后也只一百两，一百两就能聘县主吗？”说罢已经是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了，“我们小户人家，只有这么大的能耐，实在攀不成这门亲，也是没缘分，我看就算了。”
焦大娘子茫然了，“那可是和长公主论亲家啊，你不再好好想想？”
叶夫人说：“想也没用，还是我们家小郎太老实，要是奸滑些，把生米煮成熟饭，只怕长公主还要倒着来催婚呢。”
真真是把市井妇人的丑恶嘴脸展露得明明白白，就是想让人知道，不是她的小叔子贪慕虚荣，是人家县主上赶着要嫁他们家。不过男人总要娶妻的，如果能有办法弄大县主的肚子，那么这门不花钱的亲事，倒也可以笑纳。
付嬷嬷和焦大娘子对望一眼，干干笑了笑，后来又说了几句顺风话，便从叶家退了出来。
站在坊院的夹道里，付嬷嬷给了焦大娘子一吊钱，摇头说：“我原看着叶家二郎有学问，品貌又好，和我那侄女正相配，想促成这门婚事的，没想到人家有了好大的主儿，到底是白操了这份心。”
焦大娘子抱着钱眉花眼笑，“可不是，我也愿意能说成亲事，日后再吃一副谢媒的大肘子，如今看来是不成了。不过老姐姐也不必懊恼，叶夫人那几句话你也听见了，这样人家……”边说边撇嘴摇头，“不能结亲未必不是好事，您家侄女反倒是逃过了一劫。”
付嬷嬷怅然说是，又再三道了谢，方和焦大娘子分手。
接下来便直奔温国公府，自家小娘子在那头等着消息呢，经门上仆妇引领进了后院回话。二娘子询问，她一五一十仔仔细细把听来的话都说了一遍，自家娘子至多不过一皱眉，可屏风后的县主却气急败坏起来，“哐”地一声，把手里的建盏砸了个稀碎。
付嬷嬷一凛，惶然看向肃柔，肃柔让她先退下，自己转到屏风后宽解素节，温言细语道：“不必生气，人家原本就是这样的想法，只不过从未说出来罢了。如今你既然知道内情，心里有了主张，就不会受人诓骗了。”
可素节心里还是放不下叶逢时，低着头为他开脱，“这些话，想必叶公子也不知道，他一直在我跟前说他嫂子一心为他筹谋，哪里想到她嫂子竟是这样的人。”
肃柔一时不知应当说什么了，如果说叶家有很大可能沆瀣一气，会不会激发出素节的不满来？
事情到了这种关头，原该告诉长公主的，但素节不愿意，也是没法子。她想了想，只好暂且顺着素节的意思游说，颔首道：“也是，叶公子是读书人，深明大义，当然不会如市井妇人一样短视。不过老话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多留个心眼总不会错的，还是再见叶公子一面，试他一试……”一面说，一面俯在素节耳边细细地叮嘱。
素节眨着大眼睛，讶然道：“果真要这样试探？”
肃柔认真地点了点头，“成败就在此一举，能看出他究竟是喜欢你的人，还是贪图你的家世门第。我的愚见是，如果不能嫁得可心的人，那就保证自己这辈子平稳度过，宁愿奉父母之命找个门当户对的，也不能一辈子陷在泥潭里，弄得劳命伤财。”
素节想略一沉吟，似乎也下定了决心，咬牙道：“明日我们去书院外截他，干脆把话说清楚，也好让我死心。”
肃柔道好，“咱们说定了，若是结果不好，你不能反悔，成吗？”
素节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总不见得像他阿嫂口中说的那样，死乞白赖非要嫁到他们叶家。”
有了这样的承诺，肃柔也就放心了，因为知道叶逢时必是通不过这场考验的。素节心情低落，她又安慰了她几句，好容易解开了素节的心结，又略坐了会儿，方从温国公府辞出来。
迈出门槛，正要登车，瞥见嗣王府大门内有人快步跑来，叉手作揖叫了声：“张娘子留步。”
肃柔站住脚，回头望了眼，那小厮到了面前，气喘吁吁道：“张娘子，我们郎主病了，请小娘子移步过去看看。”
肃柔有些犹豫，“病了不请大夫吗？我又不会医术，过去又有什么用？”
可能这话有些不近人情，小厮没想到她会这样答复，一时噎了口，半晌才道：“请大夫看了，还没见好。家下没有女君拿主意，小娘子不是和我们郎主定了亲吗……”
边上的付嬷嬷也谏言，“小娘子既然知道了，应当过去探望探望。”
肃柔无可奈何，只好带着雀蓝和付嬷嬷一同登了嗣王府的门，进门便见一个打扮体面的妇人迎上来，笑着纳福行了礼道：“给小娘子请安了，我是府里的掌事，本姓乌洛兰，小娘子日后就叫我乌嬷嬷吧。”
肃柔看她热络，便回了个笑脸，“我听王爷说起过嬷嬷，当初他来上京，就是嬷嬷随行的吧？”
乌嬷嬷说正是，“奴婢是王爷乳母，彼时我们郎主和女君不放心王爷一个人背井离乡，特派了奴婢近身伺候饮食起居。”复向后院引领，十分慰心地说，“我们王爷一向是孤身一人，房里也没个知冷暖的，我们做奴婢的至多照顾吃穿，细微之处毕竟多有不便。如今聘了小娘子，有小娘子在，奴婢也就放心了。”
肃柔跟她走在木柞的廊庑上，因为爵位高低的缘故，这嗣王府比之温国公府更大，也更气派。她本来以为陇右来的人，多少带着血性和犷悍，家中布置也许还会保留一点西域的作风，但是没有。假山流水，竹帘月洞，处处都透出一个“雅”字来，只有院子东南角的一片开阔地上竖着箭靶子，可以看出是个操练用的小校场。
乌嬷嬷殷勤带她往园中去，肃柔问：“大夫说是什么病症？”
乌嬷嬷道：“大夫把了脉，说是风热，开了解暑化湿的药，吃上几剂就会好的。不过王爷病中，什么东西都不肯进，奴婢实在是没办法。得知小娘子今日来温国公府上，便冒昧让人候着，等小娘子出来请到府里，略劝王爷两句也是好的。”
肃柔纳罕，“王爷病中不肯吃东西？”
乌嬷嬷道：“由来都是这样，就饿着，等病好了才肯进吃的。”说着到了上房前，比手请小娘子进门。
肃柔迈进来，见屋内摆设精致素雅，坐榻之后有轻纱制成的圆屏为靠山，半透出后面齐整的格子小窗。落地罩下细篾的竹帘高低错落悬挂着，窗前燃了细细的线香，幽幽地，弥散出雪中春信清冷幽静的味道来。
“小娘子请。”乌嬷嬷引着她绕过一架十八学士三折屏风，后面就是赫连颂的睡榻。
肃柔看过去，见榻上的人安稳地卧着，对外面的动静恍若未闻。因为发烧的缘故，颧骨上泛着红，像酒后的微醺。
乌嬷嬷待要上去叫醒他，被肃柔阻止了，她并没有打算逗留，不过来看一眼，尽了意思就够了。如果醒着，说上两句话也没什么，如果没醒，当然是不便打扰人家安眠，可以借故退出去了。
然而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榻上的人眼睫轻轻一颤，从半睁开的一线天光里看见她，对她的到来很惊讶，撑身道：“二娘子怎么来了？”
乌嬷嬷忙道：“小娘子刚从公府上出来，我就自作主张把人请来了。公子既然病了就要服软，趁着小娘子也在，吃点东西吧。”
赫连颂还是说不必，乏累地靠着围子坐好，赧然对肃柔道：“小病小灾，家下人竟然惊动了小娘子，实在不好意思。”
肃柔在禁中侍奉了十年，善于观察人细微处的表现，他虽然很努力地装出了一副寻常模样，但病气这种东西，能从人的眼神中，甚至是说话的语气中辨别出来。
女使搬了绣墩在榻前，她敛裙坐了下来，和声道：“乌嬷嬷先前同我说了，说王爷好几顿不曾吃喝，让她十分担心。我想着，虽是病了，还是进些东西，才能好得快些。”一面对乌嬷嬷道，“我在禁中的时候，逢着有贵人娘子受了风热，都喝扁豆荷叶粥。将粳米及扁豆煮粥，煮成后盛入盏内盖上荷叶，等热气熏透荷叶，米浆变成淡绿色就能用了，请嬷嬷准备一盏来吧。”
乌嬷嬷道好，领命退到外面传话去了。
赫连颂抬手抚了抚自己的额头，轻喘了口气道：“麻烦小娘子了，我实在是没有胃口。”
肃柔道：“再没有胃口也应当吃一点，病上三日就三日不吃，病好了，人倒饿坏了。”
赫连颂抬起眼望了望她，略沉默了下道：“我不吃，是怕有人趁我病着，毒死我。”
肃柔听得一惊，“王爷……”
他起先还是一本正经的样子，但见她悚然，忽然笑起来，“吓着你了吗？开个玩笑罢了，别当真。”
这种玩笑半真半假，其实颇为耐人寻味，但肃柔不便更进一步探听，不过在他榻前坐上一阵子，说：“王爷病中，还是躺下吧。”
他摇头，“我现在这样已经很失礼了，怎么能躺下。”顿了顿又问，“小娘子说要开设女学的，地方找得怎么样了？”
说起这个，肃柔便有些怅惘，“如今城中合适的院子不多，我还得再打探打探。”
赫连颂若有所思，半晌道：“我的提议，小娘子可以再斟酌斟酌。艮岳边上那个院子很适宜，借着艮岳的地貌，算得上冬暖夏凉。如今天气炎热，做什么有现成的不用，反倒要在外面东奔西跑？”
肃柔还是婉拒了，说多谢王爷好意，“我再找找吧，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她总是淡淡的模样，也不因之前的恩怨对他疾言厉色，但就是远着你，保持适当的距离，不领你的情，甚至不怎么愿意理睬你。
他一手斜撑着身子，脸上浮起一点失望的神情来，“小娘子是怕和我牵扯过多，所以不愿意接受我的好意。”
肃柔嘴上不好说，心里暗道是啊，你既然知道，像这种生病不吃饭的事，可不可以不要让人来麻烦我呢。

第32章
她不说话，就是默认了，赫连颂看了她半晌，泄气地说：“我为小娘子，不惜与官家作对，难道小娘子还不能看见我的诚意吗？”
肃柔笑了笑，“王爷染了病，身子不好，还是多睡觉，少说话吧。”
这算什么，嫌他啰嗦了？就是利用完了，当时承情，过后就想撇清，这世上真有这样不容情的人啊。
他别开脸，叹了口气，“我没有恶意，完全就是一片好心，你也不用拒人于千里之外。”
肃柔没办法，好像不能和生病的人较真，便敷衍着：“那好，等我再寻两日，若还是找不到合适的，到时候再来麻烦王爷。不过亲兄弟明算账，赁金我还是照样出，和外头市价一模一样。”
赫连颂说随你，反正那些赁金到最后可以折变成给她添妆奁的用度，也还是一分一毫都用在她身上。
肃柔观他的脸色，确实病气还未散，便催促着：“粥还没来，王爷先躺下吧，我看你乏累得很。”
赫连颂却赧然抿唇一笑，眼波荡漾颇有婉转的况味，温声道：“你来看我，我哪里还会乏累，小娘子可是请也请不来的贵客啊。”
肃柔背上恍惚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总觉得这位嗣王奇怪得很，明明先前看着是个很有城府，且长袖善舞的人，但自打上次班楼会谈之后，他就慢慢变得行止异常起来。
她直了直身子，绣墩太瓷实，没办法优雅地推动，否则她真想离他再远些。他有时会流露出一点腼腆的神情来，虽然对比着他的风流样貌，确实很有少年般青涩的美好，但这种美好在她看来大可不必，也不用因为定了亲，就尽职尽责地非要流露出含情脉脉的味道。
“那个……”肃柔正色说，“那日之后我没有机会再和王爷说上话，今日正好和王爷商定，三个月内一定妥善解决此事。”
赫连颂听了，垂着眼没有说话，人也慢慢崴倒下来，盖住了额头说：“奇怪，怎么忽然头晕起来。”
肃柔哑然望着他，忽然发现定亲容易，退亲怕是要费一番周折了。不过人家在病中，不宜商谈这个，便问：“可要再传大夫来请脉？”
他说不必，“略躺一会儿就会好的。”
他盖着眼，身上的薄衾耷拉在腰际也浑然未觉，肃柔因为禁中待久了的缘故，有看不过眼的地方习惯伸手规整，然后鬼使神差地，就替他把薄衾拽了上来。
他很意外，意外过后便温柔了眉眼，肃柔心下一跳，讪讪道：“顺手……顺手。”
这时乌嬷嬷端着扁豆荷叶粥进来了，一直送到榻前，和声道：“公子，起身进一些吧。”
赫连颂微微蹙了下眉，“搁在边上，我过会儿再吃。”
乌嬷嬷为难地看了看肃柔，“小娘子，您瞧……”
肃柔也觉得很为难，他又不是孩子，难道还要哄着才肯吃东西么。男人家矫情至此，真是少见，便对乌嬷嬷道：“先凉一凉吧！”转而又问赫连颂，“王爷有什么想吃的吗？我听说梁宅园子的酥酪冷淘做得很好，我打发人去买来，你吃一点好不好？”
赫连颂还是摇头，“小娘子不必费心，我没有胃口。”
肃柔无奈地看着他，觉得大人的执拗，比之孩子更难办。
“那这样吧，我回去做些小食，让人给你送过来。”她想了想道，“山海兜，好么？模样像水晶角儿，可以拿醋蘸着吃，很开胃。”
他似乎有些动心，“太麻烦小娘子了。”
其实他等着肃柔说不麻烦，等着她表示愿意尽一尽未婚妻的义务，结果竟等来她的放弃，恍然大悟般说：“我做的东西，恐怕王爷更不敢吃了，那还是算了吧。”
她在暗示自己和他有旧怨，更有毒死他的动机吗？但赫连颂为了表示对她的信任，很快道：“那个山海兜，我想尝一尝，若是小娘子方便，就为我下一回厨吧。”
肃柔倒也没有推辞，大方应承了，“那王爷先喝粥吧，我看着你喝。”
他不能再拒绝了，重新撑身坐起来，肃柔端过莲花碗递给他，他竟不肯伸手，迟迟道：“我手抖，端不得碗。”
这就是说还要喂他？肃柔打量他一眼，不知自己怎么落得这样田地，要和他莫名纠缠。他不接碗，她也没法，转身交给了边上的女使，“劳你侍奉王爷吧。”
赫连颂分明有些失望，心说这姑娘真是不解风情得厉害，自己想方设法欲与她多亲近，她就这样推搪。
罢了，还是自己来吧。他向女使伸出手，女使忙把碗送到他手上。
肃柔看他一手端碗，一手捏着汤匙，那天青的瓷色映着白净的指节，细细地、簌簌地，的确轻颤不止。
碗里的粥几乎荡起涟漪来，肃柔看得悬心，看来他真的病得虚脱了。在他哆嗦着舀起粥汤，勉强喝了一口后，她还是软了心肠，接过碗盏道：“我来吧。”
终于……赫连颂心下暗暗高兴，以至于明明那么平常的荷叶粥，也吃出了分外甘甜的味道。
一切得来不易，只有他知道。陇右人不爱欠人交情，尤其是拿命换来的交情。他想了很多办法试图报答张家，但那样平稳殷实的人家，并没有哪里用得上他施以援手。想来想去，只有以身相许，张律为了护他而死，自己把捡来的这条命回报在他女儿身上，日后就两清了。
可是说两清，其实又不尽然，越是往来交集，就越多牵绊。这个张肃柔，一本正经的样子看着真有趣，她像一尊完美的佛像，八风不动，太上忘情，而立之年才能练就的沉稳，过早地出现在了十八岁的年纪。若说多喜欢她，倒也未必，天底下的婚姻不都是这样吗，先定下终身，再慢慢发掘感情。他有预感，如果真的能和她长久在一起，应该也是一段不错的人生经历吧！
肃柔呢，想的没有他多，一心快些摆脱他，天这么热，回家纳凉喝白醪凉水，不比在这里蹉跎强吗！
好不容易把粥喂完了，回手把碗放在女使的托盘上，她牵了牵袖子站起身道：“王爷好好睡一觉吧，我回去做了山海兜，让人给你送来。”
奇怪，她要走，他居然还有些不舍，迟疑着说：“留下吃个便饭吧。”
肃柔说不了，“晌午要陪祖母用饭，王爷的好意心领了。”微微福了福身，便从他的卧房退了出来。
乌嬷嬷在边上引路，笑道：“今日多谢小娘子了，我们公子执拗起来，也只有小娘子能劝解。”言语间把人高高捧了起来。
肃柔对今日的经历表示无从谈起，莫名其妙登了嗣王府的门，莫名其妙当了一回老妈子，还接了个给人做点心的活儿……坐在车上犹在自省，“我管人家的闲事做什么。”
雀蓝说：“也不算闲事吧，毕竟小娘子和嗣王定亲了，就算做给人家看，也要表现出个热络的样子来。”
肃柔叹了口气，“男人家，大暑天里竟然病了，他的身子也太娇贵了。”
雀蓝不假思索，冲口打趣：“没准人家就是为了哄得小娘子登门，才有意染病的。”
肃柔取笑起来，“那他也太老实了。”
无论怎么样，答应了人家做小食的，到了家便一头扎进了厨房里。和厨上的婆子要了蕨菜、春笋和鱼虾，也不假他人之手，亲自切丁拌匀，包进薄如蝉翼的粉皮里。做成后的点心卖相极佳，精致的三角中透出若隐若现的馅料来，山中美味与河鲜相遇，所以便有了好听的名字，山海兜。
做得略多些，一半让付嬷嬷送到嗣王府去，嘱咐那边的厨子现蒸，一半带进岁华园，和祖母、姐妹们同吃。
太夫人笑着问：“今日怎么有这样好的兴致下厨？”
肃柔不好意思细说，只道：“多时不做手生了，祖母尝尝味道怎么样。”
大家都低头细细品鉴了一番，绵绵说：“这就是禁中的味道啊，贵人们果然会吃。”
巨贾人家出生的绵绵吃惯了山珍海味，连她也觉得不错，可见这小食确实精致爽口。
大家就着清风用饭，各自还小小喝了一盏定州瓜曲，席间太夫人说起打听回来的消息，告诉绵绵：“左司郎中家的公子人品好，才情高，在汴河南岸开设了一个药局，对贫户只收本钱不取息，和人打听，没有说不好的。登封县开国伯家的公子呢，还在读书，今年秋闱放榜再看中不中举。反正是有爵之家，实在不成还可荫个环卫官，前程倒也不必担心。”
大家都看向绵绵，不知她会作何选择，好半晌才听她嘟囔：“只收本钱不取息，只怕我爹爹嫌他傻……”
这就很明白了，从家境上头挑选，登封开国伯家毫无悬念地胜出。剩下就是那家公子的样貌如何，太夫人道：“说是五官周正，长相算不得多俊俏，寻常人中也过得去。过几日让你三舅舅邀人品茗，你远远看上一眼，好不好的，再作定夺。”
绵绵赧然应了，边上的姐妹们眼风往来如箭矢，至柔瞥了绵绵一眼，“可要仔细相准了，有爵之家常出纨绔，表姐可别稀图人家的爵位，被人骗了。”
绵绵顿时气得瞪眼，“你就不能盼着我好？天天给我泼冷水，存的什么心！”
太夫人低低斥了至柔一声，不过话又说回来，“你五妹妹说的也没错，高门大户最怕宠溺过甚，倘或遇上个靠不住的，可要后悔一辈子的。”
绵绵如今是你说归你说，我自岿然不动，反正就是铁了心要嫁高门，也不图旁的，就图日后脸上有光。
她找了个很想当然的理由，“外祖母，我从生下来运气就好，如今要出阁，未必会遇见那么不堪的郎子。”
大家见她应得轻飘飘，便不再说别的了，反正定亲总是一件高兴事嘛，又去盘算着姑母什么时候回上京，当真要过礼，家下爹娘总要在场的。
肃柔忙了好几日，赁房子的事没有办成，力倒是没少出，午后回去好好睡了一觉，人才恢复了精神。
下半晌去晴柔的院子坐了坐，晴柔由来是个温柔的性子，也爱捣鼓各种熟水香方，姐妹俩坐在后廊上纳凉，晴柔说起绵绵，笑道：“那日跑来要学做内阁藏春香，我让她把沉香和檀香先用酒浸泡一宿，她倒是应了，可这都好几日了，也不知那两味香还能不能用。”
肃柔不免发笑，其实绵绵这样的脾气，也算活得鲜活自在。她没有那么多大家闺秀的束缚，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说什么也不怕得罪人。心眼小得坦坦荡荡，今日和你吵过一番，明日又能放下身段同你和好，你就算不喜欢她，也不能认真地讨厌她，毕竟青春年少的女孩子，有几个是实在让人受不了的呢。
两个人慢慢喝着紫苏熟水，肃柔问起晴柔的婚事，晴柔有些不好意思，“爹爹和母亲都说那个人家不错，可我姨娘不大称心，说前头那个小娘子还未过门就坠马死了，怕这位郎子克妻。可是我姨娘人微言轻，家里人都不会听她的，那日和爹爹说起，倒被爹爹责怪了两句，说哪里听来这些怪力乱神的话。”
其实做母亲的，都不免有这样那样的担忧，肃柔问晴柔：“你是怎么想的呢？”
晴柔低下头，揉着衣角道：“克妻一说，我倒不以为然。若是新婚出了事，还让人信服些，既然没有过门，也算不得克妻吧！”说罢笑了笑，“二姐姐，其实我之前一直很担心，怕日后让我去给人做填房，毕竟我是庶出的，婚配怎么样，都得听嫡母的。如今既然有这样的机缘，也不想平白错过了，祖母派人去打听过，说那位公子人品端正得很，从来不会眠花宿柳。我想着这样就很好了，至少比大姐夫正派些，以后也省得烦心。”
如此听来确实挺好，横竖各人的姻缘全看自己的造化，婚前打探，也不过知道些皮毛罢了，要看一个人品行如何，还得靠天长日久的共处。
晴柔也关心她的婚事，问：“二姐姐，你和嗣王日后会退亲吗？我们那日在帘后看他，大家都觉得很好。”
肃柔失笑，女孩子们都爱看脸，就如吃果子一样，总先挑漂亮的吃。原本她觉得为了先应付目前的难关，和赫连颂暂且定亲没什么，但如今看来也是个麻烦，如果有可能，当然是尽早退亲的好。
***
第二日，便是和素节一同去书院门口堵人的日子，马车刚在公府门前停稳，素节就在车前等着了，见了她便来牵她，一面道：“阿姐怎么才来，我等你半日了。”
可是看看天色，也才辰时而已，肃柔笑道：“今日换了一辆车，耽搁了一会儿。”说着回身朝嗣王府方向望过去，打发付嬷嬷，“去门上问候嗣王一声，看看他好些没有。”
付嬷嬷领命去了，素节纳罕地问：“赫连阿叔怎么了？”
肃柔道：“染了风热，我既然知道了，总要问候人家一声。”说着携素节登上公府的马车，两个人坐在舆内静候着，等付嬷嬷折返回话。
很快付嬷嬷便从门上退了出来，掖着手站在车前回禀：“嗣王今早五更上朝去了，看样子应当已经大安了。”
肃柔道好，问过就算尽了心。马车慢慢跑动起来，一路往集贤书院进发，车上的素节倒紧张了，搅动着手指，良久没有说话。
肃柔见她沉默，探过去在她手上拍了拍，她抬起眼来，嗫嚅着叫了声阿姐。
因为隐约有预感，知道结果不会太好，所以才预先担心起来，通常这样的情况，最后少不得要伤心一阵子。可是没办法，长痛不如短痛，与其将来发现被算计，还不如现在就剜掉这个坏疽。
“过会儿我留在车内，免得有第三人在场，让他起了戒备之心。你就照着咱们原先拟定的同他说，只要他经得住考验，便皆大欢喜了。”肃柔尽量宽解她，“往好处想想，话还没问出口，自己倒先发愁了，不值当。”
素节点了点头，其实很多时候不是怕别人不能如她所愿，是怕对不起自己的一片深情。
战战兢兢到了集贤书院门前，里头传来朗朗的读书声，原本想等他下学再同他细说的，但又忌惮人多眼杂，便让婆子到书院门上传话，寻叶逢时出来说话。
等了一会儿，门上一个穿着湖色圆领袍的少年快步跑了出来，见路边紫荆树下站着娉婷的姑娘，微微怔忡了下，很快又浮起了一个笑脸，到了近前温声问：“你怎么来了？”
树荫之外日光刺眼，素节蹙眉笑道：“我好几日没有见公子了，还以为你躲着我呢。”
“怎么会呢。”叶逢时立刻便否认了，这几日没有给个准信儿，就是为了考验究竟谁的用情更深。若是县主等不及主动来找他，他就胜利了一半，但若是县主不来找他，他就打算明日托人传话进公府了。
既然她来，想必已经准备好接下来面临的难题了，他显出一点怅惘的神情，直言道：“我没来找你，实在是因为没有脸面对你。那日回家同兄嫂商量了，家里确实没有盈余，阿嫂为我准备下聘的钱，只有……六十两……”说着羞愧难当，自己都有些说不下去了。
素节因为早就知道这个数目，也并未显得有多难以置信，不过微咧了下嘴，“好像……确实少了些。”
叶逢时说是，“我知道你们公府上，宴饮一顿都不止六十两，这点钱在你看来简直笑话一样，所以我不敢来见你。你看，我家确实没什么家底，总不能让兄嫂卖房，来替我凑聘金吧！”
谁知素节却一脸无谓的模样，“你暂且不用为这件事着急，我今日来见你，是有个消息要告诉你，我已经同我爹娘交待我们的事了。”
叶逢时吃了一惊，“那你爹娘怎么说？”
素节道：“我爹娘的意思是由得我，反正女儿总要嫁人的，遇见一个喜欢的就好。我也提了提聘金，知道你们家手头上不甚宽裕，我爹爹说不要紧，虽没有聘金，但嫁妆多少还是会预备些的。不过这两日我爹娘预备让族中一个堂弟嗣续，我算是嫁出门的，日后不便住在娘家，须得在外另立府邸。”

第33章
叶逢时显然不能接受这个事实，讶然道：“这是为什么？你是你爹娘独女，怎么能不在家奉养父母，反倒让外人来嗣续？”
素节天真道：“这也没什么奇怪啊，我爹娘没有儿子，日后总要有人承继宗祧，因此挑了族中的血亲，那些没有后嗣的人家不都是这样安排的吗。”
“这怎么能一样……”叶逢时焦急道，“你母亲不是长公主吗，地位还在你父亲之上，竟能接受徐家的人，来承继家业？”
“你不知道，我爹娘恩爱，阿娘什么都听我爹爹的。再说我阿娘是出嫁，不是招赘，自然要以徐家血脉为主。我呢，出嫁从夫，娘家事自然也顾不上，有个兄弟来替我尽孝也挺好的。你放心，将来家业虽然都要传给族弟，但我毕竟是爹娘亲生的女儿，我爹爹说了，一所宅子定要替我们预备的，总不好让我们和兄嫂挤在一个屋檐下。”素节侃侃说罢，仔细看着叶逢时的神情，自己脸上虽挂着笑，心却一点点凉了下来。
她看出来了，他并不认同这个做法，他觉得女儿只得娘家一个宅子远远不够，虽然他没有功名、没有聘金，但公府的一切，将来都应该是女儿女婿的。
可他还想保有一点体面，一再拿大道理来说服她，“羊有跪乳之恩，乌鸦有反哺之义，若是不能亲自奉养父母，岂不是和禽兽无异？”
素节照旧装得听不懂，笑道：“父母当然要奉养，我从来没说出了阁，就对爹娘不管不问了。”
“可是……”叶逢时拧眉道，“若是家里有了嗣子，你的一切都会被取而代之，日后回家也不再是回娘家，是回族弟家了，你不觉得委屈吗？”
素节脸上的笑意终于慢慢隐匿下去，冷冷望着他道：“你不是说过，只要和我在一起，那些身外物都可以不去计较的吗？还是先前的我是独女，你才愿意和我谈婚论嫁，我若是有兄弟姐妹，你就不愿意迎娶了？”
叶逢时见她变了脸色，忙道：“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为你不平罢了。”
“有什么可不平的？”素节道，“我家从未说过要招赘，嫁女儿的人家，家家都是如此。”
“可……可……”叶逢时道，“就算令尊要招个嗣子传承家业，也得先紧着你这亲生骨肉吧。”
素节沉默下来，奇怪之前自己怎么觉得这人满腹才情，是个无瑕君子，难道是因为那时从未伤及他的利益，他还愿意戴着假面伪装吗？如今越是深交，越发现他的不堪，不免要懊悔自己瞎了眼，怎么会看上这样的真小人。
“我为什么不能传继家业，难道你不知道吗？爹爹和阿娘要放弃我，就是因为你啊！”她终于忍不住哭出来，“你只是个举人，我不嫌弃你，你家道艰难，我也没有挑剔你，可你凭什么觉得拿六十两聘金，换取一所陪嫁的宅子还不够，还要继续算计我娘家的产业？果真……果真穷则生恶，幸好我不曾真的嫁给你。要是蒙着眼睛出了阁，那我将来会过怎样的日子呢，怕是要被你们一家子敲骨吸髓，永世不得超生了吧！”
叶逢时见她这样，一时慌了神，毕竟心思单纯的大树不好找，既然是长公主和国公的女儿，总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忙变了话锋道：“你别哭，别哭啊，我哪里是这样的意思，你误会我了。好好好，他们找嗣子就找嗣子，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罢了，你我大可心平气和地商议，又何必动怒呢。”
车内的肃柔这才下车来，拉过素节，让女使送她登车，自己回身对叶逢时道：“叶公子饱读圣贤书，应当知道‘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的道理。别说县主未和你成婚，就算果真嫁了你，你也不应当去算计人家的产业。日后公子若是再高攀贵女，还是要以真心待人才好，县主良善，不会和你计较，换了别家，恐怕就没有那么轻易罢休了。”
叶逢时被这一场变故弄得进退维谷，对这从天而降的程咬金，也只有干瞪眼的份。
这天底下，难道真有愿意舍弃通天捷径，而选择一步一叩首的男人吗？他自觉并没有做错什么，怎么就引发出这样的轩然大波来。
县主要走，这一走恐怕就无法挽回了，他匆匆上前拦阻，知道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素节耳根子软，只要说些好话，她一定会回头的，便扒着车门道：“你听我说，我并不是你想的这样，一心图谋你的家产。我们是怎样相识的，你还记得吗？当初你一个人在腊梅树下赏花，我并不知道你的身份，咱们是一见钟情的啊！如今既然谈婚论嫁，再不是吟诗作赋闲谈人生了……这几日我为筹措聘金四下奔走，你一点都不知道。我是为着我们的将来啊，如果你爹娘是因你下嫁我，而去匆匆过继嗣子，我怕你日后会后悔，届时又来怨怪我，那我岂不是万死难辞其咎了吗！”
素节坐在舆内，脸上流露出无边的失望来，“是我要嫁你的，只要你不负我，我哪里来的后悔？我自小过惯了富贵日子是不假，但我也不是吃不得清粥小菜，反倒是你，不愿意让公府产业旁落，你计较得比我更多。”她说完，匀了口气道，“你们一家子打的什么算盘，别以为我不知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你那奸滑的嫂子到处说我偏要嫁你，我若是真的嫁了你，往后哪里还能抬起头来做人。再者，你嫂子不是替你预备了八十两聘金吗，怎么到你嘴里变成了六十两？想必在公子心里，我只值六十两吧！好了，公子也不必再和我多费口舌了，你我就此别过，望你以后珍重，少些算计，多些真心吧。”
叶逢时被他说得无地自容，然而还是不肯罢休，匆匆道：“县主……素节，你就一点不念旧情吗？”
肃柔看得皱眉，冲边上的小厮和仆妇使了眼色，命他们将人拽开，待登上车才对叶逢时道：“你太贪，又不够有耐心，今日不过试你一试罢了，国公爷和长公主殿下这么疼爱县主，又岂会让家业旁落。”
这下子叶逢时傻了眼，震惊过后便是迂腐文人遭受愚弄后的恼羞成怒，激愤对素节道：“你就是瞧不起我，若是想断何不直说，偏要这样羞辱我！”
肃柔看了素节一眼，素节虎着脸，探手关上了车门，心下也安然了，知道这一关门就是相隔天涯，于是向车外传了话，“不必纠缠，走吧。”
回去的路上素节大哭了一场，埋在肃柔怀里呜咽：“阿姐，我今日才看清，这种人的面目有多可憎。以前并不觉得他有什么不好，如今想起和他的相处，我就觉得自己真是傻透了。”
肃柔抚抚她的脊背，温声宽解：“今日看透人心，虽然让你有些难过，但强似日后伤筋动骨，后悔一生。其实说句实在话，我打从一开始就不看好你和那位叶公子，彼此出身不一样，眼界也不一样，今日有感情可以事事迁就，日后朝夕相处热情退却，你就会发现彼此处处难以融合，到时候苦于有了婚约有了孩子，不得不将就一辈子，又是何等万箭穿心的痛呢。”
素节听了她的话，细想之下也就坦然了，直起身说是啊，“我是爹爹阿娘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何必为了这样一个半路遇上的人，让自己陷进泥沼里。”定神后发现自己的眼泪把肃柔的衣襟都浸湿了，忙赧然替她擦拭，红着脸说，“我自己不自立，连累阿姐也跟着遭殃了。”
肃柔笑着说不要紧，“我看见你从这团乱麻里挣出来，心里高兴都来不及。你细想想，将来要是和那位叶夫人做妯娌，该有多可怕。”
说到这里素节便一惊，瞠着一双大眼睛道：“果真，这么一想可吓着我了。”
所以身边真的很需要有个能替你拿主意的朋友，困在情局里的人总是狠不下心来试探，因为知道人心经不得试探，也不敢面对其后的结果。只有旁观者清，旁观者最没有利害关系，能指引督促你去给自己一个交待。这一试探，明明白白，日后也不必再为这种不必要的事情悬心了，安安稳稳待字闺中，安安稳稳听从父母之命，也就是了。
现在想想，自己少不知事，总觉得爹娘不够了解她，不知道她要的是什么。结果一番折腾之后才愕然发现，原来自己所求的只是镜花水月，是少年的一意孤行。还好及时止损，没有伤了爹爹和阿娘的心，要不然自己为人子女，就太糟糕了。
“这事不用知会阿娘吧？”素节有些后怕，讪讪道，“我觉得丢人得很，万万不好意思说出来。”
肃柔道：“那就不要告知殿下，你自己心里有了决断就好。不过……你可曾赠他信物什么的？留神他借着这个再来纠缠。”
素节有些惶然，“我赠过他一个香囊，上面还绣着我的名字呢。”
肃柔忖了忖道：“也不用怕，这两日在殿下面前露个口风，就说那日出门丢了，找不回来了，总是防患于未然。”言罢微微叹了口气，“其实我心里，还是希望你同殿下交个底的，毕竟那是你最亲的人，你不该瞒着她。我是因为阿娘早就不在了，有心事也没处说，有时候看着你们母女亲厚，不知有多羡慕呢。”
素节忽然觉得，这位八面玲珑的阿姐也可怜得很，便拍了拍胸脯道：“日后你有心事就告诉我，我一定替你排忧解难。”
肃柔道好，说笑间胸前的泪痕也干了，回到温国公府，便一同进了府门。
在后院遇上了长公主，长公主笑着问：“今日又上哪里去了？”
还好素节早有准备，脸不红气不喘地说：“国子监今日挂画，都是吴道子、刘彦齐的真迹，我们上那里赏画去了。”
长公主不疑有他，并没有深究，转而对肃柔道：“我近来忙，好几日不曾见到张娘子了，听说你与嗣王定了亲，还没有向你道贺呢。”
肃柔福了福身道：“多谢殿下。”心下也不慌张了，这件事如今朝野遍闻，总该云开日出了吧。
然而长公主的笑容意味深长得很，“前日官家还提起过你呢，言辞间很有失之交臂的遗憾。”
这回素节毅然替肃柔挡了煞，“阿姐已经定亲了，官家舅舅就别再惦记赫连阿叔的未婚妻了。”
这话说得长公主悻悻，“去”了一声道，“小孩子家家，懂什么！”忽然想起一桩事来，便和素节说起，“今日鄂王家请孙相公夫人登门说合，这回可是正经要来提亲了，你心里怎么想，给阿娘一句准话。”
素节对于亲事淡漠得很，因为刚受过情伤，反正也没有什么指望，随口问：“光说定亲，阿娘见过那位公子吗？”
长公主说当然，“鄂王长媳是越国公独女，早前在闺中就是出了名的美人，儿子像娘，那位公子的样貌还用得着说吗。早前孙相公寿宴上，我曾见过他，生得芝兰一样好相貌，我看与你正相配。”
素节转头看了看肃柔，“阿姐说怎么样？”
肃柔笑道：“门当户对，天作之合，我看很好。”
那就没什么可挑剔的了，素节道：“请爹爹和阿娘做主吧，阿娘觉得好就好，不必问我。”
长公主还是十分尊重素节意愿的，“我的素节向来是个小事糊涂，大事清楚的孩子，婚姻关乎你一辈子，还是要好好斟酌。这样吧，我再令人打听打听，你堂兄与他是同窗，问问你堂兄，就知道他人品怎么样了。”说罢匆匆往前院找温国公商议去了。
素节惨然冲肃柔笑了笑，“阿娘要是知道内情，不知怎么看我呢。”
害怕让爹娘失望，所以不敢把实情告诉他们，肃柔明白她的为难，和声道：“人总有走弯路的时候，要紧的是走得不算远，还能回头。你的事了结了，我就放心了，这两日我要告个假，去忙一忙自己的事，你正好收拾心情，松散两日。”
素节哦了声，“阿姐要筹备开女学么？”
肃柔含笑点头，“总有人来问，干脆开设起来，来去随意。”
素节抚掌说好，“那到时候我来阿姐的女学学制香，人多才热闹。”
若是上京的贵女能汇聚那里，肃柔就不必愁闷金翟筵上没有交到可心的朋友了，有县主的鼎力支持，这女学的名声自然很快就能打响。
两个人又寒暄了几句，肃柔方从温国公府告辞，现在出门都有些担心，怕嗣王府里又有人奔出来，因这样那样的事请她登门。
还好，今日天下太平，府门前的大路上一个行人都没有，只有树顶的知了，叫得声嘶力竭。
付嬷嬷搀她登了车，把脚凳收上车尾，自己偏身在车前的横板上坐下，催促四儿快驾车。这一路不曾直接回张宅，先去了踊路街的一处坊院，那里曾是张美人别业，后来被方宅园子的店主买下来，平时空关着用不上，就打算对外赁卖。园子里有个常年守宅的家仆，说一应和他商议就好，肃柔提前一日让小厮约了时间，自己亲自看过之后，打算立刻下定。
马车进了坊院，远远看见门前种了一棵高大的合欢树，正是开花的季节，绿叶之间绽放了无数淡红色的小扇子，宅院也是素净整洁的，看得出平时养护得很好。
几乎只消一眼便看准了，也不挑剔它在城西，离家稍远。四儿登门请了那个看守宅子的老仆出来，结果还没等肃柔开口，人家便叉手告了罪，说对不住小娘子了，“这院子不能赁，家主有个远房的亲戚要来上京游学，打算借住在这里。”
四儿很恼火，大声斥责：“你这老汉，昨日怎么不说，害得我们小娘子白跑一趟。”
那家仆连连告罪，“我也是今日才接了家主的口信，并不是有意捉弄小娘子的，还请小娘子见谅。”
又是一场空，很让肃柔伤心，毕竟这小院她看着很喜欢，赁不下来，实在可惜。但也没有办法，人家别有用处，不好多说什么，只得唤了四儿，说“回去吧”，一路上闷闷不乐，没有再开口。
雀蓝安慰她：“小娘子不要着急，咱们再找找。”
肃柔躬身捧着脸说：“我想要个小院子，能容纳十来人就够了，家里的别业太大，不相宜，可谁知道，赁个屋子竟这么难。”
雀蓝也愁了眉，想了想道：“要不然让四儿找牙郎问问吧，虽说那些牙郎手上未见得有好宅子，但让他们帮着打听打听也不碍的。万一遇上合适的，有人从中作保，事情也好办些。”
肃柔叹了口气，如今是死马当成活马医，宁愿多出牙行一份佣金，也比自己漫无目的到处碰壁的好。
果然，上京城中牙行已经发展得颇具规模了，满城消息最灵通的就是他们，哪家有人卖，哪家有屋赁，只要问过他们，便一目了然。
中途停在牙行前，让四儿过去询问，很快便见牙郎一拍大腿，“我手上正有一所玲珑小院，在杨楼街上，就看贵客什么时候得闲，我领着你们过去看一看。屋主是有身份的人，那院子妆点得极雅致，贵客一看保准喜欢。若是不喜欢，只管拿大耳刮子来抽我，谁避让，谁是王八蛋。”
说得很吓人模样，肃柔和雀蓝合计了下，看在他如此言之凿凿的份上，姑且打算跟过去探访探访。

第34章
杨楼街在州北瓦子和艮岳之间，因杨楼正店而得名。
马车缓缓跟着牙郎往北，穿过了西鸡儿巷，再往前不远就是艮岳。所谓的艮岳，是离禁廷最近的一座皇家园林，当初肃柔在禁中的时候，每年都会随侍贵人娘子们入艮岳避暑，从拱宸门出来，走上几里便到了，连车马都不用乘坐。那是个人工精心雕琢出来的巨大假山群，山中留有洞穴，以炉甘石聚集雾气，因此常年云雾沌沌，远看上去，颇有人间仙境的意味。
只是好巧，先前赫连颂说有个院子在艮岳边上，她这一路走来，心里也有些疑惑，担心恰好就是他的别业。但转念想想，这地方私宅不少，再说赫连颂应当也不缺钱，哪里会托牙郎帮着赁售屋子，这么一想心里就坦然了。
牙郎骑在马上，向前扬了扬鞭，“快到了，就在前头。”
肃柔推开车门看，在紧邻艮岳山脚的地方，有个白墙灰瓦的独立院子，比之前看过的那个院子大些，但也更庄重典雅。门前小径两旁栽种着碧清的竹子，拿篱笆仔细围着，人从其中走过，恍惚像走入了山野农家似的。
牙郎还在夸夸其谈，“这么上乘的地方，这样簇新的院子，不是人挑屋子，是屋子挑人啊！我原是见小娘子显贵，这才愿意领着小娘子来瞧一瞧，要是换了别人，这么大热的天，才懒于在外奔走。小娘子快看，院子坐北朝南，后有靠山，前有活水，龙蟠虎踞，风水上佳，不管是自住还是与好友闲来燕集，都是极养人的。”
这时马车到了院子前，肃柔从车上下来，仰看不远处的万岁山，往日的记忆便涌上心头来。
雀蓝是头一回离艮岳这么近，用力嗅了嗅问：“这是什么味道？”
肃柔说：“硫磺，山中驱虫用的。”
“小娘子见多识广，正是硫磺。”牙郎笑着说，“禁中的贵人们常来艮岳游玩，要是蛇虫鼠蚁横行，岂不是吓坏了贵人娘子们吗。艮岳硫磺用得多，方圆五里之内蚊虫全无，小娘子赁在这里也少了驱虫的烦恼，实在一举两得。”
边说边落了锁，推开院门向内引领，“这家的家主信得过小人，将钥匙托付小人，只要有人来相看，可以直接入内。小娘子随处转转，看这花园打理得多别致，屋里的桌椅摆设置办后没怎么用过，因此看上去成色很新，以小娘子们的巧思稍加点缀，就是个琅嬛洞天一样的地方。”
肃柔在牙郎喋喋不休的介绍下四处打量，就算以家中居住的标准来衡量，也是个相当令人满意的地方。尤其那正屋，又亮又宽敞，屋子南北都装了直棂门，夏日只要放下竹帘，差不多可以设想出竹林七贤把酒清谈的雅远旷达来。
雀蓝转了一圈，欢喜道：“是个好地方，小娘子看呢？”
肃柔颔首，转身问牙郎：“今日能下定么？”
牙郎算了算道：“今日恐怕不行，赁屋要签契约，屋主平日事忙，未必抽得出空来。这样吧，明日未正，劳烦小娘子再跑一趟，回头我就去屋主府上传话，约定那个时候，双方到场签订契约，这事就成了。”
又要到明日，肃柔因前几日遭受毁约，已经有些后怕了，便向牙郎确认，“屋子我看上了，但明日是否一定能赁，还请给我下个保。”
牙郎说一定，“小人办事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从不干捉弄人的买卖，请小娘子放心。”
“那么赁金又是多少？今日说定，也免得明日啰嗦。”
牙郎眨了眨眼道：“这样的院子，一年少说也得四五十两。当然，届时见了屋主还可商量，小人再从旁说合说合，压下个三五两，应当不在话下。”
肃柔道好，“只要赁屋契能签订，我自然不会短了你的辛苦钱。但若是不能签订……”
牙郎一咬牙一跺脚，“到时候我倒赔小娘子十两，如何？”
肃柔说成交，只要有这样的保证，这件事总是八九不离十了。
这头说定，便放心返回旧曹门街，路上雀蓝也啧啧，“这院子比咱们之前看的那家更好、更气派。小娘子想，毕竟往后教授的都是上京的贵女，万一人愈发多起来，先前那个院子倒不够用了。还是这个好，就在艮岳脚下，敞亮又没有蚊蝇，小娘子在里头教学正相宜，至于那点硫磺味，燃上香就冲散了。”
肃柔也觉得很满意，就是心头还有些顾忌，“上回嗣王说的院子，也在艮岳边上。”
雀蓝倒一点也不担心，“嗣王的院子，哪里会托个牙郎来赁卖，那不是瞧在小娘子的面子上才愿意出借吗，再说天底下断没有这么凑巧的事。”
也是，肃柔很快就宽怀了，自觉没有必要为了这种莫须有的事担忧，回家同太夫人说了，太夫人也很欢喜，“先前来问过的那些人家，我都记在心里呢，等一切筹备好了，就让人挨家挨户去通禀。”
肃柔心里明白，打一开始那些高门富户看重的是她从禁中出来，熟知禁中规矩，能调理出女孩儿的优雅格调。到后来又因为她与嗣王定了亲，愈发抬举了身份，现在拜在门下，日后就是嗣王妃的门生，她将贵女们视作人脉，贵女们也将她视作人脉。人么，就是要这样互通有无，虽然日后会退亲，但事业靠自己经营，两个月也够让人看出她的能力了，就算日后不做嗣王妃，做一个踏踏实实的教习嬷嬷，还是够格的。
外头的事暂且都有了底，剩下就是闺中岁月悠长，太夫人这几日命人采买了些上好的缎子，让先春打发人到少夫人和小娘子们屋里传话，让她们来挑拣。
祖孙两个坐在月洞窗前喝绿豆凉水，厨上刚做了樱桃煎，太夫人催着肃柔尝一尝。刚吃了一口，就听见园子里传来笑闹声，透过竹帘疏疏的经纬看过去，那几个妯娌姐妹闯进了一片繁花之中，女孩子的轻快明艳令人愉悦。进了门，快步到太夫人面前请安，绵绵塞了一把她新做的团扇给肃柔，豪迈地说：“看看，上乘的缂丝，兜起来全是凉风。”
肃柔拿在手里端详，难怪要说“兜”起来，原来扇面绷得不紧，摇动的时候绢纱前仰后合。大家手里拿的都是她的手艺，简直是强迫性地要求大家使，肃柔在绵绵期待的眼神里赏脸微笑，“做得很好，表妹费心了。”
那厢冯嬷嬷招呼：“少夫人和小娘子们快来瞧，新到的杭罗和响云纱，都是老太太精心挑选的。”
大家凑过去看，花色是真的齐全，当下最新式的纹样应有尽有。大家扯起缎子往身上比划，两位嫂子挑了牡丹海棠和梅花璎珞，绵绵挑了满池娇，至柔挑了翠池狮子，寄柔喜欢火焰纹，给映柔捧了一卷云雀锦。晴柔性子慢，在剩下的里头选了一卷缠枝葡萄纹，肃柔不爱太繁复的纹样，早就属意那匹落花流水锦，见没有人选，自己正好乐得圆满。
太夫人在一旁笑呵呵看着，心里微微感慨，这样阖家在一起的日子，不知还能持续多久。做什么家家户户爱生儿子呢，生了儿子添人口，将来往家娶，一家子热热闹闹多好。生了女儿的，日后都要嫁出去，一面割爱，一面还要担心在婆家过得好不好——终归婆家再抬爱，也没有娘家滋润。
这里正伤嗟，外面廊上有人传话，说尚书左丞贺敬的夫人递了拜帖，来探望老太君了。
太夫人拱眉微笑，“今日不知又是替谁说合。”一面向外传话，“快把人请进来。”吩咐次春，快些泡上好的茶汤。
因是女眷到访，也不用回避，仆妇把贺夫人引进了上房，贺夫人打眼一看，满屋子的年轻女孩儿，一下便笑了，艳羡道：“老太君真是好福气，这满上京，有几家能像贵府上一样热闹。”
太夫人含笑说是，引着孩子们给贺夫人请安。长辈说话，晚辈们不便旁听，大家见过了礼便从上房退出去。贺夫人的目光在至柔身上流连了一阵子，转头对太夫人道：“怎么不见潘夫人？”
太夫人明白了，这回是要给至柔说合，忙打发人上潘夫人院子里去请人。自己先支应着，问贺家太夫人好，贺夫人怅然说：“腿脚不灵便，如今日日躺着，不能下床来了。”
太夫人摇头，“上了年纪，最怕就是这个，还请带话给老封君，请她好生将养。”
贺夫人颔首，正要说话，外面女使通传，说二夫人来了。
潘夫人素来不是热络的人，见了客勉强挤出笑来，彼此见了礼坐定，贺夫人方娓娓说：“今日我是带着兄嫂的托付，来求见老太君和二夫人的。我长兄家的四郎今年弱冠，到了娶妻的年纪，家里这阵子正忙于踅摸，上回同我说起，我一下子就想起老太君家的小娘子来了。”
太夫人哦了声，“夫人的长兄，可是扶风郡开国公吗？”
“正是呢。”贺夫人道，“与贵府上留台、连帅同朝为官，要是与他们提起，定然都相熟的。家下的四郎上年中了进士，如今官拜侍御史，品阶虽不高，但大有擢升的前景。也正是因为孩子过得去，才敢上贵府说合，若是孩子不争气，我也不能来叨扰老太君和二夫人。”
太夫人慢慢点头，心下计较，扶风郡开国公，品级和张律是一样的，一家有爵，一家配享太庙，两下里倒是很相合，也不存在谁高攀了谁。
转头看看潘夫人，“你瞧呢？”
潘夫人斟酌了下道：“蒙郡公府看得起我家四娘，孩子确实到了婚配的年纪，不瞒夫人，这几日登门提亲的人不少，家下也正在考量。我心里是很称意夫人说合的这门亲事，但夫人不知道我家四娘的脾气，自小被我宠坏了，说话耿直，办事也有自己的主张，只怕造次了，不得公婆喜欢。”
贺夫人立刻接了话头，笑着说：“我明白夫人的意思了，就是怕孩子在婆家受委屈，公婆刻意刁难。我别的不敢担保，这却敢拍着胸脯下保，我兄嫂都是极好的人，媳妇过了门就是自己的孩子，若是猜忌排挤，那也不来结这门亲了。”
潘夫人和太夫人交换了下眼色，其实先前几家来说合，她们也曾打听过，不是家中人口复杂，就是婆媳之间相处不融洽，亦或者门第不及张家。对于至柔，怜爱她自小就没了爹，太夫人和潘夫人从来没有想过让她低嫁。
如今这门亲事，似乎很不错，门户相当，郎子也有前程，若是加上公婆明理不欺生，那就是再好也没有的了。
太夫人看出了潘夫人眼中的满意，便对贺夫人笑道：“蒙夫人跑了这一趟，既看得起孩子，那我们也没有推辞的道理。不过究竟如何，还得问一问四娘的意思，咱们家长辈素来不会枉自做孩子的主，一应都要她们自己喜欢才好。”
贺夫人连连说是，“贵府家风严谨，上京城中是出了名的，家下几位小娘子待字，我听说求娶的人家把门头都快踏平了，要是再不急忙登门，只怕要错过好机会。如此，我就等着老太君和二夫人的好消息了，万万先要想着我们家，真真我们的孩子不说无可挑剔，总是人品正直，不管和谁打听，都说得响嘴。”
待一切说定，又寒暄了几句，贺夫人方告辞了。
等晚间吃饭时候叫了至柔来，把贺夫人到访的事告诉她，她也平常得很，只说：“到了年纪总要嫁人的，我就是舍不得阿娘，要是能够，让我多留两年吧。”
潘夫人心里很觉得安慰，并不是真要孩子怎么样，总是她有这份心，自己就觉得没有白生养她一场。
“好亲事不常有，到了面前不要错过。”潘夫人淡淡道，“我在家里有什么可愁的，有祖母在，还有你阿姐和颉之，纵是没有你在身边，也会过得很好。”
这番话把至柔说得一脸气馁，“阿娘总是这样，你就说也会舍不得我，又怎么样。”
舍不得当然是舍不得的，但也不能因舍不得就放弃好姻缘。潘夫人没有理会她，转头对太夫人道：“母亲，我看就定下来吧。”
太夫人道好，因问过了绥之和将之，他们和那郎子是同年，当初一同在国子监读书，都说他风评好得很，就没有什么可再犹豫斟酌的了。
至此适龄的女孩子都有了人家，寄柔也说定了吏部侍郎家的公子。太夫人这一顿饭，吃出了点离愁别绪的味道，但也着实是开心的，今后除了肃柔和最小的映柔，就没有什么可操心的了。肩上的担子轻一分是一分，往后就和和乐乐地，等着往家聘孙媳妇吧。
饭后至柔和肃柔一同走在园中小径上，至柔说：“阿姐先前还说让我照应阿娘和弟弟呢，如今好像不成了，我可能还要先你一步嫁出去。”
肃柔笑道：“不要紧，咱们哪个留在家中，就由哪个来照应家里。刚才听祖母和母亲说起郡公家，我也替你高兴，确实是门好亲事。”
至柔叹了口气，“别人家，哪像咱们家这么开明，长辈中正，兄弟姐妹间感情也好。”
肃柔安抚道：“相处日久，慢慢就会融洽的。”
反正带着一点好的期许，去迎接将要到来的新生活吧，只是至柔有些恐嫁，讪讪对肃柔道：“我在家里横冲直撞，到了外头总放不开手脚，不知应当怎么和人相处才好。”
肃柔当初在禁中，几乎每日都要和陌生人打交道，对于这方面倒颇有经验，遂告诉她，“记住四忌，第一忌交浅言深，与不相熟的人，万万要保留几分，不能把心事说与人听；第二忌随传随到，耳根子过软，会让人误以为好拿捏；第三忌句句不离郎子，家事说得多了招人厌烦，要善于藏锋；第四忌攀附关系，贵人纡尊赏识，远比你上赶着巴结强。求来的交情不得长久，不得长久的朋友，交了也是白交。”
至柔听完很受用，但也唏嘘不已：“阿姐这样的通透，究竟是经过多少磨砺才养成的啊！你放心，这些话我都记在心上了，我有这样的长姐，自己也要自省，不能给你丢人。”
姐妹俩说笑着又走了一程，到了分道的地方，话别回自己的院子了。
第二日肃柔命蕉月把交子①预备好，吃罢了午饭小小歇息了一会儿，便乘车赶往杨楼街。
从旧曹门街过去，马车笃笃走在行人稀少的大路上，这样的大暑天，午间人都懒洋洋地，偶而看见几个卖甜瓜、鹅梨、红菱沙角儿的，也是慵困地拍着芭蕉扇，半合着眼打盹儿。
肃柔打起垂帘看，昨天的路径又走一遍，今天看来那院子也依然很合心意。嘴上不说，但心里还是有些担忧，怕好好的又不成了，总不能真让牙郎倒赔十两银子。
终于到了院子前，恰好牙郎前后脚赶到，下了马站在车前招呼，“小娘子来得正巧，屋主已经到了，人在屋里候着呢，请小娘子随我来。”
肃柔踩着脚凳下了车，迈进院门后朝上房看，见直棂门洞开着，半掩住屋主的身形，只看见一片石蜜色的袍角翩翩，一转身，人又走开了。

第35章
肃柔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起先还有些担忧，怕到了这里，又被告知屋主临时有事来不得了。如今既然人在，总算能够说上话，只要说上话，后头的事就好商量了。
牙郎殷勤地引路，“小娘子请……小人费了好一番口舌，才请得屋主出面。”
肃柔说是，“眼下大热的天，情愿在家中纳凉，也不愿意外出。这次多谢你，只要事成，后头的酬谢少不了。”
牙郎嘿嘿地笑，“小娘子太客气了，小人就是靠这个吃的，没有辛苦一说。回头您二位细聊，用得上小人的地方，小人再插嘴说合说合。不过二位都是贵人，事情必然好商议得很，不像那些平头百姓赁屋子，说得口干舌燥，两下里还谈不成。”
说话间到了屋前，牙郎比手请她入内，肃柔提裙迈进门槛，结果一眼就看见屋里的人，一下子愣住了。那人也惊讶地望过来，奇异道：“二娘子，怎么是你？”
肃柔和雀蓝面面相觑，先前总担心这屋子的来历，没想到预感这么准，果真好的不灵坏的灵。
牙郎也很意外，“二位原来相识吗？”
赫连颂瞥了牙郎一眼，“岂止相识，这位小娘子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肃柔顿时红了脸，想反驳，发现又无可反驳，一种落进圈套的感觉油然而生，脸色便不大好看起来。
牙郎咧嘴笑，“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世上就是有这么巧的事！”转而对肃柔道，“既然有现成的院子，小娘子做什么还要多费手脚找牙行呢，直接与王爷说了，这事不就成了吗。”
赫连颂见她虎着脸不说话，知道她不高兴，随手抛了一锭银子给牙郎，牙郎立刻千恩万谢拱手作揖，“看来用不上小人了，那二位自己商谈吧。”说完便退出了庭院。
肃柔蹙眉看着他，开始怀疑先前无论如何赁不到屋子，是不是他在背后做了手脚，否则明明一切谈得好好的，怎么说不成就不成了。
赫连颂则是一脸松散的模样，负着手，昂着头，在屋内转了一圈，笑道：“我就说这院子很好，果然你看过了，也觉得喜欢。”说罢哦了声，“对了，那日你送来的山海兜我都吃完了，很可口，多谢你。今日你要赁屋子，就以山海兜充赁金吧，这院子你想怎么使就怎么使，算我对你的报答。”
肃柔却不领情，生硬道：“王爷安排了这么一大圈，真是费心了。这屋子我看过了，原本想赁，但得知屋主是你，我又改主意了。”言罢唤了雀蓝一声，“咱们回去。”
赫连颂微讶，忙来阻拦，“这是做什么，为什么得知屋主是我，就不愿意赁了？”
肃柔气恼地调开了视线，“我确实要赁屋子，但没想过赁王爷的屋子，王爷再找下家吧，这屋子我不赁了。”
女孩子闹起别扭来，果真翻脸不认人。那日来探病，给她盖被子、喂粥、做点心的不是她吗？为什么面对病中的他有这么好耐性，现在看他活蹦乱跳，就变得不耐烦起来？
他不解得很，蹙眉道：“这是做什么呢，我这屋子没有得罪你吧，做什么看上又不要？难道非要让我找个假屋主来，小娘子才愿意接受我的好意吗？我承认，先前再三向你兜售这院子，你一直推诿让我很伤心，这才想了个办法，让你先看过院子再定夺，总算没有欺瞒你吧！我想出借你想赁，这不是正好吗，也免得你到处奔走相看，这大暑天里，何必呢。”
然而肃柔怀疑的是之前几次三番不成事，少不得是他在推波助澜，可惜无凭无据不好指责，要是信口开河，倒变得自己无理取闹起来。
她气闷不已，赫连颂知道自己说得再多，恐怕也不能让她改主意，便看向她的女使，轻轻递了个眼色。
雀蓝怔忡片刻才反应过来，拽了拽肃柔的袖子小声道：“小娘子，咱们也瞧过好些地方了，确实没有合适的。眼下既然有现成的，王爷愿意出借，小娘子也喜欢……要不就赁下来吧，也免得再四下奔走。”
肃柔太阳穴一跳，怨这丫头吃里扒外，竟还帮着外人来劝她。不过细想想，其实她说的也是实情，不管是不是赫连颂背后捣鬼，反正这几日为了赁屋子，已经让她焦头烂额，烦不胜烦了。
看看这小院，喜欢着实是喜欢，奔波了这几日，没有比这里更合适的，如果再放弃，又不知道要耽搁到几时。
赫连颂呢，因生得一副好皮囊，不管做什么事，只要脸上带着真挚的神情，就有种很让人信服的魄力。他说：“真的，我是诚心想帮你的忙，也很赞同女子做出一番事业来。外面的屋子不知道根底，万一赁了一半人家要收回，那岂不是难办了吗。我这里一向空关着，位置好，成色也新，想进宫的贵女们还能来沾一沾王气，保管你的女学开得红火，禁中放归的内人之中无人能比。”
肃柔沉默下来，这些话确实足够令她动摇了。
其实赁下这屋子……也没关系，只要账算得够清楚，就不亏欠他什么。
她咬了咬唇道：“那王爷，你要多少赁金？”
钱不钱的，根本不是事，赫连颂道：“我说过了，那日的山海兜可以充赁金，以后能容我常来看看屋子就好。”
那是当然，院子租借给别人，心里自然会有些牵挂，担心租客不爱惜，常来看看也是应当的，但拿山海兜来充赁金，却显得太含糊了。
肃柔说：“昨日牙郎同我说过，这样的院子每年差不多四五十两。我也不占王爷的便宜，就给你五十两。王爷平日要是来看屋子，我也不会阻拦，但因以后女眷多，王爷每次来前，请打发人知会一声，我好安排时间，免得惊了小娘子们。”
赫连颂听了，庄重地点点头，心里却悄然开出花来，自作多情地认为不让他见其他上京的贵女们，一定是她有心防备。毕竟已经定了亲，好歹也算半个私有，要是随意在年轻的姑娘面前抛头露面，万一让别人生出妄念来，那多不好！
“你会准备香饮子和点心款待我么？”他有些得寸进尺地问，“我来了，总要歇一歇脚再走。”
肃柔思忖了下，就算平常来串门的贵客，也没有不留人喝一盏茶的道理，于是大方地应承了，“当然。”
他抿唇笑起来，那眼眸被窗底的天光映照，投下一片璀璨的光斑，十分意犹未尽地说：“小娘子的厨艺好，我想着，我日后是有口福了。”
真是不遗余力地套近乎，说也说得一语双关，这“日后”，可不单指她租借小院期间，是长长久久的一辈子，想想也觉得舒心呢。
肃柔微微牵动一下唇角，心下茫然，总是要与这讨厌的人牵扯拉锯，也麻烦得很。既然商谈到这里了，办正事要紧，便道：“王爷，咱们先把契约签了吧。”
他哦了声，回身坐在案后提笔蘸墨，铁画银钩一顿书写，然后将契约推到了她面前。
肃柔低头看，上面写着“今有小院一座，赁与张家二娘，租期一年，钱屋两讫，相谈甚欢”。不伦不类的租契，虽然与市面上通行的契约不一样，但至少内容算写清楚了。
“第二年若是续租，只要院子打理得好，赁金可以减半。”他说完，和善地微笑了下，转头四下望了望道，“这院子平时空关着，怪可惜的，借给小娘子使用，也让它沾染些人气。”
这话其实有些指代自己的意思，他在上京多年，混得如鱼得水，可他从来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所谓的嗣王，不过是锦衣玉食的质子罢了。真正心中有事，不能告诉任何人，否则祸从口出，就算和官家交情匪浅，生起嫌隙来也不过须臾之间。
肃柔呢，并没有参透他话里的意有所指，从雀蓝手里接过了交子递上去，看着他叠起收好，心里的大石头也就落地了。
转头吩咐付嬷嬷：“明日带几个人来收拾收拾，屋子各处先熏上一遍香。”
边上的赫连颂凑嘴，“若是需要添置什么，你尽管说，我让人去办。”
肃柔说不必了，因为赁到了屋子心情大好，脸上的神情透着轻快，再也不管赫连颂了，带着雀蓝仔细查看，指了指这里说“回头搬两个梅瓶过来”，指指那里又说“这儿养上一缸鱼”，饶有兴致的模样，仿佛在布置新家。
旁观的人轻吁了一口气，缓步踱到廊庑下，眯着眼睛看不远处的艮岳，困在中原日久，简直要忘了那良马产地是何等的壮丽和辽阔了。自己一厢情愿地把张肃柔拉进生命里来，也不知是对还是错，反正只要一门心思对她好，故去的侍中应该不会跳进梦里来打杀他吧！
肃柔那厢好生看了一遍，把要重新布置的地方都交待了雀蓝和付嬷嬷，回身向廊上看去，那个颀长的身影倚着抱柱而立，明明意气风发的人生，背影看上去却有些寂寥。但这种错觉也只一瞬，很快便见他慢回娇眼，脉脉投来一望，肃柔心头趔趄了下，很快调开视线，走到后廊上指派付嬷嬷：“把花枝修剪一下，明年能开得更好。”
该安排的都安排好了，可以回去了，赫连颂把钥匙交到她手上，些微的一点碰触，像一个浅淡的梦。
其实如今民风开放，这样一点碰触不算什么，但他就是很拘谨，让她想起上次班楼中的会面。
所以她根本看不透这个人，世故又纯情，圆滑又天真，你以为他很深沉，但有时候做出来的事，又实在让人一言难尽。
为了避免顺路，肃柔先向州北瓦子的方向指了指，“我要去采买些香料，就此别过王爷。”
他本想再说些什么的，结果她飞快登上车，忙放下了垂帘。有些不近人情，肃柔也觉得有过河拆桥的嫌疑，但自己确实不愿意再应付他了，反正他从来都知道。
过了一盏茶工夫，马车逐渐驶到繁华处，刚才的一切都被她抛到脑后了，打算下车好好游玩一回。在州桥集市上吃了水饭、爊肉和腰肾鸡碎，又在随地摆放的小摊上买了一大捧花农直卖的鲜花，一直流连到将近傍晚时分，才返回旧曹门街。
难得松散，今日真高兴，回去换了衣裳进岁华园，太夫人见她眉眼飞扬，笑着问：“上哪儿逛去了，一走就是半日。”
肃柔把赁屋子的事告诉了太夫人，“巧得很，那个院子原来是嗣王别业。我前几日看了好几处，都不合适，所以就把这个院子赁下来了。照着市面上的价，也写了赁房的契约，先赁上一年，下年若是要续租再说。”
太夫人点了点头，“钱财算明白就好，赁谁的屋子都是赁，也没有那么多忌讳。”顿了顿又道，“今日上午王家老太君来了，提起了你与嗣王的婚约，我瞧她有些不甘心，只是不好同她说，错过了这门亲事着实有些可惜。”
肃柔道：“那也是没法儿，大概没缘分吧！”
太夫人叹道：“总要作长远打算，倘或能赶在九月之前把事了了，她家那头若没有合适的，或者赶得上。”
反正婚姻都要听取长辈的意见，祖母怎么安排就怎么办吧，肃柔也没往心里去。
次日往温国公府上，告知了素节赁好屋子的消息，素节欢喜道：“等我同阿娘说一声，过去帮着阿姐打点打点。还有我相熟的那些贵女，也一应介绍到阿姐这里来，纵是不学插花点茶，也可以往来走动，造一造声势。”
两个人说笑着，坐在窗前堆灰山，埋炭焚香。刚夹起云母片打算放上去，就见外面女使跑进来，焦急地喊了声小娘子。
素节吓了一跳，“怎么了，慌里慌张的！”
女使结结巴巴说：“那个……那个叶家的妇人，在门外大闹起来，引得好多人看热闹。”
这下惊着了素节和肃柔，素节慌张道：“阿姐，这可怎么办？”
想来是叶逢时的嫂子咽不下这口气，打算鱼死网破了。只要县主坏了名声，嫁不出去，最后还是她小叔子的囊中物。
肃柔让素节别慌，询问女使：“长公主殿下和公爷都在吗？”
女使说：“公爷上朝还没回来，殿下在家，刚得了消息，出去理论了。”
素节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又气又慌，哆嗦着说：“天底下哪里来这样的人，自己不长进，还来拉扯别人……”
肃柔道：“她信口雌黄，不会有人听她的，你自己要稳住心神，不管外头怎么闹，都不会让你出面的。”
虽不用亲自去对质，但心里终归七上八下不得安宁，干脆往前院花厅里听消息去。这花厅随墙而建，外面的声音能清楚地传进来，只听那个叶夫人尖声宣扬着：“县主与我家小郎是两情相悦，贵府上门第我们高攀不起，但也不能辜负县主的美意。还请县主出来说话，究竟是出嫁还是招赘，给一句准话。”
叶夫人也算有备而来，她在长公主出面前就已经召集了好些看热闹的人造声势，绘声绘色向人描述着叶逢时与县主相识相爱的经过，简直说得非卿不嫁。最后当然要拿出那个定情用的香囊，逐人展示上面的名讳，“看看，这是县主的闺名，绣有闺名的东西哪会轻易离身，这分明就是私定终身了啊！”
长公主闻讯时正在梳妆，听了消息心下一沉，“哪里来的刁民！”
毕竟是帝王家出身，心里虽恼火，却不会乱了方寸。赶到门上后站在槛外四下打量，那些窃窃私语的百姓惧怕她的威仪都噤了口，只见她目光如炬望向叶夫人，“你当我们公府是什么地方，由得你这贼妇撒野栽赃？”
叶夫人见了正主，心里虽有些怕，但此来是孤注一掷，照她的话说，就是讨要一个说法的。
手里的香囊往上呈了呈，“我有物证，这是县主给我家小郎的定情信物。县主是一心恋着我家小郎的，只怪两家门第悬殊，逼得两个有情人天各一方。殿下要是不信，大可叫县主出来对质，当初她在南山寺与我家小郎一见钟情，这几个月私下见了好几次面，还赠了我好些东西，都在我家里存着呢。”
长公主越听越不像话，但金尊玉贵的人，压根不需和这种贱妇多费口舌。让人把香囊取回来，身后的婆子们上前去，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是一顿嘴巴子，呼喝着：“好你个贼，我们县主前几日就说丢了东西，原来是被你偷了。如今拿着我们丢的东西反咬一口，妄图攀附权贵，果真让你得逞，岂不是没王法了！”
仆妇们七嘴八舌，“我们县主何等金贵人，受你这咬虫污蔑。”
“与我狠狠打这贼妇！”
一时涌出好多婆子女使来，打得叶夫人哭爹喊娘，高呼要申冤。
陪同她一起前来的娘家人拉扯起来，“有话好说，这样高门显贵当街打人，可是堵住了人的嘴，不叫人说话！常言道无风不起浪，要是无凭无据，我们也不敢登门。”
“有凭有据，凭的就是这个香囊？”长公主高高在上，乜着眼唤了声来人，“即刻报官，让府尹彻查，给我一个交待！”
话音才落，一个年轻人匆匆赶来，拦住了要去报官的仆妇，在台阶前跪了下来，拱手道：“殿下息怒，我阿嫂莽撞，不问情由就闯到贵府来，是我们的过错。可是殿下明鉴，我阿嫂说的都是实情，我与县主确实有往来，若是殿下不信，大可私下询问县主，集贤书院的同窗也见过我俩在一起，绝不敢欺骗殿下。”
花厅内的素节一脸黯然，听见叶逢时的那些话，人像坠入了无底的深渊，惨然对肃柔说：“阿姐，他这是想毁了我啊，我就是死，也绝不能如他的愿。”

第36章
所以买卖不成，情义也不在了，肃柔道：“还好早就看破了他的嘴脸，今日恶心，总好过日后心头滴血。你放心，殿下是何等睿智的人，绝不会让这些人坏了你的名声的。”
刚说完，就听长公主拿捏着调门道：“我家县主眼界高，王侯将相都看不上，能看上你？我知道你们这些穷书生盘算的是什么，左不过背靠大树好乘凉，以为坏了姑娘的名节，日后果真下嫁你，就不必寒窗苦读了……可你也不看看我家是什么门头，岂是你能讹上的！”
然而叶逢时不肯放弃，这也是逼到了绝路上，要是没遇见县主，他不会做非分之想，但既然遇见，让他生了倦懒之心，加之明年的春闱半点把握也没有，如果再错过县主，一切就得从头开始。因此阿嫂为他愤愤不平出此下策的时候，他半推半就答应了，想着就算搏一搏吧，万一能够逼得长公主夫妇骑虎难下，也许又会出现一线生机。
但他自己不想出面，毕竟男人大丈夫，因这种事闹大了，有辱斯文，便一直躲在远处观望。后来见长公主要报官，报官是绝对不能够的，他还顾忌着身上有功名呢。万不得已只好现身，就算在长公主面前露一回脸，万一县主还念一点旧情，也是逼她向父母坦白的契机。
不过这长公主说话确实很令人下不来台，如此贬低人，只差说家中小厮都比他体面了。他也攒着一口气，便向上拱手道：“殿下不必急于撇清，我记得县主右手腕子上有一颗米粒大小的痣，殿下是县主的母亲，自然知道在下说的对不对。”
谁知长公主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启唇道：“一派胡言，越说越不着边际，看来你这贼人就是冲着败坏县主的名声来的。”见他再要开口，顿时厉喝，“闭上你的嘴，你要是再敢多说一句，小心你的前程！”
叶逢时立刻噤住了，他确实不敢拿前程冒险，今日的不甘心，其实还是为了求得一个青云直上的机会。于是他只好朝门内哀告：“县主……素节，你若是在，就替我说句话吧！”
素节在花厅内直咬牙，“我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也许母女之间心有灵犀，长公主立时便下了令：“将这些构陷皇亲的贼堵上嘴，与我绑起来，抬到县衙去。”一面吩咐一旁听令的长史官，“你亲自跑一趟，把前因后果告知瞿大尹，等大尹发落了，再来回我。”
长史官应了声是，一摆手，立刻从门内跑出一群护院来，堵嘴捆绑一气呵成，不过一眨眼的工夫，就把人缠得粽子一样，拿布条紧紧勒住了两腮。被绑的人呜呜咽咽，也没人管他们说了什么，拿棍子从四肢中间穿过去，两人一抬，像抬生猪般，浩浩荡荡往官衙去了。
太阳炙热地高悬着，面朝苍天的人这一路会很受折磨，府门前聚集的人再无甚热闹可看了，逐渐也就散了。不过茶余饭后又多了个谈资，说金乡县主和一个穷书生有染，折返的路上，就已经添油加醋，描摹得有鼻子有眼了。
退回门内的长公主这时才气得发抖，见素节迟疑着过来，斥退了身边随侍的人，一把抓住她的右手重新确认了一遍。
是啊，没错，刚才那个书生说起她手上有痣的时候，她就知道不好了。她宁愿是自己记错了，宁愿素节手上那颗痣凭空消失，也不愿意正视自己疼爱的女儿自甘下贱，和那样的人私相授受。
扬起手，长公主简直要劈头盖脸打下来，好在肃柔拦住了。责打不成便气得大哭起来，手指头用力指点着素节，“你……你这个不知羞的东西，看上谁不好，看上这样一个不长进的杀才！”
素节从未见过母亲发这么大的火，又惊又怕，含着泪说：“阿娘，我已经知道错了，再也和他没有牵扯了。”
可是女孩子的名节坏了，就是一辈子的事啊，长公主恨得跺脚，又来质问她：“你们究竟到了哪一步，有没有……有没有做出什么后悔终身的事来？”
素节涨红了脸说没有，“我自小受阿娘管教，阿娘教我自重自爱，我识人不清，但也不会那么糊涂。”
肃柔夹在中间，其实难堪得很，上前行了一礼说：“殿下，这件事县主都告诉我了，我也知道其中原委，没有告知殿下，是因为高估了那个书生，以为断了他的念想，他就不会来纠缠了。”
长公主转过眼来看肃柔，痛心疾首说：“张娘子，我把素节交给你，是满心信得过你啊，没想到你竟也帮着她来欺瞒我。”
一句话说得肃柔羞愧不已，素节见了忙来解围，“阿娘不要怪阿姐，一切都是我的错。原本……原本他已经打算登门提亲了，是阿姐设计让我看穿了他。阿姐同我说过，希望我坦率告诉阿娘，是我……我觉得没脸，才一直瞒着您的。”
“这回可好，瞒出事来了！”长公主恼恨地瞪了她一眼，细想险些一口气上不来，“这事要是传出去，叫你爹爹往后怎么在朝中立足。你且等着，等他回来骂死你！”
素节捂脸大哭，心里还是很惧怕爹爹的，也知道这次真的出了大事，自己除了悬梁，就只剩做女冠这一条路可走了。
还有什么挽救的办法吗？长公主虽然心疼女儿，但也束手无策。嘴长在人家身上，哪里捂得住。这回一闹腾，鄂王家的亲事大概也不成了，真真一切都是命。
可就在她打算听天由命的时候，肃柔唤了声殿下，“我有一个主意，虽然很荒唐，但勉强能解眼下的困局。”
长公主茫然抬起眼来看着她，如今是没了主张，不管有任何法子，都愿意试一试。
于是忙拉了肃柔的手进上房，切切道：“都什么时候了，张娘子有话但说无妨，只要能化解这次的危机，那日后娘子就是我温国公府的恩人。”
肃柔说不敢，“我也是胡乱出主意，请殿下听一听可不可行。立刻派人出去，以叶逢时的名义在瓦市找些闲汉许以钱财，让他们照着叶家的做法，在上京有女儿的显赫门第外提亲吵闹。虽然这样的做法有些失德，但因每一家都遭遇了同样的事，对贵女们的名声反倒没有妨碍。届时家家将人扭送府衙，那些闲汉自然指认受了叶逢时怂恿，一切的罪过便都在叶逢时身上，也便于府尹坐实他的罪名。”她说完，轻轻舒了口气，脸上显出一种平静的冷漠来，“如果单以他冒犯殿下与县主论罪，至多不过二十杖，留在上京仍旧是个祸患。依我之见不如远远流放出去，纵是做得绝了些，也是为保全县主，免得他日后再做出鱼死网破的事来，危及县主。”
这番话说完，长公主和素节都有些怔愣，大约从未想过，这位温和弘雅的女师还有如此缜密和绝断的心思吧！
确实，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也是唯一能挽救素节名声的手段了，长公主回过神来，忙说好，匆匆唤了贴身的婆子，让她照着肃柔刚才的吩咐去承办。
“记着，千万不能走漏消息，不能让人知道背后是咱们在谋划，否则可要将满上京的勋贵之家得罪干净了。”
婆子领命道是，“殿下放心，这么大的事，不敢莽撞。”
长公主点头，摆手道：“快去、快去。”看着办事的婆子消失在庭院尽头，方长出了一口气，喃喃说，“但愿不要出什么纰漏，求老天爷保佑我的素节吧！”
素节听母亲这样说，眼里又涌出泪来，投进长公主的怀里呜咽不止，“阿娘，是我糊涂闯了祸，连累身边的人这样为我操心。”
长公主毕竟是慈母，先前的震怒过后，心绪慢慢平静下来，搂着素节安慰：“罢了，年轻的时候谁没走过几段弯路，只要你自己醒悟，日后懂得自省，那么这次的亏就没有白吃。”顿了顿道，“你爹爹那里，我暂且不会告知他内情，只要张娘子刚才的主意实施得好，事情很快就会过去的，不必去惊动他。”
素节抽泣着点了点头，“我往后一定事事都听阿娘的，再也不和阿娘顶嘴了。”
所以少年人就是要经历这些挫折，才能磨平一身锐气，知道自己有多不足。这是长大的代价，灰心过后重燃希望，日子过起来才会更有滋味。
长公主捋了捋素节的头发，复伸手来牵肃柔，“张娘子，我竟不知道你为素节做了这么多。果真老话说得好，近朱者赤，要是没有你，我们家好好的女孩儿，怕是要被那起小人带坏了。”
肃柔微欠身，“殿下太客气了，县主是个好姑娘，愿意听人劝，才是最要紧的。”
长公主微叹了口气，又道：“这次过后，我们欠着张娘子的情，素节自是没话说的，往后你们小姐妹要处一辈子。至于我，若是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我一定事事替你周全。”
肃柔含笑道了谢，其实也不稀图旁的，总是与皇亲国戚多些交情，往后的路也好走些。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等待，等着外面传消息回来。约摸一个时辰后，门上说郎主回府了，话音才落，温国公就穿庭过院到了廊下，一面拿掸子掸落身上的灰尘，一面道：“今日城里都闹翻天了，一帮不知哪里冒出来的读书人，强说自己与各府小娘子有往来，吵着要登门提亲，连宰相家都没能幸免。”
肃柔和素节交换了下眼色，暗暗庆幸终于初见成效了。
长公主迎出去，试探着问：“那各府上怎么说呢，没有责怪小娘子们吧！”
温国公道：“分明就是那些穷酸科考不成试图攀交，谁家能把这事当真！有的把人轰走了，有的打了一顿送交县衙，我这一路回来遇上五六家，可是奇了！”
长公主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放下来，捋着胸口说：“这就好……这就好……”
温国公觉得稀奇，“这种事，好什么？”
长公主这才露出个笑脸来，“你不知道，先前我们家也遇上了这事，我还担心浑身长嘴说不清呢……原来不单咱们一家这样，这么说来，素节的名声是保住了。”
温国公怒斥竖子可杀，又对长公主道：“如今科举不像以前了，官家要求各地阅卷严明，那些学识不够的举子难免要动歪心思。”边说边进门来，抬眼见素节和一位端庄女子在屋内站着，便笑道，“这位想必就是张侍中家的小娘子吧？”
温国公是儒将，即便军功赫赫，也是一派文人气象。肃柔敛神道了万福，复对素节道：“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你定定神，天气炎热，心静自然凉。”
素节说好，对爹娘道：“我送阿姐出去。”
长公主应了，只是不便说什么，眼里尽是感激之意，和声道：“今日辛苦张娘子。”
肃柔抿唇一笑，同素节相携往门上去，马车在对面的坊墙下停着，素节一直送她到车前，依依道：“阿姐是我的救命恩人。”
肃柔失笑，“我只是随口出个馊主意罢了，既然计划实施起来了，事情很快就会过去的，不必放在心上。”
素节颔首，搀扶她上了车，两个人话别后，马车便往张宅方向去了。
到家洗脸换了身衣裳，方去太夫人院子里，进门就听元氏正和太夫人说话，郁塞道：“不知哪里来的杀才，满口胡沁，气得郎主叫人把他狠捶了一顿，扔到巷子外头去了……”
肃柔脚下顿住了，冲雀蓝吐了吐舌头，果真自己出的好主意，连自己家的姐妹都受了连累。好在结果在她计算内，来闹的那个人一会儿三娘子一会儿四娘子，说都说不清楚，因此没有人把这件事当真。自己呢，因事关县主，不能和家里人合盘托出，最后也是听过一笑，就敷衍过去了。
太夫人摇头感慨：“如今这些人啊，愈发不能脚踏实地了。”说着又问元氏，“金侍郎家说准了，明日要来纳采么？”
元氏喜气洋洋道：“说准了，先前打发人过来报信儿，说看准辰时二刻是吉时，那时候登门，图个好彩头。”
太夫人说好，“这金侍郎家是急性子，五娘定亲，倒越过两个姐姐的次序去了。”
不过这都不是什么大问题，定亲上头没那么多讲究，就算是正式迎娶，妹妹排在姐姐前头也不在少数。
大家热热闹闹谈论明日的准备事宜，元氏道：“尚柔的婚事，我夜里想想总是懊恼，如今轮到寄柔了，非得好好操持不可。明日也请老太太仔细瞧瞧那位金郎子，眼下任翊麾校尉，年轻轻的身上有武职，我心里倒是十分称意的。”
这就说定了，第二日过礼也在岁华园。姊妹们依旧聚在帘后观望，见侍郎家的公子一副英武的相貌，尤其两道眉毛生得浓黑，寄柔对他的评价是“像关二爷”一样。
说不上好还是坏，反正过得去吧，男人么，也不能要求长得多好看。到最后照例让寄柔出去见一见人，寄柔和绵绵斗起嘴来当仁不让，见了外男就有些发怵，人也变得斯文起来，低着头没什么话说。
绵绵在内室笑得前仰后合，抚掌道：“寄柔也有今日！”
至柔白了她一眼，“等伯爵家来下聘的时候，表姐怕是不比五娘强。”
绵绵的笑容卡在了脸上，但因自己是期待这门婚事的，便没有反驳至柔，反倒露出一点羞涩的神情来。
肃柔笑着看她，轻声问：“祖母让人给姑母送了信，姑母还没有回信么？”
绵绵低头算了算，“快马加鞭，一来一回也得花上半个月，还得再等几日呢。”
肃柔打趣道：“姑母应当对这门婚事很满意吧，兴许接了信儿，就赶回上京了。”
“回不回上京，暂且不知道，我离开江陵府之前阿娘说过，若是亲事合适，请外祖母代为操持，爹爹生意忙，要等亲迎了才能来上京。不过我料想阿娘不会不称意的……”说罢俯在肃柔耳边说，“二姐姐，我昨日看见那位伯爵公子了。”
边上的姊妹一听，立刻探过头来追问：“长得怎么样？”
绵绵的唇角抿出个笑靥，“身形有些像颉之，不算多高，但生得很体面，不说和嗣王比，反正比大姐夫好看些。”
陈盎当初也是凭着一张脸，骗得尚柔垂青的，如今那位伯爵公子比陈盎还强些，说明绵绵这回是遇着好的了。
映柔捧场，“表姐好福气，郎子家世又好，生得又好，真是天上掉下的好姻缘。”
绵绵很受用，转头又问晴柔：“三舅舅替你打探了吧？少尹家公子如何？”
晴柔淡然笑了笑，爹爹其实并未把她的婚事放在心上，不过和相熟的人浅表问了两句，回来说很好，那就是好的。
“我对男人的相貌没什么要求，鼻子眼睛长在该长的地方就好。”晴柔垂着眼，双手端端放在膝上道，“人家先前不是定过亲么，想必前头的亲家也打探过，样样俱好才会允下婚事的，我既捡了现成的，也没什么好打探的。”

第37章
绵绵表示惊讶，“你怎么能对自己的亲事这么不上心？那可是要过一辈子的人啊，万一他长得丑，你每日少吃半碗饭，长此以往身子受不了，身子受不了，生不得孩子，生不得孩子愈发苦恼……”简直说得世上头一等严重。
至柔听得直撇嘴，心道幸好寄柔不在，要不然又得和她吵起来。不过晴柔真是个绵软的性子，被她这么说，还一味地笑着，至柔到底忍不住，低声反驳绵绵，“表姐自己的郎子生得风流就行了，管别人做什么！三姐姐的郎子好歹是个贡士，有功名在身的人，怎么能丑得叫人吃不下饭。朝廷选拔人才也是要看相貌的，至少身有残疾者不得为官，你胡乱替三姐姐发什么愁！”
绵绵被至柔一说，便有些悻悻然，但碍于至柔定了扶风开国郡公家，爵位比伯爵府高上好几等，自己在她面前终究落了下乘，抖擞不起来，也只好忍了。
“我就是随口一说嘛，也是为三姐姐好……”
晴柔见她们又要吵起来，忙来调停，“好了好了，不必说我，今日是五妹妹的好日子，别为我扫了兴。”
至柔还是白了绵绵一眼，“表姐往后注意些谈吐才好，你可是要嫁入伯爵府做少夫人的，每日嘴里尽是些唯恐天下不乱的话，小心惹得婆母不高兴。”
绵绵不服地哼了一声，“要你管！你自己且小心些吧！”
肃柔见她们不可开交，只好岔开了话题，“我这两日要预备开设女学了，大家若有空，都来替我张罗张罗吧。”
这个话题引起了妹妹们的兴趣，比起没完没了的斗嘴，还是帮忙出力更有意思。闺中岁月无惊，女孩子们平时过得十分悠闲，也只有谈婚论嫁算得上人生中的第一桩大事。既然一向很有闲暇，那去捧捧场，结交一些平时接触不到的贵女，也是有百益无一害的事。
大家商定了时间，说好明日一早就往新赁的院子去，得知那里离州北瓦子很近，又添了一重盎然的兴致。
绵绵说：“那里有一座杨楼，我早就听说了，就是苦于太远，外祖母不放心我一个人过去，因此一直没能成行。明日我请你们吃杨楼，那里的笋蕨馄饨和皮骨疆豉是一绝，听说楼里还能点影戏，咱们包个酒阁子，痛快地喝上一杯，你们看怎么样？”
这么一来，平时很讨厌的市侩似乎也不怎么讨厌了，映柔说：“我要吃珑缠茶果，还有酿栗子。”
绵绵拍拍胸口，“没问题。”在花钱一事上，她从来不小气，也深知道自己人缘不好，只有通过这种慷慨的付出，才能赢得姐妹们一点好感。
里间聊得热热闹闹，连外面来提亲的人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不一会儿寄柔进来了，歪着脑袋好像有点不高兴，问她怎么了，她说：“这人不会是个结巴吧，唤我的时候总是‘小……小娘子’，我被她叫得心都悬起来，又不好意思问。”
大家面面相觑，“大概是太紧张了吧！”
寄柔尤不放心，重新出去问她母亲：“阿娘，这金公子是不是结巴？”
元氏一脸莫名，“混说什么，刚才说话不是好好的。”
太夫人也发笑，“想来是个老实人，要是见多识广的，也不至于一和你说话就结巴。”
这么说来也不算太坏，但寄柔总有些疙瘩，只是苦于家里人都说挺好，她也就无甚话可说了。
回去的路上和至柔抱怨，“我看他毛发很多，鬓角都快长到下巴了，家里兄弟们没见谁这样的。”
至柔两眼望天，想了想道：“上了年纪一定是个美髯公。”
寄柔灰心丧气，“毛多的人脾气不好吧！我本来就是个暴躁的人，将来要是郎子也暴躁，那两个人在家不得日日打擂台吗。”
这个问题问得刁钻，至柔觉得解答不了，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来，“你是恐嫁，尽挑人家的毛病。反正今日是纳采，还要看两个人八字合不合，万一不合，你这些担心都是多余的，只管好吃好喝，别想那么多了。”
寄柔叹了口气，所以嫁人要看运气，爹爹和阿娘口中不错的郎子人选，在她看来不过如此。当初长姐和陈盎定亲时不知是怎样的心境，究竟是一眼相中了，还是如她现在一样挑剔？
好在明日姐妹们有约，要上二姐姐新赁的小院去帮忙，也可散散心。当然说帮忙，完全是嘴上说得好听，一帮手不能提篮的人，不要人伺候就不错了。反正杂事都由粗使的女使婆子干了，她们完全就是换个地方，继续喝茶赏景。
不过这小院地处确实好，就在艮岳边上，抬头就能看见万岁山。精心雕琢的景致虽没有天然的壮美，但却别有玲珑和精巧，加上山间有云雾缭绕，连绵绵这个不善丹青的，也很有画下来的冲动。
外面运桌椅进来摆放，她们则聚在凉亭里，等着晴柔泡百合熟水。正热闹说笑，忽然听见雀蓝通禀，说：“县主来了。”
大家都站起身看过去，见一个穿着丁香色襦裙的秀丽女孩领着两个同伴从门上进来，人还未到，俏声先至，轻快地说：“我们来得真巧，这里好热闹。”
肃柔上前待客，引她们进亭内，素节比了比身旁眉眼工细的女孩子说：“这位是成国公家四娘子，闺名叫从宜。”又比比另一位圆脸的姑娘，“这位是光禄大夫家的七娘，闺名叫穗岁，得知我今日要来瞧阿姐开办的女学，她们都吵着要来凑趣。”
肃柔自然是欢迎的，忙又逐一介绍了自家的姐妹，大家客客气气见了礼，穗岁说：“我早就听说县主请了张娘子做女师，一直不得机会拜会娘子。如今好了，张娘子在这里办了学，我们就可过来求教了，跟着一同进益进益。”
从宜颔首，“早前我们也向宫内出来的嬷嬷学过四雅，嬷嬷们端着架子，我们有哪里不会的，也不敢开口问。近来常听素节说张娘子温厚和善，今日一见果然，往后要请娘子多多指点，我阿娘总说我学不好，我偏要学透了，回去让她看看。”
肃柔谦虚道：“咱们都是差不多的年纪，我也有不足之处，往后一起切磋就是了。”边说边示意女使，另添几个茶盏来。
大家乘着山间香风饮茶，女孩子们在一起说笑，很快便热络交际起来，交朋友也不过是两盏茶的工夫。
那厢正屋里都布置妥当了，婆子请肃柔过去查看，见素节也跟了过来，便笑着问：“怎么不与她们在一处喝茶？”
素节左右看了一圈，凑在她耳边小声道：“阿姐，昨日那个办法很有效，再也没人说闲话了。我们府里长史在县衙等着大尹裁断，外头一桩桩案子汇集起来指向叶逢时，大尹震怒，先赏了他与他嫂子一人二十板子，押入大牢等候发落。他家里还有个兄长在天武军任职，我阿娘同嗣王说了，嗣王夺了他通判的职，把人贬到幽州看库房去了。”
肃柔听完，不免有些感慨，人的贪欲真是万祸之源，若是感情到了无路可走的地步，痛快撒手多好，何必闹出这种逼婚的桥段来。且又那么不自量力，鸡蛋硬与石头碰，这下兄弟两个的功名都没了，可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再来回头看这件事，是否悔不当初呢？
素节是个良善人，蹙眉叹息：“你说，是不是做得太绝了？”
肃柔从不优柔寡断，当即道：“若是做得不绝，现在你的名声已经尽毁了，公爷在朝中再无脸面，殿下在皇亲中一辈子抬不起头来，还有你，落得人人背后耻笑，以后不会有体面的人家来向你求亲……你是上京一等的贵女啊，只是一时看错了人，不应该落得这样下场。”
对那些泼皮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素节起先隐约觉得有愧，昨晚上一夜没有睡好，今日再仔细想想，这妇人之仁，分明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心里的结解开了，素节抿唇笑了笑，“阿姐说得对，我不会再为这件事烦心了。今早鄂王家派长史过府拟订了纳吉的日子，想是听说了昨日的事吧，反倒愈发加急了。”
肃柔说这样很好啊，“人家是为表明诚意，也算患难见真情。”
正说着，从宜和穗岁站在廊下招呼素节，“今日不早了，先回去吧，等张娘子正式开学了，咱们再来拜师。”
肃柔笑着说好，和姊妹们一同把她们送出去，见马车渐渐走远，大家才返回院子里。
绵绵看看天色，“我预先打发人在杨楼定了座，这就过去吧！”
该布置的地方都布置得差不多了，窗前的鱼缸养了鱼，连铜钱草也种好了，四下看看一应妥帖，便锁了门，大家往州北瓦子去。
因为州北瓦子建在艮岳边上的缘故，其繁华程度竟然赛过了中瓦子。黄昏时分，夜幕还没有支起来，满街早已张灯结彩，香尘铺路。各酒楼门前，站着十来个锦衣的官妓招揽客人，扛着犀皮动使和磨喝乐①的小贩从路中央佯佯走过，在一片莺声燕语的吆喝中，留下“呱呱哒——呱呱哒”的一串童趣动静。
现今的上京，民风是极开放的，宵禁已经完全取消了，游客可以彻夜流连闹市，男女不拘。进酒楼饮上一杯新酿也不是男人的专属，只要结伴，女客就算喝到鸡鸣，也不会有人来驱赶。
门前招客的下番②见有女客登门，便不再扬袖甩帕，都恭恭敬敬退到一旁。里面的过卖垂手出来相迎，把人迎进厅房内，先来问：“贵客们是屈尊散座，还是入酒阁子？”
婆子上前报了订下的阁号，过卖立刻满脸堆笑，一迭声道是，“请贵客们随小的来。”
天色渐暗，酒店宽敞的堂内四处燃了灯，客人多起来，人在烛影摇红中穿行，很有一种世俗的快乐。
杨楼的台阶做得很精美，每一阶都雕着瑞鹤和祥云，拾阶而上，羽化登仙一般。大家笑着上了二楼，正随着过卖往酒阁子里去，忽然听见有人叫了声“张二娘子”。肃柔下意识回头望，见王太夫人就在廊庑的另一端，含着笑，冲她招了招手。
肃柔忙过去见礼，“今日真是巧，竟遇上老太君了。”
王太夫人笑道：“家下就在小货行街，离这里很近，恰逢一个亲戚入上京来，便在杨楼定了酒阁子为他接风洗尘。”说着看向那些纳福的姑娘们，颔首打了招呼，一面笑着问肃柔，“你们姐妹怎么都来了？你祖母呢？也在吗？”
肃柔赧然说没有，“只我们姐妹，相约出来游玩。”
王太夫人哦了声，忽然想起什么来，回手指了指，“今日是我家四郎做东，让他把你们阁子里的酒钱也一齐结了吧。”
肃柔忙说使不得，“不敢让贵府上破费。”说罢顺着王太夫人的指引望过去，见一个略有些年长，但眉目清朗的男子站在灯火璀璨处，正遥遥向这里行礼。他穿一件霁蓝的襕衫，拿素带束着发髻，一副寻常士大夫的打扮，越是这样，越显出一种璞玉般温和的气度。
肃柔欠身还了一礼，知道王太夫人心下遗憾，有意引荐，但如今也只有装作不知道，毕竟内情也不能为外人道。
王太夫人看看孙子的反应，又看看肃柔的神情，愈发觉得天作之合，真是打着灯笼也难找。只是眼下不成事了，早知如此，那时壮胆儿提了亲，也不至于错过。
万般都是命吧，但对于肃柔，她确实是喜欢，便热络道：“等得了闲，跟你祖母一道上我府里来坐坐。我们家也有好些年轻女孩儿，来了不怕寂寞的。”
肃柔应了声是，王太夫人方道：“妹妹们都等着你呢，你且去吧。”
肃柔复又纳福，这才回到姐妹们中间。大家簇拥着往酒阁子里去，绵绵边走边问：“阿姐，那人就是王四郎吗？人倒很斯文，就是黑了点。”
寄柔道：“人家在市舶司供职，风吹日晒的自然黑，又不是京官，整日关在屋里做学问。”
反正这些不去说他，一行人在阁子里坐下，临街的直棂门拉开了半扇，外面是不与邻阁相通的独立露台，有夜风拂来，从那蓬蓬的热气里，也窥出一点将要到来的凉意。
杨楼的月波酒是新近酿造出来的，这阵子风头正劲，绵绵让过卖上了一壶，挑铛头拿手的菜色点了满满一桌，姐妹们也推杯换盏，喝得热闹且尽兴。
绵绵抿了口酒，嗟叹着：“我已经有阵子没上外头吃席了，当初在江陵府，满城十六家酒楼，没有一家不认得我，如今到了上京要学你们这些贵女的做派，都快憋闷死我了。”
大家嘴上笑话她，其实暗里也羡慕她在江陵府活得肆意。高门贵女有太多的约束，约束一辈子，不可能像商贾人家那样放任爱女野蛮生长。人从自由的环境跳进了框框里，说不难受，那一定是假话。好在结果不错，憋屈几个月，换来伯爵府的亲事，至于以后是不是还要继续憋屈下去，那就等以后再说吧！
碰杯，满饮，十分痛快。杨楼的菜色确实不错，除了大名鼎鼎的几个招牌菜，还有白燠肉、八糙鸭和香药灌肺，也做出了不一样的味道。肃柔喝了两盏，酒气有些上头，一阵阵觉得热起来，便起身走出门，在露台前的鹅颈椅上坐下，吹吹晚风，也可发散发散。
倚着栏杆往下看，大街上人来人往，比阁内的影戏还要好看。晚间有年轻的男女成双成对出游，这上京的夜，也晕染得格外旖旎美好起来。
只是不知为什么，总有一种芒刺在背的感觉，仿佛背后有人一直盯着她，盯得她浑身发毛，大大地不自在。
迟疑地转头望了邻近的酒阁子一眼，忽然发现相隔两三丈远的露台上，有个身影负手而立，正直直望向这里。肃柔顿时吓了一跳，忙敛裙站起身，因他背对阁内的灯火，看不清面目，但照着身形轮廓来看，几乎一眼就能分辨出来，是赫连颂无疑。
肃柔瘟头瘟脑想，奇怪，怎么又在这里遇上他了，这上京城难道果真这么小吗？
先前打过几回交道，知道他的习惯，料他应当不会错过搭讪的机会，至少要打声招呼吧，然而并没有。
他沉默着站在那里，看了她半晌，然后决然一转身，又回酒阁子里去了。

第38章
肃柔又愣住了，倒被他的反应弄得没了章程。
也不知是哪里不对，难道自己认错了人么？应当不会吧，赫连颂的身形比之中原人更高挑挺拔，但又不是魁梧的长相，人群之中很容易辨别。自己的个头也不算矮，在他面前堪堪只达他肩头而已，刚才那人，必定是他无疑。
疑惑不解，回身朝阁门上望了一眼，想着他是不是会直接过来打招呼，结果等了半晌也没有。她愈发不明白了，不知这人今天怎么会如此反常。不过不现身也好，这里都是女眷，他要是贸然闯过来，她又要厌恶他轻浮了。
转身朝东眺望，一轮圆月刚刚升起，那样明晃晃地挂在天幕上，像新磨的铜镜，她才想起来，今日是十六，正是月亮最圆最明的时候。这个阁子所处的位置很好，边上种着一棵高大的木槿，歧伸过来的花叶疏疏镶嵌在银盘上，让这月色变得诗意朦胧，刚才的那点彷徨风过无痕，她又虔心欣赏夜景去了。
酒阁子内的至柔出声招呼：“阿姐进来吃一盏橙玉生。”
肃柔听了返回阁子内，看过卖送了果品来，一个个橙子掏空了，里头装进骰子大小的梨丁，摆在桌上很喜人。大家各取了一盏品尝，梨丁浸泡在酸甜的橙汁里，事先放在冰鉴冷藏，入口冰凉入心。平时在家是不让这样吃的，说女孩子贪凉不好，只有上外头来，才能背着家里长辈，纵情地吃上一回。
姐妹几个捧着小小的橙盏，大家笑得眉眼弯弯。这样快乐的闺中时光不常有，慢慢长大了，各自嫁人了，再回忆起来，也是一段温暖的记忆。
不过不能在外耽搁太久，回得晚了，家里大人们要着急的。尽兴过后绵绵便遣了婆子去付酒钱，一行人又高高兴兴准备回家，
迈上甬道的时候，肃柔不经意朝隔壁酒阁子望了一眼，见半开的门缝中，那个身影倚着凭几而坐，修长的手指捏着雨过天青酒盏，动作透出几分慵懒来。
行首敲着红牙板低吟浅唱，“三月初晴处处春，佳人执扇看花尘”，那流转的目光像漾动的潋滟春水，一串婉转曲调之后，换来众人齐声喝彩。
这就是上京勋贵们晚间的生活，设宴请来行首角妓献艺，在这纸醉金迷的年月里，是很风雅的一项消遣。
肃柔收回视线，随姐妹们出门登车，很快便忘了杨楼中的种种，一心琢磨摊贩售卖的新奇小物去了。酒阁子里的人重新走到露台上向下眺望，看她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然后打起窗上帘子露出如花笑靥，忽然悲伤地意识到，她真的一点都不在意他的心情，不在意他刚才为什么没理她，也不在意他沉醉听曲，是否回头望过她。
牵动一下唇角，他笑得惨然，彼此对这场亲事的认识，果然从来没有统一过。张肃柔是个清醒且坚定的人，一如既往地讨厌和漠视他，即便有了婚约，心也不受束缚，照样见了王四郎，笑着对人回礼纳福。
“介然，你怎么又去纳凉！”酒阁子里的人不明白他的心浮气躁，吵闹着把人叫进来，又打趣调笑，“果然是太热了吗？那就吃夏行首一盏凉酒，消消火气吧。”
今日是老友燕集，有人做寿，因此如常包了一间阁子消磨时光。地心的莲花地衣上端坐的官妓，是州北瓦子最负盛名的行首，平时不是谁都请得动，一向只应达官贵人的邀。今日有嗣王在，自然极尽讨好之能事，皓腕纤纤递来一盏酒，笑着说：“请王爷赏脸，满饮此杯。”
赫连颂碍于人多，不好扫了大家的兴，只好伸手来接，谁知夏行首“嗳”了一声，玉手一让复又往前一敬，意思是要喂他。
众人大声起哄：“好好好……佳人有意，王爷可不能推辞。”
赫连颂浮起一个无奈的笑，果真来就夏行首手中的杯子，让她将酒哺进了嘴里。
大家的兴致愈发高昂，其中一个觍着脸，也来讨夏行首的酒喝，结果被人软软推了回去。明艳的美人飞了嗣王一眼，不胜娇羞地说：“我的酒，可不是任谁都能喝的。”
这个意思很明白了，今日倾心嗣王，不与他人纠缠。说真的，这位嗣王是风月场中最奇怪的过客，只应酬，不走心。行首们有自己的圈子，也常互通有无，比较恩客，偏偏从没有人接待过嗣武康王。越是这样，大家便对他越感兴趣，一是喜欢他的才貌地位和钱，二也是出于不服输的精神，很有兴致试一试，自己究竟能不能拿下这个人。
佳人既表明了心意，其他客人自然知情识趣乐于成全，酒过三巡后纷纷起身离席，临走压了一把赫连颂的肩，将人按得重新坐了回去。
这时酒阁子里只剩下他与夏行首，夏行首情意绵绵暗送秋波，腻声道：“奴今日有幸为王爷献艺，适才人多，不得好好侍奉王爷，现在总算清净了，奴为王爷再献一曲吧，不知王爷喜欢听什么曲牌？”
赫连颂对于这种事一向不耐烦，加上今天心情不好，沉声道：“不用了，酒楼里到处都是笙箫，吵得人头疼。今日就这样吧，回头让人给行首打赏，行首回去吧。”
他站起身要走，夏行首心下着急，忙叫了声王爷，“王爷怎么不解风情呢，奴钦慕王爷日久，有心请王爷入罗帷。奴在上京也算有些小名气，多少文人墨客献殷勤，奴都不愿意理会，今日欲与王爷共谱佳话，传出去，世人只会说王爷风流倜傥，到底奴也没有辱没了王爷。”
结果赫连颂听完，干脆将不解风情发挥到了极致，他居高临下看着夏行首，阁子里的灯光照着他的脸，冷厉起来像个阎王，“王爷风流倜傥不用你来证明。我要成亲了，王妃家教严，往后行首美意不用对我，免得害我不能在王妃面前交待。”
他脸不红气不喘，说完便拂袖而去了，留下酒阁子里的夏行首一脸震惊，心道世上还有这样的人，惧内说得坦坦荡荡。别的男人为了彰显男子气概，就算家中有娇妻美妾还要在外流连呢，他倒好，妻子还没进门，提前三贞九烈起来。
那厢的肃柔哪里知道杨楼中的种种，也更想不到，嗣王借未婚妻掩饰有暗疾的传言会在上京娼门中传播开。她与姐妹们欢欢喜喜逛完了州桥夜市返回张宅，到家洗漱一番就睡下了。
第二日传付嬷嬷来，取出了一对昨晚买来的磨喝乐，让她给安哥儿送去，顺便瞧瞧长姐是否安好。
付嬷嬷领了命，抱起两个锦盒，就让四儿赶车往荥阳侯府去。
到了门上回禀，说张宅打发她来给小郎君送玩意儿，门上让她稍待，进去回了少夫人院里，不一会儿就见大娘子跟前祝妈妈从里面迎出来，笑着站在廊子上招呼，说大娘子有请。
付嬷嬷跟着进了园子，路上问祝妈妈：“我们二娘子一直惦记着大娘子，大娘子这阵子好不好？”
祝妈妈道：“哪里好得了，平时妾室闹腾，有门上拦着，闹不到大娘子跟前去，可昨日念儿那小妇趁着大娘子带安哥儿请安回来，在园子里堵住了大娘子，吵着要向大娘子告状，声气急，又手舞足蹈，惊着了安哥儿，害得安哥儿发了一夜的烧。大娘子恼火起来，狠狠捶了念儿一顿，侯公子竟还帮着那小娼妇，连自己儿子的死活都不顾，你道世上竟有这样当爹的！大娘子气得两顿饭都没吃，今日托病不见人，也是听说娘家来人了，才让把你请进去。”
付嬷嬷听得伤怀，“我们大娘子这境遇……唉！”
两个人一路唧唧哝哝说着话，终于进了内院，如今院里侍奉的都是当初的张家人，大家见了付嬷嬷，都远远道福行礼。
付嬷嬷到了廊下，换上笑脸抱着盒子进门，入内见尚柔在月洞窗前的榻上坐着，因付嬷嬷是肃柔跟前的人，待之也十分礼遇，说：“烦嬷嬷跑一回，快请坐下歇歇脚。”一面吩咐祝妈妈上茶。
付嬷嬷将手里的盒子送到尚柔面前，打开盒盖，里头是一对精美的金童玉女，笑着说：“昨日小娘子们逛州北瓦市去了，路上遇见卖磨喝乐的，二娘子惦记着给小外甥买一对玩儿，今日一早就打发奴婢送过来了。”
尚柔含笑摸了摸磨喝乐粉白的脸，“还是二妹妹有心，一直想着则安呢。昨日我听说金侍郎家上门过了礼，原想回去给寄柔道贺的，可惜……不凑巧，没能出门。”顿了顿问，“家里老太太好吗？弟弟妹妹们也都好吧？”
付嬷嬷说是，偏身在圈椅里坐下，“家中一应都好，老太太也常念起大娘子，一直牵挂着大娘子呢。二娘子让奴婢跑这趟，也是为着劝慰大娘子，眼下虽难熬些，只要过去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请大娘子稍安勿躁。”
尚柔点了点头，“我一直记着二妹妹的话，咬碎了牙也会忍着。”
付嬷嬷问：“小郎君好些了么？烧已经退了吧？”
尚柔说退了，“起先不见好，还是听上了年纪的说，在吓唬他的人身上剪了两根线泡水喝了，今早已经好了。”
付嬷嬷长叹：“难为安哥儿了。”
家里头不太平，大人整日鸡犬不宁，孩子哪里能受用。尚柔也叹息，正要说话，听见外面有人回禀，说舍娘来给女君请安了。
如今园子里其他人尚柔一概不见，唯独这舍娘格外抬举着，容她进来走动。舍娘目前是个讨乖的，在尚柔面前做小伏低，从不恃宠生娇。昨天的事发生后，她没有露面，今日进来，想必是有什么说头了。
尚柔在上首端坐着，盖上了磨喝乐的盖子，发话请她进来。
不一会儿就听脚步声到了廊上，付嬷嬷转头望过去，见一个年轻的妇人进门来，长得并不多美，但有的女人就是有那样的本事，浑身风情让男人欲罢不能，这舍娘就是这样的女人。
善于察言观色的小妇，见付嬷嬷坐在那里，微微踟蹰了下道：“女君今日有客在么……”
尚柔道：“是我娘家的人。”一面抬了抬手，“坐吧。”
舍娘谢了坐，因知道是张家人，也不需见外，和尚柔说起昨日的事，愤愤不平道：“念儿那贱人是愈发疯魔了，连安哥儿都冲撞，幸好安哥儿今日大安了，要是还不见好，莫说女君，我都要去狠打她一顿替女君出气呢。”
尚柔说起这个来，已经是满脸的倦意，颓然道：“你才进门不多久，不知道家里情形，念儿是官人跟前老人，官人自卖她三分面子。”
舍娘哼笑道：“郎主也太慈善了些，跟前人虽有旧情，也要分出个轻重来，安哥儿是何等金贵人，叫念儿那等货色作贱，郎主竟不心疼么！”
尚柔摇了摇头，“我已经不想再过问那件事了，从昨日到今日，人也打了，气也受够了，官人要护着念儿，只管让他护去吧，了不得我回娘家再住上几日，图个清净。”
舍娘脸上显出难色来，哀声说：“女君万不要有那种打算，您走了，家下愈发没了体统了，岂不称了念儿的意？我是女君买回来的人，女君救我于水火，我和女君是一心的。女君金尊玉贵，不便和念儿一般见识，我却是草芥子一样的人，就由我来打这个抱不平吧！”
尚柔抬起眼，迟疑地问：“你打算怎么样呢？”
舍娘道：“我们那些下三滥的手段，不敢污了女君的耳朵。女君且等着瞧吧，郎主要护着念儿，我看他能护她到几时。”
尚柔暗暗吁了口气，确实，勾栏中出来的女人，手段远非正经家子的能比。念儿就算蛮横，毕竟是府里家养女使出生，要论能耐，未必能赛过舍娘。不过上回自己吃了盼儿的亏，学会了打太极的手段，含含糊糊地虚应了两句，只说：“我近来身子不好，管不得那么多了，只盼让我安生过日子，谁也不来麻烦我，就谢天谢地了。”
舍娘是聪明人，哪里会听不出女君话里的默许，便不再说别的了，让女君好好将养身子，自己行礼退出了上房。
付嬷嬷在一旁看了半晌，等舍娘走后对尚柔道：“这个妾室，大娘子日后要多留意些，看来不是个简单的人物。这次且看她怎么处置，适当的时候推上一把，替别人卖命有所保留，若是为自己卖命，可就不一样了。”说罢笑着复又欠身，“天干物燥，大娘子好生歇着吧，奴婢这就回去了。”
尚柔哦了声，“替我问祖母的安。”
付嬷嬷道是，跟着祝妈妈往前院去了。
尚柔看着她走远，视线茫然落在院中，脑子里也空空的，什么都不愿意再思量。一段不幸的婚姻足够摧毁一个人的意志，虽然已经事事不去过问了，但时不时出一点岔子，也足够叫人恶心了。好在手上暂且握着舍娘，只要运用得当，能省自己好些心力。
站起身，拖动懒懒的步子去看了看安哥儿，探手摸摸孩子额头，没有异样，也就放心了。后来该歇就歇下，耐着性子等到晚间，忽然听说陈盎在舍娘那里上吐下泻，人都虚脱了。不得已，她只好出了自己的院子，过去探看探看。
谁知还没进门就听见舍娘的哭声，一会儿“郎主”，一会儿“我的命好苦”，尚柔在廊上顿住了步子，示意祝妈妈找院里的婆子问话。
婆子上来行了礼，掖着两手说：“高娘平日和我们娘子不对付，今日不知怎么，差人送了一盏燕窝过来，说让我们娘子补补身子。恰好那时郎主在，娘子就借花献佛请郎主用了，岂知不出一刻钟，郎主上吐下泻，差点丢了半条命，现在略好些了，正在里头审问高娘呢。”
尚柔明白过来，想是舍娘发力，开始收拾念儿了。不过这舍娘真真是个狠得下心的人，为了按下念儿，连郎主都照坑不误，有这样一个现成的老师在面前，自己真要好好和人家学一学。
事情经过已经知道了，心里有了准备，尚柔挺起胸膛迈进屋内，见舍娘和念儿都哭得梨花带雨，陈盎呢，则瘫卧在榻上，连喘气都透着吃力。
舍娘一看见尚柔便又嚎啕起来，“女君来了……女君，念儿这贱人假好心，让院里的女使给我送燕窝，其实她是想药死我！今日恰巧郎主在，委屈郎主代我受过了，连郎主这样壮硕的男子汉都被她药得两头晃荡，要是换了我，我还有命活着吗？”边说边跪在了尚柔脚边，仰头道，“求女君为我做主，我要报官，我要为自己讨要个说法，不能这么不明不白的，来日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头话刚说完，那头念儿忙不迭尖声反驳：“你这娼妇冤枉我，我几时让女使给你送燕窝了！你是个什么东西，尘土一样下贱的人，别打量我和某些人一样，上赶着巴结你！”
这话分明是在隐射自己，尚柔听了板起脸来，斥道：“一家子和睦叫做巴结，你可真是好口才！说别人尘土一样下贱，竟没有拿镜子照照自己，你也是下等女使中提拔上来的，既然在一个屋檐下，怎么不能好好说话？”
念儿还是不屈，嘀咕着：“横竖我不受这样的冤枉，谁知道是不是你们合起伙来陷害我……”
话刚说完，就被边上的祝妈妈高声斥责了，“高娘小心祸从口出，自己做的好事，牵连到女君身上，就是掌嘴也不为过。”
祝妈妈是有头脸的老妈妈，几句话说得念儿不敢回嘴，见实在无望了，又扑到陈盎身上嚎哭起来：“郎主，我是什么样的脾气，别人不知道，您是知道的。既然都说我娇惯，阖家上下也知道我和舍娘不对付，我又怎么会打发人给她送燕窝！郎主，这分明是舍娘栽赃害我，郎主您看得明明白白，一定要替我主持公道啊。”
榻上的陈盎因先前已经断过了案，实在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断不出个所以然来。见两个爱妾吵得不可开交，自己也没这力气应付了，烦躁地说：“算了算了，我还活着，总算没出人命，这件事就这样作罢，谁也不许再闹了。”

第39章
奇么？其实这种奇事不是头一次发生，在这荥阳侯府中，几乎每一天都在上演。
有时候尚柔简直要怀疑，这个念儿是不是上辈子救过陈盎的命，陈盎对她的情义，比对他亲娘还要深，就算自己的命险些断送在念儿手里，他也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可是舍娘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她讶然道：“郎主，要不是郎中请得快，又替您催吐，您还有命活着吗？如今竟因她的几句话，就把这件事翻过去了，燕窝是不是她送的，有她院里女使作证，郎主难道没听见女使刚才的证词吗？这次您福大命大，万一下回她彻底把我药死了，我又找谁去理论？”
没想到，确实没想到，人总是自私的，在性命受到威胁时，怎么能不自保，竟不知还有陈盎这样的人，因为自己没死，就大手一挥不再追究了，难道他是个圣人吗？自己一向暗暗和正室夫人较劲，原来力使错了方向，她到现在才清楚地认识到，这府里头一个应该扳倒的，其实是念儿。
一但认清了这点，她就开始放出手段哭闹不休起来：“我的一片心，到底错付了，郎主只爱念儿一个，别人的性命就不是性命。早前我也听过风言风语，说死了的盼儿就是被念儿下黑手害了的，我原先还不信，如今不由我不信了，死就在眼前，下一个轮到的便是我，郎主，你好狠的心啊！念儿是你的如夫人，我是你家买来的下人，我自知人微言轻，不能和念儿比高低，既然如此，还请郎主和女君放我一条生路，我愿意重回教坊，只求保住这条小命。”
一时间你方唱罢我登场，这小院再一次唱大戏一样热闹起来。尚柔脸上木木地，知道陈盎这人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手心手背都是肉，到最后一个都舍不得放弃，所以为了逼一逼他，便道：“官人怎么看？舍娘果然要走，我也不是个不近人情的人，毕竟她伺候官人一场，不能让她重回教坊，受那份苦。我可以将她的奴籍文书还给她，再赏她几两银子，让她自谋生路去。不过有些话要说清楚，人是为官人买的，是去是留，官人给句准话。若官人答应，我这就让人开了府门，放她出去。”
这番话果然让病怏怏的陈盎回光返照一样清醒过来，他觉得尚柔纯粹就是来搅局的，捶着榻板道：“娘子不说劝着点，反倒火上浇油？这满上京都知道我家买了舍娘，现在无缘无故放出去，叫外头的人怎么说我？”
尚柔还是没什么钢火的样子，摊手道：“那官人说，怎么办？一个声称自己没下毒，一个担心自己死于非命，我是没有办法了，全凭官人取舍吧。”
要说取舍，那就是没有取舍，陈盎已经吐得腹中空空，但肠子的绞痛依旧无法平息。一阵疼上来，冷汗泠泠，见舍娘哭得眼睛都肿了，细想也确实不能不给她交待，只好横下心道：“罚念儿在佛堂跪一昼夜，不到明日这个时候，不许放她出来。”
这算是轻得不能再轻的惩罚了，可念儿不依，哭着说：“这是按着我的头，让我认下我没做过的事啊！郎主，您还看不出来吗，她们合起伙来欺压我，您怎么不为念儿做主啊……”
舍娘这阵子也培养了自己的心腹，像押解人这种事，用不着她去操心，只要一使眼色，就上来几个婆子，连拖带拽地，把人弄了出去。
光是关进佛堂，那还不够，悄悄和人比了个手势，让把佛堂的门锁起来，不许给吃也不许给喝，甚至时候到了让不让她出来，也得看郎主什么时候想起她来。
尚柔见一切都料理妥当了，也不在这院里逗留了，临走吩咐了舍娘一声：“好生照顾郎主，明日你来上房一趟，我有话吩咐。”
舍娘道声是，趋身把女君送出了门，回来自然使出浑身的柔情，把陈盎伺候得舒舒服服。陈盎是个闲不住的人，第二日略好些就又出门了，舍娘方梳妆打扮起来，去上房向女君请安。
那厢尚柔刚看乳娘喂了安哥儿饭，听见廊上通传舍娘来了，让乳娘把孩子抱下去。抬眼看，见中路上一个身影婷婷袅袅走来，转头向祝妈妈递了个眼色，祝妈妈会意，退到里间捧出个锦盒来，放在了尚柔手旁。
舍娘进来行了礼，坐定后便和尚柔抱怨：“我往常只听说郎主偏疼念儿，却没想到心都偏到胳肢窝里去了，怪道侯爷房里姨娘和我说，盼儿的死因查到一半就不查了，想必也是为了保住念儿。我如今，很是为女君不值，不知那念儿让女君吃了多少哑巴亏，女君是善性人，也不和她计较，换了我，早剥了她两层皮了。”
尚柔脸上还是淡淡的，正室夫人的端庄从来不能丢，不过叹口气道：“官人十四岁起，她就在身边伺候，官人顾念她，也是情有可原。我呢，病怏怏的身子不中用，就盼着能安稳度日，少些麻烦事，但念儿就是不能让我称意。昨日经过我都瞧见了，说出去的话，也不打算反悔……”言罢将盒子打开，取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递给舍娘，“你和我不一样，我已经被钉死在这侯府里，一辈子离不开了。你呢，有了自由之身，就可以天高任鸟飞，倘或哪天不想周旋了，大可离开。”
舍娘疑惑地展开纸，赫然看见熟悉的画押，竟是自己的身契，一时不知道尚柔在打什么主意，讷讷道：“女君……燕窝不是念儿让人送来的，是我……”
尚柔说：“我知道。”
舍娘愈发不解了，手里的身契往前递了递，“女君既然知道，做什么还要把这个给我？”
尚柔道：“该说的我都说了，把身契赏了你，你就再也不是念儿口中尘土一样下贱的人了。她如今有底气，是因为早就放了良，自恃高人一等，我不愿意她话里话外压你一头，世上人人活得不容易，做什么要被她如此作贱呢。”
舍娘听着，眼里顿时涌出泪来，托着身契哽咽道：“女君，我六岁就被爹爹卖入勾栏，这些年从来没有活得像个人过。我原以为女君把我买回来，是为了取悦郎主，却没想到女君以这样的心待我，我往后一定誓死报答女君，为女君做牛做马。”
尚柔笑了笑，摇头道：“我跟前不缺使唤的人，也用不着你做牛做马，不过想让你活得有尊严些，也不枉来世上走了一遭。”
舍娘终于号啕大哭，双手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间渗出来，浸湿了那张身契，至少这一刻是真心实意感动着。
尚柔说好了，“别哭了，安哥儿正要睡，别惊了他，你且回去吧！”
舍娘又千恩万谢一番，这才从上房退出去。
尚柔看着她走远，边走边拭泪，那背影也有孤寂之感，一时感慨万千。
边上的祝妈妈道：“大娘子看，她往后真能和您一心吗？”
尚柔也不敢笃定，喃喃说：“就看她的良心了。我今日赏了她这样大的恩典，她将来要是生出不该有的野心来，那犯在我手里，也是她现世现报。”
***
肃柔的女学都准备停当了，只要择个吉日，就能开门授课。
早前那些登门询问过的人家，太夫人一一都打发人知会了，到最后核算人数，竟有十七八家，这还不算县主那个圈子中带来的贵女们。肃柔觉得很为难，人太多，怕是应付不过来，同祖母说了，“我原想收上六七个人，大家相处起来随意些，也便于切磋，如今一下子这么多人，莫说地方够不够使，就连桌椅都不够，还要大大添置呢，这可怎么办？”
太夫人的意思是，或者初一十五间错开来，或者就是教完了一批再收下一批，这样长长久久，也不是坏事。
“不过就是收你不收她，小心眼些的人家会觉得受了慢待，心里不高兴。若是能够，还是尽量顾全些。底下年纪小的女孩子也会慢慢长起来，送走了这拨还有下拨，学生永远是不缺的。”
肃柔想了想，觉得祖母说得是，别因这点小事引出不必要的芥蒂来。反正每次教学的时候不长，大约一两个时辰就结束了，或者上半晌一造儿，下半晌一造儿，也不影响什么。
如此让人又添了桌椅器具等，像那些花器、香炉、十二先生也要多预备几份。终于都安排好了，那日她去了温国公府上，委婉地同素节说起，往后自己若是要登门授课，只怕来得不能那么勤。就如赫连颂说的，县主是贵女中的贵女，虽然平时相处甚好，但人家小小年纪便已经有诰命在身，和寻常女孩子万万不能一视同仁，总是先来问过她的意思，才好知道日后应当怎么安排。
素节说：“阿姐不必顾忌我，我这人，和谁都合得来，只要不是太过讨厌的，都可以以礼相待。那日我带去的从宜和穗岁，她们都说定了要在你那里习学，我同她们一起，正好热闹。我也知道阿姐往后要忙，与其让你两下里奔走，还不如我上你那里去，省了你的手脚。”
肃柔听了，对她的体恤很是感激，“如此就要偏劳县主了。”
素节笑着说：“阿姐不知道，平时我要是随意出门，阿娘可要聒噪上好半天，问明白去哪里，见什么人，几时回来，但我要是去你那里，阿娘绝不会拦阻的。我日日在家，其实也腻得慌，出去走走多高兴，就算路上隔窗看看行人，我都是喜欢的。”
肃柔明白她的意思，素节的可怜在于是独女，连个能够结伴的姐妹都没有，不像张家姐妹六个，再加上绵绵就是七人，就算平时管得也严，但姐妹们一同出游，还是被允许的。自己呢，因为在禁中呆过，不像长于闺阁的女孩见人少，且又承接了温国公府上的教习，比起素节的世界，自己过的确实要精彩得多。
既然能够一举两得，当然是最好的事，说定了，又去长公主面前请了示下，长公主也点了头，含笑说：“既有从宜和穗岁结伴，路上多带几个女使仆妇，我也放心。”
大家坐在后廊上喝香饮子，长公主又说起，“这两日张娘子没来府上，前日鄂王家正式过了大礼，我们素节也是有人家的人了。”
肃柔讶然，转头对素节道：“真是恭喜你了，你怎么没告诉我呢？”
素节的脸红得像天边的晚霞，扭捏着说：“我原想告诉阿姐的，这不是……没好意思吗。”
人的心理就是这么奇怪，不走心的事说起来，仿佛闲聊邻家怪谈，可是一但走心，就变得畏首畏尾，甚至还“不好意思”上了。
肃柔明白了，这门亲事果然很合适，她与长公主交换了下眼色，笑着问素节：“县主见过鄂王家公子了？”
素节在母亲面前还是放不开手脚，站起身扯了扯肃柔的袖子道：“阿姐别问这个了，我带你去看看我刚做的墨。”便把肃柔拉扯到了园子里，这才低声道，“前日确实见了那位公子，他叫贺殊，眼下任监司官，管勾机宜文字。”
肃柔点了点头，“那么品貌呢，果真生得很好吧？”
素节又脸红起来，“我看着，比叶逢时强了许多，不管是人品还是才学……他说话不紧不慢，言谈间能见格局开阔。我如今想想，自己先前怎么会觉得叶逢时也很好呢，连他明着说要搭青云梯，我也觉得没什么。”
肃柔笑道：“这不怪你，你年纪小，见的男子也少，有心之人刻意接近你，你心思单纯，三言两语就被人骗住了。”
素节说：“还是我自己糊涂，阿姐见的男子也不多，遇上嗣王那样的人物，还不是照样不为所动。”
肃柔怔了下，想起那日露台上看见的身影，到现在都想不明白，这赫连颂怎么变了个人似的。不过别人的心境，她也没有兴致过多研究，既然刻意回避，以后彼此见了远远绕开，也省得勉强搭讪，挺好的。
素节见她不说话，又唤了她一声，“阿姐在想什么？”
肃柔回过神道：“没什么。明日就要开学了，你先预备一下吧。”
素节说好，又谈起那个小院的名字，纳罕道：“嗣王做什么给它取名叫‘了园’？”
肃柔摇了摇头，心里却明白，爹爹的死对他来说，大约也像一座山般压在心头。若是能了，便得解脱，他把这个院子出借给她，应该也是委婉地向她表达这片心意吧。
当然，关于他的想法，没有必要过度解读，和素节说定了时辰，便从温国公府辞出来，返回了张宅。
第二日早早赶到了园，预先让女使将院子内外用艾草熏上一遍，去一去浊气，到辰时前后，听见外面传来叮咚的环佩之声，是各家贵女陆续都来了，大家进了门，先向肃柔行礼，热热闹闹说：“今日起请张娘子授业，若有做得不好的地方，还望张娘子多多指教。”
肃柔掖手而立，和声道：“我在禁中粗略学了些皮毛，今日托大，传教小娘子们礼仪行止、节序四雅，若有不周之处，也望小娘子们加以指正。”一面说，一面比了比手，请众人入内。
一人一桌一椅，齐整摆在明亮的堂上，前后门窗洞开，竹帘高低错落，有凉风习习从艮岳吹来，吹去了盛夏的酷暑。
肃柔先与她们介绍宫中礼节，从坐开始，什么叫带踞，什么是长跪，什么又是箕踞，都向她们说明了。她的言谈如她的名字一样，肃穆是其筋骨，温软是其肌理，在禁中多年磨砺出了最能让人接受的语调和说话方式，因此女孩子们都很愿意听她教习。
坐后就是跪，跪是大礼，从稽首、空首，到吉拜、凶拜，不同的场合，须用不同的礼仪。譬如是左手在外还是右手在外，弯腰到什么程度，双手放置在何处，也仔细给她们演习了一遍。
“大家平时都有教习嬷嬷指点，对这些并不陌生，只是民间规矩与禁中稍有不同，我略加点拨，大家也就明白了。”她笑着说完，回身指了指一旁案上排列的各式花器和花材，“我知道，比起没完没了的坐拜，大家对插花更感兴趣。禁中插花，以横、斜、疏、瘦为贵，今日就请小娘子们挑出花材和与之相配的花器，来试一试各位对‘雅’的见解。”
这话一出，大家你看我，我看你，其实都有些不敢献丑。还是素节先上前，挑了水仙与石钵，这才带得大家迤迤然过来，各自挑出了心仪的花与器，回到座上摆弄起来。
肃柔起身，在堂上踱步查看，这些贵女对美是有一定见解的，就算自己平时不怎么动手，但见得多了，也有一定的章程。只是小细节处不够严谨，比如有山茶牡丹用美人觚插的，艳丽虽艳丽，却显得俗腻，欠缺了灵动和清韵。
待过上一柱香，大家都完成了，脸上带着羞赧的笑，等着女师来点评。
肃柔看了一圈，有审美上乘者，当然也有粗枝大条者，她没有给予褒贬，只说：“堂供一般用高瓶大枝，山斋清供赏玩，瓶宜短小、花宜瘦巧，最忌繁杂缠缚，也忌花瘦于瓶。就像美人，纤浓得宜为上，过繁或过瘦便过犹不及，欠缺了折枝之妙，也有负了好时光。”
大家看看自己面前的瓶花，多多少少有这样那样的不足，悄悄交换了眼色，脸上都有些讪讪。
肃柔如常道：“我看了大家的配色与配器，人人有慧根，只是欠缺磨砺，时候稍长一些，悟出了精髓就会好的。”
自己回身取了大家挑剩下的花材，一叶兰的叶片阔大硬挺，辗转折叠横亘进注满水的盆中，那叶片崎岖形成了一个个间隙，随手捡了一朵翠珠嵌进去，再斜倚上一枝茴香花，向前推了推，也不说话，只让大家看。见识过她巧思的素节自然会心一笑，余下的人倒真是惊讶于这样的妙手偶得之，也愈发对她心悦诚服起来。
肃柔道：“头一日入学，不用太急进，反正来日方长，我会带着大家再细细探究花草奥妙。”
时间差不多了，大家让女使收起了桌上的瓶插，又饮茶说笑了一会儿，方慢慢散了。
上半晌的教学总算应付过去，下半晌逐渐摸出些门道，教起来也就愈发顺手了。待得送走第二拨贵女，今日算是圆满了，让女使收拾了屋子，正打算回去，忽然听见廊上有人传话，是一个陌生的小厮跟着仆妇过来，立在台阶下拱手作揖：“张娘子，小人是嗣王跟前随从，叫竹柏。我们王爷打发小人来和小娘子说一声，晚间要来瞧屋子，请小娘子略等一等，我们王爷有话要对小娘子说。”

第40章
肃柔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这才第一日用他的院子，就忙着要来查看么？
虽然心里隐约知道，这次会面必定会提及那日杨楼的事，但自己对谜底并没有多大兴趣，只是碍于人家是屋主，既然要来看屋子，也只好应下了。
竹柏眯着眼笑，垂手问：“小娘子晚间在哪里用饭呢？我们王爷问小娘子，要不要上州北瓦子定个酒阁子，和小娘子边吃边聊？”
肃柔道：“王爷不是要来看屋子吗，怎么又打算上州北瓦子用饭？”几句话问得竹柏讪讪，她也不细究，只说，“王爷若是要来，就请趁早吧，看完了我好回家。”
竹柏不敢再啰唣，一迭声应了，忙作个揖快步退了出去。
雀蓝看看天色，夕阳挂在西边的院墙上，把这上京熏得蒸笼一样。所幸艮岳脚下还有一丝风凉，便道：“小娘子上里头坐会儿吧，今日一定累了，边歇边等。”
话才说完，乍见外面几个过卖鱼贯进来，一人手里捧着一个食盒，衣裳胸口处写着一个大大的“朱”字。很快到了面前，躬了躬身道：“小娘子点的拨霞供送来了，请问小娘子，摆在何处适宜？”
雀蓝怔忡着说：“我们并未点什么拨霞供啊，是不是送错地方了？”
肃柔却知道，必定又是赫连颂的主意。东西既然送到这里了，不好让人退回去，便示意雀蓝把人带到东边的草庐里，别让酒菜的荤腥熏染了贵女们习学的地方。
那些过卖跟着雀蓝去了，草庐底下有石桌石凳，上面正好可以安排那些东西。雀蓝看着金盏银碟从食盒中源源不断搬出来，不由回身望了自家小娘子一眼。
最后一盏红泥小火炉放在桌子中央，上头架起了砂锅，过卖昂首鹄立朝门上张望着，见一个身影出现在视野里，遂拨了拨炭，拿火捻子把炉子点了起来。
门上的人慢慢走过来，神情里带着倦懒，开口就说：“我饿了，今日在军中操练了一整日，没有好好吃饭。”边说边指了指自己的脸颊，“太阳火辣辣照着，快把我的脸晒化了，你看……”
他低下头让她仔细打量，肃柔嫌弃地往后让了让，但也确实看清了，他右边颧骨上微微红了一片。不过在肃柔看来没什么，身为武将，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不是应该的吗。
当然理虽如此，话却不能太不近人情，于是敷衍了一句：“王爷辛苦了。”对于他不经同意，随意往园子里运送吃食的做法，她也想提一提意见，“不过王爷好像忘了已经将了园赁给我了，日后要吃饭就回王府吧，这是我教授学生的地方，王爷在这里用饭，多有不便。”
赫连颂听了赧然，“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今日是小娘子第一天授课，应当犒劳犒劳，所以自作主张了一回，还望你见谅。眼下东西既然送来了，小娘子就勉为其难吧！再说小娘子下年还要赁我的园子么？若是要，就请随我入席，千万不要见外。”
他笑吟吟，摆手遣退了跟前伺候的人，肃柔开始考虑，要不要等契约到期前，重新再找一处合适的院子了。
她不挪步，他回头瞥了她一眼，又换上个和软的语调道：“我让人送了拨霞供，朱宅园子的拨霞供夏日里吃起来是一绝，请小娘子尝一尝。这世上，唯春光和美食不可辜负，小娘子请入席吧，我还有话和小娘子说，事关你我，你不想听一听吗？”
所以看屋子只是他的借口，肃柔虽不耐烦应付他，但既然有话要说，她也只好耐住性子和他周旋。
回身吩咐雀蓝一声，让她打发人先给祖母报个信儿，今日晚些回家，自己提裙迈进了草庐。
打眼一看，小火炉烧得咕咚作响，盘子里齐整码着片好的肉，底下有青叶衬托，倒也不显得腻味。所谓的拨霞供，其实就是涮兔肉，大夏天里吃这个，让人匪夷所思。不过上京食客们的口味向来标新立异，暑天吃涮锅子，严冬吃绿豆甘草冰雪凉水，也许这就是反其道而行的奥妙吧！
赫连颂比了比手，请她坐下，腌好的兔骨炖成了浓稠的汤，因加了胡椒，一阵阵的香气里带着辛辣的味道，就像眼前这个呛人的姑娘。
牵起袖子替她斟了杯梨花酒，他说：“这酒已经勾兑得极淡，几乎没有酒味了。我知道你们姑娘孤身在外不饮酒，这是用来解腻的，不必担心。”
夹起一片兔肉，放在砂锅里涤荡涤荡，然后放进她碟中调好的酱汁里，“尝尝。”
肃柔没计奈何，只好低头尝了一口，说实话很是鲜美，酱料浓郁，兔肉嫩滑，先前的那点不悦，因这好味道，勉强消散了一半。
他看她吃完，比自己吃了还高兴，抿唇一笑，复又往砂锅里添了些肉，娓娓道：“相传林洪入山中拜会隐士，途中猎得一只兔子，苦于没有厨子烹饪，隐士告诉了他这个做法，他便给这道菜取名叫拨霞供，收录进了《山家清供》里。朱宅园子的菜色，多出于《山家清供》……”说着略顿了顿，终于还是切入了正题，“那日在杨楼遇见小娘子，本想与你打个招呼的，但又怕惊扰了你们宴饮，因此没来打搅。”
肃柔心里嘀咕起来，这话透着牵强，明明那时是孤身一人站在酒阁子外的露台上，哪里会惊扰了别人。不过他遮遮掩掩，自己也不会较真，毕竟打不打招呼都不是什么要紧事，就算街市上遇见错身而过，也是再寻常不过的。
胡椒在喉头留下一串微辣，她捏起杯子饮了一口梨花酒，对面的赫连颂看她反应淡漠，心里又添了几分失落。
她似乎对一切半点也不好奇，因为不在乎他这个人，所以什么都能安然接受。然而话头总是要挑起的，否则吃完这顿饭恐怕也无事发生，他只得叹了口气，意有所指地向上看了一眼，“我现在的心，就像这屋顶。”
肃柔抬头望，草庐的顶部是由稻草纵横交错织就的，他的意思是心里很乱，乱成了一蓬草？
这下她总算给了一点回应，搁下杯子道：“王爷先前说有话要交待，究竟是什么，还请王爷明示。”
他的眉眼间隐约有郁色，但也只是一眨眼，便很好地隐藏了起来，换了个苦恼的神情道：“小娘子大约还不知道吧，外面忽然流传起了你我假定亲的传闻。”
肃柔心下一跳，惶然说：“这件事由头至尾只有至亲知情，家中连下人都不知道，又怎么会有这种传闻呢。”
赫连颂说是啊，展开折扇，边摇边道：“事情如今很棘手，只怕闹得不好，会传到官家耳中去。那日杭太傅招我问话，也提及此事，我自然不能承认，愤然指责是谣传……不过我今日来见小娘子，还有另一个问题要问你，你与那个王四郎……没什么吧？”
这个问题问得心惊胆战，很怕她默认，所以他就算老醋喝了一缸，也不敢义正言辞地去指责她。甚至小小的一点不满都要好生隐藏起来，语气也是带着引导性的，然后故作轻松地等她回答，唇角仰得越疲惫，手里的扇子打得越急。
对面的肃柔这才明白过来，原来他那日的反常，归根结底是因为王四郎。
怎么解释呢……虽然没有必要解释，但人家既然问起，总不能不应他，于是直言道：“王爷不要误会，王提举的祖母和我祖母是闺中好友，平时常有往来。我与王提举，那日在杨楼中是第一次见面，以前并不认得。”
赫连颂暗暗松了口气，笑道：“我就说呢，先前我听到些传闻，说王家本来欲与小娘子结亲的，可惜被我抢先了一步，想来至今还带着遗憾……小娘子，贵府上没有向王家透露内情吧？”
肃柔忙道没有，“王爷请放心。”
她言之凿凿，对面的人终于眉舒目展，轻快道：“这才是，毕竟兹事体大，闹得人尽皆知了不好。不过眼下传闻甚嚣尘上，小娘子看，怎么解决才妥当？若是真要退亲，岂不是正好落人口实吗，再说退亲后小娘子打算怎么办呢，再和王家联姻吗？若这样，我还是要劝小娘子一句，官家是个执着的人，目下因为你我定了亲，不便夺人所爱，他让的是我的面子，不仅仅是因为小娘子有了婚约。再者那位王提举，年纪大了点，长得又黑，和你不相配，既然如此，索性一客不烦二主，可否考虑一下在下？我身份家世不错，钱财样貌也拿得出手，小娘子虽然心里不情愿，但为顾全大局，还是这个办法最为稳妥，也好打破外面的谣言啊。”
他循循善诱，肃柔却怔住了，没想到他说了一大圈，最后会绕到这个问题上来。
怎么会这样呢，她以为事先大家都商量好了，不会对彼此造成困扰，谁知如今事态发展偏移了原位，看来还是要提前筹谋下一步才好。
于是正了正脸色道：“王爷的好意心领了，这场亲事不过是权宜之计，过后该退的亲还是要退的，倘或将错就错，实在太为难王爷了。”
对面的人忙道：“不为难，真的一点都不为难。这几日我也仔细思量过，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那日杭太傅说很为我的婚事操心，说句实在话，我的难处没有人知道。到底家中父母都不在上京，谁来替我操持婚事呢，如今既然已经向小娘子下聘了，顺势而为不是将错就错，是为向官家交待，为堵住天下悠悠众口，这样利人利己的事，小娘子还是考虑一下吧。”
肃柔心下叹息，他好像已经忘了彼此的过节，忘了中间还隔着爹爹的一条性命。人活于世，麻烦事不断，有的事可以顺其自然，有的事必须较真，要不然过不去心里那道坎，也对不住她的继母。
但实话就像一个结痂的伤疤，若是掀起来，容易伤筋动骨，她只好委婉地向他表达，“在我最困顿的时候，王爷向我施以援手，我心中很感激王爷。但先前商议好的一切，还是不变为宜，毕竟婚姻大事不单关系你我，也关系两家至亲。”
这下他沉默了，知道她依旧为她父亲的死耿耿于怀。这种情绪，要化解就得靠水滴石穿，既然两下里已经说得很透彻了，就让她缓一缓，再继续深谈不迟。
砂锅里的汤逐渐煎得浓稠，他取过一旁的铜吊往里注入高汤，温声道：“光顾着说话，竟忘了吃。小娘子现在不用想太多，先把肚子填饱，上回你送我山海兜，这次我回请你拨霞供，也算相宜。”
然后涮肉布菜，尽情展现了温润君子的卓然风度。对面的姑娘仍旧显得心事重重，他也不多言，就着晚霞看她的脸，这些年他应酬交际，不断见到姿容上乘的女人，但没有一个能像她一样，堪称倾城。只是她美得内敛，从不张扬，他甚至想不明白，当初和官家提起她时，官家那有些迷惘的神情，究竟是审美与他有差异，还是见过太多艳丽的女子，已经让官家失去判断的能力了。
反正亲事定了，大方向不错，唯一遗憾的是她现在对他毫无想法，那日杨楼一别后，他暗暗期待过她会来找他，谁知盼了一日又一日，他心里的郁结日渐加深，她倒忙于自己的事，广收门生，开设起女学来。
所以这场亲事的拉锯战里，要她主动是不可能的，还需他自己努力。提壶再为她斟一杯酒，正要开口，忽然听见她说：“下月。”
他迟疑了下，“什么下月？”
肃柔道：“我回去与祖母商量商量，下月若是方便，就把退亲的事办了，王爷怕张扬的话，可以悄悄筹划。”
赫连颂的心都沉下去了，可是脸上却扬起了笑意，笃定地说：“老太君思虑得必然比小娘子周全，毕竟家中留台和连帅都在朝为官，若是仓促退亲，官家万一问起，怕是不好交待，连着我和杭公，都难以面对官家和谏议大夫。”
“男女之间的感情有变，不算什么奇事，否则世上就没有那么多怨偶了……”肃柔反驳，其实自己也知道，不过自我安慰罢了。顿了顿丧气道，“不瞒王爷，我现在很后悔，当初不该出此下策。”
赫连颂将手里的酒壶放在石桌上，击起一声脆响，垂眼道：“不是下策，是万全之策。当时小娘子除了这条路，确实没有旁的路可走，我也是实心为了替小娘子解困，才与留台商定登门提亲的。这样，你暂且不要想那么多，反正还有时间，大可再来看看我这个人。我想着，若是你能放下前怨，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我也算得郎子的上佳人选。”他说完，展开折扇无奈地笑了笑，“你不知道，上回杨楼宴饮是应我一个旧友相邀，他们请得上京有名的行首唱曲，宴后行首向我示好，我婉拒了，如今上京人人说我惧内，我也难办得很呢。”
肃柔心下惨然，发现自己之前把定亲退亲这件事想得太简单了，原先是打算勉强支撑半年，等官家渐渐淡忘了，就可以私下把亲事退了，谁知杭太傅请期提出的是九月初六，原本半年的事要赶在三个月内解决，这不是逼人上梁山吗。
今日居然提出要假戏真做，愈发让她怀疑，事先他是抱着怎样的目的，毛遂自荐来定亲的。
抬眼望望他，他一脸真挚模样，仿佛把他和处心积虑联系在一起，有些辱没了他，可是心里种种疑虑又有谁能来解答呢。最后千言万语都凝固在他殷勤的劝吃劝喝中，一顿拨霞供吃完，还有杏酪和冰雪冷元子，肃柔一面心事重重，一面竟吃了个满饱，最后也没能和他商议出个所以然来，糊里糊涂地入席，糊里糊涂地又离了席。
明月东升，今晚月色如练，照得满院清亮。就算是消食吧，赫连颂不紧不慢地在园中转了一圈，“明日等课业结束，我让人在东南角挖个小池子磊上卵石，可以养上锦鲤和鸭子，既赏心悦目，又能聚财。
肃柔说不必了，“现在这样很好，王爷要是想兴土木，就等契约期满后吧。”
他微微蹙了一下眉，“小娘子就是和我太见外了。”
肃柔拱眉微笑，嘴上没好说，心下暗道，和你见外不是应当的吗。
只愁交集太多，今日在酒楼遇上，明日又来看房子，甩都甩不脱。其实她也不是糊涂人，哪里能感觉不出他的心思。年轻男女之间谁对谁青眼，都不是什么新鲜事，无奈彼此之间有鸿沟，那些小心思全是枉然。
他在前面怡然走着，肃柔看向那个背影，心里有些话想说，却又犹豫再三，有些说不出口。
但论脸皮方面，赫连颂永远更胜一筹，他几乎毫无障碍地叮嘱肃柔：“王家太夫人这阵子正给王提举说合亲事，小娘子为了避嫌，万要和王家保持距离才好。再者退亲的事千万别再提起了，我知道你是不愿意过多麻烦我，但你目下急着退亲，不是在帮我，是置我于水火之中，我与官家十来年的交情，恐怕也要因小娘子而葬送了。”说完很温情地冲她笑了笑，表示这件事就这么说定了。
肃柔被他唬得发愣，忍了半晌道：“你对这桩亲事到底是什么打算？现在没有外人，只有你我，你把心里话告诉我，也好让我有个底。”
他回头望了她一眼，天顶明月照着那张儒雅的脸，此时的眉目都是含情的，回过身来说：“我这人有个毛病，鼓点越是打得急，我越是要让那些看戏的人失望。不是都说你我是假定亲吗，只要我们真成亲，这个谣言就不攻自破了。小娘子有没有这个兴致，同我一起让那些人闭上嘴？将来总有一日我会回到陇右的，届时我想带你去看大漠孤烟，长河落日，带你走一回岳父大人征战过的热土……而小娘子，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

