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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妹多妩媚
作者：陵妃桐
内容简介
 郭娆自父亲死后，对身边的人一遍一遍刷新了认知，也彻底看清了所谓亲人的虚伪嘴脸。 所以在祖母与众叔伯商量着将她送予年过六旬的糟老头子做小妾时，她毫不犹豫选择了与母亲离开郭家，宁愿在京城外祖家寄人篱下。 * 刚入京城那几天，郭娆总做一些怪梦。 梦中，她未成亲，却与一个年轻男子同床共枕，有了关系。 后来，也是在年轻男子的床上，她被人下毒杀害。 郭娆不记得那个与她亲密的男子是谁，但她依稀记得，自己在梦中唤他：阿琅。 直到有一天，她发现自己京城里的那个清冷表哥，字阿琅 注：琅（lng） 【小剧场】 老夫人寿宴那天，郭娆与某人起了场争执，结局不欢而散。 宴上，大舅母张氏做媒，指着一个青年才俊，说：阿娆，那位是徐公子，抚昌伯嫡子，人年轻有为。昨日还递了帖子，说想约你一见，你可想答应？ 无视某道紧盯视线，郭娆浅笑，回：好。 旁边传来茶杯捏碎的声音。 呀，世子，您的手流血了！ 郭娆置若罔闻，目光移向了徐公子。 夜深宴散。 某人一把拉过郭娆，将她压在昏暗廊壁上，一字一句冷笑：郭娆，别以为我没有脾气，你再把那话说一句试试！ 貌美柔情假表妹VS高冷情深真表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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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梦中惊醒
青衣婢女提着食盒的手冷汗直冒，在苑外左顾右盼，确定无人后，轻轻推开房门，悄悄走了进去。
室内青花缠枝镂双鹤纹香炉里静静地燃着薰香，炉上烟丝缭绕，吞吐袅袅，淡淡的香味四处弥漫。
婢女知道，那香叫罗生香，是西域贡品，价值千金。
“表小姐，这是爷吩咐给您熬的伤寒汤，您趁热喝了吧。”她低眉敛首走到床前，手里端着白瓷小碗，碗里黑色的汁液，氤氲着淡淡的苦香。
不一会儿，金绣的红帐被一只白皙柔嫩的手慢慢掀开。
女子双眸如秋水雾起，睡意朦胧，柔媚的嗓音暗含几丝喑哑，带着些许疑惑。
“你是谁？”
青桂抬头，檀木雕花大床上慵坐着的女子，姿容清媚。红薄衫半遮半掩，鸳鸯肚兜些许松散，露出白如玉的肌肤，上面点点暧昧的青紫红痕一览无遗。她一只手慵懒地轻撑着绵软丝被，水眸微润，无辜清澈，疑惑地望着自己。
青桂突然心慌，不敢再看，她低下头：“奴婢是小厨房的青桂，香云姐姐刚刚肚子疼，便让奴婢将这药膳送来。”
郭娆睡意困顿，轻轻打了个呵欠。淡淡“嗯”了声，便接过白玉碗，闻见苦味时蹙了蹙眉，却还是一口气喝了下去。
……
香云推开门，一进屋子就听见若有似无的痛苦闷吟，又看到内室微微晃动的红幔，以为那人还在，脸上一阵燥热，正欲转身退出，后面却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啊――”
是小姐！
察觉不对，香云心里一咯噔，返身匆匆往内室跑。
流苏帐帘被撩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被褥凌乱的床上，女子身下，是大滩猩红的血。
郭娆胸口大肆起伏，紧紧攥着绵软被褥，冷汗淋漓。腹部撕裂一般的绞痛和身下不断涌出的粘腻热流，让她清楚地意识到，体内那个小生命正在慢慢地离她而去。
原来，她已经怀孕了。
香云被眼前的血腥吓傻了，不敢置信：“……小姐？”
郭娆发上汗湿如水，呼吸渐弱，看见来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伸了手：“……孩……孩子……”
香云颤抖着回握住她，一个激灵回神，边哭边朝外大喊：“来人，请大夫，快来人啊――”
耳边脚步声嘈杂，郭娆意识涣散，半阖的眼睛发现眼前不断有人影晃动。
屋子里太闷，太吵，她身上很疼，很累，她太想闭上眼睛睡一觉，于是半阖着的眼帘不受支使地渐渐闭上。
“娆娆。”
惊慌颤抖的声音，仿若一道光划破黑暗而来，接着，她落入了一个宽阔温暖的怀抱，鼻尖盈满了好闻的清竹香。
郭娆心尖一颤，依赖的感觉随之涌来，眼角无意识淌了泪。
那人好像在跟她说话，声音温柔，一直紧握着她的手，不时吻着她的眼睛，她的脸。
她努力想睁开眼，想看清面前的人，眼皮却好像有千斤重，怎么都睁不开。
忽然腹间剧痛，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郭娆身体颤抖，喉间的热流不断涌出唇角，她紧紧攥了面前人的衣襟，气若游丝：“阿琅，我疼……”
……
“小姐，您醒醒？小姐？”
急切叫唤中，郭娆从梦中惊醒。
她喘着气，冷汗淋漓。
香云见小姐神情，便知她又做噩梦了，但这次，小姐在梦中的反应很激烈。香云拿出帕子替她拭了拭汗，担心询问：“小姐，您没事吧？”
郭娆摆摆手，揉着额缓了半晌，才从方才的混乱血腥中清醒过来。大大呼出一口气，抬头环视四周，外面已经大亮，晨曦金辉透过镂花窗撒进来，干净明亮，她疲惫开口：
“先去打些热水，我要沐浴。”
刚刚那个梦太过真实，到处都是猩红的血，她现在都感觉后背有些发凉，浑身夹着汗的粘腻。郭娆不觉将手伸到了腹部，隔着一层单衣，那里温软平坦。
她也很奇怪，最近她每晚都会做一些怪异的梦，梦中的场景很诡异，又零碎，无端让她心头恐惧，像是曾经历过般。
开始做这个梦的时间，刚好是她越来越接近京城的这几天。也许这是菩萨给她的示兆，她本不该呆在京城，郭娆自嘲。
沐浴装扮好，已是半个时辰后。
郭娆看着菱花铜镜中苍白的脸，拿起胭脂盒子又搽了些粉掩饰，边问：“母亲醒了没？”
香云替她戴好最后一颗珠花，安慰开口：“还没。夫人吃了药，这几晚睡得很好，没有咳喘，小姐不要太担心。”
“嗯，那就好。”郭娆点头，放下心来，随后起身，“先去给外祖母请安吧。”
郭娆如今身处魏国公府，京城有名的高门贵族。她现在要去问安的外祖母，是魏国公府后院之主，受人尊敬的季老夫人。季老夫人亦是当今圣上亲姑母，曾经的平魏大长公主，圣上亲封一品诰命。
郭娆本家不在京城，而在距之千里的凤阳城。她父亲是凤阳首富，为人乐善好施，一生好事做尽，最后却命丧于乱匪之手，死不瞑目。
至于她为何会与国公府扯上关系，是因为她的母亲。她母亲季月，是京城季老夫人的幺女，如今她的身份是季老夫人的外孙女。
季月未出嫁时的闺房在菡萏阁，离老夫人的松风堂隔了两道曲折游廊，一个游园。
郭娆拐过游廊，刚到游园，便见前面假山旁的两道身影。
“三姐，祖母是不是太抬举那郭娆了！”黄衣女孩的声音气愤难平。
郭娆刚要踏出去打招呼的脚一顿，抿了抿唇，退到廊柱后侧。
“这不是明摆着的？祖母最疼三姑母，郭娆又是三姑母的女儿，不抬举她抬举谁？”一旁蓝衣女孩的声音晦涩中带着淡淡鄙薄。
“这怎么行！那郭娆只不过是个低贱商户出身，怎么配留在国公府？还有那三姑母，虽然是国公府出去的姑娘，但俗话说得好，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况且她出嫁十几年，可回来过一次？这般的没有良心，祖母怎么能还待她们这么好！你看看府里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奴才，见着她们得宠，眼睛都眯成什么样了，以后哪有我们二房的立足之地，我……”
“闭嘴！阿玉，你这毛躁的性子什么时候能改！你想编排郭娆不算什么，但诋毁三姑母……这话我听着也就罢了，若传到祖母耳里，就真的没我们二房的立足之地了。”
“可是……”
“闭嘴！”
“……是，三姐，是我……我太冲动了。”
“知道错了就好，这样的话以后别再让我听到。时辰也不早了，赶紧去给祖母请安吧。”
……
声音渐渐模糊，两道身影从假山旁的鹅卵石小径上渐行渐远。
郭娆从廊柱后走出来。
十四岁左右的年纪，她发丝半绾，配海棠珠花，衬得白皙的肤色愈加明艳，灵秀动人。她看着前面远去的背影，眼无波澜，面色很淡。
香云担心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小姐。
“小姐……”
早在从凤阳来的路上，她就已经料到会有今日这般的局面。俗话说士农工商，商排最后，在朝歌，最为人轻贱，虽说当今圣上登基时，已废除了从商为贱这条旧律，但朝歌建朝几百年，世家贵族骨子里根深蒂固的观念却不是那么容易转变。能够经常外出并与人交道往来的男人们还好说，但对于日日留连于后宅的妇人，那轻商的观念太难消除。
一说起商户，大多数人心中浮起的就是满身铜臭，粗俗不堪。
她来了国公府也有三日，很多事情都有一些了解。老夫人只有一子一女，嫡长子季文舒继承了国公之位，女儿排行第三，嫁给了凤阳富商郭言，即小姐的父亲，老夫人还有一个养在膝下的庶子，是府中老二。
那说话的三小姐与五小姐，便是出自二房，且不怎么受老夫人待见。
小姐初来乍到，老夫人对小姐也颇为喜爱，惹人嫉妒眼红实在正常。
郭娆淡睨她一眼，开口：“今日这话就当没听见罢。”
到了松风堂，在外就听里面阵阵说笑。老夫人身边的画眉撩了帘子出来，福身笑请：“表小姐快请吧，老夫人正说着您呢！”
郭娆点头，对画眉客气一笑，而后提了裙摆朝里走去。
屋子里一下子变得很静，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郭娆唇角含笑，面目从容地走向上首的人，福身请安。又转身看向大房、二房女眷，都行了个礼。
坐在上首的人穿着一身暗色锦织金绣华服，头戴绣花抹额，牡丹花样繁琐精致，中嵌祖母绿宝石。她手里理着一串骨佛珠，面色慈蔼，笑着道：“刚刚才说到你，你就来了，快过来让我瞧瞧。”
郭娆顺从地走过去，步子不急不缓，纯白的裙裾垂在金绣红地毯上，如水轻晃，白色绣花软缎鞋隐在裙下若隐若现，步态轻盈，优雅若莲，外人看来极为赏心悦目。虽说她是出自受人轻贱的铜臭人家，但言行举止却从容得体，比之官宦人家的千金嫡女丝毫不差。
郭娆走至老夫人面前，又是一礼：“外祖母。”
老夫人虽不喜郭氏一族，但对幺女是真心疼爱，不然当初也不会在幺女绝水绝食威逼下，答应幺女下嫁富商的荒唐请求。
眼前人是幺女的女儿，背挺得笔直，眸子清亮，这几天给她请安，日日不怠。
外在气质与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品性是不是伪装，有心人一眼就可以分辨出来，她的确被幺女教养得极好。
这样想着，对于这个素未谋面的外孙女，老夫人一向端肃的面容不由柔了些。
她温声问：“这几日在府上可还适应？”
郭娆含笑回：“得外祖母关照，阿娆与母亲一切都好。”
“那就好，若还缺什么，便与你大舅母说，她会替你添置。”
大舅母是国公夫人，如今府中一切内务都是她在操持。郭娆乖巧地点头。
见外孙女低眉顺眼，婉约娴静的模样，老夫人眼前一晃，仿佛见到了当年那个在她身旁安静听话的幺女，她的心一软，拉了郭娆坐在身旁，抚上了她的手背，问了句：“阿娆可有小字？”
这是老夫人的第一次触碰亲近，郭娆怔愣了一瞬。
她知道老夫人不喜欢父亲，更不喜欢郭家人。
进府那日，母亲对老夫人说，父亲被流匪所杀时，她清楚看见，老夫人眼也没眨，毫不关心，她的眼中，只有幺女归来的喜悦。从那一刻她就知道，她这个郭姓外孙女在她心中，怕也是一文不值的，她肯对自己好，不过是因为她身上流着母亲的血。
此刻老夫人显出关心以外的亲昵，让她有些惊讶。但也只愣了一会儿，她便道：“幼时母亲常说，阿娆眉毛长得好，便取了眉眉二字。”
老夫人抬头，果真仔细瞧了瞧她的双眉，半晌亲切开口：“眉眉的眉形浅黛自然，弯似新月，又似柳叶，敛一分则细，宽一分则厚。如今这般，也真教人懂了那‘未施妆，凝脂玉肤两靥红，柳眉似月秋波情了。”
得老夫人如此夸奖，郭娆似是害羞了，婉转笑着低头。
下首坐着的几人见老夫人这般亲昵态度，心思各异。
月牙一进屋子，便见大夫人气定神闲喝着茶，二夫人眉间带怨，三小姐和五小姐看着表小姐，神色晦暗。她上前禀道：“老夫人，世子爷过来了。”
老夫人正和郭娆说话，闻言一喜：“世子回来了？快请他进来！”语气愉悦至极。
进府第一日，郭娆了解过府中大致人口。知道大舅舅与大舅母育有一儿一女，嫡长子季瑜，还有嫡女季连欣，不过这两位同辈她一个没见过。
听府里人说那位连欣表妹是上了外祖家，至于大表哥季瑜，是出京办事了。
现在，他回来了。
郭娆见老夫人露出这样欣喜的神态，便知这位表哥在老夫人心中，份量肯定不轻。她识趣地起了身，退至一旁静静候着。果真，老夫人没有拦她，眼睛直看着门口的方向。
郭娆也随着视线看去。不久，就见一个身着月白缎锦袍的少年走进来，身姿如玉。因逆着光，看不清他的样貌，只见脸部线条流畅的轮廓，冷硬刚毅。待绕过檀木牡丹丛蝶绣屏风，郭娆才看清男子的全貌。
十七八岁的年纪，少年面容俊美，眉眼清阔。但他似乎不爱笑，面上表情很是清淡，眼中也蕴着一种陌生疏离，远远看去既矜贵不凡又透着距离感，让人难以接近，也难以捉摸。
“孙儿见过祖母。”
少年进来，拱手行礼。
老夫人眼角笑纹加深：“可算是回来了，快坐下同我说会儿话。”又转头吩咐，“张嬷嬷，沏杯世子爱喝的竹碧青来。”
张嬷嬷笑着应是，就要退下。季瑜却抬手阻止：“嬷嬷不必麻烦。”他看向老夫人，解释：“孙儿刚从信阳回来，待会儿还要进宫面圣，无法在这多待。”
少年嗓音淡淡，如潺涓溪流，清冷却悦耳。
老夫人知道孙儿此次前往浙江信阳，是受皇帝之命调查官员结党营私贪污受贿一案，事有轻重缓急，她理解。与孙儿关切了几句，便放他离去：“既然还要进宫，那便去吧，晚上记得早些回来。”
季瑜点头，告辞离去。
见他快出了屋子，老夫人才转头，一眼瞥到角落里安静站着的郭娆。见她如此知矩守礼，知晓分寸，她心头好感叠增，朝她招手：“眉眉，过来坐下，我们继续说。”
郭娆莞尔，轻柔应了声：“是”。
季瑜刚走至牡丹屏风处，听见女子声音，步子一顿，回头看了眼。
女子步若生莲，走在老夫人身旁，眉目流转，笑意盈盈。
季瑜眼眸微敛，片刻后才转身朝外走去。

第2章 嫁人之事
老夫人听外孙女说起女儿在凤阳的生活，心里又酸又软。见外孙女面色柔和，眼眸里像泛着星子，话音儿娓娓细述，声音轻柔动听，让人不喜欢都难。她拉起郭娆的手，褪下一支内壁刻着梵文的翠玉镯，戴到她手上。
郭娆的手白皙纤巧，柔若无骨，衬着这翠绿竟是无比亮丽。只不过那镯子像是大了些，郭娆手一垂那镯子就似要掉下来。老夫人笑了笑，“过两年再戴上吧，这就当是外祖母给你的见面礼了。”
站在老夫人身边的张嬷嬷却是吃了一惊，她从小伺候老夫人，从不受宠的公主到尊贵的魏国公夫人然后稳坐老夫人之位，这支镯子是当年老夫人下嫁时，她的生母，已逝的林淑妃送给她的，她戴在手上已经三十余年，如今却眼也不眨地给了个才见几次面的外孙女？
郭娆抚着那手镯，心里也惊了下。
她父亲常年经商，每年走南闯北，回家时也都会带回很多稀奇玩意送给她和母亲，她各种饰品也见识得不少。这玉镯成色上等，一看就价值不菲，又是老夫人贴身佩戴，如今却送给自己？
如此贵重的礼物，她自知身份，有些推辞：“外祖母，这礼物太贵重了，外孙女受不起。”
老夫人道：“长者赐，不可辞。这镯子你收下吧，不然我可就生气了。”说着果真严肃了面容。
郭娆无法，遂站起来，欲跪下叩谢。
一只手过来扶起她，郭娆转头，看到大舅母张氏笑盈盈地扶住她，道：“长辈之礼，却之不恭，老夫人疼你才予你贵礼，你这般多礼，勿怪老夫人不高兴，跪伤了老夫人还得心疼呢！”
郭娆赧然，只得顺着张氏起来，浅笑：“多谢外祖母，大舅母。”
坐着的那一道黄色身影跑过来，也亲昵地挽了郭娆的手，歪着头看她，笑嘻嘻道：“就是，就是，表妹别这么见外，走，和我们一起吃点心去。”说着就拉着她往桌边走。
郭娆转头看了老夫人一眼，老夫人笑着点头应允，她才向桌边走去。
刚坐下，坐着的蓝衣女孩就给她倒了杯茶，热情笑着递给她：“阿娆，快坐下。”
郭娆想起方才在游园听到这两姐妹的谈话，不动声色地将手抽了出来。这府里，实在居心难测。
两姐妹缠着郭娆讲些凤阳趣事，又隐隐谈起京中上好的胭脂水粉，衣裳匹缎，不知怎的又扯上了京城贵族千金贵公子儿。兴许是了解了她们的性子，郭娆只细细听着，很少发话，任她们流露着那股子不知所谓的优越感。
看时间差不多了，她才拿起帕子擦擦嘴。递了个眼色给门口的香云，香云心领神会，跑进来，半弯腰苦着脸为难：“小姐，时辰不早了，夫人说让您给老夫人请了安早些回去，她还等着您用早膳呢。”
那表情，看得郭娆都要信以为真了。
老夫人正和张氏聊着国公府最近的账目状况，但也时不时注意着郭娆这边的情况。
一听这话，连忙放下茶盏，道：“那赶紧去吧，这边也没什么事了，别让你母亲等着了。”又转头吩咐张嬷嬷，“张嬷嬷，去库房挑几支上好的人参给表小姐，让她带回去。”
听着这话，众人脸色又变了几变。
郭娆想着欺骗了老夫人，心里有些愧疚。但一想到留下来还要虚与委蛇，便求之不得地想起身告辞。
回到菡萏阁时，季月却是真的醒了。郭娆一进内室，就见母亲靠在床上吃药，脸色很苍白。她走到床沿坐下，接过绿枝手里的药碗，吹了一勺轻轻喂给季月。
季月低头喝了一口，便问道：“这几日和府里的人相处得怎样？”
郭娆咬了下唇，而后笑起来：“母亲莫要担心，府里姐妹性子热情，待我很好，外祖母平日虽看起来严厉，但对小辈也是非常可亲的。”说完想起什么似的，她放下药碗，取出怀中丝帕，轻轻展开，“这是外祖母送给我的。”
又指了指旁边香云手中的托盘，“还有那人参。”
季月看到那镯子，垂眸久久不语，最终只是叹了句：“既然给了你，你就收着吧。”
半晌，她又笑起来：“老夫人肯将这镯子给你，便是很喜欢你了。眉眉，这里与凤阳是不同的，日后有老夫人替你撑腰，无人再敢逼迫你什么。”
逼迫？
郭娆一怔，来京城几日，她头一次想起凤阳来。
首先浮现在脑海的，不是与父母的快乐时光，而是父亲暴毙后，族人觊觎她父亲钱财，露出的蠢蠢欲动的贪婪。
想起那些人逼她嫁给当地权贵做小妾的丑恶嘴脸，那些都是和她生活了十几年的亲人，却还比不过一个现在只相处了几日的外族，就因为那区区的钱势利益。
郭娆心里五味陈杂。
见女儿沉默不语，季月也有些心酸，她轻柔地抚着女儿的发，温言道：“在京城，娘会为你寻一门好亲事，凤阳发生的事情，绝对不会再发生了。”
郭娆眼睫低垂，不知道在想什么，良久才弯了弯唇，道：“阿娆都听母亲的。”
季月见她强笑模样，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转头唤了人上早膳。

第3章 命不久矣
饭到半晌，季月心口忽然刺痛起来，拿着筷子的手一抖，她脸色苍白，紧紧捂着自己的胸口。
郭娆正在给母亲盛汤，见状连忙搁了碗，起身抚着她的背，问：“母亲，您怎么了？”
季月艰难咽下喉间腥甜，闭上眼缓了好一会儿，脸色才渐渐好转，她睁开眼，对郭娆宽慰：“我无事，只是几日没有好好吃饭，今日多贪了些嘴，有些胸闷。”
绿枝赶忙倒了杯茶递来，季月接过抿了几口，眼见她眉目间的苍白淡去，郭娆才放下心来。季月却道：“今日起身久了，现在身子有些疲乏，想要歇一歇，阿娆今日就不必陪我了。”
想着母亲身子尚未痊愈，郭娆理解，她点点头，浅笑开口：“那母亲早些躺下歇着，阿娆改日再来看您。”
扶着季月到了床上坐下，郭娆才离开。
眼看着人走远，季月强撑的身体再也受不住，拿出帕子猛地咳嗽起来。
绿枝心中忧急，帮她顺气：“夫人，您没事吧？”
季月捂着帕子揺了摇头，半晌拿开。上面殷红濡湿一片。
绿枝一下子红了眼眶：“夫人！”
季月唇色白得厉害，靠在她怀里喘气：“拿去烧了，别让人看见。”
绿枝哭泣不忍：“夫人何必呢，为什么不告诉老夫人？”老夫人堂堂长公主，皇上的亲姑母，她疼爱幺女。告诉她，她一定会想尽办法，寻最好的药材来帮夫人续命。
季月笑起来：“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早已药石无医了，喝再多的药又有何用？”她看向绿枝，“况且，我从出生就一直在喝药，那味道实在太苦了，绿枝，你就让我任性一回吧。”
绿枝动容，掩面低泣。
夫人自幼患有心疾，身体不好，曾经在凤阳心疾复发过一次，幸得神医相救，保下十年无虞。原本还有两年可活，可因老爷故去，夫人被人郭家人气得旧疾复发，身子越发不如从前。从凤阳到京城一路风霜奔波，夫人早已垮了身子，经常咯血，只是一直瞒着而已。现在到底能活多久，一切只看天命了。
……
如今元旦将至，天气有些寒凉，郭娆走在长长的游廊上，正想着母亲今日奇怪的举动，以及看她的眼神，她总觉得母亲好像有什么事在瞒着她。
一阵凛冽冷风吹过，郭娆满腹心事被凉风浇了个透顶，不禁打了个寒颤。
香云见小姐冻得通红的鼻尖，劝道：“小姐，外面天冷，赶紧回房吧。”
郭娆禁不住多想，紧了紧身上披着的白色狐裘，点点头，就要往屋里走去。
忽而面前白色一闪，一团东西从旁边花丛里跃出来。两人俱是吓了一跳，香云忙将郭娆拦在身后，郭娆看向那抹白色，发现是只小动物。
小东西腿脚微屈蹲在地上，正直直望着她，微微拢动的灵巧双耳，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透亮清澈，它歪歪打量着她，似是好奇。
“这是貂？”
郭娆眉轻扬，颇有些讶异。她以前闲暇时看过一些奇闻杂札，里面有貂的画像，注解还说貂生性凶残，喜吃生肉，极其难寻，也不易被驯服。
朝歌野史上曾记载，百年前有位陈姓大将军就降服过一只野貂，那野貂还能随主人上战场，攻击起来可咬死人。
可郭娆看这只貂可爱异常，它眼睛像带着璀璨星光，蹲在地上一眨不眨看着她，就像乞怜要抱的小孩子，郭娆心都要化了。
这哪里像会伤人的样子？
最终抵不过喜爱，弯下腰就想逗逗它。
香云有些担心，拉着她阻止：“小姐……”
郭娆笑着：“无妨，我小心些便是。”
她蹲下身，试探着朝小东西伸手。
小白貂好像也想跟她亲近。耳朵动了动，然后迈着小步子上前，眼睛亮闪闪看着她，到她手边后，伸出粉嫩的小刺舌，舔了舔她的手指，抬头软软地“咯”了声，像是在和她高兴地打招呼。
小貂声音软绵，郭娆心都要化了。却在这时，她身后乍然响起一道男声——
“娆表妹，好巧啊。”
小白貂放软的身体陡然竖起防备，接着一跃蹿入花丛，消失不见。
话落貂跑不过眨眼间，郭娆有些郁闷，站起来转向吓走小东西的罪魁祸首。
不远处长廊上走来一个青衣少年，面容俊秀，精神奕奕，笑起来眼里却有几分轻浮浪态。郭娆认得他，她刚来国公府的第一日，就险些遭了此人的调戏，后来幸亏老夫人身边的画眉过来送东西，她才得以脱身。画眉告诉她，他是二房的嫡公子，在府中排行第四，虽整日笑脸迎人，阳光灿烂，性子却是随的他父亲，是京城出了名的浪荡公子哥儿。
这块地儿属菡萏阁，虽距离花园近，但离二房的院子还是有些距离，她可不信有这么巧的偶遇。
郭娆不欲与这种人纠缠不清，但她在国公府也只是个客人，不想太得罪这位表哥，于是客气应了句：“四表哥。”
季安走近，笑得眼睛眯眯，因为年少，又长得唇红齿白，他神态倒并未显得十分猥琐，但眼神确实太让人不喜。
季安道：“娆表妹，这漫漫寒日，一个人站在长廊上，是心情不好吗？要不表哥陪你走一走？”
郭娆浅笑：“四表哥这话说笑了，阿娆只是看见了只蜜蜂在采花儿，觉得稀罕，便出来瞧瞧。”
季安怀疑：“这大冬天还有蜜蜂？”
“所以才稀罕啊！”郭娆回得面不改色，又指了指廊外的园子，“喏，你看那几株梅花，开得这么好看，芳香又扑鼻，蜜蜂刚刚就在那里绕着圈呢。”
季安不信：“那那蜜蜂现在在哪儿呢？表妹也让我瞧瞧。”
“它飞得太快，一下子就没影了，我也没见着，所以正在找啊。”她说完又叹了句，“许是这蜜蜂不知轻重，花儿采得太多，最后撑得自己蜜流而亡了。”
季安：“……？”
“四表哥不信？”见他质疑，郭娆一双清亮的眸子盛了委屈，似是他的怀疑伤透了她的心。
美人秋波明媚生情，季安被看得心肝儿颤颤，哪儿舍得惹美人恼怒，忙不迭答道：“是是是，表妹说得在理，那蜜蜂实在太蠢了，这园子里百花争艳，它一只小小的飞畜还妄想采得满载而归，可不得要撑破了肚皮！”
“四表哥信我就好。”郭娆眉眼弯弯，“不过现在这天气实在冷得很，阿娆也不想再去找那蠢蜂了，早些回屋子喝杯热茶暖暖身子才是一大享受。四表哥既然这么闲，不若去寻寻那蜜蜂，它兴许还没死，正围着哪朵花儿在采呢。”
说罢头也不回地离开，香云跟在郭娆身后，低头捂着嘴，笑得肩颤。
季安看着美人远走的袅娜背影，目光痴痴，可脑子里总觉得那话哪儿不对劲。

第4章 发现真相
日子渐渐而过，这日，暖暖的金黄阳光透过格子窗，直射进烟火气重的小厨房。
郭娆将袖子稍稍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细腕，她瞧了眼已烧得赤红的锅子，立马倒入葱姜蒜熟稔地翻炒，葱香飘出来，再加入已洗净沥干的鸡肉块，爆炒得散发出阵阵美味香气，接着就加水、撇浮沫、加香菇佐料、红参等补药，最后倒入砂罐中大火炖，一切做得井然有序，妥帖稳当。
“先大火熬三刻钟，再用小火温炖，两个时辰后我来厨房取。”
郭娆吩咐完，就让香云提着已经做好的糕点，出了厨房。
“小姐，您好久没下厨了呢，但手艺还是那么好，奴婢隔着食盒都闻着香味了！”香云提着食盒，走在郭娆身后，毫不吝啬地夸赞。
郭娆莞尔：“厨房还留了些，待会去给老夫人请了安回来，你与香叶她们便将那分了吃吧。”
以前在凤阳时，只要小姐下厨，她们这些做贴身奴婢的，也能沾些光饱饱口福，但入了京城，这还是小姐第一次做糕点。大冬天里能吃上一口热气腾腾的美味糕点，香云也不客气，直接笑着道谢：“多谢小姐。”
到了松风堂，大夫人张氏和二夫人郑氏还有季连柔、季连玉都在，但不同于以往的是，她那两个表姐现在都低着头，前者紧捏着帕子紧张又殷切，后者眉梢飞舞，有着按捺的喜色。郭娆撇下心中疑惑，进去请安。
老夫人正沉默着听郑氏谈韩家公子，见郭娆进来，淡淡的面上漾起了丝笑，见她身后婢女手里拿着东西，问了声：“阿娆今日带了什么过来？”
郭娆浅笑着，拿过食盒打开，端出里面还冒着热气的糕点：“外祖母，这是金枣酥酪，凤阳传统糕点，每年冬日里，基本上家家户户都会做上一回尝鲜。”她用筷子夹出一块放到老夫人盘里，“您尝尝。”
而后又给座下四人各分了几块。
老夫人年纪大了，不太能吃甜食，但见外孙女目光殷切，她还是尝了口。没有想象中的甜腻，味道酥软偏滑，咀嚼中有奶香飘散，清香爽口，味道在她意料之外，且非常不错，老夫人又尝了一块。
郭娆见她喜欢，脸上笑意愈盛，解释：“阿娆知道外祖母不能吃甜，所以酥酪中没有撒糖，放的是盐，酥酪之所以还有栆香，是因为阿娆将酥酪搁在了枣泥中闷蒸，栆香热气中飘散，最后渗入酥酪，所以酥酪闻起来有栆香。”
说起来只要三两句，但真做起来，还是得花费不少心思。但老夫人见郭娆毫无邀功之举，反而姿态谦虚，落落大方，心中喜爱不住上涨。
她丝毫不掩饰眸中夸赞，笑着道：“阿娆有心了。”
张氏见老夫人如此夸赞，狐疑拿起筷子，也忍不住尝了一口，清软的香味弥漫在口腔，萦绕不散，味道确实极好。她见外甥女温婉柔顺的模样，也勿怪老夫人对她越来越另眼相看，又想起自家闺女的任性淘气，心中叹了口气。
郑氏心中却恼怒得很，看这横生而来的落魄外甥女，处处不顺眼。瞥见女儿低头失落的模样，才一下子想起正事儿来，她好不容易才寻着女儿那未婚夫婿的错处，今儿在老夫人面前说起，可不能因为个郭娆给打断了。
眼看女儿年龄渐长，这退亲刻不容缓。
她立时看向老夫人，继续方才的话道：“老夫人，那韩家小公子果真是被惯坏了，竟还敢当街强抢民女，如此蛮横暴虐的性子，若柔儿嫁过去，将来指不定要受什么委屈，老夫人，您看，这亲事……可否退了？”
老夫人先前看郭娆笑着的面色淡下来，睨了郑氏一眼，开口：“眼见未必为实，仅凭个下人几句口舌，如何评判一个人的秉性？那韩家小公子，我以前宴上也见过几回，瞧着是个单纯健朗的性子，怎会做出那般不齿行径。”
见老夫人没有退亲的意思，郑氏心中焦急：“老夫人，那韩宋当街打人的事，可是有无数人看见的，怎么会有假？这样品行不良之人，哪里配得上柔儿！”
老夫人转着手中的佛珠，没答话，眼神在郑氏母女俩身上轻轻一扫，沉吟了会，才开口：“的确是配不上，你若想退这亲，那便退吧。”
郑氏见老夫人答应，如压大石的心终于松了下来，激动又喜悦。季连柔也抬了头，面上却是又忧又喜。
张氏见那母女俩的模样，冷笑了声，她们心里想的什么，她可清楚得很。老夫人说的那句配不上，倒确实是真的。但却不是韩宋配不上季连柔，而是季连柔配不上韩宋！
郭娆来的这个时间不上不下，听得没头没尾，见郑氏对于帮女儿退亲这种有损名誉的事还这般高兴，着实不太懂，但也识趣没多问。
“阿娆将来想嫁什么样的男子？”
老夫人目光突然转向她。
郭娆一顿，不知老夫人怎么就将话题扯到她身上来了。
她想了会儿，才道：“阿娆所求不多，只希望所嫁之人家风清正，良人相貌端正，品行坦荡。”其实她很羡慕父亲和母亲的感情，一生一世一双人，相知相许。
但她却不希望自己成为母亲那样的人，一味沉溺情爱，什么都能容忍。
老夫人端肃的脸复笑了起来：“还是阿娆看得透彻。”
“只是，你是我的外孙女，将来若嫁了人，谁敢轻看你？阿娆，你要是愿意，还可以求得更多。”老夫人轻拍郭娆的手背，笑得意味深长。
……
从松风堂出来，回菡萏阁，郭娆一直在想着老夫人的话，总感觉她意有所指。
忽而，她心中冒出一个想法，却让她有些心惊。
“小姐，小心！”
指尖突然一阵灼痛，郭娆猛然回神。
“啪！”
手中的砂盖落地，顿时成了一地碎片。
“小姐，您没事吧？”香云慌张握起郭娆的手左右察看，心疼得不行。
自小姐从老夫人那处回来，她就发现小姐有些不对劲，走着路去却神游天外，所以格外注意了几分。跟着小姐来厨房取汤，她刚拿了干净的汤盅过来，就看小姐直接伸手去揭那煨汤煨得滚烫冒气的盖子，小姐的手金娇贵养，哪里经得起这样的刺烫，她毫不犹豫，也顾不及会打翻那汤，就跑过去打落了她手中的盖子。
幸亏掉得及时，郭娆的手只有食指并中指有些微红肿，热辣的痛感只停留了一会儿。
见香云一脸没照看好她的内疚神情，郭娆莞尔：“我没事。”想起那汤，忙转头看向了那炉子上的砂罐。
砂罐完好无损地摆在那里，罐口热气腾腾，诱人的鸡汤香味四处飘散，她松了口气。
这鸡汤熬了这么久，里面还有她调配了好久的各种药材，若是就这样打翻了就可惜了。
简单地清理了烫伤，香云没再让郭娆动手，自己盛了汤在汤盅里，又撒上适量香葱，盖了盅盖，两人才往季月的厢房而去。
与南方四季如春的凤阳城不同，北方的冬月寒冷刺骨，所以丫鬟早就手脚麻利，在屋子里烧起了地龙，屋子里一片暖烘烘的。
郭娆进了屋子，就感觉暖气铺面，驱散了一身寒气。
季月正坐在窗边的小榻上刺绣，几缕发丝垂下来，侧脸娴静温柔。
郭娆不自禁弯了唇角，走过去：“母亲。”
见女儿进来，季月放下手中的花绷子起身，郭娆忙过去扶她。两人在桌边落座，郭娆盛了一碗自己做的那补汤，说：“母亲，这次的补汤又多加了一味外祖母上次送的红参，红参滋心养肺，对您的身体极有好处，您快尝尝。”
季月见女儿嫣嫣笑着的模样，心头柔软。
纵然早知自己无药可医，就是再多的药膳也养不好她那日渐垂败的身子，她还是不忍拂了女儿的好意。
接过女儿手中的汤碗，她拿起瓷勺，可闻到那扑鼻的香味时却忽然一阵恶心，顿时心间刺痛，喉间一股温热急促上涌。季月一惊，赶紧松了汤匙，拿着帕子捂咽下那抹腥甜。
“母亲，您没事吧？”
郭娆见母亲用帕子遮着唇，像是要咳嗽，她有些担心。
季月手捂在唇前，忍得身体都有些颤抖起来，过了许久才抬头，扯出一抹笑，安慰：“我无碍。”
然而现在季月脸色惨白，嗓音又沙哑，实在不像没事，郭娆怕她着凉，径自起身就要给她把脉。
“母亲，京城不比凤阳，这里冬日又冷又燥，您身体本就不好，若稍不注意再着了凉，那可就又是一场大病了。”
边说手边探向季月手腕，后者却受了惊似地缩了手，躲闪开口道：“屋子里烧了地龙，又怎么会着凉？我只是突然觉得有些闷热，口渴罢了。”
说完递了个眼色给绿枝，绿枝心领神会，立马倒了杯茶递过来。
郭娆站在季月身旁，伸出的手已经收了回来，但有些发愣。
从前她帮母亲诊脉时，母亲从来不会拒绝，偶尔还会打趣她宛然就是一个真正的小大夫。但好像从进了国公府开始，母亲就没让她诊过脉，还总是以犯困要休息和有府医各种理由搪塞，最近还总是避着不见她，独自一人呆在房里……
绿枝见小姐看着夫人出神，像看出什么似的，不由心里一跳，赶紧对郭娆道：“小姐，夫人近日嗜睡，刚刚刺绣用了那么长时间，怕是身子已经疲累，需要休息了，您也早些回去歇着吧。”
郭娆没说什么，默了半晌，点头：“也好。”她对季月道，“那母亲早些休息，阿娆先走了。”
季月扬起抹笑，点头。
郭娆不再多话，转身退了出去。
绿枝跑到门外，见已经没了小姐身影，才急匆匆关了门，跑到内室。
季月已是支撑不住，坐在椅子上佝着腰，肺咳忍得浑身颤抖。绿枝跪到她脚步，不停替她轻抚：“夫人……”
“走了？”
季月抬头，脸白如纸，捂着的帕子已经濡湿大片。
绿枝含着泪点头。
郭娆从小廊壁间走出来，一步一步靠近那门，雪白的裙摆掩至绣鞋底，轻微晃动间沾了些石地上的灰末，她仿若未觉，最后停在门口。
屋子里传来哀声嘤泣与压抑不止的咳嗽。
郭娆紧紧抿了唇，一语不发。
身后香云止不住担忧，小心翼翼道：“小姐，夫人她……”
“她既瞒着我，便是不想让我知道，我逼问她知道了结果又如何？只是徒增她的担忧罢了。”
上次陪她吃饭，她就感觉到一些不对，只是当时没有多想，这次与她有意闪躲她把脉一联系起来，她就隐隐猜到了。
“既然她想瞒，我们就当做不知道罢。”
“……是。”

第5章 暗地心思
二房采薇苑。
屋子里传来一阵阵瓷器摔裂的声音，外头丫鬟神情不安，不时抬头看那紧闭的房门，又低下去，生怕里面的人下一刻冲出来就将她拉进去打骂。
“母亲，那郭娆一个低贱商户女，哪里值得别人对她好？祖母真是个偏心到家的，明明我也经常给她做吃食，可她哪次真正看过我一眼！”
季连柔趴在桌子上，嘤嘤地哭泣。
在松风堂看着老夫人对郭娆另眼相看，还对她说那样器重的话，郭娆不过就动手做了个糕点而已啊。想想自己一年到头地去伺候老夫人，腆着脸赔笑，她却什么都没给过她。
“我的傻女儿啊，这老夫人的心何曾正过！你看上次去请安，老夫人眼也不眨地就将贴身佩戴几十年的玉镯给了郭娆，而我们，几乎日日去她面前尽孝，她又哪里理过我们？终究不是一个娘生的，始终隔一层。你这撒气话日后在我面前说可以，可别在外面发脾气，若教那些个杂碎的听见了，还不得告状，到那时，咱们可连这府里都住不了了。”二夫人心里直叹气，无奈自家夫君只是老夫人的庶子，终究比不过那亲生的。
而且夫君总是自甘堕落不上进，整日只知花天酒地，左拥右抱，如今的官职，还是因着这魏国公府的面子谋来的，若一旦搬出去，没了国公府庇佑，那她们二房，真不知怎么过活。
但凡她丈夫有志气有出息点，她也不用想着怎么讨好老夫人，也能在这国公府挺直了腰杆子。就像这次退亲，明明只是二房自己的事，她却还得怕会惹老夫人不喜，还得做足了准备去应对老夫人，征得老夫人同意。
她也不知道劝过自己丈夫多少回，最后总能说到吵起来，她也是有心无力啊。
季连柔仍不甘心：“可是母亲，我心里气不过啊，你看看我们这日子，原本不如大房也认了，可现在连个寄人篱下的都比我们过得好，那郭娆装模作样的功夫也真是厉害，竟能哄得老夫人承诺她大好前程！那她日后还不得骑我头上？她原本只是个低贱的破落户儿而已，我才是正正经经的国公府姑娘啊！”
郑氏拍了拍季连柔的肩，看着窗外夜色，轻蔑一笑：“那粗鄙铜臭的贱蹄子只是一张面皮儿漂亮，其它地方如何能和你比！我女儿不仅花容月貌，又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日后可是得当太子妃的，届时看谁还敢对你使脸色！”
季连柔一惊，语气压了下来：“母亲，这话可不能乱说，大伯母听见会不喜的。”
她大伯母张氏，是礼部尚书张嵩的嫡次女，他的嫡长女张晴语，也就是大伯母的亲姐姐，如今位居凤鹫宫，是身份尊贵的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有长子，且早已继承太子之位。
以前进宫参宴的时候，她随大伯母去见过皇后娘娘，她可是亲耳听见皇后娘娘说要将太子妃位留给连欣的。
“傻女儿，你看季连欣那蠢货，整日只知道玩，还刁蛮任性，能成什么气候？为娘替你退了那韩宋的亲事，就是为你进太子府铺路啊！”
季连柔闻言，沉默了下来。确实，她那堂妹性子跳脱，而当太子妃须得端庄贤淑，她又如何能做到？
季连柔不由幻想了下自己嫁给太子的场景，太子也算是她的表哥，他长得又好看，是除了皇上外，身份最高的男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她要是做了他的妻子……
心不住砰砰跳起来，季连柔不禁红了脸，露出几分女儿家的羞态。
见女儿羞涩模样，郑氏就知道女儿将她的话听进去了，也笑起来：“这就对了，你啊，眼光要放得长远些，那韩宋虽然对你好，但他不争气啊，日后你若嫁过去，他像你老子爹一样，整日无所事事，花天酒地，你在府里又怎么抬得起头来？女人哪，还是要嫁得好，日子才好！”
季连柔听着母亲的话，想起那对她无所不应的青梅竹马韩宋来，又显出几分伤感。
她其实是喜欢韩宋的，本来也想过嫁给他，但他上次来找她，居然说想去参军。打仗那么危险，稍不留意一条命可就没了，她可不想一嫁给他就整日独守空房，还得担惊受怕当寡妇。但劝也劝过，他执意不肯，明明他什么都迁就她的，这件事他就是不松口。
那日他的小厮过来传话，说他在大街上救了个正在被恶霸欺凌的女子，因当时情况紧急，他宣称了那女子是他新纳的小妾，那恶霸才松了手。但当时很多人都听见这话了，也有很多人知道他们之间有婚约，他怕这话传进她耳里产生误会，就让人过来给她解释，还说他已经让那女子离开了。
韩宋是什么样的人，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善良又有正义感，但正义过了头就是傻了，怎么就非要去救一个与他无关的人，万一惹上什么麻烦怎么办？
这样见义勇为的事情发生过很多次，她委劝了几次，让他不要总是一头热血去做那吃亏不讨好的事，他每次都应了她，但又遇见路见不平之事，她的话就全抛脑后了。以前她还想着，他不听没关系，以后她嫁给他，总有法子将他管制服帖，让他一心上进，但自从他说了要去参军，且顽固不化，她的耐心就渐渐没了，他的一点小瑕疵，被无限放大，最后不可原谅。
她想嫁的是一个能给她富贵荣华与荣耀的人，而不是像韩宋那样，想到什么不顾别人感受就一头扎进去。
她虽然喜欢他，但却不是非他不可。
京城贵族优秀子弟这么多，她现在才十五岁，只要赶紧退亲，总会寻到一个符合她心意的。
郑氏见女儿许久不说话，然后又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捏紧了帕子，便知她打算把韩宋放下了。她露出抹欣慰的笑：“放下就好，韩宋哪里值得你牵肠挂肚，你现在当务之急，是要紧紧抓住太子的心！”
一听这话，季连柔脸上霎时又飞上了两朵红晕，但突然想到阻她前程的连欣，欣喜的心又跌了回去。她带着几分忧愁：“但是有连欣在，我又如何能做那太子妃？”她顿了顿，继而睁大了，“母亲，你不会是想让我去给太子做妾室吧？”
母亲一人如何能撼动地位稳固的大房，那她必定是做妾了。但她可不想在国公府时在季连欣面前低人一等，嫁了人还得在她面前伏低做小，那样她的一生未免太过憋屈。
“傻女儿，只要过得好，做妾又怎么了？再说你做的可不是平常人的妾，是太子的。将来他若登基，你的身份可就从妾升为妃了。”说着她笑得暧昧起来，“在这之前，只要你牢牢抓住太子的心，说不得还能为后。男人不都那样，外头瞧着正经，骨子里到底喜欢床事放浪又柔弱好颜色的，你慢慢夺得太子宠爱，至于季连欣那蠢货……哼，人总有个大病小病，待太子不宠那蠢货了，一包药悄悄毒死了事，随便栽赃个人，让人抓不到把柄就好。到时候，可就再也没有谁能阻挡你了。”
季连柔有些犹豫：“可是，连欣……也算我妹妹啊。”
“你将她当妹妹，她可拿你当姐姐？平常在老夫人那里请安，她看你一眼没有？可真心实意喊过你一声堂姐？有了好东西还在你面前炫耀！你呀，不要太善良，该心狠时还是得心狠！”
“那……她死了也不一定我就是太子妃啊。”京城达官贵女那么多，她只是一个庶子之女而已。其次，她还是有些犹豫，虽和连欣是堂姐妹，但好歹是姐妹，从小一起长大的。
郑氏看出她的犹豫不决，恨铁不成钢：“你怎么就没想想，若她死了，国公府不就你一个姑娘了，老夫人心里想的什么，我可门儿清！太子妃之位，只能国公府的姑娘来坐！”
季连柔闻言，稍露喜色，可又郁结：“国公府的姑娘，不是还有连玉吗？”
郑氏不屑：“那贱种，区区一庶女，我从未将她放在眼里，待你入了太子府，我就将她配出去，到那时，还有谁拦你的路！”
听郑氏胜券在握，季连柔心里最后那点犹豫不决顿时散尽，只想着日后当上太子妃了，到那时，万人之上，谁敢瞧不起她们二房。

第6章 世子季瑜
压抑拥挤的室内，脚步声匆匆杂乱。
“阿言，怎么样？大夫怎么说？眉眉不会有事的对不对？”女子的声音焦急中带着哭泣，不肯认命般向丈夫求证。
“月儿，你别这样……眉眉她……注定与我们无缘。”
“不——不会的！眉眉不会死的！”
“你们在干什么？谁让你们准备这些白事物什的？！”
“夫人，那么冷的水掉下去，大夫说……说小姐……不可能醒的。夫人，您身子也不好，不宜太过操劳，请节哀啊。”
“你们胡说什么，都下去！我要亲自照顾她，眉眉还那么小，她只是睡着了，怎么会醒不过来呢，你们都下去，不要打扰她睡觉！”
……
“夫人，您歇歇吧，小姐会没事的。”
“不，我要亲眼看着她醒来。”
……
“夫人，夫人，小姐醒了！”
“眉眉……你醒了，你吓死娘了。”
“夫人——您怎么了，快来人哪，夫人晕倒了——”
……
“尊夫人劳累过度，又曾忧思成疾，她本就患有心疾，此次大病，老夫也无力回天。”
“月儿！”
“娘！”
……
“娘。”
郭娆从梦中醒来，头脑昏沉。
她躺在床上，看着床帷上的水晶流苏，久久怔然不语。
朝阳晨辉遍撒大地，在冬日里盛满暖意。
郭娆一用完早膳，几个丫鬟就麻利地收拾桌椅，端了碟盘残羹出去。
以往吃完早膳，小姐都会去陪夫人看书绣花，或干其它什么打发时间，这次香云按例问：“小姐，现在要去夫人那边吗？”
郭娆却轻轻摇头，沉默着从桌上拿起一个白瓷杯，杯口朝上翻转过来。香云以为她要喝水，刚要动手去帮她倒，结果下一刻就见小姐从袖中拿出一把小刀，她吓了一跳。
“小姐，您……”
郭娆掀起左手衣袖，握着小刀毫不犹豫划了下去，森白锋利的尖刀落在雪白绵软的皓腕，还没来得及凹陷，腕上便渗出丝丝血迹来，溢在白皙的臂腕上分外妖冶，同时皮肤里奇异地伴随着一股淡淡的幽香，味道似晨间露莲，又似雪中红梅，神秘又诡异。
郭娆放下沾了血的刀，将杯子接在伤口下，额上冷汗直往下冒。
香云看着郭娆的动作，震惊不已，想也不想就开口：“小姐，您疯了？！”
郭娆咬着唇没说话，一直看着不断蜿蜒进杯中的血。香云急得团团转，却又不敢轻易去碰她的腕子，小姐一向有自己的主意，若真决定要做什么，别人是无论如何也动摇不了她的。她突然想起昨天傍晚时在夫人屋子外听到的喘息咳嗽，陡然明白过来，小姐这是要……
可夫人早就说过不允许小姐这样做的。香云站在一旁，手紧紧捏着衣角，眼里蕴上了泪。小姐这又是何苦？
郭绕眼看血满了一杯，才停下放血。
香云赶紧拿出创伤药和纱布，仔细又熟稔地帮郭娆包扎起来。
看着包扎好的手臂，郭娆动了动，顿时一股撕裂般的痛传遍四肢百骸，她皱了下眉，但没出声。见香云收拾好包扎的东西，她开口：“将它倒进母亲的药里，不要让人发现。”
香云手上还拿着那带血的纱布，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将血用杯盖盖上，悄悄拿进了小厨房。
……
魏老国公一生征战沙场，建立功勋无数，后来举家从魏地迁至京城，当今皇上亲赐奢华府邸，又请了江南有名的建筑巧匠和园林师还有花匠，将魏国公府大番改造。如今府里曲折游廊舞榭歌台美观华丽，后花园花草树木修剪别致，假山流水潺潺汀泠，荷塘碧波漾漾生辉。它虽比不得皇宫御花园的庞大，但胜在精致，别出心裁，也是京城一景。
郭娆自入了国公府，还从没真正观赏过这后花园的景色。
她在凤阳时各种园林别院也见得不少，景致虽与这边不相上下，但不同的是，国公府里的一景一物，透露的是一种低调的华贵，还有官宦之家才有的一种威严大气，而凤阳那些园林，只是清幽雅致，适合静居。
被花香迎面一扑来，她闷结的心情舒散了不少，弯腰触了触还沾着水露的牡丹，似惋惜道：“可惜了，这里没有山茶，不然剪几枝回去插起来。”
香云知道小姐花中最爱山茶，于是笑着道：“香叶这几日一直在府外寻找各种山茶，待齐全了便会买回府中，移栽在菡萏阁。”
香云香叶这两个丫头自小陪着郭娆长大，很懂得她的喜好。听香云那样说，郭娆心情又好了些。
“快啊，快啊……动作小点，别把它吓跑了……再往上，往上——”
一处忽然传来焦急的清脆女音，打破了花园晨间特有的清寂，郭娆好奇地循着声音望去。
“哎……怎么这么笨呀，连爬个树都不会，国公府养你们做什么啊？下来下来，本小姐来！”
郭娆只见大树下几个丫鬟小厮环绕着个双手叉腰的小姑娘，小姑娘十一二岁，梳着双丫髻，戴着精致珠花，看起来很漂亮。但她此刻却正仰头竖着眉，双眼蕴火，脸蛋似乎被气红了，衬得一张婴儿肥的脸圆脸嘟嘟的可爱。
郭娆忍俊不禁：“这个姑娘是谁啊，怎么我在府里从未见过？”
香云清晨出菡萏阁时撞见过这位姑娘，府中与她交好的丫鬟跟她简单介绍过，于是道：“她是大夫人的幺女，在府中排行第六，最小，也最得老夫人喜爱。前几日大夫人回娘家探亲，六小姐活泼淘气，在那边见着新鲜玩意儿不肯回来了，所以我们初来国公府并不曾见过这位小姐，她是今儿早上才回府的。”
“大舅母的女儿……”郭娆看着前面急得挽袖子，正欲爬树的小姑娘，蹙了蹙眉，“我们过去看看。”
“六小姐这是做什么？”香云拉过围着树的一个丫鬟，问。
那丫鬟似乎愣了会儿，才反应过来面前问话的是谁，她面上很是焦急：“我们小姐刚从夫人院子里出来，正要去给老夫人请安，半道却在花丛中捡到个受伤的鸟儿，小姐看鸟儿可怜，正要带回去包扎，那鸟儿却受惊似的扑腾飞上树了，小姐怕鸟儿掉下来摔死了，就要亲自上树去抓！”
香云惊讶，忍不住嘀咕：这位六小姐可真是与众不同，还会爬树。
她抬头，这树这么高，万一掉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事情就正应了香云内心的乌鸦嘴，那六小姐踩在一根树枝上，脚下不小心一个打滑。
“啊——”
地下围着的众奴仆顿时惶恐不已，争先恐后地簇拥着去救人。最后是全倒在地上，去接那要掉下来的人，半晌只听重重一声“扑通”，众人腰板都要散架了。
“哎哟！我的脚，疼死我了……采儿……快别动……别动，我要死了……”
刚刚一众奴仆围过去，郭娆也帮不了什么忙，只是眼看着小姑娘掉下来的那一瞬，心也提了起来，此刻听着她的哀嚎，不知为什么，却有些想笑。她走过去蹲下，摸着她说疼的位置，轻轻按了按。
“哎哟……！轻点……采……咦，你是谁啊？”季连欣从没受过这么大的痛，疼得直吸气，眼泪都快飚出来了。她以为是自己的丫鬟不小心压着了自己，结果一睁眼，是个天仙儿似的小姐姐。
郭娆低眉继续手中的动作，边道：“我是你三姑姑的女儿，按辈分你应该叫我一声表姐，这儿疼吗？”
怎么不疼，季连欣被那按压又一刺激，眼泪真飚出来了，她猛地点头。
见她小鸡啄米似的点头，郭娆弯了弯唇：“放心，没大碍，骨头没折，只是有些错位了，我帮你接回去就不疼了。”
“好好好，谢谢姐姐，你快帮我接回去吧，我好疼呀。”季连欣长了一双漂亮的凤眼，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的时候可怜又生动。
从表姐一跃成为姐姐，郭娆莞尔，一只手按住她的小腿，一只手握向脚踝。
“咯吱——”
“啊——”
骨头矫位与惨叫声齐齐响起，惊天动地，惨绝人寰。
季连欣整张脸都皱得险些狰狞，白嫩的指尖深深掐进一旁扶着她的丫鬟手臂上，还有气呻.吟着：“脚断了——脚断了——”
郭娆有些体会一个千金贵养的娇小姐受如此大痛的折磨，纵然只是一小会儿。只是季连欣实在是个趣人，貌似与那些知矩守礼的贵小姐不同，有些不顾形象大大咧咧。
“你的脚已经没事了，不信站起来试试。”郭娆忍笑提醒。
哭嚎戛然而止。
“真的？”季连欣半信半疑，但她好像真的感觉脚不怎么痛了，于是让丫鬟扶着要站起来。郭娆起身退开，腕上突然刺痛，她瞥向隐隐透着血迹的衣袖，应该是刚刚帮季连欣用力正骨的时候没注意，伤口裂开了。
“真的不痛了，姐姐你好厉害啊！”季连欣试着动了动，然后欢喜得要蹦起来，眼里也是止不住的喜悦，欢脱地就要去拉郭娆的手感谢。没想到刚触上她的衣袖，郭娆往侧避了下。
“怎么了？”
季连欣歇了笑，以为郭娆不喜欢她。
郭娆道：“没事，只是腕上受了点伤，不能碰。”
香云一见那渗出血的袖子，上前一步，担忧道：“小姐，伤口裂开了。”
季连欣也循着视线看去，入目的鲜红让她吓了一跳：“姐姐你没事吧？，快给我看看。”
她动作快，郭娆来不及闪避，就被季连欣掀起了衣袖。
“咯咯——”
几乎在掀起袖子的一瞬间，周围突然响起某种兽类的嘶吼，众人皆愣之时，一团白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来，郭娆抬眼就见一白兽眼泛凶光，嘴露尖利獠牙朝她身旁的季连欣扑去，她想也不想，一下子推开季连欣。
“小心！”
季连欣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郭娆推到了一边，两人齐齐倒地。那白兽稳稳落在季连欣身旁，浑身像是炸满了利刺，朝她凶叱了声，接着微蹲的脚一跃而起，就要扑去攻击。郭娆腕上的伤口因大幅度动作全部裂开，她疼得冷汗涔涔，想要起身却心有余而力不足。她看着那白兽，隐隐觉得熟悉，脑海中突然划过那天走廊上灵动可爱的小貂，此刻它却满身煞气。
季连欣吓得脸色苍白，一时间都忘了躲避，周围奴仆更是避之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季连欣只觉面庞一阵风过，面前就鬼魅般出现了个人影，他手疾如电，一展宽袖，迅速果决地将白兽挥翻在地。季连欣甫一脱险，看清来人，顿时松了口气，嚎啕大哭起来：“呜呜，哥哥，你终于来了——”
她觉得今天就不应该回府，先受伤又受吓，差点都死了，看见亲人，一时间只觉满腹委屈。
来人面容俊美，身形挺拔，一袭白色锦袍，交领洁白如雪，宽袖是用上好蚕丝银线绣上的精致祥云，腰坠精美和田玉，佩一条长穗，穿同底色缎靴，纤尘不染，如他这人一般清冷如玉。
季瑜淡淡瞥向哭着撒娇的季连欣，没有说话，采儿极其有眼色地跑过去，马上扶起了自家小姐。
作者有话要说：
PS:本故事主要以京城为主线，所以女主在凤阳之事不会赘述，但若是不强调，大家可能会有些不明白女主在凤阳的一些经历，所以妃妃会以女主梦境及她与下人对话的形式将女主在凤阳的重点展现出来，此内容不会太多，只言片语提及。
若有bug,欢迎指正。喜欢就收藏一下妃妃吧：）

第7章 季瑜其人
“咯呜——”
那只被伤的白貂瘫在地上，它似乎很疼，但一双黑黝黝的眼珠却直看着郭娆，可怜兮兮呻.吟着，像在求抚摸安慰，与刚刚的凶狠模样截然不同。
郭娆一怔。想起小貂出现，要攻击连欣时，连欣正掀开她的衣袖，要触碰她的伤口，难道小貂是以为连欣要伤害她，然后保护她？
她这样大胆猜想着，于是在香云扶她起来的时候，试图靠近它。香云吓得不轻，一个劲儿阻拦，不让她过去。郭娆安慰似的摇摇头，然后绕过她停在小貂面前。
“咯——”小貂似乎很高兴，连伤都没顾，一下子蹿到了郭娆身上，然后埋在她怀里蹭，姿态非常亲昵。它舔了舔她缠着的渗血纱布，又抬起头，咯咯地软声叫着，像是在问她怎么会受伤。
“姐姐，你不要靠近这小畜生，它会咬人的！”季连欣见郭娆将小畜生抱起来，顿时心急，赶紧跑过去，边撸袖子风风火火回头，吩咐，“来人，将这小畜生吊起来，本小姐要把它——小……小白？”她声音陡然降小，带着错愕。
这不是她哥哥的小貂吗？
她因平时见着那小东西可爱，就总想去招惹它，虽然它不理她她也仍然乐在其中，还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小白。以前小白不理她，但也没吓过她，难道这次是她将它弄烦了？可天地良心，她刚刚都没有看见过它。
季连欣却还是做贼心虚般望向她哥哥，举手发誓，有诚意极了：“哥哥，我保证，我这次是真的没招惹它，是它无缘无故要攻击我的！”季连欣不怕自己的父亲母亲，不怕疼她的老夫人，却莫名地害怕自家这个沉默寡言的亲哥哥。
郭娆一听季连欣这话，就知道她和怀里的小东西是老相识了。
“早上刚回来的？”季瑜没答自家妹妹，相反问了句不相干的话。
纵使心里有些委屈，但季连欣巴不得哥哥不再提这事，于是使劲点头，末了又道：“去了母亲院里，可她不在，就想着先去祖母院里请安。”她边说边察言观色，见哥哥没什么异常，赶紧补了句，“再晚祖母怕是要等急了……连欣就先走了。”
说完也不等他回答，匆匆就跑了，半道上又想起什么回了头，留了句：“姐姐救命之恩，连欣改天一定去看你！”然后跟后面有狼追似的逃跑，郭娆抿着唇笑。
季瑜瞥了眼郭娆怀里乖巧的小貂，若有所思看她一眼。
察觉到他的目光，郭娆坦然一笑，见了礼：“大表哥。”
季瑜收回视线，轻轻颔首，到她跟前，说：“它好像很喜欢你。”
两人隔得有三步远，按说是见面交谈的正常范围，甚至说有些偏远，但郭娆还是有些不适应这种距离，换种说法，应该是她不敢太亲近季瑜。他给人的感觉太凉薄，气势太强，幽深凤眸下眼神锐利，蕴含敏慧，仿佛一眼能看到人的心底。她有秘密，无法正视这种目光。
郭娆客气回：“大表哥说笑了，我统共只见过它两回而已。”
感觉到她的疏离，季瑜薄唇微抿，几乎不可见，垂眸看见她沾染血迹的衣袖时，他眸子动了动，随即转了视线，对随从开口：“将它带下去。”
这畜牲差点闯了祸，伤了六小姐，孟安有些胆战心惊。此刻得了吩咐，赶紧到表小姐身边，要将貂抱走。
这白貂是世子的，早些年被世子捡到的时候就已经被驯服，它不仅性子凶猛，而且嗅觉极灵敏，跟在世子身边帮了不少忙，是个得力助手。他刚刚随世子到后院，正要去老夫人那边，也不知那小畜生怎么突然就发起疯来，猛地向六小姐冲去，幸亏世子动作迅捷，将小畜生制服。
走近表小姐的一瞬间，孟安不经然闻到一股淡淡幽香，有些熟悉。他以为是女子惯搽的香粉，便没在意，只恭敬开口：“表小——”
声音半途，戛然而止。
孟安看着面前女子的容貌，眼里闪过惊愕，显然受惊不小。
郭娆才知道这貂的主人是季瑜，她心里有些不舍，但还是忍痛递给孟安，却见他一副见了鬼的模样，有些奇怪：“……怎么了？”
孟安没说话，偷偷觑了眼世子，见世子神色平静，不动如山，他猜不到主子在想什么，于是干笑了声，道：“……没事，只是惊叹表小姐国色天香的好容貌，不由让奴才想起那汤若士的一句诗来：沉鱼落雁鸟惊喧，羞花闭月花愁颤。这便是为表小姐而作的吧。”
明显的搪塞，郭娆客气笑了下，没说话，但多瞥了他一眼，心里想着这下属嘴挺甜的，夸人的话儿眼也不眨地就能顺嘴道来，还说得很有技术含量。
孟安接到表小姐打量似的目光，笑得愈发心虚，抱着挣扎的白貂就要离开，转身时余光不经意划到世子正淡淡看他，他突然觉得后脊背发凉，一拔腿就跑了。
郭娆伤口裂开，一直隐隐泛疼，如今这里也没什么事了，她不再多待，于是也与季瑜告辞。
季瑜看着渐行渐远的窈窕背影，眼神悠远，不知在想什么。忽而一阵疾风略过，旁边的树叶也跟着摇曳轻颤，他收回目光，转头看着风向，气势陡然冷肃了几分。
不知从哪儿窜出个人来，一身黑衣，立在季瑜面前，态度恭敬。
“主子，那晚的人已经抓到了。”
季瑜波澜不惊，淡淡开口：“全杀了。”
将杀人之事说得如此云淡风轻，内心甚至毫无波动，也不知说话之人是双手早已沾满血腥，还是说本性就是冷血无情。
郭娆回到菡萏阁，到处一片静悄悄的，这冬日里，连平常闲散时喜欢吃瓜子唠嗑的婆子丫鬟都没聚在一起，都在各做各的事情。要知道，平时菡萏阁里的事儿是全府中最轻松的，主子仁善，从不轻易打骂下人，所以下人们偶尔清闲时也会聊聊天打发时间，主子不会怪罪。
但现在，这些人明显的都战战兢兢，生怕主子一个发怒就打板子，香云大感奇怪，抓过一个扫地丫鬟就问：“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到处静悄悄的？”怪渗人的。
丫鬟道：“……是夫人……早上喝药时，夫人不知为何突然就摔了碗，大发了脾气，白露姐姐她们进去收拾时还被赶了出来，到现在还不敢进去。”不得不说，主子就是主子，不管平时多仁善，发起怒来，下人们一样大气都不敢出。
香云一听夫人摔了碗就眼皮子直跳，她就知道，那血当初夫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不知喝了多少回，同样的味道，怎么可能察觉不了，于是下意识看向自家小姐。
郭娆平平静静，抬脚进了屋子。
季月靠在榻上，脸色泛着不正常的红，显然是被气的。见来人，难得还扯得出一抹笑：“眉眉，你过来。”
郭娆一语不发，走了过去。季月一直看着郭娆，见她袖子渗出了血迹，眼里闪过沉痛，待两人只一步之距时，她颤着手拉起郭娆受伤的手，问：“谁让你这么做的，当初你是怎么和我发誓的？”
郭娆脸色倔强，语气却有几分苦涩：“……娘……您是我娘，您病得这么重，身为女儿，我又怎么能无动于衷？”
自从来了京城，入了国公府，郭娆一直谨守大族规矩喊季月母亲，这是第一次，她喊着平常百姓家味浓的娘。
两方目光对峙中，季月看着女儿倔强的眼神，与几年前何其相似，那年在凤阳的记忆也接连涌来。
她嫁到郭家多年，却一直没为郭言孕下儿胎，一直期待着抱孙子的婆母胡氏由冷眼相待到暗中施压。她记得那也是一年冬天，郭言经商在外，胡氏抱子心切，听信一个远方亲戚的挑拨，用偏方熬了药说成是补汤送给她喝，但岂知那是一不小心就能使人丧命的烈药，她一直未犯的心疾最后复发，差点死去。
后来她的病莫名痊愈，甚至比未中毒前还要好，心疾之痛也很少发作，她以为是自己幸运，是老天怜悯她，但后来偶然碰到脸色苍白满臂未愈伤痕的女儿时，她才知道，是她的女儿用自己的血养了她三个多月，从来都没有什么所谓的好运。
她女儿的血从小异于常人，能夜散奇香，解除百毒，还能调理身体使其延缓死亡，比之上好灵药还珍贵千倍。因怕被不轨之人得知，女儿会有危险，所以这个秘密她从来没对外人说过，知道这事的也就她和郭言还有身边几个忠心婢子。
女儿的血虽不能根治她的心疾，却能调养她的身体以延缓寿命，故而当初她的身体不断好转，且能压制心疾。但那是在不知道的情况下，如今既知道了那药里掺着女儿的血，她如何能心安理得地喝下去？女儿年华正好，若为了她这残败之躯而坏了身子，她就是死了也不能安心。
“眉眉，你已经长大了，有些事情你应该明白，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该离开的始终强留不了。”
就算知道最后结果，郭娆还是很难过，良久对视中，不肯屈从的目光最后也还是率先移开，这是无声的妥协。
“好，我可以不再取血，但您也要答应我，从今以后让我日日替您诊脉，我必须了解您的身体状况。”
季月知这已是女儿最大的让步，遂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外面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带着热闹的笑意，叠叠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白露从外面进来，禀道：“三姑奶奶，老夫人和大夫人那边送了东西来，说是给表小姐的。”
季月疑惑，望向郭娆：“怎么回事？”
郭娆摇了摇头，但想到刚刚后花园的事情，心里隐隐有了的猜测。
不一会儿，张嬷嬷就笑着进来，后面端着托盘的丫鬟跟着鱼贯而入。
张嬷嬷行了礼，向郭娆解释：“表小姐，今儿早上在后花园发生的事，六小姐都对老夫人说了，听闻您受了伤，老夫人是焦急又担心。恰巧大夫人也在一旁，抱着六小姐左瞧右瞧后，对表小姐您亦是感激得很。”
张嬷嬷也是看着季月长大，感情非同一般，所以对季月的女儿虽没见过几面，但亦是温和和善的，又加上这位表小姐谈吐举止，得体有度，所以对她印象不错。她对郭娆和颜悦色，“这不，老夫人与大夫人立马就让老奴送了这些东西过来。”
郭娆看着那一堆东西，有些受宠若惊，对府中这位六小姐亦是有了新的看法。也难怪她性子那样活泼，天真又不谙世事，应该是被疼爱她的人保护得很好，让她看不到那些阴暗里的勾心斗角与尔虞我诈。

第8章 他冷如玉
等张嬷嬷走后，郭娆替季月诊了脉，又在她那儿待了一会才离开。她回到房间，想着母亲的病，药石无医，听天由命。
没有什么比这更令人绝望。
郭娆揉着额，疲惫无奈。
外面传来隐约的脚步声响，香叶开门进来，郭娆问：“怎么了？”
香叶道：“小姐，是六小姐过来了。”
郭娆愣住，脑子里划过那个活泼的姑娘，过了会儿才调理好情绪，让香叶请她进来。
门外立马奔进一个靓丽身影，早上鹅黄的衣裙已换了桃红，圆脸白润，凤眼樱唇，眼睛亮闪闪的，看起来精神不错。
“姐姐，连欣说过会来看你的！”
她笑脸灿烂，语调轻快，郭娆想起她早上受惊的苍白脸色，看见季瑜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没有气焰狼狈而逃的背影，抑郁的心情有些消散，不由莞尔，打趣了句：“你早上才受的惊吓，现在都好了？”
季连欣忆起早晨在花园的事，面显赧色，又怕姐姐误会她是一个刁蛮又胆小的人，于是立马辩道：“是那小畜生突然窜出来吓我，不然我才不怕它！我平时在烟染那里可是连蛇都敢碰的，怎么……怎么会怕这么可爱的小畜生呢……”
她声音渐小，硬撑着说完后，好像连自己都有些说谎的心虚。
郭娆看她忽闪水汪的眼睛，也不拆穿，转而道：“今日外祖母和大舅母都给我送了礼，我一想便知这与你有关，多谢你了。”
季连欣连连摆手：“不谢不谢！你帮我医好了脚，后来又救了我，不然我就被小白咬死了，是我应该谢你才对！”说到这个，她记起正事，拉过一旁跟她一般高的一个姑娘，介绍道：“这是烟染，她的医术可高了，你为救我旧伤都裂得出血了，快让她看看吧。”
郭娆刚刚就注意到了她身旁一身紫衣便装装扮的姑娘。
烟染也正看着郭娆，两人视线对上，烟染双眼笑成了月牙状，点头客气道：“表小姐，劳烦您——”
“不行！”
烟染刚伸出手，话还没说完，就已被人打断，一屋子人看向声音来源。香叶脸色涨红，但还是嗫嚅着重复：“……不行，小姐……小姐的伤……伤刚被我们上药包扎好，就不劳烦烟染姑娘了。”她编不下去，稍稍转头给香云使眼色。
香云接触到她的目光，颇有默契，转头对季连欣解释：“六小姐有所不知，我们小姐也是懂医术的，这手臂上的本就是一点小伤，已经上过药，过几天就会痊愈了。”
季连欣不赞同，要拉开郭娆面前护鸡崽儿似的香叶，道：“不是有句老话说得好，医者不自医嘛！还是让烟染看看吧。”
香叶像驴一样，寸步不动。
郭娆抚上手腕，笑：“伤口刚上过药，频繁拆开也会感染发炎，就不必麻烦烟染姑娘了，若连欣不放心，可让她把脉看看，从脉象平稳与否亦可看出伤之轻重的。”
季连欣见主仆三人这般推辞，心下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多想，可能真的只是一些小伤，于是把了脉确定确实无大碍后，便让烟染退下了。她从衣袖里拿出两样东西来，一张红帖，一个白玉瓶。
刚要递给郭娆，突然就闻到一股很香的味道，不似花香却胜花香，很特别，她闭着眼嗅了嗅，最后鼻子停在了郭娆受伤的臂间：“姐姐，你涂了什么香粉？好香啊！”
郭娆眼也不眨：“是我自己研制的偏方，对治愈伤口很有效，并不是香粉。”
季连欣心大没生疑，将手中的白玉瓶递给她：“这是生肌膏，可以祛疤，你是因为我手才受了伤，哥哥说这是给我向你赔罪的。待你伤好后，就将生肌膏抹上，不出三日保证肌肤焕如新生。”
季连欣心里很感动，从她记事起，哥哥就对父母亲还有她这个妹妹很冷淡，但她还是喜欢哥哥，喜欢尾巴似的跟在哥哥身后。她以为哥哥会讨厌她，但没想到她出了事，哥哥心里还是有她的，不然怎么会让孟安将这么珍贵的御赐膏药拿出来替她赔罪？
郭娆不好再拒绝季连欣的好意，于是接了白玉瓶。指尖传来清凉的触感，她脑海中划过那双清冷的凤眼，这触感一如他给人的感觉，凉淡。
她开口：“那替我谢谢你哥哥了。”
季连欣笑眯了眼：“姐姐这般客气做甚？”转眼又将手中的红帖给她，“这是长公主府上的一个赏花宴帖子，全京城的贵女都会去呢！你也去陪我玩玩吧。”
像要说什么重大内幕似的，她忽地贴近郭娆，在她耳边道：“这赏花宴其实是长公主替她的女儿紫姝县主选如意郎君，紫姝是我好友，她人很好，到时我将你介绍给她，咱们一起替她看郎君！”
自从知道母亲病得那么重，郭娆哪还有心情去参加什么赏花宴，就要开口拒绝。季连欣见她毫无期待的表情，天塌下来似的缠着她要她答应：“姐姐，你就答应嘛！整日呆在这菡萏阁都闷死了。”
“你为什么不去啊？是不是三姑母不答应？放心，我马上去找她说清楚，她一定会让你去的！”
郭娆赶紧拉住了热情不已就要往外走的连欣，有些头疼：“好，我去就是。”
若季连欣告诉她母亲要去的是这种变相的相亲宴，是一定会让她去的。
……
赏花宴这日很快到来。
郭娆看看镜子中的自己，妆容恰好，不淡不浓，发簪珠花没有太过华丽，但也不会显得素雅简朴，配上样式简单的淡红长裙，既婉约又低调，郭娆很满意。
这次长公主府上的赏花宴，既然是长公主替自己女儿举办的变相相亲宴，那肯定是她女儿为主要，其她人是次要，她过去走走过场就行。若是有人太张扬，抢了她女儿的风头，说不得招人嫉恨。
走到府门外时，连欣正坐在马车边摇着腿和丫鬟聊天，百无聊赖，郭娆朝她走过去。
感觉到有人走近，季连欣懒洋洋一瞥眼，看清是谁，眼睛张得老大。果然美人就是美人，不怎么打扮也能让人惊艳。
季连欣笑眯眯扑过去，自来熟挽住她的手臂：“姐姐！”
郭娆不禁弯了唇角。通过这几日相处，她大概知道了季连欣的性子，大方豪爽，自由自在。
她与连柔连玉都不同，她性情活泼，纯真坦率，虽然有时候说话太直，显得有些任性，但人却不坏。她想，这应该和她成长环境相关。
连柔连玉是庶房所出，郑氏身为二房主母，却并非大度克己之人，子女教育不当，日积月累下，难免会受其影响。而连欣，大房嫡出幺女，在府中受宠得就像个小公主，张氏管理府中事务颇有手段，教导连欣也十分尽心，故而连欣虽被宠得顽皮，但也不是不知天高地厚。
马车一路行驶，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长公主府。
永嘉长公主是当今皇上胞妹，情分非同常人，所以长公主府修建也辉煌高调。鎏金红漆大门，门口两座石雕大狮，威猛贵气。此时门口停了不少马车，郭娆刚下车，就被跳下来的连欣拉着跑，张氏见女儿一如既往地欢脱，揉了揉额，不知该气该笑。
郑氏和两个女儿也从另一辆车上下来，一见郭娆与连欣形影不离姐妹情深的模样，唇角一扯，不阴不阳地道了句：“倒不知这外甥女有何魔力，竟得了府里这么多人的欢心！连一向眼界儿高的小侄女，现在竟也不屑自己的堂姐妹了，反倒去亲那十里八里远的表亲。”
她的声音不大，却也不小，门外一些贵夫人小姐已好奇地停下了步子，观看热闹。张氏蹙了蹙眉，转身瞥向郑氏。郑氏一脸气定神闲，似要在这里讨论个家里偏心不偏心的问题。张氏心下轻嗤，她想在众人面前闹开，难道指望着这些看热闹的人替她撑腰做主鸣不平？但凡心中有些礼义廉耻的都知道家务事家中关起门来处理，她这样大肆宣传出去，丢的还是为魏国公府的脸。所以她一贯看不起鼠目寸光的郑氏，平时也根本懒得理她。
这郑氏为什么总是心中不平，她心中也有数，无非就是为了那所谓的公平待遇。
虽说老夫人偏心大房嫡系，现在又多了个小姑子，但自认也没亏待过二房。再说世家贵族本就等级森严，嫡庶分明，小姑子虽然嫁出去了，但也改变不了她是老夫人最疼的嫡女的事实，郑氏还妄想和她这嫡媳小姑子那嫡女样样同等的待遇，那得多大的脸，可不是心比天高？
张氏走到郑氏面前，似笑非笑：“十里八里远的表亲？弟妹说话慎重，若这话传到老夫人耳里，你怕是连普通人家的表亲待遇都没有。”
老夫人对待小姑子的态度那可以说是事事巨细，这些日子她看在眼里，所以一直对那母女俩客气着。若郑氏一些嫌弃诋毁小姑子的话传到老夫人耳中，她毫不怀疑老夫人会将二房赶出国公府。首.发.资.源.关.注.公.众.号：【A.n.g.e.l.推.文】。
郑氏是有些怵浑身当家主母气势的张氏的，又想起老夫人，不禁也有一些气短心虚，懊恼刚刚太过嘴快。
“大……大嫂这说的什么话，弟妹这是在说外……阿娆性子好……人缘好，和谁都能玩到一块儿去啊。”
张氏睨她一眼，转身朝长公主府走去。
连柔见母亲脸色气得涨红，担心地过去扶着她。连玉走在旁边，低着头，若有似无地勾了下唇角。

第9章 一场争执
一入府中，郭娆与连欣就被侍女领着朝西北方向的园子而去，季连欣来过长公主府几次，此刻一边走，一边眉飞色舞给郭娆介绍府中景色。
“连欣，我们在这里。”
一道柔亮嗓音传来，郭娆转头，就见长廊另一边的亭子上站着个姑娘，朝这边挥手。连欣笑着回了句，然后拉着郭娆就跑：“她们在那边，我们快过去！”
亭子上有八.九个衣着光鲜华丽的姑娘，都是正值豆蔻年华，一直在说说笑笑，好不热闹。但她们一上去，无一例外地都沉默了下来，朝郭娆看了好几眼，然后悄声接耳而语，似乎在讨论她。
还是刚刚说话的绿衣姑娘打破沉寂，走过来笑看了郭娆一眼，然后问连欣：“连欣，这是……”
“这是我表姐，郭娆。”连欣说完，又对郭娆介绍，“姐姐，这是我的朋友，林吟月。”
“郭姐姐，你好，以后就叫我吟月吧。”
“哟，表姐？不会就是最近京中盛传的那个，有个心疾娘，又死了爹的季老夫人的落魄外孙女吧？”
说话的是亭子栏杆边坐着的黄色身影，她起身走过来，打量了郭娆一眼，然后看着季连欣，眼里露出玩味的笑，“季连欣，你居然和个铜臭堆儿里长大的人玩在了一起，果真是物以类聚。”
魏国公府是京城第一大族，老国公战功显赫，是魏地霸主，而季老夫人，更是先帝亲封的平魏大长公主，两人曾齐心协力治理魏地。当年怀王欲反，她与丈夫带兵赴京，打压怀王，扶持当今圣上登基。圣上感念其恩德，赐满门荣耀，如今老夫人一品诰命加身，便是当今圣上，待季老夫人亦是带有三分敬让，更遑论一般官家世族。
季老夫人的子女，自然也是备受各方瞩目。当年季月下嫁外地低贱富商，不知让多少人笑话。如今她丧夫归府，又身虚体弱，也不知是受尽婆家奚落还是情殇所致，一度成为高门贵妇茶余饭后的闲话。
对于季月的女儿，众贵女心中看不起者多，但更多的是对她巴上了魏国公府的羡慕嫉妒。
郭娆看着说话的人，抿着唇，手攥得很紧。
季连欣眸中蕴火：“霍思宁，你嘴巴最好放干净一点，别以为你姑母是霍贵妃我就不敢打你！”
魏国公府与霍贵妃一族一贯不和，正好季连欣也看不惯霍思宁矫揉造作的做派，所以连表面功夫也不做了，两人走到哪里都是针锋相对。
霍思宁也不怕她，轻嘲：“打我？怎么，上次被你母亲教训得还不够？女戒你是抄了几百回了？”
说完捂着嘴顾自笑起来。
旁边围观的人两边都不好得罪，也没人敢充当这个和事佬，所以都只眼睁睁看着这场闹剧展开，只是替那位无辜牵连的表小姐默哀。
季连欣双拳握得咯吱响，她是没有霍思宁会装，会在众人面前演戏服软，但那又怎样？大不了再打她一顿，揍得她鼻青脸肿爹妈认不出，那她受罚也认了。
不就是抄女戒罚禁足，她先前不是都忍过来了吗！
郭娆见连欣那么激动，眼看着就要冲上去打人，连忙拉住她，摇头：“别中了她的激将法。”她显然是想故意激怒连欣，让连欣在这里闹事，到时候引了参宴的更多人过来，那就真的是一场闹剧了。
郭娆看向霍思宁，唇角勾起一个恰当的弧度：“霍小姐，刚刚听连欣说贵妃娘娘是你姑母，对吗？”
霍思宁一声轻哼，眼神蔑视：“怎么？你攀了国公府不够，还要攀我姑母？”
郭娆面色不变：“阿娆在凤阳时便听过皇上与贵妃的故事，听说贵妃娘娘容貌端丽冠绝，所以皇上多年来盛宠有加，更荫庇其平民母族，加官进爵，封赐不断。”
她顿了顿，才接着道，“阿娆当初就在想，贵妃能以民女身份入宫，一路荣宠不断，定不仅仅是因为容貌，更是因她性子极好，教养极好，而能教导出这样一个仪态不凡女儿的人家，家教也定是不同于常人，不然怎么能得皇上另眼相看呢？霍小姐亦是出自贵妃母族，刚刚看霍小姐第一眼，见其衣着装扮，淡雅脱俗，便以为霍小姐定是和贵妃一样，是个知礼得体的妙人儿，奈何霍小姐一上来便语出惊人，倒让阿娆刮目相看了。”
她看着霍思宁，眼中却露出讽刺：“霍小姐，人必自辱而后人辱之。阿娆自问与你素不相识，倒不知何处得罪了你，让你一见我便弃了端庄教养，犹如市井妇人道人长短。”
郭娆一番话说得不紧不慢，在霍思宁听来却是字字诛心，让她不知如何接话。
她若说我就是见你不惯，想要羞辱于你，那在众人眼中，她就是毫无家教管束，仗着自己姑母地位便横行霸道，那刚刚郭娆所说的贵妃母族家教极好便是空话。霍家可不止她这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她只要这样说，连累其她姑娘名声招恨是必然。
但她若不这样说，又能说什么？
在众人眼中，就是她先挑起话端，咄咄逼人。
便是沉默，也是间接承认。
虽然有些人和霍思宁相处得久，也知道她是个什么人。可是不管她多过分，她的后台是贵妃娘娘这一点却假不了，所以她们只能憋在心里不说。
但心里知道且能忍受是一回事，亲耳听本人低三下四承认自己是个什么人就又是另一回事了。那些受过欺负的贵女心中，还是隐隐期待霍思宁下不来台的样子。
别处偶尔传来欢声笑语，只有这处亭子静悄悄的。
季连欣见霍思宁脸憋地涨红，无地自容，只感觉狠狠出了口恶气。她挑衅地看着霍思宁：“怎么，你刚刚不是说物以类聚吗？我再帮你加个人以群分吧，不然听上去挺侮辱人的。你能对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说话都这么尖酸刻薄，毫无教养，那人以群分，你那姑母怕也不是什么善茬，温婉贤淑也都是装的，就像你这样，什么都靠演！”
霍思宁听得腿都在打颤，恨不得捂了季连欣的嘴。
她倒是小看了那个商户女，没想到她那么牙尖嘴利，一下子让她入了圈套出不来，才能让季连欣那蠢货这样趁机火上浇油。
她姑母是什么样的人她可是最清楚，她若再反驳下去，不知道那商户女还会说出什么来，到时姑母肯定不会轻饶了她。
霍思宁紧捏着帕子，气短语虚却还是想撑起气场：“……哼……我才懒得跟你计较！”
最后恨恨看了眼郭娆，拂袖离开。
曾经受过霍思宁气的千金小姐和季连欣一样，都感觉扬眉吐气，于是看向郭娆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友善，一时亭子里邀着她，又开始活跃气氛说笑起来。
不远处，霍思宁躲在假山后，看向亭子上的娉婷身影，眼里显出几分怨毒。
“郭娆，我饶不了你！”

第10章 发现秘密
快到巳时时，有侍女过来通传宴席将要开始，于是亭上一行人都结伴向宴席而去。
下了亭子路过河池时，走在众千金小姐身后的一个侍女看了眼郭娆，目光微闪，而后悄无声息走到她身旁。
身边突然有些拥挤，郭娆警觉，下意识朝旁边看了一眼，没想到这一看就对上了一道阴狠目光。
侍女见自己被发现，毫不犹豫立马出手，将她往河池狠狠一推。郭娆防备不及，一时重心不稳，身子前倾，眼看就要掉进水里，却突然感觉手腕被人拉住。
“小心！”
她被那力道一扯，转了半圈又晃了回去。而刚刚推她的那个侍女，已经被两个侍卫擒住了双手按俯在地。
郭娆看向拉她的那个姑娘，她容貌清丽，一身白底绣兰花长裙，十五岁左右，笑起来平易近人。
因幼时落水差点死去的阴影，刚刚郭娆吓得背上都出了冷汗，此刻稳了身体，真诚道谢：“多谢姑娘出手相救。”
“不必客气。”林姝棠笑着，“是我刚好在假山听见了那婢子要害你，同是未出阁的清白姑娘，有何不救之理？”
她提醒郭娆：“姑娘可得罪了什么人？往后可一定要小心了。”
郭娆对上她意味深长的视线，一下子明白。
她没有明说，显然是不想惹麻烦，得罪要害她的那个人，但这提醒，郭娆已经很感激了。
“姐姐，你没事吧？”
季连欣刚刚一直在和林吟月说话，没在郭娆身边，突然听得一声惊呼，便见姐姐差点落水，她吓得心都要跳出来，赶紧跑过来。
郭娆摇摇头。
季连欣就要向救姐姐的人道谢，却在看见她的相貌时，突然止住，面色复杂。
郭娆奇怪。
林姝棠也很奇怪，她认识这位魏国公府的六小姐，于是问：“连欣姑娘，怎么了？”
“……没……没什么。”季连欣目光有些闪躲，摇着头，“……只是谢谢你救了我姐姐……你想要什么，可以告诉我，我可以给你。”
林姝棠莞尔：“连欣姑娘客气了，我救人可不是要图什么回报。”
季连欣面色更复杂。
林姝棠看不懂这姑娘，也没多想，她转头对那两个府里侍卫道：“她想谋害参宴女眷，你们应该知道怎么做？”
两个侍卫面色严肃，恭敬地行了礼，立马将侍女押了下去。
林姝棠还与人有约，这救人耽搁了不少时间，眼下，她赶紧道：“宴席已经快开始了，你们赶紧去吧，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一场插曲过去，郭娆看着那身影走远，拉了季连欣走在众人后面，问她：“你认识那位姑娘？”
季连欣有些抑郁，没说话，却还是点了点头。
“你与她有过节？”
季连欣摇头。
“那是怎么了？我感觉你不是很想看见她。”
季连欣低着头，手绞在一起半天，才挤出一句：“……她抢了我喜欢的人。”
“啊？”对于这个回答，郭娆有些错愕，如果没记错，连欣现在刚满十二岁吧。
郭娆狐疑瞧着季连欣，后者突然脸红，吞吞吐吐：“……也……也不算抢吧……是……是柳……柳玉廷不喜欢我……喜欢她……他们都已经定亲了……我……我只是看着林姝棠别扭而已。”
她其实不是不喜欢林姝棠，林姝棠温柔善良，落落大方，很难有人不喜欢。有时候她还很恶毒地希望林姝棠是个坏女人，那她就有理由去欺负她了，只是林姝棠从来没有害人的坏心思，还非常心善，就像这次，知道她表姐有危险，明明是素不相识的，她却还肯出手相救，她不知道该有什么理由去埋怨那么好的一个人。
每次她看见林姝棠，心里就会想起柳玉廷，想起柳玉廷对她的好，对她的笑，他们还成了未婚夫妻，马上就要成亲了，她一想到这心里就很难受。
郭娆听她这断断续续的话，也明白了。
大概就是林姝棠与那位柳公子郎情妾意，而且定了亲，季连欣是独相思。
只是，她才十二岁，是真的就那样喜欢那柳公子了吗？还是那只是少女时期隐约朦胧的好感而已？
郭娆更倾向于相信后者。
……
到达宴会地点，男席女席已经来了不少人，郭娆到位置上坐下时，感觉到四周投过来的多道好奇目光，以及隐隐躁动的交谈声。
丫鬟过来摆上茶点，郭娆端起一杯茶抿了口。她知道众人看的是她的容貌，可能还附加讨论她的身份，来京城时她就做好了成为别人茶余饭后谈资的准备，所以心态还行，一直面色从容静静坐着。
直到一群端盘拿酒的彩衣丫鬟结排出来，郭娆才感觉落在身上的目光骤减，她循着众人的视线看去，只见俯首站立的两排丫鬟间走出一个人来，三十左右的年纪，容貌嫣然，一身妃色百花锦裙，钗饰揺缀，华美动人。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是永嘉长公主，她身边穿紫衣的就是今天的主角紫姝县主了。”连欣知道郭娆第一次来，于是靠近解释了句。她嘴里咬着金栆糕，又拉着郭娆的衣袖示意她看向男女席间的一个大展台，神秘莫测道，“那是才艺表演的，待会儿酒到中巡，按照惯例长公主会请各位贵女上台表演，得到第一名的人，不仅能赢得席上众姑娘公子的另眼相看，还能得到长公主备着的一份厚礼。”
季连欣唇上沾了些糕沫，她伸出舌头添了圈，又唏嘘叹：“不过这次肯定是内定的，毕竟是相亲宴嘛，大家心里明镜儿似的，谁又会刻意跟长公主过不去，去和紫姝真争个高下？这次来大家都是心有默契，和和气气各自相看中眼的人罢了，以往那些贵女拼尽全力也要斗个你低我高的场面怕是看不到了。”
郭娆见她那副‘我就是知道真相我厉不厉害的表情，不禁掩唇笑了笑，没想到平时性子跳脱的连欣也并不是真的什么都不懂，有些心照不宣的东西，也许她比谁都看得透彻。
看着她灿烂吃喝的笑脸，哪有一点刚刚忧伤的影子，她说自己喜欢柳玉廷，肯定是没那么深，不然怎么会这么快就忘却？
巳时刚过，人都来齐了，不少姑娘偷偷瞥向男席，面色桃红，就差以帕遮面。毕竟是情窦初开、少年慕艾的年纪，男席前众多未定亲的少年亦然，不时看向临席的貌美姑娘。
待丫鬟鱼贯而出，上完了菜，长公主拿起酒杯，笑着道开宴。
开席后，长公主身边的侍女拿着花册挨个记载表演报名者的名字，侍女客气笑着问到郭娆这边有无表演时，对上郭娆的容貌，笑容愣了愣，季连欣在一旁捂着嘴笑。郭娆不明所以，但还是客气回了句：“无。”
侍女好像松了口气，待她离开，季连欣凑到郭娆耳边，乐着开口：“你可知道京城第一才女柳如宛？”
郭娆回忆了一下，实诚摇头，看着季连欣静待她下文。
季连欣笑开了花：“这柳如宛是当朝柳太傅的女儿，不仅长得漂亮，还学得了父亲的满腹经纶，可以说集才情美貌于一身，但就是人有些傲气，好胜心也强，不过这依旧不改她是京城众公子心中第一才女的形象。”
“每次只要是她参加的宴会，没哪次不是她夺得头冠。虽说长公主是皇上的妹妹，但柳太傅还是皇上器重的老师，所以柳如宛并不怕长公主，若她来参加这次宴会，未必会给长公主面子不争胜，故而长公主并未下她的帖子。但拦得了一个柳如宛，还是会有其她柳如宛出现的，譬如……姐姐你！”说罢她望向郭娆，“姐姐长得可比柳如宛还好看，我虽没听你吟过诗，但俗话说得好：腹有诗书气自华。你气质华丽，那诗书才情定也是不错的！”
郭娆：“……”
“你拉我来是为了给长公主添堵？”郭娆瞬间明白。
但季连欣是国公府的小姐，为什么要和长公主斗气，更何况，长公主还是她的长辈。
小心思被戳破，季连欣有些心虚闪躲，她狗腿笑着讨好：“好姐姐，你就原谅我一回吧。我只是想膈应膈应长公主，你都不知道她是怎么对紫姝的，亏得紫姝还是她的亲生女儿！”她面露愤色，满脸都是想为好友鸣不平。
郭娆虽然有些被欺瞒的不舒服，但想起季连欣平时仗义大咧的性子，也不好再说什么。
她并不热衷于去打听一个不熟识之人的隐私，所以对于季连欣的抱怨，只是静静倾听没多问。反正她来长公主府也只是随便看看，并不打算争个功与名，想来长公主应该不会把她放在心上。
宴到中旬，比赛开始。郭娆看着台上弹琴跳舞的各色姑娘，吃着茶点，觉得还挺有趣。季连欣左顾右盼，见人都看着台上，偷偷摸摸佝着腰一溜烟儿就跑了出去，不知做了什么，半刻钟就又回来了，脸上还带着些怒色，坐在座位上气鼓鼓地看着长公主。可能是因为刚刚走动的原因，她脸上带了些热气晕散的绯红，像红苹果一样，看着人时不像发怒，倒像小孩做坏事没有得逞的耍赖。
张氏见女儿偷偷摸摸的，又观她看长公主的神色，便知道她定是去找那位小郡主了。她还是问了句：“刚刚你去哪里了？”
季连欣没有听见，兀自生着气。郭娆见大舅母好像心情突然不好，在桌子下悄悄扯了连欣的衣袖，道：“大舅母问你刚刚去哪里了。”
“啊？”季连欣回神，见郭娆眼色，转头就看到母亲板着脸色，她做了亏心事般，立马变了神色，有些讪讪，“如……如厕……去了。”
自己养的女儿什么性子还不知道，张氏一眼看出了她在撒谎，眼中带着警告：“这段时间不许再去找郡主！”
季连欣刚要反驳，但想到以前她驳母亲的下场，不是罚禁足就是罚抄书，关在房间里一两个月，无聊透顶。得了教训，这次话到嘴边，就生生咽了回去，霜打的茄子似的，蔫蔫回了句：“……知道了。”
张氏回头继续看表演，郭娆一头雾水，不明白她们在说什么。
季连欣心里不舒坦，看着台上的表演，拿起小碟盘中的糕点深仇大恨似的大口咬着，一顿猛吃。三场歌舞过去，她觉得肚子有些涨痛，这次是真的想去如厕了。她朝郭娆看去，捂着肚子小声道：“姐啊，我肚子有些疼，你陪我去如厕吧？”
张氏听见动静又转过头来。季连欣瞥见她，举着手坦荡荡发誓：“母亲，这次我是真的肚子疼！我让表姐跟着我去，不信待会儿你问她，你不相信你女儿，难道还不相信表姐吗？”
张氏似乎在判断真假，良久才放行：“早些回来。”
季连欣如蒙大赦，拉着郭娆匆匆离席。
一远离宴席地，上了走廊，连欣呼出口气：“终于出来了，憋死我了！”
郭娆有些无奈：“有吃有看，又不需要你做甚，挺有意思的。”
“姐姐，你不知道，有时候坐着吃也是一种痛苦。”她道，“还不如出来真正的赏赏花。”
郭娆失笑：“那你的肚子疼是装的？”
连欣忽而面容扭曲，捂住肚子：“哎呦，我都差点忘了！姐啊，真不是装的！”她轻车熟路踏上厕房的路，边回头道，“你就在外边等我一下，马上就好，待会儿我带你逛园子，那可比无趣的宴会好玩多了。”说完人就没影了。
郭娆莞尔，见她进去了，一个人在各道游廊上转悠着。
“嗯……别……”走至一处，忽而听见女子似痛苦的声音若有似无的飘来，郭娆心生警惕，敛了眉色。

第11章 无意撞破
斟酌再三，她放轻了步子悄悄靠近，那声音愈发清晰。
“你不是说心中只有那个女人么？还来找我做甚！你放开我……啊……放开……”
“湘湘这是闹什么脾气，我心中若无你，怎么会来找你？你心中若没我，那我递了信，你也不会过来了。”
“平日里那女人甚是谨慎，我想见你一面又怕她发觉，然后找你麻烦。今日好不容易相聚，湘湘莫要再提那老女人了！”
“……她是老女人，那我是什么？我可是比她还先与你相识，年纪比你大……啊……高月离，你说，在你眼里我是不是也颜老珠黄了！”女子话音里已带了嘤嘤哭泣。
“湘儿，她怎么能与你相比！你虽比我大，但你有恩于我，我爱你，敬你，又怎么会嫌弃你，那个女人连给你提鞋都不配！”
郭娆听着这暧昧的话，早已呆在当场。
据说长公主的驸马便叫高月离。他原本只是个穷乡僻壤的书生，然而学富五车，才华横溢。后来进京赶考，连中三元，夺得状元头魁，被赐高马游街。在街上与永嘉长公主惊鸿对瞥，后被皇上赐婚，两人婚后琴瑟和鸣，是一段尚在流传的爱情佳话。
而那湘湘……刚刚在宴席上，她还听长公主提起过，那是随驸马高月离进京的姐姐，只是近来似乎身子不爽利，很少出房。但现在……她似乎撞破了什么秘密。
这地方偏僻，远离花园人群，的确是个偷情的好地方，郭娆背后冷汗直下，长公主府上的秘辛往事她可不想卷入。
她转身，正要悄声离开，却碰见走廊那边出来的连欣，她心中一跳，大呼不好，要阻止已来不及。
“姐姐，你站在那里做什么？快过来，我们走吧！”
“谁！”
郭娆手心汗湿，立马跑向季连欣，拉着她就往外廊跑。
“姐姐，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别说话，先离开这里！”
僻静一隅房门被急急打开，衣衫不整的男子站在门口，女子附过来，正好看到两人背影。
她焦急道：“阿离，她们应该是今日的客人，我们怎么办？”
高月离见她慌张，安慰着拥住她，声音却狠厉：“放心，不会有事的！”
……
这边郭娆拉着连欣直跑，直到听见花园里传来的欢声笑语，才有些松懈下来。
连欣有些不解：“姐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郭娆看向她，严肃道：“连欣，记住，若有人问起我们去了哪里，你就说我们在这花园附近随便转了转，其余哪里也没去！”
连欣再愚笨也发觉了不对，她压低声音：“姐姐，你看见什么了？”
郭娆揉了揉额：“这里不是个说话的好地方，我们快回到宴席，其余的稍后再说。”
连欣也端肃了神情，点点头：“好！”
郭娆扯着唇角安慰似的笑了笑，和她转身快步离开。转过廊角时，几个少年正好走来，郭娆一路心不在焉，猛地撞进一人怀里。
“唔……”
“……姑娘，你没事吧？”
似乎怕她摔倒，郭娆感觉身子还被人轻拢了下，接着头顶传来少年声音的询问。她抬头，对上一张面容隽秀的脸，下一刻弹也似地退出了那人的怀抱。
“姚少爷好福气，走个路也能迎美人入怀！”
“李兄这话就不对了，说不定是姚兄的老相识啊。”
“对！对！林兄说得对！”
“此话差矣，咱谁不知姚兄是个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好学生啊！”
几人说着玩笑起来，被称姚兄的那位公子经不起好友挑逗，脸有些红，对他们轻斥了句：“你们别说了。”却在看到郭娆抬头的瞬间没了声音，脸色愈发红。
旁边几个友人亦然，不时瞥向她的脸。
郭娆也有些尴尬，勉强一笑，匆匆行了歉礼：“对不起，是我冲撞了公子。”
说罢，不待那姚公子答话，就领着季连欣侧身快速离开。
再次回到宴席，歌舞丝竹仍继续着，一派安静平和，郭娆却没了食欲。不知过了多久，宴席之外进来一个女子，后面跟着两个丫鬟。女子三十五六的年纪，长相并不美艳，胜在耐看，一身蜜色华裙，衬得气质淡雅脱俗。
郭娆心中有不好的预感。
“姐姐不是在病中吗？怎么这会儿出来了？”只听长公主询问出口，语气带着几分关切。
“身子已经大好了，听见这边丝竹琴瑟，煞是好听，便想过来瞧瞧。”
这是那位湘湘的声音，虽然比那时少了几分情.欲之态，但错不了。
郭娆心里七上八下，不知他们发现她和连欣没有。若是发现了，他们会怎么做？难道要在这里将她杀人灭口？这里数百双眼睛看着，她又是国公府的人，若将她逼急了，她说出实情，难道他们不怕吗？还是他们另有谋算？郭娆脑子里不停盘算着各种可能。
张氏见郭娆盯着高湘湘看了好一会儿，以为她好奇，于是解释道：“来的这位是长公主驸马的姐姐。当初驸马还是个贫穷秀才时，与姐姐相依为命，后来姐姐好不容易出嫁了，丈夫却忽然暴毙，姐姐就回到娘家，又过回了姐弟俩的生活。后来驸马进京赶考，姐姐也随来照顾他，直到驸马被长公主看中，被皇上赐婚，他们的苦日子也便结束了。长公主将他姐姐接进府中，一直如亲姐姐般对待，还几次为她选夫，奈何驸马这个姐姐也是个痴心的，为丈夫守贞，发誓此生不再嫁。”
连欣性子爱玩，但也机敏异常，见表姐自高湘湘来了后就神情不对，便猜到刚刚表姐撞到的事与高湘湘有关。她握住郭娆的手，低声道：“姐姐别担心，不会有事的。”一个高湘湘而已，长公主虽得皇上喜爱，但魏国公府也不差。
郭娆对连欣摇摇头：“我没事。”
她倒不至于非常害怕，只是第一次碰见这种事情，开始有些无措，但现在已经调整过来。她已经不是在凤阳那个无依无靠任人欺辱却没法还手的人了，她现在背后有魏国公府，她应该尝试着相信。
现在奸情的把柄落在她手中，相当于她掌控了事情的主动权，但有利有弊。她不会傻到亲自到长公主面前去拆穿，若长公主偏心驸马，那样她非但不会感谢，还会嘲笑她自作聪明，将驸马变心的怒火撒在她身上。现在她只需静静等着，看驸马与高湘湘的反应，若他们不知是她最好，若是知道，她只需做出一副不知情的模样表明态度，那一切就应该好说了。
若他们动了杀心，想杀人灭口，郭娆冷笑，那就别怪她翻脸无情鱼死网破了。

第12章 他说别怕
台上的的少女正在跳霓裳羽衣舞，随着丝竹翩然动作，郭娆放下心事，心情渐渐被乐声抚平，转而欣赏起来。
一舞终了，迎来阵阵掌声。侍女翻看签条，朗声道：“下一位，杜应合。”
接着一位清丽婉约的少女上台，容貌秀丽，但眉间几许哀愁，她道：“小女子不才，愿献上一支牡丹香畔。”
少女穿的一身粉色夹花襦裙，倒也适合牡丹舞，只是郭娆看她神情，觉得那位杜姑娘精神不大对。
突然，少女看向台下，直接对上了郭娆的眼，目光森然。
郭娆眉心突突直跳。
只听她道：“素闻娆妹妹琴艺过人，应合知音难觅，今日希望妹妹能给应合伴奏，也不枉担了琴艺过人这虚名！”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挑衅怨恨，在座的宾客听出她语气不对的不少。不少人还不认识郭娆，此时随着杜应合的目光寻过来。
座下众人看着郭娆，重点看着她的脸，小声议论起来。
郭娆：“……”
她今天为什么要来参宴？她会弹琴连魏国公府的人都不知道，那个杜应合姑娘从哪个旮旯角落里听说她会的？
“娆妹妹，难道你讨厌给姐姐伴奏吗？还是妹妹根本就是徒有虚名？”杜应合说着，眼里已经泛了泪，甚惹人怜。
郭娆：“……”
郭娆自从来了京城，一直谨言慎行，不知道什么时候得罪过这位姑娘。
旁边的连欣狐疑看向郭娆，还小声问了句：“姐姐，你会弹琴？”她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郭娆白季连欣一眼，若不是人多，还想拧她耳朵骂一顿，就因这赏花宴，今日接二连三触霉头。
看那位杜姑娘态度，是非要她上场不可，若她还不应承，倒显得她胆小懦弱了。既然如此，那就上吧，她又不是见不得人。
郭娆站起来，勾唇浅笑：“倒不知姐姐这般关注我，还四处打听我的琴艺。只是妹妹手腕上近日受过伤，故而没有报名此次比赛，但既然杜姐姐都说到这个份上，硬是要妹妹弹上一曲，妹妹再推辞倒显得无礼了。”她虽不喜与人争抢，但也不代表她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杜应合听出她的暗讽，站在台上面色涨红。
郭娆声音清泠，几句话说下来，如清澈泉水汀泠悦耳，不少对姑娘家明争暗斗不感兴趣的公子，此刻也好奇地抬起头来，朝郭娆看去。
郭娆毫不露怯，在众人注视下脸不红心跳跳，离开座位就朝台上走去。
男席这边，孟安低声禀告：“世子，杜应合是杜向将军的嫡女，和表小姐素未谋面。”
季瑜抿了口茶，淡淡道：“盯住她。”
“是。”
旁边一位公子兴奋开口：“姚真，是和你抱上的那位姑娘！”他撞了撞姚真的胳膊，暧昧道，“倒不知这位娆姑娘是哪家的，姚真你艳福不浅哪！”后者面有羞赧，却没有否认，还不时偷瞥台上那抹倩影。
季瑜抿了抿唇，垂着眼睑，放下茶杯。周围空气顿时冷了不少，席上说笑的几位公子似有所觉，以为魏世子不喜吵闹，于是话音渐渐消了下去。
孟安看着世子淡淡的表情，倒是有些拿捏不准他对表小姐的态度了。
台上，郭娆坐在琴边，试了下手感，然后一笑：“杜姑娘，请吧。”她态度坦然，落落大方。
杜应合动作僵硬片刻，随即旋袖而起，郭娆抚上琴弦，铮铮琴音响起，高荡起伏，悠扬不绝。
众人见弹琴之人容貌脱俗，气质如琬似花，琴音又犹如天籁，激荡心怀，不由都小声谈论起这位少女身份来，以往在京城可没有听说过有如此容貌气质出众之人，甚至还胜出柳如宛几分。
高湘湘看清台上的人，一瞬间脸色惨白，就要去寻高月离身影，高月离正好朝她看过去，抚慰一笑，眼里是胜券在握。
郭娆的琴技是季月教的，青出于蓝，弹上一曲难度不大的乐曲小菜一碟。
只是她不知道为何杜应合要针对她，她看向台上跳舞的少女，带着打量，杜应合抬起宽袖，也正好在看她，视线相对的刹那，不知是不是错觉，郭娆在她眼中看到了一丝愧疚，而后又变成了寒冽杀意。
只是不等她多想，就听她大喊。
“郭娆，你拿命来！”
杜应合旋转一圈，不知何时从袖中露出把剑，剑尖锋利无比，泛着白光闪闪，透出森森杀气，犹如疾雷迅电，转眼就朝郭娆刺去。
郭娆被这一转变，竟生生愣在那里。
“表姐，快躲开！”是连欣嘶声喊她。
郭娆混沌中醒惊，立马起身，一个旋身躲开，她不会武功，大幅度的动作令她险些跌倒。杜应合一剑扑空，劈在了琴上，“嘭——”地一声，琴弦霎时崩断，琴身碎裂，成了破木。
“我要杀了你！”
杜应合眼睛变得血红，疯子般又扑过来。
死亡擦合的边缘，时间好像变慢，郭娆只觉得耳边安静无声，唯一划过脑海的便是母亲坐在床上吃药的场景，还有在凤阳时父亲与小攸的笑。
恍恍惚惚中，她仿佛又闻到一股清冽好闻的青竹香，如梦如幻，接着肩头被人揽住，倾身落入一个宽阔温热的怀抱。
竹香盈鼻，触感真实，有人正以保护的姿态揽着她。
周身自然而然产生了一种安全感。
郭娆被人及时揽入怀中，她才感觉到自己全身都在颤抖，这时那人握住了她的手。
“别怕，我在。”
声音轻柔低沉，带着轻轻的安抚，犹如羽毛一般拂过郭娆的心尖。
郭娆抬头，对上一张俊美出尘的脸。
季瑜对上女子泛红水眸，环着她腰的手紧了紧，眼眸微暗。转头看向挥剑的女人时，眼中温情却顷刻成冰，凛冽吐出：“留活口。”
孟安点头。他倒是小瞧了这杜应合，既是将军之女，的确有几分将门之女的风范，武艺不错。孟安不再恋战，赤手空拳倒退一步，接着主动出击，倾身夺过杜应合手中长剑，踢她膝盖，杜应合吃痛，腿脚一软跪在地上。孟安冰冷的剑指在她颈间：“谁指使你这么做的？”
杜应合眼神在台下滞留一瞬，突然癫狂起来。
“郭娆，你明明知道我爱慕姚公子，你却去勾引他，教姚公子痴恋于你，竟理也不理我。我恨你，我杀不了你，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她发疯地笑着嘶吼，眼里有泪流出来，语气却绝望得如同岸上濒死之鱼。说完就朝颈侧剑上抹去，毫不犹豫。
人如鲜花垂败倒地，猩红鲜血霎时如泉喷涌。
季瑜反应迅速，掩了郭娆的眼将她转向胸口。
台下人群尖呼叫起。
孟安没料到杜应合竟会自杀，还这般决绝，反应过来已来不及。
郭娆感激季瑜的救命之恩，又为他细心的模样感到心暖，但这搂抱实在太过暧昧亲密，她稍稍挣扎着要退出来。
“多谢表哥。”
季瑜看她一眼又移开，手指却蜷了蜷，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香软的余温。
郭娆没注意季瑜反应，思考起杜应合的话，有些莫名其妙。她连那位姚公子是谁都不知道，再说，一份痴心恋慕竟能让她对她痛下杀手，在众人眼前做出刺杀之态，这样未免太过匪夷所思。
痛下杀手？
郭娆脑中一闪，忽而向高湘湘那边看去，高湘湘似受了惊，那边也围了一堆人，她正面色痛苦地捂着胸口，最终晕厥过去，倒在侍女怀中，高月离匆匆赶去，将她抱起就要离场。
季瑜见郭娆面色变幻，问：“你知道是谁要杀你？”
郭娆低头咬着唇，稍一犹豫，最后决定告诉他。她靠近他，在他耳边耳语几句，季瑜看着她，若有所思。郭娆被他盯得双颊绯红，心里想，那羞人的场景她又不是故意碰见的。
“阿离！”
是长公主惊慌的喊声。
郭娆看去，只见高月离抱着高湘湘头也不回的背影。
“查！给我查！”长公主拂翻了案几上的酒点果品，声音咬牙切齿。她看向台上，神情扭曲，眸色血红冰冷，指着杜应合，“将她给本宫剁了喂狗！”
在座众人对此番刺杀还未回过神来，就听长公主下如此杀令，还是一个死人，不由一个寒颤。心中哀叹，今日实在不该来这赏花宴。
季瑜却不管长公主如何发怒，他低头看着郭娆，神情有几分认真，问：“你认识那位姚公子吗？”
郭娆毫不犹豫摇头。
季瑜没再说什么，却是拉上郭娆的手，朝长公主走去。郭娆当众被他握着，有些别扭挣扎，季瑜的手却很紧，不容挣脱。当着众人，郭娆不好太拂他的面子，抿着唇，选择跟在他身后。
季瑜带郭娆走到长公主面前，面色很冷，声音无波：“她虽是我表妹，但如同家妹，今日之事，希望长公主能给国公府一个交代。”
众人眼中的魏国公府世子，是面容如玉，却冷漠无双的。此刻，他也正散发着对长公主的威逼压迫。
长公主知道，她之所以一直得皇兄爱重，没有被厌弃，是因为她知道皇兄骨子里优柔寡断，太过软弱良善，她就是拿捏住这一点，贯会示好。但是，她虽有皇兄撑腰，但若让皇兄在她与魏国公府之间选，皇兄肯定是偏袒魏国公府的，这些她心里都有分寸，所以她一直不招惹魏国公府，不越雷池半步。
现在人家表妹在自己府上险些遇刺被杀，她心中即使再不痛快也不能轻慢撒气。她深吸口气，承诺道：“贤侄放心，本宫一定会查清楚今日之事。”
……
从长公主府回来，郭娆躺在床上，浑身疲惫。
“眉眉，眉眉，你怎么样了？怎么会遭遇刺杀呢？还偏偏是我的眉眉？”着急紧张的声音从外传来。
郭娆眉心一跳，倏地睁开眼。
季月神色慌张，从外面匆匆进来。
郭娆立马起身，过去扶她坐下：“娘，您别担心，我没事。”
季月打开她的手，非常生气：“都被人剑指着脖子了还没事？为什么回来不告诉我？”
郭娆蹙眉，看向几个丫鬟，语气不快：“谁告诉夫人我遇刺的？”
绿枝站出来：“小姐，是刚刚在老夫人处，二夫人说的。”
想起郑氏嘴脸，郭娆压下怒气，安慰道：“娘，二夫人什么样的人您还不知道？一点芝麻大的小事也能渲出惊天骇浪来。您看看我哪里有事，不过是宴上一个刺客罢了，长公主府戒备森严，刺客一出手便被擒住了。”
“你还骗我！”季月忽而呼吸急促起来，捂着胸口，“我……我就你一个女儿……你……你……”
郭娆就是怕季月她遇刺而后心情波动，所以才让下人瞒着不告诉她。此时见季月惨白脸色，一惊，赶紧帮她顺气，认着错：“娘，您别说话，是我错了，我不该瞒您，娘您别生气。”
季月看着郭娆那双似曾相识的眼睛，心里痛极：“眉眉，娘是怕啊，好不容易到了京城，你答应我，一定要好好的。”
郭娆红了眼眶：“娘……我知道。”

第13章 不动声色
暗室里森冷潮湿，灰尘遍布，老鼠“吱吱”叫着，拖着肥胖的肚子，明目张胆觅食。
忽而“嘭——”地一声，老鼠受惊似地如风疾驰，窜到了角落，半天才伸出脑袋，豆大的眼睛幽亮盯着声音那处。
“说，你们家小姐为何刺杀郭娆！”
“……奴……奴婢不知……不知道……”
“呵，不知道？”长公主悠然坐在檀木椅上，染着大红丹蔻的手指抚着发丝，动作温柔，语气却森冷如地狱恶鬼，“既然如此，就别怪本宫不客气！”
她转头：“左烈，将乌杀带来，它肚子也应该饿了。”
她语气变柔，婢女却感觉背脊发凉，抖如糠筛，但还是咬着嘴唇，不肯松口。
不久，就见一肩宽体阔的男子走进来，他的手上，牵的是一只狼。
那狼体型壮硕，嘴露獠牙，吐着舌头看向婢女时，眼泛绿光，像是下一刻就要扑过去，将她撕咬拆吃入腹。
婢女从来生活在后宅，哪里见过这般可怕凶狠的狼，出自本能的，她身心俱恐，身子不断后缩，最后退到了湿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本宫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说还是不说？”
婢女眼泪不断地流，哭着摇头：“奴……奴婢不知道。”
“敬酒不吃吃罚酒！”
长公主冷笑：“左烈！”
左烈面无表情，无丝毫怜香惜玉，手中的绳索就这样松开。
“啊——不要——走开——啊——”
女子痛苦的声音回荡在整个暗室，凄惨绝望。
“不要——长——啊——长公主——我——我说——”
暗室里顷刻间弥散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长公主以袖掩鼻，轻笑起来：“早说不就好了，何必吃这么多苦。”她向旁边左烈使了个眼色。
左烈将狼牵开，婢女躺在地上，衣服破碎，浑身是血，还有被扯下的大把头发，她的脸上，到处都是被狼爪撕翻出浓腥的血肉，几近面目模糊。
“……是……是驸马……是他让我家小姐刺杀郭娆的……”
“他手上有……有小姐父亲勾结边疆蛮夷的证据……这是满门抄斩的大罪啊……是驸马威胁小姐……是驸马……”
长公主笑着的脸倏地阴冷下来，不知想到了什么，面上怨怒丛生。
左烈见主子神情有异，上前道：“长公主，要不……奴才去查一查驸马？”驸马与长公主鹣鲽情深，鲜少理会俗事，又怎会无缘无故刺杀魏国公府的人？如果不是这婢女在撒谎，那这其中定有什么误会。
长公主语带怒气，一拂袖：“查什么查，都给本宫滚！”
……
霜香居。
孟安匆匆走向书房，对面前的人道：“世子，长公主府来消息了。”
书案前的人正低首写着什么，并未抬头，径直开口：“说。”
“长公主派的人说，这一切都是杜应合身边一个小婢的诡计。原因那杜应合曾失手打死了那小婢的姐姐，小婢一直怀恨在心，寻机报仇，她知晓自家小姐爱慕姚公子，便在此次宴会上，对杜应合下了迷心散，蛊惑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人，而后永无翻身之地。”
“那小婢人呢？”
“畏罪自焚了。”
季瑜不紧不慢，拢袖搁了笔，这才抬头，声音如清水击石：“你调查的结果如何？”
“刺杀表小姐之事，实乃驸马所为。”孟安面容端肃。
季瑜勾了勾唇角，夸了句：“效率不错。”
效率不错？
难道世子知道是驸马？派他查案只是为了考验他？
一想到这种可能，孟安擦擦额上的冷汗，幸亏他只用了半天，他问：“世子，您知道是驸马？”
季瑜想起那时女孩绯红如霞的脸，但笑不语，示意孟安继续。
孟安略一迟疑，才开口，“……奴才调查驸马之事时，发现他不仅与高湘湘私下通情，还发现他似乎和靖王暗有往来。”他有些吃惊，这驸马平日里看着与世无争，和长公主夫妻恩爱，没想到深藏不露，野心不小。
“先别轻举妄动，找人盯着他。”
“是！”
“那表小姐那边……”驸马心机不小，第一次没能将表小姐灭口，若是不动他，说不定他还会有其它阴谋。
季瑜没再说话，坐在椅上，屈指轻轻敲着书案。
孟安知道世子这个习惯，每次一做这个动作，就说明他在细心筹划着某事。于是也没打扰，只在一旁静候。
“调几个影卫过去，暗中保护她，无特殊情况，不要惊动。”
“……是。”
孟安微微心惊，世子为了表小姐，居然都调动影卫了。他一下子想起那晚他们的相遇，而后瞥那人一眼，小心翼翼试探开口：“世子，那表小姐似乎……”
季瑜抬眼看他，似笑非笑。
孟安立马心虚止住。那天在花园他就认出她了，但他真没想到会这么巧，挑中的居然是主子上京的表妹。不过据他仔细观察，表小姐似乎没认出他们来，也对，那时他们都易了容，表小姐一闺阁女子，怎么可能认得出来呢。
……
自从长公主宴会回来，这几日郭娆过得很劳累，因为每日都有媒婆上门向她提亲。
朝歌丧事传统，父母死后子女要守丧三年，前三个月是重孝期，期间不得沾荤腥、着华服、办喜事，三个月之后稍微宽松，只是不得操办酒宴喜事。郭娆的父亲离去世已经大半年，重孝期早就过去，现在是可以定亲结喜的，只是不能大办酒席而已。
但即使是这样，有些贵族人家依然是嫌晦气的，郭娆心里明白，所以那些前来求娶的人，多数不是冲着她的样貌就是冲着她的季老夫人得宠外孙女身份。虽然如此，她的母亲依然乐此不疲，整日看花名册，就希望能甄选个合适的出来，连平日里的苍白病容也添了几分红润色。
郭娆并不反感与别人定亲，因为一些原因，甚至想赶紧订下亲事，将来母亲离开，她也离开。
只是现在这个选夫过程着实难熬，母亲拉着她日日翻看对方背景资料，刚开始还好，现在看多了，只觉得头晕脑涨。
眼下时间还早，她放下手中花名册，揉了揉眼太阳穴，道：“去园子里逛会儿，醒醒目吧。”
香云应是，拿了狐裘披风给她披上，两人一起出了菡萏阁。
冬日寒冷，园里开得最艳的花儿是梅花，其次是四季棠，牡丹稍逊，不比春日艳丽朵大，有些蔫巴巴的。
郭娆下了走廊，到半片梅林地驻足，闭着眼深吸了口清冷的香气，顿觉神清气爽。
香云见小姐模样，有些心疼，她劝道：“小姐，您不必如此心急的。”
郭娆一愣，知道她指的什么后，有些为她的细心入微感动。
总有人是懂她的。
她勉强笑了下，笑容却有些苦涩：“你知道我……我是无法安心长久呆在国公府的，若不是想为父亲翻案，我根本不会来京城。”
虽说郭家族人全部为钱财翻脸，甚至因她容貌要将她送予官家做妾，但这并不会将她逼到绝路，因为她身后有许多追求者。
若她愿意耍些小手段，提前爬床污了自己名声，再在爱慕者身上使些功夫，是可以摆脱做妾命运的，甚至可以将母亲也带离郭家，下半生过得很幸福。
当初被郭家后院女眷一逼再逼时，她就萌生过这种想法。
但这个想法在知道父亲之死并非偶然时，全部破灭。
“凤阳那边他们相互勾结，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一闺阁女子，根本毫无对抗之力。”
她并非圣人，原本幸福的一家四口被害得支离破散，她无法做到有仇不报。
和毫不知情，一心思念父亲的母亲不同，当初要来京城时，她曾满寄希望于外祖家，可是在看清老夫人对她父亲之死的态度时，她就知道，唯有靠她自己。
“阿娆，你也来赏花啊！”
一声清脆笑声，将主仆俩人从私密对话中拉出。
郭娆抬眼，就见袅娜着身姿过来的季连柔姐妹。
她淡淡道：“三表姐，五表姐。”
季连柔貌似心情不错，见她表情冷淡，也没在意，只捂着帕子笑起来：“听说阿娆好事将近呀，瞧外面，媒婆都快踏破门槛了。”
郭娆何尝听不出她的暗讽，原因无它，因为来求娶的人不是纨绔子弟就是官家庶子，有名望的官家嫡子几乎没有。郭娆看过花名册，其实那其中有些人挺不错的，长相周正，虽是庶子，但努力上进，差的不过一个身份而已。
但在向来眼高于顶的季连柔眼里，这些身份想来是不够看的。
特别老夫人对她另眼相看，季连柔本以为她会高嫁，但来求娶的人，不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就是身份低微，这就好像在说，她只配这些人。
可日子是自己过的，郭娆并不在意季连柔怎么想，所以对她的话无多大触动，她回：“岁数到了，男婚女嫁，这是常理。届时妹妹亲事订下，请两位表姐吃喜糖。”
季连柔没想到她是这般不在乎的模样，笑容一顿，有些噎住。
非常不愿意相信郭娆不贪图富贵权势，不然她为何日日在老夫人面前晃，殷勤讨好？一想起老夫人对郭娆的态度，季连柔就恨得牙痒痒。
想起什么，她立马阴阳怪气：“阿娆真是看得开，我这个当表姐的自愧不如。不过，在阿娆亲事订下前，可否为表姐解一惑？”
郭娆淡瞥她一眼：“什么？”
“那日长公主府赏花宴上，杜应合说姚公子痴慕于你，是因为你勾引……那杜应合爱姚公子入魔，都为此付出了生命，可想――”
话未说完，已被郭娆厉声打断，“三表姐慎言，一个清白名声于女子而言意味着什么，三表姐不会不知道。我从入府至今，除了那趟赏花宴，何曾出过门，又如何识得那位姚公子？此事明白人稍一想便知是诬陷，三表姐还是我姐姐，日日见面，不想却如此眼浊，非要听人以讹传讹，当那让人嫌恶的长舌妇。”
季连柔被这一通斥责，气得仰倒，刚要回嘴，却又听她道――
“不――”
她以为是郭娆意识到自己错了，就要道歉，心里刚升起得意，郭娆却说：“长舌妇嚼舌根纵然让人厌恶，但她们也聪明得很，能说得有板有眼，且让人信服，可你，连长舌妇也不如！”
“你――”
季连柔脸色愤红，指着郭娆的手都在颤抖。
因平常见惯了郭娆柔顺安静的模样，所以她偶尔会过过嘴瘾压压郭娆，并得寸进尺，郭娆从来都安静听着，何曾像现在这样变脸，故她一时头脑发懵，找不出话来反驳。
见她气得直哆嗦，郭娆心里居然有些畅快，也许内心里她早就看不惯季连柔姐妹的口蜜腹剑了，只是寄人篱下始终让她少了几分底气。
现在索性不再忍，底线全亮，虽然以后关系可能会僵持，但她觉得还好，因为眼睛耳根子都可以清净了。
郭娆微微一笑：“外面天冷，三表姐还有事要问吗？若没有阿娆就先回去了。”
说罢也不在乎她们的回答，扭头就走。
身后季连柔姐妹还呆站着，季连玉见向来温言细语的表妹发起火来居然如此厉害，看嫡姐脸色发青，她心中惊讶之余也觉痛快。
在外面透过气，身心畅快之后，郭娆打算回菡萏阁，路过河池时，偶然瞥见晚风亭有人静坐，正闲心烹茶。
她脚步微顿，犹豫片刻后往亭中走去。
“大表哥。”
亭上男子一袭华缎白衣，面如冠玉，眉目隽朗，气质清净如谪仙，正是季瑜。见有人上亭，他抬眼，两人视线相触，再移开，他唇角含了些许笑意，声音清润：“坐。”
郭娆印象中的季瑜并不是一个爱笑的人，就算笑了，也只是唇角勾起一点弧度，眉目毫无波澜，甚至说得上是漠然。也许身份使然，他给人的第一视觉印象，是高不可攀，冷如冰山之巅的雪莲。
在郭娆心中亦如是。故看到他眉眼温润，眼底真正含笑的模样，有几分怔愣，而后随即掩了失态，到石凳上坐下。
石桌上正煮着茶，壶中传出茶水煮沸的噗嘟声，壶口蕴出丝丝白气，顺带缕缕清香，沁人心脾。这样一个晴朗的冬日，沐浴在阳光下悠然烹茶，想象着轻捧香茶淡抿，温热四散驱逐身体寒气的感觉，的确是一种享受。
季瑜提起紫砂壶，亲自倒了一杯给郭娆，边道：“这是苏州雨花茶，味道新鲜细腻，香中含甘，很是不错，你尝尝看。”
得他亲自倒茶，郭娆有几分受宠若惊，表面镇定道了声谢后，端起茶杯。
因刚煮沸，茶水微烫，热度穿过杯壁直达掌心，最后暖意渗入心房，通身都暖和起来。她垂眼看了下杯中，里面茶色清淡，杯底芽叶肥壮，色泽润亮，非常赏心悦目。她轻轻吹了下浮雾，微抿了小口。
味道浓而不涩，刚入口时微苦，润过舌尖一圈后，香甜溢开，齿颊留香。
郭娆有个小爱好，就是喜欢鉴别各种茶，眼前的茶，味道属上上等，她口泛津甜，忍不住又喝了一口。热香四散，通体暖和，她舒服得眯了眯眼，就像一只乖巧魇足的猫儿。
季瑜见她享受模样，眼中浮现细碎笑意。
一旁侍立的孟安见世子表情，眉梢微微动了动。
尽管无言语交流，但两人氛围很好，郭娆两杯热茶下肚，已稍稍满足。得了人好处，想法也有所改变，郭娆瞥向季瑜，暗暗想，这人或许也不是那么难相处，只是不喜欢说话罢了，他待人还是挺温润亲切的。
这样想着，她拘束放开了些，说起过来目的：“……上次……长公主府赏花宴，谢谢表哥。”
若不是他，她或许已是刀下亡魂，她欠他一声谢谢。
季瑜放下茶杯，嗓音温润，“你是我妹妹，妹妹有危险，哥哥焉能袖手旁观？阿娆与我道谢就显得生分了。”
他声音温和，语气坦然，他觉得哥哥护着妹妹理所应当，他许是真的将她看作家人了。郭娆心下苦笑，更多的却是感动。
她其实也有几个哥哥的，虽然只是堂哥，但从小一起长大，按说情分应比表哥多出几分，但事实……却是相反的。
想起凤阳几位堂哥变脸的模样，她捧着茶杯，喉咙酸涩，一时说不出话来。
季瑜见她低头不语，也垂了眼，久久后，语气有些意味不明：“听说阿娆近日一直在忙选亲？”
他语带好奇，郭娆却一滞，随即面色微微发红，有些像在长辈面前被戳了心事的手足无措，她嗫嚅着：“……我……我不是……”
慌张的否认，愈发像少女怀春害羞时找不到措辞的强行辩解。
季瑜笑容愈发深：“阿娆不必害羞，女子十四五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对未来怀有憧憬很正常。”
听他这样说，郭娆脸上愈显赧色。
可接着就听他话锋一转――
“只是，阿娆，你现在是魏国公府的人，那些上门说亲的人家我也大致了解过，依我看来，他们并不适合你。”
他看着她，语气缓缓：“你在凤阳之事，我有所耳闻，但你既来了国公府，就没人敢再欺负你，在亲事上，你不应该顺应将就，你背后有魏国公府，合该是你选他们，而不是让他们选你。”
郭娆彻底愣住。
原来他以为，是她不自信，所以在亲事上没有底气，来者不拒选择将就，但其实，不是这样的。

第14章 他的怒气
“小姐，姚公子来了。”
郭娆歪在榻上，恹恹睁开了眼。
“知道了，你先带他到后花园，我马上就到。”
这位姚公子名姚真，出自书香世家长宁伯府，满腹诗书，文深雅致。去年春闱中还中了贡士，就等明年殿试，若一举得魁，前途不可限量。
那日园子里，大表哥一番为她撑腰的谈话，虽然令她感动，但有些事情，她自己心里明白。她与国公府的关联起源于母亲，但母亲已时日无多，待她一去，身边全是陌生人，这里于她还是一个陌生之地。
既是为了让母亲安心，也是为了自己考虑，早早将亲事订下，也算有了一种归属感。
她母亲从来提亲的人家中千挑万选，对比了家世，人品，样貌，等等，最后才看中了他，约在今日一见，若是双方都满意，这亲事就可以商定了。
郭娆没有喜欢过谁，所以嫁给谁都不在意，她对对方只有三点要求：一，家风清正，条件不错；二，对方性子沉稳有主见，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她对对方不讨厌。
郭娆到达花园时，那姚真正背对着她站在晚风亭，看那挺然如松的背影，郭娆心中给他打了八分。
她走过去，试探问：“姚公子？”
姚真转过身，他长得确实如传闻中隽秀清朗，还有一股自带的书卷气息，只是望着她时，有几分拘谨腼腆，面上也有些发红。
“郭……郭姑娘……好。”
郭娆心中本有一些忐忑，见面前人这般，比她还紧张，不知怎的，一下子放松了下来。她低眉一笑，心道，这人莫不是与世隔绝，读书读成了书呆子？竟比她一个女子还容易害羞。
郭娆挪近一步，歪着头不着痕迹打量了他一眼，姚真目光也不时地瞟向她，两人视线相接，姚真做了亏心事般慌忙撇开。
郭娆莞尔，对这实诚人印象又好了些。
曾经她父亲在世时，她活得自在，想要什么有什么，也曾期待过相知相许，山盟海誓的感情，但父亲死后，她知道，她不能任性了，因为没有人会惯着她。
如今对于自己的婚事，她一直很理智。
她没想过仗着国公府的背景去嫁个位高权重的王孙贵族，身份不匹配，外表再光鲜，谁知内里是不是折磨？
她也从未想过低嫁，即使一眼相中了谁，也不会冲动去嫁。俗话说贫贱夫妻百事哀，不是没有道理的，当年轻的爱恋失去激情，便只剩油盐酱醋的磋磨了。她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没到走投无路，不想虐待自己，将自己的年轻消磨在无尽的农活粗杂里。
她要的不是一时快乐，而是一世顺遂，那些话本子里缠缠绵绵，你侬我侬的爱情，早已与她无关。
面前的姚真，非位高权重的贵族，也非贫苦寒酸的百姓，而是出自百年书香门第，家世底蕴深厚，背景却简单，这很符合她的要求。至于他的性子，如今她虽看不出他的沉稳，但他的单纯一览无遗，貌似对她还很有好感，这让郭娆觉得很容易掌控。
将来嫁过去，她会认真待他，竭尽所能在官路辅佐他，他背景不差，若用心几分，将来必会青云直上。届时她再请他到凤阳，为她平反父亲之事，这会比她一个弱女子独自在魏国公府孤军奋战强上百倍。
她可能做不到爱他，可人也不止有爱情，也可以有细水长流下的亲情，她会尽一个妻子的本分，不会让他感到相敬如冰。
他既对她有好感，那她就有把握让他在感情上获得幸福感。
他的一切都很好，郭娆想，他们现在是可以继续深入了解的。
看着面前颇为无措的少年，她笑着开了口：“这冬日后花园的梅花全开了，煞是好看，姚公子，咱们边赏梅边聊吧？”
见心心念念的姑娘眉眼弯弯看着他，姚真的心扑通扑通跳，哪里会拒绝，不住地点头。
……
“那日要杀你之人，你可找到了他们的下落？”柳玉廷看着面前的人，问。
“找到了。”季瑜声音淡淡。
“他们人呢？”
“杀了。”
柳玉廷惊讶：“全杀了？那太子那边如何交代？”为了找到那些人的藏身之处，当初他们可是花费了不少精力，好不容易抓到人，就要摸到蛛丝马迹，他却一句轻悄悄的杀了？
“我自有办法。”
柳玉廷静静看着面前的人一会儿，最后笑出了声，摇头无奈：“你既是有办法，那我也不说什么了。”
面前人是太子的表弟，就算他只是任性才杀了那些人，以太子对他的信任，也不会真的把他怎么样。再说，季瑜向来知道分寸，这次毫不犹豫动手，想必是真的触了他的逆鳞。
说起来，柳玉廷有些好奇，打趣道：“那晚他们给你下的毒，你是怎么解的？”
季瑜却似没听到他说话，停了步子，眼睛看着一处，眼神沉沉，唇抿得很紧。
柳玉廷发觉他的不对，止了步，也随着他的视线看去，却见河池岸另一边的梅花林，有一男一女，两人似乎正在赏梅，有说有笑，远远看去倒也般配。他看了一会儿，认出那男子好像是长宁伯府的公子，至于女子……被花枝挡住了脸，虽不知是谁，但穿着一身浅色衣裙，站在落花缤纷间，看那袅娜身影，料也是个美人。
柳玉廷转头看季瑜，季瑜向来很会控制自己的情绪，他从没见过季瑜露出过冷漠以外的表情，但这次，他好像在生气，面上藏着隐怒。

