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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道方程式
作者：二目
内容简介
 这个世界有妖魔鬼怪、魑魅魍魉，有奇术异法，也有权谋相争，但在接受过现代教育的穿越者眼中，探索未知永远摆在第一位！（正经脸） 加入枢密府是为了学术研究 勾搭女妖是为了学术研究 一切都是为了研究，研究就是一切！ 公主：跟我造也是为了研究吗！ 夏凡：那是为了创造研究的环境和培养研究的下一代！ PS：选词填空，不是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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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小镇
青山镇本是一个坐落在半山腰的寻常小镇，平时鲜有外人至，此刻却因为启国的士考，而变得沸沸扬扬。
“下一个，凤华县考生，夏凡。”监考官拿着名单念道。
被点到名字的夏凡走出队伍，递上自己的木剑和包裹。
立刻有两个助手接过包裹解开，仔细查看里面的什物。
“衣服，两套，合规。”
“药包，一袋，合规。”
“筹纸，一叠，合规。”
“钱银……”查到钱袋时，一人将其放在手中颠了颠，不由露出了讶异的神色，“不足五两。”
夏凡身后顿时传来了几声轻笑。尽管声音被压得很低，但他还是隐约听到了穷鬼、土包子之类的字眼。
“只要不超过限量，带多少都合规。”监考官倒没什么反应，就像是见过许多类似的场面一样，“在这按下手印，过桥吧。”
夏凡照做后拱拱手，穿过了连接镇内外的小吊桥。
这时，他才算真正进入“考场”。
而那些排在前面的考生，早已经满街跑了起来。
看来他们和自己想得一样，夏凡暗道，来到一个陌生之地，首先要做的事情便是先熟悉此地的状况，才好应对接下来的考核内容。
半个时辰后，逛完小镇的他总算对“考场”有了一个大概了解。
这座镇子远比他想象的要小，与其说镇，倒不如说是一个村更为贴切。
它地处偏僻，背靠大山，周围被裂谷隔绝，与外界的通路仅有一座麻绳与木板搭成的吊桥。
周边的植被郁郁葱葱，放眼望去尽是苍天大树，走在路上都能闻到湿润的泥土芬芳。若换个时代，这个孤立的居住地在一些人眼中无疑是绝景，当作一个贴近自然的旅游景点毫无问题，但在此刻，孤立却意味着贫穷与落后。
四条纵横交错的泥巴路将镇子大致分割成一个井字，房屋不到三十来栋，大部分都是茅草顶的平房，甚至一些已经有了荒废多年的迹象。显然，它的规模正随着岁月在不断萎缩。
也就井字中央稍微像镇一点，道路边至少是两层青砖房，还有一家旅店和茶楼。
而这儿，自然也成为了青山镇最热闹的区域。
“这位兄台，叨扰一下，”忽然有人拍了拍夏凡的肩膀，“你也是来自凤华县的？”
夏凡转身望去，只见一名身形微胖、年纪和他相仿的男子正满脸堆笑的望着他，眼中甚至还有些期许。
“没错，不知你是……”
“嗨，老乡老乡。”对方仿如松了一口气，“我叫魏无双，之前就排在你身后两三位，刚好听到了考官大人的问话。”
“原来如此。”
见夏凡挑眉，魏无双又连忙摆手道，“我并未觉得只带半袋钱有什么问题，毕竟不是谁都是大家子弟，也就那些门派弟子架子高，喜欢小瞧人罢了。老实说，我对他们也讨厌得紧。”
“对了，要不我们进去边喝边谈？”他望了眼茶楼，“这顿让小弟我请便是。”
这算是自来熟还是无事献殷勤？心想反正无事，夏凡便答应下来，他也有些好奇对方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找了个二楼靠边的空桌坐下，魏无双娴熟地点上一壶绿茶，还加了一碟煮花生和一盘生切猪耳，显然平时也是个经常逛馆子的主。
说起来似乎挺普通，但夏凡知道这绝非一般百姓生活的常态，能在这个时代下馆子的，家里多少都有些闲钱。
至少他从未下过。
这也算从另一个角度体验生活吧。
“不用客气，”魏无双做了请的手势，“如果还想吃什么，跟我说就是。”
“这已足够。”夏凡给自己倒了杯茶，“钱银有限，最好省着点用，还不知道这场考试要持续多久呢。”
“也是。”说到考试，魏无双的神情明显萎靡了些，“听说士考的录取率虽不低，但优差有别，如果被评定为下等，还不如不被选上，毕竟那可是要拼命的活计。只是……哎，你我都出自散户，又怎么比得过那些世家高徒。”
每次听到士考，夏凡心底总会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尽管他早已接受这便是现实，但仍无法忽略两份常识相互碰撞所产生的异样。
没错，在这个世界，本只活跃于怪谈传说中的种种异象，已成为一种普遍的现象；它也绝非存在于某个山坳、墓穴或偏远荒地，而是实实在在影响到了人们生活的方方面面。为了应对这些邪异事件，各王朝设置枢密府，选拔相关人才，以护一方安危。
而它选拔的方式，便是公开考试，凡录取者皆为方士，不但具有官身，其待遇也和一般官员无异。因此时间一长，士考逐渐成为了继科考、武考之后的第三大全国性统考，且由于枢密府不在六部之中，而归皇帝陛下直接掌控的缘故，它近些年的势头已然在武考之上。
和科考一样，士考也为三年一次，但形式却不是分为秋闱春闱层层选拔——任何有意愿者，都可以在夏季大考前申请登记，通过身份审核就等于有了准考资格。士考一般会持续数天，结束后即可定出高低。
据夏凡之前打听到的消息，士考的录取几率在一半之间，比科考看似要宽松得多。不过考虑到方士的职责，这也是合理之事。毕竟参加士考的人要远低于科考，同时又是三年一考，如果再拉高要求，必然会导致枢密府人手紧缺，进而影响到各地的安危。
只是考试总会分高低，勉强过关的方士就算有了官身，分到的地方也不会好到哪里去。问题在于，那些走马上任的文官哪怕地方再穷，也就日子过得清贫点，慢慢熬资历总有翻身的机会。可枢密府不同，任何人都无法避免的要和各类异象打交道，一不小心因公殉职了也不奇怪。
有这份区别在，也难怪魏无双会担心自己的名次。
“士考是主动报名，自愿参与，你不来的话不就没这些烦恼了么。”夏凡不以为意道。对方显然不是那种需要搏一搏的人，兜里随时有几个闲钱，平日里还能下下馆子，这种人就算不当官也能活得挺滋润，完全没有冒险的必要。
“不怕兄台笑话，我是被家父赶着来的。”魏无双无奈地咧了咧嘴，“他说做买卖做到头，那也只是个商人，比起正儿八经的官家，那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还说我不来的话就是愧对列祖列宗，愧对上天赐予的天赋，还对不起我吃的那些大米。当然，最主要的理由还是他手里的那根皮鞭……”
夏凡忍不住抽了抽嘴角，“你应该不是家里的长子吧？”
“这你也知道？”魏无双闷闷地喝了口茶，“父亲三儿两女，我是老二。”
看来确实是亲生的。
不过他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在凤华县逗留的这段时间，自家师父不仅丢了盘缠，还因为想快点挽回损失，又在赌博输了一笔银子，差点连人都丢了。如今师父被赌场扣着，正等着他考取方士、拿着俸金回去赎人，真是要多丢人就有多丢人。
若不是看在便宜师父捡了身为孤儿的他并照顾了他十多年的份上，夏凡真想丢下对方一走了之。
他摇摇头，将这段不堪的回忆暂时抛开，决定直入正题，“你请我喝茶，到底是想谈什么？”
“诶？不，也没什么……”魏无双微微一愣，随后挠着脑袋道，“我想兄台既然同是从凤华县来的，说不定能结个伴相互照应下。如果兄台有麻烦，我也能帮衬一二。”
“就这些？”夏凡不动声色问。
“当然，我并没有其他意思。”被直视片刻后，魏无双干咳两声，“好吧，若是接下来的士考你我也能互助下就更好了，自然，是在不违反规矩下的情况下，我绝没有用一碗茶贿赂兄台的想法！”
“你是指……合作？”
“对，合作。”魏无双连连点头道，“我觉得这士考和另外两大考大不相同，相互协作或许并不算作弊。”
“何以见得？”夏凡缓缓喝了口茶。
“拿秋闱来说吧，到考院那都是要搜一遍身才送进去，院内有隔间，一旦进入就不得随意喧哗，更别提和他人说话了。事实上就连上个厕所，都得由监考官陪同。但你看这儿——”魏无双环视茶楼一圈，“我们已身处考场之中，却不禁交头接耳，甚至还能边吃边谈！”
“还有那些穿着同一套袍子的，”他朝中央一张大桌子努努嘴，“我注意他们从排队起就聚在一起了。那都是世家子弟，应该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消息。若是像科考那样，大家都是竞争者，他们不至于对同伴毫无提防才是，但现在看情况似乎并不是那样。我想士考说不定是允许大家帮衬着通过考核的，而且一伙人的优势要比一个人的更大。”
夏凡不禁挑了挑眉。
这家伙看似有些呆笨，没想到观察力竟出乎意料的不错。
对于一个尚未及冠的少年来说，这已经是难得之事。

第二章 因为无知
“夏兄，你怎么看？”见他不作反应，魏无双忍不住问道。
夏凡微微一笑，“我在想，与其胡乱猜测，不如问一问知道的人。”
“啊？谁会知道？”
他抬起手，朝店小二招了招，“小二，麻烦过来下！”
“嘿，来咧！”
夏凡把头一偏，“看，知道的人来了。”
魏无双不由得张大嘴，一脸讶异道，“你觉得……这茶馆的小二能知道士考的内幕？”
“其实我一开始就很奇怪，为什么一个建在半山腰的偏僻村子，中心处会有旅店和茶楼？”他放下茶杯，将自己心中的疑惑缓缓道出，“既不靠近大城，又没处在交通要道上，如果不是举行士考，谁会没事跑到这里来打店投宿？纯赔本的买卖，这天下应该没人愿意做才是。”
“呃……”魏无双也愣住了，“你说得好像确实有道理。”
“看这青砖地板，少说也有几十年了，不太像临时砌出来的。这店子之所以能维持这么久不倒，必定是有其他收入来源支撑着。而不在乎账面盈亏，愿意把钱投在这种地方的，你猜会是谁？”
“莫非……是负责举办士考的枢密府？可就算如此，跟店小二又有什么关系？”魏无双依旧不解。
“科考只需要一张卷子一支笔，武考只需要一块空地和武器，两者基本都不限地点，那士考呢，总不至于随便找个地方都行吧？否则枢密府也不会大费心机的把大家召集到这个偏远小镇里来了。”夏凡循循善诱道，“毕竟从办公和行政成本上来讲，去大城市总是最优选项，这也是为何两考最后一试皆定在京畿的原因。”
“行政……成本？”同乡艰难的重复道。
“咳，不必在意用词，你理解成举办一次所需要的开销与获利之差就行。”他伸出两根手指，“总之，以上不难推断出两点，能举行士考的考场具有一定特殊性，数量应该不会太多；而要维持这样的考场，则需要源源不断的供给银钱。”
“枢密府虽然极其重要，却也不能胡乱花钱，他们长期维持着青山镇不倒，必然不会只是为了这一次考试。换而言之，这里应该举行过多次士考了。”夏凡最后下定论道，“如果店小二是当地人，那么他应该也经历过类似的阵仗。”
魏无双一时说不出话来。
“二位客官，不知有何吩咐？”谈论间，店小二也来到了他们桌前。
夏凡先点了份卤牛肉，接着话题一转，装作不经意的模样问道，“对了，你在这茶馆待了多久了？”
“回客官，我小时候就在这儿跑腿了，少说也有十几年呐。”小二热情地答道。
“平时的生意应该没这么火爆吧？”
“您说得没错，上一次这么忙大概还是五六年前。”
“那时候来的也是像我们这样的人？”魏无双连忙追问。
对方笑了笑，却没有立刻回答。
夏凡恍然，看来这是经验丰富啊……他咳嗽两声，指了指腰间。
魏无双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从腰包里掏出半角银子，放在桌上。
小二顿时眉开眼笑，用袖子微微一扫收下银子，“应该差不多吧。我记得他们谈论的话题也都是士考啊咒法啊之类，当然具体的我也不太明白。”
魏无双顿时激动起来，“那你知道他们考核的内容吗？”
对方再次闭嘴。
这回不需要提示，同乡已经将另一个银角推到了他手中。
“老实说，不太清楚。”小二乐道，“他们说的那些东西，我可不敢去碰。而且那群人大多是深夜活动，还专门往后山里钻，大家连避开都来不及，又哪会凑上去问个究竟啊。要说镇里有人知道的话，大概也就那几个老猎户吧，据说当时有人请当他们当向导，一晚上就挣了十多两银子。”
魏无双正准备再套腰包时，夏凡却按住了他，“行了，你去忙吧。”
“好嘞！”店小二应道。
“等等，我还想……”
“看看周围。”夏凡打断了魏无双的话。
后者这时才发现已经有好几桌人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尽管他们仍装作吃吃喝喝的模样，但扫过来的目光明显变频繁了许多。
“小二，这边这边！”见店小二转身，立刻有一桌人喊了起来。
“看吧，没必要把钱都花在这上面。”夏凡捏起一粒花生扔进嘴里，“既然其他人愿意掏这笔钱，还是把机会让给他们好，只要我们能确定这里不是第一次举行士考，那么问谁都差不多。何况我们能想到这一点，枢密府也一定能想到，监考官不禁止我们和当地人交流，那么必定有不提前泄题的把握。问多了，反而有可能对我们不利。”
魏无双皱眉思索了下，才猛地抬起头，“你是指——钱银？”
“十两银子不算少，却也绝不算多。”夏凡点头道。按照粮食购买力来换算，这个时代的一两银子，差不多在五百元左右。十两现银对他和便宜师父来说是一笔掏不出的巨款，但对大家族弟子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已。“为什么进入小镇前只能携带这个数目，恐怕也跟考试有一定的关系。刚才那人不是提到了吗？请个当地向导就花去十几两银子，这已是好几个人凑钱才够着的数目。”
“这……倒是我没想到的地方。”魏无双半天才叹出一口气来，“不知兄台的尊师是哪位高人？”
“高人？”夏凡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了便宜师父的形象——一个逢人就说你印堂发黑，我能替你消灾解难的中年大叔形象，“连士考的参考费都凑不齐，还需要弟子自己先垫着，你是不是对高人有什么误解？”
“但兄台的见识实在让我叹为观止，我从小混迹商铺，自认对钱财颇为敏感，可比起你还是差了许多。”魏无双佩服道，“如果不是尊师的原因，那么你之前一定闯荡过很多地方。”
夏凡不禁想笑，他跟着便宜师父确实在不少地方待过，但那绝不是闯荡，而是漫无目的的流浪。
算上两世经历的话，那就更多了。
只是他自然不会把这些告诉对方。
另外，令夏凡察觉出异样的地方并不止茶馆一处。
比如当地人的反应。
青山镇的居民最多也就一两百人，而考生则足足有四百之多，如果一大群外人涌入这片封闭之地，必然会带来抵触和防备。但他逛了一圈后发现，当地人的表现也太自然了点，该干嘛干嘛，甚至还会和考生打招呼，就好像……早已习惯这样的事一般。
“你家是开商铺的？”
“大碗粮铺就是我家的店面。”魏无双答道。
“噗，”夏凡差点被呛到，这不是凤华县生意最好的那家粮铺吗？而且店家还会偶尔发放一些救济粥，师父就经常去占便宜。能在启国开粮店的，就算不是世家门阀，那也不是普通的商人小贩了。
“兄台见过？”
没见过才怪，那可是县里最中心的位置了。夏凡白了他一眼，心中已将对方划入了资产阶级敌人一栏，“嗯，算是。”
“嘿嘿，等士考结束，我一定请夏兄在凤华县好好吃一顿。”
“不，有这一顿就够了。”夏凡站起身，朝他拱了拱手，“多谢。”
“……等，等下，”魏无双一时没反应过来，“你不愿意和我——”
“合作吗？”他摇摇头，“你其实有一点说得没错，那些门派和世家弟子优势远大于散户，就算能通过士考，名次估计也不会太高。因此对于你而言，最好的选择是故意失败——进不进枢密府对你影响都不大，而因为考核落选，你老爹应该也无话可说。回到凤华县，你还是家里的二少爷，一辈子衣食无忧，至少比分配到某个城镇，最终死于某次邪异要强得多。”
“所以快点回家吧——”夏凡说到这里挥挥手，“当一个生活平淡乏味的富二代不好吗？”
他看得出来，魏无双并没有必须通过士考的决心。
后者的脸明显涨红起来。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对方会恼羞成怒，破口大骂，但最终魏无双竟生生忍了下来。
这可不常见，夏凡暗暗称赞了一声——十五六岁到成年这段年龄的男孩，最看重的就是面子，啥都能丢，唯面子不能丢，说白了就是爱逞强，喜欢钻牛角尖。然而对方却在不服气之余，正视了自己的内心。
过了半刻，魏无双才开口道，“那你呢？你和我一样难以取到好名次，难道你就不怕吗？”
“谁说的，我可在乎自己的命了。”
“那为什么……”
“因为无知吧。”夏凡轻轻叹气。
“无知？”魏无双满脸的惊讶，他实在无法把眼前这人和无知联系在一起。
因为对这个新世界一无所知，才会想要近一步去了解。夏凡清楚，心中的违和感正是来自于现实与常识的对立，来自于陌生环境的反馈。如果他这一生只是普通人也就罢了，可他偏偏具有天赋，为便宜师父还债不过是个引子，就算没有出这档子事，他也迟早会走出这一步。作为管理一切异象的枢密府，无疑是一个理想的平台。
何况对于接受过系统教育的他而言，求知解惑已成为了一种刻入灵魂的本能。
不过这些就算说出来，这世上的人大概也无法了解吧。
他摆摆手，转身朝外走去。

第三章 考核内容
不过夏凡并没有直接离开茶楼，而是停在楼梯拐角处，一直等到店小二送来新点的卤牛肉，才叫住对方，将牛肉装进了自己的口袋。
面对客官的古怪要求，小二倒也没有太多疑虑，毕竟他之前和魏无双同坐一桌，而后者依旧呆坐在自己的位子上。
“打包”走牛肉后，夏凡才不紧不慢地出了茶楼——如此一来，连中午饭都省了下来。
反正同乡亲口说过别客气，想吃什么自己点，而他也相信魏无双不会介意这一盘凭空消失的卤牛肉。
老实说，他对这个年纪轻轻的少年评价并不坏，心性不差，在羞恼之余还能正视自己，这已是难得，何况家境还颇为殷实，若拉拢上以后在凤华县的日子必定好过许多。可惜他说的也都是实话，既然是因为家里的强迫而参加士考，那么完全没必要去冒那个险。
师父曾反复叮嘱过他，对付邪异是一件严肃的事情，如果没有下定决心且做好万全的准备，绝对不要轻易介入其中。
从便宜师父平时只处理些小鬼小魅，一遇到枢密府方士就避而远之的作风来看，他十有八九没有骗自己。
待到下午，监考官终于将所有人召集到小镇中央，告知了此次考核的内容。
其主题竟意外的简单，只要在限定时间内摘满一瓶灵火之源即可。
所谓的灵火，则是民间泛称的“鬼火”，其源头晾晒研磨后可当做几种方术的释放药材，算是比较容易制得的东西。
夏凡当然不会站出来说这现象应该叫磷火，燃烧的是磷化氢，产生自腐坏的人体骨骼——因为那些粉末确实可以引发一些神奇的现象，并且具有可重复性。而后者偏偏是科学实验中最重要的一则信条。
他的常识在这里不起作用，或者说，在以另一种他不知道的形式运行着。
正因为灵火不算稀罕，采集起来也十分容易，带上一把铲子往下挖便是，因此主考内容一出，人群中顿时响起了一阵骚动声。
也无怪考生讶异，就算是普通人，只要胆子够大，都能轻易办到此事。
监考官丝毫不理会大家的议论，径自揭开身边的红绸，露出了下方盖着一块告示牌与一张长桌。
桌上摆放着一大堆瓷瓶，显然便是士考所要用到的容器。
告示牌上的墨字则是对考核细则的进一步说明，但总体而言也十分简洁，仅有三条。
「一、士考时间为七天，期间不得离开青山镇。」
「二、禁止干涉村民的日常生活。」
「三、不可谋害同期考生。」
“违反以上任意一条规则的考生，将直接判定为不合格！”监考官大声说道，“那么，大启国第十期士考就此开始，祝各位考试顺利！”说罢转身即走，完全没有给大家解释的意思。
“等等，七天？”众人顿时哗然。
“一天就能搞定的事，为什么要留这么长的时间？”
“那岂不是人人都能合格吗！”
“管他的，先把瓶子拿了再说。”
这句话像提醒了大家一般，场面一时变得极为混乱，排在前面的拿到瓶子不出去，后面的则挤不进来。甚至在推挤过程中，有好几个瓷瓶从桌边滑落，摔了个粉碎。尚未拿到的考生生怕自己因为没有瓶子而失去资格，推挤得更为用力，有人不慎摔倒，眼看着就要演变成一场踩踏。
“都给我住手！”
忽然，一个清脆的声音响彻全场。
只见一名女子跃上长桌，拔出腰间的木剑，做出一个即将下劈的姿势，“谁再动一步，我就把这些瓶子全部敲碎！”
骚动顿时为之一滞。
甚至没人提出质疑——因为他们确实发现，规则中并没有不准破坏容器这一条。一旦她真那么做了，会不会犯众怒另说，他们没法完成考核却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师妹，你这是在做什么？”
倒是一名和女子穿着同样服饰的青年男子站出来焦急道。
“当然是维持秩序啊。”女子露出一个好看的笑容，随后将剑朝人群中点了点，“那边那位，麻烦将摔倒的人扶起来！还有你，和你，都扶一下人！”
“我凭什么听你的？”有人不忿道。
“嗯？”少女将手中的剑下压了几分。
压力瞬间转移到了抗议者身上，在众人的灼灼目光下，被点名的考生乖乖朝跌倒者伸出了手。
“很好！其他的，一个个上前，到我这儿领瓶子！放心，这桌子后面还有好几箱瓶子，数量绝对够。师兄师弟们别愣在那儿，过来帮我一把。”
简单几句话，就将一场可能的踩踏消弭得无影无踪。
被挤在人群中动弹不得的夏凡总算能缓过气来，他一边顺着人流向前，一边好奇的望向那名女子——她看上去个头不高，顶多十五六岁，面容仍未脱去稚气，却已经有了美人的底子。特别是一双大眼睛显得格外灵动，宛如一捧清泉。
而她穿着的那身锦袍，也同样引人注目。淡蓝色的布料一看便知价值不菲，双肩位置还各绣着一对羽毛花饰，其纹路根根毕现，仿佛跟真的一样。再看看那些和她身穿同样服饰的考生，便知道这伙人正是魏无双口中的“世家弟子”。
“他们是……幽州洛家的人？”
“朱雀双羽，应该错不了。”
听到身边的人低声议论，夏凡忍不住插话道，“嘿，这位兄台，洛家名气很大吗？”
“你连洛家都没听说过吗？”那人怀疑地看了他一眼。“人家可是士考大户，每次都有合格者对他们而言根本不算什么，前三名基本会有洛家一个名额。”
“对了，我之前还听说，洛家这代天才弟子颇多，其中一名女孩更是天赋卓绝，说的莫非就是她？”另一人接话道。
“不会吧……这举动也太莽撞了点，不像是天才所为。你没看到她师兄也对此举极为不满吗？”
“的确，如果她不是洛家的人，这次士考就算到此为止了。”
“呵，得罪了那么多人，就算她是世家弟子，接下来几天也不一定能安然无恙。”
夏凡倒对这说法不以为然，对方之所以能瞬间控制住场面，跟她的身份毫无关系。关键在于她抓住了考生们的命门，才能以四两拨千斤之势，用短短几句话将众人震慑得动弹不得。
哪怕换成一个普通人，只要注意到了这其中的关键，亦能做到这一点。
有了维持秩序的人，场内的流动反而变快了，不一会儿，排在后面的夏凡便领到了自己的瓷瓶。
而这时那名少女也早已下了桌子，被她的师兄叫到了一边。
从两人的神情看，似乎有些争执，不过男子脸上更多的并非恼怒，而是担忧。
远远经过他们身旁时，夏凡还听到了几句对话，显然两人并未刻意压低声音。
“……你应该清楚，参加士考的不止我们一家……”
“斐家、方家都在看着我们，还有宫里的人……”
“师兄，我知道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我们都会进入枢密府……而枢密府最大的职责，就是维持这世道的秩序，提前适应下也没什么不好的。何况——”说到这里时，她偏过头来，像是知道夏凡能听到这番话一般，朝他笑了笑，“那时候我们正处于旋涡中心，一味袖手旁观的话，说不定也会被混乱所波及到喔。”
看来小姑娘五感也挺敏锐嘛。
夏凡在她善于洞悉的评价后面又加了一条。
你们既然不压低音量，那我自然也不算偷听——回了个理直气壮的微笑后，他将注意力重新移到了考试内容上。
手中的这个瓷瓶呈纯白色，底部有枢密府的烧印，应该是为士考专门准备的，其个头差不多有矿泉水瓶大小，想要把它装满显然需要不少骨粉——不对，灵火之源。考虑到参加此次士考的人数在四百左右，那灵火之源的总量便有些惊人了，如果没有一大片墓地还真不好搞定。
问题在于，青山镇就这么点大，哪怕把居民都埋了，估计也凑不出士考所需的数目来。
当然，既然是考试，那么一部分被淘汰也是正常。看来考核首先检验的，应该是考生的信息搜集能力了。
夏凡也注意到，在大部分参考者还在质疑考试内容的时候，已经有一小撮人悄无声息的离开了中央区域。恐怕这些人已经意识到，谁能先找到青山镇的灵火地，谁就能抢占先机——而询问当地人，或是请他们带路，都是上佳的选择。
不过思索片刻后，他最终还是选择先去旅店。
如果士考只有一天，那么他肯定也跟着这一小撮人去了，可偏偏监考官给了七天时间。换句话说，接下来的食宿很可能都得由他们自己解决，而那间规模不大的旅店怎么看都不够给所有人住的，能塞下一百个就算不错了。由此可见，客房必定是稀缺资源，大多数考生估计都得住到外面的那些破屋子里去。
作为一个流浪经验丰富的“过来人”，夏凡深知一间舒适的房子和一个仅能遮风挡雨之所有多大差别。若说蚊虫骚扰只是让人无心睡眠的话，那么各种毒虫和蛇就是实实在在的威胁了。况且他们如今身处于半山腰上，周围又被森林覆盖，昼夜温度和湿度完全可能由于一场大雨而变得截然不同。万一染上风寒，别说坚持完成士考了，就连活着回去都是件难事。
因此他决定先租间屋子住下来再说。

第四章 狐
事实证明夏凡的选择没错。
当他向店家提起这事时，才发现还空着的房间已屈指可数，其中大头早被那些世家子弟订下，余下的不是要价甚高的上等厢房，就是通风采光皆差的底层小房。
另外即便是最小的单床房间，其收费也高达一两银子一天，这个价格已和京畿的大客栈相仿，俨然摆明了一副要宰客的态度。
夏凡现在总算是明白，为何监考官要将“不得干涉村民的日常生活”写进考试规则里了。若是这种“黑店”搬到外面去，只怕要不了几天就会被人砸个稀巴烂。
按照这个思路推测，店子提供的一日三餐恐怕也都是“景区价”，携带进来的十两银子若不精打细算的话，估计撑不到考试结束。
大门大派的弟子并不缺钱，但在规则的限制下，银子隐然也成了一种重要资源。
是用它来维持自身的良好状态，还是去交换情报，都得由考生自行判断。
夏凡发现自己似乎摸清了考试组织方的思路。
比起你问我答的科考、拿起兵器就上的武考，士考显然更偏重于考生的综合能力。
它更加自由，但需要考虑的东西也更多，而且答案不止唯一解，只要不违反规则，怎么来都行。
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此种测试方法或许十分奇特，但对夏凡而言已算是见怪不怪了——比起单纯的测试术法能力，他更中意这种完全看个人发挥的方式。
他掏出三两半银子，直接订下了三日住房，外加今晚的晚餐。
从凤华县赶到青山镇可谓一路奔波，风尘仆仆。既然时间充裕，不如先好好休息一晚，将状态恢复到万全。
回到房间，夏凡忍不住撇了撇嘴。
不愧是大家挑剩下来的住房，尺寸有没有五平都不知道，一张窄床和一张木桌就是全部家具。楼板倒是略高，距地差不多三米，以至于窗户也开得很高，不踩在桌子上根本无法够着，一边修习一边欣赏外面景色是别想了。
不过房间整体倒是很干净，房梁角落没有蜘蛛网，床脚也不见灰尘，比起那些无人打理的茅草房无疑要好上太多，看来枢密府的钱没有白花。而另一个优点便是，它位于一楼走道尽头，整个旅店的拐角处，算是店里最安静的一处住所，非常适合修行。
想到这里，夏凡干脆放下包裹，爬上床打起坐来。
自打他被便宜师父收养后，这样的修习便从未间断过，无论寒暑雨雪，至今已有十五年。
这也是世间万法的入门方式——引气入体。
说起来很老套，但先人认为宇宙初开，混沌化二，重的为“积”，下沉聚为死物。轻的为“气”，上浮遍布寰宇，并凝聚成生灵。活物虽因气生，却也失去了气的活性，因此想要壮大自己，必须重新掌握纳入气的法门，令其不断洗涤自身，方能重新建立起与气的联系。
这一套理论和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说辞颇有些相像，看上去极为唯心，但问题偏偏是，气确实存在。
事实上能不能感知到气，正是跨入方士门槛的先决条件。
夏凡至今还记得，在师父的引导下“看到”气的那个晚上——漫天繁星之下，忽然出现了比星辰更醒目的东西，它们不似云雾，倒更像是另一种星辰：光点彼此闪烁，随风飘动，密密麻麻，数之不尽。只有在视野远方，它们才会连成一片，形成气的状态。
也就是那一天，他原有的常识被击得粉碎。
一连串问题涌上脑海，宛如喷发的火山，他几乎是竭尽全力，才让这些明显超过年龄范围的疑问不至于脱口而出。
而且他心中清楚，就算是师父，也不一定能给出满意的答案。
自此以后，夏凡便在修炼上投入了极大的精力。
日复一日的打坐，哪怕饿着肚子也不落下修习，学习符箓的画法，学习有关方士知识的一切。就连对一切都不怎么上心的便宜师父，也对他的表现感到大为震惊，还说这世间能者天才不知凡几，但小时候就能有如此毅力和悟性的，千万人里也挑不出一个。
只有夏凡知道，自己跟天才毫无关系，悟性来自于系统化的教育，而毅力不过是年龄积累的伴生物。
没错，他曾生活在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记忆里关于那边的一切都历历在目。
只不过他怎么都记不起来，自己究竟是如何来到这个时代的。
两者之间似乎并没有明晰的界限，仿佛是眨眼之间，又仿佛过了很久一样，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已成为了一名在泥地里打滚的孤儿。
就连夏凡这个名字，也是他沿用过去的记忆，自己给自己取的。
幸运的是，便宜师父并未在这一点上深究下去。
大概他觉得，一个三岁的孩子能记住父母取的名字，也不是什么太稀罕的事情。
凭借着领先一步的学习能力，夏凡很快对这个世界有了一个整体的认知。
正因为生灵因气所生，也就意味着意识先于身体诞生，同样身体消亡后，意识也不一定会重新回归于气的状态。在一些特殊情况下，意识能独立存在，或演变成别的什么东西，比如魍魉鬼怪。如果不加处理，它们会在气中不断壮大，最后祸害人间。
虽然夏凡还未见过真正能祸害一地的妖魔，但也跟师父解决过一些小的邪祟，确认了它们并不是什么民间怪谈。
除此之外，引气修习至今，他也能切实感受到身体的变化——无论是力量还是反应、视力与听觉，都远远好过普通人。或者说要不是因为这些改变，他还真不一定能在医疗水平恶劣、淋一场雨就有可能病毙的时代跟随师父一路流浪，且顽强地活到这个岁数。
这种肉眼可见的提升可谓进一步激发了他修习的动力。
如果说一份汗水就有一份回报的减肥是世界上最不会辜负人的投入，那么能提升身体极限的锻炼显然就更值得专心对待了。
进入修习状态后，夏凡感到那些细小的星辰正与自己融为一体，通过它们，他的意识仿佛有了无限的延展空间，每一次呼吸既像是来自于自身，又像是源自于世界。
这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
用过店家送来的晚餐后，他又继续回到引气状态，一直持续至深夜。
遗憾的是，感受气时需要聚精会神，并不能代替休息，也不能一边睡觉一边训练，所以该入睡时还是得乖乖闭眼。
就在半梦半醒间，夏凡忽然感到了一丝异样。
他猛地睁开眼，却发现高悬于头顶的窗户不知何时被开启，从窗外透露进来一抹血红色的光影。
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将木剑抓在手中，小心翼翼的踩上桌子，踮起脚尖向窗外望去——
只见一轮红月高挂穹顶，将大地生生染成了一片猩红！
同时小镇中也有异变发生——地面上出现了众多土包，这些土包一点点被顶开，一具具骸骨从地下爬出，发出骇人的怪叫。
夏凡不由得一愣。
这场面仿佛似曾相识。
而且那些骷髅怪物，怎么看都透露出一丝可爱。
等等，可爱？
其中一具骷髅像是发现了它，转身一跃而起，直朝窗口扑来！
下一刻，夏凡惊坐而起，发现自己仍躺在床上。
这是……梦？
如果是梦的话，未免也太真实了点，无论是清晰程度还是声音触感都远超过去的梦境，即使醒来后也能记得所有细节。
他不自觉抬头向窗户望去，接着心里微微一紧。
窗户确实被打开了，而且窗口处还多了些什么——他花费几秒适应黑暗环境后，才辨别出那团黑影的轮廓。
那是一个靠坐在窗旁的人影，而且目光正聚焦于他身上。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一片漆黑中，最为显眼的便是对方那双反射着微弱光线的金色双眸了。
夏凡刹那间便意识到，这场怪梦和眼前的人有关。
“莫非……你也是野炊爱好者？”
“野炊？那是什么——不对，你为什么不害怕？”出乎意料的，对方很快有了回应，而且听声音竟是一名……女性，尽管语气听起来冷冰冰的。
我为什么要害怕一群Q版骷髅？
夏凡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好。
不过对方愿意开口，也让他稍稍松了口气，如果来者恶意满满，应该不会等到他重新睁开眼睛。
他摸索了下，从床脚的衣服里掏出火折，吹出火星后点燃了桌上的蜡烛，昏暗的火光顿时驱散了室内的暮色，也让他看到了对方的模样。
来者并非人类——这是夏凡心里的第一个认知。
“她”看上去虽然确实像女子，但头顶那双竖起的耳朵实在太醒目了些。
如果对方不是Cosplay爱好者的话，这种混杂着非人特征的物种，一般被称作魑，或妖。
“狗？”夏凡试探着问道。
没有回应。
“猫？”
能在夜晚中反光的眼睛，确实像极了猫。
依旧沉默。
“狼？”他再猜。
“够了，是狐！”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第五章 初识
“是吗……不好意思，犬科的几个分支都比较像，我确实分不太清……”夏凡讪笑着耸耸肩，心中却已翻起了掀然大波。
天哪，他居然遇到了一只狐妖！
师父曾说过，妖在邪异中算是危害较小的一类，原因就在于它们有自己的思想，懂得趋利避害，所以大部分妖类都会远离人类居所，尽量不和人打交道。因此有关于它们的记载很少，民间流传的大多都只是口耳相传的故事，算不得数，目前只知道它们确实存在，并且基于各类动物异化而来。
当然，师父原本的描述没有这么客气，而是直接称其为“畜禽走兽”，是气中污浊的部分，是世道衰败的表象。
“犬科？那又是什么？”
“一个大分类，狼、狗、熊、狐都属于这个类别下——”
“荒谬！狗也能和狐相提并论？”对方激动的打断了他的话，但很快又发觉自己的声音过高，随即调整回了最初冷冰冰的语调，“别引开话题，人类。我问你，你为什么不害怕？”
“你指的是那场梦吗？”夏凡略有些尴尬。
“那场「噩梦」。”她强调道。
“你让我做的？”
“没错。”狐妖没有否认，一口应了下来，“天降异象、血月横空，死者苏生、邪祟附体，这不都是你们最惧怕的东西么。我只要稍加引导，你们便会自己补上毕生中所见过的最恐怖景象，就算被吓到尿出来都正常。但你为何不见惊恐？”
喂喂，不要说得这么直白好不好。
夏凡此刻已大致明白了那场梦的由来，感情是对方设计了一个噩梦场景，把诸多恐怖元素加入其中，再由做梦者自行发挥。在这个时代，连一场流星雨都能被解释成不祥之兆，引得世间恐慌，更何况是夜空都被鲜血染红的诡异变化了。
但问题就偏偏出在这个“自行发挥”上。
血月要素过于经典，以至于夏凡记忆中能与之对应的场景实在太多，加上死者苏生这些特点，导致最贴切的场景居然是游戏塞尔达旷野之息——简称“野炊”里怪物刷新的一幕。
他总不能说自己非但不觉得害怕，反而还有一丝怀念和期待吧？毕竟血月一出，意味着又能从怪物们身上收集武器和素材了。
“这个……大概是我亲身经历过的缘故，所以比较镇定。”夏凡咳嗽两声道。
“你经历过？”女子盯着他，“怎么可能？这些应该是我最先构想出来的才对……”
看来她对自己噩梦设计还挺自傲的。
“世界那么大，你怎么知道天下间就没发生过相似的异象？”
“……”对方陷入了沉默，似乎在思考他是否说谎。片刻之后，她转过头，像是想要离开。
“等下！”夏凡连忙叫住了她。
女子停下身形，目光不耐的望了过来。
“你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今晚做噩梦的不止我一个吧？”
夏凡自认不是什么特殊人士，狐妖不大可能是冲着他一个人来的。
“明知故问。”她哼了一声，“你们打算成为方士，没错吧？而除妖灭魔是方士常挂在嘴边的话，换而言之，你们将来会是敌人，这么做有何不可？”
好有道理……这是要把“敌人”消灭在萌芽状态？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直接动手？”
能悄无声息的潜入青山镇，只要带上一把匕首，再把噩梦换成美梦，估计没几个人能在被袭击前反应过来。
“那是因为你们还没有成为方士。”
“……啥？”夏凡一时没反应过来。
“很难理解吗？你们并没有真正杀过妖。只因为未来的一个可能而杀掉你们，不是什么高明的做法，反倒会让你们的污蔑坐实，这样的事我才不干。”她语气不屑道，“相反，为一个莫名的理由肆意杀害不是人类最常见的举动么？”
夏凡目瞪口呆。
这年头妖的三观都这么正常吗？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八个字说起来简单，但就没几个人能真正做到，哪怕是基础教育已经普及的上辈子，也是严于律他、宽于律己的人多。
“枢密府的考试三年一次，用噩梦把你们吓跑，也就相当于减少了方士的数量。”对方抖了抖耳朵，“可惜，看来这招对你无效。”
夏凡好半天才接过话来，“……你就不怕我告诉其他人，让你的图谋破灭么？”
“这就是你们最有趣的地方。”狐妖仿佛咧开了嘴，“方士名额有限，被吓跑的人失去资格，你通过考试的机会不就大大提升了吗？再说了，你把真相说出去，又有几个人会相信你。那些原本要被吓跑的家伙？不，他们才不会承认被一只妖怪用如此简单的伎俩所蒙骗，说不定反倒会记恨上你。考虑到这两点，你确定自己还会想要说出去？”
这家伙……莫非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他忽然意识到，或许自己不是唯一一个发现噩梦不对劲的人。
“好吧……我不会说出去。”
“你倒是承认得快。”她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对于人类而言，只要对自己有利，事情本身的对错并不重要，哪怕畏之如虎的邪祟，只要有利可图，也不是不能利用，何况是一只妖？”
说完她转向窗外，准备跳下——
“等下！”夏凡再次叫道。
女子的动作猛地一顿，脚差点滑出窗沿。
这次她回过头时，神情已有了一丝恼怒。
“你若想拖延时间的话——”
“妖怎么就不能合作了？”夏凡理直气壮道，“老实说，我之前并未见过真正的妖，但如果妖都像你这样讲道理、知大义、懂礼貌，合作又有什么问题？”
“知大义……懂礼貌？”狐妖显得有些懵。
“不愿做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事，此乃知大义，我一叫你你就停下，这便是对谈话人的尊重，当然算懂礼貌的表现。而魍魉鬼怪既无法交流，也不会因为理亏就停止祸害苍生，你把自己和它们放在一起相提并论显然有失公平，因此我必须得纠正你的说法。”
“……”这回哑巴的换成了对方。
夏凡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趁势追击道，“另外你之前有提到污蔑，说明人对妖存在某些刻板的偏见，但你对人的看法又何尝不是种偏见？就算大部分都不堪入目，也总会有例外存在——你能通晓人言，应该也是有人教导，那么这名先师呢？也是你口中的那类人吗？”
有那么瞬间，他在对方眼中捕捉到了一丝软化的迹象。
但很快，那点波动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只是错觉一般。“伶牙俐齿之辈。”
“谢谢，我每天都刷牙。”
女子冷哼一声，“你说了这么多，无非就是想让我暗中帮你一把，好让你更容易通过考试吧？可惜我对你能不能合格不感兴趣，也不会和一个想要成为方士的人合作。你还是省省吧——”
“有空的话，晚上过来和我聊聊天。”夏凡不紧不慢地说道。
“咳咳，”狐妖差点没被呛到，“你……说什么？”
“合作的内容啊。”他一脸坦然，“如果你没有其他事情要忙的话。至于什么时辰来，你说了算，就当是吓完人之后的休憩时间好了。”
对方仍有些怀疑自己听到的内容，“聊……天？”
“既然是合作，当然也不会让你白干。”夏凡拿起桌上一个布包，在她眼前摊开，“这便是聊天的报酬，你看如何？”
布里包着的，正是之前从魏无双那里蹭来的卤牛肉。
不得不说，这偏僻小镇里的店家手艺居然挺不错的，不仅卤味香浓，牛肉片也切得十分有劲道，他本打算留一部分到明天再吃来着。
点亮蜡烛时夏凡就注意到，尽管对方气势逼人，但身上穿着的却是皱巴巴的麻布衣。也许作为妖物，她的野外耐受性远超一般人，并不在意日晒雨淋、风餐露宿，可那不代表她没有喜好、不知享受，特别是她明显受过人类教导的情况下。
“咕噜。”
夏凡听到了一阵轻微的蠕动声。
“简直不知所谓！”狐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道，“够了，人类，我没工夫听你胡言乱语，这些东西留着你自己吃吧！”
说罢她飞速跳下窗户，身手之矫捷似乎是怕他再喊出“等下”二字一般。
夏凡连忙爬上桌子，对着外面黑漆漆的夜幕说道，“不管你来不来，牛肉我都放在窗台上了，忙完了记得来拿啊！”
过了许久，幽静的夜里都没有再传来一声回应。
还真走了。
夏凡略有些遗憾的坐回到床上，心里仍未平复下来。
他听师父说过，如果遇到妖物，最好能避则避——民间有关妖的记载很少，主要原因是它们确实很少接触人类，但从另一个方面解释，也有可能是见过妖的人都死了。
要说没有一点紧张和提防，那是自欺欺人。事实上夏凡一直做好了从衣兜里掏出药包的准备，万一有什么突发情况，他也能第一时间放出术法——尽管最终能起到什么作用，他心里一点儿也没底。
不过比起紧张，他心中更多的是兴奋与好奇。
要如何了解未知？显然是亲身靠近未知。这亦是夏凡参加士考的主要原因。
有机会近距离和一只狐妖交谈，他又怎么可能轻易放过？
就是不知道对方还会不会回来啊……

第六章 监察者
当夜，青山镇外的一间大帐中。
账帘哗的一声被掀开，一高一矮的两个身影走了进来。
守在桌旁的监考官沈纯借着烛光望去，只见两人都穿着漆黑的高领袍，脸上带着半截银面具，正是枢密府官员的标准装扮。其中高个男子的肩头绣有三条红线，这已是府中一地镇守的标志，相当于六部里的三品大员。
显然来者便是他等待已久的监察官，霸刑天大人。
只不过另外一人……沈纯将目光悄悄投向那名矮个子，他之前并没有听说，这次考试会有两名监察官来督考。而且那人黑袍上仅有一道白线，在品级上相当于刚入门的方士，按理说根本没有资格进入士考重地。
不过连自己的顶头上司都没发话，他决定还是当作没看见为好。
“呼，这面具真是闷死了，”高个男子进入帐篷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将银面具拽下扔到一边，“有酒喝吗？”
“霸大人，”沈纯无奈地拱手道，“此处只有茶水。”
“啧，”后者啐了一口，往桌前一坐，魁梧的身形令椅子发出几要散架的咯吱声，“那就来一壶茶吧，要凉的！”
而那名矮个子既没摘面具，也没开口说话，而是挨着霸刑天坐了下来。
这代表着两人至少在身份上平起平坐。
沈纯不由得对后者也多了一份敬意，尽管对方什么也没说，他依旧为其倒了一杯凉茶。
枢密府虽然主要负责处理邪异事件，和正儿八经的六部官员不太一样，但当官就是当官，基本的眼力必须得有，否则不自觉得罪了人，被安排个以身殉职都不知道去哪里伸冤。
霸刑天直接将一壶茶凑到嘴边，灌了个底朝天。
喝完后他长嘘一口气，用袖子随意擦了擦，总算问起了正事。“这次士考的大体情况怎样？”
“回大人，”沈纯立刻答道，“青山镇分配考生四百二十七人，实际抵达四百零一人，目前一切顺利，暂未发生什么异常。”
“连青山镇都有四百人？”霸刑天面露满意之色，“看来今年秋天枢密府又要多出许多新面孔了。”
“人数这么多，合格标准不作提升吗？”
“不降低就很不容易了。”他摇摇头，“上一年的蝗灾影响依在，齐国和高国又蠢蠢欲动，到处都需要人啊。上头也是给了很大压力的。”
这已涉及国政，沈纯不好再多言，只得点了点头。越是大灾，邪祟就出现得越频繁，有时候造成的危害甚至大过兵伐交戈，而这些都需要方士去应对。只是连考核都通不过的人，又怎么指望他们在面对这些重大威胁时能有所作为？加上培养一名方士开销不低，他不认为降低标准能真正解决问题。
霸刑天也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谈下去，他指向桌上一本摊开的名录，“那些划掉的名字……是已经被淘汰了的人？”
“是！”沈纯回道，“到现在一共有九名。”
“九个？第一天就被淘汰？”矮个子终于开了口，声音竟意外的轻盈，按岁数来说绝不会太大。
在这个年纪就能和霸大人平起平坐？沈纯忽然对对方身份有了些许好奇。
“缘由都写在备注里了。他们急于打听线索，一下午就花光了所有银子，直到晚饭时才注意到银钱的意义。对方士来说，饿着肚子撑不到第七天，所以他们选择了弃考。”
“没有毅力的家伙。”霸刑天评价道，“自己没有，大可以去抢别人的啊！”
“如果他们有您这样的实力，自然可以。”沈纯笑了笑，“下官倒觉得，他们能自己弃考，还算得上有几分自知之明。那些想着硬撑的人，只会让自己的失败更加难看。”
矮个子拿起名录翻了翻，“所以这些银钱靠后的人，都面临着淘汰？”
“回大人，是比其他人更容易被淘汰。”相较于回答霸刑天，沈纯对他的问题更为认真，“方士在执行任务时，经常会遇到意想不到的状况，只有合理且充分运用手头资源者，才有机会化险为夷。”
“是吗？可这人一开始就只有半袋银子，会不会不太公平？”
沈纯顺着对方手指的位置看去，发现那一栏里填写着“夏凡”二字。比起其他考生一整排的十两，他的不足五两确实显得格外醒目。
“我们只能保证规则大体公平，何况准备是否充分，本身也代表着重视程度。”他顿了顿，“另外，此人的花销一点儿都不比别人少，这证明他并没有察觉到自己处于极为不利的位置，被淘汰了也正常。”
矮个子点点头，像是认可了他的说法。
倒是沈纯略觉得有些可惜，他对这个叫夏凡的考生仍留有一点印象，毕竟如今凑不齐十两银子的考生已极为少见，想不注意到都难。当时众人低声讥笑时，他并没有受到丝毫影响，应对颇为成熟，其心性值得称赞。
可仅仅一个晚上，他就将手头的银子花了个七七八八，连晚餐都是选的最贵的那份，仿佛根本不知道自己只有别人一半家当一样，毫无警惕性可言。
只能说他看走了眼。
“这些无能之辈有啥好讨论的，”霸刑天大手一挥，“不如谈谈这次的三甲人选吧。你觉得他们会是谁？”
矮个子也将名录翻到了最前面，沈纯注意到他停留在每页的时间明显变长了，就好像想要记下这些考生的名字一般。
“不出意外，斐家的斐念，方家的方先道，洛家的洛轻轻，将是此次青山镇考场的三甲。”沈纯一字一句禀报道。
“一家一个？”霸刑天露出玩味的笑容，“你也算是个合格的监考官了。”
“大人过奖。”沈纯拱手低头，监考多年，他已然明白士考既是在选拔人才，也是在分配利益。何况这三人确实天赋卓绝，又比其他考生更早接触气的培育，表现不可能差到哪里去，于里于外都很难挑出刺来。“当然最终的结果还得在考试结束后，由大人来定夺。”
“就没有一个非世家出身的？”矮个子忽然问道，“不说前三，哪怕是前十、前二十之内。”
“这……”沈纯迟疑了下，他似乎听到对方语气中有一些不满，“名录排序不代表实际成绩，最后还得根据考试的表现……”
“呵呵，没有才正常。”霸刑天笑着打断了他的话，“想想看，若同样都是好苗子，一人出身贫寒，十岁才能断文识字；而另一人三岁认字，五岁感气，哪一个的前景更大？要是前者比后者还强，未免也太看得起天才二字了。”
矮个子没有再接话，仿佛陷入了沉思。
监察官清了清喉咙，站起身来。
这是有要事要吩咐了，沈纯连忙跟着站起，双手拱握。
“考试名次的事，我并不关心，你看着办就好。”霸刑天背对着他道，“比起士考，更关键的是排除隐患。你应该清楚枢密府派我们来监督的目的。”
沈纯心头一跳，他舔舔嘴唇，才试探着道，“因为「倾听者」？”
“哼，你果然也知道了。”霸刑天的语气陡然一沉，“放十年前，监考官光是知晓这个词都是重罪。”
“下官逾越了……”
“无妨，本就没有什么永远不会泄露的秘密——除非知道它的人都死了。”霸刑天摆摆手，又回到了之前不以为意的语调，“又要守口如瓶，又要时刻提防，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如果你发现任何异常，不论好坏，都要立刻向我汇报。”
“是，大人！”沈纯低头应诺道。“不过……我也仅仅是听他人提到过倾听者一词，他有何特征、应该怎么分辨，我一概不知。不知大人能否给些更详细的线索？”
“什么都没有。因为倾听者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类人。”
霸刑天夹起一张符箓，随手一扬，接着一道微风拂过，周围的虫鸣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纯意识到，那是一张隔音符。
“事实上，关于倾听者的事，我知道的也不多。只有枢密府的四位掌司才了解其详情。”
“您……也不能？”
“我只知道，他们能听到一些……不可思议的东西，比如这世间本应无人知晓的秘闻，或是从未见过的术法。”霸刑天缓缓道，“但更多的，是完全无法理解的呓语。这也是倾听者名字的由来。”
“呓语？”
“就是那种单独看没什么，连在一起却意义不明的话语。所以他们通常都活不长，不是遭人谋害，就是陷入疯狂，只是在发疯前，他们足以造成惊人的破坏。如果我大启出现不受管控的倾听者的话……”
“会怎样？”
霸刑天深深看了他一眼，“有亡国之危。”
沈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开始有些后悔询问这件事了。
“虽说任何一个能感知到气的人，都有可能成为倾听者，但十到二十岁之间的可能性最高——毕竟大多数方士都是这个时段才能稳定掌握气的吸纳与运用，所以枢密府才会从士考开始盯起。”霸刑天盯向他，“你现在明白了？”
“是！下官一定竭尽所能！”沈纯躬身道。
“也不用那么担心，”监察官用蒲扇般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只是按惯例行事而已。据我所知，最近十年里都没出现过疑似倾听者的人了，所以对消息的禁制才会放松。盯防归盯防，士考还是要专心主持好的。”
听到这事后，只怕想再忽略都难了，沈纯心里苦笑。他唯一庆幸的是，自己已过而立，不太可能有发疯的一天。倒是那个矮个子……
他忍不住望了对方一眼——按语气年龄，此人很可能在二十岁之内，明明处于高风险范围内，从头到尾却丝毫没有任何反应，好像全然不在乎倾听者的事一般，此等心态甚至已经不能用镇定自若来形容了。
他到底是什么人？
犹豫片刻后，沈纯最终还是将这个疑问压进了心底。

第七章 风险投资
第二天清晨阳光照入窗口的一刻，夏凡便醒了过来。
没有马车的颠簸、扰人的蚊虫，这一觉他睡得格外香甜，先前一路奔波带来的疲劳感也都不翼而飞。
就连昨晚出现的狐妖，亦像是梦一般——
等等！
夏凡从床上一跃而下，跳上破旧木桌，探头向窗外望去。
随后他不禁翘起了嘴角。
只见摆在窗台上的碟子里已空空如也。
看来那并不是自己的幻觉。
既然拿走了卤牛肉，那是不是意味着对方接受了协议？
他忽然对今晚期待起来。
穿上外袍，到后院的井边简单洗漱了一遍后，夏凡来到大堂，花两钱银子要了一份蒸窝头。
这倒不能怪他不节省，自从能感气和引气后，他的饭量就大了许多。身体没见怎么长，吃的东西却翻了好几倍。只要一顿不吃饱，身体机能和引气效率就会有明显下降。
这点对于其他方士来说也一样。
夏凡把它归结于能量守恒总在某些地方以奇怪的方式表达着。
“早上好，夏兄！”
背后突然有人喊道。
即使不回头，他也听出了对方是谁。
果然，魏无双那熟悉的脸很快便出现在他面前，“不介意我坐你旁边吧？”
“无妨。”夏凡眨了眨眼，看来这位同乡似乎并没有把自己劫走牛肉的行为放在心上。
随他一起放下的，还有一大盘早餐，除开窝头外，米粥、豆腐脑和烙饼也是应有尽有。
夏凡算是知道对方这副微胖的身形是怎么来的了——以方士的消耗而言，想要变胖还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夏兄，你说得对，我想了一晚上，已经决定了。”魏无双并没有立刻开吃，而是认真说道。
“决定什么了？”
“枢密府的官职……不适合我。”他顿了顿，“我不是说为民除害、护一方平安不好，只是一想到可能要面对可怕的邪祟妖物，我就连饭都吃不下……”
“嗯？？？”夏凡看了眼桌上丰盛的早餐……那这到底是什么？
“来参考不过是家父的逼迫，我并没有做好相应的觉悟，就算通过了考试，下场估计也不会好到哪里去。所以我打算士考期间就待在茶楼或旅店里，直到考核结束。”说到后面，魏无双的语气也愈发轻快起来，“不必与人相争，也不用深夜跑去挖鬼火坟地，只要坚持到最后一天，回去后对父亲也算是有个交代。当然，没有夏兄你的点醒，我不可能这么快下定决心，哪怕被兄台看作胆小鬼，我也想当面说一声谢谢——”
“胆小鬼？我可没这么说过。”夏凡笑着打断道，“相反，你的胆子已经不算小了。”
“夏兄不必安慰我……”
“不是安慰。在我看来，能对自己坦诚所需要的胆量，一点儿也不比直面邪祟的要少。退出和胆量无关，无非是比起偏远地方的底层方士，还是当个富家子更有前途一些。”
魏无双凝视他好一会儿，才轻笑出声，“老实说，像你这样看法的人真不多。一旦经枢密府录用，方士再小也是官，而商人终归是商人。不过我却觉得，你说得并非没有道理。”
他仿如放下心事一般，拿起烙饼满满咬了一口，“夏兄，如果你没考过的话，来大碗粮铺找我吧，我说过要好好请你一顿的。”
夏凡翻了个白眼，“这种时候不应该祝我一帆风顺吗？”
“我也想，但这次考核远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魏无双边吃边说道，“昨天已经有人将青山镇的情况问了个大致——这地方确实有鬼火地，可规模却小得可怜。按照常理，如果要让几百个考生都能采集到整整一瓶灵火，至少需要一片乱葬岗，然而我听人说，那地方就零零散散几十个坟包。”
“这未免也太少了吧……”夏凡讶异道。
“的确，哪怕每个墓穴都有灵火产生，也不过满足百来之数，如此下去，冲突必然难免。”同乡叹了口气，“或许这才是考官的本意，不和人斗上一番，休想拿到过关资格。只是对于那些非世家弟子，太不公平了……”
“除此之外，七天的吃住开销也是掣肘之处。虽然我想兄台早已洞察到了这点，可你一开始就只有他人一半的资金，通不过并非能力所限，千万不要勉强自己。”
“确实。”夏凡坦然道，“我原本打算用三天时间解决问题，但现在来看三天并不保险。如果你打听到的消息没错，这场争斗很可能会持续到考试最后一刻。”
“可惜我无法进一步帮到你。”
魏无双也没有掩饰或回避的意思，两人的关系终究尚浅，对方感谢归感谢，自己冒险住野外，把钱省下来供夏凡完成考试，这种损己利人的事他不可能去做。
“没关系，你愿意和我分享信息已足够回报。”还有那份卤牛肉，夏凡心说。“要是昨天，我还真没啥好办法，但今天就不见得毫无希望了。”
“你有筹钱的方法了？”对方惊讶道。
“大概。”夏凡点点头，“对了，你昨晚有做噩梦吗？”
“噩梦？”魏无双扒了口豆腐脑，“没印象耶……我基本不做梦来着。”
夏凡神情一僵，心里忽然有些没底了，“呃，那我换个问法，假如你做了一场噩梦，梦到血红的月亮和满地的怪物，你会害怕吗？”
魏无双想了想，“当然会！那是炼狱才有的景象吧！如果我身处那样的场景中，恐怕会吓得直接昏过去。”
不是吧……这么夸张？夏凡愣了愣，“但那只是一场梦……”
“梦可是很重要的预兆。”他认真道，“虽说我不太做梦，但也知道梦是意识的延伸，对于引气人来说更是如此，千万不能对梦的昭示掉以轻心。”
原来如此……夏凡恍然。
这是个意识能对物质产生作用的世界，也就代表着梦不再是普普通通的大脑深层活动——单纯从可怕程度上去衡量梦境，等于拿过去的常识来思考新问题，不过是刻舟求剑而已。
“那就好。”他释然一笑道，“我之前只是想尝试下，但现在被你这么一说，我觉得基本已十拿九稳了。”
“真的？”魏无双放下手中的烙饼，“能带我见识下吗？哦，我不是想占便宜，就是十分好奇——”
夏凡指了指身后，“跟我来。趁现在还早。”
……
青山镇，连接山内外的吊桥前。
夏凡等来了一个背着行囊、步伐匆匆的考生。
“这位兄台，请留步。”他上前拱手道，“在下乃凤华县考生，夏凡。”
对方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缓缓停下脚步，“楚某，幽州。”
“幸会！”夏凡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吊桥，故作遗憾道，“过了这座桥，此次士考就算失败了。”
大概是提到了痛处，对方的神情明显有些不快起来，“这与你有何干？”
“我并非想要讥笑你，也不想过问你离开的原因。”夏凡用和缓的语气说道，“我之所以在这儿等候，不过是想和你结个缘。”
“有话直说。”
“希望你能将未用完的钱银借予我，以助我一臂之力。”
“你疯了？”那人难以置信道，“我为何要帮你？”
“如果我能通过士考，今后必定十倍奉还。”夏凡丝毫不理会他话里的讽刺之意，就当没听见一般，“即使失败，我也会还上所借部分，以此借条为凭证，不知你觉得如何？”
说罢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筹纸——这种巴掌大小的纸张本用于制作符箓，如今已被他写成了一张借条。
对方打量他片刻，随后大笑出声，“你当自己是洛家天才呢。若是能通过——呵，你拿什么来保证这点？”
“士考合格率并不算低。”
“那也轮不到你，让开！”
夏凡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楚姓考生瞪了他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上了吊桥，“既然凑巧碰到，我也告诫你一句，这地方不太对劲，没两把刷子最好早点离开，省得丢了性命！”
“呃……夏兄，你的方法就是指这个？”见他走远，魏无双从藏匿的大树后现出身形来，一脸怪异的问。
“没错。”夏凡面不改色道。
“在青山镇借钱……恐怕有点难。”
“这可不是「借钱」。”他眯眼朝远处望了望，“你继续躲着，又有人来了！”
魏无双只得缩了回去。
第二个、第三个考生依旧如此。
但第四个出现了不同情况。
他拿走了夏凡的欠条，并将五两银子交到了后者手中。
接着是第七个，第十个。
在树后暗中观察这一切的魏无双目瞪口呆，他不太明白，为什么有人会仅凭一面之缘，就将钱借给夏凡。更不明白的是，考试才到第二天，夏凡就能在吊桥口等到如此多放弃考试的人！
他是怎么知道这些人要离开青山镇的？？
一直到第三十六的人时，情况又发生了新的变化。
“抱歉，你晚啦。”那人摊开双手，“斐家买走了我的钱银、药包和筹纸，现在我身上除了两套衣服，啥都没有了。”
“买？他们用的什么？”
“金子。”对方直言道，“他们说，只要我把凭证交给镇外等待的仆人，就能立刻换到等额的金叶。”
“是吗？那祝你归程顺利。”
告别此人后，夏凡朝魏无双的位置喊道，“出来吧，我们可以回镇里了。”
“不等下去了？”后者伸出脑袋问。
“嗯，再等也没有意义，接下来过桥的考生，估计都和那人一样身无分文了吧。”夏凡抬头看了看天色，“一个时辰不到就有反应了么……不愧是世家弟子啊。”
“我不明白。”魏无双小跑过来迫不及待道。
他愉快地颠了颠手中微沉的钱袋。“你可以问。”
“你说这个不是借钱，那算是什么？”
“这个呀……”夏凡微微一笑，“这个叫风险投资。”

第八章 洛轻轻
“风险……投资？”魏无双忍不住重复了一遍。
“没错，还是那个问题，若不是在青山镇，十两银子很多吗？”
魏无双摇摇头，“有时候我家店铺一天就能赚这么多。”
可恶的土豪。夏凡撇撇嘴，“事情就是这么简单……对于决定退出士考的人，这点钱已无太多意义，而对继续考下去的人来说，每一两银子都弥足珍贵，并且双方都知晓这一事实。正因为如此，要约才有了成立的基础。不计较一时得失，把目光放向长远的高回报交易，便是那些人所做的事。即使我之后销声匿迹，他们也能无伤大雅的接受这笔损失，但万一我成功了呢？”
说到这里，夏凡没再解释下去，因为他看到魏无双的眼睛亮了起来。
显然他已抓住了此间的关键。
——如果成功的话，不仅能得到十倍银钱，还能收获一名方士的交情。即使是初入枢密府的方士，那也是正儿八经的官员。相比如此丰厚的回报，几两银子打水漂的风险可以说不值一提。
不是每一个人都能衡量出这里面的利弊，但问的人多了，总有几个眼界够高，又不在乎那么一点银钱的。
魏无双接着细想下去，发现这其中还隐藏着更深刻的含义。
那就是同样一笔银子，在不同时段、不同人眼里有着不同的价值。
比如他父亲的库房里，便堆放着许多存银，有些钱箱上甚至积起了厚厚一层灰尘。它们对于大碗粮铺来说几乎毫无存在感，但对有些人却求之不得，比如一家新起的饭馆，或是急于扩大规模的镖局……将一小笔钱借给他们很有可能换来丰厚的回报。
市井间的高利贷看似也是如此，但两者有着本质的区别——后者不过是趁人之危、强取豪夺，不把人敲骨吸髓决不罢休，而前者却是着眼未来，寻求共赢。光凭它能自担风险这一点上，就比贪婪的高利贷要容易让人接受许多。
何况风险也不是没办法规避，比如拉拢上更多的人，均分出借成本，即使投钱失败，亦能大幅降低亏损……
越想下去，魏无双便越发激动，连双手都微微颤抖起来！
这买卖的潜力，恐怕远在卖粮之上！
“此理或许……可用于商行。”他按捺不住兴奋道。
本来就是商业里出来的东西，夏凡笑了笑，没有接话。
就在对方沉思的这段时间里，他已经清点完了手中的钱银——一共有七人拿走了他的借条，合计换回二十一两银子，这笔钱用来住上房都绰绰有余了。
遗憾的是斐家反应颇为迅速，居然两个小时不到就发现考生中出现了小规模退出潮，并立刻采取了对自己最有利的对策。要知道青山镇里有四百余考生，起床、行动时间都各不相同，街上人多人少都很正常，身处人群之中仍能注意到这点变化，世家弟子的准备确实充裕。
否则他再多攒点银子，说不定都能直接从别人手中买一瓶灵火回来了。
“夏兄，风险投资一事我已明了，”魏无双也从遐想中渐渐平复下来，“它确实是一桩好计，但若没有这么多选择对象，它的效果恐怕会大打折扣。你又是怎么知道今早会有一批考生放弃考试的？”
“这就是个人秘密了。”夏凡轻松道。
“不能说？”魏无双露出一副无论如何都想知道的神情。
“不能。”
“夏兄，十顿饭！”
“送我个饭馆都不成。”
……
手里有了钱，那么接下来就该考虑正事了。夏凡回到茶楼，用一两银子从小二那里问明了后山的情况——山腰间确实有块平地，堆砌着一些零散的古坟。这些坟包至少存在了近百年，夏秋两季经常能看到莹莹火光。
除此之外，还有一条盘旋而上的上山路，只是道路两旁草木丛生，极为难走，除开镇里的猎人外鲜有人深入青山之中。
“那条路通往何处？”夏凡稍微有些在意，这种山道理论上是长年累月踩踏而成，光靠几个猎人应该办不到这点。
“这我就不知道了，”小二摇头道，“青山镇背靠的山岭一眼望不到尽头，总不可能这条路还能横穿群山，从另一侧绕下去吧？十有八九是条断头路。”
“行了，我暂时没问题了。”夏凡又丢给他半角碎银，“卤牛肉包一份，送到我的房间门口。”
“好嘞！”
随后他望向魏无双，“我打算去后山看看，这回你总不想跟着了吧？”
后者连忙摇头，“我已经决意不参合到士考中，夏兄自去便是。我会留在茶楼里，若是恰巧听到什么有用的线索，或许还能帮到夏兄。”
“谢啦。”夏凡将茶一饮而下，随即转身离开。
穿过井字街口又多走了数百米，小小的镇子已在身后。
虽然此处仍能看到一些土屋，但其破败程度已和废墟无异，不是屋顶坍塌，就是只剩下半截墙垣。
路上的杂草也越发茂密起来，加上树荫一点点侵入道路范围，四周吹来的风都凉爽了不少。
原本看似相隔甚远的山崖，此时也已压在头顶；放到另一个世界，这座无名之山或许不值一提，但在这儿，任何想要翻越它的人都会在交错的藤蔓与荆棘前知难而退。
如果小二说得没错，他脚下的道路很快将一分为二，就像被山崖迎面劈开一般。
这时，夏凡忽然听到了一阵争吵声。
他略有些讶异地挑挑眉，循声上前。
只见在道路岔口处，一群考生围成一团，正在叫骂着什么。而立于他们对面的，则是一群白衣人。
受限于染色技术，这个时代的纯色衣服不多，而白色又是其中较为稀少的一种。此次士考中穿着一袭白衣，又经常成群结队行动的，夏凡的印象里只有一个，那便是斐家弟子。
他们七八个排成一排，恰好挡在了前往山腰的路上。
其中当头者剑眉星目，高鼻薄唇，无论是相貌还是气场都显得卓尔不凡。
“你凭什么不让大伙过去？”
“这是大启士考，不是你斐家的后院！就不怕我们向监考官举报吗！”
“如果你执意如此，休怪我们不客气了！”
而领头男子丝毫不为所动，“我的话已说得很明白，根据昨晚的观察，那片地里的灵火点并不多，相互争夺只会让采集效率变低。与其把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哄抢上，不如一开始就排个先后，等斐家采完后，你们再去也不迟。”
“连我们也不能过去吗？”
人群中忽然走出一名蓝袍女子，肩头的双羽刺绣已经表明了来者的身份。
“幽州洛家来了。”有人交头接耳道。
夏凡发现，对方正是那名跳上考桌，以一己之力令现场众人乖乖听令的小姑娘。
“原来是洛轻轻小姐，久仰。”男子点头示意，“我在京畿时就听说过你的名字。识字即识法，天资之惊艳，幽州无人能出其二。”
“谬赞而已。”
“名气从来不会无缘无故的传播，就算是流言，也必定有其异乎寻常的缘由，我是这么认为的。”
啧，这家伙还真会说话。夏凡腹诽道，顶着一张明星脸，外加一本正经的夸赞，对哪个异性来说都杀伤力不浅。
果然，那名被称作洛轻轻的女子露出浅浅笑容，“谢谢。不过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是。但我们只会采集一天。”对方伸出一根手指郑重道，“不管能采集到多少，明天都会退出此地，并在考试结束前不再涉足这里。”
“只一天？”
“只一天。之后的时间你们可以自行安排，如果有需要，我们甚至可以分些人帮你守在这儿。”斐家带头者轻蔑地扫了一眼她身后的人群，“如果你不同意，那就只能凭实力争一争了。可惜这场士考并不看重你我谁强谁弱，要是让那些浑水摸鱼的老鼠偷抢到灵火，你不会觉得不甘心么？”
洛轻轻沉思了好一会儿才点头，“好。”
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
“这是什么意思！世家联合起来欺负我们寒门考生？”
“斐家一天洛家一天，那还有方家呢？你们每个都占掉一天，我们怎么办！”
“都别废话了，我们一起上，就不信他能拦得住！”
“别逗人发笑了！”男子忽然一声高喝，令人群为之一震，“即使如此，你们还有三天时间剩下，不是么？这是启国士考，不是给各位蒙混过关的地方，有能力者才能成为方士，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实力不如人，还想趁乱得到灵火，抱着这想法何等可笑！与其在这里叫嚷，不如好好思考怎么拿下一天的优先权！”他顿了顿，一手背在身后，一手反掌向前，“当然，想要现在证明自己的，我随时欢迎！”
当洛轻轻转身离开，经过夏凡身边时，夏凡饶有兴趣地看了她一眼，“没想到你会这么干脆的答应下来。就不怕这里的人传出去，洛家连和斐家一争的胆量都没有吗？”
“是你。”洛轻轻似乎也记起了他，摆出一副有心无力的模样，“小女子本就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在斐家少辈第一人斐念面前落于下风，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呃……”夏凡略感意外的眨眨眼，他原以为，被捧为天才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一股傲气，总不想自己输他人一头，像她这么利索退让的，还是头一回见。
“如果我到这里之前，他们就已经打成一团，那事情或许还有转机。不过现在看来，斐念说得并没有错。”洛轻轻咯咯一笑，向他挥手道别，“另外，就算是再坏的秩序，那也比没有秩序要好呢。”

第九章 方士对决
群情激愤之下，终于有人按捺不住，向斐家弟子掏出了药包与筹纸。
那是施展术法的准备。
夏凡也曾用过方术，或者说正因为实践过，才能将他的认知彻底重建，但看人用术法争斗还是第一次。
在这个世界中，一个完整的术法通常被分为三重，即所想、所系、所为，三者合一便可发挥出术法的全部力量。用通俗的话来讲，就是先在脑海中构思自己要用的术法，再使用与之相关的药材为引，最后昭示它变化的过程。
这也是他新认知中最不可思议的部分——气不仅会回应施术者的意志，还会连带着外界的部分气一同变化，就仿佛投入湖里的石子，在水面上掀起涟漪一般，最终将术法变为现实。
师父说人本就是气生成，回应人的呼唤再正常不过，所谓天人合一正是此理，然而夏凡却清楚自己不可能就满足于这个解释。
气是什么，思想为什么能映射进现实，这种映射能达到什么样的程度，有太多疑惑需要回答。或许在这样的世界里寻求一个精确的答案将困难无比，甚至永远不会有答案，但他无论如何都无法说服自己放弃进一步探寻。
一名青衫男子从药包里捏出一小团黑色玩意夹在指尖，同时又抽了一张写满咒法的筹纸在手——夏凡眯眼盯了一会儿，才发现对方拿出的是一只蝉壳。
“巽术归辰，促声！”
随着他一声轻咤，一道直刺脑门的尖啸突然炸开，令在场所有没防备的人身形一震，露出龇牙咧嘴的痛苦神情。
以蝉壳为引，制造出短促而巨大的啸音，便是这个术法的效果！
青衣男子打的目的，正是用声音震慑对手，再趁机冲过斐家的防线。
可惜这并不是什么罕见的方术，他在取药材时也丝毫没有遮掩，连夏凡都能注意到那是蝉壳，就更别提对面的斐家弟子了。
只不过比起夏凡捂耳朵的应对方式，白衣男的反应更为潇洒，仅仅是甩出一张符箓，就将啸音完全抵挡下来。
术法的效果不仅在于个人实力，还取决于施展环境——对于空旷的野外而言，噪音的威力本就受到了不小限制。
而妄图冲过去的青衫男子来不及停下脚步，便被对方一剑劈在肩头，顿时晕倒过去。
“燕弟！”
“你们还在等什么，都给我上啊！”
随着吼声，又有几人冲出人群，但这次结果更惨，连术法都没来得及放出来，还在摸药包和筹纸的时候就被木剑纷纷敲倒在地。
第一次方士对决看得夏凡嘴角直抽，当地上横七竖八躺下十多人时，他心中只剩下一个感受——
就这？？
不得不说，这群人实战的经验甚至不如街头流氓。
术法虽然需要三个环节的支撑才能发挥全部威力，但少一两个也不是不能起效，然而他们却为了追求最大效果，基本都是一板一眼的来完成全套流程，这无疑给了斐家充足的反制空间。
不止如此，鲜有人在施术时进行掩饰或迷惑，甚至还有半天掏不对想要的药材，干脆把药包倒个底朝天的倒霉蛋。大家都是未入门的新人，所会的术法就那么几种，见到药材基本便等同于知晓了对方的打算，即使有那么一两个放出方术来，也难以对斐家弟子构成多大威胁。
相反，在场上站立得最久的反倒是那些放弃施术的考生，凭借常年引气带来的强健体魄，只靠木剑拳脚倒还能和斐家人打上几个回合。当然，一边是习惯了集体行动的世家弟子，一边是一团散沙，用什么打法并不能改变最终的结果。
特别是在斐家领头人斐念放话要将挑事失败者扔到吊桥对面之后。
越过吊桥等于出了青山镇的地界，也就相当于考试失败。
换句话说，忍一忍还可以寻找其他机会，在这里被打晕，士考就到此为止了。
一刻钟之后，人群中再无一个敢上前一步的人。
「如果我到这里之前，他们就已经打成一团，那事情或许还有转机。不过现在看来，斐念说得并没有错。」
夏凡耳边忽然响起了洛轻轻的话。
原来如此，他心道，这大概就是洛家天才转身便走的原因——眼前的这群人并不值得她去跟斐家对抗。他们如果真能一起上，不光斐家挡不住，被击倒的人也不会失去资格，但他们没有这么做，只因为从一开始这群人就打着浑水摸鱼的主意。
夏凡想到这里，迈步朝前走去。
“你也想来试一试么？”斐念微微皱眉，重新将手搭在剑柄上，“我说过，一旦你倒下，士考就提前结束了。”
人群则泛起了一阵骚动。
“别怕，他只是在吓唬你！”
“有我们守在这里，他根本不敢动你！”
“只要你能打倒斐念，我们就一起冲过去！”
夏凡笑了笑，边走边向斐念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掌中空无一物，斐念也没有动作，就这样等他一步步走到面前。
现场气氛一时为之凝固，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两人身上——如此近距离的对峙，使得新一轮战斗仿佛一触即发。
斐念的神情也愈发凝重，他之所以不先出手，完全是出于维护自身形象的需要。身为斐家众目睽睽下的新一辈领头人，他任何时候都应该镇定自若，风度翩翩。
这人和其他人不同，他隐隐意识到。
既不会大模大样的掏出药包，将攻击意图刻在脸上，也没有那种临阵对决的慎重与紧张。他看似浑身都是破绽，反倒让人难以把握反制的时机。如此架势，斐念还是第一次在同龄人身上看到。
他接下来会怎么做？
是拔剑，还是更直接的拳脚？
或许等他先出手，本就是个错误的选择。
斐念不知不觉中，已紧紧握住了剑柄。
也就在这时，夏凡动了——他身子一转，迈步朝岔路另一头走去，就好像压根没察觉到周遭的气氛似的。
已经将气势提升到顶点的斐念差点没被呛到，这种感觉便像是全力朝目标挥出武器却扑了空一般，他捂住嘴咳嗽数声，才将心头涌动的那股气血压制下来。
这家伙……究竟在搞什么鬼？
与此同时，身后的那群围观者也炸开了锅。
“喂，你去哪啊？快回来啊！”
“你丫到底还想不想要灵火？”
“啧，我就知道他是个胆小鬼，哪有胆子跟斐家掰腕子。”
“亏我们还为你压阵，你怎么好意思如此？”
考生们义愤填膺地大喊道，浑然把夏凡当成了背叛者。
“想要灵火自己去取啊！”夏凡没好气地回吼道，“光在那里喊算什么？我又没说自己要过去，到处看看风景不行吗？”
“看、看风景？”
大概是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回答，大伙一时竟愣住了。
连斐念也不例外，他望着理直气壮远去的夏凡，连一句驳斥或讥讽的话都说不出来。
毕竟考试章程里确实没有规定不能看风景啊！
趁着大家还在愣神之际，夏凡已经绕过山崖底部，进入了密林之间。
原本还算明晰的道路，顿时变得狭窄而隐秘起来——大概是太久没人走过，杂草和灌木已在脚下连成了片，他需要用木剑开道，才能辨明山路的方向。
按小二的说法，这条岔路将沿着这座青山一路向上，镇里就没有几个人见过它的尽头。
半个时辰后，夏凡气喘吁吁的停下了脚步。
在真正的森林中行走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先不说脚下恼人的藤蔓，光是低矮草丛里散不去的露水就足够让人难受了。走了这么一阵，他的裤脚和鞋子已经湿透，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泥泞中一般。
还有蚊虫——山里的蚊子并不是昼伏夜出，而是光天化日之下就出来嗡嗡作业的那种。如果不是气对小型虫豸有一定的驱逐作用，他觉得自己根本撑不到这个时候。
探寻证明，这条盘山路周边并没有墓地或坟包一类的东西，想要另辟蹊径获取灵火希望已然不大。
同时他也确认了一点，那就是这条路绝非镇里猎人所开辟，尽管已被杂草遮掩，但它实际的宽度与平坦程度甚至堪比青山镇的干道——相较那条通往半山腰的岔路，这条反而才像真正的主路。
为什么有人要在山上修建一条如此宽敞的道路？就算有方士相助，那也是一项巨大的工程。更奇怪的是，花费大量精力建立起来的盘山路，为何如今又放弃了？
可惜以他个人的能力，是没法一探究竟了。
就在夏凡准备往回走的时候，用来拨开杂草的木剑忽然碰到了什么东西，发出哐当一声闷响。那种触感既非藤蔓，又不像突出路面的顽石。
他轻轻咦了一声，蹲下身拨开草丛。
只见一根腐朽严重的木方半埋在泥土中，宽约四指，长度一时难以估计。令他惊讶的是，这根有明显刨磨痕迹的木头，并不像是被人大意遗失在此地的，差不多每隔半米，就能看到一截木销插入木方内，将其牢牢固定在地面上。
而在木方之上，则是无数条长长的压痕，尽管年岁过久，有些部位已经被虫蛀坏，但依旧能看出它承载过许多重物。
这竟是一条轨道。

第十章 再见与不见
……
深夜，夏凡倚靠在床头，打量着自己从轨道边上找到的一块金属物件。
它看起来像是青铜制品，差不多有一指长、两指宽，抹去绿色的铜锈后，还依稀能看到上面镌刻的文字——只是那字形难以辨认，似乎与大启国现行的文字有较大差别。
还有那轨道……
木轨并不是什么稀罕玩意，人们很早就想出了用平直的木头来代替凹凸路面的点子，只需配上滚木就能跑起来。问题在于木方的抗压能力始终有限，加上容易被虫蛀坏，所以这样的特殊道路始终无法成为主流。谁也不愿意花费大量财力物力，去修建一条每几个月就要修补轮换的道路，除非迫不得已，或是有急切需要才会考虑。
所以木轨一般也出现在山上居多，毕竟附近没有采石场的话，想要在山坡上修一条平整耐用的青石路也不太现实。
青山镇只是一个建在半山腰的荒僻小镇？
不，这两样东西已足够证明，青山并不是一个荒僻之地，这里曾有许多人来往过。
考官显然隐瞒了其中的关键信息。
到底是什么原因，才令青山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吱呀。”
头顶窗户传来一声轻响。
夏凡收起青铜片，望向窗口处的黑影，“我还以为你今天不会来了。”
出现在那儿的，正是狐妖。淡淡的月光从她背后洒入，映亮了她尖尖的耳朵。
“牛肉，我吃了。”
“我知道。”
“那你就应该明白，我接受了你的恳求。”她由蹲立改为坐下，并翘起了二郎腿，“你或许习惯了毫无诚信，但我没有。”
呃……居然是恳求吗？还有，月光要再亮一点就好了。
“不过现在都快过子时了，你该不会是想熬到我睡着，好白薅一顿夜宵吧？”
“白薅？”狐妖疑惑的皱眉，尽管她看上去无法理解，但似乎知道那不是什么好话，“我什么时候来是我的自由，你又没事先说定时间。何况我也是很忙的，若不是看在牛……”她忽然打住，“总之，你睡过去的话怪不到我头上，我反正履行了约定。”
“说得有理。”夏凡也不想再去计较这些细枝末节，毕竟时间宝贵。至于对方说的很忙，倒不一定是假话——她显然没有忘记自己来青山镇的初衷，“你今天又让不少人做噩梦了吧？当然，要是你觉得这算帮到我考试，可以当我没问。”
“比昨天少。”狐妖直截了当道，“如果人有了其他情绪，梦的感染力就会下降。而今晚他们的情绪都在增加。”
“什么样的情绪？”
“焦虑与憎恨。”
夏凡心中微微一跳，这是被考试的环境影响到了么？必须精打细算的钱银，绝不够考生分的灵火，以及世家制定的先后秩序……不满情绪蔓延开来似乎也是理所当然之事。
“对了，”他想了想，又将自己在后山上找到的青铜片拿了出来，“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
对方毫无兴趣的撇了一眼，“不知道。为什么你会觉得一只狐妖会比你更懂人类的玩意？”
“大概是你们动辄活上几百上千年的缘故？”夏凡组织词语道，“见多识广这句话总不会错……”
“呵……”她先是咧开嘴，随后大笑起来，“哈哈哈哈……”那笑声显然跟和善无关，而是充满了讽刺。“妖若能活上那么久，你觉得主宰世间的还会是你们？”
“呃，不对吗？”
“气虽然能延长寿命，但也不过是将妖和普通人拉到了同等水平而已，连方士都比不了，也只有乡间无知之人才会传言妖类长寿了。”
这个答案大大出乎了夏凡的意料，它意味着妖的平均寿命不过五六十岁，修炼百年开灵智、修炼千年终化人什么的，大概也都是谣传了？
“那你们……到底是如何诞生的？”他问出了自己最想知道的问题。
“什么意思？”
“就是说，你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成为妖的？”
“当然是从一开始。”她不满地抖了抖耳朵，“你不会以为，我生下来时只是一只普通狐狸吧？先有气后有灵，人也是如此，难道你师父没教过你吗？”
“教是教过……但这两件事有什么联系吗？”
“愚钝！”狐妖露出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神情，“先有气后有灵等同于有什么样的气凝聚，就会诞生什么样的灵，明白吗！你之所以能感气，早在怀胎时就已决定。而其他万物也是一样，在孕育之处，气便会发生附着，有些寻常，有些不凡。寻常者为芸芸众生，而不凡者，则像你我。此过程无法预测，也不可更改，这即是「天性」！”
夏凡张大了嘴。
他忽然发现，半角碎银的卤牛肉，实在是太值了。
那位便宜师父也提到过“气灵说”，但远没有这么详细和具体。
他现在知道了，妖不用修炼，也不需要机缘，她之所以为妖，是因为生来如此。
“那……妖能和人生育后代吗？”夏凡问出了第二想知道的问题。
对方的眼神明显变了。
“咳咳，我只是想深入研究下，绝没有其他意思，”他连忙补充道。
狐妖盯了他好一会儿，才不爽道，“这一点你们的那些民间传言倒没有错。尽管很少，但偶尔还是有例外出现……”
意思是……可以？夏凡追问，“为什么很少出现？”
“你这不是废话吗？如果不是变态，或是心理有问题，谁会愿意跟妖婚配？”她大为光火，“妖又不能完全隐去自身特征，不是有鳞片就是有尾巴，在你们眼里，不就跟野兽一样丑陋吗！当然，你也别以为人有多好，光秃秃的，怎么看都别扭！”
呃……这就是时代的代沟么？
夏凡下意识的摸了摸下巴，以后是不是留个胡子会比较顺眼？
“够了，说是聊天，我看你是故意找茬。反正我已经来过，也不算失约，就这样，告辞！”
说完她纵身而起，转头要走。
“等下！”夏凡故技重施。
妖狐的身子再次僵住，投来的视线里仿佛有怒意在涌动。
“今天的报酬，还没给你。”
夏凡拿出包着牛肉的布囊，伸手递去。“我不清楚你想象中的聊天是什么样子，但我只是多了解一些关于你们的事情，如果有冒犯之处，还希望你见谅。”
对方没有接，而是凝视着他，片刻之后才开口道，“……为什么想要了解妖？”
“你不是常说，人和妖之间有许多偏见么？偏见的根源正是不了解，我觉得只要接触下去，未必不能消除这层偏见。”
“妖也有很多种，包括吃人的妖，你觉得自己能让人不再害怕妖？能让方士停止杀妖？”
“不能，但至少可以让他们不再害怕不吃人的妖。至于方士……我不就是么？”
“哼，”对方发出一声冷笑，可眼中的怒意却少了几分，“你还没通过士考呢。”
“所以要不要帮我一把？”
“做梦。”她果断拒绝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像你这样的人。”
“连妖都分很多种，人只会更多，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不知为何，听到这句话，狐妖的动作忽然一缓，金色的瞳孔像是失去了焦距，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之中。
过了片刻，她才俯下身，一把拿走了布囊，“原来你也能说一两句有道理的话。”
“不止如此。”夏凡摊手道，“你想通过减少方士数量的手段，来削弱自己的敌人，可行却效率低。而我通过理解消除偏见，再普及到方士群中，岂不是从根本上解决了这个问题？换句话说，我们在某些方面算是同道。”
“谁跟你是同道了？我才不会和方士同流合污。再说了，你以为枢密府是什么地方？还想凭一己之力改变它？”狐妖露出嘴角尖牙，既像是在嘲笑，又像是在警告，“如果你打着这个主意，我建议你现在就退出考试吧。枢密府远比你想象的要可怕，一旦你抱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那里只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为什么听她的语气……似乎对枢密府颇有了解？夏凡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异样——作为一只妖，这完全说不过去。就算是大启人，也没有几个知晓枢密府内情的。
“对了，你师父是谁？我觉得一般人教不出像你这样讲道理、知大义、懂礼貌的妖怪。”
她陡然沉默了下，“我没有师父。”
“没有？那谁教你的这些？”
“跟你无关。”狐妖突然变得不耐烦起来，她甩甩尾巴，跳下窗台，“报酬我收下了，但不会有下次了。你还是把精力放在士考上吧。”
“诶，等等，”夏凡跃上桌子，探头向外望去，夜幕里却已没有了对方的影子。
居然走得这么快么？他只好压低声音喊道，“明天我还会准备卤牛肉的，如果忙完了记得来拿啊！”
不过夏凡心里隐隐有种感觉，这次对方恐怕是认真的。
她不会再来聊天了。

第十一章 为敌
……
人类还真是笨拙啊，即使学会了引气入体也不过如此。
黎蹲坐在窗沿下，听着头顶传来的动静和低呼，心中不由嘲笑。
直到窗口再无声音，她才拍拍尾巴，起身离开。
此刻刚过子时不久，仍是适宜做梦的好时机，特别是那些没能占到旅店房间，不得不睡在镇子外缘那些破旧茅草屋里的考生，更容易受到噩梦的影响。
但不知为何，黎却忽然没了兴致。
就连怀中的卤牛肉，似乎都失去了往日的香味。
一个想要了解妖的方士就已经够可笑的了，更别提他还不知天高地厚地认为偏见可以通过了解与宣传来消除，这跟自寻死路有什么区别？
当然，这不能怪他。以他贫瘠的见识，自然无法理解枢密府代表着什么。
数百年的鲜血积累，才铸就了如今的秩序，以及枢密府在人间的地位。任何越线的行为，都会被视为不可饶恕的挑战。即使是指导她的那位，面对这庞然大物也丝毫没有反抗之力，何况是一名小小的方士？
他要是通不过也就罢了，回到乡下老家不管如何胡说，也只会被当做疯人呓语。可一旦通过考核，成为正式的方士，他还这样不知收敛的话，结局必定只有死路一条。
按道理来说，她应该高兴才是。
毕竟世间又能减少一个方士，还不用她亲自动手，这无疑是一个好结果。但意外的，她发现自己却高兴不起来。
为什么……会这样？
黎想不出答案。
明明才认识不过两天，甚至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
她曾见过许多人，听人说过许多话，惧怕、求饶、威胁、愤恨、杀意……留在她脑海中的只剩下一些模糊的情绪，至于具体说了什么，她几乎完全没有印象。可这个年轻方士的每一句话，她居然都记忆犹新，仿佛两人所谈的内容比过去数年里说过的都多。
「莫非……你也是野炊爱好者？」
第一次交流便是从这里开始的。
完全摸不着头脑的开场，却有种莫名熟悉与怀念的感觉。
黎走到小镇边缘，摸出包着卤牛肉的布包，犹豫了下，将其扔向了悬崖底部。
她想要和枢密府为敌，就注定会成为所有方士的敌人，这样的例外还是不要再见了的好。
“我当什么在捣鬼，原来是一只狐妖啊。”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响起了一个粗犷的声音。
黎尾巴顿时竖了起来，她猛地回过头去，只见十步开外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身形。
那是一名高大的人类雄性，身高接近六尺，肩膀差不多是正常人的两倍宽，加上一身漆黑的高领袍，在隐暗的月光下形如一座小山。
如此魁梧的人，居然能毫无声息的来到自己面前？
她心中警钟顿时大作！
还有对方肩头那三道红色刺绣……她虽然不清楚枢密府官员具体的级别划分，但拥有三道横杠的方士，她还是头一回见到。
“吾乃霸刑天，启国南地镇守。”银色面具下再次传来了对方的声音，“你的名字是？”
“……你无需知道。”黎微微弯下身子，露出嘴角獠牙。
“别急，这只是第一个问题。”霸刑天不紧不慢地说道，“第二个问题，你来青山镇扰乱我大启士考，目的又是什么？”
“而最后一个问题……”他顿了顿，“谁指使你来的？”
黎冷笑一声，“我就不能是自己想来？”
“妖几乎不会涉足人类领地，像野兽一样活在旷野森林里才是你们应该做的。何况士考举行地是枢密府的机密，如果没人指使，凭你也能找到这里来？”
霸刑天伸出蒲扇般的手掌，做了个虚握的姿势，“现在不回答不要紧，我可以给你思考的时间。等我抓住你，一点点掰断你的关节，扭下你的手指时，你就能一次性说个痛快了。”
狐妖凝视着霸刑天的同时，霸刑天也在审视着她。
第一天九人淘汰，第二天就暴增到了七十四人——虽说士考中任何情况都有可能发生，但大部分退出考生一脸惊慌不定的模样，还是引起了他的注意。
霸刑天依稀记得，三年前的隐没岛士考，也出现过相似的问题。不过那场考试的内容本就跟精神承压力有关，加上他那时还没法越过监考官直接插手考试，因此最后以不了了之而告终。直到这轮青山镇士考，他才陡然想起两者的联系。
令他意外的是，罪魁祸首竟是一只狐狸。
狐妖擅长魅惑与幻术，倒能合理解释考生为何各个心神不宁，可霸刑天想不通的是，为何对方只是恐吓，而没有直接动手。妖怪仇视方士再正常不过，特别是这种专程找上门来的，找到机会后理应大杀特杀才对。
他唯一能想到的可能，便是对方有更深一层的目的。
而这样的目的，通常不是一般妖的脑袋能想得出的。
况且连着两次士考，都能找到其中一处考场作祟，更让霸刑天倾向于这一猜测。
狐妖的年岁看上去不大，这意味着她实力有限，最好能抓活的，再用严刑拷打来获得幕后指使者的消息，这才是稳妥之举。
“我问你，你杀过妖吗？”黎沉默许久后开口道。
“当然。”霸刑天不假思索道，“数量还不少。”
“那种跟人毫无瓜葛，甚至与世独居的妖呢？”
“有什么区别吗？我把它们碾死时，可没兴趣去询问它们的生平。”
“那么……你就不能算无辜者了。”黎深吸一口气，双脚猛地发力，向离弦之箭一般朝霸刑天扑去——
她主动发起了进攻！
既然要与枢密府为敌，那么就无可避免的要和高层方士交手，而眼前的这人，便正是高官中的一员。若能在此将其斩杀，必可有效削弱枢密府的实力。
刹那间，霸刑天感到一股滔天杀意扑面而来！
脚下的土地仿佛化作了血海，刺鼻的血腥味直冲喉咙，粘稠的像是要堵住呼吸一般。身边的花草、树木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残肢断臂与散落的内脏。
寻常人在这样的环境中别说战斗了，就连保持站立都不是一件易事。
攻击的同时发动幻术，来增强自己的胜算么？霸刑天不禁暗赞，还真是一套好招！可惜，别人或许会被尸山血海所震慑，他只会觉得热血沸腾！
双脚稳稳踩住地面，同时身子略微侧倾，他将右臂拉至极限后全力挥出，朝狐妖冲来的方向直击而去！
随着碰撞的巨响，幻象应声而碎！
漫天血光如琉璃般瓦解剥落，狐妖倒飞出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而他仅仅向后退了两步。
黎再站起来时，右手五指已有了明显变形。
“我曾在军中任职过很长一段时间，早已见惯了鲜血横流的沙场，你的招术只会让我更加兴起。”他举起双手，只见那对巨掌竟没了血色，而像是花岗之石聚成，其半透明的纹理和石头别无二致，“对付你，我只靠这双手掌就足够。”
“艮术，归申？”黎皱眉道。
“哦？你连这个都知道？”霸刑天沉下声来，“方术不得轻易外传，就连世家亦不例外。不止违反此令，还将其传授给妖……我越来越想找出你背后的那个人了。”
“你尽管试试好了！”她再次俯身冲出，不过这一回她没有选择正面强攻，而是拉出了一个之字路线。
“喝！”霸刑天大吼一声，原地摆出迎击姿势——以不变应万变，便是他最熟悉的战法！在压倒性的力量面前，任何诡计都不足为虑！
奔行中，狐妖居然从怀里摸出了一张符箓。
何等叛逆！霸刑天不由得大怒！
他恼怒的不是区区一只妖怪，而是将方术传给妖怪的人！妖类生来就能感气，还具有无需教导亦可施展的本能术法，在天赋这一点上，妖比人更胜一筹。它们最大的劣势，在于本能术法基本固定，比如狐妖多变，善于扰乱神志，只要克制住这一点，它们便无计可施。
正因为如此，将方术教授给妖是绝对的大忌，也是全体方士的共识。现在却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公然违背枢密府的禁令？
此人死不足惜！
尽管这般，霸刑天却毫无退避之意。天性便是天性，妖怪由于本能术法的缘故，想要施展其他方术原本就大打折扣，而他已看清，那张符分明是乾符。即使不清楚具体的笔画，但狐妖属「坎」，和「乾」已差了一个「巽」位，就算能成功激发，效果只怕也极其有限。
更何况她已废了一只手，单靠符箓引导的二重术，根本不值一提！
然而在穿过一片草丛时，黎尾巴一扫，将一大片杂物甩向了他。
这是什么伎俩？
只有幼童打架，才会用上此种可笑手段。
就算飞来的是数十把匕首，被艮术归申&#183;不动明神附体的他也丝毫无需躲避。
霸刑天张开双臂，朝黎抓去——这一次，他决定把她的另一只手也折断掉。
就在一片碎石杂草飞溅中，他看到了对方紧闭的双眼。
以及几只被一同扫过来的萤火虫。
“乾术，为寅！月耀光！”
刹那间，一道皎洁的白光在两人中绽开，填满了霸刑天的全部视野！

第十二章 不动明神
竟然是……就地取材？
她的目的不是那些杂草，而是草丛里的萤火虫。
符箓加上引子，令月耀光变成了一个完整的三重术，即使是狐妖不擅长的乾术，也依旧让霸刑天陷入了短暂的失明中。
好算计！
他按照记忆中的路径，用力合上双臂，结果什么也没能抓到。
紧接着，他的背后传来了呼呼的破风声。
这个过程发生在转瞬之间，一般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霸刑天几乎是下意识转过身，朝着风声袭来的方向挥出双拳！
又是一声巨响。
但这一次，对方并没有飞出去。
相反，霸刑天感到手臂前端传来了一股巨力，连不动明神也发出了咔咔的碎裂声。
白光消失，他的视野刚恢复，便看到了一只硕大的巴掌。
女子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比人还要高出半截的巨型狐狸，它的爪子如刀般锋利，并已浅浅刺入他石头般的皮肤中。如果自己不是靠反应挡下了这一击，结果恐怕会完全翻转过来。
但即使如此，现在他在狐妖面前，也已没了力量上的优势——变回妖怪形态的她虽然无法再施展幻术妨碍意识，但体力与速度都得到了全面提升，而且幅度大得有些出乎霸刑天的意料。
感到自身的方术正在瓦解，他不再收力，身子猛地向前一撞，用肩膀顶开了那对巨爪，接着拔出了背后的重剑。
一记由下至上的逆斩，将狐妖逼退开来。
“不是说，对付我只靠双掌就已足够吗？”
黎吐出一口浊气，用变了调的嗓音缓缓说道，同时心中也在暗自惊讶。
这人力气未免也太大了点吧，大到完全不像是一个方士了。刚才那一掌的威力，就算是岩石都能拍碎，却被他靠肉身抵挡下来。
还有那把剑是怎么回事，一般方士不都使用桃木武器，以便对付魍魉鬼怪么？这家伙为什么拿的是金铁剑，而且剑身长宽堪比普通人……他平时就是这样除祟的？
“我承认小看了你。”霸刑天坦然道，“想要控制力度，以活捉为目的，仅凭我一个人确实困难了点。”
“虚张声势！”
黎张开前爪横扫，却被对方生生格挡在原地。
“再来！”霸刑天大声道。
她咬咬牙，连着左右拍击数次，却都未能突破前者的防御——看似实沉无比的重剑，在他手中却能上下翻飞，仿佛没有重量似的。并且他承认前半段失利后，气势不仅没有降低，反而越涨越高。
“接下来到我了，看好！”
随着一声提醒，霸刑天劈出了他的第一剑。
朴实无华，却避无可避——这一击并不是随意挥出，而是卡在了她出爪时机之间，她根本来不及离开重剑的攻击范围，只能选择硬挡！
爪子与剑身接触，随后被依次砸碎，钻心的疼痛瞬间刺入了她的脑海。
如果这把剑有开刃，只怕她整个前臂都会被切断。
而霸刑天丝毫未停，第二剑紧跟而来！
这次伤在了腿部——虽然靠尾巴勉强拍开了剑锋，但依旧在毛皮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当对方举起重剑，即将斩下第三招时，黎猛然意识到，自己中计了。
他那高涨的气势，以及任由自己先出手的态度，全是计谋的一部分。看似粗狂豪放，实际上却是一环扣一环——让她多次攻击，除开寻找破绽外，也是令她以为对方要以力量硬拼到底。一旦捕捉到她无法变招的机会，便会立刻发起反击。
这种大范围的攻击避无可避，却又给她留了一丝余地，只会让她在受伤和被杀之间做出选择。一旦选择受伤，必定会步步陷入绝境，直到再无反抗之力。
所谓的“难以活捉”，不过是对方的幌子，他到现在所想的，仍是生擒她——仅仅是生擒的方式从双掌变成了重剑而已。
再被砍上几剑，她就真只能躺在地上任人揉捏了。
念头一闪之间，黎便毅然做出了决定。
面对第三剑，她没有让开要害，而是迎着剑刃扑了过去，同时将利爪对准了霸刑天。
这是一次两败俱伤的反抗。
也是她的回答！
利爪擦着对方的头颅划下，而重剑也在同一时间斩入了她的腰腹内。这一回，对方终于无法再快速拔出剑身了。
黎用尽最后的力气转身甩尾，将霸刑天扫倒在地，接着三步并作两步，朝小镇外猛地跃起，跳过深不见底的悬崖后，跌跌撞撞的跑进了密林之间。
“被发现了么……了不起。”霸刑天拍了拍身上带血的粗毛，撑地缓缓站起。
同时，一道笔直的裂痕出现在他的银色面具之上，并迅速扩大。最终面具裂成两半，哐的一声跌落在地。
他承认最后那一次交手，自己先行避让了一步，也正因为如此，第三剑没能令狐妖当场毙命。作为一地镇守，他完全没有跟一只妖怪以命换命的打算，但对方的判断与果决依旧令他忍不住赞叹出声。
利用不动明神之力，用重剑发起连绵不绝的攻击，令敌人在防御间疲于奔命，直至死于伤势积累，这是他最惯用的招术。
能在半途察觉到陷阱的人不少，但有勇气直面绝境，孤掷一注发起反击的却屈指可数。哪怕他们知道，这或许是唯一的生路，也没几个能做到像狐妖那般出色。所谓的以命相搏，关键就在于一个“搏”字，招式之间若夹杂着畏惧与恐慌，自然无法逼迫他让步。看似拼命的攻击，一旦失去专注，不过是送死而已。
好久没有遇到过如此令他过瘾的对手了。
尽管对战经验仍十分欠缺，但光凭这份心气，就足以值得称道。倘若假以时日，说不定她也会成为能被枢密府记住的敌人。
不过……没有那个可能了。
第三剑虽有偏差，却依旧是致命伤，这荒山野岭的地方连人影都没有，更别提愿意为妖怪治伤的医馆了，她靠自愈能力根本撑不了几天。
妖死后和寻常人等没什么区别，尸身会逐渐腐化，气则归还于天地。
这片青山就是她的墓地。
霸刑天捡起地上的重剑和面具碎片，转身朝吊桥方向走去。
……
这就是……枢密府的实力么？
黎感到一阵强烈的晕眩袭上心头，她无力维持巨大化体型，重新变回了人的模样。
手部和腿上的伤还能勉强忍受，但腰间那道撕裂的横贯伤口，已让她闻到了死亡的味道。
能出现在青山镇的，显然不会是枢密府最强大的方士，可即使如此，她仍旧连一点获胜的希望都看不到。
更别提枢密府不止一个镇守，还有官衔凌驾于镇守之上的青剑和羽衣。
难怪“师父”多次告诫她，千万不要与枢密府为敌，也一定不能引起他们的注意。
「我没有别的期望，只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不要来找我，也不要为我报仇，就当我从未有见过你一样。」
这便是“师父”禁锢她之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但是，她又怎么可能忘掉过去发生的一切？
自从有记忆以来，她的大部分生活里，都有着那名青衣女子的身影。是她教会了她识字、书写、礼节与世间规则。哪怕对方从来不承认，两人之间有师徒关系，她也早已将对方当做了唯一的师父。
黎原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枢密府找上门来。
青衣女子从此销声匿迹，而她也变成了一个人。
“师父”教过她许多东西，却唯独没教她如何与枢密府对抗。
她必须自己寻求方法。
可现在……一切似乎都在离她远去了。
剧烈的疼痛令黎几乎喘不过气来，她摇摇晃晃靠着一棵大树坐下，捂着腹部的手已被温热的鲜血浸湿。
她并不害怕死亡。
但在达成目的之前，她不能就这样死去——一旦她不在了，世间将没人再记得那名女子的名字，没人记得她曾在一片竹林中，捡到了一只刚诞生不久的狐妖。
她死了，师父也就一起死去了。
这份意识令黎重新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思绪似乎也清醒了不少。
不行，不能留在群山中。就算霸刑天不搜寻过来，她也必死无疑。仅凭现在虚弱的身体，别说方士了，连那些循着血肉味道而来的野兽，都能要了她的命。
可她如今又能去哪里？
疗伤需要干净的水、食物、可供休息的场所，或许还得用上一堆草药。
而最近的城镇至少在五百里之外，她靠双脚走不出这片大山。
“要是没把那份牛肉……扔掉就好了……”
不知为何，黎忽然想起了那个古怪的年轻方士。
算了吧，她告诉自己，这种时候的期待只是软弱的附生物。对方的态度是建立在双方实力的差异上，若是当他发现，自己已失去所有抵抗能力的时候，还会像之前那样坐下来对话吗？
可能性微乎其微。
人类本就是善变的物种。
或许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将“师父”的故事告诉对方，让她的名字不要消失于世。
至于自己的下场会如何，那已是她无力去顾及的事。

第十三章 乱序
考试第三天，夏凡走进旅店大堂时，立刻感受到了一丝不对劲的气氛。
那便是安静。
正在吃早餐的人大概有十来个，如果是平时，相互打听消息或结交朋友是再常见不过的事，但今天却谁也没有主动开腔。
不止如此，连他们坐的位置都拉远了许多，每个人之间至少隔着数步距离，就好像在提防着什么一般。
如果被远离的人是世家弟子，他倒还能理解。可偏偏堂内坐着的，都是普通考生。
甚至当他进来时，不少人将目光集中在了他身上，那眼神中若隐若现的冷光，令他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这又是什么情况？
难不成自己昨天在斐家面前的那番举动，已经传遍了青山镇，让自己成为了众考生的眼中钉、肉中刺？
不至于吧……如果他们真有这般“团结”，昨天早该冲破了斐家防线才是。
夏凡按下不解，按照昨日的惯例点了一份蒸窝头，以及一包卤牛肉。
就算狐妖说过不会再来，但……谁知道会不会真香呢？毕竟这个定理适用于任何一个多元世界，他提前做好准备总不会错。
即便对方不来，他还能自己消化掉嘛。
吃完窝头，夏凡打算再去后山转一转，看看能不能多发现点什么。早上的露水虽重，蚊虫却相对较少，若沿着轨道周围走，或许可以比上一次探索得更远。
出了旅店，他意外的发现今天活动在青山镇里的人，似乎少了许多。
而前两天，哪里都能看到四处花钱打听的考生。
这到底是他们的钱不够用了，还是狐妖晚上太努力了？
就在夏凡暗想之际，前方的街巷口忽然传来了一阵激烈的呼和，以及快速而杂乱的脚步声。
只见一人率先冲出巷口，神情惊慌无比，而后面紧跟着又跑出了四五人，手中都握有木剑。
显然，前者正在被追逐。
“夏兄！快、快跑！”
凑巧的，那个被追逐的倒霉蛋竟是熟人——魏无双。
还来不及等他避让，后面的那帮人已经注意到了他。“两个就两个，我们人多，都围起来！”
话音刚落，其中两人便已超过魏无双，一步堵住了夏凡的退路。
这下他连假装看风景的机会都没有了。
望了眼呈包围状收紧的五人，夏凡头疼地拔出了自己的木剑，“等等，谁能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小心……他、他们在打劫考生！”上气不接下气的魏无双好不容易才答道，“我、我被他们用交换新消息的借口骗出去，到地方才发现情况不对——”
“让你动手快点，非得给人瞅见破绽。”带头的黄衫男子瞪了同伙一眼，转头对夏凡笑道，“其实我们也不想弄得太僵，只要你们交出银子和药包，我可以让你们走。”
“你们的钱花光了？”
“还剩那么一点，”对方倒也没隐瞒的意思，“不过撑不到士考结束就是了。能挖到灵火的地方现在被世家占用着，我们只能等后面几天的机会。”
“如果把钱给你，我怎么办？”夏凡指了指自己。
“你？”四人互相望了眼，露出一脸好笑的表情，“兄台，三年后再来如何？这次就先成全我等。”
“哪怕我们素不相识？”
“喂，你少装傻了，这跟认不认识有什么关系？”被黄衫男责怪的矮个子向前一步，“到如今这地步了你还不明白吗？考官分明就不打算让大家都顺利过关，谁的拳头大，谁就能在青山镇待得更久！我们兄弟只能集起这么多人，吃点世家弟子留下的小虾米而已。”
“没错，像你们这样的，根本就没可能通过士考。”黄衫男子毫不掩饰道，“就算能躲今天，也躲不过明天、后天。现在的青山镇，早已不是什么安全之地，到处都有像我们这样的人，甚至据我所知，还有人打算向世家动手。所谓相遇便是缘分，与其便宜别人，倒不如交给我们。”
夏凡不禁想起了之前在大堂里见到的景象。
原来如此……他顿时恍然，这就是气氛不对劲的缘由么。恐怕已经有相当一部分人察觉到，还在青山镇里的参考者，正在一点点从考生变成猎人或猎物。别说打听消息，就连正常交流都成了一件冒险之事。所以大家才会相隔老远坐下，一语不发。
至于他走进大堂时投来的目光，只怕其中既有防备，也有审视——审视他是否能成为一个理想的猎物。
“大哥，跟他废话什么。”另一个脸型颇长的“马脸男”不耐烦挥了挥手中的木剑，“就这一棒子下去，还由得他不给钱？能给他留件衣服穿，都算我们心善了。”
“哥，我记得这家伙！”忽然有人道，“昨天就是他在斐念面前戏耍了大家！如果不是他，后面的人也不会生出退意来。这家伙恐怕和斐家是一伙的，不能轻易放过他！”
“你也听到了？”黄衫男一脸为难的说，“我的话现在还有效，若是把钱和药包交出来，我让你们走。但等下就不好说了，别让我难做。”
“喂，你能对付几个？”夏凡压低声音，扫了一眼魏无双。
“我、我不知道……我从来没和人打过……”后者战战兢兢回答道，全然没了一开始和他打交道时的那份自然。
他也并非没有怀疑过，这场遭遇是不是一次真的巧合，不过就魏无双的反应来看，这要是演的未免也太逼真了点。
“算了，等下有人打你的话，你就护住脸，明白了吗？”
“只用挡住脸就行？”
“没错，只要脸没事，别人就不会知道你被暴揍过。”
“啊？”魏无双不禁一愣。
而夏凡已经从怀里摸出了药包。
“敬酒不吃吃罚酒，这是你自找的！”黄衫男子一看见药包便什么都明白了，“弟兄们，给我上！”
“蠢货，这么近的距离，你还想准备方术？”马脸男一马当先，怪叫着举剑扑上前来，“找死——”
他话还未说完，夏凡便将药包朝他脸上扬去。
包裹散开，漫天的灰尘与他撞了个正着。
“这是……咳咳……是什么术法？”
回答他的是当头一剑。
随着一声闷响，马脸男被直接劈倒在地，再无动静。
夏凡趁着人群大乱，屏息出手，瞄准的都是对方的脖子、腰间、裆部等要害部位，确保一击就能令其失去战斗力。
这也是便宜师父教他的街头斗殴第一原则——先手必胜、后手遭殃。方士受到引气的影响，反应和速度本就超过一般人，以有心算无心，他这十年算是打遍长街无敌手。加上思路开阔、常能举一反三的“天赋”，连师父也称赞他天生就适合混江湖。
相比久经实战历练的夏凡来说，其他人就明显逊色了许多，或者说压根就没有提防包里的东西，反倒一个个瞪大眼睛，想要看看他取什么药材出来。
这无疑加强了撒灰的威力。
“大哥，这、这好像不是方术，就是普通的灰！”
“咳咳，我管它是什么，快给我……咳咳……干死那家伙！”
虽然在进入青山镇前，所有考生只准携带一个药包，但并没有禁止更换药包里的东西，或是自制新的药包。夏凡自然也不会只带一包灰尘糊眼，斗殴的第二原则便是不动则已、动若雷霆，不把敌人彻底打服绝不停手。
第二包灰撒完后，他身边已无一个站着的人。
黄衫男也不例外。
他被一击干净利落的斩击打中脖子，当场昏迷过去。
从出手到结束，总共也就十来秒。
魏无双倒是很好的执行了他的建议，开打的那一刻便抱头蹲在地上，除了满头灰尘以外，基本没挨几剑。
“起来吧，已经结束了。”夏凡说道。
魏无双这才小心翼翼的松手起身，他惊讶的环顾一周后，不敢置信的望向夏凡，“你……居然这么厉害？”
“厉不厉害得取决于对手，而这些人……估计也是第一次干‘打劫’的事。”夏凡俯身抓起一人抗在肩头，“你也背上一个，我们得抓紧时间，免得他们再醒过来。”
“再醒过来？”魏无双脸色一变，“夏兄，你不会是想把他们……”
“你在想啥呢？”夏凡白了他一眼，“谋害考生会立刻失去资格，我只是要把他们丢到桥那边而已。当然，是在彻底搜刮之后。”
有无银钱并不是考试失败的触发条件，万一这伙人醒来后宁可住野外也要报仇一把，那就十分麻烦了。不如直接送他们过桥，只要扔过边界，他们就不可再踏入考场一步，也算是一劳永逸的做法。
“原来是这样。”魏无双稍稍松了口气，“对了……我被他们带到巷子尾时，看到那里还躺着两个人，应该是之前被骗的考生，要不要把钱还给他们……”
“不必了。”夏凡打断道，“他们醒来后自然会明白发生了什么，也找不到我们头上来。就此退出或许对他们更好——若连这点情况都无法应付，考上方士反而是害了他们。”
魏无双微微低下头，眼中的神色一时有些复杂。
“你也应该考虑一下，是不是提前离开更好。”他没有避讳对方的心情，而是直言道，“这才第三天，钱银的影响就到了这个地步，接下去冲突只怕会愈演愈烈。有一点那个骗你的人说得没错，青山镇已不是一个安全的地方了。”

第十四章 夜行
把五人都处理完后，一上午时间也基本耗费得七七八八。
黄衫男提到的状况，正一点点变成现实——为了争夺继续留在青山镇的机会，考生之间开始互相攻击，这一情况甚至出现在了旅店和茶楼门口。
如果不是规则中有一条是“禁止干涉村民的日常生活”，夏凡怀疑这群人会把店内都当做争斗之地。
“还好他们不会在茶楼里闹起来，”魏无双心有余悸道，“看来考官还是手下留情了的。”
“未必如此。”夏凡摇摇头。
“夏兄何出此言？”他讶异的问，“考试规则里明确考生不得——”
“不得干涉村民生活，但没有规定不准把旅店和茶楼砸了。”
“这个……”魏无双一时难以转过弯来。
“想想看，”夏凡压低声音，“如果你在外面旅店闹事，砸坏一两张桌椅，店家会怎么办？”
“只要赔钱就行，除非钱不够——”说到这里他自己也愣住了。
“没错。”夏凡微微扬起嘴角，“若能赔钱到位，店家估计巴不得你把所有旧桌子都砸个遍，官府也不会处理这种小事。换到青山镇里，则相当于闹事不算违规，只有没钱赔偿才算违规。”
魏无双半晌说不出话来。
夏凡也没有再接着说下去，他知道以对方的见识，一定能想到这意味着什么。
现在之所以没人动手，原因无非有两个。
一是大家暂时还没觉察到这一点，二是手中的钱还不够多。
现在意识不到，不代表之后几天仍没人意识到；同样的，现在钱不够多，不代表接下去几天也会如此。随着不断有考生被淘汰，那些钱银也会逐渐集中起来，直至形成“巨头”，这种趋势几乎是必然的。
到最后一两天，只怕留下来的考生中会存有大量钱银，即使砸碎几张桌子，或是旅店的房门床铺，也能赔偿得起。
面对必定不够的灵火，从其他考生手中获取就成了他们唯一的选择。届时会发生什么，夏凡闭上眼都能想象出来——无论白天还是黑夜，无论是在茶楼还是在旅店房间中，整个青山镇都会变成狩猎场。可以说谁能聚集起更多钱银，谁就能彻底占据主动。
魏无双的脸色都变了。
这样的局势发展对他而言，显然是最糟糕的一种。
或者说，对每个考生都是最糟糕的一种。
信任与合作将不复存在，甚至那些临时凑起来的团伙，都要时刻提防来自内部的袭击——毕竟考官要的是装满灵火的罐子，而不会在乎罐子是从哪里得来的。
向夏凡拱拱手后，同乡一脸失魂落魄的离开了。
他则在茶楼二层找了个靠边的桌坐下，点了份吃的，一边吃一边观望起旅店那头的情况来。
到这一刻，士考的核心内容似乎已经浮出水面。
只是夏凡心中仍存有不少疑虑。
不管从哪方面看，这个规则都对世家弟子太有利了点。比起临时拉帮结派的团伙，他们内部无疑要稳定得多，更有甚者说不定在考试前就已经确定好了名额分配，只需一小部分人专心陪考，就能令整体获得最大利益。
虽说人脉和家世也是实力的一部分，但如此一来，选拔出来的方士也都会带着世家背景，启国王室应该不会期望看到这样的结果才是。
当然，士考的政治目的并不是他现在需要思考的东西——无论上面如何考量都跟他无关，他目前的当务之急，就是尽快拿到一瓶灵火，以确保合格资格。
……
午夜子时，外面已夜深人静。
夏凡中断引气修行，微微叹了口气。都这个点了，狐妖还不出现，十有八九印证了自己的猜测——她不会再来了。
带着一丝遗憾，他开始准备今晚的正事。士考允许带两套衣服，除开一套是常见的罩袍外，另一套则是他亲手制作的夜行服。和这个时代流行的宽松服饰不同，后者完全遵循了简洁易用原则，没有纽扣，袖、身、帽一体，腕部、肘部和胸口皆缝有一层牛皮，以提高耐用性。
衣服也不是纯黑色，而是藏青面料——从理论上来说，最适合融于夜幕的颜色是深紫色，但限于染料水平，他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不那么罕见的深蓝色。至于黑色……它看上去最像黑夜，可一旦在有光的地方，一团移动的“阴影”很容易引起注意，隐藏效果甚至不如灰色。
深吸一口气，夏凡从窗口翻出，贴着墙壁朝二楼爬去。
和光滑的混凝土墙壁不同，木质房屋的外缘有许多突出的楔头，天然就适合攀爬，即使像他这样的半吊子，也能轻松爬个好几层。
他之前花了一下午时间，都在观察世家弟子的住所与动向，最终选定了一间离自己住处最近的屋子作为行动目标。
如今灵火采集地被斐家、洛家、卫家轮流霸占着，能确切得到灵火的，也只有这三家人了。
而夏凡的计划，正是从他们手中偷取到一瓶灵火之源！
虽然不清楚里面住着谁，但身穿洛家蓝袍的人曾多次出入过此间房屋，并且个个高度警惕，进门前还会左右张望一番。考虑到世家弟子也有可能受到袭击，夏凡推测对方的应对措施应该是将灵火收集起来集中看管，而非交给个人携带。
同时他还注意到，这间房屋外的走廊一共连接着六间屋子，其中四间都被洛家人租下。若有人想正面突破，只要一声招呼，洛家就能迅速挤占走廊，形成一道难以攻克的防线。
世家连考试内容都不一定清楚，更不可能提前知晓青山镇的布置，这无疑是他们自己根据现场情况想出来的。
占据旅店高处一角，相互照应、易守难攻，不得不说，世家弟子的思路确实比大多数同龄人都要老道。
不过夏凡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硬碰硬。
他一点点移动至房屋窗口边缘，单手解开腰间布带，将其环绕在挑出的屋檐横梁上，令自己固定在半空，同时取出一根发簪，从边角位置刺破窗纸，轻轻探入屋内。
这根特殊的发簪前细后粗，内部中空，透过它能勉强看到屋子里的情况。夏凡扫视一周，发现洛家还专门安排了两人守夜，这进一步确认了他的猜测。
事不宜迟，他拿出药包，将一份混合草药填入发簪中，接着用火折点燃，小心翼翼的向内吹气。
这份由曼陀罗花、生草乌、夜牡丹、幻菇和冬蕨制成的草药，正是他师父的得意之作，号称千金难买，绝不可轻易外传。当它们被点燃时，冒出的烟雾轻柔而淡雅，无色无味，闻者只会觉得无比安详，有镇痛宁神之效。若是闻得久了，便会不自觉陷入昏睡，不到天亮不会醒来，其催眠效果远比黑市中那些蒙汗药、百步倒要好。
夏凡也亲自测试过几次，事实证明，这大概是他师父少数几件没有吹嘘的事——哪怕是方士，也很难察觉到它的存在，连师父被他药晕之前，都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事后还连道睡得真香。
这也是他此次计划的最大依仗。若没有此物，他断不敢在第一天就将银钱花得七七八八。
事实上，夏凡的药包中只有一小撮药材跟方术有关，其中大部分都是伤药、迷药和解药——跟了师父十来年，方术知识没学多少，各种江湖伎俩和阴人的功夫他倒是略有小成。
由此可见，少刚正面，活着才有输出放在哪儿都是不二的真理。
吹了约莫半个小时，屋内已听不到任何响动。
洛家虽然有安排人守夜，但终归都是十来岁的孩子，要求他们精神高度集中的守在门口好几个小时本就不现实。夏凡没有点燃迷香之前，两人就已经瞌睡连天，迷香不过是稍稍推了他们一把而已。
夏凡轻车熟路的挑开窗销，用一块湿布捂住口鼻，翻身进入屋内。
这间厢房比他租住的要大上许多，且用纱帘隔出了内外两房，外面的算是客厅，靠里的那间才是卧室。
他拨开纱帘，轻手轻脚的搜寻一圈，很快便发现了此行的目标。
正如他所料，洛家将采集到的灵火全部收集到了此处，而且非常没有创意的藏在了床底。就着外房昏黄的烛光，他能看到床底至少塞着二十来个瓷瓶，每一个瓶口上都系着一根细绳。
这大概就是洛家最后的防御手段了吧？
尽管看不清这些绳子连着何处，但十有八九只要一动瓶子，就会触发绳子连着的机关。夏凡猜测那端估计是铃铛之类的玩意，可以第一时间提醒洛家人卧室遭到入侵。
当然这一点儿也难不倒他，毕竟学过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从床单一角割下两缕布条，就地取材卷成绳状，再根据力的平行四边形法则，将两根布条分开绑在细绳与床架之间，使其合力方向与绳子一致。做完这些准备工作后，夏凡才切断细绳。
失去束缚的绳子微微向后缩了缩，但很快被绷紧的布条拉扯住，维持在了原本的位置上。
至此，取出瓷瓶已再无阻碍。
确认完瓶子里装的确实是灵火之源后，夏凡将其绑在背后，原路退回至窗边，再次沿墙返回了自己的小屋。
直到双脚落地的一刻，他才彻底松了口气。
整个过程竟意外的顺利，从出发到得手，前后也不过一个多小时而已。
“对于方士擅长干偷鸡摸狗这种事，我该说意外呢，还是理所当然？”
然而下一刻，一个声音猝不及防的从背后传来，惊出了他一身冷汗！

第十五章 漫长一夜
有人趁他不在的空档，偷偷摸进了这间屋子？
不止如此，对方还目睹了他潜入洛家住所的全过程。刹那间，夏凡心里冒出了一个巨大的“危”字。
但很快，他便意识到那声音似乎有点耳熟。
僵持了那么一小会儿，夏凡试着取出火折，伸向桌边的烛台。
而对方并没有阻止。
蜡烛被点燃，摇曳的火苗驱散了黑暗，他也看到了来者的模样。
正是前两天都光顾过他房间窗口的狐妖。
这一回，她不再从高处俯视，而是倚坐在墙边，尾巴盘成一团，看上去小了许多。
也近了许多。
顿时，夏凡高悬的心又从天空掉回了地面。
“什么鬼，没事不要突然在背后搭腔好不好？这样搞会吓死人的你知道吗？”
“原来你也会害怕。”她咧开嘴角，似在讥讽。
“废话，我又不姓机，当然会害怕。”夏凡没好气道，心中却感到有些异样——比起之前的嘲笑，她现在的话似乎少了那么点阴阳怪气的味道。
等等，自己这是肿么了，难不成对方不挖苦了他还不习惯了？
“为什么姓机就不会害怕了？”
“因为程序员没有写。”
“程序……员又是什么？”
“那是……不，还是忘了它吧。”夏凡发现自己没有讲冷笑话的才能，同时也注意到对方的面色明显有些苍白，连带着说话的语气都虚弱了几分——这也是他一开始没能立刻察觉到来者是她的缘由。“怎么回事，你生病了？”
随后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如果只是生病就好了……”狐妖勉强笑了笑，正打算撑墙站起，忽然面色一变——只见夏凡大步迈到她身边，俯身下来，如一团阴影般笼罩了她。
一瞬间，拼死一搏的念头已跃于脑海，一并冒出的，还有对“师父”的愧疚与歉意。
然而夏凡却将手按在了她背后的墙上。
“这是……血。”
他看了看指尖的一点猩红，皱眉道，“你受伤了。”
“我——”
刚一开口，夏凡便打断了她的话，“让我看看。”接着不由分说的扒开了她抱在胸前的手。
她虽有抵抗，可力道微不足道。
看到胸腹部的一片红黑，夏凡忍不住倒吸了口冷气。
尽管瞧不见伤口，但这出血量已明显超过了正常值，而且部分血液已然凝固，形成一团团黑色血块，这说明她受伤并不是刚刚发生的事情。
犹豫了下，他稍稍用力，从下方撕开了如湿抹布状的衣服。
对方不由自主要紧了牙关，像是在承受巨大痛苦一般。
一道半臂长的狰狞创口随即呈现于他眼前，最深处甚至能隐约看到肠脏。
这再一次让他确认了女子绝非人类。
换作普通人，这种伤口顶多撑上3-4小时，而更常见的情况则是在受伤当场就因剧痛而休克，不立刻采取急救措施的话十有八九不会再醒来。
当然，对于缺乏医疗技术的古代而言，撑得再久也没用——开肠破肚本身就等于宣判了死刑。
“什么时候受的伤？”
“这不重要……”狐妖想要推开他，却没能成功，“听我说……”
“好吧，最多一天前。”夏凡扫了眼周围，未发现斑斑血迹，“没有新的出血，难道内血已经止住了？总之，我没当过医生，兽医也没，只能尽量试一试了。”
说完他将她一把抱起，转身放回到床上。
“等等，你……要干什么？”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救你的命。”
正常人肯定是毫无希望了，但对方能凭借自愈力撑到现在，就足以说明其生命力之顽强。他对外科手术一无所知，就算知道也无现代器材可供施展，所以能做的便只剩下最基础的急救手段。俗话说压倒骆驼的往往是最后一根稻草，那么反过来，若把那根稻草拨下，或许还能换回一线生机。
换而言之，这种时候无论做什么都比什么都不做要强。
夏凡先去旅店大堂要了一份热水——一般后厨总会备着一个不熄火的炉灶，以满足客人各种所需，加上观测灵火通常得在晚上行动，因此他的要求并不算奇怪。
只不过他掏出补衣服的针线要求放到锅里一起煮，并且强调一定要把水煮开时，还是招来的店小二异样的目光。
好在一两银子的“服务费”让后者立刻眉开眼笑，连连允诺照办。
接着他拿出卤牛肉交给小二，让其搅碎后放到粥里送过来。夜宵算是旅店的常规服务，后者自然也一并应下。
拿到这些准备好的东西后，夏凡回到房间，开始了他的应急处理。
脏兮兮的衣服无疑得全换掉，还有伤口周边的污血，都是潜在的感染源。对方这种时候意外的安静，既没有质疑，也没有反抗，只是一动不动的看着他，像是认命了一般。
用热水反复擦拭干净后，他拿起针线，低声道，“接下来可能会很痛。”
“我能……喊吗？”她嘴唇微微开合，有气无力的问。
“不能，憋着。”
夏凡深吸口气，刺下了第一针。
对方的身子明显颤抖了下。
这无疑是个漫长而痛苦的过程，在没有麻醉剂的情况下进行缝合，说是一种折磨也不为过。迷香或许能减缓痛楚，安抚心神，但他没办法在点燃迷香的同时进行缝合。
“人类，你是在救我……还是在故意报复我？”女子满头大汗道，“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疗法。”
“表皮有张力，靠它们自己很难愈合，缝起来不止能缩短愈合周期，更重要的是防止病菌入侵体内。另外，我叫夏凡。”
夏凡同样好不到哪里去，缝合伤口这种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先不说用小根缝衣针来回穿透伤口本身就困难重重，光是捏着那沾满血后滑溜溜的皮肤触感就够令人头皮发麻了。他一开始还想着尽可能缝得整齐美观，不过很快就变成了只要能缝上，不管怎么下针都行。这无形中又进一步增加了受术者的痛感。双重压力之下，他额头上冒出的汗水一点儿也不比对方少。
狐妖凝视他许久，才再次开口道，“……黎。”
“什么？”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的名字。”
说罢她紧闭双眼，不再关注夏凡的动作，仿佛接下去任由他施为。
花了足足半个时辰，夏凡才算完成缝合作业——令他暗自惊叹的是，这期间对方始终没有叫出一声来，即使紧握的指甲刺破掌心，浸出的汗水将床单打湿一片，她也没有开过口。
最后一步是上药和包扎，虽然药是天然草药，但医馆里都拿它来止血和消炎，总应该有那么点作用才是。
忙完这些后，夏凡觉得自己竟有种脱力的感觉。自从学会引气入体，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感受了。
不过此刻还不到休息的时候。
他又去找店小二，要来了一套干净的床单与衣服，为狐妖进行了更换。干净清爽是愈合过程中最为关键的一环，哪怕是勤换绷带和贴身衣物，都能大幅降低感染的几率。
当所有处理都折腾完毕，天边已渐渐泛白。
这时他总算能坐在床边，一口一口喂对方吃粥了。
“你就不想知道……我是怎么受伤的么？”黎忍不住轻声问。
“想啊，不过能晚点再说吗，”夏凡手头不停，“我猜这个故事一定很长。”
“……如果要从头说起的话，确实不短。”
“那就等你吃完睡醒再说。”他耸耸肩，“你能撑到现在，全凭一口气吊着，估计待会就要散了。大伤后的第一次休息至关重要，不要和身体作对。我能做的都做了，至于有多少作用天知道，恐怕主要还得看你自身的愈合能力。”
“你……不厌恶妖怪？”
“我不厌恶你。”夏凡笑了笑，“你自己不也说了么，妖分很多种。人我也不是非得每个都喜欢的。”
正如他所说的那样，吃完粥后，晕眩感如潮水般袭来，令黎昏昏欲睡。这种困倦甚至超过了伤口的痛楚，让人无法抵御。
只不过她现在似乎也不需要抵御了。
直到此刻，黎仍有些不真实的感觉。在来之前，她做好了各种心理准备——包括对方态度大变、报告给枢密府，或是被残酷对待等等。她也不知道要究竟付出怎样的代价，才能使对方耐下心来听她说完关于“师父”的故事，但无论如何，她都没有料到事情的发展会变成这样——
不问缘由，不提要求。
几乎是立刻伸出了援手。
甚至不容她反对。
黎从不相信无缘无故的善意，人做什么都讲究利益图谋，夏凡应该也不例外。按他自己的说法，是想要通过她来了解妖，她唯一疑惑的是，这点利益值不值得他这么做。毕竟除此之外，她实在想不出自己还有什么能作为筹码的了。
意识渐渐模糊，宛如受伤的那天。
不过这一次，她却不再抵触。
朦胧的视野中，一个人影近在眼前，理应多加防备的情景，此刻竟莫名的安心。
在久违的平静中，她合上了双眼。

第十六章 误会
一晚未睡，夏凡却没觉得多疲劳，比起身体上的负担，精神压力才是大头。现在对方睡着，压力卸去，他反而觉得浑身轻快了不少。
这大概就是年轻的本钱吧，夏凡不禁感慨，大学时还能把熬夜当饭吃，上班后一过十二点就困到不行，通宵一次得花好几天才能补回来，没想到如今还能有重返巅峰的一天。
望着盛粥的空碗，他肚子也咕咕叫了起来。
简单收拾了下屋子，夏凡直奔旅店大堂，一口气点了平时两倍的餐点。
“客官，您慢慢享用。”小二很快上齐了早饭。
相较昨天相互猜忌堤防的气氛，今日的大堂要清净许多，也不知道是不是他起得较早，整个屋子里就只有他一个人，颇有些包场的自在感。
看来早起也不是没有好处的。
只是这份自在感在夏凡吃到第二份馒头时，逐渐转变成了诧异。
自己在这儿待多久了？
一刻钟？或者更长……
这期间始终没有人踏入大堂——不管是从楼上下来的，还是从外面进来的。灵火只有在夜晚才看得到，通宵观测的人应该不少，现在正是返回的点。白天则便于采集，世家可能还需要占场，去得肯定是越早越好，两波人员交接的时刻，怎么可能这么久都不见一个人影出入大堂？
夏凡缓缓放下手中的馒头，拿起了木剑。
就在他准备先回屋时，两名洛家弟子出现在了楼梯口。
她们并排而立，将通道挡在身后。
接着又有人快步走入大堂，占据了出口位置——这些考生同样穿着洛家蓝袍，目光则悉数集中在他身上。
两拨人如此整齐划一的节奏，让夏凡瞬间意识到，恐怕这都是早已计划好的事情。
不是他起得太早，而是洛家提前控制了旅店的人员流动。
对方等的，就是他走进大堂的那个时刻！
“不错，你的观察力比我预想的更敏锐。”伴随着一个好听的声音，洛轻轻出现在了大堂门口，“可惜你把它用在了不该用的地方。”
尽管她的语气波澜不惊，但夏凡仍听出了里面压抑的愤慨与恼怒。
不是吧，这么快就发现是自己干的了？
而且不动则已，一动就是如此大的架势，显然洛家对此有着极大的把握。这种时候再矢口否认，倒有些自找没趣了。
思及此处，夏凡索性承认下来，“我很好奇，你是如何确定的？”
“洛悠儿！”
“在在，师姐。”一个有着一头卷短发的小姑娘连忙站出来道，“是味道！我闻到了你的味道。”
这似曾相识的话让夏凡一时有些恍惚，“啥？”
她摸了摸鼻子，“我擅长的方术能让我追踪十里内味道的流向。偷盗者正是通过窗户进入屋内，并在师姐床边——”
“说重点！”洛轻轻咬牙打断道。
“喔，”洛悠儿不好意思的吐吐舌头，“总之，我根据这味道，找到了源头一二九号房。而店家说里面只住着一个人，那就是你！”
害，原来不是用舔的方法。
夏凡摊开手，“考试可没规定不能使用江湖手段。而且这儿是旅店大堂，在此地动手，你就不怕违反士考规则？为了一瓶灵火，有必要如此兴师动众么——”
“为了……灵火？”洛轻轻拔出木剑，“无耻！亏你还好意思这么说……我本以为你是个不错的人，没想到竟卑劣至此！”
“等等，有这么严重？”
“多说无益！”随着一声轻叱，她闪身朝夏凡冲来，手中的剑影犹如一道惊鸿，直指他的颈脖。
夏凡只得挥剑招架，试图用力量压倒对方。
但两剑并没有相交，洛轻轻的剑尖只是稍点了一下剑身，便自然滑开，仿佛借力一般刺向他送上来的碗口。
他顿时变色，直接松开剑柄避开这一击，同时换手抓住剑身，把木剑当锤子朝对方砸去。
而这出其不意的一招并未给她造成任何麻烦，只是简单一晃，她便闪身躲开了他的反击。
仅仅一个回合，夏凡已落了下风。
毕竟换成真剑的话，他不可能换手去握剑刃，一招就被打落武器，结果可想而知。
这就是洛家天才的实力？
接下来的几次交手更让他确认了一点——眼前的这名女子和之前赢过的那些人都不同，在用剑方面，她已趋近于收放自若，技巧上的娴熟弥补了力量的不足，是个真正接受过系统训练的好手。
而他光是应付这连绵不绝的攻击，就已经有些捉襟见肘了。
“嘶——”
又是一次虚晃后的斜刺，洛轻轻举剑前冲，插向了招架不及的夏凡胸口。
在他竭力侧身之下，木剑贴着皮肤划过，竟将衣服扯开了一个大破口，藏在内兜里的药包和杂物顿时洒了出来。
他心道不妙，尽管对方拿的是木剑，但被捅中的话下场绝不会好到哪里去，若是运气不好，断上一两根骨头都正常。
这么打下去落败是早晚的事！
问题是要如何反击？
虽然受到师父的耳濡目染，他对江湖伎俩颇为精通，但不代表他只会这些。作为少数能感知到气的人，方术才是他真正的底牌。
只不过那个术……属于「震」法，威力难以控制，并且经过他改良后，哪怕二重施展也有可能致命，不到万不得已，夏凡不想把它用在同期考生身上。
为了一瓶灵火而拼上性命，这也太荒谬了。
还有这家伙也是，不就是拿了她一瓶灵火之源吗？连无耻和卑劣都扣上来了，真是不可理喻——
等等……夏凡忽然一怔，他发现自己好像忽略了某些重点。
「你的观察力比我预想的更敏锐，可惜你把它用在了不该用的地方。」
「偷盗者正是通过窗户进入屋内，并在师姐床边——」
他脑海中不禁浮现起了两人之前的话。
难道当时那间卧室是给洛轻轻住的？
喂喂，不是吧……这岂不意味着自己在迷晕众人后，独自潜入了一名女子的闺房？
“停、停一下！”夏凡堪堪避开对方的攻击后喊道，“你该不会以为我对你做了什么无礼之事吧？”
洛轻轻脚下猛地一踉跄，凌厉的招式顿时乱了套。
“不然呢，”洛悠儿嚷道，“师姐早上醒来时，发现被子都掉地上了。味道也能表明，你在床前待的时间最长——”
“你给我闭嘴！”洛轻轻投去一个足以杀人的眼神。
后者连忙捂住了嘴巴。
夏凡惊了，原来竟是这个原因！
“二位不要坏我清白好不好？”他一边躲剑一边为自己辩护道，“我进去时根本没注意床上躺着人，又怎么可能做那种事情？何况瓶子就藏在床底下，在床边待最长时间不是理所当然吗！至于被子掉了这种事……就不能是你睡相不好，自己踢掉的么。”
“哇……师姐，他脸皮好厚啊。”洛悠儿感慨道。
“你当然不会承认，我也没指望你承认。”洛轻轻咬牙切齿的重新举起剑，“士考规定不得谋害考生，但把你打个半死我还是能做到的！”
“若我能提供证据呢？”
这句话让她的脚步停顿下来。
“什么证据？”
“味道。”夏凡一手指向她的师妹，“你有用香囊吧？如果我要对你做什么，必定会和你贴得非常近，如此一来，身上肯定会残留下一些相似的气味。让你师妹好好闻一下不就知道了吗？”
“可店家还说，你晚上要了一盆热水。”洛悠儿嘟嘴道，“谁知道你是不是把自己洗干净了。”
干，这店小二怎么只要给钱什么都说啊……还能不能让客人有点隐私感了。
“你觉得我现在这模样，像洗过的样子吗？”
“……”洛轻轻沉默片刻后开口道，“他是不是洗了，你闻一下就知道。”
“呃，可是师姐——”
“去，我要听最详实的回答，”她微微眯起双眼，“师—妹。”
大概是感受到了这其中蕴含的杀意，洛悠儿打了个哆嗦，只得无奈的走向夏凡。
靠近后，她掏出一片薄荷叶放在面前，随后轻声道，“巽术归戌，寻风！”
叶子瞬间化作一缕青烟。
洛悠儿将烟吸入，围着夏凡嗅了半天，神情逐渐复杂。
“答案呢？”洛轻轻的声音也愈发冰冷，仿佛只要师妹一点头，她就会立刻动手。
“那个……师姐，他身上没有你的味道。”
“啥？”她已经迈出的脚又收了回去，“你可确定？”
“这么近闻，不会有错的。”洛悠儿嫌弃的摆摆手，“而且他不止没洗澡，只怕后半夜都没有消停过。”
“怎么说？”洛轻轻追问道。
“有腐败的臭味，泥巴和青草味，还有……血味。”她跑回师姐身边，“之后你到底去哪了？”
“原路返回时不小心摔了跤而已，还好当时离地面比较近。”夏凡故作轻松说，“现在你能相信了吗？老实说，我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找瓶子上，连床上躺着的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但你还是进去了。”洛轻轻低声道。
“是，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我对此深表歉意。”夏凡此刻完全能理解对方的羞恼与愤怒，在这个时代，未婚少女的清誉绝不是件开玩笑的事，一个处理不当就是一辈子的悲剧。“我绝不会把此事说出去，只要你的同门——”他这时才注意到来者都是洛家女弟子，“她们不说，今后就不会有其他人知道。”
沉默良久后，洛轻轻点了点头。
可以看得出来，她也松了口气。
“那瓶灵火之源……”
“是守夜弟子的失职，分配名额也会从她们之中扣除。”洛轻轻又回到了先前的模样，“至于她们会不会来找你的麻烦，我个人不作干涉。”
“还有这酒馆的东西……”夏凡扫了眼一地狼藉的大堂——刚才对方明显动了真火，自然不会顾及到两人身旁的桌椅。
“只要照价赔付，就不算违反规则，洛家会处理妥善的。”
果然……她注意到了这个漏洞，或者说规则中的「陷阱」。
“另外你的衣服，我会让店家送一件新的来。”洛轻轻咳嗽两声，“这件事……我也有……”说到一半时，她声音已低到微不可闻。
“你是说，你也有做得过火之处吗？”洛悠儿歪头道，“声音太小的话，别人听不到的啦。”
理所当然的，师妹换回了重重一记手刀。
“那么，我先告辞了。”洛轻轻收起木剑。
“不送。”
夏凡没法学对方那般干脆利落，他还得捡回自己洒落的药材。
就在这时，已经朝楼道口迈开半步的洛轻轻又停了下来，她惊讶的望向夏凡，“等一下！”
“还有什么事吗？”
他只觉得眼前一花，对方已经蹲在他面前，从零散的杂物中捏出了一片金属造物。
“这东西……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洛轻轻的神情，竟似乎比之前问责时还凝重了几分。

第十七章 历史
她拿在手中的，正是那枚在后山发现的青铜片。
夏凡微微一愣，“你认识这玩意？”
“你没听说幽州洛家，万物天识吗？”仍捂着脑门的洛悠儿嘟囔道，“全国的书馆有一半都是洛家开设，幽州本府更是珍品藏书过万，论世间学识，没人比得过洛家了。看你长得也像模像样，没想到是个土包子……”
感情她们家是开图书馆的？
“这是一枚铸钱，又因为形如刀刃，也有人称它为刀币。”洛轻轻说道，“据我所知，只有永国才使用这样的钱币。”
“永国？”夏凡想了想，并未在记忆中检索到相关信息。
这下连洛轻轻的神情也变得古怪起来，“那是一百多年前的王朝，因为永王暴虐无道，终被新的六王取代，永国也一分为六。而大启，正是其中之一。”
夏然突然意识到了对方凝重表情的由来——
那岂不是说，这是前朝的“遗物”？
“之后六国都对永国余孽大肆清剿，任何留存永朝物件的行为，皆是重罪，钱币当然也不例外。若是被告发，举报人赏钱百两，而后者轻则流放，重则——”
“等、等等……”夏凡连忙打断了她的话，“我根本就不知道这东西跟永国有关，只是觉得造型独特才捡回来的，你可别乱说啊！”
“真的？”
“就在青山的盘山道上，离岔路口差不多七八百米……呃，我是说约莫两里路。那里除了有青铜币捡以外，还有木制的轨道……”
说着说着，夏凡的声音慢了下来。
他捕捉到了对方脸上一丝隐约的笑意。
“喂……莫非你在忽悠我？”
“忽悠？奇怪的构词。”洛轻轻耸耸肩，“我说的并非谎言，只不过没说是现在。事实上，清剿之事也就最初二十年比较频繁而已，到现在哪还有什么永朝潜藏者。虽然它被冠以永之名，但这世上并没有东西可以永远存在。如今你就算收藏刀币，也不会有人来管你，所以不用那么紧张。只是考虑到我们进来时携带的东西都被监考官搜查过，因此这玩意很大几率应当是青山镇里发现的。”
夏凡半晌没能接上话来。
她这绝对是……报复。
没有什么比见识上的压制更令人堵心的了，想要反击都无从下手。
“后山两里路的地方么……”洛轻轻思索了下，“看来有必要去证实下。”
“那儿连条小路都没有，想要上去至少得好几个人一起，大师兄知道了肯定会有意见。”洛悠儿劝阻道，“我们现在既要分人协助方家，还要提防像他这样的人——”说到这里她看了夏凡一眼，“留在旅店的人手恐怕不够。”
“我会去和他解释的。”洛轻轻执意道，“毕竟这地方实在有些古怪。”
“你也觉得不对劲？”夏凡问。
“告诉你也无妨，”她面无表情的点点头，“采集灵火的地方……那些坟堆都埋得很浅，似乎是临时挖掘出来的。还有，我们找到了两个被废弃的岩洞，就开在山壁之中，规模还不小。”
夏凡心头一跳。又来了，大型人工建造物的遗迹，就和盘山道上的木轨一样。“里面有存放什么东西吗？”
“我们只找到了几架木鸢。”
“木鸢？那是什么？”
“喂，你到底有没有常识啊。”洛悠儿嚷嚷道，“就是大号风筝啊，最大的比人还大，蒙上兽皮便能带人飞上百步距离。难道你连《巧工述》都没读过？”
呃……还真没，他跟着便宜师父流浪江湖的时候，连肚子都不一定能填饱，哪还顾得上看书。不过夏凡也清楚重点不在于此，而在于一个用来埋人的地方，为何会存放着这些玩意。青山镇的居民对此事又知道多少？
他正准备再问几句时，另一名洛家女弟子匆匆走进了大堂，“师姐，外面快要拦不住了。”
“是我超时了，放他们进来吧。”洛轻轻吩咐完后望向夏凡，“你还想再去一次后山吗？”
和你们一起？“不了。”夏凡颇有自知之明，在旅店大堂对方还会束手束脚，在野外那就真不好说了，“我已经拿到了灵火之源，接下来几天只要守好它就行。”
洛轻轻见状也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大堂。
洛家弟子也依次散去，当其他考生一窝蜂涌进来时，只看到了一片狼藉的大堂。
从封锁到离去，前后也不过一刻钟时间。考虑到她们的反应时间仅为早上发现房屋被入侵后的这一个多小时内，夏凡对洛家的协调性与组织度有了新的认识。
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的黎已经进入了不适期。
她的面色明显偏红，呼吸略微顿促，汗水不断从额头冒出，打湿了垂落的发梢。
直到这时，夏凡才有机会详细的打量对方的模样。
如果忽略头顶的那双耳朵，她现在看上去和人类别无二致。同样是黑色长发，白皙的皮肤，尽管沾着尘土与血迹，依旧能看出其姣好的底子。
她的眉毛不长，未经修剪的眉线还有些偏粗，并非美人的标配，不过相应也柔化了五官的锋锐感，显得平易近人了许多。
如果不是提前接触过，他很难将夜里一开口就是嘲讽的狐妖和眼前的女子联系在一起。
而对方的另一个特点则是眼角处的一抹嫣红——乍看起来像是眼影，但细看的话便会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妆容，而是天生如此。这抹红色将她的眼睛轮廓向外延伸了一截，并赋予她一股妖异的美感。
至于和头发同色的耳朵……夏凡偷偷伸手捏了捏，确认那是真的。对方的面颊边并没有第二对耳朵，他实在有些好奇狐妖脑袋的结构，以及她小时候还未长头发时是什么模样。
这真是演化的奇迹啊，他心中感叹道。
此刻黎的眉头正微微皱起，偶尔还会哼出一两声，似乎在忍受极度的痛苦一般。
夏凡不知道这个世界的微观层面是如何运作的，但从各种常识与现象来看，病菌等细小生物依旧承担着生命圈底层的平衡工作，一旦体内受创，它们便是生存最大的敌人。黎能不能挺过来，基本就取决于这几天了。
他打来盆清水，为其擦去汗水，再将一块湿布搭在她的额头上——这也是他目前为数不多能做的事。
……
下午四时，青山深处。
“师姐，你确定我们还要再找下去吗？”洛悠儿撇着嘴抱怨道，“再过一会儿，太阳都快下山了。”
“上山慢下山快，一个时辰足够大家回到镇里了。”洛轻轻无动于衷。
“问题不是时间，而是我们究竟要找什么。木轨我们发现了，刀币也找到了好几枚，但这最多只能证明那家伙没说谎罢了。”洛悠儿喘了口气，“你总不会想这样沿着轨道一路爬到山顶吧？那可是连镇子里的猎人都没到过的地方。”
洛轻轻停下脚步，回头望了眼众人——大家虽然没有吭声，但脸上都已经露出了明显的疲态。
从登上半山腰到现在，洛家弟子差不多已在深山密林里搜寻了四个时辰，即使有术法的协助，想从密布的树林间开辟出一条可供穿行的小道也绝非易事。加上闷热的天气与蚊虫骚扰，更是放大了体力和精神的消耗。
如果换作其他人，只怕早就抛下她原路返回了。
最关键的是，她确实不清楚自己要找的是什么东西，没有目标也就没有心理预期，这违背了计划的制定原则。按道理来说，她根本不应该在目的不明确时，组织这样一场搜寻。
只是一股不安始终盘踞在洛轻轻的心头。
除开在灵火地发现的仓库遗迹，她还从师兄那里听说，斐家和方家似乎也发现了一些小镇的异常之处，例如几口枯井下方的排水渠特别宽大，且分支极多，以及一些岔路尽头竟被石门锁死，谁也不知道它们最终通往何方。
如果只为了采集灵火的话，枢密府会何要把考场设在一个处处透露着邪门的地方？
或许这背后的答案，才是士考能否合格的关键。
“再沿着轨道搜寻三刻钟，”洛轻轻思索片刻后说道，“如果还没有新的发现，我们就下山。”
“诶，还要继续啊，我好饿……”洛悠儿有气无力的嘀咕了句，但迫于师姐的压力不得不从命。就在转身迈步之际，她身子忽然一歪，哎呀一声摔倒在草丛中。
“师妹你也太夸张了点吧，这就不行了么。”有同门笑道，“好歹也是修行之人，怎么体力连猎户都比不过。”
“才不是！只是不小心被绊了下而已！”洛悠儿气鼓鼓的爬起来，将脚下的杂草踩倒，随后咦了一声，“这儿有条新轨道。”
“你说什么？”洛轻轻略感意外的快步上前，低头查看了一番，“这是一条……岔道？”
“轨道分叉了？可我们处在山崖上吧？边上应该什么都没有才对。”
“没错，我们走的是盘山道，如果它向内拐，还有可能通往山洞一类的地方，但它却是向外拐的。”
众人议论纷纷道。
洛轻轻沉吟了下，很快做出了判断，“我们跟着新木轨走。”
“不继续向上爬了吗？”洛悠儿揉了揉脚踝。
“反正到不了山顶，不如看看这条岔道修到什么地方。”洛轻轻回道。
这一次，她们很快抵达了尽头。
穿过一片半人高的灌木丛后，一处陡峭的悬崖出现在众人面前。

第十八章 青山埋没之物
“没路咯。”洛悠儿吹了声口哨。
不用她说大家也知道，木轨在崖边戛然而止，而山谷两端的宽度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搭出一座桥来的样子。
“我们可以回去了？”
她转过头，却看到洛轻轻沉默不语，其他师兄师姐也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修建轨道的人并不想去往对面，他们的目的就是这儿。”
“为了抛弃什么东西？”
“只有这个解释才合理。”
“我同意。并且他们需要修一条专门的木轨来做这事，说明量还不少。”
“那么……悬崖底下或许能找到答案？”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道。
“呃，你们在讨论啥啊？”洛悠儿摸了摸脑袋。
洛轻轻看了她一眼，无奈地叹口气，“木轨加工不易，铺设起来也很费工夫，不是要紧之事不会随意分出条岔道来。既然曾经有人把轨道修到了这里，那就说明下面丢弃的东西说不定能帮助我们解开些许目前的疑惑。”
“原来如此。”后者恍然道，不会很快又歪头问道，“那我们的疑惑……究竟是什么？”
“……不，没什么。”洛轻轻扶额，决定忽略师妹的追问。她探头向悬崖下方望去，这条低谷似乎是从吊桥方向延续而来，将整座青山划成了一座半孤立的山峰；不过小镇前面的崖口宽度不过五丈，这里已十倍不止，而且高度差也大了许多，往下五十多米后有云雾环绕，很难看清底部的情况。
“看来只能用方术解决了。”洛轻轻朝身后的同门点点头，“洛棠，洛长天。”
“了解。”
“交给我们吧。”
两人同时从腰包里掏出材料，前者是一只用红纸折成的鹤，后者则是两根羽毛。
洛棠将符箓贴在纸鹤上，接着伸手一扬，“乾术归酉，赋生灵！”
洛长天紧随其后，将羽毛指向仿佛活了的折纸，“巽术归辰，长风！”
羽毛转眼间变成了一团旋转的风球，并且缠附于纸鹤之上，而纸鹤更是扑腾了两下翅膀之后，直朝悬崖底部飞去！
穿入云雾的刹那，洛长天右拳虚握，大喝一声“破！”
只见纸鹤猛然炸开，一股狂风轰然而现，将雾气顿时将绞了个七零八碎。这股风力无处可去，又循着岩壁逆流而上，将山石上的一些杂草藤蔓连根拔起，夹带着一起冲出了山谷。
当风消散后，云雾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豁口”。
“这是……延迟施展技巧？”洛悠儿讶异道，“师兄好厉害。”
将方术附着于物体上引而不发，等到了合适位置再激发，算是术的进阶控制技巧，要求熟练度和对术的理解更高一筹。对于他们这些还未通过士考的新手来说，已是难得。
“比起你师姐，我还差得远呢。”洛长天笑了笑，目光却投向了洛轻轻。
“不错，威力较之前有进步。”洛轻轻则只是简单评价了句，便将注意力放在了山崖下方。
洛长天隐约露出了一丝失望之色。
“怎么样？有发现什么吗？”其他人也围上前来。
“距离稍微有点远，看得不太清楚。”
“我们这儿视力最好的是谁？”
“别急，等吹上来的雾气散尽，应该就能看清了。”
“那个……好像是许多白色的石头？”
一开始大家还有些闹腾，但片刻之后，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
一股令血液凝固的寒意从洛轻轻脚底升起，瞬间顺着背脊走遍了全身。
明明季夏的太阳还未落山，她却感到了冷。
“我……没看错吧。”洛悠儿咽了口唾沫。
“我看的东西应该和你一样。”
“师姐，这下面的东西是……”
“尸骨。”洛轻轻缓缓道。
不是一具两具，而是成千上万具——它们堆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隆起的山包，以至于让人第一时间以为，那是一片由白色石头构成的山岩。这些骸骨已不知道被抛在此地多少年，许多已经不成人形，但哪怕是这些不完整的骨头，已足以说明青山上曾发生过的一切。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洛悠儿喃喃道。
没有人回答她的问题。
洛轻轻心里清楚，此次士考恐怕不会平静度过了。
……
第五天清晨。
夏凡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
他从地上爬起，看了眼仍在昏睡中的狐妖，警惕的走到门边，“谁？”
“是我啊，夏兄！”那边传来了魏无双急切的声音，“快起来，大事不好了！”
“你等我一会。”
他回身将铺在地上的草席收好，令房间恢复原样，才打开门闪身而出，“发生了什么事？”
“镇、镇里的人都不见了！”魏无双极为不安道。
“……谁不见了？”夏凡疑惑的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还在吗？”
“不是考生，是青山镇的居民！”他连忙摆手，“今早我按惯例去大堂吃早饭，结果店小二怎么叫都不来，后来人多了觉得不对劲，就去后厨找了下，结果发现屋子里一个人都不在！”
“今天停业？”
“那也得通知我们一声吧。大家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但茶楼那边跟着闹了起来，我们出去转了一圈，才发现不止是旅店和茶楼，而是小镇里一个人影都没有！”
“你确定一个居民都没有？”夏凡也觉得问题严重起来。
“是，甚至有人撬开了居民的房门，确认过屋里的情况。他们就好像……”魏无双咬咬嘴唇，“就好像一夜之间消失了一样。”
“现在大家呢？”
“都聚集在镇中央呢。”
“气氛……应该不太好吧？”一想到之前考生相互提防暗算的模样，夏凡忍不住皱起眉头。
“大家都在吵，除开居民不见这个变故外，还有前几天起纠纷和伺机报复的。”
他想了想说道，“我们也过去吧。不管如何，那里总归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若还有什么新发现，我们也能第一时间知道。”
“夏兄说的在理。”魏无双点点头。
“等下。”夏凡刚迈出一步又收了回来，转身钻进了屋内。当他再出来时，手中已多了个瓷瓶。
魏无双看到瓷瓶愣了愣，“莫非你已经……”
“没错，运气好凑够了一瓶灵火之源。”
他决定带着瓶子跑主要是为了打消洛家偷摸进来的念头，万一趁着这变故，对方分人偷家，取回灵火还好，被发现屋里还躺着一只狐妖就麻烦了。
让洛家人看到瓶子在他身上，至少能让对方不去打他住处的主意。
“夏兄，你还真是……令人出乎意料啊！”
魏无双佩服得五体投地。
“不说这些了，先去镇中央吧。”夏凡快步走出了大堂。
复行数十步，小广场已近在眼前。正如同乡所说的那样，现场乱成了一团糟。大家都在自顾自叫嚷，全然没有一个核心的声音。世家和散门之间更是彼此针对，界线分明——和半山腰岔路口的情况不同，那时散门总是来一批走一批，其实力难以与斐、洛、方三家抗衡，但现在几乎所有散门考生都聚集于此，人数上已远远超过了世家子弟。
可以看得出来，斐念等人的神情明显凝重了许多。
“这是监考官发出的信号！”之前被斐念教训过的“燕弟”高声疾呼道，“居民撤离就是要让我们打个痛快！如今灵火之源全都在世家手中，不把他们打倒，我们一个人也合格不了！”
“没错，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大家不要怕，我们人远比他们多，只要一起上，斐念凭什么挡住各位？抢灵火，住厢房，做高官，全看这一搏了！”
斐家那边也不是完全沉默，立刻有人驳斥出声，“笑死人了，你倒是先上啊，不就是想让别人帮你挡剑，好趁机浑水摸鱼？”
“我记得你，你之前就被斐念师兄一剑挑翻过，结果真正一开打，爬起来溜得比谁都快。装死这么娴熟，应该平时就没少练吧？麻烦各位看清了，被他怂恿的人都已遭到淘汰，他却还站在这里，意味着什么应该不用我明说了吧！”
嘘声顿时四起，两边一时僵持不下，谁也压倒不了另一边。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在准备“抢灵火，住厢房，做高官”，一部分考生则在争执其他方面的问题。
比如“食物”。
“你是说，厨房里一点吃的东西都没剩下？莫非是被最先发现的那批人瓜分走了？”
“哪能这么快，据我所知，旅店从昨天晚上就开始暂停食物供应了。”
“不会是撤离的人把吃的一起带走了吧？”
“别说旅店了，我找遍了青山镇的民房，你猜怎么，所有米缸都是空的！这样下去别说和世家争灵火了，就连撑到士考结束都难。”
“怎么会这样……”
类似的话题随处都可听到，就在众人陷入慌乱与不安之际，一个响亮的声音忽然滚过头顶。
“大家都静一静，请听我一言！”
夏凡意外的挑了挑眉，只见一名女子跃上告示牌旁的长桌，亦如初见时的模样。
正是洛家的洛轻轻。
“师妹！”另一位青年男子急忙劝阻道。
但她不为所动，见众人的注意力集中于自己身上后开口说道，“我建议大家即刻退出考试，三年后再来！”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你说什么！？”
“老子凭什么听你的！”
“要退出你们洛家先示范啊！”
“没错没错！”
洛轻轻再次掏出一张符箓，盖住了其他人的声音，“听好了，这已不是能不能通过士考的问题，而是能不能活下来的问题！我们所在的地方——根本不是青山镇！”

第十九章 大荒煞夜
“不是……青山镇，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莫非你是指枢密府在骗我们？”
“既然你说它不叫青山镇，那它叫什么？”
这句话引得大家哗然不已，连夏凡也颇感意外。不过他很快想到了一件事情，那就是他对青山镇的了解，全部来自于枢密府。他也不是自己赶到这儿来的，而是根据路引先到的江临城，和一部分考生汇合后再由官府马车运送至此。
换而言之，他确实没有机会印证过，是否真的存在一个叫“青山镇”的地方。
当然，这跟疏漏无关，此时的舆图——也就是地图，乃是一等一的机密文件，普通人根本碰不到。而受限于信息传播速度，一个城镇的居民不知道周边有几个村落也实属正常，如果没有专人引导，恐怕大部分考生都很难按时找到这个位于山岭之间的考场。
“我当然知道，所以才会向各位提出三年后再来的建议！”面对沸沸扬扬的众人，洛轻轻气势丝毫不落下风，“事实上，这地方的真名为「倾山阵」！”
“倾山阵？不会吧……”魏无双面色大变。
“呃，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吗？”夏凡则一脸懵逼，再次感受到了见识浅带来的尴尬。
便宜师父怎么就不多教些跟方术有关的常识呢！
全教他如何踢裆下药占便宜了。
“你连这个都没听说过吗？”魏无双讶异道，“相传它可是永国覆灭的源头。”
总算来了个能听懂的词，“永国……那是之前的王朝吧？”
“没错，永王极尽奢靡，宫殿中黄金珠宝无数，地方官府投其所好，大肆征用民力开采矿山。直到永兴三十一年，此举激起天怒，引发了一场大荒煞夜，使得永国很快衰败下来，不到十年就彻底瓦解。”魏无双耐心解释道，“而传闻那场煞夜的起源地，就是倾山矿区。”
“大荒煞夜……又是什么？”
“这……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对方挠了挠脑袋，“毕竟这些都是我跟随父亲行商时听来的，只知道它是一种由众多怨魂造成的凶象。但凡被它掠过的地区，生者死，死者生，别说普通人了，就连方士陷入其中都九死一生。听说永国花费极大代价，才消灭这一凶象，枢密府也是那之后才独立出官府六部的。”
夏凡吸了口凉气，如果洛轻轻没说错的话，岂不是等于他们这群考生都处在极凶之地中心？
原本吵闹的人群也沉寂下来。
显然，如此震惊的信息需要时间去消化。
“你有什么证据吗？”“燕弟”再次高声质问道，“说这里不是青山镇，而是倾山矿区，总得有真凭实据才行吧！”
“就是，谁知道你们世家是不是在哄骗我们，好让大伙自愿出局！”
洛轻轻露出一副早知道会如此的神情，她做了个手势，台下两名洛家子弟将一块灰不溜秋的东西摆上了桌子。
“这便是证据。各位可以上前查看。”
前排有人疑惑道，“这是炼制用的……陶范？”
“不错。我是在后山上发现的它。”洛轻轻点点头，随后将自己上山、发现木轨以及尸骨堆的经历简单讲述了一遍，“见过山谷里的景象后，我又朝山顶方向搜索了近一里路，才找到这个破损的陶范。它之所以被制成长条形，显然只为盛放烧熔的金属。”
“而让我确定此处便是倾山的关键，正是陶范上的刻字。”她用清脆悦耳的声音说道，“永兴二十八年，太湖金造局监制！”
“永兴年……确实是永国所用的年号。”
“太湖金造局？好像在哪听说过。”
众人一时间议论纷纷。
“可否为我等详细解释下？”
“该金造局设立于永昌九年，和倾山金矿被发现为同一年。这些事迹都记录在《太湖纪事章》与《永昌录》里，我想在场的各位应该也有读过这两本书的人。”洛轻轻有条不紊道，“太湖金造局设立后，其主要供应地便是倾山矿区。如果这儿不是倾山，为何会出现此金造局的陶范？”
夏凡琢磨了会儿，才弄明白所谓的“陶范”，即是用陶土做的模具。
对方接着说道，“另外与书中印证的不止一处。根据《太湖纪事章》所载，为了增加产量，金造局强征了大量居民前往矿区，以至于许多村镇十室九空，直到永国覆灭后都未能完全恢复。众多人力被遣往倾山，却始终没一个能回来，现在我们知道这些人在哪儿了。此点也能解释，为何他们需要修建一条专门的木轨来运送遗体——因为数量实在太多了。”
“好、好……厉害。”魏无双喃喃道。
同乡的感叹此刻无疑也是大多数考生的想法，现场忽然变得异常安静，连之前的质疑声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显然，洛轻轻既然敢说出来，自然就不怕大家去查证。即使模具可以做旧伪造，山上的轨道和山谷间的尸骸却是造不了假的。几个关键点联系在一起，便基本构成了环环相扣的铁证。
虽然夏凡连听都没有听说过这两本书，但从书名来看，显然不是什么必读经典。一个大概是地区风物志，另一个勉强算半本历史，用简单易懂的话来说，都是课外读物。恰巧看过也就罢了，能记得如此清楚，除了天赋异禀外别无其他解释。
「你没听说幽州洛家，万物天识吗？」
他忽然想起了洛悠儿曾说过的话。
「全国的书馆有一半都是洛家开设，幽州本府更是珍品藏书过万，论世间学识，没人比得过洛家了。」
现在看来，洛轻轻本人或许就能算得上半个图书馆。
“请等一下，”斐念忽然站出来说道，“我记得大荒煞夜很难被完全消灭，每隔一段时间，它都会卷土重来，直到所有怨魂全部消散为止。因此大启才会设下倾山阵，将其危害限制在可控范围内。如果你的推断没错的话，岂不是说……”
洛轻轻微微颔首，“这个周期并非秘密，在《枢密府要纪》中有详细记录，差不多五年半出现一次。我算了下，下一次阴盛时期正好是两天之后。”
——而今天是士考的第五日。
换而言之，此次考试的最后一天，将出现大荒煞夜。
经过短暂的死寂后，人群陡然沸腾起来——
“不会吧，哪有这么巧的事？”
“监考官呢？我要向监考官求证！”
“你觉得枢密府会忽略这一点？恐怕这才是考核的关键。”
“开什么玩笑！要么通过考试要么死？老子才不想把命赌在这鬼地方。”
“难道当地人全部撤离也是为了躲避此劫？”
“还不一定呢，有人想去后山确认下吗？”
“说、说得对……目前都只是洛家的一家之言，我们可不能让对方牵着鼻子走！”
考生们明显慌了神，广场中央顿时乱成一团。
就在这时，一个略有些尖锐的声音压过了众人纷乱的争执，“没必要去了，我能证明她说的都是真的。事实上，你们自己也能证明。”
这句话立刻吸引了考生们的注意力，大家一致循声望去，将目光集中在一名身穿灰衣，手持纸扇，面色有些苍白的年轻男子身上。
他背后的八卦图已说明了其身份——正是方家弟子。
“那不是……方先道么？”魏无双压低声音说道。
“你认识？”夏凡问。
“嗯，我反正没打算通过考试，这几天基本就待在茶馆中打听消息，认识了不少人。”魏无双点头道，“方家虽不像斐、洛两家那么势大，却也有自己的独到之处，对于卜算断卦十分精通。而这位方先道，听说就是方家新一代里最擅长此法的弟子。”
“你说说看，什么叫我们也能证明？”有人急切的问道。
“卦象早已说明了一切。洛家小姐所述之事，和我占卜的结果基本一致——那就是士考最后一天必有大灾，唯有抢占先机者方能逢凶化吉。”方先道打开手中的纸扇，不慌不忙地说道，“我知道这卜算之法极为高深，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掌握，但气的流动本身就是一种征兆。作为感气者，你们之中应该已经有不少人收到了警示才对。”
“什么样的……警示？”
“若我没记错的话，考试刚开始的两天，不少人都做过一场噩梦！”方先道啪的一下合拢纸扇，“梦是意识对天地之气的感应表现，虽比不上占卜精准，有时候却异常具体。还有比这场噩梦更明显的警告吗？淌着鲜血的红月，从地底爬出的死者，邪祟沾染活物，这若不是指大荒煞夜，还能是什么？”
“噗。”夏凡一时没忍住，把口水喷了出来。
“夏兄为何发笑？”魏无双讶异的看向他。
“咳……没什么。”夏凡咳嗽两声，重新变回若无其事的模样。要不是狐妖此刻就躺在他房中，他说不定还真就信了这番鬼话。
然而其他考生却不会这么想。
“你说的这个……我做过！”
“我也是！”
“原来如此，梦早就提醒过我们了么……”
“我当时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做过噩梦。”
“居然有这么多人……看来那梦绝非偶然啊！”
在大家眼中，世家会欺骗散门，但散门总不可能联合起来欺骗自己。所有疑惑都烟消云散，短短一刻钟不到，倾山阵与大荒煞夜一事便已成为了众考生的共识。

第二十章 无可取代的证明
“没想到你居然会帮我说话。”见方先道走近，洛轻轻跳下长桌。
“这很奇怪吗？之前独占灵火地，不也是世家间相互帮助才实现的？”方先道摇了摇扇子，“虽然仅占一天这规矩，我方家并没有参与讨论就是了。”
一旁的青年男子，也就是洛家大师兄洛风卿忍不住皱眉，“此事并非坐在桌上充分协商而来，当时的发起者为斐念，且不巧没有方家子弟在场，只能说事急从权。何况散门人数众多，一天我认为是个合理的规定，否则他们真闹起来——”
“行了，我不是来听你说教的。”方先道打断了他的话，“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即便是大荒煞夜，洛家也不会就此作罢，乖乖撤离青山镇吧？”
他问的是洛家，目光却压根没有放在大师兄身上，而是直望向洛轻轻。
后者点了点头，“如果是百年前的那场煞夜，洛家当然是避之不及，但它已经来来回回释放过多次，启国境内也没听说过有煞夜肆虐的传闻，因此它到底还有多少威力，我想亲眼见识下。”
“果然如我所料。”方先道轻笑一声，“而你们的法子，应该就是利用青山镇下方的那些井道吧？入口狭小，内部却纵横交错，易守难攻，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可惜……”
洛风卿在对方提到井道时就已神色紧张，等最后一句话出来，他几乎是立刻接道，“可惜什么？”
“可惜最好的地方已被我方家占用了。”方先道咧开嘴角。
洛风卿不由得一愣。
“不然你以为，斐家和洛家占着灵火地的那两天，我们在做什么？”他把玩着手中的扇子道，“卜算虽然不能准确断言事件详情，但提示危险和寻找躲避地却不难做到。采集灵火这事让你们抢了头筹，这次总该轮到方家先了。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唯有抢占先机者方能逢凶化吉。”
“你……”洛悠儿急道，“你说这些就是为了来故意气我们的吗？”
“一点回礼罢了。”方先道微微一笑，“另外如果我是洛家天才的话，就不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告诉所有众人。大荒煞夜即便过了这么多年，对我们而言依旧危险万分，如果仓皇逃窜的考生可以吸引一部分邪祟的注意，岂不是能相应缓解下自身的压力？还是说，你就那么急着想淘汰对手？”
不等众人回嘴，他便朝洛轻轻拱拱手，转身朝人群外走去。
“那么……两天后再见了，希望那时候你还安然无恙。”
“这家伙，着实可恶！”洛长天愤愤道。
“可恶归可恶，但他说的也不无道理。”洛风卿则一脸责怪的看向洛轻轻，“我不明白你为何执意要把我们好不容易得到的线索公之于众。此举除了把洛家推到风口浪尖上以外，实在是百害而无一利。轻轻，不是我想用师兄身份压你，只是你这两天着实有些反常——之前带着女弟子堵旅店大堂，接着又拉走一批人上山，从头到尾都没有跟我解释过理由。你难道不相信我？”
洛悠儿缩了缩身子，“呃……那不是相不相信的问题……”
“我没问你。”大师兄瞪了洛悠儿一眼，继续说道，“如今方家比我们抢先一步，井道中堪用的地方本身就少，被他们这一占，我们还能留下几个人都不好说，整个计划基本得重来。何况还有斐家——他们对大荒煞夜就算知晓得没我们多，也不至于一无所知。你公布出来无异等于提前提醒斐家做好准备，给自己增加竞争压力。”
他顿了顿，语气又严厉了几分，“师妹，我不是不允许你有秘密，但你不应该将个人的利益凌驾于洛家之上。如果你不希望我将此事报告给师父与族长大人，现在就把这两天所行之事的缘由和想法都交代清楚！”
“告诉你，你就不跟师父说了吗？”洛轻轻反问。
“……我得视情况严重程度而定。”洛风卿沉声道。
“其实我一直在思考此次考试的本质，或者说……监考官想看到的究竟是什么。”她沉默片刻后开口说，“采集灵火吗？只要地方选得合适，普通人都能做到。而我们干了什么？利用人多的优势将散门排除在外，内部则商定分配结果，确保一部分弟子能通过士考。除此之外，没别的了。”
“这有什么问题吗？”洛风卿理所当然道，“强化自身优势，掩盖自身劣势，用强处击对方弱处，方能百战不殆，师父一直是这样教导我们的。”
洛悠儿和洛长天也跟着点了点头。
“没问题，可跟「方士」本身没什么关系。”洛轻轻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仅是如此的话，江湖门派比我们只强不差。想想看，如果是坞帮或地痞豪强加入了此次考试，他们能否通过士考？论人数，他们更多；论手段……”说到这里她微微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略有些恼怒道，“方术也不一定占优。真打起来，输的说不定会是我们。”
洛风卿摇摇头，“那些人连气都感受不到，根本没资格参加士考，你何必要做这种自降身份的假设？”
“只是举个例子，方士之所以是方士，是因为他们能做到寻常人做不到的事。枢密府需要的是方士，而非靠人数取胜的黑帮。”洛轻轻坦然道，“现在我知道了，我们的独一无二之处，或者说此次考试的本质。”
“对抗……邪祟？”洛悠儿试探的问。
“不止。还记得我说过，枢密府的职责是什么吗？是维持这世道的秩序。”她将视线移向广场中慌乱的人群，“如果这不是一场考试……枢密府的方士该怎么做？”
“唔，先通知当地官府，遣散民众，然后阻挡大荒煞夜的蔓延？”
洛长天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会儿，突然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莫非，你的意思是——”
“没错，我认为采集灵火只是一个明面上的幌子，考试的核心是在这里的人才对——所有参与者都在进行一次邪祟事件的推演，不过扮演民众的，不是当地居民，而是考生自己。”洛轻轻迎着夏末的晨风，柔声说道。
看似波澜不惊的话语，却如一声惊雷般在洛家子弟心中炸开！
“畏惧风险、害怕直面邪祟的考生，由我们来提醒与疏散；对于即将到来的煞夜，由我们来抵挡。无论处境有多么艰巨，维持秩序依旧是方士的首要任务。它和人数没有关系，也不分世家散门，敢于留下来的，都是我们的助力。江湖门派做不到这一点，地痞豪强也不行。”
洛轻轻挽起额前被吹乱的发梢，一字一句说，“这才是方士能做到的事情，也是我们无可取代的证明！”
“哇，”洛悠儿第一个感叹出声，“被你这么一说，我感觉整个脑袋都通透了！”
“所以监考官才会选倾山阵作为考试地点……原来是这么回事。”
“不愧是洛家新一代弟子中的天才！”
洛长天与洛棠也跟着夸赞道。
洛风卿则一时说不出话来，望着眼前这个迎风而立的女子，明明近在咫尺，他却觉得对方越来越远，甚至有种只能看到她背影的错觉。
这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记得以前洛轻轻一鸣惊人时，自己是打心底为其高兴的。
“好吧，我认同你的说法，若只是抢灵火的话，世家的优势确实大了些。”洛风卿深吸口气，“不过这和你封锁旅店大堂，以及不告知我就带人上山有什么前后联系？”
“那个请恕我无可奉告。”洛轻轻眨了眨眼。
“师妹你——”
洛风卿正准备再说些什么时，一阵急促的喊叫打乱了他的追问。
“不、不好了！”
只见一名考生跌跌撞撞的跑进广场，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大事不好，我们被困在这镇里了！”
“被困住是什么意思？”
“你别说话只说一半！到底发生了啥事？”原本就不安的人群泛起了新一轮骚动。
“我发现镇民不见后，就想到吊桥那边看看情况，没想到、没想到……桥被人砍断了！”
“你说……什么！？”
这个消息宛如一道霹雳，令在场的考生目瞪口呆。
唯有洛家子弟维持着镇定的神态。
“师姐。”
“洛轻轻。”
洛悠儿、洛长天……以及其他洛家人，都不约而同的望向了洛轻轻。
洛轻轻知道，接下来她无论做什么，都会得到他们的全力支持。
她掏出第三张扩音符，再次登上长桌。
“大家不要慌，离开小镇的路不止一条！在灵火地的山脊间，我们找到了两个石窟，里面存放着几樽大型木鸢，虽然有些年代了，但骨架基本完好，修补下应该能用！现在我们要做的事便是搭建放飞台，做好撤离的准备。有愿意帮我一把的，现在就跟我来！”
“跟我们来！”
“跟洛家一起！”
其他洛家子弟纷纷帮腔道。
广场上扩大的混乱得到了抑制。
尽管仍有不少人争论不休，但至少在这一刻，大家有了暂时可以跟随的目标——就像溺水者身前的稻草，不管有没有效，都会想要去试一试。
一部分人开始向青山方向移动，而走在队伍最前面的，则是蓝袍双羽的洛家弟子。和三天前的情况截然不同，幽州世家此刻成了人群的领头者。

第二十一章 青剑之师
“你打算怎么办？”
断桥边，魏无双向夏凡问道。
“老实说，我不知道。”夏凡蹲在裂谷前，打量着对面峭壁——两边目测距离在十五米左右，并不算一道无法跨越的天堑。当大家发现洛轻轻所言非虚，岩洞里真有木鸢时，心态都缓和了不少，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狂躁不安。
毕竟能保住性命才是重要的，这次失败了虽然很可惜，不过科举有屡败屡战者，士考也不必强求合格，大不了三年后再来。
对夏凡而言，三年意味着了解这个世界的时间又要晚上许多，何况他已拿到了一瓶灵火之源，只要再坚持两天就能过关，如果不是万不得已，他并不想就此作罢。可问题在于，他无法判断现在是不是到了“万不得已”的关头。
大荒煞夜的表现形式是什么，危险之处与应对之法又是什么，他了解的信息实在太少，以至于难以做出有效的分析和判断。
有一点可以肯定，士考是为了筛选优秀人才而设立，绝不是什么十死无生的“死亡游戏”，这意味着镇子里存在着可以安然度过煞夜的手段或方法。但那需要几个人协同完成还是单人即可？对天赋和术法的要求如何？若是对此一无所知便执意要留下，无疑是将自己的性命上交给天来决定。
他始终没有忘记，枢密府是一个承担高风险的部门，考试有伤亡名额听起来合情合理。连便宜师父都反复叮嘱对付邪异是一件严肃的事情，而大荒煞夜怕不是邪异中的邪异，一不留神折在其中那可再正常不过了。
“夏兄……要不你也跟我一起退出吧。”魏无双犹豫了下说道，“我知道兄台的本事远高于我，考入枢密府不过是早晚之事。既然如此，晚个三年也没什么，你看那些世家子弟，他们也不是个个打算硬撑的。”
从跟随洛轻轻的人来看，有放弃倾向的考生大概在两百左右，算上此前被淘汰的百来人，人数已经超过了参考考生的四分之三，其中不乏世家弟子。而剩下的四分之一里，肯定还有不少犹豫不决者，也就是说大部分人面对可能发生的大荒煞夜时，都选择了回避。
不得不说，这是正常人的普遍思维——考试不值得拿命去冒险。
同时它还暗示着一个可能：士考最后一天不仅存在风险，而且风险还不小，使得三家无法庇护住所有参考弟子，否则他们就不会安排同门撤离了。毕竟要说对大荒煞夜的了解，在场的人里应该没有谁比得过洛家，他们的决策已能说明许多问题。
不过反过来想，决意留在青山镇的人已低于半数，按照过去接近五成的合格率来算，意味着只要留下，通过士考的可能性将成倍提升。
这还真是让夏凡左右为难。
“让我再想想吧，”他思忖许久后吐出口气，“堆砌个放飞台至少得花上大半天时间，等明天再决定也不迟。你倒是可以先排队，争取早点过去。”
见此魏无双也不好继续劝说，只得默默点了点头。
夏凡心里却很清楚，自己就算要走，也要等到没人时悄悄的走——毕竟除了他之外，房里还有只无法动弹的狐妖。若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带着狐妖一起走，迎接他的保不准就是枢密府的大牢了。
暂别同乡后，夏凡回到了旅店。
打开房间门，他不由得微微一愣。
蜡烛不知何时被点燃，床头多了一个靠坐着的身影。
黎醒来了。
……
“如果我是你的话，就不会在大伤未愈之前乱动。”
夏凡走到床边，注意到对方面色潮红，额角有细汗冒出，显然一个撑身坐起的简单动作，就耗费了她大量精力。
“我是妖，不是人类，并不像你那样脆弱……”
语气依旧如之前那般刻薄，不过微弱的声调暴露了其身体实际的状况。
夏凡撇撇嘴，爬上桌打开窗户，明亮的阳光顿时涌入屋内。
狐妖下意识的遮住头，“你要干什么？”声音中罕见的出现了一丝慌张。
“让空气流通起来，一个通风的房间更适合病患恢复。”他饶有兴趣的打量着对方——黎刚才挡的，显然是那双竖起的耳朵，考虑到他早已知晓她的身份，这无疑是一个条件反射动作。“我又不是第一次瞧见了，没什么好遮的。再说了，我觉得它挺有趣的，至少不难看。”
黎反应过来后才缓缓放下手，不满的皱眉道，“你在说什么胡话。”
“事实如此，信不信由你。”
夏凡边说边掀开被子，检查对方的伤势，而这次狐妖没有表现出任何抵触反应。相较于近距离接触，她竟更像是介意自己的外形一般。
绷带上有斑斑血迹渗出，应该是她擅自挪动身体所致，不过比起横跨腹部的伤口，这点出血量根本不值一提。不是那种能浸透衣服的大出血，就已经算好消息了。
仅仅一天半的时间就能恢复意识，并且遏制住伤势的扩大与恶化，黎之前的那番话倒也不是虚张声势。
换作人类的话，早就凉透了。
“没事不要乱动，老实躺着休息就好。”夏凡将她的身子重新按下，“晚上我重上一次药，顺便更换下绷带。当然，疼痛肯定免不了的，不过你连缝针都能坚持下来，换药应该不成问题——”
“为什么？”黎低声打断了他的话。
“什么？”夏凡挑了挑眉。
“为什么……你要救我？”沉默半晌后，她重复了一遍。
“这是啥奇怪的问题，救一个合作的伙伴，并不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吧？”
他居然说伙伴？
黎愣神了片刻，她还是第一次听到人类这么称呼自己。
“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不，不对，她不能因为一个叫法而迷惑，人的行为皆被利益所驱动，这跟心性无关，而是人的本质。
“那可太多了。”夏凡耸耸肩。
这个回答同样令黎颇为意外，她原以为对方会继续掩饰下，没想到就这么直接说出来了。
黎忍住阵痛不断的伤口，喘了口气，“说说看？”
“差不多跟之前一样，主要是聊天。不过我想将合作延续下去，最好是长期如此，毕竟想了解的问题实在太多，一两天根本不够。”
黎怔住，她一时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这人脑袋没问题吧？如果她没有理解错的话，一个立志于成为方士的人，居然会想着和妖建立起长期联系——这家伙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将来是要去枢密府供职的？
考虑到之前他还敢说出“用了解来消除偏见，再普及到方士群中”的荒诞之言，或许脑袋真的有点不太正常。
“不行。”她断然拒绝道。
“为什么？”
“我要向枢密府复仇，而你是枢密府的方士，我们迟早会成为敌人。”
“为何事复仇？”
“我的师父……”黎的声音低了下去，“她被枢密府抓走了。”
“可你明明说过你没有师父。”夏凡好奇道。
“因为她从未收过弟子，也不允许我叫她师父。事实上，我连她真正的名字都不知道。不过……”她顿了顿，“自我悟事之后，一直将她当做师父看待。”
“她是人类？”
黎点了点头。
“是因为和妖在一起的缘故么？不对……”夏凡很快推翻了这个猜测，“倘若真是如此，他们应该优先抓捕你才对，可听你的说法，枢密府并不像是冲着你来的。”
“确实不是，他们甚至不知道我的存在。”
“节哀……毕竟人死不能复生，你想复仇的心情我懂，但你师父会怎么想？她真的希望你复仇吗？”夏凡决定利用自己被荼毒多年的经验，展开心灵鸡汤攻势，“毕竟你的对手是枢密府，用以卵击石来形容不过分，比起死于仇敌之手，我觉得你师父更希望你能好好的活下去。就算侥幸复仇成功，得到的也只有空虚。人活着嘛，开心最重要，要不要我给你下……算了，这儿没有面。”
“你在说什么啊？”黎一脸怪异的望着他，“谁跟你说我师父死了？”
“咳咳——”夏凡差点被呛到，“没死？”
“师父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只是让我忘记她，当从来没有见过她就好。枢密府不会危害她的性命，只会让她再也无法重见天日。至于让我好好活着这点……师父倒也说了和你一样的话。”她咬咬嘴唇，“可我又怎么能忘记那些年的一切？如果抛弃这段记忆，我跟死了没任何区别，所以我要向枢密府复仇，要将师父从他们手中救出来！”
由于情绪激动，黎说到最后猛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了一丝血沫。
夏凡轻轻拍打着她的背脊，等她平复后才问道，“你师父什么时候被抓的？”
“……八年前。”
是了，她果然不止去过一次士考考场。
“你有没有想过，那些可能只是你师父的安慰之辞？”夏凡试着用平缓的语气劝说道，“毕竟过去这么久了，就算当时没死，现在也不一定安然无恙。枢密府要抓她，总归是双方有过节，既然落到仇家手里，下场肯定不会太好。衙门的监牢你知道吧？普通的犯人扔进去，没几个月就不成人形了。”
“我师父不是普通的犯人。”
“棘手的犯人只怕会更凄惨——”
“她遇到我之前，曾是枢密府的青剑。”
“那估计很难幸免了……等下，”夏凡一愣，“你说啥？你师父以前是枢密府的人？青剑又是什么？”
“青剑仅次于羽衣，相当于六部二品官。”黎缓缓说道，“师父没有犯下任何罪行，她只是叛逃出了枢密府。”

第二十二章 过关的方法
这是什么复杂的伦理关系？夏凡心中讶异不已。枢密府的青剑收养了一只狐妖，而狐妖为了找回师父，想要向枢密府复仇？
好吧，考虑到对方收养黎时已经不在官府任职，算成是个人恩怨比较合适。
叛逃对于枢密府而言算不算严重的罪过他不清楚，但既然是内部高层，想必处置方式也不会和底层方士一样。她说枢密府不会危害其性命，或许还真有可能。
这也解释了，为何一只狐妖会对枢密府如此熟悉。
师父曾是青剑，那黎至少也能算得上半个青剑的徒弟，若她不是妖怪，单轮辈分恐怕还在负责士考的监考官之上！
“你师父为什么要逃离枢密府？”
“她没说过理由。”
“你对枢密府的了解，都是她教的么？”
黎虚弱的点了点头，“不止是这一点，我所知的一切都是她教的。”
夏凡心中顿时一动，“也包括方术相关的知识？”
“教过不少，所谓只有人才能掌握的术法也不过如此，并没有那么深奥难懂。”她斜眼扫了夏凡一眼，“怎么……觉得自己有被冒犯到么？”
都这种时候了，还不忘嘲讽两句，她师父真是教得一手好徒弟。
“你该不会觉得我自大到认为自己术法天赋天下无双吧？”夏凡摊手道，“就连青山镇里都有一堆考生比我厉害，被狐妖超过也没啥好奇怪的。”
“你……不感到嫌恶吗？”这回轮到黎讶异了。
夏凡一时有些迷惑，“这有什么问题？”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装的？”黎盯着他道，“枢密府规定，天下方术都归人所有，任何异类皆不得染指。如今你们引以为傲的东西被妖学会，甚至比你们更为擅长，你就没有任何想法吗？”
“关我屁事。”夏凡脱口而出道。
“什么？”
“呃……”意识到有损形象，他连忙补救道，“我的意思是，故步自封不会带来丝毫好处，何况有教无类，相互学习才是提升自己的最好方法。”
与此同时他心里腹诽不已，又不是我教的你，我能怎么办？你学得快是你有本事，难道因为本事不如一只妖，就要搬出枢密府来威胁对方？那也太自欺欺人了吧。还有枢密府这狗屁规矩说得好听，但事实就是术法知识全被他们控制着，一般人根本无从接触。否则他也不必为了求知解惑，而先来参加士考了。
黎也在打量着夏凡。她微微蹙起眉头，其中既有伤口刺痛的缘故，亦有来自内心深处的不解——她无法辨别出对方是否在说谎，却能感受到对方语气中毫不在意的态度。这实在有些不可思议，哪怕是她的师父，在教导她方术时也曾流露过一丝犹豫，那毕竟是方士凌驾于常人之上的依凭。可对方似乎压根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这让黎甚至有种错觉，那便是在夏凡眼里，自己和他并无区别；不仅如此，他跟那些无法感知气的人，也没什么区别。
这怎么可能？
感知上的混乱令黎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发现越是接触对方，反而越看不透他是什么样的人。
“这样如何？”夏凡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绪，“我们重新商量下合作的事——聊天这部分不变，我帮你打听你师父的下落，如此总没问题了吧？”
“你要……帮我？”
“没错，但相对应的，你也要告诉我你学到的东西。”他直截了当道，“毕竟作为一只狐妖，想要知晓一名青剑的下落绝不会太容易，可如果枢密府里有人照应，情况就会好上很多。怎么样，这种机会错过了可没有第二次。”
黎不禁张大了嘴，大多数想要加入枢密府的方士，不是为了求权，就是为了扬名立万，因此都会不自觉的维护枢密府的威望与规矩。而眼前这个人，似乎对枢密府一点忠诚都没有，还没进去就想着挖其墙角，简直闻所未闻。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她忍不住问道，“你参加士考究竟是为了什么？”
夏凡想了想，“大概是为了踏足我从未到过的领域，见识我从未见过的景色吧。”
荒诞不经的回答，黎心想，可不知为何，话语里却有种莫名的诚意。
沉默许久后，她才轻叹口气，“若是你执意如此的话。”
“你同意了？”
“前提是你真能通过这次考试，成为枢密府的一员。”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答应，妖物和方士太过接近从来没有什么好下场，可对方说得也没错，单靠她一个人想要挑战枢密府，找回师父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更何况对方救了自己一命，她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用来抵偿，这或许是唯一的选择。
“这个……”夏凡却露出略带尴尬的笑容，“通过下次士考行不行？”
黎怔了怔，顿时没好气道，“连在枢密府当内应的大话都敢说出口，结果考试反而没把握过了？”
“现在情况比较特殊，”他无奈将士考大致情况讲述了一遍，“谁也不知道倾山阵的大荒煞夜是个什么情况，我一个人还好说，带上你就不一定能保证安全了。”
“原来如此。”黎若有所思道，“难怪小镇下方会有如此多条井道。”
“井道？”夏凡好奇的问，“这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莫非你对大荒煞夜一无所知？”狐妖挑起眉角，她开始怀疑跟对方合作是否是个错误了。
“咳，我的情况比较特殊……你师父有跟你说过这个吗？”
“当然，它不止会影响到当地人，还会牵连出许多并发问题，处理不当很容易赤地千里，算是枢密府历来监管最密切的邪祟现象之一。”
果然，狐妖在这方面的知识远超自己，夏凡心想，她到底曾是青剑的弟子，就算比不过万物天识的洛家，相较其他考生肯定要强上许多。他原本只想通过对方了解妖类，没料到她在术法方面也颇有积累，完全可以说是意外之喜了。
“详细说给我听听吧——关于大荒煞夜的事。”
黎深吸了口气，“也罢，就当你救治我的医药费好了。”
……
两刻钟后，夏凡总算对大荒煞夜有了一个全面的了解。
按照黎的说法，它并不算一个罕见的现象，永国覆灭的最后几年里，煞夜曾在多地出现过。无论是战乱、饥荒、水灾、天变，只要是非正常死亡骤增，就有可能在阴盛时引发大荒煞夜。
由于每个地方的阴盛期皆不相同，所以需要枢密府分别监控，一场大荒煞夜视规模可持续数年到数十年，直至积攒的怨魂全部散尽为止。此处的“怨魂”和他想象的也不尽相同，并非死者残留的意识，而是强烈浓郁的气所导致的异象。
当这股特殊的气蔓延扩散时，就会产生跟魏无双所说的“生者死、死者生”相仿的效果。气和死物——也就是积的重新结合，将生成混沌。这种宇宙初开的物质不与世间任何秩序相容，其实质也非人能理解。具体表现为尸骸从地下爬出，亡者穿开棺木，袭击还活着的人。所到之处哀嚎遍野，所谓的“大荒”便是此意。
这让夏凡不禁想起了一个词：丧尸围城。
他还专门向黎确认过，只剩骨头能不能动起来，得到的是一记白眼，答案是不止骨头不能动，破损腐朽的尸骸也不能动。它们不过是提供了一个架子，真正让它们动起来的，是“气”与附着上来的“积”，后者可以是泥土、砂石、枯枝等周遭物。当怨魂强大到一定程度时，即使没有骨架，它也能自我成型。这些东西被气所驱动，一旦耗尽便会自行瓦解，因此生者的气是对它们最好的补充。
这也使得他的丧尸永动机试验还未开始便宣告破灭。
枢密府将煞夜中小的祟物称为「魅」，大的叫作「魔」，但不管是魅还是魔，都无灵智可言，反应迟缓，因此有着坚固城墙的大型城池，或地形狭窄的要道对这些邪祟都有较强的防御能力。它真正让人难以提防的点在于，谁也不知道城镇下方埋有多少尸骨，哪里会钻出新的敌人。
这也使得枢密府独立出来后，要求工部重新制定营建规范，最重要的一条便是墓地不得设在城内，最少距离外城墙一里，且不得安葬犯人、冤死者以及来历不明之人。动物尸骸则必须集中焚毁，随意丢弃者视为犯罪，轻则罚款，重则监禁。
黎的讲述让夏凡大开眼界，他也算是明白对方为何会提及井道了——小镇不仅没有城墙，连个木栅栏都看不到，因此枯井下方的暗道就成了相对容易防守的地方。一旦发挥不出数量上的优势，魅对方士的威胁并不算大，踞险而守的话，只坚持一晚上还是希望不小的。
“倘若实在不行……你也不必勉强。”黎低声说道，“小镇地下我也待过，可供容身的区域有限，最多也就进去五六十人，再多就会有窒息的风险。你既然没有抢到头筹，现在想去恐怕大地方都已被世家所占……和散门争的话，你又不一定能赢过对手。而有些井道过于深邃……谁也不清楚里面藏着什么……如果只为追求隐蔽狭小，或许反倒会让自己……身陷险境。再等三年的话……”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连呼吸也变得微弱起来。
这时夏凡才注意到，狐妖额前的发梢已被汗水浸透，摸上去竟有些烫手的感觉。
这家伙为了把话说完，居然硬撑着身体的不适，连一声都不吭么……
他轻轻捂住她的嘴，打断了她的呢喃，随后起身拉下窗板，令房间重新回归到黑暗中，“这些信息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你先好好休息，我晚点再过来为你换药。另外不用担心考试的事情——无需等到三年之后，我已经找到了过关的方法。”

第二十三章 撤离计划
与此同时，青山镇外的大帐中。
红木长桌上已摆上了一副沙盘，监考官沈纯正根据镇子里不断传来的情报，调整着盘中的旗帜部署。
“我看到对面乱哄哄的，发生什么事了吗？”随着一声浑厚的问话，霸刑天和矮个子监察官走入账内——这几天两人每逢午后都会前来视察，而且从不安排手下通报，沈纯早就习以为常。他正待行礼回答，却被一只大手制止下来。
霸刑天打量了一会儿沙盘，才饶有兴趣的“喔”了声，“他们这是发现自己身在何处了？”
“回大人，正是。”
“不错不错，这才第五日，比十二年前那次快了近两天啊。”镇守赞许道。
“为什么是十二年前？”另一人问道，“士考三年就有一轮，哪怕倾山阵情况特殊，也应该是六年一次才对。”
尽管已经知晓自己的上司对这名年轻人特别宽容，但考虑到两人的品级差距，对方的耿直与随性依旧让沈纯暗自咋舌不已。只是这个问题他也想知道答案，因此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般，继续摆弄着自己的沙盘。
“因为那次的合格率太低，上头不得已停了一回。”
“合格率太低？”
“我记性不太好，应该是一百四十多人参考，最后只有九人过关。”霸刑天笑了笑，“当年枢密府可是花了好大的功夫，才让总录取率保持在五成左右的。”
沈纯不由得挑了挑眉，他还是第一次听闻这个内幕。这意味着其他考场的通过率被大幅提高，变相便宜了那些非倾山阵的考生。如此想来，他自己好像就是十二年前的合格者，不会是因为借了此地的光吧？
“这岂不是不公平？”矮个子提出质疑道。
“士考考场因地制宜，又怎么可能个个一样？”霸刑天摇摇头，“有难的，自然就有容易的。当然，府内在分配职务时也会考虑到这一点，从倾山阵出来的方士，起点就要比其他地方高一截。”
“哦？这倒是个办法。”
“另外，合格率低也不是此地暂停一届的唯一原因。事实上，不必要的损失是另一个关键。”霸刑天摸了摸胡子，似乎有些感慨，“那一年，一共有三十多名考生折损于此，这已经超出了正常范畴。放到其他考场，他们说不定都能成为优秀的方士，这是枢密府的过失。当然，今年不会重蹈覆辙了。”
三十多……损失率竟达两成？沈纯心里一跳，都过了这么多年，倾山的大荒煞夜还如此具有威胁么？难怪枢密府会在小镇布下那么多封魔桩，六年前的停办估计也是为了测试效果，确定万无一失后才重新启用来着。
“这一回你推测有多少人能合格？”矮个子望向沈纯。
“那得取决于他们能发现多少藏身地。”他连忙回答道，“一些封禁口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消散，坚持得越久，机会越大。按规划，所有地方都利用起来的话可以保证一百人的合格数。考虑到不可能所有地点都被考生找到，最终结果应该会在七八十左右。”
“看来我们的忙活没白费。”霸刑天满意的摸了摸胡子，“上届出现问题的一大缘故就是缺乏指引，大部分考生到最后一晚才意识到大荒煞夜的存在，慌乱之下出了很多状况。”
“大人说得是。”沈纯自然清楚镇守说的是那些假扮成镇民、和考生交易信息的府内人员——他们不止能影响到考试走向，还可以获得镇子内的一手情报，为考官评分提供依据。“这样的考场也更加贴近真实环境，提出者无疑是个天才。”
“不过仍有一点奇怪之处。”霸刑天指向沙盘断桥位置，“每个考生或群体获得的信息量应该各不相同才对，但这些人的行动怎么看上去像都知道了一样？”
“据我的手下报告，洛家的洛轻轻主动将自己的发现告诉了所有考生。”沈纯拿出一纸条递给镇守，“不止如此，现在他们的撤离也是洛轻轻一手组织的。”
“还有这事？”后者飞快的扫视了一遍，随即仰头大笑道，“后生可畏啊！她这已经是把自己当成了枢密府的方士，正处理着当地的邪祟事件呢！”
“没错，此人必定未来可期。”沈纯也露出惜才的笑容，“这次士考，她十有八九是头名了。”
那名监察官却没有笑，他接过纸条默看了一会儿，“洛家么……”
“怎么，不满意？”霸刑天咧嘴道，“我已经很久没见到行动力如此之强的小姑娘了。枢密府不缺精通方术、战力强大者，反倒是缺少带头谋划之人。她要是去了京畿，我敢保证会引得各方争抢。你可要考虑好了，近水楼台的机会可不多。”
考虑……考虑什么？镇守大人到底在说什么啊？沈纯隐隐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为何自己的顶头上司要和品级远低于他的监察官说这种话？
“但世家弟子的话……”矮个子放下纸条，重新拿起桌上的名册，再次翻看起来——这一回，他索性跳过了前面十几页，从散门部分看起。“沈监考，马茹雪……这人你认为如何？”
“打听线索方面很熟练，方术水平未知，从目前的表现来看，很有可能选择退出。”沈纯一边回答，一边悄悄打量着对方。他可以听得出来，监察官大人似乎对世家子弟颇有偏见，似乎更青睐于散门。但问题是，这些世家本就是依附枢密府而壮大成型，和真正意义上的家阀相差甚远，作为府内官员，他的态度实在有些奇怪。
对方一连问了好几个人后，忽然轻轻“咦”了一声。
“你不是说这个家伙很快会被淘汰吗？他怎么还在镇里……而且不止银钱翻了几倍，连灵火之源都拿到了？”
沈纯眯眼望去，发现矮个子所指之人正是夏凡。
“这人运气确实不错，根据汇总的消息，他从淘汰考生手中筹到了不少银子，渡过了前期出局的危机。至于那瓶灵火，目前仍不清楚他是如何得来的。不过……除了运气以外，他也没有太多出彩表现了。”
“你不看好他能过关？”
“是。考试中很大一个指标是交涉能力，而和他唯一走得较近的，只有一个同乡。伙同的人越少，抗风险的能力就越低。特别是像大荒煞夜这种高危事件，一个人安然度过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当然，他跟随其他考生一道退出的可能性也很大，这亦不失为一种明智选择。”
说到此处，沈纯心里暗暗叹了口气，不得不说这个叫夏凡的考生还真有点古怪，前面只有五两银子的时候花钱如流水，后面凑到二十多两了反而谨慎起来。如果把这些银子洒出去，多拉拢点考生结成小队，排名也不会是现在这样子。
矮个子又翻了几页，最终失去了耐心。他将名册扔回桌上，拍了拍脸上的银面具，“世家就世家吧……总比没有要好。”
不知为何，沈纯竟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忽然，对方双手撑桌，身子猛地前倾道，“对了，我差点忘了问你——沈监考，你这些天有发现谁可能是倾听者的征兆吗？”
沈纯不由得退后一步，“不……当然没有，下官如果发现线索，肯定会第一时间上报给两位监察官大人的！”
“啊，是吗？”矮个子仿佛意兴阑珊地收回手，朝霸刑天说道，“霸大人，我没其他问题了。”
后者点点头，和他并肩走出了大帐，只留下账内一脸莫名的监考官。
沈纯许久都没能想通，为什么对方在问出那番话时，语气并不是提醒或警示，而是夹带着些许……期待？
……
“师姐，这是明天撤离的名单，我按照他们报上来的顺序填写的。”
洛悠儿将一份写满名字的纸放到洛轻轻桌前。
“辛苦了，记得明天一早一定要让他们按这个顺序离开小镇。这种事最关键的——”
“就是秩序，我不会忘记啦。”洛悠儿打断了她的话，“你都说了好多遍了。”
“如此便好。”洛轻轻无奈道。
“那你继续忙，我就不打扰你了。”师妹笑着离开了卧房。
她揉了揉略有些酸痛的眼角，起身将灯芯拨长了些，屋里的火光顿时大了不少，而此刻窗外已是漆黑一片。
今天木鸢的组装并不算顺利，大概是存放的时间太久，骨架方面出了好几个岔子，但总归没有影响到其使用。为了安全起见，她决定将放飞日延期到明天一早，只要无大风大雨，想必不难带着人和绳子飞过这五丈不到的距离。
当然，飞过去才是开始。想要将这么多考生送出小镇，单靠几架木鸢绝对不够，他们得自己用麻绳弄出一条简易的“桥”来。这种绳桥肯定撑不起太多重量，因此每次登桥者都必须严格控制，另外还有时间问题与意外处置……可以说，这项行动需要的谋划、筹备与执行力都和过去的小打小闹截然不同。
她作为发起者，必定不能出现任何失误。
看来今天得一夜无眠了。
洛轻轻苦笑了下，不过随即又有些安心的感觉——至少今晚她不用担心熟睡后被人偷偷摸到卧房里来。
老实说，早上发现房间被入侵时，她心里曾一度如坠冰窟来着。
还好潜入者并没有真对她做什么，否则她接下去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这也使得洛轻轻一段时间里只要闭上眼睛，脑海里就会不由自主浮现出对方的模样。
她知道这是一种印象残留，只能靠大脑慢慢忘记，今晚不睡或许还更加轻松。
等到那人撤离青山镇，考试继续下去，这事或许才算过去。至于以后，洛轻轻并不担心——她不认为自己和对方还会再有交集。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了敲门声。
“什么事？”她重回座位道。
“有人想见你。”洛悠儿探头进来道。
“我不是说了，凡有上门者，都让他们去找洛风卿师兄吗？”洛轻轻皱起眉毛。
师妹露出为难的神色，“这个人比较特殊，而且他说只想和你谈。”
“谁？”
“夏凡。”洛悠儿说道。

第二十四章 别无选择
洛轻轻思索再三，决定还是在卧房外的厢房见一见对方。
这个时候本不适合会客，更何况来者还是一名年轻男性，但她有自己的考虑——对方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甚至出于避嫌这一层理由，他都不应该出现在她方圆十步以内。可他明知道这点却依旧如此，只能说心中必有所图。
作为洛家新一代里的天才子弟，人心叵测这事她见过不少。夏凡最开始的态度不错，不代表他会始终如此。两天时间不到就变卦快是快了点，但也没有超出她的最坏打算。
万一对方态度大变，想把昨夜之事当作筹码来从她这儿换取点什么，她有必要让对方知道此举无异于痴人说梦。
并且他还得为自己肆意破坏承诺的行径付出代价。
在洛悠儿的“监视”下，夏凡端着一个瓷盆走了进来，“晚上好，幸好你还没睡。”
这是什么打招呼的方式？洛轻轻一时分不清他到底是戏谑，还是真的在问好。“我不觉得这是一个适合登门拜访的时间，你就不能明天……”
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住，因为一股诱人的食物香味吸引了她的注意。
这跟定力无关，而是人本能的反应——由于小镇居民的撤离，三餐供给已完全中断，洛家平时虽有多买一些食物作为储备，但那点储备粮只是用来应急，根本不够大家日常所需。考虑到还要坚持两天，洛风卿已经将这些食物集中起来，打算在最后一晚分配给留下来的人。
换句话说，她差不多已经一天未吃东西了。
忙碌的时候还好，一旦停下来，加上扑面而来的浓香，她的身体给出了最为恰当的反应。
咕噜……
洛轻轻的肚子叫唤起来。
此声一出，她积攒起来的气势顿时烟消云散。
香味的来源，无疑是对方手中的瓷盆。
“你为什么……”
“我猜你还没有吃晚饭，就顺手多做了点。”夏凡将盆子放在桌上，揭开了盖子，“这东西适合边吃边谈，如果你觉得不错的话，可以把大家都叫过来尝尝。”
洛轻轻本想质问他此举的用意如何，不过当盖子揭开后，到嘴边的话顿时变了另一个模样。
“这是……蟹？”
“你以前吃过？”夏凡不免有些意外。
“没有，但听闻过。”洛轻轻仔细打量着盆子里棱角分明、浑身金黄的螃蟹说道，“相传永国上层曾流行吃蟹之法，北方青蟹宜捣碎拌糖，制成蟹酱；而南方湖蟹大，更适合清蒸。据我所知，有三本古籍提到过此事，不过因其形陋可怖的缘故，多只作为调料或海味佐菜，之后也并未流传开来。”
“你还是别叫洛轻轻了，干脆以后就叫洛百科吧。”夏凡小声嘀咕了句。
“你在说什么？”
“咳……我说洛家不愧是万物通识，连蟹有哪些做法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但那些书里没有记载过你这样的做法。”洛轻轻兴致盎然道，“既非湖蟹，也不是青蟹，倒更像是溪边常见的小山蟹……这东西真能吃吗？”
喂喂，你耸动的喉咙可不是这么说的。
夏凡没有回答，而是直接捏起一只螃蟹放进了嘴里。
只轻轻一嚼，焦脆的外壳便应声而碎。
任谁听到那咔嚓咔嚓的声响，都能想象得出它有多么酥脆。
洛悠儿根本按捺不住，学着夏凡的样塞下一整只螃蟹，随后眼睛一亮。
“师姐，好好吃啊！”
一旦师妹开了头，洛轻轻也不好再阻止。她一边默念这是为了验证史书，绝不是为了满足个人口腹之欲，一边将手伸向了瓷盆。
当半边螃蟹送入嘴中，一股浓厚的油脂香味瞬间绽开，铺满了她的整个口腔。金黄色蟹壳碎裂后，内部的汁水倾泻而出，完全呈现出另一种口感。最后被舌头感受到的是蟹肉，在咸香冲击过后，它依旧保持着原本的清甜味，细腻的肉丝可谓入口即化，三重味觉的混合使得蟹的鲜美达到了一个新的境界。
师妹的说法虽然简单，却最直观表达出了她对这道菜的感受。
“这做法……莫非是油炸？”
用热油烹制的食物尽管不多见，但洛轻轻恰好吃过那么一两种——放在整个启国，也只有京畿的大店铺里才会售卖类似的餐点。然而无论是春卷还是炸条，本质上都是面食素菜，用油来烹饪螃蟹这样的活物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夏凡点赞许道，“正是。旅店后厨里的米缸虽然被搬得一干二净，不过调料却剩下些许，大概是这些东西不能饱肚，镇民才没有带走。我之前去后山时曾发现一条活溪，里面螃蟹不少，加上刚好又在厨房里找到了罐菜油，便拿来做了这个。”
岂止是不少，他用藤曼扎个篓子，轻轻松松就抓到了近百个——这个年代的螃蟹显然没有尝过恐怖直立猿的毒打，翻开块藏身的石头就成群结队往篓子里爬，以至于他没花费多少功夫就凑齐了今天的晚餐。
相较于强调原汁原味的清蒸做法，这种一巴掌可以抓好几只的小螃蟹别说蟹黄了，连肉都没有多少，也就小时候街边的流动摊贩会把它串起来炸着卖了。不过那时候受到唾弃的高油脂高热量做法，放到古代可是普通人趋之若鹜的美食，在基因的驱使下，丰厚油脂带来的满足感可谓远胜于食材本身的滋味。
至于一些现代料理的烹饪技巧，比如高温锁水、二次复炸，都只是为这道本就足够诱人的菜锦上添花罢了。
洛悠儿夸张的赞叹很快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不一会儿，守在大厢房中的洛家女弟子便悉数聚集过来。一天未进食的她们面对这道黄金料理毫无抵抗之力，一个接一个的成为了油炸螃蟹的俘虏。
洛轻轻惊讶的发现，短短一刻钟不到，原本还对夏凡冷眼相待的师姐师妹们，此刻已会有一句没一句的和他搭话了。
这让她心中的压力不免大增。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拿名声、清白来威胁她一事应该是自己多虑了，毕竟那件事本身就是最大筹码，无论带不带吃的都不会对彻底撕破脸有一丝助益。不过对方深夜来访显然不是为了白给她们送吃的，所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要是对方趁机提出某些和缓一些的要求，比如让洛家多带上他一个度过大荒煞夜，她拒绝起来恐怕也得多花费些功夫才行。
“行了，说说你的来意吧。”洛轻轻清了清喉咙，朝夏凡正色道，“你这道油炸螃蟹确实不错，但相比洛家的利益，还是后者更为重要，相信你不会让我太过为难。”
“除非你天天做螃蟹给我们吃。”洛悠儿紧跟着补充了句。
洛轻轻二话没说，甩手便给了她一记手刀。
“哎哎……”后者委屈的抱头道，“谈判不就是讨价还价吗？我看师父他们都是这样谈的。”
“有些东西不能妥协，你给我到一边去！”
“喔……”洛悠儿叼着一根螃蟹腿，老老实实蹲到了房间角落。
夏凡忍不住笑出声来，他摊开双手道，“我之前就说过了，因为抓得太多，所以顺手给你带了一份，也算没有空手登门。至于我想谈的事，跟螃蟹并无太多关系。这次来主要是想告诉你，让大部分人撤离并不是最佳的选择，事实上我有更好的应对大荒煞夜的方法。”
“你？”洛轻轻疑惑的皱起眉头，她实在没想到对话会这样展开。
“没错，但那个方法需要把所有人留在青山镇——每一个考生的力量都至关重要，比起分成世家或小队去战斗，凝聚成一团更能发挥出接近众人上限的实力。”
典型的纸上谈兵之言，洛轻轻甚至不想去问他的方法是什么。十个人自然要比一个人强，但前提是如何让十人的利益一致——这也是世家子弟能够占尽先机的原因。“你说得不无道理，不过其他人未必会听你的。考生选择留下还是离开绝非洛家的意思，而是出于他们自己的意愿，我只怕帮不了你什么。”
“我知道。我也没打算说服他们，”夏凡坦然道，“只要让他们别无选择即可。”
这份直截了当的回答令洛轻轻颇有些意外，她原以为对方是那种喜欢一厢情愿制定计划之人，但这番话似乎又意味着他不是如此。
不知为何，她心里忽然涌起了一丝不安。
“你到底想和我讨论什么？”
“不是讨论，是告诉。”夏凡缓缓摇了摇头，“因为撤离计划是因洛家而起，所以我认为你应该第一个知道。”
“……”
我应该知道？
这话甚至显得有些狂妄了。
她设想过对方不知天高地厚威胁她的情景，也考虑过洛家是不是真有余力再多带上一名散门通过考试，但无论哪种想象，都不包括现在这种情况。
洛轻轻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两人之间出现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而打破这份沉默的，是厢房外急匆匆的脚步声，以及洛家弟子慌张的喊叫。
“不好了，洛师姐，不好了！”
房门被打开，冲进来的女弟子看着一屋子嚼着螃蟹、满嘴留香的众人，不由得一愣，但很快便想起了自己的使命，目光望向洛轻轻道，“师姐，放飞台和木鸢都失火了！”
“什么？”听到这个消息，大家不由自主的放慢了吞咽动作。
“怎么会起火的？那里应该没有什么着火点啊？”
“烧得怎么样了？负责看守的人呢？”
“有人救火吗？”
“我不清楚……我也是从远处看到火光才发现不对劲的！”报讯弟子急切道，“光从火势来看，恐怕是救不回来了！”
屋子里顿时炸了锅，只有洛轻轻纹丝不动，心中一片冰凉。
她耳边忽然响起了夏凡说过的话。
「我也没打算说服他们，只要让他们别无选择即可。」
「不是讨论，是告诉。」
带着难以置信的情绪，她缓缓望向夏凡。
而后者给予了肯定的回答，“是我放的。”

第二十五章 青山之城
随着这话一出，厢房里的气氛陡然一变。
洛悠儿拿着刚摸到的半只螃蟹，吃也不是，放也不是，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你……疯了？”洛轻轻好一会儿才憋出这么一句话来，对方原来不是在纸上谈兵，而是已经付诸了行动！可问题是，这么做对他到底有什么好处？
针对洛家？意义根本不大，组织大家撤离并非义务，半途夭折也不是洛家之过，反倒能把他们和其他考生拉拢到一起。而处境最糟糕的，只有夏凡一人——要是打算撤离的考生知道堵死这一条通道的人是他，怕不是生撕了他的心都有！
不说出来也就罢了，他竟然敢公开承认这一点，光凭此举就已经把自己摆在了所有考生的对立面。
“放心，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夏凡依旧用平静的语气说道，“过多的选择只会分散群体的力量，想要令所有考生直面大荒煞夜，这是最有效的做法。”
“你想得未免太简单了！”洛轻轻跺脚道，“人群作为一个整体才有力量，各怀心思不过是一摊散沙！我们有灵火之源，自然会为了那一夜拼尽全力，可那些没有灵火的考生呢？他们凭什么听你的！”
“因为我能让他们都通过考试。”
“就算如此，也不足以——你说什么？”洛轻轻猛地一怔。
“我说，我能让留下来的人都通过考试。”他重复了一遍，“灵火源于尸骸，而大荒煞夜激发的也是尸骸。无论是小型的「魅」还是大型的「魔」，都会聚齐起大量周边死物，只要干掉足够数量的邪祟，遍地不都是灵火之源吗？相反你们一味躲在井道中，强调保存自身，是无法做到这一点的。”
还能……这么想？
洛轻轻感到自己的常识被颠覆了——面对大荒煞夜，想全力自保有什么问题吗？而眼前这人，却把大荒煞夜当成了攫取灵火的捷径！
从理论上来说，他说的确有可能，上万具尸骨堆放在一块，经过百年沉淀，周边存在大量灵火之源完全能说得通。但这也只是理论上的可能——如果连活下来都做不到，灵火遍地又如何？更何况他们不仅仅要活下来，还得正面击垮大量邪祟，这实在有点异想天开了。
“看来你对大荒煞夜颇有了解，那么就不应该不明白为什么井道是世家的第一选择！”洛轻轻大声驳斥，“只需要守住前后隘口，即可将邪祟的数量优势降至最低，实在不行还可以封禁入口，等待次日枢密府的救援。而在外面抵挡它们？你根本不知道它们会从哪个方向出现！夜幕中一旦有人溃散，很快就会形成连锁反应，到那时面对人群的推挤和踩踏，你以为自己能顾得过来？”
夏凡不由得对这名洛家天才高看了几分——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证明她不止学识广博，而且不乏实干的经验；深知不是有了共同目的，就能立刻拉出一支令行禁止，进退有度的队伍。更何况大荒煞夜是一场夜战，恐惧和混乱永远是最大的敌人。
“我不能，所以应极力避免这样的情况出现。”
“你又如何能保证？”
夏凡伸出一根手指，“士考的目的终归是为了选拔合格的方士，枢密府想看到的，绝不是场一边倒的惨败。青山镇早已不是百年前的倾山阵，枢密府必定有所考量，才会将此处设为考场。换而言之，镇子下方的枯井水道能成为首选阵地的话，大荒煞夜的强度应该就会在这个水准左右浮动，你可以把它理解为「标准答案」。”
洛轻轻思索了好几遍，才算听懂这番话的意思。她实在搞不明白，为啥对方的遣词用句会如此古怪，就好像刻意把一些字硬生生组合在一起一样。同时她也意识到，对方所想的或许并非那么简单——看似不着调的言论，却像是经过缜密思考后所得出来的。
这令她不由自主的问道，“然后呢？”
夏凡举起了第二根手指，“我们只需要将新防线的水准提升到标准答案之上，就能挡住这一次的大荒煞夜。据我所了解，除开地形狭窄的要道外，有着高墙的城池和堡垒都对邪祟具备不错的抵御能力，同时它能容纳的人数远远胜过地下井道，且不用担心窒息、坍塌的意外情况。只要把大家聚集在城池中，既可发挥人数上的优势，又能大大降低溃散的风险。”
“可这镇上哪有什么城池——”洛轻轻说到一半忽然停住，她从夏凡的眼神中看出，他并不是在开玩笑。
“没有的话，我们就建一个。”
夏凡一字一句说道。
……
次日一早，所有考生再次聚集到了旅店前的小广场上。
昨晚放飞台与木鸢失火的消息已经传开，许多人几乎是彻夜未眠，如果不是洛家站出来安抚众人情绪，说另有一手准备，他们只怕早就一哄而散，各自寻找离开小镇的方法了。
毕竟这已是士考的第六天，再不走很可能会被困在此地，等到第七天的阴盛一至，那就真只能听天由命了。
正因为如此，场中的气氛颇为压抑，大家都在耐着性子等待洛家公布后备方案，至于本次士考，大部分人已经将希望放到了三年后。
然而令人讶异的是，站在长桌的既不是洛轻轻，也不是洛风卿，而是一名面生的年轻男子。
“这人是谁？”
“没有穿蓝袍，他并非洛家人。”
“这家伙我有印象……他不就是那个在斐念面前逃之夭夭的混球吗？”
“喂，你上去做什么！”
唯有魏无双惊讶的张大了嘴——他认出台上之人正是来自凤华县的同乡，夏凡！只是他完全不明白，为啥对方会出现在这样的场合中。
面对骚动的人群，夏凡深吸口气，掏出了一张巽字唤风符——当然，他更喜欢称其为扩音符。
这也是数分钟之前，洛轻轻交给他的东西。
「一共六张，效果释放出来后会逐渐减弱，前面尽可能长话短说，省着点用。」
「其实没必要由我来说，你已经知道了我的全部计划。」
「怎么，怯场？万一失败了，我可不想让洛家背负污名。而且……这是你提出来的‘秩序’，理应由你来告诉大家。」
简短的几句对话仿佛驻留耳边。
真的是因为不想背锅么？借着洛家的号召力来提出这个计划，本就产生了某种联系，一旦出问题不可能对洛家毫无影响。只能说……她不想将这个方案据为己有，特别是在士考的背景下。
看来要欠对方一个人情了。
夏凡无奈一笑，将符箓抛向空中。
扩音符迅速化作一道清风扩散开来。
“所有人，听好了！”他的第一句话在术法的作用下，宛如雷鸣般滚过小镇上空，“这次士考远没有到需要逃窜的时候！大荒煞夜确实可怕，但那是对毫无准备的人而言！只要大家放弃前嫌，团结一致，这次士考不止各位都能安然度过最后一晚，还能获得考试合格的资格！”
“你们没有听错，所有留下来的人，都将通过这次考试，从而成为一名正式的方士！”
现场顿时一片哗然。
“你说什么！？”
夏凡并未立刻解释，而是等到众人的疑惑与震惊倾泻而出后才甩出第二张扩音符。“事实上，让所有人过关并非什么不可能的事情，只需抓到煞夜的关键即可。”随后他将大荒煞夜的详情讲述了一遍，“我们需要一座城池来阻止邪祟，而当夜晚过去之后，遍地散落的都将是灵火之源！”
“城池？你在胡说些什么？”
“听起来很有道理，可这哪有城池啊！”
众人纷纷嚷道。
“当然有，它就在你我身边！”夏凡用不可置疑的语气压倒了大家的争论，“没错，我说的就是各位居住了好几天的旅店、茶楼，以及周边的青砖房！”
“井字排布正是天然的防卫布局，最低两层楼的高度足以挡下「魅」的进攻！只不过这些‘城墙’并不完善，需要我们齐心协力将其修建完成！”
“各位有两天的时间来改造它——不管是用方术，还是用这双手！拆掉井字外圈的房屋，封堵内圈的缺口，将小镇中心的所有建筑连接起来，成为一个统一连续的整体！这就是我们的城池，这就是我们抵挡邪祟的防线！”
魏无双听得目瞪口呆。
用一天半时间在青山镇造出一个营垒来？乍看上去似乎像无稽之谈，但沉下心来环顾四周，他竟觉得此说法有那么一些道理。位于“井口”中心的房屋不仅结实，而且彼此相靠，想要把它们之间的空隙封堵起来并不是一件难事。一旦拆掉屋顶，铺上木板，这些砖房就是天然的城墙，上可通人，下可拒敌。
“这还不是全部！”夏凡再次激发一张扩音符，继续说道，“如果想要正面抵挡住煞夜，每个人都得贡献出自己的力量！我们需要集中药材，把它交到善于使用术法的人手中；我们需要安排后援，以替换那些在战斗中受伤的考生；我们甚至需要组建一支捕猎队伍，去青山中收集食物，以供大家这两天所需！”
“从这一刻起，在场的各位将不再是竞争关系，而是相互合作的队友！团结起来，我们将无所不能！”

第二十六章 就会一点点
什么嘛，这家伙原来挺能讲的。
洛轻轻撇撇嘴，还以为他会结结巴巴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让自己上去救场呢。
不过想来也奇怪，一个来自小县城的散门，为什么能在众人面前做到如此镇定？
要知道她可是训练了许久，才克服怯场情绪的。
另外这演讲词，听起来虽显浮夸，但至少目标与手段俱全，层次也还算分明，这已是大多数人都做不到的事。
还有那螃蟹……
说是跟此事无关，但晚上带着那样一份出乎意料的食物过来，恐怕也是想证明他有法子靠自己的能力在断绝供应的青山镇站稳脚跟吧？
夏凡……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洛轻轻将视线移向仍在消化信息中的人群。
比起刚才的躁动不安，此刻交头接耳的氛围已有变化，显然对大家冲击力最大的，不是什么团结一致、正面抗击大荒煞夜，而是“所有人都有机会通过考试”这点。
另外，将小镇改造成城池的方案也降低了考生心中的慌乱——人都喜欢从众，数量越多越是如此。不论方案有没有作用，光是世家和散门都留在一个地方，对他们就已经是种巨大安抚了。
就目前来说，这个计划可谓一切顺利。
“洛轻轻，你这是什么意思！？”
忽然，一声恼怒的责问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转头望去，只见方先道满脸怒容的走了过来，“我刚刚听闻，你们洛家人把我安排的人手都赶出井道，并封死了井口？你自己占不到好位子，就想拉着别人一起死吗？”
“方兄言重了。小女子只是为了安全着想，才不得不这么做。”洛轻轻微微俯身道，“昨夜有弟子报告在井道深处发现了几具动物尸骸，一旦煞夜到来，它们也会成为邪祟的一部分。考虑到井道中还有许多难以探索到的角落，所以封禁起来最为妥当。”
“这明明是必要的风险！”方先道压根不信这派胡言，“就算有少量尸骸，它们也得排着队来，对世家而言不过是多分出一两个人去对付的事！现在没了井道，你打算怎么扛过大荒煞夜？”
“问得好，这正是我们在讨论的问题。洛长天！”
“我在。”洛长天应道。
“麻烦你跟方先道讲解下我们的新对策，如果他还有什么疑问，可以再来找我。”
“知道了。方兄，请跟我来。”
“什么新对策，你这分明是报复！等等，别拉我……喂，停下……”
见方先道被师兄拉着远去，洛悠儿畅快的做了个鬼脸。
“哼，活该，让你抢地方还故意来气人。”
洛轻轻也露出一丝笑意，她想起的，是昨晚和夏凡的商议。
「我明白了，你的计划倒是可行，可方家怎么办？他们有能力守住井道，并不需要听你的。」
「很简单，让他们和散门一样，也别无选择即可。」
「你就不怕被他们记恨上？」
「都能通过考试的话，哪还有什么解不开的仇恨。大不了，我也请他们吃一顿油炸螃蟹好了。」
「要不你把这份螃蟹留给洛家，让他们别无选择这事，我帮你去做，如何？」
「哦？你不喜欢方家？」
「只是礼尚往来而已。」
不得不说，这种感觉还真不错啊……
“洛轻轻，你选择和夏凡合作，真的没问题吗？”洛棠有些担忧道，“大师兄那边好像非常不满，认为你应该将纵火一事公之于众，让夏凡承担所有责任，我们则照原计划继续探寻新的藏身地。他说你这样做，等于把所有声誉都送给了别人，今后消息传出去，洛家恐怕会成为其他世家口中的笑柄。”
洛轻轻安慰的拍了拍她的肩膀，“维持世道的秩序，是枢密府方士应尽的责任。但这过程中无可避免的会遇到一个问题，那就是选择哪一种秩序来维持。”
“哪种……秩序？”
“是自己提出来的，还是别人提出来的？如果后者比前者差，那自然不用考虑，可若是后者比前者更优秀呢？”
洛棠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答案。
“这不是一个容易回答的问题，每个人的想法也必不会相同。选择自己定下的秩序无可厚非，因为它无需去适应，对自己最为有利。”洛轻轻平缓地说道，“但我会选择更好的那一种——组织考生撤离，也是因为它比放任散门不管、坐视混乱蔓延更好。”
“正如同枢密府从六部中脱颖而出，结束了永国覆灭后各地层出不穷的邪祟事件一样，只要不断选择更好的秩序，那么新出现的秩序就会越来越好。而作为这些新秩序的维护者，永远不会成为笑柄。”她微微吐出一口气，“听到他的计划时，我确实心有不甘，可那并不妨碍我与他合作。我希望你明白，不是我选择了夏凡，而是选择了更好的秩序。”
……
“这是后勤组新收集来的药材，交给你了。”
“筹纸有制成符箓吗？”
“稍等，马上就好。”
“我先来，艮术为丑，隆山造！”
随着一名考生施展方术，两栋房屋间的地面开始向上拱起，顺着墙壁一点点向上攀爬，直到接近一层顶部时才停下。
“呼……不行了，今天的气全耗光了。”施术一停，他便喘着粗气坐倒在地。
立刻有人上前测出了拱起地面的高度，“一共上升了九尺半，不错，比上一组成绩更好。”
“下一位谁来？”
“让我来试试。”又一名方士领过药包，站在了房屋前。
“看来进度还挺快。”洛轻轻驻足看了一会儿，朝身边的夏凡说道，“很难相信这些人两天前还在互相算计，彼此打得不可开交。”
从公布计划后到当天下午，青山镇中心已变成了一个吵闹的工地。所有散门考生都被动员起来，投入到这场轰轰烈烈的改造当中。其中进展最快的，当属外围拆迁组——由四十多人组成的破拆小队几乎在短短的两个时辰里，就将井字外圈的房屋搜刮得一干二净。但凡有可能派得上用场的器具，比如说锅、釜、门板、锄头都被集中到了茶楼前。
其次便是堵漏组——它所占人数最多，接近六十人，而且世家子弟占比也最多。涉及到方术技巧上，世家确实有着散门难以比拟的优势。他们利用艮术和坤术，将楼房间的间隙挨个封死，再用木料搭设出围栏、挑台等简易防御设施。
短短半天时间，镇子的模样就已变得面目全非，原本平整的青砖路被撬得坑坑洼洼，大量砖头都被当成了改造原料；而内圈的两层房屋更是被粗陋的泥土墙连接在一起，由于控制问题，不少泥土墙甚至侵入到了墙体内部，乍看上去有种“活化”了的感觉，既难看又可怖。不过比起最初的青山镇，此刻它倒更像是一个堡垒了。
当然，大家也不是一开始就如此积极的，即使有洛家背书，质疑计划的考生仍占了不少，其中最主要的问题不是能否抵挡住大荒煞夜，而是这么多人能不能及时打到足够的猎物，以撑过考试这最后两天。
方士唯一的缺点，大概就在于消耗上——一旦填不饱肚子，引气效率就会大幅降低，变得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因此最先取得成效、带动全盘的既非拆迁队，也不是堵漏组，而是狩猎小队。他们根据指引，只用了半个时辰便从后山活溪中捉到了大量螃蟹，即使不够所有人都吃饱，但对于断粮一天的考生们而言，无疑是一记强心针。可以说正是在吃过油炸螃蟹宴后，一切才走上正轨。
“他们争斗是因为利益，现在合作也是为了利益。”夏凡轻笑道，“外部有大荒煞夜给的生存压力，内部有通过考试的引诱，只要不是什么不共戴天之仇，应该都能忍过去。这不算解决矛盾，最多只是将矛盾压下，时间久了它或许会炸开，但幸运的是，我们只用坚持两天就行。”
“哦？我还以为你会夸是因为自己决策有方，演讲号召能力十足呢。”
“我在你眼中，原来是那么没有自知之明的人吗？”
“昨晚找上门来时确实挺像的。”洛轻轻背着双手迈步向前，“对了，你到底是从哪里学会这些东西的？不光善于安排人手，分组也十分有趣。什么堵漏组、测量队……一边实施一边复核改进，就好像你心中有数，不是第一次负责此事似的。别跟我说从书上学的，书里可没教过这些。”
“书上当然不会有，就跟书上不会记录江湖帮派的伎俩一样。”夏凡缓缓跟上，“我跟师父流浪了十多年，多少也学会了几手。”
“是吗？”她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写满了不信，“你不肯透露也无妨，不过以后最好还是少提及自己的过去——对于一名前途大好、在天子脚下任职的方士而言，出身低微并不是什么值得说道的资历。”
夏凡不由得一愣，“你说什么？我？”
“不然还有谁。”洛轻轻少见多怪道，“只要能成功抵熬过煞夜，凭你的这番决策，必定是头筹之选。而士考中名列前三者，皆会被分往京畿大都，从此一步登天，万人之上。用前途大好来形容，有什么问题吗？”
他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好，这是他从未考虑过的问题——对于夏凡而言，参加士考的唯一目的就是便于接触方术的一切，平步青云什么的，他还真没想过。
“放心，你会适应的。”洛轻轻却误会了他的表情，她转过身来，嫣然一笑道，“我以为考试结束之后，我们不会再有交集，看来是我想错了。今后我们很可能会在一个府中共事，届时还请你多多指教啦。”
……

第二十七章 大荒至
和洛家新一代弟子中的佼佼者共事么……听起来似乎也挺不错的。
洛轻轻不光有能力，样貌也是上乘之选，有这样一名出众的女子陪在身边，之后的工作想必也会格外有趣吧？
“喂，你在傻笑什么？”一个充满嫌弃的声音打断了夏凡的思绪。
“呃，”他回过神来，重新舀起一勺肉汤送到狐妖嘴边，“我在想今后的事……不知你对京畿有什么看法？”
拜青山鲜有人涉足的缘故，狩猎小队一下午可谓收获颇多，在猎户出身的“燕弟”带领下，不仅带回野兔獐子十余只，还幸运的抓到了一对山鹿，续上了百余名考生的晚餐。这碗鹿肉糜炖汤，也是他专门为恢复期的狐妖准备的。考虑到对方行动不便，自行进食容易撕裂伤口，他无视黎的抗议，索性一口一口喂起对方来。
狐妖碰到勺子后咧起嘴角，一副被烫着的模样。
“啊……不好意思，”夏凡见状拿回来又吹了吹，“现在应该好了。”
谁知黎看他的眼神更加古怪，简直就像在打量一个非正常人一般。片刻之后，她才缓缓喝下肉汤，“为什么突然问上元的事？”
上元城正是启国的大都，也是人们口中的京畿要地所在。
“也没什么，就是想以后万一去了那里会怎么样。”夏凡搅了搅碗里的碎肉，“有人告诉我，士考名次排前的考生都会被分配进京畿的枢密府，不过作为王都，那儿的邪祟现象应该少之又少吧？养着大量方士，平时大家都闲着么？”
“我没去过，不过听师父说，上元看似宏伟繁华，暗地里却到处充满危险，能在那里扎根下来的方士，个个都不简单。”
“危险？”夏凡讶异道。
“你不会觉得，枢密府是专门用来对付邪异的吧？”黎说到这里露出了一个讥讽的笑容，而这表情似曾相识——夏凡依稀记得，她之前提及‘枢密府远比你想象的可怕’时也是这样的笑容。“没错，大城市没有乱葬岗，秩序也比小地方好上许多，但作为大启权力的集中之地，上元又怎么可能风平浪静？按我师父的说法，那里不止方士众多，还有不少来自其他地方的能人异士，比方说飘洋过海来的求经人，西极之地的传教者，周边国家的访问使团……光是监视他们，就够枢密府焦头烂额的了。”
“什么意思？”
“当敌人使用术法图谋不轨时，如果上位者没有相应准备，岂不是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夏凡不由得一愣。
“拥有常人所不具备的力量，却只用来对付邪祟，那未免也太浪费了。”黎眯起眼睛道，“妖物害人是事实，数量却不过零头，真正杀人多的，总是你们人类自己，可你们偏偏还不自知。既然方士可以成为一柄利刃，那平时怎么使用武器，现在继续怎么用，这不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么？”
“之前你没有来得及问我是怎么受伤的，我现在就告诉你好了。”她将与霸刑天交手的过程完整讲述了一遍，“这个人就是我说的‘武器’，我能感受到他身上强烈的煞气，这意味着折在他手中的人命没有一千，也有数百之多。而此人还只是枢密府的一名镇守，那些位居其上的方士，沾染的鲜血只怕比他更多。至于杀了多少邪祟，坐在上元城里的官员真的会在乎么？要我说……”
黎忽然顿住，因为夏凡已经将新的一勺汤送到了她嘴边。
她恼怒的瞪了他一眼，最后还是乖乖张开了口。
“我刚才想得确实有些简单了，不过这种情况不应该当作常态来看待。”夏凡为自己的族群申辩道，“人们总归是想过好日子的，只要有人带头，世界总会变得越来越好。到那时就算手中拥有强大的武器，也会因为克制而不轻易施展出来。”
无稽之谈。狐妖心里虽这么想着，但对方言谈之间透露出来的莫名信心却让她将这句话收了回去，最后只是轻哼一声，“说得你好像见过一样。”
“我们不都这样过来的么？如果毫无进步的话，现在人类应该还在树上茹毛饮血吧。”
“希望你以后还能这么想。”黎不以为然的耸耸肩。
“我要是去了京畿的话……”夏凡稍作停顿，“你会跟我一起去吗？”
狐妖先是沉默了下，随后抖了抖耳朵，“放心，我没有赖账的习惯。那儿对妖而言虽然风险很大，但机会同样不小——如果说哪里最适合关押一名青剑，恐怕也只有大都的枢密府了。只是……”
“只是什么？”
“你真觉得自己能在士考中名列前茅？”黎翻了个白眼，“恕我直言，凭你的实力，我没受伤前用一条尾巴就能放倒你，光能说会道可没办法消灭煞夜中的浊物。之前让你不要勉强，再等三年也无妨，结果你倒好，不止没跑，还想着拿个头名？先考虑下怎么样才能在大荒煞夜中保住性命吧！”
……
等夏凡睡去，已是子时过半。
黎却没有睡着——这是她第一次在清醒情况下，和一名人类挤在狭小的房间中过夜。
对方在地板上重新铺了套毯子与被褥，倒也算互不干涉，不过考虑到她是妖的情况，这么点距离已算得上不可思议了。
黎并不在乎人类的那点繁文缛节，什么男女授受不亲那都是假正经，关键在于她和对方的身份差别。师父不介意她靠近，那是建立在双方实力的差异上，可眼前之人并没有稳压自己一头的力量，却睡得颇为安稳，简直有些不可思议。
然而说到不可思议，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决心要向枢密府复仇，却和立志考入枢密府的方士共处一室，还堂而皇之的接受了对方的照顾。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一时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窗外的月光照在那只盛粥的空碗上时，狐妖的目光也跟着一同凝滞住了。
脑海中浮现出的，是夏凡向勺子吹气的情景。
真的有人会对妖做到这一步吗？
不对……没人会这么做，除非对方并没有把她当作妖，或者说异类来看待。
黎心中忽然隐隐浮现出了一个答案。
她惊讶的发现，从见到夏凡的第一面开始到现在，他似乎都没有表露过出一丝排斥感，就好像他和自己并无什么本质不同一般。
这也是当时她会觉得对方“不正常”的原因——哪怕是师父，亦不会做到如此地步。至少她能感受到，在师父眼中她依然是异族，是非人者，和人类有着天壤之别，所以才会反复教导自己，不要轻易靠近其他人。
可夏凡没有，他望过来的目光总是稀松寻常，这份“寻常”甚至令黎有种自己被无视了的错觉，以至于短暂忽略了它本身的不合理性。当她回想起来时，才意识到这有多么难得。
仿佛对方不是第一次和妖相处，而是已经历过千百次类似的场景。
但偏偏在他口中，自己又分明是他见到的第一只妖。
未曾接触，却习以为常，这和生而知之已有几分相似。只是……世上真的存在这样的事吗？
……
两天时间并不算长，第七日下午酉时，剩下的考生都已聚集到青山镇中央，准备迎接士考的这最后一道难关。
夏凡登上旅店顶层——此处的头号厢房由于视野极佳，因此被改成了“防御指挥所”，站在窗边便能将小镇的情况尽收眼底。
这时差不多六点左右，正值太阳落山之际，其红橙色的余晖已染红了半片天空。连绵至目力尽头的青山也不复郁郁葱葱，大片阴影散落在山脚下方，宛如提醒着夜晚的到来；加上远方归巢的飞鸟以及嗞呀作响的虫鸣，一切仿佛都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看着这平和的美景，我有时候真会觉得是自己推断错了。”洛轻轻第一个注意到了夏凡的到来，放下手中的卷宗走过来说道。
他总觉得自打那天演讲之后，洛家天才对他的态度变得主动了许多。
“错了不是更好吗？手握灵火之源就已经等同于合格，安心等到明天就行。”夏凡故作轻松道，“至于这座小镇——以枢密府的权势，应该不至于让我们来赔偿拆迁损失吧？”
所谓的平常并不包括小镇本身。
经过一番改造后，青山镇的内圈已连成一体，比起一般的堡垒，它甚至连个“城门”都没有——唯一的进出通道在狩猎组完成最后一次捕猎后就彻底封死，从理论上杜绝了敌人一拥而入的可能。当然，从另一个方面来讲，它也断绝了考生临阵脱逃的想法。
而外圈的房屋则被拆得七七八八，用一片狼藉来形容都不为过。
听到赔偿损失的说法，洛轻轻忍不住露出了笑意。
“我不得不承认，你的计划很不错。”跟着洛轻轻过来的是斐念，作为斐家子弟的带头人，他对留守方案的态度与方家截然不同——或许是出于对方家抢先占据井道的不满，又或是想在监考官面前展现斐家的实力，他不止主动参与到防御决策中来，还承担了不少守备任务。“井道虽然会限制邪祟，但也会限制我们。如今放到地面上来，大家不仅能居高临下占据地利之优，还可以灵活轮换，以强击强，无论从哪一方面都比缩在地下要好太多。”
“夸我的话可以等到明天再说，”夏凡笑了笑，“安排大伙修葺些东西我还算有点经验，但率队迎敌就不是我擅长的了。能不能成功撑到明早，关键还得看两位的指挥。”
“放心吧，这正是斐家所擅长的。”斐念正准备再说些什么时，一个短促的惊呼声打断了三人的谈话。
“快看青山方向！”
这声提醒顿时将厢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向了窗外。
夏凡也不例外。
只见群山间不知何时冒起了层层白雾，宛若大雨之后树林间升腾的水汽——只是它丝毫没有轻盈的感觉，也不反射黄昏的余晖，仿佛和这世界毫无关系一般。
在雾气的扩散下，青山轮廓很快变得模糊不清，接着是远处的密林与山道、茅草屋和街巷。
短短数刻钟，小镇中心周围已是白茫茫一片，连那些百步开外、被拆得破破烂烂的房屋，都变得若隐若现起来。

第二十八章 煞夜临
“这雾……不正常！”
“废话，雾有晨夜之分，你哪见过黄昏时分起雾的？”
“事出反常必有邪异……果然是大荒煞夜吗？”
“什么果然，说得你好像经历过一样。”
“可这样一来，我们也没法看清魅的动向了！”
比起议论纷纷的众人，洛轻轻明显要镇定许多，她直接朝一名同门弟子下令道，“去，敲响铜钟，让下面的人点燃火把，并按之前安排的队伍就位。”
“是。”
随着示警的钟声传开，聚集在小广场上的考生们缓缓行动起来——虽然一路上喧闹不休，毫无纪律性可言，但在通过考核这一条件的诱惑下，大家还算是遵照安排进入了各自的防守阵位。
夏凡也跟着离开指挥所，登上了西面的“城墙”。
说是城墙，它实质是上是两栋青砖房与一截土墙的结合体，房子屋顶被拆掉大半，中间架上横木，由便于排水的斜面改造成了还算平坦的平台。整个西墙可容纳三十多人，最窄处也能供五人并行，这已经是许多小城都不具备的“豪华配置”。
洛轻轻曾暗示过，如果他不想直面邪祟，可以把他放进后援队中，不过夏凡谢绝了对方的好意——除开自己的提案自己理应尽责的想法，他也想近距离观察下大荒煞夜，以及方士到底是如何与邪祟战斗的。
登上西墙的考生主要由洛家人带队，基本分为五人一组，墙上设五到六组人，背后还有替补组以及后勤队，前者负责替换掉受伤或无法战斗的考生，后者则负责搬运物资、照顾伤员，总体布置上倒也算得上简洁分明。
夏凡这组的带头人正是此前有过一面之缘的洛棠，她的岁数应该比洛轻轻大上一些，约莫十八九岁左右，模样亦称得上端正，一头漆黑的长发直铺背部，颇有些大家闺秀的气质。只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对方望向他的眼神蕴含着几份提防与警惕。
见人员到齐，洛棠开口道，“虽然洛轻轻已经交代过，但为了避免疏漏，我在这里还是再重复一次。各位的主要任务除了阻止邪祟攻击、攀爬城墙外，务必要保住这盏火把不息——”她指向身边火光正盛的木杆，而像这样的木杆火把几乎每隔三四米就有一盏，放眼望去好似“城头”多了一圈晃动的火焰围栏，“一旦失去火光的照耀，魅的凶险程度将大幅提高，因此无论发生何种情况，都得确保火把不失。”
“万一失了呢？”有人问。
“那就生死有命，各凭本事。”倚在墙角处的“燕弟”吐出口中的草根说道。
经过这两天的相处，夏凡对此人也多了些了解——他真正的名字叫张燕，而之前叫他“燕弟”的则是他的长兄张石，兄弟俩出身猎户家庭，本为一介村夫，因获得了感知气的能力才被县官看中，资助两人读书识字、参加士考。
之前穿着儒士青衫时，此人的举止怎么看都有些别扭，直到带领狩猎队上山打野，换回一身皮制短衣和长靴后，整个人才显得自然起来。如今配上背在背后的一把短弓，活脱脱就是一个老练猎人形象。
“当然不是！”洛棠没好气道，“万一火把熄灭，你们应该立刻退到有光照的地方，等到替补组带着新的火把上来后，重新夺回自己的位置！”
“没错……我正是这个意思。”张燕吹了声口哨。
洛棠也懒得理他，接着说道，“魅属于「夜行物」，畏惧光亮和灼热，离术、乾术、震术都有不错的克制效果，分配的药材也以这两类术法为多。只是每个人精通的术法各有不同，如果觉得自己离术和乾术不拿手的，就不要浪费药材了，把它留给擅长的同门。桃木武器同样有不俗的驱敌效果，拿好自己的剑守住火把四周即可。”
夏凡朝放置药材的木篮子里扫了眼，果然看到了不少粉状物——那应该是离术常会用到的硫磺与硝粉。
“要是整个城墙都失守该怎么办？”张石瓮声瓮气问道。和燕弟不同，他身形比常人要大上半圈，手脚甚粗，并不像是能翻山越岭的样子。多数时候沉默寡言，倒和名字里的石头有几分相衬。
“退回到小广场上，洛家会发动最后的方术，引燃茶馆和旅店。而材料，就是之前采集到的那些灵火之源。”洛棠缓缓回道。
“灵火之源？”夏凡皱起眉头。
“不错，灵火虽属阴，无法驱赶魅，但熊熊燃烧的房屋可以。换而言之，这道‘城墙’就是我们最后的火把。”
他的计划里并没有包括这一部分。
显然此对策是洛轻轻想出来的。
若真走到那一步就麻烦了，夏凡暗想。
狐妖还在自己的房中养伤，他既不能放手不管，也无法带着她出现在众目睽睽下，因此必须得避免最坏的情况发生。
半个时辰后，太阳完全落入山下，紫红色的天空彻底变成了墨黑色，原本就朦胧不清的视野进一步恶化，退缩到了“堡垒”脚下。夏凡估摸了下，哪怕墙上一根火把都不熄灭，他们也顶多只能看到街道外二十米左右的距离。更远一些的地方，火光便仿佛被粘稠的雾气阻挡下来，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同时，人们头顶刮起了阵阵晚风——它完全不似昼夜交替时正常的空气流动，温热中带着一丝凉意，而是来去无形，仿佛能穿透人的身体一般，令人背脊生寒。
火把跟着摇曳起来。
之前还喧哗不已的人群，已在不知不觉中陷入了沉寂，考生们不由自主的屏气凝神，紧紧盯着眼前那片黑暗，连一丝大气都不敢喘。
任谁都意识到，今晚这夜绝不会过得太轻松。
忽然，夏凡看到火光摇晃的边缘，出现了一丝诡异的变化——只见一部分黑暗宛如从夜幕与雾气中脱离出来，滑落到了昏暗的地面上。
它并没有和地面重叠，而是保持直立，那意味着它既非影子或幻象，而是某种接近实体的东西！
由于隔得太远，除了能勉强看出是个人形外，夏凡辨别不出更多细节。
只是黑影的移动速度非常缓慢，甚至有种不自然的割裂感，就好像前一步到后一步不是连贯动作，而是眨眼即至一般。
“它们来了。”洛棠低声道。
“那……就是魅？”张燕取下短弓握在手中，全然没了之前的轻松。
“魅只是统称……大荒煞夜中的邪祟，我也是第一次见到。”她咽了口唾沫，试图掩盖话语里的紧张。
随着更多黑暗剥离，阴风似乎也变大了不少，城头火把出现了明显的晃动。
夏凡敏锐的注意到，那些被夜幕覆盖的地方似乎不会再亮起来——火光一旦收缩，黑暗就会将其占据，他一开始以为是错觉，可对比街道的能见宽度即可知道，他们能看到的地方确实在缩小！
天地之间的墨色此刻仿佛融为一体，而这座堡垒就是黑暗中唯一羸弱的光芒。
当黑影渐渐靠近，夏凡也看得越发清晰。它们的数量目前不算太多，出现在西墙前方的约莫八九个，其中第一只已靠近城墙十米范围之内。当它的模样完全呈现在火光之下时，夏凡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
“操。”
这邪祟的模样和他预想的未免也差得太远了些！
他原以为是丧尸围城，但眼前的这东西完全脱离了尸骸的定义。它只有轮廓像人形，头大且四肢纤细，大部分身子被泥土、树枝等杂物组成的外壳覆盖，破损的地方则能看到内部空空如也——既好似壳子底下是一个深不见底的空洞，又像是有大量黑雾在涌动。
除了头顶一对来回晃动的“凹孔”外，魅身上再无其它特征——看不到鼻子，也看不到嘴巴，脑袋与躯干浑然一体，这让夏凡不禁想起了寂静岭中的那些怪物。尽管模样有差异，但给人的感觉却极为相似：都是存粹恶意的体现，仅仅是看着都叫人不寒而栗。
“呕……”
身边响起了呕吐声。
夏凡亦感到胃中翻腾不已，就算再怪物再恐怖，也不至于看着都能吐出来。这种令人作呕的不适感已和形状无关，而是某种更深远的东西……
他从未有过类似的体验，一时也难以描述，只觉得眼前的东西天然与生者对立，只要是活物，都会下意识对其产生憎恶与排斥。
唯一庆幸的是，它们的移动速度始终没有变化，短短十米的距离，差不多花了近五六分钟，就算是四肢不全的丧尸，也比它们爬得更快。
这至少让大家能有充分的时间准备方术。
“各位不要怕，只要火把不熄灭，魅就无法威胁到我们！”
西墙上忽然有人高喊道。
夏凡循声望去，发现对方正是斐念。
他高高举起一张符箓，接着抛出手中的白色粉末——
“离术归酉，飞花焰！”
符箓化为灰烬的瞬间，一道明亮的火焰之桥绽现于墙头与魅之间。
烈焰宛如飞舞的长蛇，猛地扑向目标，顷刻便将魅吞没其中！

第二十九章 魔
魅对此似乎毫无反应，哪怕浑身被点燃，也依旧保持着最初的行动节奏，以至于让众人产生了方术对其毫无作用的错觉。
不过数息之后，情况发生了变化。
它裹着火焰忽然倒下，摔碎成一地散沙，火星四溅飞散，人形的轮廓也不复存在，就好像前一刻它还是充满威胁的邪祟，下一刻就成了真正的空壳一般。
“这是……有效？”
“敌人看起来也没有多可怕啊……”
“让我来试试！”
这立竿见影的一击极大鼓舞了考生们的士气。
飞花焰并非什么高深的方术，作为离术的入门术之一，许多人都能施展，只是距离和威力比不上斐念而已。
但大家毕竟站在“城墙”上，哪怕最矮的地方也有五六米，加上魅那迟缓无比的动作，可以说对慢慢施术的他们毫无办法。心理占据优势后，众人掏药材的动作都流畅了许多，之前紧张的气氛一时大为缓解。
而斐念也没有多做停留，直接往北墙走去——显然他的目的就是打破僵局，向考生示范消灭邪祟的方法。
“干得挺不错嘛，那家伙。”夏凡赞许道。虽然两人算竞争关系，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一手做得十分漂亮，落在监考官眼中绝对是一个大加分项。
“一个离术还要磨蹭半天，有什么了不起的。”见魅的威胁有限，张燕也活跃起来，“他能做到的，我的箭也能做到。”
说罢他抽出铁矢，拉弓朝远一些的魅射去——
夏凡发现这倒也不是假话，尽管目标要吃上好几箭才倒，可短弓胜在速度快，一个三重术的时间足够他射出四五箭，单论效率比斐念也低不了多少。
其他人跟着纷纷出手，展开了对魅的反击，西墙上一时间热闹无比。
大量的离术令空气中都弥漫起了焦糊味，而魅虽源源不断的出现，却没有一只能靠近“城墙”脚下。
按这打法，撑过一晚似乎也没那么难。
“这就是大荒煞夜？我看不过如此。”有人说道。
“别太轻敌！以前这可是赤地千里的大灾难。”
“你也知道是以前，先不说百年间煞气消散了多少，光是方术的进步就不止一星半点了。”
这说法立刻得到了不少人赞同。
“没错没错，它们的速度这么慢，就算没这道城墙，这群家伙也不可能追上来咬我吧？”
“毕竟世家的资料都是几十年前的，有误差也不算奇怪。”
“早知如此，我们根本不用修这劳子堡垒，最多搭个篝火台足以。”
西墙上顿时泛起了一阵哄笑声。
夏凡也不以为意，他甚至跟着笑了笑——只要能通过考试，过程如何对他而言并不重要。不过当他望向洛棠时，却发现后者神情凝重得可怕。
“怎么了，现在不是一切顺利么？站墙上对付邪祟总比窝在枯井下面好吧？”
她沉默了下才回道，“你的方案确实不错，但我一直在想，洛轻轻为何如此强调一定要在火光覆盖的范围内战斗，以及她说的那句‘一旦失去火光的照耀，魅的凶险程度将大幅提高’的含义。”
“你不知道？”夏凡奇道，“你不也是洛家弟子吗？既然如此，你们学到的东西应该相差无几才是。”
洛棠匪夷所思的看了他一眼，“谁告诉你的？洛轻轻可是幽州少有的天才，洛家怎么可能把她跟普通弟子放到一块教导。即使家世再大，掌握的人力和资源也是有限的，哪可能所有弟子都一视同仁，就算是枢密府也做不到。”
好吧，自己好像又犯了常识性错误。夏凡咳嗽两声，“呃……那你发现什么了？”
洛棠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我们找到骸骨堆的地方，比你所说的地点还要远上五里，你觉得以魅的速度，赶到青山镇需要多久？”
答案不言而喻。
以方士的脚程尚需大半天时间，换成这群邪祟，只怕四五天都到不了。考虑到它们白天无法活动，这时间恐怕还要再翻上一番。
“它们也不是一定要从死的地方复生吧？又不是地缚灵。”夏凡思忖道，“既然煞夜乃恶气所化，那煞夜中的魅无迹可寻，出现得随便一点好像也说得过去。”
“随、随便一点？”洛棠的严肃神情仿佛遭到了一丝撼动，她好不容易控制住表情，“算了，就当你说得有理吧，不过你看那儿。”
说完她伸出手指，指向西北方向的一栋屋子。
它位于街道尽头，由于距离“堡垒”较远，拆迁组也没有将其整个夷平，依旧留着一层左右的高度。与小镇井口成斜对角的位置令它无法被火把完全照亮，背后与侧面拉出了一大片阴影区域。
夏凡眯眼看了许久，才适应那片黑暗。
也就在那一刻，他背上的汗毛突然竖立起来！
只见魅穿过阴影时，速度忽然变快了好几倍，原本僵硬的动作如同快进一般，眨眼间便从房屋后方移动到了前边的空地，直到再次进入光照范围内，才恢复“正常”的前进姿态。
不对，魅在阴影里的行动才是它们的正常水平！
火把的光芒宛如钉子一样，将它们钉在了原地。
夏凡瞬间理解了洛裳的凝重。
他们的优势完全建立在摇摆不定的火光上，随着煞夜继续，照亮范围必定会进一步被削弱。一旦失去火光的庇护，考生能不能在魅面前施展出一个完整的方术都难说，而防线若是被打开一处豁口，后果将不堪设想。
他现在总算明白，为何永国会被一场大荒煞夜所重创了。
在没有电的时代，无论多繁华的城市，太阳落山后大部分区域都会被夜幕笼罩，面对畅行无阻的魅，一般人只怕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内部守不住，高耸的城墙也不过是摆设。而地处偏远的小村小镇就更别提了，油灯蜡烛都不是生活必需品，一眼望去几乎很难看到半点亮光，其下场可想而知。
换而言之，社会发展程度越是落后，这些邪祟的实力就越强。
至于这儿，夏凡只能寄希于每个小组都照看好自己的火把了。
……
“号称士考中最难，上一次开启折损过三成，以至于让枢密府承认过失的倾山阵，就只有这种程度吗？”
青山镇外圈的一座房屋顶上，督考组二人与监考官迎风而立，遥望着火光闪烁的小镇中心。他们的身形仿佛隐匿于夜色之中，稍微离远一点便难辨踪迹。脚下虽时不时有魅闪过，却始终没有一只注意到三人的存在。
最先开口的仍是那个矮个子。自从收到木鸢被焚毁、所有考生被迫留守的消息后，他就提出了近距离考察参考者表现的要求。不过沈纯清楚，对方主要是冲着那个叫夏凡的考生来的。
老实说，他也很惊讶事情会突然变成这样子，第六天传回的一连串消息几乎让他目不暇接，甚至可以说颠覆了他的认知——为了实现自己的目的，不惜冒着和洛家翻脸的风险，放火焚烧木鸢；所有考生滞留小镇之际，又和洛家合作，提出共同防守大荒煞夜的方案；青山镇被改造，枢密府营建的房屋被拆得七七八八，中心处一昼夜之间升起了一座小型堡垒。而这一切变化皆源于一个人。最荒谬的是，洛家竟然接受了夏凡的做法，而不是将所有罪责推到他身上。
如果不是对此人的来历知根知底，沈纯都有些怀疑此次士考是不是除开斐、洛、方三家外，还多了一个姓夏的大世家。
从霸刑天大人颇为感慨又满是欣赏的神情来看，士考中只怕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波折了。
唯独这个矮个子，似乎仍有一些不满意之处，“我原以为一大堆邪祟好歹会让他们手忙脚乱一阵，但看到现在，那个叫夏凡的好像都没有出过手？”
“倾山阵并非只有这种程度，而是他让倾山阵变成了这种程度。”霸刑天满意的摸着胡须道，“枢密府曾也设计过好几个需要协作过关的考场，但结果总不尽人意，令所有考生抱成一团的情况还从未有过。这份心计与果断，还有对人心的把握，绝对称得上是万里挑一。能做到这种地步，又何须亲自动手？精于术法和符箓的，枢密府里可是要多少有多少。”
“道理是这样没错，然而你也不是不清楚，我要做的事情危如累卵，难免会有亲身历险的情况，光有心计只怕很难胜任。”
这番没头没尾的话让沈纯好奇心骤起，不过霸刑天投来的冰冷目光很快让他打消了后续的想法。
至少有一点他已能肯定。
那就是这名矮个子，绝不是一名真正意义上的监察官。
他的身份恐怕比自己想象的更复杂。
只是令沈纯不解的是，明明嘴上说着一发千钧的事情，矮个子的语气里却没有丝毫沉重，反倒轻快无比，就好像乐在其中一般。
“要试试也不难。”霸刑天从怀中摸出一张奇特的符箓——和那些用朱砂写成的咒符不同，它的笔画呈紫色，并且发出莹莹光泽，就好像活的一般，“监察官有权限对考试过程进行把控和调整，增添些难度自然包括其中。”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符箓化作飞灰散开，远处的雾气陡然浓烈了不少。紧接着，新出现的十余只魅不再一味向前，而是汇聚成一团，形成了一个身躯膨胀好几倍的黑影！