第41章
他的那双眼，真是会说话的一双眼，定定望住你，就会让你真切体会到他的诚意。眼前这人就算再清醒，也终究是个小姑娘，连教坊那些见多识广的行首都抗拒不了他的魅力，更别提区区一个张肃柔了。
赫连颂满怀希冀，好整以暇等了半晌，等她娇羞闪躲，等她小鹿乱撞，甚至很有心地试图在月下看出她的脸红来，结果并没有。
她直撅撅地回了一句：“不愿意。”
一口气噎在喉头，让他咽都咽不下去，他错愕地说：“小娘子就这样拒绝了，不再考虑一下吗？”
也许他一贯胸有成竹，太过自信了，因此听见她这么回答，呆滞的表情挂在那张脸上，堪称蠢相。肃柔不吃他那一套，很真诚地告诉他：“若是想看边陲风光，我可以自己去，想走我爹爹征战过的热土，我也可以自己上路，并不需要跟着王爷一起。你说外面到处传闻你我是假定亲，我并没有听说，如果真有，也请王爷彻查一番，是否是贵府上走漏的消息，毕竟欺君之罪张家担不起，不光我的至亲，就连家中的狗，我也能下保。”
所以谈话又陷入了僵局，好好的，连狗都拉扯进来了。
虽然他所谓的风言风语是他有意讹她的，但由她的反应可以看出，她确实从未想过和他发生些什么，比如假戏真唱，双宿双栖什么的。这样下去如何是好呢，诱哄过后没有成效，最后也只剩下一个拖字决，除此以外别无他法。
思及此，他也坦然了，慢慢点头说好，“小娘子有自己的打算，我也不强逼你，但目下就觉得难关已过，未免太乐观了。再等一阵子吧，看看风向怎么样，谣言已起，压是压不下来的，往后我多往你这里走动走动，比找人辟谣更好。”
肃柔哑然，往后还要多走动，这话实在让她笑不出来。
她为难地说：“这里是女学，王爷常来恐怕不方便。”
“那我明日去府上拜访祖母吧，自那日提亲过后，我就再也没有登过贵府大门，现在想想失礼得很。”他说完，很周全地笑了笑，又道，“今日叨扰了小娘子半晌，一直拖延到这个时候，恐怕小娘子路上不安全。反正我顺路，正好送小娘子一程……”言罢便吩咐竹柏，“让外面预备起来，这就回去了。”
他自说自话，一个人全安排完了，肃柔要反对，居然发现反对无门。
“王爷其实不必……”
他轻描淡写地翻了篇，“小娘子别忘了要辟谣啊。纵是男女感情日渐变淡，也得有个过程，定完亲就老死不相往来，实在说不过去。”
肃柔无话可说，只得妥协，看着他有序地安排仆从收拾庭院、准备车马，一时有些闹不清究竟自己是客，还是他反客为主了。
但在赫连颂看来，只要有男人在场，一应杂事都应当男人料理，女人只要舒舒坦坦登车，摇着团扇回家就是了。
明月高悬，他含笑看着女使将她搀上车，感慨她一低身一弯腰的姿态，都透着娴静美好。
肃柔呢，坐在马车内五味杂陈，雀蓝轻轻唤了声“小娘子”，她颓丧地摇摇头，心里的一团乱麻，也不便和她细说。
忽然听见车围上传来笃笃的敲击声，她推窗往外看，窗外的人递了个东西进来，就着车前高挑的灯笼打量，是个杖头傀儡，做得活灵活现，眯着眼，咧着一张大嘴，这面貌，和她现在的心境有几分相似。
雀蓝捂嘴嗤地笑了声，压着嗓子道：“这位嗣王真是个有趣的人。”
有趣么？肃柔不置可否，撇着嘴将这杖头傀儡交给了雀蓝。
不一会儿又有敲击声传来，窗口运进一枝罗帛脱蜡像生花，好大的荷叶和荷花，比她的脸还要大。
肃柔简直惊讶，不知道他怎么会有这些东西，看来那个在外待命的小厮，这半日没有闲着。
将花递给了雀蓝，她闭上眼开始念《清静经》，刚念了两句，窗口又有东西送进来，这回是一枝十色花花糖，小棍儿顶上顶着牡丹，糖稀凝固后色泽油亮，把花中之王的娇俏勾勒得惟妙惟肖。
肃柔无奈地看着这朵花糖，忍不住隔着窗户往外喊：“你开了杂货铺子吗，哪里来的这些物件！”
信马由缰的赫连颂甚是自得，“我知道你们姑娘家喜欢这些东西，我让小厮采买去的。”
肃柔低头看看这些莫名其妙的玩意儿，愈发相信这人没和女孩子打过交道了，什么八竿子打不到的物件，送像生花和花花糖就算了，这杖头傀儡又是什么意思！
然而还没结束，窗口后来又陆续递进了一柄异色影花扇、一盒胭脂，甚至一把雕着美人首的象牙鞋拔子。肃柔难耐地朝门上张望，对抱了满怀东西的雀蓝抱怨：“怎么还没到家啊！”
今日回家的路显得出奇漫长，这赫连颂是属百宝箱的，原本她只是觉得他对爹爹的死有责任，现在几乎可以断定了，他是她前世修来的仇人。
眼梢瞥见又有东西递进来，她抢先一步关上了窗户，向前望，终于马车进了旧曹门街，已经能看见屋檐下悬挂的灯笼，和门前踮足眺望的婆子了。看看雀蓝怀里的零碎，这一路简直像个奇遇，下车的时候头昏脑胀，还是她回身搀扶的雀蓝。
赫连颂依旧言笑晏晏，下马对肃柔道：“小娘子回去，代我先向祖母问安。”
肃柔没应他，指了指雀蓝怀里的这些东西道：“王爷都拿回去吧，我无功不受禄，不能领受王爷好意。”
赫连颂却朗声一笑，“都是些小玩意儿，送给妹妹们玩儿吧。”说着把刚才没送出的妆盒堆在了雀蓝怀里，堪堪把她的脸遮住，一面拱了拱手，“时候不早了，小娘子进去吧，我告辞了。”
肃柔就这么眼巴巴看着他上马，扬了扬鞭潇洒而去，留下她和前来接应的婆子面面相觑，婆子看了看雀蓝的满怀琳琅，啧啧赞叹着：“二娘子的郎子真是有心。”
在不知情的人眼里，这样的郎子确实算得上称意了，但在肃柔看来却头疼得很。
拖着疲惫的步子回到千堆雪，打发蕉月上岁华园报个平安，今日时候不早，就不过去了，等明早再上祖母跟前请安。
洗漱妥当早早上了睡榻，躺在那里也发愁。今日是六月二十八了，算一算时候，余下只有二月余，时间过起来怎么那么快！自己近来筹备女学，真把日子过忘了，幸好赫连颂今晚来了一趟，要不然婚期转眼即至，她还没回过神来，就当真要出阁了。
***
御街是上京主干道，禁止一切车马狂奔，因此赫连颂返程时候悠然牵着马，很愿意在月色下走上一程。
竹柏亦步亦趋跟在他身旁，作为郎主最忠心的小厮，常有灵光一闪的时候，很真挚地表示：“小人有个好主意，为了杜绝张娘子退亲，郎主可以躲到城外军营中去，躲上两个月，等婚期到了再回城。郎主想，他们找不见郎主的人，家里又没有家主长辈，退亲的事就无从谈起，总不好和乌嬷嬷协商吧！郎主就躲着，连朝都不上，咱们家照常筹备起来，等正日子到了郎主再回来，到时候披红挂绿上张家接人去。张家这样大族大户要脸面，没有当日悔婚的道理，如此一来，郎主不就如愿以偿，抱得美人归了吗！”
听听这话，好像说得很在理，然而真的可行吗？
赫连颂瞥了他一眼，“你的脑子怎么忽然灵便起来了？”
竹柏觉得郎主大概是采纳他的建议了，摇头晃脑说：“哪里哪里，都是郎主教导得好，我可是郎主的心腹。”
赫连颂哂笑了一声，“是心腹大患吧！”
竹柏起先还得意，听完笑容僵在了脸上，讷讷挠着头皮道：“这个主意不好吗……明明很万全。”
那是他想得过于简单了，赫连颂道：“你不了解张娘子，外柔内刚的人，哪里那么容易屈服，我要真是这么做了，只怕她一辈子都不会给我好脸色看。到时候她会怪我害了她爹爹，又来坑害她，那这日子……过得不会舒心。对付这样的人，强攻不得，就得智取，譬如今日这样，使出水磨功夫……”
“郎主是说送她那些小物？”竹柏显得很茫然，“我看张娘子的脸色，好像并不喜欢。”
赫连颂一窒，蹙眉啧了声道：“你懂什么，她脸上不高兴，心里喜欢着呢。不过光是这样还不够，先前打趣和她说的那些话，恐怕要实行起来了。让人去街头巷尾宣扬，就说两家是假定亲，张家有所顾忌，自然不敢轻举妄动。九月初六日……就算硬拖，也要拖到那时候。”
竹柏应了声是，但又迟疑起来，“这件事闹得太大，怕官家面上过不去啊。”
这个倒不必担心，他负手慢慢走在香糕砖路面上，星月皎皎，照亮他的前路，先前的戏谑也收敛了起来，蹙眉沉吟着：“明日，得去艮岳见一见官家。”
因近来酷暑难当，单日上朝的惯例也有所更改，变成了三日一视朝。官家不临朝的时候，都在艮岳避暑，他第二日恰好有闲暇，便北上艮岳，进了山中的八仙馆。
艮岳掇石成山，精妙自然非天然山水能比，人在山中行来，雾气缭绕大觉凉快。从一处嶙峋的甬道直往前走，就是官家用来教授皇子们读书习学的八仙馆。这书馆外方内圆，形如半月，整面山墙都是用半透明的岫玉制成，因此能够照进朦胧天光，皇子们在底下读书习字，光线正好，既不显得幽暗，也不会过于刺眼。
他登上平台的时候，抬眼便见那个穿着素色深衣的人在书桌前踱步，当今官家有三子二女，最大的皇子已经七岁，小的两个也开蒙了，平日由太傅授课之余，官家也常亲自考问课业。
今日背《清诫》，稚嫩的童音在堂上回荡：“天长而地久，人生则不然。又不养以福，使全其寿年。”
二皇子背得磕磕巴巴，“酒色要我命，思虑害我病……”
官家的戒尺敲在了他面前的书桌上，“是饮酒病我性，思虑害我神。你每日都是这样胡扯，再不好好念书，看爹爹捶不捶你。”说完见来人站在了门前遥遥行礼，便微一颔首，复又吩咐，“好生给我背诵，过会儿我还要来问的。”把皇子们唬得噤若寒蝉，也不再说旁的了，负手走出了八仙馆。
外面山风习习，广袖在风中轻摇，官家漫步到了赫连颂面前，看他灰心丧气的模样，就知道他又出师不利了。
“你这情路，坎坷得很呢。”官家往碧洗台方向指了指，“上那里去吧，我的鱼竿支了半日，饵料大概已经被吃光了。”
所谓的碧洗台，是离八仙馆不远的一处邻水露台，平时专用来赏鱼垂钓。当然池子里的鱼，大多是观赏用的锦鲤，官家钓鱼不为吃，只是享受这个过程，若是钓到了，摘下来重新放回水里，这种做法对鱼来说，也不知是慈悲还是残忍。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上露台，那里有简单的两张胡床，各自坐了下来，官家挑起鱼竿看了看钩子，果然上面空空如也，也不知那鱼是怎么把饵料叼走的。
赫连颂将边上的料盒递了过来，颓然道：“上回我不是与您说了么，她在杨楼和王攀见了面，昨日我去了园探了探她的口风，对于王家她倒是没什么想法，但心里总是惦记着要退亲，就算我说了想要迎娶她，她也照旧没有改变想法。”
官家捏了一团饵料穿在鱼钩上，重新架起了鱼竿，“你们之间隔着张侍中，她要是就此欢天喜地嫁给你，也不配为人子女了。”顿了顿问，“如今你打算怎么办呢？”
一旁的人望向平静的湖面，微微眯起了眼，“世道险恶，我不能放心把她交给别人。张侍中对我有恩，我要报恩。”
官家笑了笑，这人果真还像小时候一样执着，心里想做什么，便一定要做到。
两个人之间的友谊存续了十二年，当初他从遥远的陇右来，身上凝聚着野性，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彼时官家还是文弱的太子，两个人在校场相见，交手的时候人家半点也不怵他的身份，说话间就把他撂倒了。后来一起读书，一起习武，彼此相伴度过了年少的时光。在官家的记忆里，赫连从来没有为任何事烦恼，即便以质子的身份在上京生活，他也照样怡然自得。唯独求娶张肃柔，让他费了好大的工夫，甚至不惜动用了世上最大的助力，来增加自己的胜算。
然而勉勉强强定了亲，后面还有许多的不尽如人意，其实那日太庙仪后他来找自己，别别扭扭说明了想法，当时他就十分震惊。张肃柔么……也是，这样的姑娘若是落了人眼，应当没有不喜欢她的。但对于赫连，还是报恩大于喜欢，也许在日渐相处中生出了些真感情，当然那也是后话了。
好像有鱼咬钩，官家牵动了下鱼线，原来是虚晃一枪，池子里的鱼如今都变聪明了，不再像之前有饵就吃。
他将鱼竿放回原处，转头问他：“若是她果然一心不肯嫁你，你还要继续坚持吗？侍中配享太庙、张家兄弟的升迁，你都尽了不少力，这样还不够吗？”
赫连颂惨然一笑，那笑容在官家眼里是难得一见的落寞。
“一条人命呢，哪里够。”他盘弄着手里的饵料盒子道，“人不能行差踏错，走错了一步就后悔终身。我现在没有什么能报答张家的了，只有我这个人，倘或张娘子要，就全给她。”
官家失笑，他倒是一向对自己有信心。
赫连颂转头望过来，“官家，我已经让人对外宣扬张家要退亲的消息了，还请官家为我周全。”
官家哦了声，“又有用得上我的时候了。”
赫连颂讪讪笑了笑，“官家是办大事的人，竟为我的婚事这样操心，臣实在愧对官家。”
官家唇角挂着浅淡的笑，喃喃说：“你总是不成亲，弄得那些朝中大员惶惶不可终日，担心你会看上人家的爱女，将来要将人带到边陲去。前阵子听说你终于定亲了，我看那些人的脸色都变红润了，可见你在那些人眼里，是何等的洪水猛兽。不过你这样相准了张娘子，果真成亲了，要让她背井离乡跟你去陇右吗？”
他沉默了下，轻吁口气道：“成亲后总是希望妻子在身边的，但她若眷恋上京，等有了孩子，大可在上京住上两年，我再接他们回陇右。”
这算是很长远的考虑了，八字还没一撇，连孩子都想好了。
不过这样的表态，对于官家来说是一颗定心丸，当初他就是作为质子来上京的，有了妻子和孩子，还愿意让他们留在上京，是对官家和朝廷极大的忠诚。
官家舒展了眉目，问：“她的女学开设起来了吗？如今在了园？”
赫连颂说是，“收了二十来个学生，教授插花制香等。”
鱼线的浮标载浮载沉，官家将鱼竿拾了起来，湖风吹得满袖鼓胀。着力地往上一挑，鱼钩上果然钓起了一条丹顶，内侍忙上前取下来，重新放回水里，官家垂手又捏了一团鱼饵穿在钩上，曼声道：“了园离艮岳很近，明日我去拜访她。”

第42章
就如赫连颂说的，官家这样的人物，用来充当赶鸭子上架的工具，实在有点大材小用了。但再高贵的人，也总有几个要好的朋友，否则这朝堂宽广，一眼尽是匍匐在你脚边的臣子，就果真成了孤家寡人了。
赫连颂走后，官家又在八仙馆和皇子们蹉跎了一阵子，一眨眼天就暗下来。在这艮岳之间，常会忘了时间，方知道那些云游隐居在深山的仙人，是怎样弹指万年的。
今夜仍旧在皇后那里用饭，皇后擅厨艺，有时候兴致高昂，自己洗手作羹汤，满满做上一桌菜，放在云崖馆前的露台上。露台边缘的灯亭里燃着灯，身后不远是一个小型的瀑布，有水声隆隆，这清幽的夜也热闹起来了。
皇后最大的遗憾，是艮岳看不见萤火虫，“硫磺放得太多，驱赶了蛇鼠，也灭绝了那些小虫子，真可惜。”
官家夹了一个活糖春茧放进皇后面前的小碟里，“要是喜欢，就让人从城外山林中抓些回来。”
皇后说不必了，“放进艮岳也活不了几日，就别为一时有趣，害了那么多条小命了。”
官家抬眼笑了笑，对她的话未置可否。
两个人在桌前坐着，预先已经喂饱的孩子们不时跑过，皇后扬声叮嘱：“小心些，别摔了！”
几个傅母忙上前把公主们抱起，行个礼，却行退了下去。
皇后重又坐正了身子，慢声慢气问：“郑娘子这两日身子不好，官家可要去看看她？”
官家显得很淡漠，“她怎么总是身子不好，看来艮岳寒凉，她在这里不相宜，让人先送她回宫吧。”
皇后道是，心里只是哂笑，郑修媛早前总拿生病向官家撒娇，当初有宠，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在中宫面前也照样骄横，官家还纵着她。后来……后来逐渐凉下来，到现在适得其反，归根结底的原因是什么呢，皇后心下其实也很好奇。
轻轻看了官家一眼，皇后道：“听说今日嗣王又进来了，还是为了那件事么？”
赫连颂相准了张家的女儿，打算把自己赔给人家，又自知事不能成，联合了官家向张家施压。如今张家上了套，张肃柔也落进赫连的网兜里了，不知又有哪里出了岔子，要官家想法子解决了。
官家仍是淡淡的，随口道：“张家打算退亲，看来定了亲也不是万无一失。”
皇后听后略沉默了下，笑道：“嗣王这人的脾气是真怪，上京贵女遍地，做什么非要挑张家的女儿呢。这回是凑巧，郑娘子把张内人放出宫去了，若是没放出去，难道他就一辈子不娶么？”说罢，有意无意瞥了瞥官家。
官家搁下了筷子，“世上的事本来就凑巧，凑巧张家让张娘子侍奉移灵，凑巧嗣王是奉安副使……不是常说无巧不成书吗，他们算是极有缘分的吧。”
那倒是，这缘分从郑修媛擅自将人撵出宫开始，若是没有这段故事，不知眼下又是怎样一番光景。
边上宫人端了茶水来，皇后站在一旁侍奉官家净口，一面道：“张家先前为了应付禁中，仓促和嗣王定亲，如今才刚满一个月就打算退亲，嗣王是想让官家再出面吧？也难为张娘子了，幸好先前在禁中练就了胆识，要是换作一般的人，只怕吓得不知怎么好了。”
官家也未说什么，朋友所托不能相负，况且这两日不用视朝，走一趟全当散心，也没什么。
第二日先打发黄门过去探了路，说张娘子申正结束授课，课后邀贵女们吃上一盏茶，大约酉初时分人散尽。于是赶在酉初时分过去，因夏季的白日特别漫长，这个时辰，太阳还高高挂在天上。
官家从马车上下来，自己打着伞进门，守门的婆子上前拦阻，恭敬道：“贵客请止步，这里是女学，恕不接待男客。”
官家有些迟疑，这辈子还不曾有人拦阻过他的去路，身边的黄门要出声，被他抬手制止了。
“我找你家家主，烦请通禀。”
婆子仍是那句话，“这里如今是女学，家主也不接待男客。或者贵客有名刺，奴婢为贵客呈递。”
问官家要名刺，古往今来大概也就只有这个婆子了。
官家没有名刺，因为从来用不上那个东西，无可奈何下对婆子道：“请你家小娘子出来一见吧，见了就知道了。”
他们这里纠缠，肃柔走上廊庑看见了院门前的景象，只是油绸伞遮挡着，分辨不清来人的面目，便扬声唤付嬷嬷：“有客吗？”
话才说完，那油绸伞微微往上抬了抬，杨柳轻烟的伞面下露出一张疏离的脸来，肃柔脑子里霎时嗡嗡作响，心都要蹦出来了，忙回手示意雀蓝将堂上的女使都遣出去，自己快步到了院门前，抬手加眉行礼，“不知贵客驾临，妾死罪。”
边上的付嬷嬷傻了眼，立时便明白过来，这位所谓的贵客，想来就是至尊无疑。毕竟什么人当得她家小娘子又是行礼又是死罪的，当即吓得她脸色煞白，忙退后两步，在道旁跪了下来。
官家是微服，且没有和下人计较的闲心，随意道了声“起来吧”，举步随肃柔进了园内。
这个园子他曾来过，当初也是为了走下艮岳有个歇脚的地方，赫连才建了这里。如今把园子给她用，倒也相宜，雅致的院子就该有书卷气来浸润，想起故作老练的张娘子负手在堂上踱步管教学生，就觉得很有意思，也很鲜活。
只是碍于身份的缘故，她每次见他都存着敬畏之心，也很放不开手脚。躬身将人引进了前厅内，肃容道：“官家请坐，请官家少待，我即刻命人备茶来。”
官家说不必，看了一眼矮几上现成的器具，和声道：“请张娘子为我煎一杯熟水吧，天气炎热，也不想饮茶。”
肃柔忙道一声是，请官家落座，自己在对面跽下，抬手点上了小温炉。
关于今日官家为什么忽然造访，她心里隐约有了一丝灭顶的预感，想来是假定亲的消息传入官家耳中了吧，这回大事不妙。自己心里虽忐忑，还是得稳住心神，烘焙桂花，倒扣上盖碗，越是紧张，越要从容大方。
显然官家对她的手法很是赞赏，几乎每一个禁中出来的女官，都练就了一手焙茗的好手艺。
垂眼看她往杯子里泡上白牡丹，然后取下凝满香雾的碗盏，将牡丹茶水倒入盖碗，再分茶至小盏，动作行云流水，堪称完美。最后将盏呈到他面前的托碟上，轻轻道一声“官家请”，官家捏盏尝了一口，熟水中有草木的香气，桂花的悠然韵味停留在了舌尖，还是禁中纯正的冲饮方法。
所以是小心为上，不敢创新，怕贵客吃不惯，为求稳妥，仍旧沿用原来的方式。官家笑问：“张娘子平时就是这样传授贵女们的么？”
肃柔说是，“明年采选，城中有数十位贵女要参选，先来我这里习学，是为早些熟知禁中礼仪。”
官家缓缓点了点头，“我知道张娘子在禁中多年，进退得宜，行止纹丝不乱，但规矩虽好，所作所为却有些令人难堪啊。”
肃柔心下一跳，俯首道：“不知官家所指的是什么？妾若是有错漏，还请官家指正。”
官家将手中的茶盏放回托碟上，缓声道：“上京城中街头巷尾都在传闻，说张娘子与嗣王是假定亲，不日就要解除婚约了，不知有没有这回事？我还记得那日在长公主府中，你亲口对我说心悦赫连颂，要与他长相厮守，结果定亲短短一月就要退亲，张娘子，看来你这是在有意欺瞒我啊。”
肃柔知道非同小可，自己先前设想的一切太过简单了，满以为官家已经将这件事抛之脑后，却没曾想今日会忽然驾临。
现在应当怎么办呢，好在这种事拿不住证据。她忙起身退后两步，在席垫上跪了下来，泥首道：“官家恕罪，传闻并不属实，我与嗣王定亲是切切实实，有杭太傅保媒作证，绝无假定亲一说。”
官家微挑了挑眉，“果然么？”
如今还能怎么样呢，肃柔只得道了声是，“千真万确。”
官家反倒有些怅然了，长叹一口气，半真半假道：“当时听了这个消息，我还带着些期许，原来竟还是空欢喜一场。其实你真和嗣王退亲，我也不会降罪你，毕竟男女感情万变，谁又能保得谁一辈子死心塌地呢。”一面说，一面伸手虚扶了她一把，“你起来，起来好好说话。”
那轻得像风一样的份量落在她臂膀上，肃柔不由让了让。谢恩起身后，心里也已经明白了，这亲要退，恐怕是极难极难的了。
官家的神情依旧像平日禁中所见那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在堂内慢慢踱步。提起之前种种，缓声道：“你在禁中蹉跎了十年，我细想起来，也觉得很对不住你。当年嬢嬢病逝，我御极不久，朝中内忧外患，无暇顾及后宫，在你入延嘉阁侍奉之前，我根本不知道禁中有你这个人。后来朝中封赏旧臣，内阁决意将你父亲升祔太庙，我本打算在前朝颁布旨意后补偿你的，却没想到晚了一步……天底下的事，于别人是凑巧，于我却是阴差阳错。”他回过身，淡淡望了她一眼，“倘或现在再给你个机会，你愿不愿意随我入禁中？”
这恐怕是肃柔这辈子头一回听官家说那么多话，没有受宠若惊，只有诚惶诚恐。帝王的掏心窝子，不是她能承受的，更不会像那些年轻女孩一样头脑发热，陷入权贵虚无的温情里。
“官家，妾已经许了嗣王，有婚约在身，不日就要嫁作他人妇了。”她虔诚地说，“妾卑如微尘，无福消受官家厚爱，况且……官家与嗣王是至交，若妾有负嗣王，岂不是陷官家于不义吗。”
一切都是托词啊，官家微叹，“也就是不愿意？”
然而这三个字，哪里敢随口说出来，肃柔福身下去，“请官家成全。”
至今不愿意进宫，不单是自由让她割舍不下，更是因为在禁中多年，常有令她尴尬的地方。
当初她曾是郑修媛阁中一等女官，近身侍奉三个月，官家每每留宿延嘉阁，她都与彤史在屏风那端背身而立，记录内庭燕亵之事。虽说面前这位是帝王，帝王三宫六院不单是权力，更是责任，但什么人都经不得凑近了仔细打量，官家对于肃柔来说，就是那个已经看透了日常琐碎的男人。
侍儿扶起娇无力，有朝一日自己也会成为郑修媛那样的人，细想起来令人胆寒。因此官家口中的不曾发现也好，错过也好，她都觉得是最好的安排。
官家眉眼间隐隐有失望，夕阳从房檐下斜照过来，将他的身影拉得老长，他沉默了下又问：“你果真会嫁给嗣王吗？”
如今放在她面前的，只剩两条路了，非此即彼。她垂首应道：“已然定了亲，若是婚期前嗣王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想必是会嫁给他的吧。”
官家听了慢慢点头，也不再纠结于那些事了，闲适地走到廊上，四下望了望，换了个轻松的口吻道：“这里的环境我一向喜欢，当初年少，常和嗣王在这里饮茶下棋，后来政务渐忙，他也领了官职，就顾不上来这里了。如今你既然在，我得闲便来走动走动吧，不会扰了贵女们习学的。你也不要有负担，就如平常友人往来，不过坐一坐，像今日这样讨杯茶喝……”说着转头笑看她，“不知张娘子欢迎不欢迎？”
肃柔心道我能表示不欢迎吗？这世上有谁能和官家真正像友人一样往来。且说赫连颂，他们君臣之间未必没有各自的算计，只是碍于小时候的情分，相较于对待别人，更为收敛罢了。
她堆出一个温和笑脸来，“官家愿意常来坐坐，是妾的荣耀。”
官家怎么能看不出她的不情愿，心下好笑。但这样也不错，顶着嫌弃常来讨茶喝，也算是帝王生涯中难得的经历。
看看时候，日薄西山了，他回身道：“今日耽误张娘子了，真是不好意思，待过两日我再来叨扰。”
肃柔诺诺应着，将人一直送到门上。
官家袍裾翩翩，不坐朝堂的时候，真有一种文人雅士的风貌，很知礼地颔首，然后由内侍搀扶着登上了马车。
肃柔掖起两手，呵腰在门前恭送，听着马蹄声笃笃去远了，方直起身来。
躲在一旁不敢露头的人，到这会儿才一个个冒出来，付嬷嬷抚着胸说：“天爷，刚才那是官家啊！我竟拦了官家的路，真真吃了熊心豹子胆，如今还活着，是我的造化。”
雀蓝哀哀唤了声小娘子，“官家怎么又来见娘子了……”
所以连雀蓝都瞧出来不是好事，肃柔不便说什么，只道：“收拾收拾，回去吧。”
到了家，直入岁华园，太夫人这两日在张罗颉之的亲事，说资政殿大学士家的五孙女是个不错的人选，“那姑娘我见过几次，长得团团的一张小脸，乖巧可人得很，逢人没开口便笑了，真真一脸福相，一看就是个旺夫的孩子。只不过是二房的次女，不及上头大的得宠，我想着这也不碍的，咱们娶媳妇只要瞧着门第合适，姑娘性情好就成了，又不是要娶人家家私，就算陪嫁少些，咱们也不计较。”
肃柔说是，殷实之家都只求姑娘好，娶进门后阖家和睦，就是最大的幸事了。
不过左右不见绵绵，也有些奇怪，便问祖母：“表妹不来吃饭么？”
太夫人说今日登封开国伯家来纳吉了，“你表妹如今也成了有心事的人，今日下半晌都没露面，夜里又说不饿，不过来用饭了。”
肃柔明白过来，先前单是瞧中了伯爵府，真正结亲，还得两个人的生辰八字相合。倘或这个上头有差池，婚事照旧是不能成的，因此无忧无虑的绵绵也开始发愁，连饭都吃不下了。
“且不管她，咱们吃。”太夫人往肃柔碗里夹了菜，边问，“这两日回来得晚，学里忙得很么？”
肃柔含糊应了声，端着碗，有些食不知味。
太夫人并没有察觉，喃喃道：“今日嗣王登门拜访了，坐着同我说了好一会儿话，我看这孩子谈吐，倒真非一般人能比。其实瞧着他啊，我心里也别扭得很，一则想起你爹爹，二则又想起你，要是没有前头那些恩怨，其实也算得一门不错的亲事……”
肃柔的心思不在这上头，迟疑地叫了声祖母，“今日官家又来了。”
太夫人怔忡了下，半晌没有说话。
祖孙两个对望一眼，各自心里都知道，这样现状，恐怕暂时是不能提退亲的了。
“外头不知哪里来的传闻，人人都说两家结了假亲，越是这样，事越不好办。眼下只能先缓缓，不能真应了个欺君，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再者弟弟妹妹们都要议亲，这个节骨眼上生了变数，对他们也是妨碍——”太夫人眨了眨干涩的眼睛，“这番话不是我说的，是嗣王的原话。”

第43章
所以这就是赫连颂的高明之处，不单能妥善地为自己的目的寻求一个完善的解决方法，还能急人之所急，很好心地为你排忧解难。
肃柔低头扒了口饭，害怕自己再不多吃两口，就要被气得吃不下了。
太夫人呢，似乎对他的游说有几分动容，甚至反过来劝解肃柔：“我的意思也是这样，这风口浪尖上，还是略缓一缓为宜。尤其今日官家又来找过你，我听着……很是悬心，毕竟这事不单关乎你，也关乎全家。都说官家是仁人君子，谁又能担保仁人君子没有冲冠一怒的时候。男人家，心眼儿说大起来，能容纳万里江山，说小起来，连颗芝麻都嵌不下，官家也是男人，不能拿他当孔圣人看待。”
肃柔点了点头，“今日圣驾忽临，确实也吓着我了。我一直以为定亲之后，官家就不会再过问我了，没想到忽然又来了。”
太夫人仔细思忖了下道：“事实如今就摆在眼前，倘或官家那头没有松动，你自己也要想好何去何从，不想进宫的话，也许只能嫁给嗣王了。”说罢叹了口气，也没有再用饭的心思了，搁下筷子道，“定亲之初我就想过，这次的权宜之计到最后无外乎两种可能，一是顺利退亲，二是假戏真做。亲事退不掉，对不起你爹爹，亲事退了，官家要是追究，又是祸及满门的罪过。这两者放在一起比较，孰轻孰重，我料你自己懂得衡量。你不必担心你继母那头，她是个明事理的人，真要是不能两全，她也不会怪罪你的。”
肃柔听得心下惨然，反正就是进退维谷，怎么选择都是错。想起官家今日说的，往后时不时要来了园转转，她就觉得乌云罩顶，也断绝了她和赫连颂退婚的机会。其实有时候想想，简直就是官家一手促成了这门亲事，若是没有禁中这样催逼，她哪里能走到今天这步。
看看祖母，脸上有愁容，想来也为她的事惴惴不安。肃柔握了握她的手道：“祖母宽怀，还有两个月时间呢。或者两个月内找到与嗣王退亲的借口，就算官家要怪罪，也师出无名。”复将银箸送到祖母手里，笑着扯开了话题，“今日的大鱼鮓做得入味，祖母尝尝。还有女学里的事，我还没和祖母说，府尹家的三娘子带了个姑娘来，说想入了园习学，我问明了才知道，竟是荥阳侯府的二娘子。我早前一直以为大姐夫是家中独一个，没想到也有兄弟姐妹。”
说起那个荥阳侯府，太夫人就皱眉头，“陈侯年轻的时候也是个风流人物，家中妾室养了好几房，前前后后生了十来个子女。不过他的子嗣缘不深，死的死病的病，到最后像样的也只一个嫡出的陈盎，和两个妹妹。原还有一个庶弟，生下来两条腿就不灵便，陈侯嫌留在家中碍眼，自小就送到外面庄子上养着，如今也不知是死是活。反正侯府上确实只剩一根独苗了，这才宠得没边儿，要星星不敢给月亮。”
肃柔哦了声，“我也和那位二娘子打听长姐现状，提起这个她只管摇头，说不怎么过问哥哥园里的事。不过我听她话语间透露出些消息，像是有妾室怀了身孕，但不知是哪一个。”
太夫人听了，倒紧张起来，“原本那个陈盎就宠妾灭妻，对安哥儿也不怎么上心，要是妾室有了孕，那你长姐母子的日子恐怕就愈发难过了。”心里着急，忙唤了声冯嬷嬷，“明日你上侯府去一趟，问候大娘子安好。大娘子爱吃糖荔枝，多捎带些，问问她可缺什么，家里可以给她送去。再者，仔细探明了，究竟是哪个妾室有了身孕，早些知道，也好早早安排对策。”
冯嬷嬷道是，“大娘子不曾派人回来讨主意，想来能够应付，老太太先别急。”
太夫人摇头，“我这个大孙女，性子软得很，得知妾室有了身孕，只怕还傻乎乎等着孩子落地，日后和人家平起平坐呢。”
这个确实大有可能，大娘子长在和睦的人家，并不懂得庶子得宠，对嫡子不是好事。寻常人家嫡庶还分得清楚，逢着那个陈盎，话就说不到底了。二娘子是未出阁的姑娘，对妾室作乱可以出些主意，但碰上妾室有了身孕，却也不好伸手，所以报到太夫人跟前，请祖母想法子周全。
冯嬷嬷领了命，第二日果真采买了两筐糖荔枝，一气儿送进了荥阳侯府。这回是借着太夫人的名义，顺道来问侯爷与夫人安康，侯夫人热络地见了人，笑着说：“多谢老太君记挂着，家下一切都好。天气炎热，也请嬷嬷给老太君带话，请老太君保重身子为宜，待天气略凉快些，咱们再带着安哥儿上府里请安去。”
冯嬷嬷应了，又道：“我们老太太说，有阵子没见我们大娘子了，也不知大娘子近来如何，有没有惹得侯爷与夫人生气。”
这种问题，要是换了一般有内秀的，明知不过场面话，是绝计不会说不好的。结果这陈侯夫人也不知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干笑道：“要说我这个媳妇，自然是再温顺不过的，只是有时候过于贤良了，管不得院里妾室们。依着我说，一般人家三个妾室也尽够了，可她倒好，又收了我院里两个，如今是抹牌都多出一个来，天天鸡飞狗跳。虽说贤名要紧，但男人该管还是得管的，弄了这么些小娘儿，纵是铁打的身子，只怕也受不住。”
冯嬷嬷一听，心道这婆婆着实不公，自己的儿子左一个小妾右一个小妾，不去责怪儿子，却来嫌媳妇管不住男人。果然是自己的肉自己疼，别人的女儿是路上捡的，娘家人不知道心疼。如今派了人来问安，还要听她夹枪带棒地怨怪，冯嬷嬷也不是吃素的，顺势道：“侯爵夫人先前说什么，奴婢竟没听清，是说新纳的两个妾室是侯爵夫人院里的人吗？既是婆母院里的人，我们大娘子也管教不得，总要让着婆母的面子。”说罢又一笑，“我们大娘子原是个和软的性子，在家时候老太太就说了，说她是面捏的耳朵，别人说什么，她就听什么。如今到了夫人府上，老太太说要请夫人顾念则个，倘或我们大娘子耳根子又软了，夫人千万不要顺着她的意，该决断还是要决断些为好。”
这是响亮的一记反击，自己院子里一等二等的女使，和儿子勾搭在了一处，是自己管教不严，哪里有脸怪别人。这世上就是有这等立身不正的娘，才养出一个专走斜路的儿子，侯爵夫人责备媳妇之前要先自省，免得把话说出来叫人回敬了，也只好自己摸摸鼻子领受。
果然陈夫人无话可说了，脸上神情有些尴尬，忙唤了范妈妈来，勉强向冯嬷嬷支应着：“嬷嬷既来了，去尚柔的院子里瞧瞧他们母子吧，我就少陪了。”
冯嬷嬷站起身向她行了个礼，堆着笑脸道：“请夫人好生歇息，奴婢这就告退了。”
范妈妈领着她往西走了一程，穿过一个蔷薇花环绕的甬道，就是平常少夫人居住的院子。
还像往常一样，门上两个婆子如哼哈二将般守着，平时范妈妈是等闲不能进的，但今日捧了尚方宝剑，也算师出有名，扬声说：“张府上打发冯嬷嬷过府，来向少夫人问安了。”
守门的婆子是张家陪房，自然认得冯嬷嬷，忙道一句“嬷嬷来了”，将人让进了院子里。
范妈妈依旧厚着脸皮在前引路，一直引进了上房。尚柔刚从内寝走出来，见了冯嬷嬷便笑了，说：“这么热的天，嬷嬷怎么来了？”
冯嬷嬷将手里红匣儿放到桌上，揭开盖子说：“老太太知道大娘子爱吃间道糖荔枝，特让奴婢给大娘子送来，并问大娘子和安哥儿好。”
尚柔说一切都好，“嬷嬷替我回祖母一声，请祖母不必记挂。”
娘家派了人来，自然是要说两句体己话的，可范妈妈站在一旁，并没有要走的意思。尚柔看了她一眼，因她是陈夫人贴身的仆妇，不好得罪，便含笑问她：“妈妈可要坐下，尝尝这荔枝？”
范妈妈忙摆手：“少夫人别客气，少夫人吃罢……”
还是边上祝妈妈有眼力劲儿，横插了一杠子说：“荔枝做冰盆浸果才好吃，上半晌厨里不是买了一块冰回来吗，我和厨上的婆子不对付，妈妈陪我去敲一块吧。”不由分说，将范妈妈拉了出去。
这下屋子里没有耳报神了，尚柔请冯嬷嬷坐，偏身问：“祖母打发嬷嬷来，可是有什么话要吩咐？”
冯嬷嬷道：“昨日二娘子听说府上妾室有了身孕，老太太派奴婢过来问明大娘子，遇喜的是哪一位？”
尚柔有点失落，垂首道：“是念儿，平时就娇纵，如今愈发要横着走了。”
冯嬷嬷沉吟了下问：“就是余下的那个通房吗？”
尚柔说正是，“早前曾经滑过胎，这回又怀上了，官人很欢喜，还嘱咐我多关照她些，别短了她的供应。”
冯嬷嬷听了哂笑，“倒也是，底下妾室怀了身孕，正头夫人娘子多照拂些，也是应当的。那大娘子就常派人过去问候问候吧，偶而送一回东西也要造出声势来，让全家老小都知道。再者，忌讳送吃的，入口的东西万一出了纰漏说不清楚，送些用度，别给她由头往您身上栽赃。老太太的意思是咱们不做伤天害理的事，但各人自有各人的运数，大娘子照旧如原来一样过日子，仔细带好安哥儿就成了。若是将来念儿能平安把孩子生下来，大娘子就抱到自己院子里，打发两个乳娘养着吧。念儿忌惮孩子在您手里，自然会俯首帖耳，大娘子届时也好拿捏她。至于孩子，谁养大的就和谁亲，大娘子是嫡母，养了妾室的孩子既得人心，也能挣贤名儿，连婆母都挑不出您的错处来。”
尚柔又有些犹豫，“养大一个孩子多不容易，万一孩子有个好歹，那罪过岂不是在我一个人身上吗？”
冯嬷嬷道：“大娘子也说养大孩子不容易，谁能保证孩子无病无灾活到一百岁？倘或真要是有了闪失，侯爷夫妇要来责问，那大娘子就反问二位大人，为什么十个子女只活下四个吧。”
尚柔想了想，也是，先前只管为念儿怀上身孕难过，如今祖母给了对策，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就这么做，扣下个小的，老的也就听摆布了。便颔首对冯嬷嬷道：“嬷嬷转告祖母，就说我明白了，请祖母放心。”
冯嬷嬷笑道：“大娘子眼下也不必忧愁，您心里着急，自有人比您更着急。如今院子里通共五个小娘儿，念儿这不是刚怀上么，往后日子长着呢。”
有些话不必说透，三言两语的，聪明人一听就明白了。譬如一家子妻妾成群，没有人会为正室夫人生了儿子耿耿于怀，反倒会嫉恨同为妾室的人出头冒尖。四双眼睛盯着，这念儿要是知道收敛还好些，要是继续这么猖狂，能不能顺利把孩子生下来，就不一定了。
眼下该交待的都交待完了，眼梢瞥见外面范妈妈着急忙慌进来，冯嬷嬷便站起身笑道：“天热，大娘子好生养着，过两日是大郎主生日，老太太说到时候打发人来接大娘子和安哥儿回去，想来侯爵夫人也不会不答应的。”
尚柔道好，站起身吩咐身边女使：“替我送冯嬷嬷出去。”
冯嬷嬷又行个礼，转身对范妈妈颔首致意，跟着女使出了院子。
范妈妈回得晚了，见她们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只好堆着笑脸对尚柔道：“少夫人，晚间夫人说预备了好菜色，请公子和少夫人一道过去用晚饭。”
尚柔不耐烦和他们一起用饭，但碍于那头来请了，不好推辞，便随口应下了。
到了将要入夜，带着祝妈妈和女使一道去了前头的花厅，进门见桌上菜色都布置起来，只有公婆和两位小姑子在，并没有看见陈盎。小姑子们拉她到一旁说话，大娘子是庶出，已经许了人家，二娘子预备进宫，这两日在肃柔的女学里学习制香插花。女孩子之间倒有话说，坐在一起闲谈，可以交流交流香方心得。
陈夫人还在盼着儿子，站在门上看，蹙眉道：“这孽障怎么还没回来，竟让他爹爹一直等着他。”一面打发身边的女使，“去门上瞧瞧，再不回来，就让人出去找。”
二娘子不由嘀咕了句：“大哥哥天天和人饮酒作乐，阿娘怎么不管管他？”
陈夫人听见了，拉着脸道：“脚长在他身上，我能有什么办法。”
二娘子素来知道母亲宠哥哥，不满道：“他上外头寻欢作乐不花钱吗？阿娘不给他钱，我看他拿什么脸出去应酬交际。这些年阿娘的体己也花得差不多了，这个窟窿究竟要填到几时？”
结果陈夫人拿眼一斜她，“这不是盼着你吗，只要你进宫得宠，将来替你哥哥弄个横行官当当，也尽了你们兄妹的意思了。”
几句话说得二娘子生闷气，转到一旁，再也不说话了。
不过总算没有等太久，陈盎还是回来了，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尚柔席间没吱声，只听他们母子父子间交谈。
陈侯对儿子，日常除了训斥还是训斥，陈夫人对儿子来说绝对是慈母，还能笑着谈论外面的趣事。
陈盎想起一桩事来，冲尚柔说：“你家那个二妹妹，听说要和嗣王退亲了，有这回事没有？”
尚柔连眼睛都没抬一下，“我已经多时没回去了，娘家的事，哪里知道。”
陈盎也不管她说了什么，自顾自道：“今日一帮人下注，赌这桩亲事能不能成，我可压他们退不了亲了。嗳，你回去和你二妹妹说说，让她别退亲，无论如何也要成亲，别害得我血本无归。”
尚柔听见这话也全当没听见，这陈盎早不能算正常人了，说的话简直荒唐得没谱，为了他打赌不能输，就让人一定要成亲，这种话要是去搭理，连着自己也和他一样糊涂了。
陈夫人也来闲话，喋喋道：“这么好的亲事，退了做什么！嗣武康王好歹是个王爵，过门即是嗣王妃，有什么不好。你家那个二妹妹，不就是从禁中出来的吗，做了几年女官，又不是做上了活龙，不肯进宫，又不嫁嗣王，难道她要嫁玉皇大帝不成！早前孔家那门亲事，说实话是低了些，如今配了嗣王还折腾什么。怎么说张侍中也是嗣王的救命恩人，人家不至于亏待了她，就算将来府里人多起来，正室娘子就是正室娘子，总会把她挑在大拇哥上的。”
尚柔听得暗哂，所以如今陈家就是这样现状，正室娘子只要不倒，院儿里小妾堆成山也不打紧。
二娘子一向爱和她母亲唱反调，“嗣武康王这么大的年纪才说合亲事，日后必定不会纳妾的。”
陈夫人双眉一拱，“这谁知道，亲事说得晚，未必家中没有可心的人，男人么，心思活络些也不是什么奇事。”边说边瞥了尚柔一眼，指桑骂槐着，“二娘子能开女学，想必心胸一定很宽广，自己的地位不动摇就是了，男人愿意怎么闹都由他，又不短吃短喝，照例金奴银婢使唤着，何必和自己过不去。”
反正这等夹枪带棒的话说得人耳中起茧子，尚柔也不往心里去，搁下了筷子道：“我吃饱了，父亲母亲慢用。”
陈夫人甚为不屑地调开了视线。
这里正耗着，忽然听见外面又大声喧哗起来，还是熟悉的哭喊声，听得陈侯直皱起了眉。
陈夫人也厌烦了这样的闹腾，拍下筷子说：“祖宗，这又是怎么了！”
一个婆子快步从院门上跑了进来，到了台阶前行个礼，一脸为难地向上回禀：“不好了，高娘和周管事的儿子……在假山石子后头私会，被玉帛跟前的女使撞见了。”

第44章
陈夫人有些懵，“谁？”
因提拔做了侧室夫人，当然不能像以前那样直呼其名，以至于陈夫人常弄不清谁是谁，于是婆子好心地追加了一句，“就是念儿。”
众人顿时面面相觑，念儿，那个刚说怀上了身孕的念儿？陈侯夫妇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陈盎摔了手里的筷子，玉石箸撞击地面，霎时四分五裂，险些弹射在侍立的女使脸上。
他提袍奔出去，众人也忙跟过去，一行人脚步匆匆赶到了院子里，见假山前围了一圈人，拨开人群就是一脸心虚的念儿，和垂头丧气站在一旁的周兴。
陈盎目眦尽裂，看着面前的两个人，哪里敢相信这是真的。
周兴是管事的儿子，从小就养在府里，做了陈盎十年跟班。后来年纪渐长，周管事拿出积蓄来，给他在中瓦子开了一间罗锦匹帛铺子，专门对外售卖时兴的锦缎，也给府里供应女眷们日常的穿度。这么多年生意做下来，总算小有积蓄，买卖也扩大了一倍不止，平时往来府中没有人会阻拦他，毕竟自小在这里长大，爹娘又在府上供职，这才让他有了可趁之机，能够溜进后院来。
“你们……你们……”陈盎一手用力指点着，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念儿依旧发挥她的道行，哭天抢地着：“郎主，这是有人陷害我啊，郎主待我这么好，我怎么会做对不起郎主的事呢……”
一旁的舍娘冷冷哼笑，“人赃俱获，还在这儿狡赖！叫刚才的女使来，当面对质就一清二楚了。”
陈夫人院里刚提拔上来的婢妾玉帛，把身边的女使往前推了推，“芯儿，你看见了什么，一五一十说出来吧。”
那个叫芯儿的女使应了声是，大约也受了惊吓，颤声说：“先前我上后厨给我们娘子取炖梨，经过假山石子的时候，听见后头有说笑的声音传来，原本以为是哪个院里的女使在那儿打趣，也没太在意，后来走得近些，才听出是高娘的声音。高娘说他们都在前头用饭，你难得来一回，好歹……好歹贴贴这爱肉儿……”说着飞红了两颊，怯怯看了陈盎一眼。
芯儿刚说完，就被念儿狠狠啐了一口，“你这瞎了心的贱婢，捏造出这些脏话来坑害我！”转而又和陈盎哭诉，“郎主，她们这回是铁了心的要屈死我，就因我怀了郎主的骨肉，她们眼热，容不下我，设下了这样的局，想置我于死地，郎主万万别听她们胡诌啊！”
舍娘皮笑肉不笑地“唉哟”了声，“你有脸说，我都没脸听了。一口一个怀了郎主的骨肉，你说出来竟不亏心么，还是问问芯儿是怎么说的吧！”
这回陈夫人也气得不轻，对芯儿道：“给我据实说，要是有一句假话，立时把你打死在这里！”
芯儿畏缩着道了声是，“奴婢一个字都不敢有假，说的句句都是实话……奴婢听见高娘说，安哥儿有什么了不起，不过白占了个嫡子的名头，他娘又不得宠，日后只要郎主抬举，照样压他一头。”说着小心翼翼觑了女君一眼，又道，“周兴让念儿仔细祸从口出，念儿说怕什么，横竖如今有了身孕，谅女君也不能把她怎么样。后头又唧唧哝哝说了好多，让周兴预备孩子日后要用的衣裳、被褥、摇车，还说……”
陈盎断喝：“别支支吾吾，快说！”
芯儿吓了一跳，忙跪下道：“奴婢不敢说，说出来只怕夫人和女君不打死我，念儿也要咬死我了。”
果真念儿大喊起来：“你这贱婢，胡言乱语往我头上扣屎盆子！我几时说过这样的话，神天菩萨在天上看着，降下雷电生劈了你这黑心肝的！”
边上一直不说话的周兴这回也矢口否认起来，哀声说：“公子，小的是什么样的人，您心里最清楚。小的自幼在您身边服侍，一向对您忠心耿耿，从来不曾做过对不起您的事，您千万不能听信一个女使的一面之词，就认定小的背弃了您啊！”
这时周管事和周婆子也一并赶来了，一家子向陈侯和夫人跪了下来，周管事道：“侯爷，小的在侯府伺候这么多年，一向兢兢业业，拿侯府当自己家一般操持。兴哥儿是侯爷看着长起来的，平时虽然顽劣些，但绝不敢做这样大逆不道的事。说句打嘴的话，他如今也有自己的一番事业，外头买卖做得不错，想要个正经过日子的媳妇并不难，何必与院子里的人纠缠……”
结果话刚说完就被舍娘接了口，“周管事，天底下没有爹娘不向着儿子的，你也别忙为他们开脱。为什么这么大的院子，偏偏他们两个被众人拿住，有什么话不能光明正大地说，非要躲在假山后头咬耳朵？”说罢对陈盎道，“郎主，先前我押住了他们，为避免他们两下里串供，没叫他们说上话。郎主要是愿意，就把他们拉到两处审问，同样的话问上一遍，再凑到一处就知道有没有蹊跷了。”
他们乱糟糟闹成一团，尚柔看得直皱眉，虽然不知里头内情究竟怎么样，但看这个样子，恐怕这回念儿是落不着好处了。
陈盎这人虽荒唐，但男人的尊严看得很重，什么都可以将就，唯独自己房里人忠诚与否，眼里不揉沙。他听了舍娘的话，将两个人分别拉到了两间厢房审问，尚柔不声不响跟在后面旁听，先在念儿这头问，问为什么她这个时辰会出现在假山石子后头，念儿向来嘴硬，捂着肚子狡辩：“我不过是出来逛逛，正走到那里。”
又去周兴那头审问，周兴闪烁其辞：“我是听人传了郎主口信，说郎主要见我……”
这下连陈盎都窥出端倪来了，冷笑道：“是谁给你传的话，你大可指认。你在侯府长大，这府里个个你都认得，是哪个不要命的敢假传我的口信，只要你说出来，到时候我自然审问那人。”
然后周兴便愈发支吾了，也不知是天气太热，还是受惊过度，额角的汗水汹涌而出，在烛火下汇聚成河，顺着脸颊流淌下来。
陈盎心下已经明白了，摆摆手，将人又拉扯进了院子里。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他站在念儿面前问，“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种，今日不说清楚，你也活不成。”
念儿涕泪纵横，“郎主，您怎么能怀疑我呢，我跟了您六七年啊，对您一片真心，苍天可鉴……”
谁知话音方落，就见陈盎抬起脚运足气，朝念儿的肚子踹了过去，嘴里说着：“既闹不清来历，那就不必留着了。”一脚将念儿踹得滚在一旁，连声儿都发不出来了。
众人吓了一跳，然后听见有婆子小声嘀咕：“见红了……见红了……”
尚柔叹了口气，吩咐祝妈妈：“快请郎中过来。”
“不许请！”一向对妾室温存有加的陈盎如今像个鬼魅，赤红着一双眼睛道，“贱人满嘴没有一句真话，今日就是死在这里，也不准让大夫来瞧她。”
周兴先前还遮遮掩掩，到现在已经不敢隐瞒了，哆嗦着说：“公子息怒，里头确实……确实有内情，小的不敢隐瞒公子……”
陈盎见他欲说不说，左右观望叫了小厮一声，“取我的剑来，今日要是说不清楚，就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周管事和妻子吓得腿里打颤，一迭声说着：“兴哥儿，你还要命不要了！”
周兴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带着哭腔说：“公子，其实事情不是您想的这样，小的和高娘是清白的，只是高娘平日会偷着运出些字画古董等，托小人往外售卖……小人是贪财，图谋府里财物，小的吃里扒外，小的该死，但小的当真和高娘没什么。今日是高娘传我进来说话，因内情不可告人，因此小的没敢说出来……”
然而舍娘却是哂笑不止，“就算偷着卖府里的字画古董，打发个亲信传句话不就行了，犯得上两个人躲在假山后头说悄悄话么？”
他们那里还在对质，尚柔看了眼昏死在地的念儿，忽然发现她原来也很可怜。这些妾室就如玩物，男人喜欢的时候千好万好，不喜欢的时候性命像草芥一样，谁也不会拿你当回事。刚才那一脚，就是不死，恐怕人也伤透了，陈盎还不让请大夫，看看这流淌出来的血，真是瘆人得很……她也没有兴致继续看他们盘查真相了，到底做了主，让人把大夫请来。
陈盎余怒未消，还是那句话，不许请大夫。
尚柔看了他一眼道：“官人果真要弄出人命来才肯罢休？”
先前已经死了一个盼儿了，这回再死一个，活生生的人在眼前咽气，她怕这园子就此不干净了。
也不管陈盎怎么反对，她执意让念儿跟前的女使婆子把人架了起来。至于那个周兴怎么处置，她也不想过问，由得他们在身后吵吵嚷嚷，心里只是记挂着，“到了安哥儿睡觉的时候了。”
回到自己的院子，如常洗漱进入内寝，祝妈妈和贴身的女使春酲在跟前伺候着。她脱了罩衣坐上床沿，沉默了会儿忽然笑起来，“今夜我心情很好。”
边上的祝妈妈和春酲明白她的意思，虽然觉得念儿可怜，但这可怜之人往常有多可恨，真是不能细数。就说前几日，刚诊出她怀上了身孕，那股耀武扬威的劲儿，就算正室夫人怀嫡长子，也不像她这样得意。这才几日光景，情况急转直下，女君不忍见她丢了小命，但并不妨碍享受出了一口恶气的畅快，毕竟人都是血肉之躯，长久憋闷在心里的不快终于得到了发泄，也算对往日受尽恶心的一种告慰。
祝妈妈道：“大娘子欢喜了就要笑出来，不必压抑自己的天性。往常在张府的时候，大娘子也是个开朗的性子，嫁进侯府愁云惨雾到今日，对您实在太不公了。”
尚柔听罢长长舒了一口气，“看见念儿成了这样，我心里真是痛快，就算有人说我落井下石，我也认了。”
三个人相视而笑，有错么？并没有错！自作主张传了郎中，已经是天大的仁慈，要是果真狠心些，过会儿人就可以送进义庄了。
尚柔这辈子从没这么畅快过，崴倒身子觉得今日被褥间的香气好闻得很，枕头上也带着阳光的芬芳。正要合上眼，忽然听见外间传来春酲的声音，恭敬地唤了声郎主。
支起身，见陈盎已经绕过屏风进了内寝，顶着一张郁郁寡欢的脸，丧气地在脚踏上坐了下来。
“你知道那贱人和周兴有往来吗？”
尚柔道：“以前听婆子无意间说起过，说念儿确实与周兴熟稔得很，但因周兴是官人亲近的小厮，且念儿又自小伴着官人长大，他们之间有来往，我并未放在心上。”
结果陈盎冷哼了一声，喃喃自语着：“因为自小认得，就暗中勾结，狼狈为奸，不管有没有私情，偷着倒卖家里的物件就是该死！”
这是他家的事，尚柔不愿意参与，只管牵了薄衾仔细把腿盖上。
陈盎见她这样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有些恼火，回身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怎么不说话？”
尚柔倒觉得奇怪了，“官人要我说什么？说你对念儿一片真心，却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吗？我给官人留着脸面，官人倒来责问我，真是可笑得紧。你不瞧瞧人家家里是什么境况，妻就是妻，妾就是妾，哪里像咱们家妻妾不分，妾室都要爬到正室夫人头上做窝了。我平日管不得她，才闹出这么多的是非来，这里头没有官人的错处么？念儿会有今日，也是官人一手调理出来的，上我这里来抱怨，怕是抱怨不上。”
陈盎被她堵住了话头，一时语塞，气得粗喘了两口气道：“我也不是怪你，只求娘子平日多过问些家事……”
尚柔道：“一个个厉害非常，要我过问什么？我如今什么都不想问，只要好好周全则安，不让她们惊扰了孩子就好。”
陈盎无话可说，心下乏累得厉害，起身迈上了脚踏。
尚柔立刻大惊小怪，“官人做什么？”
陈盎被她的大嗓门吓了一跳，怔忡道：“做什么？自然是上床睡觉啊。”
尚柔拉长了脸道：“今夜我身上不便，官人上别处歇着去吧。”
一个被妻子拒绝的男人，真是颜面无存，陈盎原本还想挽回一下自己的尊严，说上床睡觉就是单纯的字面意思，但发现和这个无甚情趣的女人也没什么可说的，便气恼地瞪了她一眼，拂袖而去了。
第二日尚柔神清气爽地坐在花厅用早饭，正打算让人出去看看念儿现状，门上舍娘进来了，老远就带着笑，进了花厅向上行礼，说：“女君昨日不耐烦看到最后，错过了一场好戏，夫人不让念儿留在自己的院子里，后来给挪到柴房去了。那周兴因倒卖家中财物报了官，被官府带走了，连着周管事夫妇也给撵了出去。郎主那头，终究吃不准他两个有没有私情，反正孩子已经掉了，也不便对外宣扬，让大夫给念儿止了血，今日一早命外头套了车，把人送出城了。”
尚柔哦了声，“我原还打算去看看她呢，不想已经送出去了。”
舍娘说是，“如今她院子里的女使婆子都在前廊上，等着女君安排呢。”
尚柔不由叹了口气，“这念儿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看来人真不能要足了强，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万事过了，伤人伤己。”
舍娘莞尔道：“女君信天理，我却觉得因果循环报应太慢，要紧时候还是要帮着老天爷出一把力，才能叫那起惹人嫌的货色快些得到报应。”说罢接过女使端来的香饮子，送到尚柔手旁，邀功似的说，“念儿倒卖家里东西是千真万确的，要是被逮住了，必要遮遮掩掩，越是遮掩，应付郎主起来就越是牛头不对马嘴。郎主的脾气我知道，只要是起了疑，任你舌灿莲花也拉不回来，这不没等念儿狡辩，就一脚踹过去了么，真是痛快！”
所以这舍娘才是后院之中最可怕的人，使得出下三滥的手段，也懂得利用人心。如今是站在尚柔这边，为了讨好什么话都据实说出来，若是有朝一日把矛头对准了她，到时候又会怎么样呢？
尚柔端起茶盏抿了口香饮子，没有应她。舍娘也是极会看眼色的，这个时候表忠心最要紧，忙道：“这回算是替女君教训了不安分的人，女君平时待人宽厚，纵得那些糊涂东西尊卑不分，妄图打压起女君来。先前芯儿的那些话，虽不是念儿和周兴说的，但却是她亲口和身边女使的体己话，半点也没冤枉她。她才刚怀上孩子，连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就张狂得没个褶子，将来孩子落了地，那还得了！这回趁着好时机，索性把事办了，只要解决了她，家中自然太平，往后女君也就不必再为她烦心了。”
尚柔听了慢慢点头，“我知道你同我一条心，有你在外头替我把持着，我这里少了好些麻烦。”
舍娘抿出个笑靥来，温声道：“女君只管好好将养身子，日后但凡大事要人定夺的，呈禀到女君跟前来，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事就由我替女君代劳，也免得大事小情样样叨扰女君，扰了女君清闲。”
这就是渐渐生出越俎代庖的心来了，尚柔哪能不知道。只是如今虽少了个念儿，余下几个依然不是省油的灯，暂且先让舍娘对付着，自己乐得清闲，等到了果然要收网的时候，再想法子把这后宅清理干净吧。

第45章
***
家里发生了这种事，原不该和外人说的，但因陈二娘子这两日和肃柔走得近，且事情又出在尚柔园子里，待下学之后她便留下来，和肃柔细说起了事情的经过。
肃柔听完，倒有好半晌没有说话，最后感慨：“后宅中的争斗，真是杀人不见血。”
陈二娘子颔首，“妾室多了难免有争斗，如今打下一个还有四个，也不知能太平到几时。其实这些年阿嫂过得艰难，但因我自己是待字闺中的女孩儿，平时不会同阿嫂说起那些，也不知道应当怎么安慰她。”
肃柔笑了笑，“都是这样，姑嫂之间有好吃好玩的聚在一起消遣消遣就是了，哥嫂房中的事，谁也不便参与。”
陈二娘子后来又坐了一会儿，方起身告辞，肃柔收拾了东西预备回家，刚从了园退出来，抬头便见马车旁站了一个人，疏阔怡然的神气，笑得优雅又好性儿。手里折了花枝散淡地摇动着，见她出现，回手将花枝插在了院墙上，仿佛早就约定好了似的，和声说：“我等了你好半晌，终于忙完了么？我送你回家吧！”
肃柔回身看看天色，太阳将要落山了，满世界虽然还热着，但没有阳光直照，热也热得温吞。
她说：“我与王爷走一程吧，有些话和王爷说。”
平常拒人于千里之外，这回主动说要走走聊聊，让赫连颂受宠若惊。他忙道好，示意马车先走，自己过来与她并肩而行。年轻的姑娘，人如兰花一样洁净芬芳，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身旁的人能让他觉得长脸，和她走在一起，自己也得到了升华似的，不由坦荡地舒展了一下肩背。
肃柔呢，还在为前日官家造访感到忐忑，甚至今日给贵女们讲课时都有些提心吊胆，唯恐忽然有女使进来传话，说今日又有贵客登门，让她少待。
还好，及到贵女们散学一切都如常，但今日过了，明日呢？
她低头看着脚下排列齐整的墁砖，看见有风扬起他的袍角，偶而与她的裙裾相撞，她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官家前日来过，在了园喝了杯茶，坐了半个时辰才离开。”
赫连颂不由摸了摸下巴，官家是他请来的，这个内情不能让她知道，否则又是一场轩然大波，可能连亲事都不算数了。
所以他得很好地调动起自己的情绪来，站在她的立场设身处地为她着想，紧蹙眉头道：“官家日理万机，若不是事出紧急，断不会出宫的。我想着，大概是那些传闻传进他耳朵里了，引得他颇为震怒吧！官家质问小娘子了吗？小娘子又是怎么应对的？”
“官家没有疾言厉色，但确实问起了这桩亲事，我哪里敢据实告诉他，也不敢承认要退亲，只好继续敷衍。”她说罢，心情愈发沉重了，喃喃道，“如今怎么办呢，官家好像还不曾放弃，先前说要退亲的，这件事恐怕得往后拖一拖了。”
赫连颂颔首，“现在不是退亲的好时机，还是暂缓为宜。”
肃柔心里有些愧疚，嗫嚅道：“又要拖累王爷一阵子了，真是对不住王爷。”
边上的人很愿意被她拖累，只是不便过于直白，换了个怅惘的语气道：“你不用担心拖累我，我这样孑然一身的人，日日形单影只，反倒是身上有婚约，更好向世人交待。你不知道，我之前一直不娶亲，常有人说我不能人道。这上京有女儿的权贵也害怕我登门提亲，就算公务上有往来，也是匆匆几句就忙于回避……我真的不知道，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他难掩忧伤地看了她一眼，“难道就因为我爹娘不在上京，所以他们有意排挤我吗，我心里的委屈不能与人说，只有和小娘子诉一诉苦了。”
肃柔和他打了几回交道，知道他心眼多，但对于这种实际的困境，也还是抱以同情的。
“王爷一个人在上京，家中没有主持的长辈，有些地方难免不便。那些闲言碎语，大可不放在心上，反正将来终有一日你会回陇右的，上京是年少时暂歇的地方，日后回想起来，也不过一笑置之。”她绞尽脑汁开解了几句，然后顺势拐到了自己身上，舔了舔唇试探道，“你先前说那些人传闻你……不能人道么？要不要我替你解了这个困局？”
赫连颂心头顿时一跳，暗自揣度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打算向世人证明他是堂堂男子汉了吗？探究地看了她一眼，这小女子目光凛凛，不愧是张律的女儿，有侠义之风！他略显羞涩地说：“小娘子……我还没有准备好，不过只要你开口，我无不从命。”
肃柔看他这模样，知道他又在胡思乱想了，难堪地咧了咧嘴问：“你怕不怕坏了名声？”
他说不怕，“我为小娘子肝脑涂地，在所不惜。”语毕含蓄地笑了笑，“况且我是男人，男人声名狼藉还能归于风流，相较于你们姑娘来说，没有那么严苛。”
肃柔有些难以开口，犹豫了半晌才道：“王爷有没有钦慕的姑娘？譬如那些富有才情，能歌善舞的伶人等……若是有，我出资赎一个出来，送到府上侍奉王爷……”
他明白过来，顿住步子望着她说：“到时候小娘子可以借口我心有所属，和我退亲？”
肃柔很难堪，支吾着：“王爷也可提出退亲。你不是说常有人谣传你不能人道么，这么一来谣言就不攻自破了，你我各得其所。”
可惜这种提议，对于费尽心机才确定下婚约的赫连颂来说，简直是痴心妄想。但他还得顾全她的面子，认真地想了想，在她的殷殷期盼中无奈地一笑，“还是继续让他们说我不能人道吧。”
肃柔一口气泄到脚后跟，转回身茫然向前走着，落寞地说：“我知道，我这个主意自私得很，只想着自己，没有想着王爷。”
赫连颂负着手，微微眯起眼看着前方，回程的途中会经过一片竹林，两侧竹叶潇潇，其实这样优美的景致，不该谈论这种扫兴的话题。转头瞥了眼身边的姑娘，她这两日一直在为这些事烦心吧，小小的个子要担负那么多，也让他有些心疼。
“官家那日来看你，你是怎样的心境呢？从来没有仰慕他的才华，折服于他的身份地位么？”他轻声问，也试图探一探她的内心，“官家如此执着，要是你果真随他进宫，必定不会亏待你的，说不定封昭仪，封贵妃，让你凌驾于后宫大多数人之上，这样你也不愿意吗？”
肃柔说不愿意，“要是愿意，就不会麻烦王爷了。我在那个地方十年，看见过花团锦簇，也看见过阴暗龌龊，别人怎样我不知道，反正我只要出来了，就不愿意再回去。我今日有些狂悖了，和王爷说句心里话，一个官家不足以让我心甘情愿重回牢笼，所以前日他忽然来了园，真是吓着我了，可惜说好的退亲又要耽误了，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赫连颂心道这样不是很好吗，反正自己从未打算退亲，甚至连九月初六的婚宴都已经备好了，只等时候一到，就来个生米煮成熟饭。
不过细说起来也有些不好意思，自己的筹谋用在出征河湟，用在青唐大战上，没想到还有一日会用在一个小女子身上。但男人大丈夫能屈能伸，人生大事是眼下第一要务，就算夺了官家所爱，他也没有退缩的打算。
“就这样吧。”他顺势道，“退不得亲就嫁给我，我上回已经同你说过了。小娘子不要拿我当杀父仇人，换个立场看待这件事，令尊是我的救命恩人，这样心里是不是坦然了许多？当初朝廷招安，封我父亲为武康王，我父亲答应将我送到上京，很多人是反对的。尤其当时的旧部，都盼着我父亲自立为王，若是没有我，我父亲就不必受朝廷掣肘，可以做出一番事业来。所以那时岳父大人来接我，本就冒着极大的风险，要杀我的不是上京的势力，是陇右人。”
肃柔是头一回听他说起这些隐秘的事，其实她也知道政治由来残酷，父亲护他而死，得了配享太庙的荣耀，但若是护他不力，那么又会是怎样的结局呢？
抬眼望了望他，他微昂着头，心有雄鹰的人，时不时会流露出睥睨天下的桀骜姿态来。肃柔知道，其实这人，远不是她现在看到的这么简单。
他说：“你知道赫连这个姓氏吗？云赫连天，永享无疆，这个姓氏本来就野心昭彰，一身原罪，我能活到今日是我命大。小娘子将来早晚是要嫁人的，如今世道险恶，许多男人看似是良配，婚后原形毕露，到时候你怎么办？我这个人，向来信不过别人，只信得过自己，反正只要我活着，就一定不会亏待你，将来若是我战死了，你还是自由之身，到时候要是愿意离开，也照样可以远走高飞。”
这番话虽不带任何煽情的成分，却让肃柔内心震动。她略沉默了下，半晌道：“容我再想想。”
这就说明还有转圜，赫连颂顿住步子，好言好语开始诱哄：“反正你我都已经定亲了，成亲不是顺理成章的吗。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要做，就等着正日子快些到，届时筹备酒宴款待宾客，也只一天罢了，过了那一日，所有问题都迎刃而解了，你看多简单。”
是啊，这么说来是真的很简单。他眼巴巴看着自己，肃柔也眼巴巴看着他，看那双眼里慢慢溢出浓情，仿佛她真是他心头所爱似的。
头皮一阵发麻，她仓促地调开了视线，“先不急，还有两个月呢，兴许两个月内有变数也未可知。”
能有什么变数，这世上不会有人来逼迫他们退亲的，就算是官家，也会以江山社稷为重，一个张肃柔和陇右相比，实在算不得什么。当然若是官家当真因她失了分寸，那就是给了陇右举事的借口，一个成熟的帝王，是绝不会因小失大的。
所以刚才的对视，让她芳心大乱了吧！他自得地微笑，看她在一弯细淡的弦月下走得匆匆，自己也快步跟了上去。
烈日的余温渐渐消散了，朦胧夜色支起来，了园所在的位置，圈出了一个十分寂静广阔的圆，从那圆心走出去，迈出前面的坊门，就是一个热闹的烟火人间。
长街上人来人往，上京的夜市向来繁华，南北笔直的一条通道，到了夜间道路两侧点亮灯亭，就算是平常日子，也颇有上元佳节的意味。
世上还真有凑巧的事，走了一程，忽然听见有人叫“介然”，肃柔回头望，还没看清出声的是哪一个，就发现自己的手落进了赫连颂的掌心里。
心头一急，正要挣，他微微靠过来些，低声道：“是老师和师母。”
肃柔顿时噤住了，这才看见一对老夫妇迎面走来，原来杭太傅夫妇向来感情很好，太傅平时也没有宴饮赴约之类的应酬，饭后喜欢和夫人一起出门消食，又因府邸就在附近，便恰好遇上了。
杭太傅原本对外面流传的谣言将信将疑，这回见他们俩牵着手，心里的疑虑顿时打消了，上前笑着寒暄：“今晚天色好，你们也出来走走？”
两个人堆着笑见礼，纳福的纳福，作揖的作揖，等各自行完了礼，两只手依旧很自觉地牵在一起，外人看来真是和睦又登对的一双璧人。
杭夫人是头一回见肃柔，上下打量后道：“好端庄的小娘子，和介然正相配。先前得知介然请了老师做冰人，我一直懊恼没有机会得见二娘子，可巧，今日竟遇上了。”
肃柔忙道：“是我失礼了，原该去府上拜会师母的，但因近日忙于手上事务，一直不得闲，还请太傅与师母恕罪。”
赫连颂的春风得意，简直毫无遮挡地做在了脸上。牵到了未婚妻的手，那柔荑安静地停留在他掌心，让他感觉到了一丝苦尽甘来的幸福。再者她也跟着他唤师母，这是还没出嫁就从夫了啊，那么之前所谓的“再想想”，其实不过是挽回尊严的托词吧！
于是他很体贴地替她解释了一番：“师母，二娘子在城里新开了一间女学，这两日正忙于这件事呢，因此一直不得闲。昨日还同我说，要登门拜访师母，我原想明后日有空，带着她去府上的，结果今日先遇上了。”
杭夫人一听，当即对肃柔大加赞赏，“竟办起了女学吗？果真二娘子和一般的姑娘不一样，我今日见了，真是喜欢得不知怎么才好，介然是个有福气的。适才不是说了要来瞧我们的么，这回也不用打发人来知会了，这就说定了，明日我备好筵宴等着你们登门。”说罢又怅然叹息，“介然的爹娘都不在上京，我一直拿他当自己孩子一样，如今定了亲事，把未婚妻带到师母家里来，说句托大的话，就如见见长辈，也是个意思。”
这回好像真的没法推脱了，肃柔心里怨怪这赫连颂臭不要脸使劲套近乎，但在杭太傅与夫人面前不能失礼，便笑着应承：“多谢师母了，明日我一定来叨扰。”
杭太傅与夫人自然高兴，又说了许多温存的话，这才道别。待他们走远了，肃柔方回身责问他，“你这是一步一步给我下套吗？”
赫连颂一脸无辜，“没有，不是你说该去府里拜访的吗，我是替你圆谎呢。可谁知道师母当真了，我事先可没有同师母串通好，你不能冤枉我。”
肃柔无可奈何，隐约觉得自己不小心踏进了水坑里，且这水渐渐有漫过头顶的危险了。
忽然发现手还被他拽着呢，忙挣了挣，结果没能挣出来，便气恼地说：“你还不撒手么？”
他这才松开她，掌心残留着她的余温，他将手握起来，小心翼翼藏在袖笼里。脸上还是一派温文，笑道：“刚才情急，唐突了小娘子，还请小娘子见谅。明日太傅府上的宴请，小娘子去么？”
肃柔道：“都已经说定了，我还能不去么？”
他矜持地点了点头，“那我还是今日这个时辰来接你，太傅宅就在前面不远，不用乘车，走过去也很方便。”
肃柔心下只是觉得彷徨，果真撒了一个谎，要用无数的谎言来填补。官家面前她一口咬定会嫁赫连，太傅面前又要装出恩爱的样子来，这样的日子也不知几时才是个头。还有刚才那一握，握出了她满心的慌张，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和男人这样亲近过，原想着日后这些小细节都该与自己的郎子发生的，却没想到一个赫连颂从天而降，她开始担心，将来莫不是真要和他纠缠一辈子了吧！

第46章
关于她的两难，雀蓝倒有另辟蹊径的话来劝解她：“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郎主已经过世十二年了，小娘子还多记了两年仇呢，也不算亏。”
肃柔失笑，“又在胡说。”
雀蓝振振有词，“奴婢没有胡说，小娘子如今不是骑虎难下吗，反正那只老虎是自愿的，小娘子骑着便骑着吧！再说那位嗣王，人品好像很不错，有权有势连一个红颜知己都没有，小娘子要是嫁给他，将来一定过得比大娘子舒心。”
虽然这样比较不合适，但尚柔嫁给陈盎，确实是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女子嫁人就像撞大运，运气好的遇见能够相携白首的人，若是运气不好，那就一辈子家宅不宁，鸡飞狗跳。肃柔起先一直不能决断，到了今时今日也该好好考虑，预先筹谋起来了。
马车笃笃走在长街上，一簇簇的灯亭照亮她的眉眼，她靠着车围子说：“我对将来的郎子没有什么期许，只要两下里能过得日子，嫁给谁都一样。那位嗣王，早前因为爹爹的缘故，我很讨厌他，但有时候想想，他说得也没错，爹爹的死是因为当时的政局，我也不能揪住了他的一点错漏，就没完没了地怨恨他。但……道理是这样，心里总是迈不过那道坎，毕竟若是没有他，爹爹说不定现在还活着。”
雀蓝想得很简单，正因为简单，反倒让人醍醐灌顶。她说：“郎主要是活着，小娘子没有十年的禁中生涯，但是到了十五六岁也会参加采选吧。万一被选中，还是得进宫，得宠倒还好，要是不得宠，一辈子当个郡君美人，还不如现在呢。”
肃柔听她这样说，居然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确实每一段经历都是上天安排好的，若是不走这条路，那便是另一条路，这条路有选择，那条路可能一条道走到黑，那么相较之下，现在这样还不算太坏。
她带着点自嘲的口吻，笑道：“我以前总劝别人，结果事情到了自己身上，反倒没主张起来。”
雀蓝问：“那小娘子如今有主意了吗？”
肃柔含糊地笑了笑，未置可否。恰好马车进了侧门的小巷子里，付嬷嬷已经站在台阶前接应了，便从车上下来，直入岁华园用晚饭。
今日绵绵也在，进门就看见她正和太夫人眉飞色舞说着什么。发现肃柔回来，忙站起身叫了声二姐姐，肃柔笑着说：“让我来猜猜，可是有什么好事……”作势沉吟了下道，“与伯爵公子的八字合过了，是天造地设的一双吧？”
绵绵脸红起来，扭着裙带小声说：“小时候阿娘就替我算过命，说我是大富大贵的命格，将来还能旺夫家。”
太夫人听了发笑，“自己家里这么说，到了外人面前，可不兴这么口无遮拦。”一面招呼肃柔坐下，细细同她说，“换过了庚帖，咱们这头也托了钦天监的监正合算，两个人的命格虽有些小疙瘩，但总算无伤大雅。今日伯爵府那头也传了话过来，说一切妥帖，等过两日就来纳征请期。下半晌又接了你姑母的书信，信上说她已经启程往上京来了，到底膝下只有绵绵一个，婚姻大事不是儿戏，她也牵挂得很。”
肃柔很高兴，“算算时候，我有十多年没见过姑母了，要是能早早来上京，一家子也好团聚。”
太夫人说可不是，“她这一去江陵府，有五六年不曾回来过了，我心里很记挂她，也不知申郎子对她好不好。”
关于好不好，各人领悟幸福的能力不一样，当初姑母是下嫁申可铮，原本应该倍加珍惜才对，但婆母作梗，以姑母生不出儿子为由，强行给申可铮纳了两房小妾。这两房小妾，倒也不是虚设的，其中一个曾经有孕，但不久便滑了胎，自此之后再也没有怀上过。姑母没有责怪申可铮背信弃义，仍旧与他平静过着日子，所以夫妻之间的事冷暖自知，好与坏，也不是外人能参透的。
瞧了绵绵一眼，她正坐在灯下吃果子，视线相撞，浮起一个只有受尽宠爱的小姑娘才会绽放的娇憨笑容。肃柔便去宽慰祖母，“若是姑父待姑母不好，哪里能养出这样的表妹来。”
绵绵点头不迭，“我爹爹对我阿娘很好，常是我阿娘说一，爹爹不敢说二。”
太夫人笑了笑，心里感慨到底是年轻孩子，不知这说一不二里头，饱含了多少辛酸。
这些且不去说他，太夫人转头对肃柔道：“上次嗣王的婚书里头夹带了庚帖，我拿你们的八字也一并合过了，照着监正的意思，实在是命定的好姻缘。我想着，倘或真是好，也可退一步思量，事急从权，总要有所取舍。好在我看嗣王人品不错，就算小时候顽劣，那也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如今办事周全，说话也很有分寸。再者，这样念旧情的人不多见了，你且想想，你爹爹当初奉皇命护送他，出了差池是因公殉职，换了狠心些的，哪里会觉得亏欠了咱们。你伯父今日从宰相那里听来个消息，原来你爹爹配享太庙，还是他极力促成的，这样有情有义的人，可着这上京城找，怕也找不到第二个了。”
肃柔听了内情，心里难免有动容，低头道：“他从来没有同我提过这件事。”
太夫人道：“这是他的涵养，做了一点事就嚷得满世界都知道，岂不是有卖弄的嫌疑么。倒是闷葫芦似的，只求自己心安，这样的人才是实在人，若是真的无路可退时，把你嫁给他，我也放心。”
绵绵在一旁探头发表自己的高见，“二姐姐，你不喜欢当嗣王妃吗？这上京城中除了官家和几位老王爷，就数嗣王地位最尊崇，你能在女人堆儿里拔尖，做什么错过这个好机会？别人挣个诰命，快的熬到四五十，慢的死后才追封，一辈子都过去了，难道图牌位上写得好看吗？倒不如抓住眼前，拿他几十年诰命俸禄，也算对得起自己。反正要是换了我，明日就成亲，嗣王不答应也得答应。”
她洋洋洒洒说了一堆，太夫人和肃柔都听得发笑，果真少年不知愁滋味，爱憎说变就变了，心里没有任何负担。
不过虽然孩子气了些，道理还是有的，太夫人拍了拍肃柔的手道：“好好想想，早日决断，少些煎熬，最后无非如此，还有什么可彷徨的。”
肃柔轻叹了口气道是，“今日他陪我走了一程，路上说了好些意气话，说活着对我好，若哪天战死了，就让我远走高飞……”言罢忽然有些心酸，莫名开始觉得他也有可怜之处。上京的岁月再顺风顺水，其暗潮汹涌处，也有令人灭顶的危险。
太夫人很忌讳，蹙眉道：“年轻孩子就是口无遮拦，什么死不死的，哪个姑娘出阁，是奔着当寡妇去的！”一面又怅惘叹息，“这位嗣王，也有不容易的地方，他是武将，和你伯父叔父不一样，日后是真正要指挥战局的。前阵子陕州战事，就是陇右派出西军平息的，戍边的将领不像京官，身上的衔儿越多，责任越重大，他如今遥领陇右都护府观察使，再过上两年怕不是遥领，就是实职了。”余下的话不便细说，毕竟一身荣耀得之不易，哪个不是刀口舔血，九死一生挣来的。
绵绵听了这个，惶惶看着肃柔道：“原来不光是嗣王，还要上战场？那二姐姐还是再想想吧。”
肃柔淡然笑了笑，不打算再说这些，转而谈论女学里遇见的那些有意思的人和事去了。
第二日天气不大好，一早上没见太阳，乌云厚重地悬在头顶上，马车走了好久，也走不出那片云翳。
今日教贵女们制香，禁中的香方很多，譬如建宁宫中香、王氏贵妃金香、玉华醒醉香等，每一种都有复杂的配伍，每一味香料都要仔细称量。
宽敞的厅堂内，大家各自研磨香粉，伴着徐起的微风，满世界余下竹帘沙沙的轻响。忽然风渐大了，吹动了垂挂的帐幔，霍地鼓胀起来，肃柔忙吩咐婆子关上直棂门，也只须臾的工夫，便听见雷声伴着雨点，隆隆地打落在窗棂和门框上。
电闪雷鸣来得迅猛，大家都有些慌张，手里拿着杵子，站在那里不知所措。肃柔笑了笑，温声道：“我那时在禁中习学，押班就爱挑这样的天气来考验我们。疾风骤雨，我自岿然不动，就算有惊雷劈在耳边，也不能扔下手里的东西，这就是禁中的规矩。”
她一面说，一面托起手里的香盒，照旧拿香勺来调和香料剂量。夏日的雷电声势惊人，只见窗纸上有亮光闪过，紧跟着便是毫无预兆的一道霹雳，“哐”地一声砸在耳畔。大家下意识去捂耳朵，吓得连眼睛都闭上了，但过后再去看女师，她恍若未闻，手上的香粉堆甚至没有半分移位，依旧有序地、规整地，拨进了面前的汝窑平盘中。
大家都纳罕，有人追问：“张娘子不怕打雷吗？”
那皓腕纤纤收起香盒，盖上盖子，将香勺放在了一旁。
“人在那样的环境中，早就练成了瞎子、聋子。如果你害怕丢了性命，那么一道雷声就不足挂齿了。”
这是禁中多年提炼出来的感悟，说得深邃，让贵女们面面相觑。那座禁城，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充满了神秘色彩，尤其明年即将应选的女孩子们，更是好奇非常，便放下手中器具围坐在一起，追着询问圣人如何，官家又如何。
肃柔娓娓答疑解惑，此情此景恍惚让她想起当初在小殿直任长行的时候，大家闲来无事簇拥在上了年纪的宫内人身边，也爱打听离自己很遥远的那些宫外事。总是里面的人想出来，外面的人想进去，人啊，大多不会安于现状。
不过夏日的天气，暴雨来去都很快，大约半个时辰光景，雨势便收住了，天顶也渐渐清朗起来。宫中的见闻到这里便暂停了，先前没有制好的香，继续加蜜揉搓，搓成小小的丸子再滚上金箔，金香就制成了。装盒窨藏，过上三个月取出来用时，应当秋意正浓，园子里的桂花树也都开了吧！
得益于这场豪雨，下半晌的课程取消了，肃柔送走了贵女们，自己到园中转一转，查看花草受损的情况。那些新生的枝丫经受了一场惊涛骇浪，损伤不算大，她敛裙蹲在一株牡丹前，看那根须上冒出的一点尖尖的小嫩芽，头顶顶着一滴硕大的水珠，伸手碰触一下，细嫩的尖叶子抵在指腹，微凉。
根系粗壮的花草确实没什么妨碍，但苦了东边随墙的那片玉簪。原本正是开花的时节，一朵朵向阳而生，满园尽是芬芳，但雨后被打得东倒西歪，花瓣也浸入了泥泞里，看上去一片狼藉。
好在带来的仆妇平日惯会侍弄花草，几个人进去将那些倾倒的植株扶起来，重新压实了土，待过上两日就会逐渐恢复的。
肃柔站在那里看了会儿，又顺着园内小径往前，其实这院子赁下之后，都不曾有机会好好走上一走，今日得闲，踱步到了东南角，忽然想起赫连颂说过，要在这地方挖个小池子养鱼养鸭，她居然很认真地规划了一下，发现这个主意相当不错。
艮岳山脚下有很多废弃的卵石，拿来垒池壁很合适，等小池子挖好，临水做一个露台，可以坐在上面饮茶赏鱼。边上呢，那片空地还可以置一个秋千架，架子漆成朱红色，映着这白墙绿水，一定别有一番趣味。
女孩子对布置庭院总有无穷的兴致。可转念一想，发现自己果真顺着那人的思路走了，不由有些悻悻然，踱着步子，若无其事地转开了。
这时遥遥见门上进来两个人，都是禁中黄门打扮，她心头一跳，不知是不是官家又有旨意到了，忙快步过去迎接。
两个小黄门向她行礼，笑着将手里锦盒呈了上来，“官家今日听太傅进讲，忽然想起张娘子，命我等给张娘子送个物件过来，说张娘子平日用得上。”
锦盒方方正正，不知道里头装的什么，总是先谢恩要紧，肃柔向盒子呵下腰去，道了声“谢官家恩典”。待接过来打开看，才知是个莲花座青铜狻猊香炉，那一汪翡色绿得沁人，这样贵重的东西，恐怕连禁中也不常见到。
定了定神，她向黄门打探，“不知官家怎么想起赏我这个？”
小黄门道：“张娘子刚开设了女学，给贵女们演示熏香时，好歹要有一件趁手的器物，官家说这炉子与张娘子正相配，就让小的们送来了。”
肃柔心里虽犯嘀咕，也不好做在脸上，便向小黄门欠身致谢，“劳烦中贵人跑这一趟，请进来喝杯茶，歇歇脚吧。”
小黄门说不必了，四下看了看，笑道：“当初在禁中常见张娘子，只是不曾打过交道，不想张娘子后来竟出宫了。往后一定有常来常往的时候，今日我们赶着回去复命，下回再来叨扰张娘子吧。”说罢作了一揖，从院门上退了出去。
一旁的雀蓝看看盒内，啧啧道：“官家就是官家，这一出手，抵得过一个园子。”
肃柔端着锦盒，却觉得像个烫手的山芋，不知官家接下来究竟有什么打算。但禁中的赏赐没有退回的道理，只好让雀蓝先收起来，心里隐约有了预感，想必隔上一两日，官家又会驾临了。
事事催逼得很紧，仿佛一浪赶赴一浪。这阵子总在为这个悬心，时候长了也有点不耐烦，既然无法预知将来如何，就先不去想他了，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
收拾起心情，下半晌与雀蓝坐在堂上制线香，艮岳的硫磺味发散出来，随着天阴天晴时浓时淡，平时角落里燃上四时清味香，可以冲一冲药气。
雀蓝将规整好的香架子搬到后廊上去，刚放定，就看见门上有人进来，忙折回堂上告知肃柔：“嗣王来了。”
肃柔让人把制香的器具都撤下去，转身走上廊庑，那个穿着天青色圆领袍的人从小径上佯佯过来，到了台阶前站住脚，笑着说：“小娘子今日尤其好看。”
这就是武将直白的赞美，不带拐弯，想什么就说什么。肃柔面上肃穆，耳根子却红起来，不自觉地抚了抚鬓角道：“还是平常的打扮，王爷过奖了。”
赫连颂则是欢喜的，之前见过她几次，每次都穿得很素净，头上发簪也不见奢华，今日虽然没有大变化，但他敏锐地从她耳畔发现了一点不寻常——她戴了一对珊瑚珠的耳坠子，这样喜庆的红色，小小地、娇娇地悬在颈间，分明是对今日的赴宴也有所期待啊！
心头一拱一热，即便是自己单方面的理解，也让他感动非常。他举步到了她面前，掏啊挖地，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来，往前递了递，“戴上。”
肃柔垂眼看，螭衔芝纹玉佩雕成了水滴状，清透如泉。她不知道他又在打什么算盘，迟迟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对面的人摘下自己腰上的玉，两下里一拼，严丝合缝，“这是我家祖传的阴阳鱼，我母亲说日后须得赠给妻房。过会儿不是要去太傅府上做客吗，你戴上，好显得我们恩爱非常。”

第47章
肃柔摸了摸额头，不知怎么出了一层薄汗，近来常有这样的时候，让她满心抱怨，又哑口无言。
戏要做全套，昨日那一牵手还不够，必须让太傅坚定地认为外面那些市井消息全是谣传，这样要是有好事之徒窥探起秘辛来，太傅才好义正言辞地怒斥，半点也不带心慌。
他又往前递了递，“请小娘子勉为其难。”
肃柔没办法，伸手接了过来，那玉佩掂在指尖沉甸甸地，她尴尬地说：“那我先戴上，等过后再还你。”
赫连颂眼波一转，笑道：“赠给小娘子，以后就是小娘子的，不用还我。再说我腰上已经挂了一块，再来一块太拥挤，就请小娘子为我分担吧。”
可肃柔有些犹豫，毕竟是人家祖传的东西，就这样收下，好像太随便了。再要婉拒，他却抢先一步道：“小娘子知道外面流言甚嚣尘上吗？这上京城中遍布朝廷暗哨，只要官家有心打听，转眼便会传进他耳朵里。所以依我的愚见，不光今日你要把它带在身上，以后日日都要。万一官家造访，只要看见你身上这面玉佩，自然就会明白你的意思了。”
这番话可算有理有据，令人无可反驳，肃柔也不是那等小家子气的人，便不再多言，低头将玉佩牵在了腰带上。
看看时候，该收拾起来往太傅府去了，到底去晚了失礼，不好叫上了年纪的长辈一直等着你。她回身吩咐雀蓝：“让四儿把马车停在边上的小巷里，我去赴宴，时候必定有点长，你们自己填饱肚子，等着我出来。”
结果还没等雀蓝回答，赫连颂便接了口，“让他们先回去就是了，我今日也是乘车来的，饭后我送你，何必一帮子人在那里干等着。”
雀蓝听了，巴巴儿望着自家小娘子，等她给个示下。肃柔原想着赴宴之后就可以分道扬镳了，但见他目光泠泠望向自己，几乎立刻就猜到接下来他会说些什么了，无外乎做给众人看，要显得恩爱逾常。她一时泄了气，只好吩咐雀蓝：“就照着王爷的意思办吧！”
雀蓝应了声是，转而去知会院子里的仆妇了，赫连颂心下满意，温声对她道：“时候差不多了，小娘子可要再整一整妆容？”
女孩子对于外表必是在意的，她想了想道：“那请王爷少待。”自己回身进了内室。
站在堂前，他转身望向外面庭院，园子里有棵高大的桂花树，枝叶繁茂切割了光影，满世界一片碎芒。
像这样悠闲的日子不多，朝中军务整顿，上四军军权开始收拢，忙起来没日没夜。几乎每一次出现在她面前，都是昏天黑地一番过后腾出来的时间，没有让她知道罢了。不过军中政务虽巨万，闲暇的时候他还是很喜欢沉浸于这种细腻的小情调里。譬如立在这里等她梳妆，明明很寻常的一件事，也让他感觉到家常的温暖。
大概是因为孤身太久的缘故，他一个人在这偌大的皇城中生活了十二年，虽然爵位很高，家业也很大，但结束了应酬之后返回家中，尤其希望有个贴心的人迎接他。所以后来定了亲，管她愿不愿意，他就是没来由地依恋她。偷偷的一点小心思，就算大局当前，好像也不为过。
可惜她像块顽石，不松口，计划就难以实行，也枉费了长久以来的苦心安排。没有办法，只得舍下面子拉扯，在遇见她之前，他在官场中周旋，用的是智，用的是心，如今和她打交道，智与心之外，还很费脸皮。总之就像太傅说的，要赢得美人心，先要学会低声下气、厚颜无耻。
耐心地等待，以前性子急，常会因一点小事不耐烦，可是等她出现，却好像是理所应当的。他等她云鬓绾就，淡扫蛾眉，每一次相见都新鲜，都有不一样的惊艳。
果然不多会儿，珠帘沙沙一阵轻响，他转头望过去，她虽还是原来的打扮，但眉心多了一点花钿，也就是那纤巧的勾勒，衬托出一种精致的美感，若说之前她美得大气端庄，那么现在便别有妩媚，清丽如湖畔春波一样。
他看得出神，又害怕唐突了她，忙让了让道：“走吧。”
可是她身上仿佛生出了无数的钩子，紧紧勾住他的视线，以至于并肩而行的时候，他总是有意无意地瞥她一眼。那种属于女性的赏心悦目的美，让他挣脱出暗潮汹涌，又多了几分对现世安稳的憧憬。
肃柔有时候是真的不解风情，在他又一次偷偷望她时拿住了他的目光，纳罕道：“你总瞧我做什么？我脸上有花吗？”
可不是有花吗，赫连颂委婉地表示：“小娘子的花钿画得很好。”
肃柔哦了声，“以前在禁中学过，贵人娘子们也有金箔、鲥鳞等现成的花钿，但眉心贴上异物不方便，也没有画上的舒适，所以我们这些近身伺候的人要学会勾花钿。只是给自己画起来没有那么趁手，只能画个最寻常的。”
她一本正经和他探讨，完全没有意识到人家这是在夸她。走了一程迈出坊门，往前指了指幌子打得老大的店面说：“那个章家糕饼很不错，买两盒带到太傅府上吧！”
可他说不必，“我早在梁宅园子定了点心，师母爱吃那家的鲍螺滴酥，已经遣人先送到府上去了。那日我看你吃潘楼的点心，唯独乳糖圆子多吃了两口，今日我也让人买了，拿冰渥着呢，回头可以带回家吃。”
肃柔微微一怔，发现这人倒是难得一见地细致，先前只说他在官场中游刃有余，如今看来倒不全是能够融入其间随波逐流的原因，想必也有他观察入微的过人之处。她只是有些意外，连那日潘楼谈话间，她吃了几口点心他都记在心上，这样的人，若是生长在寻常人家，应当是个很暖心的读书人吧！
总是人家一片心意，不能不领情，正要道谢，忽然又被他牵住了手。肃柔一惊，疑惑地望向他，才发现他已经与熟人寒暄起来，这样情形倒是不能挣脱了，只得勉强按捺，堆起笑容跟着支应。
大概是有了昨天的经验，今日携手驾轻就熟，敷衍过后想挣出来，他却没有松开。
朗朗的君子，天光之下很具澹荡的风骨，眼波流转垂眸一瞥，一本正经告诉她：“长街上往来的同僚很多，也许还会遇上。”
夕阳斜照，被街道两旁的商铺遮挡出了狭长的阴影，人在阴凉处走着，天气虽炎热，却多出一点脉脉温情，冲撞得人心头直打颤。他紧握住她，不时转头望一望她，视线相撞，有笑意忍也忍不住地，从眼梢眉角流淌出来。
肃柔还有些摸不着头脑，见他一笑便下意识闪躲，暗里思量着，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呢，和他在街头招摇过市，还要这样牵着手……
不过男人的手，确实比她大得多，她暗暗拿自己的来丈量，拇指和中指相扣，两下里离得好远好远。
可是她的一点细微动作，他都能感觉到，刚才她也回握他了吧，终究不是铁石心肠，多相处一段时间，就算是块冰，也该被捂化了。
向前指了指，“那里就是太傅府。”
驱赶着马车的小厮将车停在树荫下，搬了食盒到门房上通禀，说嗣王与张娘子前来拜访了。
门内太傅与夫人很快就迎出来，热热闹闹见了礼，把人接进了厅房。
杭太傅虽然位列三公，但素来淡泊节俭，家中不喜豪奢，一应都是最清雅的摆设。他们老夫妇育有三个子女，两个儿子带着家眷在外埠做官，唯一的小女儿前几个月也出阁了，因此家里人口很简单，只有老夫妇两个，领着一帮家仆住在这大宅子里。
杭夫人热络地请他们坐，笑道：“今日是家宴，让厨上弄了几个家常的小菜，一会儿介然陪着老师喝上两口。”
赫连颂应了声是，复和太傅商谈朝中事去了，杭夫人便与肃柔闲谈家常，问家中老太君好不好，“早年在金翟筵上，我们曾有过一面之缘，但后来因我身子不好，连着几年不曾参加，因此未能结交贵府上老太君。”
肃柔温声回话，“家下祖母一应都很好，就是近来家中兄弟姊妹的婚事让她有些操心。”
“那都是喜事，上了年纪的人，最爱操心儿孙的婚事。”杭夫人舒眉笑着说，“我家今年也才嫁出一个小女儿，下请帖设宴等事还有些现成的经验。上回老师同我说起，说你与介然的婚事定在九月初六，我想着到时候身子若能支应，也过去替你们打点打点。介然不像别的孩子有长辈帮衬，他一个人苦得很，倘或能帮上忙，我这做师母的绝不能袖手旁观。”
肃柔如今处在这个局势下，自然要说顺风话，很诚挚地道了谢，复又道：“他也同我说过，这些年在上京承蒙恩师与师母照应，您二位就像他的至亲一样。至于婚宴，师母暂且不必担心，到时候请四司六局代为置办，应当能够妥善料理的。”
可杭夫人尤不放心，“那婚床呢？什么时辰安床，请哪家的孩子翻铺，都很要紧。记着要找属龙的男孩儿，还得落地的时辰好，不与你们相冲的，能保你们早生贵子。成亲可是大事，一辈子只这一次，千万马虎不得。”
肃柔尴尬不已，硬着头皮应承：“师母放心，家下长辈们也会帮着张罗的，若有顾及不上，再请师母代为周全，到底这种事我们都不曾经历过，唯恐有哪里失当，日后会不吉利。”
“正是这话。”杭夫人道，“反正哪里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千万不要见外，只管同我说。我如今家中没什么可操心的，孙子辈的亲事还要等上两年，闲着也是闲着，正好可以替你们搭把手。”
这里说着话，外面仆妇进来，说菜已经上齐了，请贵客移驾。
杭夫人便站起身招呼大家入席，牵着肃柔的手进了花厅，安排她在赫连颂身旁坐下。
再瞧瞧菜色，有蟠桃饭、蟹酿橙、东坡豆腐和玉带羹等，都是极精致可口的。席间赫连颂很照应她，替她取橙盖、递巾帕，一派君子风度。边上杭夫人看得很欣慰，笑着说：“我早前还和你老师说，只怕介然不知道讨好姑娘，引得二娘子不高兴。如今看看，二娘子将来跟着他必不会吃亏的，像这样体贴的郎子，打着灯笼也难找。”
赫连颂仰唇笑道：“师母过奖了，我既然聘了二娘子，自然一心对她。她在禁中十年，吃了很多苦，日后嫁了我，我会将她以前受的那些委屈慢慢填补上。人都说先苦后甜么，既然吃苦在先，后福必定无穷。”
这回连杭太傅都对他投去了赞许的目光，发现外面传闻男女情事上堪称木讷的学生，原来遇上了对的人，也是个懂得讨巧哄骗人心的。
先前他是真有些担心，坊间传闻张家要和嗣王府退亲，他以为果真两个人不成事了，但今日看来，不是郎情妾意好得很么。不光眼波款款有来有往，甚至连腰上玉佩都是成双的，杭太傅终于能够松口气了，原本因为朝堂上反对官家扩充后宫，与好些言官都结了怨，给赫连颂保媒，也算对皇权一次正式的冲击。只要他们有好结果，自己就是胜利的，倘或他们就此分开，那么便是一场极大的失败，连着他都要受那些言官的耻笑。
所以太傅兴致高昂，“算算日子，还有两个月，现在就可以筹备起来了。”
赫连颂道是，“唯恐宾客多，已经提前命人包下了九月初六的潘楼。”
肃柔听了，不由愕然看了他一眼，也闹不清这话究竟有几分真假。直到宴罢从太傅府辞出来，她也一直在琢磨这个问题，坐上马车便问他：“包下潘楼那件事，是真的吗？”
天上的弦月只剩细细一线，星辉却大盛，倒映在他眼底。他起先没有答她，待坐进车内才道：“潘楼生意忙，九月初六又是个好日子，成亲的未必只有咱们一家，早些未雨绸缪，到时候就不必着急了。”说罢望了她一眼，“这件事我没有与你商量，就擅作主张了，还请小娘子见谅。若是你觉得潘楼不好，我可以命人另外约地方，班楼怎么样？或是方宅园子、梁宅园子都可以。”
等等……肃柔艰难地理清了思路，“现在不是说哪间酒楼好，是婚事……就这么定下了吗？”
车外的灯火照着他的脸，即便是凑得那样近，也找不出一点瑕疵来。
他说：“怎么了？定下来不好吗？小娘子还要继续犹豫吗？或是我有哪里做得不好，让你不称意，你告诉我，我可以改。”
肃柔结结巴巴道：“不是……不是让你改……”
他又浮起委屈的神气来，“还是你觉得我人才相貌不够好，配不上你？身家地位可以挣，若是长得不称你的意，那我只有投胎了。”
说得肃柔汗毛直竖起来，忙说：“不不不，王爷不必投胎……我的意思是我还没有想好，毕竟还有两个月……”
他听罢，哀声叹口气，凄凉地往后一靠，靠在车围子上喃喃：“还有两个月……要是明日就是九月初六，那该多好！”
语气虽惆怅，那双眼睛却笑吟吟望着她。从入庙仪上再次直面她，一直到现在，她都是八风不动的样子，简直让他怀疑是不是十八岁的躯壳里，装着一颗看透了世态炎凉的心。可是现在，他竟从她的闪躲中发现了一点这个年纪该有的腼腆，原来她也会脸红，也会不知所措。他忽然觉得越来越有意思了，如果不出所料，除了能迎娶到一位无可挑剔的王妃之外，还能收获一段青梅微酸的感情吧！
轻轻闭了闭眼，他自言自语：“其实我也想过，干脆婚期之前离开上京，这样就不会有变故，到了正日子，小娘子也只能嫁给我。可我又舍不得错过两个月与你相处的机会，对我来说，要一段表面婚姻不费吹灰之力，我在乎的是心……”他说着，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含笑调侃，“可能小娘子幼时那一撞，撞进我心里来了，人生就是这样兜兜转转，狭路相逢。我现在只想问你一句，你有没有心上人？”
肃柔难堪地摇摇头，“没有。”
“可是上回你同官家说过，说心悦我，想与我厮守终生，我当真了。”他言罢，直起身来灼灼望住她，“既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话，就应该负责。现在婚期定了、酒楼包了、人也是你的了，就请小娘子不要犹豫，笑纳了我吧。”

第48章
肃柔不知道怎么回答，和这个人的相处也变得越来越让她彷徨，她有些看不透他，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无意之间给过他错误的暗示，让他觉得这桩婚事已经板上钉钉了。
固然，先前祖母也和她说过了，到最后无计可施，只有嫁给他这一条路，但他这份笃定来得太早，让她有些不知如何是好。现在大方地要将人也赠给她，她忽然觉得有些惶恐，难道这辈子果然要和眼前这人捆绑在一起了吗？
仔细看看他，年轻的嗣王并不像一员武将，他脸上没有武将的沧桑，反倒更像高楼上读书的锦衣公子，一副不知人间疾苦的模样。可是这种表象会骗人，明明少时离家，生死一线过，他经历了别人一辈子都不可能经历的事，在这上京走到今时今日，也必有他的艰难。
然而她的心里百般想头，他却只有一个执念，并且坚定地向着目标进发。那双眼睛里饱含千言万语，灯火微漾，光线在他眸底明灭，他低头说：“你还是不愿意吗？”
肃柔哑然，现在再说不愿意，也太过虚伪了，明明自己没有退路，做什么还要装得那样高洁呢。一面说不，一面又苦于应付官家，到最后也许还是那样的结果，那么现在的苦苦挣扎，又有什么意义？
“王爷果真要娶我，一辈子与我在一起？”她抬起眼望向他，“当初你与我伯父商定登门提亲，是看在早年家父救过你的恩情上，我知道你是一片赤城，但王爷不必混淆这种感情，把自己的婚姻葬送进去。”
他认真听她说完，模棱两可地一笑，“小娘子看到的只是表面，有没有想过，或许咱们之间的渊源，比你想象的更深呢？况且报恩有许多种办法，未必要把自己填进去，既然填进去了，我就没打算再出来。”
肃柔讶然，“你打从一开始就没想退亲吗？”
他窒了下，发现险些穿帮，忙道：“小娘子不了解官家，官家要做的事，没有那么容易放弃。你说前两日他来了园探望过你，其中深意就算我不说，小娘子也应当明白。如今唯一的办法就是以不变应万变，只要咱们这头不出变故，官家也没计奈何。”说罢挪了挪身子，忽地温柔了眉眼，“我先前说过的话，就不再重复了，只要小娘子记住一点，我从来没有将婚姻当儿戏，迎娶了小娘子，一生一世都只有小娘子，那么你呢？今日能给我个准话吗？”
他神情殷切，仿佛她要是再出言拒绝，接下来便会伤心灭顶。
肃柔缄默下来，自己心里也仔细思量过，这两日又是牵手，又是收人家祖传的玉，再来推三阻四，就矫情得没边了。赌上一口气，也下定了决心，她泰然道：“不瞒你说，近来因官家造访一事，弄得我六神无主，不知应当如何应付。王爷说得没错，以不变应万变，才是唯一的解决办法。你要我一句准话，我暂且不能应你，要回去问过继母的意思，毕竟这桩婚事不单关乎你我，也要顾及继母的心情。再者，我要在爹爹坟前卜卦，若是爹爹也愿意成全，那么我就答应你，九月初六嫁给你，自此一体同心，永不相负。”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幸福来得太突然，让他一时有些发怔，待回过神来，又恨这车舆太小让他施展不开手脚，只能急切又无措地抚着膝头追问：“是真的么？小娘子说的都是真心话？”
一体同心，永不相负，短短的八个字，几乎要让他欢呼起来，果然这阵子的心思没有白费，无论如何，她已经松动了。
肃柔点了点头，“我应下你，并不算数，王爷先不要欢喜，待问过了爹爹和继母，才能知道结果。”
确实，活人懂得审时度势，但占卦全靠天意，万一有个闪失，那这桩婚事怕是又要止步了。可又没有办法，她要问过父亲的意思也是应当，他想了想道：“这样，小娘子回去尽力说服潘夫人，待到要上岳父大人坟前占卜的时候，我陪你一道去。”
就是想第一时间知道结果吧，这样也好，若是不成，也省了好多口舌，肃柔颔首：“届时我会打发人知会王爷的。”
说话间马车到了旧曹门街，张宅前已经有仆妇和女使候着了，他先行下车，再回身接应她，然后将舆内的食盒搬出来，交到了女使手上，冲肃柔笑了笑道：“里头装着乳糖圆子，小娘子带回去吃。”
肃柔向他道了谢，转身准备进门，他又唤了她一声，赧然道：“我等着你的信儿。”
肃柔点了点头，“王爷请回吧。”说罢携雀蓝迈进了门槛。
回到千堆雪，这半日一直在外，浑身粘腻难受得紧，让人回祖母一声说人已经到家了，请祖母不必担心。自己先去洗了澡，换上寝衣回到房内，见桌上摆着一个汝窑葵口盏，过去看一眼，盏中浮着清透的小圆子，一个个圆润喜人。
其实她并不是多爱吃这个东西，不过那日因为摆放离她最近，随意吃了两个罢了，他竟然以为她喜欢。既是人家的一片心意，不好辜负，于是叫了几个贴身的女使来，大家分食了。
第二日如常去了园教授贵女们，到了下半晌课业结束早早回来，在太夫人那里讨了主意，便上潘夫人院子里去。
潘夫人平常也没什么雅好，不过制制香，抄抄经书，因丈夫去世得早，人生也跟着早早凋谢了，仿佛活着除了带大两个孩子，没有什么其他的趣致。这日正在廊上看书，见肃柔从门上进来，站起身道：“今日回来得早，晚间在我这里用饭吧！”
三房各有小厨房，除了有事聚在一起，平时都是各开各的火仓。肃柔回来这么久，一向跟着太夫人，难得来这里一回，继母既然相邀，自然要欣然答应。
让杨妈妈去吩咐厨房一声，今晚加两道菜，潘夫人也很乐于张罗这些。待一切安排妥当，比了比手道：“坐下吧，特意上我这里来，可是有什么话要同我说？”
肃柔有些为难，低头坐在那里，犹豫了好久，也不知从何说起。
潘夫人掖着袖子坐在一旁，待女使放下香饮子，摆手把人遣退了，自己端起瓷盏抿了一口，偏头道：“你连女学都开了，知道怎么教授学生，却不知道怎么同我说话吗？”
肃柔抬起头，讪讪道：“这话确实不知道应当怎么和母亲细说，嗣王来下聘那日，我曾和您说过，一切都是为解目下困局，等事情过去便会退亲，如今看来……恐怕不那么容易了。官家前几日来找过我，问我愿不愿意再跟他入禁中，我不敢让他知道定亲的内情，更不敢提起要和嗣王退亲，只好先含糊着。昨日官家又遣黄门赏了个香炉，愈发让我寝食难安了，这样下去，嗣王那头的亲事退不掉，九月初六又转眼即至，恐怕到最后，真的只有嫁给嗣王一条路了。”
潘夫人听了，沉吟良久才道：“当初我就觉得这件事险得很，又苦于没有别的办法，唯有将计就计。前几日老太太也同我说起过，如今是进退两难，只怕退亲会得罪官家，到时候要是问罪，张家满门都难逃干系。”
肃柔红了脸，讷讷道：“因为我一个人的缘故，弄得阖家都担惊受怕，我心里很是过意不去。”
潘夫人叹了口气，“如今说这个还有什么用，这件事总要圆满解决了才好。老太太那日同我说了好多，我知道，她是怕我不答应，怕我还为你爹爹的死耿耿于怀……”
她忽然沉默下来，心里的酸楚装不下，便涌上了唇角。肃柔心头顿时揪痛了下，凄然说：“母亲，你别难过……”
潘夫人摆了摆手，“说句实在话，我哪能不耿耿于怀，十二年了……你爹爹死了十二年，他走的时候，你弟弟妹妹才刚会走路。可是旧恶真能念一辈子吗？我也不是那等不知轻重的人，大事当前，我不能从中作梗，拖累全家。但这也不表示我能接受这门亲事，我原觉得你应当配一个平凡些的人，踏踏实实过完这辈子，我希望你不要嫁武将，尤其这武将还与陇右有关……陇右那地方最不平静，隔上几年就有战事，男人总在沙场上出生入死，你有多少心力，能为生死消耗？我一直害怕你们姐妹会走我的老路，所以给至柔寻的婆家，郎子是个文官，只要不用征战我就放心了。可你……要是果真嫁了嗣王，日后一辈子提心吊胆，该怎么办！”
她平常都是个不爱说话的人，今日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且句句都为儿女操心，肃柔才知道她果真也拿自己当亲生的孩子看待。不过平时自己有祖母护着，与她并不十分亲近，也忽略了她的关心，这么一想红了眼眶，低头道：“我明白母亲的意思，也知道您这些年有多不容易。”
潘夫人悲戚地摇头，“我这辈子最不甘的就是嫁给你爹爹，更恨他半路上抛下我们孤儿寡母，一个人先走了。我本以为小辈里会好些，至少绕开武将，谁知兜兜转转，你还是和嗣王纠缠不休。”这番话说罢，又长出了一口气，“万般皆是命，想必老天爷早就安排好了，你不必顾忌我，只要自己觉得对的事，就去做吧。”
肃柔一时哽住了口，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略顿了会儿方道：“昨日我答应嗣王，回来问过母亲和爹爹的意思，再决定九月初六是不是嫁他。在我心里，母亲的看法很要紧，您若是不答应，那我就再想想办法。”
潘夫人依旧摇头，“怨就是怨，恩就是恩，不能混为一谈。大势所趋，今时今日已经不由人左右了，既然掌握不了自己的命途，那就择一条最简单有利的路，新仇旧怨又算得了什么，保住眼下的太平才最要紧。”
最后的几句话，很有杀伐决断的气魄，肃柔豁然开朗，先前一直担心继母不会答应，担心对她的感情造成伤害，如今看来是多虑了。阖家的前途与平安当前，确实没有什么是不能屈服的。
轻舒一口气，转头看夕阳渐渐沉下去，晚间至柔和颉之也一道来了，这是第一次，最亲近的一家子单独在一起用饭。席间说起至柔的亲事，过两日开国郡公家就要来请期了，姐妹几个因年纪相近，张家今年的门槛都要被人踏平了，说起来兴隆得紧。
肃柔又问颉之，“那日祖母说，相看了资政殿大学士家的孙女，打算何时上门提亲？”
颉之有些不好意思，赧然道：“这会儿给我提亲太早了些，我和祖母说了，好歹等我有了功名，对人家也是个交待。”
潘夫人给他们布菜，一面道：“错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等你秋闱中榜，万一人家姑娘已经许人了怎么办？”
颉之笑道：“那就等以后，好姑娘多的是，只要我自己有了出息，总有慧眼识珠的姑娘会看上我的。”自信满满的一番话，说得大家都笑起来。
饭后至柔送肃柔回千堆雪，也说起她与嗣王的婚事，至柔道：“外头确实流言漫天，昨日我出去挑绣线还听见有人闲话，言之凿凿说张家要退亲了，真叫人窝火。”
肃柔苦笑了下，“这么一来就退不了了，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那天嗣王来下聘，我看这人诸样都好，唯一不顺心的，就是和爹爹过世有关。”至柔踱着步子，放眼远眺园中景象，缓声道，“其实我早就记不清爹爹的样子了，对嗣王也没有那么深的恨，若是比起进宫来，我宁愿你嫁给他，这样我们姊妹将来还能往来走动。要是你进了宫，那就诚如没有这个手足，这辈子再也见不上了。”
肃柔听了心下发酸，很庆幸自己生在这样人家，长辈慈爱，兄弟姊妹也亲厚，并不因为这次的无可转圜责怪她，反倒处处替她周全。自己此时也确实可以坦然了，她不是个多情的人，情多累人，这点在禁中时候就深有体会。反正自己对郎子没有过多的期许，万不得已时这个人是赫连颂，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
心里的包袱一旦放下，人也活泛起来，第二日照常教授贵女们。
如今四雅，挂画插花，焚香点茶，后三样是闺中常用得上的，这段时间反复探讨过了，譬如一段时间专教插花或是制香，也有令人倦怠的时候，今日便来说一说厨艺，教大家做《山家清供》里的一道小菜——蓝田玉。
两只瓠瓜放在清水中，襻起袖子袒露出一截藕臂，那双纤巧的手撩起清水，仔细将瓠瓜洗净。
“平素大家没有下厨的机会，若是某一日愿意一展身手，那么这道‘蓝田玉’是最简单的小菜，不登大雅之堂，做来自己佐酒消遣最相宜。”
她说着，取过刀来将瓜皮削下，边上的小锅中烧了滚滚的热水，瓜皮焯水捣汁过滤，滤出的汁水如蓝田玉一样清透晶莹，调味搁在一旁。然后把瓜肉切成两寸见方的小块，放进蒸笼里，一面道：“小火焖煮，蒸得熟烂，出锅后蘸酱配以瓠瓜汁，就是山野人家最常吃的小菜。”
说简单，实在是简单，可是对于那帮贵女来说不然，别说下厨，她们就连削皮都是颤颤巍巍，看得人悬心。
肃柔在过道上游走查看，再三叮嘱小心，到最后瓠瓜的皮都是女使帮着削的，她看了，只得无奈发笑。然后切块，切得大小不论，那瓜肉几乎要被盘烂了。好不容易一个个都上了蒸笼，再来捣皮取汁，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她看得暗暗叹气，果真实操比想象的更不容易，本来就挑了最简单的让她们上手，到底还是做得不尽如人意。
到最后出笼，一个个小碟子放在桌上，这“蓝田玉”的卖相简直五花八门。但大家并不气馁，即便做得不好看，也都壮着胆子试吃了。一试过后居然觉得还不错，顿时信心大增，吵着闹着下回要做春茧包子，要做蜜煎樱桃。
肃柔应承了，众人又说笑了一会儿，方纷纷告辞。
她将人送到廊下，掖袖看着她们出门，夕阳斜照在颈间，那片皮肤转眼晒得发热。回身正要登上台阶，见有人到了院门上，还是一身散淡的禅衣，打着一柄白绸覆油纸的伞。
她顿住了步子，先前见官家，每每都仓惶无措，因为自己打了诳语，心里没底。如今好了，说服了自己就能平静下来，自觉地转换一种身份，开始为日后作打算，也要兼顾郎子的平安与前程了。

第49章
换上谦恭的神情，她上前迎接官家，微微一低头间，有属于美人当有的风韵。
官家轻笑，“今日我来得好像早了些，学里贵女们还没有走，只好在车内略等了片刻。”
肃柔抬眼望了官家一眼，果真七月的天气闷热得厉害，即便车中有冰鉴，也阻隔不了那蓬热气。她和声道：“那官家快请屋内纳凉吧，我这里正好备了凉水绿豆，这就让人给官家上一盏，去去暑气。”
官家颔首，但心下也有些奇怪，今日的她好像与平时不太一样。倒不是言行上的变化，是那种周身散发出来的一种松散气韵，再也不是以前诚惶诚恐紧绷着，不敢随意说话，连迈步都透着小心了。
她退到一旁，抬手比了比，袖笼在晚风下轻轻飘扬，浅淡的藕荷色像一缕幽梦，化成弦丝，张狂地游进了人心里。
官家息下伞，迈上台阶后仔细靠在门边上，举步进了厅堂，南北有风往来，伴着摇曳半垂的竹帘，很有一种清幽舒爽的意境。
转过身，随意在圈椅里坐了下来，他问：“介然这两日来过么？”
肃柔道：“前日来过，因杭太傅家设了家宴请我们，他来等我下学，一同过太傅府上去。”说话间女使端了荷叶盏进来，恭敬地呈到她面前，她接过托盘放在桌上，取银匙舀了官家盏中的凉水自己吃了，复又重新放进一柄木匙，将盏放在官家面前。
这是禁中的规矩，上用的饮食，不是随便端了碗就能入口的，须得有专人验过，以防有不臣之心者往盏中下毒。官家这回没有近身的人在边上侍奉，那么差事就落到了肃柔身上，到底这凉水绿豆是她这里预备的，要是有个闪失，自己也吃罪不起。
官家看着她细心布置，果然在禁中多年，一举一动都很熨帖。出来这半日，确实也有些渴了，便取了木匙饮上一口，凉水清甜，绿豆的豆壳早就剔除了，也炖得绵软适口，由衷赞叹了一句：“张娘子的厨艺精湛，底下人也不含糊，这凉水做得很不错。”
肃柔微微踌躇了下，不知官家怎么知道她会厨艺，不过转念想想，先前教贵女们做过瓠瓜，想必是有炊具落了官家的眼吧，因此并没有在意，只道：“官家谬赞了，不过是民间寻常的小食，不能与禁中相比。”言罢退后两步，在他座前的席垫上跪了下来，泥首道，“妾承官家赏赐，心中惴惴，妾未有寸功，怎敢领受官家这样的厚爱。”
官家见她忽然行此大礼，起先有些莫名，待她说完才想起自己之前差人送了一只香炉给她，遂笑道：“起来吧，我也是前几日偶然得来的，想着你教授学生时一定用得上，就命人给你送来了。”顿了顿问，“你用过了么？”
肃柔摇头，“官家赏赐的物件，和平常的炉子不一样，我让人妥善收起来了，不敢拿来随意用。”
官家觉得大可不必，“那种东西本就是日常用的，收起来倒失去它存在的意义了。”复又笑道，“这香炉前朝大学士刘之衡用过，据说一次上武夷山遇见一位隐士，结交之后隐士相赠的，说此物殊胜玄妙，能令香气盘桓，三日不散。”
肃柔听了，知道官家是有意让她用上一用了，于是转身吩咐边上侍立的雀蓝将香炉取来，自己预备了焚香用的器具，欠身道：“我这里有一味荀令十里香，官家若是好奇，就焚香试上一试吧！”
官家说好，年轻帝王身上有沉稳之风，虽令人有压迫感，但不见尖利的锋棱，反倒有种澹宁的气度。转头看女使捧着香炉进来，端端放在长案上，那个秀丽的人在桌后坐定，往炉里倒了香灰，取铜箸疏灰，然后开了炭穴，往灰中埋入了香炭。
有时候品香不单是品香料本身，更是品这个设香局的人，品她脸上神情、品那一举手一转腕的过程。人的心境很玄妙，她在禁中十年，他是在她调到延嘉阁后才发现她的，短短三个月，偶然相见，起初并未非卿不可，但到现在，她与赫连颂定亲，他才觉得自己好像与珍宝失之交臂，再也找不回来了。
陇右很重要，国家安定对于一个成熟的帝王来说，也很重要，所以他应当看好这门亲事，至少成全赫连是做了个顺水人情，能够令将来的武康王和陇右愈发对朝廷忠心，于长远来说是利在千秋的一步棋。
然而，人就是这样得陇望蜀，别人的东西总是具有莫名的吸引力，常在彻底失去后才猛然惊觉，自己原来错过了最美的风景。待回过神来，就开始心心念念，愈发懊恼，然后控制不住地想往这里跑，其实明明已经不需要了。
微微晃了晃神，他重新集中了注意力，看她不急不躁地压香灰、开火窗。起身踱步到跟前，见香盒中放着各色的隔火片，沉吟道：“之前看了本杂书，上面说云母或玉片虽美，但不及京师烧破的砂锅底，打磨的时候略厚半分，隔火焚香绝妙，也不知是真是假。”
肃柔有些意外，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脸上带着困惑的神情，她想了想，很认同地点头，“好像有些道理，砂锅底经得起大火焚烧，隔开这样微小的炭火，应当不在话下。等明日，我让人磨上一片试试……”
官家说：“多磨一片吧，我也想试一试。”
肃柔哦了声，笑着说好，“等做成了，让介然给官家送去。”
所以中间偏要隔一个赫连，并且这种本能的反应不像是装出来的，逐渐让他感到不解，难道自己催逼了一回，果真那么有用吗？
她不再多言，拿铜箸夹了香丸放在玉片上，端起香炉呈给官家。
官家接过来，抬手半掩住炉口品香，那香气幽幽蒸腾起来，他赏脸称赞：“这荀令香制得很地道，《太平御览》中记载，荀令君至人家，坐处三日香。若是配上这香炉，至少也得留香六日吧！”说罢，又将香炉递还了她。
肃柔自己也低头品了品，笑道：“荀令有王佐之才，且忠孝廉义匡扶汉室，这样的人研制出来的香，在香中自然属上品。”
官家是聪明人，哪里听不出她的话中有话，难怪要燃这荀令香，怕是在向他暗示，赫连颂一心效忠朝廷，日后就算回到陇右，也会为官家守好边陲疆土，维护这万世基业永盛不衰。
轻轻牵了下唇角，官家心下有些怅然，果真没有看错，她会是个贤内助。赫连有了这样的佳人相伴，应当不会再惦记着回陇右了，就算将来承袭了王爵，也会感念他的成全吧！
只是好像心里缺失了一块，没来由地沮丧。自己也觉得莫名，明明三宫六院环肥燕瘦，要什么样的美人都有，区区一个张肃柔，割爱就割爱了，有什么值得惆怅的。可这话劝慰不了自己，思量再三，还是觉得身边就缺这种不卑不亢，润物无声的女人，然后愈发遗憾，越加惆怅，惦念装满了，就想过来看看。
还好凭借着身份，她不能将人拒之门外，否则这样沉稳庄重的人，不会欢迎男客造访。那些前情也没有必要再细究，不过和她闲话闲话家常，缓步踱到门前向外看，看见东南角上支起了一架秋千，奇道：“那是新置的吗？放在那里倒很合适。”
肃柔说是，掖着手站在一旁道：“上回介然说，想在那里挖个池子，眼下日日有贵女来往，动土不大方便，就先放置一架秋千，得闲的时候可以过去坐坐。”
官家哦了声，目光一转落在她身上，似笑非笑地说：“张娘子如今三句不离介然，果然是日久生情了么？”
肃柔赧然，低头道：“官家取笑了。”
官家的视线顺着那一低头往下蔓延，忽然停在她腰间的玉佩上——螭衔芝，赫连家的图腾。心下明白，这假戏做得久了，果然变成真的了。也对，被一个年轻俊雅的嗣王一往情深地恋慕着，女人心软，那份怨恨又能坚持多久呢。
望望天色，官家道：“一眨眼竟来了半日，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了。”
肃柔道了声是，“妾送官家。”
官家负着手慢慢踱开去，她在身后跟随着，一直送到院门上。待要登车时，他回身又叮咛了一句：“张娘子先前说要做砂锅隔香片的，别忘了。”
肃柔说是，“定不会忘的。”
可他站在车前并没有挪步，边上黄门欲来搀扶，他也恍若未闻。
肃柔明白了，趋身上前架起手来让他借力，那轻飘飘的一道份量落在手臂上，转眼又移开了。官家坐进车内，垂帘遮挡住半张脸，见天光下的薄唇轻轻一仰，淡声道：“今日叨扰张娘子了，冰水绿豆很可口，荀令香也燃得很好，多谢张娘子款待。”
肃柔退后两步垂首行礼，恭送马车缓缓向竹林方向驶去，半晌直起身来，纳罕自己已经不是宫中的女官了，为什么还要像以前那样侍奉。无奈地叹了口气，果真是十年弊病难以根除，有时候会忘了境况早就不同。这回也暗暗记下了，要是再有下回，该装傻就装傻吧，刚才那一搀扶很让自己后悔，就算尽心待客，也不必如此周到仔细。
雀蓝唤了声小娘子，“这就回家么？”
肃柔点了点头，如今了园里安排了两个婆子看屋子，临行前不必忙于收拾了，只是御赐的香炉不能随意摆在外头，还得进去亲自收起来。等一切归置妥当从园内出来，正要上车，见门外有人站在夕阳下，朱红的袍子外罩着金色的轻甲，人也淬炼得如同一柄剑。想是刚从军中回来，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就匆匆赶来了。
不过他好像尤其适合这种浓墨重彩的颜色，越是繁复鲜焕，愈称得面目朗朗，轩然霞举。
肃柔顿住了步子，“王爷刚下职吗？”
赫连颂颔首，“今日神卫军练兵，申时才结束，我紧赶慢赶回来，正好可以送你回家。”
肃柔心里暗想，这人还算有心，虽然真实的目的可能只是为了来探她这头的进展，自己也得承情，便道：“王爷有心了。”一面说着，一面由雀蓝搀扶坐进了车里。
赫连颂意气风发，“你不知怀揣珍宝的人是怎样的心境，自然要亲自护送才最稳妥。”自己翻身上马，拔转马头与她并驾齐驱，顿了顿问她，“今日官家又来了么？”
肃柔车上的帘子高高卷着，不用探身就能看见他。他眉舒目展，好像并不太在意，她嗯了声，“前两日赏了一只香炉，今日来看看香炉的功效如何。”
赫连颂听后干笑了两声，“没想到官家也用这种俗套的手段，今日送了什么，明日再借着由头走动……看来还有些不甘心啊，形势危急得很，小娘子与潘夫人彻谈过了吗？”
肃柔点了点头，“昨日问过了继母，她知道眼下不宜退亲，也能体谅我的难处，但她心里的委屈我知道，深觉得对不起她。”
他也显得有些黯然，原本应当欢喜的消息，好像也并未能让他欢喜起来。轻叹了口气，他说：“我有愧侍中和夫人，也有愧你们张家，所以想尽我全力替小娘子解困……”说罢悲戚地望了她一眼，“就算小娘子不喜欢我，我也无怨无悔。”
肃柔的太阳穴不由跳了下，心下感慨，这就是他报恩的方法吗？可若是细究，她也并不愚钝，甚至能够隐约窥探出一点背后的玄机，状似无意地问他：“王爷早过了娶亲的年纪，究竟为什么至今没有成亲？”
他悠然牵着马缰，把真心剖白给她看，“可能就是在等着小娘子吧！”
然而这种话有几分真假，不得而知，在肃柔看来恐怕有九成是假的。嗣武康王，虽然处处风光，如鱼得水，但质子毕竟是质子，若是娶妻生子，半条命就得留在上京。真要是娶个眷恋他、爱慕他的女人，将来也许要经受生离死别剐骨之痛，所以她不喜欢他，反倒可以减轻伤害，这样想来也算双赢。
见肃柔不说话，他不由觑她一眼，又小心翼翼追问：“小娘子打算什么时候问过岳父大人？”
他总是岳父大人长、岳父大人短，肃柔起先还会反驳他，到后来被他叫得习惯了，便也由他去了。算了算时候，说：“后日吧。明日告知贵女们停课一日，也免得她们白跑一趟。”
赫连颂道好，“那我后日腾出空来，陪你一道去。”
最后一道余晖落在他的铠甲上，他含着笑，这种喜悦是发自内心的。不过仍有忧虑，“你说岳父大人会答应吗？倘或他老人家一时想不明白，也不看好，那小娘子果然就不嫁给我了吗？”
这个问题无可回避，肃柔也在想，若是爹爹坟前占卦，占出来的结果并不如意，到时候又应当怎么办。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那我就退了亲，上山做女冠去。”
这话吓了他一跳，“做女冠？小娘子可不要鲁莽行事。”
但这个出路，细想之下除了不能嫁人之外，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好。肃柔淡然道：“女冠又不是青灯古佛一直到老，也可以在俗世中来去，结交朋友，做自己想做的事。”
但这种选择是对青春最大的浪费，她分明与上京城中那些贵女一样，本该拥有红尘中最好的一切，为什么要把自己送进山门，天长日久后，遭受那些腌臜男人的觊觎。
“你要是有这个打算，岳父大人怕是不答应也得答应了。”他佯佯摇着马鞭道，“你是他最疼爱的女儿，他一定舍不得让你糟蹋了一辈子。”
肃柔闻言怔愣了下，“我爹爹与你提起过我吗？”
他望着前方，微微眯起了眼，“当初岳父大人把我接出陇右，到达廊州地界才出了事，这一路走了十来日，他也会和我说说家里的事，说小娘子自幼丧母，自己常年在外征战，只陪小娘子过过一个上元节。”
肃柔听得胸口生疼，这种内情，外人是不可能知道的，果然爹爹那时候并不像押解囚徒一样只负责将他带回上京，他们之间也是有交谈的。可是她不明白，心里总有巨石压着，她要弄清原委，半带愤恨地扣着门框质问他：“既然我爹爹没有慢待你，你为什么要溜出去？为什么让他因追你而遇险？”
他回过头来，淡淡望了她一眼，“我不是偷溜出马队，是那时有人要杀我，我慌不择路，才会与马队失散的。”
一口气哽在喉头，冲得肃柔泪流满面，她颓然坐回座上，低头捂住了双眼。
所以兜兜转转自有因果，待一切有了答案，发现找不到可以憎恨的人了，心里忽然发空，对爹爹的怀念也没了依托。
赫连颂见她哭，并没有急于来安慰，心里沉淀的尘垢太多了，能痛快地哭上一哭，不是件坏事。过往的经历，他其实已经不愿意再去回忆了，也不愿意过多解释，解释得太多就成了狡辩，成了欲图脱罪，而他确实有罪，宁愿张家人恨着他。今日也是她问起，他才告诉她，至于她听后是什么感想，那就是她的选择了，如果能够稍加原谅，那么对她来说，也许可以少些痛苦吧！

第50章
一旁的雀蓝见自家小娘子这样哭，忙卷着手绢替她拭泪，一面轻声道：“小娘子别哭了，哭多了伤神。”
肃柔摇了摇头，旁人哪里能体会她的感受。以前可以理直气壮地怨恨赫连颂，让自己的情绪有个宣泄的途径，如今却是连该恨谁都不知道，一时便茫然起来，觉得爹爹的死愈发没有价值，更没有人能为这一条人命负责了。
赫连颂待她哭了个痛快，方轻声劝慰她：“我知道岳父大人的死，对你是很大的伤害，你放心，日后我回到陇右，一定报这血海深仇，绝不会让他枉死的。今日虽告诉小娘子这些，并不是为了在你面前脱罪，如果恨我能让你心里痛快些，那就继续恨我吧。”
可是继续恨他，又算什么呢，感情上来说，他的出逃确实害得爹爹丧命，但情理上又是事出有因，她如今已经不知道，应当如何去调节这种情绪了。
这一路回家，再也没有说什么话，她不愿意开口，也需要好好想想。等到了门前下车时，他在车下接应她，向她伸出了手。她略停顿了下，还是就着他的搀扶下车来，淡声说了句：“我就不请你进去坐了。”
她刚哭过，脸像玉石雕琢出来的，白得发硬。他叹息道：“政局之下，我们这些人都是蝼蚁，有的人想让你生，有的人想让你死，我曾同你说过，我活到今日不容易。”
陇右的势力，其实并不只在陇右，上京敞开大门，迎接八方来朝，谁又知道这灯红酒绿里隐藏了多少汹涌狂潮。至亲父母盼着他回去，一小部分人觉得他回不去更好，官家担心他离开上京人心思变，总之各有各的所求，一个流亡在锦绣丛中的质子，哪里真如所有人看见的那样潇洒来去、夜夜笙歌。
可能一切对她来说忽然有些沉重了，但这沉重早晚要面对，如今让她知道，嫁给他虽然可能经受些风浪，但至少比长久困在禁中永不见天日要好。至于一些不足以为外人道的底里，等日后有机会，再慢慢告诉她吧。
她微抬了抬眼，很快便又闪躲开了视线，他知道，一时半刻她还不能面对他。
他启唇道：“天黑了，小娘子进去吧，我就送你到这里。”
肃柔颔首，雀蓝上前来搀她，复对赫连颂福了福身，主仆两个相携进了门内。
走上一程，肃柔回头望了眼，他还站在台阶前目送她，她心里乱得很，也不敢再耽搁，匆匆上长廊往后院去了。等进了岁华园，园子里倒是一片热闹气氛，还没进上房，就听见姐妹们的笑谈声了。
次春站在院前接应她，笑着说：“二娘子怎么才回来，老太太和小娘子们等了好半晌了。”
肃柔忙把先前的郁结撂下，放眼往前看，月洞窗前半卷的竹帘下，映柔正笑得前仰后合，她不由也莞尔，转头问次春：“今日有什么好事么，怎么高兴成这样？”
次春说：“二娘子不知道，今日三娘子和五娘子的郎子都来请期了，两家一前一后登门，园子里热闹了一整日。”
肃柔哦了声，“原来是这么回事。”一面提袍迈进了门槛。
大概她们都在取笑寄柔吧，只见寄柔红着脸跺脚，“且等着吧，到时候我也要瞧瞧你们的郎子是个什么模样，结不结巴，对不对眼！”一转头，看见肃柔回来了，顿时找到了救星，忙来拉扯二姐姐，“你瞧她们，笑了我半日！先前金公子又‘小……小娘子’，我忍不住问他是不是个结巴，被她们听见了，就没完没了地拿这个说事。”
肃柔也很好奇，“那金公子是怎么答复你的？”
寄柔讪笑了下，“我一问，他倒好了，原来说话很利索，只有小娘子三个字烫舌头。”
元氏也在一旁打圆场，“我早说了人家不是结巴，你还直撅撅地问人家，把媒人也问得噤住了，这糊涂孩子！”
太夫人只管笑，“也没什么，咱们家的孩子都是直性子，心里有什么就问出来，眼下验明了是不是结巴，免得成了亲才发现，没有后悔药吃。”
大家照旧去闹寄柔，闹得她没办法，哎呀了声道：“今日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请期，三姐姐的郎子也来了，你们怎么不去笑话她。”
晴柔一听便红了脸，讷讷道：“我有什么可笑话的，又没去问人家是不是结巴。”
说起晴柔的郎子，大家倒是交口称赞，至柔说：“那位少尹家的公子真是好斯文的人，十分知礼贤达的样子，长得也是一表人才，一看就是个日后会做大官的。”
连太夫人也啧啧，“早前只说黎少尹家公子是个读书人，学问做得很好，却没想到人才竟也出众。我一直说三娘性子软，唯恐嫁的郎子过于强势，日后在婆家日子不好过。今日我看黎郎子谈吐，实在是个温文有见识的人，这样的脾气和晴柔正相配。”
凌氏也凑嘴说上了顺风话，掩口笑道：“不想咱们三娘不哼不哈的，倒有好姻缘。”
绵绵在边上凑趣，乍然蹦出来一句：“三姐夫的名字也很好听，叫黎舒安。”说着朝寄柔咧咧嘴，“五妹妹的郎子，名字叫金卧虎。”
大家原不想笑的，结果又被绵绵挑动了笑筋，一个个笑弯了腰。
寄柔鼓着腮帮子，气呼呼道：“我也闹不明白，为什么取这样的名字，就算取个最俗的金玉，也比金卧虎好。”说着自己也笑起来，大声朝她母亲抱怨，“阿娘做什么不早些告诉我？我要是早知道他叫这个名字，才不定这门亲呢！”
元氏一脸茫然，“金卧虎有什么不好？卧虎藏龙，不能叫藏龙，还不兴人家叫卧虎啊？”
反正在长辈们眼里，家世、门第、人品俱好就行了，叫什么名字不重要。太夫人也叮嘱寄柔，“可不敢在人家面前说这个，名字是爹娘赐的，别叫人家觉得咱们不知礼。”说罢转头告诉肃柔，“晴柔的日子定在十一月二十八，寄柔定在明年二月初二，这么间错开来，家里筹办的时候不着急，也好仔细周全。”
肃柔很为妹妹们各得其所高兴，尤其是晴柔，她是庶出，凌氏为她挑选婆家的时候并不上心，加上叔父什么都听正室夫人的，晴柔能找到这么好的郎子，真是自己修来的福气。那位黎郎子之前曾定过亲，后来未婚妻出了意外，这才又聘了晴柔，所以缘分这种事真是说不清楚，明明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转眼就要结成夫妻了。
可是晴柔并没有那么欢喜，笑容也是淡淡的，悄声对肃柔说：“二姐姐，我觉得他对我好像很冷淡，不知究竟是因为前头有过婚约的缘故，还是嫌弃我是庶出，心里不称意。”
肃柔想着是不是晴柔多心了，便宽解她，“大概郎子生来腼腆吧，等相熟了就会好起来的。若说嫌弃你的出身，他们家是瞧准了来提亲的，早就知道你的情况，请了期再说嫌弃，那也太莫名了。”
晴柔听了略略宽怀，笑着说：“是我患得患失了，总想着我这样的人，哪里配得上那样的郎子。”
肃柔失笑，“你是什么样的人？缺胳膊还是少腿？你是我们的手足，在祖母眼里和我们是一样的，祖母为你的亲事没少操心，倘或黎家果真那样注重嫡庶，祖母也不会答应这门亲事。”
晴柔舒了口气，“也是，我糊涂了。”
肃柔拍了拍她的手道：“暂且别想那么多，既然已经请期了，往后应当会多走动，到时候再看看那位黎公子究竟如何，倘或实在不好，你再告诉祖母，祖母自然会为你做主的。”
晴柔心里有了底，才又重新高兴起来。
一时筵席筹备妥当了，大家热闹地聚在一起吃了饭，饭罢各自回院子，只肃柔留了下来。太夫人一看便知道她有话说，招了手让她过来，祖孙两个在榻上做定，太夫人细问缘由，肃柔才把从赫连那里听来的话告诉祖母。一面说，一面红了眼眶，哽咽道：“爹爹在外还惦记着我呢，我想起来就难受得紧。”
太夫人看她哭，心里也不好受，抚了抚她的脸颊道：“你是你爹爹长女，又自小没了母亲，他哪里能不疼你。今日嗣王说的这些，好歹解了你的心结吧，我从前也怨恨他少年意气害了你爹爹，如今看来也算事出有因，别人的刀都架到脖子上了，再不跑，难道要引颈待戮吗！罢了，往事过去多年，你爹爹也早就不在了，最艰难的时候咱们熬过来了，心胸就放开些，往前头看吧！”
肃柔慢慢冷静下来，吁了口气道：“他答应日后为爹爹报仇，那些害死爹爹的人，原本是冲着取他性命去的。”
太夫人说是了，“说清了，心里也好受些，其实你爹爹奉命护送他入上京，风险本就不小。那时你爹爹任枢密副使，抚镇武威郡，倘或不是顶要紧的一项军务，哪里用得上你爹爹亲自出马。不过是人没了，我们总要找个怨恨的对象，好像这样才对得起你爹爹。恰好嗣王是现成的靶子，他又不辩解，自然这个黑锅就得扣在他头上。”说着长叹，“倒是我们不问情由，鲁莽了……”
太夫人的心境和先前肃柔的一样，不知该恨谁，忽然发现怨怪的对象也是有苦衷的，一面懊恼一面愤愤，千言万语，最后只能化作一声叹息。
顿了顿，太夫人又问她：“去你爹爹坟前打卦，他也一道去么？”
肃柔说是，“好不好的，当场就见分晓了，若是爹爹不答应，咱们再想办法退亲。”
太夫人缓缓点头，略沉吟了下道：“打卦这种事，只可作为佐证，也不能尽信。”
肃柔明白太夫人的意思，相比将来杳杳没有着落的前程，反倒是成全这门婚事，对她更好些。
从岁华园辞出来，一夜辗转反侧做了好些梦，第二日强撑着身子去了了园，进门就见婆子捧了一把伞过来，轻声道：“二娘子，这伞可是昨日官家落下的？”
肃柔一看这内造的绢面，就知道必是官家的无疑，自己接过来收进内室的柜子里，回身见贵女们都来了，她仍是如常教习。等课罢告知她们明日自己有事，大家不用来，众人应了，难得有一天松散，其实也都很高兴。
晚间回去，蕉月已经准备好了蜡烛纸钱等，自己再三检点了东西，确定无误了，才放心进去就寝。
翌日去太夫人那里回了话，一切收拾停当出门，本以为总要等上一阵子，正打算派个人去嗣王府传话，走出侧门小巷，却见他已经牵马在门前候着了。
没有打发人到门上通禀，只是一个人站在道旁等候，大概等得太久百无聊赖，低头拿足尖搓着地上石子消遣，那模样倒不像一个正经八百的王爵，像等着友人出门踏青的年轻后生。
肃柔叫了声王爷，他才抬起眼来，见到人便笑了，“我刚到不多久，你就出来了。”
可是看看他脚边那个小坑，凹下去总有两寸，才来就刨了这么深的坑，要是等上两盏茶，岂不是人都能钻进去了。
肃柔只作不察，问：“王爷早上用过了么？”
他点点头，又犹豫地摇了摇头，最近他惯会用这样的手段，越是装可怜，她就越心软，心软了才好说话，才会展现女孩子柔情的一面。
肃柔无可奈何，从篮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来递给他，里面有乳糕和蜜煎，只道：“王爷垫垫吧。”自己转身登上了马车。
他捧着油纸包愣了片刻，忽然说：“外面好热，我不想骑马了，还是一同坐车吧。”
肃柔想了想，便打发付嬷嬷，“给王爷再预备一辆车吧。”
想蹭车的愿望没有达成，因为肃柔身边那个没眼色的女使已经坐下了，他不由有些失望。但去时不行，回来可以见机行事，因此并不气馁，顺从地坐上了后面那辆马车。
爹爹的坟地在瑞石山附近，朝廷给有功之臣修建了忠义园，距离先帝的厚陵不足百丈，也算是恩赐随葬。肃柔坐在车上往前看，远山远水笼罩在一片云雾间，今天日头并不毒，早晨起来就淡淡地，说不定午后会有一场大雨。
马车慢慢前行，大约走了半个时辰，方到忠义园。一行人下车后往深处走上一程，才到爹爹陵前。今年清明时候家里人来祭拜过，但也只几个月光景，坟头的青砖缝隙里又长满了草。肃柔趋身去拔，赫连颂也跟着一起动手，两个人亲自将草除尽，也算对亡人的一片孝心。
付嬷嬷和雀蓝将祭奠的一切铺排好，肃柔命她们先退下，自己跪地磕了头，虔诚道：“爹爹，女儿看您来了。最近发生了好些事，爹爹在天上应当都看见了。女儿今日来，是想讨爹爹一个主意，女儿婚媾听取父母之命，请爹爹示下，是否准许女儿和嗣王的婚事。”
她取出一对筊杯，那是月牙形状对合起来的两瓣木片，祝祷之后视其俯仰，断其吉凶。
合掌拜了拜，心中暗憋上一口气，松手让两块木片落在地上，仔细一看，两阳朝上，赫连颂不懂其中玄妙，立刻惴惴问她：“这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肃柔面沉似水，垂眼道：“两阳是预兆不明，两阴是不答应，一阴一阳才是大吉大利。”
赫连颂这辈子就算在朝堂上，也不曾像现在这么紧张过，虽然他闹不清什么阴阳，但知道这筊杯一正一反就是答应，于是紧盯着第二次落下的木板，奇怪，居然还是两个阳面朝上。
外面刮起了风，天色也阴沉下来，肃柔心下惨然，料想爹爹心里应当也很挣扎，不知应不应该答应这门婚事。
她又将筊杯合进掌心，“这是最后一次，一切全凭爹爹做主。”
如果再没有决断，对赫连颂来说并不是好事，他唤了她一声，“这次让我来吧。是我要迎娶小娘子，来问过侍中大人的意思。光是小娘子占卦，大人看不见我的诚意，也让我说两句，届时大人答不答应，我都认了。”
肃柔闻言，把筊杯交到他手上，看他合进掌中向上叩拜，正色道：“当年是大人救了我一命，这些年我一直不知怎么报答大人的恩情。如今我年已长成，二娘子也到了婚嫁的年纪，求大人准许我们的婚事，让我替大人照顾二娘子一辈子。”
屏息凝神，他将双手举过头顶，两手松开时“啪”地一声，筊杯坠落在地上，居然是一阴一阳。
他霍地蹦了起来，“岳父大人看见我的诚意了！”
肃柔长出了一口气，说不清楚现在是什么心境，爹爹准了，将她许出去了，大概只有这样，才是最好的安排吧。
两个人并肩复又磕了头，雀蓝和付嬷嬷方上前来收拾祭品。走出陵园时，天气愈发阴沉了，但赫连颂脸上的笑容倒比艳阳还明媚，含情脉脉地望了她一眼，伸手道：“我送小娘子登车。”
雀蓝被挤到了一旁，看着自家小娘子上了车，很快嗣王也老大不客气地占了她的位置，温言吩咐她：“你坐后面的车，我有话同你家小娘子说。”
雀蓝看看肃柔，肃柔无奈地点了点头，她只好转身往后面去了。
马车跑动起来，赫连颂还在庆幸，“果真岳父大人知道我的为人，也放心将你交给我。小娘子，我日后一定对你好，绝不会让你再受任何委屈。”
话才说罢，外面电闪雷鸣，大雨转眼袭来。探身张望，那乌云拔地而起，简直在前方铸成了高墙，天顶上一半墨黑，一半竟还朗朗，像笔洗里杵进了饱蘸浓墨的笔，荡一荡，半池的水都浸染了。
忽然一阵雷声大作，震得车顶打颤，赫连颂赧然张开了双臂，“小娘子要是害怕的话，就躲到我怀里来吧！”

第51章
肃柔瞥了他一眼，不动如山，禁中锤炼出来的本事，早让她不会像寻常姑娘那样了。不过太老练也少了很多趣致，比如说不会借势撒娇，不会小鸟依人。
雷声连绵，自己没有动，谁知赫连颂却挨到了她身旁，白着脸喃喃：“今年的雨水真多，前几日刚下过雨，怎么又来了……”话刚说完，震耳欲聋的一声落在耳边，他瑟缩了下，捂着耳朵说，“这雷不会击穿车顶吧？”
肃柔这时候倒比他更像个男人，凛凛地，端庄地坐着，面色平淡道：“你又没做什么坏事，难道怕雷劈吗？”
他犹豫道：“我是怕雷公劈错了方向，差之毫厘谬之千里，万一失误砸中了咱们的车，那可如何是好？”
怕打雷的男人，这辈子算是头一回见到，以前在禁中的时候，每逢打雷一大帮子中黄门躲在屋檐下惊惶闪躲，那是因为他们年纪都小，也算不得男人，真不明白一员武将，怎么也会这样。
肃柔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他似乎尽量想彰显男子气概，没有雷声的时候倒是将两手放在膝上，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一但有雷声来，脸上便有惊惶之色。肃柔很奇怪，“陇右难道不打雷吗？”
他沉默了片刻才道：“我们在廊州遭遇追杀围剿，就是这样的天气。那是个雨夜，雷声大，雨也下得大，一道闪电劈下来，能看见那个举刀人的脸。”
所以往日的阴影让人挣脱不出来，肃柔也能够体谅他。又是一道惊雷，也不知怎么，那个人反倒钻进了她怀里，那高大的身形拿她的小胳膊圈起来很费劲，但她还是尽职地拍了拍他的背，安慰他身正不怕影子斜，雷公是不会失误的。
倚在美人怀里的赫连颂，如今是真豁出这张老脸去了，山不来就我，我再不去就山，那么这层坚冰什么时候才能融化？他对她的喜欢，始于戏谑的报恩，但随着时间慢慢推进，这种喜欢会变得越来越纯粹，甚至到了可以打破原先计划的程度。一见钟情也罢，见色起意也罢，他一直知道有她这个人，远观其实早就不够了，天长日久生亲近之心，这也是正常男人的所求，没有什么错。
她的身上，熏着淡淡的青栀香，这种香气并不浓烈，也没有袭人的锋芒，经体温晕染愈加醇厚，和外面的潮湿不一样，她身上清爽干燥，很有微风漾水的别样柔情。他沉浸进这种小美好里，生出一点奢望来，要是能长久这样，也是一桩幸福的事。
“其实我曾在禁中见过你。”他忽然说。
肃柔迟疑了下，“见过我？什么时候？”
“今年上元，官家登宣德门赏花灯，当时郑修媛刚有宠，特许随圣人登城楼。你站在离我很远的地方，可我一眼便从人群中发现你了。”
这么说来，那日入庙仪上并不是儿时一撞后的第一次相见，早在上元他就见过她，只是那时自己并不知道伴驾的官员有哪些，更不知道官家身边还有这个她视为仇雠的人。
外面雷声渐小，雨声似乎也不像先前那么急了。她才发现自己这样搂着人家不成体统，忙把人推开，自己整整衣襟坐正，也不知说什么好，不过淡淡地“哦”了声。
这个话题挑起了，他也没打算中断，转身背靠着车围子，曼声道：“我与张家很少有往来，当初只知道你入禁中被太后收为养女，本以为太后崩逝后，会有别的太妃接收你，原来并没有。还是怪我，怪我发现得太晚了，让你在禁中多吃了十年苦，如果我能早些知道，也不至于蹉跎这么久，就差那么一点……”他抬起手，两指比了比，“就差那么一点，你这辈子可能就再也无法离开禁中了。”
肃柔纳罕，他话里有话，似乎对她在禁中的一切了如指掌，甚至连自己出宫，好像他都是预先知道的。
微挪动了下身子，她试探道：“我能够出宫，难道是王爷的安排？”
他调过视线，慵懒地瞥了瞥她道：“郑修媛这人娇纵，善妒，又没脑子，只要有人在她耳边挑唆几句，她自然容不得你。我也打听过，小殿直的一等女官要出宫，倘或走正经途径，须得通过官家和皇后，还要惊动内侍省，耗时太长，变数太多，谁也不敢担保最后结果如何。反倒是直接利用郑修媛，由她打通禁中的人脉，况且你又在她阁中伺候，只要她发了话，这件事轻而易举就能办成。”
他说的时候，眉眼含笑，很有一种大获全胜的快乐。肃柔一直不明白，为什么郑修媛那时候说放归就将她放归，原来其中还有这样的隐情。
心头五味杂陈，竟不知说什么才好，没有他在背后使劲，自己到现在都在宫里，自由和宫外的一切，只能出现在梦境中。
“你是怎么做到的？”她踟蹰了下问，“禁中有你能说得上话的人吗？”
他怡然道：“小娘子忘了，我是质子之身啊，若是在禁中没有个把能办事的人，那这些年就算白经营了。郑修媛这人还算好攀交，说几句好话，对她恭维一番，她就与人推心置腹。那么适时提醒她莫被身边的人夺了宠，她自然会愈加留意，有一丝风吹草动就当机立断。”
肃柔恍然大悟，想起当初郑修媛和孙昭容往来密切，想必这孙昭容就是他的人吧！只是自己出宫的事有他在背后推波助澜，实在让她始料未及，难怪后来宫中再想召她回去，他会站出来替她解围。现在想来，身旁这人就像那夜不断送她新奇小物的百宝箱，只要深挖，逐渐会发现很多奥秘。这也和他这些年的处境有关，就说禁中的人脉，哪怕他与官家是至交，也不妨碍他在好友身边安插眼线，就像官家从来不会放松对他的警惕一样。
无论如何还是要感谢他，“王爷为我做的这些，我都记在心里了。”
他摆了摆手，“这也是为我自己，如果没有那时候的筹谋，哪里有今日的如花美眷。”
虎口夺食，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一桩有趣的事，在他恳请官家成全之前，他并不知道官家果真对她有意，毕竟帝王心不可测，他以为官家没有在意过她，谁知后来种种迹象表明，官家那时的迷茫，完全是对他提出恳请的意外。
女人和陇右孰轻孰重？官家的表现很合乎帝王的标准，但毕竟也还年轻，才会迁怒郑修媛，多出了前日不必要的造访。计划呢，自然也要随着情况的转变而转变，从大局来看，官家要是果真对她有意，也不是一件坏事，至少私情牵绊，将来若是自己这头有了什么变故，至少官家对她还是会网开一面的。
不过眼下不是思量这些的时候，他才刚从岳父那里讨得了迎娶她的凭证，正是应当高兴的当口。
眷恋地望了她一眼，他的未婚妻实在是近看远观都难得一见的佳人，当初的张侍中就生得一副堂堂好相貌，女儿随父亲，她是刚毅和柔和调和得恰到好处的一种美，不会刺伤人眼，但可让人回味再三。
肃柔这头，至此也打定了主意，再也不会有改变了。若是细说，老天爷也算待她不薄，走投无路不得不嫁之前，一个又一个的结被解开了，回头想想，一切便不是那么难以接受，可以坦然地面对即将迎接的另一段人生了。
他伸过手来，掌心朝上，满含热忱地对她说：“二娘子，自今日起，你我就像寻常定了亲的男女那样相处吧。你别远着我，心里有什么话，大可以告诉我，一切由我替你解决。”
肃柔犹豫了下，把手放进他掌心，“但愿王爷不欺我、不瞒我，心口如一，坦荡磊落。”
他颔首，只是目光微微一漾，旋即舒展开了眉目，和声道：“婚宴请帖等事我可以安排，但婚房里的布置，少不得还要请小娘子过问。”
肃柔应了声，“祖母先前说过，自会打发跟前有经验的嬷嬷去料理。再者还有你府里管事的乌嬷嬷，到时候两下里帮衬着，没有什么难办的。”
赫连颂道好，复笑道：“我前日听见个笑谈，上京城中好些人拿咱们的婚事办了赌局，一派主张会退亲，一派主张会成亲。你那大姐夫是极力主张成亲的，如今成了头家，据说揽了不少钱财。这回倒是帮了他大忙了，要是果真退亲，只怕他要输得卖田地房产，才好补上那个大窟窿。”
说起陈盎，肃柔就摇头，“我长姐原本在闺中时候也是百家求的，最后挑了这样的人家，遇见这么个不省心的郎子，实在让人懊丧。”
关于那位荥阳侯公子，赫连颂有过耳闻，早前还曾在班直任过职，后来称病请辞，如今身上没有半分功名，但在欢场中却可以称状元。只是人家家务事，他也不好多作评断，只道：“听说家下养了好几房妾室，想来大娘子过得很艰难吧！不过你放心，我日后定不会纳妾的，只你一个，别无二心。”
肃柔红了脸，“王爷现在说这个，为时过早了，官场上行走，总有抹不开情面的时候。”
他却爽朗笑起来，“你以为往日没有给我送女人的么？尤其我这样的身份，多了牵挂，就是帮了朝廷的忙，所以那些王侯将相有一阵子日日宴请我，日日给我安排行首舞伎，我要是那么容易松动，王府里早就装不下了。”
肃柔听罢，心里却有了另一番感慨，“你原本没有打算在上京成亲，是么？其实来者不拒，反倒可以让朝廷和官家更放心，你做什么要把自己变成柳下惠？”
他眼里的笑意逐渐褪尽了，正色道：“小娘子冰雪聪明，可你不知道，笑纳了那些女人，下一步就得生儿育女。我从未想过在上京留下子息，所以不要起那个头，就没有诸多烦恼。”说罢见她欲言又止，心里知道她的疑问，抢先一步道，“若是遇见了果真喜欢，值得珍视的姑娘，那些不能够不适宜，自然也不是问题了。小娘子是恩人的爱女，于我来说不是那些庸脂俗粉能比的，那日城楼上看见你，我就知道日后一定会娶你，我护不得满院妾室周全，护你一个还是可以的。”
这算不算甜言蜜语呢，或许算吧，至少在肃柔听来心里很称意。女人嫁了郎子，最怕就是男人一个接一个地往家纳妾，赫连颂碍于身份的缘故必须洁身自好，那么对他将要迎娶的正室夫人来说，却是因祸得福的好事。
得他一个承诺，不论真假，暂且欢喜。不过摆在面前的问题还有很多，她问他：“将来你会回陇右吧，那么我呢？”
这是关乎前程的大事，她自然有她的担忧，他凝眸望向她，“我尊重你的想法，若你眷恋上京的繁华，那就留下，这里有你的至亲，我料他们会照应你。但你若是舍不得我，想随我去陇右看看边陲风光，那我想尽办法也要带你离开，然后天高地远，任君驰骋。”
什么叫舍不得他，肃柔怨怼地白了他一眼，这人永远都爱往自己脸上贴金，但究竟是留在上京还是去陇右，确实需要仔细思量。
他殷切地等着她的回应，肃柔避开了他的目光，“我自小长在上京，除了禁中就是家里，几时也没有去过那么远的地方……”
他有些失望，眼里流光婉转，勉强笑了笑道：“也是，陇右民风粗犷，不像上京温软，你离不开这里，也是情有可原。”
终究还是因为不爱，如果深爱，天南海北哪里去不得。他不能强求她，但愿婚后多多相处，她能逐渐转变想法吧。
他先前同她相处，真是油嘴滑舌无所不用其极，可肃柔看得出来，那并不是他的本性，有时候浪荡未必不是为了麻痹官家。她轻叹了口气，既然选了条不怎么好走的路，也只有硬着头皮走下去，总归外面天地广阔，比囚禁在禁中要好。
“你容我再想想吧。”她轻声说，“此一时彼一时，现在我还拿不准主意。”
他点头说好，“你愿意再想想，对我来说也是好消息。”牵住她的手轻轻握了下，“我和你说句心里话，早前我并不在乎你是不是愿意跟我走，可是现在，我希望夫妻能在一处，一辈子都不要分开。”
肃柔怔了下，心里暗想，这个人正经说话的时候，倒是能触动人的心弦。犹记得当初在潘楼外看见他，公子清贵，将夜色都映衬得清亮起来，他原该是第一眼印象里的那样。只是后来替她解困，恐怕也有与官家角力的意思，官场之中的人能让人一眼看透，也走不到今日了。
不过自己倒是很喜欢现在这样相处，淡淡的，不要那样浓烈如酒，真诚地说些心里话，伴着外面沙沙的雨声，像走进了另一个清朗的世界。
她抿唇一笑，“我明白你的意思。他日情深，若是能够顺利离开，那我就随你去陇右。”
他心头忽地滚烫，“小娘子……”
她没有再说什么，转头推开了窗扉往外看，见树顶深绿被洗刷一新，雨渐停，御街上逐渐有行人走动，香糕砖上的水渍反射得整条道路清爽油亮，偶而有孩童跑过，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
复往北行，再走一程就到了旧曹门街，马车停在宅门前，他先下车，回身来接应她。这回她没有打发他回去，朝门内递一递眼色，“进去回祖母一声吧！”
他说好，再踏进张家时，又是另一种心境，这回名正言顺地，算是半个自己人了。
太夫人因知道他们上坟前卜卦，也不知究竟结果怎么样，一上午心里都悬着，隔一会儿就到门前问：“二娘子还没回来吗？”
冯嬷嬷也探身朝门上张望，“想是快了吧！”
太夫人怅然又回到内室，这头刚坐下，就听先春进来回话，说：“二娘子与嗣王一道进园子来了。”
既是一道进来的，太夫人立时就明白了，起身到门前相迎，远远见嗣王神采飞扬，人还没到跟前，就亲热唤了声祖母。
太夫人笑着颔首，“快些进来，外头太阳又出来了，晒得多热！”一面吩咐先春，“去取凉水来，让二娘子和郎子解解渴。”
两个人从门上进来，站在一起，真是好一对璧人。太夫人不是那种食古不化的老顽固，她一心只为孩子好，先前肃柔的两难让她心疼不已，如今问过了她爹爹的主意，想来打卦打出了好结果，虽然鬼神之说不可尽信，但因此能让肃柔放下心里的石头，那么这一卦就占得值得。
太夫人让他们坐，笑着问：“你爹爹可是答应了？”
肃柔点了点头，“我打的两卦都是阴卦，最后那一卦是王爷打的，果然应准了。”
太夫人长叹了一口气，“你爹爹身后有灵，也瞧见咱们现在的难处了，准了这桩亲事是他心疼你们，让你们少受些波折。”说罢叫了冯嬷嬷一声，“中晌让厨房做几个拿手的菜。”转头对赫连颂道，“王爷今日不忙吧？留下吃个便饭吧！”
赫连颂忙道：“祖母叫我介然就好，千万不要再唤王爷了，好不容易亲近起来，别因这个称呼又疏远了。”
太夫人含笑道好，两下里正要说话，忽然听见外面廊上传来婆子的声音，含含糊糊听不清说了什么。一会儿冯嬷嬷便进来了，为难地看了看陪坐的赫连颂，轻声对太夫人道：“金公子与人角抵，据说摔断了腿，二公子打发人进来回话，让回禀老太太知道。”