第15章 真真假假
郭娆见面前的人，说起诗词书画来头头是道，尤其是陈石的梅花壁仙图，他似乎很喜爱，说得都忘了一直克制的腼腆，露出几分少年的意气风发来。
郭娆听得也津津有味，笑：“原来梅花壁仙图还有这样的典故。”虽然她对画作方面不感兴趣，但这梅妖与书生的故事，挺新鲜的。
姚真见郭娆对他笑，他从没见过笑得这么好看的人，一颗心都要蹦出来。
也许是她的不抵触与友好给了他胆量，姚真鼓起勇气开口：“郭姑娘……其实我们之前见过，就在长公主府……你不记得了吗？”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和忐忑。
郭娆本来有些疑惑，但他又提及长公主府，那里对于她来说实在不是一个好的回忆，刹时很多片段涌入脑海。郭娆静静打量着少年清隽的面容，忐忑的眼神，脑子里突然划过那日逃走时，在走廊上撞了人的画面。
姚真见面前的人豁然开朗的神情，并没有高兴，相反眸子染上了些失落。那日长公主宴上，她偶然撞进他的怀里，他一下子就记住了她，后来那台上刺杀，场面虽然有些混乱，但他亲耳听见杜将军的女儿说，郭娆爱慕他。
杜应合喜欢他，他是知道的，只是他一直不喜欢舞刀弄枪的女子，所以对于她的示好，他从没有回应过。杜应合说郭娆喜欢他，她还因为嫉妒付出了生命，所以他觉得杜应合是没有说谎的，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才敢让母亲来说亲。
但从见面到现在，她对他一直很客气，眼中也并无倾慕之色，这让他很怀疑自己弄错了，于是忐忑下稍提了心中话口，却发现她貌似不喜欢这个话题，杜应合所说之言，他也不敢再提出口。
郭娆本来心情很愉悦，但姚真的话，实在让她想起很多不好的事情，她的笑一时淡了下来。
两人互相沉默，姚真有些慌乱无措，他不停思索着那个话题哪里触了心爱姑娘的禁忌，忽然脑子里一闪，想起了那日惊险的刺杀。领悟过来，他暗骂自己不会说话，明知她忌讳什么，还去提。
“姚公子？”
姚真正想着要怎么开口安慰郭娆，却突然听人喊他，下意识转头寻向声源。
梅林那头两道白色身影走过来，姚真认出，笑着喊他的那位是柳太傅家的二公子，另一位眼神颇冷的是府中魏世子季瑜，他正看着他，又好像不是在看他，很不高兴的样子。姚真摸不着头脑，不知何处得罪了这位魏世子，但还是按着礼数客气打了声招呼。
郭娆第一眼就见着了季瑜，但他神色太冷，看着有些冷漠。那日在园子里的谈话一一划过脑海，此刻，她与外男相见，又与他碰个正着，郭娆有些尴尬，她上前，勉强笑着开口：“……大表哥。”
季瑜却没看她，而是瞥了眼她身旁的姚真，似乎在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魏国公府。
郭娆立马反应过来，面有赧色，赶紧递了个眼色给姚真，让他先离开。姚真有些不舍这么快离开，但看着眼前这场面，想起刚刚他冒犯的话，惹了郭娆不高兴，他犹豫了一番最终告辞离去。
柳玉廷看着渐渐走远的身影，季瑜那位小表妹依依目送的眼神，再看季瑜，觉得他浑身不对劲。
柳玉廷体会出一些不同寻常，笑得有些玩味。
季瑜没理他，径直看向郭娆：“既然相看满意了，何不介绍给哥哥，哥哥也可以帮你参考参考，就这样让他走了，是不相信哥哥，还是――你很怕我？”最后的停顿，虽然是问，但语气却带着肯定。
他的眼神太锐利，像是可以看透一个人的心底，郭娆内心的确有些怕他。
她无法否认，但承认的话也不好说出口，嘴唇动了半晌，觉得这时还是沉默最好，于是低了头。
这也是默认。
场面默了一瞬，季瑜忽然就笑了。
“早几日就跟阿娆提起过这说亲，阿娆既然还肯邀他入府一见，想是经过多番考虑，非常喜欢了？”
郭娆感觉他的语气有些不大对，但她的确挺满意姚真的，待她回禀了母亲，这门亲事应该很快就可以定下来。她若现在对大表哥说不喜欢姚真，等过几日她与姚真定了亲，大表哥定会以为她骗他。
他虽然看起来非常有疏离感，但平心而论，在这府中，却是第一个让她有安全感的人，长公主府他的相救与维护，还有那次亭上谈心，她非常感激他细心照顾她的感受，也一直将那份感动记在心中。若是可以，她是不希望自己在他心中留下不好印象的。
几经考虑，她看着他，点了点头。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好像看见对面的人脸上划过一丝冷笑，接着就听他开口：“姚真，长宁伯嫡长子，学于元德书院，永肃十七年贡士，外人都赞其才华横溢，朗朗君子，前途不可限量，但你知道，他曾做过什么吗？”
郭娆下意识问：“做过什么？”
“他与同窗吟诗作画，醉倚青楼，最后与一个青楼女子一夜风流，那女子还怀了他的孩子。”
郭娆倒吸一口冷气，不敢置信，回想起那个连看她一眼都怕唐突的人，那样的人会去逛青楼，与青楼女子厮混？
季瑜见她不信，愈发冷笑，继续：“姚家书香门第，世代清白，怎会容忍一个青楼女子诞下姚家子嗣。但别说，那女子还颇有手段，竟将一向只读圣贤书的姚真迷得颠三倒四，要抬她进门，长宁伯夫人以死相逼才阻了姚真的荒唐，最后想出一个折中之法，便是将青楼女子安置做外室，待其诞下子嗣，滴血认亲，方能迎她入门。”
“但你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吗？”
郭娆木然摇头。
“后来青楼女子难产，只能二保一，姚真要保大人，长宁伯夫人要保孩子，两人争执之下，长宁伯夫人不过留了几滴眼泪，指着他骂几句不孝，姚真便心思松动，任稳婆去母留子。”
“表妹，曾经姚真待那青楼女子，亦是情深几许的，但那又怎样，却还抵不过生母几句不孝。他对你纵有喜欢，但这样一个软弱无主见，唯母是从的人，将来你若和婆母有隙，你确定他会永远顺从你吗？”
郭娆还是不相信，她道：“我母亲曾经派人去查过姚真的，怎么从未听过有这种事？”
“你当真以为这种书香世家就很干净，什么事都能查到？表妹，你要知道，能够对秘密绝对保守的，只有死人。”
而那些可以轻易探听出来的，根本不是秘密。
他的语气似有讥嘲，郭娆忽然脸色发红，是为对他的质疑羞愧的，她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季瑜看着她：“我早说过，你是我妹妹，作为兄长，你的亲事我总会上心几分。”
郭娆默然，说不清心里什么感觉，但她唯一知道的是，自己不会嫁姚真了。
她看着这满园梅花，落瓣飘飞的画面很美，想起刚刚与姚真的说笑，却仿佛是个笑话。她看向季瑜，有些失魂落魄：“……多谢大表哥告诉我这些……若无事，我就先走了。”
她却没等他说话，就转身离开，那背影看起来有几分落寞，季瑜尚未平息的怒气更盛。
柳玉廷在一旁看得明白，见从来光风霁月，寡言少语的季瑜一本正经在那扯谎，要不是他早知道姚真的事，怕是也要信以为真了。
那姚真的确是与个青楼女子有过一段，但那只是个醉酒的意外，青楼女子颇有些俗媚手段，姚真一个整日只读圣贤书的书呆子怎么会看得透，最后被迷得晕头转向。后来那女子的确为他生了孩子，但她的难产，却与姚真无关。
长宁伯夫人从来就没想过要一个青楼女子进姚家，所以在那女子生产之前就做了些手脚，姚真毕竟是男子，不知后宅手段，更不知自己母亲的手段，傻傻与自己母亲对抗到最后，那女子还是血崩了。
不过现在想想，这件事归咎于姚真也真没错，要不是他太软弱无能，又怎么会连自己的女人都保不住？
季瑜平复心绪，一转身，就见好友意味深长的眼神，他道：“别这样看着我，要说演戏，怕是谁也比不过你，你那边进展如何？”
柳玉廷本来还在笑着，但听完他的话，面容突然端肃起来：“林立那边已经完全控制住了，只待太子出手，便可一网打尽。”
季瑜撇他一眼，扯了下唇：“柳玉廷，以往是我小看你了。没想到一向温文尔雅，君子高洁的太傅之子，竟也有这样心狠手辣的一面。”
柳玉廷脸色有一瞬间变得微妙，待平静下来，他道：“玉廷比之世子，尚不及万分之一狠辣。”
季瑜嗤笑出声，不置可否。
两人沉默着走出一段路，季瑜忽而又出声：“你会后悔吗？”
“林立勾结同党，欺上瞒下，害信阳数人枉死，本就罪无可恕，我怎会后悔？”
柳玉廷刚回到府上，在书房没呆一会儿，小厮就匆忙跑进来，禀告：“二公子，林姑娘过来了，正在恣水亭等候。”
柳玉廷拿着狼毫的手一顿，久久未动，他手上的狼毫，就那样笔直地竖着，笔尖的上好浓墨汇聚在一起，滴在洁白的宣纸上，晕染成了一朵黑色的小花，带着阴冷和肃杀。
他到恣水亭时，亭上的少女正依偎在栏杆上，百无聊赖地喂鱼，不经意瞧见他，脸上绽出一抹笑，如阳光金洒下的绿水清漾。
林姝棠站起来，向他走过去，亲昵喊了声：“玉廷。”

第16章 谁是阿琅
郭娆最终没有确定婚事，但时间还是悄然而逝，转眼就到了除夕。
郭娆做好除夕宴的两道凤阳菜从厨房出来，天色已经大晚，她吩咐丫鬟将菜食装好才转身进侧厢沐浴更衣。
再次出来，已是洗去油尘，满身清爽。
季月坐在前堂，看着如今已快及笄，亭亭玉立的女儿，感叹时光易逝，更多却是欣慰。
郭娆走上前，道了句：“母亲。”
季月笑着轻抚她的手：“不要紧张，你做的菜比凤阳有名的大厨做得还好吃，他们会喜欢的。”
郭娆在她面前，笑得腼腆。
汀花水榭。
郭娆和季月缓缓而来，后面几个丫鬟低眉垂眼。
走到水榭上时，郭娆明显感受到一道炙热的目光，她心中轻叹。
对于季连柔，她说不清什么感觉，那日轻斥，不过是想和她划清界线，让她不用再在自己面前假端着笑了，免得大家都累。没曾想，季连柔却因那斥责，还有老夫人对她的好，双重怨气日增，现在变成了嫉恨。
她苦笑，如果另有选择，她怎么会来寄人篱下，这般讨人嫌？
她移开目光，索性眼不见为净，不再关心。
不久，老夫人满脸喜色被众人簇拥着过来，后面跟着国公爷和二老爷，还有府上三位公子。
郭娆抬头，视线不经意间与那人相遇。
对于这位大表哥，她心里的感觉很复杂，姚真那事后，最多的是羞愧，感觉没脸见他。
只故作从容地朝他点头一笑，就快速移开了目光。
老夫人明显也一眼见到了郭娆，眼前一亮，毫不掩饰脸上的夸赞：“阿娆真是漂亮，打扮起来就像仙女儿一样，快过来给外祖母看看！”
众人随着老夫人的目光看过来，郭娆面颊泛红，走到老夫人身边。
老夫人看着她，心里是有些感叹的，自己掌上明珠般的女儿，性子倔强，如今才三十一二，就守了活寡，自己的外孙女，她将来定是要好好选个人家来匹配！
张氏见老夫人神情，笑着附和：“岂止是漂亮，气质也好。您看今日宫宴上，皇后娘娘亲口夸赞的柳家姑娘，和阿娆也是比不得的！”她说到最后，看向郭娆，倒也真心叹道，“只是不知阿娆日后会看中哪家儿郎，那女婿倒是有顶顶的福气！”
老夫人笑着点头，她的外孙女当然值得最好的，便是她喜欢权势，想当太子妃，她也能让她如愿。只不过有些可惜，她暗示过阿娆几回，阿娆都不解其意，她好像不怎么热衷权势，故她道：“哪家儿郎不是我们说了算，关键是阿娆自己选中谁，那便是谁。”
这话一出，张氏眉毛一跳，郑氏几个脸色也不好看。不过显然张氏更老练世故，八面玲珑，又几句话便将这个话题不动声色移到府上未婚配三位公子身上。老夫人的确更重视嫡孙的婚事，张氏随意提出几个京城贵女便将老夫人逗得眉开眼笑。
直到戌时，众人才停下来，老夫人吩咐开膳。
旧年已去，新年将来，处处应着团圆喜庆。
华灯初上，凉风习习，一排排丫鬟裙摆生风，提着食盒鱼贯而入。玉盘珍馐，美酒佳肴，一一摆在桌上，冒着热气，晚风轻拂，芳香四溢。
季月吩咐婢女端上郭娆做的菜食，众人都很给面子的吃了一口。本来只是抱着浅尝的心态，最后却都食指大动，尤其是老夫人，更是赞不绝口，一晚上大半的话题都是在夸郭娆。
细心的张氏发现一向胃口不好的长子一下子吃了两块糕点，有些欣喜。她看了一眼他吃的糕点，好像是外甥女做的，她边琢磨着改日问问外甥女这糕点怎么做的，边夹了一块放在长子的小碟中，语气似乎带着点讨好：“阿琅，多吃点。”
正给母亲夹云片糕的郭娆听见声音，突然筷子一抖，云片糕掉在了碟盘外。她迅速抬头，看了对面那人一眼，那人正要放下筷子，似乎感觉到了注视在他身上的目光，对视过来。
明明没做什么亏心事，郭娆却做贼心虚般，急忙撇开了视线，心里却想：阿琅？
大表哥名字是季瑜，大舅母叫他阿琅，难道阿琅是季瑜的字？
她记得那个经常缠绕着自己的梦，梦中那人似乎也叫阿琅。
难道只是个巧合？
那边季瑜看着小碟里的糕点，淡淡出声：“多谢母亲。”手中却放下了筷子，那块糕点动也没动。
张氏见长子冷淡如斯，心中苦笑。
郑氏本见老夫人那般抬举郭娆，心里极度不平衡，怨怒一波盛一波。但忽见旁边一向高高在上瞧不起她的妯娌面露失落，不由又高兴起来。
说起这张氏和亲儿子不和，也怪她活该！郑氏心中暗啐了口，心里突然平衡了，食欲也大振。
张氏虽对长子冷淡的态度伤感，但对外物还是一样反应灵敏。察觉郑氏动静，瞥了她一眼，见她面上幸灾乐祸，无声冷笑：果真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郑氏对上张氏的冷笑，一脸幸灾乐祸来不及收回，待张氏不再看她，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除夕宴散去，采薇苑。
又是一阵响天彻地的碎裂声，这次比上次更甚，丫鬟战战兢兢，尽量将自己缩在角落。
“那婆媳俩简直欺人太甚！”郑氏终于忍不住，推瓶砸盏，发泄满腔愤怒。
季文杰听见她的粗言粗语，不由蹙眉，低声警告：“郑文君，注意你说话的口气，亏你出自书香世家，行为举止却像个泼妇，哪有一点教养！”
郑氏一听这话，火气更盛，转脸就指着他就骂：“你还有脸说我，若不是你不争气，整日和那些狐朋狗友遛马玩女人，我会在这府里连腰都直不起来？会处处奉承那个老不死的和看我不顺眼的妯娌？会一直忍气吞声？”
说及痛处还拉过一旁的连柔，“你看看我们女儿，哪里比不过那破落户儿的野丫头？今晚老夫人尽抬举那郭娆，哪里理过柔儿？一个看着长大的孙女儿还没有只见过几次的外孙女亲，这算什么？！”
季文杰看着她又哭又闹，一阵心烦。
当初要娶妻子时老夫人给他看花名册，任他挑选。
他清楚自己的身份，所以从未想过去争那国公之位，只想找个娴静体贴的女人安安静静过一生，瞧过那名册，他一眼就记住了郑文君这个名字，后来派人去打听，果真传言那抚远侯府嫡姑娘温柔贤淑，知书达礼，他当即便选了她。
可事实证明，他错了，一个人的脾性是不能单靠名字和传言来判断的。
刚嫁过来一段时间，她的确文静娴淑，于是恩恩爱爱柔情蜜意了一段时间。
直到大嫂怀孕，老夫人偏心的对待，她才露出原来的面目，整日找他撒泼哭闹说着老夫人如何偏心不公平。
可他能怎么办？他本来就不是老夫人的亲儿子，他知道自己没背景，没本事，他也天生没什么大志向，所以也不争不抢，只想着在府上安心度日，守着这淡淡温情过完一生，也是快乐的。
他娶妻，花名册上的姑娘任他挑选，老夫人还给他谋了个差事，让他看起来不至于落魄，他已经很感激了。看多了豪门大族里的勾心斗角，你死我活，老夫人对他不算好，但却也没害过他，甚至为了国公府的颜面，也总照顾了他。
人要懂得知足。
可这女人天天找他闹，他不想弄得最后全府皆知，让人觉得厌烦，于是就不常回府了。整日与朋友斗鸡遛狗，喝酒听曲儿，也是一桩乐事。
但今夜是除夕，全家团圆的好日子，他原想着，这些年她操劳着这二房，又照顾儿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便想过来温言软语一番陪她。
却不料刚走进来，一个花瓶就朝他飞来，他狼狈避开，差点砸到脚，抬头就见她面目狰狞，破口大骂，这哪里是一个大家闺秀该有的。当初刚认识郑氏的年少情意渐渐都模糊了，顿时没了呆的兴致。
“郑文君，人要懂得知足。我本就不是老夫人的亲儿子，你想要公平待遇，当初就不该嫁给我。”他冷淡开口，接着又轻嘲，“你会选择嫁给我，怕也是因为魏国公府这个名头吧？现在嫁进来，是不是发现和你所想的大不一样，所以早就后悔了？”
魏国公府根基深厚，深受天子眷宠，嫁进魏国公府，不知多少京城女子趋之若鹜。
他看郑文君眼神闪烁，冷笑了声。面无表情地向外面走去，走到门口时，步子顿了顿，然后开口：“你若觉得我配不上你，你在国公府总是受气，可以和离，我不会拦着。”说完头也不回地拂袖而去。
郑文君气得发抖，和离？他居然连和离都提出来了？！
走到桌边就想拿起杯子继续砸，却发现杯子瓷瓶能砸的全砸完了，余光中瞥到躲在阴影里的连玉，她一把将人拉出来，泄恨似地抄起鸡毛掸子就狠狠抽下来。
“你这小贱蹄子！是不是早盼着我被休，所以在这儿看我笑话？现在很高兴是不是？我打死你这小杂种，和你娘那个贱人一样下贱！”
连玉低着头，身子痛得发抖，却不敢反抗，缩着身子小声哭泣，任她打骂。
外面丫鬟噤若寒蝉，动也不动，谁都不敢劝，似对这种场景习以为常。
月隐树后，夜风微凉。
晕黄暗淡的烛火轻轻摇曳，映照在纸糊的窗户上，里面影影绰绰，挥动飘摇，夹杂着女人的厉声谩骂和声声抽泣，永无止境。

第17章 药石无医
正月初一一大早，国公府一家子就随着老夫人去了宫里，府里的人少了大半，清冷了不少。
菡萏阁却一片兵荒马乱，丫鬟进进出出。
“怎么样？钟大夫来了没有？”郭娆见绿枝跑进来，急忙过去抓着她的手，着急询问。
“小厮说已经快到了，小姐不要担心。”绿枝心里也有些慌。
昨晚只是吃了顿饭而已，那里还点着火盆，没想到夫人还是着了凉，一早就脑袋发热，昏迷不醒。
郭娆有些后悔，昨晚不应该让母亲去的，水榭本就风大，凉意重，又是冬天，不着凉才怪。
“小姐，钟大夫来了！”香叶瞄到长廊一角出现的身影，大喊。
郭娆顺着视线看去，一见钟大夫出现，跑出去抓了他的手就往房里跑：“钟大夫，你快看看，我娘她怎么样了？”
钟大夫被她扯得一阵气喘吁吁，胡子直翘，刚想说两句，却见小姑娘泪水在眼眶打转，满脸焦急慌乱，就又把话咽了下去。
看了一眼床上的人，脸色灰白，呼吸微弱，心里就已经有了数。他搭了脉象，沉静半晌，摇摇头：“令堂本来就天生患疾，应该得过贵人相助，才能存活至今，现在又感染风寒，旧疾复发，老夫也无能为力。”
他是魏国公府的府医，掌管整个国公府的药材出入。府上的这位表小姐总是去他那里抓药，也请教过几回他对医术的见解，小姑娘虚心好学，且天分不错，他对她印象很好。
“表小姐，您也是学医之人，令堂身体一向如何，您应是最清楚不过。有道是病来如山倒，令堂……您若是不信，可亲自把脉。”
把脉讲究平心静气，郭娆关心则乱，跪在床前，握着季月的手一直在抖，又如何能心平气和？
绿枝心里也难受，她整日伺候在夫人身边，知道她每天受病痛折磨，强撑着不过是因为举目无亲的小姐。如今小姐在国公府已经适应，她心愿已了，也算是解脱。于是在一旁劝解：“小姐可还记得夫人的话？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您莫要太伤心，不然最后放不下的还是夫人。”
郭娆脸靠在季月的掌心，感受着那温度，泪流满面：“你们出去，我想单独陪陪母亲。”
钟大夫见多了生离死别，见这场景，也唯有叹息。
魏老夫人的女儿丧夫携女回京，几乎人人都知道，他看了一眼那身形削弱的小姑娘，有几分怜悯，今日是大年初一，若这夫人今日便死了，即便季老夫人疼女儿不在意，但国公府的其他人总会嫌晦气，谁愿意在年年大年初一去拜祭死人的？
思忖了半晌，他看向绿枝，道：“老夫祖上传下一种秘方，可续人性命，但也只能维持不到一月，你们还是早些准备后事。那方子不外传，你待会还是随老夫去趟药圃直接拿药吧。”
郭娆闻言，激动地抬头，继而跪着朝他磕了三个响头：“多谢钟大夫。”
钟大夫摆摆手，拿起药箱，摇着头走了。
让丫鬟们都出去后，绿枝看了眼床前跪着的身影，叹了口气，也关门离开。
屋子里喧闹散去，只余声声啜泣。
老夫人一回府，就听说女儿病倒了，华服都没换，就被众人搀着到菡萏阁，张氏和郑氏无法，只得也跟着她过来。
一进菡萏阁，看见脸色发青的季月，老夫人就红了眼，早上的容光焕发早已不见，像老了十几岁，身子也有些佝偻，拉着季月冰凉的手流泪。
郭娆跪在一旁，看见老夫人来，难受地开口：“外祖母……”声音带着些哭后的喑哑。
老夫人仿若才看到她，有些悲痛怜惜：“好孩子，苦了你了，地上凉，快起来。”
张氏对这个小姑子并不熟悉，她嫁过来时小姑子就已经在凤阳了，平时也只是听丈夫提起两句，回到国公府里也只见过两三面，没怎么搭话，所以没什么感情。
此刻她面色灰白，看起来就要死了，她心里的确有些担忧，却是担心她死在大年初一。
如今国公爷与嫡子正在仕途上，一帆风顺，她掌管着国公府也如鱼得水，若此刻府上死人，不仅晦气，难不成日后年年她还得操劳着将过年改成祭日？
她过去扶起郭娆，面色也带着悲痛，眼眶通红道：“阿娆啊，快些起来，你母亲已经病了，这大冷天，难不成你也想病倒？”
郭娆红肿着眼睛，听见她的话，抬头看了她一眼，大舅母一脸忧色看着她。
母亲已经危在旦夕，她不能再病倒徒惹别人烦忧，于是顺着她的手就起来，看着她道：“大舅母……”
张氏拍拍她的手安抚：“不要太担心，不过是感染了风寒而已，会好的，大夫那里怎么说？”
郭娆有些哽咽：“大夫说最多只能活一个月。”
老夫人一听，扑倒在季月身上，抱着她痛哭起来：“月儿啊，我的月儿……”
张氏却松了口气，能拖些时候最好，不要在大过年的去了就行。知道了自己想知道的，就又象征性地温言安慰了几句。
郑氏在一旁冷眼看着，轻嗤，终于要死了！挑在这么个好日子，她想拍手称快，却还有点可惜，要是今天死就有好戏看了。
她这妯娌整日装模作样，要是小姑子今天死了，她倒想看看这张素芳是秘不发丧还是真的大义凛然轰轰烈烈办丧事！可惜了可惜，看不到了。
绿枝拿了药回来煎好，就端进房去。
张氏正坐在椅子上安慰老夫人，见绿枝端了药进来，轻轻道：“老夫人，时辰不早了，您也早些回去吧。小姑吉人自有天相，会醒来的。”
说着接过绿枝的药，轻轻吹了吹就要去喂，郭娆忙不迭接过：“大舅母，我来吧，时辰不早了，你们从宫里回来，现在又在这里呆了这么长时间，想必已经很累了，快些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就行。”
张氏在宫里应付许久，此刻的确浑身疲乏，但老夫人在这里守着，她身为长媳，也不好一走了之。
见小姑娘这样说，心里赞叹她明白事理，回头看了眼老夫人，语气有些哽咽：“老夫人……您身体也不好，咱们还是快些回去吧，莫等小姑醒了，您又病倒了，到时小姑还不得伤心难过。”
老夫人目光有些悠远，捋了捋季月稍有凌乱的发丝，沉默半晌，开口道：“走吧，都回去。”
她刚起身，脚下竟有些发麻，身子一歪，险些跌倒。张氏手疾眼快，一把扶住，劝道：“老夫人，您可不能再留了，得早些躺下歇着。”
说完吩咐心腹丫头，“珠儿，快将钟大夫请到松风堂，待会儿给老夫人诊脉。”
郑氏见老夫人一副失神消沉的样子，毫不同情，反而心里冷哼：老东西，你也有今天！
她走过去装模作样地也搀着她的另一只手，边向外走，边幸灾乐祸地安慰：“老夫人，您别太担心了，小姑一定会平安无事的。”最好现在就死，呕死你这老不死的！
张氏轻瞥了郑氏一眼，红唇微勾，扯出一抹讽笑。
屋子里，绿枝掰着季月的嘴，道：“小姐，再喂一勺。”
郭娆点点头，舀起一勺药汁吹了吹，小心地喂进季月嘴里。
绿枝合上季月的嘴巴，等她咽下再喂，反复几次，直到药碗见了底。给季月擦了擦嘴，盖好被子，绿枝才转身看向郭娆：“小姐，您已经差不多一天没吃东西没休息了，这样下去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的。您现在赶紧去歇着吧，这里有奴婢守着。”
郭娆摇头拒绝：“不必，母亲不醒过来，我睡不着，我要等母亲醒过来。”
绿枝见劝不动，不再强求，出去小厨房吩咐做些吃食送进来。

第18章 季月之殇
却说老夫人回了松风堂，小憩了会儿，张嬷嬷送来一些吃食。
老夫人哪有胃口，靠在软榻上摆摆手，眼神有些悲哀，叹道：“心棋啊，你说是不是因为我当初作孽太多，所以现在我老了，还要来承受这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
张嬷嬷闺名心棋，自小就伺候自家主子，主子的各种手段她也知道得清清楚楚，此刻闻言，却不由替她难过：“公主……”
不管主子如何狠心，也仍然是自己的主子，她也总是偏向她。
当初公主自请下嫁镇守魏地，青梅竹马的大将军季夏，表面风光，其实内里也受了许多苦楚。
公主喜爱季夏，季夏却宠爱一个魏地青楼歌姬，更是要纳歌姬为平妻，公主身份贵重，怎会与那低贱之人等同身份，但山高皇帝远，却拗不过季夏。
公主伤心欲绝，却也从那时候变了，心思狠毒，手段毒辣，生下国公爷后更是暗地里想谋害那歌姬。却不料歌姬怀孕了，季夏将歌姬保护得太好，公主始终无法下手。
于是暗中寻找会巫蛊之术的人，暗中给歌姬下噬心蛊，日日侵蚀歌姬心脏，让她生不如死。季夏寻遍名医，却找不到病因。
后来魏地又发生叛乱，季夏不得不带兵征战，却还带上了那歌姬，如此防着公主！
后来歌姬军营产子，却不料难产，只留下了一个儿子，就是现在的二老爷。
季夏疼痛难当，公主障碍已除，趁着季夏伤怀柔情照顾。终究还有青梅竹马的情意，没了歌姬，两人水到渠成。
没过两年，公主再次怀孕，却身中慢性毒.药，幸亏发现得早，公主无碍，但却可怜了孩子。毒早已渗入胎中，无法挽救，后来就生下了体弱的三姑奶奶季月。
也许是轮回报应，公主害歌姬受尽噬心之痛，生下的女儿便从小受心疾折磨。
公主命人暗中查探，原来这下毒之人就是当初被公主收买给歌姬下蛊之人，公主为隐藏曾做过之事，杀人灭口。本来将人推下悬崖，亲眼看他断气。但岂料那人狡猾，竟是假死。
查到是此人下毒，公主赐他万箭穿心，还她女儿疼心之痛。
公主对季月生来怜惜，格外疼爱。因为季月从小体弱多病，也因为这是她和季夏在真正相爱岁月里才有的孩子。所以当初三姑奶奶情窦初开，执意要与一个铜臭富商远离京城，公主固然态度强硬，但看着整日以泪洗面的三姑奶奶，终究还是心软，放她离去。
现在，三姑奶奶就要死了。
张嬷嬷看向公主，她已不再是当年那个狠毒的公主，几十年的念经求佛，血腥气已去了不少。
身上添了几丝慈和，如今两鬓斑白，形容枯槁，不过也只是个可怜的老母亲罢了。
她劝道：“公主，您也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啊。自从三姑奶奶回到国公府，奴婢就没见她怎么笑过，奴婢知道，她心中定然还是放不下那郭言，只是因为有表小姐，三姑奶奶才能强撑到如今。如今表小姐在国公府一切都好，她想是心愿已了，已经放下了，您就让她安心去吧。”
老夫人双手颤巍，揉了揉额角，闭上眼，开口：“那孩子，从小就善良纯真，因为她的身体，我不想让她受婆母的嫌弃，所以从未想过将她嫁人，只想将她留在身边好好宠着。”
说着慢慢笑起来，“她在我身边，从来就乖巧听话，后来长大了，也有喜欢的人了，看着她脸上的笑意，我也高兴。即便她因为一个男人违背我这个生身母亲，我是又庆幸又心疼，庆幸的是她尝到了爱情的滋味，那性子和当初的我一模一样，不顾一切，我却又心疼怕她遭婆家冷眼。”
“那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我怎么忍心看别人欺负她，最后却还是拗不过她，放她离开。如今她给我带回来一个外孙女，你知道见到阿娆第一眼我有多高兴吗。她终于过上了一个正常人的生活，有了孩子，还回到了国公府。女儿外孙女都在身边，还有国公府一大家子，我想，老天待我不薄，这一生就圆满了，却没想到……”
张嬷嬷从小看着季月长大，心里也不好受：“世有悲欢离合，又哪真有一生顺遂。公主，大夫不是说还能撑一个月吗，这一个月，好好陪着三姑奶奶，让她了了心愿，安安心心地走，这比强留她痛苦地活着更强啊。”
老夫人无奈：“她的心愿还有什么，不就是盼望外孙女找个好婆家将来过得好吗？阿娆也是我的外孙女，我将来必不会亏待她，国公府一天不倒，就永远是她的后盾。”
说着目光又变得凌厉起来，月儿突然回到国公府她就感觉有些不对劲，但女儿外孙女都已经在她身边，她也就不想去计较那么多了。
但现在……月儿就要死了，她想起前段时间女儿总是急着替外孙女选夫的事，她以为是女儿爱女心切，所以想早早细心甄选，便也由着她。但现在，这事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毕竟凤阳才是外孙女本家，而且外孙女与她以前从未见过，若不是出了什么大事，外孙女怎么会宁愿在外家寄人篱下也不呆在凤阳？
“以往我与月儿每次都只是信件来往，现在想来她肯定总是报喜不报忧，凤阳那些个狗东西肯定是做了什么让月儿寒心的事，原先我不想计较的，但现在……月儿奄奄一息躺在床上，只要想到月儿在凤阳受了委屈，我就无法咽下这口气。”
她转眼看向张嬷嬷：“你派人去趟凤阳，彻查此事，若她们真的欺负了月儿……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最后一句说得阴冷沉鸷，张嬷嬷一惊，仿佛又看到当年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公主。原来多年的修身养性温和良善终究只是表面，触犯了她，尘封的狠辣性情还是未变。
菡萏阁。
季月仿佛做了一个梦。
梦里，那人一身白衣，踏马而来，京城琼花树下，花瓣如雨，她跌在那人怀里，发丝散落，那人环着她，温柔笑着：“阿月，我一定娶你。”
场景渐渐转变，凤阳郭府。
“娘——娘，爹回来了，我们快去接他！”小小的身影跨过门槛，扑到她怀里，眼睛亮闪闪的，“爹说过会给我们带苏绣裙子，还有好吃的零嘴儿，娘——我们快出去，快去接他！”
“爹娘羞羞，祖母说过男女授受不亲！”
“娘，陈骁兰又欺负我。”
“娘，我也要抱。”
“我要和娘睡，不要爹爹，爹爹讨厌！”
…………
“阿言……不要走，眉眉……眉眉……”
“……不……阿言——”季月冷汗涔涔，猛地睁开眼。
郭娆趴在床沿睡着，突然一声惊叫，她惺忪睁开了眼，下一刻转变成惊喜：“娘，您醒了！”
季月看见郭娆，胸口起伏变小，粗喘着的呼吸也渐渐平息。见郭娆面容憔悴，眼睛通红，她呆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有些心疼，伸出手：“眉眉。”
郭娆跪着移过去，握住她的手，放在脸边轻抚，声音带着脆弱与哽咽：“娘，您吓着眉眉了，眉眉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季月擦擦她的眼，声音平和：“傻孩子，人总是要死的，不过早晚罢了。答应我，我走后，不要伤心，好好活着，不然娘走了也会难过的。”
郭娆心里五味陈杂，千言万语却说不出口，心揪起来一样疼，哭着摇头：“娘……”
“夫人醒了，快去禀告老夫人！”
“是！”
绿枝匆匆走过来，弯下.身：“夫人，现在感觉怎么样？”
季月摇摇头，弯了弯干涸的唇角：“没事，今天初几？”
“回夫人，初六。”
“我都已经睡了六天了？”季月有些恍惚，“你们都没怎么睡吧，现在快去休息。”
郭娆拉着季月的手，不舍：“娘，我不走，我就在这里陪您说说话。”
“眉眉，你先去休息，我没事。”
“我不——”
“听话！”
郭娆抿抿唇，垂着眸点点头，起身出去，走出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季月看着她宽慰地笑笑。
郭娆转身离去。
室内有一瞬间沉寂，空气也变得清冷。
“绿枝，大夫说我还能活多久？”
绿枝早知夫人的身体状况，此刻接受得也算平静：“夫人，没有一个月了。”
“嗯。”语气竟有着一丝欢乐与解脱。
绿枝从未见过如夫人这般纯粹的人，爱一个人，就是包容他的所有，忍让爱人不讲理的家人，疼惜爱人与别的女人的孩子，与爱人情谊相许，不算轰轰烈烈，却也细水长流，润物细无声。
日子在一片沉闷中过去，转眼已是正月底。
今儿是个好天气，日光温暖，微风和煦，院子里花香阵阵，透过镂花窗飘进来。
书案前，季月发丝轻挽，一身素白长裙，披着白裘披风，右手执笔，郭娆偏着头，边敛袖磨墨，边笑着念季月写的诗。
“一生相思为一人。”季月放下笔，掩着唇咳了咳，淡淡笑道，“这是你父亲写给我的，还有很多呢，但我这句记得最深刻。”
伸手抚向那带着墨香还未干的字迹，她唇角带着幸福：“他那呆子，不会作诗，不会作画，只喜欢经商赚钱，我都不知道当初怎么喜欢上他的。”
“他还老是惹我生气，每次赔罪就抄一大堆情诗塞进枕头里，还说些肉麻的话，让我无奈却又高兴。”
郭娆看她带着回忆的甜蜜，唇角带笑，静静地倾听。
“母亲让我每日去给她请安，他总担心母亲刁难我。有一次我只是奉茶的时候突然心口疼了一下，他便紧张得什么似的，后来还差点和母亲吵起来。”
“在凤阳，他母亲虽然不喜欢我，但他爱我，后来还有了你，我便觉得，什么都是值得的。我……噗――”
话未说完，一口血喷出来，溅在墨香四溢的画卷上。
季月身子一软，倒在地上，再也没有力气支撑。
“娘——”郭娆扔了墨锭，慌忙蹲下，想抱起季月。
季月唇角血迹殷红，呼吸沉重，抖着唇，胸口大肆起伏，倒在郭娆怀中。
她颤抖着伸出手，抚上郭娆的脸，声音气喘：“……娘还是撑不到……等你定亲……”
郭娆眼里泪珠哗哗落下，紧紧反握住她，哽咽着：“……娘。”
季月艰难地扯出抹笑，眼隐泪光：“……好孩子，娘知道你一直……一直在想什么……只是，害死你父亲的人，不止是那些贪婪官员……更……更有郭家的人……眉眉，他们是你父亲的兄弟……娘希望你……放下仇恨……自……自己好……好好生活……”
季月唇角不断涌出鲜血，和煦金黄的阳光下，那血还升腾起白色的热气。
郭娆听着季月的话，一下子滞住，原来母亲，她都知道。
季月强撑着一口气说完，目光已经渐渐迷离，唇角含笑看了郭娆最后一眼，手最终无力垂落。

第19章 他的怀抱
每年凤阳的春日，郭娆很快乐。
爹爹会带着她和小攸还有娘一起去莲月湖踏青，爹爹教她骑马，抱她乘船，给她摘粉嫩的荷苞，捏她的脸和她打赌。
小攸会一直跟在她身后，牵着她的手甜甜地喊她姐姐。娘会在一边拿着她与小攸的零嘴儿和披风，坐着笑看他们打闹。
今年的春天格外的冷。
夜风刺骨，声声经文如鬼魅缠绕。
宽大的正堂，白色的挽联冰冷飘动，黑色鎏金的棺椁，白脸红腮的纸人，沉闷欲呕的香烛，还有那一声声让人悲痛的地藏经，让郭娆觉得恍若在梦中。
绿枝提着食盒进来，就见郭娆跪在灵前，素白的丧服，眼神空洞，面无表情地烧着冥钱。
她心里一痛，夫人去世，老夫人闻噩耗晕倒，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国公府一片混乱，小姐的眼神也再没有了往日的光彩，不哭不闹，却比谁都痛。
绿枝放下食盒，蹲下，抓住了郭娆烧着冥钱的手，劝道：“小姐，您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好歹吃一点。”小姐无依无靠，现在最大的依仗就是老夫人，可老夫人一倒，小姐还是孤家寡人，她不吃饭，没有人会关心。
郭娆恍若未闻，推开她的手。
绿枝看着她这些天要死不活的样子，突然就上了脾气，抢过她手上的冥钱扔掉：“你以为我们不难过吗？不是只有你在伤心！可是，死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还是要好好活着。夫人最大的愿望，就是看着你快乐，可你看看你自己，整日要死不活的，如果是这样，夫人当初何必带你来京城，还不如就留在凤阳苟延残喘！”
郭娆泪眼朦胧地看着绿枝，眼神凄楚。自季月死后，第一次缩着身子哭了出来，像个迷茫的孩子。
灵堂里回荡着女孩声声抽噎，孤单又凄凉。
绿枝面色不忍，等她哭够了，才过去替她擦了泪，安慰道：“起来吃饭吧，夫人虽然走了，但日子总得过下去。”
起身就要扶起她，郭娆顺着她的手起身，但却因跪得太久，又很久滴米未沾，身子虚脱向后倒去。
“小姐——”
大堂外忽然白色身影一闪而过，迅疾如风，揽了郭娆的身子到怀中。待绿枝看清是谁，伸出去扶郭娆的手一僵，心里一惊：“世子？”
季瑜并未看她，只是看着怀中面色苍白憔悴的人，淡淡说了句：“下去。”
绿枝知道，这声‘下去’，是对她说的。
但据她了解，小姐与世子好像并不熟悉，而且小姐如今精神恍惚，这大晚上孤男寡女，即使明白世子不是那种人，她还是有些不放心。
孟安看出这位大姑姑的犹豫，从角落里出来，请道：“世子知道分寸，绿枝姑姑不若先陪小的下去吃杯茶？”
他的语气虽是客气询问，却有着强硬与不容拒绝。
这是非得让她离开了。
绿枝暗觉事情不简单，但却无法在此时弄清事情真相，想到以后小姐是要在国公府长住，她不好闹得太难看。权衡再三，于是离开了。
孟安随绿枝一起离开，出门时还体贴地关上了门。
季瑜怀中的人眼神呆滞，身子却哭得一颤一颤的。
她本就纤瘦娇小，这副脆弱易折的模样，仿若雨中娇花，被垂打摧残得不堪重压，想要教人怜惜与保护。他开口，声音是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轻与柔：“别伤心……我会陪着你。”
鼻尖充盈的一股清清竹香，郭娆感觉很熟悉，独有这个清冽味道的主人曾经救过她，郭娆心底里对他莫名的信任。她抬头，对上的就是一双幽深无底的凤眼。
这双眼睛和连欣很像，却又不同，连欣的眼中是鲜活与灵动，而他，一眼望进去，就像看不见底的深渊，高深莫测。
郭娆意识到自己在谁怀里，挣扎着就要出来，但刚要站好，双腿就没力气般软下去。季瑜强势地没再放开，揽了她抱坐在棺椁前的团蒲上，而后打开食盒，端出里面的吃食，安慰：“乖，你现在身体很虚弱，先吃点东西。”
他的声音低沉温柔，有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郭娆想起那日他救她，他说‘别怕，我在&#39;。也许是那一命之恩的原因，也许是因为此刻她太脆弱无助，她整日的一身防备卸了下来，没了力气也不再挣扎，索性靠在他怀里，手攥着他的衣袖。
她道：“……谢谢你。”声音有些沙哑。
季瑜没有说话，体贴地拿起水喂她。
郭娆乖顺地喝了几口，看着面前面容俊美，沉默不言的人，她忽而冒出一句：
“你知道吗？我不是娘的女儿。”
季瑜的手一顿。
郭娆仿若未觉，她的眼睛一直看着棺椁，说出来的话好像是积压在心中已久的，只是一种倾诉。
“我从没见过我的生母，曾经听祖母那边的人说，我的生母是父亲的一个远方表妹，是祖母硬赐给他的。因为……因为娘不能怀孕，祖母很不喜欢她，还总是针对她……”
“后来生母生我难产死了，娘将我抱在膝下养着，当亲生女儿一样。可是……我当时不懂事……呜呜……我……”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些哽咽。季瑜轻轻拍着她的肩，无声的安慰。
“祖母买通奶娘挑拨我和娘的关系，说是娘毒死了我的生母，可娘对我那么好，那么温柔，我舍不得怨她，可祖母对我说，对杀母仇人仁慈，就是对生母的不孝，后来我对娘又怨恨又想亲近……”
“直到有一年，我落水得了重病，大夫都说准备后事了，是娘没日没夜衣不解带照顾我，我才挺了过来……”
“父亲死后，族里人都想着怎么夺我父亲的家产，还欺负我和娘，她们还让祖母将我嫁给年过六旬的地方官做妾……娘怒火攻心，硬是护着我，送我来京城。”
“你说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她还瞒着我……她病得那么重还瞒着我……我看见她吐血了……好难受……好难受……呜呜……”
昏黄烛火的灵堂，安静幽幽，只有断断续续的细声啼哭，绕梁穿堂。
女孩靠在季瑜怀里，呜呜抽泣了半天才抬头，泪眼朦胧看着他。有些怯怯，又可怜巴巴的：“大表哥……那日在后花园，其实我说了谎，我不喜欢姚真，我想嫁给他只是想借他逃离国公府，在这府里我的身份虚假，我总是害怕谎言被拆穿，被所有人嫌弃。”
她拉了季瑜的衣袖，直直望着他：“你不会怪我对不对？表哥，虽然你表面看起来总是很冷，但是我知道，你其实一点也不冷，不然为什么总是对我那么好。自从父亲死后，你是除了母亲，第一个让我感觉有安全感的人，我是真的将你当哥哥，不想受你轻视，我会难受的……”

第20章 真实身份
翌日，微风正好。
松风堂。
张氏探望完老夫人，浑身疲惫，揉了揉额角，边走边道：“给各府的请柬都发出去了吗？还有，寒山寺的度空法师什么时候到？”
“回大夫人，都发出去了，度空法师大概明日就到，这两日一直都是法师的弟子在灵堂。”
度空法师年少出家，四大皆空，一生奉行普度众生，品行高德，如今一百一十九岁，也是寒山寺住持，很有威名，豪门贵族里办丧事都请他超度亡灵，连皇亲国戚都不例外。
“那就好。厨房那边怎么样？还有丧事的各项采买，可别出了差错，国公府的丧事，还是老夫人的心头肉，办得不好，可又得说我这个长媳怎么着了。”语气有些嘲讽。
“大夫人放心，所有的东西都按照簿子对了两遍，厨子也请了天香楼最好的厨子。”
“那就好。”
老夫人的幺女死了，老夫人又病倒了，张氏掌管着国公府，如今这些杂事全落在她身上。她还要天天应付那些来拜祭的人，真是头昏脑涨，心力交瘁。
几道身影渐渐走远，郑氏才从廊柱边走出来，啐了一口：“平日装模作样，这就是报应！”说完也出了松风堂。
踏上长廊，就发现张嬷嬷在拐角和一个中年男人说着什么，神神秘秘的的。郑氏好奇，偷偷摸摸地走过去。
张嬷嬷似有所察觉，眼睛敏锐地扫过来。
郑氏猫着的腰一顿，步子不知该进还是该退。略有些尴尬地开口：“啊，张嬷嬷，我……路过的。”
张嬷嬷平日看着也挺和蔼的，却不知道这次怎么了，郑氏刚说完，张嬷嬷只面无表情地瞥了她一眼，然后挥退男人，兀自转身离开。
今儿早上老夫人一醒来，就听说表小姐昨晚在灵堂晕倒了，幸亏世子爷看见了才将她抱回房，不然这大冷天的就要在地上躺一晚了。老夫人忙不迭喊了她就去菡萏阁探望，她去时表小姐还未醒，于是就问了一下表小姐身边的丫鬟她的情况，听说没大碍她才放下心来。
回到松风堂，就看见外面候着一个人，正是差不多一月前她派去凤阳的探子，听他说出打探到的情况，心里激起惊涛骇浪。
表小姐竟然不是三姑奶奶的亲生女儿！
郑氏被无视了，有些气愤：“哼，神气什么，等我女儿当了太子妃，看你们还敢瞧不起我！”
却说张嬷嬷来到内室，就见老夫人正躺在床上喝茶，见她进来，问道：“怎么样？阿娆没事吧？”
张嬷嬷面色有些复杂，回道：“表小姐没事，大夫说是因为几天滴米未进，体力不支才昏倒的。”
老夫人一听，有些心疼：“这孩子，先是没了父亲，现在又没了母亲，可怜见的。我现在年纪也大了，护得了她一时，却护不了一世。我考虑了很久，想着等那孩子孝期过了，我就向皇帝求道恩典，封那孩子个县主最为稳妥。身份提高了，又有国公府撑腰，将来就算没有我，她嫁出去也不会轻易被人欺负。”
张嬷嬷见老夫人说得头头是道，处处为表小姐考虑，可见是真心喜欢那外孙女。她突然有些不忍心告诉老夫人她刚刚得到的真相。
老夫人见张嬷嬷低着头神游天外，不由蹙了蹙眉：“心棋，你怎么了？”
张嬷嬷抬头，看着老夫人斑白的两鬓，沧桑的眉眼，还有那哀伤的眼神，突然有些替老夫人难过。
老夫人为人固然有些狠毒，但对自己的儿女却是真心实意的好，尤其是三姑奶奶，那是放在手心里疼着。三姑奶奶出嫁不能归娘家，更是年年替她抹泪牵挂，担心她在郭家受欺负，遭婆母冷眼。
三姑奶奶却为了一个男人，如此欺骗自己的母亲，将一个外人带进国公府，让老夫人年老体迈还替一个本无血亲的人忧思难安。
她也是看着三姑奶奶长大，将她当亲生女儿般对待，此刻却忽而生出一种愤慨。
心中踯躅良久，还是决定告诉老夫人真相。
“老夫人，表小姐她……”
老夫人一惊，担心她出了什么事，赶紧道：“阿娆她怎么了？”
看着老夫人紧张的神情，张嬷嬷再也没了犹豫：“表小姐不是三姑奶奶的亲生女儿，她是郭言的妾室所生。”
“嘭”地一声，茶盏摔落在地，老夫人神情突然有些扭曲：“你说什么？妾？郭言竟然还纳了妾？为什么月儿每次写信回来都没有告诉我？”
张嬷嬷苦笑，瞧，老夫人听了她的话，第一反应不是在乎那位表小姐是谁，却是在乎郭言纳了妾，三姑奶奶受了委屈。
她心里有些悲凉，面无表情地将所知道的全部说了出来：“三姑奶奶嫁过去两年无所出，胡氏就逼她替郭言纳妾，三姑奶奶性子软，无法违背胡氏，后来胡氏就将自己的远房外甥女赐给了郭言，那远房外甥女生产时胎位不正，胡氏选择了去母留子，最后生下的却是个姑娘，就是表小姐，三姑奶奶怜惜她，就将她过继过来，当亲生女儿养。”
“直到郭言意外离世，郭家族里财产纠纷不断，见表小姐颇有姿色，又是孤儿寡母，就又打主意等表小姐及笄，然后送去讨好当地权贵，三姑奶奶不忍心表小姐受欺负，走投无路，只好回到京城。”
老夫人听完，气得发抖：“好！真好！那胡氏，竟如此欺负我的女儿，逼我的女儿纳妾？天知道她是怎么逼的，我平时对月儿连说句重话都舍不得！”
她的声音变得有些尖锐，眼神凌厉，“那些个狗东西，当是国公府没人了吗！”
她转头看向张嬷嬷，眼里闪过一抹狠意：“心棋，两个月后，我要看到郭家家破人亡，还有，那胡氏，给我剁了喂野狗！”
敢欺负她的月儿，那就要付出代价！
张嬷嬷一凛，看这面前人狰狞的脸，仿若看到了那个在魏地的公主，就像一头凶兽，对季夏身边稍有美貌的丫鬟都悄无声息地解决，对发现真相的副将痛下杀手，将施蛊之人推下悬崖，让歌姬死于非命。
她周身忽然泛起一丝凉意，她是不是做错了？真相，应该让它永远掩埋？
那郭家，固然可恨，却罪不至死，更何况，还有那么多的无辜牵连。
老夫人见她站着不动，有丝不悦：“心棋，怎么，诵经念佛几年，心软了，想违抗我？”
听着她的话，张嬷嬷心头一跳，噗通一声跪下：“老夫人，奴婢不敢。”老夫人始终是老夫人，是她的主子。
当初若不是老夫人救她，她恐怕早就成了冰冷皇宫中的一缕孤魂，她发过誓，这一生都誓死效忠她，不论对错。
所以，老夫人的命令，她不可能违抗。
“不敢就好。”老夫人一声冷哼，“凤阳郭家！”
张嬷嬷领命刚想退下，老夫人又喊了一声。
“等等。”
“老夫人还有何吩咐？”
“去将郭娆带过来。”语气淡淡，听不出情绪。
“老夫人，表……郭姑娘在灵堂晕倒了，还没醒。”
三姑奶奶欺骗了老夫人，不管她死没死，老夫人不可能找三姑奶奶撒气，只会心疼三姑奶奶的傻气。要受到伤害的，只会是旁人，这郭娆怕是落不了好。
“呵，那就算了，这件事先不要声张，待过了月儿头七再说。”
“……是。”

第21章 步步紧逼
二月是万物复苏的季节，淅淅沥沥一场小雨，洗去了严冬的阴冷萧索，带了盎然春意。
园子里含苞的各种鲜花，经过滋润后争相苏醒，在绵绵细雨里盛放了蓬勃美艳，大树也早已抽了芽，层叠鲜嫩的树叶经过洗礼，茁壮成长，渐渐变得绿油油。
河池里荷叶才露尖尖角，珍珠小雨落在潺潺的河水中，荡漾起清波，像在弹奏着美妙的音符。
季月下葬后，郭娆收拾了心情，撑着油纸伞去了松风堂。
堂外，张嬷嬷神情几分沉重，语气无起伏：“表小姐，老夫人病中静养，谁也不见。”
因着她母亲的丧事，这几日府里气氛都弥漫着一股沉闷，故张嬷嬷语气淡淡，郭娆也没察觉什么。
没见着老夫人，她有些失落，老夫人是因她母亲之死而缠绵病榻，她有些担心，于是又多问了几句，确定无大碍后才告辞。
回程路上，刚踏上游廊收了伞，丛边突然蹿出一只通体白色的小东西来，蹲在地上摇晃着尾巴，双眼亮晶晶打量她。
郭娆起先吓了一跳，待认出这是季瑜的貂，心里一咯噔。
既然他的貂在这里，那他肯定也在附近，郭娆回想起灵堂那晚，心头微颤，握紧了手里的油纸伞，毫不犹豫绕过小貂，低了头就想匆匆离开。
提着裙摆刚走出几步，眼前忽然就多了一双天青缎白底勾纹靴。
郭娆心一紧。
面前绕不过去，她只好停下步子，视线讷讷往上。面前的人一袭青衣，面容俊美，正居高临下，淡淡瞥她。
正是她避之不及的人。
“怎么走得这么匆忙？”仿佛不知道她的躲避，他前进了一步。
郭娆吓得后退，条件反射说：“对……对不起……”眼睛却不敢与他对视，做贼心虚似的，左瞟右瞧后定在了他的衣襟。
他鲜少穿青色，但郭娆觉得这种淡色很衬他。
一袭天青交领锦袍，交领用上好银线绣了花纹祥云，纹路样式复杂，却细致精美。花纹祥云交相辉映，勾勒得栩栩如生。
郭娆定睛看着，仿佛要研究出它是怎么个绣法，那银线又值多少钱，总之就是不靠近他，不看他。
见她避他如蛇蝎，季瑜眼中闪过抑郁，他淡淡问：“为什么不敢看我？”
郭娆慌张，手将油纸伞握得死紧，沉默了会儿，才像是决定了什么似的抬头：“表……世子，那晚……我……”
见她称呼都变了，季瑜一下子明白过来。凝她半晌，他忽然笑了：“那晚我只是看见自己妹妹晕倒了，抱她回房，其余什么都不知道。”
郭娆一愣，然后面色复杂盯着他。
季月头七这日，天气放晴，郭娆心头的沉闷也跟着消散几分，一整天都在佛堂念经。
第二天一早，松风堂就来人，说老夫人想见她。
这是她母亲死后，老夫人第一次请人来，说想见她。郭娆赶紧收拾好，匆匆赶往松风堂。
与此同时，松风堂。
老夫人躺在榻上，目光悠远：“心棋，你说，若我让郭娆去陪月儿，你觉得怎么样？”
她心中有些可惜，这样一副好样貌，若郭娆是她的亲外孙女，她一定会让她富贵平安一生。
她也曾幻想，若郭娆不甘平凡，她会想尽办法让她当上太子妃，太子如今不过十九，只比她大了五岁，等太子到了及冠成亲的年纪，她正好及笄，两人正般配。
这些，她早就想过，可惜了，可惜……
她的月儿走得那么孤单，既然她这么喜爱这个郭娆，她让郭娆下去陪她，这样，她的月儿黄泉路上也不会寂寞了。
这是要郭娆殉葬？
张嬷嬷心下一惊，不知为何，突然就想起有一次去菡萏阁时，三姑奶奶靠在床上，苦苦哀求她照应郭娆的话，如今想来，原来是这般。
三姑奶奶怕是早料到老夫人会发现郭娆的身份，进而为难郭娆。
而她，是老夫人的贴身婢女，与老夫人相伴这么多年，感情总是不同。若她劝几句，老夫人说不得就不会为难郭娆了，顶多将她赶出国公府。
三姑奶奶对这郭娆也算是用心良苦了。
她叹了口气，显然三姑奶奶还是低估了自己母亲的狠心，她要的不是让郭娆离开，而是让她死。
其它事她也许可以帮忙，可这，是老夫人亲自下的决定。
张嬷嬷苦笑，她了解老夫人，若是求情，必然火上加油，说不得还殃及池鱼。
她忽然又想起除夕宴上那个亭亭玉立的身影，一身银红小袄，几分浅淡优雅，几分天生媚色，婉转一笑时，灿若桃花。若再长大些，必然魅惑倾城，不知倾倒多少儿郎。
几番思量，她忽然有了一个主意，郭娆也许可以不用死。
现在后宫霍贵妃独大，甚至压过了皇后。霍贵妃又是个心大的，竟然还想撺掇着皇帝废太子。
前几日的一次校场比试，霍贵妃的儿子靖王遇刺，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一场陷害，偏偏当今圣上是个喜欢好颜色的，被那狐媚子迷得七晕八素，竟折了皇后的面子，大罚太子。
想当初，皇帝与皇后也是少年夫妻，曾琴瑟和鸣过，如今过得却像陌生人。
老夫人与皇帝纵然有几分姑侄情谊，又曾扶持皇帝登基有功，但随着岁月的流逝，人总是善于淡忘。
太子的荣辱与国公府一体，若太子倒了，这国公府……等老夫人一死，皇帝殡天，靖王登基，国公府肯定落不了好。
若将郭娆送进宫，夺得皇帝宠爱，那……
想到这里，她走到老夫人身边，耳语几句。
她能帮的，也就这些了，若老夫人不听，那这郭娆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郭娆刚到松风堂，就感觉到一股沉闷之感，不知为何，她有些心慌。
“表小姐，老夫人等您很久了，快进去吧。”出来的是画眉，同往常一样，笑着开口。
她仔细观察了画眉，画眉眉眼带笑，和以往一样。她努力压下这种奇怪的感觉，点点头，抬步进去。
屋子里燃着甘松香，透过镂空雕炉，安静地吞云吐雾。老夫人正靠在软榻上，闭着双眼，张嬷嬷垂立身侧，看不清表情。
郭娆的心不知缘何地，突然跳得很快。
“阿娆见过外祖母。”她上前几步，像平时一样，微微笑着行礼。
半晌没有听到老夫人回话，郭娆不知道做错了什么，抿着唇，静静等着。
“听说你昨日在佛堂念了一天经，现在感觉怎么样？”终于开口，却声音平淡。
郭娆听不出喜怒，只以为老夫人在关心自己的身体，于是微微笑道：“外祖母不用担心，阿娆已经没事了。”说着她走到老夫人身边，关切开口，“母亲走了后，您大病了一场，现在可好些了？”
不知什么话刺激了她，老夫人倏地睁开眼，言语轻蔑：“母亲？你喊得不心虚吗？”
郭娆心头一跳，忽然明白那股沉闷从何而来。
她的身份，季瑜还是告诉老夫人了。
偷来的，终究要还，她始终只是个小麻雀，穿上金衣也变不了凤凰。只是她不知道，这一日，竟然来得这样快。
她开口，想要解释。老夫人很好，待她一片真心，她不想让老夫人误解她只是因为贪图荣华权贵才来的京城：“外祖母，阿娆不是故意瞒您的，母亲说……”
“闭嘴！你是什么身份？跟本宫攀亲戚，你配得起吗？”解释被打断。
一句本宫，将平时的威严一览无遗。
也是，朝歌尊贵的平魏大长公主，当今皇帝的亲姑母，身份贵重如斯，不是谁都可以攀附。这里包含了太多轻蔑与不屑。郭娆倒退一步，面色惨白。
香云香叶脸带忧色，连忙上前扶住她。
张嬷嬷唏嘘，却无法安慰。固然三姑奶奶疼郭娆如宝，可这却与老夫人无关，她和郭娆没有相处十年之久的感情。
没有谁会无缘无故对谁好，老夫人会喜爱郭娆，也不过是因为她以为郭娆是三姑奶奶的亲生女儿，是她的亲外孙女，而现在，却不是。
老夫人失了女儿，正哀痛难当，又听闻女儿在凤阳所受的委屈，心中早已怒气翻腾，只缺一个发泄口。而郭娆，正好撞了上来。
老夫人起身，从榻上下来，张嬷嬷就要去扶，老夫人抬手阻止，径自走到郭娆面前，声音冷淡无情：“若不是本宫派人去凤阳走了一趟，你还想瞒本宫到什么时候？区区一贱婢之女，你嫡母却给了你十多年的荣华富贵，无限尊宠，如今，你也该回报她了。”
郭娆听着她的话，面露不解：“回报？外……老夫人，您这句话什么意思？”
郭娆眼眸清澈，如琉璃般干净，失措模样楚楚可怜，带着几分无辜与不谙世事。这落在老夫人眼里，老夫人沉默半晌，忽然笑了。
“本宫与你做个交易如何？”
郭娆听着老夫人的笑，突然有些冷：“交易？”
她如今无父无母，只身一人，京城里再也没了依靠，凤阳那边的人如狼似虎，她回去无疑狼入虎口，她身上有什么可图的？
老夫人淡淡开口：“有道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你做了十四年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从未体会过贫贱的生活。如今若本宫将你赶出府，凤阳那边你也必是回不去，你想过日后怎么办吗？”
看郭娆垂眸不语，她继续：“本宫可以和你做个交易，只要你答应，那你依旧可以过着现在这锦衣玉食的生活，你也依旧是本宫的外孙女，别人不会知道真相。”
郭娆双手颤抖，紧紧攥着衣裙，声音发颤：“什么交易？”
出了国公府，她的确无路可去，她从未体验过贫贱生活的艰苦。
“很简单，进宫伺候皇上，夺得皇帝宠爱，让霍贵妃再无翻身之日！”
郭娆不敢置信，抬头看向老夫人。
香云香叶同样难以置信，一向温言慈语的老夫人居然会说出这种话。
那皇上如今的年纪都足以当小姐的祖父了，且这朝歌谁人不知，今上沉迷女色，独宠贵妃，后宫不知多少人遭过贵妃毒手。那样一个充满阴谋诡计的地方，小姐如何能去？
老夫人云淡风轻：“你如今才十四，正是年轻貌美的年纪，本宫打算等你十五及笄再送你进宫。这些日子，你留在国公府，本宫会派专门的宫嬷调.教你，教你一些后宫之道。”说着又笑起来，调侃，“譬如，闺房之术。”
看着老夫人戏谑轻蔑的眼神，郭娆心下大恸，又觉这一幕似曾相识，恍如梦中。
头脑发涨，迷迷糊糊地回想。
是了，当初她的祖母胡氏听信族长挑拨，也是这样说的。
“阿娆啊，如今你父亲不在了，他又没留个儿子，这留下的财产怕是大半都要被族里拿去，日后你们孤儿寡母还要带着我个老太婆可怎么活哦？祖母就想，你姿色不错，当地好些大商贵人也看中了你，等你年纪一到，给他们做个妾，我们这吃香喝辣的日子还少？纵然他们年纪有些大，但你就委屈委屈，男女不就那档子事儿，眼睛一闭一睁就过去了。听祖母的，祖母这是为你好，没有什么比拿钱享福更重要！”
她当时面无表情地听着这番话，突然那些刻意忘记的恶心嘴脸全浮了上来。
如今这场景……她突然想笑。
也许是因为她从小在父母庇护下长大，没见过什么人心险恶，所以总有不成熟的想法，认为亲人不会害亲人，认为别人对你好，那就是善人。
原来有时候，并不是这样的。
她突然记起曾经看过的一本传记，上面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曾经她还笑，笑说这世上怎么可能只有利来利往呢，现在想来，当时只是她未经世事，自己蠢而已。
或许有不为利者，但那种人少之又少，譬如季月，她的嫡母。
那样一个纯粹无暇的人，但上天却没有善待她。
“怎么样，想好没有？”老夫人居高临下，眼神睥睨。
郭娆苦笑。
宫中霍贵妃，朝歌谁无耳闻，她作为棋子进宫去，孤身奋战，稍有不慎，一朝命丧，有谁在乎？
她有自知之明，蚍蜉撼树之举，她不会轻易去做。
罢了，京城不过一场梦，就这样离去也好。
回到凤阳，纵然郭家人待她只是利益，也许她会活得行尸走肉，但好歹活着，不会轻易送命。
没了母亲，她毫无顾忌，可以慢慢筹谋，所有欠她的人，她一个也不会放过。
坚定了决心，郭娆拂开两婢，倾身跪下，就要开口自请出府。
却就在这时，忽然瞥到老夫人身后，张嬷嬷摇头暗示的眼神。
郭娆有些奇怪。她与张嬷嬷不算熟悉，但可能因着她母亲的关系，张嬷嬷每次对她都和颜悦色，对她很好，所以此刻，张嬷嬷也没必要害她。
张嬷嬷对她摇头，这是让她不要拒绝老夫人吗？
但她并不想入宫。
可张嬷嬷这样暗示她，也肯定有她的道理。
郭娆想着老夫人的强硬态度，一时间手心有些出汗。
老夫人见她跪着不说话，好像是在犹豫，她嘲讽道：“当皇帝后妃风光荣耀，是多少人求也求不得的，怎么，你还不愿意？”
说得如同恩赐一般。郭娆跪在地上，背挺得笔直，她垂着眼睫，嘴唇动了动，最后道：“……请老夫人让我考虑几日。”
见她没有立刻答应，老夫人眼中闪过不快，她开口：“最多三日，必须给本宫答复，不然……你就去陪她吧。”
郭娆猛然跌坐在地，背上冷汗岑岑。
……若刚刚，她没有看到张嬷嬷的暗示，拒绝了老夫人，那……
她现在终于明白，她的出路在老夫人知道她身份的那一刻，便注定只有两条：死或者进宫。

第22章 她的选择
郭娆回到菡萏阁，失魂落魄。
她在凤阳时就听说过皇宫里的霍贵妃，那是皇上微服出巡时遇到的女子，带回宫后十几年圣宠不衰，后来生下五皇子靖王，荣宠更盛当朝皇后。
但传言那霍贵妃心狠手辣，私底下暗害后妃无数，自她入宫，后宫除了已有子嗣的皇后，再无一人怀上龙嗣，可想而知此人心机之深。而皇上，对霍贵妃之事也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其所为。
郭娆想，若是她进宫，凭容貌能获得皇上喜爱，定会招惹霍贵妃记恨。踏错一步，那便是万丈深渊。毕竟，她对后宫一无所知，更遑论对皇上，但霍贵妃，与皇上有十几年的情谊，对皇上的性情想必也了如指掌。
凤阳回不了，她若不进宫，那便只有死了，老夫人出手，怕是没几个人敢违抗。
可她不想死，也不能死。
脑海中划过在凤阳的场景，那晚她想去祠堂陪父亲说说话，却看到父亲灵位前，大伯父与三叔伯眼里阴冷得逞的笑。
她胆战心惊。
这件事她谁也没告诉，也不敢告诉，凤阳她与母亲无依无靠，若她说了出来，也不会有人给她撑腰做主，说不定还会事极必反。
她随母亲来京城，除了要逃离凤阳的婚事，便是想有朝一日，能调查父亲遇害真相，为他报仇。
父亲之事还没有开头，她怎么能死呢？
但如今掌控着她命的，是老夫人。若不想进宫，又不想死，除非……有人能与老夫人抗衡，说服老夫人退步。而这样的人，她所熟悉的的，好像只有……季瑜。
那人是魏国公府嫡长子，将来的魏国公，最重要的是，他是深得老夫人器重的长孙嫡孙。
季瑜。
郭娆垂着眼，想起他在府中待她的种种，还有那晚……
……
郭娆从妆奁盒里拿出翠玉镯，放在雕花盒里，对香云道：“将它还给老夫人。”
香云面有不忍，嘴唇动了动。
那手镯老夫人送给自己亲外孙女的，但她不是。不属于自己的，带在身上也不会安心，郭娆释然一笑：“去吧。”
郭娆去了小佛堂，在里面很久才出来。香叶端着托盘，早已候在门外，此时见人出来，立马走过去，脸颊带着些红：“……小姐，东西都备好了。”
郭娆看着那托盘里的银红薄纱，抿着唇：“拿去房间吧。”
夜湛星疏，风吟虫鸣。长廊暗处隐约传来脚步声，匆匆不停。孟安步履生风，急急赶往书房。
书房灯火通明，案前男子手执书卷，宁静如画。
孟安行了礼，从袖中拿出一张折叠的缎布，上面斑斑脏污血迹，他弯腰呈上前，道：“世子，这是赵祥所供名单。”
季瑜放下书，接过缎布打开，却是一封血书，上面字体歪扭粗壮，召示着所写之人临死之前的痛苦挣扎。
季瑜垂目看完，问：“他人呢？”
“死了。我们的人赶过去时，赵家已被大火烧成灰烬，上下十六口无一生还。”
季瑜右手随意搭在案上，屈指轻敲，半晌才道：“发现他们的踪迹没有？”
孟安点头：“赵祥手中握有一块檀木牌，影四正在查，看天色，他也快回来了。还有，奴才猜想，这次杀人灭口，林立定是主谋之一，因为……”他还待说什么，季瑜抬手阻止。
孟安警觉，不久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匆踏无内力，是府内小厮。
门口传来敲门声。
“世子，表小姐来见。”
孟安诧异，这么晚了，表小姐过来做什么？
季瑜放下手中东西，开口：“请她进来。”
孟安更诧，以往主子办公时，便是老夫人来找，也是要等的，现在表小姐这里，却……
他打开门，一眼就看见不远处纱灯下，青石板上站着的表小姐，他走过去，笑请：
“表小姐，世子请您进去。”
郭娆轻轻点头：“谢谢。”
她踏进书房，一眼就看见书案前站着的挺拔身影。在柔和灯光的映衬下，他少了几分距离感，清冷矜贵的气质有几分温润如玉。
郭娆微低了头，开口：“……大表哥。”
她今晚穿的是一身银红长裙，腰束丝带，垂至裙裾，下面是隐露未露的软缎鞋，低着头时光滑细腻的脖颈露出半截，有着小女子的含羞带怯，我见犹怜。
季瑜负手在后，眼眸微暗。
“怎么这么晚过来？”
郭娆咬了咬唇，手紧紧的攥在一起。
季瑜见她低着头不说话，手握得泛白，也静静陪她站着，等她开口。
屋子里只有晕黄的灯辉在闪耀，偶尔吹进一阵风，投在墙上的暗流光影也跟着闪动，到处一片安然寂静。
良久，郭娆才走到季瑜面前，抬起头。
季瑜这才发现，面前的人上了淡淡的妆，一双浅黛柳眉，双眸含秋水，双颊泛着桃红，唇如朱丹。
三姑母头七刚过，她便脱下了素衣，换上锦衣华裙，上妆描眉，这若在外人看来，是大不孝。
季瑜终于发觉了她的不对，就要开口，面前的人却已手到了腰间，扯开丝带。那衣服料子甚好，轻轻一扯，丝带便光滑的全部解散，垂落在地，郭娆手按两襟，褪了外裙。
影四查到今晚之事，施展轻功快速回府，要进书房却忽然被外面的孟安拦住，孟安：“待会儿进去，表小姐在里面。”
此乃要事，岂能被一个表小姐耽搁，影四不顾阻拦就要开口提醒世子，却猛地感觉一阵迅风驰过，接着“嘭”的一声，书房门窗皆重重关上。
他们都熟悉主子的武功招式，这内力发自谁，他们再清楚不过，一时两人面面相觑。
屋子里，季瑜看着眼前的女子，一身银红纱衣薄如蝉翼，里面姣好身段隐约可见。
春日里还有一些冷，尤其是晚上，凉风吹过，透过门缝窗缝进来，带着彻骨的冰凉。郭娆身子微微发抖。
“郭娆，你这是做什么？”
他咬着牙，声音有不稳和克制，她听得出来。
郭娆不答话，眼睫轻轻颤动，犹如蝴蝶扑动双翼，随后挪步上前，轻轻搂住了他的腰，偎靠在他怀里。
他身上还是那股熟悉的清冽竹香，就像他的人一样，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但是，他没有推开她。郭娆想到此，得寸进尺，望着季瑜：“……阿娆……心悦表哥。”
季瑜感觉到钻进怀里的温软身子，听着她的话，僵在当场。
对上她水雾盈盈的眸子，他眼中幽暗，情绪难辨。半晌才抬手，轻捏她的下颌，俯身逼视她，一字一句重复问：“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郭娆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就是在勾引他。
老夫人给她的选择，她一个也不想选。
虽然进宫夺宠，她可能更快为父亲翻案，但她不想侍奉那个年龄足矣当她祖父的男人，也不敢冒这个险。
即使那个男人是天下之主，权利至高无上，引得无数女子趋之若鹜。但在她的眼里，他与凤阳那些权贵富商一样，爱美色，大腹便便的油腻。若真的去伺候皇上，她担心自己会控制不住那种反感的表情。
而季瑜，他是国公爷的长子，身份贵重的魏世子，容貌俊美，年轻有为，最重要的是，她不排斥他。
既然有这个更好的选择，那为什么不选？
她想，若她跟了季瑜，日后得他宠爱，让他替她父亲平反，也不是不可能。
她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但想着日后要与他同床共枕，她没有像要入宫侍奉皇上的那种抵触与厌恶。可能因为他救过她，维护过她，他看起来冷漠无情，她却觉得他是如玉君子。
有了他的庇佑，老夫人一定不敢对她轻易动手。
但现在的事实却是，季瑜除了是她名义上的表哥，她与他毫无交情。而要让他们之间变得有关系，就如此刻，勾引季瑜，成为他的女人。
她眼中含着泪，水光盈盈：“……表哥，我很清醒……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难道你不想要我吗？”
郭娆长得不仅漂亮，这漂亮里还蕴着几分天生媚色。她说话时，含泪时，楚楚望着别人时，流光媚色全无意识散了出来，纯粹干净得让人拒绝不了。
季瑜不是柳下惠，那温软的身子紧贴着他，还是曾经肖想过的，他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但他并非毫无原则，抑制着身体的躁动缓了半晌，那股情绪才平息下去。拨开她环着他腰的手，他捡起地上的衣裙替她披上，轻轻开口：“不管发生什么，不要轻贱自己，穿好衣裳再说。”
季瑜平静说完，转过身去。
郭娆盯着他的背影，死死咬着唇，眼眶温热。
一阵窸窣响动，衣料摩擦的声音渐消，郭娆穿好衣服，声音沙哑：“表哥转过来吧，我穿好了。”
季瑜给她倒了杯茶暖身，问：“现在可以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么？”
郭娆看着他的动作，有些失神。
她不知道季瑜对别人有没有这样细心入微过，但每次她在他面前，他好像总是话少却体贴。
她捧着热茶抿了口，身上寒意驱散了些，不由想起那日在老夫人处，老夫人怀疑她的身份时，她第一个怀疑是他说的，直到老夫人说是自己派人所查，她才知道自己误会了。
“你怎么了？”
旁边传来询问，郭娆回神，转头就对上他清润的凤眼，她心里突然一跳，慌忙撇了开。
郭娆手紧握着茶杯，平复心神将老夫人的逼迫说了出来。
季瑜看了眼烛火下侧脸精致的女孩，思忖一会儿，才道：“三姑母之死对老夫人打击很大，她现在正在怒头上，我会想办法安排你出去避一段时间，等她怒气过了，再接你回来。”
郭娆早就猜到他会帮她，但她还是想问：“你为什么这么帮我？”
季瑜垂眼，声音平淡：“因为三姑母希望你好好地活着。”
“没有别的么？”
“没有。”
“你喜欢我吗？如果你想……我愿意。”
季瑜一顿，道：“不喜欢。”
撒谎。
郭娆看着他，对于他的否认一个字不相信。那天晚上，她躺在他怀里快要睡去时，意识虽然模糊，但明显感觉到他的靠近，他温热的呼吸洒在她脸上。
他吻了她。
若是不喜欢，那为什么要吻她？
那个雨天走廊相遇，她逃避着他，不止是因为她无意识透露了自己的身份，更因为他的亲昵暧昧，让她不知如何面对。
而她今晚会过来，也是仗着那晚的记忆，还有以前他对她不知缘和的好。她想赌一赌，赌季瑜心里有她，会帮她，但她没想到，他能忍住不碰她。

第23章 静水庵中
郭娆一早起来，张嬷嬷便过来了，说老夫人让她搬到静水庵，自此青灯古佛，为嫡母一生祈福。她一下子就想到了季瑜，也不知他用的什么法子，竟能这么快说动老夫人。
绿枝知道昨晚郭娆做什么去了，她心里五味陈杂，收拾好去静水庵的行李，就进了郭娆房间。
郭娆见绿枝过来，弯着眉：“绿枝，有事吗？”
绿枝斟酌着用词：“昨晚……世子对您说了什么？”其实她想问世子对她做了什么，但这话她始终问不出口。
郭娆如实道：“他说等老夫人气消，会接我回来。”
“没有其它的吗？”
郭娆摇头。
绿枝松了口气，但也不算太惊讶。早在灵堂那晚，她就觉得世子对自家小姐不一般。她心里还存着一点妄想，于是也试探着说出了口：“小姐，世子对您与别人是不一样的，您有没有想过有一天……能嫁给他？”
小姐是她看着长大的，从前那么金娇贵养的一个人，现在身处国公府，却谁也依靠不得。若是小姐的身子给了世子，却不能嫁给他，那她的命运就只能是做妾。
妾，没有人比她们这些做奴婢的更懂这是什么意思，她就是主人家发泄欲念的玩物，低贱没地位。若将来世子娶妻，主母是个不好相与的人，她不敢想象小姐被磋磨的生活。
现在小姐既然决定委身于世子，搏一搏又何妨？
嫁给季瑜？郭娆扯着嘴角笑起来，她有自知之明，以她的身份，给他做妾都是高攀了。
不管季瑜喜不喜欢她，她仗着他对她的宽容利用了他是真，她觉得自己是配不上他的。
……
静水庵坐落在灵山山腰，与山顶的广源寺直通一条盘曲折回的绿意羊肠小道。
山腰群树环绕，绿叶成荫。郭娆掀开车帘，望着窗外不断倒退的翠绿景色，心中很平静。
马车停到庵门前，香云扶着郭娆下了马车。
庵门口早已有人在等着，二十岁左右，见她们过来，笑着请她们进去，道：“贫尼法号静心，老夫人派人通知了庵主，说有人要来，所以一大早就叫贫尼在这儿候着。”
一阵风拂过，郭娆闻到空气中一股淡淡的脂粉香。
不远处树丛旁传来些微骚动，郭娆循着声音望去，不经意瞥见黄色衣料一角。但静水庵的尼姑，衣服都是皂蓝色的，她皱了下眉。
静心没有察觉，带她们进庵，边走边介绍：“庵里统共有二十二个人，加上庵主，二十三人。”说着拐过一条小径，往前指了指，“这西边无人居住，你们以后就住在这西边。”
她的面色突然变得有些古怪，“房间有很多，五个人一人一间也够。路贫尼已经带到了，你们打扫一下就可以入住，贫尼还有事，就先走了。”说完退后几步，继而头也不回地跑了，像是有人在追她一样。
郭娆看着逃也似的的背影，若有所思，半晌才道：“走吧，我们进去看看。”
院子里萧条枯败，落叶满地，新冒芽的梧桐树下，有一口井，石盖上也满是残枝落叶。明明是春天，却仿佛比秋天还萧瑟凄凉。
香叶放下包袱，去推开主屋的门，顿时灰尘簌簌往下掉。香叶咳了咳，捂着鼻子进去，里面蜘蛛网遍布，桌椅上灰尘厚厚的一层，这里显然很久没人居住了。
她跑出来，有些愤怒：“小姐，她们太过分了！怎么能让您住这么脏的地方，不行，奴婢找她们评理去！”
郭娆却很冷静，拉住她：“不要冲动，她明显受人指使，便是找到她，也评不出什么来。”
香叶又气又怒：“可是小姐――”
“既来之则安之，没有什么能不能的。”郭娆打断她，“与其找人评理浪费时间，倒不如趁着天色先将这里打扫好。”
她与静水庵的人素不相识，这些人不会无缘无故地为难她，最大的可能就是受人指使，而这个人，除了老夫人她想不到别人。到了静水庵还这样逼她，不是发泄不痛快，就是别有目的。
郭娆抿着唇，她倒希望是第一种。
若是第二种，老夫人还没放弃想让她入宫的念头，以打压她逼她就范，那她在这里的这段日子，怕是不会好过。
绿枝显然也想到这一点，她提议：“……小姐，这件事要不要告诉世子？”
郭娆几乎没有考虑地摇头，若是这点小事自己都解决不了，日后想留在季瑜身边，面对他身边的那些女人，她又该怎么办？
主仆四人将一切收拾好，已经到了夜晚，夜里寂静如水，一盘银月悬挂。
郭娆沐浴完，穿着单衣上床休息，盖上被子，潮湿的气味却让她皱了皱眉。
抓着被子细细闻了闻，一股子霉味，这是积压了多久的被子？
想着要用这样的被子盖一晚，郭娆突然有些不舒服，一点睡意也没有。
她掀开被子下床，从包袱里翻出一件披风，打算在桌子上趴着凑合一晚，明天就将被子拿出去晒晒。
黑黑的夜里，枕在硬邦邦的木桌上，时间长了脸压得有些疼，手臂也有些发麻，但白日里累了一天，郭娆一动不想动。于是就这样趴着，最终沉沉合上眼。
……
夜已深，虫鸣窸窣，庵堂的灯火渐熄，最后隐没于无边月色。忽而，阔天黑幕下风声乍起，迎来暗流涌动，带着凛冽的肃杀之气。
暗处蛰伏的两道黑影手握大刀，见时机已到，互视一眼，下一刻如猎豹迅猛，掠出树丛。
木格子棱花窗有些旧败，看上去不堪一击，黑影面拂冷笑，举起大刀挥手劈下。
“咣――！”
刀剑相击，声音脆响。
突然不知从哪里跳出另一帮人影，如鬼魅移行，挡了黑影大刀。接着腕子一偏，精准反击，刀剑刃口相撞，摩擦出电光火花。
人影动作迅速，立即反客为主。
窗外刀光剑影，杀气腾腾，屋内女子沉睡，恬静无声。
不消片刻，打斗声去。
“六哥，都处理干净了。”
“撤退！”
几道暗影霎时腾跃消失，徒留空荡月色，仿佛刚刚的激烈厮杀从未存在。
郭娆趴在桌上，睡意朦胧，隐隐约约中好像听见了兵器打斗声，但抵不过渐来的困意，阖眼安睡。
国公府。
“老夫人，您既然还想让郭姑娘进宫，又何必答应世子呢？”张嬷嬷替老夫人脱了外裳搭在屏风上，不解道。
老夫人淡淡一笑：“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郭娆既然都敢求到琅儿那里，便是铁了心要和我反抗。”
她睨向张嬷嬷，“她在府里住了那么久，你也应该了解她，瞧着虽然软绵绵，却心思细腻，是个极有主意的，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若逼得太急，弄巧成拙就不好了。将她关到静水庵，磨磨性子也好。”
“那世子那边怎么交代？”
“琅儿不知她的真实身份，为她说话情有可原，但是……他从来就是个冷情性子，这郭娆能说动他过来，那手段也不可小觑。”
她笑得愈发冷，“今儿他出了京城，怕是有一段时间不会回来，我们只要趁着这时候让郭娆自愿进宫，那他也不会再说什么。”
“还有，庵主那边可吩咐好了？”
张嬷嬷点头：“都安排好了。”
老夫人坐在床前，目光轻蔑：“给过她机会，她不要，偏要走那歪路，去吃那不必要的苦！不过这样也好，她能更清楚地看清自己的身份，没有国公府撑腰，她什么都不是！”
……
天边渐渐泛出鱼肚白，太阳冉冉升起，金灿的阳光射进简陋的房间，撒在郭娆脸上。她的皮肤瓷白细腻，长翘微蜷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郭娆趴在桌上，慢慢睁开了眼。刚要起身，双臂背脊一片酸痛，不由“嘶——”地一声，痛呼出声。
门外香云端着脸盆敲门，轻声问：“小姐，您醒了没有？”
郭娆将披风藏好，揉了揉泛酸的身子，才开口：“进来吧。”
香云推门进来，放下木盆要伺候小姐洗漱，却发现她左脸颊上一大片红印子，她吃惊道：“……小姐，您脸上……”
郭娆后知后觉，摸上去才反应过来。刚刚身体的疼痛倒让她一下子忽略了脸上的麻意，她眼也不眨开口：“可能是床板太硬了，睡不习惯，晚上侧躺着压枕头上了。”
“小姐……”
到底是锦衣玉食堆儿里长大的，香云有些心酸，自家小姐以前哪里过过这般清苦的日子。
郭娆不在意地笑：“没事，习惯就好。”
洗漱好，郭娆就将被子拿出去晒了，刚要回屋子，却见香叶拿着篮子怒气冲冲地从院外进来。
郭娆开口：“怎么了？”
香叶看向郭娆，将菜篮往前一递，眼里愤怒又委屈：“看，小姐，那些老尼太过分了！”
郭娆看着篮子里一堆蔫萎的菜叶和几个萝卜，蹙了蹙眉：“怎么回事？”
香叶将事情说了一遍。
她早上打完水，就准备和绿枝做饭了，但没有食材，问了庵里的尼姑找到厨房，正准备拿一些菜就被突然而来的一个老尼拦住了。那黑心老秃尼竟然说要菜可以，但得交钱自己买。
难道当她是傻子吗？她来之前就问过国公府里相熟的丫鬟静水庵是什么地方。丫鬟说过这里原本就是国公府的一个庄子，后来因一直荒芜着才修葺成庵堂，国公府里犯了错的女眷都送到这里，削发为尼或带发修行。每年都是国公府拨款养着这些人的，同在庵堂住着，这些东西怎么可能要钱？
她忍着怒气和老尼讲理，那老尼姑看着她，目光轻蔑，施舍般地让人给了她这些不新鲜的蔬菜，最后竟还让厨房的人将新鲜的菜都收起来了，生怕她会偷一样。
她怒不可遏，这要是搁以前，她早撸了袖子打过去，可现在在别人的地方。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不能给小姐惹麻烦。

第24章 找到把柄
郭娆静静地听香叶说完，紧抿着唇，也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了。
如果猜得没错，应该是老夫人，她想让自己知难而退，回去求她。这刁难也许只是个开头，日后在这静水庵，恐怕没消停。
她有些想不通，难道一个人真能如此善变？明明之前老夫人是那么的和蔼，笑起来时也是那么的慈善，对下人从来没有斥骂过，难道仅仅就因为她不是她的亲外孙女就要这般利用刁难她？还是这才是她的真面目，之前只是隐而不露？
“以后……不必与她们理论，也不用再去找她们要东西了。”
“为什么？”香叶不解，不找庵里要食材，那她们就没法做饭了啊。
“如果我没猜错，这应该是老夫人授意的，日后类似的刁难不会少，我们还是少理会她们。至于吃食，我们可以自己买。”郭娆淡淡开口。
香叶有些不明白：“您的意思是以后我们每日在厨房付钱买菜？”那厨房的尼姑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如果用钱买，她有些担心那老尼会趁机讹她们。
郭娆摇了摇头，失笑：“你忘了，这静水庵就在山腰上，昨日我们上来时才经过山下市集，也不远。我们所带的银子，省着点花，三辈子也足够。”
她没有带走国公府的任何东西，所带的衣物和钱财，都是她自己从凤阳带的。
她父亲在世时，她每个月零钱不少，全存着了。来国公府时路途遥远，拿着一堆沉甸甸的行李不方便，她便让香云将自己的首饰和碎银全拿去当铺，换成了银票，算起来也有五六千两。
饭菜太过惨淡，大家都食之无味。
吃完饭，郭娆走到房间打开包袱，拿出一张一百两银票给香叶：“你待会儿就和香云一起下山，将缺的东西都买回来，然后剩余的钱全部换成碎银，记住，尽量避开静水庵的人。”
她们现在解决了吃食问题，但也不能太招摇，不然那庵主不知道会再打什么坏主意。
香叶和香云前脚出门，后脚就来了个小尼姑，十七八岁左右，面色暗黄，但双颊红润，对着郭娆时面无表情：“你就是郭娆吧？我叫静一，庵主让我来问一下，你们住得可还习惯？”
郭娆不知道那庵主又是要做什么，于是没说话，只嗯了声，点点头。
静一环视了一眼屋子，盯着郭娆突然一笑，蜡黄的脸看起来有些诡异，郭娆觉得有些渗人。
“既然习惯，那就从今天开始诵经，请吧，郭姑娘，我带你去庵堂。”
郭娆瞥了她一眼，老觉得这个静一对她有敌意。
“好，走吧。”
“小姐，奴婢陪您一起去。”绿枝跑出来，她有些不放心小姐一个人。
郭娆道：“你不必陪着我，只是念经而已。”又深深看了她一眼，继续开口，“你就待在屋子里擦擦桌子吧，昨天打扫得匆忙，不是有些地方还没打扫吗？”
绿枝有些奇怪，昨天四个人一起打扫，天黑时所有事情都做完了，还有什么没做？她刚想问，触及小姐的眼神，止住了。
点点头，“是，奴婢会打扫干净的。”
“那就好。”郭娆转头看向静一，“带路吧。”她虽不知道她们会做什么，防着些总是好的，屋子里不能没有人。
静一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记好去庵堂的路，我只是今天来领你一次，日后你就自己去。”说着又看她一眼，笑道，“每天辰时开始，中午我送饭，然后下午继续，到了戌时才能离开。可不要迟到了，庵主最讨厌不重规矩的人。”
郭娆不想理会她想表达什么，只礼貌一笑：“谢谢提醒，我知道了。”
走进庵堂时，一股檀香味迎面而来，郭娆抬头打量。
屋子有些陈旧，阴冷潮湿，墙壁上居然还有清晰可见的苔痕，内堂桌上放着一个红木佛龛，里面是手持金杖的地藏菩萨，两边点着粗壮的香烛。
郭娆走过去，抽出三根香点燃插上，跪在团蒲上心无旁骛地磕了三个头。
静一见她这般，有些不耐烦：“你赶紧开始吧，可不要偷懒，我会随时过来看，若被我抓住了你偷懒，可别怪我把你交给庵主。”
郭娆拿起桌上的地藏经，桌上一层积灰，翻看经书，也是一股潮湿的气味。她忍受着，重新跪到团蒲上，开始念起来。
静一看着她念了一会儿，四处张望了下，偷偷跑出去了。
脚步声渐远，郭娆放下手中的书，停下来。
她总感觉这里到处透着一股子古怪。
国公府不是每年都给这里拨款了吗，这里的修葺为何还是如此简陋？佛堂灰尘遍布，阴森寒冷，湿意重重，明显很久无人打扫，难道她们平时不做早课吗？还有刚刚在来的路上，几个尼姑与她迎面而过，她听着她们的笑语，居然闻到浓浓的脂粉香，和昨日静心身上的一模一样。再有就是静心和今日静一在她住的院子里的诡异反应……
她开始感觉脑子有些杂乱，过了很久才又拿起地藏经。
整个庵堂里静悄悄的，檀香弥漫，外面偶尔传来几句鸟叫。
快到晌午时，静一才跑进来，脚步带着些轻快，对郭娆道：“吃饭吧，只有两刻钟的时间，吃完继续念！”说着递给她一碗饭。
郭娆睁开眼，看了那饭一眼，米的颜色有些沉，几根水煮的菜叶。
郭娆默默地端起碗，拿起筷子夹了饭放进嘴里。咀嚼几下，酸馊味溢开来，她再也忍不住，跑出庵堂吐起来。
“果真是个千金小姐，这就受不了了？既然你自己不吃，那下午就饿着吧！”静一抱着臂走到郭娆身后，暗黄的脸上透着刻薄，看笑话一样讥嘲。
郭娆捂着胸口，平息了那股恶心，拿出帕子擦了嘴，转身看向她，看到静一有些嫉恨的表情时愣了愣，淡淡开口：“你把饭拿走吧，我不吃了。”
静一怒瞪着她那张脸，忍住想撕花的冲动，一声冷哼：“这是你自己不吃的，饿晕了别说我没给你送饭！”说罢，神气十足拿着碗离开。
郭娆跪在团蒲上，抚了抚肚子，叹了口气，下午恐怕有些难捱。
她若不向老夫人屈服，这段时间肯定不会好过，她必须得弄清楚这静水庵的古怪，不能一直这样任人拿捏。
下午的时候静一又不在，郭娆默默地念了会儿，肚子有些咕咕叫，她咬牙忍着。
中途静一进来，面色有些难看，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狠狠瞪着郭娆跪着的背影。
郭娆无视这莫名其妙的人，不动如佛。
天色渐渐暗下里，月亮略过柳梢，散发点点银光。
戌时到了，静一才走。郭娆回到院子里，步子才缓下来，揉揉膝盖，冷汗直下。
香叶和香云早就在院子里坐着等，一见她回来，立马跑过去，将她的手架在脖子上扶进屋子。
“小姐，您的腿……”
香云撩开她的裙子，膝盖上一大片红肿。
郭娆摸着红肿，倒吸了口冷气，皱着眉道：“不必担心，去将生肌膏拿来给我涂上就好。”
香叶眼眶都红了：“她们太过分了，难怪正午的时候她们守在院外不让我们出去找您，奴婢和香云都急死了，就一直在院子里候着。”
郭娆叹了口气，握了握她的手，安慰：“我这个受伤的人都没怎的，你怎么就先委屈上了？放心，我不会任她们摆布。”说着目光也有些飘远了，“她们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我总会抓到她们的把柄。”
……
早上吃过饭，郭娆就向庵堂而去，这次没了人领路，她一个人走的时候，才真正开始打量了番静水庵的景色。
这里的屋子都是白墙黛瓦，一座连着一座，构成了一个封闭的圈，庵堂在静水庵最东边的角落，隔她住的西院有些距离。
郭娆走在小径上，白色鹅卵石两旁的绿茵草地杂草丛生，很久都没有修整的样子，导致野草你攀我爬，挤挤攘攘中堆得都高过了人半个身子，还有一些生长茂盛的杂草，藤蔓都快延伸到了走的路径上。
她毫不怀疑，若不是每日还有活人在这小径走上一番，这小径怕是要荒废在一堆杂丛中了。
“……你还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哩！”
清亮又恼怒的声音传来，郭娆脚步一顿，一下子辨认出了声音的主人，是昨日带她去庵堂的静一。
接着又听一道讨好男声。
“荷荷，你就依了我一回吧，待会儿她就往这边来了，你别拦着我。”
“呵，你这老色鬼，也不看看自己长的什么寒碜模样，更何况庵主明令禁止不许我动她，她要是出了事，你是想害死我……”
“怕什么，我办完事马上就走，再说，难道姑娘家出了这事――谁……谁还会大张旗鼓地到处宣扬？”
“智空，你可不能害我！庵主将她交给我，要是她在我手上出了事，你倒好，爽完提了裤子就能跑，老娘可是要替你偿命的！”
“……行行行，姑奶奶，我不想了还不成吗？你快走吧，师兄正找你呢！”
“……智行真的找我？你不会是想支开我等着她吧？”
“我的心肝儿，咱俩认识多久了，女人还是像你这样处处懂我喜好的好，我又焉会舍大取小，为了尝回鲜把你搭进去？”
“那就好……你也就嘴皮子会说……嗯……别动手动脚……啊………好了……我要走了……”
一阵窸窸窣窣响，而后一个瘦小的身子从草堆爬起来，整了衣衫就往东墙那边跑。
郭娆看完野鸳鸯，蹲在那半个人高的草丛堆下，还有心情了悟：原来这草丛不修整还有这般用处！
至于刚刚他俩口中的那个“她”……
郭娆回想起那对话，越琢磨越心惊，万分确定就是自己。
“小美人，要见哥哥何必躲在这里？过来哥哥大大方方叫你看！”
背后淫邪声起，郭娆蹲着的身子一僵，下一刻反应迅速地拔了发上檀木簪，转身指着他。
“你别过来！”
智空早发现了杂草下的隐约裙摆，才支走静一。他前日偶然在树丛瞥见这从马车上下来的娇嫩美人，几乎一眼难忘，心痒得整夜整夜睡不着。今日本就为她而来，此时不抱得美人归，更待何时？
“美人冷静点，快放下簪子，不然伤了你，哥哥可是会心疼的――”
话是这样说，他闪着精光的双眼却直盯着簪子，趁她不防，立马朝她握簪的那只手夺去。
郭娆一惊，下意识一闪躲，她身子纤细轻盈，一下子躲过了智空的侵袭。
智空就扑了个空，吐出口唾沫。
“不知好歹！”
这次发了狠，猛地就朝她扑来。
他一个男子，身强力壮，郭娆知道自己若跟他硬碰，肯定吃亏，可现在也不能跑回西院，那里绿枝她们亦是手无缚鸡之力。
权衡一番，她就要往庵堂跑，只是刚提起裙摆，就听智空一声惨叫。
她一愣，往后一看，智空不知怎么的就倒在地上不停打着滚，额上青筋暴气，神情很是痛苦。
郭娆不敢再待，赶忙就往庵堂跑去。
见女子背影渐渐不见，小径一旁的树上突然跃出两个黑衣身影。
其中一个看了眼地上的智空，问旁边的人：“六哥，他怎么办？”
“哼，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废了！”
郭娆气喘吁吁跑到庵堂门口，直到瞥见有个拿着扫帚的尼姑，一颗悬着的心才稍稍安定下来。
她一抹额上细汗，慢了步子边走边权衡各种利弊，觉得静水庵实在太危险，在没有拿到她们的把柄之前，她必须准备一些防身的东西。
如此决定，郭娆呼出口气，将紧握的簪子插回发上，才抬步进了屋子。
庵堂里却多了一个人，正背对着她站在佛龛前。
深蓝色道袍，与其她尼姑都不同，身上自有一股淡然气质，这应该就是静水庵的庵主。
郭娆迟疑了会儿，上前，“庵主？”
庵主听见声音，转过身来。郭娆看见她的样貌，有些惊讶。
这个女人是带发修行，四十左右的年纪，却身段窈窕，皮肤细腻滑润，黛眉丹唇，好像搽了些胭脂，面色红润，颇有几分风韵犹存之感。若不是笑起来时眼角的几丝纹路，看起来就像二十几岁。
她笑着走过来，步子细缓，伴着深蓝的袍角，别有一种慵懒散漫。
“昨日在这里可还好？”声音如出谷黄莺，几分甜腻悦耳，竟是娃娃音。
郭娆有些怔然，这庵主看起来并不像是一个喜欢为难人的人，她给人的感觉就是随心所欲。
不过，也许她想错了。人不可貌相，譬如老夫人。
她不打算绕弯，单刀直入：“是老夫人让你来为难我的吧？”
见她这么直接，庵主有一瞬间的讶异，转而轻笑：“真是对不住了，的确是老夫人。”
又向前几步，走到郭娆面前，郭娆闻到一股很好闻的香味，似兰花，又似茉莉，芳香怡人。
只听她继续开口：“既然你知道了，我也不必再多说。这里的日子轻松惬意，我也不喜欢为难人，但老夫人发话，我不得不听，你应该知道我的目的是什么。”
郭娆抿抿唇，看着庵主目光有些坚定：“不管你怎么为难我，我是不会答应的。若是你们非得逼我，与其去当老夫人掌下的傀儡浑噩度日，还不如死在这庵堂，倒还干干净净！”
庵主听着她的话，不知怎的有些失神，再次开口，却有些自嘲：“干干净净？如果是这样，随你。”说完出了庵堂。
郭娆看着她的背影，觉得这人有些奇怪。
跪在团蒲上，她摸着膝盖上的护膝，不由笑了笑，心里划过一股暖流。
“哟，来得挺早！”
凉飕的声音从背后响起，郭娆没有回头，看起来心无旁骛。
静一看郭娆眼皮也不眨，想起刚刚智空被这女人勾了魂儿的话，又暗恨起来，却又无可奈何。庵主吩咐过只能刁难，不能打杀，她气得直咬牙。
不是说不能打骂么，哼，让她从早到晚念佛经，这不算打骂吧？她就瞧这郭娆能跪到何时，最好膝盖跪烂了，以后是个瘸子！
在椅子上坐了半晌，看看外面天色，想着待会儿要做的事，她心情又好起来。过了会儿，见郭娆还挺直着背念经，倒还挺自觉的。她冷哼一声，离开。
郭娆听到离去的脚步声，睁开眼，快速起身，悄悄跟在她后面。
穿过几条游廊，到了一处假山。静一回头四处看了看，郭娆赶紧缩在廊柱后。
再次露出头却不见静一身影，她等了片刻，还是没有人。于是走出廊柱，来到假山旁，四处寻了寻。
刚刚明明就在这里，怎么会无故消失？郭娆皱着眉头，却瞥见假山一角的一条缝隙，走过去看了两眼，轻手推了推。
石门滑开，内里有一条过道，有些昏暗。
郭娆一惊，原来是这般。她的心突然跳得有些快，考虑半晌，还是抬步向里面走去。
没走一会儿，就有一道楼梯，她走下去，忽然闻到空气里有一股令人作呕的糜糜腥香，里面还传出一些嘤嘤细碎的声音，很混乱。她加快了步子。
前面光亮渐盛，拐过一角，她贴着道壁，向里面看了一眼，里面的场景却让她震惊。
从看到那些尼姑擦脂抹粉以及那片黄色衣角，还有那个想非礼她的和尚，联想起山顶的广源寺，她就起了疑心，猜到这些尼姑与人苟且，却没料到是这样糜乱的局面，数人滥交。
胃里忽然一股恶心翻涌，她不想再看，转身快速离开。
回到庵堂，她吐出口气，翻开地藏经，摒除杂念，默默念了数十遍，那些场景才稍稍散去。
香炉里的香料静静地燃着，袅袅升腾，佛堂里静得可以听见燃着的香料“噗嗞”声。表面上的清修之地，谁能想到内里竟是这般的肮脏污秽。
想着她又轻轻一笑，别人如何过活，这与她无关，她要的只是一个把柄，一个可以让她反客为主的把柄。
看了眼漏壶，已经快到正午，静一应该快回来了。
她要见庵主。
当庵主真的跨过门槛走进来的时候，郭娆却有些惊讶。她本想着等静一来给她送饭，然后让静一去告诉庵主她要见她，却没想到她自己来了。难道庵主发现她去了假山？
不可能，当时她们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而她自己来去也很小心翼翼。
“庵主？现在您过来有事吗？”郭娆不动声色，浅笑开口。
庵主看着她，似笑非笑：“你去过假山？”
听她的语气，郭娆意识到这是一个不用回答的疑问句。
“小姑娘，你很聪明，也很大胆，只身就敢往里面走，不怕我杀了你吗？”
她的语气却毫无杀意，甚至带着几丝调侃，郭娆突然看不懂她，她这个时候不是应该惊慌吗？这件事情若传到老夫人耳里，她们恐怕都逃不了一死，因为她们都是国公府的人，关乎着国公府的声誉。
看着庵主朝她慢慢走来，郭娆压下心中波动，佯装镇定：“你不会杀我！”
“哦？”
“我早猜到了你们与山上广源寺的和尚有苟且，并且昨晚就告诉了我的丫鬟，我若死了，她们必会怀疑，你难道要将她们全部杀死吗？”
“还有，若我们主仆四个都死了，傻子都会怀疑静水庵有问题，更遑论老夫人。更何况你应该也知道，老夫人送我来静水庵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杀我，若我莫名其妙死了，她一定会派人来静水庵查找真相，到时候，你们的事离被揭穿就不远了。身为国公府的人，死也是国公府的鬼，你们却过得如此污秽糜乱，老夫人为了国公府的名声，一定会将你们赶尽杀绝。”
说到这里，她也有了底气，低下身，从团蒲上捡起地藏经，继续道：“我只想安稳的生活，只要你让她们以后不找我麻烦，我可以保守你们的秘密，你们做什么我也不会管，我们互不干扰。至于老夫人那里……”郭娆挑挑眉，“我想你知道该怎么说。”
庵主盯她半晌，忽然掩嘴笑起来：“郭姑娘，你说得很有条理，但你估错了一点。”
郭娆蜷了下手，“哪一点？”
庵主红唇微勾，眉目间几分风情，她一字一顿道：“现在，我不怕死。”语气带着淡漠与嘲弄。
触及她凉薄的双眼，郭娆突然有些紧张。
却又听她话锋一转，“不过，我喜欢你，你的性子很像我。”她眼神忽然变得有些悠远，“但你比我更大胆，更不顾一切。我曾经……很绝望，但怕死，……所以有了现在的结局，来了这静水庵。如今的苟活，不过是贪图身体的欢愉，行尸走肉罢了。”
最后，她释然一笑，又道：“以后她们不会为难你，放心吧。这佛堂，你来不来，随意。”
听她这样说，郭娆松了口气，但还有个疑问，忍不住问了出来：“你怎么知道我去过那里？我确定没有人看见我。”
庵主的眼神忽然有些意味不明。
“你身上有一种很特殊的香味，似花香非花香，味道很独特，以平常人的嗅觉，很难闻到。只是我天生对气味敏感，曾经，很喜欢制香。昨天我只闻一次，就记住了。”
郭娆低着头，有些默然。这件事，只有她身边几个人知道。庵主竟然发现了。
“……还有，那西院……以前死过人，一尸两命，常闹鬼，如果你住得不舒服，我可以重新安排。”
郭娆想起静心和静一古怪的言行，忽然明白了，她淡笑：“多谢了，不过，我不信鬼神之说。”
庵主一笑，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你是谁？”
郭娆抬头，她突然想认识这个女人。
门口的身影顿了半晌，沉默。而后转身。
逆着光，女子的轮廓分外柔和，她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她淡淡开口：“我是季文舒的侍妾，也是……他的姨母……亲姨母。”
郭娆手中的经书垂落。

第25章 一场往事
捻指已到四月，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过梧桐叶，透过镂花窗，洒在女孩的脸上，女孩悠然转醒。
香云见小姐醒了，就要服侍更衣。她拿出一套素色衣裙，郭娆伸出手任她动作。
十四岁的身体发育姣好，散发着淡淡的清香，系上腰带，素色的衣裙将年轻女孩凹凸有致的身段尽显无遗。
绿枝进来：“小姐，庵主说山上的牡丹和山茶开了，想请你一起去赏花。”
郭娆浅笑起来：“好，待会儿吃完饭我就去找她。”
自从两个月前庵堂里的那次谈话，庵主就像变了个人，经常找她说话。郭娆也很喜欢庵主的性子，两人聊得有些投机，她闲暇时除了念经，就经常和庵主约在一起。
吃完饭走出院子，庵主正站在一棵树下，望着池塘的游鱼，目光悠然。
郭娆走过去，喊了句：“黄莺姐姐。”庵主本名黄莺，这是她告诉她的。
面前的女孩明眸皓齿，浅浅一笑如姣花照水，乌发素裙，衬得身姿亭亭玉立，素净脱俗。即使黄莺每天都见到她，但每日都有不一样的惊艳。
她道：“走吧，前几日刚下的雨，如今后山的花应该开得正艳。”
“嗯。”郭娆笑着点点头，和她并肩而走。
开花的地方是广源寺后山，她们顺着羊肠小道徒步而去。闻到花香，郭娆不由加快脚步，前面的红色若隐若现。黄莺见她这般心急，不由笑着摇摇头，在后面慢慢走。
郭娆被映入眼帘的花海所惊艳，迎着清风带着晶莹露水的茶花花瓣轻轻颤动，满目的深红浅红如浪翻滚。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清新微润的空气，道：“黄莺姐姐，这里每年四月都这么漂亮吗？”她喜欢茶花，曾经父亲也为她种植过满园各色茶花，但没有此时山上这层层叠叠的生机壮观。
黄莺点点头，眼神有些迷远：“开了快二十年了吧……初来静水庵时，整日浑浑噩噩，就想着开阔心境，于是买了很多花的种子，但最后活下来的只有牡丹和山茶。”
“你真厉害！”郭娆自从来京城，心情从来没有这么放松过，此刻毫不吝啬地夸奖。不过她也没说错，能将半边山种满花并养活，这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的，的确很令人敬佩。
黄莺被这轻松欢快的氛围所感染，走过来，闭着眼轻轻呼吸，她的心情忽然变得很好。
有多少年没有这么舒畅了？
岁月太长，她记不清了，也不想去记。
她摘下一朵茶花，喊道：“阿娆。”
郭娆正弯腰想摘一朵开得红艳的茶花，听见身后的声音，回头：“怎么了？”
黄莺一笑，踮脚将花戴在她发上。女孩眉眼弯弯，眼眸清澈，笑颊酒窝如璀璨朝阳，让黄莺的心瞬间明朗。差不多两个月相处，她知道面前的女孩聪明.慧黠，性子坚韧，让她也感染了几分年轻人该有的朝气活力。
忆起过往，黄莺忽然有了一种想要倾诉的冲动。
她也的确这样做了。
“阿娆，我给你讲讲我的故事吧。”
郭娆讶异，“黄莺姐姐，你……”
黄莺话里带着轻松，“闷在心里久了，总是不畅快，怎么发泄都没有用，我想讲出来，你就当个故事听吧。”
郭娆听她这样说，想起她的发泄法，不由赧然。她不知庵主为何那样糟蹋自己，但每个人都有自己不为人知的一面，她没想过去深究。所以她不说，她也不问。
现在，黄莺想要告诉她，她当然是极想知道的。
黄莺看着她写满期待的脸，不由莞尔，“那日我告诉过你，我是季文舒的亲姨母，想必你也猜到了，我是林太妃的女儿。”
她看向那茶花，接着道，“但我却不是光庆帝的女儿，光庆帝将我母亲打入冷宫后，我母亲和一个侍卫私通，偷偷生下我。我和姐姐相差十二岁，她并不喜欢我，后来母亲病逝，她便留我一个人在冷宫，然后向她父皇请旨下嫁魏地。直到她变成了高高在上的魏国公夫人又重回京城，一次进宫，她将我带了出去，她对我说‘我带你出来只是不想让你死了，好歹你是我妹妹。’她还要给我钱，让我离开京城重新过日子，但我拒绝了。”
“冷宫的日子寂寞孤独，我沉浸在姐姐救我出来的温暖里，以为不论怎样，她始终将我当妹妹了。我没有亲人，于是就求她让我留在她身边，她也同意了，但没有承认我的身份，所以我一直在她身边当丫鬟伺候她。我喜欢制香，她也喜欢我制的香，见我颇通此道，后来就专门开辟了一片花园，给她制香料。”
二十一年前，黄莺二十三岁。
十七岁的季文舒正值少年慕艾，沙场归来，血气方刚，到老夫人那里请安，见过黄莺几次。黄莺姿容秀雅，又才二十多岁的年纪，娉婷袅娜，女子该有的成熟妩媚样样具备，还喜欢制香，身上总有一股神秘的芬香，这样的女子怎会不惹人心动？
就连初尝人事的季二爷也曾求老夫人将黄莺许给他，老夫人却毫不犹豫地拒绝。
一次季文舒也来找黄莺，说可以娶她为妻，黄莺大惊。季文舒先前和她见过几次，每次来老夫人这里都会笑着和她说话，她一直当他是外甥，所以总是笑着回他。
她与他相差六岁，还是她的姨母，她从未往那方面想过，季文舒会喜欢她。
她毫不犹豫地拒绝，如同老夫人面无表情地拒绝讨她的季二爷。但没想到季文舒反应激烈，逼视着她问她为什么不愿意，黄莺无法说出冷宫秘闻，告诉他自己是他的亲姨母，于是撒谎说自己有喜欢的人。
后来季文舒有一段时间没找她，再一次找到她却将她堵在假山一角，有些发怒，说‘你骗我，我调查这么久，你身边连只公苍蝇都没有，怎么会有喜欢的人！’
黄莺有些慌，无法回答他，推了他就往松风堂跑，季文舒却过来追她，似乎不问清楚不罢休。
黄莺无奈，难道她要告诉季文舒她是林淑妃和一个侍卫的私生女，是她母亲的异父妹妹？
最后无法，拔下发上金簪以死相胁，他才放她离开。
她回到松风堂，却是想着该嫁人了，随便是谁都行，只要品行端正，能陪她安安稳稳过一生，于是将这个想法告诉了老夫人，让她帮自己找一个良婿，老夫人答应了。
却没想到一次漏口，老夫人在季文舒来请安时以这件事来调侃他娶亲，黄莺无法描述他当时的表情，只知道非常难看，最后推了茶盏拂袖而去。
老夫人似乎也察觉了什么，只是还没等她怀疑，季文舒就已经动作了。
黄莺记得那晚的月亮特别圆，大而皎洁，纯白无瑕。
季文舒喝醉了酒，将她扔在床上，压在身下，无论她说什么他都不放开，最后她哭着说自己是他的姨母，他却冷笑：你总是骗我，连姨母都搬出来了，就这么讨厌我？
她只感觉身体一阵刺痛，然后脑海茫然，他在她身上使劲折腾，像是发泄一般。初时他的生涩让她疼得发抖，后来的高.潮她却如坠冰窖。
他笑着说：莺莺，我这辈子都没有这般快活过，我会娶你的。
后来在她身边沉沉睡去。
她目光呆滞，看着窗外皎洁的月亮，却想到了寒冰冷雪。她知道，她这辈子都不会像月亮这般的纯白无瑕了。
第二天起来，季文舒拥着她笑得欢快，那笑脸，年轻阳光，她却一阵恶心，当季文舒再次将她压在身下时，她使劲推开他，拔了发上的簪子就刺入自己的胸口。
她看到他慌乱和不可置信的眼神，心里五味陈杂。
当她再次醒来，却是在季文舒的房间。老夫人看着她，目光淡漠，开口的第一句话竟然是：“阿晗要娶你，你知道，我不可能答应。他以后的妻子得和他门当户对，所以我答应他让他纳你为妾。”
黄莺不敢置信，她是老夫人的亲妹妹啊，她居然让自己给她的儿子做妾？
老夫人却说：“他铁了心要你，甚至以死相逼，难道你还要我告诉他你是他的亲姨母？我从未见过这孩子这般不顾一切的模样，他是将来的国公，我不能告诉他真相，这对他打击太大。更何况，你和他已经上床了，做个妾也罢，他愿意怎么宠着你我不管，只当了了他的心愿。”
黄莺听着她话，心下一片悲哀，嘲讽：“姐姐，我是你妹妹，他是你儿子，你让我们在一起，这是乱.伦啊！”
老夫人声音冷淡：“妹妹？那又如何！皇宫的腌臜你还见得少吗？当父皇将自己的侄女和弟媳压在身下时，你当时就躲在我身边吧？看得可清楚？当当年的四皇子在冷宫玩亵自己的妹妹时，你是不是也和我躲在一起？”
黄莺心里突然发疼，她也许，从未真正认识过自己的姐姐：“我不会答应的，除非我死！”
老夫人目光忽然凌厉：“死？我从未求过你什么，这次，是不是要我这个做姐姐的跪下来求你才成？如若你还不答应，别怪我狠心。你不要忘记了自己也是有亲爹的，他当初在冷宫时时照顾你，现在老了出宫，你也不希望让他晚年过得生不如死吧？”
黄莺心里一震，骤然跌在床上，泪流满面。姐姐将她从冰冷的冷宫救出来，将她带在身边，给她衣食无忧，帮她开辟花园，她一直觉得姐姐是将她当妹妹的。
也许她是将她当妹妹，可这却是在这个妹妹对她毫无威胁的情况下。但是当这个妹妹与她的利益相冲时，她第一个推出去的，就是这个曾经怜惜的妹妹。
她颤抖着声音：“……好，我答应你，给……季文舒做妾。”
老夫人见她答应，这才温和一笑：“答应就好，你父亲那里，我会派人好好照顾。还有，文舒那里，你伺候着就是，我会给你避孕丸，放心，你不会怀孕。”
老夫人走后，她几次拿起匕首，想死了一了百了，可是又胆怯了。有时候，死过一次，感受过那濒临死亡时的窒息绝望，就再也没有第二次的勇气了。

第26章 情愫暗来
老夫人说她不会怀孕，可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
她伺候了季文舒两年，后来怀孕了，季文舒喜不自胜。那时正值老夫人帮季文舒选妻之际，对方是礼部尚书张嵩的嫡次女，温良淑慧，她还有一个当皇后的姐姐。
她去告诉老夫人这个消息，老夫人面色淡淡，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开口让她别打掉。
后来……没过三天，她就被莫名其妙地抓奸在床，通奸的，居然是一个她见也没见过的小厮。
她脑子一片空白，只麻木地见那小厮跪在冰凉的地板上，哆嗦着开口：“饶命啊，大爷……是……是黄姨娘勾引小的，小的只是……只是想来让她打……打掉我们的孩子，这……这是个孽种，谁料，黄……黄姨娘竟然脱了衣服，让小的……小的摸她的肚子，说那里是……是我们的骨肉，她……她舍不得打掉，然……然后，小的……小的忍不住……又和她……”
季文舒紧握着拳头，额上青筋暴起，红着眼眶死死盯着她，她突然有些不忍再看。
只听小厮忽然一声惨叫，那人道：“将他给我拖下去，乱棍打死！”
又跑来床边，掀了她的被子，在看见那些暧昧痕迹时，他似乎有一瞬间茫然，倒退一步。继而回过神般，狠狠扇了她一耳光，声音都有些抖：“我这么爱你！这么宠着你……可你……你的心，为什么总是捂不热呢！”
说完惨淡一笑，踉跄着走出去，再也没回头。
屋子里丫鬟奴才很多，但却都低着头噤若寒蝉。
她的唇角流着血，发麻发疼，但不及心里突然而来的难受，想要拉住他，但触及老夫人的凉淡眼神，蓦然止住。她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绝望。
老夫人对她说：“你不是一直想离开阿晗吗？现在也算功成身退了，这个孩子不会留下，我待会儿会让人送一碗打胎药过来，你喝了以后就去静水庵吧，或者哪里都可以，只要你喜欢，只要不呆在国公府。”
“功成身退？”黄莺擦了唇角的血，目光有些呆滞：“昨晚送的那碗汤……你下了药？”
老夫人理所当然地承认：“的确，小厮也是我安排的。你知道，文舒这孩子倔，我不能让他看见一丝假象，所以只能假戏真做。不过你放心，我调查过，这小厮底子干净，没染过什么病。”
说着她又叹了口气，“姐姐不是容不得你，是阿晗这桩婚事必须能成，他是国公，需要一个能帮助他的贤内助。素芳有些气性，如果让她知道他的妾室怀孕了，还没嫁过来，未来夫君就有了孩子，任谁也接受不了。她说不定就会拒绝这桩婚事，你也知道，京城出色的贵族子弟，何止阿晗一个。”
黄莺脸色苍白，满眼含泪：“所以，你就能心安理得地将我送到一个陌生人的床上和他厮混？”
黄莺怔怔地看着床上凌乱的被褥，眼前模糊，“姐姐，我是真的将你当我姐姐，当我的亲人，你不知道，当你当年答应我，将我留在你身边，我有多开心，我想，就算当个丫鬟伺候你一辈子我也愿意。也许我在你面前总是太过卑微，所以你总是将一切都当作理所当然……总是在想利用我时就利用，不想利用时就挥开……”
也许是她的语气太过真挚，太过哀伤，老夫人忽然看了她一眼，半晌无语。
黄莺语气嘲弄：“罢了，我这种人，这副肮脏的身体，还能去哪里重新开始？你送我去静水庵吧，从此，我不会再入国公府半步。”
老夫人沉默着离开，黄莺起身收拾自己的行李，张嬷嬷端过来一碗药，说：“老夫人说您可以等孩子胎落，休养几日再离开，毕竟静水庵清苦，不利于休养。”
黄莺听着这话，是真的凉薄地笑了，她如此不放心自己，这个孩子，就这么急着将它打掉，是担心她走了然后偷偷生下它吗？
她拿起药碗，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张嬷嬷看着她喝完才离开。她在床上只休养了三天，就自己去了静水庵。
后来，在静水庵的每一年，国公府都会以老夫人的名义送来一笔巨款，黄莺看着那些银两，有些讽刺。有时还会收到一两封信，都是老夫人自己写的，她看也不看，让它们堆积成灰。
后来一次在广源寺赏花，她不知怎的，就与广源寺的和尚纠缠在了一起。
也许是自己太寂寞空虚了，她如是想。大脑晕晕散散，高.潮刹那脑海骤然跌出的少年的脸，如烟花灿烂，她忽然觉得幸福。
后来，她就爱上了这种感觉，爱上了这种肮脏的自我流放，她为自己感到耻辱，她居然……
随着年岁渐长，那些痛恨也在岁月里悄然遗散，慢慢地模糊了，剩下的只是凉淡的释然一笑。
人生这么长，为什么要禁锢自己？苦着自己？她现在享受着身体的欢愉，沉沉浮浮中及时行乐，她想抓住那片刻的快乐。
老夫人给她的信她偶尔会回，也会说些平常的事情，三言两语而已。
就这样平平淡淡十几年，两个月前，老夫人再一次写了信，却是让她暗地里刁难一个人，不可打杀，只要让那人知难而退，回到国公府就行。她当时看着信不明所以，却还是答应了。
当见到那个容貌清媚的女孩，听到她所说的话，顿时知道了老夫人想做什么。
她总是很会利用所有的一切。
这个女孩很重情，表面看起来温婉听话，人人可欺，但骨子里却有一股韧劲，谁敢欺负她，她不想忍让的话，会露出自己的爪牙，不动声色地回击。
她身上还有一种骨子里的凉薄，看似对很多都上心，实则漠不关心。那种凉薄，与现在的她很像，仿佛外界一切与她无关。
“凉薄？”郭娆弯了弯唇，第一次有人如此评价她。
“难道不是？在庵堂第一次看见你，你的眼睛里，蕴含的不是一个十几岁孩子的鲜活，相反，是一潭死水。”
郭娆沉默。她曾经，其实很天真，很快乐。可自从没了父母的庇佑，那些人露出的贪婪市侩，让她震惊，让她心寒。尝过了太多的酸楚，她的确看淡了许多。
“我……”郭娆刚开口，就听见不远处几个男人的交谈声，应该是广源寺的和尚。她看着这些鲜艳的茶花，蹙了蹙眉，“我们快回去吧，花什么时候摘都可以。”
黄莺却摇摇头，“你先走吧，我来应付他们，待会回去的时候，我帮你摘一束。”
郭娆抿抿唇，幽黑的眼睛似乎要看进她的心里。
黄莺依旧笑容不减。
郭娆叹了口气。罢了，个人有个人的活法，她尊重自己的朋友。只是忽然有些惋惜，这般好的一个女子。
“嗯，那你早点回来，我先走了。”
说完转身离开。
与来时偶尔鸟叫的不同，下坡路上，此时四周诡异的安静。风吹起地上落叶，“唦唦”如鬼魅飞掠，带着冷啸肃杀。
郭娆警觉回头，身后却空无一人个，只有回荡的萧瑟风声。
她防备心起，从宽袖中拿出一直准备着的防身蚀肤散，快速转身，朝静水庵跑去。但越跑后面黑云压城的压迫感就越强烈，郭娆的心咚咚直跳，她开始以为是广源寺的和尚跟踪她，但现在似乎感觉不对。
“锵——”
寂静无声中，后面突然传来冷刃相交的碰击，似乎有两方势力在相互缠斗，且她身后隐约的追击不消反增。
郭娆脚步不停，大脑快速运转，现在有人在她身后打斗，还有人对她穷追不止，分明要抓她，或者是杀她。
她分析出两种可能：一，她无意撞入了别人的斗争，别人要杀她灭口。二，那些人本就是冲她而来，但有一方人在保护她。
在不明事情始末的情况下，无论哪种情况对她来说都非好事。
郭娆快速扫过四周环境，察看形势。既有人追她，那她就不能再往静水庵跑，静水庵皆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对她不但无助力反倒可能带去危险。但身后皆是武功高手，她也无法对抗，现在唯一可借助之物便是手中的蚀肤散。
蚀肤散，皮肤上沾染此散者，会即时传达神经各脉，浑身肌肤犹如蚀皮拆骨般的疼痛，但此药无毒，一个时辰内自会解封。
广源寺和尚六根不净，经常在静水庵出没，她怕她与香云她们有一日又会被他们盯上，便制了这药防身，但没想到，这药的第一次没用在和尚身上，倒要用在追杀她的人那里。
而要用蚀肤散放倒他们，那必须保证万无一失，一次成功，不然他们有了防备，她必然逃不了。
现在她向西跑，杀手在后，而风是西南风，她若改道，又要保证他们会沾染蚀肤散，最好便是往西南方向跑，但西南方向是布满荆棘的六尺土坡，上有小道。
郭娆一瞬间便做了决定。她猛然停下，气喘吁吁往后看去，一群黑衣人正缠斗拼搏，有两个蒙面杀手追向她，右手提刀，步速如飞。刻不容缓，她咬咬牙，双手抓住粗壮的荆棘藤蔓，手心针扎似的疼传来，她忍着痛借藤蔓之力向上攀爬。
蒙面人愈发逼近，几乎十几米之距，郭娆拼尽全力爬了上去，衣衫被划破，又沾满土灰，她无暇顾及，站起身使力跑出几步远。
蒙面人纵身一跃跳上高坡。
郭娆停下脚步，回头。她紧了紧手中之物，此时胜败皆五成。但若败了，她不想死不瞑目，遂道：“你们是谁派来的？”
“到地下去问阎王吧！”
一人冷笑，毫不留情挥刀砍来。
郭娆冷静地等待他靠近，约五步之距时，她眉头一凝，展袖洒出手中之物。
这几日刚下过雨，如今正是四月天，阴雨阴风连绵。微风轻轻一拂，那蚀肤散顺着风向吹向蒙面人。
“啊——”
正要砍向郭娆的蒙面人惨声大叫，火烧蛆啃似的痛从沾染蚀肤散的手上立时传遍全身，他手一软，跌了大刀倒在地上，痛苦得打滚。
后面一人挡的时候手上似乎也沾染了一些，但毅力顽强，他揭了面，双眸狠厉，脸上肌肉通红抽搐，手抓上去现出几条血痕，提刀触着电般也要朝郭娆这边来。
那样满脸血迹狰狞如恶鬼的模样，郭娆心猛跳着，有些被惊住，转身立即就跑。
正在缠斗中的蒙面头领见要杀的女人跑了，吩咐下属齐齐撤出，朝女人追去。
郭娆边跑边朝后看，累得满头大汗。
蒙面头领追着女人，冷笑一声，纵身翻跃，瞬间拦在了郭娆前面。
郭娆的心在这一刻彻底下沉，看不到希望。
季瑜赶来时就看到这个场景，她身形单薄，绝望无助地不断后退。
他眼眸微凝，利落使出手中暗器打落黑衣人手中扬起的大刀，而后施展轻功，一脚踹向蒙面人胸膛，将受惊的女子揽在怀里，随后看向下属，冷冽开口：“格杀勿论！”
“是！”
茂盛浓绿的树林里响起了杂乱的刀剑打斗声。
季瑜回头，怀里的女子在微微颤抖，她发丝汗湿，衣衫破损，上面沾着黄土灰尘，手掌鲜血淋漓，就像一只孱弱无助的猫儿，几乎没有力气，瘫软在他怀里。
季瑜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将她抱紧了些，拍拍她的肩头，轻声道歉：“对不起，我来晚了。”
郭娆唇色苍白，躺在那人怀里，以为自己眼花，以为眼前一切乃虚幻。不然为什么每次命悬一线时，都是这人来救自己？他明明和自己什么关系都没有。
那边孟安带领手下将数十蒙面人除尽，查探时发现其腕臂上黑鹰图腾，心中了然。他上前禀告：“世子，这些都是那人豢养的死士。”
季瑜半揽着郭娆，淡淡开口：“将他们处理干净。”说话时他声音冷淡，波澜不惊，似乎对于满地鲜血满眼死人的这种场景习以为常。
一直以来，郭娆心中的季瑜都是虽然表面冷漠，但内心温润如玉的，她似乎从未见过他无情狠绝的模样，宛如玉面修罗，一时有些怔然。
那人好像发现她在看他，于是低下头来，神情又变得十分柔和，带着某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郭娆对上那双黑沉柔亮的凤眸，心突然跳得有些快。
不管他变成哪一面，他对她总是那么温和的。
郭娆不知道季瑜为什么总是对她那么好，这种好，让她内心想要远离却又不自禁靠近，她脑海中一片杂乱。在感触到肩上那带着关心的温热手掌时，她终是摒弃杂念，轻轻退离。
现在对于她来说，最重要的是知道要杀她的是谁。
刚刚孟安口中说那人，那人是谁？敢豢养死士，身份肯定非同一般。但她在京城大半年里，除了几次宴会，从来都很少出门，更遑论得罪什么人……等等，宴会？
郭娆一惊，想起长公主府上的赏花宴，她撞破了驸马的秘密。但那日回府后，季瑜派人来告诉过她，事情已经解决了，难道没有？
郭娆犹疑开口：“表……世子，追杀我的是驸马的人吗？”她对老夫人还有利用价值，老夫人肯定不会杀她，排除她，还想置她于死地之人，除了驸马高月离，整个京城怕是找不出第二个。
“嗯。”季瑜看着她，带着些许歉意，“驸马背后关系复杂，这事是我疏忽了。”他知晓高月离肯定不会放弃刺杀郭娆，所以早就安排了暗卫隐藏在她身边。她离府时他也有要事在身，怕她有危险，还加了双倍影卫在暗中保护郭娆，一切待他回了京城再说。
驸马三番四次的暗杀，甚至将手伸到了静水庵，但每次都被他的影卫悄无声息解决，因为担心郭娆知道了害怕，他并没有告诉她真相。但他没想到高月离那般大胆，几次暗杀不成，这次竟敢私调靖王豢养的死士。
经过刚刚一险，他已想清楚，她的身边已经不能再单方面派影卫保护了，这件事必须从根源上解决，那么他首先要做的就是掌控高月离。
得知是高月离，在郭娆意料之中，她扯出抹笑：“世子不必歉疚，这件事本就与你无关。说来我还得感谢你，若不是你及时赶到，我此刻怕已命丧黄泉。世子今日之恩，来日郭娆必结草衔环以报。”
她的语气得体知礼，故作沉稳中还带着几丝柔柔青涩，毕竟只有十四岁的年纪，稚嫩鲜活，看着他勉强笑时眼睛依旧粲然，像盛放的星辰。季瑜看着她眼神有些深。
郭娆见季瑜直直盯着她看，颇有些不自在。她转开脸，却无意撇到刚刚帮过她的那些黑衣人，他们此刻目不斜视，站立如松，如下属般在季瑜几步远处恭敬候命。
郭娆心下好奇，难不成他们是季瑜的人？若是这样，那季瑜赶巧来救下她也不奇怪了。
她也将此话问出了口：“这些人是世子派来保护我的？”
季瑜点点头，良久问了句：“你信我吗？”
郭娆自然信他，不然当初怎么会寻他庇佑，又顺从他的安排来静水庵。
季瑜见她毫不犹豫地点头，眸子里蕴上了几丝笑意。郭娆很少见他真心实意的笑容，其实他笑起来很好看。
他道：“现在这里很危险，我必须改变计划，马上接你回府。”
静水庵全是不懂武功的女流之辈，而那些要杀她的人必会卷土重来，未免伤及无辜，她的确不适合再住在这里，可接她回府，老夫人态度不明，她有些担心。
“那老夫人那边呢？”
“我已经有了办法，你听我安排就是。”
郭娆垂着眼，双手紧了紧，她听见自己说。
“好。”