第三十章 动摇
……
最先注意到这一变化的，是站在旅店顶层的洛轻轻。
“我们有麻烦了。”
“那是……魔？”洛悠儿趴在窗口惊诧道，“不是说百年后的煞夜已不会诞生魔了吗？”
“书上确实是这么记载的。”洛轻轻微微皱起眉头，“不过倾山阵究竟是什么情况，恐怕只有枢密府的上层才知道。”
相较于魅，魔的体格与破坏力更大，即使在光照下受到的影响也比魅要小。各种邪祟中，魔虽然不是最诡异莫测、对付起来凶险万分的那种，但它却是守城方最不希望看到的怪物。一来是它们往往和魅一样成群结队出现，二来则是因为其硕大体型。大就意味着高耸的城墙不再是足够安全的屏障，光照一旦出现缺口，它背后的魅便会大量跟进，直至防线彻底崩溃。
“我早说过不要听那个家伙的话！”洛风卿此刻正好回到厢房中，见状忍不住埋怨道，“一开始就防守井道的话，根本不用担心煞夜里会不会出现魔！现在你打算怎么办？赶去枯井说不定还来得及！”
“大师兄，外面可都是魅啊……”洛悠儿提醒道，“而且所有入口已经被堵住了。”
“我让他们留了一个，当然，方家并不知道这一点。”洛风卿望向洛轻轻，“我知道你天赋过人，修行之路上几乎没有遇到过任何困难，这一点我不如你。但我毕竟比你长上几岁，更清楚人心叵测。如果城墙被攻破一角，你的备用方案根本没有实施的可能——散门绝不会按你想的那样退守中央，只会尖叫着一哄而散。到那时，任何挡在溃逃者前面的人，都会被他们视作比邪祟更可恨的敌人！”
“所以你就瞒着我偷留了一口枯井？”
“如果我告诉你，你会同意我的做法么？”洛风卿的语气有些无可奈何，“上一次你听从我的意见时，只怕已是好几年前的事情。轻轻，不是只有你在为洛家着想的。”
洛悠儿再次插话道，“但大家都已分散到各个小组，怎么把他们叫回来？我们总不能单独开溜吧？”
“这一点我也有所准备。”洛风卿一副尽在帷幄的神情，“我已通知过部分人，让他们看信号行事。只要旅店顶层出现碧绿色的火光，便是撤离青山镇的指示，届时他们会带上身边的洛家子弟一起走！”
“你之前就是在忙这事？”洛轻轻略感意外的问。她原以为对方是在气头上，这两天才甚少和她碰面的。
“多一手准备总不会错。如此一来，最多只需半刻钟，大部分散出去的洛家人便都能聚集到一起，并且往预留的枯井处靠拢。”
是大部分，而不是全部。
洛轻轻闭上眼睛，她自然清楚哪些人不会得到通知——像洛棠、洛长天这样绝对信任自己，有任何情况都会报告的同门，对大师兄的计划来说只会是阻碍。
“至于外面的魅，你们也不用太过担心，洛家人不在，四面土墙必会漏洞百出。”洛风卿继续说道，“那些散门没别的才能，逃起来绝对不甘人后，由他们吸引魅的注意可谓正好。等到考生大乱，便是我们撤离的机会。”
至此，厢房里的众人都将目光集中在了洛轻轻身上。
什么人心叵测，什么散门靠不住……这里最动摇人心，第一个想逃跑的，分明就是你啊，师兄！
洛轻轻睁开双眼，却不再看向洛风卿。她直接朝洛悠儿吩咐道，“你看住大师兄，别让他往火盆里扔铜粉之类的东西。”
洛风卿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诶，那你呢？”洛悠儿讶异道。
“我去支援斐念。想要阻止一只魔的确很难，但并不是毫无机会。”洛轻轻一字一句说道，“单从体型来看，它还没到需要上品方士才能消灭的地步。”
“可我打不过大师兄啊……”洛悠儿一脸哭腔。
“那你就站着让他打！”洛轻轻拔出木剑，头也不回的朝门口走去，“我倒想看看，他是不是真有决心当着众人的面，抛下那些还在战斗中的洛家子弟于不顾，先行逃离青山镇！”
……
“那东西朝西墙来了，我们……要不要暂时回避下？”
之前还欲与斐家天才一较高下的张燕，此时已缩到了墙垛之后。
事实上不光是他，自从这个异常的怪物出现后，众人的气势一下就被压了下去，显然谁也没把握能够像消灭魅一样轻松解决它。
这大概便是黎所说的“魔”了，夏凡心道。按照枢密府的分类方法，魔和魅并无本质区别，只是体型更大一些，但他却觉得，眼前的这玩意并不仅仅是大一号而已。
它的本体上依旧能看到碎石枯枝等杂物，整体也呈现出朦胧的雾气质感，不过纯黑的部分更多了——如果说魅是外壳下包裹着黑雾，那么它给人的感觉则是黑雾夹带着外壳。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它的外形。
乍看上去，这只魔宛若蜘蛛变异而来。它有六足，足末端却类似人的手掌；像是匍匐爬行，却没有明显的头和尾。最为诡异的，则是它平坦的腹部下悬吊着五六只魅——后者垂着脑袋，由一根黑绳与魔连接，随着前者的爬动而来回晃荡，整体活像一个能自行移动的绞刑架！
另外同样暴露在火光下，它却没有变得跟魅一样迟钝，而是缓慢且稳步的朝中心区域推进，不到数分钟便已逼近到城墙边缘。
“不要慌！”斐念的身影再次出现在西墙，他迎着这只和墙体差不多高的魔，施展出飞花焰。灼眼的焰流直冲目标背部，撞击后四散开来，如同一朵绽开的花。
在他的带领下，好几个斐家弟子也发起了攻击，一时间火焰乱窜，爆鸣声不绝。在这样的打击下，魔不止停止了前进，还向后倒退了两步。
“它只是看起来个头大而已，对付它和对付魅没有区别，只要不让魔靠近，它就无法伤害到你们！”
见情况确实如斐念所说的那样，一些胆大的考生也拿起药材和符箓，开始朝两三米开外的敌人施展起方术。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魔忽然半立起身子，直朝城墙扑来！
说到底这些墙体不过是由青砖房连接而成，并不是正儿八经的石墙，在这一扑之下竟发生了塌陷。
铺在墙头的木板最先断裂，接着是横向的木梁——它们原本只是用来撑起屋顶，面对这庞然大物显然超出了承受极限，最后则是成片的砖石。在一片轰隆声中，西墙豁然矮了半截，青山镇防线首次出现了缺口。
而塌陷处的考生亦没好到哪里去。之前对付魅使得大多数人都习惯了对手的僵硬迟钝，面对魔并不算快的扑击，竟鲜有人能做出反应。至少两个小组摔落城墙，其中一人还被垮塌的砖头木板砸中，显然凶多吉少。
斐念倒是闪身躲过了这一击，奈何城头空间有限，来不及踏入安全区域脚下便已空空如也，只能勉强抓住一根折断的屋梁悬挂于半空，以免自己直接摔进碎石瓦砾中。
但这样一来，他也失去了抵抗的能力。
魔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啸，朝斐念抬起前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蓝色的身影窜入了两者之间——
洛轻轻及时赶到了墙头！
与她同时到的，还有一道皎洁的银光，而那光芒正来自于她手中的剑尖！
这迅雷不及掩耳的下劈直接斩断了怪物的一只手掌。
魔的断肢处喷出团团黑雾，惨叫着脱离了城墙，斐念也得以摆脱困境，顺利回到了地面。
“好厉害……”
“这就是幽州最杰出一代弟子的实力吗？”
洛轻轻干净利落的身姿令墙头泛起了一阵惊叹声，但她脸上却不见丝毫轻松，反倒回头急切大喊道，“快点燃新火把，不要让魅靠过来！”
只是她提醒得还是晚了些。
夏凡注意到由于西墙垮塌了一截，两根火把被毁，下方的地面顿时阴暗了许多。在魔的四周，墙体已拉出了一块明显的阴影。尽管周边的火把仍能辐射到这个区域，但魅的动作已然不复先前的顿挫。
短短十余秒不到，之前还在墙角下徘徊的魅就已顺着阴影出现在了墙头，而夏凡愣是没看到它们是如何爬上来的！
“乾术——啊——！”
“快退出去！”
“替补组在哪里？”
“救救我！”
混乱刹那间蔓延开来。
之前嘲笑魅是活靶子的考生现在成了魅的猎物，他们拙劣的施咒技巧完全跟不上敌人的动作，而魅的攻击方式则简单有效，它们只要贴近考生，黑雾就会将其层层缠住，直至融入体内。一旦吞下考生，魅便会原地生根，全身发胀，活像一个个漆黑的茧子。
“别用方术了！把气注入木剑里，眼睛盯紧目标再出手！”洛轻轻一边砍倒一只扑上来的魅，一边大声提醒道。
她此时的处境可谓凶险万分，城墙垮塌处本就是最暗的地方，光是应付魅就手忙脚乱了，同时她还得提防那只重新爬进豁口，似乎想进一步扩大塌陷范围的魔。
“替补组怎么还不上来——”洛棠忍不住回头朝小广场望去，结果僵在原地。
夏凡循着她的目光望去，心里猛地一沉。
广场西边哪还有什么预备队的影子，在城墙轰然倒塌的那一刻，负责西墙的后备考生就已经不战而逃了。

第三十一章 挺身而出者
“我们也撤吧……”张燕缓缓后退道。
被压塌的地方离洛棠小组不过二十来步，如果再有火把失守，他们将首当其冲受到魅的袭击。
而洛棠毫无反应，眼睛茫然的在后方和不远处的洛轻轻身上来回，显然已不知所措。
张燕还没退出两步，便发现脖子后被什么硬物顶住了。
他回过头来，发现夏凡已经将木剑架在了他喉间。
“你、你什么意思？”
“守在原地，哪儿也别去，否则我就把你劈下城墙。”夏凡沉声说道。
“燕弟！”张石一声大呼，拿起一柄锄头就想要扑来，夏凡寸步不退，抬起剑就要挥下，逼得张石收回了前冲的脚步。
“夏凡……？”这时洛棠才有了些反应，她望向僵持的三人，一时有些迷惑。
“别忘了你是来干什么的！”夏凡陡然拔高音量，朝她大吼道。
洛棠猛地一震，终于回过神来。
“我……我们必须守住自己的火把。”她握紧拳头，对张氏兄弟说道，“如果我们跑了，谁来接纳那些退过来的同伴？你俩也不希望自己的身后变得一片漆黑吧？退一步说，大家都逃跑又能跑到哪里去？这可是大荒煞夜！”
“可是你也看到了……替补组已经逃走，魅会源源不断涌进城墙！”张燕争辩道。
“我会去补上缺失的火把——”
“不，你的责任是守在这里，”夏凡打断了她的话，“让我去。”
“你？”洛棠讶异道，“你不是不会远距离方术吗？”
刚才的防守中，夏凡一直没出手，而是充当起看护火把的工作，就是因为他并没有能隔着城墙攻击到魅的手段。
当然，这一切问题都归结于他那便宜师父，教给他的七八个术里，能进攻的寥寥无几，基本都是用来跑路的。
“问题是你也不会啊！”夏凡没好气的瞪了洛裳一眼。
后者顿时有些语塞，她之前尝试用自己擅长的赋生灵攻击过邪祟，效果可谓微乎其微。
“总之按我说的做！远距离我是不会，但不代表近距离也不行。”他收回木剑，朝张燕冷声道，“别忘了监考官很可能在关注着这最后一战，丢下大家先逃，你猜会得到什么样的评价？要是被记上一笔，别说三年，只怕三十年都跟枢密府无缘了。”
“呃……”张燕咬了咬牙，“我不走行了吧！”
“至少别走在大家前面。”夏凡转向洛棠，“帮我取一把备用火把，快！”
洛棠深深看了他一眼，随后掏出一只纸鹤道，“乾术归酉，赋生灵！”
纸鹤冲天而起，一头扎向小广场，将替补组丢下的木杆火把抓在爪中，又竭力折返回主人身边。
丢下火把后，洛棠的身子不禁晃了晃——显然带着重物飞行对气的消耗颇大，她短时间很难再重来一次了。
“千万要……小心。”她喘着气道。
“不用你说我也会。”
夏凡拿起火把点燃，抗在肩头，朝着城墙断口处跑去。
他知道这么做有风险，但留在原地袖手旁观只会更危险。改造小镇对抗煞夜固然能聚集起全体考生的力量，但也把所有人都绑在了一条船上。如果说整个计划有纰漏之处的话，那就是他太高估了考生的意志和能力。
夏凡原以为自己只跟着师父处理过小魍小魅，在实战方面着实拿不出手，没想到大多数人比他还不如。从洛棠的话里可以听出，哪怕在世家弟子中，也只有顶尖的那部分人才有实战训练的资格。经验不足，加上心理不成熟，使得考生在城头远距离和魅交手还成，一旦打成了接触战，局面就完全颠倒过来。
西墙一塌陷，负责西墙的替补组就落荒而逃，由此可见青山镇的防卫圈随时都有可能崩溃。目前还能坚持，全靠通讯不便，以及夜晚视野不佳所致。另外三面城墙上的防守者虽然能看到西墙上出现的状况，但自身受到的影响较小，也没有近距离直面魔的压力，暂时不会有太多问题，可西墙上的火把若一个接一个熄灭，再傻的人都会意识到不妙。一旦陷入逆境，他们还有多少勇气固守不退，夏凡心里根本没底。
换而言之，不立刻采取行动重燃火把，将魔赶出破口区域，西墙的情况会越来越糟。这时候要是有人率先逃跑，恐怕立刻会引发溃散。而失去城墙作为倚靠，个人的力量将变得极为有限，那时候谁生谁死，就完全是听天由命了。
必须在崩溃发生前遏制住这股苗头！
就在夏凡赶到塌陷处边缘时，魔再一次半立起了身子。
要糟！
他脑海中刚冒出这个念头，对方硕大的身躯已经压在了城墙上——
“轰隆！”
随着一声巨响，他感到脚下的木板在震颤中解体，眼前不少砖石甚至被震飞起来！
夏凡唯一能做的，就是抓紧火把尽力跃起，令木杆燃烧的一头始终保持向上。
……
糟了——
当魔扑下的那一刻，洛轻轻的心沉到了底。
她被两只魅缠住，根本没法阻止对方的举动，只能眼睁睁看着脚下的墙体四分五裂。她个人也失去了立脚之处，即将坠下城墙。
隔着近在咫尺的魔，洛轻轻的余光看到了断口另一端有火光在靠近，或许是替补组终于赶到，可惜局势急转直下，单凭这一根火把已难以照亮扩大后的缺口。
如果她能再坚持一下就好了……
就在这时，一道青色的波纹忽然扩散开来，将大半个塌陷处笼罩其中！
“坎术为末，水中花！”
她的坠落速度瞬间慢了下来，不止如此，连那些石头掉落的景象，也变得清晰可辨，仿佛周围的一切物体都被无形之水裹住，行迹速度大为减缓。
唯独不变的只有施术者——方先道。
她惊讶的看到，方先道以流畅的步伐穿梭于落石碎木之间，同时向她射出一张符箓。当那张符纸正中她的额头时，青色波纹对她的影响也骤然消失。
洛轻轻顿时心知肚明，她挥剑朝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块青砖一挑，借助碰撞之力调整好自己的姿态，随后仿照方先道的模样，在浮空的石头间来回跳跃，最终如下楼梯一般平稳落地。
“我没想到你会出手帮我。”
“哼，事有轻重缓急，因小节而忘大谋，只有蠢货才会如此。”方先道啪的一声打开折扇，半遮在面前，“既然地面防守已成定局，我也没必要逆势而行。卜算之术最擅长的，就是任形式如何变化，我都能找到一条对自己的最优解。”
“你……重新算过了？”洛轻轻忍不住好奇道。
“没错，而且卦象无比清晰，这次大荒煞夜全有赖于我方先道，只要能够坚持到天明，我方家必然位列三家之首！”他微微扬起嘴角，“你看，现在情况正在应验，不是么？”
随着他扇子一收，荡开的波纹消失不见，掉落之物也恢复了正常速度，接连不断的砸在二人身前。
“你们没事吧。”此前一直在城墙下面阻挡魅的斐念也赶了过来，“这坎术的效果真让人大开眼界！”
“方家擅长的可不仅仅只是算卦。”方先道直指向趴在断口处的魔，“如今三家已聚齐，该一口气干掉这怪物了！上吧！”
两人却一动不动，齐刷刷的望着方先道。
“嗯？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刚才那术……你不再用一遍吗？”洛轻轻意外道。
“没错，”斐念附和的点点头，“若能把魔定住，我们必然胜券在握。”
“这……”方先道愣了愣，“你们以为此术是随便能放的吗？它要求的材料都是些稀世珍品，就连我也只带了一份而已！”
“那你现在……”
“可以帮你们压阵。”方先道理直气壮道。
“小心！”斐念突然警告道。
可惜为时已晚。只见一个黑影从天而降，噗通一声砸在了方先道身上！
由于魅不会飞，三人也不在垮塌范围内，因此鲜有人注意空中的情况。这一落可谓防不胜防，方先道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被砸晕在地。
洛轻轻讶异的发现，这位不速之客的身影竟颇有些眼熟。
“夏……凡？”
夏凡咳嗽两声，好不容易才撑着火把站起——刚才的一摔着实不轻，如果不是引气者，从七八米高的地方掉下少说也得摔折一条腿。换作某位白发高手，摔死都正常。
幸运的是，火把终归没有熄灭。
“我带火把来支援了，希望没太晚。”
洛轻轻不由得一怔，原来她之前看到的火光，是夏凡。
就在城墙被破，附近的小组都在向还有光照的地方逃离时，他却逆着人流而行，试图填补上那缺失的光亮。
她和他交过手，正因为如此，她知道对方不是那种以身手见长的人。
即使如此，他还是来了。
洛轻轻心里不禁涌起了一股复杂的感觉。
“为什么……会是你？”
“替补组忙不过来，我暂时代劳一下。”夏凡故作轻松道，“光靠这根火把，现在还能补上缺口吗？”
“只怕不行。”斐念摇摇头，“下面的光很难照到城墙上，而想把火把插上去，又得面对魔和魅的攻击。”
“好吧，我想也是……”
“总而言之，如果不击败魔，我们就没办法堵住溃口。”斐念顿了顿，“不过这火把已经给了我们极大帮助——至少它不会让魅轻易靠近我们了。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和洛轻轻吧。”
“只靠你们两个？”夏凡皱眉道。
“还有一个在你身下。”
夏凡连忙跳开，此时他才发现地上还躺着一名方家男子，“呃，我没注意到——”
“知道，意外而已。”洛轻轻打断道，“人是少了点，但在这里数量也起不到什么作用。你只要守在此处，我们就有一条安全的退路，即使失败，也可全身而退。”

第三十二章 我会掩护你
夏凡没有接话，而是望着城墙断口处打量了一会儿，“我倒有一个更好的主意。”
“哦？是什么？”斐念问。
“看到那些露出来的屋梁和楼板了么？只要点燃它们，整个豁口就是一个巨大的火把。”
“我预备的术没办法精确控制引燃某个区域。”洛轻轻否决道，“一旦施展，整个城墙都会烧起来，先不说大家还在上面抵抗，现在就用最后手段的话，大火时间也撑不到明天破晓。”
“不是让你去点，而是我来。”
“你？”斐念质疑道，“这不是普通方术就能办到的事情！屋梁又不是火把，上面没有裹麻绳和火油，你就算连着用飞花焰也不会烧着它分毫。”
洛轻轻却没有立刻否定，而是反问道，“你有几成把握？”
“洛轻轻？”斐念讶异的看向她。
“如果只是点燃木头，把握是十成。”夏凡平静地回道，“不过考虑到还要对付魔，得酌情降低两成，再加上谦虚一成，算七成好了。”
“比我的高。”洛轻轻点点头，“需要我们做什么吗？”
“掩护我靠近魔。这个术……并不以距离见长。”
“我知道了。”她拿过火把，转手就丢给了斐念，“你守住退路，我和他去试试。”
夏凡笑了笑，率先朝断口处冲去。
“你认真的？他只是一介散门而已！”斐念难以置信道，此次尝试绝对不是以往那种有惊无险的试炼，寻常考生连站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也只有世家的顶尖弟子，才敢做出这样的举动来——也正因为如此，与之并肩作战的队友自然是越强越稳妥。他没料到洛轻轻会选择一个普通散门去冒险，而不是他这样能与之齐名的天才。
“据我所知，他并不是那种行事毫无分寸，只知逞强的人。”洛轻轻头也不回的追了上去，“这边就交给你了。”
“真是……疯了。”斐念无奈之下，只好举起火把，替两人照亮前方的道路，“也罢，就让我再护送你们一程好了！”
数道飞花焰冲天而起，宛若流火一般冲向朝夏凡靠拢过来的魅，将它们挨个消灭在火光边缘处。
趁此功夫，两人已经越过平地区域，爬上了倒塌的城墙。
这一段路立刻难走了许多，夏凡不得不减慢速度，借助微弱的火光，谨慎选择每一个落脚点。洛轻轻则后发先至，轻松超过了他。
这真是方士能做到的事？
夏凡不禁暗自咋舌。塌陷处的废墟形成了一个小山包，上面既有不规则的砖石，还有横七竖八的木梁、易碎且容易伤脚的瓷片，即便在大白天也得小心攀爬。可她却像是没有重量一般，双腿轻轻点地，便能越过一个又一个障碍，那灵动的身姿简直宛若精灵一般。
这让他想起了传说中的轻功。
不止如此，洛轻轻还为他挡下了好几只扑来的魅——这里已接近微光地带，魅的身影几乎难以用肉眼锁定，但她依旧能做到以慢制快，每一次出剑必有斩获，仿佛是那些魅故意撞在她的木剑上一般。
相较自己手脚并用，在废墟堆上俯身攀爬的模样，夏凡再一次感受到了差距。
“你的师父从未教过你任何身法吗？”
洛轻轻砍倒一只魅后，深深呼了口气。
夏凡注意到，她也并非看上去那么从容自若，至少呼吸比之前急促了许多，额头上也布满了晶晶细汗，显然体力的消耗颇大。
“身法？那是什么？”
“果然。”她露出恍然的神情，“你可以理解成武功，它最初也确实源自于江湖武林，不过方士更能发挥出它的功效罢了。身法可以让你更精确的控制自己的身体，在方术未精通到一定程度前，可以弥补灵敏性的不足。”
还有这种事情……夏凡总算知道科班出身的为啥总瞧不起散门了。
“不过等你进入枢密府，这些迟早都要掌握的。”洛轻轻停下脚步，“接下来便是关键了，你说的靠近得多近？”
夏凡终于也攀上了废墟顶端，站在此处，宽阔的豁口如同一道天堑立于两人头顶，两旁伸出的横梁则像是一口斑驳的老牙。而置于豁口正中央的，则是那只庞大的魔。
从上方俯看时，它还没那么令人惧怕，但换成仰视后，魔的体型仿佛增大了数倍，光是一只手掌都有两三个人那么宽，其平坦的腹部更是称得上遮天蔽日，若是被压实，他们的下场必然惨不忍睹。
这种压迫感绝对不是远距离观望所能比拟的。
夏凡咽了口唾沫，“越近越好，最好伸手能碰到目标。”
“也就是说，我们得钻到魔的肚子底下？”洛轻轻凝神打量着魔的腹部，“你先等我一会。”
她迈开脚，刚试探性走出两步，魔就做出了反应。
只见一根漆黑的绳子嗖的朝洛轻轻扫来，后者低身翻滚避过，未能命中的绳索则如同鞭子一样抽在城墙上，力道之大竟留下了一条深深的印子。
紧接着是第二根，它直插洛轻轻身前，逼得她不得不退回到原地。同样的，这一击力度依旧不小，几乎没入青砖中数指的深度。
“看来它并不想有人靠近它的下方。”洛轻轻微微喘气道，“莫非那些悬吊着的魅是它的弱点所在？”
“可这要怎么过去？”夏凡眉头紧皱，他已经看出来了，只凭他一个人的能力根本无法靠近魔的身旁。而洛家天才一个人似乎还应付得过来，但加上他的话就很难说了。
然而对方没有丝毫犹豫，“跟之前一样，我走在前面，你紧跟着我就行。”
“你确定？”
“没时间考虑了！如果等到它再扑一次，这里的地势也会发生改变，而我们没有第二次攀登的机会。”洛轻轻斩钉截铁道。
夏凡自然清楚她话里的意思，尽管他从决定支援到抵达此处只花了半刻钟不到的时间，但对于墙头的考生而言恐怕相当漫长。火把已熄灭三盏，并始终未能补上，魅带来的压力在不断增长，再来一次就算他俩能安然无恙，上面也必定是崩溃之局，届时消不消灭魔都已无法改变局面。
“我明白了。”他沉声道。
“很好，我只有一个要求。”洛轻轻深呼吸两下，伏低身体，“无论发生什么情况，你都不要停下脚步。相信我。”
夏凡无声的点点头。
“上了！”
话音落地，洛轻轻如电光一般射出，直朝魔冲去。而后者也立刻做出了反应，腹部的绳子像张了眼睛一般朝她甩来。
少女将木剑置于腰侧。
她的气充盈于剑尖之上，一时恍若星辰。待绳索靠近，洛轻轻猛地拔剑，由下至上斜斩——剑刃划过一道月牙，将黑绳一分为二！
夏凡也冲上了断墙中央，他虽远不如队友那般敏捷，但在砖房基础上搭建的城墙就那么宽，每迈出一步就缩短半米，距离可谓一点点稳步拉近。
当洛轻轻化解掉第三次攻击，他已靠近魔的边缘，目标仿佛触手可及！
魔同样分出数根绳索来对付夏凡，却都被回过身来的洛轻轻竭力挡下。虽然情况险象环生，但她仍在最后一秒赶上了攻击。
只是这几下防守也让洛轻轻的速度变慢了许多，环绕剑尖的气暗淡下来，她也没法再斩断那些飞舞的绳索。
仿佛意识到情况不妙一般，魔发出一声咆哮，肚子下悬挂的魅剧烈挣扎起来。
不好！
夏凡瞬间意识到，洛轻轻勉强维持下来的攻守平衡即将被打破——她光是应付那些触须般的绳子就已经竭尽全力，不可能再分出精力去对付魅了。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测似的，两只魅率先挣脱束缚，垂直落在俩人的前方。
这里的光照比之前攀登时更暗，魅站直的下一刻，就已经消失在原地。
洛轻轻不可能同时挡下两只魅！
得出这一判断的夏凡下意识的想要停下脚步，闪身避让，但对方那句“相信我”突然浮现脑中，让他生生收回了后撤的步伐。
就在这时，他闻到了一抹淡香。
洛轻轻径直跃至了他面前！
在刺穿一只魅后，她用身体挡住了袭向夏凡的另一只。
黑色的气瞬间缠在了洛轻轻身上，而她反手倒刺，同时曲膝一蹬，将自己和魅一起带离了夏凡身前！
几乎不带停歇的，魔的攻击接踵而至——两根绳索一头飞向洛轻轻，一头则直朝夏凡而来。显然此刻已没有任何人能掩护到他，夏凡索性咬牙迎着绳索冲去。
但事实证明，洛轻轻再一次兑现了自己的承诺，她在倒地前的一刻拔回木剑并全力掷出，准确的撞歪了袭来的黑绳。
只是她自己则失去了所有防卫手段，被另一根黑绳拦腰扫中，衣袍顿时出现了一道鲜红的裂口。
洛轻轻闷哼一声，被整个打飞出去。
不等她落地，绳子便已追了上去，套住了她的颈脖。无论洛轻轻如何挣扎，都无法阻止魔勒紧绳索，将她吊向腹部。
而夏凡此刻也终于抵达了怪物的正下方。

第三十三章 底牌
什么是气，什么又是术？
自从他见识过另一种“满天星辰”后，这个疑问就深深扎根在了夏凡脑海之中。
在外人眼里，他或许无比刻苦，将所有空闲时间都用在了修炼上，但实际上他修炼气的同时一直没忘了思考与摸索。尽管当时能做的事情十分有限，他也未按照师父的说法照本宣科，而是尽可能去进行更多尝试。
例如想要引发一个完整的术，药引或材料不可或缺，而这类东西往往与术本身有直接或间接性的联系，要求并不限定。如果把这种联系看作是意识对物质的反应，那么它的范围又在哪儿？一小块蜂蜡能施展掌中焰，一大捧木屑也能，只不过后者的效果要弱得多，几乎没有实用价值，因此大家才会选前者作为标准药材，并不是非它不可。
那么会不会存在比蜂蜡更适合的材料？
夏凡不知道。
他没有精力去研究每一个方术，特别是在流浪途中。
数年时间里，他只钻研了一个术。
一个师父所教全部术法中，唯一算得上攻击手段的「震术」。
——又有三只魅陆续从魔肚子上脱落。
夏凡即使不抬头去看，也知道那些空了的黑绳会朝谁而来。
他甚至没有机会去摸符纸。
最多一两秒内，魅便会将他团团围住，即使能侥幸躲过，也绝对避不开数根绳子的联合绞杀。
没有符箓的引导，最多也就是一个二重术。
但夏凡此刻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不假思索的摸向脖子，扯下了颈间的吊坠——上交药包后，他唯独将这个东西单独留了下来，做成吊坠随身携带，以防出现意外。
夏凡相信，这份材料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引子，除了他以外没人使用过。
这亦是他的底牌！
夏凡将坠子举起，脑海中已然构建出术法的全过程——
“震术归申，雷鸣！”
有那么瞬间，他感到魅已经扑到了自己面前，而头顶的黑绳也只在咫尺之遥。然而比起自然的伟力，它们和静止没有太多区别。下一秒，两者依旧距他近在眉睫，但一道极为耀眼的蓝光却后发先至，骤然填满了他的整个视野！
……
“落雷？”霸刑天微微露出了讶色。
只见漆黑的夜幕中突然出现了一条白印，仿佛将天空一分为二，其落点正在城墙的断口上。
它来得快，去得也快，几乎在眨眼间便消逝无形，但那绝非幻觉，随着一声震耳欲聋得炸响，整个青山镇都仿佛摇晃起来！
雷声滚过后，新的火焰出现了——它来自城墙内部。一开始还只是点点火星，但很快就蔓延成了熊熊大火。在雷击之下，木梁被悉数引燃，热浪和浓烟顺着断口向上翻滚，直至在城墙顶端迸发出新的火焰。
西墙中部顿时多出了一个巨大的火把！
明亮的光照将万物的阴影褪去，攀上墙头的魅宛若雕塑般被固定在原地，而魔更是在大火中哀嚎、挣扎，想要脱身逃走，但面对这天降之火，注定只是徒劳。
监考官沈纯自然清楚自己的上司为何会惊讶，所有方术中，震术可以算是掌握人数最少的一批，不止相关天赋者的少，实际使用者也少。这并非震术作用低下，恰恰相反，它对付邪祟的效果比离术更显著，因此有着「惊雷一现，妖邪僻易」的说法。震术最大的问题在于引子，目前所记载的雷法中，其原料基本都涉及到雷击木，而雷击木无论材质品级，最低也是与等身金叶同价。正因为这东西极难收集，运气不好几年也难遇一次，使得震术在修习上举步维艰。
一个方术从习得到掌握，离不开反复演练，若是引子稀罕到见都见不着，使用它的人又怎么可能多得起来？
可眼前这道落雷声势惊人，全然不似生疏之作，反倒像千锤百炼后的结果。
夏凡身为一介散门考生，哪有什么资源去修习震术？不是他谎报了来历，就是运气好到了极点，在某处恰好撞见了一颗被雷劈中的树。但沈纯并不认为后者的可能性有多大——毕竟雷击木的价格摆在那里，一般人要是有这样的机遇，只要将木料分批卖出，所获收入都足够吃几辈子的了，哪还用得着考什么方士？
“大人……”他正准备进言彻查夏凡其人时，却被顶头上司一阵豪爽的大笑所打断。
“哈哈哈哈，这次士考真是历年来最精彩的一次！”霸刑天抚掌道，似乎毫不在意一个散门是如何将震术掌握到如此程度的，“原以为城破之下或许能让此人被迫展现一番，没想到他竟选择主动出击，避免局势陷入到泥泞中，还完成得如此出色，胆识和手段都是上上之选啊！”说罢他望向矮个子，“怎么样，这次你总挑不出毛病了吧？就是震术所需要的材料，只怕不太好得……”
“区区雷击木而已，就算他要的是陨铁、魄玉又何妨？”矮个子不以为意道，“你觉得我会缺这些外物吗？”
“也是。”霸刑天摸了摸胡子，“不过我听说天性精于震术者，性子刚烈暴躁，难以相处，他越是有天分，恐怕越不好控制。”
“那不是更好吗？”矮个子发出一声轻笑，“如果这人任人摆布，换谁来都一样，我又凭什么赢过兄弟姐妹？唯独有一点可惜……”
“可惜什么？”
“他不是什么倾听者。”
两人相视片刻，同时大笑起来。
只有沈纯听得战战兢兢，背后发凉。以矮个子这态度，怎么感觉对方若是倾听者的话，他也照要不误？至于夏凡怎么得到雷击木的问题，比起倾听者则根本不值一提了。早知如此，沈纯真不想跟两人一同来近距离观摩士考。偏偏霸刑天大人又是他的顶头上司，谁说当面直言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信任来着？因此哪怕它再沉，他此刻都只能老老实实的待着。
“行了，”霸刑天止住笑，朝沈纯吩咐道，“考试到此为止，让下面的人重启大阵，收拾残局吧。”
“现在吗？”他意外的问，“时间才刚过子时……”
“再考下去已无意义，连魔都无法越过城墙，你觉得那些魅还有用处吗？”对方摆摆手，转身朝楼下走去，“这样已经足够了。”
……
当雷声响彻青山镇上空的一刻，也让黎从杂乱的思绪中清醒过来。
她按住伤口处的绷带，缓步走到被封死的窗前。透过钉在上面的木板，狐妖依稀能看到不远处闪烁的火光。
连震术都用上了么？
她仿佛能想象出外面的对抗激烈到了何种程度。
这就是人类的考试——招罗所有引气者，在一场近乎实战的演练中拼尽全力，唯有胜者方能踏过那道门槛，成为枢密府的一员，由此可见她要面对的庞然巨物有多深不可测。
之前夏凡邀请她一同前往京畿上元时，她发现心里最大的感觉竟然是畏惧。嘴上可以逞强，可以在对方面前不落下风，但实际的想法却无法骗过自己。甚至黎自己都觉得意外，明明连死都不怕，可一想到如此快就要靠近那个连师父都不敢反抗的怪物，她居然睡觉都难以安稳。
仿佛这股惧意来自于灵魂深处一般。
黎不是没有考虑过伤好之后不辞而别，反正以夏凡的水平根本不可能看住她。去上元的路很长，只要她在分别前将自己听过的东西全部告诉对方，便不能算是赖账——毕竟对方的诉求不就是这个吗？总不可能真想和狐妖待在一起吧。
向枢密府复仇这种事情，必须得从长计议才是……
直到这声惊雷响起。
在黎眼里，小镇的考生既胆小又笨拙，大部分人唯利是图，放在平时她根本瞧不上眼。但即使是这群人，也会为了合格名额赌上所有，奋力一搏，在大荒煞夜中战斗至此。这种意志便如雷鸣一般，将她从瞻前顾后中拉扯出来。
没错，和方士合作又如何？
去京畿又如何？
她要做的事情本就近乎不可能，循规蹈矩、从长计议真的有用吗？
有人愿意和妖接触，可谓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她应该善加利用，而不是举棋不定。
京畿的枢密府确实很可怕，但想要找回师父，直面它是迟早的事，否则无论吓跑再多的考生，也不会撼动到它的根基。
作为一只妖，黎原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对雷鸣有好感，然而此刻她却意外的觉得这雷倒也不坏——
人类考生都能做到一往无前，她又怎么会输给这些人？
……
蓝光散尽后，魅已不复存在，而魔的腹部更是出现了一个偌大的豁口，黑气随着它的哀嚎喷薄而出，仿佛那便是它的血液一般。
夏凡收回手，指间仍残留着坠子的触感。
那就是他数年里寻得的答案。
对于震术雷鸣而言，有没有比雷击木更合适的材料？
一块缠绕着铜丝的磁石便是。
单独的赤铜不可，也非随便一块磁石都行，只有将前者一点点拉细，并一圈又一圈致密的缠在后者上时，才能发挥出如此显著的效果。
如果说这种联系也是意识对物质的反应之一，夏凡感到自己隐约已摸到了它的一丝边缘。
或许正如他之前所想的那样——
他的常识在以一种他不知道的形式运行着。
而想要解开这个答案，他就必须得前往枢密府。

第三十四章 结果
“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你还能走吗？”
夏凡回到洛轻轻身边问道。
刚才那一击几乎耗尽了所有的气，此刻他最想做的，就是躺下来好好休息片刻。不过夏凡也清楚战斗仍未结束，城墙两侧的屋梁已被引燃，这里很快会被大火吞噬，他必须赶在那之前撤离断口。
洛轻轻尝试了几次都没能站起，从她忍痛的神情来看，被黑绳击中的那一下应该伤得不轻。
“我借你一只手。”夏凡朝对方伸出手道，如果是以前，他早就弯腰去背洛轻轻了。“放心，这里没人会看到。”
洛轻轻愣了下，似乎想笑，不过嘴角刚一上翘便拉到了痛处，咬嘴倒吸一口气，“你把我当成食古不化、不知变通的愚人了吗？比起这个，后面半句话反而更容易引人误会！相互协助、并肩作战而已，就算看到又如何？”
说罢她抓住夏凡的手，将自己拉扯起来。
“呃……”夏凡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好，他感觉自己在对方前好像就没有说对过话一样。
“快走啊，不是说要尽快离开这里么。”洛轻轻催促道。
“你注意脚下。”他无奈的摇摇头，扶着对方小心朝废墟下方走去。
比起攀爬时巨大的快慢差距，这次两个人都处在了同一水平。
唯独有所改善的，大概是背后已燃起熊熊大火，至少魅没法来袭击他们了。
就在爬到一半之际，夏凡忽然惊觉，不知何时头上的呼喊声、术法声竟偃旗息鼓，小镇仿佛被寂静所笼罩。
他心里猛地一沉。
不会自己行动得还是太晚，其他考生没能撑到魔倒下的一刻吧。
若防线已经被击溃，他们的处境就极为危险了。以现在两人的状态，随便来一只邪祟都能将他们置于死地。
洛轻轻也觉察到了此点，只是她神色未变，驻足长听了一会儿，方才低声开口道，“不对……你再听听。”
夏凡集中精神又倾听了片刻，不由得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城墙方向逐渐有动静传来，不过那并不是什么打斗或逃命之声，而是像有人在欢呼。
这绝非幻觉，因为声音很快此起彼伏，扩大到了四面八方。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到欢呼之中，煞夜的压迫感仿佛烟消云散。
此刻离破晓还早，上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加速迈开了脚步。
当夏凡和洛轻轻好不容易登上城墙，一个令人称奇的景色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
远处浓郁的黑雾已完全褪去，夜幕重现出繁星的身影，不过比星辰更夺目的，是地面上摇曳的“灵火”。它们此消彼长，像是某种轻柔的植物一般，有时候呈碧绿色，有时候呈淡紫色，一直从小镇蔓延至视野尽头。
比起平日里的飘忽和捉摸不定，此刻这光景竟有种祥和宁静之感。在灵火的映照下，大地宛如成了一片泛着微波的光海。
那正是魅所留下的遗物，也是士考合格的凭证。
仍留在墙头的考生们或是振臂高喊，或是相互祝贺——至少在这一刻，他们把身边的人当成了可并肩战斗的伙伴。
大荒煞夜结束了。
……
一天之后，所有参考者再次聚集到了青山镇中央。
大概是出于最后一战通宵未眠的缘故，枢密府给出了充足的休息时间。这段久违的空闲里，小镇里的气氛融洽到了极点，从拉关系到称兄道弟，大家似乎全然忘了数天前他们还在彼此猜忌暗算，甚至为了一瓶灵火之源大打出手。
夏凡也在唠嗑中了解到了不少消息——比如青山镇的居民都是枢密府人员扮演的；又例如考生之中就藏有官方监考者；总之大荒煞夜看似惊险，但全程都处于枢密府的控制之下，伤员也在第一时间得到救治，除开极个别倒霉者，考生的损失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大。
这从某种程度上印证了夏凡的猜测。
士考的目的是为启国选拔人才，而非什么死亡游戏，风险固然有，不过整体基本在可控范围内。
当然大家谈论得最热烈的，还是昨晚的那道斩魔之雷。由于缺乏目击者，猜测主要集中在三家之首身上——毕竟有能力掏得出雷击木，还愿意用在士考上的，也只有那三大世家的佼佼者了。
这其中又以方先道的支持者为多，考虑到从众考生的视角，斐念先是被洛轻轻所救，而方先道又帮了洛轻轻一把，有此结果倒也不算奇怪。
而夏凡无意出这个风头，说到该话题时基本都一句话带过，即使有人记得他也曾摔下城墙，都被他以场面太混乱根本没注意的理由糊弄过去。
待人聚齐后，第一日出现过的监考官终于露面。
这回跟他一起登场的，还有一块巨大的、盖着红绸布的木板。
显然，那便是用来公示合格者名字的“红榜”，对应的正是科考中的金榜。
这也让沸沸扬扬的众人瞬间安静下来。
“首先，我得在这里祝贺各位。”监考官走上长桌，语气也比宣读规则时热情了许多，“经过七天的磨练，各位还能站在此处，并顺利达成考试目标，就已经证明了有加入枢密府的资格！”
“我宣布青山镇士考结果如下：参考者四百零一人，最终合格者一百八十九人。淘汰考生中，违反第一条者一百五十二人，违反第二条者二十九人，违反第三条者三十一人。过程与结果皆合乎枢密府士考章程，本次考试有效！”
人群顿时响起了一阵叫好声。
第一条和第二条都没什么争议，基本是那些早早退场，把目标放到三年后的参考者。关键在于第三条——枢密府显然把那些不战而逃的考生都归到了谋害同期考生一类里，这意味着他们即使拿到灵火之源，也无法通过考试。
那些留在城墙上的考生自然乐意见到这样的结果，纷纷对枢密府的赏罚分明赞不绝口，只有夏凡有些不以为意。在他看来，当时防线随时都有可能溃散，大部分考生的战斗意志不过是半斤八两而已。

第三十五章 不想探知的秘密
“另外根据各位在考试中的表现，最后成绩分为八等，此名次由监考组定出，并得到了检察官的一致认可。具体位列何名，各位可以自行参看红榜。”监考官顿了顿，“不过无论取得什么样的名次，你们都已是府中的一员，往后的提升并不会受到一次排名的限制。从今天起，我们便算是共事的同袍，还望各位不要松懈，为枢密府做出自己应有的贡献！”
说完他顺手一拉，揭开了绸布覆盖下的榜单。
排在左上角的，也是众人最先看到的，正是此次士考的甲等考生。头名一共有三人，分别是方家的方先道，洛家的洛轻轻，以及斐家的斐念。
“哼，我就知道是这样，”方先道得意道，“卦象早已预示了结果！”
斐家则没太多反应，作为参考人数最多的一家，没有力压另外两家已是失算，至于名列前茅并不算什么稀罕事。
唯独洛轻轻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不过对于大多数考生而言，这个排名可谓理所当然，不管是前半段的灵火采集权争夺还是后半段的青山镇守卫战，三大世家的表现都无可挑剔，特别是面对大荒煞夜无一人退却，承担起各个小组的领头之责，算得上是对抗邪祟的主力。
夏凡花了好一阵功夫才找到自己的名字。
他被分到了丁等的尾巴上，排名约莫在四十开外，相当于考生里的中流水平。
第一眼看到名次时，夏凡也感到有些出乎意料，不过很快便释然了——毕竟要让枢密府的眼线在他和洛轻轻对付魔时也跟在身边未免太难为人了点。这段不计入评分范围的话，他的表现确实没那么引人注目。对于他自己而言，加入枢密府的目的是为了进一步了解世界的奥秘，至于去哪里反倒不怎么重要。如果京畿真的像黎说的那般纷争不断，排名靠后或许也不是什么坏事。
“监考官大人，这榜单的顺序……恐怕和事实有误，”然而就在这时，洛轻轻站了出来，“夏凡的名次不应该只是丁等！”
“哦？”监考官扫了她一眼，“你有什么疑问吗？”
“是，”洛轻轻正色道，“虽然最后一夜由洛家指挥，但方案的提出者却是夏凡。还有在面对魔时，也是他的关键一击才奠定胜局，如果枢密府未能记录在案，我可以提供详细的——”
“没有那个必要。”监考官打断了她的话，“我再重复一次，该榜单由监考组近十名官员综合裁定，并通过了检察官大人的复核，不存在遗漏或错算的情况。至于评分标准，枢密府自有规矩所在，你无权置喙。还是说……洛家觉得检察官大人的判断有失公允？”
“在下不敢，可是——”
“洛轻轻，还不住嘴！你想把整个洛家都拖下水吗？”洛风卿急道。
连洛悠儿也拉了拉她的袖子。
“不如我们问问当事人的看法？”监考官意味深长的望向夏凡，“你觉得检察官大人定下的名次有问题吗？”
夏凡隐约感到了一丝不对劲之处，可具体又说不上哪里不对。按理说监考官有权负责考试的一切事宜，但他为何三番五次把自己的上司拖出来堵众人之口？简直就好像在推卸责任一样……
只是有一点他可以肯定，那就是枢密府并不打算听取考生的意见，出于偷懒省事的理由也好，维护权威的目的也罢，这份榜单已是定局，一味质疑反而容易得罪上面那些人。
他摇了摇头。
洛轻轻投来的目光里顿时多了些不解和失望。
而更多人眼中则是讶异。他们不明白为何洛家天才会站出来帮一介散门打抱不平，更令其难以置信的，是洛轻轻话里的那句「关键一击」——这岂不是说当时的震术施展者是夏凡？
问题是此人连参考的十两银子都凑不齐，又怎么可能拿出雷击木这等昂贵的施术材料？
碍于监考官在场，没有人公开提出质疑，只是如此不合常理的论调，让不少考生看洛轻轻的眼神都变得古怪起来。
“既然如此，我宣布本次士考就此结束！”监考官全然无视了这一幕，朝众人拱拱手道，“接下来的返程由各位自行安排，正式的任免文书会在半个月内发到大家的所在地官府，上任日期则不迟于下个月初，还请各位把握好行程时间。在此，我祝各位前程似锦，马到功成！”
……
待考生陆续离开后，沈纯总算松了口气。
老实说，他并不想干这么得罪人的事情，只是上头有令，不得不从。
当他定下初选名单，矮个子大笔一挥将夏凡从第一名调到四十一名时，沈纯竟不觉得有丝毫意外，反倒有种“总算来了”的感觉。
仿佛对方等的就是这一刻一般。
从一开始矮个子的目的就不是为了视察，而是在挑人。
这事无疑已得到了霸刑天的默许，他即便认为不妥也只能照办。
上位者提前招揽具有潜力的方士并不稀奇，沈纯早就有所耳闻，只不过大部分人的做法是尽可能为对方争取个好名次，之后再把消息透露出去，以换取对方的知遇之恩，像这样把名次调低的，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诚然，比起人人关注的甲等，较低的排名更容易在后续的调任中动手脚，但这也容易埋下隐患。若是让对方知道了排名低是有人故意为之，保不准会心生间隙，到时候别说招揽了，闹得反目成仇都不奇怪。
而对于矮个子而言，把夏凡留在某处似乎比获得对方的感激更重要。
同时拉低名次意味着前者的势力范围并不在上元。
这两点似乎有所矛盾，不处于权力中心，却具备让枢密府镇守出面的能量，沈纯一时也想不到对应人选。
好在当事人并未像霸大人所说的那样性子刚烈暴躁，一言不合便大闹考场，除开洛家天才的反应有些出人意料外，整个宣布过程还算顺利。
接下去若是暗中调查夏凡的动向，看看他究竟会被分配到哪里上任，或许便能缩小矮个子的身份范围。
不过沈纯已决心不再探究此事。
那名年轻的枢密府官员绝非易与之辈，这一点从霸刑天对他的态度上便可看出一二。
相比好奇心，自己的命显然更重要。
他知道，有些秘密还是永远埋在心里的好。
第二卷 妖邪的谎言

第三十六章 归乡
两辆马车在官道上缓缓行进，周围的景色也渐渐由陌生向熟悉转变，当密林被一片片田野取代时，意味着凤华县已离此地不远。
“最多还有半天的路，莫急啊，”车夫操着浓厚的乡音说道，“只要不突然下雨，傍晚之前保证可以把你们送到屋。”
“有劳了。”魏无双拱拱手，又钻回了车厢里。这已是他一天里第四次询问同一个问题：还有多久能到达凤华县。
“都已经走了五六天，又何必急这半天时间。”夏凡揉了揉额头，有气无力地说道，“你既然不晕车，不如好好拿这点功夫引气修习下。”
虽然叫了两架马车，不过白天赶路时他基本都和同乡挤在一起——倒不是他不想和狐妖同行，而是担心魏无双无聊了来找他闲聊时容易撞见破绽。
这个时代长途跋涉绝对是一桩耗时耗力的苦差，哪怕有马车乘坐，体验依然没有好到哪里去——车厢与坑洼路面间的唯一缓冲只有乘客的屁股，速度稍微快一点马车都能摇得像要散架一般。如果不是方士的身体素质过硬，他估计自己已经吐了好几回了。
“让夏兄见笑了，我只是有点紧张。”魏无双搓了搓手。
“紧张什么？”夏凡直起腰，换了个让自己舒服点的姿势，“你已经是枢密府正儿八经录名的方士，最低也是八品官，你老爹肯定高兴坏了。”
“夏兄有所不知，”魏无双露出一个苦笑，“我有一帮朋友……不对，应该说一帮认识的人，就是那种……做生意时经常会遇到的同行。”
“我懂，凤华县商业圈嘛。”夏凡顿时心领神会，能和魏无双玩在一起的，必然也是同龄人，哪家商户还没几个公子哥呢。
“商业圈？确实有那么点意思。不，这不是重点。”魏无双摇摇头，“在一般人眼里，我爹的粮铺或许算桩大生意，但对他们来说，其实也就普普通通。”
夏凡默默点了点头，这大概就跟此男子样貌平平无奇一个意思。
“加上我天分有限，守成有余，做大不足，比起他们的成就要差上不少，因此平时他们也没少取笑我。至于这次去参加士考，他们都一致认为我不可能通过……”
“但你通过了。”夏凡奇怪道，“这不正好能煞煞他们的威风吗？”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魏无双烦恼的摸摸脑勺，“我们只是被枢密府录名，并没有能当作证据的东西。正式的任免令还要半个月才会下来，如果我说自己被选上了，他们一定不会相信。我一直在想，到底怎样才能说服那群人。如果解释不好，会不会被嘲笑得更厉害……”他说到这里抬起头，“夏兄……若是他们设下宴请，你能陪我一起去，替我做个证明吗？”
夏凡在心底翻了个白眼，“所以你紧张的是——既想炫耀，又怕没人信？”
“咳咳，夏兄你太直白了。”
“我不去。”他断然道，“你好歹是圈子里的人，我呢？他们凭什么相信一个来历不明者所说的话？”
魏无双的表情顿时沮丧了不少。
“而且我建议你也不用花心思去想该怎么解释。”夏凡接着说道，“甚至说个结果就行，其余的话一概不接，任他们去猜好了。”
“那样我岂不是会成为他们的笑柄……”
“笑柄传得快啊。只有他们想把你当作笑柄时，才会尽力去传播。我想要不过一周时间，整个凤华县都会知道这个消息吧。”夏凡冷笑一声，“不过他们也最多笑上半个月。嘲笑有多大声，反噬就有多大。只要你忍得住，外加处理得当，他们一辈子都别想在你面前抬起头来。”
魏无双愣了愣，“你确定？”
“很确定。”夏凡抱胸道，“这我有经验。”
“夏兄教我！”魏无双连忙靠过来，“我要如何做才是处理得当？”
“简单。任免令会先送到官府，没错吧？首先你暗地里给官府打个招呼，让他们来了不要马上送，而是约定个时间，之后再布个局……”夏凡循循善诱道，“总之，就是让所有人再次拿士考来嘲笑你时，房门突然打开，官差带着任免令赶到，当着众人的面交到你手中。那种转变，是不是非常叫人印象深刻？”
魏无双哪接受过这么系统的装叉指引，听得眼睛都亮了。
“从那一刻起，所有讽刺都会转到嘲笑者自己身上，同时这事本身足够喜闻乐见，所以会传得比之前还快还广。你只要注意一点，不要落井下石即可。”夏凡最后总结道，“你全程越是风轻云淡，就越能凸显你和对方的层次差距。转身离开，留个背影给他们，如此便足矣。”
“夏兄……”魏无双深吸了一口气，“你真是无所不知啊！”
“害，这只是最基础的而已。”
“还有更厉害的？那该怎么做？”
“你这个叫莫欺少年版，那个则是退伍战神版……不太适合你。不过可以说给你听。”
“夏兄请讲！”魏无双连连点头道。
“大启有战神，多年归家后发现家中大变，一声令下十万将士奔来……”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夏凡索性祸害起自己的同乡来。
就在严肃又活泼的装叉教学中，马车徐徐驶进了凤华县。
……
“夏兄……你真不去我那里住住吗？”街道口边，魏无双依依不舍的挽留道，“我家空房间挺多的。”
夏凡回到自己的马车上，朝对方拱了拱手，“我流浪惯了，不喜拘束。加上这段时间里你估计会非议不断，我就不给你添麻烦了。”若能白吃白住那自然好，可惜车厢里还有一只狐妖需要安顿，他只能忍痛拒绝了。
“夏兄既然生性潇洒，那我也不强求了。等到风波稍息，我一定请你吃饭。”魏无双郑重道。
“好说好说，我先走一步。”
“后会有期！”
告别同乡后，夏凡让车夫载着自己直接去了“迎松栈”——那儿房价适中，又不在县里的中心地带，很适合悄无声息的藏下一个人。
有了枢密府补发的安置费，他直接订下了一间带别院的大厢房，套内有三间房不说，院子外便是竹林，即便狐妖被人发现，也能轻松借助院墙逃脱。
“在上任之前，这儿就是我们暂时的住处。”打发走店家后，夏凡找了个空当将黎带进屋内，“三间房你可任选一间，另外还有什么需要你直接跟我说就行。”
黎摘下头顶层层包裹的棉布，撑手轻哼着伸了个懒腰——显然这种长途跋涉对她来说也不太好受，躺在车厢里不光要尽可能不动，以防车夫察觉他的“行李”有异，同时头上的布条还不能摘，免得发生意外时连周寰的余地都没有。如此一来，在又颠又热的狭小空间中是什么感受便可想而知了。
不过狐妖的恢复能力同样令人惊讶。她的伤口虽然还未痊愈，但已能下地行走，而且预后情况十分不错，未见任何炎症或感染出现，放到他那个年代，绝对是百分百的医学奇迹。
黎打量了屋内一圈道，“我平时饮露餐风的，有个躲雨的地方就不错了，所以没什么好挑剔的。”
不……至少你得要套新衣服，夏凡忍不住心想。
之前对方一直躺着，又浑身血迹，他也没太在意，现在才察觉狐妖的身材着实有些傲人，站立时不仅高挑修长，露出来的手臂与肩背也不似寻常女子那般柔弱无骨，而是有着自然的肌肉轮廓，匀称中又带着一丝坚韧之美。
还有那一双赤足，五指分明，足弓曲线协调圆润，光是看着都让人赏心悦目。
要知道这个时代的女子把双脚部分遮得比身体还严，任何时候都被粗糙的布袜包裹着，像狐妖这样毫不介意光脚丫的，便已是屈指可数。
如果她总是穿着这套破衣服在房间里晃来晃去，他只怕几天后就要缺铁了。
“你在看什么？”黎忽然问道。
“咳，没什么……”夏凡连忙偏开视线，“我在想晚上该吃什么好。”
“哼，不怎么像真话。”
真话那能说出来吗？他正准备岔开话题，黎却先开口道，“行了，不用担心我，先去忙你的正事吧——我记得你曾说过考方士的一个原因是要赎你的师父？”
夏凡点点头。
“你已完成了第一步，现在应该等不及把他救出来了吧？比起这个，晚饭的事可以之后再说。”
确实……自己去青山镇考试差不多花了一个月时间，师父只怕已吃了不少苦头。虽说是路边捡到的便宜师父，他至少把自己带入了一个全新的领域，光凭这一点便有了师徒之实，不能放着不管。还是早点把他从黑恶势力手中解放出来为好。
希望经过这一番教训后，师父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好赌。
“我知道了。那你在这儿等我回来。”
黎“嗯”了一声。
走到门口时，夏凡又停下脚步，略有些犹豫的回头道，“关于之前我说的去京畿那些话……”
“这不很正常吗？以你的能力，我本来就没有报太多希望。”黎耸耸肩，“放心，只要你仍是方士，就总有机会打听到我想要的消息。”
果然，还是熟悉的味道……既然她有心情嘲讽人，看来真没太在意此事。
夏凡也放下心来，背上钱囊离开了厢房。

第三十七章 赎师
赌场的路夏凡再熟悉不过，毕竟师父一消失，十有八九便是去了赌场，还有一成则是青楼。
当然去后者的概率小并非他赌性更大，而是能赢钱的时候总是占少数。
赌场的护卫也都跟夏凡熟了，问明来意后，直接将他带到了东家的房门口。
“哦？他师父刚好也在这里，让他进来吧。”
东家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得到许可的护卫让开身子，做了个请的姿势。
什么？师父也在此处？夏凡心里微微一紧，不把欠债之人关在私牢里，反而带到东家房间中……莫非他们正在用暴力逼债？
他连忙推开房门，快步走入屋内，“住手，我把赎金都带来了——”
说到一半夏凡突然哑然。
只见赌场东家和师父面对面坐着，两人中间摆放着一盆水煮鱼，乳白的汤水上缀有点点红椒，看上去好不美味。周边还倒着几个空酒壶，从他们面前堆叠的鱼骨来看，似乎已经酒过三巡了。
这是什么情况？为何一个月不见，欠了钱的师父反倒成了赌场的座上宾？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夏凡绝不敢相信这名满面红光、气色极佳的中年大叔是自己的便宜师父——赵大海。
“住什么手，你小子喝多了？说什么胡话呐！”自家师父拍了拍脚边的凉席，“吃过晚饭没，过来先喝碗鱼汤。”
“老赵，这就是你那位放言让我们别动你，一个月后保证来赎人的弟子？呵呵……”东家笑着打量着夏凡，“我之前只是听人提起，今天总算见到了。一个月时间凑齐三十两银子，大多数人只怕早逃得远远的了，你还敢回来，光这点便已是勇气可嘉。不错，果然是少年出英雄！”
“他还不如逃得远远的。”师父往嘴里塞了口鱼肉，“徒弟，给你介绍下，这位便是经营春宵街的肖掌柜，我们以前光顾的店铺，基本都是他的产业。”
换句话说，此人不止开赌场，街上的青楼、茶馆和客栈也都是他开的？
如此一来，夏凡心中的疑惑更甚，这样的大老板为何会和自己的师父混在一起，看上去还谈笑甚欢？
“哈哈哈……其实没你想得那么复杂。”肖掌柜似乎看出了夏凡的不解，主动解释道，“赵道长确实曾欠过一笔赌款，但他也帮了我一个大忙。我肖某人讲究有债必偿、有恩必报，两两相抵之下，他对肖家还有恩呢。”
经过一番细说，夏凡总算弄明白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隔壁莲花街也开了一家青楼，名为红樱馆，和肖家的软香阁形成了竞争之势，而且一度还压得后者喘不过气来。师父则恰好会一套按摩技巧，本来只是在奔波途中用来缓解疲劳，当他提议把这些手法教给软香阁女子、并用在客人身上后，形式瞬间就逆转过来。如今红樱馆客源寥寥，而软香阁外每天都有人在等，收入自然也节节攀升，那三十两欠债比起春楼的收入根本不值一提。
听完后夏凡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想法：这他妈也行？
“怎么，你以为我穷途末路，只能等着你来救吗？”赵大海志得意满的畅盈了一杯，“我闯荡江湖数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又怎么可能被一点挫折所困住！”
“……”夏凡忍不住抽了抽嘴角，他设想过许多种赎人的场景，有对方痛哭流涕表示悔改的，也有硬着头皮死要面子的，却唯独没预见这样的情况。
感情不管他能不能考上方士，对师父来说都毫无影响。
让他吸取教训果然是自己想多了。
“那么……你士考通过了？”赵大海忽然问。
“是。”夏凡有气无力道，“本想着师父受苦受难，弟子夜不能寐，取得安置费后日夜兼程赶回这里，没想到是白忙活一场。”
“呸，你小子什么心思我还不清楚，一个月里有念及为师一次就不错了。”师父不以为然道，“不过既然你带着赎金来了，也算尽心尽意，只是以后没法再陪我行遍天下了。”
“说得您自己好像很享受流浪似的。”见他不在肖掌柜面前装模作样，夏凡也懒得再演下去，“当时饿得快要晕倒时，不是说为了一顿饭什么都愿意做么？现在我成了枢密府的方士，好歹能让你不再饿肚子。”
“此、此一时，彼一时，饿慌时的话能信吗！”对方瞪了他一眼，“去哪里上任确定了没？”
“还不知道。不过无论到哪个地方，给师父您找间住所还是没问题的。”
赵大海沉吟片刻后摇了摇头，“不必，今后你就一个人去吧。”
夏凡怔了怔，“什么意思？”
“我自在惯了，不想在一个地方久居。退一步讲，跟你住还不如住这儿呢，吃喝玩乐样样不缺，软香阁里的姑娘巴不得我天天过去，要多惬意有多惬意……”
“我可以作证，你师父说的是真话。”肖掌柜笑呵呵道。
“你……认真的？”夏凡皱起眉头。
“认真，绝对认真！”
“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多说什么了。”他无奈的摇摇头，“不过任免令下来后，我会把去处告诉你。万一哪天师父后悔了，吃不饱饭了，还可以随时来找我。那么，弟子告退。”
“去吧去吧。”赵大海挥手道。
夏凡只得拱手离开了房间。
等到他走后，肖掌柜才感叹的望向赵大海，“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你们这样的师徒。不说为人师表、稳重如山，其他人即便不是，至少也会装出那么点样子……江湖上拜把子还得烧上三炷香呢。”
“装出来的师徒情谊又有什么用？”赵大海嗤之以鼻道，“前一天还是亲密无间的同门，后一天就为一点蝇头小利背后捅刀的，我也见过不少——样子装得多了，有时候反而会麻痹自己，不如一开始就不要。这个道理，你应该再熟悉不过了吧。”
“哈哈哈……确实有道理。”肖掌柜将两人的酒杯满上后说道，“不过你徒弟终归考上了方士，以后就正儿八经的朝廷官，怎么说也是一件大喜事。放到别家肯定是要敲锣打鼓、披红挂彩的，怎么我觉得你好像不太在意？莫非……你认为弟子在说谎？”
“那倒不会，从他提出要去参加士考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赵大海的声音忽然沉了几分，“老实说，我并不太希望他走上这条路……成为一名枢密府方士。”
“光宗耀祖的事有什么不好？别人想走这条路都没资格呢。”
“他不一样……这小子，让我有些害怕。”
“害怕？”肖掌柜哑然失笑，“老赵，你喝多了。”
“喝多？还早着呢！你没跟他长期待过，不知道也正常，我带了他十来年，自然清楚这小子的底细。”赵大海大手一挥，似乎想一吐为快，说到一半却吞吞吐吐起来，“越是教导他，我就越能感受到自己和他的差距。你不明白那种感觉，就好像，好像——”他斟酌了半天也没能形容出来。
“我明白的，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嘛，他都成方士了，你不还是‘赵道长’……”
“跟这些无关！”他打断道，“我是受不来枢密府的规矩，才做这个游方修士的。我也见过不少自诩为天才的人，但那小子和他们都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
这一次赵大海沉默的时间更长，“你见过生而知之的人吗？”
果然喝多了，肖掌柜笑了笑，“你想说自己的弟子是？”
“我不知道。”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但如果有的话，他应该也差不离了。我捡到那小子时才三岁，这个年龄能感知到气已算是稀奇的了，世家弟子大多数都是从四、五岁开始学习感气的。可他五岁就能绘制符箓，六岁时施展出了一个完整的术，两年里掌握了别人五到六年才能学会的东西，放到大世家里也算一等一的快了。”
“还有他说引气的时候，仿佛看到了漫天星辰，那是什么鬼哦！不应该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朦胧察觉到身边多了层薄纱一样的东西么？但他确实将气引入了体内，我也只好装作本就该是这样子。”
“这个……好像是有点夸张。”
“如果只是如此也就罢了。他不知从哪里找来个废账本，天天在背面写写画画，后来我偶然发现，他记的一些东西比他讲出来时要早得多。”赵大海越说越快，“这等于他故意放慢了速度，以免自己看上去学得过快——一般人会做这种事情吗？从那时起我就多留了一份心眼，也发现这小子的问题越来越多。对方术不正常的痴迷，修习时极度自控，做事也井井有条，这已不是简单用天赋能概括的了。”
“那天赋高不更适合枢密府吗？”肖掌柜着实不解。
“枢密府这样地方岂是靠天赋就能顺风顺水的？以我徒弟的性子，要么折在里面，要么……会成为枢密府的一部分。”他长叹了一句，“如果是后者，天赋越高，造成的危害也就越大啊……”
枢密府……危害大？那些方士最多也就张扬跋扈一点吧，可话说回来，哪个手里有点权力的官吏不是如此？
肖掌柜发现话题越来越离谱，索性放弃了追问，“好罢，我是不太懂方士的这些门道，既然你不希望他加入枢密府，当时又为何不阻止他去参加士考？”
“这就是人心的矛盾之处。”赵大海苦笑一声，“我的天赋普普通通，一辈子的上限就止步于此，可越是普通，就越想看到真正有才能的人究竟能达到什么样的高度。我能教的东西屈指可数，能让他得到充分发展的地方，也只有枢密府了。”

第三十八章 “有鬼”
回到住所，黎从墙边阴暗处走出，“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回来，没成功见到想要赎的人吗？”
“见是见到了，不过事情和我想的有点不太一样……”夏凡将此行的情况讲述了一遍，“他在那边有吃有喝，都不打算跟我一块儿去上任地了。”
黎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你俩真是师徒关系？”
“应该……算是吧，”被这一问，夏凡也不太确定起来，毕竟他所熟知的师徒含义和这个时代确实有较大偏差，“不过他既然都这么说了，那就由着他去吧。”
知道师父没有被关着受苦就已足够，考虑到民间不受管控的修行者在枢密府眼里是有些不受待见，或许他不跟自己一起走才是更好的选择。
“这件事就算告一段落，我们先吃晚饭吧。”
客栈本身就有饭菜提供，味道虽然比不上专门的饭馆，但比赶路时吃的烙饼和干粮已要好上太多。
看到黎小心翼翼的捧着热汤小口啄吸的模样，夏凡感到数天来赶路的疲惫都消减了不少。
特别是咽下汤的瞬间，身后的尾巴还会左右晃动一下，别提有多提神了，放到后世怕不是要被撸秃。
居然还有人会嫌弃这个，简直无法理解。
果然时代的鸿沟比马里亚纳海沟还难以跨越。
“你在笑什么？”黎察觉到了异样，皱眉问道。
“没什么，就感慨狐狸不愧属于犬科，连摇尾巴的动作都如此相似。”
黎的尾巴刷的一下竖起来藏到了身后，“狐究竟哪里跟狗一样了？四足有尾的动物那么多，它们的差距尚如此明显，更遑论妖？”
呃……这是炸毛了？夏凡发现犬科论似乎是对方的禁区，只好暂时放下了自己的科学研究精神，“……你说得好像也有道理，妖之间似乎不能这么草率的分类。”
“这点不显而易见吗！”黎没好气道，“之前就觉得奇怪了，狐可以说你不了解，狼和狗的差别那么大，大到你们人类都把后者当作贬义了，你还把它们分作一类？真不知道你是从谁那里学来如此荒谬的知识！”
一本叫《物种起源》的书是这么说的……
夏凡决定先搁置争议，“对了，既然现在有空了，教我术法知识吧。你师父告诉你的东西，都可以说给我听。”
“不行。”狐妖果断道。
“诶，当初说好的——”
“妖是先天感气者，诞生时便已成型，无论之后再怎么练都不会影响自身，人类却不可以。”黎认真的解释道，“尽管师父说得不多，但我仍记得人的施术十分看重心性，东学一块西练一块不仅事倍功半，还容易影响自身的引气。”
“这也是世家弟子普遍优于散门的原因，你的师父显然没能力为你指明方向，起步就比那些人慢了许多。之后枢密府会为新晋方士补上这一块，与其让我教你，不如等半个月后系统的学习方术。”
“还有这种说法吗……我从未听师父提到过。”夏凡意外道。
“如果他也是出自散门，不知道并不奇怪。测试心性十分不易，辅材至少也是三品以上，连世家都不一定能满足。”黎顿了顿，“当然另一点就是枢密府对这些信息把控得极为严密，平常人不太容易接触到的缘故。”
这个夏凡深有感触，邪祟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东西，但它们具体有哪些类别，遇到又该如何自救或避险，这种基础的问题居然没几个人能说得清。即便是他的师父，对付邪祟时也多靠经验，经验不灵就立刻撤退，很少有事先做到心中有数的时候。
他经过几座大城时，曾向书局打听过相关消息，得到的回答是既没有书本教人如何识别邪祟，亦没有讲解气和术法的通俗读物。这必然是有人限制了相关信息的流通，考虑到枢密府的职能与地位，能做到此点也只有它了。
“那邪祟的事情……你知道得多吗？”
“师父陆陆续续说过不少，告诉你也无妨。”黎坦然道，“不过枢密府之后肯定也会教这个，你确定要听我说吗？”
夏凡当即点点头，先不说他好奇已久，听眼前的狐妖讲，怎么也比听官府里的白胡子大爷讲要好吧。
“那就先从分类说起好了——”
黎刚开了个头，门外忽然传来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讲述。
“客官，客官！您在吗？外面有位老太太想要见您……我们劝过了，但她说人命关天，今天见不到您就不回去了！”
夏凡不由得向门口望去，这房里理论上只住着他一人，那么对方口中的“客官”必然是指自己。
问题是他根本不认识什么老太太啊……
带着疑惑回过头来，他的面前已是空空荡荡——早在门响的那一刻，狐妖便悄无声息的退入到了黑暗当中。
夏凡本想拒绝，可想到人命关天时又犹豫了。
思索片刻后，他决定先问问对方想要见自己的理由是什么。
小二噔噔噔跑开，不一会儿又回到了房前，“客官，老太太说是赵道长让她来找你的！”
赵道长……莫非她指的是自己的师父，赵大海？
“让她进来说吧。”夏凡朝黑暗处使了个眼色，随后吩咐道。
很快小二便将老太太引入了屋内，“我先下去了，有什么事您再叫我。”
而老太太还没坐下，便整个趴倒在夏凡脚边，“求小道长救救我儿媳妇和我的孙儿！”
夏凡脑中微微嗡了一下——虽然他早就知道古代的礼节不同，但第一次亲眼见到有人对他这么行礼时，仍给了他极大的冲击。
他几乎下意识就伸出了手，想要拉起对方，“你这是在干什么……快起来吧！”
“您不答应我就不起来……求求您了，凤华县只有您能救他们了！”
“你先得告诉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夏凡很快恢复了冷静，“我越快知道，就越能早点想出办法。”
被他这么一说，老太太也不再哭诉，任他将自己扶到了椅子上。
花了差不多七八分钟，夏凡总算问明白了此事的来龙去脉。
用最简单的话来说，便是老太太的家中“有鬼”！

第三十九章 委托
这名老太太冠姓田，住在凤华县集市边，丈夫早逝，仅留下一间不大的住所和一个儿子。
其子田三根在安申城当兵，每两个月才能回一次家。家中除了她以外，还住着一位儿媳妇如秋。如秋怀胎已经七个月，由于身体不太好，大部分时间都在卧床调养，收入来源全靠田三根的月钱支撑。虽然家境平平，但婆媳相处和睦，小日子也过得挺不错。
眼见马上就能抱上孙子，田老太自然是加倍关心儿媳，空闲时还会做些手工活去集市里叫卖，希望能让如秋吃得好些。可她没能料到的是，半个月前家里突然发生了变故。
先只是声响——一到晚上夜深人静时，家里就会出现哒、哒的奇怪声音，有时候像在屋梁上，又时候又像是在窗台前，甚至偶尔会从两人身边响起，把婆媳惊出一身冷汗。
之后情况渐渐变得严重起来，瓦罐、饭碗会莫名其妙的摔碎，窗户纸被钻出破洞，声音一点点开始影响现实。
即使两人点亮满屋蜡烛，也无法制止这异象的出现。
田氏妻本就需要安养，被这么一折腾整个人都憔悴起来，不仅消瘦了许多，精神状态也越发不稳定，再这么下去别说安产了，肚里的孩子都有保不住的可能。
田老太也不是没有想过法子，比如搬出去住一阵。然而家里本就不算宽裕，无论是租房还是客栈都维系不了太长的时间。
她也找附近的庙买过神水、驱鬼符，但怪响声依旧，而且仿佛离人越来越近。
无奈之下，她求到了赵大海那里。
初到凤华县时，赵大海曾打着降魔真人的旗号处理过几次“灵异问题”，也算是混出了一点名气——当然在夏凡眼里，那些灵异现象大多都只是乡民的臆想或心病，而所谓的名气，最多也就是街里邻居闲聊时会提到那么一嘴的程度。没想到田老太不止听过，还记了下来，以至于束手无策时找上了赵大海。
那时师父已摆脱欠款困境，自然一口应下。可惜这一回他没能忽悠成功，几次“降魔”后也无法令怪声消去，只能闭门谢客。但田老太显然没有放弃，她仅仅认为赵道长并未使出全力，隔上一两天便上门央求一次，直到夏凡回到凤华县，才有了开头一幕。
“赵道长说，如果连他的徒弟都无法解决的话，整个凤华县也不可能有第二人能解决了。”老太太眼巴巴的望着夏凡，“小道长……小仙师，求您救救我一家人吧！”
自己还真是找了个好师父。夏凡默默翻了个白眼，他这不是给自己找事干，而是纯粹的推卸责任。也不想想，自个儿徒弟所学的东西全部来自于师父，师父搞不定的邪祟，难道他徒弟还能成了？
等等……好像还真能成。如果直接在屋内来一发震术雷鸣，不管藏着什么邪物，估计都得灰飞烟灭。问题是这么一发天雷劈下来，老人家的房子估计也要毁掉一半，岂不是帮了等于没帮？
这方法行不通。
可是拒绝吗……老实说，夏凡狠不下这个心来。
眼前的田老太差不多五十来岁，头发已尽是花白，从满是皱纹和晒痕的面容来看，就知道她这辈子吃过不少苦。对她而言，能看到子孙落地恐怕就是这一生最大的慰藉，所以她才不惜一切的趴倒在一个年岁不到她三分之一的年轻人面前。
若是流产，体弱多病的田氏妻估计也凶多吉少，这个家即使还在，肯定也已是支离破碎、不复当初了。
夏凡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助人为乐，只是过去能力有限，助人最多停留在拾金不昧、给陌生人指路的层次上，如今有了救人性命的能力，他很难装作视而不见。
思索间，夏凡的目光忽然停留在了里屋的阴影处。
对了，这儿不是还有个枢密府青剑的亲传弟子吗？
如果让她去现场看一看，说不定能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狐妖有伤无法动手，但这不是关键，关键是找出应对之策，动手之类的事完全可以由他来代劳。
夏凡稍稍细想了下，发现这想法竟意外的可行。
首先，从田老太那里听来的消息可知，她家中的“怪异”并不是什么凶神恶煞的妖魔，不然师父根本不会一次不成还去第二次、第三次——要是对手稍微危险一点，他早就跑得远远的了。
其次，县城的管控不像大城市那么严，既没宵禁也不夜巡，狐妖暴露的风险很低。
唯一的问题是黎愿不愿意介入到此事之中。
但论起说服的能力，夏凡自认为有十足的把握。
“我可以去试一试，不过有几个条件必须提前讲明。”
“小道长尽管说，只要我能做到的——”
“我提的你必然能做到。”他打断道，“第一，我作法时屋内不能留人，你们只能在外面等候；第二，不可宣扬此事，我不希望别人知道此事与我有关；第三，不保证结果，邪祟这东西千奇百怪，我只能说尽力而为。”
“我懂，我都懂……”老太太连连点头。
“而第四点……我需要一套你媳妇的衣服，宽松点的。”夏凡缓缓道，“斗笠、蓑衣也都配一副，我会付钱的。”
“钱就不必了！不过……小道长要这些干什么？”
“以防深夜变天而已。”
……
田老太离开后，黎从里屋内探出头来，“谁告诉你我同意帮她了？我是妖，她是人。我没有任何理由去帮一个不相干的人类，就如同人不会帮助妖一样。”
不愧是狐妖，他还什么都没说，对方就已经对他的意图心知肚明。
黎的语气颇为不快，似乎对夏凡这种自作主张的行为感到十分不满，“先说好，我答应与你合作，不代表事事都听你的。我们不是从属关系，合作就应该充分协商再做决定——”
“你说得对，不过此事毕竟关乎性命，而且刚才我也没机会和你讨论。”夏凡用和缓的语调安抚道，“至于你说的第一点，我觉得有失偏颇。”
“偏颇？人对妖不喊打喊杀就算好的了。”
“我有没有帮过你？”夏凡反问。
“有。”
“我是不是人类？”
黎一时卡壳，“这、你不太一样……”
“那么你不帮她，帮我总可以了吧？”他趁势道，“对方不是枢密府方士，和妖没有直接的利害关系，你帮我也不会有什么不好的后果。之前不是正好谈到邪祟的分类吗？你就把它当作一次现场教学好了。”

第四十章 虚魉
……
“小道长，就是这儿了。”
老太太将夏凡带到自家屋前。
夏凡借着屋内油灯的光芒看了一眼躲在田老太身后的如秋，脸上确实有着明显的惊惧与虚弱之色。
“未通知你们之前，不要入内。”他吩咐一句，随后走进屋子，并插上了门闩。
这间房屋算是县里最常见的住宅样式，最大的是厅堂，约莫十平米左右，左右各有一道门，一边是厨房，一边是卧室。厨房里还有一个狭窄的小门，直通茅厕与后院。
夏凡花一分钟粗略逛了房子一圈，确认再无他人后打开了卧室的窗户。
早已就位的黎悄无声息翻入了屋内。
此时的她宛如一名江湖人士，尽管穿的是普通的布衣，但在斗笠、雨蓑的加持下，显得侠客味十足，若腰间再配上一把长剑，那就是地道的门派剑客风了。
至于狐妖的特征，则完全被衣饰掩盖，单看其举止基本和人无异。
“怎样，还合身吗？”
“胸口有点紧，不过不影响行动。”黎回道。
能完美匹配你身形的衣服……确实会比较难找。夏凡清了清喉咙，“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等。”她走到床边坐下，“只有亲眼看到异象，才能做出准确的判断。”
“不用熄灯？”
“不用，”黎的眼神像在看傻瓜，“熄了你还怎么观察到它们？”
“我以为……鬼会怕光。”夏凡尴尬地回道，习惯害人啊……
“如果它们怕光，那也不需要方士才能对付邪祟了。”狐妖发出一声嗤笑，“哪怕是受光影响最大的魅，也不至于见光便逃，就更别提其他了。而且，我不认为那位老太遇到的是鬼。”
“为何？”
“鬼是邪祟中最难对付的一种，多以尸身形式出现，藏头露尾并不是它们的风格。而且一旦出现，多半会掀起腥风血雨，不大可能放任屋里的两人活到现在。”
夏凡发现自己隐约摸清了狐妖的脾气——尽管她不放过每一个能嘲笑人类的机会，但答应的事还是会认真去做，哪怕是讲解，都能不厌其烦的从基础说起，而不是一言以蔽之。
“这些邪祟到底是如何分类的？”
“按我师父的说法，应该是千百年里口耳相传下来的，枢密府只是做了进一步细分，在妖魔鬼怪之前加了魑魅魍魉这四类——两者一一对应，不过前者用来指更弱小一些的邪祟。当然，民间叫法千奇百怪，用什么称呼都正常。”
“所以你才会说煞夜中的魅和魔没有本质区别……”夏凡恍然。
“但这个分类也并非毫无漏洞，”黎哼了一声，“首先把妖归到邪祟里根本毫无道理，纯粹是人类的一己私欲，真要按类别分，你们也该属于其中。其次它没办法攘括所有异常之物，比如某些精怪……”
说到这里她忽然停顿下来，抬头望向屋顶。
“怎么了？”
“嘘——”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你听。”
夏凡不由得屏住呼吸，顺着她的目光向上望去——在油灯的映照下，头顶横梁只有一面发出昏暗的反光，其余部分都隐藏在黑暗之中，加上瓦片屋顶上的大片阴影，他能看到的细节极为有限。
就在这寂静中，他听到了轻微的“哒、哒”声。
一开始夏凡还需要聚精会神去听，可自从听到之后，这声音就逐渐鲜明起来，仿佛一会儿远一会儿近，有时候竟仿佛来自身边一般。
他意识到田老太说的都是真的，这既不是心理作用，也不是什么幻觉，房间里确实多了什么东西！
它时而顺着屋梁渡步，时而掠过衣柜，那细小且清晰的脚步声便是证明。
即使经过大荒煞夜的洗礼，夏凡依然感到背后的疙瘩冒了起来。
因为他无论怎么看，都找不到声音的源头。
难怪田氏妻会被折腾得彻夜难眠——面对这样诡异的情况还能安然入睡的，心理素质绝不是一般的高。
不过只是隐形的话，他未尝不能对付！
夏凡取下背后的木剑，稳稳握在手中。
他在等这邪物暴露的瞬间。
半刻钟后，油灯突然晃动起来，床头矮桌上的一个木杯“哐”的一声被撞倒，直朝地面落去——
几乎是同时，夏凡出手了。
聚精会神之下，被气强化过的五感清晰捕捉到了杯子倾倒的每一个细节，它先是向左倾斜，随后朝外边被顶开，如果那儿有什么东西，必然就在木杯背后，并且行进路线是从右至左！
夏凡挥剑朝预判的位置斩去——按照哒哒声的频率，它不可能躲过这一击！
“啪！”
强烈的撞击让他差点没能握住剑柄，木剑几乎毫无障碍的落在桌面上，其反冲力震得夏凡手掌发麻。除了给矮桌留下一道凹痕外，此次出手再无任何斩获。
哒、哒的声响仍在继续，听上去就好像在嘲笑他一般。
“哈哈哈哈……”这回倒真有人在笑了。
黎捧着肚子笑了好一阵，直到笑意变成难受的神色才停止——显然这阵笑声已牵扯到了伤口。
“小道长，你、你还好吧？”屋外传来了疑惑的询问。
“没事……我正在抓鬼！”夏凡甩了甩发麻的手，没好气的瞪向黎，“失手一次有这么好笑吗？”
黎一本正经的点点头，“看你全神贯注砍空气的模样，确实很有意思。”
“空气？它明明撞翻了杯子来着——”说到一半夏凡忽然皱起眉头，“等等，你知道那东西的具体位置了？”
“是，也不是。”
“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只要你不看到它，就永远没法知道它的具体位置。”
不看到……就不知道，问题是连位置都不知道，看到又从何谈起？夏凡一脸的费解。
“诀窍就在于想办法看到对方，”黎扬起嘴角，“我已经知道我们要找的是什么了。”
“好吧，它是什么？”
“怪，或者说……一只魉。”狐妖回答道，“这也是邪祟中分支最多的一类，正所谓千奇百怪，无奇不有，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它应该是虚魉，属坎，和我为同一种属相。”
夏凡立刻将这些知识记入心底，哪怕暂时无法理解其含义，“要用术法才能看到你说的这个……虚魉么？”
“我不知道。一些方术或许可以，但师父没有教过我。”黎顿了顿，“不过在没有方士以前，人们也摸索出了能够看到虚魉的方法。”
“什么样的方法？”
“你马上就会知道——只是在那之前，我需要一大叠窗户纸，越多越好。”
……
晚上九、十点想要凑齐一大堆窗户纸并不容易，夏凡和田老太花了好大一番功夫，才从邻舍那儿或借或买来了五六卷油纸。
黎很快将它们首尾相连，粘成了三条“纸带”。这些纸带被横着贴在墙两端，将房间分割出了好几个区域。之后她点燃十余根蜡烛——这也是田老太家的全部储备，并将它们分放在屋子的各个角落。
“如此……就行了。”做完这些准备工作后，黎拍了拍手道。
“你确定？”夏凡怀疑道，“感觉屋子里只是多挂了几条窗户纸做成的横幅。”
“对于异象而言，并不是越复杂越有效。”狐妖摘下斗笠，盘腿坐在纸张前，“虚魉是气的具象，你之所以看不到它，是因为过于注重双眼。”
“可你先前不是说，熄灯了更不利于观察么？”
“的确，因为黑暗不仅不会让你放弃用眼，反而会加大对视觉的专注，效果自然更差。”
夏凡想了下，发现对方说得也有道理，“那这些纸的用意是什么？”
“隔着窗纸看到的事物会更加模糊，也就变相弱化了映入你眼中的景象。这会迫使你意识到眼睛不再可靠，反而能感知到一些平时难以被直接观察到的东西，所谓虚虚得实，便是此理。”
问题是这样做欺骗的只有自己的大脑吧……莫非还能影响到外物不成？就在他将信将疑之际，一个黑影忽然跃于纸上。
而这房间里除了他和狐妖外，本应该再无它物才是！
透过油纸，夏凡能看到朦胧的烛光和光线映照出来的床架阴影，而墙壁、窗户等稍微隔得远一点的东西则完全消失于纸后，仿佛那是一块无限旷阔的空间。也就在床架的轮廓线顶端，黑影扭动着身躯缓缓前进——一切宛如一场粗糙的皮影戏，阴影则是它的舞台。
“我看见它了。”夏凡轻声道。
“还不是真正看到。虚魉未被感知到前，可以出现在任何一个可能的位置，甚至它们所在的世界，都和我们有所不同。它撞翻杯子的那一刻，本体并不一定在杯子附近，用我师父的话来说，我们无法理解虚魉的动向，是因为我们被天地的规则所束缚住了。”
被规则束缚住？夏凡忍不住在心中默念了一遍，“魉能越出规则之外？”
“越接近混沌，就越难以用常识度之。异象的表现不就是如此么？”黎摊手道，“而这只虚魉只要被人感知到，就会重受天地约束，成为一个能被接触的实体。是时候去看看它真正的模样了。”
“怎么做？”
“走过去即可。”
夏凡点点头，缓缓绕过油纸横幅，向田氏妻的床架望去——
只见上面多了一只猫，一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狸花猫，大概是察觉到了什么，它回过头朝夏凡张开嘴，轻轻叫了一声。
“喵——呜。”

第四十一章 恩人
“你看到了什么？”黎问。
“……一只猫。”夏凡迟疑了数秒才答道，他实在难以把眼前这只动物和害人的邪祟联系在一起，“它就是让田家人夜不能寐的元凶？”
“唔……”黎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是原因，但不一定是元凶。魉和魅的最大区别就是对生灵没有显著的敌意，它之所以出现在房中，恐怕是遵循了生前的习性。”说到这儿她看向夏凡，“你去询问下那位老人，看看她家有没有养过一只狸花猫。”
夏凡转身出屋，很快又折返回来，“田老太说，她家以前确实有养过猫，不过半个月前忽然病死了，儿媳妇还为这事哭了好一阵。你的意思是，这只猫莫非——”
“就是田家的那只猫。”黎蹲下身，将猫架在手中，“但它现在已不是生灵，而是虚魉，是气构成的幻象。”
夏凡犹豫了下，伸手摸了摸猫头，不仅能感受到毛茸茸的触感，还有温暖的余热；后者甚至舒服的眯上眼睛，看上去和真的活物没什么区别。
“这算不算死而复生？既然田氏妻喜欢这只猫，我们或许可以——”
“不可以！”黎竖起耳朵大喝一声，“醒醒，死就是死了，死物不可能再活过来，你别把两者混为一谈！”
夏凡微微一怔，他还是第一次见到狐妖如此尖锐的表情。
“不会有任何一种方法能让死者复生！一旦死去，意识便不复存在，即使留存下气，也不过是空壳而已。好比这只狸花猫，它的行动路线不过是在重复生前，连触感、反应亦是如此，只要你我闭上眼睛，它就会再次回归到虚化状态。”
“就算那女子再喜欢这只猫，可她能一天不眠的盯着它吗？何况人体内或多或少都有气存在，长期和气构成的魉生活在一起，自己的气也会发生紊乱，结果就是日渐虚弱，寿命大减。”黎摇摇头，“我看她状态如此萎靡，除开一半是自身体弱的缘故，另一半恐怕就是这只虚魉造成的。你把魉送到她身边，本质和谋害无异！”
“呃……我只是假设而已，”夏凡咳嗽两声，“你不必如此生气吧？”
“假设也不行，它至少证明你有这个想法，而混淆生死界限是方士的绝对禁区！”狐妖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我师父曾提到过许多起类似的事情——一些方士在掌握气的过程中误以为自己能逆转生死，最后走上歧途，没一个落得好下场，这其中甚至包括枢密府羽衣。你不觉得很可笑吗，活着的时候不去关心，死了才追悔莫及，哪怕不惜触犯天道。我只是不想看到你也变成这可笑的模样！”
她这是在……担心自己？
“好吧好吧，我知道错了。”夏凡本着有错就改的原则退让道，“那要怎么处理这只猫——不对，这只虚魉？”
“它是气的投影，用更强的气即可打破它的形态，令其重回天地之间。”黎将猫举到他面前。
“我明白了。”夏凡点点头，重新拿起了木剑。
……
“事情解决了。”走出屋子，夏凡朝门外翘首期盼的田老太说道。
“小道长……你说的是真的？”后者面露惊喜之色。
“是，你们可以安心入住，我保证声音不会再回来了。”
“那个……”一直半躲在老太太身后的年轻女子怯生生探出头来，“道长大人，我想问下您，我们家中真的有鬼吗？”
“并不是鬼，而是二位养的猫。它大概是舍不得二位，才会在死后留魂于此。”夏凡将事先准备好的说辞缓缓道出，“尽管它仍思念着主人，但生死殊途，我与它交流后已让它安心上路。放心，它应该很快就会再入轮回吧。”
事实当然不是这样，按黎的说法，死物之气不再拥有意识，更不会有不舍、留恋的情感，只是他觉得这样说更容易让普通人接受。
另外他将剑刺入狸花猫体内的那一刻，才深刻的感受到了死物与生灵的区别，木剑没有受到任何阻力便贯穿了虚魉，而后者不见痛苦，依然维持着撒娇的模样，直至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于无形。
“是阿花！”听完夏凡的讲述，田氏妻顿时捂住嘴巴，眼泪哗的一下流了下来。“它、它是我和丈夫一起收养的流浪猫，本来好好的，不知为何突然就病死了……呜呜……您说它舍不得主人吗……原来它没有怪我，太好了……”
随着女子呜咽出声，先前她显得苍白的脸色竟隐约恢复了一丝红润。
“怪不得小道长会问我养猫的事。”田老太也放下心来，长出了一大口气，“不愧是名师出高徒，小道长，你救了我们一家子的命啊！”
她一边说着一边再次跪了下来，弄得夏凡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你的大恩大德，田家绝不会忘！”
“谢谢您，道长大人，妾身欠您一条命……”
“不必不必，只是举手之劳而已。还有那件衣服与窗户纸的钱——”
“那怎么能要小道长出，传出去岂不是让邻里笑话！你若再坚持，我就跪在这儿不起来了！”
面对如此情景，夏凡只得作罢。
他能看出来，虽然田家有些词不达意，或是故作郑重，但她们的感谢之情却是发自肺腑，没有一丝作伪。
就连告辞前，老太太都不忘强行将一篮鸡蛋塞进他的怀里，并一直送到客栈门口，完全不给他推辞的机会。
即将分别之际，夏凡问出了一个心中疑惑已久的问题。
“为什么你们不找枢密府？”
没错，凤华县虽不算什么大县，可依旧有县衙和驿站，这些官府机构都能将邪祟消息上报给大城或州郡的枢密府。对于此类非常规异象，地方枢密府理应有处置之责。
“小道长说笑了，”老太太掩嘴道，“请官吏来那可是要钱的，他们不动则已，一动就是好几十两银子，我们哪里出得起啊！”
“几十两？”夏凡讶异道，“无论邪祟的危害程度？”
“那是底价，危险的话肯定要加啊。”老太太一副少见多怪的表情，“如果凑不齐钱，那可就麻烦咯。官府可不管你什么情况，直接冲进家里搜的都有。哎呀，我说这么多干什么……总之幸亏有像赵道长和小道长这样菩萨心肠的人，我们才得以安生啊。”

第四十二章 元凶
夏凡回到厢房时，耳边仍回荡着老太太的感激话语。
“怎么样，第一次帮人除祟的感觉？”狐妖似笑非笑的望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是不是觉得自己成了救世主，可以将别人的命运掌控于手中？”
“老实说，还挺不错的。”夏凡自动略过了她的后半句话，“我算是知道师父为何会走上这条路了——比起进入枢密府，像这样云游四方、为民除害，感觉也是一个不坏的选择。”
他现在才意识到，尽管自己的师父毛病多多，但好歹也是一名能引气入体的修士。光凭引气这一点带来的优势，就足以让他在大户人家或镖局谋份稳定的工作，不至于大部分时间过得跟流浪汉一般。
师父之所以走上条路，说不定正是因为这些感谢。
如果不是只有进入枢密府才能进一步了解世界的奥秘，他应该也会和师父做出同样的选择吧。
毕竟行侠仗义这种事，差不多是每个人都有过的幻想。
另外老太太关于枢密府的怨言，也让夏凡颇为在意。他跟随师父流浪时，听闻过好几次枢密府方士斩除邪祟、护一方平安的事例，官府亦把枢密府宣扬成处理一切异常现象的机构，这与田老太说的似乎有所冲突。
只是他现在没有什么求证方法，师父从不提及这方面的内容，遇到方士也是避之为上，大概只能等到自己进入枢密府后，才能知道这之间是否存在误会了。
“对了，我还有一点不明白，”他将话题带回到最感兴趣的灵异知识上来，“如果猫死后能成为魉，那其他动物岂不是也有可能？什么鸡啊、羊啊牛啊……街巷里应该到处都有魉存在才对，可我的实际感受却并非如此。”
这已是保守的说法了，夏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如果把微生物也算上的话，他掌心中每分每秒都有细菌死去，也会有新的细菌诞生，要是这些生物都需要气才能降生，死了还可以变成魉，那这世界未免也太热闹了点。
而且细菌要怎么感知啊……猫用窗纸隔着还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微生物别说隔纸了，显微镜倍率不够高目视都成问题，谈何去清除？
“无缘无故可没办法变成魉，无论是哪一种邪祟，都需要依靠强烈的情绪方能有机会转化。”狐妖摇摇手指，走到茶几前坐下，给自己和夏凡倒了杯茶，“这种情绪可以是愤怒，痛苦、不甘、怨恨，也可以是狂喜和极乐，或是别的什么难以概括的感受。”
“正如大量的枉死者能形成大荒煞夜一样，他们虽然身死，意识消亡，但饱含强烈怨恨的气却会久久不散，直至引发异象。”
她将茶推给夏凡，“那么你发现这其中的关键之处了？”
夏凡立刻领悟了她话里的意思，“关键是多样化的情绪。”
黎点点头，“你的反应算是为数不多值得称赞的地方了。”
原来如此……按狐妖的说法，情绪越多样的生物越容易在死后留下痕迹，这也可以理解为意识越强大，越容易对客观世界产生影响。而之前担心的微生物，因为不具备复杂的意识，自然不也会变成邪祟。
而论情感之丰富，人绝对是万灵之首。
不对……夏凡看了黎一眼，或许还要再加上妖。
只是妖的数量要远低于人类，因此没那么明显而已。
由此可以推出，人之气转化为祟的几率要远高于其他物种，危害性也更大。
思及此处，夏凡感到了一股由衷的满足，世界的面纱仿佛对他又褪下了几分。
把狐妖拐过来果然是个正确的选择。
不过又一个问题浮上他的心头。
……让猫变成魉的情绪，究竟是什么？
田氏妻似乎说过，阿花是病死的，但动物病死是一种再常见不过的事，哪怕牲畜因为瘟疫成片倒下，也没见出过什么大问题。
夏凡脑海中忽然念头一闪。
他有些惊讶的望向黎，“那只猫……不是生病而死的？”
后者仿佛早就预料到他会这么问一般，“就算是人，在知道自己的大限将至时也很难有什么反抗的想法，更何况是一只猫？想要让它留下深刻印象，寻常遭遇可不行。”
那么答案已呼之欲出。
唯有痛苦，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令生灵刻骨铭心。
它是被人折磨死的。
并且施暴者不是以杀死它为目的，而是尽可能延长了痛苦的过程——如果只是宰杀，不至于让狐妖说出“寻常遭遇可不行”这样的话来。
“不会是……田氏妻自己下的手吧？”夏凡感到背后有些起毛。
“这个可能性倒不大，”黎的回答让他稍微松了口气，“如果狸花猫死于田家人之手，生前逃离都来不及，哪会死后还悠哉的满屋子闲逛。另外……那名女子对猫的感情，应该是发自真心的。”
“这样就好。”夏凡仰头喝了一大口茶，至于是谁对阿花下的毒手，恐怕已无从考证，他也不可能为了一只猫追查到底——毕竟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虐杀动物根本不算什么事，别说法律惩治了，道德上都不会受到任何谴责。
但细思下去，若施暴者的真正目的也不是为了折磨狸花猫，而是想谋害田氏妻呢？
此人知道施加足够的痛苦，就有几率让普通的生灵死而不散，成为邪祟，那么只需稍加针对，邪祟第一个祸害的，必然是田家的活人。
不……这些想法过于阴谋论了，应该不会有这么凑巧的事。夏凡摇摇头，将杂念抛之脑后，既然找不到施暴者，以上猜测就永远只能是猜测，无法得到证实了。
他耳边忽然响起了黎之前说过的一句话——
「魉是原因，但不一定是元凶。」
她在那时就想到了这一点吗？
倘若如秋真的死于体虚，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折磨猫的人都算是杀人凶犯了。
解决完这突如其来的“闹鬼”事件，时间已差不多接近午夜，哪怕是夏凡，也感到了一丝倦意。他打着哈欠朝狐妖示意道，“时候不早了，今天先歇息吧。”
黎点点头，起身朝里屋走去。
快到门口时，夏凡又开口叫住了她，“还有，今天的事……抱歉。”
“哦？”狐妖饶有兴趣的扫了他一眼，原来方士也会向妖道歉吗。不知为何，她的心情忽然好了不少。但这一点不能轻易显露出来，否则对方会以为自己太容易妥协，得让他深刻的意识到今天的问题才行。
“你又没做错什么，何须道歉。正如你说的那样，我帮的是你，又不是她们，这不过是偿还之前的救命之恩罢了——”
“我说的不是这个。”夏凡的回答却令她出乎意料，“明明是我们一起帮助了田家，但最后只有我一个人得到了她们的感谢。而真正的有功者，却只能屈居于幕后，换而言之，我独占了你应得的那一份感激。”
“什么嘛……”黎怔了片刻后偏开视线，“我才不在乎人类的感谢。”
“我在乎。总有一天，我希望人们能够知道，是妖帮助了他们；总有一天，你向他人施以援手时，不必再藏于暗处。”夏凡望着她的眼睛，轻声说道，“有了这层联系后……人类也会主动去帮助妖。”

第四十三章 任免令
第二天一早，夏凡被敲门声惊醒了。
不会又有人被师父忽悠过来，找他解决灵异问题的吧？
长途跋涉加上昨天忙到大半夜，他只想好好睡个懒觉而已。
“哪位？”
隔着门板，夏凡揉了揉眼睛问道。
“请问是夏公子吗？在下是县衙里当差的，来给夏公子传口讯了。”
凤华县衙役？
他心头微微一跳，下意识的看了里屋一眼，不会是狐妖的是暴露了吧？但很快他又否决了这个猜测，如果真扯上了妖，来敲门的必然会是枢密府方士，县衙才不会蹚这趟混水。
即便如此，夏凡还是将门半开，把身子挡在了门口。“什么口讯？”
来者头扎黑巾，身穿藏青色开叉袍，腰间系红束带，从穿着打扮来看确实是一名官差。他拱手作了个揖道，“恭喜夏公子通过士考，您的任免书已送到县衙，还烦请随我走上一趟，好让知县大人亲自将文书转交到您手中。”
这么快？不是说怎么也要半个月吗？
夏凡不免有些惊讶，启国的物流系统什么时候如此高效了？士考的结果应该是先发往京畿枢密府，按成绩分配后再将任免令层层下发地方枢密府。能和他同时抵达凤华县，用神速来形容都不为过。
“稍等。”
夏凡回到房中和狐妖交代了一番后，跟着对方一道前往县衙。
“对了，怎么称呼？”
“叫在下李星即可。”
“你们是怎么知道我住在这家客栈的？”夏凡装出不经意的神态问道。
“哈哈哈，夏公子有所不知，送任免令来的大人强调务必第一时间将文书交到考取人手中。我们对夏公子了解得不多，当时只清楚两点。”李星伸出两根手指，“一，你还未抵达凤华县；二，你不在户籍名录上，没有固定居所。所以在下想了个办法，提前通知了县里所有客栈，若是有自称夏凡者入住，店家需立刻上报县衙。”
“原来如此，可若是我不住店，而是选择民宿……”
“那我们也没有什么办法。”李星笑了笑，“办差就是如此，上面有命令，我们尽量办便是了，至于成不成，还得看运气。好在这一次在下的运气还算不错。当然，就算没找到你，公子你也迟早会去县衙报到，最多就是晚几天而已。谁又能说晚几天就不是‘第一时间’了呢？”
夏凡不禁多看了他两眼。
这人还真有趣，恐怕不是一般的官差。
至少口齿清晰、谈吐有序就不是寻常的底层衙役能做到的了。
达到县衙后，李星直接打开正门，领着他走了进去。
夏凡还是第一次踏足大启官方领地，正当他思考面对知县究竟要采用何种礼仪时，一名穿着绿袍、头戴幞帽的中年男子主动迎了上来。
此人无疑便是凤华县的父母官了。
还未等夏凡拱手，对方已经一把攀住了他的胳膊，“吾乃凤华县知县，杨广荣，总算等到公子了。夏公子不必多礼，这不是什么正式场合，没必要一板一眼的走官场那套。”
“杨大人——”
“哎，叫杨知县就行。”他摆摆手，“我是官，夏公子也是官，何须叫得如此见外。”
不是吧，知县居然这么平易近人的？夏凡心中大为讶异，方士虽然有官衔，但新晋者换算过来相当于八品，而知县怎么也是七品。一级之差确实不大，可依旧有高低之分，对方不居高自傲还可以说是品行高洁，如此熟络显然有些反常了。
“这便是夏公子的任免书，还请收好。”杨知县招招手，身边立刻有人将一个袋子送上前来。
“我能打开看看吗？”夏凡问。
“当然。”他笑道，“正堂里有剪子，去里面看更好。”
夏凡自然应允。这个袋子摸起来像是用牛皮制成，封口处用线缝实，靠手还真不好打开。用防水耐潮的皮革来做文件袋，而非常见的包纸或包布，也算是从侧面彰显了枢密府的实力。
绞断封口线，打开袋口，里面的封条也应声撕裂——这证明此袋再无第二人启封过。从中抽出一张雪花纸，夏凡直接略过前面的铺垫，跳到了最后的任免地区部分。
“接到此令后，即刻至申州金霞城任职……”他默念出声，同时一股熟悉感浮上心头，为什么这个地方的名字如此耳熟，就好像在哪里听过似的。
“请问这金霞城在哪？”他索性向知县询问道。
“啊哈哈……看来夏公子对我申州并不怎么熟啊。”杨知县呵呵一笑，“金霞在本县东边，路程不远，骑上快马一天即可达到，它也是申州的首府。”
本县……东边？
申州……首府？
夏凡脑海里那点零碎的地理知识瞬间被串了起来——凤华县所属的地界好像就是申州，而他要任职的枢密府，也不是什么籍籍无名的“乡镇办事处”，而是一州之统领！
难怪他看到这个地名时，会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还未在凤华县落脚时，他就已经跟便宜师父在申州的辖地上流窜过好一阵子了。
等等，这莫非也是知县对他如此客气的原因？
金霞不仅是城，还是申州核心，行政级别上就比县大了许多。而品级只能表示官衔高低，并不能反映职务、权力等内在属性，加上枢密府自身的特性，知县如此待他倒也不是不能理解了。
“夏凡？”
忽然他身后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夏凡回过头，魏无双惊愕中带着喜悦的神情映入眼底。
“这不是大碗粮铺的魏公子吗？”杨知县朝他拱了拱手，“总算把你也请到了。”
魏无双受宠若惊的连连作揖，“见、见过杨大人，没想到您还记得我，父亲托我向您问好……”
知县却没有像对夏凡那般熟络，而是受完礼后浅浅颔首，“魏掌柜有心了。”
“他的任免令也来了？”
“没错，和你一样。二位都将成为申州枢密府的一员。”
“申州吗？”魏无双惊喜道，“太好了，居然是这么近的地方，还是和夏兄一起！”
夏凡则有些意外的看了杨知县一眼，都是要去金霞城上任的方士，他的态度却大不相同，难道自己想的缘由并不准确？
后者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这点一般，乐呵呵的抚掌道，“今后若是本县有邪祟，还指望二位多多照拂了。”

第四十四章 重浴阳光
……
“所以我们又要上路了？”
听完夏凡的讲述后，黎耸肩道。
“确实快得有些出乎意料，不过这样一来，我们也能早点跟枢密府打上交道。”
“行吧，我去收拾下东西。”
“等等，”夏凡叫住她，“一直躺在车厢里装‘行李’又闷又无聊，要不要当我的‘同门师妹’，跟我一块儿走？”
黎微微一震，有些匪夷所思的回过头来，“你让我在大白天和你同行？在外人的注视下？”
“你总不想躲藏一辈子吧。”夏凡理所当然道，“就算跟我在一起是为了向枢密府复仇，这样的代价也太大了点。”
“你知不知道，若是被人发现的话——”
“方士肯定当不成了，说不定还会被追查为何会有一只狐妖同门。”他顺着对方的话接道，“所以不要被发现就行。我记得你说过，妖并没有什么妖气一类的东西吧？”
“当然没有！”黎抱胸道，“都不知道你这古怪的想法从何而来，难道动物有腥臊的体味，妖也会有类似的气息吗？只要不是情况紧迫，我们同样会定期清洗身体，别说得好像只有人类才爱干净一样！”
说完她还拉起衣领，低头嗅了嗅，“不信你来闻一下？”
“不，我信。”夏凡果断道，“仔细想一想的话，尾巴可以用衣袍遮掩，或是束紧后缠在腰间，最大的破绽也就只有头上的耳朵而已。赶路的时候女子戴着斗篷，盖上黑纱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举措，想要识破其实并不容易。”
当然，另一个关键点便在于狐妖并不需要靠一己之力瞒过所有人，有他做照应的话，一般百姓根本不敢质疑方士的判断。
黎一时沉默不语。
“如果你觉得这么做不太稳妥，其实还有一个更简单的方法——你可以变成一只狐狸吧？”
比起外貌特征，夏凡认为这才是人和妖之间的最大差别。他之前瞒着车夫将黎带上马车，靠的正是这招。按黎自己的说法，她不止能变成普通狐狸，还能化身为巨型狐狸，同时力量和速度都会上升好几个档次。只是两类变化都需要消耗气，无法当作常态来使用。
这种体型的剧烈改变很难用他熟知的常识去解释，只能暂时归结于气的神奇。
“然后呢？”
“然后给你做些伪装，比如把毛发染黄，涂黑眼圈，感觉看上去也就和狗差不多了。虽然不能开口说话，但至少不用闷在车厢中——”夏凡忽然打住，他感受到对方眼中流露出了极为危险的气息。
“就按第一种方法来吧，”片刻之后黎才开口道，“若是你认为没问题的话。”
……
半个小时后，两辆马车停在迎松栈门口。
“夏兄，我来啦。”见夏凡现身，魏无双连忙挥手道，“行李之类的东西，需要我帮忙拿——”
然而说到一半，他的喊声戛然而止。
只见夏凡背后走出了一名高挑女子，她虽然带着黑纱斗笠，看不清下方的面容，但仅从露出来的尖尖下颔，以及若隐若现的一抹红唇来看，就已能感受到她的姿色不凡。
魏无双既是惊讶又是好奇的打量了女子一阵，才望向夏凡，“夏兄，不知这位是……”
“我介绍一下，她是我师父新收的弟子，叫黎。”夏凡摊手道，“而这人是魏无双，跟我同期的考生，上任地也在同一个城市。”
“初次见面，你好。”黎伸出纤纤素手，拨开面前的黑纱，微微低头道。
那一瞬间，魏无双瞧见了一双宛如夜幕般深邃的双眸。
他下意识移开视线，退后一步拱手作揖，“你、你好……很高兴结识姑娘……”
夏凡差点没笑出声来，这家伙跟自己搭关系的时候那可叫一个熟络，没想到在狐妖面前却如此笨拙。
“咳咳，我师父的意思呢，是想让我带她出去长长见识，顺便还可以教下她术法。”他随口编了个理由，“三年后她去参加士考时，也不至于毫无底气。总之……这一次黎会跟我一起去金霞城。”
“原来如此。”魏无双立刻表示出了赞同，“她已经能感受气了？”
“嗯，师妹入门也就比我晚上几年。”
“怎么之前从未听夏兄提起过？”
“你也没告诉我过你家有多少亲戚啊。”
“呃，是我冒失了。不过黎这名字……好独特啊，只有名而没有姓吗？”
“哎，跟我一样，流浪民出身，不知道父母是谁。现在这个名字，说不定也是她自己想的……对了，她性子孤僻，喜静，如无必要，你记得别在外人面前提起她……”
两人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仿佛渐行渐远，或者说，黎的意识已没有放在他们的对话之上。
她迎着头顶的太阳，微微闭上双眼。
季夏的阳光依旧强烈，黎能感受到皮肤上传来的灼热与细微刺痛。
但这种刺痛并不让她难受，反而有种说不上来的舒适。
她已经多久没有在阳光下行走过了？
黎记不清确切的日子。
因为那实在太长了。
自从决定救回师父后，她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夜间——想要走出郊野、接触人类，她就必须谨慎行事，避免一切暴露行踪的可能。夜色是她最好的掩护，但也让她几乎忘记了站在太阳下的感觉。
有那么刹那，黎仿佛回到了最初意识诞生的时刻。
那时候她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趴在师父身边，听她自顾自的说话——晒在背上的阳光与风吹过竹林时的哗哗声，便是她记忆中的主色调。
“该出发了。”
夏凡的声音将她从走神中拉了回来。
黎抿了抿嘴唇，登上车厢。
她知道对方其实完全没必要这么做——他需要的是枢密府的内情与方术的知识，交换条件是帮自己打探师父的下落，让自己在光天化日下行动并不能提高任何收益，反倒会带来些许风险。
然而他不仅这么做了，理由也是莫名的“不想让她又闷又无聊的藏在车厢里”。
真叫人无法理解。
正是这种无法理解，令黎发现自己的想法竟有了些松动。
枢密府所制定的规则，绝无人能够撼动。
但此人的行事风格与迥异思路……说不定真能带来一丝改变。
在他未被规则绞杀之前。

第四十五章 金霞城
两天之后，夏凡已隐约能看到金霞城连绵的灰色城墙。
和青山镇临时搭建的“城墙”不同，那是真正用于防卫、足以抵御外敌入侵的坚墙，目测高度在十米以上，顶端排布有密集的锯齿状掩体、或者说马面。在城墙边角附近，他甚至还发现了几架类似抛石机的城防器械。
单论面积的话，古代大都绝不可能跟现代城市相比，但把所有建筑都一股脑用巨石高墙围起来后，古代都城的视觉冲击力反而更胜一筹。
而且他居然还在这座城池远景中捕捉到了一丝违和的“近代感”。
很快夏凡便意识到这感觉是从何而来了——比起一路上看不尽的树林和田野，金霞城附近却是光秃秃一片。不仅如此，城池背后还弥漫着缕缕黑烟，令天空的颜色都灰蒙了几分。加上黄褐色的大地与石砌城墙，赫然有了那么点雾都的味道。
如果不是官道上跑的仍是马车，他都差点以为金霞城已经跑步进入前工业时代了。
“魏兄，那黑烟是怎么回事？”夏凡提高嗓音喊道。
跑在前面的魏无双掀开窗帘，探头回道，“那是在烧盐！”
“烧盐？”他讶异道。
“呵呵，公子是第一次去金霞吧？”车夫笑着接过话来，“这可是申州的象征之一。此城在当地人口中啊，叫金霞的反而不多。大家都把它叫做「盐城」，或者是「烟城」。毕竟背靠东海，又有大江经过，捣鼓这一行最为合适。这烟从升起至今，听说已持续了一百来年。”
一百来年……意思是从永国时就开始了？
“夏凡，烟和盐有什么关系？”车厢里黎低声问道。
“他说的应该是用海水制盐，”听过车夫的一番话后，夏凡心中已有了猜测，“海里盐多，若能把多余的水煮干，不难从中提取出盐来。那烟应该就是大量烧柴所致。”
“公子好见识。”车夫点头道，“此业也是盐城能够成为申州首府的原因，传闻大启的全部用盐，盐城要占据三成。不然这儿一穷二白，哪可能盖过其余三城六镇。”
“代价就是城外的这一片白地么？”黎嘀咕了句。
“那有什么法子，人总得活下去啊。这盐一旦烧起来，就不可能停下咯。”
确实，夏凡暗自点头，盐业在古代都是官营，属于国家管控物资。既然成为产盐地，产几天、产多少就已不是当地人能做主的事。负责此业者自然能赚得盆满钵满，可若是没能满足上面的要求，抄家灭族也不过是转眼间的事。
最后的几里地很快走完，查验过关文后，马车徐徐通过瓮城，沿着主干道驶入城内。
此时的灰蒙感更明显了些，甚至空气中都弥漫着淡淡的柴火味。
夏凡注意到，或许是为了减少烦人的落尘，街上来去的行人大多戴着斗笠，好一点的则是披巾软帽，遮住头发乃通常之举，这意外的发现让他对狐妖隐藏于市又多了几分信心。
只是有一点不太符合他的预想：明明是坐江靠海，商贸理应十分繁盛才是，但街道上却没显示出应有的活力。不是没有商铺，街头叫卖之人也有，可总让他觉得少了些什么。
夏凡向车夫问出了心中疑惑。
而后者的回答则有些无奈，“因为海边常有邪魔作祟啊……”
即使在枢密府的眼皮底下？
夏凡心中浮起了一丝异样，只不过看对方似乎并不想细说的样子，他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两刻钟后，马车在一圈高耸的围墙前停了下来。
“公子，您的目的地到了。”
“你们在这儿等着。”夏凡朝车厢里的黎眨眼示意，随后拿起行囊下了车。
那边魏无双也走了过来，“我虽到过金霞城好几次，但枢密府还是第一次进。老实说……我有点紧张。”
“你我已是方士，有什么好紧张的，这儿不应该算是自家地盘吗？”夏凡笑了笑。
“夏兄，我最佩服的就是你这点。”魏无双感慨道，“无论在哪里，都显得胸有成竹。”
“马屁就不用拍了，我们进去吧。”
夏凡带着魏无双从侧面走到正门口，递交文书后放入院内，并被告之报道处在西侧“知微殿”内。
“这枢密府……也太大了吧。”魏无双边走边惊叹道。
夏凡亦有同感，围墙之内并不是只有一两栋建筑，而是足足有十来座，它们围绕中间的石板广场排列，看上去显得井然有序，而正对着大门的主楼接近四层，红砖金顶的配色尽显庄严。
他估算了下，整个枢密府比田径场还要大上一圈，占地面积恐怕在二十亩以上。
如此雄厚的财力，难怪他们能长期维持像青山镇那样的考场。
……
报道的过程十分顺利，负责接待的官员检验完任免令后，态度融洽的帮两人登记名册，并发放了一套方士服和一枚八品铜章。如此一来，夏凡和魏无双就算是正式的枢密府方士了。
“这次的上任者还真是快啊，居然八月没过完就到了。”接待官笑眯眯道，“加上之前来的四人，知微殿也能开授第一堂课了。”
“第一堂是什么意思？”
“方士也需要上课吗？”
两人几乎同时问道。
“还容我一个个来回答，”接待官摆摆手，“士考考场不止一处，这个你们应该知道吧？各个地方的考试结果有先后之分，上任者自然也会有早晚之别。本枢密府负责一州之地，每届士考都要接受二三十名新晋方士，时间拖上数月都正常。然而邪祟绝不会因此平息，所以等所有人到齐再开课就太迟了点。”
“为了尽快让各位履职，知微殿一有六人就开堂一次，即使后续有新人赶到，也能错开授课时间，两不相误。同一批上任的方士也会在之后的行动里自成一队，若无其他意外，在进一步高升前，你们都将一起为枢密府……不，为我大启效力。”
回答完夏凡的问题，他望向魏无双，“而方士当然需要上课——你莫非认为自己已经精通所有术法，知晓天道的真谛了吗？”
“呃，当然没有，是我冒失了。”
“呵呵……无妨，”接待官笑道，“事实上方士不止要学习术法，还要做到对邪祟了如指掌，比如它们的特性，以及对付它们的最好方法。这点你们会在行动中反复实践，表现优异者方能更进一步，至于表现得不那么好的嘛，你们应该也能猜到后果会是怎样……”
魏无双缩了缩脖子。
听起来倒是挺像模像样的，夏凡心想。至少枢密府看上去有在总结邪祟的情报，且强调实践与认知相结合，光这一点就比师父的经验流要高出太多。能正确对待超越常识的事物，而不是归之于神话传说，枢密府至少在这点上已摸到了科学的门槛。
没错，科学作为一种方法论，并没有那么高大神秘。如果世间有神明，那么科学不会让人去膜拜，只会令人去研究。不管认知是否正确，最后能不能寻得答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人们始终没有忘记寻求真理。
“对了，”接待官补充道，“枢密府在城东有一片地，那儿的房子可以低价租给方士使用。当然你们也可以自己解决住所问题，府内并不会对此做任何干涉，只要不影响公务就行。”
“邪祟事件不可能每天都有，所以方士大部分时候都比较自由，不过二位属于新晋，前面会稍忙一些，等到来年便会轻松许多。”
“明天第一堂课在卯时四刻开始，地点就在这儿，二位记得不要晚到。授课者可是六品问道章大人，若是惹他不高兴了，那绝对是要吃苦头的。”
“多谢先生提醒。”
“哎，什么先生，我就是一看门的而已。”对方笑道。
拱手告辞，两人走出知微殿后，魏无双长出了一口气。
“呼……不愧是枢密府的官员，居然如此热心和善。你不知道我以前做买卖跟衙门打交道，哪怕一个小吏都能刁难上半天。”
夏凡却注意到，那人所穿服饰并非方士服，这意味着尽管都是“国家公务员”，但他和自己明显不在一个系统内，这或许便是对方态度格外亲切的原因。
莫非这个时代也有编制和临时工一说？
只是夏凡并未将该猜测说出来，“你现在也是八品官了，哪还有人敢随意刁难。”
“啊……你不说我都差点忘了！”魏无双兴奋道，“官应该是什么样子的，撇开腿走路？进衙门再也不用下跪了？家中藏娇十余位？下馆子吃饭店家不收钱？”
真是越说越离谱，夏凡白了他一眼，“你问我，我该问谁去？”
“要不，我俩待会换上新衣服，去城里转一圈？”
“没空，要去你自己去。”
“夏兄！”
“叫什么都没用，免谈！”
望着跃跃欲试的同乡，夏凡无奈的摇摇头。
不过这不意味着他的心情毫无波动——事实上夏凡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对于「想要进一步了解世界」而言，如今他已走完第一步，正式迈入了门槛。

第四十六章 家族的根基
与此同时，金霞城的另一边，王家府邸。
“老爷，您吩咐我的事办妥了，东海帮夜里就会动手。”吕师爷推开家主房门，躬身弯腰道。
“是吗？辛苦了。”王义安放下手中的笔头，靠在椅背上揉了揉脖子，“希望这次可以让那些私下烧盐的贱民稍微收敛一点。”
自从王家受朝廷之命，负责金霞盐业后，类似的事就没有断过。而作为执掌王家二十多年的家主，处理起来也已算是得心应手。他并不觉得处置几个贱民是什么大事，只是有些心烦而已。
外人道上有金霞城，下有盐王家，家族在金霞已登上顶峰，可谓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连官府都会礼让三分，王家人过得自然是神仙生活。王义安则对这说法嗤之以鼻，他不仅不能高枕无忧，还得时刻为今后做打算，所思所虑之事，又岂是外面那帮庸才能想象得到的。
“不过老爷……最近盐价是不是有些高了？”
“怎么，有人不满？”
“民众不满倒是其次。”吕师爷犹豫了下，决定还是将实情说出来，“我听闻青坞帮也在打贩盐的主意，若他们暗中怂恿的话，只怕私盐一事压不了多久又会再起。”
“那又如何？”王义安抬起头，望向师爷，“我问你几个问题好了。”
后者愣了愣，“……老爷请。”
“金霞城是谁为朝廷制盐？”
“这……唯王家方有此资格。”
“私下制盐、售盐该当何罪？”
“死罪。”
“青坞帮比起东海帮，实力孰高孰低？”
“坞帮只是一群脚夫贩夫组成的乌合之众，自然不可能和您控制的东海帮相提并论……”
“那这事该怎么办，不就很明了了吗？”说到这里，王义安的声音陡然阴沉了下去，“师爷，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优柔寡断了？”
吕师爷望着对方凌厉的目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有人再犯，同样处置就行。
青坞帮插手，那便连他们也一起拔掉。
对于王家家主而言，这根本不是一个问题。
他咽了口唾沫，低头应道，“是，我知道该怎么办了。”
“你辅佐过我家两代，会受我父亲的影响也情有可原。”王义安叹了口气，言语不复之前的冷冽，仿佛刚才只是一场错觉一般，“但吕志高啊……你跟我也有这么多年了，我要的东西你还不明白吗？盐也好、钱也罢，都不过是手段，唯有权势才能庇佑家族一直走下去。”
“而这权势分两种，一种靠依附他人获得，一种靠自己积攒谋划，无论哪种都需要大量银钱来支持。祖辈看不了那么远，只想抱着盐业发大财，也不想想这盐一开始是不是姓王。他们浪费的大量时间，我不趁现在补回来，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走到吕师爷身边，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如今正是用钱之际，你可得为我把好这关，助王家更上一层楼啊……”
“是，吕某定不辱命！”师爷既是敬畏，又是欣喜。他可以说是看着王义安从小长大的，比起其他家主，在此人身上他确实能感受到一种不一样的东西，仿佛别人天生就该听命于他一般。自己虽是师爷，但随着他的快速成长，自己已经很少能提出什么像样的意见了。
这或许便是所谓的明主。
“父亲，听说您找我？”门外忽然传来了咚咚的敲门声。
“啊，你来得正好。”王义安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先进来说吧。”
一名身形挺拔、面貌俊俏的青年快步走入屋内，环视一圈后连行两礼，“父亲好，师爷好。”
吕师爷微微侧身，笑着回了一礼，“少爷别来无恙。”
此人正是王义安的次子，王任之。
如果说他的大兄王庆之性情沉稳，行事老练，颇有几分父亲的影子，那么二儿子则是另一种性格，喜好吃喝玩乐，花钱大手大脚，常和其他家族的纨绔打成一片，难以担当起家族大任。
只是偏偏这位二公子，在十五岁那年，觉醒了感气的能力。
“你应该多在家里待待，陪陪你母亲，而不是刚从北边回来，就立刻去跟那些狐朋狗友鬼混好几天，还在青楼大肆庆祝，搞得全城人都知道你考上了方士。”王义安训斥道，“枢密府可不比官府，我能托关系把你调到申州来，但没办法保你在府里一帆风顺，那些大人物若是厌了你，你最多也就到此为止了。”
“您这是谦虚的说法，谁不知道枢密府的四部从事都跟您关系不错。当然，我也不会闹得太过分，还请爹放心。”王任之不以为然道，“而且这些天我也不是一点正事没干，任免令下来后，我还抽空去枢密府拜访了一趟。”
“哦？难得你有此自觉。”
“先打点打点嘛，我晓得的。对了爹，”二公子话题一转，“当时有几个新晋方士也在，您猜怎么着，我看到一个洛家姑娘，模样挺俏丽的……莫非这气不止有强健身体的作用，还能美化样貌不成——”
“行了，这话不要在家里说，以后也不准在外面说，”王义安不耐烦的打断道，“从今天开始，你必须收敛性子，谨言慎行。尤其是女人……最好把过去纠缠不清的都断了，若是办不到，我可以让师爷来替你办。”
王任之愣住，“这是怎么了爹，您以前从来不管我这个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不同了。”王义安放慢语速，“你应该知道圣上册封的事情吧？”
“知道。”见父亲神色严肃，王任之也老实下来。
“我从京畿打听到消息，最先受封的是三皇女，封号广平公主，而封地正是金霞城。”
“这……您确定？”王任之惊讶道，“金霞既偏远又寒酸，除了盐以外什么都没有，别说上元了，江南三州哪个不比这里舒适？”
“圣上的意思，岂是你不愿意就能违抗的？”他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总之你只需知道，这座城即将归于公主治下，正式的调令应该很快就会下达，明白了吗？”
“孩儿明白……不，孩儿还是不太明白。”王任之挠了挠脑袋，“这跟我找女人有什么关系？公主还会关心这个不成？”
吕师爷轻声提醒道，“公主殿下无依无靠，初来此地无异于无根浮萍，而王家的扶持正是她所需要的。”
“哦，您说拉关系啊，不过那不是我哥的事吗？官府上下都是他在维系，当初还是您把这个任务交给他的……”
王义安忍不住揉了揉额头。
如果不是师爷在这儿，他早就要把“愚钝”二字吐到对方脸上了。
自己的次子除开长着一副好皮囊外，比起长子真是全方位不如……难道真是因为王庆之太过省心，以至于自己忽略了对次子的教育？
可就是这样的儿子，却成为了方士。
看来所谓的气能改善体魄，却不能完善头脑。
王义安深深的盯着王任之，“用钱银来稳固的关系，永远不会坚如铁壁，想要真正把官府控制在手中，此次册封是我们难得的机会。听好了，任之，我想让你和公主联姻……也就是入赘。”
“入、入赘？”二公子顿时嚷嚷起来，“这可不行！爹，父亲大人，请三思啊……万一大兄绝后的话，我王家岂不是连个继承人都没有了？更关键的是，谁知道她长得什么样啊！”
“不行也得行！”王义安猛地一锤桌子道。
他觉得自己的耐心已经所剩无几——老实说，在最初得知次子觉醒感气时，他头一次觉得上天在眷顾王家。要说金霞城他还有哪里无法完全插进手，也就只有枢密府这一块地方了。方士尽管也需要钱，但对待他更像是利用，在那些人眼里，无法感气者如同凡夫俗子一般，简直和他们方士不是同一类人。这种轻蔑无法用金钱去弥补，只要他仍是普通人，就不可能真正把他们拉上同一条船。
东海帮虽然承诺过，能为他带来足以压倒枢密府的力量，可王义安自己也对这种无法理解的力量心存忌惮。不可过于依赖他人赋予的权势，是他处事的一大原则。
王任之的感气让他头一次看到了彻底掌控金霞城枢密府的希望。
若能再把公主也拉上船，无疑能大幅缩短这个过程所需的时间。
要说这个计划有什么缺憾之处，恐怕便是次子本身了。
“不行也得行。”王义安又重复了一遍，“等公主的御驾抵达后，我会给你创造机会，在那之前，别再接近别的女人了。何况这事也不一定能成，你必须尽力而为。”
“难道我尽力后公主还能看我不上？”王任之握了握拳头道，“说不定她甚至会自愿嫁给我呢！”
“哦？”王义安不可置否道，“公主可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姑娘。”
“如果她自愿嫁给我，那就不必入赘了吧？”
“当然，那时你大可按自己的喜好去管教她。”
“我明白了，爹。”王任之重重点了点头。
没想到能用这种方式激起他的心劲，终归身上流着自己的血脉吗？王义安挥挥手，让两人都退下，自己则重新回到桌上的文书当中。
能娶回公主最好，不能也无妨，最多是不走捷径，多花些时日而已——只要他能将手插进枢密府内，金霞城迟早都会和王家融为一体，成为家族真正的根基。

第四十七章 狐妖的训练
从枢密府出来后，又到了夏凡最熟悉的租房子环节。
接待官所言不虚，离枢密府东边不远的地方确实有一片同样用围墙圈起来的区域，需要亮出铜章方能入内。
里面的房子大同小异，都是带院舍的平房，放眼望去差不多有百间。从空荡荡的土路来看，此处的入住率并不算高，显然稍微有点地位的方士都不会住在这里，而是选择去金霞城更好的地段。
毕竟大海也在城东边，越靠近这一侧，空气中的柴火味就越明显。
不过房屋价格确实便宜，一间屋子每三个月只收一两银子，比起青山镇的黑店，不知道要便宜到哪里去了。
按后世的标准，这也算是乡野别墅区了。
夏凡很快挑中了自己中意的住所——一处位于围墙边缘，且在土路尽头的房屋。依旧是进出不容易引人注目的位置，且必要时能快速翻越围墙。既然决定带上狐妖，那么他就不得不在便捷性上做出一定割舍，平时多安个心眼总没错。
魏无双则选了紧挨着夏凡的一栋屋子，以他家的财力，明明可以住进酒楼，而不是到这种吃穿都得自己解决的地方来。
只是当他看到黎也打算走进同一间房屋时，表情变得极为精彩起来。
“你们……不分开住吗？这里的住所都只有一间睡房……”
“啊，有什么问题吗？我和她是同门弟子，流浪时可没少挤过一张毯子。”夏凡装作理所当然的模样，“师兄妹都是如此，何况睡房里完全能塞得下另一张床。”
魏无双张了好几次口，最后到嘴边的只剩下一句“夏兄……我、我好羡慕你！”
走入屋内，夏凡朝狐妖眨了眨眼，“咳咳，这是为了掩护所必要的说辞。”
“那么你真的想吗？”后者冷不丁问道。
“什么？”他微微一愣。
“你终归是救过我一命……我的身子，除开耳朵和尾巴以外与人类无异。若是你不介意的话，我也不是不可以。”说到此处她回过头来，眼角微微上扬，“我记得你说过，我的耳朵并不难看，对吗……”
尽管她没做出过多表情，但就是这斜眼一瞥却妩媚至极——和那种装出来的撩人不同，她的低吟并没有渴求之意，却仿佛直入心底，句句拨弄在心弦上一般。
这是什么情况？
天还没黑就开车真的好吗！
夏凡感到脑袋里突然涌入了海量信息，天人交战在短短时间内就从言语交锋升级到了拳拳到肉的互殴。
这时候婉拒会不会太虚伪了？
嘴上说妖和人一视同仁，现在岂不是证明的时机——
禽兽不如什么的，他自认自己不是那样的人。
退一万步讲，这也是难得的探索妖类身体结构的机会。
几秒中的时间他却像考虑了一个世纪，只是在世纪的头几年，意识互殴就已经变成了单方面的吊打。
“既然你都说到了这个份上，那么我……”夏凡说到一半，眼睛忽然捕捉到了一丝危险的光芒，他似乎看到狐妖的指尖正在伸长，就好像一把锋锐的利器。这利刃折射出来的寒光让他瞬间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那么我岂能趁人之危？晚上我睡外面就好。”
“不错，你的意志还算可造，就是缺乏锤炼。”黎点点头，收回双手。刹那间她流转的眼波和任人施为的神态都消失不见，仿佛刚才只是一场错觉。
夏凡意识到有些不太对劲，“刚刚……不是我想岔了？”
“不全是，你中了我的术。”
他不禁想起了在青山镇时的那场梦。
“幻术……”
“这也是狐妖的天性术法，不用借助外物，随时都能施展。”
原来如此，还真是方便的能力啊——不对，夏凡猛地发现此刻并不是研究术法的好时机，“等等，为什么突然要对我用这个？”
“因为你已经成为了正式的方士。”黎忽然认真道，“既然要帮我打听师父的下落，你迟早会和高层方士打交道。而他们的手法可不像青山镇考生那般拙劣，一旦引起他们的怀疑，最直接的办法就是用诡异莫测的坎术诱导你说出真相。”
“另外，针对意志攻击也是方士之间厮杀惯用的伎俩，毕竟所有方术都需要从‘所想’发起，破坏思路、干扰注意都能令术法受阻。如果你意志不坚，对局上一开始就会落在下风。”
只是调查而已，怎么就直接转到实战上了？他来枢密府的目的是为了更好的了解方术，解析世界的奥秘，才不会干那么危险的事情！
话虽如此，夏凡还是不自觉问道，“但刚才不是你故意留了破绽，才让我发现问题的吗？”
“你能在中术的情况下察觉这点，就已经算是合格了。”黎点点头，“要知道以幻为主的坎术并非毫无缺点，对手在算计你的同时，自然也会暴露出些许漏洞。当然，能越快发现破绽越好，若想做到这点，你还需要大量练习。”
“练习……？”
“嗯，我以后会时不时这么做，直至你的意志坚如磐石。”
噗！夏凡差点没喷出一口血来，这谁受得了啊，他又不是最强高僧，强行被帮助修行也太折磨人了吧！
“呃……你就没想过，万一出现意外，你我岂不是很危险？”
“放心，我会把握好度。若你完全被术控制，我自会解除它。”黎不以为意道，“术会干扰你的心智，误认为我婉约绮媚，一旦解除，这些臆想都将消失，妖化的部分也会重新出现，又有何危险可言？你的确说过我的耳朵不难看之类的话……但我还是分得清什么是安慰之辞的。”
夏凡哑口无言。
明明刚才的“幻觉”中，狐妖的特征并没有隐去，或者说不仅没有隐去，反而更鲜明了一些！
只是这种气氛下，他反而不好说真话。
黎重伤时神志迷糊，他说什么对方都不会放在心上，但现在不同，顶着世俗的压力逆风输出，只怕会被人当作变态。
就当是前进路上的曲折好了。
“对了，你还是睡到里屋比较好。”黎的声音忽然也有些迟缓起来，“毕竟在厅堂里摆地铺很……奇怪，有可能引来别人不必要的猜疑。反正像你所说得那样，里面放得下两张床。”
夏凡毫不犹豫的应了下来。
晚上用包裹里剩下的干粮解决吃饭问题后，又到了青剑弟子的私授时间。
“你的师父有跟你提过枢密府的构成吗？”他如今已加入申州枢密府，却对该组织的结构一无所知，若是向接待官打听，又会显得很冒失，黎就成了最好的询问对象。“比如各州枢密府都听谁的，一般又有哪些大人物之类。”
黎沉吟片刻，“她讲得并不多，而且大部分是京畿的事。枢密府自从独立出来后，就不再受六部管辖，除开皇帝以外，没人能过问府内之事。”
“就我了解的，地方枢密府大多分成四部，分别是令部、学部、财部、录部，各自以负责邪祟事件、教授方士、统筹物资和记录文书密令为主职。各个地方的主管方士职位有高有低，其中基本以上元城为最。”
看来枢密府大体框架有仿照朝廷六部的意思，只是从取名上就明显看出了双方的底蕴差距。
“如果我要打探你师父的下落，看来得找录部关系？”
“不，你先得爬上去。”黎否决道，“别说秘密文献了，就连日常的文书都不会对一个八品方士开放查阅。你现在去问，不过是自投罗网。”
“要爬到多高？”夏凡问。
对方伸出三根手指，“最低三品——也就是一地镇守。”
“你是说……得爬到跟打败你的那个人一样高？”
“这样你才有资格知晓地方枢密府的全部机密，并能向上元枢密府提出查询请求。”
夏凡忍不住咂咂嘴，“那岂不是要十几年？”
“你以为对抗枢密府是形如儿戏的事吗！”黎的声音忽然拔高一截，连尾巴都竖了起来，“十几年若能成已是顺利至极，就算是几十年……就算那时候师父可能已不在了，我也不会忘记此仇！”
原来自己想得还是太简单了。
这家伙从答应合作的那一刻起，就做好了准备付出半生的决心么……
夏凡一改往日轻松的神色，“我知道了。”
见他如此，狐妖也平复下来，“抱歉……我不该这么激动，那么接着说枢密府的事吧。”
“嗯。”
这一谈便是一个多时辰，就在二更梆子声过去没多久时，一阵凄厉的尖叫忽然刺破了夜晚的宁静。
两人相觑一眼，不约而同的闭上了嘴巴。
很快又有更多的惨呼声传来。
期间夹杂的，还有脚步与叫骂。
声音由远及近，有那么片刻好似就来自于围墙之外。
不过来得快去得也快，这道纷乱的杂音迅速远去，消失在东边。
“外面这是发生了什么事？”夏凡皱起眉头。
“我去看看情况好了。”狐妖站起身，重新披上外套，戴上斗笠。
“注意伤口，还有……”他顿了顿，“快点回来。”
黎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出厅堂，消失在黑夜中。
夏凡心底竟生出了一丝不安。
这个背影实在太符合一去不返的Flag了。
自己是不是应该跟她同去？
但对方是妖，夜间行动经验丰富，自己又不善于飞檐走壁，去了恐怕也很难跟上对方的步伐。
坐着等容易想太多，干脆先烧壶壶茶，分散下注意吧。
夏凡钻进厨房翻找了一会儿，摸出一个还算干净的瓷罐，刚一出门，便看到厅堂多了个黑影！
他的手一抖，罐子险些就摔了下去。
“你……”
黑影回过头来，正是脱下斗笠的黎。“我回来了。你怎么跟见鬼了一样。”
“也太快了吧！”
“不是你让我快点回来的么？”黎翻了个白眼，“果不其然，人类就是善变。”
夏凡决定站直挨打，“那……外面究竟是何事？”
“没什么，”黎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飘忽，片刻之后才兴致缺缺地回道，“不过是你们人类最爱干的事——屠杀同类罢了。”

第四十八章 第一堂课
人类……屠杀人类？
夏凡没有去追问她到底看到了什么。
他只从对方的眼神中感受到了排斥与习以为常。
——狐妖不想细说这个问题。
意识到此点的夏凡只得按下了心中的疑惑。
……
翌日一早，魏无双便已换好方士服，精神抖擞的出现在夏凡的住处门口。
“今天是首批新晋方士的头一回课，我们可不能迟到啰！”
“知道了知道了，”夏凡打着哈欠走出大门。为了补齐引气修习时间，他昨晚端坐到凌晨两三点才睡，如今成了朝六晚五的公务员，他还真有点适应不过来。
此时拂晓刚过没多久，天边还是一片淡青色，经过一晚的过滤，空气里的柴火味已淡了许多。
季夏的炎热同样被大海所稀释，卷过街道的晨风都裹上了一丝清凉，用力吸上一口，甚至能品尝到些许微咸。
若是没有烧盐这回事，金霞城或许也是个宜居的好地方。
不过出了院墙没走多远，夏凡便看到了一些不寻常之处：只见许多穿着官府衙役服的人正沿着街道来回走动，似乎在搜索着什么，而百姓则避得远远的，指着墙边交头接耳。
夏凡顺着后者的目光扫视两圈，很快落在了一抹褐色上。
常识告诉他，那是鲜血干涸后的痕迹。
「不过是你们人类最爱干的事罢了。」
他脑海中忽然浮起昨晚黎说过的话。
这莫非就是昨天的惨叫声来源？
“你昨天有听到什么异常响动吗？”他问魏无双。
“没啊，我很早就睡了，睁开眼就已是天亮。”同乡摸了摸脑袋，“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还真是无忧无虑的富二代啊……夏凡将自己听到的动静讲述了一遍，只是略去了狐妖的部分。
“原来如此，”魏无双恍然，随后又皱紧眉头，“我猜……大概是帮派所为吧。”
“帮派？”
“嗯，金霞城不比凤华县，人多势力也多，我来这做买卖时也被他们堵截过，交了点钱才脱身。至于这儿具体有哪些帮派，我也不大清楚。”
夏凡点点头，将目光重新移回到血迹上。
显然这是一场持续了很久的追杀，血迹沿着街道一路洒开，受害者也应该不止一人。
朝枢密府方向前行数百米后，围观百姓突然多了不少，而十来名衙役更是团团将一处民房大院围住，不让众人靠近。
显然这儿便是案件的源头。
“我记得枢密府也能参与办案吧？”夏凡小声问。
“没错，但只限于邪祟事件，这件事跟我们无关。”魏无双同样压低声音道。
“何以见得？”
“你看，”他指向院门口的一堆铁器，“那应该就是官府搜出来的凶器吧，上面还沾着血呢。我没听说过邪祟也会舞刀弄棍的。”
听起来好像确实如此。
那堆铁器里有几把刀剑，但更多的是锄头、铁锹和菜刀——显然袭击者占据着器械上的优势。
夏凡还注意到有衙役不断从院内抬出尸体，透过人墙，他能依稀看到有几具尸体衣服上绣有奇怪的图标。
那似乎是一朵白色的花。
并且花瓣的造型……让他觉得似曾相识。
魏无双或许猜得没错，这起事件应该只是一场普通的凶杀而已。
唯独让他有些介怀的是，那些官差注意到他们两人身上的黑色方士袍后，都不约而同的向内靠了靠，使人墙更紧密了些，仿佛他俩不是启国公务员，而是凶案嫌疑人一样。
这种排斥行径让夏凡放弃了前去一探究竟的念头。
到达枢密府时太阳刚刚爬过墙头，两人踩着六点的钟声步入知微殿内堂，宽敞的屋子里已经有四人在等着他们了。
显然这四人加上他们两个，便是接待官口中的首批新晋方士。
“采花贼？”一名女子惊讶道。
夏凡定眼一看，发现对方竟是洛悠儿。
随着这话一出口，其他三人望过来的眼神顿时变得奇怪起来。
“不对，采花贼是什么意思？”
“偷偷溜进未婚女子的闺房，通常意义上来说就是采花贼。”
“那是考试！”他连忙辩解道，“而且我也不是冲着人去的，灵火之源才是我的目标！这点你和你师姐不都认可了吗！”
“唔，那改成偷土贼总没问题了吧？”洛悠儿有理有据道。
夏凡决定放弃争辩。
“哼，无聊的闹剧。”另一名身穿华服、样貌英俊的男子移开视线，自己找了个位子坐下。
“我叫上官彩，从上元城赶过来的。”洛悠儿身边的女子则大方的走过来拱手道，“初次见面，还请多关照。”
复姓么……夏凡不禁多看了她两眼。
齐刘海、单马尾，个头不高不矮，脸上有雀斑，鼻梁微塌，样貌普通，身上也看不到明显的首饰，并不像出身名门的样子。
唯一的亮点是她的那对眉眼。
高挑的柳叶眉配上微微上挑的眼睛，给人一种英气十足的感觉。
“岳锋，来自肃州。”最后一人简单介绍道。
比起之前那名贵公子，此男子的衣着装饰就随性了许多，连头冠都没戴，仅仅用布条扎了个发髻，凸显一个潇洒自在。
只是夏凡注意到，他因为抱胸站立而露在方士服外的前臂颇为粗壮，手背指节高高隆起，疤痕印也不少，无疑经过长期的磨练。
“我是夏凡，这位是我的同乡，叫魏无双，我们都来自凤华县。”夏凡露出“和善”的笑容，不管如何，这些方士就是他以后需要长期相处的同事了，打好人际关系总不会错。
“哦，你们都到了？”就在这时，一名头发半白、年约五十来岁的老者走了进来——尽管他的年岁较这个时代来说已是高龄，但脚步不见有丝毫迟钝，嗓音也饱含中气。“不错，这次总算没有傻子加入枢密府。各位都坐下吧，我姓章名崖，你们叫我章师、章教习、章夫子都行，唯独不要叫章大人，明白了吗？同样，你们也不必自称弟子，我教导你们不过是分内之事，并无师徒情谊可言。记住的话就给老夫应一声！”
大家半天才反应过来，陆陆续续道，“我等记住了。”
这就是六品问道的行事风格吗？夏凡心底讶异不已，师徒关系的分量在某种程度上堪比血缘，甚至老师与学生之间一代代形成派系都屡见不鲜，他居然压根不在乎？
“很好，不要忘了各位是枢密府方士，提升自己的实力比什么礼节都重要。”章夫子满意的点点头，“这一堂课，老夫要教你们的便是如何进一步了解自己的气。”他翻开一个小本子，“我点到名的方士站到台上来。”

第四十九章 心性
终于来了！
不是便宜师父的经验学和江湖伎俩，而是这个时代关于方术的系统教学！
夏凡聚集起精神，满怀期待的竖起耳朵——只见章夫子先叫出洛悠儿的名字，随后将自己的金章插入身后墙上的一个凹槽中。
伴随“咔嚓”一声轻响，墙体上现出了一个一米见方的暗柜。
众人不由得发出了一声惊叹，没想到看似空荡的内堂中还藏有如此玄机。
夏凡的目光则被暗柜中的物品吸引住了。
——那是一件美轮美奂的青铜器。
它差不多有半米高，底部类似三叉高脚杯，只是杯身更长，无法一手抓握。而它的上方横架着一个八边形轮盘，每边还挂着一个小方盒。轮盘中间有支梁与中央的杯体相连，其顶部正悬着一根金色长针。
抛开它尚不明了的用途，光看外形便是一件精致的艺术品：从杯角到杯身皆有浮雕覆盖，轮盘更是镂空设计，体积较下半截大出数倍，却一点也没有头重脚轻的感觉。放到后世出土绝对是镇馆级别的作品。
“此乃灵台，用于衡量方士的心性，我想某些世家子弟应该不是第一次见到。”章夫子介绍说。
洛悠儿仔细打量了一番，“洛家的幽州府里确实有叫灵台的东西，不过看上去没有这么漂亮，而且只有被大师父认可的弟子才允许接触它。”
“呵，小姑娘，你所谓的漂亮不值一文，灵台贵重之处在于所使用的材料，把基座铸成这样子存粹是显摆行为，依老夫看根本毫无必要。”他一张口就把堪称艺术品的造物贬得一无是处，“来，把你的手伸出来握住杯子，然后将气引导至杯上，就像平时你们给木剑灌气一样。”
洛悠儿愣了下，“可这是金铁之物……”
对气的亲和度上，活物要大于死物，而死掉的活物则介于两者之间，这也是为何方士通常佩戴木剑的原因。
“那只是外壳而已，所以老夫才说，灵台的好坏取决于内部材料。好了，别废话了，让你做就快照做！”
洛悠儿被吓得缩了缩脖子，赶紧将手伸了过去。
约莫数分钟后，夏凡看到灵台顶端的金针缓缓抖动起来。
左右旋转两圈后，它最终指向巽位方向。
同时巽位盒子里飘起了一张符纸，两者相互靠拢，半悬于空中，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着一般。
“行了，这就是你的心性。下去吧。”
洛悠儿一脸茫然的回到座位上，显然没太弄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请问章……夫子，”夏凡习惯性的举起手问道，“这心性到底是指何物？”
章夫子眯眼望向他，眉头微微皱起。
陡然的沉默让屋子的气氛一下凝重起来。
一旁的魏无双连连朝他使了好几个眼色，大概是想让他赶紧道歉。
过了片刻，章夫子才一改常态，展颜大笑道，“哈哈哈哈……很好，这才是求学应有的样子！”
“你们有些是世家出身，有些来自散门，知道的东西各不相同，难道我还得每次都问你们这个懂不懂，那个会不会不成？甭管什么场合，有问题就直接提出来，这儿不是朝廷六部，少把外面的那些风气带进来！”
“听好了，天性决定人能否感知气的存在，心性则决定了人更擅长使用哪一类方术。前者先天而成，不可更改；后者因人而异，会受到多种因素影响，它们加在一起，才是完整的人！”
“例如那位小姑娘——”章夫子猛地指向洛悠儿，“她性子胆小，对自己并不自信，即使不明白的问题，也不敢当众问出来。我想恐怕只有在被人驱使时，她才会付诸行动——哪怕这行动并不是她所期望的。这像什么，不正是像飘渺不定、遇阻即散的风吗？”
洛悠儿目瞪口呆。
夏凡心中同样惊讶不小，联想到洛轻轻曾逼迫她来嗅自己身上味道时的情景，还真和对方说的有那么几分相似。
“可这风也有微风和飓风之分，”那名自称上官彩的女子插话道，“既然都为巽属，又如何界定测试者究竟属于哪一种？”
“老夫就知道你们会陷入这个误区。”章夫子翘起胡子，似乎早有准备道，“你们觉得性子像风是一件坏事吗？胆小从反面来讲意味着谨慎，不自信则可避免自大自满——修炼既是修身，也是修心，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完美的心性，发扬自己的优点，克服自己的不足，永远是修习路上最重要的主题。当你能收放自如时，自然可一边清风拂面，一边以飓风摧之！”
上官彩愣了愣，随后才拱手道，“受教了。”
这枢密府的老师还有点水平啊……夏凡心道，无论从条理还是口才上来说都比自己的便宜师父高出好几个层次了。
“术法由心而生，所以心性如何，决定了你们更善于使用哪类方术。”对方接着说道，“当然这不代表你们无法施展其他方术，只是学起来会事倍功半，效果也大不如心性契合者。另外，就算是和自己同属性的术法，不同的人施展也会有极大的区别——它取决于熟练程度、理解能力和个人感悟，因此各位无需贪多，与其样样会一点，不如将一种方术发挥到极致。”
“当你们与其他方士合作除祟时，别忘了介绍下自己的卦属和最惯用的方术。没有人能面面俱到，相互配合、各施所长才是正确的处置方式。我见过的天才何其多也，其中刚愎自用的家伙，通常都活不长。”
“那么下一个，岳锋。”
剩下的四人依次登台，其结果分别是：岳锋，属艮。
上官彩，属离。
魏无双，属兑。
王任之，属坎。
最后一个总算轮到了夏凡。
夏凡走到暗柜前，依照众人的姿势握住杯身——他能感受到气并非贴着灵台外壁攀行，而是顺着内部的骨架扩散开来。这青铜器或许只是起一个固定作用，导气的仍是内部类似于木料的东西。
同时近距离的观察还让他发现，轮盘上挂着的方盒子里放着各种稀奇古怪的药材，大概正是这些材料与气产生了联动作用，才让悬于轮盘上的金针有了指向效果。那些浮雕说不定也不是单纯的装饰，而是某种符印。
简单来说，这座灵台构成了一个简单的“术”。
一个将无形之「气」转化为现实之「力」的术。
数息之后，金针落在了震位上，针尖和方盒之间甚至出现了几道闪烁的电弧。

第五十章 问答
章夫子难得没有立刻下结论，而是沉吟了片刻才说道，“属震吗……倒也像是你刚才的风格。”
“啧啧，居然是这么个少见的心性。”之前连名字都懒得报的王任之此刻却像是来了兴致，“喂，我说你干脆转行吧，别当方士了。听说震术的材料千金难求，你总不能只靠一把木剑去降妖除魔吧？当个镖师或教头或许更适合你。”
“你这么说太过分了吧，青山镇士考可是多亏了夏凡才——”说到一半洛悠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伸手捂住了嘴巴。
“过分？”王任之耸耸肩，“我们可是要一起行动的小队，队里有个拖后腿的对大家来说都是种风险。至于你说的士考，我觉得并不能作为依据——先不论考场众多，光是好几百考生共同参与这点上，凭什么能认为是一个人的功劳？难道没有他，青山镇士考就连一个合格者也不会有吗？”
“呜……”洛悠儿一时无法反驳。
“不过若是悠儿你坚持的话，我也不是非要将他踢出队伍不可，”王任之轻叹口气，“毕竟我可是要做大事的人，最多就是辛苦自己一点罢了。”
“那你就多辛苦下吧。”洛悠儿几乎不假思索地回道。
这回轮到王任之愕然了。
当事者夏凡心中不免有些感动，他原以为小姑娘一直排斥自己来着，没想到居然有一天会为了他说话，而且驳的还是一个帅哥的面子。
没有什么比看长相超过自己的人吃瘪更舒心的事了。
而此时洛悠儿偏过头来，朝他悄悄比了个张牙舞爪的手势。
这是什么意思？
夏凡琢磨了好一会儿，差点没喷出口水来。
她该不会是模拟螃蟹，提醒自己用油炸螃蟹来回报吧？
“夫子，”岳锋忽然开口道，“既然您说心性是后天而成，那这卦属岂不是也能人为的加以改变？”
“呵呵呵……好问题。”章夫子捋了捋自己的尖角胡须，“事实上枢密府曾做过一场详细的试验，来证明心性的可塑造性。简单来说，就是将十名同卦属的孩子分两组培养，一组衣食无忧，一组放养街头，最后确实有三人的卦属发生了变化。只是这代价也非同一般，性情的大变让他们再也无法在术法上更进一步，换而言之，卦属确实可以人为改变，但截然不同的心性也让他们变成了另一个人。”
“根据枢密府记载，突然变换卦属还不影响修习的例子确实有，只不过都属于特殊情况，且难以复刻。比如重伤后丧失记忆，或是精神错乱之人。”他望向夏凡，“你也不必灰心，震属虽难以精进，但也不是没有闯出来的方士。你可以先考虑其他术法，甚至是江湖功法，等积累一定功勋升至六品以上时，就能直接向枢密府申请材料了。”
居然还有对照组试验，枢密府上百年的积累果然不容小觑啊。
“多谢章师提醒。”夏凡有所保留道。他对于这个结果其实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在跟随师父流浪时他便注意到，有些术法他能很容易的模仿出来，而有的则困难得多，往往一两个月才初见苗头。只不过师父老唠叨学习方术是一个长期过程，花上三四年去掌握都正常，他也就没有再多问。
唯独那个连师父都不会的震术，他仅仅按对方的“口述”，照葫芦画瓢的构想了一番，就已经能感觉到体内的气开始蠢蠢欲动，速度比之前所学的任何一种术都快。正因为如此，他才将大多数精力都用在了尝试和改进震术上。
现在，夏凡总算得到了一个系统的解答。
至于按心性来分类，他觉得完全可以理解——就像前世有人的擅长理工，而有的人擅长艺术一样。思想塑造性格的同时，性格也会反过来强化思想。
“您刚才说到功勋，”洛悠儿好奇道，“请问这枢密府的晋升方法是什么？一共又有多少品级？”
“小姑娘，现在就开始想升官的事了么？不错！这种事就是要早点谋划。”章夫子赞许道，“枢密府和六部不同，品级是品级，职务是职务，两者不可相提并论。从入门开始，方士一共有八品，分别是初开、守心、问道、试锋、百刃、镇守、青剑、羽衣。当你们为枢密府斩除邪祟、创造术法、改进材料与符箓、或是立下其他丰功伟业时，就有可能获得升迁。而职务嘛……比方说老夫所任的教习官，无论干上多久，都只是分内之责，是无法获得功勋的。”
“但您也曾对付过邪祟。”
“的确，所以我才是六品问道，但也只是六品了。”他语气中隐隐有些遗憾。“至于职务，一部分是为了方便称呼，另一部分则是为了和朝廷六部对接。那些没法感气的蠢材永远不会明白，决定地位高低的不是屁股底下的那张方椅，而是自身所拥有的实力。”
“好了，品级的事就先说到这里。既然你们都已完成了心性鉴定，之后可以自行去录部的藏书库，凭方士印章借阅想要了解的方术。”章夫子最后做总结道。
“请问……什么类型的方术都可以吗？”魏无双意外道，“不需要额外花钱？”
“倘若花钱就能多学一个方术，那枢密府估计要倒贴钱求着你们学了。”章夫子看他的表情就像在看一个傻瓜，“方士越强，代表着枢密府越强，上面有什么理由在增强你们的实力上设卡？除开不可将书籍带出，且不得向非方士传授府内所学到的一切以外，录部也没有别的更多限制了。”
“呵，胖子，你以为那些方术是你想学就能学会的吗？”王任之大概是重新振作过来，又将讥笑目标对准了魏无双，“方术免费，不代表药材和筹纸也免费，一口气学太多小心穷死。”
“呃……如果不是太贵的材料，我应该能负担得起。”魏无双小声反驳道。
“哦？那倒是我小看你了。不过钱只能解决最基本的问题，能学多少还得看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可是觉醒三年不到，就在士考中拿下前十名的人。”
“前十名……王兄为何不去上元城？”
“你们羡慕上元，我可不羡慕。那地方有钱随时都能去，但论自在，哪比得上金霞城？哎，也就土包子会盲目向往大城市了。”
夏凡算看出来了，这个姓王的家伙绝对非富即贵，或是两者皆有，家世在金霞城应该能排得上号的那种，不然不可能如此口无遮拦——特别是在枢密府内。至少他在吹嘘自己时，章夫子也只是旁观，丝毫没有干涉的意思。
他并不像是刻意针对谁，而是习惯这般说话了。
“我也想请教一个问题。”上官彩站起身道，“我曾目睹过方士之间的战斗，老实说……拙劣至极，若对上一个老练的江湖人士或武林中人，都不可能有任何还手之力。特别是将自己的术法喊出来这点……上品方士难道也是如此吗？”
这个提问角度顿时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就连夏凡也很想知道答案。
“今年的第一批新晋方士还真不错，比三年前的那几批要机灵多了。”章夫子满意的点点头，“当然不必！术由心而发，转念即至，又何须借助口将它说出来？但是即便是镇守、乃至青剑，在一些场合依旧会将术法大声念出，你们猜这是为何？”
“强化自己的意识？”岳锋试着回答道。
“正确，将想法道出可以视作心身合一，水平相差无几的情况下，念出来的效果必定比不念要强，如果对自己的局势毫无影响，说出来又何妨？另外，若是你意识够清晰，语言有时候也会成为一种进攻手段——比如念出来的术和所想之术截然相反。”
“原来是这么回事……”上官彩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那对手如果是邪祟的话，喊出来总是好的？”洛悠儿则恍然大悟的一拍手掌，“反正它们听不懂人话！”
“正是如此。”夫子大笑起来。
等到笑声稍息，夏凡再次举起了手。
“我可以问一个跟术法无关的问题吗？”
“哦？问吧。”
“我在凤华县时，遇到过一位老婆婆。”他详细将三天前的遭遇讲出，“枢密府是处理邪祟事件的朝廷机构，为什么要价会高到一户普通人无法承受的地步？方士不应该守护一方，保他人不受邪祟侵害吗？”
这回章夫子并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回答，而是盯着他看了片刻，之后才反问道，“你——听谁说的？”

第五十一章 自己的想法
夏凡怔住，他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黎曾说过的话。
「你不会觉得，枢密府是专门用来对付邪异的吧？」
“哈哈哈哈哈——”一旁的王任之捧腹道，“姓夏的，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已经是个八品官了？这天下是普通人多，还是官多？是普通人重要，还是官重要？如果随便哪个人有难我们都要去救，你忙得过来么！”
“可是我之前明明有遇到主动消灭邪祟的枢密府方士……”
“难不成你觉得他们都是免费出马的？”王任之摊开手，“好好想一想，那些凡夫俗子分得清什么是邪祟，什么是自己的臆想吗？不设一道门槛只会让大家疲于奔命，到最后发现要解决的，却是趴在房梁的蛇，或是躲在床脚的野猫罢了！何况几十两银子对于一条命而言很贵么？这至少能让他们在请求枢密府帮助之前先过一遍脑子，而不是把臆想当作现实！”
“若是有人连这几十两银子都掏不出呢？”夏凡皱起眉头。
“那就死了好啦。这世上每天都有人死去，病死、饿死、累死、苦死、穷死，多一个被邪祟害死的也没啥区别。我说你到底在想什么——你加入枢密府的目的，不就是为了钱、为了高人一等么？真想帮助那些人，你大可以周游天下，当人们口中的‘夏道长’啊！”
“够了。”章夫子挥手打断王任之的讥讽，转向夏凡说道，“枢密府的职责是镇守天下，而不是当补锅匠。假使地方上出现严重的邪祟事件，令部自然会派方士进行处置，所需花销也会找当地主官收取，这已算是庇护世人了。但我们不可能保住每一个人——王任之的话虽然不中听，却也是事实。方士的数量终归有限，我们不应该把精力放在那等小事上。”
只是……小事么？夏凡下意识道，“那大事是什么？”
如此反问已经有了质询之意。
章夫子的语气明显不悦起来，他伸手朝北边拱了拱，“还能是什么，当然是拱卫圣上，护我大启了。正因为天下太平，你们才会在这儿，若战事爆发，你们可都是要肩负使命，为大启效力的。”
“诶，我们还要上战场的吗？”魏无双惊讶道。
“不然呢？二位不会才知道吧。”王任之嗤笑一声，“方术能消灭邪祟，自然也能消灭人。要是对阵一方有方士，而一方没有，必然是后者一败涂地。你看，方士是如此重要，甚至能决定一国之兴衰，你说的那些自然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章夫子接着他的话说道，“等你升到高层自然会明白，方士在情报、邦交、治世、谋略等方面都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这也是此机构为何会被称作枢密府的原因——它是圣上掌握天下的中枢，亦是世间奥秘的看守人。只可惜以你现在的想法，只怕很难再有所精进了。”
说完他不再去看夏凡，就好像他已失去教导的价值一般，“若没有其他问题的话，我这就带你们去录部走一趟吧。”
……
待到下午四五时左右，众人才陆续离开枢密府。
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夏凡仍未从那番对话中回过神来。之后章夫子并未对他多作刁难，进入录部也没有受到任何阻碍，可望着那满屋子的书籍，他却始终难以集中起精神。
“夏兄，你还好吧？”魏无双拍了拍他的肩膀，满脸关切的问道。
“没什么……是我过于冒失了。”夏凡长出口气，他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基本错误，便是又将过去的固有观念套在了枢密府头上。
从理性角度思考，王任之并没有说错，青山镇士考合格者一百八十九人，就算一届有五个考场开考，也不过一千人。而光是申州一地，就有三城十六县，人口过百万。如此悬殊的数量差距，加上落后的交通环境，注定方士不可能处理到每一桩邪祟事件。
所谓几十两银子的筛分线，其实也不过是个幌子——因为枢密府并不要求方士有求必应。对于离大城比较近的乡、县或许还能受到关照，那些偏远地方的小村镇光是传递消息就要十天半月，愿意为此跑上一趟的方士恐怕屈指可数。
这估计也是枢密府对非编制内的感气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缘由。
但从感性角度上，他很难接受枢密府这种理所当然的态度。
“喂，你们两个等等！”身后忽然传来的洛悠儿的喊声。
两人回过头去，只见洛悠儿拉着上官彩一路小跑过来。
“洛姑娘，上官姑娘。”魏无双欣喜道，“你们也住东边那片大院吗？”
“是啊，我就住在她隔壁。”洛悠儿点点头，“虽然房子破了点，但师姐说钱省着花总没错。”
同乡忍不住扬起嘴角，“那我们正好可以一道归家。”
“没想到你也会来这里。”夏凡收拾了下心情，对洛悠儿说道。
“我怎么就不能来这里啦？嘲笑我的名次就等于嘲笑你自己噢！”洛悠儿做了个鬼脸，“不过这次士考确实很蹊跷，我还没回幽州，任免令就已经送到了大师兄手上。老实说，一开始让我一个人来金霞我还挺不安的，不过看到你在我就放心多啦。”
魏无双望向夏凡的眼神顿时变得怪异了。
“可我记得一碰面时，你喊他叫采花贼。”上官彩狐疑的扫了他一眼。
“那是事实啊，而且主要是我的师姐很相信他。”洛悠儿嘟嘴道，“师姐的判断总是对的，如果她认为没问题，那我觉得……此人应该不会坏到哪里去吧。”
“你师姐是……”
“幽州大名鼎鼎的洛轻轻啦。”
魏无双的神情已是难以形容的复杂。
不……魏兄，你待会听我解释。夏凡心里有点苦。
“对了，你最后为什么不申辩？”洛悠儿话题一转，振声质问道，“师姐之后气了好几天，她觉得你没站出来，就是在破坏士考秩序，就是在助长不公的蔓延！往小了说是毁自己前程，往大了说是动摇启国根本！”她稍稍停顿，又补充了句，“——这是她的原话。”
你师姐还真是……正道的光啊。夏凡略有些尴尬道，“我加入枢密府的目的只是想研究方术而已，去京畿还是去金霞都不重要，所以当时——”
“骗人。”小姑娘打断了他的辩解。
“啥？”
“如果你只是为了这个目的，刚才又为何要跟夫子争辩？”洛悠儿用一副理直气壮的神情说道，“其他人能不能得救，跟你研究方术有关系吗？夏凡，你真的清楚自己的想法吗？”
夏凡愣住。
心里如惊雷掠过。

第五十二章 突发案件
他本想说当然，但这短短两个字竟一时开不了口。
夏凡扪心自问，自己的初衷并未改变，然而时至今日，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却横梗在了目标之前。
不知为何，他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老太太欣喜万分向他道谢的情景。
“我觉得你还是少思考这种问题为好。”上官彩冷不丁凑过来道，“枢密府这么安排自然有它的道理。你或许有你的想法，但它为何要听你的？你还能让它用正眼瞅你一眼不成？”
“上官姐，你在说什么啊？”洛悠儿疑惑道。
“没什么，我之前住在京畿，见过太多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空有一身想法，却没有实现的力量，最终也只是徒增烦恼而已。”她耸耸肩，“其实我也是如此，所以才会被分配到申州来。”
“我不懂你的意思……”夏凡摇摇头。
“实际上你懂，只是不愿承认而已。用通俗一点的话来讲，就是认清现实，少去跟枢密府较劲。”上官彩背着手向前走道，“我们方士啊，老老实实听上面的命令就行。有空去帮助下普通人，赚点额外收入也挺好的。说不定几年后你还厌倦了呢。”
“他还能有几年好待么？”洛悠儿深表怀疑，“当时那气氛，我都怀疑夫子要把他当场赶出去了。”
“赶走也正常，不过章夫子既然没这么做，估计是想再给他一个机会，以观后效吧？”
上官彩回过头，扬起嘴角，“然而枢密府无论是什么样子，你都不会舍得放弃现有的一切，我说的对吧，夏公子？”
被她这么一激，夏凡的心绪反倒平复下来。
没错，空想毫无意义，他现在改变不了不代表以后也是如此，何况研究方术和消灭邪祟并不冲突，他没必要拘于一时。
“我怎么做跟你无关，多谢你关心了。”
“不用客气。”她竟丝毫没有推托的意思。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见气氛有些怪异，魏无双主动提议道，“今天要不我们一起吃晚饭吧，我请客，算是金霞城第一批方士小队建成宴！”
“同意！”洛悠儿立刻振臂附和。
“我无所谓，”上官彩瞟了眼夏凡，“就看这位了。”
“夏兄……”魏无双挤眼道。
夏凡叹了口气，虽然被上官彩呛了一顿，但如果不是她，自己也不会恢复得这么快。现在拒绝，反倒显得他有些小气了。加上同乡的面子，他陪上一趟也无妨。
顺带还能给黎打包点好吃的。
“我知道啦，走吧。”
……
接下来的一周，夏凡的生活变得意外规整起来。
类似公务员上班打卡，方士每天也要一早去枢密府报道，确认今日有无新任务需要处理。而新晋者还要花一上午时间来接受培训。比如一些施术技巧，以及如何分辨邪祟、并针对其弱点进行攻击。
特别是在施术技巧上，枢密府做了相当多的改进，例如方士服共有六到八个口袋，可以分门别类的放入药材；掏材料的动作也有相应规范，两指法和四指法能在单手情况下摸出二到四种不同类别的材料，比起士考时考生五花八门的施术姿势，这些快抽动作居然有种侠士对决的潇洒。
而更极端一点的，则是将符箓纹在手臂上，使方士无需药材也能施展二重术。只是这种做法和“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理念相悖，而且一旦纹下就没法再加以改进，因此选择这么做的方士并不多。
另外夏凡发现，反复施展方术确实确实能加强术的效果。譬如自从在青山镇毫无保留的施展了一次震术后，他发现自己的术法能力再次得到的精进。这并非一种模糊的感觉，而是能实实在在观测得到。
以前他不借助引子和符纸施展一重术时，只能在皮肤上感受到一丝微麻，但现在，他已能在指尖拉出一小道电光，同时伴随的还有一阵刺痛。
这倒是和他过去熟知的常理略有出入的地方——控制变量法在这儿不起作用，或者说，术法最重要的先决条件：「所想」，也加入到了变量之中。可惜的是，一重术和三重术消耗的气基本相同，对效果的提升亦接近于无。
上午的课上完后，下午便是自由时间。
他们这一伙人最常去的地方是录部，那里存放着众多书籍与密录，但术法数量并没有夏凡想象的多。例如震术一项上，除开他已经掌握的雷鸣术外，其余完整的密录只有两本，分别是流光术与蛇影术。
章夫子的解释是，世间流传的大多是基础术法，经过长期运用和感悟后，这些术法将打上个人的烙印，施展时会各具特点。至于施术者做了哪些改进，积累下哪些经验，只有他们自己清楚，愿不愿意公布出来，完全取决于个人，枢密府亦无法干涉。
这个说法倒也从侧面印证了八门方术中，为何震术最少——光是平日里想试验下新的感悟就得花费个几十上百两银子，还不一定出成果，正常人恐怕都会知难而退。
新学习的震术「流光」很好理解，差不多是雷鸣术的弱化版，不受地形影响，即使在洞穴等隔绝天空的地方也能正常施展，效果为一道从掌中迸发而出的电弧。
而震术「蛇影」就很稀奇了，它需要的材料居然是新鲜的蛇脊椎，按照密录的描述，此术能在短时间内提高身体的反应速度与五感的敏锐度。只可惜这药引着实有些偏门，他想体验下都无从入手。
相比学习成本高昂的方术，另一类书籍引起了夏凡的兴趣。
他发现录部里竟还收集了不少江湖武功。
这里面便有洛轻轻提到过的身法。
只是这些身法并没有玄乎到左脚背踩右脚背、轻身一跃便可飞天的程度，大多都是步伐与气息的配合，来达到更高的行动效率。
除了常见的身法与拳脚棍棒功夫，夏凡甚至找到了几本冠以“点穴”、“秘传”、“神功”之名的书册。
只不过在这些书的封面上，都贴着一张醒目的红色纸条，上面写着「未经验证，缺乏原理描述，效果存疑，请谨慎练习」的字样。
看来枢密府的科学素养还挺高的。
另外在录部里，他还找到了几本介绍世家的书籍——原来无论方家也好，洛家也罢，最早都源自拥有从龙之功的功臣。为了庇佑其家族长盛不衰，圣上将招集天下感气之人的职责交给了这些有功者，也变相减轻了枢密府的负担。而禁止术法知识外传这一点，又使得世家无法独立于枢密府存在，想要往上爬，就必须成为体制内的方士。
换而言之，洛悠儿和洛轻轻并没有任何亲缘上的关系，她们只是恰巧被幽州洛家收入其中罢了。这也算是解答了夏凡心中的另一个疑问：感气既然是天性决定，无法人为控制，那么世家是如何积攒出一大票感气之人的。
同时散门的存在就好理解了，要么是像他这样早早被人捡走，从另一条途径接触术法世界；要么就像魏无双那样，家中有些底蕴，并不想把自己的儿子托付给世家，哪怕学不成也不愿改姓。
他甚至有理由怀疑，真正有权势的富家子弟即便不依靠世家，也能得到和洛轻轻差不多水平的方术教育，或者直接免试进入枢密府。
毕竟特招这种东西，任何时代都存在。
一周下来，夏凡在方术常识方面得到了极大补充，基本算是追上了世家弟子的进度——毕竟绝大部分术法知识被枢密府垄断的情况下，后者的先发优势更多在于识字启蒙与引气时长上。
学习之余，他还抽时间光顾了两、三次金霞城的几家铁匠铺，将自己的底牌拆散让他们打造。纯铜——也就是赤铜的价格并不算高，比熟铁还便宜那么一丢丢，带磁性的磁铁石更是白菜价，材料成本比起雷击木来说不到九牛一毛。
唯一的难点在于把铜炼制成铜丝，古代没有专门的拉丝设备，只能靠铁匠手工打磨。如此一来，效率就下降了许多。七天时间里，他一共制备出四个磁石铜环，平均每个价格半两银子，其中绝大一部分是手工费。
加入枢密府后的规律生活让夏凡仿佛回到了大学时光，饥饿与奔波离他远去，他再也不必睡觉时衣不离身，时刻提防野兽或其他流民的袭击。
就在夏凡以为这将是成为方士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的生活内容，一道传入金霞城的急讯打破了这份平静。
早晨报道时，章夫子将他们罕见的带到了令部。
一名六品方士接过了领队之职。
“我乃枢密府神判官，姓张，擅长坤术，你们叫我张神判即可。昨日收到申州高山县上报，县内出现疑似邪祟案件，目前已威胁到全县安危。”他环顾众人，缓缓说到，“令部从事方大人命我带队前往处置，这也是检验你们所学成果的好机会。我给你们半个时辰的时间准备，辰时正点出发！”

第五十三章 高山阴云
神判官并非指某人断案高超、本领了得，而是和教习官一样，为枢密府内特有的职务称呼。
当令部调查案件时，通常会派出一个或多个小队，这些小队往往会以老带新的形式进行混编，人数在五到十人不等，而神判官则是小队的领头者，品级通常在七到五品之间。
这次案件报告不是来自于个人，而是由高山县县令报告，意味着它已不是体制外的那些散门修士能解决的事件。
一个小时的准备时间里，夏凡赶回了一趟住所，他原本打算知会黎一声，让她这几天自己解决晚饭，没料想她听到是官方案件后，拒绝了他的提议，并要求跟随前往。夏凡见她意见已决，只好给她充足的银两，让她注意隐藏好行踪，自行搭乘马车前往高山县。
接下来夏凡见识到了什么叫“枢密府速度”。
整个小队全员骑乘，不会骑马的则由专门的骑师共驾，一人双马，一路小跑不停。抵达驿站后全队更换马匹，仅仅两个多小时便赶到了常规车程需要半天以上的高山县。
翻身下马后，夏凡摸了摸发麻的屁股，决定回去第一件事就是学骑马，不然和骑师挤在狭小的马背上，还要忍受王任之的嘲笑，这样糟糕的经历他不想体验第二次。
“张大人，可算把您等来了。”高山县知县已经在衙门口等候，见枢密府一行人到达，连忙上前迎接道，“您是想先歇息，还是直接去现场？”
“胡大人，办事要紧，先看现场吧。”
“明白明白。”知县朝自己的捕头挥挥手，“开道，去案发的地方！”
“是，大人。”
在赶路途中，张神判便已向夏凡等人介绍过一遍目的地的基本情况——此地的知县姓胡名怀仁，官至七品，治下人口约五万。单论规模，高山县放到其他地方就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县城，但在这儿，它却具有特殊的意义。
作为离金霞城最近的一个县，高山县的主要职责是为主城供应粮食。虽然名字里有山一字，但丝毫不影响它作为金霞粮仓的地位。一道由北往南的山脉仅仅是将它和大海隔开，而它的西面却是一块宽阔的平原。夏凡注意到来的路上，视野大部分时间都被方正的稻田所填满，等再过两个月，这儿应该已是一片金黄。
正因为供粮的重要性，枢密府才会如此迅速的响应高山县的报告。
穿过两条街巷后，捕头停下脚步，朝一处被封锁的大院里指了指。
“神判大人，这儿便是第一案发点。”
还未靠近院门，夏凡便闻到了一股恶心的腐臭味。
“说下当时的情况，谁最先发现问题的？”张神判抬腿迈过门槛，其他人只得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回大人，是住在隔壁的孔家。两天前他们听到夜里钱家有响动，乒乒乓乓很是怪异，第二天拍打大门无人应后报的官。我率人赶到现场后，呃，赶到……之后……”捕头忽然有些结巴。
“之后怎么了？”张神判不耐烦道。
他咽了口唾沫，“赶到后找到了四具尸体——钱家四口悉数断气，死状异常惨烈。”
走进院子，臭味已十分浓郁，夏凡不得不屏住呼吸才能坚持下来，其他人也好不到哪里去，洛悠儿更是一副要吐出来的样子。
他记得对方的嗅觉颇为灵敏来着。
院子地上盖着四张麻布。
“掀开吧。”张神判说道。
“是。”捕头朝一旁的仵作使了个眼色，后者迟钝的掀起盖布。
“呕——”洛悠儿第一个捂嘴跑了出去。
接着是王任之和魏无双。
上官彩神色凝重，虽然看上去也不好受，却一步未退。
唯有岳锋表情如常。
无怪同伴难以忍受，夏凡如果不是长期接受过大芳小芳的洗礼，此刻只怕也跑出去了。
只见白布下的尸体呈现出极致的规整感，可谓横平竖直，乍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方方正正的木块。
问题在于，人不是木块。
钱家人仿佛被一股难以想象的力量，强行塞进了大小不一的方形空间里，但凡突出的部分，都被压得平平坦坦。这种不正常的压缩使得大量表皮破裂，骨骼折断，内部可谓一塌糊涂，但无论身躯再怎么残破，表面依旧平整，哪怕是最坚硬的头部也一样。
夏凡不禁想起了我的世界这款游戏。
然而在现实中看到方块人，他只觉得有些瘆得慌。
“除了钱家还有其他被害者吗？”张神判问。
“昨天多了一户薛家，离这儿只隔一条街。共死两人，有一人跑出屋子得以逃脱。”
“两天内连续发生两起么……确实有上报的需要。”他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那个活下来的家伙，你们没有弄丢吧？”
“怎么会，大人说笑了，”捕头陪笑道，“我们也是有经验的人，第一时间就把他关了起来。他现在正在自家院子里候着。”
“不错，”张神判点点头，随后朝院子外喊道，“喂，吐完了没？完了就进来办事！章夫子应该教过你们，如何着手一起邪祟案件吧？到你们表现的时候了。”
……
除非有能力直接还原出现场情况，否则方士也只能从问询与勘察这一部分开始。
夏凡提议将人分成两组，他和魏无双、洛悠儿检查现场，王任之、岳锋和上官彩去询问情况，这个提议很快得到大多数人认同，除了洛悠儿。
“你不是在故意报复我吧！”她紧捂鼻子，瞪着眼睛含糊不清道，“如果我被熏死了，你要如何向师姐交代？”
喂……你这用词有点奇怪吧，我啥时候还要起到监护人之责了？
“洛姑娘，”夏凡半蹲下身，双手按住对方的肩膀，用最诚挚的表情缓缓说道，“我们是一个团队，对吧？”
她点点头。
“想要找到罪魁祸首，我们就必须掌握它的踪迹，这里除了你之外，还有谁能拥有如此高效的追踪能力？”
她面露犹豫。
“这是队伍的首次任务，以后大家能在枢密府里升多快，此次的表现绝对是关键，现在所有人都仰赖着你啊。”
她咬了下嘴唇。
“我知道这并不容易，但正因为如此，才能凸显出你的不可取代性——就如同面对大荒煞夜时，你的师姐洛轻轻在众多考生面前挺身而出那样。”
“我也能像师姐那样么……”她咕哝道。
“当然可以，只要你有一颗坚毅的心，超过她也不是没有可能。”
“我……知道了。”洛悠儿似乎下定了决心。
成了。夏凡满意的想，看来自己的灌鸡汤水平依旧没有下降。
“其实……”她走到门口时回过头来，低声说道，“我从没想过要超过师姐……只要不被她甩得太远就足够了。”说完她抿了抿嘴，快步走进了屋子。
望着对方那单纯的笑意，夏凡忽然有了一丝心虚的罪恶感。

第五十四章 现场
等洛悠儿检查完屋子，循着味道去外面寻找线索后，他和魏无双也在屋里忙碌起来。
房间里的陈设可谓一片狼藉，仿佛被野猪拱过一般，地上和墙上都有明显的喷发状血痕，而这些扇形印记，勾勒出了死者最后倒下的位置。
从看到被害者的第一眼起，这个案件就已能定性为「邪祟事件」。
普通的人类根本没办法让尸体变成这副模样，就算力气堪比液压机，也不可能保证表面的平整。
两人忍着变质的血腥味，很快确定了四名被害者的死因。
钱家男子和女子都死于衣柜的挤压，不过因为柜子一边有隔板，所以女子的尸体要更短一些。他们的大儿子则被抽屉夹死，小女倒下的地方离卧房最远，一直跑到院门口才停下。可惜那里放着的一个木桶要了她的命。
这结论并非异想天开，如果把尸首包裹起来，恰好能塞回到这些容器中。
衣柜与抽屉内部的残余血肉亦可证明它们曾容纳过死者。
在受到如此惊人压力的情况下，容器本身却不会被涨破，这种超乎常识的异象正是混沌的特性。唯有积和气所构成的邪祟，才具有这样的能力。
“夜晚邪祟出现时，最先遇害的应该钱家的一家之主。”夏凡捏着鼻子走到床边，面朝那个被鲜血染黑的衣柜，“他可能是起夜，没有注意到衣柜门已经打开。”
“同意。”魏无双点点头，“他被拉进柜内时没有做出任何抵抗，所以一只手仍插在裤裈里。不过被挤压的惨叫惊醒了他老婆，而后者的第一个反应是将不到六岁的小女儿推下床，同时警告隔壁房的大儿子。”
夏凡望了眼衣柜上留下的锄头印，又将目光移向地上摔坏的油灯，“大儿子和邪祟进行了搏斗？”
“恐怕只是想救下自己的母亲。”
结果显然是徒劳，光靠一把锄头并不足以击退邪祟，之后的事情走向便很清晰了，大儿子带着妹妹试图逃走，被邪祟拉入门边桌子的抽屉内。妹妹虽然最后一个被盯上，却因为年龄所限，终是未能逃过此劫。
接着两人又去了一趟薛家，情况大同小异，唯一特殊的，是其中一具尸体被压成了水缸的形状。
夏凡和魏无双对视一眼，脑海中已有了初步答案。
行踪不定，又不受火光影响，基本可以排除魅的可能。
对生灵抱有鲜明的敌意，主动攻击县里居民，又不太符合怪和魉的特性。
那么结果就很明显了。
杀人者不是鬼就是魍。
它也是邪祟中最难缠的对手。
至于具体是哪一种，则要等到询问组收集完当事人情报才能确定。
也不知道黎现在到了哪……等待之余，夏凡忍不住看向西边。马车的速度肯定比不上双骑换乘，最快也得半天时间，希望她一路上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就在这时，街道对面忽然传来了一阵争执声。
夏凡好奇的走出院子，隔街相望——只见好几个当地居民和衙役起了冲突，其中还有两名老人跪倒在地，带着哭腔央求着什么。
那是受害者的家属么……
但传入耳中的话语很快推翻了他的猜测。
——他们竟是在祈求官府不要让枢密府再来插手邪祟事件。
“这已经是三年里的第六次，我们真的掏不出这笔钱了！”
“求求您让大伙见胡大人一面吧！”
“枢密府每来一次，就要收街坊一笔除邪税，这人没被邪祟害死，也要被钱给逼死了！官爷，求您开恩啊！”
“要嚎别在这里嚎，没见那些大人正在办案吗！”衙役则不耐烦的用棒子驱赶着他们，“不叫枢密府，你去杀妖啊？想死往房梁上一挂就行，别连累其他人。别人都出得起这钱，你们怎么出不起？”
“我夫君之前病了一场，花了不少积蓄……这钱就不能再缓一缓吗？”
“草、草民也是！家里出了些变故——”
“那是你们自己的事，没钱不会把田产都卖了吗？知县大人又不是没给你们方法！每卖一亩田，就能减免三成税，自己死报着不放怪谁！”
“可这邪祟也太多了啊！”老人的声音已有了哭腔，“一年来两次，卖田也坚持不了多久啊！”
“是啊，官爷，田没了我们还不是只有死路一条？”
“怎么会，你们可以去知县大人的田里干活啊。”衙役冷笑道，“又贱又懒，死了不是活该？我跟你们说清楚了，通知枢密府是圣上定下的规矩，那些大人的主要开销也是县衙担着，你们交的那几两银子的税钱，真以为能请到枢密府的六品神判？不过是弥补县里的损失，外加救济受害者罢了。至于邪祟多，那怪你们的命不好呗，这难道还是胡大人的错不成！？现在就给老子滚远点，不然叫你们好看！”
说完一阵乱棍将他们打散开来。
夏凡竟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好。
他想赶过去阻止，但脚却像灌了铅一般。向张神判报告这件事，或者捅到令部从事那里？不……这样做毫无意义。经历过章夫子那回事后，他已学会更慎重的考虑问题——枢密府和启国的行政体系是两套班子，彼此互不干涉，枢密府绝不会因为此事插手高山县的税治。
何况……这点真的能改变吗？
除邪税完全可以换个名字，甚至改为捐输、摊派……只要知县有心，这笔钱就一定跑不掉。
他对此无能为力。
“夏兄，你怎么了？”魏无双的声音中断了他的思绪，“刚才连叫你几声都没反应。”
“没事……”夏凡犹豫了下，“你这次出来，带了多少钱？”
“我看看，”同乡摸出钱袋，“都是些铜板和碎银，合起来差不多二、三两？”
果然，一般人不会把大量现钱带在身上，一两千已经算多的了。
“哦，对了……我还带了两张金叶应急。”魏无双又补充了一句。
夏凡不由得精神一振，一张金叶差不多相当于五两白银，两张即是十两，加上自己带的一袋铜钱，应该能够那些人撑一阵子的了。
“能把金叶借我吗？等我下个月的俸禄发了就还你。”
“夏兄何须客气，有需要拿去便是。”魏无双也不问理由，直接从袖口摸出卷好的金叶交到他手中。
谢谢你，资产阶级好伙伴。
夏凡拿着钱朝县民离开的方向追去。
他知道这是治标不治本，但也比袖手旁观要好。
至少……能让自己暂时安心。

第五十五章 渊鬼
傍晚，知县将一整间客栈都腾了出来，以供他们一行人歇息。
望着大厅里满桌的美味佳肴，夏凡却提不起什么食欲。
“都过来交换下各自的情报，看看你们都发现了什么吧。”张神判拍手招呼道，“时间不等人，边吃边说也不妨事。”
“那，我先来吧。”岳锋简明扼要的将幸存者的口述复述了一遍，“总之，此人在惊慌失措之下没有看清邪祟的样子，但确认了它能从一个容器瞬间转移到另一个容器，且个头不会超过一个三岁孩童……”
经过一番交流后，六人基本达成了一致。
邪祟不惧光、对生灵有显著敌意，体型不会太大，混沌特性表现为隔空行动，攻击方式则是将活物拉入狭窄的容器内，使其活活被挤死——从危害性和异常程度来看，应该是鬼无疑。
而在枢密府的《诸邪录》一书上，则能找到一个类似的记载。
「渊鬼」。
移行不定，形如鬼魅；所藏之处，宛若深渊。
“这个判断姑且算你们合格。”张神判点点头，“但十分为满分的话，我最多只能给你们五分。”
“为何如此？”王任之意外道，“莫非是勘察那边出了什么遗漏？”
“很简单，渊鬼不受阳光影响，你们怎么知道它不会仍潜藏在案发现场？”
这话一出，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夏凡突然想起来，张神判一进院门后就止步不前，压根没有去屋里看一眼的意思。
“我想你们应该不止一次靠近过柜子或能容纳东西的家什吧？如果它还在那儿，你们有几个能活着回来？”他露出一个阴冷的笑容，伸手指向洛悠儿，“而你，就是第一个出局者。”
洛悠儿脸色都有些白了。
是自己叫她去搜索的……夏凡只觉得嘴里有些发涩。
他当时根本就没有考虑到这种可能。
难怪师父会说，若没有做好万全的准备，绝对不要轻易介入邪祟事件中。
“那正确的做法是什么？”王任之忍不住追问道。
“当然是叫别人先进。”张神判捏起一颗枣子扔进嘴里，“高山县有衙役、有捕快，还有那么多居民，叫谁都可以。实在没人，把知县大人骗进去也不错。”
“您……是认真的？”
“记好了！在没有自保能力前，这才是最稳妥的做法！”他声音陡然提高一截，“方士只以完成枢密府任务为第一考虑，如果其他人解决不了邪祟，那么你就必须保全自己，让那些无法感气的凡俗之辈为自己创造胜机！”
“若大家都是方士呢？”上官彩面无表情的问道。
“你已经知道答案了，不是吗？”张神判摊开手，“在与邪祟的战斗中，有所伤亡实乃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这还真是一场逼近真实情况的操练啊……夏凡心里默默道，不对，应该说这就是实战，至少带头的张神判切身实际的演示了什么叫作保全自己。
见众人神情不太好看，神判把手往下压了压，“别露出这么凝重的表情，我只是想加深下你们的记忆，倘若鬼真藏在里面，我自然不会坐视不理。既然现在已有了目标，那么我们就来讨论下明天的灭鬼计划吧。”
“明天吗？那今天晚上怎么办？”
“无妨，这位天真小姑娘不是已经根据寻风术，确认了那只鬼的大致活动范围么？它虽然能在容器之间快速移动，没法敲定准确位置，但气味扩散的区域总不会骗人。我已让胡大人在那附近洒下灵火粉，同时撤走了里面的住户，应该能保一晚平安。”
灵火之源不止能作为一些方术的引子，还有弱化生者气息，干扰邪祟判断的作用，这也是夏凡加入枢密府后学到的知识。
原来他们几个在调查时，对方亦没有闲着。
“按照《诸邪录》记载，渊鬼行踪难测，必须先击碎它所在的容器，令它真身暴露，才可伺机杀之。”张神判抓起一把红枣，将桌上的碗碟刷刷推开，接着用十来颗枣子，快速摆出了案发地的街巷与民房布置。“所以与其去找它，不如让它来找我们。”
一个下午的时间便将小半块县城的地图记在脑中，果然能升上去的方士没一个是等闲之辈。
夏凡不由得对他高看了一眼。
神判最后伸出手指，用力按在该片区域的中心位置——那儿也正好是高山县里的一处大宅。“明天晚上，我们就在这里设伏引它进圈！”
众人不约而同的滚动了下喉咙。
“不必那么紧张，”他见大家无人相应，摇头笑了起来，“以有心算无心，邪祟也只不过是猎物而已。你们以后便会知道，有邪祟的日子才是好日子啊！”
“此话怎讲？”魏无双诧异道。
“小子，一看你就不够机灵。文官升官靠政绩，我们靠什么？还不是这些斩妖除祟的功劳？邪祟的威胁越大，回报也就越大，如果一个地方的邪祟被一扫而空，方士岂不是只能呆坐府中、荒废时光了？”
“可章夫子说，我们还需要上战场……”
“那是在战时。你连对付邪祟都紧张，遑论对付方士？那可不是士考程度的互殴，而是一念定生死的博弈。”张神判说到这里闭上眼睛，似乎陷入了回想一般，片刻之后才深吸一口气，睁眼环顾在场的所有方士，“听好了，邪祟并不可怕，它们有弱点，毫无神志可言。哪怕是最难缠的鬼，也只有最基本的趋利避害本能，但人不同——”
“人呐，要比它们可怕一百倍。”
说完后他自顾自大笑起来。
笑完后不等大家有所反应，一把将剩下的枣子揣进怀里，丢下一句“我喜欢这个”，便径直挥手朝楼上走去。
“各位好好休息去吧！等到明天结束，你们也算是在升官的路上，迈出坚实的一步了。”
……
回到自己房间不久，夏凡听到了窗外传来的轻叩声。
推开窗户，只见一个身影灵活的闪入屋内。
他悬着的心也算是放了下来。
“我之前还在想，你要是迷路了该怎么办。”
黎摘下斗笠，白了他一眼，“区区刚入门的方士，也想摆脱我的跟踪？别忘了我师父可是——”
“是青剑，我知道啦。”夏凡好奇道，“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不会也是根据气味吧？”
“你以为我是狗？”黎露出嫌弃的神情，“找你根本不需要花什么心思，随便在街上拉个人，给两三个铜板，问问金霞城方士的下落就全知道了。”
这……确实是朴素有效的追踪方法，夏凡叹服。

第五十六章 狐妖的训练二
他打开从下面包好带上来的食物，一一平摊在桌前。
“你应该还没吃东西吧？”
“嗯哼，算你还记得有这么回事。”
黎从背后拔出尾巴，翻身跳上桌子，盘腿坐下，抓起一只肉包，双手捧着啃了起来。
比起初遇的时候，她现在已经不那么讲客气了。
“你明明可以不用跟过来的。”夏凡搬来张椅子坐在她面前，“行凶的是一只渊鬼，明天应该就解决。”
倒不是他对小队的实力有信心，而是枢密府的除祟流程就很靠谱——先进行调查，确定是哪一类型的妖邪，再根据其弱点制定绞杀计划，完全符合便宜师父常唠叨的“准备万全再动手”的原则。
“谁知道呢——咕噜。”转眼间黎就已经将第三个肉包吞下肚子，“据我了解的情况，新晋方士的前三次任务最容易出问题，折损率也是最高的，不然你以为我想过来吗？”
夏凡琢磨了下，“等等，你这是在担心我？”
“啊咳咳——”黎的第四只包子忽然卡在了嘴中，连拍好几下胸口才喘过气来，“我为什么要担心一个人类？听好了，你救过我的命，我答应跟你合作，除此以外再没其他的了！跟过来自然是为了不让前期投入打水漂啊，不然你人没了，我找谁去打听师父的下落啊？”
“……说得有道理。”
“哼，人类就喜欢自以为是。”
黎说完将目光转移到一块烤羊排上，并很快付诸了行动。
夏凡则靠在椅背上，欣赏着她吃东西的模样。
她嚼得很专注，咬到油脂肥厚的部位还会微微眯上眼睛，像是在享受肉香在口中绽开的感觉。
整个坐姿完全没有礼节可言，甚至还保留着一丝野性，但看起来却格外令人赏心悦目。
当然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条时不时摇晃一下的蓬松大尾巴——它收拢时可以不漏痕迹的塞进衣服里，完全敞开时却仿佛能将黎整个包围起来，实在让夏凡很好奇，它到底柔软到了什么程度。
“喂，能不能不要老盯着一个地方？”黎叹了口气，把尾巴身后挪了挪，“我知道它看起来很怪异，但总是憋在衣服里也很难受啊。”
“不，我没有那个意思。”夏凡摆摆手，“其实上次你对我用幻术的时候，我就想告诉你了。”
“告诉什么？”
“在幻术下，我看到的你依旧有长耳朵和尾巴。”
黎愣住。
“我之前所说的并不是安慰你，而是我本身就这么认为。”夏凡清了清喉咙，尽可能用一本正经的语气说道，“从见你的第一面起我就在好奇了，‘真正’的狐妖尾巴是什么触感。所以……能不能让我摸一下？”
黎头一次听到这样的请求，一时有些傻了。
这是什么情况？真有人类会觉得毛皮、兽耳和鳞片好看吗，不过此人本身就不太正常，这么一来似乎也说得过去。
那么，她应该拒绝吗？
黎想了想，没法从已有的经验中找到答案——毕竟人没有这些特征，她就算观察人类再久，也不可能碰上类似的例子。
师父有时候也会抚摸她的脊背与尾巴，但那都是让她变身为小狐狸后才做的事。
既然找不到参考答案，那么只需问自己就行咯？
黎意外的发现，自己心中并没有任何抵触。
毕竟尾巴不是什么要害部位，不像心口、颈脖这种一旦被擒住就只能任人宰制的薄弱点，摸一摸也没什么大碍吧？
脑海里的念头如潮水般涌起，短短数息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她最终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半藏在身后的尾巴也重新摆了出来。
夏凡伸手过去，手指很快便没入蓬松的毛发中——它并非单纯的柔软，来回移动时仍能感受到发根传来的阻力，而继续往下一点，便能碰触到温热的软骨。当把它抓在手中时，他甚至能感受到狐妖的身子紧绷起来。
黎一开始仍有些不太适应，不过很快她发现，对方似乎并没有在骗她。至少在抚摸尾巴的那一刻，对方的神情显得格外认真，并没有一丝勉强的感觉。
这家伙……就真那么想研究妖怪？
既然如此，那就让他摸一会好了。以后自己也不必一直把尾巴藏着，至少到家时能自由的垂在身后。
不知为何，她忽然觉得胃口都好了不少，索性继续吃起东西来。
夏凡则是一本满足，不得不说，撸一只狐妖的愉悦感比撸猫要强上百倍，连带着之前略有不振的心情都恢复过来。
光是这尾巴，他都能玩上一年。
可惜黎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当她把晚餐吃完的一刻，也结束了他的生物多样性研究。
“你该开始修习了。”她收起尾巴，“引气入体是所有方士的根基，任何时候都不应松懈。”
“好吧……”夏凡意犹未尽的握了握手掌，“我照做就是。”
“这一次换一个练习方式。”
“不会又是幻术吧？”
“不，比那个要简单。”黎起身一跃，轻松跳到了屋梁之上——而那亦是蜡烛照不到的阴影区域。“等你引气开始后，我会从上方袭击你。你除了要进行基础修习，还必须保持警戒，如果被打中二十下，今天晚上你睡地板，我睡床。”
“等下，这也能做到吗？”夏凡质疑道，“引气需要聚精会神，别说提防袭击了，有时候别人说话我都听不到，你的要求未免太强人所难了。”
相比之下，幻术或许还好撑一点……
“如果你想靠五官去感知，那自然是近乎不可能。”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但别忘了，气本身无处不在，你若能注意到它们的细微变化，就有机会提前感知到袭击的到来。这也是为何镇守级别以上的方士极难对付的原因——他们的强大感知能力赋予了自身极高的警觉性，寻常攻击很难对他们造成威胁。”
“还有这种技巧？”
“没错，所以……准备好了！”
夏凡刚刚闭上眼，就被突如其来的一记尾巴横扫拍下椅子，摔了个五体投地。
“我还没感知到气呢——”
“快速进入状态也是练习项目之一，一次！”
夏凡只得加速回到椅子上。
房间里一时间被啪啪拍击声和惨呼所占据，久久未能平息……

第五十七章 伏击
……
床终究被狐妖霸占住了。
望着躺在地铺上已陷入梦乡的夏凡，黎心中仍有些感慨。
从结果来看，他确实没能过关，一个时辰的时间里被击中四十多次，光是摔跤吃的苦头都够他受的了。
黎对此并不意外。
从简单的感气到感知气的变化，这中间差的层次可谓天上地下，它不光需要天分，更需要日复一日的练习，直至将其变成一种本能。
她意外的是，自己第十五下偷袭时，夏凡竟然就已经有了反应。
躲开显然是不可能的。
不过当她出尾的瞬间，她注意到对方的身体整个紧绷起来，头也微微倾斜，所避方向正是自己拍击的路线。
这简直不可思议！
记得师父拿这个训练她时，她花了半个月左右才能捕捉到周遭那微不可察的颤动，仿佛第一次向世界睁开一只不存在的眼睛一般。
但眼前这个人类，只用了两刻钟不到。
这得需要多浑厚的基础，才能如此神速的领悟到其中的诀窍？
问题在于，她是狐妖，天生就能感气，对这种训练本身就占有先发优势。而夏凡，只是一个普通人类——他甚至没有接受过世家的教育。
老实说，黎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过于收敛，才导致他通过别的途径发现破绽。
这也使得她后来加大了几分力度。
可即使如此，夏凡的闪避动作也越来越明显，直到最后一击，他破天荒的没让尾巴把自己打下椅子，只是稍微歪了歪。
当她宣布到此为止时，他居然还上了瘾，想再多练一会儿。
黎则以明天还要除祟的理由，毫不犹豫的拒绝了他。
看着他熟睡的面容，狐妖忽然有种吃了亏的感觉。
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过去，但自己却对他的过去知之甚少，除开流浪多年，有个散门修士师父以外，其余的一概不知。
她是不是也该打听一下？
比如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为自己打下了如此坚实的基础？
黎叹了口气，仰面倒在床上。
她这次来除了“保护投资”外，其实还有另一个理由，那便是确保他只专注于处理邪祟这一件事上。
她以前也经常讥讽人类自欺欺人，眼中只有利益，对隐藏在邪祟之下的邪恶视而不见，但现在她却发现自己已没法再像过去那样轻松说出同样的话来。
因为她也和这份利益有了牵扯。
或许妖和人的差别……也没有那么大。
黎心头不由地浮上一缕失落。
不过这点失落很快便被她压了下去。
没错，她这么做的理由，都是为了早日救出师父。
至于自己的好恶荣辱，都早已置之身后。
……
第二天，高山县果然没有出现新的受害者。
但灵火之源经太阳照射后便会失去效力，想要真正解决问题，还是得将渊鬼彻底消灭才行。
待到傍晚时分，夏凡一行人已经聚集在指定大宅中。
经过一天的准备，这栋临时被征用的房屋已经被改造成了理想的伏击地——所有家具被全部移除，不留任何一个可供渊鬼躲藏的容器；房屋四周由神判设下阵法，只允许邪祟进入，阵法未消解前不得逃脱。六人各站一个角落，形成合围圈，将渊鬼的活动范围限制在厅堂中心；而张神判则是“主刀者”，由他负责揪出渊鬼，并给予其致命一击。
随着几个青铜烛台被点燃，大宅里总算有了火光，只是单靠这十来根蜡烛的光照，难以驱散屋内所有黑暗。房间周围仍有许多地方是一片漆黑，看得夏凡心中隐隐发毛。
特别是当火焰摇晃时，他总觉得那些同步伸缩的阴影中会突然钻出来什么东西似的。
果然……想要研究邪祟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这不是士考考场，会有监考官控制局面与兜底。这是一次真正的除祟行动，就算身死，也没有人会觉得奇怪。
要说为数不多让他感到安心的事情，便是同样隐藏在暗处的黎了。
虽然夏凡不知道对方是何时进入此地的，目前又藏匿于哪个位置，但只要一想到背后还有只狐妖随时等着支援自己，他便多了几分直面邪祟的信心。
“那个……请问神判，”大概是想缓解紧张气氛，魏无双忍不住问道，“既然渊鬼不畏阳光，为什么我们不选择白天设伏？”
“不畏阳光的东西多得去了，癞蛤蟆、蛇、夜猫子、蝙蝠……哪个还能被太阳照死不成？那你觉得它们为何习惯于昼伏夜出？”张神判一边捣鼓着手头的抓鬼陷阱一边回道，“渊鬼也是同样的道理，不畏惧阳光不代表它喜欢当着众人的面行凶，然后被锄头敲个四分五裂。小子，你果然是这群人中最愚钝的一个。”
魏无双的脑袋顿时垂了下去。
不忍同乡陷入窘境，夏凡连忙救场道，“可我们只知道渊鬼的大致潜伏范围，想要把它引到这里来，应该还得需要诱饵吧？”他环顾周围一圈，“现在这儿什么也没有，它真的会上钩吗？”
“饵料？”张神判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怎么会没有，饵早就已经挂在钩上了啊。”
“什么？”
“邪祟以气为生，没有气的话，它们不过是一堆冰冷僵硬的积而已。那么谁的气更多？普通人还是方士？”
夏凡怔了下才意识到对方话里的含义。
“考虑到过于强盛的气也会让目标却步，我已事先在屋子里撒过灵火粉，”张神判咧开嘴角，他最喜欢欣赏的，就是新晋方士那震惊的表情，“对于普通人来说是弱化存在，对于方士来说，那就是最好的佐料。”
——引诱渊鬼前来的，正是他们自己。
众人不由得倒吸了口凉气。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猎人和猎物本就是随时可以对调的关系——它在狩猎我们的同时，也在被我们狩猎着。总体来说，很公平。”说完他将组装好的木头器具摆在自己跟前，“呼……总算弄好了。”
“那是……一个箱子？”王任之好奇道。
“没错，也是让它无处藏身的陷阱。”张神判拔出腰间的木剑，盘腿坐下，“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事，便只剩下等待了。”

第五十八章 猎人与猎物
火焰在眼前跳动，并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一点点下降。
或许是知道枢密府在此除祟，外面的打更报时都已停止，仿佛没有人敢靠近这里一步——事实上别说打更了，从入夜到此刻，整个县城寂静无声，连平时常见的狗叫虫鸣都不复耳闻。
他们等了多久了？
一个小时，还是三个小时？
夏凡失去了对时间的把控，他唯一能感受到时间在流逝的证明，便是烛台上那些已燃至一半的蜡烛。
坐在正中间的张神判自始至终没有动过，从角落望去，他好像已化身为一座雕像。
这样的等待让人心焦，甚至令夏凡怀疑渊鬼会不会真的如神判所说的那般，在一片藏有众多猎物的森林中选中他们一行人。
就在这时，夏凡听到了一串清脆的铃声。
它与这沉闷焦灼的气氛格格不入，也在瞬间打破了夜幕的沉寂。
声源似乎来自……箱子内部！
几乎是瞬间，张神判猛地睁开了眼。
他抓起放在身边的木剑，轻轻一挑，箱盖应声而起。守在角落的夏凡也在这一刻，看到了箱内的东西。
那是一张没有鼻子的脸，最明显的嘴竟然是竖直而立，将其脸部拉扯成了左右两半，而在嘴两边，则是三只大小不一的眼睛。这些眼睛既没有眼眶容纳、也无眉毛点缀，活脱脱的就像是嵌在表皮里的肉珠子一般！
盖子被掀起的刹那，两只干瘦如柴的手臂也随之伸出，以极快的速度向眼前的方士抓去！
但张神判的速度更快。
他左手一拉，牵起一根绳索，而它的另一端则连接着箱子——像是开启了什么机关一般，原本好好的木箱突然散了架。
容器之所以为容器，正是因为底部和四壁相互契合，形成封闭空间。然而随着箱子变成一块块木片，这个空间已不复存在。
当渊鬼躯体暴露的那一刻，它张开的手臂瞬间失去了力量，软塌塌的垂落下来。
这便是渊鬼的弱点！
一旦失去藏身之所，它致命的威慑力也会一并化为乌有。
目睹这瞬息变化的夏凡算是明白，为何张神判会如此镇定自若了——他不必像他们那样苦苦干等，箱子中藏有铃铛，一旦有外物进入，就会触动警报，他只需等到铃声响起后再集中精神应对即可。而在那之前，他知道大宅里是安全的。
没了箱子的遮掩，渊鬼完全现出了真身，正如幸存者所说，它的本体差不多如一婴儿大小，但那并不包括四根细长的手足。或者说除了脑袋以外，它就只剩下四肢了。无论是手还是脚，长度都超过两米，关节一律向上弯起，活像只水里跑的水黾。
它慌张的想要绕过眼前的方士，而已经站起身的张神判显然不打算给它这个机会。
他甩出一张符箓，正中渊鬼脑袋，后者顿时僵在原地。接着他举剑直刺，穿透符箓后继续向前，如刺入豆腐一般毫无阻力的洞穿了渊鬼。
只听到两声“嘭、嘭”轻响，渊鬼脑袋赫然炸裂开来，黑色的液体溅了一地。
好快，夏凡心道。
对方的出手过程行云流水，既看不到掏药材的举动，也没有用声音来强化施术意念，从目标现身到倒地，前后不过数秒而已。
六品方士的实力果然不容小觑。
“辛苦各位了，这次任务到此结束。”张神判将木剑擦了擦，重新收回腰间，“之后就让知县大人善后吧，我们明天启程回金霞。”
“原来鬼也不过如此嘛……我当邪祟之首有多么难缠呢。”王任之走到渊鬼残骸前，一脸嫌弃的用脚踢了踢，“啧，还真够畸形的。”
“它……死了吗？”魏无双上前探头道。
“死？它根本就没有活过好吗？”王任之白了他一眼，“这东西不过是被气重组、驱使罢了。如果戾气足够强大，一些邪祟还能反复卷土重来，比方说大荒煞夜。但鬼嘛……也就这么一次机会而已。”
“这只渊鬼，会是从哪里来的呢？”上官彩忽然开口问道。
“什么意思？”王家公子不解的望向她。
“你不知道吗？鬼和其他邪祟最大的不同在于，它们基于尸首转化而来。换而言之——”她将目光移向渊鬼，“这玩意曾经是个人。”
“呃，这谁知道啊……”王任之一时有些卡壳，“而且它的来历根本不重要吧？”
张神判意外的打量了上官彩好一阵，才接过了这个话题，“没错，枢密府方士的任务是消灭邪祟，至于它从何而来并不重要。比如说这只渊鬼，可能是某位上山采、不慎迷途的药农，也可能是某位跌落山谷、许多天才咽气的猎人。知道这些并不能阻止魍鬼害人，你只需将它剿灭便可。”
“我就是这个意思，”王任之咳嗽两声，“走吧，现在回去还能睡个好觉呢。”
看来今晚黎不用出场了。
夏凡朝黑暗处挥挥手，算是跟她打个招呼，随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不过令他稍感奇怪的是，尽管有好几人走在前面，却没有一个人推开封闭的厅堂大门，就好像大家都在等他一样。
若是只有魏无双和洛悠儿还好理解，其他人什么时候也这么团结了？
他下意识加快了步伐，同时看到魏无双似乎在竭尽全力扭转过来，眼睛大大的瞪着他，仿佛在催促他一般。
等等，那是催促的目光吗？
借助着摇曳的烛火，夏凡似乎看到他眼睛里暴起了血丝——要多不耐烦才会急到这个程度？
他印象中的魏无双并不是这样的人。
夏凡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也就在这时，异常情况毫无征兆的出现了——他发现放下的前脚无法再收回来，就好像被钉死在原地似的。很快，这份不对劲的感觉就扩散到了全身，他猛然意识到，不止是双脚，而是他对自己的躯体失去了控制！
这是错觉么？
不……不对，他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而且不仅仅是他，在场的所有人都是如此，以至于异象发生之后，没有一人回头或发出警告——因为当他们察觉到问题时，已无法再张嘴发出声来。
就在昏暗的火光下，一个足有两米高的身影一点点浮现在夏凡面前。

第五十九章 急转直下
操。
夏凡的心猛地沉到了底。
第一眼看上去，它竟像是一只半蹲着的袋鼠，下宽上窄，腹部还有一个巨大的袋子。不过看到头部就知道，这东西绝非善类——它有着好几张面孔，像是有人刻意将多个血淋淋的脸皮缝合在一起般，并且那些面孔表情各异，有痛苦尖叫，也有狰狞怒目。并且从依稀可见的眉眼和唇鼻能够辨出，这些脸皮都来自于女性。
一件带兜帽的破布长袍将不速之客的其余细节都隐藏起来，直到它伸出手臂，夏凡才注意到上面没有五指，而是并拢成了一把尖锐的骨镰。
它简单的举臂，挥下。
站在最前排的张神判脑袋无声飞起。
泵出的血液形成了一道细细的喷泉，熟悉的铁锈味也随之涌入了夏凡的鼻腔。
直到这时，领队的身体才缓缓瘫软下去。
他就这样……死了？
巨大的危险信号在脑海中疯狂鸣叫，但夏凡无论如何挣扎，身体都纹丝不动。
怪物向前缓缓迈出两步，朝岳锋举起了手。
就在这时，众生身后传来“哐”的一声脆响，一支青铜烛台突然倒地，上面的两个蜡烛被甩出，打着转滚向门口位置。
火光的变化导致阴影也跟着散开。
几乎是同一刻，夏凡感到自己重新恢复了对身体的控制！
甚至因为力度过大，他差点后仰着摔出去。
其他人也动了起来，厅堂里一时被杂乱的喊叫声所填满。
“还有一只鬼！”
“去火光处！”
“不要踩到脚下的阴影！”
短短一瞬间，所有人都反应过来——这东西能通过黑暗禁锢活物的行动！
倒地的蜡烛熄灭了。
怪物并没有追击一哄而散的众人，而是径直朝厅堂中央挪去。当它俯下身来，捧起渊鬼残留尸骸，缓缓放入腹部的皮囊中时，夏凡心里涌起了极为不祥的预感。
接着它仰头吼叫起来，那是一种极为尖锐的女声，音调之高仿佛要刺破耳膜！
而其他人也没有束手待毙。
岳锋率先发起反击——只见他双手各持数张符箓，轮番朝女鬼掷去。那些符纸飞到一半化作急促的气流，如离弦之箭一般直射目标。
上官彩紧随其后，但她用的并非方术，而是金铁兵器。夏凡第一次看到她拔出腰间的两根短棍，旋在一起组合成长枪，飞身扑向怪物，其招式也是至刚至烈之法，攻势如暴风骤雨般密不透风。
女鬼一边用两把镰刀般的长臂挡下攻击，一边快速后退。
两人的尝试绝非毫无效果，岳锋的远射在它身上开出了几个豁口，而上官彩的长枪更是崩碎了骨镰的边角。
眼看着两人就要得手时，女鬼却已踩进了黑暗处，偌大的身影突然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就好像它只是一团幻象一样。
“它跑了？”
“不对，看后面！”夏凡猛地提醒道。
由于视角关系，他恰好发现洛悠儿身后的阴影发生了变化，原本空无一物的暗处犹如薄纱隆起——那正是怪物荡开的长袍！
它陡然冲出黑暗，朝着洛悠儿斩下，后者只能堪堪避开这致命的一击，却躲不开接下来的横扫。
怪物挥手一拍，将小姑娘打飞出去——
“洛悠儿！”
“悠儿姑娘！”
魏无双和王任之都想赶过去救人，却被岳锋吼住了。
“去暗处找死吗？都给我回来！”
大概是这声大吼引起了女鬼的注意，它转过头来，用同样的方式扑向岳锋，而岳锋此时才拔出木剑，原地格挡住了对方的攻势。
“哼，想杀我可没那么容易！”他额头青筋暴起，手臂的肌肉隆成了小山状，在纯粹力量的比拼下，他竟一点点将那对骨镰反推了回去。
夏凡也已拿出一枚“铜丝坠”，准备趁此机会给予怪物致命一击。
然而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只见女鬼腹部的口袋突然打开，那个本该已经被消灭的渊鬼再次探出头来。
目睹此景的众人心里顿时一片冰凉。
岳锋更是如此，他惊慌失措的想要后撤，但渊鬼的两只手臂已经飞速窜出，死死扣出了他的腕口。
不给任何人反应时间，他的半个身子很快被拖入袋中——那个皮囊虽然够宽，深度却根本无法容纳下一个成年男性。被塞进大半之后，鲜血从袋口迸出，染红了女鬼的前胸，同时传来的，还有骨骼碎裂的噼啪声，以及同行的惨叫！
王任之显然被这一幕吓到了，他一脸苍白的想远离邪祟，结果没跑几步把自己绊倒在地，重重摔在夏凡面前，连一只鞋子都飞了出去。
不止如此，他还顺手拽倒了夏凡身边的烛台。
火光顿时暗淡不少，其中一部分扩大的阴影，恰好将王任之的一只手笼罩在内。
他惊恐的想要爬起来，但发现身体已动弹不得！
而那只落在他前方的鞋子，赫然已成为了一个新的容器。
王任之清楚的看到，一张没有鼻子的脸，正一点点从里面探出。
他将祈求的目光投向了夏凡。
夏凡心里明白，如果这时候什么也不做，事后也绝不会有人把王任之的死怪在他头上——这种情况下连自保都困难，还哪里顾得上其他人？
何况这家伙嘴巴也挺讨厌的。
只不过……性格差归差，对方还远没到该死的程度。
夏凡没作太多犹豫，飞起一脚揣在他的腰间，将他踢出了阴暗区域。同时自己也朝边上就地一滚，快速拉开了与鞋子的距离。
果不其然，下一秒女鬼就出现了他们原本所在的位置，好像房间两墙之间压根没有距离一般。如果不是撤得快，夏凡难免也要步上牺牲者的后尘。
所有人的面色都异常难看。一只不受限制的渊鬼就够难对付的了，更别提还多了一只不知名的口袋女鬼，而且两者似乎互不排斥，这对已经折损两人的队伍而言可谓雪上加霜。
更不妙的是，他们的活动范围被限制在了厅堂中央十尺见方的区域内，四周摇摆的阴影犹如一道危机四伏的天堑，一旦踏足就有可能遭受灭顶之灾。加上烛台倒一根就少一根，这块暂时安全的地方迟早也会被黑暗吞没。
他们必须尽快做出应对之策！

第六十章 双打
事实上摆在四人面前的选择并不多。
要么用离术开道，人为制造火焰，尝试冲出大宅。
要么就点燃整个房屋，逼迫女鬼在熊熊大火中与他们正面对决。
但这两种方法都有极大的弊端。
谁也不知道张神判是否有在最后一刻解除阵法，它限制的不光是邪祟，也包括引气入体的方士。万一阵法还在，采取第一种方法的众人就会立刻陷入进退两难的地步，即便能顺利破阵，亦等于为怪物打开了一条肆虐之路。
第二种方法则根本没有退路可言，大火虽然能带来光亮，也会制造滚滚浓烟——室内战斗和青山镇的城墙守卫战完全不同，灼热的烟尘一旦无法快速散去，其致命程度绝对不比邪祟低多少。他们必须在大火吞噬房屋之前消灭邪祟，然而方士在大火中还能保持多少战斗力同样是一个疑问。
另外无论哪种方法，都很难再顾及到生死不明的洛悠儿。若就此放弃的话，她生还的可能性为零。
魏无双不由自主的望向夏凡——在他印象中，这名同乡永远有想不尽的办法，即便情况陷入绝境，他也总能找出一条意想不到的路来。
然而这一望让他魂都飞出一半来。
原本夏凡站立的地方，此刻竟已空无一人！
明明有火光照着，他却没有听到任何响动与惊呼，那么大一个同乡怎么可能突然就不见了？
“完、完了……”魏无双感到双腿都抖了起来。
果然，他就不应该遵从父亲的话，去参加青山镇士考的。
“都这种时候了，你能不能闭嘴！”王任之的声音也抖的跟筛子一样，“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害怕好吗？”
“夏凡他、他不见了！”
“你说什么？”他猛地回头望去，然后面色苍白的与魏无双对视一眼，“完、完了……”
“都给我集中精神！”唯有上官彩面无表情，她微微挑起枪尖，对准正朝他们逼近的怪物，“不想死的话就抓紧你们的剑，它来了！”
而数息之前……
夏凡正冥思苦想对策之际，忽然察觉到背后有细微的呼吸声传来，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便被一只手捂住了嘴巴。
不过也就在这瞬间，他绷紧的身体又放松下来，并任由来者将他悄无声息的拖入黑暗。
因为他认出了这只手的主人。
“为什么你能在阴影中自由行动？”
手松开后，他压低声音，不解的问道。
黎那熟悉的声调轻轻响起，“这只恶鬼并不能掌控所有黑暗，否则一到夜里它岂不是能轻易屠灭一城？如果用这间大宅来打比方的话，只要你时刻处于它对面的位置，就不会被它的力量影响到。”
意思是……五到六米的控制区域么。夏凡不免有些庆幸，还好他们选择了附近一间最大的宅邸来作为设伏地点，如果是普通的民房，只怕它露面的那一刻，所有人就都成笼中鸟了。
“但它可以随意穿梭于黑暗之间。”
“没错，那便是血鸦的混沌特性。你所看到的黑暗，实质是它流淌的污血，倘若被血沾染到，就只能任由它的宰割。”
血鸦？夏凡默念了一遍……果然黎知道得比他要多。
“也就是说，光想着逃不可能躲开它的追击。”
“倒也未必，”黎的声音靠得极近，他几乎能感受到耳边拂过的热气，“至少你现在已经安全了。”
“安全？”夏凡愣了愣。
“你的背后就是大院，而所谓的阵法，本质是利用气形成的制约，你完全可以用更强的术破之，如果不想浪费材料，我也可以帮你代劳。”黎贴着他的背说道，“将墙壁和阵法一起洞穿后，你大可从后院离开。”
这与他设想的第一种方法大同小异，只不过舍弃的东西更多。
“这怪物难道就没有弱点吗？”
“换作是我师父，血鸦或许不难对付，可对于你们而言着实有些勉强了。”黎伸手指向邪祟的双臂，“你应该注意到了，它之前受创的部位，现在已基本恢复——换而言之，黑暗能够治愈它的伤势，如果你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杀死它，死的就一定是你。”
“何况这样的血鸦我还是头一次见到，按理说，它不可能和渊鬼如此亲近。还有腹部的袋子，简直就像是专门为对方而生的一样。你要同时对付两只恶鬼，危险性只会更高。”
“但我不能丢下魏无双他们，一个人逃离。”夏凡沉声道。
黎沉默片刻，“……倘若你真想正面解决邪祟，也不是毫无机会。”
“你想到对策了？”他连忙问。
“风险不低，并且需要你的配合。”
而此时，上官彩已和邪祟战成一团，她俨然吸取了岳锋的教训，每一次出手都会变换位置，不给渊鬼抓捕的机会。明明是方士，她的打法却更像是一名陷阵沙场的战士，所有的气都被用来强化力量与速度，当枪尖与血鸦前臂碰撞时，甚至会绽射出一片片飞溅的火星。
这名女子居然凭一己之力，将两只恶鬼挡在了烛光边缘。
然而就如黎所说的那样，血鸦一旦形势不妙，就会回退到黑暗覆盖的区域，等待伤口愈合。
而方士的气和体力，都是有限的。
“先别管风险了，快说说你的计划。”夏凡忍不住催促道。
“简单来说，你得把身体交给我。”
啥，在这种时候？他心里微微一跳。
不过黎极为认真的语气让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并不正确。
“血鸦的污血并不能真正控制你的意志，它只是隔断了你和身体的联系。这也是为什么人一旦死去，就不再受黑暗影响。”狐妖飞快地说道，“但如果你的身体本就不属于你呢？血鸦绝对不会料想到，一个明明已经被污血禁锢的人，竟然还能再次动起来。”
夏凡已经隐隐意识到了她想要做什么——
“坎术可以制造幻象，也可以魅惑心神。而后者的最终表现，就是被施术者操控。问题在于修行者的意志——只要方士心存抗拒，此术就很难发挥出十成效果。”黎微微停顿片刻，“所以要想让计划实现，你必须得放弃抵抗，完全卸下心防。只有那样，我才能控制你的一举一动。”

第六十一章 雷霆、烈焰与荆棘
“明白了，来吧。”夏凡点点头。
“……”狐妖怔住，“我说你不再多考虑下吗？要是我出现失误，或是故意慢上一步——”
“但你会全力以赴，而我也清楚这一点。”夏凡说完后叹了口气，“我们已不是第一天认识了，你为何还要怀疑自己？相互信任不是伙伴应当做的事吗？”
黎感到胸口忽然被什么东西缠住了，有些闷，又有些刺痛。
是啊，自己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
因为自己从未相信过，能真正得到人类的信任吧？
可如今地位高高在上的方士，却愿意被一名见不得光的狐妖控制，并在行动无法自主的情况下身赴险境，如果这都不能说是信任，那还有什么才算得上？
黎咬了咬嘴唇，“既然如此，希望你准备好了——”
说完她捧住夏凡的脸颊，猛地拉向自己。
两人顿时面对面贴在了一起。
好近！
夏凡甚至感到已经碰到了对方的鼻尖。
但下一刻，他的注意力就全被对方的双眼吸引住了。
“坎术为卯，引神魂！”
刹那间，夏凡感到自己坠入了她的眼眸之中——那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浩海，无数色彩扑面而来，他仿佛看到了神经与髓鞘构成的拓扑网，又好似瞧见了气组成的漫天星辰。当一切异象重新聚拢成金色的瞳孔时，他才发觉自己仍留在原地。
夏凡迟疑的动了动五指，身体很快执行了大脑的指令。
“失败了？”
“不，术很成功。我已经在你的意识中埋下了楔子，只要一个念头就能发动。”
“那我岂不是成了你的提线木偶？”他故作轻松道。
“这是你自找的。”黎瞪了他一眼，“放心吧，术的效果只有一次，无论成功失败，都不会有再来一次的机会。我想你应该知道，方术的第一要素是什么吧？”
“所思所想。”
“没错，任何针对身体的控制都不会妨碍你构思术法，准备好你最强的术和引子，我会把它们递到该在的位置上。去吧！”
夏凡不再多言，转身朝上官彩的方向冲去。
此刻她已挡下了血鸦的第二轮进攻，呼吸的频率明显比之前快了不少。王任之和魏无双虽然也有参与战斗，但作用聊胜于无，如果不是上官彩展现出了惊人的实力，两人根本撑不到现在。
因此当夏凡重新出现时，大家都不由得一喜——尽管他没办法立刻扭转不利局面，但多一个人总归多一份力量。
然而令三人目瞪口呆的是，夏凡掠过火光区域后脚步不停，直接朝藏身于阴影中的女鬼冲去。
“夏兄，快停下，那里危险！”
“喂，你找死吗！”
上官彩试图拦下他，但枪杆的距离短了几寸。
眨眼之间，夏凡便已踏入黑暗之中。
然后他浑身一颤，生生停在了邪祟面前。
“这下真完了……”魏无双忍不住闭上了眼睛，不想亲眼目睹同乡的惨死。
而处于众人目光中心的夏凡却是另一种感受。
当自己已经知道，接下来的举动和自身想法无关后，那些不必要的惧怕与恐慌都跟着消失得七七八八，占据他脑海的，是不断重复的施法步骤。高度集中的精神让他清晰捕捉到了邪祟的每一个动作，包括它露出斗篷下的狰狞面容，缓缓举起干瘪细长的前臂……
毫无疑问，只要让那骨镰落在自己身上，一分为二都已是最好的结局。
他感到时间的流逝都变慢了。
不过……黎真的已经控制住自己的身体了么？
要是她没能激活坎术，或是被污血干扰了怎么办？
她是不是在背后拼命提醒自己，取消此计划？
恐惧虽然不在了，但杂念却渐渐冒了出来——它仿佛将大脑分成了两半，一半用于筹备方术，紧盯敌人，而一半用来胡思乱想。
但无论时间变得有多慢，终究不过是瞬息而已。
“嘶——”
伴随着沙哑的尖啸声，血鸦挥下了如双镰般的手臂！
夏凡感到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快动动！
喂，不会真出问题了吧？
直到骨镰离他脑袋不到寸许，他都能隐约嗅到上面的血腥味时，视角突然发生了变化！
他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不退反进，向前迈出一步，和对方腹部的口袋紧贴在一起。镰刀口几乎是擦着后脑掠过，切碎了他头顶的束带。
绑紧的长发顿时扩散开来。
大概是没料到这一记本该致命的攻击毫无成效，连女鬼都愣了片刻。不过渊鬼已抢先做出了反应——大概是嗅到了血肉的香味，它那丑陋的脑袋从袋中探出，朝夏凡裂开了血盆大嘴。
而夏凡——或者说黎的应对更为直接。
她直接“伸手”将渊鬼的脑袋按回了袋子里，同时送进去的，还有一枚小小的铜丝坠。
同时，夏凡看到自己的另一只手已经将符箓夹在指尖。
不会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了——
他在心里大喊出声！
震术归申，雷鸣！
海量的气喷薄而出，连同引子与符纸一起，化为了引动天地的力量。
粗壮的电光在夜空中来回穿行，最后以势不可挡的姿态砸向地表，瞬间吞没了血鸦！
……
那就是他所说的“改良方术吗？”
看来他之前反复唠叨的在士考中一锤定音的故事，并不全是说大话来着……
黎望着那个被银蛇狂舞所笼罩的模糊背影，胸口再次抽痛起来。
她大概知道缠着自己的东西是什么了。
那是一条在日积月累下渐渐形成，名为不信任的荆棘。
只是因为它和内心纠缠在一起太久，使得自己渐渐习惯了它的存在，并把它当成了一件理所当然之事。
现在，它开始剥离了。
正因为从固化的血肉上剥离，才会制造新的疼痛。
黎闭上眼睛，任由痛觉在胸口流淌。
她不知道这样下去内心最终会变成什么样，但她决定接受之。
……
高山县所有人都听到了这一记旱地惊雷。
在它的面前，连夜幕也要退避三分。
当耀眼的白光褪去，当地居民纷纷走向街头，眺望闪电落下的方向。
“这是仙师大人在除祟吗？好厉害啊！”那是孩子的声音。
“什么仙师，要收钱的。”
“嘘……慎言。”有人捂住了他的嘴。
“不过这雷声也忒大了吧，咱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吓人的旱雷！”
“俺也是，感觉房子都抖了几下。”
“哎，看来邪祟不好对付呀。”
“希望这次除祟结束后，高山县能多撑一阵子吧……”
这话得到了大多数人的附和。
他们尽管不希望看到枢密府方士的身影，但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也只能让它早点过去，好令自己的生活尽快回到正轨。
……
此时的大宅中，雷击带来的高温已经将房间屋顶整个引燃。
正如在青山镇的那晚一样，熊熊烈火很快会顺着顶板和墙壁蔓延开来，直至把整个房子变成一个巨大的火炉。
三重术的威力比夏凡预想的还要大一些，以至于他耳朵里现在都嗡嗡作响，眼前的砖石地面甚至被劈出了一个浅坑。
至于那两只鬼，如今只留下一块焦黑的遗骸。
“原来洛轻轻那天没有说错，彻底击倒魔的一击是你干的……”魏无双一脸震惊的望着他，“夏兄，你什么时候已经将震术掌握到这种程度了？”
“呃，我和师父流浪时，曾恰巧遇到过一颗雷击木……”
“就算你能捡到雷击木，也不可能当着那只鬼的面放出来吧？”王任之的表情同样惊愕无比，“我想问下，你是怎么做到在阴影中施术的？不应该无法动弹才对吗？”
为他解围的反倒是上官彩——她双手抱着洛悠儿，朝两人呵斥道，“有什么话出去再说，没见这里着火了吗？”
两人这才反应过来，相互搀扶着朝门口走去。
夏凡和上官彩则紧随其后，一并离开了火场。

第六十二章 枢密府的问询
之后是彻夜的赶路。
比起风驰电掣的来程，返程则要慢上许多——由于洛悠儿伤势较重，他们只能征召马车来运送；同时考虑到高山县的医疗水平明显不及金霞城，伤势又都是越早治疗越好，因此夜行就成了唯一的选择。
好在一路上并未出任何岔子，天边刚露出一抹鱼肚白时，夏凡一行人便顺利抵达了金霞城。
接着就是通知枢密府。
负责处理后勤事宜的府差很快接走了洛悠儿。在路上时，上官彩已大致检查过她的伤势，得出的结论是肋骨和手臂有骨折——特别是被邪祟直接击中的部位，已经肿胀起来，换做普通人很可能需要截肢。不过对于方士而言，只要救治及时，她大概率能恢复如初。
这也让夏凡稍稍松了口气。
他亦很好奇，上官彩那一手枪法以及完全不借助方术的打法是从哪学来的。
而后者的回答是曾在大启军队效力过。
能以这个年纪先在军中历练，再来参加士考的，绝对不是普通的兵卒，哪怕她家世不显，也至少是将门一派了。
“夏大人，令部从事元大人叫您进去问话。”
来了。
这次行动虽然成功消灭了高山县的邪祟，却也折损了两人，其中一人还是六品问道，枢密府必然会详细过问。
而他也想借此机会问个明白——为什么在没有任何警示或征兆的情况下，高山县会出现两只恶鬼。
相比其他邪祟，鬼的形成绝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它以尸首为基石，但不意味着随便哪具尸体都能变成鬼。特别是像血鸦那样的危险怪物，按黎先前的说法，只怕得聚集相当多的不宁之气才行。
走进令部大堂，夏凡顿时感受到了一股森严的气息。
无论是左右两边的旁观席，还是正中央的首席位，都砌有高高的地台，使得站在台下的人只能抬起头仰视问话者。这种肉眼可见的阶层差距让习惯了平等相待的夏凡觉得浑身不自在，不过他也知道，这里不是可以随性而为的地方。章夫子和神判官不介意礼数，不代表所有方士都是如此，特别是令部从事已是五品试锋，他还是谨慎行事为好。
走到首席桌前，夏凡拱手弯腰，行了一个标准的拜见礼，“下官夏凡，见过从事大人。”
“原来就是你。”元从事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我听其他三人说，正是你的出色发挥，才让小队不至于全员覆没。如今见了，倒也不失为一位青杰。”
“大人过奖。”
夏凡自然不会把这些夸奖放在心上，对方看起来不过四十来岁，能以这个年龄做到一部从事，天赋和能力都缺一不可。此人处理过的邪祟案件，估计比便宜师父听过的都多，他必须集中精神小心应对。
“虽然我已经听你的队友讲述过一遍，但我还是想听你亲口说说，事情的经过到底是怎样的。能为我从头道来吗？”
“当然，这是下官的应尽之职。”夏凡将准备好的“详情”缓缓说出——从设伏渊鬼到血鸦现身，这个过程可以说毫无问题，唯独要慎重的是接下来发生的事：他必须将故事说得合情合理，同时隐去狐妖的存在。
而早在昨天夜里，他就已经构思好了细节。雷击木这种无法查证的事自不必说，用完就行。他之所以能在血鸦的阴影中活动，全有赖于新掌握的术法「流光」。通过提前做好对自己施术的准备，不使用引子与咒符，单靠意志来激发一重震术，威力虽然极小，却能起到刺激醒神的作用。
这并非夏凡胡编乱造得来，而是黎说过“血鸦通过隔断意识与身体的联系”来使人动弹不得，那么直击身体的电流理论上也有机会打通这样的隔绝，就像心脏起搏器利用脉冲来强化心肌细胞跳动的电信号一般。
至于如何控制术的威力，不造成自己把自己电晕的惨剧，那又是另一个话题了。
至少它在原理上存在一定可行性。
而枢密府相当重视原理性的描述。
“原来如此，通过自我刺激来破除定身吗？”元从事眼睛一亮，身体不由得坐直了些，“也亏你能想到这一点。在过去的事件记录中，亦曾有方士利用疼痛来夺回身体控制权的，和你这个方法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我只是打算奋力一搏而已。”
“面对绝境想奋力一搏的何其多也，但能被记录下来的成功者永远是少数。”他摇了摇头，“你有所不知，上面对破除坎术的方法十分看重，剧痛或许有效，但代价也很大，比如我提到的那名方士最后就没能抢救过来。而你提供了另一种思路，一旦被上面验证为有效，这份功绩无疑要比斩除邪祟更大。”
“对了，魏无双曾提到你有一段时间消失不见，之后又从阴影中出现。当时是什么情况？”元从事换了一个问题。
“是老鼠。”夏凡坦然道，“我注意到身后的墙角有老鼠跑过，并且完全没有受到邪祟的影响，因此简单尝试了下。”
“当你发现不受控制后，你就没有想过独自逃跑吗？”
“老实说，确实考虑过。但我身为一名枢密府方士，不能丢下同伴，背对邪祟单独逃离。”
元从事似乎对这个回答十分满意，嘴角都翘了起来，“不错，我很高兴看到你们四人谁都没有舍弃谁。那么最后一个问题，在第二只鬼出现的刹那，你们所有人都被困原地，而解救你们的，是突然倒下的烛台。这又是怎么回事？你之前的陈述中，并未提及这个细节。”
就在这话出口的一瞬间，夏凡感到被一个可怕的气息盯上了，大堂里的气氛急转直下，仿佛对方之前的和善都是伪装出来的一般。
这到底是哪个愣头青把如此不起眼的小事都交代出来了？
他一边腹诽，一边故作不适道，“下官……并不清楚。甚至烛台倒下这件事，也是后来他们跟我说的。正因为一无所知，所以下官为了所述一切真实可靠，才没有提及。”
「不知道」便是标准答案。
既然大家都不清楚，那他直接说不知道，枢密府也没法去查证——毕竟运气这种事情，谁也说不准。
短暂的沉默过后，压迫的气息消失了。
“我猜大概是某只受惊的野猫吧，不得不说，你们运气真不错。”元从事合上记录册，抚须感叹道，“尽管本府有所损失，但我也因此看到了杰出有为的新一代，正是这种交替，才让枢密府壮大至今。行了，问话就到这里。我会跟学部那边说一声，放你们三天假，你下去好好休息吧。另外嘉奖令也会不日到达，我先提前祝贺各位了。”
就这样……结束了？
夏凡难以置信的眨眨眼，他原以为，一名六品问道和一位新晋方士的身死会让枢密府彻查此事，但看从事的态度，竟好像打算就此了结一样。

第六十三章 追根
“从事大人，”夏凡皱眉开口道，他知道这时候不说，就再也没有说的机会了，“高山县的邪祟，会不会出现得太过蹊跷了一点？”
“你是指突然出现了两只鬼么。”
“正是！据下官所知，这恐怕是高山县内有不正常死亡，而且不止一两起，否则不会形成如此强大的邪祟！”他决定干脆说到底，“如果我们能提前知晓这一情况，早做准备的话，领队和岳锋也不至于丧失性命！”
“我理解你的不甘，但这就是方士的使命。枢密府只针对邪祟行动，如今邪祟已除，对本府来说就算完成了任务。”从事顿了顿，“何况你说的非正常死亡，仅仅是一种猜测。高山县下辖四村，西面有大片原野，东边则是茂密群山，无论发生什么意外都再正常不过。你觉得仅凭一个知县，就能把所有情况掌握在内吗？”
夏凡迟疑了下，“不能。”
“没错，不能。”元从事叹了口气，“流民、山贼、海寇、妖异，这些东西无时无刻不在制造惨剧，而我们仅能对最后一种采取行动。对付邪祟这事本身就充满了变数，想要做到真正的万无一失，唯有提高自己的应变能力与术法实力。”
“也就是说，枢密府只消灭已经出现的邪祟么？”
“不然还能如何？安置流民、剿灭匪类是官府需要处理的事情，你还想把手插到朝廷六部里面去不成？”对方的语气已隐约有了些不耐，“我们已经快被那些读书人视作继外朝、缉私卫之后新的隐患了，不归自己管的事还是少插手为好。退一步而言，就算有你说的那些不正常死亡，也该由当地知县去处置。下去吧！”
夏凡只得离开了令部大堂。
外面魏无双等人正在等他。
“怎么样，从事大人说什么了吗？”一见他出来，同乡立刻迎了上去，“我感觉在他面前压力好大，脑袋里想的直接就说了出来，连稍加掩饰都做不到。”
夏凡摇摇头，“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
“呼……”魏无双长出了一口气，“我就说夏兄你想多了，若真有你说的那档子事，当地人应该总会透露点口风出来吧？我看高山县还挺平和安宁的啊……”
“你懂个屁！安宁？安宁到跑出来两只鬼？”王任之往地上啐了一口——洛悠儿不在，他似乎也懒得再维持自己公子哥的形象，“要不是老子命大，这次就赔在那里了！别的不说，那高山县绝对有问题！”
“可当时询问县民的人不就有你吗？真要枉死上七八个人，县里会一点动静都没有？”经过一周相处，魏无双已渐渐能和王公子有来有回了，“渊鬼杀了两户人，街头巷尾都在谈，但却没有一个人提到过最近有冤情的。”
“那也有可能是山上的贼人干的。”
“前提是县里有人失踪才行。比起非正常死亡，失踪也是个不得了的大事啊，何况高山县附近有没有山贼还不知道呢。”
“否决得这么快，你倒是给我想个缘由啊！那两只鬼总不可能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吧？”
“王公子，你这话就太为难我了。”
“想不出就闭嘴，本公子无故承担的风险，总得有人出来负责才行吧！”
“你们别吵了！”夏凡恼火道。
魏无双还好，王任之罕见的没有反驳，“我这不是在找罪魁祸首嘛……”
“你打算怎么办？”一直冷眼旁观的上官彩开口道。
夏凡沉默不语。
从令部大堂后，他脑海里总会不自觉浮现出薛家大院门口看到的那一幕。
三年里六次异常事件，县民跪求着不要再让枢密府插手除祟一事。
以及他拿着钱追上去后，对方先是面露厌恶，直至变为不敢置信的神情。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作为消灭邪祟的方士，他们不应该备受尊敬与爱戴才对么？
不……他们确实有厌恶的理由。
因为方士从来没有真正斩断过邪祟。
至少在高山县没有。
而这里如此频繁的出现邪祟，真的只是巧合么？
许久之后他才回答道，“我打算再去一趟高山县。”
“夏兄……”魏无双面露担忧之色。
“我跟你一起去！”王任之则陡然来了精神，“反正放假三天，这事不查个水落石出，我王字倒着写！我有预感，这事将成为我名震天下的起点！”
“哎……既然如此，那我也去吧。”同乡挠挠脑袋，“虽然我起不到什么作用。”
“你呢？”夏凡望向上官彩。
“老实说，我兴趣不大。”她耸耸肩，“不过我还是挺喜欢那个小姑娘的——如果真能查出究竟是什么导致了这起邪祟事件，我去一趟也无妨。”
见大家都愿意前往，夏凡也不由得多了几分信心，“那么事不宜迟，我们半个时辰后在枢密府门口汇合！”
……
回到住所，黎已经在家中等他了。
“抱歉，让你一个人来来回回的，”夏凡打了个招呼，开始收拾包裹，“我准备再去一趟高山县，这次没有邪祟的威胁，你在这边等我就好。”
“不要去。”黎摇头道。
“……什么？”夏凡意外的停下了手中的活——他还是第一次听到对方如此明确的劝阻。
“不要再追查此事了，”她又重复了一遍，“这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你……莫非知道些什么吗？”夏凡讶异道。
“枢密府认为此事应当就此完结，对吧？”
“是。”
“我不知道高山县的情况，但我知道枢密府。”黎垂下耳朵，“师父曾说过，他们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其理由，且不容许任何人质疑。虽然这里不是上元，可我想也不会有多大差别。既然他们认为此事就此结束，那你最好照着他们的意思做。”
“可我只是想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弄清楚又能怎么样？”黎似乎有些急躁起来，“结果无非只有两种，要么是你得不到答案，要么是你难以接受的答案。无论哪一种，都比不知道要糟——因为你无法改变现状。”
夏凡不禁挑了挑眉，他一时没料到狐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我还以为你从来不在乎权威呢。”
“这还不是因为——”黎说到一半又突然顿住，“因为……有可能妨碍到解救我师父。”
“我又没打算跟枢密府对着干，你想到那里去了。”夏凡哑然失笑，“倘若真的有查出什么，我也不一定非得通过枢密府来解决问题啊，高山县衙之上还有州牧府呢。”
“你打算报官？”
“甚至不用自己去。枢密府不好插手，府衙总不会对这案子熟视无睹吧？”夏凡直视对方淡金色的眼睛道，“再说了，如果连事实都没接触过，又怎会知道自己能不能改变？你应该最明白这个道理。”
“我？”
他咧开嘴角，“如果你没有选择和我合作，就不会发现狐妖和方士是可以共处的。”
这次黎缄默了很长时间，最后她无奈的叹了口气，跟着收拾起东西来，“知道了，不过我也要一起去。”
“你确定？这次主要是追查邪祟来源，并不会遇到什么危险。”
“谁知道呢。”黎不置可否的望向西边，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道，“邪祟从来就不是最可怕的东西啊……”

第六十四章 线索
当日下午，高山县城。
“哈欠……”
由于一夜未眠，又是连续赶路，即便是方士，也不免感到有些困顿。魏无双拍了拍脸颊，强打起精神道，“总算又到这儿了——虽说要查邪祟来源，可具体该怎么着手呢？”
“你们先订好今晚的住所，我去找熟人了解下情况。”夏凡左顾右盼片刻，随后迈步朝街角走去。
“你在这儿有熟人？”王任之意外的问。
“嗯，除鬼那天认识的。”
“夏兄，昨天那间客栈可以吗？”
夏凡头也不回，直接比了个大拇指以示收到。
穿过没什么人流的街道，转身拐入巷内，而先行一步至此等候的黎并肩跟上，同时递过来一个同款斗笠。
夏凡脚步不停，一边戴上斗笠一边问道，“路上没人注意到你吧？”
“没有，这又不是我第一次出远门。不过你有必要戴这个吗？明明没什么好遮掩的，还非让我专门多准备一顶。”
“这叫身份装备，我们既然要暗中调查此事，自然不能穿枢密府的官服。”
“那我们现在是什么身份？”
夏凡看了一眼面容半遮于黑纱之下的狐妖，微微扬起嘴角，“侠客怎么样？”
黎呆了半晌才摇头嘀咕道，“总觉得你对我和自己都有种不切实际的幻想。”
“你说什么？”
她撇开视线，“不，没什么。你想好怎么做了吗？”
“暂时还没有，不过三年里有六次需要枢密府出动的邪祟事件，还全部集中在一个县里确实有些奇怪。你告诉过我，邪祟不会无缘无故产生，而我问过当地人，这三年里并未出现什么大型灾害，一直都算是风调雨顺。”夏凡分析道，“既然如此频繁的邪祟已经让一些人苦不堪言，那么说不定能从他们嘴里问出一些我们所忽略的信息。”
没花费多少功夫，他便找到了一户自己前天“资助”过的县民。
“你好，屋里有人吗？”夏凡敲了敲门。
“请问是谁啊……”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我是夏凡，不知——”
“啊，原来是恩公！”房门很快打开，站在门内的是一名满脸皱纹、年约六十的老者——在这个年代，如此岁数的人已能被称得上长寿了，“多亏了您的接济，我家这地才能保下来。快请进，快请进！您今天不当差吗？”
“今天恰好休息，周大福他不在家吗？”他依稀记得被资助者应该是叫这个名字。
“我那不肖子还在田里忙呢，恩公有事找他？”
原来此人是周大福的父亲，夏凡心道，同时他注意到对方手指上高高隆起的茧子，以及露在衣衫外褐黄色的皮肤。显然这名老者也在田里长期耕作过，只是如今年事已高，没法再承担起过重的体力活了。
“我只是想跟他打听些情况。”
“哦呵呵，那您问我也一样，我从小就在这长大，大福知道的，我肯定也都知道。”
“那么叨扰了。”
“哎，恩公那么客气干什么，我这小地方，只怕是委屈了恩公。”
“我就守在门口。”黎拉低帽檐，朝夏凡使了个眼神。
夏凡点点头，弯腰走进屋内。
周围的空气一下变得阴凉了许多，里面没有多少光照，仅能瞧见屋顶有几缕微光洒入。脚下凹凸不平，显然地面并没做过处理，依旧保留着建房时的泥土地。不过在数十年的踩踏下，它的表面已经变得漆黑且结实。
如老者所说，这屋子确实不大，厅堂也就三四米见方，还得塞下一套破旧的柜子与方桌。就算加上里屋、柴房和茅厕，估计亦不会宽敞到哪里去。而从这古老的家具陈设，便足以估量出他们的家境水平，很难想像对方是在这里耕作了一辈子的人。
“恩公，我这儿没有茶，只有井水喝。”
“水就行了。”夏凡随便找了把椅子坐下。
他蹒跚着舀来一碗水，递到夏凡手中，然后回到门槛处坐下，“恩公你想问什么？”
“主要想了解下邪祟的消息，你还记得这些年里都发生过哪些不寻常的事情吗？特别是邪祟出现的前后。”
“嗯……这得让我好好想想。”老人沉吟片刻后开始缓缓讲述高山县的邪祟事件，他的语速虽慢，吐词却颇为清晰，听起来倒也不难理解。这一讲便是两个多小时，时间跨度横越近八年。
而整个讲述中，夏凡并没有得到太多关于异常死亡的信息。除开老死、病死这样的常规死亡外，老人提到的那些因邻里纠纷、小偷小摸、背地偷情引起的死伤也极为有限，而且基本都得到了胡知县的快速处理。如果抛开征收“除邪税”这点，胡怀仁倒也算是一个勤勉的父母官。
魏无双居然还真没说错——这里除了常被邪祟侵袭以外，日子几乎没掀起过什么波澜。
莫非此地天生适合孕育祟物？
不，邪祟不是什么风水学说，而是实实在在因气而成，就算是周期反复的大荒煞夜，那也得建立在好几万、甚至几十万死者之上。
而周大福的父亲还在继续讲着妖邪害人的事情。
“再往前推啊，那得到十六年之前了……大福还刚刚是个娃的时候。当时好像是曲江漫堤，把一只水鬼冲到我们这里来了……”
“等等，”夏凡忽然察觉到了一丝异样，“八年前的上一次，是十六年前？”
“这我不会记错的，大福出生也没多久，现在可不就十七岁嘛。”
“那——再往前呢？”
“唔，”老人露出沉思的表情，“这就难记了，不过少说也有五六年吧。”
这频率差得也太多了吧？
夏凡心里估摸了下，如果把对方所说的邪祟事件统计起来，也就是八年前到二十年前只有两起，而八年前到现在足足有十一起，并且越往后越集中，比如最近三年就占了六起。
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的变故？
“所以说……高山县以前并没有见过多少邪祟？”
“倒也不是，”老人揉了揉脖子，“我小的时候还挺多的，大概中间也就过了十多年安稳日子吧。不过那时候比现在要好，至少没有除邪税，枢密府的官爷们若是忙不过来，我们也会凑钱请州里比较有名的道长来消灾，但现在，唉……”他深深叹了口气，“像您这样的大善人，已经没有几个了。”

第六十五章 规律
“原来以前没有除邪税么？”夏凡问。
“是呀，这是胡大人上任后才多出来的东西，他说邪祟越发频繁，光靠上面的划拨难以应付，所以才让县民分摊点。恩公啊，您能和上面的大人物说道说道吗？我们实在是交不起这个钱了啊……”
说到最后老人颤巍巍的撑着门框站起，像是想要跪下去，夏凡连忙起身扶住了他。
“我会想办法的，你不用急于一时。对了，知县大人是什么时候上任的？”
“我记得是……十年前吧。”
十年和八年……相差并不远，加上后来的除邪税，这难道是某种巧合吗。
再等下！夏凡脑袋中忽然闪过一道电光，如果按照这个猜测推导下去，那么之前十几年的安稳日子，岂不是——
他端起碗喝了口冰凉的井水，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干涩，“你记得高山县一共换过多少任知县吗？”
“这……”老者迟疑了下，“父辈那代我不清楚，但这几十年来，应该有四五个吧。短的就三四年，长的十多年。”
“胡大人之前的那位知县，做了多久？”
“挺长的，大概有十五、六年。”
十五六年，这岂不是能和邪祟出现的频率完美衔接么？
夏凡忽然觉得背后发凉。
他一直想从异常案件或是失踪事件中找出线索，但如今却意识到，线索恐怕就在眼前。
“对了，你还记得那位知县的名字吗？他是升官调走了，还是……”
“回恩公，那位大人姓朱，已经过世了。”
“怎么死的？”夏凡下意识问。
“听说是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上，最后病死的。”
……
待到天空被余晖映衬为血一般的橙红之际，夏凡回到了客栈。
为了避免遗漏和错误信息，他特意多走访了几户接受过资助的人家。
而得到的回答基本大同小异。
邪祟的出现频率，和当地官员的更替时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对应关系。
先安顿好狐妖后，夏凡将其他同伴召集到了一间厢房中，并将自己打听到的东西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听完最后的叙述，魏无双倒吸了口凉气，他难以置信的瞪大眼睛，“难道你怀疑胡知县跟这事有关？”
“目前还只是猜测而已，我想听听大家的看法。”
“可县里确实没出过什么大问题——”
“没出过大问题才是问题，”王任之打断了魏无双的话，“想要让十几条人命悄无声息的消失，确实有官身掩护做起来会更方便。”
“可人从哪来？”
“从外面运来！”
“啊？”魏无双没想到对方还能这么回答，不由得卡顿了下，“知县大人他图什么啊……”
“图钱啊！不是有个除邪税么？我看他就是想借此捞钱！”王任之欣赏的拍了拍夏凡肩膀，“呵，你还挺有胆的嘛，我之前错看你了。”
“但……那实际上并没有多少钱。”魏无双小声道。
“啥？没多少？”王家公子眉头一挑。
“刚才一边听夏兄说，我一边心里默算了下。除邪税只向遭受邪祟袭击的街坊收取，每户十两银子，一个街区也就三百来户，并且卖地能打折，为知县大人的田耕种还可免缴，三百户能收上个两千两就不错了。另外他还会将这笔钱发放给出现死难者的家庭，每死一人可领三十五两，外加差役、捕快的辛苦费，这一套下来知县大人大概能留这么个数——”魏无双伸出一根手指。
“一千？”
“差不多，而且这已经是往高处估了。”
“居然只有这么点么。”
“当然也不能说一千两现银是小数目——”魏无双偷偷瞟了夏凡一眼，“只是相比要做的事，明显不怎么划算。”
“他若不是为了钱呢？”上官彩忽然说道。
“那还有什么？”
“如果只是要钱，统一收取税金并不合理，与其设下那么多减免方式，不如扩大分摊范围，从大户人家身上多抽一点。”她拔出半截长枪，在地上轻轻一划，“他定这条线的目的，就是将那些手头紧张的人逼入绝境，同时又不会影响到县里的大多数。”
“你的意思是……田地？”魏无双很快反应过来。
“不准确，他既要田又要人，或者说，他要的是田里产的粮食。”上官彩微微翘起嘴角，“你们也许不知，上一年丰国发生蝗灾，连累西边数州，能吃的东西都被炒到了天价，到今年依旧没有完全平息，以至于不少地方发生了暴动。而类似的事，七八年前也出现过。”
“这消息你是从哪里听来的？”魏无双讶异道，他家就是卖粮的，居然对此毫不知情。
“京畿总不缺消息灵通之人，前提是你能找得到。”她摊开手，“当然，这种时候想倒卖粮食那是自寻死路，像你家那种官府许可的，知不知道都没什么差别。能卖出高价的，只有未经统计的私粮，还得有渠道运往丰国。一个小小的知县，估计也只是参伙人罢了。”
“我倒觉得，这两者说不定都不是主要动机。”
夏凡听完众人发言后才缓缓说道。
“你有何高见？”上官彩饶有兴趣的问。
“高见算不上，只是二十多年前的知县并没有提过除邪税，蝗灾也不可能年年都发生。”夏凡环视众人，“但那时候邪祟事件依旧频频出现，所以我们不妨把事情想得简单点。”
“简单是指……”
“有人指使、买通或者需要知县这么做，这里面就已经包括了风险补偿，而胡知县和他的前任相比，仅有的区别只不过是前者更贪婪一些罢了。”
他的总结让厢房中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那个……夏兄，”片刻之后，魏无双才清了清喉咙道，“说了这么多，终归也只是大家的猜测，没有实际证据的话，没人会信我们的，说出去反倒有诽谤朝廷官吏的嫌疑。”
“没错，但至少我们有进一步调查的方向。”夏凡站起身来，“接下来就是找出对方的破绽！”
“你已经有主意了？”
“没错，”他决定速战速决，不给对方沉着以对的机会，“明日一天时间就能知道结果。”