第52章
太夫人吃了一惊，“金公子？就是那个金卧虎？”
冯嬷嬷道是，“正是五娘的郎子。”
太夫人哦了声，因眼下还不知道情况是否严重，不好立时论断，加上赫连颂还在这里，暂且只得把这件事压下，专注款待这位孙女婿。
肃柔还是有些担心，“不过是角抵，怎么会伤得那么严重？”
赫连颂道：“如今时兴一种高台角抵，双方在两丈高的台子上比拼，倘或手下留情些，得胜的一方拉上一把，至少保证不会掉下台子。但要是拉扯不及，或是有意下黑手，那从上面掉下来，不说摔坏了内脏，至少也得伤筋动骨，在床上躺个十日八日。”
太夫人蹙眉，“年轻人最忌就是好勇斗狠，这么一折腾，后悔就来不及了。”语毕也不愿详谈了，心里虽记挂，到底家里事不便在新郎子面前袒露，仍是热闹地招呼他们入席，如同对待自己孩子一样忙着替赫连颂布菜，一面道，“王府只你一个人，若是觉得冷清了，就上家里来用饭。我们家里人多，大家凑在一起，饭也吃得香甜些。”
赫连颂应了，对太夫人道：“祖母盛情，有祖母这句话，介然心里也得宽慰了。早前我一直不敢登门，唯恐来了惹得祖母和家里长辈们伤心，所以有诸多失礼的地方，还请祖母见谅。”
这也算实心话，太夫人道：“我知道你的难处，事情过去了，就不要放在心上了。到底你岳父的死，不能全怪你，咱们也不是那样不通情理的人家，如今既然将女儿许给了你，前尘往事就不要再提了，只求你往后待我们二娘好，就对得起她爹爹在天之灵了。”
赫连颂道是，“请祖母放心，我待二娘子，必定比自己的性命更要紧。先前还打趣说下聘是为报恩，其实哪里是报恩，我是又来讨恩情了。”
肃柔接过先春递来的酒壶，往祖母和赫连颂盏中斟了酒，垂眼道：“祖母，我今日才知道，原来出宫是得了王爷相助。”
太夫人恍然大悟，“怪道呢，我说这郑娘子好歹也是修媛娘子，怎么阁里的女官说放归就放归了，原来其中有介然的功劳。”
心里对他的好感自然更添一层，素来不声不响办实事的人，才是真正的有心人。太夫人一生最不喜那种事还没办，就喊得人尽皆知的，如今看这孙女婿倒像越来越合脾胃了，便端起酒杯，笑着说：“祖母代我们二娘，多谢你了。”
赫连颂忙低了低身子，酒杯自然也放矮半寸，谦恭道：“祖母言重了，这种事不足为外人道，办成是成全了我自己，办不成是愧对岳父大人。”
太夫人对他愈发赞许，这样会说话的孩子，搁在哪里不叫人喜欢。若是撇开那些旧怨，肃柔能许得这样的郎子，也算是所有姊妹中最出挑的。若是往后能够一帆风顺，那么照着赫连颂的人品，必是不会亏待肃柔的。
不过太夫人还有不放心的地方，只是不便直言，迂回道：“二娘虽在禁中待了十年，但一向侍奉贵人娘子，怕日后当家有顾全不上的地方，到时候大约还要找个帮手。”
老太太说得很委婉，但顾全孙女的意思很显见，赫连颂听出来了，温和地望向肃柔，笑道：“家下仆从够用了，府里也有长史官主持，若遇到为难的事还有我，哪里用得上另添人手。”
肃柔有些不好意思，复给太夫人布菜，“祖母，这松脯做得好吃，您多吃些。”
太夫人听了赫连的表态，一颗心也放回了肚子里，对肃柔道：“别光顾着我，也要劝客人多吃些。”
肃柔只得舀了勺松脯，放进赫连颂面前的银碟里。
除却上次的拨霞供和太傅府上那次宴饮，这是头一回与长辈共进家宴，前两回一直是他照顾肃柔，这回她也尽一尽地主之谊，让他很有些受宠若惊。
他说有劳，欠身答谢，倒惹得太夫人笑起来，“竟是这么见外吗，往后是要常走动才好。”
大家复又说笑几句，一顿饭在融洽之中结束，对于赫连颂来说，实在是一次久违的家常温情。
饭罢告辞，他再三地说：“多谢祖母款待，我久不在父母身边，家里也没有亲近的人，今日一场家宴，像回到了至亲身边一样。”
两句话说得太夫人心疼，和声叮嘱他：“什么时候想来家里，直接来就是了。你与二娘定了亲，就如自己的孩子一样，和家里人千万不要见外，亲戚不走才凉，走得多了，愈发热络。”
赫连颂道是，在长辈跟前知礼的样子，实在堪称无可挑剔。
太夫人瞧瞧天上大日头，又客气地挽留，“或是上二娘的院子里坐坐吧，等太阳西斜了再走，这毒日头火辣辣地，没的把人晒伤了。”
赫连颂笑道：“今日就不坐了，衙门还有些事要料理。祖母忘了我是武将，大中晌练兵也是常有的事，本就是糙人，没有那么金贵。”说着朝肃柔望了一眼，“天热，小娘子不用相送了，歇着吧。”
人家是客气，自己果真不送就太不知礼了，肃柔道：“全当消食。”复比了比手，“王爷请吧。”
既然如此，他也就不反对了，从后院到前院，不算短的一段距离，两个人并肩走在木廊上，边上连一个女使婆子都没有。难得的独处时光，让他生出些许留恋来。他悄悄瞥了她一眼，见她也望过来，立时讪讪一笑，“不知为什么，我好想带你回家，一时一刻也不想和你分开了。”
这是未婚夫妻应当有的一种牵挂，他已经全情投入了，肃柔却还是放不开手脚。因为早前在禁中孤身惯了，家里至亲之间松散相处，并不是这样心境。适龄的男人和女人，因为多了婚约便多了好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即便是最简单的一望，也会让人心头七上八下，无所适从。
她不说话，他知道她还不能适应，但暗里感慨着，这颗不解风情的铜豌豆，已经开始发芽了，也许过不了多久，就会开成娇俏的花，只是现在还需要耐心静待。
恋恋不舍，到了门前，她将他送到槛外，看着小厮把马牵过来，叮咛了句：“天气燥热，王爷快马加鞭吧。”
他说好，脚下却挪不动步子。头一次对一个姑娘心动，尤其人家给他好脸色看的时候，他就顺杆爬，彻底把心遗落在人家身上了。
其实要说年纪，他也不小了，若是娶亲早些，连孩子都该开蒙了。自己出入风月场所，虽没沾过荤腥，但见识得也不少，就是从来没有过这种欲罢不能的心情。
探过去在她手上一握，“我走了。”
肃柔赧然说：“走吧。”
他这才接过马缰，翻身上马。
一个惯会马背上作战的人，动作自是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肃柔看着他拔转马头，深深又望她一眼，到底决然一策，向长街上跑开去。她就这样目送他走远，待身影彻底消失不见，方回身返回岁华园。
太夫人心里记挂金家郎子的事，肃柔进门时，元氏已经被召过来了，太夫人气恼得很，把小几拍得砰砰作响，“一个武将摔断了腿，这可怎么得了！寄柔好好的姑娘，难道要嫁个瘸腿的郎子吗！”
元氏还在彷徨，“只说摔断了腿，究竟严不严重？或者只是挫伤了筋骨，养一养就会好的。”
太夫人一向知道这媳妇是个面人，尚柔的婚事已经被她弄成了这样，再来个寄柔，那长房就该乱套了。
转头吩咐冯嬷嬷：“快去和将之媳妇说一声，让人到家就上这里回话。”
冯嬷嬷应了声是，匆匆往外传话去了，剩下婆媳两个愁云惨雾，太夫人只管一声接一声地叹息。
肃柔上前劝解：“祖母别着急，先问过二哥哥是不是亲眼见到的，倘或也是听人传话，说不定有误。”
太夫人抬手指了指房檐，“就是有预备，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还怕伤了腿呢，和人角抵被推下来，难保不像个蛤蟆似的四脚着地。”边说边叹气，“既然定了亲，怎么不知道保重自己，遇见这么莽撞的郎子，真是糟心得很。”
又等了两盏茶，听见女使在廊上叫二公子少夫人，太夫人支起身子朝外看，见人绕过屏风进来，忙道：“将之，那个金家公子到底怎么样了？”
将之蹙眉道：“被人撂下了高台，当时我跟前一个副将在场，眼看着腿都打了个转了……”说着摇头，“那条腿，怕是不成事了。”
元氏一听，捂着脸大哭起来，“定亲才两三日，怎么就出了这样的事！这下怎么办才好，瘸了腿，怕是连公职都保不住了，我们寄柔的命怎么这么苦，难道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吗！”
太夫人失魂瘫坐下来，嘴里喃喃道：“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这时寄柔从外面进来，进门便听见她母亲的话，白着脸道：“那个金卧虎的腿瘸了吗？这下可糟了……”转头对太夫人道，“祖母，咱们退亲吧！”
事到如今没有办法，要是情况果真坏得这样，也只剩退亲一条路了。只是人家刚遭了难，眼下就提退亲的事，有些不近人情，外人议论起来对张家也不利。思量再三，让人赶紧把大郎主叫回来。一家子商量了半晌，最后决定下来，明日让绥之和将之往金家去一趟，以探望为由，好歹打听一下金卧虎的伤势究竟怎么样，其他的再作打算。
及到第二日，绥之和将之下职之后便往金府上去了，门房把人请进门，金侍郎夫妇上前接待，但脸色显得有些灰败，勉强支应着，将人引进了金卧虎的卧房。
进门一看，就见金卧虎仰在床上，右腿拿木板固定着，用白棉布缠了个结实。想是忍痛得过了，面如金纸，连眼睛都凹下去了，绥之当即心里便有不好的预感，但仍是上前问候，问一问伤情怎么样，可有什么地方能帮上忙的。
金卧虎虚弱地摇头，心里还是懊恼，捶着铺板说失算了，“以前角抵，我从来没有输过，这回脚下打了滑，让人有了可乘之机。”
他母亲在一旁抹泪，“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计较胜败呢！我早说不要和人斗狠，你偏不听，如今吃了苦头才知道厉害，看你下回还闹不闹了。”
绥之和将之交换了下眼色，旋即问：“郎中可说什么时候能痊愈？我料着，伤筋动骨一百天，怕是要在家歇上一歇了。”
说起这个，金侍郎夫妇眼神有些闪躲，金侍郎嘴上虚应着：“正是呢，少不得要在家疗养一段时间。我已经派人去他职上告了假，总是先医治要紧，要是养得好，至少不留下什么残疾。”
绥之颔首，“职上的事可以放到后头再说，到底养伤第一位，倘或有哪里用得上我们兄弟的，世伯千万不要客气，只管打发人来知会我们。”
金侍郎连连点头，“果真是自己人，患难见真情，多谢多谢。也请回去转告府上老太君和亲家，没什么大事，颐养一段时间就会好的。”
绥之和将之拱手，又说了几句窝心的话，这才从金府退出来。
到了门外，将之喃喃：“听他们的意思，倒像伤得不重，可我手下副将说，把人抬起来的时候，那条腿都晃荡了。”
绥之叹了口气，“这是给咱们定心丸吃呢，如今他家儿子成了这样，知道咱们家不能趁人之危提退亲，只管拖日子敷衍着。依着我的意思，还是要早做打算，他要是把腿绑到二月初二，那寄柔就这么不明不白嫁给他了吗？”
将之想了想道：“打发人去探听，看看他家请的哪位大夫诊治。要是熟人，倒好说话，要是生人，许两个钱把话套出来，咱们心里有了底，也好筹谋。”
绥之道好，兄弟两个在路边的脚店坐了下来，让身边的小厮出去打探。
茶喝了好几盏，灌了满肚子水，终于等来了小厮回话，说请的是太医院宋提领。两个人一听，心里就有了谱，出门直奔兴国坊。到了坊院前，正遇上刚回来的宋提领，宋提领看见他们便站住了脚，拱手道：“二位公子这是路过，还是专程来找我的呀？”
绥之和将之向他回了礼，绥之笑道：“恕我们冒昧，今日是专程来拜访提领的。”
宋提领看了看前面不远处的宅门，抬手一指道：“那就请家下坐坐吧！”
将之说不必了，“两句话的事，就不登门打扰了。我们兄弟是想向提领询问金侍郎公子的伤势，还望提领能够知无不言。”
宋提领有些为难，沉默了片刻道：“病患的伤情不能随意同外人说，二位要是请我把个平安脉，我绝不推辞，但侍郎公子的伤势……恕我无可奉告。”说完便要转身离开。
绥之忙伸手拦住了他的去路，好言道：“提领与家父交好，这回的事，一定请提领帮个忙。想是提领没有听说，家下小妹前两日刚许了金侍郎的公子。如今金公子角抵受了重伤，据知情者说伤势重得很，恐怕不大好。提领……”他说着拱起手来，深深作了一揖，“请提领体谅，金家不肯告知实情，婚期转眼即至，届时坑害的就是姑娘的一生。提领若是现在透露一二，这是积德行善做好事，我们张家一门感念提领恩情，这辈子都不敢相忘。”
宋提领被他们说得有些松动，虽然医者的操守很要紧，但一个女孩的一辈子，却也不是玩笑事。况且张家是有功人家，比起金侍郎家，自然要高上一筹。宋提领犹豫再三，最后说了声罢，“金家公子的伤势的确很严重，若只是筋肉损伤，疏经通络就能治愈了，但金公子骨骼扭曲错位，把他的腿骨对回原处都费了好大一番功夫，续筋接骨的药物只能消肿活血，伤处就算勉强长回去，将来恐怕也是个长短腿，所以贵府上还是早做打算吧。”
绥之和将之微微怔愣了片刻，待回过神来忙向宋提领道谢，宋提领还了一礼便别过了。
两个人灰心地回到家，上岁华园把一切告知了太夫人，边上的元氏又哭起来，掖着帕子咒骂：“金家真是坏得很，儿子这样境况还瞒着，竟说没什么大事，他们的心给狗吃了不成，这么坑害寄柔。”
元氏遇见了事只会哭，哭得太夫人脑子嗡嗡地，到底喝了一声别哭了，“这种时候不想办法光顾着哭，哭有什么用！人家借着伤势未好，大可拄上一年半载的柺，婚期一到照样来娶亲，你们打算怎么应对？”
张矩坐在那里叹息不止：“若实在不成事，我就找金侍郎谈一谈，两个孩子没有缘分，就此退亲也就算了，谁也不耽误谁。”
太夫人哼了声，“倘或真瘸了，自然愈发扒着这门亲事不放。到最后撂下话，要退你们张家提，张家倒得个落井下石的名声。”
张矩一摊手，“那怎么办，总不能顾着名声，把寄柔的一辈子都葬送了吧！”
太夫人抿唇坐着，沉默了半晌道：“眼下也没有旁的办法了，先不要声张，再等等看吧。”
元氏道：“那寄柔就这样被耽误着么？金翟筵后各家都在说合亲事，都知道张家五娘许了金侍郎家公子，结果闹得这样，天晓得会错过多少好亲事。”
担心得也在理，但又有什么办法，人家昨日才摔的，你今日就提退亲，也不成个体统。总是要再等一段时候，半个月也好，一个月也好，看金家能不能有什么行动。倘或他们家自觉愧对张家，自发提出来，那就是张家的造化了，既成全了人情，也成全了脸面。

第53章
肃柔因家下的变故，这两日也有些心神不宁，待略略平静了，才想起先前官家吩咐过，要拿烧破的砂锅底磨隔火片。
烧破的委实是没有，只好现砸了一个，让婆子好生磨薄磨圆。等隔火片交到她手上的时候，陶片质地摸上去粗粝得很，大小像个铜钱。她仔细拿着端详了片刻，按道理来说应当会很好用，那香丸香粉就像食材，砂锅才能烹出精美味道，到底谁也没见过用云母和玉做锅的。
将陶片收起来，带到了园放好，心里盘算着什么时候让赫连颂送给官家，还有那柄伞也一并带去，官家就没有再来的借口了。
今日课业结束得早，她得闲去看一看那片玉簪花，也去新支起的秋千上坐一坐。拿腿一蹬，秋千摇摆起来，身上的衣裳在晚风中飘拂，仿佛人荡得够快，那些忧愁的琐事就跟不上脑子，能远远把不舒心都甩开似的。
两手抓着麻绳，她闭上了眼睛，听见树顶蝉声阵阵，风在耳边呼啸，恍惚想起当初在禁中时候，后苑的西北角也有这样一架秋千，她们这些小宫人只能在无人走过的时候，才可做上去摇一摇。
忽然背后有一双手推来，顺势的力量恰到好处，她以为是雀蓝，笑着说：“再用力些，再高一些！”
于是那力量愈发加大了，但仍旧有保留，大概是怕过于激烈会有危险吧。
肃柔难得这样高兴，荡到最高处的时候眯觑着眼，望向院墙外的天地广阔。可是乍然见雀蓝端着托盘，和一个女使有说有笑从前面廊庑上走过，她顿时一惊，回头看，才发现那个身着禅衣的人含笑站在后面，吓得她刹住了腿，慌忙从秋千上跳下来行礼，结结巴巴道：“官……官家怎么来了？”
官家很好性儿，脸上神色也不像在禁中时候那样绷得紧紧的，舒展着双眉道：“今日没什么政务，想起来上回落了把伞在你这里，今日来取。”
肃柔哦了声，“那把伞我已经妥善收起来了，这就给官家拿来。”边说边朝院门上看了眼，嘀咕着，“怎么没人通传，害得我这样唐突官家……”
官家负着手，坦然说：“是我不让她们通禀的，何必扰了小娘子的好兴致。”
可是刚才那两推，实在让她浑身不对劲，心里也有些怨怪官家孟浪，只是人家这样身份的人，自己不敢出口抱怨，只好诺诺应了，比手把人引进厅堂。
回身福了福，她说：“请官家少待。”自己进去将伞取了出来，珍而重之托在手里往前敬献。
官家伸手接过来，其实取伞只是再来一次的借口罢了，今日来看她，又发现了她端庄之外灵动的一面，有的人就是这样，越相处，越让人欲罢不能。
肃柔想起来，复去书案的抽屉里把那块陶制的隔火片取来，承托着双手道：“原本想着哪一日介然觐见官家，让他给官家带去的，不想官家今日来了，正好敬献给官家。”
有那双纤纤玉手承托，倒把这陶片也映衬得愈发珍贵了。官家从她掌心捏起来，就着天光看一看，厚薄很均匀，中心微微向下凹陷，像口小锅子一般。他问：“你试过么？”
肃柔说没有，“今日才做成的，我还没来得及试。”
结果外面廊子上的人接了口，“官家可要试试？我近来想学焚香，正好让二娘子教我，也好请官家指正。”说话间人到了门前，笑吟吟向官家作揖，“臣与官家请安。”
官家脸上的笑意加深了，“这么巧，介然也来了。”
三个人见了面，有种淡淡的尴尬萦绕，虽然他们君臣显得很随便，很熟络，但在看不见的地方，似乎总有暗潮涌动。
肃柔忙吩咐雀蓝备茶，一面请他们坐。
赫连颂温情地望了她一眼，“二娘子预备焚香的器具吧！挂画插花，焚香点茶，其他三样我都会，只有这焚香，总是没有时间上手。”
肃柔道好，转身从柜中取出了成套的工具放置在桌上，官家看了一眼，状似无意道：“怎么不用上次的狻猊香炉？”
肃柔不由瞥了瞥赫连颂，那人大度地一笑，“我也觉得御赐的香炉更相宜。”
肃柔只好重新将那个香炉搬出来，官家偏头唏嘘：“据说香气三日不散，原来不是真的。”
这话虽随意，听上去像句笑谈，但其中深意和平静表面下的急潮，却让人感到惊心。三日香气散没散尽都是次要的，要紧是让赫连颂知道，三日前他曾来过，还曾与肃柔一起焚香。他先前不是托付他，让他来催逼肃柔一番吗，如今自己尽职尽责，作为好友，总算仁至义尽了吧！
赫连颂呢，不过淡淡一笑，在官家面前不需要表现得太过聪明，仍旧感激于他的纡尊降贵亲自出马就好。
肃柔教导学生向来尽心，取了一双铜箸给他，教他如何轻重得宜地疏灰。香道最重要是心静，要宠辱不惊，旁若无人，若是心中有杂念，那么燃出来的香便少了纯粹。
她弯腰在旁边指点：“疏灰是练心，考验定力，不可急躁，要缓和着来……”也不知是不是武将惯用刀剑的缘故，还是他有意为之，那香灰总打不散，一块块凝结成团。肃柔是个聪明人，自然要在官家面前表现与他的亲近，便捉住了他的手，缓缓带领他拌匀了香灰。
站在一旁的官家看着，脸上虽带着笑意，眼睛却慢慢凉了下来。
第二步是埋炭，这一步并不太难，赫连颂倒是可以自己完成。到了第三步压香灰的时候，他便借机表现起来，抬眼看看她，狡黠道：“这压灰据说最难，我控制不得力道，你可要帮帮我。”
肃柔瞥了他一眼，“不是都说你能百步穿杨吗，压灰有什么难的，竟难倒你了？”嘴上说着，取了灰押递给他，照例细心叮嘱，“左手执炉，右手执灰押，慢慢转动香炉，边压边转动……不可压得过实过紧，否则炭火无法燃烧。”仍旧扶着他的手来教授，吐气如兰地在他耳边指引，“将这灰堆压成一个锥形，便于在顶端开孔。”
夕阳斜照，落在庭院，一片恢宏，这样的景致下，若是没有第三个人，倒是一派和谐的气象。
官家的唇角不再仰起，只是好整以暇看着他们刻意在他面前展现琴瑟和鸣，这一刻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现在算是成功呢，还是不成功。
到了开火窗这一步，一支香箸上下落了两只手，肃柔轻声道：“火窗的大小，关乎香炭升温快慢，大则过快，小则过慢。过慢香气不易蒸发，过快炭温太高，香气则会产生焦尾，本味就不纯正了。”
最后放上那块砂锅底磨成的隔火片，再放上沉檀香，恭敬地将香炉呈给官家，请官家品香。
官家重新浮起笑脸接过来，不知怎么，今日这香闻着有些刺鼻，也不敢细嗅，就传了回去。
他们倒是很乐在其中的模样，可见他的到访，又给了赫连颂一个亲近佳人的机会。
差不多了，再也看不下去了，官家站起身道：“天色晚了，再不回去宫门就要关了。”说罢看了赫连颂一眼，“介然，你送我到门上吧。”
赫连颂道是，上前引路，官家顺手拿起那把伞，走了一程回头看，肃柔呵腰站在台阶前恭送，他笑了笑，对赫连颂道：“我看张娘子对你的态度好了许多，看来你就要功德圆满了。”
赫连颂在好友面前，依旧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压声道：“这次多谢官家相助，原本她是打算退亲了，亏得官家出马力挽狂澜，才有我的今日。”
官家扬了扬眉，“她现在，果真心甘情愿答应嫁给你了吗？”
赫连颂讪讪道：“这不是退而求其次才答应的吗，不瞒官家说，我真担心她退了亲去做女冠，好好的姑娘，要是因我的算计弄成那样，那我将来拿什么面目去见张侍中呢。”
官家慢悠悠点了点头，“所幸她没有，否则我也成了你的同谋。”
赫连颂轻舒了口气，伴着官家走到马车前，很有些推心置腹地说：“良缘得来不易，我今后一定会对她好的。”
官家回头望了他一眼，“其实这样的好姑娘，你不应该骗她。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若是被她知道了内情，她会原谅你吗？”
赫连颂心下微微一顿，复又扮出个笑脸来，“只要官家不透露，她就不会知道。”
官家没有再说话，搭着内侍的肩头登上了马车。临行前知会了他一声，“近期积石军要向河州调遣兵力，明日你与内阁一齐商讨出个计划来。婚姻大事要紧，朝廷大事也要紧，可不能顾此失彼，忘了肩上重任。”
赫连颂应了声是，退后一步，目送马车缓缓穿过竹林。
车上的人将刚才得来的陶制隔火片掂在指尖，那微微下凹的底部像个漩涡吸附着他的指腹，想起刚才他们故作恩爱的样子，他就觉得可笑。
赫连颂说得没错，张肃柔确实是退而求其次了，如果让她知道自己落进了圈套里，恐怕也没有闲心追究官家到底喜不喜欢她，只会一门心思对赫连颂深恶痛绝吧！
那厢赫连颂返回园内，心哪能不知道官家的心思愈发活络了。上次他上艮岳拜会他，不过想让他适当地催逼一回，可没让他隔三差五来了园。一个男人这样惦念不舍地频频出现，若说是演戏，那也太真太尽心了。
只是这些隐秘的事，不便让肃柔知道，进去仍是原来的样子，先去看那香炉，嘀咕着：“哪有人讨好姑娘送这个的，官家真是不走寻常路。”随手撂在一旁，他又回味起了刚才那番动人的亲近，欢喜地含着笑，在地心转了两圈，心道有些事装是装不出来的，他的未婚妻应当对他有些感觉了，能够靠得这样近，操着那么暧昧的语调……现在已然如此，婚后是何等甜蜜，简直让人不敢想象。
肃柔看他自得其乐，就知道他脑内八成又演绎了一出大戏。也不去管他，垂手收拾工具，一面道：“刚才是权宜之计，唐突了王爷，你别往心里去。”
他却说：“怎么能不往心里去，不光往心里去，我还要铭记一辈子……这是二娘子第一次这么亲近我，这么温情地与我说话，官家看了，已经气得快冒烟了。”
这话如今不能说是半真半假了，是实实在在地，他感觉到了官家心境的改变。
刚才他虽忙于制香，余光却一直在关注着官家，连他的一皱眉、一捺唇都看得清清楚楚。同她说这番话，心里虽得意，但也有隐忧，笑谈过后便剩下正经的表述，走到她面前轻声确认，“小娘子不喜欢官家，只喜欢我，对么？你不会因为官家常来，对他渐生情愫吧？”
又是这么不要脸，肃柔白了他一眼，“王爷放心吧，我下定了决心就不会改变，更不会和官家生情愫。”
“这就是了。”他抚着下巴一笑，“果然还是更喜欢我。”
肃柔红了脸，“我可没说更喜欢你。”
“啊！”他怪叫，“不喜欢我，那为什么要嫁给我？”说完生怕她直言是受形势所迫，忙又接了口，厚着脸皮道，“反正和官家比起来，你更喜欢我就对了。即便现在不是深深喜欢，浅浅喜欢也是我的福气，我已经很知足了。”
肃柔转过了身，再面对他，也不知自己会说出什么话来。探手将香炉放在案头上，燃好的沉檀香不能浪费，就让它燃上一夜，熏熏屋子吧！
他哒哒跟在她身后，真切地说：“官家今日又来了，我很担心，你不觉得他愈发对你有意了吗？”
肃柔想起先前秋千上那一推，心头自然也惴惴，回身道：“官家要来，我不能将人拒之门外，每次尽心款待就是了。王爷没什么可不放心的，我几回与他相处，看得出官家还算克制，至少不像其他帝王那样一意孤行。我料想，官家与王爷毕竟有幼时的情义，总不好这个时候再来作梗。”
可他听了不过一哂，“幼时的情义只占了很小一部分，最要紧是他还需拉拢陇右，若是君夺臣妻的谣言传到陇右，你想我爹爹得知后会是怎样一番心境？”说起爹爹，他又有一个好消息告诉她，笑道，“我让人八百里加急给陇右送了一封家书，向爹娘回禀我们的亲事，我爹娘得知后很高兴，回书叮嘱我好生爱护你。”
婚姻能得长辈承认和祝福，自然是再好不过的，肃柔抿唇笑了笑，没有说什么，把一切都收拾好后，启唇道一声：“回去了。”
他照旧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太阳已经落山，他负着手感慨：“若是能回我们自己的家，那该多好！”
肃柔扭头望他，“祖母不是说过么，你可以留在我们府里用饭。”
他说还是有些不便，“你们府上姐妹多，姐夫要与小姨子们保持距离，否则会生闲话的。”
肃柔不禁嗤笑，这人真是奇怪得很，还没个首尾呢，就这么自重自爱起来。这世上向来只有女人忙于避嫌，从来没见过男人也这样的，看他现在的表现，自己将来好像确实不用担心，怕他某一日会莫名其妙带个女人回来，因为他的贞洁不允许。
“祖母的园子里，只有一个表妹常来常往，你要是登门，可以请她在自己院里用饭。”
赫连颂道：“吃饭是次要的，我只是想与小娘子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看来你还是不明白我的心啊！”
反正他从来不避讳对她的向往，肃柔也没理他，闲谈着到了车前，自从有了上回雨天同乘的经历，他基本已经放弃单独骑马了。来去备一辆马车，让她的女使婆子坐到后面去，自己可以舍脸和她挤在一起。
傍晚没什么风，门窗都开着也还是闷热，他展开折扇给她扇风，一面又问起：“府上五娘子的亲事怎么样了？金侍郎家公子伤得重吗？”
提起这个肃柔就无奈，“金公子的腿是请太医院宋提领治的，大哥和宋提领打听到了，说金公子的腿确实不成了，将来养好恐怕也是个瘸子。家里为五娘的前程考虑，自然希望金家有个说法，可金侍郎家似乎有意隐瞒，一味告诉我大哥，没什么大碍，养一养就会痊愈的，闹得祖母和伯父伯母很焦心。”
赫连颂哦了声，“这是想含糊到婚期临近，打算绑着腿成亲吧！”
肃柔点了点头，“就怕是这样，总要好了才知道瘸不瘸，倘或有心拖到婚后才下地，到时候就算果真瘸了，也得认命。”
所以这世上的人，哪个不会趋吉避凶呢，只是拖累姑娘一生，实在有点不厚道。
赫连颂沉吟了下道：“那日我回去问过帐下虞侯，金卧虎在捧日军任翊麾校尉，如果这件事不能妥善解决，到时候我来想办法。”
肃柔意外地抬起眼，“你有什么办法？”
赫连颂淡漠道：“金家通人情，有通人情的做法。不通人情，自然有不通人情的应对。”
确实，换了正直的人家，登门来说明真实情况，婚事是继续还是选择退亲请张家决定，这样反倒诚实可敬。可金家一味地隐瞒，就有故意坑骗的嫌疑，肃柔道：“祖母的意思是再等上一阵子，若金家还是不肯告知实情，届时再麻烦王爷。”

第54章
赫连颂摆了摆手，“你我之间，何谈麻烦。”
马车走得慢，上弦月升起来了，堪堪挂在东边的天幕上，途径的夜市繁华得很，他扭头看了她一眼，“不必赶着回去吃饭了，打发人回禀祖母一声，咱们在外面用过了再回去，好不好？”
肃柔有些犹豫，总觉得祖母等了半日，不回去用饭不好。然而迎上他的目光，他又是一副可怜模样，凝眉道：“我不便总是去府上蹭饭，回家又是自己一个人，你就陪我在街市上吃一些，算是成全我与你多相处的一片心，成吗？”
女孩子总是心软，即便正直如肃柔，也抗拒不了那双期盼的眼睛。
她无奈，探身吩咐四儿：“给雀蓝传个话，让她先进院子回祖母一声，就说我今日在外面用了，请祖母不必等我。”
其实像他们这样婚前的相处，好多闺中女孩儿是没法实现的，也不知祖母知道了，会不会怪她太随意。如今是没法儿，看他这样可怜巴巴，自己也不好断然拒绝，难得一次不算过分，若是祖母怪罪，回去再赔罪好了。
后面的雀蓝接了令，和付嬷嬷一同乘坐嗣王的马车先走了，路上付嬷嬷还在说，说王爷真是不拘小节，她们这样的奴婢，何等有幸能坐上王爵的车辇，真是僭越了。但对于一心打发她们以求亲近未婚妻的人来说，那些俗世的规则都是不足挂齿的小事。他跳下车，回身来搀扶她，两个人并肩走在灯火辉煌的上京夜市里，很有一脚踏进温软红尘的快乐。
街边摆放的小摊琳琅满目，让人顾不过来，肃柔四下张望，随口问了他一句：“王爷近来不必燕集？平常不是常有人邀你赴宴吗。”
赫连颂道：“都是吃喝玩乐，能推的全推了。到底比起和一大帮男人推杯换盏，我更喜欢和小娘子一起在街头闲庭信步。”边说边眯起了眼，艳羡道，“等我们老了，也像太傅和师母那样，晚间吃过了饭出来消食，想想也是件很窝心的事啊。”
他很善于描绘将来的幸福，肃柔不由设想，等自己白发苍苍时，身边有个不离不弃的老伴，确实可说是大圆满。
眼下这满街好吃的，反正是叫人走不动道了，市井小食虽不像酒楼那样精美有格调，但滋味大多都不错。她站在一个小摊前，指了指烤得油亮的旋炙猪皮肉，赧然说：“我想尝尝这个。”
四平八稳的姑娘犯馋的时候，那样子真是可爱得紧，赫连颂心花怒放，忙让摊主片上一盘，分她两根竹签子，彼此埋头挑着吃。
果真嚼上一口，齿颊留香，两个人有过几次同席的经验，共用一盘肉时，起先有些不好意思，待臣服于这种美味后，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这猪皮烤得焦脆，比肉更好吃，蘸上了特制的酱料，愈发让人欲罢不能。赫连颂挑了最好的让她吃，肃柔也不客气，正嚼得兴高采烈，发现他的手探过来，在她唇角一揩。她愣了下，尴尬于自己吃相难看，他却笑得慈眉善目，和声说：“喜欢就多吃些，要不要再给你叫一份？”
她摇了摇头，这满街的美食，当然不能就此吃饱。后来又吃了滴酥、煎夹子和龙津桥须脑子肉，不一样的味道，交织出一个别样的烟火人间。
就是这些带着酱料的东西难免会蘸上嘴唇，肃柔已经很小心了，却还是频频被赫连颂发现。只要他一看过来，她就忙不迭舔唇，那小动作看得他脸红心跳，瞥了一眼，又慌忙别开脸，最后探过胳膊伸到她面前，“要不然……小娘子就擦在我手上吧！”
肃柔愣了下，没有上当，从袖子里抽出手绢，悠然擦着从他面前经过。他看了有点失望，但很快又追上去，把一顶芙蓉冠子送到了她面前，讨好地说：“这个好看，配你正合适，娘子可要戴上看看？”
也不知是叫得太急，还是有意为之，小娘子中少了个字，到了男人嘴里意思可就大不一样了。肃柔怨怼地看了他一眼，接过这顶花冠细打量，这是仿了内造的样式，不过细节处没有那么考究，禁中用的是碧罗，这个用的是杭罗。
摇摇头，她把冠子递了回去，“我在宫中总戴冠子，早就已经戴得腻烦了，多谢王爷好意。”
她不收，他端在手里也不是办法，最后将冠子递还给了摊主，惹得人家在后面大喊：“贵客，既不要，把钱退给你吧……”
钱不钱的是小事，最要紧的是快步追上她，他在后面急匆匆问：“那你喜欢什么，我买给你。”
肃柔停在一个果摊前挑了义塘甜瓜和小鹅梨，装在网兜里，回身递给他道：“我什么也不要，今日多谢王爷款待，这瓜果算我的回礼，请王爷笑纳。”
赫连颂忽然说不出的感动，这是未婚妻第一次送他东西，小小的甜瓜和鹅梨，显然是怕他平日不得照顾，亏待了自己啊。
他接过网兜温情地望着她，眼里有千言万语。肃柔心头蓦地一蹦，讪笑道：“你请我吃了那么多好吃的，我回请你瓜果是应当的。”
反正嗣王心头涌动的热流浇不灭，这份体贴，果真只有以后倾尽所有才能报答了。
待坐回车上，小小的车厢里回荡着淡淡的果香，他放下网兜脉脉对她说：“往后只要我得闲，就来送你回家，街头的东西偶而吃一回还好，下次还是订一间酒阁子，干净也清静。”
肃柔说：“下回王爷得闲就上家里吃饭吧，总是辜负祖母的准备太不知礼了，祖母虽不会怪罪，我也觉得难为情。”
他道好，“这两日恐怕不成，边陲的驻军要调遣，我遥领了陇右观察使，这件政务是我的差事。”
肃柔颔首，“你只管忙，待有空了知会我一声，我让家里预备上。”
说话间到了旧曹门街，门前灯笼高悬，照得一地敞亮。他接她下了车，又叮嘱一句：“倘或金家那头有变故，你立刻打发人到嗣王府传话。”
肃柔应了，看他提着那个网兜登上自己的车辇，待马车驶上了长街，她才回身迈进门槛。
上岁华园见过太夫人，太夫人那头刚撤了晚饭，见她进来又问一声，“在外头吃得好不好？可要重新再吃一回？”
绵绵觑着她调侃：“外祖母看二姐姐，红光满面的，哪里像没吃好的样子。”一面又来追问，“今夜吃了哪家酒楼？要是好吃一定告诉我，下回咱们也去那里相聚。”
肃柔笑道：“在夜市上吃了一路小食，已经吃饱了。”
绵绵眼热不已，回身对太夫人说：“祖母，这么多郎子里头，还是嗣王最实心，他真是一门心思求娶二姐姐的。”
太夫人也颔首，“这倒是，五娘的郎子不去说他了，三娘的郎子也矜重得很，到今日都不曾再登过门。开国伯家公子来探望过绵绵一回，只是碍于还没纳征，不便过多往来，如今看来就数嗣王，各处都很尽心，果真是个可堪托付的。”
肃柔听她们这样说，不过含糊一笑带过了，转而又问：“金家今日可有什么消息？”
太夫人叹了口气，“能有什么消息。你伯父散朝之后有意询问了金侍郎一回，金侍郎照旧瞒骗着，直说没什么大碍，过阵子就能下地。”
肃柔蹙眉道：“眼下才七月，到明年二月还有半年光景，我倒要看看，所谓的没什么大碍，拿什么幌子拖到明年二月里。”
其实要有耐心，大家就这么耗着，金家总有耗不下去的时候。但女孩子的青春何其宝贵，为了这种没结果的婚事拖累半年，对寄柔来说真是飞来的横祸。
绵绵呢，对寄柔早就不满意了，绞着裙带嘟囔：“要我说，就是五妹妹平时没修口德，合该让她吃这样的亏。”
话才说完，就被太夫人呵斥了，拍着桌子道：“你在混说什么？自己姐妹遇见这样不公的事，你不说想着出出主意宽慰宽慰她，竟还在背后拍手称快？”
这一声真把绵绵吓着了，她惶然道：“外祖母，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不是这个意思，又能是什么意思。太夫人这两日因这件事闹得坐立难安，如今听见家里人倒先嘲笑起来，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蹙眉对绵绵道：“你这个毛病，到底要改改才好，否则嫁到开国伯府上，日后也是个愁人的。一家子通共就这么几个至亲，姐妹平时有些小磕碰又不是什么大事，值当你记仇吗？我盼着你们都有好前程，将来姐妹之间互相扶持，你别以为自己嫁得高门就万事大吉了，倘或姐妹间出了个不成器的，对你也没什么益处。”
太夫人平时很宠爱绵绵，即便她好胜势利也从来不曾责怪过她，这次这么严厉，一时把她吓得大哭起来，呜咽着说：“外祖母，我不是成心笑话五妹妹的，就是话赶话脱口而出……我错了，请外祖母责罚我吧。”
肃柔忙两头劝解，对太夫人道：“祖母知道表妹一向心直口快，却没什么坏心眼，这次是一时失言，祖母责怪两句就罢了，千万不要动怒。”一头又对绵绵道，“这回你真是说错话了，自己家里不会计较，往后到了人家，但凡被人拿住一处错漏，就够狠狠坑你一回的。”
绵绵红着眼抽泣，“二姐姐，我记住了，往后一定不会了。”转而又去抱太夫人，仰面央求着，“外祖母，我错了，您要是生气就打我，让我长记性吧！”
太夫人原本很恼她，被她这么一缠，到底气也消了，抬手给她抹了抹眼泪，虎着脸道：“一家子姐妹，患难相随、休戚与共才是正道，我可从没见过娘家人倒了台，自己独善其身过得舒称的。你以为高门大户里头没有捧高踩低吗？你的姐妹一个个得配高官之主，做上诰命夫人，那才是你的荣耀，你在婆家才能挺直腰杆子做人，明白不明白！”
绵绵扁着嘴说是，“我往后再不敢胡言乱语了。”
但嘴上应着，心里还是有些想不明白，从岁华园出来后，挽着肃柔的胳膊说：“二姐姐，我也没有果真盼着五妹妹不好，就是她常惹我生气，我才泄愤说了这么一句的。外祖母做什么对我发火，又不是我让金公子摔断腿的。外祖母说一家子姐妹休戚与共，可就凭五妹妹平日和我的关系，将来她要是出息了，看得上我才怪。再者，我日后在婆家立身做人，靠的是自己，我又不缺吃少喝，他家哪个敢低看我？姐妹在精不在多，我只要和二姐姐多多来往，就够我在婆家抖威风的了。”
说得肃柔失笑，“嗣王不是宗室王爵，到底不一样，你也别瞧着我一个，大家都好，你的根基才稳。”
绵绵根本不管那些，她只好奇肃柔和嗣王的相处，缠着肃柔问：“二姐姐，嗣王对你很好吧？你同他在一起高兴吗？是不是什么都不用操心，觉得终于有个人能让你依靠了？”
肃柔被她问得不好意思，只管敷衍着，“你不必眼热我，我那是学里家里两头跑，才劳烦人家送我的。等伯爵府纳征请期了，伯爵公子自然也来看你，到时候你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说笑间到了小径的岔路口，两个人话了别，各自回自己的院子了。
肃柔回到千堆雪，今日一整天不光身上累，心也累得很，便让结绿预备了香汤，洗漱过后早早上床歇着了。迷迷糊糊做了个梦，又回到夜市上闲逛的时候，还是吃那旋炙猪皮肉，还是粘了满嘴的酱，结果赫连颂竟凑过来要嘬她，吓得她霍地坐了起来，心头狂跳不止。
正在书案前熄香的蕉月唬了一跳，上前道：“小娘子怎么了？做梦了么？”
肃柔有些回不过神来，见蕉月在内寝，抚着额头问：“什么时辰了？”
蕉月笑道：“小娘子才刚睡下去一盏茶工夫，难道睡迷了吗？”
肃柔哦了声，怏怏躺回枕头上，愣了半晌捧住脸颊，懊恼自己怎么会做这样的梦，难道和赫连颂相处得多了，自己也糊涂起来了？
后来再睡，还有些忐忑，这一晚上邪梦缭绕，及到第二日早上起来都头重脚轻，好在今日不用去了园，昨日和贵女们商定，如今女学已经平稳度过了最开始一段时期，往后可以一日隔一日地来习学，一则大家总有私事要忙，二则自己也要筹备九月的大婚事宜了。
姊妹间有阵子没能在一处消闲，今日正好，早上大家过岁华园请了安，可以聚在后廊上点茶聊天。
众人很关心寄柔眼下的心情，都缩手缩脚，不敢触到她的伤心处。寄柔自己也觉察了，气恼道：“你们做什么？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其实有什么可怜的，这还没成亲呢，大有可转圜的余地。退一万步说，就算成了亲又怎么样，还可以和离再嫁，怎么弄得我成了寡妇模样，你们这么避讳着，愈发伤我的心了。”
大家面面相觑，话虽这样说，遇上了这种倒霉的事，终究是大不幸。
肃柔牵了她坐下，和声道：“确实没什么可担心的，至多不过被耽误上两个月，过后自有合适的人家再来提亲。咱们家好就好在不像那些迂腐人家，聘出去的女儿就不管不顾了。有祖母和伯父伯母为你把持着，这件事早晚能够妥善解决的。”
姐妹们都附和，慢慢也就把这件事放下了。可肃柔瞧得出来，寄柔虽嘴上坦然，心里到底有些不痛快，姐姐妹妹都许了人家，只有自己遇上这么不靠谱的郎子，细想之下哪能不自惭形秽。
这时门上一阵喧闹，前面的婆子女使都跑动起来，大家站起身看，先春过来回话，说申大娘子回来了。绵绵顿时蹦起来，提起裙裾就往院门上跑，大家也随祖母迎到廊下。不多会儿冯嬷嬷引了个打扮华贵的妇人进来，肃柔对这位姑母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了，姑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出阁，跟随郎子上外埠做生意，婚后极少回上京。上回相见，还是她七岁那年，现在要是在街市上遇见，怕是真的不能相认了。
元氏和凌氏也带着媳妇从院子里赶过来，姑嫂相见，先客气地寒暄了一通，然后相携到了太夫人面前。
申夫人见到母亲，顿时热泪盈眶，上前叫了声阿娘便跪了下来。
太夫人忙伸手搀扶，哽咽着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捧着脸仔细打量，总是没有消瘦，气色也很好就放心了。
外面闷热得厉害，大家挪进了花厅里，太夫人指派底下孙辈的孩子来给姑母请安。一排五个女孩儿盈盈福拜下去，申夫人连连说好，一个个望过去，感慨着：“几年未见，都长成大姑娘了。”说罢望住肃柔，牵着手道，“这是二娘不是？阿弥陀佛，没想到竟还有相见的一日。”
向来进宫的女孩子，基本没有年轻放归的可能，申夫人望着二哥留下的长女，一时百感交集。
还是绵绵上来安慰，说阿娘别伤心，“二姐姐可厉害了，如今在艮岳脚下开了女学，上京好些名门贵女都是她的学生。前阵子还和嗣王定了亲，九月里就出阁了。”
“嗣王？嗣武康王？”申夫人很意外，眼里逐渐流露出一点惆怅来，悲伤地望着肃柔道，“你爹爹走了十二年，果真人死如灯灭，你已经把这血海深仇忘了。”

第55章
肃柔面红耳赤，嗫嚅着说：“姑母，不是你想的这样……”
“无论如何，你都不该和那个人定亲。”申夫人道，“当初你爹爹就是为了他才送命的，人虽不是他杀的，但因他而死，这上京是再也没有名门公子了，所以你要嫁他吗？这么做，可曾想过市井间怎么议论你，怎么议论张家啊？”
关于张律的死，作为妹妹确实耿耿于怀到今日。她还记得那日正好是立秋，棺材运了两个月才回到上京，已经看不见人，更不敢想象那个活蹦乱跳的二哥变成了什么样。那时候她肚子里正怀着第二个孩子，被这忽来的打击弄得动了胎气，没多久孩子就滑了，现在想来心头还抽痛，却没想到时隔十二年，侄女竟要嫁给那个始作俑者。
肃柔惭愧得不知怎么解释才好，潘夫人淡淡开了口，“妹妹不要怪肃柔，这件事全家都知情，全家都答应，并不是肃柔的错。禁中放她出来，又想招她回去，全家都不忍让她再进宫，只好找个人先定亲。可惜上京那些公子王孙，没有一个敢登门提亲，只有嗣王三书六礼愿意聘她，不嫁嗣王，还能嫁谁？事有轻重缓急，依我之见陈年宿怨，该放就放下吧。咱们原是找不着可以恨的人，才将一腔怒火全撒在嗣王身上，其实该恨的是杀你二哥的人，不是嗣王。”
申夫人愣住了，见这继母都来替肃柔说话，自己也只得罢休。
到底一家人团聚是件欢喜的事，叹了口气，转头让婆子女使把她带回的箱子搬进来，在场每个人都分到些香料缎子、笔墨茶叶等物件，大家中晌一道吃了饭，下半晌只等着哥哥和侄子们回来。
午后人都散了，只余下申夫人母女在太夫人跟前，老太太问起她在江陵府的生活，申夫人散淡地牵了下唇角，“就那样凑合过着吧，大半辈子都过去了，还能怎么样。”
太夫人听出她话里的无奈，忙问：“申郎子对你不好吗？”
申夫人早前在女儿面前说她爹爹千好万好，那是为母则强。如今自己到了母亲身边，有些委屈忍不住吐露出来，变成了陈年的琥珀，掷地又冷又硬。
“也没什么不好。”她垂着眼说，“就是寻常过日子的模样，他敬着我，我也敬着他。只是这么大的家业，没有一个儿子传承，他觉得很对不起列祖列宗，所以偷偷养了外室，还弄出个私生子来，前阵子央求把孩子过继到我名下，我没答应。”
这话她是平静说完的，但听者却心头直打起了鼓，绵绵一蹦三尺高，“什么？爹爹怎么能这么做！”说着气极抽泣起来，“他怎么能这样！怎么对得起阿娘！”
太夫人叹息：“我就知道……生意人，有几个是安分的！手上银钱出入得多，就算他没有歪心思，那些女人也不能放过他。如今你打算怎么应对？就算你不答应，那总是他的儿子，硬要带回家来，你又能怎么样？”
申夫人冷笑了一声，“我含辛茹苦在申家这些年，难道最后会为一个外头的小妇作嫁衣裳吗。这回走前，我打听到了那小妇的出处，原来是船妓出身，被一个举人赎身出来养在市井里。可惜这举人会试屡屡不得高中，没有颜面回江陵府，一直漂泊在幽州，我已经打发人给了他一大笔钱，让他回去申冤告状。到时候就算那孩子是申可铮的骨血，也入不得族谱，承继不了家业。他无情，休怪我无义，我要让他成为江陵府的笑柄，看他日后拿什么脸，再与人做买卖。”
绵绵脸上挂着泪珠，倒有些怔愣了，“做不得买卖，那岂不是没有进项了？”
申夫人道：“这些年赚了两辈子也花不完的钱，还有开设的铺子、庄子等，哪里就饿死了。我如今是看明白了，男人钱越多，心越野，当初求娶我的时候许诺一辈子不纳妾，他也没有做到。”说罢惨然看了母亲一眼，“阿娘，我如今很后悔下嫁了那人，这些年受的委屈不敢告诉任何人，只有咬牙忍着，谁让我自己选了这条路。这十六年来我从没在绵绵跟前说过她爹爹不好，我是为了孩子，不希望她因爹娘不睦，自小活在愁云惨雾里。如今她也要许人家了，让她知道其中利害，自己也好留个心眼。男人的嘴，永远不要相信，稀图你的时候说得花好稻好，不稀图你了，你就是块破抹布，那些海誓山盟的话全都扬了灰，一句都不算数了。”
太夫人听女儿细说了遭遇，心里牵痛得很，她一直以为就算过得再寻常，也不至于这样艰难。现在就如她说的，半辈子都过去了，还能怎样？让她离开申可铮，她绝不会答应的，有时候人争一口气，与有没有感情无关。
申夫人的痛苦有了宣泄的出口，人慢慢萎顿下来，垂首说：“我原以为低嫁，郎子会愈发珍惜彼此之间的缘分，不会弄出什么妾室外室来，谁知到最后，依然是这样。早知如此，倒不如找个门当户对的，就算境遇不好，至少心里不憋屈。所以我一定要让绵绵重回上京，无论如何找个高门嫁了，别在市井之中消磨一辈子。怪只怪我自己，要是那时候没有顾头不顾尾，也不会弄得现在这样。有时候我也觉得乏累，小妾外室对付不完，这么下去几时才是个头？好在院里的妾室都拿捏在了手心里，这辈子也生不出孩子来，只要没有庶子，外室就算生他一百个私孩子，我也不在乎。”
绵绵有些惊讶，愕然望着母亲道：“那些小娘儿至今没有生孩子，难道是阿娘想了什么法子？”
申夫人不说话了，太夫人脸上流露出一点凄凉的神情来，那是上不得台面的一种手法，正室为了稳固地位，千方百计压制妾室，不能明刀明枪，当然只有暗里使绊子。
有需求，便会有供给，那些术士游医炼制出绝子的药，只要有门道，肯花重金，就能避免侧室夺宠，庶子压过正室。但这种手段伤阴骘，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会使。照着申夫人的意思，可惜没有让男人绝后的药，否则给申可铮来上一剂，才一劳永逸。
“妾室虽可恨，祸根却在男人身上。”申夫人看着绵绵道，“纳妾这种事商贾人家有，官宦人家也有，我盼着你能遇见个好的，别像你爹爹一样，就是你的福气了。”
绵绵毕竟是年轻女孩子，领会不得那么深刻的道理，扭捏了下道：“我看伯爵公子，倒不像那种人。”
申夫人笑了笑，心道男人是好是歹，还要等真正过日子了才知道。当然眼下不会去打击绵绵，丈母娘哪有不指望女婿上道的。再者看着绵绵的样子，对那个伯爵公子似乎很满意，这样就行了。至少目前门第好，婚前也有情有义，婚后怎么样，就看各人的造化吧。
申夫人重新整顿起精神来，笑着问太夫人：“伯爵府可说过什么时候纳征请期？”
“那头知道亲家要过上京，等着咱们这头的消息呢。过会儿打发人和那边府上说一声，他们自然就预备起来了，只是……”太夫人有些迟疑，这话其实一直在她心里，苦于绵绵是孩子，说了也未必明白。如今她母亲来了，倒可以提一提，便道，“照理来说，有爵之家不愁娶不到可心的媳妇，尤其这种门户很在意出身，这回求娶到咱们门上来，却不知是什么原因。”
申夫人并不发愁，坦然道：“申家虽是商贾，但绵绵外家姓张，三位舅舅都是朝廷股肱，想必他们也瞧着这点吧！若说他家有所图，不过是图申家钱财，我只这一个女儿，将来多多为她筹备陪嫁，堵住了伯爵府的心眼子，也就是了。”
这话颇有些愿打愿挨的意思，拿钱铺路，就算为孩子谋个前程，申夫人也愿意。从贱如崩，从贵如登，高门低嫁不是难事，反之则须舍得一身剐，否则人家凭什么娶一个商家女！她看得很清楚，也无需糊弄自己，丈夫已经半放弃了，今后心血全在绵绵身上，花钱让绵绵跨越现在的阶层，至少目前看来是值得的。
既然她没有异议，太夫人也不说什么了，转头吩咐冯嬷嬷给伯爵府报信儿。伯爵府接了消息，来得也实在快，第二日便抬着聘礼登门了。
姊妹们照例躲在里间看，那位伯爵公子倒是个不错的长相，个子高高的，生得也很白净，和绵绵站在一起，两个人不时对望一眼，好像十分登对的模样。
申夫人很满意，两家在堂上说了许多好话，定在十月初八日亲迎。绵绵从堂上返回内室，腼腆地问众人：“你们觉得怎么样？”
大家当然都说好，至柔道：“定在十月初八，竟比三姐姐出阁还早些。”
绵绵冲晴柔吐了吐舌头，“到时候还要三姐姐先送我出门呢。”
晴柔含笑点头，“预备妆奁的时候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我也替表妹出份力。”
映柔探身问表姐，“表姐夫叫什么名字呀？”
绵绵红着脸说：“姓宋，叫宋明池。”中规中矩的名字，至少比金卧虎好听多了。
大家纷纷向她道贺，却也感慨，张家下半年真是忙得很，连着三个姑娘要出阁。
绵绵则大手一挥，“我阿娘说了，到时候包下方宅园子款待宾客，倘或来得及，打算在上京置办一处产业，到时候我可以从那里出阁。”
不过申家在上京只有生意往来的宾朋，不像在张家置办，官场上还有人卖张氏兄弟的面子，到时候排场大，嫁女儿嫁得体面，所以届时到底怎么安排，还要再与太夫人商议。
大家热闹说笑的时候，肃柔看了眼寄柔，她勉强支应，到底不像以前那样活泛了。等人散后，姐妹两个在园子里走了一程，走到池边亭子里坐下，寄柔忍了半日，终于在肃柔面前哭起来，捂着眼睛说：“我一向要强，这回真是没脸透了。那个什么金卧虎，就算不瘸，我也不愿意嫁给他了，这种人玩性大，丝毫不顾及家里人，谁知道将来还要出多少纰漏！我原就不怎么看好他，长得不称我的意，名字也取得奇怪，这回可好，果真成了‘卧虎’，让我在姐妹们面前连头都抬不起来，比做了寡妇还难受呢。”
肃柔看她这样，轻声安慰了两句，复又问：“金家那头没什么动静吗？这几日果然就当无事发生？”
寄柔说可不是，“哥哥昨日想去探望，金家谢绝了，说人要静养，暂时不见客。他们就是打算拖下去，拖过二月初二最好，可我好好的女孩儿，做什么要陪他们耗着！”
肃柔想了想，犹豫着对寄柔道：“昨日嗣王和我说起，若是金家执意不退亲，他那头可以帮着想想办法，只是不知道成不成，所以我也没和祖母她们说起。眼下金家连人都不让见，恐怕这腿伤愈发厉害了，你要是着急，我去问问嗣王，你看好不好？”
寄柔眼里的光顿时被点亮了，直起身子追问：“二姐姐果然能请得嗣王帮忙？”这个时候只要有一线希望，就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寄柔用力握住肃柔的手道，“二姐姐，我能不能从这泥坑里爬出来，就全仰仗你了，你一定要设法帮帮我，求求你了。”
肃柔点了点头，“尽力一试吧，只是不敢下保，要是不成，咱们自己再想办法。”
应准了寄柔，第二日因有教习，抽不出时间去寻赫连颂，晚间也并未等到他过来。待到第三日，她就打算主动找他一回了，可又担心他正忙，自己贸然出现会不会扰了他的公务。辗转打听到他在上四军衙门，趁着中晌工夫过去碰碰运气，人果然如设想的一样不容易见到，在外等了好半晌，里面才将话传到。
几乎是一得消息，他就从门内迎了出来，果真在职的时候与平时见她完全不一样，甚至有些陌生的味道，笑也笑得矜重，只道：“小娘子怎么来了？外头太热，上衙门里坐坐吧。”
肃柔说不必了，“人多眼杂，我就不进去了。王爷近日忙吗？”
赫连颂回头望了眼，衙门里人来人往，上四军规整和积石军调拨凑在了一起，忙是真的忙。但他知道，她来找他必定是有事，若论他现在的心情，自然是私事比公事更要紧。
“可是因为金家？”他不用等她开口，自己便已经猜到了。
肃柔颔首，为难地说：“家下大哥去金府上探望，他们闭门谢客，伯父散朝后询问金侍郎境况，金侍郎也是闪烁其辞，不肯据实相告。五娘因为这件事郁郁寡欢，我瞧她精神头也不好了，就想着来托付王爷。王爷若是有办法，或者劝一劝金侍郎，不说谁家提退亲，只要容张家把聘礼送还，往后也好两不耽误。”
赫连颂听后，一口便答应下来，“这件事不难办，人既然在捧日军麾下，我自有办法说动他们。”
肃柔松了口气，对他的鼎力相助很是感激，福身道：“那我就等着王爷的好信儿了。”
他说好，因天热，让她先回去，自己在衙门忙了半晌，一抬头发现已经傍晚了，方下令手下虞侯万朝阳，把金卧虎的医档调出来。
如今朝廷为了缩减不必要的开支，各公职上因伤留职者，必须呈交医档。宋提领是太医院官员，知道这项查得严，绝不会替他造假，果真通判将医档送来后他看了一眼，上面明明白白写着——胫骨寸断。
他将医档合了起来，对万朝阳道：“走，上金侍郎家跑一趟。”
万朝阳忙道是，出门吩咐副将备了马，趁着将要入夜的天光，赶到了金府上。
金府人丁还算兴旺，金卧虎是家中幼子，上面有两个哥哥，除却大哥在幽州卢龙军任职，还有个二哥金振麟，在银枪班任都头。门上一通传，金侍郎和金振麟都迎了出来，金侍郎长揖道：“今日不知吹的什么风，竟把王爷吹来了。”
赫连颂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探手搀了一把，“侍郎不必多礼，你我同朝为官，虽然平时走动甚少，但同僚的情谊还是有的。”
金侍郎抬眼望望他，赫连颂官场上应酬，一向极有耐心，对谁说话都透着温存。可他这样一尊大佛漏夜登门，却不是什么好事。金侍郎心里惴惴，也不敢多言，比手将人引进了上房。
赫连颂在圈椅里坐了下来，和声问：“校尉的腿伤，眼下好些没有？”
金侍郎心下一跳，明白他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背后枝蔓丛生，必和张家有关。但在他面前，隐瞒实情是不能够的，便含糊地摇了摇头，只道：“多谢王爷关心。但不知王爷今日前来，可是有公务要承办啊？”
赫连颂并未应答，给万朝阳递了个眼色，万朝阳便将医档送到了金侍郎手上。
金侍郎展开一顾，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了，赫连颂却笑了笑，操着闲话家常的语气道：“金校尉聘了张家五娘子，照这么算来，我与他日后还是连襟，今日造访，一则是为探望校尉，二则是为公事。积石军要南迁，朝中正节约浮费，官家下令收紧虚职，这些侍郎都是知道的。下半晌通判将上四军事务汇总呈交到我面前，我看见了金校尉的医档，这医档是太医院宋提领写的，应当不会有错，校尉伤情如此严重，日后恐怕难以胜任现在的职务。我们上四军的现状，侍郎大概不清楚，今年有爵之家的环卫官纷纷要落实职，校尉这个缺，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既是亲戚，更要避嫌，今日叨扰，是想听一听侍郎的意思，看看眼下这个难关，应当怎么度过才好？”

第56章
金侍郎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是亲戚，愈发要避嫌，如果不是亲戚，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官场上的话术大抵如此，有什么深意不用说透，大家都是摸爬滚打了多年的，自有领略其中奥义的本事。要是什么都说得直白，那就是拉下了脸皮，也不打算日后再有往来了。赫连颂从不轻易得罪人，因此即便金侍郎的官职对于他来说算得上微末，他也还是保持了充分的好耐心，与他隐晦切磋。
金侍郎晦涩地抬眼看了看他，沉沉叹口气，将这医档合了起来。
之前对张家诸多隐瞒，终究还是无用功，本以为他们不会动用赫连颂这把宰牛刀的，可惜自己过于乐观了。关于这位嗣王，虽是质子之身，但他与历朝的质子不一样，官家为拉拢他父亲赫连经纬，封赏了他三等爵位，甚至将拱卫上京的上四军也交给他率领，他是有实权的，并不是养在皇城，混吃等死的米虫。既然有实权，尤其是军权，对于一个小小的吏部侍郎来说，确实得罪不起。最要紧的是三郎原本就在上四军任职，自己的手伸不到军中去，因此赫连颂的这番话，势必要引得他斟酌再三。
心下当然还想挽回，金侍郎试探道：“三郎的腿伤虽严重，眼下还未有结果，也不好断言是否能够胜任。”
赫连颂笑了笑，“那么依侍郎之见，这个职位应当悬空半年，等待校尉伤愈吗？”
上峰说话还留有余地，万朝阳是奔着做红脸来的，直截了当道：“军中留职者，或是丁忧出缺，或是因功养伤。据末将所知，金校尉是与人游戏角抵才受的伤，这样情况堵不住悠悠众口，军中更不可能因这种原因替他留职。”
两句话说得金侍郎讪讪，心里虽然不平，也只有怨怪自己的儿子荒唐。
赫连颂见他无言以对，知道再略加施压，这个难题就可迎刃而解，便道：“医档上虽是这样写，或者侍郎担保令郎能够恢复如初，倒也不是不能留。否则叫人说起来我是瞧着有姻亲的份上徇私情，那满上京的有爵之家，我怕是要得罪干净了。”
金振麟有些坐不住了，压嗓唤了声父亲，“事有轻重，还望父亲斟酌。”
一门婚事，相较于饭碗来说，实在不算什么。男人当然以功名为重，虽然暂且不知道三郎的腿能恢复成什么样，万一还有如常的机会，总是保住了职务，将来再说合亲事也不是难事。
金侍郎没有再犹豫，重新赔上笑脸道：“王爷今日来，是还愿意给犬子一个机会，下官心里很是感激王爷。请王爷放心，我们绝不让王爷为难，王爷说亲戚要避嫌，但若不是亲戚，谁又能置喙王爷呢。犬子顽劣，摔坏了腿是事实，但他早前也曾立有寸功，请王爷念及往日，替咱们斡旋斡旋，王爷不过一句话的事，对我金家来说，却是不敢相忘的大恩。待他日三郎的伤痊愈了，让他做王爷的马前卒，供王爷驱使。”
赫连颂听他这样表态，摆手道：“侍郎言重了，大可不必如此。不瞒侍郎，我这回来，确实是打算给校尉解职的，但既然侍郎给了在下回旋的余地，那我暂且替侍郎作保，先将校尉的职务留下，外人就算不平，我也好有话应对。不过校尉还是要尽力医治才好，武将马背上征战，水里来火里去，靠的就是强健的身底子，若是腿脚不方便，这碗饭就吃不得，到时候依旧难逃解职这个结果，就要请侍郎见谅了。”
金侍郎说：“是是是……王爷的话下官都明白，也定是能体谅的。王爷啊，年轻人功名得来不易，当初他为了武考没日没夜操练，我们做父母的看着都很心疼。好容易如今拜了校尉，本以为能顺风顺水一辈子，没成想半路上出了这样的意外，倘或就此解了职，那他这辈子就全毁了，王爷是菩萨心肠，哪能忍心见他一败涂地呢。”
赫连颂点了点头，“侍郎这话很是，毕竟男人前程要紧，其他的都是虚妄。”说着，拍了拍膝盖站起身来，回身叮嘱万朝阳，“过两天你去捧日军一趟，把我的话带给指挥使，暂且替金校尉将职务留着。”
但是没等万朝阳答应，金侍郎便匆忙拱起了手，“多谢王爷、多谢王爷……只是，上四军军务目下由各军指挥承办，唯恐迟则生变，还是有劳虞侯，尽快传达王爷口令吧。”
赫连颂看了他一眼，高深一笑道：“如此……也好。不过侍郎这头的事也要快些处置干净，我可不想某一日被人参奏到官家跟前，到时候我失了脸面是小事，只怕连累了侍郎，倒不好了。”
金侍郎连连道是，千恩万谢着，将人送出了大门。
长揖下去，待人走远方直起身来，金振麟道：“看来嗣王是受张家托付，有意逼咱们退亲啊。我原以为他赫连颂是办大事的人，不会理会这种小事，没想到竟是为了替女人出头，放下身段用这样招数来威逼咱们。”
金侍郎对插起袖子叹息：“你不知道枕头风厉害吗？比起职位，一门亲事算得了什么。我只恨三郎糊涂，把自己弄得这个模样，眼下虽度过了一关，到底伤势能恢复成什么样，谁又知道。倘或不成事，可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金振麟道：“父亲就别想得这么长远了，倘或他的腿好不了，您以为张家的女儿还能跟他？倒不如拿这门亲事先换得养病期间心安，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待日后伤愈，再寻一门好亲事就是了。”
金侍郎点了点头，已然商定，就没有什么可彷徨的了，第二日托付媒人都转运使夫人登门说明了情由，“金家是有德之家，因三郎的腿伤不知前途，唯恐耽误了贵府上五娘子，因此仍旧请我来致歉。唉，缘分这种事，真是说不到底，我替好几家说合过亲事，原本五娘和三郎是最为登对的，谁知最后旁人倒成了，唯独他们不能成，实在可惜。”
太夫人一心盼着金家先提退亲，如今心满意足，嘴上也愿意说两句顺风话，无限惋惜地说：“上回我打发大郎和二郎过金府上探望，那时候并未见有多严重，金侍郎还说不是大事，让咱们放宽心呢，这才短短半个月，伤情就骤变了吗？可怜见的，三公子这么好的孩子，吉人自有天相，慢慢养着，终会好起来的。如今金府上既然想退亲，那咱们也没法子，就请带话给侍郎与夫人，聘礼聘金我们照原样退回去，请三公子好生将养，日后再觅一门好亲事吧。”
都转运使夫人带着话回去了，躲在帘子后面的绵绵忙打发荟儿：“快去给五娘子报信。”自己抚掌从帘后出来，笑着说，“外祖母可以放心了，金家主动提了退亲，五妹妹这回可有救了。”
不多会儿就见寄柔从月洞门上跑进来，提着裙子上了台阶，进门气喘吁吁地看看太夫人，又看看申夫人，“祖母，姑母，这是真的吗？”
太夫人颔首说真的，“倒也奇了，金家前几日一向很避讳，今日不知怎么，就托了都转运使的夫人过来，提了退亲的事。”
寄柔几乎要哭出来，哽咽着说：“二姐姐昨日去托了嗣王，一定是嗣王想办法办成的。我原以为会拖上两日的，没想到今日就立竿见影了。”
申夫人讶然看了太夫人一眼，“这嗣王倒果真实心替张家办事。”
太夫人感慨万千，抚着膝头道：“我冷眼看了许久，难得这样有情有义的孩子，肃柔能嫁他，将来就算看在她爹爹的份上，嗣王也不会亏待她。只是有一桩，我心里总牵挂着，他毕竟是质子，留在上京十几年，终有要回去的一日，到那时候究竟是将肃柔带走，还是夫妻分离，都叫我觉得不忍心。”说着摇了摇头，“眼下含糊着过，确实没什么不好，将来只怕还有悬心的时候。”
申夫人的想法很简单，“夫妻若是情深，能走自然一道走，可要是不见得那么恩爱，趁着年轻和离再嫁，也不是坏事。”
太夫人笑起来，世人都是这样，说起别人的时候快刀斩乱麻，其果决，仿佛天下没有为难的事。可一但事情落到自己头上，辗转反侧思前想后，无论如何不能解脱，趁锦就是这样的人。
总之现在最叫她寝食难安的事解决了，心里也就安定了，太夫人对寄柔道：“回头把你母亲叫来，把当初金家的聘礼和聘金都归置好，让你爹爹和大哥送回去。退亲的事既是金家提出的，这样两家都能得个好名声，将来有人问起，大可说金家高洁，怕耽误了你，你照样可以与人议亲，不会有什么妨碍的。”
像这等定亲退亲的事，最怕就是闹得两败俱伤，成为上京城中人人提之掩口的笑柄。其实要是照着金家先前的态度，如果没有嗣王出马，怕最后真要大闹一场才能罢休。如今这样甚好，悄没声地把事情解决了，大家男婚女嫁，谁也不碍着谁。
寄柔领了祖母的令，兴高采烈上她母亲院里传话去了，太夫人看着她走远，唏嘘道：“没成想，寄柔的婚事竟也遇上了这样的坎坷。”
一旁的冯嬷嬷宽慰，说：“老太太不必忧心，如今年月定亲退亲的多了，过了这阵子，很快便有人家登门的。”
太夫人沉默下来，手里慢慢盘弄着念珠，静谧的室内，只余菩提拨动的一点轻响。半晌忽然对冯嬷嬷道：“明日让人上王家去一趟，替我邀王家太夫人过府聚一聚。就说趁锦回来了，设了宴，请王家老太君赏脸赴宴叙旧。”
冯嬷嬷立时就明白过来，原来太夫人还惦记着王家四郎。可惜二娘子与嗣王已经定准了，少不得辜负王老太君的一片心，倘或五娘能与她家四郎成事，那也是皆大欢喜。毕竟王攀那样的条件不多见，既没有娶过亲，身上又担着从五品的官职，寄柔要是有那福气，将来王攀在职立功，一举得个安人的封诰，也不是不可能。
冯嬷嬷应了声是，笑道：“老太太放心，后日一定让厨上预备丰盛的酒菜。”
申夫人哪里知道母亲的心思，只是凑嘴说着：“我确实与王家姨母好些年没有相见了，怪惦念她的，原该我过去请安才对……”
太夫人立时便说也好，“那就由你亲自去请吧，这样礼数周全，也不慢待了人家。”
弄得申夫人噎住了口，眨着眼莫名了半晌。
***
日渐黄昏，肃柔这头也送走了贵女们，将今日做的春月蝴蝶香装罐窨藏起来。
雀蓝把小罐子一个个收进柜中，回头问肃柔：“这蝴蝶香果真能引来蝴蝶？”
肃柔说：“《香乘》中是这样记载的，据说在花圃中点燃，能够引得蝴蝶自至。那时候我就好奇，想试一试，无奈制香的内人们并不相信，所以在禁中时候并没有试成。”
雀蓝听了，揭开罐子又闻了闻，“就是一股檀香和甘松的味道，相比其他的香品，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啊。”
肃柔笑道：“再等七日吧，七日之后拿出来燃了，就知道有没有用了。”
这里正说话，外面廊上传来婆子的声音，恭敬叫了声“王爷”。肃柔转身望过去，见赫连颂到了门上，穿着一袭竹月的圆领袍，唇边挂着笑，但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样子莫名有些憔悴。
她放下了手里的罐子，“王爷忙完了吗？”
他嗯了声，靠着门框道：“连着忙着两夜，今日下半晌才小憩了一会儿，醒来看时候差不多了，过来瞧瞧你。”
肃柔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心里倒有些牵扯，看他这模样，好像还没养过精神来，又这么急急跑到这里瞧她，果真是有心了。
他转头四下望了望，“都收拾妥当了吗？这就回去？”
肃柔问：“你可要进来坐会儿？我晚些回去也没什么，瞧你乏累得厉害，歇歇脚再走吧。”
他说不必，“在车上歇着也一样。”说着替她提起了门前的那只篮子，“这是要带回家的吗？”
肃柔颔首，也不再耽搁了，打发婆子预备马车，自己随他出了园子。
走到院门前，他指了指自己的车辇，“上头有冰鉴，凉快些，坐我的车吧。”
如今好像不用再忸怩于你的我的了，肃柔也大方，依他所言登上了他的马车。
他放下篮子，轻轻叹了口气，抚着额头说：“连着忙了三四日，真有些撑不住了。”说罢看了她一眼，见她坐得有些远，自己靦脸挪了过去，十分虚弱地牵了牵她的袖子，“让我靠着你，好不好？”
他惯会这样，看准了时机爱撒娇求个亲近，肃柔起先有些抗拒，但时候长了，不知怎么渐渐开始适应了这种相处之道。且看他精神实在不佳，便应了，甚至主动把肩头往前递了递。
他慰心地一笑，嘴里唏嘘着，“果然还是小娘子疼我。”歪头靠在她肩上，那指尖也没闲着，慢慢顺着她的手臂往下游移，找见她的手，不由分说便与她十指相扣了。
肃柔一惊，先前还只是牵手，如今怎么又有新花样……腹诽着瞥了他一眼，想挣又挣不出来，只听他瓮声嘟囔：“人家未婚夫妻都是这样的。”
都是这样吗？难道是自己太保守了？肃柔自省了一番，居然就任由他扣着了。
他暗暗发笑，其实他的未婚妻很好糊弄，这种方面天然缺了一根筋，需要他不断地引领。虽然自己也是头一回体验这种温软的感情，但只要找到对的人，本能自然就激发出来，所以他的先开窍，终究是因为自己比她先动情啊。
轻轻嗅一嗅，他喜欢她领褖的味道，闻着让人觉得舒心。他闭上眼睛告诉她：“我昨日傍晚去了金府，晓以利害了一番，金侍郎已经答应退亲了。”
虽然那“晓以利害”，很有些威逼利诱的嫌疑，但过程不重要，只要结果尽如人意就好。
肃柔听了自然很欢喜，“这回五娘终于不用再发愁了，你不知道，前几日看她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真有些怕她害病。这下可好了，总算无惊无险把事情解决了……”说着微微摇了摇扣住的手，笑着说，“多谢王爷了。”
他唔了声，“凭我们现在的交情，哪里用得着道谢。我知道你们姐妹情深，帮了她能让你高兴，那我无论如何要做到，不能让你失望。”
这话说得肃柔心里悸动，虽然他总爱煽情，但这回实打实地，令她感觉到了有所依靠的轻松。
斜眼悄悄看他，他闭着眼，那深浓的眼睫像扇子一样，就算女孩子都无法长得那样秀美。其实要说长相，赫连颂确实在上京城中首屈一指，长得好看的人总是占些优势，即便死皮赖脸的时候，好像也没有那么讨人厌。就像现在，非要枕在她肩上睡，说实话轻浮了、僭越了，然而自己茫然过后，竟然也接受了。
他微微调整一下姿势，忽而睁开眼睛望了她一眼，两道视线迎头相撞，撞得肃柔讪讪。他却厚着脸皮说：“娘子想看我便看吧，我知道我长得还可以。”
肃柔把目光挪到了车顶上，漠然说：“看来王爷不累，还有力气自卖自夸。”说着推了他一下，“自己坐好。再者记着娘子前面加个‘小’……”兀自嘟囔起来，“还没到让你这样称呼的时候呢。”
他说不，又腻上来，“人前叫小娘子，人后便唤娘子吧，反正早晚要这样称呼，就不要计较了。“说着闲适地伸长了腿，梦呓般说，“我在衙门忙碌的那几日，心里一直记挂着你，又不能来看你，你不知道我有多着急。如今你在我身边，我就放心了……让我靠一靠，靠一靠我就有力气了。”
肃柔没办法，如今真有些摆脱不了他了，只好任他纠缠。顿了顿问：“今晚可要留在我们家用饭？”
他却犹豫了，“你们府中女眷多，不太合适。”
肃柔想了想道：“家下也有伯父叔父和兄弟们，要不让他们陪你喝一杯？”
可那脑袋在她肩头缠绵地滚动了两下，“弄得劳师动众，愈发累了，要是能在你院子里用饭，只有我们两个就好了……”说罢满含期望望住她，“你知道的，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第57章
肃柔有些犹豫，“祖母跟前倒好说话，如今姑母为了表妹的婚事也回上京了，要是躲在小院里，不和长辈在一处，只怕不合礼数。”
他愈发惊讶了，“又来一位姑母吗？那女眷岂不是更多了！女眷多了我发怵，还请娘子怜惜我。回头先进园子向长辈们请安，然后你和祖母请示下，带我回去吃，好么？”他好言央求着，“我还没去过你的院子，况且今日是真的累坏了。”
肃柔没办法，想了想道：“那我试试看吧，若祖母答应，咱们就单吃。若祖母不答应，那还是留在岁华园，都是家里人，忌讳什么女眷不女眷。”
反正现在她就像一个受妖妃古惑的昏君，有时候他提一些不合情理的要求，她纠结过后也都应允了。总是事出有因，平时是碍于他脸皮太厚，这回是同情他果真累了。自己就算心再硬，也不能让他劳碌几日之后，到了张家再打起精神应付众人。这世上什么是最令人费神的，自然是人前的面面俱到，肃柔在禁中尝够了这样的苦，实在很能体谅他现在的心情。
马车笃笃，很快便到了张宅门前，他靠在她的肩头打了会儿盹，待肃柔唤他，他才醒过来。
重新整了整衣衫，他下车后回身接应她，两个人进门直入岁华园。那厢太夫人已经接了雀蓝的通传，知道嗣王要登门，申夫人心下虽不称意这个侄女婿，但人既然来了，只好以礼相待。
站在门前迎接，远远就见两人从门上进来，申夫人仔细打量了赫连颂两眼，暗里赞叹他的好相貌，似乎也懂得了肃柔为什么能放下旧怨与他定亲，想必这张脸起了不小的作用。
太夫人呢，因寄柔的事能得解决，心里对赫连颂很是感激，见人来了便热络地招呼，引他上里间，一面向他介绍申夫人，说：“这是江陵府的姑母，前几日才入上京的。”
赫连颂恭敬向申夫人行礼，长揖道：“介然见过姑母。”
申夫人点了点头，“上回与王爷相见，是在肃柔爹爹的丧礼上，没想到多年之后竟成了一家人，还有再见的时候。”
说起这个，赫连颂显得有些难堪，诺诺应了个是，顺势又道：“我这几日忙碌，不曾有空来府上拜会，连姑母进了上京都不知道，还请姑母恕罪。”
太夫人忙打了圆场，“我听肃柔说了，说你这几日衙门里公务忙，自然是身上差事要紧，姑母哪里会同你计较这些。今日金家托媒人来提了退亲的事，五娘说一切多亏姐夫帮衬，我才知道里头是你斡旋了，要不是你，金家还不知要含糊到什么时候，五娘好好的姑娘，也要被他们耽误了青春。”
赫连颂淡然笑道：“既是一家人，祖母别说见外的话，我这头恰好有这个便利，不过顺手的事，办了也就办了。往后祖母有什么差遣，只管让二娘子知会我，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一定尽力为祖母分忧。”
太夫人听得欢喜，一迭声说好，转头对申夫人道：“介然是个贴心的孩子，家里的事愿意搭一把手，强似那些自矜自重不肯登门的。我先前还舍不得肃柔，怜她刚回来，又要嫁出门，眼下看看哪里是割舍了一个姑娘，分明是多出了一个贴心的郎子啊。”
申夫人勉强扮起了笑脸，“母亲说得是。”
太夫人知道她心里还别扭着，拍了拍她的手道：“将来她们姊妹出阁，也盼着她们能勤走动。长辈渐渐都会上年纪，耳聋眼花，帮不上什么忙了，只有姐妹间不离不弃，才能相互扶持到老。”
申夫人哪能不明白老太太的意思，终究有个愿意过问妻子娘家事的郎子，兄弟姐妹间才会有帮衬。世上没人一辈子能顺顺当当，不遇上一点坎坷，嗣王再怎么样，爵位在这里，别人办不了的事他能办，那么于长远来看，终究是有百利无一害的。
徐徐长出一口气，做惯了生意的头脑，自然能辨别什么对自身才是最有利的。家中似乎已经没人在意赫连颂是不是害死二哥的元凶了，自己一头为二哥不值，一头也随了众人，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还是缓和了下来。
太夫人转头瞧瞧赫连颂，见他脸上有倦容，温声道：“可是这两日累坏了？”
赫连颂赧然笑着，摸了摸额头道：“确实两夜不曾睡了，今日终于忙完了，就上了园送小娘子回家，顺便来给祖母和姑母请安。”
边上的肃柔顺势道：“先前路上回来还小睡了片刻，我瞧王爷是真累了。祖母，今晚我们就在千堆雪用饭吧，也好让他松散些。”
太夫人听了没有不答应的，“定亲这么久，确实还没上你的小院里坐过呢，回头我打发人把饭食送过去，你就代祖母好生款待吧。”
肃柔道是，和赫连颂一同向祖母和姑母行了礼，便退出上房，往月洞门上去了。
申夫人拧了拧眉，“我瞧竟有些不成体统，长辈还在这里，两个人怎么就躲到小院子里去了。”
太夫人啧了声道：“都是定了亲的人了，再有一个月便要成亲，讲究那些做什么。再说谁没年轻过，当初你和申郎子还不是得闲就在一处，如今倒来挑拣孩子。你且再等两日，过两日伯爵公子就要来寻绵绵了，到时候你难道还不让他们多相处吗？孩子越是浓情蜜意，将来婚后越是和睦，我如今倒有些担心晴柔呢，定亲将满一个月了，黎郎子也不曾再登过门，可是心里有什么疙瘩，对这门亲事不满意……倘或有不满意，早些说出来为好，别这么吊着，回头苦了晴柔。”
申夫人起先被老太太说得讪讪，后来又调转方向，转而担心晴柔去了。
那厢肃柔带着赫连颂进了千堆雪，房里办事的女使们一见来了外人，倒有一刻怔忡。等回过神来，知道这是自家小娘子的郎子，便将人迎进院子，准备端茶递水伺候起来。
结绿托着茶盘出来，压声对蕉月道：“这位嗣王的样貌，与我们小娘子正相配。”
蕉月也悄悄探头张望，掩唇笑道：“咱们小娘子这样端庄人儿，既把他带进内院来，想必彼此间已经很亲厚了。”
雀蓝每日跟着小娘子同进同出，早已经见怪不怪，她们拿眼神询问她，她便咧着嘴点了点头。
赫连颂漫步在落日余晖里，感慨万千道：“两个月前我连想都不敢想，这辈子还有踏进你院子的一日。”
肃柔也嗟叹，可不是么，她也从未想过会有这一天把这冤家对头带进自己的小院来，还要款待他吃喝。不过如今已经到了这一步，也就随遇而安了，比了比手道：“王爷去廊上坐，先歇歇脚，我打发人过厨房瞧一瞧，酒菜什么时候能送过来。”
他就有这点好，大多时候顺从、听话，你让他去坐着，他便在廊上老老实实坐下了。
这个所谓的廊子，其实有些像凉亭，是从廊庑上延伸出来的一段，建在上房东边的空地上。两旁垂着竹帘，里头有桌椅和长案，案上摆着瓶花、香炉与两本书籍，是她平时用来消闲的。
他抚着膝头四下望望，后廊上有轻纱帐幔随风微扬，这是女孩子生活的地方，多了很多人情味，不像男人的住家，虽然也妆点得清雅，但总是缺了人气和细腻的情调。
穿过金丝竹帘看过去，她站在院里低声吩咐下人，可以设想一下，将来过了门，自己当家做主时候，应当也是这样有条理的模样。姑娘嫁人如投胎，男人娶妻也一样，聘得一位妥帖的妻子，关乎一生顺遂，他看得明明白白，眼前这姑娘能够替他好好执掌门庭，在他奔波劳碌一天之后回到家，是那个能够给他慰藉的人。
松散地闭上眼，惟愿岁月静好，让他多受用一刻。不一会儿听她入内来，轻声道：“我叫人搬把躺椅来，王爷躺一会儿吧。”
他说不必，慵懒地睁开眼道：“好容易能和你独处，这种时候浪费在睡觉上，不值得。”
肃柔笑了笑，反正听惯了他这样的话，起先还觉得甜言蜜语渍人耳朵，时候长了便习以为常了。
趋身倒了香饮子递给他，“过两日得闲，我上王府去一趟，看看婚房怎么安排为好。”
他听了，心里涌动起一股温情来，暗想终于到了这个时候，开始正式规划将来的生活了。
望望眼前这人，娉娉婷婷，波澜不惊，他愧怍地说：“对不住，原本这些都该是我这头打理的，如今因长辈不在上京，要偏劳你来过问。”
肃柔倒觉得没什么，“反正我一日隔一日教习贵女们，闲暇时候也多起来，偶而过去看一看，不费什么手脚。”
像现在这样的情况，有好处也有坏处，坏处是家中没有长辈坐镇，什么事都要自己料理，紧要关头若是遇见不能下决心的事，也没有人帮着出主意。至于好处，大概就是所有待要出阁的女孩儿都梦想的，上面没有公婆，也没有兄弟妯娌，不用寸步留心事事谨慎，过了门即自己当家做主，比好些四五十岁仍听令于婆母的，要强得多。
这是自己的一点小小私心，当然不能说与他听，有得有失，所以现在就算操劳些，也是愿意的。至于将来，万一回陇右，孝敬公婆是应当，但自己那时也不是新进门的媳妇了，就算姑嫂妯娌多起来，自然也不会犯怵。
这时一队端着食盒的婆子到了廊下，向上回禀：“二娘子，老太太打发奴婢等送酒菜来，问二娘子，可要铺排起来？”
肃柔应了声好，蕉月和结绿上前接引，将菜色一个个运到案上，像玉灌肺、雪霞羹、莲房鱼包等，都是夏季时令的菜色，满满摆放了一桌。最后还有戚里①酿造的美酒，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公雅成春”，装在精巧的酒注子里。肃柔不由失笑，祖母真是个周到的人，就连酒品都预备好了，果然将这位郎子奉若上宾，也不忌讳人家是在深闺中做客。
赫连颂则是高兴的，看着这些佳肴感慨：“这几日吃住都在衙门里，伙房做的菜色真是一言难尽，我跟着吃了几日，吃得人都要疯魔了。”边说边执壶给她斟了一杯，“我敬娘子。”
肃柔被他叫得没了脾气，端起酒盏和他碰了碰。低头尝尝这酒，清爽很易上口，且也一点不觉得辛辣，和平时喝的桂花酿一样，喝不醉，用来消暑解腻最好。她放下酒盏给他布了菜，一面道：“几日没有吃好，今日找补回来吧，或是喜欢什么菜色可以告诉我，我命人再去做。”
他说不必，“这样已经够好了，菜色很合心意，更要紧的是对面的人。”说着眼波流转望了她一眼，直白，但很真诚。
肃柔呆了呆，兀自嘀咕起来：“你以前果然没有和姑娘打过交道吗？我怎么不相信呢……”
他立刻表示绝对没有，“这满上京除了你，没有第二个人值得我这样。你现在还不能体会我的心情，等你哪一日喜欢上我，到时候就无师自通了。”
肃柔红了脸，垂眼道：“我才不会像你这样，哪有那么多不害臊的话。”
但这样轻轻的抱怨，就已经是对他澎湃情感的回应了。他深深望了她一眼，“我在你面前装不了高深，心里想什么，就要让你知道。相处这么长时候，我算有些了解你了，你在禁中多年，学会了隐瞒自己的感情，倘或我再藏着掖着，那我们俩要相敬如宾一辈子吗？”说着摇头，“我不要相敬如宾，我要亲如一人。我看见很多表面客气，背后离心的夫妻，人生短短几十载，何必把时间花在经营这种无情的婚姻上。”
肃柔听他说了一大套，只抓住一个细节，难堪道：“什么叫‘隐瞒’，我从来不会隐瞒。”
他微微挑起了眉，也不反驳她，只是给她布菜，笑着说：“娘子也多吃些。”
肃柔有些气闷，又无话可说，心道这就娘子长娘子短的，他最善于从这些细微之处渗透人心。早前称呼爹爹也是这样，张口闭口岳父大人，如今可好，干脆连着把她也一同拖下水了，脸皮真是厚！
不过这样静静对饮，闲适地吃上一顿饭，倒是不错的体验。婚后的日常应当也会如此吧，有了伴，没有第三人打扰，就着晚霞喝上一杯酒……眼前这人就是要相伴一生的人，细思量有些不可思议，然而她中规中矩的人生，偶而总会出现一次措手不及——还有一个月，果真就要出阁了。
当然这一顿饭吃得还算舒称，饭后再饮一盏熟水，就是十分快意的人生了。
两个人慢慢闲谈一些家务事，肃柔和他说起三妹妹许了谁，四妹妹又许了谁，还有申表妹，许了登封县开国伯家。他听后迟疑地哦了声，“登封县开国伯……是上年才搬到上京来的吧？听说家里子女不少，家业好像也有些凋零了。”
肃柔沉默了下，其实心里也知道，宋家这样的伯爵人家，会与商贾结亲，必定是有所图的。前两日祖母和她说起姑母的意思，听着像是宁愿花些钱，也要让绵绵嫁入高门，既然这样就不便说什么了，待日后暗里嘱咐绵绵一声，就尽了姐妹的意思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时候有些晚了，赫连颂掩口打了个呵欠，肃柔见状便道：“我送王爷出门吧，回去好生歇上两日，恢复恢复元气。”
他却有些无赖地说：“要不然娘子安排个睡榻给我吧，我不进屋，就睡在这廊子上。”
肃柔断然说不行，“传出去我还怎么做人！”
“可是我们就要成亲了啊。”他无辜地说，“况且我睡在廊上，又不碍着你什么。”
肃柔依旧不答应，“我还教着那么多学生呢，自己立身不正，怎么有脸给人授课。王爷不要再说了，快起来，我送你出去。”
他还想继续赖着，捧脸说：“我困得厉害，迈不动步子了……”最后还是被无情地拽了起来，一口气送到了门外。
不识趣的马车已经驶过来了，他垂首叹了口气，“你好狠的心。”
其实也知道自己是绝不可能在她院里留宿的，原本躲到小院里单独吃饭，就已经是太夫人的恩典了，真要是留下过夜，那才是坑了她的名声。可人嘛，总会有无端的恶趣味，想逗一逗她，看她气急败坏的样子。菩萨慢慢有了烟火气，才像过日子的样子。
肃柔板着脸把他推下台阶，向他纳个福说“王爷走好”，转身便要返回。
他忙嗳了声，促狭也化成了笑脸，退后一步道：“我这就走，等我走了你再回去。”
肃柔只好耐着性子看他登车，车上小窗很快又推开了，一张精致的面孔从里面探了出来，切切地叮嘱：“说好了明日过府看看的，有哪里不顺心，吩咐底下人去办。”
肃柔说好，音节拖得老长，然后打发驾车的小厮：“慢着点，稳着点，走吧。”费尽周折，终于把这瘟神送走了。
蕉月搀了肃柔往回走，边走边笑道：“我瞧王爷很依恋小娘子。”
肃柔纳罕地看了她一眼，“依恋？”
蕉月说是啊，“王爷在上京没有家人，好容易聘了小娘子，已经将小娘子当家里人了吧。”
肃柔无奈地笑了笑，所以一厢情愿只要演得够好，最后便会感动所有人。

第58章
今夜且安睡，原本第二日想着去嗣王府的，结果到了岁华园，进门正遇上王家太夫人来探访，这下子又被绊住了脚。
王太夫人见了她，依旧是喜欢得不知怎么才好，至今还在为不能聘得她做孙媳妇，而遗憾万分。牵着手，让她坐到身边，王太夫人再三瞧了她道：“那日在杨楼遇上，这一别又是好一阵子不得见，二娘子近来可好啊？”
肃柔笑着说：“近来一应都好，女学也办得很顺利，多谢老太君关心。”
王太夫人点了点头，“那么婚事呢？预备得如何了？”
肃柔道：“家下都是祖母和我母亲在操持，并不让我操心，前日说都预备得差不多了，我是托了长辈们的福，自己倒乐得清闲了。”
王太夫人笑道：“可不是，长辈们心疼你，你又在外忙着开办女学，总不能再让你费心的。”说着转头望向太夫人，叹息道，“不瞒你说，我看着肃柔，真是越看越称意。前几日还和大媳妇说，只怪那时候迟疑了，倘或能决断些，这门亲事早就定下了。如今……”说着勉强又一笑，“不过嗣王也是良配，身份尊贵，为人也正直，肃柔给了他，并不辱没。”
太夫人还是要打圆场，温声道：“缘分这东西，真是强求不得，差了一点都不行。就说我家五娘，前日刚与金家退了亲，你听说了么？”
说起这个，王太夫人也觉得意外，“隐约听说了些，外头传闻王家公子角抵摔了，怎么就到了要退亲的地步？”
边上的申夫人接了口，说：“姨母不知道，从房顶那么老高的台子上摔下来，腿都摔得拧起来了，太医医治过后直言将来是个长短腿，怕是连仕途都保不住。金家还算上道，说怕耽误了五娘，托了大媒上门来退亲，两家并没有红脸，也算好聚好散。”
王太夫人端着茶盏唏嘘：“原本好好的亲事，倒可惜了。不过快刀斩乱麻也好，免得拖下去，越拖越叫人着急。如今五娘呢？后头再打算说合哪家？”
太夫人抿唇笑了笑，“就等着有缘人吧……别光顾着说咱们了，你家四郎呢？回泉州述职了吗？”
王太夫人道：“月初的时候回去了，到底休沐了那么长时候，也放心不下职上。”
“那亲事呢？”太夫人问，“可说合了哪家姑娘？”
王太夫人提起这个就惆怅，摇头道：“先前说了提点刑狱公事家的小娘子，那姑娘也是因前头的亲事耽误了，一直拖到二十都未出阁。原本说得好好的，可惜换了庚帖，八字相冲，且婚后又要跟着往泉州去，他家不大称意，最后只好作罢了。到底我们家四郎今年二十七了，年纪相差太多的女孩，也不大好提亲事。家里长辈着急得很，他倒还来打趣，上回还说实在不行，日后娶个和离的也成，说得他娘眼泪都掉下来了，好容易栽培出来的儿子，哪里舍得这样低就。”
太夫人正中下怀，嘴上敷衍着，“四郎这样的才学相貌，何至于如此。说年纪大，二十七不正是如日方中的时候吗，且年纪大些的郎子会疼人，我瞧能配上四郎的，倒是前世修来的福气呢。”边说边给女儿递眼色。
申夫人心领神会，说笑着对王太夫人道：“我有个好主意，寄柔才退亲，四郎的亲事也没定下，男未婚女未嫁，要是能凑成一对，岂不是两全其美吗？”
肃柔听了半日，终于明白过来，原来祖母是作了这样的打算。
转头再看王太夫人，见她微一怔愣，讶然道：“你是说寄柔与我们四郎吗？好是好，可两个人差了十来岁光景，怕委屈了寄柔啊。”
太夫人笑起来，“这是哪里的话，我瞧趁锦这个提议不错，倘或真能成，也是一桩好姻缘。不瞒你说，我们家寄柔性子直爽，要是把她许给别家，我还有些愁呢，若是和四郎结成一对，那我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咱们两家由来交好，有什么话也可直截了当地说，早前你属意肃柔，可惜肃柔已经和嗣王定下了，寄柔在我心里和肃柔是一样的，一样乖巧听话，一样知进退……”一面说，一面拍了拍王太夫人的手，“老姐姐，依我之见是个妥当的好姻缘，如今只听你的意思了，你看怎么样？”
王太夫人一时还有些回不过神来，迟疑道：“四郎在泉州任职，一年之中没有几日在上京，要是让寄柔去泉州，你舍得么？”
其实还是有托词在里头，怎么换了肃柔，就全不担心这个问题了？
太夫人道：“我们的孩子，一辈子都在上京，走不出这个圈子，倘或有机会往外头的世界看看，也没什么不好。再说寄柔是姊妹里头最活泛的一个，要是能离开上京，咱们且担心呢，她怕是要高兴坏了。”
这么说就没有什么好犹豫的了，王太夫人脸上重新浮起了笑容，抚掌道：“真是无心插柳了，谁也没想到，缘分竟在这里等着。这样，咱们既是自己人，也不兴纳采、问名了，我把四郎的生辰八字给你，你且叫人合上一合，若是两下里没有刑克，就直接纳征吧。泉州毕竟离上京好些路，一来一回且费工夫，只要一切都妥帖，就让四郎快马加鞭赶回来，到底公务再要紧，婚姻大事也不敢耽搁。”
两下里这就说定了，原本两位太夫人闺中时候就交好，如今能联成儿女亲家，愈发皆大欢喜。
太夫人忙让女使取笔墨来，各自写下了孩子的年庚交换，反正家事人品都是清楚的，只要八字不犯冲，那么这件亲事基本已经说定了。
王太夫人笑得心满意足，“早前我只留意上头两个姐姐，竟不曾好好相看寄柔。”
太夫人忙吩咐冯嬷嬷：“快请五娘过来，给王家祖母请安。”
冯嬷嬷领了命，亲自上寄柔院子里去了，到了那里，见她们姐妹在一处，正研究怎么打眼下最时兴的穗子。冯嬷嬷笑着说：“五娘子，快别玩儿了，老太太那里有请呢。”
寄柔茫然站了起来，“又出什么事了吗？”
绵绵听冯嬷嬷话语间透着喜兴，便追着问：“可是有人来给五妹妹提亲了？乖乖，这么臭的脾气，竟是个香饽饽，前日才退亲，今日就有好事了？”
寄柔白了她一眼，“我哪里脾气臭了，就你，整天挤兑我！”
至柔也来缠着冯嬷嬷打探消息，冯嬷嬷被闹得没法儿，哎呀了声道：“就是说合亲事，说的是王家的四郎，市舶司任提举那个。”
大家哗然，“先前要聘二姐姐那个？”
绵绵啧啧，“上回在杨楼还见过呢。”转头问寄柔，“你那日可看清楚？原来你竟是要配那个黑女婿。”结果招得寄柔推了一把。
冯嬷嬷忙打圆场，“人家原不黑，小时候我还见过呢，白白净净的小公子，后来因在市舶司任职，天天风吹日晒，要是回上京一个月，保准就白回来了。再者，人家如今是从五品的官职，咱们家郎子里头除了嗣王，就数他的官职最高，多少人一辈子都爬不到这个品级呢。将来要是受封赏，五娘子就是铁打的诰命夫人，这样的姻缘打着灯笼都难找，竟还挑人家是黑女婿。可仔细了，叫老太太听见，少不得一顿怪罪。”
绵绵吐了吐舌头，但说起王攀的官职，也只有羡慕的份儿。
“那日大家不都见过王四郎吗，举止样貌哪里比人差。再说官阶做到从五品，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至柔拿肩顶了顶寄柔，“我看这门亲事好得很，可以答应。”
寄柔心里其实有些疙瘩，踟蹰道：“王四郎原先是要聘二姐姐的……”
冯嬷嬷道：“这回可是老太太让你姑母邀了王太夫人上家里来的，原就是为了这件事。”说着来拽了寄柔，“我的小娘子，别耽搁了，贵客还在园子里等着呢，快走吧。”
现在除了最小的映柔，其余姐妹都有了人家，因此大家凑热闹，一同去了岁华园。进门就见祖母和王太夫人在上首坐着，冯嬷嬷将寄柔带到了跟前，笑着往前推了推。
王太夫人探手牵了寄柔，含笑上下打量了一番，和声道：“你长姐倒跟着你母亲上我们家做过客，偏你没来过。等得了闲，跟着祖母和母亲来串串门，我们家也有五六个姊妹，和你差不多年纪，来了可以和她们一块儿玩，绝不会寂寞的。”
寄柔赧然应了，红着脸看了肃柔一眼。肃柔是很看好这门亲事的，毕竟王张两家是至交，老辈里这样亲近的关系，日后寄柔过了门，有长辈疼爱着，少了多少初来乍到的磕碰。
总是王太夫人见过了人，很觉得满意，中晌用了饭，又闲话家常一番才别过回家。
人走之后，太夫人把寄柔叫到跟前来，正色问她是怎么看待这门亲事的。寄柔心里无可无不可，只是忌讳肃柔之前险些和王攀有眉目，现在自己掺和进去，将来大家见了面，难免会尴尬。
太夫人嗐了一声，“王攀和你二姐姐原是嘴上这么说，八字没一撇的事，哪里值当放在心上。你这么想，倒叫你二姐姐为难了，这件事本不和她相干，你的亲事，牵扯她做什么。”
肃柔也说是，“我有我的姻缘，你也有你的造化。小时候长辈们总爱玩笑着说结亲，长大后倘或不成事，难道都不嫁娶了吗？”
寄柔这才松了口气，转身对太夫人道：“一切都凭祖母和爹娘做主吧。”
太夫人见状便道好，兀自盘算着，“明日还要上钦天监府上拜访一趟，把庚帖送去合一合。”又想起来问肃柔，“王府上的婚房什么时候布置？回头打发两个老道的嬷嬷过去看一看。再者，你的院子也要重新修整一下才好，偶而总要回来住的。”
肃柔知道眼下祖母正忙于寄柔的亲事，也无暇顾及太多，自己这头尚且不忙，便道：“我今日先过去瞧瞧，他府上也有料理的人，不至于万事都指望咱们这头。至于我那个小院，现在这样挺好的，不必费心修葺了，到时候换了帐幔被褥就行。”
复又坐了会儿，向长辈和姊妹们辞了行，从岁华园退出来。回身吩咐付嬷嬷，叫她去前面让四儿备车，自己略整顿了下，便带着雀蓝往门上去了。
从旧曹门街到西鸡儿巷，这条路已经走得熟门熟道了，午后依旧炎热，满世界一点风都没有，连树叶都是静止的。
雀蓝看了看外面，长吁短叹着：“今年的夏天好长啊，怕到了九月里还有秋老虎呢。”
肃柔倒不以为然，往年八月十五过后，热气就慢慢消散了，回头下两场雨，一场秋雨一场凉，转眼便是秋高气爽的好时节。
马车终于进了西鸡儿巷，因温国公府是巷内头一家，抬眼就见门上正有穿着吉服的小厮进出，肃柔忽然想起来，“今日是县主纳征吧，我竟忘了。”
雀蓝说是，“前几日县主说起过的，说鄂王府催促了好几回，像是打算今年就迎娶来着。”
肃柔笑了笑，心里有些感慨，今年是个重要的年份，家里姊妹也好，素节也好，说话都要嫁作人妇了。年轻女孩儿在闺中的时间实在很短暂，八岁之前懵懵懂懂糊涂过日子，十五六岁便要说亲嫁人，其实细算下来，能够体会做姑娘的乐趣，也就短短七八年光景。
车子驶过公府，前面就是嗣王府，两家离得很近，只隔了百来丈，肃柔打算等手上的事情办妥，再上公府瞧瞧素节。
只是嗣王府的门房今日换了人，见她登门，上前打拱作揖询问贵客来历，又说：“我们王爷不在家，贵客若是方便，请留下名帖，等我们王爷回来，小的一定转呈。”
付嬷嬷和雀蓝面面相觑，但因小娘子久不上这儿走动，门房上不认得也不好怪罪。付嬷嬷上前一步道：“这位是张府上二娘子，王爷不在家也不碍的，小娘子进去自有事忙。”
可这门房奇怪得很，好像并不在乎张家二娘子是谁，依旧阻拦着，赔笑道：“家主不在，恐怕无人款待贵客，要不然贵客明日再来吧，或是小的转告了家主，请家主登门回访。”
肃柔蹙了眉，觉得这王府上有些稀奇，难道还有人不认同这门婚事不成，这样横亘在门前，竟是要给人下马威了。
雀蓝自然也有些恼，硬着嗓子道：“我家娘子与你家王爷有婚约，下月就要成亲了，今日来府上过问筹备事宜，你这人是怎么回事，打算就这么拦着吗？”
这回门房似乎有些松动了，讶然看了肃柔一眼，但依旧不请她进门，只道：“那娘子少待片刻，小的这就让人通传乌嬷嬷。”
雀蓝不服气，又要出声，被肃柔拦住了。
肃柔好脾气地笑了笑，“那就劳烦你了。”
门房呵了下腰，转到门内，打发人往后院传话去了。
雀蓝气不打一处来，“是王爷三邀四请，请小娘子亲自来过问的，如今人来了，竟连门都不让进。”
付嬷嬷看了自家小娘子一眼，轻声道：“看来这府里除了王爷，还有其他当家做主的人呢。”
肃柔转身朝门内望了望，微牵动一下唇角，什么都没说。
不一会儿就见乌嬷嬷从院门上出来，到了跟前行礼不迭，一面责怪门房，“杀才，竟不知道把人请进来，还让小娘子在这里站着！”一面向肃柔告罪，“先前门房的老娘染病，回去探病了，这才换了人守门庭，谁知是个没眼色的，连小娘子来了都不知道，小娘子千万别怪罪，快请进来吧。”犹不解气，又狠狠唾骂了门房两声，方将人迎进了门。
肃柔脸上淡淡地，听着乌嬷嬷不断告罪，随口应了一句，“他刚上职，不能怪他。”
乌嬷嬷便顺势接了口，“这程小娘子没有来过，府里人只知道王爷定了亲，却无缘得见小娘子，因此都不认得小娘子。”
付嬷嬷却一笑，“我们娘子近来也有事忙，不曾抽出工夫过来。不过府上的戒备真是森严，连自报了家门都被拦在门外，难不成还怕有人冒名登门吗？”
乌嬷嬷被付嬷嬷这样一抢白，脸上顿时有些不好看，勉力支应着，“小子无状，回头我自然狠狠责罚他，也请小娘子别往心里去。若说冒名，倒不至于，只是府上没个主母主持，不成体统，我们王爷公务又忙，家里顾全不上……今后就好了，有小娘子执掌门庭，我们这些做奴婢的也有主心骨了。”
肃柔并不愿意参与婆子之间的饶舌，出于客套应了声，“我不知道府上平时的规矩，往后还要嬷嬷多帮衬我。”
但这话也是设了套的，若乌嬷嬷是实心实意听令，理应当即表示往后府上规矩由主母定，而不是让主母进门，依着府里所谓的规矩行事。
可惜乌嬷嬷并没有察觉，或者说是有意忽略了，笑着说：“这本是奴婢的份内，哪里敢在小娘子跟前说什么帮衬。”将人引进了上房，比手道，“这是奴婢照着上京时兴的样式布置的，也不知合不合小娘子心意。小娘子且瞧瞧，倘或有哪里不好，只管告诉奴婢，奴婢再令人改过。”
肃柔四下看了看，毕竟这么大的家业，又是王爵，用度自然比之一般高门更精美。其实摆设考究与否都在其次，内寝之中最要紧的是寝具，她穿过垂挂的帘幔看了眼，一张紫檀的床榻在曲屏前放着，床上空空，还没有铺排被卧。
乌嬷嬷在一旁掖着袖子回话：“安床的时辰届时会请人推算好的，小娘子别担心。再者要请金童翻铺，奴婢已经和曹通判的夫人打过招呼了。”说着一笑，自作主张地通禀了一声，“他家正有个属龙的男孩儿，生得机灵，相貌也好，到时候抱过来就成了，一切都不必劳烦小娘子操心。”

第59章
一切都不必劳烦小娘子操心，这倒好，她什么都不用过问，只要到了正日子，来做现成的嗣王妃就行了。
肃柔回身一笑，笑容不达眼底，凉声道：“果真嬷嬷是个万事周全的人，王爷先前再三说要我来操持的，结果到了这里，事事都已经安排妥帖了，哪里用得上我伸手。”
乌嬷嬷自然听得出她话里的不满，只是这府里十多年来，一向事事由她张罗，这回王爷大婚，她愈发尽心，难道有错吗？张娘子纵然是嗣王夫人，毕竟初到别人的府邸，总有施展不开手脚的时候，况且年轻姑娘，又是尊贵人儿，实在没有必要插手这些琐碎事情。
当然话还是要说得圆融，乌嬷嬷赔笑道：“我想着，小娘子娘家那头也要布置，这里的事奴婢力所能及，就替小娘子代劳了。原不是什么难事，也不必兴师动众的，我们王爷的脾气我知道，像上回一样，他就是想让小娘子多多往府上走动，那些繁杂的事，哪能果真劳动小娘子。”
然而付嬷嬷并不赞同她的话，幽幽接了口道：“我们小娘子年轻，对婚嫁事宜不大清楚，但我们这些上了年纪的老婆子却是知道的。安床事宜关系着日后夫妻和睦，金童翻铺关系将来子嗣绵延，这些可都不是小事。想来乌嬷嬷是陇右来的，不知道中原的规矩，像我们这里，安床时候床脚上要垫金银钱，床上要放百果，金童翻铺前要合八字，要焚香沐浴更衣，可不是抱过来搁在床上就使得的。到底请来的金童年纪小，偏劳旁人的孩子多有不便，其实嬷嬷不知道，我们大娘子家的小公子就是属龙的，且落地生辰八字很吉利，又是侯爵府嫡长孙，出身也比寻常孩子高出一大截……”说着一笑，“这样要紧的大事，还是上上大吉为重，毕竟王爷和我家小娘子的身份都不一般，请知根知底的自己人，日后才能诸事顺利百无禁忌。倘或请来人家的孩子，有哪里出了一点闪失，说又说不得，心里又别扭，对家主的婚姻大事终没有益处，嬷嬷说呢？”
乌嬷嬷有些愣神，仔细打量了眼前这婆子，既是跟着张娘子来的，将来必定是陪房无疑。可一个陪房，今日刚踏进门就这样长篇大论来反驳，显然手伸得过长了。
乌嬷嬷不大欢喜，瞥了她一眼，干干笑道：“安床事宜自然不是小事，嬷嬷说的那些，我也请教了专给人安床的行家，一切照着人家指引行事。至于翻铺的金童，曹通判家的小公子也聪明伶俐得紧，虽不是出自有爵之家，但父亲有功名，母亲也是上京贵女出身，今年已有两家请他翻过铺了，这回还是瞧着王爷的面子，才答应登门的呢。”
付嬷嬷和雀蓝不由交换了下眼色，雀蓝道：“我们家老太太已经同大娘子说好了，到时候请小公子给姨母翻铺，如今嬷嬷这头又请了旁人，这却如何是好？”
乌嬷嬷笑道：“自家人，总好说话些，不像托付了外头人，要是再去回绝，实在开不了口。”
肃柔听了半晌，一直没有说话，到这里也轻轻皱了眉，回身道：“祖母是长辈，长辈决定的事不好驳回，这样吧，曹通判家也没什么不能谢绝的，备上几样礼，只说小公子的八字和咱们合不上就成了。至于安床事宜，还是劳烦嬷嬷承办，我听说嬷嬷是王爷乳母，既是王爷最贴心的长辈，想必会好生为我们操持的。”
这也算打个巴掌给颗甜枣，毕竟她是赫连颂的乳母，不好还没进门就得罪了。肃柔的脾气就是这样，若人家实心待她，她自然掏心挖肺对人家好；但人家若存着私心，有意霸揽只手遮天，那么自己也会加小心，绝不会让人架空了自己。
乌嬷嬷听她这样说，心里虽不大情愿，也没有办法，只好勉强应了声是，“那我回头就往曹通判家去一趟，总是得谢过人家。”
肃柔笑了笑，“就请嬷嬷勉为其难了。”说罢又在寝室内到处看了看，对乌嬷嬷的安排给予了肯定，和声说，“嬷嬷费心了，我看样样都很熨帖，果真有嬷嬷在，帮了我的大忙。既没有什么可过问的，那我就先回去了，若嬷嬷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再打发人来张府问我吧。”
乌嬷嬷说是，客客气气将人送到门上，笑着说：“小娘子不日就是王府主母了，家中事务常来给示下，也好让我们做奴婢的知道怎么承办。”
两下里又说了几句贴心的话，肃柔道：“我还要上公府拜访县主，天气热得很，嬷嬷留步吧。”
乌嬷嬷果然站在台阶前送别，这短短的一程路，居然没有亲自相送。
肃柔带着雀蓝和付嬷嬷慢慢往温国公府方向去，付嬷嬷道：“王府上这位嬷嬷是掌事太久，且除了王爷她最大，好像有些不知尊卑了。”
肃柔抬起团扇遮了遮日光，喃喃说：“上回王爷染病，她请我登门探望，好像不是今日这样。”
付嬷嬷笑道：“那时候王爷在家，王爷面前是温和可亲的乳母，当然不会有意为难小娘子。可先前门房作梗，我看未必不是她的安排，小娘子往后过了门，还是要多留意些为好。家下什么事都不必主母操心，掌事嬷嬷一个人拿主意，到最后主母不过是空壳，背后当家的倒成了她了。”
肃柔听进去了，只道：“我心里有数，嬷嬷放心。”
说话间到了公府门上，公府的门房比王府上强，一见她就认得，忙上来打拱作揖，“张娘子来了？”一面扬声唤传话的嬷嬷，“快通禀县主一声，张娘子来了。”一头将人引进了门内。
素节得了消息，飞快便来了，上来挽了她的手道：“阿姐今日怎么想起来瞧我了？”
肃柔笑道：“我上嗣王府去了一趟，看见贵府上热闹得很，原本还担心你不在家呢。”
素节赧然说：“鄂王府上午来纳征了，所以府里来往的人多。”边说边挽了她的胳膊带进花厅，请她坐下，亲自接过女使送来的熟水，放到她手边。
肃柔也渴了，端起茶盏抿了口，转头问：“日子定下了吗？定在什么时候？”
素节说：“定在十一月十二，家里也要容些时候筹备。阿姐的婚期就在眼前了吧？”
肃柔点了点头，“所以今日过来瞧瞧，看王府里准备得怎么样了。”
素节听了哈哈一笑，“我看嗣王花了大力气预备婚事，昨日才从外面运了好大一架玉石屏风回来，一大帮长随军士打着号子搬动，喊声连我们府里都听见了。”说着凑过去，挤眉弄眼打探，“听说嗣王近来和阿姐格外亲近，阿姐可是喜欢上他了？”
肃柔怔了下，尴尬道：“什么喜欢不喜欢，既然定了亲，就那样过日子罢了。你倒来问我，那你自己呢，喜欢鄂王家公子么？”
话题引到自己身上，素节便有些扭捏，但在肃柔面前并不隐瞒，坦然承认了，说喜欢啊，“若是不喜欢，也不能答应他家请期。阿姐你不知道，我在他跟前，总觉得自己像个孩子，可人家只比我大两岁，我和他在一起，用不着自己动脑子。上回一同出去，他带着我遍游上京，哪里的糕点好吃，哪里的景色宜人，他都知道。”
素节说起这些的时候，一双眼眸出奇地明亮，那是幸福待嫁的姑娘才有的光芒，是以前和叶逢时诸多纠缠时候，从来没有过的。
肃柔也为她高兴，“这就是遇上了对的人，那个人不会让你提心吊胆，你大可以自自在在地，过好往后的日子。”
素节颔首，“他也是个诚恳的人，心里有什么疑虑会同我说，既是奔着成亲去的，就没有什么遮掩，说说家里的人和事，什么人什么样的性情，说担心我进了门一时不能融入，让我不必着急，他会帮我周旋。”
这样就好，很有苦尽甘来的意思，肃柔道：“你是天之骄女，原就该过这样的日子，你要养在富贵丛中才能常开不败，倘或背负得太多，心里整日揪着，那不到二十五岁，眼角就得长皱纹了。”
素节听了忙抬手抚抚，庆幸地说还好，又腻在她身边问：“阿姐呢？你和嗣王相处也很融洽吧？”
肃柔说还好，“我以前不知道，他暗中帮衬了张家不少，总是因为我爹爹的缘故吧，他一直觉得愧对张家，我想我若是嫁给他，他以后也会对我好的。只是这个人……”她蹙着眉笑了笑，“有时候让人看不透，你瞧他好像心思澄明，其实哪里那么简单。”说着指了指桌上的点心盒子，“就像这酥饼，拨开一层还有一层，很难看清他的内心。”
素节的心思单纯得很，“管他呢，只要他对你的心是真的，就行了。”说罢话锋一转又感慨，“我一向叫你‘阿姐’，等你和嗣王成亲之后，我就要叫你‘婶婶’了。早前我还担心会叫你舅母呢，后来才知道是误会了……”
肃柔微微怔忡了下，听她这话，好像有些奇怪，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略踟蹰了下笑道：“就算进宫，也做不得你‘舅母’，你舅母是圣人。”
素节却大咧咧一摆手，“先帝还称太后和生母为大嬢嬢、小嬢嬢呢，我称大舅母、小舅母也没什么错。”
反正都是些闲篇，说说笑笑便掀过了。
看看天色，已然不早，肃柔道：“家下祖母还等着我吃晚饭呢，我这就回去了。”边说边挽着画帛站起了身。
素节说好，一直将她送出门，看着女使搀扶着她登上了马车。
她隔着窗户摇了摇手，那纤细的翠玉镯子在腕间留下一道惊艳的碧影。素节也挥了挥帕子，又道过别，方目送小厮驾车离开。
肃柔到了家，太夫人问嗣王府上安排得怎么样了，肃柔只说一切都妥帖，“他跟前有个从陇右跟来的乳母，很是尽职，婚房里头都安排得差不多了，只剩最后安床一项。”
太夫人哦了声，“那很好，既然操持得差不多了，我们这头也就不必悬心了。”
“只是……”肃柔无奈地说，“那位乳母好像掌惯了家，一应都说不必我操心，我到了那边府里也插不上手。”
太夫人听了沉吟，“你还未进门，人家多作几分主，全当为你分忧，你的心胸且放开阔些。等进了门，要是百样都不需你过问，那就僭越了，到时候再收权就是，你是王府当家的主母，谁也不能爬到你头上去。”
肃柔应了声是，因没到饭点，姑母和绵绵在沁香院还未过来，她接过次春手里的纸牌，陪着祖母打了两局。
太夫人有心事，连玩牌都愁眉不展，肃柔疑惑地问：“祖母怎么了？是寄柔的亲事有变故吗？”
夕阳穿过月洞窗，照红了东边的半间屋子，那鸡翅木的书架木纹浮动，层叠如山峦。
太夫人脸色肃穆，到底无心抹牌，将牌面合拢起来道：“不是寄柔，寄柔和王家的亲事大约也八九不离十了，我担心的是晴柔。”
肃柔愈发不明白了，“晴柔怎么了，不是一向好好的吗？”
太夫人道：“定亲一个月了，黎郎子都没来瞧过她，也不曾送过一样小物件给她玩儿，竟像是用不着人情往来似的。如今年月，哪里还有这样的年轻人，也不知是不是对这门亲事有异议。我昨日招你叔父和婶婶来说话，他们全没放在心上，说那位黎郎子原本就是个一心只读圣贤书的，等成了亲，日日在一处就会好的。我也没法儿，毕竟三房不是我亲生的，我提过一嘴，听不听全在他们。但愿我是杞人忧天了……我只是担心晴柔这样的性子，倘或不好，拖累的可是一辈子。”
肃柔想起了黎家请期那日，晴柔和她说起的话，当时就觉得黎郎子对她很冷淡，她还劝她宽怀来着，以为那黎舒安是太腼腆了。但当日腼腆还说得过去，腼腆个没完可就过分了，自己见惯了赫连颂这种恨不得整天腻在一起的，再去比较那个黎舒安，很觉得奇怪，世上果真有那种对未婚妻完全不感兴趣的人吗？那这门亲事定来，还有什么意义？
然而就如祖母说的，叔父和婶婶要是不在意，别人也不便插手。自己算是运气好的，遇上了潘夫人这样的继母，凌氏对晴柔实则是完全不上心，照着她的意思，晴柔这样的庶出能聘得少尹家已经是运气了，只求晴柔能够顺利出阁，别的要求一样没有。
肃柔微微一叹，“祖母可曾问过三妹妹的意思？”
太夫人摇头，“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素来是个面人儿，捶她一下都不带吭声的，心里就算不称意，也不会放在嘴上说。”
这样最难办，黎家不像金家，要是真有明显的错处可以挑剔倒也罢了，人家不登门不走动，至多算是守旧，守旧不是罪过，张家这头要是提出来，人家反倒会说轻浮，枉称了书香门第。
太夫人终究只能放手，说罢了，“再看看吧。”一面转头问冯嬷嬷，“晚饭预备好了没有？过沁香院把她们母女请来用饭。”
绵绵那头倒是不着急的，肃柔问了宋郎子对绵绵如何，太夫人道：“蜜里调油着呢，请期之后连着来了好几次，对绵绵也很好，唯独一点，为人油滑了些，不过不油滑骗不得娘子，只要绵绵喜欢就成了。”
一时申夫人和绵绵都进了园子，母女两个边走边笑，进了花厅各自坐下，申夫人告诉太夫人，说：“绵绵的陪嫁都预备得差不多了，等陪母亲过完中秋，我就回江陵，把那头的事操持完，再和她爹爹一道过上京来。”
到底江陵府还有几桩大事不曾料理，她心里一直记挂着，太夫人明白她的意思，颔首答应了。
绵绵挨着肃柔坐，偏身道：“二姐姐，阿娘定了套头面给你添妆奁，明日金银铺送来，你晚间回来就看见了。”
肃柔听了，赧然对申夫人道：“竟是叫姑母破费了，多谢姑母。”
申夫人道：“家中这些孩子都是我的心头肉，我给每个人都备了一套，姑母这些年不曾有机会照应你们，你九月里出阁，姑母怕也不能送你，那套首饰全当姑母的一片心意吧。”一面看着两张年轻的脸唏嘘，“我还记得当初自己备嫁时候的情景呢，如今一转眼，你们都长大了。”
太夫人说可不是，“到时候做祖母、外祖母，也是须臾之间。人生百年，白驹过隙，我刚嫁给你父亲那会儿还嫌他憨蠢呢，如今他人都不在了，我也儿孙满堂，开始忙着操持孙辈的婚事了。”
肃柔听祖母和姑母说起以前的事，年代久远，如笺纸泛黄，但却透着浓浓的烟火气。
饭后大家对坐着喝香饮子，绵绵唧唧哝哝和肃柔说她预备的那些嫁妆，里头最可令人咋舌的，大概就是那四十万两银子。绵绵说：“还有各类钞引和田地产业没有算进去，阿娘在江陵府另给我存了二十万两，说是给我的退路，万一伯爵家对我不好，我就回江陵去。”
肃柔说姑母想得周全，“不过伯爵家要是实心过日子，也不会对你不好。”顿了顿，想起赫连颂先前说起宋家家业凋零，自己不便明着告诉绵绵，只是委婉叮嘱她，“婚后不管是产业还是现银，表妹一定要抓在自己手上，万万不能随婆家的人处置。”
绵绵说自然，“我这人大方起来很大方，小气起来锱铢必较，二姐姐放心吧。”
肃柔含笑点了点头，复对祖母道：“后日我去侯爵府瞧瞧长姐和安哥儿。安床翻铺的事都说定了，只等日子定下，就让长姐抱着安哥儿过去。”

第60章
太夫人应了，一面道：“你长姐近来也不知好不好，好一阵子没有她的消息了，连你姑母回上京，她也不曾回来。”
肃柔道：“祖母别担心，等我去瞧过就知道了。”
又坐了一会儿，方从岁华园退出来，半道上正遇见寄柔和晴柔饭后遛弯儿，姐妹两个挑着小小的桔灯，也没有带女使，停在一棵桂花树下，仰头向上看着什么。
肃柔过去打了招呼，也随着她们的视线往上看，见一双萤火虫在树顶一明一灭地翩飞着，逐渐越飞越高，往园子那头去了。
这时寄柔才开口，“二姐姐上嗣王府去了，那头筹办得顺利吗？”
肃柔说很好，复问她，“下半晌有没有先请人替你们合算庚帖？”
寄柔不好意思地说：“祖母让底下办事的婆子出去，找了巷口那个算卦的小神仙粗略瞧了瞧，说没什么刑克，凑在一起是个锦上添花的命格。”
“那多好！”肃柔道，“上回在杨楼见过王四郎，看得出是个沉稳的人。你有时候性子急躁，倘或有个这样的人帮衬着，也好进益些。”转头又瞧了晴柔一眼，想起祖母刚才的话，便轻声问她，“那日黎郎子来纳征，没有再说什么时候来瞧瞧你么？”
晴柔摇了摇头，“人家想是有事要忙吧，其实我也不盼着他来，两下里又没什么话说，来了也只剩大眼瞪小眼的份儿。”说着讪讪一笑，“我是个无趣的人，大家不是不知道，和家里人还有些话说，见了陌生人，我简直不知道怎么开口。”
可气氛多是要靠男人调节的，她不知道应当说什么，郎子知道就成了。不过她既然并不盼着人家来，想必心里也没有什么懊恼的，每对未婚夫妻的相处之道都不一样，有赫连颂这样火辣辣的，自然也有黎郎子这种沉静似水的。
姐妹三个在花园里走了一程，晚间的园子和白天不一样，幽静深邃，只剩虫蝥的鸣叫。走了不多会儿，就见不远处蕉月挑灯过来了，两下里只好别过，肃柔漫步返回了千堆雪。
第二日去了园，窨藏了好几日的春月蝴蝶香可以拿出来试一试了，课间大家都移到花园里，看着玉簪花丛中来去的蝴蝶，纷纷把香燃了起来。
可惜等了半天，看样子并不能引得蝴蝶来，肃柔嗒然道：“原来书上写的也不可尽信。”
大家不由叹息，把余下的香收起来，引不了蝴蝶，那就回去熏屋子吧！一群人挪进厅堂，素节对清供很感兴趣，扭头说：“眼看就要中秋了，阿姐什么时候教我们做酥饼吧，回去也好露一手。”
虽然前阵子的蓝田玉算得上失败，但并没有打击到贵女们，肃柔看她们个个都有兴致，自然说好。再要言语，外面门上传来婆子的声音，毕恭毕敬站在台阶前通传：“禁中打发黄门，给二娘子送了一盏宫灯来。”
肃柔怔了下，待要起身，雀蓝已经提着灯进来了，叫了声小娘子道：“黄门放下灯就走了，说是奉官家之命送来的。”
众人暗讶，一时眼风往来如箭矢。其实大家都对官家和女师的纠葛有耳闻，早前曾经听说官家驾临过了园，只是选在散学之后，大家都无缘得见。今日竟是正大光明让人送了灯过来，且这灯看着并不如想象中的奢华精美，应当是官家亲手做的吧！
既是官家做的，更要见识见识，大家凑过去看，只见纱绢上写着细细的一排小字——槐绿低窗暗，榴红照眼明。
官家的墨宝向来千金难求，草书气吞万里，小楷有数之不尽的婉约细腻。大家闹不清里头的玄机，但女孩子对于某些脉脉的情愫总是特别敏感，悄悄互换了眼色，掩着嘴轻笑。已然定了亲的人，到如今还引得官家惦念，可见官家高高在上，还是逃不开凡人的七情六欲啊。
肃柔则觉得很难堪，不知道官家为什么要送这盏灯来。灯罩上的两句诗里包含着什么意思，她也参不透，只好命雀蓝把灯拿到里间去，等到八月十五再挂出来。
大家窃窃私语的时候，素节脸上却挂着了然的笑，极力替肃柔解围，“阿姐是禁中女官出身，过节禁中赏一盏宫灯也没什么，我们家往年也有啊。再说官家与嗣王是至交好友，送一盏灯给好友过节助兴，有什么可奇怪的。”
可大家看破不说破，既然如此，灯应当送到嗣王府上去才对，送到了园来岂不怪哉吗。反正不要多话，大家心照不宣就是了，看看外面天光，时候也差不多了，便纷纷福身告辞了。
素节留到最后才走，见肃柔心事重重宽慰了她两句，笑道：“阿姐别忧心，官家只想助兴而已。”说得言之凿凿，有理有据。
肃柔迟疑了下，转头问她：“你怎么知道只是助兴？”
素节说：“前几日官家驾临公府了呀……”忽然发现自己差点说漏嘴，又敷衍着摆了摆手，“不说了，我该走了，贺殊还在外面等着我呢。”和肃柔见过了礼，就带着女使往院门上去了。
肃柔站在厅堂里苦笑，只是助兴……但愿吧！中秋还未到，灯却已经送来了，回头借着看灯又要走动，实在麻烦。她想了想对雀蓝道：“中秋前后咱们休沐几日，这程也忙了好一阵子，过节松散松散，在家陪着长辈好好赏花赏月吧。”
雀蓝明白自家小娘子的意思，回身指指内室的宫灯，“到时候把灯挂在廊下，就是感念官家的恩典了。”
肃柔笑了笑，没有多言，只是吩咐收拾起来，这就回家了。
次日得闲，早晨起来洗漱一番，出门经过潘楼前，停下马车让人进去买了些点心蜜煎等，装在食盒里带到荥阳侯府去。
到了门上让付嬷嬷和门房传话，院子里很快有人出来接应，见了肃柔忙不迭请安纳福，笑着说：“大娘子这几日正惦记家里人呢，只是碍于身上不好，出不得门。不想二娘子来瞧她，可把她高兴坏了，挣起来洗脸梳头，让奴婢赶紧出来迎接二娘子。”
肃柔跟着往园内去，有些不放心，问染了什么病，祝妈妈道：“前日贪凉喝了两杯白醪水，想是肠胃受寒了，闹了两天肚子，今日好些了，二娘子不必担心。”
说着引肃柔进了月洞门，穿过中庭的花园往后院去，就是那么巧，半路上遇见了正要出门的陈盎。
陈盎看见她，咦了声道：“二娘子来瞧你长姐？”
肃柔向他福了福，客气叫了声姐夫，陈盎咧嘴一笑，兴高采烈问她：“你和嗣王的婚事，筹备得怎么样了？”
左不过就是担心自己起的那个赌局赔钱，肃柔虽不耐烦应付他，但暂且还要瞧在长姐的面子上，遂应了声道：“一应都筹备得差不多了，多谢姐夫关心。”
陈盎愈发高兴了，毕竟能赚钱是好事，对待肃柔也和颜悦色得很，笑道：“我就说了，你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合该成亲……二妹妹难得来，留在这里吃了饭再回去，顺便也开解开解你长姐，我瞧她总有些沉郁，也不是个过日子的样子。”说罢微扬了扬下颌，转身往院门上去了。
肃柔看着他走远，不明白这样的人，怎么能活得如此轻松。
祝妈妈微微叹了口气，向院内比手，说：“二娘子走吧，大娘子还在等着呢。”
重新收拾起心情，肃柔跟着进了尚柔的院子，尚柔站在廊上张望，看见她，远远就笑起来。
姐妹相见，分外喜欢，尚柔牵了她的手入内，安排她坐下，一面叫人上熟水，问家里姐妹们好不好。肃柔把寄柔亲事上的变故告诉她，她听了有些怅惘，喃喃说：“我们长房女儿的婚事，不知怎么都这样坎坷……不过祖母做主说合了王家，这倒是门好亲事，王家家风正，我早前随我母亲去拜访过，阖家也像咱们家似的，从上到下都很和睦。”
肃柔说正是，又来仔细打量她的神色，“听祝妈妈说长姐这两日抱恙，眼下大安了吧？”
尚柔说：“好得差不多了，只是人有些脱水，手脚没什么力气，再养两日就会好的。”
肃柔又问安哥儿，尚柔忙吩咐春酲：“快把则安抱来见见姨母。”
一会儿乳母便把安哥儿送来了，这小子近来长胖了些，白白嫩嫩地，眉眼愈发像尚柔了。也不怕生，肃柔抱到怀里摇着，他见了姨母，只管咧嘴笑。
肃柔看得愈发喜欢，亲了亲那白嫩的脸颊道：“好可爱的小人儿，像年画上的娃娃一样。”
尚柔打趣说：“如今就盼着你快成亲，明年生个胖娃娃，表兄弟两个好做伴。”
肃柔红了脸，说长姐快别取笑，叫人开了点心盒子，抓了个桃穰酥让安哥儿把玩。又想起先前遇见陈盎的事，转头对尚柔道：“我来的时候，姐夫正要出门……如今怎么样呢，还流连外头，不爱着家吗？”
说起这个尚柔就觉得反胃，“原以为给他房里安排了好几个侍妾，他总该收心了，结果消停了不多久，又开始日日往外跑。我算看明白了，这人天生就是个不安份的，只有哪一日断了手脚，才能安心在家。我如今只管保重自己，他爱怎么样都由他吧，只要他母亲有钱贴补他，我又操什么心呢，只求他不来烦我，就谢天谢地了。”
肃柔问：“那些妾室呢，眼下怎么样？”
尚柔道：“外面买进来的两个里头，发卖了一个，我婆母院子里的两个婢妾，不听话的那个撵回去了，只剩下早前一块儿给念儿下套的玉帛，舍娘暂且没动她。”
肃柔听过淡淡一笑，“一个多月罢了，办了这么多事，这舍娘倒是没闲着。”
尚柔放下茶盏道：“后院里头吵吵嚷嚷，除了当初的念儿，剩下的都没什么心机。如今家里的事务，舍娘很愿意插手，我也纵着她，她爱打发谁就打发谁，打发得多了，官人对她也有了些微词。不过她会讨巧，懂得哄人，男人么，三两句好话一说就找不着北了，现如今她在园中混得风生水起，我瞧夺权的心也愈发大起来，平时一些小打小闹的琐事，竟是填不满她的胃口了。”
肃柔一面听尚柔说，一面架着安哥儿，让他站在自己膝头上逗弄，操着童趣的声调，望着安哥儿说：“就要养着她的胃口，让她把谁都不放在眼里，爬得越高，将来摔起来才越狠。”
尚柔以前遇事慌张，大概因为还在乎陈盎，因此每每生气，弄得自己十分被动。自打上回盼儿那件事之后，她就已经放下了，如今陈盎对于她来说，不过是安哥儿的父亲，夫妻间的情分早就没有了。女人一但放下感情就冷静了，把钻在乱麻里的脑子腾出来，去琢磨更要紧的事，再也不会把心思浪费在那个不值得的男人身上了。
轻吁一口气，她也含笑瞧着安哥儿，孩子刚要学走路，两条小腿分外有劲儿，在姨母膝上蹦跳着，边跳还边笑。只是长牙的当口，口水实在多，一笑起来淋漓而下，把肃柔的裙子都浇湿了。
尚柔“唉哟”了声，忙起身张罗，“快快，把哥儿抱走，打一盆水来。”
乳母上前接过安哥儿，尚柔绞了帕子上来替肃柔擦拭，肃柔却觉得不必大惊小怪，“小孩子又不脏，这么兴师动众做什么。”
尚柔笑着说：“这是你做姨母的不嫌弃罢了，换作他祖母却不是这样。上回安哥儿弄脏了她的衣裙，她连话都没有说完，就忙不迭回去换衣裳了。”
肃柔听来觉得有些好笑，做祖母的这样讲究，想来对孙子的感情，并不如嘴上说的那么深。
后来又说起姑母从江陵府回来了，尚柔道：“你先替我向姑母赔罪，我这两日身上不好，没能回去，过两日就去给姑母请安。”又问，“翻铺定在哪一日？早些说定了，我好预备起来。”
“且等着王府上叫人看日子，到时候我先让人送安哥儿的新衣裳来。”肃柔言罢失笑，“说来有趣，我们哥儿这么小，姨母就有求于他了。”
尚柔道：“这不是他的造化吗，翻了王爷和王妃的铺，往后要是门第低一些的，咱们还不肯屈就呢。”
姊妹两个坐在一起笑谈，看了看案上更漏，尚柔又吩咐人预备午饭，说什么都不让肃柔走。肃柔也不推诿，留下陪长姐吃了顿饭。
其实不说起陈盎和后院种种，一切都还算美好，尚柔毕竟是张家的女儿，荥阳侯夫妇就算娇惯儿子，也不会将这个媳妇怎么样。再者肃柔也快成亲了，等妹妹当上了王妃，尚柔就愈发觉得有了靠山——自己腰杆子不硬，只有指望娘家人了。
两个人又闲谈了晴柔和寄柔她们的婚事，尚柔很是惭愧，垂首道：“原说长姐成了家，对底下妹妹有帮衬，结果我过成这样，是半点也帮不上她们的忙了。”
肃柔温声安慰她：“各人自有造化，长姐今日委屈，将来未必没有出头的一日，日子还长着呢，且不要着急。”复又说笑了几句，眼看将到午正，便与尚柔道了别，打算回去了。
祝妈妈照旧引着她穿庭过院，往前面大门上去，荥阳侯府的宅子布置得还算精美，院子正中有假山和亭子，一条小径环绕假山而过。原本走得好好的，不知哪里来个妖俏的女人从天而降，肃柔躲闪不及，迎面和她撞了个正着。
边上婆子女使吓了一跳，慌忙来搀扶，只听那个女人唉哟了声，抢先责怪起来：“这是谁，走路竟不长眼睛！”
祝妈妈忙着安抚肃柔，“二娘子受惊了，可撞疼了啊？”一面回身朝那女人道，“这是张府上二娘子，是贵客，姨娘怎么不留神些！”
那女人听了，脸上立刻堆起了笑脸，不迭赔罪道：“是我该死，不知道贵客是张二娘子，竟冒冒失失冲撞了，还请二娘子恕罪。”
肃柔被她撞得胸口隐隐生疼，探究地打量了眼前这小妇一眼，祝妈妈道：“这是公子跟前侍妾姜氏，闺名叫舍娘，大娘子曾与二娘子提起过的，很是夸奖了她一番。”
肃柔这才哦了声，“竟是不撞不相识了。”
舍娘笑得像花儿一样，“我原不知道二娘子来了，否则该上女君院子里请安才对。结果倒好，半路上遇见，还撞个满怀，实在是失礼了。”
肃柔淡然笑了笑，只说不碍的，并不愿意和她过多纠缠，绕过她，又继续往前院去了。
舍娘看着她走远，眼里浮起一点轻蔑之色来，凉笑一声对身边女使道：“这就是要嫁嗣王那位，美虽美，可惜没什么灵气。我原还以为禁中出来的，是个怎样的厉害角色呢，谁知脾气秉性有些像我们女君，果真不是嫡亲姐妹，胜似嫡亲的姐妹。”
她身边的女使也帮腔，讥嘲道：“总是一家子，一棵树上，还能长出两样的花儿来吗！”
舍娘愈发放心了，今日来探一探，就是想瞧瞧张家有没有厉害人。先前以为张家二娘见多识广，又是嗣王妃人选，必定很有手段，谁知撞了一下也没什么脾气，简直像个泥菩萨。这样的人登了高位，将来只怕自顾还不暇呢，哪里还有闲工夫，来拉扯娘家那位没钢火的堂姐！