第27章 他的计划
季瑜走后，郭娆一个人在外面呆了很久，傍晚时才回到静水庵。沐浴后洗尽一身疲倦，出来时发现黄莺正坐在桌子旁，手里拿着一束山茶。
黄莺见她出来，起身将花递给她，笑着道：“这是送你的山茶，现在时辰也不早了，你早些休息吧。”
她似乎有些疲惫，郭娆不好多问，浅浅点头：“你也是，谢谢你的花，我很喜欢。”
黄莺走后，郭娆将花插在一个青釉瓶里，要上床休息时，不经意瞥到一旁小几上的一个白玉小瓷瓶。
那是一瓶上好的金创药，是季瑜看见她满是伤口的双手时送给她的。
与此同时，京城国公府，松风堂。
张嬷嬷走进小佛堂，看着跪在佛龛前诵经念佛的人，开口：“老夫人，晚膳时间到了。”
老夫人睁开眼，放下佛经，张嬷嬷立即过去扶起她。走到正房，老夫人按了按额角，疲惫道：“晚膳待会儿再上，我有些乏了，你先给我揉揉肩吧。”
张嬷嬷应“是”，绕到榻后，替她不轻不重地捏起来。
看榻上的人假寐时都皱着眉头不安稳，张嬷嬷叹了口气：“老夫人，儿孙自有儿孙福，虽然国公爷无心于朝堂，但不是还有世子吗？世子文韬武略，长相又出众，多少大家闺秀都等着嫁进国公府呢！”
一听到国公爷，老夫人睁开眼，语气带怒：“那不争气的，提他作甚！”
而后又欣慰地笑起来，俨然两副不同的模样，“他做过唯一一件让我称心的事就是和素芳成亲，有了琅儿。如今国公府的荣耀就全在琅儿身上了，琅儿也果然没让我失望，这几年越发的争气了。”
说着面色又难看起来，胸膛起伏，“只可惜我那傻侄儿，被个狐狸媚子蒙了眼，竟然如此护着靖王，反去给太子难堪！要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助他登基！”
张嬷嬷见她怒气愈发沉重，忙给她倒了杯茶，替她顺气，开口安慰道：“老夫人，皇上再怎么护着那霍贵妃，但总有去的一天。这些年皇上活得越发像当年的先皇，痴迷于炼丹，沉溺酒色，早就掏空了身子，怕是也没几年了。只要太子懂得忍耐，收络人心，待皇上一死，太子登基，那霍贵妃还能翻天了不成？”
老夫人拿起茶喝了一口，热流下肚，她的怒气稍有平息。
当初她会选这个侄子登基不过是因为看他性子善良软懦好拿捏，她当时虽下嫁魏地，但依旧对京城了如指掌。先皇驾崩之际，若不是她说动季夏带兵回京，打压各路藩王，她这庸弱的侄子说不定是被杀还是在冷宫哪个旮旯角落。
她叹了口气，但也正是因为侄子心软懦弱，她才选择拥立他，若当时是其他侄子登基，恐怕第一个镇压的就是手握大权的季夏，哪里还会大加封赏。
毕竟季夏独占魏地，功高震主，这样怎么会有好下场？
凡事有利亦有弊，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忽而又想起郭娆，她问道：“静水庵那边传来什么消息没有？”
张嬷嬷道：“黄莺前几日送的信说郭姑娘还是宁愿吃苦也不吭声。”
老夫人冷笑：“倒是小看她了。如今她也快十五了，及笄生辰之时一定要让她入宫，不能再耽搁。告诉黄莺，若她还是死不吭声，就往死里折腾，只要不在脸上和身上留下伤疤就可！”
张嬷嬷看着老夫人满是皱纹的脸庞，遍布银丝的头发，应了声是。
虽然让郭姑娘伺候皇上的法子是她想出来的，但那时她只是为了让郭姑娘活命而已，现在让郭姑娘终身在庵堂诵经祈福，这也算是还了当年季月的养育之恩了。
她觉得老夫人可以根本不用操心这些事情，儿孙自有儿孙福，更何况世子爷那般聪慧，少年沉稳，又不沉溺女色，将来肯定有大出息。国公府交在他手上，根本不用人操心。
老夫人现在所做的，虽是为世子爷好，不过是画蛇添足而已，可能世子爷根本不需要，他也会有自己的思量。
不过她这些话不敢对老夫人说，老夫人做事向来霸道，不容置喙，她说了也没用。
外面画眉撩了帘子进来：“老夫人，世子爷过来了。”
“让他进来！”
老夫人一听，脸色一瞬间容光焕发起来，仿佛刚刚的冷戾只是一场错觉。
季瑜走进来，拱手请安。
老夫人褶皱的脸上漾起几丝笑意，道：“快过来坐下。”
这次刚出正月没几日，琅儿就又被皇帝调去浙江复查官员贪污一案，这一去差不多两个月，如今才回来，她也正想和孙子聚聚。
“这次浙江布政使之事查得如何？”
“布政使杀人灭口，闹出灭门惨案，与邢、户两部几位官员相互勾结，欺上瞒下之事也已招供，皇上将相关官员都判了满门抄斩，其余无甚大错的包庇者皆流放。”季瑜坐在一旁椅子上，淡淡陈述。
老夫人有些疑惑：“那靖王呢？”布政使是靖王提拔之人，此事背后主谋之人几乎人人皆知，皇上难道没有责罚他？
“布政使在押解回京的路上畏罪自杀，自陈罪书将罪责全部揽下。”季瑜冷笑，皇上只凭区区一纸死人罪书，就急忙将靖王与此事撇开，他倒是高估了皇上的仁善，低估了他对爱子的包庇之心！
“什么？！这么多人命，皇上他竟然……”
季瑜不欲再提此事，于是打断她：“祖母，此事已结案，再提也无意义。今日孙儿来，是另有要事。”
“什么事？”
“后宫出事了，皇后娘娘被禁足。她让孙儿转告您，想请您进宫吃茶。”
老夫人一听，笑意渐渐消失，声音染上怒气：“可又是那狐媚子耍什么手段了？”
“嗯，宫里的一位陈答应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流产了，据说是皇后娘娘亲自送的燕窝。皇上将皇后娘娘禁足，罚抄三个月佛经，又累及太子，痛斥了他。”
皇上子嗣单薄，本来有四个儿子一个女儿，两个儿子都死了。皇后还是太子妃时，异常得宠，生下了如今的太子和四公主。后来皇上一次微巡，回宫后，带回了一民间农女霍香，宠爱有加，生下五皇子。
二皇子和三皇子就是在霍香入宫后，双双意外暴毙，并且后宫再无妃嫔怀孕。
这次一位答应意外怀孕，皇上格外重视，却不想孩子流掉了，还是皇后娘娘亲自动的手。不过内里情况如何，谁又知道。
“皇后自霍香入宫，早已看开了，怎会做这种傻事？后宫妃嫔怀孕，不痛快的该是那狐——霍贵妃！”
皇后如今已是后宫之主，儿子又是太子，就算再多的皇子出生，那又有什么关系？只要太子没废，权利在手，只要她懂得隐忍，将来皇上驾崩，太子就是皇帝，她就是太后，至于霍香，哪儿还有她蹦跶的地方！
“那燕窝的确经过霍贵妃之手，奈何皇上信霍贵妃更胜皇后娘娘。”
昭阳殿上，皇后与贵妃对峙，各执一词，皇上面色犹疑，两面不定。后见贵妃捂着心口，梨花带雨，心一下子就歪了。
那时他正与几位大臣候在偏殿，等待皇上商议浙江遗留的后续事宜，岂料就见证了这场君为宠妃几无度的场面。
老夫人听着这话已是脑仁有些泛疼，真真不懂霍香那个已三十好几的老女人到底哪里的一股子狐媚劲儿，勾得她这侄儿魂儿都没了！
她也有些为皇后娘娘惋惜。皇上还是太子时，软弱无能，先帝不喜，还是太子妃的她不离不弃，一直陪在他身边。后来先帝驾崩，各路藩王蠢蠢欲动，也是她陪在他身边，不惧生死。
奈何太子登基成皇上，只闻新人笑，不见旧人哭。遇见霍香那妖孽，就忘了糟糠之妻！
如今太子与魏国公府同气连枝，若皇后倒了，太子恐怕也得不了好，到时候靖王上位，这国公府就走到头了。
她叹了口气，道：“明日我就进宫，去劝劝皇后。这皇上，怕也只有这几年了，只要太子能干，霍贵妃她们不足为惧。”
季瑜回道：“太子聪慧，做事自有章法，他懂得轻重。”
老夫人点点头，抛开那些糟心事儿，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开口：“就要上晚膳了，今儿你就在这儿用吧，我让张嬷嬷去准备几样你喜欢的菜。”
“好。”季瑜抿了口茶，垂着眼睑，不经意道，“但我平日常吃的那些虾蟹就不必准备了。”
老夫人诧异：“为何？你平时不是最爱吃这些吗？”
季瑜道：“今日回来时受了刀伤，这些发物碰不得。”
老夫人脸色一变：“什么？怎么受伤的？谁敢伤我孙儿？快告诉祖母！”
季瑜云淡风轻，一笑：“祖母，您不必担心，得人相救，如今已经没大碍了。”
“怎么会没大碍？都受刀伤了，伤口深不深？快告诉祖母怎么回事儿！”
见她不得答案不罢休，季瑜无奈：“皇上任孙儿为巡按御史前往浙江查案一事，得罪不少人，暗中想杀我者数不胜数，遇到刺杀也不稀奇。”他说着看了一眼老夫人，又道，“孙儿受伤这件事还多亏了别人相救，您若是还担心，就帮孙儿好好谢谢她。”
“好，你告诉祖母是谁救了你？祖母一定备上重礼相谢。”
“是三姑母的女儿，郭娆。”
“什么？”老夫人惊愕，郭娆手无缚鸡之力，怎么救得了她的琅儿？
似乎看出她的疑惑，季瑜解释：“今日清晨我刚入京城，一时不备被刺客刺伤，逃到了静水庵。刺客寻来时，她冒着被杀的风险，将我藏了起来，后来又替我及时止血治伤，所以我如今才能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她救我之事若被刺客知晓，一定很危险，所以孙儿打算明日接她入府。现在距三姑母去世都差不多两个月了，表妹总不能一辈子呆在静水庵。”
他观察了一下老夫人的表情，继续道：“祖母，表妹对孙儿有救命之恩，孙儿身为男子，日后在后宅多有不便，您可得替孙儿好好谢谢她。”
其实他说了些谎，他今早的确遇到了行刺，但并没有受伤，这刀伤不过是他自己所为，为的就是让郭娆顺利入府。
想起他用刀划伤自己时，郭娆的表情，他唇角若有似无挂了抹笑。
老夫人听完，目光复杂。救她孙儿的居然是郭娆，郭娆为什么要救她的孙儿？她对她这么狠心绝情，她应该恨国公府的。
季瑜见她这般表情，叹了口气，道：“祖母，其实孙儿知道表妹并非三姑母的亲生女儿，所以才特意提及这件事，就是希望您以后能待她好点。”
老夫人暗惊：“你怎么知道？”
季瑜漫不经心地转着茶杯，道：“是表妹亲口告诉我的，还有您让她进宫的事，她也告诉我了。”
“祖母，表妹在府上住了那么久，您也该知道她是什么性子。三姑母既然喜欢她，国公府也不差这口饭，这入宫之事何必强求。”
说到这里，他抬眸，直视着老夫人，“再者，太子总有他自己的谋划，他也不喜别人过于插手他的事。就像送表妹入宫，以美色侍人，这根本不是长远之计。皇上固然爱美色，但也容易念旧心软。要不然为什么霍贵妃受宠多年，多次陷害皇后娘娘，皇上却没有废皇后娘娘？放在表妹和霍贵妃身上是一样的道理。”
老夫人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季瑜替老夫人亲斟了杯茶，继续道：“表妹虽然不是三姑母的亲生女儿，三姑母却待她如亲生，不然怎么会千里跋涉带她入京城？入了国公府还要骗您，不就是希望您能如待亲孙女般待表妹吗？祖母，您其实早就放下了，对吗？您现在一直气的，不过是郭言纳了妾，还有三姑母到死还在骗您。”
老夫人接过茶盏，沉默了良久，才道：“罢了，祖母以后不会再逼迫她了。”
用过晚膳，季瑜就离开了。
丫鬟收拾走碗筷，张嬷嬷扶着老夫人出院子散步消食。
“心棋，明日郭娆回来后，你去我库房拣些珠宝首饰送到菡萏阁吧。”
张嬷嬷惊讶：“老夫人，这是为何？您是真的不准备送郭姑娘入宫吗？”她没想到一向强硬的老夫人居然会在别人面前妥协。
老夫人揉揉额，有些疲惫：“你没听见刚刚琅儿说的话吗？他都已经开口了，拐着弯就是不希望我再插手他们的事。也罢了，我老了，年轻人自有他们的主张，我过于插手也总是不好。其实琅儿后来说得也对，这出身并不是郭娆自己能决定的，她也的确无辜。当时月儿刚死，我又知道了她因为一个外人欺骗我这个亲娘，我的确很生气。”
“这郭娆也确实是个好性子，我当初那般对她，她竟然还舍命帮我的琅儿，她这性子，和当年的……罢了，也算我欠她的。”
老夫人突然住了口，张嬷嬷随侍她多年，却知道她想要说什么。
老夫人当初一而再再而三地利用自己的亲妹妹黄莺，甚至糊涂地连乱.伦这种事都逼迫得出来。
黄莺善良隐忍，渴望亲情，有恩必报，与这郭姑娘一般无二。所以最后纵然寒了心，却依旧记得老夫人当初救她出冷宫，让她衣食无忧的恩情。时过境迁，物是人非，黄莺却依旧不怪她这个姐姐。

第28章 再次归来
郭娆与黄莺道别后，坐上马车回国公府。一路看着熟悉的景色，明明只过了两个个月，她却有种一晃经年的错觉。
走到菡萏阁，外面的一切布置没有丝毫变化。先前伺候的二等丫鬟白露白霜得到表小姐祈福将回的消息，早已等候在门外，此刻看见表小姐身影，立马迎了过去。
“小姐，您终于回来了！”白露白霜笑容真挚，看不出丝毫作假。
郭娆垂眸，看来她当初身份被揭的消息，老夫人果然没有说出去，她唇角挂了丝讽笑。
白露白霜看着眼前面色淡淡的人，有种说不出来的陌生。她们刚被分过来伺候表小姐的时候，表小姐给人的感觉是柔静，而从静水庵回来，现在给人的感觉有些冷漠，什么都不在意的模样。
她们一时不敢再多说什么，只低头跟在主子身后。
郭娆走进屋子，里面纤尘不染，所有摆件装饰亮然如新。鎏金香炉里亦燃着熟悉的薰香，可那个熟悉的人却不见了。
香叶突然跑了进来，语气紧张：“小姐，张嬷嬷快要过来了，还带了一堆赏赐。”
那一排排丫鬟，个个手里端着托盘，笑容满面，在她看来却实在可怕。她们才刚回来，老夫人那边无缘无故送这么多东西过来做甚？难道还不死心要用金银财宝威胁小姐？
郭娆感觉这次老夫人并非来者不善，她最后道：“不要着急，先看看她要说什么。”要来的躲也躲不了，等她们过来，随机应变就是。
“让她们进来。”
张嬷嬷一进门，就见表小姐坐在椅子上，一袭素白衣衫，发插檀木簪，面容清淡。看见她时，只点头客气一笑，如同陌生人。
想起三姑奶奶在时，表小姐笑靥如花的模样，而现在，由里到外散发着一股疏离之气，张嬷嬷说不上来什么感受。她心下叹气，走过去行礼。
“老奴见过表小姐。”
郭娆虚扶张嬷嬷一把，轻轻浅笑：“嬷嬷这般多礼做什么，您现在过来，是老夫人有什么事吗？”
张嬷嬷见她客套的话都不说，直入主题，原先准备的一些问候也说不出口了。其实这般结果也是早就料到的，老夫人突然变脸，给表小姐一个措不及防，任谁也不会继续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张嬷嬷开口：“表小姐，您入静水庵祈福归来，老夫人怜您孝顺辛苦，特命老奴过来探望一番。”她向后示意几个丫鬟，丫鬟们立马端着托盘鱼贯而入。
郭娆目光随着看去，丫鬟端着的托盘上，金钗首饰、绫罗绸缎还有各种玉饰眼花缭乱，她眼中却并未有贪婪或占有之色，只有一种纯粹的疑惑。
张嬷嬷见她反应，就在想，像郭姑娘这般冷静决绝的人，和老夫人之间的嫌隙怕是永远也化解不了了。
但过场还是要走，她道：“自从表小姐去了静水庵后，老夫人甚是思念。当初那件事，确实是考虑欠妥，老夫人也后悔不已。如今表小姐回来，且安心住着就是。以往种种，还请您不要放在心上。”
她指了指那些东西，“这些都是老夫人给您的赏赐。”
张嬷嬷话里话外都想尽释前嫌的意思，郭娆刚开始不明所以，而后心下一顿，突然想起季瑜拿刀划向自己的画面。
想起那人眼眸深笑的模样，郭娆心头一丝异样划过。她按下心神，道：“那劳烦张嬷嬷替我多谢老夫人了，明日我会亲自去问安。”
看来季瑜已经说服老夫人放弃进宫计划，如今老夫人想冰释前嫌，且已先低头，她不会不识趣。
……
“三百两，还有没有更高的！”
老鸨尖细愉悦的声音高高响起，炸落在群人环绕的高楼展台。
“五百两！”
红栏杆处醉搂美人的肥头大耳中年男人大喊，他看着中央展台瑟瑟发抖的妙影，眼中色浓，垂涎欲滴。
老鸨捂着帕子笑，将身边的人扯近了一步，又毫不客气地拉下了她单薄的纱衣，呈出香肩半露，衣衫半曳的勾人姿态。
“这原先可是个身娇体贵的千金小姐，尚书之女，平日哪得你们肖想！现在流入青楼，她可还是个清白身子，谁要是得到了我家杏杏这第一次，可不是尝了回当尚书女婿，当贵女夫君的滋味，便宜了他！”
老鸨扭着水蛇腰，摇着帕子指着那肥头大耳的人，又开口，“陈员外五百两，你们还有没有更高的？要是再犹豫，我家杏杏的初夜可就要给这位恩客了！”
人群里顿时人声轰动，似在争议着要出多少两。
这里一般逛楼子的都是谈生意的富人商人，那些有身份的人家，都是选良家女子做妾做通房，根本不会来这乌烟瘴气的地方找女人，还是一张朱唇万客尝的女人。且这些富人商人，行为举止粗鲁，经常让有身份的人看不起，所以贵女与暴发户结亲的少之又少。
这尚书之女，从前仆从成群，高贵清傲，若是能将她压在身下为所欲为，玩弄一番，那正好发泄了这些京城贵女瞧不起他们这些商人富人的郁气。
瞧，曾经身份高贵又如何，骨子里清高又如何，最后还不是要在他们这些男人身下低吟求欢。想想到时美人娇喘缠人的模样，已有不少人身下一紧，浑身热血沸腾。还没抱得美人归，一股征服欲与成就感就叠叠而来。
顿时有人出声：“六百两！”
“六百五十两！”
“七百两！”
“七百五十两！”
……
陈员外见这价格慢慢地涨，有些不耐纠缠，不想再喊，于是直接痛快地叫：“两千两！”
果然，声音一出，无人应答。
老鸨兴奋得不行，以往调.教得最好的姑娘初夜也才卖了一千两，这次居然翻了倍。她浓妆艳抹的脸笑得脂粉都堆了起来，正待一口定价，却又听一声——
“五千两！”
今儿天上是下红雨啦？老鸨腿一软，激动得手都在颤，似乎已经看见了一大票子银钱在朝她招手。
原本以为这木讷讷的千金是个不解风情的，定卖不了多少钱，没想到还有人好这口，竟卖了五千两！
看热闹的众人也被这价钱惊了下，纷纷看向来人。
只见展台进口处，那人容貌倜傥，一身蓝衣，腰坠名贵貔貅玉，通身气质温润高洁，雅雅君子。
烟尘女子个个交头接耳，似乎在说楼子里从未来过如此样貌出色的男子，看这打扮，身份也必是不凡。
一时间都掩帕偷瞥，有些胆子大的甚至当场送秋波，就希望那男子能多看自己一眼。
陈员外却有些不高兴，一般这楼子里新出的姑娘都是他破的身，还没有一个身价超过两千两，这是从哪儿冒出的不知事儿的人来，敢和他比钱多？
他抬头就向报价的人看去，却见那人长得面白如玉，气质出尘，真真比那伶清馆的小倌长得还美。想起那些小倌，一时间身上邪火四起，便起了轻佻心思，他刚要开口加价与俊俏郎对弄一番，却突然又听他道：
“黄金。”
五千两黄金！
人群中不知是谁倒吸了口冷气，陈员外逗弄的心思也消得一干二净，甚至变得有些悻悻。
五千两黄金，都快赶得上他的全部身家了，难道要他为了睡个雏儿，赔得倾家荡产？
林姝棠自听见了那人声音，身子就一直在抖。
曾经她是那么喜欢他，喜欢他干净如玉的声音，喜欢他温暖入心的笑容，喜欢他轻轻喊她：棠儿。
只是，就是这样一个纯粹的喜欢，却是引狼入室，最后她的家没了，父母亲没了，弟弟也没了，所有的一切都没了。
而她自己，也像狗一样活着，赤.裸地，衣不蔽体地站在这里，供人欣赏，待价卖身。
曾经的喜欢，是多么可笑。
老鸨却喜得腿都快站不稳，生怕报价人反悔，立马激动地敲定：“五千两黄金，成交！”
她拉扯着死鱼一样不动的人，走到那位恩客面前，捏着嗓子就道：“这位公子，我家杏杏身娇体弱，她的初夜，还请怜惜对待啊！”
那人无视她的谄媚，只盯着林姝棠，声音冰冷：“明明我替你安排了后路，你为什么还要自甘下贱来这里？！”
“自甘下贱？我就是自甘下贱又如何？”林姝棠眼底更冷，“难道要让我顺着杀父仇人铺的路当他一辈子见不得光的禁脔，任他玩弄么？”
她的声音带着蚀骨恨意。
在场所有讨论着这次一掷千金，风花雪月热闹的人，不由得都静了下来，觑着这场变故。也有不少人已经认出，那位出高价的公子，正是当朝柳太傅柳家的二公子柳玉廷。
当初林家与柳家结亲，林家嫡女端庄秀丽，柳家公子风度翩翩，两人郎才女貌，配在一起不知羡煞多少人等。
却也传闻当初正是柳家公子亲手呈上未来岳父林尚书林立的罪状，表其贪污受贿，残害忠良，使得未来岳父家满门被抄。林尚书被斩首示众，连坐家族，未满十八岁女眷充入勾栏妓院，未满二十岁男丁被丢进伶清馆，其余者皆流放关外。
一夜之间，跻身上流贵族的林家分崩离析，家破人亡。
对于柳玉廷的行为，众人褒贬不一。有人说他心太硬，竟忍心害自己未婚妻家破人亡，但更多人说他是坦荡君子，能够大义灭亲杀贪官。
而此刻，他来了这里，一掷千金，眼也不眨，是为了曾经的未婚妻。
他是心软愧疚了吧？因为犯错的是林尚书，这与后宅女眷无关。
又或许他对那位林千金尚有几分真情？毕竟是曾经订过亲的未婚妻，如今怎忍心看她流落青楼，任人糟践。
林姝棠看着台下，面色铁青的人，嗤笑：“柳玉廷，当初我就是因为眼瞎下贱才会爱上你这种人，如今我醒了，看着这些人，却觉得他们哪个都比你光明磊落，今日我就是分文不要，也愿让他们一夜数人上，而你又算什么？你的钱又算什么？我看一眼都嫌脏！”
“林姝棠！”
“林姝棠早就死了，这世上只有贱籍妓奴杏杏。”

第29章 只要你想
郭娆刚到国公府时，内心充满不安，但也有隐隐的期待，后来在府中人对她的好中不安变成了接纳和感激，再后来，从来对她最好的人居高临下地对她讥讽：你不过一贱婢之女，也配跟本宫攀关系？
她跌落深渊。有不敢置信，也有意料之中的释然。
她抬头，看着院外牌匾上‘松风堂’三个字，没有像上次离开时的狼狈和无助，此时她内心并无太大波动。
走进去，那人正靠坐在上首喝茶，边与张氏说着什么。她面上依然带着慈善和蔼的笑意，郭娆却一点也不感觉暖了。
她福身行礼，平静开口：“阿娆见过老夫人。”
上首的人才见到她般，抬了眼，颔首示意她起来。
郭娆应了声是，就站在一旁，默默不语。
张氏见外甥女安安静静站在一侧，正年轻貌美的年纪，身段袅娜，气质出尘。因为正在丧期，并没有太过打扮，发上仅一支木簪将发半绾，面容透着自然的白皙光泽，眉毛弯弯，眼神动人，鼻梁秀挺，唇上泛着健康的粉色，配上一袭素雅衣裙，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正似那仕女图中仙女下凡尘。
对容貌姣好，性子又安静懂事的小姑娘，她内心总是有着几分喜爱，正如外甥女这般。
想到这里，她又想起自己的女儿，顿时有些叹息，对这个外甥女也升起一丝歉疚。
当初这府中她女儿和这外甥女是最后相识，却最亲密。她女儿的性子她知道，人太闹腾又太仗义。
正月刚出时小姑子就死了，女儿整日闹着去陪表姐，一整天呆在灵堂都不见回的，一回院子浑身都是烛油烧纸味儿，膝盖上还红肿着，竟还嚷嚷着要每天陪着表姐守在棺材旁，这将她吓得不轻。
女儿从小被她娇养着，跪了一日膝盖就这样，那三日不得烂了，再说过年死人太不吉利，她不想女儿这段时间总往死人那跑，于是给宫中的永乐公主递了信，让她召女儿回宫中呆一段时间，不许她出宫。女儿是公主伴读，她的命令女儿不敢不从，后来跪在棺椁前守灵的就只有外甥女一个人了。
她刚开始对这外甥女好，的确是看在老夫人的面子上，但相处久了，发现她性子沉稳，而且孝顺知礼，对她的好也多了几分诚意。
正如此时，她笑着和这外甥女寒暄了几句，又关心地问了一下她近来在静水庵的情况，才继续和老夫人说着府上一些杂碎账目之事。
但没过多久，她越说越觉得不对劲，老夫人表情明显变淡了，话也变少了，整个屋子里的氛围都有些变静，就像只有她一个人在说。她以为是自己账目说错了，于是试探着开口：
“老夫人，您可是觉得这府中支出和收入有什么问题？”
老夫人捻着手中的佛珠串，半晌开口：“你素日掌管府中账务，想来一切有分寸，今日就这样罢。”说着她闭了闭眼，似乎有些乏意。
意思就是账目没错了？
张氏觉出一股子古怪，老夫人掌控欲强，府中即使她是国公夫人，掌管府中一切事务，但上有婆婆，她每次账目还是会自觉地上报，顺便和婆婆交流交流掌管账目之道。毕竟有时候姜还是老的辣，从老夫人那里，她也学到不少。
老夫人每次和她对账的时候，心情都不错，但这次明显不妙。她细细回想，似乎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忽然瞥到一旁的外甥女，她想起好像是从她进来开始，氛围就开始不对的。
但奇怪，老夫人不是最疼这外孙女的吗？张氏放下账本，没再说话，借着喝茶在老夫人和郭娆间打了个逡巡。
老夫人闭眼假寐，外甥女垂首不语，一个屋子里两人像陌生人似的。
果然不对！
难道是吵架了？听说当初小姑子刚过头七，外甥女就来了趟老夫人这里，而后没过多久就失魂落魄地去了静水庵祈福。难道是外甥女当初执意去静水庵祈福，而老夫人不许，两人吵起来了？
毕竟老夫人对外孙女的喜爱她看在眼里，大冷天的，怎么舍得外孙女去受那天寒地冻的苦。而外甥女，先没了父亲，又没了母亲，国公府没有一个眼熟的亲人了，她排斥想远离也在情理之中。
她越想越觉得是这样，两人闹别扭了，老夫人从小身份尊贵，怕也没安慰过什么人，此时见她在怕是拉不下脸，而外甥女，怕也是因为她在，而害羞不敢撒娇道歉。她想到这里，了然地点点头，找了个借口退出去。
果然老夫人没阻止她，立马放了行，张氏就想，自己果真猜对了。
屋子里，张嬷嬷关了房门，没了说话声，一片静悄悄的。
老夫人闭眼假寐，郭娆站出来，先开口：“阿娆多谢老夫人昨日赏赐。”
老夫人没有睁眼，只淡淡道：“琅儿是我最器重的嫡孙，你救了他，这区区赏赐，你受得起。”她顿了下，又道，“你若还缺什么，可以开口，能满足你的我尽量满足。”
她这次没有用本宫，语气也没有嘲讽，就是一种很平常的语气。
郭娆笑，玩笑般开口：“金银珠宝乃身外之物，这些阿娆从小见惯了，倒不稀罕。若真论想要的，便是希望能得老夫人一句嫁娶自由罢，毕竟您还是阿娆的长辈。”最后一句说得细韵悠长。
老夫人捻着佛珠的手一顿，睁开了眼。她没有立即开口，只是细细看了眼说话的小姑娘，眼中不乏打量。
那丫头似乎长开了些，样貌更加精致，眉眼间也不再是懵懂脆弱，相反添了几分冷静从容。她态度不卑不亢，唇角始终挂着一丝笑意，不大不小，刚好显得得体知礼。
罢了，多说无益，老夫人揉了揉额角，应了她后不再开口。
郭娆回到菡萏阁，屋子里已经站了一个人。
那人正背对着她，在书案旁看着墙壁上挂的一幅画。
画上的一幕是夏日雨后，女子清晨在山中欣赏万物，悠然自得，山后水中白鹭翩翩而飞，女子摘花折露。整幅画以水墨调色，浓淡相宜，显得恬静自然，幽淡清雅，颇有股隐世脱俗之感。
旁边还配了诗：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山中习静观朝槿，松下清斋折露葵。
那是她以前闲暇时打发时光的信手涂鸦，就想将自己喜欢的自在生活展现出来，当时郭娆没觉得有什么，但此刻见那人站着一动不动，颇有兴趣地欣赏，她想起以前有次去给老夫人请安，在她那里见着了几幅名画，老夫人说是他所画，他的很多画都被人收藏，视若珍宝。
如今小巫见大巫，她忽然有股莫名的燥意，脸也有些红，想要将画给撕下来。
季瑜早就听见了脚步声响，但并没有回头，此刻声音渐近，大约距三步之远时，他才转身。
今日他穿的是一身白色阔袖锦袍，早上朝霞金光投进窗格子洒进来，他转身时，阳光映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俊美无瑕。
郭娆可以清晰地看见他侧脸轮廓上，浓黑卷翘的睫毛，挺直好看的鼻子和微勾的唇角，还有他颊边，那个很浅的酒窝，很有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
季瑜见她面色微红地看了自己一眼后，又瞥到了画上，他一挑眉，调侃：
“画得不错！”
“没想到表妹年纪轻轻，就已看破红尘，欲避身隐世了。”
郭娆脸涨得通红。
这副画是之前她母亲让人装裱了挂上的，她本来不乐意，但想着平日她的房间也没什么人会来，便随母亲了，哪晓得现在会被人看见。以前年少不更事，没什么烦恼，多的无病呻.吟，现在看来愈发有种羞耻感。
但毕竟经历不少，她很会控制自己的情绪，没一会儿就调整过来，看着季瑜道：“世子多虑了，闲时信手涂鸦罢了，不及世子万分之一的风采。”
季瑜低着头，闷闷笑出声。
郭娆咬着唇，想去将画拿下来，但又觉得那样有些欲盖弥彰，不太礼貌。正想着接下来说什么扯开这个话题，季瑜就已经走了过来，笑看着她，问：“刚从老夫人那边回来？”
郭娆总感觉他的笑容里有种难以抗拒的魔力，她点了点头，而后撇开了视线，请他坐下。
想起老夫人对她转变的态度，她给他斟了杯茶，递给他，语气诚挚：“季瑜，谢谢你，谢谢你所做的一切。”
季瑜抿了口茶，白皙修长的手上微有薄茧，他细细摩擦着光滑的杯沿。喉头咽下散着淡淡芳香的茶水，有些甜。
甜意四处扩散，划在心尖，滋起轻轻的颤动。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季瑜眼底有笑意流动，轻轻“嗯”了声。
郭娆坐下，也喝了口茶，才问他：“你一早过来，有什么事情吗？”
“过两日就是清明节，你想去梅山吗？”
郭娆眼睫一颤。
她母亲的墓建在梅山山腰的梅冢旁，梅冢是魏国公府的祖坟地，外面修建有冢舍，有专门的人看管打扫，外人是进不去的。
她的身份……郭娆苦笑，老夫人当初那样说，现在怎么会让她进去拜祭。
但对上对方认真的眼神，郭娆有些不由自主的信服。
“……我可以去吗？”
季瑜被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逗笑，心底有些柔软，声音也轻柔了几分。
“只要你想，那就可以。”
作者有话要说：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山中习静观朝槿，松下清斋折露葵。——节选自《积雨辋川庄作》
这首诗忘记了是初中还是高中的，只是以前背过，感觉这两句意境很美哈

第30章 似曾相识
红幔叠重，随风轻曳，铜炉袅袅，暗香浮动。
郭娆隐约听到说话声，她撩开层层红幔，脚步轻缓，朝声源方向走去。
“阿琅，过几日就是我娘的忌日，你陪我去好不好？”
甜腻的嗓音，撒娇的语气。
郭娆心里一惊，这声音……
她又在叫谁阿琅？郭娆想起刚来京城时做的那些梦，又想起除夕夜那晚，大夫人的那一声‘阿琅’。
想起那人波澜不惊的面容，漆黑的凤眼，郭娆的心砰砰跳起来，撩着红幔的手也微微颤抖。
不知那位阿琅说了句什么，女子咯咯笑起来：“阿琅真好。”声音里带着一股淡淡的幸福与满足。
郭娆停下脚步，透过隐约红幔，看到了里面两个模糊的身影。
男子身材高大，挺拔如玉，女子娇小玲珑，依偎在男子怀中，搂着他的腰，脉脉含情地看他。男子温柔回抱了女子，吻上她的额头，半晌抬起她的下颌，辗转吻上。
一阵风拂起轻纱红幔，男子俊美的五官渐渐呈现。
男子的吻落下，郭娆仿佛也感觉到了唇上的温热触碰，那人咬住了她的唇，凤眼深沉，轻唤：“娆娆。”随即将人打横抱起。
郭娆身子亦是感同身受，一颤，从梦中惊醒。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那低沉温语，百转千回。她伸手捂上自己的心口，那里咚咚的声音传达到掌心，烫热灼人。
她将自己埋在膝间，自己居然做了那样的梦。
……
清明节这日到来，一大早郭娆就随着季瑜去往梅山。
因季月已出嫁，她的姓氏已冠上郭姓，属于郭季氏，故不能入季家祖坟，但老夫人舍不得女儿孤苦伶仃，被葬得太远，于是将她墓地安排在了墓冢旁。
季月的墓四周很干净，没有一根杂草，周围种满了梅树，因是四月天，正值梅花盛放之际，微风一拂，到处是粉红摇曳，落瓣漫天。
郭娆跪下，点了三炷香，倒了杯酒洒在墓前，伸手摸上冰凉的墓碑，她开口：“娘，眉眉来看您了。”
她从编篮里拿出一个白瓷罐，埋在了墓边。
“以后您和爹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想起什么，她从脖子上取出一枚玉佩，笑起来：“还有小攸，你们一定要好好的。”
“眉眉现在也过得很好。”
孟安走到世子身边，见他负手在后，眉眼清淡但明显心情不错，循着他的视线，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跪着的表小姐，他心中感慨万千。尽管表小姐一直没有认出他们来，但他在国公府第一次见到她，后来看世子看她的眼神，对她不经意的在意，就已经猜到，这两人之间注定有交集纠缠。
他想着刚刚影四传来的消息，低声禀道：“世子，驸马那边已经控制住了，就看他如何选择。”
季瑜想起那日受刺，郭娆受惊的眼神，他目光骤然变冷：“多晾他几天。”
“……是。”
孟安心里替驸马捏了把冷汗，招惹谁不好，要去惹这位主子的心头好，这几日长公主府怕是没得安宁了。
郭娆拜祭完，时间还早，梅山梅花遍开，景色怡人，她也不想早早回府，这时孟安便露出来，提议去附近的寒山寺逛逛。
郭娆与季瑜两人并排往寒山寺走，她步子迈得很慢，像是有什么心事，后面跟着的丫鬟奴才隔了五步远，也放缓了步子，个个安静垂首。
风吹过，飘起阵阵花香，偶尔几瓣梅花随风卷落，飘摇落地。
郭娆不经意划过一处，忽然发现一株梅树下有抹淡青色，她走上前，才发现是一张绢帕，差点被花瓣掩埋。捡起来一看，上面绣的是罕见的双面绣，简单勾勒的缠枝叶栩栩如生，上面有个“涵”字。
她母亲生前最喜欢绣双面绣，她看着这绢帕，不知怎的心里就有些亲近之感。
“你若喜欢，可以让府中绣娘做。”
季瑜很少见她表露对某样东西的喜爱，见她看着这帕子，不掩眼中欢喜，那定然很喜欢了，于是说了句。
郭娆眉眼弯弯，笑着摇头：“我见过府中绣娘的刺绣手法，她们绣的虽然很精致美丽，但却没有那种栩栩如生的神韵。朝歌有两大名绣，一是湘绣，二是苏绣，且苏绣已经失传一百多年，唯有湘绣存留至今，所以湘绣是很珍贵的，更遑论这湘绣双面绣。”
她看向季瑜，语气里有些小得意，“这块帕子用的就是湘绣，还是双面绣，这是很罕见的，以前我只见我娘绣过。”
她指着帕上图案给季瑜看：“你看，这缠枝叶和旁边的蝴蝶，是不是很漂亮，有一种翩然而生的感觉？你再看另一面，这些图案竟然勾勒出了一个‘涵’字，丝毫不差！”
季瑜见她忘乎所以地和他讨论刺绣，忽然觉得刚刚开口是个错误的决定。
“姑娘，那帕子是我的。”
清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郭娆惊讶转身，就见七八步远处站着一个十五岁左右的少女，只一眼，她便忽然想到了话本子里的一句话：气质美如兰，才华馥比仙。
少女身穿青色绣双蝶缠纹绫罗裙，同色绣鞋，发插镂蝶珠玉簪，肤若凝脂，双眉如黛月，双眸似秋水，丹唇微勾，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这帕子竟是这青衣少女绣的？
不知怎么，郭娆见她第一眼，就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倍感亲切。于是她拿着手帕走近，试探地问：“那你可知这帕子上绣的是什么？”
少女听着她的声音，眼神突然变得复杂起来，回道：“帕子上绣的只是些普通枝叶，还有一只蝴蝶，背面是个‘涵’字。”
少女又走近一步，几乎只离郭娆一步的距离，看着她，语气略有深意，还带着些久违的叹息，“我叫宋妙涵。”
郭娆不知为何少女看着她的眼神有些悲伤，还夹杂着似是重逢的喜悦。
放下心中疑惑，听她描述，名中带涵，说得也相差无几，确认了就将帕子还给她，佩服地开口：“宋姑娘真厉害，居然会这般复杂的双面绣，我以前也总缠着娘教我。”
像是想起了过往，语气带着些许怀念，“学了三天，手上扎得全是细密的针孔，心里也急躁得很，便发誓再也不碰针线了。”
宋妙涵扑哧一笑：“听你的语气，似乎很怀念学双面绣的日子，你若还想学，我可以教你。”
“这……好，有时间我一定找你，我叫郭娆，你就叫我阿娆吧。”她看向一旁不说话的季瑜，向宋妙涵介绍道，“这是……我表哥，他叫季瑜。”
季瑜看了眼宋妙涵，眼神无波，还带着些审视，但看在郭娆的面子上，还是点了点头。
季瑜在京城有第一美男之称，但同时兼称第一冷男，出了名的俊美无俦云上仙，冷漠无情阎罗神。京城不少姑娘为他的身份为他的容貌而芳心暗许趋之若鹜，但又因他的冷漠望而却步。总之，对于大多数姑娘，见到他的第一眼，眼中少不了惊艳与打量。
但宋妙涵，只是礼貌看了他一眼，眼中只有欣赏与平静，然后客气了句：“季公子。”
便转向郭娆，开口道：“你可一定要记得找我，我父亲是淮阴王宋深，”她又解下腰上系着的叶形玉坠，“你拿着这玉佩，可以随时来找我。”
郭娆笑：“一定会的，到时候你可不要嫌我麻烦。”
两人又说了些话，眼看天色渐晚，宋妙涵才和她拜别。
看着渐渐走远的身影，季瑜瞥了眼孟安，孟安心领神会，悄悄退离。
郭娆手中打量着叶形玉坠，心情很好，季瑜一直沉默，中途借口有事离开了会儿，郭娆没多想。
寒山寺后门，外面空无一人，只有两株梅花，还有两个盛着水的大缸。
宋妙涵被人掐着脖子，悬在红漆墙上，脸憋得通红。
“说，你接近她有什么目的？”声音冰冷，却是郭娆身边借口离开的季瑜。
“放……放开……放开我……”
宋妙涵有些坚持不住，左右挣扎喘不过气，痛得眼里都泛了水光。季瑜见她真的支持不住了才松手，见她浑身卸了力气般瘫软在地上，眼也不眨，只面无表情看着，毫不怜香惜玉。
宋妙涵摸着喉咙揉了揉，不停地咳嗽，半晌才缓过来，她半撑在地上看季瑜：“不管你信不信，我没有故意接近她。”说着她想通什么，还调侃起来，“季公子听说过一见如故吗？我和她可能就是这样，而你，见她对着我笑，该不会是吃醋了吧？”
似是应了她的话，他看她的眼神像是带了冰渣子。
季瑜走近她，双手负后，只瞥了她一眼，留下一句警告：“最好如此。”
宋妙涵见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墙角，才艰难起身。尽管刚刚差点被季瑜错杀，但她还是有点想笑。这魏世子果然是一如既往的冷，气场也让人不敢直视，他怕也只有在郭娆面前才有柔情的一面。
想起郭娆，她的眼神柔和下来。
她的一生活得堕落不堪，当经历过生死之后，才明白什么是珍贵异常，什么如过眼云烟。

第31章 与君初见
马车停到国公府门前，已经是傍晚。郭娆扶着马车边框，佝着腰从马车里出来，可能天色太黑，丫鬟举着的纱灯太暗，她刚要下来，却踩在了裙摆上，一下子重心不稳，向前倾去。
“啊――”
预料中的惨扑一跤没有来临，因为她扑进了一人怀里，有人及时接住了她。
他穿着一身上好料子的白衣，近距离的接触，郭娆感受到了他宽阔的胸膛，温热的体温。
突然早上那个穿着单衣的‘阿琅’吻她抱她的画面就涌入了脑海，她一时面红耳赤。
“……多……多谢表哥。”
发现手还绞着他的衣领，郭娆弹也似的松开。
见她一副手脚难放的局促模样，季瑜也没多说什么，但唇角却是弯着的：“嗯，早点休息。”
孟安在一旁惊叹，主子这几天的笑加起来简直比以往一年还多。
他低着头随主子回霜香居，在看到寝房里多出的两个模样如花似玉的姑娘时，明显感觉主子的心情一下子不妙到了极点，偏偏那两个不懂看脸色的还凑着上前。
“奴婢见过世子。”
锦绣穿着一身蜜色绣蝶襦裙，柔着身子请安。旁边锦心亦然，粉面桃腮，害羞地低头。
“谁让你们进来的？”
锦绣见世子在问她话，瞧着世子俊俏的模样，她的心小鹿乱撞似的：“是……是大夫人让奴婢们过来伺候的。”说完她偷瞥那人一眼，见世子还盯着她看，一下子羞红了脸，以为世子这是看上她了。
她鼓足了勇气，心下有些将是世子第一个女人的激动与颤抖，走上前，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世子，奴婢伺候您歇息吧。”
“滚。”吐出毫无波动的一句。
“啊？”锦绣羞容僵住，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他的眼神突然变得很凌厉，周围空气陡然降了不少。
锦绣就像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还没回过神来，就被旁边的锦心赶紧拉着退下，临到门口，听到那人一句。
“日后再有无干人等进入这里，腿打断扔出去。”
锦绣刚跨出门槛的腿一软，险些跌倒在地，心里那点惋惜也没了，兔子一样跑出了霜香居。
……
夜黑如墨，月高星疏。
“影六，找到合适的人没有？”
“孟总管，要不就拉个怡红院的凑合着吧，这大晚上事情又急哪还能挑剔？”总不就是睡个女人，熄了灯眼睛一闭谁认识谁？
“你让主子找那种女人？染上病怎么办？”
“可这荒郊野岭的客栈，除了那几个来陪客的怡红院女的没别人了啊。”
“胡说！今儿下午和我们邻桌吃饭那个姑娘呢？”
“……孟总管，人家气质不凡，旁边又几个丫鬟守着，一瞧就是个有规矩的大家闺秀，你――”
“闭嘴！她在哪间？我去抓！”
“三楼四号间。”
一片漆黑的房间，只隐隐月光投射进来，床上帷幔微动，里面隐隐传出细小的哭泣声。
帐中女子受惊不小，双眼惶然带泪，身体颤抖挣扎中猛然推开靠近的男子，拉起一旁被褥遮住撕得半碎的衣衫。
“……不要……你不要过来……”
男子对女子怜惜尚存，没有防备，突然的一推让他猝不及防，一下子撞向床沿。
女子愈发惊惧，身体直往后缩，脸上是梨花带雨的柔弱，但她却突然说：“你是中了毒吗？我、我可以帮你、你不要……”
男人怔愣间，女子已是拔下发上银簪，然后伸出自己纤细的手腕，狠狠划下。
腕上鲜血如注，在月色洇染下流淌着妖冶光辉，她却面不改色，镇定说：“它也许能帮你。”说罢向他扑来。
唇上毫无防备地被堵住，温热的鲜血如罂粟花香流进嘴角，让人忍不住的时候上瘾沉迷，季瑜垂目看着眼前雪白手臂上刺眼夺目的划口，如一条饿狼开始大口汲取。
“呜呜……你慢点……”
“……呜呜……疼……”
季瑜睁开眼，晨曦的光透进来，明亮耀眼。他掀开被子下床，背上是一片汗湿，划过那床上一滩濡湿，他呼出一口浊气。
长公主府。
“别总是装作一副可怜无辜的模样，本宫告诉你，本宫才是他的妻子，你什么都不算！”
富丽堂皇的室内，红漆梁柱旁站着几个丫鬟深埋着头，紧张不已，旁边女人一身华丽正装，钗饰轻揺，她睥睨着床上的女人，蔑视开口。
床上的女人一身单衣，脸色苍白，看起来就是一副柔弱可欺的模样，她半撑着身体看那女人，语气却丝毫不弱，甚至带着几分讥讽。
“妻子？他若真将你当做妻子又怎会瞒你这些年，与我混在一处？你若是他妻子，现在与他肌肤之亲又为何还要偷偷下药？”
两句话就完败那个姿态高傲的女人，长公主听着怒不可遏，过去就狠狠甩了她一巴掌，恨得咬牙切齿：“贱人！”
高湘湘脸被打得一偏，倒在床被上，唇角流出几丝血迹，苍白的脸上红印清晰可见，显得有几分红肿可怕。她身子本就虚弱，此刻支撑不住咳喘起来。
长公主眼里藏着怨毒：“现在驸马不在，你装给谁看？”
高湘湘蜷在床上，捂着心口，疼得喘不过气来，丝毫不似作伪。
长公主心里才开始有几分害怕起来，背后起了丝丝凉意。但她想起这些日子高月离对这个女人寸步不离的照顾，对她连表面功夫都不肯做了，于是怒气又胜过了理智。
她走到床前，倾身扯起她的头发，紧捏她的下颌，修剪精美的指甲染着大红丹蔻，在那病态的脸上似要掐出块血肉来：“今日驸马不在府上，本宫就是杀了你，也没人敢阻拦。”
高湘湘毫不在乎，甚至一嗤：“你敢杀吗？”
“你！”
长公主恨不得亲手掐死她，却也反驳不出一句来。
以前高湘湘总是安静柔顺的，哪里反抗过她，还这样句句带讽。她冷笑，她当初就是瞎了眼，才会相信这真是高月离的姐姐，把她接进府里万般照顾，岂料却照顾出个白眼狼。
她开口，刚要说什么，床上的女人不知怎的眼眶突然红了，还带着盈盈泪光，她捂着胸喘着气看向门口，声音气弱：“阿离……”
长公主一震，浑身僵硬，却不敢回头。
他今日不是去见靖王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高月离一进门就见高湘湘被宗政宁拽着头发，趴在床上神情痛苦，她的脸红肿不堪，唇上还留着血。
此刻靖王的警告训斥也忘了，他跑过去就推开旁边站着的女人，将她抱在怀里，她的身子一直在抖，他轻着声音开口：“湘湘别怕，我回来了。”
“……阿……阿离……我不想见她……你……你让她走……”她好像经历了什么噩梦，声音带着恐惧。
高月离心疼，仿佛这才发现他身边还有人，冷冷吐出一句：“你滚！”
长公主又惊又怒：“高月离，对本宫说滚，你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身份？你是身份尊贵的长公主又如何？我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事事任你拿捏的状元郎，不信你可以试试。”高月离看着她，眼里早已没了低三下四，反是高者仰视的冰冷，“看在紫姝的面子上，我现在不想跟你闹大。”
他转头，吩咐，“将长公主带下去，若谁再放她进来，一论杖毙！”
高湘湘看着那失魂落魄被带出去的背影，唇角勾了勾，但心口突然一痛，她紧紧抓着高月离的手，一口血喷出来。
“湘湘！”
“……阿离……”
高湘湘看着高月离，眼神迷离起来，“……我好怀念淮州的日子……那个时候只有……只有我们两个……我……我一直都想有一个我们的孩子……可是……对不起……是我不小心才让长公主……”高湘湘倒在他怀里，气若游丝。
她知道自己就要死了，她也知道自己很自私，就算是死，也要让高月离永远记着她，永远恨着宗政宁。
宗政宁。
那个女人就是她生命中的一个噩梦，让她又可怜又恨极的女人。
她从小过得辛苦，家里人因她生下带疾就将她丢弃，她走投无路下成了淮河岸边吹拉弹唱的淮河歌姬，本来以为就此混沌一生，但那晚一时心软从淮河里救上的青年，却成了她半生的救赎。
她与青年在淮河赏月吟诗，弹琴作画，两人互通情谊，互许终生，她随青年进京，陪他熬夜苦读，红袖添香。最终青年不负所盼，高中状元，她以为终于苦尽甘来，但最后却被皇上一道赐婚圣旨生生阻断，原来是皇上妹妹永嘉长公主在街上看见骑马游街的状元郎，一见倾心。
一句一见倾心，就能将她心爱的人夺走，就因为她高贵，她低贱。
但如今，终究是她赢了，她地位不如人那又如何，她有高月离全部的怜惜与爱，她可以高傲地俯视那个总是口蜜腹剑暗地害她的女人，那个女人如今在她心爱的男人心里贱比尘埃，没有什么比这让人痛苦。
就算如今命不久矣，她也无憾了，那个毁她半生的女人这辈子再也得不到高月离的心。
高湘湘想起淮河的日子，抚上高月离的脸，渐渐笑起来：“……阿离……我舍不得……舍不得你……我好想日日陪着你……可我……我……唔……”
一口血涌出来，染了高月离半身，高月离不敢置信。
“湘湘！湘湘！”
“来人，快请大夫！”
烟染提着药箱进来，就见床上的女人奄奄一息，跪在床前的人神情恍惚，她叹了口气，走进去诊治。
“她怎么样？”
烟染如实回答：“毒已渗入肺腑，若无解药，就算靠雪芝灵芝吊着，也活不过十日。”
高月离默然，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半晌面无表情开口：“让你们主子拿解药，他的要求我都应。”
烟染挑眉，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应了，虽然药早就配好了，但想起孟安的话，她道：“解药还没做好，如今正缺一味，怎么都找不到。”
如果眼神能杀人，在那淬了毒的冰渣子目光下，烟染觉得现在她可能已经身首异处了。眼前情景的确让她有些惋惜，但这又不是她们的错，她莫名其妙：“毒又不是我们下的，你要瞪就瞪长公主啊！”她还牺牲了大把时光易着容，混进长公主府帮他没日没夜配着药呢。
说起来她也有些唏嘘，长公主如果是个男人，一定是个能成大事者，那忍功简直可比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哪。从发现自己的丈夫与丈夫名义上的姐姐偷情，不但没有气急败坏，相反对那姐姐越来越好，然而却背里藏刀，绝孕药、慢性毒.药轮着来，这几年都没发现。要不是她家主子暗查驸马底细，偶然间发现这隐秘横插一脚，这制造高湘湘顺其自然的死亡在长公主计划中怕就是这几日了。
“还要几日？”
“……大概五日。”
“呵……”高月离唇角一扯，知道这是魏世子故意给他下马威，他妥协，“五日就五日罢，希望到时候你们遵守承诺。”
看着他这副模样，烟染有些同情，但她也只是个替人办事的奴才，不能多说什么。

第32章 引君入瓮
“阿琅。”
半夜里，郭娆从梦中醒来，再次做了个不可描述的梦，她摸向自己跳得飞快的胸口，怔怔半晌回不过神来。
……
“世子，表小姐出事了。”
季瑜放下手中公务，拧了眉：“怎么回事？”
“菡萏阁丫头说表小姐晚上做了噩梦，起来时不小心绊了跤，摔到了额头。”
菡萏阁。
郭娆额上缠着纱布，正靠坐在床上，香云一勺一勺喂着药，边道：“小姐，晚上有人值夜，以后想喝水，喊声便是，您看，这额头要是留了疤可怎么办？”
郭娆笑着，声音却有些弱：“知道了，这次是我疏忽。”
“小姐，世子过来了。”
“请他进来。”
郭娆看着门外进来的那人，露出一抹笑：“表哥。”
季瑜没说话，走近看了眼她的额头，纱布上渗了几丝血迹，系在头上，配着苍白脸色，看着有些可怜。
“你们就是这样伺候主子的？”他视线在屋子环视一圈，声音颇冷。
屋子里除了香云香叶，都是国公府的丫鬟，此时胆战心惊，扑通一声全跪了下来。香云香叶虽然只听命于郭娆，但第一次见这样浑身散发隐怒的世子，心里也有些七上八下。
郭娆见季瑜生气，有些急，扯着他的袖子道：“这不关她们的事，你别生气。”她不小心挨着了他的手，他的手修长，又骨节分明，很好看，但很冰冷。
她意识到自己的失礼，手一缩，臂肘却不小心撞到床柱上，骨头震碎了似的疼，像是撞在了心口上，一缩一缩的。她皱了眉，接着额上的伤口也因皱眉的波动有撕裂的迹象，一时间头疼手疼，应接不暇，郭娆整个人都要疼颤得蜷起来。
季瑜手都握了拳，紧抿着唇对下人道：“都下去。”
屋子里的丫鬟都松了口气般应声而退，香云却立马坐到了床边要查看小姐的伤口，突然感觉到一道刺骨视线，看过去，一句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旁边的香叶给拉了出去。
郭娆揉着手臂，忽然感觉一片阴影覆过来，额上有轻轻的触感，带着些温热。
“还疼吗？”
她疼得一缩，眼里泛了水光，看着季瑜，可怜兮兮地点头。
“疼。”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说疼的时候，看见他的手指蜷了蜷，眼神也有些恍惚。
季瑜在床前坐下，声音有股低柔，似乎还带着不易察觉的轻哄：“别动，我拆开看看。”
他哄人的语气很僵硬，非常不熟练。
郭娆这样想着，还是顺从地低了头，任他拆开纱布。
她的额头撞在了桌角，划开的伤口形状像个小小的月牙，此刻因裂了开，猩红的血蜿蜒着慢慢流下，都快沾到了眉毛。
“头仰高一些。”
郭娆顺着他的手仰成一个角度，安静又听话。季瑜拿出一块帕子替她清理了伤口，又从衣袖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倒了些白色的粉末出来，一点一点给她抹上。
“嘶――你轻点。”带着点无意识的撒娇。
季瑜手一顿，而后果真轻了些，虽然手法依旧笨拙。
他搽药时靠得很近，郭娆可以闻到他身上干净的味道，还有他很轻的呼吸。她有意无意绞着衣角，突然就盯着他问：“你为什么总对我这么好？”
季瑜手下不停，眼也不眨：“你是我妹妹。”
他回答得很自然，郭娆却感觉得出他在敷衍，她鼓着嘴角，小孩子似的生着气不说话了，不理他。
季瑜却嘴角弯了弯，不过没说什么。替她上完药包扎好，说了几句话后就要起身离开：“你好好休息，三天后我会派烟染过来给你拆伤口，日后每日涂一次生肌膏，不会留疤。”
郭娆见他这么快就要离开，心里第一反应是阻止，胆子又放大了些，这次拉了他的衣袖不撒手：“别走，我害怕……我昨晚做了个噩梦……好可怕，等我睡着了你再走好不好？”她的语气从撒娇变成了亲昵与依赖，像带了些缱绻的味道。
其实她撒了谎，她没有做噩梦，相反，做了个很美的梦，这撞伤，不过是为了试探季瑜故意的罢了。
季瑜眸子变得有些深，凝着她不说话。郭娆咬着唇，神情倔强，丝毫不放手。
良久，她听见他嗯了声。
菱花窗边似乎有风吹进来，带着阵阵花香，窗边的竹叶轻轻摇动，唦唦声衬得室内越发安静宁谧。
世子今日还有要事要办，来菡萏阁本来只是看望一趟就走，但孟安在阁外等了许久不见人出来，眼看时辰要到了，他斟酌一番，决定进去提醒一下。
室内燃着的金合香味道浓淡相宜，缕缕白烟细丝袅袅连绵，飘飘卷卷之后化为虚无，消散无踪，周而复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留，添几分岁月静好。
季瑜静静看着床上闭眼睡着的人，他这是第一次这样明目张胆地打量她。
她的眉毛长得很好看，没有经过修剪，眉形却也弯弯似柳梢，只用黛笔轻轻加深了些许颜色，眉间便添了几丝媚惑。睫毛不稀不疏，长长翘翘，为眉间的媚惑中又添了三分青涩与稚气。再往下，鼻梁秀挺，唇色清淡，没有涂唇脂，往常健康的粉色因为受伤有些苍白.
她睡得似乎很不安稳，眉头忽而轻轻蹙起，又松开，唇轻轻勾起，半晌檀口也微微张开了些许。
季瑜弯下身，抚着她的唇，细细摩擦。
心心念念这么久的人，做梦都想肖想的人，现在就在他眼前，距离他这么近。他再也忍不住，也不想忍，低头吻在了她的额头。
他呼吸有丝灼热不稳，却温柔而克制。
“世――”
孟安脚刚踏进来，就看见床前的景象，吃惊不小，但罪恶感更甚，他居然打断了世子的好事。下一刻脚下生风，毫不犹豫转身，速离。
等床前的人离开，郭娆慢慢睁开双眼，摸着自己的额头，那里似乎还存留着温热，她眸子里沾染了星点的笑意。
她一点一点试探他的底线，他总是默许着不拒绝。
他果然是对她有感觉的，不然为什么这么纵容她？
只是他为什么不承认？
郭娆想不通。但她现在觉得，这不需要想通，他既然纵容她，她总会想着办法让他承认，承认喜欢她。
外面孟安站在世子身旁，脑子里一直盘桓着他心里向来风光霁月的主子偷亲表小姐的画面。
世子居然偷亲一个姑娘？
阖府谁不知那个寡情冷情的魏世子，大夫人不知赐了几回丫头，环肥燕瘦，妖娆多姿的应有尽有，可世子哪回正眼瞧过谁？曾经他与其他属下还怀疑过世子身有隐疾或是有断袖之癖，但现在见过他偷偷摸摸的行径，他突然明白，主子不是不重情.色，只是未曾遇到那个让他甘愿沉沦的人罢了。
想到这里，他心里有些激动，也有些庆幸，在主子与表小姐还素不相识的时候，他可是推了一把好手。但突然发觉背后发凉，孟安回头，就见主子正似笑非笑看着他，好像看穿了他在想些什么，孟安一个激灵回神，弯腰笑得谄媚：“世子。”
“你看见了什么？”
许是身份尊贵，不苟言笑惯了，他气势上就总是自然而然的散发着一股矜贵威严，让人不自觉心下臣服。
孟安感觉到了他语气里沉沉的压迫警告，他一凛，讪笑：“奴才……什么也没看见。”
“走吧。”
孟安惊出一身冷汗，忙追了上去。
太子府书房。
男子一身绛紫蟒袍，发束金玉冠，面容俊朗出尘，他坐在书案前太师椅上，唇角勾着丝笑，使原本如谪仙般的光华气质多了分平易近人。他看着案前的人，开口：“他真同意了？”
嗓音清透，带着几分意料之外。
季瑜点头。
“如今靖王不知他已叛变，他可以成为我们行事的一把好刀。”
太子语带玩味：“本宫一直以为他最重权势，倒不知他还有几分痴情了。”
毕竟当初他若真对高湘湘情深义重，那即使得罪皇上，他也该拒绝那道赐婚圣旨的，但他没有。
季瑜没说话，不置可否。
柳玉廷站在一旁，有些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太子看了他一眼，语气不明：“瑶光，本宫听闻你前几日赎了个青楼女子回府，可有此事？”
柳玉廷闻言，心下一紧，当即撩了衣摆跪下：“殿下，微臣……”
“你不必强求解释，本宫只是想提醒你，林立已经伏诛，她如今的身份是罪臣之女，且与你有血海深仇，不共戴天，你们之间很难有结果。”
柳玉廷不知想到了什么，苦笑。
太子一叹：“或许当初本宫不该派你去接近她。”
“……这与殿下无关，是微臣与林立有私仇，才会提出此议。”
季瑜与柳玉廷出了太子府，柳玉廷一直心不在焉。
季瑜跟他走了半晌，开口：“我曾问过你会不会后悔，那时你信誓旦旦的回答，我却知道，你心中早就犹豫不定。”
他道：“瑶光，你既然已经做了决定，便没有回头路，如今的反目成仇，你早该料到。”
柳玉廷眼神悠远：“……便是有回头路，我还是会让林立死无葬身之地，只是，却绝不会再接近她……”
他以为这是不损一兵一卒，深入敌营最简单的法子，千算万算什么都成功了，却唯独算漏了自己的心，他没想到自己会爱上她。

第33章 迂回战术
“小姐，烟染姑娘过来了。”
郭娆翻着书的手一顿，一算之下才惊觉距她受伤已经过了三日，季瑜说过会派人来给她拆伤口，她放下书，道：“让她进来吧。”
烟染一身紫色常服，头发简单竖起，露出一张清秀脸蛋。郭娆有些不理解，为什么明明是个豆蔻年华的少女，却总把自己装扮得像个男子。
烟染不知郭娆心中思量，她对着郭娆拱手一礼，清灿灿开口：“表小姐，世子派奴婢过来为您察看伤口。”
季瑜那天涂的药很有用，郭娆已经觉着那伤口愈合了，于是点点头，坐下任烟染拆开。
烟染解开纱布，就见到了表小姐额头上那块已经结痂的小疤，粉嫩粉嫩的，已经长出了新肉，但配在白皙的额上，却是一种瑕疵。
她拿出新配制的药膏，挖了一些晶莹膏体在指尖，抹在那小疤上，道：“这是奴婢新制的辅药，能够加速皮肤代谢，待它全部渗入肌肤变干时，您再涂上世子的生肌膏，祛疤效果不出两天，一定见效。”
郭娆往镜子里看了眼那晶莹药物下的小疤，转头对烟染道：“多谢烟染姑娘了。”
“表小姐客气，直接叫奴婢烟染吧。”
“好。”郭娆点头，“烟染。”
郭娆好奇，这烟染看起来也就十二三岁的年纪，医术却深藏不露，在季瑜身边，若说是他的属下，但她却来去也自由，无拘无束，若说不是属下，但却听命于季瑜，这倒教她有些不懂了。
不过现在她既然打算跟在季瑜身边，就需要一点一点了解他，比如从他身边的下属开始：“烟染，你是国公府的大夫，我记得府中还有一位医术高超的钟先生，他也是国公府的大夫，你们认识吗？”
烟染道：“表小姐有所不知，钟大夫是奴婢祖父，奴婢三岁就入府了。”
经她解释，郭娆恍然大悟。
也对，他们两人年龄相差这么大，她早该想到的。
说起这位钟大夫，当初若不是他用偏房帮助母亲续命，她可能陪不了母亲度过正月。她看着烟染，感激浅笑：“当初我母亲之事，还多亏了你祖父相帮，我一直想去谢谢他，但后来发生了很多事，便一直耽搁了。”
烟染不在意道：“大夫行医救人乃天职本分，我祖父也只是尽其职责而已。”不过她祖父对这位表小姐有些偏爱倒是真的，不然当初也不会拿出家传的秘方救那位三姑奶奶。
“无论如何，一句谢谢还是需要的。”郭娆笑，转而问，“钟大夫如今还在药圃吗？”
“祖父年事已高，正月出后已经回老家颐养天年了，如今这府中药圃，只奴婢一人掌管。”烟染回道。
郭娆有些可惜，她还想亲自去探望一番钟大夫的。
烟染近来很忙，以前有祖父在，她可以悠哉游哉，但现在药圃的担子全撂在了她一人身上，整天忙完这又忙那，她感觉如果再不找个小徒弟来帮自己，自己迟早得累死。
看表小姐也没什么大碍了，她还得赶着时间易容，再去长公主府那边送药诊脉，于是就要告退，但一句告辞还没说出来，耳朵就听见外面起了动静。
“钟小丫！”
声音火气冲天，烟染眉头狠狠一跳，想起那个刁蛮的活祖宗来，赶紧背上药箱告辞，怕与外面的人撞见，还特地从后门翻墙跑。
郭娆骤一听这清脆声音，也有些惊讶，她好像很久没有见过连欣了。又见烟染一溜烟儿没了影，背影颇为狼狈，不由咋舌：“她这是怎么了？连欣有那么可怕吗？”
白露在府上住了多年，连当年烟染与她祖父是怎么被世子爷救回府的都知道，更遑论她与六小姐之间的一些小恩小怨。她解释：“那六小姐与烟染曾经打过一架，还打输了，就一直缠着烟染，在她的药圃里捣乱，两人一见面就得掐。”
“打架？”郭娆吃惊，回忆起烟染，就是虽然年纪小，但却一副老成稳重的模样。
白露和烟染交情不错，语气轻快，继续拆她老底：“小姐可不要被她的表象迷惑，得了她两次诊治就觉得她稳重，那妮子还是个孩子心性，心眼可小得很呢！虽比六姑娘大一岁，按辈分也是姐姐，但与六小姐掐起架来却毫不相让，每次都能把六小姐气哭。”
话刚说完，就又听一句嘶吼。
“钟小丫！！”
响彻云霄的回音震荡后，一个黄衣姑娘提着裙摆跑进来，脸色绯红，气喘吁吁。
“钟小丫你在哪里？给本姑娘出来，我的丫鬟亲眼看到你来这里了！你给我出来！”
白露平时很守礼，尽管早知道六小姐任性贪玩，但见她这副暴躁粗鲁的模样还是看不下去了，这哪里像个主子？
她立马过去阻止季连欣门后柱子后柜后窜，道：“奴婢见过六小姐，六小姐是过来探望我家小姐的吗？”
季连欣被人拦着有些不快，眉头一蹙，小嘴一撅就想让她走开，却在猛然认出了白露面孔，又环视了四周环境时才发现自己有些忘格了。她原本是来探望姐姐的，却听采儿说见到钟小丫了，她想起钟小丫前些日子在她口袋里放蜈蚣，火气一下子飙起来，就忘了原本来的目的。
季连欣迅速调整好表情，露出八颗牙，挂上一个自认为非常讨人喜的笑脸：“是的，我就是来探望姐姐的！”
屋子里的人看她灿烂滑稽的表情，不由忍俊不禁。
郭娆则疑惑：“钟小丫？”她觉得自己对国公府的了解实在太少了，什么都不知道。
季连欣怎么会让姐姐对钟小丫有好印象，恨不得把她老底全掀光，她蹦哒过去就抱着郭娆的手臂，说小秘密似地道：“姐姐你可不知道，钟小丫本名就是烟染！只是后来在我哥哥身边做事了，我哥哥才替她改了名。”
郭娆想起季瑜不苟言笑的清冷模样，想象他使唤出百姓家味儿浓的“小丫”两个字的画面，不由噗嗤一笑。
季连欣头一歪，见姐姐笑起来的模样，就像晨间露花儿开.苞似的好看，一两个月没见，她又想念又惊艳：“姐姐，你笑起来真好看……咦，你额头这里怎么了？怎么一块红的？”
郭娆莞尔，这么久不见，季连欣还是那么活泼好动，自来熟得很。她道：“无大碍，只是前几天绊了跤，已经快好了。”
季连欣凑过去瞄了一眼，还可以看见粉疤上面结痂的缝隙，她向来最怕疼了，对郭娆仿佛感同身受：“姐姐当时肯定很疼吧？”
郭娆没否认：“是有点疼。”当时她磕在桌子上，痛疼欲裂，是有点后悔的，想着苦肉计有很多种，不一定非要用这种伤害自己的，但幸而后来效果不错，也算值了。
季连欣忽然想起什么：“刚刚钟小丫不会是在替你看病吧，而我把她赶跑了？”
郭娆想起她刚刚风风火火的样子，睨了她一眼，假意嗔怪：“你说呢？”
季连欣摸了摸鼻子，有些讪讪，不过她不是会安静的性子，抱着郭娆手臂撒娇，一会儿眼珠子乱转又活蹦乱跳起来：“姐姐你知道我今天来找你做什么吗？”
她笑起来很神秘，郭娆想了会儿，配合着摇摇头，接着就见连欣从后面丫鬟搬了一个大箱子进来。
“这里面是什么？”
“象棋啊！”季连欣眼睛笑成了月牙状，颇有些得意，“我这些日子一直闷在宫里，没别的事儿做，就找了个师傅教下棋，没想到还挺有用，现在连永乐也赢不了我了！”
“姐姐你会下棋吗？咱们一起玩两局吧，然后下午我就去找哥哥陪我下棋。以前他总是瞧不起和我下棋，还没走三步就赢了想摆脱我，别人的哥哥多好，知道自己妹妹不会下棋还会装输哄妹妹开心，可他一点也没当哥哥的自觉，哼，现在我也不需要他假装，我一定可以自己赢过他！”
郭娆刚想说会，但听到季连欣这话，话到了舌尖中途改了口。
“不会。”
“啊？不会下棋？那好吧。”季连欣刚奋起的高昂情绪一下子有些郁闷，但不知想到什么又兴致勃勃.起来，“那我来教你吧，你这么聪明，学棋一定也很快的。”
“好。”郭娆点头。
一个时辰后。
“姐姐，不能下那里！”
“不是，不是！象怎么能下这里呢！”
“不对不对，姐姐，兵在这里不能后退！”
房间里安谧无声，只有一声声毛燥的嗓音不绝于耳。
季连欣抓了把头发，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对面的人，她的姐姐怎么会比她还笨，教了这么久该错的还是错。
“姐姐，要不我们先吃点东西再下吧？”她觉得自己再教下去，自己也会忘了是怎么下棋的。
郭娆答应得很痛快：“好！”转头望向候着的香叶，吩咐，“香叶，让厨房做些点心来。”
季连欣已经不想逞能当老师了，教人下棋简直太痛苦了，她不由想起以前耍赖让哥哥陪她下棋的模样，现在有些感同身受了。
那时候哥哥一定也和她现在一样，很痛苦吧。
她正想着要怎么掀过这一篇，不再下棋，突然想到自家无所不能的哥哥，不如让哥哥教姐姐下？
姐姐明明比她聪明，她还是教不会，那一定是她教的方法有问题，不是姐姐有问题，对！一定就是这样的。
心力交瘁的连欣就这样进入了自我否定中。
为了让哥哥与她们偶遇，然后进入她的计划，她千辛万苦说服了郭娆去花园的亭子里下棋，美名其曰清爽好乘凉，在郭娆不注意的时候，又立马偷偷吩咐一旁的采儿：“快去把我哥哥请到花园来，不管怎么样一定要让他过来！”
如今已进入五月，天气确实有些炎热，凉亭旁有水有树，荫蔽幽静，风一吹凉爽轻快。丫鬟将棋盘摆好，又在旁边的小几上摆了茶水点心，季连欣拿起一块茶糕，吃得畅快。
郭娆将棋子摆好，抬头：“我们开始吧。”她跃跃欲试，好像很喜欢。
季连欣咬着唇，有些不忍拒绝，但想到姐姐杂乱无章的走法……她又拿起个苹果咬了口，见郭娆已经开始下了，轮到她，她慢悠悠地拿棋，思考，下棋，眼睛余光一直瞥着亭外，一心多用。
不知熬了多久，在看到那树丛后隐约出现的哥哥的白色袍角，她几乎喜极而泣。
“哥哥！”
郭娆拿着卒的手一顿，而后转身，也看向了来人，她站起来。
“表哥。”
“哥哥你终于来了，你来陪姐姐下一盘棋吧，我一直赢姐姐都不好意思了。”她本来想说自己教姐姐下棋教得头都要炸了，让他来教教，但怕打击到姐姐的自尊心，就硬生生改了口。
唔，可这样说好像也挺打击人的？
季连欣脑子一团浆糊，又想，肯定是和姐姐下棋将她带偏了，她现在连话也不会说了，不过幸亏哥哥来了！
季瑜一挑眉，有些惊讶地看向郭娆，似乎在想她怎么会输给连欣。
郭娆有些羞赧：“以前空闲的时候只玩过五子棋，不会下象棋。”
见哥哥惊讶的反应，季连欣突然感觉有些小得意，自己聪明得竟然让哥哥都意外了。她赶紧拉着哥哥坐下帮她下完手中的一局残棋，自己在旁边津津有味地吃瓜果。
郭娆好像变得有些局促，下棋之前都要犹豫一番，季连欣看着心提到了嗓子眼，一个苹果硬是吃上了他们的十几个回合。
眼看这一局就要败了，就等哥哥完胜，但她没想到哥哥居然没有收战的架势，显然要继续下，托着姐姐耍。她看了姐姐一眼，姐姐还在冥思苦想，显然不知道自己被人耍，季连欣捂着嘴笑。
接着只见郭娆一手持象，左右摇摆之下，越过了楚河汉界，到对面。
季连欣：？
目瞪口呆。
象不过河，这是象棋最基本的规则，姐姐居然就这样飞过去了？她明明记得刚刚和姐姐说过两遍规则的！
季连欣用一种孺子不可教的眼神看着郭娆。
季瑜也抬头，看了郭娆一眼，郭娆眼神无辜：“怎么不下了？”
季连欣终于觉得，不是自己教不好，是姐姐太笨了。
一盘棋下完，已经过了半个多时辰，郭娆道：“这象棋挺有意思，比五子棋有趣。”
“那当然！”季连欣应道，五子棋她只看她小外甥玩过。
“连欣，你以后没事就经常陪我下棋好吗？我整日在菡萏阁也很无聊。”郭娆眼中带着殷殷期盼。
季连欣一惊，刚拿了根香蕉要剥的手一抖，经郭娆这番棋技，她觉得自己宁愿在书房背书写字。
“……啊？下棋当然可以……只是……只是我……只是这段日子公主一直心情不好，我还得进宫，就……就恐怕不能陪你下了。”季连欣眼睛乱转，瞥向自家哥哥，顿时嘿嘿一笑，“不如先让哥哥陪你下吧，等我过段时间回来，一定陪你玩！”那个时候姐姐应被教得会下棋了。
郭娆有些失望，转而又看向面前的人，小心翼翼问：“表哥……我可以找你请教吗？”
季瑜勾了勾唇，看着郭娆，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郭娆突然觉得有些心虚，头撇向了一旁，接着听他道了句。
“可以。”

第34章 醋意酸呀
“啪！”
一声脆响，回荡在空寂的室内。
“你为什么还留着那个臭书生的东西？”长公主怒不可遏，狠狠一巴掌甩了过去。
紫姝被打得一个趔趄，跌倒在地，她神情呆滞，过了好半天才抬头，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女人，仿佛再也想不起曾经那个温柔似水的母亲了。
唇角有温热流出，她轻轻一碰，满目鲜红。她凄然一笑：“您都杀了许衍了，还想让我怎么样？难道就因为您自己得不到父亲的爱，便要让所有人都与你一样，对书生同仇敌忾么？”
“你说什么？”长公主嗓子陡然一尖，如今竟连自己女儿都敢反驳自己了，“高紫姝，你知道自己在对谁说话吗？！”
说着又扬起巴掌，就要再次挥下。
紫姝不躲不闪，仰头直视着她，唇角带着让人忽视不了的讥讽。
长公主扬起的巴掌堪堪停住，无论如何再也打不下去。
那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女儿。
曾经连骂都舍不得，如今却狠狠打了她一巴掌。
她的唇角还残留着一缕血水，却好像毫无知觉，任它蜿蜒到了衣服领子上。往上，脸颊高高肿起，细白的皮肤上还有条带着指长的细缝，里面的鲜红正慢慢往外渗，那应该是她的指甲划的，她一向爱美，爱蓄长指，染丹蔻。
还有那一双眼，正眨也不眨盯着自己，像仇人一样，带着深深的恨。
恨？
长公主惊得倒退一步，曾几何时，那个小姑娘还躺在她怀里，害羞地跟她说着将来要嫁个怎样的如意郎君。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好像自从发现自己丈夫和他名义上的姐姐偷情时，她就再也没真正关心过自己的女儿了。
后悔突然而至，长公主立马放下了手，蹲下就要扶她起来。
“傻孩子，你怎么就不知道躲一躲？”
“宗政宁，你又在做什么？！”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长公主还没来得及转头，身子就一歪被人推倒在地。
高月离扶起女儿，温着声音对她道：“紫姝，我与你母亲还有话说，你先出去。”
紫姝一言不发，捡起地上的铃铛就走，看都没看地上的人一眼，毫无留恋。
高月离看着地上的女人，眉头深深皱起：“宗政宁，为什么你现在会变成这个样子？”
长公主盯着他，凄厉指控：“高月离，我会变成这样，还不都是你逼的！”
高月离默然，良久才轻轻道：“阿宁，其实当初我喜欢过你。”
“在来京城之初，我和湘湘也没发生过什么。”
高月离唤她小名时，宗政宁本还有些愣住，心间涌上酸涩，但听他后面一句，仿若要摊牌的架势，她稍柔的面容骤然一僵。
不知为何，撑在地上的手抖了起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喜欢上她吗？”
仿佛只是在和谁陈述着一件什么事实，高月离的声音还带着回忆，却像是在剜宗政宁的心。
“因为她比你善良。”
“当初我在淮河被她所救，她一直像姐姐一样照顾我，不离不弃，我虽不喜欢她，却感激她的救命之恩，不忍心看她继续过那任人糟践的日子，所以说要娶她，将她带离了淮河。后来我来京城，高中状元，那次街上一瞥，你高高在上，笑容张扬艳丽，那时我是真的心动了，就像个毛头小子，甚至违背了与湘湘的誓言要娶你。”
“湘湘自知晓我要娶你，就疏远了我，后来更是决定成全我，偷偷回了淮河。可你知道，我早将她当作了家人，又怎么可能再让她去淮河当妓子，所以我将她半道追了回来，为她拟造身份，让她进入长公主府，想让她一辈子生活安稳无忧。”
“因为我和她之前的关系，我特意将她的院子安排得远了些，就是怕见了面尴尬。本来一切都很好，她每日在院子里看书念佛，生活安然，你却突然不知怎的，就疯了一样要替她选夫，甚至是不顾她的意愿强行将她带与外男见面……其实，从那个时候你就知道我和湘湘的过往了吧。”
“我选择与你成亲，她虽怨过我，也怪过你，可最后还是选择了成全。可你，却总想打破她平静的生活，一点一点激起她心中消失的怨愤。”
“你还记得吗，曾经我和你说过，不要去打扰湘湘，就让她一个人安静地生活。可你总是疑神疑鬼，甚至变得心狠手辣，府里的丫鬟随意打杀，视人命如草芥。也许从那个时候起，我对你的喜爱就变淡了。”
“而对于湘湘，我本以为自己对她只是怜悯，因为她有心疾，将不久于人世，可是当……有人告诉我，她快死了是因为一直有人暗中给她下毒……而那个人，是你，那一刻，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高月离目光变得凌厉，一步步走近她：“我想杀了你，为她偿命！”
“也是那时候，我才知道，我早就不爱你了，我舍不得她死，我爱她。”
“她本来就与常人不同，活不了几年，你却还是容不下她，甚至杀了她未出世的孩子。”他的语气越来越冷，目光冷淡：“长公主，我和你之间，我承认是自己背叛在先。但做错事的是我，有什么不痛快你可以冲着我来，为什么要去害一个无辜的人呢？”
“她如今被你害得生不如死，我不想再看见你，我们之间的夫妻情分也到此为止吧。若是你再敢动湘湘，便是看在紫姝的面子上，我亦不会轻饶了你！”
他说完，抬步就向外走去，最后身影没入在转角，再也消失不见。
宗政宁瘫软在地上，浑身颤抖，早已泪流满面。
她一双眼睛凄凉空洞，看着冰冷的地面，喃喃自语：“……你怎么可能爱过我，那时怎么会和她没有苟且……怎么可能……高湘湘明明说――”
似忽然想到什么，宗政宁瞪大了眼，接着癫狂大笑起来：“高湘湘，你这个贱人，果然好手段，竟将我们耍得团团转！你这样满心算计的女人，活该不得好死！”
屋子里七零八落的玉器摔落声，夹杂着女人的嘶吼哭泣懊悔凄凉，不绝于耳。
不同于哭闹不绝的长公主府，魏国公府霜香居，室内针落可闻。
郭娆抬眼瞅了瞅对面的人，忖着下巴冥思苦想半天，才犹犹豫豫将手中白色棋子落下。
“表哥，该你了。”
对面的人薄唇轻抿，静默不语。
外面的金黄薄光透过格窗撒进来，映照在男人轮廓硬朗的侧脸。他皮肤白皙，五官隽美，暖光与白相结合，柔和了他脸上的清冷与淡漠，看上去多了几分温润如玉。
郭娆忆起男人平时的漠然绝尘，眼中恍惚转瞬即逝。
季瑜手执黑棋，片刻后微拢了袖，落子。
见他下在那个地方，郭娆低垂的眼睫轻颤，仿佛诱敌深入成功，脸上划过狡黠的笑。
紧接着，拿起一颗白棋，信心满满跟在他棋后。
纵观全局，已经围绝了他所有退路。郭娆嘴角不自禁勾了得意的笑，她抬了抬下巴，望向对面的人：“我赢了。”
被她挑衅，季瑜脸上也未带输局的失意，反而唇角弯了弯，淡笑：“嗯，我输了，那方紫麝砚归你。”
不过片刻，就有侍从捧了一方紫色砚台过来，那砚台上散发着点点墨香，味道清淡幽幽。
郭娆高兴地接了砚台，爱若珍宝捧着欣赏。
自从前两日季瑜答应教下棋，郭娆就丝毫不怠，一副勤恳好学的模样，天天来霜香居书房找他下棋。起先是象棋，后来因一直找不到大杀四方，运筹帷幄的感觉，觉得非常无趣，于是学到半斤八两就央着他学围棋。
如果说下象棋是战场上的激烈厮杀，步步惊心，那围棋就是两方暗涌中的斗智斗勇，就像黎明前的枕戈待旦，对峙中双方力量不可估量，于全局中，它靠的是胸怀远襟，靠的是迷惑人心，靠的是――谋。
论谋，缜密布局，操纵人心，郭娆心知比不过季瑜，所以今日这三局两胜的对弈，不过是他的故意相让罢了。
正因为他肯故意，郭娆笑容更深了几分，她放下紫麝砚，盯着他，一双眸子熠熠生辉：“谢谢表哥不嫌阿娆笨，日日耐心教阿娆下棋。”
她道：“阿娆身无长物，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些登不得台面的厨艺，若表哥不嫌弃，改日阿娆就做些糕点送过来，以报表哥这几日相教之恩。”
季瑜摩擦着手中棋子，眼中似笑非笑：“表妹天资聪颖，一点即通，我也说不上教，不过是稍加指点罢了。”须臾，他话音一转，又缓缓说：“除夕宴有幸尝过表妹手艺，确实不错，若表妹愿意亲自下厨，荣幸之至。”
两人对视中，郭娆眼睛晶亮水润，带着清澈纯真，笑起来像个孩子天真无邪。而季瑜，一双凤眸犹如深不见底的幽潭，深邃平静，却拥有洞察人心的力量，神秘又吸人探索。
仅被他淡淡一瞥，就仿佛心底全部所想被一眼窥尽。
郭娆被他的似笑非笑看得心慌，却又莫名生出一种无法言喻的欢喜，这种欢喜就像刚破土的花种，虽无花绽满枝，却有青芽蓬勃。
两人之间好像隔着一层轻轻薄膜，虽没戳破，但有胜于无，反添了几丝朦胧。就如互通情意的年轻男女，初始欲语还休的懵懂试探中，情愫暗涌，汹涌澎湃，恁地撩人心魄，勾人魂牵梦萦。
郭娆虽然隐瞒了通棋艺之事，但她隐隐感觉季瑜早就一眼看穿，可他却不说破，还总顺着她。
忆起以往，他在她面前收敛锋芒，露出发自内心笑容的模样。她忽然生出一种感觉，觉得自己是被他包容纵容的，无论她说什么或要做什么，他都不会拒绝，他会浅浅勾了嘴角，眉眼温润说：好。
想到这里，脸颊忽然有些发烫，郭娆率先移开了视线，故作镇定端起面前的茶，轻轻啜了一口。
两人心思各异间，孟安推开门走了进来，他手上拿了一封信，恭敬呈给季瑜。
“世子，柳二公子的信。”
暧昧涌动的氛围被打散，季瑜目光自若从女孩晕红的脸上移开，但唇角却不自觉地扬了些许弧度。
也没心思看信，正接了要随意放下，却忽然发觉手感与平时有异。眉梢轻皱间，也没避着郭娆，他直接打开了信。
里面露出一个稍小的信封，黄棕色封皮，与外面的信封颜色无异，只是大小区别。
信中之信，在外人看来，无端多了几分神秘。
季瑜抽出小信封，扫到署名时，原本打算拆信的手顿了下。
他脸色淡淡，看不出情绪，手却从封口收了回来，然后将其原封不动搁在了棋盘角落。
郭娆见信分两封，就觉出些奇怪，后又见他停了撕开封口的动作，将信搁置一旁，且并没有继续深拆的打算，就暗想，可能是信很重要，她一个外人在这里，他不方便拆开。
每个人都有不能袒露于人的一面，平凡普通的她也有，更何况像季瑜那样出身贵族，身在仕途的男子。
如是想后，倒有些了然。
郭娆又浅抿了一口茶后，就打算识趣告辞，茶杯放下之际，视线还是好奇地往信封上瞥了一眼。
却未料，这一瞥，竟有些愣住。
黄棕色信封中间，字体稍大，却不减娟秀柔美。
郭娆幼时启蒙，就临摹过各种书法，见得多了，自是不难猜出，这为女子字迹。
但刚刚孟安说，信是柳二公子的。
那位柳二公子，是他的好友，她也曾见过一次，好友之间互相通信很平常，但为什么柳二公子的信会变成一个女子的了。
忽然又想到，这信分了两封。
朝歌虽然民风开放，但女子名声还是很重要，为了避嫌，鲜少有女子主动给男子写信。那毫无疑问，外面大封定是柳二公子的字迹无疑，目的是为了掩盖……
掩盖。
这个词无端让郭娆心中堵得慌，季瑜竟与女子私下通信。
放下茶杯这个动作下，这些想法不过一瞬间，收回手之际，忍不住又扫了眼小信封。这次看向了左下角落款，因匆匆一瞥，所以并未看全，只见最上面‘柳如’两字。
柳二公子是太傅之子，上有长姐柳长慧，早已进宫为妃，下有三妹柳如宛，如今待字闺中。
那这未看全的‘柳如’二字，赫然是柳如宛无疑。
一个未出嫁的闺中少女，冒着名声被损的风险，借兄长之名，偷偷摸摸给一个未娶妻的男子写信，还能因为什么？
郭娆突然就像被人泼了一头冷水，心中这几日因他小小纵容而产生的无名欢喜一下子荡然无存。
原来季瑜身边，并不是只有她一个的。
是了，他这样一个样样顶尖出众的青年才俊，身边没个女子倾慕，那才叫不正常。
那柳如宛，听说是京城有名的才女，家世也好，与他相衬相配，而她……
旁边的人似乎察觉了她的异常，眼眸微敛，泰然自若拿起信，然后让孟安放到了书案上。
他若当作不在意还好，如此避着她，倒真显得欲盖弥彰。
郭娆胸中闷了一口气，无端还冒出几分酸涩，霜香居是再也不想呆下去了，勉强笑说了几句，来不及或是不愿看对面人脸色，就匆匆告辞离去。
季瑜坐在原处，抿唇看着突然疏离万分，看也不看他就仓惶离开的背影，再瞥信时，脸色很有些难看。

第35章 互相伤害呀
郭娆自父亲死后这一年，没了庇佑，经历过各种辛酸苦楚，看得多了，早就明白了人情淡薄。
没有谁会无缘无故对谁好，当初季瑜一直待她不同，除了以为她是他表妹，恐怕还因为她的样貌。
食色性也，女人的第一直觉告诉她，他对她有好感。
灵堂那晚，他忍不住吻了她，正证实了这一点。所以后来老夫人逼她，她才敢大着胆子脱了衣服去勾引那个看起来从来冷如冰的男子，想博他怜爱。
他确实对她很好，包容退让，最后纵得她都有些忘乎所以了，差点忘记自己的身份。
当初接近他时，不是没想过他以后会有其她女人，但当真的看见他与别的女子暗有往来时，心中除了有危机感，她竟还会生出丝无法言明的酸涩。
也许，真的是季瑜对她太好了，竟让她生出了一种独占欲。
郭娆看向菱花镜中的自己，镜子里倒映出一张精致媚人的脸，她细细看了看额头的伤口，那里滑嫩白皙，哪里看得出曾经受过伤。
毕竟是年轻貌美的年纪，没有哪个女子喜欢身上无故留着疤，她弯了弯唇，抑郁了几天的心情有些消散。
如今也想通了，那日是她冲动了，她接近季瑜本来就是别有目的，又怎能自私地要求他一心一意？
他喜欢她，她会满足他，她有求于他，要他帮她，一样换一样，很公平。
如果就因为看见他与别的女人有往来，就赌气放弃他，未免太幼稚，心中也会不甘，毕竟努力了那么久。
“小姐，姚公子上府了，他说相见您一面。”香云撩了珠帘进来，轻禀。
姚公子？
郭娆眼中闪过疑惑，第一反应是这位姚公子是谁。
见小姐像是忘了这个人，香云提醒了句：“那位姚公子，出自长宁伯府，去年冬月选亲中，夫人千挑万选看中了他，小姐还和他在后花园见过一面。”
郭娆垂眸，忆起去年冬月选亲，脑子里忽而浮现一片梅花林中，斯文腼腆的白衣少年。
原来是他。郭娆皱了下眉，因为季瑜所说过的一些隐秘，最后她和他的定亲之事不了了之，也没再和他见过面。事隔这么几个月，他还来找她做什么？
郭娆下意识就要拒绝，只是话刚要出口，又想起什么似的，突然顿住。
她从梳妆台前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景色。
这几日刚下了场雨，雨过天青色，百花争艳，连竹子都带上了香。郭娆闭上眼，呼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
她想起那日，与姚真一起赏梅，后来遇见了季瑜，季瑜面无表情，但眼中却蕴着清晰可见的怒。
那时她以为，他是将她当妹妹，所以恨铁不成钢，讥她被情窦初开蒙蔽了双眼，居然要与那样的人家定亲，如今想来，却又品出了几丝不同。
若有所思间，郭娆缓缓道：“带他到后花园，我马上就来。”
姚真站在晚风亭，眺望着不远处的梅花林，目光悠然想着去岁冬日里与心上姑娘的相谈甚欢，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皆深深烙在了他的脑海。
那日的相见，除了最后他的贸然相问略显唐突，全程都是愉悦的。他能感觉得到，郭姑娘很满意他，但不知为何，最后亲却没有结成。
后来再次见面，是在她母亲的葬礼上。棺椁前跪着的孱弱身躯，孤单颤抖，弱小可怜，他怜悯心起，就想上前安慰，却被自己的母亲以晦气为由厉声阻止，最后只能遗憾离去。
这次偶然听闻母亲要又上魏国公府见国公夫人，他想都没想就找了借口和她一起过来，就希望再见她一面。
想起郭娆明媚如花的笑靥，姚真一颗心忐忑又期待。
郭娆一到花园，就见到亭上那道坐立难安的身影，她顿了一会儿，才走过去：“姚公子。”
佳人的声音如风铃悦耳，姚真一下子识别出，他蓦地转身，脸上满是惊喜：“郭姑娘，你来了！”
瞥见他脸上腼腆的红色时，郭娆目光有些复杂，不过很快就掩了下去。而后浅笑颔首，邀他在亭上坐下，饮茶看鱼。
或许在喜欢的人面前，人有时候真的会变得不像自己。就像姚真，一个平时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书呆子，现在见了喜欢的姑娘，面上是按捺不住的喜悦，平时的沉默寡言一扫而光，想方设法逗郭娆开心。
郭娆貌似兴致很好，不时地回应几句，两人氛围颇为融洽。
直到她的婢女香云上亭，俯身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姚真见状，怕郭娆有什么重要的事，于是询问了句，郭娆笑着摇头，说无事。
只是没过一会儿，她却道：“姚公子，东边的牡丹花现在开得正艳，不如我们去赏花？”
心上人开口，怎能不应？再者他也觉得一直坐着喝茶有些无趣，散步赏花他更有话题可说，于是毫不犹豫点了头。
两人走在白色鹅卵石小径上，一路说笑。
四月到五月正是琼花开放的季节，大朵大朵的洁白花朵，在微风下摇摇欲颤，一行人走过来，刚好有一瓣落在了郭娆发间。
姚真看着眼前素裙打扮的姑娘，她发丝半绾，只插了只檀木簪，洁白花瓣缀在发间，清雅气质不食人间烟火，衬得她如皎月仙子。
他的心砰砰直跳，无意识就伸出了手，想去抚一抚她乌黑柔亮的发丝。
郭娆见姚真眼神痴怔朝她伸手，下意识就要后退，只是余光瞥见假山旁熟悉的白色衣角时，她蓦然止住。
孟安随主子从松风堂出来，拐了两道游廊，就要穿过花园入前院，岂料刚到假山，就碰见了面前郎情妾意的一幕。
只见几步之遥的琼花树下，两道素衣身影相对而立，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定格的画面，是年轻男子抬手轻抚女子发丝，女子目光盈盈，柔情对视，再加上不时飘零纷飞的花瓣如雨，场景看上去如画般怡人。
当然，如果忽略旁边人浑身煞气，握得咯吱响的手，这郎才女貌的画面，的确称得上赏心悦目。但现在在某些人眼中，这一幕恐怕悦目过了头，于是就成了刺眼。
孟安心里还暗暗道，怪不得这几日表小姐没再找主子下棋，原来是有人陪啊。
看着树下还双眼对看，无知无觉的两人，他感受着身旁的低气压，缩了缩身子，手抵着唇重重咳嗽了声。
一声清响惊动了树下的两人，姚真瞥见有人来，如梦初醒，慌忙拂落了郭娆发上花瓣作掩饰。郭娆亦然，吓得后退两步，赶紧拉开了与姚真的距离。
有些事情，本来没什么，但反应过激，反而显得欲盖弥彰。
季瑜面无表情看着两人。
姚真见是魏世子，心下有些紧张，慌忙见了礼。
季瑜连个眼神也没给他，缓缓抬步上前，盯着郭娆看了许久，面上难得还露出丝笑意：“既是与人说话，这样慌张做甚，哥哥又不是豺狼虎豹，还能吃人不成？”
他虽然在笑，语气却很冷，眼底也尽是如寒霜刺骨的凛冽，毫无笑意。
这是那日棋后，两人第一次见面。
郭娆镇定后行了礼，只看了他一眼就移开视线，清浅一笑，非常客气：“表哥误会了，表哥对阿娆的好，阿娆一直记在心上，又怎会视表哥如虎豹？刚刚是阿娆脚不小心踩在了裙摆上，担心摔倒，所以才一时慌乱。”
季瑜一声呵笑，没回话，视线却睨向了一旁的姚真。
魏世子虽然性情冷淡，但待人处事的基本修养还是很好，可不知为何，姚真总觉得魏世子非常不待见他，看他的眼神比之普通陌生人还要多上三分冷意，从上次梅林开始就有这种感觉。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何处得罪了这位魏世子。
姚真本就是个窝在书院只知读书吟诗的书生，气势哪里比得过工于人心，文武皆全的季瑜。
眼下他视线扫过来，姚真如芒刺在背，开始讪讪地为自己刚刚的一时失神轻浮找理由：“……郭姑娘所言不假，刚才我看见有花瓣落在她发上，想要替她拂下来，可能是我的动作太过忽然，略显唐突，惊着了郭姑娘，郭姑娘后避不及，不小心踩在了裙摆上……”
看出了他在季瑜面前的无形拘束，郭娆特意过来为他解围，他一说完就帮他转移了话题，说起刚刚谈论的花种。毕竟旁边还有个大活人，言笑晏晏几句后，郭娆表示还有事情未忙完，于是结束谈话。
姚真不是不懂眼色，明白郭姑娘这是在找借口让他先行离开。原本他今日会出现在国公府本也是借着母亲的名头，与郭姑娘一番谈话耗去了不少时间，想必母亲那边也快结束了，思来想去还是依依不舍告了别。
临走之际，面对眼前一座无形压迫，姚真还是鼓起了勇气，涩呐呐说出了今日前来的目的。
“……郭姑娘，端午将至，到了那日，我……你是否有时间，我们可以相约一道去罗乙河畔看赛龙舟。”
话刚说完，姚真就感觉到魏世子冷冷射来的一眼，凛冽又饱含嘲讽。
他脸上忽然一红，有种心思被人看穿的羞耻之感，也有种心虚，魏世子那个眼神中，仿佛洞察了他的所有事情，让他无所遁形。
可是，只要一想到当初那个不小心撞入他怀里的漂亮姑娘，想起她的一颦一笑，姚真的心虚害怕就全部被压下，满满被破芽悸动包围。他一眨不眨看着郭娆，就希望她给自己一个答案。
郭娆浅笑着，想也没想就答应：“好。”
姚真得了想要的答案，心满意足离开。
目送他走远，郭娆转过身，也没打算多待，对季瑜一福礼，就要离开。
季瑜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你为什么还和他私下见面，难道你想嫁给这样的人？”
与他擦肩过，就听到这句。郭娆脚步微微一顿，仰头看他，坦然笑道：“大表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明白自己的身份，还是有自知之明。而且我看得出来，姚真是真心喜欢我的，说实在话，若是我能嫁给他，还算我高攀了。”
其实从发现季瑜与别的女人暗有来往时，她就想过，若是真不能依靠他，嫁给姚真未尝不可。姚真虽然性子懦弱，唯母是从，但要和他相度一生的人是她，姚真既然爱她，在一起那么多日日夜夜，她总有法子改变他。
她说罢，就要继续往前走，手臂却突然被人攥住，带着些温热。郭娆眸光微动，瞥向那只白皙修长的手，随即目光上移至他俊美的脸上。他凤眸漆黑，像蕴着火，却一言不发。
初始郭娆看着他的目光还隐约带着期待，但等了许久等不到他开口，她心中已带了失望。
她唇一抿，使劲甩开了他。
眼看着人走远，季瑜吐出口郁气，闭了眼又睁开，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心下却不住轻嘲，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坚持着什么可笑的底线。

第36章 你看看呀
“哎呀……四公子……别……”
锦绣伸手，推搡着伸了脖子就要压下来的男人。
“这是干什么，刚刚不是你勾着爷过来的吗？怎么，现在摸一下又装矜持了？”
“……爷……奴婢哪来的胆子勾引您呀！”
“没胆子敢把爷往这儿引？我那日可是听说大哥毫无怜香惜玉，把你从房里赶出来了，怎么没男人陪你，是不是就耐不住寂寞了，小骚.货？”
“爷这话太伤奴婢心了，既然爷不喜……那奴婢走就是了。”
锦绣眉眼含春，轻捶男人一拳，捏着嗓子娇嗔完，就作势要走。
“别啊……跟爷玩欲擒故纵，虽然腻味，但要是你伺候得好，爷从大哥那儿收了你也不是不可！”
季安被这丫头撩拨得心痒难耐，说完就将她压在墙上，上下其手。
锦绣看着在自己身上不规不矩的男人，眼里闪过得意，也总算吐出了那股憋闷的郁气。
想她长了这样一副好样貌，世子居然还瞧不上她，甚至看也不看她一眼就将她给赶了出来。
这府里的侍卫小厮们哪个不是对她又好又殷勤的，唯独他，居然连个正眼也不给她。不过她现在也不稀罕，那世子一直不碰女人，指不得就有什么不能人道的隐疾，她可不想一辈子在大房当个丫鬟，总得想个出路。
这二房四公子虽然浑，但她也不是吃软的，只要她进了四公子的门，总有办法让他找不了其她女人。
男人么，还不都是这个德行！
锦绣看着面前兴致高昂，就要在廊上扒了她衣服的男人，心里又是兴奋又是畅快。只不过她现在可不能真让他得逞，他没抬她进门，休想真的碰她，不然这浪荡公子尝了新鲜再不找她了，那她可不知找谁哭去！
见准了时机，锦绣红着脸别过头就要去推他：“……四公子……别……这里――表小姐？”
锦绣一脸惊愕。
……
对于这次对季瑜的试探，郭娆心里其实也是没底的。
只是，季瑜在京城众贵女中的受欢迎程度，实在给了她莫大危机感。趁着他还未与别的女子有什么重大瓜葛之前，她想确定下与他的关系。
明明他对她是不同的，那些被纵容的暧昧，还有隐秘的亲吻还历历在目，她用姚真刺激他，她清楚地看见了他眼中的愤怒，可她不懂，为什么他还是不肯承认。
难道他真的只是可怜她，同情她？看见她与姚真一起，也只是天生的占有欲在作祟？
若是他对她没有一丝爱，她还坚持选择依附他，这无疑是不理智的，若选择姚真，起码他爱她。
也许是对自己的容貌太自负，也许是太想偏信心中那种直觉，她实在不甘心就这样放弃，于是正想最后赌一把，赌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对自己无动于衷。
只是没想到，刚甩了季瑜穿过河池，光天化日之下，花园长廊上，就碰到这么一对儿明目张胆办事的。
这要是有外客入了国公府，不小心碰着这等场面，那国公府的正统威严，贵族清誉怕就是要毁了。
她并不想与他们的事儿沾上，于是当做没看见，转了身就要另寻道走。
季安正在兴头上，本来被推开有些不愉，但听丫鬟喊表小姐，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就见到了那娇媚可人的小表妹，顿时心里起了一股邪火。
上次他后知后觉才发现这个表面小奶猫似的表妹居然敢耍他，原来一直是他看错了，她哪里乖巧，明明就是个狡猾的小狐狸！
不过不管是小奶猫还是小狐狸，都逃不了他的手掌心！
郭娆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一只手臂，眼里闪过厌恶：“请四表哥让一让。”
这季安，她运气不好遇见过两回，更是从府上丫鬟那里听过几十回，风流好色。据闻二房院子里的丫鬟个个都被他染指了遍，这样的浪荡公子，她一句话也不想跟他多说。
季安恍若未闻，厚着脸皮：“娆表妹，怎么见了表哥连声招呼也不打就要走？”
他边说着边靠近她，拿了扇子就要去抬她的下颌，“上次你那样骗哥哥，可把哥哥骗得好苦啊，哥哥左思右想，只要你亲哥哥一口，哥哥就放了你。”
郭娆见他无赖模样，挥开他的扇子，警告：“四表哥自重。”
小奶猫变成了小野猫，露出了爪子，季安更喜欢，笑眯眯就要去抓她的手摸两把：“自重？哥哥见了娆妹妹魂儿都飘了，哪里还重。娆妹妹，不若你嫁了哥哥，哥哥.日日带你轻飘上云霄！”
郭娆躲开他，她本来心情就有些不好，现在被这人一烦，正想反击几句发泄怒气，却好像突然看见了什么，脑子一转，话锋陡转，冷笑：“四表哥，便是要嫁人，阿娆也只会嫁给大表哥那样的坦荡君子，怎会嫁给你这种泼皮无赖！”
“嫁给大哥？”季安仿佛听了什么笑话，“娆妹妹，你可别开玩笑，这阖府谁不知大哥是个性冷淡。你看那锦绣，也是大哥房里出来的，不一样耐不住寂寞来求我收了她。娆妹妹，你可要考虑清楚，与其嫁个不会疼人的日日独守空闺，倒不如嫁给哥哥天天疼你如宝！”
“你在府中这样乱来，连大表哥房里的人也敢碰，就不怕他找你麻烦吗？”
“娆妹妹莫要不信，要不我与你打个赌，我去向大哥要了锦绣，你看大哥答不答应？”
“是吗？”郭娆笑得有些玩味，她抬了抬下巴，眼睛向他后面示意，“大表哥就在你后面，要不你现在就问问他？”
季安心里先是一个咯噔，后见她笑得狡猾如狐，下意识觉得她又在骗他，便放松下来，道：“娆妹妹总是想骗哥哥，然后跑掉对不对？不过这次哥哥可不上当！”
“你要向我要谁？”声音清淡无波，轻飘飘自季安背后传来。
声音太熟悉，季安笑脸一僵，一颗心直往下沉。
僵硬着转身，果然对上一双熟悉又平静的眼。他想起自己刚刚说的话，莫名一个寒颤，舌头也打了结。
“……大……大哥。”
季瑜眉眼平静，抬步往前走，每走一步，季安就感觉心往下掉一寸。
最后停在季安面前，居高临下睥睨：“既然这么闲，就去京畿卫待两个月，徐雍正缺个打杂手下。”
季安虽然浪荡，但京城一些名人儿还是知道的。
徐雍，京畿卫大统领，不仅人雷厉风行，训练军队更是死板严苛，军规多得是十张纸都写不下来。听说当初靖王进营历练的时候，也得守他的规矩，端得那是铁面无私，毫无情面，在他手下做过事的没有哪个不胆寒他。
季安整日流连花丛，连穿个衣服都是丫鬟伺候的，如今季瑜让他去徐雍手下打杂，这摆明了是要给他些教训。
季安吓得唇无血色，大脑发懵：“……大哥……我……徐雍……”
季瑜无视他的惊恐，毫不留情：“五个月。”
面前的男人说话不紧不慢，威严凛冽之气却足矣震煞旁人，郭娆看着他，心里五味陈杂。
他终究是过来找她了。
季安心中现在哪里还有美人，满脑子浆糊，求情的话还没出口，大哥就又给他加了三个月。他怎么就忘了，这位大哥虽然鲜少管事，但一旦管起来，那是比谁都无情。
他额上冷汗直下，说什么都不敢再求，就怕这辈子也回不了国公府了。咽了咽干涩的嗓子，稍一镇静就抬头，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多……多谢大哥。”
季瑜见不得一个大男人这么副怂德行，一嗤：“还不走？”
季安擦了额上的冷汗，应是后连滚带爬离开，哪还有一点刚刚风流邪肆的模样。
锦绣早在季安大放厥词的时候就瞥见了季瑜，登时吓得软了腿，低头将自己缩在角落，直到世子一声放人，她逮着机会忙跟在四公子身后溜了。
一场闹剧过去，廊上就只剩了季瑜与个人两人，孟安几人都在远处候着。
郭娆看着面前人熟悉的眉眼，心中说不清楚什么感受，只是有一点她可以确定，她赌对了。
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里也多了几分底气，并妄想得寸进尺，她乜他一眼，语气淡淡：“你来做什么？”
细细听去，声音有几分赌气的娇嗔。
看见她与姚真又纠缠在一起的那一刻，季瑜的确是非常生气，尽管知道她并不喜欢姚真，但还是很不喜欢看见她与觊觎她之人亲近。
后来冷静下来，从她与姚真说话的言行举止中，他隐隐猜出了她的目的。
毕竟是个善良的小姑娘，手段太青涩，以为别人看不见她眼中时而流露出的利用姚真感情的愧疚。
心里好笑的同时又有些心疼，他知她父母双亡，她寄人篱下心中难熬，又被曾敬慕过的老夫人打击过，整个人非常敏感，所以他从不逼她，一直顺着她。
眼下听她置气的话，想起她这几日跟他闹脾气的缘由，他有些无奈，但心中却并未有不耐，甚至有些柔软，主动想和好：“你还在生气？”
他的语气太包容，带着和好之意，反倒显得她有些无理取闹。
郭娆淡淡的面上闪过一丝怔然，接着就笑起来：“我生气做甚？”她看着他，“四表哥抢人都抢到你头上了，该生气的是你才对吧？”
她的语气颇为幸灾乐祸，季瑜一时沉默。
这沉默在郭娆眼中却成了默认，她心中突然就生了丝恼怒，扯了他衣袖借题发挥：“锦绣那么漂亮，你喜欢她是不是？”
语气俨然质问红杏出墙的丈夫。
季瑜低头，眼睛瞥着那拉他衣袖不放的白皙玉手，而后又沉默着转向手的主人，看向她的脸，她的眼里有执拗，瞪着人时眼睛晶亮水润，他无故觉出几分可爱。
他弯了弯唇，解释：“我不认识她。还有――”
“那日的信，我不知道那是柳三姑娘写的，那也是我第一次收到她的信，我没有拆开过，后来还让人送回去了。”
他道：“阿娆，我没和别的女人牵扯不清过。”
他微微俯下腰，声音轻轻，带着丝哄意。
郭娆被他的凑近无端激得心头嘭跳，手里攥的宽袖也仿佛变成了火炉，烫得她一下子松开手。
只是唇角还是忍不住翘起了一个弧度，眉梢轻扬，这几日的沉闷好像一下子散去不少。
感受到她的愉悦，季瑜又轻轻说：“我都解释清楚了，你还要继续不理我吗？”
这话说得，好像一直都是她在无理取闹似的，虽然貌似是这样，但他还是朝她弯腰了。
郭娆心里一下子变得舒坦，眉眼弯弯，顺着台阶下：“看在你帮我教训了季安的份上，我就大人大量不跟你计较了。”
女孩子笑起来眼中波光流转，她的皮肤很白，如上好瓷玉，毫无瑕疵，甚至透着皎润暖意，让人忍不住想去触摸，去感受那靡颜腻理。
季瑜手指微蜷，喉结半滑，最后视线从她的眼睛转移，偶然落在了那光洁的额头。
“你的伤好了？”
“嗯。”郭娆不知他话题怎么这么跳跃，但还是点头，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心头起了些捉弄的恶意。她狡黠一笑，猛然踮起脚，凑近了他，两人呼吸可触，她说，“你看看呀，一点疤痕也没有了。”
两人靠得几乎没有距离，季瑜可以闻到面前女孩身上的甜甜馨香，像沁入了他的心底，熟悉又撩人。
黑暗里的喘息涌动剎时涌入脑海，他猛然倒退一步。
郭娆见他神情不对，有些奇怪：“表哥，你怎么了？”
“无事。”季瑜深深看了她一眼，按下心中波动，对她说：“现在时间还早，几日不曾下棋，不知你长进没有，现在去下一盘吧。”
“唔，好。”郭娆有些心虚，既因为隐瞒的棋技，也有这几日无厘头的小脾气，她巴不得这篇早些揭过。
两人定了主意便往晚风亭走去，早有丫鬟摆好了棋，正烹着茶随侍在侧。
郭娆一路心情好，顺手摘了朵茶花放在桌旁，她从盒中拿出一枚白玉棋，笑意盈盈看了对面人一眼，然后落下。
“表哥，该你了。”
烟染回府，匆匆从花园赶去药圃的路上，就见到亭子上俊男玉女悠然下棋的画面，她看到亭外站立的孟安，好奇心起，一下子闪过去。
“孟总管！”
孟安感觉肩膀被人一拍，接着就见身后露出个脑袋，笑眯眯看他。
他惊讶：“这些日子你不是在长公主府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提起长公主府烟染就心力憔悴，连连摆手：“还能为什么回来，去药圃拿药材呗，你可不知道，那长公主府整日鸡飞狗跳，好不容易安静了半天，紫姝县主却又自杀了，幸亏被发现得早，不过却又苦了我，整日忙得死去活来。”
她不欲多谈此事，待会儿马上就要走，于是径直问了心中纳罕，指着亭子上的人道：“主子和那表小姐怎么回事啊？”
她可从没见过主子对哪个女子这么亲近耐心过。
孟安睨她一眼，吐出一句：“小孩子家家的，不该问的别问。”
烟染见孟安高深莫测，还隐隐透着知道真相就是不说的优越感，有些无语，她就不信这臭石头日后没有求她的时候，到时候她也吊着他不理他，看谁厉害！
烟染白他一眼，哼了声就跑出了亭子。

第37章 他说娆娆
端午节这天，京城万人空巷，全聚在了临近雀阳大街的罗乙河。
罗乙桥上、岸边人头攒动，小贩货郎挑着担子在人群中穿梭叫卖，不常在外走动的姑娘们各各面容带笑，容光焕发，不时看着河上排排龙舟，瞥向那振臂高呼敲锣打鼓的青年小伙，欲语还羞，嘻笑打闹，场面热闹非凡。
国公府的主子们今日也去观赛，带走了大多贴身伺候的丫鬟奴仆，几乎只余看门小厮与侍卫，一时显得有些冷情。
霜香居一隅暗室，尤其阴冷森森。
“啪！”
重重的鞭声回响，空旷又带着肃杀。
“说，你们的据点在哪里！”
被绑在柱子上的死士满身血污，胸膛上鞭痕交错，沾了盐水的皮鞭子连续抽上去，连皮肉都翻了出来。死士伤口挂着的烂肉一颤一颤的，带着咸水渍，看的人都心紧发麻，更遑论这受刑之人。
死士却紧咬牙关，只恨恨重复着一句：“你们休想知道！”
“呵。”
不知从何处传来轻轻一声嗤笑，却只见行刑人挥累了双手，变得暴躁的情绪一下子变得恭敬起来，他收了皮鞭，悄然弓腰退至一旁。
死士抬头，就见幽暗角落里走出一个人来，五官俊美，白衣如玉。
季瑜走向死士，他踩在脏污的地面，洁白的祥云勾纹缎靴上沾了些许血迹灰尘，却丝毫不影响仿如谪仙的气质，只听他声线如清凉水潺。
“南安空芳谷，西宁光峒寨，我说得对吗？”
死士目光突然急剧收缩，胸膛剧烈起伏。
季瑜一笑：“看来我说对了。”
他走近一步，死士身上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他悠然道：“不好奇我怎么知道这两个地方的吗？”
死士紧咬着牙，目光凶狠。
季瑜嗤笑，一击掌。
暗处有窸窣响动传来，不久两个气息奄奄的人被拖了出来。冰凉的地上留下一片蜿蜒血渍，躺在地上的两人，身上衣服与死士相同。
死士目光不敢置信。
孟安站出来，看着死士：“这可不是他们说的，他们和你一样，嘴硬得很。”
“能调动死士，并把你们引出来的，除了你们真正的主子，你们想，还有一个谁？”
见死士还不开口，孟安冷笑了声，转头：“来人！”
接着有人提了个竹篓出来，竹篓里发出“嘶嘶”声响，陌生又熟悉。
他道：“这里头的东西是西域新货，名骨尾。别看它身长不足四尺，体重不足十斤，但它却极喜嗜血吞肉，一夜之间能吃掉十个人。”
提着竹篓的人不言不语，往躺在地上的两人身上撒了些刺鼻粉末，然后打开竹篓。里面立马伸出一条细长的身子来，状肖似蛇，嘴里吐着毒信子，眼睛阴冷可怖。
它一下子滑出了篓子，蠕动着身子朝地上的两人而去。
“啊――”
骨肉撕咬的声音与痛苦嘶叫在空寂的暗室接连响起，地上的人抽搐翻滚，冷眼旁观站着的几人，却面色不改。
不知过了多久，石门被人打开，有人跑进来：“世子，表小姐过来了。”
季瑜一怔，看了眼地上的人，而后转身随小厮出去，边道：“带她到书房等候。”
小厮低着头应是，临转身时也好奇往地上瞟了一眼，这一看差点让他吓得腿软倒地，隔夜饭都给吐出来。
那地上的，哪里还是个人，上半边身子露出白骨森森，斑斑血迹，他一边胸膛上的皮肉似乎还在鼓动，一起一伏，突然一个什么东西刺破血肉破膛而出，它嘴里吐着的信子还滴答着血，豆大的眼睛像淬了毒的锋针，身子立得像棍子一样直。
小厮一个激灵立马转身，冷汗湿了后背，浑身颤着不敢再看第二眼。
……
郭娆百无聊赖等在书房，都快两刻钟过去了，她坐在雕花木椅上，又喝了口小厮送上来的茶。
孟安从暗室出来，恰好看到从耳房出来的世子，世子已经换了一身衣裳，衣冠整洁。他走过去：“世子，他已经招供了，同驸马所说如出一辙。”
季瑜仿佛早料到这个结果，没什么太大反应。
书房的门被推开，郭娆趴在桌子上，一转头，就见门口那道修长的身影，她一下子站起来，迎过去。
“表哥。”
不知是不是错觉，郭娆觉得今天的季瑜身上微微泛着冷意，让人看了有些害怕。
季瑜看她一眼：“今日罗乙河上热闹，你怎么没同连欣去看看？”
郭娆撇去心中怪异，脸上泛了些红晕，她低着头，轻声道：“我想和表哥呆在一起，你不去，我一个人看有什么意思？”
“是吗？”季瑜忽然笑起来，一步步走近她，语气带着几分从前没有过的侵略性和邪肆，“就这么想和我在一起？”
面前的人猛然靠近，郭娆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像是沐浴后的皂角香，味道干净清冽，还带着些湿润的凉意。
她呆呆看着面前的人，有片刻无措。
季瑜好像突然变得强势，他的语气也有些轻佻肆意，张扬得让她招架不出。
他从前从没这样和她说过话的，在她面前，他的语气总是温柔而体贴的，而她也习惯了他的温柔体贴。
此刻他的眼神却带着逼迫，锐利而又深沉，像是看进了她的心里。郭娆倒退一步，心剧烈跳动起来。他是不是看出她是刻意接近他的，然后想要跟她翻脸？
不知为何，一想到季瑜会冷待她，她有些心慌。
季瑜见面前的人退离他，目光闪躲，眼神也变得怯怯的，看上去好不可怜。
他步步紧逼，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她的手腕白皙细腻，触感极好。这不禁让季瑜想到了那晚，他就是咬着这只腕子，将她压在身下，狠狠地吸着她的血。
那晚的记忆纷至沓来，她娇弱的哭泣，无力的推搡，不经意的触碰，这曾让他夜夜辗转反侧，无尽肖想，他浑身的血液都叫嚣了起来。
季瑜扳起她的下颌，促使她与他对视：“那天的象棋，你是当真不会下么，还是只是藏而不露，为了接近我？还总是有意无意试探着我的底线，对我说着似是而非的话，郭娆，你到底是想做什么？是真的喜欢我么？”
郭娆被迫对上他的眼睛，他的眼瞳很黑，深不见底，里面有流光暗聚，像是要把人深深吸进去。她就这样听着他的话，半个解释也说不出来。
季瑜见她眼底有水光潋滟，像个被欺负了的可怜猫儿，不敢还手，他又想到了那晚她说疼时看向他的盈盈水眸，那样的让人心动又心软。
他揉了揉额，吐出口浊气，缓了半晌。
不该这样心急的。
他松开了捏着她下颌的手。
郭娆得了释放，立马连退几步，像是对他避之不及。
季瑜垂眸看她。
她还是怕他的吧，她说心悦他，不断地接近他，不过是为了找个庇佑而已，这他都明白。
若是真的心悦他，又怎么会怕他？
他有些说不清自己心中的感觉。
有时候甚至觉得自己做错了，当初她脱了衣服勾引他的时候，他应该顺从自己的心要了她的，而不是为了得一句她真正的喜欢，费心费力这么久，却还是没有结果。
他看着距他几步远的人，她的身子微微颤抖，脸上的惊吓与害怕那么明显，像极了风中雨中摇曳飘零的娇花。他不确定自己再待下去会发生什么，他不舍得逼她，也不喜欢看她违心做着任何自己不喜欢的事，他想等她的心甘情愿。
季瑜自嘲，他做事从来狠决立断，哪曾这般犹豫不决过？
他不再想，转身朝外走去。
郭娆见季瑜看着她，眼中有着她不懂的深沉暗涌，随后他脸上又浮现出一股自嘲，像是在说自己自欺欺人一样，接着毫不犹豫转身离开。
他就这样走了？
在揭露了自己见不得人的心思后，他没有责怪她，甚至一句话也不说，就这样走了？
郭娆的心突然变得很慌。
他知道她一直在骗他，他会不会早就觉得她是个攀附权贵，爱耍心机的女人？
没有人会喜欢一个惯于算计的人的。
他现在转身离开，是不是以后要和她桥归桥路归路，再也不理她了？
想到以后他用看别人那样的冷淡眼神看她，郭娆心里一阵难受。
眼看那就要跨出门去的身影，她什么都顾不得了，一下子跑过去紧紧抱住了他的腰，不知怎的还哭了出来。
“季瑜，你别走。是我错了……我不该骗你……是我不对……你原谅我好不好……呜呜……不要不理我……”
这世上无条件对她好的父亲母亲都已经不在了，如今他是唯一一个她能感觉到的，真心对她好的人。她知道这样不对，不爱他就不应该还想着霸占他，可她就是自私，她想要他一直纵着自己，她不想他对别的女人好，她更不想和他形同陌路。
季瑜身子一僵，似是没有料到她反应这么大，会追过来抱他。他低眼看着腰上那箍得死紧的手，没有言语。
孟安自跟着世子进来就感觉他身上有些不对劲，那种审犯人时来不及收敛的锋芒，甚至波及到了表小姐身上。
见世子咄咄逼人，都快将表小姐逼哭了，心里正想着要不要上去劝解一番或是出去避开，但接着就见表小姐含泪跑到世子身后，紧紧抱着他不放，那扑簌簌的眼泪甚至都打湿了他的衣裳，而一向有洁癖的世子，居然没有推开，他的脸上似乎还隐隐绽了笑。
孟安似乎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站在门口的身子立马闪了出去，又悄悄地带上了门。
季瑜伸出手，搭在了郭娆手腕上。
“你先放开。”他声音带着低柔轻哄，身上早已没了锋芒。
“不！我不放，我一放你就走了，你就再也不理我了。”她的手甚至更紧了些，小孩子耍赖一样。
季瑜最终轻笑出了声：“若是我要走，谁也拦不住，我若不想走……”他没说下去，只微微偏了头，声音轻轻，“娆娆，你不信我吗？”
他的语气很轻，甚至比以前还要柔上三分，季瑜喊她娆娆，从没有男人这样喊过她。
郭娆心中无端有些鼓噪，这次却不是心慌。
她迟疑着要松手。
紧抓着的双腕才刚松开，腰上忽然多了一股力量，而后身子被轻轻一勾，她腿一跌下意识向前倾去。
季瑜在她松开的瞬间就揽了她，顺势将她抵在近处的书房门上，他的脸凑近，温热的呼吸甚至喷洒在了她的脸上，语气暧昧：“为什么不让我走？嗯？”
郭娆从没被哪个男子这样对待过，除了那晚……她的脸涨得通红，望向面前人幽深微挑的凤眼，那里面似乎盛着星光涌动，郭娆又羞又急：“季瑜，你放开我。”
刚刚是她冲动了，她怎么能一时头脑发热就抱了他呢。
季瑜情不自禁额头抵着她，沉沉笑着，郭娆感觉到他炙热胸膛处的微微震颤，她脸发烫，耳根火辣，内心深处却又藏着一种隐秘的刺激与愉悦。
“我本打算……”季瑜手伸到了她的唇上摩擦，语气漫不经心却好像又带着某种认真强势，“但你既然先招惹了我，那以后就别想逃开，阿娆，无论你会不会后悔，我都不会放了你的。”
“我……唔――”
郭娆话没说完，面前的人就倾身而下，堵了她的唇。
她心一颤，第一反应是将人推开。他却罔顾她的挣扎，力气愈发大。

第38章 他的出现
宽大的书房，薰香静燃，不远处雕花檀木案上，铺着一张洁白宣纸。女子手执紫毫，抿着唇，似要写什么，又停顿着无法下笔。
男子坐在一旁太师椅上，阅览卷宗，时而瞟女子一眼，眼神宠溺，笑得纵容。
“写出来了吗？”男子声音低沉磁性，揶揄难掩。
女子手一抖，一滴墨滴在了纸上，晕染开来，像一朵悄绽的花。她的脸颊悄然变红，慢慢耳朵也蔓延了一层红意，最后似乎恼了，紫毫一扔，生着气：“不写了，不写了！”
男子笑意愈盛，放下卷宗，去拉她的手。女子嗔怨瞥他一眼，挥开了他。男子一挑眉，唇角微勾，精准地抓住她的手腕，用力往怀中一拉。
女子惊呼出声，下一刻已坐在了男子腿上，手搂着他的脖子，姿态亲昵。
他轻捏她的脸颊，语气无奈又好笑：“非要给我写情诗的是你，现在恼了还怪我？”
女子咬着唇不说话，脸红如桃花，缩着埋首在他怀里，不肯抬头，似是不想承认那话是她说的。
“嗯？娆娆。”他低头，声音如情人私喃。
“阿琅～”
……
“嘭！”书落地的声音。
风从窗外吹进来，地上的书响起“唦唦”翻页声。
郭娆被风吹醒，揉了揉额，在贵妃榻上翻了个身。
她看着窗外摇曳的风景，眼神迷离。这次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吗？
她回忆起那天，季瑜将她压在门板上，与她十指紧扣狠狠地吻她。在她眼中，他一直都是冷静自持，寡欲无求的，她从没见过季瑜那么热烈失态的模样。也许是当时冲击太大，这些日子日她虽没再见他，但却总是想起他。
她抚上自己的心口，不知为什么，季瑜给了她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尤其是那天的……亲昵，就好像很久之前他们就有过，自然又契合。
忽然，郭娆大脑中隐隐跳出一个大胆的猜想，且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
若是她和季瑜很早之前就认识呢？
郭娆从不信鬼神之说。
可是想起刚来京城时那梦中未卜先知的一句‘阿琅’，以及后来那些暧昧梦境中，里面逐渐现出的男子的脸，就是季瑜，而他，恰好也叫阿琅。
那些梦境让她似曾相识，让她在这现实中都能感同身受，仿佛亲身经历一般，这些又怎么解释？
想起梦中她毒发身亡，郭娆总觉着心中压抑，喘不过气来。
香云撩了帘子进来的时候，就见小姐躺在榻上，迎着窗口吹风。
这虽然是五月，但迎着风吹也是会受凉的，她赶紧拿了薄被过去替自家小姐盖上，抬头就见小姐一副倦怠不适的模样，香云以为她身子躺麻了，于是道：“小姐，刚睡醒，要不奴婢替您揉揉肩？”
郭娆摇摇头，她看着窗外，神情恍惚：“香云，你相信前世今生吗？”
“啊？”香云奇怪，以为自己听错了，毕竟小姐从前从不信这些东西的，她从小伺候小姐，自然也与小姐想法一样。
她道，“小姐，奴婢曾听您说过一句话，人定胜天。便是有那前世今生又如何，这世间之事，左不过红尘百态，逃不开悲欢离合，无论前生今生，还不是要忘却一切，重新来过，这世间百态，不过事在人为罢了。”
“事在人为？”郭娆喃喃自语，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是了，我不该想那些有的没的，那些事便是发生过又如何，对于如今的我，不过大梦一场，我如今该做的，是把握好现在。那梦中之事……若是真的，便当是老天给我的一个警醒吧，若是假的……最好如此……”
香云不知自家小姐是怎么了，怎么睡一觉醒来就这么多愁善感，她总是希望自家小姐活得开心，于是顺着她道：“对啊，小姐，梦就只是梦，它是虚幻泡影，可能在瞬间破碎消失，而现实，只要人活着，哪能逃离它？小姐，不论您发生了什么，过好现在，才是面对现实啊。”
香云不知想到了什么，顿了顿，而后又继续，“……尤其是……您现在与世子，奴婢总觉得，他待您与其他人是不一样的。”
她脑海中闪过端午那日的片段，自己无故被孟总管请去世子书房，一打开门就见小姐衣裳发丝凌乱，面色绯红，嘴唇红肿的模样。
而世子，居然拉着她家小姐的手，在轻声细语安慰着她家小姐！
直到替小姐梳妆整齐，她才反应过来两人之间的微妙。
那世子在府中，给她的印象就是疏离十足，整日冷着脸的。她何曾见过他低头哄人的样子，但他却肯在小姐面前放下身段，她想，他待小姐，总是不一样的。
郭娆听她这样说，想起那人不克制的模样，唇角终于弯了弯。
绿枝曾经也说过和香云一样的话，而且那时她还问她，有没有想过嫁给季瑜。
那时她被老夫人的言语刺得太深，心中悲怯，只一心想着活下去复仇，就是单纯的想找个依靠而已，所以从未想过嫁人。
但如今，人贪恋得多了，就总想要得更多，她也只是个俗人，贪图世间温暖。
她并不排斥和季瑜一起生活，她觉得，她对他应该是有些好感的。
如果绿枝再问一次那时的问题，她想，她会说搏一搏又何妨？
“小姐，世子过来了。”外间传来白霜禀告。
郭娆一愣，没曾想刚想到他他就来了。
她思量了一会儿，像往常一样拒绝，道：“告诉世子我身体不适，无法接待。”
外间低眉的白霜异常惊诧，这半个月里世子来了三四回，却不知为何小姐每次都撒谎称病，避而不见。
她退出去，看着立在廊柱旁的挺拔身影。白霜已经来了府中几年，但还是惧怕这位世子身上那种总让人无法靠近的压迫。
她心中打鼓，像前几次一样硬着头皮开口：“……世子，小姐她身子还未见好……请您改日再来。”
季瑜往郭娆的房间瞥了眼，目光深不见底，但还是没说什么，只抿了抿唇：“那让你家小姐好好休息。”
说罢转身离开。
白霜看着走远的身影，提着的一颗心总算放松下来。
郭娆在榻上没躺多久，季连欣又风风火火过来，兴奋地邀她去凉亭下棋。郭娆招架不住季连欣的热情，没有办法，只好起身随她去了。
走在去凉亭的路上，季连欣边兴奋道：“姐姐，跟我哥哥学了这些日子，你现在下象棋应该很厉害了吧？”
“……会一点。”郭娆说得有些心虚。
季连欣见她语气不稳，心里倏地一突，她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在宫里再呆一段时间。
“阿娆，连欣，你们来得正好，快来和我们一起玩！”
一道笑声插进来，两人不由抬眼看向来人。
来人一身葱绿挑线裙，身段袅娜。她发丝半绾，戴如意流苏簪，配青叶珠花，面容明净姣姣，杏脸桃腮，让人一看就觉得是个知书达礼的闺秀典范。
季连欣见是季连柔，微微挑了挑眉。
她这位堂姐她了解得很，惯爱装腔作势，又总是自命不凡爱装清高，她很少与她来往。
只听她又道：“刚刚我和连玉还正想着玩捉迷藏没人，就拉丫鬟凑个数，结果你们就出现了，真是太好了。”
季连欣想了一会儿，还是拒绝道：“三姐，我约了娆姐姐一起下棋，可能就不能与你们一道了。”
季连柔不赞同地摇头，亲昵笑瞪她一眼：“这么好的天气，哪能浪费在无趣的下棋上？咱们姐妹四个好不容易都在一起，大家热热闹闹的多好！”
季连欣被她突如其来的亲昵笑靥惊得一个哆嗦。
郭娆纳罕她的盛情，也挑了下眉。
一旁的季连玉附和：“就是，连欣，你看前几次你玩捉迷藏我们也撞见过几回，哪回不是丫鬟们主动送上去给你抓的？这毕竟主仆有别，她们哪敢真的陪主子戏耍，游戏里多了小心翼翼就显得无趣了。要是咱们姐妹几个陪你玩，是肯定不会与你客气让着你的！”
季连欣天性活泼好动，显然也想起以前来，面容有些松动。
她是挺喜欢捉迷藏，踢毽子这些游戏的，有时候兴起与一群丫鬟围着玩，她们却总是故意让她赢，很是没意思。
郭娆心里也正不怎么想与季连欣下象棋，既是不想继续故意耍她骗她，也是因为下一盘废棋太费脑子，她不能让季连欣发现她一直骗她。
见季连欣面色犹豫，于是就顺势开口：“连欣，不如我们就玩这个吧，下棋以后也有时间。”
季连欣其实也怕和郭娆下棋，因为怕出现上次一样让她头脑发炸的情况，刚刚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在和姐姐下棋还有捉迷藏中，拒绝了季连柔的捉迷藏，现在第二回就怎么也拒绝不了，更何况还是姐姐亲自提出来的，她立马就道：“我听姐姐的。”
季连玉笑起来，“好，那我们先猜拳，输的那个人先蒙面。”
旁边有个丫鬟拿了条长丝帕上前等候。
一时气氛有些紧张。
“三二一，出。”
三个剪刀，一个布。
很不幸，郭娆是那个独特。
郭娆：“……”
她果然不适合猜拳。
捉迷藏规则是开始数十个数的时间，藏的人可以随意走动，找地方藏好，时间过后，便定住不许动。每个人有一次挪动八步的机会，若超出八步还动，便算犯规，最后，若抓到了人，还要猜出名字才算赢，否则就是输。
郭娆系好丝帕，被丫鬟扶到花园大片空地上，她的眼前一片漆黑，周围也十分安静，待丫鬟数完数放开了搀着她的手，她双手一抹黑，向前挪动一小步都胆战心惊，总感觉前面一道墙挡着她，脚下有片深渊在等着她。
郭娆双手凭着感觉往前探，走得也极慢。
“姐姐，我在这里！”
左边传来声音，茫然摸寻的郭娆一下子有了方向，朝季连欣的声向探步而去，但走出些距离后，再没声音引导，她又变得没了方向。
“阿娆，我在你后面！”季连玉的声音。
郭娆无法，又转头慢吞吞循着声音的方向而去。
季连柔一直安静着，弯腰在小丛旁，不时看一眼空地上小心翼翼探着步子的人，又转头看向小丛旁空荡荡的小径，似在期待着什么。
忽而好像有脚步声出现，杂杂叠叠的，她低着头透过小枝干看过去，只见明黄一角，季连柔捏着帕子，心砰砰跳起来。
她估量着那愈来愈近的脚步声，忽然抬头：“阿娆，我在这里，快来抓我啊~”
然后一下子从小丛起身窜了出去。
“啊！”一声惊呼，意料之中地倒在了一人怀里。
季连柔“茫然”抬头，就见面前一张温和俊脸，她面色绯红，赶紧从他怀里起身，含羞带怯地行了个礼。
“……太子殿下。”
郭娆听见‘啊’地一声，以为谁跌倒了，就想着要不要揭了丝帕，但如果没出什么事，她就违反了规则，要重来一遍。她挪着步子，正徘徊不定，接着又听一声‘太子殿下’。
太子？
还是她听错了？太子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国公府？
她脑子一时混乱，忘了探步，直接往前走。
“姐姐，小心！”
郭娆只感觉脚尖一绊，下一刻猛地倾身前扑，她的心一下子吊了起来，眼前未知的黑暗让她一片恐慌。
忽然感觉腰身被人一搂，接着与个温热的身体撞了满怀，郭娆整个人都趴在那身体上，正慌张着，抬手就要摘了丝帕，但后知后觉察觉到手上紧抓着的衣襟，她心中一动，满是欢喜。
“不管你是谁，你可是自动送上门来的！”
尽管人不是自己抓到的，但郭娆还是有些小激动，她伸出手就要去摸对方的脸，猜对方的名字。
郭娆凭着感觉探出手去，刚好摸到了对方胸膛。
平的？
她顺着胸前去摸脸，摸到对方脖子，不经意触到了一个突起，忽然隐隐意识到身高的差距，感觉到了不对劲。
连欣连柔她们和她身高差不多，而且女子颈间是没有突起的喉结的。
但她好像只到面前人的胸这里，这般高大身量……
种种迹象都在告诉她，她面前的可能是个男人？
“摸出我是谁了吗？”耳边响起沉沉笑声，很熟悉。
郭娆惊愕，猛地扯下丝帕，看清面前人时吓得倒退一步。