第六十六章 打草惊蛇
第二天清晨，高山县的居民都目睹到了奇怪的一幕。
只见两名穿着方士黑袍的人推着一辆小车，挂起横幅，沿着集市区一路前行，并且边走边叫喊征集关于大前天邪祟一事的线索，无论有谁看到或听到奇怪的事情，即使看上去和邪祟无关，但只要足够反常或离奇，都可以告诉他们，并且不管有没有用，都能得到十枚铜板的奖励。若是被认为有用，则是一百枚。
而那车中装着的，正是满满一箱铜钱。
这种几乎等于白送钱的好事顿时引爆了百姓的热情，大家蜂拥而至，在小车周围围成了一大圈。
“大人，我有事要说！隔壁王家当天晚上有异常响动！”
“大人，我看到张麻子偷偷背着什么东西上了后山！”
“你让开，是我先来的！”
“这事我也知道，凭什么你独占这一百文？”
“大人，我就是隔壁王家，我真的跟邪祟无关啊！”
各种各样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争着讲线索的，也有争同一件事是谁先讲出来的，群众的热情程度超乎想象，并有从口头交流发展成零距离问候的趋势。
“让开，所有人都给我回避！”忽然一队衙役冲进人群，将聚拢的民众驱散开来，其中为首的正是之前带领方士前往案发现场的捕头。
“见过两位大人……”见到枢密府的制式黑袍，他立刻收敛了嗓音，毕恭毕敬的弯腰行了一礼，“不知你们这是在作何调查？”
“还能是什么，当然是邪祟。”回答他的正是夏凡，“怎么，我这样做应该没碍到谁吧？”
“呃……”捕头看了眼周围翘首以盼的群众，略有些尴尬道，“您想问什么，直接问他们就好，何必多花这些银钱。现在弄成这样，我怕待会儿影响道路畅通。何况您若是要调查案情，大可以去衙门，县丞大人和典史必定会配合您。”
“我不认为他们能对县城的情况了如指掌，再说了，我想知道的事情必定不会被记录，所以就不去麻烦衙门了。”
“可是大人，邪祟已经被消灭了。”对方硬着头皮道。
“但谁能保证它们不会再出现？我这次想收集的，就是任何可能预示邪祟现身的征兆。怎么，你想妨碍枢密府办事吗？”
“怎会，小的不敢——”
“那我就继续了。”
夏凡推车穿过一众衙役，朝群众大喊道，“你们还有什么怪异之事想要说的吗？”
“大人，我有！”
“请先听我说！”
大家很快再度围了上来。
他们都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捕头根本不敢阻拦枢密府方士。
那么再多衙役也不能阻止自己拿到这笔白赚的钱。
同样的事情还发生在县城入口区域，只不过那边推车的人换成了王任之与上官彩。
“夏兄，我们这样真能收集到什么有用的证据吗？”在一片嘈杂的呼声中，魏无双抽空凑到夏凡身边问道，“虽然听上去奇怪的事不少，但又如何查证？我觉得一天时间里根本没办法把这些零碎的传言拼成一个可靠的证词。”
“无妨，因为我们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宣传。”夏凡微微一笑道。他没料到最支持他力查下去的居然是王家公子，刚一提出这个主意来，对方便立刻主动承担了出钱的部分。
“宣传？”
“正是，所以问话不是重点，重点是如何在最短时间内引起轰动，将调查的消息传遍整个县城。”
“可万一……我是说万一真如夏兄你所猜测的那样，这么做岂不是打草惊蛇？”
“如果我们看不到蛇，那自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但若是我们能看到，蛇动的那一刻，就会暴露自己的身形。”
“看到？”魏无双不解道，“在这儿吗？”
“别着急，到时候你会知道的。”
……
“这真是那伙人说的话？”
府衙里屋中，胡怀仁听完捕头的报告后，眉头紧皱。
“是，在下一字未改。”
这又是演的一出什么戏？几个新晋方士，想要了解邪祟事件的前后始末？莫非是枢密府那边出什么问题了吗？又或者是因为两名方士同伴身死的缘故，让他们想要尽一尽人事？
真是蠢货！胡知县忍不住在心里骂道，多少次叮嘱那两人要按规程行事，谁知道还能出现这样的纰漏！
他们不会真查到了些什么蛛丝马迹吧？
特别是那句“想知道的事情必定不会被记录下来”，怎么看都觉得意有所指。
另外别的方士他都能理解，怎么偏偏王家二公子也参合其中？那家伙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老爹是干什么的？
不行，他得马上写封信告诉王义安。
“大人，您……没事吧？”捕头小心翼翼的问。
“废话，我能有什么事！你下去吧，不必再管他们了！”胡怀仁回到案桌前，展开一张宣纸，才发现自己手心上泌出了一层细汗。不……要镇定，他们查到真相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想从当地人那里问出什么更是不可能的事，他首先得写信给王家，然后再处理石窟的事情。
简明扼要的将事情原委交代了下后，他将信折好，交给门外一名仆从，“立刻送给金霞城王家，让他们家老爷亲启。快去！”
接着胡怀仁行至后院，将自己的手下杜明金和杜明银叫了过来。
一看到两人现身，他就气不打一处来，若不是这两个蠢货，枢密府哪会出这等意外！
“你们确定那几日上山时没有被人发现过？”
“老爷，我们可以保证！”杜氏兄弟也知道自己犯下大错，大气都不敢喘一个，“那几天我们都是夜里出发，绝对没有被人看见行踪。就算是猎户，也没有一个晚上上山的。”
“行了，我姑且再给你们一次机会。今天就去石窟，给我把里面的东西都处理掉，再把门封死，确保没有人能找到它。”
“可是……石门一旦封死，就很难再打开了。万一那边又有人找上您……”
“那是以后的事，可以以后再想办法！”胡怀仁呵斥道，“在不知晓枢密府的态度前，我不想再听到邪祟的消息，明白了的话就按我说的办！要是这次再办砸了，我就把你们两个也塞进去！”
“是，老爷，我们一定办好！”杜氏兄弟忙不迭的点头应道。
“滚吧！”
“请稍等一会儿，大人，”这在这时，一个清脆温婉的女声打断了胡知县的话。
两人抬起头，眼睛不由得一亮。
只见从里屋里走出一名高挑秀丽的女子，头上盘着高高的发髻，衣领向两侧敞开，露出洁白的颈脖和半截锁骨。她双手托着一块盛酒的木盘，每一小步之间都透露着一股妩媚之感，但容貌又如出水芙蓉那般清纯脱俗。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混杂在一起，让这女子的一颦一笑都充满了不可思议的魅力。

第六十七章 青子
“青子，你出来做什么？”
胡怀仁也不例外，无论什么时候看到这名女子，他的心都会为之一热，并进一步引发身体上的反应。只是现在有外人在场，加上又是大白天，他不得不维持住自己作为知县的威严。“这儿不是女人该露面的地方，你快回房间去！”
“大人，石窟的事非同小可，他们两个平时也算是尽心尽力，偶尔出现一次失误也可理解，您不应对他们如此苛责。出征宜激不宜责，这不是您常说的话吗？”
“是、是吗……”被她这么一说，胡怀仁反倒不好斥责了。
“虽然此处不是沙场，但多激励一下并不是坏事，”她缓缓走到两人面前，平端起木盘，双膝微屈，“这是贱妾刚酿的米酒，虽不及白酒那么香辣，却也好过茶水，还望两位全力以赴，为大人守住石窟的秘密。”
杜明金和杜明银对视一眼，连忙捧起上面的瓷碗，一饮而尽。“多谢夫人赐酒。”
尽管对方自称贱妾，他们却不敢看低这名女子，对方不是知县之妻，可远比妻子要得宠百倍。特别是一年前将妻儿送回老家后，胡大人几乎天天将此女带在身边。
而另一个重点在于，杜氏兄弟总觉得对方眼中的情愫是冲着自己来的，仅仅是望着对方的眼眸，仿佛就能听到她在耳边低语——
「我等你们回来……」
若是哪一天胡大人没空陪着她，她说不定也会像现在这样，恭顺的碎步走到自己面前吧？
“那么老爷，我等告退。”
等到两人离开后院，胡怀仁才上前一步，将女人用力拉入怀中。
“你不应该把这酒给两个蠢货喝！那是你为我酿的东西！”
“呵呵，大人嫉妒了？”
“现在没有他人了，你应该叫我什么？”
她眨了眨眼睛，“主人……吗？”
“你知道就好！”胡怀仁感到那股火苗已经有些无法抑制，“别忘了你的职责。”
“当然，保护您，还有……为您排解寂寞。”她轻笑起来。
真是个——尤物。
胡知县已不想再等到晚上。
他抓起对方的胳膊，急不可耐的朝里屋走去。
就在这时，女子抬起头，轻轻“咦”了一声。
“又怎么了？”胡怀仁问。
“没什么，”她仰望了屋顶一会儿，“刚才那儿好像有只狐狸跑过去了。”
“狐狸有什么稀罕的，这儿靠山，什么四脚兽都有。”
“是啊……”女子柔声呢喃道，“这地方可比空无一物的大海要好多了。”
“行啦，”胡怀仁不耐烦的催促道，“别说些有的没的了，快随我进去。”
她收回目光，低眉顺眼的点头跟上，“是……主人。”
……
奇怪的女人。
黎穿行在街巷之间，脑海中依旧是刚才在县衙后院看到的景象。
她的穿着和常见的妇女不同，说话的口音也十分奇怪，但更古怪的是，她在使用术。
狐妖本身属坎，对这一类方术格外敏感，她能感觉得到，对方正是用坎术影响了周边人的感官。然而不一样的是，她从未见过类似的施术方式——不是瞬间生效，而是一种长期维持的效果，且不单纯依赖术法本身，其自身的打扮、言行也与之契合，使得魅惑成了对方本体的一部分。不然以术的强度来看，根本无法做到这种浑然天成的地步。
但是把坎术纯粹用于勾引他人，实在是太不知羞耻了！
就算她对人类虚伪的男女礼节嗤之以鼻，可这种根本不知礼节为何物的景象仍让她双颊发烫。
同时令黎疑惑的是，不管对方用的是哪种术，那至少也是感气之人。
拥有这类天赋的人不应该天生高人一等吗？她又何苦去讨好区区一个知县？
就算不参加士考，当一个云游的修士，或是干脆加入某个江湖门派，那也比现在这样要自由得多。
不过……还真让夏凡那家伙给猜中了。
黎快速几个跳跃，窜上一栋房屋的檐顶，从高处锁定了行进在人群中的杜氏兄弟。
「明天一早我们会在县中心大闹一场。」夏凡的话犹在耳边。
「那个点是府衙开门的时间，知县必定会出现在衙内。只要提前守在屋顶上，无论他说过什么，凭你的听力都应该能一清二楚。」
「方士调查的消息必会传到知县耳中，如果此事跟他无关，他的表现也应该是不以为意的。但若是他知道点什么，想必不会无动于衷。蛇一旦被惊动，主动权就会落到我们手中。」
「要是你猜错了呢？」她当时问。
「那王公子就白损失两箱铜钱了。」
而事实证明，胡知县不止有反应，而且反应还挺大。由此可见，他恐怕并不是单纯知晓此事，而是和邪祟一事有莫大的关系。
想到这里黎忍不住叹了口气。
明明一开始是不想让他继续查下去的。
结果现在还帮起他的忙来。
她上辈子应该没有欠过人类东西吧？
目视那两人钻进一间大院没再出来，黎也决定先回客栈一趟，给夏凡留下线索，顺便恢复本体形态养精蓄锐。变化状态下会源源不断消耗气，而真正的追踪恐怕要到夜深人静之时才开始。
……
晚上子时，打更的梆子声渐渐远去。
“夏兄，你说的那两人真会这么晚上山吗？”
魏无双趴在草从里，忍不住抠了抠被虫子叮咬的胳膊。他们三人把两箱子钱花得七七八八，正以为今日要无功而返时，却被夏凡支使到了高山县西边靠近大山的位置。
“如果不想被发现，黑夜是最好的掩护。”
夏凡盯着上山的来路，头也不回地说道。尽管山上的岔路有很多，但想上山都得从这处缓坡口开始。
收到黎的情报后，他将此事去头掐尾的告诉给了魏无双等人，并把黎替换成了一个“因饱受除邪税之苦，愿意帮助他们一把，且熟知山路的老猎户”。大家虽然将信将疑，不过看在他信誓旦旦的份上，还是决定来此试一试。
毕竟他们也很想知道，胡知县口中的“石窟”和邪祟有怎样的联系。
忽然，远处闪过一点亮光，接着又快速闪了两下。
对方行动了！
夏凡回头压低声音道，“噤声，有人来了。”

第六十八章 尾衔
众人顿时放缓了呼吸，将头没入高高的杂草中。
这条山道两旁的地势呈上扬趋势，身处道中的人如果不刻意搜寻，很难发现隐藏在高处的潜伏者。
透过草丛，夏凡依稀能看到两名男子的身影——他们提着油灯，一前一后走进过来。背后既无弓矢，也没有牵着猎狗，倒是腰间别着长剑和斧头。从这架势便可知道，来者绝不是上山打猎或采药的。
从身手看，两人或许会一点功夫，但水平估计也就普通人高一点。警惕性倒有，一路上东张西望个不停，可夜幕不只是猎物的掩护，同样掩护着狩猎人，单靠两双眼睛想要看穿大山中的茫茫黑暗未免过于困难了。
就这样，他们很快经过夏凡等人隐藏的位置，向高山深处走去。
“我们不跟上去吗？”等油灯的光芒越行越远，直至消失不见，王任之忍不住问道。
“不，我们不进行跟踪，只尾随领路人就好。”夏凡果断摇头道，“专业的活要由专业的人来干，现在对方好不容易露出了尾巴，万一惊动了他们，只怕再也不会有第二次机会。我们必须保证一次成功。”
“专业的活由专业的人来干？”王任之咂嘴品味了下，“这话不错，看不出你对尾行这种事情还颇有经验啊。”
“不是什么正人君子罢了。”上官彩补充一句道。
“那个……我觉得夏兄还是挺正直的。”唯有魏无双始终站在夏凡这边。
好兄弟，不愧是陪我一同闯过士考的人。
夏凡在心里估摸了下时间，大概一刻钟之后站起身来，“差不多了，我教你们的手势还记得吧？”
大家齐齐点头。
“行，我们走吧。”
他拿出备好的油灯，点亮，走在最前。
其他人紧随其后。
虽说不亮灯会更隐蔽一些，但进行速度也会被拖累许多，何况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中走山路本就危险重重——凹凸不平的地面很容易崴脚，盘踞在阴暗处的蛇虫也是一大威胁。
这也是他决定让黎承担追踪任务的原因。
有了中间人，他们便大可以把距离拉得更长，哪怕一路灯光在手，噪声不断，也不至于引起目标的注意。
而天黑后的树林，对于狐妖来说恰恰是回到了主场中。
别说一般人，就算是身经百战的方士，也不一定能察觉到自己被一只狐狸盯上了。
不一会儿，夏凡便找到了一处黎留下的印记：她在低矮的树枝间系上白布条，以指示目标的行进方向。
“往这边。”
没过多久，他们发现自己已经偏离了常见的上山路，深陷密林之间。如果没有印记指引，迷路不过是分分钟的事。
此时脚下早已没有可见的地面，全是厚实的落叶与灌木丛，为了便于行动，一行人不得不将袍角扎短，并用木剑拨开挡在面前的枝桠。
夏凡忽然觉得，是不是应该再给自己配一把额外的金铁剑更好。
“这两个家伙，果然有问题。”王任之骂骂咧咧道，“选的都是些什么鬼路！这地方恐怕根本没人来过。”
“未必。”上官彩摘下一根被折断的矮枝，放到眼前仔细打量了一圈，“从断口来看，这儿在一周前就有人来过，而且人还不少……”
“人不少怎么说？”
“你不是自诩为士考前十吗？”
“那……考的是方术，这跟术法又没关系。”
“行了。”上官彩将矮枝扔下，“告诉你也无妨，这是军中斥候常用的一种判断方法。如果有小队人马在林中前进，人数越多，枝桠被折断的次数也就越频繁。因为人不可能始终保持一条笔直的列队前进，你左我右难免会碰到更多东西。”
“原来还有这么个道理。”王任之啧啧称奇，“那……你杀过人吗？”
上官彩撇了他一眼，“当然。”
王任之不由得一愣，“真杀过？”
“战场上你死我活不很正常吗？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你不会以为这大启的边境安稳如山吧？”
他不由得慢走两步，和对方拉开了些距离。
上官彩不由得皱起眉头，“你这是什么意思，莫非你没杀过人？”
“当然没有！”王任之大声反驳道，随后又猛地捂住自己的嘴巴，“你凭什么这么认为？”
“自然凭你是王家二公子。”她讥笑道，“有什么好隐瞒的，像王家这样的地方豪强，哪有不是双手沾满鲜血。当然，我没兴趣责怪你，这世道便是如此。”
“我承认自己欺压过别人，也招惹过不少姑娘，但你说杀人这种事情——”
“嘘！”夏凡忽然做了个安静的手势，同时掐灭手中的油灯。
三人顿时闭嘴蹲伏下来。
“什么情况？”
“他们停下了。”
一棵树上的印记变成了两条白线交叉。
这意味着目标停止前进，并在原地躲藏起来。
“哦，反侦察吗？”上官彩挑挑眉，“这两人也算有点经验——但也仅此而已。”
如果这时因为丢失追踪目标而加急前进，便会被对方瞧个正着。
“你觉得他们做得不够到位？”
“当然，如果是我的话，就会安排一人前进，一人留守。人多的话，还可以进行反向搜寻。像我们这样不专业的队伍，被发现是必然的事。”
夏凡目瞪口呆，刚才是谁说自己不是正人君子来着。
明明论起尾行来她比自己专业多了。
又是一刻钟后，闪光再次出现。
“行了，我们继续。他们又开始移动了。”
就这样走走停停约一个时辰，一座半隐于山壁间的陈旧石门出现在四人面前。
石门内漆黑一片，仿佛巨兽之口，站在门口能感受到从内部吹来的阵阵阴风。从布满裂纹和青苔的石壁来看，这建筑只怕存在了相当长的时间。
“高山县周围……还有这种东西吗？”魏无双咽了口唾沫。
而夏凡神情凝重，胡怀仁口中的“石窟”应该就是此处了。他想找寻的答案——邪祟祸害频率为何呈现出周期性变化，十有八九亦在其中。
「结果无非只有两种，要么是你得不到答案，要么是你难以接受的答案。无论哪一种，都比不知道要糟」
黎的话回想于耳边。
但事实上，他想说黎错了。
对于他而言，不知道才是最糟糕的结果。
那意味着，他将被这个世界永远蒙哄其中。
“接下来就让我们瞧瞧，知县大人想要隐藏的到底是什么。”夏凡举起油灯，第一个走入了石门之中。

第六十九章 青铜铸器
石窟内部竟意外的深邃，脚下有一节节石梯螺旋着下降，借助昏暗的灯光，他还能看到两侧的岩壁上嵌有多道滑轨，大概是用来安放活动闸门的。不过由于年久失修的缘故，这些凹槽已被青苔阻塞，而充当闸门的石板则碎得到处都是。
显然，这儿绝不是古墓、陵寝一类的设施，它曾经不止有人进出，而且还常驻看守。
走了约二三十米，夏凡忽然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它有点像是收音机无信号时发出的背景噪音，沙沙作响。
这让他背上的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收音机是电子时代的产物，绝不可能出现于这个时期，正因为如此，才显得格外瘆人！
背后有人拉了拉他的衣角。
“这、这是什么声音？”
他原以为是魏无双，结果对方开口才发现是上官彩，她的声音罕见的出现了一丝波动。
“不知道。”夏凡讶异的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不会在害怕吧？”
“对未知的东西害怕，不是人之常情么？”上官彩咬牙回答。
“但你不怕之前的鬼。”
“那不过是实体之物，有什么好怕的，能触碰就可以消灭之，跟这里的情况完全不是一回事好吗？”
说得好像也挺有道理的。
“夏兄，我也有点害怕……”魏无双忍不住附和道，“这地方，总觉得好邪门……”
此时的沙沙声越来越大，已从若有若无变成了无处不在，而且越听越像是电磁噪音。
这让夏凡心里亦有些发怵。
不过一想到答案已近在咫尺，他还是硬着头皮迈开了脚步。
“再往下看看，如果还找不到人，我们就返回入口。”
幸运的是，这回没走多久，他们便抵达了石窟底部。尽头处同样是一座厚实的石门，不过在门那边，他看到了一丝晃动的火光。
这意味着杜氏兄弟就在不远处。
他们总算抓住了对方的尾巴！
夏凡熄灭油灯，朝身后比了个“准备接敌”的手势，接着拔出了腰间的桃木剑。
这也让其他三人的心绪大定。
虽然诡异的声音还在，但既然发现了胡知县的人，就证明这地方并没有预想的那么危险。
当众人猫着腰穿过第二道石门，复行数步后，目标的身影终于显露在视野中。
那是一间宛若溶洞般的石窟，四周挂有火把，也不知道是原本就有的还是后来加上去的。石窟周边还有好几个洞口，不过不深，一眼便能望到底，从门口的栅栏来看，那些小型空洞恐怕是当作牢笼来用的。
杜氏兄弟正忙着清捡一堆衣物，似乎是打算就地焚烧，完全没有注意到门口有人潜入。
不会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了。
夏凡伸出手，依次比出三、二、一的手势。
“行动！”
四人从四个方向一拥而上，直朝两兄弟扑去。
十米不到的距离对方士而言不过眨眼，而巨大的背景杂音掩盖了冲刺的脚步声，对方刚刚听到响动的那一刻，夏凡等人便已经杀至面前。
两兄弟或许学过一点江湖功夫，但在压倒性的速度优势面前，他们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其中一人瞬间被劈翻在地，而另一人就地一滚想要逃走，却被上官彩一记精准的投枪击中脚踝，一头栽倒下去。
令人惊恐的事情发生了，只见被射足的人落地一刻瞬间消失，好似融化了一样。
“不，银弟！”
另一人惨呼出声，他扭动着想要前往对方消失的位置，但被魏无双死死坐在身下，半寸也动弹不得。
那么大一个活人，还能说没就没的？
夏凡赶紧上前两步，但又猛地止住了身子。
他忍不住深吸了口气，嘴里几乎是下意识的吐出“卧槽”一词。
突然呈现于眼前的，竟是一个巨大的青铜圆盘！
它差不多有近五米宽，整体横置在洞穴中央，因为所处地势较低，所以一开始并未被众人看到。在它内部，还有二十来个六边形开口，每个直径将近五十公分，足可以放入一个成年人，这些开口整整齐齐的紧挨在一起，宛若金属打造的蜂巢！
在夏凡的印象中，考古所发现的最大青铜器「后母戊鼎」，也仅有一米多长，但眼前的这个青铜造物已然是前者的五倍，而且内部的复杂程度也不在一个层级上。
更关键的是，在这个暗无天日的洞穴里，到底有什么必要铸造一个如此巨大的青铜圆盘？
夏凡小心翼翼的循着边缘寻找，不一会儿便在一个开口中找到了跌落者的踪迹。
既然那人称其为银弟，想必掉下去的就是杜明银了。
他似乎是因为撞击而暂时陷入了昏迷，整个人被卡在离地面半米左右的位置，从上方看只能看到他的脑袋。
不过夏凡很快发现，杜明银头顶上这一小截青铜壁的内侧有倒刺伸出，显然是为了阻止掉下去的人爬出来而设。同时他还注意到，整个铸造“蜂巢”上到处都遍布着褐色硬痂，且以开口内部为甚，其中有些硬痂还较新，在火把的映照下显示出暗淡的血红色。
这是血液与青铜的混合物，他意识到，青铜在长年累月中被氧化，表面逐渐剥落，而这些隆起的表层被鲜血浸泡后，便会形成如同痂一样的结块。
他压下心底的寒意，快步回到杜明金身边，“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弟……你们能不能先救救我弟！”
杜明金则一脸绝望的望着他弟跌倒的位置。
“上方有金属倒刺，若没有趁手的工具，根本不可能把他弄出来，要是你把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我或许还会考虑救他一命。”
“不行……来不及了。那东西马上就要收缩了。”
“收缩是什么意思？”夏凡抓住他的衣领吼道，“那玩意究竟是干什么用的？”
杜明金被摇来摇去，双眼有些茫然。
“你没有审问过人吧？”上官彩走过来道。
“莫非你有经验？”
“没亲自动过手，不过见过许多次，”她不知何时已将半截长枪捡了回来，“像你这样轻柔的问法，是问不出什么东西的。”
夏凡自觉的让开了位置。
上官彩蹲下身，示意魏无双将他提起来，换成面对面的坐姿，随后挥手一巴掌扇去——
“啪！”
力道之大，让杜明金嘴角立刻淌出了鲜血。
“看着我。”
上官彩拿起枪尖在他面前晃了晃，接着用力刺下。
“啊呃啊——！”
一声刺耳的惨叫顿时盖过了石窟里的沙沙噪音。

第七十章 铸邪之窟
“啊，啊……呼……呼，你……”片刻之后，杜明金才从剧痛中缓过气来。他大口大口的吸气，额头上已满是豆大的汗珠。
“你们疯了吗？还是枢密府让你们插手此事的？如果没有，那你们可就完了，偌大的申州只怕也容不下啊啊——！”
上官彩再次拔出枪尖，“是我在问你，不是你问我们。你想好怎么回答了吗？”
“呼……我……你们……呼……”
她第三次举起武器。
“停停停停……求你住手，呼……我说，我什么都说！”情急之下，杜明金口水都喷了出来。
“早该如此，不是么？”上官彩若无其事的擦去枪头的血迹，“那么抓紧时间吧。”
“这里，是一个抛尸之地。”他咬了咬牙，“但是……又不是纯粹的抛尸地。”
“你在打什么哑谜？”上官彩冷冷望向他。
“姑娘饶命、饶命啊！我知道得也不多，这都是我自己平日里观察发现的——胡大人只是让我把人带到这里来，然后装进那些方块里！”
方块，应该指的就是青铜圆盘上的六边形“蜂巢”。
“放进去有什么好处吗？”
“那个圆盘底下……隐藏着一条暗河，水流湍急，没人知道它流向何方。而这圆盘……会被水流所推动，每隔七天便会放空一次，里面的人也会被悉数冲走，再也不见踪迹。”
原来是暗河？
夏凡和其他人对视一眼，心中顿时恍然，这沙沙的古怪声音并非来自某些超出时代的造物，而是汹涌的水流拍击河道所发出，只是经过圆盘的阻隔和分化后，变得没那么浑厚震撼了而已。
但仅是如此，根本无法解开夏凡一直所怀的疑惑。
“把人带到这里就为了悄无声息的抛尸？你唬谁呢！就拿着这座山来说，随便丢个隐蔽的地方，要不了几天尸体就会被野兽吃个一干二净，何必费劲心机挑这么一块地方？”
这个时代只要出了城，外面就基本是一片盲区，如果只是想处理尸体，完全没有必要带到石窟里来。
还有那青铜圆盘，显然不是随随便便就能造出来的，在地下弄这么大一个设施，就为了每隔七天冲一次尸体？夏凡觉得这完全说不通！
“不是尸体，是活人……”杜明金强调道，“虽然有些人运到这儿时已经死了，我们也会放进去，但它主要还是用来放活人的！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
他咬紧牙关，“而且放入时有数量要求。据传这个圆盘有可能招来邪祟，装入三成时，就能令邪祟现形。装得越多，邪祟也越可怕！”
此话一出，魏无双和王任之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怎么会……”夏凡不解的喃喃道，“这东西能产生邪祟？邪祟不是需要无法安宁的气才能形成么……它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杜明金刚张开口，还没来得及回答，忽然一道低沉的轰鸣声响彻整个洞穴！
脚下的地面开始颤抖起来。
“又发生什么事了？”
“快看圆盘！”王任之惊呼道，“圆、圆盘它在动！”
怎么可能？那么大一个青铜器，谁能推得动它？
夏凡定眼望去，发现对方竟真没看错——只见那东西在颤抖中微微合拢，一点点压缩六边形的空间。如此巨大的铸造物，居然不是一个整体，而是可以活动的“器具”！每个开口的边线都在同步收束，显然它的下方有一个极其精妙的传动装置。
大约震动数分钟后，圆盘停止了合拢，就好像他们刚才经历的是一场错觉一般，但夏凡知道那并非错觉，经过简单的手指比划，开口的尺寸已从开始的四十公分缩减至三十五左右，而“蜂巢”之间的间隔明显变宽了。
“我……这是在哪？妈的，喂！有人吗！”
刚才的震动也令杜明银苏醒过来，人还没见着，他的声音已经从洞孔中传来。
“银弟！”
“哥，你在哪？快救救我！我的腿卡住了，好痛啊——”
“够了，你们两个别喊来喊去的！”上官彩厉声打断道，“刚才的现象就是你说的收缩？它最终能收到什么程度？”
“收到……没有缝隙。”杜明金艰难的闭上双眼。
“那岂不是说——”魏无双倒吸了口凉气，“里面的人会被活生生挤死？”
“你的意思是，这玩意是个刑具？”王任之匪夷所思道。
“不……它的初衷不是用刑，而是赋予将死者无尽的恐惧与痛苦。”夏凡忽然开口道，“我全都明白了。”
“夏兄？”魏无双意外的望向同乡。
“它不会立刻致死，只会一点点缩小开口的大小，动力大概来自下方的暗流，应该是某种蓄能装置。待到积蓄起足够的能量，就会推动机簧运作，使圆盘移动。这种运转以七天为周期，周而复始。”
“被放入者毫无逃脱的机会，他们只能囚禁在这方寸之地，连抬一抬手、转动身子都做不到。这种狭小憋闷的昏暗空间会给人造成巨大的恐慌，别说好几天了，就算一两个时辰都会叫人心神崩溃。”
“但这还不是最致命的。随着继续收缩，圆盘内部的空隙已不足以完全容纳下一个人，这种时候手臂会被挤入腹腔，胸部扩张都成困难，里面的人必须竭尽全力才能吸到一口空气。而如此剧痛的呼吸持续不了太久，最多几个时辰，他们就会彻底死去——只是在死之前，他们感受到的是极致的绝望。”
夏凡的声音越来越沉，“有尸骸、又有强烈的气，鬼的诞生是顺理成章的事。同时正因为死者生前都被囚禁在这无法动弹的容器内，所以出现在高山县的才会是渊鬼！”
“那另一只女鬼呢？”王家二公子下意识问。
“恐怕当时被丢入圆盘内的人里面，有一人怀有身孕吧。”夏凡缓步走到杜明金身前，死死盯着他道，“等到一个周期之后，未被鬼吸纳的躯体就会抛入水中，而鬼则会循着生者的气息前往高山县。我们所消灭的邪祟并非天然形成，而是有人在故意制造怨魂。就这样，你还想救你的兄弟？也不好好看看，你们的手上沾染了多少人的血！”
“我，我只是被逼无奈啊大人！”杜明金哀嚎道，“这一切都是胡知县逼我们兄弟干的！他根本就没有告诉我这邪门玩意会产生邪祟，这都是我们自己一点点琢磨出来的！我们也不想跟邪祟有任何沾染啊，还求您放我们一条狗命！”
“装入三成也是你们自己琢磨出来的？”
杜明金战战兢兢的伸出手，指向石窟一角。
夏凡循着他指的方向走过去，发现墙上竟镌刻着一些东西。
他用袖子拍打掉表层的积灰后，一幅类似于示例的图案出现在他的面前，并且上面的字迹似曾相识。
他稍稍回想了下，才意识到此处的字形竟和青山镇刀币上的一模一样！

第七十一章 变数
尽管看不懂文字，不过这图示已足够明了。
它的左边是六边形蜂巢，代指的显然是青铜圆盘；右边则刻着人形符号，大概是指邪祟。
而从上往下，实心的蜂巢依次增多，人形符号也在递增，到最后一行所有蜂巢都变成了实心状，右边却被锐器刮去，只留下一片深深的刻痕。
在图案下方，是一大版古文字。
其中每行开头都由几个简单的横杠或竖杠构成，考虑到文字的延续性，夏凡认为那应该是类似日期、年月之类的数字。
同样的，它也有许多部分被刻意毁去，似乎有人不希望此地的记录被泄露出去。
连蒙带猜看完整面墙上的刻印，夏凡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极为震撼的图景。
这个建造于永国时期的地下设施，竟很可能是一个用来研究邪祟的场所！
而图示表明，他们不止确认了渊鬼形成的特点，甚至进展到了一个更为深层的领域。当圆盘上的孔洞全部被填满时，他们到底看到了什么？或者说——制造出了什么？
夏凡只觉得嘴巴有些发干。
当意识到绝大多数民众对邪祟的认知还停留在空白阶段、枢密府垄断了所有关于方术的知识时，他并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受限于时代嘛，观念落后很正常。
但现在他发现，古人在研究邪祟现象这一点上，恐怕已经走得很远了。
“夏兄，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魏无双的喊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没错，这些问题可以放到以后去研究，他此时必须得先处理高山县的难题。
夏凡回到杜明金面前，“你谋害的那些人，都是从哪里送来的？”
“我不知道，真不知道啊大人！”后者连连摇头道，“每次都是胡知县通知我，我才去县外面接人的。”
“只靠你们两兄弟？”
“人多的话，那边也会搭把手。不过他们基本都穿一身黑衣，脸上罩着兜帽，我确实看不出他们的来头啊！”
“除了送人以外，他们还有没有送其他东西过来？”
“有送银子，一大箱一大箱运来的，而这些银子都被放进了胡大人的府邸，我们兄弟只能分到些零头！对了，他们还送过胡知县一个女人，一个很漂亮的女人，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
夏凡望向上官彩，后者摊开手，表示自己没有什么想补充的。
“你究竟有没有隐瞒，之后自有人来查验。”他检查了遍对方身上的绳索，用力将其提起，“跟我们走。”
“您、您要带我去哪？”
“金霞城，州牧府。”
“大人，去那里我就死定了啊！”杜明金脸色大变，又挣扎着想要跪下，“我都是听命行事，求您饶我一命吧！”
“听好了，”夏凡厉声道，“你唯一的活路就是检举高山县知县，胡怀仁，除此之外没有第二种保命的方法！另外就算难逃一死，你至少可以赶在圆盘彻底合拢前，让官府的人捞出你弟弟——你不想他在此地受足折磨，最后变成一只渊鬼吧？”
杜明金身子一软，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
夏凡也不想多费唇舌，抓着他向石窟外走去。
回程的路要快上去许多，不到一个时辰，五人便已抵达山脚。
然而就在高山县隐约可见时，意外情况发生了。
只见杜明金的面色变得跟纸一样苍白，同时嘴角有泡沫溢出。
一行人不得不停下来，检查他的状况。
“这家伙怎么了？”
“恐怕是中毒。”上官彩按住他的脉搏，“我估计他撑不到进城了。”
她的这番话很快得到了应验，短短半刻钟不到，杜明金的情况便急剧恶化，浑身抖个不停，泡沫也变成了一段段的血丝。
他张开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夏凡仅仅听到了“那碗酒”三字。
数息之后，杜明金彻底停止了抖动。
“他死了。”上官彩耸耸肩。
这是……灭口？夏凡忍不住握紧了拳头，既然对方在杜明金身上留了这么一手，就没理由单独放过杜明银。
一瞬之间，他们就失去了两个人证，原本大好的形势陡然翻转过来。
“只要石窟还在那里，我们就还有机会。”魏无双宽慰道。
“不见得如此。”夏凡摇摇头，“这毒药说不定只是一种防范手段，如果杜氏兄弟能按时回县城复命，或许根本不会察觉到自己已身中剧毒。一旦他没能回去，这药除开可以杀人灭口以外，还能为下毒者提供一个警讯。”
“你的意思是……我们被发现了？”
“我不能肯定，但确实有这样的可能。”夏凡感到自己的大脑正飞速运转，这短短一天的信息几乎如暴风骤雨般冲击着他的认知，尽管早知道这个时代底层人民的性命不过是一簇草芥，但真正亲身经历时，他仍受到了极大的震撼。“假若真是如此，胡怀仁必然会另派一批人来封闭石窟，最坏的结果是人证和物证一个不剩。”
“那我们该怎么办？”魏无双担忧的问。
“我需要一个人前往金霞城报信，最好是轻装上路，越快越好。”夏凡望向王任之，“王公子，这里马术了得，又能在夜间入城的，也只有你了。”
“呵，终归还是得本公子出马，”王任之陡然来了精神，“放心吧，以我王家在金霞的地位，他们断不敢忽视我这条消息。那么我先走一步！”
待对方远去后，夏凡将目光移向另外两人，“至于你们二位——能否为我守住这个路口？若是胡怀仁再次遣人过来，顶多也就是衙役、捕快。而方士是八品官，拖延一阵应该问题不大。”
“我应该没问题，”魏无双点点头，“夏兄你呢？”
“我要亲自前往一趟知县的府邸。”夏凡果断道。“只有控制住了胡怀仁，石窟这个物证方可确保不失。何况他也是整起事件最大的人证——换而言之，他动弹不得的话，我们才能占据主动优势！就算他什么都不交待，至少也可以防止他转移走赃款，我想胡知县一定没法解释，自己府中为何会藏有如此多现银。”
“抱歉，我退出。”上官彩忽然说。
“诶……”魏无双一时没反应过来，“为什么？”
上官彩却没有理他，而是直盯着夏凡道，“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知县虽然品级不高，却也是在吏部挂名的主官，若王家二公子那边出点意外，又或是你没能控制住胡知县，导致两手证据全无，你这八品方士估计也做到头了。”
“当然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罢了。可你有没有考虑过一种可能——为什么枢密府会禁止方士插手此事，除开不方便介入官府的事务外，真就没有别的原因了？”说到这里上官彩顿了顿，“你觉得他们对邪祟频繁出现的背后原因，真就一点都不知情么？”

第七十二章 直面
魏无双的脸色顿时一凛，他望望上官彩，又望望夏凡，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不，”到了这一步，夏凡也没什么好掩饰的了，“我有想过这个问题，枢密府就算不知道具体情况，也一定能猜出个大概。”
邪祟形成和强烈的气有关，既然气是生灵的意志，那么高山县存在大量不正常死亡是显而易见的推论。连他都知道这一点，枢密府不可能毫无察觉，其实在和令部从事对话时，他就已经感觉到对方在试图将话题引至别的方面，只是那时候他并无任何证据，亦无切实把握，所以才未当场进行反驳。
毕竟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同乡惊讶道，“那为什么枢密府对此不闻不问？就算不能插手政务，但告知州牧府，让他们去查还是可行的吧？”
“我想……恐怕是他们并不希望禁绝邪祟吧。”
“哼，”上官彩轻笑一声，“原来你也察觉到了啊。”
“什、什么意思？”魏无双不解道。
“想想神判官说过的话。”夏凡叹了口气，“那就是答案。”
——「文官升官靠政绩，我们靠什么？还不是这些斩妖除祟的功劳？」
「如果一个地方的邪祟被一扫而空，方士岂不是只能呆坐府中、荒废时光了？」
「有邪祟的日子才是好日子啊！」
他开始并未将其放在心上，方士喜好除邪功勋，就好像军士青睐战功一样，心态上无可厚非。但越是深入调查，他心中的不安预示就越强，枢密府只怕已经越过了那条底线。
上层坐视不管的理由，正是这份功绩——它既能带来晋升，又能维持住枢密府的影响力。
“不会吧……”同乡只剩下了喃喃。
夏凡则想得更深一些。
他现在还记得，周家老人提到的上任知县的死因。
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最后病死的。
比如说，他曾遇到过的虚魉。
如果处理者足够专业，这类无形的邪祟完全可以在不知不觉中，慢慢耗尽一个人的生机。
“得罪了知县还好说，要是得罪了枢密府，下半辈子只怕会过得非常凄惨。你也不想再过以前那种颠沛流离的生活了吧？”上官彩坦然说道，“唯有现在停手还来得及——枢密府目前还不知晓此事，而对于胡知县来说，不过是死了两个手下，你们不去找他，他肯定不会反过来招惹你们。总之，我好不容易才成为了一名方士，并不想舍弃这大好前途，所以……我退出。”
“我明白了。”夏凡点点头。
“你不怪我？”
“我理解你。如果我没有见过另一些东西，估计也会和你做出同样的选择。”
上官彩瞳孔猛地一缩，“另一些东西……是什么？”
“你之前说世道本就如此，可所谓的世道，恰恰是人们自己亲手缔造出来的罢了。每个人——包括你，也包括我。”
说完夏凡看向魏无双，“不管你作何选择，我都没有意见。你已经帮了我许多，多谢。”
“夏兄……”
他不等对方回答，转身朝县城走去。
“喂，”上官彩皱眉道，“你不会真想上枢密府的通缉名单吧？一旦你踏进知县的府邸，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夏凡摆摆手，很快离开了两人的视野。
而在路旁的一颗大树边，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你都听到了？”
“嗯。”黎正了正斗笠，迈步跟上，“我提醒过你了。”
“是，你知道得比我更早。”
“但我没想到你真能查到结果。”
“如果没有你的帮助，必定不会如此顺利。”
“知道就好。”
夏凡犹豫了下，“你这是要和我一起去？”
“不然呢，”黎反问。
“我恐怕不能待在枢密府了。”
“你不想研究方术了？”
“不是。”
“那是为了帮助高山县的百姓？”
“不全是……一部分也是为了我自己。”
“你自己？”
“嗯，用俗套点的话来说，叫念头不通达，有碍修行。”
“我没听过这样的说法，”黎直截了当的拆穿道，“你就算生气时依然可以引气。”
“咳……其实是我过不了自己那关。”夏凡决定坦诚相告，“我没办法把消灭邪祟当成向上攀爬的功勋，以及资金获取的主要来源，特别是在知道这些邪祟的由来后。所以……抱歉，在枢密府偷偷帮你打听师父下落这件事——”
黎打断道，“如果当不了方士，你还会继续协助我救回师父吗？”
“当然。”
“那就无需道歉，因为一开始合作的基础就在你愿意帮我上，而不是在你是个方士上。”说到这里狐妖稍微停顿了下，“另外，我也必须坦白一件事情。”
“什么事？”
“虽然我一开始并不希望你追查下去，但如今情况变成这样，我并没有太多懊恼的感觉——或者说，反倒轻松了些许。”
夏凡微微一愣，他不禁侧头看向狐妖，映入眼中的是她金色的双眸，以及嘴角那自然的笑意。
“对了，我的伤，好了。”
这句式颇有些“牛肉，我吃了”的架势。
“所以呢？”夏凡一时没反应过来。
“所以我们跑得可以再快一点。”说罢黎抓住夏凡，直接将他夹在腰间，快跑两步纵身跃起！
他瞬间感到自己飞了起来——
在带着一个人的情况下，狐妖仅凭双腿就将速度提升了一个档次，而且他们不再是沿着道路前进，而是跳跃于房间屋顶；视线前方一览无遗，头顶的繁星与月光都在为其指明方向。
这就是狐妖真正的力量？
夏凡索性放开了双手，任由她夹着自己飞速奔行。
尽管自己的姿势不太雅观，不过既然谁也不会看到，他决定还是成全对方。不知何为，他觉得此刻全力奔跑的黎，仿佛和之前有些不太一样了。
“如果失败了，你想好去哪里了吗？”黎的声音在风中回荡。
“还没有。”夏凡同样大声回答道，“不过天下这么大，总有他们找不到的地方！”
“我想也是。”她搂紧夏凡，“准备好，我们到了！”
借助一段长助跑，两人踩在最后一间房屋的正脊尾端，高高跳起，直接越过街道与院墙，从半空落入了知县府邸中。

第七十三章 诡术异法
比起周家或田家的房子，知县府要阔气得多。
院内有前庭、石砌小山，中间是一座主厅，后面还有三栋两层的房屋，这几个建筑合围成了一个口字。按照居住习俗，主厅一般用来待客，侧房为亲眷、子女居住，知县的卧房应该就在主厅的正后方。
府邸中虽然有家丁守夜，但对夜能视物的狐妖来说和固定路障没什么区别。悄无声息的避开守夜人目光，两人沿着房脚轻松爬上二楼，直抵知县住处。
而事实证明，他们并没有猜错位置——即使在这个点，楼里也依然有一间大房亮着烛光，附耳上去，还能依稀听到胡知县焦急的说话声。
“那两个蠢货……怎么还没回来？”
“倘若被我逮到，我一定要拔了他们的皮！”
那两个蠢货是指杜氏兄弟？
夏凡微微一怔，莫非给他们下毒灭口的，不是胡知县本人？
不过现在并非犹豫的时候。
整个事件的关键人物，此刻就在房中，若能拿下对方，看似摇摆的局势天平就会向他们这边倾斜！
想到这里，他朝黎使了个眼色，接着沉肩一撞。
房门应声而开。
宽畅的卧室里，仅有胡知县一人的身影——这无疑算是各种预想情况中最理想的一种。
胡怀仁也回过头来，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但很快，他那点惊讶便消散一空。
“你们还真是……阴魂不散啊。”
这反应完全出乎夏凡的意料之外。
他原以为对方会吓得魂不附体，或是立刻大声呼救，而自己只要上前将其一剑打晕，接下来就是找个地方细细审问的事。
这意外的发展也让夏凡心里疑惑丛生，没有第一时间靠拢过去。
“是枢密府让你们来的吗？”胡怀仁坐回到书桌前，背靠长椅道，“杜氏兄弟也是被你们干掉的吧？”
“不错。”夏凡索性顺着他的说法接下去，“你应该清楚自己犯下了何等罪行。恶意谋害百姓、利用邪祟来为自己谋利，判个诛族也不为过！”
“这点我承认。”
“既然你认罪，那么现在就将此事原委详细交代，包括那些被害者的来历，以及背后的送人者是谁，或许还能保住家人性命——”
“哈哈哈哈，”胡怀仁忽然笑了起来，“我原以为是枢密府的态度发生了变化，看来并非如此啊！”
夏凡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虽然我从未跟那帮人主动打过交道，但也知道他们的行事风格——至少在这件事上，枢密府绝对不会询问原委，更不会留我一家人性命。如果你刚才就动手，说不定我还真信了。”胡怀仁的话音渐冷，“当然，就算是枢密府想要我的命，我也不会双手奉上，俗话说得好，狗急还会跳墙呐！”
就在他话音落地的同时，夏凡忽然感到一股寒意扑面而来！
“小心！”黎惊声道。
一切都来得太快，只见一个人影从屋顶冲下，正落在夏凡面前。
连带着出现的还有一闪即逝的刀光。
它贴着夏凡肩头斩下，从胸口一直划到了侧腹！
血光乍现！
夏凡向后翻倒，接着在地上连滚数圈，洒出的血迹顿时连成了一条红线。
而对方不给任何喘息的机会，追身跟上，似乎打算再补上致命一击，但此时黎已经挡在了夏凡面前。
用单掌接下对方的直刺后，狐妖用另一只手的横拍迫使对方松开武器，两记后翻拉开了距离。
黎顾不上被短刀划伤的左手，一把扶起夏凡，想要检查他的伤口，却被他伸手按住了。
“放心，我没……大碍。”
夏凡忍住刺骨的疼痛，深吸了一口气。
刚才那道直斩实在来得太过突然，以至于他根本来不及进行任何防御。救下他一命的，是黎这些天对他的特训——就在寒意出现的那一瞬间，夏凡隐约觉察到头顶的气发生了变化，他几乎没有思考，完全按照特训所积累的本能朝后仰倒，这才使得原本致命的一刀，仅仅只在他身上撕开了一条近一掌长的切口。
“没想到普通方士竟然能躲过这一击，倒是出乎了我的意料。”对方缓缓站直身体，也让夏凡看清了她的全貌。“我记得你们并不以身手见长。”
那竟是一名容姿上佳的女子。
她穿着一套开叉短袍，领口开得颇低，甚至能瞧见半边隆起的胸口。大腿从侧面看也是完全暴露，一直到双脚才套了双白袜。这幅打扮对于夏凡而言还好，但放到这个时代绝对算大胆至极的了。
“我见过她。”黎低声提醒道，“小心，她会使用坎术，而且手法跟方士相差极大。”
“嗯，”夏凡从衣袍内侧口袋中抽出一条急救纱布，用力扎紧肩头和胸口，同时心中讶异不已。莫非此人便是杜明金提到过的，被人送来的漂亮女子？问题是姿色不凡的好找，还会术法的就有点稀罕了。那边究竟是什么来头，连感气之人都可以随意赠送？
另外此人躲在屋顶上时，不仅自己毫无察觉，连黎也没能发现她的存在，只能说要么她极其善于隐蔽，要么实力在六品问道之上！
“青子，你会保护我的，对吗？”胡怀仁狰狞地说道，“杀掉这两个贼子！”
被称作青子的女子妩媚一笑，“当然，这是贱妾的使命。”
她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两把造型奇特的匕首，撒手扔向夏凡和黎，随后伏地身子，向两人冲来，黎闪身避过，而夏凡只能举剑格开。
木剑用来对付邪祟或许不错，但面对金铁之物顿时落了下风，这一击格挡尽管弹开了匕首，却也让剑身咔嚓折断。
黎率先逼近女子，双手化作利爪，并辅以幻术震慑对方！刹那间，知县的卧房仿佛成了血海滔天的恐怖之地，连夏凡也感到双脚陷入粘稠的血肉中，一时变得寸步难行。青子更是首当其冲，脸上露出惊惧之色，手脚僵直，犹如失去了抵抗能力。
黎的双手毫不留情的洞穿了对方。
但下一刻，敌人的身影变成了一团烟尘。
这是什么术法？
夏凡还在诧异之际，重新现出身形的青子已窜至他面前！
果然，对方已经判断出狐妖是个难缠的对手，决定优先解决较弱的自己。不过他也早有准备，向前抛出已提前握在手中的铜丝坠——经过几次实战后，他已经摸清了震术雷鸣的特点：此术激发后，若有引子则会以引子为中心，落下一道足以撕裂空气的雷霆。换而言之，他并不需要等敌人近身后再施术，只要保证铜丝坠在自己的注视之下，就能隔空引发天雷。
二重术的威力已足够致命！
然而对方并没有猛扑到底，而是陡然停下脚步，双手快速交错，组合成一连串古怪的手势。
那姿势竟令夏凡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没有药引，也无符箓，女子就这么比划了数下后，一道灼热的火焰从她口中直喷而出！

第七十四章 死斗
看到火光的那一瞬，夏凡就知道事情要糟。
他不得不放弃施术，朝身边的一根立柱扑去，火焰擦着他脸颊飞过，滚烫的热浪灼得皮肤生痛，而飞溅的火星点燃了他的衣领与袖口。
依靠木头立柱挡下追击而来的火焰，夏凡手忙脚乱的脱下烧起来的方士罩袍。
如果刚才再晚一点，或是强行施展雷鸣，他现在恐怕已经变成了一个火人。
刚才那是什么！
在夏凡的印象中，只有一种施法方式与其贴近。
——那便是「忍术」。
女子调转头去，用火焰逼退追上来的黎，又从怀里摸出一把匕首，盯着柱子后的夏凡冲来。
“夏凡！”
见援护不及，黎将之前从对方手中夺过来的短刀甩向立柱。
夏凡顺势拔出短刀，双手横托，勉强挡住了女子高举过头的下刺——这次近距离交手也让他意识到对方的力气有多大。如果自己不是方士，或是引气修习时间再少几年，敌人只凭手劲就能将匕尖插入他的脑门。
而在这个距离内，他也看清了那把匕首古怪在何处——它双面开刃，呈尖锐的菱形，把柄短且平直，像极了一柄苦无！
“为什么你不会被我魅惑？”青子气吐如兰，在面对面的情况下，夏凡能看到对方的眼中波光流转、仿佛要滴出水来。
“魅惑？别开玩笑了……看见我的同伴了吗？她比你……有魅力一万倍！”
“是么？那请你去死吧。”青子张开鲜红的嘴唇，从舌头下翻出一叶薄薄的刀片。
要是被这刀片划到喉咙，勉强形成的均势估计会立刻瓦解。
但这微妙的平衡对敌人来说也一样！
“你的武器……似乎是铁铸的……”
对方眉头一挑，似乎在说“那又如何”。
夏凡深吸口气，低吼出声：“震术归辰，流光！”
这是一次不借助外物的一重方术！
为了将意念强化到极致，他将方术名完整的说了出来——章夫子所谓的不影响大局的情况下，大抵也就是现在了！
一道电光陡然从他的掌心冒出，并顺着短刀与匕首相接——
“噼啪！”
随着一声轻响，一团耀眼的电火花在两人之间炸开，夏凡同时感到手掌传来了一阵刺痛与酸麻。
不过作为方术的直接承受者，青子的体验明显更强烈。
她露出痛苦的表情，双手不自觉放开了匕首，而她的掌心中已是一片焦红！
一重术的威力被大幅降低了，加上他练习次数有限，别说一击毙命，此刻就连穿透身体都做不到，最多只能灼伤表皮。
但这对于打破僵局来说已然足够。
对方一松手，夏凡所受到的压力顿时大减，他抬起右脚猛地踹出，将对方踢飞出去。而青子的落点刚好位于绕过火焰、正赶过来的黎之前。
她翻身爬起，五指快速结印，试图故技重施——
只是这回出现在她面前的不再是狐妖，而是一只硕大无朋的狐狸！黎的变化令头顶横梁根根寸断，脚下的地板也纷纷断裂开来，一时间整个房间摇摇欲坠，胡怀仁也头一次露出了惊骇的神色。
“妖……妖怪啊！”
黎举起前掌，以摧枯拉朽之势向青子扫去。
任何挡在横扫路线上的家具，都被拍得粉碎。
尽管目标原本所在的位置仍被一团烟尘所笼罩，但这次攻击的范围已将小半个房间卷入其中——只见一个人影从烟雾边缘被拍了回来，狠狠撞在立柱上。
“啊……咳！”青子猛地吐出了一口鲜血。
从她背后裂开的柱子来看，这一下绝对不轻。
对方挣扎着想要从地上爬起，但尝试了几次都未能成功。
夏凡知道不能在这种时候放松警惕，面对浑身都藏着致命武器的敌人，补刀无疑是刻不容缓的事情。
现在下不了狠心，到时候被害的就是黎和自己。
他握紧刀柄，上前一步，用力刺向女子的胸口！
刀身几乎没有遇到太多阻力，便径直没入了她的身体。
一股温热的暖流浸湿了他的手掌。
这时夏凡才注意到，对方敞开的前胸上，纹着一朵绽开的小花——五片花瓣呈五角形排列，其中三瓣为红色，宛若鲜血涂抹而成。
“我说你……干得不错。”
青子咧开染血的嘴角，一只手猝然抓住夏凡的胳膊，另一只手从怀中掏出了一张符箓。
那符箓一露面便冒出火花来。
“夏凡，你还好吧？”
重新变回人形的黎想要靠近，却被夏凡厉声呵止道，“别过来！”
青子微微张开口，用虚弱的声音呢喃道，“虽死……犹生……”
他拔出短刀，竭尽全力斩断抓住自己的手臂，接着冲向一米开外的黎，带着她一同朝地面扑倒。
也就在这一瞬之间，身后发生了剧烈的爆炸！
狂涌的气浪将两人直接掀起，甩到了对面的墙根，被冲击波搅碎的木头碎片如雨点般洒下，噼里啪啦砸得到处都是，足足数息之后才恢复平静。
“你疯了吗？”黎一把抓住夏凡，咬牙切齿道，“明明知道妖的恢复力远强于人类，为什么还要带着我一起避开？”
“咳咳……不然要怎么做，”夏凡有气无力的挤出个笑容，“躲到你身后，把你当作挡箭牌吗？”
“这是最正确的选择！”
“但不是同伴会做的事情。”他拍了拍她的手，“放心，这点冲击……咳咳……死不了。”
就是背后有点麻。
这算不算真男人从不回头看爆炸？
只是没想到，那女子掏出来的居然还真是一张起爆符。
屋外传来了杂乱的叫喊声与梆子声。
显然刚才的一连串打斗引起了家丁的注意，此时只怕大半个知县府的人都在往这儿赶来。
“我们必须得走了。”黎催促道。
然而夏凡发现自己竟难以站直身体，双脚仿佛不属于自己了一般，怎么样都使不上力气。
同时晕眩感也席卷而至，刚刚还算清晰的视野逐渐变得模糊不清。
这是……爆炸的后遗症？
黎心头一沉，将夏凡翻过身来，才发现几块木头碎片已穿透他的黑袍，并进一步扎入到背部之中。
一股巨大的恐慌涌上她的心头。
“你先走……”夏凡喘了口气，“我休息一会儿就跟过来。”
她摇摇头，想带着他和来时一样离开，却又怕他经不起那样剧烈的抖动。
黎深深清楚一点，相比于妖，人类实在过于脆弱了。
“还想走？你们哪儿也去不了！”满头是灰的胡怀仁刚从爆炸中回过神来，兴许是楼下响起的脚步声给了他勇气，知县一改先前的恐惧神情，瞪着双眼嚎叫道，“我要一点一点的把你们折磨致死，以告慰青子的在天之灵！”
就在他说话间，几名拿着棍棒和朴刀的家丁涌入了屋内。
“大人，您没事吧？”
“有贼人闯府，快敲响警钟！”
“都来保护胡大人！”
“怎么现在才来，快给老子上，把这两人统统擒住！”胡怀仁连连跺脚，“竟敢勾结妖怪作乱，方士的这张皮也保不住你！”
黎张开五爪，发出威胁的吼声。
一想到刚才的巨型狐狸，知县忍不住向后缩了缩，可看到对方始终没有离开那名方士的身边，他心里又有了不少底气。
“先给我对付这只狐妖！谁能制服它，我赏金百两！”
听到如此巨额的赏金，众家丁不免蠢蠢欲动。
“谁敢动他们？”忽然，一个清冷的女声插入其中，让在场所有人不由得为之一愣。
夏凡用愈发朦胧的目光循声望去，发现来者竟然是上官彩。

第七十五章 公主
这家伙……不是已经走了么。
夏凡感到自己的意识越来越沉，他用最后的力气捏了捏黎的手，想让她先行离开——以狐妖的身手，这儿不可能有人拦得住她，但如果非要带上自己，那很大概率一个都走不了。
希望她能够明白自己的意思。
但黎只是将他抓得更紧了一些。
“又一个方士？”胡怀仁忍不住叫嚷起来，“下面的人呢，都是干什么吃的！警钟，为什么警钟到现在还没响起来？”
“你是说这些人吗？”上官彩动动手指。
一名披甲士兵走入房间，将一具尸体扔在地上——胡怀仁定眼望去，发现那正是自己安排的护院家丁。
他脸色不禁大变。
无论是地方豪绅，还是世家大族，养一批私丁、打手，配些刀枪棍棒都很寻常，但甲胄就不同了。一旦发现私藏盔甲，最高可按造反论处，但眼前这人的手下，竟然公然穿着一身锁甲！
简直是肆意妄为、视法纪为无物！
与此同时，下面的嘈杂吆喝声变得稀疏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刀剑相交的轻鸣，以及急促的惨叫。
这份转变无疑意味着他赖以壮胆的援兵已化作泡影。
“你这是——这是什么意思？”胡怀仁颤抖着指向上官彩，“入侵知县府邸、袭击朝廷命官、伙同妖魔作乱，我看你们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不要命了！”
那名士兵走上前去，对着胡怀仁抬手便是四个耳光。
下手之重，令他两边脸颊肉眼可见的肿胀起来。
“你、你竟敢——”
“放肆，不得对三公主殿下无礼！”
“公……主？”胡怀仁彻底呆了，“你说这人是……”
回答他的又是两记耳光。
知县彻底说不出话来。
房间里剩下的家丁哪见过这样的场面，吓得连忙丢下武器，跪地投降。
而上官彩根本没有多看他们一眼，从进门的那一刻起，她的目光就只停留在夏凡身上。
“对不起，我来得稍微晚了一些。”
见夏凡已无反应，她才转向黎，仔细打量了一番，“原来你就是为我们引路的‘老猎户’。”
黎尾巴倒竖，术法蓄势待发——她在血鸦一战中见过对方的身手，以她现在的力量，必须得殊死一搏才有机会取胜。
“放心，我没有除妖的想法，至少现在没有。”上官彩轻描淡写地说道，“不知你能否让一让，把身后的人交给我？”
“你要把他交给枢密府么。”
“不，我想让他掌管枢密府——如果他做得到的话。”
上官彩的回答完全出乎了黎的意料。
“怎么，你觉得我花费这么多精力将他筛选出来，就是为了把他送上断头台？”她微微仰起头，“不要以为把枢密府视为眼中钉的，只有你一个。”
黎一时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公主也会对枢密府心怀敌意？
“我知道你不信任我，这没有关系。”上官彩轻笑起来，“但我希望你明白，现在能救得了夏凡的，除我之外再无他人。”
说完她背着双手朝门口走去，“其实你并没有太多选择，不是么？如果你不想他因伤势恶化而死，就带上他跟我来吧。”
……
夏凡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柔软的大床上。
身上盖着的是光洁顺滑的丝绸被，细闻的话还有一丝淡香。
不止床是如此，房间里的每一件陈设都充满舒适与考究的气息，哪怕是最简单的椅子，背靠上都刻有精美的雕花。
他来到这个时代，还是第一次住进如此华丽的房间，而这份体验只怕也是和前世拉得最近的一次。
仍未散去的乏意让夏凡想要再次闭上眼睛，但胸口和背后同时传来的一阵刺痛令他猛然回过神来。
他之前不是应该在高山县知县府邸，与一个似乎是忍者的女子进行了一场死斗么？
记忆的碎片陆续涌入脑海。
最后画面停留在上官彩出现，以及耳边隐约传来的话语。
她是……启国公主？
不，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狐妖呢！
夏凡猛地掀开被子，翻身下床，创口的疼痛如附骨之疽，差点令他摔倒在地。
不过这点阻碍并不能让他停下脚步。
他必须尽快找到上官彩，向她追问黎的下落——
“这么急，你是在找我吗？”
夏凡不由得一顿，他转头望去，发现黎正端着一盘子菜肴与热粥，从另一扇门走入屋内。
他连忙坐回床上，“我只是想上厕所来着……”
“哦？”黎将盘子放在桌上，面无表情的望向他，“原来你并不关心我的死活。”
“我——不是这个意思。”夏凡抽了抽嘴角，最终败下阵来，“行了，我确实是想去找你来着。”
黎审视的眼睛渐渐有了弧度，“嗯，这还差不多。”
“你的衣服——”夏凡趁机将话题移到了对方身上，“从哪来的？”
此刻的黎居然穿得是一件短袖长裙，而且造型风格绝非启国现行主流，倒像是前世的改良汉服。上白下蓝的配色显得端庄又不失活泼，领口处的Y字交领直落腰间，与高腰束带相接，将狐妖修长的身材衬托无疑。而蓝色的裙子并未拖地，而是离地半尺左右，将她的双脚展现出来，整体感观让人眼前一亮。
“你的同僚……不对，现在已经是公主了。她送的。”黎回道，“说是宫里的试制品，她用不上，就给我穿了。”
不对，关键不是衣服——夏凡忽然意识到，尽管衣服确实很亮眼，但真正让黎变得完整的，是那对耳朵和尾巴。她并没有掩藏自己的狐妖特征，而是大大方方展露在自己面前。
“你的耳朵……”
“反正已经被对方发现真实身份了，藏起来也没太多意义。”黎的眼睛微眯，“我记得你说过不嫌弃毛茸茸的东西吧？要是你敢说我现在这样不好看的话——”
“不，”夏凡连忙选择了正确答案，“现在的你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好看。”
黎的尾巴晃动起来，“谢谢夸奖。对了，厨房一直有准备热食，你既然醒来了，就一起吃吧。”
她变得和之前不一样了。夏凡再次意识道。
不管笑容也好，态度也罢……他并不能说之前的黎不好，但有时候能隐隐感觉到，对于狐妖而言，选择和方士在一起恐怕更多的是为了解救师父。
但此时此刻，她是为了自己而活。
“对了，公主说要是你醒了，就让我立刻通知她，”黎将一碗米粥递到夏凡面前，“看她的态度，似乎是要招揽你来着。”
“噗，”夏凡差点被粥呛到，“招揽？”
“我不太懂你们人类的那些虚伪说辞跟客套关系，你自己和她谈谈就知道了。”黎缓缓说道，“不过无论你做出什么选择，我都愿意接受。如果你想留在此地，那么自不必说；如果你想走，我可以带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不管多高的院墙，都无法拦下一只狐妖。”
等等，这话说反了吧，不应该是我带你走吗？
但是看到对方神采奕奕的双眸，夏凡将嘴边的异议又收了回去，坦然点头道，“那就有劳你了。”

第七十六章 筹码
会谈就在卧室中举行。
只是当上官彩走进房间时，夏凡差点没认出对方来。
她仿佛完全变了一个人，五官也不再是之前扁塌的模样，而是精致小巧了许多，使得她年龄看上去都减少了一两岁。由此可见，她之前脸上的雀斑和隆起的颧骨全是伪装出来的。唯独不变的是那双柳叶眉和上挑的眼睛——或者说容貌变化后，她的眉目比之前更有神了。
但感觉……也更矮了。
不过一想到她的身份，以及在后山上的那些表现，夏凡决定还是将这些想法按在心底。
“如何，我的寝宫还算舒适吧？”上官彩摊开双手，“特别是那场床，我试过，并不比宫里的差。”
这开场白让他不禁抽了抽嘴角，“……那是你的床？”
“放心，我的床不止一张，让你躺躺也无妨。”
“你真是公主？”
“大胆！”陪她一同走进来的侍女斥责道，“你怎敢这样对公主殿下说话——”
只是话未说完，对方便被上官彩冷冷的目光打断了。
“所以……我应该先起身行礼？”夏凡叹气道。
“不必，你有伤在身，而且我也能看出来，你并不喜欢那些繁文缛节。”上官彩在他对面坐下，“至于你的问题——没错，我确实是启国三公主，上官彩也是假名。怎么样，我装方士装得像吗？”
“……无懈可击。”
“感谢夸赞。我的真名叫宁婉君，不过在没有外人的场合下，你可以继续叫上官这个名字。老实说，我还挺喜欢八品方士这个身份的。”
当今皇族的姓氏，夏凡还是听说过的，一般人也不敢自称这个姓。
“殿下为什么要假扮成一名方士，连容貌都加以伪装？”他不解的问，“我想不太可能是专程为了高山县的事而来的吧？”
他当然不会把对方的客套当真，无论如何，叫一声殿下总不会错。
“当然不是，在你调查这件事之前，我对高山县一无所知。我来这儿的理由很简单——这里是我的封地。”
封地……还是给公主的？
夏凡心中讶异不已。
“册封的行政令应该已经到了申州地界，我只是提前一个月偷溜出了京畿而已。”公主轻松道，“宫内消息森严，所以知道我行踪的人屈指可数。”
“殿下！”侍女小声提醒道。
“如果你这么闲，不如去给我们泡杯茶？”她摆摆手。
后者只能无奈的低下头，“是。”
“偷溜的目的是为了微服私访，好好巡视下自己领地的真实模样？”夏凡的好奇心也提了上来。
“那有什么好看的，以个人角度观察同样是一叶障目，如蚁窥象，并不比被人蒙哄好上多少。”上官彩——或者说宁婉君摇摇头道，“想要真正了解一个地方，唯有彻底统御该地才行。我没那么多时间可以浪费，所以来金霞前，我去了一趟青山镇。”
夏凡愣住，“青山镇？”
“我观摩了一场士考，挑选出了一名方士，作为我在枢密府的代行人。”她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夏凡，“而那个人，就是你。”
“我知道你想问，为什么是你——其实理由并没有那么复杂。你的表现足够出众，又出自散门，和世家牵扯不多，来历清白可查，这是基础条件。”
宁婉君不等他开口，便自顾自的往下说道，“但仅此而已还不够，如果一个人安于现状，甚至乐于享受方士身份带来的便捷与权益，那他迟早会站到枢密府一边。因此我顶替了一名新晋方士，近距离观察你的一言一行——这个部分没有人能代劳，我只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而你的表现出乎我的意料。”
此时侍女也将泡好的茶端了上来。
夏凡率先端起一杯茶，还吃了侍女一记隐蔽的白眼。
“是好还是坏？”
“如果是坏的出乎我意料，你已经死在高山知县府了。”宁婉君扬起嘴角，“你果然很大胆，性子也非同一般。”
夏凡的余光瞟到一旁的黎也跟着点了点头。
“我很欣赏你做的这些，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敢于和枢密府对抗。另外我还必须向你道谢，毕竟你来金霞没多久，便为我的领地去除了一桩丑陋的祸害。如果有你在枢密府，我今后无疑会放心许多。”
夏凡忍不住皱了皱眉头，现在想来，岂不是她当时说的那些话……都是变相的考验？
“这件事不会是你安排的吧？”
“从几十年前安排起？我可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只不过作为皇室，了解枢密府的渠道更多一些，自然想得也更远。”
这句说辞倒和黎的话不谋而合——「我不知道高山县的情况，但我知道枢密府。」
公主顿了顿，“别怀疑自己的作用，夏凡。如果我在正式抵达金霞城后才发现这件事，它恐怕还会持续许多年。因为我没办法直接让方士听命于我。”
“哪怕你能提前去士考里选人？”
“没错，我总不能让二、三品的方士从京畿重返地方枢密府，何况那些人一举一动都会受到许多眼睛的盯梢，稍微调整下名次，为我挑选一名新晋者已是极限了。”
也就是说，自己的名次一开始并不是丁等。
“你想要掌控枢密府？”夏凡问。
“我想要掌控自己领地的一切。”她毫不避讳地说道，“你刚刚提到领地的真实模样，唯有如此方能真正知晓。如你所见，金霞城并不是什么富饶之地，我能带来的人也屈指可数，加上枢密府的牵制，如果我不这么做，很长一段时间都只会是空壳一具，任由真正的掌权者玩弄于股掌之中。”
但册封这种事，不就是变相的下放吗？毕竟东方不像西方，分封地堪比国中国。远离朝堂意味着远离权力中枢，随便找个偏远之地，安心享受余生，这才是受封者应有的状态。
为什么她却想真正将封地纳为己有？
具体原因夏凡尚不知晓，可有一件事夏凡很清楚，那就是对方有野心。
皇室的人有野心很正常，但对于他来说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这种级别的争权夺利往往是神仙打架，而且这个时代也别想要什么人权保障，他一点儿都不想成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多谢公主殿下抬爱，只是我自认为难堪大任——”
“别急着拒绝，你还没有听报酬吧？”
夏凡不为所动，报酬无非是或高官厚禄，但前提是有命去享受。
宁婉君不慌不忙的喝了口茶，“如果我让你任意施为呢？”
他一下没忍住，一口水沫喷了出来。
黎亦竖起了尾巴。

第七十七章 信心的来源
“放肆，简直太失礼了！”侍女双手都捏成了拳，显然已在极力克制自己。
“不好意思……”夏凡放下杯子，擦了擦嘴角，这次确实是他理亏，对方这句话怎么想，都应该是省略了定语来着，“你指的是枢密府？”
三公主张开双手，微微扬起眉角，“你可以把它变成你想要的样子，只要不与我的目标冲突，你能用来它来做任何事情，这就是我的报酬！”
“包括干涉地方政务？”
“当然，如果不是那样，你也没办法放手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殿下！”侍女再次提醒道。
而公主无动于衷。
不得不说，这份报酬让夏凡心动了。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说公主只是想找一个眼线，或是在枢密府中安插一个属于自己的势力，那他充其量也只能算颗棋子。可若将枢密府全部交由他来掌舵，甚至插手实质上由她管控的地方政府，他能做的事情就很多了。
夏凡脑海中不由得闪过了周家和田家老太千恩万谢的面容，以及他的便宜师父，赵大海。
虽说一路对师父腹诽颇多，觉得他既不懂多少术法，又对邪祟和枢密府百般提防，现在回想起来，才明白他这十多年将自己保护得很好，甚至过于好了。
“对于你而言，这么做存在风险。”
“如果没有风险才去做，那有什么好说道的？任何人都能做到罢了。”宁婉君理所当然道，“就好比你为了高山县的人挺身而出，追查到底，这其中难道没有风险吗？正因为明知有风险还去做，才显得难能可贵。既然你可以冒险，为何我不可以？”
夏凡竟一时不知道怎么反驳。
“你就如此相信我？”
“我向来问迹不问心。”宁婉君收拢双手，靠回椅背上，“如果你对高山县的邪祟源头视而不见，或是按你自己的说法，只为了研究方术而来，那我还真不敢放手到这一步。另外我也很好奇，如果由你来执掌金霞枢密府，它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
夏凡心中本来还有许多疑虑想问，可到了嘴边都被那句「问迹不问心」抵了回去——确实，现在假设的各种“万一”、“要是”毫无意义，即使能得到安心的回答，也不过是口头之言。比起嘴上轻飘飘的答案，更关键的是看今后如何去做。
对他也是，对公主亦是。
想到这里，夏凡自嘲的笑了笑，“我原以为你会用官位或钱财来拉拢我。”
“利益形成的关系虽然来得快，但去得也很快，何况它还容易被更丰厚的利益所取代。而信任达成的关系尽管缓慢，却没那么容易断开。”宁婉君毫不避讳地说道，“何况你要做的事情和我的目的并不冲突，甚至可以说，只有我才能给你足够大的施展空间。所以，保证我能掌控封地的每个角落，也是在维护你自身的利益。”
很难看出，这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会说的话。
不过这也让夏凡多了点信心，至少跟他交道的人，已能算得上思绪成熟。
“你真正的目的是什么？应该不只是为了金霞城吧？”
毕竟她就算什么都不做，此地也可以保她一生无忧。
“你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宁婉君饶有兴趣的望着他，“可一旦你知道了，就容不得拒绝我了。至少现在，你还有选择的机会。”
夏凡毫不犹豫的选择略过，“……我不听。”
“也行。”她似乎有些遗憾，“那么你的回答呢？”
“容我考虑下。”
“真是不知好歹，亏殿下如此以礼相待——”侍女咬着嘴唇道。
“你要是再废话一句，就给我滚到门外去。”公主没好气道。
“呜——是。”
夏凡看了黎一眼，而后者回以平静的眼神。
她表明了自己的意愿，就如同她之前所说的一样。
“既然如此，我可以先试一试。”他回望向宁婉君。
“无妨。”公主丝毫不以为意，“等你体验过那种手握权柄的滋味，就不大可能再回得去了。”
“那么我应该先做什么？”
“自然是先成为枢密府的府丞。”
“等等，你刚才不是说枢密府交由我掌管吗？”夏凡忽然发觉事情并不简单。
“我是支持，但我并不能插手枢密府的事务。”宁婉君狡黠道，“如果上面询问我的意见，我肯定是表示同意。另外我也不是坐享其成——你在高山县知县府邸里所做的一切，都已被我报给了圣上，主要内容便是在关键时候救下公主，挫败了知县的阴谋，想必嘉奖令很快就会下达。”
夏凡注意到她没有使用父亲一词，“这……跟事实相差也太大了吧？”
“你觉得是让民众少交那点除邪税功劳大，还是救下公主的功劳大？再说我就是当事人，即便有人怀疑，也根本无从查起。”公主耸耸肩，“别搞错了，我可是在帮你。即使在枢密府中，保护皇室成员也是大功一件，如无意外，足够你连升三级了。”
“从八品初开直接到五品试锋？”
“没错，这也是接任从事的最低品级。出了这档事，有人升自然就有人要走，令部的事理应由令部担责，所以按照以往本府优先的惯例，你极有可能直接升任新的令部从事。”
“原来如此。”夏凡猛地一拍手掌，“那岂不是说，我多救你几次，就能坐上府丞的位子了？”
“你想得倒好，”宁婉君忍不住笑出声来，“我是公主，大可任性一次，落入险境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但反复再来？你可知欺君的下场？”
想必是能写历史书的凄惨结局吧。
“那从令部从事到一府府丞，有多麻烦？”
“理论上来说，可能永远到不了。”公主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你要再爬一级，成为百刃。只是这部分的功勋很难靠消灭邪祟来突破，你必须在其他方面有所建树，而这些任务通常需要和敌对方士打交道，危险程度不可和邪祟相提并论。”
“第二，你至少要取得三部中的两部支持，才有资格坐上那个位置。现在唯一的好消息是，金霞城枢密府的原府丞不久前刚晋升镇守，估计很快就会被调离此地，你不用担心遭到前后打压。”
“都成不可能了……你确定不是在为难我？”
“如果是其他人，差不多。但我相信你总能想到办法。”宁婉君淡淡道。
夏凡一脸问号。
对方的这份信心，到底是从何而来？
他自己也不明白。

第七十八章 海外之国
“既然你同意为我效力，那么我们可以再谈谈别的。”三公主翘起腿，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高山县府邸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原以为凭你一个人就算拿不下胡怀仁也足以自保，结果没料到加上一只狐妖后还闹出如此大动静，他一个知县就算私募了几个江湖高人，也不至于把你们逼到这个份上吧？”
提到那一晚的事情，夏凡才猛地想起当时除开上官彩以外，还有另外两个人——
“魏无双和王任之……他们俩没事吧？”
公主露出一丝笑意，“我走之后，魏公子依旧守在原地，直到早上我遣人通知他才返回金霞。没想到一介商贾之后也能做到这地步，这天下之人果然很有趣。”
“而那位王家二公子，则没有将消息带给州牧府，这其中是否出了什么变故，我目前尚不得而知。”
“是这样么……”夏凡一时有些感慨，调整了下思绪后才将当天夜里发生的事详细讲述了一遍。
听完后宁婉君头一回露出了严肃的神情，“竟然还有这种事。”
“你没从胡怀仁口中问出什么吗？”夏凡不免有些意外——从胡知县的表现来看，对方并不是什么意志坚定之人。
“他死了。”公主说道。
“什么——死了？”
“嗯，死在金霞城府衙的地牢中。”
“什么时候死的？”
“当天早上。”
这也……太快了，夏凡暗道，要知道在传讯手段匮乏的时代，信息流通速度基本等同于押送速度。人刚到，灭口之事就已经筹备好了？
“公主殿下——”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瞪着对方质问道，“莫非你连地方官府都没有握在手中？”
宁婉君不自觉的偏开视线，“……这不是很正常的事么？先别说册封公文还未到，就算到了，州牧府、金霞城府衙里的那些官员也不可能立刻就忠心于我吧？”
“那你说的任我施为——”
“当然是阶段性的。我的手能伸到哪里，你就能获得哪种程度的施展自由。先别反悔——”大概是怕他当场说不干了，宁婉君连忙补充道，“这份报酬可没有规定上限，若是某一天我能将申州纳入囊中，你也可以将自己的想法推行至整个申州地界。当然，这只是例子，举例！明白吗？”
果然有野心……夏凡默默翻了个白眼。
“总之你有一条路要闯，我也是如此。不过可以预计的是，我会比你快上许多。广平公主这个封号，可不是个摆设。”宁婉君显得信心十足。
“希望如此吧。”他无奈的叹了口气，“说回正事，你对知县府邸的那名女子有什么想法？我看到她胸口有一朵花卉的印记，而那印记似乎也在金霞城出现过。”
“我对金霞城的了解不比你多，但你说的那种奇怪的术法，我倒略有耳闻。”宁婉君沉吟道，“相传东海之外，有一小国，名为邪马，擅长培养死士，其术的特点就是用手势来替代符箓，施展时多为二重术。不过……枢密府对其评价并不高，认为其过分专精于技，且手势难以表达更复杂的术法，开拓前景有限。”
“为何是相传？”夏凡注意到了疑点，“难道最近上元都没此国的消息吗？”
“何止最近，这些基本都是永国时期的记载。永国覆灭后，邪祟曾祸乱过很长一段时间，等到一切安定下来，周边许多地区的外事都已中断。”宁婉君解释道，“当然，这只是启国的情况，至于其他五国有没有重新建立联系，我并不清楚。再说了，圣上并不待见这些外来者，上元城有几家外使常驻就已经弄得鸡飞狗跳了。”
“东海就在申州之外，怎么可能毫无讯息？难道两边没有商船——”说到这里他忽然一顿，这个疑问在他刚到金霞的那一天似乎也提起过，“因为海上有邪祟作乱？”
“就是这样。”宁婉君点点头，“一百多年前，金霞城是六国联军与永国厮杀的战场，也是一处绝地。当时这一战是怎么打的，一直是枢密府禁止查阅的机密。但结果就成了如今的样子，海面上已看不到船只往来了。”
夏凡不禁联想到了青山镇。
只是青山镇在山林间，人们花点功夫总能到达，而变幻莫测的大海则是另一个概念，这恐怕也是邪祟难以尽除的原因。
“不过要是那名女子真来自海对岸，岂不是说——”
“他们找到了新的渡海方法。”宁婉君眯起眼睛道，“这才是需要查清楚的问题。此事到底是一场偶然，还是确有其事。如果是后者，这金霞城只怕就很热闹了。”
“怎么查，你连府衙都控制不了。”
“呃……”宁婉君有些卡壳，过了一阵才接道，“这个就交给你了，你去想办法。”
“啥？”
“你马上便要升任令部从事，而对方又是感气之人，交由枢密府处理再合适不过。”
说得他好像就有一大票人手可供驱使一样。
“公主殿下，时间差不多了。”侍女咳嗽两声。
“是吗？那这次就先聊到这儿。”宁婉君站起身道，“你继续在此休息吧，伤未好之前，就不要出门了。”
“你有什么事吗？”
“金霞城王家的家主王义安想要登门求见。”她微微一笑道，“这可是当地最显赫的望族，我没理由拒绝。”走到门口时公主又补充了一句，“话说回来王家的消息还真灵通啊，我不过是在高山县露了下身份，他隔日就能跑到山庄来送上拜帖，看来我想接管金霞，以后少不了和他交道。”
说完她推门走出了卧房。
“山庄？”
夏凡望向黎。
后者抖抖耳朵，“一片很大的房屋，在金霞城之外。”
也就是说——这里还真是对方的寝宫？
……
“殿下，您做得太过头了！”一出大门，侍女便忍不住劝说道，“夏凡就算再符合您的要求，也不过是一个刚入门的方士，您寄予的希望越大，到最后失望也会越大。别说金霞枢密府了，就连令部从事这位子，他都不一定坐得稳。”
说出这些话时，她已经做好了被揍的准备。
“秋月，你其他地方都好，就是话太多了。”宁婉君揉了揉额头，“我一开始确实没这么多打算，毕竟拿下一地枢密府是个长期的过程。但那个人不同，他并非一般人。”
秋月眨了眨眼，今天连最基本的“后脑勺敲击”都没，仅仅是口头责怪两句，公主现在的心情莫非很不错？
不对，不错才糟糕，她宁愿自己被公主揍上一顿，也不想她错付于人。
云公子，您的公主快要走上歧路啦！
“哪里不一般了？婢子看就是个很普通的方士嘛！”
“我问你，他是什么来头？”
“流民出身，居无定所，还有一个叫赵大海的师父。”这些调查结果她早就背得滚瓜烂熟了。
“像这样的人，能做到在公主面前侃侃而谈吗？”
“这——”秋月一时怔住。
“他可不像你，从小就在伺候我。”宁婉君感慨道，“即使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后，我在他眼中也看不到畏惧，甚至一切自然到和以前毫无区别。原来，世上真有这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她不解的问。
公主笑而不答，“那不是你该知道的事情。他说世道不应当如此，我倒想看看，他眼中理想的世道究竟又是一副什么模样。”

第七十九章 唯一的依靠
会客大堂外，王义安终于等到了觐见的许可。
他跟随侍卫走进大堂，接着拜倒在主位上的年轻女子面前。
“草民王义安，拜见广平公主殿下！”
“起来吧。”
“谢殿下！”
王义安缓缓站起身，这时他才有机会打量公主的真容。
而对方确实如自己打听到的那样，仅仅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尽管她故作威严，言辞举止也有模有样，但仍无法弥补年龄上的欠缺。
不过他并不会因此就小看对方，自己的大儿子王庆之，也是在这个年龄崭露头角的。
“我听闻殿下在高山县遇险，心里真是万分担忧，如今看到您安然无恙，实乃松了一口气。”王义安用最坦诚的语气说道，“还请您原谅我的冒昧，等不急在公文到达前就赶来拜见。”
“无妨，我不也赶在公文之前就到了金霞城么？甚至还体验了几天方士生活。”对方笑吟吟回道。
一提起这个，王义安就气不打一出来——可以说收到胡知县的信件时，他唯一的念头就是想打断王任之的双腿。干什么不好，偏偏去查高山县的邪祟源头，还想把它捅到州牧府那里去，简直荒唐至极！
那能是他能去碰的东西么！
之后再收到公主假扮成方士、于高山县现身的消息，王义安就知道自己二儿子的“妄想”已宣告破灭。跟了公主十来天时间，却丝毫没有察觉对方的身份，加上时不时提到的洛家姑娘，王任之的放浪做派只怕全被公主看在了眼里。对方隐藏身份是为了什么，还不是想要玩一出暗中观察的戏码，这种小游戏最讲究的就是第一感觉，而次子的表现可想而知。
自己不是没给过他机会，可他却只会令自己失望！
王义安甚至有些怀疑，从小对他听之任之，从来不让他接触家族事务，想要让他远离盐业下的明争暗斗，是不是一个错误。
尽管心中思绪万千，王义安的脸上依旧诚意满满，“体验归体验，还请公主殿下以自己的安危为重啊！您的驾临是金霞城万民之福，大家都盼着这天早日到来，可不能出丝毫差错！”
“嗯，我知道了。”
“殿下远到而来，我等未能出城迎接已是失礼。因此拜见之前，王家特意准备了一份薄礼给殿下赔罪，还望殿下不要怪罪。”
王义安拍拍手，一名仆人弯着腰小步走入堂内，将怀里的三卷红纸依次摆放在主座下方。
他亲手展开纸卷。
第一卷，写着整版的人名。
第二卷，写着各色绫罗绸缎。
第三卷，则写着金银珠宝。
不管公主在宫中过的是什么生活，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一名出身于帝王家的姑娘，突然告别了舒适安逸的宫墙，来到这陌生的城市，最缺的是什么？
无非是人、物和财。
而这些王家都能为其补足。
在金霞城，王家就是公主所能找到的最大靠山。
“此份薄礼，希望您能够喜欢。”王义安躬身行礼，“等到册封公文正式达到，王家还有一份大礼送上。”
“你有心了。”
这回答未免有些太过随意，让王义安不禁愣了愣。
他抬起头，发现对方眼中并没有多少欣喜之意。
这是什么情况？
难道她没意识到，这是王家在向她示好吗？
但就算如此，送上门的见面礼也是实实在在能够缓解公主当前境遇的东西——从京畿得到的消息可知，公主的出行物和人员都极为有限，面对此礼不应该反映这么小才对。
“另外，若殿下还有什么其他需要，也可在此一并告知。只要是王家有能力办到的，必定竭力满足。”
“哦？”公主的眼眸里总算多了些神色，“如果我要盐场，你也给我吗？”
王义安一时没反应过来，“殿下？”
“这盐城的盐，是王家在经营吧？所以说，把盐场献给我，算力所能及之事吗？”
“这……您说笑了，”他尴尬地笑道，“王家负责金霞城的盐业已有好几十年，骤然换人只怕会难以运转。王家的损失是小，完不成既定产量，交不上足够税钱，那才是大事啊！朝廷交付下来的使命，王家自不敢违，所以此事非不愿也，而是不能也。”
“确实，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你不必在意。”公主挥挥手，“你就算献给我，我也没那么多人手去熬盐。”
“殿下说得是。”
“对了，我记得你家有一名方士，名为王任之，不知他现在是什么情况？”
王义安精神一振，“犬子此前因为深夜疾行，不慎摔伤，目前正在家中休养。”
“摔伤么……”公主沉默了片刻，“希望他能早点好起来，重返枢密府。”
“多谢公主殿下关心！”
“毕竟当过好几天同僚嘛。”她打了个哈欠，“我有些乏了，若没有别的事，今日就到这里吧。”
王义安不由得一呆，这便结束了？
不过他发现自己送完礼后确实再无其他话好说，只得躬身行礼道，“那么草民告退。”
……
确认人走之后，宁婉君才撑手伸了个懒腰。
“我果然还有许多不足之处。”
“殿下何出此言？”秋月立刻凑上来替她揉捏肩膀，“婢子觉得您刚才气势非常足，完全压住了对方。”
“但那些客套说辞让我心烦，以至于道出了儿戏之言。”
“您是指……要盐场那儿？”
“不错，既然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过借王家之力，又何须做这种毫无意义的试探？”宁婉君摇摇头，将此段杂念抛之脑后。相比和这些人打交道，跟夏凡聊天要轻松多了，“我要再去一趟寝宫。”
“是，哪间卧房？婢子立刻安排人打理。”
“之前那间。”
“我明白——诶，殿下，您莫非又要去找那个方士？”
“既然第一个目标已经实现，自然要多商量下后面的计划。”宁婉君指着侍女道，“而这次你就不用再跟进去了，守在门口就好。”
“殿下——不要啊！”
……
回到马车上，王义安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
一般这种上门拜见，为了熟路感情，对方邀请吃个晚餐应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他虽然没有官身，可一般的地方官根本没法和他相比，就算是州牧来了，私下里也是平等相交。
公主的反应是否过于平淡了？
但细想的话又找不出任何问题来——毕竟邀请共宴这种事情，纯看对方的心情。她说乏了，自然也无可指责。
王义安从兜里摸出一张纸条，上面记着的正是三公主的生平。
为了弄到这些消息，他花去的钱银何止万两，可以说上面的每一个字，都足够寻常人家人过一辈子的了。
三公主宁婉君，是圣上所有子嗣中，唯一一个非世家女子所生，且母亲早亡，她在宫中并不受宠。甚至有线索提到，她不止不受宠，还经常受到多方排挤，封地是偏远的金霞城亦可从侧面证明这一点。
若把自己和公主换位一下，能得到封地中最大豪门的鼎力支持，无疑已是最好的结果。
除开这个之外，她还能得到什么，或者说，她还想得到什么？
王义安想不出答案。
哪怕她贵为公主，也不可能再返回繁华的京畿。
像其他册封异地的公主、世子那样，在封地无忧无虑的过完余生，不正是唯一的选择么？
或许是自己多虑了。
王义安心想，毕竟殿下刚初来乍到。
就算她现在还未从新鲜感中脱离出来，将来也总有一天会明白。
王家才是她可信赖的依靠。

第八十章 最后希望（上）
两天后，随着册封公文的达到，广平公主正式宣告入城——这件大事在烟雾缭绕的盐城中搅起了一阵波澜，街头巷尾悬挂的红色绸缎也为城内一成不变的灰褐色调增添了一丝改变。一时间大家议论纷纷，主要话题无非是公主的相貌，以及公主会选择谁作为乘龙快婿。
当然，这份热闹并未持续多久便消散下去。
因为那是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
她不会和城中百姓有任何交集，也不会为生活带来丝毫变化。
金霞北边郊外的凤阳山庄原本是皇帝巡视申州时的行宫，现在则成了公主的住处。
大多数人一辈子也难以踏足那里一步。
而公主的对象更不会在普通人中挑选。
盐城能排得上号的适龄公子就那么几个，无论选谁都和下层民众关系不大。
没有议论的基础，话题自然也就失去了传播的活力。
就在金霞人以为此事就这样了结时，三天后的另一个惊天消息令全城都轰动起来。
高山县胡知县谋杀无辜，其恶行招来邪祟，幸得公主出面才使危害不至进一步扩大。其中一位名叫夏凡的方士不止斩灭邪祟一只，还在关键时候护住公主，当为首功，连升三级，成为了枢密府晋升最快的方士之一。
同时由于令部的失职，元从事被调离申州，由夏凡接任其职。
另外参与此案件的魏无双、洛悠儿和王任之也各升一级，官至七品。
和公主降临一事不同，无论是知县犯案还是邪祟袭人，都是百姓身边发生的事情。消息一到，瞬间就传遍了大街小巷，几乎人人都在讨论这起匪夷所思的案件，夏凡也成了焦点之一。
毕竟在民众眼中，这些穿着黑袍的方士就很少干过什么好事，一旦出现便意味着不详，不是破财就是遇灾，没想到他们有时候也会干些实事。
枢密府的口碑一时间提升了不少。
甚至还有人挖出了夏凡自掏腰包救济高山县贫困县民的消息。
这使得他声望骤涨，可谓一夜之间从默默无名变得满城皆知。
连带来的副作用便是，上门说亲的媒婆多到都快把枢密府住宅区的门堵住了。
这还是魏无双来探望时告诉他的消息。
“我觉得你和师妹还是先别回去了，现在你可是全城待嫁女子心目中的前三之选，若不想太早婚配的话，可别祸害了人家。”
看来同乡在这点上仍耿耿于怀。
“不是首选？”
“在你之上还有王家大公子和周才子呢。”
“那你呢，有人说亲吗？”
魏无双露出了窃喜的神情，“夏兄，这是秘密。”
看来同乡情谊在姑娘面前不堪一击。
夏凡也曾问过宁婉君，既然枢密府对类似事件视而不见，为何又愿意授予奖励，而不是彻底打压反对者，而对方的回答是枢密府内并非只有一种声音。
“不要说地方和地方之间的枢密府差距颇大，就连京畿府内，对邪祟也有许多看法。别说你我了，就连三品镇守，也不一定弄得清上面的意图。”
“为什么会这样？”
“大概是落差吧。”宁婉君说得很直白，“永国覆灭后的二十多年里，枢密府几乎是顶着近三成的伤亡才将各地泛滥的邪祟控制到可以接受的范围内，其重要性不言而喻。并且那时候无论在哪个地方，都不乏功绩和一步登天的机会，不像现在，一些地方枢密府已无太多升迁的途径，上面的控制力也会随之下降，这过程中自然会产生分歧。”
所以上元的表现才会如此矛盾，他如今已经清楚，这是一个正在老化的官僚机构，不是指人员更替上，而是在思想上。
另外所谓的奖励，实质也是掩盖邪祟本源的交换物——枢密府并不希望人们发现邪祟可以人为制造。
但夏凡发现，从某种意义上而言，这世上就没有什么自然形成的邪祟。
高山县的石窟已被秘密封禁，然而邪祟的特性就决定了并不需要那么复杂的设施也能实现相似的效果。
所谓有因必有果，鬼也好，魔也罢，都离不开人类的行径与活动。
想要让邪祟禁绝，已不是一招术法或一柄木剑所能实现的事。
……
“五月大人，这是今天的口粮。”山晖蹲下身，将一块干面饼递到公主面前。
“谢谢你。”五月遥接过面饼，随后举起手，放在山晖的长耳朵上揉了揉。后者随即闭上眼睛，左右摇晃起尾巴来。
虽然五月遥无法理解「揉耳朵」和「感到舒服」之间的联系，但既然对方喜欢，她还是会尽可能的满足他。
毕竟躲在这狭窄阴暗的库房里，每一份慰藉都难能可贵。
“这就是你给公主找来的食物？”守在五月身旁的青面鬼薙青皱眉道，“就算当前局面再艰苦，巫女大人也不能吃这样寒酸的东西啊！”
“说得简单，要不你去找找看？”山晖白了薙青一眼，“除非把你头顶那根碍事的角给锯掉，不然别说带吃的回来，估计连命都要丢外面了。”
“蠢狗，我斩你只需要一刀。”薙青冷声道。
“前提是你能追得上，”山晖耻笑了声，“以你的速度，下辈子再说吧。”
“你们不要吵了。”五月遥制止了两人争执，“为了抵达这里，吾辈已经牺牲了许多人——而在家乡，还有更多的人命在旦夕。比起他们所受到的苦难，我吃得再差又何妨？”
说完她将面饼一点点放入嘴中，饼子很干，吃起来有点像锯末，同时还有股馊馊的异味。但即使如此，她也没有吐出来一点。这是山晖冒着生命危险寻得的食物，她不能浪费。
吃完后，五月遥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我们不能再拖下去了。”
诸侯起兵叛乱，国内硝烟四起，为了重新联系上大陆之国，他们曾派出过多艘船只，但最终都杳无音信。
无奈之下，她只得亲自登船跨越重洋，不料遇上妖邪，船只在靠岸前被毁，幸存者仅有十人。
原以为总算抵达对岸时，没料到这边已成了一片陌生之地。
原先的王朝不复存在，而他们所在的启国领地也变得凶险万分，不止已有诸侯国的敌人在活动，而且妖会直接遭到枢密府的围捕。他们先后联系过州牧府和京畿府，可送出去的外交文书总是石沉大海，换来的反倒是敌人的暗杀。
两个多月下来，他们不仅耗尽了所有盘缠，还有六人陆续死去。
五月遥也感到自己的身体状况每日愈下，东躲西藏导致众人神经高度紧绷，再加上缺衣少食的境遇，再拖下去无异于坐以待毙。
给于他们一丝希望的，是该国三公主驾临此地的消息。
如果是启国真正的上位者，或许会记得两边曾经有过往来。

第八十一章 最后希望（下）
“公主所在的山庄，我在外面环视过。”山晖面露难色，“守备的人不多，但各个进退有度，应该都是精锐。而且里面很可能还有方士驻守，潜入进去的风险恐怕……很高。”
“如果您意已决，我来为您开道。”薙青沉声道。
“你不会想打进去吧，只要动手，他们就更没有相信我们的理由了。”
“我当然不会出手。如果他们攻击，我就让他们砍个痛快。如此一来，他们就会相信公主的诚意了。”
“你疯了吧，就算鬼的恢复能力超强，也不可能强过钢刀和长枪。你会死的！”
“为巫女大人而死有什么好惊讶的？我早就做好了准备。”
“你……”山晖瞪了她半晌，最后才甩尾道，“与其靠你去送死，不如让我变身后冲进去，只要跑起来，就没人能追得上我。”
“你那能力最多在开阔地上跑跑，想冲进山庄？他们只会意外发现一头被撞死的妖犬。”
“那也好过你死在大门口。”
五月遥有些难过的闭上了眼睛，他们都在争着做最危险的事，就和追随她来的那些人一样。她不想再看到有人牺牲，但也明白自己的这个想法有多么无力。
若不是她担任着使者之责，这开道之事应该由她来做才是。
“就定在今晚吧。”沉默良久后，五月遥做出决定道，“大家一起前往山庄。”只有晚上行动，薙青才不那么容易被发现。而等得越久，变数也越多，公主如今初来乍到，应该还未和敌人接触过，若等到她也被他们拉拢，那就万事休矣。
“可薙红还没回来。”山晖提醒道。
“她已经出去三天了，谁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回来。”五月遥摇摇头，“由我来给薙红留言吧，若她还能回到这里的话。”
“留言？”
“嗯，如果吾不在了，就让她一个人在这边好好活下去。”她说这话时，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意，“以她的机灵程度，隐藏自己应该不会太难。”
“五月大人……”山晖咬了咬嘴唇，她这话的意思分明是无论结果如何，都没打算再回来了。
“请等下。”薙青忽然望向库房门口位置。
“有敌人？”山晖拔出短刀，将五月挡在身后。
“不，是薙红……我感应到她了。”
“啧。”他松了口气，收刀入鞘，“双胞胎的感应能力么，还真好用啊。”
半刻钟之后，库房门被推开，一个小巧的身影悄声溜了进来。
来者差不多只有半人高，穿着一身脏兮兮的麻布衣，活脱脱的女童模样。只有脱下头缠后，才能看出她与寻常人的不同之处——小姑娘的额头处长着两只红色的尖角，但长度要比薙青短许多。
“喂，你怎么才回来！”山晖双手插腰道，“打听个消息也用不了好几天吧？”
“走开，蠢狗，我花费这么长时间自然有我的道理。”薙红压根没打算理对方，径直走到公主面前，“五月大人，刚才妹妹已经将您的决定告诉我了，不过我认为您有更好的选择。”
“你莫非有新消息？”五月遥期待的问。
“是！最近城里都在传一件事情，枢密府中换了一位大人物，此人因为救下启国公主，从而得到提拔，并且负伤后还被公主送入山庄休养，两人的关系可见并不一般。”
“阿姐，难不成你想让我们联系他？”
“见他比见公主要容易得多。”薙红点点头，“方士通常不会配备侍卫，平日里大多也是独来独往。等他从山庄出来，我们就可以伺机动手。”
“我不觉得找一个枢密府的官员会是好的选择。”山晖表示异议，“别忘了他们对待妖怪的态度，和东升国的那些人有什么区别？我觉得这是在自投罗网！”
“如果只是这样，我也不会提这个建议了。”薙红白了对方一眼，“我之所以花费三天，是因为去了周边的一个县城。”
随后她将自己打听到的传闻完整讲述了一遍。
“有人称当晚知县府邸的动静闹得非常大，又是啸叫又是轰鸣，而修法者在对付普通人时根本不用大费周章。考虑到敌国的人已经有所渗入，所以我特意去现场寻找了一番。”
说着薙红将一块破碎的短匕呈到公主面前。
五月遥拿起它打量了一会，“这是幕忍的武器！也就是说，他和那边的人交过手了？”
“没错，这至少证明此人和他们并非一路人。”
“但也不能证明他愿意和我们当一路人。”薙青认真道。
“的确，”薙红没有否认，“所以为了稳妥起见，我们应该让他来主动找我们。”
留下尾巴，暴露行踪的风险固然很大，可比起亲自上门仍要小上许多，这个道理三人都明白。
“所以……还要再等下去么。”五月遥低声道。
她依次扫过众人的脸。
妖的食量同样旺盛，为了把有限的食物拿来供给她吃，薙青和山晖面色都有着可见的憔悴。薙红是状态最好的一个，不过比起出海前的样子，小姑娘额头上的双角已有些黯淡无光。
至于穿的更不用说了，除了她自己以外，其他人的外衣都在落水时抛弃，之后又一路颠沛，剩下的单衣早已变得破烂不堪。加上海边湿气大，躲藏的地方又阴冷潮湿，晚上大家不得不靠在一起，才能抵御寒意。
她担心情况万一恶化，大家可能再也没有行动的机会。
“巫女大人，如果说之前的等待是被逼无奈，而现在的等待则是为成功添加筹码。”薙红跪地道，“等他走出山庄前，我们同样需要时间来准备，还请您再坚持几天。”
五月遥忍住发热带来的不适与晕眩，缓缓从内衬中摸出一张发黄的皮纸，小心翼翼的摊开在面前——尽管看上去年代久远，但它依旧被保存得很好，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辨。
那正是百年之前，两边签下盟约的证明。
“我知道了。”她微微点头道，“那就按你说的做吧。”

第八十二章 家族的安排
启国，上元城。
洛轻轻虽然不是第一次踏足此地，但每一次来都会有新的感受。相比幽州的一成不变，京畿可谓蒸蒸日上，尽显繁华。
例如上一次来时，城门口还是一片泥巴路，如今都已换成整齐的灰石砖，并且蔓延出去老远，马车走在上面平稳又轻快。
不止如此，行商走贩也多了许多，他们为了省下入城费，直接在石板路两旁摆起了摊铺，各地特产奇货应有尽有，叫卖声络绎不绝。
而进入城内后，往来者更多，甚至偶尔能瞧见几个发色和皮肤都不同的外邦人。
“……原来上元竟如此繁华。”洛棠忍不住探出车窗，四处张望，眼中满是新奇。连一向稳重的她都如此，更别提年龄更小一些的师妹们了。
“以后你还有许多时间来欣赏呢。”洛轻轻笑道。
“大师姐，我们以后都不回幽州了吗？”有人问。
“除非你失职，或犯下什么过错。”
“呃……那还是不要了。”
她扬起嘴角，“放心吧，方士也不至于连个假期都没有。逢年过节总要回去看看家人的，只要你们能按时完成公务就行。”
这轮士考中，洛家取得了极为圆满的成绩，不止青山镇名列前三，其他考场也有好几个表现杰出者。等到任免令下来，才发现前往京畿的共有十五人，这已算是历届人数最多的一次。
虽然京畿也有地方枢密府府和总府之分，俗称外府和内府，但总归能来京畿，对于大部分新晋方士而言，这已经等于站在了顶点上。
“不知道洛悠儿她怎么样了。”看了好一会儿，洛棠才将头收回车内，“她的名次并不靠前，任免令却来得那么快，真是一件怪事。”
洛轻轻深有同感的点点头，平时明明嫌她吵闹，有时候恨不得缝上她的嘴，但当她真不在了的时候，又觉得有些空荡。“等悠儿安稳后，应该会给我们写信的。”
“才不会，她只会写给你一个人。”洛棠捋了捋额前的碎发，“如果收到了，记得告诉我。”
“一定。”洛轻轻应道。
与此同时，她脑海中浮现出了另一个人的身影。
不知道那家伙被分配到什么地方了？
一想到这点，她就生出一股郁闷来，明明有机会来上元，他却生生浪费了这个极好的机会。
还有枢密府的监察官也是，为何能坐视这样的错误发生？
但……一切都已成定局。
他不是洛悠儿，不可能用信件来告知自己的消息。
大概这一别之后，就再也不会有相见的机会了吧？
……
进入内城区后，洛轻轻下车和洛棠、洛长天等人挥手告别——选入外府的方士，得先去枢密府报道，而像她这样直升总府的，得先去拜见一个人。
那便是当今圣上的嫔妃，也是四皇子的生母，洛玉翡。
嫁给皇家的世族女子不少，但能生出子嗣的也就那么几个，更别提她生的还是个男孩。靠着四皇子，洛妃的地位水涨船高，在家族中已能和家主相提并论。但凡有资格进入内府的洛家子弟，都要先向她请安，相当于混个脸熟。
而同她一道的，正是大师兄洛风卿。
事实上自从经历青山镇煞夜之后，她就基本没怎么和师兄说过话了。毕竟那一夜他的表现实在令人失望，即便后来洛风卿虽有几次主动找上来，想要缓和两人的关系，可她一想起煞夜之事，抵触的情绪便如鲠在喉。
另外还有一点也让她颇为介怀，那就是对方的名次并不突出，差不多落在了十名开外，最后却依旧获得了内府的任免令，让她不禁有些怀疑枢密府在招揽人才时的严肃性与公正性。
两人一路无话，在宫中仆人的带领下，从侧面穿过皇宫高墙，七拐八弯的进入了待客用的华阳殿。
尽管此殿离皇宫真正的核心区域还有一段路程，但其恢弘的轮廓，以及红黄双色为主的色调，已然将皇家的气势衬托出来。
令洛轻轻略感意外的是，会面并不是一同拜见，而是一个个入内。
洛风卿进入其中后，差不多花了两刻钟才出来。
“洛姑娘，请。”仆人压低身子，为其引路。
洛轻轻稍微整理了下衣袍群角，迈步走入殿内。
这间偏殿内部并不大，中间有梯级，一条红毯从上方一直铺到门口，而红毯尽头坐着的美貌女子，无疑便是洛玉翡。
洛轻轻上前两步，摊开长裙，按正式礼节跪拜在软垫上。
“洛家第十六代弟子洛轻轻，拜见洛妃娘娘。”
“不必多礼，快起来说话。”
对方的声音剔透而亲切，仿佛她对此次会见已期待很久了一般。
“谢娘娘。”
洛轻轻缓缓站起，随后不禁吓了一跳。只见对方竟离开座位，拖着长长的宫廷丝袍越阶而下，径直来到她的身前。
根据印象，洛嫔妃十八岁入宫，十九岁那年产下四皇子，如今应该已是三十过半。但她此时的容貌依旧年轻柔美，宛如二十出头的女子一般，皮肤更是细致如绸。
“好，好……你真的很好。”她捧着洛轻轻的脸颊细细打量，一口气连说了三个好字。
后者一时有些发愣。
“呵呵，你不必拘谨。”洛玉翡牵起她的手，将她拉回座位旁，“我早就听闻，幽州洛家又出一名天才，不仅天赋过人，模样也是一等一的好，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您……过奖了。”
“哪有，你不知道啊，枢密府各部最近来找过我好几次，想打听你的情况，这总不可能是虚言吧？”洛玉翡笑吟吟道，“不过我考量了下，这些都不是你最好的去处，所以一个字也没跟他们说。”
“我觉得若能加入令部，护京畿周边无忧就挺不错的。”洛轻轻思索了下说道。
“哎，那是外府的活，哪能让你去做。不过就算是内府，也依旧有些屈才了。”洛玉翡停顿片刻，突然换了个话题，“不知你对我儿子怎么看？”
“诶？”洛轻轻一顿，“我对四皇子殿下……并没有多少了解。”
“他时年十六，只跟你相差一岁。平时总静不下来，又爱往宫外跑。别人我难以信任，不过若是有你看着的话，我也会放心许多。”
“可这不是侍卫该做的事吗？”
“侍卫当然有，但想要防止术法害人，还得靠方士。那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没有感气能力，不如二皇子、三公主那般走运——”说到这里时，洛玉翡的语气多了一些阴沉之意，但很快又恢复如初，“而你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
“但是……”
“没有什么好犹豫的，我都已经帮你跟内府说好了，”对方的话另洛轻轻心头一惊，“令部正好有这么个位子，皇室术法内卫，满两年可直升五品试锋，并且能自由出入宫廷，算是最好的职位，一般人求都求不到。你不仅能动用皇家储备的术法材料，学习最高深的方术，还能见到许多大人物，无疑最适合你这样的天才。”
“请恕我多言，为何您不让大师兄来担任此职务？”她尝试推脱道。
“傻姑娘，你在说什么啊，”洛玉翡掩嘴笑了起来，“你大师兄可是男的，在管教人上哪有女孩子管用啊。你又生得这么漂亮，我儿一定会非常喜欢你的。”
“娘娘！”洛轻轻急道，“我不觉得自己会和殿下——”
“哎，我没有逼迫你的意思，只是为了你和洛家着想而已。”洛玉翡露出一副我懂的笑意，“反正也就两年时间，等你拿到这份功绩，升任试锋后，自然会有更多选择。这差事太过难得，我可费了好大力气才打消外面那群女方士的想法，现在想撤回来已不大可能，你……总不会想要乱了枢密府的规矩吧？”
第三卷 烽火盐城

第八十三章 任职首日
修养一周后，夏凡的伤势已好得七七八八——即使比不上妖，方士的恢复能力也远超过一般人，特别是难得空闲下来后，他把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了引气上，变相加快了伤口愈合速度。
尽管现在触碰仍会感到些许刺痛，不过对行动已基本无碍了。
于是夏凡决定向公主辞行。
见到宁婉君时，她正在进行自己的修炼——并非是引气锻体，而是在沙地训练场中戳木靶。大量碗口粗的靶杆通过麻绳被悬挂在半空，看上去并不好受力，但其中一半已经被长枪敲碎，地上到处都是裂开的木片。她额头上亦是汗晶晶一片，发梢都贴成了盘丝状。
隔得近了，夏凡甚至能嗅到她身上的汗味。
果然并非美少女都是香的——当汗水被织物层层包裹起来时，该是什么味道就是什么味道。
大概是她也意识到了这点，在接过侍女递来的毛巾后，公主主动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呼……不再多休息几天吗？”宁婉君听完他的来意后说道，“你其实可以搬到这儿来常住，此庄离枢密府是有点远，但舒适程度可比枢密府的小破房要好多了。”
“多谢公主关心，”夏凡装模作样的拱拱手，“不过那里毕竟离枢密府近，有什么突发事情也更好处理。”
“看来你倒是对此事挺上心的。”公主微微扬起嘴角，“只是我必须提醒你，虽然你已经是令部从事了，但一开始必定会遇到许多困难，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这也是我想早点回府的原因。”
要没有困难才怪呢——京畿总府或许不介意拿个知县来刷声望，但地方枢密府就不一样了。自己断的，可是他们的切身利益。
“如果你遇到了没法解决的问题，务必来跟我商量。”宁婉君将擦完汗的毛巾往侍女手中一丢，“别忘了我是你的倚仗，需要什么支持也尽管说——虽说我现在能做到的事还很有限，特别是明面上的。”
……倚仗么？
如果他连从事这个位子都坐不住，只怕公主立刻会另寻他人来扶持吧。
不过这说法至少听起来比不闻不问要好。
“那么我告辞了。”夏凡再次拱手道。
公主点点头，随后又叫住了他，“既然你不打算住进山庄，那么记得过个两三天至少来一次。不单是枢密府的问题，其他事情我偶尔也想听听你的看法。”
“其他事情是指……”
“政事、外务、情报，我所经手的事情都可以谈。”
为了我的看法？夏凡略有些疑惑，他在外人眼里应该只是个颇具术法天赋的散门而已，别说提出意见了，连听不听得懂都是个问题。
但考虑到他没能拒绝这份丰厚的“报酬”，实质已经登上了对方的船，多了解一下额外信息总不是坏事。
这年头信息的传递效率不仅缓慢，而且有着极大的分层，例如国策、战事这种东西，唯一的获取途径就是上层口述，民间普通阶层几乎不可能得到及时有效的讯息。
“我明白了。”他最后点头应道。
……
回到金霞城，夏凡先把狐妖送回住所，接着去了枢密府。
没有交接手续，也没有人欢迎，偌大令部里竟空无一人。如果不是从接待官那里领到了新的方士袍，以及将铜章换成了玉章，他甚至会怀疑公主所说的嘉奖一事究竟有没有发生过。
还是说，因为他负伤休养的关系，整个令部都跟着放假了？
夏凡只得重新来到前殿，找上了那名接待官。
半个多月前，对方还是自己的引导者，而现在两人的地位已有了天壤之别。
见到他折返回来，接待官连忙躬身问道，“从事大人，您还有什么事要吩咐吗？”
“之前令部一共有多少人？”夏凡开门见山道。
“呃……方士的话，有十六人，其中三位神判，一位从事。”
“加上非方士呢？”
“那就多了，差不多有四五十个。”
“但现在令部里一个人都没有！”夏凡提高了音量，“元从事被调走，张神判殉职，这也才两人，其他人都到哪里去了？”
“大人……”接待官犹豫了片刻，“自打您接任的消息抵达后，他们就陆续遣散了所有非方士成员，剩下的方士要么被暂调去了其他部，要么选择了告病，所以……令部里暂时不会有其他人了。”
“调去其他部？谁开的口？”
接待官露出为难的神情，“那时候……您还没接过从事之职。”
他这么一说，夏凡便全明白了。因为交接不是当场进行的缘故，元从事完全可以把调动一事说成是之前的决定。当然，这种事一个人做不来，需要有人配合他才行。换而言之，其他从事都公然站在了自己的对立面上。
他现在算是名副其实的光杆司令了。
“既然这些人连令部都不愿待了，我也能直接将他们革除吧？”夏凡沉声道。
“当然，令部的事您做主。不过您只能免除像神判官这样的职务，他们的方士身份由总府负责，只要不犯下明显错误，京畿府是不会剥夺这一官衔的。”
“那么新的方士呢？我记得你曾说过，我们是第一批来着。”
“回大人，事实上第二批新晋方士两天前已来府中报道了，一共有六人。但是……”接待官欲言又止。
“但是什么？你说。这又不是你的问题，我不会怪你。”
“如果学部认为他们尚未完成基础教学，没有达到执行任务的标准，是可以不放给令部的。”
得，夏凡心里翻了个白眼，既然有这个规矩，那他肯定是要不到任何人了。
同理可以推导，财部也不会批准他申请的各种费用。至于录部……他们支不支持都没区别。
公主所谓的一开始会遇到许多困难还真没说错，或者说，实际情况还要更困难一些。
如果他只是公主在府中安插的代行人，事后慢慢拉拢、利诱，多费点功夫总能让其他三部放下这点不快，重新参合到一起。
但他要做的事是彻底消除邪祟，连根源一同拔除的那种。
两边的利益相差如此之大，也使得根本上不存在和解的可能。
金霞城枢密府，已经将他视作了障碍。
出了前殿，夏凡忽然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魏无双和洛悠儿。

第八十四章 重组令部
“夏兄——！”
隔着老远魏无双便挥着胳膊喊了起来。
这是夏凡进入枢密府后，第一个主动和他打招呼的人。
“你们怎么过来了？”
“还不是听到了你的消息。”魏无双小跑过来道，“录部那边有人在议论，说看到新从事来了。”
夏凡点点头，随后望向洛悠儿，“抱歉，你受伤后一直没有去看望过你。”
“如果你没受伤的话，那肯定是你的错。不过既然你也受了伤，那我们俩扯平了。”小姑娘公正地说道。
他苦笑了下，“最近枢密府的情况怎样？”
“很不好。”同乡皱眉道，“最近有许多关于你的议论，而且内容都不大好……”他迟疑了下，最终没有道出那些不大好的内容究竟是什么，“我和洛姑娘也收到了多次暗示和提醒，让我们不要再与你共事。”
“而你们拒绝了。”夏凡缓声道。
这点他不用问也清楚——如果两人同意的话，此刻也不会上来和他搭话了。
洛悠儿脆生生道，“我觉得你没有做错。”
“我……也这么觉得，”魏无双停顿了一下，“只是我担心接下来夏兄要如何应对。现在你可是其他人的眼中刺了。”
“不如我们去办公室里详谈？”夏凡扬起嘴角。越是这样，他就越不可能认输。
“办公室？”
“嗯，令部大堂从今天起，就是我的办公室了。”
……
回到大堂，夏凡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那张红木桌推倒，拖到台阶下横放，以便三个人都能坐在桌旁。
他还暗想等以后有空了，这些阶梯迟早都要敲掉——如此好的一间大厅，为了故意做出俯视感，就浪费了这么多空间，简直脑袋有坑。
“夏兄，这桌子……恐怕很贵。”魏无双吸气道。
“无妨，我是从事，如今令部的事务都由我负责，何况是一张桌子。”夏凡不以为意的摆摆手。
接着他取来笔墨，刷的摊开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个大大的“人”字。
“你问我如何应对，这就是我们首先要解决的问题。”
“嗯……有理。”洛悠儿装出沉思的模样，“若没有人的话，连打扫都得自己来。”
“如果只是那么简单就好了。”夏凡笑道，“别忘了令部是干什么的——一旦周边有邪祟事件爆发，令部就得负责除祟。要是按兵不动，邪祟造成了大量伤亡，那就是实实在在的失职。上面问起责来，首当其冲的无疑便是令部从事。”
“单靠我们三个，恐怕很难顾得过来。”魏无双同意道。
“不错，越忙就越容易出错，加上对付邪祟本身就有风险，万一线索或情报再出现个失误或漏报，结果对于他们而言恐怕比失职更叫人满意。”
夏凡望着两人，“我不知道其他县城是否也存在相同的情况，但高山县事发至少能让他们收敛一阵。不过邪祟早晚会出现，不管是意外也好，人为也罢——在那之前，令部必须扩招出一支能够应付相关事件的队伍。”
“可人从哪里来？枢密府的方士现在都认为你迟早要被赶出去，不太可能违背另外三部从事的意思。”
“或许我们可以收买？”洛悠儿提议道，“在青山镇时，大师兄说得最多的就是这个。”
“如果收买有用的话，我倒还有些余钱。”魏无双快速盘算了下，“只是对方也能花更多的钱收买回去，除非王公子在这儿，不然我没多少把握能赢过从事……”
“对了，王任之呢？”夏凡忽然想起还有这么个人。
“按王家的说法，他因为邪祟一事受到了惊吓，需要长期休养。”
告病不出么？夏凡若有所思，这和他在公主那儿听到的消息有些出入——宁婉君和王义安会面时，后者似乎还挺希望次子能在公主前表现一番的。
莫非是因为自己接任令部从事的消息让他改变了主意？
不过王任之并不是此事的重点，他将这些想法统统抛开，重归正题道，“我确实需要钱，但不用你来出。另外，我也没打算从府中招人。”
“不从府中，那从哪儿？”两人不解的问。
“我曾借过一笔风险投资。”夏凡微微一笑。
魏无双瞪大了眼睛，“你是说……那些没能通过士考的考生？”
“可是他们并不能算作方士吧？”洛悠儿也发现了关键问题。
“确实，淘汰者不会在总府挂名，所以我招的是没有编制的临时工。”
“临时……工？”
“当然，也可以称作预备役。”夏凡点点头，“下一次士考在三年后，我可以提前让他们学习术法，熟悉枢密府事务，并且在这三年里，发足酬劳，并且能累积功勋。一旦通过士考，即可跳过新晋阶段，直接担任府内高级职务。”
“这……可行吗？”魏无双喃喃道。
如果三年后他仍是令部从事，自然不可行。但三年后他是府丞的话，加上公主的支持，实现这些承诺就不是什么难事了。
“我倒担心他们没有经过士考的检验，会不会容易出问题。”洛悠儿小声道。
应该说，他们没有通过黎的检验。夏凡默默摸了摸额头，“这是我们召集到感气之人的唯一途径。而且除祟难就难在收集信息，只要有人带领，外加做足准备工作，消灭邪祟本身并不是非要六品问道才行。”
“这么说好像也有道理。”
“对了，”夏凡望向洛悠儿，“你有你师姐的联络方式吗？”
“师姐的名次肯定是去京畿啦，”洛悠儿一拍手道，“啊，我都忘了要给她写信来着！”
“顺便帮我也捎带一封吧。”
“你想让她来帮你？”小姑娘撇嘴道，“不可能的啦。”
“不试试怎么知道。”夏凡叹气，“还有斐念、方先道也都去了京畿吧，我给他们一人写一封好了。”
既然主力部队实力欠缺，那么提高领队的水平无疑是一种解决思路。至于人家来不来，那是另一个问题——反正写封信也没啥代价。
另外夏凡还想到了一个人。
他的师父，赵大海。

第八十五章 斩恶之剑
师父别的优点不多，但在谨慎方面绝对是一等一的，而且为人世故，用来带一群新入行的菜鸟绝对是优中之选。
只是他自在惯了，愿不愿来帮自己还不好说，单纯的写信恐怕难以劝动，恐怕得亲自上门一试才行。
夏凡按下这个念头，在人之下又写了一个人字。
“不瞒你们，我这次接任令部从事，是为了一个目的——我希望在自己管辖的区域内，永远不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邪祟，应当被禁绝，也可以被禁绝！”
他掷地有声道。
魏无双和洛悠儿的表情也严肃起来。
“夏兄，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嗯，或许会用上许多年，不过没人开头的话，就永远见不到那一天。”
枢密府独立出六部后，确实极大强化了自身的资源与力量，使得永国覆灭后带来的邪祟灾厄没有毁灭整个人类居住地。但百年时间让它变成庞然巨物的同时，也让它变得不再纯粹。过多的利益纠葛，或许已使地方枢密府和京畿府之间拉开了距离。
他在意的是，这是启国的独有情况，还是另外五国也同样如此？
“想要有效干预，就得插手地方事务——至少刑侦部分得由我们自己来做。一昧相信当地府衙的判断很容易被蒙在鼓里。”夏凡点了点第二个人字，“我们得组建一个案件刑侦队，和方士共同行动。”
“原来如此。”魏无双豁然道，“你想得确实周到。”
洛悠儿眨眼，“这个应该比方士好招多了。”
“没错。”夏凡露出笑容，“感气之人不好招，寻常的捕快可是要多少有多少。”
只要他报酬开得合适的话。
这年代可没什么专业的刑侦学院，捕快在官府里也是地位低下的岗位，所谓的老练捕快，都是靠案件喂出来的。他们同样没有编制，不会在吏部挂名，挖起墙角来特别方便。
夏凡脑中冒出的首个人选，正是他曾在凤华县有过一面之缘的李星。
虽然接触不多，但第一次见面就给他留下了不错的印象，头脑灵活、做事逻辑分明，能做到这两点在捕快队伍中已是难得的人物了。
既然要回一趟凤华县找师父，不如顺便去面见下这位捕头好了。
“不过……我有一个担心之处。”魏无双停顿了下，“那些邪祟的源头——你打算怎么处置？官府肯定不会接这种烫手山芋，甚至更进一步，像高山县这种情况，他们自己都和源头脱不开关系。”
“邪祟是敌人，那么邪祟的源头自然也是敌人。”夏凡沉默片刻后凝声道，“既然对方是和邪祟相提并论的敌人，要如何做就很清楚了。”
对待朋友如春风般拂面，对待敌人——则应如寒风般无情。
“方士不应该只携带桃木剑、药引和符箓，他们需要再配备一把武器。”
两人没有接话，他们或许已经意识到了夏凡的决心。
“——一把金铁武器，不用来注气斩魔，而用来斩杀恶人。新晋方士入门之后的第一堂，也应当清楚的告诉他们，方士与之为战的不仅仅是邪祟，亦是世间之恶。”
……
前往凤华县需要两天时间，骑马也得要一天，今天已经过去大半，夏凡打算明天一早再出发。
既然令部里空荡荡，他索性把下午的时间用在了带黎逛街上。
一个人闷在家中的感觉可想而知，出来走走既能了解下金霞城的民生，也可顺带看看有没有机会碰到花朵印记的线索。
给黎买了两串糖葫芦啃着，夏凡沿着街道走向码头区。
听魏无双的说法，那儿人流混杂，也是各个帮派的聚集地。如果一个人前往，千万不要走进胡同或无人的巷道里，否则极有可能被打劫。另外身上也不要带钱囊，以免遭到扒窃。
总之，就是一个正常居民很少会去的地方。
为了不引人注目，夏凡还特意换上了一套常服，素色的麻布衣裤正是普通人的装扮。黎也大抵如此，只是多了一顶斗笠而已。
他原以为码头区会空空荡荡，毕竟是个无法之地，但到了才发现，此处的人居然比市集还多。大量帆船堆积在栈桥周围，光着膀子的脚夫则源源不断的将货物搬上船只。而这些货物，正是白花花的食盐。
同样的，他也发现光是在远处打量，根本没法分辨这些脚夫属于哪个帮派——毕竟他们头顶没有名字，身上亦无象征派别的印记。
至于那天所见到的白花瓣，更是一点踪影都找不到。
“这儿的味道，很难闻。”黎忽然说道。
夏凡同意，“赤身的是多了点。”
季夏过后正是回热的初秋，顶着大太阳在码头奔波，汗流浃背是难免的事。加上几乎不换洗的腰带和裤子，随地大小便的习性，再被烧柴的烟味一熏，气味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我说的不是汗，”黎摇摇头，“这里有血的腥味，还有尸体腐败的臭味。”
“现在？新鲜的？”
“不……应该是新旧都有。”她踩了踩脚下的砖石，“比如这里的地面就被血浸过。”
原来是这么回事。
大概她嗅到的，是帮派间砍杀时所留下的痕迹，只要没人清洗，浸润进石缝里的血肉味能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那我们走吧，不看了。”夏凡掉头道。
反正再待下去也很难有收获，不如去集市给黎买件新衣服。
上头的奖赏不止有官职，还有一笔高达五百两的赏钱，以及从枢密府财部挑取两根雷击木的补偿。他的术法并不依赖雷击木，因此没有第一时间去兑现，但钱已经实实在在握在手中了。他不止能还清所有欠债，还可以余下一大笔钱财来。
这钱对于一般农夫来说，恐怕要十几年才攒得出。听到邪祟出现的消息，张神判第一反应是期待，或许正是因为如此。
枢密府的赏赐要比固定俸禄高太多了。
“当心！”黎忽然伸手拦住了夏凡。
然后他听到了嗖的一声轻向。
一把匕首斜着飞来，插进了两人身前的石板缝隙中。
黎正想追出去，却被夏凡叫住了，“等下，别一个人行动，可能有诈！”
狐妖顿时收回了迈出的脚步。
“这匕首应该不是冲着我们人来的，”夏凡望向暗器投来的方向——那边一群人正忙着卸货，一时间根本瞧不出究竟谁可疑。但这匕首路线偏低，速度也不快，即使黎不拦，最多也只能落到他的脚边。
“那是冲着什么来的？”
夏凡拾起匕首，稍稍检查了下，很快便发现它的木柄末端有一处凹槽，外面还连着一根线头。
他捏住线头一拉，一张薄薄的纸卷落入了手中。
“投掷匕首的人，为的应该就是这个。”
夏凡展开纸卷，上面只有一句话。「想要知道高山县的真相，今晚子时，来海港码头。」

第八十六章 邪马巫女
“这就是……飞箭传讯？”黎好奇的播弄匕首道。
“严格的说，是飞匕。不过都没差啦。”夏凡将纸卷细细撕碎，扔进路旁的水沟中。流淌的污水很快将纸片变成了一团糊状。
“你要去吗？”
“不去。”
狐妖微微一愣，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回答。
“子时，海边，万一是个圈套，岂不是跑都没地方跑？还方便对方借夜幕杀人抛尸一条龙。如果对方真想谈点什么，未免也太没经验了。”
夏凡掏出一张用于制符的筹纸和一小截炭笔，就地写道，“今晚戌时，万福楼。”随后将其缠卷在匕首上。
一旁的黎不免好奇道，“万福楼？那不是金霞城最大的酒楼吗？”
“没错，这才是碰头的首选。哪有面都不肯露的人，第一次就约去荒郊野岭的？我没有把地点选在枢密府门口，就已经在为对方考虑了。”
老实说，夏凡对这消息毫无兴趣那绝对是假话，投匕者不仅能知晓他的行踪，还直接指出高山县有问题，光这两点就足可见对方不是无的放矢，手头高概率有料。
但他没忘记，手里有料的可能是知情者，也有可能就是元凶本尊。拿线索钓鱼这种伎俩，可是某字母机构最擅长的事情。
他现在是枢密府三部从事的眼中钉，又被外界视作三公主的亲近者，凡事多想一层总没错。
万福楼位于金霞城最热闹的路段，七点可以说座无虚席，而且许多当地士绅豪商也常在那儿吃饭会客，即使是枢密府也不可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动手。
夏凡沿街找到一颗有孔洞的柳树，将匕首硬生生推进了缝隙中。
“这样就行了？”
“嗯，如果对方想传讯，最重要的事就是确保我们看到了信件，所以送信人应该一直在暗中盯梢我们才对。就算错过了一回，他们应该还会再找上来的。”
“但大酒楼的席位费很贵吧，要是他们没钱进不来怎么办？”黎摊手道。
夏凡身子一顿……这还真是个刁钻的角度。
话说回来，能知晓高山县案件详情的，可能连这点钱都掏不起吗？
不过思索了下，他还是掏出一两银子，补塞了进去。
……
傍晚时分，万福楼中灯火通明。
这座木制酒楼一共三层，首层是公共空间，二层变成了卡座，顶层则是包厢。而且中央还有挑高设计，在上层可以俯瞰下方人群，光是布置上就别具一格。
而万福楼主打的菜色，也多以海鲜鱼类为主，听说店家世代经营于此，建店已有五十多年，算是城里数一数二的老店。
夏凡就坐在二层中一处靠近挑空的隔断内，这儿视野开拓，能覆盖到一层的入口位置，一旦有意外情况都能第一时间发现，实属会见陌生人的上佳选择。
当然，等待的过程中，他不忘点上一桌菜肴慢慢享用。像清蒸鲍鱼、焖海参这样的菜，只要食材够新鲜，在调味料欠缺的情况下也能做得足够鲜美。至少黎就吃得很开心，为了方便夹菜，她将斗笠换成了头巾，吃起鲍鱼基本是一口一个。
“肿么……你不吃么？”黎一遍嚼着海鲜一边含糊的问道，“你们人类别的都很糟糕，唯独在这方面做得不错。”
“先让你吃饱，待会才有力气盯梢对方。”
“我又不是饭桶，哪吃得下这么多！”黎狠狠瞪了他一眼，不过手里的筷子一直没停下。
夏凡则乐在其中。
对他而言，基本只有蒸煮烤的烹饪手段，终究是少了点风味，高油高热的煎烤炸才是他喜爱的做法。因此比起自己吃，看黎吃东西反而更为有趣。
忽然，两个走进大堂的身影引起了夏凡的注意。
他们裹着破旧的外袍，一看就不像是吃得起酒家的人。在外面或许还不太起眼，但在火光濯濯的酒楼里，这身打扮就显得很突兀了。几乎是第一时间，小二便上前拦住了两人，大概在质疑他们是如何通过接待那一关的。
其中一人抬起头来，目光与夏凡撞了个正着。
他没有移开视线，而是死死盯着不放。
夏凡瞬间意识到，这人不是第一次见到自己——他无疑认识自己！
“送信人来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随后打个响指，招来一旁的侍仆，“看到下面那两人了么？”
“看到了，客官，您想把他们赶出去吗？”
“不，那是我请的客人，去把他们领上来。”
侍仆顿时变了脸色，来这里用餐的人多少都有点来头，哪怕是一介商人，也不是他们能惹得起的。将客人的客人赶走，对于店家来说绝对是大忌。他连忙躬身道，“请恕小的有眼无珠！小的这就去！”
不一会儿，两人便被带到了隔间中。
“坐吧。”夏凡做了个请的手势，“有什么事我们边吃边谈。”
然后他便听到了一连串的咕噜声。
等等，这两个家伙……难不成是空着肚子来的？夏凡一时有些愣了，嘴上说着高山县的真相，却连一顿晚饭都要算计，这让他不禁想起了大学时光，那时候无论谁说请客，大家都是要故意少吃的，就为了空出肚子好饱餐一顿。莫非他还是被钓了鱼，而对方的目的压根只是一顿晚饭？
“还请从事大人见谅，情况……稍微有些特殊。”大概对方也意识到这过于古怪，神情有些尴尬的解释道。
“无妨。”夏凡索性放松下来，“我可以等你们先吃点东西再说。”
惨到这个地步，绝对不可能是邪祟事件的幕后元凶了。甚至这反向勾起了他的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会接触到这方面的信息，又能落魄到饭都吃不饱的。
虽然两人都裹着脏兮兮的外袍，脸庞笼罩在兜帽之下，但他能看出来，两人一男一女，年龄都不大。其中女子地位或许更高一些，因为男的无论说什么之前，都会下意识先看女的一眼。
如此看来，负责送信和盯梢的人，应该就是此人了。
“那身袍子……你不能脱掉吗？”夏凡故作不满道。
男子犹豫了下，“抱歉，我们暂时不能露出样貌，至少在这里不行。一旦被人发现我们的行踪，暗杀者便会接踵而至。”
“这可不是有诚意的表现。”
“从事大人——”他刚说到一半，便被那名女子制止住了。
“他说得没错，如果连真容都不肯示人，又何谈信任与合作。”说完她一点点解开胸前的衣扣，褪下兜帽，将外袍掀开，露出了下面红白色衣袍。
“吾是邪马国的公主，第一百四十四代大巫女，五月遥。”女子轻声喘了口气，“吾携带百年盟约而来，想要面见贵国广平公主，能否请阁下为吾引荐？”

第八十七章 私盐
邪马国？
夏凡右手一抖，已经将袖口袋里的铜丝坠捏在指尖。只要对方有任何异动，他的流光术立刻就能在身前拉出一道电弧构成的屏障。
“你就是高山县的幕后指使？”
“指使？”五月遥微微一愣，连忙摇头道，“阁下恐怕有所误会，邪马和东升虽然同源，但所求所行之事并不相同。”
东升国又是什么地方？夏凡发现自己有些转不过来了，“你的意思是……你们那儿不止一个国家？”
“东升乃是诸侯叛乱，自立为王的伪国，和邪马并不可一概而论！”那名男子忍不住插话道。
五月遥却没有附和，“哪个王国又不是从小到大、一步步演化而来的呢？传闻邪马在数百年前，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部族而已。”
“五月大人！”对方急道。
“吾这么说，并不代表吾打算放弃反抗——东升国的行事作风凶狠毒辣，无所不用其极，吾的子民沦为奴隶，凡有违逆者皆被屠杀，吾不会任由他们吞并邪马。”说到这里她微微低头道，“吾希望贵国能看在盟约的份上，对邪马施以援手，吾和国姬都会感激不尽。”
这信息量有点大啊。
夏凡琢磨了下，如果对方所言为真，那么显然在百年时间里，不止永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剧变，海对面也相差无几，以至于中断许久的联络一恢复，那边首先带来的就是求援信息。
他仔细打量了五月一番——从模样上看，她比宁婉君还要低龄一点，头发是少见的灰褐色，头顶没有带冠或是插上发髻，发丝向后收拢成细长的一束，并扎着一根蓝色发带，这打扮风格确实和启国有较大差异。
与常人最大的区别是，她并非黑眼黑瞳，而是底圈偏蓝色，宛如晴天时的海湾。
这种异族的外貌特征确实有一定的说服力。
只是沉寂这么久的海上交通，如今就悄无声息的恢复了？夏凡怎么想都觉得有些奇怪，无论是邪马还是东升，总少不了贸易需求吧？何况启国也有不少消息灵通的豪商世家，要是多了一个能通航的贸易对象，他们不至于毫无反应才是。
不……这还不是最重要的问题。
关键在于，对方为何没有找上官府，而是想找他来引荐？
思索片刻后，夏凡决定先摸下对方底细再说，“我确实和广平公主有交集，不过也没有好到想见就能见的程度。你想见她的话，这个理由恐怕行不通。”
“为何？”
他夹起一片鱼脍，沾点酱汁放入嘴中。“如你所见，永国已不复存在，所谓百年盟约，应该是前朝的事情。若你以外使身份而来，怎么说也应该向当地府衙发出正式文书，等待礼部回复才是。更何况援助异国，需动刀兵，这等大事，你不会觉得广平公主一人就能办到吧？”
“吾试过，但始终没能得到回讯。吾想……或许是东升国已经渗入贵国府衙之中。”五月遥再次轻喘了一口气，“吾也知道派遣援助难以实现，因此只求贵国阻断对东升的私盐交易，好让邪马减轻些压力。”
“你说什么？”夏凡大为惊讶，“卖盐？”
“是，吾国处于大海之上，地势狭长，食盐资源极度匮乏，所以占据盐产地的一方天然具有优势。东升正是通过大量买入大陆之国的食盐，收买拉拢了其他诸侯，才能在战场上围剿追堵吾国武士，以数量胜之。”
夏凡脑海中如晴天霹雳闪过！
王家竟然在向外国私售食盐！
之前零碎的情报全被这一条线索拼凑在了一起。
既然他将如此重要的资源作为交易对象，那么能换来的东西恐怕不光是钱银而已。高山县知县身边有类似忍者的感气修士，应该和王家脱不开关系。如果黎目睹的那桩凶案也是王家指使，那么死在高山县后山石窟里的那些人从何而来，答案已隐隐呼之欲出。
作为金霞城的指定盐商，他确实有理由有能力去对付私下烧盐、卖盐者，对于这些已经宣判死刑的犯人，只要稍微在官府那边做点手脚，不难让他们换一种方式去死——毕竟没有人在意这些罪犯最后的命运。而石窟里的机关既能处理尸骸，还能取悦枢密府，无疑是一举两得之事。
可以说在这场邪祟案件中，申州官场、金霞盐商，以及金霞枢密府，没有一个是无辜的角色。
所有人都从中分到了一杯羹。
而因为邪祟枉死的平民百姓，则是那一点微不足道的“代价”。
夏凡深吸了口气。
联想起二十年前的朱知县，或许情况还要更糟。
“有没有能证明你们身份的东西？”
五月遥缓缓递过来一张陈旧的皮纸。
夏凡将它摊开，发现上面的字迹生涩扭曲——又是永国曾用过的古文字。
虽然一般人很难想到用这种文字来造伪，但从保险程度上考虑，只有将其翻译出来才算是可靠的证明。
“我可以为你安排会见。”夏凡抬起头，“不过得等到这份盟约验证之后。”
“验证……什么？”
“当然是上面的内容，你不会觉得随便谁都看得懂吧？”
“怎么……会？”五月遥断断续续说道，“这不是你们方士……曾经所使用的密语吗？”
以前的方士还要多学一门文字？这个信息连洛轻轻都没提到过。夏凡不动声色道，“或许它跟修炼方术没什么关系，因此取消了吧。毕竟这都是百年前的事情了。”
“验证需要……多久？”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喂，你还好吧？”夏凡注意到对方的脸色红润得有些不太对劲。
随着他这句问话，五月摇晃两下，身子朝一边歪去。
“五月大人，巫女大人！”旁边的男子慌张扶住她，一脸焦急的呼喊道。
“这是怎么回事？”夏凡皱起眉头。
“五月大人早些时期感染了风寒，一直没有痊愈，身体已经快撑不住了！”
他起身走到对方身旁，探手摸去，发现对方额头如烧开了般滚烫。
“她必须尽快接受治疗。”
“可我们在渡海时丢失了所有盘缠，而且——”男子犹豫了下，“而且你们对异形者，向来只会赶尽杀绝。”
异形者？
夏凡怔了怔，伸手挑开对方的兜帽。
一对短小的尖耳朵出现在他面前。

第八十八章 取而代之
“公主殿下，现在是晚上。”秋月提醒道。
“我知道。”宁婉君脚步不停。
“晚上不是一个见客的好时间。”
“正因为不是好时间，所以他这时候来必有要紧之事。”
“可您是广平公主，哪有说见就见的道理。就算是侍郎、尚书想见您，也会提前约定时间。”
“因为他们根本不会因为正事而找我。”宁婉君斜眼撇向侍女，“你到底是质疑我的判断，还是在针对夏凡这个人？”
秋月顿时缩了缩脑袋，“婢子不敢。”
“那就给我闭嘴。”
宁婉君快步走下楼，穿过长长的亭廊和阶梯，总算赶到了庄园大门口。
之前她已经叮嘱过侍卫，若是夏凡来访，不用另行通知，直接带他进来即可。但没料到他的首次拜访不止自己一人，并且还带着另外三个形迹可疑的“怪人”。甚至按传话侍卫的说法，夏凡自己也希望公主能亲自来看一看。
当她见到侍卫口中的“怪人”时，忽然明白夏凡为何要这么说了。
因为那竟是三只妖怪。
如果加上之前的那只狐妖，一共就是四只了。
“你从哪儿找来的这么多妖怪？”宁婉君一把将夏凡拉到一边，瞪着眼问道，“一只也就罢了，我可以当做没看到，但现在又多三只，你不会是打算把我的山庄当作窝藏地点吧？”
说来也不可思议，妖这种东西不仅数量极其稀少，而且基本不会靠近有人烟的地方，他到底是怎么吸引到这么多妖怪的？
更别提这四妖里，有三个是女性。
再联想到洛悠儿说过的话，她望向夏凡的眼神都变了。
“情况有点复杂，”夏凡咳嗽两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讲述了一遍，“总之，对邪马国的人而言，妖并不会因为外形特殊而受到排斥，反而因为其能力特殊，被普遍视作大巫女的守护者。”
“居然还有这样的习俗。”宁婉君眉头微蹙，叫来侍卫，“你去把谢大夫叫来，让他看看那名女子的情况。”
“是，那其他人呢？”
“也都放进来吧，把他们安置在偏殿，并派人看守住。如果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得进出。”
“领命！”
安排完邪马来使后，宁婉君问夏凡道，“你觉得这些人可信？”
“需要进一步查证，不过观其表现，可能性很大。毕竟一般人很难想到从这个角度去伪装。”
“说得也是。如果海上的航线能打通，对金霞城来说绝对是个好消息。”公主点点头，“这样——我立刻将那张皮纸加急送到京畿去，那里有能看懂这些文字的人。”
“京畿枢密府？”
“嗯，会研究这些东西的，也只有录部方士了。”
“那确认了之后你打算怎么办？把他们引荐给朝廷礼部？”
“你在开什么玩笑，”宁婉君背着双手，看向北方，“他们不是要续写盟约吗？我给他们就是。”
“你？”夏凡不免有些好笑，“你只有一城之地，而且还没有握在手中呢！”
“但解决私盐一事，不正是只有金霞城才能办到么？”宁婉君回过头来，眼睛灼灼道，“你干得很好，夏凡。我果然没有看错人。如果这件事能被我们所掌控，那么王家的把柄也会落在我们手中——而王义安的态度将影响整座城市，乃至州牧府。若能进一步查出这些官吏和外部势力有染，我就有机会一个个拔掉他们！”
“等等……”夏凡打断道，“你想留下王义安？他可是邪祟事件的主因之一。”
“我知道你的想法，”公主缓声道，“不过王家你动不了。”
他的神情沉了下来，“这可和你之前说的不一样。”
这家伙竟敢如此对殿下说话？秋月心里震惊道，他到底知不知道君臣之礼为何物？
就在她忍不住要呵斥之际，三公主的一个冷冽眼神就将她到嘴边的话憋了回去。
“是我的问题，”宁婉君坦诚道，“当然这也是为你着想。”
“怎么说？”
“金霞不可一日无盐，哪怕天塌下来，盐也必须烧下去，任谁威胁到启国的产盐，都不会有好下场，甚至公主亦不例外。只要圣上一个旨意，我流放，你处斩，不存在第二种可能。所以王义安不能动。”
“但是王家在私售食盐，并用它来勾结外部势力，这都不会触犯皇帝陛下的逆鳞？”夏凡只觉得不可思议。
“如果放到以往，确实是大忌。不然你以为在王家之前，是谁负责金霞盐业的？”宁婉君叹了口气，“不过最近情况特殊，蝗灾的影响令启国和丰国边境摩擦加剧，我在军中有内部消息，战事很可能会在秋收后爆发。这种时候，圣上不会考虑此等细枝末节的小事。你别忘了，尽管王家在售卖私盐，但他上缴的盐是足额的。”
她顿了顿，“当然，现在可以容忍，不代表以后也能容忍，这事若是捅出去，王家必然岌岌可危，所以对我们来说反倒是最有利的把柄。至于异族势力，统统杀掉便是。如此一来，那位邪马国巫女的诉求也能得到满足。”
“没有王家，这盐就产不出了么？”
“组织、人手、流程、经验——这些全部握在王义安手中，断掉一个环节都大受影响，更何况是直接连根拔除？”公主摇摇头，“因此这事只能从长计议。”
“如果我们自己能产盐呢？”
宁婉君愣住，“我们？”
“烧盐需要大量人手，不止要看天气安排烧制，还得分人去砍柴烧炭，你当是掏出符箓放个术法就有的么……”秋月小声嘀咕道。
她不知道公主究竟看上了对方哪一点，如此离谱的话都说得出来。
但夏凡看上去不为所动，“没错，我们。用更少的人，产出更多的盐，从产量和价格上彻底压过王家，这样一来他还能屹立不倒吗？”
宁婉君眨了眨眼，随后咧嘴笑了起来，“那当然不，只要你能做到这点，便可立即取而代之！”

第八十九章 秘闻
回到寝宫，秋月终于憋不住了。
“殿下，我有意见！”
“哦？”宁婉君斜眼扫了她一眼，“说说看？”
“夏凡这人明显有问题！先不说他对妖类毫无抵触，就连自己烧盐这种缺乏常识的话都能说得出来，根本就不像一个正常人！更别提他在您面前肆意妄为，不知礼数，您之前问我是在质疑您的判断，还是在针对夏凡这个人，我现在有答案了！”
公主饶有兴趣的坐靠在长椅上，“答案是？”
秋月鼓起腮帮子，似乎在聚集勇气，片刻后才大声道，“两者都是！”
“我既在质疑您的判断，也觉得对方有问题，自从您近距离观察过他后，就给予了过多的看重。若非您也是感气者，我都怀疑您是不是中了什么引魂术！”她一口气说道。
“不正常？”宁婉君扬起嘴角，“不正常才对——他就该如此。”
“婢子听不懂您在说什么，”秋月咬牙走到公主身前，噗通一声跪下道，“但婢子想知道您这么做的理由。”
“若我不说呢？”
“婢子始终难以安心！”
公主看了她良久，才微微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对我忠心耿耿，此前在战场上，你也为我挡下过致命袭击，所以我才不想告诉你。这关系到枢密府的一大机密，皇室知道了无可厚非，但你就不同了，说了反倒有可能会害了你。”
“婢子不怕！”
“也罢，”公主伸出脚，“其实我早就想说了。”
“诶？”秋月一脸讶异，动作却没有丝毫迟滞，单手托住对方的脚底，熟练的按揉起来。
以前在军营时，这是公主最喜欢的放松方式。
“你知晓一个秘密，而这秘密对你又没有保守的必要，难道不是一种折磨吗？明明它是如此有趣，却无人能分享，实在是太可惜了。”
“呃……”秋月不禁开始怀疑，自己还有没有反悔的选择。
看着架势，公主似乎早就在等她问出来。
“你听说过——倾听者吗？”宁婉君舒适的闭上双眼，“一类不可思议的感气者，能听到不在世间流传的讯息。”
“倾听者？”秋月下意识重复了一遍，“您确定不是幻听？”
啪！
公主给了她后脑勺一巴掌，又重新靠回到椅背上，“幻听会让枢密府严防死守、如临大敌吗？”
“呜，您说得是。”
“这些讯息有些是术法，有些是秘闻，但无一例外，它们都价值千金，甚至能在世上引起掀然大波。正因为讯息源头蹊跷且无法理解，所以倾听者不似常人也十分正常。”
“您的意思是，夏凡是倾听者？”
“他曾说漏过嘴，如果自己没有见过另一些东西，也会和我做出同样的选择。”公主轻笑道，“一般人只觉得听起来有些奇怪，但对于倾听者而言，这话就成了一个陈述性的事实。”
“只凭一句话会不会太过草率了？”秋月仍有些怀疑，“殿下您之前并没有见过真正的倾听者吧？”
“当然，你当倾听者是地里长的大白菜吗？”宁婉君白了她一眼，“何况我在意的不是一个称号，而是他实际能带来的改变。比如说盐业的问题，既然他说要自己解决，我有什么好否决的？只因为自己做不到，也觉得别人无法做到吗？”
“既然倾听者这么不可思议，枢密府为何要禁绝他们的消息？”秋月不解的问，“把他们召集起来，为枢密府效力不行么？”
“因为传闻倾听者会导致亡国。”宁婉君轻描淡写道。
侍女倒吸了口凉气，“亡、亡国？那岂不是——”
“岂不是什么？”她咧嘴笑了起来，“对于我而言，那不是正正好吗？”
秋月缄默片刻，才艰难的开口道，“这……应该是谣传吧。”
“确实，我也这么认为。”公主的回答让侍女大大松了一口气，“一个王国的兴衰，岂是一个人就能决定的。之所以这么说，我猜是因为圣上……不，应该是这天下六国，都不希望再看到另一个永国了。”
秋月一脸迷糊的模样。
见她如此，宁婉君耸耸肩，“算了，我就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了。”她一字一句说道，“传闻永国的最后一位皇帝，便是倾听者。”
后者目瞪口呆。
“秘密既然已经听完，接下来就该做正事了。”宁婉君收回双脚，“去把纸笔备好，我要写封信去京畿。”
……
“小姐，请问公主殿下有何吩咐？”被叫来侍卫客气的问道。
秋月虽然明面上是侍女，但跟在三公主身边的人都清楚，两人的关系并不一般，因此没人会真正把她当奴婢看待。
“这封信，殿下要求你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京畿枢密府，交给一名叫洛师启的录部官员。”
秋月将一份包扎得严严实实的纸袋交到他手中，“之后你就在京畿等待，一旦对方给出回复，你就立刻把消息带回来。”
“明白，这事好办。”侍卫慎重的将纸袋装入自己的腰囊。
“另外，我还想让你帮我顺路送封信。”
“哦？没问题。你想要送给谁？”
秋月拿出另一封信，“工部的云公子。”
“云公子……没有更具体的名字了吗？”侍卫略有些意外道。
“你只要去工部转一圈，自然会有人告诉你云公子是谁。”提到云公子，秋月的语气都变得轻快起来，“此人可是机造局的宝贝，连霸刑天都对其赞不绝口，称公子能顶一支军队。”
霸刑天他是知道的，启国有名的悍将，在战场上号称以一敌百，但百人离一整支军队仍相差悬殊。
能被镇守如此夸赞，侍卫不禁也对此人产生了好奇。
“如果殿下没有别的吩咐，那我就出发了。”他将第二封信收好后道。
尽管此时天还未亮，但日夜兼程对于信使而言乃是再常见不过之事。
“去吧。”
秋月目送侍卫远去后，深深吐出口气。
虽然刚才从公主那儿听到了貌似了不得的消息，但毕竟只是殿下的猜测而已。
以她的阅历和才智，没法辨别殿下的猜测，但她知道有人可以。
光论智慧，云公子是她见过最耀眼的人物。
而且在公主未前往军队以前，两人曾有过一段融洽的相处时光。对方曾私底下提到过对公主的欣赏敬仰之情，也愿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能助她解决任何困难。
现在或许就是那个困难时刻，秋月暗想。
云公子，我只能帮你到这儿啦。

第九十章 源自于人
夏凡带着黎走进偏殿，在外面守候的三妖不约而同站起身来，向他躬身行了一礼。
“你们的公主大人怎么样了？”
“多谢您的救助，她刚服下药，现在已经睡着，看气色比之前好多了。”那名尖耳朵的男子抢先说道。
“药有效就好。大巫女也是感气者么？”
“是，”对方一五一十回答道，“邪马国唯有巫女才能成为女王。”
居然是女王国么……
虽然明知道这个世界不大一样，他仍会下意识将其同过去的常识进行比对。
“验证文书需要时间，不过我们可以先谈谈别的。”夏凡找了椅子坐下，目光依次扫过三人……不对，是三妖。“之前没来得及问，你们的名字叫什么？”
“在下山晖。”男子回道。
“我叫薙红，”那名矮个子姑娘指向身边的高个子，“这位是我的妹妹，薙青。”
如果说山晖还能看出兽的特征，另两人则完全脱离了这个范畴。被称为薙青的高个女子身材矫健挺拔，灰绿色长发从两边滑下，露出光洁的额头。而在她的额头中央，矗立着一只青色的尖角。
而她的姐姐则如孩童一般，身高尚不到妹妹的腰间，模样也是稚嫩可爱，头顶尖角有两个，呈现出宝石一般的橙红色，长度比薙青的短上许多。
毫无疑问，没有一种动物长这个模样。
夏凡感到自己的求知之心又熊熊燃烧起来。
“你们的能力，能为我展示一下吗？”
三人对视一眼，其中山晖讶异道，“从事大人……您不厌恶妖怪？”
“这莫非很奇怪？”夏凡挑了挑眉，“那位大巫女不也将你们选做了跨越重洋的侍卫么。”
“抱歉，在下原以为您是因为五月殿下的缘故才……勉强接纳了我们。”
“世界这么大，总会有人不太一样。”夏凡偏头望向黎，而后者回给他一个笑容，取下了头顶的缠布。
看到狐妖那长长的耳朵，众人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原来是这样……在下误会您了。”山晖的神情仿佛柔和了许多，“在下只是觉得很意外，毕竟百年前还不是这个样子。在下虽未亲身经历过，但听大巫女说，过去大陆之国尽管排斥妖物，却远没到赶尽杀绝的地步。”他语气颇有些感叹，“而现在这边已完全容不下妖，简直与东升国的做法一样。还好府中有像您这样的人。”
他所谓的大陆之国，应该就是永国。
那时候的妖还可以在众人面前露面么？
既然巫女知晓此事，不如等到五月遥醒了之后再去问她。
“在下的能力是速跑，但只有在变身后才能发挥完全。”山晖说着开始变小，直至完全化作一条土黄色的狗，空荡荡的衣服则瘪了下去，在地上摆出一个人形。“快的时候宛如风驰电掣，所以也有人称在下为天狗。如果在野外遇到狼，我还能让它们听从号令。”
夏凡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天狗听起来挺威风一称号，怎么看上去就这么像柴犬呢。
“风驰电掣……究竟有多快，能稍微演示一下吗？”
山晖一下卡住，“呃，那得选一个空旷的地方才行，太狭窄的空间容易停不下来。”
“停不下来会怎么样？”
“会……撞在墙上昏迷过去。”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都快听不见了。
夏凡惊了，居然还有这样的能力，如果再快点岂不是算自杀？
不过想想也合理，跑得快就已经难应对了，如果还赋予其抗击碰撞的体魄，那完全就是一颗能制导的炮弹，怕不是一个人都能把反叛诸侯杀得溃不成军。
“这就是犬类。”黎忽然凑过来，在他耳边低声道，“现在你还觉得，狐狸跟狗是同一类妖怪吗？”
那语气中隐藏着一股抑制不住的得意与优越。
“咳咳，”夏凡清了清喉咙，“那么等以后机会我再看好了。”
薙青和薙红都撇开了视线，似乎不忍在目睹同伴丢脸的模样。
山晖垂着尾巴爬进衣服里，重新变回了人形态。
“你们呢？”夏凡望向另外两人。
“我和姐姐的能力都是化身狂鬼，只是效果不太一样。”薙青回道，“狂鬼对于我来说能大幅增加力量，减少伤势带来的痛苦，而阿姐则可以把血液渡给另一个人，以提高对方的愈合速度。但这种力量对于被寒疫缠身的五月殿下没有多大效果。”
简明扼要的描述，夏凡心道，一个精于进攻，一个精于防御，两者刚好互补，倒不愧是一对姐妹。
那么问题来了，天性不可夺，她们一生下来就注定是妖，那么两人的母体原型又是什么？
还是说邪马国存在一支头顶长角的人种？
夏凡将疑问道出后，三人面面相觑。
“从事大人，您……真的不知道妖从何而来？”
他微微皱起眉头，“枢密府中并无相关记录。”
薙青犹豫了下才开口道，“妖——为人所生。”
“什么！？”
惊呼出声的不是夏凡，而是黎，她难以置信的盯着对方，“你说妖都是人生出来的？”
“我们没有亲眼见过妖出生，不过家人是这么告诉我们的。”薙红接过话来，“就好比那些天生不健全的畸形儿一样，妖也是种异化，只不过表现形式大不相同而已，出现的几率亦是微乎其微。”
对了，夏凡忽然意识到，邪马并不像启国这么排斥妖，那也就意味着妖和人之间可能有后代存在至今，并被世人所知晓！
“若妖选择和人在一起，他们所生的又是什么？”他尝试着问道。
“这个……还是挺少见的。”薙红摸了摸头顶的小角，“大家虽然愿意和妖一起生活，但绝大多数人都无法接受我们的模样……”
“我见过。”山晖忽然插话道，“大概是五年前的事。居住在赤城山的一家农户曾迎娶过一只妖，他们生下的孩子十分正常——至少看上去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你确定此事为真？可别在从事大人面前胡言。”
“千真万确，我当时就在城中，还喝了他们的庆生酒。”
不仅没有生殖隔离，而且外形也不一定会遗传？
夏凡感到自己的生物常识被整个改写了。
黎的神情则有些恍惚，双眼像是失去了焦距一般。
当他看到对方时，才猛然意识到，这对于狐妖而言意味着什么。
——有人生下了她，然后将她抛弃在野外。

第九十一章 新的交易
……
回去的路上，黎一直默默不语。
夏凡想要安慰她，却屡次欲言又止。
说这只是对方的一家之言，并没有任何实证？但这本质是在骗自己——老实说他已经相信了天狗等人的说法，毕竟双方能繁衍后代，后代还是普通的人类，就足以说明两者本质是同一类物种。
说她不一定是被遗弃的？这种敷衍的话，他觉得说了也没啥意义，如果不是被遗弃，她又怎么可能在竹林中被枢密府青剑捡到？
在冰冷的事实面前，任何宽慰都会显得苍白。
“……你干嘛老看我？”黎忽然瞅向他道。
“呃，我在想——”
“想如何让我重振精神？”她嘴角带笑，“放心，我没那么脆弱。从师父离开后至今，我遇到的困难可比这多多了。你知道妖想活下来，最重要的本事是什么吗？”
“是什么？”
“学会忘记痛苦。”黎坦然道，“不然我根本活不到今天。”
夏凡轻出了一口气，“看来是我小看你了。”
“哼，人类惯有的自大嘛，我早就习惯了。”
“现在还分人和妖，未免太牵强了吧？”
“当然要分，你觉得仅凭这一点，其他人就会把妖视作同类么？”
夏凡意外的挑眉，黎比他想要的还要冷静。
“确实不会。”
“所以我发现自己并没有那么痛恨生我之人。”黎背着双手快走两步，“换位想一下，如果我只是普通人，生出的却是一个浑身长毛还有尾巴的怪胎，估计也会吓得不知如何是好吧。她没有把我当场溺死，而是扔进林间，我就已经该感激了。”
这也让夏凡想到了更深一层的东西。
为何世间的妖如此稀少？如果一切真如天狗所说的那样，恐怕当一户人家发现自己生出来的后代是妖怪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秘密处置掉，以免流传出去惹来非议、排斥、甚至是灾厄。
能被扔进野外的，已经是少数中的少数了。
“如果有机会的话，你会不会想知道你的族亲是谁？”
黎摇了摇头，“他们把我丢进树林的那一刻，肯定不会希望妖还会回去再找他们，所以无论他们谁，和我都已经没了关系。”
说到这里她驻身回头，扬眉一笑道，“毕竟现在的情况，我已经很满意了。”
不知为何，夏凡忽然很想摸摸她的耳朵。
“走快些，别忘了今天晚上还有训练呢。”黎催促道。
他瞬间回到了现实里，“都这么晚了还要练？”
“当然，这跟引气一样，本身就需要持之以恒。”狐妖理所当然道，“你现在已是令部从事，早上又不用去报道，晚些睡也没什么关系吧。”
夏凡只得无奈的应下，“那练科目一还是科目二？”
“科目？嗯……还挺贴切的。”黎琢磨了会儿，“或者可以一起来。”
“啥？”
“你在对付那个叫青子的女人时，不就同时运用到了两种练习么？当然，论起坎术，她比我差远了，所以你得更加集中精神才行。”
“……”
夏凡突然觉得，今晚只怕会过得相当漫长。
……
王义安望着眼前摇曳的烛火一时有些出神。
他一生中做过无数交易，有赢有亏，但终究是赢多亏少。也正因为如此，他才从众多同行之间脱颖而出，从上一任掌管手中夺过了榷盐之权。
可以说，如今的王家就是这些交易积攒而成的硕果。
协商各方、明争暗斗，并从中牟利，几乎已成了他的一种本能。
而现在，一桩新的交易摆在了他面前。
王义安原以为不会再有什么买卖能让他为难，但事实证明并非如此。
特别是当他渴求的东西离他如此之近时。
——对于大部分交易来说，收获和风险都是相互并存的。
“老爷，二公子来了。”门外传来师爷的声音。
王义安中断思绪，理了理衣领，“带他进来。”
“父亲……”比起平时的放浪模样，王任之此刻显得老实了许多。
想到最开始他还嚷嚷着要给州牧府报信，称高山县有大阴谋，王义安就感到额角突突直跳。平日里游手好闲、骄奢淫逸都随他便，邪祟这种事情想出风头不是找死么！任之、任之，想的就是他长大后能随心所欲、不被家族拘束住，没想到他反倒主动搅进这摊浑水里来。
王义安揉了揉额头，“明天一早，我会找人送你回老家。”
王任之神情一愣，“回老家？我以为您要放我回枢密府。等等爹，我是方士啊！”
“八品官而已，”王义安冷声道，“就算你是朝廷天官，我也是你爹！此事我意已决，你不必再争。”
“为什么？”他难以接受道，“广平公主还没到，您不是让我多和公主殿下接触吗？”
王义安甚至不想解释。
“行了，等你到老家后，自然会知道一切。”随后他朝吕师爷使了个眼色。
师爷点点头，“二公子，老爷已经交代完了，请你——”
“我不走！”王任之吼道，“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您会在路上派人堵截我？为什么要把我关在房中？为什么不让我回枢密府！？”
吕师爷已经将门外的家丁叫了进来。
“少爷，得罪了。”
三四个人一道，才将王任之制住并朝房外拖去。
“爹，高山县的事——不会和您有关吧？”
房门关上，声音被隔绝开来。
“老爷，二公子似乎有所察觉了。”
“如果他被到关到今天还一无所知，那才真叫无可救药。”王义安叹气道。
“不过有必要把他送回老家吗？”
“任之毕竟是方士，万一翻墙跑了怎么办。这种时候一定要做到万无一失。”一开始他还没有把次子送回老家的打算，公主那边反应虽淡，但未尝不能继续尝试。不过夏凡接任令部从事的消息让他察觉到极大的警兆——至少就他掌握的信息来看，对方获得功勋的理由压根站不住脚。但广平公主不仅没有否认，还大力宣传这一说法，这其中的蹊跷就很值得细想了。
无论如何，王任之都不能再去和那个叫夏凡的人有进一步的接触了。
特别是在他收到元从事送来的密信后。
对方在信中允诺，只要能除掉夏凡，金霞枢密府将扶持王家二公子以取代之。
之前无论是他对枢密府有所求，还是枢密府要求他做什么，都不会有明确的字据，更多的是一种暗藏的规则。枢密府永远高高在上，并不会将他这样的人当做真正的合作伙伴。
但现在，情况变得有些不同了。
元从事不可能再调回来，他想要的无疑是报复，而枢密府其余三部则希望一切能回到正轨，单从回报来看，这并非漫天下注，交易内容完全在合理范畴之内。
最大的风险是夏凡已是枢密府的五品官。
并且他要借助那种自己难以理解的力量。
缄默片刻后，王义安沉声说道，“让庆之通知东海帮，我有任务要交给他们。”
他做过无数次交易，其中有赢有亏。
但终究是赢占了多数。
何况王家还掌握着盐业这一不倒根基。
他相信自己的判断，正如过去他所做的一样。

第九十二章 结盟形式
次日，夏凡接到了宁婉君的通知，让他来山庄一趟。
说是邪马国公主已经醒来，并且寒疾消退，双方打算进行一次正式的会谈。
五月遥那边可以理解，大概是想尽快中断王家的私盐渠道。
而公主估计认为是闲着也算是闲着，不如多了解下海对面的情况，在对方身份未定之前，越多细节才越好判定对方所说一切的真实性。
来到山庄正殿，侍女秋月先将他引到另一间侧室中。
在那儿，夏凡发现除了公主本人以外，还有另外三名男性。
“见过殿下。”他简单行礼道。
“你来了。”宁婉君向他点点头，“之前你一直在养伤，所以没和你正式介绍过。这几位便是随我一同南下的家臣，也是今后与你共事的同僚。”
“你好，在下徐三重，曾是边军游击，现在担任殿下的侍卫统领一职。”个头最高的男子第一个站出来抱拳道。
夏凡拱拱手，以示回礼。
“老朽叫李多津，负责殿下住行开销等琐事，你称我李公就行。”第二个开口的是一名年约五十岁的老者，他声音有些尖细，这个年纪最大的特征“胡须”，在他脸上也不见踪影，“呵呵，年轻人你不必猜测，老朽确实曾在宫中任职，还服侍过娘娘一段时间……公主殿下可以算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
最后一人的打扮则讲究许多，不仅穿着一身锦袍，腰间挂着玉佩和香囊，手上还捏着一把鹅毛扇。“鄙人贺归才，原是军中参谋，也略懂一些官场之事。以后还请夏公子多多指教。”
所以……这就是公主的全部班底了？
夏凡不禁有些感慨。
一个负责安全的将领，一个管理钱财的公公，外加一名军师来处理内外政务，难怪自己会受让公主如此看重。感情她手底下真没什么人。
当然准确的说，这应该是她能带过来的全部班底。
比如能插手士考的枢密府大佬，让他留在现有位置上，远比带到金霞城作用要大。
不过饶是如此，光靠这几个人想从州牧府手中夺权未免也太胆大了点，若没有枢密府的策应，只怕花上十年都不一定成。
“这位我就不必多介绍了，毕竟之前已经提到过。”公主开口道，“夏凡负责枢密府一块，并且我允诺他可以介入任何他觉得有必要介入的事务。比如这次的邪马使者，就是由他引出来的，所以我希望他能参与到底。”
“微臣明白。”贺归才抚扇低头道。
“既然介绍完了，那么开始正式会谈吧。”
“各位请跟我来。”秋月躬身道。
夏凡跟随众人走进会客堂，五月遥已经在堂中等待了。
相比第一次见面时的样子，此刻的她已经精神整洁了许多，不仅头发脸庞干干净净，衣服也细心擦拭过。那鲜明的红白配色，以及宽大的镶边袖口，无疑正是他所熟悉的巫女造型。
两边理论上都是公主，加上盟约文书仍在确认中，所以一切礼节都从简处理。
一番简单的问候后，宁婉君提出了她最想知道的问题。
“我听闻邪马国的消息断绝，是因为海上层出不穷的邪祟，但按你的说法，东升国竟能将私盐运回海岛，这其中的内情，不知你是否知晓？”
五月遥点头道，“这百年里，吾国确实有不断尝试西进，甚至开拓新的航道，但都以失败而告终。唯一得到的经验是邪祟的威力正在减弱，特别是最近五年，沿海流直抵此处已有实现的可能。然而当女王发现这点时，东升国已经抢先一步，控制住了海上的通道。”
“怎么做到的？”
“利用邪祟。”五月遥回道，“相传在百年，或者更早以前，有一支安姓家族从大陆迁徙到了吾国，他们中有许多方士，并熟知生死之法，后来被人称为阴阳师。如今东升国奉为国师的人，正是一位安家修法者。”
夏凡惊了，原来阴阳师竟是这么来的？
不过一想到他原先的那个世界，阴阳五行学也是源自内陆，顿时就释然了。
大概唯一的区别是，这个世界的邪祟并非虚构之物。
“还有这种事？”宁婉君皱眉琢磨了会，“那他们岂不是永国的后裔？”
“也有可能是为了躲避战乱。”夏凡插话道，“如果高山县的那座遗迹建立于永朝时期，那么他们在这方面有所建树亦能说得通。”
“但邪祟没有神智可言，他们要如何做才确保不会遭到反噬？”
“这点吾就不得而知了。”五月公主缓缓摇头，“东升国将妖邪布撒到水中，特别是靠近贵国的这一侧，它们会主动攻击路过的船只，而后者根本没有抵抗之力。”
这听起来似乎是个大工程，但夏凡利用恶补的地理可知，启国仅有两州靠海，其中北面的抚州被山脉隔绝，临近海边的只有一座县城，而且航线会远上许多，封锁金霞就能有效阻隔两边的联系。
前面也提到过，陆上的邪祟好对付，而大海上的则要困难得多，毕竟只要船一沉，方士本领再厉害都没处使。
因此想要根除邪祟、重启航线，还得从源头下手。
宁婉君大概也意识到了这点，因此换了个轻松点的话题，“他们迟早会被彻底铲除，这一点我可以保证。对了，我一开始就很好奇了，你们那儿的语言和这边如此相似，也是受了永国的影响吗？”
“可以这么说。”五月遥颔首道，“吾国许多经文、知识、技术都来自那个王朝，这也是盟约的证明。在吾国内，语言分三种，两种为原先所使用的古语，而世家、门阀通常会学习第三种，也就是你们现在所说的语言。”
“但我们这边却已很少有人识得永国的特殊文字了。”宁婉君无不遗憾道，“既然你看过文书，能说一说上面都写了哪些内容吗？鉴别还需要一段时间，就当事先了解下好了。”
“当然可以。”对方点点头，“按照文书，吾国每年向永朝上贡白银一千万两，以换取永朝的照拂以及商贸之权。另外还有几条附加协议，比如……”她稍稍停顿了下，“联姻之类。”
夏凡顿时精神一振。
当然，不是因为联姻，而是在“上贡”一词上。
“朝贡吗？”宁婉君露出为难的神色，不过很快又恢复如初，“咳咳，这个嘛……我觉得可以双方可以换一种更寻常的盟约……”
“不，殿下，这样就很好！”夏凡连忙打断道，“朝贡才是结盟的最高级形式。”

第九十三章 太阳之法
其余三人惊讶的望向夏凡，大概是没想到他会在这种时候反驳公主殿下的决定。
宁婉君忽的站起身来，朝夏凡使了个眼色，随后朝堂外走去。
现场一时鸦雀无声。
夏凡却仿佛浑然不觉，跟着对方出了会客堂。
一到门外，公主顿时没好气道，“你知不知道朝贡意味着什么？它不是单方面的上交贡品，你也要给予等量或是更高规格的回礼！首先说好，我不会把盟约让给六部，这事必须由金霞城来主导。”
“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你为何还要坚持维系百年前的关系？”公主不解，“就凭我们现在的能力，哪可能给得出等量的回礼？”
“被诸侯围攻的邪马国也未必掏得出这一千万两来，细节可以以后再商讨，但朝贡这种关系一旦中断了，想再续上就难了。”夏凡苦口婆心道，“如果你想以后坐拥更大的领地——”
“嗯？”宁婉君挑眉。
“我是说如果。”他强调了遍自己在假设，“一个朝贡国带来的收益和声望哪是普通的邦交所能给的？现在人家不计较，是因为他们有求于我们，等到内乱平定，你觉得他们还会这么急不可待么？”
“没想到你对外交也不是一无所知啊。”宁婉君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
“也就懂一点点。”夏凡并没有将对方的眼神放在心上，“何况我们并不是什么回礼都给不起，至少有一样东西是他们急需的。”
“是什么？”
“盐。”他回道。
“原来如此。”宁婉君思忖，“既然巫女口中的东升国能用盐来笼络其他诸侯，那么邪马国应该也行。而且盐的价值不菲，倒也能抵一部分银子，前提是你真能产得出来，并且在满足每月定额之外，还能余出一小部分。话说回来，你所谓的产盐方法，在相同人力的情况下，能达到王家的两倍吗？”
“百倍。”
“那还行——等下，你说什么！？”公主猛地瞪大了眼睛。
“百倍，保守估计。”夏凡重复一遍，“当然，前期可能因为流程问题需要摸索，效率不会太高，但即使如此，只要规模上去后，百倍是保守的说法。”
“你确定？”哪怕认为对方是倾听者，宁婉君也觉得有些不敢置信。百倍等同于在投入等量人手的情况下，光是金霞一地的产盐量，就能满足整个启国所需，并且还有富余。朝廷之所以要把盐拿出来专营，无非就是里面的税利极大，若有方法在此基础上再翻百倍，说是价值连城也不为过！
不……价值连城并不准确，她发现自己根本想不出有什么词来形容此事的价值。
“确定，不过把想法转变为事实总会遇到很多问题，我需要进行试验才能估摸出较为精确的数字。”夏凡反复想了想，觉得自己这个说法应该不算夸大——毕竟金霞城的产量严重受限于木柴，而他的方法借助的是太阳。化学能和原子能之间的差距，百倍应该是极度保守的说法了。
“这个方法……我能理解吗？”
“当然，其实就是利用——”
“停住！”宁婉君突然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殿下？”夏凡含混道。
“等会面完了，你单独说给我听。记住，除我之外，任何人都不可透露——否则你可能招来杀生之祸。”
……
回到会客堂，宁婉君仿佛换了个神态，丝毫不见之前的抗拒，眼角带笑道，“你说的盟约，可能已经不太适应百年后的情况，等到我方确认后，可以再谈谈具体细节，不过原则上，我们愿意继承这份关系。”
另外三名家臣目瞪口呆。
他们还从没见过公主这么容易就被说服的样子。
接下来的会谈气氛颇为融洽，大概是总算得到启国上层的允诺，五月遥的神情也轻松了许多。
夏凡趁此机会直接引出了“妖为人生”这个话题，又是惹得众人一阵惊讶。
贺归才更是低声连道不可能。
“要真是如此，枢密府怎么可能不知晓？他们有必要在这点上欺骗世人吗？”
宁婉君倒沉吟了许久，“如果妖是人生出来的，那野兽的后代里，会不会也有类似的异种？”
没想到五月遥直接给出了答案，“据吾所知，有。而且不少。”
“那它们是什么样子的？”
“你们所谓的精，便属于这一类异种。至少在百年前，修法者是这么称呼的。”
夏凡忽然想起，黎似乎提到过这个分类，但枢密府录部里的文献中，却没有相关记录。
“精的模样很难概括，不通人言，拥有感气能力。如果是凶兽所诞，通常暴虐嗜血，以人为食。”五月遥细说道，“不过它们却容易被妖驯服，就好比人类驯服野兽一样。”
“这么说来，我或许见过精。”宁婉君忽然道。
“在何处？”夏凡问。
“小时候，曾有西域商人抵达上元城，向圣上进献了一只双头鹦鹉，说是罕见的奇珍异兽。”
双头，还是活物！这绝对是生物学的重大发现了。
就是不知道世上会不会真有六条腿的鳄鱼与蜥蜴，夏凡心想。
“后来呢？”
“好像被二王子给煮了。”宁婉君轻描淡写道。
“……”众人哑然。
就在这和睦的气氛中，首次双边会谈算是圆满结束。
等人散后，公主将夏凡带到了一间没有窗户的小房间中。
“这里是……”
“行宫的密室，在这里谈话可以不被任何人听到。”宁婉君锁上门，随后在他面前坐下，“我再确认一遍，你说的方法不会导致听者失去神志，甚至变得精神错乱吧？”
“啊？”夏凡一时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殿下何出此言？”仅仅是一种制盐工艺而已，怎么就扯到精神错乱上了？
“这个……只是为了以防万一。”
他瞅了对方好一会儿，见她不像是开玩笑，只得耸肩道，“放心，据我所知，它只会让你增长见识，并不会让人发疯。”
“行。那么你说吧。”宁婉君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夏凡索性无视她的怪异举动，“其实想明白了并不复杂，用海水煮盐是为了去除水分，让盐重新凝结为实物。”他尽量通俗的讲解道，“此法不过是将木柴、炭火之物换成了太阳而已。”

第九十四章 公主的倚仗
叙述过程并不长，大约也就一刻钟左右。
但对宁婉君来说，却恍如隔日。
这份震撼不在于夏凡的方案有多高深，而在于它确实如对方所说的那样，简单明了。甚至明了到连她这样对格物一窍不通的人，都能完全理解其原理，并判断它具有极高的可行性。
为什么这样一件事情，之前却从未有人提出过？
她忍不住道出了心中的疑惑。
“未必如此。”夏凡却回道，“或许有见识高、学问广博的人想到了这点，不过此类人基本身居高位，不会放下自己的名利场跑去海边投入毕生精力。而烧盐者大多为生计奔波，哪还有功夫去观察、思考身边的细节。”
公主若有所思，“能想到的不会去做，能做的却想不到？”
“想到也不一定能做到，它还需要人力和财力，以及一笔持续的、不知道有没有回报的先期投入。”
这个时代并没有风投的概念，拉拢投资全靠关系，而杀头的买卖有人做，亏钱的买卖没人做，如果不是夏凡事先知道此法能成功，他也不敢一开始就把计划全盘寄托在这点之上。
如果把事物的发展过程分成一百等分，最难的一步便是从零到一，后面的九十九都不过是在“一”基础上的改进。
“这么说来，会不会有很多重要的点子，在萌发初期就夭折了？”宁婉君思绪发散道。
夏凡意外的看了她一眼——此刻的公主和在高山县石窟里的她判若两人，军队历练提高了她行动力的同时，似乎也没有限制住她对新事物的接受能力。
“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
“哦？这你都有主意？”
“是。尽可能让更多的人摆脱贫困，填饱肚子，并给予大众都能学习的机会——无论男女、不分贵贱。”夏凡缓缓说道。“不愁生计，才有余力去思考更深层次的问题。而大家的平均学识水平越高，才越容易出现践行者。”
像他这样能得到公主支持的，显然不是常态。若想实现良性循环，不仅要提出者能理解其原理，那些握有财权的人亦应如此。想要做到这一点，普及教育是基础中的基础。
宁婉君眨了眨眼，随后笑道，“听起来更简单，但想要实现它，怕不是比登天还难。”
“当你想要实现它时，就已经在登天之路上了。”
“你想说，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吧……”公主长出了一口气，“那得需要大量的钱银和官府资源，而这两者我们目前都欠缺，所以还是回到眼前的事上来吧。试验的话，你需要多少人？”
“至少七八十个，人手越多自然越好。另外这里面得有木匠和泥瓦工，特别是前者，需要活好的。”夏凡原本打算等到从凤华县回来后再着手此事，不过既然对方问起了，他索性将计划一并说了，“这些人得集中起来统一管理，开建的时候也应分批安排，以免走漏消息。”
“这要求可不低。”
“当然，所以才需要借助殿下的力量。”他直言道。
“我会让贺归才去安排。”
夏凡点点头，“另外……你的人，也该把他们召集过来了。”
“我的人？”宁婉君挑眉，“什么人？”
“班底是明面上看得到的东西，众目睽睽之下不好多带，但你不可能只靠这几个人就想夺州牧府的权吧？”夏凡摊开手，“没有足够的实力，别说盐场了，金霞城的任何东西你都守不住。所以……我想你应该做好准备了。”
……
走出密室，秋月长长的呼出口气，“您总算出来了，殿下！”
“发生什么事了吗？”宁婉君皱眉道。
“事倒没有什么事……”她偷偷瞥了夏凡一眼，“我就是有些担心您的安危。”
夏凡翻了个白眼，拱手告辞道，“那么我先回去了。”
“嗯，若有进展的话，我会派人通知你的。”
等他走之后，宁婉君才给了她后脑勺一巴掌，“你觉得我和他待在一件房里，需要担心的是我而不是他？若我想做点什么，他根本——”
“殿下，慎言啊！”秋月连忙捂住了她的嘴，“您的身份何等尊贵，话千万不能乱说……开玩笑也不行！”
“行了，”宁婉君掰开侍女的手，“我就是举个例子而已。”
秋月拍拍胸口，“果然您还是少和倾听者接触的好，总觉得他们跟我们不是一类人。”
“确实有很大差异，”她感慨道，“至少在见识上是如此。”
“但也有可能是纸上谈兵。”秋月无不担忧道，“毕竟按您的说法，这些见识来源不明，谁也不知道它是否有效。”
“别人或许是，可他不一样……至少我在身上感受不到厌恶的书生气息。何况，他还提到了班底的事情。”
“您告诉他的？”秋月讶异的问。
“不，是他自己猜出来的。”宁婉君扬起嘴角，“能思考到这个地步的人，你还觉得他只是纸上谈兵吗？”
就像夏凡所说的那样，她离开京畿时，身边确实没几个亲信，但那不代表她对自己要做的事毫无准备。
在军队的三年里，陆陆续续有底层官兵退伍归乡。
他们的名字、住址，都被公主一一记录下来。这些人也知道，他们的除役不是告别行伍，而是等待某一天向公主殿下效忠。
只要宁婉君一声令下，他们就会从启国各个地方齐聚金霞城。
这是一支只忠于她的部队，数量不多，仅有三千余人，却各个骁勇善战，指挥结构完整，重聚后立刻就能形成战斗力。
这也是公主最大的倚仗之一。
她既不受朝廷百官拥戴，也不受陛下的青睐，但就在军中历练了那短短几年，她却拥有了一批追随之人。
如今她已入主金霞城，是时候让这些人再次聚集了。
“启用密令，把我的人都叫回来吧。”宁婉君下令道。
秋月震声应下，“是，殿下！”
她本打算等金霞城的掌控者们放松警惕时再暗中召集队伍，不过夏凡的计划让她改变了最初的看法。
若对方的方案能得以实现，她真正拿下金霞，乃至整个申州的时间恐怕会大幅提前。
另外宁婉君心底的最后一丝担忧，也随着这场密谈烟消云散。
她原以为夏凡很难全心全意支持她今后要做的事情，但她如今却发现，对方对她的不臣之举似乎压根就不在乎，而且不光不在乎，甚至有点习以为常的感觉。
或许君王厌恶像他这样的人，不过对自己来说，他就是那个再契合不过的人选。

第九十五章 云公子
上元城，工部百器堂。
“广平公主有信要交给云公子？你稍等会儿。”负责接待的官员验完代表身份的印章后，对送信的侍卫点点头，“请跟我来。”
“有劳。”后者拱手道。
云公子果真有名，连名字都不用提，只报下称号对方就心领神会，这至少说明该称号与此人极为相称，并得到了大多数同僚的认可。
侍卫心想，能被冠之为云，应该是个风度翩翩、出尘脱俗之人吧。
公主交付的任务十分顺利，他一路快马加鞭，逢站换乘，只花费两天时间就赶到了京畿。将密封信交给指定的枢密府方士后，他估摸着反正都进了内城，不如把秋月姑娘的信一并送掉，顺便满足下自己的好奇心，因此直接转到了工部。
而此事同样很顺利，对方不仅在六部内，还没有像其他大官那样爱摆架子，不约时间绝不接见。
看来自己的任务很快就能了结了。
穿过大堂和一条长长的走廊后，侍卫跟着前人步入了一座大殿中。
这座殿堂和他之前见过的都大不相同，地面漆黑平坦，不见台阶，而内部除了一根根立柱外，其他任何装饰都没有。在近十丈宽的大殿两侧，摆放着许多稀奇古怪的玩意，例如比人还要长的巨弩，青铜铸成的圆球，巨大的冲天炮，简直让人目不暇接。
“这些是……”
“啊，这些啊，都是工部的试做品。”那名官员笑着回道，“虽然大部分都算是失败之作，但至少能对外起个展示作用，以证明工部没有白白浪费经费。顺便一提，这乃是云公子的主意。”
“哦？失败不算浪费么？”
“当然，这些东西尽管失败了，却能给出正确的方向，毕竟不切实造出来，谁也不知道它可不可行嘛。”对方语气里有着一股掩藏不住的骄傲，“说来也奇怪，自从云公子这么做了以后，工部成功的玩意一下多了起来。以前两三年里有那么一件派得上用场的器具已经很不错了，但最近每年都有好几件，公主殿下应该也是冲着这些东西来的吧？”
侍卫微微颔首，笑而不答。
毕竟交予他信件的是秋月，而非公主本人。多说意味着多错。
又走了百余步，两旁摆放的器具渐渐变成了各种木头拼出的四足动物，乍看上去像马或驴子，只不过见不着明显的头部，躯干和肚子倒是大得惊人。
就在他打量这些新奇之物时，引路官员拦住了他，“再往前便是机造局，亦是工部的核心地带，外人未经允许不得擅入，还请你在这儿等待。”
“没问题。”
见对方往前拐入一扇有卫兵看守的大门内，侍卫索性凑近了那些木头造物仔细观摩。
它们显然不是冲着“形似”而做的，但这并不代表它们粗糙低劣，事实上，他发现这东西精细得可怕，特别是四只粗壮的长腿，连关节内部都做得有模有样，仿佛真的能自由活动一般。
他试着摇了摇一架木马。
后者纹丝不动。
这玩意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沉重。
侍卫忽然觉得自己应该是想岔了，如此死沉的东西连推着走都困难，又怎么可能自己动起来？
难怪工部会弄出这么多失败之作。
“公主殿下的信，在哪？”身后冷不丁有人问道。
侍卫吓了一跳，这人的到来居然毫无声响？他转过身，不由得一愣，“请问你是——”
“你不是找云公子吗？我就是。”对方不耐烦道，“信呢，快给我。”
这人是……云公子？侍卫惊讶的张大了嘴。
她分明是一名女子！
不过这人真高啊，几乎和他齐平，差不多在五尺二三左右。上身是一套贴身短衣加鹿皮手套，下面则是少见的皮制长裤与平底靴，不仅跟翩翩公子的形象相差甚远，衣服上还有明显的污渍。
但若说她是公子，似乎也挺相称的，一头乌黑的头发被玉冠扎成长长一束，五官挺拔而立体，眼眶深邃，睫毛修长，眉角如剑。如果稍微装扮一下，说成是俊美男子也毫无问题。
唯一彰显其她身份的，是嘴唇上的一抹胭脂，颜色不是常见的朱红或深红，而是鲜艳的梅红，宛若黑白水墨画中的一笔亮色，也令她的冷峻五官鲜活了许多。
“墨大人，请慢些……机造局内不可跑动啊……”这时那名官员才气喘吁吁的快步走来。
“墨大人？”
“本人的名字，墨云。”女子眉头已经皱了起来，“你怎如此拖沓，难不成我还有骗你的必要？”
看来此人真就是秋月口中的云公子本人了。侍卫从腰包中取出信件，双手奉上，“抱歉，下官只是想确保信能送到要送的人手上。另外，给我这封信的不是公主殿下，而是侍女秋月。”
“无妨，秋月不会没事给我写信，她要说的必然也是婉君……殿下想说的。”
这人刚才……直呼了广平公主的姓名？
看来她们俩的关系非同一般啊。
只是皇家与上位者之间的交情，他还是少打听为好。“既然信已送到，那么下官——”
“你就在这儿等着。”云公子打断道，“看信要不了多少长时间，待我写好回信你再告退也不迟。肖大人，麻烦你招待下他。”
“好咧。”那名官员朝他做了个请的手势，“那么就劳烦你再等一等了。”
“无妨，这是下官的应尽之职。”侍卫不以为意的跟上对方，“对了，这位女公子……到底是何来历？”
按秋月的说法，霸刑天夸赞其能顶一支军队，可他实在看不出这点。
“不知你有没有听说过天下巧物，皆出墨公两家？”肖姓官员自豪道。
这叫法……还挺耳熟的。他琢磨了下，猛地想起了什么，“等下，你说这个‘墨’，莫非就是把名字刻在剑身上的那个墨家？”
但凡靠身手吃饭的人，无不希望自己能拥有一把神兵利器，而流传于世间的最好武器，大抵便是墨家所制了——他们家打造的兵器，都会在醒目部位铭刻上家族的徽印，而拥有此印记的刀兵则会平白贵上许多，加上其数量稀少，仿冒品更是层出不穷，以至于真正的墨家剑反倒成了一种收藏品。
他虽然从未亲眼见过实物，但墨家这个名字却是记住了。

第九十六章 高墙之下
“正是。”官员嘿嘿一笑，“天下六国，能以制器出名的，只有徐国的公输家，以及启国的墨家。如今兵部所使用的新式武器，也大多出自墨家之手。”
“原来如此，可她为何不直接称墨公子？”
“因为墨家绝技传男不传女。”对方放低声音道，“这并非什么秘密，女子毕竟要嫁人，一旦传授绝技，便很可能会被夫家泄露出去。而这些绝技正是墨家维持地位的关键，又怎么甘愿外传？别说墨家了，绝大多数握有一手绝活之人，都会遵循这一惯例。”
“确实。”
“然而我们这位大人，并不是一般的寻常女子，她不仅从小对造器感兴趣，还觉醒了感气能力，手头的水平比家族里许多男人都强得多。得知本家绝技传男不传女后，大人直接离开家族，单凭自己的才能闯出一条路来。所以她只要不在正式场合，就不会提及自己的姓氏，云公子这个称号也因此而来。”
“竟然还有这么番遭遇。”侍卫心中暗叹，看来对方并不是一帆风顺爬到今天这个位置的。
“没错，工部的官员——至少是机造局的同僚都很敬佩她，只可惜一点……”
“可惜什么？”
“她被传男不穿女这一套所恶，决定一生不嫁。”官员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遗憾。
两人闲聊了约莫一刻钟后，云公子重新出现在他们面前。
好快！
这就是工部的行事风格吗？
“我们走吧。”墨云说道。
“呃……公子不必相送，”见她如此礼贤下士，侍卫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只要把信交给下官即可，我必会把它送到公主手中。”
“我就是信，所以赶紧上路。”
“好的……啊？”侍卫愣住，“你要去金霞？”
那名肖姓官员也傻了，“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自然是用纸笔讲不清的事。”她皱眉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工部官员出访他地不很正常吗？你又不是第一天来工部。”
“可我听说……您主导的新造器正在关键阶段，现在走了，岂不是有可能赶不上秋末的奇物鉴赏会？这回公输家可是放言要彻底击败您的。”
“那又如何，肖大人，你觉得我分不清孰轻孰重吗？一边只是一届鉴赏会，而另一边却关乎着公主殿下的命运，你认为我该如何选择？”
三公主的命运？
这话一出不光是对方，连侍卫也吓了一跳。
他赶紧回想了下金霞城的情况，却一时想不出有什么严重问题。
“总之，我必须去一趟金霞城。现在离秋末还有几个月的时间，后面加把劲赶上进度不成问题，但我要是心有杂念，再给多少时间都是白搭。肖大人，我已说得如此清楚，你明白了吗？”
“好吧……”对方只得无奈道，“那您一定要早些回来啊。”
“这是自然。”说罢墨云望向侍卫，“那么现在我们可以出发了吧？”
……
与此同时，洛轻轻也从洛棠那里收到了两封书信。
「我猜你一定想不到，另一封信是谁寄来的。」洛棠神秘的模样犹在眼前，而等她拆开封皮后，确实颇感惊讶，没料到来信者竟然是夏凡。按理说他不可能单独联系到自己，能随洛悠儿一同寄信，则说明他和师妹分到了同一座城市。
她原本打算等到晚上回住所再仔细阅读，不过最后还是好奇心占了上风。她罕见的寻了个空档，趁着四王子午睡的时间打开了信纸。
「师姐见信好。」
「我原本打算一到分配的地方就给你写信来着，但没料到刚抵达就遇上了许多事情。」
「先是周边的县城出现邪祟，接着又是——」此处被墨水画掉，「我不能在信里说得太细，总之就是了不得的大事。原来枢密府方士的责任竟如此重大，也如此险峻，幽州府的那些训练与之相比简直太轻松了。第一次在对付邪祟时，我就差点被杀掉，老实说我当时都在想死后的世界了。」
呸呸呸，这种话可不能随便写在信里。洛轻轻打算待会就把信纸烧掉，以免一语成谶。同时她也有些恼怒夏凡，他当时应该也在现场吧，怎么就让师妹落入如此危险的境地？
「但你也别怪偷土贼，」洛悠儿下一句便提到，「最终多亏了他和黎姐，我们才得以成功斩邪，没有辜负县民的期待。」
等下，黎姐是什么人？也是同期方士？
洛轻轻在这句话上多停留了几息。
而且为什么这么快就称呼对方为姐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师姐地位正在微微摇晃。
「我没想到的是，后来连广平公主都成为了方士的一员，还跟我们并肩作战过！启国真的有这样的公主吗？感觉就和书里写的那样，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因为这次事件，大家都得了提拔，夏凡已是枢密府五品试锋，不得不说，这家伙的运气真是有点好，我都有些羡慕他了。不过我也升了一级，现在是七品守心，应该没有落后你太多吧？」
「当然我是肯定比不过师姐的，七品按规矩已经可以担任从判官，单独执行一些不那么紧要的邪祟任务，但我一个人估计连金霞的城门都不敢出，要是你也能在我身边就好了。」
「另外县城的事件虽然解决，当地的情况却丝毫没有好转，接下来恐怕会有许多麻烦等着我们。不过师姐放心，我会加倍努力的，等到这边事情结束了，我就抽空去京畿看你，你得请我吃遍城里的美食啊。」
「期待你的回信，洛悠儿。」
七品方士么……那个看上去总缺根筋的小姑娘，如今也渐渐成为能独当一面之人了。洛轻轻心里忽然涌起股感慨。
她摇摇头，将杂念压进心底，随后取出了第二封信。
夏凡写的内容就很简单了，哪怕是书面用语也和平日里说话没什么区别，以至于她看信时对方仿佛就在她耳边唠叨一般。主要内容除开介绍自己成为令部从事外，后半部分基本是诉苦与求援。
什么枢密府无人啦，原从事跑路啦，好像要不了多久金霞城枢密府就要关门大吉了似的。尽管不太清楚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他要人帮忙的需求倒是切切实实表露出来了。
老实说，洛轻轻此刻有些高兴，但又满是遗憾。
高兴的是对方的才能始终没有被埋没，短时间就升任令部从事，金霞城以后应该会相当太平。
遗憾的是她却无法响应对方的请求。
至少在卸任皇室术法内卫这个职务之前都不可能。
洛妃娘娘并不是信口开河，此职位确实难得，说出去也会换来他人的羡慕与赞叹，可是……和她所预想的道路却大相径庭。
她想要的不是轻松惬意与攀龙附凤，而是用自己的学识与能力，让这世间的秩序变得更好。
要是夏凡早一点开口，她会答应对方吗？
洛轻轻将信收入腰带，抬起头，向远方望去——
只是无论她看向哪里，目光都被用来防卫宫廷内院的白色高墙阻挡下来。

第九十七章 登门相邀
申州，凤华县。
酉时过后，软香阁便迎来了一天中最热闹的时段。越发深邃的夜幕与此处周边高挂的一连串灯笼形成了鲜明对比，而劳碌了整天的人们也如寻觅火光的飞蛾一般，会不自觉的走向这片欢愉之地。
“大人，奴家这样做，您舒服吗？”
“啊，不错不错，可以再用力一点。”
“那奴家就加把劲咯。”
“来吧。啊——”
像这样的莺声燕语在青楼里可谓再常见不过，但房间内的情景却和偶尔传出的低吟并不那么相称。
只见一名女子衣衫完整的坐在床头，正使劲按揉着中年男人的肩头，因为长时间的发力，令她已是气吐如兰，香汗淋淋。
“怎么样，呼，奴家的技术有没有进步？”
“嗯……肩头的力道还差了些，你可以考虑加紧拇指，用指节去按压。”男子眯着双眼指点道。
此人正是赵大海。
老实说，他也没预料到自己的提议会取得如此大的成功。什么琴棋书画，什么能歌善舞，在按揉捏捶面前都不值一提。前者或许能吸引到真正的高雅之士，但这儿不是京畿上元，只是一个小小的县城，放松筋骨、舒缓疲劳才是大部分顾客所需要的服务。
短短两个多月的时间，软香阁的规模就已经扩大了数倍，甚至将写有店名的灯笼挂满了整条街道。
而店内的服务也分出了一部分“素餐”，单纯的只进行推拿按揉，把价格放低至三成后，生意居然也火热朝天，反响如潮。
如果说人生有顶峰的话，他觉得现在已经登上了这座顶峰。
与软香阁竞争的红樱馆眼见无力支撑，关门大吉已是可以预估的事情，没了对手，东家还会像这样厚待他吗？
赵大海见过太多卸磨杀驴的例子。
他不想去验证人性，那比赌博更加可怕，因此提前离开是最好的选择——只要在跌落之前抽身远去，自然就看不到这跌落的一幕。
何况在凤华县的这段时间，已经够长了。
若是日子太过安逸，想再动起来可就难咯。
等过两天便启程吧，他心想。
这时，门外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官爷，您要找的人就在这里面。”
官爷？
这个时候，怎么会有当官的来找他？
赵大海下意识就望向了靠床的窗子——自己好像很久都没干过坑蒙拐骗的事了吧？
“师父，你在里面吧？”
然而传来的声音令他眉头一挑，那不是自己的徒弟又是谁？
“啊，莫非来的是您的高徒？”给他按捏的杏子眼睛都亮了起来，如今谁不知道赵大海的弟子一飞冲天，不仅攀上公主不说，还直接升任为金霞枢密府的从事。那可是五品大官，衙门里的知县见了都退让行礼的人物！
只是赵大海为人行事不羁，又出身低微，大家都不觉得这样稀薄的师徒关系还能延续得下去，因此也就平时开玩笑时说说。但这一声“师父”，无疑证明了对方的态度。
然而赵大海的反应却让杏子大感意外。
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穿上外套就想朝窗口溜去。
但来者的反应更快。
见数息没回音，对方直接撞开了房门。
赵大海顿时僵在了窗口。
“别人我不清楚，但师父你的想法还是很好琢磨的。”夏凡双手抱胸道，“离别这么多天，弟子登门拜访，你想的第一件事就是嫌麻烦么？”
“咳咳，逆徒，有你这么和师父说话的么！”赵大海咳嗽两声，重新回到床边，“为师只是觉得屋内太闷，想开窗散气而已。”
这就是传闻中的新晋从事，好年轻啊！杏子直盯盯的望着对方，而且样貌也不差，能力和天赋更是出类拔萃，如此优秀的弟子，赵大人为什么还避之不急？如果是她的话，恐怕巴不得天天跟在此人身边了。
“杏子，你先出去。”赵大海指了指了门外。
“是，奴家告退。”虽然有些不舍，但她知道这里不是能自作主张的场合，屈膝行了一礼后，她缓步退出房间。
经过夏凡身边时，杏子本想和他擦肩相触，却被另一个斗笠人挤开了位子。
“你们谈吧，我就在门口。”那人说道。
房门关上，夏凡在赵大海对面坐了下来，“我现在知道，你为何在流浪时一看到方士就远离，无论如何都不靠近枢密府经手的邪祟事件了。弟子有些好奇，你以前当过方士吗？”
“一两个月算吗？”赵大海不悦道，“你以为那些方术都是为师自己琢磨出来的啊。”
“然后你辞官了。”
“也说不上辞官，只是执行任务时醉酒，被逐出了枢密府而已。”
夏凡并没有询问醉酒的缘由，他知道事情不会像对方说的这么简单，“那时你就认为他们有问题了？”
“为师只是受不了他们的规矩，以及把邪祟当作获利途径的态度而已。”赵大海嗤笑一声，“怎么，你现在是五品试锋了，反过来审问为师了？”
“弟子哪敢。”夏凡撇撇嘴，“只是这些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也不让我去接触那些东西。”
“若知道了，你小子还会想要进枢密府吗？”对方不客气道，“再说了，比起耳闻，亲身经历的事才会让你确信无疑。”
“这些年来，多谢师父的照顾。”夏凡拱手致意。
“少来这些肉麻的话，”赵大海露出嫌弃的神情，“既然你已经是令部从事了，就好好干下去吧，也少来找为师了。我只想说，偶尔帮下他人绝不是什么坏事……”
“师父说得是，弟子正是为此事而来！”他凝声道，“元从事调走后，令部大堂内已空无一人。想要对付邪祟，就必须重新建立起一支队伍。但新晋方士缺乏实战经验，我希望师父能担任起领头者的位子，以助我一臂之力！”
“你想都别想！”赵大海毫不犹豫道，“我就知道，若没遇上麻烦，你不会这么快找上门来。”
“帮我都不行？”
“帮你在枢密府内步步高升吗？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远离穿着黑袍的家伙？没错，就是现在你小子的样子。”赵大海瞪眼道，“高山县的事情，我也有所耳闻，难道它就没有给你任何教训？”
“事实和传言并不相符。”夏凡的语气放缓下来，“高山县的事，跟广平公主关系不大，它是我揭发的。而且邪祟的源头也跟知县无关，整个金霞城都与之脱不开关系。”
“你说……什么？”赵大海愣住了。
“现在的金霞枢密府——是敌人。”他一字一句说道。

第九十八章 跟踪者
听夏凡讲述完高山县的真实内情后，赵大海像是不认识自己的弟子一般，反复打量了他一阵，“你当时就没想过后果？”
“想过，最坏就跟你一样，隐姓埋名，四处流浪。”夏凡耸耸肩，“当然弟子比师父你要好一点，至少流浪时不是一个人。”
“有人答应跟你一起走了？啧，这种承诺也能相信么？”师父嗤之以鼻，“既然你成了，我也不多说什么了，但为师不会再回枢密府的，你死心吧！”
“我没打算让你进枢密府，”夏凡并未气馁，他早就知道说服对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只要你不去参加士考，没人能逼你进去。我招的是临时工，换句话说，你若想走了，随时都可以走。”
“临时……工？”赵大海皱眉，“怎么听起来很敷衍的样子。”
“你不是不想当方士嘛。”
“我不去，或者说我有什么理由要去？虽然你没有和金霞城同流合污很让我意外，但打翻了枢密府的盘子，我猜他们也不会善罢甘休。尽是风险，又没什么好处，还很麻烦，你把师父当冤大头了么！”
“但你可以帮助他人，从源头上消灭邪祟。”夏凡认真道。
“从源头上？”
“没错，公主殿下会全力支持我进行变革，而我组建的新队伍也不会单纯只针对邪祟。”他将自己的计划缓缓道出，“而第一步，就是让方士再配上一把上好的钢剑。”
“你……”赵大海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自己的弟子很不一般，从小就古怪得很，但如今他却发现，自己仍低估了他的想法。
有邪祟，就消灭邪祟。
知县制造邪祟，就将知县一并拔除。
而现在金霞城每方势力都和邪祟源头脱不开关系，他想的竟是将金霞城整个颠覆掉。
那要是再大一步呢？
果然……这家伙是一个会让自己感到惧怕的人。
“你刚才说，偶尔帮助下别人不是坏事，那若是一直帮助别人呢？”夏凡反问道，“帮到金霞……乃至申州再无邪祟可除，帮到云游修士无人可帮，师父觉得这是好还是坏？”
这是什么狗屁问题？
师父被气笑了，“你这是在激我呢！”
“弟子只是好奇而已。”夏凡不为所动。
“是好事，但你觉得自己能做到？”
“我说做得到，师父就会相信？”他毫不退让道，“我之前说了，当你觉得有问题，或与预期不符时随时都可以退出，我绝不阻拦。当然了，要是你把那句话收回去，觉得帮助他人免受邪祟之苦并不是件好事，那我这就告辞，绝不会再叨扰师父。”
两人大眼瞪小眼许久，赵大海才连连摇头道，“果然是逆徒，连一句好话都不会说！”
“说好话有用的话，我可以说一百句不重复的。”
“行了，我试试还不行？先说好，太危险的邪祟我可不碰。”
“这正是我想让你教那些新人的东西——如何鉴别危险。至于如何处理，自然交给专业的人来。”
“你这话说得我好像很不专业一样。”
“在弟子看来，确实如此。”夏凡笑道。
赵大海摆摆手，“罢了，你翅膀硬了，确实不用依靠师父庇护了。金霞城是吧？我收拾下，过两天就去。”
“那么弟子在枢密府等你。”
走出房门，黎偏头道，“你师父同意了吗？”
“嗯，至少没拒绝。”
“你不跟他一起走？万一他半路溜走怎么办。”
“要是那样，强留他也没什么意义。”夏凡笑了笑，“不过据我所知，他应该不会轻易欺骗自己的弟子。”
黎抬头望向夜空，“也不知道我师父现在怎么样了。”
“只要她还活着，我早晚会打听到她的消息。”夏凡宽慰道。
“嗯。接下来该找那名捕快了？”
“没错，这个点他可能在任何地方，所以我们直接上门等待即可。”
而这一过程远比说服他师父要简单顺利。
李星意外的没有流连花街和酒肆，而是待在家中陪着老婆和孩子。见到夏凡登门以及他身上的五品方士袍时还吓了一大跳。
等他说明来意和俸禄后，对方立刻就答应下来。
“我还以为你会先和家里商量下。”
“跟我那婆娘商量？她只会答应得比我更快。”李星不以为然道，“光是这二十两银子的月俸，就足够她逼迫我答应了。对了，夏公子……不，夏大人，我能带上几个手下一同前去吗？他们都挺机灵的，而且也跟了我许多年……”
“当然可以，只要能完成我交代的任务，我不介意多出几分工资……酬劳。”
“多谢大人！”李星欣喜的拱手道，“明天一早我就去衙门交差，最多次日便能动身。”
……
将师父和捕头拉入自己的队伍后，夏凡也算完成了计划的第一步。
虽然暂时还没有收到其他方士的回信，但全新的令部框架已初见轮廓。
之后只要维持住两手出击的势头，邪祟总有被彻底消灭的一天。
考虑到手头事情众多，他也不打算在凤华县多逗留，决定今晚便乘车返回金霞城。
然而行至一处无灯的小巷时，黎忽然捏住斗笠边缘抬了抬，“有人在尾随我们。”
“哦？”夏凡脚步不停，“你确定？”
“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几个杂乱的脚步声，而这附近不像是会有那么多人聚集的样子。”
夏凡反手将一枚铜丝坠扣在手中，“找个僻静点的地方吧。”
对于他而言，凤华县还是比较熟悉的，绕过两片民房，再往外便是一块碎石山丘。这里晚上基本不会有什么人来，如果是误听，也方便黎做出判断。
但黎的表情证明那并非听错，她将斗笠又抬高了一些，以便让更多的声音传入耳内。
“人数在变多，至少有……五十人以上。”
“五十人？”夏凡惊讶道，“从金霞城一路跟过来的？”
“也许是确定你的位子后，快马加鞭赶过来围堵你的也说不定。至少可以肯定，这些人没怀什么好意。”
“看出来了。”
夏凡望着县城的方向沉声道。
只见在微弱的月光之下，晃动的人影陆续出现在视野远方。来者唯一醒目的东西，是手中折射出点点冷光的刀剑。

第九十九章 电离
当双方靠近后，一名穿着开叉白袍，胸口裸露的男子走出人群，冷眼盯着夏凡道，“青子，就是死在你的手上？”
这话一出，无疑证明了对方的身份。
“不错。你们是东海帮的人？”夏凡问道。
对方的用词十分生涩，远没有五月遥那般流畅，公然露面的风格也不太像是忍者。不过他还是注意到，此人的脖子上纹着同样的花饰，并且轮廓要大上许多，其中一瓣都扩展到了脸颊上。
按启国的风气，只有社会底层才会在脸上刺青。
和青子一样，对方的纹身图案中有三瓣为红色。
“我乃上野久地，前来讨取你的首级！”他缓缓拔出腰间的长刀，刀尖仿佛有闪光掠过。“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跪下受死，二是与我决斗！”
“决斗？”夏凡望了望周边蠢蠢欲动的东海帮成员，“跟这些人一起？”
“当然不是！没有我的命令，他们不会动手！”对方愤怒道，“决斗不容他人干涉，只有我跟你！胜者生，败者死！”
“……”夏凡意识到，此人的智商大概不会太高。
他似乎完全没考虑过，为何自己要离开居住区，深夜里走到这片人烟稀少的郊外来。并且带着一帮手下，却要求主将出来单挑——放到整个启国，估计也没几个人会答应吧？
“怎么，大陆方士，你怕了？”上野久地面露不屑，“我倒想看看，区区新晋者，有什么手段能杀死一名百士等级的幕忍！”
这个人显然不是东海帮的喽啰，而能爬到高层者，必定有一技之长——由此可以推断，对方脑筋不太灵光，那应该属于特别能打的那种。
夏凡朝黎使了个眼色，“倾尽全力。”
后者点点头，摘下了斗笠——既然是全力以赴，那么隐藏形态就不是最优先考虑的问题了。
“原来是妖么……”上野久地的神情瞬间凝重了许多，“这就说得通了，一个新晋方士，怎么可能威胁到青子。但再加上一只妖的话……”
“怎么，你怕了？”夏凡用对方的话反问道。
“哼，别忘了你们只有两人！幕忍不善于正面迎击和阵战，但我可不同——”他将长刀举至与头部齐平，双膝微微下蹲，摆出了标准的迎击姿势，“没有什么东西能架住我的剑光！”
我也没说我只带了一只妖啊。
话说回来，自己拖延了这么长时间，那边应该也已经做好准备了吧？
就在这时，一阵“啊呜——”的嚎叫从远处传来。
而声音落地的刹那，一个巨大的黑影已冲到了敌人后方，它的速度是如此之快，让地面都卷起了狂风！
五十多人的包围圈被这道黑影一冲即破，好几个倒霉蛋直接被撞飞出去，横着摔在石头地上，顿时就没了气息。
“是妖怪！”有人惨叫道。
“狼、狼妖来了！”
那黑影在月光下宛如一只巨大的凶狼，体长超过一丈，加上尾巴就算是大象在其面前也相形见绌。
“吾乃——天狗！”似乎并不想被当做狼妖，山晖发出了浑厚的低吼。
不过就算是妖，也没办法视刀剑如无物，哪怕恢复力极强，痛感依旧是免不了的。因此当那些刀客将武器举起后，山晖选择了回避。
而他真正的杀手锏，是骑在他背上赶到的薙青。
当青面鬼手持双剑杀入人群中的那一刻，东海帮没有一人能挡下她的横扫与劈砍。
原本看似包围的局势，瞬间变成了一个陷阱。
早在计划前往凤华县之初，公主便提到过金霞枢密府应该不会善罢甘休，为了安全考虑，最好外出时能多带点护卫。而夏凡并不喜欢身边有一大群陌生人跟着，加上凤阳山庄也需要侍卫看守，因此他选择让五月的两只妖在远处尾随。巫女如今已住进山庄偏殿，对贴身护卫的需求自然大幅降低，而妖在个体战斗力上，绝对是出类拔萃的。
与此同时，夏凡和黎也向敌首发起了攻击。
刹那间，上野久地仿佛看到了无边血海！
“哈！”他大喝一声，先朝方士直劈而去，明晃晃的剑身犹如被气流包裹这一般，骤然消失了踪迹！
这就是此人的术么？夏凡暗道。
要是在近身搏斗中，若能令对手无法估摸武器的杀伤范围，确实可以占尽便宜。
但他压根就没考虑过近身搏斗！
隔着六七米的距离，夏凡伸出握有铜丝坠的那只手，施展出了震术流光——
这也是他在与青子一战中领悟到的诀窍：流光的打击范围取决于术的威力，就宛如电压越大，能击穿的空气距离越长，而敌人手中的任何金铁之物，都将成为此术最好的引导物。
铜丝坠霎时化为乌有，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极为亮眼的蓝光！
它从夏凡的手中绽出，在他身前形成了一片看不见的强电场。
而上野久地浑然不知自己直刺过来的长刀已变成了场中最尖锐的部分。
几乎是在数微秒之间，一条放电通道便建立起来。
当通道被打开，汹涌的电流有了倾泻之处，它们沿着这条被电离的通道扑向上野手中的武器，并爆发出耀眼的光芒！
被加热至数千度的空气随之也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暴鸣！
与青子交手时不同，这次夏凡并不需要担心误伤自己，出手便是二重术，而铜丝坠更是将术法威力推到了一个新的层次。
电流顺着剑身一路传导至刀柄，又顺势击穿了木制把柄，直接贯入对方的体内。
在一团团绽开的火花间，上野久地哼都没能哼出一声便被电飞出去，握剑的手臂更是一片焦糊！
他或许有极强的剑术，能在近身厮杀中轻取对手；他或许身经百战，即使面对狐妖的坎术也不为所动；他说不定还有许多暗藏的杀招没有使出，但被震术灌体后，再多的技艺都成了泡影。
唯独令夏凡意外的是，吃了一击完整的二重术，对方竟然还没有咽气，由此可见感气者的抗打击能力都不容小觑。
上野久地颤抖着坐起身，用剩下那只还未报废的手颤巍巍伸入腰后，摸出一样东西来对准夏凡，试图做最后的反击。
但从侧面绕行的黎已经赶到了他的背后。
只听到噗嗤一声闷响——
黎的手化作利爪，洞穿了他的胸口。

第一百章 方术与兵器
领头者毙命得如此之快，其余人也失去了斗志，不是跪地投降就是作鸟兽散，而那些试图逃离的人纷纷被山晖追上放倒，五十多人的伏击队伍一个跑回县城的都没有。
夏凡走到黎身边，捡起了上野久地丢下的武器。
他惊讶的发现那居然是一把造型华丽的火枪。
“这是什么东西？”黎擦了擦手上的血迹道。
“手铳，类似于小型弓弩。”夏凡检查了遍火器，确认了自己的判断——没有弹仓和转轮，还处于简单的前装形态。打火装置倒已出现，一扣扳机就能激发，但也就一发而已。换而言之，这把火枪只能用于最后一搏，并不能作为常态武器使用。
他又蹲下来在死掉的武士身上摸索了一阵，找到一小包铅弹与一袋类似火药的玩意。
显然气的存在并没有妨碍世上之人对自然现象的探索与研究，或许还加快了那么一些。
至少他从未在高山县或金霞城的卫兵手中见过类似的武器。
除此之外，夏凡还翻出了几把短匕、一袋药包、两张符纸与一块腰牌。加上那把火枪，若真和上野久地缠斗起来，只怕确实要比邪祟难应付许多。
“夏大人，这些人您打算如何处置？”震慑住全场的薙青提着带血长刀走过来问道。
五十来个人，半刻钟不到便死了三十余，活着的二十来人已完全丧失了战意，眼中只有畏惧。
特别是当他们望向如同巨狼一般的山晖时。
“问过身份了么？”
“是，他们并非东升国的人，而是王家招揽的东海帮打手。上头只说要杀一个人，却没告诉他们对付的是枢密府令部从事。”
也就是说，除开带队的上野武士，其他人都是乌合之众。
这算是王家轻敌了？
不对，恐怕王义安自己也没摸清楚状况——要是他立刻就能收到宁婉君和邪马巫女会面的消息，那只能说明公主身边有内鬼。
或许他认为一个善于阵战的武士加五十多个打手足够围剿一名只会震术的方士了。
而从常理来看，他的判断还真不能算错。
一般人哪里想得到，震术所需的引子已从雷击木这种稀罕玩意变成了随手可得的铜丝坠？
只是这一次动手失败后，对方应该会提高警觉了。
夏凡脑中很快将情况理了一遍，“把还活着的都绑起来，明天一早交由李星带回金霞城。”
这群人见到了山晖的天狗形态，不能扔给凤华县官府看管，万一此地的杨知县也跟王家有勾连，那估计第二天令部新晋从事窝藏妖怪的传闻就要传得满大街都是了。
当然，他也可以把投降者一并砍了，令他们彻底闭嘴，只是这种图省事的杀俘命令，他总觉得难以说出口。
如今他已身居高位，一个念头便可夺人性命，甚至影响到一地之民，正因为如此，夏凡觉得自己更应该谨慎做出判断。
“死掉的呢？”
“我会通知府衙，让他们收拾现场。”
这才上任一周不到的时间，王家就敢派人围杀一府从事，这其中很大概率有枢密府的授意——毕竟从表面看，他属于公主一派，而且尚未直接威胁到王家的地位。
夏凡心中隐约有预感，双方彻底撕破脸的那一刻不会太远了。
……
回到金霞城，他第一时间将火枪摆到了宁婉君面前。
“启国有这东西吗？”
“这不是袖里炮么。”宁婉君饶有兴趣拿起枪，比起了个射击的姿势——显然她见过这玩意，“你从哪里弄来的？”
夏凡将自己的凤华县之行讲述了一遍，“从手柄花纹来看，不像是启国的风格。”
“确实，据我所知，工部不产这玩意。”
“为什么，这可是迈入火器时代的关键！”
如果要是高层没听闻过也就罢了，但听对方的语气，高层不仅知晓，而且还不怎么放在心上。这就意味着在火器研制上，启国已经落后于他人了。
“火器时代？”宁婉君挑挑眉，“袖里炮而已，有你说得那么重要吗？威力小，射得慢，二十步以内都不一定能打中人，更别提方士了。军中研究过，此武器华而不实，所耗材料不如拿来铸炮。”
“等下，铸炮？”夏凡问道，“什么炮？”
“从极西之地传过来的技术。差不多这么大，原理和袖里炮大同小异。”公主伸出手比划了下，在夏凡眼里把对方横过来，就基本接近她描述的尺寸了，“虽然同样打得慢，但打中的话至少非死即伤。”
感情火药兵器在这个世界已经开始初露头角了。
“启国军中也有配备？”
“这是军机，”宁婉君瞟了他一眼，“不过告诉你也无妨。边军中鲜有类似装备，只有圣上的御林军才少量配备。它的缺点实在太多，耗铁又耗铜，重量极沉，完全不适合在野外快速移动。更关键的是，铁炮很容易被方术克制，特别是离术、巽术和坎术。如果不是工部有人坚持想要改良，它估计早就被淘汰了。”
“哦？愿闻其详。”夏凡好奇道。
“怎么，这东西其实并不一般？”公主察觉到了他的关切态度，不禁认真起来，“一些离术可以在远距离引爆硝石粉，让它反过来杀伤操炮的对手；巽术能通过改变风向，让铁炮失去准头——这招在对付弓箭手时也经常被用到。至于坎术就更多了，制造浓雾、幻象、假影，都能限制敌人的远距离攻击，逼迫他们近身厮杀。以上战法皆经过实战考验，并非我一人的空想。”
夏凡心中顿时有了大致概念，原来启国军队早就将其投入过实战，只不过这种火炮的各项性能都不尽如人意，因此并没有推广普及开来。
这确实是只有三公主才能掌握的情报。
如果他没有和宁婉君合作，恐怕要很久以后才会接触到相关信息。
正因为见过火器发展的脉络，夏凡对此观点有着截然不同的看法——就好比火车刚出来时还比不过马车，但跨时代的产物终究会超越时代，看似笨重的火炮在加上炮架、轮子后就能升级为野战炮，而火枪刻上膛线，球形子弹改为米尼弹后，射击精度将会大幅提高，这些改进往往源自一个新奇的点子，并不存在技术上的硬性要求，因此可能很漫长，也可能在数十年之间出现。
如果启国所掌握的技术从极西之地而来，那发源地如今已进展到了什么阶段？
枢密府的章夫子或许有一句话没有说错。
方士任何时候都应以提升实力为优先。
他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第一百零一章 震术的新研究
黎懒懒的伸了个懒腰。
今天的太阳依旧不错，晒在身上有股灼热的感觉，世家的闺秀一般不会在这种天气出门，但对她来说可谓刚刚好，能把尾巴上的毛晒得蓬松而柔软。
自打从凤华县回来后，夏凡就稀罕的暂住进了公主山庄，说是趁着枢密府的人还未齐，要对震术进行进一步钻研。为了避免泄密，才选择了公主的地盘。
她倒不介意自己住在哪里，外面有外面的清净，而里面有里面的热闹。比如用一块肉干和天性术法，就能让那只犬妖原形毕露。
至于他的同伴——另外两只奇特的鬼妖，不仅不介意她这么做，反而还会在一旁静静欣赏。果然狗这种物种，在哪里都代表着单纯与愚钝。
一面尾巴烤烫后，她翻了个身，将另一面暴露在阳光下。
黎以前从未在意过尾巴的状况，毕竟在大多数情况下，它是自己暗藏的武器，是脏还是干净都没太大区别。
作为妖的特征，她甚至嫌弃过尾巴一段时间。
直至师父教导她天性的意义后，她才改变了心态，但也没认为它有多么好看——只有动物才会靠皮毛来展现自己，而她是妖，比绝大多数人类更灵慧，所拥有的优势也不在肤浅的容貌上。
然而偏偏有人对此十分中意。
尽管黎无法理解对方的喜好，可这仍让她在不经意间注意起自己尾巴的状态来。
还好夏凡是个心性属震的人类。
要是擅长的是坎术，她都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影响到了。
当然，对方古怪的远不止这一点，比如他现在所进行的方术钻研。
一般方士的术法研究，通常会从药引、符箓方面着手。用她师父的话来说，材料为表，符箓为里，意思便是只要阐述清楚引子的成分，谁用都差别不大，因为这代表着世界的表象，大家都能理解。
而符箓则不同，它的绘制经常因人而异。毕竟每个人对术法原理的认知与想象都不一样，越是运用它，分化也就越明显。
所以方术的个人研究，更多会集中在“里”上，因为它成本低，且容易验证。而对“表”的改进，往往由枢密府的学部、财部与录部共同进行。
至于个人的研究方法，那可就太多了。既然是描绘原理，那自然得将所有猜测都尝试一遍，甚至师父把这种改进称为赌符——就和奇宝商人的赌石一样，碰中了就是赚。
然而无论是哪种钻研，要么准备一大堆药引，要么摆上墨水、朱砂和厚厚一叠筹纸。像夏凡这种手头空空如也的，黎还是第一次见。
不对，也不能说空空如也，至少他从铁匠铺背回来了两根四尺来长的赤铜杆。光是把它们运到山庄，就让夏凡出了满头汗。
更夸张的是，他还找来斧子和锯子，自己干起了木工活。
这是哪门子方术研究？
忽然，黎耳朵竖了起来。
她转过头，发现广平公主出现院子门口。
这儿距离寝宫只有百来步的距离，她来看看也不算奇怪，但根据人类那别扭的礼仪，皇室很少会不先通知，就径直光顾臣属的住所。
哪怕整个山庄都是人家的。
意外归意外，黎还是起身向公主行了一礼。这一礼并不代表她向公主称臣，而是看在夏凡的面子上。
三公主倒也没介意她的妖身份，或者说自从得知妖很可能为人所生后，她对妖的态度反而提升了不少，这一点黎能清楚的感受到。
就好像公主曾经历过相似的情景一般。
这让黎颇为疑惑。
不过对方并不是夏凡，她远没有跟公主熟络到询问私事的程度。
“夏凡在做什么？”宁婉君走到黎身旁问道，跟在她后面的依旧是那个叫秋月的侍女。
“在……研究方术。”
黎迟疑了下，老实说连她自己也不信这番话。
“哦，用铜棍来锻炼自己，强化引气吗？”公主却信了，“这方法倒跟我的练习有几分相似。”
狐妖眨了眨眼。
这两人到底懂不懂何为方士？
“婢子才不认为他想要冲锋陷阵，”秋月嘟囔道，“棍子还可以当作长枪，那些木头又是用来干嘛的？婢子看啊……这位夏公子只想着给自己找点乐子。”
“或许是……特殊的研究方式吧？”黎想要为夏凡正名，但心里实在没底。
“殿下，要不您去问问？”
“不——偶尔猜下倾听者的想法，也是种不错的消遣。”宁婉君居然拖来张椅子，在黎旁边坐了下来，“我一直有些在意，既然他们意味着不凡，那又与普通方士存在多大差距？如果我能猜到他的想法，是不是就代表我也抵达那个层次？”
“殿下，容易让人疯癫的想法一般是猜不到的。”秋月则撑起一把纸伞，遮在了公主头顶。
黎耳朵一抖。
倾听者？那是什么？
而当事人夏凡完全没有因为公主的到来而停下手中的工作，他甚至拱手礼都未施，专心致志的锯着木块。
很快，一副用来固定铜杆的木头架子便被组装起来。
可以看出，他之前并未有多少木工的经验，架子被削得歪歪斜斜，显然不可能当家具用了。
那两根铜棍则横着架在顶端，彼此并行，中间的间隔只有一掌来宽。
“婢子猜，这大概是个引雷的靶子？”秋月琢磨道。
“难得见你说一句合理的话。”宁婉君若有所思，“不过我还是觉得，它是一种练习器具，比如可以抗在肩头增加负重的那种。”
随后她望向黎，“你的想法呢？”
狐妖为难的皱起眉头，她自认为对方术的理解要远胜眼前这两人，但夏凡此刻捣鼓的东西，她真没有任何头绪。“大概……那铜木架是一种新震术的引子？”
就在这时，夏凡忽然朝三人的方向望来，“殿下，如果研究导致院墙损坏的话，你应该不会怪罪我吧？”
“无妨，一堵墙我还是修得起的。”宁婉君点头道。
得到公主的答复后，他发动了震术。
与之前所有震术都不相同，他这次将手紧紧的握在了一根铜棍的末端。
只见刺目的闪光陡然从铜棍上冒出，耀眼程度几乎压过了头顶的阳光，即使在大白天也清晰可辨。
接着是一连串剧烈跳动的火花中，它们沿着铜棍一路绽放，却发出与之不符的尖锐轰鸣——宛若那不是火花，而是怒雷！
就在这电光闪烁之间，有什么东西被猛地推了出去。事实上宁婉君根本看不到这个过程，她只是凭感觉与后续的反应做出了该判断，而证据便是地面被震起的灰尘，以及轰的一声巨响后，院墙上所留下的一个孔洞。
洞口接近一拳大小，位置不偏不倚，正对着那古怪铜木架所指的方向。

第一百零二章 电磁印记
三人呆立在原地，脑中只剩下一个想法，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刚才的炸响听起来惊天动地，但现场却没有太多东西被破坏，就连夏凡身边的古怪架子，看上去都完好无损。
除了那道院墙以外。
宁婉君深吸一口气，大步朝洞口处走去。
“殿下，请当心！”秋月追身上前，把自己挡在公主背后，眼睛则直盯着仍在冒烟的铜架。
宁婉君行至墙边，俯身观察了一会儿，确认了自己的看法——有东西以极高的速度贯穿了这面墙体，并消失在山庄之外。洞口大小规整，周围存在明显裂纹，不像是术法所为，她伸手探了探，发现内部仍留有余温。
这道墙尽管是红砖所砌，不及石墙坚硬，但厚度也足有十指左右，算是山庄外墙中较厚的一段，竟然如此轻易就被凿出一个洞口，她听都没有听闻过类似的震术！
雷鸣虽强，却难以摧毁实体，这也是震术的共性。
夏凡的研究已经到这种地步了？
“公主殿下，您没事吧？”
“属下刚才听到有异响从此院传出，特地前来护驾！”
别院门口已经有侍卫靠拢过来，显然刚才的巨大轰鸣引起了他们的警惕。
“这儿什么事都没有，你们守在院外，勿让闲杂人等靠近！”宁婉君果断道。
“遵命！”
随后她迫不及待的望向夏凡，“能为我解释一下此术吗？”
“只是一个寻常的流光术而已。”后者摊手道。
“震术流光？那不是在掌中引发雷电么？”
“确实，不过当电流足够大时，就能引发一些神奇的现象，比如产生强大的电磁力——当然这不是说它小的时候就没有，只是难以引起人的注意罢了。”
宁婉君沉默了一会儿，“……能说得更简单易懂点么？”
夏凡也卡住了——毕竟他已经是按最简单的说法来说了。“你可以理解为，电和力在特定条件下能相互转化，流光术看似只是引发雷电，但通过这条导轨，就能令其变成巨大的推力。”
这也是轨道炮的原理。
事实上，夏凡自己都没料到首次试验会如此顺利——毕竟这设备实在有够简陋，铜棒的纯度也堪忧，就连平铺在轨道下方、用于引导电场与提供额外磁力的磁铁石，都是他花费半天功夫从铁匠铺挑来的。一开始的预计是只要将弹丸推到墙上，就算一次成功的尝试，结果没料到充当炮弹的铜制锥体不仅砸到了墙，还直接射了个对穿。
这着实有些不可思议。
当夏凡施展流光术时，便已经意识到这个术法产生了细微变化。
比如此时凝聚的气不再活泼粗暴，而是浑厚稳定，宛若滚滚洪流一般。
「方术最重要的，是所思所想。」
「就算是和自己同属性的术法，不同的人施展也会有极大的区别——它取决于熟练程度、理解能力和个人感悟。」
震术流光在他手中或许已刻上了特有的“印记”。
宁婉君心中则是另一个想法。
这东西若能搬上战场，绝对是军中的一大利器！
比起铁炮，几根铜架子要轻得多。而此物从头到尾都不需要硝石、碳粉等易燃物，不会反过来杀伤自己。
但以上都不是关键。
关键就在于，它是在太快了，快到根本让人猝不及防！
她自问在全力状态下能避开弓箭与弩矢，但绝对躲不了这玩意——甚至用肉眼捕捉到它的射击路线，都是一件难以做到的事。
两军对垒时，将领往往会站在队伍最前，以便观察局势，以及带头冲锋。若是这时候突然用震术来那么一下，会发生什么情况？
她几乎不用想都能看到接下来的情景：大将未战先亡，敌方胆怯溃退，而己方趁势掩杀，岂有不胜之理？
“我能用这个术法吗？”宁婉君的语气都灼热起来。
“殿下，您的心性属离啊……”秋月小声提醒道，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公主如此激动的样子。
哪怕是头一次领兵作战并大获全胜时，她都没有这般兴奋过。
就好像孩童看到了自己最中意的玩具一般。
“离和震并无隔位，属震者也经常转投修炼离术，我觉得这并无问题。”
“可是您连离术都……不会几个。”
“……”公主一时哑然，她表情肃穆，仿佛在进行极大的心里斗争，许久之后才拍了拍夏凡的肩膀，“我从今天开始学习震术，如果有不懂的，还希望你多多指点。”
黎则伸手搭住了他的另一边肩膀，眼睛中的闪光已将想法表露无遗。
她也想要学。
问题是……狐妖是属坎的吧？夏凡心中腹诽，你这不止隔位，都算对位了。
不过他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拒绝摇着尾巴的狐妖。
“行了，以后我抽时间教你们便是。”夏凡无奈道，“不过这个术并不成熟，还有许多问题有待改进。”
“不成熟？”宁婉君讶异道，这都叫不成熟，那它成熟时该是什么样子？要知道工部应付军队的要求时，可是少一分凑合，多一分不给的。“你总不可能要求它跟普通方术一样便捷吧？”
“和某位初中生相比，实在差太多了。”夏凡叹了口气——轨道炮的常规问题，这试验样机几乎一个都不漏。比如炮弹和轨道无法紧密贴合而导致引弧，而弧光产生的高温则会烧蚀轨道；又比如它发射需要的能量极大，以至于仅仅一次施展，他就感到体内的气被耗得七七八八。
当然最要命的还是放电端必须接地，如果他只靠身体完成电流循环，把手臂当做导轨来用，那么当改进的流光术涌入体内的那一刻，他就会瞬间变成一具焦炭。
这意味着以后夏凡只要想将此招作为杀手锏使用，就得背上沉重的金属架子，并且确保它接地良好，否则跟自杀无异。
如此一来，哪怕此术再强，也毫无逼格可言，这才是最令他痛心的事情。
人啊……还是被这副躯体所限制住了。
越是研究方术，夏凡便越觉得如此。
可惜这份遗憾除了他自己之外，谁都无法理解。
“对了，殿下来找我是所为何事？”
夏凡并不觉得对方是闲来无事，碰巧逛到他这里来的。
宁婉君点点头，“就是想告诉你一声，你制盐需要的人，我已经招募齐了。”

第一百零三章 “盐田”
见到公主的人时，夏凡第一眼感觉便是这些人并不一般。
他们居然能在等待时站成一排，而不是稀稀散散的聚成几堆。个头虽然有高有矮，但基本都很壮实，手臂能看到明显的肌肉轮廓——在农业不发达的时代，肌肉可是个奢侈玩意儿。
从体格标准来看，这些人无疑超过了夏凡的预期。
“他们当过兵？”
“你的眼光不错。”宁婉君笑道，“上次你不是让我把人召集过来吗？他们就是了。虽说这些人最擅长的是冲阵杀人，不过在没有战事时，他们也会挥舞锄头。又要集中管理，又要守得住秘密，想来想去还是用他们最让我放心。”
果然三公主的底牌就是她曾待过的军队，夏凡心想，明面上她无法控制启国边军，暗地里却可以用它来培养自己的势力。
“你能召集起多少人？”
大概是这个问题过于敏感，宁婉君眯着眼盯了他好一会，就在夏凡以为对方不会透露时，她微微吐了口气，“三四千应该没问题。但我不可能把他们都拿去产盐，长时间的劳作会降低战斗能力，给你一百人就是上限了。”
“我也这么觉得。”夏凡不仅不介意，反而十分认同道。
盐是金霞发展的核心，但武力才是保障发展的基础。
对方能回答这个问题，就已经证明她的信任与决心了。
有着这份支持，夏凡亦感到轻松不少。
“那么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
关于盐场的构想，夏凡早就已经在心中打好了腹稿。
他不止在海岸边巡视过数次，还找当地渔民问过海况、潮汐规律，以及近几年的天气，结论便是金霞城外的浅滩是一个适合晒盐的好地方。每年从五月开始，一直到十月下旬，光照和降雨都十分稳定。
这也得亏于此区域地势平坦，海风能直接吹进内陆，温度变化有迹可循。若是再往南端一点，情况则大不相同。比如高山县就被一道山脉所阻隔，冷热空气变化频繁，不仅更容易带来降雨，下雨时也突然得多。
王家的盐场同样也在海滩边上，只是由于依赖柴火等燃料，其位置更靠近内河码头一侧。而这片宽阔的滩头约莫有三、四十公里，他大可以挑选出一片人烟稀少的区域。
“试验地就选在这儿吧。”
率队走了差不多半个小时，夏凡在一处天然的沙坡前停下了脚步。
“怎么做我不懂，这事你说了算。”宁婉君示意部下围拢过来，“有什么要求就跟他们说，他们会执行的。”
尽管之前从未见过此人，但公主的话宛若军令，众人的眼睛齐刷刷望向了夏凡。
夏凡酝酿了下，朗声开口道，“各位，我们要在这里开辟一座盐场。”
“听说你们在军中时都务过农，而这里各位要做的事，跟耕田垦荒也没什么区别。首先，我们得在山坡上整出几块平地来，每块平地无需太大，但周围必须有砖石封边，可以用来盛水。其次，平地之间应有落差，并且不超过半臂，看上去就和南方的梯田一样……”
他放缓语速，尽量用最简单的措辞来交代任务，以求大家都能清楚接下来自己将要干什么。
晒盐这事原理上并不复杂，但细节上仍有许多地方值得深究，若是掌握不好，效率只会大打折扣，甚至很难产出盐来。正因为如此，海盐才会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以熬制为主。
夏凡虽然没有去过盐场，却看过不少相关的图片——因为生产力的进步，许多小盐场已经从生产基地渐渐变为了当地景观，那白茫茫的盐地与蔚蓝的海水交接于地平一线，总能让人生出人类改造自然的感慨。
他如今要做的，就是根据所知原理和记忆中的印象反推其生产过程。
晒盐场最重要的一点，便是要将不同浓度的含盐海水分隔开来，以提高每一轮的生产速度，同时降低人力需求。
当大海涨潮时，盐场就得开闸纳水，将天然的原料引入储水渠中，并利用水车、人力等方式将这些海水灌入最顶端的水池里。等到水分蒸发到一定程度，再让海水流进下方水池，之后便是重复这一过程。
随着梯级的降低，池子里的盐水浓度会越来越高，直至析出粗盐。而上方的池子放水后可以立刻注入新的海水，直至形成循环。
现在正是九月上旬，他希望能在十月前完成验证试验，并赶在秋天结束前正式投产。即使是冬天，金霞城也不至于变得冰天雪地，降低的效率完全可以用扩大规模来弥补。
另外，晒盐法和煮盐法并不存在本质冲突，高浓度的盐水在熬煮时只会更方便。他甚至计划在盐池附近架设一座煮盐场，以实现全天候生产。
当然，夏凡压根就没把王家的那套生产经验放在眼里，烧柴煮水这种落后的工艺，说出去都丢人。除开利用太阳能外，还有一种更直观的能源可以利用——那便是方术。
这也是之前的电磁炮研究带给他的灵感。
只要形成短路，电流在极短的时间内就能将导体加热到非常高的温度，如果在煮盐池下方铺上铜条，再对其施以震术，岂不就是一台古风的电热水器？
到时候别说熬盐了，把一池子水煮干估计都轻而易举。
唯一的问题在于，他需要招几个任劳任怨的方士。
夏凡并不打算由自己来充当这个“加热源”。
也不知道那些收到自己邀请信的考生会不会来金霞城啊……他忍不住心想。
……
“哐当！”
随着一声裂响，车身猛地一震，陡然停止了前进。
“晦气！”车夫骂骂咧咧了一句，随后满脸歉意的揭开窗帘，“这位大人，不好意思，刚没注意路上有个土坑，把车轴给震坏了。要不……俺把钱退给您，您再换一辆马车？”
车厢里坐着的，正是从京畿而来的墨云。
一同随行的，还有两名自家的侍从。
她本想和公主的侍卫一道返回金霞，可对方身上还有一封密信需要尽快送达，因此两人只得分开启程。她不善于骑马，加上路途遥远，因此选择了雇车，没料想走到半路上却遇上了这种意外。
墨云皱起眉头，走出摇摇晃晃的车厢——正如车夫所说的那样，马车的一个轮子已经歪斜，显然无法再跑了。
这里是通往申州的官道，时不时会有人经过，倒也不存在安全上的问题，只是过往的车辆往往载着人和货物，想要恰好遇到一部能捎下他们的马车并没有那么容易。
“此地离金霞还有多远？”她压低嗓音问。
“俺估计，差不多两天路程吧。”
在行程走完大半时出现这样的问题，对她来说还真不是个好兆头啊……墨云心道。

第一百零四章 无法预知的变化
话虽如此，但等还是要等的。
马车的两天换成步行少说也得五天往上，何况她还带着行李。这附近已没有其他大城，她不想今晚在路边过夜。
这一等便是一个时辰。
侍从也拦下过几辆马车，但要么是车厢太小，容不下他们三人，要不就是对方并不愿意带着陌生客上路。
墨云不好的预感越发强烈起来。
就在这时，一支车队驶入了她的视野，排头的是一辆红木四轮马车，能坐得起这种车的人，不是豪商就是世家望族。侍卫虽然照例上前询问，但墨云清楚对方答应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有钱人根本不在意那点车费，乘此车出行想必为的就是舒适，哪肯为路边三人折了自己的感受。
然而车队却缓缓停了下来。
侍卫的回报令墨云出乎意料，“公子，对方车主说自己也是要去金霞，刚好可以一路同行。”
这么巧？
墨云不由得大喜，“那就太好了！”
登上马车，她满怀感激的朝车主行了一礼，“感谢这位公子的仗义相助，我姓云，来自京畿，正打算去金霞探亲。若非公子愿意携我们一程，只怕今晚我们就得露宿野外了。”
同时她也有些惊讶于对方的年轻，从面貌上看，车主尚未及冠，面容消瘦，肤色极白；从体型上看，他手指细长，显然缺乏锻炼。无论从哪一方面，都不像是一个会出门远行的人。
“原来是云公子，幸会。”对方笑着回礼道，“在下姓方，凑巧也来自京畿。另外公子不必客气，这事看似我在帮你，但实际上你也帮了我一把，所以可以算是互帮互助。”
“互帮互助？”墨云好奇道，“我帮了你什么？”
“帮我解闷。”方公子扬起嘴角，把玩着手中的纸扇道，“长路漫漫，若是只有一人，未免也太无趣了不是吗？”
如果她是男子，这话并没有什么问题，但她偏偏是女子——尽管穿着男装，带着围纱斗笠，声音和样貌却不难察觉，她也没有掩饰的打算。而正因为是女子，这话就显得轻佻浪荡了些。
墨云对此人的观感顿时下降了半截。
“公子这马车如此宽敞，想必家中非富即贵，既然不喜一个人上路，为何不带几人弹唱作乐，以解乏闷？”
“那有什么意思。来历知晓，目的知晓，不会令旅途产生任何波澜，带上他们就和带上两块石头一样，没有任何区别。”
这说话的语气……是在故弄玄虚。墨云好笑道，“看来方公子的意思，是陌生人比熟人更有趣咯？可惜远行途中，人心叵测，你这么做就不怕引狼入室？”
“你看到的是风险，而我看到的是变化。”方公子摇摇头，“无论情况如何演变，我都能找到一条对自己最有利的解法。”
“……”墨云没有接话。
“云公子不信？”
信就怪了。“所以你让我登车，不是想个人聊天，而是想整点变化，好让你有事情可做？”
方公子意外的挑了挑眉，“你是个聪明人。一般人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我只是不喜欢拐弯抹角。”墨云暗自叹了口气，终归是有车能乘就已经不错了，这种小事还是忍忍吧，“那么你找到最优解了吗？”
“自然。”对方打开扇子又合拢，“把你顺利的送到金霞城便是最好的解法——可以结交一位来自京畿的工部官员，对我来说绝不是件坏事。”
这话让她略微一惊，“你怕是看错了。”
“你的指节上有茧，应该经常与手工活打交道。”方公子有条不紊地说道，“可你的打扮、衣着无一不是上乘，这至少证明你不是普通的织女、农妇。”
“而刚才上来拦车的侍从，腰间挂有西城区的通行牌。上元的西城区有两处官府禁地，一是工部百器堂，一是兵部演武场。你虽穿着男装，腰间却没有佩剑，不似武官的风格。”
“何况连侍从都能享受到进出西城区禁地的便利，说明你不仅是工部官员，而且官位还不会太低。结交这样一位大人，对我来说自然是多多益善。”他笑了笑，“现在你还觉得我看错了吗？”
墨云心里的兴趣已经被激了起来，不管对方为人如何，但这份细致入微的观察力却是一般人所不具备的。“说到底也只是你的猜测而已，武官就一定要佩剑吗？”
“不然他要如何展现自己的毕生所学？当然例外确实存在，真正让我做出判断的是卜算之术。”方公子坦然道，“正是卦象预兆了此行的好处，我才敢肯定这一点。一个舞枪弄剑者对我没有任何益处，但一名工部官员就大不同相同了。方家对精造奇物与防身暗器的需求还是挺大的。”
卦术……方家……
墨云心中忽然一动道，“你是……灵州方家的方士？”
“没错，”对方啪的一声打开纸扇，“在下方先道，青山镇士考第一人也。”
她忽然有些无语，假使他不说这些废话，自己一样会记得对方的帮助。但被他这么一说，墨云发现反倒不想还这份人情了。
此人给她的感觉……就很古怪。
莫非擅长占卦的方士，都巴不得让别人知道自己所行之事，皆没有逃脱他的算计？
不知道他的卜算里，有没有预计到这一点。
但话说回来，能进上元枢密府的方士，绝对没有一个无能之辈，他好好的京畿不待，跑去金霞城做什么？
不会跟公主殿下有关吧？
墨云试探着问道，“你此行去金霞是有公务在身吗？”
“公务？那种既定的事情，有什么好值得我跑的。”方先道不屑道，“我去金霞是为了确认自己的占卦结果而已。”
“结果是什么？”她下意识问。
而对方却静静看了她许久，随后才咧嘴道，“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嗯，什么都没有。”方先道又重复了一遍。他不禁想起了三天前的一幕，在收到洛家转交的信件后，他根本没有把夏凡的邀请放在心上，转头就将信纸付之一炬。但本着好奇的念头以及万事先占卦的惯例，他随手算了一卦。
然而施术之后，盛满水的卦盘中一片平静，什么变化都没有。
这样的情况他还是第一次遇见。
哪怕就是方术失败，盘中也应该有所变化，或是索性浑浊不清才对。
没有结果意味着无法预知的结果。
这对方先道的震撼不亚于第一次感气之时。
如果不理不问，当做全然没发生过此事一样固然可行，但他却隐隐觉得，如果自己这样做了，这辈子的术法水平也就到此为止了。
为了不止步于此，他踏上了前往金霞城的路途。

第一百零五章 从事之谋
盐场试验田的进展十分顺利，两天不到的时间里，公主的百人队就在沙坡上开辟出了四块错落有致的平地。每块面积不大，差不多二十米长宽，正适合用来验证效果。
不得不说，这些人在务农上确实颇有经验，赶牛、松土、整平都做得有模有样，省了夏凡不少功夫。
等到木匠做好龙骨水车后，下一步就能进行灌水与晾晒平底了。
而另一边，夏凡也终于等到了第一位接受他邀请的考生。
“在下孙昊天，贺州人。夏大人，您在信中所说的话可当真？”对方见面后第一件事便是确认他的承诺是否算数。毕竟下一次士考直接入选枢密府这种好处未免太诱人了些，至于俸禄、职位这些反倒排在了后面——能在士考中将银钱借给陌生人的考生，家庭情况显然不会差到哪里去，他们所看重的，正是一个结交的机会。只是这些人完全没料到回报会来得如此之快，而且这般直接。
夏凡也没有多费唇舌，直接请出了公主殿下来做证明——在这个时代，皇家的身份比什么大饼都有效，或者说，宁家人的点头便是世间最令人信服的饼。孙昊天就这样加入了枢密府的临时工行列，成为了令部第一个新入职的员工。
事实证明，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接下来的几天里，陆陆续续有感气者抵达金霞城，即使人暂时来不了，也都寄来了回信，以表示祝贺之意。尽管夏凡已经做好了班底拉胯的准备，但他发现这些人除了不善长方术外，其他各方面水平都还在水准线之上，比如言谈举止、待人处事、自理能力等等，不说是十五到二十岁之间的佼佼者，至少也能看出受过良好家教的影子。
而方术水平是可以后天提升的。
如今夏凡走进枢密府，令部大堂里已不再是冷冷清清，大家老远便会冲着他拱手行礼，而他也会点头回以笑意。枢密府确实有各种毛病，但有一点夏凡还是挺赞同的，那就是这儿不必过多讲究礼节。
现在的令部除开魏无双和洛悠儿两位支持者以外，决定留下来的“准方士”已有四人，加上拉拢来的师父赵大海，以及以李星为首的“刑侦队”，他手下可调动的人手达到了二十之数，总算是缓解了光杆司令的困境。
令部这一系列的变化，自然也被其他三部的从事看在眼中。
枢密府的主殿密室中，学部从事文行远、财部从事权古、录部从事薛知更，以及其余六品方士齐聚一堂——他们不为别的，正为夏凡的事情而来。
“那小子到底想干什么？私招方士，让一群不伦不类的人随意进出枢密府，你们二位就这样看着不管？”文行远率先敲着桌子怒斥道，“这简直是目无法纪、胡作非为！老夫定要向总府告上一状！”
“文老息怒，夏凡确实可恶，但您这方法恐怕行不通。”薛知更摸着胡子道，“我看那夏凡压根就没有报备总府的意思，换句话说，那些人也根本算不上方士。如果只是招杂务或差役的话，令部完全可以自己做主。”
“那他的钱从何而来？”文行远瞪向权古，“你应该没暗自给那小子批款吧？”
四位从事中只有权古上任最晚，年岁也才四十出头，此时面对文老的责问也只能赔笑道，“我怎么敢啊。不如说就算他是元大人正儿八经提拔上来的，我也不会胡乱给他钱花。就连上面批给他的雷击木，都在我库房里存着呢。”
“一个方士的俸禄，供不起这么多人，”薛知更判断道，“他的背后必有人支撑。”
“不会……是公主吧？”
这话一出，现场顿时陷入了沉寂。
“那位殿下……你们谁去拜访过了？”文行远望向众人。
“我去过。”
“我也是。”
两位从事先后回道。
“她的态度呢？”
“老实说，不冷不热。”权古斟酌了下用词，“但也挑不出什么问题。她毕竟是公主，跟枢密府扯不上太多关系。倒不如说，她对当地世家的依赖程度要大过官府。”
“问题是据老夫所知，她对王家的态度也相差无几。”文行远皱眉道。
“您确定？”权古讶异的问。
“所以老夫才特意问你一句，以免大家有所误会。”
“这……不太合常理啊。”财部从事纳闷道，一个公主，仆从侍卫上百人，除开吃穿用度外，还有一座山庄要打理。如果没有源源不断的进项，要不了两三年就会坐吃山空。
而这来源无非有三：一是官府补助，二是家族支持，三是当地世家供养。可广平公主在宫中并无靠山，还对王家不冷不热，这是打的哪门子主意？
只靠官府的那点例钱，最多也就够个基本开销，根本维持不了华贵的生活。
高山县的变故令夏凡借助公主之力一步登天，可光凭这一点，公主就要用自己的家底来支持夏凡？
这种事听起来就很荒谬。
“你最好去查一下，不止是城里的世家，还有那些商铺、钱庄。”文行远说道，“如果有资助夏凡者，让他们都断掉。不管他的钱从何而来，只要堵住源头，他这把戏不可能一直玩下去。”
“我也是这么觉得。夏凡此举无非就是想攒点本钱和我们讨价还价而已。”薛知更附和的点点头，“只要我们不让步，他难不成还能一部顶替三部来着？”
“哼，别忘了令部还要处理邪祟事件的，那才是他的真正要害。”文行远冷笑一声，“拉拢些乌合之众看似热闹，等到邪祟一来，那帮人就知道后悔了。当然，我们也不应该放任他表演，否则会对其他新晋方士有所影响。”他看向权古，“你从库房里拿一部分银子出来，看看能不能收买几个人为我们打探消息。”
权古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头，这种开销肯定不能写入账簿，最后估计还是得落到他自己头上。只是学部从事资历最老，对方既然已经开口，他也只好无奈应下，“我尽力而为。”
“世家那边或许亦该通个气，好让大家知道枢密府的态度。”见三位从事敲定方向，下面的方士也开始活络起来。
“不错。我们甚至可以知会地方官府，让他们假报邪祟案件，好令夏凡疲于奔命。”
“哦？这是个不错的点子。”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似乎认为对方已陷入了四面楚歌的境地。
就在这时，一个不合拍的声音打断了众人的畅谈。
“诸位大人，我认为那些都是细枝末节，根本无法取得一锤定音的效果。”
文行远循声望去，发现对方正是已部的六品问道，章崖。
“什么叫细枝末节？对付这种人不就该步步紧逼，让他无计可施吗？”有人不服道。
“话说回来，夏凡那家伙正是被你放给令部的吧？”
“你有什么看法？不妨说出来。”文行远抬起手，示意其他人安静。
“文大人，”章夫子朝上官拱拱手，“钱这种事情，可多可少，他能撑多久谁也没底——或许是两三个月，也有可能是两三年。问题是两三年的话，那些新晋方士能一直不出学部吗？”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还有邪祟，他召集的那伙人有可能殒命当场，但万一被他们解决了呢？岂不是进一步坚定了他们的信心？”
“前面这几种手段还能尝试一番，后面的则连尝试的必要都没有。”他不屑的扫了那些方士一眼，“我们枢密府的事，什么时候要求着世家来支持了？至于让官府假报案件更是荒唐，若是被夏凡查到，岂不是故意送把柄给人家吗？”
“依下官所见，情况之所以会变成这样，缘由仅有一个！”
“是什么？”文行远问道。
“枢密府内群龙无首！”章夫子直截了当地回道，“如果有府丞在，我们又何必弄这么一出。直接把他调走，或解除他的一切职务，都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周大人已调往京畿，你现在说这些，不觉得太晚了吗？”薛知更不以为然道，“按照上面的效率，下一位府丞的任免还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再说了，夏凡已是令部从事，他若强烈反对的话，这事不一定能成。”
按照惯例，新府丞至少要获得两部的支持，但四部之间的实际地位并不一致。就好比朝廷六部中只有吏部尚书才有天官之名一样，枢密府内地位最高的无疑是令部，总府显然不希望看到承担除祟任务的核心部门不接受自己府丞的情况发生。
“惯例确实如此，但也存在特殊方法，”章夫子不慌不忙的解释道，“根据枢密府典律，若当地发生重大险情且某一级官员缺失时，紧急情况下可按职位、官龄等顺序依次填充。”说到这里他将目光落在了自己的上司身上，“而所有从事中，就数文大人您的资历最高了。”