第61章
那厢祝妈妈把肃柔送上了马车，还在为舍娘刚才那一撞耿耿于怀，站在马车前说：“二娘子受委屈了，这样金尊玉贵的人，竟被那小妇冲撞了。回头我自然回禀大娘子，让大娘子责罚她。”
肃柔却说不碍的，“只是撞了一下，没什么要紧。就算长姐知道了，也让她把事放在肚子里，千万不要和舍娘提起，照旧还像以前一样，委任她掌管园子里的事务。”
祝妈妈自然明白肃柔的意思，垂首应了声是，上前放下了车门上的垂帘。小厮甩了甩鞭子，马车跑动起来，她退后一步目送车辇出了巷子，待渐渐不见了，才重新退回门内。
车内的付嬷嬷道：“这舍娘今日是舍命撞金钟呢，想看看小娘子的反应，也探一探大娘子的根底。”
肃柔牵了下唇角，“所以让长姐不要放在心上，要是因这种事怪罪她，反倒让她警醒起来，担心有人在背后给长姐出主意，行事自然也就愈发谨慎了。”
勾栏中出来的女人，大抵擅长这样的招数，手段脏，心也贪，若是让她觉得长姐不好拿捏了，接下来怕会搅起许多风浪来。现在这样姑息养奸挺好，养大她的胆子，让她继续欲求不满。先前借她的手除掉了念儿，长姐已经达到目的了，至于这舍娘怎么料理……只要下得了狠心，想打压或打发，都易如反掌。
就是多少觉得人心黑暗了些，雀蓝道：“这舍娘没什么良心，大娘子给她放了良，她半点没有感念的心。倘或安分些，倒是大娘子的好帮手，大娘子拉不下面子的事情让她去做，一个红脸一个白脸，到时候侯府就捏在大娘子手心里了。”
付嬷嬷却并不赞同，“她是什么出身，我们大娘子又是什么出身？要是和她为伍，那也太辱没大娘子了。”
所以有些事，是早就看得到结局的，舍娘何尝不知道这点。在正头夫人手底下，即便赏了身契，也还是个卑贱的偏房，但她有宠，也尝到了当家做主的滋味，心气儿势必比那些争吃争喝的高得多。时候一长，就不知道自己的斤两了，要得更多，手也伸得更长，一但越过了底线，那离自寻死路就不远了。
反正肃柔很有耐心，先前也嘱咐了长姐不少，人中庸些不要紧，紧要关头一举定乾坤就行。
打起窗上帘子朝外看看，过节的气氛愈发浓重起来，街市上做花灯的也多了，或精美或朴拙，错落挂满了御街两旁。时隔多年，这是自己重返人间后的第一个中秋，以前在禁中，宫人们也做灯笼，但是雕琢得过了，缺少了天然的野趣。自己倒情愿像昨晚晴柔和寄柔那样，挑个小桔灯徜徉在灯海里，用不着太出挑，埋没进人堆，就是最舒适的一种体验了。
可雀蓝偏喜欢哪壶不开提哪壶，她探着脖子张望，凑嘴问肃柔：“小娘子，你说王爷会不会上咱们府里过节？他那么爱和小娘子凑在一处，绝不会错过这样的好机会吧？”
肃柔怔了下，才想起竟把那个人忘了。细说起来他也挺可怜，家家团圆，赏月吃饼的时候，他都是一个人过。越是盛大的节日他越孤独，毕竟没人会撂下家里至亲，来和他起宴凑趣的。
“回去请祖母一个示下，看祖母答不答应让他上我们府里过节。”肃柔兀自说着。
雀蓝却捣乱，压着嗓子打趣：“小娘子，女眷多了我心慌，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喝酒赏月。这样吧，我在王府设个宴，小娘子上我府里来过节，到时候月下对饮，两两相望……人比花灯好看。”竟把赫连颂的语调学了个十成十。
肃柔脸红起来，伸手打了雀蓝一下，“你可仔细了，被人家知道不成体统。”
雀蓝抱着胳膊笑弯了腰，连连告饶，“奴婢是信口胡说的，小娘子可不能生我的气。”这么一路吵吵闹闹，回到了张宅。
刚进门，门房上的婆子就上来禀报，说三娘的郎子携了节礼，今日上午登门拜访了。
这可是位鲜见的贵客，上京有这样的规矩，定亲后凡逢过节都要预备礼物去女家拜访。再有两日就是中秋了，所以黎郎子终于来了，不拘怎么样，人能露面，就是好事。
肃柔点点头，回去换了身衣裳，方往晴柔院子里去，自己回来得晚，人是遇不上了，但还可以打探打探消息。
果然一进门，就见至柔她们都在，大家围着晴柔盘问，晴柔闹了个大红脸，支吾着：“人很守礼，谈吐也好，问我平时喜欢看什么书，喜欢吃什么点心。说等我得闲，来接我上他们府上坐坐，好让底下人预备。”
短短几句话，值得姐妹们再三地品咂。大家几乎把那几个字掰开了揉碎了，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应该是那种贤达的读书人，不会讨女孩子喜欢，也不大解风情，可要是过起日子来八成很细心，他还问爱吃什么来着，多难得！”
晴柔笑得腼腆，本来她就不是个火热的性子，要是郎子太热情了，反倒让她无所适从。就这样淡淡地相处，彼此都自在，之前老想着他不登门，心里七上八下，现在人来了，仅仅这一次露面，好像也能让她支撑到十一月二十八了。
大家对晴柔的心思很好奇，绵绵托着腮问：“三姐姐，你喜欢他吗？”
晴柔顿时局促起来，支吾着：“才见了两回面……喜欢什么……”
“喜不喜欢他的长相嘛，一眼看上去，顺不顺你的眼。”
晴柔被她们盘问得只差没有个地洞钻下去，绵绵一推搡她，她就柳条一般款摆，最后实在没办法，捂着脸说：“他长得很好看。”
大家会心地笑了，至少看对了眼，便是好的开端。
如此张家的女孩子们，婚事上都还算顺利，第二日扶风郡开国公家也来请了期，婆家自然是盼着早早把媳妇迎娶进门的，原想年前办亲事，但姐妹们出阁都在下半年，最后只得另选日子，推到明年正月二十，再来迎娶至柔过门。
肃柔呢，照样还和平常一样教习，课间也说了，明日开始三日不必来，大家过节松散松散。到了下半晌时候心里暗暗担心，不时朝门上张望，怕官家又不请自来。好在运气不错，及到傍晚时分一切如常，只是怪得很，不知怎么，赫连颂也连着好几日不曾现身，不知忙什么去了。自己原想请他到家里过中秋的，可惜遇不上人，只得作罢。
收拾了东西走出了园，有一瞬期待这人就站在外面，结果迈出门槛，只看见道旁竹叶潇潇，自家的马车停在那里，四儿正扬着拂尘，掸车围子上的尘土。
她暗暗叹口气，搭着雀蓝的肩头登上车舆，这一路兴致有些低迷，雀蓝和她说话，她也有一搭没一搭地，最后索性闭上眼睛养神去了。
雀蓝眨着大眼睛看她，挪过去一点说：“小娘子，王爷这两日怎么没来接您呀，可是因为公务忙，顾不上？”
肃柔闭眼嘀咕：“我怎么知道……不来不是更好吗，清净。”
可是真清净了，小娘子却显得郁郁寡欢，雀蓝哑然咧嘴笑着，“明日可就是八月十五了，算算时候，小娘子还有二十来日就要出阁了。”
肃柔心下一跳，睁开了眼睛，才发现时间过起来真的好快，还没等人反应过来，正日子就要到了。
待嫁的心难免会怅惘，说不清是为什么，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迎接另一段人生了，可是走到岔路口，逐渐又彷徨起来。
现在再回想，自己的婚事由头至尾充满了莫名的巧合，分明也是如常三书六礼的，可就是和至柔她们不一样。是哪里出了问题呢……想不明白，事赶着事，人催着人，就到了这一步。不过也没什么懊悔，嫁给赫连比进宫好，市井间有的东西，禁中没有，再等一等，等到了冬季，州桥夜市上开始卖盘兔和猪脏，比起禁中的清单饮食，她实在更喜欢那种浓油赤酱。
马车缓行，到了旧曹门街，临下车她还恹恹地，打不起精神来。付嬷嬷上前打了帘子接应她，一面报了消息来：“王爷下半晌登门送节礼，眼下人在老太太那里呢。”
肃柔微讶，心想他没来接她，原来是预备给府里送节礼吗？自己先前还觉得他一个人过节孤单，盘算着是不是派人去他府上请他呢，他却自己来了，果真机灵的人不必操心，他比她想得周全多了。
悬了半天的心放下来，她提裙迈进门内，一面问付嬷嬷：“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付嬷嬷道：“大概申时前后吧，来了好一阵子了，陪着老太太和申大娘子抹纸牌，抹了快半个时辰了。王爷抹牌不在行，两家赢一家输，输到现在，想是快要输光了。”
肃柔听了觉得好笑，他这样精明的人，未尝不是有意输给长辈们。自己也不忙过去，先回千堆雪盥洗，换了衣裳，待一切收拾停当，才往祖母院子里去。
这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的笑声，太夫人说：“算了算了，今日就到这里吧，明日再接着来。”
肃柔进门看，祖母和姑母面前堆了好大一捧银瓜子，赫连颂手里的纸牌还没撂下，见她就说：“我技不如人，全输光了。”
姑母笑起来，“怎么，输了钱就告状，竟是舍不得吗？”
赫连颂说不是，“这点钱算得了什么，明日我让人多备些，再陪姑母玩个尽兴。”
一场玩笑似的牌局，能增进彼此间的情义，连之前对他很淡漠的姑母也有了笑脸，看来他这半个时辰没有白忙活。
肃柔凑嘴说了两句助兴的话，指派女使收了牌桌，一面问赫连颂：“王爷今日没有公务忙吗，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赫连颂道：“前两日往幽州去了一趟，一直忙到今日，早上交待了差事赶回上京，趁着时候还早，送些螃蟹果子来，明日好用……”说着望了太夫人一眼，腼腆地说，“顺便央求祖母，容我在这里过节。”
这样贴心的孙女婿，搁在郎子堆儿里都算出挑的，也不等肃柔答话，太夫人便道：“王府只你一个人，一个人过节多冷清，自然是和家里人在一处才热闹。明日绥之和颉之他们也都在家，你们年轻人能玩到一块儿去，晚间用过了饭，准你们出去看花灯，一年难得这样的好日子，御街上一定热闹极了。”
赫连颂听了，忙温存道：“祖母和姑母也一道去吧，我知道潘楼那片每年的花灯都格外精美，明日我来护驾，引长辈们出去逛逛。”
做人家郎子最要紧的是什么，就是讨得长辈们的欢心。有时候人并不在乎那一点得失，就是图几句慰心的话，听过了，心里舒坦了，比真看了花灯还高兴。
太夫人和申夫人相视而笑，太夫人道：“外头人又多，往来的全是年轻男女，我这样白发苍苍的还凑那个趣儿，叫人笑话，也经不得那个磋磨。你们年轻人爱热闹，只管玩你们的去，我们在家赏赏月、喝喝酒，时候差不多了梦里看花灯，也是一样的。”
这就是长辈的慈爱体恤，太夫人一向是个开明的老太太，往年甚至还鼓励张矩和张秩带着妻子出去看花灯，并不因为媳妇进门多年，就理所应当觉得她们必须囿于柴米油盐。还有那个可怜的二儿媳，常年不得开心颜，便让颉之和至柔陪着阿娘出去走走，余下自己一个，坐在廊上赏月，身边有两个婆子作陪就够了。
这时次春来回禀，说晚饭都预备妥当了，大家都移到花厅去。绵绵因姐夫来了，留在沁香院用饭，这顿只太夫人和申夫人与他们一块儿吃，席间赫连颂说起军中一些趣事，把祖母和姑母都逗得很高兴。
一顿饭罢，又略坐了会儿，才从岁华园辞出来。肃柔送他出府，走在长长的木廊上，想起来问他：“听说上四军要抽调兵力驻扎幽州，你可是在忙这个？”
赫连颂本来以为她并不关注军中那些事，乍然听见她提起这个，倒有些意外。不过有个除了风花雪月，也能与你谈论正事的未婚妻，是件有幸的事，他点了点头，“就是因这个焦头烂额，下半年恐怕还要继续奔走，想起来就头疼啊。”
可这也是没办法，朝廷的职位和俸禄岂是平白得来的。只是长途奔袭人很受苦，肃柔就着廊上的灯光看他的脸，还好不像上回似的满脸倦色。细想一想，或者退而求其次吧，便道：“若要长时间处置幽州的军务，暂且在幽州置办个院子也好。两地相距毕竟上百里呢，天气适宜的时候赶路还好，万一凉起来寒风刺骨，那人怎么受得住。”
这是她的体贴，可他却说不好，“让我在幽州清锅冷灶，那我心里多难受！届时必定对朝廷诸多怨恨，对官家也愈发不满，除非娘子能跟我一起去。”
提起对官家不满，就让她想起官家送灯笼那件事，迟疑着该不该告诉他。转念再一想，反正这几日她都不会去了园，等中秋一过婚期就近了，届时木已成舟，官家就会彻底死心了吧！
至于去幽州，她也拿不定主意，“那我的女学可怎么办？难道就此歇业吗？”
女孩子能有个自己愿意忙碌的事业不容易，他当然不能让她为了相夫教子，撂下上京的一切跟他搬到幽州去短暂居住，“所以我就不辞辛苦来回奔波吧，其实于我们这种人来说，日行百里不算什么，只要回家能看见你就好。”
这种对新婚妻子的眷恋是人之常情，肃柔抿唇笑了笑，便不再劝他留宿幽州了。
两个人在长廊上漫步，肃柔心里一直有个疑问想不明白，到这时才来问他：“为什么你这样的身份，官家还会委以重任，把上四军交给你率领呢？”
十四的月亮照得天地间煌煌，他转头看了她一眼，直言道：“为了历练我，让我熟悉用兵之道，将来回到陇右好为朝廷征战。你看上四军指挥使风光无限，却不知道捧日、天武、龙卫、神卫各军还有诸班指挥使。平常拱卫调遣虽然听令于我，但你哪一日要是想率领上四军攻入上京，那可不成，人家是官家亲军，不是我的亲军。”
肃柔听他口无遮拦，慌忙四下望了望，嘴里怨怼着：“什么攻入上京，别胡说！”
他失笑，“边上又没有旁人，我在你跟前，难道还要遮遮掩掩吗？再说只是打个比方，不必当真，官家虽信不过我，我对官家却是忠心耿耿。我唯一的希望，只是想回陇右，想在边关做出一番事业来。上京虽好，可惜太过温软，施展不开拳脚。”说着望了望她，“我一心想着金戈铁马，好像没有考虑你的想法，你讨厌我这样吗？”
肃柔也认真琢磨了下，嫁给武将，大抵都会经受这样的心情起落，领着实职的，有几个能颐养在家里？他想回陇右，没什么错，至于自己，究竟是跟他一起走还是继续留在上京，走一步看一步吧。
“你只要答应我一桩，别拿性命冒险，好好活着就成。”她说着，望向屋檐外的满月，那大月亮照得人心敞亮，望了许久，喃喃道，“每年都能人月两团圆，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第62章
多平淡朴实的愿望，只要活着，只要团圆，说起来分明那么简单，但在赫连颂听来，却是难以言说的感动。
现在的肃柔，对他应当也有几分真心了吧，虽然不让自己成为寡妇是第一要务，但每年都要人月两团圆，是不是可以理解成她不会与他分离，将来他若是回陇右，她也会跟着他去那个遥远的边疆？
感情不自私，就不是真感情，他嘴上说着由她自己选择，其实心里怎么不盼着她与他同进同退。他想自己这阵子的努力，终究还是会感动她的，她如今已经期盼年年团圆了，有朝一日她果真放不下他的时候，上京的繁华又算得了什么呢。
深深望她一眼，他正色说：“我有如花美眷，怎么能不保重自己。一但有了家累，我的命就不是我一个人的了，这些我都知道。”
肃柔颔首，一个男人势必要懂得自己肩上的重任，开创事业、纵横天下固然能满足抱负，身后那个家，何尝不是他更应当负责的。只是有时候身不由己，她越来越能理解继母当初对她说的话，不希望她们姐妹嫁武将，就是怕太多的不确定，太多的刀光剑影。但如今既然已经走到这步了，也只有放眼往远处看，好在赫连颂是个谨慎的人，这样的身份处境能够无惊无险到现在，将来总也不会冒失的。
两个人并肩走着，穿过前院，远远能看见门廊上悬挂的灯笼，轻轻摇曳着，洒下满地光影。
他负着手，玩笑似的说：“我每日都在盼着你挽留我，说今日时候不早了，就不要回去了吧。”
肃柔看傻子一般瞥了瞥他，“两家离得很远吗？又不是上京到幽州的距离，一柱香就到了，留你做什么？”
他气结，“我在乎的是那份情义，想知道你心疼不心疼我。”
肃柔颧骨上隐隐灼烧起来，想起之前自己还因他没有出现而心神不宁呢，但惦念归惦念，规矩归规矩，她板着脸说：“我不会留你过夜的，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所以这女人，什么时候才能柔情似水，软软地依偎在他身边？他一直盼着那一天，契而不舍地一再试探，可她就是这样宁折不弯，弹上去梆梆作响。
罢了，失望是有些小失望，但也不强求，婚后再体会那种美好吧！
踩着脚踏登上马车，这回她从台阶上走了下来，立在车前叮嘱：“明日若没有事忙，就早些过来吧。”
他把半个身子探在车外，看着那张端庄秀美的脸，忽然觉得未婚妻今夜真是妩媚，愈发恋恋不舍，目光在她脸上流连再三，说：“我记下了，明日早早就来看你，一整日在一起。”
肃柔的笑靥不觉加深，又吩咐了一声：“问清楚乌嬷嬷，安床翻铺定在哪一日，我好及早安排，接长姐和安哥儿过去。”
他点了点头，“我回去问过了，明日告诉你。”
肃柔方退后一步，对赶车的竹柏道：“走吧。”
竹柏应了声是，甩动起小马鞭，载着郎主殷殷的目光，往长街上去了。
天上星月皎皎，因为知道明日还要相见，倒也没有离愁别绪……
多奇怪，竟是有离愁别绪了吗？就这样潜移默化，心境已经完全转变了，难怪刚升小殿直那会儿，押班夸她为人清醒不生反骨，想来随遇而安也是一项本事，知道无法改变，倒不如让自己早些适应，正是因为有这项能力，让她在禁中安稳度过了十年。
夜转凉，到了晚间逐渐有些寒浸浸地，初秋已经成形了。
肃柔抚了抚臂膀，转身正要返回门内，忽然见斜对面的大槐树底下站着两个身影，定睛一看，竟是官家和近身的内侍。
脑子“嗡”地一声响，肃柔愣住了，不能开口也不能挪步，这一刻竟不知如何是好。
这与出现在了园不一样，圣驾驾临了园，还可以理解为闲暇时候的消遣，现在人到了张宅前，这又算怎么回事呢？
好在这些年禁中的历练很快让她回过神来，她肃容打算上去迎接，却见官家微微抬了抬手，示意她停下，然后转动腕子一摆，大约是让她回去吧！
微服出游这一趟，他并没有打算惊动任何人，也没打算进张宅坐一坐，好像只是路过，顺便见一见惦念的人。见到了，两下里安好就不虚此行，用不着过多的言语，也不用行虚礼，楚河汉界对望两眼，接下来就可以不再留恋，各走各的路了。
然而肃柔不能当真退回门内，隔着一条巷子进退维谷，还好官家的车辇从旁边驶来，内侍搀扶他坐进了舆内，再也没见官家的脸。内侍扬了扬鞭，马车跑动起来，一路向北去了。
肃柔欠身福下去，忽然觉得一切不可思议，像个飘忽的梦。她不知道官家到底是怎么想的，究竟要做什么，越是得不到越是心心念念，如果她当真进宫了，他还会这样吗？
怔忡着回到千堆雪，洗漱过后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雀蓝进来燃香，见她两眼直勾勾盯着案上的更漏，不由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小娘子怎么了？这更漏坏了？”
肃柔抚了抚额头说没有，半晌道：“我刚才见到官家了。”
雀蓝亦吓了一跳，回身朝外看，仿佛官家越过墙头跳进来了似的。
外面月光如练，还好一切如常，她怯生生道：“小娘子坐着发梦了？深宅内院的，哪里来的官家！”
肃柔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这丫头有时候脑子简单得很，只看着眼前，不会往远处想。
“是先前，送王爷出府那会儿。”她黯然说，“站在巷子对面的槐树底下，不要我过去请安，也没有登门。”
雀蓝呆愣愣捏着火折子站在榻前，想了想道：“八成因为明日是中秋，要陪圣人娘子们过节，出不了宫，所以今日想来见一见小娘子。”
肃柔心头哆嗦了下，“他怎么知道这个时辰能看见我？他在那里站了多久啊？”
雀蓝说：“您要是不出门，就说明今夜王爷住在咱们家了……”
主仆两个面面相觑，说得越深入，便越觉得事态可怕。肃柔叹了口气：“早知这样，就应该留王爷住下。”
明知道婚期就在眼前了，官家也没有放下，她开始考虑，日后是必须跟着赫连颂回陇右了。留在上京诸多不便，既是给了朝廷挟制的机会，官家倘或一直惦记着，那自己的名声岂不都坏了！
心事重重入睡，梦里全是光怪陆离的际遇，好在今日可以睡晚一些，也不急着给祖母请安，就是院子里女使婆子归置庭院，即便放轻了脚步，也还是有些喧闹。
太阳渐渐升高，日光透过窗棂，斜斜打在榻前的莲花砖上，朦胧中听见外面有人进来，隔着帘子轻声唤小娘子，“王爷来了，在东边廊子上饮茶呢。”
肃柔哦了声，撑身坐起来，心道来得这样早，才刚到辰时呢。
不过处在这个时期的男子，但凡对未婚妻有意的，都有用不完的精力，好像吃些苦受些累也在所不惜。到底这样的阶段不常有，也许人生被人如此珍而重之，也就这么一小截吧！
权且慰心，趿着软鞋下床来，披上罩衣在镜前理了理头发，然后穿过长廊往东边去，离了老长一段路就停下了，扬声说：“王爷稍等我一会儿，我洗漱完了和你一同用早饭。”
她刚起床，不像平常那样精干冷静，他是头一回看见她披散着头发，不施脂粉的样子，有些慵懒，甚至有些孩子气，边说边揉眼睛，大概真是因为没有梳妆的缘故，不好意思走得太近，只是远远站着，先来打个招呼。
可就是如此，依旧让他看傻了眼。他怔忡站起来，她的眼波微微流转，转身又朝廊子那头去了，因身上披着缭绫，柔软的面料无风自动，背影看上去格外婆娑曼妙。
他想追上去，又怕她觉得唐突，便站起身装模作样这里看看，那里瞧瞧，最后在女使的注视下，闲庭信步到了她的寝室外。
今日气候适宜，也不像之前那样热了，他在廊上慢慢踱步，等着她梳妆完毕从里间出来。
悄悄朝内望一眼，外间摆设雅致，垂挂着竹帘，可惜不见人影，只有案头的瓶花被月洞窗上吹进的晨风拂动，簌簌轻颤着。
女孩子打扮起来很费工夫，今日过节，过节一定要隆重些，他摸了摸袖笼中的步摇，这是早晨路过金银铺特地挑选的，他对比了好久，借老板娘的脑袋插了又插，才挑选出来的上品。
终于她从里间出来了，穿着一件牙绯的半臂，底下配浅云的旋裙。她很少穿艳丽的颜色，没想到就是这种碰撞，衬出了她凝脂一样的好皮肤。
他呆呆看着她向他走来，心里没来由地感动，勉强收回视线引她上东廊，到了亭子里，从袖中抽出那支步摇往前递了递，“我有一样好东西送你。”
肃柔垂眼一看，有些惊讶，见那金玉做成的首饰躺在他掌心，底下的两股坠子细而精美，摇摇曳曳地，比起一般的，总要长出两寸。
“你从哪里买来这个？”她笑道，“这么长的穗子行动不方便，万一勾住了衣裳可怎么办。”
他说：“今日过节，没什么不方便，要是怕勾衣裳，就插得高一些。”说着来帮她，伸手往她髻顶一插。
肃柔的笑容僵在脸上，转头看向案上摆着的琉璃砚屏，那潋滟的水色里恰好能映照出人影来，好好的步摇插在头顶，简直像顶心中了一箭。
她鼓着腮帮子，自己探手拔下来，然后斜斜插在螺髻上，立刻这步摇就彰显出了本来的富贵和妩媚，精致的赤金竹节下坠着两滴清透如水的坠角，灵动绰约，把人也称得活泛起来。
只是无缘无故又收人礼物，很有些不好意思，肃柔说：“我没有什么可送你的，这回又害你破费了，过会儿上屋里去瞧瞧，你喜欢什么只管拿去，全当我的谢礼。”
他说不必，“我连人都是你的，这些身外之物何足挂齿。”说着咧嘴一笑，“我一早就赶来了，还没吃饭，娘子陪我吃顿早饭，就算还了我的人情了。”
又是娘子、娘子，肃柔被他叫得没脾气，只好引他坐下，取了一双银箸递过去。
早晨吃得很简单，寻常的清粥配上辣瓜儿、醋姜等小菜。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对面的人合胃口，反正这顿饭吃得很窝心。饭后再饮上一盏香饮子，隔着飘渺的帐幔，悠然看东边缓缓升起的太阳，忽然觉得这人生是再也没有缺憾了。
不过不能在小院久留，今日不光祖母和姑母在，连着伯父和叔父等都一并休沐在家，还有那些平时从没有交集的兄弟们，须得打好交道。两个人略坐了会儿，便起身往岁华园去，到了那边见绵绵和至柔的郎子都来了，彼此客气见了礼，世上的人情往来就是这么奇妙，因为姻亲的缘故，原本一辈子都不可能结识的人，见了面立刻亲兄热弟起来。男人们怕扫了女眷们的好兴致，把未婚妻送进上房，便一同结伴，往隔壁院里消遣去了。
太夫人很高兴，“今年是咱们家最热闹的年份了，女孩儿们还在家，多出这些新郎子来，家里人口一下子就增添了。只可惜不见尚柔，要是她能带着安哥儿回来过节，那多好。”
申夫人道：“嫁出去的姑娘，总是要先紧着婆家，侯爵府那头今日也过节，没准儿明日就回来了。”
话音才落，听见传话的婆子在廊上回禀，说大娘子进院子了。大家忙到廊上迎接，却见尚柔带着陈盎一道来了，身后跟着抱孩子的乳母。
大家有些意外，但合家团聚总是高兴的事，尚柔和陈盎上来行礼，见过了祖母又见过姑母和母亲、婶婶，下面的姊妹姑嫂也彼此问安，陈盎在这里坐不住，喊了小厮来引路，上隔壁院子里会见那些新亲戚去了。
尚柔和姑母挨在一块儿坐，再三地向姑母赔罪，没能早早回来拜见姑母。
申夫人道：“我知道你的难处，哪能和你计较那些，今日和陈郎子一道回来，不是很好吗。”
尚柔无奈地笑了笑，“若单是回来见礼，他才懒得走动呢，要紧今日嗣王在，他着急要攀交人家，这才愿意跟着来凑趣的。”
这些且不管他，能回来就是好的。申夫人接过了乳娘手里的安哥儿，万分珍爱地搂在怀里看了又看，笑着说：“瞧瞧我这侄孙，果真生得一副有福气的好相貌！”看着孩子，又想起自己身后空空来，转头对太夫人道，“申家有个堂弟，正室前两年病死了，留下个九岁的孩子，如今养在继母手底下。那继母为人啬刻，自己怀了嫡亲的骨肉，对那孩子万分嫌弃，上年腊八我正遇上他去宗学，数九寒冬穿得单薄，脸都冻紫了，但见了我很知礼，打拱作揖半点不慢待，我当时就觉得很喜欢他。如今绵绵要出阁了，我想着，膝下没个子嗣，将来偌大的家业不好处置，宁愿过继了他，总比人家外头领个私孩子回来让我养强。”
太夫人听了很赞同，“是该这样，一则替自己找了退路，二则也积德行善，救了那孩子。”
申夫人怜爱地刮了刮安哥儿的小脸，叹息道：“可惜我一辈子要足了强，却没生出个儿子来，这家业暂且还能自己把持，再过十年二十年，就成了申家人嘴里的肉。可要是养大那个孩子，既是没了亲娘的，自然一心待我，日后也不图旁的，只要不叫申家那帮豺狼虎豹吃了绝户，就算我争气了。”
所以少时的一见钟情，到最后终究变成了一地鸡毛，细说起来实在令人伤感。
申夫人勉强笑了笑，“罢了，今日过节，不提那些不高兴的事了，就逗逗我的小侄孙，看见他，我心里就欢喜了。”说着从腕上退下一个赤金的镯子来，套在安哥儿小胳膊上，一面道，“我们哥儿落地，姑祖母都不曾回来，今日是我们头一回见面，这个权作见面礼吧。”
尚柔忙上来推辞，“姑母的心意我们领了，则安还小，怎么当得起姑母这样抬举。”
申夫人道：“这是给哥儿的，你替他收着就是了，回头是化开打个长命锁，还是留着将来给媳妇，都随你。”
安哥儿是小孩儿，什么都不懂，看见金灿灿的东西很感兴趣，低着头，一手在镯子上拨弄不已，申夫人便笑起来，“快瞧瞧，我们哥儿多有眼光！喜欢就好……”一面搂进怀里呢喃，“姑祖母的心头肉哟，这么可人疼的……”
大家围着孩子逗弄，说说笑笑转眼到了晌午。婆子们在花厅里摆上两个大圆桌，中间拿三折屏隔开，吃饭的时候虽看不见人，但能听见男客那一桌笑得热闹。新来的郎子们很好地融入了，推杯换盏间，一派其乐融融。
女眷们留心听谈吐，至柔的郎子文雅，赫连颂内敛，宋明池是个开朗的性子，和绵绵一样大大咧咧，唯独那位大姐夫谈风雅不行，谈风流很在行。偶而从牙缝中透露哪家的行首唱曲好，忽然意识到自己身处的场合不对，说了半截的话又咽回去，化成了尴尬的笑，高喉咙大嗓门地招呼着：“吃酒、吃酒啊……”

第63章
一屏之隔的尚柔苦笑了下，反正在至亲面前没什么好隐瞒的，自己嫁的郎子就是这模样，怪自己命不好，还有什么办法。
太夫人知道她不高兴，示意一旁的女使斟酒，让大家一同举杯，笑着说：“家里难得凑得这么齐全，等再过上半年，你们姊妹一个个都出阁了，只怕家里就冷清下来了。”
申夫人道：“阿娘别忧心这个，孩子们大抵都嫁在上京，想什么时候见，传句话就回来了，值当发愁吗。”
边上的绵绵看了母亲一眼，眷恋道：“要是爹爹和阿娘往后也在上京就好了，我想你们了，随时能去见你们，外祖母想你们了，你们也可以来看外祖母。”
申夫人道：“江陵那么些产业，倘或要回来，得先处置好才行。这次回去我就安排起来，把能出手的都出手，外面的生意也收拢些，慢慢都转回幽州来。我们年纪一年大似一年，我也想着落叶归根来着，总是再耗上三五年的，也就差不多了，到时候阖家搬回上京，一家子在一起，也好享天伦之乐。”
大家都说好，江陵府毕竟只是做买卖发家的地方，申家的根儿还在幽州，不管家业多大，终究是要回来的。
闲谈间，话题又转到绥之媳妇白氏身上。白氏过门三年，一直没有好消息，元氏急得不知怎么才好，已经打算替绥之张罗妾室了。不想白氏上月诊出有了身孕，到如今肚子吹气似的长起来，才五个月光景，起卧都有些费劲了，这阵子一直在自己院子里养胎。
太夫人和声说：“还是要多走动走动，将来生产起来不那么费劲。”
白氏腼腆地道了声是，“我近来常在园子里转转，好像没有先前那么爱犯困了。”
“头几个月害喜，眼下过了性儿了。”凌氏说着，打量了她一眼，“我瞧肚子大得很，该不会是个双伴儿吧？”
如今年月，生双伴儿很要担风险，太夫人嘴上不说，心里也隐隐有些担忧，只道：“我当初生大哥和二哥，是南讲堂巷的崔婆接生的，这上京好些人家都请她坐镇，从来没有出过任何差池。如今虽已经收山了，但只要咱们家去请，她必定会来，这就没什么可愁的了，就算是双伴儿，她也有法子保得母子平安。”说着想起张秩的妾室来，对凌氏道，“你院里那个也快临盆了吧？万要提前预备起来，防着忽然发作找不到接生的。”
凌氏讪讪应了声，说起丈夫的妾室有孕，当然不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张秩今年也三十八了，这么大年纪还弄出个孩子来，说出去有什么光彩！她有时候去那妾室院子里转转，也爱说两句酸话，不是说人家老蚌生珠，就是在人家脸上挑刺，大惊小怪地说眼下又长出几道皱纹来了，“果真上了年纪还担身子，费精神得很呢。”
当然这些不足为外人道，饭桌上也不必深聊那些琐事，大家照旧热闹地敬酒布菜。秋日的日头虽不像之前那样毒了，但依旧照得满院光瀑，花坛里栽种的菊花竞相盛开，黄的紫的凑在一处，把这佳节衬托得愈发生动起来。
一顿饭罢，大家起身走动，花厅里的屏风也撤了，那些专程来瞧未婚妻的新郎子们，到这时才和未婚妻坐在一处喝茶说笑。肃柔望了望至柔的郎子，扶风郡公家的公子，有个很温润的名字，叫苏润清，当真是人如其名，一派不激不随，不骄不躁的样子。坐在那里静静笑着，别人高谈阔论的时候，他偶而与至柔交换下眼色，眼里也是满满的温情。
肃柔安然了，心下思量，想是老天爷怜她们姐妹自小没有父亲，婚姻上给予了最大的福分，至柔也觅得了一位好郎子。自己呢，和赫连颂从相看相厌开始，吵吵闹闹地走到今天，虽然他像块甩不脱的麦芽糖，但自己逐渐也适应了他铺天盖地的热情，有时不见他，心里反倒莫名发慌。
这时盯了她半晌的绵绵终于开口，“二姐姐的步摇真好看，往常没见你戴过，是新买的吗？”
边上的赫连颂微微挺了挺腰，高深地端着茶盏抿了一口。
肃柔不便在姐妹们面前显摆，只是含糊应着：“今日过节才戴的……”
绵绵立刻明白过来，“一定是姐夫买的吧？”
这就有了比较，为什么都是新郎子，那两个两手空空，来了就来了，一点不懂得讨好未婚妻？
宋明池和苏润清悚然看向赫连颂，赫连颂立刻给支了招，“昭宪皇后宅附近有个唐家金银铺，那家款式很多，都是眼下最时兴的。”
那两个连连点头，好言安抚身边的人，“明日……明日我们也买一支。”
如今再买，就拾人牙慧了，姐妹们很羡慕肃柔，其实不是羡慕那步摇本身，是羡慕嗣王对她的情义。肃柔给闹得很不好意思，只得吩咐蕉月，把吊在井里的酒酿凉水搬来，大家就着小食再吃上一盏。
有郎子在的很美满，没有郎子在的，难免有些落寞。
寄柔倒还好，和王四郎的八字刚合过，只等王攀从泉州回来定亲。至于晴柔，脸上虽笑着，眉宇间难掩愁云，嘴上虽说不盼着郎子走得太热络，但这样佳节姐夫妹婿们都来了，连陈盎都来了，唯独不见黎舒安，相较之下，心里总觉得欠缺。
寄柔还想安慰她两句，可惜找不到说辞，最后道：“今晚祖母准我们出去赏花灯，好在有三姐姐陪我，要不我可孤寂死了。”
晴柔听她这样说，勉强莞尔，转而又听姐妹们笑谈去了。
这一整日的欢聚，最后是为了晚间的赏花灯，大家在园子里消磨时光，昨天的牌局打得欢喜，今日再想来，又碍于新郎子多，带上了赫连颂，慢待了另两个，只好投壶锤丸，打发了半日。
等到晚间吃饭，把长桌移到园中去，头顶是一轮圆月，周围是成串点亮的灯笼，月下饮酒，遥遥举杯，对于惯常这样过节的众人来说没有什么特别，但对于多年总是孤身一人的赫连颂，却是极其难得的归属盛宴。
年纪最小的映柔还是小孩子心性，吃完先离了席，举着一个杖头傀儡过来，拉动嘴上机簧，那傀儡立刻“呱嗒呱嗒”开合起了腮帮子。她停在安哥儿面前耍弄，嘻笑着说：“小外甥，快看！”
安哥儿一见就被勾住了，从他母亲怀里伸长了手，要去够那傀儡。
尚柔把孩子交给乳母，让乳母抱着安哥儿玩去，这时太夫人看大家都用得差不多了，便发了话，说：“我知道你们都坐不住啦，快趁着时候正好，出去赏灯去吧。”
郎子们领命离了席，站在一旁等着自己的未婚妻。申夫人看了眼还不挪窝的陈盎，有意道：“难得这样佳节，陈郎子也陪尚柔出去赏赏灯吧，让乳母带着安哥儿先回去。”
结果陈盎迟迟“啊”了声，“花灯每年都差不多……”
尚柔没等他说完，便对姑母道：“我不爱看花灯，则安夜里要我哄着才肯入睡，还是回去了。”
旁听的人，不免听出了些心酸的感觉，当初在闺阁里的时候，姐妹们哪一年不结伴出去看花灯？如今嫁了人，有了孩子，却变得不爱看花灯了，如果郎子全心爱护着她，她还会“不爱”吗？
陈盎却觉得她这话最是中听，本来就是，那些哄小女孩的玩意儿有什么意思，还不如早些回去睡觉。尚柔一松口，他就找到台阶下了，兴冲冲地说：“那我这就让人备车。”
尚柔没有理会他，如常和众人道了别，请大家尽兴，自己和乳母带着安哥儿出了园子。
太夫人什么都没说，只是沉沉叹口气，重新又扮出个笑脸来，对剩下的小夫妻说：“快着，你们都玩儿去吧！”
大家应了，结伴从园内退出来，因张宅离御街很近，起先大家还凑在一起，后来人渐多，花灯迷人眼，走着走着就走散了。
肃柔白天只见过道旁挂满灯笼，没有见过灯笼点亮的样子，现在才领略到灯海的辉煌，这是禁中百十来盏灯放在一起，所无法比拟的。果真是灯如繁星，处处鱼龙舞，如果从空中俯瞰，每条街巷的光带交织出经纬，必定填满了整个上京。身边盛装的小娘子们摇着团扇，笑语盈盈逶迤而过，衣带撩起幽幽的暗香，愈发有种人在幻镜的恍惚。
肃柔看着四周感慨不已，“小时候我也跟着长姐出来看灯，那时还没有这些新样式，只有莲花灯、八角灯什么的，哪里像现在这样。”
赫连颂哂笑，“该让陈盎来看看，可是每年的花灯都一样。”
肃柔听出来了，他对陈盎也很是不满，不由唏嘘，“我长姐运气不好，遇见这样的郎子。”
赫连颂却看得很透彻，“到底是因为得到后不珍惜了，如果眼前有个新鲜的女郎，还会觉得这花灯没什么可看吗？”边说边牵住了她的手，正色道，“对于这种不爱惜妻子的男人，我羞于与他为伍。娘子你放心，等我们成了亲，我每年都陪你看花灯，从青春年少看到白发苍苍，绝不会像陈盎一样。”
肃柔笑了笑，权且这么听着吧，她并不是个乐观的人，感情此一时彼一时，哪一对怨偶刚开始的时候，不是这样海誓山盟。
自己如今已经习惯了与他手牵着手，行走在人潮中，浓妆的伶人穿着彩衣从身边经过，金箔贴成的鳞片在灯火下耀眼。他小心将她护在身边，一面对她道：“我忘了告诉你，翻铺的日子定在九月初二，届时看我能不能抽出空来，万一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我也好帮忙。”
肃柔说不必，“我知道婚前你有很多公务急着要处置，只管忙你的吧，家里人手够了，不用你帮忙。”说着顿下来，忽然想起昨晚官家现身的事，心里总觉七上八下，原本不想告诉他的，可细想瞒着不是办法，便道，“前两日官家送了盏灯过来……”
他听后眉心微沉，“竟到现在还惦记着。”
肃柔颔首，犹豫了下才道：“昨晚他来旧曹门街了，我送走了你，就看见他了。只是他也不曾招我说话，略站了站就走了，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他的脸色在五彩的灯火下显得冷硬，略思量了下，半带玩笑地说：“看来我得抽个时间进宫谢恩，官家日理万机，过节竟还想着给你送个灯笼……真是比我这做郎子的还细心。”
肃柔却觉得不妥，“我只是告诉你知道罢了，没有让你进宫去。官家就是官家，咱们做臣子的心怀感激就好，你要是去谢恩，不是明着挑衅官家吗。”
他愁了眉，“他三番四次给我未婚妻送东西，今日香炉明日灯笼，从未考虑过我心里怎么想吗？”说罢错牙一笑，仰首看着天上高悬的明月喃喃，“真是好朋友，好兄弟！”
所以当日的引火，有朝一日还是烧身了，他知道自己若是提及，最后大概会换来他笑吟吟的一句“当初可是你拜托我的”。这件事打从起头的时候就弄错了，他以为官家有成人之美，官家也高估了自己的定力，所以一切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还好肃柔站在他这边，他也觉得自己很有底气。
摇了摇紧握住她的手，“如果再让你选一次，官家和我，你选哪一个？”
她听了顿住步子，就着辉煌的灯火望住他。
他的心慢慢提起来，唇角跟着微扬，已经准备好她说选他了。
谁知那双杏眼乜起来，在他殷切的期盼中吐出了一句无情的话：“我谁都不选。”
他大受打击，讶然道：“为什么？难道我们这么长时间的相处，还不够让娘子喜欢上我吗？我有哪里做得不好吗？”
肃柔白了他一眼，嘟囔道：“谁要理你，满嘴甜言蜜语，不像个正经人……”
可是他听出来了，这轻轻的怨怼中，满含一种无可奈何的纵容，她明明是喜欢这样被他纠缠的。
他心花怒放，顾不得这是在大庭广众下了，牵住她的手往回一扽，直直把她拽回了怀里，用尽生命拥住她，在她耳边说：“娘子，其实你已经喜欢上我了，你自己不知道罢了。”
这样浓情的夜，好像一切都是被允许的。往来的人群脸上尽是会心的笑意，肃柔飞红了脸，努力想推他，可惜推不开，便气恼道：“胡说八道……快松手，被人看见了……”
他耍赖似的说不，“谁没有心爱的人，谁没有情难自禁的时候……这里人多，谁也不认识你我。”
可是刚说完，就见边上笑嘻嘻站了两个年轻人，帽上簪着花，凑趣地说：“王爷，好巧！”
赫连颂愣了下，尴尬地扭头看他们，心下很嫌弃他们没眼色，言行却依旧有风度，不动声色将肃柔挡在身后，笑道：“果真巧了，今日带内人出来看花灯，居然遇上了二位。”
大概在那些仅仅有过一面之缘的人眼里，不近女色的赫连颂众目睽睽之下抱着个姑娘，是比石头开花更罕见的奇景。眼下勾栏中传言他不能尽人事，好像说得有理有据，所以乍见他如此倾情，难免让人觉得纳罕。
“原来是尊夫人……”他们目光往来，又咦了声，“难道是我们记错了？王爷好像还未成婚吧！”
赫连颂笑的温文，“下月初六就是正日子，客不怕多，届时二位可一定要光临，我回头吩咐一声，潘楼宴席上给二位留个雅座。”
那两个人讪讪说好，特意发话留座，那随礼的份子钱可不能含糊。所以这回多次嘴，瘪了荷包，顿时不敢再寒暄了，生怕人家连孩子的满月都预定了，忙拱手别过，往御街那头去了。
身后的肃柔脸上红霞未散，气恼地捶了他一下，“叫你放肆！”
他倒吸了口气，笑道：“我怎么知道会遇见这两个杀才，我连他们是谁都想不起来了。”
肃柔不听他辩解，越想越觉得没脸，郁塞地绕过他，往前面灯市上走，他在身后追着，切切说：“娘子……我们都快成亲了。”
这不是还没成亲嘛，再说就算成了亲，当街搂搂抱抱多叫人难堪。
肃柔脸皮薄，一辈子没干过出格的事，可能每个人对待感情的方式不一样吧，她还在遮遮掩掩，赫连颂已经恨不得宣扬得天下皆知了。
他亦步亦趋，她回身推了他一下，“你离我远些，我不要同你并肩走。”
他不答应，拽着她的袖子说：“你不怕我走丢吗？”
他这个模样，愈发叫人为难了，人高马大的，还做这小孩儿架势……
左右看看，旁观的姑娘抬起团扇掩口而笑，如今的年月民风很开放，甚至有几个对他含情脉脉暗送秋波——虽然这人脸皮厚，但样貌着实长得好看。
定了亲的男子还在诱拐年轻姑娘，太过不道德了，为了减少这种不道德，她气得一把拽住了他的手，板着脸恶声恶气对他说：“跟着我！”
赫连颂愉快地应了声，一直跟她走到一个专卖河灯的小摊前，从架子上挑了两盏红莲，又跟她到了汴河边。
汴河很长，一个个邻水的码头上，早已蹲满了放灯的姑娘。还好有人离开，腾出了两个空位，赫连颂拉着她到水边，帮她敛了裙，然后一人一盏，小心翼翼放进了潋滟的河水里。
水波倒影，泛起簇簇碎芒，肃柔合着双掌，看那两盏灯慢悠悠汇入灯流，因左右有灯簇拥着，即便飘出去好远，也依旧形影不离。
他转过头看她，见她眸中星辉点点，轻声问她：“你许了什么愿？”
肃柔没有回答，只问：“你呢？”
他望向水面，浅笑道：“我希望人山人海的时候，你能紧紧抓住我的手，永远不要分离，一辈子在一起。”
肃柔温软了眉眼，望着他道：“我希望你不必那么辛苦，百里奔波往来上京与幽州；希望你待我之心如一，不让我困于囚笼；也希望成亲之前一切顺利，不要再生变故……”说着赧然笑了笑，“你说这小小的荷灯，载得动我这么多的愿望吗？”

第64章
赫连颂说能的，一定能。
他从来不知道肃柔的心里也装着那么多的祈愿，他一直以为她无欲无求，对即将到来的生活处之泰然，甚至对他也没有抱太多的期望，只要能做到平常郎子的标准就行了。可是今天，他才懂得她像所有待嫁的姑娘一样，也有她的担忧和憧憬。他想自己终于在她心中有了一席之地，否则那样有限的三个愿望，不可能桩桩件件都和他有关。
他低下头，满怀感动后泛起的微酸，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感受，求娶她是自己做过的最正确的事。
水波荡漾，倒映不出他的脸，一向话多的人沉默下来，倒引得肃柔侧目了。
她微微俯下身子打量他，嗳了声道：“王爷怎么不说话了？你在想什么？”
他略一怔忡，回过神来望着她道：“我在想，一定要让你的所有愿望都成真，我不能有负娘子。”
灯光并水色浮现在她眼底，她抿唇笑了笑，也没有多言，站起身道：“走吧。”
两个人回到河岸上，顺着那烟柳依依的水堤往前走，御街的喧闹好像离他们越来越远，也不知走了多久，见一个老者站在街边叫卖香糖果子，那红漆的小匣子里装着金丝党梅和香枨元，一个个果子都脱了水，拿蔗浆腌渍起来，有客人买时再滚上霜糖，看上去让人垂涎。
肃柔要了一盒，欢欢喜喜捧在手里，赫连颂付了钱，很温存地接过去，一手托着盒，一手揭开盖子往前递了递，“娘子尝尝？”
肃柔捏出一个搁在嘴里，那果子的香气立刻便从舌尖上扩散开来，她真是喜欢街市上的小食，常与人间五味不期而遇，那层叠丰富的味道，哪里是一板一眼的禁中所能比拟的。
他殷切地望着她，“好吃么？”
肃柔点点头，“甜得很呢。”然后问他，“你可要尝尝？”
他有些为难，垂眼看了看，表示实在腾不出手来。
肃柔会意了，挑个最大最饱满的，递到他嘴边，然后他便款款笑起来，左顾右盼了一圈，低下头，把果子含进了嘴里。
只是那一含，并不那么简单，肃柔只觉一片湿软从指尖划过，怔愣之间听见了他得意而餍足的感慨：“啊……不知为什么，今日的果子特别甜。”
肃柔气恼，跺着脚怨怼道：“你怎么总是见缝插针！”
他的笑容愈发大了，装傻充愣，“我没留神……”见她还呆呆举着那只手，索性一低头将那指尖叼在嘴里，这回的便宜占得可算坦坦荡荡。
肃柔面红耳赤，忙缩手打了他一下，心虚地左右观望一圈，嘀咕着：“我早就看出来了，你这人没正形。”
他却不服气，“谁说的？我办正事的时候很正经，只是一见到你，我就正经不起来了。”
这算好事吗？也许吧！能在你面前放下心防死皮赖脸的，必定是一心一意想与你过日子的。肃柔原先以为自己这样正派的人，将来的郎子必定是位谦谦君子，谁知天不遂人愿——她惨然看着眼前这人，没想到竟然是他！
赫连颂骄傲地挺了挺胸，能屈能伸才是真汉子。以前他也曾经是正派人，上京地界上从没有寻花问柳的名声，但对外一本正经，婚姻中难道也要这样吗？
他坦然说：“你别想不明白，若我是奉父母之命迎娶了一位不喜欢的妻子，我可以与她举案齐眉过一辈子。可你是我自己看上的，我喜欢你，喜欢你就要亲近你，缠着你，你不能不答应。”
肃柔无奈地叹了口气，心道还是凭着一张脸，要是换个丑一点的，大概早被她打死了。
不过他这话也点醒了她，她仰头问：“你们男人都是这样想的吗，父母之命不得不遵从，勉为其难迎娶了，搁在家里头也不交心，就这样凑合过日子？”
他说那是自然，“可以敬重她，抬举她，但不会爱她。若是不爱，她高兴与否就不重要，长此以往无非貌合神离，同床异梦，然后纳妾，像个傀儡一样接连生孩子，浑浑噩噩，一辈子就过去了。”
这样说来真是惨痛的一生，不论对男人来说，还是对女人来说，都是如此。
肃柔想起晴柔，那黎舒安将来大概就会是这样的丈夫，细细想来真是令人恐慌。自己呢，眼见晴柔踏进了这样的婚姻里，好像什么都做不了。茫然往前走着，她喃喃说：“我们姊妹五个，今年都定了亲，除却寄柔的郎子不说，剩下只有晴柔的郎子今日不曾露面。”
他偏头看她，揣度着：“兴许临时有事，来不了。”
可肃柔说不是，“自打定亲一个月来，那位黎郎子只登过一次门，我看他对晴柔，恐怕就是你说的那样。”
赫连颂知道她担心，只好宽解两句，“如今年月盲婚哑嫁的多，婚前没有感情，婚后再好好经营也是一样。”
肃柔却摇头，盲婚哑嫁并不是借口，绵绵和至柔的郎子不也一样吗，那两个就是显见的，愿意经营好婚姻的态度。如今对于晴柔的婚事，即便不看好，也束手无策，从没有哪家是因郎子婚前登门少而选择退婚的，再说叔父和婶婶不觉得不合心意，别人也没有挑剔的余地。
沿着河岸，再并肩踱上一程，走得够远了，又绕回了御街上。这次遇见了折返的至柔和苏润清，四个人凑在一起更热闹了，说说笑笑，慢慢走回了旧曹门街。
进了巷子，至柔回身张望，“表姐还没回来吗？”
绵绵和宋明池一看就是烈火烹油的一对儿，他们的夜游，必定要比寻常人丰富许多。
今年这个中秋很圆满，只是人送到了家门前，接下来就该分离了。苏润清是读书人，初初开始与至柔接触，说话很是温润含蓄，拱手道：“今日月圆，花灯也好看，多谢贵府与小娘子的款待。”
至柔有些不好意思，让了让礼道：“公子客气了，天色不早，公子请回吧。”
他们那里道别，赫连颂将香糖果子放进了肃柔手里，温声道：“我也回去了，接下来又要忙，等职上的公务处置完，我再来看你。”
肃柔点了点头，和至柔一起目送他们各自去了，姐妹两个这才携手迈进门槛。
走在木廊上，肃柔偏头问至柔：“苏郎子对你好吗？我看他真是个稳重的人，怪道尚书左丞的夫人登门说媒的时候，拍着胸脯下保呢。”
至柔想了想道：“我起先有些害怕陌生男子，但他没有锋芒，和他相处起来很随意，也很舒心。”然后腼腆地告诉阿姐，“我好像有些喜欢他来着。”
婚前若是能有感情基础，那当然是再好不过的，肃柔很为至柔高兴，“一定是爹爹在天上保佑着你，让你遇上这样可心的人。”
“阿姐难道不是么？”至柔道，“姐夫的心思都写在脸上，你没瞧见他看着你的时候，眼睛都放光。他是真的很喜欢你啊，那你呢，你可喜欢他？”
说起这个，肃柔就有些不自在，她在禁中多年，早养成了感情不外露的习惯，总觉得说不出口，也不敢承认，仿佛那是最后的防线，一旦突破了，自己会变得有所期待，会把幸福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
至柔见她不回答，愈发想要探听了，抱着她的胳膊纠缠不休，“我都把心里话告诉阿姐了，阿姐却想瞒着我。你们就快成亲了，阿姐还不好意思吗？”
她被闹得没法子，加之又是至亲的姐妹，便不再推诿了，讪讪道：“起先碍于爹爹的缘故，我很烦他，也不想见到他，但那时情势逼人，只好去爹爹坟前占卦。爹爹既答应，我想自己也不该再纠结于退亲不退亲了，毕竟嫁给谁不是嫁呢。后来时候渐长……谁受得了他这样缠人……”她红着脸道，“三天两头戳在你眼窝子里，你想对他视而不见都不能够，我又不是铁石心肠，人家这样待你，还能拒人于千里之外吗。”
至柔啧啧，“我看姐夫很正派的模样，哪里像个缠人的。先前和苏公子说起他，苏公子夸赞他人品足重，很受人景仰呢。”
肃柔失笑，“当初我在入庙仪上见到他，也误以为他是个正派人。想来这种官场上的积年，惯常人前人后两幅面孔吧。”
至柔道：“这才是啊，要是把官场上那一套带回家，两个人哪里还亲近得起来。姐夫是做大事的，如今是嗣王，将来就是正经的武康王，他能一心对阿姐，不知羡煞了多少上京闺秀呢。”
两个人手挽着手，唧唧哝哝说了一路，正要进月洞门，身后传来一串脚步声，回身看，是绵绵回来了，一下挤进她们中间，嘻嘻笑着晃动脑袋，“快瞧瞧，我有什么不一样。”
肃柔和至柔仔细看，果然从她髻上发现了一支凤凰步摇，两只翅膀扑闪扑闪，尾羽像流苏一样成排飞坠而下，比起肃柔头上的，更透出富贵和奢华。
至柔讶然，“都这么晚了，你拽着表姐夫上唐家金银铺去了？”
绵绵皱了皱鼻子，“这有什么，我可看得很清楚，女孩子只有婚前这段时光能撒娇耍性子，等成亲了，有了孩子，说不定郎子就变成大姐夫那样，谁能说得准。”
所以尚柔这前车之鉴，多多少少影响了姐妹们对婚姻的期许。因为一个陈盎，连绵绵这样乐观的人，也变得看破红尘起来。
不过这个中秋节，总体来说过得很舒心，大家笑闹着进了月洞门，半道上分手道别，各回各的院子了。
及到第二日，申夫人收拾起行囊，预备回江陵府，众人都到岁华园送别，太夫人老大的不舍，牵着她的手道：“好容易回来一趟，说话又要走……”
申夫人见母亲落泪，自己也红了眼眶，只是一味忍着，勉强笑道：“阿娘别难过，绵绵出嫁的时候我又回来了，不过两个月而已，一眨眼就过了。”
太夫人点了点头，一面问随行的婆子，“东西都归置好没有？路上有没有多带些干粮？”依旧是儿行千里母担忧。
婆子笑着说：“咱们是乘船来的，不像走旱路那么劳累，船上一应都有，每到一个县还会停船补给呢，老太太不必担心。”
太夫人说好，转而又叮嘱女儿：“先前你说的那两件事，自己且要量力而行，须知过刚易折，与人留一线余地，也是给自己留余地。你和申郎子，毕竟十几年的夫妻，有什么不能好好商量的，何必弄得两败俱伤。外室的儿子，我料就算不能领回来养，申郎子也不会亏待了那孩子，毕竟是他的骨肉，你要容人家尽一尽当父亲的责任，你该装糊涂的时候，就装糊涂吧。”
申夫人听了，心里虽咽不下这口气，但也知道母亲说的有道理。夫妻本就是你敷衍敷衍我，我再敷衍敷衍你，只要哄得申可铮结束了江陵的生意回上京来，一切便都好办了。
“阿娘放心，我不是孩子了，在申家当了这么多年的家，这些道理还是知道的。阿娘且保重，再过两个月，我带着他一起回上京，给阿娘请安。”申夫人说罢又望向肃柔，和声道，“眼见你就要出阁了，姑母等不到九月初六，还请你担待。说起介然，我先前确实对他有成见，但冷眼看了这么久，也看出他对你的心了，既是好姻缘，就牢牢抓住，千万别松手。”
肃柔应了声是，“上京到江陵路远迢迢，姑母路上多保重。”
申夫人颔首，又和其他人一一别过，大家将人送到大门外，看着颉之和成之护送着马车走远，才依依退回园内来。
人都散尽了，太夫人坐在榻上，还是一副沉重的模样，肃柔知道她舍不得姑母，接过先春送来的香引子放在她手边，轻声道：“祖母别难过，绵绵出阁前，姑母就回来了。”
太夫人沉沉叹了口气，“你这姑母不容易，以前都是报喜不报忧，这阵子在我跟前，每到夜深就闹胃疼，我问她究竟怎么回事，她起先还不肯说，被我逼得没法儿才告诉我，后院妾侍想害她，往她饭食里头加钩吻，每日一两滴的剂量，连吃了十来日。倘或不是那妾侍院里的女使和厨上的婆子起了争执，事情还不会抖露出来，你想要是连着吃上一个月，你姑母还有命活着吗？唉，都说世家冢妇不好当，其实商贾人家主持家业也不容易，懦弱了招人欺，厉害了招人恨，世上最会为难女人的，还是女人。”
肃柔听着，猛生出一股寒意来，人心之毒，恐怕毒过钩吻了。
太夫人一手搭在小桌上，垂首道：“我这辈子生了两子一女，她自小捧在我们手心里长大，你祖父尤其疼爱她，当初她也曾是金翟宴上最出挑的贵女啊，可惜主意大，不听人劝，最后嫁了申可铮，没有过上神仙眷侣的日子，还险些连命都丢了，如今回头想想很不值，可后悔也晚了。”
祖孙两个对坐着，沉默了好半晌。不远处的月洞窗上，鹦鹉忽然扑动起翅膀，那动静把人神思又拉了回来，肃柔方对祖母道：“上回姑母说了，慢慢会把产业牵回幽州的，等人在上京安顿下来，离娘家近了，有伯父和叔父照应着，姑母也就有依靠了。”
“所以我常同绵绵说，不要小看了娘家，终究有人能倚仗，婆家人未必敢欺压你。长情的男人虽有，但不容易遇上，你姑丈迎娶你姑母那会儿，跪在我们跟前发誓一辈子爱护你姑母的，结果又如何，不过仗着一句父母之命不可违，还不是笑纳了那两个妾侍。”太夫人说罢，将视线移到肃柔身上，怜爱地看着她道，“我近来一直在担心一桩，你将来，会不会跟着介然去陇右？赫连氏雄踞陇右五十多年，自是家大业大人口繁多，我只怕你到那里受人欺负，没有家人在身边，到时候我的儿，你可怎么办……”
老祖母常为子孙忧心，愁罢了姑母，又来愁肃柔。肃柔心里也没底，但还是一径安慰她：“我们张家和嗣王的渊源，赫连氏上下都知道。祖母别忧心，我若是打算跟他去陇右，那也是我对他十分信任的时候，断不会把一切寄托在所谓的感情上。”
太夫人这才放心，含笑道：“你是个谨慎的孩子，料想不会让我操心的。”一面转头吩咐冯嬷嬷，“这两日吃得油腻，中晌用些清淡的吧。”
冯嬷嬷应了声是，出去吩咐小厨房预备了。肃柔在岁华园用过了饭才回自己的院子，这两日都不用教习，大觉身心松散，在千堆雪侍弄花草消磨时间。
偶尔和大家聚在一起喝茶聊天，肃柔端着建盏，倚着鹅颈椅，望向外面潇潇的蓝天。秋高气爽，日子也凉下来，盛夏终于过去了，连树顶的蝉鸣也渐渐式微。九月初六眨眼便至，好在自己不必操心太多，家下有祖母和继母替她准备，自己还能如常给贵女们教学。
连着又经营了半个月，初一那日准备和大家说，自明日起暂歇，结果一进门，发现贵女们都来了，带来的随礼堆满了正堂的长案，大家笑着说：“我们在张娘子这里习学，张娘子不曾收我们拜师钱，如今娘子要出阁了，我们也要尽一尽学生的心意。”
肃柔老大的不好意思，“害得大家破费了。”
那些妆缎上都系着红绸，堆在堂上满目锦绣，待嫁的氛围忽然变得浓重起来，她才如梦初醒般真真切切地意识到，再过几日，自己是真的要出阁了。

第65章
明日翻铺，因先前就同尚柔说定了，打发人送了安哥儿当日要穿的喜服过侯府。第二日肃柔先去了嗣王府，进门时候还想着，不知今日门房上有没有人为难，倒好，居然顺利进门了，也有女使奉上茶汤了。
乌嬷嬷将下帖相邀的客人名单送到她面前，和声道：“请小娘子过目，上面都是当日会登门的贵客。今日你随礼，明日我还礼，人情往来的事不少，小娘子不日就要过门当家了，这些事情虽琐碎，也还须早日上手才好。”
肃柔接过册子扫了眼，府里要紧的田地产业并未送来让她看，将来需要还礼支出的名单倒要让她知道，确实是个会办事的掌家嬷嬷。
她将册子合了起来，随手交给付嬷嬷，“好生收着，日后照上头的登载回礼。”一面转头对乌嬷嬷道，“正日子必定忙乱得很，到时候我那头调个人来，一同帮着收礼登账。”
乌嬷嬷听了，很快便笑道：“府里有账房，还有长史官帮着接待料理，竟是不必小娘子那头再派人来了。毕竟隔府如隔山，各家有各家的办事习惯，贵府上就算来了人，大约也帮不上忙。”
又是这样，只要一个空头的王妃，什么都不必主张，过来现成过日子就成了。肃柔早前还庆幸自己出阁后不必活在婆母的规矩底下，却没想到这位乳母要行婆母之职，自己说什么，她就反什么。只是碍于还未进门，不好马上立威，只得圆融地应付她，“帮不上忙可以学，日后既是要跟着我过来，一直吃空饷做局外人，总不是办法。到时候就请嬷嬷发话，让底下人带一带吧，我们张府上虽然不像王府这样大排场，却也不算小门小户，收账登账事宜也是熟门熟路的。”说着又一笑，“我也没有旁的意思，账目清楚，才方便日后回礼。那些高门大户人口多，婚丧嫁娶也多，万一哪里不周全了，丢的可是王爷的脸，还请嬷嬷担待。”
她很厉害，句句暗藏机锋，又是吃空饷又是局外人，分明存了心，有意敲打。乌嬷嬷当家这么多年，王府上事务巨万，样样从她手上过，她自问没有一个人能比她更懂得怎么处置那些事。如今主母就要进门了，当家做主是不错，可毕竟年轻，一点点接过大权才是正经，犯得上这么急吼吼的么？
当然，人嘛，个个有私心，皇帝还恋栈呢，自己一时不愿意松手也是实情。到底忙碌了这么多年，忽然要是闲下来，自己便没有了存在的价值，也辜负了当初武康王夫妇对她的托付。
勉强笑了笑，乌嬷嬷道：“既然小娘子是这样意思，那就照着小娘子的吩咐办吧。”至于究竟让不让张家人插手王府账务，那就是后话了。
边上的付嬷嬷接过了女使手里的茶壶，又往自家小娘子盏里添了点，状似无意地说：“咱们二娘子啊，到底是禁中女官出身，当初在小殿直任一等长行，张罗得了贵人娘子阁中事务，将来接掌王府自然也是驾轻就熟。”
乌嬷嬷说是，“既是我们郎主求娶的，那还有什么说的。”
付嬷嬷一笑，“所以嬷嬷也不必过于心疼，怕我们二娘子辛苦。我老婆子仗着上了年纪，说句托大的话，纵是年轻也得历练才好，毕竟日子是自己过，家是自己当，咱们这些做下人的，只管听家主的令儿，就算尽了咱们的本分了。”
说得乌嬷嬷讪笑，那一转身时的白眼，当然也是少不了的。
肃柔并不参与婆子们打擂台，朝外看了眼，对一旁的雀蓝道：“长姐应当快到了，你去门上候着，别让门房把贵客得罪了。”
雀蓝应了声是，正要举步，见外面女使引着尚柔进来了，身后的乳母抱着穿得喜兴的安哥儿，进门便借着安哥儿的口向肃柔道贺，说：“恭喜姨母，今日则安来，给姨母添喜。”
大家热闹见礼，一同挪到新房去，新房的中堂和门窗上都贴了大红的囍字，一派喜气洋洋的气氛。待十全妇人扫床、铺床完毕，女使往床上撒了花生和红枣，尚柔抱着安哥儿放在被褥上，一旁的赞礼高唱起来：“今日金童压床，明年添个小儿郎，两岁入学堂，四岁成文章，能文又能武，步步高升做状元。”
安哥儿虽小，但又好像懂得自己今日的重任，很尽职地在床上爬了一遍，摸摸红枣，又摸摸枕上囍字绣花，咿咿呀呀冲他母亲比划。
尚柔笑着说喜庆话，“我们哥儿给姨母道喜，祝愿姨母先生贵子，再生女郎，福寿双全，金银满仓。”
肃柔赧然接过付嬷嬷呈上来的红包，放在安哥儿手里，笑着说：“今日我们哥儿辛苦了，这是姨母的一点意思，请哥儿拿着买糖吃。”
大家含笑看着安哥儿又在床上翻滚了一遍，尚柔方上前将孩子抱起来，放进乳母怀里。这一场金童翻铺算是圆满完成了，肃柔请长姐移步，移到花厅说话，尚柔四下看了看，嗟叹着：“果真是王府，这份气派不是寻常人家能比的。”又问，“王爷今日不在家么？”
肃柔正要答，边上乌嬷嬷道：“回少夫人，我们郎主昨日接了朝中昭命，上城外军营调拨兵力去了。”
尚柔不由看了乌嬷嬷一眼，又望望肃柔，“这位是……”
肃柔笑得无奈，“乌嬷嬷是陇右跟来的老人儿，多年照顾王爷，是王爷乳母。”
这么一说就明白了，想来这位乳母平时在王府做惯了主，王爷一应事宜都是她经手，因此不能适应家中忽来主母，连话都抢着回答。不过张家女儿都是有涵养的，不与她一般见识，只是客气地冲她颔首，便又转头，姐妹两个说话去了。
肃柔关心长姐院里的事，问尚柔：“家里近来怎么样？”
尚柔抿了口茶，“又打发了一个……”见乌嬷嬷还在边上站着，便顿下来不说了。
肃柔明白她的意思，转头对乌嬷嬷道：“劳烦嬷嬷，替我们哥儿准备两样小点心来。”
乌嬷嬷只得道是，挪动步子上外面传话去了。
尚柔朝门上看了一眼，“这婆子是个奶奶神，怎么一副独大的样子。”
肃柔笑了笑，“王爷是她奶儿子，人家有功，款儿自然大，长姐不必理她。”
尚柔点了点头，这才接下去道：“如今院里就剩一个玉帛了，我在陈盎面前常夸玉帛懂事，这几日他往玉帛院里走得勤了些，料着用不了多久就该轮着她了。舍娘的胃口愈发大了，昨日和我提起家里产业，有心问起外面的庄子，兴许已经开始盘算着，掌管庄上事务了。”
肃柔听了一笑，“这样也好。”
尚柔不大明白，纳罕望着她道：“这都要爬到我头上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家下兄弟要分家产呢，好什么？”
肃柔放下茶盏偏过身去，尚柔立时把耳朵凑过来，细细听了她的一番叮嘱，眉心的结慢慢消融开，最后长出一口气，怔怔道好，“我记下了。”
“妾室野心太大，图谋的不光是掌家的大权，有朝一日或许是你的命。”肃柔淡声道，“先前我听祖母说起姑母的境遇，如今想起来还觉得胆寒。妾室要是安分，多一个人吃饭也没什么，最怕就是日后有了孩子，越加欲壑难填。”
尚柔也认同，“之前那个念儿不就是吗，还不知道肚子里怀的是男是女，就妄图打压安哥儿了。念儿道行不够，不是舍娘的对手，我也想过，将来万一舍娘怀上了孩子，只怕真要倒过来欺压我们母子了。我正愁不知怎么处置她才好，如今有你给我出的主意，我心里就有底了。”
这里正说话，眼看外面乌嬷嬷领着女使进来奉点心了，尚柔知道姐妹间的体己话再也说不下去了，遂站起身道：“来了这半日，哥儿只怕要犯困，我也该回去了。”
乌嬷嬷捧过碟子放在桌上，笑道：“少夫人且用几个果子再走吧。”
尚柔莞尔，说多谢嬷嬷了，“家里还有事，撂不开手，就不多耽搁了。”一面招了乳娘来，和肃柔道了别，跟着王府引路的婆子往门上去了。
乌嬷嬷其实很知道荥阳侯府的故事，也听说过张家大娘子在婆家的境遇，心里略有几分轻视她，转头拱着眉冲肃柔道：“小娘子瞧，竟是一块都没动……”
肃柔有些不明白了，客人没动点心，难道就是慢待了这位掌事嬷嬷吗？
付嬷嬷要开口，她抬了抬手，自己站起身对乌嬷嬷道：“我不知道以前嗣王府上是什么规矩，但日后请嬷嬷传话下去，有客来，奉茶奉点心是必须，别等家主吩咐再去预备，这不是待客之道。我想着嬷嬷这些年操持王府家业，必定很懂得持家之道，但节俭过了头，可就失了礼数了。往后府里的规矩还是要依着我行事，倘或有谁不答应，嬷嬷让她来找我，我们去王爷跟前理论，也不无不可。”
几句话说得乌嬷嬷发愣，本以为还没有进门的姑娘，就算强龙也难压地头蛇，没想到她竟是毫不犯怵，也并不把她这位王爷乳母放在眼里。乌嬷嬷一时不知怎么应她，自己向来也没吃过这样的瘪，脸上便五颜六色，话也堵在喉头，半晌才挤出一个“是”来。
肃柔并不愿意理会她，垂手拿起了放在桌角的团扇，正打算回去，忽然听外面通传，说县主来了。
不一会儿就见素节进来，语调轻快地说：“阿姐安床都不告诉我，我是看见外面停了张府的马车，才知道你来了。”
肃柔忙伸手接应她，笑道：“请了我的小外甥来翻铺，前后就一盏茶工夫，我也正打算要走呢，因此没敢惊动你。”
素节哦了声，追问：“眼下都准备好了吗？阿姐带我去瞧瞧？”
肃柔道好，和她一道往新房去。像这种已经安罢了床的婚房，一般家中公婆丈夫不齐全的，是不能再进入的，但父母双全的闺中女孩便没有那些忌讳。
素节进门四下看了一遍，抚掌道：“摆设很雅致，和阿姐正相配。”又问，“那天搬回来的大屏风按在哪里了？”
肃柔道：“在西边露台上，王爷说夏日傍晚在外头吃饭，好借以遮挡残阳。”
素节失笑，“费了那么大的力气搬回来，就是为了挡太阳，赫连阿叔果真老干这样的事。”
肃柔听了好奇，“老干这种事？杀鸡爱用宰牛刀吗？”
素节说是啊，“就像他联合了官家，哄得阿姐与他定亲一样，费了那么大的劲儿，走了那么多的弯路，其实大可不必。”
素节是说者无心，但在肃柔听来却五雷轰顶，炸得她几乎要发懵了。
她唯恐自己听错了，拽着素节又问了一遍，“你刚才说什么？头一回官家在你们府上现身，难道是和嗣王串通好的吗？”
素节到处看看饶有兴致，忽见肃柔变了脸色，心头不由咯噔了下，瞠着一双大眼睛道：“阿姐……不是已经知道了吗？”说罢捂住了嘴，慌张地喃喃起来，“完了……完了……我可是闯祸了？”
她想躲，肃柔自然不让，硬拽住她，勉强挤出个笑脸道：“凭咱么之间的交情，你还瞒着我么？其实我也觉得这件事有蹊跷来着，只是一直不敢往那上头想。”
素节怯怯看她，“阿姐果然不生气吗？”
肃柔的肠子几乎气得打结，但脸上还笑着，说不生气，“我知道他是一片真心对我，再说事到如今，也没有回旋的余地了，你如实告诉我，不过让我心里有数罢了。”
素节是个单纯的姑娘，听她这么说，也就相信了，喏了声道：“上月我阿娘生日，官家舅舅过府道贺，我偶然听见他们谈话，正说起赫连阿叔找官家帮忙，借着官家要招你入禁中，想办法和你定亲的事。原来赫连阿叔早就对你有意了，连让你入我们公府授课，都是他托官家办的。”边说边笑道，“亏得那时候咱们还合计，怎么做才能免于进宫，结果千算万算正好落进人家张开的网子里，现在想想真是好笑。”
好笑么？肃柔并不觉得，她满心都是受了愚弄的羞愧和愤恨，赫连颂欺骗的不光是她，还有整个张家。
现在事情败露了，可为什么偏在这时才败露，距离大婚也就三四日了，好像已经来不及反悔和挽救了。可气的是官家到现在还在伙同他演戏，中秋那日她告诉他，官家送了灯笼，前一晚还现身旧曹门街，他当时义愤填膺，果真演得入木三分——他怎么有脸！
素节看她愣神，不由唤了她两声，“阿姐是不是打算着力捶他？我告诉你可不是为了让你们生嫌隙，是想让阿姐知道，嗣王是一心爱慕你的，你不要生他的气。”
肃柔依旧很好地掌控着自己的情绪，牵着唇角说：“我明白……都明白。”
可是究竟捶不捶他，已经不敢保证了，彼此之间本来没有缘分，全靠他坑蒙拐骗促成，现在穿帮了，一览无余了，接下来要怎么办？
浑浑噩噩，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张宅的，进了园子直去见太夫人，太夫人那时正坐在月洞窗前看花样子，她进门便扑在太夫人膝头大哭起来，把太夫人都吓坏了。
“这是怎么了？”太夫人忙拍她的背，“好孩子，上那边受了什么委屈吗？可是那个奶妈子又给你气受了？快别哭，有什么话告诉祖母，祖母给你做主。”
她一向是个稳当人，从来没有失态的时候，这么一哭把上房的人都弄得惶惶，大家远远站着面面相觑，不知究竟出了什么天大的事，竟把二娘子气成了这样。
她不说话，坐在脚踏上也不挪动，太夫人忙让冯嬷嬷把人都屏退，心里也作了最坏的打算，试探着问她：“难道是介然……唐突你了？”
可她还是不说话，太夫人想着大抵就是如此了，心里固然恼恨，但婚事也确实近在眼前，只好勉力劝解她：“年轻男人毛躁些也是有的，虽令人不齿，但三日后就成亲了，你气量放大一些，看他婚后怎么样吧。”
肃柔的眼泪浸透了祖母的裙子，一面对赫连颂深恶痛绝，一面又羞愧于祖母的揣测，半晌抬起头说：“不是因为他唐突了我，是有旁的事，我心里实在过不去那道坎。”
她欲言又止，弄得太夫人一头雾水，只管哄着：“好孩子，你究竟遇上了什么事，快告诉祖母，光哭顶什么用，你要急死祖母吗？”
边上的冯嬷嬷上来搀扶她，好言道：“二娘子别着急，有什么话好好同老太太说，老太太最疼你，自然会替你做主的。”
肃柔这才起身，被冯嬷嬷引着坐到了一旁的圈椅里。
太夫人瞧她双眼发红，温声道：“先平一平心绪，再告诉祖母出什么事了。”
肃柔终于慢慢冷静下来，隔了会儿低头道：“今日过去翻铺，正遇上县主来串门，无意间同我说起嗣王的所作所为……祖母，咱们都被他骗了，原来他和官家是一伙的，就为了哄我和他定亲，让官家给咱们施压。什么官家看上了我，要招我入宫，定亲后又说官家对我念念不忘……全是他们下的套。”她说着，又掩面哭起来，“当年爹爹为保他，战死陇右，如今他却这样欺辱我们，祖母，我咽不下这口气，这个亲，我看不成也罢了。”

第66章
然而这会儿说退亲，好像已经不现实了，万事都筹备得差不多，亲朋好友的请帖也都发出去了，再有三日就是正日子，这个时候怎么能够再动那心思呢！
可要说恼火，太夫人听来也确实恼火。自己这么大年纪，早前也因这事提心吊胆，谁知到最后竟是受了年轻后生的愚弄，细想来可不懊丧吗。
太夫人垂首叹息：“这个介然……我原先以为他很实诚，没想到是个属藕的，连官家都搬动了。”
肃柔掖着眼泪说：“他若是真想迎娶我，正大光明登门来求亲，我还敬他为人坦荡。结果绕了个大圈子，步步为营设下圈套让咱们往里头钻，这人的人品不好，我瞧不起他，怎么和他过一辈子！”
太夫人一筹莫展，连冯嬷嬷都抄着两手，满脸惨淡，一时上房静谧，谁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隔了好一会儿，太夫人才伸手拍了拍她，温言道：“事已至此，只有自己劝解自己，你听祖母说，其实正是因为他和你爹爹有渊源，知道自己平白登门，咱们不可能答应他求亲，这才让他出此下策的。虽说这回的谎撒得大了些，也是情有可原，你是在婚前得知了这个秘密，可以扬言退亲，若是婚后知道，难道还能与他和离不成？”说着顿下来，又斟酌了下道，“依我的意思，这个亲还是得成，不管是对官家还是对亲朋，都是个交代。再者，实情只有咱们知道就罢了，别告诉你继母和伯父叔父，免得惹你继母伤心，让你伯父为难——早前还是他主动托付的嗣王，他是最先上套的那个。”
祖孙两个讪讪对望了一眼，越说越气不过，一把年纪的官场油子，都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了。
肃柔哪能甘愿，要是人在面前，她非得狠狠揍他一顿出气才痛快。自己这段时间的战战兢兢，在他眼里八成像个笑话，他看着她为官家不时的驾临焦头烂额，心里又是怎么想的？会感到愧疚吗？会觉得对不起她吗？
如今婚期临近，她嘴上喊着要退亲，实则退不了，她也知道。局面已然如此，官家半真半假，那句“槐绿低窗暗，榴红照眼明”，现在想来大有用意在里头，难道是官家幡然悔悟，有意给她暗示吗？但自己这样无足轻重的人，哪里值当官家与赫连颂生嫌隙，到最后所谓的友情还是脱离不开君君臣臣，各有打算。
不过心里的困顿和祖母说了，慢慢缓和过来一些，她泫然说：“反正我这几日不能见他了，见了他，怕是要和他打起来的。”
太夫人说好，“原就是成亲前三日不能相见，如今这年月虽不讲究那些了，但想避而不见，也还是个好借口。”转头吩咐冯嬷嬷，“你给门房传句话，就算嗣王来了也把人劝退，不必报到二娘院里去。”复又对肃柔道，“趁这几日清净，自己能想开些最好，到底事情到了这一步，你恼或是不恼，都要这样走下去。既然成了亲，木已成舟了，还用得着计较他是用什么手段娶到你的吗？”
是啊，他就是这么算计的，让她哑巴吃黄连，不敢含着，只有咽下去。
无论如何，高兴是高兴不起来了，她掖了掖颧骨站起身说：“祖母，我乏累得很，先回自己院里去了。”
太夫人应了，嘱咐她不要想太多，且消消气，她退身行了个礼，出门和雀蓝相携着，往月洞门上去了。
回到千堆雪，什么话都没说，蕉月和结绿看着纳罕，拿眼神询问雀蓝，雀蓝摇摇头，把人都拽出了内寝。
肃柔一个人躺着，因心里装着事，百般睡不着，直拖到申时才合上眼。将到傍晚的时候听见院里传来女孩子的笑声，还有寄柔的嗓音，轻快地说：“阿姐还睡着呢？天都要黑了……”
她知道是妹妹们来了，忙强打精神坐起身，不一会儿就见她们绕进了内寝，个个手里捧着雕花的匣子，说笑间把匣子放在榻上，打开盖儿让她看，说：“二姐姐不要嫌弃微薄，这些首饰是我们的心意，给二姐姐添妆奁。”
绵绵挤到前面来，把手里的盒子往前递了递，“二姐姐瞧，这是我准备的。”
肃柔接过来，见盒子里装着一只清透的绞花琉璃镯子，顿时有些惊讶，“这也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绵绵道：“阿娘已经给二姐姐准备头面了，我就把我最喜欢的镯子给二姐姐吧。它原是一对，我自己留了一个，这个给二姐姐，往后二姐姐戴着它，就想起我来，可你要是不收，就是不认我这个妹妹，把我当外人了。”
大家都劝她收下，肃柔没法子，赧然道：“我比你们都大，竟要妹妹们给我添妆奁……”说着复又一笑，“那就多谢妹妹们了，等日后你们出阁的时候，我再好好替你们预备。”
和年轻的姑娘们在一起，先前的那点不快，暂且被抛在了脑后。自己的闺阁岁月也就这两三日了，还是要珍惜的，将来出了阁，也不知日子会过成什么样，万一不幸像尚柔那样，连回娘家住上两晚，也是和夫家起了大争执之后。
***
有姊妹出嫁，底下年纪小的妹妹们都要凑份子添妆奁呢，身为长姐，自然不好短了礼数。
尚柔让祝妈妈搬了自己的妆匣出来，一面在首饰堆里挑拣，一面问：“你说是送头面呢，还是干脆送现银，让她手上活络些？”
祝妈妈笑道：“二娘子陪嫁的产业必不会少的，到时候老太太会给她预备，二夫人也不会慢待了她。大娘子是嫁出去的姐姐，送银子欠缺了心意，依我之见还是送头面首饰、妆帛缎子的好，既精美，又不会让人真金白银掂量着，少了多少尴尬。”
尚柔也觉得有理，正要再挑选，就听外面禀报，说舍娘来了，祝妈妈忙要将妆匣收起来，尚柔却压了压手示意不必，干脆这样敞开着，等舍娘进来。
不一会儿舍娘就到了廊下，进门见月亮桌上摆着好大一盒珠宝首饰，不由多看了两眼，一面笑着说：“女君今日好兴致，把妆奁拿出来翻晒翻晒？”
尚柔淡声道：“我娘家妹妹要出阁，我这个做阿姐的总要表表心意。”说着指了镶珍珠翠玉的那套给祝妈妈看，“这个怎么样？”
祝妈妈还没回话，就听舍娘接了口，“贵府上二娘子不是嫁到嗣王府去了吗，这样富贵的姻缘，难道还挑剔阿姐送些什么吗。我记得女君同胞的妹妹出阁还早，既是堂姊妹，心意到了就成了。”
看样子掌家都掌到主母身上来了，这是替她心疼钱呢。尚柔倒并不恼，不过淡淡笑了笑，“你不知道，我们姐妹几个从小长在一个园子里，上辈没分家，堂姐妹也如亲姐妹一样。再说上年庄子上收成不错，这套是刚添的，样式也时新，她喜欢素雅的，看见这个必定称心。”说罢吩咐祝妈妈，“命人做个簇新的锦盒，把这套装起来送过去。”
祝妈妈应了声是，到外间找婆子传话去了，站在堂前的舍娘眼波一转，听她说庄子收成不错，心里愈发有了打算。
做人妾侍，一辈子在正室夫人手下讨生活，月例银子有限，撑死三五两，哪里及自己当家，把小账抓在手上好。当初陈盎迎娶张尚柔，陈侯夫妇为了讨好亲家，从公中划出了两个庄子作为小夫妻的体己，侯府公中的大账，她一个妾侍暂且不能伸手，但那两个庄子既然归了小家，且如今自己代女君操持内院，理应由她来掌持。
可惜上回的明示暗示，没能等来女君松口，不过她终究是个面人儿，一回不行说两回，再不然自己就去缠陈盎，总会有办法的。到底庄子上的进项，可不是一两间铺面的赁金能比拟的，夏有果子冬有野味，再加上春秋两茬的收成，少说一年得有几百两……几百两，可抵得上寻常人家一辈子的嚼谷了。
再觑觑满桌的珠宝首饰，这是高门大户的正室夫人才能得享的，相较之下自己头上这些金银，又算得了什么！
舍娘按耐住了心头的酸涩，把账册子递了上去，笑道：“我竟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了……上月咱们院里的进项和出项，请女君过目。每每不见有盈余，我总怕自己算错了，都得算上好几遍，才敢交到女君跟前来。”
尚柔连看都没有看一眼，“你没算错，咱们家平时的收支能拉平就不错了，只是辛苦你替我操持。早前院子里要养活的人多，支出也多，如今人渐渐少了，再稍加节省，慢慢会有富余的。”
可有富余又怎么样，一眨眼就会被陈盎想办法弄去，难怪她那么轻易就把后院的事交给自己办，果真这账上没什么油水，大头还在庄子的进项上，看来这位女君也不算傻。
舍娘干干笑了笑，“我要是说出来，怕女君生气，账上勉强是能拉平，却不知道郎主外头亏空了多少。前几日方宅园子派人来收账，公账上拿不出，我还往里头填还了五两……”边说边做出委屈的样子来，“人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纵是有心替女君分忧，也没有那么多的私房，给郎主填外面的窟窿，还是要女君想想办法才好。”
尚柔让春酲把首饰匣子捧进去，理了理褙子的前襟道：“我可有什么办法……”
舍娘道：“女君手上不是还有两个庄子吗，莫如交给我来打理吧。”
“你？”尚柔讶然看向她，“那两个庄子可是我安身立命的根本，官人不成器，倘或那两个庄子有什么闪失，那往后咱们这房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舍娘见她没有断然拒绝，就知道其中有转圜，立刻不遗余力地游说起来，“女君竟是连我都信不过吗，我几时都是和女君一心的啊！其实庄子上的收成每年放进金银铺，得的利钱很有限，大头全被金银铺掌柜赚去了。倒不如拿这些钱购入钞引，像那些盐引、香引、茶引等，放上一年半载，看准坊间缺什么，价格大涨时抛出去，到时候钱就真能生钱了，比把银票死压在箱笼里强。”
她说得头头是道，自以为女君不懂，却不知道张家的女儿在闺中也学习生财经营之道，市面上的买卖钞引手段都是玩剩下的。只不过该装傻的时候还是要装傻，尚柔蹙着眉为难道：“我一辈子没做过生意，只知道做生意担风险，只有把钱攥在自己手里才放心。”
她话语间有松动，舍娘便更加殷切地劝导：“女君没听说过一句话么，叫富贵险中求，不担风险，哪来的泼天富贵。女君若是不放心，就拿出其中一个庄子来，让我试着经营经营，到了年下保准能让女君的进项翻番儿。”
尚柔不说话了，沉吟了半晌道：“容我再想想吧……”
“还要想什么？我是女君一手栽培出来的，对女君自是忠心耿耿，连半点私心也没有。“舍娘说着，脸上浮现出一点哀色来，“看来女君是果真不相信我，我这阵子替郎主填了多少窟窿，女君怕还不知道呢。我只恨自己没什么身家，账也总有填不平的一日，到时候人家上门来闹，郎主欠了一屁股烂账的名声出去了，对安哥儿将来的仕途和婚姻，都不是什么好事。”
这回总算打中她的痛肋了吧，舍娘自觉已经够了解尚柔了，她可以不在乎陈盎，却不能不在乎安哥儿，和儿子的前程相比，区区的庄子又算什么。自己今日先骗出一个来，下回把剩下那个也攥进手里，这就彻底掌握内务，可以架空这位正室夫人了。
尚柔抬眼望向舍娘，看见她眼里精光四射，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知道自己就快成功了。
有些紧张，袖笼里的手轻颤，她用力握了起来，痛下决心般说了声罢，“就照着你的意思，先拿一个庄子练练手吧。不过你不懂庄上事务，恐怕要亲自去一趟，这两个庄子一个在城西养种园，一个在澶州，我想着城西那个近，就把那个交给你，你要过去也方便些。”
可舍娘岂是个好糊弄的，两个庄子每年的收入悬殊，她早就暗暗打听过了，澶州年下运入上京的年货要拿牛车装，城西那个以种花为主，能有多少进项！且女君越是给她养种园，她越是要澶州的，谁不知道好物留给自己，至于什么路远路近，全是托词罢了。
于是她笑道：“我听说那些庄上人不老实，仗着家主不查账就贪墨收成，一个个养得比家主还肥。女君是尊贵人，又有安哥儿要照顾，想必多年没有往澶州去过了，要不然还是我跑一趟吧，亲眼见过了才放心。”
尚柔显得很不情愿，“澶州庄子距离上京一百多里呢……”
舍娘道：“这有什么，当初我经常往来幽州和上京，乘坐马车不过三四日光景。”言罢看向尚柔，“还是女君不想把澶州的庄子给我？”
尚柔说不是，分明有些彷徨，犹豫了半晌还是退了一步，“那你可要知会官人一声，毕竟一去好几日，也要有个交代。”
舍娘原先想过，要是女君不答应，最后必要通过陈盎才好逼她把庄子交出来。但如今既然她自愿给，那当然是瞒着陈盎为好，至少先让她打通路子，把垫底的那份抽出来，剩下的搁到明面上，到时候爱怎么算就怎么算。
“暂且不要告诉郎主。”她笑了笑，“等我从澶州回来，摸清了庄子上的情况，再知会郎主不迟。”
尚柔显得很疏淡，到最后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随你的便吧！不过出门好几日，手上的事要预先交代清楚，别让园里的女使婆子摸不着首尾。”
如今当然是千好万好，舍娘含笑说：“女君放心吧，我自然会把一切都安排妥当的。”临要回去，又回身嘱咐了一句，“庄子的事，女君千万不要告诉郎主，也不要同夫人说起。到底日后要拿进项做买卖的，我怕侯爷和夫人知道了，反过来责怪女君经商，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
尚柔说知道了，复又扭转身子，盘弄那套珍珠翠玉的头面去了。
舍娘从上房出来，摇曳的身姿，走出了得意的步调。
身边的女使紫笋奉承拍马，专挑她喜欢的说，趋身压着嗓子道：“恭喜娘子了，眼看院儿里一大半的产业都到了娘子手里，娘子再熬上个三五年的，就是这房的当家人。”
舍娘嗤笑了声，“全仰赖女君，咱们女君真是个好人。”
紫笋撇了撇唇，“烂好人罢了，先前院儿里的姨娘们闹得昏天黑地，她连个屁都不敢放，还不是娘子替她收拾的烂摊子。要我说，她不过是仗着出身好，占着茅坑不拉屎，这家就算没了这人，也照样过得好好的。”
舍娘受用地摇着团扇，天气已经不大热了，但摇扇早成了一种消闲，好像不拿把扇子，就不知该干些什么。
仰头望望长空，天也潇潇，云也潇潇。
“到底还是要个顶头的人，女君窝囊，咱们才好施展拳脚，要是换了个厉害的，日子就没这么舒坦了。”舍娘无情无绪地说着，“只是女君的身子好像弱了些啊，恐不是个有寿元的，不过能撑上三年五载的，也尽够了。”
三五年，捞够了身家，到时候带着钱远远走开，谁稀罕留在这侯府伺候那个薄情的男人。
主仆两个顺着小径慢慢往前，她又想起来吩咐紫笋：“回头我给你一包‘百日红’，你拿给玉帛身边的环儿，让她下在玉帛擦洗的水里。”
紫笋从未听过那个药，应过之后追问：“有什么功效么？”
舍娘的唇角扭曲地捺了下，“那是勾栏里的秘药，碰过了瘙痒无比，三日发红，五日起疹子，症状和女科不洁净一样。男人嘛，尤其欢场上厮混惯的，哪里还敢沾她的身。这玉帛近来愈发张狂了，不让她吃点苦头，她不知道我的厉害。”
紫笋暗暗咋舌，“那过阵子还能好起来吗？”
舍娘一哂，“好？那药有根儿，往后隔三差五发作一回，这辈子都好不了。”
她一面说着，一面摇扇迈上了活水上的小桥。
当初玉帛是曾和她联手扳倒了念儿，但此一时彼一时，天底下哪有长久的朋友，不过为了各达目的，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罢了。

第67章
紫笋应了，近来郎主每每在玉帛那里过夜，再过不了多久，恐怕就要有好消息传出来了。人总是恨人有、笑人无，舍娘因在勾栏中多年，怀上孩子的希望已然很渺茫，所以才给身边的女使取了个名字，叫紫笋。紫笋……子孙……子孙想来已经无望了，那就抓住钱财吧，所以才一心要把女君的庄子弄到手。
玉帛身边伺候洗漱的女使眼皮子很浅，略施些小恩小惠就能收买，所以紫笋趁着晚间各院分饭食的当口，把药给了环儿，环儿二话不说便回去操办了。小小的一个纸包，展开后把药粉兑进水里，无色无味谁也不会发现，然后只要等着，等着玉帛发作起来就好。
大概昨晚忍了一晚上吧，第二日一早紫笋就进来报信儿，凑在舍娘耳边说：“娘子，隔壁院子请大夫了，大夫能诊出缘故吗？”
舍娘笑了笑，“怎么诊？患病的是那处，难道还脱光了让大夫过目吗？无非诊个血虚生风，失于濡养，到时候开几剂黄柏、苦参擦洗擦洗——有个屁用！”
计谋得逞，总是令人高兴的，舍娘坐在妆台前，拿粉扑子蘸了胭脂拍在颊上，一面对紫笋道：“打发人盯着那院，看看大夫有什么说法。过两日就是张家二娘子出阁的日子了，女君忙着喝喜酒，管不上咱们这头，正好去去就回，不耽误什么。”
紫笋道是，去外面叮嘱了小女使，回来取过口脂盒儿，揭开盖子递到舍娘面前，“娘子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舍娘伸手拿指腹蘸取了，探身照着铜镜，噘嘴压在唇瓣上，算了算时候道：“就明日吧，夜长梦多，怕女君忽然改了主意，白欢喜一场。”
至于路远迢迢，由谁来驾车，这也是门学问，原本打算找黄婆子的男人，但细想又觉得靠不住。暂且不能把风声透露出去，防着陈盎那败家爷们儿是一桩，更要紧是不能让侯夫人知道。那位婆母平时就爱哭穷，要是得知尚柔把庄子交给妾室打理，便有了要回的借口——既然你忙，莫如交给母亲经营，总比托付底下人强。
所以一切竟是要秘密行事，还好女君糊涂，果真愿意隐瞒，毕竟人家还等着收成之后买钞引分红呢，自己怎么能辜负她的希望！
不一会儿派出去的女使回来禀报，眉花眼笑说：“玉帛院里的婆子是个豁嘴，逢人就说沈姨娘屁股上装了磨盘，如今坐着都来回碾呢，不知得了什么毛病。”
舍娘和紫笋相视而笑，心里暗自痛快。继续让人盯着，晚间陈盎回来，先去了玉帛屋子里，没隔多久便出来了，气急败坏进了舍娘的院子，恨道：“这玉帛也不知怎么回事，一张脸涨得通红，只说身上不适，把我撵出来了。”
舍娘接过女使送来的熟水放在他手边，娇声道：“郎主如今雨露只管往她屋里浇，玉帛妹妹身子弱，当不得了。今日传了郎中看诊，像是女科里出了毛病，郎主且等两日，看看她的症候能不能好些。”
陈盎这才明白过来，蹙眉道：“晦气得很，竟是个碰不得的，略走得勤些就病了，怎么那么娇贵。”
舍娘暗笑，只是不敢声张，侍奉陈盎擦脸盥手之后，轻声道：“郎主，我也要告两日假。”
陈盎一听，老大的不痛快，“怎么？我这两日可没来你这里，难道你也病了？”
舍娘说不是，“我幽州的姨母做寿，小时候她养过我一段，如今我出息了，回去给她拜个寿，也算尽了我的孝心。”
陈盎感觉很纳罕，“你都给卖进那种地方了，竟还有姨母？”
舍娘窒了下，“我又不是土里长出来的，总有个把亲戚吧！再说那时候不是姨母不肯救我，是她自己也过得艰难，我也不好去怨怪她。”
陈盎悻悻然说罢，“你们都不得闲，忙你们的去吧。”说着蹬了靴子上床，四仰八叉躺下了。
舍娘站在那里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鄙夷，心道要不是自己没有别的出路，才不愿意跟着这样的男人，要人品没人品，要官职没官职，除了吃喝嫖赌一样也不会，说句实在话，张尚柔嫁给他，是真的亏了。自己呢，不过暂且要个容身之处，再顺势捞些钱，谈感情……勾栏中出没的男人们只要有钱，个个都可以谈感情，不在乎多他一个。
反正说定了，就可以后顾无忧地去澶州了，第二日早早过女君院子，侍奉了早茶就拜别，“我这两日不能在女君跟前伺候，女君出入保重。”
尚柔点了点头，“此去百余里，路上小心。到了澶州快些把事办好，快些回来，家里那些琐事也离不开你。”
舍娘道是，又行了个礼，带着紫笋出门去了。尚柔站在堂前看着她走远，眼里慢慢浮起一点笑意，回身对祝妈妈道：“这院子好像忽然空旷起来，人越来越少，也不像以前那么喧闹了，真好！”
祝妈妈掖着手说是，“大娘子熬了这些年，总算慢慢熬出来了，里头有多少不易，真是苍天知道。”
尚柔长出了一口气，回身在榻上坐下来，转头看月洞窗外摇曳的三两根修竹，喃喃问祝妈妈：“你说派出去的人，这会儿可到庄上了？”
祝妈妈道：“算算脚程，昨日就该到了。那孙庄头最是聪明，这两年大娘子宽待庄上，他心里有数，接了大娘子的信，自然会好生承办的。”
这就好，确实没有什么不放心的。谁家没点秘辛呢，舍娘只知道侯府在澶州有庄子，却不知道那个庄子上，还养着侯府的另一位公子。荥阳侯死了一堆儿子，最后就剩下陈盎和陈茂，陈茂打生下来两条腿就细得筷子一样，是个不中用的，陈侯丢不起那个人，把陈茂送到最远的庄子上，这二十年来，没有管过他的死活。
还是肃柔的主意好啊，既然那庄子能接手一个，就能接手第二个，舍娘过去和陈茂做做伴，即便哪一日被人发现，一个从烟花柳巷买回来的妾侍被安顿在庄上伺候二郎，陈家没有一个人会多嘴，包括陈盎。
可是春酲有些担心，“就怕去了一个舍娘，日后还有房娘屋娘，大娘子防不了那么多。”
尚柔早就有了成算，漠然道：“二娘子已经筹谋过了，本朝律例有规定，功成受封，得备八妾，卿大夫一妻二妾，官人到如今也只是个贡士，要不是因父辈有爵，他连纳妾的资格都没有。先前的盼儿、念儿还有舍娘，放良之后都没有申报官府纳为妾室，我想好了，等过两日把玉帛抬举上去，一妻一妾就满员了。往后我不松口，他要是再敢往院里填女人，填一个就报一回官，报一回官打他六十大板，我看他有几层皮，经得住那些笞杖。”
她的这番话，说得春酲怔愣，怔愣过后对她刮目相看起来，“大娘子竟和以前不一样了！”
尚柔说起陈盎的时候硬了心肠，但听春酲这样感慨，自己倒笑起来，“经历了这么多，一次次伤心失望，要还是像以前一样，那我这辈子无非如此，最后被人作贱成地上的泥。早前无可奈何，是因为进门时候就有两个通房，且夫人护着她们，我怕自己成了悍妇、妒妇，只好忍气吞声。现在那两个通房没了，这院子终于重新干净起来，我也要昂首挺胸，重新活一回了。”
祝妈妈很为她高兴，自己是大娘子乳母，大娘子年幼的时候自己喂养，长大出阁了，自己做了陪房，一直护她到现在。大娘子生性善良，可有的时候太善良并不一定有好报，遇见这样的郎子和纵着儿子的公婆，也只有自认倒霉。还好后来有二娘子指点，不光指点，其实也是个重塑人格的过成，让她一点点成长，一点点变得有底气，到现在能认可动用官府压制陈盎，和往日比起来，真是翻天覆地的大变化。
“就应当这样。”祝妈妈道，“大娘子要硬气地掌家，做少夫人，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路都扫清了，往后只剩坦途。”
尚柔颔首，尤其舍娘这样遮遮掩掩离开了上京，时候一长不回来，谁又知道她是不是贪了账上的钱，畏罪潜逃了，连陈盎都无话可说。
接下来，自己就可以踏踏实实送肃柔出阁了，家里好久没有办喜事了，回去沾点喜气，兴许自己的运势也会好起来。
收拾妥当，她往陈夫人院子里去了一趟，回禀婆母，说明日妹妹要出嫁，今日自己回娘家住一晚，姐妹两个好说说体己话。
陈夫人当然满口答应，“我还没给亲家老太君道喜呢，二娘子嫁了位如意郎君，妹夫是王爵，将来对长姐和姐夫自有帮衬，你回去瞧瞧是应当的。”又说，“给亲家老太君带句话，说明日我们再登门道贺，给老太君请安。”
尚柔道是，顺带把舍娘上幽州给姨母做寿的消息告诉了陈夫人，陈夫人听来显然不怎么称意，蹙眉道：“她只当我们侯府是勾栏呢，内宅妇人抛头露面一去上百里，真是一点忌讳都没有。你也是，既是主母，就应当管束着她点，弄得底下妾侍无法无天，想走就走，想来就来……”
原本还要多数落她两句的，但想着明日她妹妹就是嗣王妃了，她这长姐在婆家总要比以前体面上三分，便刹住了话头，重新换上个笑脸道：“罢了，不说她了，本就是个下贱坯子，由她。”
尚柔如今心情大好，并不因为陈夫人的两句责怪而气闷，反倒有根有据地同婆母商量起来，“母亲，趁着舍娘不在上京，我心里有个想头，想请母亲的示下。玉帛到了我跟前，一向乖巧懂事，很得我的喜欢，且她又是母亲院里的人，我自然要高看她两眼，所以打算将她放良，去官府替她改了身籍，让她做正经偏房。”
她有心抬举玉帛，就是眼里有婆母，陈夫人自然高兴，随口问了一句：“你怎么忽然动起这个念头来？”
尚柔道：“母亲也瞧见了，舍娘拿大，自她来了，把官人跟前伺候的一个个都撵走了，我担心下一个就是玉帛，因此想保一保她。”
那就愈发有心了，陈夫人没有不答应的，直说等参加过了嗣王与二娘子的喜宴，回来就去办。
说定了，皆大欢喜，尚柔含笑福了福，从上房退出来，直去了门上。门外早有马车候着，登车赶往旧曹门街，刚进巷口，就见门上家仆来来往往，大喜的氛围已经营造起来了。
抬头望，张宅的匾额上插了花，门廊上的抱柱也裹了红绸，真是一派热闹的气象。门上的婆子见她下车，忙欢天喜地地迎上来，纳了福道：“大娘子回来了，快快快，快里头请。”
尚柔入了园子，先去祖母跟前请安，可并未见到肃柔，便笑道：“二妹妹眼下八成忙坏了，我瞧瞧她去。”
太夫人不便提内情，只道：“去吧，你们姊妹间好好聊聊。”转头对则安拍拍手，“我的哥儿，留在曾祖母这里，让她们给你做乳酪吃。”
回了娘家就这点好，孩子有人帮着看，自己就能松泛地忙自己的事去了。尚柔快步赶到千堆雪，进门见肃柔在屏风旁站着，屏风后摆着一张横平竖直的衣架子，抻出一套青绿色的，刺绣繁复精美的嫁衣。
尚柔上前看，心中生出一点感慨来，“看见这婚服，想起我出嫁的时候，也像你似的，站在跟前迷茫了好半晌。”
肃柔这才回过神来，笑着说：“长姐来了？快，坐下说话吧。”
姐妹两个在后廊上坐定，女使奉上茶汤，尚柔笑着问她：“你眼下紧张吗？心头八成砰砰跳吧？”
肃柔品砸了一下，不觉得心头砰砰跳，只觉得牙根痒痒，心里攒着的火暂时无处发泄，就算冷静了三日，也没能让她煞性子。可明日就要出嫁了，把自己的遭遇说出来，也没人能解这个局，说了也是枉然，便勉强一笑道：“还好，我和嗣王已经很熟了，不像人家盲婚哑嫁，不知道郎子是个什么品行模样。”
尚柔说不是，压下嗓门道：“我是说‘那件事’……二婶婶可曾教过你吗？”
肃柔立刻便明白了，笑道：“长姐忘了我在郑修媛跟前伺候过，阁中的女官是要值夜的，自然也要伺候燕亵事宜。”
尚柔吃了一惊，“这种事也要伺候……”半晌红着脸摇头，“难怪你不愿意再进宫呢，这种事见得多了，实在令人倒胃口。”
其实也还好，到最后无非像吃饭睡觉一样，变成了一种日常。
两个人各自抿了口茶汤，望向院子里的景致，一棵半人高的枫树底下，摆着一只好大的长形鱼缸，几条锦鲤游弋，几片掉落的枫叶在水面上飘荡……外面忙得热火朝天，这里除了偶尔有女使婆子送东西进来，还算清净。
尚柔和她说起舍娘，说今早已经往澶州去了，“她瞒着所有人，连陈盎都以为她去幽州给姨母拜寿了。”
一切都在预料中，有些人的命格早就注定好了，肃柔叹了口气，“人啊，果真不能太贪，得陇望蜀，到最后一败涂地，日后想起来，一定会后悔吧。”
尚柔道：“是会后悔，后悔自己筹谋得不够好、后悔自己轻视了敌人、后悔自己不该离开侯府、后悔自己没有先下手为强。”
肃柔微讶，转而又一笑，“也是。那舍娘长时间不回来，侯府有所察觉时，长姐打算怎么应对？”
尚柔道：“等澶州庄子上传回消息，就可以借故搜查她的屋子了。只要告诉陈盎，屋里什么贵重的东西都没有，说明她早有携资远遁的打算。陈盎那人我太了解了，至多气恼咒骂一通，绝不会派人去打探她的下落的。就像当初的念儿，事情还没问清楚，就一脚踹掉了她肚子里的孩子……陈盎这人对谁都没有太深的感情，他只在乎他自己。”
肃柔点了点头，“这样也好。”说起来可怜，那舍娘机关算尽，当真主母动用手段压制她的时候，其实连个撑腰的人也没有。
这些暂且不去说他，到底明日肃柔就成亲了，姐妹两个起身去查看刚送来的花钗和霞帔。
肃柔垂手从匣中取出一柄喜鹊登枝的纨扇，那是出嫁当日障面用的，细密的经纬交织，半透出扇后的脸颊轮廓，但看不清五官。
她转动扇柄，扇面慢慢旋转，转啊转……停下的时候，透过朦胧的扇面，待嫁的姑娘已经盛装穿戴起来，跪在堂上拜别长辈们了。
太夫人看着这孙女，看她花钗满头，礼衣端方，想起她抱到自己身边时才那么大点，如今一眨眼要出阁了，一时感慨万千，红了眼眶。
她抬手加眉，俯首下去，“谢祖母抚育之恩。”
太夫人伸手搀扶了一把，温声道：“好孩子，快起来。自今日起你就是大人了，既出了门，一切要以夫家为重，好生孝敬公婆，爱戴丈夫，夫妻和顺，方是治家之道。多余的话，祖母就不说了，你心里都明白。今日是大喜的日子，一切以大局为重，郎子来了，高高兴兴跟着去，夫妻之间，没有什么不能商谈的……”说罢握了握她的手，千言万语，全在那一握间了。
肃柔道了声是，“请祖母放心。”转而又去拜别继母，在潘夫人面前跪了下来，顿首道：“谢母亲周全怜爱，今日女儿要出阁了，拜别母亲。”
潘夫人说好，起身搀她起来，自然也不忘叮咛两句：“到了夫家寸步留心，你虽是主母，但毕竟初来乍到，自古就有恶奴欺主，万不能心大，让刁奴钻了空子。”
潘夫人还是那个潘夫人，说话向来与人不同，别人满口贺词的时候，她更关心的是过日子的那些琐碎。
可就是这种家常的嘱咐，更让肃柔动容，她眼里波光微漾，感念继母一片质朴的情义，轻声说是，“母亲的话，女儿记在心上了。”
接下来又给伯父等四位长辈磕头，待这里行完礼，姊妹们便簇拥上来，大家吱吱喳喳说笑着：“阿姐今日真好看，比平日还好看。”
这里正说得热闹，终于听见外面有人进来禀报，说新郎子来了。
肃柔接过了雀蓝呈上的纨扇，退进早已搭建起来的行障里，这时天色暗下来，廊上成排的灯笼，照得内外一片辉煌。
众人望向堂前那条笔直的中路，不多会儿就见一群傧相从门上进来，都是年轻俊美的男子，个个出身都不凡，但即便是在人群中，那眉目如画的新郎官，仍是最耀眼的存在。

第68章
新郎子从中路上行来，一身王爵的冠服，袖襕与膝襕绣满金丝云龙纹，愈发衬出尊贵的气度。到了堂前，肃容向长辈们长揖见礼，复叉手对太夫人道：“颂今日奉父母之命，前来迎娶小娘子，两家好合，天地共庆。小娘子自小受祖母抚育，颂得祖母割爱，今后必定珍重善待小娘子，以报祖母恩情。”
太夫人舒眉说好，心里虽怨怪他算计了这场婚姻，但事到如今，终究是以和为贵了。
后廊上，屏风帐幔搭建出一个小小的行障，里面是端坐马鞍上的新妇，因远处灯火大盛，娉婷的身姿影影绰绰投在幔子上，那剪影端地秀美窈窕。
傧相将带来的大雁送到赫连颂手上，这就到了亲迎中重头的奠雁礼环节。张家年轻辈的兄弟早在行障那边等着了，这头的赫连颂一鼓作气将雁扔了过去，大家乱哄哄一拥而上接住了，拿五色丝线缠住了雁嘴，再一抖红罗把雁包裹起来，等昏礼之后再放生。
然后便是新郎子此行最期待的撤帐，赫连颂已经连着好几日没有见到她了，前日登门，竟然被拦了回来，门房客套但坚定的告诉他：“婚前三日，二娘子不与王爷相见，这是遵旧俗，还望王爷见谅。”
他是好不容易才忙完了手上事务，一结束便兴冲冲赶来的，谁知吃了个闭门羹，不免有些失望。但失望归失望，既然是旧俗，该遵还是要遵的。他只好怅然回去了，在家点灯熬油消磨了两日，终于等到今日亲迎，知道她就在那小帐里等着，便愈发急切地想见她。
好在张家的姑嫂姐妹不像别家那样爱作梗，很快命女使撤下了行障前的屏风，赫连颂进入帐中，一眼就见肃柔盛装坐在那里，身形他认出来了，正是她没错，但面前因有纨扇遮挡着，不能看清面容。
他上前去，轻声说：“娘子，我来迎娶你了……”那微微颤动的声线让她知道，他究竟是如何虔诚地期待着这场婚姻。
可她似乎不为所动，团扇依旧遮挡着脸，他只好央求，拱手道：“娘子却扇吧……请娘子却扇……”
央了半晌，终于纨扇还是撤了下来，他一见她便笑了，这个朝思暮想的姑娘，金装玉裹之下容色惊人，上京怕是没有哪个姑娘能与之相比了。
只是她满脸肃穆，甚至没有正眼看他一眼，他想这一定也是昏礼当日的规矩，新妇庄重之余，更要掩饰害羞的情绪，所以一切都是可以理解的，自己也要尽力配合才好。
于是两个一本正经的人从行障中走了出来，由头至尾居然不带半点交流。跟着赞礼先辞过家庙，再到堂前向长辈行礼。长辈们自然叮嘱自家女儿小心顺从，收敛脾气，肃柔一一应下，然后叩拜道别，重新执起纨扇，由陪房女使搀扶着，走出了前厅大门。
大红的地衣铺了一路，引她走向另一段人生，她一步步迈得端稳，但说不清心里是种什么感觉，不舍、委屈、憋闷、气恼……五味杂陈。
身边的人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原形毕露了，依旧温存地安抚着，说：“娘子别紧张，王府没有公婆要拜见，你只管把心放在肚子里，过去做你掌家的主母。”
肃柔没理他，昂首前行，那脊背比朝堂上司仪的礼官挺得还要直。
他不太懂，难道坐帐之前新婚夫妻是不能说话的吗？她不开口，自己也没有办法，只得跟着她的步调行事，待陪房的女使婆子将她搀扶进车辇，自己才翻身上马，一行人浩浩荡荡向嗣王府进发。
王爵昏礼，自有禁中钧容直吹打奏乐，营造声势，不像寻常百姓家办喜事，有障车的人中途设路障，讨要酒肉财帛。从旧曹门街到西鸡儿巷，一路燃灯，一路畅行无阻。等迎亲的队伍到了嗣王府门前，禁中派遣的女官上来主持“转毡”，新妇子的双脚是不能沾泥地的，下车踩过的毡席掀起来，再放到前方，周而复始，直至将人送入新房。
终究身份非比寻常，也没有公婆压制，用不着像其他新妇一样拜猪圈、拜灶台。肃柔进了新房便坐帐，听见外面忙着拿草席盖井口，拿粟米填石臼，那些纷乱的琐碎，都不和她相干。
不多会儿新郎子进来了，在她身旁坐下，闺中的却扇是见郎子，到了夫家的却扇，就是见宾客家人们。
礼赞吊着鲜亮的嗓子高唱：“闺中红颜如舜花，朝来行雨降人家，分明宝树从人看，何须玉扇遮容华。”
面前的纨扇移开了，来凑趣的贵妇女客们到现在才看清新妇的容貌，一时啧啧赞叹。早前就听说张家二娘生得极美，今日得见，可说明艳照人，有倾城之貌啊。
当然见过了新妇，大家就该识趣退出婚房了，新人还得同牢合卺，有一番大礼要行。
禁中女官上前来，捧着同牢盘，给新婚的夫妇一人喂上三口肉饭，然后由一双小童捧过金银盏子，礼赞含笑引领，“请王爷与王妃同饮合卺酒。”
肃柔捧起酒盏和他对饮，甜甜的酒酿滋润了干渴的喉咙，心里的那点不耐烦，暂且得到了平息。
赫连颂望向她的时候，满心满眼的爱意遮掩不住，心里只管感慨着，皇天不负苦心人，总算娶得她进门了，从今往后夫妻同进同退，自己终于再也不是孤身一人，在这上京也有了真正意义上的家。
他望着她，其实有好多话想对她说，但碍于边上还有执事的女官和礼赞，加上外面宾客都需要他招待，便隐忍了下道：“我先去回礼，很快就回来。”
他恋恋不舍地出了门，肃柔透过半开的月洞窗，看见他快步上了木廊，走一程回望一眼，不过四五丈远，足回了七八次头。
这时执事的女官方上来道贺，笑道：“恭喜王妃，不知王妃还记不记得我？”
肃柔在禁中十年，后宫的内人就算不熟络，也都有过一面之缘。她笑着颔首，“梁内人，好久不见。”
梁内人忙褔了福，“王妃真是好记性，早前咱们只共过一回事，今日能来侍奉王爷与王妃大婚事宜，是我的荣耀。”
肃柔说哪里，“劳烦梁内人了，因家中长辈不在上京，多谢官家与圣人厚爱，特遣了禁中内人来替我们主持，我心里很是感激诸位。”说着向付嬷嬷示意。
付嬷嬷得了令，赔笑比手道：“今日辛苦娘子们了，王爷与王妃略备了心意，请娘子们随奴婢来。”
梁内人复又说了几句吉祥话，带领宫人们齐齐向肃柔行了礼，这才列着队，鱼贯退出了院子。
人终于渐少了，肃柔松了口气，除却内外侍立的王府女使婆子，近身都是她带来的人，到这里就不必端着了，抬手拔下头上花钗，轻轻嘀咕了句：“这些东西可真沉！”
沉当然是沉的，新妇哪有那么好当，光是一套博鬓就能舂短人的脖子。
蕉月上前来，替她卸下首饰，放在结绿承托的朱漆托盘里，雀蓝捧着茶盏往前递了递，“小娘子累了半日，快润润嗓子。”
边上主事的王府婆子听了，忙插了一嘴，笑道：“姑娘往后可不能这么称呼了，小娘子是闺中的叫法，如今出了阁，就是这嗣王府的当家主母，应当称王妃了。”
雀蓝经她一提点，讪讪应了声是，“一时叫顺了嘴，竟忘了。嬷嬷放心，往后不会了。”
那婆子这才笑了笑，俯身对肃柔道：“王妃今日乏累，桌上预备了果子和点心，王妃且用些。郎主在外款待宾客，想是不会用饭食的，至多饮几杯酒就回来。空着肚子饮酒，怕对身子不好，奴婢过会儿命人准备几样菜色送进房里来，请王妃侍奉夫主用饭。”
这话一出，边上的人立刻交换了眼色，暗道这嗣王府的人果真僭越得厉害，粗听好像没什么问题的话，细细一揣摩，简直浑身上下全是漏洞。
王妃饿了可以拿桌上的点心果子果腹，酒菜须得等王爷回来再送来，到时候可不是王爷王妃同用，还需王妃侍奉夫主，这么听来竟不是迎了当家主母回来，是给王爷安排了个贴身的女使啊。
但因是新婚第一日，平时挡在前头的付嬷嬷也不好叫板，怕冲撞了这团喜气，只好觑着自家娘子的面色。
肃柔不动声色，慢吞吞摘下耳上的坠子搁在妆匣里头，启唇问了句：“这位嬷嬷，怎么称呼？”
那婆子呵腰道：“回王妃的话，奴婢姓窦，府里人都管奴婢叫窦嬷嬷。”
“窦嬷嬷……”那三个字在她舌尖上翻滚，细细咀嚼了一番才又道，“我与王爷大婚，消息应当早就传到陇右了，可是陇右有书信回来，说婆母不在，由你们这些嬷嬷代为给我立规矩？”
原本那窦嬷嬷是奉了乌嬷嬷之命，新婚头一日，略给嗣王妃抻一抻筋骨，毕竟再怎么尊贵也是新妇子进门，且又是妻凭夫贵到了现在的地位，无论如何伺候好丈夫是天经地义。原本以为贵女出身涵养好，又忌讳大婚第一日图吉利，自然生受这些话，谁知她猛不丁回了一句，竟让窦嬷嬷一时有些慌神了。
窦嬷嬷忙赔笑，“王妃何故这样说呢，奴婢在府中伺候了多年，深知道规矩，哪里敢有这种想法。”
可那涂着口脂的红唇慢慢仰起，分明的一张秀口，吐出的话却寒冰一样尖利，她说：“嬷嬷在府中伺候多年，我今日却是头一日踏入王府，初来乍到受些调理，在你们看来是应当的吧？”
窦嬷嬷愈发白了脸，慌忙道：“不敢不敢，奴婢万没有这个意思。王妃是主，奴婢是仆，天底下哪有仆给主立规矩的道理……”
“嬷嬷知道就好。”肃柔接过了她的话头，从绣墩上站起身来，坐了半日腰酸背痛，便在室内好好踱了两步，边踱边道，“我嫁到这家来，是给王爷做正妻，来掌管这个家的，不是来伺候王爷，给他做贴身女使的，这点还请嬷嬷明白。夫妻之间贵在互相敬重，我生平最恨‘夫主’这两个字，夫便是主，妻就是奴吗？这样的道理，怕是连王爷也不敢认同。我知道，你们有压制新妇的办法，踩一踩新妇的足迹，教郎子晚间更衣压住新妇的衣裳，就是怕王爷在我这里吃了亏，将来管束不得我。你们这些嬷嬷啊，真是呕心沥血为王爷，回头我一定禀报王爷给你们看赏，你们只管放心吧。”
这下窦嬷嬷鬓角的汗水涔涔而下，颤声道：“王妃这话，奴婢实在不敢领受。奴婢原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如今看来竟是失了言，惹得王妃发了这么大的火，还请王妃息怒。日后奴婢一定谨言慎行，再不敢这样凑嘴胡说了。今日是王爷和王妃的好日子，王妃千万不要因奴婢这样微末之人坏了兴致，若是让乌嬷嬷知道了，非狠狠责罚奴婢不可。”
说起乌嬷嬷，肃柔便失笑，这王府中的下人一个个拿乌嬷嬷当半个主子，如今试探着来拿捏她，还不是乌嬷嬷授意的么。只不过现在不是发作的好时机，便说罢了，“乌嬷嬷这阵子也累坏了，就不要因这样的小事惊动她了。我有个习惯，院子里不能留生人，劳烦嬷嬷，把那些侍立的都撤下去，只留我跟前的人就成了。”
窦嬷嬷到这时才明白过来，其实她之所以逮住那两句话立威，不过是借题发挥，好顺势将乌嬷嬷安排在上房的耳报神都清理干净。先前她们私下商量的时候，自己还夸口说一个年轻姑娘，哪里那么老辣，如今看来是活打了嘴。说到底人家进门就是当家主母，自己也不知是吃了什么迷魂汤，竟想着在太岁头上动土。一番较量下来灰头土脸，最后人家发了话，自己连一句都不敢反驳，只得诺诺称是，退到廊上传令去了。
看着王府那群女使婆子出了月洞门，房里的人都觉得解气，蕉月回身道：“大喜的日子，竟这么急不可待地给钉子碰，还好娘子不软弱，否则往后都要爬到头顶上来作威作福了。”
付嬷嬷道：“这不过是打前站的，王府上有位王爷乳母，好大的款儿，你们还没见识过。想来这些人是受了她的调唆，要不然哪里来的胆子，头一日就给娘子上眼药。”
肃柔在榻上坐了下来，也不去谈论什么乌嬷嬷白嬷嬷，只是吩咐跟前的人：“你们的住处早就安排好了，付嬷嬷和雀蓝知道。回头把跟来的那些人都领下去歇着吧，我这里不用伺候，一个也不必留下。”
大家有些迟疑，不大明白为什么不留个人在外间值夜，就算端茶递水也好。可是再转念想想，大约是年轻夫妻面嫩，怕行事不好意思，再说如今二娘子自己当家做主了，既要屏退左右，自然都由她的心意。
众人应了是，因没有外人在，一切都像平时在千堆雪那样安排，打了温水来，先给主子卸妆洗漱。这头刚伺候得差不多，就见冠服俨然的新郎子从外面月洞门上进来，依旧是轻快的步伐，一重重灯光映照着脸上笑意，即便夜已深了，也不见疲乏，春风得意，满是小登科的欣喜。
他进门来，先是温情地叫了声娘子，看肃柔已经摘了首饰，换上了轻便的衣裳，就那样坐在即将安置的大床上，心里不由升腾起一片柔软来，叹道：“好不容易啊……我们终于成亲了。”
这是一段新的路程，原本孑然一身的人有了家累，那是和陇右大任在肩截然不同的一种感受，时刻在心上、在骨头缝里。先前与人敬酒的时候他还有些恍惚，再三听着宾客说恭喜，他一遍又一遍地确认，才敢断定自己真的娶到她了。
欢喜……说不尽的欢喜，有种功德圆满的感觉，现在只想和她单独在一起。好在接下来的繁文缛节早就下令精简了，禁中派来协理的宫人也都散去了，屋里就剩她的陪房女使婆子们。张家出来的人都很有眼色，几乎是肃柔些微的一点示意，她们就行礼退出了上房，一直退到院子外头去了。
他看着她们走远，看着她们回身掩上了院门，赞叹张家果真是诗礼人家，新婚夜不兴弄几个守夜的戳在跟前。这样很好，小夫妻可以放开手脚尝试，不用拘束着，畏首畏尾，怕动静太大，招得下人背后窃笑。
二十四年就为今朝，他满怀柔情走到她面前，伸手要去牵她。结果她并没有如预料中的那样，含羞带怯将手放进他掌中，反而抬起眼，一脸正气地望着他。
他愣了下，这新婚之夜，她不会是要给他立什么规矩吧！不过无所谓，她要什么就给她什么，她说什么都依她，便好脾气地说：“娘子可是要约法三章？没关系，娘子有什么教诲，我都洗耳恭听着。”
话才说完，就见她蹭地站了起来，那张脸上表情很复杂，也说不清是激动还是愤怒，只觉一双眼要看透人的三魂七魄似的，冷冷道：“王爷今日终于得偿所愿了，高兴吗？”
虽然语气不善，像暴风雨的前奏，但赫连颂还是尽力稳住了杂乱的心跳，说是，“我很高兴，我做梦都盼着这一日。”
肃柔哂笑了声，“果真难为王爷，费尽心机，步步为营，才算计来这场婚事，但午夜梦回的时候，王爷就不亏心吗？”
其实她觉得自己已经够克制了，要是换作三日前，恐怕已经操起鸡毛掸子，打他个狼嚎鬼叫了。但毕竟是新婚，毕竟还要脸，所以她把跟前的人全遣出去，就是为了能够开诚布公地和他谈一谈。
看看他的脸，一派无辜和茫然，可惜那双眼睛里藏着慌张，她看得一清二楚。做贼心虚，不妨碍他粉饰太平，他装模作样地说：“娘子这是怎么了？费尽心机、步步为营……怎么听上去不像好词呢……”
“因为你本来就不是好人，还要拿什么上品的字眼来形容你么？”她掖着袖子，脸上那点讥嘲已经化成了愤恨，盯着他道，“赫连颂，我问你，打从一开始，你就伙同官家给我设了局，是吗？什么官家看上我，要我进宫，这些都是你们密谋好的，就是为了逼我和你定亲，是不是？”
对面意气风发的人忽然傻了眼，万万没想到，娶得如花美眷进门的当晚，就是好事败露，洞房里头算总账的时候。

第69章
他忽然明白了她为什么要将所有人屏退了，他从来没有如此强烈地渴望人多热闹——有外人在，至少她还会留几分情面。现在呢，自己像一根孤零零站在狂风骤雨里的芦苇，随时会被她的盛怒折断。他只好咽了口唾沫，实心实意地央求她的谅解，双手合什说：“娘子，这事是你想的那样，又不完全是，你听我慢慢给你解释……”
然而怒火中烧的女人不愿意给他机会，一切解释都是诡辩！
肃柔想哭，但大好的日子不能落泪，总要图一个顺遂。她忍了又忍，熬红了眼眶，实在恼极气极，踢了他一脚，“你满嘴甜言蜜语，没有一句真话，我不听！不听！”
他挨了她一脚，小腿上骤痛，吸了口凉气正要劝她息怒，对上了那双气涌如山的眼睛，她咬着牙指控他：“我真是错看了你，你怎么能这样！我们张家人在你眼中是玩物吗，今日骗一骗，明日哄一哄，你嗣王好大的威风，把我们一家子坑得团团转，你心里八成很得意吧！”
可天知道，他觉得自己既活该，又冤枉。他也心虚愧疚，好几次想过向她坦承实情的，但最后都没有勇气，去捅破这层窗户纸。
她对他的每一点好，都得来不易，虽然有时候她也纵容他，但并不表示她能接受真相。万一惹怒了她，不能原谅他，那之前辛辛苦苦累积起来的感情，岂不是都打了水漂吗？所以他犹豫了，他不敢冒险，想着先成了亲，好不好的，婚后她就算打死他，他也认了。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她还是在婚前勘破了一切，所以三日没有见他，原来是在消化怒气吗？但这回确实触了她的逆鳞，三日过后，一点没耽误她收拾他。
他唯有好言央求：“娘子，我从没有想过愚弄张家，岳父大人对我有恩，我不能做这种恩将仇报的事。是……你先前说的都是实情，我爱慕你，想娶你为妻，可那时候张家从上到下没有一个人喜欢我，我若是不用些小手段，哪里能聘得你。可你只知道我联合了官家给张家施压，却没想到此举是歪打正着，官家确实对你有意，要不是我捷足先登，你恐怕早就被召回禁中，封县君封美人去了。”
可是这些能够抵消他的恶劣行径吗？不能！
肃柔握拳道：“我问你，七月中我想退亲，这时官家忽然驾临了园，那回是不是你请来的救兵？”
他窒了下，视线开始闪躲，原本可以借着前面的话头推说官家旧情难忘的，但他不知哪里吃错了药，居然正直地脱口而出：“你要退亲，我没有办法……”
她气得又揍了他好几下，“天底下竟有你这样引狼入室的汉子！”
他无奈闪躲，申辩着：“可后来不是我让他来的，我敢对天立誓！还有，这回你是从哪儿得知的实情？其实不用问，我也知道，左不过又是官家的手笔。他自己得不到，存心让我也不好过，如今我与他哪里还是什么挚友，分明是情敌！”
当然，这番话说完，他就被肃柔轰出了婚房。
他扒着门框求告：“娘子……王妃……今夜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我要在屋里睡。”
肃柔哂笑：“都这样了，王爷还有脸睡屋里呢。”
但她小看了男人的坚持，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就算冒着挨揍的风险，今晚也要与娘子睡在一起。
肃柔见赶不走他，便不再推搡他了，自己举步迈出了门槛，“既然王爷要睡屋里，那我只好去睡书房了。”
这下他无计可施了，伸手把她拉了回来，颓然说算了，“姑娘家要睡高床软枕，我是男人，幕天席地都不要紧，还是你睡里面吧。”
灯火下的他目光依依，望人自带三分委屈。肃柔也不理他，退回来扬手一关，将他关在了门外。
他怅然站在槛前，望着直棂门上的大红喜字无限伤感，心想这就是他的新婚夜，官家终于得逞了。男人啊，果真再位高权重，也脱离不了嫉妒和私心。既然如此，那就你做初一我做十五，你可以坑我，我就不能骗你么？
不过新婚之夜被妻子拒之门外，对男人来说确实不怎么体面。他伸手抚了抚门棂，暗自叹息，忽然听见门内传来脚步声，他顿时一喜，还以为肃柔回心转意，愿意让他进去过夜了。谁知门被打开后，迎面飞来一条薄衾和一个枕头，然后没等他开口，门砰地一声又关上了，这回里面的人是再也不打算管他了，外间的蜡烛被吹灭，只剩内寝杳杳的火光——如果运气不是这么坏，现在他本应当抱着新婚的妻子，说着最最窝心的情话。
无可奈何，只剩漫天繁星与我，细想想，真是孤寂又苦涩。
里间的肃柔呢，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原本自己就有些认床，新到一个地方如果不是累极了，一时睡不着。这婚房对自己来说是陌生的，加上院子里还有另一个人，便愈发难以入睡。
是自己心太狠吗，可能大多数人得知实情后不过一句“他只是恋慕你”，一切以爱作为出发点的荒唐事，到最后都应该被原谅。但这几个月自己经历的惶恐和纠结，又有几个人能体会？她原本想在闺中留上一两年，好好陪伴祖母，再做些自己喜欢的事，结果就因为一个赫连颂，把她的计划全打乱了，让她仓促地定亲，仓促地出嫁，几乎是前脚踏出宫门，后脚便踏进了他嗣王府的大门。
难怪一直觉得人生马不停蹄，她原本是个喜欢悠闲度日的人啊！现在可好，眨眼成了别人的妻子，成了小妇人，越想越觉满腔怒火无法平息，又不能不管不顾今日成亲明日和离。这个年代的女子终究还是活得太压抑，虽然撤除了宵禁让你夜游，准你结伴去酒楼听曲喝酒，但在婚姻上从来不得自由，单单一个名声，就能压垮你。
脑子里只管胡思乱想，又消磨了一阵，才迷迷糊糊睡去。毕竟是刚出嫁，就算没有长辈需要请安服侍，起得太晚了也不像话，因此窗纸才浮起蟹壳青的时候，她就点灯起身了。
站在这宽敞精美的屋子里，该做些什么呢，她也不知道。随意绾了发，过去开门，结果门外的人险些摔进来，吓了她好大一跳。
定睛打量，见他裹着被子坐在地上，头发散乱了，眼下也青了，但仍客气地道了声早，“娘子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肃柔简直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蹙眉道：“不是让你在书房过夜吗，你做什么睡在这里？”
他说：“昨夜是新婚第一夜，我要是离你太远，怕犯了忌讳，将来不吉利。”
一个男人，竟还讲究这个……肃柔嘟囔了下，“你别以为装可怜，我就会同情你，让你进屋睡。”
他抱着薄衾、夹着枕头站起来，发丝垂落了几绺，唇上还有刚冒出来的胡髭，那模样看着居然有几分潦倒，认命地说：“我做错了事，娘子管教我是应当的。没关系，娘子不必心疼我，当初我在军中历练，比这更苦的也有，数九寒冬在野地里都睡过，这点不过小意思。”
肃柔无奈地看着他，他言语间永远那样自作多情，自己分明不高兴了，在生他的气，结果到了他嘴里，就变成大度的“不必心疼他”。
她几时心疼他了！
转过身，她冷漠地扔下一句：“伺候的人就快进来了。”
他忙跟着进了上房，将枕头被褥堆在圈椅里。想了想又不对，重新叠起来，打开柜门塞了进去。
一切收拾停当，看不出有什么不寻常，夫妻间闹别扭不要紧，只要不在下人面前透露就好。赫连颂也是个要颜面的，自己到妆台前拆了头上发冠，又脱了身上的喜服，刚把衣裳归置好，就听外面廊上传来了脚步声。
蕉月和结绿进门来，隔着屏风向内行礼，说恭祝王爷王妃万年吉昌。然后赫连颂便自在地演起来，长长打个哈欠又伸个懒腰，当着女使们的面，大摇大摆从内寝踱了出来。
因各自都有伺候梳妆穿戴的人，早晨起来可以各不相干，王府的梳头婆子和女使迎他去了另一边，肃柔回身坐在镜前，等着结绿替她绾发。
如今出了阁，须得把头发都盘起来，结绿的手艺很让人信得过，一钩一绕间，盘出了一个端庄的发髻。虽说不外出，但总会有管事嬷嬷和长史来拜见，所以王妃的打扮不能含糊。待梳妆成了，插上一对镶珠的凤鸟簪子，再换上一身紫诰的短襦长裙，披上石英的褙子，外面领了女使进来铺排晨食的付嬷嬷一见便微笑赞许，“果真此一时彼一时，这才一天光景，我们娘子就是大人了。”
所谓的大人，打扮之外当然还有另一层深意，小娘子临出门前太夫人嘱咐过付嬷嬷，说这里王府上没有长辈，也没人来查验闺房里那些事，但小娘子主意大，未必什么都依着郎子，越是这样，越要有人提点。付嬷嬷是有了资历的老人，打小看着小娘子长到八岁，如今既然陪了房，就要尽到劝谏之职，小娘子要是闹了脾气，千万千万要安抚住才好。
所以老嬷嬷少不得要上来讨嫌了，付嬷嬷压声问：“娘子昨夜与王爷是否和谐？”
边上侍奉的人乍听她这么问，大家立刻对视了一眼，脸上挂起了羞涩的笑。
结果那位事主反倒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含含糊糊唔了声，便低头盘弄她的镯子去了。
付嬷嬷毕竟是过来人，一看就明白了，小夫妻昨晚应当并未行礼，否则女孩儿家害臊还来不及，哪里那样从容。
但主是主，仆是仆，自己也只能规劝，委婉道：“老太太在娘子大婚前交代了奴婢，一定开导娘子，周公之礼往小了说是闺房秘事，往大了说是人伦，关乎子孙后代与门庭繁荣，万万不能等闲视之。”
肃柔当然明白付嬷嬷和祖母的意思，好些男人其实很看重这个，在妻子这里遭受了冷遇，便会转变方向，往外寻求欢愉。往往这就是小家不得和睦的开始，时候一长，尚能自控的男人只在外面寻花问柳，不能自控的，诸如陈盎之流，香的臭的来者不拒，那这个家就经营不好了。
道理明明都懂，但有时候就是转不过弯来，再说前几日刚得知了真相，要是一转头就同他腻歪在一起，那也太没心没肺了。
但要说起祖母的担忧，奇怪，这方面她竟一点都不觉得悬心，毕竟世上哪有比传闻不能人道的男人更叫人放心的。况且赫连颂这人……别的方面且不说，在洁身自好这点上，她是丝毫也不怀疑他的。就是这样坚定，甚至别人要说他外头有什么牵扯，她可以做到连半个字都不信……也是奇了。
但这些事，不足为外人道，她还是得听取付嬷嬷的劝告，从绣墩上转过身来，笑道：“嬷嬷放心吧，我知道自己应当怎么做。我因和他有些小嫌隙，昨日闹别扭了，等略过两日心情平复些……再说吧。”
付嬷嬷颔首，“娘子向来是稳当人，那日在老太太面前，我也是这么说的。如今既嫁到王府上来，就是要掌持家业，调理家仆的。您想想，这府里都是有道行的能人儿，若是娘子不能让她们心服口服，到时候她们自有没道理的话说。”
再深谈，倒也不必了，点到即止就好。付嬷嬷说罢，探身往前厅看，见女使已经把早饭铺排好，王爷也梳洗完毕过来了，遂通禀一声，将人搀扶了过去。
站在桌旁的赫连颂呢，是第一次看见她这样的打扮，分明还有少女的鲜焕，但换上了妇人的行头，又显现出另一种谦和大气的美来。
他心里是欢喜的，庆幸她这身打扮是为了自己，她已经嫁给他了。就算昨晚把他撵到屋外过夜，她也是他的妻子，他再也不用患得患失，担心官家会抢走她了。
看她一步步走来，他笑意更浓，上前牵了她的手，引她在榻上坐下，自己在对面的圈椅里落了座，不在乎边上有乌嬷嬷看着，取了木匙给她盛上粥，双手捧过去，放在她面前。
这个举动愈发让伺候在旁的窦嬷嬷扫脸，犹记得昨夜她还叮嘱王妃伺候夫主用饭呢，今日可好，竟是换了个个儿，干脆变成王爷伺候王妃了。
实在有些不像话，也想不明白平时那样端严的郎主，为什么在娶亲之后变了个人似的。
窦嬷嬷穿过垂挂的竹帘，看了看立在廊子上的竹柏，竹柏倒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瞥见里头伉俪情深，咧着大嘴，笑得十分圆满。
晨间用七宝粥，除了些精美点心，各色酱菜还是居家必备，像薤花茄儿啊、辣瓜儿啊，还有醋姜、莼菜笋，一如在娘家时候一样。
早前祖母就叮嘱过肃柔，夫妻间磕碰拌嘴都是常有，要紧一桩不能当着下人的面争执。尤其乌嬷嬷等掌事的婆子都在跟前站着，愈发要显得夫妻和敬才好，因给赫连颂布了菜，问：“大婚上表朝廷，官家准了休沐几日？”
赫连颂道：“五日，凡王公大臣成婚，向来是五日。不过娘子放心，衙门里的事我前几日加紧办了，接下来不忙，可以抽出时间来，多陪陪娘子。”
难怪他婚前忙得脚不着的，也算是一片苦心。肃柔没有说什么，待放下碗筷接过雀蓝送来的竹杯漱了口才问：“明日可是要入禁中谢恩？”
说起这个，他眉心略一蹙，嗯了声道：“昨日的婚仪是禁中派人来主持的，加上我的爵位在这里，确实得进宫，拜谢官家和圣人。”
所以届时各自怀着怎样的心境呢，细想起来也复杂。
一时饭罢，女使婆子上来撤走了桌案，赫连颂站起身，见乌嬷嬷还在，便笑着对肃柔说：“娘子刚入王府，主持家务时若遇上不明白的地方，就请教乌嬷嬷吧。乌嬷嬷是我乳母，跟着我千里迢迢从陇右到上京，很吃了些苦。前些年我封了王爵，嬷嬷才算过上舒心日子，却还是样样替我操持，我心里很过意不去。”说着又望向乌嬷嬷，和声道，“嬷嬷，您奶儿子如今长大了，娶了媳妇，日后一定会好好孝敬嬷嬷的。这府里事务庞杂，嬷嬷也逐渐上了年纪，往后以协助王妃为主，那些琐碎都交代底下人去办。嬷嬷得闲听听曲儿，养养花鸟，辛苦了这些年，也该享清福了。”

第70章
字字句句都是孝敬，满口都是感恩戴德，但最终不过一句话，正经当家的女主来了，她老人家该放权了。
乌嬷嬷听着奶儿子这样说，难免有些心酸，人说儿大不由娘，到了这里，可不是一样吗！自己当初是舍下男人和女儿，跟着来上京照顾他的，一来十二年，这些年把一腔心血全花在了这奶儿子身上，虽说身份是主仆，心里真如亲母子一般。她当然盼着他好，盼他娶妻生子，有个伴儿，谁知媳妇娶进门，才第二日，心就完全偏到新妇那头去了，让她不免有些伤感，自己终究成了外人，成了可有可无的，吃干饭的老婆子。
别人没来打压，倒是这奶儿子为了讨好新婚的妻子，先压了她一头，实在让人失望。她还能说什么呢，无非笑道：“老婆子还没有老得不能动，你们才成婚，我就成了甩手掌柜，知道的人说郎主体恤，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图清闲，只管躲起来受用呢。”
这就是还打算继续掺和啊，看来就算赫连颂发了话，也不能阻断这位乳母掌控大局的心。
肃柔也不着急，调转视线望向乌嬷嬷，笑道：“嬷嬷到底是府里老人儿，办起事来总比旁人顺手些。王爷原担心嬷嬷年纪大了，想让嬷嬷颐养，既然嬷嬷不辞辛苦，那往后还得仰赖嬷嬷指点我。”
乌嬷嬷皮笑肉不笑，浅浅褔了福身道：“郎主自小是我带大的，这些年我也操心惯了。王妃刚来掌家，总不好一股脑儿全扔到王妃身上……家中事务繁杂，我想着王妃多多伴着郎主才是要务，何必把时间浪费在琐事上，王妃说呢？”
所以一个主事婆子光明正大和主母抢着掌家，还真是头回遇见，不过她既然当着赫连颂的面这样说，也省得自己亲口向赫连颂提起，弄得告状一样。肃柔不过浅浅一笑，便不再与她争论了，起身挪到东边邻水的花厅里，打算燃上一支香，再看上一会儿书，总得消磨了这闲来无事的新婚第二日。
反正就是没立威，也没有立时接掌家务，甚至没有逐个辨认家中办事的仆妇婆子，带着她身边的人，悠哉悠哉办她的事去了。
从上房退出来的婆子们都有些摸不准路数，大家瞧了瞧乌嬷嬷，乌嬷嬷因刚才郎主那几句话，闹了个没脸，心下正不高兴，因此没有多逗留，带着底下办差的婆子往院门上去了。
剩下脚步慢了些的人，包括窦嬷嬷，从门上出来就把眼儿瞧竹柏，一面悄悄招手，“哥儿，过来！过来说话！”
竹柏是郎主身边最亲近的小厮，平时干什么都带着他，加上他刚才那乐见其成的一笑，窦嬷嬷心里暗暗记下了，因此偷着把他叫来，也好打听打听郎主那头的动向。
竹柏对插着袖子，探着脖子叫了声妈妈，“可是有什么示下？”
窦嬷嬷嗐了声，“你是郎主跟前红人，我们还能支使你不成！就是和你打探一回……”越说嗓门越矮，“先前瞧着郎主伺候王妃用饭来着，这是怎么回事，竟像颠倒了乾坤似的。”
竹柏很嫌弃这几个眼皮子浅的婆子，回头朝花厅方向望一眼，看见郎主生凑到王妃跟前，就知道这家往后谁在上，谁在下了。
说起郎主追妻的心路历程啊，竹柏是一清二楚的，所以他一心拥护王妃，和这些摇摆的婆子不一样。
“夫妻过日子，还讲究乾坤正不正？您几位在家，不叫汉子给你们打洗脚水？我跟着郎主这些日子，郎主对王妃怎么样，我全瞧在眼里，我同你们说……”他舔了舔唇道，“这可不是盲婚哑嫁，不是冰人做了媒，到了正日子就迎娶，这程子咱们郎主把心都掏出来给人家了，你们说这家往后谁做主？再者，王妃是什么出身？张家一门朝廷重臣，父亲更是配享太庙，吃帝王家香火的，你当人家是小门小户出来的，高攀咱们郎主了？”
王妃什么出身，大家当然听说了，但郎主在外究竟怎么样，她们这些后宅妇人无从得知。现在听说早就掏心挖肺了，不由让人惊诧，原还说就算迎娶了也未必多和睦呢，现在看来人家拿住了郎主的心，王府最后也定是在她手里的，那她们还有什么可观望的，难道还帮着乌嬷嬷和王妃打擂台不成！
竹柏当然知道她们欺生，暗道这些老娘们儿就是混账，满以为人家年轻，是没经过事的姑娘，想仗着资历在她跟前摆款儿来着。如今既然问到他门上，自己当然要借机给这些妈妈婆子醒醒神儿，便道：“王爷和王妃父亲的渊源，你们可知道？当初张侍中为保郎主才殉职，侍中是郎主恩人。如今恩人爱女下嫁，你们猜猜郎主是什么心境儿，自然是捧在手里怕磕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若是有人敢和王妃作对，不说王妃同不同她计较，王爷头一个就饶不了她。”说得婆子们个个噤若寒蝉。
一旁的乔妈妈琢磨了半晌，嗫嚅道：“王妃家对郎主有恩，乌嬷嬷心里最明白，早前她可是一路伴着郎主从陇右过来的，怎么如今……”
关于这点，竹柏的理解是乌嬷嬷心疼奶儿子，到底这些年张家总觉得郎主亏欠了他们，怕恩人的女儿进了王府自恃功高，到时候压制着郎主，让郎主受委屈。可王妃哪里是那样的人，既答应嫁过来过日子，自然是一心待郎主的。
还有另一桩，竹柏含蓄地笑了笑，“老臣心系天下，不也不愿意解甲归田吗，乌嬷嬷是郎主乳娘，身份不一样。妈妈们不同，原是领俸禄干活的，就别操那份闲心了，好好侍奉郎主和王妃，王妃一高兴，给你们涨上几钱月例，这叫肉肥汤也肥，有什么不好。”
这么一说，竟是有了岁数的人还不及一个毛头小子看得透彻。
窦嬷嬷和几个婆子交换了下眼色，也不再多逗留了，结伴往门上去，悄声揣度：“乌嬷嬷霸揽着，把张家派来接迎宾客随礼的人晾在一旁，别不是防着王妃贴补娘家吧！”
有人一听便笑了，“张家又不是破落户，那么大的门庭，要贴补什么？我看是乌嬷嬷不愿意放权，有意和王妃叫板……”边说边走远，那嗓音也匿入潇潇的风声里，渐渐不见了。
这厢肃柔正倚窗坐着看书，赫连颂想找她说说话，但她看得专心，自己好像也插不上嘴。正抓耳挠腮，女使送了杏仁酪来，他忙接了送到她面前，小声说：“娘子请。”
她翻过一页纸，唰地一声响，没有理他。
后来案上燃着的浓梅香烧完了，女使要来伺候，他接过火折子摆手让人退下，亲自点了斜插进扁舟一叶的香案上。自己一手支着下颌，一手往她的方向扇了扇，讨好地问：“娘子闻一闻，这香品怎么样？”
肃柔的视线从书本上方投过去，淡漠地看了他一眼，“王爷去书房呆着吧，等中晌用饭，我再让人去请你。”
可他不答应，“去书房做什么呢，也看书吗？我现在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因为我有心事。”
还有心事呢，是觉得账没算够吗？
肃柔对边上侍立的人使了个眼色，让她们都退下，自己合上书问：“王爷是不是觉得我处事不公？我告诉你，我这回已经很克制了，要不是婚期太近不能更改，我是绝对不会嫁给你的。”
他有些绝望，不死心地问：“就因为我太喜欢你，为了娶你动用了一点小心思，所以你不能原谅我？”
肃柔不爱听他模糊重点的那些话，“动用了一点小心思？你这是动用小心思吗，连祖母都被你骗进去了！”
他噎了口，半晌道：“等回门那日我会向祖母陈情，恳请祖母原谅的。可是娘子，也请你相信我，但凡我有半点办法，绝不会惊动官家。我只是希望你能慢慢接受我，若我不顾你的感受，何必绕这个圈子，当朝请求官家赐婚，不是更省事吗。”
肃柔哼了一声，“所以这样已经是赏了张家脸面了吗？弄出个言官谏言，吓得金翟宴上没有一家敢向我提亲，都是你干的好事！”
一家女百家求，她没有机会经历那种辉煌了，将来老了也说不响嘴，不能告诉孙女，“当年你祖父是与人抢破了头，才娶到祖母的”。可能到了他嘴里，更会变成“由头至尾只有我一人向你祖母提亲，然后你祖母就嫁了我”……想起来好窝囊。一个女孩子最宝贵的时间就这么结束了，回首望望，待字凄凉，即便在金翟宴上露了面，也都是枉然。
这一切是谁促成的？就是眼前这人！
她狠狠瞪了他一眼，意难平，心不甘。
他却还在计较细节，“那个言官不是我安排的，大丈夫敢作敢当，我没做过的事，是不会承认的。”
这很重要吗？是不是他安排，都引发了无人问津的结果，毕竟金翟宴后官家就横空出世了。
算了，多说无益，她重新举起书，调开了视线。
他垂着两手郁郁寡欢，“娘子别看书了，我们去池子里钓鱼，去院子里荡秋千，再不济出门走走，也比枯坐在这里强。”
肃柔微微偏过了身子，表示不想听他说话。大婚第二日，钓什么鱼、荡什么秋千、逛什么街，全是馊主意。
他抚了抚额，在地心转了两圈，“这不是我想象中的新婚生活……”
新婚燕尔应当蜜里调油，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才对，结果竟弄成这样，他的妻子不愿意理他，这让他抓心挠肝，十分伤情。
他挨过去一点，“娘子，先前我们不是很好吗，中秋那日，你都已经喜欢上我了。”
她说不要脸，“我什么时候说喜欢上你了！”
可他觉得这种事不用说出来，得用心感受。她要不是认定了他，怎么会与他那么亲近，放灯的愿望，字字句句都和他有关？
然而她现在不高兴了，不高兴起来就否定一切，恨不得把那根被他叼过的手指头都剁了。他不敢再触怒她，小声说：“你要是真不耐烦我，我就去军中了……城外有两军要调动，我去主持主持，晚间再回来。”
这下她放下了书，凝眉道：“今日是什么日子？你要去军中？”
他说：“你不是不想见到我吗，我避避风头总可以吧。”心里却在大喊，你还不留住我吗，我一去几个时辰，可要到天黑才回来啊！
结果她吐了口气，说好，“你去吧，我正好乏了，进去小睡一会儿。”
他顿时一脸委屈，“我去军中，你却要睡觉，你果然一点都不在乎我。”
肃柔被他气笑了，“你做的那些事，算计我至此，还要我在乎你，亏你有脸说。”一面站起身，抿了抿鬓角的头发，转身道，“王爷走吧，我回房了。”
她说到做到，果真挪动步子穿过木廊，往卧房去了。他站了半日，心里虽然萧索，但还是追了上去，靦着脸问：“娘子你饿么？娘子你渴么？我这里有上好的密云小龙团，让她们取来，我给你点茶喝吧！”
她恍若未闻，甚至向外望了望，喃喃说：“不知道县主在做什么，怎么不来串串门……”
赫连颂道：“县主是个好姑娘，她知道我们新婚需要独处，不会来打搅我们的。”
他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肃柔回头看了他一眼，“王爷不是要去军中吗？”
他立刻改了主意，“我想还是算了，今日去军中会引人误会，以为我们夫妻不和。娘子先前说要小睡的，我陪你一起睡吧，饭食让她们送进内寝来，咱们可以睡到明日再起床。”
肃柔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一个孤苦伶仃在廊上度过洞房花烛夜的男人，时刻都想抓住一切机会，弥补这项缺憾。
她不说话，赫连颂决定厚着脸皮跟进内寝，无奈刚走了几步，就听她说“王爷止步”，不肯通融的眉毛高高挑起，分明要和他楚河汉界。
他进退不得，只好声东击西，“娘子以后不要叫我王爷了，还是叫我官人吧，或者介然也行。”说着小心翼翼拉过一张圈椅坐下，“我不过去，就在这里同你说说话，哪怕只是看着你，我也心满意足了。”
他一向嘴甜，但这时候还想用这招，显然无效。她意兴阑珊，垂眼抚了抚床单的不平处，“你似乎从未想过，我愿不愿意让你看着。”
她如今平静得吓人，很有看破红尘的洒脱，这种平静令他大大不安起来，他想完了，这回不拿出诚意，她是不会原谅他了。于是站起身来，朝外喊了声，“竹柏！”
竹柏在廊下应了，“小的在！郎主什么吩咐？”
他运足了气说：“把花园里那棵玫瑰给我砍了。”
“啊？”竹柏以为自己听岔了，扒着栏杆问：“郎主，那棵玫瑰长得好好的，您砍它干嘛？”
肃柔也弄不清他要干什么，狐疑地望着他。
他神情悲怆，但语气十分决绝，“我对不起王妃，今日砍了玫瑰树，我要负荆请罪，因为玫瑰树刺多！”
这下肃柔惊呆了，连外面的竹柏也有些不知所措，小两口闹别扭就要自伤吗？那刺扎进肉里不是闹着玩的，郎主那身细皮嫩肉回头星罗棋布，可就坏了品相了，王妃能答应？
果然，肃柔蹙眉道：“新婚第二日就要砍玫瑰树，也没个忌讳。”
忌讳这，忌讳那，其实她还是想好好同他过日子的。赫连颂心下暗喜，嘴上自然要讨饶，诚恳地说：“我犯了大错，惹得娘子这几日心烦意乱，一切都是我的罪过。我不知道应当怎么做才能让你消气，打算效法廉颇，但娘子又觉得砍树不吉利，那我可怎么办呢……什么都不做，便想求得娘子原谅，岂不是显得我这人太敷衍了吗。”
好一招得了便宜还卖乖，听得肃柔连连凉笑，“这话也是，既然玫瑰树不能砍，那就请王爷想个别的办法吧，既不能伤了那些花草的根系，也要满足王爷请罪的愿望。”
然后他就不说话了，抿着倔强的唇，拂袖而去了。
走了也好，清净。肃柔拍了拍床头引枕，崴身躺倒，外面的日光已经不像夏日那样刺眼了，斜照过来，照在窗前的书案上，投下一个菱形的光影。
不知哪里飞来一朵蒲公英，正落进窗户的槽缝里，那细小的绒毛被风吹得簌簌轻摇，她眯眼看了很久，看得一阵阵犯起了困，便悠然合上了眼睛。
可是不多久，外面就传来一串急切的脚步声，须臾便到了内寝前。她懒懒睁开眼看，看见赫连颂只穿一身中衣，身上麻绳五花大绑，背后背着一簇仙人掌。
她顿时惊得目瞪口呆，坐起身道：“你可是疯了啊？”
他却正气凛然，“我行差踏错，甘愿认罚，从今往后绝不做对不起娘子的事，若有再犯，下回脱光了背仙人掌，拿苍耳做鞋穿，反正娘子怎么罚我都行，我绝不喊一声冤枉。”

第71章
肃柔忽然无话可说，甚至对他的脑子产生了怀疑。
明明看着挺聪明的人，为什么做出来的事那么缺心眼？这可好，新婚第二日就弄出了这样的闹剧，要是让乌嬷嬷知道她这么欺负他，那可更是不得了了。
肃柔手足无措，外面侍立的女使嬷嬷们也都傻了眼，一个个呆呆站在廊下，不知这位家主闹的是哪一出。
竹柏站在边上，搓着手央求：“王妃，看在郎主这么有诚意的份上，您就原谅了他这一回吧！”边说边摊开自己的手掌心，惨然说，“这仙人掌好多的刺，小的刚才爬上去撅，手心都扎满了。郎主背上的皮肉可没有小的手掌心厚，您瞧着吧，这回衣裳一脱，八成成了刺猬了。”
肃柔觉得心力交瘁，摆手说：“算了算了，快替他解下来。”
外面的女使得了令，忙进来帮着竹柏一起解绳子，众人七手八脚将仙人掌抬下来，边抬边呼乖乖，嗣王府花园真是卧虎藏龙，原来不止玫瑰树长得枝繁叶茂，连仙人掌都是特大号的。
至于卸下了刑具的赫连颂，则开始了有理有据的脆弱，他并不呼痛，只是微微欠着身子，想拿手够后背。可惜暗伤太多，已经多到他无法顾及了，他只好望着肃柔哀求：“娘子，你能替我把刺拔了吗？”
这叫什么？自作孽不可活！
肃柔嘟囔着挪动步子，指了指月洞窗前的矮榻，示意他躺下。躺下之前要脱了上衣，那中单褪下后，立刻露出了属于男性的精壮肉体。肃柔是头一回开眼界，惊诧之余不由感慨，不知是耗费了多少汗水，才锤炼出这样利落的线条啊！
当然还是不好意思细看，眼神左顾右盼，连耳根子都隐隐发烫。他却很喜欢她的反应，戏谑地说：“娘子别怕，往后我就是你的了，这身子你想怎么看就怎么看，想怎么摸就怎么摸。”
结果被她推了一记，“还不趴下！”
他只好讪讪趴在锦垫上，就着外面天光，她才看清他背上的细刺，真是多到不可胜数。
原来薄薄一层衣料，挡不住那些微小的硬刺，她本来以为脱下衣裳就没事了，结果竟根根穿透了织物的经纬，扎到皮肉上来。伤不重，不会见血，但十分麻烦，难以处理。入了秋的尖刺呈淡淡的金黄色，被太阳一照，一簇簇傲然地、倔强地挺立着，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
要不是看他这会儿不好过，她真想一巴掌，直接把那些刺拍进他肉里去，叫他脑子不好使！所谓的负荆请罪，最后折磨的到底是谁？他扎了一身的刺，躺得很安详，接下来就轮到她弯着腰，对着两眼，从中晌拔到傍晚了。
这人一定是老天爷派来磨砺她的，肃柔愤愤地腹诽。本来不打算管他了，可一想起明日还要进宫谢恩，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
叫女使拔么？不大方便。叫竹柏？男人做这种精细活儿，哪里及女人仔细周到……算来算去，只有自己亲自上阵。
看着这白花花的脊梁，她欲哭无泪，举着镊子弯腰处理，那刺实在细小，不仔细看，简直找不着。
没办法，她只得盘腿坐在脚踏上，凑近了仔细寻找。他的皮肤温热，她把掌根贴在那肌理上，能感受到底下蓬勃的、血脉旺盛的生命力。
心头砰砰跳，勉力定下神，把那些能看清走势的一根根拔了出来。他还要时不时吸上一口凉气，哎哟一声道：“娘子，你轻些。”
肃柔大皱其眉，气恼地呵斥：“闭嘴，不许说话！”
他果然不敢出声了，偏过头枕在枕上，不时飞上一眼，欣赏小妻子温柔秀美的脸庞。
其实她还是舍不得他的，虽然受他坑骗气不过，但长时间的相处总会产生些感情。尤其现在成了亲，她心里也拿他当丈夫，恨虽恨，不忍心他吃痛受苦，越是这样，他越是觉得自己问心有愧。
忍了好半晌，那个盘桓在他心头的问题还是忍不住问出口了，“这件事只有我与官家知道，你究竟是从哪里听来的消息？”
肃柔白了他一眼，“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肩胛上的拔完了，挪到他腰畔，垂眼道，“是素节偶然听见官家和长公主闲谈，她以为我已经知情了，不小心说漏了嘴。”
他听罢哼笑了声，“官家真是处心积虑，明知道素节和你交好，利用她来戳穿我，真是好深的算计。先撇开我的过错，你可细想过他的用意？亲迎近在眼前，你不可能再提退亲，不情不愿出了阁，接下来也是夫妻离心，难修旧好。将来我回陇右，你一定不愿意跟我走，若是咱们无子，他正好有机可乘；若是咱们有子，那你和孩子大可留京充当质子，无论如何他都不吃亏，你瞧，这就是帝王心术。”
肃柔心里其实隐约也有预感，既然消息是从温国公府传出来的，自然一切都与官家有关。素节只是心直口快，当了官家的传话筒，她并不知道官家背后的深意。
不过官家算计再深，也不能减轻他赫连颂的罪行，所以这会儿就别拿官家来转移视线了，该追究的不是官家戳穿了他，而是他为什么打从一开始就设局坑她。
他见她不说话，觉得她一定被绕进去了，又火上浇油，“我的行径虽然不光彩，但官家才是真小人……”
结果话还没说完，就听她扭头叫了声付嬷嬷，“给我送支针来。”
他吓了一跳，“要针做什么？”
肃柔道：“有的刺扎得太深了，须得挖出来。你忍一忍，大不了出点血，反正肠子不会流出来的。”
他受了惊吓，惶然道：“要出血吗，这刺哪有那么深！”
“所以啊，在你看来无足轻重的事，却能叫人流血流泪。”她趋身盯着那截断在肉里的刺，慢慢用针尖将它拨了出来，一面道，“人就是这样，没有痛在自己身上，永远可以慷他人之慨。我真想不通自己究竟在做什么，为什么还要费这个眼神，替你善后。”
他趴在枕上说：“因为你心软。我虽做错了事，娘子的手也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你还是舍不得我。”
听得肃柔气恼，调转过手里的针，拿针屁股戳了他一下，“鬼才舍不得你！”
可生气归生气，总不能看他这狼狈模样不管，所以这新婚第二日，全消耗在了给他拔刺上。
日头偏过来了，穿透窗下低垂的茜纱，满室都笼在一片柔软的水色中。肃柔捏着镊子问他：“你先前怎么想起同乌嬷嬷说那个？眼见她不高兴了，你看不出来吗？”
他半合着眼道：“我怎么看不出来，上四军几万人我都掌管得过来，你以为内宅的事，我就不知道么。可凡事都要讲一讲情面，乌嬷嬷到底照顾了我多年，当初刚到上京，我险些病死，是乌嬷嬷衣不解带守了我十日，这份恩情我不会忘记。这些年府中内务都是她掌管，她操心惯了，我怕她一时转变不过来，这才有意提醒她。早前府里没有内当家，一切确实都凭她安排，但如今我既然娶亲了，府里内务当然要交给王妃做主。只是上了年纪的人固执，有些说不通，看在她奶过我一场的份上，还请娘子担待，再容她几日，让她慢慢想通就好。”
肃柔当然能体谅他的处境，毕竟是相依为命多年的乳母，即便不是亲生母亲，情分也不一般。先前他的那番话，在她听来已经很感动了，新妇进门，最怕就是男人不管家务，任由女人在后宅争吵。他吩咐乌嬷嬷那几句，没有疾言厉色勒令，不至于伤了和气，自己呢，大可如他所说慢慢来，毕竟乌嬷嬷没有功劳还有苦劳，也不好卸磨杀驴，叫人说闲话。
她没有立时应他，他以为她不高兴了，忙扭过头问她：“我说错话了吗？”
肃柔蹙眉推了他一下，“你乱动什么，看把刺又压进去了！”
她见过司膳内人杀鸡拔毛，手里颠倒着那只鸡，也是这样专心致志地对光寻找。眼下自己同样产生了杀鸡的错觉，对着这横陈的白肉一面拔刺一面道：“我自然让她三分面子，也不会成心和她过不去，在我能忍让的范围内，一定敬她，甚至她若是和我一心，家中事务还是交由她打点，毕竟她是王爷乳母，哪里去找这样贴着心肝的人。可她倘或事事反我，时候长了叫我下不来台，那王爷的面子就算再大，只怕也不好使，到时候我要立威作筏子，王爷可不要怨我。”
她办事有分寸，他哪能不知道，虽然丑话说在前头，但人情还是留一线的。现在只盼乌嬷嬷不要做得太过分，两下里相安无事就好，倘或果真乳母和妻子闹起来，最后大抵吃亏的都是外人，这点毋庸置疑。
他说好，“一切全由娘子做主。”
也算歪打正着，这样荒唐的一场闹剧，倒让两个人有了静下来说话的机会。
只是刺太多，又细又密，为了拔完它，生生花了一个半时辰。待最后一根拔完，几乎到了申时前后，她仔细凑近了观望，只怕有遗漏的地方。眼睛不够用了，便伸手在那片皮肤上慢慢扫过，没有过亲昵接触的两个人，各自都感到不好意思，或者他还有些怕痒，肃柔察觉掌下的肌肉调动起来，块块虬结，壁垒分明。
赧然收回手，她说差不多了，腿蜷曲得太久，隐隐发麻，还是勉力支撑着，让女使取了件干净衣裳来让他换上。
他从榻上起身，扬袖穿衣的样子愈发显出有力的体魄，像玉津园的豹子，野性、蓄势待发……
肃柔看得脸红，不能再看了，便强作镇定，转过身悠闲地踱开了。
到盆里盥了手，撩得水波哗哗作响，待定下心神朝外看，日影西斜了，遂吩咐厨上做两碗笋蕨馄饨来。两个人坐在月洞窗前慢慢用了，用完在院子里消消食，她在前面走着，他在后面跟着，仿佛经过了一场拔刺大典，一切都雨过天晴了似的。
肃柔茫然抬头望天，问自己，就这么过去了？雷声大雨点小，原谅他居然那么容易吗？
好像不能这样，她的气并未全消，晚间也不能容他同床共枕。他倒也识相，吃过晚饭，洗漱罢了，像昨日一样把人都遣出了院子，然后自己从柜子里掏出了他藏起的枕头和衾被，一步三回头道：“娘子，你睡吧，我还在门外，你要是有什么事，叫我一声我就听见了。”
见她呆呆看着他，没有反应，他有些失望，委屈地低着头迈出门槛，把枕被放在地上，然后回身，替她关上了房门。
肃柔站在那里，半晌没有挪步，心里又很气恼，这人惯会做小伏低，要是个女人，八成是个人人得而诛之的祸水。
可是气过之后怎么办？就让他这样继续露天睡着吗？如今盛夏已经过去了，入了秋的时节有露水，万一着了凉，那可怎么办？
想了想，东边的槛窗正好可以洞观廊上一切，她咬着唇挨到窗边，悄悄把窗推开了一道缝。凑过去看，看见他裹着衾被，无力地靠在门框上，檐下灯火照亮他的眉眼，那双眼睛也失去了光华，转头望向外面繁星，一派遭到遗弃，看淡生死的样子。
肃柔忽然有些内疚，但转念再一想，不是让他睡书房吗，是他硬要留在这里的，和自己有什么相干！
然而话虽这样说，终究还是不能硬下心肠，新婚就把丈夫欺负成这样，万一传出去，脸上也无光。
于是她脚下踟蹰着，到了门前，启唇道：“天凉了，还是进来睡吧。”
外面的人听了一跃而起，高高的身量立刻投在了桃花纸上。肃柔有点尴尬，负着手慢慢踱开了，经过外间竹榻的时候随意指了指，“王爷今晚就在这里将就吧。”
无论如何已经比睡在门外强了，他忙应了声，重新将门合上。这婚房分前厅和内寝，中间有一重屏风遮挡，看不见里面景像，但知道她就在不远处，心里便是充实的。
仰天躺在榻上，他闭着眼睛满足地长吟：“我能离你这么近，已经很高兴了。”
肃柔听在耳里，两眼定定望着帐顶那些栩栩如生的孩童发呆，忽然问他：“我们这样的处境，不能生孩子吧！”
赫连颂乍然听她说起生孩子，心头骤跳，跳完之后慢慢也弥漫起了一点伤感，叹道是啊，“起码在上京时候，不能有孩子。我十二岁那年离开至亲，其中的酸楚，我自己知道。如今我也娶亲了，不能让我的儿子重走我的老路，我想带着你一起离开，回陇右去，到了那里生他十个八个，一家人永远在一起，谁也管不了我们。”
肃柔颊上发烫，怨怼道：“谁要和你生十个八个，不拿我当人看！”
他朗声笑起来，“就是这么一说罢了，我们生四个吧，两男两女。我这辈子能有四个儿女，也尽够了。”
肃柔沉默下来，轻轻翻过身侧躺着，向外看，只看见屏风上绵延万里的山水，看不见他的身影。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问他：“就这样，走得脱么？你娶了妻，没有生子，朝廷留不住下一个质子，会轻易放你回陇右吗？”
他的语调变得悠远，仿佛穿过了宇宙洪荒，缓声道：“我在上京十二年，十二年时间，早已经融入朝廷了，比起边关那些拿捏不住的悍将，至少我是可以讲人情的，相较之下官家更愿意我去率领陇右大军。至于娶了妻，没有生子……其实我早前没有想过娶亲，那不是对你一见钟情了么，计划赶不上变化，只好再想办法金蝉脱壳。”
肃柔并不傻，她看得透里面的玄机，“你若是当真不娶亲，人人知道你防了朝廷一手，这样不好。随意娶一个呢，人家未必诸事配合你，所以你找到我，因为你看准了我有反骨，不可能和官家一心，对不对？”
这下他愣住了，拍着榻沿感慨：“女人太聪明，真是不好糊弄。不过你既然看得明白，有没有看穿我确实爱慕你，想一生一世和你在一起？”说罢略顿了顿，又拖着长音道，“我娶妻不容易，不知仔细掂量了多少次，才下定这个决心的。如果娶个不喜欢的，势必要利用人家，将来也会为大局舍弃人家，这样实在太残忍了。但若是娶了喜欢的，就愿意费心周全，想带你全身而退——只要你愿意。”
他把心里话说完，也侧过身来望向那面屏风。她在那一端，虽视线不能达，但知道她在听着，也在为彼此的将来作考虑。
好半晌，听见她喃喃：“官家不会放心的……”
“不放心，就想办法让他放心。他怕拿捏不住我，就尽力让他抓住点什么。”他说完又添了一句，“不过到时候，恐怕还要请娘子帮我一把。”
肃柔不知他在作什么打算，迟疑问：“你要我怎么帮你？”
他没有答，只道：“以后再说吧。”话音才落，忽然嘶地吸了口冷气。
她一惊，问他怎么了，他嘀咕起来，“还有刺没拔干净……”
肃柔支起身子，正打算过去瞧一瞧，结果一抬眼，他已经到了床前，寝衣落拓，半敞着胸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向她，一面欺身上床，一面掀开衣襟，把那紧致结实的身腰凑了过来，“好疼啊……娘子快替我看看。”