第39章 婚姻之事
“小心。”
季瑜怕她跌倒，忙上前一步又搂住了她。
“怎的这个神情，我是洪水猛兽么？”
他靠近她，将她的手扣在后腰处紧紧握着，似乎忍了很久，在她耳边逼问，“不是身子不好吗，怎么还出来玩了？”
捏了捏她柔嫩的掌心，他抱着她，又得逞似地哼哼笑着：“这些日子为什么避着不见我？是还在生那天的气么？还是就认定了我不会强逼你？”
一连几问，问得郭娆心虚又心慌，她偏了头不敢看面前男人。
她还真就是觉得他不会强逼她。
她一直对季瑜避而不见，的确是生他那日太过强势的气，可其中也有些不为人道的小心思，那就是欲擒故纵，故意吊着他。
但这话郭娆可不会对季瑜说，她眼神闪烁，正想着用什么理由搪塞季瑜，不经意却瞥见前边鹅卵石小径上站的几人，都是生面孔。
为首那人一身黄色蟒袍，气质矜贵，正笑吟吟看向她这边。
穿黄色蟒袍，又联想起季连柔那声‘太子殿下’，郭娆一惊，忙不迭就要从季瑜怀里出来。但季瑜的手还紧紧桎梏着她，没看见有人在似的，在她耳边复道：“嗯？以后还避不避着我？”
霸道得就像个一头扎进情爱的毛头小子。
与一个男子在外人面前如此拉扯不清，从来循规蹈矩的郭娆，此刻不由羞红了脸。两只手臂奋力挣扎，但面前这人像是不得答案不罢休。
郭娆心里来了气，怒瞪着他，小声斥：“季瑜，你放开我，不然我生气了！”
她生气时就喜欢喊他的名字，像只炸毛的小奶猫，声音又轻又软。看着他时双眼波光流转，佯怒的模样可爱极了。
季瑜喜欢见她这似怒犹嗔的真实鲜活，又突然想起端午那日情动厮磨，他心中一荡，扣着郭娆的双手松了又紧。
直到感觉到她柔软掌心的微微汗意，看她是真的紧张不自在了，才不舍松开。
他道：“我忙完就去找你。”
郭娆不看他，轻哼了声：“我才不要理你！”
他们俩旁若无人你拉我扯的模样，在外人看来就像一对在闹脾气的爱侣。
自从当年那场大病，太子还从未见过自己这个表弟真正展露笑意的模样，他永远都是冷漠肃杀的，就算是笑，也从未达至眼底。
此时他不由有些好奇，对那个能让表弟百炼钢化绕指柔的人。
太子走近，端量了那女孩一眼，才问她：“你就是从凤阳来的那位小表妹吧？”
他的声音温润清朗。
郭娆听见声音，从对季瑜的怒嗔中转神。
见太子挑眉好奇模样，季瑜也没多解释什么，只弯了弯唇，替她答道：“是的，她叫郭娆。”
他看着郭娆，向她介绍，“阿娆，这位是太子殿下。”
郭娆看着面前这位二十岁左右，笑容温和的青年，微一愣神，就赶紧福身行了一礼。
这太子和她想象中的不一样。
传闻中的太子，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是不被皇上所喜的，还常被霍贵妃所出之子靖王打压，在朝堂上屡失颜面。
她以为那太子会是个性情阴鸷，满腹怨气的人，却没想到他如此面善，英俊洒脱，或许这就是心怀大局的上位者心胸。
太子见女孩颇为局促吃惊的模样，笑容更深。
她长得很漂亮，眼神也很干净，这种人的确很容易让人喜欢。
季连柔一直跟在太子身旁，也发现了自己大堂哥与郭娆之间的猫腻。
刚刚她倒在太子怀里的时候，正想抬头与太子说两句，却不经意瞥见太子的眼神，好像闪过一丝冷意，她愣神之间还来不及说什么，就听见郭娆一声惊叫。
她承认郭娆长得漂亮，也有勾引人的资本，可她勾了自己的堂哥就算了，现在还来跟她抢太子。
她与太子相识这么久，太子从未主动与她搭过话，但现在却与素未谋面的郭娆说话，语气还那样柔和。
想到此，她掩了面上嫉恨，娉婷袅娜从太子身后出来，对郭娆柔着嗓子告歉：“娆妹妹，刚刚是姐姐疏忽了，姐姐是玩得太高兴了，没看见你旁边有石桌，才把你喊着引过来，要不是大哥来得及时，那……”她咬了咬唇，愈发自责：“都是姐姐不好。”
季连欣见自己三姐轻声细语，羞涩婉转的模样，她说话时有意无意瞥向太子的眼神，哪有一分道歉的意思，含春带媚倒是妥妥的。再一细细打量她的穿着打扮，今日忽如起来的亲昵，突然之间就恍然大悟。
其后随之而来的就是一股厌恶，她看向季连柔，忍不住嗤笑：“三姐，这也的确是你的不对，既是眼神不好，那就该有自知之明，别到处瞎跑，你看这次，你不但害得阿娆姐姐差点摔倒，还冲撞了太子表哥，要不是太子表哥大方不计较，大可以治你个冒犯之罪。”
听季连欣语中带刺的话，季连柔原本特意呈在太子面前自责羞态的脸，突然一阵红一阵白。
想起母亲时常告诫她的话，她捏紧了帕子，默默忍了下来。再次抬头已是眼红惊恐，语气满含委屈：“连欣错怪姐姐了，姐姐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抬头看向身旁的男子，一双眸子雾蒙蒙水盈盈的，像是要竭力掩下眼中的委屈，她道，“表哥，你要相信连柔，刚刚连柔玩得正兴起，真的不知道表哥会突然走出来，所以才冲撞了表哥……”
见她毫无利用自己姐妹的心虚愧疚，还在那里矫揉造作的狡辩勾太子，季连欣这次是真的笑了。
平时本来就活泼开朗的性子，口齿伶俐，这时也是一点情面都不留：“是啊，你的确不知道，每次太子表哥来，你不是失了帕子丢了钗子就是崴了脚，我看这可能就是所谓的命中犯冲，日后你还是和太子表哥保持三百丈的距离为好，免得等哪天太子表哥心情不好，不怜香惜玉了，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还有，我母亲才是皇后娘娘的妹妹，太子殿下是我表哥，不是你表哥，以后可不要乱攀亲戚，毕竟我前几日才听人说你那郑家表哥和人争赢了个万花楼头牌，现在指不定正躺在哪个温柔乡里左拥右抱，花天酒地，你那不学无术的表哥又如何和太子殿下相比！”
“你――”
季连柔气急，手指着季连欣，胸口起伏。
毕竟年纪小，面皮子薄，季连柔从前也没想到自己这个堂妹说起人来竟这般牙尖嘴利，她这次是真的被气得眼眶通红了。
枉她往日听母亲说那话时还想着姐妹情分心软，如今却恨不得她早些去死。
左右环视一圈，季连欣的亲哥哥还在这里站着，她说什么也不敢顶嘴，更不敢露出怨恨的眼神，只能忍着一口气收回手，悻悻离去。
季连玉一直在旁边看热闹，眼看自己嫡姐出丑被气跑了，她心情不错，在众人面前忍住弯起的唇角行了个礼也走了。
季连欣看着两道走远的身影，咬了咬唇，最后道：“我是不是说得太过分了？”
以前季连柔也不是没有在她面前耍过心眼，但那时候她都是因为祖母的不公平待遇，心中不平想占些小便宜，她不在乎那些身外之物，也就随季连柔去了，没怎么和她计较。
但这次，季连柔居然连自己的姐妹都利用，还毫无愧疚之心，只为达到自己的目的。
季连欣不由就想起了前段日子看见意志消沉的韩宋，那是季连柔被退了婚的未婚夫。
韩宋也算与她们姐妹几个一起长大，她和他还一起赛过马，他的性子正直热血，爱憎分明，她还不清楚么，他只喜欢自己的未婚妻，又怎么会做得出强抢民女的事情。
但自从被退了婚，他日日饮酒，消沉堕落，从前的健气风发再也见不着几分了。
那日她撞见他的时候，他正被自己几个约定去参军的兄弟围着劝解，还没从退婚的打击中走出来。
季连柔为什么退婚，她心里想的什么她都知道，那时候她只是替韩宋不值得，也看不起季连柔的势利心。
刚刚她居然还算计到了自己一起长大的姐妹身上，还强词夺理一味装可怜，不知怎的她一时就再也忍不住讥讽了起来，她怎么会有这样的姐姐。
太子见季连欣有些难过，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大哥哥一样安慰了句：“偶尔过分，无伤大雅。”
见太子站她这边，季连欣心里好受了些，小孩子得了夸赞似地弯了眼。
太子有意哄小姑娘开心，见她笑了，又开口：“昨日西域使者送了些贡礼，我挑了些新鲜物什带来，现在应该送到你房中了，你去看看吧。”
太子今日过来是找老夫人的，说完就没再停留，直接朝老夫人的松风堂去了。
季瑜瞥旁边郭娆一眼：“等我。”
留下两个字，他也跟着离开，郭娆根本来不及拒绝。
眼看着一群人全走了，季连欣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郭娆按下对季瑜的恼怒，走过去提醒了句。
“连欣，我们也走吧。”
季连欣却看着她，眼中有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喜悲，她道：“姐姐，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那位柳玉廷吗？”
郭娆一怔，那是季连欣在长公主宴上说起的，她记得，于是点了点头。
“我六岁那年，在凤鹫宫与永乐玩耍，无意中听见姨母与母亲开玩笑说，将来要将我许配给太子表哥，让我做太子妃，那个时候我懵懵懂懂，后来才知道太子妃意味着什么。”
她祖父曾经叱咤魏地，拥有无上兵权，亲信更是无数。尽管他已经去世，但曾与祖父并肩振兴魏地的祖母还在，只要祖母一天不倒，魏地旧部就还是簇拥魏国公府。
太子需要军队力量与靖王对抗，而军队，是魏国公府所不缺的。作为回报，将来就算祖母不在了，太子表哥登基，亦会给予魏国公府永世不衰，繁荣昌盛的荣耀。
而要将这种给予的关系联系得更紧密，联姻是最直接的。
“十岁的时候我在马场上喜欢上了玉廷哥哥，我总缠着他，后来才知道他订了亲，他对未婚妻温柔体贴。家里人也知道了我喜欢玉廷哥哥，但他们没有阻止，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我若是任性大闹一回，要嫁给玉廷哥哥，家里也是有可能帮我办到的，魏国公府还没到非要牺牲嫡女联姻的地步，但却不可否认，联姻能让两边关系更加可靠稳固。”
“可我心里也明白，玉廷哥哥不喜欢我，我若强行嫁给他，家里人会遗憾，玉廷哥哥会不开心，高兴的只有我一个。但我若嫁给太子表哥，大家就都会高兴，太子表哥纵然对我没有男女之情，但对我很好，我还有魏国公府撑腰，有姨母撑腰，我也会过得很好，只是不会那么开心罢了。”
“世家贵族里的女子，尤其是嫡女，真正能随心所欲的又有几个？大多都是为了家族利益而生，以家族重任为先。祖母，母亲她们宠了我这么多年，让我随心所欲，自由自在，我不能那么自私，总是想着自己。”
“你看，太子表哥虽然对我没有男女之情，但对我很好，有什么也总是想着我，嫁给他我应该知足的。日后山高水长，也许将来有一天，我会像喜欢玉廷哥哥一样喜欢上他，然后大家就皆大欢喜了。”
郭娆看着她那模样，心中一叹。
她也终于知道自己当初想错了，连欣她是真的很喜欢那位柳公子，那不是朦胧的好感，是真切的感情。
但是她没有过求而不得，现在与季瑜，才只是情谊萌动的起点，季瑜纵着她，对她无所不应，她心里总是泛着甜。
没有真正体会过那种情爱无奈，她除了安慰连欣向前看，也无法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去真正评说什么。
郭娆走过去，握了她的手，真诚安慰：“有所失必有所得，连欣，别难过，一切都会好的。”
季连欣心中也不是难过，只是有些事一直闷在心里，累积得多了就有些喘不过气来。现在她都说了出来，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一圈，她看着郭娆笑起来，又恢复了曾经的活泼模样。
“姐姐，我已经没事了，刚刚只是听太子表哥说又给我送东西，想起了一些往事而已，现在我已经放下了。”
郭娆欣慰一笑：“放下就好，走，我陪你下棋去。”季连欣好像很喜欢下棋，为了陪她解闷，她想她可以装得不那么笨，真正和她玩几盘，彻底转移她的注意力。
季连欣的笑容却忽然一滞，显然回想起了那天的象棋噩梦，她忙想拒绝，脑子里却忽然又蹦出刚刚郭娆与她哥哥亲近的画面，于是她看着郭娆，狐疑道：“阿娆姐姐，你与我哥哥……”
季连欣看似大大咧咧，实则古灵精怪得很，这件事她迟早会察觉猫腻，所以郭娆根本没打算瞒着她。
见她暧昧试探的语气，纵使心里有点紧张，郭娆面上还是佯装淡定地点了点头。
季连欣惊得长大了嘴，双眼亮晶晶，八卦之心熊熊燃烧，抓心挠肺，她那万年冰山脸的哥哥居然也会喜欢女人！
但又一想，姐姐这么漂亮，她哥哥喜欢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她突然想起一事，于是立马拉了郭娆就跑。
郭娆跟在她后面，奇怪：“连欣，你怎么了？”
“你还不知道吧，今天太子表哥过来，是为了和老夫人谈明年三月选秀的事情，哥哥如今十八岁了，祖母早就操心他的婚事了，今天也一定会问几句的。”
她看向郭娆，笑得贼兮兮的，“咱们也可以顺便去听两句墙角，看祖母现在心中属意的孙媳是谁啊，然后你好好做准备，去打败她！”

第40章 宠爱纵容
季连欣拉着郭娆，佝着腰小心翼翼走到窗下蹲着，里面隐隐传出老夫人的说话声。
“……选秀三年一次，靖王如今也到了成家的年纪，这次皇上必定会替她选妃，殿下，你与连欣的婚事也不该再拖了。”
“连欣现在还小，性子不稳，成亲之事可以再推迟两年，先定亲也是一样的。”
“……也好，她那性子……日后还有得磨，也只有殿下这个表哥总是惯着宠着她，把她交给你，老身也放心了。”
……
“玄琅，你现在年纪也不小了，对于自己的婚事，可有什么打算？”
郭娆蹲在外面，腿都麻了，现在终于说到了季瑜，她看似不在意，实则耳朵都竖了起来，心里也有些紧张，听着里面的动静。
里面却半晌没有说话声，良久才听那人轻轻一句：“孙儿尚无心仪之人，现在不急。”
郭娆的心一下子坠到了冰窖。
尚无心仪之人？那她那日和他的耳鬓厮磨算什么？他果然只是凭着新鲜玩弄自己，并没将自己放在心上。
“感情都是需要培养的，我看柳家三姑娘就不错，她容貌才情皆上乘，性子也温婉娴雅，最重要的是，那姑娘还对你有意，这般好的女子，错过了日后可就难寻了。”
“我――”季瑜正欲回绝，忽然感觉窗外有道视线紧盯着自己，他皱眉抬头，然后就见到了紧抿着唇看他的郭娆。
郭娆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老夫人的方向背对着窗口，而太子与季瑜站在老夫人面前，外面敞着的窗户抬眼可见，太子显然也看见了窗外的两人。
季瑜敛了眉，言简意赅回绝了老夫人的提议，又递了个眼色给太子。多年兄弟，太子一下子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看向老夫人，配合着不动声色谈起了宫中之事转移注意力。
季瑜见时候差不多，自己抽身退出了松风堂。
长廊。
“姐姐，你等等，事情肯定不是你想的那样，哥哥他不喜欢柳如宛的！”季连欣跑着拉住了前面走得飞快的人，喘着气急忙解释。
郭娆并不想听：“连欣，你先回去，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可是……”
郭娆不想再听谁再说什么，执意让季连欣离开，然后一个人沉默着回到菡萏阁，把自己关在屋子里。
她望着绣篮中那个绣了小半的竹叶香囊，心里有种被骗了的气愤，还有一股意味不明的委屈。
委屈？
郭娆忽然心惊，她何时变得这样矫情了，竟因为季瑜简单的一句话就变得这样没了理智。
她揉了揉额，告诉自己平静下来，这些日子是她鬼迷心窍了，竟真被他的放纵柔情迷惑了眼。
想起刚刚他轻描淡写吐出一句‘尚无心仪之人’，那样凉淡又薄情，果然符合他冷情的作风。
郭娆发现自己的手有些抖，她轻嘲，以往是她太看得起自己了，别人待她好一点，在她危难时给予她一点温暖，纵容她，她竟真的以为自己能驾驭那样一个高深莫测的人。
他是什么人，柳如宛是什么人，她又是什么人，她们根本不是一个层次，他看中的只是自己一副皮囊，腻味了就丢弃了，这些个世家大族的贵公子，她怎么会妄想和他们谈感情？
郭娆想起自己初始接近季瑜的目的，不过只是想依附他逃脱老夫人的摆布，查清父亲之死的真相，她应该回到这种状态的，能对自己的心收放自如的状态。
想起之前的天真幻想，她觉得自己是真蠢，也是真的高估了自己。
他从始至终不过是想要她的身体罢了，既然如此，她给就是了，反正大家都是各有目的，她只要管好自己的心，将来他厌倦她了，大家一拍两散，各自欢喜。
想到这里，郭娆喝了口茶，竟然意外地平静了下来。
“小姐，世子过来了。”外面传来香云禀告。
郭娆手一顿，头也不抬，淡淡道：“就说我不在，让他走。”
香云应声退下，郭娆却怔怔出了神。
良久外面又传来隐隐的开门关门声，还有渐渐靠近的脚步声，郭娆以为是香云又进来，她皱着眉边转头边道：“香云，你出――”
看到迎面而来的那道修长身影时，郭娆的话戛然而止。
“你来做什么？”她放下杯子站起来，努力抑下突然升起的莫名情绪，淡声问。
季瑜没说话，只是走近她，看着她绷紧的面容，伸手抬起她的下颌瞧她，竟还笑了出来。只听他道：“是因为听见了那话，所以才生气？”
他竟然还笑得出来，郭娆恼怒，心中五味陈杂。她睨他一眼，讽笑：“我生气做甚？反正我也不喜欢你，你喜欢谁，要娶谁，又与我何干？”
逞了一时口舌之快，心里痛快，只是一说完，郭娆就后悔了。
她不该这样跟他撕破脸皮，她和他之间，表面应该维持和气的。郭娆抬头，想先观察他的表情再顺势说些什么补救，却发现面前人脸色早已沉了下来，平时看她有沉溺笑意的凤眸也深不见底。
“不喜欢我？我要娶谁与你何干？郭娆，那日是谁先招惹的我，这句话你敢再说一遍吗？”
调侃的语气消失不见，他声音很冷，整个人周身的温度都降了几度。
郭娆鲜少见他发怒的模样，心中无由来几分害怕。
是了，她一直都是怕他的，偶尔敢与他对着干，不过是因为他眼底有纵容。
季瑜见面前人抿唇不语，她眼神低敛，却站得笔直，瘦削的双肩一动不动，无端显出几分强撑的孱弱孤独。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话重了，她本来就敏感脆弱，需要人疼惜呵护，他不该因她口不择言而与她置气。
郭娆也不知自己怎么了，她就是感觉心里一直有一口气闷着，不上不下，也不想和他说话，不想看见他，但接着肩头一暖，身子一倾，就落入了一个宽阔的怀抱，她的鼻尖盈满了熟悉的竹叶清香。
这是端午那日亲密后，在无人的角落里，两人第一次相拥。
郭娆抿着唇挣扎，不让他碰她。季瑜的手劲却很大，轻而易举制住了她的双腕，将人圈在怀里不让动，态度霸道。
这个男人看似好说话，但强硬起来，郭娆自知反抗不过，最后索性放弃挣扎，随他了。
见人终于安静下来，季瑜叹了口气，率先道歉：“是我不好，我不该这样与你说话。”
郭娆的身子突然变得有些僵硬。
感觉到她的变化，季瑜抚了抚她的发，流连轻吻，眷恋了半天才松开。低下头迫使她与他对视，他认真地道，“只是那种不喜欢的话不许再挂在嘴边了，我也会生气。”
郭娆低着头，没吭声。
小姑娘耍起了小性子，还不理人，就像小孩子爱闹被斥，犟起了脾气。
要是别人这样给季瑜脸色看，季瑜哪里会理，但面前人不同，这是他一直想宠着爱着的姑娘，他喜欢她。
因为喜欢，所以包容，甚至觉得，她怎样都是对的，发脾气也是可爱无比的。
季瑜眼里蕴着笑，心里一片柔软，耐心跟她解释：“魏国公府是京城第一大族，它不仅深得帝宠，更有魏地万军簇拥，京城因为利益想将女儿嫁入国公府的世家贵族数不胜数。祖母向来也对我期望甚高，她心中的孙媳是一定得与我门当户对的。”
“阿娆，你还有三年孝期，我若此时在祖母那里，说心悦你，想要娶你，无疑是将你置于尴尬或危险之地，我不敢冒这个险。”
老夫人什么手段他知道，还有他母亲，她在府中身份本就敏感，又毫无背景，能依靠的只有他一个。
若他此时说出将来要娶她做世子妃，老夫人和他母亲什么反应且不说，就是外面那些一直觊觎世子妃位又有身份的贵女，也能让她在京城贵女圈中无法立足。
他可以保护她不受欺负，但却阻止不了别人孤立歧视她，那些女人之间的交际，他一个男子无法涉及。
这三年里，他既然不能娶她，就要好好保护她，不让她受任何委屈和轻视。
魏国公府表小姐的身份，如今比魏世子未婚妻的身份更安全，也更适合她。
“阿娆，你要试着相信我，等你孝期一过，我就娶你，也只要你。”
他的语气太真挚，也太温柔，郭娆眼睫轻颤，一直低着的眸子里一时竟闪过迷惘，继而才不可置信地抬头。
他说要娶她，也只要她！
“季瑜，你……”她嗫嚅开口，忽然觉得鼻子发酸，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曾经历了亲人的世故凉薄，走投无路时又被一直敬爱着的老夫人步步紧逼，看尽了人心险恶，季瑜一直都知道她没有安全感，所以没有突兀地强逼她，而是一直不动声色对她好，就是希望她将已经紧闭的心门一步步对他敞开。
如今她有没有爱上他他不知道，但他能确定的是，郭娆很依赖他，也信任他。
也正因为依赖与信任，所以在听见他对老夫人说的话时，才会有被欺骗的心痛和愤怒。
季瑜看见她的双眼里有水光，他抬手，怜惜地抚上她的脸，眼底盛的是化不开的柔情。
“傻姑娘，你值得别人将最好的给你。”
“你要理解我，以后不要随便与我置气，好不好？”
他的声音低沉磁性，语气也尽显耐心循诱。
其实在看见季瑜进门的那一刻，郭娆一直未曾安定的心就闪过瞬间镇定，然后才是愤怒蔓延，与他争吵。如今回想起来，她当时的行为应该就是所谓的有恃无恐，因为季瑜在她和老夫人之间，选择了撇下老夫人，过来找她。
从那一刻她就隐隐有感觉，自己有向他任性的资本，所以才会毫无顾忌地说出那些话来刺他。
人要懂得见好就收，他已经放低了姿态，她如何能一直蛮不讲理？郭娆望着面前凤眼含笑的男子，咬着唇点了点头。
在他再一次将她拥在怀里时，郭娆一直呆放着的双手，轻轻地抬了起来，犹豫了片刻，搂住了他的腰。
感觉到腰上收紧的力道，季瑜笑意渐深。
郭娆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静静回想着今日发生之事，最后眼神一闪，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想法。她从他怀里抬头，轻轻开口：“我过几日想出去一趟，买几本书。”
她声音很小，巴巴望着他时眼睛水润，肌肤白里透红，就像枝头香甜的桃子，季瑜忍不住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脸蛋，边道：“想看什么书可以去我的书房找，那里收藏了很多外面买不到的孤本。”
郭娆扁了扁嘴，拒绝：“不要，你整日处理公务，看的书肯定也大多都晦涩复杂，我才不要看，我要出去选几本医书。”
她总是有理，季瑜失笑：“想去就去吧，到时候我派几个人保护你。”
郭娆眉眼弯弯：“谢谢你！”
两人重归于好，季瑜在菡萏阁又待了会儿才离开，临走时他瞧见郭娆坐在绣墩上，拿着一朵山茶又闻又摸，好似很喜欢，上次与她下棋时，他记得她手里好像也拿着山茶。
“……林尚书一派虽除，但信阳余孽犹存，太子殿下说，这次无论如何都要将贪污案涉及之人，全部一网打尽。世子，此事牵连甚广，极其复杂，您看现在是否要派出暗门之人？”
孟安边走，边向季瑜汇报太子所说之事，他说完，以询问的眼神看向世子，却发现世子好像心不在焉，孟安又试探地喊了一句：“世子？”
前面的人突然停下，眉眼慎重，孟安以为他要吩咐了，忙细心聆听。
“你去各个花市跑几趟，只要看见是山茶，不论何种品种，全都买回来。”
孟安：……？

第41章 偶遇故人
出门这天，郭娆带上了对京城熟悉的白露。
马车在一片嘈杂人群中穿梭良久，最后在一处安静的地方停下，郭娆取出面纱带上，而后才下了马车。
“小姐，这是京城最大的书斋，里面各种类别的书都有。”
郭娆抬头，就见雕花大楼的门前，牌匾上的烫金大字“书云斋”，行云流水，她朝白露点了点头，道：“进去吧。”
里面有三层，郭娆在一楼环视了一圈，一楼全是文学诗经之类的书，她想要的书明显不会摆放在这里，于是上了二楼，二楼是各种奇闻杂札。
白露见郭娆似乎在找什么紧要的书，她识得几个字，或许可以帮得上忙，于是上前问了句：“小姐，您需要哪种类型的书？”
郭娆顿了下，开口：“医书。”
一旁正摆放书籍的店仆听见了，热情道：“这位姑娘，二楼全是各类游记小札，医书在三楼。”
见对话被人听见，郭娆惊了下。
其实她说买医书不过是掩人耳目，真正想买的书有些难以启齿，尤其她还是个未嫁女子，若被人知道……
郭娆突然有种鬼鬼祟祟被发现的不自在，她调整了表情，回头看向说话的人，浅笑着道了句谢，又说：“游记小札也挺有意思，我先在这里看看。”
书云斋每日客人不少，也时常有爱看书的千金小姐们光临，但店仆从没见过气质这么好的小姐，说话声音柔婉，虽然戴着面纱看不清样貌，但观她清澈透纯的双眼，通身衣着打扮和举止气度，以他多年看人的经验，料定这位小姐定长得美貌无双。
美貌小姐居然还朝他笑了，店仆又猜她性子肯定也很好，店仆阅人无数，这一刻居然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低着头羞涩了起来。
郭娆见状，扯了扯唇，而后佯装镇定立马转了身，步子不停，看见前面有转弯的地方，她松了口气，想也不想就转了方向。
转弯处正好也走出一个人来，郭娆毫无防备，怕像在长公主府那次一样与人撞上，于是立马剎了步子向后一退。
虽然没撞到人，但还是苦了自己，手肘撞在了后面书架上。
她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白露见小姐磕在书架上，脸都白了，立马跑过去左看右看，着急问：“小姐，您没事吧？”
她记得端午那回也是这样，小姐不知道撞到了什么上，手腕青紫了一大片，过了好几天才消。
她这样细皮嫩肉的，这次一撞，怕是没十天半个月好不了。
郭娆揉着手臂摇了摇头，白露见郭娆疼得冒汗的模样，纵使知道可能是她家小姐走路太匆忙，但还是忍不住想怪那个突然冒出来的人，于是转头就对那人抱怨：“你这人走路怎么不――靖王爷？”
白露的抱怨戛然而止，下一刻是错愕，惊呼出声。
靖王？
郭娆顺着白露看去，就见对面一蓝色锦衣青年，剑眉深目，面容硬朗。
他头戴玉冠，腰佩长穗吊坠，上面还挂了一块成色上等的蟠龙玉，整个人气质斐然，神形俊逸。
郭娆认出那人面容，惊讶：“是你？”
虽然郭娆带着面纱，但一看她的双眼，靖王立马就认出了她，他意味不明一笑：“郭姑娘，好久不见。”
来了京城太久，也完全适应了这边的生活，但当初初入京城时的那种紧张与期待，郭娆还是记忆尤深，面前人熟悉的音容不由让她有些恍然。
临近年关，京郊人来人往。
郭娆与季月一行人从凤阳奔波半个月，才终于抵达京城。
早晨从福来栈醒来，就要前往国公府，下楼时却遇到一群无赖官差。他们好像在找什么人，忽见她们几个不似京城人的衣着打扮，盘问了几句，便言辞轻浮，上前欺辱。最后甚至出言污蔑，要将她带走。
她们几个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最后绿枝阻拦，搬出了魏国公府。但没想到那些人狂笑不止，更加放肆，就在事情不可收拾时，是面前的这个男子出现，教训了那些官差，救了她们。
那时她只听那些人战战兢兢喊他‘王爷’，京城除了皇上的亲子靖王，加上受封的异姓王，王爷有好几位。但她没想到这么巧，救她的居然是魏国公府的对头，靖王。
她如今身份还是魏国公府的表小姐，那就是魏国公府的人，郭娆不由有些庆幸，幸亏刚才自己动作快，不然跟他撞上岂不尴尬？
但眼前人于她有救命之恩又确实不假，郭娆态度不好太过冷淡，她想了想，最后觉得借此机会撇开两人关系最好，于是道：“那日行程太过匆忙，还未正式向王爷道谢，但王爷之恩，小女子一直铭记于心，今日既有缘相见，王爷不妨提出一事，小女子定竭尽所能替王爷完成，以报王爷相救之恩。”
她言语之中的干净利落让靖王惊讶了下，想起个中缘由，有些了然。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那日相救，他的确存着一丝怜悯，但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再者，那些都是他的手下，看他们仗势欺人，欺辱百姓，他也是想给他们一些教训的，一切顺手而已。
但看她急于撇清关系，不想与他有瓜葛的样子，忽然就戏弄心起，想吓吓这忘恩负义的小女子。
靖王向前进了一步，他身形高大挺拔，郭娆身高还不到他肩膀，他低头看她，似笑非笑：“是么，什么事都行？”
郭娆突然被那谑笑看得心里打鼓，移开与他对视的目光，声音虚了些：“只要不违背道德底线，且我能办到，王爷尽管提。”
见她变得局促又防备，靖王脸上的笑淡了，没再打趣，只道：“目前的确有一事困扰本王，不过你应该帮不上什么忙，那日之事不过举手之劳，郭姑娘不必太放在心上。”
他话里话外都没将她说的放在心上，就像她什么都不会一样，郭娆有些不服气：“王爷还没说又怎知我办不到？你先说出来听听啊。”
不管是何事，总得先试试才知道能不能办到。
靖王想做之事也不是什么隐秘之事，看她想知道，就随口说了几句。
“父皇最近病情加重，咳喘之症愈发严重，还几次出现昏迷，宫中一群庸医，只会说静心调养，但养了这么久，每日人参补药，却仍不见丝毫起色。”
他看着她，“今日本王来这里，就是为了找本调养身体的医书。”
郭娆闻言默然。
据闻皇上迷信炼丹神药，又沉溺女色。学医之人都知那炼丹长生不老乃歪门邪术，那丹药主要成分是朱砂，朱砂有毒，人日日服用，毒素日积月累，身体不垮才怪。
宫中一向奉行少说多做，那些太医想必也是为了保命才对皇上之举不敢多加劝阻。
只是郭娆倒没想到这个传说中野心勃勃，手段狠辣的王爷，竟还挺孝顺的。
不过又转念一想，皇上待靖王极好，更因为他几次罚了身为储君的太子，想必皇上与靖王之间父子之情挺深的，靖王担忧皇上病情也在情理之中。
她曾因为她母亲的病，六岁就开始看医书，也接触过很多奇闻杂札，对于朱砂毒症有些了解。
她虽不能完全根治皇上的病，但缓解他的症状还是有把握的，于是笑着看向靖王，道：“王爷怕是小瞧了我，据您描述，皇上的病我还真能帮上几分忙。”
说完她带着靖王上了三楼，寻了很久，找到一些类似五禽戏的书籍还有药膳的食材书交给他，边道：“病中之人也不必每日人参补药，话说物极必反，有时候补得太过，很有可能对身体造成不可知的伤害。治病讲究内外兼顾，皇上整日精神倦怠，还偶有昏迷，这肯定与身体素质也有关系。”
“这本襄央所编的戏功，是基于华佗的五禽戏修撰而成，也更完整。只要每日练它，任力为之，以汗出为度，再配上这本调理身体的药膳，不出一月，皇上的身体一定会有所好转。”
也是出自对医学的喜欢，她谈及医理时，总有一些神采奕奕，忘乎其它。
她渐渐忘了在靖王面前需要有所保留，侃侃而谈中眼里带上了自己都没有发觉的放松与惬意。
郭娆将手中的书递给宗政延，却发现他一直看着她没说话，她奇怪，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王爷？”
“你懂医术？”他忽然问了句。
郭娆点头：“以前对这方面感兴趣，有所涉猎。”
靖王接过郭娆手中的书时，郭娆心里松了口气。
她想，若是她的方法有用，皇上病情好转，那她和靖王之间应该也两清了。
最后郭娆又说了一些养病该注意的事项，眼看时辰不早，她交代得差不多了送走靖王，又急忙提着裙子跑回二楼，找了大半个时辰最后在一个游记类的角落里了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书。
打发走白露，在周围左瞧右瞧后，她做贼似的低头快速挑了两本，又随手拿了两本游记掩人耳目。
独自结账时，看到掌柜看她的眼神，郭娆脸红得恨不得挖个地洞钻下去，但因带着面纱，她努力说服自己，强自镇定。
白露在外面买了小姐想吃的糕点回书云斋，就见小姐捧着书走了出来。她走过去问：“小姐，糕点已经买好了，您要的书找到了吗？”
郭娆抱着书的手紧了紧，眼神飘忽地点头，而后两人坐上马车回府。
这时书云斋角落里走出两个人来，年轻男子蓝衣华绸，气质出众，却是去而复返的靖王。
他眼看着远去的马车，神情不明。
一旁王冲见王爷眼神，惊得后背冒汗，弓着腰提醒了句：“爷，那是魏国公府的人。”
靖王睨他一眼，毫不在意：“那又如何？”

第42章 只那一眼
坐上马车，白露表情就有些担忧，她看着郭娆，试探问：“小姐，您与靖王……”
郭娆知道白露是怕自己和靖王走得太近，在魏国公府会不好解释，而且在外人看来也会受鄙夷，毕竟谁会喜欢两边倒的墙头草。
于是抚慰了句：“靖王于我只是有救命之恩，现下……大概也还清了，我与他没什么交情。”
白露松了口气：“那就好。”
郭娆扯了下唇，抱着书靠在榻上，听着外面不断行进的车轱辘声，眼神却越来越涣散。
……
傍晚夕阳西下，天边云霞火红如炬，京郊福来栈。
“小姐，夫人吃完药刚歇下，还是不要打扰她了，晚膳您先吃吧。”
郭娆看着紧闭的房门，最后点了点头，开口：“也好，待会儿我留些饭菜，晚上娘醒了记得端给她吃。”
她又道，“绿枝，今天赶了一天路，既然母亲睡了，也就不用你伺候，你先与我们一起吃吧。”
绿枝犹豫了瞬，才点头，与她一起下楼，边道：“小姐，现在我们已经进了京城，算路程大概明日午时就能到国公府，这一路的奔波也算要结束了。”
郭娆想到什么，明显有些拘谨。
绿枝见她表情，劝道：“夫人让您瞒着身世，也是为您好，再说，入京城的就我们几个，奴婢与香云她们定是会死守着这个秘密的，除非老夫人未卜先知，不然怎会无故怀疑您的身份？”
郭娆没开口，两人到一楼餐桌坐下，香云已经烫洗了碗筷，还要为她布菜.
郭娆拒绝了，看着她们说：“赶路辛苦，大家都奔波了一天，现在不讲究什么主仆之分，坐下一起吃吧。”
香云香叶自小跟着郭娆长大，在凤阳时没有官宦人家那么多规矩，她们之间说是主仆，其实也像姐妹，于是也没客气，笑着就坐了下来。
现在正值白天与夜晚交接之际，大家不是要吃饭就是要休息，福来栈客人越来越多，谈笑的声音也越来越大。郭娆丝毫没受到影响，她低着头，安静秀气地吃饭。
不知何时，说话的声音渐渐变小，直至没了声音。郭娆有些奇怪，停了筷子抬头，就见门外进来几个人，个个提刀带剑，气势沉肃压迫，一看就不是好惹之人。
为首之人穿了一袭黑色便衣，容貌无奇。但郭娆发现，他的眼睛长得非常出挑，内勾外翘，是神韵独特的凤眼。
世人都说长着凤眼的人，不论男女，都自带风情万种，波光流转中端的是含情蜜意，柔情千百。但他那双眼睛里，盛的却是冷漠疏离，气势逼人。
他好像发现有人在看他，敏锐转头，郭娆躲防不及，与他眼神相撞，对个正着。
他目光毫无温度，只停留了一瞬就移开，郭娆却被那眼神看得心下惴惴，不敢再看第二眼。
他们在她的邻桌坐了下来，郭娆听他们喊那人‘主人’，态度恭敬，神情严肃。他们好像在谈论什么事情，声音很小。
郭娆初入京城，对陌生的环境小心又警惕，那些人一看就是很有来头，郭娆不想靠他们太近，匆匆吃完了晚饭，就上楼休息。
到了晚间，她就被人劫持了。
想起那晚发生的事情，郭娆坐在马车里，现在回想起来就阵阵后怕。
也幸亏那个人隐忍力够强，也算个正人君子，她最后才能安然无恙。若是换了普通的无赖登徒子，郭娆不敢想象接下去会发生什么。
她本来只是个身份低微的妾生子，但自出生开始，却金娇贵养，父宠母爱，比谁活得都好，若不是后来父亲……
郭娆闭了闭眼，想起了父亲之死，想起了大伯父三叔伯的阴冷眼神，还有她的家破人亡，这一路的坎坷多舛。
马车在国公府门口停下，回忆到此终止。
郭娆整理好心情，下了马车入府，往自己的菡萏阁去，经过花园的长廊时却碰巧遇到季连玉，她的眼睛红红的，好像哭过。
“你……”
郭娆开口，刚想关心一句，季连玉就马上抬了头，瞪着她，恶狠狠道：“看什么看，我才不要你可怜我！”
她语气虽然凶狠，却隐藏着的一丝脆弱逞强。
只瞪了她一眼就偏了头，不知看见了什么，眼里水光又突然盛涌。
郭娆闭了嘴，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就见到河池上的晚风亭，有一男一女，似乎在聊着什么，靠得极近。
她认出那女子是季连柔，而男子，她记忆中没见过这个人。
郭娆收回目光，却见季连玉直直盯着亭上，眼里闪过一丝怨愤，而后也没看她，伸手一抹眼角，提着裙摆飞快地跑了。
郭娆一下子明白，刚刚季连玉对她，明显是迁怒。
她转头向白露问了句：“亭子上那位年轻公子是谁？”
“回小姐，那是陵安伯幼子，韩宋。”
韩宋？
郭娆心里隐隐觉得熟悉，忽然想起有一次去老夫人那处请安，郑氏正与老夫人说起的退亲男主角。
原来是他。
他们不是退亲了吗，怎的现在还纠缠不清？
郭娆回想起那时，在老夫人允许退亲的那一刻，季连柔的表情又忧又喜，而季连玉，她脸上的喜色与愉悦，是按捺不住的。
郭娆又看了眼亭子上都快抱在一起的两人，若有所思。
……
季连柔心里是又欢喜又难受，她拿帕子轻拭眼角，看向面前神色悲痛的男子，语气哽咽为难：“宋哥哥，你就忘柔儿吧，柔儿已经放下了，你以后……也莫要再来找我了。”
韩宋表情很是受伤，他盯着她质问：“柔儿，你若是真放下了，那前日看见苏雅给我送香包时怎么还会那么生气？”
他指着她发上的玉簪，“你又为何还一直戴着我送你的簪子？现在又为什么出来见我？”
一连串的质问，季连柔似是慌了，她后退一步，眼睛很是闪躲，吞吐着说不出话来：“我……我……”
韩宋见她这样，面上一喜，过去握了她的手，像以往那般急切开口：“你还是爱我的对不对？那日我都跟你解释清楚了，我跟那个姑娘真的什么都没有，他们不信我，柔儿，我们一起长大，难道你也不信我吗？”
季连柔当然还爱他，也相信他。毕竟是从小喜欢的人，怎么能一下子割舍得了？但是，相比一个小小的陵安伯府少夫人，她更想当太子妃。
季连柔狠了心挣脱他的手，眼里含泪：“可是……我们已经退亲了，宋哥哥，我相信你又如何？我母亲和祖母她们不信啊，不然谁又能断了我们的婚事……我母亲不让我见你，她一听说你来国公府，就把我关在房里，不许我出来，我还是买通了丫鬟，才能偷偷过来见你……”
“柔儿。”韩宋神情哀痛，看着她的目光却逐渐变得坚定，而后许诺，“只要你还爱我，我韩宋这一辈子定不负你，柔儿，你要等我，我一定会让你风风光光嫁给我！”
季连柔眼神一闪，没说话，默了一会儿才对上他的目光，眼里是交织的爱慕与伤怀。
韩宋从怀里拿出一个木偶，那上面雕的是一个女子，季连柔看清那眉眼是谁时，心里一怔。
韩宋将木偶递给她，不好意思地笑着道：“这是我在羽林卫当差时，空闲的时候雕的，你看，像你吗？”
他的语气有几分罕见的期待。
季连柔接过那木偶，神情恍惚，呆了会儿后才点头。
韩宋控制不住地高兴起来，一时间忘了两人已经退亲，过去抱住了她。这次季连柔没有推开他，她的手垂在衣裙边，将木偶握得很紧。
这就是她舍不得韩宋的原因，他总是将她看得很重，将她真正地放在了心上，从没有谁这样纯粹真心地待过她，连她父母也没有。
所以已经退亲这么久，对于他的不敢置信与颓丧，来找她时的求和，她总是不拒绝却也不答应，有时见他下定决心想要放下了，又千方百计和他暧昧。
她总是给他希望与期待，因为她不想看见他喜欢上别人。即便她将要嫁给太子，她还是想他心中永远记着她，爱着她。
曾经他给过她那么多快乐和温暖，又怎么能再对别的女人好？他永远都该爱她的。

第43章 甜蜜日常
郭娆回到菡萏阁，就赶紧将买的画册藏在了案下书屉，放好东西刚起身，香叶就从外面跑进来，面上很是高兴。
“小姐，世子那边送东西过来了！”
郭娆见她笑得那么欢，也好奇：“送了什么东西过来？”
“是荔枝呢！”她又补了句，“那荔枝是尹州快马加鞭运过来的，奴婢刚刚看了眼，可新鲜了。”
现在是六月，正是荔枝成熟的季节。但京城气候夏热冬燥，很不适合荔枝生长，就算种植了，长出来的荔枝也是又青又涩。
尹州在南方，气候湿度适宜，很适合种植荔枝。一到成熟季，丰收的荔枝个大饱满，果肉香甜可口。
郭娆很喜欢吃荔枝，因为凤阳离尹州不远，以往每年夏季，她父亲都会派人去尹州，采购很多荔枝回来。
不久外面就有人抬了个筐子进来，掀开棉布，里面外壳红亮，粒大诱人的荔枝就显露出来。因筐底还放着冰，荔枝堆儿里还隐隐掠出几丝凉气，一颗一颗的红色堆挤在一起，就像刚采摘的一样，看上去让人很有食欲。
香叶见小姐抿着嘴笑了，也替小姐开心，捂着嘴笑起来。
身边几个伺候小姐的，就绿枝和她还有香云知道小姐与世子的关系，其她人都被瞒得很紧。
她只知道小姐与世子在一起了，但没想到世子待小姐这么好。这荔枝她问过，是世子特地派人用快马运的，几千里的路程，只用了一天一夜，只为博小姐一笑。
香叶赶紧洗了一盘荔枝放在桌上，笑眯眯地道：“小姐，您快尝尝吧。”
郭娆看着那鲜红，拿起一颗剥开，里面果肉莹白，饱满欲滴，一看就让人口齿生津。
她放进嘴里，香甜的汁液顿时在味蕾蔓延开，带着久违的熟悉。
那是一种家乡的味道。
霜香居。
“世子，荔枝已经送去菡萏阁了。”下人弓着腰进来禀告。
孟安瞥了眼案前看似认真卷宗的人，不经意道：“表小姐有说什么吗？”
“没有。”下人摇头。
看到主子唇角抿了抿，孟安额角抽了抽，又问下人：“一句话也没有？”
下人依旧摇头，不过补了句：“但是奴才听表小姐身边的丫鬟说，表小姐以前最喜欢吃荔枝。”
听到这个最喜欢，孟安松了口气，一瞥那人，果然发现那人唇角又勾了勾。
本来他只是听说荔枝是南方特产，很受那一带姑娘家的喜爱，所以才想出了这么个讨表小姐欢心的法子。倒没想到瞎猫碰着了死耗子，凑巧了。
见主子脸色已经由不快转晴，他摇头失笑，让下人退出去了。
以往听到情动智损，不解其意，现下看主子言行，联想起主子以前的不形于色，深沉内敛，孟安似乎体会到了那么一点。
快到傍晚时，孟安就要出去吩咐准备晚膳，刚出书房，就见到迎面而来的表小姐，她身后的丫鬟手里似乎还提着什么。
他心中一动，立马走过去。
“表小姐，这么晚过来，可有何要事？”
郭娆笑：“是有一些事情，表哥现在在吗？”
“在，当然在。”孟安不住点头，也没通禀，直接堆着笑请她，“快随奴才进来吧。”
季瑜一见到郭娆，拿着笔的手愣了下，而后想也不想就撇了手中事务起身。
“怎么这么晚了过来？”他边向她走来，边道。
郭娆心情好，一嗔：“你不想看到我吗？那我以后不过来就是。”她说罢，作势就要往外走。
季瑜一下子拉住她，将她往怀中一带，眼中是掩不住的沉沉笑意，贴在她耳畔厮磨，略有深意：“阿娆多晚来我都不介意。”
郭娆听出些意味，脸上红了红，挣扎着推开他。
他最喜欢看她欲语还羞的羞态，却也不想她恼了，顺势松开她，拉着她坐下，主动扯开话题。
“今天买到想要的书了么？”
问完后，他看见她眼睫好像颤了颤，而后她轻轻点头：“嗯。”
季瑜好奇，又多问了句：“买的什么书？”
郭娆偏了头：“不过几本医书和游记罢了。”
而后想起什么，又道，“我还有一事想与你说……今天我遇到了靖王。”
季瑜并不惊讶，因为他派去保护她的人回来时就告诉他了。
郭娆见他没什么反应，就明白他早知道这件事了。
可她还是想说清楚，以免日后在这种小事上产生什么误会，于是将初入京城遇到无良官差和靖王相救的事说了出来，但却隐瞒了那晚被劫之事。
一旁孟安听着表小姐叙述，心下唏嘘感叹，有时候命运就是这么的赶巧。
那晚主子身中媚毒，他抓了郭娆去给世子解毒，月黑风高夜，主子又易了容，她不可能知道主子是谁，本以为一夜姻缘，就这般结束了。
但没想到主子解毒回宫，办完事后又快马加鞭赶回了福来栈。初始他不明所以，只是在看到客栈里，郭娆站在靖王身边，一双眼睛通红地看着靖王大罚官差，主子眼里一闪而过的失望和落寞时，他才明白，主子可能是将那个一夜露水姻缘的姑娘放在了心上。
那时他们都以为郭娆是靖王的人，毕竟靖王从来都不是好管闲事之人，而且那些官差是靖王派去搜寻身中媚药的主子的，那些都是他的手下，他不会因为一个姑娘可怜就去帮她教训官差。
直到那天他在府中看到郭娆，才知道那天的确是他们误会了，郭娆居然是来投奔魏国公府的表小姐，天知道他当时是多么的震惊又心虚。
后来他也一直在想，若是那日没有遇到靖王，郭娆也不是魏国公府的表小姐，一切又会如何？
或许她早已经成了主子的女人，这霜香居的女主人。
而现在……孟安看向那个低眉浅语的姑娘，她现在是魏国公府的表小姐，要为母守孝三年，可是，一切貌似还是回到了猜想的原点。
她将来，还是会成为主子的女人，不过时间早晚而已。
郭娆说完，却发现季瑜好像在出神，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季瑜？”
眼前晃过细白纤嫩的玉手，季瑜回神，低头一言不发看着她，眼里是她看不懂的幽波暗涌。
郭娆心惊肉跳：“……你……你怎么了？”
季瑜不答，反问道：“你今日过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么？”
郭娆下意识摇头，季瑜见了，眼里复绽出笑意：“这种小事日后不必与我解释，我相信你。”
听到某人口是心非的话，孟安非常无语。刚刚是谁在听到说表小姐与靖王一起逛书的时候，脸黑得像泼墨似的？
郭娆心里很感动，为他无条件的信任。她忽然觉得今天来这里，的确是个无比正确的决定。
郭娆端肃了神情，开始对他说正事：“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情想请你帮忙。”
“你说。”季瑜见她认真，不由莞尔，她的事他总不会不帮。
“……我想让你帮我翻查我父亲之事。”
“你父亲？”季瑜眉头深敛起来。
郭娆点头：“我总觉得他的死没那么简单……”
“他不是被流匪所杀吗？”
郭娆沉默。
她想起那晚伯父的眼神和阴森语气，几次午夜梦回，她都被他们的阴冷笑容惊醒。
见她陷入回忆，面色有异，季瑜也不再问她原因，一口答应：“好，我答应你，你别太担心。”他不喜欢看她难过。
郭娆咬唇望着他，突然扑到他怀里：“谢谢你。”
季瑜莞尔，对她的投怀送抱很受用，笑着抚上她的肩膀。
两人依偎私语半晌，眼看天色已经渐黑，郭娆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
她从他怀中退出来，最后对他道：“今日你送的荔枝……我很喜欢，我也给你做了一些吃食，你……你晚膳随便吃一些罢。”
她这是第一次为男子洗手做羹汤，说完发觉脸有些烫，退开几步就要走。手腕却被人一把握住，那只手修长有力，只听他道：“现在别走了，陪我一起吃。”
郭娆一怔：“可……”
“这里的人不会多嘴。”
郭娆犹豫了一番后，点了头。
香云从食盒里端出小姐做的两道吃食，水晶虾饺，蒸蟹，还有一碗鸡肉香米粥，盘子里的热气丝丝飘散，味道很香。
两人座位相邻，离得很近，郭娆将香米粥递给他：“你多吃些，我胃口小，吃几个饺子就行。”
季瑜点头，拿起瓷勺，舀了勺放进嘴里。
味道香且软，口感滑腻，粥顺着咽喉滚上心尖，热气和软糯四散开来，滋润蔓延的甜。
郭娆吃了些荔枝，并不饿，所以随意咬了两口虾饺就停了筷子，忖着下巴看季瑜吃粥。
他用膳的时候很文雅，不急不慢，一举一动中自带矜贵气质，好看极了。郭娆瞥到桌子上的蒸蟹，眉一扬，突然起了玩心。
她拿起一个蒸蟹剥开，将蟹黄细心地沾了些调料，而后送到他嘴边，笑眯眯道：“我听连欣说你喜欢吃螃蟹，所以特地蒸了些，这调料也是我自己配的，你快尝尝。”
她的手很白，因没做过粗活，也保养得好，上面一丝茧的纹路也不见，整个柔若无骨，白腻细美。
她没有和其她爱美的女孩一样，指甲染着红红的丹蔻，她的指甲很干净，就是健康的粉色，泛着晶亮，看着让人感觉很舒服。
她指尖还捏着那红灿灿的蟹壳，上面膏体蟹黄沾着红辣调料，鲜香流油，一看就让人食指大动。
季瑜眼眸暗沉，喉头微不可见地滑了滑，却不知是因为那蟹还是那手。
郭娆见季瑜不动，凑近他又递近了些：
“你吃一口呀，我手都剥疼了。”话里有了些撒娇亲昵。
季瑜瞥她一眼，没说话，嘴却张开了，毫不犹豫将蟹黄吃下。
孟安见世子眼也不眨吃下那红辣辣的蟹黄，只想捂袖摇头，这还是他家那冷笑无情的主子吗？
古人说美色误人，色字头上一把刀，果真是没错的。
蟹黄很香，但它外围几乎全被辣油包围，季瑜吃完后，就感觉舌上一股热辣蔓延，接着像是钻进了心尖，辣得心头火起，喘不过气。
虽然平时也吃辣，但却受不了这重重麻辣，他端起桌上的凉茶，接连续了三杯，但那麻味，还停留在舌尖。
他早就看见她故意使坏，放了很多辣在上面，但这是她第一次喂他吃东西，这样的亲昵，她只对他。
心中有一个柔软的地方，叫甘之如饴。
郭娆见季瑜额上细汗直冒，接连喝了几杯水，还辣得喘气，平时淡淡的唇色此刻也红得滴血，心里不由有些后悔，觉得不该这样戏弄他。
于是立马解了身上绣帕就去替他擦汗，又擦了他唇上的水渍，担忧地问：“你还好么？对不起，我不该这样捉弄你的。”
季瑜攥了她拿帕子的手，还有闲情玩笑：“那你想怎么安抚我？”
听他声音都有些变了，郭娆更加愧疚，她看着桌上清淡的香米粥，立马道：“我喂你吃粥，吃完粥那辣味应该就消散了。”
“好。”季瑜答应着，手却良久才放开。
郭娆赶紧拿起瓷勺，边喂他吃边替他擦嘴，专注又细致。季瑜见面前女孩模样，向来淡薄冷情的眸子，泛上了点点温情。

第44章 一个警告
夜深人静。
郭娆沐浴完，从耳房出来。
屋子里灯火昏黄，只有香云在桌边沏茶的水声，她爬到床上躺下。
以前小姐戌时就歇下了，今儿个在世子那边耽搁了些时候，快亥时才回菡萏阁，再泡个澡，小半个时辰就过去了。
香云备好晚间的茶水，见小姐上床睡了，就赶紧过去替她放下帐帘，又轻声道：“小姐，奴婢就在隔间，有事喊一声。”
郭娆盖着织锦被褥，躺在软枕上，一头乌丝披散，看起来分外乖巧。只见她眨了下眼，眸子里顿时潋滟生辉，她弯着眉点了头。
香云莞尔，放下帘子心中一叹。
纵使每日伺候着小姐，那脸也见了数百遍，可每看一次，她心中还是有不一样的惊艳。
特别是随着时间流逝，小姐身体抽长，身材愈发玲珑有致，她脸上的那种清丽也逐渐显了媚态，一颦一笑都让人觉得惊心动魄，就连她一个女子有时都要脸红半晌。
“今夜的灯别灭了，我怕夜里起来麻烦。”帐子传出一道软声。
香云剪灯芯的手一顿，想起了小姐跟世子和吃的那盘蒸蟹，小姐后来也喝了不少水。她了然一笑，轻轻放下芯剪，然后悄声退下。
门被关上的声音传来，脚步声渐远，在寂静的夜里分外清晰。
郭娆睁了眼，躺了半晌轻掀帐子下床，趿着绣鞋走到书案边，做贼似的拿了本书，又跑回床上。
一来一去匆匆，室内安静俱寂，帐帘紧闭，一切仿佛从未发生。
但淡红金绣纱帐里，女孩跪坐在绵软的床榻上，双颊绯红，粉唇轻咬。
只见她垂着眼睫静默片刻，而后吐出口气，颤着手翻开那灰绿色封面的册子，里面显现的一帧帧人影交缠的画面，教女孩面红耳赤，心尖嘭跳。
早上香云撩了帘子，就见小姐抱着被子侧躺在床上，脸色红润，唇角勾笑，好像连眼睛都是弯的。
她想，小姐定是做了什么好梦。
郭娆是被阵阵的食物香味饿醒的。
一睁开眼爬起床，桌边果真已经摆了膳。
待郭娆吃完早膳，香云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信，道：“小姐，这是淮阴王府的小厮送过来的，说是府上宋大小姐给您的。”
信上的娟秀小字映入眼帘，郭娆一愣。
这些日子一直想着季瑜的事，她都差点忘了，自己在京城还有个一见如故的朋友。
赶紧拿了信拆开，上面说过两天邀她去寒山寺拜佛。郭娆莞尔，她并不信佛，但聊胜于无，去寒山寺和她说说话也好，于是赶紧回了信让香云送去。
今日是十五，按例是要给老夫人请安的。
郭娆到松风堂的时候，张氏、郑氏、季连柔季连玉都在，季瑜也坐在一旁，她垂着眼若无其事走了进去。
张氏见郭娆进来，很是热情，拉了她坐下就是一通夸赞，郭娆不明所以，只末了又听她问：“阿娆这些日子在做什么呢，舅母都没怎么见你过来走动？”
郭娆眼眸微闪：“前几日受了寒，就一直在房里看书。”
对面季瑜拿起一杯茶抿了口，郭娆看见他唇角似乎翘了下。
“病了？”张氏心下关切，“怎么也没人过来告知一声，那现在如何？”
郭娆有些不自在：“谢大舅母关心，已经好了。”
虽然接触不多，但张氏一直都知道这个外甥女长得漂亮，去岁刚至国公府时她就知道。
京城暴发户不少，但鲜少也几乎没有人家，能将从小活在金银堆子里的女孩养得气质淡雅出尘，又集才情诗意于一身。
她婉约秀美得就像一颗发光的夜明珠，连京城从小被教礼仪的贵族小姐，在对她的惊鸿一瞥中也被衬得如尘埃草木。
这近处看她，她的肌肤似玉生香，柔柔一笑眼眸明媚，面容如皎花照水，清纯中嵌透着浅浅媚意，与她那只知吃喝玩乐的女儿想比，两人完全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的极端。vx公号：anantw66
她想起自己的女儿，又想到前日进宫去探望姐姐，在御花园偶然碰到的陈尚书家的公子，对郭娆笑得愈发和善：“下个月初七是阿娆生辰吧？”
郭娆点头，但心下却惊讶，张氏心思竟是如此细致。
她是去年元旦前夕入的府，她的生辰母亲在她出生时，只写信告诉过老夫人，张氏能知道她的生辰，想必是当初老夫人随口提的，但张氏却记在了心上。
又转念一想，张氏是国公府主母，她能将府中一切事务操持得有条不紊，下人管制得服服帖帖，自然不会是一个简单之人。处事为世之道，她想必早已摸得通透。
每个人都希望自己能被人在乎，张氏这种做法，不得不说，是极易获得别人好感的。
不管她是真心还是假意，被人记挂着生辰，郭娆心下是有些感动的。
张氏见她点头，顺势继续说：“过了这次生辰，你也就十五了，京城姑娘过了十五，都开始相看人家了。你的婚事肯定是得老夫人做主，但大舅母京城公子见了不少，帮你做个参考也是可行的。”
她靠近郭娆，问得颇为打趣，“阿娆在京城住了一年，现在心中可有中意之人？”
郭娆下意识看向季瑜，两人视线胶在一起，他凤眸笑吟吟的，她心下微乱，抿了抿嘴角，正想着怎么开口，就听一道悦耳轻笑。
向声源看去，季连柔正拿着帕子，朝她笑得意味不明，那里面有轻视，有嘲讽，有等着看她笑话的幸灾乐祸。
郭娆顿时明了她的意思，但不知为何，她一点也不心慌，或许是因为季瑜在这里，她相信他不会让她受委屈，相信他可以解决好一切。
她看着季连柔，眼神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从容坦荡。
季连柔最恼恨也最嫉妒的就是郭娆那种不在乎一切，却伸一伸手，就可以得到一切的态度。她明明只是个低贱的商女，家破人亡还寄人篱下，而她，从小被教习诗书礼仪，是国公府堂堂正正的三小姐，但那商户女一来，她还敌不过那个来打秋风的。
她有了老夫人的偏心疼爱还不够，居然还勾引了她大堂哥，她大堂哥什么人，就连皇上之师，太子太傅柳大人的女儿肖想当世子妃三年也无果。这郭娆什么身份，来国公府才多久，就得了他的宠爱？
国公府身份最尊贵的两个人，全被她霸占了，她不就是长了个漂亮的脸蛋？待年老色衰还是不就是一张皱巴巴的枯皮，怎么能那么好命？
季连柔想起这些年在府中的低三下四，愈发觉得胸中火在烧，她想马上说出真相，说郭娆与大堂哥早就在一起了。
她倒想看看从来对堂哥寄予厚望的老夫人和张氏会怎么想郭娆，日后又用何种态度对她。
一个没身份没背景的破落户儿，还妄想当世子妃？痴人说梦！
见所有人都看向她，季连柔望向张氏：“大伯母可莫要为难阿娆了，咱们几个姐妹里，就阿娆长得最好看，哪个见了不喜欢，说不定她……”
她盯着郭娆，故意暧昧笑了笑，语气里却是藏不住的尖锐带刺：“说不定阿娆早就有喜欢的人了，只是害羞说不出口呢！”
张氏见季连柔说话时直笑着打趣郭娆，煞有其事一样。
她心中不禁一喜，若是这样那就更好了，于是赶紧转头问郭娆：“阿娆，连柔说的可是真的？”
郭娆垂着眼没说话。
季连柔讽笑，她现在肯定是心虚着呢，母亲才死多久，就和男人暗度陈仓，这种事说出来不就是让人耻笑的吗，郭娆又怎么会承认？
可是，她今天是打定了主意要让郭娆难堪，季连柔看向郭娆，眼里闪过一丝冷光，她开口：“大伯母，郭――”
“嘭！”
一声清响，瓷盏碎裂的声音，打断了季连柔的话。
众人正聚精会神，被这骤然一声响也吓了一跳，看向罪魁祸首。
季瑜眉眼淡淡，薄唇轻吐：“手滑。”
立即有丫鬟进来，跪在金织红毯上，手脚利索地赶紧打扫好，又弯着腰退下。
这时季瑜瞥了季连柔一眼。
季连柔视线刚从出去的丫鬟身上收回，察觉有人在看她，回望过去，就对上了一双平静无波的凤眸。
明明很平常的一瞥，不知怎的，她背后却陡然激起了一层冷汗。
一段插曲过去，张氏看向季连柔，示意她继续说，却发现这侄女突然脸色苍白，说话舌头打结似的。
“……没……没什么，我只是想说，阿娆……阿娆她长得好看，性子又好，只要她愿意，京城的少爷公子，哪个不想娶她？”
她笑得那样大声，就是为了说这个？
一场空欢喜，张氏心中有些不快，但还在老夫人这里，她收敛好表情，开口：“寻常公子哥儿，哪里配得上阿娆？”
张氏看向郭娆，意味深长：“前日我在宫里偶然看见了位年轻公子，风度翩翩，一身英气勃发，一问才知道，他原是前两月新上任的刑部尚书之子，文武双全又洁身自好，不知胜出那些只知吃喝玩乐的公子哥儿多少倍！阿娆，舅母也是少见这种年纪轻轻就如此出色之人，所以才忍不住多说了两句。”
她又道，“但话说回来，阿娆，孝是得守，可这是虚的，活着的人才最重要啊，这三年正是姑娘家的大好年华，姑娘家过了十八就是老姑娘了，你也要趁早为自己打算，起码在这三年里把亲给订了，待孝期结束，直接成亲恰恰好。”
绕了这么大的弯，郭娆这时才明白张氏是想做什么了，可她……
半晌垂首婉拒：“大舅母，母亲孝期未过，阿娆实在无心婚事。”
眼前女孩眼睫低垂，好像被勾起了伤心事，张氏忽然觉得自己有些过分。
老夫人再看重郭娆，明示暗示那么多次，郭娆都不为所动，而且她在府上住的这大半年，她也看得清楚，郭娆性子柔善无争，也许她并不恋权呢。
再说她与连欣还是好姐妹，又怎么会去与连欣争太子妃位呢？
或许是她想多了，她不该因为这荒唐的猜想就去逼郭娆。
张氏吐出口气，点了点头，没再强说什么。
从松风堂出来，外面下起了雨。
走廊上，郭娆安静走在男子身边，她步子小，那人似乎在迁就着她，步伐也放得很慢。明明两人一句话也没说，可郭娆心里很熨帖。
前面两人走在一起，郎才女貌，氛围分外和谐，孟安走出一段距离，小声嘱咐香云对周围注意着点，就离开了。
季连柔回采薇苑的路上，一直回想着季瑜的眼神，懊悔有余，是对郭娆愈发的不待见。
她正想着要怎样悄无声息地让大伯母和老夫人知道郭娆勾引堂哥的事，忽而听见背后有人喊她。一转头，就见堂哥身边的孟安走过来。
季连柔反射性地心下一跳，但下一刻暗骂自己没出息，一个奴才而已，还能大过她这个主子？
于是不咸不淡道了句：“孟总管，找我何事？”姿态高高在上，眼神睥睨。
孟安客气笑着行了礼，说：“世子爷吩咐奴才给三小姐带句话。”
季连柔伪装骤裂，但尽量让自己声音平稳：“什么话？”
“声无小而不闻，行无阴而不形。三小姐，看透不说透，难得糊涂才是聪明人。”
季连柔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

第45章 季二公子
孟安回到走廊上时，那两人已经快走到长廊尽头的分叉口。她几步赶上香云，小声问了句：“可有谁来过？”
香云摇摇头。
郭娆见路已经快走到尽头，转头对那人道：“你还记得上次在寒山寺见到的宋姑娘吗？”
季瑜似乎在回想，半晌才点点头。他道：“怎么了？”
“她邀我过两天去寒山寺上香，我答应了。”
季瑜皱眉：“你与她只见过一面。”
言下之意就是她与她不熟，她不应该如此轻信别人。
郭娆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感觉，眼底有少见的迷惑，道：“我知道，可不知为何，我每次看见她，心里总有一种很亲切的感觉，就像是……一个认识了很多年的朋友。”
她停在季瑜面前，语气有些孤独：“我很少对别人有这种感觉……但见到她，我就下意识想亲近，想与她说些心里话。”
女孩身形瘦削，眼底是一瞥可见的落寞，他抿了抿唇。
“我也可以陪着你，你想做什么都陪着你。”
他的话带着一丝阴郁不快，面无表情，明显很不高兴。郭娆眼里闪过不解，忽然又像明白了什么，眼里染上了点点笑意。
他不会是吃醋了吧？
“我只是想和宋姑娘交个朋友，朋友可以有很多，可你，这世上只有一个。”她凑近他，软了声音，“我在京城几乎没什么说知心话的朋友，你就让我去吧，好不好？”
女孩摇着他的衣袖，眸子水润。
季瑜最受不住她的撒娇软语，脸色已有缓和趋势，沉吟半晌，最后道：“我陪你一起去。”
“那就这样说定了！”声音悦耳清脆。
郭娆眉眼奕奕，盯着面前看似冷漠不已，却对她有求必应，柔情千百的男子。忽而踮起了双脚，在他脸侧蜻蜓点水一碰。
不远处的孟安与香云：……
这光天化日的。
郭娆亲完，见面前男人似乎愣住了，在怔怔出神。她脸上也少见的浮起一抹红霞，而后提起裙摆转身就跑。
窈窕的身影逃得比兔子还快，消失在转叉口，那脸上却仿佛还停留着温热，小鸡啄米似的，却让人回味无穷。
季瑜抬手，轻触着那个地方，感觉那香甜的气息仍萦绕在周身不散，甚至扩散至心里，传达每一处神经，激起层层不跌的热浪。
郭娆一口气跑出老远，最后停靠在一个红漆木柱上喘气，双颊绯红，不知是热的还是羞的。
她吐出口气，缓了半晌平复心情，后面香云还没有跟上来，而外面的雨还在下。
她权衡片刻，决定走慢一点等她赶上来。
“……我告诉你多少遍了，以后不许再和那些下九流的人来往，如若不然，别怪我――”
拐过一道屋壁，郭娆就看见前面站着的两人。
季文舒见有人来，及时停了话。
郭娆镇定喊了声：“大舅舅，二表哥。”
看着无意撞进来的外甥女，季文舒忍着怒气划了眼那冥顽不灵的儿子。
季梧从始至终垂着眼，抿唇不吭声，见有人过来，掀起眼帘瞥了眼，而后无任何情绪波动，眼皮就垂下去。
郭娆与那双眼对上，却有些愣住。
初来国公府时不觉得，但现在，她发现那双眼睛很熟悉。
她一下子想起了住在静水庵的那个女人，还有那个女人曾对她说的话。
“刚从老夫人那里请安回来？”季文舒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是的。”郭娆按下心中的怪异，点点头。
季文舒颔首：“老夫人现在年纪大了，就期盼和儿孙长聚，你们几个小辈，有空就多陪她聊聊天，有什么解决不了的就来找舅舅，能帮的舅舅一定帮你。”
“谢谢舅舅。”郭娆浅声谢道。
去年初来国公府的时候，郭娆心中的大舅舅是个儒雅风趣的长辈，因为从武，他身上还有一种掩盖不了的豪气洒脱。
但自从在静水庵住了一段时间，了解了他与黄莺之间的纠葛，当再次见到他，郭娆心中就总有一种很古怪的感觉。
两人不近不远的说了几句，季文舒见儿子站在一旁，始终不言不语，毕竟是从小疼爱的儿子，他也不想真在外人面前落了他的面子，于是在见后面外甥女的丫鬟拿了伞过来的时候，就对她道：“时间不早了，你快回去吧，待会儿雨下大就不好走了。”
郭娆求之不得，香云撑开了伞后，她就顺势告别。
眼看着外甥女走远，他才再次看向季梧，这次没再厉色强逼，反倒多了几分语重心长：“玄青，你与你大哥不同，他生来便是世子，背后有老夫人，还有个做姨母的皇后，他便是什么也不做，将来国公府还是他的，你也是我儿子，虽是姨娘生的，她又早早走了，可我总是偏疼你几分，可这也并不代表人人都会疼着你。”
“你看你以前多争气上进，连一向鲜少夸赞人的柳太傅都说，你将来要是入仕，前途不可限量。可你看看你现在，自从跟那些下九流的人混在一起，别人都说你什么？将来我要是走了，你还这样堕落，那日后在这府中，就再也挺不直腰杆子了。面子都是要自己撑起来的，堂堂七尺男儿，你莫不是想像个粉面郎一样，以后天天看人脸色过活？”
这个庶子从小就聪明听话，长得也……所以他一直很看好这个儿子，对他从来都是言传身教，他也没让他失望，长大之后气度比之京城众多优秀儿郎，不知还要强上多少。
但也就是这么个从来让他省心的儿子，现在却成了这副模样。
多说无益，末了季文舒叹了口气，声音却暗含警告：“你现在长大了，我不应该总是制着你，但你也要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郭娆回到菡萏阁，想起季梧那双与黄莺八分似的眉眼，越想越心惊。
可是黄莺说过，她虽怀过孩子，但是却被打掉了，所以季梧不会是她的孩子。季梧是庶子，那就是后院的某位姨娘所生。
忽然脑子里念头一划而过，郭娆心中微妙。
那唯一的解释就是季文舒从未忘记过黄莺，在她走后，他找过与她模样相似的人当替身，是那个长得与黄莺相似的人生下了季梧，季梧长相随生母，所以才长得那么像黄莺。
她想起刚刚季文舒呵斥季梧的模样，完全就是一个父亲对儿子恨铁不成钢的心痛。可他作为一个父亲，在面对另一个儿子的时候，表情好像从来都是淡淡的，很是生疏。
郭娆想起季瑜，想起他对谁都冷漠感丛生的模样，这其中，与季文舒这个父亲定是脱不了干系的。

第46章 前生往事
【此章为宋妙涵前生，男女主只是打酱油。中午十二点还有一更，回归正文。。。】
（一）
“来人，把这个毒妇给我乱棍打死！”
“夫人，夫人饶命啊，奴婢一直呆在姨娘身边，奴婢作证，姨娘真的不认识这个奴才，姨娘是被陷害的！”拂冬跪在地上，焦急地拉着珠翠华服的妇人苦苦哀求。
她泪眼划过这些今日赴宴，看笑话似的众人，还有一旁被推倒在地，孤独无援的主子，只替主子心酸悲哀。
“你这贱婢，竟还想包庇你家主子！”痛失爱孙，高氏怒不可遏，不顾众人在场，一脚踹开拂冬，“来人，先将这贱婢给我拖下去，打五十杖发卖了窑子去！”
又狠狠剜向地上的女人，恨不得啖其肉，噬其血，“还有你这毒妇，我今日非得打死你不可！来人――”
“住手！”突然一声高喝从远处传来。
高氏一转头，就见儿子匆匆赶来，却又被那妖精半勾了魂儿，要替她说话，一口气闷在胸中上不来下不去，差点晕厥了过去。
幸亏被丫鬟搀着，她激动得手都颤了，指着那刚从水里捞出来，气息全无的孙儿，恨恨道：“楚风离，那是你的儿子，就是你整日纵着这个毒妇，宠妾灭妻，才让她胆敢这样放肆！”
高氏咬牙切齿，“今日我一定要将她送进大理寺，一命偿一命，你若是还护着这毒妇，就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儿子！”
楚风离从未见母亲这样气怒，而他自纳了妙涵，的确冷落了妻子宋云倾，于是一时呐呐，有些心虚。
宋妙涵半倒在地上，从看见他出现，无波的眸子里才重聚了泪光。
她看着他，语气哀婉：“风离，不是我害的景儿，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你信我。”
楚风离看着地上浑身狼狈的女人，想起往日夜里的柔情蜜意，有些松动。
但瞥见旁边全身湿淋淋，已经死透的嫡子，又想起母亲的大怒，也有些怀疑。于是狠了狠心：“妙儿，不要害怕，你且先安心在大理寺呆着，若你是无辜的，我一定救你出来。”
“风离，就是她，就是她害死了我们的儿子，没想到她居然这么狠心，连个三岁的孩子也不放过！呜呜呜……”宋云倾掩着帕子突然跑出来，倒在楚风离身上嘤嘤哭诉。
宋妙涵自楚风离说出那句放弃她的话开始，她就不对谁抱希望了。
大理寺刑牢是什么样的地方，他会不清楚么？
不希望她活着的人那么多，她一进去，别人稍微打点，说不得她就突然传出得了个什么急症死了。
她冷眼一一划过宋云倾，楚府的这些面孔，还有隐在人群中的那个女人，谁能想到这些人披着锦衣华服，在人前言笑晏晏，背地里的虚伪面孔却是丑陋无比。
都说天道好轮回，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她的一生，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却缕遭算计。若不是她开始反击，说不得早死了，而那些利用她害她的人呢，人前人后还是活得光鲜亮丽。
这世上根本就没什么神灵保佑，老天开眼，要想成功，还是要自己不择手段！
宋妙涵愈发冷笑，双手紧握成拳，只是可惜了，她的复仇还没结束，她就要死了。
但往好处想，只觉得这样也好，这令人作呕的红尘百态，她早无眷恋，只愿来世投胎，做个无情人。
心如冰石，人犯必杀之。
在高氏尖酸刻薄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宋妙涵心如死灰，闭上了双眼。
“等一等！”
人群中突然冒出的女子说话声，嗓音清软，柔亮如莺。
现在谁还会替她说话？
宋妙涵下意识睁眼，就见冷眼旁观的那些人中，有个窈窕身影站了出来，她穿着一袭银红撒花长裙，皮肤很白，面容如莲花初绽，清濯而不妖。
但宋妙涵印象最深刻的是她的一双眼，水汪的眼睛中黑白分明，就像清澈潺潺的溪水，不受世间俗事污染。
宋妙涵回想起以前的自己，那时她的眼睛也是单纯无垢的。只是世事多磨，当历经人世沧桑，那样的单纯再也寻不见了。
眼前的女孩和她一般年纪，但她长发披肩，许是还未嫁人，这样的年纪，还能拥有这样一双干净的眼睛，她一定被人保护得很好，一定过得很幸福。
女孩朝她走过来，最后站在她旁边，对高氏开口：“楚夫人，此事只听那奴才一面之词，未免太过决断，您不妨将涉及此事之人一一盘问，待理清了前因后果，再下定论也不迟。”
宋妙涵听到女子为她求情，心中却愈感悲凉。
在场赴宴的人中，有她的亲人，有她的男人，有她的朋友，但在她遭人陷害时，唯一站出来替她说话的，却是一个从来没见过的陌生人。
她怔怔看着地面，最后目光落在那女子穿着的茶花勾纹软缎鞋上，那双鞋纤尘不染，针脚精致细密，茶花勾勒得栩栩如生，在裙摆的遮掩下欲语还羞。
高氏是铁了心要宋妙涵死，见有人求情也不为所动，客气应付却毫不松口。
接着宋妙涵只见那女孩缎鞋轻移了一个角度，她才发现，女孩的旁边还站着一个男子。男子一身玄衣，清冷疏离，但他们两个站在一起，却莫名的相配。
女孩转向他，轻扯了他的袖子，就像撒娇：“阿琅，你帮帮她。”
男子不知与女孩说了句什么，女孩脸色绯红，犹豫片刻后，却还是咬着唇点头。
然后宋妙涵就听见男子对高氏开口：“谋害人命是大罪，楚夫人痛失爱孙，本世子理解，但楚夫人若因一时愤怒误杀无辜，待日后真相大白，无辜的生命无法挽回，夫人是要以命抵命的。毕竟宋氏不是普通的妾室，她的身份是淮阴王的嫡长女。”
他说得有理有据，在心虚的人那里，这句话却威胁意味十足。高氏脸色发青，最后还是退了步。
然后那男子让属下亲自将她带去了大理寺，保护她的人身安全，直到查清真相。
属下将她扶起带走时，她听见女孩轻轻开口：“刚刚在假山旁，我看见了，你杀了那条毒蛇。”
宋妙涵浑身一震。
忽然就明白了女孩为何会救自己，她心下轻嘲命运弄人。
她自勾引了楚风离进府做妾，就一直满心复仇，不可谓不谨慎。
今日会被诬陷害死楚景，不过是源于在走廊上听见有人要用毒蛇害死他，毕竟只是个三岁大的孩子，尽管不是她亲生的，但怜悯之心犹在，一时心软没有多想，就悄悄杀了毒蛇。
却没想到这个没多想却是别人为她设下的计中之计。
更没想到那一时的善念，会被人看见，继而救了她的命。
人世一遭，真假虚实，是非善恶，此时就像一潭湖水，将人的心分成了两半，中间是梯岸，两边的水一边是清，一边是浊。
最后清浊皆漫过了梯岸，融合在一起，变成了混浊不清。
宋妙涵朦朦胧胧回想起了从前。
（二）
宋妙涵从小没见过自己的生父，但是听别人说她生父是赌钱输了最后被人打死的。她的生母是淮阴王少年时的心头明月光，因为没得到，所以放不下。
生母嫁错了人，半生活在悔恨中，最后忧思成疾，缠绵病榻，生下她后只剩半口气，然后临死托孤，她从出生就被淮阴王宋深抱进了淮阴王府。
因淮阴王妻子梁氏一直没有怀孕，宋深让她名正言顺的成了淮阴王府的大小姐。
她从小不得梁氏喜爱，后来梁氏生下龙凤胎，更视她如无物，只有宋深对她好。
宋深还给她订下了一门亲事，对方是顺德候府的公子，叫楚风离，样貌俊俏，举止斯文，她很喜欢。
但她妹妹宋云倾也喜欢楚风离，后来更是不择手段联合姚素馨，将她送到了一个富态流油的富商床上。
姚素馨是和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她没想到她会与别人一起陷害她。
后来她怀孕，宋深恨铁不成钢打了她一巴掌，这件事被传得沸沸扬扬，她被解除了与楚风离的婚约，嫁给了富商。
但没想到，她这一认命，是所有痛苦的开端。
富商有疯症，喜欢亵玩幼童，还与男人狎戏，她每日在床上被打得遍体鳞伤，被锁在屋子里连求救也不能做到。后来出生不久的孩子也被发疯的富商掐死了，她唯一的支柱没了，痛不欲生。
直到那天，她听丫鬟说宋云倾嫁人了，嫁的是她曾经的未婚夫，姚素馨也嫁人了，嫁的还是大名鼎鼎魏国公府的二公子季梧。
丫鬟的语气尽是羡慕向往，无限憧憬。
那时她却第一次产生了恨。
明明她才十七岁，正值女子芳华正好，充满快乐鲜活的年纪，她却活得千疮百孔，如四五十岁的老媪。而那两个害她至此，那么恶毒的女人，却活得逍遥自在。
她没有得罪过谁，没有对不起谁，却过得比谁都不如。
她想，也许是她太软弱，从来只知逆来顺受，忍气吞声，所以才被人无端利用，任人践踏。
她还一直活在水深火热里，那些人却个个活得开心。
她想报仇。
后来她悄无声息杀了富商，谁也不知道是她做的，没了富商阻挠，她终于得以见到宋深，最后重回到了淮阴王府。
在府里，她见到回门探望的宋云倾夫妇，他们已经有了一个快两岁的孩子。
宋云倾似乎变了，变得更美，一身锦衣华服，柔靠在楚风离身上笑得灿烂甜蜜。
楚风离还是那副俊俏斯文的模样。对她点头笑着时，她仿佛见到了当年那个和她山盟海誓的少年。
只是现在她心中没有了爱，他们活得越光鲜，笑得越灿烂，她心中的恨意就越深。
她和楚风离一起长大，脱离出对他的爱，旁观者清，才发现他也只是个自以为是的伪君子而已。
她几句柔弱哭诉，几声‘风离哥哥’，与他同忆年少往事，略施小计欲擒故纵，他便上钩了。淮阴王府里，人前眼皮子底下眉目传情，最终沉沦在床榻间。
偷情败露后，楚风离要纳她为妾。宋云倾当然誓死不允，楚家亦然。她早知道楚家不会要她一个死了丈夫还生过孩子的寡妇，所以去找了宋深。
她找人了解过自己的生母，于是在宋深面前泪流满面，把握得体尺寸，露出与生母肖似的神态，娓娓诉说当年如何与楚风离相互欢喜，又如何不明不白躺在了富商怀中，后来过得生不如死。最后拿出匕首，跪在他面前以死相逼。
男人有时候总是很感性，喜欢相信自己所看见的，肯定心中所以为的，偏袒心中所偏爱的。
而宋深的所偏爱，是他心头的白月光苏梨，是她的生母。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自从发誓报复以来，心机会变得如此之深，对于心思邪肆之人，总是能一眼看穿，然后装出各种姿态不动声色应对，熟稔从容。
她自嘲，也或许，她本就是心思深沉之人，之前只是隐忍不发而已。
果然，她赌对了。宋深帮了她。
她在楚府恃宠而骄，将楚府弄得鸡飞狗跳，气得宋云倾与楚风离离心，她看着这一切冷笑，她要宋云倾这辈子都活得不安宁！
只是没想到，今日楚景之事，让她想起了自己的孩子，牵动了一丝怜悯，最终害了自己，也幸而，被贵人所救。
她的仇，始终会继续。
不死不休。

第47章 梦亦非梦
郭娆与宋妙涵相约见面的这一天，是个阳光明媚的大晴天。
宋妙涵坐在寒山寺殿外的榕树下，出神时隐约听见了车轮滚动的轱辘声，远远望去，就见石梯旁停了辆马车。
车奴撩开车帘，里面率先露出一个男人的脸，五官俊美绝伦，就像话本子里说的谪仙公子，他的一身玄色锦衣，更给他添了几分不易靠近的清冷不可及。
也就是这样一个清冷的人，在下了马车后，又转身看向车里，体贴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晨曦阳光下男子侧廓柔和，唇角微扬，金绣祥云团花的绸缎宽袖下，那只手，骨形好看，有力修长。
接着马车里伸出女子白皙的手，搭上他，男子一挑眉，阔袖一扬，竟是将女子揽住，抄手直接抱下了马车。
宋妙涵站在石梯上，还可以听见下面女子的惊呼嗔怒，而男子，任她责怪，眼里尽是宠溺流转。
这你侬我侬的一幕，实在赏心悦目。
宋妙涵一直都知道郭娆会活得很好，自前世十八岁那年，她大仇得报，将自己烧死在房里，后来涅槃重生到了十岁那年，她就知道。
只是有时，作为一个女子，她还是很羡慕郭娆。她想着，若是前生，她也遇到了一个像季瑜那样，将自己放在心尖上宠着的人，那她最后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想到这里，宋妙涵又笑着摇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若前世未曾经历人心凉薄，她如今又怎有毅力独当一面？
老天终究待她不薄，前世她命如蝼蚁，如今她能掌控一切，谁还敢轻易地欺她辱她？
前世已成了过往，她的心里，那话本子里的缠绵情爱也变得和可笑的亲情一样廉价，何谈想要？
“妙涵！”
郭娆一上石梯就见到了宋妙涵，没想到她来得这么早。
宋妙涵走过去，对两人打了声招呼，说：“度空大师已经和弟子们做完早课了，现在大殿没人，我们先去上柱香吧？”
郭娆对求神拜佛没什么概念，自然听宋妙涵的，不过她见宋妙涵说及上香的语气，非常虔诚，就惊讶开了口：“妙涵，你很信佛吗？”
宋妙涵轻轻一笑，只是笑容有些恍惚：“曾经，我也是不信的。”
她眼神太过复杂，郭娆有些看不懂。
一齐进了大殿，里面果然没有人，郭娆从季瑜身边走开，和宋妙涵一样，上香后对佛拜了几拜，而后兴致勃勃到团蒲上跪下，拿起一个竹筒闭着眼揺起来。
“啪！”
碰碰几声响，竹筒里的竹签落地，却是折断了。
郭娆：“……”
可能是她心太不诚。
却忽然听闻一声惊叹。
“施主，签断乃是大凶之兆啊。”
郭娆侧头，就见一位身披金黄袈裟的老和尚从殿后走了出来。
正是寒山寺如今的一百零九岁住持，度空大师。
度空在寺中这么多年，见过抽到各种签的，唯独没有见到过签子一落地，就成了断签的。他走到那施主身边，将签拼起来，一看上面文字，却是一支上上签。
一支上上签，就这样断了。
他看向郭娆，慈眉善目，问：“施主可否将右手伸出来，容老衲一看？”
郭娆抿着唇，伸出了手。
度空看了片刻，再观女子面相，眼里闪过了然，他道：“施主命主贵格，但福祸相依，你十八岁前，命中会有一大劫，渡得过，余生福至，渡不过，命丧黄泉。”
宋妙涵十岁重生后就经常来寒山寺拜佛，度空连重生都知道，他也多次开解过她，两人是老相识，她很信任度空。此刻闻言大惊：“大师，你弄错了吧？”郭娆怎么会命中有大劫，她有季瑜护着，谁又敢害她？
一旁的季瑜听说郭娆会死，脸都黑了，他将郭娆拉到身后，冷冷道：“本世子敬你一声大师，望你慎言。”
对于年轻人的指责，度空并不恼，细观他面相后淡然一笑：“世子年轻有为，魄力非常，是能成大事者，只是，男女情爱上……世子请听老衲一言，缘起缘灭，一切皆是因果，世子切莫执着，不然最后非死即伤。”
他的语气带了罕见的叹息。
季瑜双手握得咯吱响，心中冷笑。
他从不信命。
谁敢动郭娆，那便试试！
他此刻眉眼见全是戾气，度空知道，此人性情狠决，若是向善，将来造福一方，为百姓之福，就怕……
度空脑子里闪过一副画面：一个英姿勃勃的年轻人，手执利剑，煞如修罗，一夜杀尽数百人。
冲冠一怒为红颜，血流成河。
他摇了摇头，解铃还须系铃人。
度空看向郭娆，莫测问了句：“施主来京城之际，是否曾噩梦连连？”
郭娆心下一惊，想起梦中场景，不知为何，突然手脚冰凉。
宋妙涵一见她反应，便知她一定经历过什么。
“梦是梦，梦亦非梦，一切示兆乃命中注定，施主，你是受上天眷顾之人。”
度空点到即止，万物自有其定律，他虽窥得天机，却也无法真正道破，来回因果，报应太大。
宋妙涵见度空出去，心中焦急，就想先去安慰安慰郭娆，再去找度空问清楚。但一回头，却发现郭娆早已被人揽在了怀里，柔声细语安慰。
她不再犹豫，安静地退出去，追着去寻度空。
季瑜看着怀里面色惨白的人儿，很心疼，将她鬓边发丝挽至耳后，他宽慰道：“你莫要信那老秃驴的话，有我在你身边，谁敢找你麻烦？”
郭娆神情恍惚，静默不语许久，才看向季瑜：“……可我真的梦见过自己死了，那种感觉很真实，我曾经也告诉过自己，那一切都是假的，可是今日度空又提起，好像还知道些什么，我就感觉那梦肯定没那么简单，它可能真的是一种预示，将来我会——”
季瑜用手轻压上她的唇：“别说出那个字，娆儿，相信我，你所担心的一切，将来一定不会发生。”
他眼眸幽深，低下头，温热的轻吻落在了郭娆额头，此刻却无关情.欲。
郭娆被季瑜抱在怀里，左思右想的复杂不安，最后全化在了这克制的一吻里。她靠在他温热的胸膛，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闭上了眼，突然就感觉无比安心。
宋妙涵见过度空，就在外面等着他们出来，见郭娆脸色好了很多，她稍稍放了心。
但今日这一出，大家估计都没什么兴致在寒山寺转了，于是宋妙涵又安慰了郭娆几句，约她改日再见就与她告别。
回到府上，宋妙涵心里还在不停地回忆着上一世郭娆的事情。
上一世她被郭娆求情救下，后来回到楚府，楚风离对她心怀内疚，她略施了小计便让楚风离将宋云倾彻底打入冷宫，从此不闻不问，她虽是姨娘，却相当于主母的存在。
那次魏老夫人六十大寿，楚风离带她去参加，她才真正和郭娆相识。那时郭娆十七岁，孝期已快结束，她记得没发生什么大事。可她问度空，度空只给她一句天机不可泄露，便什么也不肯说。
难道是她死后郭娆才出的事？也只有这种可能了。
“小姐，楚公子刚刚过来了。”
一声叫唤，将宋妙涵拉出回忆。
宋妙涵神情淡淡，问：“他人呢？”
拂冬咬着唇，面色有些愤慨，又不知如何说。
“说。”
“楚公子刚问了一句您去了哪里，二小姐就过来了，她说……她说先带楚公子出去转转。”拂冬是真的看不惯二小姐的行为，亏得还是知书达礼的千金小姐，竟然连姐姐的未婚夫都敢明目张胆地觊觎。
宋妙涵唇角扯出一抹讽笑，没再多问，进了屋子沐浴出来，想起什么似的，忽然问身边的拂冬。
“花农今日情况如何？”
拂冬回：“他今日饭菜比往日多吃了些。”
宋妙涵点点头：“现在过去看看他吧。”
西厢房一隅，屋子灯火明亮。
宋妙涵推开门进去，一眼就看见了缩在角落里的少年。
她叹了口气，挥手让拂冬出去，然后走到少年面前，温声唤道：“小隐。”
少年听见声音，身子一颤。
良久，埋在膝间的头才抬起来。
他右边的半张脸掩在了半截白铜面具下，另外半边脸，眉眼隽秀，肌肤白净如雪。
“夜里地上凉，快起来。”
女子声音带着熟悉关切，少年涣散的瞳孔慢慢聚出几分精神，继而喊了一声。
“妙姐。”

第48章 生辰前夕
夜深人静，树下只有风吹虫鸣。
影六眼睁睁看着那道黑影掠入了姑娘香闺，犹自不敢置信。
他觑着旁边的人，又惊又奇：“孟总管，那位表小姐……”
孟安心下对于主子的孟浪也是震撼的，但跟在主子身边久了，总不得像什么都不知道，他面上装得淡定，乜影六一眼，高深莫测：“心里明白就好，不必非要说出来。”
这话说得，那就是了。
影六抱着剑靠在树上，脑子一转，脑补了一出，突然间就恍然大悟。
那次长公主府刺杀，他被派去保护表小姐时就有些疑惑了，又曾听影四说过表小姐曾脱了衣勾引……
主子与表小姐福来栈相识，本就有过一夜姻缘，主子对那位表小姐心存怜惜也是情理之中。两人再次见面，说不得主子就是有些意动的，不然主子那样一个有洁癖又冷厉的人，怎么可能任由别人脱了衣近他身？
这厢季瑜悄无声息进了郭娆闺房，脚步轻缓。
月光透过棱窗撒进来，漆黑的屋子渗了微微光芒，就像披了一层银光薄纱，透着宁谧的朦胧美。
不远处案桌上还燃着安神的金合香，味道芬香馥郁，还带着些女孩子喜欢的香甜，微风吹进来，丝丝卷拢烟缕犹如被冲折了腰，散开来，剎时消逝在流动的空气中。
风来风去，淡香盈室。
床前，被风拂动的流苏帘帐，被一只纤长的手掀开。
皎洁的月光盈上女子侧脸，女子面颊莹润，睡颜酣美，细细柳眉下，睫毛弯弯翘翘，就像两把扑扑的小扇，精致美丽，可爱至极。
季瑜想起这双小扇上抬时，露出的那双纯粹干净的眼，每次嗔着笑着看他时，水汪又闪亮，总是让他心底发软，心生欢喜。
她的鼻子也很美，细腻秀挺，好像在做着什么美梦，唇翘了个小小的弧度。
季瑜嘴角也忍不住弯起，然后俯下身，伸出手覆在了女孩子脸上轻抚。
曾经那样肖想又思念的姑娘，每每午夜梦回都会梦到的姑娘，是真的已经在他身边了。
可是，度空却说她活不过双十年华，这么一个让人怜爱都来不及的娇人儿，她还这么年轻，世间美妙的感情才刚在她心中萌芽，他还没教她开出一朵花来，她就要凋败，香消玉殒。
季瑜想到此，眼眸彻底沉下来。
他并不信什么预言，也不惧神魔，却怕这世上真的再也没有一个她。
他伸手从女孩儿脸颊流连到了锦被上的双手，女孩儿的手又小又软，可能放外面久了，还有些冰凉。
季瑜将被子轻轻掀开一角，将她的手放了进去，在黑乎乎又温暖的被子底，与她十指紧扣着缠绵摩擦。
……
郭娆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躺在贵妃榻上假寐，一只不知哪儿来的小白猫突然跳上了榻，钻进了她被子里，在她手边来回轻蹭。胖软的爪子轻巧巧踩着她的掌心，又伸出粉嫩的舌头轻舔，尖尖的牙齿厮磨着她的手指，那湿润滑溜的触感扰得郭娆心头痒痒。
正想抬起手打它一打，那小猫却突然松了口，两只小短腿攀上她的腰腹，在被子里蠕动着，轻压慢爬到了她脖颈前，毛茸茸的脑袋埋在她的脖子上，流连着又蹭又咬。
郭娆还听见了那小猫轻轻地“喵~”，就像在叫着她的名字，轻声细语，羽毛划过心尖儿似的。它脸上的几根胡须扎到了她的脸上，它又滑出了小舌尖在她脸上舔……
早上香云为郭娆更衣，瞧见郭娆白嫩的脖子上有个大红印，非常显眼。
她一惊，掀了郭娆一角衣领仔细看：“小姐，您脖子怎么红了一块？”这夏季到了，屋子里日日都燃着特制的驱虫香，难不成还有蚊虫？
郭娆一怔，不知怎的忽然就想起了昨晚梦到的那只猫，她坐到梳妆镜前偏头看了眼，果然有个印子，草莓似的，又大又红。
香云心里急得不行，生怕这屋子真有什么脏东西，于是替郭娆上好药后，匆匆忙忙就跑去了药圃找灭虫药。
季连欣自从那日带着郭娆去偷听墙角，就知道自己闯祸了，这些日子一直躲在宫里不敢回来，就怕哥哥训她。
好不容易今日回来，正在廊上徘徊着要不要去见郭娆，恰巧就见郭娆的婢子风风火火地往药圃冲。
她灵机一动，想也不想就蹦出去，半道截了人，问：“香云，跑这么快做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突然蹦出一个声音，香云吓了一跳，见是六小姐才呼出口气。
“六小姐，是我家小姐，小姐不知被什么虫子给叮了，脖子红了大片，也不知道那虫子有没有毒。”香云焦急得很，“奴婢现在是要去药圃找些驱虫药，不然万一再伤着小姐，奴婢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了。”
季连欣一听，却精神抖擞。
这可是她向姐姐将功赎罪的好机会，于是扯着香云的袖子就往药圃奔，边道：“我知道烟染这里有一种燃香，专驱各种蛇蚁鼠虫，可有用了，我帮你找！”
不远处的假山旁。
季瑜蹙着眉，转头对孟安说：“去看看她们在做什么。”
六小姐身边的是表小姐的婢子，事关表小姐，孟安不敢懈怠，连忙弯了腰退下去打听。
再次回来时，他禀道：“药圃小童说，表小姐身边的丫鬟在找驱蚊虫的药……好像是昨晚表小姐的脖子，被虫子咬伤了。”
那么个娇滴滴的姑娘，孟安想象着她颈子上有个虫子叮的大红印子，这就跟一件精美光滑的瓷器上突然有了个小瑕疵一样的道理，看着是很美，但碍眼也是真的。
主子对表小姐向来温柔呵护，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如果不是他们的事还公开不得，表小姐就差被他们这些知情下属当祖宗供着了。
但现在照看她的下人却还让她受伤了，孟安似乎已经预见了主子盯着一群下人冻得能吓死人的冰渣子眼神。
他抬眼，用余光偷觑了眼那位。
这一看，却以为自己眼花了。
往常总是端着一张冰山脸的某世子不知想到了什么，表情变得古怪，面上还浮现了几丝红晕。
这世上能让自家主子露出这种表情的，除了菡萏阁那位还有谁？
孟安心思一转，联想起昨晚，眉毛一跳，突然就明白了什么。
这边，季连欣在药圃拿了药，就和香云去了菡萏阁。
郭娆正坐在窗边，拿着绣了一半的竹叶香囊在研究，看见季连欣过来，有些惊讶。
季连欣笑眯眯地跑过去，将揣着的驱虫药献宝似的拿出来给她：“姐姐，听说你被蚊虫咬伤了，喏，这个可是烟染的独家灭虫秘方，有钱也买不到，我专门找出来给你的！”
郭娆一头雾水，疑惑地望向香云。
香云就将路上碰见季连欣，季连欣拉着她去药圃帮她找药的事都说了一遍。
郭娆听完，看着季连欣，莞尔道谢：“那就谢谢连欣了。”
季连欣见姐姐笑起来，终于松了口气。
她哥哥虽然看起来不好相处，但性子她了解，若他不喜欢姐姐，是不会与姐姐暧昧亲近的。
上次哥哥在祖母面前说那话肯定有其它原因，她不应该因为兴奋好奇就带着姐姐去听墙角，结果害得他们之间产生误会。
她虽然不知道他们后来发生了什么，但起争执大吵一架是肯定的，纵然她逃进宫里的时候知道哥哥姐姐已经和好了，但一想起那日姐姐伤心生气的模样，还是很内疚。
这次她回来，是因为听见姨母对永乐说起七夕女儿节，她记得姐姐的生辰就是在那日。
这是姐姐第一次在京城过七夕，趁着这次机会，她一定要好好弥补自己的罪过。
“姐姐，你的生辰就快到了，明日咱们去如意楼逛逛吧，我先给你挑些礼物，待七夕那日晚上，咱们一起出去看花灯好不好？”
说起生辰，郭娆自然想起自己那日的规划，她眸子闪了闪，而后才迟疑着点了头。因为出神，所以她没有发现，见她点头的瞬间，季连欣眸子里闪过狡黠笑意。

第49章 心思敏感
如意楼是京城最大的一座首饰坊，一共有五层，楼层愈上，装修也愈华丽，卖的东西也愈贵。
季连欣直接拉着郭娆去了四楼，里面的装饰极尽奢侈，还有供人休息的小厅，厅中四名婢女随侍，面目清秀，穿着雅致，在煮茶焚香。厅外各色金银玉饰，摆放齐整，让人赏心悦目。
不同于一楼二楼的闹哄哄，人挤人，这里很安静，人也少，但个个穿着价值不菲，一看就知道是有钱之人。
季连欣一路兴致勃勃，拉着郭娆左挑右拣。
毕竟是年轻爱俏的年纪，面前琳琅满目的精巧首饰，没过一会儿郭娆就看花了眼，还乐此不彼。
两人买了一堆东西，看时候不早了才准备打道回府。季连欣挽着郭娆，看着丫鬟手里的一堆东西，脸上的笑都可以堆出朵花儿来。
“姐姐，今日——”
“——马惊了——马惊了——大家快散开——”
“啊——”
大街上不知谁一声大喊，然后就传来一阵马嘶狂吼，接着喧哗轰起，夹杂着鸡飞狗跳。
季连欣正走到楼梯处，声音被打断，与郭娆对视一眼，两人赶紧转身上了楼。
打开窗向外看去，入眼的就是小摊箩筐蔬菜担子七横八落，人群混乱。不远处骑着马的人越走越远头也未回，就这样张狂放肆地离开。
“又是他！”季连欣眼里闪过厌恶。
季连欣性子虽直，有时候说话不留情，但却是个很容易心软的姑娘，能让她这样排斥的人，还真是不多见，于是郭娆问了句：“那骑马的是何人？”天子脚下竟敢这般嚣张。
季连欣收回目光，看着郭娆解释：“姐姐日后可不要与那小人撞上了，他是五品忠武将军的小儿子杨达，仗着自己的姐姐是惠嫔，正得帝宠，便欺男霸女，无恶不作。”
上次她与永乐出宫，就听说杨达强抢一个刚死了丈夫的寡妇，最后还闹出人命，寡妇家里告上衙门，最后不仅公道没讨到，还吃了一顿板子。
他这般不知收敛的行径，很多人早就看不顺眼了，只是看惠嫔风头正盛才没轻举妄动。只待皇上厌了惠嫔，御史台再参上一本，哼，墙倒众人推，有他好日子过！
“小姐……您看那边……”
季连欣正要走，就被丫鬟拉住了，她见采儿欲言又止，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眼。
下一刻惊愕出声：“林姝棠？”
郭娆也记得林姝棠，那个曾经帮过她的清丽女子，她循着季连欣的视线看去，就见聚拢了小半圈人的一个地方，遍地狼籍里，女子青布葛衣，躺在血泊里。
季连欣想也没想，赶紧跑下了楼，郭娆正要跟去，忽然听见有女声：“小姐，是林姑娘……您要不要下去看一眼？”
“她如今是罪臣之女，我怎能还自降身份去帮她？”
声音悦耳好听，但吐出的话却有些无情。
郭娆下意识朝说话的人瞧了一眼，窗边女子娉婷玉立，一张脸美丽如脱尘仙子，她发上戴着银钗玉簪，衣着清新华丽，看上去绰约多姿。
季连欣拨开人群挤进去，见到浑身是血的女人，不敢置信。
郭娆发现林姝棠的肚子微微隆起，那血也大部分都在身下。听说林家大祸没几天，柳玉廷就赎了曾经的未婚妻回去做妾，郭娆想到此，隐隐猜到什么。
走过去蹲下，一搭那紊乱脉象，果然如此，但孩子无论如何也保不住了。她看向林姝棠，开口：“林姑娘，你的孩子可能保不住。”
林姝棠千辛万苦从柳府逃出来，却没想到慌不择路被马撞倒，身下的阵阵热涌她是感觉得到的，那个无辜的小生命，正在离她而去。
她紧紧抓着郭娆的手腕，抓住浮木似的想求她救救自己的孩子，忽而又想到什么，眼神凄婉，缓缓松开了手，“多谢姑娘告知，你走吧，不要管我，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郭娆一笑：“但你的眼睛告诉我，你很痛苦，恨那个男人？”
林姝棠一怔，忽而闭了眼，惨淡苦笑：“恨又如何，下不了手杀他，我更恨自己。”
郭娆不是很清楚那位柳公子与她之间的爱恨纠缠，但他们之间隔着杀父之仇，却是全京城都在盛传的。
对上女子痛不欲生的神情，郭娆心中五味陈杂，但现在当务之急是救人，她立马就吩咐了随行的侍卫将林姝棠抱去就近的医馆。
“我要去告诉柳玉廷！”
季连欣看着屋子里一盆一盆的血水端出来，曾经的情敌落魄至此，她脸上非但没有一丝高兴，反而还很替里面的人焦急担心。
她说完就要往外跑，郭娆一把拉住她，“连欣，别冲动，这是他们之间的事，你不要随便掺和。”
“可是姐姐……林姝棠她……”她现在无亲无故，那么可怜，她逃离了柳玉廷，又有谁可以依靠？
郭娆摇头不赞同：“当初林家出事，是那位柳公子亲手呈上的罪证，他们之间隔的不是情情爱爱的小矛盾，而是灭门之仇。连欣，每日都要面对着灭门仇人的这种痛苦，我们这些局外人是无法体会的，她既然选择逃出来，以后如何，就让她自己决定吧。”
季连欣垂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什么，但抬出的步子却收了回来。
“郭姑娘是么？”
沉默间，一道悦耳的声音传进来，只见馆外走进一个人来，身段窈窕，她看着郭娆，清浅开口：“如宛多谢郭姑娘今日对姝棠出手相救。”
来人样貌出色，正是刚刚如意楼说话绝情的那位女子，郭娆认出她，对她印象很一般。
她扯了下唇，回：“大家同是女子，谁看见了那种场面都会于心不忍，再者，林姑娘曾对我有恩，我帮她是应该的，你不必与我道谢。”
女子瞥了眼隔着重重帷幕的屋子，似乎叹了口气：“我与她是闺中好友，她曾经还差点成为我的二嫂，只是后来出了些事，可惜了。”
她说着摇了摇头，不经意划了眼连欣，又望向郭娆，看起来大方又得体，“这次要不是蒙你相救，姝棠恐怕……郭姑娘，如宛这句感谢，你是担得起的。”
成为她二嫂？
郭娆一下子注意到这个重点，那她就是柳玉廷的妹妹了？
柳太傅只有两个女儿，大女儿进了宫做妃子，三女儿尚待字闺中，是名扬京城的第一才女，求嫁者无数。
看她姑娘家的衣着装扮，她又自称如宛，那就是老夫人心中的属意孙媳柳如宛无疑了。
她还曾给季瑜写过信，让她误以为季瑜和她暗有来往。
不同于刚刚看陌生人一样的眼神，这次郭娆聚了些精神，细细端量了番面前的女子。
如京中盛传，她长得确实不错，气质也温雅脱俗，谈吐得体，家世又好，看起来就是个满腹诗书人人仰望的贵族才女。
只是想起刚刚在如意楼听到的话……
郭娆心下轻笑，果真传言不可信，以前未见面时，是她高估了柳如宛。
漂亮有才情又有一身傲骨的人，她的美是一种惊艳，更是一种不动声色，一点一点渗入别人骨子里。就像一杯美酒，初始甜，当酒在味蕾散开，口齿生津，余味也回味无穷。
这一种人往往很有吸引力，难以让人遗忘。
柳如宛漂亮有才情她信，有傲骨她也信，只是她的这种傲，却不是寒梅绽放枝头的那种高洁绝傲，而是一种上位者看不起下位者的清高自傲。
曾经她想象中的柳如宛是前者，是一个毫无瑕疵又光彩夺目的人，她还一直担心季瑜将来有一天，会被那种人吸引。只是现在她不怎么担心了，他那么聪明，想必早就看透了柳如宛，不然两人相识这么多年，怎么会没有结亲呢？毕竟她听说柳如宛一直喜欢他的。
现在她跑过来，是因为刚刚在楼上看见心上人的妹妹了么？在这里表演一番不忘旧友，姐妹情深的戏码，好彰显自己的善良本性？
想起刚刚那鲜血淋漓的场面，柳如宛此刻还有心情惺惺作态，她忍不住戳破了那层遮羞布，轻嘲：“若是没看错，刚刚柳姑娘也在如意楼吧？当林姑娘生死攸关，你还能当做什么都没看见，冷静地说出那句话时，就说明你从没将林姑娘真正的当做朋友，现在事后来这里替她道谢，做这事后好人，我想林姑娘也不需要。”
柳如宛在乎自己的名声，不想亲自帮忙可以理解，但看着曾经的姐妹九死一生，她为了撇清关系，却连动动嘴皮子请人帮一把都不肯，这种态度未免太让人心寒。
柳如宛面上原本还挂着从容得体的浅笑，甫一听这话，笑容渐渐消失不见。
旁边丫鬟见自家小姐生气了，立马站出来：“大胆，你知道我家小姐是谁吗？竟敢这样对她说话！”
“碧秋！”
柳如宛偏头一声呵斥，而后抿唇紧盯着郭娆，眼里的和善早已不见，变成了隐藏的恼怒。
她良久才吐出一句：“不可理喻！”
一拂袖，姿态高傲地转身离开。
季连欣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不知道她们发生了什么。
恰好这时大夫从屋子里出来，大汗淋漓，但却松了口气。
“幸亏送来得及时，大人没事，只是……孩子没了。”
……
回府时已经是傍晚，郭娆沐浴完出来，香云正在铺床。
郭娆将湿发撩到肩后，对香云道：“我想再看会儿书，你先下去吧。”
听小姐说要看书，香云铺好被子后又添了盏灯，屋子里登时亮堂不少。
她道，“小姐，晚上看书对眼睛不好，您早些休息。”
“嗯，我知道。”郭娆点点头，香云遂不再多言，福身退了出去。
今夜的月亮是一弯月牙，光晕皎洁，在一片无垠黑暗中，它散发着悠远而神秘的美。
这种时候，正适合人坦露心事。郭娆打开了窗，看着窗外的夜色出神。
从某种程度来说，她现在和林姝棠是一样的，都没有父母，有亲人胜似没亲人，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林姝棠家破人亡，孤独无依，最后只能依附柳玉廷而活，离了他，这偌大的京城，皇亲贵族林立之地，她便什么也不是了。
就如今日，她一个弱女子，受了伤害躺在地上，血流满地，人来人往的大街，却换不来别人一个同情的眼神。
她怕有一天自己也会变成那样，举目无亲，孤苦惨淡。
她知道季瑜在乎她，可那在乎，是源于他对她的喜欢，所以愿意纵着。要是有一天，他不再在乎她了，不再对她好了，那又该怎么办？
即使他承诺会娶她，可是那又如何？当初林姝棠和柳玉廷都成了未婚夫妻，结果呢，一夜突变，所有一切分崩离析。
任何事情背后可能都隐藏着一个意外，她赌不起。
她不是老夫人的亲外孙女，没有向老夫人撒娇任性的底气，没有季瑜，她什么退路也没有。
现在年轻，有一副好皮囊，他也正是好奇那种事的年纪，若是这段时间，借着他的宠爱，成为他的第一个女人，走过一段柔情蜜意，日后就算他厌倦她了，他也总会念几分旧情不是？
没有谁会无缘无故对谁好，他从老夫人那里保下她的命，答应替她查清父亲之死，她知情识趣将身子给他，那日后就算两清，也没有谁欠谁人情了。届时她只求他念着往日情分，予她一方安隅，她余生将常伴青灯古佛，为母诵经祈福。
郭娆从案桌里翻出那本春宫册来，看着里面各种姿势的交缠身影，突然苦笑起来。
每次发生什么，她总是惊疑不定，归根结底，还是她不够信任季瑜罢了。

第50章 宫中之事
宽大的宫殿富丽堂皇，寂寂无声。
宫女低着眼，步履有素，端着茶盏到太子跟前，弯了腰神色恭敬：“殿下，请用茶。”
太子眉眼温淡，接过茶抿了口。
皇后坐在上首，见太子今日心情不错，难得也笑了。
“听说前些日子，欣儿送了套护膝给你？”
太子有疾症，一到阴天，膝盖就会疼痛难忍，吃药也不管用，这是小时候就落下的病根，很多人都知道。
提起她，太子脑子里划过小丫头古灵精怪的模样，笑着点了头。
虽然他整日都是表情谦和的，但皇后知道，自己这个儿子和她那外甥一样，骨子里都透着一种天生的淡漠疏离，外人想真正走进他心里，比登天还难。
连欣又是个喜欢闹腾的人，她爱慕柳家二公子的事，几乎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不过因为老夫人和她都有意让连欣做太子妃，就都心照不宣没说罢了。
将来连欣要是嫁进太子府，她怕儿子心里有疙瘩，于是趁着这机会，就替她说了几句：“欣儿虽然性子顽了些，但心总是好的，她现在还小，有些事情也不是很懂得，若是做错了什么，还得你多包容些。”
“儿臣知道。”
连欣在他心中，与永乐一样，都是他妹妹，他还不至于跟个小丫头计较什么。
再说，也的确是她有心了，那套护膝也不知她从哪里捣鼓来的，有一次他膝盖疼的时候，下人帮他系上，里面散发着的热气，让他如蚁啃骨裂的痛舒缓不少。
她看起来总是顽皮爱闹，小孩子心性，但心思却也细腻，他的膝盖疼，她只无意中撞见过一回，就一直记在了心上。
皇后见太子眼里蕴着温情笑意，也放下心来。
连欣也是她外甥女，她总是希望这两人将来在一起能过得好，即使他们之间没有男女之情，她也不奢望他们能够鹣鲽情深，但起码不能相敬如冰。
掌月进来，就见皇后娘娘眼里带笑，太子殿下亦是表情松和的模样，一派和谐，只是……
“皇后娘娘，皇上往这边来了。”
果然，殿里两个人脸色都淡下来。
皇后转头对太子道：“永乐刚刚一直在寻你，你现在去看看她吧。”
太子也不问她为什么支开他，起身就告辞，出了殿门拐身往侧殿而去。
皇上一进殿，就见皇后歪躺在榻上，一副头疼不适的模样，旁边小桌上焚着安神香，宫女跪在地上，正安静地替她捏肩揉额。
这位从来都陪在他身边的发妻，他心里有些感叹，她永远都是这副柔顺娴静的模样。
他到现在还想不明白，就是这样一个柔弱单薄的女子，当初共患难时，怎么就有那样的坚韧勇毅，替他撑起了半边天。而他，曾经答允了她的山盟海誓没做到，还接连有了这么多的嫔妃，她也没怨他。
皇上怔怔出神，想到这里，心下一叹，到底是大家族里培养出来的，气质胸襟就是不一样。哪像贵妃，一点芝麻小事都能同他闹上半个月。
想到这次贵妃闯的祸，刚刚她梨花带雨的模样，心又狠了狠，决定秋狩之前，绝不理她，让她长长记性。
宫女发觉外面有人进来，抬头一看是皇上，似乎惊了下，就要俯下身子请安。
皇上一抬手，直接示意她出去，然后轻轻走到榻前，弯了腰替皇后揉肩。
手上的力道不似宫女手法娴熟，多年没做过这个，甚至有些笨拙，不知是不是捏的力道重了，榻上的人身子一颤，接着就睁开了眼。
“皇上？”皇后一讶，然后欲慌忙起身，向他行礼。
皇上却按了她的手，没让她起来，温着声音：“既是身子疲累，就不必多礼了。”
他顺势坐在榻沿，又继续给她捏着肩，道，“咱们夫妻这么多年，有多久没这样相处过了？晴语，当初被怀王软禁的那段日子，你对我的好，我一直都记着。”
他没有用‘朕’，而是用‘我’。
在宫里这些年，他们之间总是争吵多，还有过相敬如冰的日子，相比起来，被软禁的那段时光，没有人来打扰，的确是温馨难忘的。
皇后面色柔和，忽然又想起了什么，看着面前脸上已布了沧桑纹路的男人，掩下了眼里的嘲弄。
她起身，不动声色离他远了些，样子却仍然是知礼柔顺：“皇上，夫妻本就是一体，臣妾十三岁就离了家嫁给皇上，对于臣妾来说，皇上就是臣妾的一切。”
她声音里好像带了回忆，“那时皇上被怀王威胁，各方藩王又虎视眈眈，处境如此危险，臣妾又怎能抛弃皇上独自离开？”
那时她父亲是朝歌不可多得的肱骨大臣，怀王惜才，甚至想拉拢她的父亲，那时她虽是太子妃的身份，但若要离开太子府，只不过得怀王一句应允的简单。可那时她却是真的深深爱着这个男人，他被幽禁，成阶下囚，她心甘情愿陪着。
皇上一听，感动不已，握上她的手，“晴语……”
皇后垂着眼任他握着，心下却愈发讽刺，他总是这样容易感动，别人说句什么感怀的话，他就心软，所以对谁都有情。
殊不知对于一个帝王来说，情太多，却也是一种无情。
张晴语苦笑，当时年少喜欢，不就是觉得他善良有情，端方温柔么？识人不清，如今是自作自受罢了。
她淡着眼请他坐下，亲自给他温了杯茶，左右浅谈几句，便问他过来何事。
皇上有些心虚，声音不足：“昨日贵妃之事，还多谢晴语替她善后……”
说到底，贵妃在宫中会那样跋扈凌人，与他平日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有关系，他也有些后悔，这些年不该由着她任性。
皇后以为是什么，原来是这事。
昨日贵妃新得的一只波斯猫掉了，在御花园到处找不见，后来碰到个在假山玩水的小孩，小孩儿样貌一看就是个养尊处优的小公子，也没向贵妃见礼，兀自玩自己的。
贵妃见那小孩儿面生，就以为是哪位进宫家眷的孩子，仗着身份也没了顾忌，非要小孩儿行礼。哪想小孩儿性子倔，看也不看她，贵妃就一口咬定是小孩儿偷了她的波斯猫，小孩儿心高气傲得很，见贵妃诬陷他是小偷，就推了她一把。
贵妃毫不吃亏一耳刮子甩了回去，一个四岁的孩子，力量哪及一个大人，最后没稳住，小孩儿额头撞到了假山上，昏迷不醒。
见完皇上的陈尚书来寻儿子，就见到一群宫女围着的地方，贵妃气焰嚣张，他儿子躺在地上浑身是血。
皇后只淡淡道：“这事臣妾能和平解决，也是因为陈尚书刚到京城上任不久，根基未稳，也幸而那孩子没有什么大事，再闹大了谁面上也不好看，故而才能息事宁人。”
她似笑非笑，“不然他若是像霍侯爷一流，在京城处处沾亲带故，人脉广通，那就凭臣妾十张嘴，也堵不住悠悠众口了。”
皇上知道她是在讽刺他提拔贵妃不成器的家族，愈发讪讪：“所以说，无论如何，晴语都是功不可没的，而且……朕已经罚了贵妃了，她也知道错了……”
说了这么多，还是想护着那个女人，张晴语看着面前堆着笑，出事永远只会充当和事佬的男人，觉得非常讽刺。
“云应国虽然是小国，但顺亲王战神.的名头也不是白得的，不然就那区区百万人之地，为何没有哪个国家能将它攻下？锦月那孩子不仅是陈尚书捧如珍宝的老来子，更是云应战神的亲外孙，皇上，这次是陈家先给了台阶，不然追究起来，顺亲王又是个疼外孙的，他一怒，这小事可就成两国纠纷了。”
皇上心里也有些恼怒贵妃的不知轻重，但到底是宠了这么多年的女人，她的性子又惯是那样，重罚他是舍不得的，于是对皇后说：“朕知道这次事态严重，故已经罚贵妃面壁抄女戒了，晴语，你也知道，她素来就是这样小孩儿性子，刚刚朕过去探望，她还在趴着哭，想是已经得了教训。”
张晴语冷笑，一个三十多岁的人了，跟个四岁的孩子计较，将人家狠狠一耳光甩到假山上，撞得头破血流，都快出人命了，他就一句贵妃小孩儿心性就可以将错误掩了去？
那陈锦月也才只是个四岁的孩子，他怎么不问问贵妃是怎么对一个四岁的孩子下得了手的？
多的话她也不想说，眼不见为净。
“纵使贵妃出身平民，幼时少了管教，但俗话说，吃一堑长一智，宫里该懂得的道理她还是得懂。臣妾说句逾矩的话，不是人人都非要像皇上一样惯着她，臣妾也不是每次都能替她善得了后，这么大的人了，做任何事之前也该掂量掂量，不然迟早惹出大祸！”
皇上鲜少见皇后发脾气，他记忆中她总是眉眼和善的，这次也的确是贵妃不对，所以他呐呐着说不出话来。
见她喝了口茶，他赶紧转移了话题，要哄她开心：“……晴语，七夕一过，马上就是每年一次的秋狩了，这次出行的全部事宜，朕打算让霖儿全权负责，你觉得如何？”
张晴语放下茶杯，睨他一眼：“臣妾不是听贵妃妹妹说，皇上打算将秋狩事宜都交给靖王处理了吗？”
皇上见她几分嘲讽模样，脸上有些挂不住，这话贵妃在床上央着他的时候，他正快活着，的确答应过。
可床上的戏话怎么能当真？而且现在贵妃实在太嚣张了，若他再顺着，岂不是更助长她的气焰？
他正了正脸色：“霖儿才是一国储君，将来也迟早要接手朝堂，调兵遣将的事合该他负责，朕还没糊涂，若将兵权交给延儿，以后朝堂众臣还怎么信服霖儿？”
张晴语没估量他话的几分真假，只垂了眼：“希望皇上记着今日的话，别忘了才好。”
这话说得，皇上见皇后不怎么信他的模样，有些伤自尊。
不过想起往日他对贵妃母子的纵容，对霖儿的忽视……
他咳了咳，有些不自在，立马郑重其事保证：“朕一言九鼎，说过的话便不会反悔。”
张晴语没再追说什么，划他一眼，笑着：“臣妾信皇上就是。”
说完，她起身从梨花木柜上拿过一张帖子，递给皇上：“这是今年秋狩各宫妃嫔和等级官员的参与名单，臣妾已经列好了，皇上再看看可有疏漏。”
皇后心思细腻，她做事他向来是放心的，瞥过帖子上方字眼，他的心肝贵妃和爱妃惠嫔果然在列，心里满意不已，皇后就是皇后，正事上一朵盛放大气的红牡丹，私下里一朵心底熨帖的解语花。
想要的人已经在了，其他人也不重要，他摆了摆手装不在意：“随行人员皇后自己决定就好，这些小事以后就不必向朕禀告了。”
皇后一福身：“臣妾遵命。”
解语花柔婉一笑，皇上正经的心思立马歪了大半。
他细细看着面前的女人，如今虽已年过三十有五，但她还是那么漂亮，除却眼角的几丝纹路，她的面容几乎没有变化，一如当年新婚之夜，掀起盖头时她浅笑嫣然，他心中惊艳。
还有她身上那种沉淀下来的端庄大气，是岁月所削减不了，也是别人模仿不了的。她如今着凤冠，穿凤凰百鸟朝花凤服。配得起这身行头，能够有母仪天下风范的，也就只有她了。
皇上想起年少岁月，心头忽然热起来，他眼里染了几分欲色，放了茶杯起身：“晴语，时辰也不早了，不如……早些歇息？”
一起过了这么多年，张晴语怎么不知道他现在想干什么，她笑容不减：“时辰的确不早了，臣妾也想早些歇着。”
皇上见她这样说，以为这是邀请，身心顺畅，心猿意马地就要去抱她，结果她又一福身：
“那臣妾就不送皇上了，皇上慢走。”
像一瓢冷水泼下来。
她没听懂他的意思吗？还是不想伺候他？
皇上讪收回手，不经意瞥了她一眼，觉得她是前者。

第51章 生辰礼一
“小姐，这件红色的怎么样？”
郭娆坐在梳妆镜前，回头看了眼，红色的牡丹纹撒花褙子，样式简单，清新自然，她点点头：“就这件吧。”
看小姐挑好了衣服，香云拿出前几日逛如意楼买的发饰，询问：“今儿是七夕，是个喜庆的好日子，既然衣裳换了，那头饰也换了新的吧？”
今日不仅是七夕，还是小姐十五岁生辰，但夫人去世未过半年，小姐又寄人篱下，这及笄之礼是如何也举行不成的。
香云有些心疼，要是老爷夫人还在世，在凤阳，那小姐的成人礼还不知办得有多隆重，如今也只能这样马虎庆祝了。
郭娆想着今晚可能的热闹，轻轻嗯了声。
香云一笑，立马从木匣子里选了相同色泽的珠花头饰相配。
到了松风堂请安，张氏和郑氏她们正坐着，季连欣挽着老夫人的手臂有说有笑，看见她过来，眼睛一亮，伸手向她招呼：“姐姐，你来了！”
郭娆一笑，看见老夫人时抿了抿唇，下一刻走过去，浅浅请安：“老夫人。”
“快坐下吧，今日你是寿星。”
不知是不是郭娆的错觉，老夫人现在说话的声音很温和，没有了记忆中的那种尖锐嘲讽。
季连欣没发觉郭娆称呼的变化，跑到她身边兴奋地对她说：“姐姐，你不知道祖母给你准备的生辰礼有多漂亮，我还从没见过那么好看的衣服呢！”
她转头：“祖母，现在快将礼物拿出来吧！”
老夫人见孙女儿迫不及待，急得比给她礼物还高兴，不由得笑起来，看向张嬷嬷：“张嬷嬷，将东西拿上来吧。”
张嬷嬷弯了腰，立时走到绣花银屏后，再次出来时手里端着托盘，走到郭娆面前。
“表小姐，这是老夫人请了京城最好的绣娘做的，祝表小姐生辰快乐！”
托盘里是一件束腰襦裙，颜色是郭娆喜欢的银红。那衣料看上去手感甚好，似轻软烟罗，上面绣的是百蝶花卉，团花云纹镶边，绣工精致巧凑，极其华美。
郭娆一怔，看了老夫人一眼，两人视线短暂交汇，又各自撇开。
郭娆亲自接了托盘：“多谢老夫人。”
旁边季连欣有些奇怪，她感觉姐姐并没有那么开心，但又一想，姐姐向来端庄自持，许是心里感动，只是不愿在外人面前表露罢了，于是没多想，也赶紧拿了自己的礼物给她。
张氏见到外甥女今日稍有不同的打扮，眼前也是一亮，毕竟是个小姑娘，平日里再稳重懂事，但今日始终是特别的，爱美打扮实属正常。
说实话，她也真的挺喜欢郭娆的性子，不骄不躁，知晓进退。郭娆既没有心思要与连欣争太子妃位，那就对她没有威胁，看在老夫人的面子上，她也愿意给她体面，甚至将来帮她找一门很好的亲事，反正这些对她来说都是举手之劳。
她转头看向身后的珠儿，含笑示意她将礼物也呈上来。
“今儿是七夕，更是你的生辰，舅母特地命人给你定制了这套头面，虽然比不得老夫人的贵重，但也算舅母的一片心意，你看看喜欢吗？”
珠儿端上托盘，将红帕子掀开，里面一套华丽的珍珠头面就显露了出来。
里面放了各种钗饰，钗饰上镶的珍珠有粉有白，颗颗饱满熠泽，光彩夺目。
季连柔季连玉看得睁大了眼，目不转睛，就连一向见多了金银珠宝的季连欣也哇了声，更遑论郭娆。
她心下吃惊又震动：“大舅母，这……”
张氏见众人目光，笑得愈发慈爱：“虽然你孝期未过，可及笄标志着一个姑娘家的开始，自是不能慢怠了。及笄礼办不成，庆祝却还是要得的，你且安心收下吧。”
郭娆心中苦笑，她想，她是受不起张氏这个礼的。
若是有一天，张氏知晓了她与她器重的儿子早在一起了，郭娆想着张氏现在的言笑晏晏，竟不敢深想下去。
郑氏在一旁眼红得滴血，奈何这是老夫人亲外孙女，她不但不能抱怨，还得笑着看着，还得也掏钱给她买生辰礼，还得送得不寒酸。
季连欣见大家都送了礼，眼睛一转，凑到老夫人身边笑起来：“祖母，今晚七夕，外面张灯结彩肯定很热闹，姐姐没有见过京城的七夕节，今晚您允连欣带她出去玩好不好？”
老夫人还没发话，张氏倒先笑了：“这自是肯定的，娆姐儿自来了京城，便整日待在府中，还未真正出去玩过一回，出去见识见识倒是极好。”
可半晌她想到什么，又蹙起了眉：“可是，今晚那么多人，鱼龙混杂……”连欣她倒不担心，人鬼点子多得很，又会些三脚猫的功夫，平时也出去溜惯了，但郭娆……长得好，又是标准大家闺秀模样，若是惹了人惦记，出了什么事那就不好了。
“没关系，哥哥那么厉害，到时候让哥哥陪着我们就是了！”季连欣立马开口。
琅儿？
张氏想起那个总是对她冷冷的长子，有些怔愣起来，瞥见女儿笑嘻嘻的模样，心中一时百味陈杂。
他……若是肯听女儿的话，肯去，那自是她所乐见的。
众人在松风堂用了膳，各自离开时，老夫人却突然出了声，让郭娆留下。
……
京城繁华，人民富足，过这七夕节也是盛大无比。
夜里雀阳主街，三门六巷，罗乙桥旁，处处红灯笼高挂，彩带轻扬。星朗夜空中，微风细拂，还飘过阵阵食物喷香。
河上画舫灯火明亮，歌姬吹拉弹唱，客人欢声笑语。街上众人欢聚，公子小姐对眼羞涩，掩帕欲语还羞。挑着扁担举着稻棒的小贩穿梭行人，吆喝叫卖，各种人声交织，不绝于耳。
季连欣看着眼前走过的糖葫芦小贩，跳起来就抽出两串，递了一串给郭娆，另一串剥了自己含进嘴里。
小贩感觉稻棒被人一拉，回头就见糖葫芦被人不问自取了去，还没付钱就吃了起来，刚要怒着呵斥，却突然感觉衣领子被人一扯。。
一偏头，就见到个慈眉善目的中年大叔，却是孟安。
孟安拿出一锭银子，笑眯眯塞给小贩：“这是刚刚那姑娘的糖葫芦钱。”
给钱就好，小贩咽下了要喊人呵斥的话，就要掏钱找银子，那大叔却丢下一句不用找，就匆匆离去。
真是个怪人，有钱就任性啊，这可值一百多串糖葫芦的钱哩！
小贩伸着脖子朝大叔远去的背影瞥了眼，就见大叔赶上前面锦衣华服的几个年轻人，而后跟在他们后面，恭敬地随着他们的步伐。
他前面有四个姑娘，个个穿得漂漂亮亮，仙女儿似的，旁边还随着个白衣的年轻公子，背影看上去修长挺拔，只不过给人的感觉有些冷。
虽看不到几人的样貌，但光看他们的衣着打扮，举止气质，小贩便猜那几人样貌定是不凡的！
人世一遭，身份天注定，生活靠自己，那是有钱人呐！
小贩揺了摇头，收了银子入钱囊，欢欢喜喜又吆喝起来，流入繁华人群。
季连欣吃了两颗，酸酸甜甜的味道，她享受着眯了眼睛，咂吧着嘴巴，歪了头问旁边的人：“姐姐，糖葫芦好吃不？”
郭娆掀开外面那层纸，轻咬了口，甜丝丝的感觉入了嘴，唇上还沾了些糯米纸碎屑。她伸出舌头舔了下，朝季连欣弯着眉点头。
一旁季连柔轻嗤，也不知她们是怎么咽得下这些低廉的粗陋之物的，她想起今晚约的人，左眺右看，也不知他到了没有。
季连欣见季连柔心不在焉的模样，特别善解人意，开口：“三姐，五姐，你们若还约了人就去找她们吧，待会儿灯会结束，咱们在如意楼再会面一起回去。”
季连柔求之不得，终于看季连欣顺眼了一回，但表面还是做着不舍的样子，轻声道：“两位妹妹，也是她们……姐姐实在推辞不得……”
“那赶紧去吧，别让你的朋友等急了！”
季连柔终于“痛苦”地下了决定，看向了最终决定权的男子，“大哥……”
季瑜没多说什么，只调了她们几个侍卫，而后道句注意安全。
终于支走了两人，眼看她们走远，季连欣又转头看向身旁的两人，露出个得逞的笑。
其实她今晚也约了会偷跑出宫的永乐，只不过……
在让哥哥姐姐二人世界之前，她还想再逗逗姐姐，看她脸红的模样，那可比放花灯有趣多了！
季连欣看着前面挂着彩带猜灯谜的地方，拉着她就往那边走：“姐姐，咱们先去猜灯谜吧！”
郭娆从出门，还未曾跟那人说过一句话，此刻被连欣拉着到处跑，更是一句话说不上。今日还是她生辰，他却一句话也没主动与她说，郭娆想到此，颇有怨念地朝他一瞥。
某人接收到心上人的目光，负在身后的手动了动。
季连欣跑到挂着的一圈彩带前，流连笑着左挑右挑，最后眼前一亮，抽出一根给郭娆看。
“姐姐，你猜猜这个谜底是什么？”
郭娆看着彩条上面的小字，心念了一遍。
金扑刀，银扑刀，丢在河里寻不到。
郭娆想了一会儿，迟疑：“鲫鱼？”
旁边某人眉头一动，瞥了季连欣一眼。
季连欣笑得愈发开心：“猜对了，就是鲫鱼！姐姐再猜一个！”
她说着就又埋进了彩带里翻找，看起来像是很喜欢猜谜语。
季连欣找出想找的那根，念了出来：“天鹅飞去鸟不归，感受十分九自卑，您若无心我愿等。”
这是个纯字谜，郭娆一听就猜出来了，季连欣一念完，她就接着道：“我爱你。”
说完她一愣，脑子里忽然闪过什么，于是古怪地看向季连欣，季连欣早捂了嘴，笑得跟小狐狸一样。
郭娆终于知道自己上当了，她手里还拿着糖葫芦，心突然跳得飞快，却不敢抬头去看旁边那人一眼。
鲫鱼，谐音季瑜。
她说鲫鱼，我爱你。
季瑜，我爱你。
越往下想，她脸越红，隐隐有发烫的迹象。
罪魁祸首这时双手一摊，就要跑路：“大哥，姐姐，我还约了太子哥哥和永乐，他们正在望灯楼等我，我就先走了哈，你们……慢聊！”更.多.资.源.关.注.v.x.公.众.呺：【陆.陆.藏.书】。
说完她也不等回答，笑嘻嘻地转身就跑，徒留原地两人尴尬。
来来往往的繁华人流中，那个鲜少说话的男子，终于移了脚步，走到面颊羞红的女孩面前。
“阿娆。”声音轻轻，低沉动听。
明明街市这么嘈杂，喧哗一波盖过一波，可他的声音她还是听得格外清晰。
阴影笼罩过来，郭娆抬起头，一下子就迎上了男子眼底蕴染沉沉笑意的凤眸。
他笑起来时唇角弯弯，右颊边还带着一个浅浅的酒窝，看着她时眼睛幽深，眼尾斜斜挑起，妖冶又自带风情万种。
郭娆盯着这双眼睛，暗光浮影里，忽然觉得似曾相识。
只是不等她多想，面前人已经站在她旁侧，与她并肩，下面，他修长温暖的手裹住了她。
孟安看着闷骚的主子，挑了下眉，淡定地偏头装作看风景，隐在暗处的影卫，除了早已知晓内情的影六，俱是浑身一震。
郭娆任那人牵着，走出了灯谜巷，信步穿梭在各色男女群流中。

第52章 生辰礼二
远处一偏僻医馆，森然寂静，只偶尔传出几声女子凄叫和瓷器摔裂声。
“柳玉廷，你滚――”
“别碰我！”
男子的声音仿佛压抑了很久，夹着怒火：“林姝棠，你任性够了！”
“我就是任性又如何？那个孽种已经死了，你的孩子被我杀死了，哈哈哈……那个孽种终于死了――”
“啪！”
清脆的一掌，声音浑厚有力，是男人打女人的力道。
“你给我闭嘴！”
随即，医馆门被打开，两个灰衣小厮躬身出来，利落地跑到马车前，一个掀开车帘，一个蹲身作梯。
接着一个蓝衣男子走出来，他怀里躺着个面色雪白，眼神苍凉的女子，男子抱着她，踩着小厮的背上了马车。
一直隐藏在黑暗角落里的铜面少年，看了眼女子，而后紧紧盯着蓝衣男子，目露刻骨仇恨，抓着青砖石壁的手指都划出了血肉来。
他面无表情地抽出腰间匕首，锋利的薄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刚要移步出去，拿着匕首的手却猛然被人攥住。
“小隐，你疯了？你答应过我什么！”声音刻意压小，暗藏严厉怒叱。
铜面少年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子，仇恨的眼神霎时变得有些慌乱无措起来。
“……妙姐……我……”
“小隐，冤冤相报，是没有尽头的，总要有人先放下。当初我救你，替你取这个名字，就是希望你能隐去过往，放下过往，重新生活。”
另一边繁华地。
郭娆被男人大庭广众牵着，努力地装作若无其事，分敛心神去看着人来人往。
不远处的彩楼高台上红灯笼高悬，人群舞耀，气氛轰动。
“宋哥哥加油――宋哥哥！”
兴奋呐喊的女音穿过人海传过来，郭娆微讶，这是季连柔的声音。
她好奇停了步子循向声源，就见不远处一个众人围绕的大展台，有个青年男子赤手空拳，正步履矫健地踏上一个木椅，而后轻松旋身，一跃而起蹦上五十多尺高的木桩，伸手摘了个状似莲花的水晶花灯。
回到地面时众人喝彩鼓掌，不停叫好。
青年男子在众人视线下，捧着水晶莲花灯走到了季连柔姐妹那边，他的脸上神采飞扬，毫不犹豫将水晶莲花灯递给了季连柔。
众人顿时轰发出暧昧哄闹的笑意，热情又友好。
这时围成圈的人中突然又钻出个浅紫衣衫的姑娘，她脸色气愤又惊慌，提着裙摆跑着左看右看，似乎在找什么人。
郭娆觉得眼熟，细一回想才认出，她是那个当初在长公主府神情倨傲的霍家小姐。
“想要过去看看吗？”
耳旁忽然传来轻声询问，温热的呼吸擦着她的脸而过，就像是人的轻柔抚摸，郭娆心口烫了似地立马回神。
一张俊脸近在咫尺，她勉强稳住心神，摇了摇头：“不了，我们去其它地方逛吧。”
因为老夫人的特殊对待，季连柔姐妹本来就对她有些意见，现在季连柔还与已经退了亲的韩宋暧昧不清，若是撞见她，日后他们私情东窗事发还不知道怎么想她，和她们离得远些总归不会错。
前面一方忽有烟花高蹿，在星空中绚丽绽放，下面红幕戏台上，戏子姿态优雅柔美，咿咿呀呀。郭娆隐约听见了‘王母娘娘’‘织女’等词眼，就想着唱的应该是牛郎织女的故事。
她心中微动，晃着季瑜衣袖灿笑着：“我们先去听戏好不好？”
她的神情是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娇俏灵动，一说完就拉着无言纵着她的那人向戏台跑去。
季瑜看着女孩由被动变主动的纤白玉手，眼里笑意愈盛，任她拉着到处跑。只是临近戏台，瞥见两个人影时，眸中柔情笑意瞬时消失不见，一直放松的眉宇也紧紧蹙起。
郭娆跑着忽然就感觉身后的人不动了，于是也停下来，就见季瑜看着一处，脸色有些难看。
明明刚刚他心情还很好的，郭娆可以感觉得到，但现在也不知他怎么了。
虽然季瑜对她体贴又温柔，但打从心底里郭娆还是有些害怕季瑜的，特别是他生气的时候，气场犹如黑暗里的地狱寒冰，看人的眼神也像冰锥子冻人。
她不经意朝他看的方向觑了一眼，就见迎面走来两个俊秀青年，他们似无所觉，说笑着边走边聊。
“玄青，你到底要带我看什么？”
“到了你就知道了。”
“我今晚还有一场戏。”
“罗衣，今晚没有别人，你得陪着我。”
“我……魏世子。”
被称作玄青的青年原本笑着，突然一僵，笑容半凝。
抬眼毫不意外真看见了那个人，他苍白了脸。
“……大哥。”
郭娆这才在红光暗影中认出了来人，原来是季二公子，季梧。
而季梧，字玄青。
至于旁边那个长相柔美的青年，她并没见过，但她听见季梧喊他，罗衣。
郭娆暗暗道，七夕就是七夕，处处碰见老熟人。
季瑜目光沉沉，唇抿成了一条线。
两边对立，那边的人像是做错了事，低头不语，这边的人面色严肃，气势压人，俱是一言不发。
最后还是季瑜先有了动作，他牵着郭娆，沉默地离开，没再看那两人一眼。
罗衣见季梧失神，担忧地喊了声：“玄青。”
季梧抬首，最后扯出抹笑：“别怕，不会有事的。”
第六感告诉郭娆，季瑜现在心情非常烦闷，轻易惹不得。
难道是因为刚刚见到了季梧？郭娆胡乱想着。
毕竟在府里国公爷是偏爱季梧超过他这个嫡子的，可是平时他们在府里也遇到过，当时两人虽然没说什么话，但相处还是挺和谐的。
“季瑜。”
郭娆试探地摇了摇他的手。
季瑜步子一顿。
“……你……吃糖葫芦吗？”女孩眼睛水润，声音小心翼翼，说着还举了举手上被咬了两颗的糖葫芦。
季瑜突然意识到刚刚自己在做什么，他心里嗤嘲，季梧做什么干他何事？他不该管的。
“吃。”
他调整情绪，恢复了笑容，轻轻应了女孩一声。
听见他回答，女孩粲然一笑。
季瑜心下柔软，俯身一口咬在了糖葫芦上，糯米纸混着酸甜冰糖全化在了嘴里；。他其实并不喜欢吃糖，但女孩眼神带着期盼，他尝一口也无妨。
明明该是一股腻味的，但他想起刚刚女孩伸出粉嫩的舌尖，轻舔着嘴唇的模样，却感觉到了丝丝香甜，那香甜勾勾缠缠，如蚕丝细线般绕到了他的心头，紧紧勒着他。
季瑜心中发紧，喉头发涩。
最后却只是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她的发质很软，应该也很香，他这样想着，忽然笑了起来：“我带你去放河灯吧。”
他的心情来得快去得也快，简直犹如大风翻书，郭娆扁了扁嘴，可她也不打算真的追究，今晚合该是他俩的不易时光，没有别的。
她看着季瑜，嗯了声，浅笑点头。
现在还未到放河灯的真正时间，罗乙河畔人并不多。
季瑜牵了郭娆往一旁角落里走去，罗乙河上，画舫里悦耳的丝竹不断远去，他们的脚步声踩在青草上，吱呀吱呀，显得愈发明显。
像要做坏事一般，郭娆心头嘭跳。
走至一处，面前的人忽然停下来，转了身，郭娆也下意识停了脚步，静静看着面前的人。
暗暗水光清漾，人影绰绰处，他眼里流淌着点点温柔意，轻轻启唇，终于说出了郭娆一直最期待的祝福。
“娆娆，生辰快乐。”
郭娆心里顿时熨帖，只是还没来得及翘起唇角，就感觉腕上一凉，接着有个沉沉的东西挂在了上面。
一抬手，纤细的手腕上已经多了一枚两指宽的银镯。
银镯样式独特，纹饰精细，上面还镶着几颗色泽剔透的玉石，那么一小颗的石子，上面竟好像还刻了什么，凹凸不平很有规律。
郭娆好奇，借着粼粼水光又多看了眼，这次发现银镯上刻的又好像不是纹路，而是一些文字，但鬼画符一样，她不识得，可鬼画符中间围绕的那朵妖冶之花，郭娆却认得。
是剧毒之花，曼陀罗。
郭娆越看这银镯，越觉得古怪，她不解地望向季瑜。
忍了这一路都忍住了，这时竟只教她一个无辜疑惑的眼神，他便再也忍不住，将她一把拉进了怀里。
“手镯，守着。听说七夕夜晚，一个男子若送给女子一只手镯，便说明他想守护她，女子若将手镯一直戴在手上，便如同男子一直拉着她的手不放，他们会永远相依，不离不弃。”