第一百零六章 无效
与此同时，夏凡正坐在令部小房间中，进行自己的第一堂授课。
自从上回参看完电磁炮试射后，公主就对震术上了心。他原以为对方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宁婉君格外认真，每次见到他都会问上一句何时开始传授，他索性把自己人都叫到一起，开了一堂震术课。
台下坐着的除了公主和侍女外，还有黎、洛悠儿与魏无双。
这几个人都是夏凡十分信赖的伙伴，若能让他们都掌握一手便捷的震术，也是对自己势力的一大提升。
而他的第一句话就让众人惊讶万分。
除了黎之外。
“我实际上用的引子并非雷击木，而是别的材料。”
“不是雷击木？”魏无双第一个反应过来，“它的来历和稀罕程度呢？”
“十分廉价，寻常铁匠铺就能提供，差不多也就半两银子左右吧。”夏凡将一枚铜丝坠展示在众人面前，“如果有一名娴熟的工匠，它的成本还能再压低七八成左右。”
“再……压低七八成，在半两银子的基础上？”洛悠儿倒吸了凉气。作为世家弟子，她可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光是把药引的配方卖出去，就足够夏凡一辈子不愁钱花！
“他卖不出去的。”宁婉君则猜出了众人的想法，“这笔钱数额太大，已足够用命来抵了——若他没有自保能力的话。”
语气上虽故作镇定，但公主心中依旧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就是传闻中的倾听者吗！
也太过分了吧！
一个制盐，一个震术引子，都是前景极为广大的东西，他居然都能“听到”？神智看上去也没怎么受影响，上天的不公平在此体现无疑。
或许就算在倾听者中，他亦称得上足够幸运之人。
毕竟以枢密府的警惕性来看，倾听者绝对不只一个，要都像夏凡这样能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世界早应该乱得不成样子了才对。
滔天巨浪过后，则是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
毕竟，如此神奇的倾听者现在已为她所用了。
并且是她亲自从士考中挑选出来的！
不行，宁婉君咳嗽两声，现在还没验证呢，等确认了再得意也不迟，“你的意思是，这东西能够完全取代雷击木？可以由我先试试么？”
夏凡将铜丝坠抛到了公主手中，“我试过许多引子，比雷击木效力要强的不下五种，但转化效果最明显的，还是这枚铜丝坠。”
不下五种！
这句话又在众人心中引发了一阵波澜。
魏无双已经不知道该感慨什么好了，“在青山镇的时候我就知道夏兄必定不凡，但没料想会到这个地步。”
宁婉君拿到坠子后先仔细打量了一番。
它只有拇指大小，重量跟同个头的石头差不多，外面包裹着细细的铜丝，而内部就是一块黑漆漆的石头。
单从外形上看，这东西和震法没有一丝关联之处。
抱着不解的想法，公主走到房间无人处，默想了一遍施术流程，轻声念出术法之名，“震术归辰，流光！”
而铜丝坠一动不动，房间里什么变化都没有。
“殿下……”秋月扶额，“方术不是一朝一夕能学会的东西。”
“可我明明用雷击木试过了。”她纳闷道，“就算效果不行，总得有点变化才对吧！”
“您用了多少？”秋月讶异道，“李公公他知道吗？”
“也就五六根而已，他不会在意我拿来练习方术的。”宁婉君看了夏凡一眼，“参观完士考后，我特意准备了一箱雷击木，原本打算作为赏赐送给你，看来你已经不需要了。”
秋月的语气充满了心疼，“那都是银子啊……”
“咳咳，多谢公主一番好意。”夏凡清了清喉咙，“你的练习有成功吗？”
“最后一次应该是成了才对，”宁婉君疑惑道，“但这东西好像没办法被我的气引动，它让我感受不到与雷电的联系。”
“没有联系？”夏凡不禁有些意外，“唔……不如先换其他人试试。”
洛悠儿和魏无双依次接过铜丝坠，但结果跟公主一模一样。
术不仅讲究心性，还突出一个熟练度的问题，可就算是失败，那也顶多是效果不显，只要思路没问题，铜丝坠依旧会被消耗掉。然而事实证明，无论他们怎么尝试使用震术，引子都纹丝不动的停留在手中。
最后只剩下了狐妖。
“黎姐，加把劲呀！”洛悠儿忍不住为其打气道，仿佛此刻狐妖已成了众人的希望。
在众人的目光中，黎拿起了那颗铜丝坠。
她记得师父说过，方术是思想重构的过程，越是能构筑起更多细节，就越能用气重塑之。有那么一瞬间，她仿佛回想起了儿时的夜雨天，竹林外风雨吹拂，几乎打湿了她浑身的毛皮。就在越过一片水洼时，倒映着夜空的水面突然被电光点亮——
“震术归申，雷鸣！”
轰隆——
一道雷声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短促而微弱，片刻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成了？”洛悠儿一脸欣喜，就好像这其中有自己的功劳一般。
“不，铜丝坠还在她手上。”魏无双摇头道。
“那刚才的雷声……”
“大概是一重术吧。”
夏凡惊讶的望向黎，他早就知道青剑的弟子非同一般，但在不借助引子和符箓的情况下，能跨两个卦位来施展与心性大不相同的术法，还可以听个响，这份天赋确实不是一般方士能比得上的。
只不过此动静跟铜丝坠毫无关系就是了。
“怎么会这样？”黎百思不得其解。
夏凡此刻亦有同样的想法。
换而言之，这个改进的震术对他们毫无效果！
“你确定这玩意能引发震术吗？”宁婉君怀疑道。
“我也早就好奇这个问题了。”魏无双挠了挠脑袋，“夏兄，你改进的引子和天上雷电有什么关系么？铁匠铺里的东西，无非就是铜铁之器吧？”
“当然有关，”夏凡理所当然道，“它可以用来产生电流啊，虽然结构要稍加调整，不过总比雷击木要——靠谱吧……”说到后面，他的声音小了下去，迎着大家茫然的眼神，夏凡猛然想到了一个关键之处！
他们与自己最大的区别，就在于他们从未见过电磁转子发电——
没有见过，也就无从构想！
光有引子还不行。
这个改进从一开始，就只对他一个人有效！

第一百零七章 试验
话说回来，雷击木本身并不能生产雷电，但在人们的意识中，它却是电光残留在世间的证明，因此成了震术的最佳材料。
这看似违反逻辑，却不违反常识。
夏凡发现一个巨大的疑团出现在自己面前。
常识要普遍到什么程度，才算是“常识”？
空想显然不能算数，这点他在流浪途中就已经确认过了，但常识是可以扭转的。
当人们意识到，雷击木跟雷电毫无关系时，这个材料还会有效么？
话说回来，他似乎从来没有试过雷击木的效果。
“夏凡？”黎的声音将他发散的思绪拉回到现实中。
夏凡沉吟片刻，郑重的望向听众，“我想进行一场试验，希望各位能配合我完成。”
“不会……痛吧？”洛悠儿谨慎的问。
“大概会有一点。”
“诶！”
“一点点而已吗。”宁婉君毫无惧色，“那它能验证什么，或者说可以带来什么好处？”
“我想，大概能让你们看到世界的另一面吧。”夏凡想了下，“如果运气好的话，或许还能当场掌握震术？”
秋月打了个颤，“殿下——”
“有意思，那就来吧。”公主毫不犹豫道。
“对了，殿下，”夏凡向她伸出手，“你那里还有多的雷击木吗？”
……
一个时辰后，众人又重新聚集到小房间中。
夏凡除了凑齐到所有试验所需的材料外，手中还多了一根雷击木。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震术原本专用的材料。
这根木条约一指长，两指粗，中间呈现出复杂的镂空结构，像是被雷电瞬间碳化过，只剩下相互交错的经络。为了防止虫蛀和腐败，它的周身都被桐油刷过，显得晶亮剔透，甚至还能瞧见它新长出的分岔——显然在摘下来时，这根木头还留有生息。
能被天雷烧灼，又不焚于大火的几率，说是万里无一也不为过。
“这种雷击木一般能卖到多少钱？”
“大概几百两还是有的。”宁婉君大方道，“不过枢密府内部的价格要比市面上低不少，你用起来也不要有太多负担。”
如果放到前世，这大概是完美老板的典型模板吧。
夏凡将手指向地面，暗中驱动流光术。
一道闪电从他指尖绽射而出，瞬息之间便消失在视野中。
而几百两银子也化作了一缕青烟。
结果证明，他同样能用雷击木来引发震术！
只是明显的差别在于，术法的威力降到了一个极低的水平。如果他在面对上野久地时用的是雷击木，那么很可能等到放电的那一刻，对方的长刀也已经刺入了自己的身体。
这样的震术更别提驱动电磁炮了。
换而言之，如果他一开始就是用常规引子来练习方术，水平大概也就和一般新晋方士差不多吧。
夏凡感到世界的面纱又揭开了一些。
人们直观的感受可以让气转化为现实，哪怕这个感受并没有内在联系。同时这不代表基础研究就毫无意义，正确的理解方向能放大转化的效果。
他现在好奇的是，若是当所有人都认为雷击木并不能产生雷电时，这个引子还会生效吗？
“那么，你要做的试验是什么？”宁婉君抱胸道，“不会就是想耗费下我的家底吧？”
不只是她，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到，夏凡轻描淡写的对地面施展了一发震术，既没有造成什么惊天动地的效果，也没有引发任何变化，一根宝贵的雷击木就这样消逝于无形。
公主虽然大方，但也不能接受把银子扔进水里的行为。
“刚才我只是想做个示范而已，真正的试验正要开始。”夏凡口胡道，“各位觉得雷电源自何处？”
这个问题立刻分散了公主的注意力。
“天穹之外？”
“雨水。”洛悠儿第二个回答道。
“也许是……神明。”秋月做了个合掌的动作。
“这世上根本就没有神明。”黎淡淡的道，“雷电只是一种天象而已。”
“确实，甚至可以把天也去掉。”夏凡朝她眨了眨眼，“它就在我们身边，每时、每刻。”
“每时每刻？你确定？”宁婉君怀疑道。
“接下来我要做的，就是验证这一幕——不借助任何方术，普通人也可以制造、并储存雷电。”
为了最大限度减少众人的疑虑，他没有直接用成品来演示，而是当场拼装起试验道具来。
夏凡要做的一个最简单的莱顿瓶。
他依稀还记得那个用风筝捕捉雷电的故事。
其关键就在于风筝线末端连着的这个小瓶子。
没有玻璃瓶，就用从公主那儿要来的水晶杯做替代，外面再包上薄薄的金叶子，并用铜线接地。内部则装入盐水，插进末端绕圈的细铜丝，最后用纸片和蜡封口。
它没有用到任何稀奇古怪的材料，完成后的成品不过是一个被密封起来的杯子而已，任谁都无法想象，如此平凡的东西会跟天上的雷电扯上关系。
但在夏凡眼中，当两个导电体被绝缘物分隔开来时，其本质就已经构成了一个最基本的电容。
之后便是为电容充电。
而最原始的充电方法，无疑是摩擦起电了。
用丝绸摩擦玉镯，即可让电荷向丝绸转移。摩擦的同时令丝绸接触杯子顶端的铜丝，就能把电荷导入瓶内。
这些电荷会因为盐溶液的存在，均匀散布于杯子内壁，而外壁的同性电荷受到斥力，会沿着接地线流走，更多的异性电荷被吸引过来。由于中间隔着绝缘体，两者无法中和，便会以电场的形式存留下来，从宏观表现看，便是电容带电了。
反复摩擦百余次后，夏凡望向公主，“雷电已经储存在杯子里了。”
“怎么证明？”宁婉君脸上满是怀疑。
“打开杯口即可。”
“不会有什么安全上的问题吧？”
“我说了，只有一丁点的疼痛而已。”
她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的靠近杯子——尽管表情上说着不信，但身体却如实做出了十足的警惕。她一手扶住杯子，一手缓缓靠近杯口，就在她即将碰到封蜡时，一道蓝紫色的闪光在公主指尖与顶端铜丝间砰然炸开。
“啪！”
公主轻呼一声，下意识的松开了双手。
所有人都清晰的看到，本应平平无奇的杯子，向公主射出了一道短暂却耀眼的电光。

第一百零八章 转变
“殿下！”秋月连忙道，“您没事吧？”
宁婉君伸手制止了侍女的咋呼，无法理解，匪夷所思，难以置信——这便是她此刻内心的全部想法。
水晶杯是夏凡问自己要的，它虽然看上去剔透，但十分易碎，因此她并不中意，从皇宫带出来纯粹是因为它足够昂贵。
金叶子是崭新的，厚度极薄，边角处印有户部印章，无论在何处，它都能换到足额的银两。但总得来说，它就是一张普通的金叶而已。
还有盐水，东海里要多少有多少。
玉镯子，更是再寻常不过的东西。
每一件物品都没有任何新奇之处，但在夏凡手中，它却成了一件“法器”？
不对，法器也需要气来驱动，但对方根本就没有动用到方术！
宁婉君再次伸出手，缓缓靠近杯口的铜丝。
但这一次，她仅仅感到了轻微的针刺感。
“它只能用一次么？”
“可以反复使用，不过放电完之后，需要重新充电。”夏凡说道，“事实上，雷电也是这么形成的。”
在空旷地带，云层和地面就构成了天然的电容器，中间的空气便相当于水晶杯的杯体，只不过这个“电容”经常被击穿罢了。
“我……还是不太明白。”宁婉君眉头紧蹙，她感到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但始终未能触及其边缘。
“如果要详细解释，恐怕一整天都不够。”夏凡接过瓶子，重新为其充电，“不过只要你愿意听，一年时间已经足够你了解个大概了。”
公主的表情写满了“请务必”。
“那么其他人也都来感受下吧。”夏凡嘴角含笑的望向众人。
认知能在反复的实践中得到加强。
这些人以前从未如此接近过自然闪电，他们对“电”的唯一概念，来自于映亮夜空的天雷，但现在，他们有了新的认知。
尽管两者的声势天差地别，难以让众人立刻将其联系在一起，不过任何人都能看出来，这道蓝紫色的光芒已有了天雷的雏形。
而这对于夏凡的试验是极为重要的一步。
等到大家都被电击过一次后，夏凡将重新充电过的水晶杯放到公主面前。
“既然你已经见到了由凡物制造的雷电，那么接下来把它当做引子，试着施展震术吧。”
“用……这个东西？”宁婉君愣了愣。
“没错。你有见过储存着闪电的雷击木吗？”夏凡循循善诱道，“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说，它都是更适合的材料，对吧？”
这显然是无可置疑的事实。
所有试验的参与者，都亲身体验了它释放电光的瞬间。
宁婉君想了想，微微点头，“我知道了。”
她单手托起杯子，再一次回想自己练习震术的过程，并让电光的模样重现于脑海之中——
“震术归辰，流光！”
依旧毫无动静。
但令人惊讶的变化悄然发生：只见她手中的水晶杯迅速隐去，眨眼之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一般！
夏凡心头一震，作为术材的杯子被消耗掉了！
“这是……”宁婉君大为讶异，她握了握拳，掌中已感受不到任何重量。
“术法被引动了。”黎当即便判断出了情况，“只不过限于水平问题，流光术失败了而已。”
“我从来没有用过这样的引子……”公主一时有些恍惚，“但我能感觉到，气对它的反应比雷击木更明显。”
“这是一个新的震术材料！”洛悠儿瞪大眼睛喃喃道，“就是不知道水晶杯和雷击木比起来，哪个更贵一点……”
“这不是谁更贵的问题吧。”魏无双敏锐的捕捉到了问题的关键，“雷击木有偶然的因素，但殿下的杯子……应该是可以手工制造的。”
“夏凡，那你之前拿的铜丝坠，莫非也能储电吗？”黎抖了抖耳朵。
“它只是一个象征物。”他回道，就跟雷击木一样，象征着人对世界的摸索，“而它代表的东西，能直接产生电。”
夏凡得到了试验的结果。
术法的效果，是可以通过扩大认知而进一步提升的。
当方士每多接触世界一点，便能获得多一份的能力，无论是术材引子还是符箓，都不过是辅助手段，最关键的东西，还是所思所想。
普及教育势在必行。
“我决定了，以后每周我都要开一次课。”夏凡忽然说道。
“教方术吗？”宁婉君好奇道。
“不……我对方术的了解，并不比黎多。”他坦然道，“我想教的是一些更基础的东西。”
夏凡自然清楚普及教育是一项多么浩大的工程，靠现在这点人马与家底，想搞教育无异于痴人说梦。但他可以先拿身边的同伴来试试手——这些人的水平高了，对自己也会大有帮助。
“更基础的东西是什么？”洛悠儿歪头。
“比如说——”他微微一笑，“算术。”
……
当天晚上，侍女秋月将夏凡请到了山庄。
“你教那些东西……真是人能学会的吗？”宁婉君揉了揉额头，一脸憔悴，“我觉得在战场上来回冲杀十次，都要比记住它们更容易。”
“这才只是开始。如果觉得勉强，你也不必过于——”
“不可！”她断然道，“我一定要学会震术，然后带着那副铜架子回到京——”说到这里宁婉君忽然停住，“你确定掌握这些东西，我就能使出跟你相仿的术法吧？”
“自然。”夏凡点头。
“那就行。”宁婉君换了个话题，“今天叫你过来，是因为确认结果送回来了。”
“哦？那么盟约一事……”
“是真的。”谈起这事，她表情轻松了许多，“按鉴定人的说法，那张陈旧皮纸上所记录的内容，确实为永国与邪马的盟约条款，落款、印章等细节亦能与当时的文书相互对应，伪造的可能性极低。对方甚至还想从我这儿讨要去当做录部的珍藏品。”
而这一请求注定不可能得到应允。
“你希望今晚就把此事谈下来？”夏凡忽然有些明白她为何不等到明天再告知自己了。
“以防夜长梦多，毕竟我不能真正代表大启。”宁婉君嫣然一笑。
公主也就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但她考虑的已经是自己封地的未来，以及自身的命运。
“想让大巫女不加怀疑，或是怀疑也别无选择，那我们就必须得做出切实行动才行。”夏凡说道。
“这也正是我的想法。”
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寒风。

第一百零九章 续写盟约
会客堂中，五月遥疲惫的眼神中终于露出了一丝欣喜。
她冒着风险横越大海，身边的人所剩无几，登陆后还被敌人紧咬不放，在付出巨大的代价后，她总算得到了确认的回答。
“那我们何时能去上元城？”
巫女迫不及待的问。
她已经打听到，启国的国都，名为上元。
宁婉君沉默片刻后露出了为难的表情，“父亲已将此事全权交于我来处置，所以我们不必去上元了。”
好演技！夏凡心里暗叹。
他一时分不清那份为难到底是因为此事，还是因为将平日口中的圣上改成了父亲。
“不去……上元？”五月遥不由得一愣。
“这么说吧，我大启和永国已不尽相同，特别是在外事上。就算去了，也顶多是礼部负责招待，而京畿的官员注定不会太关心金霞城的问题。”说到这里宁婉君的为难感又多了一重，“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邪马国在这场战事中正处于不利局面，对吧？”
五月遥不自觉咬了咬嘴唇，“确实如此。”
“那么东升今后有可能压倒贵国，成为对岸新的主导。”宁婉君暗中施压道，“按礼部那些老家伙的习惯，他们更倾向于等你们决出高低后，再考虑盟约一事。我正是看不惯他们尸位素餐的作风，才说服父亲交由我来处置的。你不必担心私盐一事——上面的人不在乎金霞城，我在乎。”
这手连压带打让公主在气势上完全占据了上风。
最关键的是，她切实抓住了对方的要害。
五月遥沉默片刻，“我能否问一下，如果盟约签订，贵国打算何时采取措施阻止私盐？”
“签订日就是行动日。”宁婉君毫不犹豫道。
“请允许我和部下稍作商量……”
“无妨。”公主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容。
就在五月遥和薙红等人低头私语的时候，宁婉君还偷偷朝夏凡眨了眨眼，脸上的自信之情清晰可辨。
尽管此事对于五月遥处于不利一方，毕竟他们有求于人，但能充分利用自身优势本身也是一种才能。
在政治能力上，三公主要明显高于五月遥不少。
夏凡甚至有些同情巫女了。
只是这种时候，将邪马国的利益与金霞绑定在一起，对金霞来说绝对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对方的商量很快有了结果。
“公主殿下，我们乐意与你签订盟约，但还是希望能得到朝廷的认证。”
“当然，应有的流程绝不会少，包括签章、录书、以及回馈。”宁婉君显然早有准备。
这份坦然的态度也让五月遥放心了许多，“那么就有劳殿下了。”
巫女的称呼等于变相承认了双方的关系。
宁婉君扬起嘴角，“既然如此，我们现在就来讨论下具体细节吧。”
有了主要方向，其过程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讨价还价。
当秋月换上第三组蜡烛时，大致的盟约已基本确定下来。
邪马国每年愿向大启上贡白银二百万两，珍珠千枚，以及其余特产若干，来换取启国的庇护与通商之权。
邪马的外使常驻金霞，金霞也会遣使官过海，进一步加深双边的联系。
这意味着，邪马得到了启国的认可，其敌人东升等诸侯国则相应变成了非正统的那一派。除开禁绝私盐外，此事恐怕也是大巫女最想得到的。毕竟名正言顺在这个时代被看得极重，若是邪马与大陆王朝重新建立起关系的消息传开，谋逆者的声望必然会大受打击。
而当公主提出以盐作为主要回赠物时，五月遥立刻便答应下来。
甚至从对方的表情来看，颇有些意外之喜的感觉。
东升能用盐拉拢其他诸侯，邪马同样的能用盐分化对方。哪怕就算作为单纯的商品，盐也具有极大的价值。
对于宁婉君和夏凡这边来说，盟约最直接的好处则是每年能稳定得到一笔收入。
虽然相比千万两的数额，两百万直接少了八成，但相对于庞大的永国，他们只占一城之地，这已然是一笔巨款。特别是在公主没有税收权的情况下，一条稳定的收入渠道能大幅减缓她施政的资金压力。
至于通商权、派遣使者这些条款，看起来像是添头，可夏凡心里清楚，它们的意义不在于此时，而在于今后。因此类似的约定，他都执意加上了“相互”二字。
最后，他还提出了人口迁入条约。
即鼓励对岸的住民前往大启定居，官府不会对此作出限制。
公主显然一时难以理解这则条款的意义，不过单从字面上她察觉不到太多问题，以及出于对夏凡经常颠覆常识的信任，她并没有当场表达出异议。
五月遥更是如此。
人力在这个时代很少会被当做一种珍贵资源来看待。
更多的时候，非农业人口与无恒产者往往被统治者视作一种负担。
或许在对方眼中，这条更像是有利于邪马的协议。
盟约签订后，双方都长出了一口气。
“接下来就是让王家收手了。”宁婉君捏了捏手指骨，“你们有什么好的主意吗？”
贺归才首先开口道，“臣认为，或许可以先把王义安叫过来，探探他的口风。”
这还是夏凡第一次见对方开口，原来她的参谋并不是摆设。
“我觉得不妥，”侍卫统领徐三重表示异议道，“殿下在王家眼中并不受看重，这样的试探恐怕只能得到相反的结果。卑职认为先得让他们知道殿下的决心和手段，敲打才会起作用。”
“你不会打算先对王家动手吧？这可不是在战场上。”
“砍两个家人而已，又不是剁王义安本人的手。”
“都说了这里不是边境！”
“敲山震虎的道理还是行得通的。”
宁婉君偏头望向夏凡，“你呢，有什么看法吗？”
夏凡撇撇嘴，“他们二位都说得很有道理，不如相互中和下好了。”
“哦？怎么中和？”
“拿他的势力开刀。”他摊手道，“我想王家之所以能控制住私盐渠道，东海帮功不可没。但这种关系又不可能摆到台面上来说，即便把东海帮连根拔了，王家也没地方可伸冤。何况此帮派的背后还有东升国的影子，铲除他们合情合理。我觉得，没有比这更合适的靶子了。”
宁婉君轻声笑了起来，这个提议显然对极了她的胃口，“不错。妖人惑众，岂能姑息。这次的行动就由你的令部来主导吧。”

第一百一十章 年轻人不讲礼数
……
第二天一早，枢密府录部便迎来了“不速之客”。
面对名义上和他平级的令部从事夏凡，薛知更硬着头皮朝他拱了拱手，“不知夏大人到此所为何事？如果没有要事，还望不要干扰其他同僚……”
“不，我来这儿就是找你的。”夏凡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薛大人，我想查阅一下过去二十年里的卷宗。只要跟邪祟案件有关的，我都想看看。”
薛知更眉头都快皱成了山沟。太不知礼数了，就算两人官职相同，但岁数至少差了二十以上，哪有这么直接找他问话的。
然而对方就像压根没有看到他的排斥一般，又向他逼近了一步，眼看那只手就要搁到肩膀上来。
这成何体统！
薛知更不得不后退一步，“二十年？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得府丞同意才行。”
“那么府丞是谁？”
“这……”他干咳两声，“万一卷宗遗失，你我都有麻烦，所以——等等，夏大人，你要做什么？”
只见夏凡伸出手，指尖有电光闪过，“我之前有看过本府的条律，令部从事掌管邪祟相关事宜，不管是消灭还是追查，本官都有权过问。你这样推托，不会暗藏什么隐情吧？”
“当然，我乃堂堂从事，怎么可能跟邪祟有勾结？”薛知更急道。
“那你为何如此阻挠？我也不是怀疑大人，只是听闻有妖邪能控制心神，我或许可以用震术为你醒神。”
这小子是认真的。
薛知更望着那只再次伸过来的手，感到额头上的汗都冒出来了。
他担任录部从事这么多年，哪受过此等对待！
但偏偏对方还未说错——录部建立的初衷便是为其他三部服务，夏凡要查个卷宗再合情合理不过，反而是他一开始的推托便让自己陷入了不利地位。
如果是元大人，薛知更自然不会如此，但面对比他小上二十来岁的夏凡，他却因为轻视与不屑，下意识说出了拒绝之辞。
坚持到底绝不改口？他是五品试锋，对方也是五品；而他上一次驱动术法与邪祟搏杀已是十多年前的事，眼前的人则刚刚从恶鬼手中护得公主平安。年轻人性子冲动，动起手来没个轻重，再加上对方的心性属震，薛知更将情况衡量一遍后，果断选择了让步。“哎，不必不必，我脑子有多清醒，我自己还不知道吗？”
他朝手下使了个眼色，“带大人去藏书库，帮助他挑选卷宗。”
最后一词，他咬得极重。
手下心领神会，“是！”
接着薛知更望向夏凡，“夏大人，你想查的话请自便，我还有事，就不陪你同去了。”
……
很快文行远和权古便知晓了此事。
“薛大人，你怎么就让他进去了啊！”学部从事恨铁不成钢道，“夏凡那家伙定是没安什么好心！这种时候，他在枢密府的一切行动，我们都应该竭力抵制才对。”
“我能有什么办法，他可是令部从事啊。”薛知更本想从另外两名同僚那里得到支持，没料到文行远见到他就斥责起来，“要是我再多拦一会儿，那小子的震术就该劈到我身上来了！”
“他敢！”文行远吹胡子瞪眼道，“对同级命官行凶，哪怕是救下公主的大功都保不住他！”
是，确实保不住，但吃震术的可是他薛知更啊！
若是自己被当场劈翻，那就算斗倒了夏凡又有什么意义？
“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说再多都于事无补。文老，您还是歇口气吧。”权古插话道，“薛大人，你确认夏凡只查看了邪祟案件吗？”
“这点请放心，我还是知晓轻重的。”薛知更点点头，“答应前我特意交代过手下，他回报说对方只带走了案件卷宗，其他一概没碰，连藏书库的密门都没有靠近过。”
“那问题也不大。”权古缓缓道，“案件本身并不涉及机密之事，对我们威胁甚小。我只是有些好奇，他突然想看这个是何意？”
“大概是为令部找点事做？”薛知更推测道，“据我所知，夏凡没有把卷宗带出枢密府，而是送到了令部大堂。”
“然后呢？”
“然后那小子把自己招来的人全部叫了进去。”薛知更哼道，“连那群乌合之众都能参与，想必不是什么紧要之事。”
“看来我们的令部从事确实有些闲得慌了。”权古咂咂嘴。
“若是夏凡想搞出什么冤案重审的把戏来，说不定反而能成为我们的机会。”学部从事眯起双眼，“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冤屈可伸，用这个方法来提高名望或许不错，可一旦走错，我定可让他声名扫地。”
枢密府还是十分看重「斩邪除祟」这块招牌的。
“继续盯着他吧，但记住，下一次不要再轻易让步了。”文行远最后吩咐道。
等到两人离开，薛知更恨恨的捏紧了拳头。
……
令部大堂中，夏凡正带着魏无双、洛悠儿等人快速翻阅着记录有邪祟事件的卷宗，并且主要集中在十年到二十五年前这段时间。
由于卷数颇多，他根本没有细看的打算，同时要求所有人只摘抄案件日期、地点、邪祟类型这三项记录，并将它们集中到一张完整的金霞城地图上。
“这样做真能找到东海帮的下落吗？”洛悠儿好奇的问。
“不一定，但总比满城搜索要强。”夏凡回道。
公主的部下已经审讯过他带回来的那些东海帮俘虏，但得到的有效消息少得可怜——倒不是他们铁胆铮铮，宁死不屈，而是他们确实不知道帮派的具体藏身之处。
按俘虏的说法，帮派分外圈成员和核心份子，就算有人能进入帮派要地，那也得蒙上眼睛，被人领着进去。只有在身上刻下血花纹，才算迈入东海帮的核心层。
一个街头黑帮，竟如此注重保密与秩序，这显然有些超出寻常地痞街霸的范畴了。
考虑到东海帮的背景，他们的争夺地盘、寻衅斗殴等行为，恐怕都只是一种掩护而已。
拔除他们，绝不像扫荡一般江湖帮派那么简单。
而摆在夏凡面前的首个难题，便是在这座古老的盐城中，找到对方的藏身之处！

第一百一十一章 拨云行动
半个时辰后，一张标记着过去十到二十五年间邪祟案件的金霞城舆图被悬挂起来。
这些记录中关于魉怪的共有二十六起，魍鬼四起，魅十五起，妖一起，合计四十六起。
如果分别查阅这堆案件，很难看出彼此之间有什么联系，但放在一张地图上时，洛悠儿和魏无双立刻发现，魉怪的分布十分凌乱，可谓到处都是，但鬼和魅的标记则要集中很多。前者全部位于海滩，后者分别是城南四起，城北码头五起，剩下的则散布于外城与周边郊野。
“竟会如此接近……”魏无双惊叹道，“夏兄你的意思是，这些邪祟频出的地点，有可能就是敌人的窝藏之所？”
“不错，人的行为会导致邪祟发生，反过来也能从邪祟的多寡来推导人的行为。”
夏凡用粘上朱砂的笔，将以上三个地方画上了红圈。“魉怪多是动物，所以分布没有规律可循，但魅和魍鬼就不一样了。”
他们在青山镇遇到的邪祟便是魅——死去的意识、或者说气长聚不散，最终引发异象。它不需要尸骸本身，自己便可独自成型。
至于鬼，则常以尸体为基础，攻击性更强，形成难度也更大。
从数量上看，两者的比例也符合这一特性。
至于为什么要选择十到十五年间的案件，原因也很简单，至少在那段时间，高山县处于邪祟低发期。当时的知县在病死之前，应该都没有选择与王家同流合污，同时夏凡相信像高山石窟那样的遗迹，也不可能在申州遍地都是。
若不能把人运到他地处理，金霞的邪祟案件必然会呈现出增多趋势，一旦放到十五年这个尺度上，时间自会将所有线索都串联在一起。
“大人，卑职认为……东海帮藏匿于海滩的可能性不大。”加入夏凡的团队后，李星第一次开口发言。从措辞中可以听出，他还是颇为谨慎的。毕竟过去他是捕快，而非方士，光是身份就天差地别，更别提头一次参与枢密府重大任务了。
他来金霞城的这段时间里，做得最多的就是恶补邪祟相关知识。
夏凡却不会因为身份而看轻对方，“说说你的想法。”
“是。既然坞帮和东海帮外圈成员都无法知晓其藏身地，那么它必然不会引人注目。要么位于地下，要么隐藏在群楼之中。”李星边思索边说道，“海滩下方松软，不适合开挖沟渠暗道，而上面又平坦空旷，且经常有烧盐者路过，东海帮应该不会选择常聚于此。”
“我想这里多鬼的原因，是因为海边适合毁尸灭迹。”他最后总结道。
“毁尸……灭迹？”洛悠儿打了个颤。
“只要涨潮时扔下水去，大海就能带走证据，哪怕之后再冲回来，遗体也多半难以辨认了。”李星点点头，“事实上不光是海边，大湖、暗河、乃至深井都是不错的选择——呃，我的意思是，我经常处理类似的凶案。”
夏凡笑了笑，他的想法和对方不谋而合，“那么还剩下两个地方。码头邪祟多不难理解，那边聚集着众多帮派，经常为抢地盘而大打出手，人流复杂，确实适合藏身。”
“至于城南嘛……”说到这里他也有些疑虑，从地图上看，城南算是金霞城的“富人区”，酒楼店铺不少，还有不少三层的青砖楼与围墙大院，没料到这里的邪祟事件竟仅次于内河码头。“看上去并没有太好的藏匿地点。”
“那我们主要搜索码头区域？”魏无双问。
“不，保险起见，分两边调查好了。”夏凡做出判断道，“码头人多眼杂，方士去就算乔装打扮去也容易被识破，那边就交给黎和山晖搜寻，主要注意街角暗巷与有人把守的地方。”
“城南则由赵大海和李星带队，根据卷宗记录查下当时的案发地点，若发现有任何可疑之处，记得立刻回来向我报告，千万不要和敌人发生冲突。东海帮的藏身之所中极有可能存在感气者。”
“放心吧，这点不用你小子提醒。只要有风吹草动，我一定离得远远的。”赵大海扣了扣耳朵道。
“东海帮在金霞城为非作歹，恶贯满盈，已严重影响到城市的安危与当地居民的生活秩序。将他们绳之以法，本应是官府的职责，但在王家的庇佑下，他们不仅没有得到惩处，反而将手伸到了周边县城。”
“既然官府不行动，那就由枢密府重振法纪！这一次，我们要将东海帮窝点完全捣毁，把他们彻底拔除！”夏凡朗声道，“此次调查行动名为「拨云」，我在这儿等各位的好消息。那么，助各位一帆风顺，开始行动！”
“是！”李星等人拱手道。
“你小子……长大了。”赵大海笑笑，随后朝门口走去，“还别说，为师觉得这身方士袍挺适合你的。”
黎最后一个离开。
在那之前，她凝视着地图上的一点，看了许久。
那也是所有邪祟事件中，唯一一起被记录为妖的案件。
根据卷宗记载，对方似乎是一名猫妖，曾混迹于闹市区许久，几乎和周边人群完全融为一体。
直到她因为冲撞枢密府的信使而被发现破绽。
冲撞的理由不是因为仇恨或敌意，仅仅是因为当时有紧急信件需要送达，信使进入城区后一路策马奔行，丝毫没有减速，在经过闹市区时，正好有一名孩童挡在了马匹面前。
不知出于什么理由，录部并未将这一段隐去，而是完整记录下来。
结果是孩童被救下，猫妖被撞伤，信使不得不勒停了马匹。
如果只是如此，这个意外或许还不会引起太多关注。
但偏偏孩童跑过去想要扶起被撞伤的猫妖，并摸到了她藏匿于背后的尾巴。他当时在惊吓之余，喊出了这一发现。
最终猫妖被枢密府抓捕，并于闹市区处决。
此事距今已有十二年之久，无论那条沾有妖血的长街，还是当时的围观者，现在都已不复往昔的模样。
夏凡本想要说点什么，但黎用眼神制止了他。
她仿佛在告诉夏凡，不必为了这种事而担忧她。
在那双金色的双眸中，他仿佛感受到了一股极为复杂的情绪，其中有愤怒，有遗憾，有惋惜，但更多的……是对他的感谢。

第一百一十二章 暗藏乾坤
下午未时二刻，南城区。
李星与赵大海找了个街边的茶摊位，暂时躲避头顶的太阳。
这时正是阳光最烈的时候，街道泥土被照得泛白；天空中万里无云，地上没有一片阴影来供大家躲避。居住于此的人们午睡的午睡，纳凉的纳凉，以至于路上往来的人影都稀疏了许多。
“客官，想喝点什么吗？这儿有白水、凉茶、酸梅汤和芝麻汤。”
“普通的茶就行。”
“好嘞，我这就给您端去！”
“呼……果然没那么好找。”赵大海抖了抖自己的衣领，“邪祟案件都是十几年前的事情，就算去现场也没多大帮助，何况邪祟出没的地方，也不代表东海帮刚好在那儿杀的人啊。那小子未免把这事想得太简单了。”
“我们只要尽力就行，至于结果如何，那不是我们能把控的。”李星浅浅笑道，“不过您徒弟这个方法倒是别出心裁，通过邪祟事件分布来追查非正常死亡的源头，一般人还真想不到。”
“他别的没有，就是点子特别多。”赵大海端起绿茶，一口气喝了大半。
“我稍微有点在意，”李星望向街对面的排楼，“一般来说，要让聚集之气浓郁到产生魅，得有多少人枉死才行？”
“这个嘛……主要得看情绪波动大不大，跟死的是谁也有一定的关系。”赵大海咂咂嘴，“不过总得来说，十几人还是得有的，有时候几十人也不足为奇。”
十几人……再把邪祟案件的数量算上去，得到的已不是一个小数目。
“那就奇怪了。这地方可不像能处理百余人还不被发现的样子。”经过一番走访，他们已经将范围缩小到城南正守街与旺福街的交界处。这片区域恰好跟四起邪祟案件都沾点边，嫌疑可谓最大。其房屋布局为左右相连，沿着街道两旁一字排开，放眼望去可谓规整至极。
其中房屋一层绝大多数是商铺、典当行、酒肆，上面则是住所，不像是能容纳一个帮派的样子。
至于茶摊眼前的这栋豪华红木房屋，占地是够大了，但它实质上是由两座建筑拼接而成，左边为青楼，右边为客栈。两者加在一起占去了旺福街的一半左右，自身又高达三层，看上去可谓气势恢宏。
只是人家还真就是青楼与客栈，两人在楼里逛了一圈，一点异样之处都没发现。
“确实。”赵大海表示认同道，“客栈还好说，青楼我再熟悉不过了，晚上那可比白天要热闹得多。而且这两家都是要开门迎客的，什么闲杂人等都有，怎么可能十五年里杀上百来人还悄无声息。除非……”
“除非什么？”李星连忙问。
虽然对方其貌不扬，看似普普通通，但好歹是顶头上官的师父，外部感观说不定只是在藏拙而已。
“除非他们把人给剁了，然后送到厨房里去。”
“噗——”李星刚喝到嘴边的茶喷了出来，“您这个想法，真是……太耸人听闻了。”
“我倒觉得，东海帮的家伙做得出来。”赵大海摊手道，“走过的地方多了，这世间什么样的怪事见不到。”
“可是办案要讲究证据。何况我们要查的不是对方的手法，而是一个帮派的藏身地。”李星无奈的笑了笑，“要不我们再绕着这两条街逛几圈，看看能发现什么吧？”
“也就只有这样了。”赵大海摸出两枚铜板拍在桌上，“或许等我俩回去时，另一边已经有线索了。”
他们走出茶摊，沿着长街一路向西，就在行至旺福街一半时，李星猛地停下了脚步。
有哪里不对劲。
“你怎么了？”
李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扭过头去，望向街道另一端，片刻之后才开口道，“这条街……有这么长吗？”
“长？还好吧。”赵大海挠了挠头，“不就是一条普通的土路吗？”
“为什么我觉得它好像变长了一样……”
“喂，你别吓我，现在是大白天，就算鬼砌墙也不可砌在大马路上——”
“我并非那个意思。”李星摆摆手，“我说的变长，是字面意义上的延长，跟邪祟无关。”
“那你知道它原本有多长？”赵大海好奇道。
“不知道。”
“不知道又如何比较？你是不是被太阳晒晕了？”
“我是根据这栋房子来作对比的。”李星转身朝茶摊走去。
赵大海也只得跟上。
回到茶摊位子，小二露出了殷切的笑容，“客官，还想喝点什么吗？”
而李星没有理会对方，直接越过街道，从青楼与客栈的中间开始步行。
这一次，他走得极慢。
待到三层楼的阴影于脚下消失，李星停了下来。
“有什么问题吗？”
“我们再回一次青楼。”
赵大海叹了口气，“你好歹得告诉我，你在找什么吧？”
“我不是在找什么，而是在测步数。”李星解释道。
“步数？”
“没错，我干这一行多了，习惯于用步数来估算距离。有时候就算不刻意去数，脑袋里也会大概有个数。”他顿了顿，“但刚才我们在横穿这栋屋子时，似乎并没有走那么远。”
“没有……走那么远？”赵大海皱眉道。
“也有可能是错觉，所以我要再走一遍。”
两人钻入青楼大门，径直朝楼上走去。此时还没到营业的时候，大堂里只稀稀拉拉坐着几个想抢头牌的顾主，倒也没人在意他们的进出。
二楼是一条直道，两头皆有楼梯，左右则是一间间厢房。只花了十息时间，李星便从一头走到了另一头。
不对劲的地方越发明显。
在这儿，他只走了一百零九步。
但在街上，他足足要走一百一十七步才能到达房子边缘！
之后是客栈。
而结果同样如此！
当李星在楼梯靠墙的一侧停下来时，步数比外面足足少了十余步。
两边加起来，就是二十来步的距离，差不多一个酒肆的宽度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赵大海也有些纳闷了，他从外面来看，两家店明明紧紧挨在一起的才对。就算木墙有厚度，那也不可能偏差出二十步来！
难道这栋房子内部另有乾坤？

第一百一十三章 侦查
李星蹲下身，盯着楼梯瞄了好一会儿，忽然眉头一挑，“这楼道……不是直的！”
他指向凌空的那一侧，“你看踏板边缘，每一级都要比下面一级外突一点。”
赵大海照对方所指的方向观摩了一会，也察觉到了这处异样，“呵，还真是。”
外突的幅度很小，以至于单靠眼睛很难捕捉到楼梯实际上在内缩。
如果距离拉得长了，或是在远处观看，或许能快速发现差别，但客栈内本就有许多杂物阻挡视线，楼道中间也有一处转折，使得这个变化被巧妙掩盖住了。
结论已经呼之欲出。
这栋楼中间还隐藏着一座暗楼。
李星开始敲打木墙，想通过声音的变化来确定它的中空位置。
不过敲了两下后，赵大海便伸手拦住了他，“我们得走了。”
李星循着对方的目光望去，只见客栈大堂中已有人在向这边张望，显然他们长时间逗留于楼道上的行径已经引起了外人的注意。
“我徒弟说了，有什么发现立刻向他报告就行，正面冲突这种事情，我们还是少掺和的好。”
李星犹豫了下，最后收回了手。
“你说得没错。”
毕竟东海帮不是寻常的混混帮派，万一有感气者暗中对他们下手，他们可能连反抗的机会都不会有。
两人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快步离开了客栈。
……
“旺福街的红木楼中间藏有暗楼？”听完城南组的报告后，夏凡颇感惊讶。倒不是因为对方藏得巧妙，而是这种内外距离的细微变化，竟然能被步数测量出来，这李星还真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不过这个宽度做个仓库还行，应该容不下太多帮派成员。”徐三重判断道。
“但有人特意进行掩藏这一点上，就值得我们进一步深查了。”夏凡望向赵大海和李星，“你们有在外围找到类似暗门或活板一样的入口机关吗？”
李星摇摇头，“事实上就连我敲打墙壁时，都感受不到内部有空洞。”
“行，二位先下去休息吧，接下来的侦查由方士组接手。”
等两人离开大堂后，夏凡立刻派人去召回黎与山晖，随后向徐三重拱手道，“徐大人，这两条街牵连甚广，我恐怕需要借助到公主的力量。”
徐三重抱拳回礼，“夏大人言重了，殿下早就交代过，此事以你为先。有什么要求，请尽管吩咐。”
“那就好说了。”夏凡笑着走到金霞城地图前，指向图上几处街口，“我希望你能派人暗中看住这几个位置，做好封街准备。一旦情报得到确认，枢密府开始行动时，最好一个敌人都不放走。”
……
下午申时四刻，一只狐狸和一只土狗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跃上了红木楼的屋顶。
之前针对码头的搜寻他们并没有找到太多有价值的线索，因此接到夏凡的通知后，两妖短暂休息了一阵，待气恢复些许，便立刻赶到了新的指定位置。
“差不多就是这儿了。”黎朝山晖努努嘴，“把工具拿出来吧。”
后者将嘴里叼着的布包放下并摊开，露出了里面的钻头与小刀等铁器。
“你先把瓦片掀开。”
山晖听话的伸出前爪，将覆盖在房顶上的板瓦一片片拨走，直到干涸的灰草泥土暴露在太阳之下。
“然后用刀子切个方口出来。”黎接着说道。
“为什么都是我来做？”山晖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你就不能帮我一下吗？”
黎不紧不慢的趴下，舒展开自己的尾巴，“我得思考问题，以便谋后而动，这都需要花费十足的精力。要不我们互换一下，你来动脑子发令，我来干活怎么样？”
山晖呆了一下，随后低下头咬住小刀，“那还是我来做吧。”
“这就对了。”狐狸眯起眼睛，心安理得的监起工来。
如果有外人看到这一幕，一定会被吓得目瞪口呆——两只动物居然会凑在一起，对既不好吃又无用处的砖瓦展开有序且可控的“破坏”。并且它们所使用的，不是尖牙与利爪，而是相当专业的人类工具。
此方法正是出自夏凡的主意。
东海帮既然能找到这么一处隐蔽之所，那么入口想必会藏得更为幽深，暗哨和看守估计也不会少，想要从入口处潜入，难度只怕相当之高。
楼顶则完全不同。
无论下方的暗门设计有多巧妙，房屋顶部的结构总是大致不变的，屋架上铺着椽条，椽条上方是木板、泥土和瓦片——虽然不是揭开瓦就能直入屋内，但比起凿墙要容易得多。两者在承重要求上的区别，就注定屋顶不可能玩出太多花样来。
切开泥层，钻穿木板后，黎凑过去单眼相望，心中微微一跳！下面果然不是一片漆黑，而是灯火明亮。在油灯的映照下，一座不断下旋的楼梯呈现于小孔中。
客栈与青楼之间夹着的，竟是一个通往地下的楼道！
“看来我们找对地方了。”黎咧嘴道。
“那接下来怎么办？”
“当然是继续挖洞啊。”她指挥道，“不过我们得调整下位置，让洞口尽量靠近屋梁，这样可以减少被发现的几率。”
“行吧。”山晖又叼起小刀，埋头苦干起来。
半个时辰后，一个三寸见方的缺口被天狗开辟出来。
“你负责警戒后方，我来探索前面，明白了吗？”
“汪。咳咳……我说的是‘行’。”
黎暗地里叹了口气，“我怎么觉得不太行……要不，我们定一个手势暗号吧。”她一边回想与夏凡一起夜探高山县石窟时所使用的手势，一边举起一只前爪，“这个是跟随。”
山晖认真点头。
黎又抬起一条后腿，“这个是停住。”
“好。”
狐妖竖起尾巴，“这个是进攻。”
“呃……在敌人的巢穴里？”
“万一要用到呢？我只是提前预备而已。”黎最后抬起一爪一脚，“你看到这个手势，就立刻撤退，绝对不要回头，明白了吗？”
“好吧。”山晖表示记住了。
“那我们现在进去。”黎钻入房顶洞内，轻巧的越上了屋梁。灼热的阳光顿时被遮挡在外，一股阴凉的冷风由下至上吹拂过她的全身。
后面跟进的山晖小心翼翼将瓦片重新盖上，切断了外面射入的光线。

第一百一十四章 藏身之地
“这地方……怪诡异的。”天狗左右打量片刻，小声嘀咕道。
房间内部宛如一个扭曲的空间，从顶部俯瞰竟呈菱形状，前后狭窄、中间开阔。楼梯便是从三楼开始，一路向下，直至完全没入深邃的地底。
既然入口在三楼，那么很可能暗藏在某个房间之中，考虑到一边是青楼，一边是客栈，外人肯定很难摸清其房间布局，这确实是一个适合隐蔽的地方。
问题在于，谁修建了这一切？
黎敏锐的意识到，肯定不是东海帮——他们只是外来者，不大可能有能力在居民眼皮子底下建造这样一座楼中楼。
楼道内部无人看守，显然东海帮认为此处已足够隐蔽，只要外部不被突破，就没有人能闯入进来。
黎抬起前爪，示意跟上，随后纵身一跃，平稳的落在楼梯上方。
一狐一狗就这样沿着旋转阶梯一路向下，周围的木墙也变成了灰青色的砖石，差不多下降三十尺后，两妖抵达了地面。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条狭窄潮湿的通道。
既然只有一条路，那倒也没什么好选择的。黎快步窜入通道，一路小跑向前——这地方的光线阴暗了许多，隔着老远才有一座烛台，如果不注意观察，很难发现隐藏在黑影中的狐狸。
接着通道分出几条岔路来。一些岔路甚至完全没有点灯，尽头处漆黑一片，也不知道它到底是被废弃了，还是用来迷惑人的。
这让黎再一次确定了自己的猜测——想要在地下搭建出一套如此复杂的迷宫，绝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而且从砖石的陈旧程度上看，它也应该已经存在许久了。
思考了下后，黎决定按最宽的路走。东海帮不是什么妖魔鬼怪，肯定更喜欢待在宽敞明亮的地方。
又复行数十步，她终于瞧见了第一个活人。
一名穿着宽松衣袍、腰间别有长刀的男子缓缓沿着通道走来。他的头发明显有剃度过，只剩下脑袋顶上短短的一簇小辫。手臂一侧纹有和青子类似的血花印，但只有一片是红色。
早有准备的黎立刻调头退入到最近的岔路口中。
男子举着火把，看架势似乎是一名守卫。他百无聊赖的左顾右盼，压根没有意识到黑暗中多了两名潜入者。路过岔道时，他甚至没有往里面多瞧一眼。
“我们找对方向了。”黎低声道，“继续向前。”
显然，此人是东海帮的核心份子。
能见到这幅打扮的人，说明他们离对方的大本营已近在咫尺。
果不其然，这回没走多远，眼前的景色便豁然一变，从通道扩大成了一个颇为空旷的地下大堂。
此地竟差不多有三、四十尺见方，顶部成弧形，正中央有光线照入，像极了天井。而天井下方有水声流动，十有八九埋藏着暗渠，方便居住于此人的取水、排污。
想不到金霞城地下还有这番景观！
怪不得坞帮换了一撮又一撮，却没有一个人打探到东海帮的下落。
“我们可以回去了吧？”山晖拉了拉黎的后腿。
大堂中聚集着五十来个东升国人，其中至少有四人的血花纹为三瓣红色，如果以青子的实力来衡量，这几个只怕都是相当难缠的感气者。
别说坞帮了，这么一帮人如果集体行动，只怕当地官府都很难对抗，除非调集申州的驻军过来。
此时完全已能确定，这里便是东海帮的藏身之地！
黎点点头，正打算转身折返时，所有人忽然站立起来，朝一个方向齐齐弯下了腰。
“再等等。”
见此状况，黎忍不住停下脚步。
只见大堂另一边，一扇木门被推开，一名穿着雪白大褂，头戴高帽的中年男子从门后走出，站到众人面前。
见到对方的装扮，山晖的身子顿时打了个哆嗦！
“那是——安家的人，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黎发现山晖竟露出獠牙，似乎想要猛扑过去。
“喂，你可别犯傻。”她连忙按住对方的脑袋，“对方是安家人又怎样？别忘了我们在什么地方！”
“我的家乡……就是被安家人屠灭的。”山晖艰难地回道，“整整一千户人，除我以外，没有一个人活下来。”
“冷静点，你现在冲上去不过是送死而已。”黎本打算再多待一阵，看看此人到底想要干些什么，但无奈山晖已有些难以控制情绪，她只得带着对方提前离开了地底大堂。
回到枢密府的令部办公室，黎将自己的发现详细讲述了一遍。
“总之，如果不是这只蠢狗，我们或许还能发现更多东西。”
“抱歉……”山晖发出一声呜咽，脖子都缩了几分。
“想要报仇的心态可以理解，但前提是确保自己能活下来，毕竟安家人不止一个。”夏凡宽慰道，“另外有这些情报已经足够——至少我们已经抓住了敌人的尾巴。辛苦二位，拨云行动至此结束，是时候转入下一步剿灭计划了。”
“夏凡，你确定这么快就要动手？”黎面露担忧，“老实说，在没有见到东海帮老巢前，我没预料到情况会如此严重。假设那四人都有青子的实力，令部就得同时面对四个问道、乃至试锋品级的方士，这绝对不是一个铲除黑街帮派的问题，你面对的是一个堪比金霞城枢密府的对手。”
“我同意。但夜长梦多，再拖下去变数只会更大。”夏凡轻出了一口气。尽管他早就知道东海帮有对金霞城进行渗透，却没想到对方已经渗透到了这种程度——在官府和枢密府的脚底下，偷偷摸摸聚集起一支堪比城防军实力的队伍，难怪王家会这般有恃无恐。
还有山晖口中的安家人——按照五月巫女的说法，安家出的方士、或者说阴阳师在东升国的待遇堪比国师，就算此人地位再低，也不至于沦落到这等地步，屈尊和东海帮搅和在一起吧？
东升国送来这么一帮人，就只为了保证金霞城的私盐运送？夏凡总觉得有点不太可信。
他们恐怕另有图谋。
至于这图谋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抢在对方之前打乱敌人的步调，让东升国的图谋无计可施才是最优的反制方法。
“放心吧，东海帮是有些超乎预期，但他们也存在致命的弱点，我们并非毫无胜算。”夏凡思索一番后，心中已有了应对之策，“为了这场战斗，我需要开一场三方会议，现在随我去一趟公主的凤阳山庄吧。”

第一百一十五章 定夺
会客堂内，听完夏凡的讲述后，公主和五月遥的神情颇为凝重。
“大启立国至今已快百年，我原以为地方官府有所糜烂也是常事，结果他们还总是能给我惊喜啊。”沉默片刻后，宁婉君无声的笑了笑，眼睛里满是寒意。
“想必这背后，王家出了不少力吧。”夏凡波澜不惊道，“我就是有些在意，一个连下水道都没有的城市，为什么会在地底修建那么多弯弯绕绕的东西。”
“永国还在的时候，确实在地下建造不少设施，这里曾是古战场，说不定地道就是那时候留下来的。”
“请允许吾打断二位。”五月遥插话道，“你们想对东海帮动手，吾本应鼎力支持，但现在的情况恐怕不容乐观。”
“因为安家人也来了？”夏凡问。
“是。”大巫女认真的点点头，“吾之前说过，此世家擅长阴阳之术，常驱使邪祟作战，因此很难衡量一名安家人的实力。贸然动手的话，只怕会有所损失。”
“你其实想说的是怕损失惨重吧？”宁婉君毫不避讳道。无论是打击东海帮还是削弱安家的力量，对于邪马国都应该是乐见其成的事。即使这样对方还要劝阻，理由无非只有一个，那就是这块骨头确实很难啃，难到大女巫生怕把自己好不容易找来的盟友给啃没了。
“吾并没有小瞧枢密府的意思，但安家的邪术确实防不胜防。”
公主望向夏凡，“不知你怎么看？计划总是不如变化快，就算你想中止，我也不会多说什么。”
“殿下也认为这只手不好斩？”
“何止是手，这都成王家的一条大腿了。”宁婉君耸耸肩，“如果放到郊外，或许还能使使计谋，但对方全部藏于一处，又有感气之人坐镇，我们正面强攻的话，的确胜负难料。打压王家不止一条途径，东海帮先放一放也没什么。”
“我赞同殿下的看法，”公主的参谋贺归才附和道，“我们不光得赢，还不能让邪祟跑出去。若是控制不了局面，把周边的百姓也搅进来，那问题就麻烦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夏凡要更改计划时，夏凡却一反常态的轻松，“我的想法倒和你们相反，倘若东海帮驻扎在郊外，那就是一场硬碰硬的战斗，仅凭我们手头的实力，很难将对方一次消灭干净。然而他们偏偏暗藏在地道里，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这就等于把全歼的主动权交到了我们手中。”
“固守确实适合围剿，可那也得在我方兵力占优势的情况下。”贺参谋连忙劝道，“兵法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东西。”
“我不懂兵法，所以我也没打算围剿。”
“那你要如何全歼敌人？”对方皱起眉头。
“不会是迷香吧？”洛悠儿一拍手掌，“就是你曾对师姐用过的那招！”
夏凡顿时感到自己成了会场上的视线焦点。
“迷香？”黎淡淡的问。
“无色无味，闻之即倒，对方士也很有效。”洛悠儿越说越觉得可行，“只要在地道里燃起迷香，让东海帮都陷入昏睡，我们就能一举拿下对方！”
“哦？”宁婉君来了兴趣，“你还有这等好东西？怪不得悠儿之前会叫你——”
“都说了不是一回事！”夏凡连忙打断道，“那东西确实有催眠之效，但地道内有空气流动，且分叉众多，想让所有人在同一时间昏睡几乎不可能办到。目标先后倒下的话，只会给敌人警觉与反应时间。”
“就算能办到，也有可能无效。”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补充道，“用方术克制睡意不难实现，更别提有的术法还能预报危险，此种手段终究只是旁门左道罢了。”
“也是……”宁婉君撇撇嘴，似乎有些遗憾，“那么你的打算呢？”
你身为启国公主，在那遗憾个什么劲啊！
夏凡揉了揉额头，“我准备用几个简单的方术，来制造一场猝不及防的袭击。”随后他将自己的新方案大致讲述了一遍。
听完后会客堂内一片沉寂。
“就……这么简单？”最终还是公主第一个开口。
“就这么简单。”夏凡肯定道。
“你确定你说的那些东西能有这样的效果？”
“还记得那个水晶杯吗？”他露出笑容，“有时候力量就蕴藏于简单的事物之中。”
这句话让公主的疑虑不再。
“你要的东西，我明天就能准备好。”
“那就明天晚上行动。”夏凡望向五月遥，“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希望你的手下也能参与此次突袭。”
“吾义不容辞。”后者应诺道。
……
次日子时两刻，枢密府内。
为了避免走漏消息，夏凡早早就遣散众人，关上令部大门，伪装出自己准点闭府的假象。而在亥时过后，所有人又都悄悄从侧门回到了令部大堂内。
此时的金霞城已难见灯火，哪怕是春楼夜巷，也到了清客歇业之时。绝大多数百姓早就进入了梦乡，除了头顶偶尔鸣叫的夜猫，城市上空已完全被夜幕与寂静所笼罩。
这是夏凡接手令部以来，第一次对外行动——也是从这一次开始，方士不再是单纯的对付邪祟，而是要将邪祟的源头一并除尽。
无论是一直支持他的魏无双、洛悠儿也好，还是新入伙的李星、孙昊天等人也罢，他们都佩上了一把崭新的金铁利剑。
木剑斩世之邪。
钢剑斩恶之人。
“那么……时辰已到。”夏凡环顾众人，正准备下达出发命令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枢密府门口。
“你还忘了一个方士。”来者笑盈盈道。
“殿、殿下？”魏无双愣住。
“不，是上官彩。”在火把的照耀下，宁婉君俨然又回到了初见时的模样，鼻子处略显扁平，两侧印有点点雀斑，唯独不变的是那双神采四溢的眼眸。“我好歹也是同届生，你可不能把我落下。”
“咳咳……”夏凡为难道，“公主殿下……这恐怕不妥吧？”
“有何不妥？”她扬起眉角，“在战场上，我从来都是带头冲锋的。”
夏凡朝她身后的秋月使个了眼色，平时担心这担心那的，怎么这种时候反倒不做声了？
而秋月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无奈的摇头道，“夏大人，你就让她一起吧。殿下决定的事，从来都不会轻易更改……何况，她确实最擅长阵战之事。”
听到对方这么一说，夏凡才注意到，公主的眼中满是期待与难耐。
她天生适合沙场。
“我知道了，”他不再劝阻，直接面向众人道，“既然人员已齐，那么歼灭行动开始。其代号为「摘星」，力求不放走一个！所有人，出发！”
“是！”众人齐声应道。

第一百一十六章 毁灭之术
子时四刻，城南一家宅院中。
黎和山晖悄无声息的越过篱笆，进入了院内——下午时，他们再一次潜入地下通道，投放了几个包裹药材的布囊。这些布囊有的馊臭、有的微香，但无一例外能传出很远。利用这些特殊味道和大致的范围排查，洛悠儿锁定了天井所在的位置。
它就位于这家看似不起眼的院子中。
不得不说，该地道在防范上确实颇下功夫，此地正好位于富人区与外城区的交界处，若没有味道的指引，一般人很难想象到，如此普通的一间宅院下方竟然别有洞天。
就连那口天井，从外面看都跟普通的水井无异，不止搭了桶架，上面还绑着吊桶用的麻绳。
屋内自然有人看守，不过十来年都没人察觉出问题，守卫者也不可能天天通宵盯着。他们更多的是占据这间屋子，确保天井在己方的掌控之下。
从床边摆放的刀剑与衣袍来看，驻守于此的两人正是东海帮成员。
黎一步步走到床头，向山晖竖起尾巴。
那是进攻的信号。
两人分别扑下，嘴中叼着的短刀笔直刺入了对手的咽喉。
后者从头到尾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他们也不是没有行进警戒，比如门口悬挂的铃铛，以及系在门柱前的丝线——只可惜这些手段对于妖来说毫无意义。
……
宅院平房的顶上，火光闪烁了两下。
“黎姐拿下天井区了。”收到信号的洛悠儿招手道，“我们进去吧！”
两支早已在街角等待的队伍从暗处鱼贯而出，这些人由李星带队，推着小车将一包包布袋运入院内。
夏凡和宁婉君也跟着进了宅院。
“井口是封死的。”先到一步的黎回头小声道。
夏凡谨慎的靠近井边，探头望去，只见下方漆黑一片，仿佛深不见底。但借助微弱的月光，他依稀能看到往下十来尺左右的位置反射着幽幽冷光。
那应该是铁栅栏之类的玩意。
显然东海帮不希望有人从通气口直接闯入他们的腹地。
这一点并未出乎夏凡的意料。
他也没打算从这儿突进敌人巢穴，和东升国感气者一较高下。
或者说，他就没准备“较量”。
对方是不守规矩的邪魔外道，他自然不需要讲什么江湖道义。
“开始投放吧，记得手脚一定要轻。”
“是。”李星低声应道，随后小心翼翼拆开一包布袋，将里面的东西缓缓倒入井内。
那是一袋面粉。
从细腻程度来看，这些小麦磨制的面粉品质上佳，十分适合用来制作糕点、饺皮与馒头，寻常人家只有在逢年过节时，才会拿出来享用。但现在，它们却像不要钱一般被一袋袋灌入天井。
除开面粉之外，还有许多袋木屑——它们同样被搅成极细的碎片，倾倒时宛如鹅毛般轻盈。
不管是面粉还是木屑，两者都有一个显著的共同点，那就是天然无害。
虽然夏凡已经解释过，此招能将东海帮的巢穴掀个底朝天，但宁婉君怎么都想象不出，一个用来吃的东西，和一个木工刨出来的边角料，究竟要怎样变化，才能达到对方形容的效果。
有些离术倒是能用木屑做引子，可一旦施展后，材料便会消失，撒下去反而多此一举。
不过对方毕竟是倾听者。
她倒不觉得夏凡在故弄玄虚，心中所想的更多是期待——期待见证一场无人设想过的剧变。
……
安室明仍未入睡。
他眼睛盯着术法书上的文字，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自从来到这个地方后，他就从未睡过一场好觉，哪怕这里是家族曾经的故土。
安室明不明白祖辈为何要将过去的事情看得那么重，永国已经分崩离析，皇室后裔也被悉数杀绝，这边已经是一块陌生之地，上面的人却始终惦记着有朝一日能够回来，将这片土地重新纳入手中。
不过那不是他能置喙的事情。
他只是家族中的一名小辈，不然也不会被派到这个鬼地方来了。
好在自己肩负的任务已经完成得七七八八，引邪阵也都安置完成，等到下一次海船抵达时，他估计也就能离开这个腥臭闷热的老鼠窝了。
想到这里，安室明吹灭蜡烛，合上书本，想要出去散口气。外面的味道尽管更差一些，但好歹有风流动。
推开门后，他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痒，不禁打了个喷嚏。
怎么回事？这地方不应该有太多灰尘才对。
他下意识朝门旁的鸟笼看了一眼，几只花雀并无任何异样，依旧安静的待在木枝上。
“上野赤地。”
“大人，属下在。”一名壮实的武士慌忙从黑暗中靠拢过来，“请问有何吩咐？”
这家伙……一定是偷偷在睡觉。
不过他还活着，这里应该没什么问题。
“你继续守夜吧——等下！”安室明忽然叫住了他，“你靠我近点。”
等对方挨近了，他才发现对方肩头竟沾满了灰白。不对，不只是肩头，衣服和鞋子上也有，就好像下雪了一般。
雪？这里可不是幽海之州，哪可能九月份就下雪？
安室明心里猛地一跳，他抬头望向拱顶，但整个大堂里一片漆黑，除了房间轮廓以外，什么都看不清楚。
“大人，有什么问题吗？”武士一脸茫然。
真是蠢货！安室明按捺住点起火把的冲动，没好气回道，“把通道里的看守人全叫过来，记住，不要喧哗。”
万一真有变故，敌在暗，他在明，这夜幕将会是他们唯一的掩护。
鼻子又痒起来。
安室明屏住呼吸，朝天井迈出几步，忽然看到了一幕奇景！只见暗淡的月光下，无数细小的粉尘正从头顶倾泻而下，构成了一道道轻薄的纱帘。而下方已经有许多灰尘堆叠起来，形成了一个个小土包。
“有情况！都给我起来，注意头顶！”他大吼出声。
同时安室明以最快的速度跑进内屋，将四张散发着紫色光芒的符箓攥在了手中。
拿到符纸，他的心也安稳了许多。
只不过那灰尘到底是什么？既非毒药，也不造成伤害，不会是坞帮在捣鬼吧？
“大人，”上野赤地跑了进来，“大伙都醒来了。地道里好像多了许多面粉。”
“面粉？”
“也有些别的杂物，总之……尝起来没啥问题。”
不仅无毒，还可以食用？安室明发觉自己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了，“叫两个人去外面看看。”
就在这时，一股猛烈的晚风从天井处灌入，瞬间将满地的尘埃冲散开来！
这是——方术！
敌人绝非坞帮！
安室明猛地想要关上房门，但他的手脚还是慢了半拍。
一道明亮的电光紧随其后，直刺进旋风之间，劈落的一刻也点亮了整个地下大堂。
下一刻，那些飞舞的粉尘同样发出光来，仿佛与闪电争辉一般，又好像太阳点亮了群星。只不过它们的光更为红热，就像是爆发的火焰。
刹那间，这道极速膨胀的火焰便冲开木门，将他吞没其中！

第一百一十七章 年轻人不讲武德
狭窄空间、地形复杂，加上有强敌驻守，别说夏凡手下方士只有寥寥数人，就算他有一支专业的方士部队，也舍不得丢到地底去和敌人死战。
而最适合对付躲在工事中敌人的方法，首选便是爆破了。
敌人或许会提防迷香、毒气，甚至是火攻，但无害的面粉与木屑就不一样了，即便他们有所察觉，也容易在意图判断上发生延误与犹豫。
这犹豫往往是致命的。
当天井下方有动静传来时，三十多袋粉末已经悉数倒入了拱顶大堂内，在黑暗中，它们毫不起眼，亦不会造成任何伤害，收集起来的话，甚至可以煮成糊吃。
“洛悠儿，到你了。”夏凡向小姑娘使了个眼色。
洛悠儿虽然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还是按计划施展出了自己第二擅长的术法——
“巽术归辰，拂柳！”
名为拂柳，她面前生出的却是一股强风！
这阵风在她的控制下，直朝井底灌去。
“然后呢？”
“接下来到我。”
夏凡即使不用看也知道，下面的粉尘一定已被这股强风卷得到处都是，当它们与空气充分混合时，最后一步只需要提供一点火源即可。
没有什么比雷电更便捷的点火方式了。
夏凡抛起铜丝坠，施展出了最熟悉不过的方术。
“震术归申，雷鸣！”
当电光撕裂空气刺入井口的那一刻，大地沸腾起来！
被引燃的面粉与木屑相互燃烧，又将这份热量传递给周围的同伴，这个速度快到不可想象，几乎在转瞬之间，爆燃的火焰便填满了整个大堂。在高热的推动下，空气剧烈膨胀，直至现有空间再也无法容纳。
“轰——”
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高热的气浪直接从天井喷出，仿佛一道冲天之火。井口上方悬着的水桶和木架像是纸片一样被撕碎，就连井边的砖头都被掀起来好几块。
夏凡感到脚下的地面被猛地捶了一拳。
但这还远没结束。
就在所有人露出惊愕万分的神色之际，第二次爆炸如约而至，甚至比第一次更加猛烈！
那是爆心处产生低压区，导致周边空气迅速被吸入的缘故。
第一轮的爆炸风已经将所有未引燃的灰尘悉数扬起，这相当于一次更彻底的混合。被吸入的粉尘瞬间就让中心的悬浮可燃物浓度超过临界点，而数百度的空气即使不需要明火，也能将这些新添加的燃料再次点燃了。
这一回从天井中喷出的焰柱冲出了十多米之远，哪怕已经退开到篱笆位置，众人依然能感到那扑面而来的滚烫热浪。
之前对此还有所怀疑的参与者，此刻心中只剩下震撼与迷茫。
明明是吃的东西，就算加点木屑，那也不过是能烧起来罢了，为何混在一起后就有了如此可怕的威力？
这也太匪夷所思了点。
宁婉君则迎着热风，一脸沉醉。
她一开始就对结果没有多少怀疑，因此欣赏起来也能更加轻松。
这一趟果然没白来。
公主似乎又回到了那个熟悉的边境战场，在烟火与鼓号声中与敌方捉对厮杀。
果然，比起坐于朝堂之上，还是亲赴前线更让她心神愉悦。
唯独美中不足的是，她原以为夏凡的这招只会削弱东海帮的力量，最后还是要靠方士一决胜负。但按现在的情况来看，她觉得下面就算还有人活着，应该也没办法与自己接招了。
另一边，五月遥张大了嘴，半天没能回过神来。
她之前还在担忧，公主在这一战中能否取胜，自身又要付出怎样的代价，但此刻她脑海里的念头却变成了另一个——若是把安家术师被面粉和木屑所杀的消息传回海对岸，不知道东升国的人会作何感想。
大概会毫不犹豫的斥责其为荒诞的谎言吧？
“启国原来是这样利用方术的么……”在震惊过后，薙红若有所思道，“不愧是永国的继承者，这招亦可以为我们所用。”
“的确。”薙青感叹的点点头，虽然以硝石、硫磺为主料的火药也能实现这样的效果，但前者的收集要困难得多，而且对手也会加倍提防，民间更是一概不允许私售。面粉就不一样了，只要种下就能稳定产出，精通巽术与离术的人更是不少。“如果稍加活用，暗杀将会变得更难以防备。”
“你们在说什么？”只有山晖一脸新奇。
“不……”薙红和薙青对视一眼，选择了忽视，“跟你无关。你还是去找黎大人吧，等烟雾散了，他们估计就要下井了。”
事实是，这一等就到了早上。
地道里的温度降得极慢，哪怕洛悠儿一直在用巽术通风，天井里涌出的气浪也灼热难耐。好在夏凡早有准备，围守在街口的公主部队既是防止东海帮脱逃的后备力量，也是封锁现场的可靠选择。
晚上的两声巨响不可能不引起当地居民的注意，因此他索性让徐三重把红木楼与周边的两条街都封锁起来，并挨个查验两楼内的人员身份——如果东海帮还有漏网之鱼，十有八九就是那些隐藏在客栈和青楼里的守卫了。
直到天际破晓，夏凡才带着大家从天井口进入地道。
经过两轮冲击，铁栅栏早已松弛不堪，稍微蹬踏几下就让它彻底与拱顶分离开来。
此时的烟尘已基本落定，空气中弥漫着难闻的焦糊味道，墙壁上尽是灼烧过的黑色痕迹。
踩在地上后，首先映入眼中的是十来具尸体，他们肢体很难说还算完整，裸露部位更是一片焦褐，凝固的血痂宛如嵌印在干涸地表里的熔岩。
这些人当时应该正在密切监视天井的情况，以防突然有人从穹顶上方攻入大堂，因此也成了爆炸首批波及的对象。
但他们的死法已经算是幸运的了。
更远一些的地方——比如通道口和大堂边缘，同样躺倒着一大批人。这些白袍武士面容狰狞，脸皮发紫，喉咙上满是扣出来的血痕。比起瞬间失去知觉的同伙，他们明显要痛苦得多。爆炸之后，此地的空气变得异常滚烫，呼吸是快速自杀，闭气则是慢性自杀，而他们唯一能做的，不过是在这两者中选取其一罢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覆没
“这效果……也太可怕了点。”魏无双捂着鼻子偏开视线，有些不敢再去打量地上的尸体。
“但他们是敌人吧……”洛悠儿同样很难受，一副快要吐出来的模样，但仍坚持跟着大家身后，“死在这些东海帮手中的无辜者，也不能算少了。”
“正是此理。”宁婉君倒一脸神清气爽的模样，感觉完全不会被敌人的惨状所影响，“想想高山县石窟里的那帮人，如果你落到他们手中，下场只怕会更惨。”
因为对底下的景象早有预料，夏凡无疑比第一次见到凶杀现场时要镇定得多。他心中清楚，尽管铺垫和引爆都是方术，但其实际效果和热兵器别无二致。相较冷兵器时代，火器时代最显著的特点就是杀伤效率提高了许多倍。若是刀剑相搏，可能得打上整晚才能造成类似的伤亡，但换做爆炸，仅仅一眨眼时间就足以。
狐妖越过众人，走向大堂尽头的一间小屋。
“黎？”夏凡转身跟上。
“那人之前就待在这间屋里。”她低声道。
“安家人么？”
见黎点头，夏凡拔剑握在手中，和她一道迈入屋内——里面同样是烟熏火燎过的模样，地上还有许多白灰。大概是这里曾摆放过不少书籍纸本，只是它们现在都被烧成了灰烬。
没花多少工夫，两人便在一张破损的门板后，找到了黎口中的“安家人”。
当时爆炸时，他似乎正好站在门背后，爆炸的冲击波将门连带他一起掀飞出去。结果便是他的身体保存完好，脊椎却因为剧烈的撞击而断成了两截。
夏凡长出了一口气。
毕竟对方是情报中最难对付的敌人。
不管他拥有多么诡异的手段，又能驱使怎样的邪祟，现在都已无计可施了。
“那是什么？”黎忽然被他身下的几张符箓吸引了注意。
夏凡蹲下身，推开对方已经僵硬的身体，将符箓抽出捏在指尖——那是一种从未见过的咒符，在光照不足的室内竟发出淡紫色的荧光，并且光芒时暗时明，仿佛在呼吸一般。
“这是聚魂符。”
宁婉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聚魂……符？”夏凡重复道。
“我也是从熟人那儿听来的，”宁婉君摊手，“这种符箓跟术法无关，更像是一种容器。而它容纳的，就是邪祟的气。”
“你的意思是——”他不禁讶异道。
“嗯，如果条件合适，它能激发邪祟。”公主的回答确认了他的猜测，“不过这东西十分罕见，一般得到镇守级别才有资格向枢密府申请。这家伙手中却拿着不止一张，着实有些反常。”
“那正是安家拿手的技艺。”五月遥也跟着走了进来，“没想到他连反击的机会都不曾有，这场战斗……殿下赢得漂亮。”
“跟我无关，都是倾——咳，夏凡的功劳。”宁婉君转了转手中的两截短枪，无不遗憾道，“可惜赢得太过干净利落，我都没法打扫战场了。”
夏凡把对方的卡顿当做了口误，“这几张符箓……该怎么处理？”
“你留着吧。”宁婉君大度的摆摆手，“虽说换不了钱银，但它确实是稀罕之物。你不是想要研究方术么，这可是难得的研究材料。”
“殿下，侍卫说发现了一些东西，希望您能去看一下。”秋月忽然在门口报告道。
“哦？是什么？”公主转头问道。
“一些……风干的尸骸。”秋月咬了咬嘴唇，“被塞在了墙体里。”
……
“这……也是东海帮干的？”夏凡望着眼前的景象，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只见在大堂的一个角落，侍卫们正扒拉着墙上裂开的碎石。而已经暴露出来的部分中，众人看到了十来具干尸。更不可思议的是，这些尸骸明显不是随手塞入的，他们大小相似，而且表面蜡黄，像是用桐油浸泡过一般，换而言之，它们被放进墙体之前，有进行过防腐处理。
“你知道他们这么做是何用意吗？”宁婉君望向五月遥。
后者摇了摇头，“不，我并不清楚……”
“尸体上好像有什么东西。”黎指着其中一具道。
在公主的示意下，很快有人将其从石缝中抽取出来。
当它平放在地上时，大家不禁齐齐吸了口气凉气。
尸骸的身上居然刻着一道道符印。
这未免也太邪门了一点。
宁婉君沉默了许久，才对夏凡说道，“我得承认，你的猜测是对的。安家人出现在这里，为的绝不仅仅是私盐。尽管我们尚不清楚东升国想做什么，但至少他们的算盘是落空了。”
随后她向侍卫下令道，“彻底搜查这座地下通道，所有发现的尸骸，都拖到外面去焚烧干净，不得遗漏、丢失一具！”
“遵命，殿下！”侍卫齐声应道。
……
金霞城，王家府邸内。
“你、你说什么！？”王义安双手一抖，杯子啪的一声摔在了地上。“此事——你确认过了？”
“老爷，千真万确。”吕师爷颤声回道，“昨晚城南突降旱雷，接着又是轰鸣声不断，等到早上就有消息传来，说正守街与旺福街被人封堵。还有一支不知从哪里来的家丁队伍进了红木楼，说要缉拿隐藏在里面的东海帮份子。我赶紧遣人去那边查看情况，结果连外城区的别院都给人围住了！”
王义安一屁股坐回到椅子上，“你派出去的那人——确定围堵者中有方士？”
吕师爷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一些，“是，不止如此，他还看到了令部从事本人。”
王义安的心顿时沉到了底。
夏凡！
他这是为之前的袭击一事而进行的报复么？
这场交易，莫非要已自己的血本无归而告终？
他恨恨的捏紧了拳头。
该死的异邦人，不是说那几名修法者的实力并不忌惮区区一个地方枢密府么？怎么就被夏凡逮了个正着？
“老爷……”然而吕师爷的坏消息并没有结束，“我还听到一个事情……”
王义安咬牙盯着他，“你说！”
“现场有人在传，广平公主的人马亦参与其中！”
他猛地愣住，脑海中轰隆一响！
公主殿下？她为什么要掺和到这种事情里来？东海帮袭击夏凡失败，夏凡采取报复行动还算说得过去，可公主呢？这事和她有何干系！？
刹那间，一个可怕的想法跃上王义安心头。
对方……该不是发现盐场的问题了吧？
不——这不可能，东海帮的外围成员根本不知晓此事，而核心成员又都来自东升国，自然知道此事有多么重大，怎么可能轻易透露出去！
然而越是担心什么，坏事就来得越快。一名家仆上气不接下气的跑进书房，朝王义安躬身行了一礼。
“老爷，广平公主那边送来书函，邀请您前往凤阳山庄赴宴！”

第一百一十九章 日暮西山
……
这是王义安第二次踏足山庄会课堂，只不过心态已截然不同。
第一次来时，他带着踌躇满志，认为这将是一次难得的机会。公主和王家正是相互需要、又能相互扶持的一对，盐业能带来富贵却不能带来稳定，但皇家的子嗣可以，公主毕竟是女人，哪个女人不希望夫家强盛兴旺，好让自己的孩子能成就一番事业？
而这次来时，他脑袋中却是一片空白。
公主想要的是什么？王义安发现自己并不了解。
“草民拜见殿下。”
“起来，请坐。”宁婉君依旧坐在首席上，表情既不见热情，也算不上冷漠。
但这种态度更让王义安心焦。
至于桌上的菜肴，他连看一眼的心情都没有——第一次来时盼之而不得的东西，现在已变得毫无吸引力。
他坐下来后迫不及待的问道，“不知公主殿下叫我……是所为何事？”
“你不先吃点东西吗？”宁婉君拿起筷子，“这些菜虽然称不上珍稀华贵，但味道都是精心调配过的。”
“是，那……我不客气了。”王义安无奈之下只得应道。看对方的意思，显然不打算直入正题——她到底在计划着什么？自己与东升国的联系，她真的已经知晓了么？无数问题在脑中翻涌，但他却没有追问的资格。
当第一片鱼肉入口时，他不由得一怔。
这鱼……没有咸味。
难道是厨子忘了放盐？
他又试了试另一道菜，依旧寡淡无味。
然而公主却仿佛浑然不觉，仍是一口一口的享受着午餐。
王义安感到额头上的汗都冒了出来。
他最后舀起一勺肉汤，放到嘴边微微一抿。
除了些许油腥外，什么味道都没有。
这饭他再也吃不下去了。
推开椅子，王义安后退两步，重新跪倒下来，“草民有罪！”
“哦？”宁婉君挑挑眉，“你有什么罪？”
“恶意抬高盐价，使得金霞城百姓……吃盐困难。”他做着最后的挣扎。
但公主慢条斯理的话语打破了王义安的全部心防，“也不能算恶意吧，毕竟要分出一大部分来，送往海港码头……”
她知道了……
公主果然知道了！
王义安脑袋里嗡了一声，尽管东海帮藏身地被封锁与公主宴请的消息一同传来时，他就有了那么一丝预感，可心里始终存着一份侥幸。哪怕面对一顿无盐的午宴，他也试图用盐价问题来打探对方的意图。
然而真当公主轻描淡写的说出“海港”一词，王义安只觉得背脊发冷，双腿宛若失去了知觉一般。
“此事……此事……”他喃喃了几句也没能说出句完整的话来。贩卖私盐也就罢了，不止卖给他国，还用这笔利润招纳他国的修法者，这事一旦捅出去，就算陛下现在不拿他开刀，以后也必有清算的一天，上一任榷盐商可以说就是他的榜样。
还有什么扭转的方法吗？
在这里杀了公主？
有那么一瞬间，王义安心里冒出了这个念头，但很快便被打消下去。简直是愚钝至极，先不说公主是感气者，就算成了，能在赴宴时发生这种事，他王家也必会被族诛。
“来做笔交易吧。”见王义安气势尽去，宁婉君也不打算再演戏了，“首先，卖去海外的盐必须停止。我不管你和那边达成了什么样的交易，从今天起都算作废。”
交易一词让他精神一振。
公主似乎不打算把私盐一事告知圣上？
他空白的思绪又重新运转起来。
“殿下，我可以将其中的一半收益上贡给您——”
“这事没有第二种可能。”宁婉君打断道，“如果你不愿意断，我就先断了你。这个选择应该很好做吧？”
没有了东海帮的支持，他就等于失去了对金霞城一半以上的控制权，这无疑是惨烈的损失，但相较于最坏的清算结果，至少王家还能延续下去。
活着，就会有机会。
“我……愿意照办。”
“明智的选择。”宁婉君点点头，“第二，把盐价降下来。这部分用于私售的盐，你联合商人将它投放出去，我可以暂不过问你以前的枉法所得。”
“是。”这又是一笔损失，但金钱的亏损已经比上一点要能接受许多。
“最后，若东升国找上门来，无论听到什么消息，都必须向我汇报。”宁婉君沉声道，“我不希望金霞城中再有这么一处老鼠窝了。”
王义安润了润干涩的嘴唇，“如您……所愿。”
一旦贩盐终止，那边就不可能再派人支持他，公主即使不提第三点，他也拼凑不出一支新的东海帮了。
“我实话实说，这三点对于你所犯下的罪行来说，远远不能相称。”宁婉君微微扬起下巴，“你知道自己还能站在厅堂里的理由吗？”
“因为……金霞城还需要我来产盐。”
“不错，好好干你的本分之事，这样枢密府才不会查到你的头上。”她满意的站起身，朝内门走去，“我还有别的事要忙，就不陪你吃了。你自己慢慢享用吧。”
王义安死死咬住了自己的牙帮，“恭送殿下！”
……
回到自己的府邸，王义安刚走进书房，便看到长子王庆之已经在房中等待了。
“父亲，殿下请您去，都说了些什么？”
王义安长叹一口气，将赴宴之事完整讲述了一遍。
“您……不会打算听公主的吧？”王庆之皱眉道。
“罢了，罢了。”王义安靠在椅背上，“这次交易，是王家赌输了。忘了我之前的打算吧，东升国那边，就当从此不再有这么回事。”
“父亲！”王庆之将声音提高了八度，“这事决不能半途而废，广平公主——不是来此地分封的，她有野心！”
野心一词，几乎是他吼着说出来的。
“我能不知道她有野心吗？那又如何？”王义安也来了怒气，现在看来，夏凡还真是对方插入枢密府的一根钉子。先斩东海帮，后断贩私盐，这完全不像是一个安享余生的公主会做的事情！更要命的是，她所动用的力量，没有一点和金霞城原本的势力挂钩，无论是那些训练有素的家丁，还是令部的缉拿队，全是短时间内新弄出来的东西。王家的人脉与财力，对此竟毫无制衡作用。
宁婉君所做的事情，明显超过了一名分封公主该有的界限。
只怪他没有早一点看清这点！
“至少……王家现在还握着制盐售盐之权。而东升国……离我大启太远了。”王义安揉了揉胀痛的额头，“你出去吧。此事我已作出了决定，你照我的意思安排下去就好。”
王庆之凝视父亲许久，最后才缓缓低下头来，“那么您好好休息。”
父亲，你有没有想过，自己是为何而走上这条路的？
盐业能带来富贵，却不能带来稳定啊。
王家现在握着榷盐之权，但以后呢？公主既然有野心，那她会眼睁睁看着巨大的利益全部流入王家的口袋吗？
在王庆之眼中，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父亲老了。

第一百二十章 告别与来客
一周之后，五月遥向广平公主和夏凡辞行。
停在海港里的，是一艘租借来的海船。如果不是公主的身份，以及厚实的赏赐，想要找一条愿意向东航行的船只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你其实可以等到后续的使者过来，再把消息传回邪马。”宁婉君说道。不管有没有邪祟，这个年代海上航行都是一件风险十足的事情。
五月遥无疑更清楚此事，但家乡的战况每日都在牵动着她的心，“多谢殿下的关心，可谁也不知道下一艘船何时才会抵达。如果敌人故意封锁消息，还在观望的人恐怕很难知晓这一盟约。吾的子民、吾的武士，都需要一个捷报来振作士气，所以……吾必须得走。”
“万一路上发生意外呢？”
“那就请殿下将两国的盟约告诉新的使者，后人必然会不惜一切代价将消息带回故土。”五月遥坚强的笑了笑，“吾虽是大巫女，但吾也是邪马的使者。”
宁婉君不再相劝，她知道对方心意已决。
五月遥先向公主鞠了一躬后，接着又向夏凡深深低下头来，“若没有你的理解与收留，此事不会轻易走到现在这一步。你是邪马国的恩人，吾代表女王感谢你的帮助。”
“不客气。”夏凡耸肩轻松道。
接着宁婉君和黎一左一右伸手过来，按着他的脑袋回了一礼。
“这种注定被载入史册的时刻，请务必正式一点。”
“夏凡，别太失礼了。”
两人小声嘀咕道。
五月遥致谢完后，朝山晖点点头，“另外，吾想将他送于夏大人。”
山晖显然已有所准备，直接跪下，额头与地齐平。
“这是……”夏凡不禁有些意外道。
“他一直是我的侍卫，忠心耿耿，为人可靠。而你对妖毫无偏见，值得吾放心将他托付于你。”五月遥略有些不好意思道，“他唯一的缺点是……不太善于战斗，如果不是吾国欠缺武士，吾应该选薙青或薙红相赠的……”
夏凡暗自叹了口气，他知道这是对方的答谢，虽然形式有些古老，但出发点是好的。何况令部正缺人手，他也就不再拒绝，伸手将对方拉了起来，“枢密府多一张口也没什么大问题。”
山晖的尾巴摇了起来。
“那么，吾出发了。”五月遥柔声说道，“期待下一次再见时，吾能带来新的好消息。”
很快，海船便在众人的注视下扬帆起航，徐徐离开了港口。
她带去是盟约，也是邪马国的希望。
……
“二位大人，看到那条灰色的细线和上面的黑烟没？”老人一边赶着驴子，一边笑着介绍道，“那就是金霞城啦！”
“哦……”墨云有气无力地应道。
按照计划，她本应该四五天前就能赶到申州首府的，自从遇到这位方家方士后，一切都乱了套。
更换马车后没走多远，两人就遇上了一伙劫匪。官道上出现劫匪的概率本就偏低，更不凑巧的是刚好逮到了他们。
一番乱战后，劫匪被方先道轻松击退，但在最初的袭击中，车夫不慎中箭受伤，马还给射死了一匹。
她不得不派出一名侍从，骑着仅存的那匹马，将车夫送往最近的乡镇，自己则和方先道步行前进。
结果一天后官府找了上他们，说是劫匪已被抓获，但那些人裹挟了一批流民，为了避免伤及无辜，希望他们能去指认行凶犯人。
这一翻折腾下来，墨云不仅筋疲力尽，行程也生生被拉长了一倍！
她曾咬牙切齿的质问方先道为何没能算到这场意外，而对方反倒一脸理所当然的回道占卦自然不能洞悉天机，所寻的是一个方向，绝不是分毫不差的预演。甚至为了追求方向的正确性，方士还得特意模糊查询结果，以免遭到天罚。
这解释差点没让墨云把袖箭射到他的脑门上。
方先道则一再表示，虽然路遇意外，但并不构成实质威胁，特别是在卜算好处时，一般都不会显示出来。
只是墨云已经彻底不想再搭理对方了。
就这么颠簸着，两人一前一后坐在小板车上，穿过了金霞城的大门——至于还有一名侍从，因为驴车载重有限的缘故，只得带着部分行李驻留乡镇，打算跟另一名侍从汇合后再一起出发。
“二位大人，我们到了。”
方先道跳下驴车，“我记得你是来金霞探亲的吧？那么我们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不，后面绝对不会再见到了。
墨云拱拱手，连最基本的道别都不想多说，提着仅存的木箱朝官府所在的位置走去。
询问到公主如今已长居郊外后，她又马不停蹄的赶到了凤阳山庄。
等看到秋月急匆匆跑出来的那一刻，墨云忍不住长出了一口气。
总算，这么多天的劳苦奔波，终于要迎来一个好结果了。
“云公子！”见到墨云的刹那，秋月吓了一大跳。“您……还好吧？”
也无怪她惊讶，好几天的睡眠不足让墨云看上去颇为憔悴，而平板的驴车更是让她“风尘仆仆”，脸上都沾满了一层黄土。
“我不要紧。公主殿下呢？”
“她现在正在书房看书。”
居然是……学习么？墨云心中忽然涌起了一股暖流，那个对书本毫无兴趣，总是挥舞着长枪的姑娘，如今也会花时间在书房里了。果然人是会不断长大的。
“对了，你说的那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对方在信中提到，自从公主选出自己中意的方士后，就赋予了他极大的信任，还说他学识过人，有改造世界之能。秋月称自己才学浅薄，无法衡量此人的水平，因此恳请她前来一观，以免公主被人所蒙骗。
墨云自问宁婉君并不是一个毫无主见的深闺女子，也鲜少给予他人过高的评价，如今像秋月所说的那样确实有些奇怪。不过正因为如此，才需要格外警惕，就如同擅游者常溺一样，很少受骗的人一旦被骗，很有可能会难以自拔。
然而令她意外的是，秋月反倒有些犹豫了，她苦恼了摸摸脑袋，“呃，这个……那个……我觉得，公主殿下……可能……没有……看错。他……确实……有些……与众不同……”
？？
这是什么情况？
自己不过是晚到了几天，怎么连秋月也像中了对方的陷阱一般？

第一百二十一章 朋友
墨云心里一沉，“带我去见殿下吧。”
秋月这才露出笑容，“你们确实很久没见过了。”
是啊……很久没见过了，自从她前往边军历练后。即使回到京畿，她也不再像过去那样无话不谈，仿佛心里始终有什么难言之隐一般。
就连分封至金霞城，她都是从礼部那儿听到的消息。
分封并不奇怪，特别是在这个多事之秋。墨云甚至支持对方远离京畿这个是非之地，但她没想到的是，宁婉君走得悄无声息，连声道别都没有。她一直在忙碌着新研究，想用奇物鉴赏会的大胜来给对方一个惊喜，结果当她从满是油污的零件中抬起头时，三公主的宫殿中已经人去楼空。
“嗯，殿下见到您一定会很开心的。”
会……开心么？
墨云忽然发现，自己对这个也有点不确定起来。
如果殿下依旧和过去一样，为什会连招呼都不打就离开上元？
但她好不容易到了金霞，绝不可能在这种时候打道回府。
想到这一点，墨云坚定的迈出了步伐。
不过没走两步，她又叫住了秋月，“等下……这儿有地方让我先洗漱一番吗？路上出了点岔子，我觉得现在的模样，可能有点不太合适。”
“当然。”秋月笑道，“就让我来服侍你吧。”
……
清洗过一番的墨云总算又回到了平日里的模样。
她扎好仍有些潮湿的头发，打开木箱，为自己的嘴唇涂上梅红，确认自己看上去一切正常后，才向秋月点点头，“我准备好了。”
接着两人一路穿过长廊，来到了寝宫的书房门前。
秋月简单通报后，朝她眨了眨眼，“殿下让您进去。我没说来的是谁，只说有一位稀罕的贵客来访。”
这是在给公主制造悬疑么？
如果换做其他主仆，怕不是人都给罚没了。
不过，这也变相证明了对方还是以前的那个三公主，那股熟悉的感觉仿佛又回到了她的心中。
墨云深吸口气，故作轻松的推开房门。
“殿下，别来无恙啊。”
“墨、墨云？”坐在桌前的宁婉君站起身来，眼中满是讶异，“你怎么到金霞城来了？”
语气中有意外，有迟疑，但更多的……是惊喜。
“咳咳，公务所需。”发现这点后的墨云陡然放松了不少，“我正好要来申州办事，想起你在金霞，就顺带过来看看了。”
“我说秋月那丫头怎么一脸神秘的模样呢。”宁婉君拉着她的手坐了下来，“怎么样，工部的日子还过得顺心吗？”
“比在家里要适宜得多。殿下——”
“叫我名字即可。”她打断道，“现在又没有外人，你这尊称叫给谁听啊。”
这句话让墨云装出来的淡然分崩析离，她沉默片刻后，忍不住问道，“为什么走的时候不跟我说一声？”
宁婉君的眉头挑了挑，“因为……有急事需要处理。”
“急到连写封信的时间给我都没有吗？”
“不是时间的问题，而是我必须减少走漏消息的可能。”
走漏……消息？墨云愣住，分封一事对皇家来说再正常不过，有什么需要隐瞒的吗？但她知道公主殿下从来不会无的放矢，如果她说有，那么就一定有其必要。
只是这个“必要”，她没有告诉自己。
“我能知道原因么。”
宁婉君露出了一个复杂的笑容，“你会知道的，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不好说，也许很快，也许还要等一段时间，但总之你会听到。”
墨云察觉到了异样之处——总之会听到？
“不是由你来告诉我？”
这次轮到宁婉君沉默了，过了一阵她才开口道，“你就是一直这么聪明，所以我才不能事事相告。相信我，你现在不知道更好。”
意外的，听到对方这么说，墨云并没感到有多失望，心情反倒好转了不少。正如她之前所说的那样，宁婉君绝不是一个会无的放矢的人，她不说出来并非是因为彼此间有了隔阂，而是她有自己的苦衷。
这比墨云预想的糟糕情况要好多了。
如果按照对方的说法继续推测下去——“等下，所以你从边军回来后的疏远，还有偷偷摸摸离开京畿，都跟此事有关？”
“……”宁婉君一时哑口无言，“我们能不能不讨论这件事了？再说……你有时候装得笨一点，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抱歉，抱歉。”墨云嘴上道着歉，但神情完全没有悔改的样子。“公主殿下……不，我是说，宁婉君……”
“嗯？”宁婉君没好气的哼出一个鼻音。
“我还是你的朋友，对吗？”
公主怔了下，随后泛起一个苦笑，“怎么，儿时的话你现在还当真么？”
墨云一动不动的望着她。
大概是拗不过这眼神，宁婉君最后无奈的摊开手，“是。你和秋月，都是我的朋友。”
墨云微微扬起嘴角——还好她这次决定来了。
她隐隐有预感，等到那件“迟早会知道的事”真的被她知道的那天，恐怕她再也不可能听到公主的这个回答。
比起等待消息，她或许应该自己先打探出来。
但此事绝不能操之过急。
墨云决定先在金霞城待上一阵时日，反正还要识破秋月口中那怪人的谎言，两件事刚好可以一并来做。
只是现在这个时刻，让那些都见鬼去吧。
“我来的时候，听秋月说你正在看书？”她换了一个更悠闲的话题，“是想学什么东西吗？”
“想学震术。”宁婉君撇撇嘴，“不过现在看的东西感觉和方术一点关系都没有。”
“哦？那你看的是什么？”
“算术。”公主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我记得你算术很厉害来着。要不，你来教教我？”
墨云笑了起来，“你确定不问自己的夫子么？好吧，我帮你看看也行……”
陪对方走到桌边，她拿起那本摊开的书卷，轻轻“咦”了一声。
算术典籍无非就那么几本，比如讲述一些基础计算经验的《九算书》，以及探讨各种算术趣题的《算经》，无论哪一本她都算是读得滚瓜烂熟，甚至在几年前还为《算经》写过注。
但这一本却明显不同，别说内容了，光是文字排布都异常古怪——不是从上至下的书写，而是横着从左到右，记述也全是口语化的用词，一看就让人觉得著作人缺乏文化功底。
她决定先抛开这些，瞧瞧对方具体所写的内容。
然而墨云惊讶的发现，上面所写的式子，她居然完全看不懂！

第一百二十二章 思想之书
那都是些什么鬼画符啊。
算筹不像算筹，文字不像文字，这种东西真能叫算术？
“呃……这书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夏凡编的，他还让我们每个人都抄了一份。”宁婉君叹了口气，“一开始还挺容易的，但后面每多翻一页，问题就难上许多，我怀疑他是不是故意在戏耍大家。”
夏凡？她精神一振，这个名字……不就是秋月提到的那个人吗！
装神弄鬼，素来是不学无术之人最擅长的事情。
“你可能……确实被他戏耍了。”墨云低声道。
“果然，我就说算术哪能是这样子的！”宁婉君一拍桌子道，“但如果是你的话，肯定不成问题吧？要不你告诉我后面的那些内容都是啥玩意，我也好让他重写一份来！”
等下，莫非公主看得懂前面的内容？
对了，她说一开始很容易来着。
墨云翻到第一页，发现还有序章。而在此部分中，竟然是对各个古怪符号的阐述与解释。
糊弄他人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模糊话语，用话术来引导意识，这人居然还把模糊的部分写出来，这就很值得玩味了。
也罢，如此反倒方便她从根本上找出对方的破绽。
墨云决定从头看起，然后一举击溃夏凡的伪装。
“等我一刻钟，先让我把此书通读一次。”
“没问题。”宁婉君满怀期待道。
……
“墨云。”
“墨云？”
“喂，你还好吗！”
墨云猛地从书中惊醒过来，她望向公主，而后者也在关切的看着她，“我是谁？”
“宁婉君……殿下？”
“这是几？”对方又比出一根手指。
“一……不是，”墨云摇摇头，她这才反应过来对方在干什么，“我一切正常，你干嘛担心这个？”
“因为……传言。我只是怕你精神错乱。”
“你在说什么啊——”墨云笑道，“不过是看本书而已，对了，我看了多久了？”
她突然发现自己的脖子有些酸痛。
宁婉君盯着她瞅了好一阵，“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墨云惊讶的眨了眨眼，自己竟然已经看了这么久了吗！
“而且你只看了十来页。”宁婉君将一个装有菜肴的篮子放到桌子一旁，“刚才吃晚饭的时候，我见你看得认真就没有打扰你。结果没想到回来后你连姿势都没变一下，还好我让秋月给你备了一份。”
“多谢，不过我现在还不饿。”
“果然，你还跟以前一样。”宁婉君耸耸肩，“所以我才不想你出宫闲逛。话说回来，这书你觉得如何？”
「这书如何——」
此句话如同闪电一般，将墨云断开的思绪又重新接驳到一起。
对了，自己刚才正沉迷于字里行间之中，而之所以会如此忘怀，完全是因为这本书——“简直不可思议！”
“不可思议是什么意思？”宁婉君问道。
“这绝对是一本奇书，而且……”墨云说到这里一时有些卡壳，她该怎么样才能描述此书的意义？要说它高深无比、奥妙非凡那也不是，毕竟前面就连公主殿下都能看懂，注定它的层次是一本基础教学。但要说它跟《九算书》一样，那又绝非如此。
它创新了很多独有词汇与符号，那些古怪的“鬼画符”实际上是各种数字跟运算形式，一开始还挺难适应的，只是看久了之后就会发现它们格外简洁、表意清楚，用起来更加方便。
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
如果只是如此，那它也仅仅是一本改良后的《九算书》。
沉吟了半天之后，她才找到了一个勉强接近的词语，“……思想。”
“思想？”
“它最珍贵的地方，在于它的思想——这个思想的意义，甚至不限于算术之内！”墨云深吸了口气，“若是这书流传到外面去，绝对会引起轰动。”
没错，就是思想。
它看上去跟《九算书》相似，也是抛出了许多算术计算式与例题，但与后者单独的孤例不同，它是一场缜密而严谨的推导，一环扣一环，从几个简单到显而易见的描述，一步步构建出后面的广阔图景！
而一切的一切，都是从那句“过两点有且只有一条直线”开始的。
五条公理。
五条公设。
后续的各种内容，都建立在这短短几句话之上。
因为前者正确，由前者推导出来的后者，也一定正确——哪怕它看上去再不合乎直觉，但在铁一般的逻辑面前，也只能承认它确实如此，这就是此书的意义。
墨云感到一扇全新的大门被打开了。
她过去所学的一切，相比于这上面的内容都显得零散不堪、不成体系。
她没想到算术竟会如此美妙与规整。
“有你说的这么精彩么……我怎么感觉不到？”宁婉君用怀疑的语气嘟囔道，“罢了，你今天晚上可以住在这里，继续翻阅这本书，但别忘了吃东西。”
“我……”墨云这时忽然想记起，自己来金霞城到底是干嘛的，可她一时又舍不得放下手中的书本，不免露出了左右为难的神情。
宁婉君笑了，她轻声感叹道，“你果然是夏凡口中天赋卓绝的那类人。”
“为何这么说？”墨云不解的问。
“他把这东西交给我们抄录时曾说过一句话——任何无法感受到这书里内容之美妙的人，都没有成为大学者的天赋。虽然不知道这大学者是什么头衔，但显然你是有资格获得的。”
“夏凡这个人，现在在哪？”
“应该在方士的居住区吧，忘了跟你说，他是一名枢密府方士，现在已升五品，任令部从事了。”
墨云注意公主提起此人时，语气中满是自得。
“我能见见他吗？”
“当然，”宁婉君一口应道，“我觉得他也应该很想见到能欣赏这本书的人吧？对了，这家伙似乎什么都知道一点，如果你有什么困惑已久的问题，不妨跟他谈谈。说不定他能给你点不一样的建议。”
怎么可能，工部的问题可不是一个外行人能解决的。
心里虽然这么想着，但墨云并未把这话说出来，因为她能感受得到，对方也是出于一片好意。所以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我会的。”
……
第二天，宁婉君将她带去了海边。
由于一整晚都在攻读那本不可思议的算术手抄册，以至于墨云的眼睛有点浮肿，但在精神上她却丝毫感觉不到困意，甚至还期待着回去后继续挑灯夜战。
只是她不太明白，身为枢密府方士的夏凡，为何白天会待在海边这种地方。
问出心中的不解后，公主轻声笑了起来，“因为他正在负责为我建设一座全新的盐田。”
“盐田？”
“嗯，看上去像是稻田，不过产出的却是海盐。”她朝前方努努嘴，“看，我们到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 出盐
经过近一周的暴晒，试验田已经初步展现出了成果。
夏凡打着赤脚，迈入最下层的结晶池，温热的海水顿时没过了他的脚背。相比上面的蒸发池，这里的海水显得格外浑浊，上面覆有泡沫，下方则反射着刺眼的波光。
这反光不是来自海水，而是池底薄薄的一层白色晶体所致。
李公公忍不住弯下腰来，伸手戳了戳泥地，随后放入嘴中，“咸，好咸！这真的是盐！”
虽然不知这盐粒为何能泡在水中不散，但那苦涩的咸味确实是海盐所独有的特征。老实说当公主殿下拿出一笔钱来实施夏凡的构想时，他还是有所担忧的。倒不是钱的问题，毕竟大部分劳动力都由殿下的部队承担了，实际开销并不算多，他担心的是一旦失败，将会有损公主殿下的威望。
大家信任的是公主，而非公主找来的方士——若是宁婉君因为过于相信此人而导致失败，那么其他人必然会产生公主识人不明的怀疑，钱花了可以再赚，但威望这种无形之物就很难弥补了。
现在盐田真的晒出了盐，李公公心头的一块巨石总算放了下来。
他不懂这其中有何技巧，也不想去懂，只要盐池里有盐，哪怕是夏凡自己撒出来的，那也比失败要好。
人一顺心，连带着看夏凡的模样都顺眼了不少。
这个小伙子……还挺不错的嘛。
“夏凡，为什么这盐不融化？”黎提起尾巴，轻越两步走到夏凡身前。
夏凡的目光立刻从盐转移到了对方的双脚之上。
在倒映着蓝天白云的水池中，一名赤足戏水的少女背影相对、远眺大海，本身就堪称一副完美的画面了。
盐有什么好看的。
能比得过狐妖吗？
“夏凡？”
“嗯，这个……”见对方回头，他连忙偏开视线，装出正经的模样，“因为水并不能无限度的溶解盐。当它的盐含量到达上限时，再往里面加盐也不会融化了。这也是晒盐和煮盐的原理——水越少，能容纳的盐自然也越少。”
“可是池子里的盐并不多……”
“确实，”夏凡细心的回答道，“这池子只是为了验证工艺，本身的尺寸太小，加上又是第一池盐，少是正常的。”
除此之外，他还发现了不少问题。比如说蒸发池和结晶池的高度可以再压低不少，最好三天能完成一次循环；又比如翻车抽水得靠人力来踩，池子少还好说，等到规模上去了，翻车效率就有点低下了，最好能弄个更方便的抽水装置等等。
但该池子已经证明了此法能行得通，这无疑是最重要的。
黎好奇的在池子里踩了两圈，“那以后这盐要如何收集起来？”
“很简单，跟晒谷子一样。”夏凡笑道，“等它攒得多了，用木铲子一路铲过去就行。”
堆在池子中一堆又一堆的白色“盐山”，一直是盐场里最壮观的景色。
“夏凡，你过来一下！”忽然，身后传来的宁婉君的声音。
周围的人纷纷低头致意，“见过公主殿下。”
夏凡则注意到对方身旁多了一个陌生面孔。
同样发现此点的黎连忙转过身去，将尾巴收在背后。
“介绍一下，这位是工部机造局的主事，墨云。”宁婉君说道，“她很早以前就跟我认识，不算是外人。这次正好经过金霞，所以会在这边待上几天。”
“而他，就是我说的新晋令部从事，也是你推崇至极的那本书的作者。”
“夏大人，久仰大名。”墨云拱手道。
“彼此彼此。”夏凡同样拱手回礼。
对方微微一愣。
“顺带一提，他对官僚礼节一窍不通，恰好枢密府又不在乎这一点，所以不必在意他的那些奇怪举动。”宁婉君微微一笑道。
看得出来，公主的心情颇为不错。
夏凡好奇的打量了对方一番——可以说，墨云是一名绝对不符合这个时代审美的女子，她不仅个高，指节修长，五官也偏挺拔。如果是男子，那自然是适宜无比，但换做女子，评价显然就不会高到哪里去了。
但换到夏凡的时代，墨云无疑是极有个人特色的漂亮姑娘，有种西域风情的味道，而那一抹梅红色的唇彩，也证明她并不愿把自己当做一名男子。
“工部原来也会有女官。”夏凡主动拉关系道，“不知墨大人平时都做何研究？”
“这涉及启国机密，请恕我不便透露。”
没想到对方一开口就将天聊死了。
公主也有些意外，她记得墨云并非一个不善于交际的人。
“夏大人，我想请教一下，那本关于算术的书……真的是你写的么？”
尽管早就知道对方年轻，但亲眼见到时墨云仍吃了一惊——这个叫夏凡的人未免也太年轻了，看上去几乎和公主相仿。没有经过时间与经验的磨砺，是怎么写出那样严谨又富含逻辑的算术教程的？如果要判断他是否欺世盗名，突破口无疑就在这本书上了。
“不是。”
夏凡迅速回答道。
墨云和公主齐齐愣住，“不是？”
“对啊，要我编我可编不出来那么多东西，光是回忆就够头痛的了。”
“那这书是谁写的？”
“如果我师父没来金霞，我一定会说是师父教我的。可惜……”夏凡无奈的摊手，“我也不知道，总之它一开始就印在我的脑袋中。”
如果真要掰扯下去，那必然会牵扯到他的来历，因此他索性全推给了神秘学。
但夏凡没料到的是，公主突然露出了一副果不其然的神情，“原来如此……这倒也能说得通。”
等下，您这是真信了？
墨云则觉得匪夷所思，如果对方执意说是自己所写，那她还可以寻找漏洞来让对方自相矛盾，从而令殿下发现真相。可他偏偏一口就将此事抛开，似乎完全不在意“著作者”这份荣誉一般——要知道这书只要流传出去，那必定是史上留名之作，官员除了权钱外，不就为留下一个好名声吗？
更难以理解的是，公主居然还信了！
这下让她的试探全部卡在了喉咙里。
宁婉君见气氛有点僵硬，主动换了个话题，“对了，盐田的试验结果怎么样了？”
“情况还算不错，第一批盐已经析出来了，就是量有点少，你要去看看吗？”
“当然，”宁婉君兴致勃勃道，“这可是金霞城的未来啊。”

第一百二十四章 机关兽
没错……盐田，墨云忽然想起来，公主是来带自己参观这个的。
她对盐业没有太多了解，只知道制盐是国家命脉，利益极大。不过盐利在于税，跟公主应该没什么关系才对，宁婉君为何对这种东西如此上心？
来到结晶池边，公主也脱下鞋袜，兴冲冲的踩进了水池中。
“你说的没错，原来盐真的可以被晒出来。”她捧起一撮混杂泥沙的盐晶，放到太阳下仔细打量，“王家大概做梦也想不到，我们连一根柴都没有烧，就制出了最纯粹的盐。”
“纯粹？”夏凡挑眉道，“这才哪到哪啊？你手中的不过是最低档次的粗盐罢了。”
“最低档次？”宁婉君讶异的望向李多津，“李公公，宫里的盐是怎么样的？”
“回殿下，和这相差无几，不过是碾碎后过筛，更细腻一些罢了。”
“我就说嘛。”公主将手中的食盐倒回水中，“海盐偏苦，矿盐涩口，也就井盐的味道最淡了——当然，能进贡给宫里的，一般都是品质最好的那一批。”
这回轮到夏凡惊讶了，难道他们压根就没有精盐的概念？眼前的可不是寻常豪商世家，而是启国公主啊！
不过仔细想想，提纯食盐这种事情，确实是等到弄清楚食盐本质之后的事了。
“莫非你能让它变得更纯粹？”宁婉君见他表情不对，不由得好奇问道。
“虽然做不到最纯，但至少能剔除大部分异味。”夏凡点点头，“那便是所谓的精盐——细小如尘，洁白如雪。只是这部分工序会大幅降低产量，所以前期我并没有考虑进去。如果你想尝，我可以额外做一点。”
“我要吃！”宁婉君立刻回道，眼睛里满是亮光。
这可是皇宫里没有的稀罕东西，她决计不想错过。
细如尘，白如雪，光是听起来都很神奇了！
其实公主不提这事，夏凡也会自己提炼一部分精盐，以满足自己和黎的口腹之欲。毕竟粗盐是真的不好吃，放得少没味，放得多发苦，其余杂质也会严重影响口感。
另外他也没打算用化学提纯法——粗盐至少能吃，吃了不会致死，万一提纯时提出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反应物，那就等于是自己下毒害自己了。因此重结晶无疑是最合适的选择，利用盐在温度变化下溶解度都较为稳定的特点，可以率先过滤掉那些更快析出的杂质，最后蒸发掉剩余的水分，留下来的就是较为纯净的精盐。
当然，这种物理提纯法的精度有限，离真正意义上的纯净盐还相差十万八千里，但至少不会苦涩味了。
墨云站在岸边，若有所思。
她虽然不懂制盐，但也从两人的对话中推断出大致情况——眼前这个被称作“盐田”的东西，显然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制盐之法，而且比现行的方法要优良得多。
朝廷一定会对这种技术产生极大的兴趣。
因此当宁婉君望向她时，她微微颔首，“若盐池能推广开来，启国的国库想必能填个满满当当吧——圣上肯定也会因此而大加赞赏殿下的。”
然而没料到的是，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目光齐刷刷望向了她。
就连李公公也皱起了眉头。
望着这诡异的情景，墨云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怎么回事，自己莫非说错了什么话吗？
“殿下……你确定她是自己人？”夏凡小声问道。
“这是误会。”宁婉君咳嗽两声，随后朝墨云认真道，“这项技术我不打算上报给朝廷，更不打算换取圣上的赏赐。你今天所看到的一切，皆是金霞城的秘密，所以不管是谁，你都不要把此事透露出去，可以吗？”
“当然没问题。”墨云连忙应道，心中却满是疑云。
并且有一点她很清楚，那就是当她说出那些话之后，周围的人对她有了明显的提防。
墨云顿时感到了些许苦涩。
两人相隔时间太久，就算过去的联系依在，周围的人际关系也已是物是人非了。
“我们先回山庄吧。”公主说道。
“我……能再和夏大人聊几句吗？”
对方是令部从事，如果没有公主牵头，她也不是想见就能见到的。墨云并没有忘记自己来这儿的缘由，在未能得到确切的结果前，她不能因为这点小小的意外而气馁。
“可以啊。”宁婉君重新穿上鞋袜。
“你说过他懂很多东西，对吧？”
“按他自己的话来说，是什么都懂一点点。”
此人……还挺谨慎的。
既然那本算术书已无法作为突破口，那她就只能从自己熟悉的领域下手了。
等夏凡过来后，墨云重振心态道，“夏大人，你之前问我工部的研究，其实我们遇到了一个十分棘手的问题。殿下说你或许能想出一些常人难以料到的点子，所以我想请教你的意见。”
“等下，”夏凡伸手制止道，“你刚才不是说，那是启国机密吗？我可不想因为听了这个，就被刑部悬赏通缉来着。”
“那是……对外人而言。”墨云故作冷静道，“何况我刚才也见到了金霞城的秘密，所以就当是交换好了。”
这都能交换的？夏凡默默腹诽，我看这根本就是借口吧。
不过他对工部的研究也确实很感兴趣，那终究代表着启国的最高制造水平。“行，你尽管问。”
墨云蹲下身，打开了一直带在身边的木箱。
里面除了一些个人用品外，主要用来存放机关兽的模型。
这也是她主持攻克的最关键一项技术。
墨云把内置的青铜四足兽放在沙地上，同时将体内的气注入其中——
只见那只四足兽缓缓站立起来，并一左一右的向前迈开了步伐！
“哦？”宁婉君发出一声惊叹，“这东西我记得以前还只是你的一个设想，现在已经实现了？”
“如果只是让它动起来，机造局已经做出了等同于牛马大小的实物。”墨云无不自豪道，“但就实际应用而言，它还有一个关键问题难以解决。”
说到这里她望向夏凡，“不知夏大人能否为我们攻克这一难题？”

第一百二十五章 关键是形态！
“关键问题是什么？”夏凡同样感到新奇无比，他看到了什么？一个古代的遥控玩具！能动，就意味着它有动力来源；能遥控，就等于这力量可以被人左右！
早在看见灵台时，他就已经在想气和力之间能否相互转化，只是财部从事以灵台昂贵珍稀为借口，始终不愿意拿出来给他细看，夏凡也只得作罢。没想到工部已经开始了类似研究，而且还拿出了不俗的成果。
“在于颠簸和易倾倒。”墨云详细介绍道，“它的设计目的，是为了协助启国军队进行运输与战斗，青铜骨架能让它背负巨大的重量而不垮。不使用传统的轮子而采用四足结构是为了它可以翻山越岭，无论边军进行到什么地方，它都始终能跟上。”
“大胆的构想。”夏凡啧啧称奇。
“但它暂时做不到稳定如一。”墨云加大气的注入，四足兽的步伐快了不少，但也明显产生了晃动。这晃动源自于四肢无法保持相同的落地频率，一边快一边慢就会导致它向慢的那一边倾斜，其动作看上去颇为卡顿。“若此物只有模型这么大，不稳定也无伤大雅。然而放大到牛马程度，这一缺点就无法忽视了。”
重量一旦上去，摇晃的效应就会成倍上升，更别提离开官道，攀爬崎岖的山坡了。
甚至因为这个问题，机造局中已经发生过一次翻倒的四足兽将测试人员压死的事故。
当然，墨云并不认为对方能解决这个难题。
机关制造是一件专业性极强的手工活。
她在此提出来，不过是想一步步压低公主对他的评价。
最难的他解决不了，那么再换容易一点的问题，反正工部累积下来的问题没有几百也有好几十。如此一来，殿下对他“什么都会”的看法就会改变。
墨云已经看出来了。
对方绝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江湖骗子，他对名誉似乎并不那么看重，在某些领域还有那么一两手绝活。尽管不清楚公主对他的过分相信从何而来，但只要纠正宁婉君的这一看法，情况也没有秋月形容得那么糟糕。
——这世上不应该存在全知之人。
墨云本是这么认为的。
不过对方没有露出她预料中的为难或故作深沉的表情。
“我猜就算是平地上，它也经常发生关节卡死的故障吧？”夏凡拿起青铜四足兽，爱不释手的打量了一番，再次为机造局的智慧赞叹不已。这小小的模型中，竟已出现了类似齿轮的传动结构。
她意外的挑了挑眉，“为何这么说？”
“齿轮的磨损很严重，说明它并不能完美咬合。因为磨损快，所以就得时常更换，为了方便修理，这些部位都没有完全包裹起来，风吹日晒的情况下，只会让它坏得更快。”
这人……居然懂机关术？
墨云眨了眨眼，一时有些发愣。
不得不说，对方指出的问题全是机造局平日里饱受困扰的老毛病，一般人光是看到此物精妙的内部结构就已经头晕眼花了，他居然能一眼看出缺陷所在？
“这种问题……根本无法避免吧。”她半晌才回道。
“如果不是凭经验手刻，而是提前用渐开线原理设计齿轮，两者之间就能一一咬合，你们也不必整天盯着它的关节换了。”
“渐开线？那是什么？”
这倒把夏凡问住了——本质上来说，这是一个曲线微分概念，作为常识还能说一说，但现在让他把公式完整罗列出来，那就有点为难人了。高等数学这东西丢了几年就能忘得七七八八，更别提他来到这边已有十几年。
“咳咳，这个一两句话很难解释清楚，你理解成按照此法设计的齿轮，如无意外的话就算运转个好几年，都不会因为自身问题导致卡齿、磨损就行了。”
真有这种法子？墨云心中犹疑不定，为什么她从未听人提起过？不管是墨家也好，公输家也罢，带齿滚轴的契合程度都极为依赖铸造者的技术，以至于熟练的匠人都是传家之宝，连带着他们的经验心得，也成了传男不传女的独家秘笈。
对方反倒认为凭经验雕刻是一件坏事？
不等她细想，夏凡此时已将话锋一转，“不过即使解决了这一缺陷，也最多只能改善你所说的问题，想要彻底根除它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就好比你无法真正掌控一只风筝一样。”
“为何？”宁婉君好奇道。
“脚下的卵石和水洼、地面的凹陷与隆起，操纵者都只能用眼睛去观察。存在误差不说，即使出现失误，他也很难在第一时间内得到反馈。”夏凡顿了顿，“同样的，你飞不了风筝那么高，就无法感受到风的具体流向。”
“是这样吗？”公主看向墨云。
后者缄默良久，才缓缓回道，“他……说得对。”
何止是对，简直是一针见血。
这也是一直横亘在她心头的症结。
机造局上上下下为此努力了好几个月，可始终没有找到任何头绪。造出来的机关兽实物在平地上确实能来去自如，可一换到陌生环境，操纵者熟练度下降，它就明显进退失据了。
机关兽最大的问题，在于人本身。
若是解决不了这一点，它就永远只能是模型而已。
“当然了……只要换个思路，它也不是那么难对付。”
“你有办法？”墨云几乎是下意识的问出了口。
“有。也没有。”夏凡坦然道，“我说了，如果仍采用四足兽的形态，它几乎是解决不了的。”
如果按照另一世的解法，让机械保持动态平衡依旧是一项极为艰巨的任务，依靠大量感知探头与陀螺仪，外加电子处理器与不断改良的算法，才能勉强做到受外力影响时“稳步不倒”，这套方案对于目前的机造局来说毫无参考意义。
墨云被这句回答所吸引住了，“你是说……现在的形态是错误的选择？那它该做什么样子？”
夏凡指了指自己。
片刻之后她才反应过来，“人——形？”
“不错，而且正好能让一个人置于其中。”夏凡认真的点点头。没有比人更精妙的陀螺仪了，哪怕地面稍有凹凸，落脚的一瞬间都能立刻反应过来。“既然站在地上无法掌控风筝，那就干脆把自己置于高空，亲自去体验风的变化好了。”
墨云感到脑海中宛如一道电光闪过！
人能背负物品吗？
当然可以。
人能翻山越岭吗？
不在话下。
那么正如夏凡所说的那样——把机关兽做成盔甲似的形状，将操纵者囊括其中，又有何不可？
一个全新的思路豁然呈现在她面前。

第一百二十六章 惩治
京畿上元，皇宫太和殿外。
一天的早朝刚刚结束，群臣熙熙攘攘的走出大殿，闲谈着返回各自的岗位。
太子宁威远便是其中之一。
考虑了下今日的行程，他打算先去吏部转转——既然早晚要从父亲手中接过皇位，那么提前熟悉、甄选一下优秀官员总不会错。今后能为自己所用最好，如若不能，也可以事先留个心眼。
还没走出大门两步，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他面前。
玉纹白袍、雪色长靴，此人总把自己打扮成一尘不染的模样，好像如此下去就能得道成仙一般。
宁威远对这幅伴白衣胜雪的打扮嗤之以鼻，但表面上却不会显露出来，他甚至露出惋惜与责怪之意，朝对方皱眉道，“二弟，你又没有去上朝。”
没错，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正是二皇子宁千世。
“我又没有官职在身，何苦去听那些老家伙唠唠叨叨。”对方放下手中把玩的软玉，不以为意的拱手行礼道。
“那些人可都是我大启的股肱之臣，说的也都是大启之国事，你今后莫非一点都不想帮我治理朝政？”
“我若真的和他们接近了，你会放心让我接手政务吗？”宁千世耸耸肩，“这种给自己找麻烦的事，还是省省得了。有那上朝的功夫，还不如多画两幅画讨父亲开心。”
二皇子善于笔墨字画，这在皇宫里算是人人皆知。
“这两者并不冲突。”
“但我不想授人以借口。”宁千世吹了声口哨，“这世上从来不乏想要一步登天之徒，我无论做什么，他们都会为那一丝可能而蠢蠢欲动。毕竟还有什么功劳比得上从龙之功呢？”
“你倒是真敢说。”宁威远忍不住笑道。
“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从小到大，我有什么不敢说的。”他跟着微微一笑，“那些人巴不得你我来一场兄弟阋墙，可我偏偏不想当一枚棋子。”
太子背过双手，继续向前迈步道，“你有事找我？”
如果没有正事，二弟绝不会在这种地方等他。正如对方说的那样，他一直都远离朝政——至少在自己面前是这样。
“我听到了一些消息，从金霞城传来的。”宁千世转身跟上。
“金霞……”宁威远沉吟道，“我猜跟那位皇妹有关？”
“没错，来自枢密府的内部消息。”宁千世回道，“她采取了一次行动，打击的目标是当地江湖帮派，而官府对此毫不知情。据盯梢者称，三妹派出来的人进退有度，不似寻常家丁，并且当地枢密府也参与其中。我猜要不了多久，六部那边也会收到官府的申诉与抗议。”
“哦？”太子停下脚步，斜眼扫向二弟。
这短短的消息里，蕴藏了大量信息。
不借助官府之手，意味着皇妹拥有独立解决问题的手段。
能拉拢枢密府，应该是借之前的遇袭事件趁机在府内埋下了代行人。
进退有度的家丁……按三妹的经历，则十有八九跟军队有关。
换作别人或许还要猜测一番，但他们关注宁婉君已不是一两天的事情了。
“我们的这位妹妹，看起来并不打算安分下去啊。”宁千世笑道。
“官府的抗议估计起不到什么作用。”宁威远瞬间就判断清了局势，“她这么做确实是过界，但对象挑得不错。江湖帮派……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铲除掉了还能说是为民除害，父皇绝不会因为这种小事去惩治她。”
“太子殿下，若我们想惩治她，还需要通过六部么？”宁千世不以为然道，“这件事不在于结果，而在于她的心迹。很明显，宁婉君并不想做一个单纯的分封公主啊。”
这也是宁威远暗自奇怪的一点。
三妹不打算就此作罢他并不感到意外，如果她是皇子而非皇女，那他的威胁远比宁千世要大，这一点宁威远确信无疑。
可疑惑之处在于，她到金霞城才半个月不到，应该好好经营自己的势力才是，为何这么快就在大街上干起了官府才干的事情。打击一个帮派而已，能有多少好处？值得她亲自下场么？
或许得等自己的眼线传回消息，才能做出更准确的判断。
不过有一点宁千世说得没错，三皇妹应该是不想平静度过自己的余生了。
“我们？”只是宁威远嘴上却不愿意接上二弟的话，“我可没打算去找她的麻烦。”
“然后等她的麻烦找上门来？”宁千世叹了口气，“皇兄你哪点都好，就是有些仁善。是，那件事确实不是我们做的，但你觉得她会把我们单独撇出去？她生母的死，可跟每位娘娘都脱不开关系啊……”
宁威远陷入了沉默。
没错，每一位。
他也是后来才知晓这份内情。
“老实说，我也不赞同对三妹本人下手，大家都是兄妹，何必闹到那个份上？传出去亦不大好听。”宁千世接着说道，“但她那份不安分的念想，还是彻底压灭了的好。”
“你有想法了？”宁威远问。
“小打小闹没什么意义，皇兄应该比我更清楚这点。”宁千世笑而不答，“斩断她的希望，让她心灰意冷乃至绝望，大概这辈子便会认命了。”
宁威远当然知道。
三妹最大的倚仗，无疑就是她待过的那支边军了。
三人都去军中历练过，偏偏只有她一人造出了那么些声势。
话说回来，这支队伍确实也存在一定的隐患——至少在他的计划里，上位后肯定是要首个处理的。
他不得不承认，宁千世这个想法还真挺对他的胃口。
“我记得……领军将领的名字叫霸刑天是吧？”宁威远盘算道，“不过此事泄露出去的话……”
“有泄露风险的地方，都交给我来做行了吧？”二弟似乎早就料到了他的顾虑，“要不是我对军队毫无影响力，收到消息的那一刻我就自己安排了。”
这么一来，他或许还能趁机拿到二弟的把柄？
一石二鸟已是难得，一石三鸟的机会就不用说了。
宁威远不再接话，摆摆手朝前走去。而宁千世也没有跟上来，这是他们二人长久以来形成的默契。
三天之后，一封密信被送往了大启西境。

第一百二十七章 苦涩之酒
“今天你想去哪？”宁楚南坐在梳妆台前，让侍女扎着发髻，目光却一直停留在镜中的洛轻轻身上。
“这不是属下应该考虑的问题。”洛轻轻平静的回答道，“殿下想去哪里便去哪里。属下只是术法内卫，无权干涉您的想法。”
此人就是洛玉翡所生的孩子，也是当今皇帝的第四名子嗣。今年刚满十六岁，本应该是送往军中历练的年纪，却因为小时候发过一场高烧，体质远比不上几位兄姐，因此历练之事便一直拖了下来。
宁楚南的外貌很大一部分继承自他的母亲，眉如新月，眼袋如蝉，加上体虚的缘故，看上去比他实际的年纪还要小上几分。
但洛轻轻绝不会把他当成孩子来看待。
再怎么说，他也是出生于皇宫，拥有天子血脉的四皇子。
“去听戏还是去赏花？”宁楚南却像没有听到她的回答一般，“对了，你是方士，喜好可能跟寻常女子不太一样……要不我们去喝酒吧。”
“侍卫是不能喝酒的。”
“偶尔喝一杯也没什么关系吧。”
“殿下——”洛轻轻正准备一口回绝时，宁楚南忽然发出了一声痛呼。
“啊……疼死我了！”他猛地站起，单手将侍女掀翻在地，“你这蠢婢，到底做了什么？”
后者脸都吓白了，她握着发簪，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殿、殿下，婢子不知道……”
“不知道？你扎到了我的头！”
“对、对不起！”侍女连忙跪下道，“请殿下饶恕！”
“起来。”宁楚南冷声道，“我也要扎你一下才行。”
他拿起台上的另一根发簪，在手中打了个转，“但我的头和你的不同，所以……就拿你的眼睛来代替好了。”
侍女顿时哆嗦起来，她颤抖着想往后躲，但身体却不受控制般僵在原地。
“殿下。”洛轻轻不得不开口道，“何须如此。”
“怎么，她做错了事，我不能罚她吗？”宁楚南皱眉道。
“但惩罚应有度。”
“伤及皇室，按律法判只会更重。”他不依不饶的将发簪对准侍女。“我不过是在规则之内行事，你是侍卫，应该无权干涉我的想法吧？”
后者大概是意识到洛轻轻是自己唯一获救的可能，转头大声向她哀求起来，“大人，求您饶我一命！”
“殿下。”洛轻轻用重音重复了一次，“去听戏吧。”
宁楚南的手停了下来，“先听戏，后喝酒，一天时间刚刚好，你觉得呢？”
“……您想去哪都行。”
“但你要喝一杯。”
“侍卫不能——”
她说到一半便被四皇子打断了，“按规矩，这婢子也得接受惩罚。”
洛轻轻沉默许久，才缓缓点头道，“就一杯。”
“其实等你跟我的时间久了，自然会明白喝酒的乐趣。”宁楚南随手将侍女拉起来，随后擦了擦她的脸，“你不会以为我真的要扎你的眼睛吧，下次注意点，下去吧。”
“谢殿下宽恕，谢殿下宽恕！”侍女连连躬身，倒退着快步走出了房间。
“所以说，以后我当问你问题时，别再用你无权干涉这种借口来搪塞我了。”宁楚南若无其事的将发簪插入头发中，“我知道，像你这样的感气之人，心底上是看不起一般人的吧？你们拥有特殊的力量，个个身强体健，几乎不会生病，甚至可以说是另一种人了。”
“您并不是一般人，而且属下从未这么认为过——”
“身份只是身外之物而已，我在二哥面前就能感觉到他发自心底的蔑视。”宁楚南凝视着镜中人道，“你若不是如此，又为何对我送的东西一昧回拒？”
“……属下认为两者并不是一码事。”
“行吧，我也不是那么爱计较的人。但我希望你能明白，我分得清敷衍与糊弄。当我真心待你时，也希望你能真心回应我——不管那回应是什么。”宁楚南露出一个阴柔的笑容，“毕竟这宫中除了母亲大人，我也没几个人能说上话了。”
说罢他转向门口，“那我们出发吧？”
洛轻轻忽然感到一种情绪涌上心头，她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只觉得有些茫然无力。
这是术法内卫应该承担的职责吗？
最重要的是，她竟不知道是谁错了。
四皇子是圣上的子嗣，自然可以按喜好惩处侍女，这是宫中条律赋予他的权力。
那她出声制止算做错了么？
这个问题远比思考方术要困难。
不过她是枢密府的方士，任何时候都应该以职责为重。只要再忍耐两年，等到升任试锋后，她就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了——洛轻轻强压下心中的杂念与不适，跟着四皇子走出了院门。
……
看戏和听曲都是宁楚南中意的娱乐活动，他不光一个人听，还会拉上一帮志趣相投的高官子弟一起同乐。
待到晚上，便是花舟酒会，有时还会找人来吟诗作对，再让琴女当场弹唱出来。
就爱好而言，这些人倒也算不上出格，做得最多的事不过是一掷千金，令自己成为全场目光的焦点。
只是在洛轻轻眼里，这一切都不过是在浪费时光，消磨意志而已。
她本应该与邪祟作战，而不是立在此处当一个装饰物。
那杯酒终究没有避过。
喝酒本身并不是什么问题，她也挺欣赏史书中那些饮酒作诗的豪放诗人事迹，但她不希望是在众目睽睽与喧闹起哄声中，喝下一杯不得不喝的酒。
花舟上提供的酒水都是上乘佳酿，价格高昂，洛轻轻却没有品尝出一丝味道，只觉得它苦涩刺喉。
而四皇子还想借机递上第二杯。
最终她用冰冷的目光才令对方打消了这个念头。
等到那群人闹腾起来后，洛轻轻索性走出房间，守在了船舷过道边。
她宁愿吹着有些寒冷的晚风，也不愿意再回到屋内。
此时正值运河上最热闹的时刻，灯火通明的花舟少说也有十来条，各种载着客人的小船在大船之间穿梭不息，无不彰显着上元城的繁华。
忽然间，洛轻轻在人流中看到了一个颇有些眼熟的身影。
对方一闪而过，很快消失在灯火下。
由于穿着黑衣斗笠，她并未瞧见对方的面貌，但从背影来看，那人竟有点像是他的大师兄。

第一百二十八章 破裂
屋子内，宁楚南正和朋友们饮酒作乐，今天他可谓志得意满，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洛轻轻这次没有拒绝他的要求。
“宁兄，你这次可有福了！那位姓洛的姑娘，确实挺标致的。”有人敬酒道。
“哈哈哈，我记得她之前还对咱们爱理不理呢，今天还不是得陪咱们喝上一杯？”
“这都是托了宁兄的面子啊！”
众人的轮番夸赞让他的嘴角咧得更开了些。
“那女子真有你们说得这般好看么？”陪酒的姑娘撒娇道，“就拿我们香莲坊来说，头牌红香和她比起来也差不了多少啊。”
“你懂什么，”坐在宁楚南对面的礼部尚书之子朝钟嗤笑道，“如果只有一张好看的脸蛋，在坐的谁得不到？头牌是什么，不就是恩客多了，一致交口称赞夸出来的嘛！”
这话引得大家一阵哄笑。
姑娘似乎面上有些挂不住，“那她又有什么特别的？”
“洛姑娘可是此次枢密府新晋方士中的头名，你说呢？”
“她是……感气者？”
“没错，就是那种命比你长、力气比你大、还能操控特殊力量的天选儿。”朝钟端起酒杯一口喝下，“何况洛姑娘还不是普通的感气者——幽州洛家新一代的天才弟子，算是天选中的天选了。你觉得红香也配与之相比吗？”
陪酒女闭上了嘴。
“天选？”有人接着酒劲囔道，“我看他们都是异类怪胎罢了。”
现场的声音顿时安静了不少。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宁楚南身上。
宁楚南耸耸肩，故作夸张的摊开手，“……那不是更好吗？”
大家顿时心领神会的大笑起来。
“没错，确实更好！”
“就是越不普通，才越有挑战啊！敬殿下一杯！”
“说到不普通，不知你们有没有见过真正的妖。我突然觉得，若能抓到一只女妖的话……”
“那还是算了吧，感气者至少是人的模样。妖跟禽兽又有什么分别？”
“说得也是……不提这个了，喝酒喝酒。”
宁楚南跟着众人举起杯子，心中讥笑不已——就算你们把感气之人贬得和妖无异，也改变不了他们更为优渥的本质。
说白了，嘴上的贬低不过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而已。
不信把这话拿到二哥面前说说？
哪个敢在宁千世面前说一句感气者是异类？
他虽然没办法觉醒感气能力，但他至少拥有一名货真价实的术法内卫，而且还是兼具天赋与容貌的优秀方士。
一想到这点，宁楚南便感到异常得意。
接下来他要做的，就是令对方一点一点臣服于自己。
宁楚南清楚自己不是感气者，在父亲的子嗣中也不是最出众的那一个，但他却能让方士中最优秀的天才听命于自己，这比什么样的美酒都来得醉人。
洛轻轻确实不似一般女子。
她举止有度，尽职尽责，却又时刻保持着和自己的距离，让人难以靠近。
偶尔有那么些时候，宁楚南甚至会生出一种错觉，那便是对方确实出尘脱俗，明媚如光。
如果他不是四皇子，这辈子决计没可能走进洛轻轻身边半步的范围。
这样很好。
宁楚南细细的品了一口美酒，这才是他设想中高洁之人应有的姿态。
正因为纯洁无瑕，才更值得去占据。
这时，一名持剑侍卫走入房间。他环顾一周后，快步走到朝钟身后，递给了对方一样东西。
宁楚南注意到，那似乎是一张纸条。
朝钟看了几眼后，露出讶异的神情，他抬起头，目光正和宁楚南相对。
是出什么事了么？
四皇子不以为意的移开视线，大家来这里是为了找乐子的，一起喝酒，他来付账都没问题，但如果有麻烦的话，那还是别连累到他人的好。
只是他眼角的余光注意到，对方的目光始终落在这边。
朝钟身边有人仿佛察觉到了这一丝异样，好奇的凑上前去，拿过了他手上的纸条。
紧接着，那人也露出了惊讶之色，转头向自己这边望来。只不过这一次，对方脸上除开惊讶外，还有隐约的笑意。
宁楚南忽然意识到，此事恐怕和自己有关。
但既然如此，为什么纸条会先交到朝钟手里？
他放下酒杯，“朝兄，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朝钟连忙摆手道，“不……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而已。”
“什么事？”
“你确定洛轻轻姑娘——”他思忖了下，最后摇摇头，“不，没什么，你还是自己看看吧。”
随后他将那卷纸条收回来，亲自走到宁楚南身边。
从对方手中接过纸条后，四皇子皱着眉头将其摊开——
此物应该是出自一名男子的手笔，字迹工整、铁画银钩，看着就很赏心悦目。
但内容就有些玩味了。
上面写的，竟然是洛轻轻的事迹。
一开始他并未太当回事，直至看到士考后半段，洛轻轻为了一名男性方士，不惜将其他考生置于险境，并屡次与洛家领队相对抗时，宁楚南感到四周的喧哗声突然离他远去，整个脚下仿佛悬空了一般。
“朝兄，这是……谁给你侍卫的？”片刻之后，他才咬牙问道。
“花舟的仆从，我已经让他去询问了，不过此人既然不想露面，找到他的可能性不大。”
“喂，你们二位怎么了？”
“那纸条上写的什么，能让我看下吗？”
有人已经咋呼起来。
“说的是洛轻轻的事，原来那个姑娘早就和别的方士——”
“你给我闭嘴！”宁楚南瞪眼望向多事者。
可他的四皇子身份，在这儿并没有那么一言九鼎。对方耸耸肩，“行，我闭嘴，不过难怪人家这么久了只肯陪大家喝上一杯，我看殿下对此也一无所知嘛。”
其他人亦跟着交头接耳起来。
刚看过纸条的，不止朝钟一个。
隐约间，宁楚南似乎听到了“私情”、“戏耍”等低语。
众人的神情仿佛也逐渐变成了戏谑与嘲笑。
再也无法忍耐的四皇子猛地站起身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出了房间。
“殿下，您打算回去了么？”守在门外的洛轻轻挑眉问道。
但这一次，他没有回应对方的询问，而是头也不回的朝渡船走去。

第一百二十九章 天动仪
金霞城，凤阳山庄内。
这几天墨云一有空就往枢密府跑，找夏凡讨论新的设计方案，晚上则挑灯夜读，几乎彻夜未眠。
宁婉君实在有些担心对方的状态，加上枢密府人多眼杂，她干脆让夏凡暂时住进山庄内，以满足墨云的求知心。
夏凡也欣然应诺，一来府里确实缺乏试验场地，二来他对工部研究的玩意亦兴趣盎然。
几天下来，他已经将墨云带来的“动力源”把玩了个遍。
用工部的专业术语来说，这些东西统称为天动仪。
这不禁让夏凡想起了另一个世界的地动仪。
不过这些东西跟地震毫无关系，它的本质是一个将气转化为动能的术法造物。
征得墨云的同意后，他还亲手拆解了一个天动仪，算是全面了解了其结构与原理。
事实上，这玩意简单得可怕——例如驱动袖珍机关兽的天动仪，仅仅只有魔方大小，外形也酷似魔方，呈标准的正方体状。
它的本体由木头削切而成，分成上下块，内部被镂空，并塞有一枚带柄青铜球。最外层是青铜外壳与卡扣，既能将两块木头固定在一起，又能减少它脆弱部分所受到的磨损。
单看这东西毫无奥秘可言，和动力源一词似乎完全搭不上界，但在木块表面刻上一圈圈符印后，它就拥有了不可思议的特性——感气旋转。
此术属坤，名为星璇。
夏凡询问过黎，而黎表示从未听过类似的术法。
他甚至花时间自己仿刻了一个木头魔方，但结果证明，他做出来的东西完全不会动。
最后夏凡只得向墨云本人请教。
后者沉默了下后，还是详细回答了他的问题。
“此术为我所创，但又不全是我的功劳。”
对方的话令夏凡惊讶万分。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一个新术的诞生。
“怎么说？”
“它源自坤术中的定天术，而我改进了它。这其中的灵感便来自于天上旋转的星辰。”墨云解释的语气里隐藏着自豪，“它能成功，有一半功劳来自于那些观察星象的学士——我们的世界，无时无刻不在转动。”
定天术夏凡倒在基础坤术书中见过，仅仅是一个始终指向特定星辰的寻路方术。
“那上面所刻的圆圈符印，莫非代指的是星象运行的轨道？”
“这你也知道？”墨云凝视他良久，最终自嘲地笑道，“原来你还真是什么都知道一点点点啊。”
“就这么简单？”夏凡犹有些不敢相信。
“不然呢？”墨云反问，“你觉得我会将别人的功绩据为己有吗？”
“你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没想到，新术的出现并没有那么复杂……”
“当然，如果不计较差异程度，几乎每天都有新术诞生，毕竟人和人的差异就决定了方术的分化程度。”墨云顿了顿，“只是鲜有人将其提交给枢密府罢了。”
原来如此。
夏凡察觉到了自己的认知误区所在。
他原以为一个新的术法必须是从无到有、凭空乍现，但事实是它们大多数都建立在各类基础术法之上。将方术打上个人印记，实际上就已是一种“发明”。
换而言之，他在电磁试验时所感受到的流光术的变化，就已经发明出了一种全新的震术。
至少按墨云的标准便是如此。
只是他尚未为其起名就是了。
“那为什么我刻出来的木块没用？”
墨云嫌弃的撇了夏凡一眼，她发现此人的学识面确实甚广，唯独对自己的本行不太精通，“我听殿下说过，你的心性属震吧？善于震术之人，想第一次就刻出坤属的法器，是不是过于高看自己了？”
“所以这东西能不能成还挑人？”
“当然，所谓术业有专攻是也。”对方理所当然道。
“那么你的心性——”
“属坤。”
好吧，既然这术都是对方发明的，这答案他应该早就预料到了。
结合这一个月来的研究，夏凡越发倾向于术是意识的投射，而墨云的回答似乎也印证着这一点——哪怕是两块相差无几的符印木块，由不同的人制造，效果也有可能截然不同。这意味着方术标准化的失效，或者说，如果不能把意识的差异考虑进去的话，标准化不过是空中楼阁。
但考虑到这个时代的生产水平，存在差异也不是什么接受不了的事情，何况此猜测从另一个角度上看意味着个体的多样性将有无限可能。
“话说回来，枢密府记录的基础方术，又是谁发明的？”夏凡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这……”墨云一时卡壳，“大概就跟文字一样，是千百年来人们一点点创造、总结、演变而来的吧。行了，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来试试我新做的这个部件。”
她总算完成了手头的木工活。
那正是一截固在地面上的腿部支架。
夏凡不得不承认，墨云在自己的本职工作上可谓能力惊人，短短几天时间，她就将新方案变成了一件看得见摸得着的实物。
尽管它完全由木头打造，但乍看上去还是挺像那么回事的——支架高度约一米五，共设两处关节，由天动仪直接与转轴相连。关节之间则由木架相接，围成的空间足够放入一条人腿。最为醒目的地方，乃是它的基座——一个长达近半米的人字形分叉爪，用来保证落地时的稳定。
“让我先来么？”
“当然，毕竟这个想法是你提出来的。”
夏凡自然乐意效劳。由于腿部支架只有一个，且离地高度足有三十公分，他另一只脚不得不踩在一张椅子上，方能维持住身体的平衡。
墨云替他绑好皮带，“在你的腿部和髋部位置，各有一个天动仪，试着将气注入其中——你应该能控制它旋转的方向。”
事实上不止方向，力道、转速，都能通过气的变化来操控，这一点他在机关兽上已得到过验证。
夏凡屏住呼吸，将气同时引入两个天动仪内。
支架顿时发出咔咔的撕裂声。
“停停停，转向错了！”墨云连忙喊道，“应该一个向前，一个向后！”
夏凡赶紧停下，重新调整了下呼吸。
这个过程并没有那么容易适应，他尝试了许多遍之后，才让支架首次做出了正确的举动。
瞬息之间，他感到自己的脚被一股力量直接推举起来，就好像地面突然上升了一般。偌大的木支架没有带来丝毫重量感，而站在支架上面的他，仿佛身轻如燕。

第一百三十章 劝离
夏凡心中忽然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
没错，就是感动——如同他第一次坐进驾校破破烂烂的桑塔纳里，手握方向盘，让身下这台机械造物按照自己的意志向前行进时一样。
哪个男孩不想驱动一台庞然巨物？
尽管他现在控制的只是一条腿，而且还是由木头打造而成，但他仿佛已能看到这东西驰骋在大地上的模样。
老实说，他提出这个建议有一定的私心，人形态的“机关兽”能无缝衔接他的电磁武器，金属的外壳天然接地，两者结合可以算是攻守兼备的重兵器了。
但现在看来，这建议还真是恰到好处——两个世界的起点就不一样，这边动力源刚出来便已实现了小型化，直接用它来担任关节省去了传动的麻烦，配上人形陀螺仪来调整姿态，灵活程度上要远胜四足结构。如果后续再细化一下，让这些天动仪能分出一些余力来驱动其他装置，机关兽完全可以变为一个移动作战平台。
只是考虑到对方乃朝廷命官的身份，夏凡并没有将这些构想说出来。
“你觉得如何？”墨云期待的问道。
“作为原理样机来说，无可挑剔。”他毫不吝啬的称赞道，“可惜只有一只脚，如果再来一只，我都想绕着山庄逛上一圈了。”
“这我可没办法，带来的天动仪已经全部用在上面了。”墨云像是松了口气，“将人置于高空之中——确实是大胆又合乎情理的想法，若是新的机关兽研制成了，这其中至少有你一半的功劳。”
“为何那么在意机关兽？”夏凡来回活动着木头腿架道，“光是天动仪这一项发明，就足够你留名青史了。”
墨云愣住，她缄默片刻后有些意外的眨了眨眼，“没想到你这人还挺会安慰别人的。”
“……”夏凡只想说自己是认真的，“你难道不觉得，这东西能通过气来操控很了不起吗？”
“那也得有它的用武之地才行。”墨云笑了笑——夏凡注意到，这还是她第一次在自己面前露出笑容，“我知道你想说它用途广泛，但实际上除开枢密府和军队外，其他地方都鲜有方士存在，像我这样的，已经是例外了。”
夏凡本想再说些什么，但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历史或许便是如此。
瓦特改良蒸汽机时，正值煤矿业兴隆，对机械抽水的需求大增，他不过是看中了这个机会，并没想到自己的成果会给今后世界带来什么样的变化。
墨云说不定同样等不到这一天的到来。
他现在无论怎么评价其意义，都只是虚言罢了。
“其他属坤的方士能制作天动仪吗？”夏凡换了个话题。
“如果经我一番指点，应该问题不大吧。但想要提高成功率的话，至少得让他们训练个一两年才行。”
他记得令部里好像有一个心性能对得上来着。
行了，待会就把此人从除祟组中调出去，不掌握天动仪的符印雕刻技术不得回府。
“光有人还不行，木料和核心构造都是工部的一等机密。”墨云像是猜出了他的想法，微微抬了抬下巴，“你要想知道的话，就先跟我说说渐开线的事。公平交换，如何？”
“成交。”夏凡一口应道。
……
傍晚时分，心满意足的墨云回到寝宫，和公主共进晚餐。
“你这几天似乎一有空就往夏凡那里跑啊……”宁婉君饶有兴趣的打量着她道，任谁都能看得出来，对方的心情颇为不错，“我都有些怀疑你是来见我的，还是来见夏凡的了。”
“抱歉，我只是一时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
“有什么好道歉的，这样挺好。”宁婉君笑着打断道，“我已经很久没看过，你会和一名男子聊如此多话了。”
墨云沉吟了会，“夏凡这个人……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何止是不太一样，他简直不像是启国长大的人。现在细想起来墨云才意识到，比起那些天马行空的点子与复杂浩瀚的学识，他最不可思议的地方是言谈举止，以及待人的态度。
在工部共事时，哪怕大家都称她为云公子，哪怕她是机关兽研发的主导者，其他人也会先把性别放在这些关系之前——她首先是名女子，之后才是他们的上官。仿佛做出什么成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得到她的青睐。在忙碌时，墨云能察觉到属下瞟来的目光，而等她回望过去时，对方总会移开视线，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
如果她不是说过此生不嫁这样的话，类似的情况只怕会更加明显。
而相比在墨家的处境，这已是大幅改善了。
但在夏凡面前就没有这样的感觉。
当两人谈起机关兽与算术问题时，他的态度自然得让墨云几乎忘了彼此的性别差异。只要进入到专业问题的范畴，他的注意力便会全部集中到问题本身之上，有时候双方靠得近了，还是她先意识到对方是一名异性。
另外他在解惑答疑以及讲述算术解法时，也没有任何藏私的意思，不仅如此，他甚至会主动将她所问之事一步步引申开来，直到她再也无法理解才会告一段落。墨云能感觉得到，他并不是在所求什么，而是单纯的乐在其中。
他所表露出来的这一切，都是对“传男不传女”观念最大的嘲笑。
和夏凡交流时，墨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与自由。
难怪秋月在寄信前和寄信后会产生如此大的反差。
白天和同好讨论技术，每日都能见到昔日友人，晚上还有引人入胜的算术书可以攻读，这样的日子要比在京畿时轻松多了。
“确实不一样，毕竟是被我选中的人。”宁婉君扬起嘴角，不过很快又回复到了寻常表情，“对了，你是顺道过来看我的吧。这都好几天了，工部那边的事不会耽误么？”她停顿片刻，“或许……你该回京畿了。”
墨云愣了愣，好一阵才反应过来，公主这是在……谢客？
明明之前还聊得好好的。
“我不能再久待一阵么？”
“大家都知道广平公主在金霞，你在这儿待得太久，不是件好事。”宁婉君放下筷子，清了清喉咙，“总之，我觉得你还是以工部的事为重比较好。”
这句话里的意味已十分明显。
墨云并非愚钝之人，她能看得出来，对方并不希望她一直待在身边。
归根究底，还是跟那件她尚不知道的事情有关么……
这一次两人之间的沉默格外长久。
最后，墨云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我明白了。”

第一百三十一章 朋友的做法
“殿下，云公子她……离开山庄了。”秋月凑上来低声道。
“嗯。”宁婉君应了一声。
“她要走了喔。”
“我知道。”
“她要回京畿了。”
“……”
“这一别之后，就指不定什么时候再见了唔——”
话说到一半，秋月的腮帮就被宁婉君捏住了，“这种时候，你能不能给我闭上嘴，安静的待到一边去？”
侍女连连点头。
宁婉君恼火的收回手，“她跟你不同——你只能跟着我，但她不是。当一个工部官员毫无风险，没必要掺和到我要做的事情理来。我若成了，那自然皆大欢喜，我若失败的话，她也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但是殿下，您就不想多留她几天吗？”侍女揉了揉脸颊，小心翼翼道，“婢子感觉这段时间您也挺高兴的。”
“我现在是公主，她待多久都没关系，可我要是有一天不是了呢？你觉得墨云的这段经历会不会被人揪出来？”宁婉君叹了口气，“再说了，她才来一周不到，就已经觉察到了端倪，再待久一点，我估计她能大致猜到我的打算了。”
“所以……您在害怕？”
宁婉君的眼睛一眯，冒出了杀气。
秋月立刻双手捂嘴，躬身行礼，“婢子告退。”
侍女离开寝宫后，宁婉君才仰靠在躺椅上，微微咬紧了嘴唇。她心底清楚，自己确实有害怕的东西。
万一墨云是在知晓此事之后才决定离开，她会作何感想？
光是思考一下，宁婉君都觉得黯淡无光。那意味着对方在利弊之间做出了选择，而且偏偏这选择还不能说她做错了。
正因为她做得对，才更让人觉得难受。
将来即使有一天她们能够再见，宁婉君自问也不可能再把她当做朋友了。
因此她选择回避这一可能。
只要没经历过，她就能当这一切不曾发生。
毕竟自己选择了一条艰难无比的道路，今后身边注定孤独。
“哒哒。”
这时屋外传来的敲门声。
“走开。”
宁婉君不耐烦道，她现在不想见任何人。
没想到紧跟着的是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了。
宁婉君感到额头青筋顿时拱了起来，居然没得到自己的同意就擅自跑进来，秋月这家伙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莫非最近确实放松了管教，让她有些得意忘形了？
公主捏着拳头从椅子上一弹而起，打算让她尝一尝屁股开花的滋味。
“秋月，你给我滚过——”
然而话说到一半，她便愣在原地。
站在门口的竟然是墨云。
“你……不是走了吗？”
“我去了一趟金霞城府衙，又没说要离开申州。”墨云平静地回道。
“去府衙做什么？”
“我之前毕竟是六部官员，向他们送信自然是通过官府渠道比较妥当。”
“之前？”宁婉君敏锐的捕捉到了对方的用词。
“是。”墨云坦然道，“那是一封请辞信，发出去的那一刻，我就不再算是六部官员，工部的事务自然也就不归我管了。怎么样，现在我能在金霞城多待一阵了吗？”
“为什么……你要这样做？”宁婉君皱起眉头，官员自然可以辞官不干，但好歹得按规矩来，像她这样用一封信就打发的，无疑是得罪人的举动，以后她再想进官场是绝无可能之事了。
“因为我们是朋友啊。”墨云双手抱胸道，“你一定是遇到了棘手的麻烦，才会不辞而别，悄无声息的离开上元城吧。不想连累到我？问题是这种时候都不相信朋友，那你还能相信谁？”
宁婉君苦笑，“这麻烦可不小。”
“不管是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一边。”墨云凝视着她道，“因为我知道三公主殿下是位什么样的人。”
“……”宁婉君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好。
“你可以想好了再告诉我，反正我也没地方可去了。”墨云吸了口气，“墨家视我为陌生人，尚书大人肯定也会为此事大发雷霆，所以我只能待在殿下您这儿了。殿下若是不愿意，我也可以搬到枢密府的宿舍区去，那儿反正空房子多，我想夏大人应该不会拒绝我。”
“行了。”宁婉君被她说笑了，她还是头一回见到外人眼中「清冷孤傲的云公子」也会用如此阴阳怪气的话来激她，“这事可没有回头路走。”
“那也比某天从忙不完的活中抬起头来，却发现你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要好。”墨云大大方方道。
宁婉君走到她身边，亲手关上房门。
“我要向皇室报仇。”公主沉声说道。
……
“你是说，你的母亲是被当朝贵妃给害死的？”听完宁婉君的讲述，墨云心中惊讶不已，她跟公主相识已久，但这事她还是第一次听闻。宫中也没有任何相关的传闻，对外的宣称则是三公主的生母清妃是病逝的。
当今圣上一共封了五位妃子，其中唯独清妃不是出自世家的感气者。她没有背景，亦无靠山，是圣上在登基前看中的一位普通姑娘，此事在许多年后还一度成为美谈。
“她生下我数年后又有了身孕，当时齐贵妃和斐香妃所生的儿子——也就是现在的太子和二皇子依旧没有感气的迹象，反倒是我已能感气，于是她们联合另外两名妃子，污蔑我母亲不忠，与宫中感气者有私情。圣上相信了此言，命人用药打掉了她的身孕，使得她元气大伤，最终没撑多久便死在了宫中。”
宁婉君面无表情地说道，“我也是后来才知晓的此事——母亲将这些事情都记在了一本小册子上，最后由李公公转交到我手中，那一年我刚好十二岁。讽刺的是，母亲逝世仅半年不到，二皇子便觉醒了感气能力，而太子直到今天依旧无法感气。我有时候在想，如果我再晚上几年觉醒，或是此生都没有感气能力，她们谋害的会不会就是香妃，而不是我的母亲了。”
墨云凝声道，“这不是你的错！”
“当然不是，”宁婉君投过去一个宽慰的眼神，“我还没有迂腐到把弑亲之仇当做自己的过错。她们犯下这等罪行，自然要为此付出代价——如果说子嗣继承权就是她们唯一渴望的东西，那把她们毕生的希望拉下王座，就是对她们最好的复仇。”

第一百三十二章 从头越
她果然是自己认识的那个三公主。
墨云忍不住心想。
一个人到底要坚毅到何种程度，才能做到这一点？哪怕将整个皇室当做敌人，她都没有打算将此事埋没。
换做自己的话，能坚持到这一步吗？墨云扪心自问，而答案是做不到——光是一直铭记在心，就需要足够多的勇气了。
虽然她没有勇气独自踏上这条路，但帮助朋友走下去她还是做得到的。
她知道自己的选择，也会成为对方的勇气之一。
“你如果早点告诉我该多好。”墨云柔声道。
“……”宁婉君扭过头去，“干嘛突然放慢语速，这一点都不适合你……而且你很喜欢机关术吧？舍弃了工部的环境，你以后不会觉得遗憾么。”
“就算按你说的，我之后是通过别的渠道了解到你的情况，届时也不可能在工部待下去了。”
“为何？”
“你以为我为什么选择了机造局啊。”墨云瞪了她一眼，“工部各大分局里，只有机造局是为军队制造新装备的，而你曾在边军中如鱼得水。”
宁婉君微微一怔。
“这种运输用的机关兽，就很适合你征战的环境。我以为历练结束后，你会一直待在军队，直至成为一名领军大将呢。”墨云叹了口气，“现在想来是我天真了。贵妃她们既然下过毒手，又怎么可能允许你手握兵权。而且你现在要做的事，很有可能——不，是一定会与大启军队为敌，我再待在工部，岂不是在帮别人对付你？”
“我……”
墨云摇摇头，打断了对方的话，“机关术最重要的不是环境，而在于关键之人，或者说——在于那个关键的点子。现在此人已经在你面前了，与其担心别的，不如让她开心一点，这样她研究起来也更有劲头。殿下你觉得呢？”
宁婉君忍不住笑了起来，“是，要不要让我服侍你，给你揉下肩膀啊？”
墨云正儿八经的拱手道，“臣不敢。”
两人对视片刻，不约而同的扬起嘴角。
“谢谢你。”公主说道。
“不客气。”墨云则轻声回道。
“对了，”她停顿片刻后问起了正事，“你之后打算怎么办？有大致的计划吗？”
“先站稳金霞，再图申州。只要手握一州之地，就能随时征得兵源和物资。当然，等到了那个时候，上元城肯定会有所察觉，或许在我拿下金霞之前，皇室就会采取行动——这也是最危险的一关。”宁婉君缓缓说道，“老实说，我之前并无太多把握，估算下来也就两三成的胜算，不过现在情况已大不相同。”
墨云立刻反应过来，“因为夏凡？”
“这个计划本就是拖得越长，风险越大。我原本估计的是三到四年，但他让局面发生了变化。”宁婉君自信满满道，“等到海盐量产，便能完全排除王家的影响，这也是我控制金霞城的最大阻碍。”
“原来如此。”墨云心道，所以公主殿下才会对那门晒盐技术如此看重，相反自己当时说的话被人提防排斥也理所当然了。“夏凡……他也接受你的意图了？”
“不，我甚至没告诉过他我要干的事。”
“什么？”公主的回答让墨云大感惊讶，“殿下，这……怎么能行！夏凡参与主导的东西关乎到你的全盘计划，万一他撒手不干了怎么办？你难道想对他用强么……”
这不是一件可以忽视的小事，三公主的身份和地位都不比太子与二皇子，愿意火中取栗的始终是少数。万一核心人员背叛，带来的损失足绝对是难以估量的。
以她对公主的了解，对方应该不是如此粗枝大叶之人。
“怎么会。”宁婉君神秘的一笑，“你刚来金霞不久，和他相处得太少，所以才会有此疑问。等过一段时间你就会明白，那家伙啊……对整个皇室都毫无敬意，朝廷就更别提了。”
“整个……皇室？”墨云迟疑的望向宁婉君。
“没错，也包括我在内。”宁婉君耸耸肩，“这种感觉很奇妙，但它确实存在——我在他眼中的重要程度，甚至比不上那只狐妖。”
“狐妖？”墨云发现自己的思维有点跟不上了。
“哦，就是那个叫黎的姑娘，身边还跟着一条天狗。”宁婉君若无其事说道，“前阵子还有岛国之鬼、大巫女……那时候山庄里挺热闹的。扯远了，这些我可以在晚餐时慢慢跟你说，总之无论是妖还是皇室，身份并不会让他区别对待，正因为这样，我才会如此放心。”
妖怪能自由进出公主的山庄，而养着妖怪的人是枢密府令部从事……墨云突然觉得这世道确实要变了。
“你的机关兽研究，还会继续下去吗？”宁婉君转换话题道，“虽然你愿意留下来我很高兴，但我知道你并不喜欢卷入俗世风波中。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你能从事自己感兴趣的事情。”
“呃……当然，我之前说的心情好研究起来更有劲头可不是句玩笑话。”墨云将自己发散的思路拉扯回来，“我打算在金霞重建一个工部。”
“重建？这能行么？”
“能行，而且我敢打赌，这个工部将远胜京畿的那个。因为两者的起点就不一样。”
“你确定？”宁婉君不由得有些意外，她很少见到对方会在事未成之前提前下定结论。
“我已经将夏凡的那本算术书完整看过一遍。”墨云认真道，“这么说吧，若是我一开始就是通过这本书来启蒙，现在的成就只会更高。它抛弃了所有不必要的东西，用最简单精炼的式子，从一个结论推导向另一个结论，就如开枝散叶的大树一般，足以构建起一个庞大的逻辑体系。而这种思考方式对机关术的意义可谓难以估量！”
宁婉君挠了挠头。
“我知道，让殿下理解到这一层很困难，但它让我确信成立一个全新的工部并不是难事。”墨云按住胸口，“招募来的人，我将亲自教导——无论是基础学识、算术理论也好，还是机关术经验也罢，我相信只要假以时日，它的名声必然会传遍大陆！”

第一百三十三章 洗劫金霞
夜晚时分，文行远登上万福楼三层，在仆从的引领下走进一间厢房。
房内的圆桌上摆着几碟菜肴，数量不多，却都是上等鲜品。例如长如臂膀的深海赤虾、近乎透明的薄纱水参，以及入口即化的肥美刺头鱼片等等，每一样都价值不菲。
倒真是王家的风格，文行远心中冷哼，哪怕会面的重点根本不在吃饭上，对方也不放过一丝能显摆的地方。
只不过当他看到桌边坐着的人时，脚步不由得一顿，“怎么是你？”
来人竟是王义安的长子——王庆之。
此人他也见过许多次，不过那都是在王义安的带领下。虽然早已听闻王家产业大多数都已转接到王庆之手上，但这种俗事并不能让枢密府从事对其高看一眼。归根结底，他只是一个不能感气的普通人而已。
“我父亲无法出席，我是代替他来的。”
“荒唐！”文行远摇摇头，转身就往门口走去。没有了府丞，他现在就是枢密府名义上的执掌者，王家居然来个三十岁不到的小子跟他密谈？简直是可笑至极！
“从事大人请留步，”王庆之一动不动道，“向王家传达会面提议的是您，而接受提议并赴约的是我，从一开始就跟我父亲无关，这点希望您能知晓。”
……与王义安无关？
文行远回过头去，“什么意思？”
“我父亲，已不打算再和公主殿下相抗。”王庆之平静的回答道，“换而言之，公主扶持的令部从事，他自然也不会再帮你们插手。如果坐在这里的是父亲而不是我，恐怕谈完后不多久，公主就能知道会面的全部内容。”
“王义安现在……”
“现在一切安好，但已不适合再过问家事。”
“你能做主？”
“是，不然我就不会过来了。”
文行远迟疑片刻，又缓步回到桌前，“那老夫就不兜圈子了，丑话说在前面，要是你兑现不了你所说的话，枢密府不会就此罢休。”
“自然，王家绝不敢敷衍枢密府。”王庆之微微低头道。
文行远轻哼一声，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很早以前，你们就开始培养自己的地下势力了吧？据老夫所知，这东海帮的前身，乃是一群海寇，私下饲养贼子，王家的胆子确实不小。”
王庆之沉默不语。
“官府看在税钱的份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奇怪，但枢密府就没这个顾虑了。”文行远接着说道，“老夫这次找你们王家，就是想借这海寇一用。你若是同意，那一切好说，若是不同意，私通海寇的罪名你应该清楚。”
他点点头，“您打算怎么用？”
“让他们洗劫金霞城。”
王庆之露出意外之色，“您确定？”
“我需要一场金霞城被袭击的假象。”文行远回答道。
章问道的那番话给了他不小灵感，紧急情况下，他确实能越过章程，直接暂任府丞之位，之后再上奏京畿枢密府。不管上面怎么回复，这个时间都足够供他将夏凡踢出枢密府了。
而金霞城遭到海寇袭击，无疑算是“重大险情”。
尽管申州已经几十年没有发生过寇灾，但……只要不造成太大损失，朝廷估计也不会给予重视。
于是他想到了王家。
一条家养的狗，自然比野狗来得温顺。
何况这个养狗之人，还有把柄握在枢密府手中。
“这……恐怕不行。”王庆之沉吟片刻，“不是我不愿意，东海帮说到底只是个江湖帮派，人数满打满算不到一千，您让他们洗劫金霞……实在力有未逮。”
金霞城以前是永国的重镇，西南北三面都有坚固高墙，就算东边靠海的一侧防御薄弱，那也是相对其他几面而言。至少烽火台、弩车、箭塔一个不少。光是城门一闭，卫兵们往城墙上站着，都不是一群黑帮份子能够染指的了。
最关键的是，申州的驻军就有一支在金霞远郊，一旦点燃烽烟，他们最多一天时间就能驰援此地。
这些信息文行远显然也知晓，“愚钝。东海帮只有一千人，不代表海寇也只有一千人，他们干的是烧杀劫掠，又不是扬帆驾船，你还怕他们装得不像？官府对别人或许有威胁，对王家应该不算什么阻碍吧？至于驻军那边，老夫会想办法拖延。”
“请问能拖延多久？”
文行远伸出一根手指。
“太短了，至少得两天。”王庆之摇摇头。
文行远顿时大为不悦，“你这是教枢密府做事？别忘了老夫之前说过的话！”
“大人请见谅。”王庆之诚恳地回道，“他们并非王家死士，本质不过是一群残忍凶暴的强盗，一天时间只够入城，您至少要给他们留出撤离的空档，我才有把握劝动他们。”
“让他们全部死在金霞城里不好么？”
王庆之坚持道，“那王家以后一辈子都没法安稳睡觉了。”
文行远盯着他许久，最终点了点头，“最多两天。”
“多谢大人理解。”
“此事你自己去筹备，一切都跟枢密府无关。等到你准备好了，提前几天通知老夫。”文行远站起身来，“老夫也不喜欢逼迫他人行事，王家若是办得不错，枢密府必有回报。你虽不是方士，但你的子孙中万一出现感气者呢？”
“我明白您的意思。”王庆之跟着起身拱手，“大人不吃完再走么？”
文行远挥挥袖子，径直走出了厢房。
等到门关上后，另一名佩戴面具的男子从屏风后悄无声息的走出。他穿着一套镶嵌着金边的束腰黑袍，手上带有金属指套，一头长发直抵腰间。“这就是金霞枢密府的从事？听他的语气，好像有求于人的不是自己，而是你一样。”
王庆之一改之前的神色，露出不屑轻笑，“方士都是这样，他们从心底就看不起像我这样的普通人。”
“这很正常，毕竟感气者更接近这世界的本源。”男子不以为意道，“只是身为从事，他的水平着实让我有些失望，以前的五品方士可没有迟钝到这种地步。看来长久的安稳生活确实会让吾等变得软弱。”
他顿了顿，“当然，普通人在某些时候亦能发挥不可替代的作用——比如若没有你和你父亲的支持，我们也不可能如此顺利的获得大量食盐。”

第一百三十四章 制符
此人是他通过东海帮联络到的帮手。
或者说，对方代表着海对岸诸国的利益与意志。
这也是父亲不愿意轻易借助的力量。
和东海帮不同，他们不可能受王家控制，而无法被控制的力量，父亲总担心有一天会焚烧自身。
王庆之同意父亲的观点，但那是在王家能够平稳壮大的基础上。
如果连家族的延续都岌岌可危，那还谈什么稳妥与制衡。
“你们想做什么，我都不会干涉。”王庆之沉声道，“我只有一点要求，那就是广平公主必须死。”
枢密府的谋划恰好给了他一次绝佳的机会。
海寇掠袭必然会带来大乱，而满城大乱则是动手的最好掩护。只要把公主的死推到海寇身上，王家的危机自然迎刃而解。
“这可不是一桩容易的事。”男子坐下来道，“自从你们这位公主驾临金霞城后，我方就接连损失了不少好手，这只能说明一点，公主身边有高人保护。”
“据我所知，枢密府的新晋方士夏凡——”
“不可能是此人。”他直接打断了王庆之的话，“三花幕忍都情有可原，但东海帮骨干一夜之间全部倾覆？这样的人不应该屈尊于地方枢密府内，唯独公主的身份才有可能将其招至身边。对了，旺福街发生的事情，你已经查过了吧？”
王庆之点点头，“周围的居民听到了巨响，井下方的墙壁一片漆黑，无疑是焚烧所致。加上当时短暂却强烈的震动，我猜测是一场爆炸。只是……现场并没有多少硫磺味。”
“没硫磺味就对了，那不是常规的爆炸，而是某种强大的离术。”男子敲打着桌子道，“快速，致命，不给人以反应时间，还偏偏对邪祟有所克制，怪不得安室明会死在那里。可惜了吾等的布置啊……”
“你不是说，你们连枢密府都能抗衡么？就算对方再厉害，那也只是一个人。”
“别误会，我是说它不容易，并没说我们办不到。”男子轻笑一声，“只是这报酬嘛……”
“三倍的盐。”王庆之斩钉截铁道。
“哦？三倍？那可不是个小数目。”对方摩挲着指尖的金属套，言语里充满了怀疑，“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金霞城周边的树林数量已经影响到制盐效率了吧？”
“但申州的树林还有许多。只要把运价提高同样多的倍数，所有往来的商船都会运上王家需要的东西！”
王庆之对这一点有十足的自信。
短期的赔本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
他家数代积攒下来的财富，已足够他亏上很长一段时间了。
“也罢，那是你要考虑的问题。王义安好几年都没同意增加产量，没料想倒是从你这儿获得了进展。”男子算是接受了这一交易，“那边会再派批人过来，你也要早些做好准备。”
王庆之将双方的酒杯满上，随后端起其中之一，“祝合作愉快。”
男子的面具下看不到表情，他沉默了下，也端起了剩下的酒杯，“不错，当那一天到来时，我们都会觉得愉快的。”
……
凤阳山庄中。
夏凡正在尝试整理归纳方术的发展路径。
这也是他从天动仪那里获得的灵感——既然代表着星象轨迹的符号能将坤术定天变成坤术星璇，那么其他方术所使用符箓是否也能通过这种方式进行改进、甚至是一统？
由于屋内不适合进行术法测试，他依旧选择了后院作为自己的研究场所——自从上次电磁炮击穿院墙后，公主已经将这处住所划为了他的专用领地，平时有侍卫把守，即使他不住在山庄时，闲杂人等也不得入内。
此时的院子里除了一狗一狐外，还有一座铁架与半部机关兽。这也是宁婉君要求他暂时住在这里的原因：便于墨云随时向他探讨算术与机关术等有关的问题。
平时墨云总会在早晨巳时到来，今天却意外的迟迟不见身影，因此夏凡决定先解决下自己的疑惑。
桌上一共摆着五张符箓。
这些符箓都是照着术法基础秘录所绘，分别是震术流光、离术初明、坎术静心、巽术拂柳，以及从东海帮那儿缴获而来的紫色荧光咒符。
为了确保可靠性，他还让洛悠儿使用自己绘制的拂柳符箓施展过巽术，而后者的反馈是效果偏差，但依旧能用。
这也证明了绘制符箓和所思所想、材料引子一样，会受到个人因素的影响。
术法越复杂，这个影响就越大。
不过这并非他今天想探究的重点——夏凡想试着弄清楚，符箓上的笔画能否被更直观、或者说更标准化的图示所代替。
“这就对了，”一旁遛狗的黎欣慰的走过来道，“你总算走上了正确的研究道路。”
“你是指画符么？”夏凡哑然失笑。
“没错，按我师父的说法，大多数术法的改进都由符箓带来。毕竟它比材料更贴近思想，也更容易异化。”
至少看起来要比亲手打造铁木架子正常许多，狐妖心想。
“你是如何学习制符的？”他突然有点好奇。
“先思考术法的表现形式，再进行解析，最后与符箓样本结合起来，形成记忆。”黎回忆道。
“赵大海虽然教得没这么细致，但内容大差不差。”夏凡若有所思道，“果然，制符的前提是先解符箓上画的是什么。”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么？”
“问题就出在这个理解上。”他叹了口气，将静心符摆在身前，“你解释一下这些歪歪扭扭的线条都代表什么意思吧。”
“是感知与情绪波动。”黎指着一条曲线道，“比如这个，它面前起伏很大，后面绕圈且逐渐平息，证明情绪正在所缓和。而它上下连接的图案，正是我们的头脑和心脏。当然如果是我来画的话，会将上面的图案扩得更大一些——我认为在情绪一事上，头的作用要大于心。”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如果没人解释，他估计一辈子都参悟不出此符的含义，而即便有人解释，他也很难将其记住——以前背个朗朗上口的课文都能精疲力竭，更何况是这些宛如哑铃般的线条？
“那你能使用它吗？”
“我试试。”黎拿起符箓，伸手直指在一旁跑圈的山晖，“坎术，静心！”
柴犬状的山晖突然放慢了步伐，他歪歪扭扭走出几步后，直接往地上一趴，并翻过肚皮来，像是进入了懒散的晒太阳状态。

第一百三十五章 演化之路
“不太行，只能说勉强可以用来引动术法。”黎摇摇头。
“但他确实安静下来了啊。”
“犬妖对坎术的抵抗能力本就很低，如果是我来制符，他此刻应该已经呼呼大睡了。”狐妖抖了抖耳朵道。
好吧……看来照猫画虎临摹出来的符印和失败品无异。符箓最大的问题便在于此，好比一个草书字在某些人眼里美妙无比，而在另一些人眼中却如同鸡爪所刨。若按照黎的想法对静心符进行改进，换做另一个持有其他观点的方士恐怕效果就会大打折扣。
别的符箓同样好不到哪里去。
不过夏凡至少能理解上面图案的意思——比如拂柳术，上面三条倾斜的线条代表着飘动的柳条，而下方几道横着的曲线应该就是荡开的湖水波纹了。尽管有点抽象，但这是千百年精炼后的成果，再简化容易和其他符箓混淆，而更精确的绘制又浪费笔墨，效果提升得也不明显。
正因为能理解，所以在洛悠儿手中发挥的作用，要比静心符大得多。
离术初明则十有八九从篝火演变而来，震术流光看上去像是倒映在水中的闪电。
唯独那张紫色的荧光符，他完全无法把上面如同斑点的符印与任何现实之物联系在一起——如果说坎术静心还有迹可循，那么这个就有点像是扭曲涂抹过的乱码了。
也不知道这幅诡异的图案是什么人想出来的。
显然，除开最后一张咒符，这些符箓的发展过程像极了文字。
它随着人们对术法认知逐渐深入而逐渐演化，只不过更加私密一些。
文字需要用来交流，而术法心得却不必。
——最关键的是，它既非天定，亦不是神明所赐。
夏凡心中渐渐浮现出一个思路。
他展开一张筹纸，开始绘制起符箓来。
想要令它是“符”而不是“涂鸦”，就得在心中构想出术法的效果，并将气注入笔上。至于是用墨水还是用朱砂，差异倒是微乎其微。他也听师父说过，一些方士喜欢用自己的血来制符，施展的术也会更强一些。对于这种自残行为，他还是敬谢不敏。
“唔？”山晖从地上爬起来，“我刚才怎么了？突然觉得地上好暖和。”
“嘘。”黎比了小声的手势，“夏凡正在研究方术，你去院子外面溜达吧。”
“大人……是在绘制新符吗？”柴犬晃动着尾巴道，“这不是一两天能完成的事吧？”
“原来你也知道。”
“我曾见巫女大人做过。她把自己关在寺院里折腾了快一周，最后还是没能成功。”
“确实没那么容易。”黎望着奋笔疾书的夏凡，眼中带着莹莹笑意。赌符就跟赌石一样，人脑海中的念头五花八门，谁也不知道哪一种会起效，而提炼至今的基础符箓，已经历了万千方士的检验。“不过如果是夏凡的话，应该不会徒劳无功，毕竟他脑袋里的思路，和正常人都不太一样。我估计花个几天的时间，应该能……”
刚说到这里，她便见夏凡抬起了手。
当那道符印化作青烟时，一条紫色的电光赫然出现在他面前！看上去像是流光术，但无论是光弧的粗度，还是紫光的长度，都比之前的震术有了明显改变。
这道扭曲的电弧一直蔓延至院墙边缘才消失，同时空气中弥漫起了一股轻微的腥臭味。
他才画了几张符，这就成了？
黎愣在原地眨了眨眼，尽管猜到夏凡会比一般人快，但没想到能快到这种程度。
“果然，符箓的表达并不限于自然描述。”夏凡放下笔，长出了一口气。
“你都画了些什么？”作为山庄里术法知识最为全面的人，黎不由得好奇心大增，她走到长桌前，拿起其中一张草图。
然后她看到了一幅天书：几条横平竖直的线段构成了符箓的整体框架，有的直线连接着一段波浪曲线，有的直线则与小方块相连。它们的排布似乎遵循着一定的逻辑，但整体来看却让人一头雾水。
黎立刻意识到，此符箓和任何一种基础震术符文都毫无联系，纯粹是一类新的符印！
改进就已经足够困难了，更何况是完全自创？
若仅仅是换汤不换药也就罢了，毕竟一些方士会通过一一对应的方法，将咒符的笔画换成自己才知晓的图案，以此来增强保密性，但该做法会相应削弱术法的威力。
而刚才的闪电表明，这种全新的构架并不以损失威力作为代价，它本质上是一种更好的表达方式！
只是黎实在没办法把这些方方正正的东西和一闪即逝的弧光联系在一起。
“一个简单的升压电路而已。”
夏凡笑了笑，没有作太多解释，因为这玩意不从头说起，任谁都很难理解那些线条和方块所代表的含义。
毫无疑问，这张符箓目前跟铜丝坠一样，只对他一个人有效。但前者可行的意义要深远得多——它意味着通过「规范」来减少思想上的差异是可行的。
不同人手中代表通路的线段画得是长是短，代表阻值的方块画得是大是小，都不会影响另一个人阅读此符的效果。即使过上数十乃至上百年，符印中新增了什么部分，改变了哪些路线，后人亦可一目了然。
当这种规范有朝一日能够传播开来，大家都按照这一思路来改进术法时，哪怕是丰国方士所绘制的符箓，启国方士也能取之即用。
更重要的是，心性或许将不会再成为跨门类研究方术的阻碍。一个完全无法施展震术的巽属方士，在学习掌握这套规则后也有可能提出对震术具有极大启发意义的建议。
事实上跨学科出成果这种事情在科学史比比皆是，在一项研究中获得的灵感往往能运用于其他项目，这就是框架的意义。
当然，夏凡清楚这套框架仍停留在“象征”层面，而且除开震术外，他一时半会也对其他术法、特别是坎术和乾术这样的方术没有太多头绪，但树立起一个框架的模板后，谁敢肯定以后不会有模仿者跟上？
即使很久以后这套符箓表达方式被淘汰，那也说明人们对术法认知达到了一个新的层次。作为先导者，他并不会为此感到遗憾。

第一百三十六章 墨云的爱好
黎忽然竖起耳朵，听到有人正朝院子走来。
她一把抓起狗腿，拖进了屋内。
步入院子的正是墨云。
“早上好。”她大方的点头道。
夏凡微微颔首，以示回礼，“我以为你今天不会来了。”
“昨天和殿下彻夜长谈，所以稍微起得晚了些。”墨云坦然解释道，“今后我会长期住在金霞，在算术和机关术方面，还请你多多赐教。”
“赐教谈不上，最多算彼此学习。”夏凡能看出来，她的心情十分不错，加上又是和公主详谈整晚，又是要久居金霞，恐怕对方已经被公主劝上贼船了。
明知要走上一条风险巨大的荆棘路，她却甘之如饴，只能说公主的忽悠水平跟他难分伯仲啊。
“你在研究新方术吗？”墨云注意到了桌上凌乱的符箓与磨好的墨水。
“嗯，不过已经结束了。”夏凡简单收拾了下，“要继续测试机关兽吗？”
“这个不急，”她左右看了一圈，“请问……黎姑娘在吗？”
“在倒是在，你找她有事？”夏凡有些意外道。
“昨天公主和我聊了很多事情，包括……妖的身世来源。黎姑娘之前一直都遮掩了自己的尾巴和耳朵吧？每逢我在这里的时候。”墨云缓缓说道，“我想对她说声抱歉，因为她本可以穿着得更轻松舒适一些。”
原来如此。
夏凡转头看向屋内，“你觉得如何？”
“无妨，这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在外面这么多年，我早就已经习惯了。”黎重新走出屋子，以完整的模样出现在两人面前。
山晖也从黎的脚边探出头来。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妖。”墨云发出一阵感叹，“以前总觉得妖怪都是面目狰狞、穷凶极恶的异类，现在才知道自己的想法有多可笑。”
“一般人会这么想并不奇怪，”黎对此倒看得很开，“也只有真正的异类不会觉得兽耳和粗硕尾巴丑陋了。不过你能理解也是好事，大热天戴个布帽确实不太舒服。”
等等，夏凡心里一顿，他为什么觉得狐妖与墨云对话时气场十足？
还有后半句话干嘛非得瞟一眼自己？
“我……还有个不情之请。”墨云犹豫了下，最后才低声说道，“能让我摸摸你的耳朵和尾巴吗？”
此话一出，夏凡和黎都愣住了。
这是什么情况？
几天接触下来，他们发现墨云除了学识过人、精于手工之外，并未展现出任何异常之处啊。
“这……还是免了。”黎咳嗽两声，“我不太习惯跟人靠得太近。你实在有兴趣的话，就拿天狗试试吧。山晖，去。”
“哦呜。”山晖晃悠悠的行至墨云面前。
后者蹲下来身来，伸手抚上了对方的头顶。
“好软……”
墨云感慨的拨弄着柴犬的耳朵道。
山晖一开始还有些紧张，不过没多久便闭上眼睛，心安理得的享受起这番梳理来。
看着墨姑娘乐此不彼的模样，夏凡心里忽然惊觉，莫非此人本质是个猫狗爱好者？
“那个……墨姑娘，莫非你喜欢小动物？”
“我还在墨家的时候，就养过鸟和狗。”墨云点点头，“有一段时间我过得非常不开心，正是它们陪我撑下来的。那时候我甚至觉得……跟它们在一起，比跟人在一起更轻松。只不过后来去了工部，住所搬到了机造局内，也就没办法再养宠物了。”
她说到这里似乎意识到有些不妥，连忙补充道，“抱歉，我不是把妖比作动物，只是觉得二者之间有相似之处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黎扬起嘴角，“这没什么，妖的举动有时候确实会和动物相仿，只能说天性使然。至于会不会对此观点有意见则因人而异，至少犬妖不会觉得有任何不妥。”
“那我就放心了。”墨云松了口气，“不过……为何山晖是天狗形态而黎姑娘不是？他平时也是这样子吗？”
“变身会不断消耗气，而适当的消耗对妖有好处。这就跟人类修炼一样，活动越多的部位越结实。对于只会凭本能行事的天狗来说，变化形态是他为数不多的消耗途径，我就不必了。无非是施展几次术法的事。”
夏凡听出来了，黎这是在肆无忌惮的炫耀自己。
另外墨云这喜好倒也挺让他意外的。
她在制作机关兽时那专注的劲头，以及沉迷于代数几何的模样，都像极了一名机械狂热爱好者。完全进入工作状态时，能用一句话概括的她就绝不用两句，加上那一米七多的个头与紧皱的深邃眉眼，说她是冷若冰霜也不为过。
但现在她却被山晖逗得哈哈直笑。
只能说人和人不能一概而论。
反正机关兽这种东西也不赶进度，夏凡索性找了个阴凉处坐下，享受起这短暂的闲暇来。
黎跟着坐下，扬眉望向他。
“停，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不等她开口，夏凡便主动承认道，“我错了，狐和犬确实不属于同一类，以后再也不会提了。”
黎得胜般的抬起了头。
那边山晖已经绕着墨云跑了起来。
大概是想向墨姑娘展示下天狗的实力，他的速度和之前判若两人，一开始夏凡还能看到柴犬的全貌，很快便只能捕捉到一抹灰影。
“好厉害……这就是妖的本能术法？”墨云啧啧称奇。
“是，不过这地方并不适合奔行。”夏凡无奈的摇摇头，“让山晖停下来吧。”
“他现在估计只能听到风声，还是用静心术吧。”黎站起身道。
但她的阻止似乎晚了一点，难以控制住路线的天狗从小圈跑成了大圈，并明显偏离了墨云。
只听到哐当一声，山晖与摆放符箓的长桌发生了亲密接触。
天狗抱着头翻滚起来。
而缺了一条腿的桌子也应声倒下。
“这蠢狗！”
黎不禁捂住了脸。
一时间空白的筹纸漫天飞舞，撒落得到处都是。
就在这时，夏凡注意到那张紫色的荧光符忽然闪烁起来，而它飘下的位置，刚好在机关兽附近。
随后众人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只见空无一人的机关兽竟然颤抖起来！片刻之后，它的关节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紧接着两条粗壮的木腿前后迈步，轻易拉断了固定用的木架，以极其古怪的姿态朝墨云撞去！

第一百三十七章 聚魂符
站在机关兽前方的墨云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变化，她虽然是感气者，但并没有多少战斗经验，一时僵在了原地。
此时的双足原型机比之前要完善许多，不仅凑齐了两条腿，还在上部安装了个靠椅，个头已比墨云高出半截，重量更是逼近两个成年人，如果被正面撞到，重伤几乎难免。
“黎！”夏凡大声喊道。
他声音出口的同时，黎的身形迅速膨胀起来。
一只巨大的狐狸赫然出现在院内！
她抬起前爪，朝着机关兽拍下，正中两条腿之间的连接部位。而本来就是作为原理样机打造的机关兽并没有做任何加固，被这势大力沉的一爪直接从中央拍断，两条木架腿踉跄着歪倒在地。
见威胁解除，黎也随即变回原样，理了理自己略有些皱巴的衣服。
“你还好吧。”夏凡走上前去。
墨云则一脸心疼的望着机关兽——这是她连着好几天埋头苦干的成果，结果不到眨眼间便重归于零，“我没事，多谢黎姑娘相救。刚才……究竟是什么情况？”
“这也是我想知道的问题。”夏凡转头看向地上还在来回摆动的关节，此时并没有任何人向天动仪注入气，那么最大嫌疑就是那张诡异的聚魂符了。
按公主的说法，这东西容纳的是邪祟的气，只有枢密府镇守以上的官员才有驱动之法。同时它的解封还需要特定条件，单独使用则毫无效果。她目睹熟人唯一一次施展，正是在青山镇士考中，利用大荒煞夜将魅凝聚成了魔。
只不过她十分不喜欢这种阴暗诡异的东西，因此也没做多问。
夏凡靠近损坏的木架，附身捡起了那张符箓。
此时它已不再发出荧光，上面的印纹不知何时淡得无法辨认，仿佛成了一张陈旧的普通筹纸。
“看来十有八九跟这张符有关了。”夏凡抖了抖手指的咒符，将其来龙去脉简单向墨云讲述了一遍。
“枢密府竟然还有这样的东西？”对方露出震惊的神情，“他们不是专门消灭邪祟的机构么？”
“我一开始也是这么认为的。”夏凡耸耸肩。
枢密府是永国瓦解后独立出六部的机构，但方士的历史要渊远得多，两者在某种程度上说是有继承关系也不为过。而高山县石窟里的青铜刑器，已经证明有方士早在百年前就对邪祟展开具体研究了。
“这东西……能让普通人也可以驱动法器！”墨云忍不住低呼出声，“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她激动的来回走动，似乎有许多话想说，可没过一会儿脚步便慢了下来，眼中流露的神色极为复杂与矛盾。
即使不用问，夏凡也能猜到对方的想法。
墨云无疑第一时间想到了它的广泛前景。
感气者的数量直接限制了机关术的运用，加上官府对方士的看重，使得机造局大多数成果都只能在军队、枢密府的管辖区域内小范围运用。
倘若能打破这一限制，机关术必定会迎来史无前例的腾飞！
可偏偏这符箓跟邪祟有关。
邪祟不会无缘无故诞生。
倘若真有一种方法能将邪祟的气封存在符箓中，那也代表着生灵的枉死。
作为研究者，改良并推广机关术对她有着难以想象的诱惑力。
但她终究难以把邪祟之气当成机关的驱动能源。
“你也不必过于烦恼。”夏凡沉吟片刻后开口道，“我觉得它并不能带来机关术的变革。方士稀少的根源是因为被枢密府垄断，若能敞开来用，也不至于会是如今这样子。”
“为何？”墨云眨了眨眼，“它能让普通人都用上机关术啊！”
“真的吗？”夏凡压低声音，“我熟悉操作这架试制品花了多长时间？即使到现在，我都不敢说能控制它游刃有余的来回奔跑。”
“你的意思是……”黎忽然倒吸了口寒气。
“它每条腿都有两个天动仪，必须相互反转才能模拟人的动作。而天动仪又不存在默认设置，只是注入气的话根本动不起来，最多是扭断关节罢了。”夏凡顿了顿，“但这东西……从一开始对四处关节的驱动都是准确无误的。”
狐妖忍不住双手抱胸，打了个哆嗦。
墨云的脸色也有些发白，默认设置这个词虽然听起来颇为拗口，但她也能理解夏凡要表达的含义，“你是说，这架机关兽在动起来的那一瞬间，是有意识的？”
“我只是猜测，不过邪祟之所以能成为邪祟，就是因为强烈的气散之不去所致。若仅仅是单纯的气，那么天地间倒处都是，又何须向聚魂符借用。”
这个假设就很阴森了。
没有实体的气释放出来后，依旧会凭借本能袭击活物，哪怕躯壳换成了机关兽也一样——如此一来别说给普通人使用了，光是流入到民间都是一件危险的事。
“呼……你说得不无道理。”掐灭了用此法普及方术的可能性后，墨云很快恢复了常态，“邪祟还是彻底消灭了的好。”
“院子里发生了什么事？”此时山晖也从撞击中回过神来，“为什么你们造的东西散架了啊？我应该撞的是桌子才对……”
三人的目光齐刷刷盯向了他。
“不会是因为我的缘故吧？”天狗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怎么处置？”黎面无表情的问道。
“在墨姑娘完成修复前，就由他来承担所有脏活累活吧。”夏凡朝墨云点点头，“若有什么需求请尽管驱使，他不会有意见的。”
“那我就不客气了。”后者扬起嘴角笑道。
……
最终墨云也没把山晖当苦力来驱使，她只是让对方保持柴犬的模样，在自己工作累了时偶尔摸上一把。
看来猫狗解压法是贯穿多元宇宙的通则。
夏凡也想效仿对方，问题在于他更想撸正常形态下的狐妖，而不是变形后的狐狸——这一来一去的差异，反倒让他不好说出口了。
就在墨云重建机关兽的这段时间里，夏凡顺带将其他存在可能性的符箓创造框架也尝试了下。比方说用化学式来表达离术中跟火有关的术法；用物理定律来阐述巽术中风的产生与变化，但测试结果都以失败而告终。
经过分析一番后，他认为这恐怕跟符箓的表述方式有关。
无论是抽象的风吹拂柳，还是电流在线路中被放大，展现的都是过程图景，与脑海中构想这一现象如何形成的思路相互辉映。
可是化学式和定律公式不同，它们本质上是一种专业语言而非图景。
好比将式子中的化学元素符号换成通俗文字后，依旧不会改变其意思，甚至可以直接读出来。
而单纯的陈述性文字并不具备引动方术的力量。
否则符箓上就应该全部是一段段的句子了。
按照这个思路推测下去，夏凡认为自己如果能够在筹纸上画出燃烧过程中键能变化、能量吸放的景象，说不定可以当做符箓来用。但一是那超出了他能力所及的范围，二是他真不确定这世界的微观结构是否还和他常识中的一样。
也许画得越细，反而错得越多。
毕竟这个世界有气存在。
这也是夏凡选择从数学教起的原因。

第一百三十八章 借头一用
除开思索新符箓外，夏凡还抽空编写了一本《邪祟应对自救指南》。
这算是他很久以前就想做的东西。
上面不仅介绍了魔、鬼、怪的区别，还细致入微的教导众人该如何辨别什么是邪祟，而什么是幻觉；如果真的遇上邪祟，该如何借助手头工具或身边环境进行避免与自救。
另外他还特意在手册开头提到了妖。
考虑到公主尚未完整掌控金霞城，因此他只是隐晦的提到，民众一旦遇到妖类，应积极向枢密府报告。
这本手册最大的意义，就是揭开邪祟身上的神秘面纱，靠民众自己来完成初期的鉴别工作。
章夫子曾提到过枢密府方士根本无暇顾及申州各地的小型邪祟事件，但实际上许多起案件都跟田家老太的经历相仿。魅和魉只要应对得当，一乡一村之民有很大概率可以自行解决。例如用烛火限制影魅的行动，用宣纸或薄布来令虚魉显形等等。
就算普通人应付不来，有了这本册子，至少像他师父那样的游方修士再也不必凭经验去除邪，如此一来亦能降低邪祟的危害程度。
另外这段时间里，枢密府令部也没闲着。
有了赵大海带队的除祟组和李星率领的刑侦组这两条“臂膀”，夏凡已让令部开始调查金霞城与附近乡镇可疑的历史邪祟案件，并对过去的漏网之鱼进行清算。
迄今为止，两个小组已将四名往昔的凶犯缉拿归案，而无一例外的，他们无不是乡间豪绅便是地痞恶霸，手下的人命多达十来条。
对付这种渣滓，夏凡根本没有太多好话可讲。
验明正身、确认犯罪事实后统统收监，按照传统秋后处斩。
官府为此不止找上门一次，要求他停止类似的越权行动，都被他用“邪祟相关”的理由抵了回去。
而公主也在另一边对官府施加压力，质疑府衙为何屡屡放过血案凶手，双方一时僵持不下，以至于在民间都引起了不少话题。
当地人渐渐发现，这位分封公主似乎并不像故事书里的那些天之娇女一样，待在自己的宫殿里足不出户，她不仅经常往来于枢密府中，有时甚至还会跟普通人那般，坐在路边的茶摊前喝上一杯凉茶。
按夏凡的话来说，此招乃是赚取政治热度的最有效方法。
启国的百姓哪见过这等亲民的公主，若是有人能和公主搭上一句话，回头都可以说上好几年。
更别提集市巧遇、同逛一家店铺、临时演说等精心打造的露面场景了。
一番经典套路下来，广平公主一词出现在民众闲谈中的频率愈发高涨，而官府自然的被摆到了对立面。
可以说，金霞城的一切情况都在朝着夏凡和宁婉君预期的方向稳步发展。
……
城北，王家府邸。
金霞府衙的几位主要官员，都被王家私下邀请前来共进晚餐。
当然，吃饭是小事，公主和枢密府的一连串举动才是令他们头疼不已的大事。
如今王义安说要秘密聚首、共商应对之策，他们自然是乐见其成。
“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崔督邮屁股还没坐热便愤愤道，“枢密府夏凡那小子都快蹬到我等脸上来了，而奏章至今没有批复！朝廷难道没有看见，枢密府的手已经伸到不该伸的地方来了吗？”
他主管案验刑狱，因此受到的影响也最大。下面已经有许多官吏在抱怨令部公然插手刑审职权，这本是政绩的重要考核部分，加上还真给对方翻出了几桩陈年旧案，这一来一去差距就更明显了。
手下办事者人心惶惶，他自然感到权柄受到了威胁。
“朝廷未必能看到，京畿枢密府怕不是故意放夏凡这条狗来试探六部的底线。”刘功曹叹气道，“那帮眼高于顶的方士只怕早就对现状不满了。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妈的，启国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子！”
“诸位大人，我看事情还没严重到那个地步。”先行来招待众人的，正是王义安的长子王庆之。作为王家下一任接班人，他也算是申州官场的熟面孔了，“事实上我父亲早已与枢密府另外三位从事通过气，他们一直对夏凡的做法深恶痛绝，之所以奈何不得，主要原因有两点。”
“我猜其中一点是公主殿下？”几位主官中，最为沉稳的无疑是金霞城的执掌者，肖太守了。
他年过半百，但精神依旧抖擞，属官抱怨个不停时，只有他波澜不惊的一口一口喝着小酒。
“大人，正是如此。”王庆之恭敬地回道，“公主虽然已不在上元，但想必人脉依旧存留，而令部所抓之人，又确实跟邪祟有关，只要稍加渲染，让上面迟迟不下判断并非难事。”
“公主我们动不了。”肖太守直截了当道，“不仅动不了，我们还得好好看着她，所以第二点是什么？”
“第二点是枢密府目前暂无府丞坐镇。”
刘功曹一拍手道，“对啊，周大人走了，所以夏凡才无人可制！要是再来一位府丞，岂不是一伸手指就能把那小子按死？”
“您说得对。”王庆之笑道，“可惜枢密府的调动不像六部那么方便，毕竟四品以上的方士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如果走正常流程，恐怕得花上一两年的时间。”
“如果不走正常流程呢？”肖太守立刻抓住了关键。
“那就是秋末之前！”
“哦？”其他人顿时来了兴趣，“此话当真？要如何实现？”
广平公主之所以能闹得沸沸扬扬，全然跟夏凡脱不开关系——无论是打击江湖帮派也好，重查陈年旧案也罢，名声虽都给公主赚了，但实施者始终是令部。
“金霞城需要一场紧急情况。”王庆之环顾在坐官员，“当险情发生时，枢密府方士可以按资历临时填补缺失职位，这便是给予夏凡致命一击的机会！”
众人一时哑然。
肖太守眉头皱了起来，“紧急情况？在金霞城中？”
“不错……比方说，海寇袭击。”王庆之扬起嘴角。
“荒诞！”太守猛地站了起来，“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这可是申州首府，本官的地盘！你不过一商贾之子，哪来的胆子说出此等狂言！？王义安呢？让你父亲出来说话！”
说到这里，他忽然摇晃两下，伸手按住了自己的额头。
“大人，不必跟此子置气……”
“你小子说的什么屁话，还不给太守大人道歉！”
崔督邮和刘功曹连忙扶住自己的上司。
但很快两人发现自己也站不直双腿了。
“肖大人说得极是，王家除了制盐、卖盐以外再无所长。”王庆之双手交叉，抵在嘴前，“正因为王家只是一介寻常盐商，所以才对海寇之事无能为力啊。”
太守感到视线猛然模糊起来。
另外几名官员也好不到哪里去，跌跌撞撞走出数步便挨个栽倒在地。
“王庆之，你想……做什么……”
他瘫倒在地，颤巍巍的伸手指道。
“本公子……想借各位的头一用。”
王庆之平静的回答道。
那也是肖太守听到的最后一句话语。

第一百三十九章 无人在意的真相
片刻之后，房间里再无一丝动静。
王庆之越过东倒西歪的官员，走出房间，守候在外的吕师爷朝他毕恭毕敬的行了一礼。
“他们带来的人，你都解决掉了吧？”
“是。这迷香效果很好，那帮人没一个人能察觉的。”吕师爷朝屋内看了一眼，“少爷打算如何处理他们？”
“留下督邮和功曹，灌药弄成傻子，其他人就都杀了吧。”王庆之将自己要做的事早已推演过数遍，“但杀的时候要注意方法，特别是太守大人。毕竟他们都是和海寇英勇奋战，最终不幸牺牲的好官。至于活下来的两人就比较可耻了，贪生怕死、临阵脱逃，最后因为惧怕担责与惩罚，活生生变成了失心疯。”
吕师爷咽了口唾沫，“真要做到这一步么？”
“嗯？”
“不，我并不是在质疑少爷，只是……他们也曾关照过王家……”
“他们关照的是榷盐商、是盐税，唯独不是王家。”王庆之摇摇头，“你不会以为到了这一步，他们还有任何活路吧？”
“金霞城被海寇掠袭，公主殒命乱战，首当其冲的是谁？当然是金霞城的大小官员。第二需要负责的是谁？申州牧和驻军将官。”
“好的结果是剥去官职、流放边境；坏的判刑受死、斩首示众。金霞城的主官十有八九是后一种结果。相比拷问带来的痛苦与屈辱，在安睡情况下消无声息的死去，对他们反倒是种仁慈。”
“我……明白了。”吕师爷低头道。
“不是别无选择，我也不想如此。”王庆之拍了拍他的肩膀，“当森林燃起大火，如何才能终止火势？唯有分隔树林，以火攻火方可灭之。他们只要还活着，就可能在受审时胡言乱语，将身边但凡有可能的人拖下水。既然横竖都是死，当然是让他们死得对王家更有利才好。”
另外能从此事中收益的不止王家一个。
提出此方案的学部从事文行远恐怕也是冲着一石二鸟之计而来。
六部官员认为枢密府万万不可插手地方政务，结果就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海寇掠袭便让官府丢人失地，颜面无存。枢密府会借此掀起多大的波澜，王庆之闭上眼都能猜测得到。
等到这些大人物下场把水搅浑，届时还有谁会在乎真相？
相较于朝廷六部和京畿枢密府这两只庞然巨物，王家终究还是太不起眼了啊……
“吕师爷，你跟着我……不会后悔吧？”王庆之诚声问道。
“少爷哪的话，王家待我恩重如山，不管今后如何，我都愿与王家同生共死。”师爷毫不犹豫地回道，“何况在您身上……我已经看到了老爷的几分影子。”
“我是他一手培养起来的，不像他还能像谁。”王庆之微微一笑，“只是父亲年纪大了，等到此事尘埃落地之后，他会明白这一点的。”
……
在金霞城与东岸的滩头，有一座古旧的石塔。
它建于百年之前，现在已被启国所用，作为监视入海口船只的哨塔，以及示警用的烽火台。
田石就负责驻防此处。
与他一起的还有三名士兵和一名伍长。
看守哨塔虽然乏味，任务本身却很轻松，长达一个月的驻防期内不需要出操，也不用担心被长官训斥。白天靠投骰子消磨时间，晚上交接完就去酒肆喝上一杯，日子过得还算惬意。
虽然驻守石塔是为了监视河道与大海，但没有人会真为此待在塔顶。那地方白天简直就是个蒸笼，就算现在比仲夏时清凉了许多，短时间内晒出一身汗还是没啥难度的。等汗水和内衬混合在一起时，先不说有多难受，光是味道就足够熏人了。
因此想要上去看看的人，反而会被大家所嫌弃。
“喂，石头，不过来玩一把？”伍长恰好也姓伍，因此大家都叫伍老大。听说是金霞本地人，背后稍微有点关系，算是这门差事的常客。
“不了，昨天输了二十枚铜板，再输下去要没钱给婆娘了。”田石连连摆手道。
“万一今天赢回去了呢？”
“对啊，说不定还能给你家娘子多扯块布呢！”
“你们玩，你们玩，我看着就行。”
新的一轮赌骰开始了。
三个骰子一个碗，简单却刺激。伍长有时候也会拿出些其他东西，例如牌九、数签，但最终大家爱玩的，还是赌大小。
“听说你老婆要生了？”伍老大一边摇着碗一边随口聊道。
“快了，应该就是今年的事。”田石乐呵呵道，他隔两个月才能回去一趟，而下一次假期正好在驻守结束之后。
“我看石头哥这是在攒钱呐！”有人笑道。
“好男人都这样，不像你，赢的钱都花在了窑姐儿身上。”
“怎么，我又没讨婆娘，还不准找乐子啊。”
“潘猴子，你兜里一个铜板都没有，哪有闺女能看得上你啊。”
众人不由得齐声哄笑。
田石跟着咧了咧嘴，被挤兑的家伙姓潘，年龄和个头是这轮驻守里最小的一个，大家都喜欢叫他潘猴子。
而后者毫无被讥笑的自觉，满是一副有钱不花白不花的表情。
“行了，我要开盖啦，买定离手啊！”伍老大将碗一拍，大声吆喝道，“今晚是睡石塔还是睡软床，就看各位的运气——”
他话还未说完，头顶上方忽然传来了碰的一声闷响。
似乎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塔顶上。
众人不由得面面相觑，这哨塔只有一个入口，想要爬楼梯上去就必须得经过他们，现在大家都在底层坐着呢，哪可能有人跑到顶上去。
但不是他们的话，那上面的动静又是谁发出来的？海鸟应该没这本事才对。
“不许动，都不许动，下完的注就不能再收回去。”伍老大瞪眼道，“看你们那愣神的傻样，不就是风刮倒了什么东西吗？石头，你反正没玩，替大家上去看看。”
“好嘞。”田石爬起身，将直刀挂在腰间，顺着楼梯向上走去。
来到最上层，塔内依旧空空如也。
他想了下，干脆推开脑袋上的活动盖板，从天井位置探出头去。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了田石一跳。
哨塔顶上不知何时竟多了一个人！
“你是谁，怎么上来的？”他双脚一蹬，窜上塔顶，右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如果不是看对方穿着得体，打扮像是富家子弟，他这一刀估计都劈下去了。
对方转头望向他，神色如常道，“本公子只是路过此处，想要简单占个卜而已。”

第一百四十章 风暴
“占卜，你是说算命吗？”田石觉得此人有点不太正常，“这里是哨塔，闲杂人等不得靠近，算命不去街边摆摊，来这逛荡作甚！”
“哨塔么？我看这周边一个人影都没有，以为只是一座空塔，便顺着墙爬上来了。”对方不紧不慢地说道，“另外算命是算命，占卜是占卜，两者不可混为一谈。卦盘告诉我有大事发生，所以我特意跟随气机指引，来到此处探个究竟。”
爬上来的？
田石斜眼望了边上一眼——这儿离地面足有两丈五尺高，石塔表面又没有多少落脚点，岂是一个普通人能随便攀爬的？
他缓缓拔出了腰间的直刀。
此人也许家世丰厚，但擅闯哨塔这种事就算闹到官府那儿他也说不上理，不如先把他拿下，之后交给伍老大盘问也不迟。
只是这刀拔到一半，便再也拔不出来了。
田石忽觉眼前一花，对方已靠近到他身边，伸手抵住了刀柄。看似轻描淡写的举动，他却感到刀的另一端重若千钧！
“既然你们不欢迎，本公子立刻走就是，何必动刀动枪的。”他语气里透露着些许遗憾，“不过卦盘既然指向了这里，那说明你们正处在风口浪尖上。不如听我一言，先找个地方避一避，以免被卷入其中？”
下一刻，他便和田石拉开了距离。
直刀顿时出鞘。
田石却不敢贸然向前了。
这家伙看着纤瘦，力气倒不小！
好在他也没有多作逗留，真就按自己所说的那样，迈步朝塔外跳下。
这可是近三层楼的高度！
田石连忙跑到塔边，朝下方望去——只见对方在摔落前的一刻突然减缓了速度，就好像踩了什么无形之物上，随后才翩翩落地。
不过他下落的地方正好有个土包。
因此他笔直的身子明显歪了歪，向前摇晃着走出几步后才稳住姿势。
接着此人一路向西，很快便消失在田石的视野中。
“喂，上面是什么情况，你倒是吱一声啊！”他身下传来了伍老大的吼声，“去了那么久，怎么连个准信都没有？”
“……呃，我看到了一个——”田石一时梗住，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一幕，“一个大概是方士的家伙。”
“听不见，你下来说！”
田石揉了揉脑门，收刀入鞘。什么狗屁占卜，什么有大事发生，简直是一派胡言！最可气的是他居然还让对方跳塔跑了，这叫他怎么跟伍长解释？说出去怕不是要被大家当成笑柄。
看看这一望无际的大海，除了海鸟和云以外，还能有什么——
田石忽然怔住。
在海天线尽头，似乎多了几道灰白相间的阴影。
他闭上眼睛，伸手揉了揉，重新睁眼望去。
那并非错觉，而是真的有什么东西在海上行进。田石能联想到的事物，也只有船了。
“伍老大，海上有动静！”他朝塔底大声喊道。
……
方先道有条不紊的走进一片平房中，直到视角再也无法观察到自己时，他才蹲下身来，捂住自己的脚踝直吸凉气。
谁能想到那地方刚好凹凸不平，还就给他踩上了？
结果就是不慎崴了脚。
还好方士的自愈能力出众，不然恐怕几天都下不了地。
“方少爷，原来您在这儿，我找您找得好辛苦。”
忽然，一个稚气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
方先道神情一僵，不顾脚踝的阵痛，大步想要离开，但裤角已被一只小手紧紧抓住。
拖着对方在地上摩擦了数丈远，他才无奈的停下脚步道，“千知，松手。”
只见一名小姑娘横躺在地上，一手抓着他的裤子，一手护在脸前，似乎不想让尘土弄脏自己的面孔。但她的头发和半边衣服已完全和地面接触在一起，短短几步路便已蹭得一塌糊涂。
“千知，不松。”
“我不跑就是。”
“哦。”小姑娘这才放开小手，撑着从地上爬起。
方先道叹了口气，他知道眼前的女孩并不是一般人。方家之中有一个特殊分家，他们所生的后代中，有少数一部分天生具有感气能力，并且体质极强，可谓铜皮铁骨、百毒不侵。但他们也会缺失部分情感与知觉，显得木讷呆板，甚至是健忘，因此被方家称为活死人。
这个叫千知的姑娘，便是一名活死人。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老太太听闻您从京畿枢密府跑了后大发雷霆，说要打折您的狗腿，并把这个任务交给了千知。而您所在的位置，也是老太太占卜出来的。”
“你不会真想打断我的腿吧？”方先道咋舌道。活死人会在某一个时间点停止生长，直至死去都不会再有变化，从五六岁到二十来都有可能。别看千知和小姑娘无异，但她动起手来，方先道还真没把握能挡得住。
“少爷不用担心，老太爷阻止了老太太，还说枢密府那种地方不待也罢。不过您得经常向家里写信汇报平安，否则他们还会派其他人过来打断您的狗腿。”千知一本正经道，“在那之前，就由我来和少爷同行。”
什么少不少爷的，明明大家都没有血缘关系。
“等等，你手上怎么有血迹？”方先道忽然发现自己的裤脚上多了个红色的“手印”。
“刚才发现了一个妄图对少爷不轨的恶人，千知已经把他解决了。放心，千知没有让任何人看到，就算被看到，也不会连累到少爷。坐牢，千知很擅长。”
“呃……你说的刚才，是我站在石塔顶上的时候？”
千知用力点点头。
才这么一小会儿，自己就已经被旋风波及到了么……
占卜中完全没有提及此点。
方先道沉默了会，“也罢，这地方很可能会变得不太安宁，多个人跟着也算多一份保障。”
方家擅长坎术，精于卦算与推演，因此近身战斗能力并不算强。而活死人便是弥补这一缺陷的手段，一般方家的大人物身边，都会有一名专属的活死人相伴。
他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有这样的待遇。
大概是沾了方家弟子稀少，相比其他世家规模要小上很多的光吧。
“既然不太安宁，为何还要留在此地？”千知歪头道。
“这个问题太复杂了，跟你说你也不会懂。”
“千知会努力记住。”
方先道皱眉看了她一会儿，才摇头说道，“你就把这天下事物的演化想象成一场风暴好了，占卜的本质就是洞察这股变化的飓风，但要是术法失效了呢？那就只能用自己的双眼去看了。”
“在别的地方看不到吗？”
“那样不够真切。就跟戏剧一样，什么位置欣赏最合适？当然是越近越好。”方先道抬头望向天空，原本静置的云彩不知何时已移动起来，天边的晨光带上了一丝凉意，“你看，起风了。”

第一百四十一章 隐杀
“操，那不是商船吧？”潘猴子跳上墙垛，垫脚眺望。
被田石这么一喊，五个人都挤了上来，将塔顶占了满满当当。
“商船都是贴着海岸走，怎么可能从那个方向过来。”伍老大眯眼道，“而且看船型也不像是启国的商船，它们跑得没这么快。”
“头儿，那船好像是冲着金霞城来的！”
“不会是海寇吧。”有人嘟囔道。
田石感到莫名紧张起来。
他当兵的时间不算短，但从来没有和真正的敌人厮杀过，加入军队不过是为了那份赏钱而已。
伍老大往掌心吐了口唾沫，“如果真是海寇，那可就有乐子了。各位，这可是一个赚取功绩的好机会啊！”
“不是吧老大，挨刀了是会死的。”
“挨刀个屁，回头把城门一关，他们还能攻城不成？最多也就在城外闹上一番了。”他不以为然道，“我们只要能把消息及时通知给城里的兄弟们，这份功劳就跑不掉！”伍老大猛地拍了田石一巴掌，“干得漂亮啊石头，要不是你这一闹腾，保不准真让他们直接靠岸了。到时候论功行赏，你说不定能直接封个伍长！”
听对方这么一说，田石顿时安心了不少。
“猴子，你去跑一趟，把消息带给府衙，让他们先把城门关上！”
“得令！”潘猴子拍拍屁股就要往塔下跑。
“别跟守门的说，直接找官府报告，明白吗！”伍老大又叮嘱了一句，“让那帮人转告的话，这功劳至少抢你一半！”
“晓得嘞。”
“那我们怎么搞？”其余人问道。
“急什么，当然是继续监视。这船又不能开到陆上来，等他们靠岸了确认是海寇后，我们再退回到城内也不迟。”
“要通知城外的住户吗？”
“就凭我们四人？你通知得过来吗？”伍老大横了发问人一眼，“那是官府的事，我们就别费心思了。”
“话说回来，这海寇的船还真不少啊……”田石望着海天线的灰影，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他粗略数了下，发现视野中的船只已经从开始的两三艘增加到了十余艘。
一艘船上千两银子总要的吧？都那么有钱了，为什么还来抢金霞城？沿路洗劫商船不好么？
“呵，这你就不懂了。寇之所以是寇，就是因为内部蛇鼠混杂，什么样的货色都有。”伍老大不屑道，“看着声势浩大，一旦风声不对，还不是立马一哄而散？不信你待会看看，我保证他们不敢靠近城墙半步。”
“老大好见识！”
“别说城墙了，估计这座哨塔他们都不会靠过来。”
田石心里却忽然想起了那名奇怪男子所说的话——
「不过卦盘既然指向了这里，那说明你们正处在风口浪尖上。不如听我一言，先找个地方避一避，以免被卷入其中？」
这块滩头……会成为风口浪尖之地么？
不，怎么可能。他摇摇头，伍老大说的不无道理，哪怕对方就算来个几百上千人，也不能越过金霞城的东墙才是。
但要说他在故弄玄虚吧，若没他弄出这么一番动静，自己哪可能这么快发现海上的异样？
就在这时，海上刮起了阵风。
带着咸腥味的海风掠过长长的滩头，卷起的沙尘令众人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天色陡然间阴暗了不少。
“喂，老大……”忽然有人喃喃道，“你确定那真是海寇的船么……”
田石半遮住眼睛，再次望向大海。
接着他感到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
在一片灰影之间，出现了一艘截然不同的海船——它的个头比边上那些尖头船要大上数倍，头顶上的风帆密布如云，远远望去竟宛如一座移动的小岛。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之中不乏有人常住海边，也见过不少双桅大船，但以往任何船只都无法和这条相比。
就算是海寇，也不可能富到这种程度吧？
渐渐的，田石还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此船的船舷极高，宛若楼房一般，一层层分布的格外明显。而在船舷侧面，则排布着密密麻麻的小孔——他虽然不知道为何要把船做成这个样子，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如此陡峭的船舷绝对不适合用来装货和输送人员。
伍老大更是倒吸了口凉气。
“天哪……菩萨保佑……”他低声念叨了句，随后猛地拔高了嗓音，“烽火，快点燃烽火！别愣在那儿了，都给老子动起来！”
“老大，你说真的？”
烽烟一起，此事的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那意味着周边的烽火台也会相继点燃，直至最近驻扎的军队做出反应。
“你甭管后果了，先把烽火点起来再说！”伍老大吼道，“如果这帮人有歹意，那决计不是金霞城守卫能应付得了的了！”
……
金霞城外十二里处，麓冈烽火台。
文行远戴上金属面罩，理了理自己的五品方士袍，缓步向高塔走去。
“站住！什么人？”
快靠近入口时，在塔顶放哨的卫兵注意到了他的动向。
“枢密府调查邪祟，有话要询问各位。”文行远冷淡的回答道。
“啊……原来是方士大人，请恕小的失礼。”很快木门便被打开，驻守的伍长带头将他领了进去，“不知您能否——”
文行远掏出玉牌，展示在众人面前。
对方再无疑虑，连忙拱手道，“原来是从事大人，不知您想问的是何事？”
“你们……刚才有发现什么异样之处吗？”
“异样？”伍长疑惑的与部下对视一眼，“回大人，卑职这儿一切正常。”
“嗯，很好。”文行远将手伸进袖子，“带我去塔顶看看。”
这个要求虽然有些奇怪，但并无任何不合理之处——一座小小的哨塔，对百姓是禁地，但对枢密府五品方士来说，哪有什么不能看的地方。
“那请您跟我来。”伍长转身领路道。
他则从袖口暗袋中抽出了早已准备好的符箓和药引。
“坤术归丑，顶角。”文行远默念出声。
刹那间，塔底的地面突然窜出四五根地刺，而待在下方的卫兵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被这些锋锐的“石笋”扎了个通透。
惨叫声顿时四起！
“这是……大人……”伍长回过头来，一时被这血腥的场面吓得目瞪口呆。
而回答他的是一柄短匕。

第一百四十二章 掐断
伍长捂着被割开的脖子，一脸难以置信的仰倒下去。
热血溅湿了文行远的领口。
“噗通！”
塔顶的盖板被合上了。
文行远三步并作两步，快速攀登至顶层，用力握拳挥出，径直将盖板打得粉碎。
攀上塔顶后，上面却空无一人。
他的心猛地一沉，这种时候绝不能留下一个活口。
循着塔俯视一周，文行远在塔底发现了最后一人——在慌不择路的情况下，此人选择跳下烽火台，却在落地时摔折了小腿。他尽可能的贴近塔身，恨不得跟石头融为一体，可这一切尝试都徒劳无功。
文行远直接在塔顶施术，结果了他的性命。
塔内的惨叫声也渐渐消沉下去。
尽管有些人并未被命中要害，但身上多了好几个窟窿，光是流血都能要了他们的命。
文行远长出口气。
自己的方术……显然已大不如前了。
他二十来岁的时候，一手坤术用的出神入化，击毙过敌军，也手刃过叛徒。像这样的场景，对付四五个毫无准备的下级卫兵，他以前完全可以做到一击毙命，让对方连惨呼的机会都没有。
可现在，他已没法再精确控制每根地刺的出现位置，连续施展两次后，身体竟感到了些许倦意。
方术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成为学部从事后，他太久没有亲自动手过了。
好在一切还算顺利，拔掉这座烽火台后，下一座烽火台离金霞已相隔太远，加上被山峦阻隔，短时间内是不可能注意到海边发出的示警了。
当然，还要提防金霞城放出的信使。
拦截一事，他已交给章问道来负责。
只要解决掉首批信使，拖延个一天不成问题。一想到金霞城即将遭到掠袭，他很快就能将夏凡彻底逐出枢密府时，文行远心头便感到畅快无比。
忽然间，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东边天际的一丝变化。
在盐城那漫天不散的黑烟中，徐徐升起了一缕细长的青烟，它是如此的寡淡，仿佛一不留神就会被黑烟吞没一般。
总算开始了。
文行远掏出手绢擦去领口的血渍，头也不回的朝塔底走去。
……
“咳咳……城门为什么还没关上？”
好不容易升起烽烟，田石却发现东墙的城门依旧大开，完全没有警戒的样子。
此时已有两只小型海船抵近了海滩码头，从上面跳下来的人个个头扎绷带，手持弯刀与长矛，显然不是怀着善意来的。
“老大、老大，事情有点不妙！”潘猴子气喘吁吁的跑了回来，“官府里根本没人理我的消息！”
“什么意思？”伍老大瞪眼道，“你见到主簿或是功曹了吗？”
“一个都没有！我把消息带到以后，得到的答复却是主官全部不在府中！”
“全部……不在？”伍老大狠狠捶了拳墙壁，“诸位大人这是集体逛青楼逛到失联了？什么时候搞这一出不好，偏偏是现在！”
“呃……那我要不要把消息告诉给城门守卫？”
“妈的，感情你还什么都没说哪！”
“你不是让我不要把功劳让出去么……”潘猴子委屈道。
“行，这事我以后再跟你算账！”伍老大骂骂咧咧道，“各位，现在烽烟已起，我们先撤回城内。功劳也不让了，这城门就由大家来帮他们关！”
五人下了塔后一路向西奔行，同时大声吆喝有海寇靠岸，让附近的居民和打渔人赶紧退回城内，暂避风险。
听到他们的警告，倒也有不少人放下手中的活计，将信将疑的跟了过来。
到城门口时，他们身后已多了一串百来人的长队。
田石发现，东城门居然无人值守。
这下连伍老大也觉得不对劲起来，他带着大家直奔城墙之上，却看到用来闭合城门的滚轴已经被彻底砸坏。
在滚轴周边，还流淌着一道未干的血迹。
明明是大白天，田石却觉得背脊发凉。
这不是一次突如其来的掠劫，而是早有谋划的袭击——敌人不止存在于海上，甚至已经渗入到了城内！
“你们走。”伍老大冷声道。
“去哪？”潘猴子一脸茫然。
“当然是去和主力军汇合，难道你觉得光凭大伙几个就能击退海寇不成？这东城墙已经没法守了。”
伍老大心里清楚得很，金霞城常驻的守备力量就是官府那两三百人，平时维持治安、追缉凶犯还行，真要到打硬仗时绝对是一碰即溃。而申州军大营离金霞城只有一天路程，快马加鞭的话下午就能把话带到，唯有让军队奔赴金霞城，方能剿灭这群入侵之敌。
当然，如果烽火正常传递的话，顶多再过半个时辰，那边就应该有所反应了。
只是这七八座烽火台已经好些年没有运作过，究竟能不能将警告带到，他心中一点底都没有。
因此为了稳妥起见，最好还是由他们亲自跑上一趟。
何况这也是大大的功劳。
伍老大只希望太守大人能干点正事，把但凡还能用的人都调到西、南、北三面城墙上，实在不行守住一个也可以。如此一来等到申州军到了，便可以立刻进入城内剿寇，否则事情就麻烦了。
“那头儿你呢？”
“我家就在金霞，你说呢？”伍老大摆摆手，“放心，等我把家人安置好了就过去找你们。”
众人钻回甬道，打算顺着原路离开城墙。
然而走在最前面的潘猴子突然身子一软，栽倒在地。
接着是另外两人。
田石愣在原地。
“当心头顶上！”伍老大猛地推开他，自己就地一滚，拔出片刀。
只听到叮叮两声，脚边竟冒出火星来——从地上爬起来后，田石才注意到甬道石板上插着两把奇特的飞镖。
一个黑影从天花板上滑落下来。
此人个头不高，穿着草鞋，腰间别着一把几乎跟他人差不多长的弯刀。
“挡你爷爷的路，找死！”
伍老大恶吼一声，大跨步朝对方劈去。
对方同时拔刀出鞘，向上格开伍老大的劈砍，顺势双手握住剑柄，径直斩落——
随着皮肉被划开的声音，一团血淋淋的东西滑落下来，伍老大抽搐两下，无力地瘫倒在这团血肉之中。
田石颤抖着拿起武器，巨大的恐惧涌上心头。
他不想死。
至少不能死在这儿！
他还有老婆和未问世的孩子在等着他！
“啊——！”
田石大叫着冲向对方，朝敌人的面孔直刺而去！
矮个子将刀架于侧面，脑袋一晃，轻描淡写的推开了刺击。然后把刀尖下压，扫过了已经失去平衡的田石腹部。
力气顿时从他的体内流走了。
田石蹒跚着向前走出两步，再也无力支撑自己的身体。甬道的出口就在不远处，他甚至已能看到外面的阳光。
但这十余步的距离可望而不可及。
“老婆……我……不想死……”
这……就是应验么。要是早点听了那古怪方士的话，就好了……
田石最后想到。

第一百四十三章 烽烟起
燃起来的烽火终究是引起了他人的注意。
赵大海和李星便是其中之一。
那晃动的青色烟柱在朦胧的柴烟背景下显得分外突兀，很快就有侍卫将这一异常现象报告给了两人。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走出令部大堂，来到院外。
“唷，还真是狼烟。”赵大海掏了掏鼻孔道，“这是看哨塔的士兵喝过头了？那边是大海方向吧。”
“要不我派个人去东墙看看情况？”
“嗯，先确认下总不会错。”赵大海正准备回屋时，突然又停了下来，“等下……我说你今天有见到学部从事大人吗？”
“没有。怎么了？”李星疑惑道。
赵大海直接叫来门卫，“今天文大人来枢密府没？”
后者摇摇头，“没见着。”
“权大人呢？薛大人呢？”
门卫皱眉一沉思，“好像……都没来。他们会不会是去执行外务了？”
“妈的！”赵大海脏话直接喷出了口，“今天枢密府闭府，你先回家吧。”
“啊？”门卫愣在原地。
赵大海也懒得理他，直接转向李星，“不用派人去查看情况了，你赶紧叫令部成员出城，去凤阳山庄汇合。”
“你的意思是……其他几位从事没来不是偶然？但我看到学部的新晋方士都来了……”
“那就是他们被舍弃了。”赵大海琢磨了下，“这样，我单独通知他们一声，你先走。这事要尽快让我徒弟知道。”
学部的知微殿就在府中西侧，他一路小跑走进殿中，而十来名方士正自行温习着术法，讲台上并没有看到夫子的身影。
“喂，我说你们先别翻书了。”赵大海用力拍了拍手，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金霞城东边可能出了点麻烦，保险起见最好先离开枢密府，你们若是不知道去哪里暂避比较好，那就跟我来。”
方士们面面相觑，随后一名高个子站起来道，“请问你是……”
“令部除祟组的领队，赵大海。”
“令部？你们的从事就是那个向公主殿下出卖枢密府利益的同期生？”
“除祟组是什么玩意？不好意思，我没听说过。”
“你也是方士吧，跟着那样的人，就不会觉得羞愧吗？”
“什么麻烦，说不定他只是故意想把我们骗出府。”
众人一时议论纷纷，但眼神和语气无不表现出了一致的轻蔑。
“这位……赵领队，”那名高个子耸耸肩，“你也看到了？学部并不欢迎你们令部的人，所以——”
“砰！”
赵大海一拳砸在墙壁上，将众人吓了一跳。
甚至有些方士手忙脚乱的摸起了药材。
“兔崽子，你们以为老子乐意跑这个腿？还不是看我徒弟的面子上，捞你们这群憨货一把！”赵大海破口大骂道。
“首先告诉你们，老子不是方士，乐意跟谁就跟谁。其次我徒弟又不傻，有公主大腿抱为什么不抱，一个个义正言辞的，腻歪！换你们能抱我就不信你们不伸手！”
“还学部不欢迎令部，可把你们能的！不去令部哪来的功绩？你们就当一辈子八品方士吧！”
说到这里，赵大海还顺势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反正我话是带到了，你们爱信不信，留在这里可以啊，等真遇到麻烦，可别指望有人来救你们！你们的从事大人，早就跑得连影都不见啦！”
随后他冷哼一声，掉头就往殿外走去。“比起你们这帮蠢货，我那徒弟简直可爱一百倍。”
方士大多都有不错的家底，通过考核后更是朝廷官员，哪见过这等粗俗的骂仗，一时都傻在当场。
“真、真是岂有此理！”好半天才有人反应过来。
“他这是故意来学部挑衅吗？”
“不过这做得未免太明显了点……会不会东边真出了什么问题？”也有方士怀疑道。
“呃，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
“反正夫子不在，我们先走一步，应该也不会被责怪吧？”
“谁先走我都会向夫子禀告。”最开始站出来的那名高个子再次发声道，“你们莫非忘了夫子平时的告诫么！向令部服软的，有一个算一个，全是枢密府的叛徒！”
……
烽烟升起的两刻钟后，夏凡和宁婉君收到了来自枢密府的消息。
公主立刻调集数支专业的斥候小队，前往金霞城进一步打探情况。
夏凡也派出黎和山晖这两位天生的侦察员，去东城墙附近确认烽火的源头。
很快，各式各样的情报通过口述或简信的方式陆续汇总到山庄内。
一场紧急会议随之在会客堂中召开。
“金霞城正在被人袭击？”此消息一经公布，便在众人之间引起了掀然大波。
也难怪大家讶异，申州并非什么战略要地，又位于启国腹地，和周边国家互不搭界，几乎算是最不可能被战火波及到的地方。
“敌人是乘船而来，而且数量不少。”统领卫队的徐三重凝声说道，“在此之前，东海面应该是一片禁区，这些人既然有能力突破邪祟的封锁，那么其身份也基本可以敲定——他们十有八九就是东海帮幕后的势力，来自海对岸的东升国。”
“东升国……这是想洗劫金霞城？”李公公眉头紧蹙。
“或者在谋求更多的东西。”参谋贺归才摇着鹅毛扇道，“但不管他们所谋的是何物，投入的手笔都不算小。”
“没错，据前方传回的消息，目前敌人正在登陆，并且先头部队已经攻占了东城墙。从船只数量来看，他们的人数绝不会少，想靠官府的那点人去守城无异于螳臂当车。更何况……”徐三重顿了顿，“斥候并未发现官府那边有任何动静。”
“他们疯了吗？”墨云难以置信道，“不敌归不敌，这就样将城防拱手相让，官府上下可都是要掉脑袋的！”
“老实说，这场袭击确实蹊跷得很，在未摸清楚敌人的虚实和意图之前，我建议先按兵不动，静观其变。”贺归才望向广平公主，“凤阳山庄地处高点，易守难攻，敌人不大可能来找您的麻烦。等到申州援军抵达，此事自然会有一个了结。”
“贺参谋说得是。卑职也认为这是最稳妥的做法。”徐三重拱手道，“对方实力不显，我方贸然行动难免会有损失。等到申州军一到，还有可能暴露这支奇兵的存在，处理不好只怕会留下隐患。”
其他人也纷纷露出赞同的神色。
公主却没有立刻拍板。
她沉吟片刻，偏头望向夏凡，“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第一百四十四章 “有支军队”
贺归才和徐三重不由得露出了意外的神色。
他们知道这位夏公子博学多才、术法本领了得，但现在谈论的毕竟是军事问题，而且关系到公主的切身利益，一个方士又能提出什么好的建议来？
夏凡并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是反问道，“城中的百姓……你们打算怎么办？”
“夏大人无需太过担心，”徐三重回答道，“申州援军来金霞花不了多长时间，快则一天，迟则两天，到时候敌人无论是进还是撤，都不会把注意力放在打劫百姓上。对于金霞城来说，一天的损失并不会伤筋动骨。”
“城市不会记得，但人有记忆。”夏凡平静地说道，“如此一来，公主殿下的形象就泯灭众人，和官府、枢密府无异了。”
“形象？”贺归才轻咳两声，“夏大人，我们谈论的是军事部署和应对方案……”
“我确实不懂作战指挥，但这世上并没有纯粹的战争——任何一次军事行动，都是政治的延伸，为什么而战斗，是其必须要明确的核心。若忘了这个核心，只是为战而战的军队，往往都走不了太远。”
“我们当然是为公主殿下而战——”
“你说的是个人目的，”夏凡打断了他的话，“而我说的是军队这个整体。公主殿下，你是想保全这三千人，还是想真正得到一个焕然一新的金霞城？”
宁婉君眨了眨眼，“你想让我进城拒敌，将他们消灭在城中，而不是等待申州军来援？”
“正是。”
“果然，你的想法总是与众不同。”宁婉君扬起嘴角，“不过光这几句话可不能说服我，你得解释得更详细一些——为什么我的形象会泯灭众人，焕然一新的金霞城又是什么意思？”
“我举个例子说明吧。曾经有一个地方……”夏凡吸了口气，“在短短的数十年里，更换过三届统治者。”
“数十年交替三个王朝……大陆上有这样的地方吗？”贺归才质疑道。
“安静！”宁婉君扫了参谋一眼，“听他说。”
“统治者频繁变更带来了巨大的动荡，到处都有劫匪、山贼，以及新的敌人。他们都做过同样的事情，比如征兵、收税、开发一地。但最终只有最后一届获得了成功。”夏凡说到这里顿了顿，“要说他们一开始实力有多么强大倒也称不上，甚至总体对比前面两届还颇有不如。但他们在短短几年里，就将劫匪、山贼扫荡一空，只因为这些人向当地百姓承诺过这点。”
“然后呢？”宁婉君兴致勃勃的问。
“没有然后了。他们得到了兵员、税收，以及当地人的全力支持，而其他统治者与敌人根本无法与之抗衡，很快就淡出了人们的视野。”
“为什么？”墨云不解道，“劫匪和山贼威胁不到城镇里的人吧？倒是往来的商人感谢他们还差不多。”
“因为人们看到了变化。”夏凡笑了笑，“其实大部分人都不是傻子，前面两任统治者虽然装备、甲胄、称呼都不相同，但在人们眼里，这二者并无本质区别。唯独第三任带来了一个新鲜的变化，他们言出必行，吐沫成钉，只要是答应过的事，就一定能做到。于是人们意识到，这支部队与前两任截然不同，哪一边执行力更强，更具有统治者的面貌不言而喻，因此支持起来也更积极主动。甚至在某一段时期，他们只要凭借一张白条，就能借到大量粮食。因为百姓知道，这笔借债不会被故意拖赖，而是一定能换来回报。”
宁婉君听得心旷神怡，“这就是你之前所说的形象？”
“不错，官府做不到、或者不会去做的事，你能办到，就必然会给所有人带去一个全新的印象。这个印象不仅可以继承，还可以传播。正如我之前提到的，城市不会记得，但人有记忆。你改变了所有人的观念后，也就得到了一座焕然一新的金霞城。”
夏凡摊开手，“当金霞人意识到公主殿下不会视他们为无物、不会在危机关头抛下他们，而是愿意为了护佑众人直面强敌时，今后哪怕申州的官员如何变动，你也能真正掌控这座城市。”
宁婉君沉默良久后，缓缓笑了起来，“所以战争才是政治的延伸吗……徐三重，传我命令，让所有人做好战斗准备。”
“殿下！”贺归才想要劝阻，却被公主抬手制止下来。
“其实没有夏凡的这番说法，我也更倾向于主动出击。”宁婉君直言道，“按照正常情况，申州驻军一天能到，要是他们没到呢？别忘了金霞城是一座临海坚城，一旦四面城墙都失守，牧守要花多少时间才能攻下金霞？半年？一年？这也意味着盐场和枢密府两边的进展都会被大幅拖延。”
“更别提我们不久前还跟邪马国达成了盟约，等到他们派来使者，发现金霞已被自己的死敌所占，这盟约还有一丝践行的可能吗？”
“把主动权拱手相让，全依赖申州军在第一时间驰援，我并不认为是上上之策。宁可承担风险，我也不想将希望寄予他人。”
宁婉君环顾大堂一周，“最后，如果我为了自己的一己目的，坐视他人饱受苦难，那和我兄长兄弟的生母她们又有什么区别？金霞城是我的地盘，金霞百姓亦是我的治下之民，这一点还有人心怀疑问吗？”
墨云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请公主下令！”
众人抱拳低头道。
“贺参谋，按照主动迎击的方案，制定一份可行的计划。速度要快，在敌人还未完全入城之前我们就必须行动。”公主快速地说道，“李公公，麻烦你清点下山庄的物资和米面，在西城门外设置一个收容营地，让逃离金霞的人可以暂避于此。”
最后她转向夏凡，“敌人既然是东升国，很可能会带着感气者一起入侵。我需要你和枢密府的帮助。”
“这还用说吗？”夏凡一口应道，“我当然会帮你到底。”
轰隆隆隆——
就在这时，天边宛若一连串惊雷滚过，接着是极为沉闷的嗡鸣声，仿佛空气都微微震颤起来。

第一百四十五章 偏离的计划
所有人都抬起头来，循声朝东边望去。
“旱雷么？”李公公嘀咕道。
“不，是火炮……”墨云喃喃说，“这是火炮的声音，我曾在工部听过许多次！”
“殿下，前方有新的报告传回。”一名侍卫此时走进会堂，拱手说道，“侦察队在北城墙上看到了一条前所未见的巨型海船，头尾很可能超过两百尺，且两舷藏有大量炮筒！”
“两百尺？你确定？”贺归才惊讶道，“整个大启都找不出这么大的船来啊。”
“回大人，传讯者确实是这么说的！”
夏凡也不免有些意外。
两百尺什么概念？换算过来差不多大半个足球场的长度了。他在金霞待了这么久，看过最大的商船也不过五六十尺而已。
“这就是他们敢打金霞城主意的底牌么……”宁婉君的神色凝重起来，“如果让敌人先夺取了城墙，我们恐怕就有大麻烦了。”
……
一轮炮击过后，北城墙上已是一片狼藉。
王庆之还是第一次见识到这样的阵仗。
当那艘威风凛凛的巨舰开火时，烈焰仿佛点燃了半边船舷！火花与浓烟依次从上至下喷出，宛若吐火的巨龙。
而它面对的目标——城墙上的抛石机和强弩，顷刻间被轰得四分五裂。正在操纵它们的将士也没好到哪里去，大多跟着这些城防器械一起成了碎片，即使活下来的，也都断手断脚，倒在血泊中哀嚎不已。
仅仅是一次轰击，北城墙上组织起来的防线便不复存在。
其余侥幸逃过一劫的守卫纷纷丢下武器，朝墙内的甬道跑去——显然他们已经被吓破了胆，再也没有勇气与这艘可怖的海船相抗衡。
“哈哈哈哈——王兄你觉得如何？这个风景点我选的不错吧？”面具男站在城中一座望楼顶端，张开双臂放声大笑道，“那便是胜利号，我东升国海军的王牌！为了购买这艘海上巨无霸，朝廷可是缩衣节食，足足支付了半年的朝政收入！”
王庆之心中却没有欢喜。
他只感到背脊冰凉，脚下仿佛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悬崖。
“这跟我们……说好的不一样。”
每一个字，他都说的无比艰难，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喉咙一般。
当这艘海船出现的那一刻，事情就彻底偏离了他预计的轨道。
“不一样？”面具男轻笑一声，“有何不一样，这一切不都是你我计划好的么？”
“我可没叫你弄成这么大的阵仗！”王庆之忍不住吼出声来，“你们是海寇，是来金霞发横财的劫匪，是混乱中杀死公主的元凶！但这是什么……海寇能有这样的船吗？”
这已不是过犹不及的问题。
他计划得很好，官府是最该为金霞遭难负责的一方，太守等主官一死，这事就会找到州牧和驻军头上去。他王家不过城中数百商贾里的一个，同样是劫掠的受害者，加上还承担着今年的制盐任务，怎么都不可能为一场海寇袭击背负罪名。
他甚至已经安排好了人手，等到东海帮一到，就放火点燃自家的宅院。尽管有些心痛宅子里的古玩、真迹，但只要王家还在，这些身外之物就迟早能再挣回来。
可结果他等来的，是一场声势浩大的袭击，袭击者来自东升国海军。
朝廷又不是傻子。
只要随便找街上的人问上一问，便能知道当天有一艘巨型炮船沿着内河入海口抵近金霞城北面，将城墙上的守卫轰得溃不成军。
听到这些证词，还会有人信劫掠金霞城的只是一帮海寇吗？
他准备好的所有借口，筹划好的所有方案，此刻皆已化作泡影。
“哦？你可没跟我说规模的问题。”男子耸耸肩，“我还记得你的原话，不管我们做什么，你都不会干涉。你只要公主死即可。我并不认为东升有违背这一约定。”
“麻烦动动脑子！”王庆之气急道，“你们终归是要走的，这一走王家该怎么办？你们还想不想要盐了？”
面具男一语不发，只是活动了下手指——指尖那冰冷的金色尖套让王庆之猛地回过神来。
此时执掌金霞城生杀大权的不是王家，而是眼前这名男子，或者说他所代表的势力。
对方若想动手，绝对没有一个人能保得下自己。
想到这点，他瞬间冷静下来。
“不……我并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心中焦虑不安才有此失态之举，还请你不要见怪。”
“王兄，我怎么会怪你呢？若没有王家的支持，东升国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联合起诸多势力，压倒那个腐朽不堪的邪马王朝。”面具男的声音听不出一丝波动，“我也理解你的难处，不过谁说我们会走？”
“什么？”王庆之愣住。
“在很久以前，我的家族便生活在这片土地之上了，现在不过是重归故土罢了。”对方望向西边的广阔平原，“海那边只有一块狭窄的山脉之地，资源匮乏，除了银子和紫铜外，可以说样样都缺。与其说在岛上生活，倒不如说被困在了上面，不摆脱这一束缚，是不可能有未来的。特别是这个世界即将迎来大变，必须回到大陆，我们才能拥有对抗变局的本钱。”
他在说什么……世界？变局？王庆之完全无法理解此人到底在说什么，但他明白一件事情，“申州军离金霞城并不算远，枢密府能拖延一两天，拖不上一两个月。那可是几万人的大军！辖区内作战连辎重都不需要准备，当天开拨次日就能抵达，你拿为什么去阻挡他们？”
金霞城虽然墙高城厚，可人数悬殊太大的话，失守只是早晚的事情。
他总不可能把胜利号开到城墙上去吧？
“你不会以为我让枢密府多拖延一天，是为了让自己有空闲撤退吧？”面具男笑道，“恰恰相反，那是我们为了开战所需要的准备时间。”
王庆之目瞪口呆，对方这是打算用一两千人去对抗十余倍自己的申州军吗？
“你只需看着就好，什么都不必担心。”他拍了拍王庆之的肩膀，“等到东升国入主申州，还需要你继续为我们制盐哪。不是以前的三倍，而是……全部。”

第一百四十六章 两面旗帜
“这就是卦盘昭示的风暴……”
方先道爬上一处房顶，眺望着已陷入混乱的金霞城低声自语道。
短短一个时辰不到，东城区便已经有数个地方燃起大火，翻滚的浓烟让这座盐城变得更为灰暗了一些。
随着风声传来的，是受难者的惊呼与尖叫，有家可避的居民紧锁大门，而无家可归的则慌张向东城区逃难。直到此刻，大部分城民都不知道东边的情况有多么严重，只知道金霞城中有匪灾发生。
而这股混乱丝毫没有减缓的趋势，反倒愈演愈烈，席卷全城已只是时间问题。
“少爷，千知爬不上。”
千知挂在屋檐边，两条腿无助的摆动，始终踩不到墙上。
腿短就不要爬嘛。
心里这么想着，他还是附身将千知拉上了房顶。
“这城……失火了吗？”千知学着他的样子单手遮眉，踮脚相望。
“是有人在放火。而且要不了多久，火便会烧到这里来。”
“人们为什么在往相反的方向跑？他们不救火么？”
“凭他们的力量，这火救不了，”方先道顿了顿，“这里没有人能救得了。”
“枢密府也不行？”
“枢密府不会出手的，因为这火烧不到他们那里去。”
“少爷，千知听不明白。”
“不明白就憋着。”方先道随口回道，其实他也弄不明白，自己到底在观察什么——对于海寇袭城这种大事，卦盘应该能给出清晰的预兆才对。但事实是，卦盘中的水始终呈现出混沌状态，这还是将夏凡撇开后的结果。
现在他知道混沌代表的是什么了。
但这对提升自己的方术水平真有任何帮助吗？
如今金霞城的情况，方先道甚至不用施展术法都能猜到，在州牧率军赶到之前，海寇的劫掠绝不会停止。无论枢密府也好，夏凡也罢，应该早就撤离到了安全的地方。或者说，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会这么做——因为阻拦风暴除了容易粉身碎骨以外，不会带来任何好处。
问题就在于此了。
为什么他光凭思索就能想到的东西，占卜却始终落后一步？
“救、救命啊——！”
忽然，街道一头传来的求救声打断了方先道的思绪。
只见十来个人浑身是血的朝这边跑来，而他们身后紧追着三名持刀武士。从滴血的刀尖来看，追击者应该已经斩杀过多人了。
方先道皱起了眉头。
占卜者可以提醒，可以暗示，但不应该亲自介入到卦算中。
无论是什么卦，它都只针对施术者本人，所得到的结果也只对本人有效。这亦是他过去有自信在任何情况下都能找到一条最优解的原因。
可一旦从旁观者变成了卦中人，情况就会变得不一样起来。
老太太和老太爷教导时都反复提醒过，不要让自己变成卦算的一部分。
犹豫片刻，方先道转过身，“千知，该走了。”
然而千知已不见踪影。
再回过头时，小姑娘已经冲到了人群之中。
“这家伙！”方先道瞪大了眼睛，不是说活死人都特别木讷吗？怎么自己还没开口，她就自个儿行动了？
无奈之下，他只得纵身追了上去。
眨眼之间，千知便已穿过众人，与三名持刀者正面撞在了一起。后者并没有因为来者是一名五六岁的小姑娘而手下留情，举起刀就朝她劈来。
千知的行动比袭击者更快，她像猫一般跳起，双手在空中便夹住了对方的长刀，接着手掌交错，直接将刀身生生折断。下落之际，则趁势一巴掌拍落在敌人的脑门上。
此人整个脸顿时塌陷下去，鲜血从耳朵里迸发出来。
“嘿呀！”另外两人一左一右，朝着刚落地的千知侧背砍去。
“千知，用术！”方先道大喊道。
千知双手合十，用稚嫩的声音嚷嚷道，“结冰——术！”
不是结冰，是霜结！方先道忍不住在心里咆哮道，话说回来，冰字还要拖长音是什么鬼？
但不管她喊的是什么，一瞬间天性术法已经被引动，她周围的空气急剧降温，刹那间便在背后凝聚出一块厚实的冰晶！
长刀刷得一声斩入冰内，力道用老，再也不得寸进。
两人露出了惊惧的神色。
千知推开冰块，直接踩地弹起，空中便是两脚，正中敌人的颈脖！随着两声清脆的咔嚓声，袭击者脖子扭曲成一个奇怪的形状，一头栽倒在地。
不愧是活死人……这身手比大多数方士都要强了。方先道心里虽然赞叹不已，但脸上却摆出了严肃的神情，“你为何不听我的指令擅自行动？这会扰乱卦算的条件你知道吗！”
“千知，擅长救火！”小姑娘举手道。
“你这只是救一时之火，救不了金霞之火！”
“千知，擅长分析！”她随即改口说。
“啥？”方先道一时没反应过来。
“老太太说，敌人的同伙是敌人。这三人跟之前想偷袭少爷的家伙一个打扮，所以是敌人的同伙，理当消灭之，以除后患。”
“……”此逻辑竟无懈可击。方先道决定不再跟活死人多费唇舌，“行了，这卦象也没法推算了。我们先出城，以后的行程再——”
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住，因为身后的长街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听上去人数竟有数百之多！
这是海寇从后路包抄过来了么？
方先道一把抓住千知的衣领，拖着她闪进了一处小巷。
片刻之后，声音源头出现在街道另一端，令他惊讶万分的是，那并非什么海寇，而是排成数列小跑前进的士兵！
他们没有统一的甲胄，连服装和武器也是五花八门，但方先道清楚那绝不是什么平民百姓。让他做出这一判断的，是来者手中高举的旗帜。
一面黄底红边，上面绣着宁字图样与凤凰羽翼，代表着皇室公主。
另一面黑底金纹，正中一个枢字，乃枢密府的官旗。
这两面旗帜同队伍一道，宛若洪流般朝着浓烟滚滚的东城区涌去。
同时还不断有人在大声吆喝——
“金霞城遭敌国入侵，请所有人立刻去西城区郊外避难！不要滞留家中，不要在城中逗留，我们有专人引导护送前往！无须害怕，公主殿下会庇护你们！”

第一百四十七章 巷战
夏凡还是第一次见到公主身披戎装的样子。
和启国的制式甲胄不同，宁婉君的这身盔甲显然是专门为她定制的，仅有胸口、肩部和手臂处有金属甲片包裹，下面打底是白色短袍、黑色布裤与一双高筒鹿皮靴。
如果只是这样，倒也只能算得上普普通通，最多说为便利牺牲了一定的防御性。
但在她的右肩处，一块鲜红的带袖披风长袍将这件盔甲变得生龙活虎起来——半边无袖，半边长袍，单衽从胸前直抵腰间束带，将穿戴者分隔成了红白分明的两个部分，要多耀眼就有多耀眼。
配上宁婉君自身夺目的神采，让夏凡不禁联想到了红炽的陨星。
如果她在战场上冲杀起来，那迎风荡开的披风应该就跟划开夜幕的陨星一样吧？
虽然过于显眼存在一定的安全隐患，不过公主亲自上阵本身就存在风险了，穿着打扮反而成了细枝末节。
作为带队冲锋之人，自然是越鲜明越好。
大部队在穿过西门后兵分两路，徐三重带领的六百人转向南城区，目标是那里的武器库。而公主带着一千五百余人直扑东边，打算赶在敌人之前拿下金霞粮仓。
最后剩下的两百人则交给了赵大海和李星指挥，主要任务是疏散全城民众，将其安置在城外的临时营地中。
这也是短暂的战前会议所制定下来的大致应敌方案。
西城墙离东边最远，拿在手中不成问题。南城区只要拿下武器库，分发里面的强弩、长枪和甲胄，便可极大增强公主部队的实力，南城墙自然也可保下。
东墙和北墙皆在炮舰的攻击范围内，属于暂时只能放弃的部分。
因此东城区的粮仓就成了夺城的重中之重。
敌人跨海而来，想必补给有限，最好的方法就是就地获取。
换而言之，只要己方能攻占粮仓，便可极大的重创敌人的后勤。
正因为如此，公主带领的队伍是三支部队中人数最多的一支，也是此次战斗的主力军。
“报告殿下，斥候在古街口发现敌人活动的迹象，人数在两百人左右！”忽然有探子回报道。
“他们都已经跑到这里来了么？”宁婉君脚步不停，“看来这帮人对金霞城的熟悉程度一点也不比我们低啊。”
“如此看来，敌人恐怕一开始就盯上粮仓了。”秋月面露担忧之色。
“那又如何？能不能占住这个地方，最终还得凭实力说话。不过有一点我们至少占据优势。”
“什么？”
“感气者的数量。”宁婉君笑道，“过去边军里方士那可是宝贝，但如今我们兵力不到两千，方士却多达十人，更别提还有妖相助，所以放轻松些。”
“殿下，你认真的？”夏凡忍不住抽了抽嘴角，“我招收的那些方士……不对，是临时工，顶多只和邪祟打过交道，你最好不要对他们抱有期望。”
别说师父、孙昊天等人了，就连他自己心里都没多少底。
“怎么会，哪怕是最蹩脚的感气者，那也是感气者。再说战场永远是最锻炼人的地方，等你经历过一次就会知道。”
“好吧，待会我该怎么做？”
“很简单，想办法把术法施展到敌人身上即可。”宁婉君向前挑眉道，“看，对手在等着我们了。传令，停止前进！”
“殿下有令，停止前进！”
“殿下有令，停止前进！”
队伍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并从队伍前排快速向后方蔓延过去。
夏凡还是第一次参与这个时代的战斗——听起来两百人不多，但往街上一站却是黑压压一片，明晃晃的刀剑直指前方，宛若一道利刃之墙，气势一点儿也不比公主这边差上多少。
事实上一条街的宽度最多也就够并排站个十来人，加上还有提防屋顶与其他街口袭来的敌人，己方的数量优势反倒体现不出来。
双方互相对峙着，距离近到能看见彼此的面庞，一旦交手，身后全是人，可以说完全没有退路——所谓狭路相逢勇者胜，或许便是这个时代巷战的真实写照了。
“正面我来突破，屋顶上就交给你了，夏凡。”
宁婉君举起长枪，让所有人都能看到自己褐红的枪尖，“传令，五队为组，随我出击！”
“殿下有令，五队为组，跟随出击！”
等到命令传开，她缓缓倾倒枪杆，等到尖头指向敌人的那一刻，她大喝出声，“冲锋！”
排在最前面的二十五人同声齐吼，迈步朝对面冲去——
敌人也同时做出了应对，纷纷举刀向前，丝毫没有退缩之意。
在这种时候，气势和意志将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两股人流刹那间碰撞在一起，整个街道顿时沸腾起来！
虽然看似是冷兵器之间的战斗，但感气者的存在将杀伤效率提高到了一个新的层次。宁婉君从人群中冲出，像利刃一般直插入敌人阵中，涌动的气在枪杆和她手中凝聚出一道道热浪，触之即伤，正中即死，高温甚至能点燃衣物与毛发。
夏凡不禁回想起了大家在高山县与血鸦厮杀的情景。
当时只觉得情况危急万分，全场仅有宁婉君一人在苦苦支撑，但如果换位成血鸦来思考，估计面对这猛烈的攻势体验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不过比起宁婉君，更令他意外的是侍女秋月——她居然也是感气者，而且使用的还是一把长弓。
巷战理应不是远程武器好发挥的地方，但这条对秋月无效。她灵活的运用每一处高台——有时候是街边的石狮、长桌，有时候是突出的屋檐与房梁，将一根根羽剑精准送入目标的颈脖和无甲部位，二十米内几乎箭无虚发。
“夏兄，当心！”魏无双提醒道。
夏凡收回注意力，将目光放在联排屋顶的另一头——只见二十来个手持轻弩的东升国武士已经从两侧包夹上来。
带队是两名浑身包裹在黑色紧身衣下的蒙面刀客。
这大概就是忍者了。
枢密府方士对抗东升忍术么……还真是戏剧性的较量啊。
心里虽这么腹诽，但他依然将警惕心提到了最高点——上一次和青子较量时吃的亏还历历在目，夏凡决定如无必要，绝不靠近他们身边五步范围之内。
见对方抬起轻弩，跟在夏凡身后的洛悠儿率先施展出了术法。
“巽术归辰，拂柳！”

第一百四十八章 压制
这一招对于洛悠儿的熟练程度而言仅次于寻风术，随着她话音落地，房顶上陡然卷起了一股狂风。
不过相比寻常的自然风，这股风的方向却是从下至上刮出，直冲天空，仿佛在方士和敌人感气者之前拉出了一道无形的幕墙。
对方射出的弩矢在拂柳术影响下完全失去了准度，即使压得最低的轨迹，也离他们足有十尺之多。
与此同时，夏凡也准备好了自己的方术。
既然宁婉君传授的经验是「想办法把术法施展到敌人身上即可」，他决定先用打击范围最长的改良型流光术试试水。
将铜丝坠和电路符文捏在手中，夏凡朝一名离自己仅有三十来步的黑衣忍者默念术法之名。
极为明亮的电光从指间陡然窜出，贯穿了对方的身体。
但令人意外的是，它并没有就此结束，而是继续朝着后方的弩手冲去，并接连出现在第二人、第三人身上。
夏凡也感到体内的气正飞速下降。
直到气消耗过半，电光才噼啪两下，由紫转蓝，随即消失在空气中。
而房顶上冒着烟瘫倒下来的人已多达六、七个，首当其冲的黑衣忍者更是浑身都在冒烟——他不是没有丝毫准备，至少被电光击中时能看到身影有明显错位，大概是替身术一类的防御术法，但依旧没能保住他的性命。
这一道震术让所有人都呆立当场。
事实上夏凡自己都颇为讶异。
他压根没想到改进后的流光术完整施展时会有如此惊人的效果。
莫非对手都喜欢在衣服内藏上一大堆金属道具，比如飞镖短匕之类的玩意，才会让过量的电流继续寻找下一个释放点？
就是耗费的气太多了些。
不过交战关头，他断不可能将这点暴露给敌人，因此又从兜里掏出一张符来。
而对方的反应也极为迅速，大喊两声后竟直接从屋顶上跳了下去，消失在长街中。
“他们这是——跑了？”夏凡微微一怔。
“夏兄，你这震术进步得太快了吧？”魏无双砸着嘴巴难以置信道，“流光术也能发挥出如此威力，你果然有术法天赋！”
“我觉得……这应该不是天赋能说明的问题吧？”洛悠儿小声嘀咕道，“洛家的天才可多了，但像偷土贼这样的我还是头一回见。”
“咳咳，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先专心对付敌人。”夏凡连忙岔开话题，“下面的人还在交战呢。”
话虽如此，当屋顶上的防线溃散后，战局已毫无悬念。
更多的弓手爬上街道两侧房屋，在方士的掩护下朝下方射击，伤亡过半后，这支阻击队伍的抵抗意志彻底瓦解，开始争先恐后的向东边逃窜。而宁婉君则一路掩杀，死于踩踏的都不知道有多少。
……
金霞城粮仓前，北条佐正布置着最后的守备防线。
上头交给他的命令，是确保部队在搬运完所有粮食之前守住此地，不容有失。在金霞城丧失抵抗的情况下，这个任务听起来简直轻松惬意，不过幕忍带回的消息却让事情的发展变得多变起来。
有一支不属于官府的军队从西门进入了金霞城。
他们没有用兵行险着那一套，甚至没有隐藏自己的意思，不仅高举大旗一路招摇过市，还顺带疏散起当地住民来。
从对方展示的旗帜来看，这支队伍属于广平公主与枢密府，但从安家那里得到的情报，都没有提及这两者存在军队的可能。
如果这不是一支临时凑出来的部队，那么就一定是安家的情报出了纰漏。
但现在不是推卸责任的时候。
为了以防万一，北条佐立刻调来了两个火炮队来加固防线——毕竟对方有主场优势，容易在小范围地界形成兵员数量上的压制。
狮子搏兔亦会拼尽全力，这亦是他十分欣赏的永朝谚语。
“大人，樱井番长的阻击队遭受重创，已经退回阵地之中。”这时，一名手下带来了前方的消息。
“这么快？”北条佐不免有些讶异——这支队伍失败并不算意料之外的事，或者说樱井带队的目的就是延缓对方前进的速度，为自己布置阵地争取时间。毕竟双方人数差别悬殊，很难正面击溃对手。但即使如此，队伍中也有四名以上的幕忍，以及数量不少的弩手，怎么着也应该能让敌人吃点苦头，让他们不敢再埋头挺进。
就战斗意志而言，北条佐对自己的部队有着充分的自信。
哪怕战死，他们也绝不会投降。
“敌人拥有的修法者众多，我方措手不及！而且……”手下迟疑了小会，“据报告对方之中可能存在启国镇守级别的方士！”
“你说什么？”北条佐瞪眼道，“他所使用的术法呢？不会是离术吧？”
按照安家的说法，能升上三品的方士没有一个是容易对付的，这个层次的修法者已能将一门或多门术法融会贯通，赋予新的特性，有些甚至可以用诡异莫测来形容。
他瞅了一眼摆在阵地后方的火药包，如果对方擅长离术的话……
“大人，好像是震术。”
雷电相关么，北条佐松了口气。
这个门类对于邪祟那是绝对克制，用来劈人威力也十分可观，但不擅长远距离作战，更不会让己方的弹药突然炸开。
虽说他已经有做过防范离术师的准备，火药箱也进行了防爆处理，不过能不遇到那还是不遇到的好。
而火炮，就是压制近距离方术的最好武器。
只是考虑到对手展现出来的实力有些出乎意料，北条佐决定再从后方调动两个火炮队来支援粮仓。
这样就算让敌人侥幸突破了阵地，他们也能立刻组织反击，将粮仓重新夺回手中。
……
“我就知道你一定没问题。”
宁婉君将滑腻的长枪扔给秋月，走到夏凡面前。
一场战斗下来，公主浑身都染上了敌人的血迹，那件白色的衣袍此刻已和红披风混为一体，难分彼此。
夏凡注意到她的呼吸略微有些气促。
“敌人……不好对付吗？”
“可以用顽强来形容，”宁婉君平稳了下气息，“我将他们刺穿后，他们还想着用躯体来限制我的行动，放到边境也能算是支精锐小队了。如果不是你早早的占据了屋顶优势，想必我们还会付出更多代价。”
所以你身为广平公主，还是别参合这种高风险的事比较好。
夏凡虽然想这么说，不过话到了嘴边又收了回去，因为他看到公主眼中不仅没有丝毫倦意，反而闪烁着炙热的神采。