第72章
所以他背仙人掌，不单是苦肉计，还是作了长远的打算。就比如现在，找了个名正言顺的借口就进了内寝，且非常合理地在她面前宽衣解带，逼得她不看还不行。
肃柔哪能不知道他的心思，无非想顺杆爬罢了，但既然说还有刺在，自己也不能干放着不管他。
她凑近一点，在那腰肌上仔细查看，找了半晌没找见，“哪儿呢？”
他哀哀叫了声，春水般顺势躺倒，“这里……这里啊，你没看见吗？”
肃柔怀疑他在使诈，就着火光，鼻尖几乎要贴到他的皮肉上，对着眼看了半晌也没发现，气恼地质问：“你是在骗人吗？”
他说没有，“是真有刺。”边说边牵过她的手指，引领她在那片皮肤上抚触，一而再再而三，最后停留下来，“你看……感觉到了么？”
肃柔这才将注意力从温暖的触感上移开，集中到指尖上，果然拨动一下，铮然作响，这么细的刺，竟然也有宁折不弯的精神。
她说：“你且等等。”自己迈下床，快步往储藏针线的矮柜前去，翻找出镊子又退回来，顺便带来了蜡烛。扒拉他两下，让他往灯前凑凑，借着火光找到了那根刺，小心翼翼拔出来，拔完之后又捋了两下，“这回没了吧？”
可他眉头一皱，“好像还有，说不清在哪里，反正疼。”
她抱怨起来，嘟囔着说：“自讨苦吃不算，还连累我，你背那仙人掌到底是罚你自己，还是罚我？”
他笑道：“当然是罚我自己，娘子怜惜我，鼎力相助罢了。”
她觉得不耐烦，气恼地拍了下袖子，“我找不见其他的刺了，也不想再找了，要不然叫竹柏进来吧。”
他忙说不要，“深更半夜的，叫外人进来不像话，既然找不见就算了……”说完一头扎进了她的被褥间，畅快长吟，“这床好舒服，这枕头好软啊……我想睡这里。”
看吧，果然是蓄谋已久，唯恐她看不出来。
肃柔虎着脸道：“不要得寸进尺，你说拔刺的，怎么就赖在这里了？”
他从喜庆的锦被间抬起头来，一脸无辜地问：“你的气还没消吗？”
肃柔蹙眉道：“在你眼里，受人愚弄是那么容易消气的吗？我没有亲口说原谅你，你凭什么觉得我不会怨怪你？”
赫连颂其实还是有些怕她的，惧内是赫连家的家风，就算爹爹那样雄踞一方的王侯，在家时候对阿娘也照样俯首帖耳。
她灼灼看着他，他尴尬地定住了身形，慢慢抽身，从香软的被褥间脱离出来，顺便将那团被他拱乱的被子拽平，讪讪道：“那我还是去外间睡，娘子不要生气，时候不早了，躺下吧。”
终于他裹着寝衣灰溜溜出去了，肃柔对他的行为很是不齿，暗道还频频卖弄风情，长得好看些就如此摇曳，果然不是正经人！
这回不同他说话了，很快吹灭了灯座上的蜡烛，那蜡烛原是用乌桕果子压油，混合进白蜡制成的，不仅火光比白蜡亮得多，燃烧起来还有青葱的草木香气。焰灭了，细细一道白烟升起，很快消散于无形，她借着廊上守夜的朦胧光影爬回床上，因昨晚不得安睡，困意转眼袭来，未过多久便睡着了。
这一晚睡得香甜，好好补足了前一夜的亏空，不过心里装着事，想起今日要进宫谢恩，到底不能无所顾忌的酣睡下去，待得太阳爬上墙头，自然就醒过来了。
起身想下地，一低头便看见脚踏上躺了个人，高大的身量屈就在不宽的方寸间，显然有些憋屈，但好像也甘之如饴。
肃柔苦恼起来，暗道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男人，不吵也不闹，一步步鲸吞蚕食，果然很有策略。奇怪明明知道他的目的，却还是并未让她觉得讨厌，甚至从他委屈的姿势里，看出了一点讨好的可怜相。
静静看他半晌，发现他睡觉好像不打呼噜。出阁前祖母说过，很多男人都有这毛病，躺下去就鼾声震天，睡在一头可能会让人受不了，让她有所准备，但没想到赫连颂是个例外。仔细听，唯有清浅的呼吸，她甚至连他是什么时候潜进来的，也不曾发现。
心里有些懊恼，她气呼呼伸手推了他一把，“你怎么睡在这里？”
他惺忪睁开眼，一手盖住了额头，“廊上灯笼太亮，照得人睡不着。”
当然这只是硬找的理由，她哪能听不出来，好在她没有说什么，坐在床沿垂下双足，他见了忙去取软鞋，那十根脚趾纤白可爱，但他没敢多看，体贴地把软鞋套在了她脚上。
肃柔提着裙裾下床，回身见他忙于收拾枕被，有些不忍心，最后还是搭了把手。其实知道他此举就是为了引发她的同情，怎么办呢，竟好像有些被他得逞了。
他倒还装得没事人一样，叮嘱她：“赶紧梳妆起来，一会儿要入宫。”
外面的女使婆子也鱼贯进来了，伺候他们洗漱换衣裳。晨间寥寥吃了两口，两个人便出门登车，往内城方向去了。
这是离开几个月之后重返禁中，那心境，有些难以形容。以前很害怕宫里重新召回她，如今总算可以把心踏踏实实放在肚子里了，那深宫也不再显得那么可怕，反正进来了，仍旧可以囫囵个儿回去。
车在拱宸门前停下，有内侍上来引领，先含笑见了礼，复又道：“请王爷王妃随小的来，官家和圣人已经等候多时了。”
肃柔看了赫连颂一眼，他给她一个安抚的微笑，垂委的广袖探过来，将她的手攥进了掌心里。
顺着夹道一路往南，这条路肃柔曾走过无数遍，现在旧地重游，颇有前世今生之感。只是不便左右观望，敛神跟着内侍进了文德殿，那宽广的殿宇正前方宝座上安坐着两个人，她和赫连颂上前，并肩在早就预备好的锦垫上跪下来，双手加于前额，深深伏拜了下去。
她穿一身诰命的翟衣，花钗冠两博鬓，斜红用了珍珠妆，大革大带，尊贵非常。上首的官家望着她的背影，一时有些五味杂陈。
就差了一丁点……人生差不得一丁点。如果当初没有答应赫连，如果郑修媛把她撵出宫后，自己能够立刻重新把她召回来，那么情况还会是现在这样吗？
可惜，没有那么多的如果。
官家微微扬起一点笑意，说：“免礼，起身吧。”
宫人上前搀扶，他们夫妇相携站了起来，可说是郎才女貌，十分般配。官家说：“还未向你们道贺呢，祝你们琴瑟在御，百年好合。”
赫连颂长揖下去，肃容道：“多谢官家与圣人。内侍省奉命协理婚宴，可惜臣与内子未得机会向官家和圣人敬上一杯酒，心中很是不安。今日我们夫妇进宫来，专程叩谢官家与圣人，多谢官家玉成，圣人恩恤，臣夫妇日后必定悉心竭力，以报官家与圣人恩典。”
皇后含笑同官家交换了下眼色，温声道：“好了，大礼见完了，就寻常说话吧。”一面招呼挪到东边的阁子里，让宫人上了茶，感慨道，“嗣王早前不愿成家，我和官家还说呢，看看哪家贵女合适，打算替他保个媒，没曾想缘分说话就来了，哪里要旁人操心。”
官家虽笑着，但笑得淡然，转头叮嘱赫连颂：“嗣王妃是张侍中爱女，你今日有幸迎娶了，日后一定要珍之重之，万万善待。”
赫连颂道是，脉脉望了肃柔一眼，“请官家放心，臣好不容易才将她娶进门，无论如何都不会辜负了她。”
肃柔很配合，红着脸腼腆地微笑，官家见了暗暗叹息，站起身对赫连颂道：“让她们女眷聊，咱们去外头走走吧！”
东边的阁子，连着一座凌空的复道，秋高气爽间走上去，能看见整个禁廷的全貌。
官家笑着打量老友，“果然春风得意，气色比以前好多了。”
赫连颂不好意思地咧了咧嘴，“一切都仰赖官家，官家为我的婚事煞费苦心……多谢了！只是官家不知道，咱们的密谋，已经被她勘破了，这两日没给我好脸色看，今日是进宫谢恩，她才露出点笑模样，在家简直要吃人似的。”
这样微微的抱怨，引得官家惊讶，但惊讶过后倒也平和接受了，颔首道：“勘破了也好，夫妻之间原本就应该坦诚，天长日久，没有秘密能隐瞒一辈子，早些知道早些和解……她终究已经嫁了你，还有什么可顾虑的。”
赫连颂闻言笑了笑，“也是，已经拜过天地了，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官家那双无情无绪的眼睛望向远处，状似无意地说：“早前在资善堂一起念书的人里头，就数你娶亲最晚，别人的孩子都满地跑了，你可落了人好大一截。如今既然已经成家了，接下来就等着你的好消息了，我那日还和皇后说，你我交好，将来孩子落了地，无论如何一定要认个干亲才好。”
认了干亲，表面是恩宠有加，但紧随其后的便是接入大内教养。于大局上来说，当然是成就孩子的好事，但若是以父子亲情来说，则生生割断了血脉，是有违人伦的。
自己的孩子自己疼，虽然他和肃柔连房都没有圆，但听见官家说要认他的儿子，他心里便不舍起来。然而嘴上要承情，轻快道：“那敢情好，官家金口玉言，到时候可不能反悔。”
“我答应你的话，几时反悔过？”官家眼波一转，负着手缓缓向前踱步，边踱边语重心长道，“介然，你我是十几年的老友了，纵是有时候有些小争执，那也是少年意气，当不得真。你日后终要回陇右的，以前还没有这样鲜明的认识，如今你一成亲，好像就近在眼前了。”
赫连颂知道，又到了表忠心、让他吃定心丸的时候，便道：“官家待我的情义，就算一去千万里，我也会记在心上。我在上京跟着官家受帝师教导，从不敢忘了报效朝廷，纵是回了陇右，也一定尽心为官家守好门户，请官家放心。”
官家见他言之凿凿，那双探究的眼睛逐渐平和下来，忽地一笑道：“不过随口闲谈罢了，你倒一本正经起来。你的心我还能不知道么，我若是信不过你，也不会让你率兵拱卫上京。好了，公事说了半日，到此为止吧，既然是因私事进宫，便来说一说私事。我问你，正室夫人立定了，你可想过再纳几房妾？男人大丈夫，还是要以子嗣为重，否则身后空空，这衣钵将来又传给谁呢。”
赫连颂心头一跳，知道官家这番话不是空穴来风，要不了多久，也许就会以开枝散叶为名，往嗣王府赏赐美人了。
既然有这预兆，自己必要现在就表明立场，立刻道：“官家是知道我的，为了迎娶张娘子，耗费了多少心思。我既娶了她，就想一生一世对她好，这才新婚第二日，就想着另纳妾室，让她知道了，恐怕会打得我不能动弹的。”
官家失笑，“你家还演全武行么？一辈子只有她一个？”说着不以为然地一哂，“天底下没有几个男人能做到，新婚燕尔一时热爱，时间长了不再新鲜了，不过如此。”
赫连颂说不，“我可以做到。我答应过她绝不纳妾的，男人大丈夫说话算话，请官家为我见证。”
官家越听越觉得好笑，但也并不反驳他，只是说好，“我就替你做个见证，看你能坚持到几时。”
那两个身影顺着复道，慢慢往前面望火楼去了，皇后收回视线对肃柔一笑，体恤地问她：“才出阁，婚后的日子还过得惯吧？”
这倒是一句家常的问候，是女人之间才会谈及的话题，肃柔道：“起先总有些不习惯，在家做着姑娘的时候更松散些，到了嗣王府上一切都陌生，一切都要从头学起。”
皇后也曾初为人妇过，懂得里头的不易，“武康王夫妇不在上京，过了府便自己当家，还好一些。像我那时候啊，嫁进了帝王家，那才是战战兢兢，寸步都要留心。李家宗亲多，官家那时还是皇子，那么多长辈要一一拜见，那些伯母婶婶的眼光毒着呢。我还记得那日进门差点绊了一跤，她们便说我不端稳，将来会带累了官家……”
反正时过境迁，当年的糗事到现在早就一笑了之了，那些长辈如今见了她，哪个不要行礼如仪，这就是命。
皇后又提起前事，还是要向肃柔当面致个歉，牵着她的手道：“王妃可怪我吗？让你埋没在禁中十年，白白蹉跎了青春年华。实在是内侍省从来没有上报过，说禁中还有你这样的功臣之后，且你又在妃嫔阁分当值，加上我也疏懒了，不曾询问过，这件事就含糊了多年。直到前朝下令侍中配享太庙，官家同我说起，我才知道你是这样出身，让你侍奉郑娘子，实在是辱没了你，要是早些知道……”
早些知道就要抬举上来伺候官家了，比起这个，肃柔还是觉得嫁给赫连颂更好。遂温言道：“圣人千万不要因这件事耿耿于怀，各人有各人的造化，老天爷注定了我的姻缘在嗣王那里，如今嫁了他，也就功德圆满了。细说起来，我和他自小有渊源，那时因我父亲的缘故，和他结过梁子，没想到多年之后成了夫妻，可不是人生如戏么。”
皇后也感慨，“这话很是，命中注定的事强求不得，你和嗣王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若是没有出宫这一桩，也就没有这段姻缘了。”
肃柔抿唇笑了笑，复又问起郑修媛，“我原该给郑娘子请个安的，可惜今日匆忙，没有机会。”
皇后理了理披帛，说不必了，“她如今虔心礼佛呢，反省自己以往太过骄纵，到底连官家都不再理她了。”
这原本就是一句客套话，也是为了免于让人说登了高枝，忘了旧主。既然如今不方便相见，那也就不必勉强了。肃柔还记得，郑修媛以前曾说过，官家对她动了情，这辈子都会宠爱她的，结果不过区区三个月，昙花一现的辉煌，转眼就凋落了。把一切寄托在男人身上本就不靠谱，尤其那男人还是遍游花丛，见惯了满园盛景的。今日爱牡丹，明日也许就爱雏菊，谁能保得帝王之爱一生不变。
后来复又闲谈几句，官家和圣人赐了宴，四个人颇有家常意味地吃了顿饭，菜色当然很精美，味道也上佳，但肃柔吃得并不舒心，从禁中出来便和赫连颂说：“想来是以前总站着伺候，如今让我坐下吃饭，我竟然有些食不知味。”
赫连颂一笑，“你已经嫁了我，再不是什么小殿直了，你有一品诰命在身，以后就安安稳稳端坐着，就算见了李家那些皇亲国戚，也不带犯怵的。”
是啊，确实是借夫壮胆了。回身望望，那座禁城渐渐远去，即便是到了现在，踏出拱宸门，也依然让她有得见天日之感。
“官家同你说了什么吗？”她随口问了一句。
他垂首整理广袖，曼声道：“催着我们快生孩子，将来要认干亲，接到禁中抚养。”
肃柔抿唇不说话，半晌才道：“既然有这个打算，恐怕轻易敷衍不过去。”
他见她愁闷，探过来牵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缠绵地抚触，轻声道：“总有办法的。”
也对，现在暂且不必发愁，要琢磨的是另一桩，肃柔道：“大婚三日了，还未给底下人赏钱，回去就要安排起来，不能忘了。”
赫连颂对这个并不上心，懒懒道：“应付了大半日，你不累吗？明日还要回门，这两日忙得很，不必急在一时。”
肃柔没有应他，男人哪里懂得掌家的门道，那些家仆就盼着那点小恩小惠，要是给得晚了，闲话就出来了，倒不如尽早办妥，了了心事之余，还能借机拉拢人心。

第73章
禁中赏赐了很多，回到家后让付嬷嬷带人清点入库，又让蕉月请来了乌嬷嬷和府里几位管事的，肃柔坐在上首，和颜悦色道：“因一场婚事，大家都辛苦了，如今一切圆满，也到了论功行赏的时候。这府里有一个算一个，照着等级放赏，诸位妈妈每人五两，一等女使婆子每人三两，二等二两，三等一两，另有承办外面事务的小厮长行等，也要个个周全。请诸位掌事的合计了人数，呈报账房，回头账上拿来我瞧，数目没有出入，明日就可以放赏。”
那些掌事婆子一听有赏，且赏钱比她们原先预计的要多，一个个眉花眼笑上前拜谢，说：“王妃体恤，拿我们这些办事的当个人看，往后一定好生给家主办差，好生侍奉郎主和王妃。”
肃柔点了点头，“我只要家宅安宁，也请妈妈们各处替我把关，让底下人各司其职，不生事端。”说着笑了笑，“我年轻，刚掌家，若有不周之处，还要妈妈们仗义执言。像我娘家家风，向来是一团和气，从没有背后捣鬼的，我盼着咱们府上也是一样。人心都是肉长的么，我这人不爱背后翻小账，更厌恶那些暗地里嚼舌头的，若是有什么不满，大家摊开来说了，心里都舒坦。”
那些掌事的自然诺诺称是，赔笑道：“王妃是爽朗人儿，我们也是直肠子，王妃既然这样吩咐，我们这些人没有不服的，必定照着王妃的话尽心办差，谁敢闲着生事，不说王妃要责罚，我们也饶不了他。”
肃柔说好，“你们下去忙吧。”一面又和煦唤了乌嬷嬷一声，“请嬷嬷留步。”
一众掌事的俯首退出了上房，剩下乌嬷嬷微微呵了呵腰，“听王妃吩咐。”
肃柔其实从未想过要和她较量出个高下，甚至听了赫连颂的话，也打算尽力与她修好，便对结绿递了个眼色，和声道：“今日我们进宫谢恩，官家与圣人赏赐了好些东西，我瞧里面有一株老参好得很，就想着给嬷嬷补补身子。嬷嬷多年照应王爷辛苦了，这些年又勤于操持，我心里很感激嬷嬷。”
乌嬷嬷脸上显出一点怅惘之色，大约也想起多年的不易了吧，叹道：“王爷是我奶大的，说句僭越的话，在我心里，拿王爷当自己的孩子一样。”
肃柔道是，“我们都是一心为着王爷的，彼此之间也要好生相处，方不让王爷为难。”
这里正说着话，结绿捧着锦盒过来，呈到乌嬷嬷面前，笑着说：“嬷嬷瞧瞧，好漂亮的老山参呢。”
乌嬷嬷打开盒盖看了看，果真是御赐的东西，那参须根根分明，若是放在瓦市上售卖，恐怕是千金都难求的好物。
遂掖着手褔了福，“多谢王妃，禁中赏了这样贵重的东西，竟是给了我老婆子，叫老婆子怎么敢当。”当然也不辞让，还是接了下来，转身交给了身边的女使。
东西收下了，毕竟官家的恩赏是瞧着她奶儿子，她领的是她奶儿子的情。至于这位新王妃掌家处事的方法，她还是很不认同的，也有话要说。于是又褔了福道：“王妃可知道咱们家通共有多少办事的下人？虽说王妃要凝聚人心，但也不可操之过急了，咱们家一二三等女使婆子有四十余人，加上外面办差的小厮护院等，算下来一共八十六人。按着王妃先前的令儿，粗算这一赏，便要赏出去四五百两，这得多大的家业，才经得住这样的磋磨啊。依着我的意思，每人赏个一二两的，沾沾喜气就成了，毕竟大多是雇来的人，今日不知明日，犯不着这样丁是丁卯是卯，照着等级来。”
所以大家都看出来了，并不是主母不想拉拢这位嬷嬷，实在是她油盐不进。仿佛不来唱唱反调，就对不住她王爷乳母的身份。
肃柔还是好性儿，也不恼，含笑说：“我在下这个令儿之前，早就命人统算过，照着我按等子的赏法，一共是三百七十四两。嬷嬷这些年勤俭持家，这笔钱对嗣王府来说，想必不算什么，当然，账上要是连这点也拿不出来，由我自己来出，也是不碍的。”
乌嬷嬷哪能不知道她的意思，今日说放赏，就是为了查清账上盈余。自己这些年确实如她说的勤俭持家，也是为了将来有一笔漂亮的账务，交到当家主母手上。如今这主母进门了，第三日就放出去三百多两，她实在是有些担心，这样大手大脚，有多少钱也不够她造的。
她忧心忡忡，边上的付嬷嬷又要开口劝她了，“王妃是掌家的人，头一回处置府上家务就被嬷嬷驳回，那往后说话，可就没人当回事了。嬷嬷虽是持家有道，我们王妃也不是只在闺中挂画插花的娇娘子，在外面开得了女学，教得了贵女们账目经营，自然也能当好王府的家。就像上回王爷说的，嬷嬷辛苦了这些年，该好好享享清福了，人说儿孙自有儿孙福，嬷嬷既拿王爷当亲儿子一般，那新妇进门这不许那不许的，就算是正头婆婆都要被人议论呢，何况您只是府上乳母。”
这几句话不轻不重，说得乌嬷嬷有些下不来台。
不过一个陪房的话，大可不放在心上，乌嬷嬷转头对付嬷嬷一笑，“你是王妃带来的人，一应以王妃喜好为主是不错，我却是王府上的人，不单要王妃欢喜，更要替王爷守好这个家。”
肃柔抬了抬眼皮，“嬷嬷这话不对，你我的初衷都是为王爷守好家，难道我欢喜了，这个家就败了吗？其实说句不怕嬷嬷恼的话，我瞧嬷嬷是操心过头了，这样对身子不好。等过两日得闲，请个上好的郎中来，给嬷嬷诊脉调理调理，嬷嬷心境宽和了，也是我们的造化。”
果然乌嬷嬷因她的话上了头，铁青着脸道：“奴婢身子一向健朗，大可不必请什么郎中诊脉。不过若是有好大夫，请来为王妃开几剂温补的药，保得王妃早日为郎主开枝散叶，才是最要紧的。”
肃柔听了不由一笑，“这才成亲第三日呢，嬷嬷上来就催生，也太急了些。”
乌嬷嬷当然着急，郎主将来要回陇右，势必得留下一儿半女养在上京。如今新妇进了门，最重要的不就是生孩子吗，所以也别摆什么王妃的谱了，让郎主赶紧有后是正经。
不过实话终归不怎么好听，乌嬷嬷含糊地笑了笑，“我是为着郎主和王妃好，多子多孙多福气，就是陇右的王爷和王妃，也一定都是这样想的。”
肃柔却听出来了，难怪这位嬷嬷不怎么拿她当回事，原来在她心里，自己早晚是要被抛弃在上京的。到时候做个挂名的王妃，带着孩子充当朝廷质子，赫连颂回到陇右照旧娶妻生子儿孙满堂，届时谁又能想得起她来。
真是好长远的打算啊，只可惜拿人当傻子了。
“生孩子看命数，可不是想生就能生的，嬷嬷着急也没用，一切顺其自然吧。”她说罢，复又吩咐了一句，“明日我要回门，后日麻烦嬷嬷，将王府账务送到上房来。让账房预先清算好，一项不许错漏，倘或有瞒报之处让我发现了，那账上就该换人了，我可不管他在王府当了多少年的差，是不是所谓的老人儿。”
她要收权，要查看账务，这是有理有据的事，乌嬷嬷不好反对，便道了声是，“回头就吩咐下去。”
肃柔颔首，垂着眼道：“我乏了，嬷嬷忙去吧。”看着乌嬷嬷行礼退下，一面转头吩咐蕉月，“和厨房说一声，今晚吃得清淡些。”
蕉月也领命出去了，站在一旁的付嬷嬷道：“这奶妈子真是愈发糊涂了，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实在没见过下人和主母抢着当家的。如今这算什么呢，不是婆母胜似婆母，真真没规没矩。”
肃柔倒并不往心里去，淡淡一笑道：“人家功高，资历也老，由她去吧。底下办事的都是精干人，分得清拿着谁给的俸禄，往后自然知道该听谁调遣。”
付嬷嬷轻吁了口气，“先前说起要看账目，她倒是爽快答应了，也不知有没有后话。”
肃柔倚着引枕道：“看看账目而已，你要看，她自然让你看，只是看过之后财务是否交接，就不一定了。”
一旁的雀蓝说：“那可怎么办，她两手霸揽着，难道还要去惊动王爷吗？”
肃柔说不必，“果真惹得我不高兴了，我自有办法。”
结绿掖着手唏嘘不已，“这位乌嬷嬷心肠怪硬的，人说拿人的手短，娘子从禁中得了那么好的老山参特意送她，要是换了旁人早就感激涕零了，她倒好，东西照拿，反调照唱。”
“因为在她眼里，禁中这赏赐也是冲着她奶儿子，她吃她奶儿子的东西，犯不着来谢我。”肃柔说着，慢慢起身挪回了内寝。和乌嬷嬷的较量来日方长，也不必急在一时，只是吩咐她们一声自己略歇一会儿，这一合眼，便睡到了傍晚。
起身之后走出来，见赫连颂已经在前厅了，先前她处置家里的事务，他没兴致过问，自己在书房小睡了半个时辰，回来见她还没起身，就眼巴巴地等着，一直等到她起床。
女使将预备好的晚饭送进来，简单的清粥小菜，一人还有一个酸馅馒头。慢慢吃了，饭后照旧在园子里转上两圈消消食，他跟在一旁轻声询问：“今晚要把人打发干净吗？还是留两个吧，万一乌嬷嬷问起来，也好有话应对。”
想起乌嬷嬷先前的种种，她心里就不大舒坦，但也没打算告诉他，只是照旧悠闲地，漫步在青砖小径上。
他转头看她一眼，“你在想什么？”
她摇了摇头，“没什么。”
他知道她心里有事，左不过乌嬷嬷又让她难办了，自己不便多说什么，只道：“别为不必要的事不高兴，我也不会劝你一径忍让。你既然进了王府大门，就是正经的王妃，这府里数你最大。有旧情的老人儿虽要敬重，但也不能尊卑不分，你别发愁，实在开不了口的话我来说，我毕竟是她奶大的，她不会同我置气的。”
这番表态很重要，虽说内宅事务不必男人插手，但他态度鲜明，对她来说也是安慰。
“我自己能处置，你不必过问。”她淡声道。
走了一程，又循着灯光返回院内，洗漱妥当换了衣裳，站在内寝仔细想了想，昨晚要撵他，才需要把人都遣出去，既然后来退让了，答应让他留在屋里，就不用再避讳什么了。
发了话，让留两个人在院里听差，其余的人都可以退下了。房门关了起来，廊上有脚步声往西边去了，西边的两间小厢房，是专给近身的人用的。她听见前厅静悄悄，想必他也睡下了，便趋身吹灭烛火，脱了鞋上床。
刚躺下，外面传来窸窣的动静，“啪”地一声，他嘟囔起来，“有蚊子！”
虽然已经入了秋，但白天大日头照着的时候，还是略有些热的，院子里熏过一遍蚊子，也没办法彻底使之绝迹，肃柔支起身问：“打到了吗？”
他说没有，“它咬我脸了。”
本以为他的小妻子体谅，为避免明日回门不体面，会准许他进去睡，结果她还是那样铁石心肠，吐出来的话毫无人情味，说：“你喂饱它吧，喂饱了就不咬你了。”
他有些绝望，“它要是咬一口吃到饱，我也就不管它了，可它还挑肥拣瘦，非要试上三五回，才肯好好干正事。”
唉，蚊子就是这么讨厌。她想了想又道：“你把脑袋蒙起来，说不定它就飞走了。”
他郁塞道：“蒙着被子喘不上气，娘子是想憋死我吗？”
这不行那不行，无非就是想睡到内寝来，她说这样吧，“让女使点一根驱蚊香。”
外间的人不说话了，好半晌嗓音才在屏风旁出现，就着朦胧的光线，她看见他抱着被子和枕头站在那里，小心翼翼问：“娘子，我可以睡在内寝吗？还像昨夜一样，睡脚踏也行。”
肃柔无奈地问：“蚊子飞不进内寝吗？”
他说能飞进来，“我想上床，这不是你不让吗。”
说起上床，就好生羡慕那帐幔低垂的睡榻，可除了昨晚借着拔刺的由头短暂停留了一会儿，就再也无缘触及了，想起来真伤感。
果然，帐内的人一如既往地冷酷：“本来你可以睡书房，是你偏要挤进来的。”
他无可反驳，说是，“是我偏要挤进来，是我偏要离你近一些的。”
言罢在那小小的脚踏上躺了下来，脚踏太短，他身量又高，须得蜷缩起来，才能勉强容纳。但是勾头就能看见她，淡淡的一道剪影，离得很近很近，就当是同床共枕了吧！
到底还是意难平，他的手穿过轻柔的帐幔，慢慢探上床沿，冲她摇了摇，“娘子，我们拉拉手。”
肃柔皱眉，“深更半夜不睡觉，拉什么手！”
他说：“拉拉手，知道我在你身边啊。”
这腻腻歪歪的臭毛病！
她心里唾弃着，还是把手探了过去。
视线受阻，迷蒙间什么都看不见，正因为看不见，触觉才愈发敏锐。从婚前到现在，除却中秋那晚仓促的一抱，好像所有的暧昧渐生，都和这手息息相关。从路遇太傅和师母那次起，他就开始了探索，熟悉她的每一段指节，每一寸皮肤，就像老友重逢，充满了理所应当的熟稔。
指尖相触，打个招呼，然后舒缓地接近，逐渐蔓延攀附，像海水浸润沙滩……似乎每一点细微的触碰，都能勾起一串细栗。
肃柔鄙夷不已，察觉这人分明带着预谋，因为今天的牵手，和平时不一样。
她想收回手，可惜他不让，嗡哝着：“怎么了……你不喜欢这样吗？”
“我困了，牵着手怎么睡觉！”尤其那指尖还不老实，在她掌心指缝间若即若离，牵扯出一片奇痒，愈发坚定了她要收手的决心。
可是甩不脱他，这人简直就像桃树上刚渗出的桃胶，沾上就有灭顶的危险。
她往后缩手，缩了几下，拖拽的力量忽然消失了，再一看，他顺势游到了床沿上，只露出一个脑袋，轻声说：“娘子可是舍不得我被蚊子叮咬，允许我上床了？要不然你拉我干什么？”
肃柔张口结舌，刚要反驳，就见一片微光中，那修长结实的身形已经穿过帐幔，登上了她的睡榻。
她又气又恼，捶着榻板说：“我就知道你蓄谋已久，什么刺，什么蚊子，全是你骗人的小伎俩。”
这回他没有多做解释，长臂一伸，便搂着她躺下了。
奇怪，分明还陌生的身体，为什么靠近了自然变得契合？他紧紧把她搂在怀里，下颌抵在她头顶，压低的嗓音带着惑人的味道，轻声说：“就这样……就这样我也知足了。你不知道，我每日都在想这个，想和你同床共枕，想和你交颈而眠。”
肃柔说呸，“真是不要脸！”
他笑了笑，不要脸就不要脸吧，他是个正常的男人，看着自己的新婚妻子拒人于千里之外，表面的云淡风轻，早就盖不住他内心的煎熬了。
她是香的、软的，很柔，很轻，在黑暗中感受，远不是白天看上去那样不可冒犯。
对，他就爱冒犯她，抬手在那窄窄的，单薄的脊背上温存地摩挲，叹息着说：“以前我为娶你，确实不择手段了，一切都是我的错，请你原谅我。如今你我已经成亲了，前尘往事就放下不提了，以后一心一意过日子，好么？下半晌我让小厮准备了一把戒尺，明日做个架子，就放在案上，一眼看得见的地方。我若是再做错事，你就用那个打我，别用手，免得手疼。”
肃柔愈发鄙夷了，为了讨好，他果真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他等了等，等不来她的回答，便躬起身子与她面对着面，黑暗中凝望着她，问：“你怎么不说话？难道戒尺不好，你想用棍子？”
棍子还是算了，打起来动静太大，会惊动所有人的。她哼了声道：“备下再多的刑具也没有用，谁不知道你嘴上一套，心里又是另一套……”
说罢就发现他欺过来，唇与唇几乎相贴，喃喃说：“我心口如一，娘子若是不相信，就来查验查验吧。”

第74章
肃柔知道，他是个得寸进尺的高手，所谓的让她查验，查验到最后，终于把她给轻薄了。
唇齿相依，好奇怪的感觉，一面嫌弃，一面却又觉得有点意思，据说男女情到浓时，就是这样。
她听见自己隆隆的心跳，和他咻咻的鼻息，他愈发将她压向自己，恨不得她是一汪水，恨不得将她揉进身体里。可是这人，好像不大懂得其中的玄妙，他以为唇贴着唇就已经完成这项仪式了，可见行动能力，远不如他的话术精巧。
肃柔心里鄙夷，随意勾勒了下他的唇峰，他就僵住了，忽然醍醐灌顶，然后便无师自通起来，开始发掘更多的奥妙和技巧。
他是个很好的学生，懂得举一反三，领进门的老师后来反倒不是他的对手了，这小小的一方天地忽然升温，再激烈一些，就要燃烧起来了。
他像一员征战沙场的悍将，野性，势不可挡，鸳鸯锦被层叠如浪，几乎将她淹没，他拱在她颈间，喃喃问她：“还有呢？”
还有？肃柔红着脸推开了他，“我又不是你的引导嬷嬷，我怎么知道还有什么！”定了定神，混沌的脑子慢慢找回一点清明，手脚并用把他踹到了一旁，“你明明说睡在脚踏上的，怎么上床来了？上了床还不安分……我警告你，要睡就老老实实睡下，再不许胡来了。”
他不由有些失落，半撑着身子说：“我们不是已经成亲了吗，可以行周公之礼了。”
肃柔说不行，“行了周公之礼就会有孩子，你明明说现在不宜生孩子的，难道是想留下我们娘俩做质子，好让你脱身回陇右？”
这也不是不可能，毕竟乌嬷嬷心里就是这么盘算的。
其实若换了另一个不管不顾的男人，箭在弦上，发了再想后果，但赫连颂不是。他两手捧住脸，深深吸了口气，终于让那颗躁动的心平静下来，无力地说：“是我糊涂了，一时情急，什么都顾不上了。”一面伸手招了招，“过来。”
可惜她并不理会他，他只好自己凑过去，重新搂着她躺下。沉默了好久，在肃柔差点以为他已经睡着的时候，忽然说：“其实小心些，还是可以试试的。”
肃柔闻言，稍稍挪动身子，和他拉开了一点距离。她在大内伺候了这些年，说实话房中事对她来说并不是避之不及的话题，于是心平气和告诉他，“这种事没有小心一说，只要同房，就有怀孩子的可能，这和你悄悄潜入内寝不一样，除非你也能神不知鬼不觉。”
他果然泄了气，如果这种事都能不被她察觉，那么作为男人，自尊心往后就可以不谈了。
不过他也觉得有点好笑，王妃太过正直，不懂车到山前必有路的道理。他紧了紧搂住她的臂膀，凑在她鬓边轻声耳语：“大婚之前，我派人去找了幽州最有名的大夫，那大夫有几个祖传的方子，能治人不孕的毛病，也能让不便有孕的人，延后受孕。”
肃柔惶然看向他，惊讶他居然这样深谋远虑，“我以为你往来上京和幽州，真的是忙于公务，原来你比我想象的更不要脸。”
他说冤枉，“我忙于公务是真的，顺便谋个仙药，也不耽误工夫。只是……不知道这药的功效到底如何，不敢动用它。”
当然，他也纠结得很，今日下半晌她在前厅处置家务的时候，他就坐在书房里，对着那瓶药发呆。
小小的瓷瓶，也许装着他新婚后的幸福，如果有机会，他自然很想试试，但不经她同意就贸然行事，恐怕自己这辈子都别想上她的床了。彼此需要沟通，要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好在她没有小家子气，也不是那种说起房事就羞得不敢开口的姑娘，所以他觉得自己还是有一点希望的。
肃柔呢，对那种所谓的海上方，一直存着怀疑的态度，“禁中的贵人娘子个个想求子，倘或那个郎中的药果真有效，官家该多出多少皇子皇女啊！既然不能让每个人都得偿所愿，那么所谓的避子，当然也靠不住。再说胡乱喝药，将来想怀都怀不上了，那可怎么好！”
他忙道：“那药不是用来喝的，是用来涂抹的……”据说还可使夫妻行事更为得趣，当然这话他没敢说出口，怕又惹来她一顿狠揍。
偏过身子，他挨到床边往下探手，找了半天，在脚踏的一角找到了事先偷偷放在那里的小瓶子，腼腆地取来塞进她手里，“娘子瞧，就是这个。”
那神药的器身像个小号的美人耸肩瓶，瓶口拿蜡封着，也不知道里头的药是个什么样子。
她调转视线看向他，幽暗的光线下看见他明亮的、充满期待的眼睛，她说：“你一直在作这个打算？你们男人脑子里除了周公之礼，就没有别的了吗？”
他立刻说不是，“周公之礼再要紧，也不如娘子要紧。我这是有备无患，若是哪天娘子想要我，我也好有的放矢。”
她白了他一眼，无耻之尤！顺便将瓷瓶还回他手里，“夜深了，睡吧，明日还要回去见长辈。”
他满腔的热火只好偃旗息鼓，毕竟明日一大家子都在，万一有伤亡，倒在家里人面前现眼了，所以还是明晚再图后计吧。
可这并不妨碍他继续纠缠她，她背过身去，他便追上来，偎着她问：“明日是回来呢，还是住在你以前的小院子里？”
肃柔是真的困了，闭着眼道：“明日再说吧，若是祖母留咱们住下，那就住上一晚，我也有些想家了。”
想家？有他在的地方才是她的家，她还不懂这个道理。他也不去纠正她，那温热的身躯像个半圆，把她纳进胸怀，闭上眼睛，便不再说话了。
夜渐渐深，后半夜滴答下起雨来，第二日起身的时候，天上还阴沉沉的，并不见日光。入了秋的雨变得有些缠绵，淅淅沥沥地，雨丝里逐渐夹杂了凉意。
他们还是照常梳洗更衣，待吃罢了早饭，该带回去的礼物也都装车了。因东西都是王府上准备，付嬷嬷不免要带人仔细查看一遍，那苛啬到家的乌嬷嬷这回还算知礼，毕竟有王爷同行，为了不折损王爷脸面，预备的回门礼一样都不欠缺，还另给长辈们备了拜谒的孝敬。
付嬷嬷回来禀报，说：“一应没有遗漏，请王爷王妃动身吧。”
两个人便出门，登上了王爵的五驾车辇，前后有长随和仆从列队护持着，一路浩浩荡荡，往旧曹门街去了。
这个年代，妻凭夫贵是常态，嫁的郎子有身份地位，这一路也引得好些人驻足观望。还有途径的贵女让行，坐在车上打帘目送，和身边的嬷嬷感慨着：“嗣王妃原还是咱们女师呢，如今嫁入嗣王府了，往后女学怕是再也开不成了吧！”
西鸡儿巷距离旧曹门街不远，缓缓行来，也就两炷香时候。到了门前，早有仆妇小厮候着，一声“新人拜门”，小厮们上前牵定马匹，那厢大门前已经放起了挂鞭。噼啪一顿惊天动地，满地立刻铺满细碎的红纸，接引的仆妇上前来打帘，搀扶新妇和郎子下车来。前面报信的人一重重向内通传，及到二门上，就见家里老小都迎了出来，太夫人拉着潘夫人上前来打量孩子，边笑边颔首，“好得很……好得很……我的儿，如今可长大了。”
肃柔和赫连颂正色行礼，拜过了祖母，又拜母亲和其他长辈，等礼都见完了，姐妹们便纷纷围上来，笑着给新婚的夫妇道喜。
元氏和凌氏招呼起来：“别在前头站着了，进园子说话也是一样。”
恰好雨停了一小会儿，正容他们挪地方。等进了岁华园，刚坐下就又下起来，太夫人让女使放下帘子，细篾的金丝竹帘挡住了雨雾。男人们依旧在隔壁花厅喝茶闲谈，这头女使上了香饮子，太夫人便来问肃柔，这几日在王府好不好，与丈夫是否和睦。
毕竟之前他设局坑骗张家的事，太夫人和她约定了都不往外宣扬，肃柔在众人面前自然也不会谈及，只是笑着说：“一应都很好，彼此间相处也融洽，祖母不必担心。”
太夫人看她脸上神色，原以为这两日少不得闹个鸡飞狗跳，没曾想今日回门，两个人都是寻常模样，想来小夫妻已经将这件事妥善消化了。
也好，夫妻间还是不要有隔夜仇，有什么不高兴不痛快的，早些解决了，才是长久过日子的方儿。自己孙女的脾气，自己知道，太夫人料准了肃柔不会吃亏，这回必定是狠狠收拾过新郎子一通了，所以回来才是这副舒心的样子。
松了口气，太夫人笑道：“如今就等着绵绵的喜日子了，趁着手热，筹备起来也不麻烦。”
肃柔转头和声对绵绵道：“表妹要是有哪里用得上我的，只管打发人告诉我。”
绵绵咧了咧嘴，“琐事都交代底下人，没有什么要麻烦二姐姐的，只有一桩，将来等我出了阁，你要常来瞧瞧我。二姐姐如今可是嗣王妃了，让婆家人知道我有这样一门显贵的亲戚，他们也得高看我几分。”就是这样狐假虎威，说得半点不带遮掩。
大家都发笑，绵绵上年刚到上京，姐妹间相处起来各自留着心眼，因此看她很是市侩，不符合清流门第的风骨。如今相处日久，好像也已经习惯了她这样不遮不掩的真性情，大家便逐渐包容，再也没有人成心和她较劲了。
太夫人顺势说合，“让你二姐姐给你撑腰是不假，可也要你自己立得起来，在婆家坦荡为人才好。”一面又说起寄柔的亲事，告诉肃柔，“昨日王四郎回到上京了，王家太夫人带着他一道登了门，也见过了寄柔，两下里都觉得很好，我瞧是一门好姻缘。”
肃柔忙笑着向寄柔打拱，“我也给五妹妹道个喜，可定准了什么时候过礼？”
寄柔赧然道：“就明日，明日是双日，王太夫人说吉利。”
一旁的元氏这回也很赞同，“我瞧那王四郎，实在比金家公子要端稳得多，到底在官场上历练过，能独当一面，那言谈举止真是叫人舒心。我们寄柔这脾气，整天像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着，正要这样的郎子好生引导着，才能过上清净的日子。”
尚柔很替寄柔高兴，“王家与咱们家交好，无论如何会瞧着祖母的面子，将来总不会为难寄柔的。”
其实要说起来，当初自己差点嫁了王家二郎，只可惜那时候王二郎身上没有功名，王家的门第比起荥阳侯府又低了几分，她父母看中侯府只有陈盎一个顶用的儿子，将来家业终归是陈盎一个人的，这才把她嫁进了陈家。
万般皆是命，设想一下，如果她嫁的是王家，现在又过着怎样的日子呢。女孩子果真不能走错一步，错了一步，一辈子就全毁了，自己如今已经成了这样，看着妹妹们能有一个好归宿，只要比她过得好，自己就替她们庆幸。
她说起妹妹们的婚事，一派欢喜气象，但肃柔瞧出来了，她还是有她的遗憾。碍于眼下人多，不便多说什么，大家聚在一起拉家常，暂且揭过了。
等中晌吃过了饭，肃柔才寻着机会和她单独说上话，姐妹两个坐在后廊上，看着雨打芭蕉，煎了一盏熟水。
肃柔问：“舍娘一去有六七日了，姐夫可曾问过？”
尚柔舒展着眉目道：“昨日吃饭的时候顺便提了一嘴，连累我被他母亲责怪了两句，说不该答应让院里妾室出门的，这一去像放上了天的风筝，连音讯都没了。不过澶州庄子上倒是给了回信，说人已经给扣押起来了，保准这辈子都回不了上京，庄头让我放心。今日逢着你回门，我还不得闲，等明日就可以搜查她的屋子，把小院封起来了。剩下那个玉帛，我昨日已经给她放了良，上官府申报抬举了她的身份，往后陈盎在外逍遥我管不着，要是再往家带人，或是在府里女使中物色，让我知道了，我可顾不得什么脸面不脸面，大家索性大闹一场。反正家下姐妹都定了亲，最小的映柔有你们这些有出息的姐姐帮衬，也不愁觅不得好婆家。”
她能这样想，其实也是给了自己一条出路，婚后忍气吞声到现在，就是为了周全娘家姐妹的名声。至于安哥儿，本朝的爵位不予子孙承袭，陈盎已然是这样的浪荡子，往后安哥儿想翻身，就得靠自己好好念书。只要身上有了功名，加上家业在这里，不说聘得高门嫡女，聘个寻常官宦人家的姑娘，还是不为难的。
至于那陈盎，看来回不了头了，适时放弃也好，只要能下得了这个决心，往后自然越过越舒心。
肃柔握了握她的手，“长姐能这么决定，我很替你高兴，这次扫清了家里头的污秽，就带着安哥儿好生过日子吧。反正有娘家在，咱们这么多姐妹，日后没有不帮衬你的，你只管把心放在肚子里。”
尚柔含笑点头，“我也如绵绵一样的想法，看着你出息了，我的腰杆子也跟着粗壮起来，昨日他母亲说那两句，我还回敬来着，把她母亲回了个倒噎气，别提多痛快！我那时就想着，你一个三品的开国侯夫人有什么了不起，我妹妹是嗣王妃，是一品的诰命，你见了都得行礼，在我面前摆什么臭架子！你要有个长辈的样，我还敬你是婆母，要是没有长辈样，陈盎都不在我眼里，你又算哪条藤上的瓠瓜！”
尚柔从来都是唯唯诺诺，如今这番话从她嘴里说出来，莫名让人觉得解气。
姐妹两个坐在一起笑谈，如今想起被婆家气得哭天抹泪的过往，忽然发现居然那么不值得。尚柔终于也有了真正开怀的时候，就是心里有了底气，知道接下来该如何行事，再也不打算委曲求全了。照着肃柔的话说，懦弱的名声也是一种积累，当满上京都开始同情你的时候，不管你做什么，都是对的。
后来几个妹妹都寻到后廊上来说话，得知今夜二姐姐和姐夫要留宿，大家都很欢喜，至少晚间还能在一处吃饭。
可就在临近傍晚的时候，忽然听见张秩院里婆子来回话，说那个怀了身孕的妾侍羊水破了，这会儿发作起来，已经请稳婆去了。
这下大家饭都吃不安稳了，张秩和凌氏忙赶过去查看，留下大家在岁华园听信儿。
太夫人说：“不要紧的，先头还养过一个成之呢，这是第二胎，不像头胎似的艰难。”
然而话虽这样说，毕竟距离上回生孩子，过去了十几年，如今岁数也大了，只怕有危险。大家悬心等了将近一个时辰，原以为没那么快的，没想到不多时就见张秩进来报喜，说生了个男孩儿。
太夫人直呼阿弥陀佛，抚掌说：“那个诊脉的大夫不灵验，起先一口咬定了是女孩儿的，怎么生下来竟是男孩子。也好，是个好兆头，今日肃柔回门，又逢家里添人口，真是双喜临门，合该咱们家人丁兴旺。”
于是晚宴上大家纷纷向叔父道贺，把张秩闹得很不好意思，直说惭愧。
宴散之后赫连颂打着伞，挽着肃柔的胳膊往回走，边走边道：“老来得子，老当益壮，惭愧什么？要是换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肃柔瞥了他一眼，“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似的。”
他抿唇笑了笑，眉眼温柔。
通往千堆雪的小径，雨夜尤其显得幽深，肃柔挑着灯笼照亮脚下的路，再走上一程，前面就是熟悉的小院，门上还披挂着红绸，一眼看过去，依旧是一片喜庆的气氛。

第75章
屋子里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蕉月她们先行回来，熏了被子铺了床，点上了安息香。待伺候他们沐浴更衣罢了，近身的女使们都退到厢房里去了，正屋只剩下他们小夫妻，因这屋里只有一张床榻，今晚当然是毫无疑问地同床而眠。
南边的支摘窗半开着，架起了一道窄窄的缝，赫连颂挨过去，悄悄合上了窗户。回身见肃柔脱了罩衣，已经坐上了床沿，他心头微微趔趄了下，为了免于操之过急吃相难看，便负着手，松散地在室内踱了两圈。
“这还是我头一回进你的内寝呢，果然女孩子的卧房，处处都透着精美。”他回眸微微一笑，很有文人般天高云淡的风骨，点评她的闺房，像在点评一副青绿山水画。
肃柔坐在床上，衾被端正盖住了腿，看着他故作高深的样子，直言问他：“你不想睡吗？”
他听了一窒，知道再装模作样下去，她可能又会建议他睡在外间的美人榻上了。于是顾不得什么矜持不矜持了，快步过去吹灭了蜡烛，很快躺到她身旁。
雨水一阵阵打在窗棂上，浇出一点秋日的凄凉，他说：“五日休沐，明天是最后一日了，日子过起来真快。”
她嗯了声，听声音昏昏欲睡，奇怪，这人在家沾枕即睡吗？一点都不在乎身边多了一个他？
他有点不死心，侧过身子对着她，轻声道：“娘子，咱们的亲成完了，今日也回过门了，事事都完备，只有一样还未完成，你猜是什么？”
肃柔不理他，转过身背对着他，喃喃道：“我不想猜。既然事事都完备了，就好生过日子吧，这两日累得很，别啰嗦了，快睡。”
“可是……”他挨过去，把她搂进怀里，那脚掌在她小腿肚上无措地蹭了两下，“我觉得今晚才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你不这样认为吗？”
肃柔的耳根子发烫，她哪能不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只是气恼他有这样的恶趣味，扭动身子，试图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压声道：“这可是在我娘家，你快些收拾起脑子里那些不干不净的东西，要是孟浪，我就把你赶出去。”
他委屈了，不说话，默默扯动她的袖子，一下又一下，没完没了。
肃柔“哎呀”了声，回头正想骂他，他飞快靠过来亲了她一嘴，结果把她想说的话全堵回去了，最后不过嘟囔了句：“你都多大了，怎么还像孩子似的缠人！”
他早就舍下了老脸，趁机唏嘘起来：“我是可怜人，二十四年贞洁犹在，我的娘子不要我……想让我不缠着你，也行，娘子改口叫我官人吧，我想听你这么叫我，好不好？”
“一个称呼罢了，你这么执拗做什么。”她嘀嘀咕咕，叫不出口。
赫连颂道：“你叫我一声，我们就如寻常夫妻那样了。你总是开口闭口王爷，听上去像在招呼陌生人。”
肃柔绕不过，想了想也是，既然已经嫁人了，就该尽快适应新的身份，何必为了这么一点小事和他拉扯，便正色对他道：“你听好，我要叫了……”鼓了半天的勇气，明明很寻常的话，不知道为什么出不了口，在他殷切的期待下，才勉强挤出两个字来，“官人。”
他心头滚烫，扶着她的肩道：“我没听清，你再叫一遍。”
肃柔扭捏了下，“官人。”
他笑起来，“再叫一遍。”
肃柔开始嫌他啰嗦，男人家婆婆妈妈的，于是气恼地捧住了他的脸，大声道：“官人！官人！这样总听够了吧！”谁知话音方落，就发现他翻身而起，撑在了她上方。
她心头急跳起来，自己不是四六不懂的小姑娘，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当然知道他的意图，也明白最终会发生些什么。这个时候好像再多的话都是多余的，夫妻之间若是没有那桩事，将来必定危机丛生，所以在他负荆请罪，解开了她的心结之后，她也并不十分排斥和他有肌肤之亲。
他徐徐降落下来，温柔的分量，覆在她身上，垂首吻了吻她的唇角，然后蔓延至耳垂、颈项。
肃柔才明白男人的身体和自己有很大的不同，透过温软的绢衣，抚触到他的脊背，掌下是紧绷的肌理，和蓄势待发的张狂。
呼吸有些困难，脑子里不是全无章法，他挑开她的衣襟，她压住了他的手，“我们昨夜不是商讨过这个问题吗……”
他说：“怕噎死，就不吃饭了？”那指尖顺势游走，翻山越岭，令人惊叹。
有硬物硌在腰间，其实她一直没好意思说，想着也许是他的过人之处吧，毕竟画本上也是这样画的。谁知他探手抽出来，放在她掌心，肃柔一摩挲，竟是他求来的神药。
这算是犯困有人递枕头吗？她惊讶：“你居然随身带着这个？”
他有些不好意思，“这叫未雨绸缪，万一什么时候要用，不至于慌张。”心跳如雷下又问她，“娘子今夜……打算试试吗？”
她没有说话，擎着药瓶的手好像负荷不了那么重的分量，颓然垂落下来。有些事心照不宣，野火烧上身，就让它烧着吧，烧它个昏天黑地，什么都不要去管了。
他顺着那纤细的手臂向上攀升，将药瓶紧紧攥在手里。这东西应该怎么用，他也仔细了解过了，只是头一次难免不得要领，中途让她略等一下，自己手忙脚乱做好了准备，这才缠绵地俯身相就。
女孩子闺中的绣床并不奢华，简单的四根支柱顶着罗帐，看上去素雅伶仃。慢慢罗帐起了一点涟漪，摇摇曳曳，像春日漾动的水波。
窗外的零星小雨，随着夜越深，越密集起来，伴随着风过林梢，疾风骤雨一阵阵浇筑窗棂，几乎淋透窗纸。
廊下守夜的灯笼终于也熄灭了，只听见呜咽的风声不停不息。过了好久雨势才逐渐减弱，天顶的云翳消散了大半，蒙蒙天光之下落英满地，只余那架红漆的秋千，随着余韵前后摇晃。
次日天光大亮，外间女使已经铺排起来了，雀蓝隔着珠帘向内通传，说王爷王妃该起身了，回头还要向太夫人请安。
内寝的两个人早就醒了，只是对坐着，垂首看着床榻上那滩小小的血迹发呆。
肃柔涨红了脸，“怎么办……怪你。”
赫连颂点头，“对，怪我，是我闯的祸。”
要是换作在王府，至少每晚都是有预备的，床头还摆放着巾帕以备不时之需，哪里像现在。
还好血渍并不显眼，照着赫连颂的意思，干脆把褥垫卷起来带回王府，可肃柔不答应，“这样欲盖弥彰，是嫌不够丢脸吗？”
没办法，唤了外面伺候的女使一声，让人送一盆水进来。肃柔牵起床单自己搓洗，赫连颂站在一旁忐忑地看着，洗了半晌，还是残留下了一片淡淡的印迹，肃柔泄气，“洗不干净了。”
赫连颂说怎么会呢，“已经浅了好多，我来。”说罢捞起袖子接手，男人家力气大，又是惯会舞刀弄剑的，结果三下两下，把床单撕出一个老大的口子。
这回可好，彻底完了，两个人大眼瞪小眼，肃柔摇头叹气：“你可真是帮倒忙，这下怎么交代？”
其实家主的那点事，作为侍奉的人应当见怪不怪的，只是两个人新婚面嫩，觉得不好意思罢了。
赫连颂讪讪将床单裹了起来，“就说是我弄坏的，和你不相干。”
可是那血迹是他一个人能弄出来的吗？肃柔垂眼打量了下，“就说你昨晚流鼻血了？”
无奈位置不对，鼻血流在那处，更加说不清了。
两个人对站着，束手无策，踟蹰了半晌，还是随手搭在了椅背上，赫连颂关心的是另一桩，只管温存地抚抚她的身腰，问娘子还疼么。
说起这个就有些让人不高兴，他口口声声说用了这药不会疼，虽未杀人，但见血了，说明这药只针对男人见效，对女人并没有那么友好。
如今还说什么？肃柔别过了脸，“我只求它真有传说的那么神。”
体会到了婚姻幸福的赫连颂敢作敢当，“怀上了也不要紧，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办法总是有的，不过需要耗费很多手脚，况且又是嫡长，禁中不会那么轻易被糊弄过去。
总之有些惴惴，但好像也不后悔，两个人赧然相视，各自抻了抻衣裳，这才唤人进来伺候。
好在女使们都训练有素，没人对床上的一团糟发问，蕉月默默上前收走了被揭下的床单，雀蓝将银盆端了出去。外面伺候新郎子的人已经在待命了，赫连颂跟着去了耳房，结绿将肃柔搀到妆台前坐定，侍奉她梳洗过后绾了发，往脸上施了一层薄薄的脂粉，再捧过妆匣来，她自己在里头挑了一支金嵌玛瑙的簪子，打扮得喜庆一些，也算是庆祝自己果真嫁作人妇了。
等两个人都梳洗妥当，上岁华园给太夫人请晨安，昨夜因张秩妾室生孩子的事，拖延得有些晚了，尚柔也不曾回去，带着安哥儿在自己以前的小院里歇下了。早上大家在祖母园子里见了面，一起吃过晨食，姐妹几个就去叔父院子里看望了刚出生的幼弟。
那吕娘刚生完孩子，躺在床上不得起身，见她们姐妹都来了，笑道：“真是失礼，没法子起来迎接娘子们。”
尚柔道：“姨娘辛苦一场，将养身子要紧，咱们都是家里人，还客气什么。”
复回身去看孩子，大家凑在一起打量，刚生出来的婴孩像小耗子一样，眼睛也没睁开，但看得清五官，很有张家人的风范。
肃柔问：“叔父可给小弟弟起名字了？”
吕娘说：“叫循之，郎主说愿他日后循规蹈矩，听哥哥们的话。”
循之啊，真是个乖巧的好名字。一家子原本四兄弟，如今凑满了五个，只是年纪相差得大，将来这幼弟有哥哥们帮衬着，总错不了的。
大家又说了两句吉祥话，不好多耽搁，怕影响了产妇休息，便让吕娘好好调养，从小院里辞了出来。
看看天色，也到了该回家的时候了，尚柔直去和祖母辞了行，别过众姐妹，带着安哥儿回了侯府。
一进门，就见陈夫人不大高兴的样子，“昨日没说要在娘家住下，盼了你们半日，竟没回来。没回来也不打紧，怎么不派人报个信？”
尚柔笑了笑，原就是故意不报信的，孝子贤孙做久了，不耐烦。
不过暂且不必得罪这位婆母，只说：“母亲别动怒，昨日真是凑巧了，我二妹妹回门之外，后来又逢我叔父院里的妾侍临盆，直等到孩子落地，时候也晚了，怕天黑赶路吓着哥儿，就干脆留在娘家过夜了。这一晚上大家都等着生孩子的消息，也就没顾上打发人回来报信。我想着是回娘家，又不是上外头做什么去的，没赶得及回来，母亲应当不会怪罪的。”顿了顿又朝西边望了一眼，“昨日我没在，舍娘回来没有？”
陈夫人蹙眉说没有，“这一去都快七八日了，别说幽州，就是卫州也该打个来回了，不知怎么还没回来。”
尚柔沉吟了下，自言自语道：“这却有些古怪了，照说就算陪着姨母住两日，也不该耽搁到现在。”
陈夫人瞥了她一眼，怨怪之情溢于言表，“你平日不是很信得过她吗，什么家务事都交由她打点，如今人一去不回，你还不做打算？”
尚柔迟迟哦了声，“兴许是有什么事绊住了脚，舍娘这人很可靠的。”
她还这么说，陈夫人哼了声，又道：“听说玉帛病了，这几日总招郎中诊脉吃药，你也留意些，实在不成，换个医术高明的再瞧瞧。”
尚柔道是，反正在这位婆母心里，谁都比她重要，不管出了什么错漏，一应也都是她的不是。
不要紧，来日方长，她也看开了。从前院回来，安顿好则安之后，便对祝妈妈道：“点几个人，去抄了舍娘的屋子吧。”
祝妈妈得了令，带着心腹的女使们过了舍娘的小院子。
原本舍娘身边只有一个紫笋是最贴心的，其余女使不过是雇来暂用，只负责平时的洒扫事宜，房里的事一应都不管，因此少夫人遣人来搜查，她们也只是站在院里探头观望着。
祝妈妈带着几个人，进了屋子自然是风卷残云，舍娘到底并未想到自己会有去无回，因此体己和首饰等没有深藏，翻箱倒柜一通，便都找见了。
祝妈妈示意将东西都掖进怀里，不要让人落眼，又翻找了一通，从妆匣底下的小屉子里找到她当初的奴籍文书，啧啧道：“这东西竟还留着呢，是为了给自己提个醒儿，不忘一步步爬上去？”
说着叠起来，塞进了袖袋里，又找了一圈，连衣裳都一件件抖了过去。
这时尚柔请了陈夫人过来，对陈夫人道：“我越想越不对劲，终究是有了人家的，原说四日便回的，如今一去好几日，也不知她究竟是什么打算。先前院里的账务都是她在打理，既然手上有银钱进出，保不定她会生二心。今日请母亲过来瞧瞧，也好定夺……”见祝妈妈带着人从里面出来，便问，“怎么样？东西还在不在？”
祝妈妈把账册子呈到了尚柔面前，“少夫人过过目，账上只余了一百钱。奴婢带人搜了屋子，一切细软首饰等，全都不见了，想来舍娘这回是存心想离开侯府，少夫人还等着她呢，怕是这辈子都不会回来了。”
陈夫人铁亲着脸色说好，满腔的怒意又对准了尚柔，“人是你弄回来的，家是你让她掌的，如今跑了，你怎么对得起澄川！”
尚柔眨了眨眼，奇道：“人是我花钱买的，内院账务就算我自己管，每月盈余也不多，想是她觉得没有油水可捞，才在这家待不下去，明明是官人满足不得她的胃口，我有什么对不起官人的？”
陈夫人被她说得窒住了口，发现这媳妇最近像变了个人似的，以前唯唯诺诺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来，如今竟知道回嘴了。
她气得很，“你不必和我犟嘴，现在人不见了，只说怎么办吧。”
尚柔想了想，回身吩咐祝妈妈：“告诉门房一声，要是舍娘回来，立时把她押解到县衙去，我要问她个私吞家产的罪过。但人若是不回来了……”她无奈地对陈夫人道，“我看还是不要声张为好，免得家里出了逃妾，坏了官人名声。”
陈夫人心里自然是不称意的，隐约觉得有些蹊跷，但又挑不出毛病来，气哼哼道：“我不管这些，等澄川回来，你自己同他说吧。”然后便拂袖而去了。
尚柔看着她走远，转身带着祝妈妈等人回了自己的院子。
待关上院门，那些从舍娘屋子掏出来的东西都放在了桌上，一个从瓦市勾栏出来的人，经营了多年也积攒了些首饰钱财，林林总总相加，大概正能抵消替她赎身的用度。尚柔让祝妈妈把东西都收起来，只等陈盎回来，告知他这件事。可是左等右等，直到入夜都没见人影，她等得没心肠了，洗漱过后便上了床，正要歇下，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不顾祝妈妈阻拦，一直闯进了内寝。
“郎主，大娘子已经睡下了……”
祝妈妈拦不住，被陈盎推了个趔趄，指着她的鼻子大骂：“你这老货，再敢啰嗦，把你卖进窑子里去！”
祝妈妈已经年过五十了，也没什么风韵，卖进窑子当然是没人会要的，但陈盎不管，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处置女人的方法。唾骂过后便红着眼睛看向尚柔，“你这妒妇，把院子里的人一个个都欺负走了，如今只剩你，这回你可高兴了吧！”
他喝了酒，酒气冲天，尚柔不由皱眉，“官人这是什么话？院里的婢妾大抵是我买来伺候官人的，我若是有意处置她们，当初就不会买她们。官人这回又是听了谁的挑唆，这样不问情由来责怪我？”
陈盎是个一根筋，只知道自己院里如今只剩这位正室夫人，和那个碰不得的玉帛了，房中空空，这日子叫人怎么过！
自己和舍娘早前是露水姻缘，迷恋过一阵子，后来赎出来放在房里，也就稀松平常了，但总算还是个有血有肉的，愿意刻意讨好他，哪里像张尚柔这样冷冰冰。如今连舍娘都走了，想来想去一定是尚柔苛待了她，倒也不是多舍不得她，不过借机闹一闹，让尚柔再替她添上几个新人，家里头好继续热闹。
反正归根结底，千错万错都是她张尚柔的错，陈盎的袖子甩得呼呼作响，“你不用驳斥我，我算看明白了，如今你仗着二娘嫁了嗣王，愈发不把人放在眼里了。我告诉你，这是荥阳侯府，不是他嗣王府，别来仗势欺人那一套。”
尚柔起先还和他争论，听到这里便觉得大没有必要了，不过漠然道：“舍娘挟资潜逃，不是我支使的，官人要把罪过算在我头上，我也无话可说。我看官人喝多了，这样吵吵闹闹不成体统，还是回你屋里歇着吧，有什么话，咱们明日再说。”
她那厌恶的眼神和打发乞丐的语气，彻底触怒了陈盎，他顺手抄起香几上的花瓶砸了个粉碎，“你以为把那些女人全打发了，你就能一家独大，我告诉你，别做梦！你越是要压制我，我越要叫你难受，明日就给我收拾出院子来，我要上外头买人去！”

第76章
一声骤响吓了尚柔一跳，连着次间的安哥儿也被吓醒了，顿时大哭起来。
尚柔又气又恨，捶着床榻道：“你这作孽的贼，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才肯罢休？我是正经门户的女儿，嫁到你们家，受了数不清的委屈，一直忍让着你。如今你连父子情义都不顾了，明知道则安胆子小，还这样大夜里砸东西，要是孩子有个好歹，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和你论出个长短来！”
说罢下床趿上软鞋，就要过去查看安哥儿，却被陈盎抢先一步拽住了手腕，大力地摇撼推搡起来，“你说，舍娘究竟是不是你放走的？自打她进门，你就和她交好，前阵子还给她放了良，这回可是让她假借去幽州拜寿，趁机离开侯府……你好深的心思，一个个算计走了我的人。”
陈盎人高马大，尚柔不过是个弱女子，哪里经得住他这样摇晃，摇得她发髻散乱，人像风里的枯叶一样。
边上的祝妈妈忙上来抢夺，大声喊起来：“郎主，有话好好说，千万不能动手……我们娘子金尊玉贵，不兴动粗的……”
一时间鸡飞狗跳，院里全是张家带来的人，到这时候便显出优势来，众人一齐上阵，把陈盎和尚柔隔开了。
陈盎越不过人墙，跳脚大骂：“这是要造反了，我侯府什么时候成了你们张家的天下！”
尚柔气得发抖，手腕被他狠狠掐过之后，很快浮起了青红的痕迹，到最后怒极反笑，“官人不用作这声势，要想添人，你只管去添就是了，谁不知道你侯公子三妻四妾，过得比官家还逍遥。现在院子都空出来了，跑了一个舍娘有什么了不起，去了披红的，自有挂绿的，官人还愁没人伺候吗。”
她的这番话，正戳中了他的心事，虽然都是事实，但说出来未免难听。陈盎这人，办事可以龌龊，奇怪的是很要面子，所谓打人不打脸，你要是把话扔到他脸上，那么他恼羞成怒，就有理有据了。
他借酒壮胆，一蹦三尺高，“哪个高门大户不是三妻四妾，怎么到了你这里就容不得？”
一旁的叶嬷嬷听不下去了，蹙眉道：“郎主，说句公道话，盼儿死后只剩念儿一个，是咱们大娘子怕您没人服侍，才连着给您添了四五个。后来这些人犯错被撵，我们大娘子的钱全打了水漂，那可是她从娘家带来的体己，不曾动用你们侯府一分一毫。眼下人财两失的是我们大娘子，郎主可要公道些，我们大娘子好歹是张家长房长女，您这样亏待她，今日又动起了手，消息传回张家，只怕郎主不好交代。”
叶嬷嬷毕竟上了点年纪，是张家陪房里头资历最老的，平时专管带来的女使婆子，不太过问大娘子房里的事。这回陈盎做得太过分，连她也看不过眼了，几句话掷地有声，把陈盎的气焰打压了下来。
陈盎讪讪，心里憋了好几日的火，因院里姓张的人多势众，最后只好作罢。但他依旧不平，愤愤指着尚柔道：“你为什么不得夫主喜欢，好好反省反省吧！没趣致、没情调，像个活死人般，见了就晦气！”
他说完，脚下拌着蒜出去了，众人这才松了口气，祝妈妈忙招呼，“好了，都回去歇着吧。”把人全遣散了。
那厢的安哥儿已经不哭了，想必睡下了，尚柔呆呆坐在灯下喃喃：“我没趣致，没情调，我像个活死人似的，不得夫主喜欢……”
叶嬷嬷道：“大娘子何苦听他的话，人品自有高低贵贱，若是换个渊博的郎子，大娘子这样的性情，正是人家眼中贤妻的品格。何故在侯公子眼中不得喜欢？因为他看中的都是浪淫女子，满身狐媚功夫讨好男人，大娘子学不来那一套，自然和他志趣不相投。”
也算一语惊醒梦中人，自己确实和他不合适，他沉溺的东西她厌恶，她喜欢的东西他不屑，向来不是一路人，何必非要捆绑在一起。
缓缓吁了口气，尚柔定下心神，转头对祝妈妈道：“听说他这阵子和秦楼的严行首走得很近，岱王公子也是那行首的入幕之宾。上回我陪着婆母赴秦王妃的宴，正巧听见她们说起，说岱王公子和家里闹得厉害，要替严行首赎身。可惜正室夫人不答应，岱王和王妃也狠骂了他，岱王公子抓心挠肝的，到如今也没能如愿。”
她话没说透，祝妈妈便已经豁然开朗了，“坊间传闻那岱王家公子，也是个吃喝嫖赌样样俱全的，早前为了个官妓，还差点弄出人命官司呢。”说罢笑了笑，“夜深了，大娘子安睡吧，明日派个人出去打探打探，看看那严行首如今怎么样了。”
于是得力的小厮第二日便入了秦楼，首先咋咋呼呼大肆询问了一番，问问眼下严行首可有人包了场，家下公子想为行首赎身，不知楼里要价几何，有没有余地商量。
秦楼的鸨母很有些纳罕，“你是谁家的人？可是岱王府派来的？”
小厮一晃脑袋，“不是王府，是侯府。我是荥阳侯公子跟前办事的，我们公子是行首的老熟人，不忍行首飘零在烟花柳巷，欲为行首赎身，还请妈妈行个方便，报上身价，我们好回去筹措。”
当时在场的人很不少，还有白日狎妓的主顾，大家听了，顿时交头接耳议论起来，谁不知道严行首和岱王公子的关系，如今来了个荥阳侯公子要为其赎身，这分明是在公然挑衅。陈盎的花名早就传遍了上京欢场，人人知道他有个大度的夫人，如今看上了严行首，愿意花钱撬墙角，也不是什么说不通的事。
至于秦楼的鸨母呢，忌讳岱王公子之外，也要考虑一下进项。岱王公子和家里闹了三个月，还是不能把人接回去，如今有别家垂青了，一则好催促岱王公子，二则也好坐地起价，谈出个漂亮的价格来。
“要不……阁子里说话？”鸨母满脸堆笑，把人请进了雅间。纵是谈不妥严行首，不是还有钱行首、胡二娘呢吗。
不过旁观的人怎么宣扬就不得而知了，总之消息很快传进了岱王公子的耳朵里，男人吃醋非同小可，大掌一拍，桌上茶盏跳起来老高，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来：“陈盎那厮，找死！”
报信的人添油加醋，“价钱都谈得差不多了，老鸨子要多少给多少，说不够就卖房卖地，反正这回势在必得。公子还记得先前一丈白姜舍娘吗，不也是抢了杨七郎碗里的食，买回家去的。”
岱王公子错牙冷笑，“我可不是那个不中用的杨七郎，想抢我的人，他怕是不知道死字儿怎么写。”
于是隔了两晚，陈盎从蛮王园子出来，就被一伙来历不明的人拖到犄角旮旯，打了个稀烂。
当时赫连颂正设宴酬谢平日深交的几位同僚，因成亲那日宾客太多，家里酒楼两处跑，难免慢待了贵客，所以今日补上一杯酒，算周全了礼数。
宴罢出门送别贵客，乘车回家，转过一个巷子，就听见有捶打皮肉的闷响传来，细听讨饶呻吟之声好像有些耳熟，便让人停住车，过去查看查看。
围殴的人正打得起劲，也不在意旁边有没有人围观。派出去的长随从腿缝里看了半晌，看清了挨打的那张脸，虽然乌眉灶眼的，但还是分辨出来了，回来向上禀报：“郎主快瞧瞧去吧，是荥阳侯公子。”
结果车上的人不为所动，反而放下帘子吩咐：“去梁宅园子。听说新出的乳饼和活糖沙馅春茧好吃，带两盒回去，让王妃尝尝。”
马车慢吞吞走开了，小巷深处拳脚相加，小巷外灯火通明，好个上京的繁华夜市。
几乎被打得失去知觉的陈盎使出蛮力，最后一次顶开了围攻他的人，他知道，这回要是再走不脱，今晚可能没命活着了。
惊恐、绝望、慌不择路……他从来没有那么急切地想回家，从来没有这样憎恨这个纸醉金迷的世界。以前因他侯公子的身份，到哪里都受人抬举，到哪里都有人上赶着巴结，他如鱼得水，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如今这是怎么了，难道这些人不知道他的来历吗？显然不是的，他们就是认准了他，开打前甚至还核对过身份，在他志得意满承认自己就是荥阳侯公子的时候，招来了雨点一样的拳头。
他的小厮已经被打翻在一旁，指望不上了，他扶着坊墙连连后退，眼睛肿得只能勉强睁开一道缝，嘴里不知哪来那么多的血，又咸又腥，直往外涌。
每挪动一步，都费尽了他全部的力气，然而那些人好整以暇跟着他，像猫戏老鼠，脸上带着得趣的笑，仿佛在打赌他究竟还能走几步。
“啧啧！”有人调笑，“这厮一辈子不算亏，玩了这么多女人，少说得有三五十吧，也尽够了。”
“好赖全在那孽根上，照我说骟了一了百了，大家安生。”
也有人说不成，“他和嗣王是连襟，万一查到咱们头上，事就大了。”
还有人哈哈大笑，“没了根，哪里算得连襟，嗣王什么人物，和他论亲戚？”
陈盎吓得魂飞魄散，单是听他们议论，两股就隐隐生凉了。
可惜他走不快，就像小时候戏弄抓进罐子里的蚂蚁，用尽力气，也还是在这些人的手掌心里。
终于有人不耐烦了，“赶紧处置了，去喝两杯。”
然后就听见棍棒破空的声响，“呼”地一声，砸在了他的后脖颈上。
一阵剧痛——很短暂的一阵痛，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家了，有人正拿湿手巾擦他脸上血迹，家里女眷哭得兴起，尚柔的嗓音尤其高亢，分不清她是在哭还是在喊，吵吵嚷嚷说：“官人，你这是怎么了……到底是谁这么狠心，把人打得这个模样……”
陈侯怒不可遏，“报官，快报官！”
廊子上脚步声急促去远了，陈盎双眼肿胀，彻底睁不开了，奇怪得很，除了头痛欲裂，感觉不到别的不适。
人像被捆绑住了，只觉沉重，挣脱不出来，也说不出话，只好长吟一声，让他们知道他已经醒了。
众人一愣，忙说好了好了，人总算活过来了。原本以为他今晚可能难逃一劫的，毕竟被抬回来的时候简直血葫芦似的，已经没了人形了。既然能清醒，身上的伤养养就好，至多这阵子不外出了，放任他在外野了那么久，收收性子也不是坏事。
陈夫人忙来问大夫：“你看伤势如何？修养多久能够痊愈？快开方子，好叫人立刻去抓药。”
大夫脸上的神情却有些复杂，沉默了半晌才道：“抓药不忙，既然公子已经醒了，先容我问他两句话。”边说边握住了陈盎的手，趋身道，“公子若能听见我的话，就动动手指。”
众人紧张地盯着那只手，可惜等了半晌，毫无反应。
大夫又将手压在他的腿上，“公子再动动腿，不必多用力，只要动一下就好。”
遗憾的是连腿也毫无动静，众人一时面面相觑，陈侯惶然追问：“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受了重伤手脚无力，或者养两日恢复些元气就好了？”
那大夫无言地望了陈侯一眼，又探手把脉，半晌叫了声侯爷，“令公子这伤势，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陈夫人白了脸，追问：“究竟是怎么回事，大夫不妨明说了吧。”
那大夫只好把自己的疑虑和盘托出，斟酌了下道：“公子身上这些伤看着严重，其实大抵是皮外伤，骨骼虽有错位，但不会伤及性命，也不会累及以后行动。小人仔细查验了一番，其实最要紧的，是颈骨受了重创，以至于公子颈项以下没了知觉……”
没了知觉，那可不是好事。尚柔的眼泪凝固在眼眶里，听那大夫解释，一字一句听得仔细。当大夫说剧痛或许能够唤醒他的知觉时，她转身从案上取来了一把剪子，向陈侯呈敬了下，“父亲，试试吧。”
陈侯虽然平时常教训陈盎，但打心里来说，还是溺爱这个儿子的。这明晃晃的剪子送到面前，他不敢下手，也不敢去接。尚柔又望了望婆母，陈夫人早哭得泪人一样，哪里能去验证。两个小姑年纪小，更轮不着她们，算来算去只有自己动手。
按捺住心头的激动上前，打量那鼻青脸肿的五官，隐约还能窥出一点陈盎的影子。她举着剪子，轻轻在他手臂上刺了下，结果当然是毫无反应。
大夫在边上鼓劲，说：“少夫人不妨用力些，就是要他吃痛，才能试出究竟有没有知觉。”
尚柔握紧剪子，这回使劲扎了下去，她能够感觉到尖利的顶端刺穿皮肤，深深扎进了他肉里。她有些慌，抬眼看他，他还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放声大哭起来，说不清楚是难过还是高兴，眼泪大颗大颗滴落，打湿了胸前的衣襟。
一时屋子里哭声四起，简直像死了人一样。陈夫人掩面，“我的儿……我的儿，怎么成了这样！好好的，难道下半辈子就要瘫在床上了吗！”
陈侯睁着一双猩红的泪眼，上去追问大夫，“还能不能医好？只要有一丝一毫的希望，也要医好他啊，大夫！”
当然医者父母心，断不会把话说得太死，大夫道：“再调理调理吧，眼下看来是伤了颈骨，将养一段时间试试针灸正骨的法子，或许还有恢复知觉的希望。只是不敢打保票，小人医术不精，侯爷可以另请高明替公子看看，万一有别的办法，也是造化。”然后便研墨开方子，暂且只能开些舒经活络，活血化瘀的药，复又交代两声，就拱手告辞了。
陈侯失魂落魄，看看痛哭的家眷，又看看床上躺着的儿子，心里恨出血来。
“说过多少遍了，少出入那些风月场所，在家多多读书，考取个功名，但凡听我一句劝，也不会落得今天这样下场！”
陈夫人是个半点容不得丈夫责怪儿子的，带着呜咽的哭腔立时反驳：“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个？快想办法请得宋提领来给他诊治吧！”
陈侯因她慈母多败儿，早就不满得很了，见她还声高，愈发气不打一处来，“都是你惯的！惯子如杀子，他有今日，你功不可没！”
陈夫人自然不愿意领受丈夫的责备，怒气也有方向转嫁，愤懑看了尚柔一眼道：“他做什么经常流连在外不回家，还不是因为家里没人关心他吗！人说妻贤夫祸少，澄川是没这个命，娶得一位体贴入微的妻子……整天在家扮什么高门千金，半点不懂得讨丈夫喜欢，他不往外跑，难道在家焐那块冷冰冰的石头吗！”一面扑在陈盎床边嚎啕，“我的哥儿，是谁害了你，爹爹和阿娘一定将那伙贼人碎尸万段，给你报仇……”
那厢报官的家仆很快带回了县衙的人，陈侯忙迎出去商议案子去了，外面廊上叶嬷嬷进来回禀，说：“安哥儿想是知道父亲遇险了，在房里哭得哄都哄不住，大娘子快瞧瞧去吧。”
尚柔哦了声，抹泪对婆母道：“母亲费心照看官人，我先去看看则安。”
陈夫人连头都没回，尚柔也不等她应允，提裙迈出了门槛。
夜很深了，空气里夹带着凉意，让人神清气爽。巨大的圆月亮照得天地间亮如白昼，她偏过头看自己投在花墙上的影子，原来侧影也曼妙，腰肢也柔软，自己明明还年轻，为什么之前活得没有半点人样？
回到房里，安哥儿睡得很安稳，是叶嬷嬷有心借着孩子，把她从那片兵荒马乱里摘出来的。
她站在摇篮前看着孩子天真的睡颜，看了半晌，方踱回自己的内寝。这里没有外人，只有祝妈妈和叶嬷嬷，她终于长出了一口气，笑道：“他不能再往我脸上抹黑，将来也不能祸害孩子的前程了，真好！”

第77章
若问悔不悔，当然不悔，甚至懊恼没有早一些做这样的安排，原来人不是天生懦弱的，只要被逼到了那个份上，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陈盎这样的人，其实早晚会有此一劫，不是自己弄得一败涂地，就是争风吃醋对别人下手。与其让他作奸犯科坑害子孙，还是抢先一步断绝了他的后路为好。就像现在这样，老老实实躺在床上，除了吃喝拉撒，对任何事情没有要求，不会胡乱发脾气叫骂，也不会吓着孩子，这才是好男人的做派——从成亲到现在，从来没有如此令人满意过。
尚柔在卧房里睡了半夜，原想一觉睡到明日再说的，终归不大好，三更的时候还是重新去了前院。
进门见陈夫人一脸颓丧，在陈盎床边坐着，两个小姑子已经被打发回去了，只剩几个女使婆子，还有玉帛在边上候着，因尚柔一去好半晌，对她十分有怨念。
翻眼看了看她，陈夫人道：“你怎么现在才过来？丈夫成了这样，你心里倒能安稳？”
尚柔道：“我也担心官人，但则安一直睡不踏实，我总不好撇下他，只管这里。”
陈夫人简直觉得她不知轻重，“孩子哭闹几声罢了，难道能比澄川眼下的境况更要紧？”
尚柔没有把她的话放在心上，掖着袖子上前看了看床上的人，漠然道：“在做娘的人眼里，自然是孩子更重要，安哥儿有我，官人有母亲您，咱们各自护着各自的儿子，难道有错吗？”两句话说得陈夫人回不过神来，只好看着她干瞪眼。
一向做小伏低的窝囊媳妇，忽然变得伶牙俐齿起来，真是让人费解。陈夫人厉声对她道：“你们张家不是诗礼人家吗，怎么教得你这样顶撞婆母？”
尚柔道：“我何尝顶撞婆母了，说的不都是实在话吗，哪里值得母亲生气？况且眼下这局面，更应齐心照顾好官人才对，自家人之间，何苦再起内斗。”
她现在说话是不大讲情面了，这位婆母好像还没闹清处境，他唯一的儿子四肢没了知觉，已经瘫在床上不能动弹了，换做一般人，安抚住媳妇都来不及，也只有这位侯爵夫人反其道而行，仿佛她儿子还是个金饽饽，别人要赖定他似的。
陈夫人被噎得瞪眼，本想发作起来，但一看陈盎这情况，也只能暂且偃旗息鼓。
到了丑时前后，终于听见外面进来报信儿，说侯爷回来了，陈夫人忙拭泪站起身追问：“怎么样？大尹那头可有说法？”
陈侯转身在圈椅里坐下，看着很丧气的模样，垂首道：“大尹接了咱们报案，立时就派人出去盘查了，起先有人说看见那伙贼人在州北瓦子，可是查了半晌，又说人都逃到城外去了……反正就是一伙强梁，专干劫人财物的营生，如今官府发了缉捕令，咱们也只有等着衙门的消息。”
“什么？”陈夫人显然不能接受这样的说法，“强梁劫人钱财，犯得着把人伤成这样？光让咱们等消息，这要等到什么时候？”回身看看床上的儿子，眼泪又流出来，哽咽着说，“我活蹦乱跳的儿，花了多少心血才养到这么大，结果竟叫一伙猪狗般下贱的人害了，我心里不服啊！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必定是有宿怨，才下这样的狠手，府尹未必没有察觉，只是不敢深挖下去，才拿这样的话来搪塞你。”
陈侯又何尝不知道，上京那些能玩到一起的公子哥儿都是有头脸的，如果始作俑者真是其中一人，府尹和一和稀泥，也不是不可能。可是有什么办法，瞿大尹承诺尽力追查，确实只能等消息，到底自己这开国侯是子凭母贵得来的，当初他母亲华阳县主曾是成宪皇后养女，靠着这层裙带关系，让先帝恩赏了爵位。爵位虽有了，但手上没实权，真遇见了大事，也没有向人施压的能力。
“唉……”陈侯扶着圈椅把手叹息，“亲戚中没有位高权重者，那些朋友跟前……又不好意思开口。”想了想，忽然想起儿媳妇来，抬眼对尚柔道：“你妹妹可是嫁了嗣武康王？若是能请嗣王关照衙门一声，这桩案子破解起来或者能快些。”
大概是夜深了的缘故，尚柔的反应有些迟钝，“我二妹妹刚过门，为这个去托付她，真有些难为情。不过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无论如何我也要厚着脸皮去一趟，父亲放心，我明日一早就过嗣王府，一定请嗣王帮这个忙。”
陈侯颔首，似乎放下了一半的心，如今什么也做不了，只有守着床上的人，等他清醒。
因为先前刚受的伤，皮肉深处的破损还没来得及扩张，回来至少还能看清轮廓。随着时间的推移，暗伤也浮现出来，那张面目全非的脸，终于变得无法辨认了。
尚柔垂首看，从没见过一个人的头面能肿成这个样子，皮下汪着水，皮肤被撑得几乎爆裂，她甚至好奇，要是拿针尖戳一下，会不会淌出水来。看着这张脸，她觉得有些好笑，这人还活着，却又像死了，不过这些年他在她心里，确实和死了没什么两样。
天色终于亮起来了，又是崭新的一日。昨晚不得安睡，陪着硬熬到早晨，再对着这只脑袋就要吐出来了，便借口要去嗣王府，先回自己院子换身衣裳吃了早饭，这才慢吞吞出门。
当今官家单日坐朝，今日有朝会，嗣王应当不在家，姐妹两个正好可以单独说上话。
马车笃笃，不紧不慢到了嗣王府前，打发人到门上自报了家门，很快内院就派了仆妇出来接引，客客气气将人引进了花厅。
肃柔其实隐约知道尚柔的来意，左不过是家里出了变故，来与她打商量。恰好昨夜赫连颂带回一个消息，说遇上陈盎被人堵在巷子里毒打，他看在长姐的面子上没有插手，难道是这件事，引发出什么后果来了吗？
请她坐定，肃柔复又仔细打量了她两眼，见她虽然有些疲倦，但精神倒很好，嘴上说着：“我来得太早了，扰了二妹妹清净。”眼梢甚至还挂着一点笑意。
肃柔接过女使送来的茶汤放在她面前，并不急着追问，待吩咐边上侍立的王府女使都退下了，方轻声道：“长姐一早来，可是出了什么事吗？”
她一本正经看着自己，尚柔不由发笑，放下建盏道：“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昨晚陈盎遇上了一伙贼人，被打得险些送了性命，还是边上茶馆发现了他，着人把他抬回来的。回来后又是请大夫，又是报官，直闹了一整夜，我本以为他不行了，没想到命大没死成，只是脖子往下没了知觉，用剪子扎他，他都不知道缩一下了。”
肃柔讶然，“怎么弄得这样？昨晚介然宴请同僚，从酒楼出来，正遇见那些人扑打他，本以为是给些教训，就没有插手，不想竟这么严重吗？”
尚柔脸上没有波澜，平静道：“好在没有插手，若是上前阻止了，哪得现在的结果。不瞒你说，眼下一切正合我的意，干脆让他动弹不得，我和安哥儿以后才能安稳过日子。不过我公婆不肯罢休，非要我请嗣王向瞿大尹施压，我绕不过去，嘴上答应了，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出来喘口气。”
肃柔颔首，“等介然回来，我同他商议商议，到底打成这样，好歹要讨个公道。”
谁知尚柔却说不，略沉默了下方道：“真凶是谁我心里有数，是岱王公子。瞿大尹目下允诺我公爹，说会尽力彻查这个案子，一旦果真查出背后支使之人，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这趟来，实则是找个机会出来散散罢了，没打算让你们掺和进这件事里，说到底陈盎会有今日，是我有意推波助澜的。”
肃柔听了她的话，愈发觉得不可思议了，“长姐的意思是，昨晚那事是你谋划的？你和岱王公子以前认识吗？”
尚柔摇了摇头，“我不认得他，但知道他有个相好的官妓和陈盎有牵扯，所以假借陈盎之名要给那个官妓赎身，三下两下就挑得岱王公子火起，狠狠收拾了陈盎。这招借刀杀人不算高明，但对付那些色欲熏心的男人足够了。女人争风吃醋废钱，男人争风吃醋废命，兴许我是有些恶毒了，先前我一心盼着岱王公子杀了他，我宁愿做寡妇，也不要再和他做夫妻了。”
她说到最后激动起来，先前舒展的眉心重又纠结，肃柔看得出，她内心还是挣扎的，也许是不甘，也许是后怕。
边上的祝妈妈上前来安抚，将前因告诉了肃柔，“舍娘那件事处置完之后，原以为能过上太平日子了，但侯公子还是不依不饶，晚间来找大娘子吵闹，想是听了侯爵夫人的挑拨，脸红脖子粗地要大娘子收拾院子，容他再往家里添人。二娘子没瞧见，那暴躁的样子，真叫人害怕。光是吵闹不算，他还动手，要不是咱们人多，恐怕大娘子要吃亏了。”
肃柔听了，气不打一处来，咬牙道：“这泼贱贼，合该他有这样的命数！”复又温声劝慰尚柔，“长姐别怕，这是他自作自受，这样的人，就算今日没有岱王公子，将来也会有其他的硬茬来收拾他。不是他吵着要再添人的吗，遂了他的心愿，很对得起他。只不过他运气不好，碰上个厉害的，和长姐没什么相干。”
尚柔点头，眼泪不由自主流了出来，抬手掖了掖道：“我不后悔这样做，看见他得了报应，心里总算痛快了。我只是可怜我们安哥儿，父亲瘫在床上，只怕将来耽误了说合好亲事。”
肃柔倒要反过来宽慰她，“贵女们找婆家的时候，总要考量对方家世和家中人口，比起有个四肢健全，但声名狼藉的公爹，倒不如这公爹常年卧病在床的好。等安哥儿到了该娶亲的年纪，已经是十多年之后了，十年光景，还有多少人记得前事？毕竟侯府家业在那里，安哥儿又是独苗，只要孩子自己争气，娶个门当户对的姑娘，不是难事。”
尚柔舒了口气，说也是，复又笑道：“不知怎么的，忽然想得那么长远，都想到孩子娶亲上头去了。”
肃柔探过来拍了拍她的手，“儿孙自有儿孙福，长姐不必忧心。我倒替你可惜呢，明明大好的年华，浪费在那种人身上。”
说和离，其实不现实，她不是无子无女，她还有个则安。荥阳侯府如今只有这一个孙子了，无论如何是不会放手的，尚柔要是离开，则安就落进了陈侯夫人手里，那一顿胡天胡地的溺爱，将来会教养成另一个陈盎，尚柔哪里能答应。且父亲瘫痪，母亲改嫁，这种境况下孩子就当真毁了，所以尚柔还是被无形的锁链捆缚着，就算长出了一双翅膀，也飞不出陈家。
还好她也看得开，认命地说：“东山的老虎吃人，西山的老虎就不吃人吗？如今年月，哪家哪户没有妻妾之争，好容易院子里清净了，我也不想再挪窝，重新扎进别的浑水里去了。”
眼下就是鲜活的拿捏不住，拿捏得住的半死不中用，怎么取舍都很为难。两下里比较，还是后者更好，家中有女使婆子、长随小厮可供驱使，用不着尚柔替他把屎把尿。只要借口安哥儿要照应，陈盎跟前偶尔瞧瞧就是尽人事了，那个刁钻的婆母也不能说什么。倘或惹得尚柔不高兴了，带着则安回娘家小住上一段时日，唯一的孙子总在外家，着急的自然是荥阳侯夫妇。
又吃上两盏茶，尚柔渐渐平静下来，实心地同肃柔说：“往后总算不用发愁陈盎在外头狎妓赊账了，你不知道，我每年要替他填还进去多少，早就烦了。所以他死了比活着好，若死不了，瘫了也是一样。”
肃柔以前一直觉得尚柔过于软弱，强硬不起来，不懂得和命运抗争，甚至连把舍娘送到澶州庄子上囚禁，也都是自己替她出的主意。然而这次，她却独自作了这么大胆的尝试，报复了，成功了，自此树立起信心来，再也不在陈家唯唯诺诺过日子了。
后来又说了些家常话，陈盎不再是话题，姐妹俩又去商议了绵绵大婚该预备些什么给她添妆，说到后头尚柔眉舒目展，完全将家里那个烂摊子扔到了脑后。
日头慢慢移过来，时候不早了，尚柔起身道：“来了好半日，该回去了。我先前和你说的那些就当玩笑，不必过问。”
肃柔道好，一面送她出门，一面细细叮嘱：“长姐往后在陈家，只管保重自己，倘或陈侯夫人还和你过不去，到时候咱们大可和她当面理论，看她究竟是什么打算。”
尚柔点头应了，方由祝妈妈搀扶着，登上了马车。
肃柔站在台阶前目送她去远，一旁的付嬷嬷不由叹了口气，“咱们大娘子原是多体面的闺秀啊，那时候陈家说了一车的好话，才哄得大郎主和大夫人把她嫁过去。我曾听祝妈妈说过，婚后不久，院子里就开始闹，今日这个通房病了，明日那个通房又吃醋了，她是斯文的贵女，哪里经历过那些。”
肃柔也有些怅然，遇上了不通的人家，斯文就成了软肋，如今又弄成这样，将来的路也不知好不好走。
侯府的马车上了直道，往南去了，她正打算回身进门，巷口又有一驾车辇拐进来，黑漆髹金的挡板，一看就是赫连颂的车。
如今他可保重身子了，除非出远门，否则必定乘坐马车。问他为什么，他说有了主的人，要愈发保养自己的皮肤，免得晒多了长斑，娘子不喜欢。再者骑马很费腚，对腰也不好，既然娶了妻，就要对妻子负责，伤身的事少干，幸福自己，幸福娘子，说得肃柔直愣神。
马车缓缓停下，他打帘探出身来，一眼便见肃柔在车旁站着，讶然道：“我何时下职没定规，娘子是专程出来等我的吗？等了很久吧？”
肃柔笑了笑，“刚送走长姐，恰巧官人就回来了。”
他哦了声，也没有说旁的，下车后舒展了下筋骨，轻轻道一声：“进去吧。”便自己负着手，往门上去了。
肃柔有些纳罕，奇怪他今日怎么和往常有些不一样了……脚下略略踟蹰，还是跟了进去。
穿过前院的木廊，他一个人佯佯走着，走了一程发现她没跟上，停下步子回头望她，“长姐怎么一早就来了？可是有什么事吗？”
他问也问得寻常，那副端着的样子，简直让人误以为还在官场上周旋。
肃柔心下不解，见惯了他无时无刻彭拜的激情，忽然冷却下来，难免要犯嘀咕。只是不会去刻意问他，淡然道：“姐夫昨晚被人打得不能动弹，如今身子没了知觉，瘫在床上了。”
他很意外，“竟这么严重？早知道这样，当时出手阻止倒好了。”
肃柔眼下不想同他谈论这些，心思愈发放在他的言行上，暗道成婚才几日罢了，怎么忽然换了个人似的，没有得到时心心念念，得到了，就不过如此了？可是今早出门之前，还不是这个样子……
她仔细端详了他两眼，“官人在外，可是遇上什么事了？”
他说没有，转头望向园中风光，斜照的日光洒在他半边脸颊上，他眯眼嗟叹着：“秋日来得好快啊，叶子转眼就枯黄了……”
肃柔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见一丛葱茏之间，果然有一片黄叶镶嵌其间，被风一吹，杳杳地坠了下来。

第78章
他也有伤春悲秋的时候，只是寻常见惯了他满心满眼只有她，好像忘了他也有细腻的小心思。
肃柔嗯了声，“立秋过后，日子就变得快起来，白日更短，黑夜更长。”
他颇具深意地望了她一眼，“我想换衣裳，娘子替我准备吧。”
肃柔道好，和他一同进了内寝，让蕉月预备常服送来，在屏风后替他换下了身上的公服。
罩衣一脱，他就回身抱住了她，低头在她颈间亲了亲，然后不说话，弯着腰，把脸枕在了她肩上。
肃柔先前就觉得他古怪，进了内寝，原来的他又回来了，只是仍有些反常，遂抚了抚他的脊背说：“你遇上的事很重要，不能同我说吗？”
他摇了摇头，“什么都能和你说，在你面前，我没有秘密……只是往后我要学着克制些，作长远打算了。”说罢轻轻叹了口气，又道，“今日接了陇右线报，说爹爹染病了，两个月断断续续发烧，精神一直不好，大夫诊不出病因来，只能开些清热解表的药先应付着。”
肃柔的心也悬起来，两个人刚成婚，其实很怕听见这样的消息。
陇右若是没有变故，那天下太平，他们还能继续现在的生活，可陇右一旦动荡起来，则离他回去主持大局不远了。到时候朝廷抓不住他的把柄，势必会派遣所谓的亲军护送他，然后借着长途跋涉女眷行路不便，顺理成章将她扣留在上京。
她紧紧搂住他的胳膊，“你有什么打算，不妨告诉我，也好让我有所准备。”
他沉默下来，好半晌才道：“我心里乱得厉害，我们新婚，原本应当如胶似漆的，我想日日粘着娘子，连早朝都不想上了。”
她失笑，这个毛病她倒是看出来了，五更要起身，不知催促多少回，他才懒洋洋坐起来，坐了不消一弹指又重新瘫倒，虚弱地说：“我浑身乏力，今日可以称病不上朝吗。”然后她就得连拖带拽，才能将他从被窝里拉出来。
“接下来呢？”她问，“可是要有情理之外的转折了？”
聪明的姑娘不用他费心解释，他嗯了声，“以后在外，我们不能过于亲密，甚至要有意起些争执。”当然他很怕她会对他起疑，忙道，“都是做给外人看的，我的心里臣服于娘子，娘子是我的妻主，闺房之中娘子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绝无二话。”
肃柔不由脸红起来，啐道：“什么妻主，说出来也不怕人笑话。”
他却很专注，手势轻柔地捧起她的脸，在那红唇上用力吻了下。
“先前在门前，我可是表现得很有男子气概？见了你没有摇尾巴，你心里不舒服了吧？”
这么一说，正说中她的心事，可是不能承认，推了他一下道：“浑说，我没有。”
“可我看见你的眼睛黯淡下来，你不喜欢了。”他重又把她搂进怀里，温声说，“你不知道我下车就见到你，心里有多高兴，我想抱你，可是不能够，我们的府邸离温国公府太近，有太多双眼睛盯着，现在不去未雨绸缪，将来我就不能顺利带你离开上京。”说着又来讨她的肯定，带着点祈求的口吻问，“娘子，你现在不愿意和我分开了吧？若是我要回陇右，你会跟我一起去，对不对？”
肃柔也仔细考虑过这个问题，在婚前，她确实不敢肯定，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抛下至亲和上京的繁华，跟他千里跋涉去那遥远又陌生的地方。可是后来与他相处，感情一点一滴积累，直到现在成亲，同床共枕，跟他远走天涯，好像已经是毋庸置疑的事了。
她在他紧张的注视下，慢慢拧起了一点愁眉，“我倒是想跟着你走来着，只怕官人回到陇右性情大变，左一个侧妃右一个侧妃，欺负我没有娘家人撑腰，不拿我放在眼里。”
她把他的招式原封不动回敬给他，他果然慌起来，“上京这样的富庶繁华之地，自有美貌与学识并存的女人，如果我心念不坚定，就不会二十四岁来娶你。随意生他一窝孩子，全留在上京当质子，官家能不放心让我回陇右吗？”他紧紧握住她的手道，“我从来不将就，过去是这样，将来重任在肩，更加不可能，娘子只管放心。”
想想也是啊，有人迷失在花丛里，有人抱着柳枝就觉得心满意足了，这个一根筋的人，好像是后者。
肃柔重又浮起了一点笑意，“我跟你去陇右，就为你今日这番话。如果天长日久你变了心，到时候放我离开就好了，和离之后各自安好，谁也不要心生怨怼。”
他正色看着她，从来没有那样一本正经过，启了启唇道：“你休想。”
说得很无情，也很斩钉截铁，但眼下这当口，她就需要这样的不体人意。
只是还在新婚里，就要开始为将来匆忙做打算，多少总有些遗憾。肃柔苦笑了下，“你说在外不能过于亲密，还要起争执，我有些怕呢，怕不小心消耗了感情，时候长了果真离心离德，那可怎么办？”
他说不会，“白天戏做得再足，晚上咱们有大把的时间在一起，你有什么不快就告诉我，我一定舍身补偿你。”
肃柔一听就忸怩起来，嘟囔着：“嘴上吃亏，实际占足便宜，你哪回不是这样！”
反正这件事不可为外人道，不单近身伺候的，就连家里至亲，恐怕也不便告知了。
一切说定，就要照着这个计划实行起来，不能在内寝耽搁太久，忙替他换上件圆领袍，两个人挪到了外间。
王府的午饭向来用得早，以照顾他五更上朝的作息。女使已经将饭食布置好了，彼此对坐下来，这才说起荥阳侯府的事。肃柔趋身俯在他耳边，把内情同他说了一遍，末了道：“陈侯的意思是请你往衙门一趟，托付瞿大尹一定彻查这件事。长姐的意思是听之任之，不必与岱王府作对。”
赫连颂沉吟，“岱王有军功，虽说年迈调回上京了，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确实不能轻易得罪。况且这件事，反倒是含糊着不要追究，对长姐更好。人已经成了那样，最后抓几个替罪羊泄泄愤就罢了，当真逮住了岱王公子，陈侯也没那个胆子让人下大狱抵命。倘或不依不饶，到时候亏一吃再吃，非但不能讨回公道，还会连累安哥儿仕途受人压制——你想岱王府会眼看着仇家翻身，将来和他们打擂台吗？这样算下来，坑了陈盎，保全了安哥儿，也算他作为父亲，对孩子的一点成全。”
所以他们的看法是一样的，说到底还是陈盎这人不值得，两下里一比较，几乎不用斟酌，就把他放弃了。
肃柔牵着袖子替他布了菜，“明日得闲，我过侯府瞧一瞧，也算尽了礼数。陈盎不能动弹了，长姐还要继续在侯府过下去，陈侯夫人不知什么缘故，总和她过不去，我也有些担心她。”
赫连颂嗯了声，“那陈侯夫人八成还未回过神来，也不瞧瞧眼下是什么境况。”言罢又问，“今日家里一切都好吧？你不是说要查看府里账务吗，查得怎么样了？”
女使上前，将盛好的汤送进肃柔手里，她慢慢喝了两口才道：“账务还有斟酌的地方，今日先处置了几个不听使唤的婆子，这事好像又犯了乌嬷嬷的忌讳，她说那些人是她使惯了的，我要撵她们，她就不高兴了。”
对面的人微蹙了下眉，“下人用着不趁手，雇期到了打发出去就是了，犯不着因那点小事和乌嬷嬷闹别扭。嬷嬷年纪大了，办事的章程不容易改变，娘子好生和她商谈，自己别动怒，也别伤了乌嬷嬷的心。”
结果这话引得肃柔很不满，但也不和他高声，只道：“既然不趁手，为什么要留到雇期满了再行打发？官人这掌家的手法，我是不敢苟同的。至于乌嬷嬷那头，我自问没有哪句话得罪了她，官人孝敬乳母的心我知道，但也不要为了一位乳母，伤了我的心才好。”
她垂着眼，盯着葵花碗中漂浮的一片嫩叶，神情分明有些沮丧。
边上侍立的人，除了肃柔带来的陪房，还有厨上侍奉膳食的女使婆子，众人虽不动声色，话却声声入耳。
赫连颂见她不悦，只好来安抚：“娘子言重了，我只是让你迁就些乌嬷嬷，没有别的意思。”
肃柔道：“你确实没有别的意思，我做着空头的主母呢，你又知道什么。”
他微怔了下，“空头的主母？”
肃柔放下了碗，正色对他道：“账房上是将账册子拿来给我过目了，可是家中的房契地契、银票钞引，我连瞧都没瞧见一眼，这算管的什么家？我实在是不明白，官人娶我，乌嬷嬷却防贼一样地防我，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倘或觉得这门婚事不称头，趁早提出来，再作打算也不要紧。”
这就有些严重了，赫连颂白了脸，“咱们还在新婚中，就算心里有什么不高兴，也不能说那些犯忌讳的话。”
肃柔沉默了下，心里也着实因这件事闹得不大痛快，恰好是个借题发挥的由头，便道：“出阁之前祖母曾和我说过，夫妻之间遇事要有商有量，那今日我就同官人商量一回，问明白这个家往后究竟是谁来当。倘或官人娶妻不是为了多个摆设，那么府中账务交接等不到明日，今日势必要给我个说法。若官人今日含糊其辞，那我也明白自己在这府里的地位了，往后再不管府中事务，安安分分当个儿王妃，也就是了。”
他们都是斯文人，不兴大吼大叫那一套，但话语间锋棱毕现，刀来剑往，实在吓坏了身边的人。付嬷嬷和雀蓝她们面面相觑，知道娘子心里疙瘩，乌嬷嬷仗着老资历几次三番有意和她唱反调，换了谁也欢喜不起来。但与下人的那点不快，拿到王爷跟前说，就有些孩子气了。
付嬷嬷不得不劝慰上两句，小声道：“王妃消消气，老太太说夫妻之间有商有量，可不是让王妃与王爷置气。乌嬷嬷是王爷乳母，自是心疼王爷的，也盼着王爷与王妃好生过日子，绝没有为难王妃的道理。就算一时转不过弯来，回头再商议商议，商议出个妥善的法子，总能圆满把事情解决的。”
然而肃柔并没有退一步的打算，对付嬷嬷道：“这几日我还不够忍让吗，就是敬着她奶过王爷，好话也说了，老山参也送了，可你瞧她，半点不让我的面子。原先我嫁进来，就是图家里人口简单，没有那么多的琐碎，如今却好，寄人篱下起来……蕉月，收拾东西，咱们回家去。”
蕉月“啊”了声，惶然看看娘子，又惶然看看王爷，一时也不知该不该听从吩咐。
赫连颂脸色愈发不好看了，放下筷子站起身道：“你这是做什么，回哪里的家，这里不就是你的家吗！成婚才几日，就闹着要回娘家，何苦让祖母和母亲跟着操心。”实在是气恼得没辙了，扬声道，“把乌嬷嬷叫来，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不把事当面解决，我料今日也不得安宁。”
廊上的女使领了命，快步往后院传话去了，不多会儿就见乌嬷嬷进了园子，传话的自然把经过告知她了，因此她心里有了底，上前行礼唤一声郎主，又唤一声王妃，和声道：“底下伺候的人都在，瞧着家主新婚便起了争执，传出去叫人笑话。”
肃柔也不说话，不过坐在一旁，看着赫连颂处置。
乌嬷嬷这两句没有人应，正有些讪讪，转头听见赫连颂道：“嬷嬷快把家里的房契地契等都收拾起来，今日起交给王妃打理。”
乌嬷嬷没有立时答应，踌躇之下打起了太极，“王妃若是因这件事和郎主不睦，大可不必。我原不是存心想霸揽着产业不交给王妃，实在是怕王妃才进门，摸不清里头门道，想着过阵子再一一交代给王妃，王妃急什么呢。这偌大的家业，都是郎主与王妃的，我不过是个下人，在上京无儿无女，没有自己的私宅，难道王妃还怕我把府里产业搬出去，塞给别人不成。”
肃柔听她照旧是一车搪塞的话，既然有意闹得阖府都知道，也就没有什么好客气的了。于是冲乌嬷嬷道：“嬷嬷怕我摸不清门道，我却是怕嬷嬷累着。当家本是我自己的事，总不能看着嬷嬷这么大年纪了，还整日替我操持。这府里人多嘴杂，知道的说嬷嬷体谅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偷懒，有意苛待嬷嬷呢。”
乌嬷嬷仍旧不松口，掖着两手道：“王妃这话就过了，谁不知道张家是名门，亲家老爷配享太庙，这满上京都找不出几家来，哪里有人传这样的闲话。”
肃柔自然听得出她话里有话，不过是拿张家来堵她的嘴，让她自矜身份，好容这位奶奶神继续当府里实至名归的老太君。
她转头望了赫连颂一眼，“官人瞧见了，车轱辘话说了不知道多少，我也厌烦得很，闹不明白我要掌自己的家，怎么就这么难。我今日当着官人的面把话挑明了，我有官人的婚书，这上京城人人知道我是嗣王妃，只要我上各衙司票号知会一声，说家里遭了贼，那些票据全失窃了，那么嬷嬷手里的东西不过是一堆废纸，胆敢拿出来示人，报官缉拿都够资格，还指着在这王府里呆下去么？可我不忍心撕破脸，嬷嬷没有功劳还有苦劳，我要是做得太绝，大家脸上都不好看。我一再忍让，到底是为着一个情字，可不是拿那些想爬到我头上作威作福的人没办法……”说罢闲闲地瞥了乌嬷嬷一眼，“嬷嬷可要明白这个道理才好。”
这下子乌嬷嬷脸上真有些挂不住了，当了十几年家的老嬷嬷，最后竟要沦落成贼，那可真是里子面子都顾不成了。
边上的付嬷嬷等虽觉得今日二娘子办事有些冲动，但不可否认，这样明刀明枪，比钝刀子割肉痛快得多。
赫连颂呢，也实在不耐烦周旋了，乏累地对乌嬷嬷说：“王妃是嗣王府正经的主母，主母当家天经地义，嬷嬷就别再劳心费力了。我现在什么都不求，只求家里太平些，让我回来能安安生生吃顿饭就行。”
可见女人的水滴石穿，着实也令男人烦不胜烦。乌嬷嬷瞧瞧灰心丧气的奶儿子，毕竟还是心疼他的，娶回来的媳妇整日和他吵闹，他的日子不好过，加上王妃刚才那个釜底抽薪的主意，她也知道那些产业自己强留不住，便叹了口气道是，“既然郎主也是这样意思，回头我就把东西都送到上房来。”一面又道，“王妃，老婆子说句僭越的话，王妃是世家贵女出身，纵是和底下人有些不快，也不该磋磨郎主。郎主是办大事的，内宅事务从来不插手，王妃因这点小事就闹到郎主跟前去，未免太小题大做了。”
肃柔凉凉一笑，“我何尝不知道官人辛苦，嬷嬷既然心疼他，就该让他后顾无忧才好，而不是一头说着体谅，一头又抓着府上权柄不放，让官人夹在中间为难。”
这回乌嬷嬷彻底无话可说了，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半晌无言。
赫连颂不愿意再听她们撕扯，摆手不迭，“嬷嬷快把东西取来吧，别再啰嗦了。”
乌嬷嬷没辙，只得褔身退出上房，不多会儿就抱了个大匣子过来，冷眉冷眼放在桌上，揭开了盒盖道：“这是府里房产地契，及上京内外全部产业，请王妃过目。”
肃柔并未忙着上来查看，坐在圈椅里道：“嬷嬷辛苦了，替官人掌家到今日。老话说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嬷嬷总替我们分担着，年轻人不得历练，也不是好事。”说罢命雀蓝把这些契约票据都搬到里间去，方又好性儿地笑了笑，“大中晌的，嬷嬷回去歇着吧，倘或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我再向嬷嬷请教。”
乌嬷嬷铁青着脸，敷衍地一纳福，带着女使离开了。赫连颂看着她去远，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转身边走边道，“我也乏了，进去歇会儿。”
前厅人都散了，肃柔站着不挪步，付嬷嬷忙给她递眼色，小声催促：“娘子，快瞧瞧去吧，说两句好话。”
她无可奈何，只得搓着不情不愿的步子，跟他进了内寝。

第79章
甫一转过屏风，就被他热情地抱住了，只管问她：“娘子，我刚才做得好不好？”
肃柔失笑，也觉得很神奇，彼此之间几乎连一个沟通的眼神都没有，他就顺着她的思路演下去，一个红脸一个白脸，把乌嬷嬷抓在手里的产业都催逼了出来。
不过就是有些累人，以前总说那些在外装得恩爱的夫妻，背人之时一定觉得身心俱疲吧，但没想到，要装不合、装吵架，也不是件轻松的事。
两个人双双躺在床上，望着帐顶发呆。肃柔说：“刚才咱们起争执，吓着我身边的人了，她们一定觉得我今日很失态。”
赫连颂心存侥幸，“好在咱们事先商量好了，你不知道，我听见你说要收拾东西回娘家的时候，也吓了好大一跳。”一面侧过身来，轻声道，“咱们现在约法三章，不管怎么闹，你都不能回娘家，你要是回去了，我就得独守空房，我过不了那种日子了。”
难道是光棍打怕了吗？肃柔笑得眉眼弯弯，“要想让人知道夫妻不睦，最简单的就是回娘家，缺了这一项，滋味就不醇正了。”
“那就不要醇正。”他还是不赞同这种做法，“别忘了你可当过上京贵女们的女师，你端庄、贤良、识大体，一个识大体的姑娘，怎么能动不动就回娘家？”
她啧了一声，“都吵起来了，还管识不识大体？端庄贤良的姑娘也是人啊，是人就有七情六欲。”
“那我怎么办？可以当日追过去吗？我的七情六欲就是娘子。”他嘟囔，“我怎么离得开你……到时候你给我留个门，我翻墙进去找你。”
肃柔直皱眉，“说不能恩爱的是你，夜里要翻墙的也是你。总之不能翻，一翻就被人识破了，满朝文武都盯着你呢，你拿别人当傻子吗？”
他不说话了，半晌才道：“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回去，娘子先答应我这件事。还有，先前吵了那一场，害得我到现在都心慌，怕不小心弄假成真……你不会吵着吵着，果然动怒吧？我看你刚才情真意切的样子，不像是装的。”
肃柔简直有些鄙弃他，“先骗过自己，才能骗过别人，难道我和你斗嘴的时候还要嬉皮笑脸吗？”
话虽不错，但不妨碍他继续忧心忡忡，于是思量了下道：“这样吧，以后但凡起争执的时候，你就抚一抚鬓角，至少让我知道你是装的，不是真的和我置气。”
肃柔说不要，“一面吵架一面抚鬓角，看上去像牙婆似的。”
他却不肯放弃，缠着她说：“要不然摸摸耳朵也行，至少先安了我的心，我才敢放心大胆和你吵。”
肃柔被他闹得没办法，只得妥协，“出主意的是你，要定心丸吃的也是你，你可真麻烦。不过先前那套顺水推舟，哄得乌嬷嬷把地契房契都拿出来，着实是帮了我大忙。其实我也不是一心要当家，只是觉得账房有些靠不住，偏偏乌嬷嬷还十分信任他，这些年年尾总有好几百两的出入无法核准，我要是想彻查，恐怕乌嬷嬷又要作梗。”
赫连颂听后轻叹了口气，“其实账上有出入，我也知道，每年庄子和铺面的盈利我都没有过问，不过是因为在上京呆不长久，只要过好眼下的日子就够了。”
所以这就是男人当家的短处，不是不知道，是懒得过问，有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样纵容的结果是导致那些人的胃口越来越大，起先还知道账面上拉平，到后来干脆添加支出，这里一笔、那里一笔，初看是没什么错漏，但若是搬着算盘一笔笔累加，到了最后便会发现实际数目和账上数目差了好大一截。就拿上年来说，出入竟达八百四十两之巨，换算成当初叶家准备给素节下聘的聘金，粗算之下，价值十四个叶逢时。
不过他有他的考量，也许是为维持府里人员不流动，肃柔想了想道：“以前怎么样，可以不再追究，以后却不能再让那些人蒙混了，只要还在上京一日，我就要当好这个家。”说着瞥他一眼，见他的交领歪了，伸手替他整了整，一面又道，“我只是不明白，乌嬷嬷那样仔细的人，怎么会有意纵着那些人做假账……”
赫连颂咧嘴一笑，“乌嬷嬷是匈奴人，匈奴的文字和中原不一样，上了年纪的人又一贯墨守成规，所以这些年身边一直带着个点名、查书的女使。也许是那个女使和账房串通了，到底都是雇来的人，要是深查一番，恐怕背地里还沾亲带故。”
肃柔听得直摇头，料理不了账目，掌家的瘾儿倒很大，乌嬷嬷八成觉得自己这些年把这嗣王府安排得很妥当，却不知道实在是进项太大，被人昧下许多钱财之后，盈余仍旧能维持王府正常运转，并不是她当家当得有多滴水不漏啊。
两个人唧唧哝哝又说了好些私房话，其实躺在床上商讨那些账目问题，是件很不合时宜的事。
果然，对面的人心思有些活动了，微微往前挪了挪道：“今日没什么事，咱们睡到晚饭时候再起来，好不好？”
肃柔赧然，“先前还斗嘴呢，一进内寝就出不来了，叫人怎么说！”
他没脸没皮道：“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正是因为先前不高兴了，才要花力气重修旧好。”说着便探手在枕下摸索。
那药先前备了十瓶，显然是备少了……他开始盘算，看来过阵子去幽州，还得再派人去拜访那位大夫一趟。
肃柔不愿意和他纠缠，扭身打算下床，可惜被他从后面搂住身腰，一把拖了回来。
他贴着她的耳朵问：“是我有哪里做得不好吗？这几日勤加钻研，我自认为精进了不少，昨日你还笑了呢。”
想起那个笑，肃柔就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不知是不是那药的缘故，总之感觉……很好。就像够不着的地方有人狠狠替她杀了痒，她仰在枕上，舒心的笑意从嘴角倾泻出来，正好被他逮个正着。他惊叹、欣慰、越战越勇，她才知道可能错怪了那个大夫。头一次她还唾骂人家来着，眼泪汪汪责问枕边人，“不是说好得趣的吗”……现在想起来真可笑。
他愈发收紧手臂，因为还沉浸在先前斗嘴的恐慌里，现在必须寻求安慰，最好的办法就是腻上一腻。她害臊，扭捏作态，欲拒还迎，他没有退却，一意孤行地探索，隔着两层衣料，热烈滚烫。
她转回身来，终于伸出臂膀拥抱他，耳鬓厮磨地呢喃：“真没想到，我们会有今日……还记得当初在太庙看见你，我恨不得提刀过去理论，原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和你再打交道了……”
“谁知后来交道打得那么深……”他气喘吁吁，扶着她的腰徐摆轻摇，贴面问她，“娘子，好不好？”
她脸颊酡红，闭着眼睛嗯了声，“甚好。”
她不是那等矫揉造作的女孩，感受好与坏，都愿意无所保留地告诉他。渐渐到了欢喜处，还会腼腆地夸奖一句，“官人你真好。”
然后那人便愈发得意起来，生龙活虎地调笑，“这就好了么？还有更好的……”
更好的果然在后头，最终导致一下午没有再过问外面那些琐事。身边伺候的人当然很愿意看见他们和好如初，只要不因一个乌嬷嬷闹得小夫妻生嫌隙就好。伺候他们吃了晚饭，席间两个人又是那样深情款款眉目传情，边上人悬着的心也就放下了。
第二日他要去军中巡视，肃柔晨间送他出了门，日头渐高的时候带上些补品点心等，往侯府去了一趟。
刚到侯府大门前，就遇见了伯母元氏和寄柔，寄柔搀着母亲上前来，叫了声“二姐姐”，“你也得着消息了？”
肃柔点了点头，“昨日就听说了，因怕侯府上忙乱，所以今日才来探望。”见元氏哭得眼睛都肿了，忙和声安抚：“伯母定定神，长姐要是见您这样，愈发要难过了。”
寄柔也不喜欢她母亲的过于软弱，蹙眉道：“我昨日不是已经和阿娘细说了里头利害吗，您做什么还要哭啊！”
元氏本来就是这样的性子，没什么决断，遇事还爱思前想后，因掖着眼泪道：“我这不是担心你阿姐吗，她还带着个孩子……”
寄柔道：“安哥儿是陈家长孙，陈侯和夫人都在，阿娘就别操这份闲心了。”
那头婆子去门房上通禀，门内很快有人出来迎接，直送到内院月洞门上。往前看，老远就见叶嬷嬷快步过来接引，到了跟前行了礼，比手请夫人和娘子们进园子，一面道：“人已经搬回自己院里了，侯夫人和大娘子都在，眼下还没什么起色，夫人进去瞧了就知道了。”
大家都做好了准备，听说伤得很严重，左不过挺尸一般直撅撅躺着吧，结果到床前探望，打眼一看竟是唬了人一跳，元氏连哭都忘了，回头茫然问尚柔和陈夫人：“那伙贼人，光照着头面招呼吗？”
尚柔叹了口气，没有说话，陈夫人讪讪道：“身上也有伤，不过盖着被子，亲家夫人看不见罢了。”说着抬了抬手，“咱们别吵着他，大家外间坐下说话吧。”
一行人挪到前厅，女使端了茶盏上来，陈侯的两位妾侍接手，送到客人面前，陈夫人一味叹息：“家下出了这样不幸的事，惊动了亲家和王妃，真过意不去。这回咱们是走窄了，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案子报到官府，府尹只管搪塞，我们纵是有满心的不甘，也没有法子，只好等着。”说罢偏过身子望了那位新晋的嗣王妃一眼，不忘催促，“王妃和你长姐是至亲的姐妹，昨日我们让你长姐过府托付，虽说唐突，但终归是一家子，想来王爷一定愿意帮这个忙的。瞿大尹那个人，因掌管的是京畿衙门，向来眼高于顶，表面让我们侯爷三分面子，但背后怕也不耐烦应付。我们这回真是找不见能说得上话的人了，只好来麻烦王爷，王爷一句顶咱们十句，好歹督促衙门早些拿住真凶，还你姐夫一个公道。”
肃柔耐心听她说完，虽然这陈夫人不怎么知礼数，一口一个“你长姐、你姐夫”，自己却不会和她计较。毕竟没打算过问这件事，不过嘴上敷衍几句：“侯夫人也说是一家子，既是一家子，没有不相帮的。只不过王爷昨日出城检阅上四军，恐怕要在军中耽搁两日，等他回来，我一定将这件事告诉他。眼下夫人暂且别急，先等一等大尹的消息吧，说不定案子很快就告破了。”
陈夫人听说嗣王出城了，不免有些失望，嘴上不说，心下暗道真是求人求到了庙里，菩萨不显灵，全是白搭。平时姐姐妹妹热闹得很，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明明举手之劳都在推诿，可不是靠山山要倒，靠海海要干！
经此一事，心里愈发看不上尚柔了，原还说她能仗着嗣王妃的排头，谁知最后人家压根不想插手。至于她娘家情况，父亲是遥领的官职，大权在庆州，不在上京，论实权肯定不如嗣王。母亲呢，遇见点事不能出头拿主意，兄弟官职不高，胞妹还没出阁……算来算去，竟是身后空空，没有倚仗。
“唉……”陈夫人垂首叹了口气，“这可怎么办，男人好歹能撑一片天，我们老来要依靠他，妻儿要指望他，如今伤成这样，害他的贼人不能正法，叫人怎么甘心！其实我也知道，澄川早前荒唐，大家多少对他有些微词，但男人么，几个没有年少轻狂过，等再过两年，年纪上去了，自然就知道收敛了。说到这里，不瞒亲家夫人，我对尚柔是有些不满的，到底给他安排再多的侍妾，都不如结发妻子柔情蜜意，留住他的心强。男人像孩子，得靠哄，你对他撒个娇，说几句窝心话，他心里有了牵挂，还能一门心思想着外头吗？倘或留在家里，就没有这回的祸事了，说来说去还是尚柔不知体谅，才闹得今天这般田地啊。”
如此一番强词夺理，简直惊呆了在场众人，张家人愕然对望，终于懂得了什么叫慈母多败儿。
寄柔看看白着脸的尚柔，又看看自己的母亲，很希望她能站出来大力维护长姐一回，毕竟人家都把手指头戳到嘴里来了，你也不能不知道咬人。
好在元氏还有三分气性，生平第一次驳斥了陈夫人，蹙眉道：“亲家夫人这话就不公道了，尚柔嫁到贵府上，孝敬公婆、相夫教子，上京城中谁不知道她凡事都忍让三分？澄川这回遇见磨难，是他命里有劫数，和我们尚柔什么相干？”
寄柔也适时插了句嘴，对陈夫人道：“侯爵夫人先前也说了，姐夫是您老来的依靠，是我长姐和安哥儿日后的指望，如今姐夫成了这样，我长姐的痛恐怕不比侯爵夫人少，这个时候再来责怪我长姐，未免有些不近人情了。”
结果陈夫人干笑了声，“亲家小娘子还没出阁，不知道里头的缘故，总是做妻子的体贴温存些，男人的心自然就向着家里了。像你长姐，贤惠用错了地方，只管买人进来伺候有什么用。到底自己真心待男人，男人也不是铁石心肠，还会恋着外头吗？”
寄柔是闺阁里的女孩子，实在不好和这妇人理论，元氏又是一着急就说不出话来的，到最后还是尚柔自己回了话，“我娘家人难得来，母亲何必当着她们揭我的短，若是要谈前情，官人这寻花问柳的毛病，是打我进门前就有的，难道这也是我的过错吗？”
可陈夫人自有她的道理，甚至带着点鄙夷的味道说：“既然成亲前就有这毛病，你怎么不好好打探一番，倒情愿投进这火坑里来？”
这就是一步错，满盘皆落索，自己没抢到理，反被人将了一军。
肃柔见这位侯爵夫人实在不讲理，尚柔又被她说得回不了嘴，便也没有什么可客气的了，笑道：“今日我们是来探望姐夫的，侯爵夫人怎么数落起我长姐的不是来？当初我长姐愿意嫁进贵府上，是看准了两家门第相当，婆母温和体下，因此就算姐夫有些不足，瞧着婆母的面子也包涵了。夫人先前说，为人妻子者温柔体贴，自然收得住郎子的心，这话我不认同，如果温柔体贴当真有用，就没有今日堂上两位侧夫人什么事了，难道侯爷纳妾，是因夫人不够温柔体贴吗？”
这倒好，话锋一转，又转到自己头上来了，先不论旁人怎么想，陈侯的两位妾室就忍不住嗤地笑出了声。谁不知道侯爵夫人一向只会举着照妖镜照别人，这回踢到铁板，终于也知道痛了。
陈侯夫人噎了口，狠狠瞪了那两个混账妾室一眼，发现张家的女儿呛起人来，真是一个赛过一个。若是张二娘子还在闺中，她倒不怵和她掰扯掰扯，但如今人家已经是一品的诰命了，自己终究不好和她针尖对麦芒。
脸红气短，咽下了心头的不爽利，陈侯夫人堆出一个假笑来，“王妃何苦拿我来比较，侯府是有爵之家，开枝散叶要紧，侯爷房里的人，都是正经纳进门的。王妃新婚不久，还未看得那么长远，等时候久了，嗣王跟前难免也会添上个把人，届时王妃就明白我的处境了。”
寄柔一听顿时光火，暗道这老虔婆欺压长姐不算，还来恶意诅咒二姐姐，实在叫人气不打一处来。
然而肃柔并不动怒，只是淡淡一哂道：“他日我家王爷要纳妾，我没有二话，毕竟赫连家是真有王爵要承袭，多个人替我分担，也是好事。夫人刚才说开枝散叶要紧，我长姐买人伺候姐夫，自然也是为着侯府的香火，本没有错，如何夫人做得的事，我长姐就做不得？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侯爵府不是这样家风吧！再者夫人大概还不知道，荥阳侯府已经成了市井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哪个路过贵府门前的，不要议论上两句？眼下家里遭了难，正是阖家同心的时候，有这么一位患难之中不离不弃的媳妇，夫人原该知足了，做什么还要挑剔！难道是府上开销大，养不得外人了？若果真艰难，今日把话说明白，咱们车轿的地方大着呢，带上长姐和安哥儿，不是难事。”

第80章
一般嫁出门的姑娘，比在闺中时候更有话语权，肃柔这么一说，连元氏都觉得有理，终于硬气了一回，寒着脸道：“亲家夫人，我们二娘子说得有道理，若是府上觉得儿子卧了床，儿媳妇留着多余了，也用不着扣大帽子，我们张家虽不像贵府上有爵位，但女儿和外孙还是养得活的。只要侯夫人一句话，我们即刻就带人回去，绝不再叨扰府上。”
眼见着双方要一拍两散，陈侯那两房妾室忙来打圆场，赔笑道：“王妃和亲家夫人千万不要动怒，我们女君是因着公子遭遇意外，心情烦闷，难免发两句牢骚，还请王妃与亲家夫人担待。眼下这时候，家里正一团乱，若是少夫人再带着哥儿回了娘家，外头愈发要议论了。到底少夫人与公子多年夫妻，虽平时有些小口角，夫妻情分还是有的。如今要是果真走了，正应了那句大难临头各自飞，于少夫人的名声也没有益处。”
那厢妾室从中调停，闹得陈夫人十分没脸。她本来心里就不舒服，想找尚柔撒撒气，给她娘家人一点脸色看，甚至逼着张二娘子让嗣王去找瞿大尹，却没曾想张家忽然强硬起来，倒是一点委屈都受不得了。
想来想去，无外乎应了一句墙倒众人推，越想心里越憋屈，抽出帕子掖了掖泪，偏过身子道：“罢了、罢了，怪我们澄川自己不修德行，如今重伤在床上，外人欺凌嘲笑不算，连自己人也有意凌逼起来。”
尚柔大皱其眉，凉声道：“今日我阿娘和两位妹妹原是来瞧官人的，母亲以礼待客，哪里来这么多的闲话？现在反过来又怪别人凌逼……哪个凌逼母亲了，母亲说话可要公道些。”
结果陈夫人对着元氏道：“亲家夫人可听见了？我先前对这媳妇是半点没有怨怪的，知道澄川不长进，让她受了委屈，我总是格外护着她，从来不说她一句不好。现如今呢，是我说一句，她要顶撞上三句，哪里还有半点做儿媳的忍让。我今日就是要亲家夫人和王妃瞧一瞧，咱们家眼下到底乱成了什么样，亲家夫人也不要一径袒护女儿，孩子有不足之处，训诫上两句，也是你治家有方的道理。”
元氏已经很不满意女儿的半生都毁在了这个家，还要听她婆母的歪理，当即气得七窍生烟。怪只怪自己嘴笨，不懂得回敬，只好拉长着脸，愤懑地调开了视线。
肃柔现在算是明白了尚柔的水深火热，遇见这样的婆母，哪里还有什么公道可言。今日话赶话的说到这里了，索性掰扯个痛快，便道：“侯府上事，原不该我这外人插嘴，但见我长姐实在委屈，我少不得要得罪夫人了。我有几句话，说出来不大好听，先请夫人担待，夫人不曾管教好儿子，让我长姐来填了这个窟窿，人说亡羊补牢未为晚矣，夫人应当和我长姐齐心拉姐夫走正途才对，可惜夫人没有。我也瞧得出来，姐夫对我长姐没有结发的情义，否则上回盼儿一死，不会叫嚣着要拿我长姐报官。可着满上京去问，没有哪家小妇凌驾于正室夫人之上的，偏贵府上就是，既然如此，你家何不将通房明媒正娶，也免得连累一位正派的贵女。姐夫有今日，不是我长姐的错，是他品行不端，侯爷和夫人溺爱过甚所致，他这一出事，不光害了他自己，也害了我长姐一辈子。我还是那句话，夫人若是想维持这个家，就请善待我长姐，保留侯府的体面。若是存心想毁了这门婚，那更简单了，代姐夫写下放妻书，让我长姐回娘家。反正自有那些羡慕侯府尊荣，急着给令公子做填房的，不在乎令公子是躺着还是站着，只等侯爵夫人给她们下聘。”
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陈夫人这种人，若不去直指面门点醒她，她往后且要阴阳怪气给尚柔气受呢。现在丑话放敞亮了说，张家不吃她颠倒黑白的这一套，往后也不必逮着机会就告状，是非曲直，张家人心里有数。换句话说，尚柔往后想在陈家横着走，她侯爵夫人也得忍着，忍不了就替儿子休妻，大可看看将来是尚柔过得更好，还是她那个废人儿子过得更好。
尚柔向肃柔投去了感激的目光，自己有时候嘴笨，又指望不上母亲给她出头，好些时候话语上落了下风，光是心里着急，嘴上说不出来。这会儿好了，有了肃柔，她脾气刚毅，也有对付陈夫人的好口才，把她心里那点憋屈全说了出来。现在只等陈夫人答复，但凡她流露出一点不挽留的姿态，自己二话不说就去收拾细软带着安哥儿离开陈家。就算将来不嫁人，守着儿子过一辈子，也比在陈家受那没完没了的腌臜气强。
果真陈夫人给说愣了，话也堵住了喉咙，吐又吐不出来，咽又咽不下去，憋得一张脸五颜六色。
泄愤的抱怨，毕竟只图一时畅快，张家不吃素，再也不愿意委曲求全了，就因为澄川成了那样，她们也动了一拍两散的心思，自己要是再不依不饶，可果真要家败人瘫了。
服软的话说不出口，陈夫人起身进内寝，又哭她儿子去了，剩下两个妾侍讪讪，对张家人道：“还是一家子，牙齿磕着舌头难免的，别往心里去……”
元氏和肃柔、寄柔站起身来，不过寥寥一笑，“该说的都说透了，大家心里好有数。”
尚柔也没跟娘家人回去，把她们送到门上，肃柔迈出门槛后又叮嘱了一句：“长姐只管安心，要是有什么变故，就派人来嗣王府传口信。”
尚柔颔首，深深隐藏在眼睛里的愁闷不见了，反倒焕发出一种破茧重生的活力来，握了握肃柔的手道：“你放心，我不再是任人揉搓的软柿子了，刚才你那几句话，让我婆母明白了张家的立场，往后再也不敢给我小鞋穿了。”
肃柔笑了笑，说那就好，复又回身托付伯母和寄柔，让她们回去代为问候长辈们。自己近日有些忙，抽不出空来，等过几日绵绵备嫁，一定回去给她添妆奁。
两下里道了别，方各自登车返回府邸，到了西鸡儿巷，见温国公府正大肆筹备嫁妆，鄂王府迎娶近在眼前了，不由感慨，日子过起来真是好快。
待车辇停稳，门上候着的婆子上来接引，进了园子才发现已经到了午饭时候。今日赫连颂当真出城办事去了，肃柔一个人简单应付了一顿，下半晌就在廊亭里查阅账目，重新划分府中那些女使婆子的分内。
其实要说细微处，确实有很多不足，本想大刀阔斧整治，又觉得弄得人心惶惶不太好。先前处置过几个婆子，那些当着虚职的有了前车之鉴，自然也警醒起来，知道揽活儿忙碌了。既然如此就接着观察两日，实在不成就，再开发不迟。
当然当家做主，琐事很多，那些显贵高门的婚丧嫁娶事宜，一应不能慢待，转眼就有两宗，宰相孙延年家生了孙子、太常寺卿家后日娶媳妇，肃柔一桩一桩安排，并不需要假他人之手。
这让袖手旁观的乌嬷嬷有些不舒坦了，后来几日让人盯着上房的一举一动，本以为年轻姑娘总有顾全不上的地方，届时还有自己张罗周全的余地，谁知等了半晌，样样都在考量之中，越是如此，越让乌嬷嬷生出一点无力的彷徨来。
忙惯了的人，一时闲下来，就爱胡思乱想。她听说王妃找账房训话了，账房先生出来的时候冷汗淋漓，三魂被抽了两魂半，过门槛的时候险些摔一跤，也不知究竟哪里出了错漏。
既然有错漏，想必王妃会命人来传自己问话的，她准备了好些应对的说辞，可是奇怪，又等了两日，上房也没有打发人来。她忽然觉得自己像被排除在了王府之外，真正成了多余的人，以后再也没有什么需要她来料理的了，她在这府里，还能做些什么？
果然，以前在她手底下任职的婆子仆妇们，自此也不怎么敬畏她了，一旦她巡视后院，吩咐她们办事的时候，她们就笑着搪塞：“郎主和王妃孝敬嬷嬷，让嬷嬷好生歇歇，嬷嬷怎么又自己忙起来！我们拿着府里给的俸禄，自会好好办事的，再说都伺候这么久了，又不是头一天进府，难道还要劳烦嬷嬷处处指点吗？”
乌嬷嬷从没受过这样的不恭，怒道：“我在这府里当了十二年管事，你们一个个还是我雇进府里的，怎么？现在巴结上了当家主母，学会拿话来排揎我了？”
那些婆子手上忙碌，嘴上还要敷衍：“乌嬷嬷这是哪里的话，我们自然记着您的好处呢，您是郎主乳母，这家里头除了郎主和王妃，数您最大，我们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和您叫板不是！”说着搬起笸箩从她身旁经过，一面道，“嬷嬷快别站在这里了，人来人往的，没的撞着您。我们还有活儿要干，没法子陪您说话，您且去后廊上坐一会儿，等我们忙完了，再来听您训话，成不成？”仿佛她是个上了年纪，脑子不怎么好使的老太婆，已经到了让人哄着，才能安生一会儿的地步。
乌嬷嬷气得脸色发青，一直陪同在左右的夏婆子只好出言安慰她：“您老何必和她们一般见识，都是些拿钱办事的人，为着保住饭碗，自然向王妃那头倒戈。毕竟现在掌家的是王妃，腰杆子挺不直的人，有奶就是娘，您老又不是不知道。”
所以是大势已去，自己不中用了吗？乌嬷嬷的满腔愤懑终于泄了一半，无奈地说：“还是因为郎主向着王妃啊，那些人是属狗的，鼻子最灵，嗅出一点风向来，就忙着给人做孙子去了。”
“可不是。”夏婆子搀着她，慢慢走回她自己的小院，边走边道，“不过郎主还是敬重嬷嬷的，毕竟嬷嬷奶大了他，要论抚养的时间，嬷嬷比陇右的王妃还要长呢，郎主心里能不明白吗。只是眼下成了亲，不似以前了，家家户户都是这样。就算是嫡亲的亲娘，有了媳妇也得往后稍稍，嬷嬷看开些就好。”
乌嬷嬷瞥了夏婆子一眼，叹息道：“你生的都是女儿，倒不必经受这样的苦，还是你福气好。”
夏婆子一听就笑起来，“哎哟”了声道：“嬷嬷这不是在打我的脸吗，我这辈子最不足的就是没生个儿子，嬷嬷倒来臊我！女儿贴心是不假，可嫁了人，全上人家过日子去了，只剩下我们两个老的，不知多冷清！如今就盼着逢年过节，她们能带着郎子回来瞧瞧我们，一家子能在一起吃上一顿团圆饭，我就很欢喜了。”
这么一说，乌嬷嬷想起了远在陇右的至亲，喃喃道：“我也有个女儿，比郎主大了三个月，老王爷替世子选乳母，选上了我，我就抛下男人和孩子，进了王府。”
在陇右，武康王是天，不像上京应选乳母的都是贫苦人家，武康王府挑选乳母只在匈奴贵族中，即便门庭不那么显赫，出身也必须高贵。那时候，谁不以喂养世子为荣，她把全部的心血都倾注到了世子身上。后来世子被送入上京，武康王夫妇郑重将世子托付给她，她又是如何怀着满腔的虔诚，一步步伴着世子走到今日啊……
可是现在呢，忽然感到迷惘起来，也许是自己太过看重那个奶儿子，拿他当自己亲生的，在他娶妻之后还把他当孩子看待，终究是错了。
“我那姑娘，今年也二十四了，前年出了阁，嫁给了震武军最了不起的勇士，今年立春生了个儿子，我已经当上外祖母了。可惜……这些年我从来没有陪伴过至亲骨肉一天，也不知他们现在过得好不好。”
夏婆子说：“嬷嬷劳苦功高，陇右的王爷和王妃自然会关照你的后人。”
乌嬷嬷笑了笑，说也是，“我把一生都献给了赫连氏，将来等郎主回到陇右，乌洛兰氏还会继续效忠郎主，一辈子为郎主膀臂。”说到这里，又想起她一直耿耿于怀的事来，不由站住脚，向前院方向张望。
夏婆子不解，问：“嬷嬷瞧什么呢？”
乌嬷嬷道：“今日初一，衙门里有集议，郎主要到傍晚才回来。”
夏婆子说是，“王妃过会儿要回张家，已经吩咐前面备车了。”
乌嬷嬷迟疑了下，“一个人回去？可是张家有什么事吗？”
夏婆子道：“听园里伺候的云锦说，张家有位表姑娘要出阁，想是为了这件事吧！”
乌嬷嬷不说话了，点着头慢慢走进了院子。
眼下就是整日闲着，无事可做，乌嬷嬷没有午睡的习惯，尤其天气一日日凉下来，要是合衣小睡片刻，醒来身上还有些发寒，倒不如时时活动活动的好。今日又逢王妃要出门，想必郎主到家的时候她还没回来，正好趁着这个工夫，能和郎主说上两句话。
于是焦急盼着太阳下山，时候差不多了就去门上候着，终于见巷口有马车进来了，忙走下台阶接迎。
车上人打帘迈下来，见了乌嬷嬷，笑道：“嬷嬷怎么候在门上？王妃呢？”
乌嬷嬷道：“王妃回张府办事，还未回来。”
赫连颂哦了声，吩咐竹柏将文书全搬进书房，自己快步进内寝换衣裳去了。
等换完了出来，见乌嬷嬷还在前厅站着，心下有些纳罕，理了理袖子问：“嬷嬷怎么了？有话要和我说吗？”
乌嬷嬷低垂的眼皮，很艰涩地眨动了几下，掖着手道：“我确实有几句话，想向郎主谏言。”
说得这样一本正经，可见不是等闲小事，他忖了忖道：“我今日公务多，嬷嬷有话，去书房说吧。”
顺着内院的木廊走上一段，前面一座别致独立的小院落，就是他在家办公的地方。他比手引乌嬷嬷进来，指了指圈椅请她坐，自己俯身忙于整理文书，抽空问了句：“王妃可说回不回来用饭？”
新婚的小夫妻蜜里调油，事无巨细都要关注，这点很可以理解，乌嬷嬷道：“王妃临走吩咐了跟前女使，只让预备郎主暮食，倒没说自己回不回来用饭。料着张府上老太君会挽留，兴许陪祖母用过了再回来，也不一定。”
赫连颂说也好，“我这里忙得很，抽不出空来陪她用饭。”顿了顿方想起前情，抬眼道，“嬷嬷要说什么？眼下没有外人，只管说吧。”
乌嬷嬷道是，上前两步问：“郎主与王妃这阵子相处可融洽？”
他闻言微微怔愣了下，“嬷嬷怎么问起这个来？”
乌嬷嬷道：“我是瞧王妃过门不久，倒和郎主闹了好几回生分，虽都是些小口角，但在我们这些下人看来，多少觉得王妃缺了几分体贴。我先前总盼着你早些娶亲，身边有个知冷热的人，我也就放心了，却没想到王妃的性情不似我想象的那样温软……我的哥儿，你应付外头已经够不容易了，回来还要尽力哄着王妃，可是累坏了。”
案后的人听她这样说，慢慢长叹了一口气，勉强笑了笑道：“夫妻之间么，有些磕碰很寻常。毕竟她刚入王府，两下里还需适应，不光她要体谅我，我也该多体谅她。”
他的神情愈发令乌嬷嬷觉得心疼，气恼地嘀咕起来：“这可不是娶了个可心的妻子，是迎了一尊菩萨回来，反倒要办大事的男人去体谅她。”
赫连颂不置可否，精力依旧放在手里的公文上，撩袍坐下提笔蘸墨批改，一面道：“再过些时候，慢慢会好起来的……王妃规矩重，让下人遵循着她的意思办事，就相安无事了。”
“规矩重不算坏事，底下人拿着月例办差，规矩苛刻些也没什么。不过我有些替郎主不平，郎主这样的郎子，打着灯笼也难找，大可不必委屈自己。”乌嬷嬷平了平心绪，觉得实在应该和他商谈商谈了，遂换了个温和的语调道，“我看上房伺候的都是王妃带来的陪房，恐怕郎主使唤起来不大方便。先前你身边那几个女使，除了云锦办事妥帖，余下的蜀锦、素绫等没什么眼色，不够机灵，我想着，还是再从外头买两个人回来吧，挑样貌脾气好的，放在书房伺候，不和上房相干。这事在我心里琢磨了很久，只要郎主答应，我去和王妃说，王妃用人素来大度，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第81章
赫连颂讶然抬起眼来，震惊过后浮起了一点笑意，无奈地说：“嬷嬷，我和王妃成婚还没满一个月，这时候往书房安排新女使……不大妥当。”
乌嬷嬷道：“多几个人侍奉郎主，也是为王妃分忧，这有什么不妥当的？郎主以往多决断的人，这点小事从来不在心上，如今成了婚，愈发事无巨细起来，我瞧着，心里真不是滋味。”言罢又上前了两步，和声道，“一把茶壶原要配四个茶盏，郎主这样身份地位，有什么是不应当的？王妃出身显贵，家中也有叔伯和兄弟们，就算自己不曾经历过，总见过听过。像荥阳侯府少夫人，那宽宏大量，上京有几个人不知道？如今又不是要给郎主纳妾，不过挑两个聪明伶俐的，提拔成一二等女使，放在跟前伺候，也不碍着王妃什么，王妃有什么道理反对？”
案后那人在文书上忙过一阵后，方又抬起眼来，淡然笑道：“嬷嬷关心我，我心里知道，只是眼下太急了，这么做未必不叫人诟病。当初为了迎娶王妃，我也花了大力气，如今愿望达成，转头就收新人，那我岂不成了第二个荥阳侯公子？”他还是那句话，“再等一阵子吧，好歹过上三两个月再说。”
结果就是这模棱两可的话，让乌嬷嬷重拾了信心。
之前她来谏言，其实做好了被断然拒绝的准备，却没想到郎主言语间并不十分反对，确实让她始料未及。所以啊，女人还是要顺从些，不能太强势，一旦强势过了头，男人再多的热情都会被消耗殆尽。
郎主的心思动摇了，眼下只是怕风评不好，怕别人拿自己和荥阳侯公子作比较，但在乌嬷嬷看来，这些担心都是多余的。一个风流成性的男人，怎么能到二十四岁才娶亲？可着满上京去问，嗣王一向洁身自好，从没有不良的花名在外，如今是娶亲了、成人了、更懂得肩上重任了——武康王的爵位可与其他及身而止的爵位不同，这个王爵是世袭的，即便陇右的王爷和王妃远在万里之外，也盼着早日抱孙子，盼着郎主为赫连氏添人口。
因此乌嬷嬷愈发觉得占理，“那就先放在跟前伺候笔墨，郎主若是看得上，过阵子提拔上来，若是看不上，那就再行挑选。”
赫连颂到底皱了皱眉，“嬷嬷这不是在难为我吗，王妃知道了必定不高兴，回头又要吵闹，我的日子就更难过了。”
乌嬷嬷打铁趁热，“满上京那么多的贵妇，没有哪个心甘情愿为丈夫纳妾，不也没耽误王侯将相三妻四妾吗。横竖总要过那一关的，王妃教得了上京贵女们礼仪行止，自己若是不大度，岂不是惹人笑话！反正这件事交给我来办，郎主就不必过问了。”
乌嬷嬷说着就要转身出去，赫连颂不得不叫住了她，无奈道：“嬷嬷别急，这件事还是容我先和王妃商量过后，再做定夺吧。倘或王妃不点头，来多少打发多少，也是枉然。我现在只求天下太平，少些争执，我也好尽心处置公务。至于通房、婢妾那些事，日后免不了，到了木已成舟的时候，她就算不答应也得答应。”说罢又看了乌嬷嬷一眼，“其实……我上月与稚娘重逢了。”
乌嬷嬷茫然，“稚娘？哪个稚娘？”
赫连颂道：“就是从陇右赶往上京途中，救过的那个小女孩，嬷嬷不记得了吗？”
乌嬷嬷恍然大悟，“啊，我想起来了，跟着我们一路从西州到凤翔府的那个小姑娘。”
赫连颂点了点头，“上月大婚之前，我在瓦市上遇见了她，当初她到凤翔府投靠亲戚，不想被那个亲戚卖给了粟特商队。这些年她学了声乐歌舞，跟着商队走南闯北，今年刚来上京。就是那么巧，我在中瓦子与同僚宴饮的时候，她在酒楼献技，宴上一眼就认出了我……我不忍心见她飘零无依，命人在春明坊安排了个院子先让她住下，这件事王妃还不知道，我想着……过阵子再告诉她。”
这回连乌嬷嬷都有些回不过神来了，竟是大婚之前重逢的吗，这桃花要么不开，要开就开两朵，这么不哼不哈的，连外宅都置办好了。
“这……”乌嬷嬷搓了搓手，这和安排女使不一样，是实实在在的养了人啊，王妃知道后不知是怎样一番心境。
她犹豫了好半晌才道：“那稚娘……虽然是旧相识，到底这些年流落在外，早不是清白的姑娘了……”
夕阳穿过帘底斜照，照亮他的胸怀，衣襟上云纹奔涌，泛出一片细密的银光来。赫连颂紧抿着唇，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她很可怜，见到我就哭了，既然以前曾经救过她一回，不在乎现在再救她一回。”
乌嬷嬷不免有些彷徨，“这件事……怕是瞒不住。或者干脆将人一直养在外头吧，反正她这样出身，也不适合接进王府。郎主先前说，是与同僚宴饮时遇见她的吗？那岂不是好些人都知道了？”
他丧气地点了点头，“不过如今年月，这种事见怪不怪，谁也不会放在心上的。”
那倒是，上京风流才子遍地，诸如这种人海重逢救风尘的故事，说出去也是美谈，甚至够得上文人墨客写几首诗词歌颂一番的。大概除了王妃，没有人会在意。
乌嬷嬷舒了口气，望向他，欲言又止了几次，最后道：“若是那头要照应，郎主告知我一声，一切我来安排。”
赫连颂道好，心烦意乱地重新拾起了笔，“嬷嬷出去吧，我还有事要忙，晚间随意吃两口就行了。”
乌嬷嬷道是，退出了书房，赫连颂抬眼看着她走出月洞门，方将手上公文合起来，放在一旁。
那厢一辆马车停在了府门前，车辕上悬挂的风灯照出窄窄的一片光，付嬷嬷就着那片光影，打帘搀扶肃柔下车，肃柔回身望了抱着食盒的雀蓝一眼，叮嘱她小心别弄翻了，“官人最喜欢这黄雀鮓，也不知他用过饭没有，快送进去给他加菜。”
雀蓝应了声是，快步先进了门，肃柔和付嬷嬷慢慢行来，到了园门上，正遇见乌嬷嬷。
乌嬷嬷看见她，行了一礼道：“王妃回来了？可曾用过饭吗？”
肃柔说用过了，“我继母留着吃了顿便饭，回来经过潘楼，记得官人最喜欢他家的黄雀鮓，等着现做出来，耽搁了一会儿。”
乌嬷嬷哦了声，“王妃不知道，比起黄雀鮓，郎主更爱盏蒸羊。拿十年茶饼泡出的茶水清洗羊肉，再行蒸煮，肉中有茶叶的醇香，不肥不腻，很是适口。”
肃柔是何其敏锐的人，听她这样侃侃而谈，倒有些起疑，“今日嬷嬷这么好兴致，同我说起蒸羊的做法来，想是遇上什么高兴的事了吧？”
乌嬷嬷说没有，脸上笑意却更盛了，以前满含着拿她没辙的无奈，如今看她竟有些可怜，自己的姿态反而要高起来，笑道：“难为王妃外出回来，还不忘给郎主带爱吃的菜色，不过郎主先前在书房进过暮食了，也不知还能不能吃得下。倘或吃不下了，就命人送进厨上吧，明日再重蒸一回，也没什么妨碍。”说罢欠了欠身，往后园去了。”
肃柔和付嬷嬷交换了下眼色，付嬷嬷道：“这婆子话里有话，不知又在琢磨什么。”
肃柔笑了笑，也不回上房了，转身去了书房。
书房外两个小厮侍立着，见她来了忙要进去通传，她抬手叫免了，自己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穿过半开的支摘窗，看里面的情景。
忙于公务时的赫连颂，才是真正颇具权贵之相的嗣王，冷静、孤高、心怀利器，知道自己每一步应当怎么走。彼时夜半在潘楼前看见他，他就是那样生人勿近的模样，只是为了娶到她，才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因为他知道，自己若是端着，她比他更会端着，两下里都矜持，这段姻缘就无从谈起了。
雀蓝先行送来的食盒没有打开，还在一旁放着，他知道她已经回来了，手上匆忙，打算尽快回上房。
不经意抬眼一看，忽然发现她在窗前站着，那眉目瞬间柔和，有乍然的惊喜，“你站在那里做什么，怎么不进来？”
肃柔这才迤迤然走进门，笑着说：“我来瞧瞧你正忙什么，书房里有没有藏着我没见过的人。”
仿佛她会未卜先知，他的笑意僵在了唇角，“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肃柔眨了眨眼，“听说了什么？”
他揣度她的神情，慢慢拱起了眉，“没听说吗？”
肃柔也学他的样子，一脸高深将计就计，“我在等着官人自发同我说，你知道我刚从外面回来吧？满上京我也认识好些人呢，路上难免遇上个把贵女，贵女又从别处听来些什么……”她笑了笑，“所以官人要告诉我吗？”
他败下阵来，“好像……好像确实应该……”
他神色忐忑，肃柔起先不过是诓他的，结果他经不得她讹诈，果真钓鱼一样要钓出些什么来了。她脸上笑意渐渐消退，仔细审视了他两眼，“官人，回房吗？”
他咽了口唾沫，说是，无措地往案上指指，“公务都办完了，我正打算回去呢。”
肃柔不说话了，回身四下看了看，见雀蓝在门口侍立着，启唇问她：“你先我一步进来，可发现有什么不寻常之处？”
雀蓝摇头，“奴婢进来的时候，王爷正忙着呢，没什么不寻常。”
赫连颂尴尬笑道：“娘子难道是在防着我吗？这书房从内到外都是小厮，端茶送水的、伺候笔墨的，都是男人，哪里有什么不寻常。”
心头却跳起来，暗道消息走漏得这么快吗？不久前乌嬷嬷才说要在书房添人，她转眼就知道了？还有她的脸色，忽然沉寂下来，是不是存心在下人面前演戏？他开始盼着她摸耳朵，然而没有，她一脸探究地望着他，他意识到了，这回好像不是假的，她是真的在等着他老实交代。
“回房好吗？娘子咱们回房。”他匆匆合上文书，赔笑道，“在外奔走半日，累了吧？祖母留你吃饭了吗？我没有一道去，可曾问起我？”
肃柔愈发觉得他东拉西扯，心里有鬼，但还是耐着性子应他，“自然要问起的，我说你衙门里忙，腾不出空来，等初八表妹大婚，再一道回去。”
他颔首，“我会提前安排妥当，初八一定有空。”一面牵着她的手迈出书房，边走边问，“你今日回去做什么？是家里有事？还是长姐那头出了什么变故？”
肃柔道：“表妹出阁，我回去给她添妆奁，恰巧碰上了长姐，长姐说衙门前几日抓住了那伙强梁，审来审去，最后只判了个劫财掳掠，没有挖出幕后的真凶来。眼下案子结了，荥阳侯夫妇也认了命，找了好些名医来给陈盎诊治，可惜都束手无策。长姐如今过得很安稳，打发了两个小厮伺候陈盎吃喝拉撒，也不常去那院子看望。陈侯夫人虽有怨言，却不敢强逼她，只管苦口婆心游说，让她看在安哥儿的份上过去瞧瞧。”
说起这些，不得不说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尚柔勉强去那院里看了一眼，陈盎将养了十几日，神识已经清醒了，但他和她母亲一个德性，还做梦自己能恢复，对尚柔多番指责，指责她不尽妻子的义务，不去照顾他。
那时正值午饭时候，小厮搬了食盒进来，尚柔破天荒地接了手，吩咐小厮出去，“这里我来伺候。”
小厮道是，退到院里去了，尚柔端着碗站在他面前，垂眼看着他喋喋咒骂，他越是骂得欢，她越是饶有兴致，半晌道：“官人浑身上下都软，只剩一张嘴还硬得起来。我劝你老实些吧，老实了才有饭吃。”
可陈盎因为自怨自艾，脾气也更暴躁了，咬牙切齿道：“你这贱人，我若是好起来，一定尽兴收拾你！”
尚柔嗤笑，“你以为自己还好得起来？看看你自己，连勺子都拿不动，就别指望能下地了。”说罢当着他的面，将碗里的酪全都倒在了地上，“母亲出门办事去了，一时半刻回不来，你今日就给我饿着吧！等她来了你再告状，说我苛待你，不给你饭吃。”看他气得面目扭曲，越看越好笑，捂着肚子笑得眼泪汪汪，“官人竟也有今日，我还以为你会耀武扬威一辈子呢。可惜，现在落在我手上了，我该怎么盘弄你才好，饿着你？不许人给你清理秽物？你会烂死在这屋里吧！”
陈盎顿时满脸通红，吃力地喘着粗气咒骂：“毒妇……你这毒妇……”
尚柔经他提点，忽然灵光一闪，俯身道：“你再聒噪，我就毒哑你，让你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彻底变成一摊烂肉。等你爹娘都腻烦了你，你可就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说罢顿下来，视线往下转移，落在他的脐下三寸处，兀自琢磨着，“你已经没了知觉，要是把那地方割了，你应当不会觉得痛吧！就是血流得多些，可能会死人的……”
这下彻底把陈盎吓傻了，他知道以前受他欺压的妻子是真的有报复的能力和决心，像他这样的废人，哪天她觉得不耐烦了，想要他的命，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于是他屈服了，不再叫嚣了，甚至每每看见尚柔出现，还有些害怕。
公婆使唤不得，丈夫管束不得，带着孩子安生过自己的日子，到了结算当月账务的时候，尚柔惊奇地发现账上多出了七八十两，这是陈盎消停了半个月的功劳。只要不用填那个窟窿，盈余会越来越多，这样宽裕且自由的生活对尚柔来说足够了，她本来就是个没有太多世俗欲望的人，这些年和陈盎耗着，也耗光了对男女感情的向往。现在这样就很好，再熬几年，等公婆和丈夫都不在了，自己就能当家做主，强过重进一个新门庭，重新寄人篱下。
赫连颂听肃柔说完尚柔的事，也由衷为那位妻姐庆幸，边走边道：“这件案子虽然就这么结了，却也不能让岱王公子逍遥。我命人出去打探了一遍，他作奸犯科的地方多了，等过阵子事情平息下来，再从别处下手，除掉他，也算替安哥儿扫清了前路。”
说话间进了内寝，发现近身伺候的人都不见了，忙转头看肃柔，她微微眯着眼，似笑非笑望着他。他顿时一阵心虚，掖着两只无处安放的手，很快便将乌嬷嬷招供了出来。
肃柔发笑：“我在外还惦记着你的吃喝，你们倒好，趁我不在家，盘算着怎么添人口。”
赫连颂如临大敌，忙道：“这是乌嬷嬷的意思，和我没什么关系，娘子千万不要拉我连坐。”
结果那视线流转，落在了他心虚的脸上，“乌嬷嬷出的那些主意，只要我不点头，就算把人买进来也没用。这不过是一桩小事，不足挂齿，官人还有没有别的事瞒着我？”她仔细审视他，越看越觉得可疑，反正已经讹到这里了，再加把劲，或许可以掏出一些她不知道的隐情来。
他吞吞吐吐好一会儿，终于放弃了抵抗，壮着胆子说有，“我知道这件事瞒不过你，早晚是要向你招供的，今日干脆告诉你吧，我外头养了个人，已经怀上身孕了，等孩子落地，就打算抱回来让你养。”