第53章 夜深人静
放完河灯回府，府里亦是一片华灯高照，只不过可能是夜深了，外面人并不多，树影月梢，灯照长廊，到处一片清冷。
一路走回菡萏阁，阁外挂了两盏红纱灯，像是等着归人。
守在外面垂着眼打瞌睡的白霜，见表小姐回来了，立马头脑清醒，绽了笑跑过去。
“小姐，您回来了。”
郭娆发觉这丫头笑得与平常不太一样，有些神秘，她问了句：“可是发生了什么？”
“您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白霜不肯多说，半弯了腰伸手请她，郭娆愈发狐疑，抬了步子往屋里走。
不知是不是错觉，微风轻拂过来时，她闻到了似曾相识的花香。
脚步轻抬进了屋子，郭娆霎时就被映入眼帘的一片明艳芳丽，震得定定站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来。
怪不得味道闻着那么熟悉。那是曾经在凤阳时那么喜欢，精心栽养，陪了她十几年的味道。
绿枝摆手让白霜退下，而后到她身边，轻声解释：“世子听说您喜欢山茶，这是他派人寻遍了京城，以六小姐的名义送过来的。”
面前的各色山茶盆栽，红白黄粉紫，香气溢满了楼阁。她视线所及之处，有浓艳的紫袍，壮美的赤丹，还有赛金光，白宝珠……
各种品种……
幼时凤阳的一幕幕突然闯入脑海。
她父亲听说她喜欢山茶，走南闯北时便到处替她捜罗，甚至不惜花下重金，请有名的花匠专门培植各种山茶，栽种在后花园，摆放在她的闺房。
山茶花中，她最爱紫袍，颜色深红浓烈，美得惊心，她日日闻着花香入睡。
但自从父亲死后，她赶往京城，路上奔波半月，每日闻的是尘土飞扬，干燥呛人，在魏国公府，虽有各种花香，却很少她最爱的山茶。
她以为以后再也不会有山茶陪她入眠，再也没有人会如此用心地去想她所想，可是季瑜，他将她心中一直所渴求的，都给了她。
怪不得刚刚连欣说，哥哥，天色这么晚了，你送一送姐姐时，他笑而不语，她还有些失落。
原是想给她这样一个惊喜么？却让她在感动之余见不到他，才愈发思念，觉得特别。
他果然好心思，却也只为她费心思。
郭娆想起今晚那个在罗乙河畔，拉着她手眉眼含笑的青年，眼里氤氲上了一层水汽。
绿枝心下也感叹，却更欣喜，世子是真的很在乎她家小姐。
不久丫鬟就抬了热水进来，郭娆收敛思绪，最后看了眼团团簇簇的茶花，转身去了耳房。
热气氤氲里，木桶中是深红浅红的花瓣，漂浮在温热的水中，蒸腾出幽幽的花香。
郭娆从浴桶中伸出手，带起了阵阵水声。她拿起旁边的香胰子抹在身上，一点一点清洗，莹润晶亮的水珠滑过白皙细腻的肌肤，扬起水花波漾。
静静的夜里，昏黄的光晕下，透过薄薄的绣屏看去，浴桶那边朦胧如画。
孟安伺候了世子沐浴更衣，见他睡下，便灭了灯也准备回房。
刚走出房带上门，便见苑门外隐隐约约有个窈窕身影，朝这边而来。现在已是半夜，孟安有些警觉，隐在暗处的影卫亦是敏锐了视线，虫鸣风吹的院子，一时蓄势待发。
待人走近，孟安却吃了一惊，青石板红灯笼下，披着妆花缎狐裘披风，一步一步走过来的，不是表小姐是谁？
他赶紧跑过去：“表小姐，您怎么现在过来了？”这大晚上的，又玩了大半夜，现在大家不是都精疲力尽在睡觉么。
郭娆：“……表哥睡了吗？”
孟安点头，以为她有什么急事，于是道：“若表小姐想见世子，奴才……”
“不用了。”郭娆笑着摇头，她垂了眼，轻轻启唇，“孟总管，阿娆生辰还未过，今晚只想呆在表哥身边，您便当做没见过阿娆吧，阿娆不胜感激。”
她的声音轻得仿佛风一吹就散，浅笑一福身，就从他身旁经过，一步一步往那人寝房而去。
孟安被表小姐那隐晦的表达惊得回不过神来，半晌转身想说什么时，那窈窕身影已经远去了大半。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有几次帮世子收拾床铺时，在床上看见的东西，又一看要进屋子的表小姐，稍有所想后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这边，郭娆刚要推开房门，就见一团白色跃出来。
“咯咯――”
她面前立时蹲了个软毛团子，双耳微动，正仰头看着她，似乎在辨认她是谁。它的眼睛如黑曜石璀璨，明亮又灵动，低了头鼻子轻嗅，小短腿不断向她靠近。
“咯――”
下一刻像认出了她，毛团兴奋起来，一个咧嘴轻叫后，伸了毛茸茸的脑袋蹭她小腿。
郭娆吓得不轻，生怕惊动了屋里的人，马上蹲下来‘嘘’了声，又往一旁指，心里祈求这小东西赶紧离开，现在莫要缠着她。
毛团像是听懂了她的话，依依不舍看了她一眼后，又‘咯’了声就转身走了。
见毛团没了影子，郭娆总算松了口气，重新捡起精神，轻轻推开门，提起裙摆走了进去。
不同于外面红纱灯笼照出的红黄光晕，寝房里很暗，只能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微光亮，才能大概寻见床的位置。
郭娆没进过他的寝房，但她感觉得到，屋子里陈设很简单，除了必要的桌椅书架几乎没有其它。她踏在地上脚步声，还响起了细微的回音，嚓呀嚓呀，更衬得室内空旷寂静。
终于走到那人床前，郭娆静静看着那人沉睡的面容。
不可否认，他长得确实很好看。不过醒着时，他眼里永远都是冷漠疏离，拒人于千里之外，现在闭着眼睛，他的轮廓柔和，神情显出几分温柔。
郭娆心想，他的温柔给过她，好像也只给过她。
郭娆解开领口丝带，披风就顺着身体曲线滑在了地上，声音轻轻，堆叠了暧昧。
她弯下腰，伸手抚上那人脸庞，她的手是凉的，他的脸是热的，她唇角弯了弯，倾身凑过去，碰了下他的唇。
男人的唇很暖，郭娆品出了丝丝的香。
突然有了种做了坏事的兴奋，每根神经紧绷又刺激。
她伸出手，手好像有些抖，摸在了绵软的被褥上，掀开。
他穿的是白色的寝衣，料子好像很好，在模糊黑暗中她都能感觉到它的软滑，她将手从被子上移开，寻到了他腰间系带，就要去解开。
手腕突却然被人擒住，那人的手非常有力，也火热。
郭娆一惊，她的一只手正搭在床沿，被这一惊吓慌得身子向后倾去。
下一刻脊背就被人一拢，她眼前一晃，身子一轻，便被人揽抱上了榻，那人翻身覆下，压在她身上。
外面有说话声音时季瑜就醒了，后来有人推开门，他从脚步声判断出是个女人，以为孟安没得他令就放了个女人进来，正有怒意，却忽然闻到她身上熟悉的幽香。
那是一种很特别的味道，只有她身上才有，福来栈那晚，他吞噬着那香，舒服得死去活来，那味道深深印在了他骨子里，念念不忘。
所以他没有动，正想看看她要做什么，却没曾想，这姑娘这般大胆，竟敢掀了他的被子来挑逗他。
她以为他没有底线么？
上次脱了衣服的勾引，她的身子他看了个遍，怎么会没有想法过，只是不想看她做着不喜欢的事罢了。
这次又过来撩他，真当他是柳下惠了。
季瑜看向女孩，唇角的弧度慢慢勾起，眼中流淌着异样的光彩。这样的场景实在太熟悉，季瑜如是想，记忆逐渐与福来栈那晚重合，他的笑容越来越深，最后附在女孩耳边，吐气如兰：“就这么喜欢勾我？”
郭娆涨红了脸，看了那么久那种册子，准备了那么久，这时被他一个强势反攻，她的脑子就晕晕沉沉，竟将书中内容忘了个干净。
耳边只有他揶揄的笑意，异常温柔的声音，属于男子的男性气息扑面而来，郭娆手攥着裙角，脸燥得绯红。
“……季瑜……”
她无意识喊了他的名字，却发现喉咙干涩，胸口窒得厉害，就要喘不过气来，也不知是被身上人压的，还是自己紧张的。
女孩子软糯的声音，喊着他的名字，除了动听，还是要命的动听。
外面微投进来的暗光中，两人视线相缠，季瑜轻抬起女孩下颌。
她的眼里盈着水光，潋滟生姿，唇肉被一排贝齿轻咬，欲语还羞，他感觉得到她的身子在颤抖。
既是自己送上了门，他自是不会再放过，季瑜罔顾她的紧张害怕，寻着那张诱人红唇，柔情四溢吻了下去。
这是两人第二次唇舌相缠，相濡以沫。
他沉浸在软玉温香里，凭着感觉狠狠掠夺她口中的津液，屋子里只有她承受的轻微喘息声，娇吟悦耳，季瑜霎时浑身血液逆流。
他停了亲吻去看她，身下的人双眼半阖着，娇媚入骨，两人纠缠的津液犹如丝线一般被伸拉开来，呼吸交缠。郭娆大口喘着气，胸口大肆起伏。
季瑜抚了她的脸，情动地再度吻上。他的唇舌在她嘴里很凶猛，就像一只野兽，完全不衬他平日里的清冷模样。
郭娆闭着眼有些享受，却也隐隐害怕，想要推拒逃脱，双手刚触上他胸膛上的寝衣，却一下子教他擒住，扣在了床两侧……
对于武功高手来说，就是一片树叶轻轻落在了水里，那种轻嗒嗒的声音也能听见，更遑论屋子里那粗重的喘息与声声呻.吟，皎洁的月色下几乎也只有这种声音断断续续，不绝于耳。
众影卫有经过人事的，有未经过的，但都只是二十多岁血气方刚的青年，又受过各种训练，见多识广，对于区区男女之事怎么可能不熟悉，一时不敢置信，又面面相觑。
……
深夜，月隐云层，一道黑影跃过高墙，进入院中。
季瑜弯着唇，正神色柔和地抚着女孩酡红睡颜，听见动静，凤眸一敛。
“主人，影四求见。”
影四是前段时间，郭娆相求，季瑜派去调查凤阳郭家事情的。
他看女孩一眼，撩开她汗湿的发，吻了吻她的额头，而后披上披风走了出去。
“说。”
他声音有种刻意压低的轻，披着狐裘披风，里面寝衣好像是胡乱穿上的，还露出了一方白皙胸膛，禁欲又性感。
他就这样站在那里，周身却像蕴着一层温柔意。
影四见到这样的主子，微微一讶，到底是训练有素，只不过片刻，就迅速回神，正了脸色开始禀告所调查之事。
“主人，表小姐父亲之死，的确不同寻常，还有，郭家……已无活口。”
“属下查到，下令杀了郭家满门的……是老夫人身边的张嬷嬷。”
“而郭言，属下找遍郭言旧友，按照蛛丝马迹，查探到郭言乃是郭言大哥郭从和三弟郭让与流匪勾结所杀，与当地官员也脱不了关系。且属下到郭言遇害之地，还有表小姐义弟郭攸掉落的悬崖时，在崖下还发现了个古怪的东西。”
影四从袖中拿出一块雕花木牌，递给季瑜。
“木牌上的文字不是朝歌文字，也不属于西域、云应那些国家，后来查遍古籍，最终发现这些文字肖像已消失百年的海上神秘古国――巫族天桑。”
“主人，据说郭攸是掉下悬崖，死无全尸。可一般来说，就算尸体摔烂，或被野兽啃吃，也一定会留下残骸痕迹，可郭攸却就像消失了一样。而且崖下农家有人说，郭言与郭攸遇害那日，有身着奇怪服饰的人在崖边出没，他们说的话也不是朝歌语。”
“属下怀疑，郭攸身份定不一般，郭言之死也未必是流匪所杀，而是那群神秘人，借着流匪之名，要杀郭言和郭攸，而且属下去到流匪所在的山寨时，发现他们已经全部被杀。”
“天桑？”
季瑜低声出口，眼眸微眯。
他看着木牌，沉吟片刻，说：“若本座要他们的下落呢？”
虽是询问，但语气却不容拒绝。
影四来禀告这件事情之前，就已做好了复查此事的准备，此时也不惊讶。
他如实道：“至少两年，多则未知。”
曾经的海上天国，巫族天桑可以说是一个传奇，传说里面有让人长生不老的巫术，有让人青春永驻的巫丹，有让人享之不尽的金银财富……
人之本性的贪欲，让无数人趋之若鹜，杀烧抢夺，最后天桑国灭，传奇也从海上消失。
这百年间，有些人依旧崇尚天桑巫术，到处追逐天桑，但穷其一生也未发现它的丝毫踪迹。
可是它现在却出现了，既是出现过，就说明还存在。暗门创立初衷不就是暗杀和搜集情报么，天下虽大，湖泊江海无数，可对于他们一直生活在暗处的人来说，只要时间足够，找到也并非不可能。

第54章 有温柔意
郭娆醒来，外面已是阳光高照，她眯了眯眼，抬手遮了下刺眼的光亮，脑子里还有些迷迷糊糊。
“香云……”
她伸出手，刚要掀开帐帘，却不经意瞥到纤白腕子上的通红指印。
昨夜的记忆顿时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那人伏在她身上，暗涌的笑意，沉重的呼吸，还有在被子下，紧紧扣住她双腕的有力双手。
郭娆一个激灵，脸颊被火炉烫了般，陡然清醒。她掀开自己的里衣，视线所及脖颈下的大片皮肤，上面青紫痕迹暧昧又显眼……
这时，帐帘突然被人撩开——
“小姐，您真的醒了。”香叶清脆的一声。
耀眼的光线霎时全面涌入，就像戳破了黑夜里的轻喘暗涌。正愣着回忆昨晚的郭娆眼前骤亮，她一惊，手已经快速地捞过一旁的被褥掩住胸前大片肌肤。
香叶见小姐小鹿受了惊似的慌乱眼神，有些高兴又有些心酸。
“小姐，现在要起吗？”
郭娆点头，而后环视了四周，不远处是茶花飞蝶刺绣屏风，靠窗有她的梳妆台，上面钗饰横陈，旁边还有她的休憩小榻。
她眼里闪过疑惑，而后迟疑望向香叶：“我怎么回来的？”
香叶瞥了眼郭娆，呐呐道：“回小姐……约莫寅时过半，是世子抱您回来的。”
昨晚，她们几个目送小姐出了菡萏阁，一直寝睡不安。今早天未亮，朦胧时分，就见一道高大身影抱着她家小姐，悄无声息直入闺房，呆了好半天才离去。
这府中，有谁能想象到，向来外表清冷不苟言笑的世子爷，有一天会将个女子柔情体贴地抱在怀里？
当时她和香云，还有绿枝都惊呆了。
季瑜抱她回来的？
郭娆竭力回想，隐隐约约脑子里闪过什么——
热气氤氲的宽大浴桶。
“……你……你为什么不要我，今日是我生辰，我是自愿的……”
“嘘……你这个小东西，脑子里总是喜欢想太多。”
“娆儿，我固然喜爱你的身子，但更爱你这个人。在我面前，你不必总是小心翼翼，我想要你的心甘情愿……”
“……季瑜……”
“别用这种眼神勾我，真当我是真君子能坐怀不乱了？现在我也要补偿的。”
……
阵阵热浪侵袭，肌肤相贴，谁的温热呼吸缠绵入心，吟吟低笑萦绕耳畔。
郭娆全想了起来，耳根剎时辣红。
香叶见小姐面上有罕见的女儿家羞态，抿着嘴笑，也不多话了，利索地替她穿衣打扮。
不久外面香云领着丫鬟端了膳食进来，饭菜摆好，她特意替郭娆盛了碗鸡汤。
郭娆盯着那冒着热气的红枣乌鸡汤，沉默良久后抬头瞥了眼香云，后者满脸的担忧与欲言又止。
郭娆褪去的燥意顿时又涌了上来。
红枣乌鸡汤是补身体养气血的，可是，昨晚季瑜并没有真正要她，但这话她如何说得出口？
左思右想后，还是觉得让她们继续误会好了，于是默默地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喝了起来。
刚吃完饭正要上榻看会儿书，却见香叶突然从外面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地：“小……小姐，医馆的小童上门来了，他说……说林姑娘被柳公子带走了。”
郭娆愣住，想起那日大街上脸色苍白，绝望无助的女子。她知道季瑜和柳玉廷是知交，闲暇时也央着季瑜给她说过一些他们之间的事情。
听说柳玉廷幼时住在信阳，曾有个青梅竹马，两人相知相许。就在柳玉廷回京禀父要去提亲时，那姑娘得了喜讯去寺里还愿，却被数人强.暴，最后在禅房自尽。被人发现时，那姑娘衣不蔽体，眼睛大睁，血流了一地。
那些强.暴柳玉廷青梅的人，就是林姝棠父亲林立的属下，那时他们正在寺里埋钱销赃，却没想到被人撞见。
林家欠了柳玉廷血债，柳玉廷为青梅报仇，亦是除了一大贪官，林家覆灭，这两人之间，如今倒不知到底是谁欠谁的。
她想，柳玉廷该是喜欢林姝棠的，不然不会让她怀上他的孩子，让他们之间有牵绊。
郭娆揉了揉额，人生如戏，红尘场里，纠纠缠缠中早已注定了因果，他们之间的纠葛，她是想管也介入不了的，如今只能顺应天意了。
……
同一时间，宫中。
“姑母，您要替思宁做主啊，表哥……表哥他……嘤嘤嘤……他太过分了，昨晚那么重要的日子，他居然一句话不说，扔下思宁就一个人跑了……嘤嘤……”
霍贵妃近日被皇上冷落，心情不佳，好不容易躺在榻上假寐，侄女又跑过来诉苦啼哭，嗡嗡嗡的声音比苍蝇还难缠，直吵得她心头火大。
“行了，整日哭哭啼啼的像个什么样子，再吵就给我滚回霍家去！”
呵斥一出，华丽堂堂的内殿顿时噤了声，只是还隐隐可闻女子吸着鼻子的细声抽嗒。
霍贵妃招来两个宫女揉肩按腿，兀自抿了口香茶，身体放松了点，才稍平心中厌烦。
她斜睨着卑躬屈膝的女子：“你说你还会干什么？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心思还是这么短浅，竟跟个低贱的庶女处处比，也不怕降低自己的身份！若你不是我大哥的亲生女儿，本宫真想让人将你扔出去！”
霍思宁惶恐，吓得拭泪的帕子都差点掉了，跪着的身子忙不迭移近霍贵妃，扯着她的衣角。
“……姑母，是思宁错了，思宁只是看到韩宋为季连柔奋不顾身抢花灯，又想起自己和表哥这些年的相处，思宁羡慕嫉妒他们的感情而已，请姑母原谅思宁的一时气性，思宁以后再也不敢了！”
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霍贵妃一嗤，放了茶盏，居高临下轻挑起霍思宁的下颌：“感情是这皇宫里最不值钱的东西，宁儿要是真想当这靖王妃，日后的一国之母，可得记着姑母今日给你的忠告。”
霍思宁瞪大了眼睛，吃惊地望着自己的姑母，难以置信她会说出这番话来。
霍贵妃见她一副呆住的模样，一看就是没经过宫里明争暗斗的小白花，她眼神颇为不屑：“你是想说本宫与皇上么？要是本宫跟皇后一样，真的与他讲感情，只知道默默站在他身后等着他发现，那本宫现在就不会有这一身荣宠，早不知死在冷宫哪个旮旯角落了。”
她松开霍思宁，躺回榻上，悠闲玩弄着手上精美的玫瑰红护甲套：“本宫的儿子本宫知道，有野心，桀骜不驯。京城才貌双绝的女子比比皆是，心存仰慕想做靖王妃的亦是数不胜数，延儿不搭理你也正常。既然现在你的仰视得不到他的怜惜，那就强硬点试着去征服，让他对你刮目相看。宁儿，告诉姑母，你能做到吗？”
霍贵妃话说得不紧不慢，如果不看她带着压迫意味的眼神，甚至可以算得上是一个长辈对晚辈的温言教导。
可霍思宁一向了解自己的姑母，心狠手辣又不计一切，若是她被姑母放弃了，回了霍家，那曾经那些被她欺压的人肯定不会放过她。
光是想象被那些人羞辱的场景，霍思宁都忍不住一个激灵，赶紧点头：“姑母，能做到的，思宁一定能做到！”
“做得到就好，希望你记着今儿的话，别让姑母失望。”
霍思宁从地上起身，到榻边替她按摩着肩，信誓旦旦：“思宁一定不会让姑母失望！”
霍贵妃美艳红唇一勾：“光说可没用，每年一次的秋狩就要开始了，到时候抓着那个机会，表现给本宫看看。”
瞥了眼面前的人，她摆摆手，没了兴致再多言：“本宫乏了，你先下去吧。”
平夏见霍大小姐出了宫殿，才对霍贵妃道：“娘娘，思宁小姐性子浮躁，又争强好胜，怕是不适合宫里。霍府里比她沉稳知进退的小姐也有几个，您为什么不另选其她小姐进宫培养？”
霍贵妃揉了揉额：“若不是我大哥只有这一个嫡亲女儿，本宫又怎么会选这个蠢货进宫？长得一张娇花儿脸，却配个猪脑子，看着就让人不痛快！”
“至于府里那几个庶出的，不是上不得台面就是心思太深，若是本宫一个是识人不清，将来反被她们拿捏，那就得不偿失了。”

第55章 心思极深
郭娆亲自动手，将季瑜送来的茶花盆栽精心浇养，还挑了几盆紫袍出来放在闺房。
紫袍颜色红艳张扬，味道却清雅怡人，犹如清晨带露的河池花苞，自带沁人芳华。
郭娆忖着下巴欣赏这些娇花，瞧见一丛花儿里藏着片颓败绿叶，立马拨开枝桠，拿起剪刀小心翼翼将它剪了下来。
外面香云进来就看见小姐满心欢喜地修剪着世子送的花儿，她掩了帕子一笑，脚步轻快地过去通报：“小姐，妙涵姑娘过来了。”
郭娆正闲着无事可做，闻言一喜，放了剪子就奔出门去。
外面廊檐下站着一个人，一袭青衣，身段袅娜，正背对着门看满园美景，不是宋妙涵是谁？
郭娆走过去，拍了下她的肩膀，声音雀跃：“妙涵。”
宋妙涵正陷入回忆，闻言霎时回神，转头就对上女孩浅笑嫣然的脸，她一笑：
“阿娆，好久不见。”
郭娆在这京城，除了处着有些亲切的宋妙涵，没有能说心里话的好友，此时她拉了宋妙涵入闺房，心情很好。
宋妙涵接过郭娆倒的茶水，抿了口，带着歉意开口：“对不起，七夕那天发生了一些事情，这几日……也耽搁了，所以才没来找你。”
说着她从衣袖里抽出一个细长的雕花锦盒，递给郭娆，“你的生辰我一直没忘，这是送给你的生辰礼，你不会怪我送得太迟吧？”
郭娆接过锦盒，嗔了眼宋妙涵：“你能记得我的生辰我就很高兴了，又哪里会怪你。”
又迫不及待询问：“我现在能拆开看看吗？”
宋妙涵莞尔，点了点头。
锦盒打开，映入眼帘的就是一支雕着紫袍的流苏银簪，紫袍以艳丽血玉琢成，雕工细致，精巧绝伦，虽然它的样式简单，但古朴典雅。
郭娆父亲从商，她从小耳濡目染，见过的金银珠宝无数，一眼就看出了这流苏簪的价值不菲。
她很感动：“谢谢你，妙涵，我很喜欢！”
……
孟安第xx次瞥向一本正经翻阅书籍的男人，考虑半晌，终是开了口。
“主子……书拿反了。”
书案前就这样坐了半个钟头的某人，手一僵，淡定朝他扫了眼，而后若无其事翻转了书本，接着翻页，看，翻页――
孟安：“……”
他觉得主子最近有些不对劲。
譬如，在亭子品茶看景，看着看着，忽然摸向唇角，眺望远方的眸子莫名其妙就染了笑。
再譬如，在书房批卷宗，批着批着，就转上了宣纸，凌厉笔锋下的字迹变成了柔婉的女子倩影。
再再譬如，刚刚小厮进来换茶，不经意瞥见世子笑了，惊得一个手抖，于是世子最最钟爱的紫歙砚台悲剧了。
但是，世子居然没有发怒！只淡淡瞥了眼地上壮烈牺牲的瓷盏与砚台，一挥手，大度让小厮走了……
如此种种，事件虽小，却数不胜数。
他想了很久，最后将这一切归功于七夕那晚，表小姐成功拿下了世子的身心。
一朝识得情滋味，终于让寡情内敛的世子也有了些人情味。
啧啧，沉溺情爱的男人！
“世子，表小姐今日见了淮阴王府的宋大小姐。”屋子里悄无声息潜入一名暗卫，低声禀报。
他一身黑色劲装，剑眉星目，英姿飒爽，正是一直负责保护郭娆的影六。
季瑜放下书，凤眸眯了眯：“又是她。”
孟安听出他的声音带着冷意，似乎对此女很是不喜。
“她来做什么？”
“给表小姐送生辰礼。”
“呵。”
……
宋妙涵边拉郭娆到镜前坐下，边说起自己最近的事情，样子云淡风轻，郭娆却听得胆战心惊。
她在宋妙涵身上环视了一圈，担心道：“你现在没事了吧？”
宋妙涵点点头，浑不在意：“这点小事还打不倒我，再说，为他那种人伤心难过哪里值得。”
她自重生醒来之后，就一直想退了与楚风离的亲事，只是不甘心就那样放过那些曾伤害过她的人，才没有动作。
上一世这个时候宋云倾已经嫁进楚府了，现在他们又滚到了一起也不足为奇，她看在眼里，只是一直装聋作哑罢了。她一直在寻一个好时机，想给他们重重一击，让他们互相敌视，这辈子都过不安宁。
直到有一天，她查到宋云倾怀孕了，计划就展开了。
昨日她略施小计，与楚风离故意暧昧了两分，那宋云倾就坐不住了，也不顾自己已珠胎暗结的身子，过来就与她纠缠要打她。
她与楚风离生活了两世，自然知道他骨子里的风流本性，于是装了弱者倒向一边，一个眼神抛过去，他就推了宋云倾过来扶她。
宋云倾摔下了廊下的小石梯，身下的血流了一地，在场的丫鬟小厮哪个不是看呆了眼，喜欢拉杂碎的都将这当茶余饭后的笑话说出去，还没两个时辰大半个京城都知道了。
明明只是普通的小姨子私通未来姐夫之事，楚风离又推了宋云倾一把，却不知为何最后流言越传越凶，成了宋云倾迷恋自己的亲姐夫，想借种上位，并刁蛮威胁楚风离退婚，楚风离对她这个未婚妻痴心不改，不肯答应，两人越闹越凶，最后楚风离将宋云倾打流了产。
虽然当时场景看上去的确就像那么回事，但她还是深深体会了一番人言可畏。
奸情败露，宋深自是怒不可遏，狠狠甩了宋云倾两巴掌，嘴都打歪了，唇上流的血都成了连绵不绝的丝儿。
她在一旁冷眼看着，前世被宋云倾与姚素馨联手送上富商床的画面，与意外怀孕被宋深掴了一掌的画面不断交织。
看，这一切多么的似曾相识，都是轮回报应啊。
最后她的婚事当然是退了，却退得比前世太光彩。
宋云倾未婚先孕，虽楚风离也有错，但楚府却不会接受婚前不知检点的女人做儿媳，折中一退步，过几日就一顶浅红轿子侧门抬进楚府做妾室。
她觉得现在自己就算什么也不做，楚风离与宋云倾之间，那个流掉的孩子也会是个疙瘩，还会伴随终生。
宋妙涵想到这里，唇角勾起，将流苏簪插在郭娆发上，朝铜镜中看了一眼，心中明阔了些，由衷赞道：“它很适合你！”
镜中的人双眼潋滟，我见犹怜，一头青丝半挽，斜插的银簪流苏轻轻摇曳，倒不知是人衬簪美，还是簪衬人娇。
但郭娆却无暇顾及，她曾听宋妙涵说过自己不是宋深的女儿，但宋云倾却的的确确是。出了这样的事，他们一定还是偏向宋云倾的，妙涵也一定受了委屈。
她的语气虽然漫不经心，但郭娆总觉得她是有些失落孤独的。毕竟人心都是肉长的，她从小在淮阴王府长大，那里是她的家，怎么会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看着别人都偏袒宋云倾，她又怎么会不难过？
郭娆坐在绣墩上，抬头望向身后的人，握住了她的手，安慰：“妙涵，一切都会好的。”
宋妙涵看着握住自己的那只手，笑得柔和了些。
她总是懂她的。
宋妙涵回着：“一定会的。”
对于府中的那对父母，她的确是有感情的。而且宋深，对她的确疼爱，甚至胜过宋云倾，但梁氏……
昨晚梁氏去找她，一句话不说就打了她一巴掌，还要再打时，是小隐站出来，推倒了梁氏。
想起小隐，自七夕那晚他总是魂不守舍，宋妙涵左右思量，最后看了眼郭娆，忽然开口：“阿娆，你和林姝棠熟悉吗？”
“有过两面之缘，虽然交情浅，但我觉得她是个很好的女子。”郭娆点头应她，见宋妙涵表情有些凝重，她问，“怎么突然提起她了？”
宋妙涵笑着：“我与她也不算熟识，只在宫宴上见过几回，点头之交罢。只是我二妹云倾流产之事，突然就让我想起了前些日子的传闻，听说她被杨府的马撞了，差点一尸两命。她是因受父牵连，才落得这个下场，大家同是女子，我也是一时感叹命运弄人，就想问一问有谁知道她近况，我想尽自己所能帮帮她。”
郭娆也很为林姝棠的遭遇惋惜。曾经她以为自己的经历已是很不幸了，但对比林姝棠，她这还算轻的。
不过林姝棠的事情自七夕过后，她就没怎么听说了，但柳玉廷在林姝棠逃了之后还肯找她，接她回去，想必对她也是感情匪浅。
她道：“妙涵，你不必担心，林姑娘心地善良，柳公子待她该是有几分情谊，她过得应该不差。”
宽慰完郭娆又觉得自己这话说得挺没底的，毕竟那男人曾经对林家那么狠过，她就马上又补了句，“你若是担心她，我可以帮你打探打探。”
毕竟季瑜和柳玉廷是好友，进柳府应该很容易的，到时候她央着季瑜去瞧一回，眼见为实，大概就知道林姝棠过的什么日子了。
“真的？”宋妙涵眼里浮现出雀跃，“阿娆，谢谢你！”
郭娆刚想说不用谢，余光里就瞥见一抹白色身影，转头看去，就见季瑜正朝这边走来。
“宋大小姐好兴致，听说昨日淮阴王府热闹不已，你今日竟还有闲情操心别人。”
季瑜跨进门，面容平静，淡看着宋妙涵，却更像俯视，语气略微带讽。
宋妙涵哪里听不出他暗讽的‘热闹’是指什么，她浅笑回：“府中热不热闹对妙涵并无影响，刚刚妙涵只不过是说起昔日好友，好奇多说了两句罢了。”
季瑜审视她一眼，不咸不淡呵笑：“是吗？”
郭娆总感觉季瑜对妙涵很是防备，趁话题还没僵化，她赶紧走到季瑜身边，用眼神示意他不许对她朋友无礼。
季瑜见郭娆为个见面一只手都可以数得过来次数的人瞪他，真是气笑了。
她就那么喜欢那个宋妙涵？
宋妙涵看着对她敌意越来越重的某人，总算是看明白了，这厮不仅是看她不顺眼，还在为郭娆对她的亲近较劲吃醋。
呵，一个大男人，气量竟这般小，连个小女子的醋都吃！
但到底不敢太招惹这个占有欲忒强的男人，他气场上就给人太大的压迫，眼神更是犀利，仿佛要洞穿她一切所想。
始终是她心虚，于是转头又和郭娆说了几句之后，就知情识趣地告辞了。
郭娆目送人走远，才回了头看面前的男人，嘴角鼓着有些生气。
季瑜见她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双颊也鼓鼓的，就像小松鼠一样，灵动又可爱。他忍不住笑起来，捏了捏她的脸颊，好整以暇问：“谁惹你了，生这么大气？”
他还好意思问，刚刚他一直站在这里看她们说话，他对妙涵的不待见是个人都可以感觉得到。妙涵是她的朋友，特意来府上找她，给她送生辰礼，季瑜怎么能让人家这样尴尬？
她拂开他的手，直接问：“你是不是不喜欢妙涵？”
季瑜云淡风轻，承认：“我的确不待见她。”
“为什么？”妙涵心思细腻，待人温柔大方，这样的人谁会不喜欢？再说，她与他近日无怨，往日无仇，吃饱了撑的去看她不顺眼！
季瑜深深看她一眼，给出答案：“宋妙涵心思太深，年纪轻轻就这样深藏不露，能将淮阴王府的人玩弄于股掌，这样的人，你觉得她会简单吗？”
郭娆抿着嘴不说话，不知道为什么，她有一种直觉，妙涵不是季瑜说的那种善耍心计之人。
季瑜见她真有些生气了，知道此事再谈她怕是得几日不理他了，为了个无关的女人使他俩关系僵化，实在不理智。
思量片刻，他先软了语气：“好了，你若喜欢与她交朋友，那便交吧，我保证，以后她再来府上，绝对不给她脸色看。”
郭娆脸色稍霁。
季瑜见状，掰过她的身子正对着他，不动声色转移话题：“每年一次的秋狩就要到了，官员家眷可同行，届时你跟着连欣一起去吧。”
这厢宋妙涵回了淮阴王府，晚上沐浴就寝后，她做了个梦。
梦回了与郭娆的正式初见。
那年她刚从大理寺出来，重夺了楚风离宠爱，将宋云倾狠狠地踩在了脚底下。
那日魏国公府老夫人六十大寿，楚风离带她去参宴，已经成了国公府二少夫人的姚素馨约她在后花园相见，跪着祈求她的原谅，她冷笑着离开，却在偌大的园子里迷了路。
后来误打误撞走到了一处阁楼，阁楼外观华丽大气，构建别出心裁。
阁外引了河池流水，做成小眼喷泉，几条小径铺了白色鹅卵石，茵茵草地上挨堆儿生长着红色山茶，花朵明艳婀娜。微风一拂时花枝轻颤，摇曳生姿，很是漂亮。
一处突然传出女子阵阵银铃般的笑声，那般的欢快无忧，她一下子识出，那声音出自当初救她的那个女子。
不由自主地，她循着声音悄悄靠近。
就见一处廊檐下，团簇花朵旁，有个身着银红软罗裙的女子，趴在一个玄衣男子背上。
她搂着男子的脖子，在他耳旁蜻蜓点水般碰了下，又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一脸狡黠。
男子背着她，初始怔了怔，而后眼底浮现纵容宠溺的笑，只是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似乎察觉了有人偷看，他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凛冽，眼神如刀般射向她这边。
猛地如暖阳中转换到寒窖，她心里一咯噔，还没来得及闪躲，颈肩一凉，一把剑已架在了脖子上。
没有温度的声音响起：“你是谁？”
“影六，等等――”女子一声喊叫。
她抬眸，就见红裙女子急急跑了过来，后面跟着的男子面容俊美，但剑眉紧蹙，目光冰冷地审视着她，哪有半点儿在那女子面前的温尔柔情。
“你先别动手，说不定这是今日来府上的客――咦，是你……宋姑娘？”
有时候缘分就是这么奇妙，那个时候，宋妙涵如是想。

第56章 热恋宠爱
京城往北直上七千里，是一片原始丛林，再往前出了朝歌境内，开阔的蓝天白云下，是一望无垠的大草原，上面住着以牧羊养马为生的拉依族人。
原始丛林地势开阔，林木茂盛，各种动物都在这里繁衍生息。
太.祖皇帝骁勇善战，也热爱打猎，创立朝歌后，就将丛林建成了一个大型狩猎场，每年秋后率领众将在这里猎鹿打虎，后代子孙亦将这一惯例代代沿袭，至今未改。
秋狩这日，随帝王出行的各级官员与官员家眷，都早早起了候在出发队伍，时辰一到，连成长龙的马车与热血昂扬的军队就浩浩荡荡出发了。
连欣坐在马车上兴致昂扬，掀开车帘左瞧右瞧，北上的树林道上，偶尔看见一只小动物窜过就兴奋地拉着郭娆叽叽喳喳，马车里盈满了女孩兴奋愉悦的声音。
只是郭娆就没那么好受了。她小时候落过水，可能是那时候落下了毛病，十三岁初潮后，每次来葵水都格外痛苦，往常这几日她都是躺在床上休息的。
这次来葵水的日子，刚好赶上了秋狩出行，马车空间狭隘，躺又不能躺，木板还硬邦邦的，靠在车帘旁，她腹部阵阵刀绞似的痛，感觉浑身都虚脱了。
季连欣发现郭娆脸色苍白，觉出一些不对：“姐姐，你没事吧？”
“没事。”郭娆见她担心，扯着唇摇了摇头，“就是坐了一上午的马车，头晃得有些晕。”
“没事就好。”季连欣收回心，也没再坐不住吵闹了，“头晕就先靠着睡会儿吧，每年秋狩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习惯就好。而且现在离狩猎场也不远了。”
她说完探出脑袋往外瞅了眼，估摸着什么，才放了帘子对郭娆道：“姐姐忍忍，现在在林松道，还有大概两个时辰就到了。”
还有两个时辰？郭娆想起秋狩后回去还要遭一次罪，额头抽抽地疼。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闭上眼睛休憩。
“连欣！快出来，咱们一起骑马走前面！”
马车刚安静行驶不久，愉悦清脆的声音突然从外面响起。接着就见车帘被人掀开，光亮乍入，一个蓝衣姑娘骑着马笑嘻嘻望向车里的连欣。
季连欣看见来人，眼睛一亮：“永乐！”
“快出来吧，我已经让小陈子把你的马牵过来了，咱们去前面和父皇一起走，一整日待在这马车里实在憋闷。”
季连欣生性好动，也不是个能沉得下心的性子，此刻闻言，颇有些按捺不住。只是……她受哥哥所托是要在马车里陪姐姐解闷的，要是她走了，姐姐孤单无聊怎么办？
郭娆看出她的犹豫，直接替她决定：“你想去就去吧，反正我在马车里也是睡觉，何必耽误了你玩乐。”
季连欣见她如此善解人意，心中感动：“姐姐……”
永乐掀开帘子的时候就看见了季连欣旁边的姑娘，实在是她长得太好看了，尽管脸色有些发白，但还是难掩皎美容貌，她就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听季连欣亲切地喊她姐姐，她就猜这可能是她口中总是念叨着的那位天仙儿表姐。
既是连欣的姐姐，那也就是她的姐姐。为表示友好，永乐望向郭娆，对上美人盈盈水眸，忽然有些脸红，她迟疑开口：“……郭姐姐，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骑马？”
当朝四公主名玉珑，封号永乐，刚刚连欣喊她永乐，且语气亲切，她心中就猜到这位姑娘身份了。倒没想到这位四公主性子如此洒脱不拘小节，亲切友好，与她想象中的森严皇宫里养出的女子有略微差别。
她微微一笑：“谢谢四公主，但阿娆信期刚至，恐怕不能陪公主了。”
难怪她脸色有些差，永乐点点头，不再问了，转向连欣：“那我们走吧。”
季连欣高兴地“嗯”了声，对郭娆说了声好好休息就下了马车，骑上马与永乐并肩，乐颠颠扬长而去。
马车里少了一个人，突然显得空旷，香云将刚煮沸的红枣茶沏了杯给她：“小姐，喝一点缓缓吧。”
郭娆点点头，刚要端过茶杯，外面就又响起了说话声，这次是一道男声。
“表小姐，您还好吗？”
香云撩开车帘，望着外面的孟安，疑惑：“孟总管？”
孟安一笑，从袖中拿出一个瓷瓶：“香云姑娘，这药是世子嘱咐我定要送到你家主子手上的，它对缓解女子经痛很有效果。”
里面郭娆霎时脸烧得通红，脑子里忽然冒出早上她上车时，季瑜见她有些不舒服就问了句，香叶一时嘴快说她经痛的场景，没想到他竟将这记在了心上。
孟安给了药就策马离去，香云朝郭娆笑得暧昧，忍不住感叹了句：“世子对小姐真好！”
她从瓷瓶倒出一颗药丸给郭娆，药丸色泽白润剔透，有些像玉石，郭娆服下后不消片刻，腹上果然少了些紧绞绞的痛，整个人放松不少。
……
一行人到达猎场时已经是傍晚，吃住等一系列问题宫人早就安排好，此刻众人被宫人引着走往自己的营帐。
郭娆被半扶着，走路都有些虚浮。进了营帐，香云香叶两人赶紧抬了热水给她换衣清洗，又伺候着给泡脚，按摩，忙活了大半个时辰，郭娆再次躺在软榻上，只觉得浑身清爽舒适。
角落里熬的虾仁香米粥冒出丝丝热气，郭娆一天没怎么吃过东西，刹一闻到香味，顿感腹中饥饿难忍，忍不住咽了咽味蕾分泌的唾液。
见小姐眼馋模样，香云忍俊不禁，到底心疼她今日的一路奔波，说了句小姐等等，便立马跑去拿碗盛粥。
这时帐外突然映出一个高大的人影，有人弯腰走了进来。
他身材颀长，五官隽美，一身玄色金绣阔袍，腰系长穗绦，佩羊脂玉，外披鸦青色刻丝鹤氅，满身禁欲清冷。
郭娆很少见这人穿深沉的暗色系，但不可否认，玄色非常适合他，她看着他，一时有些失语。
香云盛了粥起身，也有些惊住：“……世……世子。”
季瑜划了眼她手中的小瓷碗，接过来，开口：“我与你们小姐有话说，你们先下去。”
香云觑了眼郭娆，刚想征询她的意见，面前的人一个眼神投过来，不知为何，她到了嘴的话就这样咽了下去。
两个丫鬟退下，郭娆看着来人：“怎么这么晚了还过来，万一……”别人误会了几个字还没说出口，面前的男人就已经跨步到了榻边坐下，笑吟吟看着她。
许是他的笑太过意味深长，郭娆七想八想后不自在起来，说的话也呐呐停下了。
“万一什么？”季瑜凑近她，“表妹身体虚弱，不经奔波，作为兄长，难道我还不能过来看看么？”
他靠得太近，磁性的声线萦绕在耳畔，直挠到郭娆心尖尖上。她面红耳热，手抓紧了身上的薄被，咬着唇偏了头。
昏黄灯火下，女孩眼睫轻颤，双颊绯红，一排雪白贝齿咬着饱满的红唇，欲语还休倾泻出的气息都带着诱人。季瑜眸色深了深，忍不住就无须忍，他向来不会亏待自己。
季瑜搁下瓷碗搂着她的腰，情不自禁吻了上去。
与普通热恋中的年轻男女一样，他们也沉醉于这种让人情动的亲密亲昵，所以郭娆没有拒绝。
唇边颈侧都是他温热的喘息，身子被他深深圈裹着，两人呼吸都有些不稳，郭娆甚至禁不住他撩拨，最后瘫软在他怀里。季瑜托了她的腰倒在榻上，两人好一阵缱绻厮磨。
再次起身时，她发丝稍乱，里衣也松了些，脸色酡红，眼里水光潋滟，一派婉转羞态。
季瑜很爱看她这副娇羞螓首模样，心中热流时而涌动，他压制着，半天才喑哑着嗓子开口：“今日吃了那药丸好些了吗？”
说起这药，郭娆心底颇暖，点了点头：“嗯，那药很有效，谢谢你。”
季瑜捏了捏她透着粉红的脸蛋，莞尔：“以后无需与我说谢谢，那药既然有用，我回府后便让烟染多备着些，日后每次葵水时你就吃几颗。”
以前除了她父亲母亲，没有谁这样百无一漏地处处替她考虑，郭娆被他的体贴俘获，盯着面前的人，眼底浮现出一些依赖眷恋。
季瑜被郭娆直勾勾的眼神看得心猿意马，但他脑子还没混沌，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眼看逗留的时间差不多了，他拿起小几上的瓷碗，轻尝了口。
还没冷，热度刚好。
他舀了一勺递到她嘴边，声音轻柔：“喂你吃完了我再走。”
郭娆眼里流淌着星子，乖巧顺从着张嘴吃下。
季连欣拉着永乐就是这个时候闯进来的，只见一豆灯火下，矮榻旁，男子唇角含笑，明明人前那样一副寡言冷情的模样，现在却端着个小瓷碗，喂一个女子吃东西，姿态还那么亲昵，这场景想让人不多想都难。
季连欣一张嘴惊得都可以塞得下一个鸡蛋了。
可她发誓自己真的不是故意带永乐闯进来的，她只是看今日永乐和郭娆刚相见，两个又都是她的好姐妹，她带永乐过来是想大家互相认识一下，大家一起培养培养感情，哪知道自己哥哥这大半夜居然也在跟姐姐培养感情？！永乐那么聪明，肯定窥破了他们的事，这件事的主导还是她，想到哥哥看她冷得掉渣的眼神，季连欣一时欲哭无泪。
永乐原本挂着笑进来，看清帐里两人模样，唇角凝滞，眼里闪过不敢置信。
季瑜还算淡定，搁了碗起身，对郭娆道：“你好好休息。”言罢转身离开，走到帐口时，他却停了下，看着闯进来低着头的两人，声音辨不清情绪：“表妹今日身子不适，需要休息，若没什么大事，就明日再聊罢。”
季连欣哪敢说不，硬着头皮点头，当即拉着一动不动的永乐，匆匆离开。
幽暗夜色里，几星篝火轻燃，走至一处空地，永乐挣开季连欣的手，声音还有些发抖：“你哥哥是不是……和那个郭娆在一起了？”
季连欣一时有些语塞，不知该不该承认。
永乐见她表情，不需她说就忽然明白了，她心底一股不甘愤怒就这样涌上来：“那个郭娆凭什么？！”
凭的就是哥哥对阿娆姐姐的喜欢啊，这根本不需要什么理由，季连欣心中如是想，可是她见永乐声音失控，神情也有些不对，有些奇怪：“永乐你怎么了？”
永乐抹了下眼角，生平第一次没理她，就这样擦肩走了。
季连欣一个人站在原地，一头雾水，不明白怎么惹着这个从没红过脸的小姐妹了。
突然，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可能，但随即又被自己否认。
若是永乐也喜欢她哥哥，那她以前怎么不说呢？她努力回想以前哥哥与永乐的相处，丝毫猫腻也没发现。

第57章 闹了矛盾
皇帝营帐。
见齐聚商量明日日程的众官员散去，惠嫔从下座起身，端了杯酒，袅袅娜娜朝上首的人走去，一举一动带着含情勾人：“皇上雄姿英发，勇猛不减从前，嫔妾先在这里祝皇上明日旗开得胜，大获而归。”
此次随皇上出行秋狩的妃嫔有皇后，霍贵妃，惠嫔和三位常在，众臣散去，她们还坐在帐里，等候着皇上吩咐今日要谁侍寝，哪知皇上还没开口，就已有人按捺不住了。
除了皇后神情如常的抿了口茶，其余人都朝甜腻声源看去。
皇上也抬眼，见是新晋的宠妃惠嫔，容貌可人，小腰纤细，不仅人美，说出的话儿也中听，当即龙心大悦，一招手让她上跟前。
惠嫔心中得意，一览众人，扭着腰肢款款过去。
“娘娘——您怎么了——”
惠嫔刚走到皇上跟前，正要说话，就闻一声惊呼，辨出那是霍贵妃身边宫女平夏的声音，登时心中警铃大作。
这边平夏匆忙出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泪俱下：“皇上！娘娘自禁足之日起，就一直吃不好睡不好，今日又奔波一日，御医都劝娘娘要好好休养，娘娘却念着见皇上一面，不顾御医阻拦就硬撑着过来，现在连药也不肯好好吃，刚刚若不是奴婢扶着，都要栽地上去了。皇上，人非圣贤孰能无过？陈家小公子的事娘娘已经知道错了，这些日子也在天天为小公子念经祈福，看在娘娘诚心悔过的份儿上，奴婢恳请皇上原谅娘娘吧。”
言罢还不停地磕头，只求皇上对自家主子怜悯一顾，看这场景着实令人动容。
霍贵妃适时捂着帕子咳了咳，呵斥：“平夏，住口！都怪本宫平日把你惯坏了，竟什么话都敢说。”又看向皇上，一双眸子满凝秋水：“皇上，平夏——咳咳——您别听平夏胡说，臣妾——臣妾只是有些头晕罢了，无甚大惊小怪的。”
皇上虽然被惠嫔的挑逗勾起了兴致，但到底更在乎宠了多年的贵妃。
尽管她那日使着性子险些害得陈家小公子丧命，但最后人不是救过来了么，还活蹦乱跳的，事情过去那么久，也晾了她些日子，他心头的怒气早就消了。
今日看她这打扮，瞥他眼神，说话带软的语气，就知道她是装的了。
不过也的确一段时间不见她，心里头有些惦念，便也不拆穿，顺着她婢子的话道：“胡闹，都这么大的人了，拿自己身体当什么，平夏，快去给你家娘娘拿药！”又环视了圈营帐里的其她人，“时间不早了，朕也乏了，你们早些下去歇着吧。”
这就是今晚要定她留帐了，霍贵妃捂着帕子的唇角勾了勾。
惠嫔见这主仆俩唱双簧卖惨，胸口起伏，她吐出口气，告诉自己忍住，下一刻眼中也盛了泪花望向皇上，想再搏一搏。皇上却不再看她，一挥手，示意她下去。
惠嫔顿时怒气翻涌，帕子都要攥出个洞来，死死瞪着霍贵妃，最后还是不甘心地挥袖出帐。
外面皇后早就事不关己地走出了几步远，惠嫔心中怒气无法发泄，跑过去找她控诉：“皇后娘娘，贵妃如此嚣张惑主，在后宫几乎一手遮天，可您才是这后宫真正的主人啊，难道您就不生气吗？”
皇后瞥她一眼，淡然一笑：“若皇上无意，那贵妃就算使出浑身解数，也得不到他回顾，皇上既指明要她伺候，那就是她的本事，妹妹再不甘心也无用。帝王多情，却也无情，一切恩宠，平常心看待就好，惠嫔妹妹若因自己心中嫉恨，就想要挑拨本宫去对付贵妃，本宫劝你早些歇了心思。”
说话的人云淡风轻，漆黑夜色里身影渐渐隐没，惠嫔愣在原地，直到侍女提醒，才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
每年一次的秋狩举办得隆重异常，除了因为遵循祖制，皇帝热爱，还有一个众人心照不宣的原因，那就是对世家子弟和军队进行考察，顺便从其中选拔可塑之才。
因狩猎中无等级贵贱之分，所以不论是世家大族出身，亦或平民之子，大家都机会平等，只要表现突出，均可能得到皇上青睐。
这一规定无疑给一些心有远志，身怀绝技却出身低微之人提供了一展身手的机会，若得了皇上嘉奖，在皇上面前留了印象，将来平步青云的路一定会畅通不少，所以大家无不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开阔猎场上，幡旗飘飞，东升太阳洒下的光辉如同众人豁亮的心情，马匹弓箭备好，众人蓬勃待发。
皇上视线一览雄心壮志的众人，心中亦是涌上豪情万丈，从看台上走下，挎着弓翻身上马，看着远处丛林，大声号令：“出发！”
顿时狩猎场上犹如地动山摇，扬起的茵草黄沙里旗帜高扬，烈马奔腾。
霍贵妃昨晚哄得皇上心花怒放，现在两人和好如初，她目送皇上离去，心情极好，坐在看台上悠悠吃着瓜果点心，等着众人狩猎归来。
众贵女无事可做，于是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笑说闹。
这厢，季连欣借着拿柑橘，余光瞥了眼心情貌似很好，却什么都不知道的郭娆，又望向皇后身边一直未过来找她的永乐，心里幽幽叹了口气。
昨晚她想了大半夜，还是觉得永乐是因为喜欢她哥哥，所以才会在知道哥哥和姐姐在一起的时候，口不择言，愤怒离去。
自己最喜欢的小姐妹喜欢哥哥，若是以前她就知道这件事，她肯定会很高兴的，也乐意撮合他们在一起，只是现在……
“怎么了？”
郭娆发现季连欣连连探过来的幽幽目光，浅笑着问。
季连欣忙收回视线，不住摇头讷讷说着没事，还慌乱掩饰着剥了手上柑橘塞进嘴里，心里却闷闷地九曲十八弯，想着：现在哥哥只喜欢姐姐，姐姐又那么漂亮温柔，两人郎才女貌，甚是登对，若是她为了让永乐开心去拆散哥哥姐姐……
不知是不是柑橘太酸，季连欣突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一拍自己的脑袋，怎么能有这样糊涂的想法？！
若她真这样作妖了，到时候哥哥姐姐真出了矛盾，哥哥第一个让死翘翘的，一定是她！
郭娆见季连欣一会儿看她，一会儿看四公主，表情好不丰富，以为她坐不住，要去找四公主玩，顿时心里有些愧疚。
她性子喜静，不大习惯很多人凑在一起，倒也为难连欣陪她一起受罪了，于是笑着开口：“我身子不适，在这坐着看他们打猎就好，四公主那边热闹，你若想过去就去吧，不必担心我。”
听听，听听，多么善解人意！
季连欣心中愈发坚定，绝不拆散有情人。
但两个都是她的好姐妹，她还希望大家以后一起玩呢，可不能就一直这么僵着。
季连欣忖着下巴，眼睛转了几转，立马就有了主意，从椅子上拉了郭娆起身：“姐姐，反正也无聊，我们去找永乐摘果子吧！”
这件事总得有人先打破僵局，那她就来当这个和事佬好了，永乐不是那么任性不讲理的人，要是她和姐姐接触多了，也看清了哥哥的心，想必会释怀的。
看到季连欣牵着郭娆过来，永乐抿了唇，语气淡淡：“你们来做什么？”
季连欣自动忽略她的冷淡，笑嘻嘻地：“找你一起摘果子呀！你还记不记得往年我们来这里的时候，不是摸鱼就是摘果子，这么久没玩，可怀念了。”
“哦，以前是以前，现在不想去了。”不为所动。
郭娆还在这里，她什么都不知道，季连欣不好摊开说，于是松了拉着郭娆的手，凑到永乐身边：“永乐，大家都是朋友，况且阿娆姐姐什么都不知道，你与她置气做什么，大家一起聚着开开心心多好，就当给我个面子，别再板着脸了。”
“朋友？”永乐睨她一眼，阴阳怪气，“谁和她是朋友？别以为你很了解我，就可以给我乱搭关系。”
季连欣忍：“你昨天还叫她郭姐姐的！”
“哼，昨日之事不可追，本公主已经忘了！”
“宗政玉珑，不会念诗就别瞎掰，我再问你一句，去不去？”
“不去！”
好！很好！
除了她哥哥，季连欣从小到大还没沦落到过别人给她冷脸，她还倒贴过去的。
最气的是别人居然还不领情，本来就是个暴脾气的人，此时不由气得双颊鼓起，也怒了：“你讲不讲理了？这件事说到底还不是你自己的原因，谁让你喜欢哥哥却憋在心里不说的！你若那时说了，我就想破了脑袋也会帮你牵线搭桥的，是你自己有胆子喜欢没胆子说，现在哥哥喜欢了别人，你不去找当事人质问，迁怒阿娆姐姐做什么！这摘果子你爱去不去，本小姐还不稀罕呢！”
永乐被她一指责，不知是恼怒还是羞愧，脸色发红瞪着她：“季连欣！”
“哼，别叫我，这次你不主动过来找我，我也不找你了。”
季连欣毫不示弱，瞪视回去，撅着嘴说完，拉着郭娆就跑了。
郭娆就见她俩凑在一起咬耳朵，不知说了什么，神情激动，像是在吵架，那位四公主还不时向她瞥两眼。
她有些莫名其妙，却隐约感觉到四公主昨日马车一见对她的态度和现在大不相同，而她俩的争执应该也与她有关。
被季连欣拉着，她回头看了眼，正好对上四公主的目光，四公主也正在看她，眼底带着她看不懂的复杂。
最后摘果子当然没去成，季连欣坐在看台上，边吃点心边给她说起往年狩猎趣事。

第58章 终于爱情
日头高照，快到正午时众人才回。
郭娆一眼就瞧见了人群队伍中的季瑜，他骑着雄壮烈马，英姿飒爽，眉眼间俱是从前她没见过的，真正属于一个年轻人该有的风姿勃勃，神采飞扬。
仿佛感觉到了她的注视，他停了与太子的谈话，一转头，两人视线交汇。
见他唇角微挑，郭娆脑子里忽然冒出不知从哪儿看过的一首诗：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他是独一无二的，也只对她独一无二的好。
郭娆忽然感觉心口有些烧，心砰砰地快速跳起来。
皇上常年待在皇宫，此次一番施展筋骨，虽然有些疲累，但身心清爽，平时蜡黄枯槁的脸色显出几分容光焕发。
他翻身下马，将弓箭扔给旁边的太监总管，爽朗笑了声：“果然是朕老了，才只一上午，就猎不动了。”
霍贵妃端了杯茶递给他，温柔体贴：“皇上才不惑之年，哪里老了，要是换了臣妾，臣妾怕是连弓都拿不动呢！”
“爱妃就是喜欢哄朕。”昨夜缠绵，两人情正浓，对视勾缠了一瞬，皇上才接了茶移开眼，笑里带着回忆，“先帝勇猛善战，最爱打猎，朕记得幼时，先帝也是在这片猎场，骑着红鬃烈马，一箭三雕。”
言罢，他扫向下首众人：“你们这些后生，是朝歌未来栋梁，谁也小瞧不得，所以这次狩猎，朕打算以你们这些年轻人为主了。”
“三日后，东猎场比试，规则暂且不言，只说奖励，夺得魁首者，赐铁券丹书。”
铁券丹书，活罪可免，死罪可恕，拥此者，如圣上亲临，受万人跪拜。
上一位得此者，还是随太.祖征战天下，立下汗马功劳的开国功臣公孙侯，可想而知它有多么难得，竟不料这次………如此容易？
众臣哗然，若真的哪个寒门后生夺了这第一，那真是祖坟冒青烟，满门荣耀啊。
众人面面相觑哄议后，不由将目光都投向了以温润著称的太子、性情乖戾的靖王、低调冷漠的魏世子、后起之秀陈大公子……
这还仅仅只是身份尊贵的青年子弟，再一转头望向军队中各个肃穆大将，不知名但实力不小的寒门小将……
身子骨伤不起的文官大臣们抹了抹额角冷汗，叹息又叹息，后生可畏，玩不起，比不起啊！
季连欣心里挂念着别的，并不关心什么铁券银券。
待众人散去，她立马轻扯了郭娆袖子，咽着口水，眼里带着期盼问：“姐姐，你做点心那么好吃，一定会烤山鸡.吧？”说着还特意往上午满载而归的猎物堆儿里努了努嘴。
她的意图太明显，郭娆被她泛着小星星的凤眸逗乐了，刚想点头说会，一道声音却忽然插了进来——
“随行的御膳房掌厨那么多，还治不了你的嘴刁？你姐姐没空。”
来人声线磁性中带着一股清泠，郭娆转头，季瑜已然站在了她身边。
季连欣被突然冒出来的哥哥吓了一大跳，后退几步远：“……哥……哥哥。”
“嗯。”季瑜淡淡应了，划她一眼，“以后要吃东西让下人做，别劳烦你姐姐。”
季连欣以为哥哥因为昨晚的事来找她算账了，忐忑低了头，不敢反驳。
其实季连欣想多了，昨晚的事季瑜根本没放在心上，他是来找郭娆的。
在众人面前，他面上不显，对郭娆说话的声音却明显柔了几个度：“一刻钟后，看台后的小树林，直走五百步左转，我带你去个地方。”
郭娆一愣。
季瑜见她呆呆的模样，手指微蜷，想摸摸她的脑袋，却还是忍住了，只唇角轻翘。
另一边，季连柔将两人眉目传情的模样看在眼里，不屑地轻哼了声。
“小姐，您不是说这次狩猎之行，要找机会和魏世子好好谈谈吗？现在世子就在那边，好像心情还不错，咱们抓紧这次机会快过去吧。”
耳边飘来一道清脆带笑的声音。
魏世子？
又是一个觊觎她堂哥的。
虽不是她亲哥，但能与这么优秀的人同住一个屋檐下，季连柔与有荣焉，对待那些挤破了脑袋也要进国公府的女人就多了层睥睨。
她眼神轻蔑地转头，瞧见说话的是个梳着双髻的丫鬟，丫鬟旁边的人一身淡绿对襟挑线裙，身姿绰约，气质出众，不是柳如宛是谁？
忆起刚刚丫鬟的话，她眼神一闪。
她怎么就忘了，老夫人心中的得意孙媳可就是这位大名鼎鼎的才女柳如宛啊！
“三姐，你怎么了？”
季连玉正要与季连柔回营帐，见她停了脚步不动，不由问了句。
季连柔睨她一眼，笑得诡异：“好妹妹，帮姐姐演场戏。”
柳如宛有才有貌有身份，追求者无数，却谁也不屑，独恋她堂哥，偏偏他堂哥毫无回应。若她知道自己苦苦追寻多年都得不到一眼回顾的人，对个样样不如她的女人特殊有加，这无疑是种羞辱。
以柳如宛平素的清高自傲与极强自尊心，她不信柳如宛会默默认输。
既然不能亲自动手，那利用柳如宛膈应膈应那个郭娆，给她添点堵，她也是乐见的。
听丫鬟怂动催促，柳如宛脸颊微红，婉转低了头，踯躅间往季瑜那边一瞥，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开口：“我——”
“呀，三姐你看，大哥和连欣他们在那边，我们过去和他们一起吃午饭吧！”
突然蹦出的声音将柳如宛未说完的话打断，柳如宛认出是季连玉的声音，听她说要去找魏世子吃饭，心中一动，独自迈出去小半步的脚也收了回来。
“可别，那日连欣的讥讽我可还记着，毕竟身份低一层，现在没事哪敢在她面前碍眼。”
“三姐是在说那日后花园的捉迷藏？”
“不然还有什么？”季连柔语气满是不服气，“那日大家都玩得开心，我哪知道会平白无故冒出个人来，一时不慎摔在别人怀里全赖我么？至于在外人面前那样贬低我，警告我？”
“三姐，连欣本来就性子直，她只是说说罢了，哪会真的跟你置气？”
“只是说说？我看她就是对我有偏见！不然你看那日娆表妹不也差点绊倒了，最后还是大哥接住了她，都说男女授受不亲，他们两个抱在一起这么久，你看她说过娆表妹一句什么没有？”
“这……”
柳如宛正想着要怎么和季家姐妹搭上话，然后和她们一起去魏世子那边，哪知就听她们说……魏世子抱了别人，那样性冷的一个人，却主动抱了女人。
她的心顿时像掉进了冰潭，脑子里一下子浮现出那年，她去书房找兄长，初见他一袭白衣，笑容清隽，一个轻轻的颔首，尽管充满疏离，却还是让她整颗心都鲜活起来。
她知道他性子冷漠，不喜人靠近，怕惹了他厌烦，这些年她都是默默瞻仰着他的背影，偶尔几次说上话，还是因着兄长的有意引导。
就是这样一个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人，如今却抱了别人？
柳如宛想象着他主动抱着别的女人的模样，心震得倒退一步，狠狠咬着唇，帕子都要绞出一个洞来。
季连柔仿佛这才发现面前站着个人，惊讶道：“咦，柳姐姐？！”
见柳如宛面色有些不好，她懵懂问：“柳姐姐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柳如宛按下心中翻腾情绪，拳头紧握，勉强扯出一个笑：“我无碍，就是突然有些不舒服。”
季连柔有些担心：“那姐姐可得赶紧找个随行御医看看，若狩猎这几天一直病着不能出帐篷，可就白来了。”
柳如宛心不在焉，随意客气了几句。
那边大哥已经离开，季连柔见她目光还粘在大哥身上，心里愈发开心，嘴上却可惜：“哎呀，大哥竟然走了，我还想着待会与他吃完饭，让他带我们去打猎呢。”
季连玉道：“不是还有娆表妹在吗？三姐放心，只要娆表妹去请大哥，大哥一定会带着我们的。”
一旁柳如宛蹙紧了眉，脸上却不动声色，浅浅笑了下，似是好奇，问季连玉：“你口中的娆表妹，可是去年京中盛传，从凤阳来的那位？”
“是啊。”季连玉回，还用手指了指郭娆那边，“喏，就那边穿浅红撒花裙的那个，长得很漂亮是不是？”
季连柔瞥眼柳如宛霎时变得难看的脸色，不待柳如宛开口，就接道：“这是肯定的，祖母阅人无数，连她都曾夸表妹，说她是京城第一美人呢。”
说罢她又叹了口气，“不过表妹也真是命苦，父母先后丧命，余她一人在世上孤独无依。”
季连玉笑着安慰：“祸兮福所倚，三姐不妨换个角度想想，表妹若是在凤阳，就永远只能是个商户女，如今来了京城，纵然身世凄苦，却有祖母宠着，大哥护着，谁还敢欺负她？她又长得漂亮，气质脱尘，还有魏国公府这样的背景当靠山，日后就算嫁人也会风光无限，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福气。”
季连柔点点头，赞同：“是啊，也怪我多想了，连向来待人冷淡的大哥都对她温言温语，她现在可受宠着，比多数千金小姐还金贵，哪里还会凄苦。”
两人一直观察着柳如宛的神情，左一句右一句唱双簧，捧说郭娆貌美如花，楚楚可怜惹众人疼爱，魏世子尤甚。气得柳如宛脸色发青，看着郭娆的目光由轻蔑不屑转为嫉妒不善，才收了话告辞离去。
碧秋小姐小姐脸色不好，道：“小姐，要不要奴婢派人细查一下那郭姑娘？”
照刚刚季家两位小姐所说，这才大半年，那位郭姑娘却不仅讨了老夫人欢心，还得了世子另眼相待，可见是个有手段的，不容小觑。
小姐爱慕魏世子多年，为他拒绝了多少追求者？眼看季家老夫人对小姐越来越欣赏，现在可不能被个突然冒出来的商户女给搅了局。
柳如宛瞥了眼不远处的窈窕女影，眼神晦暗不明：“不必！”
碧秋小心试探：“……那还要去找魏世子吗？”
“哎——表哥，你等等我，别走那么快嘛！”
面前走过两道身影，后者提着裙摆急匆匆唤着。
见是霍思宁又追着靖王跑，不知是嘲讽她还是在告诫自己，柳如宛冷笑：“死乞白赖着只会惹人厌烦，既是如此，还去缠着他作甚！”
总有一天，他会发现她的优秀，那郭娆一个低贱铜臭女算什么，这朝歌配得上他的女人，只有她柳如宛！

第59章 终于爱情
霍思宁追上靖王，拦着不让他走：“表哥，你要去哪里啊？走得那么快，思宁腿都追断了。”
靖王顺势站住，居高临下瞥她：“主帐那边玩马球不好么，总是跟着我做什么？”
“我才不要把时间浪费在打马球上。”霍思宁走近他，眼里饱含委屈，“以前在宫里找你，你总是忙，现在好不容易能撇了宫中事情痛痛快快玩一回，思宁想陪在表哥身边。表哥，你要是去打猎，带上思宁一起吧。”
靖王挑眉：“你确定？”
他上下扫她一眼，道：“我记得你这身裙子是流光蜀锦做的，它可是你在如意楼等了半个多月才得的，千金难求。打猎不是跳舞，你穿着这身，万一不小心划破了点，那整件衣裳就不能再穿了，你不心疼吗？”
这话戳中了霍思宁软肋，霍思宁不仅爱美，气性也高，为了这身衣裳不惜花了大半年的月钱，就是为了在秋狩上众贵女中夺目而出，更胜一筹。
这衣裳才只穿了半天，还没撑到篝火宴，要是真划了道口子，那是得肉疼死，她一时变得有些犹豫。
恰巧靖王侍从走过来，面色严肃，附耳说了几句什么，靖王顿时皱起眉，不再废话，紧抿着唇就略过霍思宁离开。
见他要走，霍思宁有些慌，豁出去般抓住他的袖子：“只要能和表哥一起骑马打猎，一件衣裳算什么，表哥带上思宁一起吧！”
靖王被拉住，额头突突地抽，显然这样的纠缠不是一次两次了，他耐着性子，语气却渐变严厉：“放开！”
“不要！”霍思宁不放，以前在宫里他就总躲着她，现在好不容易出了宫，狩猎场天天见面，这么好培养感情的机会，她怎么能放弃？
见她执拗，这次怕是非要缠着他了，靖王一揉额，也不管是不是看在母妃面子上了，拂袖一甩。
“陪你打猎改日再说，我现在有急事，你自个儿回去吧。”说罢头也不回大步离去。
手上紧攥的丝绸缎子猛然抽离，霍思宁被甩得后退几步，差点仰倒，幸而被丫鬟扶住。
“小姐，你没事吧？”
“都给我滚！”霍思宁一把推开丫鬟，横眉怒斥。
那人毫不留情转身离开，就像以前每一次一样，他转身，她看到的永远只是他的背影，想起这些年他的不理不睬，她的空等候，一时愤怒与委屈交织。
直到那两道身影没入树林再也不见，霍思宁才不甘心地转身往回走。
“主人，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就等靖王出现了。”
霍思宁穿过灌木丛林，就听见一道压低的说话声，鬼鬼祟祟的，听到‘靖王’，她脚下一顿，猫着腰示意丫鬟别出声，两人悄悄躲到了草丛后。
“这次确保无一失？”
“老虎本非善类，更何况被下了猛药，攻击力比平常强数十倍，而且西树林几个巡视的御林军属下已经清理干净，靖王独自前去，无人支援下，必死无疑。”
“那就好！宗政延，既是你不仁，就别怪咱们不义，这次我必让你尸裹虎腹！”
霍思宁蹲在地上，闻言大惊，竟然有人要杀她表哥？！
意识到这些人是刺客，顿时额上冷汗直冒，躲在丛后大气都不敢喘，因害怕而颤抖的手捏紧了帕子，等到他们匆匆离开，她才站起来。
因蹲的时间有些久，腿都麻了，她差点一个趔趄，若是平时她必然抱怨两句，此时她脑子却满是刺客的话，有人要杀她表哥？是谁这么大胆？若是表哥死了她的靖王妃还怎么当？她还幻想着将来有一日表哥登基为帝她当皇后呢，若是表哥死了，那她的皇后梦……
“不行，我要马上告诉姑母！那些刁民竟如此大胆，连王爷都敢刺杀！”
这样想着，霍思宁急匆匆就朝贵妃营帐奔去，但走到一半，却突然停了下来，脑子里划过那日姑母对她隐约的失望，压迫警告的眼神，还有表哥一次次的不耐转身。
为了得到表哥的喜欢，她努力了这么久，想了各种办法。保持矜持端庄，他直接不理，任性缠着，他躲躲闪闪，使尽浑身解数，他还是不看她一眼。
姑母那日说，这次狩猎是她最后一次机会，不然就放弃她，另选霍家其她女子进宫培养。
另选其她女子培养，这怎么可以？那些贱种还不配和她平起平坐！
一瞬间，霍思宁心中划过一个念头，如果……这次刺杀她不告诉姑母，自己去救表哥，表哥会不会对她另眼相看一回？
要是救命之恩还不能转换他的态度，那他就真是个油盐不进的铁皮顽固，她也认了！
……
接到季瑜讯息后，郭娆推脱了众人，做贼似的偷偷摸摸往看台后去，按照路线一路走，林子里空荡荡的，除却几声鸟叫，什么也没有，安静得有些可怕。
要不是那话是季瑜亲口说的，郭娆都担心有人故意耍她，尽管有些害怕，但没有犹豫，她还是继续往左前进。
忽而，右手传来微微压力，接着腕子被一只大掌包裹，同时腰间亦被人缠揽，身子顿时重心不稳，一个转身倾倒在温热宽阔的胸膛。
郭娆大骇，以为被哪个登徒子缠上轻薄，顿时扭着身子使劲挣扎，推搡捶打着就要喊救命。
“是我。”湿热的气息扑擦过脸颊飘入耳中。
声音萦萦低沉，撩人心魂，鼻尖盈满的是熟悉竹香，郭娆下意识卸去心防，松了手，身子霎时瘫软下去。
那人眼疾手迅，精准地扶住她的腰肢，柔情小心地将她紧拥入怀。
对上他含笑的双眸，郭娆神智速复，紧紧攥着他的衣衫，心还在跌宕砰跳。
这样捉弄她，他还笑得出来？
她嗔怒瞪他：“你吓死我了！”
季瑜却道：“要不是刚刚人多，我早就想抱你了。”声音戏谑，但隐含认真。
郭娆被他炙热的视线盯得有些羞赧，却更害怕，消了音左顾右盼不敢与他对视。季瑜笑意不减，眉一扬将她纳入右翼，施展轻功一跃，轻松消失在树林间。
郭娆紧靠在某人怀里，只感觉眼前一花，再次落地时，已是在一条小河边。
这处环境清幽，河水清澈见底，河底隐约可见凹凸细石，还有三两游鱼，岸边水草茂盛，茁壮成长。
风景很好。
她不解问：“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难道是看风景？
“你回头看看。”
郭娆狐疑转身，映入眼帘的是点点亮灿的红，不远处山丘上，一棵二人合抱宽的枣树招摇屹立。堆堆摞摞的细小绿叶间，红艳艳的枣子缀满了枝丫，小灯笼似的密密麻麻，颗大饱满，诱人垂涎。
季瑜牵着她走过去，边道：“这棵枣树是上午打猎时，无意间发现的，听说女孩子吃红枣……对身体有好处，你想尝尝吗？”
他面上虽然淡然，但郭娆还是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一丝别扭，他的耳廓还泛了红晕，一双凤眸内勾外翘，里面盛的星辰漆黑中闪亮，细细看去，是显而易见的期待。
郭娆见多了他在人前的清冷不已，此刻故作镇定的模样倒让他沾了些烟火气息，与大多初识情爱的毛头小子无异，这让她不禁产生一种多次有过的感觉：他是真真切切将她放在心头宠着，想着，爱着，比对任何人都珍重。
经痛是小时候落水留下的病根，这些年她早已习惯，可是，习惯是一回事，被人时刻惦念关心着又是另外一回事。
郭娆抬头，静静看着这个高她许多，给了她快乐和安全感的男人，心里裹了蜜一样甜。
她弯唇低了头，说：“想。”声音无意识中带了娇软，夹着少女独有的羞涩欢喜。
季瑜似笑非笑，片刻后纵身一跃，跳到枣树一干枝丫上。
枣树上挂满了枣子，枝丫都被压得沉甸甸的，又猛然承受一个人的重量，整棵树都不堪重负，随着枝丫上垂着的枣子摇摇晃晃起来。
郭娆在下面看得心惊胆战，生怕那枝干嘭地一声折断，她跑近喊：“你小心一点。”
季瑜笑而不语，不一会儿就摘了一捧枣子，跃下到她面前。
枣子个大又红，饱满欲滴，有十来个，静静堆在他掌心。他的手修长，也白皙，红白相衬，更显得手背上那道血丝划痕刺眼，他却仿若未觉，只浅浅笑凝着她。
这个傻子。
郭娆手指轻颤了下，垂下眼，心里万般滋味翻涌。她何德何能，值得一个身份清贵如斯的人为她至此，花尽心思，讨她欢喜。
自父母逝后，她一无所有，可有了他后，就好像又重获了所有疼惜，那种被人捧在手心爱护的感觉，太好。
她伸手，拿了一颗枣子，轻咬一口，枣子生脆，味道津津的甜。她仰头，绽了笑看他：“很好吃。”
明媚阳光下，女孩眼睛水润清亮，笑起来清纯妩媚，唇角弯起的弧度红艳诱人。季瑜喉头滑了滑，凤眸暗下来。
与他亲密过几次，郭娆了解他，察觉他的眼神变化，她一惊，忙不迭伸手，将吃剩了的半颗枣子塞进他嘴里。
孟安一来就见他家主子一脸呆愣，嘴里被塞了个红枣儿，手里捧着一堆枣儿，与平时高冷疏离的形象相去甚远。
郭娆瞥见孟安来，慌忙将手放了下来，与那人退离几步远。季瑜顺着她的视线，见属下过来，深深看了眼郭娆，淡定地将半个枣儿卷进嘴里吃下，问：“什么事？”
面上哪还有一丝愣愣的影子，而且语气有着极易察觉的不悦。
应是他来的不是时候，孟安如是想，可眼下更不识相的话他还是得说，硬着头皮回：“……太子殿下有事找您商议。”
好一会儿没回应，孟安以为主子没听清楚，正要开口重复时，就听某人淡淡一句：“知道了。”
季瑜扫向郭娆，重点往她唇上，眼底情绪不明，“你先回去，待会儿我再让孟安摘些枣子送到你营帐。”
郭娆立时察觉到他的视线，那目光如何形容呢，就像是——到嘴的鸭子飞了，不知为何，她有些想笑，咬着唇低了头，乖乖地点头‘嗯’了声。

第60章 终于爱情
目送季瑜离开，郭娆也转身要回营帐，走至一处，却不经意瞥见路边杂草上沾了零星的鲜红血迹，异样显眼。
她目光微凝，停了脚步循着血迹望去。
她现在所在的位置是河边的一处平坦草地，血迹沿着杂草蜿蜒，直至前面的树林，一棵桦树下，一小团黄褐色，轻轻.颤抖。
郭娆顿着确认了片刻，而后稍提裙摆，放轻步子过去。
走近一看，果然是只小野兔，它的毛发通体黄褐色，脑袋微垂，一双长耳尖巧竖立，不时互触晃动着，显出几分可爱。
察觉有人靠近，它立马防备地往树后一缩，珍珠大的黑眼睛滴溜溜盯着来人。
没有再蹲着，身子抬起来时，郭娆发现了它腹部的洇红。那一处皮开肉绽，血肉翻出来，一小截皮毛搭在上面，看起来有些凛骨悚然。
怪不得它一直颤抖，原来伤得这般重，刚刚它蜷缩着自己，应该是在舔.舐自己的伤口。
这片猎场常年有士兵驻守，戒备森严，除了参加秋狩的相关人员，一般猎夫不可能进得来，更遑论设置陷阱抓兔子。
但眼前兔子腹部的那一道大伤口，整齐划一，明显是人为的利器所伤。郭娆联系起上午的一场狩猎，隐约猜到这只兔子可能是从谁的箭下侥幸逃脱出来的。
这么大的伤口，血水汩汩往外冒，若再不进行救治包扎，它必血流而亡。
那么可爱灵动的一小只，郭娆怜爱之心泛滥，毫不犹豫地就要抱起它带回去包扎。
但小野兔似乎领会不了她的好意，警戒地盯着，一待她走近，晃着身子转身就窜进了树林。
霍思宁精心挑选了几个身材魁梧，武艺高强的侍卫，信心满满地就往西树林而去。走了不过一刻钟，就隐约听见林子深处猛兽的嘶吼，还有树木震荡的声音。
猛兽的大吼厚积凶猛，余音气势雄浑，仿若万军待发。不止霍思宁这个常呆深闺的千金小姐，就是那几个原本成竹于胸的高大侍卫，听见这震天咆哮，一时也变得迟疑，心下有些打鼓。
霍思宁脑子纷乱，一会儿闪现的是率人解救表哥的英勇之举，表哥姑母都对她另眼相看，一会儿是身躯庞大的老虎张开血盆大口，朝她扑来。
“……霍小姐，咱们还……还过去吗？”
旁边传来侍卫略带惊慌的询问。
这一问打破了霍思宁的幻想，她清醒过来，抬头一巡视，不知何时大家脚步都停了下来，他们面上畏缩犹豫的神情与进林前对老虎的不屑和胜券在握简直两个极端。
再怎么说这几个人也是她亲手筛选出来的，个个体型高大，现在居然比她还胆小怕死！
霍思宁火从心来：“当然要去，你们当时是怎么拍着胸口跟我保证的？！好歹你们也是皇宫数一数二的侍卫高手，难道竟是个吃皇粮的软壳子，联手都打不过一只虎？”
几个大男人被个女人质疑得面红耳赤，回想起那时信誓旦旦的保证，后悔有之，但更多的是对霍思宁话中满含轻视的不服，被激起了几分血性的人当即站出来：“霍小姐，咱们哥儿几个可都是上过战场的，也在刀口上舔过血，那么多刀枪都挡过了，又怎么会怕区区一只只会乱吼的大虫？您放心，咱们一定会割了那大虫的脑袋给您当凳子坐！”
霍思宁冷哼，目光倨傲：“别又说得好听，等见了老虎就吓破了胆。我告诉你们，这次机会可遇不可求，你们若耽误了我的事，我定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说罢她话锋一转，“但若你们谁救了靖王，那就是大功臣，届时我再在姑母面前美言几句，提拔个侍卫轻而易举。”
几人本就是冲着她的前程承诺来的，闻言笑得更殷勤：“咱们一定不会让霍小姐失望！”
有了前程保证，几人重拾信心，走路都带着风。
霍思宁在后面看着他们，眼里闪过狠毒，她现在算是看明白了，这几个人就只会虚张声势，关键时候怕是真正指望不上。
到时见了表哥，不管如何都要让他们冲锋，她救了表哥就带他躲开，情况一不对，马上就跑。
他们既然没用，那就得为自己的愚蠢自傲付出代价，活该被虎吞吃入腹。
只是，霍思宁脑子里计划得有条不紊，但到了打斗现场，看到一只庞然大物仰天嘶吼，双目充了血一样通红，伸着獠牙张开血盆大口一跃三丈高时，她登时惊呆了。
毕竟只是个长待深闺的娇小姐，见了这等场景，一时大脑瞬间空白成了浆糊，双腿颤颤迈不开步。
老虎猛然落地时，震起树动风摇，地面都抖了几抖，她才后知后觉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一边后退一边大喊：“来人――你们快给我上――给我杀死它――”
几个侍卫也不是没有见过老虎，可这只虎与他们见过的明显不同，眼前这只肌肉暴起，双眼充血，攻击得毫无章法，简直就是横冲直撞，像中了邪似的。
如果这个时候谁冲上去，不是被它踩死就是被撕成两半，明知死路，即使前头有数不尽的荣华富贵等着那又如何？怕是没命享了。
几人来时壮胆，大刀都抽出来了，此时听着霍思宁的话，却你推我搡谁也不肯做前锋，只眼睁睁看着靖王与那猛虎单打独斗。
靖王似乎受了伤，有些支撑不住，他背上胸膛都是被利爪撕开了口子，血渗出来，染红了大片衣衫。
大虎獠牙伸过来，前面两脚并用，靖王只守不攻，顿时一个迅捷躲身，伤口被扯得生疼，勉强避开了攻击。
忽而听见有尖叫声，似乎是霍思宁的？他皱眉一转头，余光就瞥见不远处站着了几个人，明晃晃的大刀在太阳光下异常显眼。他目光一凝，立马就有了对策。
他来时并没有带大刀长剑，只有一把从不离身的防身匕首，若是有刀剑在身，他也不至于和这只恶虎缠斗半个时辰。
现在大虎已经进入疲惫，背上也中了两匕首，但却并不足矣致命，要将它一举击杀，他需要长刀，也需要动手空间。
几乎毫不犹豫地，他捂着伤口就往那群侍卫而去，目的是取来长刀，更是要以侍卫为饵，分散大虎注意力。
几个侍卫一直不敢上前，站在原地踯躅观望，此刻见靖王引了大虎往这边来，立时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扔了刀剑撒开腿就跑。
霍思宁瘫坐在地上，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眼见着他们逃命去了，却没一个扶她的，想着她今日要被这大虎吃了，顿时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后面的大虎穷追不舍，感觉它就要攻击上来，靖王一个转身，将手中带血的匕首对着它精准抛出。
大虎横飞在上空，腹部被刺，登时力气泄了一半。它盯着靖王，目光越来越愤怒，张口一阵震耳欲聋的虎啸，拼尽全力力气朝他扑去。
靖王冷笑，纵身扑倒地上，拾起一把长刀等待时机，眼看着地面上由空中越来越大的阴影，他举起刀猛然一个翻身，稳狠刺入大虎喉咙，同时又借助腕力将大刀一斜剜，左手一掌击在刀柄，大刀穿颈而过，空气中只闻‘噗嗞’一声，时间仿佛静止。
原本发疯癫狂的大虎仍然獠牙外露，却再也没了声息。
血顺着锃亮的刀器蜿蜒而下，一滴两滴落在黄沙杂草地上。
“嘭！”
庞大虎躯重重倒地，震起一层黄沙飞扬。
威胁已除，靖王松了刀柄，紧绷的神经舒放开，整个人也没了力气，捂着流血的伤口倒在一棵树下，筋疲力尽昏了过去。
郭娆追着野兔进了树林，循着那血迹一路寻，好不容易在个野草堆儿下看见了露出一双长耳的它，她放轻了脚步，连呼吸都屏住了，可野兔还是一下子发现了她，登时‘蹭’地一蹿，两腿一抬就要跑。
郭娆：“……”
她觉得自己可能做错了，她不应该追过来的。
这只兔子如果不进行止血包扎，任由它自生自灭，它可能还能活三四个时辰，但她若继续执着地追，它怕是没两刻钟就要血流而亡了。
就在郭娆犹豫着要不要放弃追小野兔时，那只小野兔不知怎的，蹦起的身子突然就落回了地上，不再动了。
难道是死了？
郭娆一惊，提了裙子立即跑过去察看，却发现小野兔眼睛睁着，它的一双珍珠眼还黑湫湫的，侧躺在地上。四只小短腿颤着瑟缩，腹部小幅度起伏，中指长的一道伤口不断往外汩着血，毛皮边上还凝结了许多小血块，沾染了沙子和草屑，看上去惨兮兮的。
它还活着。
郭娆心生不忍，立马弯身小心翼翼将它抱起来，只是眼角余光里，忽然瞥见旁边有块扳指大的石子，上面沾了点血迹，她想起刚刚小兔的突然着地，一下子狐疑起来。
抱起小兔左看右看，林子里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难道是她多疑了，小兔子不是被人用石子击倒的？
郭娆正欲收回目光，视线扫过一处时却微微愣住。踌躇片刻后，她将兔子抱在怀里，向那处走去。
面前倒在地上，一紫一蓝的身影，正是霍思宁与宗政延，他们旁边，还有一只死去多时的大老虎。
看这满地的干涸血迹，还有比别处多出两三倍的落叶，不难想象这里经历过怎样一场激烈的恶战。
对于霍思宁，郭娆停留的印象就是在长公主府赏花宴上，当时她们还起了一些龃龉，霍思宁给她的印象并不好，但宗政延――
曾经初到京城，她们遇到无良官差惊慌失措时，是他出手相助的。虽然后来知道他是靖王，与魏国公府是对头，但那份初到京城惊慌无措里他伸出的援手之恩，她是怎么也忘不了的。
他现在好像受了很重的伤，靠在树旁奄奄一息，衣袍上血迹斑斑，前面布料被撕开了两条大口子，她还隐隐可以看到虎爪在他胸膛上留下的血肉翻飞。
人们常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她曾经跟一位女先生学过一些医，女先生对她说：身为医者，应有虚怀，秉持道义。不可忘学医之初心，是救天下人也。
而天下人，乃人人，摒去一切恩仇，不分高低贵贱。
所以靖王，她一定要救，而霍思宁，郭娆自知自己不是圣人，对待那种欲害她之人，她做不来圣洁心肠。
但一直没将她放在心上也是真的，长公主府那段小插曲，若不是再次遇见她，她早忘了这个。霍思宁这种人，还不值得她放在心上记恨，更不值得她去违背医德。
郭娆思量一番，已有了决断。
她将兔子伤口简单处理后放在一边，为霍思宁看过脉，确认死不了，就去察看靖王伤势。
靖王背上一道抓伤，正面两道，几乎上半身都染在血里，伤口再不处理，肯定会感染。
她想，他失踪这么长时间，不久肯定会有人寻过来，这孤男寡女的，帮他脱衣服肯定使不得，于是起身四处去找一些止血药。
郭娆走后，一道身影立马从暗处闪现，一身黑衣，黑纱蒙面，正是季瑜派在暗中保护郭娆的影卫，影六。
他扫了眼倒地的大虎，又走到靖王身边，快速察看了他身上的伤口，不是兵器利刃所伤，的确是虎爪撕抓的痕迹。
靖王武功不低，却被区区一只老虎如此重伤，这很不合常理，除非他是故意，又或者――中了别人圈套。耳边感觉到女子轻盈的脚步声靠近，影六眉头一敛，纵身一跃，瞬时消失在宽阔视野中。
郭娆采了草药回来，全裹在丝帕里，使劲揉.捏烂了才打开帕子，来到靖王身边蹲下，从衣服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给他服下，才开始帮他清理伤口。
等到清理好上完药，她额上隐隐冒了些汗，起身时小腿麻得没有知觉，揉着缓了好一会儿，才抱起冷落了半天的兔子离开。
脚步声远去，身影也渐行渐远，最后成为一个模糊的圆点消失不见。大树旁，面色苍白的青年慢慢睁开了眼。
他看着地上洇染了绿色汁液和鲜血的丝帕，眼底没有情绪。
有人匆匆寻来，看见两人一虎的场景，吃了一惊：“王爷……”
靖王淡道：“本王受伤之事，外泄者，格杀勿论。”
霍贵妃自听到了儿子发出的急救信号，就连忙从皇帝帐中出来，回了自己营帐急得团团转，见侍从进来，急忙问：“怎么样，靖王找到没有？”
侍从讷讷还没开口，帐外就又有一人，撩帘而进。
“母妃不要担心，儿臣无事。”
进来的人一袭蓝色云纹蟒袍，面容干净，身如修竹。
霍贵妃看见儿子，高悬的心总算落下，立马上前拉着他左看右看，确认他有无受伤，手来到靖王胸前时，刚好压着了他的伤口，靖王脸色瞬间转白，“嘶――”地忍痛闷哼了声。
见他反应，霍贵妃就猜出他受了重伤，当即又惊又怒：“延儿你受伤了？是谁干的？”
还不待靖王回话，她已是愤恨出口，“是不是张晴语母子俩害的你？我就知道那贱人不怀好意，昨日我才刚复宠，她居然这么快就沉不住气了！”
靖王见她口不择言，微皱了下眉，但也没驳她什么，只是面容严肃地转了话题：“母妃，我让人送钱到信阳的事，您是不是让舅舅插手了？”
霍贵妃初始一愣，领会他指的是什么时，脸上愤恨之色即变，有几分闪躲：“……延儿，你……你问这做什么？”
她脸上的神情已说明了一切，他被人引到西树林，莫名其妙中了圈套，再加上霍思宁哭着道出听到的说词，将一切一串连，他就大概明白了。
对于霍家，他谈不上喜欢，甚至有几分厌恶，若那不是母妃的母族，他是容不得他们三番两次放肆的。
可这次他们实在是触犯了他的底线，他必须给他们一个警告。
靖王没答她，只微侧了头看向帐外，冷冷道：“将她带进来。”
霍贵妃疑惑，就见外面霍思宁缩着肩膀走进来。她衣衫沾了些枯草屑，发丝凌乱，钗子也歪了，脸上泪痕未干，眼睛通红，一直抽搭着鼻子，看上去非常狼狈。
见她形容，霍贵妃眼里闪过不悦，转头问靖王：“她又闯什么祸了？”语气里是失望至极。
靖王看向霍思宁，示意她将在刺客那里所听到的话说出来。
霍思宁晕倒后，被人掐着人中转醒，见表哥浑身是血，她就知道自己错了，自己不应该逞强。听表哥一字一句审问时，她尴尬丢脸得要死，哪里还敢隐瞒，将听到的全说了出来。
但此刻在姑母面前，她就显得有些怯懦，兴许是在姑母身边呆久了，深知她的脾性，霍思宁吞吞吐吐间，往自己表哥身后躲了躲。
霍贵妃听完，知道自己儿子身上的伤全是因为这个好侄女自作聪明造成的，顿时怒极，看她还使劲往儿子身后缩，一声冷笑。
她还知道怕？！
三两步过去扯出她，一巴掌就甩了上去。
霍思宁一个重心不稳，被打得歪倒在地，脑袋发懵，脸上火辣辣的疼。
见姑母面色狰狞，还要打过来，当即一个激灵，也顾不得心生怨怼，爬到靖王脚边就扯着他衣摆祈求：“表哥救我，思宁知道错了，思宁再也不敢了！表哥，求你帮我劝劝姑母！”
整个营帐都弥漫着女子恐慌的哭泣和哀求。
靖王瞥霍思宁一眼，截了霍贵妃就要挥下的一巴掌。
“母妃何必怪表妹，此事追根究底，错不在她。”
他弯腰扶起霍思宁，示意她先出去，霍思宁求之不得，感激地冲他一笑，也不敢看自己姑母，慌慌忙忙就跑了。
见她出了营帐，靖王才看向自己母妃，不疾不徐：“儿臣为何会险些丧命，听完表妹之言，相信母妃已经有了定论，这是上次舅舅在信阳捅出的篓子。”
“儿臣好不容易安抚了余下暴动的那些人，给了他们几万两银子做抚慰，但舅舅竟连给别人安身立命的钱都要觊觎，还妄想将他们赶尽杀绝，这无疑是将刀压着别人脖子逼人叛变。”
靖王冷笑，“也不知是谁给他的胆子，现在竟敢这般藐视王法，轻贱人命！”
霍贵妃听儿子语气，心里一咯噔。
靖王瞥她一眼，没有多少责怪，语气却重，带着警告：“母妃重视霍家，想要提拔霍家，这些儿臣都理解，毕竟儿臣也流的霍家一半血脉。但您不分轻重，对他们予取予给，只会让他们越发肆无忌惮。”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对于他们，母妃小错不惩，一味放任，这样只会更加助长他们的气焰，最后不可收拾。”
“儿臣自问对霍家不薄，但霍家实在贪得无厌，一而再再而三的挑战儿臣的底线，现在连儿臣的人都敢随意打杀。”他话里带了冷意，对霍家的反感毫不掩饰，“今日儿臣就将话撂在这里，若母妃还继续惯着霍家，任他们为所欲为，一旦他们犯下祸事，甭管是不是儿臣外祖家，儿臣绝不姑息！”
浙江布政使是他的得力心腹，最后却受霍远连累，牵连进信阳的贪污灭门案，两者一关联，牵一发而动全身，信阳的几个心腹也顿时被季瑜彻查，最后死的死，逃的逃。
浙江地广人富，经商者多，是权威者最易牟取利益的地方，靖王府四分之一的钱财收入都来自浙江。如今那边他培养了几年的心腹却几乎全覆，损失惨重。
而这一切，都是他那愚蠢贪婪的舅舅造成的！
与此同时，西猎场军帐。
“主人，任务失败了。”
“嘭！”杯子重重摔地的声音。
“怎么会失败？不是说的万无一失吗！”
“……属下一直在暗中观察，是因为后来突然有人带了侍卫闯进来，才坏了事。属下担心有人发现我们的存在，所以没敢亲自动手。”
“便是有人发现了又如何？老子既然敢进这猎场，早就做好了随时赴死的准备，无论――有人进来，别说话。”
营帐突然陷入寂静。
杨达右手拿肉，左手提酒进了帐篷，一看那哥俩都在，以为他们已经看完猎场回来了，心中暗道识趣。
将酒肉往桌上一放，乐呵道：“怎么样，开了眼界没有？这皇家猎场普通人可是挤破了脑袋也进不来的。”
李阳见是杨达，眼里闪过阴翳，面上却堆了笑，跑过去附和：“官爷说的是，这皇家东西就是不同凡响，早上那千军万马的狩猎场景，我李阳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壮大的阵仗呢！”
杨达在御林军当差，以前没熬出头时，也没见过什么大场面，更遑论参加。这次托他姐姐的福，他不仅能随帝秋狩，还谋了个闲差管这西猎场。
初到猎场时他也被猎场的广阔惊着了，但在比他还位低的人面前，这些情绪怎么能让他们知道？
见李阳这样谄笑，他心底又是舒畅又是不屑，托出木凳坐下，撕了块肉丢进嘴里，居高临下睨人道：“既然见过了那就可以走了，我可是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放你们进来的。”
李阳笑容僵了一瞬，立马求通融：“可是官爷，咱们交银钱时说好了一天的，现在才刚到申时啊。”
杨达轻嗤，口头话有几个能当真的，再说，就那么点银子，他肯带他们开眼界就不错了，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去去去，赶紧把这兵服给脱了，待会儿我还要和哥们去喝酒呢。”
李阳见杨达不松口，看了主人一眼，两人眼神一交流，李阳从衣服里拿出一张银票，塞给杨达，好声求着：“官爷，上次我们说的是五十两一天，这次我们再加五十两，给一百两，您看能不能通融通融，让我们再呆一晚？”
杨达见了钱，笑得眯了眼，但依旧没松口，眼神却不住往他拿钱的衣兜瞟，意思不言而喻。
李阳厌恶他的得寸进尺，但为了不暴露身份，忍了下来，手伸进衣服就要再拿一张银票，却不料杨达突然站起来，凑到他身边拉拉扯扯，手往他衣服里翻。
“给爷看看你们带了多少钱呗，要是钱够数，你们想呆到皇上离开也没问题！”
杨达手快速伸进对方衣襟，搜寻钱财，却突然摸到个铁一样的东西，冰凉两指宽，像是匕首，没有思考的，他就将东西拿了出来。
果然是把匕首。
他观察上面红宝石纹路，貌似挺值钱，只是他们不是说自己是附近村民吗，普通村民怎么会有匕首，还是这么精美的匕首？
李阳来不及阻止杨达，见杨达拿出匕首眼神疑惑，便知他已起疑，为一绝后患，突然杀心猛起。
只是还没动手，杨达就被一旁的主人徒手劈晕。
李阳不解：“主人，为什么不杀了他？”
左樊道：“猎场如果传出死了人，我们会更快暴露，先将他绑起来，说不定另有用处。”
他冷笑：“我们兄弟几个如此为靖王卖命，他却要杀我们灭口，当初那么多兄弟，如今却只剩下我们主仆俩，此仇不报，我左樊枉为人！”

第61章 终于爱情
郭娆抱着兔子回营帐，让香云香叶准备了清水、纱布还有止血药替兔子包扎。
箭矢擦过的伤口太大，因长时间没有进行包扎，周围血液有些干涸，毛皮和伤口几乎凝固在一起，外翻的血肉上混着沙子草屑，上面粘稠的鲜红还在隐隐流动。
郭娆只是看着都心里发紧，努力控制着颤抖的手，擦得小心翼翼。
刚开始兔子挣扎得厉害，后来好像察觉出了人类的好意，乱动的小短腿也缩了回去，乖乖躺在小桌上。偶尔疼得狠了，珍珠眼瞪得老大，一双长耳垂了又直，身子却乖巧地一动不动，看得郭娆的心又软又好笑。
她吩咐香叶到外面拿了一些蔬菜，待帮兔子缠好了纱布，就抱着它坐在软榻上，给它选吃食。
也许是小野兔长得太弱小，外表太可怜，以至于郭娆发现它青菜，胡萝卜，豆芽来者不拒，一顿猛吃时，有些咂舌。
见它小肚子都撑得圆滚滚了，还抱着胡萝卜不松手，她忍俊不禁，动手收了它的胡萝卜，边摸着它的小脑袋道：“你受伤了，不能吃那么多，而且，吃多了会撑得难受的。”
香云正收拾桌上的污血纱布，见小姐笑得开心，随口道：“小姐这么喜欢它，不如给它取个名字吧。”
郭娆一听，心中微动。忖着下巴瞥过怀里的小野兔，它的嘴巴还在咂咂动着，像是在回味刚刚的美食，她想了想，莞尔道：“既然它这么能吃，就叫它菜菜吧。”
郭娆捏着它的耳朵，不停逗它：“小吃货，你有名字了！”
“小吃货？谁是小吃货啊？”好奇的声音从帐外传来。
下一刻帐帘被人掀开，季连欣钻进来，她道：“姐姐，刚刚你去哪里了，怎么我都没看到你――咦，你手上抱的什么？”
她三两步凑过来，打量郭娆怀里的小东西，接着眼睛一亮，惊讶道：“小兔子？！”
勿怪季连欣没一眼认出来，实在是小野兔伤得太重，郭娆几乎将它整个身子都缠在白纱布下，亮眼部位就是一双尖尖的长耳和一对珍珠眼。
刚刚主猎场上，因与季瑜有约，郭娆借口头晕回帐撇下了季连欣，现在她来追问，郭娆正愁没理由，见她被怀里的小东西吸引，连忙说：“我回帐的时候，正巧遇见受了伤的菜菜，所以找它去了，刚刚才回呢，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怪不得没见着你。”季连欣点点头，也没多想，又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大家正在打马球，我想带你去看看。”
她到郭娆身边坐下，现在貌似对这只小野兔的兴趣更大：“你说它叫菜菜？”
见她不再追问，郭娆松了一口气，笑着点头，将怎么追着救的菜菜说了一遍，只是略去了救靖王那一段。
两人浅聊了一会儿，期间季连欣坐不住，对小东西动手动脚，小东西对陌生人很抗拒，不但不理她，在她一个温柔的摸头杀中还呲牙咧嘴要咬人，吓了季连欣一跳，一人一兔四目相对，眼睛瞪得铜铃大。
直到季连欣的贴身丫鬟采儿前来，季连欣才想起自己是从马场溜出来找人的。马球已经过了两轮，马上就是她上场，好友林吟月正派人到处找她。
朝歌民风开放，在擅武的太.祖皇帝影响下，不仅男子崇尚骑马射箭等武艺活动，连向来只习琴棋书画的闺阁女子也深受影响，以和皇宫深触的贵族女子尤甚。纵使她们身形不如男子矫健，体力也不如男子，但这并不妨碍她们对骑马射箭的热爱。
她们将男性范畴中一些高难度的射箭骑马弱化，转变成类似娱乐消遣的游戏活动，譬如打马球，男女通玩的游戏，一度深受贵族少男少女的喜爱。
打马球是京城兴起的，而郭娆从小生活在离之千里的凤阳，凤阳女子偏柔，多是温柔娴静，喜欢弹琴看书。
郭娆每次和好友出游，顶多骑骑马，射箭没学过，弹弓倒是玩过几次，马球更不用说，这些在南边都是不兴的。
不过她对这个挺好奇的，所以撇了丫鬟，也兴致勃勃跟着季连欣去了主猎场。
主猎场十分宽阔，风有些大，里面却丝毫不显萧瑟清冷，场内正骑马打球的几个女子俱是英姿勃勃，唇角挂的是自信张扬的笑。
有人驾着马如疾风而驰，马蹄所过处黄沙飞扬，女子眉目不转，朝球而去，手握三尺球杆，一倾身，一挥力，一招中的，引得满场欢呼。
郭娆一来，正赶上了这满座沸腾的场景，不由也被这氛围感染，她看着场中比拼，心生赞叹。
“怎么样，是不是很精彩？”季连欣见她目不转睛，颇为自豪，“这才只是狩猎第一日，后面还有打猎，抓鱼，斗舞这些，都是我们女子可以玩的。”
来京城大半年，郭娆对京城女子的印象，除了规矩严谨些，与凤阳女子无异，但今日看来，她觉得两者终究是不一样的。
凤阳女子大多温柔小意，以才情为首，京城女子虽也是这般，但她们还有另一面，那就是内心的一种傲气从容，这种气质是贵族家族里从小严格培养出来的，到长大自然而然由内而外散发，彰显的是一种独特的矜贵张扬。
看着她们那种张扬自信的笑容，郭娆垂着眼想，她好像从来没有这样笑过。
不过片刻，心头失落散去，她唇轻扬，回季连欣：“嗯，她们都很厉害。”
忽然有人走过来，悠悠停在郭娆面前，面上带着意味不明的笑：“郭姑娘，咱们又见面了。”
却是柳如宛。
她道：“上次医馆一遇，郭姑娘好像对如宛有些误会。郭姑娘坦荡正义的性子如宛很是喜欢，但奈何家中琐事缠身，便一直没去拜访，心中本有些惋惜。今日在这里相遇，如宛心中欢喜，想邀郭姑娘在马球场上比试一番，大家交个朋友如何？”
季连欣一听柳如宛声音，就暗道不好，柳如宛向来清高，从来只有别人巴结攀附她，她哪曾主动开口结交过别人？
事出反常必有妖，人若反常必有刀。不是她想将人往坏处想，但还是小心为妙。
再说，姐姐和她哥哥已经在一起了，柳如宛又喜欢她哥哥，现在她要和姐姐交朋友，情敌和情敌能成朋友吗？
季连欣一下子想到林姝棠，她与林姝棠无冤无仇，但她喜欢柳玉廷，以她内心的感受出发，她是做不到对林姝棠不心怀芥蒂的。
季连欣眯着眼看了眼柳如宛，脑子却转得飞快，不过转瞬间便有了对策。她立马换了张笑脸，在郭娆回话之前，对柳如宛嘻嘻道：“柳姐姐这可是为难我表姐了，我表姐是南方人，那边不兴这个的，你要实在想打，连欣马上就要上场了，咱们来一局怎么样？”
看出季连欣的维护，柳如宛笑容凝了下，转瞬消失不见，似乎只是错觉，她笑着：“我只是想借打球和郭姑娘交个朋友，她既是不会，那就算了，连欣妹妹球术有多好，我还是晓得的，就不丢那个脸了。”
她看向郭娆，语带诚恳，“郭姑娘，既然约不了马球，待过了秋狩，咱们一起去如意楼逛逛如何？”
女人的第六感告诉郭娆，面前的女人不简单，郭娆经过医馆一遇，更因为季瑜，对她没什么好感。
虽然柳如宛有潜在威胁，但只要季瑜站在她这边，她就不会输。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也不怕她。郭娆扯唇一笑：“随时恭候。”
林吟月一直在找季连欣，见她来了，连忙拨开人群挤过去。
“连欣，你去哪里了，到处找你不着，那边马匹已经备好了，咱们赶紧过去吧。”
季连欣‘哎呀’一声，一拍脑袋，一下子想起正事，立马转身对郭娆自夸两句，让她好好观赛，就随林吟月离开。
路过一处，瞥见场外的永乐，她一抿嘴，也不说话，高抬着下巴走过去。
林吟月也瞧见了永乐，她不清楚两人闹了别扭，所以问了句：“永乐，你真的不和我们一起打吗？”
这打马球在秋狩之前几个人就已经约好了的，今早林吟月托人来问的时候，永乐刚和连欣吵完架，哪里还会和她笑着打马球，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那时一时嘴快，直到看着别人打，心里又泛起痒痒，但又拉不下面子自己跑过去，林吟月一句邀请，永乐正雀跃着要答应，结果转眼就瞥见旁边的季连欣嫌弃的眼神，她哪里受得了，顿时欣喜荡然无存。
“不去，本公主才不玩这些幼稚的游戏！”
林吟月：“……”
不懂这位娇公主又在闹什么脾气，下一场比赛已经快开始，确定她不去，于是自己和季连欣并肩离开。
场中新一轮的比赛如火如荼，郭娆看得入神，大多时候目光都被古灵精怪的连欣吸引。
一旁柳如宛不时盯着郭娆，见她笑得开心，一张白嫩的脸如花绽放，引得不少人频频侧目，俨然就是这块场地的第二焦点，想起那俩姐妹的话，心中愈发嫉恨起来。
“碧秋，帮我做件事。”
她附耳到碧秋身旁，吩咐了几句。
一直在场中看马球的季连柔也不时注视着柳如宛的情绪，见她与丫鬟私语就知道自己的刺激可能起作用了，她古怪一笑，拉了季连玉偷偷跟在碧秋身后。
季连玉本只想给郭娆找些不痛快，所以当时嫡姐提议说在柳如宛面前挑拨是非，她一下子就答应了。但现在看碧秋，鬼鬼祟祟的，明显是要动手做些什么，而嫡姐，看她行为怕是要跟在身后推波助澜。
大哥是什么人她太了解，要是郭娆真出点什么事，后果不堪设想。嫡姐脑子拎不清，她心里却明白，这趟浑水一定不能沾。
她扯住季连柔，小声道：“三姐，你要做什么？”
季连柔见她那慌张模样，轻嗤了声：“瞧你那点胆子，放心，我就是想知道她要做什么而已，怎么，你不想跟我一起去看看？”
她说得随意，可季连玉却听出了其中藏着的威胁。
父亲基本不管事，她和姨娘在二房一直看嫡母脸色过活，若此时惹了嫡姐不高兴，以后日子怕是又要难上一阵。纵使心中不甘也没办法，这就是命，季连玉心中又恨又无力，最后屈服地跟了上去。
……
碧秋端着托盘出现，看了眼坐在场外的小姐与郭娆，犹豫一阵后，还是走了过去。
“小姐，茶沏好了。”
柳如宛听见声音，目光从球场转回，吩咐：“替我和郭姑娘都倒一杯。”
说罢笑盈盈看向郭娆，已是亲切唤，“阿娆，这是我特地从家中带来的碧螺春，香味清怡，味道鲜爽生津。看了这么久马球，应也渴了，你也尝尝吧。”
两人正对球场，柳如宛坐左，郭娆坐右，碧秋替两人摆好杯具，正要倒茶，不知怎的，右腕忽然一痛，一股力量将她提着紫砂壶的手往右一带。她手一抖，一下子没握紧。
壶柄溜了出去，惯性向右，旁边还坐着个人，她惊呼：“小心――”
出于礼貌，郭娆一直静待着丫鬟倒茶，却不想丫鬟突然失手，茶壶朝她飞过来，她心一跳。千钧一发之际，已动作迅速提了裙摆，一步闪开。
紫砂壶磕在桌子右沿，壶盖弹开，滚烫的茶水从壶口倾泻喷出，连同壶呈抛物线重重落地，砸在郭娆脚边。
幸而郭娆今日穿的是长裙，没有像连欣她们穿简练的裤服，震出的茶水如浪花，都溅在了裙摆上，没挨到肌肤。
虽然如此，碧秋面上仍是一白，赶忙低头道歉：“郭姑娘恕罪！”
柳如宛脸色难看不下她，但转瞬不见，立即从椅上起身，到郭娆身边关心赔罪：“阿娆，对不起，都是我的丫鬟笨手笨脚，你没烫着吧？”
郭娆拉开了些湿透的裙摆，摇头：“没事，幸亏逃开得快，茶水全溅在了衣摆上。”
她没打算为这点小事去生个丫鬟的气，站在这猎场上的夫人小姐，都是见惯了后宅手段的，大多是人精。
柳如宛不会这么傻，当众使这么幼稚的手段来让她出丑，那样只会颠覆她自己清高才女的形象，她更相信这只是个意外。
再者，大庭广众之下，为一杯茶和个丫鬟使脸色发脾气，只会显得她既刻薄又没气度。
不远处一角落，蹲着的三人，将一切尽收眼底。
季连柔转头，面色泛红看着男子，语带感激：“宋哥哥，谢谢你还肯帮柔儿。”
韩宋一脸正气：“举手之劳，这算什么。枉我看走了眼，以前还真以为柳三小姐是个高洁清傲之人，却原来她比普通女子还不如，竟连下药害人这种下三滥手段都使得出来！”
“宋哥哥，你真勇敢。”
“柔儿，还是你善良，要是我，直接就上前戳穿柳如宛那副蛇蝎心肠，哪还会管是否折了她面子。”
季连玉听着两人你来我往，语气里的郎情妾意，裙角都快捏烂了。
“三姐，宋大哥，我们快离开吧，万一被人发现就不好了。”
一句话提醒了季连柔，想起那药的药性，此地的确不宜久留，于是点点头，三人起身离开。
岂料刚转身，就见了一人。
……
郭娆没有喝到那茶，柳如宛非常可惜。
见郭娆低头整理衣裙，露出半截洁白颈项，向上侧脸弧度美好，一脸柔婉娴静，顿时对计划落空的可惜转变成了气闷，憋在心里不发出来难受，最后全撒在丫鬟身上。
她剜碧秋一眼，呵斥：“倒个茶都不会，我还留你在身边做什么，还不赶紧收拾干净！”
碧秋身为柳如宛的贴身大丫鬟，平日很是体面，此刻却被当着众人面训斥，面色涨得通红，心中有委屈却也不敢言，慌忙蹲下身，拾起地上茶壶碎片。
这番动静引起了周围人注意，众人纷纷投来好奇目光，交头接耳询问发生了什么，半晌却忽闻一声嘶吼：
“吁――”
声音响彻云霄。
却是球场入口的一只高头大马，不知为何癫狂起来，仰天长鸣一声后，疯了般朝场外狂奔。
不知谁高喊了一声：“马受惊了――大家快躲开――”
众人一听，哪还有心情探听闲事，刚聚过来的一群人立即做鸟兽散，慌乱逃命。
郭娆本欲回营帐换衣服，听闻喊叫，回头看了眼。
就见球场上，一匹高壮大马腿脚高扬，铁蹄过处溅起黄沙漫天，朝她这边冲来。
她眉心突突一跳。柳如宛也发现了，这马像是带有目的性，明显是冲郭娆而去，她当即后退几步，与她拉开距离。
永乐急忙朝驻地士兵大喊：“马受惊了，不能让它伤人，快射箭――”
郭娆回过神来，转身就跑，只是不管她跑得多快，那重重的蹄音还是愈渐逼近，外界的一切就像被划隔开，只余蹄音在耳中无限放大。
一步一步，现在仿佛就在身后，巨大的恐惧湮没过来，就像厉鬼要攀上她的肩头。
忽然，肩头仿佛真的被什么重物按住，触感真实，郭娆心中的恐惧不安完全跌出，‘啊’地一声失控尖叫。
接着身子就被人掰转过来，腰间被人一把揽住，她额上沁出细汗，害怕得紧闭了眼，伸出手去不停垂打桎梏住她的人。
“放开，放开――”
“娆儿别怕，是我。”声线熟悉，曾在她耳畔依偎浅笑过的，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脑中浮现那人的脸，郭娆按下咚咚的心慌，不由自主睁开了眼。
隽美的脸庞映入眼帘，对方向来幽深无澜的凤眸，此刻像带了紧张。
于郭娆来说，这一刻无疑就像是在深渊看见了曙光，巨大的喜悦笼罩过来，她咽了咽干涩的嗓子，恐惧卸去，手紧紧抓着季瑜的衣襟，哽咽着险些哭出来。
“你终于来了，我以为自己就要死了。”
季瑜扯出一抹笑，强自镇定地轻拍她肩头宽慰，手却有些颤抖，他不敢想象，若是自己晚一刻赶到，她会发生什么。
孟安几招制服疯马，将它杀死，陷入恐慌的猎场才恢复平静。
危险散去，一些人又逐渐聚拢过来，小声谈论猜测着这场陡然变故。季瑜确认了郭娆无碍，眉间转厉，凛冽划过众人，最后视线定在赶来的马厩管事身上：“究竟怎么回事？为什么马会突然发狂？”
他声音满是戾气，目光森冷。
管事如芒刺在背，冷汗涔涔。他也是听见有人喊马惊了才赶忙跑过来，如今也是一头雾水，哪知道发生了什么。
“……回……回世子，小人马上去查……”
“世子，事发时我正与阿娆说话，所以看得最清楚。”
说话的是柳如宛，她从人群中站出来，走到季瑜身边。
“当时大家都在看马球，突然就听那马中了邪似的嘶鸣起来，接着不知道怎的，癫狂狂奔，往阿娆直冲去，若不是世子及时赶到，那恶马怕是就要要了阿娆的命去。世子，此事非同小可，你一定要查清楚替阿娆做主啊。”
她脸色还有些发白，语气也带着劫后余生的惊吓，却仿若不知，只一心一意想先替郭娆查明真相。
季瑜瞥她一眼，没回话，转头对管事淡淡道：“给你一刻钟，查不出原因，就去陪那匹马。”
管事一听，吓得腿一软，哪敢再耽搁，狗腿强笑后，飞似的到了死马身边，兢兢查看。
郭娆也正要过去，却发现全身动弹不得，低头一看，原来季瑜的手还紧紧箍在她腰间。她面上一红，赶紧四顾，发现那些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匹马上时，松了口气。
她扭动身子，小声催促：“你快放开我。”
季瑜目光沉沉，沉默着，紧盯她半晌。这目光太深沉，里面各种情绪掺杂，就像一个幽深翻腾的漩涡，要将她整个人都吸进去。
郭娆隐隐察觉他散发出的强烈占有欲，若不是人多，他怕是会重重吻下来，忆起他私下里的亲密霸道，她呼吸一顿，慌乱撇开眼。
“如果有一天……”季瑜声音喑哑，后续顿住，郭娆疑惑看向他，季瑜唇上却勾了笑，“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陪着你。”人间阴间，至死不休。
郭娆咬着唇，眼睫一颤。
柳如宛看着亲昵的两人，心里听季连柔姐妹对话时的最后一丝怀疑散去，眼神抑郁。
管事在马身上按压察看一番，了解大致情况，回季瑜道：“世子，依小人判断，这马是中了烈药。”
马虽然已死，但从尸体也可以看出蛛丝马迹。它的全身肌肉贲张，双眼布血，明显是体内神经高度兴奋，特别是身上散发的那股浓重异味，他在马厩这么多年，不会闻错，那是公马在想交.配时才会散发的。
只是，那马陷入癫狂，正常情况下是毫无目的四处乱窜，它为何却独追魏国公府表小姐？
管事目光疑惑投向郭娆，视线在她身上逡巡，落在湿透的裙摆上时，目光微动。
“郭姑娘，请问您裙摆上的水渍是从何处来？”
这话一出，郭娆一怔，柳如宛一滞，碧秋一惊，其余人皆看向郭娆的裙上。
“这是方才柳小姐请我喝茶时，小丫鬟不小心洒上去的，难道……马独追我与这茶水有关？”众目睽睽之下加害她，柳如宛应该不会这么蠢。
管事已猜到一种可能，故不置可否，只出声询问：“奴才可否闻一闻郭姑娘裙摆？”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她也想知道是怎么回事，遂点头。
得了应允，管事跪在郭娆脚边，掀起一角湿润裙摆，放在鼻下。
季瑜见男人捏着郭娆衣裙，闭眼沉醉的模样，脸一黑：“这般掀女子衣裙，成何体统！”他一转头，喝道，“孟安，去将表小姐喝茶的茶壶拿来！”
管事正凝神嗅辨着茶水气味，突闻一声大喝，手一抖，差点吓得神经衰弱。又听世子如是道，再一看自己托着女子裙摆的手，顿时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众人亦是被这一声怒喝，吓得心头一跳。
碧秋哆嗦着引孟安去拾了茶壶碎片，众人一看茶壶变碎片，看向柳如宛的目光霎时就变得意味深长。后者却脊背直挺，一脸自然，也不知是真的坦荡还是佯装镇定。
管事站出来，道：“大家不必担心，小人已经猜到是何种药物，致使那马只攻击郭姑娘。小人要求闻茶水气味，只是想确定而已。茶壶虽然已碎，但茶水曾在壶中浸润，壶壁必然有茶水气味残留，有无那物，小人一闻便知。”
说罢，他从孟安手中拿起一枚碎片，细细嗅闻。
众人屏息以待。
半晌，只见他脸上露出一抹了然于胸的笑，还带有不用死的如释重负，他恭敬回道：“回世子，奴才已查出真相。”
“这茶水中果真掺了银葛根。”
银葛根？那是什么东西？
柳如宛紧紧蹙起了眉，她让碧秋下的，明明不是这个！
不知怎的，她左眼忽然跳得厉害，拿着帕子的手也轻颤起来，一种未知的恐惧席卷全身。
“什么是银葛根？”有人代表大众，问出了声。
“银葛根是一种常用于母马身上，吸引公马交.配的药物。母马都有发情期，在那一段时间，它身上会分泌一种独特的气味，那种气味非常厉害，份量虽少，也能远飘百里，并吸引公马来交.配，而银葛根，生而具有类似于母马分泌的那种气味。”
“银葛根无毒，在高温下无色无味，唯有恢复常温，才会显出本味。郭姑娘没有饮茶，可她裙摆上却沾了银葛根，且温度早变冷却，故而会惊动球场上的公马。因死去的那匹公马中了烈药，所以反应会比之平常马匹，激烈数十倍，这也是为何它会发狂，并且独奔郭姑娘而去。”
他说完，不由心下唏嘘，也不知何人竟是如此狠毒，手段这般缜密又毒辣，竟想出用银葛根害人。若是今日这场马惊没有被制止，那这郭姑娘怕是会死无全尸啊。
柳如宛听完，不由得倒退一步，知道自己被人算计了。
害她的那个人不是与她有怨，就是与郭娆有仇，前者是为了陷害她，损坏她名声，后者是为了借她之手，置郭娆于死地。
但现在不管哪种情况，都对她非常不利。
因为银葛根是从她的碧螺春里找到的，而她的丫鬟摔碎茶壶，在外人猜来，无非两点，一，将气味弄到郭娆衣裙上，二，妄图消灭证据。
她承受着众人的异样目光，屈辱的感觉由心底里升起，她不断告诉自己冷静，而后看向季瑜，含泪辩解：“……不是我……世子，你与我哥哥交好多年，肯定是了解如宛的，如宛根本就不知道那银葛根是什么东西，况且如宛与阿娆无冤无仇，又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
季瑜面无表情，只问：“紫砂壶怎么碎的？茶水又为何独独溅在我表妹身上？”
碧秋心慌，扑通一声跪下：“……回世子……是……是奴婢突然手疼，不小心……不小心摔了茶壶……当时郭姑娘正好在身旁……”
季瑜皮笑肉不笑：“不小心？既然连杯茶都端不稳，还要这双手做什么！来人，将她的双手砍了。”
手砍了？碧秋脑子里划过亮晃晃的大刀，血淋淋的残肢，两眼一翻，险些晕厥，顿时痛哭大喊：“世子饶命啊，奴婢真的只是突然手抖，真的不是故意的！请世子饶命啊！”
眼角余光瞥到自家小姐，顿时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急忙爬过去，讨饶模样好不狼狈，“小姐您救救奴婢，救救奴婢啊，奴婢是冤枉的！小姐――”
柳如宛也在被人怀疑中，自身难保，但碧秋是她的丫鬟，若放任不管折的也是她的面子，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说理：“世子，碧秋说过，倒茶时她手腕是突然一疼，才会松了茶壶，这其中定然有人捣鬼，要陷害我们。碧秋服侍如宛多年，她断断不会做出下药害人之事，如宛以性命担保，此事与我们主仆二人无关。但阿娆因我们而受到惊吓是真，如宛心中也很愧疚，待秋狩一过，回到京城，如宛一定亲自登门谢罪，求世子看在我们相识多年，还有哥哥的面上，勿要迁怒，饶碧秋一回。”
季瑜扫她一眼，眼中情绪不明：“我与你哥哥相交多年，素闻你性情清雅大方，自是不信你会使这般下作手段。”
他的声音清冷磁性，说出的话如潺涓溪流，悦耳又动听，她素来喜欢他的声音。
此刻一听这话，心中更是欢喜，随之涌起汩汩暖流，她在他心中果然还是有些份量的。
只是，接着就听他话锋一转，“但是，你的丫鬟我却不能轻易放过，毕竟茶是她所沏，银葛根之事必与她脱不了干系。来人，将她带下去，严加拷问。”
竟是毫不留情。
碧秋惊恐大哭，还没来得及喊叫就被人捂着嘴拖了下去。
转折不过眨眼间，柳如宛呆呆站在原地，张着嘴的求情再也说不出半句来。因为她突然发现，季瑜的眼神很冷，比寒冰下的湖水还冰，带着刺透肌骨的寒意，她身子忍不住抖了下。
见这主仆俩狼狈模样，永乐有些看不下去了。她虽然不喜欢柳如宛故作清高的性子，但人家才学才艺的确让人心服口服，在她们这些不爱读书的人眼里，她除了性子不讨喜，简直堪称完美，这样清高的人又怎么会去害人？
表哥让人将柳如宛身边的丫鬟带下去审问，这不就是间接告诉别人下药之事与柳如宛这个主子有关吗？那日后就算查明了真相，也还是会有人说闲话的。
于是开口求情：“表哥，反正现在也没人受伤，此事慢慢查不急，若是误伤了人就不好了，你先放了那丫鬟吧。”
季瑜不为所动，淡淡开口：“这是家事，公主请勿多管。”
当众驳了她，根本丝毫不给她面子。
以前他也总是这样冷淡，永乐没觉得怎么，因为他对谁都那样，而现在，或许是有了对比，见过他温柔的样子，所以也妄图他的温言软语。
永乐心中不甘与委屈交织。
她紧紧盯着那个她从小仰慕着的男子，他正低头与身旁女子说着什么，眼神蕴情，侧脸柔和，女子仰着脸看他，笑着点了头，而后两人并肩离开。
原来他真的可以这样温柔。
她和郭娆都是他的表妹，却终究是不同的，她在他心中，从来都不是特殊。
一红一白的背影，看得眼里都刺出了水光，却不得不承认他们很相配。
大戏落场，众人一一散去。
偌大猎场，只剩下她，大风刮来，吹疼了脸，却也为她擦干了泪。
终于，如梦初醒，转身跑开。

第62章 终于爱情
季瑜将郭娆送回营帐，温言抚慰了好一会儿才离开。
待回到自己营帐，立马变了张脸，视线一睨帐中垂着头的三人，冷声问：“怎么回事？”
影六站出来，禀道：“柳三小姐的丫鬟会失手松了茶壶，是韩公子出的手。”
他奉命保护表小姐人身安全，一直潜藏在表小姐百米之内。那个丫鬟会松手，是因为有人用内力弹出一颗石子，击中了丫鬟手腕，最后茶壶落地，水洒表小姐衣裙。
他觉察出一些蹊跷，怕有人在猎场设计表小姐，可他又身份特殊，不能随意暴露于人前。
猎场空旷，如非必要，他不能现身。
再三权衡后，最后自作主张先发制人，擒住了躲在角落的三人，逼问他们想对表小姐做什么。
但岂料，就在他离开的那半刻钟，表小姐曾命悬一线。
季瑜眼神陡然凌厉，视线如刀划过三人。
季连柔姐妹被这眼神吓得心慌，禁不住后退一步。
素闻魏世子不近人情，高冷得就像雪山之巅不可触摸的仙芝雪莲，韩宋也被他的气场镇住，但他没做什么亏心事，倒也坦然：“世子，请你听我解释，我会打翻茶壶，是因为那丫鬟在茶中下了迷药，要害郭姑娘。”
季瑜凤眸一眯，“谁告诉你茶中下了迷药？”
“是柔――连柔姑娘告诉我的，连柔姑娘心地善良，不忍看到郭姑娘中计，又想再给柳家小姐一个重新改过自新的机会，才没有亲自出面戳破，寻了我来打翻茶壶。”
季瑜沉默半晌，再次看向季连柔时，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季连柔已是浑身颤抖起来。
韩宋一看这目光，心里一咯噔，不对啊，柔儿可是救了那位表小姐。
可这气氛瞧着，怎么不像那么回事？
尽管心中奇怪，但他还是默默挡在了季连柔前面：“……世子，连柔姑娘也是一片好心，这事我也掺和了，要是我们处理得不对，你要罚就罚我吧。”
“呵。”季瑜一声冷笑，看着他，薄唇轻吐，“蠢货！”
韩宋身份再不济，也是陵安伯幼子，从小备受长辈疼爱，因为人豪爽，乐于助人，还一直被人夸热血好青年，哪曾被人嘲着骂过蠢货，还是在心爱的姑娘面前，一时脸色涨得猪肝红。
好青年从没骂过人，酝酿良久才蹦出一句：“……世子，虽然我身份不如你，但请你自重。”声音发虚，心虚气短，明显有些怵季瑜。
季瑜倒是被他蠢得一脸耿直的模样气笑了：“你知道猎场发生了什么吗？好不容易拜了徐雍大统领为师，就是跟他学的这些？天天跟着女人跑？”
“我没有！”声音明显拔高了一个量，还有些被人误解轻视的愤慨。
季瑜懒得跟他废话，直接赶人：“既然没有，那就出去！”
如此羞辱，韩宋哪里受得住，也顾不得去看心上人表情，当即甩袖离去。
季瑜转向季连柔：“你还想说什么？”
他的眼神仿佛洞穿一切，季连柔无所遁形，心惊肉跳，扑通一声跪下：“……大哥，不是我干的，是柳如宛的婢子！我亲眼看见她往茶水里下迷药，连玉也看见了，她可以替我作证，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迷药会变成银葛根。”
季瑜轻轻一笑：“我说银葛根了吗？”
季连柔脸色骤变，一颗心直坠深渊。
季瑜面色不改，声音却森冷如地狱索命阎罗，“我早警告过你不许动她，你偏不听，真以为自己冠了个季姓，喊我一声大哥，我就不会把你怎么样？”
季连柔被他的阴森语气吓得脸色惨白，跪直的身子猛地瘫软，跌坐于地，仿佛这一刻才明白自己犯了多大的过错。
她如被冰水灌顶，一个激灵清醒，慌忙爬到季瑜脚下，扯着他的衣摆，哭着为自己强辩开脱：“……大哥，真的不是我……是……是连玉……对，是连玉干的，她在府里就一直嫉恨阿娆，在看到婢子下迷药时，就生了毒计，然后将婢子支开，将迷药换成了银葛根，妄图借刀杀人，大哥，是连玉干的！”
一直缩在一旁跪着，不敢吱声的季连玉，听着自己嫡姐的满口污蔑，不敢置信。
“不管是谁，我都不会放过。”季瑜声音淡淡，“敢动她就应该想到代价。来人，将她们灌了银葛根，扔到马厩呆一天。”
两姐妹瞳孔骤缩，求饶的声音响彻营帐，却还是被人无情地拉了下去。
……
永乐哭着跑出猎场很远，最后腿酸了停下来，才发现自己已在树林深处。
黄昏已至，林子渐暗，四周环绕着树，却一声鸟叫也闻不见，空荡荡吓人。
平时再大胆的人，这一刻也是害怕湮没了伤心。永乐双手握拳，心中起了警戒，微缩着身子向四处眺望，看哪里有炊烟升起。
一路寻着，却只听见自己‘嚓吱’的脚步声，不知是不是多想，她还感觉暗中有一双眼睛一直盯着自己，鼓起勇气猛地回头，却什么也没发现。
她心里发毛，脚速加快，心中恨不得一拳捶死当时瞎跑的自己。
“嘭！”重物落坑的声音。
永乐正心惊胆战走着，一声重响，让她神经霎时紧绷，条件反射吓得如猫一弹，险些尖叫出声，还好及时伸手捂住。
她防备回头，眼睛四处乱瞟，却什么活物也没发现，她毛骨悚然，就要转身飞奔，却忽闻一声大叫――
“有人吗？！救命啊！我掉坑里了！救救我啊！”
声音清亮，似十二三岁的少年。
永乐迟疑，最后决定循着声音寻去，好歹是个人不是？
向左拐没走一会儿，就停在了一个大坑前，下面一个灰头土脸，头发鸡窝一样的少年，正蹦着攀壁，试图爬上来。
看来是不小心掉下去的。
“喂，你是谁啊？”永乐伸着脖子，问了声。
少年闻声，一仰头，仿佛见到了救星，眸子亮闪闪：“啊，人！”
永乐：“……”
“我终于见到人了！漂亮姐姐救救我！”
最终，永乐将这个嘴甜的拉了上来。
她打量浑身脏兮兮的少年，满脸嫌弃：“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据她所知，这次随父皇出行的人中，并没有这般年纪的少年，还是这般邋遢模样的。
少年见她嫌弃目光，仿佛很受伤，羞愧地退后两步，和她拉开距离，像是怕污染了她周身的空气。
他戳着自己的手指，低头小声回：“我是前面拉依部落的人，昨日赶羊回家的时候，一只羊跑了，我追着追着，就不小心钻进了这片树林，然后迷路了。”
然后又一抬头，咧嘴笑起来：“刚刚饿得头脑发昏，不小心掉进坑里，幸亏漂亮姐姐出现救了我！”
永乐发现自己态度有些伤着少年自尊了，他还一口一个漂亮姐姐的叫，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只是，脑子忽然注意到一个重点：
“拉依部落？”
她将瘦得枯树干一样的少年上下一扫，这才发现他服饰穿着的确不一样，心中信了大半。她双手抱胸，玩味道，“你胆子倒是大呀，长得瘦不拉几的，竟还敢擅闯朝歌境地，也不怕被驻地士兵发现，削了脑袋。”
少年听她粗俗形容，唇角一抽，但她语气里的防备消了不少，他瞅她一眼，心里估量着什么。
永乐见他不说话，喊了他句：“喂，你怎么不说话？”
少年眼珠一转，语气转了虚弱：“我……我已经快两天没吃东西了，肚子很饿，漂亮姐姐，你能不能给我一些吃的？”
说起吃的，永乐立马想起了自己的处境，她扁着嘴：“我自己还没吃晚饭呢！”
天色渐晚，她抬眼四顾，有些担忧，“要是天黑了我们还没出去，晚上怕是要给饿狼裹腹了。”正抱怨着，她好像还真的听见一声狼嚎，顿时身子一抖，风似地蹿到了少年身后。
哆嗦扯着他肩上破布，半晌才探出脑袋来，结巴道：“……这……这里不会真的有狼吧？”
“那当然了，这里是朝歌皇帝打猎的猎场，不仅有狼，虎豹熊狮也不少呢！”
永乐惊恐得一瑟缩，咽了咽口水，背上隐隐冒冷汗，却又听他道――
“每年这个时候朝歌皇帝都会在这片丛林打猎，漂亮姐姐，看你衣着打扮不像我们拉依族人，你是不是朝歌人啊，也和我一样在这里迷路了？”
永乐翻了个白眼，她要是没迷路，傻了才在这里转悠，如果能出去，她发誓以后再也不一个人乱跑了。
嘤嘤嘤，太可怕了。
在树林里乱转了半个时辰，两人饿得前胸贴后背，有气无力。突然，少年一下子顿住，做了个停的手势，沉默着，目光锐利。
永乐被他一唬，脑子一激灵清醒，缩了脖子在他身后：“……怎……怎么了？”
少年闭着眼，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再次睁眼，双眼亮晶晶：“你闻，是烤肉的味道！我们可以出去了！”
回了营帐的永乐，吃饱喝足，歪在榻上让丫鬟揉肩捏腿，舒服得溢出一声轻叹。
就在快要睡着的时候，连绵不断的‘哼哧哼哧’声将她吵醒。
她柳眉一竖，正要出声呵斥，却发现是带回来的那只猪，他还在吃。
一桌子玉盘珍馐，香酥羊腿，红烧兔头，烤鸡烤鸭烤鱼烤翅膀，被啃得只剩下骨头残骸，白盘子里红得流油，他脑袋还深埋着大快朵颐，不亦乐乎，似乎发现有人在注视，立马抬头。
蓬头垢面，灰不溜秋一张脸，口里还满塞着食物，满嘴流油，关键是丑还不自知，冲她天真无邪一笑。
见惯了宫廷礼仪人士的永乐：……
内心崩溃。
看在他帮她回来的份上，她忍受了那只猪在她营帐的粗俗无礼，待他吃完，才高抬下巴，毫不客气赶人：“看在你帮了本公主回来的份上，本公主予你一百金，你快拿了回你的拉依部落吧。”
公主？
他早看出她身份尊贵，却没想到居然是个公主！
少年眸子一闪，有些激动，不过想到什么又顾忌起来，面上神情掩了去，站在那里低头不语。
见他不动，永乐蹙了蹙眉，莫非是嫌少？
是了，看他浑身脏兮兮，饿了一天就八百年没吃饭似的，平时肯定也吃得不是很好。这样一想，向来锦衣玉食不知柴米油盐贵的四公主又起了一丝怜悯心。
“那再多加一百金。”她道，见他小乞丐似的，瞧着怪可怜的，又忍不住加了句，“算了，本公主再允你洗个澡，换套衣裳再走。”
转头唤人：“来人，抬热水给他沐浴。”
少年眼圈通红，脚步沉重地向永乐走去。
永乐见他模样，以为他感动得要磕头道谢，心里乐滋滋的，暗道，还算他有良心，知道感恩，那两百金可是她一个月俸禄呢！
“公主，我不需要钱！”少年走到她面前，开口道。
永乐下意识点头，话在脑子里一转，又愣住，不要钱？
忽然，少年弯膝跪地，眼里泪光涌动。
永乐眉头狠狠一抽，预感不妙。
果然――
少年嚎啕大哭。
“公主，求你可怜可怜小的吧，小的上无父下无母，一岁被大哥大嫂卖给人贩子，到处漂泊，五岁就给人烧火做饭，砍柴挑水，放马放羊，铲屎扫粪，主家还只给我吃馊饭馊菜，晚上还让我睡猪笼马厩，刮风下雨还不给我衣服穿，我可怜死了！”
少年大嚎，嗝了口气，吸口鼻涕，又继续，“最可气的是，有户家养百头羊人家的女儿看上我，还想强娶我，可那女儿长得膀大腰圆，体壮如牛，眼有老鼠小，鼻比牛还大，笑起来花看花枯，水流水崩，火烧火熄，我这么个俊俏有为的优秀少年，怎么能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俊俏有为？
永乐看着他那张眼泪鼻涕糊一脸的邋遢样，满头黑线。
少年却仿若未见，说到激动处，还移腿过去，扑抓着她的裙角，哭得生不如死，“其实刚刚在树林里我撒谎了，我不是追羊追迷路的，我是逃婚逃进来的，嘤嘤嘤……公主，你可怜可怜我吧，收留一下我吧，小的不要钱，不求名分，只求公主赏口饭吃，嘤嘤嘤……”
永乐：……
好可怜哦。