第一百四十九章 主攻手
她在享受这样的风险。夏凡意识到。
接下来他们一路上又陆续遇到了几波零散的敌人，但更多的是从东北面逃过来的居民。从这些人口中，夏凡也对沦陷城区的情况有了更详细的了解。
据逃难者称，入侵者已经封锁住了北边的几条主要街道，并且在民宅内大肆搜刮劫掠，甚至还绑走了许多来不及逃离的住户。
而面向海滩的东城墙和码头则在半个时辰前便已易手，到他们逃离之前，仍看有从船上卸下来的人和物品源源不断的运入城内。
“不是运出，而是运入？”宁婉君皱起眉头，“那他们搜刮的东西呢？都到哪儿去了？”
“草民不知！但……草民觉得有一点很奇怪。”
“说。”
“他们进屋首先去的地方……是厨房，拿的也都是粮和米面。”
这就很不寻常了。东升国的入侵者是乘船而来，人数想必有限，如果要带走大量物资，当然是维持搜刮的同时把剩下的人力都用来搬货上船。毕竟金霞城再怎么贫瘠，那也是一州首府，想要最大化收益的话，搬个十天半月都不稀奇。现在对方反其道行之，劫掠的动机就十分可疑了。
夏凡与公主对视一眼，心中生出同一个念头——也许他们并不打算抢一把就走。
“即使面对百倍于自己的启国大军？”宁婉君冷声道，“东升国的胃口未免也太大了吧！”
之前他们的假设都只停留在申州范围内，但倘若演变成国与国之间的侵略，那情况就会变得完全不同起来。
不单是申州军，周边的驻军也会被调来支援，何况启国还有水师——跨海不行，封锁内河、近海作战还是没啥难度的。到时候必是人货两空，怎么看都是一笔亏本的买卖。
对方凭什么敢做出如此决定？
不幸中的万幸是，公主的决策是诸多选择中唯一正确的那条。
光是敌人负隅顽抗几天都会给金霞带来太多不确定因素，更何况是他们想把这里当做自家的远洋跳板？
不管最终能不能成，东升国都会将金霞城搅得天翻地覆。
“我们得分出一部分人去救援北城区的被困居民。”夏凡说道，“敌人的封锁肯定不会太严密，他们看管不了那么多人！”
“那边情况不明，小规模的队伍容易被包围吃掉。”秋月提出异议，“方士我们损失不起，但没有方术支援，少量士兵很难抵御感气者。”
“要不然由我来带队——”
“不行，你就跟着我！”宁婉君毫不犹豫的打断了他的话，“离得远了我可没办法顾及到你。”
夏凡微微一顿。
“你要是出了什么意外，我上哪再去找一个倾——唔，一个如此博学多才的开明方士？”
怎么对方的这番夸赞听起来如此言不由衷？
“我去好了。”
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黎挤过人群，走到夏凡面前，“当然，还有我的手下一起。”
狐妖的手下？夏凡看到她边上毫无反应的山晖，顿时明白过来——感情天狗内心深处已经接受并适应了这一说法。
“夏凡猜得没错，我刚从那边回来，街道口的确有人把守，但一般也就三四个人。若居民抱紧成团，拿起锄头和铲子，其实自己也能闯出一条路来。”
“办不到的。”公主摇头道，“只要一家家挨个动手，没轮到的便会心存侥幸。这就是人心。”
“墙外的情况现在怎么样？”夏凡问。
“差不多有三十多条海船，还有一半仍未靠岸。”黎将自己侦查到的信息一一道出，“东城墙的守卫都被杀死，不过从迹象来看，他们并不是死于城墙争夺。另外，对方掳走的人全朝着北边运送了。”
北边靠近内河，王家的盐场也在那附近。
不过单凭此点并不能猜出东升国的意图，如果他们想抢夺人口带回自家老巢，显然直接走东门会更快。
只是现在局势尚不明朗，公主的部队暂时没办法顾及那些已被抓走的人，和敌人抢时间先救回困在北城区的居民就已经是尽最大的尝试了。
想到这里，夏凡朝黎点点头，“一定要在太阳落山前回来。”
“你也是。”狐妖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了大队。
一刻钟后，公主部队的前锋线终于推进到粮仓附近，但还没发起进攻，便被一阵猛烈的炮火压制回了街巷里。
伴随着几声急促的轰鸣，街旁的房屋墙角、地面突然绽射出一团团碎片，仿佛被什么东西快速碾过一般。
最先走出街口的士兵顿时倒下去一片，剩下的人立刻伏地身体，朝后方大喊道，“快退回去！前方有铁炮！”
显然这支队伍并不是第一次见到热兵器，应对方法可谓经验老到，警告声一波接一波的传开，混乱只蔓延了短短数息时间便平复下来。后面的人员就地撤入小巷胡同，给前方后退的士兵腾出空间。
见队伍行进受阻，宁婉君拉着夏凡等人攀上了周边的屋顶。
借着登高视角，夏凡居然看到了一个完整的火炮阵地！
东升国用沙袋在仓库前的空地上垒出了数道矮墙，以作抵御弓弩流矢之用，两侧皆有长枪兵压阵，八门黝黑的火炮则正对着东南方的四条街道，无论从哪一条路线出击，都会遭到多个角度的连番轰击。
最关键的是，这块空地的面积实在不小，想要从街道口跑到仓库前，至少要冲上两百米的距离，中途没有任何遮掩，或者说稍微靠近点的平房，也已被敌人拆了个一干二净。
他不知道是怪这粮仓太过疏远居民区，还是怪这个时代的木头房子太容易被拆平。
虽然在凤华县被带着手枪的东海帮袭击时，夏凡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但没想到它会来得如此之快。
“这下麻烦了。”最后一个爬上来的贺归才瞭望一圈后皱眉道，“边境军配有骑兵快马，还有能克制远程投射武器的方士……这里什么都没有，接下去恐怕会是一场硬战。殿下，微臣建议您暂避锋芒，等到我方破阵以后再杀入战场。否则哪怕是强如您这样的感气者，在乱战中也有可能被炮火波及……”
说到后面他的声音愈见小了下去——因为宁婉君正以一种奇怪的眼神注视着他。
接着贺归才发现，不止是公主殿下，秋月和夏凡亦是如此。
“咳咳……”他有些僵硬的清了清喉咙，“那个，微臣说错什么了吗？”
“不，这不是你的问题。”宁婉君耸耸肩，“毕竟你没见过，有此担忧也实属正常。这次我不会带头冲锋，当然我的部下也不会。”
说完她拍了拍夏凡，“此次破阵的主力是你面前这位。”

第一百五十章 人形兵器
队伍停滞的时间似乎过长了一点。
半刻钟过去，公主依旧没有下达强攻的命令。在等待过程中，士兵们开始交头接耳起来——毕竟按殿下过去的习性，就算敌人看上去再怎么唬人，那也得冲上一两回，试试对方的真实水平才算数。
直到他们身后走来一架奇特的“怪物”。
这玩意瞬间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怪物的本体由木头构造而成，说像兽吧，它只有两条腿；说像人吧，它除开腿和半截身子外再无它物。而那半截身子也十分稀奇，没手没胳膊的，反倒架着一根长长的铁条。
但即使如此，也没人笑它有多丑陋。
特别是当它从士兵身前走过，后者必须用仰视的目光打量它时。一个类似于人形的庞大造物天生就能给人压迫的感觉。
“东西我送到了，不过你们真打算拿它来作战？”墨云控制机关兽走到宁婉君和夏凡面前，“这只是一架试制品而已。”
她从后方赶过来的路上，已经大致了解了前线的情况。
机关兽的初衷确实为战争而设，并且其主要功能不是替代后勤辎重，而是背负火炮伴随军队进行，可以在绝大多数地方将百斤、乃至千斤重的火炮运上山坡等制高点。
但用它来战斗？
无论速度与灵敏度都太差了点。
同时天动仪也不怎么耐震，更别提这架试制品还是木头打造。万一吃上敌人一发实心炮弹，别说机关兽本身了，怕是上面的操控者都要一起变成肉泥。
当然，墨云也没天真到认为两人要用这个东西冲破地阵，关键核心在于它上部多出的这个铁杆似的玩意——在她刚完成腿部拼接的时候，夏凡就已经拿出了上部构造的示意图，显然正是为了铁杆而准备的。
可惜这场入侵来得太突然，她并未真正见过铁杆的用途，因此只是提醒公主和夏凡机关兽乃载具，不要对其抱有太高的期待。
“你知道对付一门火炮的最好方式是什么吗？”夏凡问。
墨云令机关兽蹲下，轻巧的跳了下来，“我猜你的答案不是方士。”
“是一门射程更远的火炮。”他接替过对方的位子，将气注入天动仪。
机关兽颤抖两下，嗞的一声重新站起。
为了降低制造难度，提高双足机关兽的泛用性，夏凡一开始就考虑到了模块化的可能，即将上半身与行进机构分开，根据实际任务来搭配不同的“躯体”。例如这台试验型机关兽，双腿以上仅有一个炮架，旋转、俯仰都是手摇控制，最大限度节省了天动仪的消耗。
“火炮？”墨云有些迷糊——工部试铸的青铜火炮都偶尔会炸膛，遑论机关兽上那根长长的铁杆子？不对……它都没有全部密封起来，算哪门子炮啊？
而夏凡已经操控着机关兽朝街头口走去。
他心里清楚，别看这台重武器的技术原理和设计概念超出了对面实心铁炮几个位面，但两者仍处于“相互摧毁”的水平，大摇大摆的走出去显然不是个好主意。
他最大的优势在于射程，以及双腿机甲的灵活性上。
没错，哪怕它走起来慢慢吞吞，尚不如一个五六岁的孩童，但那也要看比较的对象。相较于敌方依靠固定炮架摆放在地面上的前装炮，这东西完全能称得上神出鬼没了。
夏凡朝右一转，机关兽轰隆一声，直接撞入了街边的房屋中！
主要由薄木板拼接而成的墙面根本挡不住这台怪物的巨力，用通俗的话讲便是天动仪转速不高，但扭矩极大，只要自身够稳定，这条长街它想去哪儿都行。
在士兵们目瞪口呆的观望中，夏凡一路迈步向前，将街边的排屋当成了一条新的通道。
因此当他抵达街口当头的屋子里时，敌人压根没有意识到有人正在窥视自己。
或者说，对方并不在乎。
两百米的无遮掩距离不存在偷袭的可能。
夏凡将导轨从窗户口伸了出去，然后将一发新的弹丸放入弹槽中。
和轨道一样，这枚炮弹也是他让铁匠专门铸造的——自从手里有了钱后，他打造东西的底气大了许多，不仅造型要求越来越复杂，还经常让对方返工重铸，如果不是钱给得多，铁匠恐怕都会以为他是来故意消遣自己的。
比如他现在所使用的弹丸，除开头部更为尖锐外，尾部还多了一个拱桥型尾翼，在受热膨胀时能更好的抵住轨道，减少电弧的产生。
就在两边士兵都在屏息等待下一次交锋时，夏凡握住导轨一侧的手柄，用新的符箓发动了流光术！
耳边顿时响起了刺耳的尖鸣声。
它甚至盖过了因空气受热而膨胀的炸响！
弹丸顺着轨道滑出，在出膛时已远远超过了音速——和仍能用肉眼捕捉到的球形铁炮弹不同，当敌人注意到有一扇窗口突然喷出大量火花时，这枚锋锐的弹丸已经越过两百米的空白地带，一头扎入了沙袋矮墙中！
“噗——！”
那是一声极为沉闷的声响。
在北条佐听来，他根本无法把这声音跟危险一词建立起联系，哪怕是自家炮弹落在沙包上，威力都会大打折扣。
只是他脑海中的意识仍停留在这个部分时，那枚弹丸已经穿透沙包，直扑后方的铁炮而去——剧烈的摩擦令它已经完全变形，高温则将弹体包裹上了一层烈焰！跟着它一同飞出的，还有大量沙粒，它们同样被加热到红炙，吸收的动能已可以轻易贯穿人体。
接着是宛若铜钟被敲响时的嗡鸣！
一门火炮瞬间飞了起来，在剧烈的撞击下，它向后连续翻滚数下才落，这个过程移动了大约五六米，而最先被殃及的，显然便是站在火炮四周随时准备开火的炮手。
位置靠前的直接被高温沙粒打成筛子，靠后的则遭到铁炮迎面撞击，挨着的部位不是折断，就是骨骼粉碎。
但这还不是全部。
命中铁炮后，那枚弹丸早已四分五裂，变成了细碎却更加致命的破片。它呈扇形扩散开来，远的甚至飞出去了近百尺！
而守在铁炮四周的，正是北条佐的长枪部队，他们人数众多，紧密排列，既可以营造出磅礴威严之感，又能第一时间拦住冲过火网的公主卫队。
面对如此密集的站队，裂开的弹丸瞬间便扫倒了十多人，有的遭穿肠破肚，有的则失去手脚。
直到此刻，北条佐才将注意力从第一声移到第二声上。
这个过程几乎也就够眨一下眼睛而已，但等他回过神来时，遭到攻击的一侧阵地已响起了撕心裂肺的惨呼声！

第一百五十一章 破阵
“我们遭到攻击！”有人大声喊道。
“报告，没有看到攻击者！”
“蠢货，在你右前方！”
“谁来帮帮我——好痛啊！”
各种各样的声音此起彼伏，加上散落的砂石和翻滚的尘土，一时间令阵地内混乱不堪。
北条佐转头望向身旁，五十步外的地上仿佛突然“空”了一块，原本还站着的士兵横七竖八的倒在地上，而那尊本应该指向街口的火炮，此刻已横在粮仓台阶处，并且其下方拖着一道长长的血痕。
攻击？
对了，之前他确实有看到从房屋里喷出的火花！
北条佐感到自己暂时中断的意识又被连接起来——尽管不知道公主用的是什么手段，但偷袭绝对是从那里发起的！
“二组、三组向西五度，瞄准南一街的房屋！”他拔出武士刀，亲自走到队伍跟前督战。作为跟随总大将参与过多次对邪马攻城战的铁炮奉行，他并非初临阵仗的菜鸟。这些修法者瞧不上的火器，他却了若指掌。北条佐坚信这种武器只要数量足够多，也能成为决定战局的核心力量。他不是感气者，却能和大受宠信的安家之人平起平坐，靠的正是火器。
有了明确的命令，混乱顿时被压制下去，两组炮兵也随之行动起来。他们推动着沉重的炮架，将其对准刚才冒出火花的房屋，再重新调整角度，固定炮口。
“两连发，放！”
引火手随即将烧红的铁钩刺入点火口。
铁炮猛地喷出了烈焰！
“第二发准备——”
边上的人立刻跟上，清理炮膛、填入药包和炮弹，再用木杆塞实。“准备完毕！”
“放！”
三十息，这个间隔证明他的部队并未被敌人的偷袭所吓倒，再装填时间依旧维持在训练时的优秀水平！
北条佐向被轰击的房屋看去——四发炮弹里有三发命中，入射角度各不相同，已经将墙面敲出了一大片裂口。如果里面有公主的部队进驻，此刻都应该被炮弹砸了个血肉模糊。
然而事实是，夏凡在完成首次射击后便原路退出了排屋。
等到他换了个地方蹲坑时，敌人才刚刚打完第一轮反击。
于是他又从另一扇窗户中，将导轨伸了出去。
弹丸箱就在右侧，夏凡一个人就能完成装填，并且他注意到，有个穿着打扮与其他东升国士卒截然不同的家伙走到了阵地前方。从对方拿着弯刀的架势来看，似乎是个将官。
于是他将炮口稍稍压低了些，将此人也纳入到命中区内。
趁着敌人打完第二轮，全员都在翘首观察战果之际，夏凡再次发动了改进后的流光术！
汹涌的电流顺着手柄一端流入轨道，接着穿过弹丸的尾翼进入另一侧回路，最终导入地下。
而这一过程中导轨上所产生的巨大电磁力，推动着弹丸不断加速，直至携带着电火花与滚烫的空气脱膛而出！
敌方阵地中出现了与之前似曾相仿的一幕。
遗憾的是，这枚弹丸并没有如夏凡所期望的那样直接击中指挥者，而是从他身侧掠过，撞在了另一门铁炮的尾部——哪怕只有两百米的距离，轨道炮的精度也无法达到指哪打哪的程度，显然加工水平严重制约了它应有的实力。
就在夏凡打算继续换一个位子，充分发挥机关兽的灵活性时，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突然炸响，连房屋都跟着颤抖起来。
他转过身，迎面而来的便是一股灼热的狂风。
只见远处的敌方阵地中升起了一个红黑相间的火球，凶猛的爆炸风将周边所有障碍都掀翻出去，包括人也在其中！火球很快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滚滚浓烟，不一会儿便越过了粮仓的顶端，宛若一朵绽开的蘑菇。
这是……火药殉爆了？
夏凡立刻意识到，刚才的弹丸在机缘巧合之下，有一块分裂的碎片撞入了敌人的弹药之中——电流和撞击带来的高温犹在，只要和易燃物接触，便能瞬间燃烧起来。
也就在这时，公主吹响了进攻的号角！
按照约定，夏凡会进行三到四次射击，具体次数取决于轨道的烧蚀程度和他体内气的余量，理想情况下能摧毁两处阵地，为军队至少开辟出一条安全通道。
但宁婉君显然没有刻板的等待通知，当她看到敌方阵地突然炸开的一刻，便下达了冲锋的指令。
“所有人，跟我来！”
在号角的呜呜长鸣中，公主率先冲出街巷，朝浓烟翻滚的粮仓冲去。
大军进入空地后几乎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就这么直接涌进了东升国的阵地。此刻他们才惊讶的发现，自己所要面对的对手大部分已经失去了反击能力，不少人双耳流血的跪倒在地，或是直接口吐血沫，仿佛身体受到重创一般。
即使还有人能拔剑和他们战斗，脚步也是东倒西歪，连站都很难站稳。大家自然是不会放过这样抢功劳的好机会，干净利落的将对方挨个砍翻。
宁婉君在烟熏火燎的阵地中横穿数次，竟一个能与之对上一招的敌人都没找到。
而远处的运粮队更是见势不妙，直接掉头朝城北跑去。
……
街巷中，目睹这一切的墨云呆若木鸡。
在她的想象中，公主殿下应该是弱势的一方——她为了报这血海深仇，忍辱负重多年，好不容易攒下了一支能够保护自己的力量。接下来她要小心周旋于各州势力之间，启国王室更是她碰都不敢碰触的庞然巨物，一不小心便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作为公主殿下为数不多的朋友，她则明知风险巨大，依旧甘愿为其赴险，相伴左右。如果公主能成大事，那自然最好，如果失败，她也想做陪伴对方到最后的那一人。
但现在的情况似乎和她预想的有点不太一样。
别说东升海寇了，就算是启国大军在此，只要多来上十几门这样的“火炮”，结果也不会有什么不同吧？
所以分封到金霞城、至今仍未掌控整座城市的广平公主，实际上已经隐然成为了另一个庞然巨物？
这……实在太令人难以置信了！
不过在惊愕之余，浮现在墨云心底的还有狂喜。
不管那杆炮是如何作用的，都得架在自己制作的机关兽上面——等到这东西真正出现在启国的战场上，她的发明岂不是会立刻传遍四海，人尽皆知？
届时不知道那些墨家的顽固派又会作何感想？
墨云从不喜欢俯首帖耳，唯唯诺诺，把所有受到的不公和苦楚都吞进肚子里，要不然她也不会愤然离开墨家。
她喜欢以直报怨。

第一百五十二章 大疏散
“好大的烟团……夏大人他们成功了吗？”山晖停下脚步，望向粮仓方向。
刚才那一声惊天动地的炸响估计让全城人的心都悬了起来——毕竟这样的动静对于金霞城来说绝不多见。
不过这一天中发生的事情，又有哪样算常见的？
黎从高处俯视城市，昨天还算平静安宁的盐城此刻已可谓“面目全非”，算上粮仓前新升起的黑烟，如今有近半个城区都被浓烟笼罩。和烧盐时高浮于空中的烟雾不同，这些人为纵火所产生的黑色烟尘压得极低，宛如一块盖在城市上空的乌云。
在乌云之下，到处都能听到断断续续的厮杀、哀嚎、痛哭、呐喊声。东升国入侵到现在，战火已经遍布到整个金霞城内。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路口都有小股士兵在争夺，而西南边交相呼应的双色旗帜则代表着洪流中锋线的变化——正因为这股力量的存在，金霞城才没有彻底落入敌手。
黎抬起头，透过层层浓烟，只见天空的色泽愈发暗淡起来，仿佛有一场新的风暴正在酝酿。
“大概，不过你最好还是把注意力放到我们要做的事情上面来。”黎吐出一口气，朝前方努努嘴，“看到那伙人了没？”
山晖爬到屋檐边，探头望去——就在前方百步处的街口，四名浪人打扮的男子围成一团，对着一位年轻女子轻薄调笑，而后者紧靠墙根，双手抱胸，脸上吓得一丝血色都没有。
不远处，一名男子身首分离，躺在血泊中，而在他身边，还蹲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
“东升武士果然无耻！”山晖露出尖牙，拔腿就想跳下房屋，却被黎伸手阻拦下来。
“你就这样冲上去，最多解决一个，还有可能被三人围攻。”黎沉声道，“你从街道另一边绕过去，然后听我的指示行动。”
随后她爬下房顶，步伐缓慢的走入街口。
敌人很快注意到了狐妖。
其中一人按住那名年轻女子，其余武士按住刀柄，从三个方向朝她靠拢过来。
“呵，这个小娘子，可比那位漂亮多了！”
“我就要她……之前抓到的让给你们！”
“蠢货，别大意，她可是从对面街巷过来的。先砍掉两只手再说！”
倒还有点警觉性，可惜……在她的能力面前并没有多少作用。黎的眼睛轮流扫过四人，确认对方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时，发动了天性术法！
滔天的杀意和猩红血海朝对面席卷而去，在这幻觉中，四人如遭雷殛，动弹不得。
“狗子！”
“嗷——是天狗！”山晖从敌人背后杀出，一人一剑，果断送他们见了阎王。
“喂，姑娘，没事了。”黎走到那名面色苍白的女子面前，蹲下身道，“公主殿下和枢密府从事夏大人正在与入侵海寇作战，西边目前安全，你一路往西城区走，那边会有人接应你。”
“公、公主殿下？”她浑身颤抖道。
“对，”黎从兜里掏出一片草药在指尖碾碎，接着抹到她的鼻尖，“还有枢密府的夏凡。你能走吗？”
女子被辛辣的味道一冲，血色恢复了些许，她咬牙站起身来，朝两人鞠躬道，“二位的救命之恩，奴家感激涕零，请问——”
“行了，不要在这儿浪费时间，”黎打断道，“那小姑娘是你的女儿？赶紧带上她走吧。”
女子见到浑身是血的男子，眼泪又涌了出来，“夫君……”不过她这次没再逗留，拉起还在发愣的小姑娘后，跌跌撞撞的朝西城区跑去。
“接下来该怎么做？”山晖望向街道两旁大门紧闭的房屋，“我们一家家去通知么？”
黎皱眉思索了下，“不，那样太慢了。这片地方有好几千人，我们忙到太阳下山也不一定能通知到多少。另外……不是所有人都会相信我们，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并不明智。”
“那你说怎么办吧，我听你的。”山晖自觉道。
“与其让我们去告诉居民，不如让居民自己发现此路已通。”黎果断说道，“变成妖兽的模样，尽可能把动静闹大好了。”
“在金霞城中，当着众人的面？”山晖面露惊讶神色，“这里的人们，并不欢迎妖吧？万一落入他们手中，或是发生别的什么意外……”
“不必担心，现在不是以前了。”黎摘下头巾，露出自己的长耳朵。她过去最忌讳的事便是暴露妖身，那样必定会招来各种祸害。但此刻她却已不再担心后续的麻烦，因为她知道夏凡绝对不会将她交出去。只有那个人还在，她就是安全的。
东躲西藏、漂泊不定的日子已经结束了。
她有了一个可以安身放松的居所。
“那……要是遇到什么危险，你可不能丢下我不管。”
“嗯？”
“老大。”山晖果断补充道。
“嗯。”黎点点头，“开始吧。”
话音落地，狐妖的身子陡然膨胀开来，直至变成一只巨大的赤狐。
山晖也紧跟着展现出了自己的天狗形态。
一时间，两只巨型妖兽出现在北城区街头。
“分头行动！”
黎后腿一蹬，轻松越过院墙，落入一处住宅中，挥手一爪便将屋顶刨出个大洞来。
“妖怪啊！”躲在里面的人顿时被吓得魂不附体。
“街上已无人看守，去西边！”黎吼完抬头长啸一声，接着朝下一栋房子跑去。
变身形态下无论是奔行还是吼叫，动静都要比本体大上许多倍，即使没被她提醒到的居民，也被这不寻常的异响惊动，纷纷凑到院门口，偷摸打开一条门缝，向外张望街口的情况。
“孩子他爸，外面真的好像没人守着了！”
“但那是妖怪啊！谁知道这是不是妖怪的陷阱！”
“她刚才好像还提到了公主殿下。”
“西边真的是安全的？”
街里邻居胆战心惊的议论着，却没人敢踏出大门一步，甚至出现了两户人隔街对望，却谁也不敢先走的情景。
“各位街坊，那不是什么妖，而是灵兽！”直到一名男子跑上街头，大声疾呼道，“它们是公主殿下派来拯救我们的，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灵兽？”
“小子，你怎么知道的？”
“如果是妖的话，它早就一口啃掉你的脑袋了，还和你废话做什么！”男子毫不客气道，“而且我亲眼看到，它们吃掉了那帮拿刀的海寇——谁是敌人，谁是救兵，这你们总得分得清吧！”
听到这话，大家终于有所意动。
毕竟海寇的凶残，他们都是亲眼目睹的。
很快便有人带着一家老小出了院门，在众目睽睽之下朝西跑去。而有了第一户，自然就有第二户，不一会儿，整条街的人都注意到了这一变化，一时间空空荡荡的街道出现了众多逃难者的身影。
那名男子却没有跟着离开，反倒去了另一条街道故技重施。
直到北城区被这场沸沸扬扬的逃离所惊醒，不需要劝导大家也会找空档逃离时，他才朝两妖奔行的方向深深低下头来，躬身致意，随后汇入西撤的人群之中。

第一百五十三章 危机警告
绕着北城区跑完一圈，甩开一路追击的东升国武士后，山晖总算找到了和黎汇合的机会。
“好像……还挺顺利的。”他气喘吁吁道，“我原以为他们会因为通知消息的是妖而守在家中不出，看来是我多虑了。”
“确实。”黎亦有些意外，她深知这伙人对妖的成见有多大，本着尽人事、听天命的想法，尽可能将封锁暂时解除的消息告诉每一个人，这便是她所能做到的事。至于最后有多少人会听从她的引导，那已非她所能顾及。
但从实际情况来看，北城区的居民似乎只迟疑了很短的时间，便开始像流水一般向西边涌动，按此估计，大部分百姓都能在入侵者重新实施封锁之前回到公主控制的区域。
不止如此，两人还注意到几个街口在他们赶到之前就已经被人清理过，负责看守的敌人不是失去踪影，就是横死在街边，仿佛冥冥之中有人出手相助一般。
“既然这边的事已了，我们去东边看看夏凡需不需要其他帮助吧。”
就在黎和山晖准备撤退之际，一个声音忽然从前方的小巷中传出。
“二位，请留步。”
两人不由得一惊，顿时摆出了迎敌姿态。
“放心，我不是二位的敌人。”
一名拿着折扇的男子身影缓缓出现在巷口，他身边还跟着一个矮矮的小姑娘，“在下——”
“方先道？”黎讶异道。
方先道也同样露出了惊讶之色，“你认识我？”
“不认识。只是在青山镇有远远看过一眼罢了。”狐妖耸耸肩。
“青山镇？原来如此——在那个时候，你就在暗中帮助夏凡了。”方先道恍然，“所以他才能改变洛轻轻的主意，将一场注定要淘汰大多数人的考试变成庸才的狂欢。”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黎眼角的余光忽然瞟到山晖正不停的向她使眼色。
他似乎在提醒自己往上看……
狐妖突然想起，自己摘下头巾后，似乎就一直没有再戴上。
她伸手一摸，果然两只耳朵都竖在外面。
“不必担心这个，我之前就看到你们的真身了。”方先道不以为意道，“如果是害人之妖，我说不定还会动手除之，但你们显然不是。作为一名善于洞悉世俗黑白的智者，从来不应该以出身作为判断的依据。”
“千知，善于洞悉！”小姑娘嚷道。
“哦？没想到方士之中也有你这样的异类。”黎挑了挑眉，“那么你是收到了夏凡的邀请信，特意赶来金霞帮忙的？”
“咳、咳——什么邀请信，我可没说自己要帮他！”方先道用扇子遮住脸，同时小声嘀咕了句，“怎么她连这种小事都知道？”
狐妖和天狗几乎不约而同的抖了抖耳朵。
两人作为妖的唯一共同点，便是听力都极其敏锐。
“夏凡现在正在与东升国作战，需要我为你引荐吗？”
“都说了我不是应他邀请而来！”方先道强调道，“这一切皆是卦象的指引——而我，只是一个旁观之人。”
“我懂。占卜者不可亲入卦中，否则容易遭到天谴。”黎淡淡道。
“原来你也懂卦算之术？”
“师父教过一二。”
“将方术传授于妖么……大概是哪位散门修士吧。”方先道略有些遗憾道，“可惜，精于此术的人少之又少，如果你出自名门，说不定我们可以好好探讨一番。比如我的师父，虽不在枢密府供职，却有着不逊于镇守的水平……”
“哦，我的师父，相当于青剑。”
“啥——”方先道差点没被呛到，“青、青剑？”
“但我并没有深究这门方术。因为师父说过，想要在无限可能中寻得命运唯一的方向，本就是一种奢望。除非占卜者能对结果守口如瓶，不闻不问，否则简简单单一句提示，甚至是远远看上一眼，都会引起事物的变化，成为卦中的一个因素。”黎摊开手，“为看守一个秘密、一种可能沉默的度过一生，这样的术法学来何用？”
方先道张了张嘴，“你师父的说法……未免太片面了……”
“也许。不过你这已经不是提示和观望的程度了吧？东北边街口的东升武士，是你帮忙解决的？”
“是千知干的！不关少爷的事！”小姑娘挺身而出道。
“还有引导人们出逃，也是你出的手吧？帮了我们大忙，这点我必须得说一声感谢。都做到了一步，你似乎并未遵守自己所说的规则，「不可亲入卦中」啊。”
“少爷，别人做的事情，千知也要认下来吗？”千知扬起脑袋。
“你先闭嘴！”方先道清清喉咙，强行扭转话题道，“引导什么的跟我无关，至于那些袭击者，我只是自卫反击而已，何况这都是细枝末节的小事！我之所以在这儿见你们，是想让二位为公主殿下……或者为夏凡带去一个口讯。”
“你卦算的预测？”黎问道。
“不错，卦盘中的水象有着我从未见过的昏黑与粘稠，这意味着金霞城中将有灾难发生。”方先道收拢折扇，沉声说道，“我虽然不知道它具体代指什么，但这种程度的示警绝不是像你我这样的感气者能够应对的。所以我的建议是，今天入夜之前离开金霞城，走得越远越好。”
“千知，擅长警告！”小姑娘附和道。
黎沉默片刻，“我想，这应该不是你来金霞后的第一次占卜吧？”
“当然。为何问这个？”
“那么你有算到夏凡和公主会在地方军赶到来之前，先行一步入城与东升国敌人正面对抗么？”
“……”方先道一时语塞。卦算无法预估夏凡的行动，因此他占卜时特意撇开夏凡这一因素，仅仅针对金霞城的变化状况来进行施术。可即使如此，他依旧没能从浑浊的卦盘中提前找到线索。最后目睹答案的，是自己的双眼。
难道正因为他从未考虑过那一种可能，才间接影响到了卦算的结果？
“既然你不打算去见夏凡，那就容我告辞了。”黎礼貌的拱拱手，“不过见过你之后，我现在觉得这占卜或许也不是毫无用处。”
方先道意外的抬头看了她一眼。
“它至少可以帮助我们预知危险，然后有所防备的去干预结果。”黎缓缓说道，“哪怕代价是卷入其中。”

第一百五十四章 问责
“姓王的，你给老夫滚出来！”文行远一路冲进王家府邸，但凡想拦住他的家丁，全被他一掌劈翻，“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东海帮都快把金霞城掀个底朝天了！”
城东最开始升起黑烟时，他还在想这小子下手够利索，将来会是个人物，但后来滚滚烟尘开始向其他城区扩散，并且时不时传来沉闷的轰鸣，学部从事便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劲了。
等他一路赶回金霞城，所看到的景象令文行远几乎肝胆俱裂！
这哪里是什么海寇袭击，城内上演的分明是一场战争！
申州军确实被拖延住了脚步，但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了一支公主与枢密府的联军，正在和东海帮争夺每一条街道。而且那架势绝不是什么帮派斗殴，无论是配合还是纪律性，双方都堪称精锐。
他在枢密府待了这么多年，怎么就不知道府里还藏着一支军队？
倒是广平公主有自己的势力不奇怪，只是文行远难以理解，为何她要把自己的底牌用在这种地方——如果他不切断金霞的烽火传讯，申州军一天便能赶赴此地，见到这情景又会作何感想？
若传到圣上耳中，公主就算不死，也至少要被剥一层皮。
但现在并不是幸灾乐祸的时候。
公主死不死还两说，可按照这个架势闹下去，他文行远是死定了——为了尽快得到枢密府的批复，他早在出城前就将「金霞城遭遇海寇袭击，恳请以紧急状况应对之」的密信发往了京畿，然而事情闹到这个地步，想必六部那边也会收到消息，并且两边内容肯定会存在巨大偏差。有偏差就自然会有调查，面对稽查官时，他要怎么解释这只是一场海寇袭击？
文行远丝毫不指望王家小子能够守口如瓶。
“从事大人，庆之在此，您不必为难那些下人。”王庆之从阁楼走出，站在二层围栏边朝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文行远冷冷的扫了他一眼，快步登上阁楼。
跟着对方进入屋内，他确认屋内除了王庆之再无别人外，反手关紧了房门。
“你没趁乱逃命还真有些出乎老夫的意料。”文行远眯着眼道，“你父亲拉拢的东海帮，现在看来已经噬主了啊。”
“逃命？我为什么要逃？”王庆之沏了杯茶推到对方面前，“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不是么？”
“计划？”文行远难以置信道，“老夫要的是一场可控的险情，而不是真的险情！你觉得现在这局面还是你能控制得了的吗？老夫直接告诉你好了，王家完蛋了！”
“完蛋？”
“不错，勾结海外敌寇、里应外合祸害申州首府，这次谁也救不了你。相比之下，暗售私盐那都是小问题了！”
“大人，其实事情并没有您想得那么糟糕。”王庆之不紧不慢地说道，“老实说，我一开始也跟你一样惶恐不安，但后来想想，为谁制盐不是制，又何必单吊在一棵树上。如果金霞城能换一个主人，那我还算是勾结敌寇，祸害申州吗？”
文行远几乎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对方说的事情未免太匪夷所思了点。
让此城换一个主人？
在各州驻军的众目睽睽下？
他真当不知道死字怎么写吗！
“文大人，您是感气者，还是堂堂五品试锋，无论到哪都是值得拉拢的人才。如果您愿意为东升国效力，必然会得到丰厚的回报。相较府丞这个可望而不可及的位子，只要您点头，之后将申州的感气者都交给您管理，也并不是不可能的事。”
“笑话！”文行远一掌拍飞茶杯，猛地站起身，“老夫乃大启选拔官员，东升不过海岛小国，两者岂可相提并论？你谋藏反心，祸国殃民，老夫今天就要将你正法！”
话音未落，一张符箓已悄然拿捏在指尖。
啪、啪、啪。
忽然，一阵掌声从后方传出。
文行远惊出了一身冷汗，他身后什么时候竟多了个人？
几乎想都不想，预备的坤术便已出手——木板地面突然隆起，宛若石笋一般交错穿刺，在自己背后形成了一道攻守一体的“矮墙”！
这记顶角术在初学者手中只能依托于岩石和泥地来施展，但对于他而言，只要双脚踩踏的地方，都可以化作致命的陷阱。
然而文行远的先攻没能取得任何成效。
声音确实从后方而来，只是后方并无一人。
等他回过头，才发现鼓掌者已站在了王庆之身侧——那是一名穿着华服的男子，黑色的衣袍上绣着许多金色花纹。其容貌被一块面具遮挡，一只手上戴着金属指套。
“谋藏反心、祸国殃民，说得真好。”对方张开薄唇，吐出的全是文行远最不想听到的话语，“不知提出这一件建议的大启国官员、枢密府试锋，又该是什么罪行呢？”
“王庆之，你——！”文行远一时气到接不上话来。
“别误会，他没把密谈的事告诉我，而是从你们密谈一开始，我就在边上旁听了。”面具男不慌不忙道，“考虑到我们曾是盟友，所以我才给了你这么一次机会，可惜……你没把握住。”
“一派胡言！”他愤怒的斥责道，心里却沉到了底，感气者的五感本就异于常人，一般的细微动静很难瞒过方士，可他在进屋的那一刻，确实感受不到里面有第三者的存在。这意味着要么对方精于藏匿气息，要么……对方也是感气者，有办法降低他的感知能力。
文行远来王府的唯一目的，就是想让「自己是出谋划策者」的信息永远埋藏，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王家身上，那样他才有可能在调查中保全自身。但现在，这已不是解决掉一个王庆之就能实现的事情。
面对同样可能是修法者的面具男，学部从事心中不禁升起了退避之意。
他已经太久没和人平等的战斗过。
“坤术归申——不动明神！”
文行远拿出了自己压箱底的绝技，此术乃枢密府高等秘传，能大幅提高方士的力量、抵御力，可谓凡躯仙体、刀枪不入。练到高深处，甚至能召唤明王虚影为自己而战。虽然他修炼至今也未能完全参悟此法，但至少能发挥出护身功效，挡下几次刀砍剑劈不成问题。
接着他借助明神之威，一个箭步朝面具男冲去，双拳直击对方的胸口！
想要退，必先进！
一旦还未交手便露怯意，必然会让对方占尽心理优势，从而发挥出比平时更强的术法。
这也是他多年积累下来的经验。
要让敌人投鼠忌器，自己逃脱的机会才会更大一些！
嘭！
这一记力气十足的重拳打在面具男胸前，令其胸口完全凹陷，肋骨俨然已经插入到心肺当中——
接着对方被径直轰飞了出去！

第一百五十五章 「刑台」
竟然不挡不避？
这是对自己太有自信了么？被明神术附体后，哪怕敌人身披铠甲，也承受不住这劈山倒海的一击。
文行远转头盯上了王庆之。
或许知道这消息的已不止他们两人，但有机会的话还是一并解决了的好。
他上前两步，正打算一掌拍碎王家长子的脑门时，自己突然又回到了最初站立的地方。
怎么回事？
文行远愣了愣，他发现不光是自己，连面具男也没有移动过。
要说有什么变化的话，便是对方手中多了一本漆黑的书。
一股极其强烈的不安冲上文行远的脑海。
他放弃了先进后退的打算，决定现在就撤！
不过等冒出这个意识时，他的手脚都已无法动弹——不知何时，他的身后多出了一道冒着黑气的门框，上面垂下数条铁链，将他四肢完全扣住，并锁死在门框两侧。
“你……做了什么！？”文行远惊愕道。
“现在枢密府的方士在和修法者战斗时，都不事先预防坎术的么？”面具男的语气里颇有些意兴阑珊，“我不过是稍加引诱，就让你失了心神，换做百年前的那场大战，你恐怕活不过一个回合吧。”
自己……中了幻术？
怎么会，他分明没有看到对方施法！
“不过我也能理解。安逸之所消磨意志，温柔之乡使人沉沦，你的心性大概已经腐朽不堪了。”面具男翻动书页，随后在上面轻轻一点。
周围的环境瞬间变了个模样！
王家阁楼的四壁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片血红的荒漠——天空中黯淡无光，不见日月星辰，而在沙丘上飘荡的，尽是一张张人脸。
这是什么术？
文行远感到浑身的疙瘩都冒了出来！
他从没见过术法能做到这个地步！
不对，自己依旧处于坎术的影响下。冷静，不要中了敌人的诡计！文行远默念几遍后冲着对方大声吼道，“不，这也是幻觉的一部分，你吓不到老夫！”
“你会这么认为也正常。”面具男缓声道，“但事实是，你正处于虚实之间中，在外人看来，你确实像中了坎术，但是在这儿，术法对你造成的任何伤害，都是实实在在的。”
随着他的讲述，门框上垂落下一个面罩，将文行远的脑袋笼罩其中。其中一侧带有细小的倒刺，并稳稳刺入肌肤，扣住了后者的脸颊。
文行远感到脸部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他忍不住吼出声来——哪有坎术在造成剧痛后还不会解除的？这一认知完全颠覆了他多年的术法常识！
“邪术，这是邪术！你究竟从哪里学来的？”
“不理解便谓之于邪，又怎么能在今后的剧变中存活？这世间无法理解的事情，多得超乎你的想象啊……”
“呼、呼……”文行远喘着粗气，“我阅尽枢密府的秘典，都没见过这样的术法，不是邪术又是什么？”
“那不过是因为此术本就不在五行八卦之间。在过去，修法者习惯将其称为「仙术」，用以跟「方术」区分，但我……更喜欢叫它「天道术」。”
“天……道术？”文行远艰难的重复道。
“不错，来自天道，为天之赏赐。”面具男合上书本，悠悠说道，“只有极少数受上天青睐者，才能见到并习得此术。比如我现在施展的，正是安家世代相传下来的天道术：刑台。”
“在刑台上，你不会立刻死去，而是会受尽苦难，好让怨气凝聚不散。看到你眼前的面罩了么？睁大眼睛，千万别眨眼。只要你不去看它，哪怕是稍稍的闭一下眼，它都会掀起一点，直至彻底展开成两瓣。”
“到那时，你应该能猜到会发生什么。”面具男望向荒野中飘荡的人脸，“你也会成为其中的一个。”
“混账，快放开老夫！你怎么敢如此对待一位五品试锋？枢密府不会放过你的！”
“正因为是试锋，才值得我如此大费周章。你所经受的这一切并非毫无意义，上品方士的气通常更为浓郁，借此孕育出来的符箓效果也会更好。”他转身拉开一扇无形之门，对面赫然连接着此前所待的阁楼，“那么……再见了。”
“不，你快停住！听到没，给老夫停住！”
“老夫……我愿意为东升国效力！”
“求求你了，别走！”
在他的哀嚎声中，那扇门悄然合上，与猩红的荒漠融为一体。
……
片刻之后，一张幽紫色的符箓凭空出现，缓缓飘落在地。
面具男将其捡起，符箓顿时发出强烈的荧光来。
他不慌不忙的用指套刺破手掌，把血液涂在符箓四角，荧光陡然暗淡下来，变得内敛而稳定。
这时他才将符箓收入怀中。
王庆之咽了口唾沫，“从事大人……怎么样了？”
“他死了，”面具男摇摇头，“这副躯壳找个地方烧了吧。”
“是。”
王庆之低下头来，心中满是惊惧之情。
他惧怕的当然不是学部从事的死，为了保全王家，连公主都在他的算计之内，何况多搭上一个枢密府高官？
他怕的是对方的手段。
五品试锋是什么概念？像文行远这样的人若是想杀他，几乎可以称得上不费吹灰之力。但哪怕强如试锋，在面具男面前竟毫无反抗的余地！他甚至没瞧见文行远有太多反应，仅仅施展了一个术便呆立原地，直到最后抽搐着倒下，都没有再移动过一步。
这就是修法者之间的博弈！
他渐渐有些理解父亲的想法了。
面对这种无法理解的力量，任何人都会心生恐惧。
“您……满意了么？”对上此人，王庆之已经用上了敬语。
“这张符确实能成为不错的引子，可惜它对付的本应该是更棘手的敌人。”面具男轻叹口气，“烽火被提前点燃、公主暗藏军队、金霞城的西墙和南墙仍未落入我方手中，我猜本部的那些家伙应该已经开始举棋不定、相互推诿责任了。到头来没有安家的帮助，他们终是一事无成。连区区一个金霞城，都不能做到速战速决。”
“使者……大人？”
大概是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越线，对方也收回了话题，“放心，我答应过你的事必不会失言。待明日时辰一到，这场战争就该结束了——而金霞城也会迎来它旧日的主人。”

第一百五十六章 不见晚霞
当落日余晖被山野吞没之际，持续了一天的战斗也暂时告一段落。
把部队分散在偌大的金霞城中显然是兵法上的大忌，因此宁婉君下令鸣金收兵，稳步有序的退回到西门一侧，依托高耸的城墙建立哨点与防线。
尽管将粮仓从敌人手中夺回，但几个时辰的时间根本不够搬空库房，为了避免敌人就地获取补给，公主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在撤退之前，她命人点燃粮仓，将来不及运走的稻谷付之一炬。
当然这一天也并非毫无战果。
金霞城至今仍有西南两道城墙掌控在公主手中，手握这两处通道，军队就拥有了主动权，从而避免陷入到艰巨的攻城战中。
另外“保卫武器库”亦大大增强了这支部队的实力，在出发之前，他们部分人连一杆制式长枪都没有，所使用的家伙全是自己随身携带来的，凭公主的一己之力显然也不可能筹备出三千套装备。但现在，这些人已是甲胄在身、腰挂弯刀、手持铁矛了，军官甚至还能分到一把趁手的轻弩。
不过最大的成果当属金霞城的居民。
在预备队和枢密府的协同引导下，城内陆陆续续疏散出近十万人，西城郊外数里地的范围内，已然成了一个巨大的营区。当夏凡登上城墙向西边方向张望时，着实吓了一跳——都待在城里时还不觉得有多明显，但全部拉出来就显得声势惊人了，一块块营区中满是黑压压的人头，而灰绿色的帐子更是一直排到视野尽头。
“如果不是武器库里刚好有这些储备，他们还真不一定能安置得下这么多人。”宁婉君颇有些感慨，“我在边境时带过的军队，最多也只到过两万人而已。”
“光有物资可不行。”夏凡笑道，“最重要的是因为有你。”
身份上是广平公主，拥有他人所不及的号召力；经历上又担任过一军将领，本身就懂得运筹之道，部下也善于安营扎寨，可以说是处置此事的最佳人选。若是换一个人来，哪怕是当地的官府太守，都不一定能做到像她这样井井有条。
“咳……”公主意外的卡顿了一下，“你夸人都这么直白的么？”
“实话实说罢了。怎么，你觉得不妥吗？”
“这……倒也不是不行……”
“殿下，微臣有罪！”这时，贺归才凑上来单膝跪地道，“还请殿下责罚！”
宁婉君立刻恢复到了平常的神色，“起来说话，军中议事无需摆这一套。是北边来消息了？”
“正是！”贺归才站起身回道，“北方探马回报，至今仍未看到申州军的踪影！”
“就算没有烽火，哨塔也应该看到金霞城内升起的滚滚黑烟了。”宁婉君沉吟片刻，“哪怕申州驻军军纪松弛，无法快速集结起大军，至少也应该派出一支先头部队打探情况。想让他们现在毫无动静，单靠东升国可做不到这一点。”
“微臣同意。这场袭击只怕是里应外合、谋划已久，目的在于夺城而非劫掠。可微臣却没能看到这点，差点让殿下做出错误决断，作为军中参谋，微臣愿担罪责！”
“行了，你只是说出自己的想法，最后做决策的还是我。”宁婉君不以为然道，“实际情况也有可能我方好不容易击退海寇后，却被申州军堵在城中进退两难。那样你还会觉得自己有罪么？”
“……”贺归才不语。
“世人喜欢按成败论英雄，一军之将却不能如此，否则谁还敢在军事会议上畅所欲言？就算真的有罪，那也是未能做出正确判断的本人而已。”
“殿下……言重了！”贺归才躬身行了一礼，“不过如今粮仓被焚，运出之数仅够撤离百姓两三天之用，如果不早做安排，口粮一断，后果将不堪设想。”
“办法我倒是想了，就是不知道最终能筹到多少粮食。”
“公主殿下，”秋月忽然跑上城墙，“高山县那边的运粮队过来了！”
“这么快？”宁婉君面露喜色，“走，带我去看看。”
一行人来到城南门口，只见一队马车正停靠在路旁，士兵来来回回搬运着粮食，还有人在边上点数。
而在人群中，夏凡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周大福？”
“夏大人！”周大福也注意到了夏凡的到来，连忙拍了拍身上的泥尘，三步并作两步赶到他面前，躬身行了一大礼，“听说您要粮食，我爹让我赶紧找车给您送过来，这里只是第一批，后面还有许多，都是乡亲们凑出来的。”
“我要粮食？”
“不好意思，我让人带去消息时，顺带借用了下你的名号。”公主狡黠的朝他眨眨眼，悄声说道，“我觉得在高山县，你的名字比我的更有用。”
周大福看了看旁边的公主，又看向夏凡，“呃……大人，您不要吗？”
“不，我需要。”夏凡立刻正色道，“感谢你为金霞城所做的一切。”
“嗨，大人哪里的话，应该是我们感谢您才对！”周大福连连摆手，“若不是您当时的资助，我家那几亩田肯定是保不住了。何况您还扳倒了胡县长，把大家从他的田里解放出来，大伙都记着这份恩情呢！现在您要筹粮，价格还比平时高上一成，我们哪有不响应的道理。用我爹的话说，就算没这份差价，那也得报答您的救命之恩啊！”
当马车徐徐远去，公主轻呼口气，“果然，你说得没错。”
“什么？”夏凡看向她。
“新的形象可以为我带来一座新的金霞城。”
“接下来你知道要怎么做了？”
“大概。如果我做得有哪里不好，还希望夏大人你多加指点啊。”宁婉君打趣道，“走吧，我们去营地！”
……
事实证明，宁婉君不仅知道该如何做，还精准的把握住了核心。
当她伴随烧热的肉粥一同进入疏散营区，并将盛满粥的木碗亲手递到百姓跟前时，人群顿时沸腾起来。
这纷杂的喧哗中，有倾诉，有痛哭，有感谢，也有赞颂。
但最终它们都化作了同一种声音。
“广平公主殿下——千岁！”
所有人都对公主能够彻底击败敌寇，夺回金霞城坚信不疑。
在城头屹立的双色旗帜给予了他们莫大的信心。
望着那飘扬的旗帜，夏凡却注意到，今天的晚风似乎格外强烈。
他第一次没有看到金霞城的晚霞。

第一百五十七章 克敌之计
入夜后，营地的火把在城西郊外和凤阳山庄之间搭建起了一条灯火走廊。
双方都缺乏攻城手段的情况下，士兵们的主要任务变成了防备敌方感气者的带队偷袭。
公主也将主营大帐移到了城墙之下，以随时应对各种突发事件。如果把金霞城视作战场，她所在的位置正处于战场前线。
“你说你遇见了方先道？”听完黎的讲述后，夏凡大感意外，“他现在人呢？”
老实说，托洛家寄去京畿的几封信里，他最抱期望的就是洛轻轻，第二则是斐念——这两人至少在对魔一战中和自己并肩作战过，至于方先道，他不仅没有跟对方打过交道，好像还因为洛轻轻封堵井口一事得罪过对方，可以说是最不抱希望的那位。结果没料到首个来金霞城的，反倒是这名方家修士。
“大概在城中某处吧。”黎抓了抓头顶被压塌的耳朵，“听他的说法，似乎不打算这么快见你。”
“呃……那他来是干啥的？不会是找我寻仇的吧？”
“我觉得不像。如果他怀恨在心，就不会托我将警示转告给你了。”
“也对……”夏凡摸摸下巴，“他还有没有跟你说别的东西？”
“他说，远远离开金霞城是上策。但如果你选择下策——”
“等下，没有中策吗？”
黎撇撇嘴，“在他看来，除非远离，否则其他都是凶卦。如果你不走，他会竭尽所能，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中寻得一个逃生之解。”
“不愧是同门考生，这份心意——”
“方先道说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他自己。”黎似乎早有预料，“如果他能勘破此局，必然能令功法大进，而你，也会成为他的忠实敬仰者。”
“……”夏凡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好，“原话？”
黎点点头，“原话。不信你问天狗。”
山晖摇了摇尾巴，“汪。不……我是说，我可以作证。”
“好吧，总归是来帮忙的，要是真能起到作用，我多谢谢他几次也无妨。”夏凡扶额道，“不过话说回来，方术也有突破关隘这一说法吗？”
“不能说有，但也不能说没有。”
“何解？”
“这本就是一件因人而异的事情。方术因所思所想而起，受到事实印证而加强化的信念反过来会进一步增强术的效果，也合乎术法随心的本意。”黎侃侃而谈道，“有时候武者在殊死相搏时获得的感悟与进步远胜于平日的苦练，亦是类似的道理。但这一现象对有些人效果明显，对有些人却收效甚微。”
只能说涉及到意识的东西，都没那么容易摸清规律啊，夏凡心里感慨，毕竟想要量化一个人的思想，实在太过复杂了点。
“既然方先道提出了警示，我们也不能当做没有听到，还是先跟公主商量下明天的对策吧。”
……
“这位方……先道，他的话可信吗？”
和夏凡一样，宁婉君听完后的第一反应是疑惑。
夏凡本想伸出三根手指，但一想到对魔一战中，对方不偏不倚被自己砸了个正着的情景，又缓缓收回了两根手指。
“噗嗤……”宁婉君忍不住笑出声来，“看来你也不是很相信占卜之术啊。”笑完后她摇摇头，“如果他能拿出更详细的线索，那还有参考的价值。可惜仅凭一句城中有灾难发生，我就据此撤军十里，未免也太儿戏了点。我所行之事，没有一件不是在与风险相伴，若只想走一条安稳道路，又怎能撼动这世间的庞然巨物？”
听到这里，夏凡仿佛在广平公主身上看到了一股与其年龄和身形不相称的豪气。
“不过这警告也不是毫无意义，它至少能让我们更加谨慎的行事。”宁婉君伸手按在大帐中央的地图上，吩咐秋月道，“通知所有人过来，是时候制定明日的作战计划了！”
……
秋月将一张炭笔绘成的图画展开在众人面前，“各位，这便是东升国用来轰击北面城墙的战船。”
会议的进程正如夏凡所料想那般，在解决了最关键的“封城危机”和“救援危机”后，下一步的作战重点自然而然的移到了东升国入侵者本体身上。
最稳妥的战法无疑是逐条街道逐个城区的与对手战斗，消灭他们的有生力量，直至获得完全胜利。但正因为战船的存在，使得内河码头与东城墙周边有一片区域成为了己方的禁行区。顶着炮火的轰击与敌人进行战斗，这种策略一听起来就十分不智，因此想办法先消除战船的威胁，成了众人一致认同的方案。
不过看到那张栩栩如生的炭笔画时，夏凡仍吃了一惊，“这不是……风帆战列舰么？”
“风帆战列舰？”宁婉君第一时间接话道，“你见过？”
“呃……算是吧。”
公主似乎立刻就信了，“说来听听，我们有办法对付它吗？”
“这种船能跨大洋航行，是一种专门用来争夺海洋航线的大型战舰。”他注视着画纸说道，心中却在讶异这玩意本身——要知道风帆战列舰不止是木船制造的巅峰，还是铸炮业成熟的标志。例如东升国的这艘三层巨舰，单侧炮门就多达四十以上，如果缺乏产业支持，就连凑出这么多火炮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原以为东升国只是派来了一艘配备火炮的帆船，没想到却是如此成熟的玩意。
为何五月遥公主从未提过这方面的事情？
“它的两侧是主要火力点，从河岸靠近这艘船会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舰艏和尾部通常也会布置火炮，但数量要少上很多，一般也占个总炮数的零头，所以从前后发起攻击会是更好的选择。”
“我们根本没有可用的船只，”徐三重神情凝重道，“士兵里会水的也屈指可数。”
“机关兽不行吗？”宁婉君问。
“除非能准确命中船内堆放弹药的区域，”夏凡摇摇头，“否则造成的损害不足以令其倾覆。”
如果能让他偷偷打个上百发，就算是拳头大小的实心炮弹，也能对风帆战列舰产生致命破坏。问题在于，以手工打造拼接出来的导轨实际寿命也就能坚持三四发左右，电弧产生的高温会快速削弱轨道的完整性。另外即便有足够多的铜轨，他也没那么多气来施展上百次的改良型流光术。
“我有一个想法。”墨云忽然开口道，“今日攻克粮仓后，士兵不是从现场找到了两箱未引爆的火药么？我或许可以利用它们制作成靠撞击来引爆的诡雷，从上游处释放，出其不意的袭击炮船。”

第一百五十八章 抵近敌舰
“工部连这个都会做？”夏凡不免有些好奇。
“虽然火炮不归机造局研发，但诡雷可是机造局的传统项目之一了。”墨云自信地说道，“早在两年前，我就造过踩踏引爆的坤藏雷，两者原理大同小异。不过既然是用在水中，我想大可制成梭舟状，压杆在前，火药在后，上面有横帆，可用巽术远程控制，并给予其更高的行进速度。尺寸的话……一人大小足以，这种规模的目标，火炮应该难以击中。”
夏凡忍不住鼓起掌来。
这何止是想法，简直是一个完整细致的可行性方案！
除了只能浮在水面上以外，几乎就是条活生生的鱼雷，还是带线控制导的那种。
“此法可行？”宁婉君兴趣盎然的问。
“可行性很高，只要她能在一晚上将这东西赶制出来。”
墨云先伸出三根手指，之后又多伸了一根，“把盐池招募来的木匠交给我，我有把握在天明前做出四件来。”
宁婉君扬起嘴角，“那就请诸位按此想法，定出明日的克敌方略！”
有了核心思路，剩下的细节就好办多了。
不到半个时辰，一份详尽的方略便新鲜出炉——由于要目视操雷，因此必须得等破晓之后才能实施。雷击组的关键成员由两妖一人担任，这一人便是擅长巽术的洛悠儿。黎和山晖则主要承担保护任务，以防敌人的感气者偷袭。另外再配以百人的刀盾队在侧后方压阵，随时准备支援雷击组三人。
诡雷以一二一的组次释放，彼此相隔五十尺，即便敌人装填霰弹，也不可能同时威胁到两条诡雷。前装炮无论是调整射角还是再装填都是一件费时费力的功夫，加上极低的命中率，三组诡雷都有较高的机会突入进射击死角。
而公主这边也不会闲着。
她的大部队将一路向北逼近，佯装成要正面进攻北墙的架势，引诱敌人将主要注意力放在金霞城这边。
如果能把锋线推进到风帆战列舰射程边缘，令敌人动用火炮遏制公主的攻势，那么雷击组无疑会更有好的奇袭时机。
夏凡则依旧跟随公主行动。
不过他不参与正面战斗，而是自行决定何时出手，主要防范的便是方先道口中的“重大危险”。
经过一番讨论，大家几乎一致认为目前最有可能的风险便是邪祟之术。
早在剿灭东海帮时，公主就从安家人手中缴获过聚魂符。
这种蕴含恶念的符箓既可以直接伤人，也能用来召唤邪祟。偏偏枢密府录部里，几乎没有留存类似方术的记载，因此它也成了战场上最大的意外因素。
如果明天的战斗东升国有安家人相助，一次招出十余只邪祟的话，确实会给己方带来不小的麻烦。
而夏凡的震术，恰恰是最克制邪祟的手段。
因此为了节约气，他只在敌人揭开底牌的时候才出手。
按宁婉君的话来说，便是用杀手锏来对付杀手锏。
方案一定，所有人都为此忙碌起来。
今晚注定是一夜无眠。
……
次日清晨，天蒙蒙亮。
黎和山晖、洛悠儿三人带着百名士兵绕过营地，一路向北，在离金霞城一里左右的登上小船，率先沿内河向目标驶去。
这百名士兵则伪装成船工与码头脚夫，零零散散的向城北郊外靠近。
东升国并没有封锁河道，即使在打得最激烈的时候，河里也依旧有少量商船通行。只要不靠近那艘巨大的战舰，他们并不会进行阻拦。或者说，相比起金霞城这个诱人的目标，一两艘商船和渔船根本勾不起他们的胃口。
卯时五刻，小船缓缓晃荡至离码头七八百尺的河岸。
此时巨舰的身影已清晰可辨，三人甚至能看到舰艏前端的炮口。这个距离已在对方的射程之内，如果船上的人对这艘小船心生歹意的话，那么他们将至少面临两门火炮以上的轰击。
不过黎等人屏息等待一刻钟后，炮击的轰鸣声也迟迟未传来。
眼尖的她看到甲板上有人在朝这边观望，但丝毫没有警戒或驱逐的意思，显然是没把三人乘坐的单桅渔船放在眼里，何况此船已经收帆，代表着它已不会再靠近巨舰一步。
“行了，敌人没动静。”黎钻回船上的小房间，“待会儿我们就在这里控制诡雷。”
今天的海风异常活跃，能明显看到气流在河面上刮出的一道道涟漪，这无疑给计划增添了几分难度。不过狐妖更在意的是另一点——头顶的天空比往昔阴沉了许多，仿佛昨日城内升起的黑烟与云层糅为一体，将本应该跃出海面的晨曦掩盖了一般。
“嗯……”洛悠儿咬了咬嘴唇，轻轻点头道。
“你在紧张？”
“有点。”洛悠儿想要笑一下，却没能成功，“墨云姐好不容易做出的东西，也是这场战斗的关键，要是因为我的失误没能正面撞上去的话……”
“那就下次再说。”
“诶？”
黎笑着捧住她的手，“不然公主殿下和夏凡还能把你吃了不成？放心吧，办法是人想的，你只要尽力而为就行。哪怕失败了，那也是他们两人的问题，谁让他们没把人的因素考虑进去？”
“黎大人说得在理。”山晖附和道，“以前在执行任务时，五月殿下对薙红和薙青的要求总不一样，就是考虑到了个人的差异。”
“那对你呢？”洛悠儿好奇道。
“五月殿下挺关照我的，很少让我独立执行任务。”
“……”不知为何，小姑娘忽然觉得自己更紧张了。
她一边深呼吸，一边握紧了手掌，此时浮现在她脑海中的竟不是拂柳术的细节，而是师姐的背影。
她就在自己前方不远处，仿佛触手可及。
——只要自己再向前迈出一步就好。
师姐……等等我，洛悠儿心中无声道。
……
战场另一边，金霞城内。
经过一番厮杀，宁婉君再次率军冲破一道东升国的防线，并将敌方将领击毙在阵前。
这已经是军队遭遇的第三场阻击战。不得不说将领的勇武能极大提高一支部队的士气和作战能力，夏凡已经不止一次见到宁婉君一马当先杀入敌阵，靠自身的实力斩落敌军头目，使得对手阵脚大乱，再被后续部队一鼓作气冲散。
这种狭窄的巷战使得战术、阵法、调度都失去了意义，退一步就是步步退，唯有一往无前的那方才能取得胜势。
公主不擅长方术，却在陷阵厮杀中如鱼得水，她将每一分气都用在了强化自身上，看似平平无奇的横扫与直刺势大力沉，寻常士兵根本无法招架，几乎触之即死。离火的灼热更是将她的气势提高到了一个新层次，但凡想要从侧面包夹她的敌人，首先得经受的便是环绕于她身边、且足以让毛发燃烧的热浪。
三战，三胜！
半个时辰不到的时间，军队前锋线就已经顺利进入了北城区。
以这个速度估算，他们应该能在辰时四刻，也就是早八点左右，靠近敌舰的炮击边界。

第一百五十九章 血战开幕
……
当宁婉君带队穿过两条长街，来到城区中部时，敌人的第四道防线出现在她的面前。
比起前三次挤在街巷里的阻击战，这回对手选择的迎击地点是一块平坦的堆场——从此处越往北民房就越稀疏，平时基本都是帮派与脚夫的聚集地。可以说，一旦突破此处，他们便可直达北城墙下。
“殿下，婢子觉得有些奇怪，”秋月忍不住靠近公主身边，“这帮人到底在抵抗什么？金霞城又不是他们的领地，有必要层层设防吗？”
“你也看出来了？”宁婉君不动声色道。
“他们明明可以直接退守北墙，利用火炮和高墙来消耗我们的力量。”秋月低声回道，“虽然一路顽抗会让我们有所损失，但他们分明损失得更多啊。您的部队消耗不起，对他们而言应该更是如此才对。把人都填到巷战中，又靠什么去抵挡迟早会杀到的申州军？”
“或许……敌人想拖延时间，不希望我们那么快威胁到北城墙。”
“拖延时间？他们想做什么？”
“我哪知道，不过敌人想做的，就是我们应该尽力阻止的。”宁婉君环顾堆场一周，目光停留在了西边的一座钟楼上——这也是堆场附近唯一的制高点，上面巨大的铜钟平时用来提醒搬运工有货船停靠码头。“你想办法到钟楼上去，盯住敌军中有威胁的武将和感气者，不要让他们太过自在。”
“交给婢子吧。”秋月立刻只身朝钟楼靠去。
随后宁婉君端起长枪，大声喝道：“传我命令，各队注意，准备听号冲锋！”
“是！殿下有令，各队注意，准备冲锋！”
“各队注意，准备冲锋！”
命令很快一层层传开，新的一轮鏖战即将开始。
就在这时，东升国士兵却纷纷后退两步，并朝左右缩紧，令一字排开的阵线中央出现了一条“通道”。
一名带着面具的男子缓缓走出阵列，来到两军之间。
宁婉君又把枪放了下去。
“在下东升国诡术奉行安佑郎，”对方拱手行了一个启国礼，“请问哪位是广平公主殿下？”
宁婉君上前两步，“怎么，你是来投降的么？”
“自然不是。在下只是想见识一下，能让我军步步受阻的公主究竟是何等人物。”自称安佑郎的男子微微一笑，“如今得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如果能嫁入安家，必是我家男儿的福气。”
“放肆！”
“我呸，你算什么玩意！”
“哪来的贱胚！”
“滚回海岛喝你家老母的尿去吧！”
一时间军阵中爆发出了滔天怒骂，各种粗痞之语接连不绝——在这些官兵眼中，公主殿下既是尊贵的皇室，也是他们敬仰的主将，此人竟敢让公主屈尊下嫁，其性质跟赤裸裸的侮辱没有任何区别。
“贱胚？”安佑郎不为所动道，“安家家世可追溯至数百年之前，哪怕在永朝最兴盛的那个年代，这个名号也是天下修法者趋之若鹜的对象。而如今你们启国所谓的六大世家，与安家相比不过是乡野村夫罢了。”
“那么永朝现在呢？”宁婉君扬起眉角，“安家现在呢？”
安佑郎略有些意外的看向她，没有接话。
“因为现在一无所有，才只能吹嘘过去。在我眼里，安家不过是一个抛弃了它侍奉的王朝，逃到大海另一端去乞求外族庇护的卑劣者。即使百年之后终要复仇，也不敢单独面对，依旧要借助外族之手，你觉得这种世家的男子，我会看得上吗？”
“……”安佑郎沉默片刻才开口道，“有趣，我现在还真有点想得到你了。”
“这就是你的遗言？”宁婉君举起长枪。
“安家有一种秘术，可以把人制成傀儡。受术者会保留意识，记下眼睛所看到的一切，甚至是身体的种种感受……却唯独无法掌控自己的行动。”安佑郎低下头，摘下自己的面罩，“我很好奇，殿下，当你成为这样的傀儡，经过岁月的磨砺后，是否还能像此时此刻一样硬气。”
当他再次抬起头来时，所有人都注意到他的另一边脸颊竟空无一物！
不对，宁婉君心中一紧，那半边并不是什么都没有，而是被一团蠕动的黑雾所取代！
凝视着那团黑雾，她竟感到了一股生理上的厌恶与抵触。
那绝不是生者该有的东西。
此种感觉就像是在面对渊鬼、血鸦一般！
但只要对方还有实体，她的长枪就能杀之！
宁婉君猛地前挥枪杆，“冲锋——随我杀敌！”
“呜——”
尖锐的号角声同时响起。
“杀——！”
伴随着众口一词的吼声，公主的部队率先发起了进攻。
而爬上钟楼的秋月也伺机射出了自己静候已久的一箭！
弓弦回弹的声音完美被喊杀声掩盖，这全力射出的一箭如流星赶月直朝安佑郎颈脖飞去。以她多年的经验来看，只要松手的那一刻敌人没有察觉，就不可能靠后续的反应躲开。
但令秋月不敢置信的是，对方直接空手单握，就将这支满弦射出的箭矢生生抓了下来！
“时辰……到了。”
安佑郎扔下仍在震颤的箭矢，从胸前摸出一张符箓，接着抛向空中。
“仙术，大荒。”
刹那间，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引动了。
只见符箓化作一道紫光，直刺灰蒙蒙的天穹，原本还能见光的天空陡然暗了下来，仿佛被一张徐徐展开的幕布所遮盖，转眼之间从白天变成了黑夜！
万物的幽影似乎活了过来，它们在大地上快速移动，汇聚成型，随后一个个古怪的人影从地下缓缓爬出，周边的泥土和砂石构成了它们粗糙扭曲的身体。
“啊——！”
安佑郎身后忽然响起了惨叫声。
这些“魅”并没有一昧朝公主那边扑去，一部分甚至反过来缠绕住了东升国的士兵。
“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邪祟过来了，您快控制住它们啊！”
“控制？魅又没有神志，我怎么可能管得了它们。”安佑郎露出讥讽的神情，“这场大荒煞夜原本是为申州军准备的，可惜你们的进展实在太令人失望，也只有由我出手来收拾残局了。”
“去战斗吧，去和敌人拼死相搏——在邪祟缠上你们之前将对方消灭干净，这是各位唯一的活路！”他望向杀气腾腾冲过来的宁婉君，放声说道，“而公主殿下您，将作为我重返故土后的第一件藏品。”

第一百六十章 煞夜之下
“怎么回事，天……黑了？”山晖惊讶的探头望去，刚刚还在眼前的大船此刻已被黑暗笼罩，再难辨别其轮廓。连如此巨大的目标都是如此，更别提从上游飘过来的诡雷了。
这个意外可以说是对计划的致命打击。
光凭水流自行推动，想要准确命中暂靠在码头边的敌舰绝对属于小概率事件。何况他们只有四枚诡雷，不用巽术来干预的话就等于听天由命了。
“计划里没有提到这一点，我们要继续等信号吗？”洛悠儿有些不知所措的问。
黎凝视岸边许久，忽然竖起了尾巴，“计划中止，我们快离开这里！”
“不等了？”
“这不是普通变天，是大荒煞夜！”她咬唇道。
透过夜幕，岸边已经有黑影脱离了原本固定的位置，在地面上爬行起来。
此时才刚到清晨，金霞城周边连一个点着的火把都没有，如果被在空旷地带的邪祟包围，他们就算能逃脱，后方负责放置诡雷的百人队必定一个都活不下来！
“抓紧我！”黎一把搂住洛悠儿，双腿同时发力，猛地跃出船舷。
巨大的冲击力让小船都差点翻了个身。
这一跳带着两人直接越过了六七米的距离，稳稳的落在河岸上。
“嗷呜！”
天狗紧随其后跳上岸来。
“我们去哪？”
“随便哪都行，只要不留在空地上就好！”黎一路往西飞奔，很快便撞见了仍在后方压阵的刀盾小队。
“黎姑娘？”带头的夫长不由得一愣，“你们怎么回来了？还有这天……”
“先别问那么多，快点起火把！或者随便什么能发光的都行！”黎大声提醒道。
“火把？”对方反应倒也迅速，立刻朝手下问道，“喂，你们谁带了火把吗？”
不一会儿，便陆续有四五支火把亮了起来。
就在火光驱散黑暗的瞬间，夫长倒吸了口凉气！
不知何时他们身边竟多了几个黑影，这些影子宛若人形，四肢细长，正手脚并用的朝他们所在的地方爬来——但明明是飞奔的姿势，它们却像凝固在夜幕中一般，半天不见动弹。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阵仗！
“这……就是邪祟？”
“比单纯的邪祟可要麻烦多了。”黎稍稍喘口气，“快把你的人都叫过来，我们必须立刻开辟一块安全据地，所有人都不要离开火光的映照范围！”
“可诡雷还放在岸边的箱子里——”
“别管那些东西了！”狐妖高声打断道，“任务已经结束了！”
夫长面露犹豫之色，毕竟公主交代下来的命令是保护雷击组不受妨碍，确保施术者能专心操纵诡雷。
“让我来。”洛悠儿深吸口气，从黎的身后走出，直视着夫长说道，“我是负责控制诡雷的方士，认为现在的情况已不适合继续执行任务，希望你能率部下随我一道撤离。无论后果是什么，我都会负责，可以吗？”
凝视她片刻，夫长拱手行了一礼，随即转过身去，“全体听令，现在保护雷击组撤回城内，持火把者务必保证所有人都在光照之内！”
“是！”
黎拍了拍洛悠儿的肩膀，“干得不错。”接着率先步入黑暗中，“各位跟我来！”
……
北城区此刻已是一片混乱。
无论是公主的士兵还是东升国的武士，除开要盯防原本的对方外，现在还多一个新的敌人。
而处于黑暗中的魅远比刀剑的威胁要大。
它们的行动不止极其迅速，而且不畏疼痛，寻常的砍杀挑刺都难以阻止其逼近，几乎眨眼间便有数十人被魅吞没，变成了一团团蠕动的茧。
不幸中的万幸是，枢密府中恰好有人经历过青山镇士考，比如魏无双；也有前期被淘汰，但来金霞城后对士考进行过详细询问与复盘的准方士，例如孙昊天。他们第一时间的提醒与应对措施令大部队免于覆灭之灾，战场上不断有新的火把被点燃，甚至为了扩大光照，军队还点燃了堆场旁的两栋空民房。
在这熊熊火光中，两边相互厮杀，到处都是刀剑交击之声与吼叫，有时人们甚至分不清自己的对手究竟是同类，还是邪祟。
“嚓——”
宁婉君的一记直刺穿透安佑郎的衣袍，在他右肋处划出了一道近手掌宽的裂口。
而后者的五指也落在她的肩膀，生生撕下一块肉来。
双方再次拉开距离。
“呼、呼……”宁婉君感到肺部仿佛在燃烧，只有全力喘气才能维持气息的运转。自打她觉醒感气能力后，还是头一回遇到如此棘手的敌人。相比对方给予的巨大压力，伤口的疼痛反倒不那么明显了。
交手数回合后，她确认了一件事情。
那便是无论是速度、力量，还是反应能力，此人竟然都在自己之上。她之所以没被击倒，靠的是在战场上多次生死相搏所积攒下来的经验。
没错，这名安家男子居然并不擅长阵仗决斗。
她能感受到对方技巧上的生疏与欠缺。
但这份不足正在一点点被弥补。
对方也在学习着战场上的搏杀之法。
她已经很难在丝毫不受损伤的情况下，去换取对方的伤势了。
“殿下，我来助你！”一名什长从侧面杀出，挥刀朝安佑郎砍去。
“不，退下——”宁婉君还未说完，便见安佑郎身子一斜，轻松避开来者的劈砍，反手扣住了他的面庞。
咔嚓！
随着一声脆响，试图挣脱的什长双手垂落下来。
当他倒地时，整张脸都被挤压成了一团。
“原来如此，”安佑郎看了看自己掌中的血肉，“用大开大合的攻击逼迫对手退让，同时消耗其体力与意志，如果把这样的攻击形成连绵不绝的攻势，对手就会在疲于招架中丧失主动，直到再无还手的机会。一般人很难在维持势大力沉的招式同时保证出手速度，感气者却能兼顾这两点，确实算是种朴素但有效的战法。”
“不过它的问题也很明显，那就是面对一个不惧创伤的对手时，效果便会大打折扣。”安佑郎捂住自己的腰间，一团黑色的雾气从他掌心冒出，填补进撕裂的伤口中。在黑雾的粘合下，他肋部的伤势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啧。”宁婉君咬了咬牙，相较于对手的力量、速度优势，这一点才最令她头疼的地方。之前的交手无论在安家人身上留下多少创伤，效果都极为有限，换做普通人，光是流血都足以致命了，可眼前这人依旧保持着初战时的状态。
可以说整个战场上，只有她才能与安佑郎正面相抗。
“你觉得自己还是人么？简直跟邪祟一样。”
“人？”安佑郎饶有兴趣的看了她一眼，“当然不是。在我眼里，你与我——都已不属于人类。”

第一百六十一章 “你在等什么？”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吧？”见宁婉君眉头皱起，安佑郎主动说道，“普通人可没办法感知气的存在，从而引动天地之力。人们把不知耕种生火的动物称为野兽，那我们应该把无法感气之人称作什么？”
“一派胡言！”宁婉君冷笑一声，“人和野兽的区别在于所思所想，而人和方士、乃至妖却没有这样的区别。当然，像你这样利用邪祟之力的修法者，确实不能用人的想法衡量。”
“那只是世人的误解罢了。邪祟是附加了情绪的称谓，抛开‘善邪’来看，它本质乃是气与积的混合，也就是混沌。”安佑郎摊开双手，“依靠气来施展术法，和借助混沌来追寻力量，两者有什么本质区别吗？”
“即使把自己变成这副模样？”
“追寻力量总要付出代价。在我看来，混沌才是方士应该探索的目标，毕竟越接近混沌，力量就越超乎常理——邪祟是如此，而我们亦是如此！”
“我赞同，但最好是去黄泉地府追寻。”宁婉君感到体内的气息平复了许多，重新举起长枪，“这样至少不会恶心到他人。”
“……”安佑郎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悦，“安家曾击败过不少像你这样的天之骄子，将她们制成傀儡后，你猜她们都坚持了多久？即使最顽固的一位，也不过三年。”他抬手虚张，一本黑色的书陡然浮现于半空，接着弹指一点，“刑台！”
周围的景色陡然一变，混战的堆场成了一片暗红的荒漠。
数道锁链从地面飞出，直朝宁婉君飞去！
“滚！”
宁婉君对其熟视无睹，持枪前冲，同时脱口呵斥道。
这声低呵宛如雷鸣滚过，荒漠顿时如镜子般四分五裂，锁链也应声而断！
转瞬间，她便已杀到安佑郎面前。
后者闪身避开公主的突刺后，快速将书翻到了另一页，“不受幻觉影响，那这个呢？坎术归末，回响！”
宁婉君忽然感到肩头传来了一阵难以形容的剧痛！
这股痛觉甚至让她产生了宁可就地晕过去的想法。
即使如此，她依旧强撑着身体，挥出了手中的长枪——这一击已失去了最初的气势，被安佑郎的铁手指格挡下来。
“看来不怎么好受啊。”安佑郎讥讽道，“这个术可以放大你身体的各类感受，特别是痛苦。只要刺激足够强烈，即使不需要外伤也能致死。面对十倍的痛苦，你还敢像之前那样，拿出宁可自己挨一下，也要让我见血的架势来么？不……当然不会，身体会拒绝你——”
话未说完，宁婉君的长枪便已经刺入了他的腹部。
“看来这身体暂时还是听我指挥的。”公主喘了两口粗气道。
“你——”安佑郎一掌将其击退，双手捂住了淌血的肚子。
“虽然没有十倍放大……但肠子被洞穿的感觉并不好受，对吧？”
“很好，很好！”安佑郎感到一股怒意冲上心头，尽管这大荒煞夜由人力引发，并不能长久维继，但只要黑夜不散，他就能不断汲取生命力。任何人认识到这一点，都不会再认为自己还有一点胜机。可眼前这名女子，明知不是他的对手，还一而再、再而三的触怒他，简直是可恨至极！他决定要让对方明白，什么叫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安佑郎第一次主动向宁婉君展开了攻势！
所用战法正是她之前所施展的那一套——
靠连绵不绝的攻击，迫使对方在死亡和闪避之间做出选择，每次伤势的积累终会变成不可逆的败势。
更何况现在每一道伤口带来的痛楚，都会给公主留下深刻的印象。
而宁婉君确实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那双铁手重若千钧，多次格挡之下，她已经开始有些握不住手中湿滑的枪杆。
额头、脸颊、颈脖，鲜血从这些破裂的创口中淌出，与汗水混合在一起，润湿了她的前胸。
这人正在不断进步。
此前粗糙的招式破绽已渐渐被抹去，无论是斩挑刺抓，选择的时机都愈发流畅合理。两双铁掌宛若一把左右开弓的武器，令她防不胜防。
如果抛开身份、立场与派别，他应该也是一名天才吧。宁婉君暗想。
是时候做出决断了。
霸刑天曾告诉过她，这种战法面对整体实力比自己低上一档的对手时几乎是必胜之法，唯一的破局手段是以命相搏。
聚精会神，不留余地！
只有迫使压制者先让步，才有可能抓住那一丝机会！
就在安佑郎并拢五指朝她刺来时，宁婉君收回长枪，欺身上前，迎着他的手掌撞去，同时全力递出枪杆！
寒芒一闪——
两人同时定在原地。
枪尖从安佑郎右胸处穿入，将其胸口完全刺透！
而安佑郎的手掌也深深的没入了宁婉君的左肩。
剧烈的疼痛让她竭尽全力才没有哼出一声来。
“两败俱伤、向死而生，这就是你的破局之道？”安佑郎忍不住咧开了嘴角，“呵……呵呵，公主殿下，你是不是被痛楚冲昏了头，忘了我能承受的伤势远不是寻常方士可比的？一般人会选择退让，是因为不想同归于尽，但我并没有这样的忌惮！”
宁婉君咳出口血沫，“那你为什么最后躲开了三寸？”
“因为你现在还不能死。”安佑郎狰狞道，“我说过，你将是我重返故土的第一件藏品，但绝不是最爱惜的那一件。”
“奇怪……”宁婉君长出口气，眼中的神采忽然变得轻松了许多。
“奇怪什么？”安佑郎不由得一愣。
“我和你啰嗦这么久，是因为在等能帮助我的人。你又是在等什么？”她抬头问道。
话音未落，一支利箭带着啸音朝安佑郎面门直射而来，与此同时，宁婉君松开长枪，双手紧扣住了对方插入肩头的手臂！
这是秋月悄然抵近后的一击，力道比之前更胜一筹！
想抽手去抵挡已来不及，安佑郎索性张开嘴，在箭矢飞至的那一刻用力咬下！
两颗门牙顿时被崩飞，嘴唇两侧也被割出了一个三角形的裂口，但他仍生生将箭咬在了嘴中。
吐出带血的箭头和牙齿，安佑郎朝秋月咆哮道，“就这样？不过如此！再来啊！”
“看另一边。”宁婉君提醒道。
一团耀眼的烈焰夹杂着万千火星乍现于堆场一侧，在煞夜的映衬下，这团不自然的光芒显得异常醒目。
安佑郎循着光望去，只见在四溅的火星背后，一个高耸的黑影若隐若现——它看上去方正无比，并不像恶气化作的邪魅。
这是什么？
他脑海中刚浮现出这个念头，一股势不可挡的怪力便直接从侧面洞穿了他的腰部。
这个过程实在太快，安佑郎甚至感受不到多少疼痛。
他的视角旋转起来。
在半空的俯视下，他看到宁婉君被一股气浪卷倒，看到那名偷袭他的弓手朝着公主飞奔而去，以及自己半截被击碎的身躯。

第一百六十二章 化魔
夏凡等待许久才等来这一空档。
当煞夜降临时，也是他用震术率先点燃一栋房屋，稳住了公主军队的侧翼。
但他并没有贸然加入到乱战之中。
只要煞夜还在，魅就很难被除尽——他已然意识到，安佑郎才是天变的源头，而藏在金霞城地底的那些尸骸，恐怕也是安家提前筹备的施术材料。正因为他们凑巧销毁了这批尸骸，才让对方拖到现在这一刻动手。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金霞城中没有施术的引子。
两支军队厮杀一整天的死伤者，都为此术提供了天然的凝聚之气。
若想终止煞夜，消灭源头或许是唯一的方法。
夏凡深知这门炮的精度是什么水准，想要用它来精准狙杀一个人形目标，除非离得够近，否则就是在抛硬币。
于是他离开街角，背光而行，一点点向堆场中央靠拢。
突然更替的夜幕虽然带来了混乱，也为夏凡提供了难得的掩护——甚至由于机关兽的身影和常人有巨大差异，东升国士兵都会主动避开这一行走的怪兽，大概是下意识把它当成了一种畸形的魅。
令夏凡感到惊讶的是，公主仿佛和他心有灵犀一般，竟一边打一边调整自身位置，而移动的方向也正好是他一开始藏身的街巷！
待双方的距离拉近到五十步之内，他才将手搭在传导杆上。
可即使如此，他也找不到合适的出手机会。
两人的交手全在电光火石之间，每一次相碰都会发出隆隆闷响，那根本不是寻常人水平的较量，想靠手摇式的炮台锁定目标无异于痴人说梦。
直到宁婉君生生吃下对方的直刺，同时将长枪贯入其胸膛。
两人一时间形成了顶角之势。
不会有比这再好的机会了。
夏凡几乎瞬间做出了判断，稍稍侧移轨道，朝安佑郎发动了震术！
这个角度可以保证有大概刮擦到目标，即使出现偏离，也不至于误伤公主。
而结果也落在了他的预想范围内。
仅仅是剐蹭而过，弹丸的动能就已将安佑郎的整个后腰撕碎，前半截身子则直接被掀飞出去！
“殿下！”秋月脸上的心疼和担忧已经肉眼可辨，宁婉君倒下的那一刻，她已经拔腿朝公主跑去。
夏凡也从另一边赶往交战点。
不过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去检查公主的伤势，而是寻找安佑郎那具断开的上半身。
“宁婉君她怎么样？”
“殿下伤得……很重……”秋月罕见的没有纠正他直呼其名的失礼叫法。
“重……你个头。”宁婉君没好气的抬起手，想要敲侍女一记手刀，却因为伤口的刺痛而半途作罢，“这些外伤只是看着多罢了……休养十几天就能痊愈。那家伙呢？”
“我也在找。”夏凡的语气有些凝重，他赶过来的主要目的便是补刀，可那具躯体跌入夜幕之中后居然一时没了踪影。这种程度的伤势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都是致命的，但安家却让他不敢掉以轻心——特别是对方半边脸被黑雾取代，并且还能像血鸦那样快速恢复伤势。
“他腿都在这儿，能跑到哪里去——”秋月说到一半忽然愣住。
只见安佑郎瘫倒在地的下半身竟然正在消失。
夏凡也注意到了这一诡异的景象。
不对，不是消失——而是失去支撑的血肉正化作一缕缕黑气，朝着天空汇聚而去。
“不会吧……”夏凡喃喃的抬起头，循着这股隐约可见的气息，他在半空中找到了一直在寻找的答案。
对方的那半截身体已漂浮在堆场上方！
并且不止是安佑郎自己的身躯，连那些扭曲的魅也一同化作黑气，不断向他聚集。短短数息时间，他的身影就膨胀了十几倍！
“带着宁婉君离开这儿！”夏凡冲着秋月大吼一声，接着掏出铜丝坠，直朝黑影下方冲去！
双方的垂直距离不过三十来米，他大致估摸了下方位后，对准安佑郎的下方抛出了铜丝坠。
“震术归申，雷鸣！”
漆黑的夜空顿时被一道电光撕裂，闪耀的雷霆直落而下，擦中了敌人的半边身子。
与黑雾接触的瞬间，电光爆出的火花映亮了堆场上空！
安佑郎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他伸手指向夏凡，一道黑影骤然朝他射来——
夏凡不得不连退数步，避开这莫名的黑影。
那居然不是什么虚像，而是实实在在的实物，它落地的瞬间竟将堆场地面撞出了一个小坑！
等到尘埃落下，坑中爬出了一只蠕动的魅。
趁着它还未活动开来之前，夏凡果断用一记流光术将其劈成碎块。
但这短短的一来回时间内，安佑郎已经变成了另一副样子。他的体型仍在膨胀，以至于手臂和脑袋都已失去了原有的轮廓，化作了黑雾的一部分。其整体高度还在上升，差不多到了离地面二三十米的位置。
“这家伙还是人吗……”
“方术……居然能做到这个地步？”
目睹此幕的将士们忍不住喃喃道。
“没想到我竟会有这样的一天——”安佑郎略有些失落的道，他此刻的声音浑浊而模糊，仿佛从天穹之上传来，“不过也只有在这种时候，修法者才能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领域。就让你们见识下安家花费近百年研究出的术法，好好感受这气与积结合的力量吧。毕竟——这是你们生前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煞夜化魔」！”
当这句话说出，他涨大的身躯顿时有了新变化。
那团黑雾不再一味膨胀，而是向内收缩，上半部分凝聚成了一个半球体，下半部分则化作棱锥状，末端还拖着一截长达近十米的四面体尾巴。相比庞大的主体部分，这根尾巴要纤细得多，用针来形容也不为过。
夏凡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曾在青山镇的大荒煞夜中见过魔——那十分符合他对邪祟的认知：丑陋、扭曲、可怖。如果说六足移动绞架是魔该有的样子，那这只敌人所化之魔则完全是另一个极端。
无论上方的球体还是下方的椎体，都平滑规整，宛若金属加工出来一半。整体浑然而成，没有任何多余的分叉。在堆场熊熊火光的映照下，能看到它漫反射的平整表面，以及棱线处折射出来的幽幽冷光。
这种与时代格格不入的形态反而赋予了它一种莫名的阴森感。

第一百六十三章 昭示结果
成型的刹那，魔的锥体部分也跟着伸出了许多“细枝”。
夏凡瞳孔一缩，掉头便往后方跑去，“大家快离开这里！”
下一秒，这些黑色的细枝喷薄而出，如雨点般朝堆场周边砸来！
每一道细枝，都是一团凝聚成实质的黑雾，撞击的力度丝毫不亚于火炮。还留在堆场上的士兵——无论是公主的部下还是东升国人，都在这波打击的范围之内。
随着一连串沉闷的轰鸣声，堆场上顿时扬起了一片血雾！
墨云制造的机关兽也被一团黑雾命中，化作了碎裂的木片。
但这还不是最危险的境况。
魔的打击分明存在针对性，它喷出的大部分“细枝”都落在了堆场边缘燃烧的房屋中。连番的轰击虽然未能立刻扑灭大火，却令火光大幅削弱，加上腾起的烟雾与木屑，光亮覆盖之地一下缩减了许多。
糟了。夏凡心中咯噔一下——没了光的限制，那些黑雾所化的魅显然将成为收割幸存者的大敌！
面对四面八方围堵过来的邪祟，他不得不再次摸出一张符箓，就地施展出震术雷鸣。
这道紫色的电光瞬间点亮大地，焚化离他最近两只邪祟的同时，也令其余扑上来的魅暂时顿住了身形。
“夏凡，这边！”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他侧面响起。
夏凡扭头看去，只见一只巨大的赤狐和柴犬朝他飞奔而来！
赶到堆场的正是黎和山晖！
他毫不犹豫的纵身跃起，抓住黎的毛皮翻身而上，紧紧贴在了她温热的背脊上方。
“去帮助公主！”夏凡朝着山晖大喊道，“她就在后方不远处！”
后者点点头，折向奔往街口。
而魔的第二轮攻击已至。
这次黑雾打击的重点变成了夏凡。
“抓紧了！”
黎撒开四肢，大幅改变前进方向，愣是在堆场上跑出了一个S型路线。撞击的闷响几乎近在咫尺，飞溅的细石颗粒甚至落到了夏凡的头上。
凭借着野兽形态的灵活与速度，黎生生避开了所有从天而降的黑雾，绕了一个圈才载着夏凡冲入街道之中。
这次不用他提醒，退回来的士兵又陆续点燃了街边数间房屋，用以阻止魅的围猎。
“嗷——！”
忽然，落在后面的山晖发出了一声惨呼。
夏凡回过头去，发现他被一团黑雾扎中后腿，翻倒在地。
而他载着的秋月和宁婉君也跌落下来。
显然侍女攀爬山晖后背时想先将公主推上去，以至于拖慢了天狗的撤离时机。
没有任何犹豫的时间，夏凡立刻让黎折返回去，由她拖走瘸腿的山晖，自己去拉回另外两人。
宁婉君明显摔得不轻，已经双眸紧闭，不省人事。
秋月似乎也受了伤，她撑起上身高喊道，“带着公主先走，不要管我！”
夏凡注意到魔的下方再次伸出了数根细枝。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另一个身影冲入了堆场。
“我就知道你会需要我！”
夏凡愣了愣，那人竟是方先道，而且他的身边还跟着一个一米出头的小姑娘。
“千知，上！”
“是，少爷。结冰——术！”
一堵厚实的冰墙平地而起，将五人挡了个严严实实！
四根细枝接踵而至，其中两根正中冰墙，将其撞出了巨大的裂纹。但即使如此，魔的攻击也没能穿透冰墙分毫。
千知迈着短腿绕到爬起来的邪祟之前，一个一巴掌便把它们的“头颅”拍得粉碎。
这幕看得夏凡目瞪口呆。
合力将公主和秋月带回安全区域后，众人总算有了那么一丝喘息之机。
安佑郎所化之魔开始缓缓向南移动，并不再像此前那样发起一波接一波的攻击——这意味着它需要花时间来补充黑雾。问题就在于，只要大荒煞夜没有消失，被众人击溃的魅很可能会继续回到魔的体内。
好在它的移动速度并不快，即便整体悬浮在半空中，大概也就跟普通人步行不相上下。
此时最好的决策似乎是退出北城区，乃至暂时撤离金霞城，但没了火光的掩护，哪怕只有一只魅杀进队伍，都能众人造成不小的威胁。
更别提西城郊外还滞留着数万百姓。
即便军队能按照命令保持火把间距有序不乱的行进，未经训练的百姓绝对做不到这一点。
只要出现一点混乱，必然会引发无可阻拦的踩踏，到那时就算敌人不动手，金霞城都会遭受难以估量的损失。
“咳咳——”这时躺在夏凡怀中的公主睁开了双眼，她尝试着想要爬起来，挣扎了几次却没能成功，“安佑郎……咳……在哪里？”
“离我们尚远，”夏凡将情况简单讲述了遍，“你就别管这事了，接下来我会想办法解决。”
宁婉君深深看了他一眼，随后闭目道，“那就……交给你了。”
将公主转交给亲卫看护后，夏凡望向方先道——后者站在边上微微昂首、一语不发，似乎正等着他发问。
夏凡暗自叹了口气，“你怎么来了？”
“我不是托你的妖搭档带过话了么？”方先道立刻接上道，“若你选择留下，我会竭尽所能，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中寻得一个破局之解。事实证明，没有我的相助，你们根本无法逃脱风暴卷起的狂澜！”
“那真是谢……”说到一半夏凡又把感谢收了回去，毕竟按对方的原话，他这么做并不是因为同门考生之情，而是为了突破自我。“你找到了？”
“没错。”仿佛早就在等待他这么问一般，方先道得意的双手抱胸，“我用尽了全部稀有材料，布下法阵，潜心占卦整日，终于得到了一个结果。”
“是什么？”夏凡的好奇心也被吊了起来。
“我经过反复确认，卦盘上的昭示之物，正是——”
“——水！”千知举手嚷道。
“这种时候不要抢我的话！”方先道急道。
“水？”夏凡怔了怔，“然后呢？”
“……没了。”
“这也能算答案？”
“当然，”方先道不容置疑地回道，“这可是我好不容易从卦盘中看到的昭示——外行根本不明白，在变化万千的浑浊水象之中，找到那一丝结果有多么困难！”
“可是水怎么破局？我们面对的是一只魔。”
而且那只魔的本体还悬在半空中，加上黑雾的远程打击，根本没办法用常规震术来对付。电磁炮倒是能够到，但先不说机关兽已经被毁，光靠一颗拳头大小的弹丸，对如此巨大的魔想必造成不了什么致命伤害。
“这个……”方先道偏开视线，“卜算术没办法太过具体，否则很容易产生误判。总之我已经占卜出了关键，能不能合理运用那是你的问题。”

第一百六十四章 破局的方法
夏凡哑然。
感情这算卦还得因人而异的。
亏他刚才还对占卜结果报上了那么一丁点期待。
“少爷的卜算术是很厉害的。”小姑娘忽然开口道，“老太爷说过，占卜本身是窥探天道，是要付出代价的。代价越大，术法也越强。少爷已经付出过很大的代价了。”
“有吗？”
小姑娘认真的点点头，“他除了卜算术外，再也没有其他擅长之事了。不像千知，唯独不擅长占卜。”
“谁说我别的都不会了？你给我闭嘴！”方先道瞪眼道。
千知嘟嘴，“老太爷还说，骗人是要被雷劈的。骗自己也一样。”
“这句话本身就是在骗人！你信谁不好，信老太爷——”
轰隆！
随着一声炸响，方先道猛地闭上了嘴。
夏凡有那么瞬间以为是震术，但很快意识到，这是自然天雷。
他抬起头，只见漆黑的天空中有幽光在闪烁，宛如蔽日乌云里时隐时现的灯芯。
雷鸣声接连不断，而刮过北城区的海风也更猛烈了些。
就在这时，夏凡忽然觉得鼻子一凉。
他伸手摸了摸，触感微湿。
转瞬间，周围便传来了细小的沙沙声。
“啊……下雨啦。”千知张手道。
没错，这是雨。
他迎来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降雨。
不一会儿，细雨便成了倾盆暴雨，石板路面泛起了一层水雾，无数道娟娟细流汇聚在一起，朝着堆场方向涌去。
这无疑是最坏的情况，哪怕是点燃整栋平房，大火在如此雨势面前也撑不了多久。除非躲入室内，再用火把封锁门窗等入口。然而寻常的房屋根本经受不住魔的远程打击，就地隐藏不过是坐以待毙的选择。
“夏大人，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照看公主的亲卫露出了焦急的神色，“只有城墙才能抵挡住敌人的攻击！”
夏凡点点头，正准备应下时，突然注意到落向千知的雨水都凝结成了霜。
“这是……天性术法？”
“哦？你连这个都知道？”方先道遮着头道，“霜结术是将空气中的水凝结成冰，现在水分太多，她很容易就能引发术的效果。”
“千知，擅长结冰！”千知双手叉腰。
“这分明是你对气的控制能力不够炉火纯青！其他活死人怎么不会？”
活死人？不是在模仿僵尸么，无论语气也好，造型也罢……夏凡挑挑眉，特别是她脑袋两边还各贴着一条咒符，活像两条装饰用的发带。不过现在不是计较小姑娘称谓的时候，“那她在雨天全力施术时，能制造多大的冰块？”
“没人试过，不过应该能填平一条街道吧。”方先道颇有些不解，“你问这个干什么，冰块越大越难清理，大到一定程度就成麻烦事了。”
夏凡索性直接望向千知，“你能控制冰块的形状吧？”
小姑娘昂起头，“当然，结冰是千知最拿手的事情，结出个自己都没问题！”
说话间，一个冰晶构成的小姑娘拔地而起，矗立在她的身边。虽然头发等细节丢失很多，但轮廓还真是一模一样。
夏凡伸手捏了捏，“冰雕”表面光滑而坚硬。
“水么……”他沉吟片刻，对亲卫说道，“你们带着公主先前往西墙。”
“那夏大人您呢？”
“我会在这里拖延魔的前进。”
“这万万不可！”亲卫连忙道，“公主殿下十分看重您，宁可我们留下来，也不能让您来断后。”
“这不是重不重要的问题，而是能不能的问题。你觉得纵使留下再多人，能挡住这只魔吗？”
亲卫顿时被问住了。
“北城区到西城墙的路不算远，但也绝对不算近，失去了光照，再被邪祟缠住，这一路上你们打算为撤离付出多少代价？”夏凡用强硬的语气说道，“而且我这么做自然有我的把握，你听到公主之前的交代了吧？这里交给我来处置！”
亲卫犹豫了下，最后点头道，“是！我明白了。”
见周围的士兵开始往西撤退，方先道也转身跟上，“千知，那我们也——”
“停住。”夏凡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你得帮我阻击敌人。”
“想都别想，”方先道果断拒绝道，“卦算者从来不亲身介入自己的占卜结果之中，我是旁观者，不是——”
“你难道就不想知道，这个破局之法究竟是如何生效的吗？”
方先道一愣，“你已经想到方法了？”
“大概。如果你就这么一走了之，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一卦背后的意义。”夏凡盯着他，“其实你也很想知道，对吧？除了那唯一的昭示外，卦盘中的其他水象代表着什么。”
这句话正中方先道的命门！
与事实相互印证，从而强化自己的思想与认知，本就是提高方术水平最有效的途径。如果得不到任何反馈，即使他再近距离观望风暴更多次，也只能是徒增不惑罢了。
“你……想让我怎么帮？”
“把这位小姑娘借给我。”夏凡望向千知道。
……
魔已经越过堆场边缘，进入到一片狼藉的街道中。
逃吧，快逃吧。安佑郎借助着魔的视角，从高空俯瞰北城区仓皇逃窜的人们。这些人影在他看来，就如同渺小的蚂蚁，生死全部在于自己的掌控之下。无论怎么逃，蚂蚁终究是蚂蚁，等到他们靠近城墙边缘，便会绝望的发现金霞城已经被仙术大荒封禁，这座城池将是他们无法逃离的牢笼。
他有大把的时间将其斩尽杀绝。
可惜，此术终究不够完整。
安佑郎已能感到自己的意识部分正不断消失，属于魔的那部分越来越强，这也是煞夜化魔的代价，只能作为最后的底牌来使用，在敌人自以为大获全胜时，给予他们最深刻的教训。
这教训，便是死。
虽有些遗憾，但随着强大力量的不断冲击，这股遗憾已经所剩无几。与混沌结合的修法者才能立于天地之间，轻松屠戮任何胆敢反抗者。传说中的仙人或神明，大抵也就是这种感受了吧。
怪不得该术不可随意施展，一旦经历过如此超越常理的体验，就不可能再甘心于平凡了。
至于意识被混沌完全吞并后会怎样，安佑郎不想去思索，或者说已无力去思索。他此刻只想将所有生者一一碾碎，就好比平时碾死蚂蚁那般。
还燃着的火光已所剩无几。
魔准备好了新一轮投放。
就在这瓢泼大雨中，下方的景象忽然有了变化。
一只狐妖带着一个略有些面熟的男子穿过街道，快速奔入了堆场。
安佑郎依稀记得，正是此人将自己的身躯打得粉碎，还试图用震术消灭化魔中的自己。
翻涌的杀意顿时填满了他所剩无几的脑海。
他停止前进，数十道黑雾顿时朝着折返而来的狐妖射去！

第一百六十五章 口径即正义
“来了！”
黎低吼一声，压低身子，顶着雨水猛然加速。
迎面扑来的水滴变得势大力沉，配上呼啸的海风几乎刮得夏凡睁不开眼来。
黑雾细枝齐刷刷落在黎的身后，溅起了一簇簇三四米高的水柱！
避开此轮打击后，黎立刻放慢速度，恢复到之前的快跑当中——从高空投射下来的邪祟显然不具备追踪能力，忽快忽慢的跑速很容易让魔把握不到最佳的攻击距离。
但投射完之后，这些不受火光制约的魅将成为更棘手的敌人。
夏凡看到黑暗中仿佛有一片林立的身影站了起来。
“跳！”他大喊道。
黎应声而起。
就在狐妖四肢离地的那一刻，夏凡向后方丢出铜丝坠。一股粗壮的电流从他指尖迸射而出，直入黑影所站立的地面。
而此时的堆场上到处都是一片片水洼。
电流瞬间沿着凹凸不平的石板扩散开来，虽然大部分能量都直接被导入地底，但溢出来的这点电能已足够令魅溃散。
它们极高的移动速度更方便合围猎物，但也更容易聚集成团，然后被一道流光术带走。
黎越过一片水洼，绕入了钟塔之后。
魔自然不会在意目标前方是否有障碍物，新一轮的远程打击将整个钟塔也涵盖在内。
木制的塔楼经不起如此猛烈的攻击，被邪祟轮番撞击后，它从中部断成两截，巨大的铜钟也随垮塌的上半部分建筑轰然落在了堆场内。
“就是现在！”夏凡精神一振道。
黎转头叼起铜钟，转头跑向堆场旁的仓库。
……
“少爷，他们往这边过来了。”千知擦了擦额头上的雨水，探头报告道。
“那你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吗？”方先道问。
“唔……”千知露出沉思的表情。
“你不会忘了吧！”
小姑娘伸出双手，拧紧已经彻底湿透的符箓，“不，千知想起来了，千知要用全部的气，来造一座大冰雕。”
“你记得就好，”方先道松了口气。那两道符便是用来强化活死人的记忆所用，看似是贴在帽子内侧，实际已经插进了脑袋里。虽说方家人有先见之明，选用了耐湿耐脏的绸布来制作符箓，但雨下得这么大，仍会对活死人造成一定的影响。“等等……”不过这口气没松多久，他便发现了不对劲之处，“夏凡跟你说的就是这个？”
造一座冰雕——这也太匪夷所思了点吧！
那跟除魔有任何关系吗？
“少爷，你猜不出他要做什么吗？”千知问。
“怎么会！”方先道连忙改口，“我只是怕你遗漏了什么关键。”
“哦。”小姑娘继续朝堆场看去。
他揉了揉略有些胀痛的额头，除开千知外，夏凡还让他也帮一个忙，那就是确保仓库中的盐混入到周围积水之中。按对方的说法，这个堆场主要是为内河码头而建，作为盐城的大宗商品，有不少待搬运上船的盐就存储在堆场旁的仓库里。坎术除了制造幻觉以外，也有引水之效，而他方先道正是坎属之人，理应不难办到这一点。
不过事实是，他连方术都没有施展，就已经达到了夏凡想要的效果——早在安佑郎化魔后的第一波攻击中，就将堆场边的房屋砸了个稀碎，其中这间仓库也包括在内。大量雨水顺着塌陷的房顶淌入屋子中，将堆放的盐垛冲刷得七七八八。
只是方先道始终不明白，夏凡要这盐水又有何用。
连他都想不明白，何况是千知？
但不管如何，夏凡已离他们不远，不管对方心里打的是什么算盘，他马上就能知晓答案！
“千知，动手！”
隔着十余丈，夏凡大喊出声。
在密布的大雨中，他的声音几乎难以耳闻，不过当黎吼着重复喊出这一句后，小姑娘立刻行动起来。
她并不清楚对方为何要对冰雕形状提出如此古怪的要求，她也不想去深究——千知只知道两件事：一是这样做对少爷有帮助；二是她善于此事。
“超级结冰——术！”
随着她将体内的气倾斜而出，一道由冰构成的双轨之桥拔地而起，对着天空延伸而去！
除了形状外，夏凡只提了三点要求。
越光滑越好！
越坚固越好！
以及——越长越好！
等到黎赶到仓库位置时，这座“冰雕”已经长出去了近十丈，并且后方不断凝聚的冰晶仍将它推向更高的位置。
从远处眺望，它就宛若一弯离地而起的月牙，下方矗立着一根根支柱，而它翘起的端头正指向半空中的魔！
踏、踏、踏！
黎丝毫不减速，拐出一个小弯后纵身越过两人头顶，牙齿一送，将铜钟精准的送至冰桥起点。
夏凡跳下后，她继续朝着堆场另一边奔行，将魔的注意力聚集在自己身上。
“千知的气……快要耗尽了。”小姑娘的声音变得虚弱起来。
“辛苦了，这已足够。”夏凡将手搭在冰轨一端，“来完成你擅长的最后一步吧——”
千知朝钟伸出手，“结……冰！”
一块冰柱陡然从地面冲出，撞在了钟的末端。随着一声清脆的嗡鸣，获得初速度的铜钟顿时顺着轨道向前滑动——这也是整个阻击计划的最后一块拼图。几乎是同时，夏凡发动了震术。
同样是最擅长的术法，同样是倾尽所有气力。
但他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没错——此术缺一个独一无二的名字。
经过多次改良与施展后，它已然成了一个全新的术法，这是夏凡用自己的理解与感悟所铸，理应被刻上属于他个人的印记。
“震术归辰——口径即正义！”
涌动的气回应了他的所思所想。
刹那间，稳定而澎湃的电流沿着冰轨穿越铜钟，像一只无形的巨手一般将它猛地推了出去！
电流带来的高温令钟壁变得红炙透亮，宛若一颗从地面升起的新星！
这巨大的热量也令冰轨极速气化，但大量的蒸汽又阻隔了热量的进一步扩散，反倒使轨道短时间内屹立不倒。
尽管坚冰无法抵御高温，可弹头的速度始终比消融更快一步——毫无疑问，这条冰轨是一次性造物，而在夏凡的计划里，也只需要它生效一次！
粗糙的钟体、沉甸甸的重量，以及不够规整的造型，都注定了它难以像专用弹丸那样被加速到几倍音速以上，甚至夏凡能用肉眼捕捉到它一路攀升的轨迹。但它要面对的目标，也并非什么坚不可摧的城墙。
就在震术的激荡之间，铜钟由慢到快花费数秒时间爬完整段冰轨，拖着一团团翻腾的蒸汽，劈开密布的雨幕，一头扎进了魔的体内。

第一百六十六章 久违的白昼
还在金霞城的人们都听到了这声刺耳的尖啸。
即使雨幕和惊雷亦无法阻挡其分毫。
“快看……那是什么？”
有人惊讶的指向城北方向。
借助着划破夜空的闪电，撤离的士兵目睹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奇景。
只见在蒙蒙大雨中，堆场上方出现了半截“通天之桥”——如果不这么形容，他们根本想不出更贴切的词汇。那条黑影又长又细，几乎横跨了半个堆场，而奔行其上的，则是一颗耀眼的星辰！
大部分人甚至忘却了邪祟的威胁，直愣愣的停下脚步，注视着它越来越高，直至完全脱离黑影的束缚，飞向宛若静止的魔。
当两者合二为一，整个世界都仿佛陷入了寂静之中。
直到数息之后，一道痛苦的狂嚎才让所有人回过神来！
那竟是针对魔的攻击！
大部队已经在向西墙撤离，谁还在与敌人战斗？
答案显而易见。
魔的身躯变得不再规整，它重新回到了原先的膨胀状态，疯狂的扭动，变化，似乎痛苦至极。在翻腾之间，它不断喷出大团黑雾砸向地面，像极了垂死挣扎的野兽。
而对方嚎叫得越是痛苦，士兵们便越是欢腾。
“……发生了什么事？”被这声音所惊动，宁婉君再次微微睁开双眼，低声问道。
“殿下，婢子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秋月蹒跚着走到担架旁，将刚才见证的奇景讲述出来，“夏凡他们居然真的挡住了那只魔！”
“咳咳……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宁婉君露出一丝早已预料到的微笑，“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奇迹啊。”
……
口径——即正义？这是什么方术？
这算哪门子方术！？
方先道张大着嘴望着天空，全然不顾哗哗的雨水灌进自己的嘴巴。
相比撤离的军队，他就站在堆场旁，自然也看得更加清楚。那枚铜钟不知被什么东西所推动，居然像飞鸟一般扎进了魔的身躯。
碰撞发生的瞬间，以撞击点为中心荡开了数道波纹，它们此起彼伏，仿佛构成魔本体的不是泥土砂石，而是水一般。但下一刻，魔的表面就出现了无数裂痕，并沿着波纹荡开的方向层层炸裂，同时喷出了大量黑雾。
毫无疑问，那颗铜钟对它造成了极为致命的伤害。
光是这一点倒不出人意料。
铜钟的个头摆在那里，谁被砸一下都够呛，更何况它是飞着出去的，其声势想想都觉得惊人。
不过——这跟震术有任何关系吗？
他敢打赌任何术法秘录上都不会有类似的记载。
若非亲眼所见，方先道决计不会相信震术还能这么用的！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尽管心头震撼不已，脑海中却恍如明镜。
先甭管方术的名字为什么这么拗口，以及它到底算不算震术，怪不得他始终无法卜算出这件事的完整卦象——不提千变万化的卦盘本就难以琢磨，就算把此刻这一幕画下来摆到他面前，他只怕也参不透这其中的奥秘。
谁能想得到，昭示为水的占卜结果会以这样的形式展现出来？
换方家老太爷来都无济于事吧！
但现在方先道确信，若再出现同样的卦象，绝不会难倒他第二次。
因为他已经见识过卦象背后所代表的意义。
——他走在了所有占卜者之前。
“喂，你傻愣在那干吗？”夏凡冲着一脸陶醉的方先道大喊道，“还不打算逃命吗？”
这一喊将对方从遐想中拉回神来，“逃？逃去哪？”
夏凡只觉得脑袋胀痛，这些人怎么都喜欢在战场上发呆？“当然是去北城墙！你没看到魔有些不对劲吗？”
何止是不对劲，简直像快要爆炸了一样。
它硕大的身躯一会膨胀，一会缩小，已然无法维持住自己的形体。喷出的黑雾虽然不再凝聚成魅，但体积也翻了几番，每团差不多有一辆小车那么大，砸到地上甚至能产生明显的震动。如果被这样一团黑雾砸中，他们的下场绝不会比肉泥好上多少。
若之前的远程打击是喷针，那么此刻它仿佛在倾吐自己的血肉与内脏一般。
夏凡腹诽不已，这安家明明是永国遗民，怎么在东升国待了百年后，也染上了自爆的恶习？
西城墙离他们太远，还得跨过大半个堆场，不如干脆向北避险，赌一把东升国人撤得比他们更快。
“夏凡！”忽然，堆场另一端传来了黎的呼喊。
“别过来，你去找可以遮蔽的地方！”夏凡也扯着嗓子回吼道——如果魔真的炸开或坠落，堆场区域无疑是最危险的地方。
但紧接着夏凡的心猛地被提到了嗓子眼，只见黎浑然不顾头顶痛苦哀嚎的魔，转身便朝仓库方向冲来。
莫非雨声太大，盖过了自己的喊话？
不对，狐妖的听觉本来就异于常人，就算雨幕再大，她也应该能分辨出自己在说什么才是！
夏凡抬起头，紧盯疯狂蠕动的魔，生怕它突然发生什么变故。
偏偏就在这时，变故陡生——在狂风骤雨之间，夜幕中竟好似裂开了一条缝隙，将魔笼罩其中！魔似乎想要逃离，但残破的身躯却不断被卷入缝隙，原本一个长达数十米的怪物，转眼便缩短了一半！
这是什么情况？
难道自己看花眼了？
夏凡揉了揉被雨水打湿的眼睛，再次瞪眼看去。
没想到这便是最后的景象。
魔完全被吞入缝隙之间，连带着绝望的嚎叫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与此同时，那条缝隙也融入黑暗，天空又恢复到了原有的样子。
“喂，快上来！”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收回视线，狐妖已经趴在了他面前。
夏凡没有翻身一跃，而是走到她的头部，摸了摸那柔软的脸颊，然后倚身靠了上去——虽然毛皮都已被雨水打湿，但隔着肌肤，依旧能感受到她传来的热量。
“你、你在干什么啊？”黎愣住。
“累了，让我休息一会儿。”
“振作点，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等安全了你想靠多久都行——”
“不，我们已经安全了。”夏凡缓声说道，“你看天边。”
黎转头望向堆场上空，不由得一怔，刚才还挂在那里的魔已不见踪迹，不仅如此，天空的颜色也逐渐变得明亮起来，仿佛浓墨浸染的画卷正一点点被雨水洗去痕迹。片刻之后，金霞城重新迎来了久违的白昼。

第一百六十七章 能带来快乐的事情
待到下午时分，大雨也逐渐平息。
没有了大荒煞夜的威胁，它可以说来得恰到好处，城内所有的失火点都被浇灭，升腾了一天一夜的浓烟总算得到了抑制。
公主原以为还有一场恶战在等待自己，但侦查小队从前线带回的情报让人大感意外。那艘不可一世的炮船见战况不对，在扬帆撤离时被黑雾砸中，半边船身塌陷，此时已被水流推至入海口的岸边搁浅。
船只周边没有敌人活动的迹象，考虑到又是风雨又是煞夜，活下来的东升国水手很可能已经弃船逃离。
之后便是彻底搜查城北和城东，以防有敌人藏进民宅中。同时开放部分居民陆续入城，以减轻营地的供给压力。
宁婉君自然也没忘记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王家。虽然此家族不是造成金霞城大劫的直接凶手，在某种程度上却比凶手更加可恨。
她将抄查王家一事交给了徐三重和李公公去负责。
当然，她最开始是想让夏凡来负责此事的，只不过对方回拒了这一提议。
两天之后。
“我能动了吗？”
“请再坚持一会儿。”秋月将绷带多缠了胳膊两圈，最后固定在公主的背后，“好了，您试下影不影响活动？”
宁婉君转了圈胳膊，又深吸了两口气，“前胸……感觉紧了点。”
“啊，那没关系，殿下的尺寸我是最清楚的。”秋月拍拍手道，“绑得紧才不会拉扯到肩膀的伤口。”
“公主殿下，我来看你啦。”墨云推开寝宫的房门，看到宁婉君赤着上身的模样又慌忙退了出去，“呃……我不知道你在更换绷带。”
“无妨，这在军中乃是常有之事。”宁婉君不以为意道，“你进来说话。”
墨云犹豫了下，最终好奇心占据了上风。她重新走进房间，假装四处张望，眼角的余光却一直停留在公主身上。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公主解开衣裳的样子——对方的胸口与左肩被包裹得严严实实，而右肩和腹部则暴露在外。宁婉君平坦的小腹上没有一丝赘肉，肚脐两侧的线条匀称展开，与肋部相连。肩膀看上去圆润白皙，半截锁骨微微上斜，将脖子的曲线完全衬托出来，显得精致玲珑。很难想象就是这么一副娇小的身躯，却能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力量，即使在沙场上征战驰骋也丝毫不落下风。
“肩膀处的伤口……好些了么？”
“那本就不是什么致命伤，如今已基本无碍。”宁婉君轻松道。
“才没有这么简单，”秋月反驳道，“如果这伤放到婢子身上，保不准得在床上休养一个月。若是放到墨云姐身上——”
“行了。墨云又不会上战场，哪有你这么假设的。”
“婢子只是想提醒殿下，就算是感气者，能承受的伤势也是有极限的。而且……它远不能说是无碍吧？”秋月拿棉巾垫在她的肩头，“您看……又出血了。”
“殿下……宁婉君，”墨云皱起眉头，“你就一定要自己冲在最前面吗？我不太懂军阵之事，但阅遍史书，也没有哪名皇室亲征时会带头冲锋吧？”
“所以他们也没有谁能真正控制一支军队。”宁婉君笑了笑，“你觉得我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拉拢到如此多愿意跟随我的兵士的？”
不等墨云开口，她便接着说道，“其实很简单，第一我能带他们打胜仗，第二我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士兵最信赖的，永远不是坐在庙堂之内的帝王或大臣，而是能和他们一同浴血奋战、并取得胜利的将领。也许往后有一天，我不必事事在前也能稳操胜券，届时我才有资格考虑这样的问题。但至少现在，我必须先确保能一直赢下去，才有机会扳倒实力远超于我的敌人。”
墨云张了张口，最终没能说出劝阻的话来。她固然希望对方能平安无事，但心里也无比清楚，若以安全为名而导致败仗，只会让公主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毕竟她要走的那条路本就是一条险峻无比的荆棘路。
墨云默默下定决心，一定要尽快完善机关兽的各项设计，并将批量制造早日推上日程。
金霞城一战机关兽的潜力已展现无疑——她相信一旦这样的装备能配备上百来号，不，哪怕十来号人，都能极大提高公主的胜算。
“对了，夏凡在哪？”宁婉君披上宽松的外袍，随后系紧腰带，“这两天他好像没来看过我。”
“这个……其实是有的。”秋月连忙解释道——如果换做以前，她巴不得公主不知道此事，“大战结束后的当天晚上，他来过寝宫一趟，不过那时候您刚服完药已昏昏入睡，所以他也没多作停留。现在……他应该也在山庄内吧。”
“晚上来的么……他还真是不挑时间啊。”宁婉君轻笑一声，“也罢，我正好有点话想问他。”
“让他过来见您？”秋月立即接道。
宁婉君想了下，“不必，我已经憋了两天了，就当出去散个步吧。”
走到偏院门口，公主挥挥手，示意侍卫不必通报，独自迈进了院子。
放晴两天后，山庄中早已看不到下过大雨的痕迹，室外阳光普照，晒在身上有股暖洋洋的感觉。
夏凡正躺在长椅上闭目微憩，不过他的头垫的不是枕头，而是垫在狐妖的双腿上。黎似乎也任由他如此，双手捧着一本书册正细细翻看。
这副景象明明有哪里不对劲，却让宁婉君感到了一份莫名的宁静与谐和之感。
见到公主到来，黎先微微低头致意，随后放下书本，拍了拍夏凡的脑门。
后者翻了个身，“说好了的，安全后想靠多久都行。”
“话虽如此，不过你确定要在公主殿面前也是如此吗？”
夏凡顿时睁开眼，弹身坐了起来。与宁婉君对视一眼后，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看了眼天空，“今天天气真不错啊。”
宁婉君被逗笑了，这是什么掩饰之法，未免也太敷衍了吧！
大概整个金霞城中，也只有他敢如此胡来。
没错，是胡来，而非大不敬。
因为他并不是刻意如此，这种状态对他来说才是常态。
“确实不错。”宁婉君耸耸肩，随后又被肩头传来的刺痛提醒伤势还未痊愈，“你明明有空在这儿晒太阳，为什么不去抄查王家？我赏赐不了官位，也没法给你封爵，查抄就是目前我能给的最大奖赏了。”
抄封的同时装满自己的腰包，这是一条各方默认的规则。
“抄查还要挑挑拣拣，能带走的又有限，除非是专业人士，否则并不能给人带来快乐，所以这种事我还是不掺和了。”夏凡站起身来，“殿下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银子不能带来快乐，靠在狐妖的腿上反而能？宁婉君无法理解这种喜好。
她决定忽略对方的解释，“嗯，王庆之死了。”

第一百六十八章 善后之策
“怎么死的？”夏凡停顿了片刻才问道。
“自缢于自家府邸。徐三重在卧室中找到了他的尸首。”
“莫非是畏罪自杀？”
“可以这么认为。”宁婉君点点头，“另外王义安的下落他们也找到了，被软禁在南城区一栋王家酒楼的地下室里。被告知金霞城内所发生之事后，他整个人都疯癫了。换而言之，这件事并非父子齐心，更多的反倒是长子的主意。”
“这也是我不喜欢查抄的原因之一。”夏凡唏嘘道。
他倒一点不可怜王家父子的下场，金霞城的战后统计仍未完成，但就目前的状况来看，有超过一千两百人死于这场袭击，公主的部队也折损近七百，伤者就更多了。加上众多房屋被焚毁，损失不可谓不惨重，王家理应为此承担罪责。
他只是不想见到一个年过半百之人在地上摸爬打滚，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模样。
“不过他们始终没有找到王任之的踪迹。”宁婉君接着说道，“李公公有安排人进行审讯，可大部分仆从都说不出王二公子的下落。这很是稀奇，那么大一个王家少爷，居然最近都无人见过，所以我倾向于王家提前把他秘密送去了别的地方。”
“你不会是想把王任之也给……”
“斩草要除根——”宁婉君眯眼盯了夏凡一会儿，“——才怪。”
后者抽了抽嘴角，“殿下，你没听说过君无戏言吗？”
“诶，我以为你会笑的。”
“为何？”
“这不是你平时常用的腔调么。”宁婉君轻哼道，“还有君无戏言是什么鬼，你别学庙堂里那群老头子说话，我觉得你说话的风格挺独特的，没必要改得和读书人一样。”
“这就叫人传人现象。”黎冷不丁插话道。
得，这两人都被感染了。夏凡扶额道，“王家的事你打算如何处理？”
“这也是我想跟你商量的问题。”公主立刻恢复到一本正经的模样，“如果上报给朝廷，东升国入侵可是大事，兵部免不了会慎重对待。比如在申州沿岸建设更多哨塔，调整申州军的部署之类，这对金霞来说不是个好消息。”
“的确。”夏凡表示认同。
“若是隐瞒自然不会有以上问题，但问题是能隐瞒多久。”宁婉君背着双手在院中渡步起来，“你或许还不知道，金霞城的官府已经被扫荡一空了。”
“扫荡一空？”
“徐三重在王家府邸中不止找到了王庆之的尸体，还找到了肖太守等一众主官的尸体。活着的只剩下督邮和功曹，可神志已完全丧失，成了痴呆儿。”
夏凡倒吸了口气，“我还以为开始官府几乎没有什么抵抗是因为他们早就跟王家同流合污的缘故。这王庆之居然做到了如此地步？”
“平时再怎么勾连也不至于拿自己的官身和前途去赌，王庆之应该一开始就打算把失城之责推到官府头上，可惜他们都低估了东升国的威胁。”宁婉君停下脚步，“如今金霞城没了主官，就必然会影响到后续的税收、稽查、考核和上京述职，这一点是绝对隐瞒不了的，我即便接管府衙也无济于事。更何况这些人还有自己的亲戚、家人，此事迟早会暴露。”
“大致情况我了解了，不过……”夏凡组织了下措辞，“为何你要询问我的想法？我对金霞官场与时局的了解恐怕还不如那位墨家小姐。”
“但你的判断很重要。”宁婉君回身望向他，“如果可以，我自然倾向于什么都不说，这样不仅最省事，而且当贵妃娘娘和太子他们注意到金霞城已脱离掌控时，心里所想的事情一定会十分有趣。”
“呃……贵妃和太子？”
“不必在意这些细节，还是说你想听听我的原委？”
“不了，你继续。”夏凡咳嗽两声。
“总之，第二个选择能让我感到很快乐，但接下来恐怕也要面对整个大启的围剿。而你作为……时常能想出破局之法的人，我自然想从你那里得到一个答案——如果两三个月后就与各州兵戎相见，你觉得我能赢吗？”
“我……去给你们倒杯茶。”黎抖抖耳朵，朝内屋走去。
与各州兵戎相见，瞧瞧这说法，夏凡腹诽道。之前公主谈及自己的打算时还有所掩饰，现在已经干脆摆明来说了。
“不好说，或者说变数太大。毕竟就算你击败对方数次，但只要输上一次，金霞城就岌岌可危了。”夏凡坦然道。
这变数自然在于方术。
按安佑郎的说法，大荒煞夜原本是为申州军准备的，要是大军毫无防备之下遭遇煞夜，确实会遭受惨重损失。问题是这天下间究竟有多少种类似的杀招？如果不增强军队的基准实力，单靠他操纵一台机关兽只怕很难逆转乾坤。
“是吗？”宁婉君的语气里带着些许遗憾，却又透露出几分轻松，“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只能选第一种了。”
“嗯……或许可以再折中一下。”夏凡沉吟道。
“怎么说？”
“不要悉数上报，而是借王家的剧本一用，把此事描叙成一场海寇袭击。”
宁婉君眼睛一亮，“你是说将计就计？”
“海寇袭击是偶发事件，与东升国入侵的性质完全不同。”夏凡回道，“毕竟我们守住了金霞城，损失也控制在了海寇程度内。”
“但是这样不禁查。有太多人见过那艘风帆战船，海寇不大可能拥有如此强横的实力。”宁婉君思绪转得飞快。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人来配合。由他出面来抗下此事，让朝廷不会再单独追查。”
公主立刻反应过来，“王义安。”
夏凡微微颔首，“故事需要稍加改编，但背景仍从贩卖私盐开始。”
他将自己的想法缓缓道出——甚至和王家设计的一样，官府主官仍是站在正道的一方，他们在核对盐数时，意外发现了王家将海盐走私给东升国的事实，因此为了灭口，王家策划了一场海寇袭击，而所谓的海寇，正是他豢养的东海帮。
不凑巧的是，东海帮与海寇暗中勾连，才导致事情失去控制，成为一场真正的寇灾。这场危机最终被广平公主联合当地府兵携手解决，至于什么风帆战船根本是捕风捉影的事，不过是一艘大点的三桅海船罢了。
宁婉君忍不住拍了拍手掌，“好故事，但只靠我们单方面的讲述并不足以令人信服，除非王义安愿意配合我们。按现在的情况，我甚至怀疑他能不能从疯癫中恢复过来。”
“我倒觉得他会。”夏凡低声说道，“犯下这等大罪，王家必然会被诛尽。可如果我们用保下王家血脉的条件去换取他的配合呢？这是他唯一能弥补的地方了。”

第一百六十九章 申州军
宁婉君若有所思，“即便我们不知道王任之在哪。”
“没错，不知道反而能令王义安放心。我们可以让死囚顶替成王任之，条件就是王义安的认罪。”
主犯归案，实际上金霞城又未被侵占，这件事的受重视程度无疑会小上很多。
至少兵部是没有借口插足其中了。
“不错，”宁婉君笑了起来，“我就知道，不管你有没有相关经验，来问问你的看法总不会错。”
“这种程度的编造，你的参谋们应该也能想得出来吧？”夏凡摊开手。
“那可未必。贺参谋接触的大多是兵阵战法，李公公和娘娘们斗法还行，让他编故事多半编不出如此自然顺畅的阴谋。至于徐统领……在这方面大概和秋月不相上下吧。”宁婉君对自己的班底有着相当充分的认知。
此事有这么夸张吗？
大概是自己曾被各类剧集电影轮番轰炸，已经对这些操作习以为常了。
“你也是……不容易啊。”夏凡最终生出一句感叹。
“那是自然，”宁婉君居然就这么承认下来，言语之间还似乎有些自豪，“如果这十年里我稍有退缩，哪怕是露出一丝怯意，现在只怕早就被压得粉碎了。”
单就活力来说，广平公主确实是他所见过的人里面最出众的一个。哪怕是野性未泯的山晖，腿上挨了一撞后至今都在安静休养，公主倒好，当天满身是血的被抬出去，现在就能绑着绷带到处溜达了——透过对方敞开的衣领，他能看到宁婉君锁骨下方隐约露出一抹白色的裹布。
这压力没有压跨她的身躯……只是稍稍压低了她的高度。
“对了，我依稀记得，你在大战那天直呼了我的姓名？”宁婉君向夏凡走近两步。
“这个，当时情况比较紧急——”
“你辩解什么，我又不会因为这个治你的罪。”她扬眉一笑，“老实说，比殿下好听。太子是殿下，二皇子也是殿下，天底下的殿下那么多，但宁婉君只有一个。所以只要没有外人，我允许你继续这么叫我。”
呃……怎么感觉直呼其名反倒是对方占了便宜？夏凡不禁暗想。
“茶来啦。”黎端着一盘茶碗走出屋子。
宁婉君立刻错身而过，坐到了之前他躺着的长椅上，“谢谢。”
黎将茶递到公主面前，微微一笑道，“不必客气。”
她随意抿了口后换了个话题，“对了，虽然我已经从秋月和徐三重那里听过当天发生的事情，但还是想再听当事者再说一遍。老实说，他们的描述实在夸张了点。”
夏凡点点头，“说白了不过是同一种震术的放大版而已。等你学完那些入门科目，自然也能灵活运用雷电。”
半个时辰后，宁婉君长出了一口气。
“利用铜钟来当作炮弹？怪不得秋月会把它认为是一颗逆向升起的流星。你知不知道现在军队里已经流传起你的名号了？”
“名号？”
“枢密府的官衔并不能具体反映一名方士的特点，所以一般大有名气的方士，还会有一个额外的名号。”宁婉君轻松道，“按惯例来说，只有镇守以上级别的方士，才会引起大家的关注。”
夏凡好奇心大起，“那我的名号是？”
“九霄天雷使。”
……怎么有种中二满溢的感觉？
还不如直接叫雷电法王呢。
“不满意？”宁婉君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微微一笑道，“也对，毕竟你——”她卡顿了下，“我是说，常规的称谓很难合你心意。这种名号并不会实质影响到什么，一个方士拥有多个名号也不奇怪，它唯一代表的是，你的实力已被大数人认可，不再是籍籍无名之辈了。”
随后她狡黠的眨眼道，“当然了，如果你有什么自己中意的名号，可以私底下告诉我。我能让他们优先使用这个称谓。”
夏凡的思绪一时间卡住。
他下意识觉得这个称号应该又帅又拉风，保持独特的同时还能朗朗上口。但真让他来想，首先浮现在脑海中的却是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比如什么风暴降生、五号干电池之类。
因此他决定把这个机会留到以后。
“我正好也有一件事情想问你。”夏凡清了清喉咙，“在魔瓦解的瞬间，你的人有注意到什么异象吗？”
“异象？尚未有人跟我提及这点。”宁婉君不解道，“怎么，有哪里不对劲么？”
“不知是不是错觉，魔消失的那一刻，我总觉得天裂开了条缝隙。”
“啥？”公主愣了片刻，“你确定自己看清楚了？”
这也是夏凡最不确定的地方——现在想来，当时天空除了偶尔闪现的电光外几乎是漆黑一片，加上还有密布的雨幕，他是怎么觉得天空“裂开”来的？
黎当时背对着魔，目光全集中在他身上，没注意到也很正常，但事后他曾拐弯抹角的问过方先道和千知，回答都是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
因此夏凡也只跟黎谈及过此事，现在则多了一个公主。
“最有可能的还是错觉吧。”狐妖晃了晃尾巴，“战斗至那个时刻，精神和注意力都难免涣散，加上天色昏暗，产生误判不算什么奇怪的事。”
“……”宁婉君却陷入了沉思，“你有没有想过这样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那是唯独你才能看到的景象。”她认真说道。
“我？”夏凡指了指自己，随后噗嗤一下笑出声来，“我又不是什么特殊人物，而且天空折射出的光线还能因人而异的么，除非……”
他声音渐渐降了下去。
因为宁婉君的神情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你并不一般，只是尚不自知而已。也罢，我就直说了吧，在枢密府高层中，通常会把像你这样的人称为——”
“公主殿下！”就在这时，门外侍卫急促的声音打断了宁婉君的话语，“金霞城有急讯传来！”
“什么事？”
“西北瞭望哨发现有大队人马正在渡河！从旗帜来看，来者应该是申州驻军！”

第一百七十章 谈判
那就是金霞城。
龚胜“吁”的一声勒停马匹，眯眼眺望不远处的灰色城池。从城头的戒备和西大门的出入人流来看，确实有些不符合常理。至少他注意到四处瞭望哨正在盯梢自己的动向，短短半刻钟不到，城墙上晃动的人头也明显多了许多。按他以往到访金霞的经验，官府的守卫根本不会有如此机敏的反应，特别是他的部下已经亮出了申州军旗，对方更不会加以提防。
而作为申州首府，进出金霞城的人员数量实在过于稀少，这儿不是什么商贸大都，但也不至于凋零到这个程度。
果然，城中出过事情。
“校尉大人，散出去的探马都回来了。”副官陆红花驾马靠近他身边。
“嗯，他们有什么发现吗？”
“周边一切安全，没有敌人活动的迹象，不过——”副官压低声音道，“西墙郊外有大片扎营痕迹。从范围来估计，是一支上万人的大军。”
“大军？驻扎在金霞城外？”龚胜扫了对方一眼，“申州除了我们，哪还有什么大军。就算是敌人，那也只会选择驻留城中，那可能跑到西墙外来。”
“您的意思是……”
“应该是暂时收容城中逃出来的难民所用营地吧。信使的消息没错，看来金霞城确实遭到了海寇袭击。”
当这个消息传到申州军驻地时，统帅擎将军一开始是持怀疑态度的。
毕竟狼烟未起，整个东南边风平浪静；通报者也是狼狈不堪，仅仅只有一则口讯，连官府的印签都没携带，这实在有违常理。
军队一动，那耗的就是钱银，万一赶到金霞城发现不过虚惊一场，他将军之名岂不成了笑话？
不过首府遇袭击一事非同一般，又不能当做儿戏来对待。
因此这个任务就交到了扬威校尉龚胜头上。
擎将军命他率一支轻骑部队尽快赶赴金霞城进行支援，前锋则缓步开进。若此事验证为真，再出动中军平寇也不迟。
因此这一千五百轻骑就成了最先抵达申州首府的部队。
“不过看这城的状况，不像遭受过袭击的样子啊。”副官琢磨道，“就算信使慢了一天半，那也才三天不到的时间，当地官府什么时候这么能干了？不光要应对海寇，还能照顾到逃离难民，事后居然不忘收拾扎营痕迹……我记得当地太守是纯粹的文官出身吧？”
“这个问题问问他本人不就知道了？”龚胜兴致勃勃道。他才不想去管难民的事情，目前能确定的至少有两点——一是西城门仍在官府的控制当中；二是海寇当真存在。在军中当官最渴望的是什么？那当然是战功，而剿匪和平寇都是一笔大功绩，对于一支驻守大启腹地的军队，这样的机会可不常见。
他朝后方挥挥手，“走，我们入城！”
“喏！”众将士齐声应道。
……
然而令龚胜万万没想到的是，他的队伍竟被门口的守卫拦了下来。
这简直是岂有此理！
官府派人求申州军支援，现在援军来了，他们反倒不让自己进城了？
是谁给他们的这个狗胆！？
“让开！”龚胜一声大喝，让开路的士兵退到两边，亲自纵马朝城门走去，“我乃申州军杨威校尉，受太守大人所托，前来救援金霞城，尔等还不速速避让，好让大军通过！”
“听到校尉大人的话了吗？识相的话就赶紧滚开！”陆红花跟在一旁为自己的上司助威。
但五名守卫丝毫不为所动。
他们手持长枪站成一排，堵住了入城的道路。
“公主殿下有令，超过三十人以上的队伍需要先进行通报，得到许可后方能入城。”其中一人吐词清楚地说道，“这位大人，看到您右边的帐篷了吗？请配合我们进行登记。”
“公主殿下？”龚胜被气笑了，这金霞城什么时候轮得到公主说话了？难道官府大员都死绝了不成？他举起长刀，抬手就将刀口架在了对方的面前，“我再重申一遍：我奉命驰援此地，军令不可违。如果你执意不让，那就别怪我送你上路了。”
“这是公主殿下的命令，我等亦是奉命行事。”带头守卫竟面色不改。
即使面对悬于头顶的刀刃？龚胜暗自称奇，这样的士卒倒是少见。
但他是申州军先头部队的脸面，断然没有被几个守卫阻拦的道理。
杀人对他而言，不过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龚胜双臂发力，猛地朝对方的脑袋砍去！
“看箭！”
随着一声轻叱，一根飞箭从城内射出，直朝龚胜胸前袭来——
这箭速度极快，势头极沉，哪怕他身披甲胄，被射中的话恐怕也得受伤。
“呔，好胆！”龚胜不得不收回长刀，挡在胸口。只听到当的一声，箭矢撞在刀刃上顿时折断，他的手心也传来一阵酸麻。
好大的力气！
“竟敢暗算堂堂大启校尉，所有人，拔刀！”副官大喝一声，便要带队冲破城门，但射箭者的下一句呵斥让她生出了一丝犹豫——
“广平公主殿下在此，谁敢造次！？”
“殿下……来了？”不光是陆红花，她手底下的骑兵也泛起了一阵骚动。
这时守在城门口的卫兵才缓缓退至门内，将主干道让渡出来。
只见一名骑着高头大马、身披红袍白绸的年轻女子，在一众黑衣方士的护卫下，不紧不慢的行至龚胜面前。
得知申州军抵近的消息后，宁婉君立刻做出了对策，她一方面让夏凡去跟王义安交涉，一方面换上戎装，渡过内河，从北门抢先一步入城，力求赶在申州军穿过西城墙之前将其堵在城门口。
这就是那位分封至此的广平公主？
龚胜打量了她好一会儿，才犹豫地放下长刀，朝女子拱拱手道，“下官见过殿下。若刚有冲撞冒犯之处，还望殿下见谅。但公主殿下为何阻我？下官有军令在身，必须立即——”
“立即和官府碰头，以商议剿寇之策？”宁婉君淡然地说道，“你们来得太迟了。入侵海寇大部已于两天前被歼灭，剩下少量流寇目前仍在追剿中。这也是为什么我要在城门口设卡的缘故。至于你想见的太守等人，已不幸在这场寇灾中罹难。”
“您……说什么？”龚胜惊讶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太守大人……死了？“那其他官员呢？”
“六品以上，鲜有幸存。”
龚胜脑袋里轰隆一响，这岂不是说金霞城的官府已经整个被铲除了？
他感到背后泛起了一阵冷意，此消息若是传到京畿，只怕朝堂都会因此震动！
不、不对……若真闹出了这么大的乱子，金霞城怎么可能现在还安然无恙？能把一城主官杀光的寇灾，少说也应该是暴乱层次的灾难，但城里的情况看似又并非如此。
“殿下，事关重大，我必须确认此事！”
“当然，我们可以去金霞府衙详谈。”宁婉君点头道，“不过你只能带少数人入城。”
“这是何意？”龚胜顿时表示抗议道，“他们一路跟随我驰援金霞，正需要歇息补养，您总不能让他们空守在城外吧？”
“歇息、补养？”宁婉君的声音低沉下来，“你当真不知道一支久驻郊外的部队进到城市里会发生什么事情？别忘了启国皇室都曾在边军历练过。此城的百姓刚经历完一场动荡，我不希望他们再遭受另一轮骚扰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两人僵持了好一阵，龚胜才不得不选择让步，尽管此举会让手下产生些许不满，但对于他而言，尽快弄清楚金霞城中所发生的一切方是此刻最为紧要的事务。
他低声与一名亲卫交代两句后，单独率着副官和十名手下跟随公主步入了金霞城。

第一百七十一章 “这就是海寇”
盐城的府衙对龚胜而言并不是个陌生的地方，不过相较之前的到访，此刻府衙里静悄悄一片，确实透露着一份异样。
走进内堂，一股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
龚胜忍不住皱了皱眉头，这味道他并不陌生——尸体在摆放几天后就会散发出类似的臭味，等到变成恶臭时，也意味着源头已开始腐败。
等到铺在地上的白布掀开，校尉的心顿时沉到了底。
地上躺着的一排尸身确实都是他熟悉的面孔，摆在首位的正是肖太守本人。
他朝副官使了个眼色。
后者蹲下身，仔细检查了遍太守的鼻子与嘴唇，“大人……不是伪装出来的。”
混账！他心里狠狠咒骂了一声，这下子整个申州都可能要变天了。
“公主殿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去隔壁谈吧，我也正好需要向圣上汇报此事。”
……
公堂中，宁婉君将夏凡编撰的故事完整讲述了一遍，归根结底，一切都因为王家的贪欲而起。
“您确定是王义安一手谋划了此事？就因为太守大人查出他将盐私售海外？”龚胜听完后揉了揉额头。王家一直是金霞一霸，平时想见王义安一面都难，也只有擎将军能成为他的座上宾，因此龚胜并未和对方打过太多交道。但肖太守他还是结交过几次的——按他的印象，太守大人似乎并不是那种刚正不阿、奉公克己之人。
他真的会为了私盐一事和王家公然作对？
还有……金霞城的海防已经近百年没有出现过问题，怎么海寇突然就跟帮派联系上了？
“你这是在怀疑公主殿下？”秋月忍不住呵斥道。
“下官不敢，下官只是想——”
“你无需解释，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宁婉君伸手制止住秋月的发难，“这两天时间里，我们已经搜集到了跟此事件有关的一切证据，自然不是空口无凭。来人，把账簿呈上来！”
“是！”
立刻有两名侍从抱着一堆册子走进堂内。
“这些都是从王家书房里找到的铁证——它记录了每一笔未申报给朝廷的海盐，数额相当惊人。”
龚胜没有去看。
他虽然识字，但也仅限于简单书信，这种账簿即使看了他也找不出问题。
校尉心里依旧只有两个念头，只不过内容大变了而已——一是近在眼前的战功飞了，二是申州军晚到两天，导致金霞城官府覆灭，这事会由谁来担责。
“另外……我们还抓到了王义安本人。”公主不紧不慢地说道，“作为此事的罪魁祸首，我认为有必要将他送去上元受审。”
龚胜心中猛地一跳，“他……还活着？”
“不错。”
“那他认罪了吗？”
宁婉君耸耸肩，“至少没有喊冤。”
一个想法豁然跃入龚胜的脑海，“殿下，您所说的海寇袭城一事关系甚大，因此下官认为……此人十分重要。”
“自然如此。”
“下官有一个建议。”他一边按捺住心跳，一边拱手道，“从申州到京畿的路途遥远，万一出现什么岔子，您的人恐怕难以应对。不如……由我们申州军来负责押送，保证全程万无一失。”
宁婉君没有立刻接话，她饶有兴趣的打量对方片刻之后，才轻笑一声，“我猜护送是假，揽功才是真吧。”
龚胜没料到公主会如此直接的挑明出来，顿时有些僵硬，“呃，不……这个，殿下……”
“可以哟。”宁婉君稍稍后仰，用轻松的语气说道，“毕竟这场寇灾发生在申州军驻防的地界内，若是什么都没做到，还让一众命官掉了脑袋，只怕统帅也会忧心忡忡吧？我说过自己曾在边军任职，自然知道功能抵过，若是平寇一事是由申州军出面解决，说不定它甚至还能变成大功一件。”
这句话简直正中龚胜的内心！
海寇是王家所引，太守等人被王家所害，此点谁也无法更改。但正如公主所说，只要海寇是申州军所剿，那他们不仅无过，反倒有功，而且稍加操作就能将功劳放大数倍！原本他打算在押送路上对王义安动点手脚，比如用刑求来逼迫对方改口，把申州军也加入到供词中，却没料到公主会如此通达！
“不过我可没打算把这份功劳白白分享给你们。”
“您请说。”龚胜自然清楚天下没有白掉馅饼这回事，“只要是申州军力所能及的事情……”
“倒也没那么难办。”宁婉君慢条斯理道，“金霞城能凭自己挡下这次袭击，下一次也定然如此，我不希望申州的驻军形式发生太多变化，能维持现在的状态最好……”
现在的状态是指城墙上的守卫以及烽火台哨兵，都由公主自己出人负责么？虽然有些不合规矩，但申州军实质上也不会有任何损失。龚胜没有迟疑太久，“只要您能说服新任太守的话。”
“还有，这份功绩也不能全部让申州军独占，我不需要圣上的奖赏，可枢密府需要。特别是令部从事——他在此事件中发挥出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这些细节下官可以陪殿下慢慢商定。”龚胜迫不及待的搓了搓手，“就下官看来，您的奏章还有不少地方能稍加改进。”
“哦？你说。”
“比如太守大人查获盐私导致王家生出杀心这部分，可以添加一段肖大人想以此要挟王义安，只是两人最终没能谈拢。当然，这只是下官的个人看法，不是说殿下您的调查有误。我认为此奏章应以事实为准，只是有的时候加点东西反而会比事实更令人信服……”
宁婉君扬起嘴角，“申州军倒是派来了个不错的人选啊。”
“殿下谬赞了。”龚胜再次行礼道，“下官心中所系的，都是这申州一地的安危而已。”
……
傍晚时分，校尉才从西城门离开。
刚一出城，立刻便有亲卫靠拢过来，“大人，您让我去查的事我都查过了。在北城墙一侧我看到有部分墙体塌陷，同时在入海口附近还倾覆着一条大船。那船比水师的龟甲船还要大得多，绝不像是海寇所能拥有的。还有在东海岸附近——”
刚说到一半，龚胜便伸手打断了他的汇报，“不，这就是海寇。”
“大人？”亲卫怔了怔。
“没听到我说的话吗？你看到的迹象，都是海寇干的。”龚胜拍了拍他的肩膀，“通知所有人，今晚我们就打道回府。”
“我们不驻留金霞一晚再动身？”对方大为意外道，“弟兄们可是憋了一肚子火。”
“这是什么话！公主爱民恤物，不希望百姓受扰，我等哪有不从之理？别啰嗦了，赶紧叫各队准备！”
“是，属下领命！”
“校尉大人，”见亲卫传令下去，陆红花略有些担忧道，“如此做恐怕会有损您的威信。”
“那又如何，尽早动身才能在先锋军没反应过来之前抵达驻地。要是让其他将领也分到这笔功劳，到我们手上的不就少了吗？”校尉不以为然道，“至于威信？你若在军中待得久了自然会明白，只有功绩和封赏才是真正过硬的东西啊。”

第一百七十二章 真面目
上元城，子时一刻。
又是一次毫无意义的酒会之后，洛轻轻护送已经微醉的四皇子回到王宫。
不知什么原因，这大半个月来她总觉得对方的态度发生了些许变化，不再像之前那样缠人。而且喝酒时也减少了呼朋引伴的次数，更多的是自己一个人独饮。
尽管不清楚缘由，但对洛轻轻来说却轻松了不少。
她既不喜欢被当做物品一样站在那些公子才人面前任其评头论足，也不想跟宁楚南扯上太多关系。若是今后的一年多时间里四皇子都能如此安静的话，那她高兴还来不及。
“您回来了。”侍女已经在房门口候着了。
“哼。”宁楚南推开侍女，摇摇晃晃的走进屋内。
洛轻轻冲她耸耸肩，随后朝里屋说道，“殿下好好休息，属下先行告退。”
“等下。”
就在她转身要走时，宁楚南忽然叫住了她。
“还有什么事吗？”洛轻轻不得不停下脚步。
“进来，我有事想跟你说。”
“殿下，今天已经不早了——”
“进来，我不想重复第二遍。”
“洛大人……”侍女露出不安的神情。
洛轻轻叹了口气，无奈走进房中。这里是四皇子的客室，倒也不算什么私密之地，只是房间里仅点着两台烛灯，光线显得有些昏暗。
“你坐。”宁楚南指了指房中央矮桌前的坐垫，接着示意侍女道，“你去把酒端上来。”
“您今天已经喝过了。”洛轻轻坐于他对面。
“酒这种东西，总是不嫌多。”宁楚南满不在乎道，“怎么，你想为我分担点吗？”
“……”她索性忽略对方的醉话，直入正题，“您想说的什么事？”
“我——有哪里不好吗？”
“什么？”
“呵，你在装什么傻，”宁楚南呼出一口酒气，“难道我母亲就没有提点过你，让你来担任术法内卫的缘由吗？”
洛轻轻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您喝醉了。”
“不！我清醒得很。”他撑着桌子，俯身向前，“我是皇子，身份地位仅次于父皇和太子。我母亲是洛家人，今后自会多多照顾你。财富？我名下产业足够你一生无忧；权势？以皇室的背景和你的天赋，难道不能轻松出人头地？所以……你究竟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成为我的人，有那么让你为难吗！”
说到最后，他几乎是低吼出声。
“殿下，在护卫一事上，我并没有任何违背职责的想法，也不认为自己心向他人——”
“到现在为止，你还在掩饰，当我是傻子么！”他突然伸手，抓向洛轻轻的胳膊，“我要的不单单是护卫，我想要的东西是——你！”
洛轻轻轻易就将他的手打落下来，“殿下，请自重！”
“自重？”宁楚南看着自己通红的手背，忽然放声大笑起来，“这话从你口中说出来是何等讽刺，你以为自己冰清玉洁，一尘不染么，别逗我了！你知道那些人是怎么形容你我的么？他们说你早就和他人有染，却将我始终蒙在鼓里！”
洛轻轻突然觉得，自己不可能坚持到两年之期完成的那个时候了。
她站起身来，拱手行礼道，“……属下听不懂殿下在说什么，如果您在意的只是流言蜚语，属下并无太多话想说，恕属下告退。”
“夏凡。”
洛轻轻刚迈出的脚步顿时停住。
“那家伙叫夏凡……没错吧？”宁楚南低沉着嗓音说道，“我托人去枢密府打听过了，居无定所，出身低贱，和你是同期考生。可以说……除了他能感气以外，其余地方一无是处。”他微微停顿，“不，倒也不能说一无是处。至少在讨好女人、攀龙附凤上，他还是挺有一套的。我听枢密府的人说，他傍上了三公主，也就是我姐的大腿，现在都成金霞城的令部从事啦。”
他拿起一壶酒猛灌一口，“如今有机会爬上公主殿下的床头，你觉得他还会多看你一眼么！”
“殿下为何会有如此联想？我和夏凡仅仅是在士考中合作过，并无您所说的这般私情。”洛轻轻匪夷所思道，她几乎不敢相信，如此污蔑性的话语会从一名皇子口中喷薄而出，“而且夏凡绝非卑劣之人，我不认为三公主会因为他的阿谀奉承去提拔他——”
“他不是卑劣之人？”四皇子将声音再拔高了一度，“不卑劣会晚上使用迷香闯入你的闺房，掀开你的盖被？即使这样你仍要护着他，哪怕在之后士考的关键抉择上，宁可背叛家族的利益，也要和他搅合在一起，你现在却想告诉我，你们之间丝毫无染？我不是傻子！”
洛轻轻心头一震。
这件事明明只有少数女弟子知情，而且她都有专门交代过，为何现在会被四皇子知晓？
“事实并非如此！”
“我知道事实是什么！”宁楚南暴躁的打断道，“我甚至找到了当时参考的洛家人，向她们确认过这一消息。你以为我不怀着那么一点期盼，希望这一切都是流言？但结果只让我失望！”
当时的参考者？守在旅店中的弟子都是每日轮换的，名单也就经过两人手中而已，他连这个都能查到的话……
洛轻轻脑海中闪过一道电光。
半个月之前，她曾在花舟上见过大师兄的身影。
是洛风卿逼迫她们说出来的么？
“告诉我，你到底中意那人哪一点？区区一个贱民，都能入你青眼，我堂堂皇子难道不成？”宁楚南的声音已有些沙哑，“亏我把你视作宝玉，亏我母亲把你当成难得的佳配，但谁知道你只是个贱货！”
“对，他是个感气者，那又如何？这身份的高低贵贱不是单靠感气一点就能抹平的，你以为我没玩过拥有感气能力的女方士吗？抛开气的话，她们就跟寻常流莺没有任何区别。”宁楚南一脚踩上矮桌，“不错，我是无法感气，但我也有别的能力——比如让你感到舒服和快乐。你也喜欢这个吧？不然怎么会跟采花贼情投意合？放心，我会令你忘记那家伙的，彻彻底底忘记——”
说话间，他猛地朝洛轻轻扑去。

第一百七十三章 恶之人
洛轻轻只是侧身一避，就让宁楚南扑了个空。
甚至因为用力过猛的缘故，他没能控制住自己的姿势，一头撞在了门上。
“洛轻轻！”宁楚南恼羞成怒道，“跪下！”
洛轻轻根本不想再搭理他，转身朝窗口走去。
然而房间的窗子却被锁住了。
她心中不由得泛起了一股冷意。
宁楚南并不是在借酒发疯，醉意只是伪装而已。
话说回来，屋子内又吵又闹的，外面始终没有侍卫过来询问一句——显然他这半个月来不止调查过青山镇的事，还为这一刻准备已久。
一切都是谋划好的。
“啊——殿下饶命——”侍女的尖叫声响起。
只见四皇子走到侍女身边，抓着她的头发将她一把拖倒在地，接着从袖子里摸出一柄短匕抵在了她的脸上。
“你这是何意？”洛轻轻的声音降到了冰点，她第一次没有使用敬语。
“你最好按我说的话做，否则我会很难过的。”宁楚南喘着粗气道，“而我难过的时候，总会想破坏点什么——比如她的这张脸？”
侍女吓得眼泪都淌了出来。
“另外，你别想轻易离开这里。我已经通知过底下的侍卫，让他们守好宫墙，不放走任何一个人！”宁楚南将短匕向前伸了伸，匕尖已经刺破了侍女的皮肤，“另外我建议你现在就配合我，否则等我惩罚完她，再把侍卫叫过来时，场面恐怕不会太好看——你也不希望被人按在地上吧？”
“大人……救救我，求您了！”侍女尽力向后缩着身子。
“你想让我做什么？”
“把衣服都脱了。”宁楚南盯着她道，目光一路从颈脖游移到胸口，“一件一件，就在我的面前。”
洛轻轻一动不动。
四皇子将手往前一送，短匕瞬间穿透侍女的面颊，刺入了她的嘴里。
后者因剧痛发出惨呼，却又因为口中的匕首而不敢做过多动作，声音一时成了古怪的抽气声。
鲜血顿时从她嘴角溢了出来。
“你不会以为我只是吓人吧？我难过时耐心一向不怎么好。”宁楚南狰狞道，“所以你还想等下去吗？”
洛轻轻捏紧了拳头。
她凝视对方片刻，伸手向颈后摸去。
“对，就这样，先把罩袍给我解开。”宁楚南兴奋的舔了舔嘴唇。
然而洛轻轻并没有去碰身后的系带。
她张开五指，无声的握住了木剑的剑柄。
自己错了吗？
洛轻轻自问道。
不，她并没有犯下任何过错，无论是在青山镇时也好，担任术法内卫也罢。
那么侍女错了吗？
当然没有，她不过是个可怜的无辜之人而已。
既然都没有错，为何自己要委曲求全，任人施为？天下间断然没有这样的道理。
相反，秩序不应姑息恶人。
“忍着点，可能会有点痛。”洛轻轻看向侍女。
“你在嘀咕些什么？”宁楚南不耐烦道。
也就在这一瞬间，洛轻轻拔出了木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四皇子的手腕劈去。这一击别说是身体本就羸弱的宁楚南了，就算是一名训练有素的侍卫，也不一定能在如此近的距离内做出反应。
只听到咔嚓一声轻响，四皇子的手腕折成了一个反向的直角。
这次轮到他惨叫起来。
匕首划破侍女的嘴角，跌落在地上。摆脱威胁的侍女一屁股坐倒下来，连滚带爬的朝里屋跑去。
“你竟然对我动手！”宁楚南在这种状态下仍想去摸短匕，却被洛轻轻抢先一步拿起，接着反手刺下，将他另一只完好的手掌径直钉在了地板上。
“啊啊啊啊……我的手！”
这样一来，他短时间就不可能再危害到别人了。洛轻轻扔下木剑，用离术烧穿门锁，重新打开房门。
“洛轻轻你完了，我要告诉母亲，你谋杀皇子！”宁楚南龇牙咧嘴道，“快给我回来，不许走！”
洛轻轻深吸口气，朝院子大声喊道，“四皇子殿下受伤了，快去通知太医院！”
她的声音在夜空中传出去很远。
不一会儿，终于有侍卫将信将疑的朝这边靠拢过来。
当他们发现四皇子当真是满手鲜血的趴在地上时，院子里瞬间沸腾起来。
“洛姑娘……殿下怎么就变成了这样！你不是在看着他吗？”
洛轻轻平静地说道，“是我干的。”
“你、你说什么？”
“你为何要谋害皇子殿下！”
洛轻轻冷冷的看着这些人，甚至懒得解释，“送我去大理寺吧，我会在那里阐明一切。”
……
地下监牢中，洛轻轻褪去一身华服，换上了粗糙劣质的麻衣。除开被搜走所有私人物品外，脚踝处也被扣上了一条铁索。
从前途无量的宫廷术法内卫到此刻的阶下囚，不过短短半天。
由于她身份特殊，所行之事也十分稀罕，因此关押之地并不是普通大牢，狱卒更没来找过她麻烦，黑漆漆的囚禁室里只有她一人。久违的安静包围着洛轻轻，自从被押送至这里后，她仿佛被世界遗忘了一般。
从外面送餐的次数来看，大概已经过去了三四天。
但意外的，困于此处的她竟觉得比在皇宫时还要轻松几分。
忽然，黝黑的走道尽头传来了吱呀开门声。
“大人，她就在里面。”
脚步嗒嗒响起，越来越快，直至跑动起来。
很快，一个熟悉的身影被微弱烛光映照出来。
“洛……棠？”
洛棠看到洛轻轻还算完好的模样时不由自主的松了一大口气，但很快又变成了急躁恼火的神情，“洛轻轻，你怎么会做出如此鲁莽之事！皇宫和洛家到处都在封禁消息，生怕有一丝风声走漏到民间，如果我不是在录部工作，都不知道你居然对四皇子动了刀子！”
她在关心自己，洛轻轻意识到。
“抱歉，让你担心了。”
“我才不是最担心的呢。”洛棠揉了揉额头，“你知不知道这几天洛长天跟疯了一样，在洛家里到处奔走，恳求师父和师祖介入此事，万不可把你交给洛玉翡一个人处置。”
“大理寺不会同意的，毕竟这案件涉及皇室，洛娘娘也不好公然插手。”
“话虽如此，但她毕竟是皇妃，而宁楚南又是她最心疼的宝贝。”洛棠摇摇头，似乎想将这些担忧抛至脑后，“洛轻轻，我知道你绝不是一个莽撞的人，告诉我，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第一百七十四章 远去的背影
洛轻轻将四皇子妄图不轨一事向洛棠全盘托出。
后者愣了半晌才猛地一拍地面，“这家伙竟敢如此待你？你做得对！如果是我的话，说不定还要多捅几刀！”
虽然知道对方是在宽慰自己，她仍忍不住轻笑起来，“是啊，反正太医院有方士坐镇，多捅几刀也能救得回来。”
“倒是你……居然在捅完后还能把侍卫叫进来，然后主动前往大理寺，换作是我恐怕就远没这么镇定了。”
“那是当时的唯一选择。”洛轻轻坦然道，“皇宫守备森严，单凭我一人想逃出去不太可能，而且最重要的是一旦我逃了，那就只能任对方污蔑了。”
相反在宫中大声呼救，并且通知太医院、把侍卫叫过来，这事就无法被一两个人掩盖掉——除非圣上亲自下旨。但以她对皇室的了解，无论是排名第四的宁楚南，还是他的生母洛玉翡，都没有这样的影响力。
“我听说洛妃都快气疯了，连着砸了好几天东西，还要求洛家内部不要插手。”洛棠长吁了口气，“不过听到你这番说法，我总算安心了些。你放心，我一出去就立刻把这事告诉洛长天和师兄们。”
“师兄……么。”洛轻轻眉头一皱。
“有什么不妥吗？”
“最好提防下大师兄。”她沉默了下说道。
“你是说洛风卿？”洛棠面露讶色。
“是，我怀疑是他将青山镇的事透露给了四皇子，但……没有切实证据。”
洛棠凝视了她一会才点头，“我明白了。”
“大人，探监的时间差不多了！”这时狱卒探头喊道。
“你还有什么需要我转告的吗？”
洛轻轻微微摇头，“我相信大启律例和洛家会做出公正的判决，即便对方是四皇子也一样。”
“那我走了，你保重。”洛棠依依不舍的站起，“等这事结束后，你可得请我和洛长天吃一顿好的。”
“谢谢你。”洛轻轻柔声道。
即使她身处这块幽暗之地，身边也并非无人相伴。
……
又隔一天后，监牢里来了另外一个访客。
看到对方的面容时，洛轻轻露出了凝重的神情。
来者竟是大师兄洛风卿。
而且他穿的不再是方士服，而是肩头有披风、胸前挂着金丝的术法内卫袍。
“你有什么事吗？”她主动开口道。
洛风卿却盯着她看了许久，仿佛想将她此刻的模样完全记在脑海。沉默好一阵子，他才叹气道，“轻轻，何须如此。”
洛轻轻露出一丝讥讽，“看来你已经知道前因后果了。”
“这里没有外人，我就直说了吧。”他蹲下身来，“我受洛妃娘娘所托，来与你了结此事。她原本那么相信你、喜爱你，结果你却伤了她的孩子，还颠倒是非黑白，这令她大失所望。不过看在你是洛家人的份上，她愿意再给你一次机会。”
“只要你在之后的审案中承认自己所犯下的错误，表示动手只是一时冲动，并未意识到四皇子是醉酒后的无心之举，同时愿意用行动去弥补对殿下所造成的伤害，她可以原谅你这次犯上之举。若娘娘那边收口，此事大可当做没有发生过。”
洛轻轻平静的扫了他一眼，“那你怎么办？”
“……我？”
“你不已经接替我的职务，成为新的宫廷术法内卫了么。如果我回去的话，你应该会相当为难吧？”
“这……我当然不会介意，何况内卫轮换一般也就两年……”
洛轻轻笑着摇摇头，“你回去吧。”
“师妹，你应该知道这事有多么严重！”洛风卿抓住监牢栏杆道，“是，太医院里有方士能治好四皇子受的伤，运气好点连疤痕都不会留下，但术法内卫对被保护的皇室成员动手这是头一回，严重点可以说是大不敬之罪！现在好不容易有个机会挽回你所犯下的一切过错，你还在坚持什么——”
“是你将青山镇的事告诉四皇子的吗？”洛轻轻忽然打断道。
“我——不，你在说什么？”
“半个月前，花舟一夜，我见过你的身影。”
“怎么可能，你一定是看错了……我从未去过那种地方。”洛风卿否认道。
他这么一说，洛轻轻反倒确认了自己的猜测，因为她只提到青山镇这三个字，并没明说具体内容，但对方却瞬间明白了她话中所指。她相信洛妃就算向洛风卿大致交代过原委，也不可能详细到连威胁的每一句话都涵盖进去——毕竟那对她的儿子来说绝对称不上有多光彩。
唯一的可能是洛风卿从一开始就心知肚明。
“大师兄，这是我最后一次称呼你为师兄。”洛轻轻沉声道，“别忘了方士是秩序的代名词，无论是研究术法，还是驻守世间，都在遵循着这条原则。若为了一点虚名而忘记本心，不辨是非，这辈子将再难精进，即使你以后能直升试锋——”
“我不需要你来指点！”洛风卿忽然低吼出声，“你以为自己是谁！”
缄默片刻后，他面容虽然平静下来，可语气已失去了最初的耐心，“对，你是洛家天才，幽州名士，自然做什么都正确，说什么都会有人追捧。但看看你现在……”他望着洛轻轻脚踝上的铁链咂了咂嘴，“为了所谓的秩序，沦落到这个境地，你还有什么资格来指点他人？我带着娘娘的善意而来，好言相劝，你却丝毫不领情。既然如此，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你好自为之。”
洛风卿站起身来，头也不回的朝监牢外走去。
有一段时间，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总会浮现出一个画面。
一个小姑娘走在前方，越来越高，越来越远，无论他如何加快步伐，都无法缩近其距离，直到他再也看不见对方的背影。
监牢房门关上的那一刻，洛风卿感到心中有什么东西消失了。
他知道，那个景象今后不会再继续困扰着他。
……
在牢笼里待了差不多五天时间，洛轻轻终于等来了提审。
“洛姑娘，请。”狱长打开牢门，朝她拱拱手，随后带头向监牢外走去。
不过一行人并没有前往大理寺公堂，而是七弯八拐之后来到了一间不大的内室。
“就是这儿了。”
她迟疑了下，迈步走进屋里，发现里面已经坐着好几个人。
其中一人正是她的师父，洛无际。

第一百七十五章 庭审
“师父。”洛轻轻低呼出声。
洛无际只是朝她点了点头，并没有作太多表示。
倒是站在师父身后的洛长风向她偷偷眨眼。
看到熟悉的面孔，洛轻轻也安心了不少。
“洛姑娘，鉴于你有着枢密府方士的身份，这次审问就不必跪下了。你坐到最末尾去吧。”位于首位的官员缓声说道。
此人穿着红黑双色袍，袍上绣有五兽纹，头戴三梁进贤冠，其身份应该便是大理寺卿裘光了。虽然此前没有见过，但作为九卿之一，洛轻轻已听说过他的名字。
“是。”
她依言落座，同时打量全场——坐在审判位上的居然只有大理寺卿一人，没有寺丞、没有录事，这意味着审案过程不会有人去记录。但要说不认真对待吧，又有大理寺首官坐镇，他的判决将会成为案件的最终结果。
在她左侧，则坐着一脸寒霜的洛妃娘娘与一名公公。
而右侧正是洛家人马，包括他的师父、洛长天与洛风卿。
“魏公公，陛下有什么要交代的吗？”裘光先望向公公道。
“皇上恰好听闻了此事，只是想知道一个结果而已，所以才派咱家来旁听，除此之外，他并无任何交代，裘大人可按自己的经验做出判决。不过……”他拖了一个长音，“无论结果如何，他都不希望此事传播出去，毕竟对皇家也好，对洛家也罢，此事都颜面无光啊。”
“陛下圣明，洛某亦有这个意思。”洛无际点头道。
“哼。”洛玉翡则不快的低哼了一声。
“那么洛姑娘，你可以把当天的事情说给诸位听听了。”魏公公端起身前的茶杯道。
洛轻轻站起身来，深吸一口气后开始陈述。
这个过程差不多花去了一刻钟时间。
意外的是，洛玉翡并没有中途打断她，而是任由她说到了最后。
裘光听完后望向洛妃，“四皇子本人既然无法到场，不知娘娘有什么想补充的吗？”
“据我了解，事情的经过差不多跟她说的一致。”
洛玉翡这话一出，洛轻轻不由得愣住。
“但是，也只是经过而已，实际细节却大不相同。”洛玉翡用沉痛的语气说道，“我的孩儿确实喜欢上了洛轻轻，年轻人总是会被貌美的同龄人吸引，这本不过是常事而已。但偏偏在于，这位貌美的洛姑娘却早与其他男人勾搭，并一直瞒着我儿。她一开始就知道我让她担任术法内卫的目的，却没有将此事告知于我。”
“也就是说，您在为她争取这一职位时，已经表露过结亲的想法？”
“正是。不信的话，裘大人可以问她。”
洛轻轻皱起眉头，“寺卿大人，我并没有与他人——”
“我问的是，洛妃娘娘是否表达过类似的意思？”
她咬了咬牙，“……是，但我并未同意。”
“不过你还是接受了这个职务。”裘光敲了敲桌面，“还有别的问题吗？”
“当然，”洛玉翡接着说道，“直到后来我儿才得知这一消息，情绪自然波动不小。直到事发当夜，他在饮酒之下难以控制心绪，才用了较为过激的方法希望洛姑娘能够回心转意。此事绝不是像她所说的那样，仅仅是贪图感气女子的身体，更没有逼迫她行苟且之事。这都只是洛姑娘为淡化自己的私情而故意选择耸人听闻的说辞罢了。”
“可有证据？”
“这是自然。”洛玉翡拍拍手，门外有人带着一名女子走进室内。
“这位是四皇子的侍女，也就是当事人之一。青瓷，当时我儿没有说要对洛姑娘行不轨之事吧？”
她的嘴角已痊愈，看不出被割伤的痕迹，大概是太医院救治四皇子时将她一并治好了。她怯生生的看了洛轻轻一眼，随后深深的低下头来，“是……”
洛轻轻无声的叹了口气。
当她正准备开口时，洛玉翡却冷笑一声，打断了她的发言，“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人的意志可以被扭曲，证言自然也能随意更改。但我的证据并非只有一个。裘大人，洛师叔，请看这个。”
只见她摊开了手中的一卷薄纸。
“这是……信？”裘光挑了挑眉道。
“不错，写这封信的人……正是夏凡。”
洛轻轻心头顿时一震。
她猛地看向洛玉翡，而后者回应的眼神中只有恨意。“诸位可能有所不知，曾有两封来自金霞城的信托洛家内部转送至上元城，交予到洛轻轻手中。我特意追查过，一封为洛悠儿所写，一封为夏凡所写。而她——”
洛玉翡顿了顿，直指洛轻轻，“她却将后者的信收藏起来，放置在自己的腰包中！不仅如此，在她住所内始终没能找到洛悠儿的信，这意味着她已经将另一封信销毁或遗弃。请问，如果不是私情所致，会有一个未嫁女子，将一名男子的信单独留存下来的吗？”
“如果不是搜查时发现了这一证据，我还真不敢相信她会寡廉鲜耻到这个地步！诸位，看看信上的内容吧，一个除了盐以外什么都没有荒僻之地，这种地方的枢密府方士，居然好意思向京畿枢密府邀人？一般人绝对干不出这样的事来，但夏凡却做了。如果不是两人关系非常，他凭什么写出如此荒唐的信来？”
“……”洛轻轻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什么好。
她为何要将那封信放入腰包中？
要说理由，也不是没有。每当看到那封信上歪七扭八的字迹时，她总会忍不住笑出声来，都说字如其人，但对夏凡而言似乎是个例外。特别是在乏味无聊之际，这封信能让她想起共渡大荒煞夜，一起对抗邪祟之魔的那个夜晚。
她也数次想提笔回信，甚至想问对方枢密府究竟招没招到人，离关门大吉还有多远，是不是真的急需贤士高手相助，但这样半开玩笑的话语始终没能在她手中变为墨迹。正因为一直未能回信，她便也没有将这封信取出来。
其实她同样挺想把洛悠儿的信一并留着，可惜小师妹的有些话实在“犯忌”，为了避免一语成谶，她在完成回信后就将其烧掉了。
没想到这一无心之举，反倒成了洛玉翡攻击的论据。
不过就算没此点巧合，对方便无法构陷了么？洛轻轻并不这么认为。
因此她只是挺起胸膛，简单的陈述道，“这些都是子虚乌有的猜测，我和夏凡并无任何私情。”
但这一次，鲜有人注意她在说什么。
“行了，这些事情先放一边，我想问她另外一个问题。”洛无际终于开口道，“洛轻轻，我听你大师兄说，你曾在士考中选择了夏凡的方案，理由是比起自己定下的秩序，你会选择更好的那一种，是这样吗？”

第一百七十六章 判决
洛轻轻偏头看向右侧，洛风卿面无表情，而洛长天则在向她拼命眨眼，似乎在暗示她不要接话。
但她深吸一口气，坦然点头，“是，我说过。”
洛无际停顿了一下，“即使与洛家的秩序相悖？”
洛长天的眼睛眨得更急了。
“是。不过为何就不能是洛家让秩序变得更好呢？”洛轻轻反问。
“因为洛家从来都不是一个单独的整体。”洛无际微微闭上眼，“我已知晓你的意思，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我的弟子了。”
“师父！”洛长天讶异道。
洛风卿忍不住翘起了嘴角。
“不过私情只有碍德行，考虑到她为洛家付出过不少，而对四皇子的实际伤害也几乎没有，我认为也没必要惩处过重。玉翡，你觉得呢？”
“师叔！”
“这亦是洛家商议过的结论。”洛无际不紧不慢说道。
“……”洛玉翡暗自捏紧拳头，“既然如此，玉翡无不从之理。只是我不想再见到这人，无论是幽州还是上元，她都不得再踏足一步。”
裘光理了理衣袖，“既然各位已经有了结论，我就宣判了。洛轻轻，你以下犯上，属于忤逆，本该重处。不过念在你动手克制，又未造成严重伤害，可以酌情减免。我判你杖脊五十，并发配灵州，终生不得离开此地，你可有异议？”
这……就是大理寺的结论么？
没有去查验、甄别事情的原委，也没有验证双方的证词，对错不在于双方做了什么，而在于她的私事——更何况这私事还是洛妃捏造出来的。
甚至大理寺卿本身都没有参与到案件中来。
实际上决定结果的，是洛玉翡与洛家的内部商议。
洛轻轻忽然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
就这样吧。
“我……没有异议。”
说出这句话，便意味着她再也没可能进入京畿枢密府，去实现她最初的愿景。
无论是斩妖除祟，还是维序一方之稳定，都与她无关了。
意外的是，疲惫过后心底并没有泛起太多失落。
她反而有了种解脱之感。
……
“娘，最后结果就这样？”
皇宫中，宁楚南难以置信道，“她打断了我的手肘，还用刀捅穿了我的掌心啊！您怎么可以把她放了？”
“不然呢？你还想处死她不成？陛下都定调了此事不宜声张，显然就是把它归于洛家家事了。”洛玉翡面沉如水道，“偏偏洛家有意轻放……比起你的事，他们更在意的是洛轻轻本人。”
“她……本人？我可是四皇子！”
“是啊，他们太小看你了。”她一把抱住自己的孩子，“若是洛轻轻不那样回答，你信不信她连流放都不会有。这就是天才方士的待遇……说念及她对洛家的付出，笑话，难道我就对洛家就没有帮衬过吗？相信娘，娘比谁都想让她付出代价。”
“娘……我不是想让她死，”宁楚南有些迟疑道，“我是想、是想……把她留在身边。”
“想留在身边就别用这种拙劣的法子，至少别让她有选择的机会！”洛玉翡恨铁不成钢的瞪了他一眼，“下次你再打这类主意前，最好先问问我的意见。她不是以前那些任你把玩的货色！”
“那……我没机会了么？”
洛玉翡沉默了下，“这也未必。只是现在不行——至少得等她走出众人的视野，等到此事尘埃落定。”
“娘，她还能回来吗？”宁楚南眼睛一亮。
“若是这丫头稍微服软一点，此事都没那么好处理，但偏偏她要嘴硬到底。”洛玉翡轻蔑一笑，“没了洛家弟子这层身份，光靠八品方士的头衔可保不住她。灵州……那可是一段漫长的路程，山匪、盗贼层出不穷，谁知道会发生什么意外。”
“原来如此，娘果然关心我！”
“等到她再次回到京畿，你应该知道怎么做了吧？”
“是，”宁楚南兴致勃勃道，“我会好好准备一间房子，让她再也别想离开。”
……
大启边境，雷州。
霸刑天正在当地向导的指引下，带着两千精锐翻越坡子沟。
这里已十分靠近高国领地，再往西三十里便是伏天堡，也是高国遏制住大启长驱直入杀进其内部的一座要塞。
“抓紧绳子，两个两个通过，眼睛不要往下看，盯着前方自己要抓的地方！”霸刑天一边吆喝着一边指挥部队越过天堑。此地虽然叫沟，但实际上是一片横纵交错的地裂口组成的陡峭山地。
这些裂隙几乎延绵数十里，宽度在三到十丈之间，坡底的深度往往超过二十丈，说成是悬崖峭壁也不为过。若探头下望，能看到底部如石笋般密布的尖锐岩柱，有些地方还会泛起白烟，宛如云雾一般。只是这烟实为瘴气，剧毒无比，即便是当地的采药人和猎户，也不会轻易踏足坡子沟深处。
正因为如此，他们才能在高国军队的眼皮子底下行动。
“大人，”霸刑天的副官尹游击踮脚向西边眺望道，“末将一直在想，如果我们扔下佐将军的大部，直奔伏天堡下，胜算能有几成？”
霸刑天伸出三根指头。
“三成？”
他将手指并在一起，“七成。如今高国边军不在城内，再坚固的要塞也得靠人来守，如果由我开道，夜晚突袭，这座城池大概率要落入我军手中。”
“是吗……”他感叹道，“那还真可惜啊。”
霸刑天自然清楚副官在遗憾什么——这确实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高国正在谋划一场新的行动，与过去的小规模摩擦不同，这次据探子报告出动的边军多达两万。这意味着他们的后方基本空虚，若能一举拿下这颗横亘在两国之间的钉子，高国的防线说不定要至少退后三百里。
可惜军队不能擅自行动——两国边境近十年来就不算安定，但真正夺城掠地的情况还未发生过。如果由他们先打破这条底线，朝廷又不愿意开战的话，这种行为就跟擅开边衅无异了。
“倒也亏那些文官能憋得住。”尹游击跺跺脚道，“这场战争已是迟早的事了。”
这倒没错，霸刑天心想，不知道朝廷是如何与高国交涉的，始终不愿意先开战火，倒是他们这些前线将士感受得十分清楚——高国每一天都在搬运粮草、绘制舆图，放出的哨兵甚至潜入到了雷州腹地。
这种架势就像是将油包起来放到了火架上。
彻底烧起来不过是时间问题。

第一百七十七章 合围
“行了，你我也没什么好抱怨的。”霸刑天拍了拍副官的肩膀，“上面可能有自己的考量，我们只需要确保任何时候都能获胜而已。若能一举击溃这支离城边军，至少能保边境一年平安。”
“但高国人也会知道，我们有了能够翻越坡子沟的方法。”尹游击叹气。
所谓的奇招，无外乎计奇和器奇。两军在这地方有来有回好几年，各种各样的谋略都使过，想用计出奇制胜已是难事。因此能帮助军队占尽先机的更多的是器奇，比如此刻他们所使用的「悬天索」。
这种绳索为工部新研发的军械，主料不再是麻绳，而是一根根的细铜丝。天知道那帮人是如何将赤铜炼成跟蛛丝一般的。这些丝线相互缠绕在一起，令它既有麻绳的柔软，又有金铁的韧性，可以在岩壁两边架起一根悬天之桥，再配上特殊的挂钩，既能让全副武装的士兵快速越过天堑。
而他们此行的作战计划，也是根据这一奇器所定。
前方由佐将军率九千人的大部队正面牵制敌主力，霸刑天领精锐绕过坡子沟，从侧后方发起夹击，像尖刀一样刺入高国军队的肋部。对手无论如何都不会料到，自己的后方为何会出现一支启国奇兵，进而联想到伏天堡是否失守，必定会军心大乱。
不过正如副官所言，敌人吃过这次亏后，自然会吸取教训，因此奇器应该用在收益最大的行动上。
“能保一年安宁已经不错了，”霸刑天不以为意地笑道，“谁知道一年后会发生什么变化，说不定那时候工部又会弄出点新玩意来。”
“您知道内幕消息？”尹游击露出好奇的神色。
“差不多吧，听说那是种叫机关兽的东西，正适合这崎岖不平的山间谷道。”他说这话时不自觉望向了东边。
“大人，京畿在北边。”
霸刑天啪的拍了下他后脑勺，“谁跟你说我在看工部了？”
“那您一定是想家人了？不对……您明明没有家人。”尹游击猛一沉思，随后故作恍然道，“哦，末将懂了，您在想您的那位弟子了。”
“哼，不会猜就闭嘴。”霸刑天嘴上虽这么说，面容却露出了一丝笑意。
“哎，要是殿下还在边军中，这次作战我敢保证能大获全胜。”他无不遗憾道，“佐将军就是太求稳了些。”
这时一名都尉上前报告道，“大人，所有弟兄都过来了，目前无一人掉队！”
“很好。”霸刑天大手一挥，“回收悬天索，各队继续前进！”
下午申时，前方的探子捕捉到了高国边军的身影。
事实上万人大队根本没办法彻底隐匿自己的行踪，他们进入启国边境后不久便被当地猎户发现。在高额赏金下，这些人都可谓是边军的眼睛。
此时的遭遇地点仍算是坡子沟的延伸，只是裂隙高度已降到三四丈左右，由悬崖退变成山坡，宽度则扩大到上百丈，地表也没了那些古怪的石笋，足可供大军通行。再往东北方向走上三十里，就能抵达百溪湖——那里的地貌会突然变得开阔平坦，启国边军人数上的劣势便会显露出来。
因此最好是在对方走出这片起伏地段前动手。
霸刑天带着副官摸到后方高处，抵近查看敌情。
“大人您看，他们这辎重运的都是……木头？”尹游击有了意外发现。“他们这是想修建新的驻地？”
“恐怕便是如此了。”霸刑天凝声道。从伏天堡到这里的路都不算好走，隆起的山坡十分阻碍视线，山谷内又有许多岔路口，任何一名将领都不会希望自己的部队在此多待。如果能在百溪湖站住脚跟，良好的视野既可以有效防止启国军潜入山谷内埋伏，自己也能得到一条安稳的后方通道。
启国边军没有抢占这里的唯一原因便是，此地离后方驻地太远了。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入侵了吧？”尹游击咂嘴道。
“那得看对谁而言。只要没打到雷州府，朝廷估计都能接受——毕竟对根本没有来过边境的大臣来说，这块地方不过是一个没有人居住的荒地罢了。”
正当霸刑天说话间，北边忽然响起了两声轰鸣。
沉闷的回响沿着山谷传入了所有人的耳朵中。
“打雷？不……是炮击声！”尹游击精神一振，“佐将军那边接敌了？”
“不急，让他们先打打。”霸刑天镇定自若道，“传我命令，所有人准备听号行动！”
炮声断断续续传来，连仍在行军中的高国后方部队也出现了一定的混乱。一些人停下脚步、犹豫不前，一些人继续赶着牲畜前进，使得谷底变得拥挤了不少。
霸刑天依旧纹丝不动。
直到两根冲天炮竹窜向云霄，发出尖锐刺耳的啸音。即使相隔十余里地，它的声音也清晰可辨。
那是两军事前约定的信号！
“吹号，全军进攻！”霸刑天下达了指令。
早就在摩拳擦掌的军士们顿时从山坡后一涌而出，朝着谷间的高国部队杀去！对手虽然有放出斥候，但基本都集中在右翼和前方，压根没料到会有一支奇兵穿过坡子沟，直接绕到了他们的背后。
行进中的队伍顿时大乱！
霸刑天更是冲在最前，手中的巨剑卷起了阵阵狂风，刃间所到之处无不是溅起片片血雾。
“稳住，不要退！”一名敌将一边约束部队，一边驱马朝霸刑天冲来，“我乃高国蒙朵，来将通名！”
“我是你爷爷！”霸刑天单手接住对方刺来的长枪，顺势一带便将其人拉扯下马，接着刀柄一拍，把对方脑袋敲了个四分五裂。
“这马归我了！”
解决掉敌将后，他翻身跨上对方的坐骑，再次杀入到人群之中。
高国士兵惊恐的发现，无论是弓弩还是斩刀，都没办法阻挡此人的冲杀，利刃仿佛失去了平日的锋锐，就算砍在对方身上，也只能留下一个浅灰色的印子。
无坚不摧的怪力，加上刀枪不入的躯体，很快便有人反应过来。
“不动明神之威！是启国的镇守霸刑天！”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方术士在哪？快通知前队！”
这支部队的有效抵抗仅持续了十余息时间不到便宣告瓦解，一旦有一个人转身逃跑，恐慌便会像风一样蔓延开来。
而拥挤更是放大了溃散的效果。
每个人都向山谷出口处逃窜，霸刑天则一路尾随追杀，喷溅的鲜血染红了他半身甲胄。
但意外的是，仅仅一刻钟不到，人群的密集程度便骤然下降，仿佛他已经杀穿了整支军队一般。
这是怎么回事？
高国边军不是有两万人之多么。
霸刑天预想的情况是佐将军和自己的精锐前后夹击对手，最大限度的消灭其有生力量，等到敌人阵型大乱、仓皇逃窜时，两支部队再聚集到一起，进一步扩大战果。
但他并没有看到佐将军的旗帜。
就在这片刻迟疑间，他已经带着人马冲出了谷道，前方视野豁然开阔起来。
霸刑天一眼便看到了不远处的百溪湖。
同时湖边伫立着密密麻麻的士兵，几乎一眼看不到头。他们排成列队，手持长枪，丝毫没有经历过大战的迹象。
而队伍中迎风招展的旗帜，全是高国军旗。

第一百七十八章 烽火起边疆
“这是……怎么回事？”尹游击望着对方严整的阵型呆立半晌，接着大吼起来，“这他妈的是怎么回事！佐将军的军队呢？他不是发了信号吗！？”
“我们原路回去。”霸刑天瞬间就作出了判断，“传我命令，后军变前军，由我来断后——”
“报告！”他还未说完，一名都尉便急匆匆打断了他的话，“大人，谷道出现了大量高国部队，他们还在架设拒马和路障！”
“所以对方带的那些辎重不是为了建营，而是为了堵截我们？”尹游击茫然的张了张嘴，“他们早就知道我们会从坡子沟翻过来？”
“清醒点！”霸刑天大吼一声，将所有人慌乱的注意力拉拢到自己身上，“敌人不过两万之数，又是四方合围阵型，必然存在薄弱之处！困守道口，必死，拼死突围，仍有一线生机！”
“可是……我们往哪突围？”
“向东是去启国的路，他们不可能轻易放走我们。向北是茫茫沼地，我猜对方不会死守此路。而且前方就是百溪湖，如果有水性好的，待会大可自行跳湖逃生，我概不追究！”霸刑天深吸一口气，掷地有声道，“诸位听好了，这一战很有可能是你们的最后一战。但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冲破这道防线，不为别的，就为把这消息带回给雷州府！”
“如果我们全葬身于此，这就是一场毫无意义的败仗，世人只会怪我边军无能！”
“但有人能活着回去，佐安这个狗贼所做的一切才不会被掩盖！想想看，当别人戳我们脊梁骨骂时，幕后凶手却心安理得的苟活于世，这口气你们能忍吗？”
“大人，不能忍……”
“绝对不能忍！”
“大人，我们要杀回去！”
士兵们的喊声此起彼伏，很快连成了浪。
“不错，背叛者就应该不得好死！而我们只有冲出去，才能有报仇的机会！所有人听我命令，向北，然后回雷州！就算是爬，也要爬出这片死地！”
“回雷州！”
“回雷州！”
霸刑天大手一挥，“吹冲锋号！”
“呜呜呜呜呜——！”
随着浑厚的号角声，这支两千人的军队迎着高国看不见头的军阵，一头扎了进去。
湖畔边沸腾起来。
……
当夜幕降临，厮杀声终于渐渐远去。
霸刑天不知道自己劈碎了多少人的脑袋，其中还有几个是方士。不动明神在不间断的打击下一碎再碎，直到他已无气力施展新的艮术。
开始他身边还有副官与亲兵跟随，但渐渐的，他们一个个被砍倒、刺死，直到周身再无一人。
也不知道有多少士兵逃出绝境。
希望百溪湖能掩藏他们的行踪。
霸刑天拖着几乎麻木的身躯走出数里地，确认身后再无敌人跟随时，找了棵大树缓缓坐下。
一条手臂被斩断，全身寸长的伤口近百处，淌出的鲜血几乎溢满了中衣。
艮术虽然强横无匹，极适合血肉横飞的战场，却也没到无敌的程度。能在数倍于己方的兵力围剿下突出重围，本身就是个奇迹。
不过想以这副残躯穿过沼泽，由北边绕回到雷州府，只怕已是难上加难。
忽然，一阵细碎的踩踏声从黑暗处传来。
只见一名身穿罩袍、头戴兜帽的男子缓缓走出灌木阴影，在霸刑天面前停下脚步。
霸刑天下意识想要拿剑，伸出手才发觉自己的武器早就在突围过程中遗弃了。
对方打量了他片刻，才低声开口道，“霸刑天……将军？”
“正是。”他吐出口血水，“你又是何人？”
来者揭开兜帽，露出自己的面容，“肃州斐家，斐念。”
霸刑天沉默好一阵子，才哼笑一声，“我猜，你应该不是来救我的。”
“不错。”斐念点点头，“我担任的任务，就是确保您死在边境之地。”
“敬语？呵……用不着这么假惺惺。”他长出一口气，“原来这一切都是枢密府的谋划……我原以为世家从心底厌恶枢密府，没想到你们也会有搅合在一起的时候。”
“不，世家确实厌恶枢密府，我所做的这些亦跟斐家无关。至于您……”斐念顿了顿，“您是枢密府的镇守，理应得到尊重。只可惜您的存在已经妨碍到了我们的前路，您的坚持也无法跟上时代的演变，所以才有会有如此不光彩的一幕。”
“如果老子还有力气，一定会将你这张嘴撕成两半！”霸刑天不屑的啐了口唾沫，过于激烈的情绪让他猛地咳嗽起来，好不容易平复后他才喘着粗气道，“你还在等什么？”
“您有什么想让我转告的话或心愿未结之事么？”斐念拔出腰间的长剑，“只要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
听到这话，霸刑天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人影来。
他几乎是竭尽全力，才将这个名字压回心底。
最后他冷笑一声，“佐将军不会安然无恙吧？”
“当然，他很快就会追随你的道路而去。”
“既然如此，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斐念点点头，“一切都会结束得很快，我保证。”当他话音落定，剑刃上陡然冒出了幽蓝色的火焰——接着他举剑挥下。
剑光一闪，霸刑天滚烫的鲜血打湿了树根。
……
那边应该结束了吧？
佐安心有不安的望着舆图上启国的边境线——他知道自己设下的局绝对不能泄露出去，因此阻挡霸刑天回到雷州府的最后一道防线，便是他所率领的大部。
一个晚上的等待让他彻夜无眠，直到天边破晓，他才长舒了一口气。
果然，就算霸刑天再怎么勇猛过人，也不可能以两千人冲破十倍于自己的堵截，一整天的功夫都没有人从西边过来，只能说明这支部队被彻底被消灭在百溪湖一带。
“收拾下营房，让各部准备打道回府。”佐安下令道。
“是！”
随后他卷起舆图，望向一旁的刘公公，“这样便行了吧？”
“您做得很好，将军。殿下会嘉奖您的。”公公拱手道。
佐安回完礼后走出大帐。
没有了霸刑天，这雷州边军无疑就他一个人说了算了。这既是莫大的诱惑，也是艰巨的责任。老实说，若没有太子殿下的指示，他并不想将同僚送上绝路，毕竟有不动明神坐镇，雷州府的压力也会轻上不少。
但他亦暗中听闻，陛下的身体状况不太乐观，太子殿下随时都有可能登上大宝。他不希望在这种时候给对方留下一个不识抬举的印象。
两害相权取其轻。
何况太子殿下也有着自己的考量。
“将军，哨卫发现西边有支骑兵正朝我们靠近！”忽然，一名亲兵上前报告道。
“什么，骑兵？”佐安先是一惊，接着勃然大怒，“高国边军哪来的骑兵？报告者是谁，眼睛瞎了吗！”
至于他最担心的霸刑天部队就更不可能了。
但亲兵露出了迟疑的神色，“对方的装束似乎不像是高国的部队。”
越说越荒诞了，佐安一把推开对方，直接冲上营区最近的一座竹木哨塔，搭额向西边远眺。
只见地平线上烟尘滚滚，无数黑影从山坡上俯冲而下，进入到他的视野之内。无论从声势还是移动速度来看，那确实不是士兵靠双腿就能办到的。
等对方离得近了，佐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对方的骑兵几乎个个身披黑甲，背后挂着长弓与箭筒，手中的长枪头部则带有月牙形弯刀。这身配备无疑是徐国的精锐骑兵，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独特的骑枪正是公输家所制，名为半月镰戟。
问题是徐国和启国并不相接，他们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高国呢，高国边军又在干什么？
当这些披甲黑骑放平镰戟，开始结群冲锋时，佐安缓缓回过头，望着下方等待命令的部下咽了口唾沫。
“……雷州，危了。”
第四卷 京畿风云

第一百七十九章 画卷
上元城，太和殿内。
这场早朝伴随着室外哗哗的雨声已进行了半个时辰。
大臣们上奏的内容太子已基本提前了解过，既无意外变化又无新东西，饶是他也产生了一丝倦意。
每逢这种时候，他便会有些羡慕自己的弟弟。
羡慕感气者过人的专注力与精力，即使一宿时间都花在寻欢作乐上，第二天也能准点前往枢密府报到。
当然，仅仅是报到而已。
宁威远摇摇头，将这些杂念抛至脑后。
因为再想下去，就该羡慕感气者的长寿了……
“陛下，臣有事启奏。”
兵部尚书冯柯的出列稍稍引起了太子的注意。他印象中兵部的消息大多跟边衅有关，而他一直关注的边军动向至今仍未有回讯。
“讲。”
“臣昨晚收到报告，为申州驻军和州牧府联名发出，指金霞城遭到海寇袭击。”
“海寇？”天子坐起身来。
宁威远敏锐的察觉到，父亲涣散的眼光稍微集中了些。
“金霞城……那不是三公主分封的地方么？”
“我记得那边根本就没有海船来往吧？海寇是从哪冒出来的？”
底下的大臣中泛起了一阵窃窃低语。
“是，申州军发现烽烟后第一时间便做出反应，当日之内便抵达金霞城，经过一天的鏖战，终于将入城的海寇全数歼灭，共毙敌一千五百余人！”兵部尚书朗声道，“金霞城方面则有数十栋房屋被焚毁，太守和一众官员殒命，但百姓的损失甚微，另外公主殿下也平安无事。”
“官府全军覆没，百姓却没有多少损失？”
“是，据广平公主调查的结果称，此事源于王家与太守之间的矛盾。”冯柯将报告上的内容大致复述了一遍。“另外主谋王义安已被申州军生擒，正在连夜押往京畿，预计要不了几天就能送抵大理寺。”
“各位爱卿有何看法？”天子又缩回到了龙椅里。
“臣记得，金霞城乃是产盐要地之一，这王家如今犯下大罪，盐的烧制恐怕会受到影响。”
“工部可以暂派官员指导生产。”
“臣认为，这事交给户部更为妥当。”
就在所有人的焦点都集中在盐业一事上时，宁威远却发现报告中多次提及了公主的名字。
即使分封到那种地方，你也在积极参与政务么？他心中暗想，不愧是自己熟悉的三妹。
只可惜，这份努力很快就会变成绝望。
她终究不应该再参与到这团旋涡中来。
“威远，你怎么看？”天子忽然点到了他的名字。
“回陛下，”他恭敬的低头道，“广平公主在这场动乱中出力甚多，值得大加赏赐。另外重组当地官府的重要性应摆在盐业之上，只有平息不安和动荡，才能尽快恢复生产。至于由谁来榷盐……儿臣认为户部记载的商人信息更全面，交给他们来挑选更为妥当。”
“嗯……不错。”天子咳嗽两声，喘了口气才点头道，“就按你的意思办吧。无论如何，这盐的生产都不应中断。”
“臣等明白。”
“报、报——！”这时，一阵急促的呼喊声从大殿外传来，“雷州有紧急军情送达。”
“宣。”
一名御前侍卫快步走入大殿，顾不得拍落身上的雨水，单膝跪地将一卷羊皮纸双手呈上。
宁威远心头一动。
这消息没有走兵部传达，而是直接送至天子面前，莫非是……
事情办成了？
然而意想不到的变故陡然发生。
只见父皇摊开羊皮纸扫了两眼后面色骤变，身子颤抖数下后，竟突然仰倒在椅子上！
羊皮纸无声的飘落下来。
“陛下？陛下！”
“皇上怎么了？”
“快叫太医过来！”
“谁都不能离开大殿，侍卫，封锁宫门！”
各种各样的声音顿时炸开了锅。
望着一拥而上的大臣、公公与侍从，宁威远目瞪口呆。他怔了好一会儿才咬牙上前，在一群人之中找到了那卷湿漉漉的羊皮纸。
定眼看去，上面只有寥寥两句话。
「高国发起突然袭击，雷州首府失陷于敌手。」
「大军已逼近肃州边界。」
一道惊雷在太子的脑海中炸裂开来！
……
太和殿的另一侧，一座靠近皇宫广场的暖房内。
谁都知道，这里是二皇子最喜欢用来消磨时光的场所，里面挂着许多字画与大师真迹，也有不少画卷是他亲手所绘。
而宁千世中意这里的原因很简单。
透过眼前的琉璃窗，他能将皇宫中枢的景象尽收眼底。例如现在，被朦胧阵雨打湿的白玉石广场与远处飘扬的黄色柳条摆在一块，便是一副绝佳的美景。当然，如果只是单纯的景观，哪怕有四季变化也会略显单调，但加上往来于宫廷中的人后，它就变得色彩斑斓、绚丽多姿起来。
“殿下，您要的名单已经算好了。”一名扎着长辫、穿着绿马褂的小姑娘合上册子，将它递到宁千世面前。
“哦？新的一期这么快就出结果了？”二皇子放下手中的毛笔，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后者则露出惬意的神色，“干得不错，鹤儿。”
“嘿嘿。”她得意的笑了两声，“算这个可比推演战局要容易多了。”
“那是因为战局是天时、地利与参与者的合集，想要在短时间掌握全部情报是不可能的事情。而你的能力离不开情报的支持。”
宁千世翻开手册，一页页查看——这份名单根据三年一次的士考制作，在大多数时候都不会有显著变化。
名单的顺序代表着方士天赋、能力预估和潜力的高低。虽然感气者的天性在出生时就已决定，但他们最终能取得的上限还得看后天的培养与际遇。这也是枢密府选拔核心人才的参考依据之一。
“咦？”宁千世翻页的手微微一顿，平时变化不大的名单上，出现了两个颇为明显的调换。
夏凡一次上升十九位，直接跃升至了第六名。
而方先道则下降八位，跌倒了十五名开外。
后者的计算理由他大概能理解，毕竟此人突然就不辞而别，消失在枢密府的视野中。通常无故离开术法中心的人，心性一般都有缺陷，评分下降也十分合理。
夏凡的提升就很意外了。
“为何给他打了这么高的分？”
“唔……”鹤儿抿嘴沉思了下，“枢密府不是打算认可金霞城送到的战果了么，那样一来，他就将成为百年来第一位在入府当年就直升百刃的方士。就计算而言，一旦他有一项特点远胜于其他方士，评分就会大幅上升，更何况此人做到了历史第一。”
宁千世怔了怔，忍不住笑出声来，“原来如此，倒也有合理之处。”
“殿下，您想人为调整名次吗？”
“不，就算是凭运气，那也是他的本事。”他摇摇头，“看来枢密府要对他多加关注了。”
可以说前十名的方士，已是启国最具潜力的新星。看着这些名字的变化与更替，就仿佛在目睹星辰闪烁一般，这种左右命运的感受远不是朝堂议事所能相比的。
最后，宁千世的目光落在了洛轻轻的名字上。
下降两位，排名十二。
发配灵州，同样是远离术法中心，但她的降幅却低于方先道。
只能说在其他方面，她的表现依旧出众。
宁千世沉吟半晌后提起笔，在洛轻轻名字上划了个圈。
接着他合上册子，继续画起自己的画来。
这时在广场上，一名御前侍卫大喊着跑向太和殿，全然不顾自己被雨水淋个通透。
没过多久，情况又有了新的变化——更多侍卫在大殿前架起了人墙，宫门也随之轰然关闭。
而他的笔势不停，在纸上龙飞凤舞。
“殿下，您到底在画什么啊？我怎么看都不像是宫里的风景。”
“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所画的是何物。”宁千世回道。
“啊？不知道也能画啊。”鹤儿一副怀疑的表情。
宁千世为画卷点下最后一笔，才意犹未尽的长出口气，“正因为不知道，才能如此轻易的动笔。等有一天我能真正见到它时，只怕就画不出任何东西了。”
鹤儿趴到桌边，歪着脑袋打量二皇子的新作。
瞅了半天她才觉得，那晕开的浓墨仿佛像是一张黑色的门。

第一百八十章 金霞事务局
申州，金霞城。
洛悠儿觉得这几天简直要忙炸了！
她从来没想到，枢密府原来可以把官府的职责一并替代了的，更没料到百姓还真都认这事——自从夏凡把枢密府前门院墙拆掉一半，并增设一排接待处后，这条街上的人就仿佛没有散去过，无论何时来看，门口都挤满了大片人群。
当然，这里还算不算枢密府都是个问题。因为夏凡在墙上立起了一块巨大的横幅，上面写着“金霞城综合事务局”字样，下方还有公主殿下的题词签名。
“这位……小官爷……”一个中年人怯生生的叫住洛悠儿道，“我听他们说，若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您，这是真的吗？”
“叫我洛悠儿就行。”小姑娘挺起身板，“没错，你来这儿是想办什么事？招工还是受损登记？”
“我……想招工。”他搓了搓手，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道，“听说盐田缺人，而且报酬是日结的？”
“日结的是短工，月结的是长工，”洛悠儿立刻就背出了标准答案，“无论是哪一种工，都由公主殿下支付。”
“那……孝敬银是三成还是五成？”
“没有孝敬银，说多少就是多少！”洛悠儿鼓气道，“怎么，我们看着像是贪官污吏吗？”
“不、不敢，草民没那个意思……”
“行了行了，你确认要去盐田？”她长吁了一口，心中默念不能暴躁，要如春风般待人，“去五号台处理。五号，分得清吗？台子前有木板，画着五个红点的便是。”
“晓得、晓得。谢谢官爷，谢谢官爷！”
“是洛悠儿啦……”她有气无力道。
这便是她的任务——负责带领一批新招募的小姑娘，指引想要办理事务的民众具体该前往哪个接待台，并解答对方的疑问。
“悠儿姐，你能过来帮我下吗？这位老太爷的问题，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来啦，等着！”
洛悠儿清了清喉咙，朝着自己的“部下”走去。
虽然不知道偷土贼为啥要这么弄，但有一点她可以感受得到，这个事务局和她印象中的两府都截然不同。
——这里充满了活力。
……
府内，宁婉君正和自己的班底一页一页查看递上来的文书。
“这小子……真是流浪民出身的？”李公公打量着自己算出来的数字，不免有些讶异，“就算是大户子弟，也没有他这么花钱的吧？”
“开支算出来了？”宁婉君抬起头。
“是，数额惊人。”李多津砸了砸嘴，“光是前期投入就多达……二十八万两。”
啪嚓。
贺参谋手中的碳笔被捏碎了。
“二十八万？”秋月忍不住捂嘴道，“殿下带来金霞城的全部家当也才这个数的一半吧？”
“不错，如果再加上中期计划，这个数字会翻到一百万两以上。”李公公抹了把额头，“殿下，您看这计划……是不是要再缩上一缩？”
宁婉君不禁想起了数天前她与夏凡的谈话——
「你是说，想抛开枢密府单独设立一个行政机构？」
「没错，你用词很准确。」夏凡点头，「这个机构不止独立于枢密府，同样也独立于地方官府。简单来说，它是一个新的政府中心，正好配合这座新金霞城来使用。你不是说想彻底掌控这座城市么？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了。如果这个中心能承担起全部官府职能，那样无论上面派什么样的人来，都无法撼动你的影响力了。」
「听起来是不错，但你怎么说服金霞城的百姓？官府的存在可是有上千年的历史了。」
「答案就是接近民众。」
「什么意思？」
「想想看，以前的官府是干什么用的？主要职责是断案、收税、维持治安，枢密府也不外乎如此。如果一个普通人不是犯了罪，想见个知县都难。这样的部门天生就和民众格格不入。」
「你继续说。」
「新的机构应该从民众身边的小事入手，关心他们的衣食住行、工作收入，甚至得在乎他们过得快不快乐。」
「呃……」宁婉君承认自己第一次听到这个想法时被震撼到了，「连快不快乐都要在意？」
「不错，民众满意度可是关乎到社会运行效率的。」
「能不能……说得简单点？」
「就拿现在的金霞城来举例吧。」夏凡摸摸下巴，「百姓刚经受一场灾难，不少人房子被毁，如果是过去的官府，最多发点救济粮就算完事。至于受灾者是卖儿卖女还是彻底成为流民，都不是太守需要关心的问题。但新机构不同，它应该将城市受灾视作自己的责任，免费帮百姓重建住房，并在这个过程中提供基本的吃住保障。只要申报者确认满足补偿条件，机构就一律接受。」
「可我们并没有足够多的木匠去帮他们修房子。」
「没人可以招，只要价格公道，金霞城就能提供大量人力。新机构并不需要事事自己完成，协调和引导也是其主职之一。如此下来，人们只要一想到有什么事情，或是遇到麻烦，第一个念头就是找该机构解决，地方官府自然便会失去影响力。顺便一提，这是我的第一期计划。」
「开设学堂、招募盐田工人、筹建金霞机造局……同时上这么多？这可是一大笔钱啊。」
「不是刚从王家搜刮到了一笔巨款么，现在不上，你总不会想等到朝廷反应过来了再行动吧？顺带一说，机造局这个是墨云姑娘的要求。另外，如果你想成为一个合格的执政者，就应该明白一件事情——」
“钱不重要。”宁婉君忍不住沉吟出声。
“啊？殿下……钱不重要？”贺归才怔住。以前他们可是为了争一点军费而焦头烂额，什么时候公主变得这么大方了？
“咳咳，我是说各位的观念得有所改变，对于掌控金霞城运转的人而言，钱只是一种工具。”尽管她尚不能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但毕竟是倾听者的谏言，想必背后定有其道理。何况她的想法很简单，搜刮王家极大充实了自己手中的财力，既然有钱了为何不用？夏凡有一句话还是深得她意的——银子并不能帮她击退强敌。“二十八万就二十八万。顺便我还想再增加点开支。”
“您打算用来做什么？”李公公问。
“征兵。”公主回答道。

第一百八十一章 想要一只活死人
“这倒也是，”李多津点点头，“虽然这一仗殿下收获良多，但损失亦不小。如果能将队伍补充回来，今后应对危险的把握也可多上一分。”
“不光是原来的部队。”宁婉君兴致满满道，“别忘了金霞城不是边境，这里有官道、有内河，重一点的武器并不会成为拖累军队的后腿。”
贺归才恍然，“您是打算把从东升国那里缴获来的火炮用起来？”
“不错。”
如果说金霞城是宁婉君在政治上的最大收获，那么军事上的最大收获，无疑便是那艘前所未见的战船了。墨云现场查看过，修葺船体的难度极大，魔的远距离直击几乎轰碎了半边船舷，并造成底部进水。不过火炮倒基本完好，经过统计后，仍能使用的火炮多达六十四门。不仅如此，他们还在船舱内找到了大量炮弹和火药，数量足够武装起一支部队。
公主依旧觉得火炮有各种各样的缺点，不过那是在自己制造的情况下，缴获的话就完全不同了——训练士兵需要花上一年以上的时间，但火炮这玩意只用重复一套流程即可，十分适合需要争分夺秒的金霞城。
若能快速拉出一支火炮部队，将会是对自己实力的一大补充。
至少守城不会是困扰她的难题了。
“明白了，我尽快将征兵计划制定出来。”贺参谋拍胸道。
“不要像以前那样，有强迫他人入伍的意思。”宁婉君补充了一句，“模板就按照招工的形式来，以自愿为主。”
“话说回来，那小子到底去哪了？”李公公埋怨道，“如今金霞城百废待兴，到处都需要人盯着，他倒好，居然把事情全丢给殿下来做，自己连人影都见不着，咱就没见过这样的臣子。”
宁婉君露出了轻松的笑容，“这场战斗多亏了他才能最终拿下，放他多休息几天也无妨。”
“殿下，您太纵容他了。”
“有吗？”她不以为意的耸耸肩，“我倒觉得，他就算闲暇时也在想着如何壮大金霞城吧？”
“您确定？”李公公半信半疑道。
“嗯，因为那样他才能将自己的想法推行到更广阔的地方啊。”
……
“客官，您点的水晶猪脚来啦！”
“喔！”
店小二刚把菜肴摆上桌子，立刻便有一双小手将它抓过去，放到嘴边大啃起来。
“你现在在想什么？”方先道望着桌对面的夏凡道。
夏凡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千知身上，“我在想……怎么才能把她弄到身边。”
“不行，这是我的活死人！”方先道连忙伸手护住千知，“你约我出来见面，打的竟是这个主意吗？”
“那倒不是。”夏凡笑了笑，“我约你见面，是想正式向你道谢。此次东升国袭击，多亏了方兄出手相助。”
“感谢就免了。我说过了吧，我不是为了你才来金霞的。这关系到我个人的突破，你的表现也算是解开了我心中的疑惑。”
“你真就不打算加入我的枢密府……不对，应该叫事务局，和我一起共事么？”
“不错，你无需相劝。卦算之人本就不应该和求卦者牵扯得太多。”
“所以你接下来会离开金霞？”
“谁说我要走了。”方先道皱眉道，“此前只是确认疑惑之物到底为何，之后我还会继续观察一段时间，以便进一步验证我的卦算术法。”
“有发现了就会告诉我？”
“当然，不然怎么相互印证。”
夏凡震惊了，这不就是传说中的光打工、不要工资么。
“那就……依方兄的意思吧。”他再次望向吃得正欢的僵尸姑娘，“不知千知——”
“千知说什么都不能让给你！”方先道连忙说，“别说一个外人了，就算是方家内部，也不是谁都能拥有活死人的。”
“你确定她是活死人，而不是某种妖么？”夏凡好奇道，“据我所知，天性术法是妖才有的特性。”
“哼，那是你知道得太少。至少在灵州，活死人是人孕育而生，你总不会觉得妖也是人生出来的吧。”
巧了，还真是！夏凡眉头一挑，“能否详细说说？”
方先道狐疑的打量了他阵子，“也罢，这在灵州不算什么秘闻，我就告诉你好了。方家有一脉分支，长久以来便居住在山林茂密之地，后代中便会有机会诞生活死人。活死人不能生育，且寿命漫长，这些特点都跟妖相悖。据我所知……妖是可以和人结出后代的。”
“既然活死人无法生育，那方家分支的人数岂不是越来越少？”
“分家跟主家一样，也会定期从外面引进人员。不过你说的倒不能算错，毕竟愿意住到山林里的人每年都在减少。”
夏凡沉吟了下，“活死人只会出现在那片地区吗？”
“不然呢？这可是方家独有的东西。”
话说回来，好像“鬼”这种妖怪也多是诞生在邪马国一带，狐妖则不尽然，这之间的差异难道存在着某种联系？可惜目前的样本太少，夏凡一时也没法作出结论。
“我说……你为什么对活死人这么感兴趣？”方先道面带不解的问，“依你展现出来的术法实力，寻常方士根本无法近身吧？要是士考时你没藏拙的话，此次头名肯定非你莫属了。”
“因为千知人见人爱——唔。”小姑娘还没说完，便被方先道一头按进了饭碗里。
“好好吃你的东西罢！”
“我觉得她的结冰术十分有趣，或许在许多地方都能派得上用场。”比如给黎做一碗刨冰，欣赏她摇尾巴的样子，“你既然舍不得她，那让她有空来我府里造点冰块总行吧？反正平时多使用下术法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那不等于为你效力了么？容我拒绝。”方先道义正言辞道。
“我可以提供报酬。”
“钱吗？对卦算者而言，钱只是身外之物。”
“是术法知识。”夏凡顿了顿，“你就不想知道我那天施展的是什么方术吗？”
方先道浑身一震，“你——你说什么？这种不可思议的术法，你也愿意告知于我？”
“我倒是没所谓，只是它比较复杂，需要掌握的内容很多，倘若你同意的话——”
“成交！”他毫不犹豫的应了下来。
开什么玩笑，能驱动铜钟，隔着半个堆场一击消灭魔的方术，任何一个感气者都会对其产生极大的好奇。他之所以忍着不问，仅仅是不想自找没趣——如果把此术拿来换取钱财，恐怕只有京畿枢密府才给得起。
“如此甚好。”夏凡心里泛起笑意，本来对方要是愿意加入事务局的话，不用花费任何代价就能学到电磁术的相关内容。何况等到学堂一开，算术、格物这些课程就要开始向全部适龄学童普及了。
“找到了，夏大人在这儿！”忽然，山晖的身影出现在万福楼二层，他的手上还拿着一件昨天换洗的衣服。
接着戴着斗笠的黎也登上了二层，并快步走到夏凡身边。
“发生什么事了吗？”夏凡讶异的望向狐妖。
黎靠拢过来，低声说道，“有人向枢密府报告，说是抓到了一只活着的妖！”

第一百八十二章 长耳之妖
听到这话，夏凡立刻站起身来朝方先道拱拱手，“方兄，我有要事得先走一步，等忙完了再来兑现约定之事。”
“无妨，你忙你的吧。”
目送走三人后，方先道总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他掐指一算，却没能发现任何异常。
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纰漏？
“呼，千知吃饱了。”小姑娘这时扬起头来，满足的长出一口气，“果然来找少爷是正确的选择。”
哼，说得好像你有选择一样。要不是老太爷阻着了，你还不是被吩咐过来打断我腿的。方先道丢给她一张手帕，“把嘴给我擦擦，油都蹭到鼻子上了。”
“哦。”
“吃饱了就回去吧。指算不行的话，待会再起个卦盘好了……”
“客官不吃了吗？”小二见他起身，立刻笑着迎了过来，“我这就给您拿账单过来。”
“什么？账单？”方先道一愣，突然醒悟过来问题所在了。
夏凡那家伙没结账就走人了！
这顿饭明明是对方邀请自己出来吃的，他怎么偏偏就忘了？！
……
“这只妖是在海边上被发现的？”夏凡边走边问道，“不会是下半身长着光洁尾巴的美人鱼吧？”
“你脑袋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半人半鱼那能看吗？还能跟美扯上关系的？”黎嫌弃的横了他一眼，“此人分明是乘舟过来的，首先发现妖的渔民报告说海边还停靠着一艘奇怪的小船。”
“这妖现在在何处？”
“我没见着，不过据魏无双所讲，妖已被押入了枢密府的地牢中。”
听完狐妖的讲述，夏凡总算知道为何她如此急匆匆的来找自己了。
经过东升国一役后，学部从事不知所踪，但另外两部从事依旧在府中。当时留守令部的正是魏无双，无论是官职还是品级都明显低从事一筹，因此当渔民找上门来时，消息被门卫上报给了录部从事薛知更。
好在门卫同样留了个心眼，之后又单独通知了魏无双一遍，才有了黎和山晖找上门来的事情。
显然这事的处理权得尽快抢过来，不然等上一天那妖说不定都可以直接入土了。
回到府里，夏凡直接朝地牢赶去，没料到正好在门口撞见了薛知更。
“夏大人为何如此行事匆匆？莫非也是听到了妖的消息？”录部从事拱手打招呼道。
“不错。”到了这份上，他也没什么掩盖的必要了，“既然有人抓到了妖，令部自然要接手处置，我只是来行使分内之责而已。”
“不愧是夏大人，尽职尽责之心令我等佩服。”薛知更的回答令夏凡大感意外，他甚至分不清对方是讽刺还是吹捧。“我已经将妖关押起来，夏大人随时可以去审问。”
“既然如此，那就现在吧。”
两人一同走入地牢深处，在尽头的牢房前，夏凡看到了那只被铁索囚禁起来的妖。
“呜……呜……”见到有人过来，妖开始拼命挣扎。只可惜双手双脚都被锁死在木架上，嘴巴也被麻布堵住，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这妖还真是奇怪，除了耳朵和发色，别的地方都和人极为相似。”薛知更神色凝重道，“你可不要被她给迷惑住了。”
夏凡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掀起了惊天骇浪。
他看到了什么？
一只长着尖耳朵的妖精！
或者说……精灵。
不怪他这么想，完全是因为对方兼具精灵的各种特征，比如那头灰白的波浪长发，翠绿色的眼睛，以及标志性的向两侧张开的长耳朵。
她身高约莫一米五、六，衣服是一件单薄的麻草衣，脚上没有鞋子，被锁住的情况下只能靠撑起脚趾才能站在地上。就这么一小会时间，她的双腿已在微微颤抖，十根精巧的脚趾更是失去了血色。
另外他还注意到对方的腕部与脚踝上有明显的血痕，像是曾佩戴过什么饰物，却被强行拔除了一样。
本着谨慎对待的态度，夏凡并没有将自己的猜测说出来，“薛大人，能把布摘了吗？”
“摘掉倒是没问题，不过对方毕竟是妖，万一施展天性术法的话……”
“你我都是枢密府从事，哪有惧怕一只妖的道理。”
“夏大人说得是。”薛知更咳嗽两声，叫来狱卒，“把塞口布给我除了。”
布被取下来的一瞬间，夏凡听到了一长串无法理解的话语，虽然发音和语调似曾相识，但他完全无法辨明这些词汇所代表的含义。
他意识到，自己第一次遇到了沟通屏障。
此人所说的语言，和大陆六国截然不同。
夏凡只能凭直觉感受到，对方有愤慨、难受、焦急，以及……委屈。
女子说着说着开始哽咽，最后竟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解开锁链吧，别把人家吊着了。”夏凡揉了揉额角。
“但她是只妖——”
“街边随便找个老太太拿根拐杖都比她更具威胁性，这不是还有笼子吗？”他望向狱卒，“另外，她被送进来时身上有什么，我希望待会过来时还在她身上，你明白了吗？”
“小、小的明白了。”狱卒慌忙躬身道。
“薛大人，借一步说话？”随后夏凡朝薛知更偏了偏头。
“请。”
两人走到一处角落，夏凡清清喉咙，率先开口道，“这只妖……不同寻常。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她应该来自海外，所使用的语言也是番语。”
“我同意。”薛知更点头。
“据我所知，一些海外番国并不将妖视为祸害，若草率处理，则可能引发外交问题。我需要把她带回山庄，让公主殿下定夺——在对外一事上，皇室的眼光总是更精准些。”
“就依夏大人的。”
夏凡惊住了，这样就行了？他明明准备了一堆说辞，从礼到兵应有尽有，没料到全都未派上用场。
录部从事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夏大人的想法我懂的，”薛知更认真道，“妖嘛，如果抛开那些明显畸形的地方，也未尝不是一种新鲜的体验。何况这妖连杂毛都没有，算得上是妖中上品了吧。但你还是要多加提防，别让她伤到……咳……伤到公主殿下。”
夏凡抽了抽嘴角，这是什么顶级理解？
“另外……夏大人，之前我们确实有一些不愉快，但那都是误会。”薛知更接着说道，“主要是文大人在针对你，我是被逼的没办法了才不得已而为之。哎……现在他不在了我才好说出来，希望你不要介怀啊。”

第一百八十三章 世界岛
正好公主此刻就在枢密府内。
跟她打完招呼后，夏凡直接找来一辆马车停在牢房口，让黎带着对方爬进车厢，然后盖上窗帘，一路驶向凤阳山庄。
靠着黎的静心术，精灵上车不久便进入了昏睡状态，等抵达山庄后，她的精神状态相较之前也稳定了许多，中间还试图用手势来交流。可惜除了能看懂她从海上来的意思外，其他手势都只能停留在瞎猜阶段。
“怎么样？有任何进展吗？”待到傍晚时分，宁婉君也回到了山庄，她第一件事便是来到夏凡的偏院查看情况。
夏凡摊手摇了摇头，“具体情况一概不知，只能从她的状态分析一二。首先，她绝非第一次接触人类，虽然之前受到了惊吓，但后来都在一直努力沟通。黎用坎术感知不到她的敌意。其次，她应该受过教育，喏——”他将一卷纸递到工具面前，“这是她在用语言交流无果后，试着转用图案表达时所画下的东西。”
这点听起来简单，但实际上远比识文断字更难——它要求表达方有着更高层次的思维能力，在基础教育尚未普及的年代，光一点就超越了九成以上的普通人。
公主认真端详了一遍，白纸上画着波涛、一团缠起来的海藻，以及一本书册。
“看起来没什么联系。”宁婉君思索片刻后决定放弃，“你见过搭载她来的那艘小船没？”
“没有。船怎么了？”
“那玩意……有些古怪。”公主摸了摸泛起疙瘩的手臂，“它没有帆，也没有浆，天知道是怎么飘到金霞的。而且……靠近了看，感觉船像活的一样。”
“活的？”夏凡一愣，用船来跨海再正常不过，因此他压根就没关注过这点。
“总之我已经派人将船看管起来，明天你一看便知。”宁婉君望向精灵女子，“至于她说的话……京畿枢密府里倒有人通晓多门语言，或许可以询问一番。”
“如果没有更好的办法，也只能这样了。”
“夏凡，金霞机造局的地点已经定了，你之前提的流水线想法挺有意思，能跟我详细说说吗？”就在这时，墨云也推开院门走了进来，“我想早点将机关兽的制造推上日程。哦？殿下也在这里啊。等下，这名女子……又是何人？”
精灵张开口再次说起话来。
令夏凡和宁婉君惊讶的是，墨云几乎不假思索的便答了回去。
对方面露喜色，立刻又跟上两句。
而墨云竟还都接上了。
“等等，你会说番语？”宁婉君大为意外道。
“准确的说，应该是莱坦语吧。”墨云将刘海捋至耳后，“也算是海外比较主流的语言了。”
“为什么你会这个？”夏凡不由得有些好奇。
“工部研究铸炮的那些人里就有一个从西极之地而来、最终定居大启的工匠，我为了摸清楚炮和机关兽的契合程度，顺带跟他学习了下。”
顺带学下就能与人交流了？夏凡突然感到了莫大的压力。
“那她刚才都说了啥？”宁婉君问。
“你们连这个都不知道吗？”墨云淡然自若道，“她的名字，叫艾梨&#183;月光&#183;波罗。”
……
有了墨云的居中翻译，交流情况顿时好转起来。
据艾梨称，她来自于一个叫世界岛的地方，本来生活无忧，直到数年前遭到外敌入侵。不想沦为奴隶、失去自由的世界岛人四散而逃，乘坐树舟前往其他大陆避难。
而在她的族人里，有一个人曾到访过西方大陆，称那里富饶繁盛、行业发达，无论是求财还是求权，都不乏一步登天的机会。最终他回到世界岛后写下一本游记，将自己的所见所闻全部记录下来。艾梨就恰好读过这本书。
因此当树舟靠近这位族人提到过的海域时，她独自操纵一叶小船一路向西，想亲自看一看书中所描述的是否跟现实一样。结果没料到一靠岸就被人盯上，五花大绑后送进了监牢。
“她说的西方大陆，应该指的就是我们这儿了。”墨云翻译完还补充了两句，“我虽然没有听闻过世界岛的消息，但她如果说的没错，这片土地应该在比东海更靠东边的地方，差不多夹在我们与西极之地的中间。”
夏凡眨了眨眼，“能帮我问下，这位艾梨姑娘的族人……叫什么名字吗？”
墨云交谈片刻后回答道，“她说不知道。这书好像是准备拿去卖的，但销量极差，那位族人在失望之余，销毁了绝大部分书册，只留下一本供后辈阅读。尽管他将这些心路历程写在了卷首寄语里，却不知因为什么原因，唯独抹去了自己的名字。”
夏凡心中冒出了一股果不其然的念头。
“她说的那个国度，应该指的永朝吧？”宁婉君轻声道，“有关那个时代的记录留存不多，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永王在位时妖是可以行走在大街之上的。”
“我想也是。”夏凡总算知道为什么在监狱时，对方表达的情绪里委屈会多于愤慨了。因为书中的描写而对这片大陆充满希望与期待，结果一下船就被关进地牢，差点性命不保，大概任谁都会感到难以接受吧。
“不过外敌入侵又是怎么回事？”
“我问问。”墨云开始转译的速度还有些偏慢，但熟悉之后逐渐已能做到对方说一句她翻译一句的速度，“艾梨说敌人来自海的另一边，他们觊觎树灵的力量，想要将世界岛整个吞并。这不是两边的第一次战争，冲突断断续续延续过上百年，双方各有胜败。只不过这一次……敌人特别强大。”
“他们的战船几乎堆满了海天线，连绵的炮火让天空仿佛下起了火雨。不光如此，他们的术法部队比以往要可怕得多，就好像真如敌人所说，神明在庇佑着他们一般。这一次世界岛人没能坚持到最后，抵抗者一败涂地。”
“这一切就像我的族人在卷首里所说的那样，”艾梨低声喃喃道，“我们太过依靠树灵的力量，从而封闭了向外张望的目光。总有一天，这种短视会遭来报应，当外来者撕开树灵的保护时，我们将会被世界抛弃。”

第一百八十四章 为王的诞生献上嗷呜
深夜，艾梨躺在木板床上久久未能入睡。
被人粗暴对待、锁入监牢的那一刻，她差点以为海那边的敌人已经攻占了此地，正要抓她去做奴隶。虽然这噩梦般的景象没有成为现实，但直到现在，她心里的余悸仍未完全散去。
不过比起害怕，更令艾梨心无着落的是茫然之感。
树舟不可能一直在海上飘着——世界岛足够大，能供养得起所有人，树舟却不行。光是让它动起来就已经耗费了树灵的全部魔力，吃的、喝的、衣物、用具全都用一点少一点，他们依托陆地才能获得喘息之机。
因此她前往这片海域，不单纯只是想看看族人曾描述过的王朝，她更希望能寻觅到一个机会，让树舟暂时得以停靠。
然而百年时间已经将那个王朝彻底变了模样。
从墨云小姐那里打听到的消息可知，如今的王国叫做大启。
无论是对待异族的政策，还是邦交态度，都已和过去截然不同。
这便是书本与现实的差距……
唯独幸运的是，她落脚的地方被启国公主所统治，从半个晚上的交谈来看，此人似乎对世界岛人颇感兴趣，对她也没有表露出太多厌恶之情……这也许意味着，商谈机会仍未完全关闭。
一想到世界岛被战火吞没，众多树舟四散逃离的景象，艾梨便感到眼眶发酸。她从小都在岛上长大，对西大陆的了解全部来自于一本古书，哪想到自己竟会有只身一人前往陌生大陆的一天。
不光是她，恐怕对所有岛民来说，都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但她知道那位族人说得没错。
封闭自我只会被世界抛弃。
他们已到了不得不改变的时候。
咔嚓——
随着一声轻响，一个黑影窜上了窗头。
艾梨差点叫出声来！
不过借助微弱的月光，她很快发现此人正是将自己带出地牢的那位女子，名字似乎叫黎来着。
对方轻轻跳入屋内，摘下头顶的罩帽。
艾梨惊讶的发现，她头顶竟竖着一对毛茸茸的耳朵。
黎原来是……兽化人么？
瞬息间，艾梨的提防心卸去了大半——兽化人在海那边可是比岛民还凄惨的存在，只要被发现，基本就是处以极刑，大多数连奴隶都当不成。他们至少有树灵保护，也曾一度建立起繁盛的国家，但兽化人什么都没有，数量稀少不说，能力也十分低下，往往被人们当做猎杀取乐的对象。
望着黎，她心中涌起了一股同病相怜之感。
狐妖走到床边，将手中的铜盆放下后揭开盖子。
一股极为香浓的气味顿时扩散到了整个房间。
好……好鲜香的味道！
艾梨嘴里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泛起了口水。
墨云小姐问她想要吃点什么时，她因为不清楚这边的饮食习惯，保险起见只要了点水果，充饥果腹问题不大，但离吃饱还差得很远。
现在被香味一勾，她的肚子立刻翻腾起来。
不过锅里的东西怎么看起来像……螃蟹？
这种爬虫也能吃吗？
她还在讶异之余，黎已经捏起其中一个扔进嘴里，并朝她也指了指。
这是兽化人在邀请自己……
听着对方咯嘣咯嘣的咀嚼声，艾梨终于决定尝一个试试——无论如何，黎曾将她救出牢笼，她不应将对方的好意拒之门外。心里默念着“封闭自我只会被世界抛弃”，她一边缓缓伸出了手。
当松脆的外壳在她口中裂开，淌出咸鲜可口的汁水时，艾梨忍不住哼出声来！
原来螃蟹不仅能吃，还可以做得这么好吃！
糯软温热的蟹肉流进肚子，让她紧绷的神经都松弛不少。
岛民的食物多以水果和鱼类为主，加上世界岛从不缺这些东西，以至于数百年他们的食谱就没有太多变化过。
她之前也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但现在艾梨隐约开始理解，为什么那位族人希望大家能将目光投向更远的地方了。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很快分完了盆子里的菜肴。
“谢谢你。”艾梨揉了揉有些湿润的眼睛，轻声对狐妖说道。既然启国对待异族颇为严苛，她想必也经历过一段相当难熬的日子。可即使如此，她依旧融入了普通人的世界——哪怕需要时刻戴着兜帽，藏匿背后的尾巴，也不忘对异国他乡的自己伸出援手、施以安慰。
连兽化人都能做到这一点，自己又有什么理由在此刻退却？哪怕机会微乎其微，她也想要尽力一试。
正如品尝这盆螃蟹一般。
……
黎从窗口跃出，两三下爬上屋顶，等候已久的山晖随即现出身形。
“怎么样？她吃了吗？”
“那当然。”黎轻哼一声道，“跨界术法都难不倒我，更何况是一道油炸螃蟹？”
“真好……”山晖舔了舔嘴唇，“我也想吃螃蟹。”
“你吃过就忘，给你吃又有何用？”
“她吃了就会记得吗？”山晖不服。
“雪中送炭，绝渡逢舟当然比一顿普通的菜肴更令人印象深刻。就好比……”她说到这里微微一顿。
“好比什么？”
“说了你也不懂，自己慢慢想去吧。”
不知为何，山晖觉得狐妖的语气变得颇为温柔，以至于他一度以为自己中了坎术。“所以这次招揽行动卓有成效？”
“那是自然。妖有着比人更强大的体魄，但心灵方面往往有所欠缺，只要稍加引诱，就能为我所用。”黎双手抱胸，背对着皎洁的月光道，“人能脱颖而出，靠的正是其聪慧的头脑，那么作为最为聪慧的妖类，狐妖成为天下万妖之首你觉得有任何问题吗？”
来了，这才是他熟悉的那个老大！
山晖情不自禁的摇了摇尾巴，仰天嗷呜起来。
……
夏凡为墨云写完流水线的要点后走出书房，发现厅堂方桌上摆着一个盘子，边上还贴着张字条。
「给你做了点夜宵，趁热吃，别太晚睡。」
他打开上面的罩子，发现正是一碗之前教黎做过的油炸螃蟹。
夏凡笑着端起盘子，试着吃了一口。
“嗯……那家伙的手艺还不赖嘛。”
正待享受夜宵之际，院子外忽然传来了一道悠长的狼嚎声。
一听就知道是天狗在乱叫了。
明明跟他交代过，入夜后别乱开口，以免打扰到他人的好梦。
夏凡好气又好笑的走进院子，循声望去，随后看到了远处立于屋顶之上的一人一狗。
在月亮的映照下，黎的身影傲然挺立，头发和尾巴上下飞扬，宛若迎风起舞的缎带，有一种说不出的洒脱之感。
尽管夜幕遮盖了大多数细节，但那玲珑有致的线条与月光勾画出来的轮廓，便已是一副绝景。
欣赏此景的同时，夏凡愉悦的吃完了夜宵。

第一百八十五章 精灵的术法
次日，宁婉君带着夏凡、墨云、精灵和黎等人，来到了东海岸边。
“那就是被渔民发现的奇怪船只。”公主示意道。
夏凡只觉得眼前一亮——此船和他所见过的帆船都截然不同，整体像是一截放大后的梭子，前后成锥状，中间扁平，长度大约在五米左右，高度约一人高。更别具一格的是，它通体翠绿，无数藤蔓环绕其上，就好像是一种植物自己长出这副模样来一般，和不远处用木板一点点拼接而成的渔船形成了鲜明对比。
“没有帆的话，这船是怎么动起来的？”这也是夏凡最想知道的问题。
艾梨听完墨云的转译后，踩着藤蔓爬进梭子内部。紧接着令人瞠目结舌的事情发生了，只见船只底部零散的藤蔓竟左右摇摆起来，宛若蝌蚪的尾巴一般。
宁婉君当场被吓得一把抓紧了夏凡。
“殿、殿下……轻点！”后者则倒吸了口凉气，作为征战沙场多年的感气者，这一抓握之力可想而知。夏凡感到自己的胳膊简直像被老虎钳夹住了一样。
“啊……”随后公主才反应过来，收回手咳嗽两声，“我就说它像活的一样吧！”
不惧血鸦，也不怕尸横遍野的战场，但害怕不可知之物，只能说强悍如她也终有弱点。
梭子船一点点的刨进水里，当海水覆盖它的底部时，它的行进速度明显快了许多。就这样，精灵驾驶着小船在众人面前航行了一个来回。
“所以它其实是某种植物，而你能通过气来控制它？”等对方上岸后，夏凡开口问道。
“准确的说，它是树灵的种子所化之物。”艾梨解释道，“树灵每隔半年便会结一次果，除果肉可以食用以外，种子还拥有多种多样的用途。世界岛人在几千年以前就有与树灵共处的记录，渐渐的，利用树灵魔力就成为了我们的本能之一。”
通过墨云的翻译，夏凡从艾梨口中听到了一个极为有趣的生态构架。
作为异生种，精灵和妖一样具有施展天性术法的能力，不过这种能力和树灵牢牢结合在了一起，相当于令天性术法变成了一种需要施法材料的“方术”。
但有代价就有相应的收获。
精灵获得的天性术法不尽相同，因此哪怕用的是同一粒种子，也能制造出各不相同的效果。例如眼前的绿梭，便是种子生长后的产物，可以搭载二到三人，存活时间在五年左右，可以被感气者驱动，不过想要操控自如，还是得由精灵来沟通。
在世界岛上，还有许多种由种子发展而成、且千奇百怪的植物——像是能肥沃土地的蚯蚓藤，或是自主捕鱼的荆棘藻……可以说，精灵的社会构架便建立在这树灵之上。
如果把对方口中的魔力视作气的话，树灵俨然就是一种能感气的植物。
这理论别说是枢密府的录部文件了，就连黎的青剑师父也从未提到过一丝相关信息。
考虑到世界岛的封闭性，恐怕在场的几人极有可能是大启第一批知晓感气树存在的人。
另外，精灵的遗传能力比妖要强得多。
按艾梨的说法，即使有外来者与岛民通婚，生下来的后代也基本会长出尖耳朵。当外来者自然逝去，后代则会完全融入到世界岛人之中，几乎看不出他的父辈或母辈来自何方。
当然，不是每一个精灵都拥有与树灵共鸣的能力，换句话说，感气觉醒仍存在一定的随机性。尽管艾梨不愿透露精灵的感气者数量，但他们既然能撑起一个完整的族群，其概率显然要比黎这样的狐妖高出许多。
“海那边的强敌进攻你的故土，主要是想得到树灵的力量么？”相比生态构架，宁婉君更在意对方口中的敌人。
“是……”艾梨沉重的点点头，“种子可以扩展成绿梭，也能更改为其他形状，比如组成网状贴附在船底，就能让帆船达到正常情况下不可能实现的速度。敌人……想把我们关在终不见天日的船舱里，为其驱动巨大的无帆战船。”
这种不受海况与天气影响的动力源，确实对海船有着非比寻常的意义。
“你来大陆，是为了躲避战火？”
“不光如此。”艾梨咬了咬嘴唇，“如今我所在的树舟正在寻找一处能够获得补给的地方，西大陆迄今为止都没有被那帮人涉足过，你们的体量……也远大于世界岛，所以，我在想树舟是否能暂时停靠此地，获取补给。”
“你们缺食物了？”宁婉君敏锐的问道。
“只是觉得多储备点总没有坏处……”她的语气略有些心虚，“当然我们也没打算白要。听闻西大陆商业盛行，大家可以通过交易来各取所需。”
“种子能交易吗？”夏凡直截了当的问。
“我想……也行。不过愿意离开树舟的只怕是极少数，所以像绿梭这样的制品或许没什么用处。”
“做生意倒没什么问题，终归就一艘船罢了。”宁婉君拍板道，“树舟现在在何处？你大概需要多少粮食？”
“它应该正飘荡在西大陆近海之外，吃的东西我想越多越好，毕竟树舟上有三万多人——”
“你说什么？”夏凡和宁婉君异口同声打断了她的话，“三万人！？”
“是……”艾梨被吓得缩了缩，“每一个树舟的核心都是一颗新生树灵，世界岛也是由众多树灵拼接而成的……”
那是个鬼的舟喔！说是海礁或是海岛都没问题，还是能自行移动的那种！
夏凡朝公主投了个眼神。
后者立刻心领神会，“原则上我们欢迎任何守法的商人来金霞城行商——无论他是来自东海之外，还是西极之地。不过由于交易数额较大，最好还是等你们抵达东海后，再派使者与我方详谈。”
“真的吗？”艾梨露出了难得的喜色，这是她近期来听到的最好消息了，“多谢公主殿下，我这就把消息带回树舟！”
“记得给你们的产品……不，种子制品列分清单，”夏凡补充道，“这样商谈起来效率也更高。还有，你们就没考虑过离开树灵庇佑的范围生活吗？”
艾梨怔了怔，“你是说……告别树灵？”
“是啊，即使没了种子，你们也能像其他人一样繁衍生息不是么。既然想要打破自身的封闭，就总得要有人走出去，前往更广阔的地方，正如你百年前的那位族人一样。”夏凡摊手说道，“如果自始至终不愿离开树灵的周边，改变现状也只是一句空话而已吧。”

第一百八十六章 求变与代价
三天后，艾梨根据绿梭的指引，终于在茫茫大海上找到了飘荡的树舟。
与树舟合拢的一刻，她看到许多侍卫拉满长弓对准了自己——这并不奇怪，岛民早已成为惊弓之鸟，生怕绿梭载着的不是同胞，而是全副武装的铁骑士或猎魔人。
等到她爬出船舱，众人才松了口气。
“艾梨，你这几天都去哪里了？”一名男子从人群中跑出，又惊又喜的将她拉上坞岸，“我到处都找不到你，还以为你想不开——”
“投海了吗？我才没那么傻……敌人都活得好好的，我怎么可能自寻短见。”艾梨无奈道。此人正是海姆&#183;沙曼，与她算是从小长大的伙伴。世界岛四分五裂时，便是他冒着炮火将自己带上了这只树舟。
而她的族人，至今下落不明。
“那你去哪里了，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
“事实上，我去了一趟西大陆。”说到这个，艾梨扬起了一丝笑意，“要告诉你的话你肯定会缠着一块去。万一路上遇见什么意外，岂不是我们两个都要倒霉？”
“西大陆……”海姆琢磨了下，“难道就是你以前逼迫我读的那本书里所提到的地方？”
“哈哈，你还记得？”
“怎么可能会忘，我说不想读，你都快要拿着藤条抽我了。结果……怎么样？”
“和书中形容的有些许差别，但收获还算不错！”艾梨兴奋地说道，“那里确实和海对面的帝国截然不同，也没有受到教宗的影响。当地的领主是一位公主，她不仅收留了我，还答应了我的停靠请求！比起帝国人，他们确实更喜欢谈交易，又因为自身底蕴博大，行事上不会那么咄咄逼人，书上关于这一点的描述是对的！”
“也就是说，我们能获得补给机会了？”
“没错！”艾梨抓着他的肩膀用力摇晃道，“大祭司在哪？我要把消息告诉祭司大人！”
……
“你就是艾梨&#183;月光&#183;波罗？”
在高高的树台上，大祭司的声音如清泉般悦耳。“波罗一族的事情我有所耳闻，不过也请你别太哀伤，成功逃离的树舟不止我们一个，或许其他树舟上还会有你的族人幸存。”
“谢谢您的宽慰，我一直是这么坚信的。”艾梨抬起头，正视赛妮亚大祭司。
岛民并没有一个代代相传的王，他们的生活围绕着树灵展开，每棵树灵的养育与监护者便是长老。由于世界岛不断扩大，长老也越来越多，为了协调各家族间的关系，岛民会从长老之中推选出九名大祭司，形成一个联合议会体，共同商讨世界岛的大小事务。
而眼前这名典雅、高贵的女子，既是诺亚树舟的长老，也是九名大祭司中的一员。
“听闻你刚从西大陆回来，还为我们带来了好消息，事情真是如此吗？”
“千真万确。”艾梨等的就是这一刻，她深吸一口气，将自己在金霞城的见闻完整叙述了一遍，“至少在那里，我没有见到敌人的踪迹。”
“感谢大地之母，总算还有帝国尚未染指的净土。”赛妮亚双手交叉于胸，双眼微闭片刻，“既然存在交易的机会，那就让诺亚变更到西大陆的航线上吧。”
“祭司大人，没有帝国旗帜的地方未必就是净土。”一名身穿白色长袍、头戴树状高帽的中年男子抚胸道，“您也听到了，艾梨小姐刚靠岸的时候就被当做异类逮捕，证明在西大陆民众之间，依旧不欢迎任何非人种。我担心的是，万一他们和敌人达成协议，我们的处境将会非常危险。”
艾梨认识这个人，他正是沙曼家的族长，庞庭&#183;永歌&#183;沙曼，在诺亚树舟上极有名望。
“这点夏凡阁下与我解释过……”
“等会，夏凡阁下是？”赛妮亚问道。
“据我观察，他应该公主的首席执行官。”艾梨按自己的理解回答道——毕竟领主身边都有一个这样总览全局的人，“他说民间的敌视是因为一个错误的宣传所导致，他们已经开始在扭转这一情况。无论如何，此点不会影响到上层的态度与决策。”
“开始扭转就等于仍未扭转。”庞庭进言道，“何况一位领主的态度不表达其他领主亦是如此。万一周边的领主皆不认可她的观念，因为我们的事情而对其施压，她纵是公主又能坚持多久？”
艾梨正想反驳，却被大祭司伸手阻止下来。
“阁下的担心不无道理。”赛妮亚用平和的语气说道，“艾梨，你在登陆之际，有注意到他们的岸边停靠了多少船只，这些船只又有几艘是战船吗？”
“这……”艾梨沉下心细细回想了一遍，“祭司大人，好像他们的码头空空荡荡，并未见有大型海船停靠。至于海岸边飘荡的，也都是些绿梭大小的渔船。”
“那么我们在近海停靠，通过绿梭来进行交易，你还会觉得有危险吗？”赛妮亚望向沙曼族长，“不是每一位领主都拥有能威胁树舟的能力，何况我们确实需要大量补给，奔逃这么多天，大家都很疲惫了，若继续限制食物配给，不用外敌来追剿，我们自己就会陷入崩溃。如果你怀疑艾梨的陈述，届时我们可以先派出一支侦查小队，确认近海的情况再做行动。”
“您说得是。”庞庭坦然道，“确实是我过虑了。”
“那么事不宜迟……”
“祭司大人，我还有话想说！”艾梨咬了咬牙，知道自己现在不说，后面就很难再开口了。“我认为树舟应该鼓励大家走出去，去见识外面的世界，学习他们的语言和技术，而不是永远生活在树灵周边！这次商谈，或许便是改变岛民现状的契机！”
她还未说完，族长便大喊出来，“这绝不可行！”
这回不止是他，其余旁听者也露出了担忧与凝重的神色。
“为何？”艾梨不想放弃。
“你知不知道海对岸的敌人为什么一直想摧毁世界岛？”族长的语气中蕴含着沉痛，“哪怕是发起一场又一场的战争，他们也在所不惜？就是因为我们曾尝试着走出去过！”
艾梨心中一惊，“什么意思？”
“其根源就在于我们的血脉。”庞庭摇摇头，“小姑娘，你根本不知道岛民一族的血脉意味着什么。但凡和世界岛人结合者，都会产下岛民的后裔，这对帝国和教宗来说都是件极为可怕的事情。一旦放开融合，岛民的比例就会越来越高，直到不再有普通人剩下！他们正是因为觉察到了此点，才有了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他们不接受投降，只想把所有世界岛人变为奴隶，或斩尽杀绝！”
艾梨张了张口，却半天接不上一句话来。
她从未想过战争背后竟还有这番原因。
“所以不是我们封闭自我，而是没有人希望我们走出去。西大陆的统治者尚未有类似意识，可能还不会把我们当回事。但当他们发觉问题时，对待我们的手段绝不会比帝国好到哪里去！”庞庭长叹口气，“活在树灵的庇佑下，是唯一保护我们的方法。”

第一百八十七章 全都来一份
许久艾梨才喃喃道，“难道就没有避免的方法吗……”
“据我了解的情况来看，只有体内蕴含魔力的人才不会受此影响。”赛妮亚柔声说道，“可惜拥魔者无论在哪都是少数，统治者也无法保证自己的后代皆拥有魔力，所以外扩是一件风险巨大的事情。”
艾梨的脑袋垂了下去。
“不过……”大祭司话锋突然一转，“我也不认为维持现状是一个好选择。”
“赛妮亚大人！”庞庭讶异道。
“诸位也都看到了，敌人的攻击一次比一次强，展现的实力一次比一次壮大。我不是在夸赞仇敌，但事实摆在面前——他们正快速进步，并把我们远远抛在身后。如此下去别说是报仇了，就连这小小的一舟之地，恐怕也难以维续下去。”
赛妮亚环视众人一圈，目光最后落在了艾梨身上，“我们如今已经知晓，树灵无法阻挡敌人，敌人也不会听从我们的劝阻。然而风险只要未变成现实，就仍有挽回的余地。至少我们应尽力去弄明白，为什么敌人会愈发强大，他们所信奉的神明又是什么，学习外界的知识是否真能增强我们的力量……想要知道这些答案，交流就必不可少。”
“祭司大人，您的意思是……”艾梨抬头道。
“我们必须谨慎行事，但不能毫无改变。”赛妮亚走下主坐，来到年轻的精灵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感谢你为树舟所做出的英勇尝试。我愿亲自与那边的公主相谈，为幸存的岛民争取一个可能的机会。”
……
“他们来了。”
东海岸哨塔上，公主正站在挡墙之上踮脚眺望——即使如此，她的高度也只比夏凡多出一个头左右。
“殿下，您可小心别摔下去了。”秋月则紧张得不行，左转转右转转，生怕她一时失足跌落塔底。
“那就是树舟么？”夏凡挑眉道，“不愧是能容纳三万人的玩意。”
只见海天线上出现了一片绿色的阴影，其尺寸远远超过之前的风帆战舰，靠肉眼估计的话，怕不是有金霞城西北两个城区那么大。它的底部是一层密布的绿茵，中央则耸立着一颗巨型树木，按比例至少有四十米以上，展开的树冠更是铺天盖地，难以估量。即使如此，相较于它广阔的底盘，树的大小也没那么显眼了。
一想到世界岛是由众多树舟组合而成的悬浮陆地，夏凡便不禁感叹于这个世界的神奇——在气的催化下，不单各种生灵演化出了多种多样的异变，连植物也变得不同寻常起来。
要不是树木天然弱火，否则光凭其庞大的体积，想靠炮舰的火力将其击毁绝不是一件易事。
树舟抵近到数里之外的近海便不再继续前进，同时放出了多艘绿梭。
“我们走吧。”宁婉君拍拍手道，“客人上门了。”
为了降低陌生来客的不安感，会谈没有选在金霞城郊外的凤阳山庄中进行，而是直接安排在了盐田边的海滩上。铺上地毯，拉起营帐，便算是双方第一轮的会面地点。
当艾梨引着大祭司进场时，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在了这名成熟的女性身上。
夏凡也不例外。
可以说，此人便是风韵的代名词。一头浅蓝色的卷发直抵腰间，长耳尖上悬挂的两颗蓝宝石耳坠与发色交相辉映。一身光洁的丝质长裙一拖到底，而敞开的领口则将锁骨和半边胸口的风光展露无遗。而她也有如此打扮的傲人资本，算是低下头就看不见双脚的那一类。
四十朝上的岁数不仅没有拖累她的容貌和身材，反倒给她的眉眼间增添了一份耐人寻味的魅力。
这种晚礼服般的衣着在夏凡眼中还算正式，但对于公主、狐妖等人来说就是明显的视觉冲击了。
一些侍卫甚至不好意思的撇开了脑袋。
“这打扮也……太过头了吧。”黎小声嘟囔道。
“是吗？我觉得还挺适合她的。”夏凡同样以低声回应道。
但很快，他便感到身后传来了一股寒气。
“你的定力有待提高，今天晚上的训练要加倍。”
“？？”
另一边，公主已经通过墨云的翻译和大祭司搭上了话，“我是启国三公主，已经从艾梨那儿听过你们的情况。欢迎来到金霞城。”
“多谢公主殿下允许我等停靠。我是诺亚树舟的长老，也是世界岛的大祭司，此次会面所谈的一切事情，我都可以做出决定。”
“如此甚好。不过话说回来，你们的打扮习俗还真是……令人惊讶啊。”
“你喜欢这套礼服吗？它是岛上一种特殊的藤蔓编制而成，既透气又耐脏。如果你想要的话，我可以稍后为你订做一套。”
“呃……我觉得还是不用了。”
“殿下虽然年纪不大，但底子一看就具有潜力，只要稍加打扮，绝对能光艳动人。”
“咳咳，我们还是来谈交易的事吧。”宁婉君罕见地露出了难以招架的神情。
夏凡脑海里不由得冒出一个念头——在女性层面的较量上，公主败了。
“确实，这个时候应该以正事为先。”赛妮亚温柔的笑了笑，随后递上一本册子，“比起世界岛丰富的物资，诺亚树舟上能用来交易的东西确实不多，我把它们都写在了这上面。如果殿下有任何需求或疑问，都可以提出来。”
公主翻开扫了两页，便将册子直接交给了夏凡，“你来定吧，我相信这里没人眼光比你更好。”
赛妮亚则若有所思的看了这位“首席执行官”几眼。
这种时候夏凡自然不会推卸，他跳过那些常见的金银珠宝等物，径直翻到了树灵种子部分。
可以看得出来，精灵们对这份清单还是下了一番功夫的。不仅配有实物详图，连大概的作用和功能都用连环画的形式表达出来，即使双方语言不通，也能轻松看懂册子上的内容。他现在知道，艾梨说着说着就开始画画的举动，原来是有传统的。
上面列出的一些产物确实引起了夏凡的兴趣，比如对方用来构筑房屋的“速生藤蔓”、又比如能自己吸水吐水的“雨水收集草”，单从植物的角度来说可谓新颖奇妙。不过他也注意到，这些产物的用途基本是按树舟的需求所描绘，并不能作为最终的参考依据。
因此夏凡很快合上了册子，转头望向赛妮亚。
“哦？这么快就决定好了吗？”后者略有些意外道。
“嗯，只要是跟种子有关的东西，先全部来一份吧。”