第82章
晴天霹雳，原本是打算听他诸如藏私房之类无伤大雅的小秘密，结果一问之下，竟牵扯出了这样的惊天大案。
她惊愕地盯着他的脸，像盯着一个陌生人，满室静谧下，连她急促的呼吸都听得一清二楚。她说：“赫连颂，你在外头养了人，这是真的？”
他点了点头，“千真万确。”
“还怀上孩子了？”
他又坚定地点了点头。
肃柔知道，应当问明白其中原委……其中一定有原委，可是那股委屈莫名就升腾起来，冲得她难以自控，冲得她方寸大乱。
“你说我们暂且不能要孩子，没说不和别人生孩子，所以外头的女人就怀上了？决定嫁给你之前，我也托了大哥和二哥，替我打探你的名声，都说你不能人道，坊间没有一个相好的，那这女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他畏惧地瞄了瞄她，磨磨蹭蹭道：“十二年前，赶往上京的途中，我曾救过一个快要饿死的女孩，顺路将她带到了凤翔府。她在凤翔府有亲戚，进城之后彼此就分开了，没想到她被亲戚卖进一个商队，今年辗转来到上京，受邀在酒楼赶趁。我们是在一场宴饮上重逢的，我看她可怜，就收留了她，替她安排了个院子，养在外面。”
原来还有前情，并不是见色起意随便物色的女子，那这算什么呢，算他赫连颂长情，不忘搭救旧相识吗？肃柔觉得胸口像被人重重捶了一拳似的，她明明很相信他的，可现在出了这样的事，不免开始怀疑，男人真的可信吗？
一种被欺骗的感觉油然而生，是啊，说他不能人道，明明他很擅人道，说明坊间传闻听听就好。现在的男人，养外室可以三心二意，聘正室却是一本正经，所以自己真的被他骗了？他口口声声要带她去陇右，代价就是去和别人生一个庶长子，留在上京做质子吗？
越想越生气，她愤然转身冲进了前厅。
前头蕉月结绿她们正说笑着，预备家主晚间换洗的寝衣，乍见她匆匆进来，大家都吃了一惊，从她满脸怒容上便窥出端倪，知道小夫妻间又起矛盾了。
小吵小闹是情趣，倒也没什么要紧的，但见自家娘子夺过案上戒尺又冲进内寝，才惊觉这回的事不平常。
大家惶然对望，不知该不该进去拉架，不进去怕未尽奴婢本分，进去又怕王爷脸上挂不住，正犹豫的时候，听见里头传出王爷的惨叫，连连哀告着：“娘子，我错了……我犯了大错，以后再也不敢了……”
大家急得团团转，忙拽了付嬷嬷到内寝门前，付嬷嬷隔帘向内劝慰，说：“娘子消消气，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值当这样……”
然后便传出肃柔的哭声来，呜咽大喊：“我瞎了眼，竟会嫁给你这伪君子！”
大家见势不妙，慌忙闯进了内寝，打眼一看全乱套了，王爷的脸上被戒尺打出了一条鲜明的红痕，衣裳歪了，头发也乱了。自家娘子呢，面色发白，连气都要倒不过来了，握着戒尺抽泣：“我但凡有那个力气，今日一定打死你！”
众人顿时吓得不轻，忙上去夺走戒尺，将人拉开，付嬷嬷道：“娘子，这是怎么了呀，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出了什么大事，闹得这样？”
肃柔不说话，只是衔恨死死盯着他。他颓然掖了下伤处，对付嬷嬷她们道：“你们先出去，这事我自己处理。”
众人无奈，只好退出了内寝，待人都走了，他才上前牵了她的手道：“你这么生气，果然是在乎我的。”
肃柔气不打一处来，用力甩开了他的手，可他并不气馁，几番纠缠之下，一把抱住了她。
她挣扎，可惜无论如何都挣不脱他的钳制，他压声道：“你怎么真生气了呢，我已经挨过打了，你的气也该消了，现在冷静下来听我说，好不好？”
肃柔老拳相向，“你可别告诉我，又是你设下的局，如今可是连孩子都弄出来了！”
所以说她这一顿脾气发得好，外面除了她的陪房，还有往来运送热水的王府女使婆子，上房里鸡飞狗跳，这消息才能传播出去。
但夫妻之间的情分是绝不能伤的，他冒着雨点一样的拳头申辩：“养在外头的女人，不是十二年前那个女孩！”
肃柔愣了下，连捶他都忘了，怔愣道：“是新欢？”
他说什么新欢旧爱，“我一直只有你一个！像我这么冰清玉洁的人，忽然间弄出个女人来，谁能信？但借着旧相识的名头，就能让一切顺理成章，你看，这回不是连你和乌嬷嬷都瞒过了吗！”
“可人家怀上孩子了！”她又要蹦。
他忙把她压制住了，艰难地辩解：“怀上孩子很难吗？只要和男人有了肌肤之亲，就会有孩子。你以为我在上京经营这么多年，没有自己的暗哨和部下？我若是光靠着官家给的那个挂名指挥使头衔，也不能无惊无险活到今日。你听我说，这件事我早就开始筹谋了，在你答应嫁给我之后，就暗里安排起来。稚娘和她的搭档两情相悦，我准他们结成夫妻，有了孩子就算在我名下，所以才说等生下来，抱给你抚养。陇右早晚是要回去的，没有嫡长，抓个庶长也好，总是给官家一颗定心丸吃。将来把这王府留给稚娘和孩子，有了这些，不怕她把内情抖出来，就算为了一生富贵，她也会牢牢守住这个秘密的。只是委屈你，恐怕有伤脸面，不免又要受人议论。”
肃柔听得一头雾水，“这些且不提，你不是说已经怀上了吗，时间哪里对得上？”
他胜券在握，“已经命人替她保胎了，只要颐养得好，孩子足月生下来，到时候对外称早产，时间不就对上了。”
果然这人未雨绸缪，连女科里的事都精熟于心，肃柔听他说明了原委，窘道：“你说话不该喘大气，要是一开始就说清楚，也不用挨这一顿好打了。”说着轻触他的脸，“我下手有点狠，打疼你了吧？”
他却护着自己的脸，说别动，“好不容易讨来的打，明日我还要顶着伤上朝呢。”
所以当晚连脸都不曾洗，第二天一早起来特意打了一套拳，那红痕遇热愈发显眼，然后骑着马，一路招摇过市，到了朝堂上。
果然朝上奏对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的脸吸引，连官家都看了他好几眼。他却很沉得住气，对金军扰攘，分析得一板一眼，仿佛已经忘了自己脸上还挂着伤。
官家最终收回了视线，沉吟道：“袁傲率军镇守西川，著有功劳，着令领定边军节度使，由帅司所载知州任安抚使，先稳定民心要紧。再者，从武烈军抽调两军兵马驰援，尽早驱散那些匪军。兵祸不断，西川一线难得安宁，若是再拖延下去，只怕要牵连内埠了。”
满朝文武躬身领命，后来又议了水利营田诸事，将要散朝之时官家发了令，让赫连颂留下议事。
从外朝到内朝，官家负手走在宽广的天街上，边走边道：“要解决金军，还是得陇右主动出兵，深入腹地将其剿灭，才能永绝后患。只可惜武康王染病，战略只好暂且搁置，先调遣临近兵力，解了目下燃眉之急再说。”
所以即便战事吃紧，官家也没有令他返回陇右的打算，可见朝廷并不十分放心放还他这个质子，就连他父亲上表朝廷身患有疾，也无法召回他。
赫连颂心下明白，口头上不便表达，只是忧心父亲的病势，愁眉说：“我父亲身体一向健朗，不知怎么忽然病了。”
官家说：“厉兵秣马，征战多年，身上难免会有伤痛。”言罢视线又调转过来，仔细审视了他两眼，奇道，“我看了半日了，你这脸……到底是怎么弄伤的？”
他难堪地笑了笑，“没什么，不小心磕了一下。”
然而伤痕很长，不像是磕碰那么简单。
官家轻轻扬眉，复又往前踱步，其实上京城中那些事，有多少能逃过他的眼睛呢。武侯铺遍布每一个坊院，忽然多出一个陌生人来，必须上报衙门，衙门再寻根究底问清来历，才能发放临时的户籍。
春明坊中，两个月前忽然来了个伎乐，乐籍是住下之后才更改的，据说与嗣王有关。既然关乎嗣王，自然会上报至官家面前，官家一直没有询问，不过是等着他亲口呈禀罢了。
他支支吾吾，遮遮掩掩，大婚第三日进宫谢恩时还言之凿凿，其实真相又如何？官家没有质疑他的话，不过一笑，“我还以为你与人切磋，被人用木剑打伤了呢。”
这下直达痛肋，赫连颂沉默了半晌，终于说了实话，“不是木剑，是戒尺……昨晚挨了内人一顿好打，脸上的伤是小事，身上还有更厉害的。”
官家挑眉，“这是夫妇间的情趣吗？怎么还打起来了？”
赫连颂嗫嚅：“什么情趣……是我确实对不起她，所以她打我，我也认了。”
官家脚下渐缓，沉默了下才道：“你不是说一辈子只有她一个吗，这么快就对不起她了？”
其实说来好笑，很多男人自称可以一生与一人共谐白首，其实那都是骗人的。如果当真心无旁骛，可能不是因为他专情，是因为他穷。
赫连颂是何许人呢，武康王世子，出生本就高贵，如今封了嗣王，更是板上钉钉朝廷认可的下一任武康王。如果说在上京他还屈居人下，那么到了陇右，他就是那边陲之地的王，无人可与他比肩。这样的身份地位，一辈子只守着一个女人，简直就是笑话。张肃柔是很好，但能好到让他忠贞不渝的地步吗？现在又蹦出个青梅竹马来，官家得知这个消息后，命人专程询问了当年随张律护送的将领，得出的结果是，的确有过这么个小女孩。
不知现在的肃柔又是什么感想呢，当初不愿进宫，不愿成为妃嫔与人分享郎子，他原本真的以为她能拥有独一份的幸福，谁知到头来还是一样。
赫连颂也愧疚，“我确实立过誓，今生不会再纳妾的，婚前走错了一步，婚后没有再辜负过她。那晚……”他垂首道，“那晚我多喝了两杯，加之稚娘说起以前的不易，总在哭，我一时糊涂，就做下了错事。”
官家淡然笑了笑，“美酒酌情，佳人含泪，果真是难逃一劫啊。”
“可是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男人成亲前走错一步，罪不至死吧！我以为只要瞒着肃柔，这事就过去了，没想到昨晚说漏了嘴，惹她雷霆震怒。“他丧气地说，“我能怎么办，稚娘是年少时结识的，难免有几分旧情，肃柔是我结发的妻子，是心头所爱，当初花了多大力气才迎娶了她，别人不知道，官家一清二楚。”
官家漠然，“那么如今你打算怎么办？尊夫人原谅你了吗？”
他摇头，“没有，气得回娘家了，勒令我这几日不许去张宅，说要再想想。”
想什么呢，难道还能和离吗，张家长辈不会答应的。官家回身又问赫连颂：“你打算把外室接回府吗？既然春风一度，总要给人一个交代。”
赫连颂说不，“就养在外头吧，要是接回来，家里岂不是要闹翻天了，我哪里敢。”
官家牵唇凉笑了下，“尊夫人生气，说明她在乎你，原本我以为她只是为了避开我才甘愿嫁给你的，其实不单如此。”
后来便不去谈论这些儿女情长了，清官难断家务事，对于赫连的行差踏错，他没有太多感想，男人嘛，酒后乱性很正常。只是可惜了肃柔，竟要沦落得和一个伎乐争风吃醋，实在辱没了。
***
旧曹门街张宅，倒是一片热闹气象。
门上通传的婆子进来传话，说二娘子回来了，那时申可铮夫妇刚进家门，正忙于向太夫人行礼。一听肃柔回来了，申夫人便笑起来，“我这侄女消息够灵通的，这么快就到了？”
太夫人却有些意外，暗道昨日不是才刚给绵绵添了妆奁吗，今日一早怎么又回来了？只是不敢往不好处想，忙问：“人呢？”
婆子道：“先回自己院子去了，说一会儿就来给老太太请安。”
太夫人愈发觉得蹊跷，暂且也不好追问，先让申郎子坐，一面说些家常，说一路上辛苦了，入了秋风大雨多，从江陵府到上京，不知走了几日。
申可铮犹记得当初跪在岳母跟前，求娶张趁锦的情景，那时赌咒发誓，说了许多不相负的话，到后来成了那样……想必趁锦已经告诉母亲了。他觉得愧疚，无颜面对岳母，要不是因为绵绵的婚事，他甚至不敢再踏入张家。如今岳母一发问，他便竖起耳朵仔细听，听罢了斟酌再三方回话，“这一路倒很顺遂，原先预估要个把月才能到，不想这回提前了五六日，正好有富余的时间，再替绵绵张罗张罗。”
太夫人笑着说：“这头大抵已经预备妥当了，你们再瞧瞧有什么遗漏的吧。不过还是要好生修整，水上飘着不像陆上脚踏实地，虽说不费力气，到底也累人。”
这里正说着，外面肃柔已经到了廊下，扬着笑脸进门来，给姑母和姑丈行礼。
太夫人心存疑虑，自然要仔细打量她的脸色，见她眉舒目展似乎没什么异样，仍是不太敢确定，只道：“你怎么一早回来了？介然没有同你一起吗？”
肃柔说没有，“他近来衙门事忙，要忙过这两日才得空。我想着表妹要出阁了，趁着还在家，一起热闹热闹，所以回来住几日。”
太夫人哦了声，心里已经断定两个人闹别扭了，否则两家不过相隔两炷香路程，白天聚了，晚上没有不回去的道理。眼下人多，不好明着问她，见她一派自然没有愁色，但自己的孙女自己知道，禁中十年，若是还控制不了情绪和表情，那就白历练一场了。
担心归担心，场面上要先应付过去，太夫人问申可铮：“上回听说你们要将产业迁回幽州，可开始筹备了？”
申可铮毕竟在江陵做了七八年的生意，那里人脉行市都很熟悉，若论心迹，并不愿意迁回幽州。但最近出了很多事，自己心思也乱了，且妻子一直吵闹，实在没法儿，便道：“一切都在筹措，只是场子铺排得大，还需一样样归拢，需要耗费些时日。”
绵绵是个惯会撒娇的，听他父亲这么说，加上阿娘上回把一切都告诉她了，她也开始用上了心思，便蹲在她父亲腿边，摇着他的膝道：“爹爹，您瞧瞧我，瘦了没有？”
申可铮仔细打量她的脸，虽然她珠圆玉润，但在父亲眼里是常看常瘦。
“怎么了？”他温声问，“担心上人家过日子不习惯吗？”
绵绵说不是，泫然欲泣道：“我这瘦，是日日牵挂爹爹和阿娘所致啊！您不知道，我每晚做梦都梦见你们，上回半夜里还哭醒过来，把蔚儿和荟儿都吓坏了。爹爹，你们快些回幽州好不好？你不是常说咱们申家的根在幽州吗，回来了宁可少挣些，好歹一家子团圆。我如今要嫁人了，也不知郎子对我好不好，有爹爹在，我的胆子就大了，大不了拍拍屁股回家，我还有爹爹和阿娘给我撑腰呢。”她说着，浑身扭动起来，一声声叫爹爹，“您不是最疼女儿吗，您不会想着把我嫁出去，就再也不管我了吧！我要爹爹在幽州，最好能在上京置办个宅子，我想你们了就能回去看你们，万一受了委屈，也好立刻告诉您啊。”
那股粘缠的劲儿，看得肃柔叹为观止，心里生出羡慕来，原来有爹爹在，真的那么好。
申可铮也确实疼爱这个独女，她一闹，自己就没办法了，嘴上责怪着：“这么大的人了，张嘴闭嘴屁股，好听来着！”暗里也开始正经规划，如何平稳地把生意过度到幽州和上京来。
绵绵见父亲没有亲口应准，不依不饶，缠着他道：“爹爹……爹爹……您答应女儿啊！”
申可铮终是无奈，叹了口气道：“这不是已经筹备起来了吗，再容爹爹一些时候，江陵府产业要折变，要找人接手，哪一样不费工夫？你先安心出阁，暂且有外祖母和舅舅们护着你，郎子不敢欺负你。等过阵子爹爹把手上一切处置好，一定就近置办个府邸，到时候你想什么时候回娘家，就什么时候回，这样总成了吧？”
绵绵欢喜了，大家都笑起来，肃柔望向姑母，她的笑容里没有愁楚，想来江陵那个外宅和私生子的事已经处置妥当了。自己呢，这回可遇上同样的事了……不经意瞥了祖母一眼，祖母正探究地望着她。她讪讪笑了笑，知道过会儿回起话来，八成又要气着祖母了，都怪那个赫连颂！

第83章
果然，不消多会儿，太夫人就让元氏和凌氏替申可铮夫妇安排院子去了，说一路舟车劳顿，快去好好歇上一歇，回头宋郎子还要来拜见，且换身衣裳，打理打理，在新郎子面前，好摆出岳父岳母的谱来。
绵绵因爹娘都来了，孩子一般离不开他们，欢欢喜喜跟着去了，上房只剩下祖母和几个柔，姐妹们盘算着，下半晌要组个茶局，把长姐也请回来住两日。
太夫人喟然长叹，“尚柔现在这样也挺好，人只要不被拘着，有没有郎子都不要紧。像早前，你们姐妹聚会，哪里想得起来邀上她！如今好了，想什么时候见就什么时候见，我瞧尚柔婚后还没这么活泛过，也算老天开眼。”说着又对寄柔道，“你长嫂这几日身子愈发重了，都不曾走动，想来产期也近了，你得闲常过去瞧瞧，有什么缺的短的，多照应着点儿。”
寄柔说是，“我近来常去她院子里串门来着，长嫂肚子大得厉害，精神头却很好，每日在园子里走上好几圈，大哥都走不过她。”
太夫人笑着颔首，“稳婆我也派人知会过了，只等日子差不多了接到家里来住，就候着产妇着床。”
她们姐妹又说笑几句，打算一块儿挪到晴柔院子里去，太夫人忍了再三，还是出言叫住了肃柔，“你且等等，祖母有几句话问你。”
肃柔只好应了，让妹妹们先过去，自己在太夫人身边坐了下来。
太夫人再三审视她的脸，“肃儿，你昨日下半晌才来过，今日一早怎么又来，难道府里没有什么事可忙，郎子不用照顾么？你老实说，可是遇上什么坎坷了？祖母看了你半日，你看上去不大寻常，有什么事可万万不要瞒着祖母，说出来，祖母还可以替你参详参详。”
肃柔怔忡了下，笑道：“祖母别多虑，我没什么不寻常啊，只是想回来住两日。姐妹们一个个都要出阁了，难得还齐全，就在一起喝喝茶，说说话，高兴高兴罢了。”
可惜太夫人并不相信，转头冲冯嬷嬷抱怨：“孩子果真大啦，以前遇着什么事都爱和祖母说，现在学会了粉饰太平，在祖母跟前也开始打马虎眼了。”
冯嬷嬷打圆场，“老太太别总替孩子们发愁，他们一个个都有好造化，二娘子当着嗣王府的家，只管享福呢。”
肃柔的笑容却沉寂下来，略顿了顿道：“祖母，其实我确实遇上件小事，原本打算瞒着您的，但想想，日后家里总会知道，既然祖母问起，就告诉祖母吧。”说罢吸了口气，那双眼睛望向太夫人，尴尬道，“就是介然……在外头有了女人，近日刚诊出来，怀上孩子了……”
太夫人端茶的手一哆嗦，托碟上的茶盏打落下来，砸在地上霎时四分五裂。
“什么？你说什么？”太夫人变了脸色，惶然追问，“你们才成婚一个月，外头人连孩子都怀上了？这……这……这算什么？”
惨然看肃柔，她一脸呆滞模样，好像也看不出有什么伤怀之处，但见祖母直勾勾望着自己，才抽出帕子掖了掖干涩的眼睛，“没想到他是这样的人！”
反正这个消息急坏了太夫人，待女使们将地上碎片清理干净，她站起身走下脚踏，在地心不住地来回走动，边走边痛心疾首，“那时候要迎娶你，做了多少官样文章，咱们是瞧着他的一片心，才答应把你嫁给他的。他费了那么多的心思，难道就是为了把你娶回去，再恶心你吗？不是说不许他纳妾，对，他是王侯，要纳妾没人能拦着，可也不是现在，这才几日啊，孩子都弄出来了！真真的……他不在我跟前，我拿他没辙，要是在面前，我非好好质问他不可，我们张家哪里对不起他，他要这样作贱我张家的女儿！”
肃柔见太夫人气得厉害，唯恐把老人家气坏了，忙上前搀扶她坐下，安抚道：“祖母别难过，我先前也气恼，狠狠捶了他一顿，现在想来，大可不必。以前我在闺阁里，对婚姻就没有什么期许，不过换个地方能安生过日子就行。如今年月，位高权重不纳妾的男人哪里有，我想着只要自己照旧当着这个家，管他外头有多少女人！他说了，那是一时喝醉了酒，闯下的祸事，人在外面不会接回来，让我不必忧心。”
太夫人气不打一处来，“可那外室不是怀上了吗，将来孩子落了地可怎么办，抱回来让你养着？”越说越气恼，捶打着膝头低声唾弃，“竟又是一个申可铮！”
肃柔没法告知祖母实情，心里很是愧疚，但兹事体大，暂且也只好瞒着她老人家。
搂搂太夫人的肩，她和声道：“祖母别恼，其实我不伤心，祖母看开些。事情已然如此了，咱们气坏了身子，岂不便宜了外面的小妇？反正我是正经的嗣王妃，只要有我在，外面的人就不敢兴风作浪。昨日我狠狠责问过他，问他打算怎么办，他说心里只有我一个，今生就犯这一回错，要是将来再犯，则家里的田地产业全归我，让我休夫，昭告全上京。”一面又道，“祖母，其实男人又算什么呢，您瞧长姐，姐夫成了那模样，她不是愈发过得舒称了吗。只要不愁吃喝，有没有男人都没什么妨碍，实在不像话了，我拿捏着嗣王府的产业，什么好日子过不得？”
她说得很轻松，似乎果真不往心里去，太夫人看着她，却知道她的苦，不过是不愿意让长辈担心，装得大度罢了。
沉沉叹息，太夫人灰心道：“我原以为姐妹之中你嫁得最好，不曾想竟弄得这样，叫人还有什么话可说。你能想开，那是最好，抓不住人抓钱，也是自保的方儿，不过这介然……实在让人失望。”
肃柔也跟着叹息，“这世上男人想来都是这样吧，原以为他洁身自好，没想到终不能免俗。”
大家一时沉默下来，连一旁的冯嬷嬷也丧气，很为二娘子不平。
还是肃柔自己重新振作起来，笑道：“好了，不谈他了，姑母和姑丈都回来了，团圆的好日子，提那些不高兴的事做什么！我去找妹妹们，再看看绵绵那头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
太夫人颔首说去吧，口头不问，心里却在琢磨，不知见肃柔回了娘家，赫连颂会不会追来。
还好，中晌用饭的当口听见外面禀报，说嗣王来了，他匆匆进了园子，先见过了姑母和姑丈，才来给太夫人请安。
大约因为心虚吧，知道肃柔一定已经把变故告诉家里人了，因此见了太夫人有些不大自在的样子。待边上没有外人了，撩袍在太夫人跟前跪了下来，泥首道：“祖母，我辜负了祖母的希望，也辜负了肃柔的一片真心，我罪该万死。但请祖母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对天发誓，绝没有下一回了，求祖母在肃柔面前替我美言几句，让她跟我回家吧。”
太夫人看着他，心力交瘁，“你若是早说外头有了人，我们肃柔也不是非嫁给你不可。早前你联合官家给咱们家施压，我心里虽不满意，但念在你对肃柔是真心的，也就担待了。可你如今……如今你怎么弄成了这样？你对得起肃柔，对得起她爹爹和继母吗？”
赫连颂面色惨淡，说是，“我对不起肃柔，对不起家中长辈，更是无颜面对祖母，但请祖母相信，我对外面的人没有感情，只是一次酒后乱性……”他说着，几乎要哭出来，红着眼眶道，“连我自己都恨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来，为什么那日多喝了一杯，人就糊涂了。”
他那个模样，看得太夫人和冯嬷嬷都有些心软了。冯嬷嬷无言望向太夫人，等太夫人一个决断，太夫人沉默了会儿，最终只剩叹息，“人生在世，花团锦簇一步一个陷阱，若是自己立身不正，多少坑跳不得？我们女子有三从四德约束，一辈子不得自由，你们男子王爵加身春风得意，走到哪里都是香饽饽。今日有那个女子，来日未必没有比肃柔更年轻貌美的，你一杯不够喝两杯，总有一杯能让你忘乎所以。说实话，我原本对你寄予厚望，大姐夫是那样人品，总盼着你将来引领好底下的郎子，给他们做个榜样，结果……”说着摇头，“你这与婚前就养通房，有什么区别，不过一个在家里，一个在外头罢了。没想到，我们千小心万小心，最后还是让肃柔走了她长姐的老路，是我这祖母的失算了。”
赫连颂愈发汗颜了，哽声道：“我错了，如今说什么都晚了，祖母就算请家法来，都是我应得的。”
话正说着，恰逢潘夫人进来请太夫人出去用饭，见赫连颂跪在老太太面前，一时有些纳罕，待弄明白了前因后果，愤然呸了一声，“亏你人模狗样，还敢登门来现眼！”
这位继母的怒气，要比太夫人还盛上三分，当初她是为着肃柔才答应了这门亲事的，劝自己看开些，连丈夫是因何而死都抛下了，只要肃柔能得个好归宿，一应都可以不去计较。结果呢，就换来这样的报答，她气得破口大骂：“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你怎么对得起你岳父！”
冯嬷嬷见动静太大，怕是要惊动所有人了，忙上来劝慰，“二夫人千万不要声张，一家子都在呢，自己人倒没什么，还有个申郎子，要是闹起来，难免叫他也无地自容。到底申娘子过两日就要成亲了，家下还是太平些为好。”边说边去搀扶赫连颂，“王爷请起吧，防着再有人进来，事情越闹越大。”
赫连颂因跪得久了，站都有些站不稳，勉强撑住了身子便又向潘夫人告罪，长揖道：“求岳母大人恕罪，我向天起誓，只此一次，再也不会有第二次了。求祖母和岳母宽宥我，瞧着我以后的表现，要是再犯，就算肃柔与我和离，我也不敢有二话。”
潘夫人哼笑了一声，“你倒打得一手好算盘，和离对你们男子来说有什么妨碍？大丈夫何患无妻，苦了肃柔，便宜了你。”
赫连颂立刻便搬出了那套净身出户的说辞，这才暂时平息了潘夫人的怒火，冷眉冷眼道：“但愿你能说到做到，否则我就算拼着去击登闻鼓，也绝不放过你！”
功臣遗孀，击鼓鸣冤与常人不同，朝廷碍于情面，就算没理也会让她三分理，作为继母，能做到这样，是确确实实拿肃柔当自己所出了。
赫连颂倒有些感动，也愈发敬重这位岳母，躬身道是，“颂若有违今日的誓言，来日听凭岳母大人处置。”
这时外间女使又来催促，说花厅里开席了，只等老太太过去。
太夫人站起身，拍了拍潘夫人的手，重整神情说走吧。
三个人入席，都是平常的样子，看不出有什么异样，一顿午饭也很家常热闹，大家忙于给申可铮夫妇接风洗尘，刚才的不愉快，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
待用过了饭，赫连颂垂头丧气跟着肃柔回了千堆雪，一进内寝就瘫倒在床上，抱着被褥委屈欲哭，“你不知道我先前有多惨，祖母责骂，岳母恨不得吃了我，我点头哈腰赔罪不迭，跪得膝盖都肿了。”
肃柔笑着安抚了他两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点委屈算得了什么。再说你招揽的那事，换了谁都要捶你，你也该体谅长辈们疼爱我。”
他把呜咽都藏进了被子里，伤心地说：“谁不想当个好郎子，难道我就愿意人人喊打吗？祖母先前那番话，说得我羞愧欲死，今晚我不过去用饭了，我要称病。”
肃柔无可奈何，“怎么又要称病？这是家里，又不是上朝。”顿了顿问他，“祖母说什么了，让你这样羞于见人？”
他说：“祖母指责我没有给底下妹婿做出好榜样，暗示我和陈盎一样。”
肃柔终于大笑起来，“祖母不愧是祖母，说话入骨三分，且十分在理。”
“在理什么？”他哀怨地瞥了她一眼，“我是冤枉的。”
可这冤枉不是处心积虑招来的吗，反正不到最后一刻，洗不清这不白之冤。
肃柔则百般抚慰，“总会有沉冤昭雪的一天，暂且先忍着。”
他又提出了非分的要求，“娘子陪我睡午觉。”
肃柔说不行，“都这样了，我还陪你睡午觉，叫祖母和母亲知道了说我没气性，纵着汉子。况且下半晌长姐也要来，我们姐妹约了组茶局来着。”
他不理解，“大中晌的组什么茶局，刚吃过午饭。”
肃柔道：“喝茶是其次，聊天才是主要的。”
不过天确实凉起来了，半开的窗下吹进风，翻动案上的书页，长风过境，有些寒浸浸地。中晌开着窗户睡午觉，怕是真要着凉了，肃柔便起身过去，放下了支窗的木棍。
灵犀静思香在错金香炉里缓缓燃烧着，清淡的香气终于在室内凝聚，让人想起清明时节，劈开的毛竹承接春雨蓄起的一缸清水，澄澈见底。
她回来替他展开被子盖上，一面说：“今日我官人受苦了，快歇一歇，找补找补元气。”
他从被中伸出手，那白净的指节一下抓住她的腕子，“娘子你别走。我还没伤心完，要你陪着我。”
肃柔没办法，在床沿坐了下来，隔着被褥拍了拍他道：“就因为你中晌喝了两盏酒，可以容你小睡一会儿，要不然到了岳家就找床，会被人笑话的。我今晚住这里，你回家去……”
他说为什么，“我也要住在这里。”
这人有时候真奇怪，明明筹谋起来滴水不漏，到了果真矜矜业业完善的时候，他反倒心不在焉起来。
肃柔道：“你必须回去，回去了才显得咱们不合啊。”
他笑了笑，“只有不想挽回妻子的丈夫，才能安心让妻子在娘家过夜。我要挽回你，所以我也要住在这里。”说得振振有词，十分在理。
肃柔看着他，无话可说，见他又要撑身坐起来，忙戳着他的脑门，把他按了回去。
想起他脸上先前挨了一戒尺，早上出门还红着呢，刚才回来残留了一点痕迹，好在眼下已经消退了。疼惜地抚了抚他的脸，她说：“下回我打你的时候，你能不能不要把脸凑过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下手没轻重，回头再得个悍妇的名声。”
他偎着她的手，缠绵地蹭了好几下：“你下回还要打我吗？这回的戏做得很足，以后不会再有比这出格的事了，娘子的戒尺大可以收起来。”
她唔了声，说但愿，又含笑问他，“今日上朝，可是出够了洋相啊？那些同僚一看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吧？”
他嘴里敷衍着，慢慢蹭过来，终于把脑袋枕在了她大腿上。
“那些都是风月场上的常客，早就了然于心了。先前官家把我留下说话，有意无意也问起原委，我从他字里行间能听出来，他早就知道稚娘，只是深藏不露，等着我翻船。”他抬眼看看她，“娘子，官家对你余情未了，说起我置办外宅的事，很为你惋惜。”
肃柔不由悻悻，“是个人都会为我惋惜，新婚才一个月，外宅连孩子都怀上了，传出去我多没面子！”
他也知道这次是走了步险棋，“官家不放人，陇右局势又日渐紧张，爹爹病势不见好转，只怕要出大事，我是急得没办法了，才出此下策，请娘子原谅我。”当然致歉归致歉，一点没耽误他拿脸在她腿根处滚上两遍。
肃柔嗳了声，窘迫道：“做什么？没正经！”
他伸手圈住了她的腰，“我不要正经，在外已经够正经了，累得慌……”说罢暧昧地飞了她一眼，“妻主好香。”
他一叫妻主，那就说明有所图，肃柔挣又挣不开，手忙脚乱连声抱怨，“青天白日的，你可别胡来，叫人笑话。”
新婚的男人，就是有用不完的热情，且每次不甘平凡，愿意盘弄出点新花样，一来二去必要耗费不短的时间，这要是一沾染，不到傍晚是出不了门的。她只有好言安慰他，“咱们晚间再从长计议，好不好？”
那双浓眸多情起来分外勾魂，他仰起脸，翕动着嘴唇道：“我今日受了好大的委屈，要不然娘子先亲亲我。”
肃柔没办法，心道这人往后怕是要和孩子争宠了。可心里却很喜欢，勾起他的下巴，在那饱满的唇上亲了一下，口感好得没话说。
他伸出臂膀勾住她的脖子，中单交领半开，斜露出肩头，明明身板孔武有力，眉眼却少年般羞赧，轻声说：“再来。”
于是亲得更专心些，这微凉的秋日闺房热气蒸腾，即便没有饮酒，也有些晕乎乎，陶陶然。

第84章
“娘子，大娘子回府了，大家都在老太太那边呢。”外面女使远远传话，穿过一重屏风一重垂帘，落在肃柔耳边。
她“啊”了声，才发现自己有些忘乎所以了，等回过神来，褙子已经被他脱得扔到了一边，要是没有外面那一声通传，恐怕真要被他得逞了。
肃柔应了声“这就来”，慌忙套上衣裳，气得把他推进被褥间，怨怼地嘟囔，“你又胡闹！”
他吃吃发笑，奸计虽未得逞，但娘子着实为他意乱情迷了。这秋日的午后，百无聊赖时候，还能寻到这样的趣致，这就是娶妻后的快乐啊！
他斜崴着身子，支着脑袋看她飞快整理衣裳、敛裙抿头。回身站在妆台前重新点口脂，黄铜镜里倒映出一个曼妙的身影，那曲眉丰颊也笼上一层温柔的微光，透过镜子看他一眼，很有些亦嗔亦怨的韵致。
“我先过去了，你略歇一会儿也起身，找大哥他们品茶说话去。”肃柔交代完便不再耽搁，带上两个女使，往园子里去了。
进了岁华园，姐妹们都在，大家围着姑母听山海经般，听她说江陵府发生的一切。
肃柔来得晚了一步，从大家零星的言辞间，得知官府已经将姑父的外室判还给了那个举人，申可铮和她所生的孩子是奸生子，地位更是连婢生子都不如，入不了族谱，也承继不了家业。姑母算是大度的，为了笼络住丈夫，特意在检校库①为那孩子托管了十万两银子，等那孩子弱冠之后可以任意支取。申可铮对此再没有怨言，甚至有些感激妻子，不曾亏待了那个孩子。
“过继的事，也办得差不多了。”申夫人缓缓道，“眼看天要冷下来，赶在立冬之前做了文书，也好让章哥儿吃饱穿暖，安心在学堂读书。”
所谓的章哥儿，就是申可铮族弟的孩子，上回曾听过那孩子的境遇，落进了后母手里，大冬天里都穿着单衣。
太夫人颔首，“很好很好，也是做了件好事，那孩子怪可怜的。他父亲和继母那头，没生什么闲话吧？”
申夫人道：“他父亲自然是愿意的，那填房亏待孩子，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为了求太平，一向装糊涂而已，眼下听说我们要过继，求之不得呢。反倒是那填房不情愿，章哥儿承继了我们这一房，往后必定比她自己的孩子富贵，她欺压惯了，怕将来招得章哥儿报复，哪里愿意冒那个险。”
凌氏唾骂：“世上果真有那样的混人，自己不得超生，也不容别人冒尖。”
申夫人说是啊，“为了让她松口，着实很费了一番功夫。不过章哥儿聪明得很，那日跪在他继母跟前磕头，说了许多情真意切的话，说兄弟如手足，将来一定帮衬弟弟，请继母放心。”
太夫人听来感慨，“才那么点大的孩子，难为他明事理。帮衬兄弟很应当，不说将来孝敬生父和继母，是他承嗣的道理。”
是啊，若是吃了别人家的饭，还想着孝敬原生的父母，那么点他出嗣的人家何其冤枉，平白奉送家业，拉扯成全了人家一大家子，这也是很多人为什么不愿意过继嗣子的原因。
申夫人道：“他继母听了这话才放心，总算勉强答应了，只是时候仓促，来不及办妥文书，否则这回应当带到上京来，让大家都掌掌眼的。”
太夫人道：“听你这么说，想必是个周全的孩子，知道好歹，不会一味糊涂顾着自己的亲爹。可是……别人的肉，也不知能不能贴到自己身上，倘或能够怀上，还是再怀一个为好。”
申夫人不由失笑，“阿娘，我都快三十五的人了，还指着生孩子呢！”
元氏说那可不一定，“我娘家一个表姐，年轻时候死活怀不上，四十岁那年竟生了个女儿，孩子长得白白胖胖，别提多可人疼。像你这样的，算是冲喜押子，保不定肚子嫉妒了，真能怀上。”
这可难说了，申夫人并不抱那个希望，笑道：“我请高人算过，说我命里注定没儿子，如今过继一个，将来有人养我老，我也就足了。”
这时女使送茶点进上房，大家围着喝香饮子，听见隔壁安哥儿哭起来，申夫人才想起问尚柔，家里如今怎么样了。
尚柔现在气色很好，没有了陈盎的磋磨，脸色鲜亮得发光。听姑母这么问，恬淡地笑了笑，“家里一应都好，又换了好几个大夫给澄川看病，想了好些法子都不顶用，我公婆也没了主张，往后大抵就听之任之了。”
如今的陈盎，除了吃喝拉撒，没有任何要求，从最初的不信命，到现在看淡生死，终于换了个人，颓败得连话都不怎么说了。
尚柔看他寂寞无聊，让几个擅音律的女使坐在他榻前吹拉弹唱，色鬼的好色之心一时不死，她站在一旁看着，看他晦涩的眼睛陡然放光，不由叹气，这个人，大概只有蹲在牌位上，才能彻底老实了。
后来从他书房里搜出好多春、宫图来，便对祝妈妈说，也要学一学文人的雅趣——挂画。然后命人搬了画架在他床前，将十几幅画一字排开，那铺天盖地的声势，端地惊人。
陈夫人不知情，那日过去看望儿子，进门便撞见这个场景，当即差点气晕过去。可惜陈侯奉命出京承办公务去了，陈夫人没处可告状，只好跺脚大骂，说尚柔要害死她儿子。
尚柔慢条斯理道：“母亲这是什么话，我哪里害他了？这些画都是他平时收藏的，如今人不能动，还不准他陶冶情操吗！都说儿大避母，母亲往后还是少往这里跑吧，他是我官人，我自会好好照应他的。”
陈夫人哪里管她那些歪理，忙命人把画儿都收起来，尚柔不准下人带走，让婆子过去接了手，笑道：“官人喜爱的东西，别给他弄坏了，仍旧放在他书房吧。万一他哪日兴起，再挂出来让他欣赏，母亲要是觉得不妥就避开些，免得撞上了难堪。”
陈夫人到底被气走了，尚柔看着她拂袖而去，再回身看陈盎，他眼里含着泪，绝望地说：“娘子，你当真要这样羞辱我吗？”
尚柔听了便笑起来，“这就算对你的羞辱了吗？我是张家的女儿，做不出那些伤风败俗的事来，但凡我有你一半的荒唐，我能把你活活气死，官人就知足吧！”
反正神清气爽，她在陈家这些年受的委屈，痛快地报复回来，心情好了，人也长胖了些，甚至经过花市的时候，还有兴致买上两把花。
家里人起先都心疼她来着，觉得她受了委屈，葬送了青春，其实他们不知道，现在才是她婚后最好的时光。有钱、有孩子、有自由，想什么时候出门就什么时候出门，再也不必顾忌丈夫和婆母。毕竟自己多年做小伏低，上京城中无人不同情她，只要陈家愿意提休妻，她也不怕重开炉灶，自立门户。
一切向好，姑母是这样，尚柔也是这样，却没想到，如今家里最让人挂心的是肃柔。太夫人看向她的时候，眼里有愁色，潘夫人以前就不苟言笑，自打中晌得知了这个消息，就愈发沉着脸了。
肃柔觉得很无奈，羞愧于自己给长辈带去了烦恼。后来大家起来走动，看园里晚开的那树桂花去了，她就留在上房好言安抚：“祖母和母亲不要为我担忧，以后应当怎么办，我自己心里都有数。”
潘夫人眼里满是严霜，“早知如此，我就不该答应。是我没有替你爹爹把好关，愧对你爹爹。”
要说妾室外室这种事，潘夫人没有经历过，肃柔母亲过世之后，张律从没有过纳妾凑合日子的打算，所以潘夫人进门时候房里很干净，连个亲近的女使都没有。
除却丈夫早亡这项不足，一旦接受了自己是作为填房进门的现实，婚姻对潘夫人来说没有困扰，所以她无法接受肃柔出阁才一个月，自己还没怀上孩子时，就要给别人做便宜嫡母……在她看来肃柔这样聪明的孩子，不应该是如此命运。所以她比谁都懊恼，都是因为自己答应得过于爽快，没有让肃柔再作考量，现在弄成这样，自己有很大的责任。
肃柔见她自责，心里老大的不忍，趋身合住了她的手道：“母亲知道我的脾气，我从来不是个软弱的人，绝不会让人爬到我头上来的。家里的事，暂且不要烦恼，男人好，好生过日子，男人若不好，扔了也没什么要紧。母亲千万不要为我的事难过，至少我现在诰命的头衔还在，我还是嗣王府当家的主母，上京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不敢胡来的。倒是母亲，这样护着我，我心里很感激，想来就算我生母活着，也不过如此了。”
潘夫人叹了口气，“我说过，在我心里你和至柔一样，不管你们哪个受到了不公，我都寝食难安。”
肃柔红了眼眶，又哭又笑，“我是有人疼的，就算郎子对不起我，我也有娘家人护着我，所以我一点都不可怜。”
她们母女相顾掉泪，惹得边上侍立的付嬷嬷也鼻子发酸，忙上去劝慰了，搀着肃柔重回了座上。
太夫人也定下了神，拍着扶手道：“好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天塌不下来。事情出了，就想法子解决，你心里有没有打算？预备怎么处置那个外室？”
肃柔忖了忖道：“这两日我一直在琢磨，他口口声声说不把人接回来，但毕竟怀上了孩子，为免将来糟蹋了嗣王府的名声，接回来严加看管，比飘在外头强。祖母想，光是眼不见为净就行吗，他要是想去看她，谁能阻拦？倒是在家里，一举一动都在我眼皮子底下，介然有个风吹草动我看得清楚，对外也能博个好名声。”
太夫人听了，心头涩然。以前只知道这个孙女沉稳大度，却没想到遇上了自己的事，也能这样步步为营不慌不忙。只是女人要挣个宽宏的好名声，何等委屈啊，心里那份苦，自是不必说了。
然而作为娘家人，又能为她做什么呢，只好叮嘱：“你觉得对的事，就去做吧，但也不要亏待了自己。倘或遇见不能决断的，只管打发人回来报信，自有我们给你撑腰。”
肃柔笑道：“祖母放心，一个小妇罢了，还不至于让我受窝囊气。”
心里打定了主意，一切便有章可循，这两日不再为那件事费心了，大家先高高兴兴地，将绵绵送出门要紧。
登封开国伯家是实心要娶绵绵的，所以婚前的礼做得很足，不管哪一样都让人挑不出错漏。申可铮夫妇疼爱这独女，绵绵的陪嫁足有一百零八抬，就算是上京显赫之家嫡长女出阁，也未必能做到这样声势。
张家官场之中有同僚朋友，申可铮生意场上还有故交，且买卖人拿钱开路，别说商贾上不得台面，其实与成国公及宰相孙延年都有些交情，因此绵绵出阁，着实操办得十分气派。
当晚暮色将临，傧相簇拥着新郎子进来，一番亲迎的礼数之后，把绵绵接出了行障。
新人上前拜别长辈，肃柔和姐妹们站在一旁观礼，原以为少不得哭哭啼啼、恋恋不舍，谁知团扇后分明一张笑脸，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去了。
大家酝酿好的眼泪生憋了回去，送她出门，看她登上了开国伯家的三驾马车。大家目送亲迎的队伍去远，回身却见姑母哭得大泪滂沱，姑父搂着她不断安慰：“好了好了……女儿总要出阁的，找到一个好归宿，我们就能放心了。”
送亲的人重新返回门内，余下的事就是开席吃喝。张宅中放不下那么多酒席，照例包下了酒楼款待宾朋，申可铮和张矩领着一部分人去了方宅园子，剩下另一半亲朋便都留在家里吃席。
男客和女客照例东西两个园子分开坐，肃柔和家里姐妹嫂子坐一桌，晴柔就在她边上，因笑着说：“今日送走了表妹，下个月就是三妹妹，先前听说黎家也来人道贺了，黎郎子来了吗？”
晴柔笑得有些勉强，缓慢摇头，“他没来。”
肃柔看她低落，就知道婚期虽近，黎舒安也还是并不热络。先前她曾托赫连颂打探过，生怕黎家背着晴柔有别的打算，或是黎舒安有心仪的姑娘，或是有暗疾，甚至连他是不是好男风都勘察过了，结果是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这么看来好像除了这人本来就冷情，没有别的解释了，这样最为致命，你挑不出他的毛病，但他又似乎浑身都是漏洞，且有很大的可能，即便成亲之后也焐不热，真要是这样，那晴柔怎么办呢？
说劝慰，无从劝起，看得出晴柔好像比以前更安静了，想来她自己也察觉有不对劲的地方吧。前几日听说祖母曾和婶婶提起过黎家这门亲事，凌氏显得很为难，嫡母不拿主意，谁也没有办法，况且十一月转眼即至，最后也只能碰运气。
伺候上菜的女使婆子往来宴席之间，一道道热菜上桌，就不便再去商讨什么了。大家热闹地敬酒吃喝，今日席上用的酒是雪腴和蓬莱春，并不辛辣，很适合女眷上口。只是后劲不小，肃柔略略多喝了半盏，人就晕乎起来。
席散过后赫连颂来接她回家，走出去见天上月迷迷滂滂，她仰着头感慨：“明日要起风了啊！”
她脸上浮着一点红晕，身子轻摇，赫连颂要搀扶她，她摆了摆手，笑道：“我不过多喝了一口，哪里就醉了。”
彼时人多，宴席散场，大家从张宅中走出来，正纷纷找自家马车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人轻叱，“说了不要你扶我”。众人回身张望，看见嗣王妃很不留情面地将嗣王推开了，然后借着女使的力，提着裙裾登上脚凳，坐进了车里。
嗣王很扫脸，见众人都看向他，无奈地笑了笑，“今日高兴，多喝了两杯。”
大家报以理解的微笑，但有消息灵通者早就洞悉内情了，也不说破，拱手道别，就此散了。
御街上夜市兴隆，灯笼燃了一路，肃柔靠在他肩头，闭着眼睛道：“这么好的机会，不利用多可惜……这回大家都知道咱们不合了吧！”说完，高兴地笑了两声。
他没有说话，偏过头在她额上吻了吻。
肃柔觉得他反常，问怎么了，“不合适吗？”
他说不是，“当机立断，很合时宜，我只是觉得让你时刻花这样的心思，很对不起你。”
她也沉默下来，紧紧搂住他的胳膊，半晌道：“既然开了头，就咬着牙走下去吧！其实咱们的婚事，很多人都不看好，你知道我外家吗？自打我爹爹死后，就和张家断绝了往来，直到我们成婚，几个舅舅替我添了妆奁，但连面都不曾见过，因为知道嫁了你，将来免不得麻烦，人家不想攀交咱们这门亲。所以我想着，外人怎么看都无关痛痒，只要咱们自己滋润就好。过两日，我打算把稚娘接回府里来，搁在外头不好，免得日后孩子落了地，又生出不必要的闲话来。”
赫连颂道好，“这样更合情理。”
可肃柔鼓起了腮帮子，勉力让两眼聚焦，仔细盯着他问：“孩子当真不是你的吧？你可别骗我！”
他说天地良心，“要是我的，就让雷公降雷劈了我。”
肃柔这才放心，暗里也好笑，这童男子的第一次什么都不懂，那种笨拙装不出来，倘或孩子真是他的，那才是奇了。
不过要去接人，动静自然要闹起来，第二日便拜访了长公主和县主。起先只是寻常串门，问一问府上昏礼筹备得怎么样了，长公主笑着说：“都差不多了，只等正日子一到，就能把这丫头嫁出去。”
素节嗔起来：“阿娘早就不耐烦我了，恨不得我早早嫁人，您和爹爹好清净过日子。”说罢想起了这几日听说的传闻，调转视线巴巴看向肃柔，叫了声婶婶道，“那事……是真的吗？”
肃柔明知故问，“你说的是哪件事啊？”
素节一向心直口快，不顾她母亲眼神示意，偏身道：“就是赫连阿叔养外室的事，我听得火起。他既然外头有人，做什么还要死皮赖脸求娶婶婶？如今人进门了，才把老底抖出来，这不是骗婚是什么！”
肃柔发窘，低头道：“那是他年少时的旧相识，在瓦市上遇见了，不忍她漂泊，就把人安顿下来。反正他早晚要纳妾的，纳生不如纳熟，免得我费心替他张罗，也好。”说罢苦涩地笑了笑，“如今生米煮成了熟饭，什么都不用说了，我想着一直把人放在外头也不是个事儿，明日打算把人接回来。”
素节很为她委屈，原本以为嗣王那么爱重她，一定将她视若珍宝，没曾想转眼即成怨偶。
现在要去接那小妇，不知又要受多少气，自己早前和叶逢时的纠葛，都是她帮着料理的，如今她走窄了，自己也不能袖手旁观，便自告奋勇道：“明日我陪你一道去，要是那小妇不安分，咱们就一起打她，然后叫牙郎来，远远发卖了她。”

第85章
这番话说得铿锵，也说得长公主直皱眉，“若是一般的女人，卖了就卖了，可那是人家的旧相识，你要是随意发卖，只怕后面不好收场。”
素节愈发愤愤不平，肃柔则加重了叹息，摇头道：“不能卖……前两日已经诊出，怀上身孕了。”
“什么？”素节简直气得头昏眼花，“真没想到赫连阿叔是那样的人，我以前一直以为他君子坦荡，那么多人给他塞女人，他都能坐怀不乱，想来和上京那些公子哥儿不一样。结果呢，他倒是不玩虚的，玩起专情来，这比滥情之人更可怕，每回都是用情至深，每回都能坑害不同的女人。”
肃柔苦笑，“谁说不是呢。”又对素节道，“你先前说要陪我去，我心领了，但你是闺阁姑娘，不该搅合进这种事里来。”
长公主也道：“一个外室罢了，还值当你们这样身份的人去迎接吗？随意打发几个仆妇把人接回来就是了。”说着无奈地看了肃柔一眼，“也是难为你，才新婚不多久，就要为他收拾这样的烂摊子。”
肃柔的脸，白得有些发凉，搭在桌角的手慢慢拧紧了手绢，凄楚地说：“我还要装大度，在介然面前，我不能妒不能怨，尤其现在人家还怀了孩子……反正就是打不得骂不得，接回来还要好生供奉着。”
素节道：“那我愈发要陪你去了，倘或她敢对你不恭，你自己同赫连阿叔说，他未必相信，我来替你作证，他不信也得信。”
反正一腔热血，打定了主意就不会更改。
长公主知道劝不住她，素节由来讲义气，自己也没有办法。不过说外室怀了身孕，这点叫人起疑，天底下有那么凑巧的事吗，在大势所趋，赫连颂将要回陇右的当口……
“听说早前是商队的歌伎，走南闯北，阅人无数……”长公主含蓄地说，“纵是要接回来，也得仔细核准才好。”
肃柔愈发难堪了，“他办事向来缜密，说是安置之前命人诊过脉，也喝了打胎的碎骨子。后来收房，别业里安排了人近身伺候，到如今快满两个月了，算算时间没有出入，所以是他的骨肉无疑。”
然后大家便都不说话了，长公主母女看向肃柔的目光，都带着同情。
次日预备去接人，肃柔叫上了乌嬷嬷，一行人赶到春明坊的时候，天色有些晦暗。乌嬷嬷倒是很积极，对她来说只要是郎主的骨肉，不拘是谁生的都一样。进门后就张罗起来，吩咐院子里伺候的人，说快些收拾，“王妃来接娘子回府了。”
素节瞥了乌嬷嬷一眼，压声对肃柔说：“这婆子，高兴得过节一样。”
这时屋里出来一个年轻女子，梳着松松的髻儿，眉眼生得很好看。只是那种好看不庄重，略带着几分轻浮的美，肃柔见了便感慨，赫连颂选人选得很不错，一眼看上去，很合乎歌伎的身份。自己呢，也可以笃定了，那呆子和她绝不会有私情的。
稚娘看见乌嬷嬷，那双桃花眼中泛出楚楚的泪光来，既惊且喜，试探着叫了声嬷嬷，“你是乌嬷嬷吗？”
乌嬷嬷依稀记得稚娘的长相，但时隔多年，黄毛丫头十八变，已经辨认不出眉眼了，但直觉告诉她，这就是当初那个小女孩，心里陡生天然的亲近感，笑着上前说是，“我就是乌嬷嬷，娘子还记得我？”
稚娘颔首，“那时我总跟着嬷嬷一起睡，是嬷嬷一路照应我，我怎么能不记得。”
她们叙旧叙得兴起，不妨素节大声咳嗽起来，“这就认上亲了？嬷嬷可别忘了，今日是干什么来的。”
乌嬷嬷这才回过神来，干笑着给稚娘引荐，比比素节，“这位是金乡县主。”又比比肃柔，“这是府里王妃，快些给王妃见礼吧。”
肃柔面色平淡地看着她，即便是稚娘俯身跪倒在地，也没有叫一声免，只是凉笑着：“你如今身娇肉贵，这小院子哪里住得了人，还是跟我回王府吧。”
稚娘显然很怕她，怯怯地觑她一眼，被乌嬷嬷搀扶起来后畏缩着，仿佛脚下那方寸之地也不由她站立了，颤声说：“还……还请王妃恕罪。”
肃柔哼笑了一声，“恕什么罪？怪你先我一步怀上了王爷的骨肉？你也不必自责，毕竟我与王爷是三媒六聘正经嫁娶，耗费了些时候，不像你，有个住处就愿意委身。”
素节在一旁听得很解气，她先前还担心肃柔过于大度，就那么轻易让这小妇进门了。现在看她嘴上并不饶人，毕竟泥人还有三分火气呢，面对这抢走丈夫的女人，要是还能好声好气，那就不是正常人，是佛龛里供着的菩萨。
果然稚娘红着脸，无地自容，乌嬷嬷看不过眼，轻声道：“王妃就瞧在她身怀有孕的份上，不要苛责她了，万一动了胎气，郎主跟前不好交代。今日既是来接人的，顺顺利利将人迎回府就好，回头敬过茶，让她在王妃跟前伺候，我想王妃这样宽宏大量的人，定是不会为难她的。”
说得肃柔横了乌嬷嬷一眼，“嬷嬷不必给我戴高帽子，王爷原说把人放在外头，是我执意要接回去的。我既然松了口，自然有容人的雅量，倒是她，若连这几句话都受不得，那也太娇贵了。”
一旁的素节也帮腔，“嬷嬷疼惜她怀了王爷的骨肉，但也别忘了，王妃才是正经家主，拜佛可别拜错了门头。”
乌嬷嬷被县主这番话说得讪讪，又不好出言得罪，只得俯首赔笑，“我哪里是那个意思，就是看她怀着孩子可怜，请王妃开恩罢了。”
肃柔的下马威也算给足了，便不再多言，转身扔了句：“不必忙于收拾了，王府里什么都有，人过去就成了。”一面携素节出门，重新登上了马车。
素节打帘朝外看，乌嬷嬷在里头忙上忙下，不由哼道：“这老嬷嬷是糊涂了，伺候起小妇来，堪比孝子贤孙。”
肃柔垂眼抚平了膝头褶皱，“她们也是旧相识，情分比对我深。我前阵子刚夺了乌嬷嬷掌家的权，她心里不待见我，如今有人怀了王爷的孩子，还不掏心挖肺待人家么。”
素节叹息，“弄得他们像一家子，你倒成了外人。”
“可不是。”肃柔也十分不平。
等了半晌，终于那稚娘收拾妥当，由女使搀扶着上了后面的马车，四儿扬着鞭子引路往回赶，素节放下了窗上帘子，有意引着肃柔想别的事，“过几日皇后千秋，内外命妇都要上仁明殿道贺，婶婶预备好贺礼了吗？”
肃柔在禁中多年，对诸如太后忌日、官家万寿、皇后千秋都了熟于心，贺礼当然也早早预备下了，左不过是些万福万寿名目的奇珍。如今宫中时兴用珍珠，赫连颂命人踅摸了上好的南珠，最大的大如雀卵。虽然官家三令五申要求禁中节俭，但这样的喜日子，收到一份可心的礼物，也不算什么大错漏。
两下里闲聊着，慢慢回到了西鸡儿巷。
马车在温国公府门前停下，女使上前迎接素节下车，肃柔探身道：“今日多谢你陪我，若是殿下问起，替我搪塞搪塞，说出来怪臊的。”
素节摇了摇帕子，“我省得。”
但肃柔心里知道，她在长公主面前必定会和盘托出的，自己这回确实是有心带素节去见证，素节知道，则长公主也知道，长公主知道了，消息才能有鼻子有眼地传进官家耳中。
可惜内情都得瞒着乌嬷嬷，乌嬷嬷蒙在鼓里，维护稚娘，维护得尽职尽责。
到家之后王妃升座，等着妾室敬茶，稚娘跪在锦垫上，托着茶盏向上呈献，肃柔接过抿了一口，例行给了训诫：“日后在府里，安分是头一桩，不可僭越、不可妒恨、不可行差踏错，要一心一意侍奉郎主，尽好自己本分。西边的横汾院就派给你了，另拨四个女使，两个粗使婆子供你使唤，若是有什么短的，找乌嬷嬷就成。乌嬷嬷很是尽心，不必我吩咐，也会仔细照应你的。”
稚娘说是，边上女使搀扶起身后，楚楚道：“妾初来王府，恐怕有不周之处，若是哪里做得不好，全凭女君指正。”
肃柔嗯了声，摆着款儿道：“主家人口不多，不像人家府邸，老的小的一大堆，有数不完的规矩体统要遵循。在这里，只要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恭顺知足就好。你眼下有了身子，养胎是第一要务，别的都不用操心，须知孩子在，你在，若是孩子有了闪失，这府里也容不下你，明白了？”
稚娘道是，“妾谨记女君教诲，一定好生养胎，不叫女君操心。”
肃柔疲乏地垂下眼，抬手抚了抚额头，“忙了这半日，你也累了，回去歇着吧，等郎主回来，我让他过去瞧你。”
稚娘应了声是，行礼如仪退出了上房。
回横汾院的路上，乌嬷嬷担心她不适应，极尽宽慰地说：“王妃毕竟是家中主母，难免说话强势些，你不要放在心上。不过她有句话说得很对，你眼下养胎要紧，须知这是郎主长子，若是个男孩儿，将来有你母凭子贵的日子。”
稚娘腼腆道：“借嬷嬷吉言，我也希望是个男孩儿。倒不是指着他母凭子贵，我一个人孤身漂泊多年，这孩子是我血脉相连的骨肉，有了他，我往后就有亲人了，哪能不保重他。”
乌嬷嬷道：“你进了这王府，还怕漂泊吗，郎主也是你的至亲啊，你们有了孩子，比旁人自然更亲近三分。”这所谓的“旁人”，不用说也知道是谁了。
稚娘闻言，艰涩地笑了笑，往前看，一个玲珑小院就在不远处，院里一棵红枫如火如荼，豪迈地将这略显颓势的初冬，晕染得生动跳脱起来。
那厢赫连颂散了朝，没去衙门直接回来了，进门便对肃柔道：“今日朝堂上，官家罢免了杨玄志卢龙军指挥使的职务，命我暂且过去调停。”
肃柔讶然，“你不是掌管着上四军吗，卢龙军和你有什么相干，为什么要让你去？”
他脱下了公服，一面道：“上四军是禁军，卢龙军是作战精锐，职能不同，管辖起来也有不同。想来官家是有意让我熟悉军中调遣，以便日后回到陇右快速适应作战。再者……”他回身望向她，“圣人的千秋就快到了，你要进宫贺寿，官家这个时候派我去幽州，未必没有他的用意。”
肃柔愣了下，“内外那么多命妇，又不是我一个人，你不必担心。再者官家是天下之主，深知轻重，难道把你调开就是为了接近我么？”说着嗤笑，“你也太看得起我了。”
可他仍有些丧气，退身靠在窗前的长案上，低头道：“是我杞人忧天了……”
窗外的日光照进来，落在他肩头，他换了身天水碧的圆领袍，那样斜撑着身子，愈发显得宽肩窄腰，双腿修长。
肃柔静静看着他，他低垂着眼睫，俊眉修眼，侧脸精美如玉。这个人，好像时时能让人领略不一样的美，少时边关的历练让他骄恣孤高，长大后上京的诡谲锻造出他的风华无两，他是混沌人世中的一杯暖酒，是她眼中盎然春色。现在回头想想，惊诧于自己曾经那么讨厌他，甚至有些后悔，没有早一些喜欢上他了。
彼此长久沉默，他还在为那些可能发生的事忐忑。忧心忡忡看她一眼，见她正望着自己，不由怔忡了下，“怎么了？你看着我做什么？”
肃柔抿唇笑了笑，“我爱看你啊，因为你好看。”
这话一出口，烦恼抛诸脑后，他羞赧地笑起来，“真的吗？你真的觉得我好看？”边说边靠过来，那张放大的俊脸杵在她面前，毫不谦虚地说，“那就多看我两眼，回头我去了幽州，可有好几日见不到呢。”
她也赏脸，果真细细地端详他，捧着他的脸喃喃：“怎么这么好看呢，我官人比起官家来，好看了不止一星半点啊。”
她知道他最想听什么话，说出来，他便欢欣雀跃。
然后他一把抱住了她，“娘子，你真有眼光，这么懂得欣赏我。”
肃柔乐呵呵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说当然，“当初我若不是看你长得俊，凭你做下的那些事，足够我打死你了。”说罢不忘告诉他，“我已经把稚娘接回来了，安置在横汾院，你得空过去看看她吧。”
他显得意兴阑珊，“接回来就行了，没什么可看的。”
肃柔说：“人家刚来，过去打个招呼也好。再说府里这么多人看着，你若是太冷淡，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他叹气，“是不是还要在她院里过夜，才能圆谎？”
肃柔斜眼觑他，“人家怀了身孕，你留宿也不能做什么。加上我善妒，不准你去，你可以正大光明和我吵一架，这事不就敷衍过去了么。”
他恍然大悟，“对啊，我竟没想到。”
哪里是没想到，不过是给自己寻找娘子在乎他的佐证罢了。
肃柔替他整了整衣领，两个人相携往西去，他们前头走着，园子里的女使婆子们便在后头嗟叹，王妃这样有能耐的人，遇见了这种事到底也没奈何。想是将来不会让那小妇得意，但眼下人家既然怀了身孕，也只能让人三分。
院里的女使将人迎进门，稚娘很快从里间出来，恭恭敬敬向赫连颂纳福，唤了声“郎主”。
赫连颂四下看了看，和声交代：“你现在怀着身子，有什么想吃的想喝的，千万别忍着，只管吩咐底下人。”
稚娘道是，“我一定会好生照顾自己的，请郎主和女君放心。”说完似乎觉得回答得太生硬了，不像与人做妾的样子，便又装出撒娇的语调来，“郎主，我想吃蜜橄榄，还有糖薄脆。”
赫连颂说好，转头吩咐一旁听令的女使：“可听见颜娘子的吩咐了？快去办。”顿了顿复又道，“我明日要去趟幽州，怕是有几日不能回来，我同王妃商量过了，你有了身子，仔细保重为宜，不必每日请安。外面的事，我一应都会安排好，你只管安心养胎，等我从幽州回来，再过来看你。”
稚娘点了点头，“天气渐凉了，幽州上京相距百里，郎主千万要保重自己。”说罢又添一句，“稚娘等着您回来。”
赫连颂颔首，放柔了语调叮嘱：“好好养着吧。”这才转头对肃柔道，“娘子替我准备些换洗衣物，我明日好带着去幽州。”
肃柔哦了声，同他一起走出了小院。走上一程回头望一眼，稚娘还在廊上站着，见他们去远了，很快转身返回了屋内。
她觉得有些好笑，可能自己生性多疑，先前仔细观察他们的言行举止，这两个人努力想营造出有情有义的样子，可惜并不成功。还好把人接回来了，偶尔过去看望看望不费工夫，要是专程让他过春明坊，每次总要耽搁些时候，对赫连颂来说是种折磨。且自己小人之心，其实也害怕他们一来二去日久生情，到时候弄假成真，岂不是坑死人了！
这一路她都没说话，赫连颂悄悄打量她神色，以为她不高兴了，怯怯叫了声娘子。
肃柔偏头看他，“怎么了？”
“你不会胡思乱想吧？”他牵了她的手道，“我可是一片丹心，忠贞不渝的。”
肃柔说不会，“打我第一眼看见稚娘起，就知道你们没私情。”
他松了口气，架在脖子上的刀刚放下，又忍不住嘚瑟起来，不知死活地问她：“若是我真和外面的女人纠缠不清，有了孩子，你打算怎么办呢？”
“怎么办……”她调转视线笑吟吟道，“和离啊，还能怎么办。和离之后，我的女学可以继续开办，如果能够遇见一个正直清白，终身不纳妾的男子，再嫁一回也不是不可以。”
说得他眼神陡然暗淡，“你已经想得那么长远了……”
肃柔远眺潇潇的蓝天，眯着眼道：“这世道，女子活得很艰难，你要是负我，我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总得再找活路。可我知道你是真心待我的，那么不管你身在哪里，离我多远，我都会心无旁骛等着你……”说着转头望向他，“不管别人说什么，也不管别人做什么，就是一心一意，等着你回来。”

第86章
他闻言也欣然，知道她是有意让他吃定心丸。自己一去幽州，时候虽然用不了多久，但恰逢皇后寿诞，她要入禁中，未必没有羊入虎口的危险。当然，官家虽然也有私欲，但总算是个君子，至少不会对她怎么样……可一想到官家或许会借机与她攀谈，他就觉得不放心，有身怀珍宝，被人日夜觊觎之感。
奇怪，原本他们虽然立场不同，各有算盘，但好歹还是至交好友，偶尔还可以说上几句无关痛痒的心里话。但自从肃柔出现，慢慢一切开始潜移默化，口头上的好兄弟也各怀鬼胎离心离德，再相见时，颇有一种情敌暗中较劲的错觉。
好在肃柔是他的，好在官家对陇右有忌惮，就算心思再活动，平衡也不能被打破。
第二日他出门，临行前在闺房中叮嘱她：“尽量与其他命妇在一起，尽量不要落单。”
肃柔失笑，“我会见机行事的，你不用担心。”复又道，“我已经让人给你加了狨座，这样暖和些，长途跋涉也少受些罪。”
这回出远门，为了快去快回只好选择骑马，将要十一月了，朔风渐起，吹在脸上生疼……肃柔有些舍不得，说起他要去幽州，从昨日开始自己也心烦意乱起来。
只是不能让他知道，怕他赶路之余愈发牵挂家里。如常送他出门，门外都是随行的禁卫，总有四五十人，一个个锦衣轻甲，威风凛凛的样子。
她替他紧了紧领上的绣带，说：“官人动身吧，家里一应不用担心。”
特意跟出来示人的稚娘，简直一副生离死别的样子，哽咽着说：“郎主，出门在外，一定要小心啊。”
赫连颂颔首，望望她，又望望肃柔，不忘叮嘱一句：“稚娘有了身孕，请王妃费心，多多照应她。”
肃柔嘴上说好，神色却变得坚硬起来，退后一步道：“官人快启程吧，尽快处置好公务，尽快回来。”
他也下定了决心，回身蹬上脚蹬，翻身上马，再恋恋不舍看她一眼，方打马扬鞭率领众人奔出坊院。
肃柔目送他走远，待那队人马拐上长街彻底不见了，才不舍地收回视线，转身返回门内。
可是稚娘还在伤心欲绝，不住地掖着眼睛抽泣，乌嬷嬷尽心安抚着：“郎主不日就会回来的，娘子快别哭，免得哭伤了眼睛。”
看来她是想起了自己的丈夫吧，也或者赫连颂身边那群禁卫之中就有她牵挂的人，那份依依惜别不像假的。肃柔长出了一口气，“郎主说了，这回是代为管辖卢龙军，熟悉熟悉军中事务，少则十日，多则一个月一定回来，你不要难过。”
稚娘听她这样说，才收起了眼泪。
“外头冷，要起风了，快回去吧。”肃柔又吩咐一声，自己提裙迈进了门槛。
走在长长的木廊上，心里忽然有些发空，没有人娘子前娘子后地叫着，怎么那么不习惯呢……早前他出门上朝，哪怕公务忙到深更半夜她都觉得有指望，反正不过夜，他一定会回来的。这回却是一去好几日，吃喝冷暖也不知能不能滋润。他是武将，其实没有那么娇贵，她知道的，可就是事事不放心，样样都牵挂，以至于中晌吃不下饭，一个人昏昏躺到下半晌。
起身的时候还在盘算，不知他走到哪里了，外面天气不大好，天灰蒙蒙地，不知是不是要下雪。
实在闲来无聊，坐在案前打一炉香篆，刚把香粉点燃，就听见外面付嬷嬷和雀蓝在议论，“这老货，果真拿着鸡毛当令箭，不知她究竟是什么打算……”
肃柔偏过头问怎么了，外间的人才进来回话，付嬷嬷说：“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后院厨上吵起来了，乌嬷嬷嫌给稚娘的燕窝炖得过了性儿，有些化了，借着教训横汾院的女使，有意指桑骂槐。”
肃柔听得好笑，“怎么又指桑骂槐，我自问没亏待稚娘啊。”
雀蓝道：“乌嬷嬷骂厨上那些婆子看人下菜碟，仗着王妃的势，有心给横汾院小鞋穿。”
这可真是冤枉，怎么又仗着王妃的势了，自己在这位嬷嬷眼里真是不受待见得很，但因知道稚娘的首尾，留着这乌嬷嬷将来也有用，所以她并不生气，不过一笑道：“稚娘怀着王爷的孩子，乌嬷嬷格外爱护，也在情理之中。”
付嬷嬷道：“就是生出个活龙来，也是庶子，乌嬷嬷想是脑子不清楚了，这样不知尊卑地维护着。”
肃柔捏起盖子，轻轻盖在香炉上，看那镂空的孔洞中飘出馥郁的丝缕，随口应了声，“乌嬷嬷在陇右有个女儿，想是把稚娘当成自己的女儿疼爱了，就由她去吧。”
雀蓝还是有些不平，“她要顾全横汾院，谁也不拦着她，可她要是牵扯上娘子，下回我不依她，非和她理论理论不可。难道她们匈奴就是这样嫡庶不分的吗，一个小娘儿还要仗肚抖威风，欺压正室夫人！”
肃柔说算了，“在乌嬷嬷眼里，谁是王妃不重要，重要的是能生下王爷的孩子。如今稚娘确实有孕了，让着她们一点儿，也没什么。”
雀蓝替自家娘子委屈起来，“凭什么……谁家新婚就给丈夫纳妾，上京哪位贵女进门就当便宜嫡母的，独我们家娘子……老天爷真是不公。”
付嬷嬷扯了扯雀蓝的袖子，暗示她别说了，一面打着圆场，“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瞧别人风光，人家背后未必不是一肚子苦水。”
肃柔笑了笑，“人这一辈子不就是糊里糊涂过吗，弄得太清楚了，累人累己，何必。”说罢站起身，扬声唤结绿，问明日的冠服预备得怎么样了。
外面蕉月和结绿托着花钗礼衣进来，虽不用像大婚那样一本正经戴博鬓，但进宫拜谒也得是盛装。肃柔一样样查验过去，自觉事事妥帖，第二日一早起来换了衣裳坐在镜前梳妆，擦上香粉化个珍珠妆，再点上口脂。她原本就是端庄的长相，浓眉深眸，适合华丽的装扮。待一切收拾停当，便登上车辇往内城方向去，一路上遇见好些赴宴的贵妇，大家打帘互相招呼，进入宫门的时候也有伴。
黄门引领，将一行人引入仁明殿，皇后升了座，莲花砖上齐整摆着锦垫，这样重要的日子要行大礼，先是禁中嫔妃娘子们拜寿，其后才轮到外命妇们。大家按着品级有序排列，随礼赞的指引，齐齐顿首叩拜下去。
皇后叫免礼，又赐了座，方笑意盈盈和大家说上体己话，温声道：“诸位夫人平时难得聚得这么齐全，今日趁着我的生日，好好热闹热闹。后苑升平楼已经备上了百戏，回头咱们一起过去观戏。”
几位李氏宗族的王妃、郡王妃等常来往宫中，和皇后十分熟络，她们围着皇后热闹说笑的时候，肃柔的视线正对上了对面的郑修媛。
不过短短半年多未见，郑修媛如今的精神与以前大不一样了，脸上没有了那份傲气，听说一直礼佛，人站在那里，简直能让人闻见一股檀香味。
她看向肃柔的眼神有些复杂，殿中人来人往，昔日的主仆如同隔河相望一般，最后还是肃柔过去，向她褔了福，笑着说：“好久不见，娘子别来无恙。”
郑修媛眼中光华微转，略点了点头，“不敢当，如今张娘子是嗣王夫人了，不曾想这一出宫，成就了一段好姻缘。”
其实要换了往日，在郑修媛不曾失宠的时候，绝不会是现在这样的对话。郑修媛这人心高气傲，哪能不借机嘲讽上两句，就算她成了嗣王妃，成了一品的诰命，在她眼里一日为奴终身为奴，只要被她逮着机会，绝不会放过一通阴阳怪气。
现在呢，物是人非，谁能想到风头正健的宠妃会一下子从云端落下来。这一摔，摔掉了她的骄傲，今日要不是皇后寿诞绕不过去，她也不想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
皇后那里众星拱月，她们这里很清静，可以供人说说私房话，郑修媛缓缓叹了口气，“你一出宫，官家就不再来延嘉阁了，嗣王府和温国公府离得近，想必你已经听长公主说起过了吧！”见肃柔不回答，她又惨淡一哂，“说实话，我很后悔，君心难测，这大内每走一步都要留心，可惜我那时候眼高于顶，根本不懂得这个道理。我在想，若是没有将你放归，现在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呢，或许你已经调到皇后身边任长御了，也或者直接受册封，当上了官家的嫔妃。”
她很需要倾诉，肃柔安静听她说完方才接口：“人活于世，没有那么多的如果，郑娘子不要再回顾前事了，何必让自己受困在局中呢。”
郑修媛颔首，“说得也是，花无百日红，总是你热闹一阵子，我再热闹一阵子，才不会让这花园显得太过冷清。”说着转过视线，望向人群边缘那个含着笑，安静站立的女子，说看，“那是官家新册封的叶昭容，你看她的相貌品格，是不是似曾相识？”
肃柔顺着她的指引望过去，立时便恍然了，那身段和眉眼间的沉着，似乎……
郑修媛笑了笑，“看出来了吧，和你有些像呢。不过一个月而已，她就从县君一跃成了昭容，这可是本朝开国以来没有过的，可见官家何其宠爱她，将那满腔的不甘，尽数倾注在了她身上。”
肃柔却觉得这样很好，可以将一切矛盾化解，大家各得其所，就不会再生纠葛了。
只是郑修媛这番话，终究不大合时宜，她回身笑道：“我倒不觉得像，那位叶昭容定有过人之处，这才招得官家喜欢，和我没有什么关系。我与娘子只管叙旧，千万不要议论禁中的蜚短流长，我是宫内人出身，这点规矩还是记在心上的。”
郑修媛有些失望，甚至带着点遗憾看了她一眼，“我常在想，你那时若没有出宫，凭着你父亲的功勋，官家会给你什么位分，说不定封个太仪，也说不定是淑妃、贵妃……”边说边转身走开了，拖着长腔喃喃，“谁知道呢。”
肃柔站了会儿，看她慢慢走出仁明殿，心下唏嘘不已，吃斋念佛没有令她心思澄明，该惦记的继续惦记着，该不甘的，也继续不甘着。
转回身，正看见成国公夫人朝她走过来，人还未到，脸上先挂起了笑，热络地招呼着：“我前几日还说要去拜访王妃，恰好今日遇上了。我们从宜在王妃门下那么长时候，蒙王妃悉心教导，我还不曾向王妃道过谢呢。”
肃柔忙客套让礼，“公爵夫人客气了，我开设女学，原本是让大家有个相聚的地方，不谈教导不教导。可惜现在出了阁，无暇他顾，也多时不曾和小娘子们碰头了，怪想她们的。”
成国公夫人笑着虚应了两句，“待过几日，让四娘登门拜访王妃。”顿了顿又道，“哎呀，光顾着闲谈，倒把正事忘了，我问王妃一件事，王妃的亲弟，眼下可定亲了？”
肃柔迟疑了下，“上回听说家下祖母正替他物色，他自己倒不着急，说打算秋闱过后再谈娶亲的事……怎么，夫人手上有好人选吗？”
成国公夫人说正是，“我有个表侄女，是永州节度使刘寄的次女，今年十五了，想在上京找个合适的门第，托我踅摸来着，我一下就想到张府了。张家户列簪缨，且家风又正派，若是姑娘有幸嫁入张家，日子定然过得舒心。王妃也晓得，女孩子嫁人，不求多显赫富贵，只求家中太平、夫妇和谐就是大造化了。我那表侄女出身很好，父亲是从二品，母亲是安昌县开国伯独女，长姐嫁进了徐太尉家，两个哥哥都在军中任要职，若是论门户，与张家正相配。再者，那孩子生得好，脾气也好，我原说我没有年纪相仿的儿子，否则断舍不得把她嫁出去。现在既然要说合亲事，总要仔细尽心才好，所以今日问过王妃，倘或令弟还不曾定亲，那正好，先见见人，再作深谈也可以啊。”
肃柔没想到，进宫拜寿还会遇见替颉之说合亲事的，虽然场合不对，但人家是一片好意，便承情道：“多谢夫人想着咱们家，我回去就命人过府问祖母一声，倘或确实还未相准，立刻给夫人准信儿。”
成国公夫人眉开眼笑，说好，“那我就等着王妃的消息了。”
这头刚说完，后妃那头就起身挪动起来，准备前往后苑升平楼，大家便结伴同行，顺着夹道往北，进了后面巨大的花园。
比起艮岳，这后苑略逊一筹，但也有其精妙之处，山石湖泊、亭台楼阁无所不有，春夏园中奇花异草极尽繁荣，等到隆冬天降大雪时，则又是另一种银装素裹的无暇之姿。
其实说起皇后千秋，每年大抵都是相同的安排，看戏听曲，有时候命乐人说上几篇银字儿，诸如烟粉、志怪、公案等，再伴以宴席吃喝。以前做宫人的时候要生生站上一整天，晚间腰酸背痛苦不堪言，现在能坐下了，虽说场面上应付也很吃力，但总比站着好些，也更自在。
好在，隔上一个时辰还可以走动走动。禁中的妃嫔们大多出身很高贵，指不定和哪位诰命夫人就是出自一家，正好借着机会说上话，请到自己阁中坐一坐，可以详细问及家里的事，也解一解想家的苦。
张氏呢，族中除了肃柔，没有第二个进宫的，所以她很闲在，和几位一样无亲攀交的命妇一道饮茶说笑。正相谈甚欢的时候，有个小黄门上前行礼，说叶昭容有请嗣王妃，到垂芳亭说话。
肃柔哦了声，心里犯嘀咕，自己和那位叶昭容并不相识，也不知道有什么话可说。可能是先前郑修媛同她议论叶昭容，被人家察觉了吧，这样想来也是一桩麻烦事。现在人家传见，不好不赏脸，便暂别同坐的贵妇们，起身跟着小黄门出了升平楼。
沿着大池一直往北，走了一程就是垂芳亭，可是奇怪，黄门并没有引她上水榭，而是一直往北，穿过了花廊。
她在禁中多年，这后苑的每一处她都熟悉，知道再往前是清辉殿，脚下便略略踟蹰，叫了声中贵人，“垂芳亭走过了，中贵人可是领错了路啊？”
那小黄门回头笑了笑，“没错，王妃只管跟小人来吧。”
又往前一段路，见福宁殿伺候的安生掖手候在道旁，远远看她来了，叉手行了一礼。
她忽然明白过来，顿时站住了脚。福宁殿是官家寝殿，里面伺候的当然也都是官家跟前亲信，安生绝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既然专程在这里等候，必定是受了官家的指派。
这官家到底要做什么？赫连颂出门前就提心吊胆，她虽然隐隐也有些不安，但不相信一国之君会冒天下之大不韪，趁着皇后千秋接见臣妻。可如今看来，一向沉稳的官家好像并不那么沉稳，果然还是被赫连颂料准了……
安生见她踯躅，上前行了一礼，“王妃，官家在清辉殿等着您呢。”
肃柔道：“不是叶昭容传召我么？”
安生道：“叶昭容与王妃不相熟，传召王妃做什么呢，自然是官家借淑昭容的名头请王妃说话。”顿了顿复又道，“王妃不用担心，官家已经命昭容留在阁中不得现身了，因此王妃出来见了什么人，绝不会有人知道的。”
可是自己不想见官家，这点官家好像并不在乎。现在还能中途折返吗？肃柔心头充斥着莫名的惶恐，湖心的凉殿，四下无人，孤男寡女会见，要是传出去，哪里还能做人。她对安生道：“官家传召，大可当着众人的面，现在这样单独召见……怕是不妥。”
安生笑起来，“王妃在禁中多年，比小人更懂禁中规矩，小人奉命迎接王妃，实在无权定夺妥或是不妥。王妃，官家已经等候多时，不要让官家继续等下去了，还是请移驾吧！”说着让到一旁，躬身抬手比向那长长的廊桥。
肃柔无可奈何，朝清辉殿望了眼，见一个穿着竹月常服的身影负手站在邻水的露台上，隔着重重水色，朝她望过来。她知道推诿不过去，终究是要见上一面的，便横下心，踏上了桥堍。

第87章
一步步过去，官家的面目也慢慢清晰，大约因为天气阴沉的缘故，他的面色也有些沉郁，见她越走越近，什么都没说，转身走进了殿内。
肃柔的内心此时除了忐忑，其实更多的是愤恨，恨官家的一时兴起，可能毁了她的名声。自己还没有出阁的时候，真真假假闹出那么多传闻，如今已经嫁了赫连颂，他还在这僻静处召见，要是落了别人的眼，自己就算浑身长嘴，只怕也说不清了。
然而不能生气，不能把不悦显露在脸上，还需振作起精神来仔细应对。
安生引她进入殿内，这清辉殿是凉殿，殿宇正中央竖着一根顶天立地的抱柱，以抱柱为轴心，安装着八面两人高的扇叶。这扇叶用绢制成，上绘青绿山水，一面面大如屏风，夏日帝后和诸娘子在殿内纳凉时，由宫人拖拽中间的轴心，扇叶转动起来凉风四起，那原理，颇有些像孩子们举在手里，呼啸来去的风车。
因着每个殿宇都有专门侍奉的宫人，肃柔只在刚入宫那时奉命来送过东西，当时小小的人，面对这巨大的扇叶，简直觉得叹为观止。如今多年过去了，这种惊讶并未减少，不过碍于是受官家传召，心里悬着，便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关注这件巧夺天工的设计了。
一眼不能看见官家，就得绕着这庞然的扇叶，一扇一扇寻找。安生早就退到殿外去了，越是这样，越让她浑身不舒服，仿佛自己真的与官家有些什么首尾，要这样背着人偷偷见面。
又是一重山水，透过薄薄的绢面，已经能够窥见其后站立的人影。肃柔停下步子，叫了声官家，“臣妇张氏，给官家请安。”
扇叶后的人没有挪步，依旧那样站立着，看朦胧之中的她福下去，锦衣华服，身姿纤纤。
官家终于出了声，说起来吧，”好久未见王妃了，招王妃过来说说话。”
肃柔说是，这样隔着一层，不必直面，倒让她安心了几分。
“前阵子赫连上朝，脸上带着伤，我传他问话，才知道你们府上出了点变故。后来又听说那女子怀上了身孕，已经被你接回嗣王府了……”官家的语调里生出一点感慨来，“你比我想象的大度，我本以为你会设法打掉那女人肚子里的孩子，然后与赫连一刀两断呢，结果竟没有。”
肃柔沉默了下，知道这回是得拿出些本事来，才能安抚住官家了。毕竟那孩子将来关系重大，官家未必不存疑，她要是演得不够情真意切，演不出那股悲伤欲绝来，是决计哄骗不了官家的。
外面起风了，能听见风过檐角的呜咽声，在这片浩大的凄怆里，她缓缓道：“若是个普通的歌舞伎，我确实可以无所顾忌地处置，可惜她不是。他们十二年前就认识了，少年情义多珍贵啊，加上那女子很会扮柔弱，扮可怜，介然这人官家知道，他吃软不吃硬，越是同情她，越是宠爱她，我越是不能耐她何。原本丈夫纳妾，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我也从来不曾奢望他一生只守着我一个人，可……新婚才一个月就弄出个外室来，说实话，真伤了我的心了。如今上京城中，谁不在背后议论我，分明嫁得很风光，不想自己还没动静，就要去给别人做嫡母，还有什么脸面可言。”
官家听了，倒来宽慰她：“你大可不必把那些闲言碎语放在心上，就说今日出席寿宴的命妇里，除了长公主，哪个家里没有侍妾？你终归是嗣王正妻，妾室也好，庶子也好，撼动不了你的地位。”
“可是他们相爱啊。”她语调微颤，“他们之间是有情的，赫连颂口口声声说只爱我一个人，其实我能读懂他的眼神，他看向稚娘的时候分明含情脉脉，所以绝不是喝多了，不小心犯的错。一次就有了孩子，我不信，官家信吗？我知道他是在搪塞我，那个稚娘才是他心中所爱，他娶我，不过是需要个出身显贵的正室，来替他支撑门户而已。”
余下的话，她没有明说，但言下之意显见，自己成了赫连颂的替罪羊，日后有很大可能成全了他们一家子，自己要守着一个空头的嗣王府，当一辈子挂名的王妃。
她的这番话，有几分印上了官家的猜测，因此在官家看来，多少尚有一点可信度。
回头想想，自己的不甘，加上肃柔现在的愤恨，将这种阴差阳错后的彷徨扩大了数倍。官家问她：“你后悔吗？”
她不说话了，倨傲地昂着头，半晌道：“于情来说，我应该后悔，大好的年华浪费在一个骗子身上，不值得。但于理……我不该后悔，只要有我在，稚娘这辈子都当不了正室，永远只能在我之下。”
然而这种自欺欺人的勇气不能支撑太久，隔着轻薄的纱绢，官家看见她微微晃动了下身子，无力地蹲了下来，“那日他同我说，等孩子落了地要抱给我养，爱屋及乌至此，是打算让我抬举那孩子，好记在我的名下成为嫡长。那将来我的孩子怎么办？官家，我若是真的认下那个孩子，那么下一任的嗣武康王，可是要授予那个孩子了？”
官家说不会，“尊卑有别，庶子就是庶子，即便记在你名下，生母下贱，也还是庶子。”
只不过赫连要是当真宠爱那个妾室，则这孩子在他心中的地位大有不同，这点于朝廷来说倒不是坏事。但当所有人都开始期盼那个孩子时，肃柔便显得愈发可怜了。
他略站了站，还是挪动步子绕过扇面，走到她面前来。本以为她坚毅聪明，总有她应对的办法，可是她抬眼望向他时早就泪流满面，那模样像遭到抛弃的猫儿。官家心口忽然钝痛起来，才知道无论找了眉眼身段多像她的人，终究不是她，终究差了点意思。
今日诰命们入禁中向皇后拜寿，他站在复道上，看着那些女人走过天街，人群之中一眼就认出了她。那个用以哄骗自己的替身，顿时像日光下的鬼影，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克制了再三，知道不该见她，但越是克制越是惦念，这是人的通病。他甚至开始怨恨赫连颂，得到了又不珍惜，自己身为帝王，一再忍让，谁知让出了这样的结局。
他向她伸出手，“别哭了，起来。”
肃柔没有领受他的好意，平了平心绪，自己站起身，退后两步道：“官家恕罪，妾失态了，不该和官家说这么多家务事，惹得官家烦心。”
官家说不碍，“你们婚后如何，我也一直关心着，不单因为介然是我好友，也因为你。那时你拒绝我，不愿进宫，不愿成为禁中的妃嫔，我以为你嫁给他，他能给你我给不了的关爱，所以我只得退让。结果现在……我竟有些后悔了，要是当初留下你，另给赫连指一门婚，不知现在又是怎样一番光景。”
这话说得肃柔噎住了，连哭都忘了，心道赫连颂不好，不表示你就是良配啊。如今自己都已经嫁人了，再当面说这样的话，实在令人毛骨悚然。
官家依旧真挚地看着她，仿佛在等她一个回答，如果她现在当即表示愿意和赫连颂和离，想来官家就有办法再续前缘吧！
肃柔微微迟疑了下，垂首道：“官家不要再对以前的事念念不忘了，事情已经过去了，想是上天注定我要经受这样的磨难，我不敢有什么怨言。”
官家却一笑，负着手，慢慢向殿中开阔处走去，一面踱步一面自语：“我也不讳言，在你们婚前利用素节向你揭穿了内情，其实我一直暗暗期盼，盼你因此反悔，退了这门亲事，无奈等到最后，你还是嫁给了他。那时只说我是受赫连托付，有意向张家施压，但你却不知道，如果没有赫连颂，我确实是准备好将你接进宫的。可惜，我是帝王，江山社稷高于个人好恶，赫连要你，为了笼络陇右，我就得放弃你，可……与你几次相处，越是接近，越是情难自已。你给我的隔火片，我仔细保存着，细想起来真有些傻，我这样的人，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何必做这一往情深的架势……帝王深情，最要不得，所以我找了很多办法纾解，却是越纾解，越觉得寂寞。原本这些话不该说出来的，太无理，也太放肆了，如果没有出现那个妾室，我想我会忍耐一辈子，可现在你们的婚姻出了纰漏……原谅我小人之心，就算得不到你的回应，我也想把心里话告诉你。”
肃柔只觉心头突突大跳，背后寒毛也一根根竖了起来，她早就料到可能会面临这样的窘境，但没想到果真应验了，会如此令人汗颜。
现在应该怎么应对？当帝王深情款款，向你剖白内心之后。
肃柔难堪地看了他一眼，“官家现在和我说这些，晚了，既然晚了，就不该说出来。要论心迹，我确实很后悔与赫连颂成婚，但不嫁给他，我也从未想过要再进宫。并不是官家不好，是我不敢去想，官家于我来说就像天上的神明，是我时时需要仰望的人，我不敢接近官家，更不敢亵渎官家。如今我已经嫁作人妇了，丈夫是官家臣子，愈发不能僭越，令丈夫蒙羞，令官家为难，还请官家体谅。”
她很善于安抚，也很善于推诿，几句话晓以大义，仿佛是他这个帝王太草率，太不知轻重了。
是啊，他这回确实草率，也确实有些顾前不顾后，但这次之后，下次见她又在什么时候呢？他有过太多的女人，几乎每一个都不需要费心，不过一个眼神，当夜人便送到了他的床榻上。这三宫六院于他而言就像不同调性的香，颜色各异的衣裳，他可以随着喜好任意选择，他从来不觉得她们和他平等，而面前这人却不一样，因为越求而不得，自己的姿态就放得越低。
现在呢，她像哄孩子一样哄他，他觉得有些可笑。虽然不知道自己要什么，虽然明白自己也不能对她怎么样，可是不甘心啊，看着她就在面前，却还像天上月似的，可望不可即。
他慢慢走过去，“我的心意你知道，你的心思我也清楚，即便现在赫连颂委屈了你，你也觉得他比我好，是吗？”
肃柔有点慌，往后稍稍退了半步，又听他道：“你喜欢他干净纯粹，可惜他现在不是了，他和我没什么两样，打着旧相识的幌子逼你接受……他一直在逼你，你已经习惯妥协了，你自己没有察觉而已。你与他之间，真的有感情吗？还是为了逃避进宫才选择他？如果是这样，只要你一句话，我也可以不强求你，给你国夫人的诰封，让你在宫外置办一所大宅子，甚至可以每日来看你，像寻常夫妻那样夜夜去陪你，你不信吗？”
他一步步走来，终于将她逼到墙角，大约因为情绪激动，领间的龙涎香受热翻滚如浪，冲得人心慌。
肃柔吓得面无人色，头上花钗随着她的闪躲簌簌轻颤，他忽然笑起来，笑得有些苦涩，“你那么怕我吗？你从来没有视我如神明，你明明把我看作鬼魅，却还在花言巧语哄骗我。”
什么妾室，什么庶子，都已经不是他要与她讨论的话题了，他把一切焦点都集中在了自己的感情上，因为从未受过挫折，就觉得给他挫折的人像蘸了蜜的砒&#39;霜，令他爱之欲生，恨之欲死。
巨大的压迫感让肃柔几欲遁逃，官家的身量很高，几乎与赫连颂不相上下，这样雷霆万钧，这样权势逼人……他和赫连颂不同，赫连颂身上有温润通达，而官家，浑身上下长满尖刺，靠近一点就会被他刺穿皮肉，刺透五脏。
她希望他能冷静，在他靠得愈发近时，慌忙顶住了他的胸膛。她能感觉到掌下激烈的心跳，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触怒了他，这样离群的地方，就当真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
“官家……”她颤声道，“我们这辈子不可能，我恨他养外室，自己又岂会成为你的外室。你说他逼我，现在你又何尝不是在逼我？得不到时奉若珍宝，得到了弃如敝履，你不要以为自己和他有什么不一样！”
他怔住了，脸上神情须臾变化，未必不是在自省，在仔细斟酌她的话。
确实，他无法保证这种专情究竟能维持多久，也许三五个月，也许三五年，也许一辈子，没人能下定论。他只是困顿于这种不可企及，憎恨自己的无能为力，他从前几日就开始盼着今天的相见，然而见到了又怎么样，她还是赫连颂的妻子。
他忽然放下了一身孤高，哀声问她：“我爱慕你，有错吗？”
肃柔从未见过这样的官家，在她记忆里他一直高高在上，他手握生死，执掌万里江山，怎么会显露出这样软弱的一面。可是那双眼睛望进她心里来，她看见他眸中起了一点水雾，在她还未回过神来时，被他强行搂进了怀里。
她大惊，奋力挣脱，然而男人的力气那么大，自己的那点反抗毫无作用。
花钗落在地上，“叮”地一声响，她厉声道：“官家！请官家自重！”
他却不管，带着央求的口吻说：“只此一次，就这一次……我心里很难受，说不清地难受。”
可她还是挣脱出来，声色俱厉地说：“我一直敬重官家，请官家不要亲手打破这种敬重。官家一时忘情，会害得我难以在上京立足，官家可以不在乎我的生死，难道也不在乎陇右了吗？”
这番话终于将他震醒了，先前进入了一个怪圈，满心都是不甘，满心都是不满。就像小时候贪凉要吃冰，嬢嬢不准，这种怨念可以盘桓一整个夏天，每天睁开眼都觉得缺了点什么。本以为这种执拗随着年纪渐长已经痊愈，但在遇见她之后，好像又旧疾复发了。如果单纯只是一个她，对于现在的自己来说，比吃冰更简单，但她身后还牵扯着赫连颂，牵扯着陇右，他不能因为一点儿女情长，就将先帝几经周折才收复的失地再次弄丢。所以他有顾忌，也终于不情不愿地放弃了，低头说“对不住，冒犯了”，然后将落在地上的花钗捡起来，递还了她。
肃柔的脸颊滚烫，身上却冰凉，那花钗捏在手心，峥嵘的枝叶狠狠压进肉里，几乎捏出血来。她只有咬牙隐忍，仔细抿了抿发，将花钗重新插进发髻里，欠身对官家道：“请官家稍待，容妾先走一步。”
她又还原成端庄知礼的张肃柔，那张脸明明好像很熟悉，但细看又莫名觉得陌生。
官家张了张口，最后只剩叹息：“是我失德了，你不要恨我。”
她走了两步，复回身道：“官家，赫连颂确实未能做到婚前对我的承诺，但不表示官家有理由辱我，还请官家保全天威，以君臣和谐为重。从今往后，官家切勿再单独召见妾了，免得落人口实，有损官家颜面。”说完又褔了福，方才迈出清辉殿。
外面天色愈发阴沉，迎面有飘飞的雪沫子拂到脸上，瞬间消融，她才惊觉隆冬已经来了。刚才经历的种种让她如鲠在喉，不敢细想，细想起来便浑身战栗，若是可以，连一刻都不想再在禁中逗留下去。
可是不能，她回到升平楼，照样还要扮出笑脸，还要与贵妇们闲话家常。这场晚宴直到酉末才散场，她支撑着身子，跟随内侍引领走过夹道，走出拱宸门，直至看见道旁停着的自家马车，才略微感到放松。
付嬷嬷和雀蓝在外候了一整天，见她来了，忙抖落伞面的积雪上前接应，她伸出手借力，在够到家里人那一瞬，险些瘫倒下来。

第88章
付嬷嬷就着灯光看她脸色，见她面色苍白，骇然道：“娘子怎么了？可是遇见什么事了？”
肃柔摇了摇头，“有些恶心。”
转头见其他贵妇都款款来了，只好重新打起精神，大家一番热络道别，才各自登上车辇，返回各家府邸。
麻烦的是长公主与她同路，半道上还打帘叫了她一声，笑着说：“先前在皇后那里看见嗣王府的贺礼，这样品相的珍珠倒是不常见，我看圣人喜欢得紧，不知介然是从哪里踅摸来的？”
肃柔哦了声，“说是托了南边的朋友，几经周折才送入上京的。家里还有半盒，只是个头品相都次了一等，若是殿下不嫌弃，明日我让人送过去，尚可以给县主打一支步摇。”
长公主忙道：“不必不必，只是随口一问罢了，怎么好叫你破费。”
肃柔笑着说：“反正我也用不上，殿下和我还客气什么。”复又闲话了两句才放下窗上垂帘，脸上显出不耐的神情来，嘱咐四儿慢些赶车，让长公主的马车先走。
雀蓝半揽着她，见她人都萎顿下来，愈发着急了，轻声问：“娘子可是有什么不舒服吗？”
肃柔不说话，拧着眉闭上了眼睛。就这样行了一段路，忽然叫四儿停车，着急探出头去吐起来，把付嬷嬷和雀蓝都吓得不轻，忙上来拍背，急道：“好好的，怎么吐了？”
一番折腾，人是愈发没有力气了，好容易到了家，安顿上床，又让人去请郎中来诊脉。付嬷嬷在榻前伺候着，心里思虑了再三，才搓着手小心翼翼道：“娘子莫不是有孕了吧！”
肃柔吓了一跳，暗道每回都用了药，难道那药不灵验吗？这个时候要是怀上，实在不是什么好事，以前赫连颂筹谋回陇右，她其实无可无不可，但经历了今天官家的出格言行，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期盼离开上京，因为知道若是剩下自己一个，便像立于薄冰之上，只要掉下去，就是万丈深渊。
心里惴惴，终于盼到郎中来了，提心吊胆等着结果，很快郎中便给了一颗定心丸，说就是寻常的肠胃伤风，天寒地冻陡然冷起来，加上王妃在外奔走劳顿所致，只要仔细调养两日，就会大安的。
肃柔听完，终于松了口气，可惜边上的人不明白她的担忧，她们有她们的遗憾。在她们看来稚娘已经有了身孕，这会儿娘子要是也怀上，那就可以压稚娘一头，顺便堵住乌嬷嬷那老妇的嘴了。
然而越是急切渴望，就越是难得顺遂，总是不好再多说什么，付嬷嬷让女使送郎中出去，回身给自家娘子掖了掖被子，轻声道：“娘子今日乏累了，好生歇一歇吧，定会好起来的。”
肃柔恹恹地，情绪低落，望着帐顶喃喃：“官人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
其实人才离开两天罢了，她就觉得心里空得慌。他临行前在府邸内外安排了好多护院和禁卫，虽然能够守住宅院安宁，但有太多的意外是无法预料的，在面对绝对权力时，所有人都像蝼蚁一样，毫无招架之力。
这一晚昏昏沉沉，做了好多怪梦，总在似睡非睡间徘徊。五更醒过一次，再睁开眼时已经辰时，听见外面有短促的脚步声，知道晨食已经铺排起来了。
屏风边上，蕉月悄悄探头看，看她醒了便进来伺候，展开衣裳给她披上，一面说：“昨夜下了好大的雪，院子里都堆起来了，娘子穿得厚实些，快起来看雪吧。”
女孩子们都喜欢这样的天气，庭院里落满了雪，虽然冷些，但枯燥的日子又生出另一种趣致来。
肃柔以前也爱雪，下得越大越欢喜，但现在却隐隐担忧，不知幽州的天气怎么样，是不是也已经风雪连天了。赫连颂在军中，身上整日套着冰凉的铠甲，又不能时刻躲在大帐里，想起他要在冰天雪地里行走，这雪也就不那么喜人了。
趿上软鞋，从里间挪出来，上房前后都燃了温炉，一旁的炉子上拱着铜壶，热气顶动壶盖，咔咔作响。女使手脚麻利地兑了水来给她洗漱，等一切收拾停当，坐在小桌前用了一碗粥，平时都是两个人吃饭的，乍然一个人冷冷清清，还是有些不习惯。
边吃还在边盘算，转头问结绿，“忽然下雪了，给王爷带了几件大毛的袍子？”
结绿道：“十来件厚袍，另有几身灰鼠氅衣和狐狸毛的斗篷。娘子放心吧，有竹柏近身伺候着，不会冻着王爷的。”
她点了点头，心里方踏实些。用罢饭起身走到檐下，看外面被白雪覆盖的庭院。天地间静谧，没有一点风声，只剩沙沙的，雪从高空坠落下来的声音。
恰在这时，见门上有人疾步进来，不顾边上婆子拉扯，一路到了上房前，板着脸纳了一福道：“王妃给评评理吧，这样冷的天，只给了横汾院五斤炭，连一件新袄都不曾预备，颜娘冷得躲在床上不下来，要不是我去瞧她，只怕冻死了也没人知道。我只想问王妃，可是怀上郎主的孩子，就犯了天条了，府里上下合起伙来给新姨娘小鞋穿，到底是谁授意的？我也仔细算过，家下不过两位家主，郎主不在家，只有王妃做主，难道是那些瞎了眼的贼婆胡乱揣度王妃心意，以为苛待了颜娘，就能在王妃面前立功吗？”
同来的婆子拉拽不迭，苦着脸道：“乌嬷嬷，你这又是何必呢，昨日因冷得突然，没来得及顾上西边，今日你来找我，不是立刻就预备起来了吗，你还上王妃跟前闹，这是存的什么心啊？”
乌嬷嬷推了称炭的婆子一把，“颜娘跟前的广绫昨晚就过去讨要了，你是怎么说的？按着分例给横汾院发炭，怕炭烧得过了，伤颜娘的身子，呸！这也是你该拿来说嘴的！我要是不闹上一闹，你们且要抓着鸡毛当令箭。郎主走时嘱咐王妃照顾颜娘，王妃都没说什么，你们倒巴巴儿急着当狗，敢情忠心耿耿，过后自有人给你们扔肉吃！”
乌嬷嬷话里有话不是头一回了，这次有意闹到肃柔面前来，未必不是仗着稚娘肚子里的孩子扬威。园子里那些女使婆子呢，当然都是站在王妃这头的，不盐不酱弄出个妾室来，古来妻妾不两立，反正一致排挤那小妇就对了。
肃柔看乌嬷嬷含沙射影，也不大愿意搭理她，只道：“要炭就要炭，嬷嬷在府里这么长时候，亲自去说一声，难道还有人敢作梗吗，牵扯出这么一大堆来干什么。”
称炭的婆子还在拉扯，乌嬷嬷用力将她的手从自己身上拽了下来，拍拍衣襟道：“我就是要让王妃瞧一瞧，如今这园子里刮起了怎样一股狗仗人势的妖风，早前好好的，现如今不知怎么变成了这样。”
她只差没说是王妃进门，带坏了门风。雀蓝早就憋着一肚子火，正愁找不着机会撒气，听乌嬷嬷这么一说，急赤白脸地就要回嘴，被付嬷嬷一把拉了回来。
付嬷嬷不怕出头，皮笑肉不笑道：“王妃昨日从禁中回来，身上就不好，嬷嬷是府里老嬷嬷，是王爷乳娘，合该也关心关心王妃才是，怎么到这会儿才见嬷嬷踪迹，一来还是兴师问罪，真是好大的威风！口口声声说颜娘受人欺负，那院儿里有嬷嬷护着，哪个敢给她小鞋穿，不叫嬷嬷打开了瓢才怪，何必说得这样委屈！我劝嬷嬷先别忙，颜娘是怀了王爷的孩子，可目下是男是女还不知道，你这么着急干什么？如今细想想，嬷嬷真是个糊涂人，明理人都知道，盼着正室夫人有喜才是正路，哪里像你，把妾生子顶在头顶上，难不成还指着那孩子给你养老送终啊？”
乌嬷嬷气白了脸，“你可小心你的嘴，既是王爷子嗣，什么妾生妾养，你这是羞辱谁呢？”
付嬷嬷道：“我平常不是个愿意和人理论的，在张家侍奉多年，家下主就是主，奴就是奴，尊卑分明得很，不想跟着我们娘子到了嗣王府上，真真开了眼界，一个奶妈子掌家，真把自己当奶奶神，对着新妇指桑骂槐诸多刁难，莫说一个下人，一个下贱乳母，就是正经武康王妃，也不见得这样为难媳妇。你可是上京的油吃多了，蒙了心窍，还是心里拿自己当陇右王妃，在这里摆足婆母的款儿，过干瘾？我告诉你，我们娘子敬重你，拉不下面子教训你，我却不管你是哪路神仙。既受府里供养，就好生过你的日子，有个为奴为婢的样儿。须知大家都是下人，谁也不比谁金贵，两下里相安无事最好，但你要是存心为难我家娘子，我可不管你是谁的乳娘，到时候大家撕破了脸，到王爷跟前请王爷评断，我竟不信，一个乳娘，能比自己的枕边人更重要。”
付嬷嬷终究是有了些道行的，说起话来毫不留情面，把一众陪房这些日子的憋屈，一股脑儿发泄了出来。
乌嬷嬷干瞪眼，她来上京这么久，主持着王府中家务，从来没受过这样指着鼻子的唾骂，当即气得险些厥过去，抬手指向付嬷嬷道：“好啊，这王府如今改了姓，竟轮到一个外人来骂我了。”
一旁的蕉月冷冷道：“嬷嬷这话不对，谁是外人？我们娘子是王府当家的主母，我们是伺候娘子的人，哪一个是外人，还请嬷嬷指出来。”
她们唇枪舌战，吓得那个称炭的婆子几乎缩成一粒枣核，畏惧着、战战兢兢着，拽了拽乌嬷嬷的衣裳道：“嬷嬷，你不是要炭吗，咱们这就去称，何必在上房讨嫌呢。”
乌嬷嬷不依，甩手道：“这是我奶儿子的府邸，郎主喝我的奶长大，谁是外人，还要我说明白吗？”
结绿不常出头冒尖，也从不和人呛话，但听了乌嬷嬷这话也忍不住嘲讪，“嬷嬷还是消消火吧，你虽奶过王爷，那也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如今王爷又不吃你的奶，你非要和上房争个长短，真不知存的什么心。”
这回乌嬷嬷彻底噎住了，她没想到这几个小小的陪房，敢这样拿话来挤兑她。她想处置她们，可惜上头有王妃，这府里上下如今都捏在了人家手里，自己果真是缴了权，什么都不剩了，所以连那些粗使的婆子，也敢来和她叫板。
肃柔站在那里听了半晌，见乌嬷嬷的势头被打压下去了，也有些意兴阑珊，转头吩咐雀蓝：“颜娘没有过冬的衣裳，把我新做的那两套先给她送过去，等雪停了叫人过横汾院量尺寸，尽快做出来好换洗。还有炭，她一个人能用多少，尽着她用就是了，为这种事不值当费口舌。”说完望向乌嬷嬷，心平气和道，“我看稚娘是个本分人，恐怕她都没有那么多怨言，嬷嬷火气冲天，着实是给她树敌了。我知道你关心稚娘，唯恐她被人刻薄，这样吧，你往后就在她跟前照应，万一底下人哪里亏待了她，有你在，也好及时替她主持公道。”
可这么一来乌嬷嬷又别扭了，毕竟稚娘是妾室，让她一个王爷乳母到她院里伺候，自己还是有些放不下身段的。不过不愿归不愿，不妨碍她为稚娘撑腰，便道：“我受陇右王爷和王妃托付，只照应郎主一人，这回是瞧颜娘怀了王爷的骨肉，才格外关照她，王妃不必忙着打发我。”
“既然受命照应官人，那么对官人的骨肉，自然也是义不容辞。将来孩子落地，就全权托付嬷嬷吧，一客不烦二主，我看也甚好。”肃柔慢慢说完，满带深意地一笑，忽然发觉站在外面半天有些冷了，便不再啰嗦，转身返回了屋里。
一场拉扯就这样结束了，说不清乌嬷嬷是获胜还是惨败，反正她后来又气哼哼去了，虽然在上房口头上没占到便宜，但稚娘那里的吃穿用度得到了最大限度的满足。
结绿掖着两手叹息：“这乌嬷嬷替西边院儿里抢吃抢喝，颜娘虽没出头，最后受益的全是她，想起来就不服。娘子做什么要把自己新做的衣裳给她，随意从哪个女使那里踅摸两件来送去就行了，凭她也配穿娘子的衣裳！”
付嬷嬷却道：“闹起来了，就有人往外传，两件衣裳不值什么，娘子挣了贤惠大度的名声才最要紧。”
肃柔淡然笑了笑，其实贤惠大度的名声对她来说不重要，上回赫连颂回来说，陇右的公公身体很不好，陇右向来是内外必争之地，人心也从来没有沉淀，不早些回去，大局不稳固，万一根基出了闪失，那么他这个质子在上京便岌岌可危了。
至于稚娘……原名应当也不叫稚娘，肃柔不知道她叫什么，只是觉得让她充当了妾室这个角色，多少有些对不起她。赫连颂曾说起过她的来历，以前的稚娘是暗哨也是死士，陇右有这样的哨户，世代为护主而生，这种人必须活过四十岁，才能卸职回家生儿育女。稚娘呢，在上京多年，有了相爱的人，如果不得准许，一对有情人就得再等二十年才能在一起。如今这样的安排也算双赢，虽然不能与丈夫光明正大示人，但暗中往来不是难事。
再者说，他们一家三口终会有离开上京的一日，也许多年后官家信任陇右，再也不需要扣留质子，自己也会带着孩子往来陇右与上京之间，到那时嗣王府便不用存在了。赫连经纬娶的是关外女子，赫连颂娶的却是上京姑娘，若十年后官家还是对陇右心存怀疑，届时就算把嫡子送来，有张家庇佑着，总比赫连颂当年强一些。
唉，心思纷乱，这段时间考虑得太多，着实累人。今日下雪，难得这样的机会，想了想转身从案上取过一支笔来，蓬松的羊毫正可以用来扫雪，吩咐了蕉月一声：“取只玉碗来。”
蕉月依言捧着白玉碗到了她跟前，问：“娘子要这个做什么？”
肃柔说制香，“有一味香，须用头茬梅蕊上的雪做引子，一年之中只有一次，可不能错过好时机。”
蕉月恍然大悟，“雪中春信？”
肃柔嗯了声，披上斗篷便往园子里去了。
嗣王府的花园，真是个奇特的地方，赫连颂喜欢收集奇花异草，并且这里的风水似乎很养这些植被，连当初用来负荆请罪的仙人掌，都是园中自己长的，那么老大一棵，过冬用稻草披盖起来保暖，到了开春可以继续茁壮成长。园子的东南角，那棵梅树更是开得热闹，枝丫嶙峋，构建出一种枯朽和艳丽奇异碰撞的美，走到树下，仰首就能闻见清幽的香气。
肃柔一手举起碗，一手举笔小心翼翼扫下梅心那一小簇雪，感慨着：“雪里已知春信至……等熬过这漫漫严冬，春天就在不远了。”
雪上沾染了梅蕊的花粉，放回室内很快融化成花露，结绿和雀蓝已经将需要的几味香料碾成了粉，肃柔襻起袖子，在和香盘中一层香料、一层花露地调和。因线香干得更快，用唧筒一支支压制好，放在炉边烘烤，那氤氲香气随着水分蒸发，逐渐升腾飘散起来，很快弥漫了整间屋子。
忙了几个时辰，转眼已经晌午了，厨上搬来食桌，倒有好几个菜色。她三心二意地，随便用了两口，就吩咐下次一切从简。待吃完刚要睡下，外面有婆子进来通传，说荥阳侯府少夫人打发人来报信，张府上老太君染病卧床了，问王妃可要回去探望探望。
肃柔一听，那点瞌睡立刻就吓没了，忙进内寝换了身衣裳急匆匆出了门。好在两家距离不远，只是碍于大雪路滑，走了将近半个时辰才到家。进了园子直入内寝，打眼见几个姐妹都在，正围在榻前，伺候太夫人吃药。
老太太听见脚步声抬眼，看她冒雪进门不由笑起来，“不过是偶感风寒，竟把你们都惊动了。瞧瞧，我好着呢，哪里就病死了。”
肃柔见祖母脸上虽有些病气，但精神不算坏，悬着的心才放下，抚胸道：“祖母一向健朗，平时也没个小病小灾，忽然说病了，我们哪有不着急的道理。”一面问至柔，“请了哪位大夫来瞧病？”
至柔道：“伯父去请了宋提领，宋提领说没什么大碍，就是忽然变天，祖母受了风寒，吃两剂发汗的药就好了。”
肃柔颔首，正要说话，忽然外面传来好大的动静，绵绵那件镶着孔雀金丝的斗篷，摩擦起来声如破冰。人还没到内寝，呜咽声就先到了，嘴里喊着外祖母，一头扑到了太夫人榻前。

第89章
太夫人“哟”了声，笑着说：“这是怎么了？外祖母不是好好的吗，哪里值当你掉眼泪？”
先春和次春上前搀她，含笑劝慰：“老太太只是染了风寒，养两日就好了，申娘子不必担心。”
绵绵红着眼睛站起身，见大家都笑话她，不由有些不好意思，掖了眼泪道：“只听说外祖母病了，还以为病得很重呢，吓得我肝儿都快碎了。现在见外祖母没什么大碍，我就放心了。”说罢讪讪笑了笑，“长姐和二姐姐也回来了？”
尚柔和肃柔颔首，又听太夫人感慨，目光悠悠转过每个孩子的脸，欣慰道：“儿孙满堂就是这点好处，万一有个伤病，孩子们都在跟前，看着心里也欢喜。今日下雪，你们姊妹难得凑得齐全，上外头组个茶局吧，别在内寝了，免得过了病气。”
尚柔道：“我们回来，就是想多陪陪祖母，就怕祖母累了，我们在跟前反倒叨扰。”
太夫人道：“我已经睡了两日了，这会儿也睡不着。”一面转头吩咐冯嬷嬷，“要不然搬张桌子进来，远远放着吧，我们祖孙好说说话。”
冯嬷嬷应了，出去指派女使布置，一会儿桌椅温炉都齐备了，大家回身坐下，听太夫人慢悠悠地说：“今年下雪比往年早，盼着不要缠绵太久，耽误了晴柔的大婚。”
算算日子，还有十几日就是正日子了，只不过晴柔是三房庶女，张秩不会花太多心思在这个女儿身上，昏礼操办起来也不如其他几个姊妹隆重，甚至有些悄无声息地，不知凌氏安排得怎么样了。
晴柔已经习惯了被漠视，因此也不觉得有什么可计较。不知是不是定亲有段日子了，那种待嫁的忐忑早就褪尽，听祖母提起，不过淡淡一笑，“还有好几日呢，未见得能下那么久。”
大家复又去问晴柔妆奁准备得怎么样了，姐妹们的添妆她都收到了，这样陪嫁至少看上去体面些，不至于都是花瓶器具等虚抬。
晴柔道：“我姨娘和阿嫂也帮着张罗，大约预备得差不多了。”其实颇有些不上心的样子，也不太习惯大家都来议论她的亲事。
于是又调转了话题，肃柔提起昨日进宫遇见了成国公夫人，把人家的托付回禀了太夫人，末了问：“资政殿大学士家的五娘子，如今怎么样了？颉之先前说秋闱中榜再行议论婚事的，眼下功名有了，还不登门说合吗？”
太夫人说起那门婚事，不免有些怅惘，“叫人捷足先登了。咱们家相中的好姑娘，人家当然也中意。我早说了先托大媒登门打个招呼的，偏偏颉之怕自己不能中榜，委屈人家姑娘，这下可好，等他得了功名，姑娘也被人聘走了，我现在想想还不甘呢。”顿了顿又问，“成国公夫人有心给她家表侄女说合亲事？”
肃柔应了声是，“永州节度使家的二娘子，两家门第相当，只是不知道姑娘怎么样。”
这话才说完，就听尚柔接了口，“永州节度使刘寄？她家夫人和我婆母是一母同胞，里头还有一段故事呢，那时我婆母在家很得宠，抢了姐姐的亲事，这才嫁进荥阳侯府的。后来刘夫人嫁了刘节使，一直在永州，没有回过上京。”
大家不由唏嘘，难怪陈盎出事之后，荥阳侯府的路那么窄。这里头的秘辛，尚柔是不久前才听说的，当初陈侯和刘夫人虽未定亲，族中人却都知道，到最后妹妹替了姐姐，大家嘴上不说，但对陈侯夫人，可说是极尽鄙夷。
太夫人听罢，匀着气息说：“其实要论我的想法，实在不愿意再和陈家有牵扯，如今既是成国公夫人保媒，刘家和陈家也没什么来往，若是姑娘样貌品行好，倒也不是不能结亲。不过还是要仔细打听打听，姑娘嫁人要慎重，男孩儿娶亲也是一样。或者等雪停了，天气好起来，请成国公夫人到家里做客。”毕竟身上没好利索，太夫人说话还有些喘，略停顿一下才又道，“届时成国公夫人必定会带刘二娘子一道来的，到时候仔细相看相看，再决定可要说亲吧。”
冯嬷嬷坐上床沿，探手在太夫人背后捋了捋，和声道：“老太太的精神头还没回来呢，且少说话，听小娘子们商讨就是了。”
太夫人笑道：“那可是要憋死我了，我就爱和孩子们拉家常，今日好容易都回来……”一面问绵绵，“在伯爵府怎么样？和家中公婆妯娌相处得好不好？”
绵绵扁嘴道：“郎子对我很好，公婆也算厚道，就是那些小姑妯娌玩不到一处去。她们个个自视高贵，门缝里瞧人，就算偶尔说上几句话，一个个都端着，不屑搭理我似的。”心里当然不服气，转头问在场的姐妹，“难道我这人很没意思吗？你们说，实话实说。”
这就有些难为人了，最后还是寄柔快人快语，毫不遮掩地说：“表姐刚来上京的时候，我们也和你玩不到一块儿去。你这人嘛，善于钻营，不讨人喜欢，老霸占着祖母，好像祖母是你一个人的，让我们很不舒服。”
至柔也附和，“除了钻营，还市侩、铜臭、自以为是。”
绵绵震惊地“啊”了声，“我就这么讨人厌吗？”
当然话有说回来的时候，寄柔道：“相处得久了，才发现表姐还是有好处的，起码你直爽、大方、坦荡。我们现在很喜欢你。不过你初到婆家，人家和你不相熟，难免有些孤立你，等时候长些，会好起来的。退一万步，就算她们不喜欢你，那也没什么，大不了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难道还求着她们和你玩不成？”
绵绵呢，心里当然有自己的打算，终归到了人家门头里过日子，还是以和睦为主。刚才妹妹们的话直达痛肋，也让她直面了自己的短处，愈发坚定了以后扬长避短的决心。到底人心都是肉长的，自己只要对她们好一些，必定能够焐热她们的。
后来太夫人又问起赫连颂，“听说前几日去幽州了？这么冷的天，又赶上下雪……什么时候回来？”
肃柔道：“还不一定，说是少则十日，多则一个月。”
“一个月啊……眼看着都要过年了。”
关于这位嗣王干的好事，如今阖家都已经知道了，大家为肃柔惋惜不已，没想到这样周全的人，最终也逃不过为丈夫纳妾的命运。
还记得当初中秋，几个郎子都上府里过节来，那时的赫连颂光风霁月，不论学识还是谈吐，压倒了一众连襟。可是才多久，转眼便辜负了肃柔，还要肃柔屈尊把他的外室接回家来养着，想想都叫人不平。
肃柔见大家神色各异，难免有些尴尬，正想说些什么缓和气氛，忽然听见外面婆子在檐下通传，说：“回禀老太太，少夫人羊水破了，已经发作起来了。大夫人让奴婢过来传话，请老太太稍安勿躁，等着听好信儿。”
众人得了消息，纷纷站起身，太夫人原想下床，被冯嬷嬷拦了回去，劝道：“从发作到生，还有阵子呢。少夫人是头一胎，时候难免耽搁得长些，崔婆经验老到，一应交给她，老太太不必担心。”
太夫人哦了声，重又坐回去，探身问外面：“可给大郎报信了？”
廊上的婆子说是，“已经打发人上衙门给大公子报信了，料着不多会儿就会回来的。”
毕竟生孩子是大事，请崔婆事先看过，也能定准怀的是双生。如今年月生双生很担风险，大家都提心吊胆，太夫人病着，几个妹妹没出阁，便让她们留在上房，由尚柔和肃柔并绵绵先过去，看看白氏眼下如何。
走进月洞门，老远就见廊上人来人往，一派忙碌景像。进了产房探望，白氏阵痛还未开始，人很沉着的样子，换了棉纱素衣只管仰在枕上，见人进来笑了笑，那双眼睛里满是希望。
尚柔上前问她，“怕么？”
她说不怕，“我盼了好几年，终于如愿以偿了，现在一来就是一双，我就算拼了命，也定会把他们生下来的。”
尚柔说好，温声安抚她：“当初我怀安哥儿的时候，总觉得生孩子很可怕，怕自己没法把他带到这世上，后来着了床，干脆什么都不去想，心里只盼着快些和孩子见上一面，就有力气了。你放心，崔嬷嬷是上京有名的老嬷嬷，一定会保你们母子平安的。”
白氏点头，眼神却向外张望，“绥之还没回来吗？”
肃柔道：“已经打发人出去报信了，应该很快就回来了。”
这里刚说完，就听外面甲胄琅琅到了门前。绥之顾不得脱铠甲，匆匆到了妻子床前，原想去握她的手，忽然想起刚从外面进来，怕身上寒气侵袭了她，只好两手扒着床沿，像哄孩子一样唤她的乳名，“宝妆，我回来了，你别害怕，我会陪着你的，一步也不离开你。”
姐妹三个相视而笑，不便在这里久留了，悄然退出了卧房。
外面是真冷，活脱脱的雪窟，从廊上往前走，寒风灌进脖颈间，冻得人发噤。
绵绵跺着脚说：“平常看大哥哥，就是一板一眼长兄的样子，我还有些怕他呢。刚才见他在长嫂榻前，倒有了些人情味，也知道心疼妻子。”
尚柔失笑，“他又不是木头人，媳妇生孩子，能不心疼么！”说罢叹了口气，“女人啊，能遇见一个心疼自己的男人多好，想起我那时生孩子，陈盎在外花天酒地，等安哥儿落了地，家仆才把他找回来。”
可惜自己一辈子的幸福葬送在了那座侯府，今生恐怕再也不能体会男人的关爱了，看见绥之和白氏夫妻恩爱，不免心生艳羡。
反正自己也就如此了，不去想他，倒是肃柔，前阵子闹出个外室来，让大家都很意外。但这种伤心事，又不大好提及，她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还是肃柔自己和她们说起，笑道：“家里人都很为我担心吧？其实我也没想到，早前还给长姐出主意呢，这么快就轮到自己了。不过我这头还好，那个妾室很本分，并不给我添乱，介然也不常去她那里，我已经不像前阵子那么难过了。”
绵绵泫然望了望她，“二姐姐，男人都会纳妾，是吗？我本以为姐夫那么爱重你，绝不会有第二个女人的，谁知转眼工夫……”
肃柔说不是，“这世上还是有一心一意的好郎子，瞧瞧大哥，不就没纳妾吗。”
尚柔唏嘘，“咱们家算是寻常人家，换了上京那些显赫高门，从王爵往下一直到公爵、侯爵，只有温国公一位没有妾室。可温国公是何许人，人家是驸马，夫人是官家胞姊，尊贵非常，若换了个平常的贵女，又会怎么样？”
天寒地冻，手里捧着手炉，掌心滚烫，手背却冷得刺骨。尚柔慢慢往前走，慢慢呼气成云，有些冷漠地说：“金翟宴上那些贵妇们，个个光鲜亮丽，其实背后哪个没有三分委屈。起先我得了消息，也为二妹妹难过，后来想想夫妻不过如此，该看开的时候，就看开些吧。”
绵绵却很惶恐，“那我怎么办？难道也要给宋明池纳妾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谁也给不了，尚柔沉默不语，肃柔却还是怀着美好的祈愿，偏头道：“不纳妾的男人虽少，但还是有啊。如果宋郎子对你的感情很深，不纳妾又怎么样呢。”
绵绵却不乐观，“宋家家风不好，我公公房里有四个妾室，那些哥哥也都是三妻四妾，半点没闲着，我看歹竹里怕是长不出好笋来，宋明池早晚也会走那条路的。”
要说半点准备也没有，其实真不见得那么天真，绵绵觉得起码过上个两三年再提纳妾的事，也不是不能接受。可如今看二姐姐，新婚就被恶心上了，自己的一家独大，又能坚持多久？
男人啊，真是靠不住！
大家怏怏走过木廊，走进了岁华园，孩子落地需要很长时间，白氏又是第一胎，和先前叔父的妾侍不一样，从午后熬到傍晚，也没有等来好消息。
绵绵毕竟新婚，不能在外逗留太久，眼看天要黑了，只得先告辞。尚柔呢，因没把则安带来，心里还要记挂儿子，肃柔见她焦躁，轻声道：“长姐也回去吧，明早带着安哥儿一道来。”
尚柔没法子，同祖母打了声招呼，也回去了。肃柔是不要紧的，反正赫连颂不在家，自己可以留在这里等消息。
夜一点点深了，太夫人很着急，撑着病体到佛堂里上了一炷香，喃喃祝祷，求菩萨保佑产妇母子均安。
“当初纵月生至柔和颉之，硬生生熬了八个时辰，熬得油碗都要干了，想想何等的遭罪！宝妆的骨架看着不大，也不知要拖到什么时候，羊水破了，时候越久，对大人和孩子都不好。”
于是大家都在佛祖面前叩拜，祈求佛祖庇佑，可是等了许久还是消息全无。子夜时分起身朝外看，没有星月，只有北风卷雪，夜黑得吓人。
太夫人发了话，说都回去歇着吧，“回头有了消息，让人过你们院子里通传。”
算算快五个时辰了，看这情况，再耗上五个时辰也不是不可能。大家在这里干等着，其实都有些撑不住，既然太夫人发了话，便纷纷起身回自己院里去了。
大家都散尽，肃柔留了下来，“我今晚住祖母这里，陪祖母一起等吧。”
她和祖母，素来比其他姐妹更亲，但因太夫人怕过了病气给她，吩咐婆子把外间的美人榻搬进来，祖孙两个隔着一丈距离各自躺下，边等边絮絮说话。
太夫人还是很担心她和赫连颂的婚姻生活，不知一个忽来的妾侍，会对他们小夫妻的感情造成多大影响，只是不好直接问，旁敲侧击着：“介然有阵子没上家里来了，可是我们上回太过苛责他，让他有怨言了？若是因这个和咱们疏远，那也不碍，只要他待你好就成。”
肃柔明白祖母的担忧，其实很想把实情告诉她，但兹事体大，万一有个错漏会祸及张家，所以还是不要让她知道，反而是对她最大的保护。
自己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让祖母知道她很好，于是侧过身道：“他向我立过誓，不会再和稚娘有牵扯，也绝不会在她屋里留宿，祖母，我相信他。其实他对我怎么样，别人看见的都不算，只有我自己知道。上京城中的人，都长了两幅面孔，听说他有外室，未必不来同情我，反倒是他一辈子不纳妾，他们会说我善妒，眼里不容人，所以拿这个妾室做幌子，也周全了我自己。总之祖母放心，我心里有数，这件事上头绝不会吃亏的。”顿了下，隔了好一会儿才又道，“现在让我发愁的是另一桩，那日圣人千秋，我进宫拜寿，官家背着人召见我……”
太夫人吃了一惊，因着皇后千秋不是整寿，拜寿的都是三品上命妇，家里两个媳妇是四品，不在进宫行列，因此不能与她作伴，更不知道昨日究竟发生了什么。如今听她说起官家召见，着实很令太夫人忐忑，支起了身子急道：“官家怎的不知避嫌？单独召见你一个人做什么？”
肃柔见祖母着急，忙安抚道：“也没出什么大事，问起了府里那个妾室，然后就是一些昏话，旧事重提……”她不好把官家失仪的那些细节说与祖母听，只是轻声嗫嚅，“介然曾问我要不要跟他去陇右，我虽答应了，其实还是有些犹豫，放不下上京的一切。直到昨日……我知道自己不便留在上京了，将来若是要离开，还请祖母原谅我不能在跟前尽孝。”
太夫人是何等聪明人，轻描淡写几句，就已经能窥出其中暗涌了。
叹了口气，太夫人又仰回枕上，喃喃道：“早在你们成亲的时候，我就知道会有那一天的，这上京，困不住陇右的雄鹰。你要跟他回去，我也觉得应当，不过关山万里，你一个人去往那么远的地方，仅凭男人的痴心，是不是有些太冒险了？现在去则前途无依，不去则夫妻分离，实在是难。不过到底何如，还须你自己做决断，人活一辈子，冒一次险也没什么，按着你心里的想法去做就是了。”
说到底太夫人还是信得过她的，她不是少不经事的孩子，孰轻孰重，她自会掂量。
肃柔心下也两难，正要再与祖母商谈，外面有人向内通传，说生了，“恭喜老太太，是位小公子。”
太夫人顿时振奋，坐起身问：“大的落地了？那小的呢？”
廊上仆妇却没有立时回话，略迟疑了下才道：“崔婆说少夫人力竭，头一个生起来很费了一番力气，这会儿拿参汤吊着，盼能顺利把小的生下来。”
这下子太夫人是彻底坐不住了，忙披上衣裳，焦急道：“走，过去瞧瞧。”

第90章
一行人匆忙赶到了绥之的院子，元氏先抱了孩子来给太夫人瞧，这是本家重孙子辈里的头一个，自然宝贝非常。太夫人怕病气沾染了孩子，远远端详那小脸，笑着说：“竟和绥之小时候一模一样，好得很……好得很……”心里却记挂着产房里，不时探头朝对面望一望，“这会儿到底怎么样了？里头有没有消息递出来？”
绥之摇了摇头，他原想留在里面，最终还是被赶了出来，崔婆嘀嘀咕咕抱怨，说从没见过男人留在产房里的，回头女人光顾着和丈夫抱怨叫疼，哪里还有力气生孩子。他只好在屋外等着，看里面一盆盆血水端出来，人就像被钢钉钉住了似的，吓得动都不敢动。
元氏道：“母亲身上还没好，这大半夜的，何必过来。”
太夫人摆手道：“我也静不下心，还是过来瞧瞧的好。头一个落了地，第二个总是一盏茶工夫，也该生了。”一面自我安慰着，“快了、快了……”
谁知又拖延了一炷香，还是没有消息，众人急得团团转，双生落地的时间不能耽搁太久，时候一长，肚子里的孩子回不过气来，就要出大事了。
这回屋里是呆不住了，大家全挪到了产房外的廊子上，听见里面崔婆给产妇鼓劲：“用力！用力！少夫人，就剩最后一哆嗦了，您咬咬牙，使劲儿！”
忽然里头骚动起来，“好了、好了”，大家顿时一阵欢喜。然而竖起耳朵听，却没听见孩子的哭声，刚降生的孩子出不了声，实在不是好事，众人面面相觑，等了好半晌依然没有动静，暗想这回怕是坏了，一对儿双生，最后只能剩下一个。不曾想正在灰心的当口，石破天惊的一声啼哭传来，虽然声气很弱，远不及先降生的哥哥，但总算哭了，门外候着消息的众人险些欢呼起来。
门打开了，崔婆迈出了门槛，七十来岁的人了，头发花白，背也微微佝偻着，产妇折腾了多久，她就陪着耗了多久。出门时候见她头发都湿透了，满脸疲累的神情，上前来向太夫人纳了纳福，“恭喜老太君，得了两位重孙。小的落地不容易，生下来脸都憋紫了，好在救回来了，总算母子均安，我没有辜负老太君的重托。”
太夫人自是感激万分，“我就知道崔嬷嬷是定海神针，有了你，我真是放一百二十个心。”一面招呼绥之，“快，快谢过嬷嬷。”
绥之拱手长揖下去，颤声说多谢嬷嬷，也等不及看孩子一眼，就匆忙进产房探视妻子去了。
不一会儿仆妇抱了孩子出来，和哥哥相比真是瘦小得可怜，大家连看他都得小心翼翼。
崔婆道：“大的在肚子里横行，小的难免受些委屈，日后仔细养着，慢慢就会白胖起来的。”
元氏对崔婆实在是道不尽的感激，切切说：，“这回真是辛苦嬷嬷了，有您这位送子观音在，保得咱们家平安，您就是我们的恩人啊。日后等哥儿大些，让他们专程去给嬷嬷磕头，没有嬷嬷，哪有他们的好日子。”
大家结实客套了一番，等到一切收拾停当，也将近四更天了。回去略睡一会儿，不多久天就亮了，尚柔和绵绵又赶来看望白氏和孩子。这寒冬腊月虽冰凉彻骨，但家中添了人口，太夫人一高兴，连病都好了，张罗着让人预备了巧粽和澄粉水团，大家在上房先庆贺了一番。
肃柔赶上一场喜事，虽然很热闹，但因守了一夜，也有些乏力，后来辞了祖母回到嗣王府，直睡了两天才恢复些精神。
雪已经不下了，素节是十一月十二大婚，那时天还有些阴沉，到了晴柔出阁却是个大好晴天，赫连颂去幽州也有十几日了，没赶得及回来参加喜宴，肃柔便一个人回去喝了喜酒。
府里张灯结彩，鲜红的灯笼被残雪衬托得愈发浓妍，肃柔过晴柔的院子里看她，她穿着喜服，坐在妆台前，平时素净的脸，今日浓妆艳抹起来，有种勉强长大的奇怪感觉。不过倒是掩盖了不好的气色，大红的口脂，也能衬得人喜气洋洋。
看见肃柔进来，她叫了声二姐姐，脸上挂起一点腼腆的笑意。
肃柔上前打量她，替她扶了扶鬓间的花钗，笑着问：“今日大喜，紧张么？”
晴柔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只说确实有些，“也不知道人家府里怎么样，过了门能不能和公婆妯娌相处得好。”
肃柔道：“黎少尹在凉州任职，婚宴过后应当会和夫人回凉州的。你们新婚，不至于让你跟去凉州伺候，你和郎子正好可以独处。”
可是晴柔对前景好像并不抱多大希望，不过抿唇笑了笑，便不说话了。
几个族中亲戚的孩子在院子里嬉闹，姐妹们因知道她的心事，大家见她低落，都不免沉默下来。
绵绵终于也学会了迂回，不会直接了当说黎舒安像冰疙瘩，只道：“三姐夫是斯文人，哪里像我们的郎子那样没脸没皮，所以三姐姐就得活泛些，多和他亲近。一个屋檐下过日子，你心里想什么就要告诉他，想和他腻歪就扑上去，还怕他往天上逃吗。”
大家对她的言辞表示惊讶，但转念想想也是，烈女怕缠郎，反过来亦然。虽说姑娘家主动，不免有些自跌身价，但夫妻相处如人饮水，只要能和谐圆满，管他有脸没脸。
尚柔也来劝慰她，“婚前来往不多，许是人家性子冷，以学业为重。婚后抬头不见低头见，一个被窝里躺着，不愁他远着你。”
总之已经到了这个关头，好像也只有往前走了，晴柔怕家里人为她担心，自然满口应了，赧然说：“我也不为将来发愁，就是觉得舍不得离开家。姐妹们一个个都嫁出去了，往后要见上一面，怕是不大容易。”
绵绵说：“除了五妹妹以后要去泉州，剩下的全在上京，你有什么事就招呼我们，要是三姐夫对你不好，我们就堵门找他理论。”
大家很赞同，个个点头不迭，晴柔由衷地笑起来，叹息着说：“我有姐妹们撑腰，想想没什么可慌的。”
既然心里平静下来，就可稳稳坐进行障中，等着新郎来行奠雁礼了。这黎舒安久不露面，除了那日登门下定，后来大家就没见过他，今日穿着新郎官的礼衣来亲迎，那面目看着好陌生，虽然算得俊秀，但疏淡也确实是疏淡。
姐妹姑嫂还像以前一样，几乎没怎么作梗，就让新郎官接到了新妇。黎舒安从行障中将晴柔牵出来，进前厅拜别长辈们，肃柔在旁看着，看晴柔的侧脸木木地，并没有新娘子该有的娇羞，心里忽地感到忐忑，也不知她的这场婚姻，最后究竟怎么样。
大家照例将人送出门，看着迎亲的队伍缓缓去远，黎家不像嗣王府和伯爵府娶亲那样隆重，很有一切从简的意思。绵绵心直口快，过后悄悄和姐妹们抱怨：“这黎家怎么一副寒酸模样？人家娶填房，都比这个体面些。”
好似忽然揭开了迷雾，大家才想起来，黎舒安之前确实与人定过亲，后来因对方姑娘坠马死了，才来攀张家这门亲的，难道果真拿晴柔当填房对待吗？
众人大眼瞪小眼，至柔说不至于，“黎家之前并未迎娶那姑娘进门，真拿张家姑娘当填房，也太欺负人了。”
尚柔也说不要胡思乱想，“世上哪有人头婚当续弦的，就算黎郎子答应，他爹娘也不会答应。”
确实是杞人忧天了，黎家是官宦清流，面子还是很要紧的。不过张家相对铺排得也不算大，因着晴柔是庶出，请柬只发了亲戚好友，通共二十来张桌子，府里就能放下，甚至不必包外面的酒楼。
反正这十一月人情往来不断，有几家成婚和几家生孩子的，肃柔忙于周旋应付，才深知道自立门户的艰辛。第二日仔细问过有没有宴请，确定没有，便想趁着得闲，搭个“纸阁”消磨时光。
所谓的纸阁，是当下最时新的一种冬日雅趣，用三扇纸屏相围，加盖一个纸屋顶，垂草帘作障蔽，就是个小小的屋中屋。纸做的阁子可以很好吸附香气，聚集暖意，到了隆冬时候文人们最爱在纸阁里清谈，点上几盏茶，焚上珍藏的香，或坐或卧，侃侃而谈，便是阻隔市井喧嚣，最为清雅和高格调的生活了。
女孩子当然也爱这种小情调，尤其搭建曲室，对肃柔来说很有意思。王府前厅宽敞，于是吩咐将早就预备好的纸屏搬过来，指派了几个小厮动手搭建。很快一个阁子就成型了，女使们像模像样往里面摆上一张睡榻，两张胡床，并小桌子和温炉，在这小天地里，一切都紧凑有趣，只有付嬷嬷在不停叮嘱着：“把温炉的盖子盖严实……燃香小心，千万别碰着围屏！”
肃柔踏踏实实在美人榻上躺了下来，阁里香气馥郁，升温也快，躲在里面听着外面的风声，心里很平静，不一会儿就昏昏欲睡起来。
渐渐地，风声里夹带了马蹄，笃笃之声震得地面都震荡了，大概又到了禁卫换岗的时候。仔细竖起耳朵听，果然不久又安静下来，想想自己婚后好像一直都很忙碌，难得现在这样清闲，越体会，越觉得当下岁月静好。
草帘被掀起来，沙沙一阵轻响，想是蕉月进来添炭了。她翻个身，把手垫在脸颊下，不防有人在她唇上啄了一下，那唇还带着凛冽寒意。她猛地睁开了眼，见那个卸了甲的人蹲在她榻前，正含笑望着她。
她有些回不过神来，简直以为在做梦，瞠着眼睛说：“官人，你回来了？”
他说是啊，“娘子好雅兴，还搭了纸阁，一个人在这里受用，一点都不想我。”
肃柔都快哭出来了，“胡说，我哪里不想你，明明天天想你。”
他装出不敢置信的样子来，环顾一下这小阁子，“难道搭起这个，是为了在前院等我？”
他的自作多情，常能令爱意澎湃，这是平淡生活中最有力的调剂。肃柔心里的柔情涌动起来，加之先前进宫受到了惊吓，明明已经平息的情绪，见到他又被唤醒，万分委屈地搂住了他的脖子，声声唤着官人，“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了……”
她的感情一向内敛，今日忽然热情起来，让他受宠若惊之余，也有了些不大好的预感，
他收紧双臂抱住她，温声安抚着：“我回来了，年前哪儿也不去了，一心守着你。”
肃柔沉溺在他的温情里，却还不忘问一声，“军中的事都处置妥当了么？”
他像抚摩猫儿一般捋捋她的脊背，说都妥了，“那点小事，难不倒我。如今粮草齐备，将士过冬的军饷也都发放妥当了……你不知道，我在外多着急，想着快些完事，好回来陪你。”
肃柔到这时才深刻懂得夫妻一体这句话，一猛子扎进他怀里，就不想再起来了。
他的领上有艾草的香气，军中简陋，但他还是个精致的人啊，那样的环境还不忘熏衣呢。她嗅着他的气息，心里逐渐平静，但眼泪却从眼角滑下来，好像怎么止都止不住。
他起先没有察觉，只管倾情地搂着她，直到感觉她微微地抽泣，他才愈发笃定事有蹊跷。
仔细打量她的脸，蹙眉问怎么了，“娘子受了什么委屈吗？是不是那日进宫，听了什么闲话？还是郑修媛或那个正得宠的叶昭容，有意给你小鞋穿了？抑或是官家召见你，言语孟浪，冒犯了你？”
肃柔微微怔忡了下，“你知道官家召见过我？”
他哂笑了声，“他那样念念不忘，怎么会错过好时机。”
肃柔脸红起来，这话到了他嘴里，不知为什么，让她一阵心虚。她不知道该不该把内情告诉他，思量再三，唯恐他一时冲动，再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来。官家毕竟是一国之君，有些事做得说不得，若是打破了这种平衡，那么再想弥补就难了。
所以她还是摇头，“别胡想，我如今这样的身份，谁会难为我？入了禁中见到那些诰命，大家都很客气，成国公夫人还为颉之做媒来着。我只是……想你，你一去二十来日，前脚走后脚就下雪，我怕你在军中冻着，怕没人好生照顾你，怕幽州那些将领引着你喝花酒，回来又给我带回个什么花魁行首来，可不是要提心吊胆吗。”
他知道她没说实话，但吐露的也是她心中所想，便抱着好生宽慰了一番，“我有我的规矩，承办公务时不召伎乐，更没人敢给我塞女人，你别胡思乱想。”抬起她的脸，拇指划过她眼下泪痕，温声说，“你若是遇上了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我们夫妻同心，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你艰难，但你要相信我，再过一段时日，我一定带你离开这里，去陇右，去广阔无垠的草原上跑马。再也不用在这上京如履薄冰，不用时刻担心禁中为难你，你想笑便笑，想闹便闹，我们可以大大方方恩爱给众人看，我要让你做雄踞陇右，最驭夫有方的王妃。”
前半段说得很好，但后半段不知怎么回事，忽然就跑偏了。
肃柔原本正打算好好感动呢，结果听罢，咧嘴笑得尴尬，“你手握大权，我手握你。但若是哪一日你对我不复往日的欢喜了呢，我握不住你，你就飞了。”
他眼中笑意，在听完她这番话后慢慢消退了，叹了口气道：“你没有去过陇右，也没有见过我爹爹和阿娘，我爹爹只有我阿娘一位王妃，我从小看着他们同进同退、形影不离，在我心里，男人一生有一个心爱的姑娘就够了，所以我学不会上京那些纨绔子弟的做派，也从来没有想过招惹你以外的女人。你要是不信，今晚找把刀来，把你的名字刻在我胸口，将来我要是动了歪脑筋，一脱衣裳就能看见你，这样行不行？”
肃柔扭捏了下，说那不好，“万一你在军中要赤膊上阵，胸前顶着老大一个张肃柔，会被人笑话的。”反正有这份心，她已经知足了。
他刚回来，身上还穿着铠甲里的衬衣，肃柔便起身，拉着他往后院去。结果乌嬷嬷也得了王爷回来的消息，已经在月洞门上候着了，见他们进来，笑着说：“郎主这阵子辛苦了，我让人预备上一桌丰盛的菜色，过会儿把稚娘请来，一起吃个团圆饭吧。”
肃柔平时是很大度的，但今日赫连颂刚回来，夫妻之间唯嫌亲近不够，乌嬷嬷非弄个稚娘戳在跟前，实在令她很不高兴。
她正打算指责乌嬷嬷两句，不想赫连颂先开了口，淡声道：“嬷嬷，我今早三更起来赶路，马不停蹄四五个时辰方才到家，实在没什么兴致吃团圆饭。再者稚娘的身子不宜操劳，还是让她安安静静养胎为好。等明日吧，明日得闲，我过去看看她，眼下就请嬷嬷见谅，让我好好歇一歇吧。”
乌嬷嬷被他这样一说，顿时有些讪讪，原以为他是自己奶大的，多少总会顾全她的面子，谁知娶了媳妇之后，好像愈加离心了。到现在不需王妃发话，他自己就先撇清了，让她不由有些失望，原还指望稚娘来了能分庭抗礼，谁知稚娘是个不知争取的，王妃又有手段，最后竟是自己里外不是人，白讨了那么多的嫌。
无可应对，只能说好，“那就随意吃两口，郎主歇息要紧。”
肃柔见状，心头的不悦也偃旗息鼓了，连看都没看乌嬷嬷一眼，吩咐结绿打热水来，一面对他道：“官人奔走上百里，一身尘灰，先擦洗擦洗，换身衣裳吧。”