第63章 终于爱情
三日一晃而过，今天是皇上宣布狩猎规则的日子。
对这次狩猎满怀期待的众人无不摩拳擦掌，热切等待着。
日上高头时，御前的大太监总管，李得光，看台出列。览了台下殷殷目光，一甩拂尘，尖着嗓子细说比赛规则。
此次参赛的青年子弟，刚好四百人，因人数众多，故先分组进行。五人为一组，可划分为八十组，为避免报团，强强弱弱等两极分化，所以分组成员由抓阄决定。
分组后，有两场比试。第一场，考验团结力，所以比试为八十个小组之间的竞争。每个小组团结协作，比试结束时，将组内打来的猎物全部相加，再与其它组的猎物数量进行比较，多者胜出。
最后只留排名前五组，为二十五人，其余者皆淘汰。
人数骤减后，第二场，考量个人实力，即剩余二十五人相互竞争，比赛结束后，猎得猎物最多者，为魁首，其余依次二三四五六七八名另有赏赐，剩余十七人，淘汰。
规则一出，基本没有异议，因为它公平，不分高低贵贱，无欺骗欺压。但也有忧者，譬如那些技高之人，担心分到了实力薄弱的组中，然后被连累淘汰。
可是，要知道这世上并没有绝对的公允，这比赛虽有弊端，但总的来说利大于弊。再说，是金子总会发光，而那些滥竽充数者，个人较量中还是会被筛下。
一时间，众人兴高采烈讨论着，还有信佛者祈求保佑，希望自己手气好，抓个好阄进个好组。对于这场比赛，大家无不跃跃欲试。
今日是狩猎高潮，众人皆期盼的一天，郭娆自是也要捧场，所以也出了帐篷，和众女眷一起观赛。
因这两日和菜菜同吃同睡，处出了些感情，她还它也抱了来。周围到处都是人，小东西窝在她怀里，捧着胡萝卜吃得津津有味，一双珍珠眼也亮溜溜的，丝毫不怕她，与救它回来那日的抗拒形成两个极端。
看它吃东西的利索样，她忍俊不禁，捏了捏它的一双尖耳。
就在这时，一道阴影覆过来，连带声音幽幽：“这小野兔整日吃，有什么好玩的？”
郭娆逗着兔子的手一顿，抬头。
入目的是一张五官俊美，无可挑剔的脸，只是，那人一双总是轻挑着的凤眼，此刻像带了些幽怨。
可能是要陪太子打猎，他今日穿的是便装，看起来轻简又干练，人本来就长得俊美，又身高腿长，在一众背景板人群中，更衬出他的修长挺拔来。
台上很多人，锦衣华服的青年男女聚在一起讨论狩猎之事，郭娆这处倒也不显眼。
她见男子表情，忍不住眉眼一弯，唇轻轻勾起，道，“兔子很可爱，我喜欢喂它吃东西。”
只是刚说完，就见男子的唇紧抿起来，他面无表情盯着那只野兔子，话却是对她说：
“从我出现，距现在半个时辰，你只看过我一次。”
郭娆一愣，直直盯着他，若有所思后，忽然就明白了什么。
他的表情很认真，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想什么大事，哪晓得只是在跟一只兔子争风吃醋，还吃得那么一本正经。
她有些无奈，心中却也汩汩冒着些蜜意。
心情愉悦，胆子也大了些，起了做坏事的心思。郭娆眼睛偷偷一环顾，见没人注意这边，于是伸出手，做贼似的快速碰了下他。他的手微凉，茧很薄，手形好看，透着一种骨感美。
郭娆忍不住又张开爪子，捏了捏才缩回手。
接着朝他调皮一眨眼，咧嘴一笑，小声道：“你也很可爱，比它还可爱，最可爱。”
果石青见笑闹着的永乐突然停下来，咬着唇目不转睛盯着某处，眼神颇有些怨念，他微微惊讶，就随她看去。
隔着众人的对面不远处，有一对特别显眼的男女。女子银红衣裙，怀里抱着一只兔子而坐，旁边站着一个男子，面容虽俊美，但周身疏离感丛生，瞧着是个难以接近的。
两人好像在说话，又好像只是凑巧站在一起，什么都没说。
忽然，只见女子双眼灵动地左眺右望，然后一伸手，偷偷摸了下男子的手。
还舍不得放手似的，好像又捏了下？
不知女子说了什么，男子似乎呆了好一瞬才反应过来，他手微微一蜷，而后紧握成拳，唇角扬着就没放下过。
细细观察，不难看出两人之间萦绕的浓浓亲密感。
果石青忖着下巴，看了看那边，再瞧眼这位公主，心思一转间，忽然就恍然大悟。
接着摇头叹了口气，唉，没想到看似无忧无虑，天天爱耍的傲娇公主，居然也会偷偷喜欢别人，他还以为她要是看上谁，按性子会直接动手抢呢。
不过又转念一想，唔，如果是那位看起来就不好惹的清贵公子，公主就算是抢，怕也不会有戏。
一时间，他有些为公主默哀。
往旁边觑一眼，果然，眼眶都泛红了，咬着嘴一副哀怨的模样，活脱脱像个看见丈夫出轨的怨妇。
怨妇？哎呦，那再进一阶不就是毒妇了么？
公主虽然不是他想象中的温柔小女子，但也不坏啊，相反还挺仗义的，不然那日就不会凭着半日共患难的恩情留下他了。
想象着一活泼开朗的姑娘在变成深闺毒妇的路上一去不复返，就因为那不值钱的小情小爱，哎哟神哪，作孽唷！
于是，在脑补了所有之后，果石青决定看在这两日这小公主好吃好喝给着他的份上，发发慈悲唱个黑脸，刺激刺激她，让她别再做白日梦了，早些回了正道另寻真爱才是真。
说做就做，果石青一摸下巴，嘿嘿笑着，凑到永乐身边，没话找话：“公主，你在看什么呢？”
永乐睨他一眼，懒得说话。
他也不气馁，自顾自唱起了独角戏，“是看那边那边那对俊男美女吧？我也早发现了，还真别说，那姑娘长得可真是美啊，啧啧，要脸蛋有脸蛋，要身材有身材，还有旁边那公子，跟羽化的仙人一样，两人一脸夫妻相。”
“咦？公主，你干嘛这样盯着人家？”
“哎呀，公主，你不会喜欢那俊公子儿，想要横插人家感情做小妾吧？”
“哎哟喂，我的公主啊，您可是堂堂的公主哇，怎么能做插足别人感情的小人呢！”
永乐一时接受不了自己冰天仙一样的心上人动了凡心，正伤心着，就听耳旁不断传来叽里呱啦的聒噪，不但不是安慰她的，还句句往她心窝子上戳。她瞪向罪魁祸首，后者还不懂看脸色，一个劲地眉飞色舞。
也不看这两日是谁供他吃供他喝，呵，还真当自己是个祖宗呢！
永乐越想越怒，恨自己养出了个白眼狼，柳眉一竖，拍了桌子就去拧他耳朵，边恶狠狠道：“你给我闭嘴！本公主好心好意收留你，你不晓得感激就算了，居然还胳膊肘往外拐，说别人美若天仙，本公主是小人？哼，那本公主现在就让你见识见识，小人是怎样炼成的！”
永乐脾气上来，一冷哼，抓住他的耳朵揪着旋拧，一只手又去逮他的腰掐，发泄什么似的，不顾形象对他又捶又打。
果石青没想到这个心思不坏的小公主，刁蛮不讲理起来就像个泼妇，一时后悔不迭，又不好还手，只能一个劲地闪躲着喊姑奶奶求饶。
皇后坐在上首品茶，听见旁边喧闹，侧头看了眼，却见女儿正和个面生的少年打闹。她皱了皱眉，问掌月那少年身份。
掌月恭敬地说出那日公主迷路，并碰见果石青的事。
“拉依族人？”皇后若有所思，最后吩咐，“去查查他。”
掌月应是。
那厢，李得光准备好了抓阄用的纸团，全放进了大木盒子中，而后让大家到看台下西侧场进行抓阄。
以免秩序混乱，所以抓阄是按身份高低来排，李得光站在长木桌旁，看着第一人，笑容满面：“太子殿下，请。”
太子温和一颔首，手从拳头大的圆孔伸进木盒，随意拿了个。
李得光接过纸团展开，上面数字是一。
“恭喜殿下，您在第一组。”
第二个抓阄的是靖王，不知是不是凑巧，他拿到的数字也是一。
太子与靖王分在了一组，得知这个结果，周围引起了不大不小的躁动。
由于皇上对靖王的偏爱，靖王在朝堂声望不小，而他也有野心，暗里招纳贤才，与太子对抗。如今羽翼渐丰，两人之争亦成两党之争，两人面和心不和乃众所周知。
这两人现在被分在一组，都是有傲气有实力的人，会意见统一，团结协作么？
第三个抓阄的是季瑜，不知是不是错觉，停在木盒前时，他听见了一声‘扑嗞’，声音很细微，像是纸团轰然倒塌。
眉一敛，垂眸盯着纹丝未动的木盒，他凝了半晌，最后视线落在长布遮地的木桌下。
见魏世子站着不动，还有他略带打量的目光，李得光心里顿时一咯噔，心慌意跳想着若魏世子真看出蹊跷，自己该怎么搪塞。
却见他最后扫了自己一眼，什么也没说，就随手摸出一个纸团。
上面数字是七，终于与前两个不一样。
一场抓阄过去，李得光忆起魏世子敏锐眼神，总觉得他察觉了什么。
想到这里，他缓缓吐出口气，又有些庆幸，不管怎样，抓阄任务顺利完成了。擦了擦额上冷汗，立马回看台找皇上复命。
分组已完成，比赛开始，目送众狩猎者进了树林，未参与者亦是神采奕奕，兴致勃勃猜测着这次魁首会是谁，一时间看台上议论哄笑四散，看上去分外融洽。
却说狩猎林又是另一番场景。
太子、靖王和韩宋，还有另外两个军中小将一组，一行人骑着马悄声穿梭在树林。一小将左眺右望，忽然发现距之百米内的一棵树上，有只小棕熊在掏鸟卵。想着身边有两个身份尊贵之人，小将立功心切，急于表现，还未禀告便拿出弓箭，拉弓射熊。
“咻”的一声，箭擦出。
小熊中箭，惨叫落地，这才惊动余下四人。
小将满脸喜色，刚说出太子两字，还来不及邀功，就听见不远处一阵震天熊咆。
“嗷――！”
众人皆惊，一侧头，就见两只大棕熊竭力冲来。熊一公一母，体型俱粗壮肥大，四肢矫健有力，目测体重六百多斤，攻击力不小。
熊类并不好斗，只有在遇到挑衅或威胁时，才容易暴怒。
无疑，是小将鲁莽，伤了大熊带出来觅食的孩子，故而引起大熊愤怒。小将见熊冲这边而来，顿时吓破了胆，拿着弓箭的手动都不知道怎么动。
太子眉头紧紧皱起，但也知道现在斥人无用，如今首要问题是解决两只大熊，不然大家都有危险。
心生决断不过转瞬间，一声令下：“大家全部下马散开，韩宋，林江，李用，你们三个准备攻击母熊。”
吩咐完，最后看向靖王，他抿了抿唇，才道：“眼前刻不容缓，我需要你协助，一起进攻公熊。”
一句话，看似商量，实则命令。
意外地，靖王没反驳，点了点头。
对策一出，众人迅速下马，熊一靠近，就展开了战斗。
“世子，你听见什么声音没有？”
另一边，陈骁兰骑在马上，问一旁的季瑜。
季瑜一路心情不错，尽管想着别的，但也隐隐听见了什么咆哮，像是――熊。
猎虎、熊一类体型庞大，攻击力凶猛的动物，还是极其具有挑战性的，况且几人并非武力弱小之辈。
季瑜点点头，五人商量一致后，循着声音找去。
岂料映入眼帘的却是两熊愤天嘶吼，与第一组人激烈缠斗的场景。
靖王本来就受过伤，还未痊愈，为了不给人连累，打斗时一直硬撑着没吭声。因动作幅度太大，时间一长，旧伤隐隐撕裂开，皮肉分离的痛，如蚁噬骨，比初时的疼痛十倍多之不止，渐渐就有些支撑不住，手上的剑一不注意也被大熊甩落。
太子看出他的异常，躲过熊挥过来的攻击，问了句：“你怎么了？”
靖王额上沁出冷汗，他咬了牙忍住：“没事！”吐出一句，余光瞥见剑，就要翻身去捡。
熊似乎察觉，见他手上没了利刃威胁，直扑而去。
“小心！”
头顶一片阴影压下来，靖王一抬头，就对上公熊大嘴狰狞，目露怒火的大圆脸。
太子见大熊专攻靖王而去，马上就要一掌挥中，一声大喊。当机立断，拿出袖中匕首向熊掷去，熊背后被利器深入，动作滞了一瞬。他见准时机，立马蹿到靖王身边，将他奋力带出危险地带。
熊掌如巨石落地时，打了个空，地面震动，扑起一地黄土灰尘。
季瑜见到的场面就是――太子闪蹿到靖王身边，拉着他齐齐滚出被熊覆盖的地域，熊目眦欲裂，向两人奋力进击。
情况紧急，他立时翻身下马，去与熊对抗，其余四人对视一眼，亦然。
太子见是季瑜来了助援，松了口气。
而靖王，眺向地上被熊掌震出的一个坑，那原本是他弯腰拾剑的位置，他目光复杂，终是说出了口：“谢谢。”
太子坦然接受：“不客气。”而后重振了精神，握着剑与季瑜几人联手，将大熊击杀。
第一场比赛结束，当第一组人拖着两只大熊出现在猎场时，众人哗然，欢呼喝彩。众大臣亦是高捧恭维，对皇上道两位殿下不愧是龙子凤孙，风采卓绝。
皇上看向两个儿子，笑容满面，目露欣慰。
第一场清算猎物，最后胜出排名依次为两位殿下所在的第一组，季瑜所在的第七组，还有第九组，第二十一组，第五十四组。
这五组二十五人，接下来是靠单人实力。
中饭结束后，第二场比赛如火如荼。
众人兴致不减，坐在看台上等待最后结果。
到了黄昏日落，二十五人满载而归时，小太监清点猎物后，将排名呈给上首皇上。
皇上扫了一眼纸上，看清第一二名时，目光落在两个儿子身上，有些悠远。
他们两个正站在一起，虽然没有说话，但氛围也算和谐。
李得光见皇上目光怔怔，为了让他高兴，于是将上午从狩猎者那里听到的，太子奋不顾身熊下救靖王的事情说了出来。
皇上果然笑了起来，道：“兄弟倪墙，外御其辱，霖儿素来性子宽厚，是懂这个理儿的。纵使两人偶有矛盾，但血缘之情犹在，他这个做大哥的，到底是在乎弟弟的。”
说着想起什么，他又恍惚起来，“朕也知道这些年，自己偏心了些。可霖儿，他从小就是太子，他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日后朕走了，这江山也是他的。而延儿，他迟早有一天会远离京城，回到自己的封地，外面始终不比自己的家好，所以朕就想趁他还在京城，多补偿他些。”
“……可是，也因为朕的偏心，他们两个现在好像愈发疏远了，朕有时候都觉得自己做错了……”
越想越头疼，干脆不再自寻烦恼，皇上揉着额，叹了口气。他靠在椅子上，也不知是对李得光说，还是对自己说，喃喃道：“两个都是朕的孩子，又那么出色，手心手背都是肉啊，他们兄弟俩会懂朕的良苦用心么？”
就是懂，那又如何？
李得光如是想，自古以来，弑父篡位都有，更何况弑兄。在坐拥江山面前，血缘亲情根本不算什么。
他不由忆起清晨，伺候皇上洗漱时，皇上对他言比赛规则之事。
皇上说，让他在抓阄的木盒上做手脚，让太子与靖王分到一组，让他们兄弟二人感受兄弟团结的力量。
那比赛第一轮，其实是专门为太子与靖王而设，确实用心良苦，而天也遂人意，兄弟二人确也齐心协力，互帮互助，夺了第一。
可是，一山不容二虎，一国不容二君。
若不想看到他们为了皇位自相残杀，当初皇上就不该放纵靖王，给他希望。
现在靖王势力渐大，朝堂与太子分庭抗礼，两人之间的皇位之争，必有一伤。
而皇上素来性软，两位皇子出了争端，必是中间和稀泥，或偏向靖王。太子身为储君，文武百官面前，也要面子，这般处理结果，怎能让他不心寒？
最终兄弟两人渐行渐远是必然。
身为一个帝王，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说到底，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还是皇上自己。
可这些话，李得光却说不得。
伴君如伴虎，皇上的决策，就算是错的，那也是对的，哪能容他一个奴才真正质疑？
李得光敛起心神，对两位皇子各夸了几句，最后安慰道：“皇上，总有一天，他们会明白您的。”
只是这个总有一天，怕是两位皇子一死一伤之时。
看台下众人还在等着最后结果，皇上伤神完，还是聚起精神，看向排名名单。
成绩拔尖的几个名字都是熟悉的，只有一个瞧着略为陌生，皇上盯着那朱红小字，一时竟不知这是谁。
李得光看出他疑惑，悄声解答：“皇上，这是新近上任的刑部尚书陈肃，陈大人之子。”
原刑部尚书林立被牵进信阳贪污灭门案，已被抄家斩首，刑部尚书之位空缺。
陈肃原任山西布政司从二品布政使，名声清廉，深受当地百姓爱戴，于是由内阁和六部共同举荐，顶替林立，成为新的刑部尚书。
原来是他，皇上一经提醒，就想了起来。
他向来鲜少关注官员家中之人，除非那人非常出众，万里挑一，譬如他的贤侄，季瑜。
陈家迁来京城不过几个月，那陈骁兰为何会让他记忆深刻，不是因为他的出色，而是因为他爱妃惹的祸。
秋狩前，在宫中，霍贵妃不知轻重，差点将他幺弟打死。
想起那日，他匆匆赶去御花园，看到血流满地的孩子，陈家父子冷怒的眼神，一股心虚小愧疚又涌了上来。
最后排名公布，太子为魁首，靖王第二，季瑜第三，陈骁兰第四，韩宋第五，往后三位不是世家子弟，乃寒门将士。
前八名都有封赏，皇上在众人艳羡目光下，将铁券丹书赐予了太子，封赏轮到陈骁兰时，可能因为对陈家愧疚，带着些补偿意味，也可能是真的欣赏这个青年，皇上大手一挥，下了圣旨，封他为京畿卫副统领，地位仅次于大统领徐雍。
此圣旨一出，人群中又是一阵轰议，目光纷纷转向那位后起之秀。后者接了圣旨，彬彬有礼，笑意从容。
陈骁兰来京城时间不长，不少姑娘家没见过他，此时他风头尽出，姑娘家们好奇瞥过去，见人家长得英俊潇洒，风度翩翩，不由得都晕红了脸，掩帕害起羞来。
季连欣这边也在讨论他，她抓了几颗桌上孟安送来的红枣，边吃边对郭娆感慨：“我早就觉得这陈大公子不一般了，上次在校场，我与永乐骑马练箭，就见他和众将士比武，还是以一挑五呢，而且最后还赢了！”
想到什么，愈发来劲，说：“听说他母亲是云应国的一个什么郡主，他外祖父还是战神呢。”
“对呀对呀，我也听说了！”一个贵女貌似对陈骁兰非常感兴趣，赶紧凑过来，悄悄扒他身世，“他母亲是云应国顺亲王府的小郡主，他祖父更是不得了，云应第一战神啊，听我哥哥说，在云应国，就连皇上，都要敬着他祖父三分呢！”
听见谈论陈骁兰，又有人加入进来，脸上还染了红晕：“陈大公子俊美潇洒，在山西时就洁身自好，今年刚过十八，听说还未娶妻，也没婚约在身……”
众人七嘴八舌，你一句我一句，差点把人家祖宗十八代都扒了出来。
在这场狩猎中，因着皇上有意抬举，陈骁兰也算是在京城，特别是贵女圈中闻名崛起了。
郭娆一直觉得陈骁兰这个名字很耳熟，但一时也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不知不觉，日落西山，篝火宴来临。

第64章 终于爱情
月隐了云层后，天色渐暗，这却只是众人欢呼的开始。
篝火宴现场布置中，策划此次活动的太子将篝火分为三堆，每堆柴火堆积，宽七尺有余，三堆篝火呈三角形分布，隔得不近不远。
当火把燃起来时，焰火高耀，三堆火光相辉映，几乎照亮了整个东猎场。
为避免大家因身份等而拘束，太子将为皇室之人与百官划为一堆，因多为长辈，所以在左，右边篝火堆则是未成亲的青年男女，气氛也颇为活跃，而前方中间的一堆篝火，是为游戏表演而准备，故没有人。
当所有人来齐，大家围成圈而坐。
不久就见排排宫女鱼贯而入，端上瓜果点心，美酒烤肉一一摆放好，动作迅捷而熟稔。
待宫女一退，周围丝乐声就渐渐响起，舞女接连入场，着水袖长裙，在中间篝火旁翩翩起舞。
两边的人看得津津有味，皇上见太子将活动安排得这样有条不紊，心里非常满意，待开场舞结束，他拿起酒杯，宣布篝火宴正式开始。
右边篝火堆的年轻男女高兴欢呼起来，连烤肉也不吃，直喊要玩击鼓传花。
击鼓传花，输了的人二选一，喝酒或表演才艺。按往年经验，男子输了基本喝酒，女子输了基本表演才艺。
皇上这边，众人身份端着，自是沉稳些，只笑看着他们玩，吃着烤肉聊着天。
韩宋在众人中环视一圈，都没见到心上人。想起两日前的事情，心里始终有些担心，于是佝着腰跑到了季连欣身边，拍了拍她的肩，小声问：“连欣妹妹，怎么没见着你三姐出来玩啊？”
季连欣正吃着东西，被人突然从背后一拍，险些噎着。见是韩宋，她白了他一眼，有些无语，这韩宋瞧着一正义大好青年，怎么就那么傻，非得吊死在她三姐那一棵树上。也不知道他以后知道自己三姐真面目后，会不会为自己这些年做过的傻事后悔。
突然就有些可怜他，季连欣叹了口气，也拍了拍他的肩，装深沉：“韩宋，你都与我三姐退婚了，就忘了她吧，天涯何处无芳草啊！”
似是没料到她这样说，韩宋张了张嘴，最后把未出口的话咽了回去，只是目光有些执拗。
见他不听劝，倔得牛一样，季连欣没好气道：“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最后没拗过韩宋，还是告诉了他季连柔在哪里。
其实她也是听自己丫鬟说的，说是季连柔姐妹前两日不知怎的，就着了凉，这两日一直卧病在床。
她有些纳罕，还真是亲姐妹，连生病都带一起的。
柳如宛马惊那天丢了脸，尽管后来季瑜将自己的丫鬟还了回来，可她还是总觉得别人都用异样的目光看她，这让她很气愤，也委屈。
那日的狼狈，前所未有，而造成那一切的起因，都是因为郭娆，还有那个躲在暗处算计她的人！
想到此，心中愈发恨恨，她发誓，一定要将那个罪魁祸首找出来，让她不得好死！
“如宛，你没事吧？”一旁好友见柳如宛脸色有些阴阴，莫名瘆得慌，于是担心问了句。
见好友表情，柳如宛扯出抹笑，语气温婉柔和：“我无事，只是怕待会儿花传到了自己手中，要喝酒。你知道，我素来酒量极差。”
好友也知道她酒量不好，听她这样说，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笑起来，语气轻松了些，带着些打趣：“怕什么，你可是京城第一才女，论才艺，琴棋书画，这里谁比得上你。大家都盼着你拿到花，看你表演呢，谁会舍得让你喝这冰凉凉的酒！”
柳如宛一听这话，唇角总算勾起了一抹真正的笑。是啊，她可是京城第一才女，谁有资格跟她比？
抬头一环视众人，大家脸上都挂着笑，开心说笑，根本没有人看她。颓败抑郁了两日的心忽然就振作起来。
今晚篝火宴，大家都聚在了这里，她要成为这里的焦点，光彩夺目，让大家都围着她欢呼。
柳如宛冷笑，用些陷害的腌臜手段就想把她拉下来，让她一蹶不振？简直做梦！她不会让她们如愿！
她要让那些躲在阴暗角落里害她的人认真看着，她还是曾经那个高傲的柳如宛，受无数人追捧。
不知是不是老天听到了她的祈祷，花果然马上就到了她的手上。
柳如宛一喜，按捺下心中激动，从容起身，镇定道：“如宛愿表演才艺，献上一支芙蓉出水舞。”
说完，袅娜着身子款款而出，到前面火堆的空地处站立。
左边篝火堆前，见出列的是柳家三姑娘，不由也都渐停了说笑，满是期待望向她。
柳如宛收到两边人的目光，愈发得意，视线也不由得寻向那个她最希望看到的人。
在外面，她琴棋书画都表演过，唯独没有跳过舞。因为她觉得，在一堆人面前跳舞，是不文雅的，只有那些喜欢哗众取宠的艺伎才会这样做。
可是今晚，她忽然想跳了，抛下束缚，露出最美的姿态，跳给他看。
几乎不用逡巡的，一眼就看见了他，他总是那么耀眼。只是瞥到他身边之人时，满心欢喜忽然就降了大半。
郭娆自是感受到了那道不善的炙热目光，不过她并不在乎，甚至因为有人总是觊觎她的人，起了些坏心思。
于是对柳如宛一笑，坐着的身子逐渐往那人身边歪去，最后都快挨在一起挤着了，头也偏了下，就像亲密地靠在他手臂上。
季瑜知道郭娆不爱湊热闹，察觉到缓缓靠近他的香软身子，以为她耐不住闹，无聊得要睡着了。正想暗里掐掐她的手，让她清醒，然后找借口带她离开篝火宴。
却岂料一转头，就对上她笑盈盈的目光，一双狐狸媚眼里还带着些狡黠。
从未见过她这样真实灵动的一面，怔然之后迎来的，是心口突然的一阵躁动。
“我想吃烤肉。”他听她轻快道，语气里满是撒娇。
季瑜心中一荡，正经模样险些维持不住，就想将她揽在怀里亲吻蹂.躏。
柳如宛见郭娆还敢冲她挑衅，心头刚涌上怒火，正想回以一个轻蔑不屑的笑，她旁边之人接下来的动作，却将她直接打入寒冰地狱，让她含笑的表情险些僵住。
却见他拿了前面一个装羊肉的盘碟，又从旁边抽出一把小刀和一根木签，慢条斯理切下一块烤羊肉用木签串上，而后递到了郭娆嘴边，还要喂她吃。
“呀，你看魏世子，她居然帮别的女人切烤肉！”一道女声满含惊讶。却也惊醒了鬼迷心窍的季瑜，让他知道自己正在干什么。
不过片刻他便恢复从容，不紧不慢手下移，将木签塞到了女孩手上。
接着又切了一块烤肉，用木签串上，递给了另一边的季连欣。
正在啃着西瓜的季连欣：……
一脸受宠若惊。
半梦半真实地弃了西瓜，接过烤串，香香地吃了一口才相信不是做梦。
又有声音响起：“坐魏世子身边真好，我也想让他给我切烤肉吃！”
另一道声音想起：“你想什么呢，人家一个是他表妹，一个是他亲妹，你是什么身份？！”
“嘤嘤嘤，做他妹妹真幸福，我也想做他妹。”
于是乎，由魏世子带头，掀起了一股烤肉风。在座的其他年轻公子自认比整日冷冰冰的魏世子更体贴，也更懂风情，不甘输于人下，于是纷纷帮旁边的姑娘切起烤肉来。
一时间，右边篝火堆肉香四散。
而场中，乐声适时响起，与切肉说笑的声音互相掺杂。
柳如宛忍下心中不甘，轻轻扬袖，翩然而舞，脑子里却还是时而划过那人含笑的一幕，跳得力不从心。
一舞终了，也没再众人心中留下多大印象。
回到座位，柳如宛脸色非常难看。一旁好友见她目光直直地望向魏世子那边，有些不知从何安慰。
她知道自己这个姐妹爱慕魏世子多年，但魏世子似乎并不喜欢她，所以从未给过回应。今晚是她第一次跳舞，她原本亦是满怀期待的，希望如宛能像以前一样，一枝独秀，然后赢得魏世子一眼回顾。
但结果却貌似差强人意，众人没有多少惊艳，从内心感受出发，她也是这样觉得的。
一支芙蓉出水，舞姿本应如花摇曳，袅娜流畅，但如宛动作太过僵硬，还偶尔跟不上音乐节奏，就如垂垂老矣的残荷败叶，风吹过来还掀不起任何波澜，平淡无奇。
她想，如宛今晚是冲动了，她不该选跳舞的，跳舞并不适合她，她应该选自己拿手的琴棋书画，然后就可以像以前一样，夺得头冠，光彩耀目。但现在说这些，好像已经晚了。
游戏到中巡，众人就有些兴致缺缺了，因为表演了这么多节目，大多乏味，没有一个让人耳目一新的，还不如欣赏御前歌舞。
于是有人提议，再接到花者，不论男女，都不许喝酒，必须表演才艺，就算不会，也要上台扭下腰，嚎两嗓子，也算是给篝火宴增点笑料，活跃氛围。
一些喜欢热闹的人纷纷眼前一亮，举双手赞成，受气氛感染，又都是年轻有活力的年纪，一时间一圈人没几个反对的，基本全都同意这个提议。
于是几场笑料过后，郭娆很荣幸，喜接大红花。
郭娆看着怀里不知被谁硬丢进来的花：……
可能长得好看，天生就有当发光体的潜在。
其实早在郭娆刚开始出现在篝火宴上时，就吸引了很多视线，只是那时候没有玩开，气氛始终有些拘谨，再者她身边还有个魏世子表哥护航，没几个敢在最后把花往她那边扔。
但时间一长，有些人就发现，其实魏世子挺合群的，虽然不参与进来，但也安安静静，还不时给两位妹妹剥橘子切烤肉，体贴照顾的模样，无端给了人几分亲切。
再加上活动规则一变，众人氛围活跃，胆子也大起来，有些觊觎郭娆，想看美女表演才艺的人就有些蠢蠢欲动了。
她会被人丢花，并不稀奇。
郭娆放下花上台，就感受到四方射来的炙热视线。
她并不习惯被人目不转睛盯着，尽管心里有些不自在，但面上还是没有表现出来，甚至强迫自己露出了一丝笑意。
在目光与那人对上时，不知怎的，心底突然就安心下来，假笑也变成了真笑。
她的周围好像被隔绝开来，偌大的猎场，仿佛只有他一人。
郭娆跳了西域飞天舞。
郭娆父亲行商，一年都会出几趟远门，或近或远。郭娆喜欢弹琴跳舞，十岁生辰那年，郭言给她准备的生辰礼物，就是从西域带回来的飞天舞孤本，还有一把琵琶琴。
郭娆父亲死去时，她堂姐登门，趾高气扬要将觊觎已久的琵琶琴和孤本拿走，郭娆对大伯一家恨极，怎会如她愿，最后宁肯摔了琵琶，撕了孤本。
那些东西虽已不在，但练了几年的舞却不假，再加上本就喜爱，怎会轻易忘怀？
今晚气氛火热，也许是好胜心起，她想和柳如宛比一比。
尽管没有披上西域舞衣，佩戴精致首饰，挽上飘扬丝带，但丝乐响起时，在明亮篝火下，女子柔软伸展的身姿已胜过了所有外在装饰。
郭娆一袭银红软纱裙，束腰丝带与裙摆齐长，腰间被勒得盈盈一握，妖娆轻扭时，姿态美得就如勾魂妖精，翩然旋转时足尖轻盈，步若生莲。
身体随丝乐节奏摆动，美丽如仙子乘风欲去，时而扬起双臂，优雅伸展，五指姿势在火光辉映下如火莲绽放，往下，纤细白腕上一支双指宽银镯，上面玉石闪熠，配在腕上妖冶生姿。
众人从没见过这种舞蹈，看着它仿佛身临其境，观神女飞天。
乐声渐止，舞姿渐缓，最近随乐声一起湮没。
一舞结束，两边观看的人还没回过神来。
直到郭娆离了前面篝火，要回到圈中，耳边渐传来掌声雷动。
柳如宛也没回过神来，直到旁边喝彩鼓掌的声音将她惊醒。四下一环顾，无人不在为刚刚的一场舞蹈惊艳，都在赞赏地看着郭娆。
而曾经，那些目光，都是属于她的。
季瑜看着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浅笑嫣然的女孩，手不自觉地就慢慢握紧，胸腔中，好像被什么撞了又撞，咚咚咚地响。
左边篝火宴上，还有人在眺望着远去的倩影，连阅女无数的皇上亦然，直到那道影子坐下，再也看不见，他才回味般地收回目光。
端起杯酒喝了口，似对郭娆有些兴趣，他问李得光：“刚刚跳舞的是哪家姑娘，怎么朕从未见过？”
李得光回：“回皇上，那是季老夫人在凤阳的外孙女，名郭娆，去年冬月才来的京城。”
季老夫人是皇上亲姑母，对于她的幺女季月携女回京之事，他是知道一点的，只是没想到那季月的女儿竟长得如此标致。了然一笑后，眼里起了些爱怜：“小小年纪就父母双亡，倒是可怜她了。”
太子坐在一旁，一听这语气，眉毛一跳。只是还没等他开口，就已经有人坐不住了。
霍贵妃睨着皇上，语气不阴不阳：“哟，怎的？皇上觉得她可怜，是不是还想将她接进宫里来，当祖宗供着？心肝宝贝娇娇哄着？”
声音有些尖锐，却不知哪里戳到了皇上，只见他心虚地瞥贵妃一眼，脸上颇有些不自在。
皇上咳了咳，摆正表情：“……贵妃这说的什么话，她母亲是朕的表妹，她也算朕的外甥女，朕只是……朕怎么会做出那样有悖人伦的事？”
只是，脑子里忆起刚刚火光下，妖娆慢扭的纤细小腰，我见犹怜的盈盈水眸，下.身骤然一紧，还是有丝舍不得。
靖王将自己父皇痴迷回味的眼神尽收眼底，唇抿了抿。

第65章 终于爱情
每年秋日狩猎都在七日左右，狩猎比拼过去，剩下的几日以皇帝考练军营众将士为主，其余无关人等，均可自行娱乐。
郭娆昨晚献舞，名声大噪，到了翌日，几乎全猎场都知道了魏国公府有位貌美善舞的表小姐。
譬如此刻，她在猎场上与人散步，不时都能迎接到向她投来的好奇目光。
这处，郭娆眼睛忽闪水润，两颊微红，但这却不是被人盯的，而是像怀着什么少女心事，因此步子也迈得缓慢。
远处隐约的士兵操练欢呼声阵阵传来，却吸引不了她的注意力。
她咬着唇，脑子纷乱，一路打着心理战，终是比不得旁边人有耐力，走出一段距离之后，率先停了下来。
下一刻，旁边人也顿了步子，高大身影覆了她半身。
她微微一抬头，就撞入了一双幽深凤眸里。忽然就忆起，昨晚也是这双眼，紧盯着她，明亮不可忽视，让她一夜辗转难眠。
忽感心口发烫，一阵扑通乱跳，但她的眼睛却没像昨晚一样移开，眼底甚至带上了些罕见的小羞涩。她双手不由自主绞在一起，鼓起勇气忐忑开口：“……昨晚……我跳的舞好看吗？”
虽是询问，眼神却满含期待，还带着些紧张，就像个急待夸赞表扬的孩子。
季瑜看着女孩红如桃花的脸，脑子里晃出昨晚她侧头抬头勾出的妩媚浅笑，扭动的柔软腰肢，还有纤长的洁白双腕，心头那股子火热猛然又涌上来，竟控制不住地喉头一涩。
手指不由自主地就有些蜷缩，迫使自己视线从女孩脸上移开，他点了点头。
郭娆见他点头，雀跃起来，忍不住翘起嘴角：“那我跳得好看，还是柳三姑娘跳得好看？”
话里不乏较量的意味，而且很自信。
季瑜瞬间明了她的意思，不由莞尔，这小狐狸惯会寸进尺的试探。只是她双眼亮闪闪，仰头期待的模样还是忍不住让他心中一荡，就忍不住想逗逗她：“昨晚我被人缠着拿吃拿喝，供祖宗一样，哪里腾得出空去看别人？”
没听出他话里的戏谑，倒觉出几分可惜，就像没看见柳如宛跳舞很遗憾似的，郭娆心中一堵，脸色立马变了。柔弱小女子不复存在，她瞪着他：“你的意思是怪我没让你看了？”
美人嗔中带怒，脸上还蕴了几分委屈，季瑜心尖一软，顿时捉弄不下去了。
他满眼含笑宠溺，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赶忙轻声慢哄了几句，最后又道：“娆娆，其实你不用与别人比，不管她们怎样，在我心中，你才是唯一的。”
又补了句：“怎样都好看。”笑好看，哭好看，怒好看，跳舞更好看。
郭娆不曾想性子这样清冷的一个人，居然能说出这样肉麻的话来哄她。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只是心情却立马转晴。
唯一。
郭娆舌尖绕齿，慢慢回味这个词，半晌后，心间不禁涌上一股蜜意，甜丝丝的。
两人散步，亲密说话的模样，也成了别人眼中的风景。
永乐正看着陈大公子变戏法，本来心情愉悦，不经意瞥见这个画面，欢呼喝彩的笑脸顿时变得怏怏。
旁边人似乎察觉不到她的不开心，还在一个劲地拍手叫好，变声的公鸭嗓吵得她耳朵疼。
如此不识眼色，望着他兴奋得忘乎所以的脸，永乐眉头一动，忽然低了头，脚抬起，猛地使劲踩下。
“啊——”一声惨叫。
围着看戏法的小姐公子纷纷看过来，就见果石青捧着脚，倒坐在椅子上，疼得哎哟叫，哪还有一点看戏法的激动。
“你——”果石青怒指着她。
永乐眉一扬，双手抱胸，“我怎么？”
果石青清楚这小公主刁蛮起来不讲理的模样，敢怒不敢言。
见他小媳妇似地抿着嘴，永乐心情好了些。
她走过去，向郭娆那边抬了抬下巴，问他：“喂，果石青，你觉得郭娆漂亮吗？”
果石青吸气揉着脚，边瞥向她示意的方向，闻言不禁翻了翻白眼，也总算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就阴阳怪气起来了。
他哼哼道：“当然漂亮了，如果不是看那世子不好惹，我昨晚就想坐小姐姐身边，跟她谈天说地了。”
长得天仙似的，跳舞又好看，除了身子骨纤细一点，简直比他们的草原女神娜安珠还无可挑剔。
不过看永乐瘪了嘴又郁闷起来，就像水里欢快的鱼儿误上了岸，半死不活蔫巴巴的，还是没跟她计较，大人大量安慰了句：“其实你也长得不错的。”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除了脾气坏点，比他那黑心肝小眼塌鼻的妹妹不知可爱多少。
“呵！”永乐冷笑了声，跟他呆在一起这几天，早摸透了他的性子，挑剔好吃又懒惰，惯会卖乖耍滑。
见她不信，果石青有些受伤，不顾脚疼凑到她身边，这次语气端正了些，“公主，我是说真的。还有，你就放弃那魏世子罢。那种心思深沉阴险的人，你就算和他在一起了，也玩不过他！”
性格这样大相径庭的两个人在一起，除非魏世子对她肯像对郭姑娘一样无限包容纵着，不然肯定没有好结果。
永乐本来没甚精神，一听这话，顿时眯了眼，咬着牙瞪他，“你再说一遍，谁心思阴险？”
季瑜哥哥只不过性子冷了些，就算不喜欢她，她也容不得一个小奴才这样编排他。
好心劝告反倒碰了一鼻子灰，察觉她语气不善，果石青向后一缩，讪讪回：“……我，是我……我心思阴险，我不安好心，公主……咱不说这了，好好看变戏法行吧？”
他发誓，以后再多管闲事就是猪。
见他识趣，永乐哼了声，没再和他计较。
就在这时，一堆围着看陈骁兰变戏法的人发出一声呼喝，永乐好奇转头，就见陈骁兰笑着伸展双手，一甩袖，右手再次呈于前时，掌上多出了一只鸟儿。
他抬高手将鸟放走，又一动袖，这次数十只蝴蝶从他双袖中翩翩飞出，五颜六色，夺目好看。
永乐吃惊地瞪大了双眼，自言道：“没想到这陈骁兰还真有两下子！”
另一边，郭娆被季瑜亲昵的话撩得双颊绯红，眼儿晶亮水润，正欲语还羞想说什么，一阵喝彩掌声却忽然传来，打断了情意正浓的氛围。
她稍稍侧了头望过去，就见一群年轻男女围着的中间，一蓝衣男子展袖变蝶，蝴蝶群散翩飞，如百花大绽。
脑子里忽然就闪过帧帧似曾相识的画面，不知想到了什么，郭娆眼眶渐红，死死盯着男子。
似乎感觉到了她的强烈注视，陈骁兰抬头向她看来。两厢对望，后者微一颔首，友好微笑，疏离却有礼。
郭娆嘴唇颤抖，下一刻就要抬步过去。
这时，却有一只手攥住了她，力量非常大，如铁禁锢。
郭娆茫然抬头，却是季瑜。
他一言不发，眼里却闪过抑郁，瞥过陈骁兰，再看她，不动声色问：“你怎么了？”
郭娆没发现他的异状，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神情恍惚，但更多是激动。她没答话，反问道：“他叫陈骁兰，是今年才入京的，对吗？”
季瑜眼中看不清情绪，抿着唇：　“他父亲是陈肃，任山西布政使八年，今年四月升迁，陈家所有人都入了京。”
顿了一会儿，他目光如鹰，紧紧攫着郭娆，似要将她的所有表情看个透彻。
他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轻柔，但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防备与试探，“怎么，你认识他？”
郭娆垂着眼睫，山西？
山西在北方，离凤阳比京城还远。
郭娆倒退一步，眼里闪过失望，是她冲动了。
郭攸已经死了，落下山崖，死无全尸，他怎么可能还活着？
这戏法，当初她也是找人教的，再自己教给郭攸玩，既然她可以学，别人又为什么不可以？
陈骁兰会这个蝴蝶戏法，不过是巧合罢。
迈出的步子收了回来，郭娆苦笑摇了摇头，垂着肩膀，周身无形显出几分落寞哀愁。
她眼里欢喜的星子逐渐失去光彩，到最后如枯木寂寥，季瑜一直将她的变化看在眼里。
直觉告诉他郭娆心中有个很重要的人，她见不到他，却一直惦念着他。而且这个人可能和陈骁兰，不，是和陈骁兰变的戏法有关。
有个惦念的人。
季瑜眯了眯眼，瞥过数人捧的蓝衣男子，面色很淡，心中冷意一闪而过。
走到一无人处的树林时，他停了下来。
林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的呼啦风声。季瑜抬手捏起她的下颌，临近逼问：“你现在在想着谁？”
郭娆眼里泛有水光，被迫与他对视，泪眼朦胧。
隐约看见他的眼中像有怒意翻腾，煞气外露，凛冽逼人。
在一起了这么多时日，郭娆慢慢了解到，其实季瑜是个很霸道的人，占有欲很强，特别是对她，他很不喜欢她将他以外的人紧紧放在心上。
若是以前，这个时候她可能会惧他怕他，但现在，她却没有怯意，甚至总忍不住和这个男人亲近。
不由自主就露出了些内心的脆弱，她贴近他，伸出手搂住了他的腰，闭着眼闻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熟悉味道，想要汲取一些温暖。
“季瑜，我现在很难受。”声音有丝哽咽，含着孤弱无助。
季瑜最受不得她伤心难过，当即身子一僵，凛冽霎时散去。他垂眸凝着怀里的人。
郭娆缓缓地说：“我五岁生辰时，父母带我去看花灯，在街市上，我救了一个小奴隶。小奴隶不爱笑，不爱说话，还喜欢咬人，对谁都充满防备。”
“有一次我去找他，他却狠狠咬了我一口，那时我就发誓再也不找他玩了。可是后来，我失足落水，那么多兄弟姐妹都在，却只有他毫不犹豫入水救我。”
“我父亲很喜欢他，还收了他为义子，一直带在身边教养。”
“我不知道他曾经历过什么，但我一直知道他很孤独，为了让他敞开心怀，我找了凤阳最有名的师傅教我变戏法，然后想方设法哄他开心，后来他终于肯喊我一声姐姐。”
郭娆从他怀里抬头，眼眶湿润：“去年五月，他和父亲远去西域行商，在那里他还给我写了信，说要给我和娘带好多好东西。为了赶上我的生辰，他们快马加鞭往回赶，我一直期待着，期待着……”
“但最后迎接的却是衙门送来的一具父亲棺椁，还有……还有小攸掉落悬崖，死无全尸的消息……呜呜……”
听她伤心啜泣，季瑜心中那无端的嫉妒怒火早已消失不见，只余对她的心疼。
只是在听到小攸时，他眉梢微动，垂眼看着怀中颤抖的女孩，终是没说什么。
他伸出手轻轻抚擦她的脸，眼神里尽是怜惜疼爱，俯身凑近，亲昵温热的吻就落在了她脸上，他一点一点吻尽她的泪珠，低喃轻哄。
“别哭了，我心疼。”
当湿热的触感抵过唇瓣探进来，不轻不重勾缠研磨时，郭娆终于从忘情混沌中惊醒。
她身子发软，双手正攀在季瑜肩上，后者吻不断在她唇上摩擦，还不时咬着她的小舌厮磨吞咽。
两人喘息见她眼角泛红，潋滟勾人的模样，季瑜眸光一暗，明显忆起了昨晚女孩纤细柔软的身体。她总是这样，明明就什么都不做，就那样看着他，却还是能让他不可自拔地沉沦深陷。
虽然被他抚弄得舒服，让人忍不住就想沉沦，但这还是在外面呢，见他愈发放肆，郭娆有些急了，挣扎着想躲开他的掠夺。
“别……”
却不想季瑜态度强硬，好像忍了好久，一下子爆发出来，热情得让人招架不住。他不顾阻挠，擒住郭娆的皓腕压在身后，火热的吻从唇上下移，在细嫩的脖子上蹭咬轻舐。
两人一番情意深浓，小半个时辰也过去了。郭娆初始的伤心落寞被男人的热情亲密抚慰得差不多散去，此刻脑子里全是他温柔体贴轻声哄她的模样。
季瑜喜欢看她娇娇害羞的样子，见她面上羞赧，忍不住情动，又在她面颊轻啄了下。
“乖，想学打马球吗？”抚上她的脸，他声音低哑磁性。
郭娆没有躲开他，面上泛红，心中悸动。
她想起那日猎场上看见的马球赛，轻轻“嗯”了声。
季瑜满眼宠溺笑意，牵着她的手就往外走。
路过一处时，他的脚步却突然顿住，脸上笑意逐渐消失，眼神也转变为凌厉，一转头，目光如刀射向树后。
郭娆见他眼神警戒，握着他的手不由紧了紧，“怎么了？”
“有血腥气。”
季瑜说完，做了个让她不要出声的手势，将她护在身后，悄无声息往那棵大树靠近。
郭娆从他身后探出头，只见树后好像有片朱红衣角，衣料普通，好像是驻地士兵穿的服饰。
季瑜捡起一颗石子，用内力弹过去。
石子恰好击中那片红色，突然，“嗵”地一声，树后横出一个人来，身着兵服，木头一样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郭娆瞧见那人双眼大睁，满脸鲜血，还没来得及看第二眼，就被人捂住了眼睛。
“你站在这里别动，我过去看看。”季瑜将她转过身，背对大树，温和安抚道。
这荒僻角落除了驻地士兵，基本没人来，但现在居然有驻地士兵死了，死状惨烈，还明显是人为。若不是今日她与季瑜在这里，怕是没人会察觉。
郭娆暗觉事情不简单，于是也没多问，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笑，对他点点头。
季瑜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然后转身朝士兵而去。
士兵脸上血迹并未干涸，还是新鲜的红色，显然刚死不久。转向脖颈上的伤口，整齐划一，是尖利匕首，一招毙命。
此次猎场之事是由太子全权负责，若在这里出了什么乱子，皇上第一个责问的，必然是太子。而谁最想害太子，季瑜想，是霍贵妃与靖王无疑。
几乎是不加思考的，第一怀疑人就在心中定位，只是……季瑜皱起眉头，他想起那日影六说，靖王在西树林，无缘无故被老虎所伤，且伤得不轻。
西树林荒僻，接近拉依族，中间以大片沼泽为界，沼泽地危险，一不小心就会深陷泥淖，事关性命，一般没人会在那里晃荡。
可靖王为何会撇下侍卫独自出现在那里？而那里又恰好有老虎？
说那是陷阱，可靖王伤好后却毫无动作，若不是陷阱，却又有哪里说不通。季瑜垂着眸，试图将西树林之事与士兵被杀之事关联起来，只是不待他多想，耳边就传来极轻的“嚓嚓”脚步声。
步伐急迅，带着杀气。
季瑜眉目一敛，敏锐极速地转向声源，这一看，却让他差点心脏骤停。
不知郭娆何时转过了身，带着关切望向他这边，她的身后，蒙面人跃起，举刀欲劈。
“小心——”
季瑜一声大喊，凤眸血红，疯了般向她冲去。
郭娆后知后觉，还没反应过来，就已被一股冲力锢住，紧紧抱在了怀里，身体腾起轻旋一圈，落地。同时耳边还响起了一声“噗嘶”，是刀划过皮肤的声音。
森冷的白光晃眼，郭娆转眼看去，就见五尺之外，一黑衣人提刀而立，锋利刀尖鲜血横流。
而抱着她的的人，紧贴的身体使她感觉到，他的身体在颤抖，心脏也在剧烈跳动。
鼻尖也盈满了血腥味。
一低眉，入目是白衣下血肉外翻，刺眼乌红。
一瞬间，她脸色骤然变白，只觉心痛欲裂。
“阿琅！”
季瑜没带佩剑，正浑身警戒看着黑衣人，大脑极速运转怎样安全无恙护怀里人离开，却不想突然闻她一声——阿琅。
她从来没这样叫过他，就算亲密情动时，也没有，这是第一次。
他一时有些愣住，同时胸腔好像被什么密密麻麻的热意侵占，竟让他连臂上疼痛也感觉不到。
郭娆却好像没有察觉自己喊了一声什么，她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看着那乌黑的血焦急哭喊着：“阿琅，你中毒了，他刀上有毒！”
黑衣人却一声冷笑，眼中尽是嗜血杀意，他紧紧盯着季瑜：“魏世子，好久不见了，果真是天道好轮回，今日我就要你的狗命！”
黑衣人一出声，季瑜瞬间明了这是谁。当初他任巡按御史，去往信阳查贪污案，抓获了一大批人，这人是靖王得力一手，最后被人相救，逃了。
左樊一转头，对匿在树后的李阳吩咐：“上！”
两人提刀合力进攻。
季瑜受了伤，手无寸铁，还得护着怀里的人，尽管平时武功再高，此时也无法处处兼顾，对付两面夹击，只能采取守而不攻。
因看见主子与表小姐亲热而避开的孟安与影六，此时也听见了隐隐打斗声。两人表情一凝，对视后，提起剑迅速往回赶。
季瑜这边。
攻打几番后，季瑜反应依旧敏捷，闪躲迅速，左樊两人根本伤不了他分毫。但时间却不容他们继续耗下去，左樊双目一凛，加猛进攻。
一来一回间，他似乎发现了季瑜怀中女人是他的软肋，心中惊奇的同时暗道天助我也，便对李阳道：“攻击他怀里的女人！”
双刀齐齐朝郭娆砍去，季瑜心惊，揽紧怀里的人倾身后退。
匍一用内力，伤口的毒似乎蔓延得更快，他一声闷哼，唇角溢出了一丝鲜血。
“阿琅！”
郭娆扶着他，忍不住地眼眶通红。
她知道自己就是个累赘，若不是护着自己，他一定不会受这样重的伤。
“阿琅，你放开我吧。”
抱在她腰上的手紧了紧，却是纹丝不动，季瑜道：“上次猎场上我就说过，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陪着你。”
他声音温柔却固执，郭娆心中大恸，随之涌来的，还有一种前所未有越来越强烈的悸动。
见他终于支撑不住，左樊笑得猖狂。
“魏世子，今日我就要为弟兄们报仇，让你血债血偿！”
说罢举刀迅速冲来。
季瑜抱着郭娆不断后退，直到退无可退，因为后面是——
悬崖。
季瑜瞥了眼那白茫茫的无尽深渊，看向怀里人：“娆娆，你怕吗？”
郭娆抬头与他对视，她的眼里仍挂着泪珠，却摇头，“不怕！”紧紧抱着他的腰，声音颤抖中带着坚决。
季瑜笑了笑，俯身吻了吻她湿润的眼睛，而后揽着她转身，毫不犹豫纵身跃下。
孟安两人赶来看到的就是，一白一红倾身而下的衣摆。
“世子！”
左樊心中亦是一震，其实刚刚，他并没有把握将季瑜一击毙命，毕竟那人武功不俗，他若弃了怀中女人，说不得就可以逃过一击，然后寻找机会化守为攻。
他只是拿那五分胜算用命在赌，抱了同归于尽的决心，但令他没想到的是，季瑜竟那样在乎一个女人，在最后关头竟然与那个女人一起跳下去了。
他脑子里不由得就浮现出在信阳那个年轻的巡按御史，年纪不大，却是真的杀伐果决，狠辣无情。
而今日会在这里撞见，他本意也不是为了杀他，他只是想悄无声息杀两个士兵，换上他们的衣服接近靖王。
因为比起季瑜，他更痛恨在自己背后插刀的宗政延！
只是没想到季瑜如此警觉，一点血腥味就能察觉到不对，非要过来插一脚。既让他发现了，又怎能让他活着出去，所以才想一不做二不休，杀人灭口。
因知道打不过季瑜，所以他在那刀上提前抹了毒，他受了他一刀，又从这么高的地方掉下去，肯定是活不了了！
后患已除，见有人赶来，便立马收了刀匆匆离去。
“撤！”
影六没想到竟有人敢在猎场，明目张胆对主子动手，心中怒极，就要去取那两人狗命。
孟安却拉住他：“穷寇莫追。”
他明显更冷静理智，面色凝重道：“猎场安全是由太子殿下负责，皇上向来器重世子，若猎场闹出动静，皇上得知世子出事，再由人添油加醋一番，太子处境必定艰难，那我们之前的所有努力就都白费了。此事没查清楚之前，不能轻易声张。”
他沉着脸：“世子武功不低……我相信……他一定不会出事！为以防万一，我先去六小姐那里对一番说辞，再去告知太子殿下，你马上召出其他影卫，一起下崖寻找世子与表小姐。”

第66章 终于爱情
崖下。
季瑜揽着郭娆不断下坠，快到一棵松树下时，他抽出袖中匕首，狠狠插入崖壁。惯力促使两人持续下滑，他手中的匕首一齐下移，嵌在绝壁里，刻出一道深深的长缝。有了它做阻碍，两人坠落的速度明显降了不少，最后稳稳落在树干上。
那树生于绝壁，枝干如竹竿般细小，并不足以支撑两个人的重量。
树上枝叶摇摇颤颤，枝干已经弯了腰，似要折断，郭娆心中已生了绝望，她看向一旁面色苍白的男子，不舍地抚上他的脸，眼里却闪过决绝。
“阿琅，”她开口，声音轻轻，“我爱你。”
说罢，竟是退出了他的怀抱，闭上眼毫不犹豫跳下树干。
眼角有泪划过，但唇角却轻轻翘起，像是满足。
她想，她是爱上季瑜了，不然不会舍不得他死。
也或许，她早就爱上了，只是在季瑜能不顾性命毫不犹豫陪她跳下悬崖的那一刻，那爱更深了，像彻底烙在了她的心上。
她这一生，有过父宠母爱，有过被心爱之人用生命爱过。已体会了这世间最纯粹的两种感情，她想，也不枉这人世一遭了。
已是毫无畏惧准备迎接死神的来临，却忽然，肩上一紧，接着身子被人搂抱住，狠狠按进怀里，鼻尖盈满了熟悉的味道。
“我说过，永远都不会丢下你。”
熟悉的声音，入了心，郭娆眼泪忽然就簌簌落下。
季瑜紧紧抱着她，像是要将她融入自己的骨血，两人急速下坠，他却不管不顾，眼中闪过极致疯狂。扳过她的脸，寻到她的唇急切吻上去，呼吸急促着与她相濡以沫，激烈掠夺。
……
黄昏，深潭。
四周群树环绕，大石边流水潺潺。
几声鸟叫声中，郭娆手指动了动。身上冰凉湿润的触感让她蹙了蹙眉，她迷蒙睁开双眼，刚想坐起来，却感觉腰间被什么紧紧禁锢住。
一低头，发现是脸色苍白的季瑜，他唇色乌黑，伤口浮肿，一袭白衣几乎染成了血色。
他将她护在身上，一齐坠入深潭掀起浪花的画面突然就浮现在脑海。
郭娆捂着唇，忍不住地又落下泪来，她已经不知道今天这是第几次哭了。
“季瑜……季瑜……你醒醒……”
石头上的人奄奄一息，一动不动。
郭娆慌忙地就去寻他的手把脉，他中了毒，又在冷水里泡过，毫无意外，气息非常微弱。
眼下天色渐晚，夜里说不定就有虎狼出没，现在首要必须先找个地方藏起来，然后再替他解毒清理伤口。
郭娆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冷静想着，然后吃力拨开季瑜铁制般的双手，强撑着身体站起来。脚上却突然传来一阵痛感，骨裂一般，她重重一崴，差点站不住扑倒在地。
撩开湿透的裙摆一看，脚踝上一片鲜血淋漓，可能是从深潭游上来时，在哪块尖锐石头上磕碰到的，伤口不大，却钻心的疼。
她转头看了眼陷入昏迷的季瑜，抿了抿唇，最后选择忽略这点疼痛。
在近处找到一个小山洞后，将季瑜竭力拖了进去。
这小山洞好像是崖下猎夫所凿，里面有未烧尽的火灰堆，还有几支竹子削制的木箭。
趁着天色，郭娆又一瘸一拐到外面捡了些小树枝回来，架成堆后，用火石引了火，火堆慢慢烧起来，跳跃的火焰发散出温暖的光芒，驱散了些两人身上的寒意。
郭娆看向旁边的男子，眼里盛的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一种情绪，她俯身，在他唇上印下一吻，带着朦胧眷恋。
她从季瑜袖中拿出匕首，伸出自己的左手。白皙细腕在火光下莹润细腻得发光，锋利的刀尖划下去，鲜血溢出，红白相映间，妖冶无双。
她将手腕的血滴进季瑜的嘴里，放了半柱香的时间，才收回手。
夜渐深，冷风渐起。
郭娆从小就怕水，从深潭醒来本来就还在惊吓中，再加上衣服尽湿，浑身湿哒哒，冷风吹进来时，凉意四散，顿时忍不住就发起抖来。
现在又失了血，她额上冷汗沁出，头脑发昏，但却还惦记着季瑜身上未处理的伤口。
用匕首划开手臂那处衣衫，简单清理了刀伤，又用帕子包扎起来，将一切全部做完，她才终于彻底昏了过去。
季瑜朦朦胧胧中，感觉唇上盈了一股香甜，它经过舌尖，顺着喉间汩汩而下，流窜在了身体里各个角落，原本倦怠沉沉的身体，忽然就像重获新生，到处充满了力量。
香甜如罂粟般让人沉迷，他贪婪地大口吞咽着，脑子里随之涌来的还有一股似曾相识——
漆黑夜色里，喘息涌动，嘴上的腕子馥郁美味，空气里交织着女孩细细吟出的一声声‘疼’……
喉咙正阵阵发紧，那甘美却忽然停止，同时手臂上传来刺骨的疼痛，他闷哼了声，疼痛好像突然就降小了些，有什么轻轻抚在上面，羽毛划过一样，很轻柔，却也痒。
他舒服地享受着抚摸，眉眼也舒张开来，继续沉溺在那挥之不去的美好余味中。
却突然，身体一沉，神经紧压让他脑子瞬间清醒了大半，他感觉胸膛上好像压了什么东西。
意识逐渐聚拢，须臾，季瑜睁开眼。
视线所及是一片凹凸不平的石壁，旁边还有噼里啪啦的火焰声，火光映在身上，多了丝暖意。
他想抬手，却发现手被什么柔软握住，怔然垂眼间，看见了梦中的姑娘。
她眉头颦蹙，额上有细汗，脸色潮红，身子也在颤抖，正不停地说着什么，声音很细碎，带着低泣。她的手牢牢抓着他的，丝毫不放。
他反客为主，即刻将她的小手紧紧包裹，起身凑到她唇边，依稀听见她说：
“……阿琅……你别死……别死……阿琅……不要离开我……阿琅……”
胸腔忽然就被满满的热意充盈，汩汩热流扩散到四肢百骸，暖遍了全身。
郭娆隐隐约约中感觉身子被人抱起，她靠在了一个温暖宽阔的怀抱，脑子正发热难受得厉害，嗓子也像冒了火。她欲不耐挣扎，脸上却忽然像多了个凉凉的东西，触感冰凉，摸得她很舒服。
她轻嗯了一声，迷迷茫茫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放大的俊脸，模样熟悉。
“……阿琅……”她声音嘶哑。
想起什么，忽然控制不住地呜咽起来，立马伸出手去触摸他的脸，凑近他亲昵呢喃着：“阿琅，阿琅……”
季瑜抓着她的手贴在她脸上，声音温柔：“我在。”
得了回应，她却呜呜地哭得更凶，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呼吸也急促起来。溺水的人儿抓住浮木般，双手紧紧缠上他的脖子，在他颈肩边哭边蹭，满足后又迫切地去寻他的唇，含着又舔又咬。
金黄的火焰，噼啪的燃烧，照亮了一隅漆黑山洞，一眼瞧去，只隐约可见火光辉映下，一对厮磨交缠的身影。
……
天边泛出鱼肚白，鸟声清脆。
郭娆在一片嗡嗡闹中，被饿醒了。
“小姐！”兴奋惊喜的声音。
郭娆脑子还有些晕热，双眼迷蒙，聚焦中看到了香叶灿烂的笑脸。
“……香叶？”声音沙哑，含着疑惑。
她是发烧发糊涂了么，她明明和季瑜落崖了，又怎么会看到崖上的香叶？
香叶见小姐醒了，高兴极了，忙转头朝帐外唤道：“香云，小姐醒了，快再请大夫过来！”说罢又赶紧俯身，摸了摸她额头温度。
半晌松了口气般：“烧总算是退了。”
这时，帐帘突然被掀开，刺眼光亮全面涌入。
郭娆偏过头，不适地闭了闭眼。
“姐姐，你终于醒了！”季连欣在外面听见声音，急匆匆就跑进来。
到了榻边，激动地握住她的手，都快哭出来了。
肌肤相触，感觉真实，郭娆咽了咽干涩的喉咙，抬眼环顾四周。
拱圆的帐篷，桌椅简陋，榻边小矮几上，竖了个彩釉花瓶，里面三两茶花初绽，像是她早上采摘的。
颈边忽然传来毛茸茸的触感，郭娆转头，对上了一双滴溜溜的珍珠眼。
“姐姐才刚醒，不许缠着她，下去！”
说完，季连欣提起野兔的耳朵，将它拎下了榻。
看到一人一兔互相瞪眼的生动情景，郭娆才相信不是在梦中。
“水……”
见姐姐要水，季连欣哪有空再理小畜生，忙不跌到矮几上倒了水，然后扶起她，慢慢喂她喝下。
三杯温水下肚，郭娆整个人才好受了些，她看向季连欣，“我是怎么回来的？你哥哥呢？”
这不说还好，一提起季连欣就忍不住红了眼眶，她从没见过哥哥姐姐那样惨淡狼狈的模样。
“约摸丑时，是哥哥抱你回来的，他一直守着你，天蒙蒙亮时才离开。”
昨日上午，她正要去找林吟月几个姐妹一起抓鱼，刚出帐口却突然被孟安喊住。
孟安对她说，哥哥姐姐出事了，为了防止别人知道姐姐失踪的消息，让她一直待在姐姐帐子里，阻止别人来找，直到姐姐平安回来。
期间果然有几个年轻公子和小将士过来，原因是篝火宴姐姐一支飞天舞让人难忘，他们对姐姐感兴趣，想邀她一起打猎游玩，她心慌着都一一搪塞了过去。
今日凌晨，她正趴在桌上睡着，迷迷糊糊间就听见了香云香叶的哭泣声，睁眼一看，就见浑身是血的哥哥抱着奄奄一息的姐姐进来。
姐姐受了凉，高烧不断，断断续续说着梦话，一直拉着哥哥不肯松手。
哥哥手臂受了伤，好几次姐姐胡乱抓着，都碰到了他的伤口上，血渗出来，哥哥疼得唇都白了，他却不肯吭一声，还温柔地将姐姐抱在怀里，小孩子一样耐心哄着吻着她。
直到大夫把完脉，姐姐喝完药沉沉睡去。
不是没有想象过哥哥和姐姐的相处，但凭空幻想和亲眼一见，终究是不同。
当时她和孟安几个都在帐子里，看得明明白白，他们何曾见过那样百炼钢化绕指柔的哥哥？
几人对视一眼，唯一的共识是，都发现两人之间的氛围不一样了。
一直守着她。
听季连欣说完，郭娆眼睫一颤，昨夜的记忆全部涌入脑海。

第67章 终于爱情
太子营帐。
季瑜将遇刺一事讲出来，最后对太子道：“他们是信阳余孽，若不立马找出来，在这猎场上，始终是个祸患。”
太子却摇摇头，笑道：“我已查清他们两人目的，他们不足为惧。”
季瑜蹙了蹙眉。
太子解释：“这两人一直效力于靖王，为他做了不少事，上次信阳一案，他们却不知怎的就起了嫌隙。据说是靖王为了杀人灭口，派人杀了他们的家人和兄弟。他们这次入京，是为了复仇，所以目标不是我们，而是他们的主子，靖王。”
他淡淡道：“上次靖王被虎抓伤，秘而不宣，就是因为要杀他的是他曾经的心腹。安插在那边的眼线已经打探到，贵妃打算让人乔扮信阳余孽，鱼目混珠取我性命。”
见他神态自若，季瑜就知他已有了应对政策，因此没再多问，只静待太子下文。
太子微微一笑：“既然贵妃如此为本宫操心，本宫又怎能辜负她的一番好意？玄琅，你说是不是？”
两厢对视，季瑜道：“殿下是想将计就计？”
太子笑得意味深长。
皇后帐中。
皇后正静静翻阅一本前朝女官传记，侍女掌月却突然进来，神色凝重。
“娘娘，那位少年的身份查到了。”她福了福身，即刻附耳在皇后身边说了几句什么。
皇后皱着眉，放了书在桌上，问：“皇上现在在哪里？”
“在东猎场，正要召集太子殿下与靖王一起校验军队。”
“将果石青带到东猎场。”
……
季瑜从太子营帐出来，就往郭娆那边而去，还未到目的地，半路就有人挡住了去路。
柳如宛一身藕荷色襦裙，清淡优雅，她袅娜转身，笑着走近他。
“世子。”
季瑜面色淡淡：“何事？”
纵使见惯了他的疏离冷淡，柳如宛心中还是有些难过，这是她喜欢了这么多年的人，但他还是对她不屑一顾。
又想起他在郭娆面前眉眼含笑的模样，是那样的好看。
可要她因那样一个空有样貌的低贱商户女，就放弃执着了这么久的人，她实在不甘心，她想再搏一搏。
柳如宛从袖中拿出一个绣了很久的竹叶香囊，鼓起勇气递给他：“世子……如宛心悦世子。”
郭娆那个女人，始终让她有一种莫大的危机感。她想了很久，觉得自己不能再干等了，她必须主动。
虽然她早就费尽心思讨好了他母亲和季老夫人，可这远远不够。她要嫁的是他，所以最后还得看他的态度。
季瑜垂眼看着香囊，却一动不动，他笑着：“柳姑娘抬爱，季某之幸，但季某已心有所属。”
柳如宛拿着香囊的手一颤，但并未收回，显然早有准备，她问：“是郭姑娘吗？”
季瑜笑而不语。
这表情就是默认了，柳如宛忍着心中妒忌，迫使自己露出一丝笑意：“若世子愿意娶如宛，如宛可以帮忙，助世子将郭姑娘纳为贵妾，如宛也愿意与她以姐妹相称，定不让她受丝毫委屈。”
郭娆那样的铜臭出身，又是个寄人篱下的孤女，而她，太傅之女，京城第一才女，出身名声都有，郭娆如何能和自己相提并论？更遑论做堂堂魏国公府嫡长子的贵妾。
她这样抬举她，算是给足了她面子。
柳如宛看着面前的男子，眼底闪过酸涩，但却不会后悔。她有傲气，但在这样优秀的男人面前，她愿意低头，甚至委曲求全。
那个郭娆，不过就一张面皮好看，尽会使些狐媚手段，迟早有一天，她会让她后悔勾引这个男人！
柳如宛能说出这番话，倒是让季瑜有些惊讶，他重新审视这个柳玉廷向来夸赞有加的单纯好妹妹，只是还没说什么，眼角余光就偶然瞥见不远处大树旁，一红一蓝两道身影，似乎相谈甚欢。
他眉目一敛，说出的话也带了敷衍：“季某并非你想象中完美无缺之人，京城好男儿无数，你不必如此。”说完，竟是要走。
柳如宛不敢置信，她都这样退步了，他为什么还是不肯答应？
那个郭娆有什么好？一个暖床的工具而已啊！
想也不想她就一把拉住他，竟是连女子矜持都抛下了：“世子，你懂我的意思么？我愿意与郭姑娘共侍一夫。”
季瑜见紧紧抓着他衣袖不放的女人，彻底皱了眉，毫不犹豫甩开她，语气不耐，连客套也没有了：“柳姑娘，大家都是聪明人，有些事情我不说，并不代表我不知道。上次的事情我不计较，是因为她并未受伤，也因为看在你兄长面子上。但这并不代表你就可以得寸进尺，继续挑战我的底线！”
柳如宛猝不及防，被他甩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又听他那样说，她脸色霎时惨白。
眼看人就要走远，她红了眼眶，做最后挣扎：“既然你那么喜欢她，那你为什么不将你们的关系公之于众，我若将这件事告诉老夫人她们呢？”
季瑜脚步一顿，转头看她，“你若是想，可以试试。”
说罢头也不回，径自离去。
柳如宛被人追捧惯了，向来自视甚高，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对待，尤其是在她将姿态放得这么低的时候。
她望着远去的背影，再也忍不住地捂着嘴哭出来，含泪看着那身影愈行愈远。
可在看清他迫不及待离了她是去找谁时，哭泣戛然而止，她一双眼茫然睁着，紧紧盯着，喃喃自语：“明明是我们先相识的，而她只是个到京城还未过一载的落魄孤女啊，她怎么配得到你这样的爱？”
……
郭娆醒来时浑身无力，被人轮流关心后吃了点清淡早膳，受不住帐里挥之不散的药味儿，所以就让香叶扶着去外面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脚踝上的上已经上了药包扎，但站起来时还是有些疼，所以郭娆走得很慢，香叶搀扶得也格外小心翼翼，一步一步走得，像是扶个八.九十岁迈不动步的老媪。
想到此，郭娆不由噗嗤笑起来，心情不错。
闲闲走了大半圈，有些累了，正打算回去，却恰好看见前面树旁穿过一个蓝衣身影，看方向像是要去东猎场。
她犹豫了一瞬，最后还是瘸着蹦了几步，喊住他：“陈公子？”
陈骁兰听见有人喊，转头，果然是那道身影。他转过身来，浅浅一笑：“郭姑娘。”
郭娆面上有些纠结，踯躅了一会儿，才问：“……陈公子能否告诉我，你昨日的变戏法是从哪里学的？”
她的语气含着些不知名的期待，陈骁兰眼里闪过复杂，转瞬即逝。他敛好神色，淡笑回：“是我一个堂弟。他从小性格孤僻，不喜与人交际，这变戏法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我瞧着有趣，便也学了些。”
他瞥郭娆一眼，问：“怎么，郭姑娘也想学？”
“没……只是好奇，所以才问一问。”郭娆回，残存的希冀彻底烟消云散。
小攸是孤儿，他没有堂兄弟的，他是真的死了。
陈骁兰见她眼中浮上悲伤，就要转身离开，他却忽然道：“眉眉。”
郭娆脚步一顿，惊讶看他，似乎在问，他怎么知道她的小名。
陈骁兰看着她，“你果真不记得我了。”
“我叫陈骁兰，曾经有个女孩，叫我兰兰。”
“女孩四岁生辰时，我带她去看花灯，她吵着要吃糖葫芦，我一时大意，独自撇了她一人去买，结果害得她差点被人贩子拐跑。”
他笑着：“你记起来了吗？”
在他说兰兰时，郭娆脑子里就划过什么，随即嘴微张，双眼大睁，愣愣吃惊的模样看上去有些好笑。她上下打量面前人一番，有些不可置信，试探似地脱口而出了个暗号：“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难以想象这话从一个看似温婉大家闺秀的嘴里说出来。
陈骁兰嘴角抽了抽，虽然忆起了某些不忍直视的回忆，但还是礼貌点点头。
“居然是你！”
郭娆又惊又喜，没有什么比孤身一人在外然后遇到了个幼时邻居更来得亲切了。
她提着裙摆就想靠近他再问些什么，却忘了脚踝还伤着，向前用力一迈脚，疼得整个人一趔趄，眼看就要扑倒。
陈骁兰急忙伸手去扶，却有人比他更快。
季瑜横插进来，揽了郭娆的腰身将她稳稳搀扶住，两人站在一起，男俊女俏，异样亮眼。
陈骁兰的手半路顿住，也不觉得尴尬，收回手后对来人客气一笑：“魏世子。”
季瑜表情淡淡，嗯了声，目光就转向郭娆，“怎么伤没好就出来了？”语气虽是轻斥，但其中亲昵难掩。
陈骁兰看向郭娆。
后者有些惊讶他的突然出现，但却并不惧怕，相反眸子渐渐染上了愉悦，被他轻搂着也没什么不适，还仰头朝他娇娇一笑：“帐篷里闷，就想出来走走，现在有些累了，正准备回去。”
两人几句交谈间，郭娆才想起还有旁人，她很高兴，就要告诉季瑜陈骁兰是谁，可一转头却发现陈骁兰人不见了。
“咦，他人呢？”
“早走了。”季瑜冷淡回，瞧见她略显失落的模样，又想起刚刚她看着别的男人双眼亮晶晶的样子，心中非常不舒服。
他掰过她的脸，语气颇有些咬牙切齿：“你的‘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是什么意思？”
他倒是小看她了，柔柔弱弱一姑娘家，居然能对个男人说出这种话来，还眼也不带眨的。
他语气阴恻恻的，郭娆吓得脖子一缩，却也一下子意识到自己刚刚对陈骁兰说了什么，她脸蹭地迅速泛红，“我……我……”
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季瑜见她模样，哼笑：“那话哪儿学来的？今日你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休想我放过你！”
说罢，竟一下子将她打横抱起。
郭娆没想到他突然动作，吓得一声惊呼，下意识抱紧了他的脖颈，双颊也顿时染了红。
季瑜抱着人穿过树林，往营帐而去。刚刚暧昧的场地忽然就变得冷清起来，不久，一道藕色身影从树后现出。
柳如宛盯着那抹红色，目光怨毒无比，精心保养的白嫩手指扣在树干上，指甲折断，都渗出了血来。
季瑜进了营帐，将人放在榻上，弯腰就要去脱她的鞋子。
他们虽然亲密过，但从未过界，眼下他的举动像是要……
这把郭娆吓得不轻，她脚猛地一缩，兔子似地退到了矮榻角落：“……季……季瑜，你不能乱来！”
季瑜手上落了空，看着避他如蛇蝎的人，也没生气，反而是笑了。
他双手俯撑在榻上，倾身凑近她，戏谑中带着认真，说：“我还是喜欢你像昨天那样叫我，现在再叫一声，我就放过你，嗯？”
气息逼近，满是强势，郭娆双手紧攥着衣裙，紧张又害怕，内心还有一种隐秘的刺激。脑子里他的深笑浅笑不断交织，忽然间，一些梦境般的亲密交缠也如潮涌至。
画面中女子发丝汗湿，面颊潮红，她眉间轻蹙，正难耐地嘤咛扭动，男子俯在她身上，动也不动，却声带喘息：“乖，再叫一声，我就给你。”
郭娆恍如梦中，脱口而出：“琅哥哥。”说完自己一愣。
更遑论正在调侃她的季瑜。
帐内刹时陷入沉寂。
季瑜手还撑在她两侧，目光灼灼盯她半晌，良久才低头弯了眉眼，沉沉笑出声。
郭娆登时双颊涨红。
季瑜捏了捏她的红脸蛋，凤眼中笑意涌动：“真乖。”紧接着却话锋一转，“不过，讨巧卖乖也没用，你必须老老实实交代你和那个陈骁兰的关系，当然——”他一挑眉，“还有那句……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他说完就下了榻，还是要去脱她的绣鞋，郭娆从没被一个男子摸过脚，心里有些异样，脚本能地后缩，像是害羞。
她的脚很小，他一只手足以握住，季瑜握着不放，撩开她一角裙摆，轻轻道：“乖，别动，你昨天的脚伤还没好，让我看看刚才扭到了哪里。”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他突然抱着她进来，是她错怪他了。郭娆咬着唇看他。
“别这样直勾勾看我，我怕自己真的会忍不住。”季瑜摸了摸她的头，继续给她看伤口，边道，“开始说吧。”
郭娆抿了抿唇，有些心不在焉，但还是三言两语说了与陈骁兰的往事。
那是她三岁的时候，某日坐在园子里荡秋千，忽然听见隔壁传来呼呼哈哈的笑声，心下好奇，于是就让下人搬来了梯子爬上去，然后就见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和小厮踢蹴鞠踢得不亦乐乎，她也玩心大起，当天就怂恿着父亲陪她去隔壁玩。
隔壁人家姓陈，家里挺有钱。后来两家交好，她天天往陈家跑。
一日在后院，她和陈骁兰比背诗，陈骁兰不会，她正背在兴头，恰好陈母端了点心来，陈父也陪着，陈父见她倒背如流，就对陈骁兰道：“兰兰，你看阿娆比你小三岁就这么会背书，你也露一手，背两句给为父听听。”
陈骁兰从小就怕他那个温文儒雅打他却狠的爹，顿时急得满头大汗，频频向她使眼色，她却双手环绕，翘着嘴巴看好戏。
陈父见他久久不背，力气十足地“嗯？”了声，陈骁兰立马脱口而出：“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陈父一口茶喷出来，黑着脸，下一刻就站起来提起他的衣领子一顿狠抽，“你这混账，六岁就学来这些淫词秽语，长大还得了！看我不打死你。”
陈骁兰被打得一阵猛哭，抽噎着向他爹说那句诗是从他二叔那学的。他二叔是陈父的庶弟，整日流连于花街柳巷，一日陈骁兰路过假山捡蹴鞠，听见假山那传来阵阵喘息，好奇去看，发现他二叔趴在一个丫鬟身上动着，还有他二叔的一句调笑：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也许场景太香艳，陈骁兰对那句低吼意外深刻。
陈父一听，立马将他二叔赶出家门，还罚了陈骁兰抄诗五百遍，后来没多久，不知为什么，陈家就搬走了，她还为此难过了好久。
都说女大十八变，这话对男人也是一样的真理，陈骁兰小时候性子活泼，顽皮好动，还总喜欢揪她辫子，勿怪她这次见到彬彬有礼的同名之人，没有联想到他身上去。
郭娆坐在榻上，叙述时一直看着季瑜低垂的眼睫，沉静的眉眼，一说完，她就稍弯了腰去勾他衣袖。
季瑜抬眼，面露疑惑：“怎么了？”
郭娆不语，下一刻却朝他扑了过去，季瑜一时不防，被她撞倒在了榻上，满怀香软。郭娆压在他身上，攥着他的衣襟，伸着脖子去吻他的唇，她亲得很急，又不得章法，就像咬一样。
季瑜吃惊，得了空隙，说：“你的伤——”
话未说完，郭娆又攻进来，闷闷道，“不用管了，我不疼。”
温香软玉亲自投怀送抱，真拒绝他就不是季瑜了。
怕她着凉，还特意掀开了软被，盖住了她一双乱蹬的白嫩莲足。两人呼吸紊乱交错间，他欺身而上。

第68章 终于爱情
永乐与果石青斗蛐蛐斗得正欢时，侍女来禀，说柳家三小姐过来找她。
心中惊奇的同时又有些疑惑，于是就让侍女带她进来。
柳如宛一进帐篷，最先看见的是前头案几上，一桌子的糕点与各种果酒，还有一旁的大沙罐，里面有两只蛐蛐。她眼中闪过嫌弃鄙夷，但很快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非常得体的笑。
自以为掩饰得很好，但永乐还是瞧见了。
永乐虽然自己不喜欢读书写字，但对那种文采好气质佳的漂亮女子，她还是有着天生好感的。但柳如宛的态度，一下子让她认真对待的热情消了大半。
既然这么看不起她的行为，又过来找她做什么？
本就是公主，根本犯不着看别人眼色，也不管柳如宛怎么想了，永乐轻嗤一声，又重新与果石青趴到了桌上看蛐蛐，边道：“柳三小姐找我什么事，说吧。”
态度看上去有些敷衍。
这么多人随侍在内，看在眼里，柳如宛面上有些不好看，但到底克制住了，她上前一步，“公主，能否让她们先退下，如宛有些事想单独跟你说。”
语气非常理所当然。
永乐跟她素无交集，她也不认为两人有私下交谈的必要，于是说：“她们都是我的人，不会乱说什么，你放心吧。”
柳如宛抿了抿唇，没说话。
永乐也不在意，无事不登三宝殿，反正急的也不是她，于是又继续斗蛐蛐。
就这样晾着一个大美人，旁边果石青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他不着痕迹推了推永乐肩膀，一个劲朝柳如宛那边使眼色。
永乐装不懂，还往他头上拍了一巴掌，“眼睛抽筋还是不想玩了？”话里对他的不满溢于言表。
果石青还打算留在这位公主身边蹭吃蹭喝，哪敢惹她生气，见状讪讪闭了嘴。
美人虽养眼，但却与他无关，还是美食最重要。
见两人旁若无人玩起来，柳如宛表情有些维持不住，等两盏茶时间已是极限，她忍着拂袖而去的怒意，最终妥协。
瞥了眼趴着玩得正开心的人，柳如宛淡淡道：“去年公主生辰，在御花园，我看见了，你捡了他无意掉下的香囊，且……并未归还。”
这个‘他’指的是谁，懂的人自然懂。
蛐蛐的争斗到达了高潮，但永乐的笑容却一凝。她皱着眉，看向柳如宛，“你什么意思？”
柳如宛一笑：“我什么意思不重要，重要的是公主喜欢他，我说得对吗？”
永乐若有所思看她一眼：“所以呢？”
柳如宛苦笑：“公主也知道我喜欢他吧？而且我等了他这么多年，人人都以为我们会在一起。”
永乐不语，静待她下文。
“可他现在却被个妖女迷了心智，还与我生了嫌隙。”她声音里有股掩饰不了的恨意，说，“若那个女人出身好，才情实力比我高，我也就认了，可她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商户女，只空有一副容貌，被这样的人压下去，我怎能甘心？！”
“与其让他娶那个女人，我宁愿他娶你。公主，你若是愿意，我可以帮助你嫁给他。”
永乐隐隐猜到了她的目的，她没应话，反问：“那你呢？”
“如宛自知身份，不敢与公主相比，唯一所求是，希望公主嫁给他后，能在府上给如宛留一隅之地。”
“柳三小姐当真是好气量！”永乐一哼，走近一步，绕有兴致盯着她看。
依柳如宛的傲气，她可不信这人愿意屈居她下，甘心做小。
自己虽不聪明，但也不傻，柳如宛现在这样抬高自己，无非就是因为自己有利用价值。将人往坏处想点，就是柳如宛想让自己位列前锋当白脸，然后她在后面唱.红脸，待事情一成功，就将自己一脚踹开坐收渔翁之利。
永乐耸耸肩，遗憾似地说，“可惜你找错人了，我承认自己喜欢他，但却从未想过嫁给他。”
柳如宛来时信心满满，她觉得既然永乐喜欢季瑜，自己抛下当他正妻这么大一个诱饵，这草包定会想也不想就答应，然后任她驱使。但没想到她拒绝了，她居然还说自己从未想过嫁给季瑜。
柳如宛不信：“公主说笑的吧，若是真的喜欢一个人，又怎么会不想嫁给他？”
永乐淡然：“我喜欢他，这是我一个人的事，与他无关。我从没想过以喜欢为借口，去打扰或为难他。”她知道，他从来都不喜欢她。
但心中有爱却是一件美好的事情，她愿将这份美好藏在心底，只希望心中那个人，永远幸福快乐。
她看向柳如宛，“柳三小姐，我知道你指的那个‘她’是谁，但我觉得她并没有你说的那么差，我也见过他们两人的相处，说实话，他们站在一起，确实挺相配。你若真的喜欢那人，就不要再执着了。”
她表哥那人，看起来冷情，但她听说，往往这样的人也最深情，爱上一个人，那就是一辈子。
若柳如宛硬要横插进他们，依她表哥的性子，她觉得，最后出事受伤害的，一定会是柳如宛，这又何必呢。
被一个草包用这样同情的目光看着，柳如宛觉得非常难堪，还有一种无法言喻的狼狈。
她试图挽回自己的面子，讥笑：“说到底，就是你不够爱他罢了，所以才能说放弃就放弃。”她握紧了双拳，一字一句，“但我和你，不一样！”
说罢，甩袖出了帐篷。
她的讥讽并没有给永乐带来多大影响，因为，自猎场那日看过那人与郭娆的亲昵相处，她就放下了。
现在听见他的事，就像在听一个别人的故事。
回过头，就想继续斗自己的蛐蛐，但却忽然发现，果石青正忖着下巴看她，貌似还看了很长时间。
上前踹他一脚，“看什么看，不想玩了！”吼起人来，与刚刚劝人时的成熟模样判若两人。
果石青罕见地没躲，上下扫一眼永乐，他道：“公主，虽然你总喜欢欺负我，但却不妨碍你在青青心中，形象突然高大起来。”
少年面目清秀，笑起来唇红齿白，不知为何，永乐耳根忽然就有些泛红。
却又听他道，“不过那柳三小姐，看起来知书达理，好像性子忒坏啊。”他摇了摇头，啧道，“这么好的一副面皮，可惜了。”
听他最后一句，永乐却不知怎么恼怒起来，一拍他脑袋，“你以为你自己能好到哪里去？整日在本公主这里骗吃骗喝，以为本公主不知道么！”
高大形象竖起崩塌不过一瞬间，果石青一溜，还是没躲过她的魔掌，揉着脑袋，哀怨看着面前的人：“公主……”
正在这时，帐帘忽然被人掀开。
掌月带着两个侍卫，来势汹汹，直盯向他。
果石青预感不妙，立马躲到永乐身后，扯着她袖子可怜兮兮，“公主救我……”
永乐蹙着眉，还没开口，就听掌月告歉：“公主恕罪，奴婢奉皇后娘娘旨意，要带您身边的这位小公子去问些话。”
两个侍卫到果石青身边，就要拉他出去。
果石青吓得哇哇大叫，拽着永乐不肯放：“公主救救青青啊——”
最后还是被无情地拖下去，求救声很快湮没不见。
永乐被掌月拦着，有些急，“掌月姑姑，他做什么了？母后为什么要带走他？”
“公主随奴婢去东猎场，一看便知。”
……
果石青被押到东猎场时，那里已经围了半圈人，他跪在地上，背上冷汗直冒。
上首皇上听完将士来禀，敲了敲桌子，看向果石青：“听说你是拉依族人，那拉依部落正闹内乱你可知道？”
果石青肩膀瑟缩了下，没说话，可怜巴巴瞥向唯一相熟的永乐。
永乐那日收留果石青，其实知道他撒了谎，但他人并不坏，衣衫褴褛的模样又确实可怜，她以为他只是个拉依族吃不饱穿不暖的普通小民，所以才会动一时恻隐。
但现在这么大阵仗，父皇母后全惊动了，她才预感，果石青可能隐瞒了什么大事，她立即跪下求情：“父皇，母后，果石青这几日一直跟着我，他什么也没做过，若他隐瞒了什么事情，那也肯定是有苦衷的，求父皇母后不要怪罪！”
掌月见这单纯的小公主现在还在替人求情，叹了口气，扶起她：“公主，您可知道，这位果石青，他不是别人，他是拉依部落的小王子。”
永乐焦急的表情瞬时愣住，她转向果石青。
果石青有些心虚，不敢看她，良久才委屈解释：“……公主，我不是故意骗你的……”朝歌和拉依族向来界限分明，他身份敏感，好不容易混进来，不先摸清人底细，怎敢轻易暴露身份。
皇上问果石青为何擅闯朝歌境内，果石青犹豫一番，还是如实相告了。
果石青混进来其实是来求救的，只是初始不清楚朝歌皇帝为人，才一直不敢轻举妄动。但经过这段时间了解，他发现朝歌皇帝并不可怕，挺和蔼的，和他父王一样。
“事情源于一个月前，我父王突然病重……”
一个月前，他父王突然得了重病，对谁都避而不见，唯独只见三哥一人。他心生怀疑，于是半夜去打探，岂料正好撞见三哥和父王宠妃奸情，还是当着父王的面。
原来是三哥不满父王要传位于大哥，想自己称王，于是联合父王宠妃下毒威胁父王，还把大哥软禁了起来。他不小心发现了事情真相，于是三哥也把他软禁了。
大哥让他来朝歌求救，好不容易帮助他逃出来，结果他被贪生怕死的亲妹妹出卖，险些被乱刀砍死，最后还是换上一个乞丐的破衣服躲进羊圈才逃过一劫。
“皇上，我大哥说，这次拉依之乱，若您肯出兵相助，那待他登位之时，就是拉依隶属于朝歌之时，并且，我们愿意每年向朝歌进贡缎布百匹，牛羊千头。”
拉依是前几年由几个小部落联合起来的小族，恰在朝歌北上，如今人越来越多，日益壮大，实力不可小觑。太子与靖王都曾对皇上说过要尽早拿下这个拉依族，不然终究有一天，会是祸患。
这件事在秋狩之前皇上就已经考虑清楚，为提拔培养人才，他正打算在狩猎中选出一名优异男儿，待秋狩结束，领军出征。
却不想今早皇后来说，拉依族小王子混进了朝歌，初始他以为是拉依要对朝歌有动作了，特意派小王子过来打探。结果派人去了解一番，才知道原来是拉依出现了内乱。
皇上没有多加考虑，爽快答应：“好，朕答应你！”反正朝歌对拉依势在必得，现在面临的霸道攻打与怀柔施救两个选择，到底后者更得人心，既是这样，何乐而不为？
皇上目光转向身边众人，最终定在后起之秀陈骁兰身上：“骁兰，朕将这次重任交予你，你可有把握？”这位年轻后生气质卓绝，实力不容小觑，多加培养，将来定是朝歌不可多得的人才。这次拉依之行，让他历练一番正好。
众人一听皇上这话，领会含义，顿时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陈骁兰不卑不亢，在一众火热目光下，从容淡定地出列接旨。
果石青大喜，不停叩谢圣上。
皇上挺喜欢这个大胆的小王子，只身敢往别国领地闯，确实需要几分勇气。听说永乐自收了这小王子，还整日欺负他，倒也苦了这孩子了。
到底是一国王子，哪能这么受委屈？皇上起身，就要去扶他，打算这几日好好款待。却不想刚到果石青身边，就听人群中一声——
“狗皇帝，拿命来！”
只见人群中一个士兵服饰的人，提剑迅速朝这边冲来。
果石青一惊，下意识护着扑倒了皇上，两人齐齐倒在地上，滚出几米远。
不过眨眼间，人群中又涌出几个人，全部朝皇上攻去，太子与靖王见状，立马施展轻功上前，与刺客拼搏。
李得光大声惊呼：“护驾——来人，快保护皇上——”
场面一片混乱。
李得光从人群中挤到皇上身边，帽子都歪了，急忙忙道：“皇上……皇上快起来……”
太子抵挡了一个攻向皇上的刺客，转头看向陈骁兰：“你与李得光先护送皇上到安全地带。”
陈骁兰面色冷峻，解决掉边上纠缠的刺客，抿唇颔首。
却就在这时，一个原本冲向皇上的刺客突然倒戈，剑尖一转，对向了太子。
陈骁兰大喊：“殿下小心！”
太子眼眸微动，提着剑的手握紧，目光冷淡。正要动作，面前却突然多出一个人，挡在他身前。
靖王击退刺客，转头对他道：“你和陈骁兰一起护送父皇离开，这里我来解决！”
太子面色复杂。
两人交谈瞬间，刺客又扑过来，攻向太子，手法又快又狠。靖王隐隐感觉这动作熟悉，用剑对抗的瞬间，目光一对视，他忽然想起来。也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太子看着他，面色复杂。
突然气愤不已，他转头看向看台，狠狠怒视向那个看似惊慌实则动也不动的贵妃。
霍贵妃心虚，却又觉得自己没做错，毫不认输对视回去。
最后还是徐雍带人急急赶到，才及时将刺客消灭，本留了几个活口，但对方似乎抱着必死决心，见任务失败，毫不犹豫服毒自杀。
皇上拈下发上的一根杂草，一拍桌子，大怒：“这究竟怎么回事，猎场上为何会出现刺客？”
刺客是带有目的的攻击，所以一般人没怎么受伤，但受了惊吓确是真的。皇上一怒，众人刚落下的心又悬起来，顿时跪倒一大片。
皇上转向太子：“太子，此次猎场安危是由你全权负责，怎么会出这样的纰漏，竟让刺客混了进来？”
太子拱手：“父皇息怒，请允儿臣半柱香时间，儿臣一定查清真相。”
太子让人宣了负责管辖人员进出的统领白胥，白胥又盘问各下级，几番对问，最后发现西猎场的一个小副将不见了。派人去找，最后在西猎场一个营帐里找到了被五花大绑，塞着布巾子的杨达。
杨达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见侍卫给他松了绑，又见到了皇上，他紧张又激动，但皇上的一句问话，却又让他浑身一抖。
“杨副将，猎场混进了刺客，你可知道？”
杨达眼睛一闪，使劲摇着头：“……我……属下不知，皇上，属下不知……”
简直欲盖弥彰！
白胥一眼就看出了他心里有鬼，本来就不喜欢这个靠关系进来的，此时上前就剑压在他脖子上，冷厉道：“知道欺君是什么后果吗？说实话！”
颈肩的利剑比毒蛇绕颈还凉，杨达一个哆嗦，嘴唇发白，背上冷汗直冒。
见他还不说话，白胥将剑又压了一分，脖颈上顿时见了血。
杨达惊恐不已，双肩颤抖着立马认罪，说出了那天受贿赂放了外人进来，他嚎啕大哭着求饶：“皇上，属下真不知道他们是刺客，属下以为他们只是当地的普通农民，才放他们进来的，皇上恕罪，皇上饶了奴才吧！”
白胥问：“你可知他们是何人所派？”
杨达哪还敢有隐瞒，把自己知道的全说了出来，就想将功补过：“属下虽不知他们身份，但听那些人口音……与信阳人有几分相似。”
“信阳？”有官员当初与季瑜一起参查浙江信阳的贪污灭门案，当时有几个漏网之鱼，他大惊，“皇上，这些人恐怕是信阳余孽啊！”
皇上怒极：“他们杀了那么多人，居然还有胆子敢上京城，简直死有余辜！来人，将这些尸体拖下去，通通给朕丢后山喂狼！”
杨达顺着视线看去，就见不远处一堆尸体，横七竖八十几个，他感觉不对劲，那日他放进来的，明明只有两个人啊。
只可惜疑惑还未说出口，就听皇上道：“还有这杨达，身为副将，不以身作则，竟为了几两银钱违反军规，如此目无纪法，朕今日就在这里以儆效尤，看谁日后还敢再犯！”
“来人，将他拖下去，打一百大板！”
一百大板的处罚，曾经杨达以此打死了几个小兵，但现在降临在他身上了，他就算不死，怕也得脱层皮。
杨达脸色煞白，磕头求饶：“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
侍卫面无表情，上来拖人。
杨达惶恐地睁大眼，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立马朝他姐姐那边爬：“姐姐，皇上不是向来宠你吗？你向皇上求求情，饶了我这次吧，弟弟以后再也不敢了，姐姐，救救我啊——”
弟弟不知天高地厚，不知闯下多少祸，以前事儿小她能解决，但现在，牵扯到皇上，惠嫔固然疼弟弟，但更在乎自己的荣华富贵。见皇上发怒，哪敢吭声，唯独波及到自己身上。
但他现在一句话，还是将众人视线引了过来，见皇上盯着她，喜怒不明，杨惠笑得比哭还难看，结结巴巴：“……皇……皇上圣明……公正无私……嫔……嫔妾怎敢质疑？”
说完就缩着不抬头了，显然想置身事外。
杨达见姐姐不肯帮自己，不敢置信，杨家就他一个儿子，难道姐姐要眼睁睁看着自己死吗？她怎么能那么狠心？
见侍卫的手已经擒住了手臂，杨达顿时狗急跳墙，大声威胁：“姐姐，你要是不救我，我就将你在后宫偷情的事情告诉皇上！”
这话一出，猎场有一瞬间寂静，落针可闻。
刚得知他姐姐偷了情的众人：……
杨惠惊得脸色惨白，几近昏厥，她没想到弟弟会出卖自己，还是用这么蠢的方式。
皇上脸色黑得已经可以滴墨了。
杨惠扑通一声跪下，抓着皇上衣角：“……皇上，嫔妾没有，嫔妾冤枉的，皇上！”
“呵，冤枉的？他可是你亲弟弟，有必要冤枉你么？”众人循声望去，风凉话源头是霍贵妃。
杨惠死死瞪着她：“你——”
霍贵妃一嗤，继续落井下石：“皇上，民间偷情且要浸猪笼，惠嫔身为宫妃，如此秽乱后宫，应罪加一等，死不足惜！”
杨惠恨不得撕烂了霍贵妃那张嘴，她看着皇上，梨花带雨呜呜直哭：“皇上……不要……求皇上看在往日情分上，饶了嫔妾……”
皇上满眼嫌恶，一下子甩开她：“来人，将惠嫔带下去——”赐毒酒这话还未说出口，却听皇后的声音响起。
“慢——”皇后站起来，扶起惠嫔，她看向皇上，“皇上，后宫妃嫔私通是大罪，惠嫔向来胆小，哪敢明知故犯？”
她凑近皇上，声音轻得几乎不可闻：“皇上，不管此事是否是真，皇上都不该这般大动干戈，毕竟惠嫔是皇上的女人。若您亲手坐实了她偷情之事，最后损的还是皇上颜面。”她笑着，“若皇上实在想处罚惠嫔，回宫后随意找个借口处置便是，现在……实在不是好时机。”
霍贵妃见皇后凑皇上凑得那么近，直觉她要弄什么幺蛾子，刚要开口，就听皇上说：“杨达罪不知悔，竟还敢口出狂言，污蔑宫妃，简直罪无可恕，现在就拖下去，斩首示众！”
却是没再提惠嫔。
惠嫔死里逃生，身体一软，跪倒在地。
霍贵妃不甘心，刚刚皇上明明就是要赐死惠嫔的，“皇上——”
皇上脸色发青：“够了！”
霍贵妃这才闭嘴消停。
惠嫔幽幽怨毒瞥了霍贵妃一眼，又悄悄低下头。
看了两场大戏，午膳时间也到了，众人就要散去之际，一不起眼角落里，小士兵握着佩刀，不动声色移动。
太子看在眼里，唇角微勾。
这才是重头好戏。
铿锵一声，刀出鞘的声音，习武者听力敏锐，警戒瞥向声音来源。就见一众人中，一小兵举刀，面目狰狞，朝太子直冲而去。
太子胜券在握，冷笑看着，一动不动。
却就在这时，陡变横生。
“太子殿下——”一轻柔女声大喊。
众人路走了一半，硬是被一声惨叫又吸引回了头。
季连柔不知从哪个角落跑出来，挡在了太子身前。
她的身上，一只剑穿胛而过，鲜血淋漓。
众人惊愕，竟还有刺客！
人群中的韩宋亦是面带惊愕，但惊愕的却不是出现刺客，而是那个不顾性命为太子挡剑的女人。
小兵见突然跳出个女人，更是错愕，错过时机，当机立断抽剑就逃。
太子看着躺在怀里，紧扯着他衣袖不放的女人，脸色铁青。他转头，对待命之人发令：“追！”
靖王见太子似乎早有准备，那小兵怕是逃不了，他抿了抿唇，也紧追上去。
最后快一步擒住小兵。
小兵看他一眼，没有说话，嘴里一动，刹时唇角溢出一丝乌血。
太子的人正好追上来，靖王面色淡淡松了手：“已经服毒自尽了。”
季瑜在帐篷与郭娆亲热一番，将她哄睡着，刚帮她重新包扎完伤口，就听见了猎场吵闹。他皱着眉赶到，就见到一身血衣的太子，还有侍卫用担架抬走的季连柔。
他上前：“怎么回事？”
太子面无表情盯着被抬走的女人：“你那个堂妹心思倒不浅，她留在国公府，迟早会是个祸患，不是想当本宫的女人么，本宫成全她！”
计划被个女人完全破坏，心情正抑郁，说完就要离开，但余光忽然瞥见季瑜破了的嘴角，太子又收回脚，目光古怪：“刚哄完你那小表妹？”
提起郭娆，季瑜忍不住地唇角一弯。
太子凉凉一笑：“呵，你倒是过得快活！”
霍贵妃营帐。
靖王怒气冲冲进来，就是一通质问：“母妃，谁让你私自调动黑鹰卫的？”
留了两手刺杀太子都没成功，霍贵妃也有些火大，但在她儿子劈头盖脸质问时，她的火气顿时消失不见，转变成了一种心虚。
“……我……”
靖王冷着脸：“是不是舅舅唆使你这么干的？”
霍贵妃知道儿子对她大哥有成见，所以没吱声。
靖王冷笑：“你可真是我的好母妃！”
“你知不知道刚刚在猎场上，要不是我看出大哥早有准备，提前抓住黑鹰卫，放了空子让他服毒自杀，他可能就被大哥抓住了！”
他目光狠厉：“我早就说过别让他干涉我的事，既然你非不听，那我就给他个教训长长记性！”
霍贵妃心惊：“延儿，你可别乱来，他是你舅舅！”
“呵，他拿我当外甥看过吗？那样巴着我，不过是将我当做他发财的摇钱树，当做他欺男霸女的底气！”
说完甩袖而出，显然怒气积压已久。

第69章 终于爱情
猎场上一波一波起，惊天动地，同一时刻的长公主府，亦是一片兵荒马乱。
高月离看着脸色乌青，口留黑血的高湘湘，眼睛血红一片。他提着剑发了疯般朝长公主砍去：“你这个贱妇，居然连个半死之人都不放过，我要杀了你！”
白花花阴森森的利剑四处乱晃，长公主见他魔怔了般，挥剑就劈，‘啊’地尖叫出声，四处又窜又躲。
屋子里丫鬟奴才早跑光了，只余一个没了气息的高湘湘，一个面无表情看着一切的紫姝郡主，还有就是你杀我躲的两人。
长公主跑得满头大汗，身体力竭，珠钗首饰全掉了，一头发丝散乱地垂下来，看起来非常狼狈。
高月离又追过来，满目愤怒仇恨。长公主目光惊惧，提着裙子就要继续跑，但脚下一时不防，踩在了高月离刚刚砍碎的一个花瓶上。
碎片穿透缎鞋入肉，急剧的疼痛传遍全身，长公主脸色惨白，脚下一个不稳，扑倒在地。
高月离噙着冷笑，握着长剑走到她面前：“你这个毒妇，我要你血债血偿！”
说罢剑举起，眼也不眨朝地上的人刺去。
忽然，眼前一花，紫色一闪而过，快得来不及让人反应。
高月离的剑精准刺入，噗嗉一声，剑入骨，穿心而过。血涌出来，喷了高月离一脸。
高月离看着剑下的人，眼里闪过不敢置信，而后悲痛与后悔交织，最后拿着烫手火炉一样扔了剑，慌慌张张去抱住往地下栽去的人：“姝儿！”
紫姝被剑刺中要害，大脑开始混沌，倒在了他怀里。她面色苍白，唇角却还挂着笑：“父亲，我死了，你会难过吗？”
高月离面色痛苦。
紫姝说：“其实湘湘姑姑的死不关母亲的事，因为——毒是我下的，是您的女儿亲手下的。”
高月离浑身一震，抱着她的手颤抖起来。
紫姝笑：“每日无休止的争吵，你们不烦，我都厌倦了。我好想回到小时候，那个时候你和母亲都没变，日日夫妻恩爱，幸福美满，对我也是疼爱万分……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你变了，变得不喜欢在母亲这里待着，还总是和她争吵，母亲也变了，从温柔如水变得面目可憎，她还亲手杀了我喜欢的人……”
“而造成这一切的人，都是湘湘姑姑，我恨她，也恨你……还有母亲，你们为什么要变……为什么……”
一声声流着泪的质问中，紫姝的眼睛渐渐闭上，手无力地滑下，落在冰凉的地板。
亲眼目睹为自己挡剑，被丈夫杀死女儿的长公主，突然疯了一般哭喊出声。
“不——”
屋子里只有女人痛苦的嘶吼与哭泣，萦绕不绝。
过了半晌，高月离才放下紫姝，看也不看旁边的女人，抱着高湘湘离去。
烟染看着这一幕，心中也是五味陈杂。
她的任务只是给高湘湘医病，现在高湘湘被人害死了，按理这里也没她的事了，可是看着男人落寞的背影，她踯躅片刻，还是跟了过去。
高月离抱着高湘湘回到她的闺房，目光呆滞，一动不动。
不吃不喝两天过去，他还是那个样子。烟染看了眼床上浑身僵化，已经开始出现尸斑的女人，最终忍不住劝道：“高大人，她已经死了，你节哀顺变吧……那尸体，再不下葬，就要……”
高月离一眼瞥过来，烟染一下子闭了嘴。
却听他道：“烟染姑娘……”声音非常沙哑。
他说：“你可有什么办法可保尸身不腐？”
……
狩猎七日过去，皇上一行人浩荡回宫。
季瑜一回魏国公府，就听到了高湘湘与紫姝郡主的死讯，还有长公主疯了的消息。
他有些惊讶，问影卫怎么回事。
影卫将紫姝郡主毒死高湘湘然后死在高月离剑下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季瑜问：“他现在怎么样？”
“驸马不想让高湘湘入葬，询问了烟染姑娘有无保存尸身不腐的方法。”
季瑜沉默良久：“烟染有办法吗？”
“烟染姑娘答应了，现在正在药圃到处翻找书籍配药。”
季瑜想了一会儿，提起笔写了封信，让影卫送给高月离。
处理好高月离之事，季瑜起身，从书房转入身后的内室。
现在正值正午，午膳时间，外面太阳有些热辣。紧闭的门窗隔绝了些许外面的炙热，屋角放的几盆冰块冒出丝丝白气，融入空气里，弥散开舒适的凉意。
屋子里摆了一桌子丰盛的膳食，旁边女孩安安静静端坐着，挽起了宽袖，露出一小截洁白纤细的手腕。
她眉眼低垂着，双手不停地动来动去，忙得不亦乐乎。
季瑜靠在内室门沿上，静静看着忙来忙去的女孩，眼底尽是一片温柔流淌。
郭娆感觉有人在看她，一抬头就看见了懒散靠着的季瑜，她立马绽出一个笑，朝他招手。
“怎么还不进来呀，菜都要凉了。”
季瑜莞尔，直起身子迈着长腿走了过去。
郭娆献宝似的将刚刚剥好沾了酱料的螃蟹递给他。
季瑜看着小碟盘里鲜嫩肥美的蟹腿与蟹黄，轻轻一笑，伸手抬起她的下颌，调侃：“这哪家的小娘子，怎么这般贤惠？”
郭娆脸微红，盈盈水眸波光流转，她从碟盘中拿出一块蟹黄，咬着唇含羞带怯看他。
“那你要不要尝尝贤惠娘子的手艺？”
自经历落崖一事，郭娆在他面前胆子明显大了起来，性子也渐渐开朗。
季瑜似笑非笑，一把拉了她坐自己腿上，郭娆一声轻呼，怕摔倒，紧紧搂住了他的脖子，索性贴靠在他怀里。
平时亲密的动作有过许多回，男人很清楚她的敏感处，这时也想逗逗她，于是伸向腰窝去挠她痒痒。
郭娆吓了一跳，果然非常不适应，不由自主笑着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季瑜手上发了力，牢牢固住她不许她乱动，另一只手去撩开她鬓边偶然散下来的一缕发，温热的呼吸凌乱交错，他继续凑近，最后在她眼皮轻啄了一下，又在她唇上碰了下。
郭娆承受着他的亲昵，最后仰起头，将手中的蟹黄递到他嘴边。这次她没有放很多辣捉弄他，她双眼亮晶晶的：“你尝尝好不好吃？”
季瑜一直看着她，顺着她的手咬了一口，唇角不小心擦过她的莹润的指尖，他顿了下，下一刻张开嘴，含在嘴里轻轻舔了舔。
郭娆浑身电流窜过似的，轻.颤酥.麻。
季瑜笑吟吟的：“味道不错，你也尝尝吧。”
说罢，还不待她反应，低头就朝她的唇展开攻势。
郭娆不想吃他口水，娇嗔一声，偏了头去推搡他。季瑜却不肯放过，一只手就掌住了她的后脑勺，将她的脑袋掰过来。
两人视线相对，他邪肆一笑，倾身闯入了她的嘴里。舌尖在上下颚扫一圈，就卷着她的舌头轻吮慢缠。
郭娆最喜欢季瑜身上的青竹香，味道很干净，清冽又好闻，他的嘴里也有那种味道，还混着蟹黄的微辣。两种味道就如罂粟花香在她嘴里漾开，溢满口腔，她脑子晕乎，被吸引着不断沉迷，不知不觉由被动变主动，勾了他的脖子与他纠缠。
最后两人呼吸紊乱急促起来，就在小情趣愈来愈烈快要一发不可收拾时，季瑜及时遏制起火苗头，迅速从她嘴里退了出来，额头抵着她的，轻轻喘气，平息情.欲。
郭娆哪里还敢惹他，双颊酡红，佯装镇定躺在他怀里，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用手指圈着他的头发玩。
燥热平息后，季瑜擒住了她乱动的手，视线下移到她纤细皓腕戴着的银镯上。
郭娆轻怔：“怎么了？”
“你可知我送你这镯子的含义？”
含义？郭娆想起生辰那晚，他说：手镯，守着。他说要永远守护她，不离不弃。
郭娆一双水眸盈盈瞧着他，羞赧开口：“……定情信物？”
女孩窝在怀里呆呆傻傻的模样，实在让人忍不住想疼爱，季瑜紧紧揽了她，抬起她的手，抚上那枚银镯。
“它不仅是定情信物，关键时刻，也是你的护身符。”
郭娆疑惑看着他，护身符？
季瑜微微一笑：“认识上面的曼陀罗花吗？”
郭娆点点头。
“这银镯是一位西域老人所制的暗器，里面藏有二十根极细银针，上面掺着从曼陀罗花汁中萃取的剧毒。”他说，“遇到危险时，将红宝石这头对着敌人，开启内扣，同时按下这三颗白宝石，暗器就会自动发出。”
郭娆感到惊奇，没想到这好看的银镯背后，还有如此玄机。
季瑜见她眼中流露出欢喜，兴致勃勃地盯着银镯研究，心里一片柔软。他枕在她的肩头，也不知是对她说，还是喃喃自语：“你不是高湘湘，我也不是高月离，我永远不会让你受任何委屈和伤害。”
他再爱她又如何，却没有能力保护她，让她半生饱受欺凌，最后还被自己的女儿毒死。
“嗯？”
郭娆没听清他说什么，疑惑望着他。季瑜摸了摸她的发，将她搂在怀里，看着冒气白冰，幽幽不语。

第70章 终于爱情
这日清晨，郭娆刚用过早膳，外头小厮就送来了柳如宛的信。信上内容是为她猎场受惊而抱歉，为了表达歉疚，所以想邀她出去逛逛，散散心。
郭娆不知道柳如宛怎么想的，两个人都喜欢同一个男人，这样还能和谐相处聊到一起吗？
反正她是做不到的。
所以不管柳如宛是真心想赔罪还是什么，她都不想与她有交集，于是毫不犹豫回信拒绝。
今日是十五，按惯例应该要去给老夫人问安，郭娆稍稍打扮了下就往松风堂而去。
季连柔前两日被太子接进了太子府，那日永乐公主也跟了过来，不知与季连欣悄悄嘀咕了些什么，最后两人和好了，永乐带她去了宫里。所以现在屋子里只有老夫人，张氏，郑氏，季连玉和她。
郑氏因为女儿入了太子的眼，这两天红光满面，张氏脸色却不大好，老夫人也表情淡淡，所以没说几句，大家就都散了。
郭娆穿过假山，刚要上游廊回菡萏阁，后面一道声音就将她喊住——
“阿娆，等等！”
郭娆收回脚步，转头看向来人。
“五表姐，找我何事？”
季连玉追上郭娆，停下喘了口气，她看着她，开口：“……阿娆，猎场上的事……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郭娆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什么事？”猎场上她们好像没怎么说过话。
见对方目露疑惑，像是不知道那回事，季连玉诧异，难道大哥没将银葛根始作俑者告诉郭娆？
那她和三姐被大哥扔马厩的事她肯定也不知道了。
想起那日大哥冰冷的眼神，还有马厩所受的惊吓，她打了个寒颤，现在仍心有余悸。
既然不知道，那就继续瞒着吧，她何必去戳开真相，徒增两人嫌隙。
现在她是大哥的心头宠，她应该巴着她的。
季连玉看着郭娆，眼里闪过一丝嫉妒，但更多的是羡慕，她回：“没什么，就是……现在三姐已经走了，闺中无聊，我以后可以偶尔去找你说说话吗？”
郭娆若有所思的看着季连玉。
她总觉得季连玉哪里变了，她身上的那种刻薄与尖锐好像不见了，周身戾气也减了不少，此刻看着她，眼里居然有羡慕？
季连玉羡慕她？
郭娆莫名其妙，也为她的话莫名其妙。她看着季连玉身后的假山，她还记得，初来国公府时，季连柔两姐妹就是在这里讨论糟践她的出身，还有后来言行举止间的无形排斥。
说不在乎是假的，她没那么大人大量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正想着怎么委婉拒绝她的突然热情，然后视线里就见自己的丫鬟跑过来了。
“小姐！”
打断得恰恰好，郭娆也没接季连玉的话了，对她抱歉一笑，看向香叶：“怎么了，这么急匆匆做什么？”
香叶气喘吁吁，笑着道：“小姐，宋大姑娘过来了，她要成亲了，特地过来给您送请柬。”
成亲？妙涵居然要成亲了！
郭娆吃惊不小，但更多的是喜悦，她当真想知道这京城哪位公子竟降服了这样一个妙人儿。
知道宋妙涵在等着她，郭娆也不愿在此耽搁了，朝季连玉告了别就朝外走去。
季连玉不是感觉不到郭娆的疏离，看着她对一个外人比她对这个表姐还高兴，她心里五味陈杂。
在郭娆快要转弯时，她终是开了口，大声对她道：“阿娆，以前的事……对不起。”她知道自己刻薄，嫉妒心太强，可她真的从来都没想过害死她，她只是看不惯她过得那么好而已。
郭娆脚步顿了下，没回头，而后拐了弯，背影消失不见。
……
宋妙涵的婚期在九月初，这日天气晴朗，微风不燥，是个好日子。
因为新郎是孤儿，没有亲人，所以淮阴王做主，将婚宴在淮阴王府举行，待新人拜过高堂，宾客吃完酒席，再用八抬大轿吹锣打鼓欢送新人离府。
郭娆换好衣裙，就随张氏坐上马车，一起去往淮阴王府。
此刻淮阴王府张灯结彩，锦衣华服之人络绎不绝，府中丫鬟小厮个个面带喜意，行走间步履生风。
宋妙涵早早派了贴身丫鬟守在府门外接郭娆，眼下见她过来，拂冬匆匆过去，眉眼间遮不住的喜色，福身笑请：“郭姑娘。”
郭娆朝她笑着点头，转头与张氏说了几句后，就随她去宋妙涵的院子。
宋妙涵的屋子里围了一堆人，说说笑笑，其中闺阁姑娘居多，都是过来添妆的，也有一些已婚妇人，穿着华丽，应当是宋家亲戚。
新娘正坐在窗边，任由全福人给她梳头。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三梳梳到头，多子又多寿……”
全福人的声声祝福清脆悦耳，宋妙涵看着菱花镜中自己艳丽精致的妆容，与前世的萎靡憔悴形成鲜明对比，她勾了勾唇，彻底放下了。
忽而镜中现出一抹浅红，身段窈窕，容貌熟悉，她转头。
“阿娆！”
郭娆浅笑点头，拿了自己的添妆礼去给她。
“恭喜你，妙涵，新婚快乐。”
屋子里的人都很热情，尽管不认识郭娆，但谁让人家长得漂亮，气质又好，貌似还是新娘的好朋友，于是都没冷着她，连同她带着新娘子一起打趣说笑起来。
郭娆被一道道目光好奇围着，也不忸怩，大方微笑应对。
直到酒席开场，大家才散去。
郭娆又留了会儿，与宋妙涵说了些私话，才由拂冬引着去宴席。路过一处廊角，却忽然听见一道尖锐女声，像是在和谁争执——
“楚风离，你心里是不是还在想着那个贱种？”
郭娆脚步一顿，楚风离？这名字有些耳熟。
又听一道男声，似怒极反笑：“宋云倾，你嘴巴放干净点！我想着她又如何？我本来就喜欢她，她原本也该是我的妻子！”
“啪！”一声脆响，似是耳光声，女子声音愤怒夹杂着哭泣，“现在我才是你的女人，我还怀过你的孩子。你没看见她就要嫁给别的男人了吗？她宁愿嫁给一个毁了容貌的丑八怪，也不愿要你！”
女子哭怒着似又要一巴掌打下去，这次却被男人截住，他讥讽：“宋云倾，你还有脸说，当初若不是你总缠着我，若不是你在我酒中下了药，现在我身边怎么会是你这么个心思狠毒的女人，竟然连自己姐姐的未婚夫都敢算计！”
听到这里，郭娆已经知道这两人是谁了。妙涵曾告诉过她，她的未婚夫和自己妹妹有了私情，还怀了孩子，但孩子最后被未婚夫不小心弄掉了，她妹妹没了名誉清白，最后一顶轿子抬进了楚府做妾。
拂冬淡淡看着园中争吵的两人，似乎习以为常，眼里划过嘲讽，看向郭娆时，却又转换成了亲切的笑：“郭姑娘，这边请。”
郭娆点点头，转了弯随她绕路离去。
……
宴上男女席分开坐，此刻都已经坐满了人，排排穿着喜庆的丫鬟正端着美食鱼贯而入，穿梭在热闹烘烘的宾客中。
就在这时，席外缓缓走进一个人来，一身素服，眉眼清淡。
众人看清来人，说笑戛然而止，一瞬间寂静后，转成了窃窃私语。
郭娆也认出了他，来人正是高月离。她想起昨晚季瑜过来对她说的话，眼神一闪。
目光转向男席，去寻那人身影。季瑜见郭娆看过来，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笑。
众人随皇上狩猎归来，听到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关于长公主府的，对于紫姝郡主的忽然死亡和长公主的失心疯，大家既心惊不已又好奇不已，这事一度沦为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人人都怀疑这事与驸马有关，但苦于没有证据，无法坐实。
都被人推到了风口浪尖，他居然还有心情来参加别人的婚宴，对于长公主府遭遇不幸的母女俩竟连表面功夫也不做，众人不明白驸马心里是怎么想的。
却也有人发现了驸马表情不对，想起他的种种杀女害妻传言，不由心惧地避远了些。
郭娆看着那道朝她愈发逼近的身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还装作若无其事喝了口茶。
突然，有人一声大喊：“剑——驸马带了剑，驸马袖子里藏了剑——大家快跑——”
不知哪个胆小的女眷随之害怕地一声尖叫，众人顿时心慌惊起，热锅上的蚂蚁一样跟着四处逃窜，就怕驸马发疯乱砍。
却说高月离，在让人发现手持利器后，一声冷笑，抖出袖中软剑，直冲郭娆而去。
“郭娆，这一切都是你害的，我要你偿命！”
混乱中，有人听见驸马这番话，耳朵一竖，乱窜逃命还不忘顺听八卦。
郭娆见驸马向她冲来，脸色一白，松了茶杯起身，转身就跑。
驸马会武，郭娆一闺阁弱女子哪能相比，驸马纵身一跃，一下子跳到郭娆前面，他持着剑指向郭娆，咬牙切齿：“都是你——”
郭娆见剑向她劈来，腿像失去了知觉般，动也动不了，‘啊’地一声闭上了眼。紧接着意料之中的熟悉味道传来，她被人揽住护在了身后。
季瑜手持长剑挡了驸马，皱眉大喝：“驸马，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明目张胆行凶！”
高月离表情怨毒：“魏世子，此事与你无关，你让开！湘湘的死就是因为这个女人，我今日非杀了她不可！”
“那你就试试！”季瑜一声呵笑，将郭娆放在一边，就向他攻去。
高月离提剑抵抗，几招之后，渐落下风，可能知道自己打不过魏世子，于是双手握剑疯了般扑向郭娆。
季瑜大惊，来不及制止，于是挡在了郭娆身前。
长剑穿透肩头，血顺着白衣而下，在场不知谁倒吸了一口凉气。
“玄琅——”张氏再也顾不得什么，从躲避的柱子后跑出来，嘶声力竭。
几个会武的世家子弟在高月离怔愣瞬间，对视一眼，迅速上前擒住了他。
郭娆眼里闪过不敢置信，她看着季瑜，眼里泛起了雾气，她道：“你不是说只是演场戏，不会真出事吗？”
现在人多，季瑜不能抬起手摸她的脸，他就那样看着她，眼底漾开柔情：“傻姑娘，只有这样才能让靖王更加信服。乖，别哭了，不然露馅了。”
危险散去，众人聚拢过来，有些听见高月离话的人指着郭娆交头接耳起来。
“怎么回事啊？驸马怎么无缘无故要杀魏国公府表小姐呀？”
“魔怔了吧，长公主不是也疯了吗？”
“那他怎么不砍别人？我听说这位表小姐之前在长公主府宴上也遭过刺杀呢！”
“是啊是啊！那次我也在场！”
“驸马刚刚说都是因为这位表小姐……还说了湘湘，说湘湘是因为她而死，那位湘湘是谁呀？”
“好像是驸马的姐姐，我还听说她和紫姝郡主在同一日死的呢。”
……
大理寺牢房。
靖王脸色铁青，盯着地上跪着的人，厉声问：“谁让你杀郭娆的？”
高月离表情淡淡：“是她该死。”
“你什么意思？”
高月离看他一眼，唇角扯出一抹笑：“你还记得我上次私调死士的事吗？就是派去杀她的。”
靖王皱着眉，“她鲜少与人往来，与你有何仇怨？”
“也是她倒霉。”高月离垂着眼，“若不是她撞见我与湘湘的事，我也不会想杀她。”
“是她将我和湘湘的事告诉了长公主，后来长公主每日都找湘湘的麻烦，紫姝更是为了自己母亲，就下毒杀了湘湘。”
高月离抬头，眼睛血红：“王爷，这一切始作俑者都是那个贱人，不然湘湘也不会死！”
靖王听完前因后果，却一嗤：“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就算是郭娆将你的事告诉了长公主又如何？她说的也是实情。真正害死高湘湘的人是你自己，你没有能力保护那个女人，却还去招惹她，最后东窗事发，怪得了谁？”
一语中的，毫不留情戳中了高月离一直逃避的真相。他浑身一震，原本跪直的身体也垂了下去，喃喃自语：“……是我……是我……”
靖王眯了眯眼：“你还想杀郭娆么？”
高月离似乎没发现他周身突然散发出的杀意，他眼神空洞：“竟是我么？”
“哈哈哈——”空旷的地牢响起男人绝望痛苦的大笑，撕心裂肺一声，“不——”
靖王静静看着这个为爱癫狂的男子。
高月离在他手下做事多年，处理事物大胆细心，心也足够狠，可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就喜欢他这一点，所以这么多年来一直将他当心腹培养，放在暗处，但他从来没有发现高月离还有这样一面。
高月离张狂大笑后，沉寂下来，忽然就面如死灰。他俯身给靖王叩头：“求靖王允臣去边疆乌苍谷。”
高月离是靖王的左膀右臂，靖王并不想他离开，于是道：“本王可以救下你，你不必远离京城。”
高月离摇头：“不，王爷，我想离开。听说乌苍谷流传着天桑巫蛊术，其中有一种蛊叫冰尸蛊，可以保尸身千年不腐。”
他看着靖王，目光坚决：“王爷，我想带湘湘离开京城，永远陪着她。”
……
牢外，王冲道：“王爷，您真的要让驸马去边疆？”
靖王点头。
王冲总觉得驸马突然刺杀郭娆之事有些蹊跷，但一时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最后说：“可是王爷，驸马知道您这么多秘密，就这样放他离去，他会不会……”
靖王道：“他现在为个女人不死不活，在我身边估计也做不了什么，倒不如外派。乌苍谷那边派两个人盯着，若发现异心，格杀勿论。”
远处有小太监满头大汗跑过来，气喘吁吁：“王……王爷，贵妃娘娘发了好大的脾气……正要您过去。”
靖王哪不知道她为什么事，他冷了脸，一拂袖：“就说本王身体抱恙，最近不便进宫。”
小太监为难：“这……”
靖王一皱眉，眼看就要发怒，小太监一看，立马佝着腰跑了。
靖王回到府上，用机关打开暗室门。
里面有些森冷，烛火暗淡。
他看着地上被绑的两人，对王冲道：“替他们松绑。”
两人看着靖王，目光恨不得啖其肉噬其血，一得了自由，就要朝靖王打去。
王冲眼疾手快，点了两人穴道，往地上一踹，冷冷道：“不自量力。”
靖王目光淡淡：“当初派人杀你们的不是本王，是本王的舅舅，霍远。”
他道：“这件事当初本王并不知情，昨日本王已经给了他教训，废了他两条腿。”
跪在地上的两人俱面露震惊，不肯相信，正是当初猎场行刺的左樊和李阳。
靖王一扯唇，居高临下睥睨：“事到如今，你们已没有任何利用价值，本王没必要骗你们。看在你们曾为本王卖命的份上，本王现在给你们两条路走，一，远离京城，本王会给你们千两黄金做补偿。二，死。”
靖王递了眼色给王冲，示意他解开二人穴道。
左樊看着靖王，唇动了动：“王爷，当初真不是你派人杀我们？”
靖王一笑：“本王虽然杀人无数，但也不是谁都杀。你们忠不忠心本王知道，所以本王给你们银两，放你们一条生路，这也是本王欠那些替我出生入死兄弟的。”
左樊想起那夜的血流成河，闭了闭眼。
靖王转身，迈出暗室。
“你们走吧，银两已备在车上。”
左樊跪下，眼眶通红：“主子！”
“属下会回京城，本也只是想要个公道，现在得到答案，想必那些兄弟也瞑目了。”
“天大地大，却早已没有我们这些人的容身之所，属下愿意留下，继续效忠王爷。”
靖王转过身，看向他们，叹了口气：“既是想留，那就留下罢。”
……
烟染一直在高湘湘房间等着，见高月离终于平安回来，松了口气。
她过去，笑了起来，颊边露出两个小酒窝：“大人，药我已经配出来了。”说着，她眉毛又皱成一团，“可是……这药维持的时间可能没有很久，只有……三四年……”
高月离看了眼床上安睡的人，再看一眼烟染，露出了许久以来第一抹笑：“没关系，以后总会有办法。”
他从袖中拿出一块花木牌，放到烟染手上：“我不喜欢欠人情，将这块花牌交给你们世子，以后有事可以到乌苍谷找我，我可以帮他做一件任何事，权当还了这段时间他派你过来照顾湘湘之恩。”
烟染疑惑：“乌苍谷？”
“我明日就启程离开京城，去边疆，也许永远不会再回来。”
烟染笑容凝住，不知为何心中一凉，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丫头在他身边这么久，高月离隐隐明白她的心思，他故意转移了话题：“我记得初来长公主府时，你抱怨整日易容，结果脸上闷了痘痘。”说到这里，他不由自主也勾了勾唇，“以后你就可以不用再留在长公主府了，也可以不用再易容了。”
他说：“你是个善良的好姑娘，就算长了痘痘，也一定会有有小公子喜欢你的。”

第71章 终于爱情
霜香居。
郭娆端了汤药过来的时候，正好碰到孟安拿着沾了血污的清水纱布出去。
“表小姐。”孟安恭敬喊了声。
郭娆笑着点了点头，就朝内室而去。
季瑜刚换好药正在穿衣服，郭娆见状赶紧走过去，放下托盘对他道：“你别动，万一伤口裂开就不好了，我来帮你穿。”
季瑜正理着衣襟的手一顿，而后果真松了手，张开双臂笑吟吟看她。
郭娆身高只到面前男子胸膛上一点，替他穿衣毫无障碍，只是整理领口的时候有些麻烦，需踮起脚才能看清他衣领处有无褶皱。
郭娆凑近他，踮着脚伸着脖子抚平他后颈处的领子，又拍掉了他肩上的一根头发，最后替他整理交领两襟。
季瑜看她认认真真，小心翼翼的模样，唇角的笑扬着就没放下过。他倾身凑到她颈间，声音磁性，顽笑：“这还没嫁人呢，娆娆就已是贤妻典范了。”退开时还不忘轻舔下她莹润的耳垂。
郭娆双颊晕红，佯怒捶了下他胸膛，娇嗔瞪他。
季瑜心情大好。
郭娆怕药冷了，陪他闹了一会儿，就端起托盘里的药喂他。
“这药是我亲手熬的，对治愈伤口很有效，你快喝了它。”
就算不是她熬的，也是她亲手喂的，最难消受美人恩，季瑜怎会拒绝？
与她相对坐在床边，与她视线相缠，张了嘴将药喝下。药很苦，吞下入肺腑时却滋生了一种醇厚的甘，萦绕不散的还有一种香甜，却带着细微血腥。
季瑜眉目微动，垂眼去看她的手腕，果然看见了白纱布包裹的伤口。
他坐着没动，手却一下子擒住了她拿着汤匙的手，抬眼看她，眼底情绪不明：“手怎么受伤了？”
郭娆眼中闪过慌乱，扭动挣脱他的束缚，心虚道：“……熬……熬药时不小心烫到了……”
她将手缩到背后，咬着唇瞥他：“快把药喝了吧，不然要凉了。”有几分期盼焦急的味道。
季瑜看着她没说话，却执起她受伤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
“以后熬药交给下人就行，你不必亲自动手。”
季文舒就是这个时候推门而进，看见两人亲密模样，眼里闪过几分惊讶，却也只是惊讶。
郭娆见国公爷进来，脸一烧，迅速从季瑜手中抽出自己的手，兔子似的从床上弹起来。
“大……大舅舅。”
季文舒没多问什么，只是微微颔首，然后让她先下去，像是与季瑜有什么急事说。
郭娆哪还敢留，都不敢回头看一眼床上坐着的季瑜，点了点头就赶紧跑出去了。
门被带上，季文舒脸色立马变了，有些愤怒，质问床沿坐着的人：“季玄琅，你老实告诉我，玄青的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季瑜表情淡淡：“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难道告诉你他就能改变吗？”
郭娆在外边站着，就听见里面偶尔传出的大声斥责，声疾语厉。她忽然就想起有一次雨天里，在走廊遇见国公爷与季梧的场景，那时国公爷也在训斥季梧，但语气却截然不同。
国公爷对待季梧，完全就是一个父亲对亲儿的恨铁不成钢，虽严厉却不乏慈爱与包容教导。但对季瑜，她好像从来都没见过这种场景，国公爷对这个嫡长子，有时还不如季二爷对季瑜笑得亲切。
猜想季瑜可能从小就是在父亲这般的疏离下长大，郭娆心里忽然就泛起微微的心疼。
等国公爷开门离去，郭娆立刻提起裙摆进了屋子。
里面的人还是坐在床上的姿势，但表情却变了。垂眼看着小檀木桌上的药碗，漆黑眼睫下覆盖了一层阴影。他一动不动，周身萦绕着无形的落寞。
魏世子在淮阴王府被刺之事，全京城几乎传开了，但国公爷却没有来看过一眼。
郭娆想，季瑜看着那药碗，可能是因为对国公爷这个父亲还有过期盼，期盼他能问一问自己伤势如何，关心一下自己。
但国公爷却没有，一句都没有问过，他所说的，全是关于季梧的。郭娆在外面听得清清楚楚。
她心下酸涩，替季瑜难过。于是走过去，轻轻将他抱在了怀里，声音温柔，安慰他：“别难过了，你还有我。”
熟悉的香甜，娇柔的语气，让季瑜从无声静默中清醒过来。
他没动，依旧那个姿势靠在郭娆怀里。
季瑜轻嘲，是啊，他在难过什么？不是早就习惯了么。
从他八岁那年，让月姨娘陷害得了天花，被所有人遗弃，任意放养在庄子上不管死活的时候，他就该明白了。
所谓亲情，不过是因为他还有利用价值，他有能力为国公府带来荣耀。当没了这层光鲜价值，他什么也不是。
幸而，现在他有她，这个女孩，用生命爱过他。
她才是这世上，他唯一该在乎的。