第一百八十八章 新型材料
既然双方都有需求之物，接下去的气氛就十分融洽了。在一番和睦融融的讨价还价之后，一开始的拘谨逐渐冰消瓦解，两边的关系也亲近了许多。
“年轻的公主殿下，最后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你能否答应。”赛妮亚柔声道。
“请讲。”
“西大陆的一切都让我感到新奇与意外，不管是风俗也好，术法也罢，我都想对你们有更多了解。我相信我的同胞……比如说勇敢的艾梨小姐，也抱着同样的想法。”大祭司按着胸口，诚挚地说道，“因此我想派遣一队年轻人驻扎于这座海边城市，学习启国的语言。如果殿下同意的话，我还可以额外附赠一成种子，当做学费与谢礼。”
“墨云，你觉得呢？”宁婉君看向她儿时的伙伴。
这儿有能力教授语言的，也只有她一人了。
“如果他们都和艾梨一样是感气者的话。”墨云直接跟赛妮亚交涉道，“另外我正在筹备成立一个制造部门，我希望他们能在学习之余，能配合我的研究参与一部分制造项目。若可以满足以上两点，我认为并没有太大问题。”
“你说的感气者，是拥有魔力之人吗？”赛妮亚饶有兴趣道，“老实说我不清楚魔力是不是真的对你们有帮助，但你的要求合情合理。我可以先派遣五十人协助你的工作，不知你觉得如何？”
“那就这么定了。”墨云点点头，随后朝夏凡微微一笑，掩嘴低声道，“新机造局，五十人，感气者。”
夏凡除了感慨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他四处写信，左右拉人，好不容易才凑出一支十人不到的除祟班底；墨云的机造局还只有一个空棚子，就已经拉到了五十个免费劳动力，还个个都是感气者，可以想象得到，她的另起炉灶计划恐怕会大幅提前了。
……
精灵的出现为金霞城带来了一丝悄然的变化。
即使是迟钝的居民，也听到了“海边来了一群尖耳朵妖族”的传闻。毕竟树舟实在过于庞大，哪怕停靠在近海，也如小山一般巍峨。不光是渔民，每天都有许多人穿过东门，跑到沙滩，亲眼瞧瞧这一辈子都没见过的新鲜事，以至于东海岸俨然有了几分城市新景点的架势。
公主一开始也有些担心这消息会不会传到申州之外，引起京畿枢密府的注意，不过夏凡的一句话便让她打消了顾虑。
“如果枢密府要彻查此事，你会把精灵全部驱逐出去吗？”
“当然不会。”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从利益角度上说，精灵带来的新东西极有可能促进金霞城的发展，而遵从枢密府的意志除了表明自己绝无异心外，并不会带来多少实际好处。何况宁婉君还有广平公主的身份，枢密府就算想采取行动，那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
经过与东升国一战后，公主对自己所掌握的实力明显有了更多自信。
因此她不仅没有封禁东门，还在事务局前贴出了告示，以官方姿态向居民说明精灵的来历与目的，并将他们比喻为一群远道而来的航海商人。
虽然仍有不少人将信将疑，但一来精灵并未涉及金霞城民众的生活，二来事务局替受灾者重建房屋的政令使得公主声望空前高涨，倒也没人愿意在这种时候站出来质疑广平公主的做法。
就在百姓仍处于好奇与看新鲜这个阶段时，夏凡已经完成了对种子产品的第一轮鉴定。
凤阳山庄的侧院里，一台新的双足机关兽立于固定支架上。
相较于被摧毁的原型机，它的模样有了巨大的改变，最显著的一点便是关节处包裹上了一层藤蔓，而它的骨架也换成了树灵的枝干。
同时，它的上半身被设计成了可开合的舱室式样，一块密实的弧形藤板横在头顶，当操作者拉下它时，整个身体都会被藤板挡住，只留下一条细长的观察孔，像极了板甲骑士的头盔。
“试试效果吧。”墨云完成检查后向夏凡示意道。
后者爬上机关兽，将藤板拉下，接着激活天动仪。
近两米高的“巨兽”缓缓向前迈出了坚实的一步——但这一次，足底的落地平稳无比，几乎看不到什么颤动。
夏凡心中的把握顿时多了几分，他开始向天动仪注入更多的气，不断提高机关兽的行进速度，直到……它开始小步奔跑。
一旁围观的宁婉君、秋月等人不禁露出了震惊之色！
这还是以前那个走一步都要喘口气、总担心随时会散架的木头骨架吗？原型机与这台成品之间的差异未免也太大了点吧！
广平公主几乎是本能的估算出了新机关兽的速度——比奔马慢，但比步行快，而且快上许多！若是正式行军，士兵们怕不是要一路小跑，才能勉强跟上机关兽的步速。但这样的强行军不能持久，最多半个时辰就得停下歇息，并且遇到敌人也不能立马投入战斗，毕竟连体力都没恢复过来，若是发生遭遇战，必定是以溃败告终。
但这玩意不需要体力，方士在消耗完气力之前，也不会感到多少不适。换而言之，只要部队里有一批机关兽坐镇，那就相当于在布局上拥有了一支不在乎距离与补给的铁军！以机关兽的承载能力，随身携带一两月的干粮都不成问题。
更别提它还拥有极其可怕的远程打击能力。
在指挥官眼里，这分明就是一台可自行作战、还到处都能跑的床弩！
宁婉君突然觉得自己的长枪和白马都不香了。
倘若能操纵这个来舞枪的话……天下之将还有谁可挡下她一招一式？
跑到院子满是扬尘时，夏凡才意犹未尽的让机关兽停下步伐。即使是大幅度晃动，它也没有一丝要震坏的迹象，双腿和靠背传来的反馈虽然比不上黑色高档轿车，但完全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甚至还可以夸赞一句路感清晰。
“怎么样？”墨云满是期待的问。
夏凡伸出手来，等到对方也迷糊的举起手时，他才给出一记击掌，毫不吝啬的称赞道，“堪称完美。”
“我猜这变化跟机关兽上多出的那些藤蔓有关？”宁婉君迫不及待的走上前道。
夏凡点点头，“只不过在成品未组装出来之前，我也没想到金丝藤会有如此显著的效果。”
而金丝藤，正是编织大祭司礼服的主要原料之一。

第一百八十九章 植物的用途
这种用气促生出来的植物只能存活数月，藤蔓在冒芽时十分细嫩，掐断后可以剥离出一条条的细丝，算是极为珍贵的材料。即使在世界岛上，也只有少数人能穿得起这样的衣物。
而等到藤蔓长大后，就会变得粗实、老硬许多。难以加工不说，色泽亦会变得暗淡无光。精灵通常将其用于修补房屋，制作防具，但世界岛上最不缺的就是各种上好的木料，因此在手册上老化的金丝藤仅仅被当做另一种速生藤蔓的替代品列入其中。
不过当首批样品送到金霞城后，夏凡很快注意到它的韧性极强，自身又有不低的强度，很适合拿来当做缓冲垫使用。特别是在精灵的控制下，它还具有一定的攀附性，能自主缠绕住坚固物体。
这个想法立刻被运用到了机关兽上。
事实证明，两者结合的效果极佳，不再是刚性连接的骨架其冲击力顿时消减了大半，缠绕在外的藤蔓就宛如攀附在骨骼上的肌肉一般，每次收缩都会吸收大量动能，失去压力时又会将其释放出来，变相提高了机关兽的灵活程度。
比起仅能低速挪动的原型机，这台新制品的运动性能已有了巨大的提升。
当然，增加缓冲关节后获得的实际好处并非只有这么一项，比如木料磨损、天动仪的耐久性，都因为冲击减缓而得到了改善。只是相较于肉眼可见的灵活性，这些优点并没有那么引人注目而已。
夏凡原本一直在头痛木料的易损问题，最直截了当的解决方法无疑是将木头更换为金属。可单靠铁匠一把锤子，想锤出一副可靠的骨架来绝对是个以年来计数的活，更别提后面还有量产需求了。
而现在，他已有了干脆用木头来制作主要部件的念头。抛开易损这一点，木头的优点可就太多了——自身方便加工、材料来源众多、重量轻巧不错，还可以做到在哪出故障就在哪维修，真要舍弃了把天动仪一抽，木头骨架扔了也不心疼。
“那价格呢？”宁婉君问道，“我记得金丝藤的兑换价格并不低。”
“何止不低，应该说很贵。”夏凡笑了笑，“但价高的原因主要在于数量偏少。树灵结出的种子有限，逃难途中必定不会大量催发这种近似于奢侈品的产物。加上金丝藤的新芽极少，精灵们自然不会储备太多。”
“所以这里兑换种子更划算？”
“或是让他们提高金丝藤的催化量，但不要摘取新芽。按艾梨的说法，这东西还挺能长的。”
“说了这么多，该让我来试试了吧？”宁婉君搓搓手，朝机关兽攀去。
“殿下没操纵过这东西，能行吗？”秋月担心的问。
“应该没什么问题吧？”夏凡琢磨了下，“只要她不用力过猛的话——”
咔嚓！
他话还没说完，机关兽便一个高抬腿劈叉坐在了地上。
“公主殿下——”
“婉君，你没事吧？”
转眼间，秋月和墨云已一起冲了过去。
夏凡则忍不住盖住了双眼。这便是用天动仪做关节的弊端，关节处并没有锁止机构，只要操纵者不加控制，它能转个一圈还有多。
除开金丝藤外，还有另外两类种子产物也让夏凡颇为中意。
一类是根瘤草，它能将海砂固定在树舟盘根错节的底部，直至形成一片柔软的土地。它也是世界岛得以成型的基础。可以说没有根瘤草，就没有岛民如今的生存之地。因此哪怕它既不能结果，又不能用于缝纫或加工，精灵也依旧会将一部分种子转化为根瘤草，以保证树舟下方的根茎能够承受得住海浪的冲击。
夏凡对此倒没有什么别出心裁的想法，拿来也是跟农作物同种。根瘤植物一般都是与根瘤菌共生导致的异变，除了能改善土壤质量外，最大的作用就是固氮。而一直到化学合成氨工艺被发明前，所有的氮都来自于自然循环，这使得大多数土地存在养育极限。可以说正是合成氨的突破，才令现代化肥得以问世，而有了化肥，人类才得以打破自然的限制，用少量土地的作物养活大多数人。
在元素分离都困难的时代，想搞化肥显然比登天还难，用根瘤植物来提供氮源无疑是种取巧的方法。当然，如果只是普通的根瘤植物，那点氮产量可谓微乎其微，基本指望不上。而根瘤草作为树灵产物，其潜力明显远大于那些寻常作物——至少他就没见过哪种草能把海砂一点点转化成泥土，并在此基础上孕育出生机盎然的树舟的。
当然，根瘤草的育肥具体效果还得看对比试验田才能确定，少说也得一年时间。但就算效果不显，也能拿它绿化沙滩，阻止盐田周边土地的碱化，可以说只要买了就不会亏。
另一类则是放在手册前列的软竹楠，也是夏凡原以为的“雨水收集草”。
这种植物长得像捕虾的笼子，一环接一环横躺在地上，可以延伸出数百丈远；细的如竹竿，粗的如水桶。根据精灵的说法，它在世界岛上有着极为广泛的用途，既能汇聚雨水，靠着内部的蠕动把水送到住在树冠上的居民，又能抽取海水，帮助岛民扑灭火灾。一言以蔽之的话，它堪称生物管道，承担起了世界岛水资源分配的重任。
光凭它能抽水排水这一点，就已具备足够的吸引力。无论是盐田引潮，还是农田灌溉，都有它发光发热的舞台。
但真正夏凡动心的地方并不在于此。
抽水的话，水车和翻车都能做到，最多就是效率低点，需要人去踩，而金霞城还远没到人力短缺的地步。
他看中的是软竹楠喷水推进的能力。
如果让这玩意长在船舱底部，不停向外喷水，岂不是就成了一台轴流泵？一个不够可以来一排，只要喷出的水越多，船只获得的推力也越大。
比起同样是自己划动的绿梭，触须的摆动效率无疑要比喷水低上太多，而且天生不适合高速航行。一旦速度提上去，光不规律的摆动本身都会带来巨大的阻力，而喷水推进则完全没有这一顾虑。
水面力量薄弱始终是金霞城的一大隐患，东升国能开来一艘风帆战列舰，保不准下一次就是两艘或三艘，更别提毁灭世界岛的西极舰队。
他不想放过任何一种能当做源动力的东西——不管它是天然的，还是人造的。

第一百九十章 事情的原委
上元城，皇宫长乐殿。
太子宁威远终于等到了自己想要见到的人。
一名从雷州边军里逃出来的都尉。
得知西边州府沦陷后，他在震惊之余并没有忘记采取行动，除开向兵部建议立刻调动附近数州驻军前往支援肃州外，还派出了自己的精锐亲卫赶赴雷州，务必要抢在高国部队控制当地交通要道前，带回一名知晓当地情况的将领或官员。
这种时候书信询问已无任何意义，他必须亲自从当事人口中探查出变故的原因。
如果有自己安插在军中的亲信能回报消息自然是最好，但这些人既然没能第一时间将讯息传给京畿，其遭遇肯定不容乐观。
“叩、叩见太子殿下。”来者战战兢兢的跪下道。
“你的名字，在何人底下带兵？”虽然亲卫已向自己汇报过，但宁威远决定还是再问一次——他相信天下没几个人敢在自己面前撒谎。
“回殿下，卑、卑职杜齐，当时正跟着佐将军一同行动……”此人牙帮抖得厉害，大概是认为自己命不久矣——作为边军，却没能守住边境，逃命途中还被太子的人逮住，下场可想而知。“不、不过那并非佐将军一人之过啊，殿下！”
并非他一人之过？宁威远心中一沉，看来这次亲卫没有找错人，“起来说话。我可以不杀你，只要你完完整整将了解的事情告知于我。”
都尉面色一震，随后大喜，“是，卑职绝不敢隐瞒！”
“你知道当时佐将军在做什么吗？”
“卑职知道！他和霸将军制定了一个夹击计划，打算兵分两路作战，合击地点就定在百溪湖。只是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作战计划半途中止，佐将军派人通知霸将军后，率军退回到灰草原一带，并扎营说是要等待另一支部队。”
原来具体情况是这么安排的么？
倒也看不出什么问题。宁威远暗想，所谓的等待接应，应该是最后的堵截。“然后呢？”
都尉张了张嘴，只觉得舌头有些发苦，直到现在，他依然不敢相信那一幕是真的，“然后……一支从未见过的重甲骑兵袭击了我们。他们没有旗帜、人数众多，而且……不接受投降。”
“重甲骑兵？”饶是从小就被教育要喜怒不形于色，太子也忍不住低呼出声，“那里哪来的骑兵？”
高国和启国的情况类似，并不以马战见长，军中的马匹多配给斥候使用，更何况雷州有大半区域都不适合骑兵作战，怎么就突然冒出了一支重骑部队？
他第一反应是对方在撒谎。
但很快，宁威远便想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可能。
“他们所用的武器，是不是带着弧刃的长枪？”
“殿下，正是如此！”
太子猛地捶了下椅子！
——「徐国铁骑」。
所以这人才会说，那不是佐将军一人之过。按照通常情况，佐安所做之事完全在可控范围内。折损掉霸刑天一人，雷州府最多也就是压力大点，近三万人的军队加上一座坚城，怎么都不可能在瞬息之间被高国拿下。
他已经能想象出当时的情景——在平坦的地方两条腿不可能跑过四条腿，佐安只要开始后退，面临的就是一场溃败。绝大多数人都会被骑兵撵上、杀死，而没了两路边军的城防，自然也就成了一个摆设。
只是宁威远完全想不出徐国军会出现在边境的原因。高、徐两国联手吞启？这根本就不现实。徐国又不和启国接壤，即便打下数州之地，那也不过是平白给高国做嫁衣，对方还能隔着一个国家常占大启领地不成？
何况他根本没听过这两国有结盟的传闻。
他们不先打起来就已经很不可思议了。
这支骑兵现在究竟在何处？肃州又能坚持多久？宁威远脑海转得飞快——变故已经发生，与其去后悔自己做出的决定，不如想想有什么办法能够挽回局面。无论如何，这个消息必须要尽快转告给兵部和前方部队，告诉他们敌人可能不止高国一个。同时枢密府那边也应该行动起来，调集各地方士前往肃州应敌。
说到枢密府，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这个计划终归是由皇弟提出，有泄露风险的地方，也都是交由他来做的，会不会有那么一丝可能……
想到这里，宁威远望向一名亲卫，“我的亲弟弟，现在在哪？”
后者拱手道，“依旧和往常一样，待在广场西边的暖阁中。”
又不在枢密府里？
宁威远从椅子上站起身，“我去见见他。”
……
太子一把推开暖阁的房门时，二皇子正在专心致志的为一幅画卷抹色。
突如其来的推门声让他明显一惊，笔下顿时出现了一团墨点，“殿下，你怎么来了？”
宁威远满脸怒容的走到他身边，一把抓住他的衣领，“还不是你干的那些好事！对付一个霸刑天而已，闹到现在连雷州都丢了。我刚得到消息，说徐国也参与其中——徐国！”他强调道，“你确定除了经手者以外，没有其他人知晓这消息了？”
“徐国？不可能吧，就算走漏消息，也不至于漏到高国的邻国那里去啊。”宁千世掰开他的手，“而且这事也不能全怪我吧？我那天就跟你解释过了，军队我碰不了，其他要跑腿的地方都是亲力亲为，这你也清楚——我怎么知道雷州就那样没了？”
不是急于求证，也不是辩解，而是在推托责任，自己的皇弟看上去确实不像知晓内情的样子。
不过话说回来，宁威远也本不怎么相信二弟能把事情折腾得这么大，这点试探不过是顺带一问而已。归根究底，远离朝堂的二皇子无法从此事中得到任何好处。
父皇万一出现意外，受益者是已经立储的他；若之后击退高国入侵军队，他在军中的威望也能再上一个台阶；哪怕启国被迫割地求和，甚至是亡国，二皇子又能从中得到什么？恐怕连现在的地位都无法维续。
既然没有好处，对方为何要做？
他们所拥有的一切，终归是建立在皇室血脉之上。
“肃州一丢，幽州就不保。幽州没了，敌人就能直抵上元城下。”宁威远冷冷的看着二弟，“此事非同小可，我会奏请父皇，让枢密府协助各州军队阻击高国部队。你也是枢密府的一员吧？如今正是你建功立业的好时候。”
“殿下……皇兄，你这是什么意思？”宁千世露出讶异的神情，“不会是想让我离开上元，跑到肃州那种鬼地方去吧？”
“那是我大启的领土，不是什么鬼地方！”太子提高了些许音量，“自太祖立国以来，皇子皇孙就一直有为国征战的传统，我相信父亲听到你的请求，一定会倍感欣慰的。”
宁千世张了张嘴，却半天没能接上话来。
“太子殿下，外面有人找二皇子。”亲卫这时走进暖房提醒道。
“找他何事？”
“说是……来找他喝酒的。”亲卫悄声道，“年龄比二皇子小点，穿着枢密府的方士服，大概是他的朋友？”
喝酒作画？倒是有一番闲情逸致。
“那么，我就不叨扰二弟了。”
“殿下，我都如此避让了，你还要把我赶走吗？”宁千世沉声道。
“这怎么能叫赶……我只是希望好好磨炼下你，以后才好为我分忧啊。”宁威远摇摇头，转身走出了暖房。

第一百九十一章 打破循环
在屋子外的走道上，太子看到了那名前来找二皇子喝酒的方士。
样貌英俊，身形挺拔，底子倒是不错，他心中暗想。可惜……大白天就想着享乐，浪费了一副好皮囊。
不过……跟二弟确实很相配。
见他出来，对方恭敬的弯下了腰。
宁威远也懒得搭话，大步从他身边迈了过去。
……
“你来了。”宁千世收拾起刚滑落到地上的画卷，“坐吧。鹤儿，去倒杯热茶来！”
“知道啦。”里屋传来了小姑娘的应答声。
“殿下客气了。”斐念行了一礼后在画桌对面坐了下来，“刚才太子殿下找您……”
“唠叨了下家常而已。”宁千世笑了笑，随后有些惋惜的看向那幅画，“就是这画得重新来过了。怎么样，雷州那边的事情？”
“请殿下放心，都已办妥了。”
“不愧是斐家最杰出的一代，果然名不虚传。对了，你带的酒呢？”
“在这儿呢。”斐念将手中拎着的两瓶瓷罐放到桌上，“肃州特产颂春，三十年陈酿，味辣，酒浓。”
“鹤儿，再拿两个酒杯来！”
“殿下，您能自己拿吗？我可不是您的侍女！”鹤儿抗议道。
“不能，谢谢。”
里屋顿时没了声音。
好一会儿，小姑娘才吭哧吭哧的拎着茶壶走到二皇子面前，酒杯则顶在她的脑门上。
“我就知道你会帮我。”宁千世笑着拿起茶壶，想了想又放到一边，随后把酒杯摆到两人面前，并亲手满上，“还是先喝这个好了。”
一杯白酒下肚，他长出了一口气，“呵，这烈度还真是和名字不搭……如果是我起名的话，肯定非肃秋莫属。但酒确实是好酒，今晚应该可以睡上一场好觉了。”
“您喜欢就好。”斐念扬起嘴角道。
“这酒……也是斐家的产业吧？一想到喝一口就少一口，心里还真是有点不舍得。”宁千世摇晃着杯子，目光仿佛落在广场的远端，“你经过肃州时，有在家里落过脚吗？”
斐念的神情略微凝固了下，他沉默片刻，才微微低头道，“我带走了几个人。”
“亲人？”
“还有两名女子，她们已跟着我——”
宁千世伸手打断了他，“不必解释，那必是你珍惜之人。我不是想怪罪你，老实说，要是你连家都不回，那我还真有点怕你了。”
斐念有些意外的抬起头来。
“怎么，你觉得枢密府行事就应该不讲人情，冷酷寡义么？只要不会影响到全局，我个人并不介意你有自己的想法——终归方士是人，不是冷冰冰的工具。”
“殿下……”斐念一时有些动容。
“工具虽好用，却也容易不分敌我。”宁千世收回目光，落在他身上，“其实我这次让你途经肃州，也有让你整理羽翼的意思。对于斐家，你还有什么留念吗？”
“已经结清了。”他果断地回道，“我并非斐家生人，既然教我育我之人无碍，我有什么好牵挂的？他们招揽周边能感气的孩子不是出自心善，而是为了壮大势力，为一小撮斐家人获利罢了。”
“你能看清楚这点很好。”二皇子赞许道，“事实便是如此，这些世家自诞生之初就寄生在诸多感气者身上，它本质不过是祖上用来稳定江山、分配利益的产物。可惜天赋无法继承，哪怕再伟大的方士，后代也有可能只是一介凡夫俗子。他们又有什么资格继续享受荣华富贵，甚至凌驾于感气者之上？”
“你，或是其他冠以斐姓之人，都没有任何罪过。我想要剥夺的，不过是斐姓传承下来的顽疾而已。这世界本该让有能者居之，一如百年前的模样。”
斐念迟疑了下，“所有的世家……都会被铲除么？”
宁千世微微颔首，以示肯定。
“那今后天底下的新生感气者，由谁来召集？”
“这还用问么，当然是枢密府来负责培养、管理。”二皇子理所当然道，“这原本就应该是我等应肩负起的责任，如果不是除祟之战中损失太大，也不会一路放任世家到这个地步。”
“我明白了。”斐念点头道。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行动得过快，没有缓冲与适应，很容易留下弊端。但时间不等人，枢密府没办法徐徐图之。”宁千世顿了顿，“事实上我们已经落在了后面。”
“敌人……有那么强吗？”他不禁有些好奇。
“不是强不强的问题，而是我们一旦输了，就再也没有复起的机会。这跟过去的征战都不相同，枢密府必须全力以赴。”宁千世将杯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行了，我之后可能也会去一趟肃州，上元城若有什么事情，你可以写信向我汇报。”
“您要离开上元？”斐念惊讶道，“请恕我失礼，早在路上我就听闻圣上身体有恙，如果您不在京畿，皇宫里万一出现什么变故，太子殿下岂不是——”
“那样更好。毕竟我的那位长兄对行军作战颇有一套，把他留在京畿反而是最好的选择。如果他想做点什么，让他放手去做好了。毕竟太和殿的那张椅子，本就该属于他。”
“殿下……我不明白。”斐念皱起眉头，“为何您不索性取而代之，而是得用如此复杂的方法，大费周章的让高国和徐国的军队来协同这个的计划？”
“为了让世俗看到最终结果，也是为了打破皇室的循环。”宁千世心平气和道，“如果我只是取而代之，那在世人心目中不过是一场篡位而已，那些有实力的地方豪强，指不定也会蠢蠢欲动。唯有这么做，才能彻底打消他们心头那点不切实际的奢望。记住，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想法，而是「我们」共同做出的决定。”
斐念仍不太理解对方话里的意思，但他清楚这只是因为自己看不了殿下那么远，此时沉默才是最好的回应。
无知对于方士来说并不是什么丢脸之事。
“啊……还有件事，”宁千世轻轻敲打着桌面道，“我记得你和洛轻轻出自同一考场？”
“是。”斐念很快想起了这个名字——毕竟在青山镇能给他留下印象的人并不多，“她怎么了？”
“遇到了点麻烦。”二皇子将情况大致讲述了一遍，“目前看来我的那位四弟似乎并不想放手。”
“您想让我出面阻止吗？”
宁千世摇摇头，“如果她没办法摆脱这场纷争，证明能力也不过如此。枢密府不是看护者，更像是筛选者，所以没有这个必要。”
“那您的意思是……”
“考虑到地位的不对等，你稍微提醒一声便可。”二皇子轻声道，“洛轻轻毕竟进过名单前十，就当是她应得的补偿好了。至于最后能走到哪一步，那终归是她自己的事。”

第一百九十二章 营救
“洛姑娘，今天我们就在这儿休息了。”
马车缓缓停下，负责押送的头领掀开帘子，探头说道。
洛轻轻拖着脚链走下车厢——这儿应该是一个小村庄，目力所及范围内只有零零散散十来间平房。此时天色已暗，空气中飘荡着一股淡淡的炊烟味，显然到了各家各户生火做饭的时间。
她跟着头领走进一处宅院的小屋，随后对方取来两个厚实的铁球，将其锁在脚链上。
“委屈姑娘了。”
洛轻轻摇摇头，“这是你们的职责。”
“待会饭打好后，我会遣人给你送过来的。”头领做完这些后关上房门，接着是一阵铁索的摩擦声，代表着门已从另一边锁死。
洛轻轻闭上眼睛，轻出了一口气。
这间屋子十分狭窄，除开一张稻草板床外什么都没有，坑洼的地面上还有股隐隐的酸臭味。
不过她并没有什么好挑剔的。
这一路上押送的人可谓对她礼遇有加，丝毫没有刁难折辱的意思。另外出于隐秘考虑，押送的马车四周遮有黑帘，她在车上时也只扣着手枷和脚链，不用像其他犯人那样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相比这些，住的地方和吃的东西差点根本不算是问题。
洛轻轻发现自懂事起自己从未如此空闲过，不是在学习方术，就是泡在家族的藏书阁中。现在，这些记忆好像在离她远去，她仿佛和幽州那个众人瞩目的天才彻底割裂开来。
背后的脊杖伤口已不再作痛，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在心里永远留下了痕迹。
至于之后的路该如何走，洛轻轻还没想好。
因为这是一个她十多年来未曾考虑过的问题。
秩序、责任、邪祟、战斗技巧……这些东西突然搬离脑海后，她失去了一个引领自己前进的目标，茫然与发呆成了近期的常态。
但她并未感到焦虑不安。
因为洛轻轻知道，自己接下去将会有很长一段时间来思考这个问题。
忽然，她隐约听到了一声呻吟。
尽管很轻微，但在这宁静的村落中，此道细小的波动却显得格格不入。
“姑娘，你的晚饭来了。”
片刻后，门外有人说道。
洛轻轻注意到，那是她从未听过的声音。
她留个心眼，并未问这份疑惑，而是在应了一声后，悄无声息的移动到了房门旁。
铁球与枷锁只能限制她的自由，却无法阻碍她的行动。
房门打开的刹那，送进屋内的不是饭盆，而是两把手弩。
只听到嗖嗖两声，木板床瞬间被射了个对穿！
接着有人走入房间——不是押送官兵，而是头戴兜帽的蒙面人。漆黑无光的环境阻隔了来者的视线，使得他们没能第一时间发现靠在墙边的洛轻轻。
洛轻轻猛冲上前，用手枷直接敲向第一人的脑袋。
木头制成的枷板顿时四分五裂，而被砸者更是一声未吭便倒了下去。
但另一个人很快反应过来，抽刀直劈向洛轻轻胸口。
她手脚受限，只能向后退避。但此人明显经验老到，抢先一步踩住了她的脚链。
洛轻轻身体随即失去平衡，仰面跌倒在地。
袭击者欺身而上，先是一脚踢在她腹部，让她痛得身体都卷曲起来，再双手握刀朝她肩头插下。
洛轻轻意识到，对方似乎并不想直接取她的性命。
她双手交叉，利用腕口的铁锁生生夹住了这一刺——飞溅的火星短暂点亮了房屋。
两人一时形成了僵持之势。
就在刀尖离洛轻轻鼻尖只有数寸之际，袭击者突然瘫软下来。
一柄利剑刺穿了他的胸膛。
洛轻轻掀开对方后，发现站在她面前的竟是洛棠！
“你没受伤吧？”洛棠一把将她拉起，围着她打量一圈后松了口气，“看来总算是赶上了。”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洛轻轻大为讶异。
“洛长天收到消息，说洛玉翡对你动手，我们就一路赶了过来。”洛棠捡起地上的长刀，“快，把手伸出来。”
洛妃么……不知为何，洛轻轻听到这个消息时居然一点儿也不感到意外。
她依言照做道，“洛长天也来了？他在哪儿？”
“那家伙正在外面阻拦对方。”洛棠两刀劈下，干净利落地斩断了她身上的手链与脚链，并将一个药包和一叠符箓递到她手中，“对方人手还挺多，看来这次洛玉翡是动杀心了。”
“我觉得……他们并不想让我直接死在这儿。”
洛棠露出恶寒的表情，“那不是更糟吗？”
“我也这么认为。”洛轻轻收好药包，“走吧，我们去帮洛长天。”
两人来到屋外，她才注意到地上已经躺了好几具尸体，看打扮都是押送官兵的。
联想到之前的静谧，显然他们没能反应过来，便一个个死在了敌人手中。
“这些人提前清空了村庄，把自己扮作村民，等的就是入夜这一刻。”洛棠像是看出了她的想法，主动说道，“洛玉翡对你押送的路线一清二楚。”
“洛轻轻！”守在院门口的洛长天见两人平安无事，不禁露出了笑容，“好久不见。”
“行了，要叙旧回去再说！”洛棠笑骂道，“先想想如何摆脱险境吧。”
“巽术归戌，裂空！”洛长天甩出一道猛烈的飓风，将冲上来的人逼退后朝院墙指了指，“东边有片茂密的树林，直通当地的河边，我们先翻墙入林，再找机会甩开他们！”
“洛轻轻，你先。”
见洛棠弯下腰来，洛轻轻点点头，踩着她的背部向上一跃，翻上了土墙顶端。
洛棠紧随其后。
“快过来，就剩你了！”
洛长天用拂柳术卷起一阵尘土，转身朝两人方向冲去。
在漫天飞舞的泥尘中，洛轻轻忽然看到了一丝不正常的扭动，就好像视野中被插入了一道水帘，使得月光下的扬尘发生了些许曲折。
“小心身后！”洛轻轻急忙提醒道。
洛长天愣了愣，下意识捏出一张符箓向后看去，但仍旧慢了一步。
一个人影从夜幕中凝聚成形，几乎是贴着他送出了手中的短剑。
剑尖在刺穿层层衣物后，从洛长天的背脊处冒出头来。
月光映照下，它仿佛流淌着幽幽寒意——而那寒意，是暗红色的。

第一百九十三章 染血之夜（上）
“洛长天！”
“你们——先走！”他咬牙喊出这几个字来。
洛棠反身跳下土墙，朝洛长天的方向跑去，“洛轻轻，你先走！”
但洛轻轻同样未多做犹豫，跟着她一道跳回到院内，“注意周围，那是坤属方术！”
不是坎术迷惑对手，而是直接模糊了自己的形态，使身子和周边环境融为一体。在昏暗的夜幕下，这一手确实难以对付。
洛轻轻熟练的取出一只虫蛹，抛向院门上方，施展出乾术月耀光。
刹那间，整个院子的土地被照得发白，刚冲进院内的蒙面人也被这记方术闪到，惊慌失措的捂住了双眼。
她单手持刀，在奔行过程中反超过洛棠，将闯进来的三人依次砍翻。
而洛棠也扶起了倒在地上的洛长天。
洛轻轻心头却稍稍一沉。
她没能在月耀光炸开的瞬间，捕捉到那名方士的身影。
这意味着对方在攻击洛长天后，第一时间退回到某个角落内，利用陡然扩大的阴影完全避开了这次光照。
术法照耀的区域有多亮，那么周围就相应有多暗。
袭击者无疑是名经验丰富的老手。
而院子内能提供大量阴影的，也只有两间平房和一处鸡鸭棚了。
“先退回到屋里！”
洛轻轻没有忘记敌人随身携带着弩弓，万一院子外还有人藏着，暴露在外的他们随时有可能被飞来的弩矢所射中。
一块碎石忽然落在洛棠不远处。
那人奔着她和洛长天而去了么？洛轻轻反手抽出药引，并将这次术法换成了飞花焰——硝粉脱手的瞬间，一大片火焰如浪潮般覆盖住了对方可能的偷袭路线！
但她没能听到敌人的惨呼声。
“你猜错了。”
当这声冷笑传入她耳朵里时，洛轻轻感到后腰传来一阵剧痛，接着整个人都飞了出去，直到翻滚至墙角才停下。
一口血吐了出来！
这一击的力量几乎打碎了她的肋骨，半边麻掉的身躯令她差点站不起身来。
“连自身都难保了，还想护住别人。也不想想看，你有那样的本事么？”敌人阴冷的声音飘荡在院子里，但身影依旧难寻踪迹。
洛轻轻捂住腰间，咬牙贴墙站起——刚才那一击显然不是空手，被打中的地方麻布衣已经破开，下面的皮肉被刮去了一大片。
再这样下去，她会被生生耗死在此处！
必须……寻找一个破绽！
与此同时，又有四个蒙面人翻过围墙，跃入了院子。
“你专心对付方士，其他人交给我！”洛棠此刻已经将洛长天拖进房屋，腾出手来的她立刻施展出了自己最擅长的术法——赋生灵。
两个纸人陡然出现在房门口，它们完全站直时接近一人高，手中还粘贴着一把纸剑，看似可笑至极。
但这不是戏院里的表演，而是用来杀人的术法。
只见它们迈开大步冲向刚落地的袭击者，简单两剑便将一人的脑袋切掉了半边。其他人拿出手弩朝纸人射击，弩矢很轻松穿透了目标的身体，却无法制止它们的行动。
敌人不由得手忙脚乱起来。
面对邪祟难堪大用的方术，在对付人上却发挥出了极佳的效果。
毕竟邪祟不会感到恐惧，而人会。
不过洛轻轻清楚，赋生灵极其消耗气力，并且操控者必须得心无旁鹭，因此现在是洛棠最脆弱的时候。如果敌对方士知道这一点，十有八九会趁此机会对洛棠下手。
想让对方改变主意，就必须有一个更诱人的目标去吸引他。
而敌人此行是专门冲着自己来的！
洛轻轻从墙边窜出，放开了所有戒备，跌跌撞撞地朝洛棠所在的房屋跑去。
就在经过院子中央的那一刻，她猛地闭上眼睛，将手中的虫蛹扔出，“乾术为寅，月耀光！”
如果敌人要对她动手，现在无疑是最好的机会。
同时她已将另一张符箓捏着手中。
可这一照依旧落了空。
当光芒散尽，有什么东西从黑暗中伸出，捏住了她的五指。随着力道骤然加重，洛轻轻的手指被直接折断，符箓也飘落下来。她抽刀转身劈砍，却挥了个空。
“你以为我猜不到你想用自身做饵吗？”冷笑的声音再次从四面八方传来，“有勇气，但缺乏经验——”
他话未说完，新的光芒突然绽开！这一次，光源来自于洛轻轻背后，也正是她先前藏身的位置。
逆光的位置使她无需闭上眼睛，亦能看清楚场上的每个细节。
在光线陡然变化下，一道长长的阴影在她前方不远处显现出来。
“酉术归子，寸行！”
隐匿方士似乎也知道大事不妙，连忙施展出保命术法，迅速朝一边拉开距离——月耀光仅有短短一瞬，只要洛轻轻在这片刻之机没能用出下一招，他就能再度借助黑暗重新隐藏起来！
竟然是延迟施展技巧，好险好险。不过他也不是没有后手！
「寸行」的速度之快，就好似原地消失了一般，任何人都不可能第一时间跟上他的脚步！
何况对方的一只手已经废掉，另一只手还在摸索药包，眨眼都不到的时间，她怎么可能捕捉到一个瞬间飘出八、九尺外，并已绕至她侧后方的影子！
然而就在第二道光芒褪去之际，第三道月耀光在同一位置绽放开来。
方士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睛，“这种施术技巧，你怎么可能——”
在冲向房屋之前，悄无声息的在原地施展出两次延迟爆发的乾术，而且时间控制得如此精妙，使得月耀光成为了一个连续的光源，这是一般方士能办到的事情吗？
它跟经验无关，纯粹就是个人技巧的展现！
“不就是控制好气么？”洛轻轻已经将新的药引抓在了手中，在强烈的光照之下，敌人的行踪再无处匿藏。
“离术归酉，飞花焰！”
大面积的火焰脱手而出，将对方所有的退路全部封死。滚烫的离火卷过地面，点燃了隐匿者的衣服、头发与皮肤。
这一次，他再也无法隐入黑暗之中。
“呼……”
洛轻轻吐出口气，转身望向房门口。
然而这一望，令她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住了。
只见一名蒙面人从屋内现身，抓住洛棠的头发，将她向上拉起——后者洁白的颈脖顿时暴露在敌人的长刀下。
此刻洛棠才从施术状态中惊觉过来，她眼睛没有去望身后，而是直直的看向洛轻轻。
下一刻长刀落下，切进了她的脖子。
鲜血喷涌而出，形成了一道薄雾。

第一百九十四章 染血之夜（下）
住——手——
洛轻轻捡起地上的刀，用力扔向蒙面人。
后者仓促格挡，勉强将这一记飞掷拨开，迸射出的火花映亮了洛棠失去神采的双眼。
下一刻，洛轻轻已经冲到了屋门口。
敌人将身下的人推出，试图阻挡她的动作。
但洛轻轻比他更快一筹，径直用折断的五指抵住了洛棠，钻心的痛楚并没有让她产生丝毫迟疑——受到更大力量的推挤，蒙面人被反压回去，并在后仰过程中失去了平衡。
洛轻轻举起完好的那只手，一拳便打碎了对方的喉咙。力道之大甚至让她感受到了泥土地面传来的反冲力。
这人是之前就一直藏在屋子里、没有和另外两名同伴一道前往关押她的房间，还是之后从视野死角翻墙进入的房屋，这些已都不重要。在当时的情况下，他们不可能有功夫去逐一排查所有房间。
洛轻轻回到同门身边，俯身抱住洛棠。
住——手——
脖子被切开大半，几乎只有一小节皮肉连在一起，血液不断从内部涌出，在她身下积成了一摊血泊。
这是致命的一击。
哪怕是感气者，也无法在这样的状态下存活。
洛轻轻颤抖着伸手想要去捂，但终究没有下手——理智告诉她，这样做不过是徒劳之举。
洛棠的眼神已经完全暗淡下去，她的嘴巴微微开合，仿佛在重复着一个字。
「走。」
洛轻轻咬紧嘴唇，直到传来的刺痛直达心底时，她才强迫自己放下对方。
还有洛长天！
她手忙脚乱的挪到另一人身旁，检查他的鼻息。
虽然很微弱，但还有些许起伏！
那把短刃并没有被取出，此刻依旧插在洛长天的胸口。
她该做什么？凶器不能动，否则容易造成大出血。对……先得止血，然后再去找大夫。对了，洛长天不是说东边有密林连着河流么？沿着河走的话，一定能遇见村庄或城镇，那儿说不定就可以找到大夫。
洛轻轻掀开洛长天的衣袍，在他腰间摸索了一会，翻出一包应急药物来。这是洛家人出门在外都会携带的东西，里面有止血粉、解毒剂、补药和绷带。直到拿起药瓶，她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无法把药粉洒在伤口周围。
住——手——
洛轻轻一口咬住手掌，才让动作稳定下来。撒完止血粉、绑好绷带后，她将洛长天双手托起，走出房间。
院子里静悄悄的，不知道是所有蒙面人都已死光，还是剩下的已不敢再踏足院内一步。出于稳妥考虑，洛轻轻还是决定翻墙离开。
最后看了洛棠一眼，她扛着洛长天爬上了土墙。
接着是小路、山野，以及树林。
腰间传来的痛楚让洛轻轻觉得呼吸都艰巨了几分，快速消耗的气力使得脚步不稳，一路上差点摔倒数次。如果可以，她希望现在就躺下去再也不爬起来，但她知道自己不能这么做，因为身上还背负着他人。
洛轻轻感到自己的意识被分成了两边。
一部分是理智，清楚的告诉她怎么做才是最正确的选择。比如不能在现场做丝毫停留，不能为洛棠找一个安葬之处，甚至不能多看对方几眼。
而另一边，则完全停留在了洛长天和洛棠被袭击的那一幕。
她只能困在意识中不停的喊叫。
住手。
住手。
求求你们，不要动手——
不知跑了多久，一条河流终于出现在洛轻轻眼前。
快，快来个人，是谁都好！
她咬紧牙关，开始沿着河一路奔行。脚上的草鞋并不适合剧烈行进，此刻终于散架，她就光着脚踩在卵石和泥土上，哪怕时不时有刺痛传来，她也没有放缓一丝步伐。
直至两个人影出现在视野尽头。
看他们的打扮像不像是赶路客，而像是居住在附近的本地人。
洛轻轻用沙哑的嗓音叫住了他们。
“帮帮我……我需要大夫！求你们救救他——我会给你们报酬，无论是钱还是别的什么都行！”
其中一人是位背着竹篓子的老太，她讶异的扶住洛轻轻，“小姑娘，你这是……遭遇强盗了吗？”
另一人则扔下了手中的柴火，“让我看看。”
“请你们……救救他。”洛轻轻只是重复的喃喃道。
“放心，能救我们一定会救，我这位老伴是猎户，虽然比不上大夫，但外伤的话……”说到一半老太忽然愣住，因为她看到洛轻轻腰间的伤口大得惊人，明显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得住的。
“姑娘，”这是猎户也开了口，“还是把他放下来吧。”
“救救他……”
“我倒是想，可是……他已经死了。”
已经死了。
这句话像惊雷一般在她脑海中炸开。
分开的两边意识在此重新混合，变成了一片空白。
洛轻轻感到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双腿再也无力支撑起身体。
那始终憋着的一口气终于散去。
她跪倒下来，随后一头栽倒向地面。
“喂，你还好吧？”
“小姑娘，振作点——”
那是意识消退前她最后听到的呼喊声。
……
这是一处坐落在岳江旁的无名村子。
像这样的村子，在岳江最险峻的河段内还有好几个。
无名便是它们最大的特点——因为此处水流湍急，所以鲜有船只来往。两边都是高山峻岭，时不时发生垮塌，村子规模也无法扩大，始终就住着那么二三十来户人。由于偏僻，官府甚至不愿意派人来收税，村里人也种不了稻谷食粮，基本以捕鱼打猎为生。
这里和外界的唯一联系，大概就是山间的珍稀药草了。每逢大雪封山前，大家便会凑出四五人，将一年采集到的药材背到附近的镇子里去卖，顺便再采购些年货回来。
这种封闭使得村庄里有任何变化，都会成为大家津津乐道的话题。
而朵家老太带回了一个城里人，就成了近期闲聊时总会提及的事。
不光是大人，连小孩亦是如此。
二虎攀在阿朵家的窗口，探头探脑的向屋里张望，透过破烂的窗户纸，他隐约看到了一个白色的身影。
“啊，找到了！二虎果然在这里。”忽然，他身后传来了一阵叽叽喳喳声。
“你又偷看那位大姐姐！”
“老实交代，你是不是看上人家了？”
“胡、胡说什么，”二虎瞪眼道，“她年纪那么大，我怎么可能会看上她！我只是想瞅瞅……城里人是什么样子的！”
“她年纪也大不到哪里去吧，”六丫嚷嚷，“而且长得这么漂亮的大姐姐，我还是头一回见到。”
“城里人嘛，总归有些不一样的地方。”
“诶，你们怎么都见过了？我也想瞧瞧。”
“都给我安静点！”朵老太从屋里伸出头来，“要闹去别的地方闹，少打扰人家静养！”
小鬼们顿时缩起了脑袋。
“奶奶，是二虎带头的，他在窗子底下偷看大姐姐！”六丫检举道。
“好奇不行吗！”二虎梗起脖子，“我爹老说城里好，城里生活让人羡慕，我就想知道哪里好了！”
“羡慕？哎……她可不值得你羡慕。”朵老太叹了口气，“可怜一姑娘，大好年纪却偏偏遇到这等灾祸，死了亲人不说，连眼睛都瞎了。这城里的事，也不是什么都好啊。”

第一百九十五章 一生所行之事
“大姐姐……是瞎子？”众人惊讶道。
“大概是悲伤过度，加上伤势影响吧。”朵老太还记得老伴当时的说法，这女子所受的伤换别人早昏厥过去了，她能撑到现在完全就是个奇迹。还有那双被石头磨得血肉绽裂的脚，一看就是跑了很久才抵达河边，此等意志哪怕是村里最老练的猎户都远不能及。
她背着的那人，只怕对她相当重要。
女子倒下去的那一刻，他们都不认为此人还能再醒来，毕竟身体透支得过于严重，若没有了意志的支撑，人自然也就无法活下去。
但她在经历昏迷、高烧和呕吐后，还是坚持了下来。
面对这样的情况，老伴只说了一句话，此女非凡人。
可惜，伤痛虽然没有摧垮她的毅力，却夺走了她的双眼——那双漂亮的眼睛已失去了初见时的光泽，变得浑浊苍白。
“行了，别在这闹腾了啊。不听话我就要抽你们了！”朵老太抬手做出挥舞扫帚的姿势，大家顿时一哄而散。“真是的，就知道扰人清静。”
回到屋内，她悄悄掀开布帘，瞅了姑娘一眼。
对方仍像往常一样，坐在床边一动不动。除开眼罩外，她的身上缠着各式各样的绷带，活像一个粽子。
老实说，这闺女真是个怪人。
她醒来后只问过两句话。
一是那名男子在哪，有没有妥善安置。
二是他们是否拿到了报酬。
前面一句还好说，毕竟亲人嘛，死了总得有个入土为安的地方。这一点他们为其代劳自然是理所应当之事，因此回答的是“已经安葬了”。
而后面那个问题就很意外了——哪有人从重伤中苏醒，一不关心这里是哪，二不关心自己伤势如何，反倒问他们的报酬问题。还说如果没有，自己伙伴的腰囊中应该能找到一笔钱银。
简直是让人恼火。
朵老太当时还发了脾气。“救命是救命，不是为了图那点报酬才救的，谁还没一个危难的时候，难道没钱我俩就放任你死在地里？”
对方沉默许久，最后以道歉而告终。
这大概也是城里人的毛病？
朵老太想了想，觉得又不像。毕竟据她接触的那些人来说，总是为自己考虑得多一点，算计得也多一点。不似村子里，半条鱼是鱼，一条鱼同样是鱼，没人会分得那么清楚。
只是村里的大家不会像她这样，宁可先问报酬是否兑现，也不关心下自己的情况。
不过朵老太相信情况会好起来。
摆在桌上的空碗就是证明。
人啊……只要能吃能睡，不管遇到多大的挫折都会迈过去。
毕竟大家几十年里都是这么坚持下来的。
……
洛轻轻这七八天来一直在思考。
思考着自己一生中做过的事，以及所犯下的错误。
她觉醒感气能力后没多久，就成为了幽州备受瞩目的一代，而自从她目睹过流民因饥饿袭城不成，最终内部演变成一场自相蚕食的惨剧以后，她进一步明白了秩序为何物。从那一刻起，她的方术能力就一直突飞猛进，将其他同龄人都甩在了身后。
她相信自己找到了正确的答案。
方士便是秩序的维护者，若世间没有秩序，强者必然会将獠牙伸向弱者，惨剧不会终止，这样的惨剧又会催生出更多动荡，直到整个世间被混沌的邪祟所吞没。
遵循着心中的这一原则，她极少犯错；气仿佛也在印证她的所思所想，令她快速进步。直到今日，一切戛然而止。
数天思考下来，洛轻轻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一个很早以前就埋下的错误。
失去视力后，世界并非一片黑暗，反倒是白茫茫一片，无边无际，仿佛不存在尽头。
闭上双眼，她正行走在这片空无一物的“荒原”之中。
洛轻轻知道，自己要找的错误，就在此地的某处。
一天、两天。
五天、六天。
这个过程比引气入体更为枯燥，但她脚步不停，始终如一。
「思考」，是她现在所能做的一切。
直到她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
这道门高五丈，宽四丈，门扉约三丈，通体白色。很意外的是，明明无法从颜色与轮廓上分辨它的存在，她却意识到那是一扇门。
「你在找什么？」仿佛有人这么问她，又仿佛是她自己在问自己。
「一个错误。」她如此回答。
「秩序就是错误。」
「秩序不是错误，我的心性、我取得的进步都建立在此之上。」否定这一点，代表着心性紊乱，失去一切。
「它让你的同门死去。」
「但这不代表秩序本身有问题。」
「那错误是什么？」
「最坏的秩序也好过没有秩序。事实上，最坏的秩序和没有秩序一样糟糕。」洛轻轻开始明白，她想要找的东西是什么了，「新秩序会不断孕育而生，经过一段时间人们便会知道孰好孰坏，但坏的秩序从一开始就不会让其诞生，因为两者天然冲突。」
「谬论——秩序就是错误——」仿佛有声异响插入进来，但很快便消散于无形。
「你知道什么是更好的秩序？」
「那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洛轻轻摇摇头，「我并非真正的天才，没法创造出理想的未来。但我知道什么是坏的秩序，削弱它、剥离它、摧毁它，让新生的秩序获得一点喘息之机，这就是我能做的事。」
她找到了错误所在。
「万事皆有代价，我会注视你。」
「你是谁？」
「我就是你，洛轻轻。」
随着一声轰隆巨响，门扉像她开启了一条细缝。
透过那条缝隙，她仿佛看到了最醇厚的黑暗。
……
三天后，无名村的宁静被一群不速之客打破了。
几十个腰挎长剑、背负弯弓的外地人涌入进来，并占据了村口的唯一通道。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有人上前询问，却被带头者一脚踹飞。
嘈杂的声响顿时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一时间，大人们抄起手边最顺手的家伙，叫喊着冲出家门，挡在了陌生客面前。
由于村子以打猎、捕鱼为主业，弓箭和鱼叉一应俱全，加上人多势众，气势看上去丝毫不逊于对方。
原本还在阿朵家窗前徘徊的二虎见到这些外地人携带着刀剑的一刻，便下意识从门口钻进了屋子。
“二虎哥，发生什么事了？”留在家中的阿朵好奇地想要出门张望，却被二虎连拖带拉的拽了回来。
“你朵爷和朵奶奶呢？”
“出门打猎去了。”
“啧，怎么偏偏这个时候。”二虎啐了一口。
“怎么了，村里有谁来了吗？”
“来了不少。”他皱眉道，“而且恐怕不是来买毛皮和草药的。”

第一百九十六章 举剑
“他们是来找我的。”
一个声音忽然从两人身后响起。
沉稳、柔和……以及更多二虎想不出来的词汇——如此好听的嗓音，二虎还是第一次耳闻。
村子里就那么几十户人，大家都算是熟的不能再熟的那种，光听声音就能分辨是谁在说话。既然不是村里人，便只剩下一个可能——
二虎猛地回过头，只见那名姑娘不知何时已离开卧床，来到了他们身后。她只穿着一件粗布袍，双眼被蒙住，袍子下满是绑着的绷带。这身打扮跟城里与否毫无关系，甚至在无名村里也跟好看挂不上钩，但不知为何，他却觉得对方衣袂飘飘，竟把这身粗布袍穿出了一丝仙人的味道。
——尽管他并没有见过真正的仙人是啥模样。
“那……趁他们还没发现你，你赶快逃吧。”二虎不知为什么就直接信了她的话，“村子后面有条小路可以绕进山里。”
“二虎哥！”阿朵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对了……这位大姐姐看不见路。二虎咬了咬牙，“要不这样，我先带你出去藏几天，等到他们走了——”
“谢谢你。”洛轻轻点头道，“不过他们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所以还是让我来解决吧。”
说完她穿过两人中间，走出了房屋。
二虎愣了半晌才望向阿朵，“你不是说她看不见路么……为什么她好像就知道我们坐在这里一样？”
“呃……对啊！”阿朵反应比他还慢了一拍，听他这么一说才回过神来，“这是为什么？”
真是问了白问。
二虎没好气拍了下丫头的脑门，心里也在纳闷不已——自己明明知道外面这帮人来意不善，理应不该让尚未痊愈的姑娘去面对他们，但自己为啥没有继续劝阻她？
就好像她的话里隐约有种令人信服的力量一般。
……
“你们都给我听好了，”为首之人厉声喊话道，“我们正在寻找一名女子的下落，有证据表明她沿着海岸一直逃窜到这块地方来！此人应该身受重伤，自称是洛家人，实际上不过是一介女匪！若你们有收留她，现在交出来，我可以既往不咎，还另有赏赐。”他将一包钱袋扔在地上，“但如果她是被我们搜出来的话，你们一个也别想活！”
“什么洛家人，我们从未见过！”
“你说有女匪就有女匪？我看你们才像一群土匪！”
“哪有这样找人的道理，先把你们的刀剑放下再谈别的，否则就滚出去！”
面对如此蛮横无礼的威胁，村民一时群情激奋。
“我就说了，费那劲干什么。”一名绿衣人百无聊赖的拿出腰刀耍了个刀花，“一群乡野村夫而已，与其浪费唇舌，不如先杀他几个，什么道理都明白了。”
“枢密府出身的人，就喜欢玩这一套，哪怕待会还是要全杀，也先得把样子做足了。”他旁边的灰衫人低声搭话道，“你看吧，他最后一定会拿那些村妇开刀。”
“这是东岸边最后一个村子了，他想玩就让他玩会吧。反正我只要拿到钱就行。”另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嘟囔道，“也不知道女人有什么好耍的。”
“钱什么的都无所谓，”绿衣刀客咧嘴笑了笑，“我只是喜欢这种奉旨杀人的感觉。看，石大人要动手了。”
被称为石大人的方士面色冷了下来，他目光扫视一圈，朝站在最前的村民伸出双手，“也罢，既然你们听不懂道理，那我就换一种连牲畜都能明白的方法好了——”
“不必为难他们，”忽然有人打断了他的话，“我并没有藏起来的想法。”
洛轻轻赤裸着双足，一步步从人群中走出。
她空着双手，眼睛被布缠住，身上只有一件麻布衣，不大可能藏得下药包和筹纸。即便是感气者，在这样的状态也难保留几分实力。
看到目标的一刻，方士忍不住扬起了嘴角。
“你总算现身了，洛姑娘。”
“如果我不出来，你会杀光村里所有人吧？”
“娘娘不希望有人知晓我们曾找过你——反正这一带突然多出一支山寇也不算奇怪。”他朝身后的手下使了个眼色，“去把她绑起来。”
立刻有人拿出一根铁索，朝洛轻轻走去。
而洛轻轻不为所动，“但即使抓到了我，你也不会放过他们。”
“呵呵呵……”石方士笑了几声才放平嘴角，“是啊，你不会现在才发觉这一点吧？”
“你说什么！？”
“就凭你们这点人？”
村民愤慨的举起武器。
“这些人可都是江湖上杀人的好手，不会让各位失望的。”他轻蔑回道，同时不耐烦地看向手下，“怎么还没绑好？你到底在发什么呆？”
后者却没有回应他的呵斥。
只见此人身子一歪，软软的瘫倒在地。
众人不由为之一怔。
这是什么情况？
是方术吗？不对……她连药包和符箓都没有，靠一重术不可能让一个绿林高手瞬间失去反抗能力！
对方怎么说都只是一个空手的女人，还瞎着眼。
“开弓，放箭！”方士低喝一声——只要不刺中要害，对方就不会立刻死去。至于她身后的那些村民，根本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伴随着密集的弹弦声，十多根箭顿时从不同角度朝洛轻轻射去。
而她只是伸手一挥，就将所有箭矢都扫飞了出去。
“那是什么……”有人讶异道，“她不是……没武器吗？”
只见洛轻轻手中有光芒在闪烁，它呈现出奇特的半透明状，时而像是蝉翼，时而宛若天上的雷光。
这是方术制造的实物，还是仅仅只是一个幻象？
“所有人——都给我上！”方士下令道，终归不过是个一重术而已，就算它能当武器使又如何？对于一个身受重伤且双目不能视物的感气者来说，最多只能算垂死挣扎罢了！
洛轻轻感受着眼前的一切。
以前熟悉的景象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苍白。
但这次，白色的世界中多了些其他东西，比如天地间流动的气，以及由气构成的万物生灵。
如果说感气是一种难以言说、虚无缥缈的体验，那么如今一切都颠倒过来。
土地、石块、房屋……这些变得模糊不清，而气却成了清晰可辨之物。
她虽然不能直接看到由积构成的箭矢朝自己飞来，但能看到天空中飘荡的气被划开，进而形成的一道道波纹。
这些不断变幻的薄雾，构成了一个新的世界。
朝着最先冲过来的气团，洛轻轻举起了手中的“剑”。

第一百九十七章 斩断枷锁
她知道这是一个术。
当她寻得那个答案时，这个术便浮现在脑海之中，并且她瞬间理解了术的全部。
用那个声音的话来说，这既是力量，也是代价。
她这一生都将与秩序绑定在一起。
一旦违背，便是瓦解。
求之不得，洛轻轻心中说道，接着挥下利剑！
刹那间，身边涌动的气回应了她的意志——
剑光刺破地面，并如裂隙一般向前冲出！
这一剑仿佛劈开了大地！
她身前的数十尺范围，皆在刃锋斩击范围之内。冲在最前面的壮汉还未靠近她身边五步距离，肩膀处便已断开，巨大的裂口一直延伸至腰间！
“小心，那玩意有古怪！”灰衫人惊的冷汗都冒了出来，她手中涌动的流光还能算剑？就算是长枪都不可能刺出这么夸张的效果。“分开包夹，别让她那么安稳的站在原地，她跟不上我们的——”
「速度」二字还未说出口，他已惊觉洛轻轻消失在原地。
下一息，她如离弦之箭一般越过自己，冲入了后方人群中。
而此时灰衫人才看到空气中扩散的剑光。
好——快。
他脑海中刚冒出这个念头，身子已经断成了两截。
刹那间，江湖好手之中掀起了一阵腥风血雨！
到头来终得看自己。石方士面沉如水，催动体内的气朝洛轻轻虚抓，“坤术为巳，蟒绞！”
这是他赖以成名多年的杀招。
在数百次搏杀中，他用这一手坤术绞死过相当于百刃水平的敌人，纹刻在皮肤上的符印可以令他不需要药引也能施展出颇具杀伤力的二重术。
但最让他引以为豪的，是对蟒绞术的改进。
基础秘录中，此术需要抓住对手才能起效，而他却将距离延伸了出去，宛如一条真正的“无形巨蟒”，甚至能隔墙杀人。
快速、隐蔽、被困住后难以呼救，刺杀时悄无声息，皆是他深受娘娘器重的原因。
虽然「九幽之镰」田昆也是一等一的好手，可那毕竟是一对三，疏忽之下被洛家小娘子拿下倒也情有可原。
而现在，对方只剩下一人！
坤术发动后，空气中出现了微微扭曲，石方士控制着那双看不见的巨手，从后方抓向洛轻轻的脖子与腰间——
只要被他捏到，对方是死是活全在他一念之间！
然而对方转身便是一剑，之后连看都不再看他一眼。
方士感到自己失去了与术法的联系。
他心中大骇！
刚才发生了什么？自己的术法被对方所切断了？这怎么可能？
坎术可以在施术过程中扰乱方士的神志，破坏术的效果，但他的术已经成型，哪可能说没就没的！
就在方士还在惊骇之际，胸口忽然传来了一阵剧痛。
一道深深的血痕悄然乍现，撕开他的外袍与中衣，直入皮肉之下。
这是——刚才那一剑的余威？
妈的……大意了。
全身的力气如潮水般流走，石方士无力的跪倒在地。
为什么会这样？她本该是猎物才对。
之前所有的情报中，根本没有提到洛轻轻还会这样的方术啊！
等下……一个念头忽然跃入脑海，那是他曾经听过的一个传闻，在这世间，有些感气者能获得非同凡响的力量，他们要么拥有难以想象的术法，要么掌握着闻所未闻的秘密。即使在枢密府内，这样的人也讳莫如深，关于他们没有任何记载，仅仅只有一个含糊的称号——
想到这里，方士浑身都颤抖起来。
他张开口想要喊出来，嗓子里却憋不出一点声音。
巨大的恐惧扼住了他的喉咙。
眼前的这人……
成为了「倾听者」！
……
“大姐姐……究竟是什么人啊？”望着眼前这场厮杀，二虎目瞪口呆，他甚至有些跟不上对方的身影。
那是人能办到的事吗？
一开始还气势汹汹的敌人，在接连倒下十来个后已开始抱头鼠窜，与其说那名女子在与敌人缠斗，倒不如说在她在挨个追击对手。如果他们都站出来与她正面迎战，怕不是连一剑都撑不下来。
女子灵动至极的身影，以及在她身边闪烁飞舞的剑光，给二虎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是仙人啦，爷爷说的仙人就是这样子的！”
哐当！
一旁的窗户突然被撞开，绿衣刀客飞扑躲入屋内，面色狰狞的朝两人走来，“滚过来，老子可不想死在这儿——”
他话音未落，一把轻盈的长剑便出现在他头顶，并从背脊处插下，将他牢牢钉死在地面上。
“这剑……什么时候……”
洛轻轻跟着走进屋子，确认两人毫发无伤后，又朝新的目标追去。
离开之前，二虎仿佛听到了女子在耳边的低语。
“放心，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好、好厉害！”被吓倒的阿朵连连拍了拍胸口，“要是我也能像大姐姐这样威风就好了。”
“……是啊。”二虎感到胸口跳得厉害，他以前听大人们说到城里的事时，最多也只是好奇的问上两句，并未想过要亲自去城里看看，但现在他的想法却悄然改变了。
对方的伤势一好，自然不会在村庄里久待下去，迟早会离开这里。他要是从来没见过也就罢了，可既然见到了，他便无法忘记那飞舞的剑影，以及对方轻盈莫测的身姿。毫无疑问，村里不可能有人告诉他见到的景象为何物，自己又如何做到这点，唯有城里……甚至是这名女子所在的大都城，才有机会知晓答案。
当所有人都倒下后，洛轻轻一步步走到了仅存一口气的方士面前。
“咳……我是，枢密府的百刃。”
“那又如何？”
“你、你别以为自己能逃过这一劫。特别是当你成了那种东西后……整个启国都将视你为祸根。咳咳……”石方士咳出口血道，“你所藏身的地方，都会成为尸横片野的火海，除非你死才会结束。而这村庄，只是……一个开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我不会藏起来。相反，我会主动去找你们，然后铲除你们。”洛轻轻召唤出一把“气剑”，“如果我所在的地方会变成火海，那最先开始燃烧的，就是京畿皇宫。”
随后她落下了剑刃。
这是曾经囚禁她的枷锁。
现在，她斩断了它。

第一百九十八章 劝离
确定尾随而来的追击者全部被消灭后，洛轻轻转身看向满脸惊愕的村民们，大声说道，“各位，我有话想对你们说！”
这不算是一个太长的故事。
开头也不用从“很久很久以前”讲起。
洛轻轻将自己的身份，以及这些人追来的目的讲述了一遍。
“谢谢你们收留并救治了我。但我不得不承认，这也为你们带来了隐患——皇宫能派出第一批人，就能派出第二批、第三批。即使我离开，也不代表他们会放过村子。各位刚才已经看到了，为了守住这个秘密，几十条人命并不在那些人的顾虑范围之内。”
“姑娘，你有话就直说吧。”
“没错，大家都不是瞎子，刚才这帮狗娘养的态度谁都看得出来！”
“既然村子不再安全，我希望各位能跟我一起迁离此地，去一个远离这里的地方！”洛轻轻朗声道，“我会一路护送大家，直到安全抵达。另外，我虽然已不是洛家弟子，但过去攒下了一笔积蓄，足以让所有人安置下来，各位无需担心生活的问题。”
听到这话，村民泛起了一阵窃窃私语声。
“大姐姐这是让我们到别的地方去住吗？”阿朵兴奋中又夹杂着一些不安，“需要用钱才能生活的地方，是指城里吧。”
二虎点了点头，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原来她的名字叫洛轻轻，还是大家族里出来的人，跟她有仇的那帮家伙居然牵扯到了皇宫之内！他虽然猜到对方并不是一般的女子，可没料到她的来头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皇宫是什么概念？在爷爷的故事里，差不多和仙人属于同一级别了。村里的大人去过最远的地方，也不过是百里之外的县城罢了。
她果然配得上仙人名号。
“你说的地方……在哪？”很快有人问出了大家最想知道的问题。
洛轻轻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你说什么？我？」
「不然还有谁。我以为考试结束之后，我们不会再有交集，看来是我想错了。」
「今后我们很可能会在一个府中共事，届时还请你多多指教啦。」
可惜，如今这一切都已成为不可能之事。
她压下心中的杂念，“大启东境，金霞城。”
“金霞城？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洛姑娘，这可行吗？我们几代人都居住于此，突然说要换地方……”
“不光如此，这村里有好几十户人吧。我们既没路引，又是土疙瘩出身，那儿的官老爷会同意大家扎堆搬迁？”
大家的疑虑明显多了起来。
“我有熟人在那里，他就是官府的一员，而且……值得信赖。”洛轻轻顿了顿，“当然，这事我会负责到底。如果金霞行不通，那里还有许多县城和镇子，总能寻得一处安身之所。在大家得到安顿之前，我绝不会撒手不管。”
这话让质疑声顿时消减了几分。
众人能通过她的神情和语气，感受到这份诚意。
二虎心里却微微一沉。
他忽然起身冲出房屋，朝大人所在的位置跑去。
“二虎哥，你要去哪？”阿朵喊道。
他没有理会，而是全力拨开人群，朝着洛轻轻大声问道，“你不会和我们在一个地方住下来吗？”
——安顿之前不会撒手不管，岂不是在说安顿好后，她就会独自离开？
“虎娃，给我回屋去！”有人斥责道，“现在不是瞎胡闹的时候！”
二虎执拗的盯着对方。
洛轻轻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是，我还有重要的事情没有完成。”
摧毁秩序在俗世层面上来看，跟谋逆、造反无异，甚至更重一筹——毕竟她要针对皇室动手，直接威胁到皇宫内部成员，这比居心不轨更令上面的人坐立不安、难以忍受。
她知道自己在走一条什么样的路，也知道自己若是有朝一日被擒，会遭受怎样的处置。
但凡和她有一丝关系的牵连者，恐怕都会遭到最残酷的对待。
她不想殃及更多的人了。
洛轻轻相信，若是旧有秩序发生动荡时，那个人的表现一定不会叫自己失望。
“我知道这个决定不容易做出，但时间不等人。”洛轻轻按住胸口，“如果他们执意动手，召集下一批人至此最多不会超过七天，而且数量不会再是这么点。考虑到路上摆脱盯梢和追击的话，提前三四天离开已是底线。最稳妥的选择则是明天一早就走，伪装成商队一路向南，之后再转走水路抵达金霞。”
“村里还有人在外采药打猎，尚未回来，所以请大家明早之前做好远行准备。只要每个人都在，我相信无论去哪里立足，你们都可以好好活下去！”
洛轻轻说完后感到额头有晕眩感传来，大概是刚才的战斗触及了未痊愈的伤势，只是她表情不变，丝毫没有将不适显露出来——这种时候从容自若的神态，也会大大增强自身的说服力。
把这些人带到金霞城之前，她都不可有一丝松懈。
……
“什么？下午居然发生了那样的事情？”打猎回来的二虎家人惊讶道，“那位姑娘居然如此了得？”
“是啊，几十个拿刀的家伙，给她一个人全放倒。”亲眼目睹的邻里则口沫横飞地讲道，“要是洛姑娘去打猎的话，野猪也好、大虫也罢，估计都是一剑摆平，每天都能收获一堆毛皮回来。”
“得了吧，有这功夫，谁还去当猎户啊！”
“哈哈哈哈，说得也是。”众人不禁哄笑起来。
这样一幕几乎发生在当夜村庄的每户人家中——对于历年来缺乏变化的村民而言，如此震撼的事件可以说百年难遇了。洛轻轻提出的建议，自然也成了大家主要的话题。
事实上无名村每年都有人离开，毕竟城里总是要比山间岸边有吸引力得多，大家并不排斥繁华，他们主要担心的还是一旦从这里走出去，日子能不能过得顺畅。离开的人陆陆续续也有十几个，但鲜有好消息传回村子，甚至还有遇难与下落不明的。村子说不上有多好，可至少他们的祖辈和父辈，都是这么活下来的。
“爹，我想好了，”二虎忽然开口说道，“我要跟洛姑娘走。”
“你毛都没长齐，就想替你爹做决定啦？”众人打趣道。
“不止是我，六丫、阿朵、牛哥、晴儿，都会跟她一起走。”二虎执意道，“不然留在这儿我不甘心。”
“哦？”二虎他爹来了兴趣，“你想去外面做什么？”
“我们问过洛姑娘了，她之所以有这样的能力，是因为可以感气。”二虎一口气说道，“而未成年之前，大家都有机会成为感气者。我想去见识她所待的城市，想成为像她那样的人！”

第一百九十九章 久违之地
第二天一早，洛轻轻便站在村口等待了。
她也不知道最终会有多少人愿意迁往一个陌生之地，但哪怕是多一个人，也意味着少一个风险。
尽力而为，便是她当前所要做的事。
很快，第一户人家背着包裹出现在她视野中。
接着是第二户、第三户……
渐渐的，洛轻轻不禁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越来越多的村民做好了出行的准备，到最后她发现二十六户竟一户不少！
“你们……”
“其实我是无所谓啦，毕竟也活了这么久了。”朵爷笑呵呵道，“不过难得孩子想出去见识下世面，我觉得去去也无妨。”
“是啊，大不了后悔了还能再回来嘛。”有人笑道。
“没错，那些家伙总不可能一直盯着我们这山里疙瘩吧？”
“哎，其实我是不想挪窝的。”还有部分人则是顺势而为，“不过大家要都走了，我们一家待在这儿岂不是闷死？”
“得了吧，你之前就老嚷嚷想去城里了，就算孩子不央求，你照样会去。”
“咳咳，去城里和远迁异地是一回事吗？你可不要乱说。”
洛轻轻担忧了一晚上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她朝向洛长天安葬的方向闭目低头半晌，连洛棠的份一块祭奠后，随后深吸一口气，对齐聚的众人说道，“我们去金霞城！”
……
这一走便是小半个月。
利用洛家设置在京畿附近州府的店铺，她通过暗语便取得了充裕的路费——事实上直到这个时候，洛家绝大多数弟子都不知道上元城里发生的变故，虽然这笔款项记录最终会送到幽州汇总，但那至少是一个月以后的事。
搭上船后，路程变得十分轻快起来，在第十一天的时候，金霞城灰色的城墙已出现在众人面前。
洛轻轻虽然看不见实物，但前方大量流动的气已说明目的地就在不远处。到了这个时候，她反倒生出一些不安来。
尽管这称不上什么近乡情怯，可本质上却十分相似——她对金霞城现状的了解基本来自洛悠儿的信件，对夏凡的认知更是源于数个月前的青山镇士考。
自从那封信之后，她便再也没有和金霞有过联系。
几个月说不上长，却也绝不算短。
人心若是要变，有时甚至几天便足够。
不过好不容易到了这里，于情于理都没有止步的道理。正如她此前承诺的那样，就算金霞城不是适宜的安身之地，她也不会半途舍下这些村民。
船只缓缓的贴上了内河码头。
“金霞城到咯！”
随着船夫的吆喝，栈桥踏板架了起来。
洛轻轻戴上斗笠和面纱，第一个走下船只。
“哇，这就是大城市吗！”阿朵已经左顾右盼起来，“连地上都铺着石头耶！”
“别乱跑，小心被人摸走！”朵奶奶叮嘱道。
相比之下大人反而要拘谨得多，虽然金霞城比不上京畿这样的大都，但穿着用度方面上还是远高于无名村水平的。大家很快发觉，自己身上的麻布衣比起他人明显寒酸了许多。
见到大家不自觉靠成一团，洛轻轻也猜到了这一点。她知道码头往往是帮派林立、蛇鼠一窝的地方，而这些人最喜欢盯上的目标，正是人生地不熟的外来客。
保险起见，点清人数后应尽快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她正准备交代几个孩子做这事时，忽然一个矮个子朝她靠了过来。从气判断，此人并不构成威胁。
“你们好，欢迎来到金霞城。请问是第一次来这里吗？我可以为你们提供指南服务。”
对方一开口便让洛轻轻愣住了。
听声音她应该是一名十六七的女孩，像这样的姑娘一般不会出现在码头区域，除非是帮派收养的孤儿。但对方的谈吐又不像是个野孩子，彬彬有礼不说，这个指南服务又是什么情况？
“什么服务？”二虎已经问出了口。
“综合事务局提供多项指引——例如住宿、吃饭、务工、务农、迁居都包括在内。”女孩熟练的回答道，“不是有很多人到陌生城市都会一筹莫展吗？事务局可以帮助他们快速熟悉金霞城。我看你们像是从外地过来的，所以才上来问问。如果不打算做任何询问，前方直走左拐是登记处，登记完后就可入城。”
洛轻轻忽然产生了一种错觉。
自己被囚禁的那段时间到底是数天还是数年？
她去过启国许多地方，风土杂记更是看过一箩筐，出于自谦考虑，她并不会称自己无所不知，但同龄人中见识能比得过她的，洛轻轻相信屈指可数。
而这样的情况，她还是头一回听说。
「综合事务局」……这明显不是朝廷所设机构。
等等——洛轻轻忽然觉得，对方的这番介绍，颇有些像是夏凡唠叨时的风格。“迁居也有指引吗？”
“当然，目前金霞城有三个城区提供闲置住房，东城墙外还在进行扩建，具体价格和购买房契可以去事务局查询办理。”女孩笑道，“虽然看上去很贵，但并不用一次付清。所以最好在金霞城找一份事做，顺利的话两天时间就能在金霞城安居下来。”
洛轻轻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原以为自己要暗中写一封信给夏凡与洛悠儿，拜托这两名“当地人”安排无名村的迁移者。而这一过程少说也得花上十天半个月，等到此事确认办妥了，她才会悄无声息的离开金霞城，当做自己从未来过。
但现在似乎连信也不需要了。
“那……我们先去你说的事务局看看吧。”
“好嘞。给，这是金霞城地图。”女孩将一张纸交到她手中，“星星符号就代表事务局的位置，而我们现在在这儿。”
洛轻轻摊开来，发现这居然真是一张货真价实的舆图，尽管有些简陋，但几条主要街道和几个重要地点可谓一目了然。例如内河码头区就画着一艘帆船，官府位置则是一顶官帽。哪怕大字不识，也能通过图例来确定自己要去哪个城区，离目的地还有几条街道。
带着大家登记完姓名、来历、入城目的等事项后，她拿着一块领取的铜牌，进入了金霞城。

第二百章 无法接近的人
“二丫，没人走丢吧？”
“大家都在呢！你看好前边就行。”
“这路口还真有牌子啊，我瞧瞧——这个符号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吧？”
“大姐姐，往这边！”
为了不让大家失散，入城后洛轻轻让村民们相互牵着衣角排成两列，靠着街道一边慢行。而孩子们则围绕着队伍前后打转，充当“监军”的角色。这六十多人的群体也成了路人侧目的焦点，议论和取笑者皆有，但始终没有谁上来找过他们的麻烦。
在舆图和路牌的指引下，一行人没有花多少时间便找到了那女孩口中的“金霞城综合事务局”。
这里的人明显多了许多。
洛轻轻找了个角落让大家挤在一块，打算自己先去打探下情况。
然而还没靠近事务局的大门，她忽然听到了一个极为熟悉的声音。
即使在嘈杂的大街上，这个声音对她来说也依旧鲜明。
“你是想来耕地的吗？对对，东海岸试验田正在招工，酬劳开得很高，但需要进行筛选测试！”
“田归谁？田归公主殿下哦。不过你有使用权，而且三年内的收成免缴赋税。对，你没听错，不仅不用交税，事务局还会发放报酬——只要你确实有按照要求进行耕种。”
“想试试？可以啊！小林，带这位去三号台登记！”
翻涌的情绪顿时冲上心头，洛轻轻忍不住捂住了嘴——不是为别的，而是怕自己哽咽出声。
他们这一代百来名弟子里，和自己相交甚熟的也就那么几个，其中最亲近的正是洛悠儿。
一开始，是洛悠儿先找上她的。
麻烦、话多、过于缠人，是她最初的想法。甚至也有些人背地里议论对方不过是看在自己幽州天才的头衔上，想攀附巴结罢了。
后来，洛轻轻渐渐习惯了烦人小师妹的存在。
她能看得出来，对方是天性如此，并没有背后议论者说得那么不堪。有时候她累了甚至会逗上洛悠儿一番，以减轻自身的压力。
只是在戴上枷锁后，洛轻轻就将过去的记忆锁进了脑海深处，而一路走来她确实也做得不错，以至于让她产生了在目标实现之前，能将这一切处理得很好的错觉。
结果事实证明，她错的离谱。
看到洛悠儿的瞬间，被压下的思绪瞬间就冲开了所有桎梏，那团青翠的气就如同对方的人一样，活泼、跃动，让人情不自禁想要捏住她脸，听她口齿不清嘟囔的抗拒声。
如今洛棠和洛长天都已不在，等到自己也长睡后，洛悠儿恐怕就是唯一还记得她的洛家人了。
洛轻轻花费极大的毅力，才克制住了想要迈步上前的冲动。
她多想捧住洛悠儿的脸颊，把她拉到面前仔细打量一番，看看她现在变成了什么模样，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远远遥望，映入眼中的也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
半晌之后，洛轻轻退回到村民之中。
“怎么样，有问到什么没？”大家关心的问道。
“我……发现他们有安排专门的人引导处理此事。所以阿朵，你能帮我叫一个人过来吗？”
“知道啦！”
“你为什么不顺带叫人过来？”二虎不解的打量了她几眼，总觉得她的嗓音似乎有些奇怪，“那个……大姐姐，你还好吧？”
“没什么，只是看到了一个往昔的熟人。”洛轻轻说道。
看到熟人不应该高兴才对么？二虎见她兴致有些低落，也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把它归结于城里人的古怪习性。
很快，阿朵便带来了一个“引导员”。
同样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
“我在码头听人说，如果想迁居金霞城，只要找事务局登记就行？”洛轻轻收拾了下心情问道，“这位……广平公主殿下，应该不会过问具体事务吧？房契这种东西不经过府衙确认能有效吗？”
“你不是第一个担心这个的人。”对方笑道，“各位有所不知，金霞城此前遭受了一场海寇袭击，官府人去楼空，最后还是靠公主殿下和枢密府从事才将寇贼剿灭，所以你们就算想找官府，这一时半会估计也找不到人来办。”
“海寇袭击？”朵爷咋舌道，“此城还有这等风险吗？”
洛轻轻亦微微蹙眉，她过去十多年从未听说过启国边防被海寇骚扰过。
“是王家与贼人勾结才导致这场灾难发生的啦，正常情况下他们连城墙都翻不过来。不过你们也不必过于担心，公主殿下说了，但凡遭受损失的住民，都能得到等额的补偿。我家之前的老房子就被烧了，现在已经住进事务局新建的房屋里了。”
“房子烧了都补？”
“是。房烧了补房，粮烧了补粮。官府本就应该保障一地百姓的基本生活，这是夏大人常挂在嘴边的话。”引导员快言快语道。
洛轻轻心中一动，“夏大人是哪位？”
“就是枢密府的令部从事夏凡大人啦，这个事务局也是他组建创办的。啊对了……”女孩一拍手道，“他因为剿灭海寇一事，几天前刚接到升任百刃的嘉奖，算是枢密府的府丞了。”
果然……
这些稀奇古怪的变化都是他折腾出来的。
洛轻轻不禁有些感慨，分别数个月时间，他居然就已经从新晋八品爬到了一府之首的位置，这晋升速度可以用前无古人来形容了，难怪皇宫那边会认为他抱上了公主的大腿。
可惜这些人也不好好想想，历史上那么多公主分封出去，追随者有如过江之鲫一般，又有几个能做到像他这样？
“我下船的时候似乎见到码头周边规规整整，莫非这也跟事务局有关？”
“姐姐真是好见识。”对方扬嘴笑道，“因为这海寇跟东海帮关系甚密，所以袭城一事结束后，夏大人就对城内的帮派下了重手。取缔所有坞帮不说，过往船只的装卸、货物的运输全给事务局接管了过去，曾经的坞帮成员想分一杯羹，都只能老老实实来我们这儿登记、审核，要是再违反条律，就得接受惩处了。”
用明面上的硬实力打击帮派形式，同时从根源上截断帮派形成的原因，这手段完全不像是一个新人的做法。洛轻轻暗叹，如果由她来想办法，估计也很难做到更好了。
要是当面问起他，他估计也会说这是师父教的“几手”之一吧。
看来升官并没有让他有所改变。
他还是青山镇时那个给自己留下深刻印象的人。
洛轻轻闭上眼睛，这样自己就可以安心离开了。

第二百零一章 奢侈品
枢密府内，令部大堂中。
“来，做好了。”夏凡将装满小吃的盘子放在长桌上，“来试下味道吧。”
“喔！”千知第一个举手应道，“千知，擅长品鉴！”
接着是黎和山晖。
方先道盯着夏凡看了好一会儿才挑挑眉道，“你这人……真的好生奇怪。”
“怎么？”
“你已是四品大官了吧，哪有亲自下厨的道理。这种事情不应该交给仆人、厨子和侍女去做吗？”
“官职跟我想做什么没有关系，或者说正因为坐上这个位子后，我才有精力来做这些事情。”夏凡不以为意道，“再说了，这玩意之前少有人做过，自然得由我亲自动手才行。别啰嗦了，你先试试看。”
方先道端起碗来——饶是他也不得不赞叹，这绝对是一碗卖相极佳的吃食。底部是晶莹的冰片，个头大小都非常接近。上面则撒上了一层翠绿色的粉末，乍看起来宛如一座小小的山包。透过“山腰”部分，还能看到内部金色的夹心之物。
他用勺子挖上一勺放入嘴中，舌头上顿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甜美！
这玩意的味觉层次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
方先道忍不住又吃了一口。
最上层的东西应该跟茶叶有关，他能尝到绿茶特有的芬芳与微涩。接着是冰片融化带来的清凉，以及淌满整个口腔的鲜甜。
那金色的东西，大概是蜂蜜？
但这甜味明显超出了蜂蜜的范围，几乎像波浪般冲击着他的脑海。
即使他不想让夏凡有任何得意的机会，却依旧控制不住下意识伸出去的手。
这东西——绝对称得上是上佳凉品！
吃冰的习惯在灵州也有，特别是三伏天里又潮又热，无论是往水里加冰还是将冰块搭配羊奶或果子享用，都能快速缓解天热的不适。毕竟对于方家人而言，冰不是什么难得之物，有时候他们还会给城镇周边居民免费送冰，当做增进名望的礼物。
但他从未吃过如此精致的冰点。
如果说加冰是消暑的手段，而他手中的这东西已然将冰本身做成了一道主菜。
等下……方先道忽然惊觉，连自己都这样，那千知岂不是——
他看向活死人，发现千知已经抱着碗舔了起来。
“千知还想要。”
小姑娘直盯着桌上的盘子道。
“可以哦，毕竟你可是制作刨冰的主力。”夏凡笑眯眯道，“以后只要你来我这儿，就总有刨冰可吃。”
这家伙……不会还在打活死人的主意吧！
方先道咳嗽两声，“千知，出门在外无论去哪都得先经过我的同意，你应该明白这点吧？”
对方竟少见地露出了犹豫的神色。
活见鬼！莫非方家少爷在她眼里还没有一碗甜品重要？
方先道急得朝夏凡瞪起了眼，“你再这样我就只能告辞了。”
夏凡无奈的摊手，“好吧好吧，这东西的配方并不复杂，告诉你也无妨。即便以后离开金霞，你也能自己做上一碗。”
虽然他确实有那么点想法，但主要还是为了欣赏黎惬意的表情，特别是看到狐妖满足得耳朵都垂下来时，这刨冰就没算白做。
“我只想知道，为什么它的甜味如此特别？”方先道这才松了口气，“看似像蜂蜜，但蜂蜜根本达不到这样的效果。”
“其实很简单。我不过是在冰里加了点盐。”
“盐？”方先道愣了愣，他实在无法将盐和强烈的甜味联系在一起。
夏凡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巧的水晶瓶放在对方面前，“不错。不过相比常见的粗盐，这种盐更加难得罢了。”
“好白的盐！”千知嚷嚷道，“千知居然在记忆里搜索不到！”
“你那见过就忘的记忆还是甭费劲了！”方先道甩手给了她一弹指后才拿起水晶瓶，放到眼前细细打量。这东西和他印象中的盐截然不同，不再是一块块的杂色颗粒，而是匀称得如同细沙一般，颜色更是白如积雪。“盐能提炼到这种地步？”
“方法不是关键，关键是要量大，像这么一小瓶精盐，底材得需要一大桶盐才行。”夏凡解释道，“当盐精纯到一定程度时，就能和糖一起产生强烈的鲜甜味。”
比如说海盐冰激凌走的就是这个流派。
虽说甜党和咸党整日战得不可开交，但糖和盐本身却不是水火不相容的死对头，相反它们本身可以相互强化，例如在咸味为主的炒菜中加少量糖能起到增鲜之效，甜品中加少许盐同样会让甜味变得更加鲜明。
不过该做法的前提是盐足够精细。否则低纯度的海盐和矿盐自带的那点苦涩味，就足以打破这微妙的鲜甜平衡了。
方先道咂了咂舌头，“岂不是说，这一小瓶盐价值几十两银子？”
“准确的说，是无价。因为盐本身就不是易得之物，并不会有人本末倒置，去将宝贵的盐进一步提炼成精盐。”
不过对于坐拥盐田的金霞城来说情况就截然不同了，尽管重结晶依旧很麻烦，可至少能在成本上压到最低。
“所以你让我试吃这么贵重的东西，想必有所图谋吧。”方先道顿时提高了警惕。
“别紧张，我只是想送方家几瓶精盐，好让更多的人品尝到它。”夏凡直言不讳道。“你既然来了盐城，寄点当地特产回去显然是合情合理的事。”
实质上来说，这就是营销。
因为精盐短期内注定不可能普及开来，因此他干脆将这一附属产物定义在“奢侈品”范畴内，直接走高端路线。而有能力消费得起奢侈品的，不是一方巨贾就是豪门世家，打通这类圈子的最有效方法，无疑是一对一精准投送了。
“呵，先说好，灵州不是什么富庶之地。哪怕是方家，其财力也远远比不上斐、洛等大族。”方先道撇撇嘴，“你若想从方家那里赚钱，最后得到的很可能只有失望，别说我没事先提醒你。”
“不是只有钱才能衡量富裕与否。特产这东西，可能在当地司空见惯，但到了别的地方，价值便难以估量。”夏凡摸了摸下巴，“比方说这活死人——”
“你还盯着活死人吗！”方先道连忙打断道，“其他特产可以考虑，但活死人方老太爷绝不可能答应你！你知道一个活死人有多么稀罕么，就算是方家首席弟子，活死人都是一代代轮替下来的。拿千知来说，她在护卫我之前，已担任过多名方家人的搭档。”
“诶？千知怎么不知道？”小姑娘露出迷糊的神情，“少爷不是千知最早认识的一批人吗？”
“因为你——”方先道说到一半忽然露出不忍之色，“你不记得就算了。”
“难道方家的活死人就没有送予过外人？”夏凡好奇道。
“也……不是没有。”方先道停顿了下，“若你对方家帮助巨大，或是提供了老太爷或老太太极为渴求的东西。”
“渴求的东西？比如？”
“能对占卜术有帮助的典籍，或是强而有力的坎属术法等等。前者包罗世间万象、揭示不可知奥秘之识，后者要么是失传秘录，要么是羽衣心得。”方先道摆摆手，“不过你还是别想啦，方家很早以前就找幽州洛家合作过，连他们都提供不了几本有价值的书册，就更别提你了。”

第二百零二章 冰的用途
“行吧，若是今后遇到相关书籍或秘录，我稍微留意一下便是。”夏凡耸肩道。
“话说回来，你为何对活死人如此执着？”方先道百思不得其解，“他们除了精通战斗外一无是处，连日常生活都需要人照顾——”
“是千知在照顾少爷！”小姑娘抗议道。
他决定不予理会，“你现在无论是找仆从还是找侍卫，都不算什么难事。而且就算以战斗力来论，这位狐妖姑娘也已足够强大，并不比活死人差上多少。”
黎高傲的点了点头。
“我猜你总不会是为了这么点冰食吧？硝石也能制冰，价格对你而言不成问题，何必花费如此大的代价去换取活死人？”
夏凡笑了笑，没有回答。
刨冰确实只是开胃菜。
他心中有一个更深远的计划，那就是依托金霞城的水路便利，建立起一个以现有技术不可能实现的冷链储存与输送体系。
没错，他要打破地域限制，将金霞城的固有优势进一步挖掘到极致。
事实上这里除了盐以外，还有一个不引人注目的特产，那便是海货。
在捕捞业还是以手工为主的时代，海洋几乎称得上取之不竭、用之不尽。各类鱼贝、海虾，都是金霞城餐桌上的常见之物，可惜这些高蛋白食物却难以长期保存，如果不制成干货的话，一天内就会腐坏、变质，这反过来又限制了产量。毕竟捞多了容易贱卖，没人要还得自己收拾发臭的死鱼。
但有冰库储藏的话，情况就会截然不同。
一方面他可以把海货当做短期的储备粮，另一方面渔民也可以放心提高产量。这两者又会反过来影响居民的肉类摄入量，从而降低主粮的消耗。
这绝不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改变。
如果每天吃四五碗米饭才能填饱肚子，加入肉类后就能降到两三碗，放大到全城、乃至其他地区后不会是一个小数目。往小了说叫改善居民饮食结构，往大了说叫减轻主粮压力、优化粮食战略结构。
另外，公主的募兵计划很顺利，墨云的新机造局也在按部就班的建设中，等到军队整编完成，再搭配上机甲小队，金霞城的战斗力将达到一个新的顶峰。但只靠一座城市是远远不够的。
归根到底，它的人口有限，资源既无煤又无铁，向外扩张是早晚的事。若想有所作为，至少整个申州得合为一块。这就需要军队走出去，从防守转变为进攻。因为一旦走出这一步，朝廷必定会反应过来，到时四面包夹之下，他们不可能靠坐守城池赢得胜利。
而想要部队能灵活机动，后勤无疑是重中之重。
有了冷链运输，他就能将大量新鲜肉食随时送往前线，更关键的是，这个体系还不怎么花钱。货船完全可以用普通帆船改装，也不用搞什么大型养殖场，东海本身就能提供足够优质蛋白，甚至捕鱼工具精灵都“准备”好了，大不了雇树舟难民来为申州建设添砖加瓦也是很合适的选择。
总之万事俱备，只欠半个东风。
一个千知可以撑起金霞城的冷库储藏与周边百里的冷链运输，但考虑到冗余备份，以及将这条运输线沿着内河扩散到更远的地方，显然来金霞的活死人越多越好。
方先道以为他只是想要一个随从图新鲜，但实际上夏凡想要的是活死人这个天性术法群体。
当然，这个计划并不适合在公开场合讲出来。
他不介意宁婉君的野心，不代表方家人也不介意。
涉及皇权的事还是谨慎一点为好。
“算了，不管你想要什么都跟我无关。”方先道见他不答，也没打算追问下去，“反正我已赴约，你也该兑现自己的承诺了。”
夏凡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前，取出一叠书册后推到方先道面前，“最上面的是术法原理与符箓，但你肯定看不明白。所以我还备好了一套入门手册，等你学完下面的几本书，应该就能初步理解那天的震术了。”
方先道露出了细微讶色，如果对方装糊涂赖账，或是故意藏一半不说他都不会觉得奇怪，毕竟涉及个人术法心得，到了关键时刻人难免容易反悔。没想到对方居然还担心他看不懂，特意准备了入门阐述，这着实有些出乎他意料。
倒不枉费他多次出手相助。
“哼，别小看我。”方先道毫不犹豫翻开最上面的秘录，然后目光一呆。这上面画得都是些啥玩意？这符号又是何种意思？每个字他都能认识，但为什么合在一起就完全不知所云？“咳咳……有点意思，我想上面的符号应该就是你心得的关键了。这种时候确实需要专门解释方可理解。”
他不动声色的抽出下面一本书。一级算术？是对应一品的意思吗？有趣，对于占卜者来说，算筹之术不过是基本功而已。
翻开第一页。
翻开第二页。
到第三页时，方先道猛地将书合上了。他感到背后竟冒起了丝丝凉意，“可否容我回去慢慢细看？”
“当然，这本就是约定之物，它现在是你的了。”夏凡不以为意道。
“如果没别的事……那我就先告辞了。”方先道将书收好，故作镇定道，“你应该还有很多事要忙吧？比如会见老朋友之类……我便不多作打扰了。”
“会见老朋友？那是什么？”
“怎么，莫非最近没人拜访你？”方先道思忖了下，“看来又是一次错误的显示，占卜范围还得调整一番才行。”
“你连这个都能占出来吗？”夏凡讶异的问道。
“卦盘预兆的是变化，有人来访自然也是变化之一。只是——不，没什么，你就当我没说过这话吧。”
只是涉及到夏凡自身的，卦象都会出现极大的空缺，因此他只能将预测范围放大到对方周边，例如上次通过占卜金霞城来得知风暴将至的结果。这么做虽然不至于一无所获，但偏差和解读难度也会翻上许多倍，最新的占卜便是他多次调整范围后的尝试之一，看来结果并不能让人满意。
——出于维护自己的形象考虑，方先道自然不可能将这些缘由说出来。
“但老朋友登门不就为了叙叙旧、联络下感情吗？”夏凡表示这占卜可信度堪忧，“这次不见下次见便是，还能引发什么变化？”
“呃……你说得似乎也有点道理。”方先道琢磨片刻，“或许变化指的是拜访者本身？又或者……这是最后的机会？”
“那是什么？”
“比如这次错开便不会有下一次可能。”方先道随口回答道，“不过既然已经知道是错误的结果，你大可当没听过就行。”

第二百零三章 所有相遇都是久别重逢
两天后，从无名村迁居到金霞城的二十六户村民顺利领到了自己的房契与与钥匙。
这片住宅位于东城区内，也是大火之后新建的一批共住式平房。一排约有十来户，大家共用一个前后院，每户都是标准的三房设计，虽然外表看起来普普通通，但屋内都铺有地砖，比起村里的茅草屋和泥巴地要整洁舒爽了不少。
能如此顺利的入住新房，也有洛轻轻为他们一次性付清了所有购房费用的缘故。
站在院外，洛轻轻头一回因为金霞城的办事效率过高而感到了些许怅然。
不过这个想法只在她脑中徘徊了一会儿，便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姑娘，你要走了吗？”忽然，有人在她身后问道。
“……是。”洛轻轻转过身去，对方正是朵家老太，“谢谢您救了我一命。我本应报答更多，可惜……”
“又来了。”老太太摇摇头，“我遗憾的是没能救下你的朋友，至于你……其实我们都知道，即使没遇上我，你也不会死在那种地方。”
经过这阵子的相处，她已清楚的认识到方士这类人拥有多么坚韧的生命力。
“但是……”
“没什么好但是的，你不也让我们从村庄搬迁到了城里吗？”老太太笑笑，“我活了大半辈子，早就明白不是所有好意都能得到回报，你能做到这一步，已是足够了。不过，不去和大家道个别吗？”
“还是……算了。”洛轻轻低声道。
“哎，阿朵那家伙一定会哭上好一阵子的。”朵家老太叹气道，“我毕竟是外人，你有自己要做的事，我也不好多劝什么。但姑娘……你还年轻，不要把希望全赌在一次选择里，我相信你的朋友也不希望你有任何意外吧。”
“放心，在未达到目的前，我不会轻易了断的。”
“如果实现了，记得回来看看。”
“嗯。”
尽管她知道这个回答很难有兑现之期。
洛轻轻向朵老太低头行了一礼，随后放下斗笠上的面纱，转身朝西城门走去。
城外有驿站，也有驻扎的商队，她虽会骑马，但现在模糊的视觉已不支持她单骑独行。因此前往京畿的最好方法是找商队乘个顺风车，让对方捎带着去上元城。
这时，她看到了两团明显不一样的气从路边的凉亭朝她走来。
左边的气呈天蓝色，在雪白无垠的视界中宛若小片蓝天，而右边的为紫色，浑厚浓密。无论从色泽还是分量来看，都代表着两人不是普通人。
对方是感气者！
是巧合，还是刻意为之？
如果对方是专门在这儿等她，那情况就有些麻烦了。这意味着洛玉翡那边的反应速度远比她想象的要快，而且可以如此准确的在门口堵住她，只怕是追击中有千里寻人能力的方士。
洛轻轻决定装作对其视而不见的模样，继续走自己的路。
若对方先动手，那她也不会客气。
不过两团气在离她十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由于距离的拉近，那朦胧的轮廓线条也多了些细节，望着对方，她心底忽然涌起了一股熟悉的感觉。
不等她细想这熟悉感到底从何而来，来者的声音瞬间令她僵在原地。
“洛轻轻？居然真的是你！”
这声音令她快速将此人的轮廓与记忆联系在一起。
“夏……凡？”
“你为什么突然到金霞城也不和我说一声？不会是枢密府派你来调查海寇袭击事件的吧？还是说那边过得不开心，打算来助我一臂之力了？”
一如既往的语气，让她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才好。
“抱歉，我还有急事在身……等以后有空了再谈吧。”沉默片刻后，洛轻轻几乎是咬着嘴唇说道，“代我向洛悠儿问声好。”
接着她迈步准备绕过对方。
然而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这举动令洛轻轻有些错愕，她没料到夏凡会如此直接，同时注意到路旁已经有人驻步朝这边望了过来。
“你不对劲。”夏凡皱眉道，“想向洛悠儿问好为什么不自己去？你不知道她有多想你吗？”
“我……”她还未想好理由，面前的薄纱已经被揭了起来。
“你的眼睛——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夏凡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截，“我就奇怪你为什么会戴着斗笠，洛轻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的语气甚至有些严肃起来。
不行，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和他纠缠——洛轻轻意识到，万一自己出了什么意外，光这点目击者就能让对方仕途尽毁。
没办法了。
虽然不知道他是如何找上自己的，但她心底是否也浮现过类似的期待？
“找个偏僻的地方吧。”她无声的叹了口气，“我慢慢说给你听。”
“……行。”夏凡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跟我来。”
他带着洛轻轻往北边走了数百米，来到宽阔的河岸边，这里即便有人经过，也能远远发现，“就这儿吧。”
“这位是……”洛轻轻望向夏凡身边的人影。她能辨认出这名感气者是一名女子，只是气的轮廓有些异常，不似寻常方士。
“她是黎。放心吧，她不是外人。”
原来如此，洛悠儿信中提到的黎姐便是指她么？想到这里，洛轻轻向她微微低头致意，“多谢你照顾师妹了。”
后者歪了歪头，露出迷糊的表情。
“大概是洛悠儿在信里有写到你。”夏凡悄声朝黎解释了句，然后看向洛轻轻，“现在你可以说了。”
后者沉默片刻，缓缓开了口。
半个时辰后，夏凡终于对事情的来龙去脉有了一个完整的了解。当听到洛轻轻在皇宫的遭遇，以及洛棠和洛长天为营救她而身死时，他感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哀涌上心头。
而悲哀之后，则是压抑的愤怒。
“这事——不算完。”
“没错，这事并没有结束，所以你应该离我远一点，不要跟我扯上任何关系。”说出这一切后，洛轻轻忽然觉得心中都轻松了几分，“我要返回上元，亲手结束这一切，不管成功与否，都必定会让皇室大动干戈。我不希望此事连累到你们，所以才决定不辞而别。若有一天能让这腐朽的秩序瓦解，我便不算辜负自身这份力量。夏凡……”她顿了顿，“替我保护好洛悠儿，她会原谅我的。”
尽管洛轻轻还有许多话想谈，但她清楚说得越多只会越让情绪难以控制，就此结束是最明智的选择。
就在她准备转头之际，夏凡开口打断了她的步调。
“你不会以为，我就这样任你离开吧？”
“夏凡，”洛轻轻皱起了眉头，“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此事涉及启国皇室，别看洛妃地位不显，那也是皇帝的妃子！我要做的事，必然会引起——”
“我知道，谋逆、作乱、犯上……还有别的罪名吗？”
洛轻轻目瞪口呆的望着对方掰着手指一一道来，仿佛这不是谈之色变的弥天大罪，而是在饭馆点菜一般。最后他坦诚地说道，“如果你指的是这些，那么金霞城正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第二百零四章 证明的方法
「谋反」，从来都是族诛的重罪，别说付诸行动了，一般人就连听到都会避之不及。如果谁说出自己要谋反，第二天衙门就会找上门来——因为光凭这句话，都足以定罪入刑。
她愿意说出这些，本身就承担了风险。
夏凡没有扭头而去，就已经令她颇感藉慰。
但洛轻轻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对方会是这样的反应。什么叫金霞城正需要她这样的人才？就算夏凡想帮她，未免也太过匪夷所思了。对了……他不是和广平公主关系密切么？那可是皇室血脉，理论上也是她的敌人之一。
想到这里洛轻轻反倒退后一步，与夏凡拉开距离，“我不觉得——”
“你既然把洛悠儿托付给我照顾，至少是愿意相信我的，对吗？”夏凡打断了她的话，他也知道这个话题十分敏感，单靠三言两语恐怕难以说服。那么至少不能让她顺着个人思路说下去——思路这种东西一旦形成，不管对错都很难扭转。
洛轻轻缄默了下，她发现自己无法否认这点。
“那么我带你去个地方。”夏凡趁势说道，“有些事情你亲眼见过才会明白。”
约莫两刻钟后，她跟着对方走进了一座山庄。
庄子里的守卫对夏凡都颇为尊重，没有人站出来过问她的身份。
从这些卫兵的武备情况与山庄的规模来看，洛轻轻已经对自己来的地方有了一个大致推断。
这儿是广平公主的居所。
她难以揣摩出夏凡的意图，可望着对方轻松的神态，她实在无法把此人往坏的方面去联想。
换其他任何一个人都不会让她如此觉得。
因为从青山镇相识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是这么不拘常理了。
也罢，就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吧。
她若想离开，这里没人能拦住她。
直至来到一座宫殿前，夏凡跟门口的侍卫低声交代了两句，才转身对洛轻轻说道，“在这儿等我一会就行。”
后者默默点了点头。
很快，她听到宫内有对话声传来——
……
“你主动来我这儿还真是稀罕。”看到夏凡出现，宁婉君略感意外的从软塌上直起身子。她此刻穿着一身舒适的常服，手里捧着一本书册——正是之前交给她的算术入门。“不会又有要建立什么新部门吧？先说好，钱我可以批，但人真的没法给了——你那个事务局已经把我手下识字的人抽得七七八八，再往下就只能派秋月上去凑数了！”
伺候在软塌旁的秋月露出欣慰的笑容。
“除非你能再想出一个像引导方案这样能快速提高人口的点子，那样我才会考虑。”公主话锋一转。
“殿下！”侍女苦着脸道，“秋月不想离开您！”
“哦？统计结果出来了？”夏凡问。
“是，李公公刚给我送来不久。最近一个月里，落户金霞城的人数有明显增加，登记者达到了两千四百多人。”宁婉君轻笑道，“拜这个所赐，军队的征召也很顺利，不仅补齐了之前的损失，炮兵队的筹备也已完成。我当时还觉得，这个方案看起来聊胜于无，没想到它能取得如此效果。”
“单单靠引导员可没这么有用。”夏凡坦然道，“这是一个多方面作用的结果。”
归属感在这个时代还是一片空白，人们对一地的留恋全赖于自发形成的朴素情感与生活习惯，也就是所谓的乡情，一旦离开熟悉的家乡，天下可谓全是陌生之地。事实上对于外来者，绝大多数地方都是持排斥态度的，若是有那么一座城市不仅不拒绝外来者，还为他们提供大量生活上的便利、帮助他们尽快熟悉这片新的土地，对比之下哪边更吸引人就不用提了。
何况金霞城上马了一堆新建设计划，到处都是工作机会，只要不是游手好闲的地痞无赖，想要在此定居并不困难，就更显得这座城市亲切包容。这跟后世各个省市抢着推出人才引进计划，把越来越多的市政服务搬上手机一样，比的就是用机会和便利去留下更多年轻人。只不过相较那时候大城市的激烈厮杀，这时候培养“落户就是新家”观念的金霞城可谓是独一份，压根就没有对手，效果自然不同寻常。
随着城市影响力进一步扩大，名声传出去后，被吸引过来的人必定有进一步跃升。
不过这并不是夏凡现在想谈的问题，“宁婉君殿下，我想向你确认一件事。”
大概是他很少如此正经的说话，宁婉君的神情也认真起来，她变回端坐的姿态，“你说。”
“你是想造反吧？”
“噗——”秋月喷出口水来。
宁婉君手中的书也滑落在地。
“咳咳咳……”她连着清了好几下喉咙，“怎么突然……问起这事来了？”
“是，还是不是？”夏凡执意问道。
“夏凡，不得无礼！”秋月喊出了久违的话。
“……你不会是现在想要退出吧？”宁婉君挑了挑眉，深吸一口气道，“也罢，我就直说了吧，是。但你如今才反悔已经太晚了——”
“我没反悔，也没说要退出啊。”夏凡耸耸肩，“就是问下殿下的心意而已。”
宁婉君愣了片刻才猛地瞪眼道，“下次你把这话放到前面行不行？非得吓——不是，非得故弄玄虚，我还以为你被谁诱骗，迷失了自我呢。”
“迷失自我？”夏凡不解道。
“你不是想把自己的政策推广到世间么，除了我以外，还有谁会支持你这么干？”宁婉君不满的双手抱胸，“以前我确实没有正面问过你的想法，这次我说了，你也得回答我的问题——你愿意助我推翻盘踞在上元的大启皇室吗？”
“没问题。”夏凡干脆地回道。
“很好，我就知道你和我有同样的抱负。”公主这才满意的点点头，“你以前选择不听我说真正的原因，现在既然我们已经达成共识，你应该不会再拒绝知晓内情了吧？”
“当然。不过内情可以先放一放，我想先向你举荐一个人。”
“你？举荐？”宁婉君不由得来了兴致，“对方是谁？”
“其实殿下应该见过。”夏凡回道，“曾经幽州洛家的天才弟子——洛轻轻。”

第二百零五章 欢迎上船
洛轻轻被侍卫带入宫殿时，思绪仍有些恍惚。
听到夏凡问出那个问题时，她已然猜到了对方的用意，但真正令她震惊的是，公主似乎之前也没跟夏凡通过气，在被问及此事时甚至有些猝不及防。
这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连谋逆这种大事都能心怀默契，互不揭穿的？而且夏凡在对方尚未明确告知的情况下，能问出如此直白的问题，他的心到底是有多大啊！就不怕对方有一丝隐瞒之意，直接把他拖出去砍了吗？
但无论如何，夏凡确实向她证明了自己的观点。
公主殿下藏有反心。
见到宁婉君的一刻，洛轻轻不免有些惊讶——她知道三公主年纪不大，比自己还要小上一两岁，但正是这名个头不显的姑娘，端坐在软塌上时竟有种不怒自威的架势，体内流动的气息犹如随时会喷发的火焰一般。同样是皇室血脉，四皇子宁楚南无论从精神还是气势上都远不及她。
“叩见广平公主殿下。”洛轻轻单膝跪下，清声说道。
“请起。”宁婉君回应的同时，也在打量着对方。
幽州洛家——她自然对这个名号耳熟能详，在青山镇时，她也远远瞧过洛轻轻一眼。那时候的她众星捧月，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一群洛家弟子跟随。而如今的她似乎变了许多，无论是穿着打扮，还是神情语调。
但最明显的变化无疑是洛轻轻的那双眼睛。
灰白、无光，像是磨去了色泽的珍珠。
老实说，她并不信任世家子弟，特别是排名前列的那种，因为他们一路顺风顺水，今后也必然会挑起枢密府的大梁，从而站到她的对立面。如果不是夏凡的推荐，她根本不会见对方一面。
“我记得你以前并不是这个样子。在京畿发生了什么事吗？”
洛轻轻迟疑了下，不过看到夏凡微微点头的神情，还是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变故简述了一遍。
“呵，宁楚南吗……”宁婉君听完后冷笑一声，“倒像是我那愚蠢的四弟会做的事。至于后面的追击，需要调动枢密府和江湖势力，显然超出了他的能力范畴。我猜幕后下令的应该是他的生母洛玉翡所为。”
“哪怕他们都是洛家人。”夏凡沉声道。
“六大世家不过是冠了个姓而已，本身的亲缘关系并不足以让洛玉翡收手。不过在足够的利益或诱惑面前，亲缘又算得了什么？哪怕是为他产下后代的女子——”宁婉君说到一半咬紧嘴唇，将后截话咽了回去，“所以你想要为枉死的两名洛家弟子报仇？我算是明白夏凡为何要引你来见我了。”
“不只是报仇。”洛轻轻缓缓道，“无论是皇宫也好、大理寺也罢，他们已无力履行自己的职责，并且相互勾结在一起，扰乱了世道应有的秩序。只要他们还把持着高位，类似的事情就会不断重演。我想让这些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宁婉君怔了怔，“所以你想让上元城的势力整个洗牌？可我听夏凡说，你之前打算一个人去京畿。”
作为一名方士，这个目标显然大得有些夸张了。
甚至可以说痴心妄想。
“我能做到的确实有限，我也知道自己没办法重塑乾坤……但如果不尝试去撬动这些乱序者，好的变化就永难浮现。”洛轻轻伸出双手，一柄轻薄的流光之剑悄然现于她的掌心之中，“何况我已从门中得到了力量，更应该承担起此责。”
“殿下！”秋月连忙站到公主面前。
宁婉君拨开侍女，盯着那柄若隐若现的剑刃皱起眉头，“这是什么方术！？”
夏凡也同样有此疑问。
之前洛轻轻在单独和他交谈时便提到过那洁白无际的空旷世界，以及醒来后重见万物之气的情景。不过当时的重点是让洛轻轻打消独自前往京畿的念头，因此他并未作进一步追问，还一度怀疑那是否是她在重伤时所见到的幻觉。
但现在看来，显然不是那么一回事。
“我也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或该归为哪种属性内。”洛轻轻展示一番后便消去了它的存在，“我知晓它的用法，也能自由驱使它，但——”她露出一个迷茫的神色，“我却找不到合适的语言表达它。就好像这部分内容是突然印在我的记忆中一般，而且与其他部分都不相连。”
“殿下……这莫非是……”秋月震惊道。
“倾听者。”宁婉君严肃的点点头。
“倾……听者？”夏凡低声重复了一遍，“什么意思？”
“你们没听过也正常，毕竟这是枢密府恪守的秘密，一般人很难接触得到。”公主将有关倾听者的情报讲述了一遍，接着望向夏凡，“事实上你就是一名倾听者。那些不知来自何方的声音，会以唯独你才能理解的方式呈现于耳边。我之前一直想告诉你这点，不过始终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你们记住了，关于倾听者的身份，无论如何都不可泄露出去，否则被枢密府察觉，你们的处境将不会比妖好上多少。”
“夏凡，你也见过那扇白色的门么……”洛轻轻凝视他道。
面对两人的目光，夏凡只觉得满头问号。
“等下，我觉得这事有待商榷。门是什么？不知来自何方的声音又是什么？我既未遭遇过洛轻轻的情况，也没听过你说的耳语。直接认为我是倾听者，会不会太草率了点？”
“那你有关盐田的构想、令墨云惊叹的算术、还有不可思议的震属术法，都是从哪儿学来的？”宁婉君斜眼问道。
“呃……”夏凡卡壳，他总不能说是前世自带的吧。
“所以我没说错咯。”公主翘起嘴角，转头对洛轻轻说道，“如果你还是过去那个洛家天才，我认为你并不适合呆在金霞城。不过现在……你大可不必一个人战斗了。”
和夏凡、广平公主一起来达成自己的目标么……
这一戏剧性的转变让洛轻轻久久未回过神来。
换而言之，她一开始不愿牵连大家的想法，根本毫无意义——因为从夏凡的态度来看，他冒出这个意图的时间比自己还要早得多！
所以他才会满不在乎的说出像“金霞城正需要她”这样的话。
洛轻轻说不出此刻心头的感觉，但她无法否认那股挥之不去的疲惫仿佛消散了许多，被强行压抑的情感和记忆也一点点回到脑海。
就在这时，宫殿门再次被打开，黎带着一名小姑娘走了进来。
“师姐！”
洛轻轻惊讶的回过头，便见那名姑娘奔跑着冲向她，一头撞进了她的怀里。
夏凡朝黎比了个大拇指，后者得意的摇了摇尾巴。
“洛……悠儿……”
“师姐——我好想你！”
感受着对方的温度，洛轻轻绷紧的身子终于放松下来，她闭上眼睛，放任情感喷涌而出。
本就朦胧的视线变得更模糊了。

第二百零六章 肃州之防
肃州，长冶城。
二皇子站在城墙上，遥望着远方的高国部队——经过几番征战，他们的人数变得更多了些，连绵的营地在官道两旁一字排开，城池周边到处都能看到飘扬的旗帜。
显然，高国已经将此城三面包围。
“我初来乍到，能否请各位给我说明下战况？”宁千世回过头望向身后的三人——其中两个是负责驻守此地的主官，分别是肃州牧李安与飞天将军周世恺。第三位尽管穿着一身常服，并非大启官吏，但在场官吏都对她恭敬有加——此人正是斐家执掌，斐楚香。
“我虽不善领兵作战，可在父皇那儿还是能说上几句话的，若有什么需要，各位也只管开口便是。”
太子在暖阁的那番话并不是什么戏言。
他的奏请很快得到了父皇的首肯——至于具体是如何得到的，这个过程宁千世并不知情。根据旨意，上元枢密府将出动一半以上的力量支援肃州，以免局势进一步恶化，而他宁千世也在这份名单之列。
为了特意通知他出行，宁威远甚至亲自拿着批好的奏章去了暖房。
从上元城抵达肃州时，已是十一月上旬。
“殿下谦虚了。”李安笑着抚须道，“您能带着枢密府方士增援肃州，对我们便已是极好的消息。”
“正是如此。”飞天将军附和道，“您别看敌方人多示众，其实拿肃州铁三角毫无办法。等到一月一来，大地飞雪时，他们人越多垮得越快。”
“哦？可我接到的消息是肃州已失四地，情况岌岌可危。”
“这……”周将军卡顿了下，“末将尚未查清西边具体是什么情况——但四处要地连一个月都没坚持下来，确实有些不合常理。不过请殿下放心，这样的情况必将在此地扭转，末将敢以性命担保！”
宁千世笑了笑，并未揭穿对方的言论。
除开边境外，其他州皆是统一设军，如今肃州已被侵吞过半，作为当地驻军统帅的周世恺仍缩在长冶城内，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将军可当真？军中无戏言啊。”
“殿下您瞧，”对方朝南北两边指了下，“南有天心城，北有渭北城，加上这长冶城，三地可谓互为犄角。这也是对方只敢围三面，却不敢贸然断后的原因。一旦他们有越过我方、直扑幽州的打算，我军就可以主动出击，断他后援，夹击两翼，敌人必溃败之！”
“那万一对手强攻呢？”宁千世装出颇感兴趣的模样。
“哈哈哈……这个请殿下放心，攻城向来不是件易事。高国进攻步伐过快，缺乏攻城器械，现在伐木打造的话，那也是明年的事情了。何况长冶城还有斐家坐镇，不怕对方的方术士耍阴谋诡计。总之您大可向圣上回报，高国的攻势已是强弩之末，接下来的事不出所料应该会在谈判桌上解决了。”
“保卫肃州一地本是斐家的应尽之责，我等只是解决了几个想夜袭长冶的毛贼，当不得坐镇二字。”斐楚香轻描淡写道。
“李大人！周大人！”忽然有名士兵跑上城墙，大声禀报，“高国军队派出了使者，说是要和两位相谈！”
“放使者进来。”李安眼中露出一丝喜色，不过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他朝宁千世拱拱手，“果然，他们也知道自己无法久撑下去了。”
雷州和半个肃州皆在敌手，可听到使者来访的消息，守城官的第一反应是喜悦。二皇子不动声色的望向西边，看来这百年来的安定看来已磨去了他们应有的锐气。
“呼……能早点结束自然最好。”他悠声说道，“毕竟上元还有更要紧的事在等着我回去处理啊。”
“哈哈哈……”众人一阵哄笑。斐楚香则福身一礼道，“殿下是想回去挥舞青毫、纵情水墨吧？不必那么急，您才刚到长冶城，总得让我等尽一尽心意。斐家已备好洗尘宴，今晚还望您能赏光。”
“哦？你知道我喜欢什么？”
宁千世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
作为世家里少见的女性执掌，斐楚香年纪绝不会低到哪去，但从外貌上看，她竟跟三十多岁的女子相仿。
据他所知，此人并非感气者。
“当然，”斐楚香掩嘴道，“斐家保管不会让你失望。”
……
当天晚上，斐家府邸。
大堂中灯火通明，斛光交错。即便高国军队就驻扎在城外不远处，也不影响这场洗尘宴的举行。经历十天围堵，长冶依旧安然无恙，这已让上层形成了一种共识——缺乏攻城手段的敌军无法真正威胁到肃州三角，枢密府的增援更是让他们放下了最后一丝担忧。
“周将军，高国派来的使者有说什么吗？”酒过三巡后，宁千世面色已有了些许醉意，他拍了拍飞天将军的肩膀问道。
“呵呵……殿下，这是军事机密，恕末将不便透露啊。”对方同样一脸微酣道。
“我都不行？如果是太子殿下的话，你就会说了吧？”
“咳，这个……是规矩。”周世恺挠了挠脑袋，最终长叹一声，“哎，末将就稍微说两句好了，您可千万别外传，反正到京畿其他人自然会知晓。他们的胃口很大，说是要永久割让雷州，这是末将能做主的事情吗？还不是得报告上去，等上头来人定夺。”
“呵，这群贼子莫非以为启国无人能战了？”宁千世捶了下桌子。
“末将也这么觉得，他们终究十万人不到，待到冬天就得退回雷州一线。到了明年，就算其他地方的驻军再折腾，也应该能赶到这儿来了吧？到时候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周将军又是一杯下肚，“殿下，末将能否也向您询问一个问题？”
“你说。”
“末将听闻……陛下的身体之前似乎不太好，不知现在是否恢复了些？”
“你这问题也很大胆啊。”宁千世不以为意的笑笑，“放心吧，父皇的状态比之前稳定多了，何况太子殿下也做好了万全准备，京畿是不会出乱子的。”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周将军露出万幸的神情。
众人酒饱饭足之后，斐楚香引着二皇子来到了斐家院内一座偏殿处。
“这是斐家为您准备的一点礼物，还望殿下不要嫌弃。”她做了个请的手势，“您带来的随从我都安置在此殿隔壁，殿内也有安排有侍女，您有任何需求直接向她们提便是。那么，您好好休息，我先告退了。”

第二百零七章 天下棋局
宁千世走进内屋，一股夹带着女子清香的暖风迎面扑来。
显然这是一间按照暖阁设计的房屋，下方暗藏通道，可以让炉火烧热的空气源源不断送入屋子。
掀开门口的帘布，满屋子的字画赫然映入他眼中，墙上、桌上、床上……目力所及之处，皆被一幅幅佳作所覆盖。
而在此之外，地上还躺着两名穿着薄纱的年轻女子。她们曼妙的身材在半透明的纱下若隐若现，容貌更是无可挑剔。显然这便是斐家执掌口中的“侍女”，无论是磨墨压纸，还是其他需求，她们都能一一满足。
只不过两人此刻已失去意识，短时间不会醒来了。
而坐在床边百无聊赖状打哈欠的正是他带来的随从之一，鹤儿。
“殿下，您总算来啦。鹤儿都快闷死了。”小姑娘嚷嚷道。
“这才几个时辰不见，你就无聊了？”宁千世耸耸肩，“这两人都是你敲晕的？”
“是啊，我刚进门这两人就蹭了上来，吓死我了。”鹤儿拍拍胸口，“虽然这地方是很暖和，但也不必穿得如此之少吧？”
“不愧是鹤儿，连女子都不想放过你。”
“殿下……你笑得好不正常。”
“不正常才正常。”
“呃，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等你长大了，就自然会明白的。”
这时，帘布再次被掀开，一道幽光无声遁入屋内，接着两个身影逐渐显现，其中一人为穿着枢密府方士袍的男子，而另一人俨然是高国派来的使者！
两人同时向宁千世低头致意。
“见过殿下。”
“见过天枢使大人。”
“没有人注意到你们的行动吧？”二皇子将昏迷的女子抱上床，然后为她们盖上被褥，“推演需要一段较长的时间，这种时候我不希望有任何节外生枝的变故发生。”
“大人请放心，”使者回答道，“这次来的人里有一个与我极像，完全可以替代我瞒过监视者。何况此名方士的术法了得，门口的侍卫没有觉察到任何异样。”
“很好。”宁千世点点头，“东西应该都带来了吧，现在交给鹤儿。”
“鹤儿？”使者微微一怔。
“就是我啦。”小姑娘拍着胸口道。
“别怀疑，”宁千世笑了起来，“她才是此次行动的关键。”
两人不再犹豫，立刻将背后的包裹取下，解开摊放在地板上。
方士带来的是枢密府人员名单、有关斐家掌权者的信息、以及长冶城的守军分布情报。
使者带来的则是高国军队的人数、将领、分布，外加即将展开的行动计划。
几乎每一项内容，都写满了厚厚一本册子，而这样的册子足足多达十来本！
鹤儿将它们全部叠在一起，放置于身前。
“我要开始了。”小姑娘双手合十，盘坐在地上。当她闭上眼睛时，一股庞大的“气流”顿时席卷过三人心头！
那并不是真正的风，而是周边之气被她的术法所引动，正呼啸着朝她手掌聚来。常人难以察觉这一变化，但对三名感气者而言，这波动无异于一场汹涌的巨浪！
接着鹤儿伸出小手，骤然朝下方按下。
原本放置的书册不知何时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竟是一个偌大的棋盘！
“仙术，天下棋局。”
她的声音不再稚嫩，甚至不像是一个小姑娘能发出来的一般。
除了宁千世外，另两人惊讶得目瞪口呆。
他们盯着那张虚构出来的棋盘，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自己错过什么讯息。但两人很快意识到，那上面的变化绝不是他们能够参悟的。
黑白相间的棋子在棋盘上交错展开，但这同样只是一个幻象，除开棋子外，他们还看到了山川河流、烽火坚城……仿佛整片大地都成了棋盘上的缩影，而将各方势力捏于指尖的，正是棋盘前落子无悔的那一人！
这便是启国枢密府的瑰宝。宁千世心里暗自感叹，无论看上多少次，都会觉得赏心悦目。在鹤儿的眼中，方士和高国使者带来的不再是单纯的讯息，而是推演战局的条件。寻常人一整天看都看不完的内容，她却能将其完全领悟，并推演出战局的种种可能。
就算是古往今来最有名的将领，在这位小姑娘面前只怕也会自叹弗如吧。
诚然，充分掌握敌我双方的情报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
有效情报越少，推演就越不完整。
可只要能为鹤儿提供足够多的情报，她就能为战局钉上一颗名为“结局”的长钉！
半个时辰后，她手中的光芒渐渐散去，棋盘也消失得无影无踪。鹤儿睁开眼睛，身子摇晃两下，似是无力的倒向一边，对此早有准备的二皇子已轻轻托住了她，并递过去一块手绢。
“嘿嘿，谢谢殿下。”她接过手绢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重新坐直身体，“推演完成了。”
“结果如何？”
“此次行动成功可能性，八成七。最大分歧点，在斐家执掌身上。”
“那是什么意思？”使者忍不住问。
“意思是我们在对付斐楚香时，需要多加提防。不过总体成功可能性如此之高，证明她并没有超出我们的预期之外。”宁千世站起身来，“计划无需修改，就按此方案实施吧。”
“遵命！”方士和使者齐声应道。
他目送两人重新遁入幽光，原路离开暖房后，转身开始收拾房中的字画。
多好，哥哥。拆解斐家需要调动枢密府的力量，平白出动大量方士必然会引人怀疑，而你不仅将我送到了这里，还附赠了一大批方士。如此一来，世家的威胁将大幅降低，他们的力量也不再是左右局势的关键。
我知道你想登上那个位子，成为这片大地上至高无上的君王，没有关系，你尽管去做好了。你赠予了我这些，我自然也不会吝啬自己的馈赠。就让我助你得到你想要的东西好了。
“诶，这些字画你莫非要带走吗？”鹤儿讶异道。
“当然，这可是斐家奉上的礼物，我岂有不收之理。何况这里马上就要不复存焉，我又怎能干那种煮鹤焚琴之事？”宁千世理所当然地回道，“待会就麻烦你把它们带出此地了。”

第二百零八章 织网
午夜丑时，斐楚香从睡梦中惊醒。
她起身倾听片刻，确认自己没有听错——远处隐约有嘶吼声传来，期间夹杂的还有金属碰撞的铿锵之音。
“斐晴！”她朝自己床尾喊道。
有个黑影悄无声息的靠拢过来，“太奶奶，我在。”
听到这个声音，斐楚香顿时放松了许多，“去把蜡烛点起来，外面似乎有状况？”
“是。大概已闹了有一刻钟了。”
一刻钟……莫非是敌人选在夜晚强攻长冶城？可高国军队又没有充裕的攻城器械，有什么理由觉得自己能威胁到高耸的城墙？
见火光亮起，她看到对方那张丑陋的脸时不由自主露出了嫌恶的神色，“你先回避下。”
“是。”斐晴低头退回到烛光之外。
“水儿！水儿！”斐楚香这才冲着门外叫嚷起来。
然而平时都候在外屋的侍女并没有回应她的召唤。
“我看这丫头是想死了！”她恶狠狠的咒骂了一句，想要下床去看看这不长眼的侍女到底在干什么时，斐晴忽然冲到了她面前！
几乎是同时，一根链条破门而入，直朝着床头奔来——
只听到叮的一声嗡鸣，斐晴用剑将这次突袭完全格挡下来。接着她伸出空着的左手，猛地朝门推去。
一股无形之力轰然扫过房间！
随着震耳欲聋的巨响声，半边墙体都被这一击轰碎，内室和外室形成了一个连通的空间。
这是有人在打自己的主意！？
此时斐楚香才反应过来，她连滚带爬的来到书柜暗隔前扭转机关，想要从密道离开卧房。
但机关并没有生效。
“不用白费心机了。”烟尘中有冷冽的女声传来，“只要我不死，你是没办法离开这里的。”
“什么人？胆敢来此行刺！”她愤怒的咆哮道。
“是我。谢谢你送的礼物，我很满意。”
另一个声音令她浑身一震，接着两个人影越过破损的墙壁，走进了宽敞的内室——其中一人正是说话者，二皇子殿下。
“殿下，您这是什么意思！？”斐楚香几乎是咬着牙齿说道。
她虽然是对二皇子这么说，但目光始终盯着对方身边的另一人——那是一名身材健硕的女子，身穿着枢密府的官服，双臂被锁链缠绕，显然刚才的突袭便是由此人发起。让她心中万分警惕的缘由，乃是对方肩头的双条刺绣。
这意味着来者是枢密府的青剑！
“这还用问吗？你仅仅是个不会感气的凡夫俗子，年纪应该已经超过五十，为何从外表看仍停留在三十来岁的水平？据我所知，寻常方术中并不存在类似的驻颜之术，更何况你的行动、表现都不像只是更改容了容貌而已。”二皇子的语气冷若冰霜，“我怀疑斐家有涉及禁术的可能，还希望你能配合枢密府的调查。”
“就这样？”斐楚香张了张嘴，随后露出恍然的神色，“我明白了，借口是什么不重要，您是冲着斐家秘术而来的吧？让我猜猜，能让您如此铤而走险的缘由，想必跟陛下龙体抱病有关？您想靠着秘术，登上本该属于太子的皇位吗？”
“看来你的消息还挺灵通的，可惜我不认为此术属于斐家。”
“笑话，你说不认就不认了？这可是太祖陛下和六大世家达成的约定，从永王的宝库中获取一门仙术当做报酬，莫非你想撕毁这份协定？”
“跟我有关系吗？我只是在履行枢密府方士的职责而已。”宁千世满不在乎道。
“好、好、好！”斐楚香一连说了三个好字，“亏你说得出口！我斐家肩负着守卫肃州的使命，而现在长冶城外还聚集着十万敌军！你在这个时候动我，莫非是想把这大启江山都拱手让人么？”
“你无需担心这点，他们很快就能在城内过夜了。”
这句话让斐楚香瞬间瞪圆了眼睛。
自己没听错吧！
身为启国二皇子，居然成了敌国的内应？
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宁千世，你——疯了！”
“当然没有，如果不是高国军队，我还真不好让枢密府的大量方士聚集于此。”宁千世摊开双手，“如果你放弃抵抗——算了，还是不说这些客套话了，不管你抵不抵抗，都只有死路一条。”
“死的是谁还不一定呢！”斐楚香大吼道，“这人不是二皇子，斐晴，杀了他！”
“是，太奶奶。”后者再次朝两人所站立的位置虚抓，暴鸣声骤起。空气像被什么不断推挤一般，瞬间变成了威力惊人的气浪！
不过赶在她动手之间，青剑已经构筑出一道锁链铁网，穿过此网的气流明显迟缓了许多。
“是仙术吗？”宁千世遮住面颊道。
“十有八九。我没看到她有使用任何药引和符箓，不过……”青剑冷静地说道，“此招威力并不算可怕。”
“看来此人并不能发挥出仙术的完整力量。速战速决吧。”
后者点点头，猛地拉起手中的锁链。
就在二皇子与斐楚香交谈期间，她已经将锁链延伸到了房间的各个角落——阻止机关生效的，也正是地板下方如网一般缠绕的铁索。
当她控制锁链飞出时，整张网已经成型。
卧室里的所有生灵，都是她网中的猎物。
刹那间，木制地板四分五裂，四五根锁链上下交错，将斐晴锁死在原地，其中两根一左一右，精确卡住了她的颈脖。
正因为无法动弹，后者的脸庞也暴露在众人面前。
那是一张极为可怖的面容，她的半边脸像被火烧过一般，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而另外半边则弥漫着黑色的雾气。
“啊——！”
斐晴发出野兽般的吼叫，用尚能动弹的那只手对准青剑。
但这一次，什么变化都没有发生。
“很奇怪么。”青剑走上前，并指为刀，“即使是仙术，也需要用气来施展，当附近有更强大的气凝聚时，你再想引动术法就没那么容易了。”
说完，她朝对方颈脖切下手掌。
斐晴的头应声与身体分离开来。
失去控制的黑气眼看要沿着她喷出的血液向外扩张，不过青剑更快一步，她摸出一根雷击木，单手指向锁链。
耀眼的电光瞬间映亮了整间房屋！
交错的锁链成为了雷电的最佳载体，在这闪烁的蓝紫色光芒中，黑气如同烟雾般被驱散得一干二净。
“接下来是你了。”青剑收回锁链，对着斐楚香说道。

第二百零九章 解脱
不，当然不是我——
该死的是你们这帮肆意妄为的蠢货！
斐楚香捏碎了左手食指上的一枚戒指。
刹那间，她的视角发生了奇特的转变，就好像飞出了自己原本所在的身体一般——在被拉长的房屋背景下，她看到青剑的锁链直朝自己的身体飞去，接着她与链尖交错而过，钻入了二皇子的体内。
不到万不得已，她并不想动用这张底牌。
因为魂魄一旦对调，将不可能再有反转之机，更何况她选择的是气息较弱的二皇子，而非高度戒备的青剑，这意味着即便她之后能够脱身，并在肌体枯萎前培育出新的容器，长冶城也会迎来一场大乱。
但对方丝毫不打算留手，再多麻烦那也是之后需要考虑的事！
在一阵前后颠倒的扭曲后，斐楚香成为了二皇子。
她抬头朝对面看去，那边的“斐楚香”则露出了惊讶万分的神情。后者张开口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在电光火石之间，锁链已经穿透了她的身躯。
随着飞溅的鲜血，那具躯体无力的瘫倒下去。
不错，时机完美无缺！
斐楚香强忍着更换身体初期的不适，转头望向那名青剑。就算是再强的方士，在未做提防时也挡不住刀剑，何况这儿是斐家府邸，她已经想出了数十种致对方于死地的方法——
噗嗤。
然后她听到了一声轻响。
斐楚香低下头，发现胸口处多了一根剑刃。
痛苦还未察觉，麻痹已经率先扩散开来。
为什么？
这可是二皇子宁千世的身体。谁敢对皇室轻易下手？
斐楚香难以理解的望向后方，眼角的一幕令她瞠目接受——那居然是另一个二皇子，无论样貌、衣着都和自己替换的这人一模一样！
“咳……”她想问缘由，但从肺里涌上来的血液堵住了她的喉咙。
而新的皇子并未解释，手掌一转，便将她的胸口搅得粉碎。
斐楚香感到眼前快速变暗下来。
……
“她果然藏有后手。”青剑走过来检查了遍地上的尸体，“虽然不知道她是如何做到的，但混沌并没有传递过来。”
“这就是前朝研究的遗产吗……也真是够可怕的。”宁千世松了口气，“我算是知道为什么永国的大多数记录都被抹去了。若不是斐念提供的情报，我这一趟还不一定能如此顺利。”
事实上他并不知道斐家执掌会做出何种反击。
关于仙术的契约，他只是有所听闻，但百年前六大家族究竟取走了哪些秘录，这恐怕只有当时的宁家太祖知晓。
在制定计划时，斐念的内部消息自然成了他们参考的重中之重。
这名斐家新一代的首席弟子提到在肃州府邸内有一处地下密室，尽管他从未获准进入，但碰巧看到过有人被送入其中。
其次便是斐家执掌的年龄问题。
他在一次拜见家主时，意外见到斐楚香与一名垂暮老人平辈相交的情景；还有历任家主的画像，在容貌上也差异极大。这些细节对于外人来说既难以得知，又不容易分析出什么，不过在枢密府眼里却是管中窥豹的引线。
最后众人得出的结论是，斐家执掌或许有方法逆转自己的年岁，或是干脆借助了混沌的力量，使得自身的意识能够同身体剥离开来。
由于不清楚具体手段，因此稳妥的方法便是先引诱对方出手。
归根到底，斐家传承至今，已不存在感气者后裔，而普通人妄想得到术法才能实现的效果，必然困难重重，不可反复施为。
一次失误便足以成为她败亡的契机。
据此拟定的方法也通过了鹤儿的检验。
乾术「画中人」即是计划的关键——在这个术中，宁千世能够绘制出一个完整的假体，它能和本体一样说话、行动，直到气耗尽或停止施术。与坎术制造的幻象不同，假体不会被识破，单靠意志和术法想辨别真伪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同时它又和本体五感相连，当假体出现意外的那一刻，宁千世不仅能立刻洞悉对方的手段，还可确保自己不受到一丝损伤。
唯一的分歧点在于对方会不会选择对青剑动手。
宁千世相信一个老朽不堪的世家家主，缺乏那份直面强者的勇气与决心。
事实证明，他猜得一点不错。
……
“殿下，地下密室找到了。”消除斐楚香的威胁后不多久，另一名方士走入一片狼藉的内室。“抵抗者皆已被制伏，里面确实有在进行跟邪祟相关的试验，而且……有不少斐家弟子的遗骸。”
其实不用听这番报告，宁千世也已经预料到了密室里的情况。
倾听者所留下的“仙术”，不是所有方士都能领悟、习得。何况寻常感气者掌握仙术后，难免不会动什么更进一步的想法。这个想法对于靠血脉延续的斐姓本家而言，是极度危险的。因此早期家主的想法也十分简单，那就是借助混沌的力量，来突破方士的极限。
它可以使一般感气者有更大概率领悟仙术，同时混沌的侵蚀也会令他们更容易被斐家控制。
只不过混沌与生灵天然相斥，想让两者共存并非一件容易的事情。
地下密室便是答案。
众多感气者无声的死于此处，只为了创造一个听话的傀儡，一个能够保护世家的工具。
哪怕这个世家的执掌者，是一群毫无价值的凡夫俗子。
这就是他们为什么需要被消灭的理由。
感气者本就该凌驾于世人之上，而不是在一些荒唐可笑的约束下，被无能之人驱使、操控。
否则大陆六国将毫无未来可言。
永王朝在滑向深渊之前，都走在一条正确的道路上。这一次，他相信枢密府可以避免犯下同样的错误。
宁千世走到内室窗前，推开窗户向下方望去。
枢密府已基本控制住了斐家府邸的各个角落，大量斐家弟子在睡梦中被叫醒，并集中到屋外的空地上。
他们惶恐不安、瑟瑟发抖，全然不知夜里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变故。
不过宁千世并不担心之后的事情。
不管现在有多么不安，他清楚这些人在了解真相后，都会适应没有世家的日子，甚至为这一变化而感到庆幸。
正如走在他们之前的斐念一样。
“你们解脱了。”宁千世对着人群低声说道。

第二百一十章 试剑（上）
夏凡再次见到洛轻轻时，已是第二天上午。
“早上好。”
她走进院子，主动打招呼道。
“好。”夏凡等了等，有些意外没有看到另一个矮矮的身影，“洛悠儿呢？她没陪你来？”
“她说今天不是休息日，还有工作要做——好像叫‘上班’来着？”
“明明请个假就行，要不我去跟她说一声好了。”
“不必如此。”洛轻轻阻止道，“让她忙吧，我能看出来，她其实挺喜欢现在所能做的事。而且她说忙完就会来找我，没必要急于一时一刻。”
没必要急于一时一刻……吗？夏凡不禁露出一丝笑容，也就是说，洛轻轻已经改变了最初的想法，虽然不知道她这次会在金霞城待多久，但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执意孤身一人前往京畿赴险了。
他在心中再次夸赞了狐妖一遍。
“你在笑什么？很怪。”洛轻轻眯眼道。
“呃，我只是——等下，为什么你能看到我在笑？”
“我又不是真瞎子。”她语气略有不满，“你浑身上下都流动着气，脸上当然也不例外。一开始的确‘看不到’，但现在我发现气的变化能反映出许多东西，情绪也是其中之一。另外……”
她走进两步，贴到夏凡跟前，两人的间隔只差一步就能挨在一起，“在这个距离内，我还是能看清你的五官的。嗯……跟士考时没什么大的变化嘛。”
才半年都不到，有变化才怪了。
不过话说回来，如此之近的距离让夏凡呼吸都停顿了数秒。他可以清晰地看到对方长长翘起的睫毛，以及那双泛白的双眼。这眼睛曾经水灵剔透，现在则像蒙上了一层薄纱。
“你还没回答我呢。”她错开身子，走到夏凡身后。“是在笑枢密府终于没有倒闭，还拉拢到了一个倾听者吗？可我从悠儿那里听到的说法，你这枢密府不仅没有倒闭之危，还扩大成了综合事务局，有没有我都无关紧要啊。”
夏凡能感受到对方语气中的玩笑意味。
相比昨天，这才像他记忆中洛轻轻的样子。
刚刚重逢时，洛轻轻外貌上除开眼睛并没有太多变化，但给他的感觉却判若两人——交谈间她的语气鲜有起伏，明明说着自己的近况，可仿佛是在讨论一个毫不相干的人一般。身上散发出来的疏远与隔阂感无比明显，看似近在眼前，但实际遥远无比。
配合那身简洁、或者说简陋的麻布素袍，夏凡甚至从洛轻轻身上品觉到了一丝仙的味道。
那不是什么好情况。
似仙，也就意味着失了人的气息。
现在，她总算是回来了。
“我笑的原因很简单。”夏凡转过身看向她，“仅仅因为我熟悉的那个人，留下来了。”
洛轻轻微微一怔。
“枢密府倒没倒闭不是关键，人手够不够也不是关键，关键是你愿意留下。没有什么比老朋友并肩共事更值得高兴的事了。”
并肩共事。
那是她曾提到过的设想。
洛轻轻听完这话，忽然不自在的偏开了头，“咳咳，我就是随口说说而已，你没必要回得如此认真。”
“是吗？”
“总之……我们还是进入正题吧。”她直接扭转话题道，“毕竟时间宝贵，尚有一个重要的目标在等着我们去达成。你做好测试准备了吧？”
这聊天内容跳跃的幅度得还真大啊。
不过夏凡什么场面没见过，很快跟上了她的步调，“当然，先从术法本身开始吧。”
这也是昨天洛悠儿领走洛轻轻前约好的事项——等她心情平复之后，让夏凡详细观察、检测一番传说中的倾听者之术。
洛轻轻点点头，摊平双手，像昨日一样召唤出那柄近乎透明的利刃。
“它有没有名字？”
夏凡边打量边问道。
“没有，或许我可以给它取一个？”洛轻轻想了想，“你觉得飞剑怎么样？”
“也太……普通了点。”
夏凡已然确认，对方虽然学富五车，但跟自己一样不擅长取名。
这柄剑单从外观来看，几乎很难跟常规意义上的“武器”挂上钩。它的轮廓仿佛是由一缕缕流淌的金光构建而成，当流光消失时，它也会随即失去形体，直到光芒再次循环回来。这也是为什么它看上去极薄的原因。
“你有什么好的提议吗？”
“唔……叫不同寻常的飞剑如何？”
洛轻轻闭上了嘴，显然她认识到找夏凡征求意见是个错误的选择。
“你在过去所读过的书籍里，没有一本提到过倾听者、门或奇特术法吗？”夏凡问。
“没有，事实上在公主殿下提及前，我都不知道方士内还有一个如此特殊的群体。不过……”
“不过什么？”
“在幽州洛家府的藏书阁，相传有一个极为隐蔽的楼中楼，里面放置的书籍全是世间难寻的孤本，也有人说……那儿藏着一些秘密，只要能窥见一个，这辈子都不愁荣华富贵。说不定此处会有关于倾听者的记载。”
夏凡笑了笑，“一听就知道谣传了。大概是某些重要术法不想让你们参看，才找了间屋子封禁起来。进入其中也不需要寻找入口，只要一把家主佩戴的钥匙就行。”
“藏书阁不设明锁，这是洛家自古以来的家训。”洛轻轻摇头道，“无论多么稀罕的东西，一旦被写入书中，那就是为了让更多人参阅的。人为把它们深深封藏，不仅违背了书的本意，也不符合藏书阁建立的初衷。所以只要你有能力，可以阅尽藏书阁的每一本书，这也是家主的承诺。”
“你确定如此？”夏凡意外道。
“是。藏书阁从地上到地下一共十层，没有一个房间有明锁。只要能凭自己的学识解开机关或谜题，就可以进入屋内。”洛轻轻顿了顿，“这也是为什么洛家弟子被誉为万物通识的原因，在此激励下，大家有事没事便会泡在藏书阁中，寻找那些可能的线索。当然……绝大多数书本都跟术法无关，有些典籍收纳于深层的原因，只在于它存世稀罕，难得一见罢了。”
居然还有如此新颖的家规么，夏凡好奇的问，“你开到第几层了？”
“十层，我全部进去过。”她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回道，“可惜直到青山镇士考前，我都没能找到楼中楼的入口。”

第二百一十一章 试剑（下）
全——部？
换而言之，洛家的所有藏书都被洛轻轻翻阅过？
对于一个十六七岁的人来说，未免也太夸张了吧。
“没你想得那么夸张，进去也不代表要把书翻尽。”洛轻轻从夏凡的表情读出了他的想法，“每届弟子里总有那么几个能抵达最底层，可惜发现楼中楼的一个都没有。大概是我们的能力并不够涉足那里吧，我也曾想过成为方士后有机会再回去找找，不过……”
她说到这里合上了嘴。
不过这个机会永远都不会有了。夏凡在心中替她补上了后半句话。
大概这就是聪慧过人的烦恼，至少他从未从洛悠儿口中听到过类似的遗憾——就连藏书阁本身，她都鲜少提及过。
“继续你的测试吧。”洛轻轻很快调整了自己的情绪。
夏凡点点头，从一旁的木架上取下早就备好的靶子摆在对方面前，分别是木头、瓷罐、铁块和石砖。
“接下来是锋锐度测试，你试着将它们斩开，并告诉我气的反馈。”
洛轻轻依言照做。
这个过程持续了近两刻钟。
结论便是——这把不同寻常的飞剑锐利异常。
哪怕是树干粗的木块，她也能瞬间一分为二；瓷罐和石砖都挡不住她的单手斩击；即使是从铁匠铺搬来的生铁块，飞剑亦可切开。在两者相触之时，夏凡能看到切口处喷出的火星。
不过切砍后者的效率要远慢于前三者。
按洛轻轻的说法是手感明显变钝，气的消耗倒区别不大。
当然，这还不是此术最强大的地方。
它可以脱手使用，宛若真正的飞剑一般，并且数量不止一把——只要洛轻轻愿意，她可以同时使用三到四把飞剑进行战斗，代价是气的消耗快速增加，无法坚持太长时间。
另外在脱手攻击时，剑刃的威力会下降些许，按她的说法是单用意识控制飞剑不如靠手挥砍那么直接，朦胧的操控感也会影响到术的发挥。
“你的意思是像穿着蓑衣洗澡那样吧？”夏凡若有所思道。
洛轻轻呆了下，才忍不住叹气道，“也不知道你怎么联想得到的，不过……感觉上应该差不了太多。”
“你能写出此术的符箓来吗？”
“写不出。”她露出苦恼的神色，“事实上我在来金霞城的路上就考虑过这点。想着如果要拜托你收留村民，总得给点什么报酬。而我能拿得出来的，也只有这个术法了。”
倾听者的术法……夏凡暗自挑眉，这和收留村民一事完全不等价。
她会这么想，恐怕是因为当时她已不打算去思考身后事所致。
“可无论我怎么去回忆，去试着描述此术，都无法将它写下来。我能明白它是什么，以及如何运用它，只是我发现自己所掌握的东西里，没有一样可以与之扯上关系。”洛轻轻揉了揉额头，“不知道你能否理解我的意思，我并没有将其藏私之意——”
“我明白的。”夏凡制止了她后面要说的话，“我相信你没有。”
洛轻轻望了他片刻才低声道，“谢谢。”
“如果此术真的是被刻入脑海之中，又超乎你的常识之外，不是没可能出现这样的情况。”夏凡来回走了几步，“无论是它涉及到的理论，还是精确描述它的语言，都不存在于世间，面对这样的窘境，记录确实是一件困难至极的事。”
事实上不光是理解，他甚至深有体会——例如那些冠以各种名人名字的数学公式，绝大多数人即使在学习过后，也只记住了式子长什么模样，解题能用在哪些地方。但想要完整的去描述公式，独立完成它的推导过程，拿起笔就会发现一个字都写不出。这还是建立在多年累积起来的算术课程之上。
“我的感受正是如此。”洛轻轻语气顿时轻快了许多，“没想到你还能有这样的见解——我之前以为你什么都懂，唯独方术不懂呢。”
“这几个月来我也没闲着啊，除了帮公主造——那啥外，其余时间都用来研究术法了。”夏凡得意道，“等测试完就让你瞧瞧我新开发的震术，保证不比倾听者的术法差上多少。”
“哦？我拭目以待。”
“不过这剑真的是实体吗？”他将目光重新投到剑刃上——此时洛轻轻并没有用手握着它，它就像鸿毛一样，静静的悬浮在半空中。“摸下应该不成问题吧？”
见对方点头，夏凡谨慎的用手指碰了碰剑体，触感平滑而冰凉。
接着他拿起一块生铁，平放在单薄的剑刃之上，想看看它究竟能承载多大的重量，不料铁块直接落了下去。在穿过剑体的瞬间，他看到这柄剑的前半截宛若消失了一般，直到铁块落地，剑尖才重新“延伸”出来。
这种既像是实体又像是光影的造物让夏凡大为讶异。
为了看得更细致一些，他打算再试一次。然而就在他俯身去拿铁块时，手指处忽然传来了一阵灼烧的刺痛！
夏凡低呼一声，立刻收回了手。
这一举动也让洛轻轻吃了一惊，她收回术法，连忙问道，“你怎么了？”
夏凡摊开手，发现指尖处一片通红，同时鼓了一个小小的水泡。
“不碍事，只是被烫了一下。”
“烫？”洛轻轻有些不解的看了眼铁块，“你是说这个吗？”
见她伸手要去试探，夏凡阻止了她，并让她在院墙边提了桶水来。
用铲子将铁块铲进桶内后，水面上竟呲的一声冒起了白烟！
显然这块黑不溜秋的生铁在短时间内被加热到了百度以上。
洛轻轻也露出了疑惑的神情——显然她所了解的使用方法中，并没有这一类情况。
夏凡索性让她再次将飞剑招出，并直插入水中。
结果没有任何异象发生。
淡淡的金光在水中缓慢流动，勾勒住剑刃大致的形状。
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莫非……它的外层只是一层封装物，主要用来约束内部所蕴含的能量？”夏凡喃喃自语道。
洛轻轻眨了眨眼，“那是什么？”
“一个猜测而已，不过对不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能否复现，以及可能产生的效果与用途。”
这次夏凡让洛轻轻将剑控制在木桌上方三指高处，随后将冷却完的铁块重新放置在剑上。
同样的一幕再次发生，剑刃并没有承载重物的意思，直接让它滑落了下去。
但这一次，铁块落在桌子上的同时，本体并没有离开飞剑的范围。
令两人瞪大眼睛的情景出现了。
下方的桌子很快冒起了青烟，接着铁块从剑刃“断口”处开始变红，并迅速扩展到多个面上。短短十余息时间里，原本漆黑的金属块已经浑身通红，与剑刃接触的部位开始由红转黄，甚至透露出一丝亮白。
桌面轰的一声燃烧起来。

第二百一十二章 诞生之名
铁块最终烧穿桌子，跌落地面，而那柄薄薄的飞剑此刻才重新恢复剑刃的模样。
毫无疑问，该方术对外界产生的影响不单单只限于切割这一种方式。
即便那不是术法的本意。
能令铁块在短时间加热到融化，无疑是有大量能量从剑刃传导到了目标物身上，使得后者的内能急剧提高了。
“你能主动解除这层外壳，让飞剑内部直接与铁块接触吗？”夏凡拿出一块新的生铁，摆在桌子还算完好的部位。
洛轻轻露出了为难的表情，她控制飞剑左摆右晃，还数次将剑尖插入铁块内，但除了留下几条剑槽外，并未能复现之前的效果，“我……没办法拆开它们，在我的理解里，它们本身就是一个整体。”
“大概是还需要练习的缘故。”夏凡宽慰道，“就算是倾听者的术法，我想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东西。”
他绝不会认为方术只有最初被发明时的那一种用途。
墨云的天动仪和他改良后的震术正义，都是此观点的有力证据。
何况就算洛轻轻短时间里无法主动释放剑身内的能量，通过阻断的方式骗取剑刃自己断开也不是什么难事。
在夏凡眼里，倾听者的这柄剑已然成了一个枢纽。
它一端连接着气，另一端则连接着最朴实的一级能源——热能。至于这热量是如何产生的，剑体内约束的是等离子体还是别的什么东西，都不影响它表达出来的特性。
虽然震术也可以通过短接的方法来加热铁块，但电实质上算二级能源，传导中多了一层变换，效果远没有飞剑这么直接。
从试验的实际表现来看亦是如此。
洛轻轻召唤出来的剑刃不仅加热时间短，升温幅度也极大，若用铁块的颜色来衡量温度，接触点的亮白意味着至少一千三百度以上的高温。
这份潜力已足够融化钢铁。
如果有了钢铁，金霞城能在哪些方面获得突破？
那答案可就太多了。
夏凡稍微想想，都能冒出一大堆念头来，例如为机造局提供更好的加工器具与母件、强化机关兽的披挂防御能力、铸造耐用性更强的电磁导轨、以及用于后装火炮的研发制造……更关键的是，这些项目都不需要太多理论突破，只要材料到位，成果可谓水到渠成，而不用像一些复杂技术，没个七年八年折腾不出来。
同样，有了更坚实耐用的工具，反过来又能促进工艺和技术的普及，这种正向的相互作用光是想想都让人振奋。
思及此处，夏凡望向洛轻轻的眼神又灼热了几分。
“呃……”后者不由得退缩了一步，“你又发现什么新问题了吗？”
“不。”他认真地说道，“你能留在金霞城真是太好了。”
就在两人“对视”之际，一名侍卫敲门后探头进来，“夏大人，公主殿下说有急事要找您。”
“我知道了。”夏凡应了一声，随后无奈道，“看来试验只能先到这里了。”
“无妨。”洛轻轻清了清嗓子，“对我来说这种事随时都能做。”
“如果你觉得无聊的话，就去找洛悠儿吧，让她带你去机造局看看。”
“机造局？那不是工部独设的部门吗？”
“确实，”夏凡笑了笑，“不过现在金霞城也有了，而主持者正是机造局原先的主要官员之一。”
洛轻轻不由的有些意外道，“莫非此人也……”
“不错。她叫墨云，算是宁婉君从小到大的玩伴，也知道公主想要做的事情，所以你无需警惕她。”夏凡解释道，“当然，我让你去那里并不是想让你帮着她做什么事。墨云最近正在开堂授课，讲授的书籍算是我写出来的，所以目前只有在金霞城才能读到。你应该喜欢看书吧，现在眼睛难以视物，有人讲的话我想会方便很多……”
“等下，”洛轻轻反应过来，“你还会写书？”
“是，而且已经攒下好几本来。”
虽然以教材的标准来看，这些书都不能算合格之作，不过作为启蒙读物还是够用的。
“行，那我就去看看好了。”她显然也生出了几分兴趣。
“对了，还有一件事——”夏凡走到院门口又忽然停下脚步道，“我想到了一个适合你新术法的名字。”
“说说看？”洛轻轻的语气里无疑没抱太多希望。
“外表坚硬如铁，内部暗藏流火，就叫它龙鳞吧。”夏凡说道。
……
等到他离开后，洛轻轻召唤出四柄飞剑，竖直悬浮在自己面前。
它们轻盈、剔透，确实不似这世间应有之物。
龙鳞吗……
想到对方轻松说出这句话时的神态，洛轻轻便已猜到，他压根不清楚自己又触犯了忌讳。一柄杀人之器，冠以龙的名号，绝对是一件授人以柄的事情。要知道凶器不祥，以龙为名便暗含斩龙之意，恐怕也只有对世俗规矩知之甚少的夏凡，才会如此毫无顾忌地说出这样的话来。
但不得不说，这个名字正合洛轻轻的心意。
用龙鳞的力量，去摧毁自诩真龙化身的皇室，还有比这更贴切的结局吗？
“你们以后，就叫龙鳞了。”洛轻轻低声道。
仿佛感受到了操控者的心意，四柄飞剑高频颤动起来，并发出连续的嗡鸣声，宛如在印证自己的诞生。
……
夏凡来到山庄的大堂内，宁婉君和她的一干部下已经围在桌前争论不休了。
“殿下，你找我有事？”
“啊，你来得正好。”宁婉君拍了拍身旁的空位，示意他赶紧过来，“有人传来消息，启国西境遭到高国入侵，雷州已乱成一团。”
“什么？”夏凡不由得一愣，“消息可靠吗？是谁传来的？”
公主神情有些凝重，“是难民。”
“难民……从雷州过来的？”
“是。已经有小部分人进入了申州领地。各个地方都开始严防死守，我们这才得知此事。”贺参谋回答道，“考虑到雷州和申州一个在西，一个在东，中间跨越了大半个启国，所以西境这一变故恐怕已有些日子了。”
“但京畿却没有传出任何消息，这只能表明一件事情，朝廷隐瞒了战事的情况，而且力度相当之大。”宁婉君补充说道，“另外，我通过个人关系，打听到了另外一件事——圣上的身体状态相当不佳，如今已招禁军入城了。”
“你认为皇帝之病，跟战事有关？”夏凡问。
“这点我不好推断，”宁婉君颇为担忧道，“不过消息仍在封锁中，意味着西边的战局始终没有好转，真正的情况或许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糟。”

第二百一十三章 危机与机会
“殿下，北边驿站有急讯送达！”忽然一名侍卫报告道。
“说。”宁婉君点头道。
“探子发现申州军已于今早离开驻扎地，结队朝西边进发！”
这消息顿时在人群中引起了一阵喧哗。
“他们是去支援西境的！”贺归才将手中的扇子一拍，“雷州单靠当地边军已经守不住了吗？”
公主不禁咬住了嘴唇。
夏凡注意到了这一细节，“怎么回事？”按照道理，启国出现这种情况，对宁婉君的目标来说绝对是利好消息。王朝实力越弱，对申州的威胁也会越小，可看对方的表情似乎相当焦灼。
“我……一位亦师亦友的搭档，就在雷州边军中任职。”宁婉君迟疑了下才说道，“有他坐镇西境，高国应该不可能进入到雷州腹地才是。我本已跟他相约好，若是金霞起事，他亦会在雷州响应，但现在……”
“殿下——”
夏凡刚张开口，便被她打断了。“我知道，我都知道的。在这儿担心不会对已经发生的事情有任何更改，倘若边军尚在，他一定会将消息告知于我。如果边军已被击溃，他也应该能靠自己的能力活下来。我必须专注于眼前的事情。”
宁婉君一边说着，一边重振起精神来，“贺参谋，你对西边的局势有何看法？”
“边军危矣！”由于公主的班底大多来自边军，因此面色都较为严肃，贺归才更是直言不讳道，“难民出现意味着雷州已有乡县、城池失守。高国军队能够威胁到这些地方，必然已经越过了坡子沟到褐石滩一带。那里本应该是边军的主场，过去十多年里高国都没能突破过这一道防线。如今防线失守，朝廷还调动了申州军支援，霸将军那儿……一定出了大问题！”
“其他人呢？也是持同样的观点吗？”宁婉君环顾四周。
没有人表示反对之意。
“既然如此，那么接下来说说，金霞到底该如何利用这一情况。”公主站起身道，“首先我把话放在前面，我们不可能去支援边军，无论是部队还是后勤辎重，都不支持我们介入雷州的战事。”
夏凡不由得多看了对方一眼。
她之前明显在担心那名搭档的情况，但一到说及正事，她已将自己不必要的情绪完全压制下来。在一军主帅这个职务上，宁婉君无疑是称职的。
“卑职亦这么认为。”徐三重点头道，“卑职建议派出一支斥候队伍前往雷州打探情况，顺带也可从难民那里获得更多消息。”
“可。”公主简短地应道。
“至于金霞城……我军或许可以趁申州军离开之际，再拿下一两块领地。”徐游击继续说道，“大城估计不行，但县城或乡镇应该没问题。如今雷州已乱，朝廷肯定不会顾及我们，只要封锁消息，禁绝交通，瞒个半年不难做到。”
“不行。”夏凡不禁脱口而出。
“夏大人，为何？”徐游击拱手问道。
“那不是治理，而是占领。封锁会在民众间传播恐慌，同时还需要大量人手常驻。如果当地人不配合，或是有抵触心理，半年里我们能得到的东西只怕不多。”
对方这一套大概经常在边境使用，夏凡心道，对那些分散的居民点能最大限度的搜刮物资，但放到申州就弊大于利了。
“我赞同夏府丞的观点。”贺参谋开口帮衬道，“老实说，自从击退东升国袭击之后，军队想要做什么都不难，一些需要民众配合的事打个招呼就能办好，报酬都可以放到后面再给，这种情况我还是第一次遇到。现在我真的相信夏府丞所说的‘新金霞’并非虚言了，如果可以，我认为申州其他地方我们也应该如此对待。”
“哪有这么好的事。”徐三重皱起眉头，“若不是海寇一事让官府权力出现了真空，这综合事务局能不能建起来还真不好说。我自然知道争取民心是好事，可那些地方官又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我们分权？”
“这……要不我们先专注于金霞城自身？”
“然后放过这难得一遇的机会么？”他朝公主拱拱手，“卑职心有不甘。”
“徐将军，申州军这一走多久后会回来？”夏凡向他问道。
“大军不轻动，这一走少说也得三四个月。”徐三重显然已经想好了这个问题，“十二月一到，西边随时有可能下雪。若非紧急情况，申州军不会选择在这种时候长途行军。依靠大城获得补给，等到天气转暖再启程回申州是最稳妥的选择。当然，这些都建立在战事顺利的情况下，若是高国再难缠一点……”
那就意味着申州将迎来一个相当长的空档期。
也难怪他不愿意坐镇金霞空等。
夏凡沉思了片刻，转头对公主说道，“大家或许可以换一个思路，不依靠军队去完成扩张。”
“怎么可能？”宁婉君疑惑道，“那些地方官员不会听我号令的。”
“我的想法是……让枢密府先行。”夏凡组织了下言语，“非一州首府不会设置枢密府，所以这些地方仅有联络点，或是什么都没有。如果金霞城枢密府想扩大自己的影响力，将分部开设到其他城镇乃至乡县，并不违反任何禁令。”
只在州首府设枢密府的原因很简单，一是耗费钱财、二是也没那么多问道、试锋可供派遣，加上方士不干涉地方政务治理，因此没必要摊派开来。
但上元城也从未说过不允许这么做。
“——然而你想设的不是枢密府分部，而是综合事务局？”贺归才眼睛一亮，手中摇摆的扇子都停了下来，“如果借预防邪祟之名，无论是登记、宣传还是援助，都可以快速增加金霞的影响力。”
“这确实是主要构想。”夏凡同意道，“冬天对普通人来说本就是一个难熬的季节，我相信不乏增加名望的好机会。军队也不是毫无必要，因为枢密府根本没有足够多的方士坐镇各地，所以不管是对付小型邪祟，还是威慑当地蛇头，都需要一支武装部队来处理。”
“另外，我也不打算只放出民政部门，枢密府依旧应当履行自己的职责——消灭邪祟，或是邪祟产生的源头。”说到此处他声音渐深，“不知有多少官员敢说自己清廉磊落，从未触犯过大启律例呢？如果只是把他们关押起来，并报送京畿处置，也算是合情合理、恪尽职守吧？”
哪怕上面不认同金霞城的做法，也不好继续让有污点的官员归复原位。一旦吏部重新派人，这期间的空档期就足够让事务局接管府衙职权了。

第二百一十四章 与电伴生
“唔……你小子的想法是不错，不过我们哪来的这么多人？”李公公埋怨道，“光是一个金霞事务局就能让大家忙得团团转了。哎，咱家之前可从来没有这么勤劳过……”
“开干部培训班吧。”夏凡说道。
“什么……培训班？”
“教大家如何当官办事的速成课程，我把主要要求列出来，各位也可以根据自己近期总结的心得和经验进行补充。至于人手嘛，认真找总会有的。”夏凡又搬出了临时工那一套。事实证明，在需要快速扩充队伍时，此法真是省心省力，“只要能识字、读写，就可以纳入考量范围。什么诗赋、经文、论政都不需要，上任一段时间能通过考核就算入正，不通过就剔除，我想申州识字之人，少说也有上千名吧？”
既为速成，自然存在缺点，比如队伍的思想水平高低不一、又或者存在贪图俸禄的投机份子，如果考核不严谨，便很可能出现害群之马。最稳妥的方法必然是普及统一教育后，从这批接受新教育的人才中选拔官员，不过按部就班也会错过这个难得的机会，关键在于取舍与风险规避。
此话一出，现场出现了短暂的沉寂。
“面向众人选官，这……这会不会太坏规矩了？”贺参谋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
“唔，我怕公主殿下成事之后，会遭天下读书人笑话。”连武将徐三重也露出了犹豫之色。
夏凡没料到科举的惯性会如此强大，他提高音量道，“让金霞城焕然一新的，是在事务局东奔西跑的接引员，还是整天抱着四书五经苦读的读书人？是每天和百姓打交道的洛悠儿他们，还是曾经与王家沆瀣一气的太守大人？别忘了，新政体的官不再是朝廷的官吏了！”
“他说得有道理。”宁婉君开口道，“如果我现在起事，那些读书人绝不会帮我多说一句话。愿意站在我这边的，除开从边境到金霞城来的你们外，剩下的应该就是从事务局尝到甜头的人们了。想要创造出更多利益，就得打破现有的规矩——就我看来，这金霞城在事务局的经营下，不也运行得挺好吗？”
“那是因为金霞城就在殿下的眼皮底下，即使有反对者也不敢造次，但这从民众中挑选出来的官员是要派遣到申州各地的。万一他们之中有人存在问题，我们只怕很难在短时间内予以察觉并纠正错误啊。”贺归才谏言道，“就算是夏大人，也没法确保考核能及时有效吧？”
“你的担心很正确。”夏凡坦然回答，“一粒老鼠屎确实有败坏一锅汤的可能，这也是速成的风险之一，所以应想办法避免。”
“请教如何避免？”
“第一点，如果是参加过科举的人，评价默认降一级。”他伸出一根手指。
众人顿时泛起了一阵哗然之声！
贺参谋更是像被呛到一般，“夏大人，你认真的？”
“当然。”夏凡理所当然道，“思想也是教育的一部分。考虑到这些人的思想很可能已经成型，不再接受新的制度，自然不适合担任事务局的官员。但我也不排除读书人之中存在开明份子，所以拉高门槛是合理的规定。”
正所谓路线错了，知识越多越反动，这还真是一句至理名言。
宁婉君忍不住扬起了嘴角，全天下的君王都巴不得拉拢读书人，结果他倒好，不仅不稀罕对方，还想着把他们往外推。果然倾听者行事完全就不按常理出牌，在他眼里只怕就没有一件事情是“本该如此”的。
夏凡这番出乎意料的表态让她原本有些沉重的心情都轻松了几分。
不过在众人看向她之前，她又恢复到了肃穆的表情，“那第二点呢？”
“第二点是手段上。如果金霞城能时刻与其他地方保持联络，讯息在半个时辰甚至更短的时间内完成互换，那么无论是临时官员还是审核者，都更难摆脱金霞城的影响。”
“半个时辰？”徐三重露出了惊讶的神情，“就算是一人双马、路上狂奔不歇也办不到这一点吧。”
“若真有这样的手段，放在行军作战上岂不是如虎添翼？”其他人也议论纷纷道。
“它确实是为之后的战事准备的，不过我没想到此术的研究进度比预期更快。”夏凡站起身来，“如果各位想见识的话，我现在就可以证明。”
……
一刻钟之后，他在大堂门口架起了天线，接收器和一截刻着符箓的木方。
宁婉君一眼便盯上了那块木头。
她将其拿起，放到手中仔细打量片刻，“这是……一个震术法器么？”
“哦？这你都看得出来？”
“不……我完全看不懂上面画的是什么。”宁婉君倒也不加掩饰，“其他类属的方术符箓我至少能猜个一二，一点都看不明白的必然是你捣鼓出来的东西。”
“你猜得不错。”夏凡笑道，“它确实是法器，作用也很简单，仅仅是让电流反复波动起来而已。”
将流光术进一步改进为他的独门震术之后，夏凡自然而然的打起了“磁”的主意。电和磁本身就是天生一对，电流周围存在电场，而电场的变化会产生磁效应。可以说震术能够引发电流，就必能能制造磁场，这个推测靠着一记耗气量急剧变化的流光术得到了印证——十步之外发生偏转的磁针足以说明流光术放出的电流具备电的一切基本特性。
于是夏凡将第一个攻克目标放在了无线电传讯上。
和震术正义、双足机甲这种用途单一的项目相比，无线电可以说是用途广泛、且具备颠覆性意义的发明。它令世界的距离大幅缩短，反过来等于极大扩展了人类能触及到的区域。
有研究说古代王朝疆域面积存在上限，一旦超过就容易瓦解，其原因就在于政令很难到达帝王治下的每个角落。那些一两年甚至十多年都不会得到圣旨或口谕的地区，自然也不会把中央朝廷当一回事。一旦国力衰落，它们便很容易分离出去，要么自立为王，要么反噬原先的王朝。
这样的问题同样容易出现在新生的政权身上——毕竟公主根基不稳，若能强化金霞与地方的联系，无疑能极大缓解她影响力上的不足。
夏凡原以为这会花上好几个月时间，但控制电流的波动比预想中更加顺利。离开青山镇以来，他上千次的使用流光术，消耗的铜丝坠堆积起来都能垒成一座小土包，这使得他现在即便不依靠符箓和引材，也能让一重术在掌间拉出半臂长的电弧，施展强度更是随心所欲。
不知不觉中，他在震术方面的经验与积累，已经远远走在了同行方士的前面。

第二百一十五章 第一声啼鸣
无线通讯的本质是控制电磁波的频率。
只要电流发生波动，就会产生相应变化的磁场，换而言之夏凡首先要做的，是让流光术的电能快速变化——或者说颤动起来。
而对方术的细节控制，早已在千余次的反复施展中成熟了。
他仅花了两天时间，便用新的流光术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啸叫。这“声音”频率极高，并不会被人耳捕获到，但在电磁背景下，它却像是一道汹涌的涟漪，以凤阳山庄为中心瞬间向启国四周扩散出去。
夏凡通过摆动的磁针见证了这一切。
像震术正义一样，这个基于流光术而成的新术，也应该有个与众不同的名字。
他将其命名为「迅音」，取自一首开创性电子乐名曲的后半部。
接下来便是制造法器。
这也是墨云的天动仪给他的启示——夏凡绝不希望只有自己才能施出此术，否则他就得有事没事都得在发报处待着，成为通讯器具的一部分。那样的话，哪还有时间逗狐妖玩？
而墨云在教导制造法器方面也不遗余力，几乎是手把手教他刻出了第一个讯音术的震术法器。
诀窍就是将气凝聚于指尖，刻下符箓的同时意识集中在自己要表达的效果之上。
关键就在于想法。
想法越清晰，最后的成品率也会越高。
这也是木匠刻下的是雕塑，方士刻下的却是法器的关键区别所在。
而夏凡选择的符箓，自然是一幅振荡电路——它仅仅由一个电源、一个电感和一个电容组成，代表着最基本的谐振原理，毕竟再高深的他也画不出来了。另外本该是电源处的位置，则被他用流光术符箓所取代，在这件器物上，两个时代的精髓可谓完成了首次结合。
“好吧……”宁婉君放下法器，围着他准备好的器材转了数圈，“你要如何证明它能……嗯，远距离传讯？”
“等待就好。”夏凡镇定自若地说道，“我已经让黎前往枢密府，她将在那里与我们进行联络。”
“枢密府？”公主朝金霞城方向望了一眼，“这个距离应该听不到呼喊声了。那么……我会见到什么，是一段凭空出现的字条，还是——”
就在她说到一半时，接收器忽然传来的滋滋声。
接着，黎熟悉的声音在众人面前响起，“夏凡……你听得到我说话吗？嗞……这东西应该是这么用的吧？万一……嗞……你记得尽快回复我……”
声音断断续续，并伴有明显的杂音，但即使如此，那确实是黎在说话！
这一幕让在场的所有人都露出了惊愕之色！
夏凡不慌不忙的驱动迅音仪，将自己的声音转为高频电波发射出去，“我听到你的声音了。”
短暂的停息之后，那边再次传来声音，“如此……嗞……便好。”
当黎的话音落地，现场顿时炸了锅！
“这是真的吗？黎姑娘现在在金霞城内？”
“从山庄到枢密府可有三四里远啊！”
“发出声音的东西好像是这块盖布——”
“夏大人，只有方士才能使用它吗？”
有不敢置信的，有四处寻找黎的，还有向夏凡提问的……一时间大堂门前变得沸沸扬扬。
“行了。”直到广平公主开口，所有人才停止议论，“我没记错的话，巽术中有能将声音放大数倍的法术，但距离极为有限，也无法像你这样来回对话。夏凡，这东西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事实上宁婉君此刻心里的震撼一点儿也不比其他人少，如果只有她和夏凡两人在场，她估计早就按捺不住的上前要求体验一番了。
现在周围有这么多人看着，她只得继续维持着公主的尊仪，故作淡定的问道。
“震术可以让声音变成看不见的电磁信号，只要有合适的设备，就能将信号还原成声音，这就是讯音仪的基本原理。”夏凡简明扼要的解释道。
“电……什么信号？”
一干人听完后呆若木鸡，显然这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围。
夏凡也没打算往下细说，因为这并不是一两句话能说得清的事。术法效果取决于施术者的意识，这也是他可以让电流按自己想法震荡，从而跳过有线通讯和无线电报这两道门槛，直接一步到位的关键。
抛开震术方面不谈，接收器则是跟方术完全无关的东西。那是一个简化版的矿石收音机，用黄铁矿作为检波核心，能将电磁波重新转化成震荡的电流，并通过铜丝线圈和磁铁的相互作用，还原为说话者的声音。
它不能调频，也不具备滤波功能，这使得传输讯息时会带有持续杂音，音质也仅仅停留在能听清对方说了啥的程度上。但就是这么一个玩意，花费了比研究新方术长得多的时间。光是一块合适的黄铁矿，就让夏凡在铁匠铺翻找了好几天。
矿石收音机曾在六零年代风靡祖国大街小巷，零件甚至能在小卖部买到，夏凡虽然没有亲历这个时代，却也捣鼓过家里的几台收藏品。即使如此，用手头的材料拼凑出一台简化版接收器来，也着实让他耗费了不少脑筋。
好在反复尝试后，首台原理机总算达到了他最基本的要求。
“咳……我问的不是原理。”宁婉君立刻意识到自己的提问方式有误，随即换了一种问法，“必须是感气者才能相互传讯吗？”
“发出消息需要，但接收不用。一个讯音仪发出的声音，可以被多个接收器听到。”矿石收音机最大的优点便是简便易用，连电源都不需要。
“这声音最远能传输多远？”
“目前也就数十里吧。”夏凡估摸了下，毕竟讯音仪和接收器都挺简陋的，后续还有不小的改进空间，“等到它完全成型，传遍整个大启应该没问题。”
事实上别说大启了，就连六国都会笼罩在看不见的电磁波之下。
“那……它有什么限制？”宁婉君忍不住握紧双手道。一个能千里传音、还随时可以回复的法器，绝对是军队梦寐以求的东西。战场局势瞬息万变，谁能获得情报上的优势，谁就能极大的抢占先机！
“除了感气者以外，没有任何限制了。”
“跟地形、天气、昼夜都无关？”
“是。”夏凡肯定道，作为划时代的产物之一，无线电岂是如此不便之物？
“我明白了。”宁婉君仰起头，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之前在会上所说的提案，试着定个章程出来吧。”

第二百一十六章 像大姐姐一样
傍晚时分，洛悠儿在北城区靠近码头堆场的位置，接到了“听课”归来的洛轻轻。
这里正是墨云选定的新机造局落户地点——在与东升国一战中，堆场周边的房屋损毁严重，加上煮盐场随着王家的倒台就此废弃，这些原本用于对方食盐的仓库也成了无用之物。因此在重建过程中，新机造局成为了此块区域的标志性建筑。
尽管厂房还只搭了个轮廓，但用来培养助手的教研室已经投入使用，墨云正是在此处为自己拉拢起来的队伍传授知识，以及磨炼机关制造手艺。
“师姐，我在这儿！”洛悠儿见到洛轻轻时眉眼都弯了起来，她一路小跑到对方身边，“感觉怎么样？那些精灵……如果不看耳朵的话，无论男女都很俊美吧？”
洛轻轻忍不住扶额道，“所以说你就关注了这个？你应该知道我如果不靠近人一尺，是无法看清对方面貌的。”
她虽然在前往之前有被师妹提醒过，但真正看到大堂里坐着一群和自己迥异的“妖”时，仍感到了巨大的震撼。
方士的职责之一，就是斩妖除魔。
可现在，金霞枢密府府丞夏凡，反倒成了妖物的庇护者。这份强烈的反差还是让她下意识的感到了不适。
若不是有心理预期，她差点就把龙鳞给招了出来。
但另一个想法在清晰的告诉她，这里既不是京畿上元，也不是幽州洛家。从下船的那一刻起自己就应该明白，金霞城有一套特立独行的规则。
人们常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而她总觉得，这座城市正在朝夏凡同化。
于是洛轻轻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安静的坐了下来。
这一听便是一个下午。
事实是，妖并没有给她带来任何困扰，她很快便沉浸到墨云所讲述的知识中，直到现在仍回味无穷。
“嘿嘿，我的第一感受就是如此嘛。”洛悠儿吐了吐舌头，大方承认道，“至于墨云姐常挂在嘴边的绝妙、神奇、精简之美，我真的体验不到。”
“还不是因为你把时间都浪费在了琐事上，真正看书的功夫却没多少。”
“不是哦，师姐。”
洛轻轻微微一怔，“不是？”
洛悠儿背着双手走到她前面，“其实你们去藏书阁探寻时，我都有在自己的房间里看书的。只是那时候无论如何……我都追不上你的进度。”
洛轻轻不自觉放缓了脚步。
“来到金霞城后，我渐渐明白了一点，那就是人和人之间的差距，不是光凭努力就能弥补的。悠儿不可能在学识上追上师姐的背影，但她也有自己能够胜任的东西。”洛悠儿回头对她笑道，“你看，我在事务局担任的工作，不就帮到你的忙了吗？现在我可是带着十多人队伍的领队了，巽术也有了不小进步，应该算是从别的方面追上师姐不少了吧？”
“师妹……”
“你想做的事，我永远也做不到，甚至想都不敢想。但没有关系，你就放心的去做吧，我会在背后照顾好你的——连带师兄和师姐的份一起。”洛悠儿按着胸口说道。
洛轻轻感到一股暖流忽然从心头涌上眼睛。
为了维持住师姐的形象，她走上前拍了拍对方的脑门，抬高视线道，“师姐还没有残废到要你照顾的地步。不过……谢谢你这么说。”
洛悠儿抿抿嘴，突然转了个话题，“师姐，时隔数月不见，你见到夏凡时有觉得他样子发生变化了吗？”
“没有啊。”洛轻轻略有些疑惑道，“还是以前的模样，就连说话风格……都跟在青山镇时差不多。我总觉得他的心性似乎在很早以前就定型了一样。”
“哦！”洛悠儿露出恍然的神色，“这么说来，你靠近过他一尺范围之内了！”
她顿时卡住，接着举起了手刀。
“你果然……话很多啊！”
“师姐饶命！”
两人追追打打跑了一阵，洛悠儿忽然停下脚步，“对了，你要不要去和你带来的那些人打个招呼？”
“什么？”
“你决定去京畿时，应该就没打算再回来吧？现在既然决定暂时留下来，或许可以告诉那些人自己仍没有走？”
洛轻轻迟疑道，“我觉得还是算了……他们与我少些纠葛，也不算坏事——”
话未说完，她的手已经被洛悠儿牵了起来，“反正回住处也要经过东城区，就顺路看一眼吧。三天不见，已足够他们的生活发生变化了。”
对方的后半句话让她多少有些在意，三天就能带来变化？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洛轻轻被洛悠儿带着来到了村民的住处。
此时正是生火做饭之时，家家户户上方都升起了炊烟。大人们在忙碌的同时，孩子则聚集在排屋前院中嬉闹，整条街看上去都颇为热闹。
就在她拿不定主意是否该继续靠近时，洛悠儿已经推着她的腰走出了街巷。
“是大姐姐！”
阿朵抢先发现了她的到来。
接着十几个孩子一窝蜂将她围了个水泄不通。
“大姐姐？难道她就是你们常说的仙子？”
“是啊，她可强了，一大群贼人都近不了她身。”
“这么厉害……看着不像啊。”
“感气者都是这样的！”
洛轻轻发觉，不光是无名村的那些孩子，还有不少同龄人也加入到了他们之中。
“你……这是回来了吗？”二虎有些扭捏道，“走的时候都不说一声，害得阿朵哭了好久。”
“你还不一样。”六丫讥笑道。
“我才没有，你可不要乱说！”二虎瞪了她一眼，随后挺胸道，“总之，我已经决定要当方士了——就像你一样。”
“还有我！”
“我也是。”其他孩子纷纷响应道。
洛轻轻讶异的眨眼，“这要怎么做到？”
“事务局的姐姐说了，成为方士的第一步是识字！金霞学府马上就要开课，目前已经在招人参加了。”二虎照着自己听来的消息说道，“如果连字都看不懂，又怎么能绘制符箓，施展术法？所以我要去学府听讲，要成为感气者！”
单论年纪，这些孩子大的不过十一二岁，小的才七八岁，确实存在感气的希望，不过这顺序是否有些不太对？世家可是先招收能感气的孩子，再对他们进行教育培训的。洛轻轻深知读书是一项高花费的投入，能抛开农事杂活，一心读书的人家，都算稍有底蕴。哪怕是洛家，也无法做到对每个弟子都一视同仁。
她略有些担心道，“可是……听讲是要钱的吧？还有纸笔、书册……你们家里人怎么说？”
“不用啊，事务局的姐姐说，只要年龄符合，报名即可入选。”阿朵抢答道，“炭笔和书本都由学府提供，若成绩靠前的话，还能得到银钱奖励呢！”

第二百一十七章 新生的秩序
不、不要钱？洛轻轻惊讶的看向洛悠儿，她深知这个世界上没有凭空掉下来的好处，这笔开销不可能消失，如果不是读书者出，那就意味着得由学府自己来填了。
洛悠儿点了点头，“事务局会支付所有花费。”
“这不是一笔小钱！”洛轻轻皱眉道。
“确实挺大的……好像有十几万两吧？”
十几万两投入到这些天赋未知的孩子身上？洛轻轻仿佛在听一场天方夜谭，能觉醒感气能力的本就少之又少，就算今后把方士当牲口用，事务局也绝对是大亏结局吧？
“夏凡……他有什么把握让这些孩子都成为感气者吗？”她压低声音问道。
几乎不用去想其他可能，如此匪夷所思的决策，绝对跟夏凡有关。
“没有哦。”洛悠儿同样低声道，“他让我们宣传识字是成为方士的第一步，纯粹是想吸引更多的孩子来。毕竟在他们的父母看来，若有机会当方士，那就是正经的朝廷官员。实际上夏凡根本没指望他们能成为感气者。”
“那这钱——”
“他说这都是必要投入，而且今后还会越投越多。”洛悠儿叹了口气，“我是难以理解他的计划啦，用他的话来说，这些受教育成长起来的孩子，即使不是感气者，也能带来比十几万两银子大得多的回报。”
真能如此么……
洛轻轻有些难以相信。
如果让孩子读书识字、而不是种田行商就能带来回报，为什么世家也好，散门也罢，都不会让所有人读上书呢？
“大姐姐是在担心钱银的问题吗？”阿朵的话中断了她的思绪，“我阿爷说已经找到稳定的进项了，让我们专心读书就行，不必跟他一起去赚钱。”
“我记得你阿爷年岁很高了吧，如果是苦力活的话……”
“不是啦，他说那份工作叫……叫……什么员来着，哎呀，我不记得了。”阿朵拍了拍额头，“反正就是花花草草有关。他说是份体面的工作，同行的都是事务局官员，比之前打猎要轻松许多。”
“啊……我想起来了，朵大爷是猎户出身，对吧？”洛悠儿合掌道，“那份工作叫植物鉴定员。”
这植物鉴定员又是什么？
洛轻轻忽然有些怀疑自己曾读过的那些书来。
幽州洛家，万物天识——这名号在金霞城似乎行不通了。
“你之前不是遇到了精灵吗？他们是乘着一艘巨大的树舟、跨越东海而来的。”洛悠儿解释道，“树舟上的树啊、花草啊可多了。夏凡说这是扩大物种多样性的好机会，让我们组织一支采摘队，去上面收集与众不同的植物。看看有没有适合做药的，或是存在特殊用途的。我觉得老猎人和采药农适合这份工作，就把要求记录在事务局的公告栏上了。”
“他怎么什么都知道？”洛轻轻下意识脱口而出道。
“对啊，”洛悠儿立刻附和，“上能驾驶机关兽迎敌，下能夜入闺房偷土，真是叫人好生奇怪唔——”
她说到一半便被洛轻轻堵住了嘴。
是因为倾听者的缘故吗？
洛轻轻一时竟有些羡慕起对方来。
为什么同样是倾听者，她就没有听过这么稀奇古怪的事情？
“哟，这不是洛姑娘吗？”有村民走出屋子，一眼便看到了被孩子围住的洛轻轻，“乡亲们，快看谁来了！”
随着这一嗓子，前院顿时涌出了许多熟人。
“朵老爷前几天还说你走了，能回来就好啊。”
“来我家吃个饭吧，菜都烧好了。”
“为啥是去你家，应该来我家才对。”
望着迎上的众人，洛轻轻不禁百感交集，“各位——还好吗？”
“好，都好。住这里的基本是从外地迁进来的人，没谁欺负我们。”
“这地方挺不错的，感觉比村里舒适，没想到我们是因祸得福了。”
“是啊，要不是遇到洛姑娘，大家也没那么容易从村里出来吧。”
“王叔不是谋了一份种田的营生，刚去海边买鱼了吗？要不等鱼回来，大家再凑点菜，就在院子里烧了吃吧。”
“同意，既然洛姑娘来了，不如晚饭一起吃。”
在热闹的人群中，洛轻轻感到了一股不可思议的活力。她原以为这些人需要花上很长时间，才能真正摆脱村子的烙印，成为城市的一份子，但现在看来，这个过程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困难。
在事务局多项政策的影响下，融入的过程被人为缩短了。
毫无疑问，这是秩序的力量。
而且是她之前从未见过的秩序。
洛轻轻不知道它是好是坏，最终又会演变成什么样子，但她想看下去，想看看它成长后的模样。
“师姐，怎么说？”洛悠儿朝她眨眼问道。
洛轻轻轻出口气，对众人点头道，“那就叨扰大家了。”
……
灵州，丛山峻岭之间。
此地终年湿热，毒虫横生，绝非是宜居之地。
正因为如此，能在这里长住下来的也只有一类人：感气者。
附近城镇的人都知道，灵州以南的密林是方家的地盘。
当然，仅凭感气者过人的体质与韧性，那也远远称不上舒适，若没有冰块相辅，方家人恐怕早就走得一干二净了。
事实上，这几十年来居住于此的感气者一直呈不断减少的趋势。
“老太爷，下面镇子里的人给你送羊奶来了。”大弟子方颜妮爬上树屋，从地板下探出头来。
“哦？他们总算来了。”原本还躺在凉席上萎靡不振的方家家主方九章顿时来了精神，他一个翻身爬起，冲着大弟子道，“快，先给我冲一碗碎冰羊奶，再往冷库里放两桶备用！”
半晌之后，方颜妮再次沿绳梯登上树屋，不过这回她银饰头冠上多了一个硕大的木箱。
箱子里装着的，正是掺入碎冰块的羊奶。
方九章拿起其中一碗一饮而尽，接着长长吐了口浊气，“这种时候果然还是冰羊奶解乏啊。他们这次怎么送得这么晚？平时应该在月初就送上山来的。”
大弟子迟疑了下，才低声回道，“老太爷，他们这次只送了上次份额的一半，还说……下次的东西恐怕要等到年后才能凑齐了。”
方九章愣了下，随后立刻猜到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罢了，他们确实也不欠我们什么。说到底，生活在城镇里的人才是方家的本家。你待会去库房里看一看，我们还剩多少储备，也好早做准备。”
“是，弟子明白了。”方颜妮顿了顿，又接着说道，“对了，他们这次除开送物资进山外，还带来了一封寄给您的信。”
“哦？谁寄来的？”
颜妮微不可察的捏了捏手，“……署名人是方先道。”

第二百一十八章 来自金霞的礼物
“那小子，总算知道汇报情况了？”方九章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本想让她递过来，不过看到大弟子欲言又止的表情，忍不住翘起了嘴角，“罢了，我眼睛不好，也懒得费神看了，要不你读给我听吧。”
方颜妮顿时一口答应下来，“是！”
拆开信件后，大弟子清了清喉咙，“拜见老太爷、老太太。弟子方先道向二位问好。”
“你们派来的活死人千知，我已接收到。其实我个人并不太需要活死人的保护——她的存在让我不得不花更多的时间处理生活琐事，以及支付额外日用开销。如果家里有其他弟子更为需要，我可以将千知派回。”
“啧，真是不知好歹！”方九章咂了下嘴，“千知那么可爱一孩子，他居然还嫌弃！”
方颜妮忍住笑意，接着读道，“我待在金霞城的这些日子里，收获颇丰，不仅感到术法日益精进，还见识了许多未曾设想过的新奇东西。但是这些内容写起来既花笔墨，又不好用文字描写，所以我就省略了吧。反正这里比枢密府更加自在，也更适合我领悟大道……”
读到这里，她都有些感到不好意思起来。
方先道确实是新一代弟子中少见的人物，思维迅捷，行动力高，而且善于借机行事，但也有那么一点……自命不凡。
说得好听是自信，说得不好听就是狂妄自大。
传闻卦算之术钻研到最高深境界时，一言一行同大道无异，但大家都知道那只是驴子面前的萝卜，哪怕是方家最鼎盛的时代，也没出现过这样的人物。方先道这番话要是传出去，必定会惹来众人的哄笑。
“啧。”方九章摸了摸手臂，“听得我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他有时候真的比冰块还管用。可惜……在某些方面不太开窍。”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嘀咕出来的。
大弟子当做没听到老太爷的牢骚，将信纸翻了一页，“总之，这些都无关紧要。我写信的一大目的，是因为一个人。”
颜妮的心顿时收紧了。
“此人名为……夏凡，也是我去金霞城的缘由。今日我从他那里偶获几本书，观之甚是惊讶，故摘抄了部分随信一道寄回。我认为，此书具有莫大的潜力，所述之事简朴明了，背后却蕴含着复杂到难以想象的变化。我甚至可以大胆断言，它其中的一些内容对卦算将大有助益。”
见到对方用词是“他”而不是“她”，她的心又放松下来。
“可惜这些书仅标注为一级，后面可能还会有更深奥的内容。他之所以愿意将书交给我，是因为我曾在一场灾劫中帮助过他，但此事不常有，若想进一步得到二级、三级算术，恐怕只能通过后续交易得到。”
“不过此人的癖好十分……古怪。他对活死人极为感兴趣，曾多次向我索要千知。鉴于千知不成熟的心性，我并未同意他的条件，但是……”接下来的字迹墨点增多，仿佛书写者也在犹豫，“但是家里也有心性成熟、不容易被蒙骗的活死人，考虑到这些书籍对方家意义重大，是否能像过去那样，将活死人派遣给不属于方家的——”
“不可能！他想都别想！”方九章吹胡子瞪眼道，“这小子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活死人就算心性成熟，那也是对比其他活死人而言。何况活死人被令符所制，一旦拥有者生出歹意，他们的下场可以说比死都不如！”
“呃……他还说，早就算到老太爷肯定不同意，如果要做定夺，得让老太太看过抄录的书页才行。”方颜妮小心翼翼的望向家主道。
“这家伙——”方九章突然被憋住一般，好半晌才愤愤道，“行，这是笑我不懂算筹之术了。不过我就不信玉娘看过以后会同意这桩交易。”
他重新躺回凉席，“所以几个月时间方先道就写了这么点东西？其中还有一大半是不知所谓的胡言？果然还是找人把他腿打断拖回来的好。”
“不是，后面还有一页。”大弟子提醒道。
“反正也不是什么好消息，不用念了，你自己看看就行。”
“唔……”方颜妮快速扫过一遍信纸，“师弟说，给你们二位准备了份礼物。”
方九章立刻又坐了起来，“什么样的礼物？”
“来自金霞城的特产——海盐蜂蜜抹茶刨冰。”
“冰？那地方不是靠海吗？算了，既然是吃的，你先让我尝尝。”
“我记得放在箱子里一起带来上了的。”方颜妮回头在木箱里找了找，抽出一个漂亮的方盒摆在身前的矮桌上，“应该就是这个了。”
“呵，还挺讲究的嘛。”老太爷抖了抖胡子道，“不过是吃的东西而已，有必要弄得如此精致吗？”
然而当盒子被打开，两人还是怔住了。
只见内部填满了柔软的绒毛，在绒毛之中摆放着三个剔透的水晶瓶，每个约莫巴掌大小。透过无色晶莹的瓶壁，可以看到里面分别装着不同的东西，一是绿色的粉末、二是金黄的液体、三是洁白的细沙。
先不说味道如何，光这份摆设就足够震撼人心的了。
特别是那三个质地极佳的水晶瓶，光按价格来说就抵得上十来片金叶子了。
最关键的是市面上基本很难买到，整个大启也只有上元这样的繁华之地可能存在买卖渠道。
方颜妮注意到方盒盖顶还贴着一张白纸，纸上写着“使用说明”几个大字。
她眼明手快的摊开来，“老太爷，这个似乎不能直接吃，得自己做才行。”
“这么麻烦的吗？”方九章已经将装有绿色粉末的瓶子捏在了手中，听她这么一说，才依依不舍的放下道，“那你快去做。别忘了给自己也做一份。”
“是。”方颜妮瞅了瞅使用说明，发现上面不仅有字，字旁还有图例说明，可谓一目了然。更细节的是，上面提到的工具刮刀、勺子和碗，盒子里居然都已经配好了。
一番操作之下，两碗现场炮制的海盐刨冰被端上了矮桌。

第二百一十九章 两个方家
“把冰打成细碎的冰晶来吃么……倒也是种改善口感的方法。”老太爷挖上一勺刨冰放入嘴中，“不过终归是冰罢了，包装得如此豪华，也不可能改变冰的本质——”
当他一口将勺子包裹住时，丰富的味觉顿时在舌头上融化开来！那醇厚的甜味自不必说，一股清澈的鲜咸如旋风般摧垮了树屋里的闷热，他刹那间仿佛听到了浪涛拍击礁石的声音。
方九章感到胡子都颤抖起来！
毫无疑问，金色的液体是蜂蜜。
对于这片茂密的森林来说，蜂蜜算是偶尔能尝到的甜品，考虑到方家上上下下近百口人，显然是用在糕点上比较合算。像这种一口冰配一口蜂蜜的豪华吃法，即使是方家家主也不多见。
但只是蜂蜜的话，显然达不到这个效果。
那细腻的咸味才是关键！
绿色的粉末则散发出淡淡的茶香，恰到好处的中和了咸与甜的分界线。
“那个白色瓶子里装的是什么？”方九章好奇道。
“纸上写着——说是两千年累积下来的盐之精华，俗称金霞精盐，也是他们那儿的特产。”方颜妮回道。
“这玩意一定很贵吧。方先道那小子……有心了。”老太爷露出了欣慰的表情，“那绿的呢？”
“是用精选嫩绿茶叶晾晒研磨而成的粉末，茶叶则来自皇宫贡品。”
方九章忽然觉得，相比这些玩意的来历，水晶瓶和填满绒毛的盒子也没那么过分了。
倒不如说，这份礼物从设计到包装，处处都体现着心意与华贵。
很快，一碗刨冰便吃得干干净净。
意犹未尽的老太爷决定让大弟子再做一份——反正玉娘不知道礼物一开始有多少，他多吃些许也无妨。
方颜妮自然应下。
她一边用刮刀削着冰块，一边问道，“老太爷，您刚才说……活死人的拥有者生出歹意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他们会生不如死？”
“哎，这是上一代发生过的事情，你们不知晓也正常。”方九章沉默半晌，最后还是开口道，“罢了，你是首席弟子，早晚要接过这家主之位，我就告诉你好了。”
“老太爷，我——”
“你不用推卸，这是留守弟子的使命。”他伸手打断对方的话，“活死人头上的令符，你应该知道有什么作用吧？”
大弟子低下头，“维持心智，强化记忆。如果损坏或抽出，会让活死人失去大部分记忆。”
“不错。”方九章说道，“而活死人的一大特点，或者说他们之所以被称为活死人的原因，就是在没有神志的状态下快速恢复，只要不是当场死亡，过个一两个月基本能恢复得七七八八。”
“过去活死人在战斗中身负重伤、奄奄一息时，想要保住他们的命，一个方法便是破坏令符，令他们陷入沉睡。”
“弟子知道此法。”
“嗯，毕竟遇到万不得已的险境时，这是唯一能保命的手段。”方九章叹了口气，“但有人却故意利用这一特性，将活死人当成了满足私欲的器物。他们以折磨、制造痛苦为乐，在活死人承受不住即将死去时拔除灵符，周而复始。”
方颜妮不禁瞪大了眼睛，“怎么会……”
虽然这些人被称为活死人，但在她看来都是忠诚可靠的战斗伙伴，平日里和常人无异，也需要吃喝，也懂得喜怒。方家人怎么可能把自己的搭档当成那样的取乐工具？
“不是方士。”方九章直言道，“做出这种事情的，正是山岭外面的人……是方家的本家所为。”
方颜妮打了个哆嗦，差点把手中的刮刀掉在地上。
“他们……为什么……”
“为什么要那么做？没人知道原因，甚至不知道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多久。毕竟作为本家，过去几十年里也算得到过不少活死人，等到上任家主发现这事时，才将浑身是伤的他们带回树泉府。自此以后，家主表面上说是要提高出借门槛，但实际上再也没有送出过一个活死人。”老太爷耸耸肩，“所以不管那些书册上有什么内容，我和玉娘都不可能同意对方的要求。”
“竟然还有这么一回事。”方颜妮忽然想到了什么，“莫非他们这次羊奶晚送来许久，也跟此事有关？”
“那倒不是，活死人不过是山外方家和术法方家之间无数矛盾中的一个罢了。”方九章摆摆手，“哎，说些这么沉重的事干嘛，以后日子还很长，你慢慢了解也不迟。新的刨冰做好了没？我赶紧吃了，玉娘才不会察觉到数量问题——”
“嗯？察觉不到什么？”
随着树屋下方熟悉的声音响起，这回轮到方九章打哆嗦了。
方玉，也就是方家的另一名家主，众弟子口中的老太太，身手矫捷的爬上了树屋。
方九章立即改了口，“哎呀呀，你来得正好！方先道那小子给我们寄了礼物，我正在试吃呢！猜到你快要回来，提前给你准备了一碗！”
“猜到？”方玉冷笑一声，“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对卦算一窍不通，精通的是兑术而非坎术了？”
“这个……我就不能靠直觉猜吗？”
“直觉管用，还要卦算做什么。”方玉也懒得跟他计较，“不过你有如此反应，说明并未对我造成实际损害。吃的东西先放一边，方先道的信在哪儿？”
“老太太，他的信在这。”方颜妮连忙将信递上。
“嗯……”方玉就地坐下，开始翻阅信纸——她看信的速度十分快，十余息时间就翻到了最后，“不错，看来他在金霞城过得挺好。”
“那是，都能送得起这样奢侈的礼物了，恐怕兜里比出门时鼓了不少。”方九章同意道，“至于他说的活死人一事，你怎么看？那小子认为你才能做出判断，但实际上他根本不了解过去的内情，我看还是由你亲自动笔回信，拒绝了的好——”
“让千言过去吧。”老太太叠好信道。
“噗——”老太爷猝不及防之下喷出一口口水，“玉娘，你在说啥？”
“我说，让千言过去。”方玉又重复了一遍，“不过活死人身边需要有方士相伴，既然如此……”她望向方家大弟子，“颜妮，你也跟着去一趟金霞好了。”
“我？”方颜妮顿时感到胸口怦怦直跳起来。

第二百二十章 卦象的警示
“等下，玉娘，你这是什么意思？”方九章大声道，“活死人那事，你又不是不知道！况且方先道那小子说得等你看完抄录书页后再做定夺，你还什么都没看就应下了，莫非是着了那小子的道？”
他瞪眼盯向夫人手中的信纸，“我明白了，是坎术——这纸上附了坎术！”
“太姥爷，坎术没有气的话，是没办法激发的……”方颜妮小声提醒道。
“不用解释，他说是，那就是。”老太太翻了个白眼，压根就不想理对方。直到方九章气势受挫，闭上嘴不再高声叫嚷时，她才慢条斯理的开口道，“我当然知道，所以才会让千言过去。自从她诞生起，就从未中断过记忆，有能力谋害她的，这世上估计都找不出几个。”
“话虽如此，但这有什么必要？活死人本就稀少，连弟子都分不到几个，你不会只是想巴结一个金霞城的府丞吧？”
“嗯？”方玉眼睛一眯。
“咳，”方九章感受到了杀气，“不，你肯定不会这么做。”
“我……今日占了数卦。”方老太的声音忽然有些疲倦，“原本只是例行开卦，看看方家的运势如何，但卦盘的表现十分不祥，浑浊程度可以说是近十年来之最。”
“不就是前路有波折嘛，每隔几年都会来这么一次，有啥好担心的。”方九章不以为意道，“我猜又是山下那群人在想什么歪点子了吧？山里只要有你我坐镇，还怕他们翻起浪花不成。”
“如果只是这么简单就好了唷。”老太太摇摇头，“我见这次浑浊蔓延的范围极大，几乎填满了卦盘的各个角落，所以就多留了个心眼，顺带占卜了下其他世家。”
“结果如何？”方九章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之处。
“没有一家是正常的。六家的反馈都极其隐晦不明，卦象甚至无法成型。”
“怎么会！”
“确实古怪。这已不能用一般的波折来解释，只能说有方士插手其中，还特意干扰了卦算。能做到这点的，大启里屈指可数。”
老太爷倒吸了口凉气，“莫非你的意思是——”
“嗯，大抵就是师祖说的那个时刻了。”
“呃……老太太，老太爷，你们在说什么啊？”方颜妮一脸茫然道，“我怎么一点都听不懂？”
方玉有些溺爱的看向她，“你知道为什么别的世家都是聚为一体，而方家却分内外两家吗？”
“因为山外方家特别惹人厌，每次见到都感觉我们欠了他们很多似的！”大弟子毫不犹豫道。
“哈哈哈……他们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老太太咧嘴大笑，“事实上，分家是方家祖宗定下的规矩。他协助太祖皇帝登基，获得封赏之后回到灵州，便立下了这番祖训。招收感气者弟子这一支，每任家主都必须是感气者，而没办法觉醒感气能力的本家人，则搬迁到山岭外的城镇生活。渐渐的，这波人就成了现在的术法方家与山下方家。”
“为何要这么做？”
“因为那位大人物认为，六大世家不会一直存在下去。百年前的分权只是拉拢人心之举，启国战后百废待兴，大地四处邪祟横行，朝廷没能力也顾不上筛选、培养各个地方诞生的感气者，所以太祖才会把这一权力分给立下从龙大功的六人。”
“但感气者终归拥有莫大的潜能，方家祖宗认为让世家经手这一过程终究是个隐患，一旦等他们回味过来，这份权力终究是要收归回去的。为了不伤及后代，他把留有方家血脉的人分隔开来，自然就不会受到这一变动的波及。”
老太太说到这里露出感慨的神情，“不得不说，这是一个一劳永逸的决定。有着术法方家的庇佑，那些本家人无论干什么都顺顺当当，而他们在山下的影响力，也会决定方家新入感气者的数量。等到危机来临时，只要把术法方家当做包袱一样抛弃掉，就不会波及到本家，哪怕没了我们，靠这几十年打下的根基，方家也能维续很久很久。”
“……师祖这么有远见吗？”方颜妮惊讶得一愣一愣的，“那为什么山下方家还觉得我们亏欠了他们呢？”
“因为分家可以顾全左右，但哪一面都无法做到极致。相比斐家、洛家就知道——他们几乎已经成为了一州的幕后实权者，州牧在他们面前也只是平起平坐，而山下方家嘛……自然就逊色了许多。”方玉长出口气，“人的欲望随着时间不断膨胀，家训则会随着时间逐渐褪色，或许现在本家的家主，已经不再把这条规则当做一回事了。”
“玉娘，”老太爷咳嗽两声，“占卜只是占卜，既不是预言也不是现实，万一事情并非如此呢？”
“你以为我仅仅是占卜而已吗？”方玉不客气道，“我已经向其他世家都寄出了询问信，还往京畿发了消息，托那些在枢密府任职的弟子打探消息。让千言去金霞城亦是一种应对，方先道信上说了吧，枢密府府丞对活死人有兴趣，而这份兴趣具体是什么，千言一探便知。”
方颜妮忽然有了种大事不妙的预感，“万一您占卜结果没错，真是师祖所说的那个时刻……方家会变成什么样？”
“也没什么，最多就是烟消云散吧。”方玉缓缓道。
“不要——！”大弟子猛地抓住了老太太的衣袖，“我不想一个人走，也不想丢下二位不管！”
方玉笑出声来，“傻孩子，方家没了，又不代表我们没了。”
“诶？”颜妮一时没反应过来。
“倘若真是到了分久必合的时刻，那上面要回收的也只是招揽感气者的权力而已。朝廷要，我们给就是了。没了方家这个名号，我们就不是一家人了么？”老太太笑着摇摇头，“无非就是看谁手快，更能做好应对准备罢了。正好方先道觉得金霞不错，那就先去瞧瞧好了。别忘了对于卦算者而言——”
“「无论面对什么样的形式变化，都能找到一条最优解。」”方颜妮下意识念诵道。
“正确。”方玉满意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孩子，你中意方先道那小子吧？”
“什么……这……我……老太太……”大弟子身子顿时僵硬的跟冰块一般，雪白的脸颊也快速红润起来，与头顶上的银饰布帽形成了鲜明对比。
“灵州人没必要讲究含蓄收敛那一套。顺带一提，方家设两名家主，且要一男一女也是师祖传来下的家训。按照惯例，以后术法方家本该轮到你来继承，另一人选谁由你自己决定——尽管方家可能要烟消云散，但这个规矩还是可以延续下去嘛！”方玉鼓励道，“带着千言去金霞吧，我会在这里等待你们的佳音。”

第二百二十一章 新官上任
申州，金霞城西大门。
“吁——”洪四齐勒停马匹，远望大门方向。透过城门，他可以看到城内往来的人流和街边热闹的店铺。
“老爷，这地方……似乎比想象的要繁华啊。”家仆丁盼颇为振奋道，“我还以为这次升迁又是暗贬呢！”
“你要能这么想上面，证明之前吃的亏还不够，没让你吸取到这个教训。”洪四齐不以为然，“你也不想想，如果真是好位子，吏部凭什么要丢给我？”
“呃，这个……好像也是。”
“相比繁华的地方，我倒更喜欢落魄点的小城，至少不必被人时刻惦记着，捞起钱来也方便点。”他摸了摸马头，“这地方哪，只怕每个角落都被各方豪强所割占啦。”
“那……老爷要怎么办？先去府衙报到吗？”
“报到？官府都被海寇一锅端了，我找谁报到啊？当务之急，是先打听清楚这座盐城现在究竟是谁做主才对。”洪四齐一夹马肚，让坐骑缓缓向城门口走去，“我们入城吧。”
他正是吏部调过来的新任太守。
作为天丰年间的进士，洪四齐前半段的官路还算顺畅，虽然没能留在宫中，但派驻外地十五年，一路从七品知县升到了五品知州，算是人生最为得意的一段时光。然而之后的十年，他再未获得过升迁，每次平调都是明升暗贬，而且恰巧是在他打牢基础，即将大捞一笔的时候。这使得愿意跟随他的亲信越来越少，甚至提拔起来的副官转头就向接替他的主官效力，有时候洪四齐自己都怀疑，是不是自己被朝廷某位大人物盯上了，才会遭到如此对待。
直到这回总算不再是平调，而是实实在在的升任太守，只是他早已不相信吏部天官是看在他的政绩上才做出的这番调整。
十年原地踏步足以改变一个人的志向，考取进士时他还怀有宏图愿景，如今只想着攒下足够的钱银，好在致仕后能过上钟鸣鼎食、尊贵荣华的日子。
至于远在京畿的太和殿，已成了他高不可攀之物。
登记完身份入城后，洪四齐很快发现了这座城市不一样的地方——城内到处都有修建中的场所，仿佛金霞不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古城，而是刚刚建立起来的新兴之地。
考虑到随任免令一同送到的介绍书信内容，他可以理解为城内遭到海寇袭击，有多处城区损毁。不过这种修复往往是极为缓慢的，失去住所的百姓通常也会失去财物，他们成为流民或街头的乞讨者之后，下一批人会取代他们，成为这块土地新的居住者。此过程少说数月，多则数年，一般视城市的人口总数和繁盛程度而定。
但在这儿，他却讶异的看到许多座房屋正同时修建，那显然不是什么酒楼或旅店，而是明显给人常住的排屋。甚至连这些屋子的造型都极其相似，仿佛背后有人在统一指挥着这场大兴建一般。
“白天动土，岂不是扰民？”丁盼琢磨道，“官府大可以此为缘由出具一份动土特许，须缴纳一定金额才能开工，同时给予一定的出入城便利，应该便能赚上一笔。老爷，您看我这想法对是不对？”
收取好处的同时一定要让好处物有所值，这思路倒是自己一直教他的，但现在嘛……“哼，生搬硬套。”洪四齐嗤之以鼻道，“从房屋式样就可知道，这恐怕是一场集体修建，拥有如此手笔的人必定不简单。你那方法只能限制自行营建的百姓，就别想从对方手中分一杯羹了。”
“呃……是这样吗？”丁盼摸摸后脑勺，“看来是我想简单了。”
不止如此，洪四齐心道。比房屋更令他惊讶的是路边的景象——无论是主道还是街巷，他都没有看到乞讨者的身影。作为城市中常见的人物，或者说一派势力，在金霞城中居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一时无法理解，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让此类人能销声匿迹。
如果是遭遇海寇袭击的话，他们应该是呈急剧增多的趋势才对。
洪四齐决定选择一座茶楼作为自己了解情况的切入口。
他知道自己一旦公布身份，就很难再有机会切实打探金霞城的底细了。
茶楼里意外的没有多少人，算上小二也就两三个。
洪四齐点了一壶春茶后，又把茶博士叫了过来，拍上几枚铜板道，“能否询问几个问题？”
后者收下口水费后喜笑颜开，“客官，您尽管问！”
“喂，那边的老兄。”忽然有人朝他嚷道，“你第一次来金霞城？”
洪四齐有些意外的点点头，“不错。”
“想问问题的话，去综合事务局就行，那里回答的都是官府最新的政策，不必找茶博士打听了。”
茶博士显然不敢得罪客人，只得咳嗽两声道，“事务局回答的都是正事，坊间的小道消息和趣闻乐事那里可不会有。”
综合事务局？这是什么地方？
还有这官府的新政策又是何物……不是说整个府衙都给人端了吗？他这拿着朝廷公文的新太守还没上任呢！
洪四齐朝对方拱拱手，算是谢过对方的好意，心中则将“综合事务局”一词记了下来，“我听闻金霞前阵子被海寇劫掠，府衙遭受重创，那么此城现在究竟谁做主？”
“呵呵，客官问得好。”茶博士见他不走，顿时来了精神，“这金霞城有两人说话算数，一位自然是广平公主殿下，而另一人，则是枢密府新任府丞，也是综合事务局的筹办者，夏凡大人。”
“公主殿下？她在管理城内事务？”洪四齐暗自皱起眉头——他在来的路上已经大致打听过这边的情况，自然知道金霞是广平公主的分封地，但他没料到的是皇室成员会插手到当地政局中来。“没人对此提出过反对吗？我是说……当地豪族和大户之类。”
“哎，为什么要反对啊。”茶博士感叹道，“客官有所不知，海寇入侵的那天，官府根本未见抵抗，短短时间内北墙和东墙就失陷于敌手。这时候正是公主挺身而出，带着自己的亲卫队一路从西门杀到东门，又从东门杀回北门，最后杀得自己一身血红。”
“两三千海寇，硬生生被公主一人杀穿，因为殿下过于勇武，连老天爷都在帮她，又是闪电霹雳，又是怒雷轰击，敌寇哪见过这样的架势，只得溃散而逃。您看，要不是公主殿下出手抗敌，这金霞城的百姓可就苦咯！所以她要来管金霞的事情，谁敢说一个不字？”
洪四齐自动忽略了对方夸张的用词，他担任知州时也接触过军政之事，心中清楚率兵作战绝不是靠一个人勇武就能获胜。“那枢密府府丞又是什么情况？我记得他们只会处理邪祟事件吧？”
“夏大人是广平公主一手扶持上来的，也算是政令的实际推行者吧。”茶博士热情的回答道，“他可是一位大善人，自打官府失职后，就筹建起了综合事务局。又是帮助受灾住户修复房屋，又是发放救济粮食，不让难民饿着肚子。现在那里还提供许多募工机会，雇主算是广平公主，酬劳发放准时准量，因此大家都觉得夏大人的话和公主殿下本人没多大区别。”
“那……城里的治安和纠纷谁来处置？”
“当然是事务局的捕快——他们不光管邪祟，也管一般的刑侦案件。”
洪四齐心中轰隆一声巨响。
完了，完了。
这哪里是什么救灾机构……
这分明就是一个完全取代金霞城府衙的政务部门啊！

第二百二十二章 被颠覆的体系
“这个……属于官府管辖的范围吧。”洪四齐下意识握紧双手，做着最后的努力道，“让公主和枢密府府丞来管这些，你们不觉得有违常理，不太合适吗？”
“客官何处此言？”茶博士一脸茫然，似乎完全不觉得哪里有问题，“公主是当今陛下的三女儿，来头比官府还大啊。她愿意插手民生，关心大家过得好不好，这是金霞城百姓的福气吧。”
鸡同鸭讲，鸡同鸭讲！
洪四齐仰天长叹，这些傻子对朝政根本一窍不通。
如果谁来头大就听谁的，政策岂不是朝令夕改，朝廷体系岂不是要乱套？
严格来说，广平公主的行径已经越过了界限，是要吃弹劾的！
为了避免引起怀疑，洪四齐又问了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之后才回到正题，“假如府衙恢复正常，又和这个……事务局发生冲突的话，你们会支持太守大人吗？”
茶博士露出了一丝古怪的笑容。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洪四齐离开茶楼后，沿主街朝东城区进发——他要亲眼瞧一瞧，大家口中近乎万能的金霞综合事务局到底是个什么妖魔鬼怪。
“老爷，公主殿下她违制啦！我们要不要上报吏部，让圣上治她的罪？”丁盼激动道。
“呵，”洪四齐冷笑一声，“你觉得天官大人会对此毫不知情吗？”
“啊？吏部尚书知道？”
“至少应该有所耳闻。”他的声音渐冷，“我说怎么时隔十年，上面终于舍得让我更近一步，调我来当金霞城太守了，原来里面还有这档子事情。”
“我不懂……”丁盼疑惑道，“既然上面知道，为什么没任何表态？”
“我猜是枢密府的关系吧。”洪四齐摸了摸下巴，“他们有涉足朝政的想法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这些外行人只能看到夏府丞跟公主殿下的关系，却看不到他背后庞大的枢密府势力。老实说……这比豪族和世家还难缠。”
家仆的脸顿时苦了下来，“那您岂不是成了六部探路的棋子？”
“当不当这枚棋子，那得由我来决定。”洪四齐沉声道。他一点儿不想去与皇室、枢密府硬碰硬，就算能在道义上占得上风，最后收获成果的也一定不是他自己。写奏本弹劾公主这种事情，他要是真干了那才叫傻子。
不过属于自己的权益，还是得争取下的。
一个是年纪尚轻的三公主，一个是方士出身的府丞，他就不信对方能在治理一城事务上面面俱到。
只要等到他们出现破绽的时候……
“大家都过来看看听听呀！综合事务局招预备官员啦！不需要科举成绩，不需要乡试名次，只要你来历清白，无过往犯罪记录，能读会写，就可以进行报名！”
洪四齐走到东城街口时，还没见到事务局大门，拐角那边便已传来了清脆的吆喝声。
他脚下一崴，差点没摔在地上。
这、这、这是在说啥？
事务局居然自己在选取官员？
他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虽然对方说的是预备官员，但官这个词本身就不得随意乱用，更何况对方还不看科举成绩？
“老爷，这……”丁盼也是一副被震慑到的样子。显然此番吆喝对浸淫官场许久的主仆二人造成了莫大的冲击。
洪四齐深吸一口气，“去看看！”
转过拐角，一条沸沸扬扬的长街显现在两人面前。有围墙的这一侧无疑就是事务局所在地了，他也通过路边的引导牌确认了这点。
围墙并没有将事务局完全围住，被当做大门的入口差不多有近百步宽，而且从人流可以看出，这里居然不限制百姓的出入，以至于本该是彰显机构威严的地方闹腾得宛若集市一般。
而刚才听到的声音便来自于一名身穿红衣的姑娘。
那身衣服的形式也很别致，不似常见的宽摆长袍或衣裙，而是略微笔挺的长衣长裤，红色的面料修饰着白丝长边，再配上一双短靴，显得既大方又醒目。
穿着同样服饰的人还有十来个，其中既有男也有女，他们的特点是年纪都不大。
洪四齐走到姑娘面前，“这位小娘子，我想请教一下，你说的事务局招预备官员一事可当真？”
“这是最新颁布的政策，文书后面还有公主殿下的印签，你就放心吧。”对方轻快的回答道。
“那这个预备官不是跟朝廷委任的官员冲突了么？”
“嗯……区别还是有的，首先应招者得通过事务局的培训才行，而且后续也会有多次审核，只有表现优异者才能正式当选。虽然门槛较高，但俸禄和待遇也非常不错，算是一般人难得的机会啦！”
不，这根本不是重点。
红衣姑娘显然没有理解他的意思。
洪四齐不得不把问题说得更具体了一些，“我想问的是，事务局这么做了，读书人会怎么想，他们能接受吗？我听你的意思，只要能识字，商人、戏子、茶博士……岂不是谁都可以胜任之？”
姑娘歪头想了想，“不接受的话……不报名不就好了吗？”
“那样秩序就坏了，读书人是不会承认的！”洪四齐一急之下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没了他们的支持，金霞城迟早会乱起来！”
一座紊乱不堪的城市或许适合豪族和帮派，但绝不是他所希望见到的——官要管着人方有权势，读书人不支持，手下又无人可用，他要怎么捞钱？
除非他出头跟公主对着干。
“为什么不承认？事务局筹办的学堂马上就要招收第一批学徒，只要年龄合适，不用花钱也能听讲，这些都算是读书人吧？”对方不以为然道，“没有公主殿下和夏大人的关照，大部分人一辈子连书都读不了，现在好不容易有了机会，他们怎么可能会反对事务局的新政策呢？”
开办学堂？免收学费……？
洪四齐忘了自己是如何走出那条街道的。
短短一个时辰不到的时间里，他感到自己受到了莫大的冲击。独自开办学堂、独自招收“官员”，明明是听起来极为可笑的事情，偏偏却没人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对，他目前交谈的人都是些泥头百姓，还没有跟读书人接触过，可洪四齐心里清楚，能敏锐感知到城市现状的往往不是读书人，正是久居于大街小巷的民众——哪怕他们并不明白这状况的源头因何而起，但他们的一言一行会不自觉揭示出演变的趋势。
“老爷……我们现在该怎么办？”丁盼喃喃道。
洪四齐沉默许久后开口道，“时间不站在我们这一边。不必再打探了，去拜见公主殿下吧。”

第二百二十三章 术法熔炉
金霞城东门外，盐田旁。
一个巨大的砖炉赫然出现在沙滩上。
它差不多约九尺高，内径在十五尺以上，外圈更是用砖垒了足足三层，每层砖缝中填有细砂，防止热量外泄的同时也能强化炉壁的抗压能力。
炉子一旁，将士们正来来回回往里添放原料，而指挥他们的正是机造局负责人，墨云。
“注意，铁锭的摆放顺序一定要正确，拿起原料时记得看清上面的标号！”
“一杠为上，两杠为下，铁锭两两相错，留出空隙！”
“发现问题不可硬来，一定要向我汇报，明白了吗？”
“是，大人！”
“这就是你说的新试验品？”随着熟悉的声音响起，宁婉君甩开护卫的陪同，快步行至夏凡身边，“你又听到冥冥中不可思议的低语了？”
“见过殿下！”忙碌的众人见公主现身，齐齐拱手低头。
“你们继续忙自己的活，别给我出岔子！”公主摆摆手道。
“喏！”
夏凡则无奈的叹了口气，自从她指出洛轻轻是倾听者后，现在也名正言顺地把自己当成了倾听者中的一员，尽管他从未听过什么冥冥低语，但对方见面时总会先“体贴”的问一句有没有失去理智，颇叫他哭笑不得。
“它确实是新试验项目，却跟低语毫无关系。”夏凡撇撇嘴，“话说回来，你怎么不问洛姑娘是否依旧理性？”
“人家一看就比你正经，还用问吗？”宁婉君不假思索道，“我从来不担心她会出任何问题。”
“多谢您的信任。”一旁的洛轻轻颔首道。
好吧，还一应一和起来了。夏凡默默翻了个白眼，“事实上，这个项目我只起了个头，真正的筹备和实施者是墨云姑娘。”
“哦？说来听听？”
“这得从洛姑娘的能力说起……”
夏凡当天的想法绝不仅仅是停留在脑海中而已，不过晚上试着捣鼓出一个生产流程图来时遇到了麻烦——他既不清楚这个时代的冶炼技术到底是什么水平，自己也没有专门了解过现代炼钢工艺，正如理论归理论，但想要转到实际操作上就成了一件困难重重的事。
于是他抱着尝试的想法找上了墨云。
而后者居然还真在这方面有颇多积累。
说到底工部管理着整个启国的生产营造，冶铁锻钢自然也包括其中，对于机造局的主管之一而言，就算没亲手操作过，这方面的技术与工艺也绝不至于陌生。
他与对方激烈交流一晚后，一份符合时代水平又超越时代的试验方案便随之诞生。
从墨云的口述中夏凡得知，启国的冶炼技术并不落后，或者说在永国时期就已经有人意识到钢介于生铁和熟铁之间，是一种极佳的铸剑材料。只是铁比铜难融，大型金属器具仍以青铜为主。
经过百年钻研，塔窑和人力鼓风机的普及使得铁的产量节节攀升，工部自然将目光转移到了具有更高强度的钢身上。现今他们提倡的方法是将生铁烧成铁水后倾倒在熟铁片上，两者混合即成钢。用通俗的话来说，就是让含碳量高的铁和与含碳量低的铁融合，得到含碳量适中的铁，也就是所谓的钢材。
虽然工部并不知道决定钢铁性能的元素是碳，但依旧凭借经验产出了合格的冶炼品，这一点倒是挺让人惊叹的。不过此法受限于铁水温度，每一批混合出来的钢锭也就数根，一般都会被工部用于打造最精锐的兵器，或是制成机关器械的核心部件。即使省着使用，钢材依旧供不应求。
可以说只要炉温提不上去，大规模冶炼的场景就终究难以实现。
而夏凡的方案是直接围出一个炉子，把生铁和熟铁分层放置，从上层开始融化。铁水在向下流淌的过程中会增加与空气接触的机会，进一步降低含碳量——这也是考虑到此时的熟铁冶炼工艺是以搅拌为主，碳含量存在总体偏高的可能，故才做此安排。
一旦摆脱了热源的制约，整个工艺流程都变得简洁易行起来。
听到后面宁婉君的双眼已经失去焦距，显然被一大堆名词搅晕了脑袋，“呃……原理我大致明白了。按你的意思，是不是此法一旦成功，我的士兵便不缺钢刀与坚甲了？”
“可以这么认为，”夏凡笑了笑，“但它最终的目的是让士兵不再需要钢刀和坚甲。”
提升武器性能只是材料技术在获得突破后附带的一个用途，它最大的意义是回过头去提高生产原器件的品质，从而进一步扩大产能。
洛轻轻只有一个，想靠她的能力一步到位无异于强人所难，但加热的方法并不止龙鳞一种。有了优质的钢铁熔炉后，震术流光产生的电弧也能起到同样的效果。比起难以描述的倾听者术法，刻着增幅电路符箓的法器至少有希望批量复制。
关键就在于，这个最初的熔炉从何而来。
现在答案就在眼前。
“大人，所有原料都摆放到位了。”士兵报告道。
墨云沉声下令道，“检查点火机关。”
“报——点火机关正常！”
“封闭底部炉门。”
“报——炉门已封闭！”
“所有人撤离。”
“是，全员撤出冶炼炉区域！”
等到一切准备完成，她才走到三人面前，朝洛轻轻点头道，“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洛轻轻伸出单掌，对准砖炉，“我尽力而为。”
在所有人的翘首凝视下，一把闪着淡淡金光的剑刃悄然浮现于炉顶上方。
随后，它缓缓下降，从顶端的洞口进入到炉子内部。
受到墙壁的阻挡，视觉在此失效，洛轻轻能依赖的也只有之前模拟演练所积攒下来的经验与感觉——她将剑刃放平后，向自己所在的方向尝试着收了收。
也就在这一刻，“点火装置”被触发了。
它本质上是一个落台，上面的块铁锭由绳索拉扯着，当薄如蝉翼的龙鳞划断麻绳的瞬间，铁锭便砸在了剑刃之上。
洛轻轻感受到了这个变化。
龙鳞外层暂时性的消失，剑刃中流淌的力量顿时涌向了铁锭。这股热量快速传导开来，很快点燃了熔炉的整个上层。
“轰——”
所有人都看到，砖炉顶部竟喷出了一道数丈高的焰气！

第二百二十四章 出钢
那是炉内气体受热急剧膨胀，携带着燃烧杂质一同冲出炉窑所产生的景象。
焰气在持续数十息后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时不时溅起的火花——也就是融化后的铁水。
由于这些铁制品的成分糅杂、内有空泡，因此当融化时，这部分空隙内的气体会像爆炸一样绽开，同时带起大量铁水。
炉口每一次喷发都会让现场泛起一阵骚动。
眼前的一幕是他们从来没有见过的场面。
过去的冶炼很难将炉温提到一千三百度以上，导致生铁融化缓慢且无法完全液化，流淌出来的铁水宛如岩浆一般粘稠。而飞溅的火花则是铁锭彻底消融的证明——超过一千五百度后，它们便是重量更重的“水”，只要稍加扰动，就能像水滴一样飞溅起来。
宁婉君啧啧称奇一番后望向墨云，“难道以前就没人想过用离术来冶炼的吗？”
“怎么会没有。”墨云回答道，“不过离术的基础术法都无法长时间生效，比如飞花焰，药引需要硝粉不说，还只能制造一次流火，连烧根木头都不能保证引燃，更别提金铁之物了。至于那些善于使用离术的镇守或青剑，或许能做到持续燃烧，但他们是不会自己来做这种事情的。”
“所以最关键的是倾听者术法？”
“不……最关键的是人。”说到这里，墨云微不可察的瞟了夏凡一眼。
老实说，当对方夜里来找她并说出这个想法时，她第一反应是惊讶无比。既惊于洛轻轻会如此配合夏凡，将自己的术法细节展露无遗，又讶异于夏凡测试完特性后第一时间想到的居然是将其用在钢铁冶炼上。
前者自不必说，大多数方士都会把自己的术法心得视为绝密之物，若没有足够好处绝不轻易外传，显然洛轻轻在某种程度上对夏凡颇为信赖；后者则完全是夏凡那迥异于常人的思路在起作用——换作是她自己，恐怕很难反直觉的将倾听者如此强大的能力与熔炉联系在一起。
然而现在想来，这才是一个研究者应有的思路。
她需要学习的地方还有很多。
宁婉君忽然拉着墨云往边上走了几步，压低声音问道，“我听夏凡说，那天他找你聊了整整一个晚上？”
“呃，这个……”墨云一时有些卡壳，“殿下，我并不是……”
“不，这很好。”公主摇摇头。
“啊？”
“能在技术上和你彻夜相谈的，也只有他了吧？”她嘴角带着浅笑，“你没发现自己在和其他人交谈时，每句话都很简短吗？我知道空有一脑袋想法却无人可倾诉的烦闷，若是没了本领相当的对局者，往后的日子无疑会乏味许多。我之前除了不想连累到你外，也有着这方面的顾虑——毕竟你所擅长和喜欢的东西，我没办法补足。”
“殿下……”墨云不免有些动容。
“你刚才指挥他们堆放铁锭、组织测试时的样子，比其他时候都更有神采，就好像眼睛里有光一样。看到你如此，作为朋友我感到很高兴。”公主坦然地抓住她的手道，“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这样我才不会后悔把你留在金霞城。”
……
夏凡并没有注意到两人的交谈，他正在关注洛轻轻的状态，“感觉如何？气的消耗量大吗？”
“确实要比单纯控制一把龙鳞大上那么些许，但我不觉得这是一件多费力的事情。”洛轻轻感受了下体内的气后回答，“这样坚持一两个时辰应该不成问题。”
看来气在能量转化方面的潜力确实巨大。
从某种角度来说，一个方士所蕴含的力量要比蒸汽火车头还强，只是两者之前缺乏转化的途径而已。
考虑到术法的具体表现形式，这恐怕还是最低估的说法。
“剑的位置开始下沉了。”洛轻轻忽然提醒道。
这代表着上层生铁块已基本融尽，流淌的铁水正在填满下方每一个熟铁间的间隙。
为了此次试验，他几乎把金霞城武器库房和全城铁匠铺里的原材料收集一空。若按照工部的法子，想把这些铁锭熔炼为钢，少说也要百来人连续忙碌上一两个月，但现在才两刻钟不到，该工艺的第一步、也是最难的一步便已全面达成。
接下去是让生铁水尽可能与熟铁混合，若是追求质量的话，冶炼者通常还会用巨大的铁钳夹住熟铁片在铁水中反复翻滚，使接触更加全面。这本质是炉温限制下无奈的做法，夏凡明显没有这样的顾虑，靠着龙鳞进一步加热，将熔点在一千五百度以上的熟铁一并融化，两者都成铁水了，自然就是最好的混合。
这是第二步，亦是超越时代的一步。
它代表着快速高效的生产成为可能。
又是两刻钟后，洛轻轻示意剑刃不再下沉，无疑炉子里的液面已到了最低点。
夏凡朝墨云点头道，“是时候了。”
后者上前两步，大声下令道，“准备开炉！”
“是！开启炉门！”
在十余人的拉扯下，麻绳牵引着厚重的炉门一点点向外抽出——它的长宽不及十寸，纵向距离却超过了一臂，宛若一个堵住漏口的塞子。
当它被拔出的那一刻，橙红色的铁水瞬间喷涌出来！
在巨大的压力下，即使是十寸长的底口，也让这灼热的红色烈焰冲出去七八步之远。
人群中已经有人开始欢呼。
不管最终结果如何，这顺着沟槽流淌的液体就已经意味着铁锭完成了一次新的熔炼。
“预备装模！不要让铁水洒进地里！”
“是！”
在沟槽另一端，士兵已经将大量石模并排摆在了倾斜口处。
这个收获过程将持续相当长一段时间。
夏凡则直接和墨云、公主等人来到了装模的区域。
早已在此等候的铁匠熟练选出一根形状宽扁的石模，夹起其中通红的铁条，扔进提前准备好的水桶里。待水蒸气散去，他将铁条捞出后放置在铁毡上，开始用锤子敲打——很快，这根铁条就被敲出了一个近乎九十度的弯角。
接着他又拿起一把钢钎，对着铁片猛砸数下，直到其表面露出点点银白色的豁口。
完成这两项检测后，铁匠激动的朝公主禀报道，“殿下，草民敢以二十年的经验保证，这一炉产出的铁料确实是钢！”

第二百二十五章 意想不到的拜见
原来如此。
夏凡立刻就明白了对方分辨钢铁的方法——通过压弯塑性和钢钎凿击来判断韧性和硬度，生铁易断裂，而熟铁又太软，唯有钢材的特性能同时满足这两点，既韧又坚。
在无法测定碳含量的条件下，铁匠的经验是最可靠的评判标准。
“一次就把金霞城所有的铁都给炼了，这消息要是传到工部，那些老家伙绝对能把下巴吓掉。”墨云也颇感振奋，她专精于机关制造十余年，自然知道量产背后的意义。
“我倒觉得，他们第一反应是拒绝相信，并且认为我们在刻意作假。”
宁婉君笑着回道。
她同样十分开心，只是开心的理由略有不同。除了自家领地能大幅产钢外，另一点则是为老朋友而骄傲。毕竟能在倾听者面前拿出方案，还能获得对方的认可，放眼大启估计都是凤毛麟角的存在。在机关兽尚未量产之前，这个熔炉可以算是墨云来金霞城后的第一个正式成果，她自然会为其感到欣喜。
只有夏凡最为平静。
在他看来，这批铁水究竟算不算钢材完全是个未知数，并且以同样的方法熔炼第二炉，也无法保证能得到同样的结果。
毕竟它的品质完全取决于现有的生铁和熟铁锭，碳含量有较大波动不足为奇。加上整个熔炼过程中没有进行任何除杂，其成品质量离夏凡理想中的“钢铁”尚有较大差距。
好在这才是刚刚起步。
正如他之前所构想的，这批品质不一的粗钢将成为冶炼技术突飞猛进的起点。建立在更专业、更可靠的设备之上，生产出质量可控、性能优越的钢铁只是时间问题。
随着不断有装满的石模送来，墨云已经开始在为自己的新机造局挑选起品质最好的那一批原钢来。
望着对方专心致志、乐此不疲的模样，夏凡总觉得她不是在挑滚烫灼手的钢材，而是在逛新品上架季的商业街，同时不禁有些感慨——原来那个神情偏冷、锐眉深目的女子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这时一名侍卫走到宁婉君身旁，“殿下，有一名自称是金霞新任太守的来客想要拜见您。他的名字叫洪四齐，文书、任免令等物件一应俱全。”
听到这话，公主不由得皱起眉头，“交给李公公检查过了？”
“是，已确认过，不是伪造品。”
夏凡看到宁婉君眼中流露出了明显的不耐与厌烦情绪。
他甚至怀疑对方下一刻说出“把这人抓了关进大牢里，就当他没有来过”这样的话来也不是没可能的事。
但她最后硬生生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沉声回道，“把他带过来吧。”
“是。”侍卫领命而去。
“该来的终归还是来了。”宁婉君有些扫兴地叹道，“虽然明知道朝廷不会让金霞城成为无人管辖的空白区域，但这么快就派人过来，只能说吏部闲来无事的官还真多。”
夏凡十分理解公主此刻的感受——好不容易排除阻碍得到了完整的金霞城，现在却要被朝廷横插一手，即使最后对方没能得逞，这过程也颇叫人厌恶。
“这不是早就预料到的事情吗？”他用轻松的语气宽慰道，“综合事务局就是为了这一情况而设立的。你的决定很正确，如果把他抓起来或闭门不见，吏部也一定会有所察觉，不如把他放在府衙里，也算是不落口实了。”
“你说得对，”公主点点头，“这座城市已不再属于朝廷。”
……
“殿下，您若有什么吩咐，下官一定倾力而为，绝不推托！”洪四齐行完礼后朗声说道，全然不在乎周边众人投过来的目光，“如果您觉得下官能力尚有存疑，下官也愿意通过综合事务局的预备官培训来证明自己！”
夏凡和宁婉君面面相觑。
两人设想了多种情况，却唯独没料到这一种。
这位新任太守在介绍完自己后立刻就表明态度，全然没有“金霞城本该由官府来管”的意思，更别提对事务局的不满和抗拒了。
到了太守这个位置，大多数官员已开始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哪怕是面对皇室，也不会过于卑躬屈膝，怕在他人眼中留下没有风骨的印象。就算投靠上位者，也得找个私密的环境，含蓄拿捏一番才会袒露心迹。
而洪四齐似乎完全没有这方面的顾虑。
如此直白的效力宣言反倒让公主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了。
就在两人沉默之际，洪四齐也在悄悄打量着两人……以及沙滩上的景象。
广平公主和枢密府府丞就不说了，共同的特点便是年轻，不过他早在递交拜帖之前就打听过，因此并没有感到太多意外。
倒是沙滩上那座熔炉更为引人注目。
他注意到炉子底部不断有赤红的液体流出，应该是在冶炼某种金属。当官这么多年，他也见过冶炼场所是什么模样：不仅乌烟瘴气，到处都是赤着上身的烧炭人，而且炉子个小量多，像一截截树根一样立得满地都是。
这种巨型熔炉洪四齐还是第一次见到。
更关键的是，他愣是没看到现场有烧炭的黑烟冒起，流出的金属却源源不绝，完全让人捉摸不透他们究竟是如何同时冶炼如此多的矿石，还能维持住炉子内部高温的。
但有一点他倒是可以肯定。
盐城从今天起，产出的绝不单单只是盐而已了。
洪四齐隐约意识到，他所见到的一切不同之处，皆有共同的缘由——过去的经验对于这座城市来说能起到的作用只怕微乎其微，眼前所见的一切让他确认了自己的决定，如果再不果断一点，他或许连面见公主的机会都不会有了。
向谁效力并不是他需要纠结的问题。
关键是如何从中捞得更多的好处。
你怎么想？
宁婉君用眼神向夏凡询问道。
夏凡则轻微的点了点下巴。
公主立刻明白了他的想法，转头朝新任太守说道，“洪大人，府衙在上次劫难中损失过大，恐怕很长一段时间都难以恢复过来。如果让你跟随府丞办事，会不会过于委屈了你——”
“不委屈，一点都不委屈。只有一州首府才设枢密府，府丞实质和州牧相当，我又怎么可能会觉得委屈呢。”洪四齐直接朝夏凡拱手道，“夏大人，今后还请你多加照拂。”
“彼此、彼此。”夏凡拱手以示回礼。
“我看到事务局门前百姓众多，而接待者可谓应接不暇，想必府中人手一定颇为紧张。”他也不把自己当外人道，“如果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你尽管提。”
夏凡沉吟片刻，“事实上还真有一件事迫在眉睫，我却暂时找不到人来做。”
“哦？愿闻其详。”
“我听闻雷州似乎遭遇兵祸，大量百姓向东出逃，已经有一部人已越过申州边界。如果没人收留他们的话，估计很快就会达到金霞城周边。”
“你希望我驱散那些难民？”洪四齐毫不犹豫道，“放心吧，我对此颇有心得——”
“不。”夏凡凝声打断了他的话，“我希望你能协助事务局收容他们，并妥善安置下来。”

第二百二十六章 读书人与清倌人
金霞城，醉青楼。
地如其名，此处是城内最负盛名的一所青楼，来客不是多金豪商，就是大家子弟。
在一间宽敞的包厢中，一群读书人正义愤填膺的讨论着事务局的新政——能来这里聚头的，自然也不是一般寒门学子，论起学问或许平平，但家境都颇为不错，虽比不上王家公子那般富贵逼人，却也算得上锦衣玉食，前路无忧。
只有一人例外。
那便是被他们视为凤头的周大才子，周笙。
此人不仅家境优渥，才学也是一等一的优秀，刚刚迈过十八岁的门槛，就已经在乡试中过关斩将，将举人的头衔斩获囊中。待到来年春天，他就得赶赴京畿，在那里参加会试，一旦登科的话便是贡士，甚至有进一步入宫殿试的可能。
就算是现在，身为举人的他也是一地名流，见知县能有单独座位的那种。加上一副俊朗的面容，城中未嫁小娘谁不知周大才子的名字。
可以说在同龄人中能和他比比风头的，也只有王家公子了。只不过海寇袭城一事让偌大的王家土崩瓦解，周笙一跃成为了青年才俊的代表。
“各位公子，姑娘们来咯。”
在老鸨的吆喝声中，七、八名女子鱼贯而入，熟练的陪坐到了每位客人身边。这些都是醉青楼精心培养的清倌人，既能弹琴作画，又能欣赏诗词锦句，最受读书人喜爱。姑娘入场后，厢房里气氛顿时热闹了许多。
不过大家并未像往常那样，开始比试才艺、命题作诗，或是拿出自己百般斟酌的词句让姑娘弹唱，众人的话题依旧集中在事务局近期所行之事上。
“别的我都能认了，但各位不觉得那帮人越来越过火了吗？”一名穿着蓝色锦袍，头戴玉簪的男子喝下一杯酒后愤愤道，“什么狗屁预备官员，谁认他们这个官啊！吏部会录入名册？户部会发放俸禄？我看就是他们自个儿在那儿起哄！”
“陈公子说得是。”另一名大腹便便的年轻人随即应和道，“我看撑死了就是个吏，还是最不入流的那种！”
“但他们宣传可不是这么说的，”也有人表示担忧，“通过考核并入正选后，就能得到公主殿下亲授的文书证明，只是吏的话……这也太小题大做了吧？”
“会不会是事务局自作主张，或者说……干脆在哄骗民众？”
“我同意！公主殿下怎么可能允许如此儿戏的做法！”
“各位公子……”一名清倌人主动插话道，“你们正在争论的究竟是何事呀？能不能也说给燕儿听听？”
“是啊是啊，燕儿问得好，奴家也想知道。”
“你们外出机会不多，有此疑惑也不奇怪。”一直沉默的周笙在这时开口道，“一切得从事务局颁布的新政策说起。”
他一发声，房间里的议论声顿时收敛了许多，大家都将目光聚焦在了大才子身上。姑娘们亦是如此，能和金霞有名的读书人有所交集，对她们也是提升身价的谈资。
周笙十分享受这种成为众人焦点的感觉，不过他的视线更多停留在对面一名叫柳如烟的女子身上。
可以说他来醉青楼主要的一个原因，便是和如烟姑娘见面。
其他清倌人不过是被刻意包裹出来的货品，本质和身边这些公子哥一样——琴棋书画皆是用来装点门面之物，一个是为了让自己梳拢的价格卖得更高，一个是为了使自己看上去不那么肤浅，或是堵上父母的训责之辞。
但柳如烟不是。
她是这所青楼里罕有的具有天赋的女子，每逢大家吟诗作对时，只有她的评价不是照本宣科，或刻意奉承。周笙能感觉得到，她和自己是同一类人，知道什么是文字之美，当面对一首好诗时，那盈盈笑意正是发自内心深处的称赞。
“据我所知，现在首批报名已经开始，显然事务局并没有把这条玩笑般的新政当成一个玩笑来对待。”周大才子简明扼要的说完事情原委后耸耸肩，“大概他们觉得，自己才是真正的金霞府衙吧。”
现场泛起了一阵窃笑声。
“哈哈，这还真是……新奇。”燕儿忍俊不禁道，“只要识字就有资格报名？那岂不是姐妹们都能去当官了？”
“燕儿姐想当什么官，陪酒官吗？”有人打趣道。
她嫣然一笑，“这还不是看各位公子定夺。”
大家再次哄笑起来。
“总之，这都是那个叫夏凡的人捣的鬼。”陈公子一拍桌子道，“所谓的事务局，不过是枢密府想要扩大影响力弄出来的把戏！我查过他的底细，几个月前他还只是一介普通方士，就跟魏无双那家伙一样，除了能感气以外一无是处。这样的人来介入金霞城政务，跟匹夫上朝议事又有什么区别？”
“话说回来……魏无双似乎很久没来找我们喝过酒了。”
“哼，抱上新大腿了吧。明明以前想着法子掏钱请我们喝，还得看我们的心情乐不乐意去。”
“商家之子，果真上不得台面。”
“别管魏家人了，只要识字就能当什么预备官员，这一看就是笑话。”有人提出不同看法道，“我倒担心是另一点。”
“什么？”
“开办学堂。”那人皱眉道，“天知道夏凡从王家那里刮到了多少油水，万一真让他们教出一批人来了，三年后的科考岂不是要被此人的弟子占去许多名额？”
“放心吧。他成不了的。”周大才子自信满满道。
“哦？莫非周公子已所有行动？”
“算不上什么行动，只是跟周边的私塾、教书先生们打了声招呼而已。”他环顾一圈，“不光是金霞城，就连周边的县城、乡镇，都不会有一个人来当夫子。没有了夫子，谁来给学堂授课？单靠夏凡他一人吗？”
举人虽然身份颇高，可也没到这种一呼百应的地步，显然周笙动用了自家的关系，以及老师的影响力。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露出了欣喜的神情。
“哈哈哈……夏大人自己授课，他能讲得清四书五经吗？”
“不愧是周大才子，不动声色就能让对方灰头土脸。”
“到时候没人授课，我倒要看事务局如何下台！”
聚会过后是自行欢愉时间，没玩够的可以上楼开个独立小间，找红倌人继续作乐，玩够的则散会回家。周笙则趁姑娘们尚未离去前，单独叫住了柳如烟，“不知柳姑娘能否借步一言？”

第二百二十七章 被拟定的命运
在姐妹们羡慕的目光中，柳如烟跟着周笙来到一处拐角。
“我上次说的话，不知道你考虑得如何了？”
如烟在他灼灼的目光中微微低下头来，“如果……公子所说的是梳拢，奴家并没有选择的余地。”
“我问的是你个人的想法，”周笙伸出手来，捋了捋她耳边的青丝，“还是说，谁把你的侍奉权买去了，你都无所谓？”
“不……当然不是……”她咬紧嘴唇。
“这就对了。”周大才子声音更柔和了些，他很喜欢现在对方的表情——柔弱与惧意不仅没有破坏她的美貌，反而更显得楚楚可人，令他忍不住想要去呵护。“我已经跟老板娘谈过了，梳拢时间就定在我去京畿参加完会试之后。”
柳如烟感到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不过一想到之后你会在别人身下辗转承欢，终归也不是我乐见之事。所以我有考虑在你风光梳拢过后，为你赎身。”
听到这话，如烟讶异的抬起头来，“那……赎身后呢？”
周笙扬起嘴角，这才是他想看到的反应，“我会纳你做妾。”
柳如烟再次低下头去，“不知公子家中……”
“已有四妾。放心吧，她们平日里相处和睦，加上你又懂得诗词曲艺，不难跟她们拉近关系。到时候记得教教大家，也省得我写出好词都无人欣赏。”
“那奴家……就全凭公子做主了。”
……
告别周大才子，柳如烟一回到清倌人所待的小楼后，便立刻被众姐妹围拢起来。
“喂喂，周公子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他其实很中意你，对吧？”
“不会是……他决定要了你的头夜吧？”
柳如烟只得交代道，“周公子确实定了我的梳拢，还说要为我赎身。”
这句话瞬间引爆了众人。
“哇！柳妹，你的运气也太好了吧！”
“是呀，那可是大名鼎鼎的周才子耶。”
“别说我们了，城里的那些大家闺秀只怕都会暗地里羡慕你了。”
“毕竟王公子没了后，他应该就是最值得期待的人选。才学上佳，还有一副俊朗模样。”
“我觉得你们忘了一个人。”也有姑娘表示异议道。
“谁？”
“枢密府新任府丞，夏大人。听说他年纪跟周大才子不相上下，但地位已相当于四品官，还是公主殿下的心腹。连综合事务局都是他一手谋划……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比不过周公子。”
“呃……你这么一说好像也是。为什么姐妹们很少提过他？”
“大概是夏大人从没来过醉青楼？”
“对啊，为什么？这可是金霞最好的青楼了吧？”
“还是说……他在别的地方有相好？”
“哈哈，就像谁也不知道周公子会对我们的如烟姑娘青眼有加一样！”
此话题激起了大家的兴趣，姐妹们叽叽喳喳的议论起来。
唯有柳如烟的心情一点儿也畅快不起来。
赎身、纳妾……在别的清倌人眼中值得艳羡的事情，她心里却充满了忧虑和不安。
醉青楼培养的女子中，不少都是从牙行那里买来的孤儿，幼女，几乎是从小一点点养大，所见所闻都发生在这方寸之地中。但也有例外，比如她自己。
柳如烟被卖进这里时已有十一二岁，早过了懵懂的年纪。一般青楼不会收这样的女子成为清倌人，不过她出身大户，有着不错的才学底子和姣好的面容，这才被醉青楼买下。正因为家道中落前她目睹过家中小妾的处境，也多次听家母讲述过这类女子的下场，所以听到周公子的话时很难有欣喜的感觉。
从此以后，她的命运与苦乐都将掌控于一人之手。
柳如烟忍不住望向院子里盘踞的野猫——她经常喂养它们，即使如此，她也无法对这群野猫做出任何限制。
它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无论是高门还是院墙，都无法阻拦它们的脚步。
这份自由甚至让柳如烟产生了一丝嫉妒的念头。
那恐怕是她永远无法体验的感受。
“你们说了这么多夏大人的好，但那也只是一时之势吧。毕竟得罪读书人这种事情，总会让公主殿下察觉到的。到时候出了问题，公主肯定会拿他平息众人的不满。”
“对啊……只要识字就能在事务局当官什么的，太过荒谬了。”
“不过我有点好奇，万一我通过报名筛选后，成为了事务局的预备官员，那醉青楼还会把我抓回去吗？”有名姐妹别出心裁的问道。
“小妮子你想得倒美，青楼是什么地方，你觉得你把身份说出去后，人家还会收你？省省吧，这世上不会嫌弃你的，也只有我们这些姐妹了！”
“但是……没人问过他们这个问题啊？”
“怎么，你还抱有幻想不成？不如好好想想怎么伺候人，让哪位公子早点看上你吧。”
大家发出善意的哄笑声。
但对方的这番话却让柳如烟心头微微一跳。
对啊，确实没人向事务局问过。
条件上没有写明对身份的限制，是他们忘了，还是说这是世间约定俗成的东西，并不需要专门列明？
她在青楼待了这么多年，早就明白不应该抱有期待。
但那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像种子一样在她脑海里生根抽芽，怎么都难以抹掉了。
两天后，柳如烟得到了一个机会。
那是清倌人分批出门，购买胭脂、衣物或首饰的日子——由于大家的打扮风格都不尽相同，所以每隔一两个月，便会有一次出门采购的安排。当然，是在嬷嬷的带领下，并且全程不得单独行动。
只不过嬷嬷也是意思意思而已，毕竟姑娘们没有户籍，又无亲人可以依靠，即便逃又能逃去哪？在青楼至少不愁吃穿，成为流浪民的话连性命都不一定有保障了。
一行人走走停停，就在靠近事务局所在的那条长街时，柳如烟假意在布料坊转了一圈，找到一处无人注意的空档不声不响的脱离了大队。
确认没被发现后，她提起裙角一路奔行，风在她耳边吹过，心跳声盖过了胸口的恐慌。
在那一刻，她仿佛成为了一只野猫。
穿过人群之后，柳如烟跌跌撞撞的闯进了事务所的大门。
循着指示牌望去，她很快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综合事务所预备官员报名处」。
一名小姑娘接待了她。
这是柳如烟的第一感受，即使这么小的姑娘，也能在此管事吗？
第二感受便是，来报名的人……好多。
“你好，有什么想询问的吗？”对方笑着问道。
“我、我是……”柳如烟好几次都想打退堂鼓，光是说出自己的身份就够让人难堪的了，何况还要向他人询问。但一想到三四个月之后的事情，她犹豫再三后终是说出了口，“我是青楼女子，懂得识字和书写……这样也有报名的资格吗？”
女孩露出了讶异的神情，她没有立刻作答，而是沉吟了下，“唔……偷土贼没跟我说过这样的情况该怎么办啊。”
所以——果然是忘了。
柳如烟感到心口有什么东西正快速下沉。
但对方下一句话令她怔在原地。
“要不你在这儿等下吧，夏大人现在就在枢密府里，等我问明了答案再来告诉你。”

第二百二十八章 事发
短短数分钟的等待，宛若过去了好几年。
一旦超过一刻钟，她就有可能被嬷嬷发现偷跑的举动，回去必定是一顿鞭打。她也想过许多次掉头就走，但脚步怎么样都无法挪开。
因此当小姑娘重新出现在柳如烟视野中时，她不仅没有感到放松，反而身体绷得更紧了。
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对方的嘴唇上。
“我问过了，他说可以哦。”
可以哦。
可以。
“可以？”柳如烟下意识的重复了一遍。
“嗯，可以。”女孩肯定的表情让她确认这不是幻听。“你现在就可以报名了，费用是一两银子。审核过后会有专门的培训，如果你最终合格，还要再交五两银子。不过放心，后面的这笔钱未过培训可以免去，合格的话则从任职后的俸禄中扣除。”
“我……带着钱。”柳如烟连忙掏出荷包，生怕她又改变了说法。
六两银子虽然不少，但比起赎身费还是差得太远，她这些年攒下的钱银能付得起这笔开销。
登记完自己的信息后，小姑娘递给了她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木头磨成的牌子，仅有两三寸大小，可以一掌握在手中。牌子上既无印记，也无任何文字，只是一块普通的香木。
“这是……”
“夏大人让我给你的。”对方说道，“改变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特别是在面对重重困境时。你现在这么想，不一定到时候还这么想。所以到审核之前的这段时间，你随时都可以反悔。”
“若我执意如此呢？”
“那就把牌子放在窗台上，它会帮助你的。”
柳如烟咬了咬嘴唇，“我看到你们挂在台子旁的横幅有写……成为事务局的预备官员，是一次普通人可以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
“那是夏大人想的广告词啦。”小姑娘掩嘴轻笑。她还来不及思考广告词到底是何意时，对方已继续说道，“不过即使是再夸张的说法，只要写在事务局的公告里，那就一定会成为现实。”
……
柳如烟再次奔跑起来。
她在人群中见缝插针，穿过街道，跑过街角，然后冲进布料坊中。
“你怎么了？”燕儿惊讶的看向她，“怎么逛了一会儿，汗都出来了。”
柳如烟这才发现自己的背后竟已是湿漉漉一片，额头上肯定也好不到哪里去。“啊……哈哈，”她本想用笑容掩盖过去，但这一笑却发现停不下来了一般，“哈，哈哈哈……哈哈……”
“我知道啦，你已经有周公子了。”燕儿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看把你高兴得。”
柳如烟没有去解释。
她现在脑海里不断浮现的，是快速后退的街景，以及小姑娘的那句“可以哦”。
仅仅只有一刻钟不到的时间。
但迎风而行的感觉已经印在了她心中深处。
嬷嬷没有发觉柳如烟短短的不辞而别。
回到醉青楼，一切又恢复到了正常状态，仿佛事务局的插曲不过是一场梦境。
但柳如烟知道，那一幕真的发生过。
带回来的木牌便是证明。
她用绳子将其小心翼翼的穿好，然后挂在了自己的脖子上。青楼里备着的银链、玉坠，在这块光秃秃的木牌前都没了往日的色泽。
五天。
第一轮报名只持续五天时间。
之后事务局便会公示审核结果。
她很可能去不了现场，但能拜托别人去——清倌楼中有专门为她们跑腿的小厮，毕竟谁也不能保证一次采购就满足需求，丝毫不落。她也认识一个，整天围着她柳姐、柳姐的叫，十分讨人喜欢的模样。
虽然小厮不会认字，但照葫芦画瓢总没问题。
好不容易等到公示日，柳如烟闭上眼睛，重新问了一遍自己的想法。
——「你现在这么想，不一定到时候还这么想。所以到审核之前的这段时间，你随时都可以反悔。」
小姑娘的声音尤在耳边。
柳如烟睁开眼，坦然回道，“我的想法，没有改变。”
接下来的一切皆顺理成章。
将小厮叫到房里，柳如烟当着他的面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带着这张纸，替我去一趟东城。就是枢密府所在的那条街，现在叫综合事务局。”
“好的柳姐，不过你要去那里做什么？”
“秘密。”
“不会是……除开周公子外，你还有其他的情人吧？”小厮收好纸条道。
“随便你怎么猜。”柳如烟不以为意的笑了笑，“听好了，你必须帮我一个忙。那里应该会在门口列一个榜单，你就对着这张纸，在榜单上找我的名字。无论找没找到，都要如实告诉我。”
“就这样？”
“对，就这样。”柳如烟又摸出一两银子，放在他掌心中，“这是你帮我的报酬。”
“柳姐，这太多了！”
“它值得。就算是……我对命运的尊重吧。”
“命运？”小厮露出疑惑的神情，不过见她不肯收回，他也将钱纳入了怀中，“柳姐，你放心吧，这事我一定给你办妥了。”
柳如烟点点头，“快去快回。”
……
就这样，大半个上午的时间一晃而过。
她再次感受到了等待的焦急与煎熬。
直到中午时分，房门外才响起了蹬蹬的脚步声。
“结果怎么样？”柳如烟按捺不住的拉开房门，却发现门外站着的不是小厮，而是老板娘、嬷嬷，以及周笙。
她愣在原地，“你们为何……”
话没说完，周大才子已经将一张纸条甩在了她的脸上。
正是她亲手写给小厮的那一张。
“你——这是什么意思？”周笙的声音极冷，全然没有了平日里谦谦如玉的感觉，“我没看错吧？一个妓家之人，也想着去事务局混个预备官员当当？就因为前些日子里，听我们正好讨论过——你把自己当成什么了，啊？”
看到纸条的瞬间，她已然明白了许多事情。
但柳如烟浮现出的第一个念头，不再是退让。
“我……不愿……”她握紧手掌，想要将自己的意愿说出来说时，忽然感到耳边传来了一阵脆响！
刹那间天旋地转。
等她重新聚拢意识时，发现自己已经摔倒在地板上。一边脸颊如被火灼烧过一般，刺痛无比，嘴角则有咸味传来。
柳如烟伸手擦了擦，指尖一片鲜红。
“哎呀，还请周公子不要打脸，她这些日子可都还要出来见客的呢。”老板娘开口道，“如果您想出气的话，我这儿还有许多法子，能让她痛不欲生，又不会留下太多痕迹。”
“你闭嘴！”周笙朝身后吼了一声，接着走到柳如烟身边，蹲下身一把抓住她的衣领，将她硬生生提起，“为什么要做这种事？难道我表态得不够明白，我一点都不喜欢那位夏大人所做的荒谬之举吗？你明知如此，还故意为之，莫非就是想让我难堪！？”