第91章
吵吵闹闹，但重逢后又是蜜里调油，大概这就是新婚的通病。
乌嬷嬷看着他们相携往上房去了，心里不免伤感，结果气才叹了一半，便听边上付嬷嬷哂笑了声，“家和万事兴啊，家主恩爱，家业兴隆，原是大家喜闻乐见的，可就是有那么一两个人，嫌家下过于太平，非挑起些争端来。我还没见过奶妈子借着小妾的势，硬要挤到人家正头夫妻中间来的，王爷半夜三更奔走百里，是因为牵挂家里头王妃，可不是冲着什么妾室，嬷嬷还是看清些吧……”
那夹枪带棒的话，一直传到肃柔耳朵里来，她仰头看了赫连颂一眼，不知他听人这样顶撞他的乳母，心里作何感想。谁知他眉舒目展毫不在意，道了句：“上京怎么比幽州还冷！娘子，我的手都冻僵了……”
肃柔当然知道他冷从何来，在幽州时铁骨铮铮，没人供他撒娇，他是军中统帅，是高高在上的王侯，几万双眼睛殷切地看着他，等着他调兵遣将，等着他发放粮草军饷，就算是斗骨严寒，他也能扛住。但是人回了上京，那就不一样了，一下有了依靠，陡然娇弱，娘子长娘子短，嘀咕抱怨，邀宠不断。
肃柔忙搓了搓他的手，忽然发现细嫩不再，手背上的皮肤摸上去竟如蛇皮一样。她惨然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牵着他的手进了内寝。
屏风后，替他脱了那身朱红的衬衣，让女使往温炉里加炭，火头烧得旺旺的，让屋子愈发暖和些，又接过结绿送来的热水，让他把手浸泡进去。仔细搓洗过后，拿手巾包裹起来，自己又去妆台上取了猪油膏子，一点点替他揉搓进肌理，一面叹息：“言之凿凿幽州不及上京冷，怎么把手弄得这模样？”
那双柔荑温存地摩挲，从手背到指节，再到指缝，他受用不已，“不吃一点苦，你就不会心疼我。”边说边靠在她肩头，依赖地搂住她的腰，闭上眼睛说：“你知道我在外面，最期盼的是什么吗？”
肃柔说：“什么？”
“睡觉。”他说，“因为在梦里能看见你，能像现在这样抱着你。我离开上京二十日，这二十日过得甚是煎熬，我害怕把你一个人留在上京，害怕我不在，不能保护你，也害怕官家仗势欺人，会对你动什么坏心思。”
肃柔心下有些酸涩，探手抚抚他的肩道：“你一个大男人，这么没出息！”
他在她耳后那片皮肤上轻柔蹭了蹭，“就算带兵出征，对我来说都不算什么，只要安顿好你，让我后顾无忧就可以了。可如今是在上京，这繁华之地处处都是陷阱，前有朝廷倾轧，后有官家忌惮，加上陇右局势不明，这路是越来越不好走了。”
肃柔沉默了下，思忖再三才道：“我那日进宫拜寿，官家确实背着人召见我了，也提起了稚娘和孩子。我拿话试探了几回，看得出官家起先有些将信将疑，但后来听我哭诉，我哭得真切，好像把他哄住了。”
他终于在昏昏的天光下睁开了眼睛，“你向他哭诉，他一定借势说我坏话，然后对你诉衷肠，告诉你所托非人，自己还一心一意爱慕着你，是不是？”
所以多年的朋友不是白交的，他知道官家所思所想，甚至连他办事说话的方式，都摸得一清二楚。
肃柔想起那日种种，虽然心下很不舒服，但也只能往轻了说，“题外话总是少不了的，但我也申明了立场，官家到底不是昏君，总还顾忌君臣之义的。”
赫连颂冷笑了声，“所以他果真还不死心，就说他近来宠爱那个叶昭容，我心里，何尝不像吃了苍蝇般恶心。”
肃柔唯恐他意气用事，忙叮嘱他：“别因这个，在朝堂上和官家过不去。”
“我心里有数。”他又换了个笑脸，知道外面的诡谲不该带进闺房里来，遂起身脱了里衣，展开双臂说，“娘子，快来。”
肃柔绞干帕子覆盖上他的胸膛，隔着一层棉布，感觉自己的手就是丈量河山的尺。他引着她翻过山川丛林、蹚过浅滩谷底，明明简单的擦洗，在他迷蒙的视线下，逐渐擦出了暧昧的气氛。
轻喘一口气，他贴在她耳边说：“这次去幽州，我派亲信又求了些药。那大夫听说十瓶这么快用完了，据说还大大赞叹了一番。”
肃柔红着脸打了他一下，“这种事，特意告诉我做什么！”
他的嗓音变得低沉，“告诉你，好让娘子放心大胆，药有很多，不必再仔细算计着，缩手缩脚不得尽兴。”
不用缩手缩脚，那么自然要动手动脚，她低呼，“还没擦完呢……”
然后里间便传出“哐”地一声响，是铜盆打落在地上的动静。
刚从外面进来的雀蓝见结绿呆站在门前，纳罕道：“是盆打翻了吗，不进去收拾？我让人再送一抬热水来……”
结绿像看傻子似的看了她一眼，见她要去张罗，忙一把将人拽了回来，然后拉扯到廊上，压声道：“你是头一日在上房伺候？这时候进去，看王爷不把你脑袋拧下来！”
这下雀蓝终于明白了，红着脸讪笑了两声，毕竟她们与乌嬷嬷不一样，她们是一心盼着娘子和王爷好的，那么内寝的事就不用她们操心了，只需盘算盘算，晚间预备什么暮食就好。
王爷好久没在家了，还是要丰盛些，犒劳这些日子在外的艰辛，像潘楼的入炉炕羊和海鲜头羹都是少不了的，傍晚时分，闲汉把食盒送到门上，内院接了铺排起来，刚布置好碗筷，里间的人也出来了。
烛火轻摇，将这上房内外均匀铺上了一层橘红的光，赫连颂给肃柔布菜，一面吩咐跟前侍立的都退下，待人散尽后才道：“我这些年结交了不少朝中重臣，如今也到了用人的时候。爹爹得病，我那几位叔父虎视眈眈，若是再拖延下去，恐怕局势有变。官家一直不下令，不过令安抚使两下里平衡，文武百官一日不去捅破这层窗户纸，朝野上下就一日佯装太平，这样下去再耗上三年五载，也不是不可能。我知道官家的心，他未必不着急，只是担心拿捏不住我，这才一拖再拖。他能拖，我却等不及了，终究要有人谏言，将这件事拿到明面上来商谈才好。”
肃柔举着箸，动作却停顿下来，心里何尝不知道，这个坏疽只有挑破了，着力诊治才能见奇效。
眼下大家都憋着，不是办法，官家这些年政绩斐然，但他也不是毫无弱点，相较于先帝的果决，他在兵事上瞻前顾后，且疑心过重，不信任任何人。嘴上说赫连颂与他一同长大，情比手足，但果然放虎入林，他却有顾忌。他怕一旦放走赫连颂，赫连经纬会称帝，陇右都护府也会彻底脱离朝廷管辖。陇右不单只有赫连经纬一股势力，他不是不知道，他只是在赌，赌正值壮年的赫连经纬不会那么短命，也赌那些伺机而动的虎狼兄弟们，不敢轻举妄动。
但这种博弈，显然没有有力的依据，一切往坏处想，要么赫连颂反，要么陇右被赫连经纬的其他兄弟接掌，朝廷几乎没有赢面。如今是两者选其一，就得提醒官家正视当下局势，只要有人将这件事拿到台面上来说，官家就不能回避。朝堂上的谏言从来没有不了了之，既然开了头，一定会有结果。
“长痛不如短痛。”肃柔放下了筷子问，“官人打算托谁？”
赫连颂道：“同知枢密院事徐仲谦。我与他私下交好，这些年却没有同桌喝过酒，由他提出，再托左谏议大夫附议，这件事提交中书省后，官家就不得不拿出个决断来。”
肃柔听后颔首，“只是要小心，万一走漏了风声，只怕落个结党营私的罪名。”
他说知道，复对她笑了笑，“又要害得娘子为我提心吊胆了，不过你放心，这事我早就有筹谋，不是临时决定的。前两日听说金军又在扰攘，这是个好机会，万万不能错过了。”
肃柔道好，男人在朝堂之上搅动风云，女人在后宅什么忙都帮不了，只能定下心来等消息。
第二日五更送他上朝，人走之后，肃柔便在纸阁里等他回来。温炉热气氤氲，慢慢蒸出纸屏上附着的香气，即便不点香，这小小的空间里也有丝丝暗香回旋。
这时听见纸阁外有人叫了声女君，隔着门上草帘看过去，见稚娘站在门前，她起身过去打起门帘，奇道：“你怎么来了？”
稚娘显得有些无奈，“是乌嬷嬷催妾过来的，说郎主从幽州回来，我还没拜见过郎主，这样不合礼数。我拗不过，只好过来叨扰，还请女君恕罪。”
肃柔颔首，吩咐边上听令的雀蓝：“去厨上挑几样可口的点心过来。”顿了顿想起来，“这纸阁中有香气，对孩子不会有妨碍吧？”
稚娘说不会，“雪中春信的香方，里头没有惊动胎气的香料。”边说边谢了座，抬眼看了看对面的人，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唇笑了笑，“我来府上这段时间，着实给王妃添麻烦了。”
肃柔说哪里，“这事我原该谢你，谈不上麻烦。”一面斟了杯梅花熟水放到她面前，温声道，“里头加了炼蜜，能滋阴润肺，你尝尝。”
稚娘微微俯身，道了句多谢，仔细尝了口，笑道：“王妃彼时开设女学，上京城中的姑娘无一不向往，要不是我这样的身份不便出现在人前，也想过去跟着王妃学习插花和点茶来着。今日有幸尝了王妃的手艺，愈发觉得仰慕了，花烹得好，甜淡也适口，果真和我平时胡乱煎的不一样。”
肃柔一笑，心下也感慨，上回见她和赫连颂佯装热络，实在是别别扭扭没话找话，原以为她不善言辞，没想到口才很不错。复又给她添了一盏，偏头问：“你不是凤翔府的稚娘，那你的本名叫什么？”
稚娘道：“芳辰。我们哨户不讲姓氏，要是论姓，应当姓綦。匈奴人说其族‘多勇健’，我们的祖先曾经任赤沙都尉，后来族人越来越少，最后成了护卫赫连氏的哨户。”
肃柔哦了声，“我听王爷说起过哨户，行侦缉护卫之职，是陇右最忠勇的一群人。”
稚娘道：“这是我们祖祖辈辈传下来的重任，我多年前就被安插进了商队，一向在上京周围活动，今年正好入上京，接了王爷的令，就辗转进了王府。”说罢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道，“这件事，我真要多谢王爷，若是没有王爷成全，我和那个人，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在一起。一男一女，总是要结成夫妻，才能成为真正血脉相通的亲人，我们这样的出身，常受指派各领其职，也常有分散的时候，若是不成亲，相隔得太远太久，慢慢感情就淡了，没有人能熬过二十年。所以当王爷说出他的计划时，我真是高兴极了，我没想到还有这样一日，能和心爱的人结成夫妻。”
肃柔听她娓娓地说，也明白了她的难处，叹道：“虽然结成夫妻，但却不能正大光明示人，往后恐怕还要继续隐忍，你觉得为难吗？”
稚娘却说不，“我们这类人，生来就是替王爷卖命的，就算今日立时为主毙命，也绝没有二话。其实进入王府这二十多日，是我六岁之后最安逸的一段日子，我每日就是吃了睡，睡了吃，什么都不用去想，都是托了王爷和王妃的福。只是……乌嬷嬷不知内情，听说与王妃起了几次争执，我心里很过意不去，又不知道应当怎么和王妃说，趁着今日出了院子，和王妃致个歉，请王妃多担待。”
肃柔摆了摆手，“乌嬷嬷对王爷忠心耿耿，虽说有时候言行出格，我也不与她计较，毕竟她上了年纪，离乡背井照顾王爷这么多年，实在不容易。”
稚娘颔首，“倒是我，受之有愧了。”
肃柔说大可不必，“你们都是为王爷效命，各自有各自的职责，瞒着乌嬷嬷是为大局着想，你不必觉得愧疚。再者，我和王爷很感激你，要你们牺牲那么多，为我们周全。”
稚娘忙道：“王妃言重了，该说的话我都已经说了，能为王爷分忧是我的荣耀，怎么当得王妃一句感激。只是还请王妃千万别忌惮我，我在府中不过是权宜之计，绝没有任何非分之想。”
肃柔分得清孰是孰非，自然不会因这种事把原该拉拢的人往外推，因笑道：“我与王爷是经历了一番周折才走到一起的，我若是信不过他，当初也不会嫁给他。你如今只管安心养胎，好好把孩子生下来就成了，不用去想别的。不过我也忧心，万一生出个女孩儿来，该怎么办才好？”
其实如何让这一胎成为板上钉钉的男孩，并不是什么难事，就是两下里权衡，只怕又要让她受委屈。
稚娘却并不担心，抬眼望向肃柔，目光透出坚定，“若是女孩，就想办法换成男孩，我自会尽心照顾，至于我的孩子，交给她父亲抚养就是了。”
肃柔闻言，轻舒了口气，“你对王爷的忠心我都瞧见了，将来必不会亏待你。”
这里话才说完，雀蓝提着食盒进来，一样样小食摆满了面前的小桌，指了指酥饼道：“这是用鲜羊奶刚做出来的，王妃和颜娘尝尝。”
肃柔将碟子往前推了推，示意她吃，稚娘腼腆一笑，捏起一块来放进嘴里，一尝之下，大觉惊艳，“比我以前吃过的点心都要好吃。”
肃柔会意，转头对雀蓝道：“和厨上说一声，回头再预备上一份，送到横汾院去。”
雀蓝嘴上道是，心里却有些不甘，暗道自家娘子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好性儿了，居然还管这妾室爱吃什么。仔细瞧瞧这稚娘，靦着脸又吃了一块，仗着肚子里有货，就这样无所顾忌，所幸不得宠，要是得宠，那还不蹬鼻子上脸，爬到娘子头顶上去啊！
正想着，外面门上遥遥传话进来，说王爷回府了。
稚娘忙起身搀扶王妃，见赫连颂进来，欠身纳了个福道：“郎主昨日从幽州回来，我没能过去请安，今日来向郎主赔罪了。”
赫连颂淡淡应了声，“天寒地冻的，你好生将养着就是了，不必亲自过来。”
稚娘堆起个笑脸，“郎主一去那么多日，我日夜悬心，也不知您在外头吃了多少苦。如今见您一应都好，总算放心了……”边说边朝他身上看一眼，“郎主，稚娘为您更衣吧！”
然后在场的人都有些呆滞，明明很符合一个妾室侍奉家主的言行举动，但不知为什么，偏又显得如此做作和不合时宜。
赫连颂的唇角艰难地牵动了一下，“不必了，你身怀有孕，用不着费这个心。外面冷，别受了风寒，快回你的院子去吧！”
这番冷冰冰的对话，实在令站在门外的乌嬷嬷感到心累。她悄悄朝稚娘递个眼色，示意她再使使劲，结果稚娘恍若未闻，福身道：“那郎主歇着吧，稚娘告退了。”
从前院出来，就迎来了乌嬷嬷无尽的叹息，摇头道：“怎么这么生分呢，你们早前就认识，现在又有了孩子，合该是情投意合，你侬我侬才对啊。”
稚娘被她说得无法招架，只得做出个泫然欲泣的神情来，“嬷嬷不知道，我之所以能怀上这个孩子，全是我算计来的。因我受够了商队的漂泊，想早些安定下来，正好与郎主重逢，就央求他收留我，然后设计给他下了药，才挣得这个名分。如今郎主心里恨我，女君也怨我，我夹在里头难堪得很，只求三饱一倒，也不奢望能得到郎主的宠爱了。嬷嬷往后别总把我往前推，越推我越臊得慌，恐怕还会动了胎气……”说到最后抽出帕子掖着眼睛嚎啕大哭，在乌嬷嬷愕然的注视下，疾步往她自己的小院去了。

第92章
乌嬷嬷呆在那里，等回过神来，真是既懊恼又没脸，抬手抽了自己一个耳刮子，怒气冲冲往后院去了。
那厢肃柔急于打探朝中动向，将赫连颂拉进前院书房，屏退了左右，压声询问他进展。
他说：“反正这件事已经提出了，接下来提交中书省合议，咱们眼下一动不如一静，就等着官家的答复吧。”
肃柔略沉吟了下，问：“官家听后，是什么反应？”
他哂笑了一声，“老奸巨猾，当朝问我，心里可有什么打算。”
肃柔急问：“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自然说全凭官家决断，眼下金军扰攘，我唯一苦闷的是不能领兵平定，还边陲百姓以安宁。”他说完笑了笑，“官家是聪明人，其实在他面前遮掩也是徒劳，他知道我的想法，就像我清楚他的盘算一样。”
肃柔长出了口气，“眼下确实不便再做什么，就看中书省如何评断吧，是去是留，总会给个说法的。不过我料着，恐怕暂且还是个拖字诀，稚娘肚子里的孩子没有落地，也不知是男是女，总要这头有了着落，官家那头才会放手。”
赫连颂慢慢颔首，“我也有这个准备，但时间有限，至多再拖半年，就算不放也得放。”说罢看她忧心忡忡，便笑着抚了抚她的脸，“今日腊八，过会儿收拾起来，我陪你回去给祖母请安。”
肃柔方回过神来，哦了声道：“都收拾好了，该带的东西也都搁在马车里了，听说潘楼新出了个印儿糕，祖母最爱吃那种软糯的东西，咱们路过带上两份，回去大家同吃。”
他说好，过节最是欢喜，进内寝换了身千山翠的直裰，披上了狐裘的围领，这样一打扮，竟有一股文人的风貌。又接过结绿递来的大毛斗篷给她披上，仔细替她系好了领上绣带，上下打量一番，看着没有什么错漏了，方牵着她的手出随墙门，登上了小巷里的马车。
今日没有风，日光虽然惨淡，却不像前几日那样冷得刺骨。肃柔坐在车上，打起窗口垂帘往外看，回家的路经过中瓦子，到了冬日，道路两边蒸馒头的铺子整日都架着高高的笼屉，马车从滚滚白烟中穿行，仿佛一抬头，就能看见凌霄宝殿似的。
行至潘楼，车停了下来，赫连颂下去买了两大匣新出笼的点心，让过卖送到后面马车上，自己捧着个油纸包回来，欢天喜地说：“娘子瞧我买到了什么。”一面展开让她看，是烤得干干的五香兔肉，撕成了大大小小的丝缕。
冬日里的兔肉，是最应景的美食，端庄的王妃这会儿也顾不上美观不美观了，抽出手从里面捏出一缕来放进嘴里，啧啧赞叹着：“好吃！一绝！”
赫连颂道：“还有野鸭肉、滴酥和水晶脍，回去的时候都买上，让你躲在房里慢慢吃。”
这样的情景，好像只在婚前有过，婚后两个人各有忙处，已经很久没在街边吃小食了。肃柔望了望他，“官人，等什么时候夜深了，咱们去州桥夜市吃猪皮肉和煎夹子，好不好？”
他说好，眉眼都温情起来，“然后在杨楼包上一间酒阁子，痛快喝一杯，醉了就和衣而睡……只有娘子与我。”
两个人相视而笑，自有夫妻间心领神会的默契。当然这兔肉不可辜负，慢慢地吃，吃到张宅门前，恰巧也吃完了，然后整整衣裳下车来，早有婆子在门前等候。
上京有个习俗，当年出阁的姑娘，须得回娘家过腊八，到时候家中准备一碗七宝五味粥，大家拜过了祠堂，一同坐在上房吃。所以今日绵绵和晴柔都要回来，晴柔三朝回门那日，正巧太常寺卿家娶儿媳，肃柔分身乏术，因此没能见到晴柔。算算她成亲到今日，已经满十天了，十天总能看出黎舒安好与不好了，因此例行的祭祖吃粥过后，赫连颂忙着给长辈们展示他从幽州带回来的上好毛皮，姐妹几个便避到了廊亭里，去说她们的私房话。
大家眈眈看着晴柔，“黎郎子究竟怎么样？”
晴柔环顾众人，很为这三堂会审的架势难堪，“你们不是瞧见他了吗，也没什么……怎么样。”
这话明明是在敷衍，绵绵说：“三姐姐，你知道我们在问什么，就是问三姐夫对你好不好，你们成婚之后，是不是恩爱逾常啊？”
晴柔却窒住了，那脸由红转白，最后低下头来，嗫嚅道：“我们……还未圆房。”
“什么？”绵绵怪叫，“世上竟有这样的男人？看着如花似玉的妻子无动于衷，难道他不能人道？”
这却奇了，肃柔也有些懵，当初有传闻说赫连颂不能人道，但事实证明都是胡说。这黎舒安倒是从来没有这样的名声，并且他们婚前肃柔也多番打听过，怎么一成婚，竟是不行了？
姐妹们惶惶的惶惶，愤懑的愤懑，晴柔看着她们这模样，起先还勉强笑着，后来忽然哭出来，眼泪像珠子似的掉落，拿手绢遮掩不迭，哽咽着说：“他不喜欢我，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
“什么狗屁不通的东西！”绵绵一蹦三尺高，“他既然无心成婚，为什么还要娶你？是不是看张家姐妹好欺负？”说着就要卷袖子，“我找他理论去！”
结果自然被众人拖了回来。
这种事，硬来不得，难道靠几句打骂，就能逼着黎舒安和晴柔圆房吗？尤其黎舒安那样阴沉的性格，你越是逼他，可能他越讨厌晴柔，如今是上贼船容易下贼船难，倒成了一桩千古难题了。
晴柔愈发觉得窘迫，却还是老习惯，上来便先自责，“是我没有手段，不懂得如何讨好郎子。”
肃柔说不是，“这种事如何要你去讨好？咱们是正经人家的姑娘，过门也是正经当新妇，夫妻和敬是应当的，却不是要你去刻意逢迎他。他既然娶亲，就应当知道怎么经营好一桩婚姻，而不是把妻子迎进门，摆在那里干看着，你是嫁他为妻，不是与他结盟。”
大家纷纷点头，都觉得这事太过荒诞，婚前确实看着黎舒安冷情冷性，满以为是因为陌生所致，婚后总会好起来的，却没想到如今成了亲，就这样冷淡着晴柔。这下子清官难断家务事，管天管地管不到人家闺房里去，接下来该怎么办为好，大家都茫然了。
晴柔呢，到底不愿意把房事拿到众人面前细说，实在怪丢脸的，便含糊道：“再过阵子吧，时候长了，总会好起来的。”
至柔问：“他是不是还忘不掉前头那个坠马的姑娘？”
晴柔抬起眼来，其实她不是没察觉，只是不敢往那上头想。男人有个把红颜知己，或是在外头沾花惹草，好歹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活人，既是活人，就有办法对付。就怕他心里装着的是牌位，那任你通天的本事，又怎么和一个死去的人比高低？
她愈发要哭了，捂着眼睛说：“天爷，可不是坑死人了！”
简直像咬了一口果子，发现虫子只剩半条，真是恶心得人不知如何是好。大家只能来宽慰晴柔，说眼下只是揣测，暂且当不得真。
尚柔忙来给她掖泪，劝道：“快别哭了，回头哭肿了眼睛，祖母跟前不好交代。人要往前走两步，再往后退一步，同好的比让你糟心，同我比却也不算坏。起码黎郎子是个活的，遇见什么事，还有个商量的人。”
晴柔惨然看了尚柔一眼，“长姐，我们合该过这样的日子吗？”
其实这事要是放在至柔身上，处理起来很简单，潘夫人不是个囿于世俗的人，她能做这个主，让女儿和离再嫁，但晴柔却不行。晴柔的生母不得宠，父亲好面子，绝不会因她让张家蒙羞，所以晴柔的出路只剩硬熬，除非黎舒安能够回心转意。
大家颓然坐在廊亭里，为她抱不平，却也束手无策。晴柔定了定心神道：“往后我会对他更体贴，人心总是肉长的，总有一日会打动他的。”
不过也再三叮嘱，不能把这事告知祖母，祖母今年冬天身体一直不大好，别再因这种事让她烦恼了。
众人都应了，转眼到了午饭时候，从廊亭里挪出来，三三两两往花厅走。走到半道上的时候绵绵扯了扯肃柔的袖子，“刚才只管说三姐姐的事，二姐姐，我在伯爵府也过得不好。”
肃柔微讶，“怎么了？宋郎子不是对你很好吗？”
绵绵撇了撇嘴，“那伯爵府闹了大亏空，前两日婆母竟说要向我借二十万两周转，原来在这里等着我呢。还有那些妯娌姑嫂，如今假模假式和我往来，今日说这家缎子好，明日说那家胭脂好，我为了笼络她们，不知填了多少进去。我现在想想，是越想越亏，昨日和宋明池大吵了一架，问他究竟是为什么娶我，他只管在我跟前说好话，这汉子，也是个不顶用的。”
肃柔觉得无奈，果真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新婚都不久，还未过上三个黄梅四个夏，问题就都凸显出来，这一辈子漫漫长路，要走完何其艰难。
“那二十万两，你借了吗？”
绵绵耷拉下了眉毛，“既然开了口，我哪里能不借，还指着在这个家过日子呢，不好驳了公婆的面子。可我心里不高兴，像遇着了强梁，这钱拿得不情不愿。”
绵绵这人，小钱上头可以很大方，但通共四十万两陪嫁，刚过门两个月就被坑了一半，立刻便敏锐地察觉不对劲，这开国伯府，是拿她当冤大头了。
肃柔叹了口气，“借出去的钱，怕是要不回来了，现在要提防的，是他们打剩下那些陪嫁的主意。快些把现银换成稳妥的交引，茶盐丝帛、香药犀角都行。或是置办房产田地，到时候他们再提出，你也好有个托词。”
绵绵还有些迟疑，“我不是没想过，只怕手上没有现银，过起日子来不方便。这样吧，留个二三万两活用，余下的全都置换了。”
她是使惯了现银的，加上宋明池没有功名、没有进项，靠着公账上每月给的月例，根本不够开销，思来想去还是得留些，总是手上有，进退都不心慌。
肃柔说也好，其实绵绵生在商贾之家，对银钱的处置很有见解，未必不知道应该怎么安排。自己也不过顺便提上一嘴，最后那二十万两银子怎样划分，还是要她自己拿主意。
一行人往花厅去，如今郎子们都已经完婚，是自己人了，可以不必再拿屏风隔开，男女各坐一桌，转头就能看见黎舒安。暗里打量，见他脸上挂着淡淡的笑，看上去倒一直是文质彬彬模样，但谁能知道竟生了个那样奇怪的性子。
众姐妹的视线不时飘过去，因为知道内情，不免夹带了点个人情绪。黎舒安终于察觉了，众目睽睽下难免有些不自在，倒是边上的宋明池照旧大大咧咧，举着酒杯直和他碰，边碰边道：“三姐夫，喝呀！你们举人贡士在外要摆读书人的款儿，在家忌惮什么？难道是三妹妹不叫你喝？我看三妹妹也不像那么不近人情的人。”
黎舒安讪讪推辞：“我确实酒量不佳……”实在绕不过去，只好向在座的举了举杯，“我敬长辈们，和众位兄弟。”
太夫人并不知道内情，还是分外照应这位新郎子，笑道：“舒安不会饮酒，你们不要捉弄他，回头喝醉了多难受。”
大家吵吵嚷嚷说不会，“这殿司凤泉不算烈酒，喝上两杯不碍的。”
结果当真两杯酒下肚，黎舒安醉了，最后只好让颉之和成之送他去晴柔的院子。
一个喝醉了，一个照应，是极好的增进感情的机会。在众姐妹的怂恿下，晴柔跟着去了，更衣脱靴，并不假他人之手。可是明明已经恍惚的人，这个时候却又异常清醒，在晴柔打算替他解下腰带的时候，他婉拒了，摆手道不必。
晴柔的手尴尬地停顿在中途，不知该继续，还是该收回。
十天了，十天他夜夜睡在书房，实在让她不解。她曾经趁他出门去书房看过，也盘问过伺候笔墨的小厮，结果是什么都没有，无一处可令她起疑。
晴柔开始想不明白，她并不是非要与丈夫亲近，更不是非要圆房，她只是弄不懂黎舒安娶她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为什么要让她一个好好的闺阁姑娘，成为有名无实的妇人。
今日他吃醉了，不都说酒后吐真言吗，她有心试探，站在榻前问：“官人，你讨厌我吗？”
黎舒安半垂着眼，连看都不曾看她，“没有。”
“那是为什么？”晴柔红着脸道，“既然没有想好要做夫妻，为什么要娶我呢？”
他显然有些不耐烦，头也疼得厉害，抬手盖住了眼睛，喃喃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一股酸楚冲上鼻梁，冲得晴柔两眼盈满了泪，她明白过来，他娶亲是为了应付父母，若没有父母的逼迫，他根本就不会娶她。
这算什么？莫名其妙就毁掉了一个姑娘的一辈子。晴柔虽然软弱，但总还有三分脾气，一时情急，气道：“既然如此，不如和离吧！”
他闻言紧抿嘴唇，调转视线看向她，看了好久，这内寝像被凝固住了似的，巨大的静谧，令人几欲窒息。
其实晴柔说完就后悔了，她不像张家其他姐妹那样有底气，如果真要和离，父亲和嫡母不会为她撑腰，只会怨怪她丢了张家的脸。可是话已经出口了，她虽慌张，却还是想看一看黎舒安的回答。
结果等了好半晌，他眼中光华燃起又熄灭，最后不过一哂，“别闹了，我头疼得很，让我睡会儿。”
说不清是种什么感受，很失望，却也松了口气，因为她不敢想象他若是说好，接下来她应当怎么应对。这就是没有底气的庶女，遭受不公之后的心情，气愤、忐忑、慌张、恐惧……明明不是她的错，又好像处处都是她的错，她没有出路，只有委曲求全。
从内寝退出来，一个人站在后廊上发呆，太阳照不见的地方，真是阴寒刺骨。
女使上前来，轻声道：“娘子别站在这里，没的受了寒。”
她想受寒倒好了，病糊涂了，也就不必经受这些折磨了。
园子里的姐妹们坐在一起品茶，一面等着晴柔的消息。然而待到临近傍晚，他们一同回上房，晴柔的脸色还是不大好，可见这半日毫无进展。
大家不由感到遗憾，看来这事一时半会儿是急不来了，今日腊八，还是过好节要紧。
晚上的宴席比之中晌更丰盛，几个家仆合力抬了一只烤得焦脆的全羊摆在饭桌中央，厨子上来拆开羊肚子，里面藏着烧鹅，鹅腹中塞满拌好佐料的糯米，这是前朝留下的一道菜色，叫“浑羊殁忽”。到最后留下的只有烧鹅和饭，外面用以包裹的全羊则赏了下人，因用料靡费，只有腊八这日款待刚出阁的姑娘和郎子才能见着，平时等闲是吃不上的。
娘家盛情，饭后娘子们领着郎子来道谢，家中最年长的长辈每人再给一封利市，这腊八就算圆满了。
从岁华园辞出来的时候起了雾，车辕上挑着的灯笼只余一个圆圆的光点，勉强照亮垂直的方寸之地。姐妹三个道别，肃柔看着绵绵和晴柔登上马车，自己方回身坐进车内。临别见晴柔眼神依依地，真叫人有些心疼。
肃柔想起自己大婚时的情景，身边这人为了爬上她的床，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为什么同样是男人，黎舒安却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种心性呢。
“你说……”她扭身问他，“这世上真有不与妻子同房的男人吗？”
赫连颂看了她一眼，“娇妻在侧，却心如止水，这人不是个残废就是另有所爱。”
肃柔不说话了，这两种情况，都够叫人伤脑筋的。
他立刻明白了，“黎舒安出岔子了？难怪今日你们看他的眼神，恨不得生吃了他，当时我就觉得蹊跷。”
肃柔偏头瞥了瞥他，“遇上这样的郎子，你觉得应当怎么办？”
他想了想道：“若是能挽回，还是要尽量挽回，毕竟得个和离的名声对三妹妹不好。但若是不能挽回，就该早做决断，且要先发制人，别给黎家钻了空子反咬一口。”
肃柔听后叹了口气，“只怕晴柔自己下不得这个决心。”
那就无可奈何了，毕竟自己的人生，还需自己发力诊治。尤其这样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议论的问题，瞻前顾后，就等着磋磨一辈子吧。

第93章
***
那厢黎家的马车里，始终充斥着莫名紧张的气氛。
黎舒安的酒早已经醒了，当然也不复在张家时的满脸堆笑，自打坐进车里就沉默着，一如早上来时一样。
两个人并肩坐着，没有任何交集，甚至看不出半点新婚的浓情蜜意，仿佛是被硬凑在一起的陌生人，充满着不情不愿，和难以为伍的情绪。
晴柔自然不希望一直僵持，毕竟今日家中姐妹团聚，绵绵和宋明池的亲热自不用说，就连走错一步的嗣王也归了正途，至少他看着二姐姐的时候，眼睛是发光的。
天底下哪里有不渴望得到丈夫真心的女子呢，她虽然嘴上不说，对两位姐姐的婚姻还是有些艳羡的。今日午后自己的意气用事，让她后悔到现在，她很怕那句脱口而出的气话，让他往心里去。但愿喝醉的人记不清那些细节，总之现在果真说和离，自己还没有底气。
视线闪烁着，她悄悄瞥了他一眼，他的侧脸看上去很冷漠，犹记得当初两回登门，至少还带着一点笑意，如今人娶进了门，已经失去敷衍的必要了？
她搜肠刮肚，想着是不是应该找些话题，至少不要让气氛这么凝重。然而她还没想好，黎舒安就先开了口，两眼望着前方，连一道视线都不愿意施舍她，直愣愣地问：“你是不是将我们之间的事，都告诉你那些姐妹了？”
晴柔怔了下，没想到他头一句就是来质问。她有些心虚，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又见他脸上隐隐有怒容，颇显鄙夷地说：“真没想到，你竟连自己的房中事都告诉别人，难道你就没有一点自己的主张，没有一点身而为人的秘密吗？眼下我们没有圆房，你说了，要是哪一日圆房了，你也挨个去告诉她们吗？我就像被你剥了个精光，送到你那些姐妹面前供人取笑，你可想过我的处境？早知如此，今日就不该来，真是晦气！”
他的一番指责很是伤人，也令晴柔无力还口。自己把私事告诉了姐妹们，是自己不好，可那也是他让她受委屈在先啊，为什么她的苦闷必须憋着，不能从至亲那里寻求纾解和安慰？
可理虽是这个理，男人的脸面也要紧，自己这回确实嘴上没把门，行错了一步，没准他原本已经打算好好过日子了，现在这么一闹，岂不是又把人推远了吗。
思及此，她讪讪道：“她们也没说什么，只是叮嘱我愈发对你好一些罢了。”
黎舒安怅然看了她一眼，这样一个呆呆的美人，实在让人心灰意冷。明明都是年轻的姑娘，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差别呢，想起之前那个活泼灵动，经得起推敲，要不是缘浅，现在又是怎样一对神仙眷侣……
他的失望是无声的，就像他的痴情不能张扬，说不出口。他最终从她脸上调开了视线，待马车到了府门前，先行下车后，头也不回地迈进了门槛。
晴柔搭着女使的手，望着他走远的背影一阵迷惘，这就是她的新婚生活，充满了愤怒和不甘。
身边的女使枇杷见她不挪动，轻轻唤了声娘子，“外面冷，快进去吧！”陪房花嬷嬷也上来搀扶。
晴柔手炉里的炭早就烧完了，只剩一个冰凉的空壳，但她还是牢牢捧在手里，一直捧回了她的院子。
另一个女使膏膏替她解下了身上的斗篷，问：“热水已经准备好了，娘子可要现在洗漱？”
晴柔恍若未闻，边上的花嬷嬷见状，招呼人把热水抬进来，伺候她盥手净脸，一面道：“郎子日日睡在书房，总不是办法，娘子还是想辙劝他回房睡吧。”
晴柔不由苦笑，“是我不想让他回房吗？是他不愿意啊！”
花嬷嬷也觉得难办，忖了忖道：“无论如何娘子不能就此放任，只怕时候长了愈发离心，这可是一辈子的事啊。”
道理谁不懂，人家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她实在无从下手。
待梳洗完毕坐上床，她一个人仔细思量了好久，到底是应该继续含糊过日子呢，还是再去试一回？反正这深宅内院没人知道，自己舍下脸面去请他，就算碰了钉子也没什么丢人，总是争取过了，对自己也有了交代。
于是咬牙披上斗篷，挑了门前的小灯笼，沿着木廊一直往前去。那书房离正屋不远，略走一程就到了，隔着浓雾，隐隐约约看见书房窗口有灯光倾泻出来，她走到廊下，略站了站，然后抬手扣响了门扉。
屋里的黎舒安正铺床，以为是小厮过来送茶水，便应了声“进来”，然而看见推开门的是她，微微怔愣了下。
她穿着雪白的寝衣，外面披着青莲纹织锦斗篷，厚实的狐毛出锋半掩住素净的脸，站在门前唤了声“官人”，“书房怪冷的，随我回房睡吧。”
黎舒安漠然调开了视线，“不必了，我还是睡这里，你回去吧。”
本以为她会知难而退，没曾想她竟径直走来，坐上了床沿，“既然官人要睡这里，那我也睡这里。”
这句话用光了她的自尊，张家的姑娘自小有教养，哪里做出过这种自荐枕席的事。但她的牺牲没能换来他的动容，他甚至有些厌恶地说：“你就这么着急吗？本以为你是大家闺秀，没想到这么不知羞。”然后有些粗暴地，将她一把拽了起来。
晴柔惊呆了，不可思议地说：“官人，你就这样作贱我么？”
黎舒安侧身对着灯火，半张脸浸入黑暗中，那深深的阴影，让人觉得有些可怖，“我作贱你？分明是你自取其辱！”说着盯住她，咬牙问，“你还要留在这里，继续听我说那些伤人的话吗？”
好像不用了，她已经明白他的意思了。
她趔趄着往后退了两步，想再说些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失魂落魄从他的书房走了出来，刚迈出门槛，便听见身后“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真的是她不知羞吗？男人不想碰你，你还要送到他跟前，确实是自取其辱。她又开始后悔，今天为什么要走这一趟，为什么还不死心！自己的主动换来了他更深的厌恶，他没有直言让她滚，已经是成全她的脸面了。
怔怔挑着灯，怔怔往回走，不知道走了多久，浓雾把头发都打湿了。房里的人看见她这样回来，顿时面面相觑，忙拿干手巾上来擦拭，然后替她脱下斗篷换了寝衣，把人塞进了熏好的被褥里。
可能因为前一晚受了寒，也可能因为精神受了不小的打击，第二日晴柔就病倒了，病势倒也不凶，只是缠绵。病了大半个月，终于病得人都瘦脱了相，期间黎舒安奉母亲之命来看望过两回，余下的时间都在书房看书练字，据说要备考明年的殿试，因此连年后去岳家拜年，也都自发减免了。
正月初三那日，晴柔勉强打起精神，由几个陪房陪着回了娘家。进园子拜见祖母，大家都在，见了她简直有些不敢相认了，连太夫人也看出了端倪，赶紧让她坐下，追问这是怎么了，“才二十来日没见，怎么憔悴成了这样？”
她还在粉饰，笑着说：“我染上风寒，狠狠病了一场，原没什么大碍，就是不想吃东西，所以一下子瘦了好些。祖母不必担心，如今已经好多了，前两日开了胃，也吃得下东西了。”
太夫人抿着唇，看了凌氏一眼，没有说话，但眼神中有责备，让凌氏一阵心慌。
“快……快给二娘子准备一盏杏酪来！”凌氏临时抱佛脚似的张罗，复又问晴柔，“黎郎子怎么没一道来呀？”
晴柔说：“不是快要殿试了吗，官家亲自出题，好与不好全看这回，他在家读书呢。”
太夫人闻言蹙起了眉，“咱们家做王爷的郎子都回来拜年了，这位黎郎子将来怕是要做上宰相，才对得起他今日这番用功。”
边上正和连襟们对坐喝茶的赫连颂听见祖母提及他，立刻堆起了讨乖的笑。
陪妻子回家拜年，这是顶要紧的一件事，尤其成婚头一个新年，万万不可马虎。这黎舒安也不知究竟有多忙，要是论朝中重压，嗣王返回陇右的决议，官家到现在都没松口，难道因为这个，就能让妻子一个人回娘家拜年吗？绝对不能！
再说这样阖家团圆的日子，每个郎子都必定会出席，远在泉州的人也要回来在丈人爹跟前讨好露脸。当初王家可是差点相准了肃柔的，王攀还在杨楼遥遥对肃柔行过礼，这件事他一直耿耿于怀着。因此今日对几个连襟格外友好，喊上宋明池和苏润清，带着王攀一连喝了五六盏茶，灌得满肚子水。大家热闹地测一测明年的试题，再展望一下海疆海运，可说相谈甚欢，也看紧了王攀。
所以他实在是个讨人喜欢的性子，做事永远刀切豆腐两面光。之前太夫人和潘夫人因他外面养外宅的事，恨不得打断他的腿，后来经他一番讨好，路远迢迢还不忘给长辈们背回上好的皮子，如此这般温情体恤，终于再次摆脱了人人喊打的命运，重新在长辈面前赢得了一席之地。
赫连颂志得意满，晴柔则很尴尬，支吾着说：“他不来就不来吧，反正少他一个，也没什么妨碍。”
太夫人嘴上不说，心下却有数，婚前黎舒安就不愿意往岳家跑，这点早就令她很不满意了。原本以为婚后总会有改善的，谁知连拜年都缺席，真不知道这人是天生清高，还是看不上张家。
瞧瞧晴柔，以前在闺中时候养得好好的，如今不知怎么像棵蔫了的菜，浑身上下都透出一股病气。但碍于眼下人都在，不能细问，等背人的时候还是叮嘱肃柔：“你那三妹妹，你看顾着点儿。她怪可怜的，亲娘做不了主，嫡母又不拿她当回事，怎么才出阁一个多月就形销骨立起来，我瞧着实在不放心。”
肃柔当然知道其中内情，只是暂且不能告诉祖母，含糊应道：“回头我去问问，兴许是过不惯黎府上的日子，到底刚过门，也要容她些时候。”
晴柔的身子也确实有些弱，陪坐太久脸色就不大好了。后来上房众人开桌抹纸牌，尚柔又要哄则安睡午觉，只有肃柔闲着，便起身招呼晴柔，说送她回房去歇息。
走在园子里，四下无人，肃柔道：“你说要瞒着祖母，可祖母已经看出来了，黎郎子拜年都不露面，如此不知事，怎么少尹夫人也不提点提点？”
晴柔垂眼看着地上的青砖，有气无力道：“他惯会充耳不闻，他爹娘也拿他没办法。”
肃柔很纳罕，“这都一个多月了，你们还没有……”
晴柔点了点头，“我睡卧房，他睡书房，井水不犯河水，平时也没什么往来。”
肃柔简直被气笑了，“大费周章娶亲，就是为了给人气受？他倒是不在乎将来怎么样，真是好痴情的种子。”
晴柔听她说什么痴情种，迟疑看了她一眼，“二姐姐可是听说了什么？”
肃柔无奈道：“你们婚前，我曾托介然打听过黎舒安这个人，不管是学里还是亲朋好友，都说他为人正派没什么不足，现在想想，原来打听错了方向。正好我前两日赴枢密使长孙的满月宴，席间遇见了金都漕的夫人，她与中行郎中家沾着亲，从她口中得知，当初黎郎子和俞家四娘感情甚笃，真就好得非卿不娶，非卿不嫁的地步。后来俞四娘子坠马而死，黎舒安曾经在俞家发誓终身不娶，俞家大受感动，还因此认了干亲……”说着愈发怅惘，“早知道这样，就不该蹚这趟浑水，如今这窝囊气是不受也得受着，和活人还能争一争，和死了的，你拿什么争？”
晴柔听完却松了口气，“也好……坐实了也好，他果真是放不下前头的未婚妻……二姐姐，我不是没有争取过，为了拉拢他，我厚着脸皮去亲近他，最后不过换来一句自取其辱。就因为这句话，我病了大半个月，病中他也没有关心过我，到今日果然印证了先前的猜测，看来这桩婚事是彻底砸了。”
“那你什么打算？”肃柔问，“就这样扛着，扛一辈子吗？”
晴柔脸上流露出无边的悲伤来，“我还能怎么样呢，心里万分不甘，可是没有退路。但凡我有一点办法，就是爬，也要爬出黎家。”
肃柔忽然停下了步子，灼灼望着她道：“你可想好了？只要有办法，就离开黎家？”
晴柔被她忽来的严肃弄得一怔，看着那双眼睛不由点头，“我在黎家，多留一日就多受一日的煎熬……可若是和离，又怕有损名声。眼下这世道，总是先来苛责女人，不知坊间又会怎样议论我。”
肃柔道：“和离必定伤筋动骨，就算两家好聚好散，到了别人嘴里也不中听，所以要你先想清楚。若是打定了主意，那咱们就得先发制人，拿捏住舆情，让上京人人同情你。只有这样才能保全你的名声，将来再行婚嫁，也不用太过屈就。”
晴柔那双暗淡的眸子，在听了这番话后陡然亮起来，“果真有办法全身而退吗？我就是怕……怕……”
怕什么，她说不出来，其实不说肃柔也明白，她顾忌得太多，不到最后关头，下不了决心。
眼下自己能做的，就是给她找条备选的出路，肃柔道：“这件事，我想着还是要告诉祖母，叔父和婶婶不给你做主，祖母不会坐视不理。咱们家兄弟姐妹，大多已经定了亲，颉之和刘节使家也只等过礼了，现今只剩映柔和成之，若你和离，对他们的婚事多少会有些影响，但只要舆情在咱们这头，加上祖母这些年积攒的口碑和人脉，可以将这点不足减轻到最低，你不必顾忌。我今日和你说这些，没有让你和离的意思，只是将利害分析给你听，有朝一日若你想下定决心，不必瞻前顾后。”顿了顿又问，“过完了年，你婆母什么时候去凉州？”
晴柔道：“据说是三月里，她有喘症，得等天气暖和些再动身。”
肃柔道：“若是要做决断，必须赶在你婆母没有离京的时候，才能速战速决，不耽误工夫。”
晴柔费力地消化她这番话，想了半晌道：“二姐姐究竟有什么主意，何不现在就告诉我？”
其实计划一点都不复杂，只要配合得好就行，肃柔道：“官宦门户，最要紧是名声，若是哪家有头脸的人家发生儿媳寻短见的事，则转眼整个上京人尽皆知，这事就算想瞒，也有人寻根究底。届时挑个入夜时分，外面不喧哗的时候，尽量把动静闹起来，然后打发人往我府上和张宅报信，后面的事你就不用管了，交给我来处置。只是……”她谨慎道，“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人人同情的日子也不好过，难免伤自尊。不过黎舒安那样对你，不怪咱们以眼还眼，免得将来再有其他不知情的姑娘重蹈你的覆辙，也算做了一桩好事。”
晴柔听完很震惊，愣了半晌，几乎要哭出来，“这……可行吗？”
肃柔点了点头，“要让上京人人知道黎家坑了你，让人人知道你还是清清白白的姑娘。若是两家商谈着和离，那才正中黎家下怀，你吃一辈子哑巴亏，替黎舒安遮掩。我仔细想了想，你们没圆房的事，总不好见人就解释，不如借着这个势头宣扬起来，娘家人也好正大光明替你撑腰，向黎家讨要公道。”
可在晴柔简单稳妥的人生中，这是一场史无前例的巨大筹谋，她感到惶骇之余，终于也有了狂浪滔天里抓住浮木的庆幸，颤声问：“二姐姐，我爹爹和嫡母，真的愿意为我出头吗？”
肃柔道：“所以要让人先来通传我，我自会责问黎家。后头叔父和婶婶到了，就不能大事化小，加上还有祖母给你做主，你别怕，将来就是再坏，也坏不过烂在黎家。”
晴柔连连说好，哭道：“多谢二姐姐，为了我的事，操了这么多心。”
肃柔抬手替她掖掖泪，“我们是至亲姐妹，哪里用得着说这么见外的话。我想长姐至少还有个则安，你又没有一儿半女，何必在黎家守活寡！不过我出的这个主意，还需你自己掂量，反正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儿，别一味哭，哭是最没用的。”
晴柔这才渐渐冷静下来，想起大正月里不该这样伤情，便又换了个笑脸，携了肃柔道：“我已经很久没碰十二先生了，今日有兴致，二姐姐走吧，我给你点茶喝。”

第94章
也许是娘家的餐食养人，晴柔留下住了两日，精神好了不少。待要回去前，太夫人留她在上房说话，叹息道：“你二姐姐已经把实情都告诉我了，真是苦了你，这么长时候一直憋在心里，做什么不告诉祖母呢。”
晴柔勉强笑了笑，“大节下的，一家子欢聚一堂，我说那些倒灶的事儿，岂不是给祖母添不痛快吗。”
太夫人摇头，“多少小事瞒来瞒去，最后瞒成了大事，你要是早些说出来，咱们也好早些有对策。你二姐姐说了她的想法，我仔细掂量再三，还是可行的，虽说闹大了对两家都不好，但婚姻上头无非如此，成则欢天喜地，败则一地鸡毛，咱们要做的，是先扫清自家门前的雪。再则你那爹娘，不逼到那个份儿上，是绝不会为你出头的……”说着看向晴柔，“我的儿，人有时候就得有那股为自己拼一把的狠劲，你明白祖母的意思吗？”
晴柔说是，“孙女明白。”
太夫人颔首，也不说旁的了，看看外面天色，和声道：“今日天气很好，趁着暖和，快回去吧。”
晴柔退后两步向太夫人纳福，道一声“祖母，孙女走了”，便带着陪房退出了岁华园。
今年立春在腊月，虽然年后还有些料峭，但路边枝头已经冒出了星星点点的嫩芽，那是春消息啊！
晴柔打起帘子朝外看，心境也逐渐变得爽朗，马车经过瓦市，忽然在一家金银铺前看见了绵绵，她刚从金银铺里出来，脸上挂着餍足的笑，身边还有两个打扮富贵的年轻少妇陪同着。三人正唧唧哝哝说着什么，一抬眼瞧见了晴柔，绵绵扬手喊了声三姐姐，快步到窗前和她打招呼：“三姐姐今日回去吗？”
晴柔点点头，“表妹在这里做什么？”
绵绵脸上的笑容愈发夸张，大声道：“我来兑换现银子。三姐姐不知道，我爹爹的一位旧友办了个贩卖明矾的买卖，我上回入了两股，才短短一个月，就赚了二百多两，今日把利钱取出来，给宋郎子买酒喝。”一面回身指指身后站立的少妇们，“这二位是家下嫂子，听说利润不错，也想入股来着。三姐姐可要试试？咱们是自家人，有钱一起赚呀。”
晴柔迟疑地打量她，见她冲自己挤眉弄眼，就知道其中必定有诈。向宋家两位媳妇颔首致意后，复对绵绵道：“果真有这么好的事，当然不能错过。不过我今日身上没带钱，等回去后取了，再派人给妹妹送过去。”
绵绵说好，“可要快，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人家是看在我爹爹的面子上，才勉强答应带上我的，今明两日办不好，过时不候呐。”
晴柔应了，又说上两句体己话，方才别过。
枇杷咧了咧嘴，“这表娘子神神叨叨的，不知又在盘算什么。瞧她和几个妯娌相处得很好，想来在伯爵府过得不错吧。”
花嬷嬷道：“各家有各家的难处，我倒觉得表娘子也不容易。不过她脑子好使，向来又不肯吃亏，只有她坑别人，没有别人坑她的。”
晴柔叹了口气，先前隐约也听说了绵绵婚后的种种，那登封县开国伯家是个空壳子，难怪当初不计门第迎娶绵绵，终究还是看中了申家的家产。
但也如花嬷嬷所言，绵绵是个不吃亏的性子，伯爵府就算仗势，也不能太过得罪这位财神爷，至少面上是过得去的，就不必为她操心了。
马车依旧缓慢前行，黎家在城西金梁桥边，从旧曹门街出来，要走上大半个时辰才能到。抵家的时候已经将近晌午了，先去向婆母请安，黎夫人那时正和大儿媳说话，忙里偷闲似的随意应了她一声，也不问她吃过没有，便摆手打发，“你精神不好，回去歇着吧。”然后又和大儿媳说笑去了。
晴柔行了礼，从上房退出来，心里不免感到失落。自己嫁进来到今日，一直无法融入这个家，黎家上下大概都知道她和黎舒安有名无实，因此也不拿她当回事，就那样疏远地对待着。所以他们聘个庶女不是无缘无故，是看准了庶女不像嫡女那样骄纵洒脱，庶女惯会忍辱负重。
叹口气，回到自己的院子，问跟前女使二公子在哪里，女使说：“二公子应邀，和友人上南山寺结诗社去了，这两日住在寺里没回来。”
晴柔不由苦笑，有空和人结诗社，却没空陪她回娘家拜年。如今人娶进了门，连样子都懒得装了，根本不管她在张家失不失面子。
花嬷嬷看她神情落寞，只得想办法宽解她，“娘子将养好身子，别的一概不用管，不论他是结诗社还是吃花酒，上元节总要回来的。”
反正已经是没什么要求了，无非凑合着，走一步看一步。
晴柔点了点头，移到月洞窗前坐下，定下心来琢磨肃柔和她说的法子，思前想后，还是有些下不了决心。毕竟姐妹们不论过得好坏，都是有了人家的，若是自己真和黎家撕破了脸，那么就成了张家门里唯一一个和离的，实在丢不起这个人。
其实她还在隐隐期盼，盼望上元节黎舒安万一能够回心转意，带她出去赏花灯、逛州桥夜市。结果等来等去，等来他如常的冷漠，他回来后直去了书房，连她的小院都没有踏进一步。
她很失望，仰在躺椅里和花嬷嬷说：“我这样的婚姻，真是坏透了。刚成婚那会儿我还想和他理论理论，问他为什么这样对我，可到如今再看见他，已经连嘴都懒得张了。”
花嬷嬷垂手替她掖了掖腿上薄衾，“若是两个人有相处的机会，慢慢生出些感情来，也不是不可能。可我看黎郎子拒人于千里之外，他连面都不愿意和娘子照，娘子还是早做打算为好。说句实在话，娘子比起小门小户没有倚仗的姑娘来，不知强了多少，至少你有二娘子帮衬，有老太太护着，真到了那一步，家里不会不管你的。”
晴柔沉默不语，这个计划像火一样灼烧着自己的五脏六腑，只有勉强压制才能让自己冷静。她想等到上元节这日，再看看他有没有表示，这样重要的节日，作为婆母的黎夫人总会想办法撮合撮合，提醒儿子别冷落了新妇吧，可谁知黎夫人好像也并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阖家一起吃了饭，就意兴阑珊返回各自的院子了。
晴柔不甘心，又一次鼓起勇气去了书房，一进院子就看见小厮正倚门打瞌睡。花嬷嬷上前叫了声，那小厮才猛地回神，问公子在不在，小厮说：“公子用完饭就出门了，不在府里。”
晴柔听了便火起，厉声质问：“去了哪里？你是他的贴身小厮，为什么你没有跟着伺候？”小厮支支吾吾，不好作答，她愈发觉得有内情，便恫吓，“你要是不老实，我就禀告夫人你冒犯了我，让夫人把你赶出府去！”
这下小厮彻底不敢隐瞒了，虾着腰说别，“公子他……他出城去了。今日是俞四娘子忌日，公子照例，要上四娘子坟前点灯笼，放烟花。”
晴柔顿时一口气泄到了脚后跟，才知道是永远无法赢得黎舒安的心了，自己还盼着上元能有个转圜，没想到人家宁愿去坟前点灯，也不愿意多看她一眼。
***
肃柔那厢呢，今夜也无法去逛灯市。
上元佳节，文臣武将纷纷带着家眷出门赏灯，闹得不好就会遇上熟人。在这夫妻假装同床异梦的时日，出门赏灯成了一种奢侈，片刻的欢喜过后，麻烦也会接踵而至，所以还是老老实实留在家里最为稳妥。
眼下稚娘显了怀，肚子一日大似一日，今日过节，肃柔设了小小的家宴，让人把她请过来一同用饭。席间不说话时，总有淡淡的尴尬萦绕，对于哨户来说，与主人同桌吃饭是一种僭越，因此稚娘面对赫连颂时还有些放不开手脚。倒是和肃柔很有话说，聊一聊过两日要制春衣，还要为四月里孩子落地做准备。
赫连颂闷葫芦般吃罢了一顿饭，就先离了席，说这两日乏累，要回去歇着了，可惜连个恭送他的人都没有。
他别扭地看了她们一眼，无可奈何负起手，一个人走了。等到肃柔吃完饭，洗漱过后回内寝，进门才看见满室辉煌，两排花灯一盏接着一盏向前绵延，一直通往内寝，走在其间，简直如皇帝临朝般声势浩大。
肃柔失笑，知道他又在搞花样，便迈着方步踱进去。果然见花灯排到床前，尽头有个穿着透纱罗的汉子横陈在床榻上，支着脑袋冲她绽放一个惑人的微笑，腻声问：“娘子可喜欢我为你准备的一切？”
肃柔蹬掉了脚上软鞋，欢天喜地扑上去，照着他的胸口狠狠亲了一口，“喜欢……好喜欢！”
当然这样颠倒的情况没有持续太久，很快便被反客为主了，他压她在下，亲亲她的脖子，“对不住啊，今日不能陪你出去看花灯，只有在内寝补偿你。”边说边开始感慨，“遥想上年中秋，你我相伴赏灯，你对我深情款款，暗送秋波，发誓爱我入骨，要与我厮守终身……”
肃柔在他脑门上拍了一下，“醒醒！睁着眼睛也能做梦吗？”
他挨了一下，心里很觉惆怅，嘟囔抱怨着：“一直是我在巴结你，你连让我做一下梦都不行……”
肃柔觉得他就是这阵子太闲了，自打朝堂上提出放他回陇右的议案，官家那头迟迟没有下文，他就显见地开始懒政，城外军中不去了，隔三差五还称病。因为知道和官家肚子里打仗没有用，过去的兢兢业业，并未让官家放松警惕，既然如此就该学着反其道而行，一来表明立场，二来也让自己好好休整。
但这样唯一的坏处，就是让他有了更多的时间伤春悲秋。他百般不依，她只好顺势而为，“好好好，一见钟情的是我，不择手段的也是我。我在你打算开办女学时想尽办法作梗，让你只能赁下我的屋子，也在你打算退婚的时候联合官家来催逼，让你不得不娶我，这样总行了吧？”
他啊了声，“又旧事重提！”
“你也会觉得不好意思么？”她含笑抚了抚他腰间紧致的肌理，换了个他更喜欢的话题，轻声说，“官人，我觉得你的腰，近来愈发有力了。”
他很惊喜，“真的？我也觉得！看来那几瓶药用得巧妙！”
这人是经不得夸的，夸了便山火般热情，把他会的十八般武艺都展示了一遍，最后对着精疲力尽的肃柔说：“娘子，你看我长能耐没有？”
肃柔只管点头，连话都说不出来，他还有精神去开窗，搂着她看东墙之上升起的明月，“今晚夜色多美，我原本还因为不能带你去看花灯而遗憾，现在这样……其实也挺好。”
半开的窗底，有隐约凉意渗透进来，两个人裹紧被子赏月，别有一种凛冽的诗意。
肃柔想起了晴柔，“你说今晚黎郎子有没有带三妹妹出去赏花灯？自上回拜年之后，一直没有三妹妹的消息，又是十几日，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赫连颂唔了声，“她已经不是孩子了，哪里用得着你牵挂。”
肃柔仍旧唏嘘，“她性子太软弱，要是有绵绵一半的烈性，也不会弄得现在这样。”说罢又和他提起了伯爵府，“上回宋夫人同绵绵借了二十万两，才没过几日，又开口要五万两，说要填还先前买庄子的亏空。”
他蹙了蹙眉，“那庄子归到表妹夫妇名下吗？”
肃柔说没有，“宋夫人连提都不曾提，好在绵绵机灵，说自己的钱投了外面的买卖，等收回来再给婆母送去，一面营造出赚了大钱的架势，今日给姑舅买这个，明日又给哥嫂买那个，把宋家人馋得不知怎么才好，一个个非要跟着她下本。”
赫连颂明白过来，“这是打算把借出去的钱都收回来？”
肃柔说是啊，“黑市的明矾买卖没有票据，就是愿者上钩，全凭他们自愿。起先那些人还有些犹豫，架不住绵绵下本儿钓鱼，前几日她来串门，同我说已经从公婆姑嫂那里收回四万两了，等过几日一人发上五百两，再哄得她们下血本。”
所以那些有爵之家以为低娶，就能算计人家的陪嫁，让新妇有苦说不出，结果竟是踢到了绵绵这块铁板。毕竟她六岁起就跟着父亲进出商号，看他父亲谈生意做买卖，耳濡目染下这点算盘还是会打的。她不像晴柔顾忌那么多，担心后路，担心人言，惹她不高兴了外面置办个私宅，把宋明池带出去自立门户。宋明池虽然大大咧咧，但知道好歹，跟着娘子有肉吃的道理，比谁都明白。
“还有啊，你可听说素节怀上身孕了？”肃柔笑着说，“真是好快，才成亲两个月就有了，鄂王家高兴得什么似的，今日派了车辇来，接温公爷和长公主夫妇一同过节来着……”
结果她说得很欢喜，扭头一看，身边的人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看来先前的一番殚精竭虑，是真的累了。
她只得支起身关上窗，正打算闭眼的时候，见外面燃起了烟火，一蓬蓬一簇簇，五颜六色照亮了窗纸。今晚的上京城是火树银花不夜天，城里的喧嚣，怕是要到后半夜才能消停了。
第二日赫连颂要上衙门承办公务，一早就出门了，他走后肃柔便招了稚娘来，两个人挑选布料花样子，预备给孩子做襁褓，缝制衣裳。
总是要有个好寓意，花开富贵啊，庆丰年锦啊，还有硕果累累的缠枝葡萄。虽不是自己的孩子，但肃柔也对即将到来的小生命满含期待，两个人仔细直挑了大半日，中晌稚娘在上房吃过了午饭，才回的横汾院。
雀蓝对稚娘老大的不满，瞪着她的背影道：“娘子别和她这么亲近，还是要堤防她些为好，别看她怪老实模样，其实也有小心思。前几日王爷回来，她还在园子里堵人呢，不知和王爷说了些什么，掂着个肚子，扮那讨巧的小意儿，好多人都瞧见了。”
肃柔叹了口气，“毕竟她是王爷妾室，总要容人家说几句体己话。”
当然听了这个消息，就可以名正言顺心情不好了，从中晌睡到申正才起来，那时赫连颂已经在外间看书了，她捧着脑袋出来对他哀嚎：“官人，我头疼！”
窗前的人只得放下书，招手让她坐下，一面嘀咕“睡了那么久，能不头疼吗”，一面仔细替她按压。
武将的手真是温暖有力，肃柔感慨于他的恰到好处，闭着眼问：“你以前也替人按过吗？我瞧手法很娴熟啊。”
他说：“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做得好不好，得看是替谁按，你可是我最心疼的娘子，要是换个人，本王才不伺候！”
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傲娇，肃柔听来很受用，正要回身抱他，忽然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很快便到了廊上。
蕉月站在门前支应，看清了仆妇带进来的是三娘子跟前陪房郁妈妈，一时有些纳罕，问：“妈妈怎么来了？”
郁妈妈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边喘边扬手，“姑娘快别问了，禀报二娘子，就说我们娘子在黎家自缢，险些连命都没了，请二娘子快瞧瞧去吧！”

第95章
蕉月吓得不轻，忙让郁妈妈等着，自己上里间通传。
因先前嗓门不低，其实里头已经听见了，走到一半便见王爷和自家娘子匆忙出来，到了廊上问郁妈妈：“晴柔怎么样？人要不要紧？”
郁妈妈道：“幸好花嬷嬷发现得早，人没有大碍，但脖子给勒得肿起来老高，连话都不能说了。这事惊动了黎府上下，黎家还想遮掩，花嬷嬷不依，打发我来给二娘子报信，另有几个女使往张府去了，料想张家不多会儿就要来人的。二娘子受累，出了这么大的事，还请二娘子给我们娘子主持公道。”
肃柔道好，一面打发郁妈妈先回去，自己进去梳头更衣。待登上马车，赫连颂见她一副沉着模样便明白了，压声问：“这是你给她出的主意？”
肃柔瞥了他一眼，“被你看出来了？”
他说当然，“否则你哪能这么冷静。不过这样也好，不挣个鱼死网破，她早晚也会把命送在黎家。还是趁着现在年轻挣一挣，否则再过上两三年，认了命，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肃柔说是，“我也是初三那日看她给耽误成了那样，才下决心给她出了这个主意。人就怕认命，一旦认命，黎家就吃定了她，将来还会因她没有子嗣，反过来指责她。其实我一向知道三妹妹不是个要强的性子，本以为她没有这勇气的，没想到这回果真说做就做了，想是黎舒安实在太不像话，她已经忍无可忍了吧。”
赫连颂抚着膝头，放眼看街市上华灯渐起，叹道:“这头虽起了，但还是要看她最后怎么选择。黎家必定好话说尽平息这件事，她要是耳根子软，或许换来一堆许诺，事情就此抹平了也不一定。”
肃柔听了不免怅惘，到底哪个女孩都不愿意成婚一个多月便和离。这种事不管怎么占理，都像瓷器磕出了裂纹，无论如何都难以圆满了。
不过眼下顾不得别的，先替晴柔撑腰要紧。马车到了黎家门前，门上还有小厮上来阻拦，被赫连颂一脚踹开了。
郁妈妈在前头引路，招呼着：“王爷，二娘子，请随奴婢来。”
眼下晴柔那个小院子，被黎家上下围了个水泄不通，他们人还没进院子，就听见有人在气急败坏地指责：“到底什么天大的事，值当这样？二妹妹不要脸面，我们黎家还要脸面呢……”
结果话才说完，就见一队身穿软甲的长行冲进门，开辟出了一条路。先前黎家上下你一嘴我一嘴，怨怪晴柔惹出事端，这回终于都住了口，大家大眼瞪小眼地，看着军士闯进家里来。
黎家长子也入了仕途，哪能不认得嗣王，慌忙下台阶上前迎接，拱手道：“王爷怎么来了……”
赫连颂看了他一眼，浮起一点凉笑，“听说妻妹在贵府上出了差池，我来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说罢没有再理会他，快步进了正房。
这时晴柔已经被搀扶坐进了圈椅里，气若游丝地倚着花嬷嬷，见赫连颂和肃柔进来，眼泪滚滚坠落，张嘴想唤他们，却又发不出声。
肃柔心头骤痛，忙上前查看，发现她颌下勒痕青紫，不由震惊她竟这么对自己下得去手，未见得不是真的抱着去死的打算，当即便火冒三丈，转头对黎家人道：“我妹妹连命都险些没了，你们还在说什么脸面不脸面？你们这些人，究竟对她做了什么，逼得她新婚不久就要寻死。今日不说出个所以然来，我就去击登闻鼓，让官家还我妹妹公道！”
这下吓着了黎家人，黎家长子黎舒平今年刚升了礼宾副使，黎舒安不久后也要参加殿试，要是这时候闹到官家面前，那么一家子的前程可说是不用再作打算了。
黎夫人忙上来打圆场，“王妃……王妃千万别恼，先消消气，有什么话咱们好好说……”
肃柔一甩手，将黎夫人扬了个趔趄，“好好说？若是我们不来，你们可打算好好说？一人一句指责她，不将她逼死，你们是不肯罢休吗？”
黎家那些女眷们忙上来搀扶黎夫人，两个小姑子抱怨起来：“王妃怎么不问青红皂白就埋怨人……”
肃柔道：“我妹妹险些死在你家，竟是我不问青红皂白吗？”一双眼狠狠看住了黎家两个姑娘，复又冷笑，“你们且别急，有你们后悔的时候。别以为家里出了这种事，你们就能置身事外，黎家差点逼死新妇的消息，明日便会传遍上京，我倒要看看，你们将来能有什么好姻缘！”
世上的人，永远是刀没扎在自己身上不知道疼，那两个嘟囔的姑子听了这话，气焰顿时都熄了，一个个缩在黎夫人身后，再不敢言语了。
黎舒平又上前来拱手作揖，“王爷，王妃，这事咱们从长计议……”
赫连颂的视线从他脸上划过，四下打量一遍，纳罕道：“妻子悬梁自尽，丈夫却不在家，正主哪儿去了呀？”
黎舒平鬓角冷汗都下来了，结结巴巴说：“已经……已经打发人去传话了。”
赫连颂目光微转，对黎舒平道：“昨日刚过完上元节，原应该高高兴兴，怎么今日闹出了这场风波，黎副使，不应该啊。”
他那种微扬的声调，虽没有雷霆万钧之势，却也能让人窥出字里行间的诘责和恫吓。
黎舒平支吾着正想替兄弟开脱，不妨晴柔跟前的女使婆子大声嚎啕起来：“娘子！娘子你受委屈了，别人不知道，我们这些人看得明明白白啊！”
肃柔有心借她们之口宣扬，便道：“花嬷嬷，你是三妹妹乳娘，三妹妹一应都是你在照顾，究竟前因后果如何，你今日给我半点不要错漏，细细地分说清楚。将来就算到了控绒司，咱们也好向锦衣使陈情。”
花嬷嬷忙领命说是，擦了泪道：“我们娘子有心事，不是一日两日了，今日称要早些睡，把房里人都打发了出来，我因看娘子神色有些不对劲，便留了个心眼，没有走远。后来廊上要掌灯，里间也暗下来，我想着要不要进去点支蜡烛，结果听见屋里有踹翻凳子的动静，砰地一声吓人一跳，我就喊娘子，喊了好几声娘子也不应我，门又推不开，就让人一面通禀上房，一面叫了几个小厮把门撞开。结果一抬头，就发现我们娘子挂在房梁上，连脸色都变了……”花嬷嬷又嚎哭起来，“天爷，可吓破了我的胆儿了！赶紧把人放下来，好在还有一口气，要是再晚半步，心窝就凉了……我的娘子！在家千珍万爱的娇主，到这户人家，被人往绝路上逼！大婚至今黎郎子连内寝都没迈进去一步，我们娘子守活寡到今日，还有没有天理王法！黎家欺人太甚，黎郎子对俞家四娘子念念不忘，昨日上元节，半夜里出去给俞四娘子上坟，这是书房里小厮亲口说的。我们娘子实在是受不得这屈辱，才走了这一步……黎舒安，这该杀的贼，要是我家娘子有个好歹，我豁出这条老命，也要向他讨要公道！”
然后便是乱哄哄的附和，枇杷和膏膏并郁妈妈纷纷大哭起来：“我们娘子苦，求王爷和二娘子替我们娘子做主。”
黎家人顿时个个脸上讪讪，黎夫人还要给儿子遮掩，忙说：“不是这样的，想是晴柔误会了，二郎近来身上不好，大夫让他暂忌房事，绝没有惦记俞四娘子这一说。”
肃柔冷笑，“夫人就别替他说话了，都是过来人，谁又是聋的瞎的？我们张家也是官宦门第，不说累世高官，文臣武将出过几个，这样的门户尚且要受你们欺压，要是换作平头百姓，进了你家岂不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现下到底怎么样，夫人是家主，还请夫人给句准话。”
这里刚说完，黎舒安就从外面进来，看见这阵仗显然有些发懵，惶然叫了声姐姐、姐夫。
赫连颂摆了摆手，“咱们的亲戚，是从三妹妹身上来，既然今天闹成了这样，黎公子就不必认亲了。”
黎舒安脸色灰败，实在没想到懦弱的张晴柔，有胆子做出这样寻死觅活的事来。
“娘子，你这是干什么？为什么要这样？”他转头追问晴柔，语气很是不善。
一旁的肃柔哼笑出声，“妻子悬梁，当丈夫的回来不先去查看她的伤势，竟来质问她为什么要寻短见，你若是对她好，她何至于这样？我算看出来了，花嬷嬷的话半点也没冤枉人，黎公子素日确实就是这么对待我三妹妹的。”
黎夫人瞪着黎舒安，示意他赶紧弥补，黎舒安不得不上前探望晴柔，结果晴柔直往花嬷嬷怀里躲，胡乱划拉着，将黎舒安推开了。
黎舒安有些气恼，心里当然恨她多事，也很厌烦这些所谓的娘家人来替她撑腰，当即向赫连颂及肃柔拱手道：“这是我们黎家的事，还请二位不要过问。”
结果换来肃柔狠狠的一声呸，“晴柔是嫁你为妻，不是卖给你的，她的性命你不稀罕，我们这些骨肉至亲却稀罕。”
赫连颂也讶然，“照你这么说，张家人死在黎家也是你黎家的事，与张家再无瓜葛吗？你是学富五车的读书人，是要上金殿面见官家的，怎么能说出这等草菅人命的话来？”
黎夫人见大帽子要扣下来了，忙试图转圜，对肃柔道：“王妃着急，我们很能体谅，但两家都是有长辈的，这件事还是长辈们坐下来商议为好……”
这时外面有人接了口，“既然亲家夫人说要长辈之间商谈，那好，长辈来了，就请亲家夫人说说，这事应当怎么料理吧。”
众人朝外望去，见太夫人领着张秩夫妇一道来了，脸上怒容不必说，但自矜身份并未失态，进门后先查看了晴柔的伤势，黎舒安上前行礼，她也置若罔闻，只管对黎夫人道：“我家好好的女孩儿，嫁到你们黎家来，原是看着两家都在朝为官，以为孩子不会受委屈，亲家会像待自己女儿一样待她，这才答应这门婚事的。如今呢，成婚还没满两个月，竟闹出了人命案子，今日该来的娘家人都来了，就请亲家夫人说一说，这门婚事到底该如何收场吧。”
张家太夫人是老封君，因儿子配享太庙，身份地位自然不一般，黎夫人在她跟前不敢提半点气势，勉强支应道：“孩子的事，竟然惊动了老太君，实在不应该。老太君先请坐吧，咱们坐下再说话。”复又向张秩夫妇和赫连颂夫妇比手，“诸位都请坐……”
可是太夫人并不领情，漠然道：“我们今日不是来歇脚的，是为着我孙女的命。亲家夫人有什么话，但说无妨，反正已经到了这样田地，不如掰开了揉碎了，大家好生计较计教。”
黎夫人愈发难堪了，望了望黎舒安，无奈对太夫人道：“老太君，我先前也同嗣王妃说了，因二郎这程子身上不好，大夫让他暂缓同房，这才冷落了晴柔，绝没有旁的原因。跟前伺候的人，也实在不应该，不说劝解着娘子些，反倒火上浇油，说什么二郎惦记前头未婚妻，这不是无稽之谈吗！”
这番颠倒黑白的话，说得花嬷嬷等人大怒，只是碍于太夫人在，不好与黎夫人对质，心里自是恨出了血来。
好在太夫人不好糊弄，淡声道：“她们都是三娘陪房，陪房护主是应当的，亲家夫人不必与她们一般见识。但我想着，我家的女孩儿都是知书达理的好孩子，可着满上京问，品格行止没有半点可让人诟病，要是郎子果真身上欠安，只要同她说明白，她绝不会胡搅蛮缠，反倒会悉心照顾郎子，这点我敢打包票。”顿了顿一瞥黎舒安，“可要是郎子刻意疏远她，婚后陌路人一样，甚至冷言冷语不拿她放在眼里，那就要请亲家夫人将心比心了。贵府上也是有女儿的，若令千金出阁之后遭受郎子这样的怠慢，那么亲家夫人，又会作何打算呢？”
黎夫人脸上顿时红一阵白一阵，有些难以招架。
但要去承认儿子对死了的那个念念不忘，这却绝不能够。于是一再申辩，说请老太君明察，“二郎虽和俞家四娘子确实有过婚约，如今生死两相隔，再将故去的人拿出来说嘴，实在对故人过于不敬了……”
这话却将凌氏的火气挑了起来，不等黎夫人说完，便高声道：“亲家夫人这是什么话，闹了半天做得说不得，明明是你们万般不舍，倒成了咱们拿俞家娘子说事，怎的，还要倒打一耙，说三娘和死人争风吃醋不成？亲家夫人可别把人当傻子，我先前已经打听明白了，你家二郎认了俞家做干亲，还立过誓一辈子不娶亲，这事难道是别人编造出来，陷害你们的？现如今是活人缠着死人不放，这样下去俞四娘子在地底下阴魂也不能安宁。”说着调转视线对黎舒安道，“黎郎子，你那满腔痴情全给了死人，怎么对活人半点不顾念夫妻情分？难不成是有心要逼死我家三娘，比起活人你更爱死人？如此疯魔的病症，你的恩师和同窗知道吗？”
凌氏这样一番曲解，彻底让黎舒安下不来台了，他红着脸道：“岳母大人不要含血喷人，我什么时候要逼死三娘了！”
凌氏道：“你没有要逼死她，成亲一个多月不在她房里过夜，连过年上岳家拜年你都不来，你好矜重的人啊！现在事情闹出来了，人也险些死在你们家，你还有什么话可说！”言罢乜了黎夫人一眼，哼笑道，“真真天下奇闻，小的不知事，老的也装糊涂，我就问问亲家夫人，洞房不圆房，你做婆母的不去查验，让这事拖到今日，你倒不怕慢待了我们张家？原来是你们黎家老的小的合起伙来，引着人往圈套里钻啊，想是看准了三娘是庶出，有意作贱她。我告诉你们，我张家女儿不论嫡庶一视同仁，你们敢这样欺负人，我就敢掀了你黎家屋顶，再让黎少尹回来，大家好好理论理论！”
凌氏这回也是恼极了，本来晴柔这桩婚事就是自己说好，满口答应下来的，如今晴柔要死要活，太夫人对她也没了好脸色，刚才捶台拍凳大发雷霆，自己受了一肚子窝囊气没处撒，自然要找黎家泄愤。
黎夫人呢，琢磨着晴柔不是凌氏生的，原想通过她把事情压下来，这会儿一看，显然是不成了。于是一脸为难地瞧了瞧黎舒平，他是长子，这时候还是可以代行家主之职表个态的。
谁知黎舒平刚要开口，就被赫连颂堵住了话头，幽幽道：“副使也是有功名在身的人，须知这把火要是烧起来，烧毁的可不止一个黎二郎，我看副使还是三思为妙。”
黎舒平立刻被唬住了，只好转头催促兄弟：“你还杵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去向弟妹赔罪！”
黎夫人也来哀求太夫人，低声下气道：“老太君是一等圣明的人，我们确有不足，委屈了三娘，一切全是我们的错。可是老太君，张黎两家都是有头脸的人家，这事要是宣扬起来对谁都不好，还望老太君顾全大局。小夫妻之间，纵是有些磕绊也不是无可挽回，若是老太君愿意再给二郎一次机会，往后我们阖家一定加倍善待晴柔。我手上还有几处铺面，原想过两年分给他们小的，如今看来是不必等了，回头就把房产地契送来给晴柔，也好让她多一份体己。老太君您瞧，早前这事藏着掖着，大家都不好处置，今日把话挑明了，不破不立，坏事反倒起了个好头，老太君以为呢？”
太夫人听罢叹了口气，“亲家夫人的诚意我知道，但这件事不是几间房产铺面，就能掩过去的。事情关乎我孙女的一生，我今日替她做了这个主，将来她若是过得不好，会怨恨我这祖母一辈子，所以我断不会替她拿这个主意，请亲家夫人见谅。”
黎夫人不由失望，又望向来了半日，一语不发的张秩，哀声道：“亲家，你说句话吧。”
张秩看了晴柔一眼，“这件事，让三娘自己做主。原先她待字闺中，是我们替她选定了郎子，害得她差点连性命都丢了，这回我们不会再强逼她了。到底比起名声，还是我女儿的性命更重要，今日是去是留，就看三娘自己的意思吧。”
一旁的肃柔松了口气，原以为叔父会求和，却没想到这回能表这样的态，实在是意外之喜。
黎夫人听了张秩的话，只得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晴柔身上，好言好语劝慰着：“好孩子，母亲知道你委屈，往后二郎要是对你不好，你就来告诉我，我一定狠狠捶他，给你出气。这回的事，你且原谅他吧，再看他日后的表现……”说着用力拽了下黎舒安，“你自己的事，自己去赔罪！”
黎舒安无奈，今日张家人这架势确实让他生出一点惧意来，只得上前向晴柔长揖，垂眼道：“娘子，我知错了。先前我对你太过冷淡，那是我性情本来就疏淡的缘故，没想到因此让你误会，都是我的错。今日你这样……也给了我极大的教训，今后我必定引以为戒，再也不惹你伤心了。你我能结成夫妻，是前世修来的缘分，我不想打破这缘分，所以求娘子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补偿先前对你犯下的错，日后夫妻齐心，再不生嫌隙……”他哀致地望向她，“求娘子，看在同牢合卺的份上，答应了我吧！”

第96章
众人望向晴柔，如今该说的话都已经说了，最后只等她自己拿主意。
其实眼下这局势，一般姑娘都难以抉择，毕竟真正能够狠下心肠坚决和离的人并不多，通常在婆家做出让步，浪子再痛改前非一番悔悟过后，都会选择退让一步，以观后效。然而……这种寻死的极端手段不是一直奏效，下次若是再悬一回梁，至亲也不会像这次一样义愤填膺，所以究竟是善加利用还是见好就收，还需晴柔仔细掂量。
黎夫人适时也上前来劝解，说：“好孩子，夫妻没有隔夜的仇，今日将疙瘩解开了，日后你们还能好好过日子。你是女孩儿家，名声最要紧，不能仅凭一时气愤，还要看看将来的路该怎么走才好。二郎虽冷落你，但他毕竟没有在外花天酒地，总有可以原谅之处。且眼看就要殿试了，这时候要是闹出什么传闻来，就毁了他多年的寒窗苦读了，你能忍心吗？”
这时黎家长媳也不知是不会说话，还是有意添柴禾，凑嘴道：“听人劝，吃饱饭，你瞧母亲这样对你，你心里就算再怨恨，气也该消了。出阁过日子，总有牙齿磕着舌头的时候，不说旁人，就说贵府上大娘子，侯爵公子早前放浪，如今又瘫在床上，弄成这样她都熬到了今日……二郎比起陈侯公子来，可强了不止一星半点，总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你说是不是？”
这话一出，得罪了在场的张家人，连黎家人都有些慌起来。
张家讲体面，不会去和她掰扯，还是花嬷嬷应了口，尖声道：“少夫人可别这么说，我们大娘子嫁到伯爵府，生下了伯爵府嫡长孙，家下又没有第二个分家业的，将来阖府都在我们大娘子名下，我们大娘子滋润着呢。你要拿黎府和伯爵府比，且不说够不够得上格，就说这人口，显见地多出来好几个，少夫人是在咒自己，还是在咒大公子？”几句话，说得那妇人哑口无言。
终于晴柔站了起来，她没有理会黎舒安，径直走到那位长嫂面前，扬手扇了她一记耳光。“啪”地一声响彻内外，嘶哑的喉咙里迸出一句话来，“凭你也配提我长姐！”
挨了打的人自然要蹦，引得屋里一阵骚乱。黎夫人忙和左右拉扯住了她，毕竟这个时候只能让步，是她自己不会说话，这巴掌挨了也是白挨。
晴柔没有迟疑，转身走到太夫人跟前跪了下来，仰起脸哭着拽住了太夫人的袖子，嘴唇翕动着，费了好大力气才把话拼凑完整，“祖母，我要和离，我要回家。”
太夫人看着她这副惨样也落下泪来，连声说好，“祖母带你回家，我的孙女清清白白嫁进黎家，如今清清白白跟我回去，也好！”说着示意边上嬷嬷将人搀扶起来，转头对傻了眼的黎家人道，“黎二郎，晴柔已经把话说明白了，你也听见了，若你还有良心，快写放妻书来，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不要耽误了我孙女的前程。”
黎夫人一看，急得几乎要厥过去，捶胸顿足道：“老太君，万万不能啊，家主在凉州，这事他还不知情，要是二郎和离，我可怎么向他交代才好！”
凌氏才不管她那套，讥嘲道：“如今是你儿子和离，又不是你和离，犯不着等黎少尹回来。儿子教不好，是你们的罪过，祸害了我家女儿，我们没有上公堂状告你们已经不错了，你要是嫌丢人丢得不够，不妨大闹一通，咱们也奉陪。这会儿和离，不是正合你家二郎的心意吗，续弦可以迎娶俞家四娘的牌位，端看俞家答不答应受这份窝囊气吧。”
这话戳到了黎舒安的肺管子，他忍了这半日，张家人羞辱他就罢了，羞辱俞四娘，却是他不能忍的，便道：“岳母大人，还请口下留德。俞四娘子人都不在了，你这样轻辱她，是会遭报应的。”
结果他刚说完，就被张秩一脚踹翻在地，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这畜生眼中没有长辈，你爹娘不来教训你，今日我便来教训教训你！”
张秩是武将，武将的力量远不是书生和内宅妇人能比的，上去阻拦的人被他掀了个人仰马翻，黎舒安转眼就被打得鼻青脸肿，要不是赫连颂慢吞吞上去劝阻，恐怕就要打出人命来了。
黎夫人起先还一味求和，如今看儿子被打成了这样，也顾不得那些了，跺着脚说：“报官！报官！真真欺负到门上来了，自家女儿连个死了的都争不过，活着还有什么用！我要是你们，羞臊都来不及，竟还来了这样一大帮子人上门叫嚣，真当我黎家是吃素的！”
群情激昂，黎家人自然蠢蠢欲动，外面接了口信的族人也来了，一时乱哄哄各有各的说法。
其实张家是盼着闹起来的，只有这样宣扬，才能让晴柔的委屈满上京皆知。
黎家宗长听了前因后果，想和稀泥各打五十大板，不防赫连颂扬声道：“我看还是命人将瞿大尹请来评断吧，免得人家说咱们仗势欺人。不过我奉劝诸位一句，经此一闹，黎二郎的仕途可说是尽毁了，明日自会有言官奏请，将黎二郎从殿试名单中除名。”一面含笑向黎家宗长拱了拱手，“既然我妻妹在贵府上吊是家务事，那么请问宗长，岳丈教训女婿，难道就算不得家务事吗？”
头发胡子都花白的黎家宗长噎住了口，但孰轻孰重还是分得清的，便对赫连颂道：“好歹亲戚一场，何必这样撕破脸，让外人看笑话。”
赫连颂摊了摊手，“谁来看笑话？又是看谁的笑话？我妻妹被黎家骗婚，她可是苦主，外人就是要笑话，也是笑话他黎二郎私德不修，放着好好的正头娘子不去疼惜，半夜三更上人家坟头上点花灯。”
眼看事情是无法收场了，黎家宗长只好和黎夫人商量，“罢了罢了，快写放妻书，和离就是了。再这么闹下去不单二郎毁了，连大郎都会受牵连，将来日子还过不过了？”
那厢太夫人不愿意留在这里了，吩咐张秩夫妇：“这件事交由你们处置，孩子我先带回去，今日经了这番折腾，我怕她身子撑不住。”
张秩和凌氏应了，留下赫连颂陪同，肃柔也跟着一起回了张家。
从门内出来，见黎家大门外早聚满了看热闹的人，大家纷纷摇头，“这黎二郎倒是长情，既长情就不该说亲事，白白坑害人家姑娘……”
张家人始终不发一语，仆妇上前将人搀扶进马车内，晴柔到这时才紧握肃柔的手，嘶哑道：“二姐姐，我做到了。”
肃柔不由鼻子发酸，颔首道：“好样的，我先前还怕你被他们说动了，答应再给黎二郎机会，好在你看得清，没有让他们得逞。瞧瞧黎家那做派，今日敷衍住你，明日你还得过那样的日子，黎舒安是不会变的。”
太夫人也来宽慰她，温声道：“这桩婚事一直让我很不放心，只可惜大婚之前没能阻止，白让你受了这场委屈。现在好了，总算从浑水里脱身出来，一切大可以从头开始。日后有好的，再寻个可心的郎子，若是没有好的，就在家一辈子，你那些兄弟们哪个都不会慢待了你，你只管放心。”
晴柔点头，哭着扑进祖母怀里，才知道平时不敢去刻意亲近的长辈，一直都疼爱着自己。
马车慢慢走过御街，终于回到张宅，候在门前的婆子把人迎进去，复又请了大夫来给晴柔诊治。大夫细看之下没有大碍，给开了消肿润嗓的药，嘱咐多多饮水多多休息，就行礼告辞了。
今晚注定不太平，大家在上房等着，等了足有两个时辰，张秩他们方回来，带回了放妻书和三年衣粮贴补。一场婚姻就这样结束了，虽说张家是占了上风，但最后并没有真正的赢家。黎舒安的前途毁了，将来也只能在不入流的衙门谋个小吏的差事，晴柔呢，好好的姑娘再觅良缘也是二嫁，比起头婚来，终究差了点意思。
肃柔和赫连颂从岁华园退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夜半时分了，因第二日还要上朝，不能留在张宅过夜，只得赶回嗣王府。
闹了好半日，精疲力尽，肃柔靠在他肩头，闭着眼睛说：“事情总算解决了，可细想之下毫无欢喜之处，反倒窝囊得很。”
赫连颂揽了揽她，“现在难受一阵子，好过将来难受一辈子。你且等着，等我过几日给三妹妹做个媒，他黎舒安不屑和我做亲戚，自有人抢着和我做亲戚，日后三妹妹再寻个好姻缘，气死他！”
肃柔失笑，“王爷也打算给人保媒了吗？”
他说：“那不是自己人嘛，总不能让三妹妹憋屈一辈子。只要三妹妹愿意，别说给高官续弦，就是给人做正室夫人，也不是难事。”
肃柔来了精神，“上四军有合适的人选吗？”
赫连颂说当然，“全军上下都是男人，有出身将门的，也有靠自己一步步爬上来，军功赫赫的将才。”
肃柔迟疑，“爬到高位的人，想来年纪都不小了吧！”
“有两个都虞侯，也就二十出头。”他说着笑了笑，“你别急，等过几日我去军中探听探听，说不定还有更好的。”
肃柔道好，第二日五更送走赫连颂，便又回张家探望晴柔。晴柔这回经受了打击，显见地精神不好，姐妹们都来安慰她，连绵绵也赶了回来，惊叹着：“外面消息已经满天飞了，姜嬷嬷一早进来回话，我还不信呢，原来竟是真的！”边说边叫好，“我早就看那个黎舒安不顺眼了，一副道貌岸然的做派，却连做人的信义都没有，三姐姐不休了他，还等什么！我告诉你，这种一根筋的人最可怕，他今日对俞四娘子至死不渝，过两日要是发现一个和俞四娘子长得像的，说不定又把一腔真情倾注到人家身上，你是斗完了死人斗活人，简直没完了。”
话虽在理，伤心事也不必重提了，大家让晴柔先歇着，一行人挪到外面廊亭里说话。
肃柔问起绵绵家中怎么样了，绵绵得意地说：“昨日把银子分发给她们，一个个都高兴坏了，直问还能不能追加本金。我自然说能，加得越多利钱就越多，结果我那婆母真是个妙人，冲我说‘好儿媳，你原要给我那五万两，就替我投进去吧’，险些没把我气死。”
大家都啧啧，遇见这样的婆母，实在是令人无奈。至柔问：“表姐是怎么答的？”
“我就说我手上没有多余的钱，谁知我那婆母又说，‘那就将你已投的份额，划五万两到我头上’，世上竟有这样不要脸的长辈，一毛不拔就想赚钱，这是拿我当傻子了。”绵绵气哼哼抱着胸道，“好在我不吃那一套，还没等她说完，我就推说有事走开了。我同你们说，要不是看宋郎子人不错，我也想像三姐姐一样和离，让宋家把钱全还给我。”
可是和离这种事岂是能够凑趣的，肃柔道：“当初祖母给你们合庚帖，就说虽有小坎坷，夫妻之间情分还是有的，为了他家里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事闹得夫妻生分，倒不好了。”顿了顿又问她，“宋郎子知道他母亲一再和你要钱的事吗？”
绵绵说知道，“前头二十万两他不曾说什么，后来又要五万两，连他也气不过，跑到他母亲跟前说要捐官做，让他母亲给他八万两。”
大家听得都发笑，还好，知道胳膊肘往里拐，那就证明这郎子还是可以教化的。只不过哄得宋家人投本儿，将来总有穿帮的一日，到时候宋家婆婆妯娌大闹起来，只怕绵绵在宋家也不好立足。
绵绵却大手一挥，“我早就不想在那家里住下去了，已经命人悄悄在外面踅摸了房子，她们要闹，我大不了分家搬出去。早前啊，想着嫁个高门大户，好跻身上京贵妇名流行列，如今看来嫁了个空壳，还不如嫁给地方小吏呢。指着我那婆母把我引进圈子，我看是不能够了，金翟宴她就是去了，怕别人也未必让她面子，整日想着和媳妇借钱，不是破落户是什么？反正我盘算好了，私矾买卖是朝廷明令禁止的，最后闹了亏空她们也只能吃哑巴亏。况且我又不贪她们的钱，只是让她们把拿了我的给我还回来而已，还怕她们闹到天上去？”
绵绵是个胆大的，她就算独个儿在宋家门里，也不怕她们将她如何。像她这样的也好，不去瞻前顾后，只要自己高兴就行，不过伯爵府比起一般门户来，毕竟关系错综复杂，肃柔道：“这钱你想自己留着，恐怕留不住，伯爵府的女眷们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那怎么办？”绵绵怔怔道，有时候就是不蒸馒头争口气，最后咬了咬槽牙，“我就算拼着把钱全扔进汴河里，也不让宋家占我的便宜。”
当然把钱全扔进汴河，那也太糟践了，思量再三，她把从婆母、姑嫂那里筹来的十二万两，一下子全送进了城南的慈幼局。
所谓的慈幼局，是朝廷为赈济孤儿专门开设的机构，平时上京那些贵妇们捐些钱米绢布之类，以养活弃婴，或是周济父亲阵亡，母亲无力抚养的军士遗孤。
这日绵绵叫上了肃柔，请她陪着一道去，毕竟听说监管的官员时有贪墨，要是她独个儿前来，恐怕十二万两里，有十一万两会落进勾押官手里。如今姐妹两个都在场，局中官员忌惮嗣王妃，这笔钱就会照实写上去。
肃柔和绵绵看着勾押官将名字数额登录在册，确认无误后，肃柔问那勾押官：“宋少夫人这等捐赠的数目，可会呈报朝廷？”
勾押官说自然，“少夫人的十二万两，是我们慈幼院开设至今募得的最大一笔数额，就连常年捐赠的雍王妃，五六年间加起来也不及少夫人捐得多。少夫人放心，这等善举很快便会呈报朝廷，朝廷也定会对少夫人另有嘉奖……哎呀，二位当真是解了慈幼局的燃眉之急，年下王妃的那三万两，正好采买木炭、棉衣、被褥等，应付过了上个寒冬。可自上年立冬起，京城内外弃养的小儿骤增，局里乳媪不够，要向民间典雇，真是好大一笔开销。等着上头批复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饿得那些小儿嗷嗷直哭，愁煞了我们这些办差的人。现在好了，有了这笔钱，还有什么不能办妥……”
这勾押官是个风风火火的人，忽然想起什么来，忙站起身到门前传话，“快快，登封开国伯家三少夫人向局中捐银十二万两，赶紧往上呈报。另请宣徽院示下，可否抽出一部分雇请乳媪，先解决孩子们的温饱要紧。”
反正这钱报进了宣徽院，一切就有根底了，肃柔和绵绵辞了勾押官出来，回去的途中绵绵对肃柔道：“其实我扯谎从婆母和嫂子那里筹钱，心下还是有些不安的，总觉得自己骗了她们钱财，做了亏心事一样。现在好了，把钱捐进了慈幼局，我反倒踏实了。余下那八万两就算便宜了我婆母，手上的十二万两送去赈济孤儿，我还能得个积德行善的名目，也不算亏。”
肃柔颔首，“只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慈幼局是一定会将那十二万两的事宣扬起来的，届时恐怕会在伯爵府掀起轩然大波。”
这话果然很快就应验了，不过六七日光景吧，长房向氏和二房刘氏便在园子里堵住了绵绵，不好直截了当质问，堆着笑脸探听：“投了有好几日了，这几日盈利如何呀？”
绵绵不耐烦应付她们，搪塞道：“每回都是二十日一结算，二位阿嫂今日来问我，我可答不出来。”
她要走，又被向氏拦住了去路，向氏道：“这回下的本儿怪大的，我们心里都有些不踏实，想问问弟妹，到底可有成算啊？”
绵绵翻着眼睛看了她一眼，“这种投机的买卖有赚有赔是常事，我早就同长嫂说过，赚了钱我不昧分毫，全数会给嫂子们的，长嫂急什么？”
向氏说话有些面嫩，边上的刘氏着急，直眉瞪眼道：“我们听说弟妹往慈幼院捐了十二万两银子，这可是真的？弟妹不是总说手上没有现银了吗，如何一下子拿出这么多来，去填那个不值当的窟窿？”
绵绵哦了声，“那钱是我问我二姐姐借的，我母亲上年在佛前许愿，说只要我嫁得高门，就多行善事。如今我不是嫁进伯爵府了吗，她一时半会儿来不了上京，让我先从嗣王府挪借替她还愿……二位阿嫂消息真是灵通，连这个都被你们知道了。”
可向氏和刘氏并不听她的，直言道：“我们眼下都缺银子使，等不了二十日了，弟妹快想想法子，替我们把钱收回来吧。”

第97章
肃柔先前预判得没错，宋家得知她捐了十二万两，果然一个个坐不住了，担心那些钱是自己投的本儿，如今也不指着赚钱不赚钱了，只要能把本金拿回来就行。
绵绵嗤笑了声，“二位阿嫂以为这是往金银铺存钱吗，今日放进去，明日想拿就能拿出来？钱置办了货，得转手倒卖了才能换成现银，你们现在让我去讨要，我向谁去讨要？”
刘氏听了愈发焦心了，“弟妹，你们不是老熟人吗，通融通融都不行？”
绵绵道：“那是我爹爹的旧相识，可不是我的什么老熟人，二嫂这话说出来，会招人笑话的。”
那两个慌了，拽着绵绵道：“三妹妹，我们可是看着你的面子才下的本儿，好不好的，我们就找你了。”
绵绵啧了声，笑道：“这怎么又成了看着我的面子？二位阿嫂是看着赚钱的面子，非要参一股，我不过是举手之劳帮衬你们一把，运气好了大家赚，运气不好大家赔，这话我可是早就说过的。况且现在二十日没到，人家的现银也回不拢，又不是孩子过家家，说要撤资就撤资……人家做的是上百万两的大买卖，难道还能昧咱们这仨瓜俩枣？”
向氏和刘氏不由对看一眼，“那三妹妹，你到底投了多少？”
绵绵说：“八万两嘛，凑了二十万两送去的。”
“既然是投了八万两，那三妹妹身上还有十二万两，莫如把我们俩的先垫付我们，后头赚的钱我们也不要了，全给妹妹就是了。”
绵绵讶然，“我身上有多少，二位阿嫂真是替我算得明明白白，可我也是活人，平日又不是不花钱，我别处还有大用度呢。”说着哎呀了声，“先前不是好好的吗，今日怎么忽然催逼起来，难道是因为我往慈幼局捐了银子吗？我捐那银子是积德行善，和你们的钱没什么相干。再说二位阿嫂一人也才投了二万两，母亲都没急，你们急什么？安生把心放在肚子里吧，再过十来日，等那头把款子结清了，我就替你们把钱要回来。往后就是赚得再多，咱们也不参股了，成不成？”
向氏和刘氏没办法，现在也只能等着。绵绵好容易回到自己院子里，开始筹谋，这件事穿帮的时候应当怎么解决。
姜嬷嬷道：“钱不可能走明路，更不能闹上公堂，但伯爵夫人可以命你在祠堂罚跪悔过，要是罚上三天三夜，那你这腿还保得住吗？”
绵绵想了想，万不能遭这份罪，于是灵机一动道：“预先和石大夫打个招呼，到了那天我就装晕倒，让石大夫诊断我怀了身孕，公公和婆母就不能拿我怎么样了。”
蔚儿惊愕，“石大夫能听娘子的吗？”
绵绵白了她一眼，“有钱能使鬼推磨，给他送上二十两银子，你让他把死的说成活的，他都愿意。”
几个臭皮匠凑在一起掂量，觉得很可行，毕竟宋家那两个媳妇生的都是女儿，虽院里庶子好几个，到底都不是嫡出，开国伯夫妇一直因此遗憾。这回要是听见三房怀上了，总不好因此连孩子都不要了，只要让绵绵混过了这一劫，接下来就可以视情况，再考虑要不要搬出去了。
打定了主意，等宋明池回来就可以演习一番了，绵绵坐在窗前托腮感慨：“官人，不知怎么回事，我近来总想吃酸的。”
宋明池一个大男人，哪里知道那些隔靴搔痒的小心思，哦了声道：“想吃酸的？听说南北铺里的酸橄榄酸得厉害，还有新近街市上有南边来的小杏子……”拇指和食指一扣，“才这么点儿大，酸掉人的牙，回头打发人买回来给你杀痒。”
他听不出她的话里有话，让绵绵觉得很不满，“做什么要让人出去买？你不长脚吗？”
他迟迟道：“谁买不是一样……”
话没说完，绵绵就闹起来，“你对我到底有几分真心，又懒又贪玩，还抠门儿！上年中秋嗣王给二姐姐买的那个步摇，你不是信誓旦旦说送我的吗，结果到了铺子里还是我自己花的钱，回来给你装面子。早知道你是负心的汉子，我才不要嫁给你，填你家这无底的窟窿！”
宋明池被她骂得一脑袋浆糊，连连说罢，“我这就给你买去，这总行了吧！”
可是他要走，却又被她唤住了，那双圆圆的杏眼一转，“你知道想吃酸的是什么意思吗？”
宋明池摇摇头，“就是馋了嘛，还能是什么意思。”
绵绵叹了口气，拍拍肚子说：“也可能是怀儿子了呀。”
他顿时一惊，“怀儿子了？”说着就要把耳朵凑上来，“快让我听听。”
绵绵简直头大，推了他一把道：“我就是这么一说，你现在能听见什么！”一面又招招手，让他在身边坐下，搂着他的胳膊撒娇，“官人，你说我要是怀上了孩子，父亲母亲会高兴吗？他们会不会骨子里瞧不起我这商户女，我的孩子将来也不像长房和二房那么受待见？”
宋明池和她一样听风就是雨，立刻梗起了脖子，“你是我正经迎娶的娘子，怀的孩子也是我的长子，他们要是瞧不起你和孩子，那就是瞧不起我，瞧不起我，我还给他们做儿子？明日就从家里搬出去单过！”
绵绵等的就是他这句话，立刻大肆感慨起来，“还是我官人心疼我！有你这句话，我在你家就算吃些亏，也心甘情愿啊。”
关于她吃的亏，宋明池当然是知道的，早前就隐约听父母说起过家里的亏空，人口太多，空有一个伯爵府的架子，内里都是虚的。之所以自降身价聘了一个商户女，就是看准了申家是巨贾，迎娶绵绵能解燃眉之急。
原本他倒觉得无所谓，人财两得多么快乐，自己是有福之人。但婚后发现不对劲，妻子的钱应该归妻子、归小家，全被他母亲挖去填了公账，每月就给他们夫妻发放四五十两月例银子，这账怎么算都不对。
开始那二十万两讨去，他也就不说什么了，结果才几日，又要五万两，这回他是彻底不高兴了。二十五万两银子折算成月例，他们两个人得熬上四百多年才能拿回来，这是几辈子后的事了？奈何桥上走了好几回，谁还认得谁！所以这回不单是绵绵不答应，他也不答应，那日他父母还在他面前啰嗦，他直接甩手就走了。眼下又听说绵绵疑似怀了孩子，他愈发要为妻儿考虑，打算过阵子和朋友合开个酒楼，也好正经赚点钱，养家糊口。
然而这念想和绵绵一说，绵绵就泼了冷水，“上京七十二家酒楼，你也要分一杯羹？且不说生意好不好，你知道前期要投多大的本儿吗？”
宋明池有点为难，“要不先开一家脚店，规模小一些，日后再慢慢壮大。”
绵绵哈哈一笑，“你数过脚店的数目吗？各个瓦子加起来共有两百三十六家，那钱岂是你能赚的。”
宋明池傻了眼，“那怎么办？还能干些什么买卖？”
绵绵道：“开酒楼脚店要请厨子，厨子不好，买卖全完。不如在汴河边上开人力行，开车马行，有车有马就能做生意，商船卸货给脚夫牵线。刚开始比不过人家，先接急单，捡人吃剩的没关系。时候长了经营起来，你成了气候，生意自然会找上门的。”
宋明池一听直摇头，“这不成了牙郎了？”
这是伯爵公子的骄傲，对买卖挑肥拣瘦，结果遭到绵绵无情的嘲笑，“你要是干这行，还未必有牙郎干得好呢。怎么？嫌生意不体面？日日对着油盐酱醋倒体面？有句话说君子远庖厨，听码头上脚夫吆喝，总比听牛羊待宰时的惨叫好吧！”
一番话说得好有道理，立刻就说服了宋明池。两个人吃过晚饭坐在灯下商量，连店铺布局和业务结构都画了草图，只等看准有好铺面，就经营起来。
没办法，宋明池不是读书的料，科考参加了三四次，至今连乡试都没中，已经彻底丧失了信心，以至于翻开书就头疼。绵绵也不逼他，望夫成龙就算了，人最要紧是有自知之明，入不了仕途就学做生意吧，也算传承了岳父的衣钵。
就这样，忙了有十来日，忙得绵绵差点忘了前头那件事，这日请过安，终于又被向氏和刘氏堵在了上房，刘氏道：“三妹妹，昨日已经到期了，怎么没见妹妹发放利钱？还有说好了给我们把本金拿回来的，这会儿钱在哪里？”
绵绵怔忡了下，一时没有开口，宋夫人作为长辈自然不好催逼，只是温吞提点，“你两位嫂子要钱急用，家里也要添几个女使婆子，莫如把本钱全拿回来吧，做买卖毕竟有风险，还是捏在手心里更放心些。”
绵绵横下了一条心，反正是祸躲不过，便抽出手绢大哭起来，“哎哟这事是瞒不住了……我这阵子东奔西走，就是为了这件事。咱们投本儿的那个买卖，商船在颖州被官府抄了，几万斤的明矾全充了公，咱们这买卖，血本无归啦！”
这话一出口，惊得在场的宋家婆媳几乎昏死过去。勉强定了定神，宋夫人才道：“你说什么？全都抄没了吗？一点没剩？”
绵绵说是啊，从手绢上方悄悄瞄婆母的脸色，抽抽搭搭说：“我自知不好向母亲和阿嫂们交代，到处奔走筹措，想把本金讨要回来，可是货主都已经关押了，我又能找谁要去！”
向氏腿里没了力气，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可是我压箱底的钱，是我从娘家带来的体己，眼下说没就没了？三妹妹，你可别拿我们当傻子，好歹是一家人，你不能黑了我们的钱。”
绵绵说天地良心，“我自己也有八万两在里头，比起你们来我更该哭，我犯得着黑你们的钱吗。”
刘氏早就疑心她有诈，咬着槽牙道：“你也不必敷衍，我就问你，你前阵子向慈幼局捐的那十二万两银子，不会就是我们的吧！”
“没有的事。”绵绵一口咬定，“我要积德行善，何须拿你们的银子，二嫂不要看见银子就觉得像自家的，银票上可没写你的名字。”
世上事，除却钱一切都好商谈，钱是人的胆，钱是人的命，宋家两个媳妇跺脚大哭起来，“姓申的，就是你黑了我们的钱！前几日我们就察觉不对劲，问你你还搪塞。如今是瞒不过去了，你才说出实情，就是吃准了我们手上没凭据，不能把你怎么样。你吃人不吐骨头，好狠的心啊！”说罢就上来推搡，要不是有那些陪房阻拦着，今天非把她的黄儿捏出来不可。
姜嬷嬷极力将自家娘子护在胸前，高声道：“有话说话，怎么动起手来！天底下就没个包赚不赔的买卖，赚了笑嘻嘻，赔了竟是要吃人，这是哪一国的王法！你们赔了是不假，我们娘子赔得更多，她这几日为这事忙进忙出，你们有哪个看见了……不说功劳，总有苦劳吧，赚钱的时候没人想着分她几两辛苦费，赔了却这样磋磨人……”边说边大喊夫人，“夫人您说句话，主持主持公道……都是您的媳妇，您可不能偏私啊！”
可上座的宋夫人自己也已经给气得七窍生烟了，仰在圈椅里只管倒气。
刘氏不吃那一套，唾骂道：“都给我们赔完了，我们还要来感激她不成！别给我装样了，谁知道她是不是存着心的搜刮我们的钱！”
绵绵起先被她们的声势压倒了，听到这里觉得必须重整旗鼓，便卯足了劲把刘氏推个倒仰，“我存心搜刮你们的钱？二嫂这话太没道理了，你们每月领取的月例银子还是我荷包里掏出来的呢，现在这么冤枉我，我可不依！”
宋夫人身边站着的两个小姑子虽没投钱，但母亲的钱因此全打了水漂，心里自然也不称意，吵吵嚷嚷道：“三嫂何必这么说，合着我们全家都凭你的钱过日子，连月例银子都是你给的了……”
绵绵说：“难道不是么？上回母亲同我说，到了发放月例的时候，手上拿不出那许多来，让我帮衬帮衬。”见那两个小姑子又要反唇相讥，忙抢先一步堵住了她们的话头，“何至于呢，真真何至于！我进了这家门，自问从未亏待过长辈和妯娌小姑子，你们今日看上这样，明日又看上那样，哪回不是我花钱讨你们欢心。现在亏了钱，一个个都不念旧情了，看来这伯爵府人情也只值十几万两，我看清了，也算明白了，往后两不来去就是了。”
向氏道：“糟践了我们的钱，就想两不来去，你真是打的好算盘。”
宋夫人也发了话，“家里都闹得这样了，你就把你手上剩下的拿出来大家分了，一家子总是以和为贵，将来一盘散沙似的，叫人背后说嘴。”
绵绵顿时被恶心坏了，这是看她身上还有几两肉，不敲骨吸髓誓不罢休，这位婆母真可算缺德到家了。
既然如此就不必客气了，绵绵挺了挺腰道：“成啊，赚了算你们的，亏了算我一个人的。”
众人霎时都愣住了，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么爽快，一个个眼巴巴看着她。
绵绵优雅地抿了抿鬓角道：“母亲上回不是还借着我二十万两吗，就把长嫂和二嫂的账划了吧。加上母亲的八万两通共十二万两，剩下的八万两算我孝敬父亲母亲的，将来不用还了。”
这下宋夫人不干了，原本她就没打算还那二十万两，现在倒要给两个儿媳四万两，这笔账算不过来。
那两个嫂子也不是吃素的，婆母什么德行她们都知道，进了她兜里的钱再想挖出来，比挖她肉都难。现在有个肥得流油的金库就在眼前，与其和婆母撕扯伤感情，不如纠缠三房。她是个怕麻烦的，只要再下点功夫，一讨一个准。
于是有人说：“三嫂，钱财往来还是一桩归一桩的好，不兴这么划来划去的。往后大家还要在一个门里过日子，你瞧长嫂和二嫂对你都不错，她们各有各的难处，还要养活孩子……”
说起孩子，绵绵就决定装晕了，结果刚打算瘫软下来，外面门上有婆子进来通传，说：“夫人，通事舍人来了，就在前院，等着给三少夫人宣旨呢。”
大家都愣住了，面面相觑，宋夫人还有些吃不准，以为自己听错了，又追问一遍，“谁？给谁宣旨？”
婆子说：“三少夫人，说得明明白白的。前头管事的已经架起了香案，请三少夫人快过去领旨吧！”
绵绵这才回过神来，忙整了整衣衫往前院去，宋夫人和家中女眷自然要一同前往探一探究竟。
到了前头，见冠服端严的通事舍人领着四名中黄门在前院台阶上笔直站立着，手中托着抹金轴帛卷，正眼观鼻鼻观心静待。听见内院廊上传来脚步声，方抬起眼来扫了一眼。
“哪位是宋申氏？”
绵绵上前行礼，“妾正是宋申氏。”
然后通事舍人便一昂脖子，“宋申氏听旨！”
绵绵被那一声高呼吓了一跳，见一旁众人都叩拜下去，自己也不及想那许多了，忙敛裙跪在青砖地上。通事舍人洋洋洒洒宣读了一堆，表彰她“淑温居质，仁孝兼备，德才可堪，闾内闻之”，最后又说“可授四等硕人，主者施行”。
她听得恍恍惚惚，琢磨了半天，才知道原来自己受了朝廷诰封，当上诰命夫人了。
天爷！不光她震惊，宋家的人也都惊呆了，毕竟开国伯夫人也只是个四品，这绵绵就这么轻而易举封了五品硕人……那可是侍郎以上妻或母才能获得的封号，她何德何能，丈夫还是白丁，她倒成了诰命夫人了？
通事舍人宣读完后，换上了和颜悦色的神情，将昭命呈交绵绵手里，笑道：“官家得知夫人义举，甚感欣慰，称赞夫人忠孝节义，是难得的奇女子。今日命我登门宣读旨意，将夫人的印章与冠服授予夫人，夫人自此可见官不跪，坐享朝廷俸禄，恭喜夫人。”
绵绵还有些回不过神来，托着手里的卷轴喃喃：“我怎么就……当上诰命了……”
通事舍人笑了笑，没有多言，复又拱手行了一礼，从开国伯府退了出来。
这厢绵绵跟前的人简直高兴疯了，又哭又笑，“我们娘子也是诰命夫人了，五品的硕人啊，虽不及二娘子，却是姐妹间第二个受封的。我们娘子有出息，不比谁差，今后看谁还敢凌逼我们娘子！”
那厢宋家人都有些发蔫，大家大眼瞪小眼，简直觉得一切堪称荒诞。就因为那十二万两银子，不用妻凭夫贵，也不用子孙立功封赠，她就这么得了个诰命的头衔。一个商户女，从此步入了上京贵妇的行列，可以参加金翟宴，甚至可以出入禁中，面见皇后了？
原来官家也是可以收买的……
绵绵自己当然也没想到，现在回头一琢磨，难怪当时听肃柔特意问那勾押官，会不会呈报宣徽院，原来就是因为这个。果然捐赠的数目够大，死棋下活了，她这会儿志得意满，回身冲婆母笑了笑，“母亲，我如今也是有诰封在身的了，能不能请个示下搬出伯爵府，上外头自立门户去啊？”

第98章
宋夫人噎了下，“自立门户？这……长辈还在，怎么由你们自立门户？”
边上那些妯娌小姑也嘀咕起来，“封了个硕人，就可以目无尊长了吗？家里长辈不必伺候，竟是要在外单过，这是哪家的规矩！”
绵绵哼笑了声，她们心里想的是什么，她哪能不知道，与其她们憋得难受，不如自己把她们要说的都说了，便道：“我是商贾之家出来的嘛，哪里像你们，一个个大家闺秀，有礼有节。说起长辈跟前要孝顺，先前母亲不是说要再添几个女使婆子吗，这钱我出了，或买或雇，挑几个伶俐的代我伺候也是一样。”
刘氏顿时一顿阴阳怪气，“封了诰命，果真不同了，想是连晨昏定省都可省了，难怪人人想当诰命呢。”
绵绵说是啊，“封了诰命，就没人敢对我不恭了，连见官都不用下跪呢，要是有人言语上再敢污蔑我，我就能命人掌她的嘴。”说着浑身舒爽，哈哈一笑道，“没想到当上诰命这么好，长嫂，二嫂，两位哥哥的官职都不高，才刚够着七品。不过勤勤恳恳再干上两年，万一哪天立下了功勋，二位阿嫂封诰也指日可待了。”
她跟前的荟儿装出懵懂的样子来，转头问自家娘子，“硕人是郡君里头第二等，要想妻凭夫贵当上郡君，那二位公子少说也得晋升四五品上吧？”说罢啧啧，“可是有些太强人所难了。”
向氏和刘氏的脸色立刻不好看了，两个小姑子也讪讪的，既是鄙夷，又是眼热。这申氏开了捐诰封的先河，等着瞧吧，往后上京城中的诰命可不稀罕了。不管什么人，只要肯花大价钱，从最微贱的商户一跃成为诰命夫人，也就是一眨眼的光景。
不服归不服，好像也只能认命，谁还能追着她讨要那些有去无回的钱？
向氏和刘氏交换了下眼色，彼此心领神会，将视线转到了宋夫人身上，蹭过去叫了声母亲，“三妹妹说了，让咱们划账来着。母亲先前不是从她那里得了二十万两吗，就算撇去咱们和您自己亏的，您还剩八万两呢。”
宋夫人看她们的眼神，简直像在看催命鬼，哂道：“你们这上头倒算得清楚，既然如此，往后公账上不发你们两房的月例银子了。你们的郎子如今都有官职，也有俸禄，养活你们是他们的责任，和我们做爹娘的不相干。”说完便转身往后院去了。
这却不得了，他们两房的人口多，妾室、子女、女使婆子一大堆，每月的月例加起来少说也得六七十两，凭着男人的那点俸禄，实在是杯水车薪。如今婆母要做甩手掌柜，急得她们蹦起来，这会儿也管不上申氏当什么诰命了，匆忙追上去，边追边道：“母亲……母亲，咱们再商议商议……”
留在前厅的绵绵和陪房悄声笑起来，其实到现在都有些不敢置信，就因那十二万两银子，她这就成了名副其实的诰命夫人了？
姜嬷嬷却觉得应当，“那可是十二万两啊，我的娘子！您知道外头庄户人家一年多少嚼谷吗，说话儿捧出去人家十几辈子的吃穿用度，这是闹着玩的？”
荟儿却说值得，“早知道花这个钱能当上诰命，非嫁进伯爵府干什么。先捐个郡君的封号，就不是那些高门挑您，是您挑那些高门啊！”
蔚儿则想得更长远，“往后娘子有了儿女，再和商贾牵扯不上关系了，爹爹是伯爵公子，阿娘是诰命夫人，好姻缘紧着咱们挑，想想就叫人高兴！”
所以这种好事捂不住，消息很快就传遍了上京，人人赞赏她虽是商贾出生，但慷慨大度，乐善好施，各府派来道贺的自然络绎不绝。绵绵又是个不局促的性子，她在潘楼设宴答谢了贵妇们，因着今时不同往日，一向走一步看三步的贵妇们倒很喜欢她的爽朗，再加上她家那个郎子，进来拱手酬谢的时候，笑得比自己做了官还要高兴。大家暗里也感慨，这样奇特的夫妻组合，想来伯爵公子日后是不会再纳妾了，女人能做到这个份儿上，也算是种成功。
待应酬结束，绵绵方抽出空来，回张家给长辈们请安。正好趁着寄柔出嫁在即，约上姐妹们好好组茶局说话。
大家在岁华园碰头，妹妹们虚头巴脑向她道贺：“没想到表姐竟是咱们之中第二个封诰的，恭喜恭喜……”
绵绵毫不忸怩，朗声道：“因为我有钱啊，往后上京的诰命可有市价了，十二万两一个硕人。”
太夫人失笑，“这孩子，说话还是这么口无遮拦！既封了诰命，就要有诰命的体面，言行举止要得体，再咋咋呼呼，会惹人笑话的。”
绵绵无赖地咧嘴，“我在家才这样，上外头去也是很有款儿的，外祖母没瞧见罢了。”说着又来问至柔，“你出阁有阵子了，苏郎子对你好吧？”
至柔含笑说很好，她可算姐妹之中嫁得最舒心的一个了，苏润清人品贵重，开国公夫妇又是极和善的人，难怪当初尚书左丞的夫人敢拍着胸脯保证，说孩子到了公府上，绝不会受半点委屈。
肃柔看着妹妹，见她相较以往更显从容端稳了，脸上那神采，是安富尊荣才能作养出来的，暗里很为她高兴。
眼看寄柔的婚事就在眼前了，王攀也从泉州赶回来预备大婚，大家给寄柔添了妆奁，又问她可有什么缺的，有没有和王郎子商量过，婚后怎么安排。
寄柔说：“因他远在泉州任职，朝廷倒是准了一个多月的休沐，可除去来回路上消耗的时间，在上京大约也只十来日。过后我是要和他一同去泉州的，这个早就商量好了。”说着腼腆一笑，“其实嫁个年长的郎子挺好的，他处处照应我，什么都不用我操心。据说泉州那边的府邸已经修葺好了，使唤的人手也雇妥了，怕我听不明白泉州话，雇请的都是会上京话的人。”
众姐妹被酸倒了大牙，绵绵说：“早前我们还嫌他黑，如今想想脸黑有什么，心是红的就成了。”
寄柔嘟囔：“我瞧他也不怎么黑嘛……”
大家又开始起哄，“敢情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了。”
如今姐妹们都算圆满，唯独一个晴柔，成了家中的老大难。众人说笑的时候，她还是有些郁郁寡欢，不过在人堆里凑凑趣，欢喜难达她眼底。
凌氏不由唏嘘，低声对太夫人道：“晴柔这孩子，往后可怎么办呢，眼看姊妹们一个个都出阁了，就剩她一个，不说家里有没有肚量养着她，就是她自己，心里怕是也不好过。母亲，她与黎二郎和离一个多月了，咱们也该替她踅摸起来。既是二婚，也不求旁的，只要门第过得去，郎子人品好，就算是续弦也没有什么妨碍。”
太夫人叹了口气，“话虽这么说，也要她自己愿意才好。头一回仓促了，第二回必要仔细掂量，若是找不到好的，宁愿不嫁。咱们张家再苦再穷，姑娘还是养得起的，犯不着急吼吼送出去让人家糟践。一个黎二郎已然够了，再来一个，可真是要了她的命了。”
这里正说着，外面院子里有人疾步进来，定睛一看是赫连颂。
他进门给长辈行礼，又转身冲姐妹们拱拱手，也不上女孩子那头搭讪，凑到太夫人跟前比划起来，“祖母，我探着一门好亲事，忙着回来禀报祖母和婶婶。”
长辈们一听很觉得意外，太夫人笑道：“你也学人保媒吗？是给哪一个说合啊？”一面指了指圈椅，让他坐下说话。
成之还小，自然不是给他，剩下的就只有晴柔。赫连颂坐定后，仔细向长辈们回禀了他探来的消息，“卢龙军中有个给事郎，名叫荀正，家中行三，今年二十二，还未娶过亲。他前阵子随指挥来上京报备军中粮饷事宜，闲谈时候恰巧被指挥打趣，我就留了个心眼，有意问他家中情况。他说他是只身从海州来幽州参军的，父母都在老家，两地相隔上千里，他又日日在军中遇不见好的，就给耽误了。后来我命人特意去幽州打探了一回，说他平日没什么雅好，为人也很正直，虽然目下只是个八品，但军中擢升很快，只要有人提携，一两年晋上两等，不是什么难事。”说着往前挪动一下身子，眉飞色舞道，“其实要说条件，他并不算好，五品、六品官员要续弦的也有，可我觉得过于错综的家境不大适合三妹妹。荀家父母都不在幽州，光是这一点，就很值得考虑了。”
这倒是，公婆不在，对女孩子来说少了好多约束，起码不用日日晨昏定省，嗣王府就是这样情况。
如此一说，大家都有些心动，凌氏道：“若真有这样的人选，那很不错。”
潘夫人也认同，“先前那个黎二郎虽没娶过亲，但有个念念不忘的未婚妻，和续弦也没什么两样。这个听着不错，唯一不足的是个武将，武将就差了点意思。”
潘夫人对不找武将一直有执念，当初也曾这样挑剔过赫连颂。赫连颂有些讪讪，“岳母，武将也有稳妥的，卢龙军不到大战时候是不会调遣出幽州的，平时还是以拱卫上京为主。再者给事郎在军中算是文职，真要是哪日连他都要上阵了，那上京估计也快保不住了。”
这样说来愈发可行了，太夫人颔首，“我也觉得很好，不过就怕三娘不答应啊。她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那个黎二郎早前看着很文质彬彬的模样，没想到最后竟是那样。”
赫连颂道：“武将爽朗，不像那酸儒。且荀三郎生得好，浓眉大眼，照着姑娘的眼光一定喜欢。”
太夫人听得连连点头，知道赫连颂除了外室那件事，余下时候都很稳妥，既然能入他的法眼，人品样貌应当都过得去。
当然要比门第，现在说合的这位比不上姐妹几个，但若论郎子个人的条件，年纪轻轻身上有功名，不比别的郎子差。加上晴柔那性子，上头要是有公婆挑剔，她愈发手足无措，只怕连日子都过不好。还是这样的妥当，和郎子两个人简简单单地过日子，没有那些七大姑八大姨多嘴多舌，只要她自己觉得舒称，就天下太平了。
总之机会难得，不能平白错过了，太夫人当即打算和晴柔好好聊一聊。人多的时候自然是不便提及的，等到晚宴散后，才特意将晴柔留在上房，仔细把那位给事郎的情况详细同她说了。末了打量她脸上神色，牵着她的手道：“祖母没有催你成婚的意思，今日你二姐夫带回来的消息，我听来虽不错，到底也还是要看你的意思。如今婚事不必太匆忙，可以容你好好考虑考虑，若是这个不好，咱们大可再挑挑，不愁日后没有更好的。”
晴柔低头想了想，半晌道：“祖母，其实我看着几位姐姐妹妹都有了归宿，自己弄成这样，和她们在一起时，也相形见绌。前头的黎二郎确实让我有些惧怕婚姻，但天底下并不都是黎二郎那样的人，我不信自己能倒霉一辈子。况且……我这样的境遇，毕竟和从前不一样了，比起去给人做填房，能再嫁个没娶过亲的，也算造化。”
她的一番肺腑之言，让太夫人很是心疼，探手捋了捋她的发道：“这样，咱们先瞧他人品如何，再来决定可要与他定亲。若是样样使得，宅子和家中侍奉的人手，都由祖母来给你预备，月例银子也由咱们发放，你不必担心。他家里人不在幽州，咱们譬如招赘一个女婿，又怎么样呢。只要他品行端正，对你好，咱们一切都可不去计较。再者，你伯父和爹爹都是武将，上下都说得上话，一则能提携，二者也能钳制。”太夫人怅然叹了口气，“倒不是说要压郎子一头，实在是前头遇见的那个，叫人过于失望了。祖母虽有些小私心，也是为着你，只要你能过得好，我还有什么可愁的呢。”
一切说定，再过几日就是寄柔的婚期，那日赫连颂带着荀正一同登了门，荀正是个客套人，像模像样随了礼，说这样才能安心在府上喝喜酒。
剩下的要务，就是去拜见太夫人和张秩夫妇。张家上下知道今日有贵客到，一众兄弟姊妹都来了，连寄柔都不忙梳妆，跑来替三姐姐掌眼。姐妹几个坐在内室帘后看着，先评头论足一番，觉得这位给事郎须眉堂堂，谈吐也很有儒将风范。
后来太夫人不讳言，提起了晴柔前头那段婚事，荀正很同情她的遭遇，但绝无刻意逢迎的意思，只道：“我是武将，没有那么多的规矩体统，也不想论前情。只要小娘子性情好，不嫌弃我官职微末，是从小地方来的，我愿意一心一意对待小娘子，绝不相负。”
他说那番话的时候，大家都悄悄看向晴柔，她专注地，一字一句听着，连手上帕子都捏紧了。待他说完，她分明松了口气，见姐妹们都看着她，不由赧然笑了笑，“我不怕婚事不成，就怕人家言语轻慢，闹个没脸。”
肃柔握了握她的手，温声道：“介然仔细考量过，自然是人品过得去，才敢带上门来。”
这时外面有女使进来，压声道：“三娘子，老太太请三娘子出去见一见贵客呢。”
大家忙七手八脚替她整理衣冠，然后殷切地看着她走出去，到前厅与荀正互相见了礼。
因天气渐渐暖和起来，今日晴柔戴了个茉莉冠子，素净的打扮素净的容色，那军中武将一看之下就脸红起来，忐忑的模样，和先前侃侃而谈时大不一样。
大家掩嘴囫囵笑，其实两个人对付不对付，只消一眼就知道。遥想当初，黎舒安上张家来提亲，那份从容，仿佛久经沙场般老练，现在想来是心如死水。荀三郎不一样，方寸微乱，腼腆也腼腆得恰到好处，让人觉得他眼眶子里有晴柔，他是真正让这姑娘走进心里去的。
不知为什么，大家的鼻子都有些发酸，庆幸终于有人将晴柔当一个正常的妻子人选看待了。如果没有前头那段弯路，打一开头遇上的就是这位荀三郎，那该多好。
寄柔抹了抹眼泪，悄声道：“三姐姐这回总成了吧？我看这位荀郎子比黎二郎好一万倍。”
众人都觉得靠谱，绵绵仿佛到这时才发现寄柔，奇道：“你怎么也在这里？不用梳头换装啊？”
寄柔说不碍的，“亲迎要到晚上呢。”
可看看天色，已经不早了，她怕是还不知道新娘子装扮起来有多麻烦。
一行人忙又拽着她从后廊上出去，径直送进了她的院子。梳头娘子早在门前盼着了，见她出现，拍腿道：“我的小娘子，这是什么时候，还容您遛弯呢！”忙拽到妆台前洗脸上妆。
戴上沉甸甸的冠子，花钗上点点茱萸般的玛瑙小珠子，映衬着身上墨绿色的嫁衣，有种冲突又和谐的美。
等到一切准备完毕，就要上前头行障里等着新郎子来接人了。张家姐妹几个接连出嫁，流程大家都了熟于心，将要入夜的当口终于见王四郎和众傧相进来，大家拦在行障门前，让王四郎连唱了三遍催妆歌，才让他进入行障，接出他的新娘子。
又送走一个姐妹，大家看着迎亲队伍拐上御街，才怅然若失退回门内。
晴柔先前和荀三郎也算略有接触，肃柔悄悄问她：“你看怎么样？”
晴柔抿唇浅笑，“看着人很正直模样，言谈也诚恳。”
肃柔又问：“可说定了什么时候过礼？”
晴柔道：“祖母的意思是不必三书六礼了，彼此先处上几回，要是好，直接请期就是了。”
肃柔说也好，“多相处一阵子，人品怎么样也就看出来了。”
回去的路上又和赫连颂打探，“荀三郎怎么看三妹妹？”
赫连颂笑道：“没见过姑娘的汉子，问他心里怎么想，他已经开始琢磨过礼要准备什么东西了。我看这桩婚事是妥了，祖母和叔父念他长辈远在海州，打算一切从简，我也觉得，只要小夫妻能正经过日子，何必拘泥于那些俗礼。”
肃柔靠着车围子，长出了一口气，“这阵子好忙，几个妹妹接连出阁，又遇上晴柔和黎家那件事，真是让人操碎了心。”
可是说完却没有听见赫连颂应话，转头看他，他正襟危坐着，雕花门上泄露进来的灯光照亮他的眉眼，他正色道：“我与官家，已经好久没有商讨过军事了，今日他留我探析河湟布兵，提起表妹封诰，我从他字里行间听出来，表妹之所以能封硕人，未必不是看着你的面子。”
肃柔怔了下，说实话外命妇四阶九等，十二万两就能换来一个四等硕人，着实出人意料。可官家有意和他提及，又是什么意思？难道还存心要令他们夫妻生嫌隙吗！上回召见她，分明知道消息会传进赫连颂耳朵里，今日又这样，实在不知道他究竟想干什么。
“官人……”她拽了拽他的衣袖，“你会不高兴吗？”
赫连颂道：“有什么不高兴的，他愿意赏就让他赏，把家中姐妹一个个都封一等诰命，我们岂不是赚了！只是……”他蹙了蹙眉，偏过头看向她，“我担心稚娘的孩子就算平安落地，他能放我回陇右，未必轻易让你跟我一起走。”
肃柔沉默下来，半晌道：“如果不能一起走，你就一个人回去，先接掌了陇右要紧。”
他不说话了，探过来将她的手紧紧握在掌心，过了好久，久到她以为他会两难的时候，听见他低低的嗓音，“要走一起走，要留就一起留吧，我倒要看看，官家究竟作何选择。”

第99章
肃柔轻叹了口气，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这大概是她听过的，最动人的情话了。
赫连颂身份尴尬，处境也尴尬，并不因他在上京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就能让这种现状得到缓解。只是他多年善于经营，努力让自己不显得那么突兀，才有了今日人前的显贵。
然而他的根在陇右，朝廷也借他牵制陇右，以前他年少，可以暂且得过且过，但随着年纪的增长，这种矛盾就逐渐凸显出来。
其实肃柔很想对他说，如果当真只能走一个，自己带着稚娘和孩子留在上京也不打紧，可他紧紧握住她的手，眼眸里满是坚定，她就知道自己若是再自以为是地成全他，便是对他满腔热忱的侮辱。所以她没有再说话，温顺地偎在他肩头，他自有他的打算，自己只要紧跟他的步调就好。
他偏过头，蹭了蹭她的额角，有些凄怆地说：“我讨厌现在的局面，因为深感无能为力。这些年虽然看上去风光，但手上没有自己的亲军，但凡我有办法，大可来一场兵谏……可惜没有机会，官家和朝廷，都不会容一个质子手上有实权。”
他的苦闷她都知道，拍了拍他的手道：“你的天地不在上京，你也没有颠覆这江山社稷的念头，所以才会觉得处处掣肘，这是人之常情啊。我倒觉得眼下不宜躁动，反而要愈发心平气和，不去违逆官家，让他觉得已经驯化了你，才能放心让你回去接掌陇右。”
赫连颂苦笑了下，“还是帝王多疑啊，其实陇右若是想作乱，我这几年大可招兵买马，经营势力。再极端些，我出入大内和艮岳还少吗，擒贼先擒王，对我来说易如反掌，官家难道不懂这个道理？可是越臣服，越让他心存顾忌，我如今真有些闹不清他的想法了……”说着垂眼看了看她，打趣道，“难不成真是因为你吗？”
肃柔“去”了声，“别胡诌，这种话说出来好听么？你们在朝堂上翻云覆雨，我不过是个内宅妇人，你非要把我抬举成香饽饽，那也太看得起我了。”
后来的话自然是天南地北了，不再囿于朝中动向，也不再纠结于官家什么时候松口放他们回陇右。赫连颂命竹柏绕个大圈子，往州桥夜市上跑了一圈，虽没有下车，但坐在车内也能买到小食和小玩意儿，两个人直逛到戌末，才返回嗣王府。
到家却听见一个消息，说稚娘扭了腰，吓了肃柔一大跳。忙赶到横汾院看，人在床上躺着，倒也没什么大碍，就是起身的时候有些费劲，肃柔便让她躺着，自己站在床前和她说话。
稚娘绘声绘色描述给她听，“风吹开窗户，碰倒了书案上的花瓶，我看那花瓶要掉下来了，着急伸手去捞，一不小心就扭伤了腰。郎主和女君不必担心，先前闫大夫已经来看过了，小事一桩，养两日就会好的。”
一旁的赫连颂蹙眉，“花瓶打碎就打碎了，犯不着因一个花器伤筋动骨。”
稚娘讪讪道是，“当时一着急，就没顾上，往后一定小心。”
肃柔看她的肚子，真是大得像面锣一样，已经不能仰天躺着了，只能侧身，把这大肚子搁在床铺上。
算算时间，说是三月里生，但实则已经快到临盆的时候了。自己早就安排好了产婆，和接生的亲信女使婆子，赫连颂那头也令暗哨做好了偷龙转凤的准备，只等她发作起来，就将新出生的男婴安排在府里。
“这阵子我忙，没顾得上你，接下来我就不出府了，万一你要生，我好随时照应你。”肃柔和声道，“既然大夫说不要紧，也不需大惊小怪，好好作养就行了。回头从我跟前调两个妥帖的仆妇过来，让她们仔细伺候你，你要什么，或是觉得哪里不对劲，一应都别忍着，立刻打发人来告诉我。”
稚娘点头说好，又从枕边翻找，翻出一顶新做的老虎帽来，“女君你看，这个做得好不好？”
她们又去讨论帽子了，女孩子的话题赫连颂插不上嘴，便默默从房里退了出来，站在木柞的廊子上，仰首望西面天际那弯细细的上弦月。
云彩慢条斯理地缓缓流淌过，遮挡住大片的星辉，短暂的晦暗过后，又重新闪现一片璀璨，他的人生，应当也是如此吧！
负手长叹，夜半时分还能呼气成云，但枝头的新绿已经蓬勃开始生长。院子里的海棠树也发了芽，在灯火偶尔照得见的地方，展现出一种枯朽与新生交替的，奇异的美。
肃柔从里间走了出来，说稚娘已经睡下了，“回去吧。”
两个人走出小院，回到上房，赫连颂还是心事重重的样子，一面脱下罩衣，一面道：“这番筹谋，最后也不知能不能见成效，我怕官家继续拖延，单凭我们这头使劲，恐怕没什么用处。昨日我已经往陇右送了密信，陇右这些年过于太平了，这样反倒不利于我回去。我知道那几位叔父一向觊觎爹爹的位置，莫如趁着这次的机会容他们掀起些声势来，一旦官家得知那头内乱，他就坐不住，毕竟都护府换了统帅，我对陇右的牵制，也就彻底失效了。”
肃柔迟疑了下，“这样……可是太冒险了？放火容易灭火难，万一他们结成了同盟，父亲又有病在身……”
赫连颂高深地望了她一眼，“先前病是真病，着实吓着我了，但真实情况并没有传入上京那么严重。前阵子我接了哨户传来的家书，据说病势已经痊愈了，但对外仍旧称病，连那几位叔父都蒙在鼓里。爹爹很重手足之情，这些年对他们私下的小动作一直隐忍，如今到了要换回我的时候，牺牲几个不安分的宵小，也在所不惜。”
肃柔有些回不过神来，心道政局之诡谲，果然不是她能参透的。里头一环套着一环，真真假假让人难以分辨，若不是他告诉她实情，她真以为公爹已经风烛残年了。如今这样安排，一则催逼朝廷，二则也清理门户。陇右离上京万里之遥，消息传递没有那么及时，或许叛乱平定时，送进上京的八百里加急，正是战事如火如荼的时候。
所以现在可做的就是等着，等待陇右兵变的消息传入上京。
肃柔依旧在内宅安稳度日，这几日不时去看一看稚娘，两个人坐在廊庑底下晒太阳。稚娘让她看自己的肚子，快要足月的孩子在里面翻江倒海，隔着一层皮肉，这里顶起一块，那里又顶起一块，看着真让人觉得惊心。
肃柔问她，“疼吗？”
稚娘说不疼，“就是有些累赘。以前翻墙过院如履平地，何至于接个花瓶就到腰，现在是什么都做不了了。”
肃柔说再忍忍，“孩子落地就好了。”顿了顿又问她，“你想你那郎子吗？”
稚娘笑道：“怎么能不想呢，可我们这种人已经习惯思念了，从来也不指望长相厮守，只要偶尔见上一面就好。上回王爷去幽州，我不是出门相送了吗，那时恰好见了一面。”
肃柔问：“他是王爷身边禁卫？”
稚娘说不是，“哨户散布在城中各处，开澡堂的、卖杂货的、编草席的，甚至还有寺庙中的沙弥，大多并不知道对方的身份。那日有个担着担子，从巷子里走过的，不知王妃留意没有，就是那人。”
肃柔茫然摇头，“我只忙着送别王爷，没有留意旁人。”心下也感慨，这上京城中处处有暗涌，自己活在日光之下，看见的也都是表象，没曾想不见天日的地方，还有那么多担负重任，隐姓埋名的人。
稚娘提起自己的丈夫，脸上有幸福的神情，垂首道：“匆匆一面就够了，他知道我在府里不会吃亏，比一直在商队迎来送往强。”
肃柔略沉默了下，轻声道：“等日后我们回了陇右，或者可以想个法子，让他进府里来当差。”
稚娘却说不必，“我若是想他，可以偷着出去见一面，小来向往尤可，万万不敢把人引进府里来。毕竟我还担着王爷妾室的名头呢，倘或闹出什么传闻，不单折损王爷颜面，朝廷也不会放过我。”
这种事上稚娘是绝对清醒的，并不贪图自己痛快，就顾头不顾尾。
肃柔道：“那岂不是要耽误你们很久么？”
稚娘说不耽误，“我有孩子了，这是多大的福气，才能让我在二十岁这年生下自己的骨肉！”
所以最后期盼的，就是盼着这胎能生个男孩，只有生下男孩，母子才不用分开。
不过稚娘的这一胎，好像是个慢性子，一连等了有十来日，也没有要临盆的迹象。这样很好，时间拖得越晚，越能合上收房的日子，原说到时候要对外宣称早产的，如今却在合理的范围内了。
这日寄柔要出发去泉州了，肃柔须得回张府一趟，唯恐自己走后有差池，将付嬷嬷留下看顾稚娘，叮嘱万一有什么消息，一定即刻派人到张宅回禀。一切都安排妥当后，方才带着雀蓝回旧曹门街。
进了岁华园，见人已经来了，新婚的寄柔绾起了头发，很有小妇人的韵致，看见姐姐还是笑得花儿一样，忙来牵了肃柔的手，嘟囔着：“我还以为二姐姐不回来了呢。”
肃柔说哪能呢，“你要出远门，我怎么好不相送。”边说边替她扶了扶髻上的簪子，让在一旁压声问，“一切都顺遂么？”
寄柔红着脸，腼腆地“嗯”了声，“好得不能再好……”然后冲她眨了眨眼。
这可说是姐妹间心照不宣的暗语，经过上回晴柔的惨痛教训后，那个羞于启齿但又十分重要的问题，就被提到台面上来。几乎不用问得多详细，新妇便已经明白了，不遮不掩的一声很好，换来了彼此心领神会的笑。
只是她要出远门，让太夫人甚为不舍，怅然道：“长到这么大，几时离开过爹娘啊，如今一去那么远，真叫人放不下。”
但寄柔自己却很向往，跟着新婚的丈夫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上京有上京的繁华，远方也有远方的趣致。
她反倒来安慰祖母，蹲在祖母腿边说：“您总说我生了个活泛的性子，我这样的人，一辈子被圈禁在一个地方，时候久了难免觉得无聊。如今有机会出去逛逛，我听郎子说，泉州港口上每日有外邦来的新鲜物件和新鲜的人，比上京有意思多了。再说我不是孤身一人出去，有他护着我呢，祖母只管放心吧！”
她说话的时候，王攀一直含笑看着她，那眼神里满是宠溺的味道。
太夫人对这个孙女婿是很满意的，他稳妥持重，自己也算看着他长大。若说刚出阁女孩儿跟随不知秉性的郎子远游，自己还觉得担忧，但换成了王攀，可说绝没有二话。
“如此，寄柔就托付四郎了。”太夫人笑吟吟道。
王攀忙向太夫人长揖下去，说：“祖母放心吧，我在泉州也有些年头了，对那里的一切都很熟悉，寄柔有任何不便之处，我都能想法子替她解决，祖母不必担心。”
太夫人点了点头，但心里担忧的话还是要说到的，便迂回道：“寄柔从小倔强，脾气也不好，若是她有什么错漏之处，还请你暂且担待，等日后回到上京你告诉我，我再来教训她。”
言下之意就是郎子纵有不满，也不能随意管教，张家的女儿，自有张家长辈来约束。
王攀脸上笑容愈发大了，温煦道：“祖母放心，祖母疼爱她，我的心亦和祖母一样。早前出门时候，家下祖母就再三吩咐，说绝不许亏待了寄柔，要是听见寄柔告状，就要打断我的腿，我哪里敢。我也与祖母说句实心话，我年长她许多，能迎娶她，是长辈们的恩恤，娘子的垂爱，也是我的福气。这回新婚就要带她去那么远的地方，我知道祖母不放心，但请祖母和岳父岳母相信我，我必定尽我所能护她周全，绝不会让她吃半点亏的。”
这番话，说得太夫人和元氏很窝心，也坚信他能做到。他自入仕就在泉州任职，到如今六七年过去了，做到市舶司提举，已经是个实实在在的泉州通了，泉州就如他的第二个家乡，哪能照顾不好新婚的妻子。
元氏探手，将寄柔搀扶起来，唏嘘道：“我的乖乖，如今终于长大成人了，转眼要去那么远的地方，阿娘真有些不舍。不过既有郎子护着你，我倒也不担心，只是叮嘱你，到了那里水土难免不服，饮食上头切要留意，千万不能贪嘴。再者嫁了人，脾气就要收敛些了，好生爱戴丈夫，不能三句不对就不留情面，若是王郎子回来告你的状，可仔细阿娘捶你。”
当然这是郎子面前有意的恫吓，寄柔从小到大受尽宠爱，莫说是动手了，连教训都极少，才养成了她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但她也懂得讨乖，应了声是，“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知道轻重。”说罢回头看了映柔一眼，“这一去，有阵子不能回来，临要出门，倒有些记挂六妹妹。阿娘，我们长房如今就剩她一个没说亲事了，将来阿娘一定要费心替她找个好人家。”
这番叮嘱实在很有必要，因为寄柔知道她母亲的脾气，早前替长姐寻夫家就一门心思看门第，自己的嫡长女都弄成那样，更别提映柔这样的庶出了。
边上懵懵懂懂的映柔听姐姐这样托付嫡母，既是意外又是感动，红着眼叫了声五姐姐，“我怪舍不得你的……”
元氏见状忙道：“你放心，我瞧人不准，还有祖母呢。到时候由老太太掌眼，必定错不了的。”
一家子这样依依惜别着，转眼到了该启程的时候，船已经在汴河码头上停着了，只等他们到了便扬帆。
大家把人送到大门上，再三地道别，再三地挥手，等寄柔夫妇乘坐的马车慢慢走出视野，才忽然懂得祖母早前的感慨，这么热闹的门庭，随着女孩子出阁，果真慢慢冷落下来了。
众人依依退回岁华园，相对坐着，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半晌才听肃柔问晴柔：“这几日荀三郎可来看过你？”
晴柔脸上浮起一点笑意，轻轻颔首，“前日刚来过，就是来往幽州和上京之间要跑上好几个时辰，我看他风尘仆仆的，让他不必常来。”
绵绵说那哪儿行，“就是要常来才好，来得越多，越说明他在乎你。早前那个黎二郎，同在一座城里都矜贵得不肯登门，再瞧瞧人家，这就叫诚意！来去百余里说跑就跑，一心娶妻的男子，根本不知道什么叫辛苦。”一面拿手肘杵了杵宋明池，“官人，你说是不是？”
宋明池立刻说当然，“那时候让我一天跑上十回八回我都愿意，就是怕府上嫌我麻烦，只好按捺。”
大家听了都笑起来。
绵绵又道：“还有，明池前日在方宅园子碰见黎二郎了。”朝宋明池抬抬下巴，“官人你说。”
宋明池得令，立刻一五一十回禀：“那日我请朋友吃酒，在方宅园子楼下定了个散座，没曾想隔着一道竹帘就是黎二郎，所以他说了什么，我听得一清二楚。他不是被言官弹劾，连殿试的名额都取消了吗，这回是宴请常平司的一位主簿，想在盐道上谋个差事。结果低声下气说了半日，人家直言‘盐道小吏选拔也要操行端亮，你可经得起审核？早知今日是找我说这个，我就不来了’，后来酒没喝两盅，就借故先走了，黎二郎讨了个没趣，自己狠灌了几杯，才摇摇晃晃离开方宅园子。”
这样的结果，好像并不令人觉得意外。读书人，尤其要参加殿试的贡生，名声上不能有半点污损，否则便会取消殿试的资格。也怪这黎舒安欺人太甚了，才会一败涂地，弄得现在想谋个小差事，还要听人冷言冷语。
反正就是活该，想起他先前刻意羞辱晴柔，便不觉得他现在的落魄有什么可怜之处。大家凑嘴说了两句，外面女使端了香饮子和点心进来，正要用时，隐约听见廊上有仆妇回话。不一会儿冯嬷嬷就进来了，颇有些为难地看了晴柔一眼，“那个黎二郎……赖在侧门上不肯走，说有几句话想与三娘子说，求三娘子赏脸，见他一见。”

第100章
大家都觉得有些莫名，都已经和离了，又登门来求见，这是想干什么？
凌氏的意思是赶紧把他轰走，“什么破落户，我还怕他玷污了我们家门头呢！”
太夫人也道：“已经没什么牵扯了，大可以不见，让他快走就是了。”
可晴柔却有自己的主张，站起身说不，“祖母，我想去见一见。他欠我个公道，到了今时今日，我想看看他还有什么话可说。”
太夫人听她这样说，便也没有再反对。一个人只有勇于直面过去的伤痛，才能放下一切重新开始。
只是不知道那黎舒安究竟存着什么念头，也不敢让晴柔单独会见他，便吩咐花嬷嬷在旁仔细照看着，另叮嘱：“离他略远些，他如今混成那模样，要防着他狗急跳墙，做出什么伤害你的事来。”
晴柔道是，正要携花嬷嬷过去，姐妹几个自然不放心，说是陪同着一道去。只是不便都在场，可以在远处的花亭里观望着。
一行人进了后院，那侧门是女眷平时用来出门登车的，位置较偏一些，想来黎舒安也羞于在正门求见。
大家送到半路不能再往前了，目送晴柔跟着引路的仆妇过去。晴柔还没到门前，就看见黎舒安失魂落魄在槛外站着，这段时间想来很是煎熬，人显见地瘦了一圈，竟有些不敢相认了。
听见脚步声，他惶然又期盼地抬起眼，见她出现了，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抖擞起精神，登上了一级台阶。
晴柔停在槛内，并不上前去，只道：“公子今日登门，有何贵干？”
黎舒安看着她，那张清水脸子未施脂粉，淡淡的眉目，淡淡的唇色，在半边日光下，透出一种沉静清亮的美。
奇怪，自己从与她定亲到后来迎娶，那么长时间的相处，好像从未发现她的过人之处。那时只觉得她是个累赘，是父母为了撑起门面，强塞给他的替代品。仿佛她从来没有自己的脾气和人格，她就是个不受宠、没借力的庶女，在别人家门头里讨生活，合该低声下气……
可是他错了，张家的女儿没有哪个是受遗弃的。她闹上那一出，张家倾巢而出，他才知道不该小看这庶女，庶女明明也有强大的娘家做后盾。
他艰难地张了张口，其实骨子里还是有文人的傲气，今天要不是走投无路了，也不会再登张家的门。眼下来都来了，或许不应该再纠结那些了……他难堪地说：“一别多日，我来看看娘子。”
晴柔的眉心几不可见地微微一蹙，淡声道：“我与公子已经没什么牵扯了，还请公子不要这样称呼我。”
黎舒安脸上的尴尬又扩大了几分，垂首说是，“是我唐突了，一时叫顺了口，冒犯了三娘子。”
晴柔望着他，觉得现下的黎舒安，果真是与之前大不相同了。
早前他是凉州少尹的公子，读书科考一路顺风顺水，十九岁便中了贡士，如果没有那番变故，他的人生应当是很辉煌的。可也正因为这股少年傲气，盲目地自大自信，沉浸在所谓的痴情里，伤害着别人也毫无任何愧疚之心，才落得今天这样地步。到底过于得意的人生，还是要经受些坎坷，才能知道存活于世的大不易。
自己呢，也不是疾言厉色的脾气，依旧很好地保持着她的教养，见他半吞半含不说明来意，便提点了一句：“如今你我见面不合礼数，公子若是有话就请直说，若是没什么要交代的，那就恕我不奉陪了。”
她要走，他忽然急起来，仓促地唤了她一声，“我今日来，是来求你原谅的。我知道自己以前让你伤心了，只顾着感动自己，从来没有替你着想。现在我明白了，我只想求你……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尽心补偿，以赎前愆。”
他把心里盘桓了好久的话一口气说出来，如释重负，却也心惊胆战。她却还是波澜不惊的样子，明知故问着：“公子这是什么意思？你我走到今日，难道还想再回头吗？”
他隐约看见一点希望，慌忙点头，“以前是我太自负，不知道珍惜，到现在看见别人出双入对，才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错，又错过了多好的姻缘。”
晴柔静静听着，如果没有先前宋明池那番话，她可能真会以为他是幡然悔悟了，想登门来求得原谅和心安。可现在，真实的情况又是怎么样呢。
她平静地揭开了他的伤疤，“其实不是发现了之前的婚事有多好，只是察觉身败名裂之后每条路都断了，殿试不成，谋差事不顺，没有一个人愿意向你伸援手，所以你才想起我来。因为你知道，如果我愿意与你和好如初，那么全上京都会以为你浪子回头，即便当不得高官，也能混个不上不下的小吏做做，我说得对吗？”
黎舒安怔了下，神情错愕，他从来没想到，原来看似唯唯诺诺的姑娘，也有独立思考的能力。
现在该怎么应对呢，他忽然觉得有些难办，本以为她性格软弱，只要自己诚心诚意说上几句好话，她就一定会动容，可现在看来，好像不是这样。
怎么办？就此放弃吗？来都来了……反正这段时间低声下气惯了，不在乎多一次，要是能挽回，毕竟比到处向人求告强。
于是他重新振作起来，真挚地说：“无论如何，你我拜过天地，是正正经经的原配夫妻啊。姑娘家婚姻要紧，名声也要紧，就算你再去寻一门亲事，人家难保不会嫌弃你曾经嫁过人。与其去给人做填房、做小，咱们重修旧好，可是比另起炉灶好一些？我今日，是诚心诚意想求得你原谅的，以前我少年意气，不知天高地厚，我真的错了。以后愿意痛改前非，一心一意待你好，再也不去惦记其他人了，请你再信我一回。”
结果晴柔没回话，边上的花嬷嬷听得鬼火直冒，阴阳怪气道：“黎二公子可真是好心得很呢，担心我们小娘子给人做填房、做小……闹了半日，你是来救我们娘子出火坑的啊？”
黎舒安不由悻悻，晴柔也不阻止花嬷嬷，只是问他：“你这样，俞四娘子可怎么办？你不是发愿一辈子只爱她的吗，她要是泉下有知，得知你屈服于现状，打算抛弃她了，她一定很难过吧？”
然而一个死去的人，一番空空的念想，哪里有活得好重要。
痴情是安逸衍生出来的奢侈，是酒足饭饱后的伤春悲秋，一旦举步维艰，一旦前程无望，那痴情就变成最无用的废料，没有人能靠痴情活下去。
现在的他，就像溺水的人，百般挣扎只想浮出水面，身上一切的负累都可以扔掉。其实很恨自己醒悟得太晚，要是成亲之后能够安心过日子，何至于变成现在这样。
“我知道以前是我太过荒唐，不应该把对她的思念，带进你我的婚姻里来。如今我已经想清楚了，我不能再纠缠于前情，那会毁了我的一生。我对她的惦念到此为止，也算对得起她了，往后我打算从头开始，毕竟我还活着，我要往前看啊。”
晴柔听他说完，无奈地笑起来，这就是痴情种？一旦伤及了自己的利益，脱身起来比谁都快。
“你回去吧。”她退后一步，漠然道，“你我今生没有缘分，就不要强求了。你之前的悔过，我接受，也不再怨恨你了，从今以后两不相欠，请你善自保重，另觅良缘吧。”
听她断然拒绝，他急了，“三娘子……晴柔，我们总算夫妻一场，难道你忍心看着我一败涂地吗？”
他想靠近她，被花嬷嬷和门上的婆子拦了回去，花嬷嬷道：“黎二公子，你是成是败，和我们小娘子不相干，你就算死了，我们小娘子都不会为你流一滴眼泪。你放心，我们小娘子往后会越来越好，不好的只有你，你就别拉着我们小娘子一块儿倒霉了。还有，你可能不知道，我们小娘子马上就要定亲了，郎子是正正经经朝廷官员，入了仕的，以前没娶过亲，也没死过未婚妻，心里只有我们小娘子一个，拿我们小娘子当宝贝一样。为了见我们小娘子一面，每回奔波几个时辰无怨无悔，真真的，连我们老太太都直夸他心诚呢，比你可强多了。今日既然把话说开了，也不怕你恼，往后你就别再来了，免得叫人背后说闲话，败坏我们小娘子的名声。”
黎舒安傻了眼，“这才几日……你已经有人家了？”
晴柔并未应他，只道：“花嬷嬷说得很是，既然和离了，就不要再有往来。你也说姑娘的名声要紧，我以前够丢人的了，就请公子别再给我雪上加霜了。”
说完这番话，她转身走开了，黎舒安仍不死心，嘴里喊着三娘子，试图去追她，最后被门上的人合力轰了出去。
花亭里的一众姐妹看着晴柔神采飞扬地回来，纷纷出来迎她，她笑着说：“我憋在心里的那口腌臜气，终于吐出来了，也让他尝尝被羞辱的滋味。原来他的长情不值钱，我以为他不会后悔，会一直忠于俞四娘子的，没想到最后不过如此，什么用情至深，说扔下，也就扔下了。”
大家都嗟叹，原本好好的姻缘，自己亲手打破了，现在又想挽回，哪个会在原地等他。黎舒安曾经恶言恶语说晴柔自取其辱，今日自己送上门来自取其辱，也算是对他的报应吧。
总之无事就好，肃柔心里惦记着稚娘，别过了长辈和姐妹们，趁着天色还早，赶回了嗣王府。
到家不多会儿，厨上开始张罗暮食，她正想打发人问稚娘要吃些什么，横汾院里伺候的女使匆匆进来回禀，说颜娘腰酸得愈发厉害了，让王妃快过去瞧瞧。
付嬷嬷是有经验的，自己生过孩子，也伺候过几位夫人月子，一听就知道这是要生的预兆，忙道：“娘子，传产婆吧，怕是来信儿了。”
肃柔望了赫连颂一眼，他会意了，匆匆便出了门。
府里的产婆是现成的，就是备着给稚娘接生用的，肃柔让人过去传口信，自己则快步进了横汾院探望。
这时候稚娘羊水刚破，椅子上，地上淋漓尽是。她是第一回生产，干站着手足无措，还好有乌嬷嬷在，忙着让人取干净柔软的衣裳来，一面道：“从羊水破到生产，里头有段时间，不用慌张，大可慢慢地来。”
肃柔也来宽慰她，说不要紧的，“我阿嫂前阵子刚生了一对儿双生，那么艰难也是母子均安，你这一胎会顺顺利利的。横竖先别慌，我让人给你预备些吃的，先垫一垫肚子，回头生起来才有力气。”
稚娘说好，果真稳如泰山，只是朝外看一眼，例行公事般问：“女君，郎主人呢？”
肃柔道：“他去预备了，一会儿就过来，你别怕。”
所谓的“预备”，自然是去准备男婴。据说城中某个地方，早就安排了产期与稚娘差不多的穷苦孕妇，昨日刚好有个孩子落地，万一用得上，届时好直接抱进来。
稚娘心下了然，温顺地应了，待女使伺候她换洗过后，便躺了下来。
这时产婆从外面进来，先向王妃行了礼，然后例行到账后查验。验完出来回禀，说且早着呢，最快也得到子时前后。
稚娘隔帐笑道：“女君放心吧，您先回去歇着，等孩子落地，抱过去让您和郎主看就是了。”
结果这话招来乌嬷嬷一顿恨铁不成钢，叹道天底下竟有这样不拿自己当回事的。一头又觉得她可怜，没有爹娘撑腰的姑娘，做人小心翼翼地，连生孩子这样的大事，也要先紧着主母高兴。
还好王妃不是那么不近人情，没有霸揽着不让郎主来看望，反倒同稚娘说：“你只管安心待产，什么都不用去想，我和郎主在外间等着你的消息。”
略过一会儿，赫连颂也进来了，探身问稚娘：“眼下觉得怎么样？”
稚娘扬着笑脸说一切都好，“郎主放心。”
这时厨上运送吃食进来，给稚娘准备了羊脂饼和鸡丝粉，肃柔看着她吃完，方和赫连颂退到西边花厅去。时间过起来好像很慢，两个人都惴惴地，随意吃了几口就让撤了，开始静心等着产房里的消息。
终于仆妇过来传话，说颜娘开始阵痛，产婆已经命人预备起来了。
肃柔站起身到门前看，正屋的门半掩着，烧水婆子抬了整桶的水放在廊子上备用，不时能看见女使进出。又隔片刻，里间伺候的都被遣了出来，只留产婆和两个预先安排的仆妇在里面接生。
回头望了望赫连颂，肃柔问：“都妥当了吧？”
他颔首，朝院门外递个眼色，墙根下早就有仆妇提篮候着，刚降生的婴孩吃饱了就睡，不会被人发现。院子里伺候的人，借着属相避讳的由头全撤进后院了，所以可保万无一失。
肃柔深吸口气，笑道：“竟比我自己生孩子还紧张。”
他握了握她的手，“但愿老天垂怜，能生个男孩。儿子像娘，才好应付满朝文武和官家。”
所以现在除了祝祷，外面的人什么都做不了。更漏滴答，时间一点点过去，心里牵挂着产房内，不时起身隔廊眺望。那头很安静，连一丝一毫产妇的呻、吟惨叫都没听见，肃柔真有些佩服稚娘了，她把每一分力气都用在了刀刃上，这样强大的信念，要是换了自己，恐怕真的做不到。
仆妇有条不紊地忙碌，进出换水，被染红的血水泼在墙角，皎皎月色下能看见深浓的涟漪，空气里仿佛也弥漫了血腥气。肃柔站在门前搓手，又等了有两盏茶工夫，忽然见正屋大门洞开，产婆抱着一个襁褓出来。他们忙迎上去，产婆向他们行礼，笑着说：“恭喜王爷，恭喜王妃，是位小公子。”
肃柔大喜，一面上前看孩子，一面问产婆：“颜娘身子怎么样？”
产婆道：“有些血亏，但并无大碍，回头好好调理就能补回来的。”说着将襁褓往前递了递，示意他们抱。
赫连颂虽不敢接手，但还是壮着胆子抱过来。新生的孩子是真丑啊，张着嘴哭得面红耳赤，眉眼倒看得出一点稚娘的影子。因这孩子是他们离开上京的钥匙，所以也不嫌他丑，又转手交给肃柔，笑道：“这么小的孩子，嗓门真大！”
肃柔抱在怀里轻摇着，啧啧地逗弄，一面道：“八成是饿了。”忙招乳母过来喂他。
血房里没有清理干净，暂且不宜进去，等女使婆子们仔细洒扫一遍重又燃上香，两个人才入内看望稚娘。
先让她瞧瞧孩子，她看得又哭又笑，“总算，我没有辜负郎主和女君。”复又望向赫连颂，“妾斗胆，跪请郎主赐名。”
赫连颂说：“叫鋆，愿他性如金石，六辔既均，将来像父辈一样，做个有用之人。”
稚娘点头不迭，“多谢郎主，就叫鋆。”
日后虽然冠着赫连的姓氏，但等将来他长大了，懂事了，就告诉他爹爹姓辛。辛鋆啊，照着读音上来说，也是极好听的名字。
那厢闻讯而来的乌嬷嬷简直老泪纵横，抱着孩子看了又看，喃喃说：“老天保佑，郎主有后了，快瞧瞧我们小公子长得多结实，多可人疼！将来一定像爹爹一样勇武，会骑马，会射箭，成为咱们陇右一等的勇士。”
这话也没错，毕竟潜伏在上京的都不是庸才，孩子的父亲确实是一等的哨户。
赫连颂冲乌嬷嬷笑了笑，“嬷嬷，一客不烦二主，今后这孩子就劳嬷嬷多费心了。”
他的委以重任，令乌嬷嬷很是激动，当即满口答应下来，“郎主放心，我一定好生看顾小公子，绝不让他受一点委屈。”
稚娘反正是不争不抢，随遇而安了，但这孩子却是郎主的长子，既是长子，难免会招人嫉恨。
乌嬷嬷的目光有意无意转过王妃的脸，试图从她眼里发现哪怕一点点的失落，然而并没有。她还是那恬静的模样，吩咐边上女使好生伺候，“要下床要如厕，一定让两个人架住了，别让她腿里使劲。”
奇怪，成婚也有半年多了，自己的肚子毫无动静，这会儿妾室生了，她竟半分也不嫉妒吗？还能周全地安排，仔细叮嘱，这份度量倒是难得。
就在乌嬷嬷兀自嘀咕的时候，肃柔朝她望过去，笑道：“产妇和孩子都要看顾，今夜就辛苦嬷嬷了。”一面转头叫了声官人，“时候不早了，明日还要进宫回话，快回去歇着吧。”