第72章 折子戏言
九月下旬，江州持续半月暴雨，洪水冲坝，房屋淹没，百姓死伤无数。
而此刻的京城，却是风和日丽，一片祥和。
富丽堂皇的寝宫，丝竹声渐靡人耳。
层层黄色纱幔后，女子仅着浅色肚兜与七分小裤，曼妙身姿若隐若现，扭臀抬皓腕，扬足勾舞。纤细手腕上，腰上，脚踝上金钏铃铛随之呤呤作响。
近处看，女子粉面含春，媚眼如丝，伸手勾指一处，巧笑吟吟：“皇上，过来啊，快过来啊~”
榻上饮酒作乐的中年男子双眼泛浑，一把挥开搂着的舞姬，口嘴流涎，拿着酒杯晃着步子就急切地朝女子而去，“美人，这就来，朕这就来！”
几步过去，将女人拉过来调笑，女人年轻貌美，楚楚动人。扭扭捏捏，欲拒还迎的模样就像晨间初初绽放的花朵，娇艳欲滴，等待着人采撷。
阵阵悦耳丝竹传出宫殿，外面太监岿然不动，似是习以为常，甚至眯起了眼睛打瞌睡。
“啊——”
殿内突然传出一声尖叫，在漆黑的夜色里仿若炸响的惊雷。守门太监瞌睡一激灵消散，猛地向殿内奔去。
刚入内殿，便见几个衣衫不整的舞姬跪缩在一旁，其中一个内衫沾满黄色的呕吐污秽，战战兢兢跪倒在皇上旁边。
皇上双眼翻白，口吐白沫，像得了什么急症癫狂颤抖。纵使见过数次皇上纵情声色的场景，太监脸色亦涨得通红，但此刻又夹杂着皇上异状模样的惊恐。
太监佝着腰小跑过去，扑哧一下子跪匐在中年男人身旁，惊慌揺喊着：“皇上？皇上，您怎么了？”
男人脸色青紫，嘴里还在不断地流出酸臭污秽，身体抽搐，似什么都听不见。
太监大惊，颤巍着手去触男人的鼻息，气息时有时无，断断续续。太监双眼大瞪，从地上爬起来，向殿外焦急大叫，“皇上，皇上不好了——快来人啊——”
……
寝宫里太医佝着身子进进出出，脚步匆乱。
侧殿，悄无声息，静得连根针掉下来的声音都可以听到。
皇后一身刻丝泥金银如意云纹锦服，发戴赤金凤凰钗，此刻面色淡淡。处理完几个舞姬，就等着内殿消息。
不久，一个小内监跑出来。
皇后问：“现在皇上情况怎么样？”
内监行了礼，道：“回娘娘，太医说皇上……皇上是因吃了太多猛药，导致中毒，再加上房事剧烈，纵欲过度，身体损耗过大，所以……所以才会浑身抽搐，出现癫狂之态。”
“什么？中毒？！”霍贵妃大惊开口。
皇后面色却很冷淡，仿佛所说的那个人根本不是自己的夫君。例行公事般，只问：“那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皇上需要静心调养，一年之内，禁行房事。”
知道了事情的轻重，皇后点头，挥挥手：“本宫知道了，你再去殿里守着，有事再报。”
内监领命退下。
霍贵妃不敢置信般，追在内监身后也要进去，皇后开口，声音冷厉：“站住！”
霍贵妃脚步一顿，转身。
不消片刻眼眶就红了，拿出帕子轻拭，“皇后娘娘！臣妾……臣妾也是担心皇上。如今皇上病得这般严重，臣妾不看一眼，心里放不下啊！”
放不下？
这句话说得可真好！是真心放不下皇上，还是怕皇上就这样死了，她儿子就争不了皇位了？
皇后端起茶杯，轻轻抿了口，半晌，红唇微勾：“皇上那里有太医守着，自是无大碍。你去了，在那里哭哭啼啼，皇上如何静养，说不定还会惹了皇上病情加重。”
她意味深长，“况且，贵妃妹妹样貌不凡，这般哭泣模样最是惹人怜爱，皇上若见了，忆起往昔，怕是少不得内心蠢蠢欲动。既不能行房，何必徒惹皇上留恋郁结于心。”
最后一句，似带着调笑，咬字格外清晰。
平日里，霍贵妃与皇上闹了矛盾，皇上不肯理她，她最擅长的手段就是一哭二闹三上吊，方法虽老，但皇上受用，没哪次不管效。
曾经有一次霍贵妃杖杀了一个皇上颇为喜欢的御前女官，据说那女官还怀孕了，皇上子嗣本就稀少，怒得不行，罚她禁足一年。
晚上皇上去临幸一个新进宫的秀女，脱了衣服都躺在床上了，霍贵妃身边的宫女匆匆赶到，说霍贵妃拿了白绫子系在房梁上哭着要上吊，皇上吓得不行，弃了秀女就跑到储秀宫，见霍贵妃果然在上吊，一把抱住她。
霍贵妃在他怀里梨花带雨，几句示软，你侬我侬滚到了一起，还没一天，两人就和好了。
侧殿各妃嫔听皇后那话，想起霍贵妃平日里邀宠模样，不由都掩唇轻笑。霍贵妃面色青红交加，拂袖出殿。
堂堂一国帝王最后病倒在女人身上，这样的事传出去也是一桩皇室丑闻。故皇后立即派人封锁了消息，外间只道皇上偶遇风寒，身体欠佳，需静心调养。
江州洪水泛滥成灾，各种疫病逐渐滋生，州中百姓哀鸿遍野。
靖王得到皇上出事消息的时候，正在书房和幕僚商议江州那边的水患。一听皇上病重，脸色都变了，撇开手中事务立马进宫。
匆匆到了昭阳殿，在门口便与迎面而来的人打了个照面，靖王一愣，片刻后拱手行礼：“大哥。”
太子一身明黄蟒袍，衬得身姿挺拔。他微一颔首：“五弟不必多礼。”
靖王忧心父皇，平日锐利锋芒敛起几分，点点头：“大哥也是来探望父皇的吧？那咱们快进去吧。”
他走得有些焦急，太子在身后看着，眸中情绪复杂难明。季瑜见太子露出这般表情，走过去提醒：“殿下。”
寝宫内异常安静，四处弥漫着一股中药的苦味。太医院几位太医正在小声商议着皇上的病况，见有人进来，认清是谁，忙跪下行礼：“微臣拜见太子殿下，靖王殿下。”
靖王脚步匆忙，走到床前，拉开黄色帷幕，见床上的人脸色蜡黄，眼下青黑，不由心痛。坐在床边轻喊：“父皇？您醒醒，儿臣来看您了。”
太子走到床前，也向床上看了一眼，而后撇开眼，问太医：“皇上现在情况怎么样？”
太医在一旁，有些尴尬，这种男女之事实在难以启齿。他顿了一会儿，才隐晦说：“回殿下……皇上龙体虚弱，现在经不得大起大落，一年之类，最好休养生息……忌行房事。”
其实太医觉得这次皇上脱险纯属侥幸。
宫中皆知皇上沉溺女色，又痴迷于炼丹求药。皇上这次招妃嫔侍寝前，吃了丹药。后来寻求刺激，经舞姬蛊惑，又喝下了大量烈药。
丹药含剧毒，太医院的人都知道。皇上每次食用无事，不过是因为一颗丹药毒素微少。但待日积月累，毒素会越来越多，沉积在体内，牵一发而动全身，身体的败落，迟早而已。
前朝几位皇帝就是迷信于长生不老而炼丹，最后中毒而死。如今皇上年岁渐大，对寻求不老迷信愈发严重，太子明里暗里多次劝过皇上，但皇上置之不理，此事便不了了之。
连亲生儿子都劝不住，他们这些份量微小的臣子也是不敢开口直劝的。
再说这皇上，吃了两种药，又行鱼水之欢，身体兴奋到极处，两种药在体内作用剧烈相冲，体内积累的丹药毒素顷刻爆发，与烈药混合，导致中毒，口吐白沫。后致神经麻痹，瘫痪在地抽搐不停。也幸而是麻痹了神经让皇上无法再行房事，才免得皇上在烈药促使下兴奋猝死。
给皇上把脉时太医也是胆战心惊的，若是晚了那么一步，那大朝歌皇帝死在女人床上的笑闻怕是要传遍天下。
太医等了半天，面前的人没有说话，不由抬头，就见太子殿下表情淡淡，看着床前靖王正给皇上喂药的一幕，不知在想什么。
素闻皇上与太子关系不睦，但与小儿子靖王关系却是极好，如今看到这一幕，太医识趣闭嘴，候在一旁，等着太子发话。
靖王接过宫婢端来的药碗，那药汁乌黑，氤氲着浓郁苦气。他看着床上双眼紧闭，面色发青的人，不禁想起幼时。
他从小就怕苦，因被人千娇百宠着，什么都不怕，所以小时候性子也有些娇纵，每次生病喝药时就耍赖，千方百计不喝，宫人也拿他没办法。但母妃却强硬让他喝下，这时候父皇总会在一旁，喂他蜜饯，哄他喝药，有时候他赖得狠了，父皇就会想尽办法将药不动声色放在他喜欢的菜里，让他吃下还不自知。
纵使外间传言父皇千般万般不好，纵使父皇不是个好皇上，但他知道，他是一个好父皇。所以他从小到大，最敬重的人，就是自己的父皇，甚至更甚于母妃。
浓郁的苦味飘入鼻尖，靖王回神，皱了皱眉，还是拿起勺子，喂给床上的人。
所有人都看向床前父慈子孝的一幕时，季瑜却看向了太子。太子站在那里，眼神平静无波。
其实太子小时候和皇上感情很好，皇上像慈父般教导太子为人处世，又如所有严肃帝王般教太子如何把握人心，恩威并施，做好一个明君。皇上和皇后亦是人人传说中的伉俪情深。
但自从霍香进宫，有了靖王，有些东西便渐渐不一样了。
皇上将慈父的一面全给了靖王，待太子日益冷落，平时见面也只是讨论国事，没有了往日温馨的亲情问候。时间一长，亲情没有了维持的源头，皇上的心就像一面逐渐倾斜的天平，渐渐偏袒得没了底线。
而太子，也在皇上无尽的偏袒中，逐渐心灰意冷。
昨晚宫里眼线带出消息，说皇上突然病重，那时他与太子正在书房，刚要散去。听到这个消息，太子却只是云淡风轻一笑，问了句会不会死，眼线说不会，他随后便抱着侍妾安置，再也没有多问一句。
早上宫里来人禀报，他才似刚得到消息，快速离府进宫。
皇上这次病情来势汹汹，恐怕一年多都下不了床，只得在床上静养度日。国不可一日无君，如今皇上病危，自然太子监国。但其中也可能出现变数，譬如靖王。
皇上本就偏爱靖王，在病中的人又格外敏感脆弱，若这些日子靖王在皇上面前尽显孝心，体贴照顾，说不得皇上一时热忱，便起了重新立储的心思，并让靖王监国。
以前皇上没有提过废储，但并不代表没有想过。虽说殿下如今身在储位，但威胁一日不除，便一刻不得松懈。
“父皇！您醒了！”激动愉悦的声音打破思绪，季瑜随着众人视线，看向床上那人。
皇上睁开眼，迷离的目光渐渐聚焦，看清眼前的人，开口：“延儿。”声音有几丝沙哑干涩。
靖王放下瓷碗，语带激动：“父皇，您终于醒了！现在感觉怎么样？”
“朕……朕没事，咳……咳，你不要担心。”皇上脑子有些沉重，但看着眼前的小儿子，心里说不出的一股子熨帖。
“儿臣拜见父皇。”平淡的声音插入，若细听，可察觉里面夹杂的一丝关切。
皇上转头，就见自己的长子站在床前，虽面容清淡，但眼中也是有丝丝关心的。
他温言唤了声：“霖儿。”
……
外间太监进来，禀道：“皇上，皇后娘娘和几位朝政大臣过来了。”
这几日江州灾情愈发严重，各处民不聊生。几位大臣过来，他也知道要干什么，开口：“让他们进来罢。”
进来几人行了礼，靖王亦是起身，同太子向皇后问安，而后退到一边。皇后走到床边坐下，语带喜悦：“皇上终于醒了，臣妾……臣妾还以为……”
面前的女人姿容秀丽，平日里举止端庄，但此刻拿着帕子拭泪的模样，却有几分孱弱无助。
人越老，便越发想念从前，皇上想起两人年少情谊，握住她的手，目光愈发柔和：“晴语，朕无碍。”
皇后听他喊出自己的闺名，拿着帕子的手一顿，眼角划过冷笑，随即消失不见，抬起头又是一副担忧模样。
内阁首辅柳正柳大人站在一旁静默不语，待帝后寒暄一番后，才站出来开口：“皇上，微臣有事禀奏。”
皇后用帕子拭干眼角，对皇上浅笑，而后起身站在一旁。皇上目光也恢复平常，开口：“说吧。”
“最近江州阴雨不断，又加上江河决堤，如今水深至丈余，多处房屋被冲毁，百姓无处可去，多躲至高山野岭，食不果腹。古来发生水患旱灾后，发生暴.乱又爆发疫病案例数不胜数，皇上，处理此事刻不容缓哪！”
皇上揉了揉额，“那爱卿有何建议？”
柳正道：“水患解决之道莫不是先迁徙民众，再修堤坝，改河道等。但现在江州具体情况如何，没有亲眼见证，解决之法实施起来亦是会漏洞百出。再者江州如今物资匮乏，朝廷运送大量物资，途中会否有眼红贪污者，实难保证。为以防万一，微臣建议，皇上能派亲信亲自赶往江州运送物资，查探民情并治理水患。”
皇上细细想了想，治理水患，还是得找这方面的能者，又要为官清廉，他脑子一闪，立马想到了一人。可是，此次之行凶险万分，也不知柳太傅是否舍得……
皇上看向柳正：“工部侍郎柳玉廷如何？”
他当年钦点的探花郎，和他父亲一样优秀，这几年处理事务能力非凡，替他解决不少麻烦。这他都看在眼里，所以他也乐意提携，让柳玉廷子承父业，成为第二个内阁首辅。
柳正未觉有何不妥，还一笑，似乎不谋而合：“微臣亦是如此认为，但只工部侍郎一人，微臣认为还不够。”
皇上蹙眉：“何以见得？”
“工部侍郎正三品官员，虽在京中举足轻重，但在江州，却可能并不如此。江州距京城千里之远，管治无法全面，故在州长统辖内，州长权利滔天。在处理水患时，也可能会不服侍郎管束，引起冲突。若要震慑江州官员，微臣以为，最好派出一名皇室宗亲，和工部侍郎一同前往。”
皇上子嗣薄弱，几位兄弟也在当年夺位中不是被杀就是被赶出京城，真正的皇室血统，少之又少。众人目光不由都看向了太子与靖王。
太子目光坦然，主动请缨，拱手道：“父皇，儿臣愿前往江州，同柳侍郎治理水患。”
靖王在一旁，亦道：“儿臣也愿为父皇分忧，前往江州。”
皇上看向自己两个临危不惧，无私无畏的儿子，心中颇感自豪。
柳正却道：“两位殿下赤子之心，体恤民瘼，乃百姓之福。但此去江州，一人便可。如今皇上病重，无法上朝，朝中亦是缺监国代政之人。”
背后众臣沉默。
监国兹事体大，可手握重权，若利用得当，也可收服人心。如今太子靖王之争，就差放在明面上。监国一举，百利无一害，如今只看皇上更属意谁了。
他们人中，中立者有，各自心中有主之人，亦是不少，此次过来，不过是必要时出一份力。
皇上一愣，看向太子与靖王。
江州水患严重，疫情四起，此次前去，危险不小。他目光徘徊中，最后不由看向了太子。
皇后一直观察皇上神色，一见他这般举动，心中悲凉，也有讥嘲。
她站出来，声音尽量柔和：“皇上，比起代政，如今江州水患更为严重。霖儿身为一国储君，一直为皇上分忧朝政，现在自然也要为民之表率，前往江州，与百姓同甘共苦。而延儿，虽说对代政之事毫无经验，但万事靠学，延儿聪慧，自会学得最好。”
整个寝宫回荡着皇后大义凛然之语。
谁人不知太子是皇后亲儿，此去江州，凶险万分，皇后竟能考虑大局，毫不偏袒亲儿，也不愧是一国之母。
靖王党之众，心思敏捷者却听出了皇后的以退为进，心里一噔，大呼不好。
果然，只听柳正不赞同道：“皇后娘娘此言差矣。太子殿下从小接触朝政，有多年从政经验，现在对各种政事想必悉然于心，然靖王，这一点却是无法企及。虽说靖王聪颖，但政事牵连甚广，一个处理不好，后果无法想象。且政事也非一时就能学好，它更多的是依赖所积累的经验。虽说江州之事严重，但朝政之事来自全国各地，更乃重中之重，焉能取小舍大？再者太子殿下本就是一国储君，代政无可厚非。依臣之见，太子监国最为妥当。”
柳正非太子靖王之流，说话亦是心中所想，毫无偏袒。
皇后目露难色，看了看靖王，又看了看太子，最后转向皇上：“这……”
靖王看了皇后一眼，目光微动，站出来开口：“父皇，柳太傅言之在理，对于朝政，儿臣知之甚微，比之大哥，实在望尘莫及。再说处理江州之事，虽然凶险，但只要能替父皇分忧，儿臣便在所不辞，望父皇答应。”
皇上看着自己的小儿子，目露疼惜，有些犹豫。
他心中明白，是该太子监国的，只是江州那边凶险，延儿还小，万一出事了怎么办？而霖儿，他身为长子，他……
皇上不由转头看了眼长子，发现他垂着眸，侧脸安静沉稳，平添了几丝刚毅，又似泛着孤独。想起自己的私心，心中无端涌起一股心虚愧疚。
对于两个儿子的态度，他心中很清楚。他是真的爱贵妃，而不是像对皇后那样的敬重，所以对贵妃的儿子，他是异常疼爱。他想过废储，但太子是他的第一个孩子，每次一动那个念头，就会想起当初自己亲手抱起的襁褓婴孩，当初初为人父的喜悦，还有当初真正温情的几年。所以总是犹疑不定，废储圣旨无法下笔。
所以对贵妃立延儿的承诺，一直无法兑现。所以对靖王，总是有着纵容。
纵使靖王犯下大错，他亦是心怀包容，无法两全时便偏袒靖王，打压太子。事后又怀着愧疚，召见太子，诉说着自己的两难，说太子身为一国太子，要心怀天下，身为哥哥，要让着弟弟。
而刚刚，他的感性面又不自觉偏向了小儿子，而众大臣，却站在了他的理性面。
柳正对皇上这些年的偏心都看在眼里，如何不知他心中所想，以前事小他并不想插足，可这次，兹事体大，皇子怎可与一国储君并重？
再偏心，也该有个度了。
柳正一叹气，跪了下来，恳请让太子监国。
众人一见太傅跪下，除却靖王党，亦是纷纷下跪伏地。
皇上感觉事情有些棘手，若现在真驳了太傅，那太子，从此后在朝堂恐怕再没威信可言了，这并不是他想看到的。
闭着眼沉默良久，终是开了口：“好，便依众爱卿所言，太子监国，靖王前往江州。”
皇后闻言，松了口气。
“但是――江州凶险难测，为以防万一，李得光，你去将朕的免死金牌拿来，朕要赐予靖王。”皇上看向靖王，细细叮嘱，“延儿，见此令牌如见朕。在江州若有人敢忤逆你，持此令牌，便可即刻斩杀！”
皇后闻言，冷笑。只是有些疼惜地看向太子，太子转头，对上她的目光，摇头轻笑，眉眼间尽是云淡风轻。皇后心中却更恸。

第73章 折子戏言
储秀宫。
“咣——”地一声，霍贵妃拂了桌几上的糕点茶盏，‘蹭’地站起来，近乎目眦欲裂：“你说什么？皇上居然让延儿去江州？！”她才刚离开昭阳殿，张晴语那个贱人跟皇上说了什么？
平夏也有些心慌：“是啊，娘娘，现在我们怎么办？”
皇上现在病重，太子把持朝政，这对靖王非常不利，而现在，靖王又要离开京城。
她听说，江州正在闹瘟疫，传染性极强，死了很多人，活着的人都在往外跑，靖王却要往里去……
“不行，我要去找皇上，让他找别人去！他怎么能这么狠心，让自己的儿子去送死！”霍贵妃又气又怒，转身就要往外走。
平夏一把拉住她，跪在地上：“娘娘，不能去啊，靖王此番去往江州是众大臣合力推荐，您就算去了，也不一定有用啊！”
贵妃再厉害，也只是后宫女子，而后宫，最忌讳干政。
尤其现在皇上身体不好，受不得刺激，而贵妃又爱和皇上使性子，万一两人起了争执，皇上……
若贵妃没了皇上撑腰做主，那一切就真的完了。
霍贵妃咬牙切齿，恨恨道：“宗政琉！”他承诺过的让延儿做太子没做到就算了，现在竟然还要把他往火坑里推。他怕什么，自己死了一个儿子，还有一个太子。可她呢，若延儿没了，她以后怎么活！
“延儿一定不能去江州！”霍贵妃双手紧握成拳，眼中闪过狠意，“宣霍侯爷进宫。”
……
一处二层高的阁楼，外面绿木百花环绕，清风拂过枝丫间，偶尔蹦出一只鸟儿来，活泼欢叫，更显此地安静宁谧。
忽然，“吱”地一声，阁楼门被打开。一白衣女子神色慌张，探出头四处张望一阵后，跨出门槛。
“纯姨娘。”
外廊守门的丫鬟见女子出来，有些惊讶。
听丫鬟开口，纯姨娘紧张神色滞了滞，稍纵即逝。她放在袖子里的手握得很紧，勉强笑着朝丫鬟点头。
“屋里太闷，我想去外面走走。”
丫鬟有些为难：“可是……”二公子说过不能让纯姨娘一个人乱走的。
纯姨娘脸色冷了下来，“怎么，我连出去透透气都要经过你们允许吗？”
在这院子里做事的丫鬟都知道，这位纯姨娘很得二公子喜欢，几乎日日来她的院子，她们这些做丫鬟的，哪里敢得罪她。
两个丫鬟当即脸色发白，跪了下来：“奴婢不敢。”
“那就让开！”
丫鬟不敢再拦，纵使面带犹豫，但还是让开了。其中一个稍显机灵的，借机站了起来。
“姨娘鲜少出院子，万一迷路就不好了，不如带上奴婢一起吧？奴婢对府中熟悉，还可以帮姨娘介绍景色呢。”
纯姨娘抿了抿唇，没再拒绝，拂袖出了院子。
别处几个丫鬟见人走远，才凑过来说悄悄话。
“纯姨娘今天怎么了，怎么发这么大脾气？上次我不小心把她喜欢的一支簪子摔坏了，她也没怪我呢。”
跪着的另一个丫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灰尘，道：“主子的事不要妄加议论，万一传进二公子耳朵里，咱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可是二公子刚刚被传进宫了呀，好像有什么急事似的，估计一时半儿回不来。”另一个丫鬟插嘴。
有丫鬟立马神神秘秘地：“我听说这位纯姨娘是二公子从勾栏院买回来的。”
“勾栏院？”一声惊呼。
二公子性情温润如玉，是她们这些丫鬟心中光风霁月的朗朗君子，怎么会去那种污秽之地？
“是真的！我还听李嬷嬷说……说是二公子害得纯姨娘家破人亡的呢！纯姨娘当初会入勾栏院也是二公子害的。七夕那晚他们好像还大吵了一架，纯姨娘一心寻死，结果撞在柱子上没死成，反倒失忆了。”
“真的吗？那纯姨娘也太可怜了。”
“怪不得七夕后二公子将这院子里的丫鬟全换了，肯定是不想让姨娘想起以前的事情！”
林姝棠到了后园的恣水亭上坐着，看着水中游得欢快的小金鱼，对跟来的丫鬟道：“我想坐这儿喂会儿鱼，你去取些鱼食过来。”
丫鬟见纯姨娘面上无异色，像是真的对游鱼感兴趣，看得津津有味的，稍稍松了口气，笑着道：“姨娘等等，奴婢马上就回来。”
说完，提着裙摆跑出了亭子。
林姝棠面色淡淡，直到丫鬟没了影子，才赶紧站起来，慌慌张张往园子北墙跑。
她以前来过柳府，柳玉廷也带她在园子里逛过几回，她记得北墙那边有一株很大的桂花树，枝干都延伸到了墙外，因为它活了一百多年，所以柳太傅没有舍得砍。
每年八.九月份，那边都是一片桂花香漫。
林姝棠气喘吁吁地跑，不久果然闻到了馥郁花香，她擦了擦额上的汗，加快脚步。
挽起袖子借着撑力刚到墙头，却忽然听到小厮一声惊叫——
“纯姨娘？”
林姝棠心下一惊，抬头，就见几个小厮正往这边来，旁边还有那个刚刚去给她取鱼食的丫鬟。
肯定是丫鬟发现她不见了，才让人找过来的。
柳玉廷好不容易放下戒心，若这次被抓回去，以后肯定逃不了。想到这里，林姝棠咬了咬牙，使出浑身力气攀上墙头。
墙距地面九尺有余，里面是正追过来的小厮，林姝棠心一横，闭着眼跳了下去。
不出意料脚被狠狠一崴，她白着脸强撑着站起来。
外面是一条寂静的巷子，没有行人。
她拖着一瘸一拐的脚，赶紧离开。
“啊——”
扶着青石墙面刚拐过一处，忽然听闻一声惨叫，伴着剑收鞘的声音。林姝棠一惊，下意识赶紧捂了嘴，贴着墙不敢动。
“将军，都死了。”
“探子已经打听到，那些贵族公子小姐正在揽香湖岸举行诗会。你们快换上这些难民的衣服，记住，一定不能暴露身份，将京城搅得越乱越好。三日后，本将军会亲自带军队入京，将那皇帝老儿打下皇位！”
“是，将军。”
……
等他们说完，换完衣服离去，林姝棠后背尽湿，呼出一口气瘫软在地上。
但想起刚刚听到的，她赶紧爬起来，瘸着脚往外跑。
大街上人来人往，吆喝喊卖声大，林姝棠稍稍放下心，却在看见前面的几个柳府小厮时，心又重重一沉。
“纯姨娘在那里！”立刻有小厮机敏地发现。
林姝棠惊惧，掉头就跑。人群中穿梭，慌乱着没跑出多远的距离，就突然撞到了人。
“小心！”
林姝棠毫无防备，一头栽进人怀里，额头撞得发晕。
“姑娘，你没事吧？”声音清润，隐约带着熟悉。
林姝棠茫然抬头。
对面铜面少年看清她样貌，扶着她的手一颤。他喃喃说：“姐姐？”
林姝棠浑身一僵，忽然就知道这声音为什么熟悉了。
由疑惑到不敢置信的激动哭泣：“阿贞？你还活着？”
“林姐姐。”
耳边又一声轻唤，林姝棠这才发现弟弟身边还站着个人，她还注意到弟弟与那人十指交握的手。
她吃惊道：“宋妙涵？阿贞，你们……”
宋妙涵也很惊讶会在这里碰上林姝棠。
不远处忽然接连传来尖叫，林姝棠疑问被中断，一转头，果然看到揽香湖岸人群混乱逃窜。她想起刚刚听到的话，猛然惊恐起来，抓住林贞的手臂就要跑：“阿贞，快走，这里不能留，那些难民是假的，他们会到处杀人的！”
林贞却没有动，转向了一旁的宋妙涵。
宋妙涵皱了眉，因为林姝棠惊慌的话。她说的难民是假的，是什么意思？
林姝棠见林贞站着不动，还傻傻看着宋妙涵，顿时急了，赶紧劝宋妙涵道：“魏地有位姓蔡的将军要造反，那些难民都是他的人假扮的，真正的江州难民已经被他们杀死了。他们假装难民攻击世家贵族，企图引起贵族仇恨，转移注意力，然后趁机攻入京城。三日后他们就要进京杀人了，我们赶紧跑吧！”
宋妙涵听着这话既震惊又疑惑。
上辈子的这个时候，她还被囚禁在富商府上，每天过得暗无天日，生不如死，所以有很多事情都不是很清楚。可有两件传遍京城的大事她还是知道的，且都是今年将要发生的，那就是——靖王就藩，魏世子出征。
魏地的确有位蔡姓将军造反过，他名叫蔡义，是当初平魏大将军季夏的老部下。但她听的传闻里却不是蔡义来京城，而是季瑜率兵出征魏地，灭了蔡氏一族。
难道因为她的重生，一些事情也随之发生了变化？
只是，还不等她多想，她就听见了那边季连欣的惊叫。
“娆姐姐！”
宋妙涵猛地转头，正见揽香湖那边银红一角，她正被个黑衣蒙面人护在了身后。
对方人多势众，虽然没杀人，却疯了般拿着长棍往人要害攻击，那蒙面人估计撑不了多久。
宋妙涵当机立断，对旁边一个侍卫道：“现在魏世子正好在皇宫，赶紧去通知魏世子，就说他府上两位妹妹有难。还有，告诉他，蔡义有谋反之心，欲借江州难民制造混乱，进京造反。”
侍卫听见造反时有些懵，待反应过来，撒开腿就往皇宫方向跑。
她又对身后其余侍卫道：“你们全去揽香湖那边帮忙，注意，先保护郭姑娘！”
侍卫有些犹豫，他们是出来保护她的，他们走了，那她怎么办？
宋妙涵一怒：“听不懂我的话吗！”
几个侍卫这才匆匆赶去。
宋妙涵对林贞道：“小隐，我们的家暂时不能回去了，我们先回淮阴王府。”
又拉住林姝棠：“快走！”
揽香湖荷花遍开，浅粉深红成簇，圆圆荷叶接天相连，红绿随风摇曳，吹皱了面上一层清波，远远看去壮观美丽。
湖岸边，却是人群混乱。
郭娆是被季连欣拉出来玩的，但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一群衣衫褴褛之人，拿着木棍，跑过来见人就打。他们还将一些姑娘拖入了旁边的草丛，有撕碎的衣裙扔出来，混着女子痛苦的呻.吟，不用想就知道那些丧心病狂的人在做什么。
她浑身发着抖，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魏国公府的护卫护着她和连欣连玉逃跑，但却突然几个疯子冲过来，将她们三个打散。
这些疯子像是冲她而来，因为他们将她与连欣连玉隔开，没有去追她们，而是虎视眈眈围着自己。
护卫正保护着连欣连玉，要过来也过来不了。
“老大，你看，就是这个女人，长得美不美？”
“小子，眼光真不错，一来就挑到这么好的货色，待会儿好处少不了你！兄弟们，将她给我拖到林子里去！”
郭娆睁大了眼，不断后退，正惊恐时，忽然一个黑衣蒙面人出现在她面前，将她护在身后。
“属下影六，奉世子之命保护表小姐左右。”
几个疯子见横空出现个人，大怒，举起棍子，对打起来。
本来以影六伸身手对付几个难民绰绰有余，但越交手，他越感觉不对劲，对方手法并不像难民，反倒像是有些底子的练武之人。
他皱眉，就要抱着表小姐彻底远离这是非之地。
却忽然听她一声：“等等！”
影六疑惑，随她视线看去，就见不远处，几个难民一脸淫.笑，强拽着柳如宛入树林。
若是平时他看见这种情景，可能会顺便帮个忙，毕竟那是主子好友的亲妹妹，但现在，他有自己的人要保护，无法兼顾。
正要施展轻功离去，就又听她说：“我们过去，救救她。”
柳如宛想跟她抢季瑜，她的确看柳如宛不顺眼，但却没到恨不得她死的地步。她那样一个骄傲的人，若是被人强.暴，没了名声，以后可能会生不如死。
而且，她也的确对柳如宛有些小愧疚。因为若不是她来了京城，和季瑜相遇，或许柳如宛真的会等到季瑜。就算他们之间没有爱，只是家族利益，可柳如宛起码没有白等，她真的可以嫁给季瑜了。
见表小姐态度坚决，影六没说话了，一颔首，揽紧她就纵身过去。
柳如宛被几个疯子拉扯着，吓得险些晕死过去，她正欲将那个不停摸她腰的人狠狠踹一脚，却突然出现一个人，握住她的手腕一拉，同时，只听拖拽着她的几个人齐齐一声惨叫，而后‘嗵’地四仰八叉倒地。
一回头，就对上郭娆的眼。
“我们走吧。”郭娆道。
不待柳如宛反应，影六就扯了她，带她一起离开。
“三哥，你刚刚看见没有，那个黑衣人怀里，好美的人啊！”他在魏地从未见过那样白皙貌美的女人。
被称作三哥的人早就看得眼睛发直了，见黑衣人欲带着美人离开，吐了口唾沫，发话：“给老子追！”
那边，季连欣被护卫围着，迟迟不肯离去，眼看着蒙面人护着郭娆离开才放下心，正欲动身离开。这时，她身边的连玉脚步却忽然一停，季连欣疑惑：“五姐，你怎么了？”
季连玉看季连欣一眼，像对她说，又像自言自语：“我要赌一把！”
她道：“连欣，我不跟你走了，你自己先回去罢。”
说完，竟是挤出护卫圈朝某处急急跑去，快得季连欣扯都扯不住。季连欣气急，觉得这季连玉是疯了，往她奔的方向看去，就想看看到底是什么竟让她这么不顾危险。
然后，她看到了韩宋。
……
后面的人目测有十来个，穷追不舍，影六带着两个不精武艺的女人，非常吃力，最后被对方围堵意料之中。
这样耗下去不是办法，本来就是只救郭娆一人的，柳如宛只是顺带，正想着要不要撇下柳如宛，眼前就被白光一晃。
那些难民，身上居然有刀剑！
影六突然意识到了不对。
为了保持隐秘，暗门的信号弹不到关键时刻，绝不能轻易发出，以防别人察觉它的存在。
但现在，他不得不发。
因为，这些难民有问题。或者说，他们不是难民！
这些人假装难民，殴打贵族，刻意制造混乱，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暴动问题。
带头的见蒙面人发信号弹，大声嘲笑：“小子，现在发信号弹是不是太迟了？不知道有个词儿叫远水救不了近火？等你的救兵赶来，老子早办完事儿了，哈哈哈！”
影六一手护紧郭娆，抽出身上软剑。
带头人笑他不自量力：“你若肯乖乖交出身边这两个女人，我们就放你离开，不然——”
影六一声冷笑，不待他说完，一挥手，袖中暗器飞出，直射带头人。
“啊——”
带头人一声惨叫，痛苦倒地，他捂着身下，疼得额上青筋暴起，颤抖着指令：“……杀……给老子杀了他，千刀万剐！”
十几个人举刀向他围攻，影六眉头一敛，当即一掌将柳如宛推到了墙角落，然后揽了郭娆左躲右闪。
柳如宛一个不防，后背撞到了墙上，又因惯性，一个前扑倒地，顿时吐出一口血来。
郭娆有些担心。
影六揽着她轻松躲避，边道：“表小姐不用担心，她只是小伤而已。我无法同时护住你们两个，只能出此下策，故意废了领头，激起他的怒火。现在大家注意力都只会集中在我这里，她一个弱女子，暂时不会有危险。”
他已经发出了信号，只要拖到兄弟们过来，柳如宛就不会出事。在这个等待的过程中，他所需要做的，就是转移他们注意力，耗着他们。
郭娆懂了影六的意思，原来他刚刚废了领头，不是一时冲动，而推开柳如宛，也不是放弃她，俱是掩人耳目而已。
但是柳如宛却不懂，她只知道蒙面人救了她，却在不得不二选一的时候，毫不犹豫将她打了出来，任由她一个人自生自灭。
而郭娆，被他护得好好的。
郭娆！
为什么所有人都这样护着她！她凭什么？柳如宛眼中闪过滔天恨意。
旁边的领头还在缩着哀嚎，柳如宛嘴角扬起一抹诡笑。她擦了擦唇边的血，站起来，到领头人身边，使劲踹了他一脚后，捡起他的剑。
反正都要死，大家一起死，多好！
影六刚躲避一个难民的攻击，来自直觉，敏锐感知后背有道阴森目光。
“郭娆，你去死吧！”
正转头，就见柳如宛双手举剑冲过来，近在咫尺。
他下意识挡在怀中人面前。
“影六！”郭娆一声惊喊。
冰冷的剑深深刺入旁边人的皮肉，血不断地蜿蜒着刀而下，郭娆看向握刀的人，满脸不敢置信。
一群围攻的人似乎也惊了下，看向看似娇柔的柳如宛，回过神来见影六受伤，兴奋起来，提剑齐齐朝他刺去。
影六又惊又怒，是他大意了，竟然对柳如宛放松了警惕，让她有机会悄无声息接近。
当初在猎场就知道这个女人表里不一，却不想，她心思还如此毒辣，表小姐好心救她，她竟然要置表小姐于死地。
愤怒地拔出刺入胸膛的利剑，影六将她一脚踹开，一个旋身躲开攻击。
既然她想找死，他何必再为她耗时。抱紧怀中的人，他毫不犹豫纵身离去。
这次郭娆没有再开口，她看着惶恐后退的柳如宛与那些难民，满眼冷漠。
初始想救她不过是内心怜悯作祟，但这却不是她的义务。她从未想过柳如宛死，但对方似乎不是这样认为，柳如宛恨她入骨，还想亲手杀她。
既然如此，她何必救她给自己添堵。
……
宫中，侍卫匆匆往昭阳殿去，太子与靖王一行人正好从里面出来，侍卫一见，立马上前。
“太子殿下，大事不好了！”
侍卫将淮阴王府人的话复述了一遍，末了又道：“魏国公府六小姐和表小姐正被那些假难民包围。”
旁边靖王听说表小姐时，面色一变，一句话也没说匆忙离去。
太子看着靖王脚步匆匆，又转身看了眼殿内。
刚刚信使也带来魏地急报，说蔡家欲反，如今魏地两派鼎立。刚才父皇单独留下季瑜，就是跟他商议魏地事宜。
而现在他的那个小表妹有危险，他从没见过季瑜那样在乎过一个人，万一她出事……
太子眉头深深皱起：“带上人随本宫出宫！”
柳玉廷也知道那位表小姐，与季瑜关系匪浅，正想跟着太子一起去帮忙，这时他的小厮却急急跑来。
“二公子，不好了，纯姨娘逃出府了！”
柳玉廷脸色一白。

第74章 折子戏言
深巷。
郭娆瞥了眼倒靠在墙壁上的影六，一转头，语气不稳却犹存固执：“你们不要过来！”
紧追不舍赶上来的几个人面色狠厉，有人想上前，却被一把拉住：“别过去，这娘们手上那镯子是暗器，有毒！”说完示意大家看那个倒在地上，脸色发青，嘴留黑血已经咽气的人。
郭娆没想到这种奇怪的难民这么多，刚摆脱一堆，就又来一堆。
影六被刺中要害，流血不止，带着她跑不了多远，于是就停在了一个偏僻巷子里，她正在替他止血，就又碰见一堆人。
他们冲过来时，幸亏她突然记起季瑜曾说过的话，她戴的镯子是西域暗器，关键时刻能救人命。
郭娆手按在机关上，一动不动盯着那些人，那些人也不敢轻易上前，两边僵持不下。
直到靖王赶来，平衡才被打破。
靖王眉眼间尽是戾气，赤手空拳从难民中开出一条路来，到她身边，抓起她的手腕就说：“跟我走！”
他出现得太迅速太突然，以至于郭娆被他拉着走了几步才反应过来，当即反手拉住他的衣袖，请求：“王爷，请带上影六一起。”影六救了她的命，却因为她的愚蠢而危在旦夕。如果只能带走一个人，她希望是影六。
靖王往面色苍白的影六那里瞥了眼，蹙了蹙眉。
这时，那些被靖王撂倒的人都已经爬了起来。有人认出他是当今皇上最宠爱的小儿子——靖王。
当初在魏地时，他们就听蔡将军说过，谁能擒下靖王，赏黄金千两，外加升官进爵。霎时有人眼中闪过兴奋贼光，立即大喊：“那是当朝靖王，大家快上啊！”
一群人明显振奋起来。
靖王面色一沉，眼前十几个人直冲而来，要带走两个人根本不可能，正要强带郭娆离去，却突然看到随来的属下王冲。
“救人！”
王冲随主子视线看去，就见一黑衣蒙面人，他眼中闪过惊讶，动作却快，已经到了黑衣人面前。
郭娆见状松了口气。
靖王护着郭娆后退，厉声说：“你们未经传召，私自入京，知道这是杀头重罪吗？”
众人兴奋猛扑的神情一顿，面面相觑后瞥见了各自手上的刀剑，同时也意识到自己暴露了什么。
他们本来追黑衣人和那个美人到深巷，见没人才拿出了刀剑，打算就地解决了黑衣人，将美人掳走，哪知这偏僻巷子会突然冒出个靖王。
将军的计划是和他们里应外合，将军带军队潜伏在京郊，他们负责在里面制造混乱，待时机成熟，两边接应，将老皇帝打下皇位。
造反是灭九族的大罪，既然参与了就不能打退堂鼓，现在计划才刚展开，绝不能功亏一篑！
其中一人咬牙壮胆：“入京又怎样？当今皇上沉迷女色，昏庸无能，怎配为帝？这天下迟早是我们将军的！”
他眼中闪过狠厉，一转头：“兄弟们，反正咱们已经暴露了，与其被皇帝抓回去杀无赦，倒不如现在举刀反抗，若是立了功，将来或许还能封侯进爵，光耀门楣。现在咱们就以靖王之血开路，迎将军入京！推翻朝歌，振兴魏地！”
靖王噙着冷笑，浑身俱是肃杀之气。动作迅速擒住一个近处的假难民，夺了他手里的剑。
他手迅疾如雷电，假难民还未反应过来，就被一剑封喉，血飙七尺远。
郭娆脸色煞白，被这血腥吓得一缩，下意识闭上了眼。
靖王察觉了她的害怕，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将她往后拉。
“别睁眼！”
郭娆被他牢牢护着，随着他躲避，不一会儿，深巷里就弥散开一股血腥味儿。
京畿卫大统领徐雍这时带士兵赶到，假难民顿时惊惶逃窜，但最终还是逃不过被抓的结局。
靖王的手臂受了点伤，血洇湿了衣服，看上去有些可怖。
郭娆有些担心：“你没事吧？”说话时手已经探向了他。
靖王看向那只搭在他脉搏上的手，她的手很漂亮，骨形好看，指节也纤美。没有蓄长指，没有染丹蔻，指甲是健康的粉色，莹润粉嫩，透着少女独有的娇艳。
他神情怔怔，那句到了嘴边的‘无碍’二字也咽了回去，就那样看着她颦眉的侧颜。
最后虽然没有检查出什么大事，郭娆还是拉着他去了附近的一个医馆。
大夫和他的小童正小心翼翼为靖王和影六包扎伤口，外面忽而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郭娆还听见了季连欣的声音，她心里一喜，起了身就往外跑。
“姐姐！”季连欣看见郭娆，眼睛一亮，她朝旁边喜极而泣：“太子哥哥，姐姐真的在这里！”
郭娆跨出门槛，就见着了一堆人，有连欣，有太子，还有一队士兵，却唯独没有那个最期待见到的人。
她心头划过一丝失落，面上未显，依旧给太子行了礼。
季连欣和郭娆分散的这段时间，差点急哭了，现在见着她就不停地问东问西，还是太子最后出声，才打断了她不合时宜的过分关心。
他看向郭娆泛了几丝疲惫的脸，声音温润安抚了两句，最后道：“天色不早了，本宫先派几个人送你回国公府吧。”
郭娆却摇摇头，示意他看向屋内，她简单说了下靖王与影六受伤的事，又说等他们包扎好了再走。
太子颔首，没再多说，抬步要进屋。郭娆也转身，随在他身后。但因有些心不在焉，没注意脚下门槛，忽然就绊了上去。
“啊——”
后面传来一声惊呼，由远及近，太子下意识转身，迅速伸出了手。
怀里撞进了一具身子，第一感觉是娇小又温软，她一声闷吟，又闻到了丝丝的香。
郭娆被绊倒，一下子被撞了个头脑清醒，她冒犯的还是太子。郭娆有些惶然拘谨起来，赶紧从他怀中退出来。
太子有一瞬间失神，再次瞥向她时，却发现她无措的双眼忽然间一亮，像夜空中璀璨的星星。他顺着看过去，然后看见了匆匆而来的季瑜。
季瑜从昭阳殿一出来，就听说郭娆出事了，顿时脑子里哪里还有魏地蔡义的事，匆忙就出了宫。眼下见她好生生站着，他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下。
“阿娆。”
郭娆自季瑜一出现，眼眶就红了，娇娇小小一团，缩在太子身边，眼巴巴望着他，好不可怜。
季瑜心一缩，赶紧将她拉到身边，将她从上到下仔仔细细查看了一遍，确认没有受伤后又是一番温言细语。
太子在一旁，停了一会儿，自觉走开。
季瑜忽然抬头：“哥，等一下。”
太子顿住，他这个表弟他知道，一般不会轻易喊他哥。
季瑜眼中有高兴，真诚说：“谢谢你。”谢谢你站在我这边，认同郭娆，还亲自过来找她。
太子懂了他的意思，不由莞尔，拍了拍他的肩膀：“她今日受惊不小，你早些带她回去歇着罢。”
“好。”季瑜颔首，安排好心上人，才想起了正事，再次看向太子时，神情凝重起来：“魏地已传来过消息，蔡义如今兵临城下，造反之心昭然若揭。殿下，此事颇为棘手，待我送回阿娆，马上过来。”
屋里的靖王，见郭娆满心喜悦提着裙子跑出去时，心就沉了沉，如今见她与别人并肩离去的背影，眼里划过一抹黯然。
宫中。
霍贵妃入了殿，侧首看向后面众人：“你们全部下去，本宫有事跟皇上说。”
众侍婢应声退下，待门关上，她才转头，盯着床上气息虚弱的男人许久，眼中闪过一抹狠毒。
趁他还没醒，霍贵妃放下药膳，悄悄到了书案旁……
“皇上，醒醒，皇上。”
头脑昏沉中，皇上被一阵轻喊唤醒，一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妆容精致的脸。
“香儿。”
霍香眼睛一闪，下一刻面色从容扶他坐起，笑着道：“皇上，该吃药了。”
皇上还在半梦半醒中，任她摆弄靠坐在了床上。
霍香端起药碗，舀出一勺轻轻吹了口，递到他嘴畔：“皇上。”
见贵妃如此温柔体贴，皇上心中感动。也不枉他宠了她这么多年，纵使她平时娇蛮任性了些，但总是爱他的，他生病了，她会着急，还亲自来照顾。
皇上自我感动着享受了她几勺药，入了心肺的苦也变成了甜。喝到一半时，突然就想起了自己外派延儿的事，顿时心里就有些打鼓。也不知贵妃知道了没有，若是知道了又会怎么想他，会不会怪他……
霍香见皇上垂着眼，思绪飞外，以为他察觉了这药有问题，心一紧，面上却镇定，喊了声：“皇上？怎么不继续喝了？”
贵妃面容关切，柔情似水，皇上愈发心虚，正欲说话，眼角余光却忽然在她衣袖里瞥见一抹黄色，布料非常熟悉。皇上疑惑：“香儿，你衣袖里放的什么？”
见他发现，霍香心一跳，做贼心虚般就要将手背到身后，却不想动作过大，一下子将里面的东西甩了出来。
“啪嗒”一声掉到地上，颜色明晃晃的，赫然是圣旨。
殿内有一瞬空气冻结，霍香手都在抖。
“你拿圣旨做什么？”皇上疑惑越来越大，忽然想到一种可能，却随即否认，不肯相信，他道，“拿起来给朕看看。”
霍香坐在床边，脑子纷乱，手紧紧攥了起来。
她今日会来这里，只有两个目的，伪造圣旨，再就是给面前人下毒。
玉玺她已经找到，圣旨伪造好了，任务已经完成了一半，剩下的就是给皇上喂药。
为了避免怀疑，她让霍远拿的是慢性毒.药，服用者药性发作时间可以推迟十二个时辰，也就是明天的这个时候。但是，现在皇上发现了她假造的圣旨，若是他发现里面的内容……
霍香心下一凛，一个激灵后突然就有了决断。
她将视线慢慢从圣旨移到皇上身上，脸上扬起一抹诡异的笑，与刚刚的柔顺简直是两个极端。
“阿琉。”霍香放下药碗，逐渐靠近他，语气如地狱妖艳的索命女鬼，声音动听却彻骨幽冷：“你不是说最爱我，为了我可以连命都不要吗？”
她笑容仿若天真：“那我现在就要你死，你肯定不会怨我的，对吧？”
说罢，一只手立马拿起旁边的软枕蒙在他面上，死死捂住。心中有过害怕犹豫，在动手的一瞬间，却突然全被兴奋激动所掩盖。
她扑在他身上，边紧按着边阴狠道：“当初是你说要让我儿子当太子的，但你不仅食言，如今还要让他去江州送死，宗政琉，你好狠的心啊！”
皇上不敢置信，自己独宠了这么多年的爱妃竟然要谋杀自己，本就气虚体弱，现在呼吸全被闭住，他脸色涨紫，胸腔闷滞，几近窒息。为了生存，全凭意识不断挣扎。
霍香紧捂不放，满脑子都是他死了，自己就可以当太后了，到时候张晴语母子俩，她定要折磨得他们生死不如！
霍香精神越来越亢奋：“你不是说可以为我做任何事吗？那现在就赶紧去死吧！你死了我的延儿才能当皇上，我才能当太后，我才能尽情折磨张晴语那个贱人！”
皇上听着她疯狂的话，震惊不已。平时只觉得贵妃只是刁蛮任性了些，人却不坏，偶尔闹闹还显得年轻可爱，所以他从未怪罪。
但哪曾想，原来一直都是她掩藏得太好，自己的纵容反倒助长了她的野心，竟让她连弑君之事都敢做！
皇上的心猛然跌入冰窖，濒临死亡时却忽然涌上一股被欺骗的冲天愤怒，他无力的双手骤然青筋暴起，伸起来推拒着她拼命反抗。
李得光在外面就听见里面“咚咚咚”的声音，像是脚在蹬床，无力的挣扎，还伴随着“唔唔”的痛苦闷吟，像是皇上的。
他有些狐疑，贴着耳朵在门外细听一阵，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于是大着胆子推开了门。
却岂料眼前一幕差点让他傻眼。
“……贵……贵妃娘娘，快住手，使不得！使不得啊！”
见贵妃目露狠光死死将皇上摁在软枕里，李得光吓得双股战战，当即快步跑过去阻止。
还有听见动静的内侍宫女纷纷入殿救驾，顿时偌大的寝宫一下子变得拥挤起来。
一场荒唐过了小半个时辰才渐于消停。
太医替皇上把完脉，开了药就退下了，皇上平静下来，靠坐在床上静看着贵妃，他道：“霍香，为什么？难道朕对你还不够好吗？”
今日之举本就是兵行险招，霍香自知大势已去，冷笑回望：“对我好？若是你真的对我好，那为什么还违背诺言不断地宠幸别的女人？若是真的对我好，那为什么明知江州危险，还要让我的儿子去送死？宗政琉，是你先对不起我的！”
皇上看着地上跪着的人，她脸色嘲讽盯着他，像是从未爱过。他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什么，闭了闭眼，良久才开口。
“将贵妃永禁于储秀宫，终生不得踏出半步。”
贵妃被带下去，殿内一下子空寂下来，李得光心中忐忑，看着目光悠远的皇上，他想劝：“皇上……”
宗政琉仿若未闻，目光从殿外消失的身影上移开，他道：“宣靖王进宫。”
……
靖王已经听说了自己母妃的事，所以对于皇上的召见，他没感到意外。
皇上坐在书案前，盯着地上的人许久，才淡淡说：“延儿，你母妃要谋害朕的事，你事先知道吗？”
靖王很平静，摇了摇头。
“那你老实告诉朕，你想过取代你大哥，自己当皇帝吗？”
靖王这次没摇头，他抿了抿唇，如实说了两个字。
“想过。”
皇上表情一变，有惊有怒有失望，拿起案上的一个砚台就砸了过去。
靖王没躲，硬生生受着了。他的额上被砸出了一道血口，血渐渐洇出，他却不知疼似的，眼也不眨，跪在地上，背挺得笔直。
皇上看着小儿子倔强，毫无悔意的眼神，满是心痛，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知道自己错了。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他自己！
是他给予靖王偏爱，给予靖王特权，所以才给了靖王挑衅太子权威的底气，渐生与太子抗衡的野心。
可太子也是他的儿子，曾经不是没有付出过疼爱的。皇上看着靖王，眼底闪过沉痛，许久才出声，声音沙哑：“你与霖儿都是朕的儿子，朕最不想看见的，就是你们兄弟二人手足相残。你坦白告诉朕，你是否动过弑兄的念头？”
靖王听了这话，没有言语，他垂了眸，看着一尘不染的地面，像是在出神。
靖王想起了小时候。
他幼时其实与太子感情很好，他很喜欢这个大哥，还总去凤鹫宫缠着他玩耍，而太子，也像一个真正的兄长，总是不厌其烦陪他玩。
他一直记得五岁那年，自己贪玩去爬假山，结果失足从上面掉了下来，假山上一颗石头松动，直接朝他滚来。
他一直以为自己就要被砸死了，正惊恐着，身体却突然被人推开，下一刻他听见一声隐忍的闷哼。
眼眶还存着惊吓的泪，他一转头，就看见了被石头压着双腿的太子，那时太子还有空来安慰他，摸了摸他的头，对他说，男子汉大丈夫，不能轻易掉眼泪。
后来，太子因此有了腿疾，一到阴雨天，膝盖就疼痛难忍，皇后看他的眼神，总带着一种怪罪，他害怕愧疚着，不敢再踏足凤鹫宫半步。
后来，母妃禁令了他的行动，不许他与太子亲近。
再后来，在父皇无尽的偏袒中，他有了些不该有的想法，这种想法随着他长大，不断疯长，到最后，不知怎的，他就与太子渐行渐远了……
皇上见他不说话，心直往下沉，语气也加重了：“怎么不说话？”
靖王思绪渐笼，他抬起头看着皇上，眼神坚定，一字一句：“我虽然想当皇上，但从未想过踏着大哥的血上位。”
皇上沉默不语，目光如鹰盯了他半晌，后者面色不改。皇上选择了相信这个儿子，他吐出口气，紧握成拳的手也逐渐放开。
今日召靖王过来，只是因为受了贵妃的影响，他只是想问一问，他是否与他母妃一样，存着那样胆大包天的弑帝杀兄念头。
他已做好最坏的打算，若延儿说有，他就不会让他有回封地的机会。山高皇帝远，没人管制，他不敢再冒险给他希望，以免将来手足相残。他会斩断他的羽翼，下令将其幽禁京城，予他荣华富贵，让他与世无争度过下半生。
但若延儿说没有，他会立马下召让他回封地，一方为王，无召永世不得入京。
皇上看着这个疼爱了多年的小儿子，叹了口气：“延儿，自你出生，朕从来都偏爱你，不断地忽略太子，是朕亏欠了他。”
“延儿，你莫要怪朕。”他说，“你回封地吧，一方为王，亦可以活得恣意快活。”
靖王垂在身侧的双手动了动，握紧又放开，他知道，父皇这是强令。若是他不应，他会立马失去那些曾拥有过的温暖亲情，若是他应，这些年他精心谋划的一切就会毁于一旦。
谁也不知道他此刻内心的煎熬。
殿内的龙涎香静静地焚烧，窗外微风拂入，丝丝袅香入鼻，差点迷了人的心智，让人贪念沉迷。
靖王毫无焦距的眼却逐渐变得清明，束于双侧的手伸起，接着恭恭敬敬叩了三首，他嗓音干涩。
“儿臣遵命。”
曾经幕僚对他说：王爷，您总是太心软。
那时他笑而不语，他对自己说，他不是心软，他只是想与大哥公平竞争，愿者服输，不一定非要杀戮。
如今才知道，史册上的兄弟篡位就是那么残酷，不你死我活，唾手可得的皇位终将一场空。
而他，心不够狠。他始终惦念着幼时兄弟情，贪念父皇亲情，舍不得放不下。
皇上见儿子答应，心中的欣慰终于压过了失望，面上端着的严肃再也维持不住，过了书案就要去扶起他。
只这时，却又听儿子道：“但是，回封地之前，儿臣想向父皇求一道圣旨。”
皇上刚迈起的步子收了回来。
“什么圣旨？”
“婚旨。儿臣有喜欢的人了，想娶她做靖王妃。”
出于一个父亲本能的反应，皇上在听见这句话时，脸上露出了压制不住的喜悦，他的心彻底轻快起来，接着莞尔。过去扶起他，笑问：“是哪家姑娘？父皇马上给你下旨。”
靖王抿了唇：“是魏国公府表小姐，郭娆。”
郭娆？
想起她是谁时，皇上一怔。篝火宴那晚的惊鸿一瞥，他将那个小姑娘放在了心上，本想着明年三月选秀，将她纳入后宫的，但现在，自己的儿子也喜欢她。
靖王见皇上扶着他的手臂的渐松，像是出神，他垂了眸，说：“父皇，您还记得上次您的咳喘失眠之症么？”
皇上不知儿子怎的扯到这上面来，但说起来，他的这个症状痊愈，也多亏了这个儿子。他点了点头。
靖王道：“当初那个方子是我在民间寻来的，确切地说，是郭姑娘给我的。”
皇上惊讶，他与那姑娘居然早就相识了。
若说初时只觉得她样貌惊艳，此刻皇上对那姑娘又多了一层好感定义，性情温婉，心思细腻体贴。皇上不禁摇头失笑，也勿怪自己儿子会喜欢她了，的确是个玲珑剔透的人儿。
若是她嫁给靖王……
皇上暗想，那靖王去了封地他也不会担心了，那姑娘肯定会随侍夫君身侧，红袖添香，将靖王照顾得很好。
他爱美人，后宫娇艳无数，虽然样貌没有胜过郭娆者，但总归只是一个女人而已，儿子好不容易有了知心人，他还不至于跟自己儿子抢女人。想到此，皇上脸上的笑意越扩越大，他爽快答应。
“好，朕明日就下旨，将你们婚事定下。”
靖王细细观察了皇上的表情，见他没有任何不虞，不由得也心情轻快起来，唇角轻扬，向他揖礼：“多谢父皇！”
皇上拍了拍他的手臂，语气高兴又惆怅：“既要成亲了，也该告诉你母妃，你现在去看看她吧。”
说起贵妃，靖王脸上的笑意淡下来。
皇上与靖王谈话时，谁也没发现，幕帘外一小内监悄悄退去。

第75章 折子戏言
季瑜将郭娆送回菡萏阁，就去了太子府。两人在书房刚开口谈蔡义之事，外面眼线就带回了宫中的消息，说靖王要求娶魏国公府表小姐。
得到这个消息，太子第一反应看向季瑜。
后者抿着唇，沉默半晌后竟还扯出了抹笑：“殿下，现在我还得感谢蔡义造反了。”
他淡淡道：“魏地之事交给我处理吧，我现在进宫一趟。”
太子素来了解季瑜的性子，因此没有阻止。
昭阳殿。
皇上正高兴地替靖王选着良辰吉日，小内监就跑进来通传，说魏世子过来了。
郭娆现在是魏国公府的姑娘，婚姻大事合该魏国公府的长辈做主，皇上一喜，觉得他来得正是时候，于是立马让人进来。
季瑜站在案旁，一眼就瞧见了皇上桌案上方正的一抹黄，他唇角笑意愈发盛，道：“皇上这是要颁什么圣旨？”
自己这个侄儿天性凉薄，办事时果断狠绝，平时面上除了不苟言笑，皇上很少见到他别的表情。此刻看见他笑，不由得有些讶异，但也只是转瞬即逝，因为他现在更关心自己儿子的婚事。
眼下见他先提起，便也没遮瞒了，笑着道：“是喜事。你府上不是有位未曾婚配的表小姐么，朕想着将他许给延儿做靖王妃。玄琅，你觉得如何？”
谁知季瑜听后，轻轻吐出两字：“不可。”
皇上脸上笑意一僵，旁边李得光亦是腿脚一颤，擦了擦额上冷汗。
平时只觉得这魏世子性子疏离，高冷淡漠，堪比那高山之巅的雪莲花，脱于凡尘。如今近处一瞧，他淡淡一句话，竟是比皇上还气势十足。
他居然敢否决皇上？！还那样云淡风轻！
殿内一瞬间落针可闻。
季瑜淡淡道：“谁都可以，唯独她不行。因为她早已与微臣互许终身，微臣还与她约定，待她三年孝期一过，就娶她。”
皇上立在原地回不过神来，自己这个侄儿竟也喜欢郭娆？还互许了终身？
李得光也有些稀奇，偷觑了那位一眼，暗自嘀咕，魏世子竟然会喜欢女人？
当初他不知听那位连欣小姐与永乐公主说过多少回，说魏世子将他母亲赐他的通房丫鬟全撵了，来一回赶一回，连看都没有看那些女人一眼。别人都道魏世子洁身自好，不近女色，却有更多人猜测，魏世子实有断袖之癖……
可是，他现在却亲口说，自己有想娶的女人了。
李得光心中唏嘘，佩服魏世子的胆量，竟敢当着皇上的面反抗。但心底里，还是更佩服那位表小姐，也不知她是使了何种手段，竟能让一个皇子和一个世子如此为她相争。
皇上默了一会儿，最后看向季瑜：“玄琅，延儿就要回封地了，娶郭娆是他唯一的条件，朕已经答应他了，如何能悔？天下好女子何其多，你——”
“天下好女子再多，郭娆却只有一个，微臣只要她！”
皇上试图理劝的话还未说完，就已被季瑜打断，且语气异常坚决。
再三被否认，对权威者无疑是种挑衅，皇上有些怒了，“季玄琅，朕才是皇上，朕让她嫁给谁，她就得嫁给谁！”
季瑜轻轻一笑：“是么？”
……
翌日，天朗气清，百花飘香。
李得光手握圣旨，进了靖王府。
靖王精神不错，貌似昨日贵妃之事没对他产生多大影响，可李得光却明白，靖王不是没有受影响，他只是因为对今日赐婚圣旨的期待喜悦淹没了昨日的悲伤。
想到此，他叹了口气，靖王今日注定要失望了。因为，昨日皇上与魏世子的那场对峙，最后以皇上退步收场。
皇上依旧下了赐婚圣旨，但女主角却变了，变成了柳如宛。
靖王听完圣旨，笑容凝住。
李得光有些不忍再看，他劝道：“王爷，接旨吧。”
靖王没动，只问：“为什么？”
还能因为什么，喜欢错了人罢了。
若是他喜欢上的不是魏世子的心上人，也许皇上还能为自己的儿子硬抢一回，可魏世子是谁？
他是当初的魏地战神，平魏大将军王季夏之孙。
季夏统领魏地，戎马一生，拥立者无数。魏世子曾陪祖父征战沙场，少年意气风发，有勇有谋，最后叱咤魏地，不知赢得多少将士另眼相看。
季夏战死那年，魏世子就在他身边，那些曾追随季夏的老部下，最后全部跪下，誓死效忠魏世子。
而当今皇上，他的皇位还是当初季夏帮他从怀王手里夺来的，若是没有季夏，皇上现在也许还是个被圈禁的废太子。
也可以这样说，皇上虽是这朝歌的王，但在以武服人的魏地，他却形同虚设。那里真正的王，是魏世子。
如今魏地动乱，皆因季夏一老部下蔡义所起。蔡义有野心，不服年轻的魏世子，欲反称王，而那些忠于魏世子的人，誓死不允。所以如今的魏地，已分裂成两派。
祸起有因，祸灭由因。能真正解决这次动荡，将这次伤害度减到最小程度的人，只有魏世子。
而魏世子，昨日对皇上说，皇上若不下那赐婚圣旨，他愿亲自领兵出征，彻底铲除蔡义及叛党，并且凯旋后，上交魏地兵权。
若说朝歌是一个人的躯体，那兵权，就是那个人的心脏，没有它，躯体等同一具空壳，何谈存活？
魏地就是朝歌的一半心脏。
而魏世子说，愿意上交魏地兵权，这就是说，他愿意将魏地交于皇上全权管辖。
但若皇上下了那圣旨……
李得光记得，魏世子是这样说的：“皇上，蔡义造反，这是他与朝歌之争，与微臣无关，但若朝歌有逼于微臣，微臣不介意与蔡义联手灭朝歌。”
魏世子将选择摆在了眼前，将郭娆给他，他会灭蔡义，交兵权，若皇上逼他，他也不介意两败俱伤。
当时魏世子说出这番残酷灭国之话来，当真是将皇上气到发抖，但皇上，却说不出一个反抗的字来。
因为他知道，魏世子这种几乎没有弱点的人，是真的说得出做得到。
朝歌虽大，魏地也不小，若两边真对打起来，指不定谁输谁赢，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最后苦不堪言的，是众百姓。
为了一个女人，引起两边对战，这样究竟值得吗？
皇上首先是作为一个帝王，其次才是父亲，而站在帝王的角度，看着百姓生灵涂炭，他觉得太不值得，所以他选择了牺牲儿子的幸福，成全大我。
李得光对靖王道：“王爷，皇上这些年是怎么对您的，想必您比老奴更清楚。您有了喜欢的人，他比谁都开心。那位郭姑娘，不是皇上不愿将她许给您，而是……她已心有所属啊，勉强得来的感情，岂能长久？而这位柳如宛姑娘，她是柳太傅三女儿，娴静优雅，是京城——”
“是魏世子吧？”
李得光早已打好腹稿的劝告被靖王这句轻嘲打了个散，他一噎，嗫嚅着再说不出半个字来。
“他比我狠，是我比不上他。”他的确喜欢郭娆，但再喜欢，他觉得自己做不到为一个女人，拿那么多百姓的命去赌。这一点，他自愧弗如，却也有些羡慕，爱一个人，该是轰轰烈烈的。
可是，她眼里从来没有他。
她是他生命中曾跳动的一抹亮色，他却只是她心中一个匆匆过客，几年之后，或许她都不记得自己是谁。
靖王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瞥一眼那圣旨，淡淡道：“圣旨你拿回去罢，本王的妃位只给最爱的女人，而柳如宛不是。告诉父皇，我不会让他为难，明日本王就启程回封地，永不回京。”
李得光入靖王府的同时，亦有内监骑着马赶往魏国公府。
魏国公府见宫里来人，俱是一头雾水，但当听到内监宣读，说将郭娆许给魏世子时，众人无不是双眼大瞪，惊奇愕然。内监一走，府里顿时炸开了锅。
一向爱凑在一起叽喳说笑的众丫鬟，此刻投向郭娆的目光，没有一个是不艳羡的。
而郭娆，手里拿着圣旨，亦是又惊又疑。
季连玉最先反应过来，她早知道了堂哥与郭娆的事情，所以震惊了一会儿也就平静接受了，她笑着走向郭娆：“表妹，恭喜你了。”
老夫人看了郭娆一眼，邀她去松风堂谈话。
郭娆跪在地上，垂头不语。
老夫人表情还算平静，只问：“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
郭娆心一跳，老夫人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她知道自己与季瑜已经……
只是不待她多想，就又听老夫人道：“是从静水庵那时候开始的吧？那天玄琅突然跑来我这里说起你的事情，我就有些怀疑了。你容貌的确不俗，他想要你我没什么意见，只不过一个妾位罢了，我一直以为他是个有分寸的，才没有点破……却没想到，他竟然是想娶你。”
除了她那孙子，她想不到还有谁能让皇上下这种圣旨。
郭娆听完她的话，抬起头，她唇抿了抿：“……是……端午节那日开始的……”
她双手贴于额前，俯跪叩首：“请老夫人不要怪他，是我……我勾引他的。”
老夫人一笑，勾引？
若不是他愿意，谁能近得了他的身？
她还记得有一次张氏送通房丫鬟到他房里，丫鬟胆子大，仗着有几分姿色自命不凡，深更半夜脱了衣服想爬床，结果还没挨着床，就被他一脚踹到了屋外，丫鬟吐血当即昏了过去。
那时半夜没人看见，但第二天一早，早起路过的丫鬟小厮都看见了他屋外躺着个衣不蔽体唇角流血的丫鬟。
魏世子不喜女色的流言，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老夫人沉默着，不知在想什么，过了好半晌才看向郭娆：“你实话告诉我，你到底是喜欢他，还是他带给你的荣华富贵？”
郭娆坦坦荡荡对视回去，铿锵有力：“我爱他。”
老夫人揉了揉额，“嗯”了声后点点头。
郭娆不懂她的意思。
老夫人道，“还记得你上次生辰吗？那日我将你单独留下，对你说的话是真的，我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不论什么。”季月那件事，的确是她过分了，后来她还不计前嫌救玄琅，她心中是有愧疚的，所以想给她一些补偿。
她看出了她与玄琅的暧昧，但身份摆在那里，那时她以为，玄琅再喜欢她，也顶多将她抬为贵妾。但贵妾，也是妾，在当家主母那里，还是得乖乖下跪奉茶，尤其郭娆样貌出众，玄琅又喜欢，将来主母进门，肯定会想方设法对付她。
所以郭娆生辰那日，她将她单独留下，隐晦地告诉她，自己可以答应她一件任何事，就是希望她以后可以借着这个允诺，在困难时过来找她。
然后她就可以顺势帮她，给她当靠山，让她不至于受主母欺压。
那当初的那份愧疚，就可以抵清了，将来百年，月儿不至于怪她这个母亲。
可是，她没想到，玄琅那孩子，他是想娶郭娆，连商量都没有和她商量。他直接一道圣旨，堵了她们所有人的反抗。
老夫人靠在榻上，唇角蔓开一丝苦笑。
其实她知道，玄琅还是怪她的，还有这个府里所有人。他的性子，就是从病好后，从庄子上回来才变的，变得冷漠疏离，变得狠绝无情。
尤其是对张氏。
刚刚内监宣读圣旨时，她看得清楚，张氏脸上的表情由愕然不已变成痛苦不堪，足以证明，玄琅这些年，从没亲近过自己的母亲，不然张氏不会连自己儿子喜欢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
她不想再看见这孩子与府中关系再持续僵化，所以这婚事，她没打算干涉，相反，她还乐意帮衬一把。
老夫人垂眼看向下首的人，笑着：“看来那个愿望你是用不上了，不过，既然他要娶你，若你的身份太低，就算当了世子妃，别人也是会瞧不起的。所以我打算向皇上求道旨意，封你为县主，身份提高了，对你总有好处。”
当初月儿死时，她就想过为郭娆求道恩典，只不过后来发现了她的真实身份，这件事就这样搁下了。
而现在帮她，只不过是她想以这样的方式告诉她的孙儿，她并不反对这件婚事。
郭娆从来没有觉得这么轻松过，从松风堂出来，一路神清气爽，提着裙摆飞快地往霜香居跑去。
推开书房的门，屋子里空荡荡的，一览无遗桌案书架，却并没有看见季瑜。郭娆又撩了帘子入里间，还是没有人。
小厮知道世子很看重这位表小姐，所以没有阻止她进世子书房，相反，还赶紧去了小厨房替她沏壶好茶。
郭娆坐在椅子上，抿了口香茶，问小厮：“你们主子呢？”
小厮恭敬回：“早上世子一回府，就被大夫人喊去锦画苑了。”
同一时刻，锦画苑。
张氏坐在椅子上，胸口起伏，她的眼角血丝明显，还泛着湿润，她问：“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事先告诉我？”
季瑜神情自若：“告诉你结果也是一样，我让皇上直接下旨，就是想避免现在这样没必要的争执。”
“我是你母亲！”见他这样毫不在意的态度，张氏心都在颤抖。
她一拍桌子站起来，神情激动，“儿子的婚姻大事难道我连知情权都不能有么？这几年我为了你的婚事，费尽了心思，在京城的名门闺秀中千挑万选，就是希望能挑到个既配得上你又合你心意的，可是你呢，却要……要娶郭娆，你告诉我，她除了一副样貌，能给你带来什么？！”
季瑜唇角牵起一抹嘲讽：“可我看你平时不是挺喜欢她的吗？”
“这能一样吗？”她对郭娆好不过是因为看在老夫人的面子上，而郭娆也识趣知分寸，但这并不代表她就想让郭娆成为自己的儿媳。
她道：“玄琅，我是不会同意你娶这样一个低贱商户孤女的，这样你会让别人耻笑的！”
季瑜表情淡淡：“我的事不需要你同意，我将这件事公开，只是通知。”
张氏心中一痛，不敢置信。
这些年来，他们母子俩每次谈话都是这样，他情绪无起伏，最后又以他满脸冷漠疏离散场，这一次她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下来：“你还在怪我对不对？你一直恨我将你独自丢弃在庄子上不闻不问？”
“人本就自私，趋利避害是本性，我理解。”季瑜看着她，“但我忘不了那场景，所以说服不了自己不去恨你。”
当时他才八岁，他还记得那天，自己躺在床上，被高烧发热折磨，御医说他刚发疹，有七成把握可以救治，但张氏却尖叫――
“只有七成把握？那剩下三成呢？这是不是说他还是会死？我听说天花传染性极强的！”
不论御医如何说，她执意要将自己送到庄子上隔离。
他到现在还记得她避他如蛇蝎的恐惧尖叫嘴脸，当真是将人性刻画了个透彻。
别人毫不犹豫抛弃他他不在乎，但她是他母亲，在他发病之前，她对他最好。
后来他一个人呆在空荡荡的庄子上，丫鬟小厮根本不管他死活，任他在床上奄奄一息，国公府没有一个人过来探望，若不是太子因为担心，偷偷去看他，他早死了。
论感情，亲生母亲还不如表兄弟，他的出生何其可笑。
既然当初选择放弃他，现在又何必来管。
季瑜看着她倒退一步的痛苦模样，心无波澜：“魏国公府还没到非要个名门嫡女来撑门面的地步，你不必如此激动。”
他说，“我从没求过你什么，也没奢望你能给我什么。但郭娆是我的女人，我不希望她嫁过来受委屈。你作为我母亲，将来也是她的婆母，这次娶妻，我希望你尊重我的选择，将来也不要为难郭娆。”
张氏懂了他的意思，她苦笑：“你这次来锦画苑，与我说了这么多，真正目的是在这最后一句吧？”
“母亲明白就好。”

第76章 折子戏言
季瑜从锦画苑出来，孟安就匆匆到他身边：“世子，柳二公子邀您一见。”
季瑜脚步一顿。
柳玉廷脸色不太好，苍白中带着青灰，周身无形一种颓废感。看见季瑜过来，他眼中空洞不变，非常木然。
季瑜皱了皱眉：“你怎么这副样子？”
柳玉廷没回，垂眼道：“玄琅，我三妹做的事我已经知道了，我代她向郭姑娘告歉。但请你看在我俩这么多年交情的份上，原谅她，将解药给她罢。”
昨日他四处寻找林姝棠，筋疲力尽回府，却闻丫鬟说后院妹妹毁容了，他去探望，就发现妹妹全身流着脓液，恶心恐怖至极。今早他就赶紧请了烟染过去救治，烟染却告诉他，她不能救。
因为毒是她主子让她下的。
她的主子，除了季瑜还有谁？
一问烟染缘由，才知道是妹妹得罪了郭娆。
人谁没有犯过错，更何况他妹妹喜欢了他这么久，心中有恨可以理解。而且郭娆不是没受伤么，为什么季瑜还要对他妹妹这么狠，她是个女孩子，皮肤溃烂简直比杀了她还痛苦百倍。
季瑜来早就猜到柳玉廷为什么过来找他了。
昨日影六负伤而归，他才知道，中间竟还出了那样的插曲，柳如宛想杀郭娆。
有些事情可一不可二，他没那么多耐心，既然敢做，那就该想到代价。
“当初她在猎场上就想害郭娆，我就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只是给她警告。”季瑜语气冰冷，“这次她敢动手，我也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已。你知道吗，上次在猎场，她就是想给郭娆下这蔓吻之毒，现在我只是原样奉还给她。”
蔓吻，蔓延之吻，桃香其引。
蔓吻无色无味无毒，但当它与桃花香相结合后，便会像一颗沉睡了许久的种子遇到水，活泛起来，不断刺激人体肌肤，让人肌肤泛红，形成如人吻过的桃花色。当人体肌肤承受不住它的活跃时，它便会冲破肌肤而出，流出桃色脓液。
而在外人看来，这是皮肤溃烂的症状。
柳如宛便是想给郭娆下蔓吻，然后佩戴桃花香囊寻机接近她，若郭娆喝下下了蔓吻的茶，再吸入柳如宛身上的桃花香，不仅会毁容，全身都会溃烂。
让人中毒于无形间，神不知鬼不觉，就算是医术高超的御医，仅凭把脉，也察觉不了是种了何毒。
这柳如宛看起娴静模样，心思却不是一般的阴险。
柳玉廷瞪大了眼，显然不相信自己妹妹是这种人。
季瑜一勾唇：“若是不信我，你回去告诉她，她中毒了，毒是我下的，名字叫蔓吻，你且看看她什么反应。”
柳玉廷头脑阵阵发晕，一夜未合眼险些让他没站稳，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良久才道：“对不起。”多年兄弟，他相信季瑜不会骗他，而且，他没必要骗他。
他的妹妹，是何时变得那样狠毒的？不仅敢下毒害人，还敢提剑杀人？
季瑜见他满脸憔悴模样，知道他现在不仅为自己妹妹担心，还有一个林姝棠。
关于那个女人，他也不知该如何劝解柳玉廷，最后只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与她注定无解，她既然逃了，那就这样吧。过两日你就该出发去江州了，到那时，我希望你已找回从前的自己。”
……
季瑜回到书房，推开门，一眼就瞧见书案上安静趴着的姑娘，双眼闭着，两颊绯红，睡得正香。
他凑近弯腰盯着瞧了会儿，小姑娘睡颜也美，皮肤白净细腻，鼻子秀挺，红唇丰润，他嗓子突然有些干涩。
但还是舍不得扰了她好梦，克制碰了碰她的唇，浅尝辄止后，就轻轻抱着她入了里间。
郭娆缩在季瑜怀里，一沾床就醒了，迷迷茫茫睁开眼，眼里一片水润朦胧，眼角还泛着微红，像是初绽的粉色桃花，娇娇颤颤显出几分妖精媚态。
季瑜刚弯身，想悄无声息将手臂从她后颈移开，哪想就见到她这般模样，顿时浑身血液逆流。闭上眼克制了好久，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轻轻撩开她额前的一缕发，顺到耳后，凑下去亲昵吻了吻她的眼睛，他嗓音喑哑：“既然累了，再睡一会儿吧。”
郭娆眨了眨眼，愣愣盯了他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想起自己身在何处。接着就起身，揽上他的脖颈，眼睛弯起一个弧度：“我不困。”刚刚只是因为太无聊才睡着的。
季瑜无奈失笑，但还是顺势将她搂在了腿上坐下。郭娆很高兴，埋在他怀里仰着小脸看他，问出了皇上赐婚圣旨的事情，又将老夫人的态度说出来与他分享。
“阿琅，老夫人真的承认我了。”
“嗯，我知道。”季瑜环着她的腰，静静听着她说，满眼宠溺。
私语良久后，郭娆从袖中拿出一个竹叶香囊，递给他，面上有些羞涩：“……这个香囊我绣了很久，听说你要带兵去魏地，打仗很危险的，而且……你还好久不能回来……我……我希望它能代我陪在你身边。”说到最后，语气有些低落起来。
季瑜双眼发亮盯着她，里面的热情让突然伤感的郭娆不敢直视。
季瑜却掰过她的脸，笑容深深：“娆娆这是在向我表达爱意么，想让我在魏地睹物思人？”
郭娆咬着唇，嗔他一眼。
这个香囊她的确做了许久，本想等到他生辰送他的，但现在他要去魏地，恐怕等不到那时候了，只能提前给他。
她不理他的打趣，低头替他系在了腰间。
季瑜嘴角噙笑看着她系好，而后又攥着她的手腕，与她腻歪，逼她说些肉麻的话。郭娆不肯，躲在他怀里不出来。
两人打打闹闹，情深意浓。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储秀宫。
空荡荡阴森森的，冷风萧瑟。
寝宫一隅，桌椅凌乱。
一旁惠嫔骑在霍香身上，紧紧掐着她的脖子，狰狞大笑：“霍贵妃，你好啊，当初那么高高在上，仗着身份整日欺我辱我，现在呢，还不是要死在我杨惠手里！”
霍香躺在冰凉的地板上，左右扭动挣扎，却怎么也动不了。她脸憋得涨红，双眼大瞪，话断断续续：“……贱……贱人……放……放开……本宫……”
“放开？”惠嫔像是听了什么笑话，哈哈大笑起来，她眼里尽是疯狂，“当初是谁害我入冷宫的？猎场上若不是你添油加醋害我，我会被皇上厌弃？会在这冷宫活得人不人鬼不鬼？都是你这个贱女人害我没了荣华富贵！风水轮流转，曾经你让我过得生不如死，现在我也要你不好过，我要你死！”
杨惠拽起她的头发，狠狠甩了她两巴掌，发泄她积压已久的怒气，转即又掐上她的脖颈，力气大得手上青筋都暴了出来。
霍香被她紧紧掐着，呼吸都中断了，双手也渐渐没了力气扬起来。双脚乱蹬着挣扎良久，最后幅度渐小，直至最后停止。
宠冠后宫数年的霍贵妃，一朝身死冷宫，直到尸体渐渐散发腐味，才被宫人发现。
永肃帝闻之，蹒跚至冷宫，哀恸数日。后下令将其风光大葬，追封皇贵妃，谥号慧懿淑宁。

第77章 折子戏言
皇上自贵妃死后萎靡不振，缠绵病榻，众大臣合议上书，太子代政。
春去秋来过两年，顺德十七年，皇上退位，深居隐霜宫，为太上皇。太子登基，改国号明贞。
明贞元年，除夕至。
一场大雪纷纷扬扬下了几日，京城参差起伏的酒楼屋舍，远远眺去，一片雪白无垠。
雀阳主街，包子油饼，热气腾腾。吆喝叫卖穿梭人群，各种气味声音混杂，为寒冷冬日增添了几丝热闹人气。
罗乙河畔，唱书的大爷也没闲着，在柳树下架起了摊儿，拿个竹板呀呀喝喝，滔滔不绝讲起了远征魏地凯旋的少年英雄魏世子。
魏国公府尤其热闹喜庆。
两年前魏世子率兵平定魏地叛乱，如今凯旋，恰迎除夕，是个吉祥兆头。宫中皇上大喜，将除夕宫宴改庆功宴，大办宴席，魏国公府亦是张灯结彩。
菡萏阁。
郭娆看着镜中倒映出的精致面孔，不自禁地笑容明媚。
欢欢喜喜挑了一上午衣服，下午开始对镜梳妆。挽好长发，戴上珠花，细细描眉，搽膏抹粉，最后抿上红胭脂，镜中本就貌美的美人瞬间愈发楚楚动人。
女为悦己者容，美人亦不例外。
今日是季瑜回京的日子，郭娆精心装扮好，才动身进宫。
临近傍晚，宫女在宫墙沿廊处处点亮了羊角宫灯，照亮行人。宴席之上，红灯笼高挂，明亮耀眼，下面人影绰绰，锦衣华服之人欢声笑语。
郭娆到达宴会时，人已经来了大半。被宫人引领着刚坐上座位，四面八方顿时投来种种目光，羡慕有，嫉妒有，好奇有，赞叹有，等等等等。
自从被皇上赐婚给季瑜，郭娆就成了亮点，无论走在哪里，都是众人的谈论中心。有人说她命好，因为长得漂亮，入了魏世子的眼，也有人说她自恃美貌，不安本分，最后攀上高枝，山鸡变成了金凤凰。
这些话郭娆已经听了两年，早就习惯了，她并不在意，所以大大方方接受众人目光，唇角也始终挂着得体从容的弧度。
宴会开始时，皇上与魏地归来的一行人浩荡出来。
那人面容俊美，身材挺拔，一身玄衣出众，纵使两年未见，郭娆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许是心有灵犀，他与皇上说笑的面容一顿，侧过头来，目光分毫不差地与她对上。
两厢对望，他嘴角噙笑，眼神温柔，是那样熟悉。
郭娆心跳霎时就漏掉了半拍，反应过来慌着移开视线，无处安放的双手胡乱抓了个茶杯，力道紧了又紧。
皇上将两人的互动看在眼里，眼中也渐染了笑意，稍一沉吟，就召过一旁的小太监，吩咐了几句。
“县主，皇后娘娘今日身子不适，想邀您入凤鹫宫说说话。”
郭娆被赐婚不久，季老夫人就入了趟宫，跟当时的皇上求了道恩典，说封自己外孙女为县主。永肃帝对于自己亲姑母的请求，向来不会拒绝，况且只是给人一个小小的封号而已，遂一口答应。所以现在郭娆的身份是容阳县主。
郭娆正心慌意乱，耳旁忽然传来一声县主，她转头，就见一恭敬俯首的内监。
永肃帝是今年八月退位，太子登基，九月迎季连欣入宫，已册封为后，居于凤鹫宫。
连欣现在召她？
郭娆有些愣住，反应过来后咬了咬唇，忍不住瞥了眼远处那道还被众人围着的高大身影。不知是不是内监错觉，他好像发现这位郭姑娘眼里闪过一丝小幽怨，像是舍不得离开宴席似的。
季连柔神情憔悴，看着热闹人群心中也掀不起波澜，也没人来理她，她一个人呆呆坐着，颇有些凄然。
宴席开始，那道明黄身影被人簇拥着进来时，她眼里闪过一丝光亮，但转瞬湮灭。不知想到了什么，她双肩垂下去，精神萎靡。
拿起一杯酒想借酒浇愁，抬眼间却不经意瞥见桌边随内监悄悄离开的郭娆。
郭娆今天打扮得很美，一身银红小袄将窈窕身段尽显，发上插着同色蝶花流苏簪，配上小朵珠花，衬得面容娇艳明媚。行走间发上的蝶花流苏轻轻摇颤，显示着这个年纪女孩独有的鲜活，别有一番娇媚动人。
她走在哪里都是焦点，尽管挑了偏僻地儿走，还是有很多年轻公子的目光随着她移动。
季连柔再回望自己这身衣裳，这还是她刚入太子府时，她母亲花了三百两帮她买的。
那时她总以为进了太子府，得了太子宠爱，可以要什么有什么，所以根本不稀罕这衣服。但岂知事实却恰与她想象的相反，她自入了太子府，太子从来没有宠幸过她，她在后院，就只是个摆设。
所有丫鬟奴才都是看人办事，见她不得宠，都快骑到她头上来了。她初始反抗，吃了许多亏，后来只能忍着怒气任她们所为。
入了宫后，她的日子还是一样，入不敷出，不用自己的银钱贴着，她怕是一顿饱饭都吃不上，更遑论穿精美的衣服。
今夜除夕，人人都穿得精致华美，只有她，一件旧衣披身。这日子过得，还不如她在魏国公府当姑娘时。
若早知如此，那那日在猎场偶然听见霍贵妃要派人杀太子时，她一定不会费尽心思替太子挡刀。没了太子，也许她会嫁给韩宋，因为韩宋爱她，他什么都舍得为她做，他有什么好东西都会最先给她。
……韩宋。
季连柔神情恍惚，嘴里轻轻喊出这个名字。朦朦胧胧中又想起了些事情，她听说他升官了，两年前随她大堂哥出征魏地，那时还是一个无名小卒，后来因为抓了叛军蔡义的军师，立了大功，皇上不仅给他封官，还赐了他很多东西，连带他新娶的夫人也封了诰命。
而他新娶的夫人……是她庶妹，季连玉。
人人都比她过得好。季连柔眼睛发疼，嗓子发涩，僵硬着转头，想再看韩宋一眼。
季连玉一直注意着季连柔，早发现了她的不对劲，见她朝她身边之人看去，唇角勾起一抹嘲讽。手不动声色地一偏，桌上帕子落地。
“呀，相公，我的帕子掉了。”
韩宋正与旁边挤过来的一个好兄弟高兴聊着魏地之事，忽闻季连玉一声轻叫，忙转头看她。随她视线看去，就见自己脚边躺了块杏黄色小丝帕。
两年前娶了季连玉没多久，他就随军出征了，今日刚回来，还没归过家。他听随她来的丫鬟说，她还病着，她却还是执拗地要进宫来瞧他一眼。
其实他与季连玉不熟，记忆里对她最深刻的记忆，应该是刚新婚那几日的如胶似漆……心中忽然就有些异样，于是也没多想，立马弯了腰。
“你还病着，就别动了，我帮你捡。”
季连玉见他弯了身，脸上逐渐绽开一抹笑，她端起桌上一杯酒，转头看向季连柔。在她怒火中烧的瞪视下，她抬了抬下巴，朝她挑衅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韩宋捡了帕子起来，就见季连玉端着酒杯饮酒，他立时就蹙了眉，截了她的酒杯放下。
“你病还未好，少喝这凉物。”
季连玉面上对着季连柔时的挑衅早消失得一干二净，脸上只余一抹虚弱的娇柔，让人不自禁地就升起一股保护欲。
季连玉柔柔一笑：“我知道，相公。只是今日你回来，玉儿高兴，才没忍住的。”
见她这般巧笑嫣然模样，韩宋鬼使神差又想起那几日来，心中无端一紧。
季连柔见韩宋呆呆看着季连玉的模样，心里忽然前所未有的慌乱，就像原本什么只属于自己的东西，忽然就被别人抢走了。
韩宋，韩宋……
他当初送她木偶，送她水晶花灯，送她所有她想要的东西，他那么喜欢她，他应该永远喜欢她的，他为什么现在又对别的女人目不转睛了？他怎么能变心呢？！
季连柔大脑一片空白，突然间就红了眼眶，胸中闷窒，像喘不过气来，接着脑子发晕，往后一倒。
旁边侍女不知自家主子受了什么刺激，忽然就哭起来，接着身子一晃，径直往后倒去。她一惊，大声呼喊——
“主子！您怎么了？”
说得正热闹的众人被这突然一声打断，齐齐看过来。
皇上也看了过来，但待看到出事的是季连柔时，身子动也未动，眼神甚至带了几分厌恶，对旁边内监道：“既然不舒服，就让她在宫里呆着，别再出来。”
听出皇上语气不好，内监惶恐，赶紧应是，匆忙跑过去就要请季连柔回去。
季连柔看清自己梦寐以求想嫁的这个男人的态度，心都凉了，不由自主脸又转向了韩宋，韩宋这次发现了她，也正看着她。
他目光复杂，像带着丝怜悯，却没有了少年时看她的热烈迷恋。
季连柔忽然就有些难堪，为在这人面前保持最后的体面，硬撑着身子起来，几步走到皇上身边，在众人异样的目光下，忍着酸涩行了礼，而后背挺得笔直，转身退下。
季连玉目睹了她如今的凄惨光景，心中嗤笑，眼看她身影消失在转角，她才转头：“相公，我突然有些胸闷，想出去走走。”
韩宋从往事中回神，赶紧放下酒杯，关心道：“我陪你。”
季连玉笑着婉拒，韩宋无法，在她几番推辞下，只好让她自己去了。但也千叮万嘱了旁边丫鬟，好好照顾自家主子。
季连玉出了宴席，在尾随前面人到一处河池时，立马上前拦住她。
“姐姐，几日不见，你好像消瘦了许多啊。”
季连柔现在没心情跟她吵，面无表情：“让开。”
“让开？”季连玉捂嘴一笑，非但没让，还愈发靠近她，神情睥睨，“若妹妹非不让呢？”
季连柔傲慢跋扈，以前从来都是她欺负季连玉，何曾见过季连玉顶撞她，又想起韩宋今晚陡然转变的态度，突然心头火气，恶狠狠骂道：“贱婢！”说罢扬起巴掌还欲打过去。
季连玉以前被她打过几次，早有防备，她冷冷一笑，截住她的手，反手就掴了回去。
身份不一样就是好，连打人也有底气，不必再担惊受怕。
“啪！”地一声，在寂静的花园异样清脆。
季连柔捂着脸，不敢置信：“你敢打我？”下一刻疯子般扑上来，“你这个贱人，居然敢打我，我跟你拼了！”
季连玉轻蔑冷哼，看了旁边带来的两个丫鬟一眼，两个丫鬟会意，立马上前制住季连柔。
季连玉捏起她的下颌，紧紧掐着：“我不仅敢打你，还想送你一份大礼，我的好嫡姐，你敢要吗？”
季连柔双手被制，动也动不了，她半俯着抬头看她：“季连玉，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想做的，就是将你心中最在乎的，全部抢过来！”季连玉一只手狠狠扯着下面人的头发，迫使她仰望她。
她居高临下，“这些年，你仗着自己二房嫡女的身份，总是欺负我和我姨娘，还逼着我去陷害别人，出了事就让我背锅，好姐姐，这些事我可一件件都记着呢。”
说着，她古怪笑起来：“三姐，你可知道，在你未与韩宋退亲时，我就开始喜欢他了。你知道韩宋为什么会娶我吗？”
季连柔瞳孔骤缩。
季连玉继续：“那日我们正在参加一个诗会，但是忽然不知从哪里出现一群难民，他们见人就打，抓着女子还拖去林子里轻薄，我很害怕，在侍卫的护佑下，本来是可以安全离开的，但是……我突然看见了韩宋。”
“那时我脑子里忽然就有了个疯狂的念头——若是我在他面前假装被人轻薄……我是你妹妹，我知道他还是喜欢你的，我赌他会念着你们之间的旧情过来救我。后来，我赌赢了，他过来了，我捂着被难民半撕开的衣衫，哭着说清白被毁，拿起准备好的匕首假装自尽……”
说到这里，季连玉看向季连柔，“后来，他答应娶我了，让我不要寻短见。三姐，他当初肯娶我的原因，我很明白，是因为我是你妹妹，我是沾了你的光。”
她三姐总是嫌弃韩宋太正直，性子莽撞里带着傻气，可她却是被这样一个阳光正直的少年吸引，一直默默关注着他，后来更是赌上自己的一切也要到他身边。
事实证明，她赌对了，韩宋正义有责任感，纵使他以后纳妾，她相信自己还是会过得很好。因为韩宋不像太子那类人，外表温润内心冷漠，他会尊重自己这个正妻。
季连柔听到这里，早已通红了眼眶，胸口起伏，身体不断挣扎，像一头暴怒的野兽，随时冲破牢笼准备攻击。
她彻底失了理智，歇斯底里地咒骂：“你个死杂种，和你娘一样下贱，就喜欢勾引男人！阿宋不会喜欢你的，他说过这辈子只爱我！”
“是吗？”季连玉轻嗤，在突然听到不远处园子有脚步声响起时，她唇角笑意渐大，眼神示意两个丫鬟松了手。
季连柔理智全失，根本没发现季连玉的异样，没了束缚，她猛地向季连玉冲过去，先是重重甩了她一巴掌，还要去撕她的脸：“你这个贱人，我要打死你，撕花你的脸，看你还怎么勾引人！”
“三姐——三姐不要啊——”季连玉语气惶恐，不断退后，边阻止面前人的狂推骤打，在一个别人看不见的角落，却诡异一笑，靠近她耳边，“就算我对韩宋万般好，他心中始终存有你的位置，而我——今日就要将你在他心中的痕迹彻底抹去，我要让他看清，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季连柔被她突然靠近的阴森语气吓得还没反应过来，然后手腕就被人一拉，接着听见季连玉一声尖叫。
“啊——”
旁边两个丫鬟见势起哄，惊叫：“少夫人！少夫人——快来人啊——少夫人落水了——”
丫鬟话音刚落，身边就快速掠过一道身影，推开季连柔，瞬间扎入水中。
韩宋救起季连玉，两人浑身湿透：“玉儿，醒醒，快醒醒。”
丫鬟跑过去：“少爷，是柔嫔。少夫人正在园子里散步，柔嫔就突然跑过来，说要少夫人离您远一点，少夫人不肯，柔嫔……柔嫔就说要撕了少夫人的脸，还把她推入了河池！”
韩宋红着眼，狠狠瞪向季连柔，这眼里情绪太多，有痛苦，有愤怒，有失望，最后全变成决绝。他抱起怀里的人：“出宫！”
季连柔被突然出现的韩宋猛地一推，跌到在地，手都被石子蹭破了皮，血渗出来。
明明那么疼，她却哭不出来，只惨白着脸，眼神空洞望着头也不回匆匆而去的背影。
曾经，那道坚实的背背过自己，那个背的主人还羞涩地吻过自己，她手磕破了皮，他还心疼地放在嘴里舔舐，轻声细语哄着自己。
可是，刚刚他却亲手推倒了她，看着她的目光也冰冷，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然后抱着另一个女人离开……
郭娆跟在内监后面走，心里空落落的，再次抬头时，却忽然发现路线不对。
这不是去凤鹫宫的路！她眼里突然起了防备，停下脚步，手抚向银镯，警戒开口：“你要带我去哪里？”
内监转身，看着她略有深意一笑，道：“县主，奴才只是奉皇上之命行事，带你来这里，是因为有人想见你。”
刚说完，就见内监身后的假山旁，缓缓走出一个人来，一身玄衣玉带，五官俊美出尘。
内监见魏世子出来，弯腰行了礼，然后恭敬退下。
季瑜唇角含笑，站在那里，就那样看着她：“娆娆，我回来了。”
郭娆捂着唇，眼里迅速氤氲了雾气。
见站着一直傻傻不动的人，季瑜一叹，亲自过去将她揽进了怀里，右手轻抬起她的下颌，使她与他对视。
他眼中笑意涌动，声音低哑：“想我吗？”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像包裹了千言万语，缠绵撩人。
郭娆被他拥着，闻他久违的喑哑声音，心一颤，身子出自本能地软了下来，半靠在他怀里。
其实郭娆的心很小，父母与小攸走后，她的心就紧闭起来，直到她感觉到季瑜的存在，他总是不动声色对她好，默默关怀她，她不是石头，她有血有肉，所以有感觉。她的心扉渐渐为他敞开，也只为他一个人而敞开。
但后来他却走了，她高兴时再没人跟她分享喜悦，她孤独时再没人陪她说话，她难过时再没人轻声安慰，她生病时再没人耐心哄她……
郭娆回想这两年的点点滴滴，没他的日子，度日如年，不外如是。
她哽咽着，眼里水光愈盛，声音也不自觉带了撒娇：“想，我每天都在想你，阿琅。”
季瑜笑容一凝，看着她的目光霎时像狂风掀潭的深深漩涡，夹杂着未知的黑暗涌动，要将人迅速吸拉进去。他喉结轻轻滑动，闭了闭眼，搂着她的手不断加紧。
她长大了，两年时间，她的面容愈发娇艳动人，长开了的美丽五官还携了几丝媚意，瞧着人时像勾人精魂的妖精。她的身材也变了，因发育姣好，身段越发玲珑有致。
就这样软在他怀里，馨香温软的身子还没蹭两下，他竟有了肖想。
最终没克制住，季瑜衣袖一展，托住她的身子将她打横抱起，抄小路往早已准备的出宫马车上去。
厚厚帘幕遮挡的马车里，暧昧暗涌，气息炙热。
车轱辘声在黑夜里也格外清晰，吱呀吱呀，两种声音交织，也不知谁胜了谁。
外面驾车的黑衣影卫牵着马缰，控制马车速度，面色不改。
小半个时辰过去，里面两人亲昵私语完，季瑜帮她穿好衣服，又捞过一件白色狐裘披风替她裹上。
郭娆懒懒倒靠在他怀里，抱着他的腰，唇角挂着满足的笑。
季瑜吻了吻她的发，下面掐着她纤细小腰，颇有些咬牙切齿：“小妖精，等我们成亲那日，我必不会放过你。”
郭娆感动于他对她的无底线尊重，她面上还带着亲热的酡红，闻言盈盈瞥向他，有些小顽皮：“我等着。”笑得像个小狐狸。
季瑜眼睛一眯，摸着她腰的手忽然使了力，郭娆猝不及防，“哎呀”一声叫出来，倒在他怀里，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哈哈哈……季……季瑜……你放开……放开我……好痒……痒……哈哈哈……”
车里阵阵脆笑打闹，忽然，外面响起烟花高窜的撒啦爆绽声。
季瑜手一顿，失神了会儿，似乎才忆起今夜是除夕。
郭娆趁势赶紧从他怀里坐起，松了一口气后离他远了些，她发饰稍乱，眼角还泛着红，警惕瞥他一眼，见他无动作后，忍不住小心翼翼掀开了车帘。
外面夜已深，夜色却不是漆黑。房屋和大街，眼睛所及之处俱是铺着雪的银白，大街小巷里，门前红灯笼高挂，小孩儿拿着烟花爆竹四处玩耍嬉闹。
这种热闹团聚的场景太容易让人心有触动，郭娆一时恍惚，喃喃道：“京城的春节好美。”
凤阳很少下雪，她在那里生活十四年，只见过三次雪景，而在京城，来了不过一年多，却已见了两次雪。
肩头忽然被人压住，郭娆还没回神，就被旁边人拉到了怀里，听到头顶传来说话声：“以后你每年都可以看到。”
外面冷风飕飕灌进来，季瑜握过她撩着车帘的手：“外面风大，小心着凉。”边说边垂下了车帘。
帘幕合上，郭娆依依不舍移开眼，眼角余光看见的最后场景，是一个四五岁的稚童，拿着燃亮的烟火棒，深一脚，浅一脚踩着积雪，开心喊：“姐姐，姐姐，快来和我一起玩烟火棒！”
记忆仿佛与某处重合——
“娆姐姐，过来和我们一起玩啊！”有身影欢快地朝她跑来。
她手拿烟花筒，季连欣帮她点燃，母亲在她旁边笑着看她。
“嗵”地一声遽响，烟花筒也带了抖动，她握着烟花的手一颤，吓得捂着耳朵不住后退。身后却突然撞上一个宽阔温热的胸膛，接着她的手腕被后面人轻轻握住，耳边响起一道温润声音：“别怕，就像这样，倾斜角度对着高空。”
她仰头，灿烂的烟火光芒里，映出的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凤眸含笑。
“你怎么了？”季瑜见她不说话，似乎想着什么入了神。
郭娆仰头，盯着季瑜半晌，突然狐疑问：“阿琅，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去年除夕夜时，她记得他们还不熟悉，但他给她的感觉，现在想来，是含着宠溺。
季瑜被她飞跃的话愣住，不过很快反应过来，凑到她耳边，含笑轻道：“若我说是见你的第一面呢？”
郭娆不信，他们的第一次见面，是在老夫人那里，那时，他明明看都没看她一眼，傲得什么似的。
“你骗人！”
季瑜啄了下她的脸颊：“没听说过见色起意吗？我对你就是。”说罢又在她耳边轻轻加了句什么。
郭娆脸颊通红，嗔他一眼，扑在他身上作势要打他。
“季瑜，你流氓！”
马车不断前驶，热闹场景越来越远，车内羞恼打闹的声音却经久不散。

第78章 折子戏言
过年这几日国公府很是热闹，郭娆因身份原因，没什么亲戚走动，故大多时候待在菡萏阁。她也乐得清闲，每日就看看书，插几支花，要不就是去霜香居，找季瑜下棋。
但安稳舒适了没几天，突如其来一封信，就将她的舒心全部打散。
郭娆拿着信，心中不敢置信，有激动，有喜悦，最后几乎是含着泪奔出了魏国公府。
陈骁兰早已在酒楼等候，见她过来，站起来客气道：“郭姑娘。”
郭娆抿着唇，将信往桌上一放：“你怎么会有这封信？”细听之下，会发现她的声音有丝轻颤。
陈骁兰垂眼，看着信上字迹，慢慢陈述：“郭姑娘还记得猎场上我变的戏法吗？那时你还问我是谁教我的。”
郭娆立马明白过来：“难道那时你是故意的，就是想让我心生怀疑？”
“是，但我没有撒谎，教我的那个人，的确是我堂弟。”
郭娆怔怔：“你堂弟……”
“他就是你心中怀疑的那人。”陈骁兰回。
郭娆头脑一晕，震惊地往后倒退一步，倒靠在桌沿。
陈骁兰面色复杂看着她：“我还可以告诉你，他没有死，而且，他现在就在京城。”
“……没有死？”郭娆捂着嘴，犹自不敢相信，喃喃自语，“怎么可能，那些回来的人明明说，他死了，掉下悬崖，尸骨无存……”
陈骁兰见她情绪激动哀恸，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走近了些，拍拍她的肩膀安慰：“他的确没有死。眉眉，我们的人找去时，他气息尚存。”
肩上忽然而至的接触，郭娆却突然警醒，她偏过身躲开他的触碰，警惕地盯着他：“你到底是什么人？引我过来究竟有什么目的？”
小攸明明是她买回来的小奴隶，没有亲人，他怎么会是陈骁兰的堂弟？而且，他们怎么就恰好知道那日小攸遇难，还跑到崖下去找他？
见她如此防备，陈骁兰也没在意，神态自若收回手，道：“我是什么人不重要，而我今日引你过来，也的确有目的。”
郭娆抿着唇没说话。
他苦笑：“有些事情你知道的越少越好，我只能告诉你，他身份不一般，当初追杀他至悬崖的人也不是流匪。他坠下悬崖，身骨皆碎，在坠崖之前，又中了刀伤。”
“那些人是非要至他于死地，所以提前在刀上抹了一种罕见蛊毒，平常人被下此蛊半个时辰之类必会化成一滩脓水，连尸骨也不会有。但是，因为他和你一样，血液与常人不同，蛊虫一进入他体内就进入了休眠，无法啃噬他的身体，所以他才能活下来。”
他们找到郭攸时，郭攸不仅中了蛊，全身骨头亦是断裂。他父亲虽精通巫术，但仅限于治病救人，对于那种以人为毒体专门提炼的剧毒邪蛊根本束手无策。
最后还是父亲说，不管蛊毒能不能解，都要先替郭攸续骨，养好身体。只有身体恢复常健了，解蛊毒才有希望。
山西资源有限，而京城皇宫各种珍贵药材无数，所以他父亲才会费尽心机从山西到京城，最后凭着身份探入皇宫，找到了许多稀有药材配成生骨膏，替郭攸续骨。
郭攸用药养了两年多，骨头渐渐重新生出，身体也逐渐痊愈，就在他们为此兴奋时，事情却超出了他们的意料。
因为，蛊虫随着他身体的痊愈，渐有复苏的趋势。
郭娆在听见他说血液不同时，就面色一变，对上他完全了然的目光，她陡然心惊，陈骁兰竟连这都知道？
这个秘密只有她父母和几个贴身婢子知道，而绿枝和香云香叶绝对不会出卖她。
难道他真的是小攸的堂哥？他所说的小攸身份不一般又是什么意思？
见她面色惊疑不定，陈骁兰态度诚恳：“郭姑娘，请你相信我，我不会害你。只是……他现在情况不太好，我需要你的帮助。”
“情况不太好？需要我的帮助？”郭娆顾不得吃惊，语气变得急切，“既然他一直活着，为什么你现在才告诉我？”现在距他出事那年，已差不多三年。
“我本是不想告诉你的。”陈骁兰目光突然变得有些嘲弄，盯着郭娆，“城……小攸那么喜欢你，可你呢，听闻他死讯，不过半年就与别的男人纠缠不清，既然你从没将他放在心上，那他是否活着又与你何干。”
那件事他派人去过数次，但每次都是无功而返，若是还有其他选择，他绝不会接近郭娆。
他语气里的责备太明显，郭娆嘴唇动了动，不知该说什么，最终在他的注视中垂了头。
良久，才听她说：“我知道小攸依赖我，喜欢我，虽然我未对他有过男女之情，但却真想过嫁给他。因为他需要我，而我也不想看见他难过。如果后来……父亲没有出事，也许我已经嫁给他了。”
郭娆表情认真，一字一句：“在遇见季瑜后，我才渐渐明白什么是男女之情。它不是看见某个人难过，就想一味地去满足他，去哄他开心，那样子的不是感情，而是同情。真正的感情应该是酸甜苦辣，会有争执，会有难过，但最多的，是一种甜蜜的幸福感，而这种感觉，我从未在小攸那里得到过。陈骁兰，你可以替小攸不值，责怪我变心，但你不能全盘否认我对小攸的感情，他始终喊我一声姐姐。”
陈骁兰默然，一阵相对无言后，他开口：“对不起。”
郭娆说：“你不用跟我道歉，我只是想将心里话说出来罢了。无论如何说，的确是我变了，我对不住小攸。”
陈骁兰敛下复杂心绪，不再谈论这些，进入正题：“你应该认识高月离吧？两年前他曾给过魏世子一块花木牌，说可以拿那块花木牌去乌苍谷找他，他可以答应魏世子任何一个要求。我们现在需要借这块木牌一用，但魏世子武功非同常人，一般人无法近他的身，而你……他似乎对你很特别，我希望你可以帮我，从他身上拿到那块花牌。”
两年前高月离被靖王派去边疆乌苍谷，潜心研制一种可保尸身不腐的冰尸蛊。
他父亲曾查阅天桑古籍，其中有一篇就记载着冰尸蛊，上面说它是万蛊之母，可以冻结一切蛊虫的活跃状态，只要冰尸蛊存在，蛊虫就永远被抑制在休眠期，无法活动。
冰尸蛊，也许可以抑制郭攸身上的蛊毒。
他从袖中拿出一块玉扳指，递给郭娆。
“我们以后的联络方式，就是这枚玉扳指。你将它呈给这座酒楼的掌柜看，他就会带你来找我。”
郭娆接过扳指。那扳指颜色鲜艳，是妖冶的血红色，上面还刻有文字，字体如波浪音符，非常诡异。她可以肯定，这绝不是朝歌文字。
郭娆怀疑越来越大，盯着他：“小攸究竟是什么人？”
陈骁兰一扯唇：“你当真想知道？”
“我一向不喜欢话本子里那种‘我是为你好所以不能告诉你真相’的桥段。”
……
郭娆出了酒楼，神情恍惚。
街上还像来时那般热闹，她的心情却从激动的喜悦变成了沉重的喜悦，脑子里过去的片段与陈骁兰刚刚说的话不断交织。
街上很热闹，人来人往，她模样出众，在人流中异样显眼，不论男女，有意无意瞥向她的目光或多或少都带了惊艳。
也在这时，由远而近忽然传来了惊慌惨叫，伴随的还有阵阵马蹄匆踏和女子大喝声。
“救命！救救我！别抓我！救命啊——”
只见不远处街头出现了个模糊人影，越跑越快，瘦长的身形与面上慌张狼狈逐渐清晰。
跟在他后面的，是个挥鞭驾马的女子。她追着前面的人，脸上表情胜券在握，看上去颇有几分张扬跋扈。
大街上的人怕被撞到，纷纷退让，唯有一个郭娆，还在无知无觉地神游天外。
跑的人慌不择路，看到前面避开的人中陡然蹦出个不动的郭娆，还来不及思考刹脚转弯，就这样直挺挺地撞了上去。
郭娆猝不及防，右肩被一股冲力狠狠一撞，顿时身子不稳跌倒在地，白嫩手心被粗砾石子擦破了皮，血珠不断往外冒。
跑的人也摔了一跤，倒在地上，还来不及爬起来，瞳孔就骤然一缩。
因为驾马的女子追了上来。
她轻蔑一笑，长鞭一甩就缠了他的脖子，匍一用力，被禁锢的人就往前重重一扑，接着一口血吐出来。
女子收了鞭，翻身下马，脚狠狠踩在他头上，半弯着腰调侃：“不是跑得挺快的么，你再跑啊。”
被踩的人看见她，满眼恐惧，不断颤着求饶：“姑娘饶命，放了我吧，我只是个骗子，我真的不是天桑人。”
刚站起来的郭娆，听到天桑二字，身子一僵。
那女子一声轻嗤，踩他脸的力道又加重了些：“骗子也好，真的也罢，既然碰到了我，那就是你倒霉！”说罢，她直起身，转头吩咐，“将他带去地宫。”
地宫？郭娆眉头一动。
她在霜香居下棋时，偶然听季瑜与下属说起过这个地方。
太上皇如今缠绵病榻，愈发恐惧死亡，后来某日不知听谁说起了传闻已经灭亡的海上王国——以长生不老巫丹而闻名天下的巫族天桑，说其国虽灭，民犹存，且已逃窜到各国藏匿。于是炼丹师趁机向皇上进言，修建地宫，抓天桑人炼丹。
季瑜的下属上次说，那些被抓去地宫的天桑人，不论真假，炼不出丹药者，就以其命祭丹炉。迄今为止太上皇那边已经抓了一百多人，他们中没有一个人活着走出地宫。
她转头，打量那个拿鞭的女子。
她长相不算惊艳，但五官端正，清丽标致，美人中属中上等。身穿一袭玫红撒花绫罗裙，耳上戴的是时下最流行的珍珠流苏坠，发丝被半挽起，仅插一支云脚珍珠簪。
尽管打扮得清雅脱俗，但郭娆还是看出了她眉目间隐带的嚣张倨傲，像是与生俱来。
在京城中，她从未见过这个女子。
贺苏莹抓到人，就要上马离开，转身时不经意瞥见正看着她的郭娆，眼一眯，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瞬，才问：“你是谁？”眼神睥睨，语气不善。
郭娆要被气笑了，觉得这女子真是不可理喻，简直比霍思宁还目中无人。
她无视百姓，将大街上弄得鸡飞狗跳，又间接害得自己摔倒，不道歉也就算了，现在居然还一副她欠她的语气，神情倨傲问她是谁？
对付这种唯我独尊的人，她觉得，最好的办法就是彻底漠视她的存在。郭娆看也不看面前人一眼，转身就走。
贺苏莹见郭娆不理她，眼角余光又瞥见后面骑马跟过来的几人，眼里闪过戾气。
“敢无视本郡主问话，该打！”话落，她扬起手中皮鞭，狠狠郭娆脸上抽去。
旁边围看的人吓得闭上了眼睛，心里想着，那么漂亮的姑娘，一张脸怕是要毁了。
郭娆亦是心惊，脸色煞白，她没想到这女子如此横行跋扈。就在下意识闭上眼的刹那，面前却忽然出现一只手，截住了长鞭。
郭娆都可以感觉到长鞭划来，空气震动的咻咻声，气流冲过她的脸庞，她的头发都飞扬起来。
心有余悸松了口气，她抬眼，然后看见了季瑜。
季瑜握着长鞭，回手一掷扔给贺苏莹，眼神冰冷看着她：“京城不是魏地，你最好收敛点。”
她自称郡主，季瑜又说魏地，两者一联系，郭娆忽然就知道这女子是谁了。
季夏几个老部下中，有两大得力心腹，一是贺绪，二是蔡义。后者野心勃勃，起兵造反，而贺绪力拥季瑜，带领其他老部下与其反抗，在季瑜远征魏地时，也帮了大忙，最后生擒蔡义，立下大功。
皇上不仅升了贺绪的官，还荫及家中，给予他夫人正二品诰命，并接他大女儿进宫，封二女儿为长宁郡主。季瑜返京之际，两位女儿亦随其回京。大女儿是因进宫封妃，而二女儿，因她年方二八，正值择婿芳龄。
贺苏莹一听季瑜语气，脸色微变，口气却缓下来：“阿瑜，你误会了，是这个女人挡了我的道，差点让那个天桑人跑了。”
郭娆安静着，被这位长宁郡主脸不红心不跳睁眼说瞎话的本领所折服。
季瑜没理她，低头执起郭娆的手，看见一片血渍时眉皱得很紧，望向她：“疼吗？”
郭娆咬着唇，摇摇头。
季瑜都看见了她眼里隐约的水光，再不发一语，拉着她就要走。
贺苏莹见状，立马拦了上来：“一个陌生女人而已，这么关心她作甚？她不过就蹭破了点皮，这根本不算伤，你若是担心，我给她银子让她自己去看大夫就是。阿瑜，你继续陪我去抓天桑人吧？”
季瑜不为所动：“既然没事就回去多学学京城礼仪，抓天桑人不是你该做的事。”
贺苏莹刚准备反驳，他下一个动作却让她失了声音，直接愣住。
季瑜揽过郭娆的腰，以一副维护的姿态，淡淡说：“还有，她不是陌生人，她和你一样有封号，太上皇亲封容阳县主，我未婚妻。”
郭娆靠在他怀里，心一颤，仰头看着这个面色从容对她宣布所有权的男人。
贺苏莹喉咙发哑，眼中闪过阴鸷，心中冷笑，她果然没有认错。当初季瑜在魏地时，她偷看到的他所画的那副画像，就是这个女人！
“原来是阿瑜的未婚妻啊。”她迅速恢复平静，走到郭娆面前，一副道歉的姿态，“我刚来京城不久，认识的人不多，所以刚刚有得罪之处，还请县主包涵。不过——”
她语气一转，“刚才那贱民眼拙，竟然敢冲撞县主，还让县主受了伤，实在该死！来人，去将那贱民的头砍下来，提给县主赔罪。”又转望季瑜，“阿瑜，这样的处置应该能让县主消气吧？”
后者眼里对她似乎闪过一丝厌恶，但转瞬即逝，薄唇淡淡吐出两个字：“随你。”
语气冷冷淡淡，丝毫不觉得一条人命有哪里值得挽留。
郭娆身形一滞，不知为何，忽然想起刚刚陈骁兰说的话来——
“如果你真的愿意帮我们这个忙，我希望你不要将这件事告诉魏世子。魏世子本性凉薄，虽然对你特别，但对别人，还是一样的冰冷无情。而且，他对你有一种偏执的占有欲，若他知道你和郭攸的过去，也许你会有麻烦，因此瞒着他，也是为你好。眉眉，我知道你信任魏世子，但这件事，你不能仅以感性面去考虑……”
季瑜发觉怀里人异样，低下头，就见郭娆巴巴看着自己，一双漂亮的眼睛水汪汪的，但里面盛满了纠结，疑惑和迷茫，看上去有些无助可怜。
他想起了刚刚自己在她面前无意识外露的冰冷情绪，怕吓着了她。他凤眸一敛，面上不动声色，轻轻问了句：“怎么了？”
郭娆察觉自己的失态，忙不迭收回目光，埋在他怀里直摇头。
望着直往他怀里拱的小脑袋，季瑜心霎时软了下来，没再多想。摸了摸她后脑勺的发，愈发温柔：“回府罢。”首.发.资.源.关.注.公.众.号：【A.n.g.e.l.推.文】。
贺苏莹盯着二人亲密无间越来越远的身影，皮鞭都捏得变了形。
酒楼上，中年管事看完街上一幕，对自己主子说：“大公子，郭姑娘好似很依赖魏世子，那人的事，奴才担心她会——”
“她不会。”管事话未说完，就被陈骁兰打断，语气异常笃定。
幼时寄居在凤阳的那几年，小郭娆善良单纯，虽然现在长大了，也经历了很多，但她善良本性一直未变。可魏世子不同，不同的生长环境，注定他视人命如蝼蚁，心冷如冰。
陈骁兰想，这些郭娆应该是可以感觉得到的。所以，但凡她有一点儿在乎郭攸，就绝不会暴露他。
大街上，人群渐散，但魏世子如此疼爱未婚妻的一幕，却印在了众人心里。
一马车旁，贼眉鼠眼的瘦高男子眼底不敢置信：“……叔，刚刚那个女人……是郭娆吧？”没想到她现在过得这么好，不仅当了县主，还成了鼎鼎大名魏世子的未婚妻？
被称叔的男子一捋胡须，点点头：“的确是郭家那小丫头！”
说罢想起什么，又叹了口气，带着可惜，“当初郭言那媳妇刚嫁去凤阳，那般大的排场，我就猜那媳妇身份不一般，倒没想到她是魏国公府的小姐，还如此低调。唉，也是胡氏那老婆子眼拙，目光短浅，把人家媳妇的知礼孝顺当胆小怯弱，变着法儿折腾。怪不得那媳妇被逼得回娘家没几个月，郭家人就一夜之间全死光了，肯定是魏国公府的人知道自家孩子受了苦，报复呢！”
贼眉鼠眼男子听完，打了个颤颤，背后湿了一片，心中却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当初他还觊觎过郭娆的美貌，见郭娆母女俩受尽郭家欺辱，还想趁机翻进郭府去轻薄。现在想来，真庆幸那时楼子里的一个小娘子正勾得自己站不住腿儿，不然他现在怕是和郭家人一样，变成一堆白骨了。
凤阳，醉花楼。
房间床榻被摇得咯吱响，帷帐晃动，里面不断传出古怪闷哼。
一炷香过，男人事毕，大喘着气，瘫倒在床上。女人扭着水蛇腰缠过来，“爷，奴家伺候得还满意吗？”
男人脸上挂着淫.笑，拍拍她的脸：“再跟爷爽一次，这次你上头！”
女人故作羞恼，却还是照着他的话做了。
男人见女人模样，又想起前几日在京城见到的人，抓着她的腰啧啧叹：“说你又骚又放荡真是不为过啊，郭如意！你不服也没用，你这辈子就是个下贱命，永远比不上你那小堂妹！”
郭如意起先当他调情，脸上还挂着笑，待听到小堂妹，脸色陡然难堪起来。但动作不停，嗤笑道：“爷，奴家这辈子啊，最庆幸的就是自己的放荡，若不是那日我恰好和你在外面厮混，我怕是和爹娘他们一样，也被流匪灭口了呢。爷，说来您还是如意的救命恩人哪！”
她身子弯了些，趴在他胸膛，媚笑着：“而那个小贱人，除了一副好样貌，还会做什么？手不能提，肩不能扛，没受过委屈，离了郭家，怕是和她那短命娘一样，两人不知道死在哪个旮旯角落了！”
“呵，口是心非的小浪货，别骗爷了，爷把你卖到这醉花楼，千人骑万人操，你心里指不定还在恨爷呢！”男人一句话直戳郭如意痛处。
郭如意眼中闪过怨恨，看着男人时脸上却变成了笑，娇嗔着：“爷～您怎么能把奴家想得那么坏！”
男人一声讥笑，不理她的谄媚，继续说：“至于你口中的那个小贱人，她现在可比你过得好千万倍！她不仅是太上皇亲封的容阳县主，还是京城名门权贵魏国公府魏世子的未婚妻！魏世子对她可谓是宠爱不已，那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那日我和三叔在京城谈生意，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郭娆只不过被个刁民绊了一跤，手蹭破了点皮，人家魏世子就要砍了刁民脑袋。而你呢，你下面都被老子捅破了，除了爷替你爽，谁管你啊！”
“你说什么？”郭如意不敢置信。
“你怕是还不知道吧，你那短命的二婶子，她是魏国公府季老夫人的幺女，下嫁到你郭家，你郭家有眼不识泰山，不仅不好好供着，还联合胡氏那老太婆折磨人家，现在可不遭了报应。你爹娘他们哪是被流匪所杀，他们是得罪了京城权贵，人家替女儿报仇呢！”

第79章 折子戏言
才只正午，天色就有些暗下来。外面渐渐起了风，吹得树叶唦唦作响，不过半刻钟，天空完全乌云密布，倾盆大雨骤然而下。
冷风灌进来，都吹淡了屋子里燃着的罗生香，刚点燃的几根蜡烛烛火也忽明忽暗的，晃得人眼睛疼。
香云看了眼榻上正在看书的小姐，赶紧去将窗户关上，又在橱柜里找出件狐裘披风，正欲返回榻边，余光却突然瞥见门外一抹玄色。
季瑜进了屋子，见郭娆身边的丫鬟发现了他，就要行礼。他抬手阻止，接过她手里的披风，示意她出去。
撩过红纱幔轻轻走到榻边，弯腰替她盖上。
郭娆感觉头顶覆过来的一片阴影，抬眼间，就看见了季瑜。
季瑜顺势坐在榻边，笑着道：“看什么书这般入迷？”视线下移，瞥见封面时却略显惊奇，“蛊医传？”
郭娆将书合上放在一边，随意道：“打发时间才看的，里面千奇百怪的蛊挺有意思的。”
她不欲谈这个，坐起身来，拉着他的衣袖撒娇：“阿琅，过几日就是我娘的忌日，你陪我去好不好？”
季瑜一刮她的鼻尖，与她调侃：“娘子有令，为夫怎敢不从？”
这就是答应了。
郭娆唇角漾开丝丝笑容，扑到他怀里，仰着头看他：“阿琅真好。”
季瑜抱着怀里的香软，吻落在她的额头，突然又来了兴趣，打趣她：“这两年我不在，你独自去梅山，哭鼻子了吗？有和三姑母说起我吗？”
一连两问俱是郭娆蹲在季月墓前干过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偷偷去看过，郭娆忽然扭捏起来，一声娇嗔：“阿琅！”
“嗯。”见她欲语还休的表情，季瑜顿时明了。他唇角笑意扩散，抬起她的下颌，慢慢凑近，声音喑哑，“闭眼。”
两人亲密过许多回，这回郭娆却不听他的，直勾勾望着那张见过千百回的俊美脸庞，在他含着她唇的时候，她还伸出了舌头，探进去舔了舔他的上颚。
季瑜眸色转深，咬住她的上唇，换气间勾了她的舌头深入纠缠。郭娆气喘吁吁软了身子，面颊绯红倒在他怀里，紧紧抓着他的衣角。
情到深处，他将她打横抱起，往床上走去。
外面雨声渐小，转成了绵绵小雨，乌云却久聚未散，屋子里有些暗，昏黄烛光下，床上的一双身影安静美好。
时间渐渐流淌，季瑜躺在床上，撑着下巴细细描摹女孩甜美的睡颜，直到外面传来小丫鬟‘雨停了’的欢叫，他才蓦地停下。
正欲起身，却忽然瞥见软枕下一抹黄棕色，像是信封。
郭娆性子偏静，不大喜欢出去走动，还没和谁好到互相通信的程度，除了……宋妙涵。
想起那个心思不可估量的女人，他到现在还没查清楚她究竟为什么接近郭娆。对于无法掌控的未知，季瑜眼底浮现一抹杀意。
他伸出手，轻轻抽出了信封。
上面没有落款。
抽出信时，他却有些愣住，因为上面不是宋妙涵的字迹。里面有两张信纸，一张崭新，一张泛黄，像是有些岁月。
崭新纸上寥寥数语：欲知真相，辰时三刻茗月楼。
左下角落款，陈骁兰。
泛黄纸上没有内容，只有四个名字：父亲郭言，母亲季月，姐姐郭娆，小攸。
字体歪歪扭扭，小孩子似的凌乱，字却非常完整，一撇不多，一捺不少。与崭新纸上的字迹天差地别。
季瑜拿着两张纸，若有所思看向郭娆，沉默良久。
……
雨断断续续下了几天，到了季月忌日这天，天还没放晴，路上坑坑洼洼，满是泥泞。
马车一路颠簸到了梅山山腰，季瑜率先下来，抱了郭娆直往季月墓地。
这大白天的，众目睽睽之下，郭娆被他的大胆举动吓了一跳。四下一环顾，果然几个随来的丫鬟小厮都不时偷偷瞥向她这边，她一时羞恼，在他怀里挣扎：“季瑜，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乖，别动，弄脏了鞋子待会儿路上难受。”季瑜手上非但没松，还紧了些。
郭娆还在他怀里，偏头看了眼他沾满了污泥的白底云纹靴，有些失语：“可你……”她听说他有洁癖的。
季瑜却毫不在意，还凑到她耳边亲昵，声音还带着湿热气息：“我是你男人。”
郭娆咬唇瞪他一眼，这厮总爱占她便宜，明明外人面前那么严肃，在她面前就变得这么不正经。
既然他都不在乎，那她还担心那些有的没的作甚？索性也不管了，大大方方揽上他的脖子，埋在他怀里不再开口。
到了季月墓前，郭娆主动牵了季瑜的手，与他一起跪下，在季月墓前诉说着两人的事。季瑜在一旁，一直笑吟吟听着女孩清软软的嗓音。待时间差不多了，他识趣起身走开，留郭娆与她母亲悄悄话时间。
刚走没几步，却忽然发现一株梅树下有抹鬼鬼祟祟躲避的身影，他眯了眯眼，无声示意孟安。
孟安早发现了尾随的人，一直没动手就是想看看那人要做什么，但等了半天那人却只是干看着，倒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正欲过去，就恰好得了主子的令，于是点点头，悄无声息退下。
拜祭完季月，季瑜又担起了抱郭娆回马车的重任，两人回府。
霜香居小厮早得了消息备好热水，季瑜一回房就脱了沾满污泥的衣服鞋子沐浴。
半刻钟后出耳房，却发现已有人等候在外。
季瑜略显惊讶，问黑衣青年：“查完了？”
黑衣青年点头，一抬头，露出清俊模样，正是两年多前被派去查郭攸之事的影四。
影四回：“属下已经查清郭攸身份，他是……天桑国三皇子，本名达奚城。”
季瑜一挑眉，到书案前坐下，示意他继续。
“百年前天桑国的确覆灭过，不过却不是因为敌人入侵，而是因为天灾。”
天桑当初能闻名于世，是因其神秘的巫蛊之术，因此世人又称它为巫族。
但一场海啸，将巫族全部淹没，所以渴求长生不老巫术的众人才会寻遍海外却不得其踪。
海啸幸存者以达奚氏为首，踏遍海上每一处岛屿，偶然发现一处世外仙境，才得以重新建立帝国。
达奚氏在位数年，过了五代传人，在十二年前，终于起了内乱。
皇帝之兄赢王野心勃勃，趁皇帝病重，以诸位皇子年幼为由，独揽大权，自立为摄政王。皇帝早已察觉赢王篡位野心，故早早派人将最喜爱的三皇子达奚城偷偷送出天桑，到朝歌投奔居于凤阳的逍遥王。
季瑜正屈指轻轻敲着桌面，闻言一顿：“逍遥王？”
影四点头：“逍遥王是天桑皇帝胞弟，因喜欢上一个外族女子，离开了天桑。如今居于朝歌，位列朝廷正二品大员，正是刑部尚书陈肃，他原名达奚肃。”
天桑皇帝派心腹送年仅四岁的达奚城出海，为混淆视听，坐的不是直往凤阳的船，而是从天桑驶往山西的商船，而这艘商船中途会有个停靠点，就是凤阳。
却不知哪里泄露了消息，最后摄政王的人还是追到了船上，达奚城被逼走投无路，纵身跳入大海，最后被一个好心的海上商队所救，那些人辗转将他送到了凤阳。
逍遥王不知送达奚城的商船途中出了事，他按照时间，在凤阳码头等了三天都没等到一艘驶往山西的商船。他以为船没有停留凤阳，直接开往了山西，于是与家人连夜离开了凤阳，动身前往山西。
达奚城到达凤阳时，逍遥王早已离开，他一个人年幼无助，最后被人贩子看中抓住，成了奴隶，直到被表小姐所救。
后来辗转十年间，逍遥王终于找到了达奚城，但没过多久摄政王的人也找来，并趁达奚城与郭言外出行商，无人保护之际，伪装成流匪痛下杀手。
郭攸，陈肃，陈骁兰……那按理郭攸与陈骁兰应该是堂兄弟。
季瑜凤眸微眯，忽然想起了那日在郭娆床上发现的那两张信，他突然问：“达奚城现在下落可知？”
“他坠下山崖，被陈大公子救走。但其伤势太重，又身中灵邪蛊毒，所以至今昏迷未醒。据属下推测，他们应该找到了能解蛊之人，就是驸马高月离。逍遥王曾几次三番派人前往边疆乌苍谷求见驸马，但驸马软硬不吃，从未踏出谷外半步。”
季瑜默然，事情前后一串联，当初猎场上陈骁兰故意以变戏法接近郭娆也就说得通了。还有那封信，应该是陈骁兰没办法了，才想方设法找上郭娆，真正目的却是在他，因为他身上有高月离曾给的一块花木牌。高月离离京前说过，凭借花木牌去找他，他可以答应他一件任何事。
怪不得那日郭娆外出一趟回来后，整日闷闷不乐，偶尔看向他的目光还欲言又止，那日她还抱着一本蛊医传在看。她应该是知道了郭攸的事情，正愁着怎样向他开口。
季瑜从书案下的一个长屉中拿出驸马曾给的花牌，细细摩擦。
其实他要这块花牌也没什么用，如果郭娆来要，他肯定是会给她的，毕竟那位郭攸是和她生活过多年的弟弟。
那日那张泛黄的纸上的字迹，他看得清楚，应该就是出自郭攸之手，他四个名字写得认认真真，他们曾经应该是幸福的一家四口。
就在他出神时，孟安又推门进来。
“世子，那个在梅山抓到的人自称是表小姐的大堂姐，说要见她。”
大堂姐？
季瑜嗤笑，郭家人竟还有漏网之鱼？
若是没记错的话，当初三姑母和郭娆会回京城，就是被那一家子逼的。侥幸不死不好好躲着苟且偷生，现在竟还敢找上门来？
“把她处理干净，不必让表小姐知道。”季瑜淡淡吩咐。
既然嫌活得太久，他送她一程便是。
孟安稍迟疑，说得有几分隐晦：“……她好像抓住了表小姐什么把柄……”
那姑娘好像和表小姐积怨很深，被独自关在暗室，也不知隔墙有耳这个词。他在隔壁听得清楚，那姑娘一个人自言自语，张开闭口脏话连篇，不像是个大家闺秀，倒像是在窑子里混久了的。
他还记得她针对表小姐的那句——你若对我避而不见，我就将你在凤阳与别的男人卿卿我我的事全说出去，看魏世子还要不要你！
季瑜拿着花牌的手一顿。
郭如意缩在阴森冰冷的暗室，身子冻得一颤一颤的，但她的心却始终活跃亢奋着。一会儿怨恨地回忆着这两年在醉风楼所受的蹂.躏虐待，一会儿咒骂着在京城锦衣玉食好吃好喝被人供着的郭娆，但脑子里浮现最多的，还是上午跟踪郭娆到梅山，所见到的她被个身份尊贵的人抱在怀里，连路都舍不得让她走的场景。
那个小贱人就是个浪蹄子生的卑贱庶女，她怎么配过得比她好！
郭如意越想越愤怒，牙齿咬得咯咯响，盯着墙壁上的那一豆灯火，眼里羡慕嫉妒的怒火燃烧得像要炸裂。
恰在这时，暗室的门被打开。
郭如意抬头，就见外面缓缓进来一个年轻公子，五官俊美，一身玄衣，身形挺拔。
她几乎看呆了眼，视线一动不动落在他身上。
上午时她瞥见最多的只是这个男人的背影，或者一个侧脸，她没想到这个魏世子长相竟然这般好看。她心中不甘愈盛，酸水儿不住往外冒，那郭娆可真是好福气！
女人赤.裸热烈的目光毫不掩饰，季瑜眼中闪过厌恶，再不愿走近一步。他停下，居高临下瞥她：“你来京城找郭娆有什么目的？”语气无起伏，听不出情绪。
郭如意从未见过这样俊美又有气势的男子，一颗心小鹿乱撞似的扑通扑通跳，脑子里也嗡嗡乱，自动忽略了他的话，下意识拿出了这两年在楼子里学的看家本领。
她脸颊泛红，轻咬着下唇，倾身起来时刻意凸显姣好身段，边不着痕迹理了下衣裙，然后双眼媚如丝去勾男人的目光。
然后就对上了一双平静无波澜，却夹杂讥讽冷笑的眼。
不知是不是暗室太冷，吹进了阴风，郭如意的身子突然一抖，像扎入了冰天雪地里的冰河。
她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下位者面对上位者时天生的惧怕，此刻由内而外全散发了出来。她下意识腿一软，接着歪了身子跪下去。
郭如意在醉风楼天天跟男人打交道，要不就是跟楼子里的姐妹争风比较，见的人大多市侩粗俗，性子使然，她也应付得游刃有余，偶尔还能占几回便宜。
但眼前的男人与那些人何止千差万别，那些男人给她一个眼神，她能知道他们好哪口，但面前男人看她一眼，她却感觉周身的空气都冻住了，像被黑云罩身，压抑得她呼吸都不敢出气。
她第一次有了真正的心惧害怕。
同时心里也将王秋骂了个千百遍，都是他大言不惭说魏世子冲冠一怒为红颜，为了个女人随便砍人脑袋，让她以为魏世子是个沉溺美色的。如今人站在她面前，对于她的勾引不为所动，怎么看怎么让人心惧，她实在想不出这样的人为女人付出真心是什么样子。
定是王秋那不要脸的夸大其词，以为她不知道他曾觊觎过那个小贱人么！
“不想说么？”季瑜见她惊慌反应，满目讥诮。
听他清冷嗓音，郭如意无意识地一缩。
她虽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但却也不傻，这人有权有势，杀个人跟踩死只蚂蚁一样简单。若是自己在他面前什么都交代了，他迁怒于她，她怕是连郭娆的面都见不到就闭着眼去了地下。
而郭娆就不同了，她和自己一样都冠了个郭姓，就算自己当初待她再不好，但总有血缘亲情在不是？尤其现在郭家人全没了，自己可是她这世上唯一的亲人，难道她能眼睁睁看着她这个姐姐受苦受难不成。
心里转了几道弯，郭如意才做好心理建设，鼓起勇气抬头，但话还是有些结巴：“……世……世子，如意是来找我七妹的。”
郭家三房共七个孩子，郭娆最小，排行第七。
见她不说实话，季瑜一声呵笑。对付这种人，根本不用费脑子，简单粗暴就好。
他对属下淡淡道：“拖下去打一百大板，侥幸不死再割了舌头，扔出京城。”
果然，郭如意脸上刹时惨白一片，反应过来立马向他爬去，想抓着他衣摆求情。只是，还没等她近身，就被一旁的孟安一脚踹开。
郭如意身子飞出去，重重落回冰冷的地面，震得一口血吐出来。
季瑜说：“既然敢来找她，就应该想到后果。当初在凤阳你是怎么欺负她的我不知道，但我却能肯定你活不过今天。”
郭如意瘫倒在地上，嘴里的血丝滴滴答答延到了地板上，五脏六腑都在抽抽地疼。她呼吸紊乱着，直到现在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到底招惹了什么样的人。
其实她来京城的初衷，只是眼红嫉妒郭娆现在的好日子，想向郭娆索要千把两银子，但现在没想到，钱没拿到，命也要赔进去。
为什么郭娆总是那么幸运？明明只是个庶女，却有个温柔的嫡母，还有个疼她的父亲，比她这个大房嫡女还过得风光。后来她父亲终于死了，她以为郭娆的好日子也终于到头了，却没想到她母亲竟然是京城高官之女，她入京还成了半个官家小姐，还得了皇家封号，还有个有权有势的未婚夫，她未婚夫还对她那么好……
而她呢，在郭家时就处处不如郭娆，后来父母被杀，她还得为了生存在楼子里迎合那些肥腻流油的臭男人，任他们侮辱轻贱，现在还要被人杀。
郭如意胸中愤慨，越想越愤怒，老天太不公平！
既然她非死不可，她也不能让郭娆好过。
郭如意揩了揩唇角的血，瞥向季瑜，忽然古怪地笑了起来。
“魏世子，你想知道郭娆在凤阳的感情史么？”