第二百二十九章 来自黄昏
“咳咳，我……不想被你赎身……”柳如烟咳嗽两声，强忍着火辣辣的痛感低声道，“不想被你当笼中鸟一样养着……”
“傻丫头，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嬷嬷讥讽道，“你知道这是多少人羡都羡慕不来的事吗？何况对方是周大才子，能看上你那是你的幸事！”
“所以你之前都在骗我？”周笙的声音更怒，“不愁吃喝，不愁衣穿，这对于你来说有什么不好的？讨我欢心，为我生子，你除了这些还能做什么？”
盛怒之下，他重新将她狠狠掼回地板，这一拉一摔撕开了她的衣领，也让颈脖上挂着的木牌飞了出去。
那是……小姑娘交给她的东西！
柳如烟顾不上半边身子痛得厉害，挪动着想要把木牌拿回手中。
而对方却抢先一步，一只脚踩在她手背上，随后弯腰捡起了那块木牌。
“这是什么？”周大才子翻来覆去的看了一遍，“一块光秃秃的木片？”
“还……给我！”柳如烟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看来你还挺稀罕这东西的嘛。说说看，它到底有什么不同之处？”周笙看了她一会儿，摇头叹气道，“也罢，你不想说我也不再问便是。不过，你能带在身边的东西，以后都得由我来决定，明白了吗？”
他将木牌扔在地上，同时抬脚用力踩下——
木牌应声而碎！
“不……”柳如烟将它收拢回来时，手中只剩下几根木条和一片碎屑。
她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老板娘，我之前说的应该还有效吧？”周笙懒得去看她，直接对老鸨说道，“这段时间就不要让她出来迎客了。”
“可是……您从京畿回来都到了来年春天，把如烟姑娘一直关在房中，我们也会损失不少啊。”对方搓着手道，“您也清楚，平时还是有不少大人会指名让如烟姑娘陪酒吟诗的。”
“哼，我出钱就是。”周笙摸出一袋钱币扔在桌上，不客气道，“你们不就图这个吗？”
“周公子果然出手大方！”老鸨喜笑颜开的将钱袋收入怀中。
“我也有条件，把她锁起来，一日三餐派人送到嘴边。这样的事我不想再发生第二次！”
“当然，这是当然。”老鸨一口应下道，“有嬷嬷看着，我保证她走不出这间屋子。”
“那就这样吧。”周笙扫了眼趴在地上的柳如烟，冷笑一声道，“把我惹恼了对你没有任何好处，这些天你就好好反省下吧！至于事务局那边，我劝你还是消了这个念头，他们急于扩大影响力，又怎么会让一名青楼女子败坏自己的名望，徒惹一身非议？别忘了你自己是什么身份！”
说完后他大步离开了房屋。
老鸨跟着离开后，屋子里只剩下嬷嬷一个。
“再把你锁起来之前，我还有点事要做。”她面色阴沉的抽出一根短鞭，“偷偷逃跑，没想到你还有这份能耐。看来我之前给的训诫还是太轻松了些，这么大半年没训过，只怕你都忘光了吧？让我在大家面前丢脸？我今天就让你知道自作聪明的下场！”
说罢她狠狠朝柳如烟挥下了鞭子。
……
这是第几日了？
好像是公示后的第四天，也正是事务局原定的培训开始之日。
柳如烟怔怔的坐在窗户下，望着脚上的铁链发呆。
自从被老板娘发现她偷逃后，她的活动范围便被一根铁索限定在六尺范围内，差不多刚好能从窗前移动到门口。
这些天来，嬷嬷的惩罚可谓五花八门，但无论是羞辱还是疼痛，她都觉得无所谓了。
木牌被踩碎后，她的希望也跟着一起破碎——尽管那或许本就是个心理安慰，毕竟一块什么都没有铭刻的牌子，又能起到什么作用？
柳如烟想尽了一切办法，也没法让木牌复原，因此她只能将裂开的木片和碎屑一起堆放在窗台上。
事实上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何要这么做。
只因为那名小姑娘提过一句？
柳如烟就算再天真，也知道这东西不可能带她逃离醉青楼。
她甚至不敢往下细想——那名姑娘真的明白将“信物”交给自己的意义吗？万一……她只是一时兴起，或是开个玩笑，那自己的这番抉择岂不是成为了笑话？
这比她抱着希望死去更加令人难受。
渐渐的，日落西山，一天时间很快过去，窗外射进来的光线逐渐转暗，夜幕眼看着就要笼罩天际。
如果事务局的培训真是从今天开始，现在也应该已经结束了。
柳如烟微微抬头，望向了床边的桌角。
它并不尖锐，却很厚实，如果力道足够的话，说不定也能起到作用——
恐怕会很痛吧。
但这或许也是她唯一挣脱铁索的途径。
就在这时，柳如烟听到了一声猫叫。
对了，平时这个时候自己若没事情，都会给野猫投喂点吃的，这是院子里的猫儿在呼叫她吗？
可惜，她出不了房门，自然也到不了院子。
“喵——”
猫叫声再次响起，仿佛就从头顶传来。
柳如烟不由得愣了下，自己住在三楼，外面只能看到二楼裙房的屋顶，野猫是怎么爬到这里来的？
她强撑着身子站起来，朝屋外望去，只见窗台边立着一只花猫，似乎是她曾经喂过的一个。
“我这儿没有东西可吃了，你走吧。”柳如烟低声道。
“喵——！”野猫纵身跳起，朝二楼跃去。
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柳如烟惊讶的发现，猫竟到处都是！它们从屋脊、房缘等处爬出，如涌泉一般汇合成潮水，朝着同一个地方凝聚。黑的、白的、花的，醉青楼院子里的、院子外的，她数都数不清！
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柳如烟目瞪口呆的望向猫们的汇聚之地。
在余晖即将散尽的天地线位置，一个黑影无声走上屋顶。紫色的晚霞遮盖了对方的上半身，她只能借助橙黄色的余晖看到对方迈步的双腿。
此人所行之处，野猫自觉分开两边，让出一条道路来。
仿佛它们在迎接一位无冕之王。
走到裙房屋顶边缘，黑影忽然轻身一跃，直接跨过近十尺距离，一步踏上了她的窗台！
柳如烟被吓得连退几步，一不小心跌坐在地。
相隔如此近的距离，她发现对方是一名女性，但似乎又有哪里不太一样。
在昏暗的光线中，来者的眼眸成了最为显眼之物——那竟是一双金色瞳孔，细长直立的轮廓宛若夜间星芒。
“找到你了。”她开口说道。
刹那间，柳如烟耳边响起了小姑娘的温言笑语。
「把牌子放在窗台上，它会帮助你的。」
「即使是再夸张的说法，只要写在事务局的公告里，那就一定会成为现实。」

第二百三十章 带我离开
“你是……”
“黎。”她无声跳入屋内，走到柳如烟面前，“悠儿说今天开始的培训班没有看到你，所以我就过来了。”
柳如烟忽然感到心头一震。
天啊，她看到了什么？
这名自称为黎的姑娘头上有一对竖直的耳朵，还会随着主人的视角微微摆动、调整方向，绝不可能是由发髻或首饰装点而成——这自然协调的动作像极了那群灵活的猫儿！
似人而非人，在她印象中只有一类物种能与之挂钩。
「妖」。
“猫妖……大人？”
“是狐妖。”黎立即纠正道，“尊称就免了，你不害怕吗？”
“老实说，有一点。”柳如烟微微低下头，“不过看到你在屋顶上来去自如的样子，我便觉得……哪怕是当一只妖也比现在要好。你是——如何找到我的？”
“那块木牌，有特殊的味道。”黎简单解释道，“你报名填写的地址是醉青楼，只要到附近转一圈，便能寻得踪迹。”
原来如此。所以它并不是一个信物，或是一个用来安抚人心的象征物，碎裂与否都不影响它的作用。
柳如烟心中恍然，同时又涌起了一份对小姑娘的愧疚。
原来对方不止确切地理解了她的处境，还提前为她做好了准备。
“从报名到今天已是第六天。你改变主意了吗？”黎问道。
听到这句话，她猛地仰起头，“不，我没有！”
“一旦从这里出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那正是我期望的，请你带我离开！”说到这里，柳如烟忽然想起了脚踝上的锁链，神情不禁暗淡了几分，“不过我现在只怕——”
咔嚓。
没等她说完，狐妖已经抓住铁链并从中扯断。
“那我们走吧。”
接着黎跃出窗户，蹲立于窗台之上，同时向她伸出手道。
“从、从外面吗？”柳如烟惊讶无比。
“这样最方便。”
对方是妖，或许能在屋檐上轻松奔行，但她不具备那样的能力，万一失足摔落下去，即使不死也双腿难保。
——柳如烟原以为自己会犹豫，或是迟疑许久，可事实是当对方向她伸手的那一刻，她心中就已经有了决定。
柳如烟站起身，上前两步抓住黎的手，仿着她的姿态跨上窗台。
然后她感到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托了起来。
双脚赫然失去了着地的实感，视野也不再是天在上、地在下——等她从短暂的失神中恢复过来时，发现自己已飞在了空中！
不对，那是狐妖带着她在奔行！
醉青楼的房屋、大院、围墙，都成了她视野中的缩影，不复往昔高不可攀之感。清凉的晚风呼呼而过，带起了她的衣裙与长发。不光如此，身边还有许多野猫奔跑伴行，仿佛在护送她离开一般。
要说她没有丝毫惧怕，那是自欺欺人——从未摆脱过大地束缚的人类一旦离开地面，第一反应永远是畏惧。但柳如烟心中还有另一种情绪更加强烈，以至于盖过了惧意，并让她浑身颤抖。
那是种前所未有的畅快。
当黎奔行至屋脊最高点时，将柳如烟抱在胸前，双腿发力蹬踏而起！
伴随一声口哨，一个灰色的身影后发先至，分毫不差的抵达了黎的身下。柳如烟错愕不已，那毛茸茸的后背与巨大的尾巴无不证明该灰影竟是——“好大的狼！”
“是狗。”黎冷静的再次纠正道。
狗体型虽大，行动却悄然无声，当其托着两人落地时，柳如烟赫然发现自己已站在了醉青楼之外。此处位于青楼背面的一条小巷内，几乎没有什么人来往，等她稳住仍有些发颤的双腿，狗也变成了人的模样。
“……谢谢你。”
“嗷。”
“嗷？”柳如烟微微一怔。
黎挑眉，“他说的是不客气。”
“是、是吗？哈……哈哈……”尽管不知道金霞城什么时候多了这么多妖，但她发现妖原来一点都不可怕，甚至比嬷嬷、老板娘和周大才子都要亲切可爱得多。“哈哈……谢谢你们，谢谢你们。”
从外面望着围困自己好几年的院墙与楼房，柳如烟忽然有了一种感觉，原来它们也没那么高不可越。
“我就这么走后，会不会给事务局带来麻烦？”
“麻烦？”黎浮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那是醉青楼应该担心的事情。现在去事务局吧，毕竟你今天的培训还未补上呢。”
……
“老板娘，不好了、不好啦——！”嬷嬷跑进主坊顶层，慌慌张张地叫道，“柳如烟那丫头她不、不见了！”
“不见了是什么意思？”老板娘勃然大怒，“你又让她给跑了？”
“老奴哪里敢啊！”嬷嬷喊冤道，“这些天老奴一直守在清倌楼里面，一日两餐都是亲手送上门，一刻都未放松过。”
“那她是怎么跑掉的？铁链都锁不住她吗？”
“这……我去送晚饭的时候，看到铁链已经断了。周围那几个丫头我也问过话，谁都没有见着柳如烟从房里出来，倒是窗沿上有几个脚印。老奴推测，她十有八九是翻窗走的！”
“那是三楼，她就不怕摔死？”老板娘冷哼一声，“大门口有护院守着，她不可能出去，发动其他人给我找，找到了再狠狠打——这次我要她到来年都下不了床！”
“老板娘！事务局来人了，说是要见您！”这时一名护院头领走进房间，急声报告道，“领头者自称缉拿组组长，李星！”
李星这个名字老板娘没怎么听过，但事务局和缉拿组她还是知晓的——虽然二者不是官府，但背后站着枢密府与广平公主殿下，而且目前风头正劲，哪一个都不是她能惹得起的。
“缉拿组怎么会过来，我们这儿又没邪祟。”老板娘想了想，决定还是先把柳如烟的事放一边，“你快把他们请进贵宾房，我随后就到。”
“是！”
“缉拿组？这个点他们来干什么？”嬷嬷不解道。
“大概是为了银子吧。”
府衙尚在的时候，醉青楼和府里上上下下的关系都还不错，每季也会准备一份例钱打点众人。自从综合事务局暂代官府之后，这笔钱就一直省了下来，不过看对方此番架势，打点费应该是少不了了。
然而等老板娘到了待客厢房，还没来得及拿出包好的银子时，李星已经直截了当说出了此行的来意。
“我们接到指控，说你对事务局学员柳如烟姑娘有囚禁、胁迫、滥用私刑等不法行迹，不知是否属实？”

第二百三十一章 入选
这都什么跟什么？老板娘半晌都没反应过来，青楼里的姑娘不都是她的私人物品吗？别说囚禁胁迫了，就算往死里打，打到死了，官府也不会过于追究吧？
醉青楼没有做到这个地步，但其他几家青楼可是出过这档子事的，最后还不是花钱了账。
毕竟她们无依无靠，不是流浪儿就是孤儿出身，有谁会在意她们的死活？
等下——她忽然意识到了不对劲之处，事务局是怎么知道这事的？“柳如烟莫非是你们带走的——”
“没错。她已经报名了事务局的特殊培训班，今天本该是第一天报到的日子。”李星敲打着桌面道，“柳如烟的缺席引起了府丞夏大人与公主殿下的注意，之后我们才得知醉青楼里竟发生了这样的事情。看来……你是对这一切供认不讳了。”
老板娘的汗顿时冒了出来。
她忽略了一件事情。
那就是如今官府已经失效，真正管理这座城市的——是金霞综合事务局。
柳如烟根本不算什么，但对方搬出枢密府府丞和广平公主的名头，此事的性质就变了。
她才不相信区区一个清倌人去不去报到会引起这两位大人物的关注，对方这时候找上门来，只能说事务局本身就在盯着醉青楼，柳如烟不过是他们行事的一个借口而已！
既然是借口，囚禁、胁迫柳如烟到底合不合理已压根不重要，重要的是事务局想要干什么。
老板娘立刻将钱银推向李星，同时展颜讨好道，“大人，您误会了。我真不知道她是事务局看上的人。这种事情其实只要夏大人说一声，我哪有拦着的道理，替她高兴还来不及呢！另外这一回生，二回熟的，各位爷也经常来醉青楼玩玩嘛，花销打个对折不成问题。”
一瞬间，她就已经做好了将柳如烟拱手让人的准备。
在生意场上，这都是必要的打点。
虽然可能会开罪周大才子，但明眼人都清楚这不能怪她——连王家都拗不过的狠角色，醉青楼哪里有敢违抗的道理。
作为混迹这行数十年的老鸨，她心里亦明白一点，那就是事务局并没有撕破脸皮的打算，甚至还有一点保密的想法，否则就不会只派一个人来谈，而是带着大队人马将醉青楼查封起来了。
李星将银子拨到一边，“我就当你承认了。”
“大人！”老板娘连忙说道，“这事不能说合情合理，但也算司空见惯了，缉拿组总不能因为这个责罚于我吧？”
“夏大人确实说过，法不溯及过往，所以你对柳如烟姑娘所做事情，是最后一例。”李星拿出一份文书，摊开在她面前，“这条新政很快就要公布，里面便有禁止限制个人自由、不可非法监禁、不得动用私刑等条例，你自己看看吧。”
老板娘俯身细看一遍后顿觉背后发凉！
这新政没有一个字提到青楼，但通篇都打在她的心口上！
“大人，此事——不可行啊！”老板娘哀声道，“不限制行动的话，姑娘们岂不是想走就走？我养她们十多年，连打骂她们的权力都没有了吗？还有那些卖身为奴的又怎么算？他们的自由也不归主人管控了？新政一出，这金霞城必定要大乱啊！”
她很清楚自己是靠什么手段让清倌人服从命令，为她赚取大把银钱的。一不能关起来、二不能动刑，那些人里还有几个会乖乖留在醉青楼？
别说清倌人了，就是红倌人只怕也会蠢蠢欲动。
本来能限制住后者的便只有赎身费，万一别的青楼出高价买去，自己还不能把对方腿打断以儆效尤？那可不是整个行当都要乱了吗？
“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就算青楼十不存一，金霞城也不会受到多少影响。”李星模仿着上司的语气说道，“总之此事已定，虽然府丞大人规定法不溯往，但要求你立刻将新条例告知院内每位女子。无论是赎身费还是梳拢权，都不能作为限制自由或威胁的理由，如果她们愿意用其他方式来进行自我赎身，例如务工赚取钱银，青楼不得做出任何干涉。”
“大人，您这是要醉青楼的命啊！”老板娘嚎道。
“新规定已经给你看了，怎么做由你自己决定。”李星无动于衷——他清楚这些人即使没了青楼，攒下的积蓄也比绝大多数城民要多，哭嚎不过是一种讨价还价的姿态而已。“但要是下一次再出现类似的情况，我和你就不会坐在这儿谈话了——枢密府的地牢还空着许多呢。”
……
柳如烟在黎的带领下，走进枢密府中央的府邸，她那天看到的小姑娘，便是从这栋大房子里出来的。
经过一个摆满桌子的大堂，来到一间点满蜡烛的侧屋，黎在她身后掩上了房门。
“请坐。”
正在方桌前快速书写着什么的男子指了指对面一张椅子。
直到柳如烟坐下来才意识到，眼前这名穿着简洁灰布衣的男子恐怕便是事务局与枢密府的执掌者、广平公主面前的红人，府丞大人。
而对方的话也印证了她的猜想。
“我是夏凡。你就是柳如烟吧？”他拿起一叠纸边翻阅边问道，“哎，没电灯就是麻烦，看个名录都费眼。”
电……灯？柳如烟眨了眨眼，那是什么？
“夏大人，请克制一点。”一旁的黎面无表情地提醒道。
“唔，按报名表单上填写的内容……”夏凡的目光停留在纸上一处，“你熟读诗文，懂得作画，还会弹琴与下棋？”
柳如烟不禁感到脸颊有些发烫——为了提高报名通过的可能性，她一股脑把自己会的东西都写了上去。虽然在醉青楼里确实能称得上擅长，但那只是小小一块方井之地，所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她不觉得这点东西能入对方的法眼。
毕竟此人可是在未及弱冠前，就已掌握府丞实权的天之骄子，放到整个大启也是凤毛麟角的存在了。
“回大人，民女只是略会一点点……”
狐妖忍不住轻笑出声来。
夏凡也露出了一丝笑意。
柳如烟一时有些忐忑，自己是回答错了什么吗？
“巧了，”夏凡放下名单道，“我也是刚好什么都会一点点而已。不过一点点已足够，光凭这份履历你都是事务局需要的优秀人才。我这正好有份工作十分缺人，柳姑娘，你愿不愿意试一试？”
优秀人才……工作……？
这话的含义，莫非——
柳如烟惊讶的抬起头来，“大人，您的意思是……”
“嗯，”夏凡点点头，“你入选预备官员了。”

第二百三十二章 所能胜任之事
“我已经……是了？”柳如烟呆了下，“可我没参加过培训，而且最后不是还有考核吗？”
“培训你可以接着参加，而考核本就是弹性选择，哪怕即使通过了，接下来的一年到数年里，也会有持续的审查。”夏凡有条不紊的解释道，“关键在于两点，你是否愿意将精力投入到职务之中，以及你的实际表现与成果是否满足金霞城未来数十年里的进步需求。”
见对方一脸茫然的样子，他笑着补充道，“听起来很拗口，但等你投身其中，自然就会明白这两点要求的含义。”
柳如烟想了想，“大人，我不知道自己能否满足第二点，但第一点的话——我想要这份职务。”
“即使不知道具体内容？”
她捏紧手指，“只要能离开醉青楼的话，并且……我相信那名小姑娘所说的话。”
这是一次普通人改变命运的机会。
当狐妖在猫群簇拥下登上窗台，背着霞光向她伸出救援之手的那一刻，她就已经见证过一次了。
“是洛悠儿吧。”夏凡笑了笑，“很好，在告知内容之前，我得先跟你阐述一下何为事务局官员。他和府衙官吏有着本质的不同——地位、俸禄、补贴、福利都由事务局，或者说公主殿下提供，所以效力对象也是公主，而非朝廷六部。”
柳如烟听到朝廷时心里跳了一下，不过一想既然由公主殿下来掏这笔开销，为公主效力似乎也很合情合理。
“其次，新官员应服务于民众，无论他担任的是何职，身处何位，这一点都不会改变。当然，从表面上看，新官员是组成事务局的一部分，执行的是事务局交予的任务，维护的也应当是事务局的利益。但引导群众不断前进，本就是事务局的核心目标之一，如果有人打着为了事务局的幌子，却干着违背民众利益的事情，那么必然无法在事务局的岗位上继续待下去。”
这一部分内容虽然依旧有些陌生，但比之前的两点已经好上很多，至少柳如烟能隐约明白府丞的意思。
在她的理解里，事务局的官员不再是高高在上的老爷，而是像悠儿姑娘那样的人。
尽管有些颠覆常理，她却难得的松了口气。
“我——愿意如此。”
“实际上这也是第一天培训的关键内容。”夏凡拿起另一份文书，推到桌边，“至于你的职务，看看上面写的东西吧。”
柳如烟拿起文书，首页上的“教育计划”几个大字映入眼中。
她忽然想到了周笙曾说过的话。
「放心吧。他成不了的。」
「我只是跟周边的私塾、教书先生们打了声招呼而已。」
“夏大人……我曾听过一些传言，是针对您这个计划的。”柳如烟组织了下说辞，将自己知晓的事情大致讲述出来，“周笙的老师颇为名望，如果您不说服他的话，恐怕周边的读书人没人会来当夫子。”
“还有这回事？”夏凡摸了摸下巴，“我听都没有听说过。不过无所谓了，我本就没有打算让他们来当老师。”
“那谁来授课？”
“你。”
这次柳如烟愣了差不多有十息时间，忽然起身跪了下去，“大人请三思，我恐怕没有这样的资格！”
为人师者，必先正其身——这个「身」既有德行的意思，也有身份的含义。所谓言传身教、以身作则，私塾的夫子也基本是个秀才，如果你连秀才都考不上，别人又怎么相信你有教导他人的能力？
她虽然很早就接受过启蒙教育，可因为是女子，所以并未踏足过科举。不光如此，她之后被贱卖入青楼，这是世人眼中永远无法抹去的印记。成为老师是一个极为体面且受人尊敬的身份，以她清倌人的过往，此生都不可能跟师者挂钩，传出去只会惹人笑话。
若只有她被人嘲笑也就罢了，但这份非议很可能波及到事务局，让教育计划成为大家避之不及的东西。
“起来说话吧。”夏凡轻松的神情依旧没有太多变化，“放心，你的担忧我早就考虑过。老师也不止你一个，压力不会由你一个人来承担。”
“但是……”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此举确实会引来反对之声，不过反对有用的话，还要刀剑和枪炮干嘛？”
“呃？”柳如烟眨了眨眼，她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比喻。
“言语说服不了对方，那就用武力来证明——任何新事物的出现都是如此。”夏凡摊手道，“如果刀剑胜不过，光是骂上几句可没办法让新生的幼苗退回土里的。那些大户可以不把孩子送来，但还有许多孩子没有这个选择，而他们才是金霞城的大多数人。还记得我说的新官员的职责吗？”
“为了服务于民众？”柳如烟低声说道。
“你能记住这点，就说明有这个资格。”夏凡点点头，“在事务局任职的关键两点里，可没有关于身份的限制。同样，它也不会需要你回到醉青楼中——怎么样，你的想法还和之前一样吗？”
原来如此……他们并不是心血来潮才如此，而是早就想好了一切。
倘若事务局已经考虑周全，她又有什么好退缩的？
“如果您不嫌弃的话——”柳如烟深吸一口气，“我会竭尽所能教导我所掌握的东西。”
夏凡扬起嘴角，“确实，你要学的东西还很多，不过在那之前，你大可不必有太多压力。因为近期你要教的只有一样：让来上课的孩子学会读和写。”
“不用教那些经典文集吗？”
“你可以用诗词当范例，但主要以提高读写能力为主，毕竟识字才是最重要的。”夏凡回道，“课程为全天制，但会分成多段内容交替轮换。具体的章程都写在计划后面了，你可以把它拿回去细看。”
“另外，我还试写了一本辅助教材，你趁着这几天研究一下。学堂开课时间就在一周后，它或许会对你的教学思路有所帮助。另外别忘了你已是事务局一员了，如果有什么疑问，随时来这里找我——不需要预约也不用上什么拜贴，直接过来就行。”
说到这儿夏凡望了眼窗外，此时夜空中已尽是繁星，“时候不早了，今天就到这儿，你回去好好休息。住的地方不用担心，我已经把枢密府方士的宿舍区腾出来供公务员——不对，预备官员租用，开销什么都很便宜，安全也有保障，你大可放心居住。”
随后他看向狐妖，“黎，送她回住处吧。”

第二百三十三章 精怪
……
黎折返回来时，已是一刻钟之后。
夏凡也收拾好东西，和狐妖、山晖两人骑马离开了枢密府。最近因为要处理的事务甚多，因此他在凤阳山庄过夜的频率也变高起来。
“夏大人，我不太明白，”出城途中，山晖开口问道，“既然事务局缺人，醉青楼里的女子又有不少懂得读文书写，您为何不直接把青楼封掉，把她们都带到府里来呢？”
“因为不是所有人都愿意离开熟悉的地方，哪怕那里是一座牢笼。”夏凡低声道。
“……会吗？”山晖露出一丝费解，“连出门都有人看守着，想畅快跑上两步都不行，这样的地方我待一天都觉得憋闷。”
“傻狗，这有什么好奇怪的。”黎压了压斗笠，“等你饿个十天半月，自然就会明白。”
“事实就是如此，”夏凡颔首道，“醉青楼有再多不好，清倌人在里面至少不用担心吃穿。大部分女子都是孩童时代被卖进来的，应该有不少人记住了挨饿的滋味，想让她们翻过院墙，去看看外面的陌生世界，并不是一件那么容易的事情。”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陌生和恐惧无异。
“嗷，那还真是挺可惜的……”
“所以柳姑娘来得恰到好处。”夏凡微微一笑，“她们不敢迈过院墙，另一个缘由是因为曾经这么做的人，都遭受了严厉的处罚。即使新政颁布，过去的惯性也依旧存在。想要扭转这一局面，树立一个榜样无疑是最有效的做法。”
“她们会亲眼见到，如今迈过那道院墙，不仅没人敢施以处罚，而且还会得到丰厚的奖励。尽管外面仍是陌生之地，但至少她们有了一个可以效仿的目标，或者说……灯塔。柳姑娘走过的路，将成为一个切实可行的选择。”
“原来如此。”山晖恍然的摇了摇尾巴。
“肯定还会有人继续留在醉青楼，可只要有一个决意离开，榜样就会增加一个。这些例子影响的不仅仅是醉青楼，而会是整个申州。”夏凡感慨地说道，“这个过程肯定会招来无数抵触，所以事务局招人手才一定要将‘意愿’放在最重要的位置，唯独有了意愿的支持，扩散才不可阻挡。”
“就好像草原上燃起的火焰一样？”黎挑眉道。
后者心中微微一动，“……不错，这就是燎原之火。”
两人对视良久，直到一只肥硕的黑眼眶白猫爬上狐妖的肩头，朝夏凡张嘴打了个哈欠。
那表情活像是在妨碍这阵对视一般。
不过下一秒，黎已经恼火的提起猫后颈，将它扔了出去。
“喵——！”
夏凡不由得错愕，野猫一般都极为怕生，这家伙是怎么靠近行进中的坐骑，并攀到狐妖身上的？
更不可思议的是，肥猫被扔出去后并没有调头跑掉，而是一个灵活的后空翻落地，继续朝着马匹追赶而来。
“你什么时候养猫了？”
“我才没那闲工夫。”黎叹气道，“这是一只猫精。”
“猫精？”夏凡怔了怔，忽然想起有一支特殊的物种确实不算在妖魔鬼怪的分类里，黎很早也提到过它们的称呼——精，或者说精怪。“你的意思是……这只猫是猫中的感气者？”
“这么理解也不算错就是了。”黎点头，“虽然不常见，但精怪确实存在。师父说过，它们同样具有天性术法，只是效果比方术要差得多。”
“那它们能说话吗？”
“感气并不能提升精怪的智力，它们本质上还是动物。”
夏凡好奇的回过头打量了猫精几眼，后者也朝他咧出尖牙，似乎并不像是不通人性的样子。
“它之前就在金霞城里吗？怎么突然黏上你了？”
“这是黎大人能力在增长的证明。”山晖接话道，“如同人类驯服马匹和牛羊一样，妖对精也有天然的亲和力。能力越强，能吸引到的精就越多……不过，像黎大人这样跨界的影响力我还是第一次见。”
“跨界？”夏凡咂了咂嘴，“精也有分类的么？”
“当然，大人。”山晖肯定道，“比如薙青和薙红，她们能驯服的精多为水生类，因为相传鬼源于水。黎大人是狐妖，应该只会对狐狸精有掌控力才是……没想到居然连猫精都被吸引过来。不愧是要成为万妖之首的老大！”
“什么之首？”夏凡意外的看向黎。
而黎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变红，“不，没什么……”
“黎大人说，作为最聪慧的妖类——”
“蠢狗，你给我闭嘴！”她咬牙纵马朝对方靠去。
“老大，你要做什么？”感受到杀气的山晖情不自禁变成了天狗形态，加速向前逃窜，“这不是你跟我说的原话吗？连海外的精灵之妖都逃不过你的掌控——”
“都让你闭嘴了！”黎索性跳下马背，迈步追向对方。
“喵——！”肥猫也跟着撒开四条腿，全速奔行起来。
瞬间街道上就只剩下一脸迷糊的夏凡一人。
……
两天后。
柳如烟推开房门，走进自己的“新居所”，将刚打到的米粥和烤鱼肉放在厅堂的饭桌上。
这是她离开醉青楼后的第三日，她原以为自己会有一段较长的不适期，甚至已经做好了吃苦的准备，但不料实际情况比她最乐观的预想还要好上几分。
事务局不仅为预备官员提供了低价住房，连吃饭用餐都考虑在内。就在住宿区的南边，有一间专门为居住于此的人提供伙食的馆子。
其实她也不知道那该不该叫饭馆——因为它并不提供大堂或包间让人坐下来吃饭，而是自己准备盆子或瓦罐，想吃什么就让厨子装什么，之后再带回来吃。同时，用于付账的也不是银钱，而是一张张粮票。这种票卷得在事务局用等额银子兑换，虽说每月要多跑一趟，但用起来时却方便许多。
馆子每天都会提供三轮售卖，分别是辰时，午时和酉时。价格贵不贵柳如烟不太清楚，但味道要比醉青楼里的好得多，特别是烤鱼肉……她以前从来不知道，原来海鱼烤着吃会如此美味。
而且，她再也不必看嬷嬷的脸色吃饭。
每天想吃什么，想吃多少，都由她自己决定。
连去馆子打饭的过程，都成了一件十分有乐趣的事情。
像这样的快乐，还有许多许多。
没人管控一举一动后，柳如烟感到了难以言喻的舒畅与自在——如果说离开醉青楼时她只想着自己不会后悔，如今则全部变成了庆幸。
还好她在那一天鼓起勇气，迈进了事务局的大门。
正因为如此，柳如烟知道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刻，五天后学堂就要开始第一次授课，她必须全力以赴才不会辜负府丞大人的委任。
吃过早餐，她翻开了那本辅助教材。
一连串被称为“拼音”的奇特字母呈现在她眼前。

第二百三十四章 难民潮
可以说当天晚上，柳如烟就被这些内容完全吸引住了。
它看起来跟注音的用途相似，但稍微深入琢磨下，就会发现它比注音方便得太多。注音本质是用简单的文字代表复杂的文字，目前主要分为两类：直注和切注。前者例如“宋读若送”、“陉读若邢”，后者则更加复杂一些，例如“练为朗甸切”等等。
但就她实际使用而言，这些标注只适合对文字已有一定基本功的人，否则还不如直接强记陌生字。毕竟一个字的注音没有标准可言，完全是因人而异，好比宋能注成送，也能注成诵和讼，全凭注释者个人习惯而定。
然而这些词先不论学习者有没有事先掌握，即便有，它们的发音也有可能和注释者的习惯发音截然不同！
例如北方和南方，对送的发音就有明显区别，因此极有可能出现被注字音调相似、注音字却不同，或者两者皆不相似的情况。
连直注都是如此，更别提牵扯到两个分解音的切注了。
而府丞大人交给她的这本辅助教材，完全从正面攻克了这个难题——它摒弃了用字去注音字，转而改成了二十六个古怪的符号。诚然，这些符号同样能用字来注音，比如a读若啊，o读若哦，但选用的都是最基础的、语音变化最少的字来拟声，极大减少了误读的可能。
其次，无论字形多么生僻、发音多么拗口，都可以由这些符号组合得出，不必再担心注释音能不能看懂，以及注释者自身的发音习惯。考虑到同音字，该拼音还增添了一个音调环节，更是让发音一目了然。
这两天里，柳如烟只要一有空，便将时间投入到了拼音之上。
越是钻研，她便越觉得此法大有可为。
对于没有接受过启蒙的孩子来说，这套简洁易用的新式注音法必定能大幅提高他们认字的速度。即使对于她这样学有小成的人而言，同样意义匪浅——有了这套标准之后，柳如烟发现自己也可以轻松为一篇诗词注音了。
放到以前，这可是只有名家大师才能做的事。
被卖进醉青楼后的数年里，她也学过不少东西，例如曲乐、舞蹈，甚至是讨好男人的技巧。但那都是被迫而为，每每想起，回忆中尽是痛苦。
现在，她又像回到了孩提时期，学习是因为兴趣，它让自己感受到了久违的欢喜。
……
金霞城西门郊外，新任太守洪四齐正在完成他的第一项使命。
“老爷，难民……涌过来了。”
家仆丁盼咽了口唾沫。
“我看到了。”洪四齐沉着脸道。
“您……真要守在这里吗？”他向后面看了看，此行跟着他们来的，只有五十人不到。相比远处黑压压的人群，这一小撮就宛如激流中的礁石，万一难民躁动起来，光是靠脚都能把他们踩成肉馅。
丁盼跟随老爷这么多年，是真正见过暴动场面的人。
只要人数够多，哪怕是手无寸铁的难民，也能造成巨大的危害。
因此各地官府最怕的一件事就是流浪民聚集成团，赶得走就尽快驱散，赶不走的话那就得通知当地驻军了。
府丞大人倒也没明着为难老爷，但事务局仅仅派了这么点人过来，跟为难又有什么区别？他已经看出来了，被派来的人都是些年轻小伙，经验比他还不如，遇到危险时想指望这群人拦住难民那是痴人说梦！
“我也可以不守在这里，甚至一走了之，但然后呢？”洪四齐瞪了家仆一眼，“这地方再也与我无缘，银子也一样！公主弄出事务局，一看就是要架空府衙的，我还能指望吏部理解我的苦楚，发一张新的调令过来？”
他重新转向远处的人群，“所以这事我必须得办，而且得办妥当咯，才有机会获得殿下的看重！”
“那安置难民一事……怎么才能算办得妥当？”丁盼为难道。要说驱逐一事，别说经验丰富的老爷了，连他也能模仿得有模有样。但这安置嘛……真要把难民全部聚集到一块？倘若暴动起来，那可就真叫自掘坟墓了。
“蠢话，这世上哪有什么不变的标准，让公主殿下满意，让夏大人满意，这事自然就算妥当。”洪四齐冷哼一声，“所以你应该问的不是如何算妥当，而是这两人满意的标准是什么。”
被老爷这么一点，丁盼顿时感到思路开阔了不少，“所以您才会在市集区和码头区逛上好几天时间……”
“不错。就我目前的总结来说，殿下的态度很少表露，但夏大人的思路还是可以揣摩一二的。”洪四齐耐心解释道——现在身边缺人可用，若能把家仆培养起来，也好过自己一个人忙活。“首先他重秩序，守条理，所以只是把难民聚集起来肯定不行。其次，他并不喜欢直接的施舍，而是更倾向于调动人们的积极性，就好比在驴子面前吊根胡萝卜一样。至于第三点吧……”
“第三点是什么？”
“罢了，当我没说。”洪四齐将到嘴边的话又收了回去，因为那着实有些匪夷所思——从他询问众人的回答来看，夏凡还真把胡萝卜给人喂了进去。换而言之，他确实在关心民众的生活水平，并试图不断提升这一水准。
问题是，他到底是图啥？
政绩？吏部才不会关心一个枢密府官员。地位？从公主信任的态度来看，根本没人可以撼动他在金霞城中的位置。钱银？那显然是把收益装进自己腰包来得合算。哪怕是那些志向高远、一心为国的士大夫，本质也是为了让自己的仕途能更上一层楼。夏凡这样的人，洪四齐还是头一回见到。
或许他有更深层次的打算，只是现在自己还未摸透罢了。
考虑到此点，洪四齐决定还是将第三条暂时按下不表。
“可是老爷，这些人真会听你的话吗？”丁盼担忧道。
“他们会不会听，试一试便知。”
等到黑压压的人群靠近，洪四齐向前一步，大声对难民喊道，“我是金霞城太守洪四齐，奉公主之名在此安置各位！”
“大人，给点吃的吧，我的孩子快饿死了。”
“让我们在城边歇息一阵，求您啦！”
“大人，我们不会给您添乱子的……”
伴随着哀求声，人群并没有停下，而是缓缓朝他们所站立的位置挤来。
顿时洪四齐手心里的汗都冒了出来，这波人少说也有七八百个，光是站在正面便能感受到人潮带来的压力，换作平时，他已让衙役举枪上前阻截了。
“你们聋了吗？都给老子停下！”他强撑着想要后退的冲动，厉声斥责道，“谁敢再向前一步，老子砍断他的狗腿！”
说完，他拔出自己的佩剑，用力插进了身前的土地里！

第二百三十五章 欢迎来到金霞城！
见到明晃晃的长剑，走在最前面的人露出了怯意。
对面是朝廷命官，是一城太守，如果不是亡命之徒，谁也不想官发生冲突。
在一阵骚动后，人群前进的势头减缓下来。
洪四齐知道这份停顿只是暂时的，他不可能靠一把剑震慑住所有人，因此高声喊道，“你们给老子听好了，公主殿下大发慈悲，不会把你们像兔崽子一样撵走，相反还给你们准备了吃的跟喝的。但是——你们必须得听从老子的指挥！”
这不是一个四品文官应该说出来的话，倒像是武夫的风格，如果是在京畿街头，第二天绝对就会有人参他有失体统。但洪四齐此刻已顾不上那些——雅致的喊话显然不如破口大骂来得简单听懂。
“给老子听好了，从现在起谁听话，谁就有吃的。谁敢闹，周边的人就都没吃的！”
这话一出，躁动声顿时消弭了几分，大家面面相觑，气氛反倒像是在提防谁在闹了。
“大、大人，”一名妇女颤巍巍的问道，“您说的是真的吗？公主……不赶我们走？”
“而且还有吃的？”另一人追问道。
这也是绝大多数流民关心的问题。
“此事涉及皇室颜面，你们觉得我会说出来逗你们玩？”洪四齐拔起剑刷的指向西城门，“安置帐篷已经搭好，热粥也正在烧，但必须服从我的安排，才能入住营地！丁盼！”
“老爷请讲。”
“念规矩！”
“是！”丁盼连忙展开手中的长卷——这也是老爷昨晚定下的章程，“所有人不得推挤，不可抢占，必须遵照事务局人员的引导，分批入住营区。”
“首先，男女左右分开，各成六队！六岁以下的孩子不分性别，可跟随母亲，六岁以上的按性别列队！”
这一步显然不可能靠难民自己完成。洪四齐朝事务局提供的人手点点头，后者立刻行动起来。
太守意外的发现，这些人年纪不大，干事却十分利索。看来夏凡之前说他们都是引导员训练出来的好手并不是在敷衍，至少第一时间就理解了命令的含义。
这个过程花了近半个时辰。
队伍里已经有人开始抱怨排队太慢了。
真是一群不知好歹的刁民！
洪四齐朝丁盼摆摆手，示意他赶紧进行下一步安置。
后者清了清喉咙，“现在，以十人为一组开始点数，被点到的人跟随引导人前往营区！点数方法为点一跳一，无论纵列还是横列皆是如此！”
“大人，那是我哥！”
“我们是一家人！大人，求您让我们在一起！”
到这一步时分歧终于产生，由于是跳序点人，一些排在一起的难民被迫分开，这一出乎意料的决定令人群泛起了一阵骚动。
洪四齐必定不会让乞求者如愿。
或者说，打乱难民中的小团体正是他的目标。这些人聚集在一起时，很容易滋生事端，如果有许多个小团体聚集在一起，那么只要内部有一点矛盾，就会引来殴斗。反过来事务局看管得严了，也会让他们暂时抱紧起来一致对外，可谓左右都不讨好。
因此最合理的解决方法，是在分派营地时就将他们隔绝开来。
“想在一起？可以啊。”洪四齐冷冷地说道，“一起滚出金霞城如何？我不想再重复刚才说过的话——听从指挥的，才有饭吃！”
“各位放心，这样的安排只是暂时的，等你们登记完身份，成为金霞城的居民后，怎么聚集都无所谓！”充当红脸的丁盼则补充道，“另外营地中有专人看守，并不用担心安全上的问题。不过是忍耐几天的事，我劝大家还是照着太守大人的意思做。”
大概是颠簸了太久，大家都急于找一个地方安身，跟着央求的人并不多。加上太守之前的那句警告，即使有些难民不想和家人分开，可看到周边大家盯梢的神色，也不免收敛的几分。
这一步终究是平稳渡过。
洪四齐总算是松了口气，一旦把难民打碎重组，他们潜在的威慑力就小了许多。
之后的事便顺理成章起来。
布粥、登记、询问……这些事项都有事务局的专人来做，并不需要他特别费心。一天忙碌下来，西城门外的帐篷已有大半都住上了人。
“不愧是老爷。”丁盼真心实意的感慨道，“之前毫无经验的事情，居然一次就能办成，而且还办得如此顺当！这样公主殿下也会高看老爷一眼吧？”
“这才只是刚刚开始。”洪四齐不以为意道，“雷州糜烂，逃亡者又怎么可能只有这七八百人。它是一场洪水，高峰还未到金霞城而已。等到下次数千人蜂拥而至时，单凭事务局的这五十来个人根本不够看。”
“那您再向夏大人要点？”
“呵，那也得他们有足够的人手才行。”洪四齐摸着胡子轻笑一声，“不过你放心，我已经想好了对策，说不定还能赚上一笔。”
次日，太守来到营地，向难民宣告了一个消息——金霞城中需求大量搬运工，可以日结酬劳。他打算从人群中挑出一百个青壮男子来完成这项工作。
这消息立刻激起了一阵波澜，大家背井离乡，一路被驱赶至此，好不容易才在昨天填饱饥肠辘辘的肚子，接下去思考的自然是今后该如何是好。大家都明白，免费的米粥总有停止供应的一天，若能在此攒下点银钱，关键时候说不定可以救命。
这一百个名额很快被占满，即使太守提出酬劳中有一成是介绍费时，也无人表示异议。
毕竟漂没和打点钱可谓司空见惯，特别是由官府牵头时。对方仅仅只收一成，已经算是为民着想的好官了。
第三天，洪四齐带来了更多的日结工作机会，这次人数增加到了两百余人。
当天晚上，难民营中所有人都知道了一件事情——金霞城里到处都充斥着机会，只要肯干，就不难挣到钱；同时，这位太守大人认真负责，和那些高高在上的命官不太一样，联系到的活计都十分靠谱，一天该结多少就是多少，绝不对拖欠到下一天。
第四天、第五天皆是如此。
而到第六天时，洪四齐自己提供了一份工作：招募四百人，协助他接引新抵达的难民。虽然开出的酬劳不算高，但大家都知道这在帮太守大人的忙，响应者颇为踊跃，不少女子都尝试着争取这份工作机会。
当洪四齐来到西郊老地方时，难民潮也逐渐进入视野——这次涌动的人潮规模明显超过了上一波，保守估计在两千人以上。
不过如今他的身后也不再只有事务局的五十名引导员，由难民组建的新队伍站成数排，正在为他压阵。这些人手持长棍，肩头系有红绸缎，放眼望去宛若一道城墙一般。
甚至不用他喊话，面对这道醒目的“防线”，迁移的难民自觉放缓脚步，慢慢停在了太守面前。
洪四齐摸了摸胡须，朝丁盼点点头。
后者深吸一口气，大声喊道，“各位一路颠沛流离，想必辛苦了。这里就是避难的终点，欢迎来到金霞城！”
……

第二百三十六章 一个新部门
“这人……还挺有些本事嘛。”
听完魏无双的报告，夏凡意外的挑了挑眉。他本以为吏部调到金霞来的官员都是以打探情况为主，说得不好听点就是炮灰，因此他的想法也很直截了当，找件事给对方去做，若有纰漏就踢出局不再启用，让哪边都无话可说。
但一周时间下来，洪四齐不仅达成了收容难民的基本要求，还自己组织起了一批人手，用来应对接下来的难民潮，这就很让人惊喜了。
现在第一批公务员还在培训中，事务局可谓处处都需要人。能替他节约人力，自行解决安置问题，对满负荷运转的金霞城来说无疑是件意外之喜。
按照夏凡本来的计划，当雷州来的难民数量达到一个峰值时，是要借助公主的军队来维持秩序的。
“太守大人确实手段了得，”魏无双认同道，“他现在都快成了事务局的常客了，每天都会来询问哪里需要大量劳动力干活。而且据我所知，他联系的不仅有事务局，还有码头区的外来商人，甚至还打过精灵方面的主意。”
“哦？后面一点详细说说？”夏凡顿时来了兴趣。虽然对外宣称的“海外之民”与“异国习俗”削弱了精灵身上的妖怪概念，但那双长长的尖耳朵在大多数人眼中依旧是异类的象征，以至于城里居民不会对精灵喊打喊杀，却也都保持着一定的交际距离，愿意和他们打交道的，目前也只有东城墙外的一些渔民而已。
没想到这位新任太守才来不到半个月，就已经接受了精灵的存在，并尝试着拓宽海外渠道了？
“他观察过树舟一段时间，认为捕鱼、杀鱼、晒鱼、运鱼都需要大量人手，同时又不需要太考究手艺。”魏无双笑道，“可惜能和精灵交流的人没有几个，他又找不到墨大人的门路，最终只得作罢。”
夏凡也跟着笑了起来。
显然洪大人为了坐上这个位子，没少在城里转悠。比起他见过的那些高坐大堂、大门不出的官员，洪四齐无疑是个行动派，光是这份因地制宜的本事，便足以证明他是个实干家的料。
那么问题来了，这样一个基础底子不差、又是正儿八经进士出身的官员，是怎么被扔到金霞城来的？
看他当场向公主表示效力的热情劲头，也不像是一个刻板执拗之人啊。
“不过那一成的钱银……夏兄，你怎么看？”魏无双犹豫了下问道。
作为安插到引导员之中的“内线”，他差不多算是全程参与，自然也看到了洪四齐私下收取介绍费的一幕。
夏凡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觉得呢？”
“呃……”魏无双憨厚的摸了摸头，“如果是以前，我只会觉得哪有这种好事，居然仅收一成中间费。那时候大碗粮铺和官府打交道，都要提前备好孝敬银的。不过跟了夏兄这么久，我又觉得……过去一些约定俗成的事情，不一定就是对的。”
夏凡欣慰的扬起了嘴角，别人怎么想他不在乎，但魏无双可是从青山镇士考就一直跟着他的老朋友。能在根深蒂固的世俗观念中逐渐扭转想法，证明他在金霞城所做的这些已开始产生不一样的影响，就好比投入池子中的石子一样，涟漪虽小，却会不断扩散出去。
“不错，这并不是正确的行径。”
“那需要我提醒他吗？”
“这也不必，先让他放手去做吧。”夏凡轻笑道，“他并不是事务局培养出来的官员，在今后的立场上也不一定会站在公主这边。只要不造成实质损害，我可以暂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前提是他接下来也能像现在这样，顺当的完成事务局交予他的任务。”
他能感受得到，对方其实也在试探。
只收一成银子，之后还在组织难民接引队时花去了大半，估计就是在探寻他和公主的态度。
洪四齐能有所忌惮，短时间内就不会将手伸的太长。
归根究底，金霞城的治理人才实在是太欠缺了。
“我明白了。”魏无双点点头。
“对了，我最近想成立一个新的分部，管理主粮的交易与储备。”夏凡换了个话题，“难民的数量还在增长，单靠高山县供粮风险过高，趁着入冬前，我打算从启国其他地方收购一批粮食，价格不是问题，数量越多越好。”
“这需要渠道和人脉才好办事。”魏无双沉吟了下，“大启今年并未有欠收的消息传来，民间粮食肯定有富余，但要找农户一家家去收恐怕来不及。”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夏凡饶有兴致的望向老朋友，“把你父亲叫来如何？”
魏无双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是说，让你父亲来新分部任职，对外州进行统一采购。”
“夏兄，这……只怕不妥。”魏无双第一个反应是推辞，“实不相瞒，我父亲虽是粮商，但商人的习性他都有，来当这个官员我怕害了他。”
“你担心他当着当着就到牢里去了？”
魏无双苦笑，“还真怕如此。”
“放心，我也没打算让他主管粮部。”夏凡不以为意道，“事实上，我想让你来当这个部长。”
对方愣住。
“虽然事务局封不了朝廷的官衔，但部长待遇和薪酬都会向五品官看齐，对你来说也是一大提升了。”
“这岂不是……让我父亲在我手底下办事？”魏无双目瞪口呆。
“有什么不好的，他不是之前曾把你‘赶出家门’吗？”夏凡耸耸肩，“另外对别人我会询问意见，但对你不会。”他认真说道，“魏兄，我需要你来稳住金霞城民众的粮袋子——只有你来把关，我才足够放心。”
魏无双沉默片刻后缓缓点了点头，“既然夏兄信任我，我在所不辞。”
敲定粮部一事后，夏凡离开枢密府，骑马前往城北机造局。
如果只是把难民安置在城外，这些人就永远是难民，而不会某天摇身一变成为金霞城的常住人口。
必须让他们住进城内，有一份稳定的收入，他们才会真正归属于此地。
这就需要大量房子，以及众多的工作岗位。
而这两者恰好都跟机造局相关。
墨云很早以前就向他提过人手需求——组建一个大规模的生产厂房，需要的不仅仅是感气者，大量辅工和杂务人员也至关重要。
现在她的要求能得到满足了。

第二百三十七章 更深入的合作
夏凡走进机造局新建的大门，得到侍卫通知的墨云已经站在厂房外等他了。
“没有打扰你讲课吧？”
“今天安排的是手工练习。”墨云简短地回道，“你怎么过来了？”
“帮你解决人手问题。”夏凡笑着摊开手，“不过前提是金霞城能提供足够多的住房。不知上次提的拼装房方案，你这边准备得怎么了？”
“跟我来。”
墨云带着他走进一间占地约十亩地的棚屋内，里面滋滋声此起彼伏，络绎不绝。
夏凡顿觉眼前一亮。
他之前跟墨云谈过流水作业和模块制造的概念，没想到墨云不仅完全理解了他的思路，并且已经用在了实际生产上。
只见偌大的厂房里，大量木头被切成尺寸不一的长条或板材，分门别类的摆放在一旁。而作业线上，一副副钢铁锯轮转得飞快，切割位置的固定器可以按设计灵活调整，一旦固定下来，辅工只需将预切割的木料推入其中，再放下锯轮，并反复数次，木料就能高效的完成加工。
这套生产线完全不依赖操作者的经验，也不需要木匠的手艺，只需要按规程放料、取料，就能源源不断的产出形状合乎要求的柱子、木梁和墙板。
“怎么样？”这时墨云才露出得意的浅笑。
“比我预期的还要好。”夏凡丝毫不吝啬赞美之词——他也没有夸大感受，作为实践流水作业的试水之作，这个用来生产房屋构件的厂房已经将其简洁、高效的特点完全展现出来。
第一炉出货的钢料，被打磨成了这些锋锐的锯片，而带动它们运转的，则是天动仪。在它们两者之间，有一套遵循渐开线设计的齿轮负责调速、变向等功效。可以说他和墨云探讨的那些技术和原理，已被悉数用在这套流水线上。
这座棚屋比起京畿的工部大殿显然要粗陋许多，但屋子内的东西被誉为启国技术力的巅峰也不为过。
有了这套先进的生产线，金霞城的住房建设无疑会大幅加速。过去一个木匠锯、刨、凿、削，加工一根木梁忙活上一两天都正常，所以很少有木匠单独出来接活，通常都是带着一堆弟子打下手。可即便如此，手工打磨的速度相较天动仪和钢锯来说也是相形见绌。夏凡估算了下，经过预处理的木材被推入削切位到制备成型，平均耗时不过三分钟，效率可以说是质的提升了。
唯一值得商榷的，是墨云口中那些被安排进行手工练习的精灵——在他看来，这些“学徒”现在所作的事情就是驱动天动仪，为生产线运作提供源源不断的动力。
他心里不禁感慨，符箓法器真是件好东西。
不然他只怕也得像精灵这样，成为发电机或是别的什么人形能源了。
“哦？”墨云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少见的欣喜，“你最中意哪个部分？”
“齿轮转动机构。”夏凡扫视了一圈说道，“用离合的方式来更换轮片，调速也是拉下相应把柄即可，这设计可以说是相当专业了。”
她撩起额边垂下的发梢，轻出了一口气，“婉君说得果然没错。”
“她说了啥？”夏凡好奇道。
“想知道的话，你去问她本人吧。”墨云笑而不答。
确实，能了解她的才能，一眼看出她精心构思的关键部位，并与她体验同样的喜悦与成就感之人，也只有眼前这名男子了。
“夏大人，许久——末见。”忽然，一个曼妙的女子朝两人迎面走来。
看到对方的第一眼，夏凡不由的一愣。
来者居然是树舟的长老，也是世界岛的大祭司之一，赛妮亚女士。
她此刻的打扮不再是风情万种的低胸礼裙，而是换成了类似夹克衫的皮制工装，与之相称的蓝宝石耳环与金丝项链亦不见踪影。比起初见时成熟典雅的模样，现在的赛妮亚无疑要朴素许多，但感观上也更平和近人了。
当然，不变的依旧是她傲人的身材——即使是穿着工装制服，效果也和其他精灵截然不同。
“赛妮亚女士……您怎么也在这儿？”夏凡打完招呼后才发觉，对方并没有通过墨云来进行转述，而是直接在用启国的语言与他对话。
“我当初，可没有说，自己不能来参加，学习。”对方露出狡黠的笑意。
尽管口音和用词颇有些生涩，但日常交流似乎已基本无碍。
学门外语原来是这么简单的事情吗？
夏凡望向墨云，后者点头确认道，“大祭司阁下确实是首批参与学习之人。”
“好吧，既然我不知情，那就不能算招待不周了。”他也用半开玩笑的语气回道，“这些天在金霞城的感受如何？”
“大开眼界。”赛妮亚缓步走到他身边，“原来没有树灵，人们也可以想出这么多办法来满足自己的需求，弥补自身的不足。我们一族在岛上待了太久，确实需要出来看看了。”
“不过最令我惊讶的，还是机造局所展现出来的技术。在世界岛上，我们创造出来的每一把弓箭、每一栋树屋，都没有一件是完全相同的。利用树灵之种的能力因人而异，因此族人将最杰出的那一批作品称为艺术。”
“但在这儿，我看到了另一种艺术。一种人们将世界改造成符合自己认知模样的艺术。老实说，我看到这些尺寸完全一致的木块时有些遗憾，为什么树舟的远航是被迫逃离，而不是一开始就主动前往未知之地。”
夏凡没想到她会说出这么多感想来，过了一会才开口道，“现在还不算晚。”
“您说得没错，现在还不算晚。”赛妮亚单手抚胸，“我这些天一直在思考，或许树舟和金霞城的关系可以更近一步，而不是仅仅只停留在简单的贸易上。”
夏凡忍不住将视线稍微偏开了些，“你有什么想法吗？”
“树舟上拥有魔力的人不在少数，如果他们加入到金霞城的建设中来，我想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助力。”
这个提议顿时让夏凡和墨云心头一喜，两人不约而同的对视一眼，显然想到了同一处——天动仪也好，讯音仪也罢，都需要感气者才能激发。之前的法器始终没有普及开来，只在方士圈子里小范围运用，就是因为感气者过于稀少的缘故。
精灵如果愿意深入合作，无疑可以极大的补上这块短板，使得金霞城快步迈入法器时代。
但凡事皆有代价。
这是个令人心动的条件，关键在于对方的价码是什么。
“那么金霞城需要做什么？”夏凡问道。
“缔结盟约，承诺保护树舟和它的人民。当帝国的兵峰指向世界岛逃离者时，我希望金霞城能与我们一同并肩作战。”

第二百三十八章 “拨正乾坤”
醉青楼，亥时。
金霞城里叫得上名号的读书人再次聚集到了一起，不过这回他们没有心情吟诗作乐，而是为柳如烟出走一事争得不可开交。
“一个清倌人，去当了学堂的讲师，这像话吗？”陈公子连连敲打着桌面道，“我打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还以为自己耳朵出毛病了！”
“这简直是伤风败俗，不堪入目！”立刻有人附和道，“她以为自己是身世清白的大小姐吗？”
“事务局那边才有问题吧，居然会同意这门差事。”
“会不会他们负责审核的人走漏了眼？”
“可听周大哥的意思，那女人前脚刚走，枢密府的人后脚就上门警告，哪可能不清楚柳如烟的底细！”
或许是为了向周笙示好，又或许是因为感同身受，大家倒没有一个为清倌人说话的，争执点全部集中在究竟是柳如烟不知好歹多一点，还是事务局行事更荒唐上。
不过有一点毫无疑问。
为人师是他们这些读书人才有资格做的事，放眼申州各个私塾和学堂，哪个先生夫子不最少是个秀才？
现在这个人人羡慕的体面身份，被一个妓女亵渎了。哪怕对方是清倌人，那也是地位最低的那一类人。
这意味着金霞城出了大问题。
“我们不能再沉默下去了！”一名穿着金丝袍，一看便知家世优渥的胖公子喊道，“必须把那女人赶出学堂，正本清源，才对得起读书人的一身正气！”
“胡公子说得简单，要王家还在时，说不定能唆使王二公子干上一票，直接把柳如烟绑了教训一顿。现在说要赶，你拿什么赶人家，总不能我们自己上吧？”
“自己上又如何？古有文臣血溅朝堂做榜样，今有金霞才子正乾坤！我们若做成了，必定名声大噪！事实上，我已经摸清了柳如烟的归家路线。”
听到这番话，众人齐齐向他望来。
胡公子连忙咳嗽两声，“我没有尾随跟踪，就是找人……咳，找人打听了下。”
“周笙，你怎么看。”陈公子朝一直沉默的周大才子问道。
“柳如烟一事……只不过是个由头。”周笙吐出一口气后才沉声道，“这事不能光盯着一名青楼女子，我们得从全局来看。”
“全局？什么意思？”
“据我了解，事务局招揽预备官员，可能从一开始就没把读书人纳入其中的意思。”
厢房里顿时泛起了一阵骚动。
“这……不可能吧？”
“我也觉得匪夷所思，所以多问了几个人——也就是那些对乡试、会试没把握，打算先谋一份营生的同窗。”周笙有条不紊道，“但结果令人讶异，他们的底子明明比竞争者要好得多，但都被审核刷下来了。唯独一个选入培训班的，是城南霍家的小子，因为连续两次乡试未上榜，他索性没有提到这部分经历。”
“单独来看，或许还不会觉得有什么，毕竟这些人能力有限，考个乡试都得花上十来年时间，被筛掉也很正常。但若把事务局招取的人放在一起看，情况就很值得揣摩了。我猜测，只要提到自己有参加过科举的，都有可能通不过审核。”
大家仿佛在听一场天方夜谭。
下至县衙，上至六部，整个启国都是在读书人的支持下运作的。这并不奇怪，毕竟古人早就说过，书如药也，善读可以医愚。相比那些灵智未开的愚民，他们都是从书中见过大世面的人，知晓天有多高，地有多广，能力与见识都远胜街头的贩夫走卒。正因为如此，国家才离不开他们。
但凡考个功名，走到哪不受礼遇？就算当不成官，那也是大户人家争先邀请的对象。不巴结也就罢了，居然还想把读书人排除在事务局之外？这已经连愚蠢都算不上了，简直是荒谬！
“岂有此理！”许久之后陈公子才咬牙切齿地说道，“难道就没人管管这事吗？”
“管？拿什么管？只要不在吏部挂名，主官本就可以凭个人意愿招募副官。”周笙冷哼一声，“更何况夏大人还是枢密府府丞，怎么筛选都是他的自由，朝廷不可能因为这个追究罪责。此事……终究还得靠我们自己。”
“周大哥，你有想法了？”大家不由得精神一振。
如果是周大才子的主意，必定不会像胡公子那般粗糙低俗。
半路上当街绑架一名清倌人，也亏他想得出来。
“事务局如今风头正盛，这也是学堂能够蛊惑到人的原因。”周笙环顾一周，缓声说道，“要遏制此事，还是得从‘名望’这一关键入手。我们的力量在于笔，而不在于剑，只要能揭穿对方的骗局，让大家看到学堂的真实水平，枢密府也好，事务局也罢，迟早会成为民众唾弃的对象。”
“你就直说吧，大家该怎么做！”
一听到要文斗，厢房里的众人不免感到心血沸腾起来。
“首先，我听闻学堂的首日课设有旁听席位，这些天大家相互托人找找关系，我们至少要争取到一个。”周笙竖起第一根手指，“显然夏凡想通过旁听的方式来扩大影响力，但这也是我们绝佳的反击机会。”
“启蒙无非是从那几本经典文籍讲起，相信各位都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了。柳如烟终究是个女人，又没参与过科举，无论是讲经还是释义，都不可能做到滴水不漏。等到旁听者将她所授内容带回，我们便可对症下药，找出破绽，然后予以击之！”
“原来如此，”陈公子若有所思道，“只要全城的读书人指出她说的是错的，那么民众也会产生怀疑。这怀疑一起，学堂能不能承担起启蒙之职就会被摆到台面上，无论结果如何，都会削弱事务局的名望。”
“不错。”周笙伸出第二根手指，“然后我们再把火引导柳如烟的身份上——她区区一青楼女子，何德何能坐于学堂之上，在众目睽睽下误人子弟？既无能力，又无资质，事务局也不可能在一片质疑声中护她到底。”
“至于第三点……”他顿了顿，“我们可以放出风声，传她和夏凡有染，否则怎么解释她这样的人是如何当选学堂夫子的？这其中必要蹊跷。”
“这倒是一条诛心之计！”胡公子拍手叫好道，“总所周知夏凡能爬到这个位子，主要在于公主殿下的赏识与提拔，而宁公主再怎么说也是一名女子。任谁听到自己的得力部下和另一位青楼贱货勾搭不清时，心里总会有点膈应才是。”
“可是……你不打算纳她做妾吗？”也有人好奇道。
“这是两码事。”周笙面无表情道，“我总不可能因为一己私事，耽误了这正本清源之责吧？”
“说得好，不愧是周大才子！”
“到了这一步，此事就基本算十拿九稳了。流言传开后，夏凡必定要撇清关系，好的预期是府丞派个替罪羊出来承认错误，重新选任夫子；最差的预期也是让柳如烟淡出民众视野，不再启用。”
“这个主意不错，我们就照此实施吧！”
“我同意。”
“我也赞成！”
众人纷纷响应道。
周笙则暗地里捏紧了拳头——等到柳如烟被赶出事务局后，他一定要让对方知道，背叛自己将会是什么下场！

第二百三十九章 金霞第一课
学堂开课的这天终于到来。
首日课程就在枢密府令部大堂门前的空地上进行。
一百来张矮桌依次排开，桌下放着草垫，来上课的孩子们席地而坐，在清晨暖阳的照射下，倒也不怎么觉得冷。
在这些矮桌旁，还摆放着相等数量的椅子，这正是给旁听者留下的位子。参与旁听的既有当地民众，也有听闻消息从外地前来的士子，但最多的还是上课者的家人。
公开向所有适龄孩子招新，并且免收学费，这样的事在过去数百年里可谓闻所未闻。加上各地夫子不约而同抵制事务局这一做法的消息渐渐传开，大家对学堂的好奇心达到了一个高峰。相比报名的孩童，申请旁听的人反而更多一些，百来张椅子连一把空着的都没有。
与此同时，周大才子也选定了一家离事务局最近的茶楼，作为自己的反击场所。为了壮大声势，他将整个三楼都包了下来，还邀请了许多平时根本就不会放在眼里的穷书生，一起来为这场正乾坤之举添一份火把。
当然，另一个方面也是出于自身安全考虑。
书生不会因言获罪，这是大启建国之初就定下的律例，但枢密府府丞本就不按常理出牌，万一被揭破老底后恼羞成怒想找人泄愤怎么办？显然多拉点人分摊风险是最稳妥的做法。周笙并没有忘记枢密府的本质——方士是获得了特许权力的刽子手，他们的能力可以用来对付邪祟，自然也能用来杀人。
他并不想被一个高品级的方士时刻惦记着。
“周大哥，学堂好像开始授课了。”有人倚在栏杆边眺望道。
这间茶楼最好的地方，就是能借助三层楼的高度越过枢密府围墙，窥见府内的一隅之地。虽然隔着大半条街，不过配合着西极之地的瞭望镜，还是能勉强看清空地上人们的动向。
“各位想必都做好准备了吧？”周笙望向众人道。
“你就放心吧，大家都等不及了。”被邀请者纷纷摩拳擦掌，读书人除了看重功名，名气也很重要。如果能在自己的传记中添上一笔斗败枢密府府丞的经历，那便是说出去脸上都有光，以后说不定还能成为从仕时的一大功绩。
毕竟一个稍微知晓时政的人都知道，朝廷六部和枢密府的矛盾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喂，你们瞧大堂楼顶上……”胡公子忽然嚷嚷道，“那里似乎站着个女人，看上去好生标致！”
“哪里哪里？”一听到这话，大家不免骚动起来，兴致甚至比文斗还大上几分。
周笙也下意识的将瞭望镜对准了令部大堂上方。
对方居然说得还真没错。
在模糊的视野下，只见一名身形姣好的女子矗立于屋脊之上，一身雪白的衣袍迎风招展，宛若不近人间烟火的仙子一般。即使看不清全貌，但光凭这份气质就足以令人感受到她的出众了。
周笙竟生生冒出了一股妒意。
这人会站在枢密府顶楼，只怕也是方士中的一员，换而言之，她不是夏凡的部下，便是枢密府的守护者，无论哪种都和夏凡关系匪浅。
还有那位体型娇小，五官模样却一点不逊色的广平公主……
夏凡他凭什么？
还有柳如烟……
此女和府丞有染是他打算散布的流言，但实际上他心里已有了类似的猜测。金霞事务局——或者说背后的枢密府行事再荒唐，那也是能搬上台面的机构，并非低贱的青楼女子可以混进去的地方。若不是柳如烟有特殊关系，学堂怎么可能把她抬到这么高的位子？
一想到这里，他心中的烦闷之意就更甚，“行了，大家还是把注意力放到正事上来比较好。”
“柳如烟出来了！”又是胡公子第一个发现目标。
持有瞭望镜的学子们随即调整视野，“那就是背叛周大哥的贱人吗？”
“为什么她后面还跟着好几个人？”
“等等，那推车里放的又是什么？”
大家很快发现了蹊跷之处，端坐在草垫上的孩子站起身来，被引导着走向推车，之后竟从上面拿到盘子和碗筷之类的玩意。
“他们这是要……吃饭？”有人讶异道。
事实证明，还真是如此。只见孩子们一个接一个的经过推车，领取到自己的吃食，再返回座位埋头大吃起来。
这算什么……
大家面面相觑，想要说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开口。
肚子饿了吃饭天经地义，但这事不应该在来学堂之前完成吗？
读圣贤书可是一件庄重的事情，开课前沐浴焚香那是古法，如今做不到也能理解，没人会责怪他们不守规矩，可直接在学堂上吃早饭是不是过于特立独行了点？
“哗众取宠！”最后陈公子下定论道。
好在这个意外插曲也就花了两刻钟左右，他们终于等来了自己想要看到的东西——柳如烟站在孩子们面前打开书册，开始传授学堂的第一节启蒙课。
这个距离没办法看清她具体教了哪些内容，大家都在等候旁观席上的同窗给他们带来第一手信息。
差不多巳时一刻左右，广场上出现了短暂的停歇。
茶楼上的读书人也等到了前方传回的课堂实录。
不过当周笙摊开信使时，围观学子不由得齐齐傻眼——这一个个古怪的符号，说的都是啥？
信上写的是注音，但像这样的注音，在场所有人都从未见过！
莫非柳如烟的造诣竟高到如此地步，可以单独发明一套新的注音规则出来了？这点放眼整个历史，也只有极少数大儒能做得出来。
“不要在意！”周笙沉声道，“注音法好不好用，得经历过时间的考验才行。她不可能只教发音不教诗词和章论，我们只需继续等待机会就行。”
但事实偏偏不按他所想的那样发展下去，一刻钟后，重新登上讲台的不再是柳如烟，而是另一名女子。
她自称为公主殿下身边的首席工程顾问，新机造局负责人，墨云。
虽然不明白这些头衔具体是啥含义，可此人的地位明显非同一般，而她负责教授的——是算术。
这回送到茶楼的信上，内容显得简短了很多。
大概是抄录者自己也震惊于墨云所讲述的内容，到第二页索性概括成了一句话：“此法看似和现行的算筹之术有较大差别，但越听越觉得更为合理与完整。只是在下还有许多不解之处，便不继续详述了，以免贻笑大方、误导各位。”
周笙忽然有了种不妙的感觉。
待到中午时，学堂里出现了第二次供餐。
茶楼里虽然也有不少小吃、糕点提供，但空气中的气氛显然有些压抑——本来大家都憋了一肚子墨水，准备靠才思和文笔辨倒代表事务局的柳如烟，一搏成名，然而现在墨都磨干了好几回，他们面前的白纸上却是一个字都没写。
好不容易迎来了下午开课，第三个登台者超乎了所有人预料。
对方正是枢密府府丞，事务局的缔造者，夏凡。
他所教授的课程，名为格物。

第二百四十章 从入门……
“这年头，还敢在公开场合讲格物的已经不多了。这人倒是勇气可嘉。”
旁听席另一边，一名看似只有十岁出头的小姑娘低声说道。和周围粗枝大叶的成年人相比，她精致的连裙深衣和一头黝黑的长直发显得格格不入。而她双手抱胸，一条腿平搭在另一条腿上的坐姿，也有着一份不属于同龄人的气质。
“嘘……”方颜妮连忙做了个小声的手势，“这边上都是金霞人，万一给他们听到的话……”
“听到又如何？”黑发小姑娘头微微仰了仰，“如果道理不允许质疑，这道理本身也就失去了意义，我想那位夏大人心胸应该不会如此狭隘吧。你觉得呢，千知？”
千知罕见的缩了下肩膀，“千知……不知道。”
这还真是难得啊，方先道挑了挑眉，居然能让什么都擅长的千知说出这样的话来。
此人便是老太太新派来的活死人，千言。
方先道在方家待了十几年，听过不少关于千言的传闻，但真正见到其本尊还是头一回。
在所有活死人中，千言可以说是最特殊的一个。她的年龄已不可考，似乎在祖辈就已诞生，在反抗永国统治的一战中，许多活死人永久死去，而千言活了下来。不止如此，她一直没有“沉睡”过，换而言之，她拥有着从诞生到现在的所有记忆。
在方家，每一位活死人都会成为方士的守护者，唯独千言是例外。她甚少露面，有什么需求也会单独跟老太太和老太爷说，战斗时更是从不出场，因此弟子中有戏言，说活死人保护方家，方家保护千言大人。
没想到老太太会因为自己的一封信，把这名特殊的活死人送到金霞来。当大师姐介绍对方是千言时，他心里还着实吃了一惊。
莫非灵州那边出了什么不为自己所知的变故？
不过有那两位家主坐镇，应该不至于出什么大问题。
“为何现今无人敢论格物了？”方先道偏头问道。不管如何，此人都是一本活着的史册，好不容易见到了，多问问总没错。
“所谓格物致知，探寻的是万物真理，是以物问道，但究竟什么是道，千百年下来也没有一个统一的答案。”千言语气冷淡道，“往小了研究吧，一草一木、一砖一石又没什么可说的，说不定村里的农夫都比你懂得更多。若往大了研究，那便是万象、宇宙、气运……乃至天道。除了最后一个，其余皆为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研究大半生也全是虚言，还容易被人抓到漏洞，辩驳得一无是处。故长此以往，格物已甚少有人提起。”
“那个……您说的长此以往，是多久以前？”方颜妮小心翼翼的问道。
“大概一百多年了吧。至少在永国还在时，各大学派之中就基本没人谈格物了。毕竟以小见大说起来简单，但真正想要找出草木砖石与万象宇宙的联系，又岂是那么容易的事。说到底，我们人不过是寄居在这片天地中的蜉蝣罢了。”
“一、一百多年前？”方颜妮惊讶得瞪大了眼，“那不是比师祖还大了？我该叫您……太师祖吗？”
千言望向方家首席弟子时，目光温和了些许，“你也不必如此拘谨，活死人是为保护方家而存在的，年龄并不是重点。”
“不过你刚才提到天道例外……”方先道皱起眉头，“难道这东西就不虚了吗？”
“至少它不是什么空谈的大道理。”千言伸了个懒腰，“否则永国也不会因它而亡了。”
“能否再说得细一点？”他追问道，“我读到的那些书里，都将它的覆灭归结于永王的残暴统治。”
“这个总结也不能算错，但和实际原因只能说互为表里而已。至于更具体的，等你成为家主再说吧。”
“我哪有资格当家主。”方先道耸肩，“家主肯定会从师姐这一辈中挑，就看谁能得到大师姐的青睐了。”
“哦？可依我看她不是——”
“千、千、千、千言大人，快看夏凡开始授课了！”方颜妮结结巴巴打断道。
“他总算开讲了。”方先道顿时将注意力放在了讲台上，这才让大弟子暗自松了口气。
“我想问大家一个问题，”简单介绍几句后，夏凡直入正题，“不仅是孩子们，也包括在场的各位，你们觉得这个广场是空旷还是拥挤？”
大人还有所矜持，孩子已经举手回答起来。
“空旷！”
“拥挤！”
“坐在椅子上的人拥挤，坐在草席上的空旷！”最后有人集二者之长，做出总结道。
“为何？”夏凡笑问道。
“因为他们身边有人挨着，而我们身边没有。”
“也就是说，如果这个广场上只有一个人，那便是空空荡荡了吧？”
孩子们齐齐点头。
“他到底想说什么？”方颜妮好奇道。
千言不以为意的闭上眼，“大概是虚中有实，虚实相依那一套吧。看似很值得思索的大道理，但细细品味的话便会发现什么都没说。”
“但我想告诉你们——”夏凡环顾一周，大声说道，“你们周围并不空荡，而是跟鱼儿一样，生活在盈实的水中。只不过这些‘水’你们看不到罢了。通常，大家把它叫空气。”
空气这个概念大家并不陌生，很早便有人意识到，人呼吸的便是气，没有气会导致窒息，这并不算什么新奇的说法。可世人对气的基本认知，也仅仅停留在概念上而已。
“所以说，当我来回走动时，实际上正在游泳；我走过的地方会形成湍流和漩涡，而我的身前会因为与气体的碰撞产生波浪。如果当你跑起来，就能明显感受到这种碰撞——一般我们会把它称作风。但实际上，你正在劈开层层阻碍，推动着气体一起向前迈进。”
“不要小看了这份阻力。倘若你速度足够快时，它甚至会变得跟墙一般坚固，要是一头撞上去的话，空气可是能撞死人的。”
大家不由得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夏……老师，您说得是真的吗？”
“可我即便用最快的速度跑，也感觉不到空气在阻拦我。”
“那是因为你还不够快。”夏凡笑了笑，“不如换个角度想想，大家觉得鱼在水里会有什么样的感受？”
“会觉得沉！”一名孩子举起手道——不得不说，之前一上午的课程与引导让大家投入了许多，“至少……我会觉得沉。泡在水里时，呼吸可费劲了！”
现场泛起了一阵哄笑。
“那是因为水很沉，压在了你身上。”夏凡点点头，“空气同样如此——它也有重量，也时时刻刻压着我们。”
“诶，有吗？”方颜妮伸手托了托，“我怎么感觉不到？”
千言也略感意外的睁开了眼睛，她隐约发觉，对方所说的内容似乎和过去的格物大不相同。
“接下来……我会给大家证明这一点。”夏凡拿出一个大大的玻璃杯，摆放在讲台上。

第二百四十一章 到腾飞
这是一个经典的气压试验。
技术含量最高的装置，大抵就是这个玻璃杯了。它还是夏凡委托洛轻轻特意用龙鳞烧制而成，尽管因为海砂杂质的问题，呈现出幽深的绿色，但并不妨碍它极佳的透光性。
将四根蜡烛放入盛有水的盆子内，接着点燃蜡烛，倒扣上玻璃杯。
在众目睽睽之下，蜡烛很快耗尽氧气而熄灭。
然后杯子内部的水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上升起来。
不到数息功夫，涌入杯子里的水就越过了外面的水盆，几乎涨至杯壁三分之一处，远远看去，宛若水盆中升起了一座新的“小山”。
而在那之前，内外水面还处在同一层次上！
“这水……是怎么动起来的？”
“感觉像被什么吸上去了一样！”
孩子们的兴致顿时被调动起来了。
“各位不妨想一想，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现象。”夏凡再次将目光看向众人——事实上，他有在旁听者中安排枢密府的托，就是为了防止无人应答而导致的冷场。
不过这次有人提前说出了答案。
“莫非你想说的是，由于瓶子内的气体被耗尽，导致外面的气体挤压水面，将水推进了瓶子里？”
“正确。”夏凡略有些好奇的循声望去，映入眼中的居然是一名小姑娘。看她所在的位置，应该是方先道邀请的宾客。
老实说，这个实验固然经典，感观上却没有半球实验那般震撼，需要绕一个圈子才能明白原理。对方看似年纪不大，却能快速想到这一层，难道——她也是一名活死人？
“那我能多问两句吗？”千言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这使得她突然又矮下去了一截，“前面的人，麻烦让让。”
大概是没见过如此气势夺人的小姑娘，大家不由自主的空出了一条通道。
“千言大人……”方颜妮脸都白了。
“不必担心。”倒是方先道开口安抚道，“我认识的夏凡并非那种仗势欺人之人。”
另一边夏凡饶有兴趣的点了点头，“当然，你说。”
“既然空气存在压力，为什么我们却感受不到疲惫，即使放松下来也不会被压瘪？”
“和这个瓶子一样的道理，因为我们体内也存在空气，内外抵消了而已。如果把气抽掉，这重量足够压跨一个人了。”
“那空气到底是什么？它有实体么？能直接触摸到么？”千言追问道。
如果是过去的虚实论，一定会避开正面回答这种问题，转而说些玄之又玄的大道理。
“它当然有。”然而夏凡并没有强行变换话题，“你可以把气体理解为一种更稀薄的水，因此当温度足够低的时候，它也会像水一样冻结起来，变成肉眼可见的‘冰疙瘩’——我想那时候或许你能更直观的看到，自己正在碰触一种实体。”
“空气——能被冻结？”千言不禁愣住，她断然没想到自己会得到这样的回答，“要多低的温度？”
“比冰点要低不少。这个温度或许目前难以实现，但只要朝这个方向努力的话，我想你应该有能看到的一天——霜结术不就是将漂浮在空气中的水汽凝聚成冰吗？”
千言露出了沉思的神色，许久之后她才仰起头，“这些都只是你的推测，对吧？”
夏凡没有否认。
她犹豫了下，“也就是说……该结论是否正确尚且存疑。”
“我知道它确实难以想象。这也是格物的一大乐趣：从平常随处可见的细节，推导出事物背后的原理，并运用于更广泛的领域，即便它违反直觉。”夏凡转向兴致高昂的学生们，“所有人安静！我还准备了另一个试验，它会让你们见识到，空气不光像水一样充盈四周，而且人们还可以借助它做到不可思议的事情！”
这次试验不再局限于玻璃瓶这种方寸之间，而是以天地为舞台。
一个简单的气压趣味实验当然不能满足夏凡，他力求让此次公开课成为学堂打响名声的第一炮，因此没有丝毫留手。
而要展示空气的魅力，还有什么东西能比集各种空气动力学研究于一身、代表人类征服天空的代表性机械更令人影响深刻？
在他的示意下，两名侍卫抬着一架双翼飞机走入学堂。
尽管它的尺寸只能说是模型水平，却凭借独特的造型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乍看上去它有点像风筝，但大家很快发觉，它远比风筝要厚实，尺寸接近半人高，两翼更是超过了一臂。放在地上时这东西纹丝不动，其重量可见一斑。
接下来便是用光滑的木板搭建出一条长约百米的跑道。
夏凡原以为双翼机模型的关键——电动马达很难靠手工打磨出来，结果墨云给了他一个惊喜，那根作为转子的细长铁棒，正是后者靠精密的双手一点点削磨成型。相比之下，围着转子环绕的铜丝和磁石都是四驱车时代积累下来的经验而已，并不需要花费多少工夫。
为发动机提供能源的，是两组土法电容片。它们由一层层金箔与漆纸堆叠而成，为了防止绝缘层被击穿，这些漆纸表面还用封蜡涂抹过，以确保电荷不会上下飞窜。
为电容充电的，则是一重流光术了。即使是上千次的震术，夏凡也烧毁了好几个试制品后，才掌握了为土法电容充电的强度。
当然，他也可以手握导线，直接为模型机提供能源，但这种“有线遥控”容易让人联想起风筝，不免少了点自由逐风的感觉。
“这是什么？”千言忍不住问道。
“能让人翱翔于空中的载具，不过它现在只是一架模型而已。”
“翱翔……空中？你的意思是，它能飞起来？”
这句话也是所有人的疑问，毕竟模型机看起来实在太过沉重且笨拙了。
“正因为空气如水一般流动，所以只要利用得当，它也能托起比自己重千百倍的事物，就好像重达千钧的船只能漂浮在大海上一样。”夏凡笑着回道。见一切准备就绪，他拨下了连通电路的开关。
位于机头的桨叶飞速旋转起来，并发出巨大的嗡嗡声！
电机不需要助力，只要有电能供应，它就会以最大扭曲运转。
在螺旋桨的带动下，双翼机开始缓缓前进，并越来越快。直到上下翼面获得的压力差超过飞机的自重，它宛若被一双无形之手向上托起，在两百余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陡然离开地面，呼啸着腾空而起！
现场一时间鸦雀无声。
夏凡知道，两组电容只能供它运转几十秒，之后它便会在重力的拉扯下坠落地面。但仅仅是这几十秒，已足够在人们心中留下难以抹灭的印象了。

第二百四十二章 一败涂地
望着那不断升高的木头疙瘩，千言惊讶得无以复加。
不是依靠方术的能力，而是凭借自身产生的力量，让远重于鹅毛的东西飞上天空，只因为意识到身边有像水一般流动的空气——
如果这都不算以小见大，还有什么能算？
她对格物学没有太多好感，只因为她见过许多空谈理论，却毫无作为的儒学大家。
像这样从身边习以为常的事物入手，直接得出这么一个惊人成果的格物学者，千言还是第一次见到。
同时她心中还涌起了另一个想法。
既然夏凡证明了人们“浸泡”在空气当中，空气也是种实实在在的物质，那么“只要把温度降得足够低就能看到凝固的空气”这样的说辞，是不是也有了相当高的可信度？
她忽然有了想要试一试的冲动。
在漫长的岁月中，冲动对她而言，已是种不常见的情绪。
原以为自己知晓甚多，活着只是为了遵守承诺，但现在这个世界仿佛又变得新鲜了几分。
或许……这才是格物致知本来该有的样子。
……
“这家伙，难怪之前神神秘秘的找我帮忙，原来捣鼓的就是这个东西。”广场北端，站在令部大堂二楼的墨云忍不住埋怨道。
“怎么，他没跟你说过自己要做是什么？”宁婉君嘴角带笑道。
“没有。”墨云叹了口气，“他只说需要一根足够光滑匀称的铁棒，用来作为新装置的转轴，铁匠做不到这点，只有身为感气者的我能办到。我原以为他如此上心，是为改进机关兽而准备的。”
“这东西不好吗？”
“好，当然好。或者说已经不能用好不好来形容了。”墨云心里虽然有些不甘，但不得不承认，这个看似像大号风筝的木头架子拥有难以想象的潜力。按照夏凡授课时的说法，只要对气流运用得当，它甚至能像船一样载着许多人飞上云霄，这是什么概念，就算是天下间的方士，也鲜有几个人能碰触天空。
她这一生至此最得意的作品便是天动仪，以及建立在天动仪之上的机关兽。但现在，机关兽的名气还未传开，就已经遇上了一个强大的挑战者。
大多数奇物都能用好不好来评判。
可有些奇物一出现便是划时代的。
她有预感，眼前的“双翼木鸢”……便是这样的东西。
如果把它拿去奇物鉴赏会参加评判，无论公输家拿出什么来，都它面前都不过尔尔了。
“我倒觉得，机关兽也很不错啊。”宁婉君仿佛看出了她的想法，“如果让我选的话，我更中意你的发明。”
“为何？”墨云意外道，“难道你不想体验下飞鸟的感受吗？而且以后若配合上专门的武器，这种自主飞行的木鸢绝对是军队的一大利器。”
“没错，可这样敌人就很难还手了。”宁婉君拍了拍好朋友的肩膀，“我还是更喜欢能正面冲阵、靠双手将敌人撕碎的兵器。所以你可别落下了进度，我还等着驾驶它攻入京畿呢。”
……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茶楼上，陈公子忍不住皱眉发问道。
没有人能答上这个问题。
但凡用瞭望镜看过的人都注意到，枢密府广场上出现了一阵短暂的停滞，大家回头齐齐望向院门口上方的半空，似乎哪里有什么诡异之物一般。然而大街上一切正常，来往的人流依旧密集，并没有谁察觉空中有任何变化。
接着府内爆发出了响亮的高呼声，即使在茶楼这儿，也能隐隐听到些许——这足以说明当场发出的声音有多么热烈！
他们不是上个课而已吗？
怎么闹得像集市一样？
周大才子眉头紧蹙，他清楚夏凡一登场，后续的计划有些捉襟见肘了。对方行事再怎么离经叛道，那也是正儿八经的一府之首，这种不惜自身名声为学堂站台的态度，会极大的撼动对柳如烟身份的攻讦。她清倌人出身确实低贱，但别人只会看到府丞也在学堂当老师——若是堂堂州牧放话要招弟子的话，各路秀才举人只怕能从他家门口排到两条街之外。
或许只有尽快实行第三点，从夏凡与柳如烟的关系上入手才有可能挽回劣势了。
“周大哥，新的信送过来了！”
周笙眉头一挑，“快拿给大家看看！”
这次的信更简单，居然只有一页纸，一句话。
「这格物……竟如此有趣。」
“此人究竟是谁的同窗？”陈公子气急败坏的叫嚷起来。
“呃……”胡公子小心翼翼的抬手道，“我那兄弟，平时明明挺可靠的……”
呯！
周笙一拳砸了桌子上。
他忽然感到了一股奇耻大辱，自从乡试登榜以后，他走在哪里不是众人瞩目，只要心中有所想法，实施后就很少落空，像这样一招一式完全得不到任何回应的情况，他还是头一回遇到。仿佛此事从头到尾，他都是一个人在演独角戏一般。
接下来的课程，换成了枢密府的方士。
周笙认出了对方——之前的录部从事，薛知更薛大人。
所讲内容似乎跟术法常识相关。
待到下午申时四刻，全部矮桌与草席都被撤去，就在大家以为学堂首日课程已经结束时，一名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老师”出现在广场上。
“我没看错吧……”胡公子喃喃道，“那不是广平公主殿下本人吗！”
宁婉君的登台令茶楼里变得鸦雀无声。
虽然公主亦没有参加过乡试会试，但谁也不会去质疑她有没有当老师的资格——恰恰相反，能有一个和皇室公主搭上关系的机会，哪怕是在场的读书人也忍不住心中的悸动了。
“咳咳，抱歉，周大哥……看来我们是帮不上什么忙了。”
“是啊，这次就算了吧。”
“不过是一个清倌人而已，醉青楼里还有那么多漂亮姑娘在等着你呢。”
有一人告辞后，很快便有第二人，第三人。
不到片刻，他邀请来的那些穷酸书生就走了个一干二净，只留下经常聚会的一干人。
此时，新的信纸送到了茶楼。
公主所授的课名为“体育”。
“这体育……又是何物？”
“感觉跟军队出操差不多？”
剩下的几个人强笑着议论道，只是语气不复之前的轻蔑。
周笙却已无暇去顾及此事——不管体育究竟是何意，带着一群孩子围绕广场跑圈又有多么荒唐，当公主公然现身的那一刻，就意味着他的计划已经一败涂地。

第二百四十三章 方家的审查者
“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要让他们在学堂吃饱饭了。”宁婉君接过秋月递上的毛巾，擦去额头上的细汗。
一节体育课上下来，学生们累得东倒西歪，而公主仅仅出了点小汗，这也让夏凡直观的感受到了对方深不可测的体力。
“此举也是出于无奈。虽然都是从金霞城招收的适龄儿童，但他们的家境却各不相同。”他笑着回道，“如果让他们在家中自行解决的话，肯定会有人饿着肚子来上课。”
“不过这得花多少钱啊，”秋月咂舌，“又是免书册钱，又提供笔墨和纸张，现在连三餐都由学堂包了，夏大人，这恐怕不是什么持久之策。”
“如果是别的城市，确实如此。但金霞城不一样——只要有将这些学生转化为生产者的途径，所得到的回报就能远远超过前期投入。”他顿了顿，“当然，这个前期投入会比较长就是了。好在王家赞助了我们一把，才给了金霞展开全面教育的机会。”
公主噗嗤笑出声来，“赞助吗，听起来就不像什么好话。”
“哪有，明明是再正常不过的词语。”
她此刻既未穿着宫廷长袍，也没有披甲执剑，为了扮演一个平易近人的老师，仅仅只穿了件短袖裙袍，头发也是简单用红色发带束起，加上几缕被汗粘住的刘海，看上去简直就像是一个刚参加完社团活动，正打算归家的高中生一般。
“嗯？你在看我吗？”宁婉君注意到了他的视线，背着双手转了一圈，“觉得怎么样？”
“还挺……自然的。”
“原来你喜欢这种风格的？”
“什么风格？”夏凡挑眉。
“青春活力型的邻家姑娘啊。”宁婉君耸耸肩，“要不要我帮你介绍一个？”
“说得你好像认识很多这样的姑娘似的。不对……怎么突然说起这个话题来了？”夏凡回过味来。
“能和我这么交谈的，恐怕也只有你这样目无法纪、枉顾尊卑的倾听者了，所以聊聊这个有什么不好？”宁婉君语气轻松道，“你也到了成家的年纪吧？听说有了家室后，就很难到处乱跑了。还是说……你已经有中意的人选了？”
中意的人么……
夏凡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看着他的神情，宁婉君心里升起了一股奇怪的感觉，令她忽然不想在就这话题说下去了，“罢了，既然你还没有这个意思，就当我没说过吧。”
“殿下……”秋月略微讶异的瞟了公主一眼。
“山庄里还有许多事等着我回去处理，我先走一步，学堂的收尾工作就交给你处理了。”宁婉君摆摆手，领着侍卫离开了枢密府。
怎么聊到一半就突然走人了？夏凡摸了摸脑袋，转身向还躺在地上喘气的学生走去。
之后是安排晚餐，回答学生亲属的提问，等到这一切忙完，时间也差不多到了傍晚。
从大多数旁观者激动得不能自已的情况来看，他知道学堂的首日课程已足够在城内激起巨大波澜了。
想必之后的数月甚至半年里，面向所有适龄孩童开放的事务局学堂都会成为街头巷尾最热门的话题，它也将在以后逐渐变成金霞城的标志性象征之一。
当府内的群众散得差不多之际，方先道走过来叫住了他，“夏凡，你居然蒙骗我。”
等下，这是什么开场白，“我有吗？”
“你把那些书籍当做交换条件，换取千知为你造冰，我还以为它是什么不外传的秘录，结果没料到你却把它当成了启蒙教学，在这些人面前公开传授。”
“如果占卜不灵的话……少爷被骗不是很正常——阿呜。”
千知说到一半，便被方先道摁着脑袋强行闭上了嘴。
“我从来都没说过它们是秘录吧？而且它们也确实是理解电磁震术的前提条件。”夏凡摊手道，“不知蒙骗从何谈起？”
方先道叹了口气，明明有被骗的感觉，但他心里却没有多少愤恨之意。这其中固然有自己通过书本内容错误估计了其外在稀罕程度的缘由，不过更主要的是对方竟能把它们当做学堂入门课程，当着上百人的面讲述出来——而能意识到这些知识价值不菲的人，只怕连半成都没有。
怪不得卦算对他无效。
这样行事毫无规律可循的人，放眼世间恐怕都只有金霞城这一个。
“就算你说得对好了。不过既然有一级算术，那后面一定还有更高层次的内容吧？特别是你上次交给我的概率绪论。”
“有是有，不过……”夏凡故意卖关子道。老实说，让他回忆一些入门知识还好说，越往上走他能记住的就越少，到高中部分基本就只能零零散散想起一些片段了。但他不说出来，又有谁会知道？按照课程的推进速度，这都是几年后的事情了。
“你还是想要活死人吗？”方先道忽然压低了声音，“我有跟方家府沟通过，现在他们派来了一名活死人——就是你授课时站出来的那位。”
夏凡的目光越过方先道，朝他身后看去，那名黑发女孩正站在不远处等待，夕阳从院墙上方射来，沿着她半边身子的轮廓映上了一层金边。这副平静的模样让人联想起了尘封已久的画卷。
“她就是方家送我的活死人？”
“你想得倒好。”方先道哼了一声，“听清楚了，此人名为千言，在方家的地位非同一般，她此次来金霞一定有审查的意思在里面。方家已经有好多年未向外派遣过活死人，你能不能得到老太太的认可，十有八九要看她的意思。”
“唔……这倒是颇为慎重的做法。”夏凡点点头。
“我再提醒你一点，不要尝试在千言面前说谎，或是表露轻视之意。”
“你不会想说，她能读心吧？”
“这倒不是，不过家族里有传言说，因为她活得太久，早已洞悉人心——任何人在她的审视面前，和白纸没什么区别。”方先道的语气就像在欣赏一场好戏一般，“总之话我已经带到，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第二百四十四章 野生的“倾听者”
如此正式的会面显然不能在广场上谈，夏凡将众人领进令部大堂，并现场用千知做了一份蜂蜜抹茶刨冰。
“嗯，不错。”千言淡定的品尝完后点头表示赞赏，“几种味道的巧妙融合，又不会互相掩盖各自的特色，即使作为贡品也够得上资格。”
这就是活了上百年的大佬？夏凡心道，比起吃完还要添碗的千知，确实有种与众不同的风范。
“我叫千言，”她放下碗勺，起身揖了一礼，“来自灵州方家，是一名活死人。方先道之前应该已经介绍过我了。”
他也简短的回了个礼，“金霞枢密府府丞，夏凡。”
“嗯。就方士本身而言，你并没有落下本身的根基。”千言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就这个时代的水平而言，值得夸赞。”
“什么意思？”夏凡好奇道。
“她指你气息充盈，久经锻炼。”方先道小声补充道。
“不止这么简单，到夏先生这个年纪，想要有如此水平的气感，估计从感气开始每天有花时间修炼，十数年不曾间断。”千言缓缓道，“这至少说明一点，夏先生是个极为自律的人，即使现在身居高位，也没有立刻沉醉于权力和女色。”
夏凡不禁老脸一红。
也不知道把玩黎的尾巴算不算沉迷。
而且他发现感气修炼到一定程度后，就基本变成了一种本能，和呼吸差不多。所以形式反倒不重要了，不管是被黎特训时还是享受膝枕时，都不会耽搁气的纳入。
但表面上他是不会露出任何破绽的，“难道不是每个方士都如此？”
“怎么可能，方士也是人，也会和人有一样的欲望。”千言毫不避讳道，“在永国尚存的时代，感气者每时每刻都想着提升自己的力量，以应对可能爆发的危机。但到现在，战乱和邪祟之祸都已远去，方士也没有那么强烈的紧迫感来精进自身了。你莫非没有察觉到，自己的施术能力已经远在同龄人之上了吗？”
夏凡却注意到她话中的“危机”一词，“你的意思是……永国曾经也面临着重大危机？”
“当然。或者说危机从来就没有解除过。”
“能详细说说吗？”
“情报可不是一碗冰食就能换取的。而且这事知道得太多除开徒增忧虑以外，对你也没有好处。”千言双手抱胸，“回到正题上来吧，夏先生，你为什么如此执着于方家的活死人？我之前以为你是出于个人低劣的癖好，但现在来看似乎并不是那么一回事。先说清楚了，活死人可不都是像千知这般好说话的。”
一旁的小姑娘大幅点了点头。
“跟千知不一样的活死人，我已经见到了。”夏凡用最诚挚的语气说道，“事实上我有个计划，需要大量的冰块，这活正适合活死人来干，所以就跟方先道提了下。当然，我要的不是一个活死人，数量越多越好，另外这也不是无偿打工，事务局会支付他们薪酬，还有相应的假期与福利补贴，我保证待遇优渥！”
千言眨了眨眼，一语不发。
夏凡也沉默下来，等着对方的回应。
两人大眼瞪小眼了许久，千言才觉得有哪里不对劲，“……然后呢？”
“什么然后？这就是缘由啊。”
“你只想让人造冰？”
“不行么？反正天性术法多用用对活死人没坏处吧？”
“当然没坏处，不过这不是重点——”千言一时感到思绪有些混乱，“你执着于活死人的理由，是因为我们能方便的产生冰块？明明硝石就能办到的事——”
“我要的冰块量极大，而且每天都需要不少，”夏凡纠正道，“硝石是补不上这个缺口的，唯有术法才能办到。”
“好吧，就当它是理由之一，你就没有别的所图了？”
“呃……还能图什么吗？”
这句话问倒了千言，活死人最独特的地方就在于自身拥有强大的战斗能力，且很难真正死亡，如果有势力觊觎活死人，那十有八九是想把他们当成一支不惧损失的军队来用。
如果只是这样，千言还不怎么担心，她真正关注的是对方与枢密府的关系——这么年轻就已是一府执掌，背后指不定有哪位大人物的影子。若是枢密府想打活死人的注意，那就必须得万分警惕了。
这也是现任家主让她来金霞一探究竟的原因。
方先道毫无经验，千知则过于单纯。
只有她能做出判断。
然而千言万万没想到，对方居然只是想要大量的冰而已。
她试图从夏凡表情中找出一丝隐瞒或故意装傻的情绪，但始终一无所获。
犹豫片刻后，千言决定单刀直入——“不是为了仙术？”
若是跟枢密府相关，必定离不开仙术一事，她突然抛出这个话题，说不定能让对方露出破绽。
“仙术……那是什么？”夏凡皱起眉头。
“你连仙术都没听说过？”千言同样感到意外，这岂不是说明，对方连枢密府的高层人物都算不上？
“我应该知道它吗？”夏凡思忖了下，“活死人跟仙术有关？”
“不……什么都没有。”千言忽然不知道该如何打探下去了。她看人的依据虽然不是方术，在某种程度上却比术还准确。因为术法可以被另一种术法干扰或破解，但表情、身体细节和气息的流动，是很难被意志扭转的。哪怕一个人始终面无表情、镇定自若，她亦能捕捉到那一丝的不协调——毕竟一成不变的神情本就是种伪装。
然而一路询问下来，那点不协调从未在对方身上出现过。
只有浊水才需要洞悉。
倘若摆在眼前的是一盆清水，她就算再瞪大眼睛，又能看出什么线索来？
千言索性换了个话题，“你在学堂上所教的那些知识，究竟师从何处？”
“没有谁教过我。”尽管夏凡很想知道仙术的下文，但活死人他也不想错过，“它们从一开始就印在我的脑海里。”
“你想说自己是倾听者吗？”
千言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在夏凡眼中瞧见了一丝惊讶——他显然知晓这个词的含义。
“你……从哪听到这个词的？”
“曾经倾听者并不是什么秘密。”千言微微蹙眉，一股矛盾的感觉浮上心头，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自己遗漏了一般。“看来你被飞速提拔的原因是这个……”
“枢密府根本不知道这事，而且你也最好别随意提起这个词。”夏凡看了眼一旁茫然的方先道和千知，“我听说一旦被枢密府知晓，所有人都会招来巨大的麻烦，下场不会比妖怪好上多少。”
千言闻言一愣。
一道电光在她脑海中划过——
她知道那股矛盾感来自何处了！
身为倾听者，他居然对仙术一无所知。这代表夏凡不止是一名野生的倾听者，而且始终对枢密府隐瞒着身份！
眼前的人哪怕是府丞，也跟枢密府不在同一条船上。

第二百四十五章 仙术与天道
原来是这样吗！
枢密府居然看漏了一个倾听者，并且就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
千言忽然用上了温和的语气，“如果活死人来到金霞城后，枢密府借机向你发难，要求你交出所有活死人，你会怎么做？”
“这个……千言大人，”方先道咳嗽道，“你向府丞询问这样的问题似乎有所不妥吧？”
“当然不交。”夏凡直接回复道，“既然是我把你们邀请过来的，自然要对你们负责。即使有活死人触犯律法，也应该由金霞事务局来审理。”
千言越看对方越觉得满意，“不知夏先生是否婚配？”
“噗——”方先道和夏凡齐齐被呛到。
特别是后者。
怎么这样的问题一天里被问了两次？今日难道是什么特殊的日子么？
夏凡擦了擦嘴角，“呃……虽然未婚，但我暂时还没有考虑过这方面的问题。”
“是吗？若有的话记得告诉我。”
千言看了大弟子一眼，方颜妮已经心有所属了，但方家的十七、十八代弟子中还有不少姑娘可供挑选，不管什么时代，联姻总是最快拉近双方距离的手段。
“千言大人，您干吗在这种时候提这个……太失礼了，”方颜妮急道。
“只是顺带问问罢了。”她摆摆手，示意自己明白分寸，“既然今天从夏先生那里听到了许多有趣的消息，我也稍微回馈一二吧。你知道为什么枢密府在极力盯梢倾听者么？”
“因为……会导致亡国？”夏凡搬出公主的那套说辞回道。
“当然不是。先不谈永国，就连现在的大启，应该也有除你之外的倾听者存在。不过朝廷目前还好好的，并不会因为一两个倾听者就直接没了。”千言往椅背靠了靠，“枢密府之所以隐瞒住信息，是希望能令倾听者更容易暴露出来——正因为绝大多数方士不知道这回事情，自然也难以多加防备。”
“暴露之后呢？”
“会被一支由两名青剑、两名镇守、以及若干五品方士组成的小队抓捕。这是永国时期得出的经验——虽然官职叫法不同，但总体实力大抵如此。”
“两名青剑？”夏凡咋舌道，“这比对付邪祟的阵仗还要大吧？”
“邪祟哪有人可怕。”千言轻笑一声，“我也曾随同方家人抓捕过一名反抗永王的倾听者，即使有两名青剑坐镇，也不算稳操胜券。最后以一人死，一人伤的代价，才将那位倾听者斩杀。”
原来倾听者这么强吗？
夏凡暗想，话说回来，他还没有见过洛轻轻全力战斗的模样。
“为什么？”方先道忍不住开口道，“倾听者不也是方士吗？”
“但他们得到了不可思议的术法。而在当时，人们将这种术法称为仙术。”千言看了夏凡一眼，“另外不是每一个倾听者都会获得仙术，也有像你这样，听到某种秘闻、学识，或一段难以理解的低语之人。不过这一类人通常危害不大，相关记录也要少得多。”
“……枢密府为何要抓捕倾听者？”夏凡不解道。
“自然是为了仙术。一般来说，这种术法是直接印刻在脑海中，想要传授给他人极其困难。不过在永国最后十年，这一障碍出现了突破，借助混沌的力量，方士可以将包含术法的意识进行转移，代价是前任拥有者的性命。”千言缓缓说道，“虽然不知道现在的枢密府是否也在继承着这一方法，但考虑到仙术的强大，他们想将其收归府中也不足为奇。”
夏凡原本想问这事就不能好好商量么，不过很快便意识到这是一堵猜忌之墙。因为要让倾听者尽早暴露，就必须限制消息；而消息的不透明，则一定会导致不信任。除非枢密府对仙术拥有者采取放任自由的态度，否则这之间的猜疑就难以被打破。
“原来里面还有这般原委。”夏凡长出了一口气。宁婉君也知道倾听者一事，可对枢密府为何要管控倾听者的目的却毫不知情，现在他脑子里总算有了个大概的轮廓。不愧是记忆从未中断过的活死人，简直堪称一本行走的历史书。“以前永国对倾听者的管控没这么严厉么？听起来这些内容在百年前似乎是常识。”
“常识算不上，不过在朝廷里任职久了基本都能打听得到。毕竟永王自己就是一名强大的倾听者，传闻他所掌握的秘录甚至能填满一座宝库，对其他倾听者自然没有那么忌惮。”千言撇撇嘴，“可惜他的王朝瓦解后，这些秘录也不知所踪。”
夏凡能想象得出来。
好歹那时候的永国相当于现在六国的总和，加上总有人愿意将术法献给皇室，日积月累之下应该能攒下不少。
“你之前说，永国面临的危机始终没有解除，现在总能告诉我是什么了吧？”
千言沉默了下，“这件事……我也只知道个大概。有人认为，倾听者偶然获得的仙术，都来自于「天道」——那是混沌初开的地方，是气与积分化的起点。谁能率先掌握天道的奥秘，谁就能获得超乎想象的力量，甚至永生不死。”
“这……未免有点玄乎了。”
“玄不玄乎不重要，关键是其他地方也流传着类似的传说。无论是相隔着漫长荒漠的西极之地，还是越过北边雪原而来的巡游商队，都或多或少听过相差无几的消息，只是他们不使用天道这个词罢了。”
“唔……”夏凡沉吟了下，“那危机之处在哪？”
“你有没有想过，这世界上还有许多与我们大不相同的族类，他们之中也存在感气者。只要族群还在延续，冲突就不可避免。当争纷四起，方士与术法的力量将决定战局的走势，这一点已被无数次血战验证过。”千言沉声道，“但若是其他人先行找到了天道所在处，获得了统御万法的力量，你觉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与之为敌者会被除尽，王国、乃至族群都有可能不复存在，这就是任何人都无法回避的危机。”
……
回到住处，方先道忍不住向千言问道，“为什么老太太从没跟我说过这方面的事？”
“你知道了又能如何？”千言一脸平静道，“天道之事无法卦算，甚至是真是假都不清楚。至于倾听者的消息，素来只有家主才有资格知晓，万一你不小心说漏了嘴，整个方家都有可能受到牵连。”
“可我现在还不是家主。”
“那你就朝着家主的方向努力好了。”千言打了个哈欠道，“另外为我准备墨水和纸笔，我要写一封信寄回方家。”
“让我来吧。”方颜妮连忙照做。
“方家……是不是出了什么状况？”方先道沉默了下才问道。
“为何这么说？”
“我总觉得，你的询问和反应都太急迫了点。”
千言意外的看了他一眼，随后翘起嘴角，“看来方九章和方玉也招到了几个好苗子嘛。”
“不会吧……难道那两人真的——”方先道有些焦急起来。
“放心吧，你的一手卜算术还是方玉教的呢。连你都活着，她自然不会有什么问题。”千言打断道，“话说回来，你不是从不关心方家的情况吗？方玉还说，你从京畿不辞而别时，连一个招呼都不跟家里打一声，活像一个不孝子。”
“这、这是两码事！”方先道别过头去，“所以灵州那边根本什么事都没有？”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千言无声的叹了口气，“用你们的话来说，劫数已经近在眼前了。”

第二百四十六章 血染书阁
幽州，洛家府。
藏书阁大门被轰的一声推开，二皇子宁千世迈过门槛，率众走入这座被称为洛家瑰宝的大殿。
在他的上方，是一座三层高的阁楼，环绕式的楼梯沿着墙面循序上升，中央为天井，一直通到地下七层。稍稍抬起头，便可看到一排排耸立的书架，围绕天井“绽放”开来。为了避免失火，木楼中不设一处烛火，房屋全靠一根根梁柱支撑，四面都开着各式各样的窗户，确保外边的光线能毫无阻拦的照入阁楼内。
但这还不是最令人称道的地方。
在上层天井周围，还挂着许多面光亮的铜镜——它们将楼内一部分光照投入地下，使得底部七层的楼道也依稀可辨。
任何人第一次踏进藏书阁时，皆会有种置身于一个巨大烟囱中的错觉，同时也会对这巧夺天工的设计赞叹不已。
宁千世并不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
可即使再来一百次，他也觉得眼前的景象是一副绝佳的美景。
只可惜，今天这里的宁静，要稍稍被打破了。
“把人带进来吧。”
“喏。”
侍卫推着几个五花大绑的人来到屋内，并押着他们跪倒在二皇子身后。
“这里既是洛家的宝地，亦是我大启的宝地，老实说我并不想在这里动粗。”宁千世叹气道，“但洛家从宁太祖那里得到的仙术，还是得归枢密府收纳才行。这是你们最后的机会了，把它交出来，我可以放各位一条生路。”
他转身望向被缚者——对方正是洛家的现任家主洛恒，以及几位主要的管理者。无一例外，他们都是无法感气的凡夫俗子，能坐在家主之位上纯粹靠的是血脉相传。
在宁千世的示意下，侍卫抽出了他们嘴中的布条。
“咳咳、咳——”洛恒猛烈咳嗽起来，他已经年过六十，这样的侮辱还是头一遭。好不容易平息喘气后，他愤怒的看向二皇子身边的男子，“洛无际，我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帮助外人来对付洛家！？”
洛无际微微偏头，并不答话。
“还是我来替他回答吧。”宁千世在他面前蹲下身来，“世家把天下的感气者瓜分为六、据为己有，这已经妨碍到了方士的前景和术法的进步。为了打破这种割据，世家就必须消亡。更何况还有许多像你这样的人，趴附在感气者身上享受他们带来的巨大好处……老实说，对洛家收留的这些孩子来说，你们才是真正的外人。”
“一派胡言！”洛恒面色通红，“这是太祖陛下赐予洛家的恩荣，哪轮得到你诋毁！何况这么多年来，洛家一直兢兢业业遵守着与枢密府的约定，无论是送人参与士考也好，培养他们成为方士也好……哪一样洛家没做到过？”
“可惜这些方士都姓洛。”宁千世摇摇头，“即使进入枢密府和军队后，依旧有相当一部分人把自己当成洛家人。就连当今的洛妃娘娘，出了麻烦也会把洛家的得失放在首位考虑，我说的对吗，洛无际？”
“确是如此，殿下。”洛无际低头回道。
“你看，连堂堂妃子都如此，更何况其他洛家子弟——再说这六大世家都一个模样，枢密府还算是方士的枢密府吗？”
“……”老人沉默半晌，才沉声道，“这是世间规律，又岂会因你的意志而更改？即使没有洛家，也会有其他世家出现……你能站在此处，不也是因为宁家这个头衔吗？”
“这种情况不会一直持续下去，正因为我有意向改变这一点，其他洛家感气者才会选择站在我这一边。”
“皇室也包括在内？”洛恒嗤之以鼻道。
“宁家也包括在内。”宁千世坦然回答道。
洛恒怔住，他盯着二皇子看了许久，才吐出两个字道，“疯子。”
“我只是比你看得更远罢了。”宁千世不为所动，“如何，你的想法改变了吗？仙术在哪里，我不想重复第二遍。”
“仙术……就在这藏书阁之中。”洛恒喘了两口气，低声说道。
“密门？还是暗室？钥匙在哪里？”
“什么都没有，它就公开放置在书阁内。”
宁千世面色渐冷，“然后供所有洛家子弟翻阅？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别告诉我仙术就摆在某一列书架上，但哪怕是洛无际这样的前辈，花费几十年也没能找到？”
“原来你一直没有放弃寻找它吗？”洛恒的目光落在了这位曾经的大弟子身上。
“您为何不将仙术传授于我，”洛无际第一次回应了家主的问话，“我究竟有哪里做得不好？”
“你……确实为洛家带出了不少杰出弟子，可惜，能不能习得仙术不是我能决定的。”洛恒摇摇头，“正如殿下所说，我只是一个凡夫俗子，又怎有资格评价一个人适不适合获取仙术。事实上，洛家已经有很多代弟子没有见到过它了。”
“您的意思是——您也不知道它在哪里吗？”
“不错，我只知道它就在这座藏书阁中，并且也一直按照祖训的意思摆放着。书本身便是供人参看的，如果加上密锁，尘封于某处，那就违反了藏书阁建立的初衷。”洛恒露出一丝笑意，“只要具备了阅读的能力，哪怕是新加入的洛家弟子，也可以看到仙术。”
“够了。”宁千世不耐烦的打断道，“我没工夫听你的这些瞎扯，这是你自己选的路。”
他摆摆手，立刻有一名侍卫拖着一人往天井边靠去。
“放开我，你们要做什么？二叔——救我！”
侍卫毫不理会他的挣扎，抬脚一踢，将他直接从一层踹了下去。
“啊——！”
地下七层的高度将近六丈，只听到嘭嘭两声闷响，呼叫声戛然而止。
“你——”洛恒怒目而瞪。
宁千世站起身来，走到天井边向下探望，“这地方本不应该染血，但你却让我别无选择。还有四人，你可以继续守口如瓶，然后看着自己的家人因为一本根本无法使用的仙术而死。”
洛恒咬牙片刻，突然深吸了口气。
就在他以为对方要招供时，洛家家主突然朝近在咫尺的天井冲去，即便侍卫想要抓住他，也稍微晚了一步。
洛恒就这样越过宁千世身旁，径直坠入了地底书阁。
洛无际闭上双眼，不想再目睹眼前的景象。
“看来他真不知道。”二皇子皱起眉头。
“殿下，剩下的人怎么处置？”侍卫询问道。
“送到徐国去吧，只要他们不回大启，就不必追究了。”宁千世凝视着寂静的地下天井道，“另外再叫些人来，把这座藏书阁从头到尾搜一遍，特别要注意可能存在暗格或密室的地方。就算他埋地三尺，我也要把仙术找出来。”
“喏！”
“对了，”在侍卫即将离开前，他又叫住了众人，“搜查时要细致、谨慎，别把书给损坏了。若有一本遗失，我唯你们是问，明白了吗？”
“遵命，殿下。”侍卫恭敬的拱手退出了藏书阁。

第二百四十七章 枢密府的围剿
数天之后，灵州南部山岭。
一队方士进入了山外方家的小镇。
带队者为两名青剑——「织锁者」颜箐与「百花剑」独叶泷，手下方士也皆为四、五品左右。为了隐蔽行踪，他们并没有穿着醒目的方士服，而是全员便装，宛若和一支远行商队无异。
他们包下一处旅店，暂时歇息下来。
“这也算六大世家的领地吗？”独叶泷先是拍了拍床榻上的灰尘，又挑剔的从茶水里摸出一根毛发来，“旅店破破烂烂，镇子里看不到几个人，不说这儿已经是方家掌管的地界，我还以为到了哪个鸟不拉屎的乡下村庄里。”
“有什么不好的？”颜箐伸出手指，将房间角落的一只花蜘蛛轻轻掂起，放在掌心之中，“这说明两个方家的影响力有限，对付起来至少不会像斐家、洛家那么麻烦。”
“哼。”百花剑犹豫了半天，还是没能喝下那碗绿茶，“也不知道殿下那边顺不顺利。”
“放心吧，宁殿下很少犯下失误。他既然让我们分头前往灵州，幽州就必定有了万全之策。”
“喂，你能不能不要玩蜘蛛了？这玩意看着很恶心耶。”
“会吗？”颜箐将蜘蛛引至自己半露的肩膀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只专注于一件事情，无论丝被折断多少次，它都会将其补全，百折不挠、从不懈怠，恶心从何说起？”
百花剑露出嫌弃的神情，索性不去看自己的搭档。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道，“我说……我们真的要对术法方家动手？”
“嗯？莫非你想背叛枢密府？”
“你那是什么理解！”百花剑连忙辩解道，“我们的目的，是让世家消亡，让方士摆脱凡夫俗子的控制，没错吧？”
“不错。”
“将山外方家铲除干净是理所当然之事，可术法方家根据情报来看，不都是感气者吗？”
“你既然看过情报，就应该明白，真正招揽感气者的是山岭里的这支方家，山外的反倒不足为虑。”颜箐回答道，“另外动手是最后的选择，若能用言语说服，那自然是最好不过的解决方法。”
“如果鹤儿没跟我们一起过来，我差点就信了。”百花剑一脸怀疑道。
“没有鹤儿的支援，你敢一个人深入山岭去对付方家吗？”颜箐语气毫无起伏，就好像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一样，“别忘了方家擅长的是什么。除开卦算以外，他们用毒和驱虫的本领也是一等一的。即便你我是青剑，也不可能拦下林间飞行的每一只毒虫。”
“你说得……也有点道理。”
“何况感气者也不一定会选择站在枢密府这边。”颜箐平静道，“毕竟方家已经存在了这么久，不是所有家主都能接受它断送在自己手中。若是感气者对枢密府抱有敌意，只会比普通人更具威胁，那位边军的镇守便是最好的例子。鹤儿是保险，也是确保任务成功的关键。”
“你们在谈论我吗？”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鹤儿歪着头走入屋内。
颜箐瞬间甩掉了肩头的蜘蛛，笑着对小姑娘道，“怎么了？你不是之前喊累，想好好睡一觉吗？”
“但……一个人不怎么睡得着。”
“那让我来陪你？”
“好啊。”
颜箐将鹤儿搂起，捧入自己怀中，“这样如何？”
“嗯……好……舒服……”几乎数息不到，鹤儿已经闭起眼睛，像是进入了安睡。
这一番变脸看得百花剑目瞪口呆。
他作为新晋升的青剑，对枢密府的同行颇为期待，总觉得他们大抵是又稳重又强大，所以自己轻佻些并无什么问题。但现在他发现自己错了，眼前这名女子简直跟怪胎无异。
“你这么喜欢孩子，怎么不自己养一个？”
“那样会给自己留下破绽。”
“什么意思？”
“我曾经有个朋友……如果她还在的话，现在恐怕已经摸到羽衣的门槛了吧。”颜箐轻声说道，“可惜因为所生的一个孩子，使得她不再无懈可击，最终导致了陨落。想要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就不应该露出破绽，方术只能强化自身，却强化不到那些跟你密切相关的人。”
百花剑怔了怔，最后才拱手道，“受教了。”
待到傍晚时分，其他方士也陆续聚集到这间屋子中，他们同时带来的，还有从山外方家那里收集到的大量情报。
“这个是账簿，这本是人员登记名册，还有方家提供的每月运送物资。”
“嗯，没有惊扰到他们吧？”颜箐问。
“是，他们一听说是枢密府需要调取记录，就立刻都拿出来了。”一名镇守回答道，“不过……这些东西对行动真的有帮助吗？”
“账簿代表的是方家人口总数，名册可以将某些关键人物与枢密府的情报对应起来，每月物资更能反映山岭中居住者的增减。”她将这些本子册子堆叠在地上，“一般人难以准确界定这些条件之间的联系，但有些术法却能做到。鹤儿。”
“是。”养足精神的鹤儿伸出双手，按在那些书册上，“仙术，天下棋局！”
在一片朦胧的光影过后，她的声音重回稚嫩，“成功可能性，九成九。”
颜箐沉声道，“行动！”
方士们披上黑袍，趁着夜幕悄无声息的进入了森林，为他们指路的正是鹤儿的交代——
「在山岭与小路的交叉地带不可放松警惕，那里虽然没有茂密的树木，但灌木从中很可能藏有毒虫机关。」
“报告，前方发现毒虫巢，已全部摧毁。”
“很好，继续前进。”
「方家虽然不善于术法战斗，却能驱使活死人护卫。后者五感薄弱，只要屏息静气，就能轻松越过他们的监视。」
“大人，前面那些大树就是方家的树屋了。”
“避开守卫，我们从天上过去。”颜箐下令道，“狐蝠！”
“明白，”被称作狐蝠的方士施展术法，展开的双手瞬间变成涌动的黑气，将周边的方士包裹其中。接着他纵身一跃，像挥舞着巨大的翅膀一样飞上树梢，并在数棵大树之间短距滑翔，最终悄无声息的落在了树屋上。
“留一个人放绳枪，其余人跟我来。”
“是！”
「根据情报，方家家主就住在最大的那棵树屋顶层。进入时要额外留意方九章，以及一名特殊的活死人，方玉则不足为虑。方九章的威胁性在于用毒，须第一时间制服。那名活死人形态貌若女孩，实力却不容小觑。如果遭遇抵抗，不必留手，应全力斩杀之。」
鹤儿的话犹在耳边。
颜箐看了百花剑一眼，“动手！”
两人破顶而入，直接落在房间中央。几乎是一瞬间，她手上的铁链就钻入地面，迅速扩展到整个树屋内。这便是她所结下的网，任何一个踏入其中的生灵，都会成为她第一时间感知到的猎物。
但什么异样感也没有传来。
屋子里静悄悄的，仿佛方家人仍在沉睡之中。
“报告，屋外已被控制，未发现守卫踪影！”
“颜大人，这片居所没有看到一个方士踪迹，情况似乎有些不对劲。”
百花剑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燃桌上的蜡烛，火苗摇晃两下，很快稳定下来，昏黄的光芒一点点照亮了树屋。
一边的床榻上空无一人，显然方家家主并没有在此入睡。
这是什么情况？颜箐皱起眉头，行动方案泄露了？对方在故意引她进圈？
“等下，桌上似乎有字条。”百花剑注意到房间中央的矮桌上，压着一张白纸，上面写着醒目的几行大字。
颜箐走去过拿起纸来。
「方家给你们了，不用客气。」
「我们弟子不多，也就三十来个，已经分完家产，各奔东西南北，勿念。」
「别来找了啊，找也不会有结果的。就当我们死了，来年清明帮我们上炷香，多谢。」
「方九章、方玉留。」

第二百四十八章 更舒服的事情
申州，金霞城。
时间不知不觉中来到了十二月，即使是一向炎热的海边盐城，空气中也带上了一丝寒意。
对于城中居民来说，这短短几个月里所见到的变化，可谓比之前半辈子还多。事务局完全兑现了自己的承诺，不止在入冬前就修好了所有在海寇入侵中被烧毁的房屋，还兴建出了一大批新式住宅。
这些整齐的排屋漂亮大气，一栋接一栋沿街展开，令原本有些空旷的内城变得密实紧凑了许多。
特别是从城北的内河码头到城东事务局这一段，会先后经过大厂房、机造局和住宅区，任何一个外来者在目睹这一路街景后，都能感受到这座城市所散发出来的澎湃活力。
连带而起的，是街上的商铺与行人明显增多了。
即便已正式入冬，商贸似乎依旧没有减弱的迹象。往昔这个时候，市场上往往只能买到两种东西，一是价格高昂的木炭，二是价格同样不菲的肉类。前者需要跟煮盐场相争夺，后者则是过年必备的东西。
不过今年这一情况发生了转变。
首先是木炭价格十分低廉，一贯铜板就能买到一箩筐；其次肉类市场上也出现了大量新鲜的海货，虽然比起猪羊牛肉差了点年味儿，不过也变相抑制了那些红肉的价格。
除开这两类货物外，其他商品依旧丰富——从布料到成衣鞋袜，从纸张笔墨到各种日用器具，大家都不想提前关门。仿佛一夜之间居民兜里的钱包就鼓胀起来了一样，集市区永远有人在光顾。面对这一变化，商人也推迟了收摊过年的计划，希望能多赚上一点。
不过令当地人感受最深的一点不同，还是盐城的盐价。
王家倒台后，街坊里曾流传过一种说法，那就是产盐跟不上，盐价恐怕要疯涨。加上煮盐场的关闭，更是促长了这一流言。
直到事务局自己公开售盐。
盐价只有平日的四分之一，任谁都可以买上一袋，这样的好消息瞬间便传遍了全城。此刻人们才真的相信，东海岸上有新的盐场并非虚言，并且事务局发布盐场招工的榜单后，报名者很快堆满了限额。
盐城人吃不起盐的事迹从此成为了历史。
这种种变化使得事务局声望空前高涨，所有人都明白，带来这些好处的并非官府衙门，而是住在凤阳山庄的那位公主殿下，以及她的代行人夏府丞。
如今新迁入的居民，首先从邻居街坊口里听到的，便是这两人的轶事。
当然，受变化影响的不光是金霞城的普通人，夏凡本人亦包括其中。
在公主的强烈建议下，他搬出原本所在的方士宿舍，转头迁入了城南的新宅院中。
宁婉君的原话是：“我倒不介意你在山庄里常住，但作为枢密府与事务局的两府主管者，不应该连一座自己的府邸都没有，说出去只会丢我的颜面。城南区本身就是官员豪商聚集的地方，现在空了这么多地方，你自己随便挑一处宅子好了。自己兴建也成。”
于是夏凡头一回有了一个固定的家。
他没有选择那些官吏的住处，而是选择了重新建造——那些豪宅各个占地数十亩，园中有山水小桥，屋子七八栋，看似气派非常，但没几十个仆人根本打理不过来。因此他直接夷平了一座大院，将其中一部分作为了自家宅邸的基地，并在此上面建出一座两百来平的“大平层”来，加上前院后院的面积，总体差不多接近五百平。
按照这个时代的观点，一亩地不到的府邸尽管称不上气派，但对夏凡而言已是一座极为宽敞的家宅了。
办完乔迁宴后，他和黎搬进了新家。
山晖则被安排住在了街对面的一栋房子里，也算是能相互照应。
“我还以为你也会让我住到对面或隔壁去。”黎左右打量这栋新居，轻快的语气无疑表露着她此刻心情不错。
“如果你希望有一个独处空间的话。”夏凡走到一处铜管前，双手按在表面，施展出震术，“不过无论何时，这间房子的大门都对你敞开。”
“没必要那么麻烦，像现在这样安排就好。”黎也跟了过来，好奇的问道，“这是什么？”
“一种加热装置，俗称地暖，可以让屋内不烧炭也能维持在舒适温度。”夏凡笑道。虽说金霞城属于南方城市，平均气温并不算低，但由于靠近大海，湿气颇重，正是寻常衣服被褥难以抵挡的魔法攻击，因此在建造之初，他就考虑到了独立供暖的需求。
几根铜管，以及填满房屋底层的细沙，以及全屋铺设的木地板，就组成了一套简易可靠的取暖设备。这套地暖不需要水泵来维持暖水运转，加热方式为电加热，除开每天要人工升温一次以外，也没有其他缺点了。
“原来如此，”黎立刻就明白了它的原理，“跟你烧制盐水的那间石室一样，对吧？”
“聪明。”夏凡夸赞道。他花费精力这么做的原因很简单，不想让冬天的狐妖里三层外三层的包裹起来，这样回到家中，依然能欣赏到对方的全貌。
何况一到宅子就能脱下鞋子光脚乱跑，本身也是一件惬意无比的事情。
“这长椅又是什么？”黎转头望向摆在客厅里的鹿皮沙发，跑过去摸了摸，“感觉好软啊！”
“里面塞了棉花，所以才蓬松。顺便一提，床也是如此。”
“你还挺会享受的嘛。”狐妖躺上去撑了个懒腰，“好舒服……这也是倾听者才能知晓的消息？”
“大概吧。”夏凡已懒得去辩解自己不是倾听者这回事，“对了，”他清了清喉咙，“还有件更舒服的事情，不过需要有人协助才能完成。”
“哦？什么？”
他从兜里取出一个盒子打开来，露出里面的几根细针与绒球。
“把这个放到耳朵里清理耳垢，听说比挠痒痒还畅快十倍。”
“你确定？我从未试过……万一捅伤了你的耳朵该怎么办？”
“要不，我先做个示范好了。”
黎忽然歪过头，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我说，你就是找借口想碰触我的耳朵吧？”
夏凡神情一僵，自己的意图居然被看穿了吗？
确实，自从黎同意让他抚摸尾巴以来已有数月，他也常常在思考如何能更进一步——但毕竟耳朵长在头顶，直接开口总觉得不太适宜，万一被拒绝那无疑是个打击，因此才想出了曲线研究的方法，用掏耳朵来达成突破。
不料还未实施，他的想法便已被对方洞悉无误。
“其实你没必要找那么多借口，我知道你对妖充满好奇，这又不是什么坏事……”黎躺下道，“所以可以哦，按你的想法来做吧。”

第二百四十九章 波动的心
望着平躺的狐妖，夏凡深吸了口气。
明明不是心性测试，心跳却仿若比中坎术时还加快了几分。
他坐到对方身边，伸手捧起其中一只耳朵。
黎稍稍扭动了下，似乎也有些不太适应，不过她还是闭上眼睛，任由夏凡细细感受。
——这是货真价实的兽耳。
相比山晖的柴犬耳朵，这双耳朵无疑要长得多。
夏凡心道，它摸起来就像一片蒲叶，宽大，柔软，但又绝非毫无力道。在耳根处能触碰到一条微微脉动的经络，只要狐妖想，它立刻就能竖起来，并捕捉到百米开外的细小声音。
他顺着耳朵外皮探入内侧，那里有一团球状的绒毛，挡住了耳道入口，大概是为了抵御灰尘雨水侵入之用。
不得不说，这造型还挺讲科学道理的。
“咯咯……”当夏凡揉捏那团绒毛时，黎忍不住低笑出声来，“有点痒，而且……”
“而且什么？”
“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好吧，”夏凡收回手，“接下来是清理耳朵环节了。”
“嗯。”她轻轻应了声。
夏凡捏起一根细长的耳勺，穿过绒毛，探入狐妖的耳洞深处，后者的身子立刻绷紧起来。
显然这种敏感之处被异物闯进时，任何人的第一反应都是紧张与排斥。
但即使如此，她也没有表示出丝毫拒绝的意思。
耳朵和尾巴不同——后者并非身体要害，再怎么触摸也不会造成严重后果，但前者却连着脑袋，就算是她本人，也很少深入接触到耳道内的部位。
事实上黎自己都感到很意外。
她没想到有朝一日会毫无防备的让人类近距离接触这种薄弱之处。
不过稍微回想一下，她又觉得这一幕理所当然。
也许从高山县两人一起并肩战斗开始，她就已经和之前的自己不再一样了。
在最初的僵直与不自在感消退后，黎感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舒爽感，就好像大脑头皮下方被直接抚摸一般，令她忍不住轻哼出声来。
看来对方并没有说错。
这确实是一件惬意无比的事情。
等到两只耳朵掏完，夏凡长出了一口气。
终于，他又在探究妖怪一事上迈出了坚实的一步。
“感觉还……挺不错的。”黎摇着尾巴直起身来，拿过了那盒工具，“躺下吧，接下来该轮到你了。”
“呃……”望着对方跃跃欲试的表情，夏凡忽然涌起了一股不妙的感觉，“其实我放到下次也无妨。”
“那可不行。”黎伸出尾巴，轻松便将夏凡卷倒在自己的双腿上，“我忽然想到一个新的训练方式。”
“不会吧，这也行？”
“你还记得上次金霞城之战时，安家人所使用的坎术吗？就是那个可以放大感知的回响术——其实我也略懂一二。”黎依照夏凡之前的做法，将耳勺探入他的耳朵中，“接下来你的感受会被放大数倍左右，根据我刚才的体验，大部分应该都是良性反馈，但有时候面对敌人，舒适安逸比痛苦更具威胁，一不小心便会放松警惕。所以你记得稳住心性，不要输给这种享乐。”
“等下，我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开始了。坎术，回响！”
房间里顿时响起了抑制不住的笑声与喊叫。
……
夜深之际，狐妖翻出窗户，悄无声息的爬上屋顶，在屋脊一端坐了下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在这种时候离开房间。
大概是望着头顶皎洁的月亮，会让自己心绪的波动稍微平复一些。
“喵……”
之前那只一直尾随她的肥猫又出现在她面前。
不过这次黎犹豫了片刻，没有一把将其甩开，而是放任它靠近身边。
大抵是意识到今日有机可乘，猫精很快攀上了她的肩头。
“也罢，你既然想跟着我，我就给你起个名字吧。”她揉了揉猫头，“阿肥怎么样。”
“呜噜——”猫精发出低沉的抗议声。
“不行吗？阿花……好像又有人叫过了，那还是叫肥花吧。”
猫精的胡须都垂了下来，显然对这名字不甚满意。
忽然，它竖起胡须，转头朝身后望去——同时后面传来了嗒嗒的脚步声，黎不用看也知道，来的一定是山晖。
“怎么，你也睡不着？”
“不是，我只是透过窗户恰好瞧见了老大，过来看看情况而已。”天狗在她身后蹲坐下来，“老大莫非有心事？”
“为何这么说。”
“因为我之前瞄到你一会儿在望天傻笑，一会儿又长吁短叹，据我所知，正常人都不会——”
说到一半天狗陡然闭上了嘴，因为他看到狐妖投过来的视线宛若尖刀一般。
“如果你把这事说出去，你就会成为东海里的一截漂浮物，明白了吗？”
“喵——！”肥猫也龇牙咧嘴的示威道。
山晖连连点头，以示明白。
身为犬妖，他自然不可能把一只精怪放在眼里，但老大的话还是要遵从的。
房顶上出现了一段较长时间的沉默。
直到黎再次开口。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某事，“我从来没有因为自己是妖而感到厌恶和悔恨，这是天性使然，我不会否定自己的天性。但是……最近我常常会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我是一个普通人，是不是就不会有这样的烦恼。”
即使有人对妖毫无偏见，但她心里仍十分清楚，妖和人之间依旧存在着巨大的鸿沟。
无论是好奇心驱使还是以研究为主导，都总会有满足的一天。
“我也曾这么想过。”山晖回道。
“你想出什么了吗？”
“没有……它和我想的很多问题一样，都没有答案。”山晖毫不隐瞒道，“所以后面我就不想了——反正五月大人会告诉我怎么做。”
“有时候像你这样也挺轻松的。”
“但老大不行。毕竟没有人能告诉万妖之首该怎么做。”
黎不由得一顿，随后想把它甩开似的摆摆手，“这是计划，在未实现之前不要再提了。”
“嗷。”
“不过你说得没错，天性不可夺，无论我怎么想，都无法改变这一身份，所以与其望天兴叹，不如尝试用别的方法去解决它。”
“老大想到办法了？”
“还没有，不过总能想到的。”黎仰起头道，“作为最聪慧的妖类，只要愿意思考，我相信所有难题都会迎刃而解。”

第二百五十章 把钢用在刀刃上
次日，夏凡走进机造局时，连脚步都有些虚浮。
“怎么，你昨晚没有休息好？”墨云有些在意的打量了他几眼，“虽然方士的精力是很不错，但睡眠不足依旧会疲劳的。”
“多谢关心。”夏凡揉了揉额角道。昨晚明明只是掏耳朵而已，他却感到度过了惊心动魄的一晚，被坎术回响所影响后，无论是耳勺还是铜棒绒球，探入的仿佛已不是耳洞，而是直接游走在神经末梢上一般。
脊柱内流窜的电流一波接一波冲击大脑，几乎没有丝毫停歇。恐怕也就只有方士能坚持住这样的刺激，换作普通人怕不是直接双眼翻白昏迷过去。
正如黎所说，这确实是一种锻炼心性的好办法。就是……太容易引发别的连锁反应了点。
至少对夏凡而言，他感到一个全新的领域出现在自己面前。
这个回响术在今后绝对会成为风靡世界的一种术法。
唯一的遗憾是，震术和坎术在序位上几乎相冲，他到现在连最基本的幻术也无法施展，更别提更高端的回响术了。
不然他也想让黎尝尝同样的滋味。
当然，这些想法只能自己回味，说出来保证只会得到无情的白眼。
“是这样，你之前不是问我，剩下的钢材用在何处吗？我想了十天十夜，总算有了一个完整的思路。”
墨云不禁肃然起敬。
身为事务局的负责人，必定每天都有许多事情需要处理，即使如此，对方还能抽出时间如此慎重地思考自己提出的问题，这份态度便值得敬佩。
难怪此人的机关术造诣匪浅，恐怕除开有倾听者的因素外，自身不懈怠的思考也是缘由之一。
“你说，我听着。”
“我认为金霞的当务之急，依旧是提高公主军队的实力。只有自身强大了，才能应对朝廷的各种钳制。”夏凡沉吟道。
城内库存的铁料一次熔炼就被消耗干净，其中一半都被用来制作生产母机，提高加工器件的强度和精度，另一半该怎么用就成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可以预料到的是，由于盐铁管制，金霞在未来一段时间里都无法得到充裕补给，这部分钢材自然得用在刀刃上才行。
“我同意。”墨云点点头，可很快又露出了犹豫之色，“你的想法是火器？诚然，钢铁确实比熟铁和青铜坚固，用来铸炮是极好的材料，但那并非我所擅长之事。在工部，这部分产业由器械局专管。”
“我确实想过这方面的内容，不过它存在几个金霞城目前无法解决的难点，所以只能暂时舍弃掉。”夏凡笑道，“放心吧，虽然新方案也跟机关兽相差甚远，但它好歹是全新的东西，就算把机械局搬来也不会有任何优势。处于同一起跑线的话，我更相信你的能力。”
“是吗？”墨云也露出了一丝笑意，她相信这并非奉承，而是对自己的肯定——毕竟在专业知识上，对方从不开玩笑。“那你的方案是什么？”
“气步枪。”夏凡回道。
“气……步枪？”
“嗯，一种无须火药也能杀伤敌人的远程武器。”
火药枪好吗？当然好。但想要拉开代差，就必须点亮化学科技这条线——在硝基发射药和雷汞底火发明之前，火药枪都得以密集阵列迎敌，换而言之就是排队枪毙。如果不存在感气者也就罢了，哪怕是燧发枪，对上以冷兵器为主的封建军队，那也是呈碾压势态。
但加上感气者……情况就完全不同了，比如像宁婉君这样的冲阵型方士，配上洛悠儿的拂柳术，只要一次换弹时间就能杀入列队之中。若被感气者近身，密集排列的士兵下场可想而知。
想要解决这一弊端，更高效的射速、威力和准度是唯一有效的办法。可惜在夏凡看来，金霞城的特产只有盐这一种，硝石全部依赖购买，等到这些化工制品能大量生产时，都不知道得什么时候了，显然不符合当务之急这个宗旨。
因此，他选择了另一条技术路线。
一种曾经昙花一现，但很快就隐没于历史的武器。
“去我的办公房谈吧。”墨云说道。
……
在一间堆满图纸的屋子内，夏凡将自己的构思连讲带画的叙述了一遍。
用最简单的话来说，气步枪就是用高压气体代替常规火药，将弹丸弹射出枪膛。
它的核心部件在于高压气罐，以及如何高效的为气罐进行充气。相反枪械本身没有任何难度，结构比火药枪还要简洁明了。由于气步枪的子弹只有弹头没有弹壳，连撞针、退壳和复进机构都省略了，只用一小截弹簧就能完成子弹的自动装填。
气罐自然得结实牢固，才能承受高压。铁皮铜皮要想实现这点，就必须做得很厚实，无疑会增加枪支重量，而钢罐就很合适了。
更关键的是，这种罐体结构很适合用冲压机来批量生产，以前人们依靠水车的力量来带动重锤锻造甲片，现在有天动仪和齿轮组来驱动钢锤反复下坠，效率和冲量都提高了十倍不止。
一体成型的冲压气罐，加上单向气门嘴，就解决了最关键的储能部分。
而另一大难题——充气，则是它被淘汰的主因。为了给一瓶气罐充满高压空气，一个士兵往往需要压上数百到上千次，换来的是战场上二三十发射击机会。尽管它很容易实现连射，可开枪时有多爽快，打完后便有多难堪。万一战斗一场接一场，怕不是连气罐都冲不过来。这还不论每个人日常行军时都要背个沉重的打气筒，对后勤来说也是件痛苦的事情。
但夏凡却没有类似的困扰。
在他眼中，无非是给一支大部队配备一个方士，再携带一台天动仪版本的打气机，就能实现休整时期的快速统一装填。对于士兵而言，不过是多背几个轻便的储气罐而已。
听到后半部分，墨云眼睛越发明亮，她从未想过把空气来当成武器！
此事听起来虽很不可思议，可仔细想想的话，却又蕴含着规律之理——之前的学堂授课里，对方把空气视作实物，既然实物能进行压缩，那么相应也具备反弹的力量。
涓涓水流受到挤压时能推动风车，直至举起千斤大锤，那么作为另一类水流的气体呢？
“让我们试试看吧。”她摩拳擦掌道。

第二百五十一章 速射
四天后，一场特殊的试验在城东海滩上拉开帷幕。
受邀的参与者除开有宁婉君、贺归才等军方代表外，还有以赛妮亚为首的精灵代表、以及洛轻轻、黎等凑热闹人士。而在收容难民一事中表现出色的洪四齐也应邀在列。
见到夏凡，宁婉君朝他招招手，示意自己有话想说，前者也配合的微微俯身，将耳朵凑到她的脸颊旁。
“你让精灵来参观我能理解，听说他们族里对与金霞城深入合作也存在不小争议，但……怎么连朝廷六部的人都邀请来了？”宁婉君压低声音道，“你就不担心他将消息泄露给京畿？”
显然公主并不喜欢朝廷插在她领地里的“眼线”，即便对方已经表示出效忠之意。
“如果洪四齐还抱有一丝重回太守之位的希望，那必然得寄希于朝廷用武力剥夺你的一切。所以向他展现这一切毫无可能后，我想他反倒会收起那些小心思。”夏凡轻松地回道，“至于消息泄露一事你就放心吧，工部哪怕拿到成品，也不是一时半会能仿制出来的。”
因为这是一件货真价实的工业制品。
它涉及钢材的冶炼、部件的锻压与削切，还有一套严格到近乎苛刻的度量标准，使得每一条螺缝和接口都能严丝密和，不是光凭一个点子就能模仿的。
“殿下，日安。愿和睦的海风能一直伴您左右。”赛妮亚走上来主动和宁婉君打招呼道。这一次，她使用的正是大陆语言，而且语速比一个月前大有进步，可谓沟通无碍了。“不知道您这次想展现的测试之物是什么？”
不远处，艾梨则偷偷朝夏凡挥了挥手，一如既往的活泼。
“下午好。”宁婉君简短地回道，“是武器。”
每每看到两人会面的景象，夏凡便会忍不住感慨世界的奇妙。
一边是身材挺拔、穿着精致礼服的精灵，一边则是圆领袍加身，个头虽矮却气势颇足的公主——无论从容貌、打扮还是衣饰来看，都宛如两个世界的人。
但机缘巧合之下，她们却面对面站到了一块。
“是吗？我相当期待。”赛妮亚抚胸道。
……
“您是说……武器？”沙曼家族的族长庞庭微微皱起眉头，“他们这是在向树舟展现力量吗？”
展现力量是好听的说法，若用不好听的话来说，那便是威胁。
“也可能只是想要帮助我们树立信心，证明自己有实力履行约定。”赛妮亚看了他一眼，半是轻笑半是无奈道，“我知道你对我的决定心生不安，实际上有时候我自己都会感到担忧。但树舟人民经不起永不停靠的漂泊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不是遇到了愿意容许我们停靠的金霞城，继续在海上航行半年会发生什么。”
庞庭叹了口气，“树舟上面的设施会枯萎过半。”
“到那时我们可能就真的只能靠天过活了。”
“但我们的血脉问题……”
“是的，这是风险，也是我们必须承担的风险。”赛妮亚承认道，“我已经向所有孩子们交代过，万万不可和当地人发生感情。好在对方似乎也把我们当做某种异类，平时令人难堪的事情在这里反倒会成为暂时的保护。”
“我真正害怕的是时间长久以后，双方已经互相接受，这时候上位者才意识到威胁，转头向我们动手——到那时只怕想走都困难了。”庞庭摇摇头，似乎不想再谈这个话题。
赛妮亚也知道，未来的事情没人说得清，但至少现在……树舟岛民需要做出改变。
这时，一台造型简洁的机器被搬到了众人面前。
它下方被金属支架所支撑，上半部分类似于火枪，只是枪机部分稍显庞大，活像是一块铁砧上面长出了截枪管一般。
“这是火器？感觉比帝国人用的要笨重许多。”庞庭琢磨道。
“因为这只是原理试制品，所以并没有必要把它做成一把枪。”一旁的艾梨终于忍不住插话道，“墨大人说得等试验通过了，才会进行开模工作。而且它也不使用火药。”
“你是说……你也参与了这件武器的试制？”赛妮亚略微讶异的问。
“没错，而且墨大人还专门讲解过原理。只有平日里考试表现最好的几名学生，才有资格担当她的助手。”艾梨拍了拍胸口，“您只学了语言，所以不知道这一点。”
“他们居然没有向精灵保密？”庞庭亦有些动容。
“因为那不是什么随随便便能做到的事，去过机造局工棚里的人都会明白。”艾梨索性将自己的想法道出，“墨大人看似挺严厉的，实际上待我们并不苛刻。我觉得在她眼中，长没长尖耳朵根本不重要，她只看重考试中的成绩。”
“是吗？”族长望向沙滩另一边，靶子此刻已经立起。
试枪者正是夏凡本人。
“你说它不使用火药，那它用什么？”
“空气。”艾梨俏声道。
“什么？”两人不由得愣住。
只见夏凡将一个罐装物旋入枪机一侧的凹口内，接着扣下扳机。
呯——
所有人都听到了枪响。
但声音意外的清脆，甚至可以说……轻微，并不像一件威力非凡的武器。
“似乎……没打中靶子。”赛妮亚眨了眨眼，“看来夏大人并不善于火器来着——”
她话还没说完，第二声轻鸣已从前方传来。
两声间隔期间，没有看到夏凡做出任何额外动作。
接着是第三声。
第四声。
每次枪响的间隔越缩越短，最后竟像是连成了片！
——呯呯呯呯。
而靶子处也变得热闹起来，横飞的子弹时而在沙地上溅起一道沙柱，时而在木靶上打出一团碎屑，但不容易质疑的是，每一次响声都会伴随着一颗脱膛而出的子弹！
赛妮亚忽然意识到，对方并不需要善长使用火器，即便第一次没有击中靶子，之后也会有许多次机会来补上这一击。
大约近三十响后，枪声渐息。就在所有人以为测试结束时，夏凡两三下解除罐子，将另一个同样形状的铁罐插了上去。
呯呯声又响了起来。
庞庭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这玩意似乎根本没有间隙可言！若是与帝国军队短兵相接，光凭这一件武器，就顶得上十来把火枪了！
或许祭司大人有一点并未说错。
对方邀请精灵前来，是在证明自己的能力。
他们即使面对海那边的帝国人时，也有与之抗衡的手段。

第二百五十二章 枪械VS龙鳞
如果说精灵一方还在将其与帝国火器相比较时，贺归才拿着羽扇的手已经微微抖动起来。
作为军方代表，他感到背后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东西威力如何？射程有多少？这是他目前最想知道的问题。
不过单从靶子摆放在百步开外，并且一指厚的木板被打得碎片横飞来看，它在杀敌效果上就已经不逊于弓弩了。
问题在于射速。
这连着响上几十发是什么概念？
假如它真像枪一样可以随身带着跑，岂不是几支灵活的斥候部队，都能对敌人主力造成不小的威胁？
他深知战场对决，绝不是看谁人多就一定能赢。
因为很大程度上，双方根本摸不清彼此的数量和位置，这也是纸上谈兵所难以体现的。没人知道诸如“一场突如其来的遭遇战会打到什么程度才停止”，“坚持下去到底能不能赢”这类困扰无数将士的千古难题。因此当有一边在单方面挨打，且很难进行有效还击时，士气就会瓦解得特别快。
这亦是伏击战特别容易以少胜多的原因。
但想要伏击对手，就离不开山谷、密林、河流等特殊地形，对手只要不是雏鸟，也会对这些地点多加防备。
而有了这种武器，即使在平原上也能策划出一场让敌人单方面挨打、想还手却无能为力的“伏击战”来。
这无疑会大大改变今后战场的势态。
“墨大人，此种武器能大量生产吗？”贺归才忍不住向墨云询问道，“一年里可以配备给多少人使用？”
以前工部也曾提供过一些乍看起来颇为惊艳的武器，比如连发袖箭、机关弩等等……但一问才发现，这些东西全是最好的工匠精心打制，就连将领都不一定能分到一个，更别提手底下的士兵了。
“制造它所用的工具，全是机造局里现有的，敲定思路后，试制品只用了四天时间。”墨云简洁的回答道。
“也就是说……四天一支枪？”贺归才掐指一算，一个月至少能武装起一支精锐侦查队，已经算很不错了。
“不是，定型后会专门准备一条生产线，一天大概能出好几把吧。”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直到把钢材全部用完。”
“好几把？”贺归才突然有种被馅饼砸中的感觉。
那岂不是说到明年开春时，他在脑海中构想的新战术就能变成现实？还有比这更能让一名军队参谋兴奋的吗？如果不考虑方士的影响，三千人的部队即使面对数万敌军，他也不认为己方毫无胜算了！
“殿下，请一定要让夏大人将这种武器造出来。”贺归才激动的朝公主拱手道，“如果他缺什么，我们可以去抢——不对，去收集。”
“行了，这里又不是边境。”宁婉君笑道，“我什么时候卡过他的需求了。不过在我看来，这玩意远不如一把长刀好使。墨云，我的专用机关兽呢？现在到什么进度了？”
“呃……”墨云淡漠的表情顿时有些松动，“其实已经差不多了。但夏凡说既然是专用，就得改装得有特色一点——大概这个月内能造出来吧。”
“很好，我期待骑上它的那一刻。”公主满意的点了点头。
……
武器试验展示完成后，众人纷纷离场，夏凡单独将洛轻轻留了下来。
“你对这种远程兵器……怎么看？”
洛轻轻思索了下，“你想问的是，它对高品级方士的效果如何吧？”
夏凡点点头，跟聪明的人说话就是轻松。
像青山镇士考那样的感气者，或是枢密府里七八品的入门方士，并不比一个久经沙场的老战士更难对付。但问道以上层次的方士感知力和能力都会得长足提升，远程兵器就没那么好使了。
他好奇的是，若对上像洛轻轻这样的好手，气步枪又能发挥几成的作用。自从上次与千言谈过后，他便对倾听者的实力产生了十足的好奇。
“大概……很难伤到我分毫吧。”
“哦？”夏凡望着她灰白色的眼睛，“你莫非能‘感受’到它射出的子弹轨迹？”
“可以这么理解，它每一次射击时都会对气造成些许扰动，虽然不明显，但足够意识做出反应了。”洛轻轻沉吟道，“要不，我亲自演示一番给你看吧。”
“你是说向你射击？”夏凡立刻否决道，“不行，这太危险了。”
气罐枪虽然出膛动能不及火药枪，但百米左右的杀伤力是足以致命的，就算方士的恢复力远超常人，被打中脑袋等部位依旧是凶多吉少。
洛轻轻笑了笑，“我知道你不会同意，所以想了个折中的办法。你把距离拉近到五十步左右，然后我站在靶子旁边十步远的距离，这样就可以消除误射的可能。”
夏凡考虑了好一会儿，才答应下来。而且为了安全，他还特意试射了几发，确定落点后再固定住下方的支架座。
当一切准备就绪，夏凡扣动扳机。
几乎是同时，靶子周围赫然出现了四把龙鳞。
它们上下翻飞，将射向靶子的子弹悉数格挡在外——当然，夏凡看不到这一过程，他只能瞧见沙滩上时不时溅起的细沙，以及完好无损的靶子。
渐渐的，龙鳞飞行速度越来越快，几乎成了一道连续的透明光带，并且数量也在减少。当第二罐储气罐无法再提供足够的气压时，另外三把龙鳞已经退出防御，静静悬浮在一旁，只靠剩下的一把便达成了滴水不漏的防御圈。
“果然厉害！”夏凡忍不住鼓了鼓掌，他发现洛轻轻那句“很难伤到分毫”，其实已经是种委婉的说法了。
这何止是很难？感觉不偷袭的话根本就不可能威胁到对方。
“但不是每个高品级方士都是倾听者吧。”墨云提出质疑。
“越是久经战斗的方士，对气的变化就越敏锐。”洛轻轻解释道，“即使他们没有龙鳞，也会通过别的术法进行防御。”
这点夏凡倒从黎嘴里听过一模一样的话。
用尾巴行进的拍击训练，正是针对捕捉气息变化而设的。练到现在，他也确实能第一时间躲开狐妖的突然“袭击”。
“怎么样？”洛轻轻望向夏凡，“得到你所要的结果了吗？”
“嗯，多谢你的协助。”夏凡回道。果然气步枪只能解决普通士兵的火力问题，虽然避开了化学工业这一块难啃的骨头，却不能一劳永逸的应付所有敌人。想要对高品级方士有一战之力，武器口径还得更大，射速还得更快。
快到当其开火时，对方即使有所反应，也无法凭借自己的意志进行回避，就如同金霞城一战面对利用邪祟之力的安家阴阳术师那样。
电磁武器的小型化势在必行。

第二百五十三章 大搬家
回到枢密府，夏凡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千知，前来拜访！”小姑娘远远的就嚷了起来。
另外三人正是方先道、方颜妮和千言。
“今天你们怎么过来了？”夏凡好奇道，“应该还没到约定制冰的日子啊？”
“咳咳……这个，”方先道罕见露出了一丝不好意思的神情，“夏大人的事务局里，应该还没有满员吧？”
夏大人？夏凡挑了挑眉，这个称呼还是头一回从对方口中听到。
“何止没有满员……简直到处都缺人。”
“那就好。缉拿队也是如此吗？”
“缉拿队啊，那边暂时不招收新人了。”
方先道的神情顿时一僵。
夏凡意外的扫了对方几眼，“你怎么突然关心起事务局的事来了？”
“还是让我来说吧。”千言向前一步，“方家派人过来了。”
“哦？他们愿意出借活死人了？”夏凡不由得一喜，“来者在哪里？有几位？”
“有……一百五十多个。”千言说完后偷偷撇开了视线。
“一百多个啊——你说什么？”他愣在原地，“一百五十多个活死人？方家的实力有这么雄厚吗？”
活死人可都是近似于妖的感气者，一口气拿出上百人来，夏凡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付不付得起这笔酬劳。
“不，是整个术法方家，以及活死人分家。”千言纠正道，“另外在一个月之前，世俗意义上的方家便不复存在了。”
夏凡自动跳过了他难以理解的内容，“现在这些人呢？”
“就在城外的难民营中。”
……
夏凡没料到和方家家主的首次会面会在难民营地里。
只是见到对方时，发现他们也确实和难民相差无几——衣服脏得像在泥里滚过一般，头发乱成一团，无疑好多天没有打理过。若对别人说这是六大世家之一的方家，保管没有几个人会相信。
“哟，这不是小千知吗？”
“千知，过来让姐姐抱抱！”
“原来你还活着啊小鬼。”
走进人群，不少跟千知一样头上贴着黄色符印的活死人凑上前来，对着千知一顿搂抱，看得夏凡目瞪口呆。
“你还挺受欢迎的吗……”
“诶，千知本来就……人见人矮……”小姑娘被揉搓得话都变音了。
唯有千言走过的地方，大家都会自觉让开五步，仿佛她身边有看不见的寒冰环绕。哪怕同为活死人，望向她的眼光里也只有敬畏，而无亲近。
众人尽头处是两名年长者，毫无疑问，他们应该就是方先道口中的老太爷方九章和老太太方玉了。
“您就是金霞府丞夏凡阁下吧，久仰久仰。”方九章率先开口道，脸上的皱纹褶子都堆叠起来，“果然是英才出少年，如此年纪竟然就已官至四品、身居一府首位，哎呀，真是——”
“行了，你别在这儿丢人。我们是来合作，不是来投靠的。”方玉一脚踩在老伴的脚背上，接着越过了他，“见过府丞大人，我是方家——不，是这些人的家母，这位是——”
“方九章老前辈。方先道已经跟我说过了。”夏凡主动接话道，毕竟尊老爱幼是种传统美德，“欢迎来到金霞城。我已经在安排专人负责你们的入城登记一事了，这儿是雷州难民的收容地，并不适合各位驻留。”
“雷州？那离申州可不近。”方九章讶异道。
“是，雷州出了大问题，一路来到金霞的难民还不少。”这件事即使是夏凡亦感到有些奇怪，从难民口中得到的消息，雷州现在可谓一片混乱，有说高国人已经打到肃州的，有说高国正在雷州内和其他国家作战的，还有说启国军队和高国同流合污的，总之各种各样的说法都有，很难判断出那边的具体情况。
公主也多次向上元城发出信件询问，但一直没有得到回音。派去雷州打探情况的小队迄今也只托难民带回过一条信息，那就是雷州要道已被高国封锁，现在还能逃来申州的难民，大多数是之前就已经离开雷州的西地人。
只是这些消息跟方家人无关，他也不便细说下去，“倒是你们……怎么一路弄得如此狼狈？”
逃亡者一般是走得匆忙，又没什么钱财，路过城镇又不准进入，每天都承受着生存压力，自然无暇顾及形象。但方家人理应不该如此——只要路上花点钱，住店吃饭都不问题才对。
“不瞒夏大人，我们和逃难并无任何区别。”方玉坦然道，“枢密府已不打算再将招收感气者的权力外放给他人，并对世家展开了根除行动。他们虽然不会对感气者弟子动手，可我等闲散惯了，也不想为枢密府效死，所以才解散了方家，一路奔逃到金霞城。”
好一会儿夏凡才意识到对方在说什么，“枢密府——打算取缔世家？”
“不错，你的反应比大多数人都快。”方玉点点头，“那么府丞大人，您要把此事上报给京畿枢密府吗？”
“老太太！”方先道皱眉道。
“这事迟早会传开，与其后面去猜忌，不如一开始就问清楚。”方玉坚持道。
“上元是上元，金霞是金霞，我不认为这里需要听从京畿的指挥。”夏凡不以为意道，“再说了……方家不是已经没了吗？我又有什么好报告的。”
方玉也露出了笑意，“大人说得是。”
“你们所有人都在这儿了？”
“走了五六个，有些想回家待着，也有些想参加三年后的士考。不过你大可放心，他们不会走漏风声的。”
“那其余一百多人……全是感气者？”
“当然不是。”方玉笑了笑，“曾经的方家弟子也就二十几人，剩下的都是分家那一边的，也就是活死人家族。他们和方家不同，并没有分开居住，大部分都是普通人，其中活死人有二十四位。”
夏凡心里只有一个感想。
那就是大赚特赚！
二十多个活死人，组成冷链的话只怕整个申州都能覆盖了！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这些方家弟子和活死人，会愿意为金霞城工作吗？当然，这边的工作内容都是公开透明的，不至于像枢密府方士那样承接有生命危险的任务。”
老太爷忽然凑过来道，“愿意，愿意！或者说请务必给他们一份工作！”
“呃……是吗？”夏凡被对方的热情态度惊到了。
“不然谁来负担大家的开销？这一路赶来，能吃的都差不多吃光了，钱银也散给了那些离开的弟子，若不再谋份营生，大家就要饿死了。”老太爷诉苦道。“我已经好多天没沾过荤腥了。”
方先道忍不住盖住了双眼。
夏凡忽然有些明白他之前为什么会支支吾吾了……
大概是这位杰出弟子已经在卦算里预见到了这一幕。

第二百五十四章 物流大队长
“别误会，夏大人，方家并没有他说的这么穷——你给我下去。”方玉一把将老太爷拽到了身后，“只是卦算所需要的引材大多跟玉石、珠宝相关，所以……账面上的银钱会比较紧张一点。”
“原来是这样吗……”夏凡干笑两声，“我能够理解。在跟随师父流浪的时候，我也经常为凑不到足够的药材而发愁。这样吧，我先把你们安排在城西区新建造的住房内，等安顿休息好了，再来谈谈工作的问题。这几天的伙食费由我来出，你们放心入住便是。”
……
办完入城登记，一行人踏入住宿区时，一排崭新的房屋呈现于众人眼前。
“哇，这些房子看起来好规整啊！”
“地上居然都铺了地砖。”
“厕所下面好像连着管道耶！”
方家大部分弟子一直住在树屋内，鲜少接触山下人的生活，金霞对于他们而言，算是头一次接触的繁华大城。
“看归看，别大呼小叫啊，免得被他们看笑话。”老太太边走边喊道，“分家按户入住，弟子男女分开，四人住一间，明白了吗？”
“晓得的！”
“哎，真是一群多事的小鬼。”方玉叹气道，“要是他们都滚蛋了，那该多轻松。”
“呵，嘴上说得好听。”方九章撇嘴，“还不是你平时太过罩着他们——嘶——”
方玉从他的脚上走过去，“千言，方先道……来我房间一趟吧。”
待人聚齐，方九章从背后关上了房门。
方玉掏出一张隔音符，将屋内的声音阻断后，才低声问道，“你们觉得……夏凡此人如何？”
“怎么，你认为他有问题？”老太爷挑眉道。
“就目前的接触来看，不摆架子，不以救济者自居，平易近人，要说他有问题，未免太吹毛求疵了点。只是……”方玉思索着措辞，“和他的年纪太不相称了点。一个尚未及冠的少年，已经是一府执掌，还得到公主的信赖，理应意气风发、心气甚高才是。还有他对于方家逃离枢密府掌控一事，会不会接受得太快了点？感觉都没问上几句话，就一口答应下来。”
“倾听者嘛……看事易于常人应该很正常吧？”
“倾听者可不会改变一个人的心性。”方玉面色凝重，“这点千言知晓得最是深刻。”
“确实。”千言没有否认，“倾听让人发疯是罕见的例子，如果信息足够骇人听闻，不需要天道也能让人发疯。他会如此绝对另有隐情。”
“所以……他果真有问题？”方九章立刻改口道。
“有问题也未必，你们应该看过我的信件，就我个人的看法，他的这些异常思想和行径源于他看待事物的方式不同。”
“看待事物的方式？”方玉喃喃了一遍，“怎么说？”
“具体的我也说不太上来，只是觉得这百年时间里，像他这样的人我还是头一次见到。”千言缓缓道，“仿佛世间的人和物在他眼中呈现出另一个样子。考虑到夏凡是被流浪感气者带大的，不可能给予相应的教育，只能说他的心性成型早于流浪之前。”
“那是啥……比出生还早吗？”方九章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
“所以我没有去深究这点。”千言语气平静，“不过有一点我能感受得到，他所形成的世俗感观是稳定、自强、与繁盛的。虽不知世界上是否真的存在这样的地方，但它对普通人来说绝对是个好去处。同样的，这意味着我们不必太过担心他会背地里谋害于方家。”
“你的看法呢？”方玉望向方先道。
“卦算无法昭示关于他的一切，但相处下来不坏。而且……”他顿了顿，“千知很喜欢他的刨冰。”
“既然你们两人都这么认为，那就之后再观察看看吧。”方玉做出决定，“也不知道他会给活死人安排什么样的工作。如果是山外方家那种‘做法’，说什么我都不会留在这儿。”
“关于这点……他其实跟我谈过。”千言咳嗽两声，“可能跟大家想的有些不太一样。”
“是什么？”两位家主不约而同的问道。
“帮他冰冻鱼鲜和海货，确保它们不会在运送途中腐烂。”
“啊？”两人愣住。
千言亦觉得有些丢人，说实在的，第一次听到夏凡这么讲述招募活死人的计划时，她甚至有种被小觑了的感觉。不过对方丝毫没有讽刺的意思，而是一本正经地陈述自己的想法，还给这个主要由活死人负责的部门取了个名字——
“他说，如果方家人愿意过来，他会在事务局专门成立一个分部，就叫做物流部。”她补充道，“而每一位活死人，都是物流大队长。”
……
凤阳山庄内。
宁婉君正在用无线电话与金霞城内的事务局进行通讯——这也是讯音仪建立起来的第一条通话路线。
汇报者为侍卫统领徐三重。
“殿下……嗞……您真的听到我的声音了吗？这实在太神奇了！”他在那边嚷嚷道，“上次我就觉得这东西……嗞……不可思议，没想到我也可以使用它……”
“行了，别浪费人家的气，有什么要汇报的你赶紧说。”
“啊，是！我刚从洪四齐那儿得到消息……嗞……说难民营里来了个奇怪的人。”
“说完整，我听得清。”
“那人一直在大喊，说公主殿下是不是在城里，所以洪四齐专门提出来问了下话……嗞……对方自称张石，之前在边军效力，但别的问题他一概不答。洪四齐觉得有些可疑，就将此事告知了我。您看是不是——”
“把人带过来，我亲自问他。”
“是！”
很快，此人就被带到了山庄内。
见到公主的那一刹那，对方的眼泪便涌了出来。他拼命的想要上前，却被侍卫死死按在原地，“宁将军、宁将军……您一定要给霸大人报仇啊！”
宁婉君神情一动，她并不认识眼前之人，但“宁将军”这个叫法确实是当时她在边军时候大家的戏称。因为她出身皇族，又和霸刑天关系密切，所以一开始还没有职务时，便有了宁将军这个略带讽刺的称谓。不过随着她靠自己的能力一点点赢得军心，此称号也渐渐变了性质。
“报仇是什么意思？”她拍桌而起。
“霸大人战败不是因为敌人强大，而是军队里有内奸！”张石声嘶力竭道，“他是被人陷害了！”

第二百五十五章 紧急密信
花了近一刻钟，宁婉君才听完了对方的讲述。
高国军队从被埋伏者摇身变为伏击者还能说成是预判了启国的行动，但预定好的合击友部却迟迟不到，已不能用对方的高明战术来解释。
更令人耸人听闻的是，在最后的进攻开始前，友部明明发出过已经到位的信号。要想做到这点，绝不是买通一两个发信人能实现的事！如果此人所述无误，那只能说明一件事情——另一名边军大将佐安，完全背叛了霸刑天。
这一仗与其说是霸刑天与佐安的合围之战，倒不如说是佐安与高国军队共同设下的陷阱！
宁婉君忽然感到掌心传来一阵刺痛。
她低下头，才发现自己由于用力过猛，捏紧的五指已经刺破了皮肤。
“霸刑天……他人呢？”
“卑职不知道……”张石沙哑着嗓子答道，“突围时实在太乱，我所在的那支小队只有四个人逃出了百溪湖，而活着回到雷州府的，仅剩下我一个。霸大人命令我们无论如何也要活着离开那里，然后把内奸的消息告诉给更多的人……咳咳……”
说到后面他的声音已难辨清。
公主亲自给他倒了杯凉水，递到他面前。“先缓口气，把水喝了再说。”
她脑中有许多问题想问，比如霸刑天会往哪里走，比如敌人有没有拦住他……但这些话终究没能问出来。因为她清楚，一是对方只是一名什长，一旦因为突围而分开，根本不可能顾及其他人的情况。二是她心中其实已隐隐有了答案——一个多月时间里，已经有士兵从沼泽地中挣扎出来，并逃到了金霞城，如果霸刑天安然无恙，不可能比这些普通士兵还慢。
其实早在听说雷州沦陷时，她就产生了类似预感，毕竟作为统军之将最常见的结局，便是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但当时她为了避免部下动摇，表面上丝毫没有露出悲观想法，之后更是用忙碌的政事掩盖过去。
而现在，那个预感已越来越接近现实。
“佐安将军——你有见到他吗？”宁婉君再次开口时，声音冷得像正月里的寒风。
“据卑职所知，他的军队也被杀散，雷州府几乎没有任何抵抗就落入敌手。”
“你说什么？”守在一旁的徐三重忍不住惊呼出声。
“我见到的事实就是如此，而且雷州府失陷后，封锁也很快开始。我没敢多作停留，只能连夜出逃。”
张石咬紧牙关道，“殿下，我虽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应该不是佐安一人所为！真正的谋害者很有可能还藏在他背后！”
“你不用说了，我都知道。”公主沉声道，“这事如果不水落石出，绝对不算结束。”
“那就……拜托殿下了。”张石摇晃两下，身子忽然朝一边倒去。
徐三重立刻托住了他。
“他怎么样了？”宁婉君连忙问道。
“殿下，此人没有大碍，应该只是过度疲惫所致。”徐三重检查了一遍后回道，“之前一直憋着一口气，突然放松下来就容易引发昏厥。”
“派人送到偏殿，再找个大夫照看着。”
“是。”
交代给侍卫后，徐三重眉头紧皱，“殿下，卑职不明白。如果只是前半段内容，还可以理解成佐安贪欲过旺、想要一统边城。毕竟没了霸大人，他一个人也能靠坚城挡住高国军队。但后半段就有些不可思议了——谁有这么大的能耐，能同时将边军和高国人都当做自己手中的棋子？”
“佐安这人生性慎重，单凭自己的贪欲不可能向霸刑天动手。必然有人向他许了不小的好处，而且可靠度十分之高。”宁婉君有些焦躁道，“在军队中有如此影响力的，除开兵部尚书外，便是那位太子殿下了。若把合同高国也算上，基本只有后者这一个可能。问题在于，雷州沦陷对他又有什么好处？”
这个问题显然一时半会得不到解答，徐三重换了个话题，“那霸将军的事情——”
“不要宣扬出去，这始终只是我们的一种猜测。”宁婉君深吸口气才将话说出口，“他也有可能是受了重伤，正藏在哪里休养，所以才耽搁了撤离的时间。”
“卑职亦有同感。”徐游击重重点了点头，“像他那么命硬的人，不会如此轻易的倒在叛徒手里！”
“但这背后的真凶不可姑息！”宁婉君咬牙道，“等到我查清真相，无论这人是谁，都得——”
“殿下！”
她的话被一名急匆匆跑进内殿的侍卫所打断，后者简单行礼后将一封信双手呈到她的面前，“最紧急的密信，从京畿送来的！”
信上画着三道红线，代表着此事至关重要，虽没法像官府那样动用驿站加急传递，但遇到这样的信件时，她安排在上元的人手依旧会竭尽全力，按加急飞信的待遇将此信送达。
宁婉君第一时间拆开了封条。
接着她浑身一震！
“这……怎么会？”
“殿下？”徐三重诧异道，“京畿那边有什么情况吗？”
“你自己看吧。”宁婉君将信扔在桌上。
徐三重伸手拿起，看了几眼后不由得僵在原地。
信上只有寥寥几句话，但每一句内容传出去都能引起掀然大波。
「天子病危，主动宣布退位，并将皇位禅让于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已决定于近期内举行登基大典，正式接掌权柄。」
……
宁威远关上大门，将大臣们纷杂的争执声隔绝在外。
他穿过一道道玄关，最后步入一座幽静的大殿。
殿堂的正中央是一座巨大的佛像，外面的光线经过特殊设计的高窗，正好倾斜着洒在佛像前的一小块位置，映亮了这方寸之地。相比周围的昏暗，这一缕柔光仿佛来自于天穹之上，令佛像显得巍峨而庄严。
在光线聚焦之处，站着一名婀娜的女子。
她身穿一套绣满诸多纹路，看似华贵无比的长袍，正仰头端详着眼前的雕像。听到门扉开合的声响，才缓缓转过身来。
随着她的举动，大殿中响起了清脆的敲击声——那是女子的鞋子所发出来的异响，仿佛为了凸显出身形一般，这种奇特的鞋子单薄贴脚，而且后半截还伫立着一段细长的铁根。
“这就是你们信奉的神明？”
她指着佛像，脆声问道。
“不，奥利娜小姐。”宁威远走到她的身边，“我们谁也不信奉。”

第二百五十六章 异国使者
“这是我父亲的父亲所留下的东西，他相信来世轮回，但我知道，人死了就是死了，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
“那这尊神明确实没什么大用。”被称为奥利娜的女子微微一笑，她的头发笼罩在柔光中，宛若银丝组成的瀑布。“神明必须彰显威能，庇护现世，才值得世人追随膜拜。不如，您也加入我们，成为太阳神赫拉的信徒，怎么样？”
“这并不是交易条件之一，所以我还是免了。”宁威远回绝道，“你和我能达成协议，是因为各有所需，而不是因为神明的指示，我看不出这对我有任何好处。当我遇到难题，向它呼唤一声，它就会现身于世，助我达成心愿吗？”
奥利娜摇摇头。
“那它和这尊雕像没有任何区别。”
“您错了，信仰是一件极其重要、也格外有用的东西。”她纠正这个说法道，“它可以削弱人们对死亡的恐惧，也可以增强人们战胜困难的信心。更重要的是，当您的子民全信奉同一个神明时，他们自然会成为您的手足臂膀——因为您的身份更为高贵，也天生离神明靠得更近。这会让您的皇位坚不可摧，觊觎其位者必将受到信众的唾弃。”
听起来是很不错，但这皇位到底是血脉给的，还是神明给的？宁威远心中暗讽，没有见识的民众或许会被糊弄住，但此说法对他无效。
相反，这还点醒了他——即便以后开放传教，也得安排人小心盯着才是。
“以后有机会再说吧。反正我会兑现诺言，至于具体效果如何，那得看你们自己。”宁威远不打算继续闲扯下去，“这里流传过的神明数不胜数，但最终能留下雕像的也就那么一两个。”
“有您的同意就足够了。”奥利娜抚胸微微行了一礼。
“对了，你的术法……不会有问题吧？”宁威远又问了一遍，这也是他最在意的问题，“年前就要举行登基大典，父皇必须在众人面前露面。虽然枢密府已经出去大半，但到时恐怕还是会有方士出席。”
“我的术法并不是将他变成傀儡，也不是强迫他做出决定，最多只是一些小小的暗示罢了。”奥利娜笑了笑，“它在身体表面不会留下任何残留，只要您不让那些方士靠近陛下，它是不会出现什么问题的。”
“确定无害？”
“以赫拉的名义保证。”女子肯定道，“请您安心吧，太子殿下……不，皇帝陛下。”
宁威远点点头。尽管这是他早就得到过肯定答复的问题，可每次见到对方，他仍忍不住问出口。
“你做得很好。”
“这是我方的诚意。另外……”奥利娜从怀里掏出一块镶嵌有红水晶的饰物，“请您将这个带在身上，它是一件护身符，蕴含着赫拉的力量。相信在危难之际，它能护你平安。”
“不是什么监视器物？”宁威远倒也懒得在她面前装模作样。
“您说笑了。合作是一件长期的事情，我没必要自毁前路。”
他接过饰物，“那就多谢你们的好意了。”
奥利娜扬起嘴角，红唇如烈焰般醒目。
这个女人……竟也有些诱人。
不过如今正是继位的关键时候，万一与合伙人闹僵显然不妥，他将这点想法按捺进心底。
“从后门离开皇宫吧，我已经安排了侍卫护送你。”宁威远转身朝大殿外走去，“这几天不要出鸿胪寺大门了，我若有急事也好找得到你。”
“愿太阳神的光辉照耀您脚下的道路。”奥利娜躬身行礼道。
直至太子的身影消失，她才轻声喃喃。
“神明无法现身于世，是因为我等的呼声还不够强烈。不过随着它的光辉普及大地，尔等迟早都会见证它的降临。”
……
上元城的一处闹市街巷中。
斐念端坐于茶摊前，假意喝着杯里的凉茶，眼睛却时不时瞟过鸿胪寺的院门。
忽然，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在院门口停下，一名女子从车厢中走了出来。她未多作停留，很快穿过大门，消失在院墙内，但这片刻之间，斐念已清楚捕捉到了对方的模样。
那正是希罗斯国的使者，奥利娜&#183;奥坎。用启国话翻译过来，前者可称为圣翼群岛国，而奥坎这个姓氏，则有利牙之意。
每天出入大院的人有许多，但值得记下来的也就那么几个。
奥利娜正是其中之一。
他拍了拍身边的一个人，“去查查，这辆马车从哪里来的。”
待手下离开后，斐念望向坐在自己对面的中年男子——他看上去就跟市井村夫无异，不光打扮朴素，连脸上的胡渣都稀稀疏疏，恐怕没有谁能想到，此人便是留守京畿的主要战力之一，身处羽衣之位的「乾」。“乾大人，您怎么看？按照鸿胪寺的登记来看，此人亦是感气者，只不过在西极之地，他们称这种力量为魔力。”
“四个使者，四个都是感气者，这西极之国还真是有趣。”男子眼睛一直注视着院墙，仿佛这些墙垣也无法挡住他的目光一般，“其余三个你无需担心，但这个圣……什么来着？”
“圣翼群岛国。”
“狗屎名字，就叫它群岛国吧。”他啐了一口，“这个王国的使者，你不要随便和她碰面。”
“她不一般？”斐念略有些意外。
“不一般，或者说很难缠。”乾颔首道，“如果你认为有必要动手，最好提前告诉我，而且最好等到二皇子回来。”
连羽衣都这么认为，斐念不禁对此人多了一份好奇。
“对了，你今天还没去过枢密府吧？有一封宁千世的信，是写给你的，我看到就顺带拿过来了。”
斐念接过来，确认不是密信后便当场拆开了封条。
第一件事是关于洛轻轻的。
看来宁殿下收到了他的报告——在后续的调查中，确认洛玉翡的计划失败，洛轻轻目前下落不明。
二皇子希望他继续寻找这名洛家女子的下落，并尽可能挽回她对枢密府的失望。
「你可以告诉她，洛家的结构已经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旧有的枢密府也即将迎来革新。只要她愿意，枢密府可以给她安排最适合发挥能力的职务。」
斐念忍不住揉了揉额头。
“怎么，事情很难办？”乾饶玩味的看着他。
“是我的疏忽，在向殿下报告时过于简短了。”由于认为另外两名洛家弟子的遭遇是细枝末节的小事，他并未在报告中提起，结果导致殿下的理解出现了偏差。现在就算洛轻轻站在他面前，他自认为不被对方一剑捅死就算好的了。“我再找机会向殿下解释吧。”
第二件事居然谈到了夏凡。
「很奇怪，最近你送来的消息里，并没有关于他的信息，但在鹤儿的计算中，他的名字又前进了两位。现在，此人已是目录第四了。」

第二百五十七章 破土的新芽
怎么会？
斐念心中不由得升起了大大的疑惑。
鹤儿的计算绝不是胡编乱造，她的每一次排名变更皆有原因。例如上一次夏凡挤进前十，就跟海寇袭击金霞城一事有关。
如果消息中没有提到他的部分，就不应该出现任何变动，不管是下降也好，上升也罢。
「你应该清楚，鹤儿的术法依托于情报之上，一定是有什么地方出现了变化，才导致了这一结果。」
「排名靠前的方士每一个都不可忽视，鹤儿只能给出结果，我需要你找出变化的缘由，越快越好。另外，鉴于他排名如此靠前，已有资格进入核心中枢，你邀请他来上元城一趟吧。这场“大典”，我希望他能亲自参与。」
参与大典……
这可是个了不得的殊荣。
斐念收起信纸，慎重放入自己的内衣口袋。
邀请对方倒好办，只是殿下交代查清原因一事……他连一点头绪都没有。毕竟鹤儿参考的资料数以万计，他就算有时间全部翻阅一遍，也不可能发现这其中出现改变的地方。
对了，眼前这位前辈不是羽衣么！或许能向他寻求些帮助。想到这里，斐念清了清嗓子，“乾大人，您应该知道府内的方士名录吧？不是录部记载的那些，而是鹤儿姑娘每期撰写的名册。”
“当然，我最初加入枢密府的时候也被观察过许久，后来听人说，我的名字就没出过前三。”羽衣前辈无不得意道。
“您也上过？”斐念愣了愣，鹤儿才多大啊？
“想啥呢，那时候撰写名册的自然不是她。”乾端起茶杯稳稳喝了一口，“可惜，和我竞争的人如今都已不在了。怎么，你突然问起这个是何意？”
他将自己的疑点说了一遍，“如今殿下让我查明原因，可我却不知道从何处入手。”
“原来如此。”乾摸了摸下巴胡渣，“如果你确定自己没有提供过相关信息，那一定是鹤儿从其他地方看到了变化所在——只是这种变化并不明显，因此鲜有人会注意到。唔……说起不明显，最近录部曾进行过一次文书重建，主要是针对过去各种混乱的记录进行统合。”
“您是指，重建文书的过程中出现了偏差，然后又被鹤儿的能力捕捉到了？”
“这我可不确定，”乾摊手，“我只是提供一个可能而已。跟文书打交道的事情我没有任何兴趣，你要查的话就自己去录部查。”
“那我得先写一份申请。”斐念考虑了下，反正没有更好的思路，不如先这样试试。他朝前辈拱手道，“多谢乾大人指点。”
“二皇子提到的这人……怎么样？”羽衣咂咂嘴道。
“夏凡吗……”斐念最先回想起的场景，是他和洛轻轻携手冲向魔的那一刻，就当时的情况而言，勇气、判断力和身手都缺一不可。“应该是位富有潜力的方士。”
“富有潜力吗？不错。只有聚集起这些天赋绝佳的年轻一代，新的枢密府才能茁壮成长起来。”乾哈哈一笑道，“等他来到京畿，我会好好鼓励他一番的。”
……
申州，金霞城。
自宁婉君将皇帝宣布禅让，由太子宁威远接过帝位的消息告知高层众人后至今已有一周时间。
面对这一意外的变化，大家商量了好一阵也得不出结论。毕竟公主的眼线根本进不了朝堂，自然不可能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皇帝是否真的重病，是否面对大臣公开退位，都无从查证。按公主本人的话来说，便是怎么看怎么古怪，最大的疑点在于太子宣布登基大典的时间实在有些仓促，二是整个密信中没有一句提到其他人——特别是二皇子的反应。
前者自不必说，如今雷州还落在敌人之手，高国军队在大启领地上耀武扬威。这种有辱国体之事，太子居然不先想办法解决，反倒急着登基，这事若是写进史书里，那必定是要被嘲笑万年的。
后一点也很是反常，据宁婉君了解，二皇子虽然经常摆出远离朝政的姿态，但真有人不会对皇权动心？这背后想必也应该有人会推波助澜才对。可密信中丝毫没有提及此点，也不知道是皇宫里的风声看得太紧，还是真就没人看好二皇子。
最后大家得出的结论是以不变应万变。
只是每天忙碌的时间更多了。
所有人都隐隐觉得，这一年的冬天恐怕不会像往昔那般平静。
事务局依旧在有条不紊的推进着夏凡定下的计划。
第一批速成出来的公务员在军队的护送下前往申州另外两座城市：安申与白沙。安申城位于金霞西北方向，离军队驻地最近，若能控制下来可以有效牵制驻军的调动。白沙则在申州南边，靠近群山峻岭，规模是城市里最小的一座，却背靠白沙矿场，算是可以争取的资源要地。
同时，第二批报名也已正式开启。
这一次申请的民众中，女性比例居然大幅提高，夏凡检查完名录才发现，其中很大一部分都来自于青楼，而且不止是醉青楼这一处，甚至还有从周边乡镇来的。显然柳如烟一事在经过发酵后已经传播开来，并影响到了金霞之外的地界。
同时他还注意到，这里面不光有清倌人和自己赎身出来的红倌人，还有少量小户人家的闺女。
按照原本的轨迹，她们会在嫁人之前居于闺中很长一段时间，直到被门当户对的男子娶走。虽然多多少少会学习些诗书字画，但很难有展示的机会。而现在，她们却被双亲放出，出现在了事务局的报名名单里。
这自然不可能是她们的父母思想觉悟有了大幅提高，之所以会如此，无疑是看中了“预备官员”的回报。在之前的观念中，女子出嫁前都是赔钱货，许多小户都力图在嫁人时一笔赚回来，但现在他们发现只要会读写，就有可能产生收益，而且事务局开出的薪酬还不低，比起待嫁闺中吃白饭，去事务局碰碰运气显然是更好的选择。
夏凡一点儿都不排斥这种思想，或者说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观念的转变需要十几年甚至上百年的去塑造，单靠行政命令只会取得相反的作用，这些“初尝甜头”的人一旦成功，接下来便会有更多人效仿，久而久之，这种行为就会成为新的惯例。
除开人才培养方面，跟精灵的合作也迎来了一个好消息。
位于海滩边的试验田“绿野一号”，在根瘤草的帮助下，长出了第一根新芽。

第二百五十八章 来自京畿府的邀约
在其他人眼里，沙地能种冬麦绝对是件颠覆常识的事情。
这意味着原本属于耕种土地匮乏区的金霞城瞬间拥有了大片可以开拓的土地——毕竟东边漫长的海岸线都是平坦开阔的无人区，还有一条入海之河提供灌溉资源，解决了土地限制后，农业腾飞已是可以遇见的事情。
在此事上，大祭司赛妮亚和艾梨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想要使根瘤草快速在海岸上扎根下来，就得时刻有精灵为其灌注魔力，但耕种者基本都是金霞人，这种合作对双方来说都是一次陌生的挑战。树舟方面赛妮亚动员出了一批天性积极的精灵，带头入驻试验田，而艾梨则靠自己开朗活泼的性格，让人们一点点放下心防。
正是两边共同的努力，才结成了这一株破土之苗。
就在这紧张又忙碌的气氛中，一名枢密府的使者来到了金霞城。
……
“邀请我去京畿府？”
令部大堂中，夏凡听完对方说出来意后不由得大为讶异。
“正是如此。”来者拍了拍袍角——上面沾着些许泥泞。显然为了尽快把消息送到，这名自称辛物的男子一路上走得颇为匆忙。“您最近的表现令上面赞叹不已，恰好枢密府在筹备一场特殊大典，邀您前往一同见证。”
我的……表现？
夏凡暗地里皱起眉头，他和枢密府的所有交集，都来自于公主为他提交的功绩报告，除此之外，他再也没有同京畿有任何接触。
这些人是怎么注意到他的？
“所有府丞都会去吗？”
“怎么可能。”辛物笑了笑，“能参加这场大典的，都是枢密府将来能排得上号的人物。府丞若是有不可替代的能力，也不会派去外地管一州之职了。事实上这么多府丞里，唯有您收到了邀请。”
“那还真是……承蒙看重了。”
夏凡一边回应的同时，一边在思考枢密府这番话的意味。府丞担任者至少是四品百刃，而在章问道口中，五品试锋就已经是极难跨过的门槛。但按辛物的意思，这些四品五品甚至都进不了高层的眼睛。
自己到底做了什么，才让京畿有如此反应？还有那大典又是什么……不会是宁威远太子的登基大典吧？
仔细想来，公主的谋反意图终究只有少数几个人知晓，枢密府绝不可能是冲着这个事来的。至于自己是倾听者的传闻传到了京畿，那就更微乎其微了。难道对方邀请的理由就真跟使者口中所说的一样，是洞察到了自己的才能？
乓！
令部大堂的门忽然猛地推开，一个熟悉的身影闯了进来。
“夏凡，听说枢密府派人过来了？”
急匆匆走进大堂的，正是广平公主宁婉君，她的声音略有些急促。
“殿下？”夏凡意外的站起身来。
辛物也连忙躬身行礼，“在下乃枢密府特派使者辛物，见过公主殿下！”
“你来这儿有何事？”宁婉君盯着对方，怀疑的神情都快写在脸上了。
“是这样，枢密府想要邀请夏府丞前往京畿一趟，参与即将举行的内部大典——”
“不行，他不会去上元城！”公主毫不犹豫的打断道。
辛物愣了下，“殿下，为何不可？”
“这——”宁婉君也反应过来，自己的态度有些过于突兀了，“金霞城的事务诸多，万一府丞不在，邪祟谁来处理？”
“可金霞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府丞坐镇，也没见邪祟在城中肆虐啊。恕我直言，殿下，对付邪祟这种事情，不至于要让一位百刃亲自负责吧？”
“原来京畿府也知道夏凡只是名百刃。”宁婉君立刻又换了个说法，“一个四品方士没必要去凑太子殿下的登基大典吧？再说了，这事不应该由礼部操办吗？怎么让你来跑腿了？”
辛物微微一顿，“哦？殿下也知道宫里头发生的事情？”
“怎么，我不能知道？”公主皱眉道。
“不，您毕竟是三公主，有能力打听到宫里的变故也正常。”辛物立刻低下头，“您说得没错，太子殿下的登基大典确实应该由礼部负责，但具体他如何办置，想要邀请谁参加，都和枢密府无关。上面希望夏大人能参与的大典，纯粹是枢密府内部之事，而且……我不认为他在去过京畿之后还只是名四品百刃。”
“什么意思？”
辛物拱拱手，“据我所知，能收到此邀请的，皆为枢密府核心成员。向上元以外的地方发送邀请，本身就是一件极为稀罕的事情。上一位得到此殊荣的方士，还是二十多年之前——而他现在，已是一名羽衣。”
羽衣……
宁婉君和夏凡不由得对视了一眼，那是枢密府最高的官衔了。能晋升一品的方士，除开自身能力非凡外，还必须对枢密府做出过巨大贡献。这场大典的性质和意义，居然重要到这个地步？
“成为核心成员有什么好处？”
夏凡刚说出这句话，便感到公主投过来了尖锐的目光。
“对一名方士来说，没有比这更好的前景了。不光施术材料可以随意取用，也更容易得到其他高品级方士的指点与交流。还有大启以外的各类术法知识，枢密府曾经记录的诸多研究，这些秘闻异录都会对您敞开。”说起这个，辛物的语气中满是羡慕之情，“何况这只是以前便有的好处，等到大典之后，您所获得的资源将难以想象！”
夏凡心中一动。
异闻秘录么……
这莫非是一个获取青剑消息的好机会？
他并没有忘记与黎的约定。
“你说的大典到底是什么把戏？”公主有些不耐道，“既然跟太子登基无关，为何还要用这个叫法？”
“我没法回答您的问题——怎么叫是上面的决定，至于它的具体内容，事实上只有真正的参与者才知晓。”辛物略微遗憾道，“我仅仅是负责传递消息，远没有资格接触核心成员才掌握的内情。”
“这事要几天时间？总不会一直让我待在上元城里吧？”夏凡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道。
“怎么会，核心成员之间是相互平等的，并不存在谁统领谁。青剑、羽衣、血脉、身份……这些都是只是拿来给外人看的东西。”辛物展露出一抹奇怪的笑容，仿佛在嘲笑这些称谓一般，“如果大人您通过大典获得了他们的认可，就自然会名列于枢密府最高位阶上。那时候您想去哪里，想做什么事，都是您的自由。”
京畿总府居然会搞这么一套宽松的制度？“那当大家想法不一样时，岂不是会……稍显混乱？”
这已经是夏凡能想到的最委婉的说法。
“那不是我能揣摩的问题，不过……”辛物顿了顿，“那些大人看起来都在为同一个目标而努力，最多只是方法上所有不同。若是您能加入其中，我想届时也会被他们的志向所感染。”

第二百五十九章 探寻的契机
“夏凡！”使者告辞后，宁婉君欺身上前，一脚踩在椅子边，上半身几乎快要贴到他的面前，“你不会忘记了自己答应过的事吧！？”
在这个距离下，他能看清对方瞳孔中的自己，以及那一排纤细的睫毛。
“殿下，太近了。”
夏凡咳嗽两声，低声提醒道。他如果想拉开距离，只能用双手去推对方，但这个角度很容易碰到对方的胸口，因此他只能保持不动。
“你冷静点，我还没想过要去京畿任职。”
“可你没有拒绝他！”
“我有我的顾虑，其实你也应该能猜到吧？”
听到这话，宁婉君眼中浮现出颇为复杂的神色，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直起身子，脚也放了下来，“你不想让枢密府这么早察觉到我的意图？”
“是我们的意图。”夏凡着重强调道，“现在正是最关键的时候，每延缓一天，对于金霞就强大一分。难道你没有感觉到城市的变化么？”
这句“我们”让宁婉君的表情顿时软化了许多。面对夏凡的问话，她无法给出任何否定的答案，哪怕是街头巷尾的一介平民，都能察觉到金霞的蜕变，更何况是坐在凤阳山庄中俯瞰全局的她。
机造局的武器、决定后勤的粮食、不断扩增的军队、仓库中日益丰满的物资……无论是哪一项，都呈现出蓬勃向上的势头。金霞城目前最缺的，便是一段稳定的发展时间。
“你……说得不错。但即使是拒绝了枢密府，他们又能拿这里怎么样？总不可能立刻就据此认为我有反意，纠集手底下的方士进攻金霞城吧？”宁婉君略有不服道，“雷州的问题还没解决呢。”
“这正是我担忧的地方。”夏凡叹了口气，“你有没有觉得，世家出问题的时间太凑巧了点？”
“凑巧？”宁婉君沉下心来回想了片刻，“按方家的说法，应该是上面打算收回各个世家招收感气者的权力，但这权力是太祖皇帝授予他们的奖赏，枢密府显然从道理上站不住脚。”
“道理讲不动，能说服对方的就是武力了。然而总府方士基本守在京畿，有任何调动都会落入他人眼中——至少枢密府本身是对天子直接负责的特设机构，理论上归皇上掌控。”
宁婉君心头一动，“若要名正言顺的调动方士，高国入侵便是一个极好的机会。方士和平时期负责根除邪祟，但在战时就是最精锐的军队……”
她说到这里忽然打了个冷颤，“难道和高国勾连的除开佐安以外，还有枢密府？这一手计划的目的，是让总府能聚集起启国的方士力量，去对付六大世家？”
“不能说肯定，可事实是雷州告破后，方家的家主就无法再卜算到其余世家的情况——除了枢密府在进行干扰外，我想不出别的解释。”
宁婉君捏紧拳头，“为什么他们要做这种事情？即便能通过此举来瓦解世家的力量，可高国的入侵和那些逃难之民也都是实实在在的！”
“这个问题除非亲自去问谋划者，不然恐怕谁都无法给出答案。”夏凡沉声道，“我们唯一可以知道的事情便是：现在枢密府有一大批方士正处于无人监管的状态下，这是一支游离在外的军队，而且远比申州驻军更难对付。”
公主陷入了沉默。
“我不知道枢密府在谋划什么，但总觉得他们的目的不仅仅是世家那么简单。”夏凡接着说道，“还有太子择日登基的消息也很古怪，加上皇宫消息被封锁，想要探明这期间双方的意图，或许去京畿看一看是最有效的方式。”
还有黎师父的情报，说不定也能有所斩获。
“唔……”宁婉君犹豫不定，她心里其实也同意对方的判断。此行在危险程度上不算高，甚至比她前往京畿更低。只要夏凡不公开宣称自己是倾听者，枢密府不至于为难一个大有潜力的年轻方士。
她真正担心的是万一夏凡真被枢密府的条件打动了该怎么办。
不过三公主很快意识到，这违反了她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原则。
“你不会打算一个人过去吧？”
“当然，若身后有人，出了状况也好有个照应。”夏凡想了想，“黎肯定得跟着，她不会同意一个人留在金霞。洛轻轻倒是很适合去京畿，可她的知名度不低，被人认出来的话就会很麻烦。剩下的选择无非是方家弟子和活死人了。”
见他在认真考虑抽身问题，宁婉君的心又放下来了几分，“我借你一支百人小队，帮着打探郊外情况吧。一旦出现问题，从哪条道路离开京畿，哪边树林更适合藏身，你至少能心中有数。”
“这是个好主意。”夏凡欣然道。
“另外，样貌的事情你不必担心，还记得我来这里时曾化妆成上官彩的模样吗？那是李公公的绝活。”宁婉君耸耸肩，“要是有谁怕被认出来，可以提前备一套人脸面具。不过它只能改变五官，妖的特征是没办法隐藏住的。”
“是吗？那就麻烦你了。”
“但我有一个条件。”公主双手抱胸道，“你必须多和金霞城写信联系，并报告那边的情况。”
“哦？我还正想试试讯音仪最大能将消息传多远呢。”夏凡想了想，“如果天线尺寸足够的话，说不定就没必要写信了。”
“等下，难不成你想说，我可以在这里与你通话？”
“电磁背景干净的情况下，这些讯息甚至可以传遍大陆。”他笑道，“如果我没遇上什么变故，每天都打一个电话过来汇报调查进展，如何？”
宁婉君一时语塞，过了片刻后才转身哼道，“这不是你应该做到的事吗？总之，面对枢密府时别太大意了，他们终究是启国最难对付的一批人。”
“放心，我心中有数。”夏凡点点头。
如今的金霞城已逐渐步入正轨，即使他暂时离开事务局，各个项目也会持续推进下去。
只要能让枢密府不惦记着金霞城，便是他此行最大的意义。
另外他也很想弄清楚，京畿总府谋划的大典是桩什么样的戏码，跟他们选择在此刻对世家动手又是否有所关联。
受高层邀约，亲自去看个究竟，或许正是一个恰逢其时的契机。

第二百六十章 备受期望者
既然大的方向已经敲定，接下来便是进行准备工作。
使者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表示等几天也无妨，毕竟这是一次远行，交接下手头的事务也很正常。
夏凡先后询问了黎、洛轻轻、方先道等人，考虑到此行仍存在一定风险，所以还是以个人意愿为主。狐妖完全没有犹豫，得知有可能接触到枢密府最机密的线索时，连蓬松的尾巴都竖了起来，显得干劲十足。
洛轻轻也一口答应下来，毕竟如果当初她没有来金霞，现在恐怕已经在上元城孤军奋战了。至于夏凡叮嘱的在局势未查清之前不要冒险行动，她亦表示同意。
方先道则显得十分不情愿，认为枢密府把方家逼到这个地步，他压根不想再搭理这帮人。最后改变他主意的是千言——这名活死人认为现在的情况确实很古怪，最坏的局面莫过于对布局者的意图一无所知，倘若能去总府内部走一遭，这点风险可以接受。
而千知也紧跟着补刀，说少爷只是犯懒嫌麻烦而已，在外面没少埋怨方家老太两人。
结果一番辩驳下来，面对千言和千知的联手夹攻，方先道一败涂地。因此方家反倒提供了最多的人手，除开方先道和方颜妮外，千知和千言也会一并随行。
五天后，一行人正式启程，乘坐马车前往上元城。
……
“夏大人，您的同伴还真不少啊。”一路上，辛物都陪在夏凡身边，两人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而后面则跟着三辆四轮马车。“看他们的年龄，应该也都是这届士考的合格者吧？”
“恰恰相反。”夏凡故意用漫不经心的语气回道，“那些正经通过士考的方士都认为我只是攀上了公主殿下，才会升迁得如此之快，望向我的眼神里都带着轻蔑，只不过碍于地位有别不敢说出来而已。我也懒得理会他们，所以找了一批没有参加过士考的感气者，用起来反倒比方士顺手得多。”
如果是正规方士，枢密府必定会留下记录，伪造身份要困难得多。换作是散修，对方就算想查也无从查起。
“原来还有……这么回事。”使者卡顿了下才接上道，“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夏大人大可不必介怀。换作是以前的我，估计亦会心有不甘。”
“以前的你？”
“是。”辛物微微低头道，“我以前想成为方士的理由很简单，就是冲着官位和特权去的。不管是邪祟也好、他人也罢，都只是我攀爬的垫脚石。这样的我看到有一人不费吹灰之力就登上高位时，肯定会感到嫉妒与怨恨。”
“直到那位大人拉了我一把，才让我从这浑水泥潭中脱身而出。他让我明白了方士独一无二的职责与使命，对于这份与生俱来的力量，我等更应该充分利用才是。”
“那位大人是谁？”夏凡好奇道。
“正是当今的二皇子，宁千世殿下。”辛物笑了笑，“可惜他现在不在上元城，否则一定会跟您相谈甚欢的。我有感觉，您正是他需求的那类人。我虽然也想如此，可能力终究有限。”
夏凡暗地里抽了抽嘴角，那还是免了。
“这位宁殿下……是如何改变你最初想法的？”
“他让我见识到了一些东西，一些超脱于权力、银钱之上的东西，您之后肯定也会见到。”使者用坦诚的语气说道，“夏大人，请您一定要成为枢密府的核心成员啊。”
夏凡微微一愣，“为什么？”
“但凡能被核心邀请的人，无不是府内最杰出的人才。也只有你们，才可能撑起一个强大的枢密府，保护世人在今后危机四伏的局势中能够安然无恙。”辛物眼中充满了信任之情。
既然如此，为何你们还放任高山县知县这样的恶行长达十数年之久？
不过夏凡并没有将这句回复说出来。
他知道对方给不了自己答案。
……
随着众人一路向西北方前进，气温也逐渐降低。
当一周后车队驶入京畿地界时，夏凡发现自己的呼吸已能呵出阵阵白气。
“往年的冬天还要更冷一些，今年已经算好的了。”辛物看到他的举动主动说道，“不过上元城什么东西都不缺，哪怕是大雪纷飞的正月，依旧有服饰店铺开着门，就是价格会比平时贵上几分。您要是想添衣，大可以去那里看看。”
“你在上元住了很久？”
“差不多也有十来年了吧。我是上两届的考生，老家在清水镇，您肯定没听说过。”辛物回道，“它也归于京畿地界内，那里的人做梦都想搬去上元城。”
说着他忽然指向前方，“看，夏大人，那儿就是上元大都。”
最先映入夏凡眼中的，依旧是高耸平直的城墙——不过比起金霞城来说，这堵墙明显要巍峨得多，远远望去简直像是拔地而起的山岭一般。
而隔着城墙还有十多里地，道路两边就已经出现了密集的房屋、集市，这也是古典城市的一个特征：由于城墙建造起来费时费力，不可能跟随城市规模一同扩大，因此当城内用地被占满时，剩下的居住区就会延伸到郊外。判断一个城市是否繁盛，则可以通过居住区向外扩张的范围来判断。
显然上元城在人口方面远胜于金霞城。
“不愧是大启首都，确实名不虚传。”夏凡故作讶色道，“这城市只怕有数十万人了吧？”
“如果算上周边的住户，有这个数。”辛物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万，说实话……这绝对是一个惊人的数目。“比起其他王国的都城呢？”
“即使在六国中，上元也是名副其实的大都，在规模上仅次于徐国的永定城。”辛物无不自豪道，“当然这也正常，毕竟永定在百年前就是永国的大都了。”
靠近外城门时，好几条道路渐渐汇聚成一条主道，周边的马车明显多了许多，光是入城的车辆，就排出了一条近数百米长的队伍。
“最近城内查得比较严，您也知道，跟太子殿下有关。”辛物低声叮嘱道，“方士在城里有一定特权，您去哪里都无妨，但不要单独靠近皇宫。如今是特殊时期，枢密府也不想跟皇室发生冲突。”
夏凡点点头，以示知晓。
接着辛物带领车队来到另一扇小门旁，向侍卫表明身份后，走快捷通道直接进入了城内。

第二百六十一章 万灯节
枢密府办事颇为利落，早已在万景楼订下了整整一层供夏凡下榻。
八间厢房、四间仆人房，以及最上层的露台、阁楼应有尽有，房间数量甚至超过了夏凡的实际需要。
“这里是上元城数一数二的旅店，往来的都是豪商贵客，想必不会辱了您的身份。”辛物帮着把行李拖进房内，随后将一叠名牌交到了他手中，其中最上面一张为黑底金边，正中央凹印着七颗银星。“此牌代表着您是枢密府邀请的尊贵客人，能够自由出入城门，只要您带着它，无论是守卫还是差役，都不会为难您。”
“你考虑得还挺周到嘛。”
“大人说笑了，枢密府邀请的客人五花八门，人员遍布六国甚至海外，怎么接待已经形成一套惯例了。”辛物略有些歉意道，“本来您算最特殊的那一类，应该由二皇子殿下亲自接待，可他现在仍未回来，所以只能按照惯例的最高规格接待您。”
“还能比这更好吗？”夏凡感叹道，“租这么一层楼应该得花不少钱吧。”
“您的到来又岂是银钱能衡量的？”辛物连连摇头，“在我看来，这已经是让您屈尊了。”
什么叫专业？这就是专业。
夏凡暗自咂舌，难怪公主会露出提防的神情。
要不是他早已体验过资本主义的糖衣炮弹并且乐在其中，只怕还真有点招架不住对方这般热情的对待。
“今天您先休息，后天傍晚我再来接您。”辛物接着说道，“到时候皇宫广场上会有一场晚宴，正好就当是为您洗尘了。”
“晚宴？”
“啊，忘了告诉您，后天是万灯节，也是过年前的一个庆典。往年这个时候天子都会登上宫殿城墙，对子民说话。”辛物解释道，“皇宫内也会摆上好几百桌，许多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前往赴宴，乾大人介绍起来亦会方便一点。对了，这位乾大人，便是我此前说过的那位羽衣。”
这么快就要直面枢密府的最高品方士了么……
夏凡不动声色的点点头，“我知道了。”
“那么我先告退。”辛物拱拱手，关门离开了厢房。
他靠在窗边，见使者走出万景楼后，才转身朝内屋说道，“他走了。这几间房怎么样？”
“检查过了，房间都很正常，没有密道，也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确实是家很普通的客栈。”最先走出来的是活死人千言。
从装潢来看，明明一点都不普通。夏凡挑眉，“你还会搜屋？”
“不会搜的都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千言白了他一眼，“在这种事情上，经验比任何东西都可靠。”
“我也看过了，没有发现气残留的痕迹。”接着洛轻轻走进房间，“你至少不用担心枢密府留有监控手段。”
黎亦完成了她的检查，“阁楼没有异样，露台上可以俯瞰到的范围非常宽阔，如果紧急撤离的话，可以预先备一条麻绳，然后从楼顶滑下去。”
夏凡轻笑道，“不错，看来今晚能睡个好觉了。”
“还有千知！”千知举起手道。
众人都把目光投向了她，“你有什么发现吗？”
“千知饿了。”
方先道一巴掌拍在了小姑娘头顶。
“无妨，我让店家送点吃的上来便是。”夏凡笑道，“这种高档客栈应该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有厨师待命。”
事实上他猜得一点不错。
跟店小二吩咐后不到两刻钟，七八道菜就被送上门来，并且夏凡注意到，对方并没有提到费用的事情——显然万景楼采用了先记账的方法，等到退房时才会一并结算，俨然有了几分后世酒店的影子。
千知开心的抱着碗在一旁大吃特吃起来。
夏凡则将使者的话完整复述了一遍。
“这万灯节到底是什么？为何其他地方从未听过？”
“因为其他地方没有天子。”洛轻轻回答道，“这个习俗源自大启刚建立之初，那时候邪祟四处横行，人们惶恐不安，城与城之间宛若死地。于是天子走出皇宫，亲自向民众陈述一年里的除祟成果，以及下一年的目标，靠这种方式来消弭恐惧，鼓励大家向外开拓。”
“同时，这一天夜里城市也会放起浮灯，街道边更是灯火不熄，营造出光亮堂皇的效果。只要有光在的地方，魅和魔就难以侵入，以此来让走上街头的民众安心。”
“到后来，这一习俗便渐渐固定下来，陈述内容也成了一年总结和来年展望，不再限于邪祟之事。而彻夜点灯的举动则保留至今，并且花灯和浮灯比过去更多、更亮，‘万灯’一说正是因此得来。”她说到这里顿了顿，“来的时候你没发现，沿街的房檐下已经挂起了许多灯笼吗？”
“幽州洛家，万物通识。”千言赞许道，“这位洛姑娘懂得还真不少。”
“但我才是青山镇士考第一名。”方先道小声嘀咕了句。
“所以当天真的会有许多大人物云集？”方颜妮好奇的问。
“嗯，普通人有普通人的庆祝方法，而皇宫有皇宫的庆祝方法。至少这万灯宴，是公认的上层人士门槛。”洛轻轻笑了笑，“凡被邀请的，都面上有光，以前我还听说有六部官员为争夺资格而打起来的。”
“那……宴会上一定有很多好吃的东西吧？”千知一边塞着鸡爪一边问道。
“吃什么不是重点，重点是可以结识到相当多的大人物，高官、巨贾、方士……应有尽有。至于吃的嘛，口味只能说还行，不如……”她看向夏凡，“你做的油炸螃蟹。”
夏凡笑着摇摇头，“说得你好像亲自吃过一样。”
“我吃过啊。”
他的笑意卡住了。
其他人也差不多如此。
“我第一次获得精进的时候，就跟师父一同参加过万灯宴。”洛轻轻轻描淡写道，“虽然一切都已经过去，不过我并不想否定那些记忆。”
果然有些人的起跑线就是不一样……夏凡暗自感叹。
确定行程没有什么大问题后，他拿着一包行李走上阁楼。
“需要帮忙吗？”黎跟了过来。
“嗯，你来得话我更轻松——”夏凡还没说完，便看到一只眼熟的肥猫从她背后探出半截脑袋。
“喵——”
“这家伙！不会是金霞城那只猫精吧？”
夏凡抽了抽嘴角。由于他跟黎不在同一辆马车上，一直没有察觉到车队里居然还有这么位乘客。
“就是它。我已经将它收归麾下，还给它起了个名字，肥花。”
听到这个名字，猫精的胡须都萎靡下来。
“呃，它明明不是花猫啊。”
夏凡眯眼打量了对方一阵，细看的话这猫还挺不错的，黑色眼眶、白色发毛，看上去不似街边常见的凡品。
“你有更好的名字吗？”黎倒也不固持己见。
“这身形……这配色……”夏凡琢磨了下，“要不叫滚滚吧。”
猫精显然也没多喜欢这个名字，不过狐妖却笑了起来，“嗯，比我起的好听，那你就叫滚滚了。快向夏凡道谢。”
猫精扭过头去。
黎捏住对方颈后的皮毛一扭。
滚滚顿时嘶了一声，老老实实的朝夏凡低下头来。
这家伙……灵性还真不赖。
夏凡好笑的撇撇嘴，打开行李包裹。
里面放着的正是一截截天线杆。

第二百六十二章 宁婉君的委托
早在准备之初，这些杆件就考虑到了快速拆装的需求，因此每截之间都留有卡口，只要塞进去便能固定。
而无线传讯目前还处于最原始的阶段，不加调制的电磁波频率不高，因此天线越长接收效果越好。靠着黎的帮助，夏凡将天线钉在一根房柱上，其中半截穿过阁楼和屋檐，笔直插入空中，远远望去仿佛万景楼的顶部多出了一根左右摇摆的发丝。
“这样就行了。”夏凡拍拍手道。
“只凭这点东西，真能联系到金霞城么？”即使见识过讯音符神奇的黎，也依旧心存怀疑——毕竟申州离这儿实在太远了。
“如果干扰源多的话，肯定只能听到一堆杂音，但现在整个大启只有一条通讯线路，错开时间就不会有任何干扰，所以可能性还是有的。我们去下面的卧房试试吧。”
不到半刻钟，连接着天线的“收发装置”便组装完成。在一群好奇观众的注视下，夏凡对讯音仪注入气，同时每隔十秒呼叫一次，静待对面的回讯。
尝试七八次后，扩音器忽然震颤起来。
“嗞……”在一阵电流声过后，宁婉君的声音穿透千里之遥，出现在万景楼的房屋内，“总算等到你那边的消息了……嗞……你现在已经抵达上元城了吗？”
“哇……”千知捂嘴道，“居然真能听到，千知的见识又增长了！”
其他人也纷纷鼓起掌来。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呃……你的身边有很多人？”
大家异口同声道，“见过公主殿下。”
“咳咳——不必多礼。”宁婉君的声音突然严肃了许多，“夏凡，报告你的情况吧。”
“枢密府这边还算周道，给我们准备了一整层客栈作为下榻地。”夏凡将路上发生的事情连带上元这边的局面简单讲述了一遍，“传闻皇宫周边正处于戒严状态，宫内的消息传不出来大抵也是这个原因。目前枢密府还未正式与我见面，他们选择在后天的万灯节上碰头，你对此有什么看法吗？”
“嗞……万灯节？”那边顿了顿，“我都快忘了这回事。原来如此，如果他们想见你的同时引你结识他人，万灯宴确实是个不错的理由。我以前也是在万灯宴上认识墨云的——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姑娘。”
说得你当时好像不是个小姑娘一样，夏凡暗想。不过小时候的宁婉君是什么模样？六、七岁估计才感气不久，是文静的性子尚未被盖过，还是已经抓着木剑成为孩子王了？“若是我要赴约的话，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吗？”
“嗞……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宁婉君回道，“万灯宴在皇宫广场上举行，应邀者众多，枢密府不会在这种地方乱来，好好享受晚宴就行。不过……”
“不过什么？”
“如果他们散场后再邀你去别的地方，那就不好保证了。”
夏凡不禁扬起了嘴角，“你当我是三岁孩童吗，还能被别人到处拐的。”
沉寂片刻后，宁婉君的声音再次响起，“对了，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你说。”
“……我想单独和你谈谈。”
这话一出，大家自觉的朝讯音仪拱手道，“那我等先告退了。”
但除开方颜妮外，没有一个人挪动脚步。
“诶？你们怎么都……”
夏凡好笑的挥挥手，用嘴型说道：行了，不要为难殿下。
大家这才转身出门。
他还注意到，黎的双耳已经从软塌塌的状态竖得如同天线一般。
“行了，你说吧。”
“嗞……他们确定不在房里了？”
“是，我保证。”夏凡肯定道。
至于这些人会不会隔着门板偷听，那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事了。
“好吧，是这样。我想让你帮我上一炷香……给我的母亲。”宁婉君再次开口时，声音已经低沉了许多，“万灯节本身也是个告别、祭奠的日子，我以前会在节日到来前完成墓祭，自己无法前去时则一般拜托给李公公，但现在，上元城里已没有这样的熟人了。”
“原来如此。”夏凡轻叹了一口气，“……我明白了。不过你的母亲是妃子，不会安葬在普通地方吧？”
“嗞……事实上，她并没有葬在皇室陵园中，而是在陵园边上的一片墓区里。”宁婉君的话断断续续传来，“那里没人把守，只有几个清扫者，任谁都可以进去……嗞……你到了那里以后，多问问就能找到她的墓碑。”
“好，我会去的。”
“拜托……你了。”
接着扩音器发出滋滋的无效音，显然是那边中断了传讯。
夏凡也缓缓关上讯音仪。在他印象中，这是公主第一次对他说出拜托二字。
门外静悄悄的，大概即使有人听到，估计也不会在这种时候走进来打破气氛。
直到傍晚时，黎才旁敲侧击的提到了此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你果然听到了。”夏凡挑眉。
“听力太敏锐，这不能怪我。”黎摸了摸长耳朵，以示无辜。
“后天便是万灯节，街道上恐怕会相当拥挤，就定在明天清早吧。”夏凡决定道。
……
第二天一早，他便带着黎和千言离开万景楼，骑马前往城西郊外的山岗。
黎自不必说，从高山县起就一直是夏凡最好的搭档，反倒是千言提出要一起去时，令大家颇感意外。
不过考虑到客栈已有洛轻轻把守，最终夏凡还是同意了对方的要求。
由于她个头矮小，坐在马背上根本踩不到马镫，因此只能和夏凡同乘一匹马。
即使隔着厚实的衣服，他也能感受到对方冒出的丝丝寒意——仿佛那具小巧的身体根本没有温度一般。
凭借着枢密府使者交予夏凡的令牌，三人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阻碍，一个时辰之后，他们便进入了半山腰的陵区，并在清扫者的指点下，来到了一块毫不起眼的石亭前。
“你们要找的人，就在这儿了。”清扫者说道。
“多谢。”夏凡将一串铜钱交到对方手中，“万灯节不是马上要到了吗？为什么来这里祭奠的人看上去并不多啊？”
对方咧开嘴，露出一口枯黄残破的牙齿道，“因为还记得他们、能为他们来上香的活人，已经所剩无几了。”
那声音配合周边尚未散去的白雾，竟莫名有种阴森的感觉。
仿佛他也并非活人一般，而是这生死交界之地的一缕幽魂。

第二百六十三章 记忆的墓碑
待对方转身离去后，黎才抖了抖耳朵说道，“别管他了，我们先完成公主殿下的嘱托吧。”
“嗯。”夏凡望着对方渐去的背影片刻，才朝石亭靠拢过去。
虽说这里不是皇室陵园，但显然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埋葬于此的，比如眼前这片安葬地，就只设有一块墓碑。亭子更像是一个遮挡物，将厚重的碑石笼罩起来，免得它遭受日晒雨淋。在进入石亭之前，还有一段细长的阶梯。
不过漫长的岁月让这些造物变得陈旧斑驳，青苔一路从柱子爬到了盖顶。周边到处都是堆积的落叶，沉积的水汽散发不出去，便在此地发酵、沉积，闻起来仿佛有种朽木腐坏的味道。
清扫人似乎更多只关心此地路面的整洁情况，并不会走进这些陵墓深处。
顺着青石踏板来到墓碑面前，夏凡轻轻咦了一声。
“怎么了？”背后的黎问道。
“这里……有人来过。”
“我看看。”狐妖凑上前来，仔细瞅了眼下方的祭台，“确实，这灰盆里的香应该刚烧完不久，最多……就一两天的样子。”
“不光如此。”夏凡指向碑石道，“这块墓碑所用石材和亭子基本一样，但无论是清洁度还是开裂情况，都要远好于亭子。这说明有人在打理这块地方，而且频率还不低。否则雨水飘进来，石碑边缘也应该尽是青苔了。”
“会是公主的友人吗？”
“按宁婉君的说法，上元城里已没人能替她这么做了。”夏凡摇摇头，“一位跟她关系密切的朋友，还能经常来扫墓，她怎么可能毫不知情。”
黎的眼神一动，露出惊讶的神色，“莫非来的……是那个人？”
“这也解释不通。如果天子对三公主的生母仍念有旧情，又何须令她沦落到这种境地？即使之后才后悔，那也可以将她的墓地迁到山顶上的皇室陵园内。”夏凡思忖道，“最重要的是，妃子已死，但女儿尚在。天子要是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肯定会找机会与宁婉君沟通。可事实上，公主从远赴边境一直到分封金霞城，都没有与对方和解的趋势。这只能说明，天子压根就没有理会过自己的三女儿。”
“也对。”黎挠了挠后脑勺，“那我想不出其他可能了。”
“这个答案恐怕宁婉君自己都猜不到，我们还是不要白费力气了。”
夏凡取出一捧香烛，点燃后在墓前拜了三拜，接着插入灰盆中。
青烟缓缓升起，顺着墓碑向上攀升，很快消失在寒冷的白雾中。
隔着袅袅烟气，夏凡记住了对方的名字。
秋行韵。
即将返回时，千言忽然要求去另一片墓区。
那儿离妃子所葬之地不远，只隔了两条岔道，但明显要荒凉许多。
而且这里更像是统一下葬的墓地——无论是石碑大小还是形状都颇为一致，整整齐齐排出去很远。
“这里居然还在……”千言的语气里流露出一丝意外，“我以为过去了这么久，他们早就换其他人入住了。”
入住这说法让夏凡的心微微一抖，“你来过这里？”
“从永朝到启国，围绕上元进行过许多场战斗，为此死去的方家弟子与活死人，都葬在这片墓地里了。”
他这才注意到，每块墓碑上刻着的名字不止一个，有的甚至多达十来个。
在一块墓碑前，千言停下脚步，缓缓蹲下身来。
“需要香烛吗？”夏凡问。
“不必。”她摇头低声道，“无论在这儿留下什么东西，都不会传达到他们那里。”
“夏凡。”黎忽然扯了扯他的衣角，附在他耳边悄声道，“你看碑上的名字……”
夏凡眯眼瞧了一会儿，不由得惊讶的张大了嘴。
只见其中一人赫然写着千知二字！
而且在此人前后，还有好几个以千开头的名字。
“这是怎么回事？”他忍不住问道，“千知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
“她是活着，但活着的是现在的千知，而不是曾经的千知。”千言平静地说道，“当时人们无法分辨活死人是重伤昏厥，还是真正的死亡，因此统计时都归到了阵亡一列里。加上担心尸体被术法利用，墓地只留碑、不留人，所以最终也没人再去更改石碑上的内容。”
“什么嘛。也就是说，千知出现在上面只是个统计错误咯……”夏凡说到这里忽然怔住，他看到对方的眼睛里流淌着一股复杂的情绪，像是哀伤，又像是藏着别的什么东西，完全不似她嘴上说的那般淡然。“等下——不是曾经的千知，是什么意思？”
“活死人在佩戴上这符箓缎带前，重生和死亡无异。”她托起脑后宛如装饰束带一样的布条，“从复苏中醒来后的活死人，不会记得过去的一切事情，就连心性也会重新塑造。虽然后来方家改善了这一情况，靠符箓强化记忆与感知，复苏后只会丢失一大半，心性亦能得到保留，但这个补救措施没办法回溯到百年以前。对于他们而言，一旦沉睡就永远不会再醒来。”
说到这里，千言伸手擦了擦墓碑，“夏凡，我问你……证明一个人存在的东西，究竟是这副躯体，还是构成此人生平的记忆？”
这个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
“意识决定着自我。”
“我也这么认为，”千言叹气道，“所以我才和其他活死人保持距离，特别是千知。有时候我甚至会厌恶她，因为她和我熟知的那个人截然不同，明明曾无比亲密的相处过，但现在看着她却像是陌生人一样。”
夏凡知道她那股复杂的情绪来源于何处了。
“千知并不知道这些？”
“是，她后来还出过几次事故，连自己活了多久都已记不太清，但至少有了强化符箓后，她的心性倒是一直没有变化过了。任谁看到她，都会觉得她就是那个‘千知’。”
“既然她已不会再像过去那样突然变得完全陌生，你或许应该把她当成一个新生之人来接纳，而不是再将她和曾经的千知做比较。”夏凡开解道。
“这么想固然没错，但有时候意识并不会轻易接受理性的判断。”千言站起身来，“放心，都过去了这么多年，我早就不会被情绪所影响了。”
她比自己想象的更沉稳，夏凡意识到。“为什么要把这些告诉我？”
“我也说不清楚。”千言想了想，“非要一个理由的话，大概你跟我一样，也是个异类吧。”
“异类？”黎忍不住道，“他就算看起来有些奇怪，那也是因为倾听者的关系吧？”
“一开始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可接触得多了，才发觉事实并非如此。”千言转头看向夏凡，“我见过不止一个倾听者，但没有谁像你这样。所谓倾听者，不过是接触到一些秘闻或术法的感气之人，而你……哪里都不太一样，想来想去，也只有异类这个称呼最合适了。说不定到最后……这世上都不会有一个人能真正理解你。”
“……”夏凡一时陷入了沉默。
“帮我向千知保密。”她扫了墓碑一眼，随后朝陵区出口方向走去，“我们回去吧。”

第二百六十四章 晚宴
次日，万灯节到了。
“嘿，好多人啊！”千知趴在窗台上兴奋的嚷嚷道。
正如小姑娘所说的那样，周边的大街上人头攒动，几乎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城市中心。虽说放灯是在晚上进行，但一些小型活动已经开始预热起来，比如舞狮和高跷表演。
果然不管在哪里，这两项活动都是万用插件，红事白事、中举高迁，都能拿出来耍上一耍。再加上唢呐伴奏，瞬间便有了节日的气氛。
商贩们更是抓紧机会，推销自己手中的商品，甜食小吃花灯彩纸应有尽有。对于多数人而言，这是过年前最后一次填充腰包的机会，因此不光是寻常商人，连许多当地居民也拿出了自己平时囤积的东西，加入到这场叫卖之中。
“感觉这里比金霞要热闹多了。”千知最后感慨道。
噗呲，夏凡感到心口被扎了一刀。
“毕竟这里是大启的中心。”洛轻轻走到一旁，遥望欢闹的人群，“我在认识夏凡之前，压根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去一座不起眼的盐城。”
第二刀也扎了进去。
“我还是……比较喜欢金霞城。”方颜妮小心翼翼地说道。
“哦？为什么？”夏凡欣喜的问。
“因为人多的话，我会紧张。”她微微低头，“地方还是偏僻荒凉一点好，如果像灵州深山老林里那样就更好了。”
夏凡忍不住捂紧了胸口。
“行了，金霞已经很不错了。”千言冷不丁插话道，“那个地方给我的感觉，和大多数城镇都不相同……居然有几分永朝兴盛时面貌。就算它现在不如上元，之后也肯定会成为一国名城。”
“是吗？”千知略有些讶异，“千言大人很少会说别人好话呢。”
“你还好意思说别人！”方先道狠狠瞪了自己的保护者一眼。
“闲话放到一边，我们先把今晚的正事定下来吧。”黎在众人身后招呼道，“万灯宴一事，行程要如何安排？”
大家这才关上窗户，回坐到房间中央。
“夏凡，你有什么想法吗？”洛轻轻问道。
“这场晚宴是在王宫广场举行，而且人员身份都要进行核查，如果我没预计错的话，到时候应该只有我一个人能进去。”夏凡边考虑边说道，“公主也说了，万灯宴发生危险的概率极低，所以反倒是你们，最好当天不要外出，守在万景楼中即可。”
“千知，不动如山！”小姑娘附和道。
“或许可以用占卜术来探查晚上的情况。”黎提议说。
“事实上，我昨晚试过了。”方先道神情凝重，“因为无法直接卜算夏凡，所以我把上元城当做了施术对象。”
“结果如何？”夏凡好奇道。
“晦暗不明，难以做出判断。”他双眼微眯，用一种悠长的语调说道，“四周都有狂风在扰动，命运的线索被打乱重组，已失去了原本的意义。”
“麻烦说人话。”
“那个……方师弟的意思是，上元城中有人在干扰占卜类术法，而且不止一人在这么做。”方颜妮小声解释道，“这样的情况会使卦算得出的结论为假，强行解读反而达不到想要的效果。”
“啧，原来这术还能被克制的么。”夏凡抽了抽嘴角，对方的说法让他不禁联想到了复杂电磁环境下的制电磁战，“只要对方一直干扰，那占卜岂不是毫无作用？”
“哪有你说的那么简单！”方先道急了起来，“首先对方也一定是对坎术占卜颇有钻研，才能逆术而行。其次这么做同样需要耗费大量宝石、魄玉等稀罕之物，持续干扰上一个月的开销足以叫人倾家荡产！”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夏凡虚情假意的安抚道，“不过既然有这么多干扰源，看来太子的登基大典绝对不会平安度过了。”
“毕竟此事过于仓促，只怕很多人都蠢蠢欲动吧。”洛轻轻低声道，“这里的秩序，早已经名存实亡了。”
“或许到对方登基时，我们都离开京畿了也说不定。”夏凡最后总结道，“既然大家都觉得没问题，那就按原计划进行吧。等到和枢密府正式会谈后，我们再做下一步打算。”
……
下午酉时四刻，也就是六点左右时，辛物如约来到了万景楼下方。
“不知这一天半时间里，夏大人是否有休息好？”他一见到夏凡便热情迎上前来，“乾大人已经在万灯宴上为您预订好了席位。”
“还不错。我好歹也是方士，长途跋涉算不了什么大事。”夏凡点点头，“我们出发吧。”
此刻长街上已全是人流，马匹和车辆皆已禁止通行，哪怕是方士，此刻也只能步行前往皇宫区域。
行至内城门口，御前侍卫已经在主要干道处放下了拒马，高耸的宫墙上方，夏凡能看到持有强弩的守卫在来回巡逻。
“请出示书函。”侍卫拦下两人道。
“在这儿。”辛物熟练的拿出一叠纸来，交到侍卫手中。“他是枢密府邀请的贵客，查不查都一样。”
“您说得是，但这是我等的职责。”侍卫检查完后将一张铭牌交到夏凡手中，随后侧身让开，“请进。”
“就我一个人？”夏凡讶异道。
“我只是一名问道，将您送到这里就已经完成任务。”辛物坦然道，“接下来的会面不是我能参与的场合，您得一个人前往。夏大人，那是只有您才有资格登台的领域，我会在此等您归来。”
夏凡看了眼铭牌，上面已经标明了自己的座位席号。
“天气冷，你可以找间茶楼坐着，等万灯宴结束了再过来。”他说完后，走进了深邃的宫门。
接下来是一番严格检查。不仅仅是武器，连符箓、筹纸和药包都在收纳之列，显然进宫者除了衣服鞋袜以外，什么器件都不能带入。没了施术材料，方士的战斗力无疑会受到极大限制，也难怪公主认为出席万灯宴的风险不大。
穿过院墙之后，赫然又是另一番景象。
只见偌大的广场上，一排排圆桌纵横交错，组成了一张方方正正的网格。每张桌子四周都设有防风烛台，成百上千根烛台合在一起，已然有了灯海般的错觉。这既是在宴请客人，也是在昭示大启宫廷的实力——能在同一时间凑够这么多青铜打制的烛台，本身就是财力与手段的体现了。
在侍卫的引导下，他很快来到了预留好的座位旁。
“夏凡，好久不见。”
打招呼的居然是青山镇的老熟人，斐念。
在他身边，则依次坐着两男两女。
“我来给你介绍下吧。”他笑着站起身来，“这位大人是枢密府的青剑，「云上居士」百展。”
百展一语不发的点了点头。
“在百大人身边的，是镇守阁下「射影」雨玲珑。”
“哟，你就是夏凡吧？初次见面……嗯，你比想象的要可爱呢。”雨玲珑咯咯直笑道。
斐念的手移向另一边，“这位夫人同样也是枢密府镇守，「渡火余烬」未凰。”
“妾身有礼了。”对方微微低头道。
“最后这位，则是驻留京畿的羽衣使——”斐念顿了顿，“「乾」大人。”

第二百六十五章 「乾」
夏凡的目光跟羽衣对视在一起。
那是一个其貌不扬的中年男子，脸颊和下巴上都能看到长短不一的络腮胡须，显然他并没有遵循发之体肤、受之父母的俗世规则，经常自己清理胡须，只可惜刮的手艺颇为粗糙，令他整个人都显得沧桑了许多。
还有那双明显下垂的眼袋，以及较长的脸型，都使得他更像是一名落魄的江湖武士，而非枢密府的一品羽衣。
“啊哈哈哈，介绍什么时候不能说，何须如此正经，你看把气氛都搞僵了！”对方挪过来拉着夏凡的胳膊坐下，又在他肩膀上拍了拍，“你踏入枢密府的大门时，夫子就应该教过你，府内不那么在意礼节，所以放轻松点。这只是一场洗尘宴，你平时怎么吃饭，在这里就怎么吃！”
这羽衣还真有点……自来熟的感觉啊。
夏凡坐直身子，朝众人拱了拱手，“我是金霞府百刃，夏凡。外号嘛……”他想了下，“人称九霄天雷使。”
“噗嗤——”雨玲珑顿时笑出声来，“九霄……天雷使？哈哈……哈哈哈，这还真是个威武的外号啊。”
未夫人也抬起手来，不着痕迹的遮住了嘴唇。
斐念则有些尴尬的咳嗽了两声，“夏凡，这个称号……你不必强求。等你成为了核心成员，过个几年自然会有人记住你的来头。”
“你属震？”乾问道，“震术水平了得？”
“应该不算差。”夏凡谦虚道。
“那这个称号有何不可？”乾毫不在乎的摆摆手，“管它是别人起的，还是自己起的，能不能传出去都得看个人能力，既然如此，还不如自己先取一个更合心意的来着！”
“我也这么认为。”
“不错，你比斐念那小子有潜力多了。”乾连连点头道，“方士绝不是感气那么简单一回事，对事物接受能力越强，就越能在竞争中占据先机。我已经有预感，这次枢密府又要增添一位得力干将了！”
“乾大人，您还是等天枢使回来再做决定吧，”百展这时冷冷的开口道，“万一天枢使大人说不行，到头来只会让人家空欢喜一场。”
天枢使？夏凡心中微微一跳，这是什么职务？枢密府里的官职不应该到羽衣就中止了吗？
“我都说了是预感，你又何必纠结这些细节，怪不得到现在都只是个青剑。”乾哈哈一笑，“看着吧，这位小友估计只要一两年，就能超过你的成就。”
百展嫌弃的偏开头，似乎再也不想搭理这位羽衣。
打断乾喋喋不休的，是上菜的仆从——随着万灯宴正式开始，乾终于不再跟他磕叨，而是端起酒壶自顾自大喝起来。“想跟我喝的话就把杯满上，不想喝就吃菜！斐念，你记得把自己的同窗照顾好了！”
“总之……乾大人就是这样，你无需放在心上。”斐念换位到夏凡身边，“自青山镇一别以来，你的表现还真是让我出乎意料。那时洛轻轻对你信任有加，我还以为她看走了眼，没想到是我小瞧了你。”
“小瞧是人之常情，毕竟你是斐家弟子嘛。”
直到这时，夏凡才有功夫打量剩下的三人。云上居士看起来年纪在二十七八左右，浑身打理的精致得体，就连眉角都能看出专门修整过。一身白底蓝边的云纹袍素雅又不失品味，和乾比较起来恍如两个世界的人。
那名叫雨玲珑的女子也在观察着他，目光交汇时，她还特意吐了吐舌头。就岁数来看，对方恐怕和自己相当……换而言之，能在二十岁之前就当上镇守，其自身必定有不凡之处。
最后一人未凰，穿扮风格则极有个人特色，虽是妇人打扮，头顶发髻高束，但衣服一点儿也不内敛。大红色构成了她的主要色调，收紧的长袍几乎完全贴合身材，将她的胸部完整勾勒出来。袍子没有衣袖，在肩膀处断开，使得她两条洁白的手臂暴露在外。脖子上则挂着一条雪白的绒皮围巾，显得华贵且端庄。
她也是这寒冷季节里穿得最少的一位。
一名羽衣，一名青剑，外加两位镇守，京畿枢密府还真是底蕴雄厚啊。夏凡心中暗道，还好洛轻轻当时没有选择直接杀向皇宫，仙术龙鳞虽强，但她终究只有一个人。
“什么斐家弟子……”斐念自嘲的笑了笑，“这个身份散门或许羡慕不已，但在总府，身份是最没有意义的东西。”
“来参加万灯节的方士，就这么一桌吗？”
“怎么会，少说也有七八桌。像你这样被枢密府邀请的客人就更多了，我猜差不多有十来桌吧。”
“这么多？他们都是些什么人？”夏凡好奇道。
“什么人都有。海外商人、方术士、上层贵族、流浪王室……只要对今后计划有用的，枢密府都会跟他们打交道。”斐念停顿了下，“但你是特殊的那位，辛物应该说过了，参加大典之人本该是由二皇子亲自来招待的。”
“大典究竟是什么？”
他摇摇头，“我和你一样，都是大典的参与者。在它开始之前，除核心成员外没人知道它的底细。”
“那这次会面……”
“就是为了让大家熟悉下你。对你而言，则是个地地道道的洗尘宴。”斐念笑了起来，“京畿枢密府是很神秘，但又没你想得那么神秘，关于待客的方法，基本还是和礼部相差无几的。”
好吧，看来此行真就是吃吃皇宫特供，顺便在核心方士成员面前混个脸熟了。
就在这时，广场上泛起了一阵骚动。
夏凡注意到，宫墙上的火把数量陡然增加了两三倍。
“来了，最无趣的环节。”乾放下酒壶，往嘴里塞了一片冬笋，“听他讲话不如听夜鸦聒噪。”
他？
大概是看出了夏凡眼中的疑问，斐念主动解释道，“是当朝太子，宁威远殿下。”
“就算再怎么仓促，太子殿下也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百展平静地说道，“您这样的态度要是让有心人看到，只怕会连累我们，所以还请您克制一点。”
“这里又没有外人。”乾看向夏凡，“我说……你对世俗权柄应该也毫无敬意吧？”
这是试探吗？
夏凡微微皱起眉头，“为何这么问？”
“因为你是方士，而且是被名录认可的方士。”乾扬起嘴角，眼中满是自信……甚至可以说自傲，“越是有潜力的感气者，便越是如此——他们信奉的东西只有一样，那便是自己的力量。”
他缄默不语，这种时候无论同意还是否认，都不是什么好的选择。
宫墙上的火把分开两列，只见一名身穿金龙袍的男子从夜幕中走出，站在了能同时俯瞰到墙内外人群的中央位置。
他应该就是宁婉君的长兄——宁威远了，夏凡心想。

第二百六十六章 刺杀
正如洛轻轻所说的那样，太子先对着宫殿外的人群，陈述着这一年的朝廷功绩，邪祟方面倒是鲜有提及了。
靠着扩音符，他的声音即使隔着上百米也能听得很清楚。
“你不觉得荒谬吗？”乾嗤之以鼻，“高国从雷州一路打到了肃州，并且幽州也传闻出现了其他国家的军队，可太子殿下对此绝口不提，还装出太平盛世的模样。若是京畿附近出现敌军的踪影，不知这位太子还能不能安稳站在皇宫高墙上。”
“高国军已经进入肃州了？”夏凡意外道。
“你不知道也很正常，毕竟东西向的道路都被大启驻军封锁，拦截的正是边境消息。如果不是枢密府倾巢而动，我估计幽州都没了。”
这倒是一条意想不到的情报。
不过高国有这么强横吗？
听公主的话说，两国在边境上一直偶有摩擦，算是那种互相占便宜、谁也奈何不了谁的状况，怎么两个月前突然就像爆种一般，连续攻城略地，居然深入大启内部都没能被遏制下来？
按这样的局面推断，战争在冬天到来时终止已然是一件希望渺茫之事了。
有了城池为依托，高国军完全可以就地在启国内过冬。
“这些事情，还是等小哥通过大典再说吧。”雨玲珑挪到夏凡身边，“什么军国大事，在这样的洗尘宴上说不觉得有些煞风景吗？以我之见，还是聊些轻松快活的事为好。”
隔着数寸远，夏凡已能闻到从对方身上传来的淡淡幽香。
他不动声色的向后靠了靠，“比如？”
“比如红颜知己、风花雪月。”雨玲珑扬起嘴角，“要说上元比永定城差在哪，那可以说处处不如，但要论起青楼春馆，上元可以说是六国之最。”
“唉……又来了。”斐念扶住额头。
“哈哈哈，玲珑可没有骗你！”乾忽然大笑，“永定曾是永朝王都，优势自然得天独厚，但上元在那时候就以温婉女子多而闻名了。而且这里还具备一个优势，那就是大启东边有海港，不光是本地女子，你甚至还可以在花街中找到来自西极诸国的女人。”
说到这里，羽衣冷不丁压低声音，故作神秘道，“你知道为什么启王建国后，断绝了大部分和海外的联系吗？”
“因为战乱余波未了，邪祟未平？”夏凡搬出官方答案。
“嗨，那都是掩人耳目的托词！实际上呐，启王不想让自己的王都跟个窑子一样，别人一提到皇室住所，都会自动联想到莺莺燕燕之事！”乾说到兴头上，又给自己灌了一壶酒。
“还有……这说法？”夏凡抽了抽嘴角。
“不是正事的话，乾大人的话你信一半就好。”斐念悄声提醒道。
“但这种事情靠打压是没法消弭的，所以到今天为止，这儿的青楼水准依旧是六国之最。”雨玲珑眼睛泛光道，“等万灯宴结束后，要不要我带你去逛逛？这些阁楼院馆我都一清二楚。”
一名十来岁的貌美女子要带自己逛青楼，而她还是枢密府的一名镇守？
这京畿还能不能好了！
“不用担心她。”斐念补充了一句，“别看雨玲珑打扮成这样子，但她实际上和你一样。”
“和我一样？”夏凡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呃，你的意思是——”
“嗯，她是男的。”
“咳、咳咳……”夏凡顿时被呛到，哪怕他自诩见多识广，那方面的知识累积到了亚空间，但现实中见到又是另一回事了。
“果然，你很不错！”雨玲珑忽然认真道，“其他人听到我的身份时，大多都会露出厌恶、恶心的神情，但你……只是稍微有些吃惊而已。”
“乾大人，”她转头望向羽衣，“这人我认可了。”
“请不要把大典当儿戏！”百展冷声道，“这件事关乎到诸国的未来。”
“你到时怎么评价是你的事，我表明我的意见还不行吗？”雨玲珑朝云上居士做了个鬼脸，“如果有人见我就跟见到鬼一样，那就算他天赋再高，我也不待见！”
夏凡来赴宴时，曾做过多种设想，但没料到京畿总府会这般“热闹”。现在想来，辛物的那番话居然不是忽悠，在核心成员之间，官职与地位并不是决定性的东西。
就在两人横眉冷对时，广场上的声音忽然嘈杂了许多，不少受邀者站起身来，仰头望向太子所在的方位。
“要放灯了。”斐念说道。
原来在不知不觉中，宁威远已经完成了他的“年终总结”，万灯节进入到了祝福与欢庆的环节。
“孤在此祝愿上元之民……乃至千千万万大启百姓岁岁平安，祝我大启国运昌盛！”
民众的呼声瞬间达到了顶点。
即使隔着高高的宫廷院墙，夏凡也依旧能听到墙外如雷鸣般的声浪。显然这位太子殿下在城民心目中的名望并不算低，至少在这一刻，民众把他当做了与天子无异的统治者。
仿佛是为了将气氛推向顶点一般，无数浮灯腾空而起，带着点点烛光向夜空升去。不光是广场内外，而是整座城市都有浮灯在放飞。每个灯的亮度不显，但千万盏连在一起变成了一张致密的网。
这道柔和的“网”在气流的波动上下拉开，将整个上元城融合在一起。漫天群星在此刻黯然失色，飞扬的点点浮灯俨然成为了新的天穹。
“不错的景色。”夏凡低声道。
“是啊，”斐念点点头，“也只有在邪祟消弭的近些年，人们才有闲心把它当做一场景观来欣赏，而非抵御邪祟的救命之物。”
在万千灯火的映照下，夏凡注意到一股奇特的阴影从地面升起，朝着宫墙上爬去。
自己眼花了？
他揉了揉双眼，重新投向异样之处——那阴影几乎是贴着墙面前进，乍看上去似乎像是因为火光入射角度改变而导致的自然变化。但很快，他便意识到那影子并不畏惧火光。
什么情况？
夏凡抬高视线，目光顿时落在了太子殿下身上。
一个想法赫然跃入脑海——
这阴影是冲着宁威远去的！
“喂，你们看那边！”雨玲珑也察觉到了宫墙上反常。
乾已经扔下酒壶，站起身来。
但阴影的速度比他们所有人都快。
雨玲珑刚喊出口的那一刻，它便已跃上墙头，化作一个人形模样的黑影，朝着太子猛扑过去！

第二百六十七章 事变
太子的侍卫此刻才做出反应。
“有刺客！保护殿下！”
四人争先恐后的拦在宁威远面前，同时拔出腰间的佩刀。
但在黑光一闪之后，四名侍卫便拦腰断成两截。
刺客毫不停留，越过被斩杀者，手中的黑光如利剑般刺向仍在惊愕状态的宁威远。
就在这时，太子胸前爆发出一阵耀眼的虹芒！
黑影避之不及，被这道绚丽的光彩喷了个正着，偷袭不仅没有得手，人反倒被震飞出去。
突如其来的变化给了侍卫补救之机。
太子被一堆人层层挡在身后，数十把手弩朝着黑影方向一顿攒射，刺客无处可躲，被射下宫墙，而在底下，一群闻声而来的卫兵早已拔出刀剑，将宫廷院墙围了个水泄不通。
此事前前后后也就十余息时间不到，但无论是宫殿内还是宫殿外的人都亲眼目睹到了这一景象——太子殿下在万灯节上被行刺了！
“麻烦了。”乾眉头皱起，“那家伙是枢密府的方士。”
“什么？”夏凡讶异的看了羽衣一眼。
“今年刚升的百刃，我记得姓张来着。”雨玲珑不解道，“既不属于核心成员，又非镇守级别，他是谁邀请进万灯宴的？”
“这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事恐怕要算到枢密府头上了。”百展叹了口气，“乾大人，待会御前侍卫找上门来时，还希望您能克制住自己的情绪。”
“这事分明与我们无关——而且我也不认为那家伙有行刺太子的动机！”
“但别人不会这么认为。”云上居士看了眼宫墙方向，此刻越来越多的披甲侍卫出现在广场内，周边的嘈杂声虽然居高不下，可人群毫无流动的迹象，这意味着宫殿出入口已经被封禁，所有赴宴者都被困在了这个地方。“接下来必定是调查和盘问，说不定还会有隔离监禁——不得不说，我们被人算计了。”
“接下来怎么办？”雨玲珑问。
“小子，你先走。”乾两只手抓住桌子。
“我？”夏凡指了指自己。
“不错，虽说不知道是谁谋划了这场袭击，但显然是冲着枢密府来的，你没必要搅和进来。”
“金霞枢密府的府丞……不会被他们惦记上吗？”
“哈，只要你不说，谁知道你是从金霞来的。”乾笑道。
斐念像是看出了夏凡的疑惑，“我们邀请你时，并没有向礼部登记你的确切身份，你在他们眼里只是众多枢密府的客人之一。顺带一提，我们提供的身份也是伪造的，你现在应该是来自徐国的一位世家商人。这本身就是对客人的一种保护，没想到居然会在万灯节上派上用场。”
“只要你不主动透露身份，他们就不会为难你。”乾掀起桌子，猛地甩在地上，装菜的碗碟顿时砸了个稀碎。这一举动让周围本身就惶惶不安的人群轰然炸开，争先恐后的朝四周逃散。“走吧，我们来日再见。”
夏凡点点头，转身混入人群之中。
而在视野余光下，已经有好几队人马朝着这边围堵而来。
……
“你就是夏不平，对吧？”
房门被推开，一位穿着锦袍的男子走入屋内，将一份名录放在他面前。
夏凡想了半晌，才意识到这个名字指的是自己，“对，是我。”
自从和枢密府成员分隔开后到现在已差不多有十一二个小时。所有赴宴者都被安排住进了皇宫旁的一处偏殿里——这里有许多单独隔开的小房间，大概是平时用来给宫里的仆从所用。因此在请众人入内时，礼部还专门派了好几名官员来协调此事，生怕这些受邀宾客和侍卫闹出矛盾来。
“抱歉，昨晚的事情让你受惊了。”对方态度十分客气道，“我们已经核实过，你没有任何嫌疑，加上徐国商队的担保，你只需在这上面按个手印，即可先离开此地。”
“现在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了，刺客一事已经解决了吗？”夏凡故作关心的问道。
“哪有那么容易。”他叹气道，“一个刺客是小，刺客背后的组织、或者说他们的阴谋才是大事。贵客作为徐国人，还是不要打听这事了。另外，上元城从昨日起已经封城，你可以在城中自由采购，但还请不要变更暂住地址，万一有什么情况，鸿胪寺也好联系到你。”
夏凡从侧门走出皇宫大院时，一辆马车已经在街道旁边等待。
他不动声色的爬上马车，任由车夫带着自己缓缓上路。
约莫一刻钟后，车子暂停了那么几秒，一个熟悉的身影爬上车来。
正是枢密府的使者，辛物。
“夏大人，您还好吧？”
“并无大碍，你先送我回万景楼。”夏凡这时才露出了些许焦虑之色，启国太子在放灯时被刺，这消息肯定已经传遍了全城。他又因为戒严一事整晚未归，只怕黎她们都在猜测自己的处境。比起不想跟皇室正面起冲突的枢密府，客栈那几位可根本不认太子是谁的，万一黎和洛轻轻忍不住动手，情况就无法挽回了。
“夏大人请放心，我已经派人通知过您的同伴，他们应该不会过于担心。”
“……希望如此。”
马车一路飞奔，一刻钟之后驶进了万景楼前庭。
夏凡刚下车厢，便看到一个身影飞奔而至，当众将他抱了个满怀！
那娴熟的姿态和气味已经揭示了来者的身份。
夏凡不得不抽出一只手来，替黎按住歪斜的斗笠，免得她在大意之下让双耳暴露出来。
还不等他开口，黎又松开他，双手抓着他的脸颊左右打量一番，似乎在确认他没有缺斤少两一般。
洛轻轻、方先道等人也跟了过来。
“我都说了他不会有什么大事，占卜术早就证明了这点。”
“少爷，你不是说什么都占不到吗？”
“占不到证明不可测的源头依旧没有改变啊。如果他不存在了，我的方术也就无懈可击了。”
“如果之后有人因为这话要打你，千知可不会帮少爷挡哦。”
夏凡看了眼众人，心中隐约有股暖流在涌动。千言的话或许没错，他是这个世界的异类，说不定到最后都不会有人真正理解他，但即使如此，这也毫不妨碍他们关心着他。
“我们进去说吧。”夏凡点头道。

第二百六十八章 求助
结合众人的说辞，夏凡也算是了解到了当天夜里皇宫外的情况。
太子几乎是当着万千民众的面被刺杀，因此消息扩散得极快，当传到万景楼时，浮灯甚至还未灭尽。
黎本打算要去皇宫一探究竟，却被洛轻轻拦了下来，按后者的理解，这种事情发生后，皇宫的戒备度会成倍上升。如果平时潜入还有那么一丝空档可钻，现在去绝对是自投罗网的选择。
事实也正如洛轻轻所料那般，街上的人们很快被禁军肃清，巡逻守卫出现在各条街道巷口，连一些房屋顶上都开始有弓弩手就位。一旦枉顾禁令离开住所，他们无疑将成为最显眼的目标。
因此黎放出了滚滚前往皇宫。
虽然猫精没办法交谈，但它的智商已经可以理解并实施“主人”的意图。
最终根据滚滚的反馈，皇宫广场周围并没有弥漫强烈的“血腥气息”——这意味着刺杀只针对太子一人，且现场也没有发生动乱或镇压。在戛然而止的万灯节深夜，这算是一记安定人心的消息，加上方先道的占卜，大家也决定先等一晚上，视明天的情况再做决定。
一夜未眠之后，众人等来了辛物送达的消息。
“所以太子本人安然无恙？”千言问道。
“是。否则的话我估计那边也没这么容易放人。”
“可惜。”洛轻轻的语气略有些遗憾。
夏凡连忙看了眼身后——还好辛物没有跟着走进屋内。
“这事有点奇怪，”方先道沉思片刻，“太子乃启国第一继承人，又是圣上亲自认可的，枢密府没理由去找他的麻烦，因此只能归结于这是刺杀者个人的想法。但……为什么要选在万灯节上？容易暴露行踪不说，太子身边也不乏守卫，甚至此人连保命法器都没有预料到。”
“不管缘由是什么，这下枢密府肯定有麻烦了。”千言露出些许笑意，“朝廷六部本就跟枢密府不合，现在无疑是个敲打对方的绝佳机会。”
“反正跟金霞无关，我们只需静待结果就行。”洛轻轻不以为意道。
“也不知道封城会持续到什么时候，能早点结束就好了。”方颜妮则仍有些余悸未消的模样。
“对了，你在万灯宴上遇到的那名羽衣，有没有提及大典的具体内容？”黎换了个话题。
夏凡摇摇头，“那家伙口风很紧，说到时候自然会知道。”
“所以他们约见你就真的只是吃顿饭而已？”
“我也有此疑问，但事实似乎就是如此。”
“千知有问题，羽衣看起来很厉害吗？”小姑娘插话道。
“怎么说呢……”夏凡思忖了下，“感觉只是个很普通的中年人，三十五六岁的样子，除开不修边幅外，也没啥与众不同的地方了。”
“普通？”方先道哼道，“对方可是枢密府的一品官，能爬上这个位子的人，都是靠着血淋淋功绩证明过自己的。以后若不得不与他打交道时，你还是谨慎点为好。”
“少爷，你这是在关心别人吗？”
“我这是在替方家的未来着想！”
夏凡不由得抽了抽嘴角。
与其说羽衣「乾」，另一名青剑「云上居士」的话反倒让他更为在意，特别是那句「大典不是儿戏，这关乎到诸国的未来」——莫非启国枢密府捣鼓的内部大典，跟其他王国也有关联？
不光如此，此人还提到了一个奇怪的名词。
“千言，”他望向屋里的活化石，“你以前有没有听说过，枢密府里存在着天枢使这一职务？”
千言摇摇头，“那是什么？”
“听他们的语气，这人的地位似乎比羽衣还要高一筹。”
她想一会儿后还是否定道，“羽衣青剑镇守的划分可以追溯到永王时期，只不过那时候称号更代表能力而非功绩，后来人们仅仅是继承了这一叫法而已。无论是枢密府建立前还是建立后，我都没有听过这一官职。”
夏凡点点头，看来这个问题也得等到大典开始时才能知晓答案了。
“啊……还有件事。”黎忽然想起一点，“你待会别忘了向公主殿下汇报，昨天她可是主动传讯过来询问了的。”
呃——夏凡的表情忽然僵住。他昨晚都忘了这茬事，说好每天汇报消息，结果第三天就出了岔子。
虽然算不可抗力就是了。
“那位接你过来的人，不打算走了吗？”洛轻轻靠在窗户旁道，“马车还停在大门口，车厢里也没有他的气息。”
“是么？”
夏凡有些意外的朝客栈外看了一眼，随后走到厢房门口，拉开滑门，只见使者仍守在原地，未有离去。
“夏大人，”辛物凝声道，“我有话想对您说。”
将他引入厅堂后，夏凡示意道，“什么事？”
他忽然拜倒下来，“还请夏大人帮助枢密府查明真相，防止宵小颠倒乾坤、从中得利！”
“等等……”夏凡怔住，“你说的人是我吗？”
“除您之外，别无第二人选。”
“你先起来。”
“如果您不答应——”
夏凡未等他说完，已经一把将他拉离了地面，“坐下来说。这里是京畿枢密府，你让我一个金霞城的府丞，来帮你们查明真相？何况这事也不是我愿意帮就能帮得到的吧？”
“您确实名义上只是百刃，可在枢密府名录中已有成为核心成员的潜能，这不是官衔高低能换取得到的东西。”辛物坚持已见道，“如果是平时，让您帮助总府调查自然存在疑问，但如今上元城大半方士都已赶赴肃、幽两地，留守京畿的三不存一。加上昨日刺杀一事，乾大人、百大人都被限制住了自由，困于皇宫之中。若是要选出一个人来接管全局，只有您最为合适了！”
“另外，这并不是我一个人的想法。”他将声音提高了几分，“昨日晚上我得知皇宫出事的消息后，已秘密联系潜藏在暗处的同僚——他们尽管能力和水平都十分有限，但一致认可由预备核心成员来指使他们。这些方士共有三十二名，只要您点头同意，他们都会成为您的帮手。”

第二百六十九章 顺势而行
“你把我的消息透露给了其他人？”夏凡凝声问。
“不，您的真实身份和此行目的都是枢密府机密，这点我还是清楚的。”辛物连忙补充道，“我只是提到了存在一个名录排前、并深受核心信任的人物，但没有透露关于您的具体消息。如果不这么说，他们估计难以在短时间内达成一致。”
夏凡算是明白了他的意思。
枢密府主力外出，剩下的那一批顶梁柱都在万灯宴上被“一网打尽”，目前尚存的皆为小鱼小虾，他一个外来者反倒成了身份地位最高的那位。辛物想要做些什么来挽回劣势，却又无力统合全局，因此找上了他。
“如果我不同意呢？”
归根究底，这是枢密府和朝廷的内部矛盾。如果太子信任这批方士，肯定很快就会放人，若是他对枢密府有戒心，想借此机会分化拆解这个持续了近百年的特殊组织，那夏凡更是喜闻乐见。
对于金霞城而言，两者都是一丘之貉，在腐朽程度上别无二致。
“那事情恐怕得等到二皇子回来，才有望解决了。不过在那之前……”辛物捏紧拳头，“枢密府很可能会蒙受巨大损失，失去人心都是小事，一旦被海外的敌人侵入，后果可以说不堪设想！”
“海外的敌人？”夏凡皱眉，“什么意思？”
“您不知道也正常……这本该是由宁殿下告诉您的事情。近些年京畿发生过多次海外使者刺探枢密府情报的案件，其中大部分都不了了之。我虽不理解这幕后的缘由，但显然他们不是因为善意或好奇才这么做的。”
这话他似乎在哪听过一样。
夏凡回想了下，发现宁婉君也这么说过——「圣上并不待见这些外来者，上元城有几家外使常驻就已经弄得鸡飞狗跳了。」
“你这是肯定此事背后另有隐情了？”
“我只能这么认为。”辛物直言不讳道，“事情发生得太过蹊跷，太子身边又没有强大的感气者，如果他想让方士实现刺杀一幕，就必须有人配合他才行。而偏偏这些海外来的使者，都被登记为感气之人！”
“问题是查到了又能如何？你自己不都说了，过去的案件基本不了了之吗？”
“那是因为对方是使者，又常住于鸿胪寺内，缺乏确凿证据的情况下，枢密府根本无法动手。这次主力方士出征迎击高国入侵者人尽皆知，总府几乎成为空壳——如果此事真由他们而起，这种时候只怕也会放松警惕。”辛物拱手低头，“大人，这既是枢密府的危机，但也是一次极为难得的机会，还望您勿要推托！”
这番话让夏凡对使者又高看了几眼，至少在核心成员大多失联的情况下，他还能分析局势，并试图采取行动应对危机，此份心思就已经称得上果敢缜密了。
不过以上情况终归只是猜测，假设真如辛物所说，事情背后有海外使者的身影，可他们这么做最直接的好处是什么？给太子一个整顿枢密府的机会，换来一支保皇派的方士势力？听上去就不怎么合算的样子。毕竟太子只要还有正常思维，就肯定能明白本土方士比海外使者更加靠得住的道理——
等下！
夏凡盯着对方，“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呃……这是枢密府的危机，但也是——”
“不对，前一句。”
辛物想了想，不确定道，“主力迎击高国入侵者人尽皆知，总府几乎已成为空壳？”
“所以现在枢密府内的留守人员都是谁？”
“这个……常规事务官员和杂工。”
“行，这活我接了——不对，保护枢密府权益不被海外势力侵害，我等义不容辞。”夏凡一口应道。
辛物的表情顿喜，“大人，您这是……答应了？”
“对，不过这事先别跟剩下的那些方士通气。越是情况不明的时候，越容易出现背叛者，有什么需求我会单独跟你提，没问题吧？”
“是！”他拱手道，“那就有劳大人了！”
……
上元城，天府街区。
夏凡凭借枢密府交给他的七星名牌，登上一座佛塔顶端——这座佛塔建于五十年前，共计四层，是上元城六大佛塔中规模最小的一座。虽然仅有四层，却是天府街最高的俯瞰点，正好能瞧见两条街外枢密府总府的完整面貌。
“现在你总可以说了吧……”黎摘下斗笠，将压抑了许久的耳朵解放出来，迎风抖了抖，“答应那个使者，助枢密府一臂之力的理由。”
听狐妖的语气，这个问题似乎已憋了她许久。
显然在黎看来，枢密府是她最大的敌人，作为带走师父的凶手，她巴不得枢密府立刻四分五裂了的为好。如果不是信任夏凡，她估计在万景楼里就要表示抗议了。
“其实很简单，这是潜入京畿枢密府的最好机会。”夏凡解释道。
“潜入……枢密府？”黎惊讶道。
“没错。我之前就一直在想，倘若那人猜测是正确的，幕后谋划者最大的收益是什么，想来想去也只有枢密府本身了。”夏凡遥望远处的灰色围墙，“其他地方的枢密府不过是一个治安机构，但这里的不同——它继承着上一个王朝的术法传承，在内行人眼中说是宝库也不为过。”
“你的意思是……暗藏之敌在束缚枢密府的力量后，最有可能动手脚的地方，就是这几栋大殿？”方先道恍然道。
“或者说一座大殿——”夏凡顿了顿，“存放有术法、法器图录、以及常人无法知晓秘密的录部大殿。”
“问题是……如果潜藏的敌人真在打录部的主意，那不是件好事吗？”黎不以为然道，“枢密府和幕后谋划者想必都是金霞城的敌人，互相厮杀之余也会放松对我们的警惕。”
“话虽如此，但那些文件书函对我们同样大有作用，至少你师父的消息说不定就可以在方士名录中找到。”
这句话让狐妖身子微微一颤。
夏凡接着说道，“万一枢密府遭到敌人洗劫，文书丢失损毁严重，我就算获得了核心成员的信任，只怕也换不回最完整的情报了。与其把主动权交给敌人，不如我们自己先去一趟，有所发现那自然是调查敌情，就算一无所获……那也能达成我们自己的目的。”
“原来如此。”千言饶有兴趣的扬起嘴角，“不管对方猜得对不对，都不会改变枢密府如今形如一座空壳的事实。”
他点点头，“而自己找来的答案，往往也是最准确可靠的。”
“可是、可是……这是枢密总府啊，”唯有方颜妮一脸担忧，“万一我们被逮到了，岂不是大事不妙？录部这种地方没有许可的话，私自闯入是死罪吧……”
“我可没有私自闯入。”夏凡轻笑道，“这不正是应枢密府所托，调查行刺事件真相并预防背后谋划者造成更大损害吗？”