第101章
回到内寝，也不知她是乏累了，还是心境沉重，一直没有说话。
脱下褙子从他面前走过时，他伸手拉了她一把，温声道：“怎么了？你在担心吗？”
肃柔唔了声，“是有些担心，不知道官家得知消息之后，会作何反应。”说罢略顿了下，复又一笑，“唉，我操心得太多了，船到桥头自然直，现在考虑那些，实在没有必要。”
她嘴上是这样说，心里的想法他自然也知道，便和她打趣，“娘子，你看见那孩子，总算放心了吧！瞧他的眉眼，长得一点都不像我。”
肃柔啐了他一口，“我不来疑心你，你倒往自己身上拉扯？稚娘的孩子不会是你的，单看稚娘怎么对你，我就明白了。她有些怕你，多和你说一句都觉得不自在，可是奇了，我看你也没生得一副牛头马面，有什么可怕的。”
那是因为她看见的，只是他和气的一面。他在她面前有多温柔体贴，在下属面前就有多冷血无情。
那些哨户，虽然在陇右发誓效忠，但天长日久人心思变，总有那么几个违背誓言的。对于叛徒，他从来不会心慈手软，杀一儆百是常事，结成对子的受连坐，也不在少数。有慈悲心肠，却也须有金刚手段，在看不见摸不着的地方，总有人想置他于死地，若是一味怀柔，他哪里能平安活到今日。
如果同她说，是那些人误会他了，她会信吗？所以干脆故作凶狠，“你以为我是好人？其实不是！我不留情面，手段也毒辣，所以他们怕我。”
肃柔听得发笑，“果真吗？”
他说当然，“你若是不信，我就毒辣给你看！”
他作势要来扑她，被她躲开了，笑着推了他一下：“都什么时候了，别闹！”
外面送热水进来，简单擦洗过后便上了床。他照旧揽她在怀里，肃柔仰起脸，轻轻蹭了蹭他的下巴，细声说：“看见稚娘生孩子，我很羡慕，我也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前阵子伯母还问我，怎么不见动静，说要请宋提领给我开些温补的药，好好调理调理。”
赫连颂抚抚她玲珑的肩头，“这件事上，还是咱们老太太圣明，她从未催促过你吧？因为老太太知道，现在不是时候。”说着，那视线也变得悠远起来，喃喃道，“再等一阵子，等咱们回了陇右，痛痛快快生他几个孩子！到时候咱们在草地上坐着，看孩子漫山遍野撒欢……陇右地大物博，不必像上京这样局促娇养，孩子放养着放养着，一眨眼就长大了。”
人生可不就是眨眼而过嘛，眨眼出阁嫁人，眨眼儿孙满堂。虽然听他的形容，陇右野性又犷悍，但能走到那样的世界去感受一番，也是一桩有趣的事。
只是夜实在深了，惊心动魄了好久，乏累得厉害，后来话说半截就昏昏睡过去，等五更时候外面隔帘通传，才惊觉又该起身了。
困得睁不开眼，还要拼死爬起来，今日是双日，不用上朝，但要到衙门点卯。晨间肃柔送他出门，迈出门槛便在巷子里遇见了同要出门的温国公，立刻拱起手，豪爽地唤了声公爷，“昨夜我那妾侍给我添了个儿子，回头满月酒，公爷可一定要赏脸。”
因嗣王府将消息瞒得很好，温国公并不知道那小妾已经产子了，乍然听说很是意外，忙拱手向他道贺：“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王爷可曾向宫内报喜？”
若是换了普通王侯，生了个庶子而已，哪里犯得上惊动官家。但赫连颂不同，他的一举一动都得向禁中报备，更何况这个孩子，是朝廷和官家盼望了许久的。
唯一可惜，不是嫡出，但现在是没有盐，卤也好，总强似两手空空，什么都抓不住。
赫连颂笑着应了，“先去衙门处置公务，辰时再入宫见过官家，把这个消息告诉他。”
温国公连连道好，又说了几句喜庆的话，目送他登上马车，先出了巷子。
忙回身，温国公吩咐身边长随：“快命人报进去，让殿下知道。”
长随领命到门内通传婆子，至于长公主什么时候登门去查看孩子，那就是后话了。
赫连颂这一早上，可说是笑得牙关发酸，原来顶着别人的名头替别人高兴，是一桩无比累人的买卖。但是不得不应付，衙中的同僚和下属一个个向他道贺，他就得装出春风得意的样子来，庆幸自己这个庶长子的诞生。
待一切安排妥当，该进宫报信去了。走出正堂回身看，内城就在不远处，隔着淡淡的薄雾，能看见重重宫阙的殿顶。
扫了扫衣冠，他出门走上夹道，上四军衙门距离东华门不远，大约一炷香工夫，就能进入大内。驻军机要衙门，面见官家有专门的渠道，命黄门令直接通传即可。
站在宫门上等待的当口，他掖着两手看墙头飞过的鸟雀，日光一点点晒干雾气，混沌的世界，逐渐澄明起来。
终于黄门令回来了，到了面前拱手作揖，“官家准见，王爷请随卑职来。”
先前官家刚与内阁议完事，目下在紫宸殿后阁中歇息，黄门令将人送到紫宸门上。那紫宸殿，是官家专用以召见朝中官员的地方，修建得格外庄严肃穆，后阁则是他的书房，虽仍是帝王读书办公的所在，但相较于前殿，已然是书卷气颇浓，颇有家常气息的地方了。
殿内侍奉的小黄门引路，将他引进后阁，甫一进入便见官家在巨大的御案后坐着，桌上奏疏垒得像山一样。听见脚步声，视线才从奏疏上挪开，看了他一眼道：“怎么现在进宫来，有事吗？”
赫连颂又扮出个笑脸，向上拱了拱手，“官家，昨夜臣的妾室为臣生了个儿子，今日臣专程进宫，向官家回禀此事。”
官家哦了声，有些意外，“这么快就生了？我记得她进你家门，还未多久啊。”
这就是有心质疑怀孕的时间了，其实莫说时间对不对得上，但凡不是肃柔生的，都够他心生疑窦的。
赫连颂笑了笑，“官家政务巨万，哪里闹得清臣家里的琐事。原本大夫预判应当下月初生的，可前几日因去接一只倒下的花瓶扭伤了腰，也惊动了胎气，这阵子总闹腰疼。昨日忽然发作起来，就赶忙让产婆候着，果真半夜生了。嘿，官家是没看见我那大胖小子，生下来足有七八斤，只是苦了他母亲，几经折腾，好在母子均安。”
官家点了点头，浮起一点浅淡的笑，“恭喜你，总算有了长子。少年意气和莽撞，自今日起就和你无关了，记得我嬢嬢和我说过，男人就得有了第二代，才能真正长成男人模样。我们这些旧相识里，原本只有你赖着不肯长大，可到如今终于也敌不过天意啊……”说着吩咐身边黄门，“着人传话皇后，咱们也要给小公子添盆。”
黄门道是，领命去办了，这宽绰的书房里只剩下他们君臣，官家从书案后走出来，扭了扭脖子长叹：“忙了一早上，盐粮、税务、水利、军政……没有一样不棘手。”边说边比了比，请他在窗前的榻上坐。
月洞窗半开，罗汉榻上摆着一张花梨的小矮桌，桌上净瓶里简单插了一枝海棠，花苞欲放未放，青绿中透出一点嫣红来。
明明一切看着没什么，但赫连颂的视线却落在净瓶旁的香炉上，锥形的灰山顶上放置着宣和贵妃香，用来隔火的非金非银，是最不起眼的粗陶片——肃柔给他的。
他慢慢牵动一下唇角，“这陶片隔火果然好，味清气长，香调醇正。”
官家见他窥出了端倪，并没有任何心虚之处，淡然应道：“以前总以为金银、云母好，谁知用过了这陶片，才知道这么不起眼的小东西，才是最趁手的。”
赫连颂脸上神情依旧，只是那深浓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下，继而抬起眼来，笑道：“煌煌大内，是国家命脉所在，御用的器具应当符合官家身份。这陶制的隔火片虽好用，放在金玉和云母之间却格格不入，何必为难它呢。”
他话里有话，官家自然听得懂，沉吟了下道：“我从未将它和其他隔火片放在一起，每常亲自携带，何来格格不入一说。前朝奢靡，所用的物件力求精美，到了我朝，还是以返璞归真为重。这陶片虽难登大雅之堂，但只要深得我意，便没有人敢说它不配御用。”
赫连颂闻言一哂，“禁中的炭是用乌冈栎烧制成的，炭火炽烈绵长，不像民间用的炭温吞。官家从未想过，这居家过日子，用以烹制美食的砂锅，架在乌冈栎上长时间炙烤，对它来说是何等的煎熬吗？且说它难登大雅之堂，是因为官家的眼睛看过太多精心雕琢的上品，将它放在花觚边上相形见绌，但放在灶台，却是朴拙实用的利器，官家以为呢？”
他字字句句满含劝谏和维护，官家听来觉得并不顺耳，抬起了傲慢的眼睛，微微一乜他道：“照着你的意思，我只该用金银俗物，不该用你口中朴拙的利器吗？”
赫连颂散漫地一笑，“我只是以为官家贵为天子，偶尔感慨合情合理，但若是想用陶片取代禁中常用的银叶和云母片，大可不必。毕竟这陶片易裂，还是小火煨着为妙，火头太猛会变色，若是真的裂了，官家还会觉得它有用吗？最后大概会扔在墙根，弃之如敝履吧！”
所以他确实是个隔山打牛的行家，平时看惯了他八面玲珑的样子，以为他只会你好我好，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彼此争论的重点，早已不是这小小的陶片，赫连颂心眼之小，小得连让他睹物思人都不能容忍。越是这样，越是激发出官家的怨气，这怨气滋养出一个怪物，原本不见天日的那点小私心，也开始借势疯狂膨胀。他酝酿了许久，自己也觉得不成熟的想法，转眼就理直气壮起来，既然早晚要提，莫如今日就给个痛快，倒要看看大局当前，他会如何选择。
官家抚着膝头，缓缓长出了一口气，忽然一笑，“或许你说得在理，容我再想想。眼下咱们且不谈这些闲话，还是说一说顶要紧的事吧！朝中接到陇右急报，武康王大病未愈，左都尉叛乱，如今白象城防岌岌可危，这是摆在朝廷面前的一场大患，我问你，你怎么看？”
赫连颂道：“陇右形势，我早就同官家分析过，其实会有今日，也在我预料之中。家父早年征战，一身的暗伤，什么时候会发作，谁也说不准。上年入冬就听说病势凶险，不瞒官家，我心里很着急，唯恐那几位叔父趁机作乱，搅得边陲不得太平，甚至还担心他们会勾结金军直入河湟，那么先帝好不容易争取来的良马产地，就要拱手奉送金人了。可现如今……鞭长莫及，我就算与官家立誓，愿意替父清理门户，为官家镇守边疆，只怕官家也还是心存疑虑，不愿轻易让我回陇右。”
说句实在话，两个人同窗多年，少时就结交，以前倒是无话不说，后来各自长大，肩上担负的担子不同，便有些离心了。但若论彼此间的关系，总是超越朝中那些文武大臣的，有时候就算开诚布公，说的话棱角锋利些，也不是不能包涵。
回陇右，今日之前这个话题很敏感，彼此都刻意回避，即便早在朝中商议过几次，两个人却从未面对面说过心里话。这次既然已经提及了，且孩子也落了地，好像没有道理不去正视了……
官家坦承，说对，“今日你在我面前，我看得见摸得着你，知道你忠于我，忠于朝廷，我对你很放心。但来日你回到陇右，成为一方霸主，届时人心会不会变，我不知道，因此我迟迟难下决断，若你在我的位置上，也会有同样的疑虑。我现在只问你一句，你可想回陇右？不要遮掩，不要粉饰，直接回答我，你可想回去。”
赫连颂说想，“我十二岁远离父母家乡，我希望在爹娘有生之年，还有骨肉团聚的一日，我想回去。”
“那么我又凭什么放虎归山，难道仅凭你那庶出的儿子吗？”
这话一出，他就知道情况有些复杂了，作为老谋深算的帝王，不可能做亏本的买卖。
“官家心里早就有成算了。”他深深看向他，“一个庶子不够，那么官家还想要什么，不妨开诚布公吧。”
官家那张凉薄的脸上，显出一种无情的筹算来，“其实简单得很，只要将庶长变成嫡长，那么一切就迎刃而解了。将来这孩子也好封嗣王，上京城中只有嗣武康王才有价值，若只留下一个庶子，不能袭爵，平白养在嗣王府，有什么意义？”
赫连颂的那双眼睛紧盯住他，“官家是想让孩子归到内子名下？”
可是官家却不说话了，好半晌方冷冷一哂，“不是自己的肉，贴不到自己身上，这个道理我明白，你也明白。你既然想与我敞开了谈，那我也与你说一说真心话，回去和张肃柔和离，扶那个妾室为正室。日后你带着你的青梅竹马回陇右，把孩子留在上京，只有这样，才堵得住朝中悠悠众口，一切才能名正言顺。”
然而赫连颂不能接受，他霍地站了起来，“官家可是在开玩笑？我的妻子未犯七出，我凭什么与她和离？律例上写得明明白白，以妾及客女为妻者，徒一年半，如今官家这样逼我，难道是要让我成为全天下的笑柄吗？”
他当然怒发冲冠，因为这横空出世的妾侍，并未分走他太多宠爱，他的心还在张肃柔那里。
官家仍是一脸平静，捶手扫了下膝上褶皱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棋局下到今日，早就不由你我控制了。你的出身，你的处境，注定你不与常人同，这个道理天下人都懂，只有你困在儿女情长中装糊涂，就不必拿什么律法来反驳我了。”
赫连颂当真气急，他没想到，一国之君能因私这样癫狂，想出如此缺德的招数来。
他说：“官家，内子是功臣之后，她父亲还在太庙里供奉着呢，官家却要我无端与她和离，难道官家不怕人言可畏吗？”
官家对他的指控恍若未闻，只道：“这是可以令你我双赢的唯一办法，既然在其位，就要谋其政，你不是第一天来上京，也不是第一天踏入官场，应当不必我多做解释。”
赫连颂点头，“确实不用多做解释，因为解释得再多，都不能掩盖你觊觎臣妻的实情。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盘算什么吗，让我们夫妻和离，留她在上京，这样才便于你日后行事，免于言官谏诤，免于令天下百姓耻笑，你可真是好深的算计。”
话说到这里，表面的平和也彻底被打破了，官家拍案而起，厉声道：“你放肆！口出狂言，难道不怕我治你的罪吗！”但端着，自矜身份，无异于隔靴搔痒。官家早就受够了这种假惺惺的你来我往，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兽炉，指着他的鼻尖大骂，“你仗着朝廷忌惮陇右，仗着我要拉拢陇右，所以你就胆敢夺人所爱，敢借张肃柔试探我的底线。好，念在你我深交一场的份上，我成全你，是你亲口对我说，会一辈子珍惜她，对她绝无二心的，结果婚后不久就弄出个外室来，你还有何可说！”
这番话果然挑起了赫连颂的旧恨，他一直按捺着，没有机会找他理论，如今既然送到门上来，就没有什么可客气的了，遂冷笑道：“官家不必说得冠冕堂皇，你若是个正人君子，就该直接来质问我，而不是借着将我遣到卢龙军的当口，私下召见她。你有什么立场为她打抱不平？你对有夫之妇欲断难断，难道就是为她好吗？你没有考虑过万一消息流传出去，她该如何在上京立足，还是你本就不在乎那些，甚至希望干脆宣扬出去，好离间我们夫妻之间的感情？”
官家毕竟高高在上，哪里受过这样的指责，虽然这话没有错，但说出来便是僭越，是犯上。
他气得脸色铁青，颤声道：“赫连颂，你不要以为朝廷靠你牵制陇右，就有恃无恐，胆敢出言不逊。”
赫连颂道：“我从未在官家面前放肆过，但今日情非得已，还要请官家见谅。官家，我一直将你视为知己好友，一心想为你开疆拓土，为你镇守一方，可你呢，对肃柔念念不忘，若不是她执意不愿进宫，你会放弃吗？如今尘埃落定，她也嫁给我了，官家若是拿我当朋友，就该将你所谓的深情埋在心里，别去打搅她，更不要让她知道。可惜，你情难自控，你管不住自己，现在又想出这样的办法来拆散我们，以便自己有机会乘虚而入……官家，为了一个女人动用公权，这是为君之道吗？”
官家从他的话里，终究嗅出了一丝无奈，他忽然觉得不该动怒，明明自己是占了上风的。
这场抉择是有些难，但作为一个精明的政客，他最终的选择不会令他失望。
官家终于平静下来，吁了口气道：“你我都不是孩子了，政局如此，那些意气用事的话也不必说了。我适才的提议，望你回去好好考虑，究竟是你身为臣子，身为武康王嗣子的重任要紧，还是一个女人要紧。我知道你新婚不久，难以割舍，但除却那些私情，你深知孰轻孰重。所以静下心来想一想吧，你若是下不得决心，禁中可以降旨，另封肃柔为国夫人。如此周全了她的体面，就算你走后她也不会凄苦，你大可放心。”

第102章
赫连颂不由发笑，“官家果然缜密，连日后怎么安顿她都已经想好了。和离的嗣王妃御封了国夫人，在外人看来是官家的体恤，朝廷的厚待，张家还得感激你吧！”
官家瞥了他一眼，没有应他。
自己的这个想法，早在上回私下召见肃柔时就已经表露过了，当时她是决然反对的，但他自有办法让这设想变得合情合理。赫连颂说得对，他就是要达到自己的目的，且又不至于太过得罪张家，他甚至希望张家能够对他感恩戴德，进而劝说肃柔接受他。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这段时间的惦念，已经让他彻底懂得她的好了。将来若她真的愿意给他个机会，他觉得自己也可以一心一意对她，珍惜她一辈子。
所以现在只差一步，只要赫连颂放弃，彼此就能各得其所。且赫连颂若是为了回陇右，当真与她和离，那么结发夫妻不过如此，她也应当看清了。
这就是大权在握的好处，官家觉得自己很有胜算，因此语调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淡声道：“你想回陇右，我让你回陇右，如今不过是换位王妃，让你的长子名正言顺成为嫡长，这对你来说易如反掌，我觉得你没有拒绝的道理。大丈夫何患无妻，将来你雄踞边关，多少女人要不得。有生之年你也未必再回上京来，天长日久，前尘往事尽忘，一时亏心换来一世安宁，你是聪明人，懂得如何取舍。”
赫连颂慢慢点头，“官家决策千里，果真令人两难。”
官家笑了笑，“那就回去好好考虑吧，或者与肃柔开诚布公谈一谈，她蕙质兰心，必定能体谅你的难处。”
他终于叹了口气，说好，“这事容我与她商议，但在我们还未决定之前，请官家不要插手。”
官家并未拒绝，算是默认了，只道：“陇右情况紧急，你没有太多时间浪费。尽早吧，千万别等不可收拾时再后悔。若是陇右果真落到左都尉手里，那么再想收复，朝廷就得花大力气了。”
赫连颂略沉默了下，没有给准话，不过拱了拱手，就从后阁中退了出来。
这回是什么都不用顾忌了，衙门里没有收尾的公事也不用去忙了，径直登上马车，对竹柏抬抬手指：“回家。”
竹柏回头看了他一眼，“郎主不用去军中吗？今日是巡视的日子。”
他背靠锦垫凉笑了声，“不用了，没有什么比回家更要紧。”
竹柏应了声是，甩动起鞭子驱策马匹返回西鸡儿巷，车刚在台阶前停稳，就见长公主从门内出来，迎面遇上了，满脸堆笑道：“我来瞧瞧鋆儿，先前一直睡着，等了好半日才醒，撅着小嘴找吃的，那模样真可人疼！都说儿子像娘，我看鼻子眉眼，和颜娘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长大必是个俊俏的小郎君。”
赫连颂哪能不知道她的来意，左不过替官家掌掌眼，老虎会不会生出耗子来罢了。
所幸，孩子长得像稚娘，这点让人无可起疑，也少了好些麻烦，便顺嘴敷衍了句，“这会儿还太小，等再过上两年，兴许就长得像我了。”
长公主抚掌，“那愈发好了，将来不愁挑不着可心的媳妇。”一面又感慨，“素节的月份也大了，回头我得瞧瞧她去。”边说边划拉一下手，“你快进去吧，我也回去了。”
赫连颂微呵了呵腰，让开半步，看着长公主往温国公府去了，自己方提袍迈进门槛。
回到上房，她不在，应该还没从横汾院回来。原想在屋里等她，但再一琢磨不能对孩子不闻不问，只好换了衣裳过去探望。
进门就见她站在摇车前，慈眉善目地看着孩子，听见女使行礼唤郎主，她才抬起眼来。那目光探究地审视他的表情，试图从他脸上窥出此行的结果，又碍于人多不好相问，便道：“官人回来了？来瞧瞧鋆儿，小孩子真是长得风快，昨日刚出娘胎皱巴巴的，今日就舒展开了，也白些了。”
赫连颂其实并不喜欢孩子，但碍于那是他的“长子”，不得不显出饶有兴致的模样，弯下腰仔细打量那小脸。
孩子的皮好薄，血肉仿佛只隔着一层薄薄的膜，若是不小心，就会弄伤了他。
他不敢碰他，只是吩咐一旁的乳娘好生照顾，又去问候稚娘，问问她今日感觉怎么样。
稚娘道：“睡了一觉，已经又有力气了，要不是女君不让我下地，我都想出门走走了。”
素来耐锤炼的哨户，水里来火里去，没有那么娇气。但生孩子毕竟是大事，据说作养不好会落下病根的，自己如今顶着个名头，自然要尽一尽心，便吩咐她遵王妃的令，在床上躺够一个月再下地。
肃柔心里还记挂着他今日见官家的进展，回身道：“长公主来了好一阵子才走，也扰了稚娘休息，咱们先回去吧，让她接着睡。”复又吩咐乳娘，把孩子抱到隔壁照顾，免得动静大了，吵着产妇好眠。
两个人慢慢往回走，肃柔不时转头看他一眼，看他侧脸线条紧绷，就知道此行结果并不理想。
“官家怎么说？”她还是忍不住问，“得知孩子落地了，提及放你回陇右的事了吗？”
他眯起两眼望向远处，咬牙道：“若不是碍于他是君，我是臣，我今日一定狠狠揍他一顿！以前只觉得他工于心计，至少人还算正直，没曾想私心泛滥起来，那样的面目可憎。”
肃柔忽然泄气，先前就有预感，一切不会那么顺利，果然。
“官家怎么说呢，不在乎陇右内乱吗？还是开出了条件，让你退而求其次？”
她是何等聪明的人，其实从来不信官家能够轻易上套，也不信仅凭一个庶子，就能让他换来回到封地的机会。但各自都在赌，他们赌运气，官家赌赫连颂的雄心。至于今日的谈判究竟会摊出怎样的底牌，其实肃柔有些怕，总觉得最后或许会牵扯到自己身上来。
至多不过让她带着鋆儿留在上京吧，是祸躲不过，她也作好这样的准备了。然而赫连颂并不回答，含糊道：“你别管了，我自有应对的办法。”
她顿住了步子，望着他道：“这么要紧的事，官人要瞒着我？”
他很为难，说实话官家能提出这样的要求，自己在她面前却无法开口。但她追问，又不能不答，最后只得把实情告诉她：“官家让我与你和离，扶稚娘为正室，这样孩子就成了嫡子，将来好袭爵。”即便是复述一遍，都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他凉笑不已，“这李忱是皇帝做得太久，做坏了脑子，竟想出这样的损招来。他以为我是三岁的孩子，任由他搓圆捏扁，我就算是不回陇右，也绝不会如了他的愿。”
可肃柔听来实在凄凉，如果不带任何感情，站在官家的立场上，这确实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只是她也着实唾弃官家，还记得皇后千秋那日召见她时，她曾问过这个孩子会不会占了嫡长的名头，他言之凿凿说不会。为了维持金口玉言，所以他想了个办法，直接将妾变成妻，那么庶子自然也就成了嫡子，这招釜底抽薪，果真是炉火纯青。
如今怎么办呢，官家有能力让她和陇右成为对立的两个选择，这样一来就难为赫连颂了。她灰心地想，虽然能够确定他是爱着她的，但这份爱，能重到与政局相提并论吗？
她叹了口气，“官家真是老谋深算，到底还是要留下嫡子，才肯放你回去啊。”
他怕她担忧，牵住她的手道：“这事你不用操心，我就算拼着不回陇右了，也不会撇下你的。”
肃柔转头望他，眼里裹着泪，脸上却笑起来，“不回陇右，永远留在上京吗？上京这地方束缚了你的手脚，让你跑不起来，跳不起来。你盼了十二年，不是就盼着回去，和家里人团聚吗？”
“可你也是我的家人啊，为了那头的家人，就放弃你吗？”他拥她进怀里，脸颊贴着她的鬓发，长长叹了口气说不能，“我做不到。我宁愿入赘张家，也不能扔下你。”
肃柔抬起手，抚了抚他宽阔的脊背，“其实你早就知道成亲之后，夫妻难以一起回陇右，所以你才拖到二十四岁成亲。如今现实摆在眼前，要你做抉择了，你以前是怎么打算的，现在就怎么做，不让自己后悔就行了。”
以前的打算……他仔细思量了下，城楼上一见钟情，就一门心思想娶她。那时想得也简单，若是她不爱他，愿意留在上京，那就尊重她的选择。可计划一直在变，此一时彼一时。到了成亲前，是他已经彻底不能放下她了，这才有了婚后避孕，和从天而降的稚娘。
如果自己不在乎她，就没有今日的复杂，成亲后如常怀孕生子，自己走得轻松，官家也不用费那些心思了。这不是因为割舍不下吗，感情这东西，不可能浅尝辄止，一脚踏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他紧了紧揽住她的臂膀，蹙眉望着远处天际说，“咱们是结发夫妻，没人能分开我们。他越是对你垂涎三尺，我越是叫他求而不得。”
肃柔怨怼地拍了他一下：“怎么又说这话，别叫人听见了！”
他哂笑一声道：“事到如今还怕什么？他虽极力遮掩，但我看得一清二楚，他就是因为得不到，才百般刁难。亏我以前当他是正人君子，结果剥开了面子，连里子都不要了。他已经想到了将来怎么周全你的体面，说要封你做国夫人，乍一听，简直可笑可杀！”
肃柔却恍然大悟，这话她曾经听过，官家当着她的面说要封她做国夫人，要赏她大宅子，要将她情妇一样养在宫外……看来这个念头根深蒂固，到现在都没有放弃。她听来只觉得可怕，上京城中的姑娘，大多希望得到官家垂青，但在她看来，被那万乘之尊盯上不是什么走运的事，是大难临头了。
“官人，怎么办呢……”她喃喃说，把脸埋进他胸口。院子里不时有女使婆子走过，她不要什么尊荣威严了，只要和他紧紧依偎在一起。
他说别怕，“有我在，我说过的，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
可是谈何容易，他不要自己的前程了吗？为了一个女人，把抱负全抛下了吗？
武康王不只他一个儿子，如果放弃他，另立了别的儿子继承王爵，那么他的处境就真的危险了。
肃柔要考虑的太多，不能仅凭他一腔孤勇的爱，就心安理得将一切难题都交给他。
回到上房，也是心事重重不能安宁，自己被束缚着手脚，不能前进只有后退。因为身后是整个张家，还有那么多的至亲手足，她没有孤注一掷的胆量。
若是依他所说，让他留下……愈发不可能了。且不说将来他会不会后悔，会不会生怨，当一个质子再也没有了利用的价值，她实在不敢想象，他会是怎样的结局。
他又出去忙他的安排去了，肃柔一个人坐在月洞窗前愣神。
付嬷嬷不知其中原委，只觉她今日有些郁郁寡欢，便上前斟了香饮子，轻声道：“娘子怎么了？可是有谁得罪了娘子？先前长公主殿下说了不中听的话？还是颜娘让娘子不痛快了？”
肃柔摇了摇头，勉强笑道：“想是这两日太累了，不要紧，歇一歇就好。”顿了顿又吩咐，“替我收拾些衣物用度等，我明日要回去小住几日。”
付嬷嬷大觉意外，迟疑了下问：“那王爷的用度呢，可要一并收拾起来？”
肃柔说不用，“只收拾我的就好。”
时刻在一起，她怕扰乱了他的思绪，还是分开几日，让他冷静下来仔细考虑为好。其实她很悲观，怕感情敌不过现实，将来爱侣成怨偶，要是果真如此，还不如成全他回陇右，至少彼此间能留个好念想，将来若他进京……也好相见。
“你们都下去歇着吧。”她摆了摆手，把人全遣退了。
跟前的人暗暗交换了下眼色，也不敢追问，纷纷行礼退了下去。
她的两臂搁在案上，圈出一个圆圆的窝，把脸埋了进去。心头沉甸甸压着巨石，彷徨，不知该何去何从，就算早就预料到离京不是那么容易，却也没想到官家最后连她嗣王妃的头衔也要剥夺，这就是帝王之爱。
心里真是百般难受，克制再三还是哭了出来，呜咽全捂在胳膊里，没人能听见她大放的悲声。
但是又能怎么样，痛快哭过一阵，最后还是要振作起来。浑浑噩噩站起身洗脸，浑浑噩噩重新上了一层粉，等他回来的时候一切像没有发生过，她让厨上准备了一桌好菜，请他坐下后温声道：“外面遇见的不易，都扔在外面吧，回来好生吃饭，好生歇一歇。”
她给他布菜，手势轻柔，灯下皓腕婉转，盈盈相望，让他陡然生出说不尽的怜惜来。
“娘子，你不要胡思乱想，我拼着不要这嗣王头衔了，我们生同衾死同穴。”
肃柔失笑，“遇见一点小坎坷罢了，哪里就要死要活的了。”一面舀了雪团鮓到他碗里，轻声说，“尝尝，厨娘下半晌就预备起来的。”
可惜这顿饭，吃得并不像往常痛快，彼此都强颜欢笑。后来岔开了话题，但心事还在这上头，说话便有一搭没一搭地，食不知味地凑合完了一餐。
到了晚间各自洗漱，躺下后两两望着帐顶发呆，空气仿佛凝固住了，那种窒息感令人不适。
他侧过身子，唤了声娘子，“你要相信我，我一定有办法带你脱身的。”
脱身不难，难的是不伤一兵一卒全身而退啊。肃柔深知道官家的执念，也许放他回陇右不是难事，借此扳回一城，倒成了首要。
她什么都没说，起身吹灭了案上的蜡烛。
内寝立刻昏暗下来，只有后廊上的灯笼隐约投来一线光亮，将这夜色晕染得迷迷茫茫。
“娘子……”他迟迟唤她。
她“嘘”了声，指尖将他的话压了回去，然后细细的手指换成温暖柔软的唇，若即若离地触碰一下，瓮声道：“赫连颂，我心悦你。”
他怔了下，这话他从来没有亲耳听她说过，当初还是官家转达，是她为了脱身胡乱编排的托词。如今竟成真了，那短短几个字，那么动听，一下就击中了他的心。
他抚触她的脸，珍而重之回应她：“我也是，娘子，我也是……”
肃柔学着他的手段，一点点丈量他的身体，心里却愈发苦涩起来，不过做了大半年的夫妻，现在撂下手，实在舍不得啊。
她的温情，引出他一连串的诧异，受宠若惊地喃喃：“娘子……肃柔……”
肃柔喜欢与他肌肤相依，那精壮的身体和汹涌热情，让她知道他深深痴迷着她。
她的手按在他胸膛，居高临下望着他说：“官人，我没有后悔嫁给你，若是将来我们要分离，我也会惦记你一辈子的。”
他神思混乱，但依旧反驳，“胡说，没有你，我就算回到陇右也只是躯壳，所以宁愿不回去，也要和你在一起。”
其实有他这句话，已经足够了。
人在昏暗处，他看不见她眼里的泪，只看见她身姿纤纤，像浪尖上的小船，像桅杆上系着的红绸，被风一吹，摇曳生姿。他喜欢这样生动的她，朦胧光线下寝衣半透，端庄之外还有玄妙的风情，只有他能看见。
只是她力弱，不能持续太久，但开得这样的好头，余下的便可让他来效劳了。
奇怪，这一夜竟像新婚时候一样，充满疯狂和悸栗的心跳。事后他才想起来，“忘了用药了。”
肃柔搂住他的脖子，轻声道：“我不想用了，顺其自然吧。若是怀上了，就生下来，我想要一个我们的孩子。”
他能听出她话里的绝望，紧紧拥着她道：“你要相信我，不要担心，也不要害怕。”
她凑上来，与他唇齿相依，“可是兹事体大……”牵起被子，仔细替他掖好后背，复又道，“明日家里有事，我要回去一趟，住上两日。”
他起先还有些迷糊，忽然便清醒过来，“出什么事了吗？我一道去。”
肃柔说不，“我一个人回去，你留在王府。”边说边捋了捋他垂落的发，温声道，“咱们得分开两日，各自好好想清楚。你每日和我在一起，我会妨碍你的决定，这样不好。若是我们能长久做夫妻，我也希望彼此之间不要心生怨怼，要善始善终。所以……官家今日的话，你要深思熟虑，想清楚了，将来才不会后悔。”
其实分开两日，也是为了让他先体验一回她不在的滋味，若是忍得，大可不必管她，去奔自己的前程。若是忍不得，打定主意违逆官家，那么今后便没有什么可埋怨的，是好是坏，夫妇一同承担，与家人至亲一概无关。

第103章
他还想反对，但反对无效，她决定的事就不会改变，至多不过安抚他几句，便两两无言了。
及到第二日，门上已经套好了车，他送他出门，心头痛得惨然，但不便说太多，只道：“你先回去待上一日，明日我就去找你。”
肃柔站在车前，深深望了他一眼，勉强浮起点笑意来，和声道：“不必匆忙，还是仔细想明白了再行决定……”
当然若是决心依着官家行事，便不用再相见了，也不用道别，免得两下里神伤。
她借着女使的搀扶登上马车，车门上垂帘还未放下来，她微微前倾身子，对他说“进去吧”。
他向她伸出手，“娘子，明日我一定去找你。”
她探过去，紧紧与他握了握，没有再说什么。
马车跑动起来，她眷恋地望着他，他一直站在门前目送她，直到马车拐上御街，她才恋恋不舍收回视线。
雀蓝实在忍不住，小声问：“娘子，可是出了什么事吗？您和王爷一向不分离，就连上回蹦出个颜娘来，你们都好好的……这回到底是怎么了？”
肃柔笑了笑，“遇上大事了，比蹦出个颜娘还要大的大事。”
雀蓝一头雾水，肃柔不愿意细说，一路倚在窗口，茫然望着外面的车水马龙出神。回到张宅，姐妹们都已经出阁了，只剩下晴柔和映柔，也不常在岁华园。进了园子忽然觉得有些冷清，只看见次春领着几个二等女使，在园中栽种花苗。
一回身，次春看见她进来，忙招呼了声“二娘子”，一面打发人进内通传，自己上前来接引，笑着说：“老太太刚才还提起娘子呢，不想娘子这就回来了。”
肃柔随口应了声，“好几日没给祖母请安了，今日正好得闲，回来瞧瞧祖母。”说话间进了上房。
太夫人正坐在榻上挑选上年剩下的香品，见她进来，笑吟吟招呼：“我正念着你呢，至柔寄柔都出了阁，绵绵也不常回来，我真有些不习惯。”边说边摆了摆手，让人把盛香的托盘撤下去，指指边上的座儿道，“快来，坐下说话。”
肃柔依言在一旁落座，刚坐定，就发现太夫人直盯着她的脸瞧。她笑起来，“祖母怎么了？不认得我了？”
太夫人自己也讪笑，“我听说那个妾室生了，唯恐你不高兴，原想过去瞧瞧你的，又怕这个节骨眼上不合适，只好在家等你的消息。如何？生了个男孩儿吗？”
肃柔点了点头，心里记挂着另一件事，因此颇显得沉重。太夫人不察，满以为她在为那庶长子挂怀，便宽慰道：“虽是个男孩儿，你也不必担心。稚娘进门这么久，不是个会惹是生非的，料着也不会妄想母凭子贵，与你平起平坐。你是嫡母，将来把孩子收在自己房里养着，孩子谁带大的就和谁亲，但凡你真心待他，他将来自会孝敬你的。”顿了顿问，“可曾取名字了？叫什么？”
肃柔哦了声，“叫赫连鋆。”说着在掌心写给太夫人看。
太夫人微微叹了口气，“这名字好，到底是自己的骨肉，疼爱也是应当……”复又打量她的神情，温声道，“肃儿，你是个有度量的孩子，不会因为这点早就有准备的事而闷闷不乐，是吗？”
肃柔抬起眼来，知道太夫人误会了，便道：“祖母，我很喜欢那个孩子，不会因稚娘生了儿子就不高兴。让我烦心的是另一桩……”说着顿下来，好半晌才鼓起勇气，将内情仔仔细细告诉了祖母，“介然昨日把孩子落地的消息呈禀官家，本以为官家会看在他有后的份上，放我们回陇右，可……官家觉得庶子的分量不够，要他与我和离，将稚娘抬举成正室，日后好让鋆儿袭爵。我思来想去，这件事不由我决断，所以今日回来，容他余地考虑。如果照着官家的吩咐，他应当就能无惊无险回陇右了……”
“那你呢？你又做错了什么，要为他们的博弈葬送一辈子？”太夫人听罢大怒，捶着膝头说，“我就知道——当初成婚我就知道，终究会有这个隐忧，只盼官家慈悲，得饶人处且饶人，没想到最后还是如此。他不是出了名的仁人君子吗，不是历代帝王中最儒雅善性的明君吗，怎么让他想出这样缺德的招数来？好好的婚姻，就这么给拆散了，人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这官家竟是不讲半点人情吗，你爹爹还配享太庙呢，他就这么对待功臣之后！”
肃柔见祖母气得脸色发青，忙和冯嬷嬷上前替她顺气，冯嬷嬷道：“老太太且定定神，二娘子遇见这样的事，还等着祖母给她拿主意呢。您要是气坏了身子，叫二娘子怎么好？”
肃柔也说是，“祖母千万消消气，要是因我的事气出个好歹来，愈发让我不能活了。我想着，姻缘是天定的，如今遇见沟坎，也是个检验人心的机会，未见得是坏事。如果他能放下夫妻情义，自己回陇右去，那么这样的人也不值得我托付，就算这回能度过难关，将来远在他乡，我还指着他来周全我吗。”说着给太夫人捋胸口，勉强笑道，“官家说了，若是我们和离，日后会封我国夫人，保全我的体面。”
可太夫人太了解她了，看了她一眼道：“你会稀罕这个头衔？这头衔又是平白封赏的吗？官家也是寻常男人，戏做得久了，自己便入了戏。如果他中正，想给你一个交代，那么赏个诰命也不为过。怕就怕将来粘缠，他不顾颜面，毁的是你的名声。”
太夫人猜了个正着，很令肃柔汗颜，垂首想了想道：“独善其身不能够，就去做女冠吧，仗着往日的好人缘，没准还能继续开办女学。”
然而却换来了太夫人的否定，“你是嗣王妃时，不能继续开办女学，是上京所有贵女的损失；你若是女冠，那么你的女学便成了不入流，即便有学生愿意登门，恐怕也只能招揽升斗小民。”
“那就去教授升斗小民，平头百姓怎么就不能风雅？”
太夫人道：“风雅是酒足饭饱后的消遣，寻常百姓为生计奔波，偶尔燃一炷香就够了，没有人在乎香灰压得是紧还是疏，沫饽是聚还是散。就算你收得学生，今日来了，明日又不来，最后也是徒增伤感罢了。再说女冠，多受人轻慢，这招牌被前头的人做砸了，若不是自己开设山门，自有吃不尽的亏，好好的官家小娘子，做什么想去当女冠！”
肃柔愈发失望了，惨然道：“难道只能顺着官家的意思吗？”
太夫人说不，盘算了一番道：“张家的根儿在横塘，横塘还有咱们的产业呢。当年你祖父是在苏州中举的，后来才入京做官，那个宅子一直在，派两个老家奴守着。依我的意思，若介然果真靠不住，那祖母就陪你去横塘。横塘可是个好地方啊，江南小镇，山清水秀，比之上京虽然不足，却是人心简单，圈子也简单。到了那里，咱们可以修身养性，你要愿意，开个香室茶寮悠闲度日，将来遇见好郎子，再嫁一回也不赖，何必顶在上京这风口浪尖上。”
肃柔很意外，原本晦暗的前路，被太夫人这样一开解，竟豁然开朗了。
“祖母要陪我去横塘吗？可上京这一大家子，哪里撂得下……”
太夫人说：“我坐镇这个家，已经好几十年了，熬得你祖父不在了，儿子们也都成家立室，总算到了我该松散松散的时候。其实我蛮想去横塘住上几年的，早前只在婚后跟着你祖父去过一回，小住了半个月，一住就喜欢上了。眼下上京既然成了伤心地，那咱们就找个世外桃源过过安稳日子，也是极好的。”
肃柔终于洇洇落下泪来，哽咽着说：“祖母，多谢祖母疼我……”
边上的冯嬷嬷见她们祖孙这样，也红了眼眶，掖泪宽慰道：“二娘子快别哭了，老太太的主意多好！树挪死人挪活，我老婆子到时候可要跟着过去伺候，也好见识见识老太太以前常挂在嘴上的好地方。”
反正遇见了挫折，不必像无头苍蝇似的乱撞，自己先冷静下来预备退路，只要有了退路，心里就有底，不会让别人左右，也不必被人牵着鼻子团团转。
当然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谁也不愿意事情发展到那一步。太夫人道：“我料介然不是那样的人，虽说稚娘那事他办得不地道，但除却这个，倒也没有令人诟病的地方。横竖先别担心，且再看看，万一他没有打算依着官家行事，那咱们现在的眼泪，岂不是白掉了？”
肃柔点了点头，但话虽这样说，心里的隐忧总是不能减免。毕竟不是一般二般的小事，妻子和前程甚至性命相比，孰轻孰重，搁在大多数男人身上，几乎是不用考虑的。
后来祖孙俩便有意绕开这个话题，太夫人说起了晴柔和荀正的婚事，原说日后成婚，宅子和女使婆子由张家提供，毕竟荀三郎离乡背井，常年在军中住着，品阶又不高，怕凭借他的俸禄，要安置一个家，手头多少会吃紧。却没曾想，前日登门时候回禀了太夫人，说一切都已经预备妥当了。买下了孙状元及第前的旧宅，命人内外修葺了一通，家下要用的仆从也预备了十几名，伺候两个人应当足够了。
肃柔很惊讶，“荀郎子倒是有心，可这样耗费，怕是把多年积攒的俸禄都用光了。”
太夫人却笑起来，“这孩子是个深藏不露的，到要定亲了，才把家中的实情告知我们。原来荀家在海州也算富户，经营着淮南东路二十四家药房，祖祖辈辈都是同草药打交道的。他自小不爱学医，喜欢舞刀弄枪，便一个人投身进了军营，从高邮军到信阳军，又升入卢龙军，一直做到今日。我原先还担心晴柔将来要过苦日子，谁知她是个有福的。荀三郎人品正直，办事也靠得住，如今身上又有功名，不怕叫人拿来与黎家作比较，就是说出去，咱们脸上也光鲜。”
肃柔听了很为晴柔高兴，“吃喝不愁，没有公婆做规矩，没有妯娌小姑子多嘴多舌，小两口平顺简单地过日子，滋润自己知道。”
太夫人说正是，“亏得介然慧眼识人……”
说来说去又绕到赫连颂身上，虽然极力避免谈及他，但心下还是不能释怀。太夫人不时朝门上张望，暗暗盼着有人进来通禀，说赫连郎子来了，好歹给个准话，说两句窝心的，也叫长辈放心啊。
可惜，等到晚间他也不曾露面。太夫人不由有些失望，深知道人心最经不得考验，官家真是个拿捏人性的高手，摆出这等条件来，谁能不审慎再三？
肃柔呢，因心里藏着事，草草用了暮食，便回千堆雪歇下了。
说是歇下，眼皮沉重，但脑子不能停歇，辗转反侧了良久，迷迷糊糊看案上更漏，两更了，三更了……天还没亮。
他说次日会来找她的，她的全部希望就在这一日了。若他来，自己算是没看错人，这辈子也值了；但他若是不来，那么就如祖母说的那样，去横塘老家过完下半辈子，好像也不会太难捱。
思前想后，心悬了一整夜。好容易到了五更，天气暖和起来，夜也不那么长了，窗纸渐渐亮起来。平常自己都要送他上朝，现在身边人不在，也不知该做些什么。躺着腰酸背痛，不如起身吧！起来也无事可做，便在廊上站着，看天边浮起大片红霞，看太阳露出一丝金边，然后沉着地、不紧不慢地，让金芒铺满整座上京城。
大庆殿前，东边围墙遮挡住半边广场，朝阳越升越高，阴影退去了，恢弘的殿宇浸泡进一片金色的汪洋里。
朝堂上，枢密使正奏报边关军情，陇右自然首当其冲，“接八百里急报，左都尉于廓州起兵，直攻西宁州。所幸遇震武军阻拦，暂且被拦截在边城一带，但陇右都护府迟迟不见派兵，武康王病体未愈，陇右大军群龙无首，再这样下去，只怕震武军也支撑不了多久。”
朝议既然议到了陇右，满朝文武难免不去寻嗣武康王，可原该赫连颂站立的位置上空空如也，今日的朝会，他并未参加。
坐在上首的官家面沉似水，虽然知道他为什么没有出席，也照样不悦。只是目下还需放出耐心来，容许他有一点小情绪，遂与枢密院商议平息陇右兵变，打算先从熙河路，调遣定边军驰援。
还是杭太傅一针见血，拱手道：“远水救不了近火，武康王自去年入冬病到今日，官家难道还不明白其中缘故吗？说是病重，谁又知道是不是托病向朝廷陈情，欲唤回嗣王？现下陇右内斗，不论是积石军也好，定边军也好，治标不治本，派遣再多都是枉然，因为病根不在左都尉叛乱，在嗣王理应归位。早前先帝在时曾允诺武康王，待嗣王成年便放他回归陇右，如今嗣王已经成婚了，连儿子都落了地，官家若是继续阻挠，恐怕会引得武康王不满，反倒失了陇右的心。”
杭太傅向来说话不容情，前阵子言官奏请放归嗣王，官家也是一拖再拖，毫无诚意可言。现在火烧眉毛了，四处调兵有什么用，若是惹得武康王破罐子破摔，拼着不要这个儿子了，届时陇右投靠西夏，那官家又当如何处置？
官家自然也懂得其中厉害，但眼下正是焦灼时候，放赫连颂回陇右是必然的，他只是想在能够回旋的余地下，满足一点自己的私欲罢了。
“这件事，朕与嗣王商议过……”
可话还没说完，就见广场中路上，有个身着中单的人披发跣足，阔步而来。
官家顿时变了脸色，众人察觉了，纷纷回头张望，定睛一看来人竟是赫连颂，不由面面相觑起来。
一路跟随的内侍苦口婆心劝慰，无奈他丝毫不为所动，到了朝堂上，将王爵冠服举过头顶，高呼一声“感念官家栽培”，便叩拜下去。
官家坐不住了，站起身叱道：“赫连颂，你这是干什么！”
殿上的人长跪着，不卑不亢拱手道：“人生贵得适志，臣不才，心念山居，难堪重任，今辞去嗣王爵位，归还金印，望官家另觅佐君良才，臣于山林之中亦盼天下大定，万民归心。”然后声势浩大地伏叩下去，透心彻骨地呼了声“万岁”。
他素衣上殿，算是彻底与官家交锋了。先前各有隐忍，各自试探，谁也不愿闹到不可收场的地步。然而局势有变，人心浮动，每个人都想称心如意，那么矛盾终究会到达顶点，有这一日，也在预料之中。
官家冷笑起来，连连点头，“好！好得很！你拿除爵来要挟朕，不怕朕诛杀你，要了你满门的命！”
朝堂上的张矩和张秩被吓得魂飞魄散，忙出列高擎笏板向上央求，“官家……请官家息怒。嗣王年轻气盛，难免轻狂失策，求官家看在往日同窗，和武康王的面子上，饶恕他这一回。”
官家虽然怒火中烧，但心里明白轻重，并不愿意事情越闹越大，便望向赫连颂道：“你荒唐，朕却不能与你一般见识。快将冠服绶印收回去，朕就当今日的事没有发生过，还能容你一条生路。”
可惜，赫连颂并没有让步的打算，直起身道：“臣既然脱下官服走入大庆殿，就做好了被官家降罪的准备。臣与内子是结发夫妻，今生从未想过分离，官家若强逼臣负她，那么臣宁愿不回陇右，也绝不以妾为妻，坏了纲常。内子昨日已经归宁了，臣的决定没有与她商议，一切都是臣的主意。若官家要惩处，臣甘愿伏法，与臣妻无尤，请官家不要为难她。”
他没有向满朝文武说明原委，但这番话，已经足够令人回味了。
当初张娘子云英未嫁，确实传出过官家与嗣王同时青眼张二娘子的传闻，不过贵人与美人的纠葛，素来是美谈，谁也不觉得有任何不妥。后来张娘子嫁给嗣王，本以为这件事已经尘埃落定了，结果嗣王现在又以这样决绝的姿态闯上朝堂辞爵，字里行间牵扯出模糊的内情来，难免让人遐想，官家令他以妾为妻，到底是出于怎样的目的。

第104章
官家被气得不轻，他没有想到赫连颂能不顾一切做出这样的举动来。他本以为区区一个张肃柔，不可能比陇右更重要，结果竟是自己错了吗？
看看他这模样，披头散发，光着两脚，一副山野村夫的鲁莽样子，哪里还有半点王侯的做派！
他实在不明白，分明略作退让就能得偿所愿，为什么一定要闹个鱼死网破。为了一个女人，连命和前程也不要了？
无非就是仗着天子有顾忌，仗着朝廷不能放弃陇右，所以胆敢以退为进，公然要挟。官家恨得心头出血，看他一副置生死于度外的样子，若不是还有忌惮，他已然起了杀心，不过一句话而已，就能扫清自己心里的愤恨，让一切归于尘土。
可是不行，不能让父辈的努力毁在他手里。做皇帝就可以肆无忌惮吗？其实大多时候他是受约束的，每行一步都要权衡，永远在斟酌，志得意满很少，憋屈却常伴左右。
长出一口气，他让自己冷静下来，曼声道：“那日朕与你说过，你想离开上京，随时可以，朕会派亲军护卫你返回陇右，接掌都护府大军。朕只有一个要求，上京的嗣王府不能空置，它本就是因这个爵位设立的，你走了，须得有人来接替。你有了儿子，是不假，但庶出无足轻重，朕要你变庶为嫡，这是彰显你对朝廷的忠心，是给社稷一个交代，难道朕做错了吗？今日你这样大失体统，冒犯朕，触怒朕，以为朕是软柿子，欲将帝王威仪踩在脚下，你想过后果吗？”说着低喝一声来人，左右诸班直齐声道是。他抬起手，直指殿上那人，“将这狂悖之徒拿下，先赏他二十军棍，再打入审刑院大牢，听候发落。”
然而诸班直要上前缉拿，朝堂上却乱了套，一众元老重臣上前劝阻，直言道：“官家万万不可。眼下陇右内乱，金军扰攘，正是需要朝廷安抚平息的时候。若是现在因一时义气责罚了嗣王，二十军棍下去，马是骑不得了，万一要长途奔袭，届时又当如何？官家……请官家息怒，以大局为重。莫忘了先帝殚精竭虑方收复武威河湟，万不能让父辈心血付之东流啊！嗣王失仪，大可命他闭门思过，或是责令他平定内乱后，再入上京复命……”
可赫连颂却说不，“张氏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若要回陇右，我一定要带她同往。她过门半年，还未拜见过姑舅，带她回去见个礼，家庙中磕个头，总不为过。”
这就是把私情推到政局中来了，谁也没想到一向长袖善舞的嗣王，会因为一个女人和官家公然叫板。
张家的两位叔伯，此时诚如架在火上炙烤一样，一头担心这侄婿，一头又觉自己处境艰难。最后还是张矩上前一步，长揖道：“官家，臣愿带兵出征武威，会同定边军，平定陇右内乱。”总算是给官家表了态，张家既然身处漩涡中，就不可能置身事外。
也有老臣反对官家在女人头上动刀，譬如杭太傅，就是头一个站出来的，高举着笏板道：“臣若是没记错，张律张侍中配享太庙，是朝廷有功之臣。想当初河西走廊岌岌可危，是他从海东打到白银，又攻入武威郡与武康王汇合，这样的功勋，官家怎么忘了？如今要将他的女儿由妻变妾，这是天子对待故臣的道义吗？”
官家忽然百口莫辩，“朕何时说过，要将张氏由妻变妾了？”
杭太傅说没有吗，“庶子都要抬举成嫡子了，难道官家是打算弄出个不伦不类的平妻来？”
官家张口结舌，“什么平妻！朕从未说过要抬举什么平妻。”
“难道官家还要他休妻不成？”作为大媒的杭太傅，对于这个设想可说是深恶痛绝，“嗣王妃从未行差踏错，官家凭什么令嗣王休了她？父辈热血未凉，竟要让子孙蒙受奇耻大辱，官家若果真如此，会寒了一众老臣的心，也会寒了当初跟随侍中出生入死的，将士们的心。”
官家已经无言以对了，这朝堂历来就是群臣畅所欲言，皇权虽有威严，但在声势上，从来抵不过众口铄金。他几次张口，几次被那些倚老卖老的臣僚和言官们堵了回来，最后气恼得拂袖而去，只余那些老臣们调转了方向，又对赫连颂指指点点，“王爷，这次果然是意气用事了。什么话不能商议？官家仁厚，大可将你的决心向他表明，何必伤了和气，拿王爵当儿戏。”
赫连颂跪了半日，站起身时腿都麻了，勉力支撑住，向堂上众臣拱手，“其中原委，恕我不能向外人道，但这次我决心已定，不欲更改了。”说罢便转身，朝宫门上去了。
众人看着他扬长走远，一时都茫然，再去看张家那两位，“留台，连帅……”
张矩和张秩如梦初醒，顾不得别的了，急匆匆跟了出去，留下众人垂眼看着堂上的冠服和绶印发呆。半晌还是宰相孙延年发话，让黄门令将这些行头收起来，送进后苑，再听官家处置。
***
迈出宣德门，身上重压竟奇迹般地消失了。
可悲吗？或许有些可悲，在这煌煌帝都之中他无力抗争，只有凭借这份决绝，来争取达成自己的诉求。不过心里倒是有根底的，这件事总捂着，不是办法，若是不强硬，不来表明立场，那么就真的只剩与肃柔和离一条路了。可是身为男人，连自己的妻子都能舍弃，又算得了什么男人！
他知道官家有顾忌，再深的心思，也敌不过政局的掣肘。自己能赌上性命，官家却未必有放弃陇右的决心，最后就看谁更坚定，他连王爵都能说扔就扔，朝廷又能将他如何！
身后张矩和张秩追了上来，痛心疾首，“你这又是何苦！”
他笑了笑，“我这不光是为肃柔抗争，也是为我自己。这富贵圈、名利场，压得我喘不过气来，今日卸下一身头衔，往后就做陇右赫连颂。只是希望张家还愿意认我这个郎子，我往后可是白丁了，连科考的功名都没有，孑然一身，一文不名。”
他说得凄凉，张矩和张秩长长叹了口气，抬手道走吧，“二娘还在等着你。”
马车顺着御街一路往南，一炷香后到了旧曹门街。先行派回来报信的小厮，早就将消息传进内宅了，因此马车一停稳，候在门前的女眷们便迈下了台阶。
肃柔到车前打帘看，看见他一身中单坐在车内，还披散着头发光着脚，顿时大哭起来，探手进去捶了他一下，“你可是疯了吗，这样作贱自己！”
他却还笑着，拽住她的手道：“我说过要入赘张家的，娘子回头替我在祖母和岳母面前美言几句，别让她们嫌弃我。”
这分明是玩笑话。小厮传口信进来，阖家都震惊了，太夫人连连说没有看错人，亲自到门上来迎他，哪个还会来嫌弃他！
肃柔裹着泪，将他拉出了车舆，“你自己同祖母说。”
他迈下脚踏，见内宅女眷都在，自己却光脚站在地上，不由讪讪地，红着脸道：“我今日现眼了，还请长辈和妹妹们见谅。”
可是这样的现眼，谁又会怪罪他呢，太夫人既是心酸又是欣慰，颔首说：“好孩子，委屈你了。”一面转头吩咐肃柔，“快带介然进去收拾，中晌过我那里用饭，让冯嬷嬷吩咐厨上预备两个好菜，给他压惊。”
一旁的婆子忙送便鞋来让他穿上，她紧紧牵着他的手，仿佛怕他凭空消失似的。
快步引他进了千堆雪，甫入门槛便回身抱住他，哽声说：“官人……官人……你做什么不和我商量！”
赫连颂笑得惨然，心道和她商量，她哪能答应他冒这样的险。可事到如今，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将一切摊到台面上来。所幸运气够好，朝中大臣不像官家为情乱神，他们知道好不容易归顺的匈奴人不能得罪，否则十万铁骑占领的就不止是陇右，会一路向东扩张，打过京兆，打进上京来。
他抬手抚触她的脊背，温声道：“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朝堂之上说明白，让满朝文武都知道原委，不是我不顺，是官家逼人太甚。”一面亲了亲她的脖子，愈发收紧臂膀，把脸埋进她温暖的颈窝里，喃喃说，“你昨晚不在我身边，我一晚上没睡好，做了好多怪梦，梦见你被人抢走了，梦见你贪图富贵，再也不要我了。”
肃柔失笑，“尽胡说！”旋即又悲从中来，委屈道，“我昨晚也是一夜没睡，不住看更漏，想着你今日说好来找我的……结果就这样过来了，要不是伯父先命人回来报信，我还以为你遇见强盗了呢。”
他听了一撩头发，厚着脸皮道：“我生来好看，就算衣衫不整，也难掩我风华无双。”
这话倒很是，就因这张脸，弄成了这副落魄样子，居然还能让她窥出一点破碎的美感。
肃柔长出了口气，可幸他能全须全尾回来，这是天大的造化。她拉他在妆台前坐下，自己亲手替他梳头，仔细将发束好。然后弯下腰，从背后偎上去，轻声道：“官人，这回咱们不用分开了，是吗？”
他说是，“我说过，拼着不要这爵位了，我也要讨个公道。”
肃柔心里慢慢平静下来，也仔细考虑过轻重。他今日的做法最终会引发什么样的结果，最坏不过是官家拿住他，以他要挟武康王平定内乱，那么便是彻底和陇右撕破了脸，将来终有一战。但若继续怀柔，最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则还是官家妥协，收回成命抹平这件事。
反正不管结果好与坏，都令肃柔欢喜，她欢喜的是看见了他的一片心。今日之前其实她还在犹豫，怕感情靠不住，只身去了他乡，万一将来被他欺负怎么办。可是现在再回头想，确实是庸人自扰了，他既然能为她放下一切，日后必定不会负她。就算人心会变，有了今日这场波折，至少他成为负心汉的可能，又小了许多。
他还在和她打趣，望着镜中凝眉的美人问：“你在想什么？我如今可是什么都没了，只有你，你别想舍弃我。”
肃柔说好，抚抚他的脸颊道：“你放心，只要有我一口吃的，绝饿不着你。”
两两对望，窗外春光正好，闺阁之外风起云涌都不要去管他了，他们在这一方小天地里，有彼此，心被装得满满的，这一刻就是福气啊。
他搂她坐在膝上，她拧着身子，缠绵地吻他。何谓夫妻呢，就是从四肢百骸，生出道不尽的勾绕，若是一个受创，另一个也不得活，真正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在外面所受的伤，须得两个人腻在一起，才能慢慢愈合，耳鬓厮磨上一阵子，比吃了补药还灵验。待元气恢复了，派去嗣王府取衣裳的人也回来了，这就重新收拾起来，好去岁华园回话。
进了园子，气氛很是肃穆，伯父和叔父也在，心事重重地，显然还没从这场骤变中回过神来。
张矩看了他一眼，抚膝叹息：“鲁莽了，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让官家下不来台，只怕官家会记恨，后头的路愈发难走。”
张秩却不这样认为，咬着牙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这件事要是一直含糊着，难道还真让他们和离不成？官家终究是年轻，公器私用是大忌，没看见今日朝堂上那些元老怎么群情激昂吗？”
张矩摇头，“这也是运气好，被按下了，要是陇右不起内乱，介然这顿军棍是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进了审刑院，没有罪名也会给你罗织罪名，到时候连官家都骑虎难下，事可就大了。”
赫连颂看他们忧心忡忡，只得上来宽慰，说：“伯父和叔父不用担心，我能走这一步，也是再三掂量过的，正是看着左都尉起事了，才想搏一搏。我在上京十二年，虽然锦衣玉食，但手脚被束缚着，二位长辈驰骋过沙场，一定明白我的感受。我想回去，更想带着肃柔一起回去，当初我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迎娶她进门的，岂能凭官家三言两语，就只顾自己跑了。”
太夫人听他这番话，心里自然称意。这世上有太多为了功名利禄，选择辜负感情的男子，要是换了心念不坚定的，只要官家开出条件，今日怕是已经踏上归家的路了。好在赫连颂不是这样的人，好在他对肃柔的感情够深，不论成与不成，能够下决心触逆鳞，就足见他的诚意了。
“不过……还是要找个人，从中斡旋一下。”太夫人沉吟道，“官家眼下必定盛怒，盛怒之下会做出什么决定，谁也说不准。这时候须得找个能说得上话的，仔仔细细同他晓以利害，只有说服他，接下来才好行事。切不能小看了天威凛凛啊，从古至今冲冠一怒的帝王还少吗，他随口的一句话，落到咱们头上就是一座山，现在不去周全，过后就来不及了。”
赫连颂想了想道：“我去托付孙相，他的话，官家还能听进去。”
肃柔却说不好，“宰相劝谏必定是从大局上出发，官家眼下最不爱听的就是大局，千万不能火上浇油。”顿了下道，“还是我去托长公主吧，他们是一母同胞，可以不谈大局，谈一谈人情。”
众人思量了片刻，都觉得这个法子稳妥，只要长公主肯为他们说话，至少在官家面前，还能争取一线余地。
可太夫人又不大放心，“你早前虽然教授过县主，但与长公主的交情，只怕没有那么深，不知长公主能不能答应你的请求。”
肃柔说会的，毕竟叶逢时那件事上头，长公主还欠着她人情。就算长公主向着官家，江山社稷也与她个人息息相关，她不会坐视官家出错，自然会尽力劝谏的。
打定了主意，午后就往温国公府去了一趟，仆妇引她进花厅，很快便见长公主和素节一道过来了。
素节怀胎已经好几个月，肚子挺得高高的，走路还得撑着腰。进门便叫了声“婶婶”，一头来牵她的手，安顿她在圈椅里坐下。
肃柔看看她的肚子，含笑问：“快生了吧？”
素节颔首，“就在下月。我今日正好回来看望爹爹和阿娘，听说了你家的事，爹爹说赫连阿叔当朝辞爵，掀起轩然大波了。”
肃柔无奈点了点头，“我前日回了张宅，没想到他这样莽撞。如今事情已经发生了，想必会引得官家勃然大怒，这也是走投无路了，才冒昧登门，求见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叹了口气，“真没想到，会闹得一发不可收拾。这会儿满上京都窃议呢，介然太冒失，让官家失了颜面。”
素节一向正直，嫁到鄂王府上也是宝贝一样捧在手心里，从不知道什么是委曲求全，听她母亲这样说，当即便反驳，“这事本就是官家做得不地道，怎么能怪赫连阿叔？外人不知道，满以为官家是为了制衡陇右才出此下策，咱们难道不知内情吗？他就是不甘心，左手放不下陇右，右手放不下婶婶，既然如此，打一起头就不该退让。如今人家成亲了，他又来反悔，就仗着自己是皇帝，这样凌逼人家！”
长公主被她说得直皱眉，“他是你舅舅，轮着你来指点他？”
素节道：“我是帮理不帮亲，做人总要讲道义才好。他不是和赫连阿叔情同手足吗，现在怎么样？这手足是打算砍断了吗？”
肃柔心下很感激素节，能在这个紧要关头帮她说话，于是顺势对长公主道：“殿下，这件事非同小可，左都尉正与武康王夺权，他们那派一向是主战的，倘或大权倾斜，早晚会累及中原。所以我思量再三，壮着胆子登门，来求殿下周全。现在官家怕是谁的话都听不进去，只有殿下能救我们于水火。这不光是私人的纠葛，更关乎江山社稷，只有寄希望于殿下了。”
长公主还没开口，素节便一迭声道：“阿娘，这回您一定得跑这一趟，别让官家再错下去了。只要您去谏言，既是帮了阿叔和婶婶，也是帮了官家。咱们太平日子过惯了，谁也不愿意生灵涂炭，再说婶婶还救过我的急，要不是她，我这会儿能安安生生嫁给贺殊吗，只怕还在和叶逢时纠缠不休呢！”
长公主被她闹得头疼，忙说好了好了，“我又没说不去，你先定定神，别动了胎气。”边说边摇头，“都要做娘的人了，还这么毛躁，就不能稳当一些么？”
素节“哎呀”了声，“阿娘别说这么多，一个晌午都过去了，官家大概已经冷静下来了，阿娘这会儿过去正合适。”说罢招呼女使，“快来人伺候更衣。”急急忙忙一通准备，将长公主送上了车辇。

第105章
肃柔看着远去的马车，心里七上八下，转头对素节道：“今日多谢你了，否则殿下恐怕不愿意插手此事。”
素节摆了摆手，“别这么说，阿娘也记着你对我的好处呢。当初是你极力帮衬我，让我免于踏进叶家那个泥坑，现在你遇见了坎坷，我们怎么能袖手旁观。只可惜……”她垂眼看看自己的肚子，“要不然咱们就跟到宫门前候着，也好立时知道里头的消息。”
肃柔摇了摇头，心里也有些怕，怕走近那座皇城，也害怕见到官家。曾经朗朗的君子，不知怎么变得这样可怖，大约以前只看到他的高不可攀，不知道玩弄起权柄时的冷酷无情，才是他本来的面目。
那厢长公主的车辇到了拱宸门上，因她是官家胞姐，并不需要层层通传。问明了人在哪里，殿前伺候的黄门说在景福殿，长公主便穿过中路，直入了后阁。
一进宫门，就见安生在廊上站着，看见她来，忙上前行礼迎接。
长公主朝门内望了一眼，“怎么样了？”
安生做出个为难的表情来，“殿下还是自己进去瞧吧。”一面示意小黄门入内禀报。
但不知官家是否犹豫要见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见小黄门出来，呵着腰上前比手，“官家请殿下入内。”
长公主提裙迈进门槛，这后阁平时作官家休憩之用，简单的摆设，显得屋子尤其空旷。春日风盛，忽地吹起帷幔，那青纱帐子便急速鼓胀，仿佛一切都岌岌可危起来。
官家终于露面了，从内寝走出来，看神色倒还好，只是比平常更显冷峻，漠然看了长公主一眼，“是他们托长姐来说情的？”
长公主微一顿，想了想道：“是肃柔让我来见一见官家的。”
官家冷哼一声，“她还有什么不足，男人愿意为她丢官罢爵，说出去真是一辈子的荣耀。”
越是这样说，越显得他小肚鸡肠，这不是为君者该有的胸怀，连长公主都觉得他有些过了，“今日朝堂上，可是没有一个人赞同你的做法？官家究竟是如何想出这样的主意来的？”
官家调开了视线，“我这是为江山社稷！朝廷牵制陇右，牵制了十二年，这十二年赫连颂在上京，受中原驯化，但他骨子里还是有野性，长姐难道看不出来？区区一个庶子，无足轻重，我要他留下嫡子，因为只有嫡子才能袭爵，朝廷才能继续控制陇右，我这样做，到底何错之有！”
长公主不由皱眉，“这话你自己听来信么？庶子就不是他的骨肉，他就不心疼？原是该留下嫡子才对，可眼下陇右内乱，武康王又病重，万一大权落进主战的那群人手里，官家可曾想过结果？说到底，你就是不甘，你将家国天下和儿女私情混为一谈，要是让爹爹知道你现在的作为，他又该作何感想？”
官家怔了怔，“长姐是来教训我的吗？”
长公主说不是，“我只是不想看你疯魔下去了。区区一个张肃柔，何至于令你这么痴迷？你曾发愿要做圣主明君的，为了江山一统，别说一个张肃柔，就是赫连颂看中了你后宫的妃嫔，你也应当想办法相送，这是君王的隐忍与气度！如今你是怎么了？人家都已经成亲大半年了，你还未走出来吗？偏要借着政局来压制，倘或大火当真烧起来，官家就不后悔吗？”
他们姐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虽说在明面上分属君臣，但骨子里的亲情割不断，背着人的时候，一个是长姐，一个还是弟弟。
官家被她这样一呵斥，满心的委屈，贵为天下之主，却无能为力的挫败感，让他心生疲惫。他缓缓点头，自暴自弃道：“对，长姐说得很对，我就是走不出来，越想越憋屈，越想越窝囊。张肃柔明明是宫内人，她本该是我的，为什么我要如此忌惮赫连颂，为什么他说要，我就得放手成全？我是皇帝，是这鼎盛王朝的主宰，却连一个喜欢的女人都留不住，还要陪着他演戏，扮作恶人模样，亲手把她推到别人怀里，为什么！”
“就因为你是皇帝，就因为你是官家，所以当断则断，不要让自己沦为满朝文武的笑柄。”长公主见他这副颓败模样，还是有些心疼的，叹息道，“人生在世，有得就有失，江山美人你都要，岂不成了昏君了！阿忱，你在长姐心里不是这样的人，你立于万山之巅，你应当俯瞰红尘，而不是跳进世俗里，和你的臣子抢女人。”
道理都懂，也知道自己做得不对，但执念这东西，越是压抑，就越会畸变。他已经有些控制不住它了，嫉妒、愤怒、癫狂、日思夜想……他甚至后悔清辉殿那次没有扣下她，或者果真得到了，就不会这样牵肠挂肚了。
然而羞于启齿，也唾弃自己的想法，理智和情感剧烈拉扯，几乎要碾碎他。他现在就想随心所欲，却又无法真正不管不顾，这就是他痛苦的根源。如今长姐又来教训他，他心里愈发难受，失控地喊起来，“天下女人那么多，他为什么偏偏看上张肃柔！”
长公主抿唇不说话了，只是枯眉望着他，隔了好一会儿才道：“这话官家该对自己说，你三宫六院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就缺一个张肃柔吗？你扪心自问，你究竟是果真深爱张肃柔，还是因为中途被赫连截了胡，万般不情愿？如果张肃柔当初进了宫，被你封县君也好，封贵妃也罢，你能专宠她到几时？能为她冒天下之大不韪吗？你就是因为没有得到，自觉有损你帝王的威仪，才和自己过不去。譬如一样精美的瓷器，只有放在案头远观，才会越看越喜欢。若是拿来让你装菜盛饭，你还会觉得它出尘脱俗吗？”
官家被她长篇大论说教，更加迷惘了，在阁内郁塞地来回走动，喃喃自语着：“处处受制于人，原来真正的质子不是赫连颂，是我……”
其实谁都有求而不得的时候，那份抓心挠肝不好受，长公主哪能不知道。她惨然看着这个弟弟，从他登上帝位那日起，克制就与荣光相伴，这些年他一直做得很好，为什么要在臣妻身上栽跟头呢。
她先前疾言厉色，是真有些怒其不争，但现在冷静下来，还是应当好言好语与他谈一谈的。
过去拉过他，姐弟两个坐在阁内的台阶上，她说：“官家，你已经长大了，做了这么多年皇帝，为大局隐忍，不是家常便饭吗。长姐知道，你或许真的喜欢张肃柔，可那又怎样，她已经是赫连颂的妻子了，你就该断了这份念想。与其现在纠结让庶子变成嫡子，倒不如与他们夫妻商定，十年之后让他们送嫡子入上京封爵，这才是真正彰显你作为帝王的宽宏气量，做什么要把自己逼入自苦的境地呢。再说你与赫连那么多年的朋友，难道还不知道他的为人吗，中原十多年的教化都是假的吗？他不是当初刚入京，顶你个倒仰的倔小子了，朝廷牵制陇右，陇右也屈服于朝廷，两下里互有制衡，至少能保百年安宁，这就已经足够了。”
可她说了半晌，他恍若未闻，双手捧住了脸，垂首颤声道：“长姐，你回去吧，让我再好好想想。”
长公主忽然听他语带哽咽，一时竟有些慌，扯着他的手臂道：“阿忱，你这是做什么？”
官家的手硬被她从脸上扯了下来，大觉难堪，慌忙闪躲着不敢与她对视，只说：“没什么，这事长姐别管了，快回去吧。”
他挣开了，匆匆起身踱到窗前，长公主看着他的背影，顿时迷惘起来，没想到这种痛苦，竟能让他方寸大乱。
该怎么安慰他呢，已然走心了，难怪无法排解。她想了好久，站起身道：“感情最忌一厢情愿，你越是炽热，越是会吓跑她。倒不如拿出你君王的谋略，来日她回京省亲，彼此也好相见。”
官家听了，似乎略有触动，那紧绷的双肩缓缓松懈下来，叹了口气道：“长姐说得没错，既不能让她爱，那么让她惧怕也好。长姐替我传话给她，我可以准他们夫妻回陇右，但在此之前我要与她面谈，还有几句话想对她说。不必她进宫了，明日潘楼，正午时分我定下阁子邀她饮茶，盼她能赴约。”
长公主迟疑了下，“只邀她一个人吗？”
官家有些不悦，“难道还要让她拖家带口？”那眉目忽地生冷起来，“赫连颂要是不放心，大可在外面候着，别让我看见他就行。”
长公主忙道好，如今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既然松口答应让他们夫妻离开，终归是好预兆。无论如何，为了最终能达成目的，再见一面应当也不是难事。
长公主带着话回到温国公府，肃柔还在府里等着她的消息。
大约因为急切，从花厅移到了前院门廊上，听见门外有马蹄声便立时赶了出来，亲自上前接应，追问：“殿下，官家怎么说？”
长公主携了她的手入内，边走边道：“我把嘴皮子都磨破了，总算让官家改了主意，答应放你们一同去陇右。只是在这之前，官家还想见你一面。”
肃柔脸上浮起难色来，“还要见一面吗……”
站在花厅前的素节听见了，嘟囔道：“官家怎的这么不爽利，还有什么可见的！”
长公主虽不赞同官家的做法，但也能体谅他的不易，叹道：“他也是人啊，是人就有七情六欲，有身不由己。我先前和他说了好些，该开导的开导了，该责怪的也责怪了，我瞧他……是真的伤心，不能因他是皇帝，就忘了他也有感情。求而不得，辗转反侧，世上谁不是这样？”说着望向肃柔，“我早前一直觉得他性情冷淡，如今看来，有些人，他也往心里去。横竖你去见他一见吧，不叫你进宫，明日正午约在潘楼，人来人往的地方，你也不必担心。”
肃柔听罢点头，“有话还是开诚布公说明白的好，明日我一定准时赴约。”
回去将这事和赫连颂说了，他必定是不高兴的，拉着脸道：“别人的夫人，他说见就要见，改日我也进宫会会圣人去，我看他是什么感想。”
肃柔无可奈何，“如今人在矮檐下，该弯腰的时候还是得弯腰，难道直挺挺站着，非磕个头破血流才高兴吗？我想着，既然约在潘楼，也算官家的退让，若是召我进宫，才真要担有去无回的风险。”说着拍拍他的手道，“你放心，我自会谨慎应对的，官家也要脸面，若是想难为我，何必约在潘楼。”
赫连颂仍是满心不痛快，想了想道：“明日我陪你一道过去。他不愿意见我，我在隔壁订个酒阁子，总可以吧！”
反正这些都是小事，且不管，到时候见机行事就是了。
忙了一整日，已然到了暮食的时间，厨上运了食盒进上房，这回乌嬷嬷亲自来了，接过婆子手里的碗碟一一放到桌上，看着赫连颂欲言又止了好几回，最后沉沉叹了口气，垂眼道：“郎主这回实在太莽撞了，当朝辞爵，不怕有负陇右王爷和王妃的教诲吗？”
言下之意就是怨他因女人放弃了王爵，字里行间未必没有责怪肃柔红颜祸水的意思。
这几日一片混乱，各自都在因这件事发愁，赫连颂也没了往日的好脾气，实在不耐烦应付，加之官家那头还有后话，因此火气几乎要按捺不住了。
可他刚要开口，却被肃柔抢了先，她心平气和对乌嬷嬷道：“我也不知自己是哪里做得不够好，自进门之日起，就惹得嬷嬷挑眼。直到今日，嬷嬷还觉得官人因小失大，不该为我辞爵丢官，在我看来，真是寒心得很呢。嬷嬷是局外人，不知道我们夫妻情深，又何必枉做小人。平日我不和你计较，因敬你是官人乳母，你就算言语上多有冒犯，我也担待了。但这回，望你别再置喙我们夫妻之间的事，官人不是不知事的孩子，他管得了千军万马，自然也作得了自己的主。”
乌嬷嬷被她呛住了，干瞪了半天眼道：“王妃这是什么话……”
只是未说完，就见她抬了抬手，“别说了，话越说越难听，不如给自己留些体面。你若是愿意在上京，就留下照顾稚娘和鋆儿，若是不愿意，这就打发人送你回陇右。嬷嬷这些年辛苦，现今年纪也大了，到了该享天伦之乐的时候，不如回到女儿和丈夫身边，过几年安稳日子去吧。”
这回乌嬷嬷说不出话来，看看自己的奶儿子，他脸上无情无绪，未作半点表示，看来是和妻子一条心了。
他们小夫妻后来便再不理会她了，只管吃他们的饭，乌嬷嬷茫然站了半晌，忽然大觉无趣，到底臊眉耷眼走了。
肃柔的心事也不在这些琐事口角上头，第二日应邀去了潘楼，甫一进门便有人迎上来，拱手作揖叫了声王妃，一面比手，“请随卑职来。”
这潘楼还是热闹一如往常，但四周围的人看上去与一般客人不同，赫连颂自然认得他们，向楼上看了一眼，“官家在哪间酒阁子？”
押班没有细答，只道：“楼上已经包圆了，王爷还是屈尊在散座暂歇吧。”
官家的行事手段依然如此，做得彻底，不让你有插针的机会。赫连颂倒也没有多言，转身叮嘱肃柔：“我就在楼下，有什么事，你大声唤我。”
肃柔应了，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方跟着押班拾阶而上。待进了阁子，身后的直棂门虽拉上了，却见临河的支摘窗大开着。
潘楼的窗做得极大，几乎占据整面墙，因此河景与长至两层楼高的玉兰树尽收眼底。官家就在窗前站着，穿一身天水碧的直裰，束发的玉带随风飘扬，单看背影，倒像个清朗的读书人。
她敛神向他纳了个福，“官家，妾来赴约了。”
他听了，淡淡哦了声，并没有转过身来。
有的话，不能面对面说，因为说不出口。他茫然望着船来船往的汴河，好半晌才道：“我前几日的所作所为，应当让你愈发对我深恶痛绝了吧！”
说没有，未免太虚伪了，肃柔道：“官家必定有官家的考量，妾不敢妄议。”
他摇了摇头，“我确实私心作祟了，想分开你们，想把你留在上京，即便远远看着你，我心里也满足。可是现在看来，好像我的努力都是徒劳，我拆不开你们，赫连宁愿放弃爵位，也不愿意和你和离。其实我不傻，我清楚他有恃无恐，因为陇右战局吃紧，知道我不可能拿他怎么样……我真的不能拿他怎么样，我不甘得很，恨自己无能，也恨他太猖狂，我甚至想过杀了他，可终究是……不能。现在我该怎么办呢，十几年的老友得罪了，喜欢的女人也憎恨我，我这孤家寡人，当得名副其实。你大约不明白，我为什么这样笃定说喜欢你，就是出于后悔，就是出于妒忌。可那又怎么样，后悔嫉妒下产生的喜欢就不是喜欢吗？我倒觉得这样的感情，才更加刻肌刻骨。”
他说得很透彻，当羞于启齿的内心能够不加遮掩地坦露出来时，好像就没有那么猥琐不堪了。
肃柔从他的话里窥出了一点绝望，正因为这份绝望，让这场谈话变得诚恳了很多。
她心头平静下来，娓娓道：“官家大可不必如此，其实您可曾想过，之所以念念不忘，是因为娶我的是介然，或许换了别人，官家就不会如此难以释怀了。”
好像也不无道理，好友之间多少会存着点较劲的心思，大抵还是各自身处的立场不同，年纪越大，友情就越不纯粹。
官家轻舒了口气，“昨日长公主受你所托进宫来，说了好大一套，我想了又想，是该有个了结了。”他说着，转过身来，视线轻飘飘扫了扫直棂门，“他在楼下等着，还是长话短说，也免于误会。我喜欢你，是真的，三五年间未必能忘得了你，所以你此去陇右，若是他对你不好，你想回头的时候，我就在上京等着你。”
肃柔点了点头，虽然心里知道，即便赫连颂负了她，她也不会再回上京，但还是要承官家的情，至少为她提供了一条退路。
那双眼睛又向她望来，从满含眷恋，慢慢变得冷若冰霜，“我原想让赫连带走那妾侍，利用母子之情，巩固陇右与上京的联系，但现在看来是徒劳了。他想带你一起走，也罢，我让你们走，毕竟张家满门的性命，对你来说比那庶子重要得多。”他说罢，无情地笑了笑，“既然不谈私欲，那咱们就谈一谈大局。我只要你记住一条，陇右安，则张家安，若是陇右有任何异动，那么张家的处境就危险了。你是张家至亲骨肉，一定会替我管束住将来的武康王，是吗，嗣王妃？”

第106章
肃柔忽然大大松了口气，相较于官家的情话绵绵，她更愿意这样锋棱毕现，却坦荡直接的沟通。
她说是，“官家，赫连氏一向忠于朝廷，从武康王愿意送嫡长子进京为质子起，陇右就已经臣服于先帝了。这些年介然与官家同窗读书，一起长大，你们曾是最好的朋友，纵是走了些弯路，也是因各自立场不同，说开了，大可不计前嫌。再者，官家雄才大略，怎么能看不清介然的心呢，他既娶了上京的女子，就是在向官家表明决心，日后也会长久效忠官家，否则何必留下这么一大家子把柄，受人牵制。今日官家这样告诫我，我也向官家表明心迹，自然尽我所能，时刻劝谏督促丈夫，请官家放心。”
官家点了点头，“如此甚好，你父亲忠勇，为朝廷几番出生入死，我料虎父无犬女，你也定会继承令尊衣钵的。至于张家的前程，你不必挂心，你的叔伯兄弟们，我自会看顾，不会埋没了他们的才能。说了这半日，我只要你明白，有功于朝廷的，我必不会亏待，但若是有负于朝廷，那么届时君威如山，我也不会心慈手软。”
肃柔道是，“官家的话我铭记于心，绝不敢忘，就请官家看着我们夫妇的决心吧。”
官家满意了，复又换上了一副温和面貌，切切叮嘱着：“此去陇右，山高水长，望你事事小心。你是禁中长大的，只怕受不得边关的水土，若是呆不惯，就早些回来吧，上京才是你的根。”
话说到这里，已是虚与委蛇，肃柔微呵了呵腰道：“也请官家保重，妾与介然就算远在他乡，也会日夜祝祷我主圣躬康健的。”
然后他便沉默下来，没有再说话，静静看了她好久。
很多情绪从心头汤汤流过，再多的眷恋与不舍，到这里势必要作了断。反正都是输，最后的故作凶狠，仿佛能够找补回一点面子。
他长叹了口气，终于调开了视线，抬手指了指门上，“走吧，他还在等着你。”
她听了，后退一步双手加眉，向他行礼，最后道一句：“多谢官家。”
他看着她俯下身，青黛的领缘衬托出白净的脖颈，那样的玲珑姿态，可惜，与自己无缘。
都淡了、散了……他闭了闭眼，重新转身望向窗外。
静静流淌的汴河，很大程度上像极了他的人生。河面上商船、漕船往来，还有画舫小舟游曳，那么拥挤的一辈子，少了一叶扁舟，其实也不算什么。
双眼怔怔，不敢调开视线，只听得身后脚步声渐去渐远，忽然消失了。有一瞬他生出奢望来，误以为她停在槛前还未离开，忙匆匆转过身来看。结果自然是空欢喜一场，门前空空，人早已经不见了。
鬼使神差走上回廊，这里正可看见他们的背影，确实很般配，合该是一对。他心里的不甘，最终只能化作喟然长叹，颓败地吩咐内侍：“回去吧。”
潘楼内盘桓的诸班直潮水一样随之退散，这时候徘徊在后院的人才敢走进厅堂内。大家想私议，却又没这胆量，反正知道先前的贵客不是小人物，这样兴师动众只为寥寥几句话，过卖连茶水和点心都没来得及送，人就走光了……
掌柜见他们探头探脑，扯着嗓子呵斥起来：“都愣着干什么？管住嘴，吃好饭，不该你们过问的事少打探。都无事可做了吗？桌椅收拾了吗？后厨菜色预备了吗？还有前头的香，换了没有？”一面大声驱策，“下半晌曹太尉家要来摆宴的，订的隆盛花篮什么时候运来，还不快打发人去排办局看看！”
一顿安排，所有人的魂儿都归了位，立刻纷纷忙活起来。刚才的大阵仗，很快就被抛到脑后，毕竟上京王侯将相云集，天子脚下哪有什么新鲜事。热闹看过就忘了，倒不如多去想想怎么讨好客人，怎么多得几个赏钱，来得实惠。
那厢马车里，肃柔将官家交代的话，如数转达了赫连颂，说完嗟叹，“这样也好，干脆摊开了，各自心里都有数。一个孩子，再加上张家满门，已经足够拿捏咱们了。不过……陇右不会有异心吧？我阖家都在上京，官家这样一说，我竟有些怕。”
他失笑，“官家小人之心，你也小人之心吗？赫连氏蛰伏了太多年，已经没了进军兰州的底气，哪来的异心！当初朝廷招安，也是经过多番权衡，爹爹才答应下来的。匈奴军固然骁勇，但连年作战早就露出疲态，占据陇右之后朝廷又给予优待，与其四处征战，不如休养生息。再说那地方山高皇帝远，有吃有喝繁华富庶，没人会思变。所以你不用担心，爹爹不会兴兵，我自然更不会。咱们回到陇右，不过是换个更自由的地方过日子而已，等清理了门户，后顾无忧了，生他几个儿女，享我们的天伦之乐吧。”
她这才放心，倚在他肩头道：“我记得你说过，要带我去看一看爹爹征战过的热土，那时候我还不屑得很，没想到如今竟要成真了。”
所以缘分就是这么奇妙，他的唇角勾出一点笑意，温声道：“是啊，陇右是个好地方，虽不似上京精致，但绝对比上京精彩。我曾听岳父大人说过，他说若是有机会，一定要带妻儿来陇右看看，现在他未能做到的遗愿，我代他实现，我敢打包票，你会喜欢那里的。”说罢微顿了下，又道，“不过既要走，我想还是快些动身，免得夜长梦多。我已经事先命人在芙蓉渡预备了船，船上用度都是现成的，你只需带上随身要紧的东西就好。从上京乘船，一路往西到河中府，届时我会安排人接应你入西宁州的。只是这一程一半是水路，一半是陆路，难免会受些颠簸，要辛苦娘子了。”
肃柔很意外，“听你的意思……不和我同行吗？”
他嗯了声，“我要快马赶回陇右，先平定了战事，才好扫清前路迎接你。”
肃柔心里不由揪起来，也知道陇右有战事，他不可能优哉游哉陪她慢慢返回。自己到这时方才明白继母的感受，为什么当初她会对武将百般嫌弃，一心想给女孩子们找文官。
“长途跋涉，回去又要打仗，身子怎么受得住啊……”
他笑着和她打趣，“我的身子好不好，娘子还能不知道吗。这一身的勇武无处可用，当然要回去大杀一番。”
没正经的调侃，自然引来她的抱怨。
他喜欢看她红着脸嘟囔的样子，不那么四平八稳，像个无措的小姑娘。他望了她很久，慢慢心里盈满感激，牵过她的手道：“多谢娘子，愿意离乡背井，跟我去那么远的地方。”
肃柔抿唇浅笑，“那是因为官人值得托付啊。官家这回的损招，其实也帮了你，否则我心里还没底呢，不知将来你会不会变心，会不会辜负我。”
他也承情，讨乖道：“所以还是应当感激官家的一片苦心，替我创造了表现的良机。就为这，我也会一心一意替他守边关的，毕竟他不仁，我不能不义。”
这也算以德报怨吧，肃柔心里踏实下来，经历这样一番惊心动魄，往后的日子，应当可以平稳无虞地度过了。
及到第二日，赫连颂终于还是重返朝堂，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向官家认了错。面子这种事，到底要互相周全，各退一步才能双赢。
当然这回说的，全变成了家国大义，他自动请缨回去平乱，决心表了千千万，也让官家在朝堂上找回了为君者的尊严。
官家紧紧扣着扶手，龙纹的雕刻压得他掌心生疼，脸上却绽出了一点笑意，“若论私情，少年起一同长大，你这一回去，朕心里很是不舍。陇右关山万重，这一别，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相见。但人虽在边关，还是要想着上京是你第二个故乡，日后陇右平定了，切要记得回来看看，再会一会故人。”
赫连颂拱起手，抬眼向上望去，诚挚道：“臣在上京多年，多承官家厚爱，对官家的感激，实在难以言表。今奉命返回属地，必定扫清叛贼平定陇右，且金军多次扰攘，臣在上京鞭长莫及，无法为官家立下寸功，待得回去了，誓将蛮夷驱逐出柔狼山，还边疆百姓以安宁。”
官家说好，“赫连颂听旨！”深吸了口气，沉声道：“今授卿太原以北节度大使，武威郡都督，经略节度河西、陇右。你是朝中重臣，更是朕手足一样的挚友，望你竭忠诚而事君，莫负朕之所望。”
前几日那点变故，到如今已经全部褪尽了，朝臣不会提旧事，官家也不会回望。这热气腾腾的临阵授命，开拓出了另一种全新的前景，所有人又燃起了新的希望，赫连颂是陇右留在上京的一股新生力量，也许他的回归，会将陇右带向更积极的方向。
***
嗣王府里，倒也没什么可收拾，要安顿的，无非是人罢了。
肃柔过去看了稚娘母子，稚娘的身底子很好，几日的静养，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了。见她进来，忙把孩子交给乳母，自己亲自上前迎接，笑着说：“女君来了。”
肃柔先去看了孩子，退红后的小公子白白净净，十分可爱。她逗弄了一阵子，方让乳母把孩子抱下去，自己比了比手，让稚娘坐。
月洞窗外春光明媚，偶有微风拂来，吹动了竹帘旁垂挂的流苏。女使送来香饮子，福福身，又退了下去。肃柔端盏抿了口，方告诉稚娘：“王爷今日向官家辞行了，我们明日便打算启程。”
稚娘有些意外，但旋即心领神会，“早走早安心，倘或耽搁了，怕又生变故。”
肃柔颔首，转头示意雀蓝将一只妆匣捧来，打开盖子，里头是一摞钞引和飞钱。她向前推了推，“这些是你们母子今后的用度，总是自己手上活络，才好过得自在。多的话，我就不说了，有朝一日，咱们必定会在陇右相见的。只是目下还需忍耐，也不能走漏半点风声，这不光是为我们，更是为了鋆哥儿的安危，你应当明白。”
稚娘说是，“鋆哥儿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能过上安稳富足的日子，都是郎主和女君的成全，我哪能不知道其中利害。请女君放心，我们会为郎主和女君看守好门户，待得将来郎主和女君再回上京，这嗣王府必定还是原来模样，不损一分一毫，交还女君手上。”
肃柔笑了笑，“这些于我们来说都是身外物，只是有了这个府邸，好给你们母子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罢了。”说这转头四下望望，怅然呢喃，“我自小长在上京，还没出过远门，这回要离开故土，竟有些舍不得。”
稚娘却是很开阔，笑着说：“女君没有去过陇右，那是个好地方，外邦的人汇聚在那里，有许多异域的美食，还有各色鲜艳的绫罗绸缎，上京都没见过的……”
话还没说完，就听外面通传，说王爷回来了。
肃柔和稚娘站起身相迎，这回他是径直来横汾院的，身上公服还没换，进门便屏退了左右，对稚娘道：“城里的暗桩没撤，你们日后若是有需要，大可私下调度他们。但需谨慎，能不动用就不要动用，免得露出马脚，后头不好行事。孩子长起来快得很，等过几年，我再想办法把你们接回陇右。这段时候且要按捺，若是出了纰漏，那么回去的路就断了，我料不用我说，你也懂得。”
他向来长话短说，从不愿意浪费口舌，稚娘肃容说是，“请王爷放心。”
道行颇深的哨户，略一点拨就知道其中轻重，他便不再赘述了，转而对肃柔道：“散朝的时候，伯父和叔父问我们什么时候启程，说祖母已经在为你准备用度了。我想着过会儿就回去，走前也让你和祖母再说说体己话。”
肃柔闻言，心头不由发酸，勉强笑道：“祖母还拿我当孩子似的……我那里收拾得差不多了，没什么要预备的了。”
从横汾院返回上房，稚娘母子的事倒也不必操心了，眼下就剩一个乌嬷嬷。有些内情，终究要告诉她的，届时是去是留，须得有个决断。
女使很快便把乌嬷嬷请进了上房，这偌大的厅堂里只剩下三个人，气氛就变得肃穆起来。
乌嬷嬷看看这奶儿子，见他重新穿回了公服，料想朝中事应当平息下来了。可还没等她松口气，便听见他道：“嬷嬷，官家已经准我们回陇右了，明日我们就要启程，今日请嬷嬷来，是想问问嬷嬷的意思，是跟着我们回陇右，还是打算留下，继续看顾稚娘和鋆哥儿。”
乌嬷嬷讶然，“明日就走吗？”
赫连颂点了点头，“我的意思是，嬷嬷这就收拾起来，明日跟着王妃的船动身。”
乌嬷嬷却很为难，“可鋆哥儿还小，稚娘又是个不问事的，就这么把他们扔在上京，往后可怎么好？”
赫连颂道：“多安排几个人照应他们就成了，嬷嬷不必担心。”
乌嬷嬷听他说得简单，觉得他对稚娘实在过于绝情了，不免要替稚娘母子打抱不平，蹙眉道：“稚娘告诉我了，说当初是自己给郎主下了药，才得来这个孩子，郎主虽怪她，但一夜夫妻百日恩，如今又有了鋆哥儿，就算不看僧面还要看佛面，总不好对他们母子太凉薄。细想当初，我是受了王爷和王妃的托付，不远万里陪着你来上京的，如今你已经长大成人了，虽说到了我功成身退的时候，可看着稚娘母子，我还是有些放心不下。那么小的孩子，就要活在朝廷掌控之中，郎主不觉得他可怜吗？若是咱们全走了，这个家就空了，凭稚娘那模样，将来还不叫人欺负死吗？”边说边摇头，“还是欠缺一个万全的打算。”
其实若论忠心，乌嬷嬷确实难能可贵，辅佐完了一辈，大有辅佐第二辈的决心。虽然这番话里不乏对肃柔的不满，但肃柔并不因此置气，与赫连颂交换了下眼色，轻声道：“官人，把实情告诉嬷嬷吧，让她自行做决定。”
这下乌嬷嬷犯起了嘀咕，视线茫然在两人之间游移，“什么实情？里头还有我不知道的事吗？”
赫连颂便也不讳言了，对乌嬷嬷道：“稚娘和孩子都是权宜之计，并不值得嬷嬷花那么大的力气去维护。早前不告诉任何人，是怕有闪失，就连嬷嬷也一起隐瞒了。现如今咱们可以全身而退了，因此向嬷嬷和盘托出，请嬷嬷与我们一同回陇右。”
他说得虽不详尽，但对于乌嬷嬷来说却足够了。她听完，愣了半天神，最后嚎了声“天爷”，五雷轰顶般盖住了脸，“竟是我糊涂了！”
所以他们夫妻从来就没有生过嫌隙，自己也不知究竟是中了哪门子的邪，一心觉得他们不能长久。现在回头想想，之前在王妃面前的洋洋得意，竟像个笑话，这是没有地洞，要有，她早一脑门子扎进去了。
肃柔好性儿，想着既然到了最后，还是冰释前嫌的好，便和声道：“嬷嬷回去收拾吧，明早咱们就去渡口。”
可乌嬷嬷却呆怔在那里，左思右想，隔了好半晌才慢慢摇头，“不成啊，既不是郎主的骨肉，将来要是做出什么有损陇右的事来，可怎么办？朝廷看在他是郎主长子的份上，必定多番优待，日后你们也会有嫡子，倘或嫡子的优势被他占了，官家封他为嗣王，那岂不是混淆了赫连氏的血统，要埋下大祸了吗！”
上了年纪的人总是瞻前顾后，想得太多，赫连颂道：“上京的嗣王府不过空有个名头，将来袭爵须得回陇右，赫连的血统混淆不了，嬷嬷放心吧。”
“那这家业呢？”乌嬷嬷道，“不说家业，稚娘年轻，万一不尊重，毁的也是郎主的名声。”
说到这里，其实已经打定了主意。早前舍不得回去，是因为鋆哥儿太小，郎主放得下，自己却放不下。现如今呢，得知了里头的真相，就变成了另一种忧心忡忡，提防假子长大后夺权、提防家业被侵占、提防挂名的妾侍管不住自己，做出有损家主的事来。
肃柔看了赫连颂一眼，“官人以为呢？”
赫连颂毕竟与乌嬷嬷相依为命多年，深知道她的忠心，她把一生都奉献给了赫连氏，如果留下能让她安心，那就留下吧！
“上京离陇右虽远，却也不是关山难度，过阵子想回去了，直接命人护送就好。”他说罢轻舒了口气，哀致地对乌嬷嬷道，“嬷嬷照顾我多年，将我视如己出，我心里一直感念嬷嬷。这次原想带嬷嬷回去，往后好生孝敬的，却不曾想又因为我，要害得嬷嬷滞留上京，都是我的不孝。”
乌嬷嬷眼圈蓦地一红，摆了摆手道：“说那些做什么！我在上京十几年，已经习惯了此处的生活，回到陇右反而不能适应。我的家里人，这些年受武康王爷关照，过得都很好，我自然要竭力回报王爷。你们年轻，大可去奔赴好前程，我就在上京替你们守着这府邸，也算尽了我的责任。”一面说，一面又望向肃柔，嗫嚅了下道，“王妃，老婆子往日糊涂，闹出许多笑话来，还请你不要见怪。我原是以为，不论郎主娶了上京哪家的姑娘都不得长久，却不想他能为你破釜沉舟，可见郎主是真的爱重你。如今你们要回陇右了，老婆子不能随侍，一切就请王妃多费心吧。等来日王妃回京省亲，看见这宅子还是风风光光、体体面面地，就是我老婆子对王妃的交代了。”
肃柔很是动容，“嬷嬷的劳苦我们都看见了，多谢嬷嬷这份赤胆忠心。”
先前怨怪她的时候，确实想过还是将她留在上京为好，但当事到临头，她自己请命，却又生出另一种无言的悲壮来。
肃柔最终将收拢的产业，重又交到了乌嬷嬷手上，这样也避免了妾侍掌家的尴尬。待一切都安排好，已经到了华灯初上的时候，两个人相携登上马车，赶往旧曹门街。
人将远行，好像对一切都生出了眷恋。路过中瓦子的时候看外面景色，人间烟火浸泡进了暮色里，空气中有奇楠燃烧的清香，一阵阵伴着微风，吹送进车厢里来。

第107章
因家里知道他们即将远行，连嫁出去的姐妹们也都漏夜回来了。各有各的归处时，要聚得这样整齐，实属难得。
花厅里设了宴，可惜谁也没想入席，大家坐在前厅，眼巴巴地看着他们进来。虽然赫连颂重获自由很令人高兴，但骨肉至亲要分离，也成了近在眼前的危机。
太夫人是家中长辈，长辈总不好愁云惨雾，弄得大家都心情沉重，遂浮起一个笑容，招呼道：“怎么这么晚才回来，等你们老半天了！听说今日朝堂上，官家又给介然封了实职，如今是太原以北节度大使了？这可是实打实的封疆大吏，咱们家虽是几代为官，却还没有出过这样高的品阶呢，借着郎子的光，抬高咱们张家的门楣了。”
当然，比起那有品无权的嗣王来，今日这一连串的头衔，可说是画了个大大的饼，很好地笼络住了即将回到封地的人。
赫连颂说得很实在，“我现在，就像被羁押了多年的囚犯一朝释放，十二的月亮看着都特别圆。以前我上军中办事，最远只到过幽州，再往远处去，朝廷便多有限制，每过一处关隘要经过层层盘查，活得真是窝囊。如今好了，我也算熬出头了，只是我这一自由，却要把肃柔从祖母身边带走，心里觉得很对不住祖母。”
极力忍耐了半日的太夫人听他这么一说，有些悲从中来，凄恻道：“可不是吗，想来是祖孙缘浅，上年好容易从禁中出来，本以为可以多留一段时间的，不曾想两三个月就出了阁。出阁便出阁吧，只要在上京，能够常相见就好，结果转眼又要去陇右。”越说越伤心，不由垂首拭了拭泪，“陇右啊，多远的地方，远得天边似的。我的肃儿要去那里，下次再入上京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怎么能叫我不伤心。”
太夫人一落泪，满屋子的女眷都跟着唏嘘起来，肃柔忙上前安慰，温声道：“祖母别难过，过上三年五载，我一定回来。只是不能侍奉祖母膝下，实在有愧，也只有托付兄弟姊妹们替我尽孝了。”
一旁的尚柔应承：“祖母这头你不用担心，我和四妹妹，还有表妹都在上京，不愁没有照应。倒是你自己，一去那么远，跟前什么人跟着伺候？”
肃柔道：“蕉月和结绿都是外头雇请的，家里还有父母在，仍旧让她们回祖母身边来吧！雀蓝是自小买进来的，我问了她的意思，她要跟我去陇右，剩下几个婆子，挑了没有家累，不怵出远门的，反正人手够用了，到了那里可以再添置。”
绵绵则唉声叹气，“二姐姐明日就要走，来不及看我的新宅子了。我今日在梁门西大街刚定下一处府邸，本想过两日收拾好了，领你过去瞧瞧的……”
至柔很惊讶，“你要从伯爵府搬出来？伯爵夫人能答应吗？”
绵绵咧嘴笑了笑，“我的花销多大，你们不是不知道。现今我是一个钱都不出，吃我婆母的，喝我婆母的，她见了我，像见了瘟神一样，巴不得给我们分家呢。一府难容两个诰命嘛，还是各自经营的好，所以就答应让我们搬出去住了。我想好了，等过阵子我爹爹和阿娘来了上京，可以就近再置办一处产业，这样走动起来方便，我什么时候想回娘家，抬脚就到了，多好！”
所以她们这群姐妹里，还是绵绵过得最自在。她自己有钱，也不稀图什么名声，早不愿意做高门大户的好新妇了，一心只图自己高兴。郎子虽没有远大志向，但胜在听话，老老实实在汴河边上做起了车马行买卖。近来生意逐渐有了起色，每日能赚半吊钱，回来分外志得意满，可以在灯下数半天。
晴柔呢，也不像早前那样拘谨了，怅然道：“荀郎子前几日和我商量了请期的日子，我原想二姐姐能送我出阁的，可惜，好像赶不上了。”
肃柔笑道：“我虽不能送你出阁，可知道你将来无虞，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遇见一个可心的郎子很难得，我看荀三郎稳妥得很，也是个沉得住气，有内秀的人，和你正相配。往后你心里有什么事，再也不要一个人闷在肚子里了，一定要坦诚告诉他。夫妻间最忌瞒骗，彼此商量着来，比打哑谜强得多。”
晴柔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大家便又去打听新郎子预备了多少聘礼，有心说笑着，却还是忍不住流露出离愁别绪来。
花厅的饭摆了很久，厨上热了好几道，又托冯嬷嬷进来催了一回。冯嬷嬷站在厅前，笑着说：“老太太，澄粉团子都备好了，今晚是团圆饭，可别耽搁了。先挪过去用了吧，有话吃了饭再说不迟。”
太夫人方想起来，抚着额道：“心思乱得很，竟连饿都忘了。快快，都过去吧，阖家吃上一顿，算是给介然和肃柔践行。”
于是众人都往花厅里去，厅堂正中间高高悬着巨大的灯笼，竹帘半垂着，依稀能看见外面天幕上点缀的繁星。大家举盏共饮了一杯，也不去说什么道别的话，男人们那一桌聊得兴致高昂，说的全是边关的风土人情，和不知从哪里听来的奇怪传闻。
女眷们这一桌，显然要低落一些，太夫人问肃柔：“东西可都准备好了？听说先走水路，船上应当有随行的大夫吧？你没出过远门，万一晕船可怎么好，叫人事先预备了药，免得到时候受罪。”
肃柔一一应了，顿了顿叹息：“我一去那么远，怪舍不得大家的。”
太夫人却又开解她，“女人出嫁从夫，既是嫁了边关的雄鹰，就跟着他高高飞起来，看一看外面的世界吧！前几日你五妹妹写信回来，说泉州千好万好，我看那字眼儿都乐不思蜀了，王郎子也拿她当个孩子，什么都纵着她。我们家的女孩儿，就是招人疼，你几个妹妹也好，你也好，都能觅得贴心的郎子，就算跟着去了外埠，我也没什么不放心。只有一桩，外面不像上京，边陲之地民风犷悍，诸事要小心。我料着你婆母应当是个仔细人，到了那里自会好好照应你的，你自己也要留个心眼，挑些粗壮的婆子看家护院，反正平安第一要紧，记着了？”
这番叮嘱，倒闹得大家笑起来，至柔道：“陇右也不是虎狼之地，难道二姐姐就进匪窝了不成！再说有姐夫在呢，又是节度大使，又是经略河西陇右的，谁敢动二姐姐一下，不叫他把脑袋拧下来才怪。”
太夫人也失笑，“果真是我杞人忧天了，一心只怕你二姐姐吃亏。”
另一桌的赫连颂听了，站起身郑重对太夫人道：“祖母放心，人我平平安安带走，来日一定平平安安带回来。肃柔是我的发妻，我自己就算吃再多的苦，也绝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这话大家深信，毕竟为情辞爵都能不眨一下眼睛，这样的郎子，还是可堪托付的。
女眷们不像男人推杯换盏，筵散得早，又挪进前厅说话去了。
肃柔和尚柔在外间查看点心果子，趁着这个当口，肃柔道：“安哥儿再过两年就开蒙了，长姐也可为自己考虑考虑。如果守在伯爵府让你厌烦，还是要遵从自己的心，想法子从那个家里脱身出来。”
尚柔听完，略出了神。人的想法一时一样，并不会长久不变。现在觉得丈夫瘫了，公婆不插手院里事，自己安心带着孩子很好，但再过上一两年，就不知怎么打算了。
“这事，其实我也想过，就算已经把陈家踩在脚下，但若说和离，还是有很多顾忌。后来听说了三妹妹那事，晴柔平时那样文静胆小的人也有如此大的决心，细想想，我怎么就不行呢。”说罢冲肃柔笑了笑，“你不必记挂我，若是我哪天想挣出来了，家里人会帮衬我的，绝不会叫我受委屈。倒是你，离家在外多有不便，去了那里一定要保重，要常写家书回来。”
姐妹俩又唧唧哝哝说了会儿话，方和女使一起将果子端进前厅。
大家闲谈一阵，夜也已经深了，毕竟家家有长辈，回去得太晚不合规矩，肃柔便逐个送走了姐妹们。
元氏和凌氏也带着媳妇回去了，上房只剩下太夫人和潘夫人，到这时肃柔才挨在潘夫人身边坐下，轻声道：“祖母，母亲，我明日一早就要动身了，请祖母和母亲千万保重身子，等着我们再团聚的一日。先前我有些事瞒着你们，不曾告诉你们实情，现在时机成熟了，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了。介然前阵子因这件事被误解，受了好些委屈，今日我代他向长辈们澄清，也算替他洗刷了冤屈。”
太夫人和潘夫人面面相觑，不知这回又是什么石破天惊的真相。
结果真相确实令她们错愕，肃柔说：“府里那个稚娘，不是他的什么青梅竹马，不过是陇右派来暗中护卫他的哨户。稚娘有丈夫，鋆哥儿也是她和丈夫的孩子，咱们是迫于无奈，将她们母子借来一用，介然和她是清白的。”
太夫人倒吸了口气，“这……这是怎么话说的！你们这两个孩子，胆子也太大了。”
潘夫人目瞪口呆，“我说怎么忽然冒出个外室来……气得我险些锤死他。”
肃柔尴尬地讪笑了下，“所以要请祖母和母亲担待，是我们荒唐，弄出这瞒天过海的骗局来。好在官家那头勉强蒙混过去了，也因有这孩子，官家才能答应放我们离开。当初想着兹事体大，不让你们知情，至少不将你们拉进漩涡里来，如今尘埃落定了，我才敢说出实情，也免得介然背一辈子的黑锅啊。”
心头一阵急跳，终于慢慢平静下来，太夫人反倒生出了庆幸，“这么说来，介然这孩子愈发靠得住了。虽说前两日闹了一出辞爵，也叫我们看见了他的真心，但前头毕竟有龃龉，心里难免疙瘩。如今这疙瘩没了，可说是放一百二十个心了，你就大胆跟着他去吧。他说了，就算委屈自己也不会委屈你，这话在我们这里已经兑现了，我和你母亲信得过他。”
肃柔心下坦然了，转过头，正可看见他在前厅坐着，和伯父叔父他们谈及加急赶回陇右的路线。奇怪，从对他百般厌恶，到现在依赖他、顾念他，对他深信不疑，也才大半年光景，这人就是有这样不可思议的能力，善于俘获人心。
他大约察觉了，调转视线朝她望来，隔着珠帘脉脉一笑，自有会心的温情。
他们小夫妻恩爱，对太夫人来说就是最大的安慰，长舒一口气，偏身叮嘱肃柔：“稚娘有大义，日后咱们少不得照应，你们远在边陲，不必记挂他们母子。官家这回既能让步，说明还是看重陇右的，只要陇右如常，上京便一切无虞。你伴在丈夫身边，要时时行提点之职，万事切要三思，千万不能因疏忽，引得官家起疑。”
肃柔说是，“其中利害，我心里都明白，介然也不是莽撞人，回去之后自然谨慎行事，尽力安抚官家和朝廷。”
太夫人点了点头，怜爱地打量了她一遍，不无遗憾地说：“孩子长到这么大，里头一大半时间都不在我跟前，原想出宫之后祖孙好好在一起的，现在又要分离……怪道小时候给你算命，衔牌的雀鸟抽出一张展翅的孔雀来，说你不会囿于方寸之地，会往更远更开阔处去，现在果然应验了。”
肃柔挪过去，紧紧抱了抱祖母，伤情道：“我真是不孝，不能为家里做什么，也不能代爹爹侍奉祖母。别的姊妹成婚后还能帮衬娘家，我倒好，就这么走了，舍下至亲骨肉，奔自己的前程去了。”
太夫人拍了拍她的背，“人活于世，都有自己的重任，你舍了小家，才能为大家啊。陇右外邦人很多，边民也需要教化，你是嗣王妃，将来还会是武康王妃，既有这个身份，就该担起传扬中原风土和民俗的重任来。创办举子仓，开设女学，让边陲百姓更加懂得中原文化，也不枉跋山涉水这一遭。”
肃柔赧然笑道：“祖母果真懂我，我早就想好了，要在那里做出一番事业来。上京虽开化，但繁文缛节太多，出阁之后女学就不便再开设了，实在可惜。介然说陇右不一样，那里的女子不受拘谨，成了婚也不会囿于内庭，正合我的脾胃。”
所以跳出墨守成规的框框，还能发现更大的世界。去往那么远的地方，除了阔别家人这项不足，剩下的便是各种新奇的见闻，和可以期待的思想碰撞。一切的未可知，让这场迁徙又变得有趣起来。
明日一早就走，肃柔说不用送别，免得伤神，深夜从张宅辞出来，就算道别了。
家里长辈和兄弟姐妹们送到门上，太夫人为她准备的东西装了满满三个包袱，又对随行的女使婆子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照顾好小娘子，万万不能马虎。
肃柔夫妇站在车前，朝长辈们俯身行礼，太夫人勉强笑道：“你们明日一早要赶路，快回去吧。山水总有相逢的一日，当初你爹爹不也上京陇右两地跑吗，只要有心，回来一趟不是什么难事。”
这样一想确实释怀了，肃柔道是，由赫连颂搀扶着登上了马车。
只是心里万分不舍，回头探看，看台阶前的身影慢慢远了，模糊了，直到拐上御街，再也看不见了，才怏怏坐正身子。
身边的人就着檐下灯笼看她的脸，知道她难过，握了握她的手道：“娘子，咱们定个五年之约，五年后我一定带你回来省亲，成吗？”
五年，陇右五年间安定繁荣，官家的疑心想必也消了。再回来，只是单纯的走亲访友，就可以没有那么多的盘算和芥蒂了吧！
总算还有希望，有希望就是好的，回去洗漱后歇下，第二日天蒙蒙亮，赶到了芙蓉渡。
这回走得安静，安静得有些冷清。该道别的朝中好友同僚们，已经在前一日散朝就打过招呼了，言之凿凿约定，待日后回来再大醉一场。没有人相送，对于他们来说，反倒是好事。
通往古渡口的小径两旁长满了尖细的青草，一路行来，叶面上凝结的露水打湿了裙角。放眼看，远远见码头上停泊了一艘福船，岸边站着十几名身着轻甲的禁卫，那些都是赫连颂安排下，护她周全的。
可惜不能一起走，肃柔觉得前途渺茫，他察觉了，扶着她的肩安慰：“至多两个月，等你入西宁州的时候，我出城去接你。”
肃柔仰头望他，“我是乘船，一路稳妥得很，只是担心你受累。还有战事……刀剑无眼，可不能冒进。”
晨风吹起她鬓角垂落的发，纷纷扬扬，搭在她纤长的眼睫上。他伸手替她抿到耳后，说放心，“大军在爹爹掌控之中，那两位叔父不过拿捏了些皮毛，根本不足为惧。这次赶回去，不过是练练手，顺便圆了爹爹病重的谎，战局早就控制住了，不会有危险的。这一路景致不错，你就权当游山玩水吧，等你到时，战火已经平定了，到时候我带你逛武威的夜市，去看龟兹人跳舞。还有你喜欢的旋炙猪皮肉，那里用的是西域的野猪，比上京的更肥美、更地道。”
他越描述，她眼中笑意越盛大，对于爱吃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比满足口腹之欲更有吸引力的了。
她重又振作了精神，替他整整衣襟道好，“那咱们就在西宁州碰头，到时候官人要早早在城外接我，要好好抱抱我。”
他说好，无限眷恋地吻吻她的唇角，“这阵子好生照顾自己，若有任何不适，都要告知身边的人，千万不能忍着，记住了？”
她点点头，伸出手臂圈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怀里。他温情地抚抚她的脊背，小声说：“很快的，很快就会重逢，我保证。”
看看天色，船要起航了，他也该上路了，于是亲自将她送上船，自己方率领禁卫翻身上马。
回头望，她就站在船舷边上，捏着手绢向他挥动胳膊，“官人，一路保重，别喝生水，小心蛇虫。”
他发笑，拔转马头高声应了声“好”，然后策马扬鞭，顺着直道疾驰而去。

第108章
一路往西行,过了郑州便到西京。
肃柔原以为自己从没乘过船，这样几百里水路难免会晕船，谁知倒还好。毕竟是内河,不像江海里那么颠腾,虽到水面开阔处,难免会有些波澜，但经过几日几夜的适应，从最起先的“提心吊胆”，已经平稳过渡到了现在的八风不动。
杨妈妈说这是因为娘子身底子好，身底子不好的，略一颠荡便撑不住了，雀蓝就是。
这几日雀蓝可是吐得胆汁子都快出来了，瘫在铺板上直哼唧,床前放着一个盆儿,想起来就是一阵掏心挖肺。
关于晕船,也没有特别好的办法,随行的郎中开了几味药，结果却是越喝越吐。后来只能让她含着姜片,慢慢地,吐着吐着习惯了，有一日症状全消，往来甲板，竟能做到健步如飞。
走水路,如果能够享受其中乐趣,确实是一件有意思的事。福船很大,风帆鼓胀起来，日行百里不在话下。一程有一程的风景,从平原水域，走进峻岭峡谷，到达陕州时候，两岸高山林立，船在其中行，恍如闯进了画里，既是感慨江山万里鬼斧神工，又生出一种蝼蚁般渺小的心境来。
最喜欢还是下雨的天气，万道雨箭直射进水里，荡出无数圆形的涟漪。现在的时节，正是仲春时分，湖光水色应接不暇，气候是融融地，暖暖地，正适宜。
船上的艄公会打渔，风前一网鱼，雨后一网虾，再加上菱角也到了成熟的时候，福船经过郡县城镇时候停下采买一些，这一路的河鲜，吃了个尽够。
肃柔这回带上的几个嬷嬷，其中不乏厨艺绝佳的，很会变着法儿给她做各色的鮓脯。早前在家时候，她并不十分喜欢吃河鱼，总觉得刺多且腥气，谁知在水上漂泊了大半个月，开始变得无鱼不欢了。
这日做鳜鱼馄饨，看着嬷嬷将鱼肉剁碎，就想起那回赫连颂生病，自己给他做山海兜的情景。
朝窗外看一眼，她托腮喃喃：“不知官人走到哪里了，可进了陇右境内。”
杨妈妈说：“八百里加急，赶的都是直道，不像行船要跟着河流走势，照时间来算，郎主应当快到陇右了。”
肃柔不由轻叹，这人在上京很擅保养，娶亲之后连太阳都不轻易晒，如今日夜兼程赶回去，恐怕不得歇息就要投身沙场……真是辛苦他了。
昨夜她还梦见他，看他骑着战马，挥舞着长枪浴血奋战，脸上那种冷漠的神气，让她生出些陌生感来。醒后想了想，其实那才是真实的陇右世子，只是上京时的受制于人，让他收起獠牙，伪装成了猫。
现在自己是别无所求了，只祈求他平安，所以嫁了个武将，担惊受怕是真的避免不了。
发愁太多，身边的人都看出来了，雀蓝见她愣神，便会招呼她上外面走上一圈，看船行水中，看帆过千山。
将要到河中府的时候，水面终于变得开阔起来，也热闹起来，商船四处可见，还有专事经营水上皮肉生意的花船。今晚福船在渡口稍作休整，天黑之后便见水面上灯火星星点点，夜风裹挟着浓郁的胭脂香气贴水而来，船妓有一副好歌喉，击打着牙板唱着盛世繁华，也唱着自己的忧伤。
肃柔坐在船舱前，摇着团扇看江面上的星月，又到十五了，时间过得好快。等再往前一程，水路就断了，要改走陆路。天气逐渐热起来，乘着马车穿州过府，恐怕不像现在这样惬意了。
雀蓝捧了杏子来，水上多日，果子都断了，这还是先前上码头采买的。河中府的杏子和小鹅梨味道都不错，照着雀蓝的口味，鹅梨更甜更香，那杏子多少带着点酸涩的味道，并不那么适口，但娘子很喜欢。
“来一个么？”雀蓝往前递了递。
肃柔挑了一个咬上一口，远处花船上又传来凄凉的吟唱：“花满市，月侵衣，少年情事老来悲……”
忽然哗啦一声响，像是有大物件落进了水里，因相距不太远，听得清清楚楚。
然后便有人喊起来：“落水了……宋娘落水了……宋娘……”可是后头的呼救戛然而止，再细听，竟像风过无痕一样，隐匿进了苍茫的夜色里。
肃柔站起身，隐约还能听见水面上扑腾的声响，她吃了一惊，“快让人看看，是不是有人落水了。”
边上的婆子慌忙跑下去传令，甲板上的人都探身朝下张望。十五的月色，照出江面上粼粼的水波，有个黑影载浮载沉着，从起先的奋力挣扎，到逐渐力弱，眼看着就要沉下去了。好在营救的长行从身后扣住了她的脖子，几经周折，将人拖上了福船。
大家忙过去看，落水的人已经力竭，躺在甲板上奄奄一息。大夫上前查验，还好，不过是呛了几口水，只要缓一缓就会好起来的。
就着灯火打量，这是个二十来岁的女子，眉眼工细，生得很有几分姿色。经过一番挣命，交领敞开了，露出了里头桃色的诃子。肃柔便吩咐一旁的婆子，想办法把人搀进舱里去，给她换一身衣裳，再熬碗驱寒的姜汤。
婆子们领命去办了，雀蓝道：“不知是个什么来历，别不是逃出来的船妓吧！”自己编出个首尾，叼着手指惊恐地说，“难道是哪家走丢的姑娘，被掳上了花船？老鸨逼她迎客，她不从，就舍命跳水以保清白。花船上不敢声张，所以宁愿淹死她，也不救人，是不是这样？”
肃柔嗤笑，“你是银字儿听多了，胡乱揣测什么！等过会儿人清醒了，自然会带到跟前来回话的。”
果真不多会儿就见杨妈妈领了人进来，边往里头引，边通传着：“娘子，落水的小娘子来向您道谢了。”
肃柔放下手里的书，转头看过去，那女子受了惊吓，脸色白惨惨地，很有一股柔弱的味道。抚膝到了面前，不由分说便跪下去，痛哭道：“多谢娘子救命之恩，要不是娘子的船在附近，我今日就把性命交代了。明日江面上不过多出一具浮尸罢了，哪里有人在乎。”
她边说，边把头磕得砰砰作响，肃柔忙让左右把人搀起来，安抚道：“不过举手之劳，总不能看着一条人命毁在眼前。你刚才受惊了，且坐下说话吧，到底出了什么事，是失足落水，还是……”
那女子又褔了福，方道谢坐下，掖着泪道：“不是失足落水，是我负气跳下去的。”说着眼里涌出大滴的泪来，卷起袖子让众人看，那纤细白净的胳膊上竟没有一块好肉，青的一片，紫的一片，旧痕未褪，新伤又现，简直触目惊心。
杨妈妈在边上凑嘴，“先前换衣裳，我也瞧见了，背上、腿上都有淤青，也不知是什么人，能下这样的狠手。”
肃柔看得皱眉，问她究竟是怎么回事，她哽咽道：“娘子，奴姓宋，叫福福，是解州商户高参的妾室。我家郎主常年在解州和河中府做买卖，阖家便跟着商船往来，在水上安家。奴以前，是在勾栏卖艺的，郎主将我赎身之后，我家女君就百般容不下我，每日非打即骂。因郎主常出去谈生意，并不一直在船上，且女君娘家势大，郎主也有些怵她，每次回来看见我这惨样，只是一味让我忍耐。这回女君趁着郎主外出，又来寻衅，支使那些婆子，要把我绑在船舷上。我慌不择路，无处可躲，反正活着也是受罪，不如死了干净，所以一气之下就跳河了。”
雀蓝恍然大悟，“难怪那边船上任你自生自灭，没人下来救你。”
福福说是，苦笑了下道：“女君整日盼着我死呢，这回是我自己跳下船的，她们自然不会救我。要不是郎主悄悄把我放了良，我怕是早就被她卖了，如今她不能处置我，只好日日折磨我，我又无处可去，就被她……”一面托了托双臂，“糟践成了这样。”
众人都有些唏嘘，世上的女子，大多很艰难，生在好门户的又有多少呢。穷苦人家为了生计卖儿卖女，好好的女孩进了勾栏，结果无非是如此。
肃柔道：“你这一身的伤，是现成的证据，你可要报官？明日我让人送你去衙门。”
可她又迟疑了，垂首想了想，缓缓摇头，“这是内宅私事，主母管教妾室无可厚非，这里的衙门根本不管那些。现在我大难不死，逃出来了，我料高家也不会再找我了。我能拾着一条命，已经是我的造化，往后不回去就是了，并不想与高夫人对簿公堂。”
也是，闹下去无非继续伤神，肃柔颔首，“若是能咽下这口气，待事情平息过后重新过自己的日子，也不错。”复看了看外面天色，和声道，“时候不早了，让她们带你下去歇息，你且想一想往后怎么安排自己。我们的船在码头上停靠一夜，明日就要继续上路的，你看可要在这里下船，或是觉得这里不便，再载你一程，到下个码头也可以。”
福福说是，欠身道：“多谢娘子周全。”
杨妈妈将人带出了舱房，往后面的小阁子去了，雀蓝看着那背影长吁短叹：“也是个没钢火的，要是换了我，非把那主母的脑袋打开瓢不可。”
肃柔笑了笑，“各人的性子不同，若是她烈性，也不会弄得自己一身伤了。”
雀蓝啧啧摇头，“那男人也是个不中用的，既然怕嫡妻，还纳什么妾！连人都护不住，天天看她身上花花绿绿的，好看来着？”
所以世上真有那样的男人，买人很简单，一拍脑袋决定了，带回来后又无法安顿，自知理亏，只好交给正室发落。然后三天一吵五天一闹，正室面前理屈词穷，转而和小妾抱头痛哭，还自觉伤情唯美，仿佛苦命鸳鸯。
总之人各有命，遇人不淑也是劫数，自己不过是顺便相帮，中途的一点小际遇，不能改变行程的安排。
第二日吃完早饭，正漱口净手的时候，外面通传说宋娘子来了。人到了面前，肃柔抬眼看，见她今天气色好了许多，款款地福下去，给她见礼请安。
肃柔还是一副温和模样，问她早饭用过了没有，今日有什么打算。
不想那宋福福跪下来，扣着甲板的缝儿说：“奴感激娘子救命之恩，愿意从此侍奉娘子。奴自小被卖到勾栏，早就无父无母，没有归处了，求娘子慈悲，收留奴吧！奴有一双手，会做菜调香，奴还会歌舞，可给娘子助兴消遣……”说着仰起脸，悲戚地望向上首，哭道，“娘子菩萨心肠，是老天派来搭救奴的。奴昨夜一宿没睡，总在想自己的后路，越想心里越怕，唯恐高夫人不是不知道奴还活着，只是碍于救奴的是官船，暂且不敢冒犯。若是奴一个人下了船，怕是走不上两里地，就会被她们抓回去的。到时候不知会怎么凌辱，奴无依无靠的，早晚还是个死。”
她哭得情真意切，两只眼睛都肿起来，看模样确实可怜。
左右侍立的人都望向肃柔，等她一个决断，本以为她心善，不忍看着救回来的人重又落进深渊里，谁知竟猜错了。
肃柔脸上淡淡的，忖了忖道：“这样吧，你随我们的船走，等到了同州再下船，便没有人能追上你了。我们现在是走水路，过几日要赶陆路，带上你不方便，且路远迢迢，也不能让你跟着受苦。”
她一听，忙道：“娘子，我原就是苦出身，不怕吃苦。只要娘子收留我，我做牛做马都会报答娘子的，求求娘子，好人做到底吧。”
然而这话一出，反倒让肃柔蹙了眉。
世上最可怕的两句话，一是恩重如山以身相许，二就是好人做到底。出于一时侠义救了人命，身上便无形地背了责任，仿佛不妥善安排好一切，就对不起那个被救者一样。
何以如此呢，道过了谢各奔东西就行了，最后偏要加上一句“好人做到底”，倒让人疑惑起来，这好人是做得对，还是不对了。
宋福福殷殷望着她，肃柔最后还是摇头，“我跟前的人够使，用不着再添置人手。况且萍水相逢，我身边不留不知根底的人。”一面吩咐杨妈妈，“和掌舵的说一声，离这里远些，找个渡口就让宋娘子上岸吧。替我预备二十两银子赠与宋娘子，回头作安顿的用度。”
杨妈妈道是，向宋福福比了比手，“宋娘子跟我来吧，有钱傍身就不怕了，上岸之后可以赁个屋子暂且住下，再图后计。”
她还是很愁苦的模样，见座上的人不松口，只好擦着眼泪去了。
福船照旧前行，从晨光驶进暮色里。终于行至一处渡口，靠了码头，杨妈妈将银子塞进她怀里，叮嘱她万事小心，然后把人放下了船。
福船重新启航，那身影还在渡口站着，福身目送他们。雀蓝都有些同情她了，叹着气道：“我看她怪可怜的，一个人无亲无故的，往后不知怎么谋生。”
肃柔不过一笑，转身回舱了，众人挪进去，才听杨妈妈道：“娘子不愿意收留她，自有娘子的道理，她来路不明，带在身边大有不便，要是后头又牵扯出什么官司来，难道还让咱们娘子与那商户去对质吗。况且她未必不是看出娘子身份不一般，才极力想留下伺候的，这么大的福船，平日哪里得见，只要娘子一动恻隐之心，她就有着落了。”
其实家大业大，多个人多双筷子不是什么为难的事，怕就怕日后粘缠。杨妈妈说完，见雀蓝还迷糊着，愈发说得透彻了，笑道：“姑娘年轻，心思单纯，那宋娘子是与人做过妾的，同你可不一样。将来带在身边进了陇右，咱们不知她的为人，万一生出什么非分之想来，岂不自找麻烦吗。况且看她形容儿，我见犹怜，不像个做粗活受使唤的样子，回头女使不像女使，仆妇不像仆妇，今日说好人做到底收留则个，明日又说好人做到底，收房侍奉郎主……不答应又弄出一身伤来，逢人便给看，那可怎么得了！行善事须得有底线，引狼入室常从一时心软上来。娘子救她一命，又给了二十两银子，已经仁至义尽了，也没个帮了一回，安排一辈子的说法。”
雀蓝这才回过味来，“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肃柔又挑了个杏子在手里盘弄，曼声道：“她不上公堂，没法和高家斩断关系，究竟是良籍还是奴籍，说不清楚。万一将来高家寻人，寻到门上来，到时候难听的话一箩筐，会坏了官人的名声。”
所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样糟糕的情况未必真的会发生，但若发生了，就是一桩麻烦事，又何必去担这个风险。
这算是旅途中一场意外的邂逅，来得快，处置得也快。五日之后抵达河中府，从这里起，就要开始走陆路，想是赫连颂事先有安排，才刚抵达，码头上就已经有车马在等候了。
果真走陆路比水路艰苦，每到一处须得找驿站投宿，有时走得不巧，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也只好在荒郊野外安营扎寨。虽说不便，也辛苦，但知道距离西宁州越来越近，心里倒愈发踏实了。
一路上也向人打探沿途可有战事，穿过原州，前面驻扎着镇戎军，那里风平浪静并未有兵马调动的消息，看来熙河路一带至少是太平的。
终于到达湟州了，再往前就是廓州，积石军驻地尽在咫尺，肃柔打发长行往营地跑了一趟，带回一个消息来，说十日之前左都尉率领的叛军已经被镇压，左都尉等反贼已被诛杀，陇右大军大获全胜，已经撤守都护府了。
肃柔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这就好，我这几日一直担惊受怕，现在听说平定了，总算可以放心了。”
问问随行的护卫，还有多久能抵达西宁州，护卫算了算，说还有百余里，大约要花上三五日。
三日还是五日，出入有些大，肃柔急于抵达，就算辛苦些也不要紧。于是几乎是五更启程，天黑才歇下，那日驻扎在城外一片广袤的草地上，这里升起了篝火，不远处是龟兹人搭建的临时瓦子，城内的富户官员出城消遣，远远能听见胡旋舞的伴乐，欢快激荡地传到这里来。
赫连颂留下的护卫都是陇右出身，到了这里如鱼得水，过去和龟兹人周转了肉和菜，烤好之后放在托盘里送过来。
虽说风餐露宿，但用饭时候的排场不能含糊，须得铺好毡子，再盖上厚绫。嬷嬷往面前的盘子里撒上佐料，这里西域商队往返，外邦的胡椒、孜然等品类比中原繁多。不过大约因为天热，也不像先前那么好胃口了，肃柔吃了两根菜就积了食，面前的肉也好，果子也好，都是看得见吃不下。
雀蓝说：“这不成，娘子昨日也没吃什么，可是疰夏了啊，叫平大夫来瞧瞧吧。”
肃柔说不必，“没什么要紧，想是累了，等到了白象城就好了。”
可通常是人越累，越要好生吃东西才是。杨妈妈道：“还是传大夫来把个平安脉吧，若是疰夏，好歹开两剂药调理调理。否则到了西宁州，娘子清瘦了，我们这些人不好向郎主交代啊。”
肃柔拗不过，便应下了，不一会儿随行的大夫就被传到跟前，先观察气色，又从怀里掏出个脉枕来，请王妃将腕子搭在上面。
旷野上虫蟊鸣叫，伴着胡女的歌声，平大夫在一片抑扬顿挫里，隔着手绢搭上了那细细的手腕。
诊一诊，大抵是天热引起的，问题不大。平大夫脸上起先还含着笑，没从那些长行闲谈的趣闻里脱身出来。可这笑容忽然僵在了脸上，越来越肃穆，越来越谨慎……
大夫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大家不由惊慌起来，“平大夫……”杨妈妈小心翼翼道，“您看脉象，看出什么来了？”
平大夫说：“且等等。”又让肃柔换了另一只手。这回细诊之下终于敢断定了，舒展开眉目拱手，“王妃食欲不佳，不是什么积食，更不是什么疰夏，是有喜了。小人仔细诊断了再三，王妃身强体健，气血充和，这一路虽颠簸，可小世子长得很结实，比那些养在后宅不走动的夫人们，坐胎坐得更稳，实在是天大的喜事啊！”
肃柔有些回不过神来，听了半日才敢笃信，自己果真怀上了。
老天厚爱，现在诊出来，在远离了上京，即将进入陇右的时候。她抚抚肚子，小腹还是平坦的，但知道里面有个小人儿，就如怀揣珍宝一样，满心的欢喜。
“能看出多大了吗？”她问平大夫。
平大夫道：“寸脉微小，呼吸五至，王妃初有妊，应当在两月左右。”
两月……想来就是官家要他们和离那一夜，绝望气恼下没有用药，结果就这样歪打正着了。
看来幽州那游医真有些本事，起先她还怕药用得多了，想要孩子的时候不能如愿，没想到竟是一点妨碍都没有。可惜赫连颂不在身边，不能立时将这好消息告诉他，越是这样，越心急想要见到他，一百里长路漫漫，实在让人煎熬啊。
可再想日夜兼程，平大夫显然不答应，吩咐再三，不能太过劳累，不能太过颠簸，一切都要缓和着来。
身边的人自然也愈发尽心看顾她，再不让她坐着了，腾出一辆马车铺排好了褥垫让她全程躺着，几个嬷嬷女使情愿挤到另一辆上去，也不能窝着孩子。
肃柔没办法，只好按着大家的主意，好生将养自己。车队慢悠悠地走，距离白象城还有四五十里，她连着睡了好几日，日夜颠倒着，人都要糊涂了。
这一日，也不知到了哪里，刚喝过水又躺下，走了一程发现马车停下了。起先倒没有在意，后来听见隐约的人声，便睁开惺忪的眼，撑起身子打算朝外看一看。
结果“砰”地一声，车门被推开了，外面日光大盛，车内昏暗，这样由暗及明的转变，一时晃了她的眼。
她举手遮挡，适应了半晌才看清那张笑脸，忽然鼻子一酸，翕动着嘴唇叫了声官人，“是你吗？你来接我了？”
他脸上笑意愈发大了，登上车舆探手点了点她的鼻尖，“我出城五十里等你，等了好几日，终于接到你了。”
肃柔的眼泪忍不住落下来，忽然被巨大的悲伤笼罩住，奇怪，这一路明明顺风顺水，半点没有受什么委屈，可她没来由地觉得悲伤，觉得自己和他都很可怜。
看看他，瘦了，也黑了，想必这阵子浴血奋战很吃了些苦。自己呢，就这样蓬头垢面出现在他面前……越想越伤心，终于捂住脸大哭起来。
这倒吓着他了，忙爬上车搂住她，圈在怀里好一顿安抚，“怎么了？可是路上受苦了？他们照顾你不周吗？”
她说不是，哽咽着摸了摸自己的脸和头发，“我原想打扮得漂漂亮亮见你的，结果现在……”又扯扯自己不整的衣衫，“竟是这样……”
女人的情绪真是来得莫名又可爱，她在哭，他却大笑，边笑边亲她，“我娘子就是不打扮，也是世上最美的姑娘。你不知道，我娶你就是为了看你不修边幅的样子，你日日那么端庄，我会觉得自己配不上你，反倒是现在，我觉得我们真是天生的一对……”话没说完，就挨了一记捶。
分别了两个月的小夫妻，再见简直要剖开自己的胸膛，把对方塞进心肝里来。紧紧搂着，怎么都不够，他说：“娘子，这些日子我太想你了，没有一夜不梦见你。要不是舍不得，就一口吃掉你，再也不和你分开了。”
他就是这样，从来不掩饰自己的爱意，肃柔听得发笑，可也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来。
“哎哟。”她轻轻挣了一下，“勒死了就不好吃了，快松开。”
他笑着把脸抵在她的脖颈上，深深吸了口气，“娘子的汗都是香的。”
肃柔愈发难堪了，“我昨日没洗澡，你还闻呢。”
他却并不在意，龇牙道：“没洗好啊，没洗才是原汁原味。”
大约贴得太紧，让他感觉到了些许异样，他低头看了看她胸前，“娘子，你这一路还长胖了？”
肃柔立时明白了他的意思，红着脸说：“哪里是长胖了，是有个人，带着口粮登我家门了。”
他被她说得一头雾水，茫然回头看了一眼，“人？什么人？谁来了？”
肃柔笑他傻，拉过他的手盖在自己的肚子上，“就是这里啊，这里来了个人……两个月了。”
他被这忽来的消息镇住了，惊愕地看看她，又惊愕地看看她的肚子，艰难地消化着，“你是说，你怀上了？”
肃柔的唇角大大仰起来，带着欢喜和骄傲，挺胸说：“没想到吧，这一路半点没耽误，我来了，还另给你带了个人来，官人，这回你可赚大了。”
他还是怔怔的，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慢慢起了一点水雾，无措地说：“我以前不喜欢孩子，稚娘生了鋆哥儿，我还嫌他长得丑，可是……可是听说你怀了孩子，我却想哭……”边说边又温柔地抚抚她的肚子，“这是我的骨肉啊，一定和凡夫俗子不一样。”
这个人，将来必是雄踞一方的霸主，但私下里的孩子气，也叫人哭笑不得。肃柔问：“那你猜猜，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他连想都没想，“先生个姑娘吧，治家有方的长姐，能管着底下的弟妹，就像你一样。再者，五年之后我们可以带着她回上京探望家里人，若是生个儿子，就不便同行了。”
是啊，若是个儿子，带回去势必会被扣下，为人父母的，哪里舍得就此和孩子分开。
好在人生漫漫，夫妻恩爱，往后还有无数可能，生儿生女都不打紧。
赫连颂敲了敲车围子，示意继续上路，到了娘子身边再没有骑马的必要了，宁愿窝在车里，两个人盖着一张薄衾说话。
他告诉她这阵子的经历，怎么加急赶回，怎么上阵杀敌，“我拿住了当初追杀我的人，确认幕后指使者，就是那两位叔父。趁着这次清剿，我也算亲手为岳父大人报了仇，当时混战，他们越过边境逃到了西夏属地，被西夏军围堵在盖朱城外，得知我们是为清理门户，西夏军便没有插手。我们将叛军斩杀在阵前，那两位叔父的尸首挑在旗杆上带了回来，扔还给他们的家人了。爹爹已经传令下去，日后他们两支的男丁不得参军，如此至少可保陇右二十年的太平。你也不必担惊受怕，怕我再披甲征战了，咱们就安安心心过日子，带好孩子，共享富贵吧。”
肃柔长出了一口气，“我爹爹的在天之灵，终于能得安慰了。”
“我还给岳父大人修建了一座庙。”他邀功似的说，“就叫忠武庙，神位已经立起来了，神像还在命人雕刻。往后你要是想家了，就上庙里拜一拜，岳父大人在这边陲之地也能受些香火，一举两得。”
所以谁说武将都是莽夫？他的心思细腻，什么都替她想到了，凭爹爹的功勋，想在上京建庙是不可能的，但在陇右，却可被奉若神明。
肃柔很欣慰，内心甚有尘埃落定的充盈，本以为这已经是最大的惊喜了，却没想到，抵达白象城后，又出现了万人空巷的场景。所有人都听说嗣王迎娶的上京王妃来陇右了，人人都想一睹嗣王妃的风采，因此当她盛装现身的时候，引来好一阵感慨，众人俯首行礼，甚至还有鲜花铺路，如此礼遇，竟像又嫁了一回似的。
赫连颂笑着说：“这是阿娘和妹妹们安排的，就为了迎接你。”
武康王妃是张掖望族出身，虽然长在边关，但亦受中原教化，且爱屋及乌唯恐不及，所以婆媳相处是完全不会有隔阂的。
这也是肃柔头一回见到公公和婆母，王城前的直道尽头站着一对夫妇，慈善的眉眼，脸上带着笑意。武康王与赫连颂父子很相像，并没有匈奴人粗豪的做派，蓄着胡子，很有长者之风。武康王妃也不过四十出头，作养得极好，岁月在脸上不曾留下太多痕迹，大概也因心境宽和，那种从容渗透进了年轮里，雕琢出羊脂玉一般温润的气度。
待肃柔行过礼，王妃亲自上前搀扶，含笑打量了一遍，回头对丈夫说：“看看，这是我们的好儿媳，和介然多相配！”
兄弟姐妹也都围了上来，一家人热热闹闹见礼，这种亲厚的氛围，颇有上京张宅的风貌。
武康王话不多，不过吩咐手足友爱，不得生嫌隙，婆母则是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些体己话，温声道：“你们成婚，我和你公爹都不能来上京主持，很是亏欠你们。我听介然说了，早前自己孤零零的，自娶了你才有家，话里话外全是对你和张府的感激。好孩子，如今你路远迢迢到我们身边来，不要见外，我们就是你至亲的人。且你爹爹，是因保护介然才殉职的，于我们来说是救命的恩人。恩人的女儿下嫁我们家，是我们满门的荣光，我和你公爹亦很感激你，往后拿你当亲生的孩子一样对待，望你也同我们齐心。若是介然敢对你不好，敢惹你生气，你只管来告诉我们，我让你公爹狠狠捶他，给你出气。”
仿佛天底下所有明事理的公婆，在周全小夫妻感情时，都是先狠捶自己的儿子一顿再说话。肃柔笑着望了望赫连颂，复对武康王夫妇道：“多谢父亲母亲，官人对我很好。先前在上京，经历了些风波，如今回到陇右，夫妻在一处，没有什么不足了。日后一定和睦过日子，好生侍奉父亲母亲膝下，以报父亲母亲对我的厚爱。”
边上的赫连颂很有眼力劲儿，借机表明了心迹，向父母拱了拱手，“先说好，我今生不纳妾，纵是生的全是女儿，也不纳妾。”
结果自然招来他父亲的白眼，“谁说让你纳妾了？倒是会自作多情！”
他母亲也摇头，“上京走了一趟，怎么变得啰唣起来，原配娘子都照顾不好，还想纳妾，怕不是皮痒了。”
可肃柔知道，这样的表态是对她最大的承诺，他自己将丑话说在前头，比日后媳妇向公婆抗争强。
所幸这个话题并没有人反对，轻轻松松便揭过了。花厅里早预备好了团圆饭，王妃招呼大家落座，引肃柔坐在自己身边，笑着说：“介然快你一步到家，给了我预备的时间，我找了两个专做上京菜的厨子，只是不知地道不地道，你且尝尝看。若是好，就带回你们自己府里，想家的时候有口家乡菜吃，也能解解乡愁。”
肃柔倒纳罕起来，“母亲给我们另置办了宅子吗？”
王妃点了点头，“我们这里和上京不一样，上京讲究一大家子其乐融融，我们这里儿女成亲后，多是自己建府。这样免于牙齿咬舌头，有事再相聚，彼此才客气。”说着复一笑，“不过王府里也有你们的院子，是以前介然的住处改建的，你们想回来时随时可以回来，一切全凭你们的心意。”
其实这和上京没什么两样，恰如男女作了个颠倒，上京是娘家留着姑娘出阁前的闺房，而武康王府则是保留了世子的院子，等他们夫妻回来小住。
肃柔忽然觉得好笑，果真到了一个新的地方，就会有新的见闻。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嗣王，回到父母身边后，似乎也没那么招人稀罕。
赫连颂却坦然得很，忙着给她布菜，王妃指指那品蟹酿橙，“听说这个最考验厨子手艺，快让肃柔尝一尝。”
肃柔有些为难，菜是好菜，只是这会儿不方便尝，正想着应当怎么婉拒，结果赫连颂倒替她解了围，笑着对父母道：“我忘了回禀爹爹和阿娘，肃柔有身孕了，这蟹肉寒凉，不敢让她吃，还是我来试吧，一试就知道儿正不正了。”
这样一个好消息，顿时让大家振奋起来，陇右的年轻人成婚相较中原更晚，赫连颂的弟妹们都只定了亲，还未嫁娶，现今肃柔怀的这个是赫连家的长孙，可不是把武康王夫妇高兴坏了。
王妃说阿弥陀佛，“原说迎接佳妇，没想到一下子竟盼来了两个，老天真是待咱们不薄。”
怜肃柔舟车劳顿，身子又沉，不敢再让她应付家里的亲朋了。吃过了饭就忙让赫连颂带她回去休息，说等养足了精神，再一一带她认识赫连氏的族亲们。
夫妇两个从王府辞出来，登上了后巷的马车。陇右是个草木肥美的地方，中原曾说“天下富庶者无如陇右”，既是良马产地，那么植被自然也比上京更丰盛。
从武康王府到嗣王府这一路，绿树成荫，几乎遍地繁花。有风过林梢，沙沙一阵叶浪，气候比湟州廓州一带更好，更适宜居住。
肃柔新奇地透窗张望，“其实我来前，总觉得陇右比不了上京，边陲之地也没有那么安宁，如今看看，全不是我想的这样。这里的草木长得真好……”抬手指指路边的仙人掌，“难怪上京花园里种了那么多奇花异草，别不是从陇右搬过去的吧！”
他唔了声，“就是从这里搬过去的。每年有人两地往来，就替我带上一株，可惜上京的气候欠缺了点，养得不及陇右高壮，花园里那株我悉心照料了七八年，最后也只一人多高。”
结果掰断用作负荆请罪了，这七八年的心血也算没有白费。
马车慢慢前行，停在一座独立的府邸前，打眼一看，门楣居然很有上京嗣王府的意境。
他先下车，回身抱她落地，牵着她的手引她进门。甫一迈入门槛，不光肃柔，连身后的雀蓝她们都讶然出声，叹道：“和上京王府一样！”
赫连颂很是得意，“我上年就命人画了布局图，快马送回陇右交给阿娘，让她照着图纸修建府邸。可惜两地工匠手艺不同，细节处还是有些出入，且家里的摆设也没法一模一样。不着急，往后慢慢踅摸，找到合适的再替换就是了。”
肃柔心头却五味杂陈，站在门前半晌，恍惚间又回到了上京似的。
她扭头看看他，“官人，你费心了。”
筹备良久，就是为了得她一句赞许，他赧然道：“也没费什么心，不过知道一定会回来，怕你想家，干脆把上京的嗣王府搬到陇右来……只要你高兴。”说着仔细打量她的脸，“娘子，你高兴吗？”
肃柔点头，“高兴，很高兴。”
她是个知足的人，能得丈夫这样尽心周全，还有什么不足呢。
现在是自由有了，至亲至爱的人也在身边，与公婆和兄弟姐妹相处和睦，又迎来了一个小小颂。虽不知道是男还是女，但是男是女都没有关系，都让他们满怀期待。
天顶上，忽有一声鹰唳传来，惊空遏云，响彻城池。抬眼望，翱翔在穹顶的黑影舒展着双翼，以优雅却又强悍的姿势划过天际，不过轻轻一拍，便已身去万里。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