第80章 折子戏言
季瑜从暗室出来，已是黄昏时分。夕阳的余晖洒在屋檐长廊上，明亮又刺眼。
这个时候的菡萏阁很安静，季瑜走到那里时，一眼就看见了阁外坐在秋千架上的郭娆。
她很乖顺，就那样靠在秋千上，一双漂亮的眼睛看着远方，却没有焦距，像在想着什么重要的事情。绯红晚霞遍洒，像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光，特别的温婉柔美。
“你应该知道郭娆有个叫郭攸的义弟吧？他原本只是低贱奴隶出身，郭娆却可怜他，将他买了回来。不止如此，后来更是天天陪他玩，寸步不离照顾他，一撇一捺教他写字，一字一句教他读书，教他用筷子吃饭，教他变戏法……”
“后来郭攸长大了，他长得很好看，人也聪明，二叔父很器重他，郭府里的几个姐妹全都喜欢他，但他却谁也不理，他眼里只有郭娆，郭娆在哪里，他的目光就随到哪里。府里人人都知道他喜欢自己的义姐，二叔父也知道，所以他还说过等郭娆及笄那日，就将郭娆许给他。郭娆与郭攸两人青梅竹马，郎情妾意已久，自然是高兴着应允。”
“但岂料天不遂人意，二叔父与郭攸外出行商却出了事，两人都被流匪杀死了，那几天郭娆红肿的眼睛就没见消过……哦，对了，郭娆脖子上还有半块白色花形玉佩，那是郭攸送的，郭攸也有一块，两人心有灵犀似的，戴了这么多年从没摘下来过。”
“早上我跟踪郭娆的时候，看见她脖颈上的红绳了，没想到她还没摘下来。魏世子，你说郭娆喜欢你吗？哈哈哈——”
“她不喜欢你！她只喜欢那个喊她姐姐的郭攸，要不然怎么会郭攸死了两三年，她还舍不得摘下那玉佩呢！而她和你在一起，只不过为了你的荣华富贵！”
郭如意的话不停地回绕在耳边。
季瑜的手悄然握紧，他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幽深不见，眼中一片清明。
“怎么一个人坐这里发呆？”他走过去，到她身后握住了秋千绳，身子稍微俯低，在正前方的角度看来，就像以一种暧昧的姿态，将她拥在了怀里。
颈后直扑而来一阵温热气息，郭娆被吓得身子一颤，回头看见是季瑜时，眼中惊吓才退去。
“阿琅。”她语气沉闷，边唤他边顺势倒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寻了个舒服的位置闭上眼，像有些疲累。
季瑜被她下意识的亲昵感染，眼中郁色稍减，还轻轻‘嗯’了声。只是低眉看见她白皙脖子上的红绳时，眼底又被阴鸷所笼罩。
“郭攸没有随二叔父外出的时候，就经常往他姐姐院子里跑，还一待就是几个时辰。说不定是两人耐不住寂寞，早就滚在一起了！魏世子，你这样宝贝着的未婚妻就是个贱——”后面的话郭如意还没说完，就被他一脚踹到了墙壁上。
搭在她纤细肩膀上的手，不知不觉就渐渐上移，到了她细腻白嫩的脖子前。他顺着那根红绳，拉出了玉佩。
玉佩的形状是半边月桑花，颜色乍一看是白色，但其实它呈淡紫色，色泽莹润，手感极好。近距离观赏，还可以闻到一股淡淡的幽香，味道神秘而熟悉。
都说美玉养人，美人养玉，这话确实不假。
郭娆被季瑜冰凉的手碰得一瑟缩，她不适地动了动身子，想仰头看一看那人。但因为他是从背后拥着她，所以她看不见他的脸。
抬头时，只能看到他线条流畅的硬朗下颌，他好像抿着唇，侧廓有些紧绷。
她感觉季瑜有些奇怪，沉默得无端让人害怕。于是抓住了他拨弄她玉佩的手，紧紧握着：“阿琅，你怎么了？”
季瑜却没回答她，他兀自凑近，在她脖子上闻了闻，笑着说：“你的玉佩真香，是三姑母送你的吗？”
“不是，这是小……”郭娆也不知为什么，话到嘴边突然转了口，“……这是小时候，一个重要的朋友送的。”
“重要的朋友？”季瑜笑意更深，一错不错盯着她的脸，“有我重要吗？”
郭娆一愣。
他今天到底怎么了？
季瑜在她颈肩来回轻嗅，见她不说话，含住了她的耳垂：“嗯？告诉我。”
耳垂是郭娆的一个敏感点，尽管被他舔得一哆嗦，但她理智还是未乱。
“阿琅，这是无法比较的。”
季瑜一顿，眼底一片冰冷。却又听她说——
“我与他一起长大，他在我心中，就和我爹娘一样，是我重要的亲人。而你，你是我未来的丈夫，是要与我一起共度余生的人，我很在乎你。可是，如果非要划分个高低出来……”
她语气认真，“阿琅，你是谁也无法替代的。”没了爹娘小攸，她可以孤独却坚强地活着，但是若没了季瑜，没了那个疼她宠她的男人，她的生活将会失去光彩，一片暗淡，她可能连假装坚强也做不到。
季瑜抿着唇，沉默看着怀里的姑娘。
郭娆的双手忽然圈住了他的脖颈，她站起来仰头看他，眼圈有些泛红：“阿琅，你是不是会永远都对我这么好？无论我做错过什么，你都会原谅我？”
世上总有这么一种人，她出现在你的生命中，给你的生活带来光彩，你喜欢她，深深爱着她，不喜欢看她伤心难过，不喜欢看她红眼哭泣，你也不舍得让她伤心哭泣，所以不论她说什么，你的回答永远都是——好。
季瑜的满腔嫉妒愤怒，最后都溃败在了怀里姑娘红着眼眶看他的眼神里。
泛着水光，楚楚可怜，那么让人心旌动摇。
他揽紧她，点了头。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她和郭攸之前，不论发生过什么，都已经过去了，她现在在他身边，她爱的是他，他不该因为一段虚无缥缈的过去而与她生气。
可是，这样的自我安慰在看到郭娆为了那个男人过来欺骗他，将他灌醉只为偷花木牌的时候，那种感觉顿时消失无踪。
原来，他确实是嫉妒的，同时伴随的，也有愤怒，因为她的不信任。
她为什么宁肯自己偷也不肯告诉他实情？
他面无表情，从刚刚醉酒两人缠绵的书房床上起来，向外面各个书柜抽屉不断翻找的人走去，笑着问：“你在找什么？”
那人听见声音，身形一僵。
刚刚喝了她下过迷药的酒后，他什么都没说，直接抱了她去后面床上，撕了她的衣服，脱了她的绣鞋，两人虽然没做到最好一步，但也仅限于此。
她现在穿得很少，里面一件轻薄的亵衣，因行动匆匆，外面只披了一件他的长袍，她的脚还是光着的。雪白小巧的一双莲足，踏在红色织锦软毯上，很好看，但他却觉得刺眼。
他一步一步走近，最后到她身边，他从怀中拿出花牌，紧紧盯着她，脸上还是浅笑着：“是在找这个吗？”
郭娆面色一白，仿佛才反应过来般，抬头愣愣看他。
季瑜声音温润，说：“想要吗？”
郭娆被他声音里的冷意惊得后退一步。
“……阿……阿琅，你……”
他不是喝了迷药吗？还有，他怎么知道她在找这个花木牌？难道他知道了郭攸的事？
“我的确知道。”在她的眼神闪烁中，季瑜声音淡淡，“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就那么不值得你信任？”
郭娆心下大震，觉出他语气里的疏离，她一慌，过去拉了他的手臂：“阿琅……不……不是这样的，我想过告诉你的！”
“哦？”季瑜语气嘲弄，“你就是这样告诉我的？给我下迷药？”
郭娆默然，声音哽咽求他：“阿琅，小攸他现在病情严重，我也是没有办法，请你帮帮我。”
季瑜却说：“我若不帮呢？”
郭娆不敢置信，动作却快于思考，就要从他手里去抢。
季瑜没想到她真的会过来夺，心中都气笑了。
好！真是好！
到底是谁给她的胆子，现在竟敢这样无法无天？自己做错了事不仅不知道反省，还敢愈发肆无忌惮！
“郭娆，你再动一下，我立马就毁了这木牌，我说到做到。”季瑜举着木牌，声带讥嘲。
郭娆踮脚抢夺的动作顿住，在看到他握着木牌的手不断收紧时，她一时气急，口不择言：“季瑜，你敢毁了木牌，我就恨你一辈子，我再也不要嫁给你了！”
季瑜看向她，眼底冰冷。
郭娆心慌，但也有愤怒。他既然早就知道了郭攸的事，为什么还一字不说，就这样看着她一个人傻傻地演独角戏，有意思吗？
她说：“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不告诉你吗？我现在就告诉你原因！因为你心狠手辣，冷漠无情，一条人命在你眼里却一文不值！小攸是天桑皇室，我怕你要抓他，要害他！”
季瑜没想到自己一直想宠着爱着的女人居然会说出这种话来，原来在她心中自己是心狠手辣不择手段的。
他胸口起伏，眼底都泛起了红丝，一下子抓住她的肩将她推抵在了书案边沿，书案上的笔墨砚台被震得“嘭咚”落地，墨洒了一地。
摔碎的砚台是他一向爱用的紫麝砚，他却置若罔然，只紧紧掐住那个女人的下颌，额上青筋暴起，咬牙切齿说：“你再说一遍！”
郭娆不防他一时粗鲁，后腰撞在坚硬的书案上，疼得冷汗直冒，她也不顾，咬着牙又说一遍：“我说你心狠手辣，冷漠无情，就是个没有感情的人！”
外面的丫鬟们正在扫地修花，香云香叶孟安都在门边守立，听见屋子里的争执声时，俱是面面相觑。
香云香叶想进去，却被孟安阻止，但在听见里面有东西摔碎的声音传出时，两人便什么也顾不得了，甩开孟安就推门进去。
季瑜看着进来的两个丫鬟，拿起案上的茶盏就掷过去：“都给我滚出去！”
两人刚进来就被脚边碎裂的茶盏吓了一跳，还没回过神来就被后面的孟安强力拽了出去。
季瑜盯着郭娆，怒火攻心后，反倒平静了下来，他轻嗤：“原来我在你眼里是这样的人。郭娆，真难为你了，这几年与我待在一起，与我亲热，你肯定都是强忍着恶心厌恶的吧？”
郭娆从没见过这种冰冷眼神的季瑜，她的心一下子就像坠入了寒窖。
季瑜一声冷笑，将木牌丢在了桌上：“想要就拿去吧，就当你一直以来忍辱负重的补偿了。”说罢再不看她一眼，转身就走。
郭娆心中一恸，慌乱中扯住他的衣袖，季瑜毫不留情甩开，大步离去。
郭娆被他以冷漠的动作甩开，一个趔趄倒在案沿差点摔倒，他却头也不回，看都不看她。
他从没这样冷漠地对过她，他是真的生气了。
郭娆看着书案上的木牌，却没有勇气去拿。
她隐隐有种感觉，自己现在若真拿了这木牌，她和他之间这个隔阂永远都不会消除。
她想起季瑜刚刚冰冷的眼神和冷漠的语气，忽然就没了力气支撑，跌坐在地。
……
霜香居这几日气氛非常不好，世子整日阴着脸，来回忙活的丫鬟小厮呼吸都屏着一口气，各自忙着手里的事情，谁也不敢往他跟前凑。
另一边的菡萏阁亦是一片愁云惨淡，郭娆自那日从霜香居回来，就一直不吃不喝，三天过去了，她饿得都晕了过去，季瑜却还是没有过来看她。
屋子里冷冷清清，她躺在床上，看着含泪给她喂药的香云，这才意识到，季瑜是真的不想理她了。
郭娆偏开头，避开嘴边的药，也不知与谁置气：“拿下去吧，我不想喝。”
香云心疼：“小姐，您再怎么与世子置气，也不该拿自己的身子出气啊。”
小姐这几天茶饭不思，她和香叶怎么劝都没用，今儿一早伺候她洗漱，小姐忽然就昏了过去。她看着这两位主子的僵持，再也忍不住地跑去了霜香居，虽然世子让她进去了，但她说完小姐的状况，不论她怎么求，他却不过来。
都说男子情爱凉薄，喜新厌旧，果真是不错的。从前他那样在乎小姐，小姐喝口茶烫着了都要轻声细哄一番，如今小姐都昏倒了，他却连看都不想看一眼。
“小姐，张嬷嬷过来了，说老夫人想找您谈谈心。”香叶慌乱着，撩帘进来。
郭娆抿了抿唇。
她与季瑜闹矛盾的事情在府上都传开了，她还为此昏倒了，事情闹得这样大，老夫人传召也不奇怪。
她垂着眼，忍着头晕乏力，没一会儿就掀开被子起来。
到了松风堂那里，老夫人果然问她和季瑜是怎么回事。她怎么能说真正的原因？就随便编了个谎回了。
老夫人看出她不肯说实话，也没为难她，又关切了几句就让她退下好好休息。刚转身，却又看见了张氏，围上来又是一通说问，大意就是不要与季瑜闹小孩子脾气，他性子就那样，身为他的未婚妻应该要大方温柔，要体谅他等等。
郭娆心中苦笑，要是小矛盾就好了。但那日的确是她过分了，竟说出那样伤人的话来，她无时无刻不在后悔，可却不敢去找他。因为怕看见他那日那样的眼神，怕听见他说：既觉得我冷血无情，又何必过来委曲求全？我们的婚约到此作罢吧，你就可以彻底离开我这个无情的人了！
应付了张氏几句，从松风堂出来，一路空气滞闷。
刚下游廊踏入园子，袖子却被人轻轻一扯，郭娆停住，不解地看向香叶。香叶咬着唇，示意她往梅林那边看。
郭娆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袭熟悉的玄衣，但他这次不是特立独行，他旁边有个玫红色身影，女子眉间清丽，笑起来活泼娇俏。
那边。
贺苏莹笑容愉悦：“那这样说定了，你明天与我一起出城去接我爹爹！”
季瑜面色淡淡，随意点了头。感觉有人在看这边，他皱着眉，锐利的视线准确无误地对上了郭娆。在看见她憔悴的脸色后，他眼中有丝波动，手指也蜷了蜷。
贺苏莹也看见了郭娆，故意走到季瑜面前，隔绝了他的目光，偏着头试探：“你这几日心情不太好，是和那位郭姑娘吵架了吗？”
季瑜面无表情：“与你无关，事说完了就离开。”
“阿瑜，我从魏地回来可都是因为你，你怎么能这样冷淡对我？”
“在魏地时你不就知道我的性子么，你不走我走。”说罢也不管她，转身离去。
贺苏莹紧盯着那径自离去的背影，紧握着拳，愤怒不已。
旁边小丫鬟说：“小姐，那位郭姑娘正在看你。”
同为女子，郭娆从那日大街一见，就知贺苏莹喜欢季瑜，而且，他们貌似很久之前就认识。看着他俩谈笑风生，贺苏莹笑容明媚，郭娆心中突然非常不舒服。
可她知道季瑜并不喜欢贺苏莹，他无视她的话毫不犹豫转身离开就是证明，她撇下心下的不舒服，转身正欲离开，后面的人却追了上来。
“郭姑娘！”
这是走不了了。郭娆抿着唇回头。
贺苏莹眉头一挑：“啧啧，几日不见，县主怎么这样憔悴了？”话里嘲笑甚是明显。
香叶眼一瞪，护在郭娆面前就要回嘴，郭娆及时喝住她，又对贺苏莹说：“郡主若无事，那我就先走了。”
“我有事！”
郭娆步子一顿。
贺苏莹双手环胸，走到她面前，眼神睥睨：“不就一张脸长得好看么，有什么可傲的？过了十几年之后，就成了明日黄花了，看阿瑜还会不会宠着你！”
郭娆浅笑回：“这就不劳郡主费心了，他是我未来夫君，就算不宠着我，我还是他妻子。”
“呵，妻子？”贺苏莹嘲讽，“你一介铜臭孤女，还真把自己当回事儿了，妄想当阿瑜的妻子？我告诉你，我已经写信给我父亲了，他明日就会到达京城。他可是辅佐阿瑜灭了蔡义的第一大功臣，皇上尊重我父亲，还接了我姐姐进宫，阿瑜更是要给我父亲几分面子。若是他亲自跟阿瑜商量说娶我为平妻，阿瑜一定不会落我父亲面子。”
她笑：“阿瑜十二岁时就随季伯伯南征北战，那时季伯伯就说过，要我做他孙媳妇，让阿瑜娶我。我嫁给他，可以带给他魏地大半军队的忠心支持，纵使他不爱我，但这辈子也不会亏待我，而你呢？什么背景也没有，十几年后色衰爱弛，谁还记得你？”
“识相的就自己离开，若不然，别怪我以后手下不留情！”
平妻？！
郭娆回到菡萏阁，脑子也始终回荡着这句话，季瑜……他真的会娶贺苏莹吗？
那日他说的话句句带着心灰意冷的嘲弄，他现在肯定对她失望透了，他们还在冷战，而明天，贺苏莹她父亲就要来京城了。
一个能给他稳固地位的权贵之女，一个什么都给不了他，还总是惹他生气的平民之女，只要是个有野心的男人，都知道该怎么选。更何况，他根本不用选，贺苏莹说，她愿意为平妻，与她共侍一夫。
共侍一夫……
郭娆想像着季瑜与贺苏莹亲热的场景，胸口一阵滞闷。
他明明说过只要她一个的，他怎么能再有其她的女人？！
他不能说话不算话！
郭娆想到这里，心里抽痛不已，再也忍不住地从绣墩上站起来，提了裙子就往外跑。
香云正在替小姐倒茶，被她突然的起身吓得差点壶柄都滑了出去：“……小……小姐，您怎么了……”
话音落时，问的那人在门口只剩一片银红衣角了。
霜香居，书房。
“世子，贺绪那边皇上暗地里已经控——”
“……表小姐……您现在不能进去……”
白胥正在回禀魏世子朝廷政事，却突然听见门外女子吵闹，他皱了皱眉。随旁孟安听出是谁的声音，下意识觑向书案前那位。那位神色淡淡，若无其事，但孟安却发现他握着公文的手正在悄然收紧。
外面。
郭娆的心止不住下滑，她以前过来，门前小厮从来不会拦她的，还会客气笑着请她进去，而现在……
她心下酸涩委屈至极，再也忍不住地哭了出来。活了十七年来，今日第一次没顾什么礼仪规矩，她伸出手，狠狠推开了不让她进的小厮。
“让开！”
小厮没料到看似娇娇弱弱的表小姐会动手，一个不防，歪了身子一个趔趄。
郭娆毫不犹豫推门而进，边哭边说：“季瑜，你怎么能这样——”
‘对我’二字还未说出口，在看到书房七八道视线同时落在自己身上时，她话音戛然而止。
郭娆愣住，她没想到季瑜正在办公。
屋里众人亦是面面相觑，看了眼这位忽然跑进来梨花带雨的漂亮姑娘，然后又看向魏世子。
早听说魏世子有位十分喜爱的未婚妻了，长得那是貌若天仙，美撼凡尘，如今看来，想必……也就是敢大胆闯进来的这位了。
季瑜坐在案前，一句话不说地淡淡看着她。
郭娆红着眼眶，双手攥紧裙角。
几日不见，他好像又变了，在外人面前，气势强大，不怒自威，看起来也更让人心生畏惧。
可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来找他，她不想就这样出去，于是倔强地迎上他的目光。
孟安看着这样的表小姐，心中却是终于松了一口气。这几天他在世子身边，也是饱受低气压摧残，大气都不敢喘。
而现在，罪魁祸首终于来了，看她这决心，这冷战日子怕是也要结束了，于是赶紧善解人意地将几位大臣都请了出去。
门被关上，少了刚刚的一堆人，屋子里顿时轻松不少。
郭娆吐出口气，一鼓作气走到案前，看着那人，说：“……阿琅，对不起……那日——”
话未说完，案前的人已起身，与她擦肩而过，准备出去。
他并不想理她，他还在生气。
郭娆闭了闭眼，想起他这几日的漠视，像陌生人一样，心中痛极。
一转身，行动已经快过思维地紧紧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眼泪不住地落下：“阿琅，是我错了，我不该那样说你，都是我的错，请你不要生气，你对我不理不睬，我真的好难受……”
“放开。”嗓音清淡，一如既往，只少了温柔。
“不放！我就不放！死也不放！有本事你就将我的手折断了！”

第81章 折子戏言
季瑜一声嗤笑，手放在了她双腕上：“你以为我不敢吗？”语气毫无玩笑之意。
郭娆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环着他的双手有些颤抖起来，但还是没松开，只不过哭得更凶：“季瑜，你这个大骗子！你好狠的心！你以前还说会好好疼我，永远不会欺负我，现在却要折断我的手，呜呜呜——你这个大骗子，我再也不——”
哭诉的话就这样在他一个迅速出手将她反制住中消音。
季瑜捉住她的手腕，目光冷冷看着她：“再也不什么？郭娆，你敢再说出那个字试试！”
他的手使了很大的力，郭娆右腕很疼，却又不舍得挣开。她咬着唇，可怜兮兮泪眼盈盈看他，左手伸出来，想去握住他的手。
季瑜没让她碰，只冷笑了声，然后扯着她的腕子就往书房内屋而去。
郭娆觉出些什么来，有些害怕，往后缩了缩。
季瑜察觉，转头看她：“现在知道害怕了吗？可是是你自找的！”几乎是拽着她到了床前。
以前两人亲热的时候，季瑜很怜惜郭娆，每一次都是浅尝辄止，从不越线。只是，他现在突然不想克制了，他控制不住自己心中那头名叫嫉妒的野兽，他想毁了她！
她不是说他心狠手辣，冷漠无情么？那他就无情给她看看，让她看清楚自己的真面目。
若是要下地狱，他也要她陪他！
季瑜罔顾她的惊吓颤抖，毫不犹豫扯了她最后一层束缚，做了自己现在最想做的事。
这边郭娆却一点也不开心，她额上冷汗直冒，唇都泛白了，男人却依旧不管不顾，丝毫不在意她的感受。
她看着他面不改色的脸，再也忍不住地小声呜咽起来，偏头躲开他的吻，不让他碰她。
季瑜见她躲避，讥笑：“嫌恶心么？”
他伸出手去掰正她的脸，迫使她与他对视。
郭娆小声哭着，纵使很难过，心却还是不由自主服了软，想与他道歉：“……对不起，阿琅，是我错了，我们和好好不好？”
她面上没有一丝不耐，只是额上冷汗和偶尔颦起的眉却昭示了她的痛苦，可她一声不吭，她在包容他。
季瑜忽然一怔。
当嫉妒疯狂过去，理智渐回，伴随的是心疼和后悔。
“……对不起。”
郭娆咬着唇看这个男人，她听清了季瑜的道歉。脸颊还泛着余韵酡红，她伸出手抚上他的脸，然后起身吻住了他，凑到他耳边，她悄悄说了句话。
季瑜动作一顿，不知是不是郭娆错觉，迷离的视线中，她好像看见他耳根红了。
两个时辰后，郭娆缩在男人怀里，仰着头一眨不眨看他。
季瑜难得不自在，清咳了声，将她脑袋一拢，塞进怀里。
郭娆却不听话，从他臂弯钻了出来，她笑嘻嘻看着他：“阿琅，你终于原谅我了，我好高兴。”
季瑜一声哼笑，没说话。
趁他怜惜尚存，郭娆继续说：“……我想与你解释一下那块玉佩，还有我和小攸的关系。”
那日黄昏，他到菡萏阁，突然拿出她脖子上的玉佩问那些奇怪的话时，她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了。再加上后来那场争执，她冷静后一细想，就明白了导.火索在哪里。
是因为她佩戴了小攸送的玉佩，多年未取下。
季瑜瞥了郭娆一眼，是奔着她脖子去的，那里精致的锁骨欢爱红痕遍布，并没有玉佩。
他将她压在床上，撕她外裙时就发现了，那块玉佩不见了。
郭娆顶着他压迫的逡巡目光，却暗自松了口气，幸亏那日她明白过来后就取下玉佩了，不然这厮怕是又要一顿醋。
她有些无奈，却也甜蜜，环着他的腰，跟他解释：“……其实那块玉佩，它不是普通玉佩……”
她小时候落过水，其实当时已经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的，大夫都说没救，府里都挂起了白绸子。
是小攸，他突然给她戴上了那半块月桑花玉佩，然后不过两天，她就痊愈了，连大夫都说这是个奇迹。
后来她的身体就变得格外奇怪，从没生过病，随着年龄的增长，身体还由内而外散发着一股幽香。在她的再三追问下，小攸才勉强告诉了她一些。
他说那块玉佩不是普通玉佩，是天桑宝物，他做奴隶时在凤阳码头捡到的，它可以使人血液异于常人，使人长命百岁。
后来她母亲被祖母害得病危，她动刀取血医好母亲，恰验证了这一点，她的血的确变得与众不同。
当时她是信了小攸的话的，但现在想来，他的话可能真假掺半。
玉佩的确可能是天桑宝物，但却不是他捡的，而是他自己的。
说到这里，郭娆突然想起初来京城发生的一件事情。她眼神闪烁，欲言又止瞥向季瑜。
季瑜敏锐发觉她的异常，不动声色问：“怎么不说了？”
“……我……阿琅，我说一件事情，你不要生气……”
季瑜面上笑着：“你说。”
“……我从凤阳入京时，曾在京郊福来栈住过一晚。那晚……”
季瑜听到这里，摸着她纤细腰身的手一顿。
郭娆没发现他的变化，她的思绪沉浸在了那天：“那晚有人劫持了我，让我……给他家主子当解药，因为他家主子中了媚毒，我——”
“然后你用自己的血液救了他？”
郭娆话未说完，就被他打断。她呆呆地看他，“你怎么知道？”
季瑜眼神古怪看着她，邪魅的唇一挑：“我猜的！”
他一直很少将什么放在心上，但他一直记得那晚福来栈的皎洁月色，还有帐中美丽的姑娘。
季瑜想起那晚，又垂眼看向了怀里的姑娘……
两位主子和好，甚至比以前更如胶似漆，丫鬟小厮办事脚下生风，觉得府里的空气都比以前新鲜了。
这日天朗气清，季瑜亲自召见了陈骁兰。
书房。
他将花木牌拿出来，放在案上，开门见山：“阿娆已经将事情全部告诉我了。”
他说：“那位郭攸既是阿娆的弟弟，那便也是我的弟弟，我救他理所应当。”
话里宣布主权的意味太明显，陈骁兰如何听不出，他抿了抿唇。
孟安将木牌拿起来，交给了陈骁兰。
陈骁兰接过，话里真诚：“多谢魏世子。”
季瑜笑：“先别急着谢我，我也是有条件的。”
“世子请说，能做到的骁兰义不容辞。”
季瑜话中暗含警告：“他的蛊毒治好后，立马带他离开京城。”
虽然郭娆对他说，她对郭攸只有姐弟情谊，但一想到他们俩十多年的朝夕相处，还曾谈婚论嫁，他无法说服自己笑看他们续谈姐弟情。
郭娆这边他强硬不了，但郭攸那边，他无所顾忌。
对于季瑜不加掩饰的威胁，陈骁兰面上浮现出一丝苦笑：“……世子，他……罢了，我会尽力一试。”
其实，当初在郭攸出事前，他就找到了他。父亲也曾劝郭攸回天桑，从摄政王手中夺权，但郭攸眼中只有郭娆，他性子偏执，丝毫不听父亲的话。
这次，他醒来后，若是发现郭娆成了别人的未婚妻，明白了郭娆不爱他……
想象着那时郭攸会有的表情，他实在于心不忍。
最后要离开时，陈骁兰还是将心中一丝担忧问出了口：“……她，你和她之间，没出什么问题吧？”贺绪前两日入京，他听到了一些流言。
“她是我的女人，逍遥王世子管多了。”
一听这称呼，陈骁兰眉目微敛：“对不起，是骁兰僭越了。”
说完转身而出。
陈骁兰拿着花木牌快马加鞭到了边疆，请高月离出谷回京，来回日夜兼程，不过用了八天时间。
尚书府。
高月离诊治完，众人都神色期盼地看着床上脸色苍白的少年。
许久，床上的人眼睫轻颤。
陈骁兰，陈父陈母立时围上去。
郭攸睁开眼。眼睛因太久没有见过阳光，光亮涌入的刹那，他眼睛刺痛，迷迷离离半晌才缓过来。
陈骁兰率先到他身边，轻声唤他：“城。”
郭攸认清他，环视四周，到处充斥着一股陌生。他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声音沙哑：“这里是哪里？义父呢？”
一句话将陈骁兰从喜悦中拉出来，他神色微变，欲言又止。
陈肃拍了拍陈骁兰的肩膀：“你们兄弟俩素来亲近，多说说话罢。”
说完命令屋子里的下人全部出去，然后揽着陈母也出了屋子，给他们腾出空间。
陈骁兰目送他们出了屋子才转头，一字一句思量半天，才勉强用最中立的话将郭言的死和郭娆的事道了一遍。床上的人久久不语，他现在刚醒，脸色还带着病态的白，陈骁兰非常担心他的情绪：“你没事吧？”
郭攸神思恍惚，喃喃自语：“义父义母死了……姐姐她……也和别人定亲了？”
一睡之间，已经三年，原来的家竟也不是家了。
陈骁兰劝：“城，你本就不属于朝歌，回天桑吧。”
郭攸回过神来，眼神清明，他面无表情：“哥，我想见姐姐一面。”
陈骁兰早就料到了郭攸醒后要见郭娆，所以那日请求过魏世子，魏世子没有犹豫，允了。
“好。”

第82章 折子戏言
陈骁兰的信传到菡萏阁时，郭娆正和季瑜用着午膳。
郭娆握着信的手都在颤抖，明显是喜悦激动的，她以询问的眼神看向季瑜。后者云淡风轻，盛了一碗鸡丝鲜笋汤给她，笑得大度：“想去就去吧。”
“阿琅真好，谢谢你接纳小攸！”她语带感激，抱着季瑜的手臂笑得开心。
季瑜看着贴在自己身上蹭的红润脸蛋，唇角一勾，不置可否。
第二天郭娆就坐着马车去了约定见面的揽香湖。
如今二月中旬，湖岸边开了各种花，山茶、海棠、牡丹争相夺艳，还有一排排桃林，淡色粉色的小朵簇簇绽放，微风拂过来，吹皱了碧波湖水，惊扰了万花飞扬。
郭娆下了马车，一眼就看见了林中站立的白衣少年。
她没有喊他，兀自走过去，距他几步远时才停下，出声：“小攸。”
少年背影一僵，慢慢转过身来。
他的脸色已经不是刚醒时候的病态苍白，也许是大片粉红桃花的映衬，他的脸看上去还泛了些桃红，再加上本就是长相精致，隽美秀雅，所以笑起来愈发显得唇红齿白，少年感十足。
他看着郭娆，舌尖绕过唇齿，唤了声：“姐姐。”
久违的熟悉音线，让郭娆有些晃神。
曾经郭家的一幕幕出现在脑海，到处都是他的身影，他阳光明媚的笑，他开心地喊她姐姐，他带着她看遍了凤阳每一处景色。
但后来，他外出一趟却再也没回来，大家都说他死了，死无全尸，连个衣角也没找到，她以为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有那样一个喊她姐姐的少年了。
而现在，却有。
因为，他没死，他回来了。
走近时，还有些不敢相信，郭娆伸出手，颤抖地去摸他的脸，眼眶逐渐变得酸涩。
郭攸低头看她，没有说话，却无声地握住了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过了半晌才俯身抱住她，浅笑：“姐姐，我回来了。”
“小攸，你真的没死，我好高兴！”这句‘我回来了’仿佛一下子触动了郭娆濒临爆发的情绪，她眼泪突然掉下来，紧紧回抱住了他。
郭攸看着远处零落纷飞的桃花花瓣，回她说，“嗯，我没死，我只是不小心睡了一觉，只是没想到却已经三年过去了。姐姐，我好想念凤阳的生活，我们一起回凤阳好不好？”
听清他说的是什么，郭娆哭声一顿，睁开眼。然后发现自己的手正攀在他的脖子上，这个举止对现在的她来说，太亲密了。
她突然推开他，退开一步。
这样的动作却伤着了郭攸，他眸中闪过惊痛，嗓子干涩：“为什么这样对我？”为什么要喜欢上别人。
他还记得自己十三岁生辰那晚，他许愿说想娶她，她还笑着说：好。
郭娆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因为说来说去，最终错的就是她。
她苦笑：“小攸，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了，你就当是我变心了罢，我不再是你的那个疼你的姐姐了，我喜欢上了别人。”
郭攸紧紧抿着唇，一双桃花眼泛红看她。
郭娆知道自己不能心软，她必须快刀斩乱麻，不然将来受伤的还是他。她故意不看他的眼睛，从袖中拿出那半块月桑花玉佩，递给他：“我已经知道了你的身份，这块玉佩对于你来说，肯定很重要，你拿回去吧。”
“我送出去的东西就不会收回，你若是不要可以扔了。”郭攸看她都拿出了玉佩，心彻底冷却下来。
郭娆一叹，拉起他的手，将玉佩放到了他手中：“小攸，你不要这样，就算我不要玉佩了，你还是我最喜爱的弟弟。人总要学会长大，你也不要沉湎过去了……忘了我吧，以后好好生活。”
桃林深处的季瑜，在看见郭娆拿出玉佩的那一刻，眉头终于松了下来，露出了许久以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
他想，他现在不嫉妒郭攸与郭娆朝夕相伴的那十多年了，因为郭娆没爱过郭攸，他们之间相伴时，郭娆给予那个人的，是亲情。
而他没有参与郭娆的那些年，现在时光赋予他的，是他和她一辈子的爱情。
当一切想通时，心境如拨云见月，胸中积压的那最后一点沉郁荡然无存。
他看着那两道说话的身影，也不再觉得刺眼。无视藏匿在暗处的几道目光，他笑了笑，转身离开。
郭攸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他眼睛血红，就像一匹濒临爆发的凶兽。他抓住她的肩膀，将她狠狠抱紧了怀里。
郭娆吓了一跳，本来想挣扎，可在感觉到颈间的温热时，她蓦然止住，唇动了几次，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郭攸箍在她背上的手紧握成拳，声音哽咽：“姐姐，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你以前说过，永远不会抛弃小攸的。”
郭攸心中大恸，紧紧抓着他的衣服，闭了闭眼，不敢说话。
闻着她身上熟悉的幽香，郭攸情难自禁，从脖颈上移，到了她唇边。
湿热的呼吸扑面而来，郭娆察觉，下意识偏了偏头。郭攸却压住她的后脑勺，不许她动，辗转挨上她的唇，带着小心翼翼。
最后他说：“……姐姐，我原谅你了，你以后一定要幸福，可是，小攸再也没有幸福了。”
郭娆再也无颜对郭攸说什么大道义，她不舍地看他最后一眼，然后捂着嘴转身逃离。
熟悉的红色背影愈行愈远，最后成为一个模糊朦胧的圆点，郭攸手上握着那半枚玉佩，眼无焦距。
“咯咯——”
不知过了多久，桃林深处突然传出一声兽类嘶叫，接着就见一个白团快速蹿出。
它通身毛色雪白，一双眼睛如黑曜石清澈闪亮，嘴长而尖，四肢短却矫健。正是季瑜身边的白貂。
它此刻却迈着小短腿快速朝郭攸奔去，嘴里还不时发出兴奋地‘咯咯’声，到了他脚边，它的脑袋不停地往少年身上又拱又蹭。
郭攸被脚边的东西扰得回过神来，认出脚边的小东西，眼中忽然浮现一抹温情。
郭攸蹲下身，摸了摸它的毛发，轻轻道：“原来你没死。”
白貂见他说话，柔着嗓子又‘咯咯’叫，像是久别重逢的问候，还伸出粉嫩的舌头不停舔着他的掌心。
郭攸痛苦的心情有些被它抚慰，他不禁莞尔：“当初在商船上你替我挡了一刀落海，现在又活蹦乱跳出现在我面前，是和我一样被好心人救了么？”
说罢他想起什么，又晃起神来，喃喃自语，“……这里没有人来，刚刚只有一位玄衣公子，是他救的你么……他是不是就是姐姐喜欢的那个男人？”
双手击掌间，一阵风过，一个黑衣人乍然出现。
郭攸开口：“刚刚桃林里的人是谁？”
“回三殿下，是朝歌魏世子，季瑜。”
郭攸笑了起来：“果然是他。”
他看向黑衣人，淡淡说，“告诉皇叔，我明日就启程回天桑。”
黑衣人瞬时目露光彩：“是！”
郭攸转头看向白貂，将它抱在怀里亲昵了一会儿，对它说：“你在魏国公府中肯定见过她了吧？她佩戴了我的玉佩十余年，身上已经有了月桑花的味道，玉桑，你呆在朝歌，一定要替我保护好她。”

第83章 折子戏言
季老夫人请人看了日子，最后将郭娆与季瑜的婚事敲定在了立冬那日，十一月九号，距现在还有差不多八个多月。
但府中该提前准备的还是马虎不得，这不，张氏为了自己儿子娶亲风光，请了京城最有名的绣娘，让她为两位新人量身制作婚服，又在如意楼订了一套半城池贵的红宝石，为未来儿媳打造一套头面。
闲暇时还经常带着郭娆大宴小宴地参加，教她在各贵妇面前交际，回来后还跟她交流感想，顺便跟她聊聊婚席排面，送嫁嫁妆，需要采购什么等等等等。
所以自亲事定下来这些时日，郭娆清闲时能无聊死，一被张氏喊走那就得累得脑疼心疲，还不能抱怨。
这日宫中皇后送信给张氏说自己生病了，张氏急得连原本要参加的赏花宴都没去，马不停蹄就进宫了。于是乎，郭娆也因此不用出门交际了，总算松了口气。
在软榻上睡了一觉醒来，已经快到了午膳时间。郭娆想起有些日子没见着季瑜了，于是喊住了要去传膳的香云，穿上绣鞋稍一打扮就去了霜香居。
路上贺苏莹不知怎么又入了府，半路拦住她，颇有些气急败坏：“郭娆，我告诉你，你就算嫁给季瑜也不会永远幸福的，你迟早有一天会后悔的！”
香叶一看又是那位长宁郡主，气得一撸袖子，都想打人了。
自从自家小姐婚事日子订下来，这个女人就三番两次跑进来找茬，说各种诅咒的话骂自家小姐。世子知道后，还派了双倍的人拦在大门口，却没想到还是被这人给闯进来了。
“郡主，世子说过，不准你踏入国公府的！”香叶边说，边将郭娆拉到了身后，眼也不眨盯着对面人手中的鞭子，唯恐她动手。
“滚开！你算个什么东西？本郡主说话你也敢插嘴！”贺苏莹毫不收敛，一声冷笑就扬起鞭子朝她抽去。
香叶吓得一闭眼，但身子却未挪动半步。
等了许久，身上却并无痛感传来，香叶好奇睁开眼，就见前面立了个黑衣人，他手上拿着贺苏莹的鞭子。
贺苏莹大怒，指着突然出现的人喝道：“放肆，你是何人，竟敢跟本郡主动手！”
影六并未回她，但却将手里的东西朝旁边墙外一扔，眨眼睛，贺苏莹的鞭子就消失在墙那头。
香叶看得一愣，忽然就知道那郡主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了。一个身份尊贵的千金大小姐，竟然学贼子翻墙头？
影六转头，对郭娆道：“表小姐先行离开，这里属下处理。”
郭娆颔首，淡淡看一眼贺苏莹，一句话也没说转身离开。
郭娆其实不是很懂朝廷政事，但最起码还是懂‘功高盖主，祸必降之’这句话的。
自老魏国公死后，他的两大得力心腹蔡义、贺绪就成了魏地的两大主心骨，各自都有忠心追随的军队，但最终统领权在季瑜。
后来蔡义谋反，贺绪率众将立了大功，皇上大加封赏。原本这应该是好事情，只是贺绪此人，貌似也不简单。
现在魏地没了蔡义，他一人独大，也不知是被人撺掇还是原本就有野心，暗地里竟也学当初的蔡义开始收兵买马，笼络人心。因没有人约束制衡，他还渐渐得意忘形起来，兀自当起了一方土皇帝。
具体情况如何她也不清楚，这些都是她在书房偶尔听见季瑜与属下交谈了解到的。
她只知道贺苏莹写过信给自己的父亲，说自己在京城受欺负了，然后让他撑腰。然后贺绪就大张旗鼓进京了。
当了些日子土皇帝也有些膨胀了，竟不知天高地厚暗自威胁起皇帝来，话里话外都是让皇上给自己女儿下旨，将她许给季瑜。
贺绪如今魏地正得军心，自然不能轻易动他，要将他彻底制服，只能消除他的心防，步步瓦解，最后一击毙命。
于是皇上就和季瑜联合起来对贺绪打起了太极。
贺绪暗示皇上给自己女儿下婚旨，皇上就表示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一个君王不好对臣子家事多加干涉，当然，若是当事人亲自过来找他下旨，那又另当别论。
于是贺绪就去找季瑜，季瑜就推说已有婚约在身，且太上皇下旨，皇命不敢违，又说自己未婚妻未犯七出之条，还没嫁过来就给她加一个平起平坐的姐姐，太委屈未婚妻，于是毫不松口。
于是贺绪又去找太上皇，想让他取消给季瑜的婚旨，岂料太上皇病得奄奄一息，生死迷离，话都说不出来，如何提笔写字？于是贺绪又跑去找皇上……
就这样来回跑了半个多月，他女儿的婚事没被他说下来，她的婚期就先定下来了。
而贺绪，他惹了皇上忌惮，又身不在魏地，如今那边已经被皇上架空得差不多了，贺绪回去之后估计就是大变天，而他自己还毫无察觉。
贺苏莹更是仗着自己父亲横行霸道，京中长得漂亮的千金小姐没少被她欺负，而且她还有余力逮着日子就过来找她麻烦，且还越挫越勇。
郭娆都有些佩服她生龙活虎的精力了。
只不过，她那样跋扈的性子，等贺家没落之后，她被家族连累，这一生怕是就完了。
所以贺苏莹每次来找她，她都没说什么。
既是因为觉得没必要，也是对她有几分同情。
到霜香居时，推开书房门进去，季瑜正在案前提笔写着什么，表情非常专注，她走了几步他才发觉有人进来。
看见她，季瑜笑着招招手：“你过来。”
郭娆不明所以，却还是听话到了案前，然后就瞥见了案上的一幅画，上面勾勒出的女子轮廓栩栩如生。
原来他是在画她。
画卷上的人，眉毛，眼睛，鼻子，嘴巴和脸侧轮廓，还有戴的发饰穿的衣裳，每一样都异样逼真。若不是面前只是一张白纸，郭娆都感觉自己在照镜子。
季瑜见她看得出神，伸手一把拉过她的腕子将她半搂在怀里，让她看得更仔细，又贴在她耳边问她：“好看吗？”
其实郭娆被他调侃惯了，很少害羞的，但这次还是控制不地红了脸，她缩在他怀里，轻轻嗯了声，声音细若蚊吟。
郭娆没想到季瑜心中竟然将自己记得这样清楚，连她平时的穿戴也注意得丝毫不差。
就在她满心感动高兴时，那人却将紫毫塞在了她手上。
？？？
季瑜抽出一张干净的纸，笑着对她说：“我在魏地画了几十卷你的画像，如今都在柜里当珍藏。娆娆，如今你是不是也该对我表示一下了？我要求不多，一副就够了。”
郭娆瞠目结舌，她还从没听过这样无理的交换要求，她可还记得当初自己一副夏日雨后图还被他追着打趣了呢，反应过来就要拒绝。
“阿琅，我——”
“嘘，不必谦虚，不会我教你。”
说罢大手包裹着她的小手，就教她画起来，霸道得让人拒绝的余地都没有。
郭娆只好吞了话，不情不愿地随着他的手动起来。
屋子里很安静，飞鹤铜炉里燃着她最近喜欢上的罗生香，外面只有偶尔的婆子洒扫声，还有风吹树叶的飒飒声。
在这样的静谧里，郭娆最后竟也沉下了心来，认认真真画起来。
季瑜的五官很立体，眉骨高，下面一双凤眼，笑时眼尾轻挑，风情妖冶。往下鼻子直挺，很诱人的形状，再下面是一张粉色的薄唇，笑起来时旁边会个小小的酒窝，再是他的轮廓和下巴，线条流畅，硬朗英气，再下面，是他的喉结……
郭娆不知想起了什么，突然就晃了神。半晌后她停了笔，转过身看向季瑜。
季瑜眉一挑，眼神询问她怎么了。
郭娆没说话，直勾勾盯着他，最后丢了紫毫，踮脚攀上他的脖颈，凑到他的下巴上亲了亲。
季瑜眼神一暗。
郭娆继续撩拨。季瑜倒吸一口冷气，险些站不稳，一拂书案笔墨纸砚，捞了她的身子在书案上，附在她耳边咬牙切齿：“你个小妖精，画不好好画，整日想着怎么勾引我！”
郭娆搂着他的脖子，埋在他怀里笑得狡黠，像只偷吃了什么好吃的小狐狸。
季瑜哼笑着去抓了她起来纠缠，两人腻腻歪歪得衣衫都散了大半，他逼近她：“就在这里？”
郭娆知道他要干什么，除开那天第一次他的凶猛，后来两人又有过两次，他一直很顾她的感受，她并不讨厌这种事情，相反也很好奇，于是没有推拒地随了他……
最后疯狂的结果是郭娆受了风寒，在床上躺了三天还不见好。
……
一灰墙角落里，玫红身影手拿长鞭，眉目狠厉，一脚踹向青衣婢女。
“本郡主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到底做不做？”
青衣婢女被踹得膝盖一弯，跪倒在地，也不敢起来，哭着求饶：“郡主……您饶了奴婢吧，表小姐……表小姐她……世子爷若知道了，会杀了奴婢的……”
“哼，你就不怕本郡主杀了你吗？我告诉你，你若不答应我，我现在就杀了你灭口，再去杀了你全家！”
“郡主饶命啊！饶了奴婢的家人吧……呜呜……”
“到底答不答应？！”
“……答应……呜呜……奴婢答应……”
场景一转——
青衣婢女鬼鬼祟祟，在门外探了一阵后，提着食盒偷偷摸摸进了屋子。
“表小姐，这是爷吩咐给您熬的伤寒汤，您趁热喝了吧。”
金绣红帐被一只白皙的手掀开。
“你是谁？”
“奴婢是小厨房的青桂，香云姐姐刚刚肚子疼，便让奴婢将这药膳送来。”
“嗯。”
场景又一变——
“啊——”帐内一道女子凄声尖叫。
帐帘掀开，满目血红。
“……小姐？”
“……孩……孩子……”
红帐内虚弱地伸出一只手来，五指鲜血猩红。
丫鬟哭着大喊：“来人，请大夫，快来人啊——”
凉风拂进来，血腥味弥散，金绣红帐被风吹起一角，露出床上一张绝美却苍白的脸。
“阿娆！”
宋妙涵被噩梦惊醒，猛然从床上惊坐起。
“妙姐，你怎么了？”
床侧少年被吵醒，他睁开眼，也赶紧坐起来，担心地看着宋妙涵。
宋妙涵脸色苍白，呆了半晌，才转头对他安抚一笑：“小隐，你先睡吧，我没事。”
林贞摇头，揽着她的肩膀到他怀里：“不，我不困，我陪着妙姐。”
宋妙涵仰头看他，昏黄灯光下，少年眉眼精致，只是照不见的暗处左侧脸，一道食指长的伤疤狰狞外露。
宋妙涵也不说话了，弯着唇在他疤痕处落下一吻，然后安静地靠在他怀里。
床前一灯明亮温柔，宋妙涵眼也不眨盯着它，眼神迷离渐渐没了焦距……
与此同时，菡萏阁。
“娆娆，你别生气了，我下次再也不逼你了好不好？”
郭娆咬着唇，捞过被子挡在身前，怒瞪着季瑜：“你走，我不要你陪我睡！”
都是他害的，那日在书房不知节制，她哭着求他他都不停下，现在害得自己喝了几天的苦药，还没见好。
如今大半夜的，她刚睡下，这厮居然还敢钻窗户进来，还说要陪她睡觉？！
呵，她才不信他的那张嘴！
季瑜见她防备得紧，也不在意，反正这黑天暗日的也没谁知道他私底下在做什么。于是彻底放下了脸面，不要脸地将手伸进被子，揽住她的腰往怀里一带，顺便将被子拉近盖住两人，讨好笑着哄她：“娆儿，你就原谅我吧，你这几日对我不理不睬，我心里可难受得紧。”
郭娆又惊又怒，这厮还要不要脸了，使劲推搡着他：“你惯爱说这假话骗我，我才不信你，你出去！我不要和你一起睡觉，你回你的霜香居去！”
季瑜笑意不减，被子里的手也不怎么规矩，又凑到她耳边：“我是真的想你，嗯……特别想。”
郭娆被他的暗示炸得满脸通红：“季瑜，你不要脸！”
抬脚要踢他，却不想那人早有防备，一双长腿提前压住了她，然后又将她的手制服，一只手就将她的两只手裹住，另一只手圈住她的身子，头凑近又在她脸上亲了亲。
“乖，别动了，你着凉了我是真的心疼，我不动你，就这样陪着你睡。”
季瑜柔着嗓子一字一句说话的时候，在郭娆心中还是很有信服力的，她慢慢停止挣扎，半信半疑。
季瑜满眼诚挚，揉着她的小手：“我保证。”
郭娆生病了，心中其实也是排斥孤独的，季瑜过来陪她，她心中有高兴的，现在看他眼中并无那种情绪，她稍稍安心。
确定他是真的没什么大动作后，她彻底放下了戒心，最后慢慢挪到了他怀里，依赖地抱着他入睡。
季瑜的本意的确是过来陪郭娆睡觉的，盖着被子纯聊天那种。但到了后半夜，旁边的一个发热体不停地在他怀里动来动去，手还左摸右摸最后解开了他的里衣，双手环着他，脸也紧接着贴了上去，在他身上蹭蹭蹭，嘴里还一直细细说着好舒服好舒服。
他脸一黑，真怀疑这小妖精是故意勾引他的。
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初尝情.事食髓知味，维持正人君子半盏茶功夫，季瑜就再也忍受不了了。
“……唔，季瑜，你骗我——”
“乖，别动，就这一次。”
“你出去！我还病着，传染给你怎么办？”颇有些气急败坏。
一阵沉沉闷笑：“那更好，把你的病气全过给我吧，我扛得住。”
第二日天蒙蒙亮时，季瑜就醒了，静静陪着床上的人躺了会儿，直到听见外面小丫鬟抬水洒扫的声音，才翻身下床，神清气爽翻窗离去。

第84章 折子戏言
宋妙涵自噩梦惊醒，一夜未睡，早上起来就眼皮子直跳，总感觉要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她依着前世记忆将所有事情从头到尾疏离了一遍，还特意用狼毫将重要日子做了印记。
写到一处时，她突然一顿。
明贞元年一月二十五日是她上辈子自尽的日子，后面的一切，她的记忆中是一片空白。
而几年前她与郭娆去过一趟寒山寺，度空大师说她活不过十八岁。
这辈子她与小隐成成了亲，怀孕害喜得频繁，她竟将这些全忘了！
活不过十八岁？！现在郭娆十七岁，还有四个月就至七夕，她就十八岁了！
难道郭娆前世就是这四个月中出事的？
宋妙涵想起昨晚那个梦……也许那是个示兆，上天给她的示兆！
宋妙涵手一抖，狼毫上一滴墨滴在了宣纸上，将白纸染成了黑色墨花，带着一片阴冷。
林贞端着自己熬的香菇瘦肉粥进来，就见宋妙涵站在桌子前一动不动，他疑惑，走过去：“妙姐？”
宋妙涵如梦惊醒，立马扔了狼毫：“快让小厮备马车，我要去魏国公府！”
……
魏国公府。
季瑜从菡萏阁出来，特意避开了下人，最后绕到花园回霜香居的路上，才放松了警惕。对着园子里的百花齐放，他心情也是前所未有的好。
忽然听闻一处吵闹，伴随着匆匆叠叠的脚步声，他皱了皱眉。
然后就见大花丛后露出个满头大汗的身影，一身青衣，长着一张老谋深算的脸，不是宋妙涵是谁？
见她是往郭娆的菡萏阁跑，他第一反应就拦了下来。
“你这么早过来做什么？”
宋妙涵跑得肚子隐隐作痛，但她却顾不了这么多，苍白着唇再也跑不动时，忽然就有人拦在了面前。
她一看是季瑜，双眼一亮，看见救星般，抓着他的袖子：“……快……快回菡萏阁……阿……阿娆她……啊……”
话未说完，她肚子忽然痛起来，手紧紧抚在上面，身子有些不稳地往一边倒去。
季瑜看她脸色泛白不似做作的模样，紧抿着唇，刚要出手扶一把，却有人更快。
“妙姐！”
林贞快速过来，搂住了倒下去的宋妙涵。宋妙涵却看着他，语气虚弱：“…………阿娆……有人要害阿娆……今天可能会有个穿青衣的婢子，拿着下了毒的风寒药给她……”
听到风寒药时季瑜就面色一变，也没猜这话真假，转身就朝菡萏阁跑。半路却忽然又停下来，深深看她一眼，转头命令府中小厮：“给林夫人请大夫！”
说罢返身匆匆离去。
宋妙涵再也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菡萏阁。
青桂神色慌张，提着食盒左顾右盼，见没人后赶紧到了房门口，推门进去。
屋子里顿时扑面而来一股好闻的馨香，是许多女孩子都会喜欢的一种香味，听说是世子爷送表小姐的，世子爷很宠爱表小姐，送了她很多好东西。
青桂不敢再想，也不敢再闻那味道，呼吸都慌得差点屏住。她颤抖着手，从食盒里拿出汤药，故作镇定：“表小姐，这是爷吩咐给您熬的风寒药，您趁热喝了吧。”
郭娆睡得迷迷糊糊，头脑晕沉，眼皮子都撑不开。赖了一会儿才懒懒撑着被子起身，掀开帐帘。
季瑜隐隐听见屋子里陌生的说话声，不像是郭娆贴身婢子的，他心中顿时一沉，竟真有人敢害郭娆。
他愤怒着一脚踹开房门，就见郭娆端了药要喝下去，旁边青衣丫鬟偷瞥着她，神色紧张又期待。
“别喝！”
郭娆睡意朦胧，半阖着眼正准备喝下手中的药，却忽闻一声暴喝。安安静静的内室中，这声音无异于如晴天一道闪电霹雳，她一个激灵，瞌睡顿时惊醒了大半，手也一抖，药碗就不小心滑了出去。
大半碗药泼在了床上，还溅在了她外露的皮肤上，她被烫得一缩，还没来得及后退，就被人一把抱进了怀里，身上披着刚被撕碎的红帐。
“你没事吧，身上哪里烫着了？”季瑜声音惊慌焦急。
郭娆抬头见他这模样，一愣，下意识摇了摇头。
外面香云香叶听见动静迅速进来。
“小姐，发生什么事了？”
季瑜看向两个丫鬟，一声冷笑，拿过床上的空碗就砸过去：“你们俩就是这样照顾自己主子的？竟让一个陌生人进了屋子？！”
空碗一声碎，两人心头一跳，只瞥见屋子里一个陌生丫头，还没清楚什么状况，被世子一声怒斥。但她们什么也不敢说，当即就跪了下来。
“世子恕罪！”
郭娆见香云香叶怕成那样，蹙了蹙眉，刚想说季瑜几句，季瑜却用手堵了她的唇：“你先别说话。”
转头看向一旁青衣丫鬟时，目光却狠厉如毒刀。
青桂见事情败露，早就脸色惨白，心如死灰瘫坐在了地上。
菡萏阁闹出这么大动静，半个府中顿时都知道了，孟安听说菡萏阁出事，第一时间赶来。
季瑜浑身散发着戾气，见属下过来，冷冷道：“将她带下去，待会儿我亲自审问！”
孟安听见这个亲自审问，心里就一咯噔，看来事情不小。他一瞥那小丫鬟，不知她到底做了什么能惹得世子这般气怒。
孟安没有多问，点了头就将人带下去。
郭娆被季瑜突然的出现和戾气弄得不明所以，见人退下，赶紧问他：“到底怎么回事？”她心里却有隐隐猜测，是刚刚那个青桂要下毒害她。
青桂？
青桂？！
郭娆细细回想着这个名字，觉得非常的耳熟，忽然脑子一闪，她双眼大瞪：“是她！”
季瑜刚要说话，见她表情，停了话。
郭娆语带恐惧，紧紧抱住了季瑜的腰，忽然浑身而来一股凉意，她颤抖着唇：“……是……是她，阿琅，是梦中那个人！我刚来京城时经常做噩梦，我梦见过这个场景，阿琅！是青桂端了毒药给我……我喝了下去……血，身上都是血，手上也是血……还……还有孩……孩子……”
她头脑充斥着一片血红，话未说完，最终受不了刺激晕了过去。
“娆娆！”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请大夫！”
菡萏阁顿时一片兵荒马乱，请大夫的请大夫，打扫的打扫，烧水的烧水。
……
暗室。
季瑜鲜少对女人动手，这是第一次想亲手弄死一个女人，他一脚踹向跪着的人的心窝，更是不给她喘气的机会，狠狠踩在上面，语气狠戾：“说，谁命令你的！”
青桂嘴里冒着血，身子抽搐，胸口也一阵窒息，但她却一句话不敢说。她颤抖着唇：“……是，是奴婢自己，没人命令奴婢……”
季瑜一声冷笑：“这是你自己说的，别怪我没给过你机会！”
青桂隐隐感觉到什么不妙，心一阵收缩。
“来人，将她的家人全部抓来，她若不说，当着她的面，一炷香杀一个！”
青桂一颗心直坠冰窖。
季瑜讥笑，拂袖而出。
青桂见世子说真的，眼看人就要出去，她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扑过去：“世子饶命啊！我说！我说！求你放过我的家人，别抓他们！”
侍卫及时拉住了青桂，季瑜面无表情转身，等她话。
青桂闭了闭眼，眼中一片颓败：“……是长宁郡主。”
两边都是拿着她的家人威胁，她招供不招供都是死，她已经尽力了，她苦笑，现在一切看造化吧。
只是青桂直到死都不知道，在长宁郡主去找她，她答应下药的那一刻，长宁郡主就已经将她的家人全杀了。
……
季瑜到了客房，门外站了一会儿后，最终推门进去了。
屋里林贞正坐在床边给宋妙涵喂药，宋妙涵脸色苍白已经恢复了些，没有泛着青紫了，她摸着自己的肚子，偶尔瞥向林贞笑得开心。
很温馨纯粹的一幕。
“奴婢见过世子。”见世子进来，两个侍立的丫鬟赶紧迎上前行礼。
季瑜一挥手：“你们都下去。”
宋妙涵看见季瑜进来，大概猜到了他想问什么，她看向林贞，“小隐，你先出去，我有事跟魏世子说。”
“可是……”林贞瞥向她的肚子，她还很虚弱，他并不想出去。
“听话，我没事。”
林贞知道她说一不二的性子，只好点头，临走时瞥了一眼季瑜，像是颇有怨念。
季瑜一挑眉。
宋妙涵笑道：“这孩子有些敏感，你别吓到他了。”
“孩子？”季瑜一嗤，“你丈夫还是你儿子？”
宋妙涵一噎。
不得不说，这魏世子对着她时，嘴是真的毒。
季瑜却不是来跟她闲聊的，打趣了一句就进入正题，直接问她：“你怎么会知道有人要害阿娆？”
宋妙涵一笑：“若是我能未卜先知呢？”
季瑜面无表情盯着她。
“你不相信？”宋妙涵看着他，眼中无丝毫玩笑，“魏世子，我说的都是真的。”
宋妙涵知道，依照季瑜的聪明，今日她仓促进府，未卜先知这一出，她若不说实话，他自己暗中也会查出个大概来。她并不想让人仔仔细细查探又分析自己的旧历史，然后怀疑自己是个妖怪神经病，所以倒不如直说，也许他还能放下对自己的成见，不再总将她往是心思深沉要怎么害郭娆的坏女人方向想了。
“魏世子，你相信前世今生吗？”
季瑜眼中划过惊讶，却只转瞬即逝，他垂眸，平静地听着。
“还记得我和郭娆的第一次见面么？在寒山寺。那天你问我接近阿娆是不是有什么目的，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我的确有目的，就是想认识她，和她做朋友。”
“因为她前世救过我，前世我们就是朋友。”
……
季瑜进了一趟宫，谁也不知道他干了什么，只是他一脸肃杀之气从昭阳殿出来后没两天，朝廷突然有人站出来说贺绪谋反，接着是群臣附和。皇上彻查确有此事后，大怒，判贺绪腰斩之刑，其夫人与小女撤其封号，与贺家族人一同流放边疆，永世为奴。
曾被贺苏莹欺辱过的那些女子一闻此消息，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可怜同情。后来不知听谁说，贺苏莹在流放路上生了一场大病，没撑过去，某个雷雨交加的晚上忽然就死了。据闻咽气的时候她瘦骨嶙峋，衣衫破烂，还死不瞑目，满面污垢。
曾经那样张扬跋扈的千金贵女，最后却落得个一卷破席子裹了扔在荒郊野外的下场，也不知是让人心里痛快还是可怜。
宫中，昭阳殿外。
贺苏蕙一身纯白孝衣，跪在冰冷的地板上悲痛欲绝。她边流着泪边磕头大喊着：“求皇上见见臣妾，皇上！”
额头磕在地上嘭嘭嘭地响，没一会儿都见了血，鲜红血污顺着额头滑下她也不在乎，还在机械似的拼命重复着那磕头动作。
外面守门的太监都看得有些于心不忍了，稍一偏头望向内殿，内殿一片安静，落针可闻。然后他便不敢说话了，低下头老老实实当自己的木头人。
心里却是叹了一口气，这贺嫔一个多月前刚入宫就得了皇上垂爱，一时在后宫风头大盛。
他以为这位是个幸运的，但岂料贺家却突然出了个欲造反的叛贼，惹了皇上大怒，这贺嫔身为贺家女，自是也被牵连，跟着倒霉了。
如今皇上没罚她，她倒自己跑到跟前了，身为皇上的女人，竟还在宫中给娘家人穿起了孝服，还要给谋反的贺家人求情。皇上现在对贺家厌恶至极，她却还要给皇上添堵，也勿怪皇上不见她。
不知过了多久，皇上身边的太监大总管出来了。一睨地上虚弱欲昏的贺嫔，平平道：“娘娘，皇上说请您进去。”
贺苏蕙几乎喜极而泣，皇上还肯见她就好！
她撑着身子站起来，蹒跚着步子往里去，却没有看见旁边总管一脸同情的叹息。
书案前一身明黄的男子气势磅礴，眉目俊朗，只是曾经对着她温情的脸上，现在却是平静淡漠，毫无感情。
她心下酸涩，又跪了下来，伏首在地：“请皇上饶过臣妾母亲和家人吧，她们是无辜的！”
皇上放下笔，静静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起身到她面前，开口：“朕就问你一句，你在宫中有和你父亲私下通信吗？”
贺苏蕙哭容一滞，脸色骤然惨白下来，眼神惊恐望着他：“……你……”他居然什么都知道？
那他还能若无其事每晚到她宫中与她同床共枕？他到底真的宠爱过她吗？
皇上一扯唇角：“做任何事之前就应该要料到代价，既然敢赌，就要服输。”
贺苏蕙神情激动，挪过去扯着他的衣摆，大哭：“可臣妾的家人是无辜的啊，她们从无害人之心，求皇上饶了她们吧！”
皇上不为所动，听到‘从无害人之心’时，还嘲讽一笑，居高临下看她，讽刺道，“你知道你妹妹手上沾了多少人命吗？”
贺苏蕙一僵，想到什么，不敢说话了。
皇上又说：“你父亲虽然犯了死罪，但过去二十多年在魏地的功绩却不假，朕本来没打算降罪贺家其他人，是你的好妹妹让朕改了主意。”
他淡淡道：“她杀再多人都与朕无关，但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对容阳县主动杀心。你们贺家所有人的命都抵不过一个容阳，她敢动手，朕就敢让贺家所有人陪葬！”
容阳？
贺苏蕙想起这是谁，陡然睁大了眼：“皇上，你——”
恰好太监总管过来，将她的话打断。
“皇上，皇后娘娘请了魏世子和容阳县主进宫吃茶，现在正邀您过去。”
皇上一怔，半晌后开口：“贺嫔惊痛亲人离世，患上疯症，欲行刺于朕，被擒后不知悔改，口出狂言，赐毒酒一杯。”
说罢转身离去，看也未看地上人一眼。
贺苏蕙身子一软，双肩颓废地垂下。她跪坐在地上，就这样平静地看着那个绝情如斯的男人，半晌却突然大笑起来：“哈哈哈，你是皇上又如何，这天下还是有你得不到的女人，她眼里根本就没有你，她不爱你！哈哈哈！”
殿内正欲拉她下去的小太监一听这话，腿脚一软，一瞥前面忽顿的高大背影，赶紧堵了贺嫔的嘴。
这贺嫔果真是疯了，疯了！竟敢说这天下还有皇上得不到的女人！这天下女子谁不想进宫，当那受人敬拜最尊贵的女人，当这九五之尊的心头宠？！

第85章 折子戏言
凤鹫宫。
皇上到时，连欣正坐在郭娆身边，挽着她的手臂说着什么，笑得开心，一点当皇后的样子也没有。他被这纯粹的笑声感染，唇角也不自禁弯了弯。
“皇上，你来了！”连欣一眼瞥见外面那抹明黄，笑喊了声。
郭娆见皇上进来，赶紧起身行礼，旁边看着这姐妹俩笑闹的季瑜也跟着站了起来。
皇上淡笑着：“都起来吧，不必多礼。”
然后一撩衣摆，坐在了连欣旁边的位置。郭娆也退到了季瑜身边，与他坐在一起。
连欣给他倒了杯茶，然后道：“皇上，其实我召哥哥姐姐进宫，又邀你过来，是为了这次端午节的事情。”
她说，“这宫里太沉闷了，整日不是坐着就是睡觉，一点也不好玩。皇上，今年端午，咱俩一起微服出宫，和哥哥姐姐一起去玩好不好？”怕他不答应，还特意加了句，“还可以体察民情啊。”
皇上莞尔，无奈看着她。
郭娆见连欣这模样，不由掩唇一笑。
连欣见皇上眉目间略有松动，高兴不已，也豁出了脸面又缠着他说了好些话，还时而将旁边两位拉下水，叽叽喳喳许久，说了一堆大道理。皇上被夸得头疼，点头答应了。
到了午膳时间，连欣留了季瑜与郭娆在宫中用膳。
一桌子菜丰盛不已，有红枣雪蛤汤、叉烧鹿脯、红烧螃蟹、水晶虾仁、燕窝烧鸭丝等等。
自季瑜与郭娆在一起之后，连欣就发现自己这个哥哥慢慢变得有人情味了，也不会总是冷着脸，于是也渐渐变得大胆了，不再那么怕他。
她用公筷夹了块螃蟹给季瑜：“哥哥，你最喜欢的螃蟹。”
香味从碟盘里飘出来，季瑜眉头一动，但紧接着一蹙眉，将碟盘拿远了些。一转头，果然看到了眼馋着螃蟹，咽着口水的郭娆。
他严肃道：“你现在不能吃这些寒性东西。”
旁边连欣见自家哥哥推开了自己给他夹的菜，以为他嫌弃她，正心痛着，就忽闻他对姐姐说不能吃寒性食物。
她摸不着头脑：“姐姐生病了么？”
郭娆在季瑜严厉不已的目光下讪讪移开了目光，闻连欣言脸一红，摇了摇头，咬着唇不说话。
季瑜夹了筷燕窝烧鸭丝给她，声音带着哄慰安抚：“这个味道也不错，你尝尝看。”
郭娆小媳妇儿似地一瞪季瑜，还是不情不愿拿起筷子小口吃起来。
明明很香很鲜的鸭丝，不知为何，郭娆吃了两口就突然觉得恶心起来，胃里一阵翻涌，忍不住地捂了嘴起身，到外面干呕起来。
季瑜紧跟着放了筷子，过去扶着她，熟稔地轻拍她的后背。
连欣以为郭娆怎么了，也放了筷子过去：“姐姐，你怎么了？”
季瑜回过头：“没事，这里有我就好，你进去继续吃吧。”
郭娆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是一直干呕，待好受了些，她靠在季瑜怀里，哭着埋怨。
“都是你！呜呜，我这几天什么都吃不下，还一直吐，喜欢吃的东西都不能吃，呜呜……”
“是是是，都是我不好，你乖，别生气了，生气对身体不好。”
“呜呜呜……本来就怪你不好！”
“好好好，都怪我都怪我，你实在生气打我出气行不行，来来，我手在这里，你打。”
……
等两人进了屋，屋子里两人看着这伺候人熟稔模样的季瑜，目光古怪。
还是皇上先打破沉默，道：“……她身子不要紧吧，要不要请御医看看？”
季瑜扶郭娆坐下，笑着摇摇头：“不用，她不是生病了，是害喜。”
害喜？
连欣嘴巴张得鸡蛋大，接着欢叫：“姐姐怀孕了？！”
“嗯，刚满两个月。”季瑜又接道，话里是掩不住的笑意。
怀孕？皇上愣住，快速看了一眼那人，随即收回视线。
手上的筷子却放了下来，再没什么胃口。他笑着：“朕记得你们婚期在十一月，现在婚期怕是要提前了。”
季瑜笑吟吟瞥郭娆一眼，才对上皇上，弯着唇点点头。

第86章 折子戏言
“啪！”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
“你以为你还是以前那个人人要巴结的千金大小姐吗？”郭如意讥笑, 一巴掌下去，手都打得发麻，但心里痛快至极。
郭娆猝不及防，脸被打得一偏，不消一会儿红肿大片。
郭如意睥睨：“你爹已经死了, 娘也是个短命鬼，如今都沦落到孤家寡人了, 还敢跟我斗！”她侧目, “来人, 给我抢！”
一声令下, 身后四个丫鬟顷刻涌出，朝内室而去。
郭娆自父亲死后, 早已看遍了郭家人的嘴脸。她看着面前这个以前表面谄媚现在尖酸刻薄的大堂姐，平静地揩了揩唇角的血，下一刻扬起手, 狠狠一巴掌反击了回去。
真以为她父亲死了，这些人就可以随便欺负她了么？
几个丫鬟被这响亮的回击一惊，纷纷顿住脚。
郭如意头脑发懵, 没想到郭娆敢还手, 反应过来顿时面容扭曲，撸起袖子就要拼命：“你个小贱人，竟敢打我？看我不打死你！”
这次郭娆有了防备，在她手甩过来的时候，伸出手一把攥住。她眉眼冷静, 满是讥诮：“郭如意，我这张脸，可比你的命还值钱，你最好想清楚再动手。”
轻飘飘一句话，却成功震慑了郭如意。郭如意不知想到了什么，手一抖，停了动作。
郭娆冷笑，像是碰着了什么脏东西，将她的手一把甩开。
郭娆性随其父，从来都不是任人拿捏的性子。她穿过几个丫鬟，入了内室，将桌案上的琵琶琴与飞天孤本一起抱了出来。
走到郭如意面前，她笑盈盈说：“觊觎了很久吧？忍到现在才动手，内心是不是很激动？”
郭如意眼神一闪，矢口否认：“我没有！”
几乎不假思索就脱口而出，简直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郭娆笑容愈深，手在弦上轻抚，眼里闪过不舍，但心还是瞬间决绝，将琵琶往地上狠狠一掷。
“嘭！”的一声，琵琶木应声断裂成半，琴弦尽崩。
郭如意倒吸一口冷气，看在眼里，痛在心里。那日她信心满满答应了县令的女儿将这把琵琶琴送她，如今琴毁了，她还怎么交差？
郭娆当着她的面又撕了飞天孤本。面前纸屑飞扬，郭娆面无表情：“我就是毁了它们，也不会给你糟蹋！”
郭如意脸色铁青，却不敢再打郭娆。指着郭娆鼻子，手指发颤，连说了三个好，讥讽：“一张狐媚子脸，还真把自己当宝了，祖母已经说了要将你嫁给六七十岁的糟老头子做妾。我郭如意就等着那日，看你还横不横得起来！”
说罢，拂袖而去。
眼看人走远，郭娆一直坚强的伪装才完全卸下，唇角逐渐蔓延出苦涩。
没了父亲庇佑，尝过这么多冷漠人情，她才知道以前的自己有多天真。
用冰敷过脸后，等脸上的红肿消散得差不多了，郭娆才去了季月的屋子。
但还是瞒不过心思细致的季月，季月看着郭娆明显泛红的脸颊，先是愣住，然后问：“如意打的？”
肯定的语气，根本是个不用回答的疑问句。
郭娆若无其事舀了一匙药喂，对她浅笑：“没事，娘，我不疼。”
女儿越懂事，季月的心就越发疼，她闭了闭眼，像是下了什么决定。睁开眼后，她说：“眉眉，我们去京城吧，去你外祖家。”
郭娆很少听母亲提过外祖家，幼时她听别人闲话说，母亲虽是官家女，但在家中并不受宠，因为没哪个当官的家里会让女儿轻易下嫁，尤其是下嫁商人。在她母亲下嫁凤阳十几年，从未归宁，外祖家也从没人来探望过的情况下，郭娆也信了这个传言。
来到京城的途中，她母亲说了自己的身份，她是京城魏国公府季老夫人的幺女。
季老夫人是谁？
那是朝歌唯一的大长公主，当今皇上的亲姑母，曾扶持皇上登基有功，听闻皇上对其孝如亲母。
绿枝私下告诉她，其实她母亲在魏国公府很受宠，外祖家人从未去过凤阳探望的真正原因是母亲不许。母亲喜欢平静的生活，而她背后身份太高，若丈夫家人知道她的身份，她们会每日诚惶诚恐，还会有些不必要的人情往来。而母亲喜欢安静，所以选择低调，但却不想，这低调在外人眼里成了在娘家不受宠的铁证。
郭娆回想起郭家那些人平时看母亲的蔑视眼神，不住轻嘲，也有快意。她们那么爱权势，爱巴结，等将来有一天得知与自己同住一屋檐下十几年的季月身份的时候，按她们的性子，心中一定后悔得滴血，说不定还会互相责怪怨恨。
郭娆入京城，除了震惊于母亲的身份，还发生了一件怪事。她开始频频做一些奇怪的梦。
梦中最多的场景，是她与一个年轻男子情意绵绵，未成亲，却如胶似漆。梦中场景零碎，也模糊，她从未看清过年轻男子的脸。
抵达京郊福来栈那晚，她又做了同样的梦，她正与男子温存。男子在她颈肩轻语，亲昵浅笑着就要抬头——
就在要看清他脸的时候，外面却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响动。她睁开眼，注意到被撬开的窗户，还来不及呼救，就被人掳走了。
她被人点了穴扔在一张绵软的床上，床上有个男人，呼吸沉重却隐忍。男人好像中了媚毒，身体烫热得不正常，强烈的侵略气息让她不住轻抖。
从没与一个男人如此亲近过，她紧闭着眼，强迫自己稳住心神，最后利用所学医理，终于冲破了穴道，在他覆下来那一刻，及时抬手阻止了他。
她用自己的血给男子解了毒。
男子并不是登徒子，从他的谈吐言语中，郭娆甚至隐约猜到他身份不凡。后来他送她不菲玉佩，恰也应证了这一点。
那玉通体温润，手感饱满滑腻，上面好像还刻了字。漆黑帷帐里，她看不见那精致的雕刻纹路，但却明白，这玉收不得。
于是婉拒了男子。
男子是个很有风度的人，性子也温润，她拒绝了他，他也没生气。临走时，他只问了她的名字，她咬着唇，还是一字未说。
男子大概明白了她的意思，笑了笑，再没说什么，就着夜色，彻底消失在窗外。
这个月夜插曲就这样被掩埋，郭娆谁也没告诉。
她怀着一颗忐忑的心进了魏国公府。
魏国公府比她想象中更威严，但人却很好相处，她们给人的感觉很舒服。
也许这就是高门贵族与平民百姓的不同，郭娆想。平民人家里规矩大多不严，有矛盾时最直接的法子就是面子里子都不要，直接真身上阵，譬如郭家为争家产的那些人。
而京城大族里，很讲究规矩礼仪，无论那些人内心有什么不满，外表却不会轻易地表达出来，她们从始至终都会保持着一个优雅的姿态，得体的态度。待人处事之道，圆滑得无懈可击，让人挑不出一点错处来。
但往往这样的人，一旦使起手段来，更令人害怕。
所以郭娆在府中，对谁也不敢轻易交心。
她第一次见到季瑜时，是在老夫人那里。季瑜一身白衣，面色淡漠，就那样站着不动，安安静静中也自有一股凛然之气。
他浑身气势疏离，眼眸平静却幽深，又敏锐，只一眼就像能探向人的心底，去窥探别人的秘密。
而郭娆隐瞒了身份，在这个高门世家生存，始终少了份底气，所以见到季瑜的第一眼，非常地心虚害怕。站在老夫人身边，面上佯装镇定，手心却在发汗。
他应该是个很冷漠的人，进来请安只看了眼老夫人，而且对老夫人的态度貌似也很疏离，客气淡笑着说了几句就告辞离去，旁的连个眼神也没给。
他没看她一眼，这却令郭娆大大松了口气。但这个人的出现，还是让郭娆心中摇起了警铃。
直到她母亲去世，她在灵堂晕倒，他偷偷吻她……
老夫人逼她进宫时，她以此为底牌去勾引他。他的克制眼神与隐隐冒冷汗的额头，她都看在眼里，但他的确忍住了。
他说：不管发生什么，不要轻贱自己。
一句话，让她内心酸涩又感动，忍不住地红了眼眶。
他们在一起后，季瑜很宠她，她想要什么，他无所不应，她耍小性子，他也纵着她。
郭娆一直记得挑明心迹的那个端午，她抱着他大哭，季瑜看着她，情不自禁吻下来的时候，她没有拒绝。连她自己后来回想起来，也不知当时其中有多少真心或假意。
两人的感情就一直停靠在这个淡淡温情的阶段，可郭娆心中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直到秋日狩猎上的一场刺杀。生死攸关的时刻，那个男人毫不犹豫选择陪她跳下悬崖，而她也愿意为他付出生命。
她突然就明白，其实她很爱季瑜，只是她太没有安全感，而季瑜对她太好，让她感觉不真实。
他们之间缺的，从来只是她对季瑜无条件的信任。
当明白这一点，两人的感情火速升温，变得异常浓烈，就像那晚燃烧的篝火，明亮又炙热。
和季瑜之间的第一次大矛盾，是因为她弟弟小攸的出现。她从来没见过季瑜那么愤怒，她被这人宠得受不得一丝委屈，口不择言反驳了他。
两人冷战了几天，她备受煎熬，先受不住了，主动去找他道歉，他接受了她的道歉，但同时也带着惩罚狠狠占有了她。
没过多久她就怀孕了。
在她还不知道孕事的时候，有丫鬟拿了毒药准备给她，季瑜及时救下了她。
她醒来的时候，季瑜面色憔悴一直守着她，他的手还放在被子里她的肚腹上，眼神温柔。
她有些疑惑。
旁边香云眼泪一直掉，也不知是惊是喜，说：小姐，您怀孕了。

第87章 折子戏言
郭娆被发现怀孕后不久, 就开始频繁害喜，人消瘦了一大圈。
香云看着小姐苍白的脸色，明显变尖的的下颌，心疼得不得了。端着用土方子熬了三个时辰的鸡丝青菜粥劝：“小姐，这桌上的菜您基本没动，可这鸡丝粥是养胃的，又香又软，您就吃两口吧？”
郭娆刚刚才吐完, 现在胃里那股恶心还在翻涌，说什么都不想再吃了。她摇摇头，声音气弱：“都撤下吧, 我不想吃。”
季瑜看着郭娆吐得眼眶通红的模样, 表情很难看。接过香云的粥碗，声音带着哄慰：“不吃身体会更难受，乖, 再吃一点。”
郭娆偏了头, 明显抗拒：“我不吃！”
季瑜耐心很好, 与她坐近了些，舀了勺粥吹温后边喂边哄。郭娆却不听, 不知怎么，听着他的声音反倒来了脾气，将碗一推：“我说了不吃就不吃，你拿走！”
推的力道有些大，瓷碗一偏, 里面的热粥涌出来，全洒在了季瑜手上。
旁边侍立的丫鬟看见主子瞬间烫红的手，俱倒吸了口冷气。
郭娆也看见了，她素来喜爱这双干净好看的手，平时还喜欢握着它们把玩，但现在却有些心烦，抿唇只瞥了眼，就淡淡说：“你先回霜香居吧，我没胃口，你再怎么劝我我也吃不下，我要吃的时候会让香云去准备。”
这段时间郭娆性子不定，季瑜气受多了，也没跟她计较，用丫鬟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手后就起身，还摸了摸她的头，说：“那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季瑜说完，就往外走。
郭娆见人真的走了，心一下子又酸涩起来，眼里也迅速蓄了泪花：“我让你走你还真走？你果真是不耐烦我了，呜呜呜，男人都是没良心的，我还怀着你的孩子，受着这么大的苦，每日边吃边吐，你却连哄也懒得哄我。”
哽咽着说话时肩儿一耸一耸的，雾蒙蒙的漂亮双眼眨也不眨盯着就要跨出门槛的男人，要哭不哭的模样，像极了缩着轻喵诉苦的猫儿，甚是可怜。
乖乖哄人却被某人嫌烦赶走的季瑜：“……”
香云看着一脸无辜无奈的世子，颇有些同情。作为郭娆的贴身婢女，这件事情谁是受害者她最清楚。
自小姐害喜后，性子就大变，敏感又爱哭，还喜欢折腾人。在世子面前，尤其无法无天，将任性无理取闹发挥到了极致，像个得不到关注的小孩儿似的，整日变着法儿闹腾。
也是世子脾气好，愿意惯着，小姐这才能作上天。
不过香云觉得，这事就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旁人谁也评判不了什么。
眼看小姐脾气又上来了，怕是又要与世子闹一通。这事也发生过几回，世子低声下气的模样实在太有损平时威严，为了在下人面前不落他的面子，香云赶紧眼神示意了屋子里的丫鬟都出去，最后自己也退下，顺带关上了门。
看人都出去了，季瑜坐下来，将梨花带雨的郭娆手臂一握，拉坐在了自己腿上。
他叹了口气，抬起手替她擦眼泪：“哭得小花猫儿似的，故意招我疼是不是？”
见人回来哄她，郭娆吸了吸鼻子，蹬鼻子上脸：“少自作多情了，我才没有。”
季瑜失笑，额亲昵地碰了碰她的，说：“嗯，是我自作多情了。”唇流连到她耳侧，他低声道歉：“别再哭了，嗯？这事是我不对，以后再也不生了好不好？”
季瑜一直耐心地温声细语，郭娆浮躁难安的心有些被抚平，但听到最后一句，她又不乐意了，抽搭一停，手移到他腰上掐了一把。
“你怎么能说这种话？孩子多可爱，你忍心不要吗？”
季瑜：“……”扼杀于生命萌芽前，有什么不忍心？
只是，突然从沉迷中抽身的滋味不怎么好受就是了。
郭娆不知道季瑜心里的弯弯绕绕，继续说：“虽然怀孕的过程难受了点，但生下来就好了。”
她靠在他的肩上，心疼地摸了摸他还泛着红的大手，然后牵引着到她微微凸起的肚腹上，“那日我去看了妙涵的孩子，粉雕玉琢的模样，可漂亮了，他还一直朝我笑，我都抱着不想撒手了。阿琅，我希望我们的孩子也那么可爱惹人疼。”
郭娆说着，手不老实地圈上了季瑜的脖子，歪着头打量他的五官，认真地说：“我们的孩子将来一定长得像你。你长得这么好看，眼睛漂亮，鼻子直挺，唇也好看，笑起来颊边还有酒窝，连我有时候都被你的笑迷惑了。”话到最后，声音渐小，仿佛想到了什么，眼神也逐渐变得恍惚。
她意识不到自己说这话的时候有多可爱，季瑜沉沉一笑，忍不住地凑过去啄了啄她的唇：“当了母亲就是不一样，不仅脾气多了，小作性全惯出来了，现在话也多了，比连欣还会说。”
脾气多了？作？
原来现在的自己在他心里是这样。郭娆顿时柳眉一竖，心里又难受了，一下子暴躁起来：“原来你这样不待见我？现在腻了我嫌弃我是不是？那我还在这里干什么，走就是了！”说罢就要从他怀里起来，颇有一副离家出走的架势。
季瑜顿时一阵头大，赶紧拉住她。好不容易哄好，轻松一句调侃又将这小作精打回原形了。
果然烟染说得对，怀孕的女人要少惹，要时刻顺着，还不能说她脾气大的真话。
季瑜扶额，看着腿上噘嘴生气的人儿，叹了口气。自己的心肝宝贝还是得自己哄着，不然有了心结赌气不吃饭还是他心疼。
也没管那些颜面不颜面的，季瑜一只手固着人不让逃，一只手捞起她的小手放在唇边吻，还倾身过去，拿脸颊蹭她，嘴里不停地说着讨好的话。
郭娆坚守了一会儿不理人的阵地，但很快就被季瑜甜蜜的情话儿攻陷，招架不住。
季瑜还搂着她在怀里，时而沉沉的笑声比任何丝乐都好听。郭娆现在身体很敏感，两人这样的亲昵让她一下子想到了那些事儿，想起那时他隐忍的表情与声音，他总是很体贴，时时顾着她，而她……
郭娆想起那些场景，攥着季瑜的衣袖，突然就有些胸闷气短。
季瑜察觉她的不对，轻声问：“怎么了？”低眉瞥见怀里人绯红的小脸时，却吓了一跳。
郭娆精准地截住了季瑜要伸到她额上的手，咽了咽干涩的嗓子，她声音气弱：“……阿琅，我，我想……”
那如狼似虎的眼神儿太熟悉，过了前三个月危险期没多久，她就开始一反常态，总缠着他。担心孩子出事，他不敢太过放肆，循序慢进也是一种折磨，身体都快被这小妖精榨干了。
季瑜：“……”
最后还是被小妖精磨着依了她，不敢顾着自己享受，基本为她服务，照顾好她每一个表情，看着她沉醉，埋在软枕上的小脸晕红，他突然又觉得忍得再辛苦也值了。
时间点点过去，见差不多了，季瑜适可而止，不敢再胡来，柔声细语半个多时辰才将人哄睡着。
自己这些日子公务与女人兼顾，自是也疲惫，季瑜见人睡得香了，才停了拍着她背的动作，也渐渐闭上眼。
屋子里罗生香弥散，清淡好闻，有助安眠，而季瑜，是被人挠痒挠醒的。睁开眼，就对上一双湿漉漉红通通的漂亮眼睛。
郭娆见人醒了，才挪开放在他腰上的小手，转而抱着他的手臂撒娇，语气可怜巴巴的：“季瑜，我饿了。”
声若蚊吟，有气无力的，季瑜顿时心疼起来，也没了脾气，将娇人儿往怀里一搂：“乖，等一会儿，我马上让人传膳。”
郭娆咬了唇，语气委屈：“可我想吃你亲手做的肉丝面。”
季瑜：“……”
大眼瞪小眼眨眼间，季瑜还是披着衣裳出去了，带着困意进了厨房。
万籁俱寂，厨房守夜的婆子瞌睡连连，见着门口突然出现的高大身影，吓得差点一声尖叫。抬头见是世子，才赶紧捂住嘴巴跪下。
“……世……世子。”
季瑜面色淡淡，颔首后让她起来生火。
婆子初始一脸惑色，见向来金尊玉贵的人儿居然还拿起刀来切菜，下巴都要惊掉了。
季瑜做完面条回来，已是三刻钟之后。
郭娆正坐在床上吃糕点，声音窸窸窣窣的，嘴角也鼓得满满，像只偷吃的小松鼠。见季瑜端着托盘进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香喷喷的，她眼睛发亮，扔了糕点就要下床。
季瑜见她模样，皱了皱眉，夜里凉意重，她穿得单薄就那样在床上吃了这么久糕点？眼看她还要光着脚丫子下床，他脸一下子黑了，赶紧喝止，还训斥了声。
郭娆被训得肩膀缩了缩，身体退回去，乖乖坐在床上不动了。
季瑜放下托盘，绕过绣屏到衣橱，挑了件御寒的披风。刚准备走的时候，眼角余光却忽然发现一堆折叠衣服下的深蓝书角，旁边还有一本灰绿色。
季瑜眼里闪过狐疑，然后拿出了书。一看封面：风流家主俏丫鬟。
季瑜唇角抽了抽。
翻开随意看了看，讲的大概就是个已娶娇妻的世家公子在妻子怀孕后，被个貌美小丫鬟勾引风流的故事。书上文字大胆露骨，每隔三页还附带一张恩爱风流图。
季瑜忍着心中异样，又翻开了那本灰绿色，那本更直接，第一页入目的就是四个大字：观音坐莲。
一张男女奔放的大图醒目得让人精神抖擞。越往后翻越不忍直视。
季瑜：“……”
终于知道那缠人的小妖精那么多花样儿哪儿学来的了，还有那整日神经兮兮哭着控诉他变心的话儿，怕都是受的这话本子影响。
心中九曲十八弯后，季瑜还是选择将书默默放回原处，当做没看见。
外面郭娆嫌季瑜磨蹭，拿个披风那么慢，她都饿死了。
“季瑜，你好了没呀？”
娇娇柔柔的声音，季瑜心一酥，感觉这辈子就折在这女人身上了。紧了紧手上披风，他若无其事出去。
郭娆生产是在冬月，那日正好下了雪，漫天雪花飘扬。
屋子里烧了暖暖的地龙，郭娆享受着丈夫的揉腿，正靠在绵软被褥上吃着进贡水果。
说说笑笑没一会儿，她的肚子就开始痛起来。
郭娆肚子很大，大夫说她这一胎可能是双胎，因此张氏格外看重。不光奶娘精挑细选了四个，还有接生的稳婆，都是花了大价钱请来的。
郭娆一发动，季瑜就赶紧抱着她进了产房，几个稳婆开始有条不紊地分工，并对季瑜说，产房污秽，请他出去。
郭娆感觉肚子一股坠痛感，非常痛，这一下子让她想起曾做过的流产噩梦，她脸色顿时变得惊恐，就像扑通在水里突然抓住了一根浮木，抱着季瑜不肯撒手，一直摇头。眼里泪珠也开始大颗大颗地往外掉，看上去无助又可怜。
“季瑜，别走，我害怕。”
季瑜的手臂都被她抓出了血痕，却没吭声，还笑着安慰：“好，我不走，你乖。”
“呜呜呜，阿琅，我好疼……”
产房里女人的痛叫与男人的轻哄不停响起，几个稳婆面面相觑。她们接生过那么多大户人家的孩子，还从没见哪个女人的丈夫这般……这般温柔体贴，竟不嫌产房脏秽，愿陪女人生产。
肚子里孩子一动，郭娆脸色刷地惨白，叫得痛苦。
季瑜比郭娆还紧张，额上都冒了冷汗，见几个稳婆站着不动，顿时吼道：“还站在那里干什么，还不过来！”
几个稳婆瞬间如梦初醒，纷纷围上去。
郭娆孕期养得好，稳婆也有技巧，这一胎很顺利，只用了两个时辰就接生完毕，是一对龙凤胎。
丫鬟端着一盆盆血水往外走，满头大汗的稳婆也赶紧跑出去报喜。
屋子里，打扫的丫鬟动作轻悄悄的，床边，季瑜小心翼翼抱着孩子给郭娆看。
郭娆掀开襁褓看了眼，表情却像要哭出来，有气无力的：“怎么模样皱巴巴的，好丑。”一点也没有妙涵孩子的精致雪白。
季瑜没想到郭娆第一关注点居然是这个，忍俊不禁：“当初你怀着他们俩的时候可不是这表情，我还记得，你骄傲地跟我说，他们是你贴心的小棉袄呀。”
郭娆鼻子一酸，眼泪一下子飚出来，止也止不住。季瑜心里一咯噔，刚生完孩子情绪就不稳，这样可不好，于是赶紧哄她，顺着她的话儿安慰，最后见她心情被抚顺了，才松了口气。
“生当复来归，死当与卿同。男孩就叫来归，女孩叫卿同，好不好？”
郭娆耸了耸鼻子：“……季来归，季卿同。”
“好听吗？”
“……嗯。”

第88章 折子戏言
珍珠是魏国公府新来的丫鬟, 没读过书，也没什么见识。刚进菡萏阁时，被里面的华丽壮观惊得倒吸一口冷气。
她初次浇花的时候，手都是抖的，生怕碰坏了娇花儿一丝一毫。
白露姐姐私下对她说，让她不要害怕，说这阁楼里住着的表小姐人美心善，只要遵守本分, 表小姐不会轻易处罚下人。
她一直将这话谨记于心，奉行少说多做，安安分分。
后来有一天, 表小姐身边的香云姐姐突然提拔了她做三等近侍丫鬟, 说她老实本分，可以入表小姐的屋子打扫。
她终于有幸近身看到了传说中那位，集世子爷宠爱于一身的表小姐。表小姐的确长得很好看, 她从没见过长得那么好看的人儿。
第一次进屋子打扫时, 她看痴了眼, 还不小心摔碎了一个杯子，她吓得脸色惨白, 立马跪下。香云姐姐刚要斥她，那位表小姐却及时抬手阻止，还捂着嘴笑，说她可爱，又送了她一支漂亮的发簪。
那是她从小到大第一次收到礼物, 她忍不住红了脸。
这才是昨儿发生的事，她开心地捂着簪子睡了一晚。
可今日一早起来，小姐妹慌慌张张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却让她的喜悦全部被冷水浇灭。她说，表小姐……死了？
世子发了大怒。珍珠与一众丫鬟奴仆一样，正跪在内室俯首低眉，噤若寒蝉。
但她还是忍不住抬了头。
视线穿过水晶珠帘，透过一张薄薄的戏蝶屏风，她依稀看见里面摆了个缠枝铜炉，炉里正燃着熏香，轻烟袅娜。
她知道，那香叫罗生香，是表小姐生前最喜欢的味道。
缠枝炉后是一张床，珍珠隐约瞧见了坐在床畔的世子，他好似老僧入定般，抱着表小姐一动不动。床沿还趴着香云姐姐和香叶姐姐，她们身子颤抖，正在小声啜泣。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她们的哭声哀恸绕耳。
清晨的风从窗外轻轻吹进来，罗生香拂面，香依然好闻，但里面却多了一股湿润血腥。
珍珠怔怔望着屏风后躺在世子怀里，胸口无起伏的女子，脑子里浮现出昨日她掩唇轻笑的鲜活，一时心神晃然。
直到袖子被旁边的小姐妹悄悄一扯，她才回神，还来不及转头，就听见外面一阵杂乱脚步声。她仓促收了目光重新低头，眼睛却不知何时已经是通红。
孟安抓了鬼鬼祟祟的婢女进来，押着她跪在地上。
“世子，人抓到了。”
床上的男人抱着女人如雕塑般岿然不动，听见抓到人时，眼珠才终于动了动。转头对上地上人惊惧的目光，他声音平静得可怕：“谁让你这么干的？”
青桂对上世子空洞冰冷的眼神，惊恐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世……世子……奴婢——”
仓惶解释中，却忽然瞥见他怀里脸色雪白的女子。
目光所及之处是一片猩红，尤其是那只无力垂下的右手。青桂记得，晨间送药时，女子右手白皙纤纤，撩开红帐，从她手里接过了毒药。
而现在，猩红的血正蜿蜒着她的手指下滑，滴答滴答。
她是真的杀了人。
青桂顿时像被什么扼住了喉咙，嗓子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见她不说话，季瑜轻轻笑了下，也没在意。他紧了紧怀里冰凉的身体，温柔凝着怀里的人，俯身亲吻女子的发顶，嘴里却说：
“砍了她的双手。”
青桂吓得忘了反应。
孟安面无表情，拔出手里的佩剑毫不留情砍下去。
“噗滋！”
“啊——”
利器深入血肉的声音和惨叫声同时响起，女人的痛苦哀叫在室内久久回荡不散。
跪在屏风外的丫鬟们看不清里头情形，但听着里面的惨叫声，没一个不是身子抖了抖，唯恐主子迁怒。
青桂看着滚落在地的两只手，吓得两眼直翻，几欲昏厥，舌头都捋不直了：“世……世子……我……”
也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但这并不是可以加害别人的理由。
季瑜薄唇轻吐：“双脚。”
青桂脸色惨白，眼神恐惧看着床上的人，就像在看一个地狱魔鬼。
孟安又举起了剑，那剑上还带着血，窗外阳光洒进来，银光与猩红相缠，妖冶又森冷。
青桂身子不断后缩，抖如糠筛，心头狂跳叠叠如浪，在剑冲过来一瞬间，人的本能反应让她一声保命尖叫：“是长宁郡主！”
话音落的瞬间，室内除了劫后余生的颤抖喘息，彻底沉静下来。
季瑜轻轻说：“长宁郡主？”森冷无比的语气却让在场每一个人胆颤不已。
季瑜将怀里的人放下，贪婪看了她一阵，声音温柔：“等我回来。”
再次站起来时，满眼冷肃狠绝。
孟安看着世子的陡然转变，心下一惊，忙上前拦住：“世——”
话未说完，已被季瑜抢了剑一脚踹开。
孟安没有防备，被这一踹，狠狠撞退到了后面梳妆台上，唇角顿时溢出一丝鲜血。
季瑜瞥一眼地上的青桂，冷冷道：“将她处理干净。”
说罢提剑而出。
皇上听说魏国公府的事情急忙赶来，见到的一幕就是季瑜浑身沾着血，拿着剑煞如修罗从菡萏阁出来。
他一把攥住他的手臂：“玄琅……怎么回事？”
季瑜眼眸血红，浑身透着肃杀戾气。
“让开！”
孟安捂着胸口，从屋子里追出来，见到皇上，赶紧道：“皇上，快拦住爷，他是要去贺府。长宁郡主杀了表小姐，爷是要去为表小姐报仇！”
皇上狠狠拧了眉。
皇上道：“玄琅，现在正是谋划贺家的关键时刻，他们还不能出事，你冷静一点。”
季瑜转向他，眼神空洞，好像只剩一具躯壳，没有灵魂。他缓缓说：“哥，娆娆已经怀了我的孩子。她刚刚一直紧紧抓着我，哭着对我说——阿琅，我疼。你知道她死得多痛苦吗？”
不知哪一句触动了皇上，皇上攥着季瑜的手狠狠一颤，目光下意识就转向了屋内。
从他的方位看去，只能看到半圈跪在地上发抖的丫鬟小厮，最里面的情景什么都看不见。但一阵风吹过时，他闻到了空气里沾染的浓重血腥。
皇上神思恍惚，也不知在想什么。须臾，他松了手。
贺家。
从白天到黑夜，惊恐惨叫不绝于耳。
月黑风高之际，浑身沾血的白衣青年，目如古井无波，手执利剑，煞如修罗，一步一步从外面杀入内院。背后所经过的青石板，鹅卵小径，草丛花丛，俱是尸体横陈，血迹洇染蜿蜒。
空气中血腥味弥漫不散，风拂过，树叶飒飒声婆娑，伴着园子里青年极有韵律的脚步轻缓，‘吱嚓’、‘吱嚓’，动中愈发显得寂静，每一步幽幽如索命阎罗。
暗处藏匿的两人，满头冷汗，听着不断靠近的脚步声，心脏如鼓擂动，身体紧贴着假山一动不动，唯恐被发现。
季瑜盯着假山，嘴角噙起丝冷笑。不急不缓走上前，眼也不眨一剑劈下去。
“啊——！！！”
女子惊慌尖叫响彻黑夜。
贺苏莹颤抖喘息着逃出假山，一时不防狠狠摔在了地上。像是有恶鬼在身后追，她边撑着手继续往后爬边吩咐手下仅存侍卫。
“快……快动手……快杀了他！”
黑夜风冷，灯笼朦胧的黄晕下，季瑜一手持剑，凤眸血红，妖冶如魔。
旁边侍卫早已抖如糠筛，看男子浑身煞气，顿时将主子的话抛至九霄云外，丢了剑撒腿就跑。
贺苏莹瞪大了眼。
季瑜提着鲜血淋漓的剑，居高临下看着女人，说：“害怕吗？”
他的声音很轻，如情人私语呢喃，但在贺苏莹听来，却无异于厉鬼索命。
她哆嗦着：“……阿……阿瑜，是我错了，求你不要怪我，我不是故意的……求你看在季伯伯的份上，放过我吧……”
季瑜笑得诡异：“放过你？你害她之时，想过放过她吗？”
贺苏莹发觉他的强烈杀气，知道求饶没用了，惊慌失措掉头就跑。但男人动作更快，在她转身之际，毫不犹豫一剑插入她的心脏。
不过顷刻，胸上漫出的血就洇染了衣裳。冷风灌进来，贺苏莹心口发凉，她不敢置信，抬头看向季瑜。
季瑜问她：“疼吗？”
他的剑还插在她心脏上，边说边靠近，手握紧剑柄，然后面不改色用力一反转。
血肉翻搅的声音在寂静黑夜格外清晰。
他又问：“疼吗？”
贺苏莹呼吸急促起来，唇角鲜血汩汩往外涌，她瞳孔皱缩，看着季瑜仿如地狱魔鬼。
眼睛还是维持着惊恐状，半个字都没力气说出来，身体直直往后倒去。
季瑜笑了，剑扬起，又砍下，霎时鲜血四溅，染红了皎洁月色。
场景一转——
夜色幽幽，灵堂。
挽联轻飘，连晚风都带上了檀香的味道，堂中一台高大的棺椁让人心生恐惧。
有人从内堂走出来，男子一身白衣，身材颀长。
他走到棺椁前，静立良久后，手抬起按在棺角。
沉重的棺盖缓缓移开，里面随之呈现一副女子容颜。钗饰华丽，身穿花纹繁琐银红大裙，女子肤如凝脂，未着妆，容貌依然倾城。就这样静静地躺在棺内，双眼紧闭，神态恬谧。
男子身上有着洗去血腥浮戾的清清皂角香。他弯身，素净好看的手抚在了女子脸上，带着怜惜与温柔。
他抱出女子，跪坐在冰冷的石板地上，对怀里的人说：“娆娆，还记得吗，三年前也是在这个灵堂，我抱着一直哭的你，在你睡着的时候，我还偷偷吻了你。”
男子眼神悠远，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角浮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温热的呼吸拂在怀里人的面颊，他寻着她的唇，辗转亲昵厮磨。
他说：“我说过我会陪着你，永远都陪着你。”
眼前白光一闪，男子袖中不知何时露出一把锋利匕首，举起，刺下，毫不犹豫。
刹那间鲜血如泉，溅灭了棺椁前不灭的长明灯。
“等我。”
……
“不要——”
郭娆冷汗淋漓，尖叫着从梦中惊醒。
耳边忽然传来小孩响亮的啼哭，郭娆寻声看去，在看到旁侧躺了两个不足手臂长的婴孩时，一时有些愣住。
她转头环视四周。
茶花飞蝶屏风抬眼可见，案边焚着馥郁的罗生香，后面垭口挂着长长的水晶珠帘，地面铺着柔软的金织毛毯，大铜炉里烧着银丝碳。
靠外摆放着桌椅，右边靠窗是梳妆台，窗口开了条缝，隐约可见外面缀了白的大树。
房间布局非常熟悉，是那人的霜香居。
旁边咿咿呀呀声持续，郭娆垂眼看向两小团。
两小团长得一模一样，被裹在布料柔软的襁褓里，只露出一个脑袋，皮肤如牛奶白皙香滑，模样精致可爱——
“怎么模样皱巴巴的，好丑。”有气无力的嫌弃。
一声男子轻笑：“当初你怀着他们俩的时候可不是这表情，我还记得，你骄傲地跟我说，他们是你贴心的小棉袄呀。”
“呜呜……你是不是也觉得他们长得丑？”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季玄琅，你真坏。他们可都是你的亲骨肉，你怎么能嫌弃？”
“好好，我坏，都是我的错，别哭了，嗯？乖，快好好休息，不能再说话了。”
“那你还喜不喜欢他们？”
“傻瓜，你是我的宝贝，他们是宝贝的小棉袄，你说我喜不喜欢？”
“呜呜……阿琅……”
“生当复来归，死当与卿同。男孩就叫来归，女孩叫卿同，好不好？”
“……季来归，季卿同。”
“好听吗？”
“……嗯。”
脑子里忽然一幕幕如潮浮现，郭娆恍然如梦。
她颤抖着手抚上自己的腹部，那里一片温软平坦，没有割裂一样的痛感，身下也没有让人惊恐、止不住的大片血涌。
她咽了咽干涩的喉咙，鼓起勇气抬手，轻颤着朝两个孩子探去。
“咯咯咯——”
两小团见母亲伸手过来，一下子停止了嚎啕大哭。母亲的手碰了他们又缩回去，逗人玩似的，又在他们脸上温柔抚摸，还轻轻地捏了捏胖嘟嘟的脸蛋，又俯下身，在他们脸蛋上亲吻。
被尖叫吓醒的心就这样被慢慢抚慰，两小团安心下来，小胳膊短腿儿开始不住乱蹬，嘴里吧嗒吧嗒吐着泡泡，灿烂地扬起了笑脸，邀请着母亲一起玩。
小孩儿粉雕玉琢，眼睛像黑葡萄一样水润晶亮，炯炯有神，是很漂亮的凤眼，和那人一模一样，弯着笑起来像月牙。
腕上忽然感觉到滴滴烫热，郭娆怔怔垂眸，手摸向脸颊，不知什么时候，已泪流满面。
书房。
孟安抱着一堆宗卷正要开门，门却忽然从外面被打开。
门口站着郭娆，衣衫不整，脚上鞋子也没穿，只着一双绸缎白袜。
“……夫……夫人？”
孟安一脸惊色，看着气喘吁吁，浑身狼狈的郭娆。
书案前的季瑜也听见了动静，抬眸看见郭娆模样，立马就放了案卷起身，边皱眉轻斥：“外面还在下雪，怎的穿得这么少就过来，着凉了怎么办？”
郭娆本来已经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但在看见男人熟悉脸庞的一瞬间，心还是不由自主瑟缩了下，也不知是甜是涩。
眼泪决了堤般打湿眼眶，她捂着嘴，再也忍不住奔向匆匆朝她走来的人，紧紧抱住他的腰。
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季瑜到了嘴的说教又咽了回去，只是搂着她的手紧了些，让她身子尽量全部窝在自己怀里。
郭娆贴在他胸膛，汲取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仰头泪眼朦胧看他，声音哽咽：“阿琅，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季瑜很少见她哭，见她那模样，猜测她可能是做噩梦了。示意孟安一眼后，搂着她的身子就往内房走，边替她擦泪边轻声应着：“别怕，我在，我永远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
孟安马上就出了去，顺带关上了门。
永远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这句话一下子触动了郭娆，郭娆的心顿时紧抽，想起那个梦中一身白衣，在她棺椁前自尽的男子，一下子哭得更凶。
一个停步返身，踮起脚就搂上他的脖颈，呼吸急促地吻上他的唇。
郭娆刚出月子没多久，期间季瑜忍不住想过碰她，她却没许，她说她生孩子吃了那么多的苦，也要让他尝尝煎熬的滋味。
他失笑于她孩子气的举动，却也随了她，一直维持君子模样，未动她分毫。
今日是她是第一次如此主动盛情，季瑜一时有些愣在原地。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发起了邀请。
两人几个月未曾亲密，季瑜一声闷哼，有些招架不住。本来还想强忍着谑笑她几句，但身子比心诚实，在她舌头探进来的时候，他下意识张了嘴迎合，几乎顷刻间反客为主。
季瑜喘着气推她在案沿，关键时刻却突然停了下来，他还记得那次两人玩得忘乎所以，结果她受了寒。
郭娆见他不动，泛着水光的美眸轻轻睁开，满含不解。
季瑜忍耐着，说：“乖，先去床上，别又着凉了。”这话也不是与她商量，说完之后，不等她反应，就将人架起，直接往内室而去。
案前女子喜爱的罗生香丝卷袅袅，如云雾飘起，又如轻烟顷散，升腾消散周而复始。
流传千古的爱情折子戏中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情至最深处，是放下一切，能生死相随。
最美的开始，是年少初遇时，他默默许下那句爱着她，生不离死不弃的诺言。
最美的爱情，是他爱她的时候，她也爱着他，一生一世一双人，不论生死与卿同。
山长水阔与尔伴，岁月静好，不外如是。

第89章 宋、林
一场大雨淅淅沥沥, 下了一上午。
晌午之时，雷雨初歇，天地还是笼罩在一片暗沉沉中。
忍冬吹燃了火折子，将角落里的四盏纱灯全部点亮，阴暗的屋子有了光线充盈，顿时亮堂起来，与白昼无异。
脚步轻轻回到窗边，复又拿起团扇, 她继续替窗边低着头认真绣嫁衣的人儿打着扇。
安安静静没一会儿，外面忽然传来匆匆的脚步声，窗边主仆俩俱被惊动。一转头, 就见外边走进来个白衣女子, 容貌秀丽，笑容甜美。
姚素馨一手提食盒，另一只手撩了珠帘进来, 脸上一片盈盈笑意：“妙涵, 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
凌晨时分, 宋妙涵无数次被往事惊醒。心脏还在紊乱跳动，额上冷汗淋漓, 她眼底却一片冰凉。
姚素馨噩梦般的声音还不停回荡在她脑海。
纵使已经重生回来了五年，所有不幸都被她扭转，但前世不堪回首的遭遇，还是如恶鬼缠身般，让她挥之不去。
寂静的房里, 唯一灯如豆，昏黄沉暗。这柔和静景倒衬得窗外雨声愈发清晰，也非常熟悉。
宋妙涵看着头顶高悬的青纱帐，眼无焦距，思绪回到了前世。
前世就是这个雨季，姚素馨言笑晏晏送来一碗下药的花露莲子羹，将毫无防备的她丢给一个变态富商糟蹋。
她不懂男女情.事，一早醒来，只发现身下有些异样，不太疼，却也难受。
不是没有惊疑疑惑过，但身上没有任何痕迹，也问过贴身丫鬟迎夏，她却说，自己只是睡着了，什么都没发生。正欲找忍冬，却有下人慌忙来禀，说在后院石井里发现了她的尸体，泡了一晚井水，尸体浮肿发白。
下人说，是雨天路滑，忍冬不小心栽进去的。
那是从小陪她长大的丫鬟，在她没有父母关怀的时候，总是忍冬陪着她。两人说是主仆，更似姐妹。她心中大恸，彻底忘了自己身体的那一点点痛感，鞋子都没穿就跑出去，抱着忍冬的尸体痛哭起来。
然后，两个月后，她莫名其妙怀孕了，她才知道，自己那日是被人侵犯了。同时也突然猜到，忍冬不是失足落水，她是因为看到了真相，被人谋杀。
宋妙涵记得很清晰，被人发现怀孕的那天，是个风和日朗的好天气。
她正在楚府参加未婚夫祖母的寿宴，排排丫鬟端着珍馐玉盘上桌，忽然有人端了盘生猪肉到她面前。肉上还有殷红的血迹和猪毛杂质，混合在一起非常恶心。旁边有姑娘闻见异味瞧过来，吓得尖叫了起来，更遑论离得最近的她。
看着一堆腐肉，闻见那股腥味，她胃里翻涌，吐得脸色惨白。
一向不喜欢她的楚风离母亲高氏，突然变得异常热切，过来搀着她担忧关切，又怒斥送错东西的丫鬟，还二话不说请了大夫过来。
然后在众目睽睽的寿宴上，大夫说，她怀孕了。
然后，一切都乱了。
印象最深的，是本来对她关怀备至的高氏。
高氏突然翻脸，丝毫不顾她的晕沉虚弱，扬起手就是狠狠一巴掌，将她打得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一抬头，又对上了楚风离不敢置信，心痛失望的双眼。
周围还有各种异样的目光，都对她指指点点，说她未婚先孕，生性浪荡，各种难听的话不断增生。
任她怎么解释，别人看她的目光都是轻贱鄙夷。
她满腹被冤枉的委屈无处诉，回到淮阴王府，宋深也打了她一巴掌，看着她的眼神既是愤怒又是恨铁不成钢。
宋深说，高氏要求退亲。他说，要她将孩子打掉，他会安排她嫁给他的一个忠厚下属，让她安安稳稳过下半生。
可她喜欢了楚风离那么多年，嫁衣都绣好了，退亲于她无异于晴天霹雳。她哭着求宋深，说：“求父亲不要退亲，父亲，我和风离是真心相爱的。只要能在他身边，我可以不要正妻之位的，做妾也可以啊，父亲！”
宋深看着自己养大的这个女儿，一脸心痛：“妙儿，可是人家嫌弃你，不要你啊。”
宋妙涵骤然脸色惨白，跪直的身子软塌下来，跌坐在地，眼里的星光子一点一点湮灭，逐渐氤氲起的朦胧水雾都遮挡了视线。
宋深说：“妙儿，过去的事情我可以既往不咎，我现在只问你一句，和你发生关系的男人到底是谁？”
宋妙涵脑子里一片空白，迷茫地摇头，她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样，明明只是去楚府参加了个宴会而已，她怎么忽然就被诊出怀孕了，现在还要被退亲了。
混混沌沌中，她脑子里忽然蹦出些似听过又像未听过的话来——
“你们在干什么？小姐！”忍冬的惊叫声。
“你个死丫头，敢坏老子好事，给老子滚！”粗糙大喘的男音。
“姚素馨，你这个恶毒的女人，你怎么能这样害我家小姐，你放开我！”
“我恶毒？忍冬，你睁开眼好好看看，你家小姐现在可享受着呢，是她缠着那个男人不放！再说，那个男人可是这京城有名的富商，你家小姐跟了他，不亏！”
是姚素馨的声音。
还有陌生男人的辱骂与粗喘，各种声音混合在脑海不断交织，宋妙涵突然间头痛欲裂，越深想越头疼。她紧紧抱着自己的脑袋，痛苦不已。
宋深看着这样的宋妙涵，却是以为她在袒护那个男人，所以不肯说出他的名字，突然就对这个疼爱多年的养女失望至极。
“既然你不想说，我也不逼你，但你以后的事情我是不会插手了。妙儿，这件事我会交给你母亲处理，你以后嫁了人……记得常回来看看，若是不想回，也随你罢。”宋深说完，拂袖而出。
“父亲！”
宋妙涵绝望嘶喊，宋深却头也不回。
最后她在养母梁氏的安排下，嫁给了一个富商。新婚夜里，富商挑了她的盖头，笑得令人作呕，不顾她有了身子，将她压在床上百般欺辱。
神经兴奋到极处时，富商忽然凑到她耳边，笑着对她说：“小娘子，可还记得咱俩在你床上的第一次？那处可真是紧啊，尝过这么多女人，就你的滋味最好！”
宋妙涵脑子忽然炸开，一双眼睛睁得老大。
富商却不放过她，声音比毒蛇还冰冷，将自己怎么与宋云倾姚素馨协同高氏一起谋算她全说了出来。
然后，她的噩梦就开始了。
富商为了不让她给宋深送信，囚禁了她，每日折磨她，她明明才十六七岁，鲜花一样的年纪，却活得如四五十岁的老媪，连绽放都不曾就枯萎。
后来她生了孩子，也看淡了，学会了屈服妥协。纵使满身伤痕，但看着那个可爱的孩子，心中总有几分柔软。
直到有一天，与男童狎戏的富商摔死了她的孩子。
她在这世上唯一的希望，就如紧绷已久的旧琴弦，一下子就断了。
生不如死的感觉每天都在感受，却抵不过看见孩子鲜血直流那一刻的绝望与撕心裂肺。抱着孩子的尸体，她那不堪回首，绝望痛苦的上半生，忽然间走马观花般在脑海中回放。然后心渐渐泛冷，就像湖里泛着寒气的湖水，透心凉，最后慢慢凝结成冰，一颗心化成了冰锥，成了报复的利器。
最后她设计将富商害死在了女人床上，富商生性荒淫无度，谁也没有怀疑到她身上去。
杀死了富商，她心中不仅没有恐惧，竟然还藏匿着隐隐的兴奋。
她想，也许她早就想这么干了，只是当初内心的理智从未战胜过怯弱，直到——软肋没了，怯弱也消失了，最后只剩冰冷的理智。
人犯之，十倍还之。
后来她想方设法重回淮阴王府，精心谋划着怎样将曾经躲在她背后害她之人一一报复回去。
解决了梁氏，她又勾引楚风离入了楚府做妾，经常气得高氏头脑发昏，又气得宋云倾跳脚，将楚府闹得鸡飞狗跳。她的一路复仇一直非常顺利。
直到那天，她因年幼的楚景，松懈了心防，差点被害死。
她才知道，自己的心软是多么可笑。
却也是那天，在善与恶之间，她忽然迷茫了。
因为她认识了一个女孩，那个女孩长得很漂亮，于数百人中站出来，她一眼就看见了她。
她毫不畏惧与高氏顶撞，为她求情。
她的眼睛很漂亮，话音温柔却坚定，心灵纯净无垢。不像她，内心早已腐烂，就像一堆发臭的污泥。
女孩身边还有个为她保驾护航的男子，男子满眼冷漠，气场冷肃，唯独看女孩时，如百炼钢化绕指柔，眼里只有她一人。
从那个时候她才知道，世界上是有真正感情的，它很美好，只是她从没遇到过而已。
她被那个贵人所救，从大理寺出来后，心变得更冷了，却又似未变。
正义与否之间，她站中间。她对仇人，睚眦必报。对陌生人，做到了真正漠视，心无波澜。
最后楚风离被她害得丢了世子之位，整日浑浑噩噩，宋云倾时常责骂着楚风离没用没出息，两个人从最初的争执到最后大打出手，每天都在互相仇视中度过。至于高氏，侯爷的冷落与儿子的不争气，让她焦躁郁结，头疼病两天一犯，整日缠绵病榻，汤药不断，未过四十便白了头，比六七十岁的老媪还过得惨。
还有姚素馨，她死了，据说是染了急病死的。
听闻这个消息时，她有些惊讶，却也可惜，没能亲手解决姚素馨。那人可是自己这悲惨一生的始作俑者。
直到后来有一天，在酒楼里，她看见姚素馨的丈夫季梧与一个戏子一起品茶，从他们的眼神对视和亲昵动作中，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觉得有些可笑，原来姚素馨千方百计巴着宋云倾，最后嫁给高门大族，却也不见得过得好。
她突然就释怀了。
千疮百孔的人生再也修复不了，但她心愿已了，此生也无怨。
她一把火烧死了自己。
烧掉这一世的所有脏污杂秽，若佛祖显灵，她许愿自己下一世是个平凡人，父母双全，一家人相亲相爱。
只是没想到她最后没死，佛祖给她机会重来了一遍人生。她重回十岁那年，那年，什么都还没有发生。
她那时想，既然没有做平凡人的机会了，那就做个无心人罢。
于是使手段要与楚风离退亲，从此放手逍遥，过自己的人生。
只是，不管她如何避免前世之人，在她十五岁这年，事情还是按照原轨迹发生了，姚素馨还是给她送来了一碗下药的莲子羹。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既然非要招惹，她也不会手下留情。
她面无表情将计就计，最后反将姚素馨自己丢到了富商床上，然后冷眼看着她醒来，尖叫着变脸，和宋云倾互相厮打。
经历了太多，她有时候觉得自己是真的冷血无情。她想，若是某天有个人被打死在自己面前，她也能做到冷眼旁观，面不改色。
直到在一条小巷遇见那个少年。
她前世就听说过他。
他性子单纯，喜欢养花，一直活得与世无争。但他有个贪财的父亲，最终连累了他，被丢入伶清馆做小倌。
他长相很美，与京城第一美男子季瑜不相上下。只是季瑜曾征战沙场，擅武，面相偏冷肃，气势逼人。而他，常年与花草为伴，性子单纯软和，长相偏柔，精致如风华绝代的美人。
他在伶清馆里，若肯在客人面前低头，其实不会过得艰难。只是他看起来柔软好欺负，性子却刚烈，在客人面前宁死不从，毅然决然划破了自己的脸，从此那个风华绝代，再也不见。
上一世馆主一怒之下下令，将他乱棍打死。
这一世，她没落魄到被人侮辱陷害孤立无援的境地，悠闲外出赏景之时，恰好遇到了少年将死的场景。
她静静看着巷中躺在地上，浑身棍棒伤痕，眼神坚定愤怒却依旧干净纯粹的那少年良久。在他双眼渐渐紧闭时，终是伸出了手。
她记得，上一世，她绝望之际，也是曾有人向她伸出一只手，给了她救赎。
“咚，咚，咚——”
外面忽然响起略显急促的敲门声，将宋妙涵从回忆中拉出。
宋妙涵坐起来：“进来。”
拂冬开了门，将伞关上后匆匆入内室。
“小姐，不好了，花农他……他又做噩梦了，还拿着匕首试图自杀……”
宋妙涵皱了皱眉。
这一世的林贞前几日刚被她救下，现在情绪非常不稳。
宋妙涵没再多问，直接披衣下了床。
“随我去看看他。”
两道身影撑着油纸伞走进雨幕，昏暗夜里，绕过花圃，踏上长廊最后消失在转角。
所有未知的一切，都在看不见的黑暗中朦胧发酵……
宋妙涵经历人情冷暖，早已心无旁骛，从没奢望过爱情。
只是，她没想到，曾经那个让她动容过的落魄少年，最后居然占据了自己的大半生，成全了她从来没得到过的爱情。

第90章 柳、林
深夜, 外面大雨倾盆，深秋的风透着湿润微凉。
纯儿被冻得缩了缩，赶紧收了伞转身进屋。
屋子里灯火通明，幽幽寂静。
书案前的男子一身宝蓝色暗花直裰，面孔俊朗，正端端坐着，静静地翻阅书籍。灯火的暗影散在他冷硬的侧脸，平添了几丝柔和。
纯儿望向男子, 提着食盒的手紧了紧，婉转低头，眼里闪过羞怯。
半个月前, 她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下来, 磕破了额头，流了一滩血，再次醒来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二公子说, 她是他的贴身丫鬟, 从十五岁就跟了他, 他还说他喜欢她，以后会娶她。
她当时刚醒, 面对周遭陌生无比，唯独眼前俊美温柔的二公子，让她惧怕的内心充满了安全感。
怕扰了二公子办公，纯儿脚步放得轻缓，走到桌旁端出了自己亲手做的几样糕点, 又拿出青瓷杯具，细心地沏了杯茶。
“公子，看了这么久的书一定累了，先喝杯茶吧？”
柳玉廷正在翻阅一宗几年前的灭门旧案，时间太过久远，得到的线索寥寥无几，他想得有些头疼。
正这时，鼻尖忽然迎来一阵熟悉的海棠花香，还有那声悦耳怀羞的“公子 ”，声音熟悉到让他每次一听到内心就莫名一阵震颤。
一抬头，面前女子正手持茶盏，盈盈望着他，笑颜如娇花初绽，纯真无垢。
柳玉廷突然怔怔。
纯儿见公子不应她，像是想着什么出了神，怕打扰了公子办案，便也不再说话。
正要后退一步静静等候时，手腕却被一股力量紧紧拉住。
纯儿猝不及防，一下子失重跌进人怀里，手上的茶杯也滑了出去，“嘭”地一声摔碎在地，茶水溅湿了两人的鞋子衣摆。
但纯儿却不敢动。
她被男人紧紧拢在怀里，双眼如受惊的小鹿惶然失措，内心也在紊乱跳动。
柳玉廷感受着怀里真实的温度，闭了闭眼，半晌才开口：“……怎么这么晚了还没睡？”
他声音嘶哑，像是带着一种莫名的痛苦，纯儿很不解。但她也没问，懂事地柔声回：“奴婢见公子晚膳什么都没吃，怕公子饿了，所以就做了些糕点送过来。”
柳玉廷转头，一眼就看见了桌上几样热腾腾的糕点。
记忆中，突然就冒出一个似曾相识的画面来，女子笑容清婉，满怀期待对他说——
“阿玉，听说你喜欢吃甜食，这是我和厨娘新学的几样糕点，你快尝尝！”
待他拿起一块品尝，女子眼睛像带着星星，眼巴巴追问：“好不好吃？”
他有意捉弄，便摇了头。
女子笑容果然褪去，垂着头，蔫嗒嗒的模样。
他又凑到她耳边，含笑说：“骗你的！”
女子眼睛一下子又亮起来，歪着头看他，咬牙切齿嗔怒：“柳玉廷，你骗我！”
作势过来打他，两人闹成一团。
纯儿半天听不到公子回话，从他怀里抬头，就见他眼无焦距，像是想着什么出了神。
她试探一喊：“公子？”
柳玉廷回神，正欲说话，余光却瞥见怀里人红得不正常的手。
他皱眉执起，声音愠怒：“手怎么变成了这样？是不是谁让你做粗活了”
他握得紧，纯儿挣扎着也缩不回。
她又急又羞怯，呐了半晌才说：“……公子别生气，没人为难奴婢，这伤是刚刚奴婢做公子喜欢的千荷酥的时候不小心烫到的。”
柳玉廷一愣，顿了顿后问她：“……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千荷酥？”
纯儿没发觉他变得异样的眼神，红着脸回：“我问过长福，是他告诉我的。”
长福是他的贴身小厮，平常伺候他生活起居，对他的一切喜好非常了解。
曾经那个付出愿意付出一切爱他的女人也这样做过。
柳玉廷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很难言的感觉。
纯儿发现今天的公子很不对劲，总是看着她出神，而且眼神总带着一种让人无法理解的悲伤。
她小心翼翼问：“公子，你怎么了？”
柳玉廷说：“……曾经……也有一个女孩像你这样为我做糕点。”
纯儿沉默下来。
她想起了不久前。
她在后花园荡秋千，听见几个摘花丫鬟闲聊，她们说二公子曾有一个未婚妻。那位未婚妻是真正的名门贵女，但后来父亲出事，连累了她一家落败，她也不知所踪。
刚刚公子说，曾有个女孩替他做糕点，那一定就是他那位未婚妻了。
他眼神那样忧伤，可能是想起了那位出事的未婚妻吧，他说话的语气带着那么深挚的想念，他一定很爱那位未婚妻。
她喜欢公子，但公子心里还装着别的女人，明明该酸涩难过的，但不知为何，她一点也不生气，甚至很可怜那位从云端骤然跌落地下的姑娘。
每次想起她，她脑袋都会很疼，甚至心上总会莫名刺痛。
正这样想着，肩上忽然被人按住。
那人说：“以后在我面前，不必自称奴婢，还有，叫我……阿玉。”
柳玉廷很不喜欢她小心翼翼的语气。
纯儿茫然，不必自称奴婢？叫他……阿玉？
可她就是一个奴婢啊，主子的名讳岂容她乱叫？况且还那么亲密……
但不可否认，纯儿心中生了一种被疼爱珍视的窃喜。
女子失去了一切记忆，懵懂纯真如年幼孩童，对他有着深深依赖，还偷偷爱着他，他对她好一点，她却像得了什么大幸运一样，唇角总勾着，就像裹了蜜。
本来是该高兴的，这原本也是他想要的，让她永远呆在他身边，依赖他，眼中有他，不再和他赌气，不再和他争执，不再用伤害她自己来让他痛苦。
现在这一切都如愿了，可柳玉廷发现，自己并不快乐。
晚上柳玉廷留了纯儿在书房，这次他不同于以前的温柔，整个人都有些疯狂，像是在发泄什么痛苦的情绪，纯儿有些吓坏了，但面对这样脆弱的公子，她没办法拒绝。
因为她很喜欢他。
但这喜欢，在与柳玉廷妹妹巧遇，听见他妹妹与贴身丫鬟的私下谈话时，它却宛如一把毒刀，狠狠剜进了她的心脏。
因为他妹妹称她——林姝棠。
那个二公子曾经的未婚妻的名字。
她不敢置信，一路跑着去找那人，想与他质问，但在书房门口却被人拦了下来，小厮说魏国公府的世子爷正与他商量政事。
她又跑去了他的厢房，疯了一样翻箱倒柜，妄图找到一点蛛丝马迹。
终于，在他的衣柜中，她发现了一叠书信。准确的说是一些男女交往话语暧昧的信件，落款俱是林姝棠。
而林姝棠的字迹，和她一样都是簪花小楷。
脑子忽然像被炸开，纯儿紧捂着脑袋，痛苦蹲下身。
一些陌生又熟悉的记忆忽然如浪潮奔涌入脑海——
阔气府邸，白面无须的太监手拿圣旨带着兵队到处抓人……
人群高台，浓妆艳抹的女人推出她供人观赏，扯了她的衣服……
熙攘大街，一匹高大骏马向她冲来，她血流了一地……
还有张灯结彩的七夕，男人愤怒的巴掌……两人争执，男人拿出一把尖利匕首，放在她手中，说：“林姝棠，要我放了你不可能，除非我死。”
“你不是说恨我吗？杀了我，大家都解脱了！”
“来啊！”
女子面色惊惶，拿着匕首的手不住发抖。
后者眉目一厉，直接握住她的手腕，将匕首对向自己，毫不犹豫往胸前一刺。
匕首入骨，男人紧紧盯着她：“手刃仇人，满意吗？”
女子被他的狰狞凶狠吓得倒退一步。
她摇着头，泪流满面：“……柳玉廷，你为什么总是逼我？”
“你心爱的未婚妻苏音死了，我林家所有人都遭到了报应，我如今也过得生不如死，你还不满意吗？你为什么就不放过我？柳玉廷，你明明从没爱过我！”
哪怕曾经有过一丝心动，这人当初也不该这样残忍，无辜连累她的家人，将她害得家破人亡。
男子面容却忽然动容，看着她，轻轻说：“棠儿，忘了从前，我们好好的，好不好？”
女子一怔，须臾，目露嘲讽：“柳玉廷，你怎么可以有底气说出这句话？”
心中却苦笑，他的确有底气，因为她还是不争气地喜欢他，甚至期待和他在一起，所以连手刃仇人也做不到。
她恨他，却更恨自己。
女子顿心如死灰，说：“柳玉廷……我后悔了……”
说罢，不待柳玉廷反应，就朝旁边柱子上重重撞去……
一隅厢房，头裹纱布的女子醒来，头疼欲裂。
她看着陌生的环境，头脑一片空白。
忽然有丫鬟跑来，一脸惊喜：“姨娘，您终于醒了！”
女子茫然：“姨娘？”
她问：“我是谁？”
丫鬟一脸惊愕。
这时旁边走出一个男子，说：“纯儿。”
男子锦衣玉带，长相俊美无俦，但女子却只注意到了他的声音。
轻缓如小泉溪流，悦耳动听，她莫名喜欢这个声音。
“纯儿？”
“对，你是我的贴身丫鬟，十五岁就跟了我，我们一直很快乐。”
林姝棠拿着一叠书信，终忆起了所有，她跌坐在地，泪流满面：“柳玉廷……你真狠……”

第91章 柳、林
我是一个孤儿, 从小生活在战乱的边疆，从出生开始就没有见过自己的父母。
小时候，每次看着别人家的孩子都有爹爹陪着教打猎骑马，娘亲陪着教读书写字，唱歌吹琴，我都很羡慕。
我一直渴望着有一天，自己的爹娘能回来，陪在我身边, 教我骑马唱歌，教我读书写字，和我玩闹, 然后我就不用一个人孤独地生活了。
当深夜打雷下雨, 我可以不用再自己捂着耳朵躲在被子里瑟瑟发抖了。我可以躲进娘亲的怀里，让她唱歌给我听，哄我睡觉。我可以拉着爹爹的手, 笑着撒娇让他给我讲战场英雄的故事。
当别的小孩在我面前炫耀自己爹娘的时候, 我可以不用自卑没底气地躲在一旁, 而是昂首挺胸，骄傲地告诉他们, 我有爹娘，他们很疼爱我。
可是，在我八岁那年，我脑子里爹爹娘亲相亲相爱，陪我玩耍搂着我睡觉的幻想全破碎了。
高伯伯告诉我, 我娘亲这辈子都不会见我。
虽然她爱我，却更恨我，所以一生下我就抛下我走了。
而我爹爹，他虽然也爱我，但却怕看见我，因为我长得像我娘亲。所以，他最后选择死在了战场上。
高伯伯病得很严重，但他却强撑着，将我爹爹娘亲的故事全告诉了我。
他说，我爹爹是个贵族公子，我娘亲也本是个贵族小姐，两人曾一见钟情，定亲成了未婚夫妻。这原本像极了话本子美好的爱情故事，互相爱慕的年轻男女相知相许，最后成亲圆满，从此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但现实却是，不仅难得圆满，还非常残酷。最后爹爹娘亲不仅没有成亲，成为一对让人羡慕的爱侣，反倒成了仇人。
因为，爹爹害死了娘亲很多家人，还让娘亲家家破人亡。
然后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我娘亲爱我，却更恨我，狠心抛下我。因为我骨子里流着爹爹的血，而她恨我爹爹。
我也终于知道，为什么爹爹害怕见我，甚至为了逃避我死在了战场上。因为他愧对娘亲，他每每看见我肖似娘亲的脸，就像见着了娘亲，内心就煎熬着，说自己是罪人。然后他以死向娘亲赔罪了。
他们最终都抛弃了我。
高伯伯对我说：情深不寿。
情谊再深厚，一旦有裂痕，还是抵不过岁月长流，最后不得善终。
最后高伯伯给了我一块玉佩，说那是我爹爹留给我的，是当初他和娘亲的定亲信物。
他说我祖父是朝歌内阁第一首辅，当今皇上的老师，万人之上，非常厉害的一个人。而我，是他唯一的孙女。
他说边疆动荡不安稳，他死后我就没有庇护了，让我拿着玉佩去找祖父。我还来不及回什么，他就闭上了眼，手指着乌苍谷的方向，表情非常安详。
高伯伯死了。
我十分伤心，比听到这辈子都见不到爹爹和娘亲还难过。
我按照他以前嘱咐我的，将他与乌苍谷中一个死去多年，却尸身不腐，容颜依旧的女子埋在了一起。
这次我是真的成了孤家寡人。
不仅没爹娘，连个说真心话的人也没有了。
我浑浑噩噩，骑着自己的小马驹在边疆飞扬的尘土里游走了三天三夜。
周围友好的牧民都知道我失了亲人，不论我走到哪里，他们都会热情地朝我招手，用最亲切的笑容来安慰我。到了晚上，他们还会吹胡笳，拉胡琴，邀请我到篝火宴唱歌跳舞，以欢乐代替悲痛。
我生活在边疆多年，已经习惯了这边的尘土飞扬，喜欢这里的热情牧民，更喜欢骑着马无忧无虑游荡在这片天长地阔。
可这里终究不是我的家。
我渴望亲情，喜欢被爱，被人宠着的感觉。
等我下定决心，收拾行李回京城时，在书案抽屉里，却偶然发现了一封信。信经历岁月长久，里面纸张有些泛黄，但上面娟秀的字体依旧让人一眼难忘。
上面写着：妾祝君长命百岁，儿孙满堂，日后山高水远，永不相见。
左下角落款，林姝棠。
寥寥十余字，不知为何，我却从中看到了萧瑟凄凉和痛苦决绝。
林姝棠……
我看着窗外扬尘的边疆景色，细细咀嚼着这个名字。
高伯伯病逝那天告诉我，我爹爹叫柳玉廷，我娘亲叫林姝棠。
而我，叫柳思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