第二百七十章 潜入计划
“有道理。”黎倾身朝枢密府所在的区域望去，“那我们要如何才能进去？它外面都给士兵围住了。”
“是禁军。”方颜妮小心翼翼补充道。
“嗯，这也是计划能否成功的关键。”夏凡摊开一卷白纸，用炭笔在上面开始勾勒枢密府的轮廓。
“唔……你是在制作地形舆图吗？”千言打量了一会啧啧称奇道，“先战前侦查、再依实景制图，这是兵家小规模作战时至关重要的一环。你连这个都有经验？”
那可不，夏凡心道，他曾穿过茫茫孤城，在废弃的核电站地区狙击过恐怖分子，也曾靠一把龙骨弓悄无声息的屠灭过上古废墟，事前规划和看地图那都是基本功。“我只是觉得到时候制定起方案来，有张图能说得更清楚一点。”
显然太子也知道枢密府非同一般，应该在出事当晚就控制住了此地，这时不光能看到街边上有禁军驻守，府内也有队伍驻扎。甚至就连总府大殿的楼顶，都能依稀看到弓弩手的身影。
若想进入其中，与其说要通过枢密府那一关，倒不如说得先瞒过宁威远的耳目。
“首先行动必须得等到入夜之后。”夏凡边画边说道，“最稳妥的进入方法是利用街边房屋的高度，直接从屋顶越过围墙，这样一来便不必担心留下脚印或其他追踪线索。白天的话四面街道都有人，很难不被发现，只有到了晚上，才有机会利用守备军的盲区潜入其中。”
他在纸上的东南角点了两下，“这个拐角的盲区最大，即使安排有小队巡逻，也要完全探出墙根，才能看到另一面的情况。这个时间据观察至少在……嗯，半刻钟以上。”
“千知可以将他们全部打晕，并且不被人发现！”小姑娘踊跃报名道。
“但打晕的人醒来就会意识到守备出了问题。”洛轻轻沉思，“除非我们当天晚上就撤出枢密府。”
“一天肯定不够，三四天都很正常。所以进去时不能惊扰到任何人。”夏凡指向房顶，“地面上的人不难避开，但这些驻扎在令部大殿顶端的侍卫很麻烦。如果再花一晚上观察他们的换守规律，留给这边搜查的时间又会少上一整天。”
考虑到可能存在的敌人也在打枢密府的注意，因此行动自然是越快越好。
“要不用坎术好了。”黎提议道。
“可坎术的前提是看到对方。”
“狐狸形态也能发动，我觉得他们应该不会对一只狐狸过于在意吧？”
“唔……你怎么看？”夏凡望向千言。
“机会一半对一半。”后者毫不避讳道，“意志薄弱者确实可能忘记中术前的异样，不过有所锤炼过的人，一定会想起自己是如何陷入幻觉的。”
当大家都在思索解决方法之际，方颜妮忽然举起了手。
“呃……我或许有办法。”
“哦？说说看？”
见大家都将目光投向自己，她不禁有些卡顿，“我能……控制一些飞虫，比如黑蜂、花蝶之类，当然……蛇和蝎子也可以。若让它们去骚扰这些守卫，说不定就可以逼得对方暂时离开自己的位置。”
“现在去找毒虫的话，来得及吗？”黎好奇道。
“不用找，方家人一般都随身携带着。”方先道替自己的师姐回答道，“她头上戴的银冠饰里，就养着毒蛇和黑蜂。”
大家齐齐吸了口凉气。
方颜妮脸颊刷的变得通红，似乎有些后悔开口了。
“咳咳，原来方家还有这种秘术，真不愧是……六大世家之一。”夏凡宽慰道，“如果能顺利进入府内，你当属头功！”
“不过录部本身应该也会防范特殊的侵入者吧？”洛轻轻沉吟道，“像京畿府这种地方，十有八九不会用常规手段来充当门禁。”
“你说得不错哦。”千言轻笑起来，“那里可是集各种陷阱机关、法器于一身的重地，如果擅自闯入，哪怕是高品级方士也会有性命之忧。”
“你怎么知道？”夏凡挑眉。
“因为我以前进去逛过……嗯，很久很久以前。”
好吧，夏凡闭上了嘴，这种时候只要给对方递烟戴墨镜就完事了。
“那带上我一起吧。”洛轻轻主动说道，“至少我能观察到气的变化跟流动，寻常法器机关拦不住我。”
夏凡点了点头。
考虑到枢密府内一旦出事，外面的人根本来不及支援，他确实需要一名强力的伙伴坐镇身旁。
“我肯定是要去的。”黎当仁不让的拍了拍胸口，她显然就没想过守在府外的可能。
“看在你收留了方家的份上……我勉强陪你走一趟好了。”千言微微仰起头，“方家从不欠人情。”
看到对方昂首的模样，夏凡忍不住拍了拍，“谢谢。”
千言猛地捂住了头，眼中露出惊讶之色。
拍完后他才意识到有些不妥。
“呃……抱歉，看你个头小就下意识伸手了……”
“太失礼了。”黎按着他的头往下压了压，“这家伙经常犯傻，你不要放在心上。”
“……无妨，我见过犯傻的人多了，不缺他一个。”千言淡然道，心里却有些奇怪——自己并没有太多被冒犯的感觉。
大概是这百年来，绝大多数人都把她当做了不死之物的缘故？
“千知也想——”
千知还未说完，便被方先道捂住了嘴。
“不，你并不想去。那里可不是能让你轻松闲逛的地方，你还是别去拖人家的后腿了。”
夏凡亦有同感，他目光扫过众人，“既然计划已定，那就——”
“等下，”黎忽然打断道，“我有疑问。使者辛物猜测的敌人，都是从西极那边来的异国人吧？”
“目前有嫌疑国使者有四、五人，怎么了？”
“我在想，万一真的撞见这伙人，他们又在密谋什么的话，岂不是会因为听不懂对方所说语言，从而错失一次获取情报的机会？那样会不会太可惜了点？”
对啊，他差点忘了“正事”！
要是真能偷听到什么有用信息，枢密府那边事后追问起来，他也会更好交差一点。
问题在于，谁懂西极之语？
夏凡首先想到的便是洛百科小姐。
“这……”洛轻轻感受到他投来的目光，略有些为难道，“西极只是一个统称的说法，那边国度众多，语言也不尽相同。我仅对他们的一些风俗和习惯略懂皮毛，语言的话……尚未掌握。”
不，这是很正常的事情，你何需用这种自责的语气来回答。
夏凡不由得对自己过去苦学八年然后不及格的外语测试成绩感到了一丝内疚。
想来想去，这个问题也只有精灵有希望解决了。
——如果他能把讯音仪和天线架在枢密府里的话。

第二百七十一章 大殿之内
子时的梆子声响起时，平日繁华的长街上已空无一人。
太子遇刺后，数十年未曾宵禁过的王都再次进入了警戒状态，店铺最多只能开设到亥时，居民也不得在外过夜。这一禁令看似加强了都城的治安，但实际上反倒给夏凡打开了方便之门。
不见行人与灯光的夜晚，本就是最好的掩护。
众人依次爬上与枢密府隔街相望的楼房屋顶——这些临街砖石屋基本都有三层，屋脊处已超过围墙顶端，可以轻松窥视到墙后的情况。
绕枢密府环行一圈后的黎回到藏身点，朝大家点点头，“情况一切正常，禁卫军的守备和白天基本一致。”
夏凡深吸了口气。
“很好。等辛物那边就位后，我们就开始行动。”
“所以你之前摸进洛家房间时，也是这么准备的么？”洛轻轻忽然低声问了一句。
“呃……一个人的话终归是要简单些，但流程基本一致……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没……就是觉得挺内行的，难怪我安排的看守弟子形同虚设。现在想来，输你一筹也正常。”
夏凡哑然。
“倾听者连这个也教吗？天道果然无所不知啊。”千知感慨。
“我看未必，”黎撇撇嘴，“倒像是他平日里的生活积累——跟师父流浪时，他肯定没少干这事。”
喂喂，越说越离谱了啊。
就在夏凡想为自己辩解两句时，枢密府大门方向忽然传来了一阵喧哗声。
只见几名方士冲出街道，似乎想要闯进枢密府内，却被禁军用长枪逼停下来。方士并没有动用术法，而是和守卫大声争执，在寂静的夜晚，这声音即便隔着百余米，藏匿在房顶上他们也依稀能够耳闻。
“我有要务在身，凭什么不能进总府？”
“耽搁了枢密府的事情，你负责得起吗？”
“太子殿下有令，所有在册方士必须接受调查，你们莫非打算抗命？”
“拿下他们！”
这场冲突将两边的巡逻队都吸引了过去，街道上空成了短暂的视野盲区。
——和辛物约定的时间相差无几。
“行动！”
夏凡顿时收起所有杂念，沉声说道。
“仙术，龙鳞。”洛轻轻招出一片轻薄的飞剑，千知立刻将一捆麻绳系在其尾端。接着前者控制飞剑越过长街和枢密府院墙，将绳子缠绕在一棵树上。
“那么……我们出发了。”
“小心点。”方先道难得正经道。
“放心，我会的。”夏凡点点头。
“万一……我是说万一出事的话，请把千言送出来。她不能有失。”他又补充了一句。
夏凡立刻把好评都收了回去。
“少爷，乌鸦嘴。”千知嘟囔道。
“我这是好言提醒！”
说话间，黎已经化身为狐狸，轻松踩着绳子抵达了府内。
“下一个。”
千言同样行步如飞，轻盈的身子几乎没有重量一般，一路小跑便通过了长街。
洛轻轻虽然比活死人大了一圈，眼睛还无法看清远处的东西，但凭借身体的柔韧性和极强的平衡感，居然也是从绳子上走过去的。
老实说，这和夏凡预想的情景不太一样。他本以为大家都得抓着绳子攀过去，结果没料到队友各个身手了得，自己反倒成了最迟缓的那一个。
但事已至此，逼格什么都已是次要之事。他挽起袖子，开始握紧绳子过街。
这时，意外突然发生。
门口守卫还在捆绑方士之际，一支小队出人意料的脱离人群，朝着街角处走来。
由于是非常规巡逻路线，他们只需三十息左右就能越过拐角。
第一个注意到此情况的是方先道。他立刻朝夏凡打手势，但此时夏凡已经攀至道路中央，无论是返回还是继续前进都需要花费同样多的时间。
对于方士来说，这点时间足够抵达目的地，但仍留在空中的麻绳将会成为暴露众人的线索！
“千知，擅长应变。”小姑娘指向对方走来的道路，“结冰……术！”
一片不起眼的寒霜很快在地面蔓延开来，由于被围墙的阴影覆盖，它们根本无法用肉眼来觉察。
走在最前面的士兵毫无预兆的踩了上去。
然后结结实实摔了个五体投地。
“娘的！这地好滑！”
“哈哈哈哈……瞧你这衰样。”
“昨天马尿喝多了吧？”
他的摔倒不仅没有引起丝毫警惕，反倒招来了队友一阵哄笑。
“这也能怪老子？”对方骂骂咧咧的爬起，“黑灯瞎火的，要不你们来试试？”
“行了，冬天就是这样，结霜算什么，大雪化冰那才麻烦。走起来，别停在这儿给其他人看笑话。”
随着队长的发声，哄笑声才渐渐平息。
小队也就滞留了那么一小会儿，不过这点时间已足够夏凡翻入高耸的院墙内，并回收好麻绳了。
“录部大殿就在枢密府东边，门口同样有人把守。”担任侦查任务的黎回报道，“不止如此，殿内灯火都亮着，似乎仍有人在活动。”
“正常，只怕太子殿下也想在里面找到什么。”夏凡望向大殿顶端，“我们还是从楼顶走，按千言的记忆，那里的露台可以直达案卷室。接下来就看方颜妮的了。”
事实表明，灵州方家并不只产神棍。
大弟子尽管说的欠缺自信，但实际效果比所有人预想的还好——众人才刚沿着围墙摸到大殿附近，就看到上方的侍卫骂骂咧咧逃开了自己驻守的位置，跟在他身后的，是一片嗡嗡作响的蜂群。
“干得不错嘛，那位姑娘。”黎称赞道。
“比起方家鼎盛时期的大弟子，这水平只能说勉强合格。”千言的评价则颇为严格。
录部大殿七八米的高度对四人而言不存在任何难点，借助方颜妮的掩护，他们很快穿过屋脊，从一处露台进入大殿。
里面俨然灯火通明。
在夏凡眼中，这儿简直就是个图书馆，大殿里被分为数层，到处都能看到规整的木架以及一本本紧密排布的书册。
金霞城的录部与之相比，简直就如路边租书店一般简陋。
恐怕能跟它相提并论的，也只有洛家的藏书阁了。
洛轻轻嗅了嗅，微微皱起眉头，“有血腥味。”
“是吗？”夏凡俯低身子，顺着楼梯间的缝隙向下望去——只见在一楼大厅内，横七竖八的躺着十几具尸体，鲜血染红了花岗石地面。那些尸体有的穿着禁军盔甲，而有的穿着枢密府黑袍。

第二百七十二章 机关密室
“是两边打起来了吗？”黎悄声问道。
“不，不太像……”夏凡的目光停在一具被切成数段的尸体身上，从甲胄样式来看，那应该是一名军官，他的身体切面平整顺滑，而且方向各不相同。除非他的对手是一名斩刀爱好者，而且能一秒斩出七八刀，否则不大可能在实战中造成如此惊人的效果。
“他们应该是死于录部的防御机关。”千言开口道，“这座大殿并没有解除限制，而他们想要深入搜寻，结果就是变成一地碎尸。”
其他人不由得吸了口气凉气。
“没有解除限制……是什么意思？”
“录部的看管权掌握在从事手中，如果他被带走之前没有关闭机关，大殿则处于封禁状态，任何进入者都会被视为潜在威胁。”千言压低声音道，“而对付威胁的最好方法，自然便是从根源上消灭掉。我说过了吧？这里到处都是陷阱，现在它们正处于激活状态，不管是禁军士兵，还是我们，对于陷阱来说没有任何区别。”
“那枢密府的人又是怎么回事？”狐妖不解道。
“大概……他们是被拷打逼问致死的。”夏凡已经注意到，那些黑袍上并没有代表方士的绣花和肩条，换而言之，他们都是枢密府招募的普通人。辛物所说的驻守者，应该指的就是这些人了。“禁卫军搜寻受阻，又不敢大肆破坏，所以把这些杂务人员拉了过来，想从他们嘴中问出机关的解除方法。”
杀死这些人并不会恶化朝廷与枢密府的关系。
因为他们本来就是随时可替换的编外人员。
而这样的尝试也注定毫无意义。
枢密府绝不会将录部的机密透露给非感气者。
“我们下去吧。”千言说道，“价值高的东西，应该都会放置在地下区域。”
“嗯。”洛轻轻点头，“我来开道。”
根据活死人的回忆，录部大殿同样是地下层多于地上层，而且并不是像洛家藏书馆那样，尽可能在有限范围内腾出更多空间——它的地下部分更像是密室，有众多的甬道和狭小隔间，这个设计考虑得更多的显然是隐秘和安全。
“如果我们撞上机关……”黎咽了口口水。
“那就会变得跟下面的人一样。”夏凡肯定道。
“放心。”千言向前迈步道，“上层区域存放的文书多以地方报告、邪祟记录案件为主，我记得那时候甚至可以供府衙的官员自由查阅，这种地方想必也不会放置什么要人命的机关——”
咔嚓。
话未说完，大家便听到了一声极细微的震颤声。
只见千言脚下的石板沉下去了寸许。
几乎是同时，她的脚边涌起阵阵寒气，这些白气很快凝结成寒冰，并一直延伸到膝盖附近。
随后千言从冰块中走了出来——地上只剩下半截晶莹的冰模，将石板维持在凹陷状态。
“好吧，我大意了……修正一下，他们已经翻新过上面的设施了。”
夏凡轻轻吁了一口气，“洛轻轻，那就拜托你了。”
一行人没有走楼梯下去，而是直接用麻绳垂落至一层的边缘角落，避开守在大厅里的卫兵，悄无声息的进入了地下层。按千言的说法，通往地底的路不止一条，掌管此地的录部从事可以选择性的开启某条通道，或是让通道悉数封死，除开极少数人外，谁都不清楚这些通道具体的走向，路上又会遇到什么机关。
夏凡原以为这一路会惊险万分，但……结果和他预想的大相径庭。
“前面这块地面有点问题，最好避开。”
“那就搭个桥吧，小心别滑倒了。霜结术！”
“左手边的灯柱，内部有类似邪祟的气。”
“大概是聚魂符和法器的组合，夏凡，用震术破除它。”
洛轻轻和千言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就将这些陷阱拆解得七七八八。前者负责搜寻、定位，后者则依照自己的见识提出对策。只要两人意见达成一致，被发现的陷阱便再无威胁可言。
至于夏凡和狐妖，则成了解决问题的工具人。
“好、好厉害……”黎忍不住摇晃尾巴道，“你们两个什么都知道吗？”
“是你把机关想得太困难了。”千言叹了一口气，“说到底，它们也不过是些死物而已。看似巧妙，但不能灵活变化就已经限定了其上限。哪怕是术法机关，驱动之物也仅仅是几张聚魂符，哪比得上方士驱使的法器与大阵。再强大的防御，一旦没了作为核心的人，它就注定容易被攻破。”
“想当年，方家人和军队在无涯城迎战永国方士，整个城市都被做成了法阵。城内刮起风暴，掀起的飞沙走石皆可杀人。还有……”
望着讲述起陈年往事的千言，夏凡突然发现，冰冷只是她的假象，或者说由于记忆问题，她排斥与那些活死人太过亲近，但实际上，她还是挺乐意开口的。
想想也是，无论是谁见识了这么多，总会想要炫耀一番的。这跟年岁没有关系，而是人的天性。
“有聚魂符的陷阱你能感受到不意外，那些普通机关你是如何察觉的？”黎好奇的向洛轻轻请教道。
“很简单，放置它们需要空腔，这些地方的气流会不太一样。气能体现出这种变化，我很难用言语来形容……”洛轻轻想了下，“就好像平缓的水流中出现了一缕流速不一样的分叉。理论上感气能力修炼到极致，也能凭感观捕捉到这缕不同，只是现在眼睛能看到，难度会降低很多。”
她脚步忽然一顿，“前面有变化。”
果然，转过一个弯后，眼前的通道尽头出现了一扇石门。
“我们这是……到了？”夏凡问。
“我怎么不记得以前通道里还有这样的门？”千言走进两步，“门上好像刻着什么记号……”
夏凡也看到了，“三杠符文……是八卦的爻。”
“两长一短，短在正中，卦象为离火。”
“不会是要用火，才能打开这扇门吧。”他上前两步，试着一推，石门应声而开。
这结果让大家齐齐一愣。
与此同时，伴随着四声蓬蓬轻响，墙上的火把被点燃，一个百尺见方的暗室呈现在众人面前。
“不对，这儿不是地下书库。”千言语气陡然凝重了几分。
“那我们在哪？”
“不知道……此前我从未来过这种地方。”她微微摇头道，“这条通道是死路，我们只怕选错了岔口。”

第二百七十三章 「离之间」
“可一路上并没有其他分支啊。”黎不解道，“虽有些弯弯绕绕，但我很确定没有见到任何一个可选的岔道。”
夏凡思索片刻，“反正机关都已解除，先原路返回好了。顺带可以检查一遍，我们是不是漏过了什么细节。”
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同意。
然而回头没走两步，洛轻轻又停了下来。
这一回，她的脸上都出现了难得的讶异。
“怎么了？”夏凡走上前一看，随即愣在原地，只见刚才还在的通道，此刻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堵褐色石墙。
“操……”他忍不住脱口而出。
“不是幻术，”黎难以置信道，“这墙是真的。”
“而之前这里是一个弯道，我们拐过来后，才见到的石门。”
四人如今皆意识到，通道在这里拐弯的目的，就是为了在难以察觉的情况下放下石墙，将擅入者的退路截断。
“你们退后点。”洛轻轻召唤出龙鳞，猛地刺向石墙！
只见一阵四溅的火花过后，飞剑深深的没入到墙内，只留下一条细小的缝隙。那边并没有火光透来，说明石墙的厚度超乎想象。
这只怕也是洛轻轻未能察觉到此处有异样的缘故。
它本身就是地下建筑的一部分。
单独设置一块断龙石并不难。
难就难在于，如何让它在如此细微的动静下悄无声息的合上。现在想来，应该是石门开启时的闷响，遮蔽了后方传来的杂音。
“这样看来，我们只能继续向前了。”夏凡说道。
“到那间房子里去么？”
“嗯，我倒觉得……前面未必是死路。如果这里在设计之初只是想让潜入者困死一地，没必要还专门造一个自带照明的暗室。还有门上的离火符印也很奇怪，它应该不是无缘无故被刻上去的。”
“反正也没更好选择了。”千言点点头，“走吧。”
再次回到石室，夏凡总算有功夫细细打量它的布置了——除开墙上有四根大型火把外，下方还有四个石桶，两者一一相对，似乎意有所指。不过这还不是最特殊的，在大门左边的那堵墙边，矗立着一个巨大的雕像。
雕像宛如一只蹲坐于地上的怪物，兽头，长手长脚，背后还有类似翅膀一样的东西。在昏暗的火光下，它布满鬃毛的脸竟又有几分人样，特别是那双斗大的眼睛，乍看上去就像是凸出的人眼珠子一般。
也不知道是哪位雕刻家如此恶趣味，把一个兽头雕得如此惊悚怪异。
另一边，狐妖已经掀开了石桶。
“这里面放的东西……有些不对劲！”
洛轻轻赶过去，皱眉嗅了嗅，“桶子里装的是火油。”
夏凡心中一沉。
他来到另一边墙边，打开石桶，里面全是黑稠腥臭的液体，在火把的映照下，它连一丝反光都没有。这种近乎浆液的半流体，只要粘在身上，烧起来几乎是不死不休。
夏凡看了眼头顶上的火把，“这房间里标着离的意思，不会想说它其实是个火刑房，时间一到就把我们全部烧死吧？”
就算侥幸没烧死，到时候高热的空气，极度缺氧的密室，都能叫人生不如死。
“以防万一，我把它们冻起来好了。”千言说道。
“嗯，先这样吧。如果这边找不到出口，就让龙鳞直接在石墙上凿出一条通道来。”夏凡转过身，忽然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到了脑袋！
不知何时，那只雕像的眼睛变换了方位，从平视变成了俯视。
错觉……吗？
不对，他当时还专门打量过那对凸出的眼珠。
之前黑色的孔洞分明没有对着众人。
而现在，它仿佛在凝视着他们。
“远离雕像！”来不及细想，夏凡已经喊出声来，“那玩意有问题！”
也就在这一刻，雕像动了。
它俯身前出，朝离自己最近的千言抓去——那硕大的手掌要是抓到活死人，感觉下一秒就能将她捏成肉酱。
“震术，流光！”
“仙术，龙鳞！”
夏凡和洛轻轻做出了反应。
闪烁的电流和两把飞刃同时射向雕像，前者效果甚微，甚至没能让它的行动稍微迟滞一点，后者倒是有了效果，在雕像的双肩劈各出了一道手掌宽的凹槽。这一精确打击也牵连到了它前扑的姿态，伸出的爪子与千言擦身而过。
千言冷哼一声，抬起拳头就朝对方面门挥去——坚冰汇聚于她的手掌，眨眼间便成了一个硕大的“冰锤”。
只听到轰的一声，雕像竟被生生打退回去，一屁股坐倒在了地上。
活死人的蛮力，果然名不虚传！
“这是什么怪物？它原来不是石头吗？”黎惊呼道。
“抱歉，之前它确实没有任何气的反应——”洛轻轻的语气颇有些自责，“直到现在才能观察到气的存在，这东西不是雕像，而是活物。”
“这又不是你的错。”狐妖抖了抖耳朵，“既然是活的，把它变成死的不就行了？”
“话虽如此，这家伙的硬度绝不一般。”千言捏了捏手指，“就算是擅长艮土术的方士，挨上这么一下也得皮开肉绽，它居然连血都没有淌一滴。”
怪物咧着嘴爬起，此刻它越来越不似雕像，原本灰色的外壳开始松动，变成了一缕缕粗毛，那张兽脸也更像是长着獠牙的猴子了。
“这家伙也太丑了吧。”黎龇牙道，“明明长着一副猴头脸，牙齿却比野猪还长。”
“你说什么？它的脸像猴子？”洛轻轻惊讶道。“猴脸、有翅、带爪……莫非这怪物是行什？”
“那是啥？”夏凡问道。
“一种罕见到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精，是猿猴的异种。其天性属为震，毛皮极为坚韧，可谓刀枪不入。”洛轻轻快速说道，“我也是偶然在一本书上看到过，而且据那书记载……这种精怪心性残暴，喜食人心。”
属震？夏凡心中暗忖，所以刚才的流光术对它没有造成多大效果吗？
就在这时，怪物站起身来，咧嘴发出一声低吼，电光开始闪烁于它四周。
“注意了！”千言提醒道。
她的话音刚落，一颗硕大的雷球已从对方口中喷出，直朝四人砸来！

第二百七十四章 强强联手
雷球飞行速度并不快，至少远不及寻常雷电，倒有点像球状闪电的意味。
不过夏凡显然不会在这种时候研究它喷出来的是什么，当行什发起攻击时，夏凡已经丢出一枚铜丝坠，在地面和四人之间拉出了一道流光电网。
雷球也在这一瞬间，与电网碰触到一起！
无论何时，电总是会倾向于朝着电阻小的方向流动。
而已经被弧光打通的空气屏障，自然成了雷球能量最好的倾泻口。
只听到一声炸响，它所蕴含的电能悉数被导入大地，灼热的空气在失去约束后轰的炸裂开来，但对于方士而言，这股热风已无任何威力。
行什显然也没料到自己的攻击居然如此简单就被化解，一时间有些发愣。
“我明白了！”黎松开捂住的耳朵，“这怪物皮糙肉厚，寻常攻击难以奏效，恐怕必须用火对付才行。这间房子标记为离火也是此意——只要能把火油泼到对方身上，再用离术点燃，应该就能解决掉这只精怪。”
“没那个必要。”千言黑色的长直发渐渐竖起，仿佛逆向而生！她说话之间，周边温度都仿佛低了好几成，空气中出现了细小的白霜，“这种地方点起火来，纯粹就是拿命去赌，枢密府提出的建议，你最好一个都别信。”
“我也同意。”洛轻轻上前一步，四把龙鳞在她身后依次展开，“非得离术才行？就算坚硬如石，亦有滴水穿岩的一天。”
说完，龙鳞呼啸而出，像幻影一般将精怪团团包围！
飞刃削切之下，行什的毛发、利爪迸射出大片火花，几乎照亮了大半个房间。这壮观的场景让夏凡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个完全不搭、却又格外贴切的画面：一座联轴机床正在加工一件粗犷的金属原锭。
怪物发出凄厉的吼叫声，想要逃脱这利刃牢笼，但寒霜平地而起，将它的双脚牢牢冻结在地面上，寸步也无法离开。
不一会儿，飞溅的毛发变成了血液。
再之后，是肉块与骨片。
仅仅过了半刻钟，行什的叫声低沉下去，最终不再挣扎。
龙鳞重新飞回到洛轻轻身边，轻薄的剑身上看不到一丝血迹。
而眼前的精怪则完全变了个模样。
它的身形依旧庞大，只是轮廓不再完整，但凡凸出的部位，基本都被削平，全身上下皆是深可见骨的伤口，胸口更是被剑刃凿出了一个大洞。
显然洛轻轻不会对一只喜食人心的精手下留情。
哪怕它生命力再强，到这一步也不可能活下来。
夏凡心里忍不住生出感慨，大概是枢密府也知道，只凭死物的防御手段无法阻挡住真正的敌人，因此加入了活生生的防卫者。
可惜这只精看似强大，但对手都不是寻常方士——一个乃寿命超过百年的活死人，一个为新觉醒的倾听者。在两人的联合进攻之下，压根就不需要讲究什么术法克制。
当它淌出的血与大片地板混合在一起时，众人听到身后传来了轻微的嗡鸣声。
四人互看一眼，快步奔至石门外。
之前消失的通道又重现眼前。
不过……通道的走向变得不同了。
这一次，它俨然是往更底层的方向去的。
“还是我先吧。”
洛轻轻带头走进新通道，其余人紧随其后——约莫两三分钟后，大家感到眼前陡然一亮。
一个近五百平的地下库房出现在四人面前。
它整体呈圆柱状，高约七八米，墙面由一块块石砖搭砌而成。在这些砖墙上，能看到多个黑黝黝的门洞——它们应该就是其他通道的出口。不过从房间的陈设和状态来看，此地还没有被入侵过的迹象。
换而言之，自打枢密府被封锁之后，他们是第一批抵达录部大殿底层的人。
“这次走对了吗？”夏凡看向千言。
“应该没错了，这儿就是录部底层中枢。”后者确认道，“看到那些柜子了吗？一些重要文档都会存放在此处。”
“那还等什么，赶紧开摸吧——不，是检查才对。”
话虽如此，夏凡却有一项更要紧的工作亟待完成。
他放下背包，取出折叠好的天线。时间不等人——他需要抢在底层还未被更多人攻破前，将无线电接出去。
听起来很艰巨，但实际上这种地方一般都设有单独的通风井，不然蜡烛一点，底层用不了多久就能闷死人。
循着时有时无的凉风，夏凡找到了一处被铁栅栏挡住的通气孔。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拆开栅栏，让黎变为狐狸形态，把天线一路架至井口外，中间的空缺部位再用铜线连接。最后选择隐蔽的位置，接上讯音仪。
“行了，调试我一个人来就好。”夏凡伸手揉了揉黎的耳朵，“你去找你想要找的东西吧。”
狐妖露出不安的神情。
“怎么，好不容易有寻得答案的机会，你倒犹豫了？”
“我……没想到会这么快。”
她曾做好了投入数十年、甚至一生的打算。
也正因为如此，她对一些“可能”还没做好充分的准备。
“不管你找到了什么，都会有许多人陪着你一起承受。”夏凡低声道，“你不是以前那个只在夜里出没的独行侠了。”
黎凝视他片刻，最终点了点头，“我去了。”
“嗯。”
假如狐妖的师父真是一名青剑，那就一定会在总府留下线索，不管是名录也好、事件记述也罢，只要确认了姓名身份，顺藤摸瓜找出其下落便不再是难事。
夏凡将注意力集中到手头的事上来，他一步步提高讯音仪的功率，同时对着话筒反复询问——为了避免杂音泄露，他还特意将扩音器围上纸壳和棉布，做成了简易的听筒状。
尝试了约莫十来分钟，夏凡终于听到了不一样的声音。
“嗞嗞……喂，是夏凡吗？”
那边俨然是公主在传讯，而且受他影响，已经能熟练运用“喂”这个招呼词了。
“没错，是我，总算能联系上了。”
“所以……嗞嗞……你现在在哪？”
“枢密总府，录部大殿底层中枢。”
“你居然真潜进去了？”宁婉君的语气显得有些不可思议，“连我都没有到过那个地方。”
“毕竟这儿如今只是个空壳而已。对了，不知精灵那边……”
“放心吧，我已经安排好了。”
接着听筒那边出现了短暂的沉默，等再次响起时，已换成了赛妮亚大祭司的声音。
“夏凡阁下，西极之地目前一共有四种主流语言，能听懂它们的岛民，我已经都叫到公主殿下的山庄里来了。”

第二百七十五章 所藏之宝
……
这一搜就是一天两夜。
不得不说，枢密府里藏着的好东西还真不少。
比如说一整柜的法器图纸。
夏凡发现自己看得懂的不多，但在千言和洛轻轻的分析下，认为这些法器都是可以用于个人作战的利器，有杀伤型的，也有防御型的。在柜子最底层，她们还找到了一套阵法设计图。
夏凡决定让千言当场复刻，能抄录多少就抄录多少。
在他看来，法器的本质是一种将气转化为能量的工具，能量可以用来杀敌，自然也可以拿来做别的事情。它只要求使用者了解其原理即可驱动，跳过了天性属类这个常规施术的鸿沟，哪怕最终功效因人而异，至少也能起到普遍适用的效果。
除了摆放在柜子里的文档秘录，洛轻轻还在墙上和地上找到了好几个密格——它们同样带有机关，但都被龙鳞轻松化解。这些密格中盛有不少珍稀之物，例如罕见的陨铁、裹挟虫豸的琥珀，都算是方士渴求的强大药引。还有一些直接就是金银珠宝，不过比起前几种东西，已难以引起众人的兴趣。
可惜的是，四人只能在中枢区域翻箱倒柜。洛轻轻能感受到这地方还连接着更多隐秘之处，但始终找不到开启密道的方法。
另外，她还在一张幕布后发现了一扇厚重的铁门。
此门的尺寸和寻常房门相差无几，门上光滑锃亮，还能看到油脂擦拭的痕迹，显然被保养得很好。
洛轻轻用龙鳞从门缝处插入，依旧很难穿透门扉，这意味着它的厚度已经超过了半臂，哪怕用火炮都难以洞穿。
大家合计一番后，夏凡接手了撬门工作。
他在观察完锁孔后，将天线用剩下的一小截铜丝塞入孔内，再施展出一重流光术。既然是锁孔，必然不会考虑到电流能否畅通导出，每一个金属触点都能形成短路。如此反复近百次，锁具和插销最终都被电流带来的高热融成了软塌塌的半固态物质。
接着他用力一撞。
门扉轰然错开了一条细缝。
闻声而来的众人齐心协力，将沉重的铁门一点点推开，一个新的小房间呈现于大家眼中。
它约有五六米长宽，除开门这一侧，另外三面墙边都各摆放着三张木台，木台上方则悬挂着一个透明水晶方盒。
不是每一个盒子中都装有东西，或者说其中大半都是空的，只有三个水晶盒中盛着一颗散发出黑色雾气的小球。
夏凡凑近了才发现，那居然是一颗眼球！而且在雾气的包裹下，那玩意似乎并未死去，仍在左右转动。当他看清那是颗眼球时，眼球也盯住了他。刹那间，它周边的黑雾涌动得似乎更浓郁了一些。
“录部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一看就让人觉得恶心。”黎皱起眉头道。
“难道这里存着的东西是——”千言先是露出惊讶之色，随后快步上前，翻开木台上的书卷，面色微微一凛，“果然……”
“果然什么？”
“这个房间是用来存放仙术的。”她凝声说道。
三人的手脚都不由得放轻下来。
“仙术……你是指这些眼珠吗？”
“老实说，我也是第一次见到。”千言压低声音，“仙术在百年前就是术法界的最高机密，被人认为是天道的馈赠，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倾听者的专属之物。我虽然说过，永国最后十年已经开发出传承仙术的技术，但具体是什么的情况，方家和我亦无从知晓。”
“现在，我算是见到了实物——”
她伸出手指，指向一只眼珠，指尖凝聚出尖锐的冰锥。
“等下，你要干什么？”夏凡突然意识到她的打算，猛地抬起了她的手臂。
冰锥如箭般射出，砸在了头顶的墙壁上。
“放开我，我要解放他们！”
“这里是京畿枢密府，你冷静点！”夏凡索性单手将她搂起，摆放到了远离水晶盒的一边，“还有……解放是什么意思？”
“你还不明白吗？”千言咬了咬嘴唇，“传承的代价是前任持有者的性命，我以前一直在想，它到底是如何实现的，现在我明白了。积与气的糅合，用混沌来维持住意识不散，直到注入新的使用者体内——那不是一个单纯的眼珠，而是上一任方士的意识！”
“他们被囚禁在这狭小的地方无法动弹……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只要不出现下一个继任者，他们就会永远如此。而其中的一些人，我或许与他们并肩作战过……”
“原来如此。”夏凡理解的点点头，“不过别忘了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枢密府或许可以接受我们是为了调查才进入此地，但绝不会对仙术的损失熟视无睹。情况若是更坏一点，万一他们不认为仙术是被毁掉了，而是怀疑我们独占了仙术，那我们这辈子就别想离开京畿了。”
片刻之后千言总算镇定下来，“……你说得对，我不应该在这种时候做此事。”
“如果他们真是百年前的人，意识也还保留着，那能不能让他们再活过来？”黎好奇道。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意识被混沌侵蚀还能恢复如初的例子，”千言摇摇头，“在死之前，他们会失去大半个自我，并一直承受吞噬带来的痛苦，仅此而已。”
“除了这个法子外，就没有别的手段传承仙术了么？”
“如果有，他们早就用了。”千言看向洛轻轻，“你应该很清楚吧？那些东西像突然出现在你脑海里一般，很难用现有的语言去形容。即便通过特殊的术法提取出来，也就像这书册上所记载的内容一样，根本不能被常人所理解。”
夏凡翻开其中一本，打算看看上面到底写的是什么。“即使倾听者之间也不行吗？”
“术法的原理各不相同，哪怕是倾听者，观摩一个截然不同的仙术也完全超出了其能力范围。”
“是么……为什么我觉得自己能看懂？”夏凡不解道。
“你说什么？”其余三人不由得一愣。
“不是说立刻就能明白……但，多花点时间的话，我或许知道它在说什么。”夏凡喃喃道。在他眼前的，分明是一张复杂到极致的“电路图”。

第二百七十六章 另一位“访客”
“怎么会！”
千言走过来，似乎想要确认他所看到的内容，结果只瞄了一眼便感到头昏眼花，不得不挪开视线。“呃——这是人能看懂的东西？”
洛轻轻是第二个，她端详了好一阵子才微微摇头，“此种表述方式，确实闻所未闻。”
只有黎看出了些许门道，“咦，这东西跟你画的讯音符，是不是有点相似？”
“对，相似，或者说……这已不能称得上是简图。”
夏凡的指尖循着“线路”走向在纸上摩挲——它无疑要比自己所画的符箓复杂得多，整整十来页，都绘满了器件和图例。一般人看到它的最初感受，大抵都会跟活死人类似，它极度规整的排布天生就跟自然心性相违背。
在这张图上，尚有许多他不明了的符号与标识，不过这些印记之间明显有规律可循，并不是无法辨析的“涂鸦”。如果再根据术的描述与效果，说不定就能逆推出图纸所述含义。
虽然不清楚枢密府是如何将仙术从持有者的脑海中印刻到纸上的，但没有学习过相关知识的人，根本不可能理解符箓的意思。
那其他的仙术呢？
夏凡走到另一个装有眼睛的水晶箱前，翻开木台上的书册。
这一本的内容再次大变。
它像是无数细丝构成的波浪线，有长有短，并且相互叠加。
那不是他所见过的任何一种设计或构图。
不过夏凡同样能确认一点，它绝不是随手瞎画出来的。这些波浪行进在各自固定的轨道上，在交汇处又会引出新的波纹，哪怕看不懂内容，也能察觉到它井然有序的美感。
这些线段……是在代指某种波吗？
他心中暗道，符箓是方术效果的表述，说不定仙术依旧在遵循这一规律——例如河边飘舞的杨柳，是风动的象征，只要看到其图景，便能联想到拂面而过的清风。照此思路想下去，这些符箓也一定昭示着某些图景。在知晓其含义的人眼中，它们不是电路图或波线图，而是更加具体的表象，就好比一串串晦涩的代码，在程序员看来宛如一名动人的女子一般。
它之所以被称为仙术，是因为太过超前，以至于完全超过了人们的理解范围。
那么提供这些信息的天道，又是什么？
正当夏凡心中思绪万千之际，外面忽然传来的一阵闷响。
四人对视一眼，表情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那声音怎么听都像是阀门机关运转的响动。
有人跟他们一样，进入了中枢前的密室！
“怎么办？”黎竖起耳朵。
“先把外面的书柜复原，我们回预定藏身地点。”夏凡立刻做出了判断，“不管来者是谁，能不能通过密室，我们都得做好准备。”
“那这间房屋怎么办？”
“交给我来封死。”
大家立刻分头行动起来，夏凡重新合上铁门，用之前开门的方法，将门扉与墙上的卡口焊死在一起。
一阵匆匆收拾后，众人隐入中枢房顶的黑暗之中。
尽管是砖石搭成，上层依旧交错着不少用来挂灯的木梁与隔板，这使得顶部十分适合藏身，而且还能根据敌人的动向，随时改变自身的位置。
“现在情况怎么样？”大家都把目光对准了拥有最强听力的狐妖。
黎也十分努力的贴紧墙壁，捕捉着远处传来的动静。
“奇怪……”过了片刻她低声道，“那边几乎没有太多异响，至少我感觉不到有人在厮杀。”
“或许已经结束了。”千言轻松道，“假若其他房间也是类似「离之间」这样的地方，对于闯入到这里的禁卫军来说和绝境没什么区别。石门一旦关上，等待他们的便是一场屠杀。”
然而她话音刚落，低沉的轰鸣声再次传来。
这一回，声音比之前更为清晰！
“向下的通道打开了。”洛轻轻提醒道。
其他人也放慢了呼吸。
嗒、嗒、嗒……
清脆的敲击声由远及近，传入大家的耳朵，夏凡从隔板间隙处朝下方张望，只见一位身形曼妙的银发女子缓缓走进中枢区域。在她背后，还有两名穿着全覆式盔甲的武士一路相随。
他们开口的那一刻，夏凡便意识到这不是六国语言。
辛物还真没猜错！太子被刺一事中真有异国使者的影子！
那么问题来了。
太子到底是知晓这回事，故意利用对方来达成自己的计划，还是压根就不知情，全程被蒙在鼓里？
夏凡启动了讯音仪。
……
“这里就是存放整个启国秘密的地方？”护卫骑士驻剑停步道，“比我想象得要狭小。明明他们的宫殿都那么壮丽。”
“你也知道那是宫殿，是用来向外人彰显实力的地方。”另一人打趣道，“这儿可不同，这是他们的裤裆。”
“行了，我们时间不多。”奥利娜割破手指，念诵咒语。血液在指尖泌出，凝聚成鲜红的玉髓，“吞下它们。”
后者舔了舔嘴唇，露出渴求的神色，犹豫片刻后，两人先后靠近大使，低头吮吸她的手指。紧接着，一股舒畅至极的低吟从他们喉咙中淌出。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里，你们的所思所想将与我连接在一起，并获得我的部分智慧与灵识。现在，寻找我需要的东西。文书也好、实物也罢，只要跟「天道」的下落相关，就在心底呼唤我的名字。”
“是，阁下。”
两人随即在中枢里搜寻起来。
奥利娜&#183;奥坎也没闲着——她留在外面的傀儡无法取代真人，在禁卫军交接之前，她就得撤出此地，等到隔天夜里再来。因此这两个护卫骑士和自己，就成了搜索的主力。虽然有些大材小用，但她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归根到底，这里是启国的地盘，她又不能将全部希望寄托在启国太子身上，否则容易被人卸磨杀驴、导致前功尽弃，因此只能亲力亲为。
幸运的是，太子如今把注意力都放在了枢密府身上，这里虽有布防，却阻挡不了真正的有心者。没了那些烦人家伙的干扰，她总算有机会进入到枢密府中枢地带，验证一番自己的猜测了。
“奥坎阁下，这本书里提到了天道一词。内容为十五年前，枢密府发起的一次远征，目的地为丰国的永冻地带——有传言在那里找到了永王陵的下落。”
“永王……他们果然也认为那个统一王朝的暴君，掌握着天道下落的情报么。”奥利娜若有所思，“虽然一听就知道最后一无所获，但还是把这本书带走，回去详细翻阅看吧。”
“是。”
“另外，如果有记载永王消息的书籍，也一并上报于我好了。”她吩咐道，“如果能抢在六国之前找到他的陵寝，对我国来说亦算得上大功一件。”

第二百七十七章 绝密文件
……
等到闯入者离去后，众人才松了一口气。
倒不是因为害怕和对方发生冲突，而是在这个地方碰面，双方难免会比较尴尬。何况对方是一国大使，挑起政治纠纷对局外人的他们来说没有任何好处。
另一边，一直守在山庄里的精灵也为他们完成了实时翻译——尽管传讯时声音有些时断时续，但至少让夏凡等人知晓了来者的目的。
这些人想在录部里找到天道的下落。
“天道到底是什么？”洛轻轻忍不住问。
“没人见过，自然也就没人知道。”场上能回答这个问题的，只有千言一人，“人们对它的看法多种多样，大的认为它是整个天穹，但在人世间留有入口；小的认为它是一颗宝珠，内藏须弥宇宙。如果加上其他异国人的描述，那就更多了——有说是船的，有说是一盏杯子的，甚至一尊油灯的。但事实上，它究竟存不存在都是一个问号。”
“这样的寻找已持续上百年了么？”夏凡沉思道。
“不，或许更久。一个神奇之物，能让人们抵达真知的彼方，通晓万物的真理，满足人的一切愿望，这样的传说应该算是自古有之的东西了。”
“只不过以前人们都是自己找自己的，很长一段时间都算是相安无事，直到王国不断扩张，消息也随之扩散出去，不再仅限于内部流通，也有人试图去外面寻找对方的‘天道’。”
“这倒是书上未曾记载过的内容。”洛轻轻赞叹道，语气里满是对见闻增长的欣喜。
原来中原大陆与外界的接触很早就开始了，夏凡心想，但永朝瓦解之后，这样的联系反倒陷入了冰点，等到再接触时，六国已经成为了被动的一方。
他想到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六王反叛永朝，有更深层的缘由吗？还是说跟史书上描述的一样，纯粹是因为永王残暴无道？”
“这点我没办法回答你。”千言耸耸肩，“或许有理由，但方家当时并不知情。方家愿意追随宁太祖的原因，恰是因为永王的残暴统治。对于一个帝王来说，他在术法上的成就确实举世无双，但他也从来没把寻常方士当成人来看待……”
连感气者在此人眼里都不算什么了么？夏凡暗自咋舌，难怪方士会和普通人站在一起，最终掀翻了这个统一王朝。
“我们该怎么办？”黎问。
“先把消息传给辛物吧。”夏凡想了下后决定道。枢密府迟早会知道这些人来过录部，他们借着查明真相的理由搜刮此地还能说得通，见到敌人不报告就很值得怀疑了。何况枢密府跟金霞城不对付，不代表这些异国使者就是朋友——他们必然不是为了拯救大启苍生，才谋划出这一场刺杀案的。
这条情报由黎通过换气天井传递了出去。
半天之后，辛物的纸条被带回到夏凡手中。
透过这些字迹，他都能看出对方的激动。
「夏大人，您的这份发现绝对是价值千金！不仅查出了暗中作祟的敌人来自何方，还为枢密府全体上下证明了清白！殿下果然没有看错人。」
「至于您说的那些秘密，我并不知情，如果天道真的很重要，那么它应该不会随便藏在某个暗格内。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不能让对方肆无忌惮的搜寻录部中枢——就算秘密藏得再深，没有人的看护也迟早会被挖掘出来。」
「大人，您能否想办法拖延群岛国使者的搜查进度？六天……不，五天就好。太子殿下那边的软禁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我这边也会想办法将消息传进宫里，一切就拜托您了！」
「另外，请务必当心，尽量避免与群岛使者发生正面冲突。据枢密府的了解，此人的实力难以揣测，我想不管是二皇子殿下还是乾大人，都不希望您有所损伤。」
“这就是信的全部内容。”夏凡收起纸条。
“所以到头来，还是得靠我们阻挡异国人的脚步？”黎哼了个鼻音，“我可不想为枢密府效力。”
“但拒绝的话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会被视作背叛。”洛轻轻平声道，“我在京畿枢密府待过，知道他们那套做法。就算表面不会说出来，之后也会找机会清算。”
“那时候我们早就离开上元城了。”
“我倒觉得，不能放任对方如此。”千言最后一个开口，“这些群岛使者终究不是大陆之人，如果天道的机密落入他们之手，对六国都不是一个好消息。”
“嗯……戏都演到这一步了，肯定还得继续演下去。”夏凡做出决定道，“但我们不会替枢密府挡在前面，去跟群岛大使面对面打交道。能拖几天不保证，全看两边的运气如何。”
“你想好怎么做了？”
“没错，他们不是在寻找一切跟天道有关的线索么？”他点点头，“那我们就送她几个线索好了。”
……
第二天晚上，奥利娜再次来到录部地下核心。
这一次，她的部下很快有了新发现。
“大人，这本书上——提到了疑似天道的实物！”
“你说什么？快拿来给我看看！”
奥利娜一把拿过书册，看到页面的第一眼，她的心头便一阵狂跳。
那是一份怎样的记录啊！
正文中有大段字迹都被墨水涂去，仿佛想将这段不可告人的秘密永远埋藏起来一般，而它透露的极少数信息，也让人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天丰六年，九月五日。」
「————被送抵上元，在————进行了第一次测试。测试目标为开启跨越虚实的天道之门。」
「测试人————————————————————消失，连同瓦解的还有一座枢密府偏殿。事后————————进行了处理。」
「为保证安全，————被转移至————继续进行第二次试验。」
「天丰六年，十月六日。测试人被找到。全身骨骼————，唯有表皮完整。发现地点————，距离上元城一百二十五里。」
「接下来的三十天里，又有多名方士相续死去，他们在死前都称听到了来自————的声音。」
「不光是人，试验地本身似乎也受到了影响。」
「木头墙柱以不同寻常的速度腐化，砖石变为齑粉，仿佛这里的时间都——————」
「————过于危险！试验暂时中止。」
「天启二十三年十一月十九日，封存地更换，移出上元城，新地点为————。」
奥利娜猛地抬起头，十一月十九日，不就是一个月之前的事情吗？它意味着记录里描叙的东西，很可能还在上元城附近！

第二百七十八章 做戏做全套
翻到下一页，书册明显被撕去了几页，看得奥利娜直咬牙，“这些人，怎么就不懂得保存记录的完整性？”
“奥坎阁下，他们这是拿到了天道的实物？”
“怎么可能！那是凌驾于神明之上的造物，才不会像记录里写的这般诡异可怖。而且它能实现人的全部愿望，危险从何谈起？”
“那……此条消息就没有意义了。”
“也不至于。”奥利娜来回踱步道，“天道……或者说圣杯，最容易诞生不可思议的东西。毕竟混沌乃原初之力，超越常识，甚至可以说越是难以理解的造物，就越有可能诞生自圣杯。他们的仙术也好，帝国的神术也罢，都可以归结于上天的馈赠。那么……由圣杯而生的东西，应该也能助我们找到真正的圣杯。”
她拿起书册，重新翻看了一遍，“想想看，一个月之前上元城及周边出过什么不同寻常的怪事么？”
两人冥思苦想了会儿，其中一名护卫骑士皱眉道，“不知南郊有座庙宇塌了算不算？”
“庙宇？”奥利娜讶异道。
“似乎叫清观寺吧？传闻那里年久失修，连大佛都给压塌了。”
“你怎么知道这种事情的？”
“我……勾栏去得比较多，”骑士略有些不好意思道，“那里的人就爱谈这些琐事。不过……当时此事还闹得挺大的，因为庙宇不小，垮塌对当地人来说实属有些不太吉利。”
奥利娜脑海里忽然闪过太子对她说过的话。
「这是我父亲的父亲所留下的东西……他相信来世轮回。」
父亲的父亲——也就是天丰年间。
换而言之，跟佛有关的雕像、寺院，都兴起于那个时段，而书册上所记载的神秘之物，也是在那一任皇帝期间送抵上元的。
奥利娜猛地合上书，“这庙宇恐怕有问题！”
“阁下？”骑士不解道。
“想想看，如果打算在一个繁华的地方隐秘修建一座暗室，帝国会怎么做？”
“先建一座教堂。”对方不假思索道，“并且号召由信徒来缴这笔钱。”
“为何？”另一人问道。
“这还用问吗？一是可以减少开支，二是他们会自发宣传这里即将多出一座教堂。”
“不错，”奥利娜点点头，“那接下来暗室即将启用，想让人们再也不靠近那里呢？”
护卫骑士恍然道，“说教堂中了诅咒，然后一把火烧掉？”
“而在中原大陆，他们选择的方法是垮塌。”
奥利娜把书本放进背包中，“这个寺庙，离上元城有多远？”
“我没去过，如果驾马的话，我猜最多半个时辰吧。”骑士思忖了下，“但有一个问题，城中如今处于封锁状态，哪怕白天出城也需要特别许可。凭阁下的身份，要到一张出入证不难，可那位太子殿下也会因此知晓您的行踪。”
“所以我们晚上过去。”
“您莫非打算——”
“正是。”奥利娜打断了他的话，“用飞行的话，半刻钟都不需要。”
“我明白了，”骑士行了一礼，“我立刻去安排合适的起飞点。”
“为了太阳神的荣光。”
“为了太阳神的荣光。”
……
“呃……他们真信了？”等人走光后，黎才眨巴着眼睛道。
“不一定是彻底相信，但至少会亲自去验证一番。”夏凡飞速写好一张纸条，交到黎的手中，“快把消息传给辛物，说情况有变，他们的查验时间会比预想的更早！”
借助精灵们的翻译，他没有忽略“飞行”一词。
这意味着宵禁和封城都阻挡不了对方太久。
“交给我吧。”黎转头将纸条递给了滚滚，后者“喵”的一声，撒腿便消失在通气井里。
“呃……那家伙什么时候来的？”
“昨天送信时。我发现用起它来比我亲自跑一趟更快。”
“好吧。”夏凡接受了现实，“接下来就看枢密府那边的表现了。”
“不错不错，你的这场戏还真有点意思。”千言颇有些兴奋的捶了夏凡腰间一拳，她似乎很乐意见到异国人吃瘪的样子，“别说敌人，连我看到那些描述时，都会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你怎么想出来的？”
夏凡倒抽口凉气，连忙捂住腰间，“咳咳……不过是利用了人心好奇的弱点，掌握技巧后你也能编出来。”越是遮掩，人就越想知道，语焉不详也能留出更多想象空间，加上一点点违背常理的细节，就能让人自觉构建出一副恐怖图景。
当然，光有故事还远远不够。
书页用红茶浸湿来做旧，靠易褪色的墨水来模拟出不同年份的字迹，这些对于枢密府的暗探而言都是拿手绝活。但它们都只能用于点缀故事，无法令其变成事实。
因此一条可信的“线索”必须建立在现实的框架上。
他用一整个白天的时间与辛物代表的枢密府沟通，在一连串可选事件中，最终挑出了清观寺作为切入点。按那边的说法，这事当时也算闹得沸沸扬扬，鸿胪寺里有人注意到的概率不低。
如果对方没能领会这些编造出来的“细节”，他还可以用其他副证来加强使者的印象。
结果证明，这位大使的专业水平相当不错，不仅手下里有人能记住京畿里发生的大小事件，自身的行动力也十分迅猛，几乎立刻就做出了决定。
“我们只用在此等待消息就行了么？”洛轻轻问。
“还可以顺便加大点搜刮力度。”夏凡摸出一个麻布袋来，“之前抄录是不想让枢密府发觉我们带走过文书档案，现在没这个顾虑了——先把那一柜子的法器图纸都装进来吧。”
因为他们已经有了天然的背锅人。
……
该天晚上，奥利娜一无所获。
当然，这并不是夏凡直接目睹的景象，而是辛物转告给他的结果。
奥利娜离开枢密府没多久，鸿胪寺周边就起了火。火灾一直是大都城最需要提防的东西，为了防止意外，鸿胪寺关闭院门，并将所有使者都聚集起来。虽然两处起火点很快被扑灭，但奥利娜被限制在大院内，一整晚动弹不得。

第二百七十九章 艰难的搜寻
次日，辛物跟丢了奥利娜的行踪。
紧接着寺庙遗址传来消息，确认了群岛大使的“到访”。
直到天际微微破晓，奥利娜都没有再回到枢密府内。
与曙光同时到来的，还有一份由滚滚背回的、长度多达四页的报告。
「夏大人，请恕在下失职，我们多方盯梢，也没能发现她是如何抵达清观寺的。不过正如您所说，她在寺庙下方的地库中搜寻良久，显然是冲着“神秘物”去的。据事后统计，对方在此期间，破坏了十五个机关陷阱，打碎了六扇石门，我们的探子一共监听到了四次爆炸。」
「不得不说，您的这条计谋简直——」这里有被墨水划掉的痕迹，「老辣至极。作为枢密府的“前实验基地”，遍地布满机关、易爆物和毒药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可惜假意纵火只争取到了一天时间，不然我的同僚能做得更好。」
「在没有人的郊外地带，奥利娜&#183;奥坎的行动明显松懈了许多，这也使得她不再小心翼翼，引发的机关数量远远超过了方士考核的标准。差不多到寅时一刻时，她才离开寺庙区域，探子注意到她的情况十分难堪，爆炸让她的大使袍碎成了布条，浑身上下也尽是灰尘。」
「可惜奥利娜的抗打击能力比我预期的更高，如此多的爆炸居然连限制她的行动都没做到，莫非她是艮属或兑属？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她的脸上布满了疲劳。」
「您的建议是，用大量机关消耗她的精力与体力，而不是用精密的脑力难题去让对方陷入沉思，现在看来是极为正确的选择。我之前接触的类似任务，皆过于强调计谋的合理性，这也给对手留下了破解之机。而您这种以陷阱和爆炸物为主要引导手段的计谋，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只是您让我刻在墙壁的标语，更像是某些小时候流传的邪祟故事，它真的能对一名成年人产生负面影响吗？」
「总之，如今藏于清观寺的第二条线索已被她查获，我也该去做下一阶段的准备了。」
「您若有什么新的想法，请随时告诉我。」
看完报告，夏凡脑海里不由得浮想出了群岛国大使当时的处境。
举着火把在半塌陷的寺庙地下空间里缓慢前进，而她脚下布满铁钉与绊索，头顶房梁则悬挂着拉爆式的火药包。
当然，这些东西并不会置她于死地——奥利娜&#183;奥坎不能死在这种容易引发外交争纷的地方，因此无论是铁钉上的毒药，还是火药的分量，都被控制在致伤而不致死的程度上。
尽管她一路忍受着机关陷阱带来的痛楚，但偏偏这些东西反倒在不断印证她的猜测——如果不是暗藏机密，谁会在一个破旧的废墟里装这么多防人之物？
当她抵达最深处的房间，自然会发现那里已是一片烧灼过的废墟，显然这个地方作为新的存放地点并没有维持太久，便已遭到破坏。
而四周的墙壁上，到处都可看到用血刻出来的字符。
「放我离开！」
「痛苦！」
「远离这个东西！」
「它……要来了！」
不管她会如何猜测房间里发生过的事情，想必那都不是什么好的画面。
夏凡轻笑着放下了报告。
“快说说看，你留下的新线索是什么？”千言已经迫不及待的问道，“不会是另外一座废墟吧？”
“上元城附近哪有那么多适合布局的地方。而且直接留下地址线索，场景又与清观寺相近的话，很容易招来怀疑，所以我只让他们在墙上留下了一个符号。”
“什么符号？”
夏凡在手中画了一个六边形蜂巢印记。
黎的双耳微微一抖，“这是高山县后山里发现的永国设施。”
“是古代方士语。”千言更是直接说道。
“什么意思？”
“我也不太明白，这种语言只流传于少数人之中，永王和他的部下便是其中之一。”
“莫非上元城周围也有这样的设施存在？”
夏凡点点头，“我也是跟辛物打听过后才知道，它们不只存在，而且枢密府还将其当成了郊外据点。只是里面跟邪祟有关的实验设备皆已被拆除，其保密程度也不算高，五品试锋以上的方士即可使用。”
“你想把群岛使者引到这些设施里去？可他们不一定知道的就比五品方士多啊。”
“他们会想到这上面来的。”夏凡胸有成竹道，“辛物不是说过了吗？之前就发生过好几起海外使者刺探枢密府情报的案件，泄露的消息里就包括两处青铜洞窟改造而成的据点。”
没有什么东西比自己截获的情报更为可信的了。
当她看到墙上独特的符号时，自然会跟据点联想到一起，而亲自过去瞄上一眼，也花不了她多少功夫。
当然，夏凡会尽可能延长这一过程。
他开始给辛物写回信。
爆炸物和毒药收效甚微？
没关系，他这里还有一份超强迷药的配方，无色无味，嗅之即倒。在过去有限的运用场合里，它充分验证了自己的效力。
第三天夜里，奥利娜再次出发。
辛物在新的报告里提到，这次他们不仅布置了更多爆炸物和毒药陷阱，还在多个通风口处专门安排了迷药释放人员。
结果令人震惊。
奥利娜依旧坚持到了最后。不过她的那两名护卫骑士却没能跟她一同出来。方士们选择了继续观望，并没有对骑士动手，以免打草惊蛇。一直到四个时辰后，这两人才一瘸一拐的离开。
辛物做出断言，当时奥利娜应该已经到了极限，所以才会舍弃护卫者先行撤离。同时，她也取走了伪造的“神秘物”——一截由青铜和珊瑚拼接而成的方棱柱。
第四天，无论是枢密府盯梢者还是录部中枢这边，都没有见到奥利娜的身影。
同时辛物托关系打听到，群岛大使似乎身体不适、在府内告病不出。
第五天，依旧如此。
只不过有人听到群岛大使府里传出了砸东西的破碎声。
第六天晚上，辛物的报告终于有了变化。
「夏大人，奥利娜&#183;奥坎朝枢密府来了！」

第二百八十章 幕后之人
夏凡看完报告的同时，地下中枢另一端也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来得还真快！
他瞧见那名女子提着裙角冲入室内，脚下精巧的高跟鞋也换成了一双朴实无华的长靴——显然前几天那双漂亮的鞋子给她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给我出来！卑鄙的中原人！”
奥利娜连着推倒两个书柜，朝着偌大的中枢呐喊道，“我知道你就藏在这里，看着我的一举一动！我现在给你一个追回荣誉的机会，出来面对我！”
对方语气极为凶狠，但不知为何，夏凡却从中读到了一丝委屈的意味。
“阁下、奥坎阁下！”守护骑士也追了过来，“您冷静点，这里是录部中枢，除了方士之外，怎么可能还有人藏在这里？”
“是啊，府内的方士都还关在皇宫和大理寺中接受审查呢。禁军就别提了，他们压根没机会到这个地方来。”
“不，你们还不明白吗？我们从一开始就被人盯在眼里，无论是那本册子也好，还是寺庙里的陷阱也好，都是冲着我们的目的刻意设下的！”奥利娜怒气冲冲道，“甚至他们清楚我们离开的准确时间，所以才能恰到好处的引发火灾，将我们困在鸿胪寺内！”
“阁下，您的意思是……那火灾是枢密府放的？”
“没错，因为他们需要时间来设置陷阱！”奥利娜朝着无光的暗处扫视而去，“能清楚知晓我们的目的，又能掌握我们的动向，除了敌人就在这儿外，没有其他解释了！”
骑士对视一眼，拔出腰间的佩剑，做出防备姿态。
“阁下，会不会也有可能……只是一场巧合。”
“那就这样吧！”奥利娜伸出右手，口中念念有词，只见一滴液态火焰在她掌心凭空而现，并且越变越大，很快映亮了半个房间。“我数三声，接着这团火焰便会吞噬地下房间中的一切。你可以选择继续藏着，然后和众多秘录一起烧死，或者站到我的面前来，让我看看你的真面目！”
“三！”
这家伙疯了？夏凡皱起眉头，就算是异国大使，火烧录部中枢也绝对是大罪。
可万一她真打算如此，这种狭窄地方燃起大火的话，即便是他们也难以脱身——大量浓烟和无处可去的滚烫空气会瞬间将此地变成一个活生生的熔炉。
“二！”
夏凡站起身来。
“你不会信了她的话吧？”黎拉住他的胳膊，“我觉得此家伙只是在虚张声势，故意诈人而已。”
“让她烧。”千言则翘起了二郎腿，“我还没见过能在我面前放出大火的人。”
“一——！”
“请停手。”
数到第三声时，奥利娜身后传来了一名男子的声音。
“那又是谁？”黎好奇道。
“太远了，看不清面容。”洛轻轻微微蹙眉，“但语调似乎在哪里听过……”
奥利娜则面色一变，“宁千世殿下？”
只见二皇子与颜箐、独叶泷缓缓从幽深的通道中走出，来到奥利娜面前，“好久不见，奥坎小姐。不知我不在京畿的这阵子，你有没有好好遵守大启的律法。不过看看你现在所处的位置，想必答案是否定的了。”
“所以算计我的就是你？”奥利娜难以置信道，“我听闻肃州仍旧一片糜烂，幽州也多城失陷，你居然在这个时候枉顾战事，偷偷溜回上元？我只要把这个消息传出去，民众就会知道，他们的二皇子居然是个逃兵！”
“别误会，算计你的可不是我。”宁千世耸耸肩，“事实上我刚赶回京畿，一路上都没有停歇过——毕竟再不回来，录部都要被给你烧光了。顺便一提，将你困在这儿数天的，是枢密府另一位年轻英才。夏凡，你可以出来了。”
那家伙就是传闻中的二皇子？
感情这家伙一到上元，辛物就立即把自己这边的事汇报给了他。这让夏凡心中顿生警惕，不管辛物表面上如何配合自己，对方本质上仍是枢密府的忠仆。
不过到了这个地步，他确实也没有再藏下去的必要。
“见过二皇子殿下。”
夏凡从房顶跳下，找了一处可攻可守之处朝宁千世拱拱手，以示行礼。
见又一个人现身，奥利娜眼睛里都冒出火来，“我就知道这中枢里还有人在！卑鄙之徒，你一定在暗中偷笑吧！”
“不……我受过专业的训练，绝对不会笑。”夏凡叹了口气，“除非……实在忍不住。”
“噗。”独叶泷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颜箐也情不自禁的移开了视线。
“我要用你的血来洗刷这份屈辱！”奥利娜气急败坏的举起手，“给我杀了他！”
“那可不行。”宁千世摇头道。
还未等骑士动手，地上爬行的铁索便让他们被迫停下了脚步——不知何时，录部中枢的地板上，已经爬满了如蛇般的锁链。
“你想做什么？”奥利娜沉着脸问。
“这还用问吗？奥坎小姐。”宁千世用诚恳的语气说道，“你违反大启律法，擅闯枢密府禁地，同时意图谋害枢密府成员，人证物证确凿，必须接受律法的惩处。另外我怀疑太子殿下被刺一案，跟你也有脱不开的关系，这可是谋逆大罪，即使有群岛国大使的身份，也保不住你犯下如此多罪行。”
“我劝你不要抵抗，束手就擒。否则……”二皇子压低声调，“你将会变成一具尸体，从这里被抬出去。”
奥利娜冷冷扫了夏凡一眼，高举的手缓缓放下，似乎打算放弃原本的打算一般。
不过下一刻，她转过身去，朝着宁千世伸出了手掌！
一团夺目的火焰从她手中射出，奔向二皇子面门。
几乎是同一时间，四面八方飞来的锁链在二皇子身边构筑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铁网！
两者撞在一起，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爆鸣！
轰——！
灼热气浪顿时将周边的柜子悉数扫倒，被撕碎的卷宗书册洒得到处都是。
“大胆！”独叶泷拔剑从一旁杀出，护住二皇子侧翼，还未等烟雾散去，一个黑影已经正面冲到了他脸上。
他连续斩出六道剑花，却只在黑影上绽出点点火星。
那是一块近半人高的鸢盾，并且周身都在涌动着金色的光芒。
身后便是殿下，他来不及后撤，只能横剑格挡。
只听到哐的一声，这记势不可挡的盾击将他整个人都拍飞出去，重重撞在了录部中枢的石墙上！

第二百八十一章 大使的真面目
另一边，一名护卫骑士已朝着夏凡扑来。
奥利娜则亲自对上了二皇子与颜箐。
大使的策略很明显，那就是擒贼先擒王，只要控制住宁千世，他们才可从这里安然脱身！
夏凡假意摸出一根雷击木，另一只手已将铜丝坠控在掌心中。
对付这种浑身被金属铠甲包裹的敌人，常规雷电术并不好用，只要与地面相接，对方就相当于处在法拉第笼内，不受电流伤害。
面对对方势大力沉的劈砍，夏凡也不正面抗衡，纵身跳上了身后的书柜。
他已经注意到，这些骑士并不是单纯的铠甲武士——他们同样是感气者，只不过对气的运用更接近于宁婉君，专注于强化身体，增强近身战斗能力。这使得他们即便披着全身甲，也能做出一些夸张的动作，比如腾空飞跃、跳斩高劈，全力冲撞时甚至比得上一辆五菱宏光。
但是……这些人并不知道他所擅长的术法。
后退，同样也是引诱。
果不其然，见夏凡跃上书柜，骑士同样大吼一声，飞身跃起！
一般人见到铁甲武士能一跳两三米高，早就吓傻了，但偏偏他却在对方脸上看到了一丝计谋得逞的笑意。
夏凡扔出雷击木，接着同倒扣于掌心的铜丝坠发动术法。
“震术，大号流光！”
那正是他为使用「增幅符箓」的流光术赋予的新名字。
骑士心中大喜。
震术对付邪祟或许是一把好手，但对他来说，根本不足为——
这个想法还未浮现完整，耀眼的辉光便将他完全吞没！在激荡的电流下，所有思绪全部中止，并转瞬间变成了剧烈疼痛。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惨叫着倒飞出去，摔在地面上时将石板都砸出了一个裂坑。
“下次面对震术时，记得先检查接地。”夏凡走过他身边时低声叮嘱道。
而在同一刻——
“阁下，我来帮您！”
另一名护卫骑士见奥利娜陷入苦战，正打算施以援手时，灰尘中忽然飞出一把长剑。
骑士挥盾将其击落，皱眉望向前方。
“你想去哪里？”独叶泷重新拔出一把剑——不过这次，他换成了木剑，“你不会以为，刚才那一下就能让我倒下吧？”
骑士啐了一口，将盾平举于胸前。
独叶泷不管不顾，再次朝他挺剑刺来，依旧是同样的手法，同样的六朵剑花！
但这一回，效果截然不同。
看似脆弱的木剑没有被折断或弹开，而是径直切入盾身，仿佛他手中的盾不是金属所铸、而是用纸片叠成的一般。
在百花剑的剑尖上，白色的气徐徐流动，竟似长出了一把新的剑刃。
“剑诀，百花舞！”
骑士知道大事不妙，想要转守为攻，然而机会已经错失。独叶泷的剑势源源不绝，丝毫没有结束的样子，压得他完全喘不过气起来。金色的护体法术被不断消耗，直至完全消失——
在一片片如花瓣绽放的剑光中，骑士身体被连续洞穿，再也无力站直身体，最终轰然倒下。
三去其二，如今敌人还站着的，只剩下奥利娜一个。
但她的处境亦不好受。
「织锁者」颜箐的能力可以说正是群岛大使的克星，神出鬼没的铁索让她根本没法好好念出一句咒言，自身则必须时刻移动，以防止铁索将其团团包围。
几番较量下来，奥利娜的使者袍已多处被划破，脸上也见了血。
见两名护卫骑士先后倒下，她忽然扬天发出了阵阵咆哮。
那声音赫然已非人声，而是像闷雷一般滚过房顶！
伴随着吼叫声，奥利娜的身影快速膨胀起来，她的背后长出两翼并不断扩大，直至和半个中枢房间相当。
夏凡心中卧槽出声，那个群岛国大使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竟是一条体长超过十余米的龙！
这家伙——竟然是妖类？
“见证太阳神的伟力吧！”从龙的喉咙中，喷涌出一段晦涩难懂的话语，接着它吐出一颗黑色火球，直撞向地面——
“夏凡，快到我这儿来！”身后传来千言的喊叫。
夏凡依言照做，他刚与另外三人汇合，中枢内便发生了剧烈的爆炸！
在狂暴的气浪中，房间里所有陈设都一瞬之间化作齑粉，灼热空气沿着通气井向上倒灌，在出入口处喷出了近四层楼高的烟柱！
房间里所有人都遭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伤。
颜箐的锁链也没法挡住毫无死角的攻击，她只能护住二皇子不受重创，自己则吐出了一口鲜血。
独叶泷更是双耳淌血，连站都难以站稳。
相较之下，夏凡等人已经算是伤势甚微的那种。千言召唤的寒冰足有一臂厚，使得大家避开了第一波热浪的冲击，同时将高温的烟尘隔绝在外。他们所受到的波及来自于震动与巨响。
不幸中的万幸是，这场法术引发的爆炸并不像真正的火焰那般吞噬氧气，否则他们就算没有被炸死，也会憋死在此地。
“咳……咳咳……你们还好吧？”
“别关心我们，注意敌人的动向！”千言捂着额头提醒道。为了将大家笼罩在内，她离开藏身处，站在了所有人前方。正因为如此，一块横飞的碎石击中了她的额头，令她半边脸颊血流如注。
奥利娜显然也不是毫发无伤，在密室中引发爆炸效果虽好，但她亦避无可避。本着不打算在此恋战的想法，她变回人形，朝来时的密道跑去。
二皇子对此熟视无睹，见她离开，反倒先望向了夏凡躲避的区域，“夏凡，刚才你有没有受伤？”
不得不说，这个关心举动换做其他人来接，保管会大受感动。但对方偏偏是毫无君臣理念的夏凡，因此只换来了一句波澜不惊的回应，“殿下，你就这样放大使离开吗？”
宁千世微微挑眉，不过很快便恢复过来，“比起抓捕异国人，我更在乎同僚的安危。好在看来你状态不错，这样我就放心了。”
“小子，你无需担心那个女人的事，鹤儿早就算好了一切。”颜箐擦了擦嘴角的血沫，“外面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她即使长出翅膀，也跑不出枢密府。”
鹤儿？那是谁？夏凡心中暗想，听他们的语气，似乎又是一个神棍。莫非此人的全名叫方鹤儿？
“但不管如何，这次枢密府能转危为安，全都仰仗于你的出色发挥。”宁千世露出欣慰的笑容，“夏凡，你的表现让我刮目相看，光凭这份应变能力，就足以破格列入核心之众。”

第二百八十二章 包围网
不知为何，夏凡心里没有丝毫放松的情绪，反而比面对奥利娜时更加谨慎。
这人就是二皇子——一个在太子宣布将择日举行登基大典时，整个人却从情报中消失的第二顺位继承人。但现在他不止回来了，而且还瞒过了上元城的诸方势力，此刻就如同隐形人一般。面对这样的角色，他实在很难放下心来。
“所以这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中？”
“掌控谈不上，”宁千世摇摇头，“针对圣翼群岛国、兰吉斯大洋国和沙舟共和国使者的计划，已经筹备了好几个月。他们对枢密府觊觎已久，露出破绽是迟早的事。但……”
说到这里二皇子语气一沉，“奥利娜&#183;奥坎借助万灯节的机会行刺太子，并将责任全部推到枢密府身上出乎了我们的意料。不得不说，她选的机会很好，利用了太子对方士的渴求心理，使我们陷入到了被动之中。”
“因此我只能让辛物求助于你，由你来指挥大局，为枢密府争取时间。”宁千世咳嗽两声，“你可以怪我事先没有相告，或是此举有可能将你置于险境，但我们是方士，无时无刻都在面对挑战，你若想更上一层楼，就无法避开所有风险。”
那我还要谢谢你吗？
夏凡心中不以为然，干得好是功绩，干得不好是风险，这种话听起来似乎很合理，但风险和功绩皆由人而定。一旦有了这种借口，哪怕下次任务是送执行人去死，对方恐怕也能说得毫无心理负担。
只是他不会在明面上表现出来，“我没有怪罪殿下的意思。”
“无妨，这种事情任谁遇到了都会有郁气，我明白。”宁千世挥挥手，“不过你很快就会明白，为什么枢密府会如此慎重的挑选核心成员。”
“什么意思？”夏凡眉头一动。
“夏家小子，殿下的意思是，这次意外足以当成一次考核，而你的表现合格了。”颜箐咧嘴笑道，“大典过后，你就是枢密府核心之一。”
“所以——大典究竟是什么？”
“别急，你马上就会知道。”宁千世宽声道。
轰隆——！
这时头顶上方忽然传来一连串爆炸声，强烈震动让顶板落下涓涓细尘。
“看来上面的围捕也开始了。”二皇子抬头看了眼出口，“我们也过去瞧瞧吧。对了——”在迈步之前他忽然又说道，“我听辛物说，你还有几名伙伴一直在协助你？他们应该也在这儿吧？能被你看重的方士，应该都有过人之处，能不能让我见一见他们？”
来了。
夏凡心中一沉，这才是他最担心的地方。
黎、洛轻轻这两个一人是妖，一人跟皇室结仇，都不能暴露身份，千言虽然是活死人，但方家已经脱离枢密府的掌控，出现在这里难免会惹人怀疑。好在李公公给她们三人都准备了伪装面具，理论上不至于被枢密府辨认出来。
“出来吧，地下已经安全了。”
拒绝是最下乘的选择，因为对方的要求合情合理，没有合适的理由，任何推辞都只会徒增猜忌。
“见过二皇子殿下。”
三人缓缓走出漆黑的藏身之处，朝宁千世拱手。
“呃……”后者怔了怔，“都是女方士吗？看来金霞城的人才……还真有些繁茂啊。”
夏凡索性认了下来，这种时候引歪话题对分散对方的主意大有好处，“首先我得纠正殿下一点，她们并非方士，因为尚没人通过枢密府的士考。其次，不是金霞城人才多，而是我特意挑选的。”
“我……懂了。”二皇子露出明了的神色。
此时的三人都和原本的模样大不相同，甚至称不上有多漂亮，加上夏凡表明自己挑选的目的不在于能力而在于性别，因此对方很快失了兴趣，“既然如此，那我们上去吧。”
就在黎经过颜箐身旁时，后者的锁链忽然一颤，接着带动尾椎浮起，像蛇一般对准了狐妖。
“等下！”她忽然出声道。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最前面的二皇子回过头来。
夏凡伸手夹住三枚暗藏于袖内的铜丝坠，同时向洛轻轻和千言投去无声的目光。
刹那间，他们之间便达成了共识。
三个对手，一人一个！
颜箐眯眼走向黎，目光里冷意俱现，仿佛她看着的不是感气者，而是一只被困于网上的猎物，“这个人——”
说到一半，她忽然卡住。
“嗯？此人如何？”宁千世有些不解的问。
她一把按住锁链，将尖端压了下去，“呃，不……殿下，我只是觉得，她有些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
“你是说，万景楼事变之前？”
“正是，殿下。”
宁千世的语气多了些感叹，“颜箐，那样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了，这是我向你保证过的。等到大典结束后，你可以和此人……好好聊聊。”
“不……不必了，我不需要靠幻象来麻痹自己。”颜箐瞬间恢复了常态，“殿下，我们走吧。”
四人面面相觑。
夏凡更是感到手心汗都冒了出来。
就在对方靠近黎只有三十公分不到的距离时，他差点把震术给激发出来——如果对方那句否认再晚上半秒，地下中枢恐怕就要被激荡的高压电流所填满了。
只是……那人为什么又临时改变了口风？
这个疑问盘踞在所有人心头。
不过现在并非纠结这个的时候，大家一同来到录部大殿之外，发现这里已经乱成一团。
龙形态的奥利娜与一群人撕打在一起，到处都是燃烧的熊熊火焰，她数次想要飞起，却被一股诡异的狂风压制得无法离地半步。
而最先映入夏凡眼中的，居然是枢密府羽衣「乾」。
“乾不是……被关在皇宫中吗？”夏凡问道。
“能关住他的，永远是规则，而非力量。”二皇子平静地说道，“之前他受制于皇室规则，所以身陷囹圄，现在，困住他的东西已经不存在了。”
“巽术，风满楼！”
随着雨玲珑的一声清咤，平地上卷起阵阵旋风，将破碎的地板连基石一块拔出，朝着奥利娜砸去。她硕大的身躯此刻已遍体鳞伤，连翅膀上都多出了好几个大洞，显然正是雨玲珑所为。
而乾则一直在吸引龙的攻击，似乎压根不惧她吐出的黑火球与利爪。明明好几次受到致命创伤，但整个人跟没事一样，上跳下蹿灵活程度不减。而且夏凡注意到，他几乎没有使用任何术法，光凭自己的力气就已和龙形态的奥利娜不相上下，每一次挥拳命中都像是重锤撞击在城门上一般，其巨大的冲力甚至在奥利娜粗糙的外皮上掀起了波浪，浪峰所到之处，龙皮崩裂溅血，同时令对方发出痛苦的哀鸣。
夏凡意识到，他们并没有下死手，而是在故意削弱奥利娜的活力，以备生擒。
果然，面对羽衣和镇守的围攻，即使是龙也进入了疲态，在一次啃咬未果后，奥利娜仰起脖子，对天长啸起来。
那不是单纯的咆哮，而是某种无法形容的言语！
“来了！”二皇子期待的睁大眼睛，“西极妖兽的真正力量，让我瞧瞧，传说中的神明会不会庇佑于你？”

第二百八十三章 大典揭幕
夜空中突然出现了一个“豁口”。
不是夜晚被取代，也不是巨大的光源点亮夜幕，而是穹顶中好像突然揭开了一块盖布，使得夜空的底色不再完整。
接着一道金色的光芒从豁口中绽放而出，直射在奥利娜身上。受到光芒激励，她像是重新燃起了斗志，挣扎着站起身，朝枢密府方士张开血盆大口。
“所有人都让开！”雨玲珑发出警告道。
话音未落，一条长达近百米的金色烈焰便从已从群岛大使口中喷出，它穿过人群和院墙，直射入隔壁的令部大殿，任何挡在烈焰路径上的东西，都如蜡烛一般融化、垮塌。
首先遭难的便是离奥利娜最近的方士，他们瞬间便化作燃烧的纸人，皮肉在火海中剥落，露出下方焦黑的骨骼。其次是站在较远处用弓弩支援的总府侍卫，翻涌的热浪隔空点燃了他们的衣袍，令后方阵型大乱。
即使是远离战斗区域的夏凡等人，也依旧感受到了晚风中吹来的灼热气息。
“这是什么术法？”黎忍不住脱口而出道。
“你可以把它当做一类仙术，不过在西极那边，他们有专门的名称，那便是神术。”
“神术？”夏凡下意识重复了一遍。
二皇子饶有兴趣的打量了他一眼，“不问仙术问神术，看来你已经知晓仙术是什么了。”
“这个……待在录部五六天，我也算是学习到了很多东西。”
“放心，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求知不过是一个方士最基本的需求。”二皇子将话头转回正题，“对于那些海外王国而言，他们比起相信自己，更相信冥冥中的主宰，比方说各式各样的神祇。神术便是向神明祈求所获得的力量。”
“等下，你的意思是……神在西极那边真实存在？”
宁千世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你——信吗？”
说完他将目光重新投向战场，“如果神像恒古传闻里描叙的那般不可战胜，那我们的围捕不过是徒劳之举，奥利娜早就应该脱身而去；如果神可以被战胜，那无论它叫什么都无所谓，不过是强大一点的对手罢了。归根结底，一切都得由实力来判定。”
“而鹤儿在这场计算中，已经给出了答案。我们的胜算在九成以上——”
奥利娜摆动长长的颈脖，想要将方士一扫而尽，但有一人挡在了她的面前。
羽衣「乾」。
夏凡惊讶的发现，这位枢密府最高品的方士，居然迎着金色火焰逆行而上，一把抵住了巨大的龙头，随后挥起手臂，一拳拳打在她的下颚上，砰砰巨响仿佛敲击在每个人心底。
他并非免疫火焰。在激荡的“神火”中，他的半边身体也在融化，但另外半边却在重塑肉身。就好像他的体内暗藏着多具躯体，这些肉身从一侧钻出，接替原本被焚毁的旧身，重塑的速度竟然不比烧蚀慢多少。在火光与阴影的交相衬托下，他一身轮廓分明、经脉虬结的肌肉之躯宛若金铁铸造一般。
这也……太夸张了吧？
金霞一众人等看得目瞪口呆，如此惊人的恢复能力，就连身为妖的黎也相差甚远。
这家伙真是人类？
“乾术，掌生灵，通天意，象征生，又蕴含灭，是八门术法中最具有创造力的一类。”宁千世有条不紊的解释道，“而将其做到极致者，名字即代表卦属。”
“他使用的不是仙术？”夏凡察觉到了关键。
二皇子摇摇头，“仙术并不一定就强过方术，之所以称那些术法为仙术，是因为它们复杂万分，难以解析，所以用一个词统一概括之。但我个人认为，仙术和方术并无本质区别，倘若我们对世界的了解不断深入，我相信仙术原理也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他顿了顿，“不光如此，西极的法术、神术……也都只是不同理念下的方术，总有一日，这些力量都会被归纳到一个整体框架下，不再以地域或名称来进行浅薄的划分，而是全部都能为枢密府所利用。”
夏凡必须得承认，这是一个十分超前的理念。
能清楚的意识到这点的二皇子，哪怕自身术法水平不够高深，也足以成为方术研究中的一名核心人物了。
金色的烈焰渐渐淡去。
显然奥利娜已耗尽了全部气力，她无力再对抗眼前的男子，嘴角早就被打得血肉模糊，连獠牙也被对方生生掰断。
她被迫重新变回了人形。
此时的群岛国大使已不复最初的风光，身上的长袍早已破烂不堪，仅能堪堪遮住身体。鞋子、手套和头饰皆遗失在战斗中，遍布伤痕的双腿直接跪倒在冰冷石板之上，扎在一起的头发则洒落一地，和城外扎堆的难民没多少区别。
两名侍卫从后方拥上，将两杆长矛交叉着刺入她的肩胛——矛杆穿透身躯后从锁骨两侧先后探出，如一把枷锁般锁死了她所有的活动空间。
至此，奥利娜再也没有任何反抗之力。
“现在你的罪行除了之前所述的几条外，又多了杀害方士和枢密府侍卫两条。”宁千世此刻才走到她的面前说道，“如果一开始你就束手就擒，又何须遭受这些折磨。事已至此，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杀了……我。”奥利娜咳出一口鲜血道。
“那可不行。对于枢密府而言，你可是上佳的筹码。何况，我也有许多东西想从你那儿获知。比方说你们散布在六国的人员，以及传讯密码……”
“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啊！”
奥利娜话未说完便发出了一声惨叫。
宁千世将她的一根手指整个折断，“你现在不愿意说，不代表之后不愿意说。听说妖的恢复能力颇为强大，这也省了我们不少功夫——至少我们不用担心，在得到答案前你会轻易死去。”
随后他朝侍卫下令道，“把她带下去，关进地牢。”
“是，殿下！”
这事就算结束了？
夏凡看了眼被拖走的奥利娜，为了对付群岛国大使，此番动静只怕连半个上元城都惊动了，接下来太子想必会暴跳如雷，京畿只怕会迎来一场风暴。而他想做的，仅仅是尽早抽身。想到这里，夏凡望向二皇子，“殿下，不知我现在能回去了吗？”
“当然不行。”宁千世扬起嘴角，“因为大典已经开始了，这种关键时刻，怎么能少得了你的参与？”
随着他的话音落地，枢密府外忽然传来了密集的嗒嗒声，宛若一场声势浩大的敲鼓演奏——不对，夏凡意识到，那不是鼓声，而是马蹄蹬踏地面的声响。
他转头朝门口望去，只见一支身披黝黑铠甲的骑兵整齐穿过枢密总府外的长街，直至缓缓停下。他们高举的旗帜上，绣着一个硕大的“徐”字。

第二百八十四章 共同的目标
徐国……军队？
夏凡忽然想起了雷州流民曾反馈过的消息。
——出现在雷州境内的，不止高国边军一家。
但问题是，他们怎么出现在上元城内的？这里可不是金霞，作为大启首都，上元内有禁军常驻，数量在五到六万之间，不算多，但依托城墙防守绝对是一支令人忌惮的力量。
徐国的骑兵能出现在这种地方，只能说……上元的城防出了大问题，或者说，形同虚设了。
“所以……殿下说的大典，是指自己的登基大典？”夏凡冷静的问道。这种时候既不表示恭贺，也不表示厌恶，便是最合理的做法。
“当然不是，这个大典属于枢密府，而我……不过是筹办人之一罢了。”宁千世沉吟了片刻，“夏凡……枢密府的目标对你来说，或许有些难以想象，但我们都是为了这个目标而团结在一块，你看看大家——”
夏凡原以为会听到一片奉承之声，但核心方士们并没有这样做。
乾朝他比了个大拇指。
雨玲珑眨眼窃笑。
独叶泷挥了挥双拳。
颜箐则按着额头露出无奈的神情。
还有未凰、百展……无论他们是何种表情，都表露着同一种意思——没有任何人强迫他们，他们皆是自愿为枢密府效力，并且乐在其中。
「核心成员之间是相互平等的，并不存在谁统领谁。」辛物一周前的话跃于耳边。
“你就是夏凡？唔……比我想象得还年轻呢。”
忽然，一个略有些稚气的声音从他身下响起。
夏凡放低视线，才发现面前不知何时多了个小姑娘，“你是……”
“鹤儿，”对方笑着回道，“他们都叫我鹤儿。欢迎你来到京畿总府，等大典结束之后，我再好好给你算算。”
这人就是二皇子口中的鹤儿？夏凡心中暗忖，看上去顶多才十来岁，还不及洛悠儿大。这样的人竟能参与到枢密府的核心事务中来？
“呃……你想算什么？”
“很多啦。”鹤儿掰起手指道，“你最适合担任什么职务，和哪样的敌人作战胜率更高，又有哪些缺点和不足。如果情报足够多的话，算姻缘也不是不可以哦。”
“殿下，探子回报——”这时一名侍卫传讯道，“宫殿大门已经全部封闭，京西路、朱雀大道、福旺街三处发现禁军部队。”
“看来我哥哥还没有放弃。”宁千世叹了口气，“我都说了，会助他登上王位……可惜了这些军士的性命。”
“让太子登上王位？”夏凡不由得有些意外。你连外国的军队都放进京畿了，然后在这里说不打算夺权？就算你的部下同意，这徐国骑兵总不可能答应吧？
“怎么，你觉得我想要戴上那顶金丝珠帘方帽吗？”宁千世笑了笑，“走吧，夏凡，跟我一同去皇宫。还有……不要让国号妨碍了你的想法。这世上并没有什么徐国黑骑，也没有高国边军，一开始你会感到困惑，不过这会让你站到一个更高的山峰之上。”
“我们跟他一起去。”黎忍不住出声道。
“这可不行，”颜箐冷声阻止道，“唯有被名录收入，且次序排列在前者方可参加大典。”
“不必担心，你们先回万景楼，我忙完这边的事就过去。”
黎还想说什么，却被洛轻轻一把拉住了，“明白了，那我们先行告退。”
“出发吧。”夏凡朝宁千世点点头，事已至此，他已没有后退的可能，稍露怯意都会引起对方的怀疑，何况他自己也很想知道，二皇子究竟在玩什么把戏。
出了枢密府大门，宁千世举起手来，“黑骑军听命，换旗！”
“喏！”
数千名铁甲骑兵齐声应道，声势宛若滔天巨浪。周边的居民显然听到了这番动静，但没有一个人敢点燃油灯，探头张望。
即使是他们，也已然明白——今日的王城绝对不会太平！
上百面徐国旗帜被扔在地上，仿佛它们毫无价值一般，而新换上的旗帜清一色黑底金边，中央绣着七颗银星。
“进军，上元皇宫！”宁千世下达了作战指示。
……
从深夜一直战至第二天午时，城内的喊杀声终于渐渐平息。
这是一场没有悬念的战斗。
即便是夏凡也能看出来，禁军处于压倒性的不利地位——他们大多是步卒，在宽阔的大街上根本抵御不住骑兵的冲击。同时手头缺乏足够多的长杆兵器，靠刀剑和骑兵近身搏杀更是难上加难。
而抹消最后一点悬念的，则是枢密府的倒戈。
一方有大量方士支援，而一方只能靠自己作战时，结局已不言而喻。
在宁千世“投降不杀”的口号下，仅有少数几支部队战至最后一兵一卒，六成以上的禁军成为了二皇子的俘虏。
高高耸立的宫墙也没能挡住方士前进的步伐，无论是艮术还是兑术，都能破开大门，让军队长驱直入。
宁千世一行人绕过皇宫广场与太和殿，一路击溃几股死士阻挡者后，走进了太子殿下的东宫之中。
推开内院房门，夏凡看到一名身形魁梧的男子端坐在一张红木椅上，旁边的圆桌上摆放着一碗微微冒着热气的红茶。
“太子殿下，原来你在这儿。”二皇子拱拱手，缓步走到他的跟前。
夏凡也在一边打量着此人，比起上元节那天登上宫墙当众演说时的模样，此刻他无疑憔悴了许多，眼袋凸出，双眼中有血丝密布。这一天一晚对他来说，应该和惊天巨变没什么区别，先是关押的方士打破禁制、出走皇宫，接着是上元城四门大开，放任骑兵入城。他无论采取什么措施，面对一边倒的局势都无济于补。
但即使如此，宁威远也不想表现得太过怯懦与低微，他的自尊不允许他这么做，“二弟，这就是你所谓的对皇权没有兴趣？好一个不愿兄弟阋墙，你能布下此局，怕不是十多年前就在谋划这一切了吧？”
“准确的说，是九年前。”宁千世没有否认。
“呵，我就知道你始终垂涎着父亲的王位——我只是没料到，你能将父亲都无法彻底掌控、整体宛若一盘散沙的枢密府整合到一起，让那些高品阶方士唯你是从。”宁威远捏紧拳头，“如果没有他们，你赢不了我。”
“我没想过要赢你，我的目标也不是你……或者说，不是大启这一国之地。”
“什么意思？”
“大兄，百年前的分裂是错误之举，是面对强敌时的无奈选择，许久之后众人才意识到这一点。”宁千世缓声道，“不过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如今，已到了修正这一错误的时候。”
他张开双臂，稍稍提高音量，“六国将重新归于一统，徐、启、高、丰、齐、茂之间不再有国别和国境的划分，从今以后，中原大陆上就只有一个王国了。”

第二百八十五章 六国七星
“六国归一？哈、哈哈……哈哈哈！”宁威远大笑起来，“二弟，就凭大启这点力量，你想让整个大陆都听你号令？”
宁千世却没有笑。
他只是静静的注视着自己的长兄，直到他的笑声一点点低沉下去。
太子意识到了一丝不对，边境的高国军队除了攻陷一座又一座城市外，好像确实没有传来任何劫掠的消息。还有这消失许久又突然现身于京畿的徐国重骑兵——没有辎重，没有后援，在异国土地上能做到隐秘行动，除开境内有人接应外，自身的克制与令行禁止也是十分重要的条件。
问题是，侵略之敌为什么会克制自己？
“大兄，他们当然不是听我的号令，他们都在遵照各自枢密府的命令行事。”二皇子坦然相告，“另外这不是一个关于未来的计划，等到启国并入后，这副拼图就已经完成了八成。最后一块是茂国，现在丰国和齐国的军队正在那边执行自己的任务——一如启国里发生的事情一般。”
“这……这怎么可能！？”宁威远目瞪口呆道，“此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具体开始行动是数十年前，但要说这个想法何时冒出来的，应该也就在永朝覆亡、各地邪祟平定之后不久吧。”
“荒唐，那时候你甚至还未出生！”
“这个计划自然不是因我而起。事实上我接触到它时，它已经暗中推进很长一段时间了。”
如果要说惊讶，夏凡心中的讶异一点不比宁威远少多少。
虽说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但永国瓦解后不久，方士们就开始构思重新一统的可能，这说明他们都认为合比分好。那既然如此，他们为什么一开始又选择了帮助这些初代君主与永王对抗？
过去可是倾听者当朝的年代，朝堂上坐着的有一半都是感气者，就算永王暴虐，那也比现在无法接触朝政要好啊。
“父亲知道这件事吗？”太子咬牙道。
“在万景楼事件前，他只知道部分内情——比如天道存于世间一事。那也是他对枢密府犯下的最严重一次损害。之后枢密府肃清了内部的反对者，我亦是那时候起开始接管枢密府事务的。”宁千世放低声音，“父亲之后一蹶不振，尽管有想过利用世家来对抗枢密府，可对我们来说，世家本身就是要取缔的一部分，他的那点小心思并不足以为虑。”
“为什么，他可是你的生父啊！”宁威远吼叫道。
宁千世叹了口气，“大兄，你伙同群岛国大使奥利娜&#183;奥坎对父皇施展指使术时，你有把他当成父亲吗？更重要的是，我相信自己正走在一条正确的道路上。”
“哼，每个人在行不轨之事前，都会给自己找好理由。”太子嗤之以鼻。
二皇子却没有反驳他，而是转身看向夏凡，“不知你对今天这位群岛大使怎么看？”
怎么看？
夏凡思忖了下，仅凭第一印象的话，除开有些呆外，剩下的便是强悍了。
毕竟为了对付她，枢密府青剑羽衣都没少派，其阵势比起对付倾听者只怕也不遑多让。
“难缠的对手。”他回道。
“不错，而她仅仅只是一名大使。”宁千世吸了口气，“如果我说西极那边的上位贵族都拥有类似的实力呢？”
这句话一出，连颜箐等人都露出了讶异之色。
“殿下，您确定？”
“我记得不止大启，这几个海外之国往中原大陆派了不止一名大使吧？”
“他们的人才多到没地方用了么？”
宁千世摆摆手，“这也是我刚得知的情报。西极那边的情况跟百年前发生了巨大变化，以至于我们对他们的真实了解其实非常有限。比如圣翼群岛国，在永朝昌盛时期还仅仅是偏居一隅，现在已然成为了西极一霸。”
“现在那边仍征战不断，可从他们开始有精力往大陆派遣使者一事来看，我猜要不了多久，西极诸国就会达成新的平衡。届时这片地区将会成为新的交锋点——不管各位愿不愿意，这都是时代的必然。”
说这话时，宁千世的目光一直落在夏凡身上。
“这不是大家早就明了的事吗？”
“我们便是为了对抗他们才站在这里的。”
夏凡意识到，这是二皇子在专门为他解释。
“目前可以肯定的情报有两点——一，他们的快速崛起绝非偶然，其中「神明」这点关系重大。二，通过「神明」的联系，他们的多数感气者不需要多高深的水平也能施展神术。而作为上位者的妖类，更是个个如此。正是凭借此点，他们才在数十年时间里一跃成为不可小觑的对手。”
“西极的上位者……都是妖？”夏凡问道。
“或许存在个别例外，但绝大多数都是。这些妖以家族为中心，构成了西极诸国的贵族阶层。”宁千世摊开双手道，“现在你明白中原大陆所面临的处境了吧？一边是不断扩张、实力日渐雄厚的陌生族群，一边是分为六块、各自为政的大陆诸国。这便是枢密府为什么要抱紧成团，共同抵御今后可能到来之危机的原因。对于我们来说，分则亡，聚则生！”
说到这里他看向宁威远，“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选择枢密府，而非太和殿里的那张龙椅了？”
“呵，你是赢家，自然说什么都行。”太子捏了捏拳头，接着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一般，端起了桌上的那碗红茶。
不过还未等他喝下，颜箐已经甩出手中的锁链，将碗打得粉碎。
茶水洒了宁威远半身。
他怔了下后，忽然露出极为愤怒的表情，“宁千世！你这是什么意思？枢密府挂在嘴边的那些大道理我不想理会，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可即使这样你还不满足，还想要进一步羞辱我么！”
“茶水里有毒，对吧？”宁千世长叹道，“何须如此，无论是父亲还是你，我都不想害你们的性命。”
“然后把我们软禁在一辈子不见阳光的地方，还要时不时接受你的羞辱？”宁威远破口大骂道，“我就算败给了你，也休想叫我摇尾乞怜！”
“怎么会，大兄。”宁千世一字一句说道，“我之前就承诺过，会助你登上王位，直到现在，我也没有改变这个主意。”
“你说——什么——”宁威远长大嘴，眼睛中满是不可置信。
“世俗依然需要一位稳定的掌权者，来满足民众的需求。你的继位可以帮助枢密府快速稳定局面，至少大家在接受真相之前，天子仍然是必要的存在。”宁千世拍了拍对方沾湿的衣襟，“至于我们……不再从府内挑选唯一的王，而是由六国七星共同议事，便是枢密府在百年间吸取到的最大教训。”

第二百八十六章 另一扇门
“所以，你们需要一位傀儡皇帝？”宁威远咬紧牙关。
“有什么不好吗？你能有尊严的活下去，能享受到帝王所能享受的一切。你不必担心边境战事，不必担心国库空虚，因为枢密府会处理一切。”宁千世侃侃而谈，“话说回来，纵使没有这种事发生，你坐在皇位上，就一定能随心所欲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六部里那些文官的最高宗旨，便是将皇帝变成他们的傀儡——当然，他们不会说得那么露骨，而是用更为动听的「天下共治之」来粉饰。”
这一次，宁威远缄默了相当长的时间。
“如果我不配合呢？”
“我不会杀你的，大兄。但那样一来，恐怕你就得真的深居内殿，长久不见天日了。至于继位者，还有宁婉君和宁楚南可选。”
“宁婉君？”宁威远嗤笑道，“算了吧，她和我们的帐还没算清呢。若让她知道边军是你动的手——”
宁千世打断了他的话，“同为感气者，我更希望三妹能加入枢密府，而非登上王位。不过宁楚南想必不会拒绝这个意想不到的机会。他既无感气能力，排位又是老四，本一辈子无望披上龙袍，现在有了转机，别说是傀儡了，哪怕是当狗——”
“行了！”宁威远难以忍受地吼道，“我为什么要把这个位子让给那个废物？”
“哦？你这是答应了？”
此刻太子已经冷静下来，“既然你让我坐上去，那我就坐给你看好了。别忘了二弟，只要我还是众人眼中的天子，你就早晚有一天会后悔这个决定。”
“如此甚好，枢密府也不希望扶持一位废物登上大宝。有时候一个明事理、懂得失的竞争者，比没有脑子的效忠者更能让人放心。”宁千世不以为意道。
“哼……之后你打算怎么做？”
“让你的登基大典尽快举行，然后你得在大典上公布六国同盟的消息——关于这部分内容，我们会有专人起草，你只要照着念出来即可。接下来是开放枢密府不得干涉朝政的禁令，以及更多我们要推行的新政策。”二皇子有条不紊地说道，“六国合一是个庞大且复杂的方案，想要做到整个大陆令通政行，我们必须抓紧时间。”
太子啐了口，“他国军队踏入京畿，转头就达成这样的协议，只怕在外人看来，我就是个胆小怕事的亡国之君了。”
宁千世不置可否，“那也比废黜要好。”
“六部可不一定能接受这番剧变。”
“不，他们会接受的。我了解他们。”宁千世信心十足道。
“……”太子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是了，我以前以为你胆小怕事，所以才远离朝堂，但现在才发现，你才是最冷酷无情的那一位。只要挡在你面前的人，你都会毫不犹豫的除之后快，那些文官的脖子又怎么可能硬过刀剑……”他仰头叹了口气，“我输得不冤。”
“大兄，你累了。好好去休息吧。”
宁千世拍拍手，两名侍卫步进房间，朝宁威远做了个请的手势。
宁威远亦没再反抗，他站起身，迈过一地打碎的瓷碗，朝门口走去。
只是在跨过门槛时，他忽然回过头来，“但只论目的、不讲情义的做法，迟早也会招来反噬。你们最好都想想——”这话太子显然是对着屋里的所有方士说的，“假如今后有一天，你们的目的不再一致时，最后会是什么下场。”
……
太子离开后，宁千世走到夏凡身前，“现在你知道，枢密府大典是什么了。”
后者暗地里撇了撇嘴，“虽然没有浮灯、缎带和喝彩，但这消息确实要比皇室继承者登基震撼得多，我也算是不枉此行。”
六国枢密府居然在幕后达成了一致，并推动大陆地区重新回到统一王国的状态，只怕说出去都没几个人相信。不过徐国骑兵和高国边军已经证明了这点——他们对待二皇子的态度，无疑表明了他们的幕后掌控者不是两国朝廷，而是各自的枢密府。
“不过你真就放心让宁威远继续坐在名义统治者的位子上？据我在万灯节上的观察，他还挺受京畿百姓爱戴的。”
“名义统治者？贴切的用词……”宁千世苦笑了下，“如果时间充裕，我们也想掀起一场更彻底的变革，但目前来说，统合各国感气者才是最重要的事情。世人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如果今天告诉他们世间再无君王，他们明日所想的不是那谁来管理我们，而是谁可以取而代之，成为新的帝皇。”
他顿了顿，“至于宁威远，我并不担心他的威胁——七星枢密府已经在很久之前便开始暗中培养适宜参政的感气者，接下来他们会逐级替换掉地方官员。到那时文官便会发现，这个国家即使没有他们，也会照常运转下去。而他们要么加入，要么灭亡，正常人都知道该如何选择。”
这倒是一招釜底抽薪之计。
如果枢密府自己就能培养官员，科举制度基本也就名存实亡了。
前提是六国的感气者总数能稳定增长。
否则如此庞大的国家机构，光靠人数就能把枢密府拖垮。
夏凡决定问出那个最关键的问题，“永国到底是如何灭亡的？如果只是永王残暴无道，应该不至于让天下一分为六才对。”
这里面暗藏的盲点，便是对方曾说过的“无奈之举”——它意味着方士和那六位创国之君并不在同一条船上，合作是迫不得已的选择。
“你问询的……是枢密府的最高机密。”宁千世背过手走到窗边，凝视着略带阴云的天空，即便是正午时分，城里也感受不到多少温度。就在夏凡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他忽然轻出了口气，“但你已通过考核，成为枢密府的核心成员之一，我没有理由拒绝你的提问。”
“相传永王在术法上的成就无人能及，这也使得他在追求个人力量上的道路上越行越远，即使是邪祟能力的源泉——混沌，也被他视作获得突破的手段。直到有一天，永王凭一己之力打开了天道之门，那也是唯一一次有详细记载的、天道降临于世间的消息。而在此之前，「门」都仅存于一些人的想象和描叙之中。”
天道实际出现过？夏凡愣了下才回道，“这……对方士来说难道不是好事吗？”
“当然没那么简单。”宁千世摇摇头，“他开启的那扇黑门，和此前书册中记载的描述皆不相同，浑身都散发出令生灵憎恶的不祥气息。后来方士才明白，天道不止一种，而他开启的，恐怕是另一扇门。”

第二百八十七章 内幕
另一扇……门。
夏凡忽然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他知道，这是意识在接纳未知之物时的本能反应。
“既然你已经明白仙术的由来，想必对倾听者也有了一定了解吧？”宁千世话锋一转，见夏凡点头，才接着说道，“永王便是一位倾听者，可他远不满足从天道得到的那点只言片语。他想要进一步揭开天道的秘密，那也是当年所有方士的终极目标。可惜……永王选择的方法是借助混沌，气与积的结合固然会令人获得常理无法度之的能力，但也会让人变得越来越不像人。”
夏凡不禁想起了高山县深山中的青铜处刑遗迹，以及远走海外的安氏一族。还有聚魂符、人造大荒煞夜……这些似乎都能佐证，百年前永朝对邪祟力量的研究达到了相当深入的程度，并且已经在某些术法中得到了实践。
“很难说永王最后还算不算人类，因为见过他真实面貌的人没几个能留下遗录。我们只能通过少有的史料，来推断那时候的他已全身趋于邪祟化，或许这也是他会招来那扇黑门的原因。”
说到这里，宁千世转过身来直视夏凡，神情忽然变得凝重了许多。
“我们以前一直以为，邪祟是强烈情绪的遗留，是生者的对立面，自身没有任何思想或意志，但后来才惊觉，这个想法恐怕有些太片面了。”
“什么意思，殿下不会想说，魑魅鬼怪也有自我意识吧？”
如果答案为是，那岂不是说现在枢密府学部传授的知识是一个巨大的谎言？
“寻常邪祟自不会有，但由方士转变而成的邪祟就是另一回事了。所有证据都表明，永王在借助混沌改造自己后依旧保留有自己的神志——即便那种力量会不断影响他的心性，让他向非人转变，但那跟普通邪祟绝非一个概念。”
“这也是当时方士最担心的事情。倘若说天道会回应有思想的‘感气者’，那么有思想的邪祟呢？会不会也存在此类邪物的天道？黑门的降临可以说验证了此事。”
夏凡已经隐隐猜到了百年前那场剧变的源头。
“所以方士们动手了？”
“不止是方士，而是所有知晓内情之人的共识。”宁千世点点头，“尽管枢密府常说，天性不可夺，然而永王似乎推翻了这一铁则。如果他真成了纯粹的邪祟，也就不会再有属于人的利益权衡，其危害性远比任何邪祟都要大得多。”
“而事实也证明，他确实有着这样的倾向。最后五六年里，永王变本加厉的加大对邪祟的研究，把下属方士当成试验品，甚至连倾听者都不放过。如果要说唯一幸运的消息，那便是他虽然让黑门降临，却没有立刻获得无可匹敌的力量。事后得出的结论是他当时还未完全邪祟化，所以无法直接向‘黑天道’祈愿，等到下一次再召唤黑门时，情况或许会变得截然不同。”
“最终的结果是他败了，身死魂消。永朝也因此一分为六。”
原来是这么回事，夏凡若有所思道，“难怪枢密府不愿将此事公布出来，应该是不想再见到第二个永王吧。”
“不错，”宁千世承认道，“永朝覆灭后，所有关于邪祟力量运用的术法书籍全部被焚毁，凡涉及混沌之法的人皆会被处以极刑。因为那并非人能走得通的道路，无论取得多大的成就，都和领悟世界之理没有多大联系。相反，若真有人走到了最后，那天下就该大乱了。”
“可我听说，枢密府也在严防倾听者……这又是何故？”夏凡装出不经意的模样试探道。
“哈哈哈，小子，这其实是种保护。”乾放声大笑起来，“你不会真的觉得，永王能一个人对付全天下的方士和六位诸侯王的联军吧？事实上当时永王也有不少支持者，一部分骨干甚至自发组建了一个教派，以黑门为教徽。怎么说呢，强者无论在哪个时代都不乏簇拥，只要你实力够强，就绝对不会缺银钱、势力和女人。对了，我听雨玲珑说，你带的弟子都是女性？这其实也是你实力的体——”
“乾。”宁千世无奈的提醒了一声。
“咳，不好意思，偏题了。”乾清了清喉咙，“我想说的是，这些黑门教的蠢货并没有被斩草除根，有一部分逃过了战后的清剿，且活到了现在，同时他们也在搜寻新生的倾听者。”
“封禁倾听者的消息，一是可以迷惑这些前朝余孽，二是可以让枢密府第一时间收到关于倾听者的报告。”颜箐补充道，“当然，你也可以理解为我们不希望倾听者自由选择今后所要效忠的势力，他们必须在枢密府的监管内，才能最大化发挥自己的作用。”
如果不是担心暴露洛轻轻的身份，夏凡真想问下对方知不知道洛玉翡对皇室术法内卫所犯下的恶行。
不过现在他只能装出深以为然的样子，边点头边问道，“永朝都灭亡这么久了，就算黑门教侥幸抓到了一两名倾听者，应该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了吧。”
“那可未必，”乾撇了撇嘴角，“永朝与其说是一个朝代，倒不如说是永王的附属品。只要他能活过来，别的条件都不重要。”
“可你们刚才不是说，他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吗？”
“我们又没亲历那场大战，所有结论都建立在前人的记录上。对，古籍上确实说他身死魂消，但对方好歹是一个将邪祟之术钻研到极致的人，地位又是一国之君，能让这些残存党羽怀抱一丝希望并不意外。”羽衣直截了当地说道，“小子，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了。永王在接触黑门之后，就给自己造了七座陵寝，其中六假一真。相传他把自己与黑门接触的详情，以及对天道的了解，全部记录并埋藏在真正的陵寝当中。别说黑门教了，就连六国枢密府对此都馋涎欲滴，可惜百年来始终找不到真陵的下落。”
夏凡眉头微微一挑，七座陵寝，六假一真？如此内行的手法，这永王莫不是姓塔？“可这跟黑门教搜寻倾听者有什么关系？”
“你别忘了，倾听者听到的可不仅仅只是术法知识。”乾咧嘴一笑道，“有时候无人知晓的秘闻、世间被埋藏的辛秘，也是他们倾听的内容之一。若是让这些人先行一步找到陵寝，最终会发生什么事情都不好说啊。”

第二百八十八章 来访者
“好了，话题就先聊到这里。”宁千世拍了拍手掌，“一宿未歇，你也应该乏了，先回住所好好休息下吧。等到太子殿下登上皇位，这场大典也算是圆满落幕了。”
他不想让自己更深入的了解古墓之事，夏凡意识到，永王之墓的重要性恐怕犹在永朝本身的秘密之上。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我成了枢密府核心成员，今后需要做些什么？”
“不是如果，”宁千世纠正道，“你已经是我们认可的核心成员之一了。至于你要做什么……七星六国都有各自的任务，你可以挑你中意的来做。如果你不清楚自己所擅长的事情，也可以询问鹤儿姑娘，她可以帮你算出最优解——总之，枢密府目前的最主要目的，便是尽快统合六国，填补世家的权力空白。”
“喂小子，你不会现在还没下定决心要成为我们的一员吧？”乾朗声笑道，“别看六国虽大，但这百年来术法水平不升反降，海外的威胁可谓越来越大，你总不想看到大陆最终一败涂地吧？”
“那绝非我辈所愿。只是……变化太快，有些难以适应而已。”
“是吗？那我就放心了。”乾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子，我看好你。”
夏凡望向其他人，大家的目光中皆有认同与鼓励之意，哪怕是一直绷着脸的云上居士百展，也对他微微点了点头。
如果他没有前往金霞赴任，没有和广平公主共事过，说不定此刻也会生出另一种想法。
只是夏凡心底清楚，枢密府或许会将重任托付于他，但绝不会像公主那般毫无保留。
而金霞看着势单力薄，可未来的种子已经种下，这种力量一旦成长起来，迟早会成为一颗无法撼动的苍天大树。
……
回到万景楼，等待近一整天的伙伴立刻围了上来。
“怎么现在才回来？”黎欺身至他面前道，“明明上午皇宫就被攻陷，解决一个太子用得了那么久？你不会给二皇子的花言巧语迷惑住了，然后达成了什么不可告人的协议吧？”
“所以，宁千世篡位成功了么？”洛轻轻关注的重点则是秩序方面，“你不会……也成了这场宫廷政变的发起者吧？”
“管它是什么，只要安全回来了就成。”千言左右打量了夏凡一番，大概是在检查他有没有受伤，“现在我们可以打道回金霞了？”
“回金霞，千知想吃冰了！”
“喵——！”
猫妖亦加入进来，一时间房间里好不热闹。
“这事有点复杂，我索性一并说了吧。”夏凡先让众人安静下来，随后接通讯音仪，将自己在皇宫里打听到的情报一股脑告诉给了房里的众人以及远在金霞城的宁婉君。“……差不多就是这样。总之，六国很快就要成为历史，而枢密府作为新王国的核心机关，将在幕后控制一切。”
房间里出现了短暂的沉寂。
大概是消息过于惊人，大家仍处在震撼状态。
过了片刻，宁婉君才回过神来，“所以太子和二皇子一人马上就要登基，一人则是朝廷背后的掌控人？”
“可以这么认为。”
“这……怎么可能！”宁婉君的声音有些激动，“他们两个凭什么让启国就此消失？要是连启国都不存在了，我该怎么办？”
夏凡一时默然，他能理解对方的感受——公主复仇的目标是谋害母亲的妃子，而方式是让她们寄予厚望的儿子无缘王座，或是直接把当任者从王座上拉下来。可启国都将要不复存在了，那么启国的王自然也不再是曾经的天子。
知晓这一切的娘娘们，再面对公主的报复时，只怕也没那么伤痛欲绝了。
夏凡扫了眼身后的“听众”，朝他们做了个请的手势。
大家心领神会，很快走出了房间。
这时他才开口道，“但两人仍站在启国权力的最高点，二皇子的地位甚至比此前的天子只高不低，你大可不必担心复仇没有目标的情况。”
“可枢密府的目的是统一六国，我原以为……你会支持这番变革。”
“我当然支持，前提是他们容得下一个金霞城。”夏凡不以为然道，“枢密府显然不想在那些反对者身上多费功夫，直接消灭是最效率的选择，镇守雷州的边军便是其中之一。面对这样的统合，若是放弃自身武装力量，无疑是在把性命交到对方手中。”
“你说什么？”那边声音突然一震，“陷害边军的幕后黑手是枢密府？”
“至少太子是亲口这么说的。何况真凶是枢密府的话，一切疑问便说得通了——对于他们而言，丢失雷州、肃州，乃至整个西北境都不是什么要紧之事，因为各国在他们眼中已成一体。”
“原来——是这么回事吗？”宁婉君的语气陡然阴沉了许多，仿佛是咬牙说出来的一般，“你会回金霞吧？”
“当然，枢密府对核心人员的限制并没有那么多，等到登基大典结束后，我就会找个借口离开京畿。”
夏凡从来不喜欢干劝人放弃报仇这种事情，毕竟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如果不是担心洛轻轻身份暴露，导致后续的计划生变，他都想找个机会将对方偷偷带进宫去，让四皇子和洛玉翡直面倾听者的怒火了。
“夏凡……”那边停顿了下，“谢谢你。”
这似乎是宁婉君第一次对他说谢谢。
“客气啥，我们好歹也是同一条船上的蚂——不对，应该是坚定的革命伙伴，这点支持不过举手之劳而已。”
“你又在说怪话了。”
夏凡笑着准备回讯时，走道当头忽然传来了响亮的敲门声。
接着内屋房门被推开，黎探头朝他示警道，“是枢密府的青剑，周围没有看到辛物的身影！”
刚从皇宫回来不久，便有高品阶方士登门拜访，而且还不事先通过使者相传？夏凡皱起眉头，“这边有方士来访，晚些时候再聊。”随后他中断传讯，快速将讯音仪收纳起来，确认房间看不出破绽后，这才不紧不慢的走到门边，“来了。”
打开厢房大门，外面站着的正是「织锁者」颜箐。
“原来是你，”他装出略显意外的模样，“莫非二皇子有什么事忘了交代吗？”
“跟二皇子没什么关系。”颜箐的目光透过他，落在他身后的屋内，“我只是单纯想见一个人。”
“谁？”夏凡心中已隐然有了答案。
果然，对方缓声回答道，“那位名叫黎的姑娘。”

第二百八十九章 曾经的友人……与敌人
“你进来吧。”
夏凡脑中思绪急转，在地下中枢发生的那一幕果然事出有因，对方显然是察觉到了什么，锁链才会有所反应。
唯一的疑点是，她当时为何又突然改变主意，放弃了追查？
颜箐没有通过使者递话，而是选择悄然上门，证明她也不想让此行外泄，那么放进房内先打探其动机，方是稳妥的选择。
这一层厢房内加上他一共有五人两妖，哪怕来者是一名青剑，他也相信对方伤不到黎。
“我能和她单独谈吗？”
颜箐边走边问道。
“这你得问她的意见。”
“哦？你不是她的上官吗？”
“上官也不能勉强下属做自己不想做的事啊。”
青剑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夏凡将她引到厅堂，“你在这儿稍等。”
进入内屋，其他人已经准备就位，千知更是摆出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捏紧的小拳头上已覆盖了一层坚冰。
夏凡按住她的脑门，接着向黎点了点头。
大家立刻心领神会——暂时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他和狐妖回到厅堂时，颜箐居然给自己倒了杯茶，坐在位子上悠然喝了起来，“我记得从金霞来的方士有好几位吧，没想到楼里却会如此安静，他们现在都不在这儿吗？”
“大概还在睡懒觉吧？”夏凡忽悠道。
“上元的天气确实不比南方，起得晚也不足以为奇。”颜箐放下茶杯道，“即便是我，都感觉到此刻空气里有几分凉意呢。”
这是在暗示自己正被人盯着的意思么。
“那么，黎姑娘，不知我能否和你单独谈谈？”她望向狐妖。
“不必，我没有什么事情需要瞒着夏凡的，你若想说的话，就在这里说吧。”
“我明白了。既然如此……”颜箐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放在矮桌上，“不知你见过这件东西没？”
黎伸手拆开布包。
里面竟是一把发钗。
它不是玉制，看上去普普通通，木质的钗身已有些老旧，端头的花朵雕刻甚至有几缕黑褐色印记，像是被火烧蚀过一般。
如此凡俗的东西出现在青剑手中，着实有些奇怪。
“不，我从未见——”黎拿着它反转两下，忽然浑身一震！她将钗头拉近到眼前，脸上满是不敢置信的表情，“这木头发钗，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这一声惊呼分散了夏凡的注意力。
也就在黎惊讶万分的那一刻，颜箐的锁链忽然窜动，直朝狐妖的手臂飞去！
她猝不及防之下，一只胳膊顿时被锁链缠住，动弹不得。尖端的那一头如蛇一般扬起，随后刺入了黎的掌心之中。
这家伙——居然想当着自己的面对黎动手吗！
反应过来的夏凡亦用最快的速度抓向对方。
如此近的近距离，加上两人已接触在一起，若使用二重以上的流光或雷鸣，必定会误伤到黎。最稳妥的方法就是零距离接触后，再用一重术带来的麻痹迫使二人分开。
“你别动，我没事！”
然而黎却另一只手拦住了夏凡。
“她没想杀我，锁链刺得不深。”
不深？
这时他才注意到，锁链仅仅只没入掌中半寸，虽有鲜血涌出，却避开了筋骨等脆弱部位。锁链前段渐渐变红，仿佛它正在吮吸黎的血液一般。
而锁链的主人颜箐也没有呈现出进一步的攻击势态，她眼睛微闭，眉头时不时抖动，似乎是在感知着什么。锁链松开的那一刻，她长出一口气，双眼随之睁开，眼中的惊愕之情丝毫不比黎少多少。
“怎么会……她的孩子居然活下来了？”
“回答我！”黎一把抓住对方的衣领，咬牙重复了一遍，“木头发钗的主人在哪？”
青剑并没有将黎打飞出去，而是任由她来回摇晃数下后，才将有些扩散的目光重新聚集到黎脸上，“可是你一点都不像那人……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你们两个，都给我坐好！”夏凡忍不住上前分开两人，“黎，这发钗——难不成是你师父的？”
黎微微点头，“我一开始没有认出来，是因为它实在过于寻常，可是钗身上的那些印痕——”
夏凡顺着她的话看向发钗，只见陈旧的木棍上分布着几个细细的凹痕。
“那分明被我咬出来的牙印！”
“你确定？”
“我还记得，那时天性未泯，嘴里长牙时总想咬点什么……师父就将发钗取下，放到我的嘴中。”
但现在这钗子却在颜箐手中。后者亦是一名青剑，如果她就是黎的师父，黎应该早就认出来了才对。只能说此人和黎的师父有过相当密切的关系，不然拿不到这等贴身之物。“现在轮到你了。”夏凡沉声朝颜箐问道，“你跟她师父是什么关系？她师父如今在何处？”
“师父？”颜箐咧开嘴角，“原来她是这么跟你说的吗？也对，既然你们很早就已分开，你自然没办法知道自己体内流着怎样的血脉。”
血脉？
“不会吧……”夏凡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你的意思莫非是——”
“没错，这根发钗原本的主人叫李梦芸，而你则是她的孩子。”颜箐直视黎道。
这句话让两人怔在原地。
居然还真是母女关系？
“你怎么知道，她的身上流着此人的血？”
“织锁为证。”颜箐展开双手，其袖口不断有铁索涌出，仿佛无穷无尽一般，而这些锁链在她身下交错成了一道均匀密布的网，“我的能力可以通过血液和气息，记录下每一类对手的应对方式，交手过的敌人越多，织锁也越强大。同时它会对进入警惕范围内的敌人自动产生戒备，在枢密府录部的地下中枢中，锁链告诉我，有一个本不可能出现的人，走进了我布下的网中。”
“而你此前从未和黎交过手。”夏凡恍然道。
“不错，一开始我只是下意识的想要盘问她的底细，但从锁链的‘记忆’中得知消息后，我才意识到黎的血气并不一般。”
这铁链的甄别范围居然还可以溯及血缘，枢密府的青剑果真都有不同凡响的能力。
“等下，”夏凡忽然想到了一个关键问题，“锁链需要血液才能记录信息，岂不是说你之前和李梦芸不是朋友，而是敌人？”
颜箐轻叹了口气，“正确的说法应该是先是朋友，后是敌人。”

第二百九十章 生而为妖
随着对方的讲述，黎第一次听到了自己师父……或者说母亲的过往。
她曾是枢密府最有潜力的一名青剑，如无意外，升任羽衣也就两三年里的事情。直到万景楼事变发生，一切戛然而止。
天子在楼中设局，决定斩除不属于自己那一派、且隐隐有了独立势头的方士。为了提高胜算，他还通过威胁、利诱等手段将一批持中立态度的方士绑定到自己船上，其中便包括青剑李梦芸。
一般手段很难控制住三品以上的方士，因为他们已经足够强大，但李梦芸在那时偏偏生下了一名孩子。
这个弱点使得她不得不站到了枢密府的对立面。
接下来便是枢密府最为血腥的一战。两边的高品级方士皆损失惨重，可以说颜箐、雨玲珑等人便是从这一战中脱颖而出，接替了前辈所空出来的位子。
最终结果以天子的失败而告终。
只因为他忽略了两点。
一是七星计划已经启动，不愿站在皇室这边的方士远比他想象的要多，而且这批知情者品阶不低，信念牢固，战斗意志要大幅强于那些被胁迫者。
二则是他要面对的不单单是启国枢密府，还有潜藏于上元之中，静静等待机会的他国方士。
至此一战后，天子不仅没有达到目的，反倒丢掉了忠于自己的感气者势力，气急交加之下大病一场，再也不复最初的傲气。
京畿枢密府亦因为这一战元气大伤，导致对地方枢密府的控制力骤减。
“你想说……我师父也死在这次事变中了吗？”黎沉着脸道。
“她是少数活下来的保皇派之一——尽管身受重伤，但并没有当场死去。”
“你刚才还说她是被胁迫的！”
“但她也确实杀掉了好几名方士，我能怎么办，求其他人放过她吗！”颜箐的声音也有些激动起来。
“那李梦芸之后怎么样了？”唯有夏凡依旧保持冷静。
“事实上……枢密府也很犹豫。因为这些方士能力都很不错，同时又不是真正忠于天子。只是他们的助纣为虐是事实，如果轻轻放过，恐怕会让支持七星的一派方士寒心。”颜箐抿了抿嘴唇，“最后的处理结果是将他们押往徐国，由七星之首玉衡使来审判。可惜……”
“可惜什么？”
“他们都没能达到徐州。押送车队在进入高国境内后不久就遭到邪祟袭击，据传无一人幸存。”
“邪祟？”夏凡敏感的皱起眉头，“这东西不是只在开国初的十几年里才横行遍野吗？你说的万景楼事变时，各国境内都已经安定了才对。”
“你说得不算错，但也不能算对。”颜箐略有些懊恼道，“即使是现在，启国一些荒僻地区和战场区域仍会有邪祟盘踞。当然，我们也怀疑过事情会不会如此巧合，还派人前往高国探寻，也确实找到了车队的遗骸。不过这时前后已相隔两个多月，除开发现现场有邪祟痕迹外，其他有效线索并不多。”
她微微吐出口气，“如今已过去这么多年，七星之势早已今非昔比，她就算回来，估计也不会有太多责罚……可问题是，李梦芸一直没有再出现过，这只能说明，她确实已经不存于世了。”
“我——不信。”黎难以接受道。
“你不相信，难道我就很容易相信吗？一个早应该死去的孩子，现在居然还能出现在我的面前！”颜箐缄默片刻，再开口时的语调软化了几分，似乎想要尝试安抚黎一般，“但血缘不会说谎，你体内流着李梦芸的血，所以你也应该接受现实。”
“我不明白，”夏凡打断道，“为何你认为她的孩子已经死了？”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天子行事历来狠辣，绝不会给手下方士回头的机会，加上行动失败，不管是迁怒也好、削弱枢密府也罢，他都不可能放孩子回到我们手中，那么唯一的选择就是除掉。”对待夏凡的提问，青剑的语气显然就没那么有耐心了，“事实上我们也暗中搜索过皇宫内外能够藏人的地方，结果一无所获。说到底，这都是李梦芸过于固执和愚蠢所致。”
“最有潜力的青剑……愚蠢？”
“难道不是吗？她明明有几种方法避免这样的事发生，她明明可以求助于枢密府，她明明可以——更相信我一点！”说到后面，颜箐不禁捏紧了拳头，“就算孩子被天子控制住，堂堂青剑难道就要任人宰割？只要她说出来，枢密府大可暗中策划一场营救，事变时也能相互演上一场，可她直到最后什么都没有说！这不是愚蠢是什么？”
“不……你根本就不了解她。”黎摇摇头。
“我曾和她并肩战斗那么多年，有什么不了解的。她被押送前宁可给我这支发钗，也不肯开口求我替她说情，简直是——愚不可及！”颜箐顿了顿，“当然，我也同样愚蠢，居然没看出她的反常。”
随后她望向狐妖，“虽然不知道你是如何逃过一劫的，但你不仅活了下来，还成为了感气者，这或许正是另一种缘分。当我的徒弟吧，我平时从不收徒，但你是例外——我会把自己所知的一切传授给你，包括你母亲掌握的术法在内。”
“我拒绝。”黎毫不犹豫道。
“为什么？”颜箐大为意外，青剑主动要求收徒，别的方士求都求不到，居然还有人会不答应的。
“枢密府不是我的归宿，我已经找到想待的地方。”
“别开玩笑了，身为方士，还有比枢密府更合适的地方吗？”颜箐急切道，“莫非你在担心李梦芸曾与枢密府为敌？放心吧，我们没有罪及后代的习惯，我保证你不会受到任何不公待遇，如果有人敢欺辱你，我一定让他后悔终生。”说到这里她还特意扫了夏凡一眼。
“如果欺辱我的是枢密府本身呢？”黎不为所动道。
“什么……意思？”
她抬起手，捏住了自己的布帽外缘。
夏凡心中一惊，刚想要劝阻，却看到对方投来了一个不必担忧的神情。
接着她轻轻一扯。
布帽落下，黎一头柔软漂亮的黑发顿时洒落下来，同时，那双毛茸茸的硕长耳朵也缓缓竖起，暴露在两人面前。
颜箐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已故友人的遗孤，竟然是一只妖？

第二百九十一章 母亲的选择
“另外，我也从来没被天子控制过。记忆里关于她所剩不多的部分是一片靠山脚的竹林……”黎缓声说道，“那里鲜有人烟，也不见宫廷院墙，除了一处石窟和一间茅屋外，什么都没有。”
“没、没被天子控制？”颜箐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然后呢……”
“她跟我生活了一段时间，教授我说话、术法，但从来没提及过自己。在她口中，我只不过是恰好被她在山脚下捡到了而已。”
两个人虽然还在交谈，但一旁的夏凡已将警惕拉到了最高点。
枢密府对倾听者的抓捕还能解释为一种掩护，可对妖的敌意那绝对不是伪装出来的，万一青剑有所异常动作，他只能选择强留下对方了。
不过颜箐却像是陷入到了一种失神的状态中。
她茫然的望着黎，眼睛的焦点却没有落在黎身上，而是仿佛在遥望更远的地方。对于青剑而言，这大概是防范最为松懈的时刻。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猛地一震，口中喃喃有词，“原来如此、原来竟是这么回事！没错了……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得通，她为何会那么做……”
颜箐的语气中有恍然、有明悟、有失落，但更多的是悲伤。
“傻子……你真是傻子啊……”
“所以她不可能把我托付给你。”黎垂下眼睑，“恐怕在她看来，生下妖这件事都是奇耻大辱，那段日子不算长却也不算短，可她始终没说过自己的来历，甚至没让我叫过一声师父，更别提娘了。”
“我偶尔能感觉得到，她心中有种矛盾在纠缠，只是那时候不太理解人类的心，因此并未多想。后来我才明白，她并没有那么喜欢我，压抑在她心底的是厌恶与排斥，大概她也曾想过，是否干脆将我扔到野外不再理睬吧。”
“我一直不明白，她为何有这样的矛盾还要每天抽时间来陪我、传授我知识。我想将她从枢密府中解救出来，除了报恩外，也是想解开这个疑问。不过如果真像你所说，我是她所生，倒也能够理解了。”
“你说得没错，我是不够了解她，但你何尝不是如此！”颜箐用力拍了下桌子，“既然你从未被天子控制过，她依旧要参与这场事变，这其中的缘由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什么意思？”
“李梦芸为了彻底隐藏你，选择了牺牲自己啊！”
黎怔住。
“对，就算是青剑，就算是杰出如她，也肯定会为自己的孩子是一只妖而感到惊慌失措、惊惧不定，但她还是把你当成了心血骨肉，这点毋庸置疑！”颜箐握住自己有些微微颤抖的手，“否则无法解释她为什么会从头到尾不发一言，将所有罪责都默认接受下来。”
“李梦芸参加事变的理由既不是因为天子的胁迫，也不是想要反对枢密府——她想的仅仅是将你保全下来，让所有人都忘记你的存在……这也是她最后能为你做的事。”
夏凡默然，扣着铜丝坠的手也慢慢放了下来。
因为不愿连累朋友，所以从头到尾没有向朋友透露过一丝消息，连最后判决时，都绝口不提求情。
因为不想让黎一生都在危险逃难中度过，她也没有选择脱逃，而是独自面对一切。
夹杂在枢密府、朋友与天子这三者之间，她做出了一个看似难以理解，却是对黎最为安全的决定。
那就是假意被天子控制，以背叛者的身份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
事实证明，枢密府完全被骗了过去——连颜箐都认为，梦芸的孩子被天子所害，早就不存于世间。
这便是保下一只妖的代价。
若非如此，青剑想要隐瞒一名孩子的下落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枢密府只要展开调查，总能发现些蛛丝马迹，一旦此名孩子是妖的真相暴露，其下场可想而知。
黎有一段时间里过得确实很苦，颠沛流离、食不果腹，就像一名流浪儿一样……但她也是自由的。
这份自由，成了她长大成年的最有力保障。
过了好一阵子，夏凡才开口问道，“颜大人，你现在还想收她为弟子吗？”
“我……”颜箐犹豫了片刻，“罢了，当年梦芸都没把握在总府藏下一只妖，我执意如此反而是害了她。”
“那你会向总府报告么——报告自己发现了一只狐妖，就暗藏在金霞城的队伍里。”
“我要有这想法，根本不需要报告。”青剑冷眼瞪了夏凡一眼，“倒是你——你什么时候发现她是狐妖的？居然敢把妖带到京畿来，说得好听点是胆大包天，不好听那就是自找死路！”
“从认识黎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她的身份了。”
“你身为方士，难道对她就没有生出过一丝歹念？”
“喂喂，对妖如此苛刻不是枢密府制定的规矩吗？你这也太双重标准了吧。”夏凡撇撇嘴，再说了，摸尾巴算歹念么？“比起那些规矩，我更相信自己用眼睛看到的东西。另外我有一事不解，见你的反应，似乎早就知道人能生下妖来，为何枢密府会对妖如此大加提防？”
明明在永朝时期，妖还不会受到这般对待。
“因为不想重蹈西极诸国的覆辙。”颜箐将锁链收入袖中，“妖的天赋要强于大多数方士，如果再让他们找到了稳定产生后裔的方法，方士和妖的地位可能将发生根本性的转变。而在圣翼群岛国和兰吉斯大洋国里，妖已经成为了掌管世俗权力的上位者。”
说完后她望向黎，表情有些迟疑，不过最终仍是开口道，“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能让我看一眼你真正的模样吗？”
“你在怀疑她的血脉？”
“不，我对锁链的判断深信不疑，只是……她摘下帽子时我突然想到，妖的特征可以隐藏，容貌同样可以伪装。你们应该用什么方法……改变了自身的模样吧？”
这人的洞察力还真是敏锐啊，夏凡挑了挑眉，不置可否，也等于将选择的权力交给了黎本人。
黎与她对视片刻后，取下了脸上的假皮。
“梦芸……”颜箐仍不住呢喃出声，她向前伸手，似乎想要碰触狐妖的脸颊，到了一半才意识过来，又有些舍不得的将手收回，“你确实像她，眉眼简直如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一样……这样就好。”
感慨着站起身来，颜箐语气里虽仍有些许遗憾，但相比之前已颇为满足，“不管如何，我也算了结了一桩心事。至于你——”她指向夏凡，“如果你真在乎她的安危，最好找机会赶紧将她送出京畿。世家已经悉数瓦解，近期会有越来越多的方士返回上元，谁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能发现黎姑娘的破绽。若是因为你的原因让她深陷险境，不管你之后逃到哪里，我都会找上门来，明白了吗？”
“放心，这也是我的想法。”
不仅仅是黎，而是所有人都该从上元城开溜了。
就在对方准备离开厢房时，夏凡忽然想到一个关键问题，“既然李梦芸是黎的生母，那她的父亲又是谁？”
“没人知道。”颜箐停下脚步，“有人说是府内的方士，有人说是外面的普通人，但我从来没有见过她和谁有过私情，更别提婚配了。”
“哪怕她被押送往徐国时，此人也没露面么？”
“没错，这样寡情的男人即便知道是谁，又有何用？”颜箐拉开房门，头也不回道，“所以就当他已经死了吧。”

第二百九十二章 纰漏
录部，地下中枢。
经历过一场大战后，此地的藏书区已被焚毁得七七八八，但由于绝大部分书册都有备份，因此枢密府的损失并不算太严重，只需要花些时间清点出烧掉的书籍，恢复成以前的样子只是时间问题。
至于备份书册不是原件的问题，二皇子并不在乎。对他而言，书重要的东西在于上面的信息，而非文字或纸张本身。相比这点，他更关心那些暗藏在密格或暗室里的机密之物——比如用来放置仙术的四号房，铁门内部就有被破坏的痕迹。
这时，一名录部官员走到二皇子身侧，“殿下，已经彻底清点过了，所有仙术传承皆未遗失。”
“魔眼都完好无损？”
“是，它们连位置都没有移动，证明水晶柜没有被强行打开过。”
这句话让宁千世稍稍放下心来。
“不过有两卷记载仙术的秘录不见踪影，不知道是被烧掉了，还是被带出录部了。”官员接着说道。
“这些重要信息，应该都有备份吧？”
“是，上元城内至少还存有三件印本，一件手抄本。”
“那就行了，仙术本身蕴藏于魔眼之中，秘录只是补充，即使偷送回西极，也起不了什么大用。”
“殿下，”斐念拱手问道，“您认为是奥利娜&#183;奥坎偷走了这些秘录？”
“厚达两尺的铁门，不破坏外部，而是从锁孔处着手，用高温烧融锁芯，这像极了她的天性离火术法。”宁千世分析道，“以她的见识，应该能判断出这些秘录上的术法非同寻常，至于为什么没动眼球，应该跟夏凡的暗中拖延有关。”
“原来如此，夏凡确实不善离术。”斐念若有所思，“在青山镇试炼时，他连最基本的飞花焰都无法施展出来。”
“怎么，你怀疑金霞那一伙人？”
“不，殿下，我也只是多做思考、未雨绸缪罢了。”
“正确的态度。”二皇子赞许道，“不用上官的观点来作为判断的依据，是方士基本的素质。否则上官判断出错的话，建立在此之上的构想都只是一座脆弱的流沙塔。可惜很少有方士能真正做到这一点。对了……让你调查的事情，进行得怎么样了？”
斐念意识到，对方指的是“排名突然上升”一事，“抱歉，殿下，暂时还无结果。不过我已经让人复查整个人事卷宗，应该能找到点蛛丝马迹。”
“万灯节上的变故拖累了你的进度，对吧？”宁千世不以为意的摆摆手，“毕竟被软禁在皇宫中近一周，没有进展也不能全怪你。”
不全怪，但还是有一定责任。枢密府总府方士本身就应该具备克服意外和挑战的能力。
斐念感到背后一紧，连忙低下头来，“我会尽快查清此事。”
……
离开录部，斐念骑马来到东城区另一座豪华宅院中。
这里看似是富贵人家居住的地方，有前庭花廊，也有池塘小亭，但实际上它是枢密府购置的一处地产，用来中转各地寄送的书信与记录，也负责保存部分录部的备用书籍。
像这样的隐秘分部在上元城中还有十来处，即使是当朝天子也无法尽数知晓它们的位置。
二十来号人正在大宅中忙碌的翻看着重建后的文书——他们都是枢密府培养的记录员，专门用来更新、核对文书内容，一卷上百页的案宗在这些人手中只需两个时辰便能扫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即便是感气者也无法取代他们的职责。
“斐大人。”
见到斐念到来，所有人齐齐行礼道。
“不用管我，你们继续忙。”他走到主审官桌前问道，“有发现新的纰漏吗？”
“都记录在册子里了，请斐大人过目。”主审官递过来一本小册子。
查到今天为止，记录员已从新旧文书中找出了五十多处不一样的地方，它们大多属于漏记、错记，对调查夏凡的排名问题毫无帮助。如果不是因为这些文书乃鹤儿制定排名的主要参考依据，他真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浪费精力。
斐念很快翻到了最后一页。
新找出来的纰漏记录仅有三条。
一个是肃州方士名字记录错误。
一个是上元方士记录信息不正确。
一个是灵州方士的死亡记录和另一人相混淆。
无论哪一个，都和申州相距十万八千里。
在三条纰漏下方，还有主审官的进一步描述。名字笔误和死亡记录混淆都是一目了然的问题，唯有第二条稍稍复杂一点。一名通过士考、本应被选上赴任的大户人家子弟，后来被发现依旧留在城内。
当然，这也算是常见的情况，此类人家世颇厚、不愁生活，又偏偏觉醒了感气能力，去参加士考纯属打发时间，压根没有向枢密府效力的想法。不过在老版文书上，此人却被记录成了“赴任”状态，算是个不大不小的疏忽。
该方士名为「上官彩」，赴任地点为雷州。
斐念放下册子，揉了揉额头。
看来今天又是一无所获了。
就在他准备离开府邸之际，一位记录员急匆匆的将一张纸条交到审核官手中，后者接过后皱眉“咦”了一声，接着叫住了斐念，“大人请留步，旧文书上的记录似乎出了点问题。”
“发现什么新错误了吗？”
“倒算不上是新的……依旧跟那位上官方士有关。”
“哦？”斐念回到对方桌前，拿起纸条——上面写着一份调令，将上官彩调往金霞城报道。
“怎么会……”看到这里，他不由得头一跳，“调令不可能调动一个不存在的人吧？”
“确实如此。”审核官同意道，“这份来自雷州的报告简洁明了，撰写错误的可能性不大，因此出现这种情况只能有两种可能。”
“一是上官彩属于答应赴任又半途逃离的逃官，此人先后前往雷州与金霞，接着在不经请辞的情况下擅自返回京畿。虽然新文书统合中她被取消了赴任记录，但不代表旧报告是错误的。”
“而第二种可能则是——”
斐念接过他的话道，“有人冒名顶替了上官彩的赴任，并从雷州辗转到了金霞，而且此时此刻也依然任职于金霞枢密府中。”他猛地捏紧纸条，“我需要所有关于上官彩的记录，现在就去把它们都找出来！”

第二百九十三章 顶替者
两天时间里，各路资料陆续汇聚到斐念手中。
首先是士考的登记信息里，上官彩并无任何异常，她在失魂冢通过考试，名次位列末尾。按照上官家的家世，她不大可能跑到边境之地去当一名籍籍无名的八品方士。
其次是金霞枢密府那边的人员档案，确实记录着“上官彩”这个名字。而且身份、手续全部合乎规矩，财部那边还为此人按时发放过薪酬。
可以说这些文书没有任何异常，如果不是上官彩重新出现在京畿，它都不会引起审核官的注意。
不过即使如此，此事也仅仅停留在冒名顶替阶段。一个未能通过士考的感气者，与另一名准方士达成交易，代替后者前往地方枢密府任职，不说少见，但也上不了什么台面，查起来都嫌浪费总府人手和时间。
——若此事不涉及金霞城的话。
毕竟目前为止找到的所有纰漏里，也就这一条跟夏凡最为接近了。
可是，一个水平勉强过及格线的感气者，凭什么影响到夏凡这样的精锐方士？鹤儿的测算绝不是信口开河，名次上升必然存在某种具体的理由。
“大人，您要的人我们找到了，她现在就在令部刑堂中。”一名下属向他报告道。
斐念点点头，“我这就过去。”
也许这名顶替者跟夏凡毫无关系，也许他一开始就找错了方向，但这种时候，他也只能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竭力而为之了。
他不想让二皇子殿下失望。
……
刑堂中燃烧着两盆炭火，将阴暗的房间映衬得更为森严。
这里是令部用来严审犯人的地方，墙壁上挂着各式各样的镣铐和刑具，光是看着都让人心生寒意。
被部下带来的女子就坐在两个火盆之间，她双手被反绑在椅背后，虽有挣扎却动弹不得。由于口中塞着布条，她只能发出细细的呜咽声，瞪大的眼睛中满是惊慌与恐惧。
“你们是怎么抓人的？”斐念在一旁静悄悄的打量片刻后才开口问道。
“回大人，属下利用她的朋友假意约她聚会，然后在无人厢房里动的手。”
“很好。我们时间不多，争取速战速决。”
在这之前，他已经将上官家的底细摸了个透——对方是家中六女，平日里颇受宠爱，因此性格骄横，在京畿也算女公子行列，平日里经常和其他世家女子参加诗会、游园等活动，应该没有经历过这等阵仗。
斐念知道自己在没有授权的情况下，不可能真正去逼问一名大户人家的女子，甚至伤都不能伤她一下。否则一旦激起这个阶层的反感和抵触，枢密府接下去的统合工作将受到不小的阻碍。
因此他才选择了刑房这种极具威慑力的地方。
这场询问必须在上官家察觉到女儿发生意外前完成。
斐念大步走到对方面前，伸手抽出了她嘴中的布条，“你就是上官彩？”
“这里是哪里！？你们是什么人？凭什么抓我？”她嘴里一空，顿时高声质问道。尽管措辞十分强硬，但微微发颤的语调暴露了她内心的惧意。
斐念拿起火盆中的一根烙铁，在她面前晃了晃。
后者立刻闭上了嘴。
“从现在起，每个问题我只问一次。你的名字？”
“上、上官彩。”
“你知道自己犯了事吗？”
“我……”她迟疑了下，不过看到那根红彤彤的烙铁后还是交代出来，“我只是弄丢了枢密府的赴任文书，这算不上什么罪责吧？”
他还什么都没有提示，对方就主动提到了文书一事，看来十有八九是知情的了。
“弄丢？”斐念突然厉声道，“你知不知道自己惹了多大的麻烦？前阵子太子殿下在众目睽睽下遇袭，背后就有感气者谋划的影子。枢密府正在全力追查此事，而上官彩这个名字也在谋逆嫌疑之列！”
“怎么可能？”对方大为惊讶，“那人明明说只是想混一个八品官而已——”
“那人是谁？”斐念俯身至上官彩面前。
后者不由得向后缩了缩——这时她才发觉自己说漏了嘴，但事已至此，她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毕竟对方干的是谋逆之事，一旦沾上，家里只怕也救不了她。“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是通过中间人找上的我，我对她的底细一无所知。那份任免令我本就不想要，那人愿意花大价钱买下来，我就一口答应了。再说这样的事到处都有，不是么？”
见上官彩开口，斐念知道自己的“威慑”已经奏效，他坐回位子上，改为安抚的语气说道，“买官确实到处都有，你会答应也情有可原。但此事涉嫌谋逆，性质就大不相同了。如果能协助我们查清对方的身份，你不仅无过，反倒有功。她还跟你说过什么吗？”
“我们聊得很少，主要是谈酬劳一事。对了，她还让我在家藏上半年，尽量减少外出，不过我觉得一个边境地区的八品方士，应该没有人会去在乎。”
“也就是说，你见过她本人。”
“我们只碰过一面……”
“如果你再见到她的话，能否立刻认出来？”
上官彩想了想，“我想……应该没问题。”
“很好，我会安排人来绘制肖像，你告诉他们基本特征，他们会画出与之相符的头部画像，你从中选出最接近的即可。”斐念将烙铁插回火堆，换上和缓的笑容，并替她解开背后的绳索，“既然你跟谋逆者无关，我们也不必在这儿谈了。请原谅枢密府的失礼，此案事关重大，令部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他剑眉星目的面容让女子脸颊微微一红，“……我理解。”
“感谢你的配合，我这就让部下送你去会客厅。”
……
走出刑堂，斐念意外的看到了一个熟人。
「织锁者」颜箐。
“您怎么会到这种地方来？”
“殿下让我来看看奥利娜&#183;奥坎的情况，如果恢复得不错的话，接下来的审问就没必要留手了。”她朝上官彩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人是谁？看上去不是该来令部刑堂的人。”
斐念叹了口气，“殿下让我追查夏凡名次上升一事，此人或许与之相关。”
“夏凡这人……难道还有什么问题不成？”
“目前还不得而知，不过能查清底细的话，总归对枢密府没有坏处。”
“那你继续努力吧。”颜箐不以为意道。
等到斐念远去后，她才收回视线，转身朝大牢深处走去。

第二百九十四章 不起眼的真相
“大人，这便是根据那名女子的描述所绘制的肖像。”
下属将一叠宣纸呈于斐念面前。
斐念将纸张一一展开——为了减少误差，一般会有三到四名肖像师同时绘制一个人的头像，最后再由其中经验最丰富的那位将画卷整合成一张。这一次四幅画和最终图像都大同小异，从画上看对方是一名十七八岁的女子：个头在五尺左右，高鼻梁、宽眼睛，头发扎成扁扁一束，既不出挑，也谈不上难看，总之是一名看上去十分普通的女性。
“上官彩呢？”
“已经送出枢密府了。”
“她没有什么怨言吧？”
“是，她看上去已经接受了‘这是一场误会’的说法，还问何时能再与您见面。”
斐念笑了笑，将画卷收入怀中，“这面还是不见了的好。备马，我要去见殿下一趟。”
事情尚未查明，他当然不可能拿着这个就去向二皇子汇报。
斐念真正要找的，是鹤儿。
而鹤儿，总是会出现在宁千世身边。
得到二皇子同意后，斐念在皇宫暖房的里屋中见到了那名总是一脸无忧无虑的小姑娘。
“斐念，晚上好！”
她正穿着一身鲜红的侍女衣，为暖房火炉添加着木炭，如果不是知晓她的能力，此刻她简直就跟一名最低品级的丫鬟没什么区别。
“鹤儿姑娘，你好。”他恭敬的行了一礼，接着把肖像画摊在对方面前，“我想借助你的能力，来完成一次调查。”
“你想询问万象棋谱吧？”鹤儿放下木炭篮子，“我是没问题啦，不过殿下答应了吗？他不让我随意使用这个能力。”
因为这个能力对鹤儿的负担颇大，在一次使用后便会耗尽鹤儿的全部气力，万一再有需要用到天下棋局的地方，则只能等到次日之后。
“殿下批准了。”
“那就来吧，你应该已经想好要问的问题了吧？只能问三次哦！”鹤儿伸出三根手指。
“是，这点我明白。”斐念点点头。
“准备好咯。”鹤儿盘腿坐下，一只手放在画卷上方，微微闭上双眼，“仙术，万象棋谱！”
澎湃的气浪从她体内涌入，那纯粹的气息宛若浪潮实体！很难想象，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居然能蕴含着如此强大的气，也不知道这是传承仙术所致，还是她天赋傲绝群山。
当鹤儿再次睁开眼时，她的眼中有光芒绽放，声音也变得空灵悦耳，仿佛此时说话的不是她，而是仙术自身。
“汝有何疑问，说出来吧。”
斐念深吸一口气，“此女子参与的事情是否和夏凡排名变化有关？”
“是。”鹤儿面无表情地回道。
他心头一震，看来自己没有找错方向！
如果说天下棋局是推演势力之间交锋的结果，那么万象棋谱就是对鹤儿所掌握情报的另一种问询。它同样无法给出过程，回答只有是和否两种，若是问及鹤儿尚不知情的内容，术法便会立刻终止，这也是为什么提问前要仔细思考三个问题的原因。
这个肯定的答复让斐念心头大定，它意味着自己找到了那条跟夏凡有关的关键线索，且鹤儿的情报库中确实包含此人的信息。
遗憾的是，他没办法直接询问出对方的名字。
接下来两个问题必须尽可能缩小范围。
“此人是否曾居住于内城区？”
上元城分内外，越富有的人越靠近皇宫区域，而从上官彩接触的经历来看，对方手头阔绰，应该不会太缺钱。
“是。”
斐念感到自己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
内城区包含四片住宅地和京畿皇宫，随便选择一处都相差不大。想到这里，他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此人不住在皇宫内。”
“否。”给出答案的同时，鹤儿眼中的光芒顿时暗淡下去，“汝的问题，回答完了。”
接着她摇晃两下，身子向一边倒去。
斐念连忙上前两步，伸手挽住了小姑娘。
“嘿嘿……你都问了些啥？疑惑解决了吗？”她的嗓音又变回了孩童时的声线，似乎对刚才发生的事情毫不知情。
“差不多解决了，你帮了大忙。”
“那就好……”鹤儿的声音低沉下去，“我……困了。”
“好好休息吧。”斐念将她抱到软塌上，随后走出里屋，朝厅堂里正在执笔作画的二皇子拱手行礼，“殿下，我想要在皇宫中寻找一个人。”
……
有了方向，搜寻效率顿时高了许多。
很快，便有侍女认出了画中人的身份，“回、回大人，这名女子……有点像是三公主的侍女，秋月。”
斐念精神一振，“你确定是她？”
“这——婢子不太确定。”侍女有些畏缩道，“她的眼眉和嘴巴与画像有点差别，但脸型和高度都能对得上。”
容貌可以作伪，考虑到她不愿暴露自身行踪，稍稍做了改变也不足为奇。
为了验证这一判断，斐念直接招来了之前和三公主有过直接接触的嬷嬷与仆从——对于外人而言，公主侍女是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色，但对他们来说，那已算得上经常往来的熟客。
众人皆认定此人正是秋月。
但秋月自己不可能会想要成为一名方士。
那么顶替上官彩的必然是宁婉君无疑！
可公主以方士身份前往金霞城为什么会让夏凡排名上升？鹤儿到底还发现了什么，才最终导致了名录的变化？
斐念感到答案离自己只剩下一层窗户纸的距离。
他回到录部，重新翻阅关于金霞的往来文书。
那里是三公主的封地，不管她是以公主的身份前往，还是以方士的身份前往，都应该无伤大雅才对。后者顶多是她玩心未泯，想要体验一番方术的生活罢了——
等下。
斐念的目光停留在那封公主因为高山县事件而替夏凡请功的文书上。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只盯着顶替方士这件事……或许有些太狭隘了，由秋月负责来与上官彩接头，意味着宁婉君完全可以不受士考时间的限制，先行一步离开京畿地区。而且枢密府确实无从知晓公主具体的离京时间，倘若她在两地士考开始之前，就已经不在上元了呢？
一条新的思路在他脑中赫然敞开！
那么公主会去哪里？
斐念立刻调出青山镇的士考记录。
在监察官一栏上，清楚的写着霸刑天的名字。
而宁婉君借助此人的影响力，完全可以悄无声息的介入到士考之中。
所以夏凡被调去金霞城，并不是偶然发生的事情？
斐念只觉得脑袋中轰然一响——
青山镇的士考成绩被人为更改过；宁婉君成为方士并不是因为个人兴趣，而是想要深入了解某人；她邀功的文书也非对方相救有恩，实质上是利益交换！所以才有夏凡后来的一路飞升，成为大启最年轻的府丞。
如果上官彩按约定一直低调蛰伏，或是枢密府没有整理新旧文书，这一切都不会表现出任何异常，但两者同时发生时，鹤儿的能力纠正了这不起眼的偏差，并将夏凡的排名重新作出了调整——不是提升，而是恢复他本应该在的位置！
当然，斐念关注的显然不是这点。
此事最关键的信息在于，宁婉君很可能提前接触过夏凡，并且在他成为方士之后，与他达成了某种协议。
他们之间的关系，恐怕远比分封公主和救命恩人之间的交情要深刻得多！

第二百九十五章 “空白地”
上元城，万景楼内。
夏凡正在和宁婉君进行着例行通讯。
“黎那姑娘……这几天还好吗？”谈完正事后，公主主动问起了狐妖的情况，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事。
经历过这么多风浪后，她对妖的印象已大为改观。
如果说之前对黎抱着可有可无的态度是因为看在夏凡的份上，如今宁婉君已渐渐将这名姑娘视成了自己人。
即使她自己都有可能未意识到这样的变化。
“她只是一开始有些低落，不过现在好多了。”夏凡宽声道，“放心吧，她比你我想的都要坚强。用黎自己的话来说，她不仅知道了母亲没有抛弃她，还得知了对方的名字与下落，这已是以前不敢设想的进步。至于押送路上被邪祟所害一事，枢密府亦没有拿到确切证据，并不一定结果就真像他们所说的那样。”
“是吗……这样就好。”宁婉君微微叹了口气，“虽说希望渺茫，但至少还留着一丝希望。”
夏凡听出了对方语气中的怅然。
在半个月前，面对西境沦陷的消息时，她也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可惜这场战败跟双方实力、计谋比拼无关。
从一开始，边军就注定坐在了牺牲品的位子上。
面对七星枢密府的谋划，霸刑天没有侥幸逃脱的可能。
“呼——”公主吐出口气，将心态调整过来，“如今枢密府外散的方士都已陆续返回京畿，金霞的危机算是暂时解除，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再晚上半个月，只怕大雪就要封路了。”
“什么时候回”已成了每次通讯对方必问的话题。
好像她不每天叮嘱一番，夏凡就好像随时会跑掉一样。
夏凡对此也有些哭笑不得，“最稳妥的话要等到太子登基之后，不过按枢密府放出来的消息，应该也就是三四天后的事情。听说邻国的枢密府也会派人过来参与庆典，届时二皇子想必不会放太多注意力到我身上。”
“如果可以的话，最好早点。”那边嘟囔道，“墨云又积累了一大堆问题想要找你解决。还有试验田麦子的生产速度有点超乎预期，城里已经有精灵在施展妖法的传闻了。你不在这儿，树舟大祭司连个可以沟通的人都没有。另外，学堂第二批招生来报名的人数比预计的多出数倍，枢密府大堂都快容纳不下了。房子我可以让李公公安排修建，但授课夫子的问题怎么解决？对了，盐场那边……”
“停停停，殿下，您别说了。”夏凡连忙打断道，“只要找到机会，我就立刻启程，绝不会在上元城多耽搁一天。”
“嗯。”公主的语气总算满意了些，“记住你说的话。”
结束传讯后，夏凡不禁揉了揉额头。
一座城市的理想状况，是能在脱离任何一个人的情况下都能自我有序的发展，金霞城显然离这个理想情况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至于宁婉君所说的这些问题，大多是城市高速发展的后遗症，民众固有观念跟不上日新月异的变化，自然会产生各种矛盾与摩擦。但这些问题无伤大雅，只要蛋糕做得足够大，矛盾就能被压制下去，直到新一批接受能力快的人成为城市主流。
唯独最后一点——夫子的数量直接制约着教育的推广速度，而教育又关系到人们的接受能力与城市的发展潜力，算是一个必须得重视的问题。
不知为何，夏凡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了雨玲珑说过的话。
「要说上元比永定城差在哪，那可以说处处不如，但要论起青楼春馆，上元可以说是六国之最。」
这么多能识字读写的女子，却只能困在阁楼中，以笑脸相迎往来陌客，这实在是太浪费人才了点。
夏凡叫来了伙伴，“我们行囊里还有多少钱？”
“我们？”方先道敏锐的捂住了腰间，“上元城的开销不应该是枢密府包办的吗？”
“吃住是如此，不过我还想做些别的……”
“好耶！是去市场看有什么好吃的吗？”千知抓住方先道的衣袍道，“少爷，快把钱拿出来吧！”
“呃，一两、二两……我这儿有六两银子。”方颜妮已经老实的掏出了荷包。
“你需要用钱做什么？”洛轻轻好奇道。
“这个……我想去青楼逛逛。”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动作为之一僵。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方先道咳嗽两声，“我这儿还有点盘缠，不过此事应该私底下跟我谈才对吧？”
“夏凡，那不是你该去的地方。”洛轻轻则义正言辞道，“你肩负着建立新秩序的重任，留恋风花雪月会消磨你的意志。”
黎二话不说，已经亮出了爪子。
“青楼有好吃的吗？”千知则一脸好奇。
“不是大家想的那个意思。”夏凡连忙解释道，“我只是在想，既然金霞城能出现像柳如烟这样的女子，上元城未必就没有同样境遇的清倌人。”
说白了，这是一片仍未开垦的资源，甚至鲜有人能察觉到她们的价值——毕竟该时代能识字的人群就那么几类，其中占比最大的是读书人，或者说由读书人延伸而来的官员、幕僚、账房、私塾夫子、管家等等……他们也是现行制度的得利者，想要获取这类人的支持难度太高。其次是世家弟子，他们衣食无忧、不愁生活，去金霞城的意愿可想而知。反倒是攀附着读书人阶层而生、以讨好恩客为目的而学习的清倌人，反倒成了一个值得争取的群体。
“原来如此。”黎收回爪子，“你想替这些人赎身吗？”
“那至少得准备好几千两银子才行。”千言摇摇头，“上元城从不缺豪商巨贾，想靠钱来换人的话，我们这点盘缠只怕是杯水车薪。”
“表面上的金额不过是青楼哄抬身价的手段罢了，实际上他们可以接受的心理价格远低于此。”夏凡说道，“另外柳如烟曾和我提过，青楼中有不少女子自己就有赎身的能力，对于她们来说最大的茫然与担忧不是离开青楼，而是离开之后能去哪里。”
“如今的金霞城能给予她们这份答案。”

第二百九十六章 奇怪的客人
……
“你听说没，三楼来了个奇怪的家伙。”
“诶，有多奇怪？”
“不知道他跟红姐说了些什么，居然让红姐把阁楼里的姑娘轮流往房间里送，一去就是一二十位！”
“这人……未免也太俗气了吧，他当是在集市挑菜呢。”
无双阁的大堂里，一群十来岁的姑娘围在一起，正叽叽喳喳的讨论着刚刚发生的怪事。这个点离开门迎客还有一段时间，能提前入内的，都是大有来头之辈。这些人凭借关系和财力，抢先挑选中意的女子，定下合适的厢房，在此地算是屡见不鲜的事儿。可像那人一样把大批女子都叫到房里的，姑娘们还是第一次见到。
余霜雪也接到了等待的通知，不过她并没有和那群小丫头凑到一起，而是独自坐在长桌一角，静静品着茶水。
她在无双阁里待了太长的时间，早已明白一些道理——任何时候都不要公开对客人评头论足，至少不能让大家都听见。谁知道这里面有没有正好厌恨你、又恰巧得到客人喜欢的对头，万一多余的话传到客人耳边，对方又颇有权势的话，接下来的日子就有得苦头吃了。
“余姐，你在这儿啊。”忽然，一名穿着桃红色开襟短裙的漂亮姑娘趴到她的面前，“没想到红姐会把你也叫上。”
说到这里她忽然后知后觉的捂住嘴，“啊……抱歉，我没有笑话你的意思……”
余霜雪不以为意的摇摇头，“无妨，我知道你心直口快。”
“嘿嘿，还是余姐通情达理。”对方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脑勺。
这位粉红衣饰的姑娘名叫歆桃，今年满十四岁，才艺和容貌都是一等一的那类，传言中已经好几位豪客注意到了她，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她无疑能为无双阁带来丰厚的收入。像这样“前程似锦”的女子，理应不会和早已过气的老姑娘搅合在一起，可她偏偏有事没事就喜欢往余霜雪身边靠，对此余霜雪自己也觉得无法理解。
她如今已经二十五岁了。
二十五岁对青楼女子来说用风烛残年形容都不为过，哪怕她仍是一名清倌人，但在大家的眼里，她和冬天树梢上的枯枝败叶没什么区别。
甚至新来的女孩都会好奇的打探，为什么无双阁里会养着这样一名老姑娘，毕竟按照惯例，到后面无人问津的女子，要么会转为嬷嬷，要么会当一名洗衣婆。当然，这是运气还算不错的，要是青楼不愿意收留，被赶出去的女子命运才叫悲惨。
而余霜雪在大家看来，显然已接近这个结局。
只有少数人才知道，她曾是无双阁当之无愧的头牌。
“你说……这个奇怪的客人，到底会是什么样的人呢？”歆桃抬头望向三楼，满是好奇地说道，“我猜他应该身形健硕，腹部隆起；手指粗大、指节上戴满玉石戒指；眉毛比笔杆还粗，眼睛宛若铜铃。”
“为何？”余霜雪挑了挑眉。
“文人不都讲究一个情调吗？花前月下、孤男寡女……两人在一起才能品出那个味来，边上站一个都嫌多余。”歆桃分析得头头是道，“而这人一次叫上这么多，像走马观花一样挑选，肯定不是文人了，那模样自然就得往文人的反面去选。能让红姐如此配合的，想必是个十分有压迫力的人吧。”
“不管他是什么人，反正待会就能见到。”余霜雪端起杯子，“说不定今天你的追随者又要增加一人了。”
“我……还是不要啦。”歆桃抱住胸口，“那么厚重的人压上来，我会喘不过气起来的。万一他想对我做什么，一只大手一抓，我岂不是反抗的余地都没有？他再堵上我的嘴的话……”
“行了，打住。当我什么都没说。”余霜雪头痛的打断道，不得不说，新一代姑娘的想法和作风已不是她能理解的事情，特别是看到对方脸颊微微发红之后。“你平时就瞎想些这种东西吗？”
“是啊，我还写成了好多故事，就是没给人看过而已。”歆桃嘿嘿一笑，“要不余姐……”
“不了，谢谢。”余霜雪毫不犹豫道。
“我、我还什么都没说呢！”小姑娘一脸委屈道。
“喂，余姐，不知你怎么看？”这时，忽然有人将话题引到了她身上。
“她只要有机会，应该随便谁都成吧？”
“但那也得别人瞧得上她啊……”
这几句私语声音虽然不高，却恰好能让大堂里的每个人都听到。
人群中顿时泛起了一阵压抑的笑声。
“对啊，她都二十五岁了……无双阁里这么多姐妹，哪轮得到她啊。”
“真不知道红姐为什么把她还留着。”
“她以前是头牌啊。”
“假的吧，头牌会连红倌人都做不成？”
议论声愈发多了起来。
“你们在说什么啊！”歆桃忍不住站起身，朝众人嚷道，“这又不是余姐自己决定要来的，你们有疑问找老板娘去提啊！”
“哟，这是哪里冒出来的萝卜头？”一名身穿翠绿色长袍的女子走到两人桌前，居高临下的俯看歆桃——她正是之前那个引导话题之人，在红倌人中也颇受客人喜爱，“原来是桃姑娘啊。这么快就帮着人家说话，是怕自己最后也会落到这个地步吗？”
“这就不劳姐姐你费心了，”歆桃撇嘴道，“我才刚满十四，而你都已经二十了，怎么想都应该是你先担心这个问题啊。是不是已经有客人在嫌你皮肤不好，花容不再了？苏、大、姐？”
“你——”这声大姐一出，翠袍女子的脸色顿时变了，“牙尖嘴利！”
“承让，承让。”歆桃装模作样的拱手道。
前者顿时无法忍耐下去，她一把抓起桌上的茶盏，就想要浇在小姑娘的脑袋上。
不过杯子才刚刚举起，余霜雪已经抢先按住了她的手腕。
接着是借势一拉。
余霜雪几乎是抓着对方的手，将瓷盏拍碎在桌上。
同时在这股力气的带动下，苏姑娘身子不由自主的前倾，扑倒于桌前，脸更是横着撞击桌面，差点就被碎掉的瓷片扎了个满面开花。
望着眼前锋利的细小碎片，苏姑娘浑身都颤抖起来。
“听好了，我为什么能待在这儿，不是因为别的原因，而是我过去攒的钱足够多，多到可以让我花钱住在这儿——并且像这样的开销，还可以再维持十多年，明白了吗？”
“我、我听到了。”
“干这一行，做什么都不能冲着脸去，你要是下次再敢拿滚水泼人，我保证这个瓷碗会碎在你的脸上。现在，离我——远点。”
余霜雪手一松，对方连滚带爬的向后跑去。
“谢谢……”歆桃小心翼翼的松开护住脑袋的手，“……我又被你救了一次。”
又？余霜雪微微皱眉，我有救过你那么多次吗？不过还未等她将疑问道出，三楼厢房的房门忽然打开，一群姑娘们鱼贯而出，看似竟没有一个留下来的。
对方的眼光居然这么高吗？
最后出来的是红姐。
她朝楼下的姑娘们拍拍手，“现在轮到你们了，都上来吧。”

第二百九十七章 自由
余霜雪只得压下疑惑，在歆桃的牵引下登上三楼，步入厢房。
大家一眼便看到了那名男子。
他正坐在厅堂软椅上，翻看着眼前的一本书册，神情沉稳而专注。
“诶，这人……好年轻耶。”歆桃压低声音道。
事实上对方不光年轻，模样跟歆桃之前所猜测的也大相径庭，他并非五大三粗、豪气外露的富商，甚至看上去有些内敛。五官匀称、衣饰亦十分清爽，说是哪户世家初出茅庐的公子也不奇怪，但若只是如此，应该不可能让红姐这般大动干戈才是。
当然，余霜雪对此人并没有太多好感就是了。
外表只是一副皮囊，她见过太多各式各样的翩翩公子，内心都惊人的相似。一想到对方那种看待玩物一般的神情，她心里就有股由衷的反胃。
凭借着逢场作戏的演绎，她也登上过万众追捧的头牌之位。想要收她为妾的不在少数，但她硬是顶着巨大压力回绝了所有人的纳娶之约，为此不惜跟老板娘闹翻。如果换做一般女子，红姐只怕早就将其扫地出门了，但面对底气十足的余霜雪，老板娘却没敢这么做，最终也就是克扣了她大部分应得的钱银，并称自己只是代为保管，以补贴她平时吃穿用度的开销。
所以红姐通知她过来，绝不是出于“给她一次机会，说不定两人就看对眼了”的好心，而是单纯想要羞辱她。
只要她出现在这种场合，就必定会听到类似无人问津、死赖着不走等讥讽——毕竟青楼不是一个看辈分的地方，新入行的女子永远只会关心现在的头牌，以及自己何时能爬到那个位置。
红姐大概十分想看到她自怨自艾、哭哭啼啼的样子。
只可惜她的眼泪早就在十年前流尽了。
见人到齐，男子也放下手中的书册，朝众人摊开右手，“请坐。”
在他对面，地上摆放着四五排坐垫——如此多的垫子，显然是从其他厢房凑过来的。
“这……也太挤了吧？”
“别说弹筝了，就连琵琶和胡琴都施展不开啊。”
“坐在后面的人，恐怕连脸都难以瞧见。”
“难得我穿的是一套从金丝坊订制的衣服……喂，小心点，你踩到我的衣角了。”
人群中顿时泛起了一阵窃窃私语声。
但客人的要求是第一位的，大家虽有些不情愿，但还是按照他的意思挤着坐了下来。
余霜雪则懒得和其他人争抢前排位子，索性坐在最后一排。
意外的是，歆桃亦跟着坐于她身边。
“你不去前面吗？”
“还是不了……”她有些不好意思道，“这位公子看起来有些单薄，可能不太适合我。”
不会吧，余霜雪抽了抽嘴角，莫非这家伙之前设想的形象不是据理而发，而是出于自己的喜好？
“各位晚上好，我先介绍下自己吧。”男子这时开口道，“我叫夏凡，来自于金霞城，目前任金霞枢密府府丞，很高兴见到各位姑娘。”
“噗……”有人已经忍不住轻笑出声来，“这是什么开场白啊？”
“也太直接了吧？”
交头接耳之声压得很低，但当大家都在议论时，便等同于泛起了一阵骚动。
“我以为他是读书人呢，没想到开口就是各位姑娘……”
“用‘我’的也很少见呢，不应该用小生吗？”
“懂了，原来你喜欢那种柔弱类型的。”
“不过枢密府府丞是官吧？还有这金霞城又是什么地方？”
“好像在大启的东南边？”
直到有人说了一句——“我听说府丞的最低要求是百刃，相当于朝廷的四品官。”
骚动声瞬间平息。
厢房里竟出现了一阵诡异的寂静。
任谁也想象不到，这个年纪看上去跟大部分姐妹相差无几的男子，居然已是身居四品！
那是什么概念，四品官放到外地不是太守就是州牧，那都是正儿八经的掌权者，可谓执掌一地之主。就算京畿的大小官员多如牛毛，四品也算是青楼稀客，更何况还是如此年轻的四品！
哪怕他的开场白再没有文化，这份身世也足以让大家侧目了。
“夏大人好，奴家这厢有礼了。”
沉默片刻后，众人争先恐后的起身行礼道。后面的想挤出一个位子来，前面却不想让开身位，一时间厢房里显得有些混乱。
“行了，你们还是坐下来说吧。”夏凡向下压了压，“我见有人提到了金霞的问题，干脆就在这儿统一介绍下好了。它是申州的核心城市，也是启国的盐城之一……”
“呃……余姐，我们这儿真是青楼吗？”听着听着，歆桃忍不住小声问道，“他怎么完全不提诗词和曲艺的事啊？”
余霜雪也有些恍惚，她甚至有种回到了蒙学时的感觉，那时候夫子就是这样认认真真教导他们外面的世界和大启风貌的。不过对方要说得更加详细一些，几乎从人口到商贸、从历史到现状，无所不包。
半个时辰后，他才结束这个话题——如今大家已不止知道金霞在哪，而且还成了半个“金霞通”。
问题是……这里是无双阁，他花钱来此处介绍金霞城到底图个啥？
仿佛看出了众人的疑惑，夏凡站起身来，将一张纸卷挂在身后的墙壁上。
立刻有人将上面的大字读了出来。
“金霞城……人才引进计划？”
“没错，这是一桩面向大启全境的招募，而你们是首批受邀者。”夏凡点点头，“关于人才的定义与要求，我已经写在了纸卷上，若有什么疑问，可以随时向我提出来。”
“余姐，他这是在挖墙角吧？”歆桃震惊道，“难不成金霞的青楼人手不足，把主意都打到上元城来了？”
不对……有哪里不太像。余霜雪凝视着那卷挂纸——下面的条件里，标明着男女不限，年龄不限，只要能读会写、没有犯下过大罪、且乐于学习新知识的人皆可。这完全不像是青楼收人的风格，或者说，如此招募的方式，她还是头一回见到！
但接下来注明的待遇，那都是实打实的，每个月有高达五两现银的俸禄，还包吃包住，按成果给予奖金，光是这些酬金，都已经和京畿的一些吏员相差无几了。至于什么工作日双休，带薪假期之类的词语，虽然读起来有些拗口，却能感受到招募者的诚意——金霞不光考虑到了待遇，还把休息与意外停职一并考虑了进去。
这样的要求显然跟青楼无关。
厢房里不止一人意识到了这一点，“请问大人，金霞这是要招人去做什么？”
“做什么都可以，不过目前最合适各位的职务，应该是教师……或者说夫子。”
人群不禁哗然。
这完全超乎了大家的想象。
“红姐不可能会答应吧？”
“夏大人一定是在开玩笑，哪里有让我们当夫子的道理。”
“而且那里是申州，会不会太荒僻了点？”
这也是姑娘们最为在意的事情。
如果此事就发生在上元，去见识下也没什么问题，但金霞就不一样了。
对于她们而言，那是一个几乎完全陌生的异乡。
“金霞城实在太远了，应该没有人会愿意去吧？”
“是啊……除非有什么不可替代的好处。”
“比如嫁给府丞大人为妾？”
“这个就值得考虑了。”
尽管是女子之间的低声调笑，但夏凡似乎听得一清二楚，他直接望向交谈之处，朗声说道，“不可替代的好处，金霞城是有的。”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那里能给你们自由。”
余霜雪心中轰然一震。

第二百九十八章 边界之外的城市
“自由？”女孩子们七嘴八舌道，“上元城不自由吗？”
“没有吧，最多只能说无双阁里不那么自由。”
“对啊，但我们可以赎身。”
“赎身出去后就跟其他人一样了吧？”
“除非一辈子都无人来赎，自己又没攒到足够的钱银……那接下来的日子确实挺难过的。”
“别说了，我才不会变成那样呢！”
大概是夏凡年纪不大、待人又丝毫没有架子的关系，大家面对的虽是四品大官，却依然有说有笑，并且大部分人觉得自由一事，也没有那么稀罕可贵。
只有余霜雪神情严肃。
她深吸口气，撑身站起。
“大人，奴家能问几个问题吗？”
“余姐？”歆桃吓了一跳，她头一次见到对方会在这种场合主动冒头。
夏凡饶有兴致的打量了她几眼，“请说。”
“关于您说的自由——女子能在不依附他人的情况下，独自居住于城中吗？”
“可以。”
“当周围的邻里因此而欺她、辱她、用各种手段排挤打压她时，官府会秉公处理，还是会因为她曾经的身份，对此事视而不见？”
“金霞城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对于居住者来说，性别、身份都不是区分对待方式的因素。”
余霜雪将声音又提高了些许，“如果她想要抛头露面，从事经商、手工、乃至祭礼等事宜呢？”
“为什么你要问大人这种问题啊……”
“你说的那些，只怕不太合适吧？”
“对啊，如果一个女人天天往外跑，岂不是要被人指指点点？”
夏凡微微扬起嘴角，“我说过，教师是目前最为推荐的职务，但是每个人都有遵照自己喜好而工作的自由。所以答案是肯定的，只要合乎要求，你完全可以从事任何职务，如果有人对此颇有微词，那最多也只停留在微词阶段——而仅凭言语，是无法阻挡一个人做想做的事情的。”
“大人……真有这样的地方吗？”
对方回答得是如此顺畅，余霜雪反倒有点不敢相信起来，她预想的是其中几点会被否决，或是提问干脆被对方无视，但只要有部分满足，就至少说明金霞确实有与众不同的地方。毕竟关于“自由”一词，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看法及要求，就好比笼中鸟仅会在乎它能展翅的距离，而翱翔于野外的夜枭却困于白昼一样。
她唯独没料到的是，对方不仅完全理解了她口中自由的含义，甚至比她设想的还要深远得多！
“金霞城就是这样的地方。”夏凡笑着说道，“我知道你真正关心的是什么——没错。在那里男人和女人不会受到政策上的任何区别对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完全可以像男子那样独立生活，任何干涉你的行径，都违反了金霞的律法。不止如此，我们支持、或者说鼓励各位走出住宅，从城南到城北，不会有任何一处地方限制你们的通行，整座城市……乃至周边地区对你们来说都是自由地，这一点我可以以府丞的名义保证。”
余霜雪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她拒绝掉所有纳娶之约，自然也为其付出了代价，除开红姐克扣的赏钱外，留在手中的银子并不足以支撑她一个人过完后半生，而她的身份也决定了她注定不可能靠自己的能力和双手去赚取钱财。
她十分清楚那样做的话会有什么下场。
若是开店，店铺很有可能被砸。
替人打短工，则没人愿意收留——除非东家另有图谋。
加上她的身份比良家更低贱一层，做任何事都会受到百倍刁难。
这一切都归结于她身后没有一根“顶梁柱”。
哪怕这根柱子只是一个装饰品而已。
她走不出无双阁，不是因为这里是牢笼，而是整个城市都是一座巨大的监牢。并且城市之外依旧不会有任何改观。
就像夜枭被白昼所困，无论它飞往哪里，都始终无法跨过黑夜的界限。
但现在，她似乎听到了一个与上元城乃至大启都截然不同的地方。
“大人……”片刻之后余霜雪才喃喃道，“您为什么想让我们当夫子？四书五经这些我们虽然也会，可终究是——”
“我不打算让你们教那些。你可以理解为另一种蒙学，侧重点不在于吟诗作对，而在于明了事理。”夏凡打断道，“为了实现这一点，就必须让学子尽快掌握读写能力。何况金霞城要教的人实在有点多，夫子自然是越多越好。”
“请问……有多少人？”
“大概好几万吧。”
这话让所有人都吸了口凉气。
好几万——那岂不是城市里大半人都要参与其中？
余霜雪几乎是下意识的问道，“为什么金霞城要做到这个地步？”
“传授知识，看似是授业解惑，实际上是在塑造一个人的认知。若想让更多的人明辨是非、理解金霞城的变化，就必须将正确的理念尽可能广泛的推行开来——你所期待的自由，也正是其中之一。”
她听得不是很明白，但却能感受到对方所说绝非一时兴起而编造出来的虚言。
如果仅仅是为了哄骗，他完全没必要说得如此详尽。
余霜雪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
“奴家已经二十五岁了，即使这样的年龄……您也不会觉得有任何不妥么？”
“余姐……”歆桃惊讶的捂住了嘴。
人群中也泛起了一阵波澜，“不会吧，她这是在向府丞大人公然示好？”
“她不是平日里最喜欢装清高，根本不和其他男人搭话的吗？”
尽管类似的议论声压得很低，却还是有一两句钻入了余霜雪的耳朵，不过对此她早就见怪不怪，连眼神都懒得多给了，此刻她的注意力已全部集中在对面男子的身上。
夏凡听完后笑了起来，“二十五岁不应该是风华正茂的年龄吗？如果都是十来岁的小姑娘，我反而要头疼她们能不能管住和自己相差无几的同龄人了。事实上别说二十五岁，就算是三十五、四十五岁，只要有一技之长，也依旧是金霞城渴求的人才。”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另外，妥不妥不全部取决于金霞城的情况，还取决于个人的改变。”
“个人的……改变？”余霜雪不禁重复了一遍。
“是。”夏凡投以鼓励的眼神，用温和的语气说道，“比如你可以试着放开以前的自称，用‘我’来称呼自己。”
……

第二百九十九章 心之所向
所有女子转过一轮后，厢房里只剩下老板娘和夏凡两人。
“不知道夏大人有看中的姑娘想买吗？”红姐故作热情的问道。能在京畿开馆子的人，几乎就没有白手起家一说，即使有，也很快会被大人物盯上，无双阁亦不例外。她之所以能稳住这么大一家店子，背后自然有上元世家和六部高官作为倚靠，也正因为如此，她十分清楚哪些客人虚有其表，而有哪些客人不能得罪。
眼前的这人，就属于不能得罪的那种。
这当然不是看在对方是金霞枢密府府丞的份上——一个外地的四品官哪怕实权再大，在京畿也得收敛三分。
她看重的是那张枢密府的名牌。
黑底金边，外加象征天象的七星，意味着他是京畿总府的贵客。若真开罪了对方，她背后那帮人只怕也不会为了一个青楼老鸨，去直面枢密府的追究。
所以即使夏凡提出让所有女子都出来走一遭的要求，红姐也没有断然拒绝。
而听他所说的那些内容，似乎是想买些女子回金霞。
这倒是在青楼的经营范围内。
不过红姐仍有些担心，万一对方看上的清倌人不愿意跟他走怎么办。毕竟明面上的规矩需要“两情相悦”，若女子不从，男方顾及面子和名声一般不会勉强，但她也清楚，这种约束对外地人要小得多，卖身契的交易并不需要当事人的认可。
“要说想买的话……所有人我都想买。”
这句话让红姐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好在后面一句“不过”又让她缓过气来。
“……不过我还是得尊重她们自己的意愿，若有人愿意去金霞，我才会替她们赎身。”
“大人真是贴心备至啊。”红姐连忙吹捧道。
“至于这价钱——”
“好说，好说，妾身保证一定是最适合您的价格。”
“二十两。”夏凡自顾自说道，“十五岁以上，每多一岁加二两。”
红姐愣住，这价格也太“实诚”了吧，按理说这种地位的官员想要买青楼女子，价格低了反倒不干——赎身价越高，一是越能证明女子受欢迎，二是越可以体现出自己的实力，她哪见过这种往死里砍的出价方式啊？
还有十五岁往上加价这条……岂不是说二十来岁的姑娘反而身价更高？这简直颠覆了红姐的认知——决定一个女子赎身价格的关键，不应该在于其容貌和才艺么？而年纪越大，容颜就越难保留，价格哪有不降反增的道理。
“这个价格充分考虑了无双阁的利益——据我所知，你们从人牙子那里买人的价格就在四五两之间，偶尔出众的也就十来两。而多出来的钱则是教育、衣物和吃住开销，这也是为何年纪越大，价格越高。若你觉得还有什么没算在内的，可以向我提出来。”
好家伙！红姐被气笑了，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离谱的买卖。其他人谈赎身时，不管有钱没钱，都会从感情入手，委婉的表示彼此已难以割舍。而这人……还真就是集市买菜来着，不管是头牌还是无人问津的丫头，都按一个价来算！
凭什么啊！？
如果不是那张枢密府的名牌，她甚至都想叫护院将此人赶出去了。
但她脸面上自然不能将嫌弃表露出来，“呵呵，大人的赎身方式还真是别树一帜啊。这样，妾身将这间厢房一直开着，若有姑娘愿意随您去金霞，妾身就将她们带过来，您看如何？”
“这么说来，你是同意我开的价格了？”
红姐咬了咬牙，把心一横，“虽然此价着实有些低了，但就当交大人一个朋友，还望夏大人以后能多关照无双阁的生意。”
什么人才，什么自由，听起来就没有一件着调的事。
有上元城不待，千里迢迢跑去金霞城？
恐怕只有傻子才会去。
即便冒出一两个愣头青来，这点损失她也担得起。
晚点她再吹点风，警醒一下姑娘们，这事也就算过去了。
红姐正准备起身告退时，走道外传来了脚步声。
接着房门被推开，余霜雪出现在门口，“大人，我准备好了。”
“你在说什么——”红姐说到一半，眼睛已经看到了她背后的行囊。虽然知道这人跟无双阁有隙，一旦给机会她一定会选择离开，但这决定未免也太快了点吧！“那个……霜雪，你不再考虑下吗？”
“红姐，我的钱应该已经够赎身的了，没错吧？”
“呃……我需要叫账房算一下，不过——”老板娘看了眼一旁的夏凡，“应该是没问题的。”
算了，本想看着她在无双阁里慢慢凋谢，既然她选择了一条临渊路，那就由她去吧。
“还有我——夏大人，您能把我一起赎买了吗？”
忽然，余霜雪身后又钻出了个小脑袋。
红姐定眼一看，惊讶的张大了嘴。
对方居然是歆桃！
“胡闹，这里不是玩耍的地方，你快给我回房去！”她厉声呵斥道。
一个余霜雪还好说，她的年纪早就过了巅峰期，留在楼里也带不来多少收益，但歆桃就不一样了。
她不仅模样讨人喜欢，身子也十分柔韧，还跳得一手好舞，接下来的四五年里，她俨然就是无双阁新的营收点。若是她走了，无双阁少说也得损失上千两银子，这还不算她往后的疏拢钱与赎身费，其性质和余霜雪压根不是一回事！
歆桃则完全没有理会红姐的斥责，她眼睛只盯着夏凡，显然知道此人的回答才是关键。
“哦？你为什么想去金霞城？”夏凡笑着问道。
“一是我想陪着余姐一起，不让她那么孤单，二是……人家今后也想‘我’来自称！”小姑娘用清脆的嗓音回道，“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字说出口时会觉得特别畅快！”
“我知道了。”夏凡点点头，转头看向老板娘，“按照刚才的赎身价格，没问题吧？”
“这——大人，”红姐刚开了个头，便看到对方眼中神色转冷，顿时打了个哆嗦。她差点忘了，这人不仅背靠枢密府，自身也是四品方士，万一对着她用出术法来，她还真没地方去说理，“当然，我的意思是……就按您说的来办。”
“另外，青楼一般会有‘代存’部分赏金的规矩吧？”夏凡轻轻敲打着桌面道，“既然人都要走了，我看这部分代存金额也没必要继续放在青楼里了。她们都存了多少银子？最好让账房清点一下，也省得日后再起纠纷。”
红姐感到自己的牙齿都要快被咬碎了，可之前话已经放了出去，这种时候再反悔无异于将把柄送到对方手中。
“还是夏大人考虑得周道，我……这就让账房去办。”

第三百章 今后的方向
等老板娘离开，余霜雪才饶有兴趣地说道，“没想到夏大人对青楼这个行当颇为了解啊，居然连此等小事都知道。”
“不过是受人指点过罢了。”夏凡不以为意的摆摆手。
“受人指点的意思是……夏大人并不是出自本意来宣扬此事的么？”
“不，我是说金霞城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之后与一名叫柳如烟的姑娘聊过后，我才对青楼的情况有了基本了解。”
余霜雪略有些惊讶道，“这位柳姑娘，莫非也是——”
“正是。”夏凡点点头，“不过她现在已是学堂的一名授课先生了。”
她虽然能感受到眼前的人与常人不太一样，但身为四品高官，居然会把跟一名青楼女子的谈话当做“指点”，这完全出了她的意料。
而对方坦然随和的表情不似作伪，就好像全然不把从青楼女子那里学到的东西当成难以启齿之事一般。
也难怪她会理解成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意思。
想到这里，余霜雪略有些不好意思道，“抱歉，是我误会您了。”
“所以金霞城真的是青楼缺人了？”歆桃心直口快道，“因为大家都去当了夫子，所以才需要从京畿挖墙脚。唔，我倒不介意换个地方啦，但那边能不能对余姐好点啊……她懂的东西其实挺多的，教导小姑娘绝对没问题。”
“大人……”
夏凡做了个无妨的手势，“懂得越是多，就越不应该在青楼浪费才华。至于你……难道就不是小姑娘了？所以你也应该跟那些同龄人一道去学堂听课。”
“可我没有那么多积蓄……”歆桃点了点手指道，“听课的话，应该是要交钱的吧？”
夏凡不禁有些哑然。
眼前的这个女孩，有些地方明显保留着未经世事的天真，但对有些东西的理解却堪比成人，比方说涉及到钱银的问题。
“放心吧，事务局会帮你缴纳这笔费用的。”
“事务局又是什么？”
夏凡微笑道，“等你到了金霞，自然会明白。”
片刻之后，一名仆从提着一个袋子和两份文书来到厢房中央。
袋子里装着的是沉甸甸的银两。
“余姑娘，你的积蓄全部在这儿了，无双阁没有贪墨一枚铜板，过去的误会还望你不要介怀。”
“这两份文书则是二位的卖身契，如今也都归于夏大人。红姐还说，祝二位能在金霞城过得美满如意。”
这人办事倒也算利索，夏凡点点头，拿起文书检查了一番后，将其递到余霜雪和歆桃面前，“在金霞城，这种东西毫无意义。你们可以自己留着，或是一把火烧了，如何处置都随你们的意。”
“可我们还没到金霞呢。”余霜雪大方的接过契书，顺便还帮不知所措的歆桃一并拿了过来，“您就不怕我们半途一走了之吗？”
“用卖身契来限制行动的自由，还能叫自由吗？”夏凡摊开手，“即便你们去了金霞，也可以随时离开。”
“……”余霜雪沉默了一小会儿，“我现在有些好奇，那里究竟是一座什么样的城市了。”
“它不会让你失望的。”
“大人……我能点个火吗？”
“当然。”夏凡肯定道。
余霜雪起身离开房间，等她回来时，手中多了一个小小的铜盆——这种盆子通常用来盛放炭火，既可以温酒，也可以热菜。她把这种东西带到房里来，无疑已经做出了决定。
接着她将文书卷成一条，缓缓伸进盆内。纸卷一端很快发黄、变褐，接着无声燃烧起来。她一点点向前推动文书，直至它彻底没入火中。
这一幕她曾设想过很多次。
在脑海景象里，她将契约书或是焚烧，或是撕碎，或是扔进水沟，或是深埋于地下，但无论哪一种设想，到这一步便戛然而止。她想象不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以及之后要去往何方。
仿佛销毁契书后的世界，只剩下一片黑暗。
但如今，余霜雪有了一个清晰可辨的目标。
尽管她从未去过金霞城，可在黑暗的景象中，一条道路悄然显现出来。
随后她帮歆桃也完成了同样的事情。
“所以从现在起再也没人能管到我们了？”她精神百倍道。
“你想做什么？”
“我想把那些故事都写完，然后印成书册，让大家唔——”歆桃话刚说到一半，便被余霜雪眼明手快的捂住了嘴。
“故事？什么样的故事？”夏凡好奇的问。
“不……没什么，她年纪小，只是胡说而已。”余霜雪连忙道，“不知接下来的行程大人如何安排？我们需要跟您一起走吗？”
“这里肯定不适合你们暂住了。我先在万景楼租一间房子给你们歇息，明天就会有马车送你们离开京畿。至于我……”夏凡笑了笑，“估计还得在上元城多待上几天。”
……
“这样的方法真的可行吗？”返回万景楼的路上，方先道在马车里问道，“你在无双阁里待了一晚上，最终也只有两个人愿意去金霞，剩下的估计更不敢冒险了。”
作为陪同者，他此前一直待在厢房内屋，对外面发生的事情自然一清二楚。
“无双阁就到此为止，接下来换一家地方再试试。”夏凡轻松道，“这事本就不能贪快，如果不能用实话说服对方，我宁可先放一放。”
“你不会打算把上元城的青楼都逛一遍吧？”方先道露出惊讶的神情。
“有何不可。这里可不像金霞，叫得出名字的香坊阁楼只有一两所。如果每家都能赎出两三个人，那也不是一个小数目了。”夏凡稍作停顿，“我们还剩多少钱？”
“不到一百两。”因为方家的钱也在其中，所以方先道回答得特别快。
“这便是关键了。我们能动用的资金有限，所以第一批带走的最好是主观意愿最强烈的清倌人，青楼对此也比较容易接受。倘若真的一次拉走几十人，就算有枢密府的面子，只怕对方也不会轻易松手了。”夏凡总结道，“这里终归不是金霞城。”
“你说得也有道理，”方先道忍不住叹气，“所以最后能有十来个人去金霞就不错了？”
“当然不是。”夏凡胸有成竹的一笑，“这些人都是埋下去的种子，只要两地的通讯不断绝，种子迟早会破土而出，届时京畿的人也会看到，远赴金霞绝非一场冒险，而是前往一座开启新时代的曙光之城。”

第三百零一章 空无一人的街道
到第四天时，街头巷尾已经流传起一则逸闻。
那便是枢密府来了一位性格古怪的方士，他每天都会花大量时间流连于青楼香坊之间，同时光顾的女子也多得惊人，一次就要点几十位。为了应酬这位贵客，一些青楼的正常营业都受到了影响，以至于出现了到点开门时，其他客人居然找不到空闲姑娘的情况。
这简直是遭众人唾弃的粗鄙举动！
高官、豪商有点异于常人的癖好也无可厚非，他们至少是关起门来自娱自乐，哪会像此人一样如此大肆张扬。关键是他姑娘虽点得多，但甚少留情于某人，往往进厢房时有多少人，出来时就有多少人，仿佛从未有那位女子能得到他的倾心一般，这种暴殄天物的做法无疑更是火上浇油。
街头巷尾甚至出现了恩客要集体抵制此人的传言。
而青楼则是另一副态度。
大多数消息灵通的老鸨已经知晓夏凡的作风，在不愿意得罪枢密府的情况下，送走一两位姑娘也算是可以接受的代价。以至于到了后来，夏凡才刚到青楼门口，店家就已经将姑娘提前召集到房中等候了。
既然避不开，不如早点让他讲完，也省得耽误接下来的营生——这亦是大多数店家的共识。
甚至有些老鸨为了避免头牌被挖走，还会事先准备好几个抵触情绪强烈、不服管教的新人，或是无人问津的老姑娘，直接送到夏凡手中。大方点的连赎身费都给直接免掉，为的就是能在枢密府那里落个人情。
夏凡自然乐见其成。
反正到时候还人情的必然不会是他自己。
“今天的宣讲会……不对，人才招募就先说到这里，若有意去往金霞城的，可以来找我详谈。”
“多谢大人的好意。”姑娘们也像受过叮嘱一般，齐齐起身行礼，接着鱼贯而出。
“结束了？”方先道从里屋探出头来。
“嗯，接下来就是签三方协议环节了。”
“三方……什么？”方先道微微皱起眉头，但很快又释然道，“算了，明天就是大典日，我们马上就能回金霞了。”
“的确。”夏凡走到窗边，推开窗扇，一股寒风顿时涌入房中，虽有些凉意，却也让房间里浓郁的香粉味消散不少。
此时天色已渐暗，街边的红灯笼都挨个亮了起来，远远望去宛若两排齐整的光珊。皇宫方向更是火光通明，城头熊熊燃烧的火炬将宫殿轮廓勾勒得分毫毕现，同时照亮了附近的石板街道——就夜景来说，在没有电力的时代，上元城的煌煌形象确实配得上启国大都的名号。
对于城中的居民来说，太子登基无疑是场值得被铭记终生的大事，可他们不会想到，这不过是另一场惊天剧变的开端，而新任天子仅仅是剧变的一个注脚而已。
当然，消息公开后会给京畿带来怎样的震动与改变，已不是夏凡需要去操心的问题。来上元的这段时间里，他不仅从枢密府获得了诸多情报、术法秘录和法器图纸，还挖走了十多名受过良好教育、稍加培训就能立刻上岗的启蒙老师，已经算是收获颇丰了。等到大典结束，他再提出返乡过年的要求，也是完全合乎情理的事情。
事实上哪怕他不辞而别，枢密府估计也难以及时反应——六国合一的消息必定会冲击朝野，加上七星方士的到访和招待，他们能稳定住京畿地区就已经不易，哪有空去理会千里之外的申州盐城。
正如方先道所说的那样，回程的日子就快到了。
“不过今天的夜晚还真有点冷清啊。”方先道感慨道，“明明是青楼迎客的时段，街上却看不到几个人影——莫非大家知道你要来，所以都避开了这家青楼？”
“说得我好像跟灾星一样。”夏凡嗤笑道，“昨天怎么就不见他们回避？甚至还有想要上门找茬的。”
“不会是你把那家伙揍得太狠，让大家怕了吧。”
“那也不至于一个客人都没有啊……”夏凡的声音忽然压低下去，他隐约觉得有那里不太对劲。
这条街可不单单只有青楼而已，远一些的地方还能看到酒肆与一座小客栈。可这两三百米的距离，居然连一个活动的人影都看不到，就好像城内仍在维持宵禁一般。而夏凡记得自己刚到这家青楼时，街上还有不少行人，灯笼也都没有点亮——换而言之，倘若真有消息让常客达成一致，因为他的关系决定另寻享乐之所的话，街边住户不可能不知道这一事情。那他们为何还要特意把灯笼挂出来？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戌时四刻刚过不久。”方先道想了下回答道。
“别的地方或许不足为奇，但上元城在这个时间点，任何一条街道都不应该冷清至此吧？”夏凡质疑道。
“是有点奇怪。”方先道也反应过来，他摸出一颗指甲片大小的翡翠，似乎想要卦算一番，这时门外也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仆从上气不接下气的走进屋内，眼神中流露出惊惧之意。他看到两人，立刻将一张纸条递上，“夏大人，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您！请二位饶我一命！”
夏凡与方先道对视一眼，接过纸条打开。
上面只有寥寥几句话。
「立刻离开阁楼。」
「走南边的侧门出来，不要进入主街，现在就行动！」
「眼前这个人，让他去柴房里待着就成。」
这是什么情况？
夏凡盯着仆从问道，“让你送信的是什么人？”
“大、大人，小的不知道，他穿着方士袍，而且头上有兜帽，小、小的看不清他的模样。”
“方士袍？”方先道讶异道，“你在京畿枢密府里有这等关系之人吗？”
这无疑是一则警告信息，加上街道外反常的异象，其出现时机确实耐人寻味。但同样的，它也可能将两人引向一个预设好的陷阱。
夏凡脑海中忽然闪过一名青剑的身影。
“你占卜能边跑边占吗？”
“当然不行！”方先道表示这是一种侮辱，“占卜这种事得聚精会神、全身心投入才能得到可靠结果，我没要求沐浴焚香就已经算是天赋过人了。”
“那就先按纸条上说的做。”夏凡当机立断道，“如果是陷阱，你最好准备下自己最擅长的战斗方术。”
随后他望向仆从，“这儿能直接去南墙吗？”
“可、可以。下楼穿过庭院，再走左手边的石桥过园林，之后左拐，再一路直行便是南端。”后者战战兢兢说道。
“行了，你去柴房待着吧，这里没你的事了。”夏凡朝方先道使了个眼色，率先朝楼下走去。

第三百零二章 逃离之路
当两人踏上石桥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了呵斥声与女人的尖叫。
夏凡回头望去，只见远处的阁楼下方多了一片晃动的火把，这些突兀的光点四散开来，很快将阁楼围了个水泄不通。
如此规模的阵仗，不大可能是私人恩怨所致了。
方先道露出了少见的焦急神色，“他们既然能找到这里，万景楼只怕也不会放过。我们得立刻回去才行！”
“先离开了这里再说。”
夏凡加快步伐，几乎是一路飞奔，很快便抵达了青楼南端。
这里只有一片陈旧的库房，因为无人居住，周边也没有火光。一般人不点亮火把的话，在此处只会寸步难行。而夏凡和方先道都是感气者，夜视能力虽不及狐妖那般夸张，但也勉强能分辨地面和杂物，很快，两人便循着布满青苔的石板路，找到了一张紧锁的木门。
从铁索上的痕迹来看，这扇门已经很快没开启过了。
“纸条上说的应该就是这儿。”
夏凡点点头，“让我来。”
一块腐朽的木板自然挡不住方士，他甚至没使用术法，直接靠肩膀就将木门撞出了个大洞。
外面是条阴暗的小巷。
难怪青楼会将这个出入口封住——大概在十几年前，这边还是临街区域，只是随着人口扩张和房屋建设，此地已渐渐被杂乱的平房所填满。
“跟我来。”
忽然有人低声道。
只见一个披着黑袍的身影从屋顶上跳下，快步奔入巷里的一处狭缝。
“谁？”方先道一愣，脸上露出犹豫之色，显然不知道是跟上还是不跟。
夏凡却已经听出了对方的嗓音，“跟她走！”
两人同样挤进狭缝中，穿行约十数米后，周围赫然开朗了许多，看周边房屋样式竟是到了另一片住坊内，远处也有了稀稀落落的人声。
黑衣人在他们面前摘下兜帽、露出了面容。
果然是「织网者」颜箐。
“竟然是你——”方先道惊讶道，“难道想要抓我们的是枢密府？”
“枢密府一开始并不想抓你们，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经变得难以解释了。”颜箐沉声道。
“什么意思？”夏凡问。
“我们边走边说。时间紧迫，你们必须立刻出城。枢密府现在还没能完全接手六部职能，封闭城门需要时间。”
“不行。”他果断道，“黎她们还在万景楼里。”
“别担心，她们已经先行离开了。我听说你们也在城外安排了接应人员，这是个稳妥的选择。”说到此处颜箐微微一顿，语气也有了些许变化，“但也变相证明了，二皇子的顾虑是正确的。”
“你通知她们离开的？”
“正是。”颜箐拍拍手，一只肥猫忽然从她脚边出现，两三下利索的爬上了夏凡肩膀，“黎说让这只猫精跟着我，这样你们便不会怀疑。”
滚滚张嘴喵了一声，似乎在证明她没有骗人一般。
“好吧……”夏凡迈步跟上对方，“枢密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长话短说，殿下找到了青山镇士考的主考官，并从他那里得到宁婉君提前与你接触的确凿证据。”颜箐面无表情地说道，“关于三公主，枢密府在此之前只是将其列为观察目标，并没有实际进行过针对，但我们都清楚，她绝不会轻易接受太子登基的现状。”
“所以你们把忠于她的边境大将杀害了？”到了这一步，夏凡也索性不再藏着掖着了。
“扼住边境咽喉的镇守不听命于枢密府，这也是无奈的选择。只有打通边境，才能让高国和徐国的军队顺畅进入大启，至于此人效忠于谁，反倒不是重点。”
“听起来只要是阻碍了枢密府计划的人，你们都会干净利落的斩除之。”
“这有什么问题吗？”颜箐淡淡道，“自古以来，变革皆是如此，殃及无辜也在所难免——更何况霸刑天并不算是无辜之人。他应该明白，一旦上了战场，就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这个问题先放一边吧。”方先道眼见气氛不对，连忙插话道，“你说枢密府原本不想抓我们，究竟是什么意思？”
“宁婉君虽对皇室有敌意，但本身威胁程度并不高，即便夏凡已对公主效忠，二皇子殿下也希望能试着争取过来。”颜箐脚步不停，嘴上飞快地说道，“不过这一前提是将夏凡留在上元城，不再与宁婉君相见。因此他派出了一支方士队伍，前往万景楼。”
夏凡忽然明白她想说什么了。
“——然而黎绝对不能被困在上元城内！”
颜箐回头看了他一眼，“不错，老实说，你能不能回金霞我并不关心，可黎不一样。如果方士将她看管起来，她狐妖的身份根本瞒不了多久。你也清楚，一只如此贴近人类世界的妖被枢密府抓住会有什么下场。所以我抢在方士之前，让她们撤出了万景楼。”
“然后二皇子发现自己扑了个空，这下怀疑便算是坐实了。”夏凡揉了揉额角，“所以才会有青楼的抓捕一事——他认为我已经有了反心。”
“据我看来，他似乎并没有冤枉你。”颜箐的语气有些压抑，“宁婉君的所作所为只是为了复仇，你应该明白，跟着她没有前路可言。若非黎一再要求必须让你离开上元，我觉得把你留在这儿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所以你觉得枢密府所作的一切都是对的？”
“至少它能让六国联合起来，共同抵御外界的威胁。”
“那黎呢？黎有妨碍到这个计划吗？”夏凡毫不客气的问，“还是说只要有了这层大义，什么样的行迹都可以被容忍？”
颜箐陷入了沉默。
“其实你也知道，这绝非正确的做法，否则你不会冒着背叛的风险来帮助黎逃脱。”
“……我只是不想让友人的血脉葬送在此地。”她良久之后才开口道。
“倘若枢密府非要夺走她的性命呢？”夏凡直言道，“你还会站在二皇子那边吗？”
“我……”青剑罕见的开了个头，却没了下文。
她犹豫不定，就说明心里有动摇。
正当夏凡准备再挥舞几锄头时，巷子当头忽然出现了大片摇曳的火光。
有一群人正在向这边走来！
颜箐陡然停下脚步，手向墙边一挥，“你们躲好，不要发出声音来！”
说罢她单独向前走出几步，“那边是谁！？”
“哦，这不是颜大人嘛。所有人，止步。”随着一声轻笑，一个俏丽的身影从巷口走出，“如何，你有发现目标的踪迹吗？”
听到这略有些耳熟的声音，夏凡脑中顿时浮现出了相应的形象。
枢密府三品镇守，「射影」雨玲珑。

第三百零三章 反噬
“暂时还没有。”颜箐平静地回道，“也许他早就已经出城了。”
“那就太可惜了。”雨玲珑背着手走到她的面前，好奇的向她身后张望了几眼，“怎么这儿只有你一个人？你带领的小队呢？”
“我让他们去监视万景楼了，带着一堆人反而碍事。”
“原来如此，”她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为了防止对方钻‘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个空档么？不愧是织锁者，不给对方留一点可乘之机。”
说完后雨玲珑缄默了片刻，当她再次开口时，语气里多了一丝犹豫。
“你觉得那人……真的背叛了枢密府吗？”
“为何问这个？”颜箐撇了她一眼。
“我……不喜欢叛徒，但我又不想把他当成敌人。”雨玲珑面露纠结之色，“难得核心成员里出了一个如此正常之人，怎么就被三公主抢先占有了呢？只因为她是位纯粹的女性？”
“如果一开始就没有心向枢密府的打算，又怎么会有叛徒一说？别忘了，公主接触他的时间远早于枢密府，一开始就是逢场作戏也不足为奇。”
“你这么一说，我倒好受点了。”雨玲珑目光下移，盯在了她脚边的地面上，“颜大人，这里应该没有别人吧，为什么你会把网铺得如此紧密？”
隐藏在房角暗处的夏凡心中不由得一沉，右手悄悄伸进了袖口内。
这地方根本不适合藏身，唯一能遮挡视线的只有平房与平房之间凹凸不平的接口，远望还好，只要靠近了细看必定会发现端倪。
“我们追捕的是一名擅长震术的方士，而且对他所擅长的术法和作战方式一概不知，提高戒备总不会错。倒是你……”颜箐不为所动道，“若是抱着举棋不定的态度去接触他，当心最后人没抓到，自己反倒折在他手里。”
“嘿嘿，放心吧，玲珑知道的。”她收回视线，敲了敲脑袋，“既然这边有你在，那我去其他地方搜寻啦。”
接着她转身走向巷口，“队伍向后转，各位，我们去另一条街巷看看！”
“喏！”
火光很快远去，巷子里又重归于黑暗。
颜箐收回锁链，“你们可以出来了。”
“她怀疑你了？”夏凡将铜丝坠放回袖内。
“不知道。不过雨玲珑对于人心的波动虽十分敏锐，但她本身并不是一个诡计多端之人。何况她真想对你动手时，你应该到死都不会察觉，所以安心吧。”
还真是温暖人心的安慰之辞啊。
“城门口离这儿已不远了，抓紧时间吧。”颜箐说道。
……
一刻钟之后，雨玲珑又回到了那条漆黑的深巷之中。
她走到之前青剑所停留的位子，并摆出了和对方同样的站姿。
与此同时，一团黑影从地上隆起，直至化身为和雨玲珑相同的模样。
“怎么，你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吗？”
黑影忽然问道。
它的声音沉闷浑浊，和雨玲珑清脆的嗓音截然不同。
透过黑影的“双眼”，雨玲珑既看到了自己，又仿佛看到了当时的颜箐。
“她说当时是在提防夏凡，但我觉得并非如此。现在我明白了——她真正提防的人，是我。”
一个视角或许看得不够真切，但加上对方的视角，这份感觉就变得相当强烈了。
锁链的气息走向，颜箐的目光……全集中在她的要害之处。
“所以她想杀了你。”黑影简短地说道。
“怎么可能……我可是她的伙伴啊。”
“为了见不得人的利益，杀一个同伴也不是什么难以抉择的事情。”
“你闭嘴。”
黑影顿时安静下来。
雨玲珑重新进入到颜箐所处的状态中，尽管幅度很小，但她的身子确实有微微侧倾，这是在下意识遮挡什么的证明。
正面肯定是想挡住自己。
那背面呢？
雨玲珑回过头，朝颜箐背后的位置望去。
那是一处房屋凹口。
她退后两步，蹲下身来，伸手在地上摸了摸。
这里的潮气十分厚重，石板地上已结出了薄薄的白霜，而在凹口位置，她摸到了些许的塌陷。这意味着有人曾在上面踩踏过，同时塌陷边缘颇为松软，并无二次冻结的迹象，说明痕迹是刚刚形成的。
——颜箐身边当时不止一人。
“叛徒。”黑影再次开口道，“她居然发现了目标不说，这是赤裸裸的背叛！”
雨玲珑却默默地抚平了那些脚印。
“喂，等等，你不会打算隐而不报吧？”
“你说什么呢，这儿正常无比，我有什么需要上报的？”
“目标的脚印——”
“脚印在哪？”
“你——”黑影突然噎住，好半天才续过气来，“你也是叛徒！”
“别说蠢话了，”雨玲珑给了黑影后脑勺一巴掌，“我不就是你吗？”
……
从巷子一角钻出，夏凡等人已然来到了一条大街上，此处似乎丝毫没有受到抓捕的影响，到处都可以看到往来的人影，城门口也有不少车辆在进进出出——作为一座拥有五十万人口的大都，每天消耗的资源与产生的废物都是一个惊人的数字，只有通宵达旦的流转运输，才能维持住城市的正常运行。
除非发生像太子被刺那样的大事，不然上元城的八座城门会一直处于开放状态。
而颜箐已经备好了一辆马车。
“你们坐着马车出城，不会有人查验你们的身份，之后也别去金霞了，找机会离开大启，去别的地方定居吧。只要你不公然对抗枢密府，二皇子是不会赶尽杀绝的。”
“你就这么不看好三公主？”夏凡耸肩道。
“她终归只有一人，而六国合一的大势不是她那点力量能阻挡得了的。说她是螳臂当车也不为过。”颜箐摇摇头，“不过宁婉君终归是皇室血脉，你不必担心她有性命之忧。”
“她以前是一个人，不代表以后也是。人心是会变的。”
“可你有没有想过失败的下场？公主或许能活，但你和黎绝无可能——所有和你有关的人，都会受到牵连。”颜箐挥挥手，似乎不想再谈下去，“保护好黎姑娘，不要让她落到枢密府手中。”
“大人，请。”车夫打开车厢门。
夏凡只得钻入车中，“等以后有空了，你可以去金霞城看看——说不定到时候会有不同看法。”
颜箐没有回答。
方先道也挤上来后，车夫挥动马鞭，大喝一声“架！”
马车缓缓起步，载着二人朝大门口驶去。
她站在原地，静静望着车辆穿过城门，才反身回到街巷中。
即将抵达万景楼之际，颜箐忽然感到背后有一股寒意袭来——它夹杂在冰凉的晚风之间，却比晚风更加刺骨。
她刚回过头，便看到一抹雪白的剑光直斩向她的颈脖。

第三百零四章 陷落
随着一声撞击的嗡鸣，一簇火星四散开来，宛若庆典的烟花。
同时溅起的，还有一缕鲜血。
锁链虽然第一时间拦在了袭击路径上，但这一击不光有速度，还兼具十足的力度。锁链仅仅只起到了偏转作用，剑刃在越过铁索之后，依旧划开了她的皮肤。
一时间脖子血流如注。
不过在锁链的阻挡下，这一次突袭终究没有成为致命伤。
颜箐捂着脖子，抬头望去，眼前站着的正是「云上居士」百展。
他手中的红缨剑正一点点滴着热血。
两人相隔差不多百步，可刚才对方却像是在面前发起的攻击——这便是百展的能力，常识上的距离对他而言并不起效。
从某种意义说来说，精于坤术的方士，比坎术更为变幻莫测。后者还能靠意志与经验来对抗，但坤术造成的空间扭转，却是实实在在的变化。
这也是颜箐最不想遇见的对手。
“咳，你这一剑……还真是毫不留情啊。”
“你和我同为青剑，自然清楚青剑之间的战斗不可有一丝留手。”百展的声音依旧冷清，“而且我也算到，以你的实力这剑只能让你受伤，并不能置你于死地。另外剑上有毒，你接下来会感到困顿、麻痹以及迟缓，实力较平日至少降低三成。”
居然连毒都用上了……
她将气注入伤口，暂时封住翻涌的血液。
“理由呢？你这是打算挑起内斗吗？”
“说得好。”另一个身影从百展背后缓缓走出，“我也正想问问你，放走夏凡的理由是什么？”
颜箐心中猛地一沉，对方正是宁千世。
“殿下……”
“你想问证据，对吧？”
二皇子拍拍手，一名穿着百刃袍的方士走上前来，将一具尸体扔在地上——那分明是青楼里的传信仆从。他虽然死了，却仍像活着一样，在地上缓缓爬行。他的头顶有一团黑气正缓缓蠕动，并发出浑浊的低语。
“邪祟化……”
看到仆从的一瞬间，颜箐便什么都懂了。
那名百刃尽管品级不高，但能力恐怕十分特殊，能让刚死之人的意识暂时不散，也就是形成邪祟。
在意识将失未失的状态下，死者将不再有心防之念，可以说是问什么就答什么，此术也算是拷问情报时的最后一种选择。
哪怕这种状态下仆从无法思考复杂的提问，也只能回答一些印象深刻的基本问题，但从他口中打探出关键线索，并借此推导出事情的全貌已不难做到。
颜箐原本打算等到送夏凡出城后，再回来解决仆从的问题，只是没料到二皇子的行动会如此迅捷。
“我并非一开始就抱着这个想法。”宁千世主动说道，“只是万景楼突然间人去楼空让我不得不考虑内部出现问题的情况，所以转向南城商区寻找夏凡踪迹时，我让几名方士也跟了过去。”
“但送信一事应该仅有他自己知情才对，就算要查……”说到这里颜箐忽然滞住，她望向二皇子，眼中露出了一丝讶色。
只有一种方法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出那个关键之人。
那就是将进入过夏凡厢房的人全部杀掉。
活人会辩解，而死人不会。
“幸运的是，我们只用了一半人就找到了线索。老实说，我真不愿相信帮助他逃离的人是你，颜箐……你背叛枢密府，背叛我们共同的目标了吗？”宁千世直视着她问道。
颜箐的脑海中却浮现出了夏凡所说过的话。
「那黎呢？黎有妨碍到这个计划吗？」
「还是说只要有了这层大义，什么样的行迹都可以被容忍？」
奇怪的是，她以前并不会觉得二皇子这么做有何不妥。
以最快的速度查出内幕，为枢密府肃清威胁——这是果决、明智的判断，至于那些被牵连的无辜者，则没必要过于介怀，事后给予相关家人一笔补偿即可。
但此刻，她却觉得有什么东西梗在了心头。
倘若黎被他们绞死在城门口，她拿到那些补偿银两后，真的会觉得自己被补偿了吗？
“殿下……”半晌之后颜箐才开口道，“我没有背叛枢密府，更没有背叛那个灌注了无数人心血的目标。”
“那你帮助夏凡的理由呢？”
她低下头来，“请恕我不能相告。”
那是她朋友唯一留下的血脉。
即便是妖，她也不能让黎因自己而死。
“不能……相告？”二皇子深吸口气，“你应该知道，言语的表述是苍白的，枢密府更看重行动。”
“但事实便是如此，”颜箐寸步不让，“我不愿背叛枢密府，但我也不能说出缘由。殿下，让他们走吧……夏凡不会妨碍到七星的计划，三公主也没可能与枢密府抗衡。”
“荒谬之言，没想到你会说出这样的话来。”百展冷冷道，“当你被夏凡蛊惑，协助他们逃离上元城时，就已经妨碍到了我们的计划。”
“我不可能因为这样的理由便就此作罢。”宁千世眼中多了些失望，“如果你不想主动交代，我也只能用些不得已的手段了。你要反抗枢密府的抓捕吗？”
颜箐沉默片刻，缓缓的放下了双手。
挡在她身前的锁链如失去支撑一般跌落地面。
“我……并没有那个意思。”
“听我命令，拿下「织锁者」颜箐！”宁千世高声道。
“领命！”
一群侍卫顿时从街头巷尾涌出，将颜箐按倒在地。接着她的双手和双脚都被套上了枷锁，这种特制的刑具甚至能固定住每根指头，别说使用符箓或法器了，就连碰触身体都做不到。
等到青剑被带走后，二皇子才低声叹了口气，“没想到情况会变成这样。”
“法不容情。”百展语气不变道，“这种事情有第一次就会第二次，若不及早将苗头掐灭，往后总府可能会遭受莫大损失。殿下，夏凡那边您打算如何处理？今夜就点兵展开大范围搜索吗？”
“已经来不及了。”宁千世皱眉道，“半个时辰的时间足够他们跑出十多里地，京畿周边有树林、有群山，在不清楚具体方向的情况下，几乎不可能找到他们。”
哪怕再愚蠢的人，也不会在自己遭到通缉时继续大摇大摆的沿官道南下，一旦出了城，那便是天高任鸟飞了。
“何况明天就是长兄的登基大典，枢密府也好、兵部也罢，都得盯紧皇宫这块地方。之后还要召开七星会谈——虽然来的只是徐国天权使和高国天璇使，但我们至少得展现出启国枢密府的风范。大张旗鼓的调遣人马岂不是说明上元城仍不在我们的掌控之中？”
“您说得是，这倒是我的疏忽了。”百展点头道。
“今晚就到这里吧，”二皇子望向东南边——那是申州的方向，“假若夏凡真与宁婉君勾结在一起的话，我们迟早有一天会再碰面的。”

第三百零五章 死局
正如颜箐所说的那样，马车很顺利的便通过了城门。
事先安排在郊外活动的接应队伍发挥了作用，通过约定的接头地点，夏凡和方先道很快见到了黎等人。事实上她们就待在离上元城两三里的民宅中，爬上楼顶甚至能看到城墙方向的动向。
“不立即撤离没关系吗？”夏凡问道。
“大人您放心，反追踪里最重要的一条原则就是要先摸清对方的行动。”指挥接应小队的队长是一名校尉，名叫石钟，“卑职已经将手下散布出去，无论他们从哪边城门出城，卑职都安排了诱饵和假线索。除非敌人召集起十万人的大军，不然不可能抓到我们的尾巴。”
而十万人的军队光是集结起来，就需要两三天的功夫。
何况单靠上元城也拿不出这么多人来。
“感觉你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见他说得头头是道，夏凡饶有兴致的说。毕竟领兵作战并非他所擅长之事，有一位如此镇定自若的后援无疑是个令人安心的消息。
“卑职可是公主殿下精心挑选出来的。”石钟颇有些自豪道，“在高国边境时，卑职曾数次进入伏天堡周围，绘制出要塞的地形，并在那里逗留了近半年时间，期间躲过的搜捕不下十次。”
果然是个行家。
夏凡索性把撤退计划都交给他来制定，“那接下去的安排是什么？”
“如果对方出兵搜索外郊，我们就借道林中，走东部山岭一线进入崖州，之后可乘船前往金霞城。倘若对方只在几个关键要道上设卡检查，我们便北后南，绕过那几条直通申州的道路，从另一个方向回金霞。”石校尉有条不紊地说道，“总之对方在明，我方在暗，只要不是慌张乱窜暴露了行踪，敌人就只能广撒网、碰运气了。”
他说到这里拱拱手，“大人您今晚好好休息，明日一早，卑职就能确定走哪边离开京畿。”
夏凡点头道，“辛苦你了。”
“这是卑职应尽的责任。”
校尉离开后，黎才迫不及待的开口问道，“是颜箐找到你俩的？你见到她了吗？”
“正是这位青剑。”夏凡将自己的情况简单讲述了一遍，“你们呢？”
“也是托她所救。”洛轻轻低声道，“她最初闯入屋子时，我还以为是敌人——没想到枢密府里还会有这样的方士。”
“建议各位还是别惦记着她的好啦。”方先道摊开手，“说不定下次见面时，她就是我们的敌人。在天下大势面前，这点情谊终归是要破灭的——嘶——”
他忽然吸了口凉气。
方颜妮怯生生的从他腰间收回手。
“少爷，活该。”千知嘟囔道。
“不过总得来说，此行也还算顺利吧，至少大家都能安然无恙的返回金霞。”千言一边翻看着从枢密府摸来的书籍，一边说道，“虽然最后被他们查到了你跟公主的关系，但这也是早晚的事，等到七星枢密府的消息一公开，恐怕任何地方都不能独善其身了。”
大家默然片刻，正准备各自回房休息时，滚滚忽然爬上了窗台，“喵——！”
黎打开窗户，放肥猫进来后，它又举起前爪，连着叫了两声。
“你确定？”狐妖的脸色顿时变了。
“怎么了？”夏凡驻足道，“你现在都能听懂精怪的话了？”
“不是听懂，而是感知情绪。”黎纠正道，“只要仔细观察，你也能明白它的意思。”
滚滚来回跑动，接着猛扑，最后打个了滚，四脚朝天露出肚皮。
夏凡迟疑了下，“呃……我不太明白……”
黎神情凝重地说道，“颜箐暗中传讯的事情暴露，并遭到了方士的攻击。”
这下众人的表情都变了。
“怎么会……她不是枢密府青剑么？”方颜妮不敢置信道，“他们因为这事就把颜箐姐给……杀了？”
“杀没杀不知道，滚滚没有看到最后。”黎咬了咬牙，“但她确实被方士偷袭了。”
“方先道。”夏凡当即望向在场唯一有希望洞察全局的人，“你能卜算出她的情况吗？”
“理论上没问题，但我需要她的生平八字，或是贴身之物来进行定卦。”方先道此刻也正经起来，“如果什么都没有，我很难将术法的目标指向此人。”
大家一时间面面相觑，颜箐对她们而言不过是见过两面的人，要说生平几乎是一片空白。
“这个可以吗？”夏凡拿出了那张提醒他离开青楼的纸条。
“如果是她亲笔所写，应该能起效。”方先道翻出药包，将里面的宝石倾倒而出，“师姐，帮忙烧水。”
“好的，我这就去！”方颜妮立刻奔走下楼。
“你不会真的还要先洗澡吧？”
“沐浴焚香确实能让意识更为集中，不过我说过——像我这样天赋过人的方士，已无需借助外物来完成占卜。”方先道取出卦盆，它看上去像是一个青铜打造的八卦盘，周边有一圈凸沿，盆内还镶嵌着木制的条纹。那些纹理绝非用木头拼凑而成，而是自成一体，仿佛仍旧活着一般。“烧水是为了获得纯净的水体，无论是谷涧的清泉，还是雪山顶上的冰湖，都不如一碗烧开后的水纯净，这也历代占卜师得出的结论。”
这结论正确得简直叫人……无话可说。
方颜妮很快取来热水，千知施展术法，将其降至常温后，再将水倒入卦盘中。
方先道手握宝石和字条，闭上双眼。
刹那间，盆中的水颤动起来。
它们像是被什么牵引着一般，在卦盘上形成了高低不一的平面，同时水中荡起黑雾，令这些错落有致的“水山”染上了不同色泽。
方先道这才猛地睁眼，凝视卦盘。约莫持续了半刻钟后，卦盘中的水象方归于平静，似乎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
“怎么样？有结论了吗？”夏凡第一个问道。
“很清晰，比起卦算你时的一片混沌要容易辨认得多。”方先道长出一口气，“目前可以断定的是，「织锁者」颜箐还活着。”
大家不禁松了口气。
只有夏凡神情不变，“你接下来不会还有但是吧？”
“……但是后续的卦象持续走低，这说明她往后几个月的情况不容乐观，甚至可以说性命堪忧。”
说完这句话，房间里顿时陷入了沉寂。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将目光投向了夏凡。

第三百零六章 大幕（上）
毫无疑问，一走了之是稳妥的选择。
颜箐是枢密府的青剑，枢密府内耗只会降低自身的实力。
她也并非黎所寻找的师父，甚至在万景楼事变中与黎的师父为敌。
接下来的几个月是深冬与开春，可以预料得到，很长一段时间里京畿都无暇顾及到申州的情况。只要他们回到金霞，这次远行就算是圆满落幕。
选择离开的理由太多太多。
夏凡清楚，如果他说走，没有一个人能指责他。
但他说不出那两个字。
若是把夜晚这面也加上，他仅仅和颜箐见过三面。
可是这三面已留给了他足够深刻的印象。
颜箐确实是枢密府的方士。
然而她对黎的关心与保护也是实实在在的。
从她私底下接触黎开始，就已经冒了风险。
更别论提前通知黎等人撤出万景楼。
按照利益得失来计算，这些“接触”显然都已成为负资产，大可不必纳入考量。不过夏凡知道自己从来不是一个纯粹按利益来决定行动的人，他也无法把对方当成某种等价物去看待。
——自始至终，他都是这样走过来。
不知为何，夏凡忽然想起了在高山县时，黎夹着他在屋顶奔行时的景象。
那时黎也问过他类似的问题。
而他的回答是“念头不通达，有碍修行”，虽然被对方直言不讳的拆穿，但那份想法却没有改变。
夏凡知道，假若在此刻选择一走了之，别人或许不会指责他，但他自己心底一定会留下缺憾。
要是事事都追求稳妥，他又何必走上探寻方术的这条路？
半晌之后，夏凡才缓缓开口道，“我不想勉强大家，如果你们认为我的回答过于——”
一句话尚未说完，他的声音便半途而止。
黎也好、洛轻轻也罢，两人肯定的眼神已经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无论要面对什么状况，她们都绝不会退出。
方颜妮则双手紧扣，一脸不忍，似乎生怕他说出要抛弃颜箐的话来。
千知则可以用跃跃欲试来形容，似乎对她来说，思考并不是件必要的事，只需按照心性去做就行。
千言倒是淡定得多，不过从她微微上扬的嘴角来看，这名活死人并不讨厌这么做。
唯独有待商榷的是方先道。
不过在看到周围伙伴的态度后，他也明智的放弃了抵抗。
答案已不言而喻。
“关键是时间、地点和情报。”洛轻轻凝声道。
“时间自然是越快越好。”夏凡想得很清楚，“登基大典就是我们最好的掩护——枢密府为此已经谋划许久，届时所有的精力都必然会集中在皇权交替上。若再晚上几天，他们反倒能抽出手来应对各种意外。”
“关押地点让滚滚去找吧。”黎将猫精抱起来放在桌上，“枢密府的监牢不是什么隐蔽之地，一只闲逛的野猫应该很难引起看守的注意。”
“至于情报……”
“上元城虽然扩大了不少，但城区布置和百年前没有多大区别。”千言主动接过话头，“同时我也参与过宁家太祖的开国大典，如果礼制一代代继承下来的话，我猜流程亦不会大变吧。”
“哇，你连这个都知道吗？”千知感慨道。
千言看了她一眼，目光颇有些复杂，“其实你也……”不过最终她还是轻轻叹了口气，“罢了，没什么。”
夏凡掰回千知好奇的脑袋，掷地有声道，“既然如此，我们就在上元城再待一天，把这份惊喜当做给枢密府的献礼好了！”
……
第二天巳时，黎再次登上了天府街的佛塔。
返回上元城的过程没有遭遇任何障碍，甚至为了彰显王都风范，加快民众进出城的效率，各大城门的检查都简化了许多。
街道口的公告板上倒是贴上了夏凡等人的通缉画像，但这些画像本身就是根据软皮面具所绘，把面具取下来后，大家顿时便化作了另外一人。作为例外的夏凡也只需带上面具即可完成伪装。而想要让守门侍卫识破这一伪装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比起上一回登塔，这次七星黑卡已不宜再用，因此作为狐妖的黎显然成了从外沿攀塔的最佳人选。
而她的任务是在佛塔顶端搭起无线电台，并监控整个枢密府的动向。
很快，黎便接上天线，装好了讯音仪。
“喂喂，我是黎。夏凡，你能得到吗？”
伴随着一阵杂音，话筒那边响起了熟悉的声音，“听得很清楚，看来这点距离少用几根天线也无大碍，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一切正常。”黎往塔下俯瞰，街上的游人可谓一簇接一簇，比起万灯节时只多不少。街道交汇处则能看到狮舞、高跷等表演。越靠近皇宫，巡街的守卫便越多，宫廷院墙上更是站满了弓弩手。
上元城的四条主干道里，有三条开放给了民众，唯有西门的白虎大道处于戒严状态。显然大典所遵循的礼制依旧和开国时相仿——他国来访的使者和贵宾都会集中于西门入城，而登基之后，新一任天子也会从这条路出城，前往灵山宗庙祭告上天、社稷及万民。
不过佛塔上看得最清楚的，还是两条街外的京畿枢密府。
尽管奥利娜&#183;奥坎曾在府内大闹过一场，如今却已看不到太多痕迹。被神术洞穿的围墙和令部大殿已基本修葺完整，广场上则云集着一片黑压压的人群。从穿着打扮来看，这些人应该是枢密府自己组建的卫队，人数在七八百到一千之间，估计是作为预备力量在府中待命。
比起卫队更需要戒备的，则是穿着黑色高领长袍的方士——如今外派的方士已全部回归，上元城中的感气者数量无疑达到了峰值，一旦行动开始，这些方士必定会成为他们最难缠的对手。
将看到的景象讲述一遍后，黎问起了夏凡的情况，“你呢？一切还顺利吗？”
“老实说……遇到了一点麻烦。”夏凡略有些头疼的揭开窗帘，朝街对面的枢密府监牢望去——就在一刻钟之前，一辆黑金拼色的双辕马车停在了监牢大门口。枢密府虽然不那么讲究品阶高低，但在登基大典这个特殊时刻，该有的礼制还是得有的。像这种双辕马车，通常只准备给三品以上的高官，而黑金拼色，则意味着乘坐者地位颇高，十有八九是枢密府的核心成员。
换而言之，他们如果要闯入监牢，极有可能得同镇守……乃至羽衣正面交锋。

第三百零七章 大幕（下）
“枢密府的核心方士？”黎有些讶异，“他们不应该去参加登基大典吗？”
“确实有点奇怪。”夏凡沉吟道，“这种从幕后走上台前的历史性时刻，核心成员应该是悉数到场的才对。”
理想的情况是对方逛一圈便走，不在监牢里逗留。而最不理想的情况，则是二皇子临时加强了对监牢的防守，那样硬碰硬将不可避免。
这座监牢位于东城区，和官府大狱共处一地，无论其构造还是布置，都比金霞城那种地下室改建的地牢要正规得多。想要进入其中，首先得突破的就是院墙大门。门口设有两座望楼，能第一时间发出警报，再往内是四座石砌平房，其中最南边的那座便是枢密府专用的监牢，通常会有三到四名方士驻守。不过考虑到这是一份苦差事，被安排于此的方士品级基本都不会高，能有五品试锋的层次就算不错了。
监牢的北边还有一座小型营房，供驻防士兵使用，根据规模判断塞满人也就一两百左右。总得来说，这些人手应对越狱或是镇压犯人绝对是绰绰有余，枢密府也没必要把宝贵的人力浪费在此处。毕竟上元城是启国首府，鲜有敌人能突破重重腹地威胁到这里，这种设想上的“盲区”也正是夏凡可以利用到的地方。
但若是多了一名高品阶方士，无疑会给行动增添许多变数。
“计划……要中止么？”黎犹豫了下问道。
“暂时不变。”夏凡缓缓摇了摇头，“登基大典已是我们最好的机会了，如果今日不行动，往后风险只会更大。”
哒哒。
洛轻轻忽然敲了敲窗沿，“有新的情况。”
“晚点再联系。”夏凡结束通讯，重新瞄向监牢方向。只见又一辆双辕马车沿街驶来，缓缓停在监牢正门旁。
这驾马车的配色要绚丽得多，顶部呈金色，车厢为紫色，四周还绣有淡蓝的云彩和游龙。能使用这种马车的人，基本都跟皇室有关。
“怎么回事，连皇宫里都有人来探监？”夏凡皱起眉头，“今天到底吹的什么风？”
马匹停住后，仆人立刻端来矮凳放在车厢前。
车门打开，一名穿着锦袍华服的男子悠悠走下马车。
“此人是谁？”
“我猜……大概是某位皇室子嗣吧？”方颜妮小声道，“这种赤红祥云锦袍，也只有那几位皇子皇女能穿了。”
“既不是太子，也不是二皇子，还是个男的……”夏凡琢磨道，“莫非是四皇子宁楚南？”
话刚说出口，他便感到身侧有股气如海浪般向他卷来。
方颜妮甚至打个哆嗦，缩回了身子——她对气的洞察力不如夏凡敏锐，可仍旧察觉到了一丝寒意。
尽管洛轻轻神情不变，但周边汹涌激荡的气息已经表明了她此刻的心绪。
“他长得什么样？”
“消瘦、面色浮白，细眉窄眼，耳边有挂玉坠。”
“很有可能是他。”洛轻轻偏头过来，“夏凡……”
后者给予了一个肯定的眼神，“如果真是四皇子，你可以按你想做的去做。”
……
枢密府的监牢里潮湿且寒冷，墙上熊熊燃烧的火把也无法驱散空气中的冷冽。火光在黑暗中来回摇摆，在铁索与牢笼后拉出长长的阴影。
相比于外面的热闹喧嚣，这里仿佛是另外一个世界，偶尔能听到的，只有皮鞭落在身体上的脆响，以及低沉的惨叫。
雨玲珑并不喜欢这样的地方。
哪怕阴影永远与她相随。
穿过一道道铁门，她来到了关押颜箐的牢房前。
“开门。”雨玲珑对狱卒说道，“然后出去。”
“大、大人……这恐怕有点不合规矩……”
“不错，这一点都不合规矩，”影子从地下冒出，借着雨玲珑的嘴沉声道，“但那也比你某一天悄无声息的倒在阴沟里要好。”
狱卒咽了口唾沫，连忙掏出钥匙。
“大人，我就守在通道口，您有什么要求，随时可以叫我。”
等到对方退下后，雨玲珑迈步走进牢房。
听到响动的颜箐抬起头来。
此刻的她双手张开，被吊绑在一具木架之上。作为武器的锁链被拔除，取而代之的是坚固的枷扣。
透过囚衣，能看到她身上一条条血印。同时她的手指也肿胀起来，关节处呈现出乌黑的色泽；裸露在外的双足更是少了大半指甲，血液沿着指头滴下，一点点渗入冰冷的石板中。
显然她已被上过刑了。
“原来是你。”颜箐看了雨玲珑一眼，又合上眼睛，“你不去参加大典，来这里干什么？”
“登基大典并不需要每个人都在，它是结果，而非过程。”雨玲珑上前一步，“倒是你，为什么要隐瞒二皇子殿下？”
颜箐沉默以对。
“我知道你暗中给夏凡传去消息，甚至帮助他逃离上元。这没什么……最多只会让你逐出核心圈罢了。可你为何死咬着不松口？夏凡他们早已经远走高飞了，你即便全盘交代，也不会危及到他们的性命，而你这样死撑下去……宁殿下是不会轻易罢手的。”
“你小心点说话。”阴影靠拢过来，“尽管我知道你是叛徒，但别人不知道。你这种劝法若是让有心人听到了，显然会留下隐患。”
“如果有人听到，你射死他不就成了？”
“说得简单，这里可是监牢！”影子抗议道，“再说了，人固有一死，你又何必贴上自己。如今世家已悉数瓦解，天下方士尽归枢密府之手，以后无论是天才感气者、还是共同作战的伙伴，想必都不会缺，建议你当她不存在了就好。”
“聒噪，我不听。”
“喂，这可是苦口良言啊，叛徒！”
颜箐却听不到这些对话，她不以为意的笑了笑，“我意已决，你不必劝了。这点伤对我来说并不算什么。”
“现在不算什么，可接下来呢？”雨玲珑握紧拳头，“你知道枢密府的做法——这样的刑讯是没有底线的！”
宁千世明显也在给颜箐悔改的机会，但这机会不会一直给下去，拷问手段会逐渐加码，就像对奥利娜所做的那样。当普通的讯问方式用尽，术法也加入进来，那种痛苦绝对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了的。
雨玲珑丝毫不怀疑颜箐的意志。
作为枢密府老资历的青剑，她的心性之强毋庸置疑，即使到最后都不松口也能想象得到。可那样做并不能改变任何东西，她越是坚持，所受到的折磨就越多，哪怕这些痛苦无法摧毁她的意志，也足以摧垮她的身躯。
她最终会死在牢笼里。

第三百零八章 开启（上）
见颜箐不为所动的模样，雨玲珑恼火的捶了铁栏杆一拳，“我不明白！你明明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他们都走了，走到二皇子无法触及到的地方了，你的这些坚持又有什么意义？”
颜箐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我以前也不明白。只能说有的事情必须等你经历过后，才能真正明白。”
“……”雨玲珑沉默良久，“我还会再来看你的。”
“最好别来了，我可不能保证之后还能完好的和你对话。”颜箐故作轻松道，“那样子只会让你徒增烦恼罢了。”
“我……”就在她准备说什么时，监牢里响起了脚步声。
雨玲珑顿时提高了音量，“我不是让你在外面待着么！”
不过她很快意识到，脚步声杂乱繁多，进入监牢者不止一个。
“是谁？”
影子已经举起了手中的长弓。
昏黄的火光下，来者的身影逐渐显现——对方一共四人，其中三名佩刀，打扮似是守卫，为首者则身穿红色锦袍，头戴玉冠，俨然一副贵公子模样。
“宁楚南？”雨玲珑微微挑眉。
“正确的叫法是四皇子殿下。”阴影嘟囔道，“是个讨厌的家伙。不过他来这里做什么？”
“你是哪位？报上名来。”宁楚南停下脚步，他没想到会在监牢里碰上枢密府的方士。
“我……属下雨玲珑，”她漫不经心的拱了拱手，“枢密府三品镇守，正在视察监牢情况。不知殿下来此有何贵干？”
“本皇子无需向你汇报行踪吧？”宁楚南从她身边越过，想要进入监牢更深处。“好好完成你自己的职责就行。”
然而四皇子没走几步，一道寒光突然从漆黑的通道里射出，几乎是贴着他的脚边插入地面！
那竟是一根通体透黑的箭矢。
“什、什么人！”宁楚南被吓得连退数步。侍卫也拔出剑来，将四皇子团团围住。
“那边没人，射箭者是我。”雨玲珑耸耸肩，“当然，我并没有伤害殿下的意思，只是想提醒一声，那边关押着枢密府的重要犯人，你直接这么过去的话可能会有危险。”
“大胆，你这是什么口气！”
“你这是在威胁殿下？”侍卫大声斥责道。
她明明在身后，箭却是从面前射来，这……也是方士的能力吗？宁楚南面色渐沉。但不管如何，她这一箭确实是奔着自己来的。
何等荒唐！一个三品官员，就能实实在在威胁到皇室的安危，视地位尊卑如无物——而驱使他们这般肆意妄为的，正是他们远超普通人的能力。「感气者」，他对这个词语的憎恶又多了几分。
只是今天是庆典的日子，他不想把精力浪费在跟对方的争执上。
“行了，把剑都收起来！你说的这名犯人，是否是圣翼群岛的大使奥利娜&#183;奥坎？”
“正是此人。”
“我和她曾有过些交集，故来探视一番，此事也得到了长兄的同意，这下你没有疑问了吧？再说只要不解开枷锁，她要如何伤我？你们枢密府的枷具不至于连一个犯人都控制不住吧。”
太子有话想跟奥利娜说？雨玲珑眉头微皱，这或许是一个打探情报的机会，不过太子会找这个废物四弟办事还真是头一回。她脑海里浮现出许多念头，但看到监牢里伤痕累累的颜箐，忽然一切都没了兴致。
奥利娜那边还有审讯官盯着，四皇子一个普通人，显然也掀不起什么浪花来。雨玲珑摆摆手，正打算让他过去——也就是这一刻，她注意到宁楚南盯着刑架上的青剑，眼中显露出一股强烈的贪欲。
雨玲珑平时的一大乐趣就是逛青楼，偶尔也会在一些低俗客人眼里见到类似的神情。但四皇子不仅仅如此，除开贪欲外，还混杂着其他情绪——有憎恨、快感以及浓郁的暴虐之意。他似乎既想占有对方，又想摧残对方。
一股难以抑制的反胃感涌上雨玲珑心头。
她忍不住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那便是四皇子所谓的“有话说”只是一个借口。
这样的事在刑部大牢里并不少见，她也曾有所耳闻——利用权势从这类被遗忘的女性身上寻找快乐，靠对方的痛苦来满足自己的欲望。何况四王子对感气者不正常的执念，在枢密府高层里并不算一个秘密。
刑部她管不到，也不想管，但这里是枢密府的监牢，哪怕奥利娜是敌人，也不至于要用这种方法去羞辱她。
雨玲珑望着四王子的脸，只觉得有种作呕的感觉。
宁楚南从颜箐身上收回目光，正打算继续前进之际，雨玲珑冷冷的叫住了他。
“停下。”
这一次，他也有些不耐烦起来。
登基大典马上就要开始，大哥和二哥都没空理会他，正是这种时候，他才有机会来监牢，谁知会被一名镇守一而再、再而三的妨碍，简直是烦人至极。
“够了！你给我——”
宁楚南的话刚开了个头，头顶上方忽然传来了一记震耳欲聋的暴响！
刹那间，监牢里仿佛地动山摇！
灰尘在剧烈的震动中如雨般撒下，火把也跟着摇晃起来，本就暗淡的牢房一时间昏天黑地，仿佛随时会坍塌一般。
“地、地动啦！”
一时间牢里惊呼声不断，四皇子更是脸色惨白的抓紧了侍卫，只有雨玲珑露出讶异之色，随后神情凝重的望向了西北方向。
她意识到刚才的震动并非来自脚下，而是从皇宫那边扩散而来！
登基大典出事了。
……
一刻钟之前，西城区。
“小妹妹，你家人呢？是走丢了吗？”
这已是第四个主动向千言询问的居民，而千言则按惯例摆出甜美的笑容，“爹娘去给我买糖葫芦啦，他们让我坐在路边别动，说马上就会回来。”
“那你可一定要等到他们来哦！”
“知道啦！”
等人走后，千言才将注意力重新移回脚边的沟渠内。
作为一座规模庞大的城市，上元在建设之初便考虑到了排水、排污等问题，越是接近皇宫，这些沟渠便会宽大深邃。即使在阴雨连绵的雨季，外城区的道路一片泥泞时，皇宫内也依旧能维持干净整洁的模样。
而且这些沟渠还和皇室园林的山水景观有暗道相连，可以通过收放闸门来维持景观水位，同时平日里亦能主动泄水，靠水位高差冲洗地下沟渠，以免其被泥沙或落叶阻塞。
百年前，千言便随方家老祖参观过宫殿内的园林景观，并目睹了河道泄水的全过程。如今上元城向外扩充了一圈不止，但内部这套排水系统的布置和走向丝毫没有变化，一如百年前的样子。

第三百零九章 开启（下）
千言虽不知道沟渠的所有细节，但四条主街下各有一条主渠、以及每隔三四排街巷就有一条横向分支将主渠串联这点，她还是大致清楚的。如果将它画在纸面上的话，大致就像是一张蛛网，且由内向外越来越稀疏。
她现在就坐在一条分支沟渠的上方。
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些深邃的沟渠下方已经结起了大量冰霜。
夏凡安排给她和千知的任务，便是让外圈的排水渠变成一个巨大的“储水箱”。未排出的水流全部被引导至皇宫西边的横渠内，使得这边的水位已经超过了白虎大道下方的主渠。
透过脚下的散水孔洞，她能看到静置的水面已经快要溢出地面，这种只有在暴雨时节才会出现的景象显然不是常态，不过鲜有人会注意到这点异常就是了。
毕竟就算水漫出来，也最多给庆祝的众人造成些许不便而已，等到沟渠通畅了水自然会散去，谁又会把它当成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来看待？
事实上连千言都不觉得这是一件大事。
按照夏凡的说法，他送上的“庆典礼物”能将上元城所有的防卫力量都集中到西街区来，但她实在很难想象，靠着这些雨污水能做到什么。
对了……他当时好像说会爆炸来着？
“快看，皇宫门开了！”
“那是先行出发的祭拜团吧？”
“太子殿下会露面吗？”
“傻瓜，他现在已经是当朝天子啦！”
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声。
对于民众来说，百官劝进、下诏书等等这些在宫中完成的事情跟他们无关，他们能看到的，便是新启王从白虎大道出发，一路前往灵山宗庙祭拜。这一过程会持续大半天时间，而且表演、奏乐、烟花爆竹应有尽有，算得上热闹非凡。因此当宫墙西门打开时，围观群众的呼声立刻达到了新高点。
这也是计划里行动的时间。
千言从怀里摸出一团浸泡过油脂的火棉，将其小心翼翼的点燃，塞入脚下方的孔洞中。
火棉即将入水的瞬间，一艘冰晶小船悄然凝聚成形，恰到好处的托起了它。
完成准备工作后，千言站起身来，穿过重重人群，挤到白虎大道旁，在水渠的交汇处猛地一跺脚。
一块新凸起的坚冰顿时顶开了被冰封住的道口。
囤积的污水顿时恢复了流动，不过这一次，它们的流向是由外往内，朝主渠倒灌而去。
如果是平时，站在街上的人甚至能听到哗哗的冲刷声。
但此刻，满城的喧嚣将水声完全掩盖。
借助水势，冰船也动了起来，它拖着火棉在沟渠中穿行，很快便驶入了白虎大道下方。
至此，千言的任务已全部完成。
按计划，她应该立刻离开主街，朝西城门前进，并趁着混乱撤出上元城。
然而活死人却没有挪动脚步。
因为她也在好奇，夏凡曾在这里忙活了近两个时辰，究竟都做了些什么。
在千言看不到的地方，冰船的行进速度已明显迟缓下来——主渠的尺寸要大幅宽于分支渠道，之前积累的水量并不能将主渠填满，因此在水流汇合后，水面很快会形成新的平衡。
在火焰的灼烤下，冰船自身亦开始融化，淌出的水滴已经在底部积累出半个巴掌大小的水洼。只是油脂并不会因为遇水而化，它们形成的油膜使得火棉能在水上继续维持燃烧。
那点羸弱的光芒也稍稍照亮了这片永不见光之地。
如果有人能潜入其中，便会发现主渠中反常之处。
它原本应该是老鼠与虫豸的乐园，加上从山水园林内飘入的鱼苗或浮叶植物，此地也算是一个别有洞天的生物圈。
可现在渠道里却是死气沉沉一片。
动物的尸体到处可见，无论是老鼠、鱼、毒虫还是蛇，它们都漂浮在水上一动不动，俨然已齐齐毙命。不少动物表面甚至焦黑发臭，身上还冒着滚滚热气。
或者说，这里的环境温度已达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哪怕在白天，干道旁的泄水孔也有阵阵白气冒出，宛若山间蒸泉一般。
当冰船再次绕过一个拐角时，火焰的亮度瞬间暴涨起来。
它的轮廓不断扩大，很快就超过了冰船本身，以至于像是腾飞起来。这样的变化一旦开始，便无法再停下。几乎是眨眼功夫都不到，火焰已然膨胀成为火球，并从暗淡的赤黄色变成了耀眼的蓝白色。
下一秒，这狂躁的烈焰便已沿着水路进一步扩散至大半条主渠，积水上方的空气仿佛同一时间被点燃，将本就温热的空间瞬间加热到数百度以上！这股高温使得水体急剧蒸发，那小小的泄水孔已无法满足它的释放需求。
于是千言听到了一声惊天巨响！
只见白虎大道的地面突然隆起，坚固的石板路面刹那间竟像是软泥捏成的一样，如此巨大的形变直接导致了地面的破碎与开裂，接着白色的气浪从地底喷出，将砖石直接冲上了数十米的高空！
而这爆炸远没有结束。
它就像连环爆竹一般，循序渐进的朝皇宫方向炸去，此起彼伏的轰鸣声让大地都为之颤抖，先后喷发的白色烟气在白虎大道上形成了一道高耸的“烟墙”！
千言目瞪口呆。
她的印象中，只有火药能造成如此惊天动地的效果。问题是硫磺和硝石都是严格管控的药材，她也没见夏凡囤积过这些玩意。话说回来，就算他突然变出了几十大袋火药，也没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塞进地下水渠里啊！
这突如其来的剧变令在场群众慌了神，他们惊慌的向后退去，从白虎大道两旁涌进周围的街巷之中。如果不是看在一连串爆炸朝着皇宫方向挺进的份上，只怕他们的逃离会更为混乱。
反应最为激烈的，无疑是已经走出宫墙大门的祭拜团队伍。那些花枝招展的宫女吓得丢下手中的锦缎和花篮，尖叫着抱头往宫内跑去。在前方开道的侍卫也好不到哪里去，不少人甚至丢下旗帜，朝白虎大道两边逃窜，生怕爆炸下一刻就会发生自己脚下。
这份“旱地雷鸣”既是赠予登基大典的礼物，亦是大幕拉开的信号。
听到轰鸣声，千知在更靠近皇宫的位置，放下了同样的冰船。

第三百一十章 纷乱之局
皇宫内，百官朝臣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轰鸣而停止了动作，他们齐齐望向大殿之外，脸上满是惊讶之情。
宁千世更是面沉如水！
谁不知道今天是大典的日子，无论对启国还是对枢密府而言都是极为重要的一天，敢挑这种时候来京畿作乱，简直是将巴掌打在七星使的脸上！
“各位稍安勿躁，请勿离开太和殿。”他掏出一张扩音符，令自己的话语盖过现场的议论之声，“我这就去探明情况，无论刚才的雷声因何而起，都不会影响到大典的进行，更不会波及皇宫内的各位，还请大家安心。”
随后他朝乾和百展使了个眼色，转身朝太和殿外走去。
宁千世一开始还抱着会不会是什么意外导致巨响的想法，可当他登上宫廷外墙，看到皇宫西面的情况时，这点侥幸也随之化为了泡影。
白虎大道此刻已是一片狼藉。原本平坦的路面不复存在，街道中间出现了一条巨大的豁口——这条口子少说也有十来丈，宛若一条地龙在此翻腾过一般，裂口仍不断有白气冒出，碎裂的砖石则散落得到处都是。
没有任何意外能做到这个地步。
显然有人在故意给大启制造难堪。
没错，是难堪。
攻击上元城？爆炸点完全集中在白虎大街上，周边的围观者几乎没有受到波及。杀伤先行的祭拜队伍？那也应该等他们行至街上后再动手。
宁千世只觉得额头上青筋直跳。
他宁可对方是冲着皇宫或是枢密府而来，并在城中大开杀戒，这样他至少有个目标去对付，至少能清楚的展现给群臣与七星使看看，启国枢密府绝不是好惹的对象。
可仅仅是炸烂一条街？
还是天子即将出行的西门主干道？
这跟往枢密府脸上甩出一记耳光有什么区别！
耳光不会带来什么实质损害，有时候却比刀剑更让人难以忍受。
“百展，去给我查出这是怎么一回事。”宁千世肃声说道，“我没有闻到硝烟味，爆炸应该是术法造成的效果。府里有人能追踪术法残留的痕迹，你带上他一起。”
“交给我吧。”云上居士点点头。
乾摸了摸下巴，“如果这术法在人群里施展，死伤者少说也得上千吧？只破坏街道，不危及众人，这会是谁的手笔？”
宁千世脑海中浮现出了许多个答案，七星的反对者、永朝余孽、黑门教徒……乃至西极大使，但又总觉得有哪里对不上。“不管是谁都一样。只要被我抓到，我一定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然而他话音刚落，皇宫前的地面陡然膨胀起来！
乾眼疾手快，一把将二皇子揽至身后。
“轰——隆——！”
一声巨响在他们脚下炸开，激荡的冲击波携带着大量水汽沿墙而上，顿时笼罩住了半截宫墙！
这一次，守城者显然没有那么好运了。
靠近墙边的士兵被滚烫的气浪冲了个正着，刹那间掩面倒下去一片。同时猛烈的轰爆声令不少人听觉陷入麻痹，进而影响到了身体平衡，即使躲过了气浪，也有十多名士兵在慌不择路的情况下摔下城墙。
和白虎大街的情况一样，爆炸并非单独只出现一次，而是连环扩散开来。第二发暴鸣赫然出现在宫廷之内！
皇宫区宛若成了一锅煮沸的滚水！
……
“夏凡，枢密府的部队出动了！”
黎在佛塔顶部第一时间注意到了枢密府内的动静——在广场上待命的卫队已倾巢而出，直朝着皇宫方向奔去。
还有周边巡逻的方士亦是如此，在围观群众慌忙远离内城区之际，他们逆向而行的身影显得尤为醒目。
“都去白虎大街了吗？”
“嗯，不止是枢密府里的人，我看到周围也有小股方士部队在往西边赶。”
这是计划中最理想的情况——用雷霆手段打断登基大典的进行，甚至营造出威胁皇宫的假象，把枢密府所有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从而为已方要实施的劫狱创造机会窗口。
“收到，你继续监视对方的行动，我们这边也要进去了。”夏凡第一时间回复道。
“你可别被他们逮到了。”黎压下心中的担忧，郑重叮嘱道。
“放心吧，对方虽然多了一个枢密府核心方士，但我这边也是有倾听者相助的。保持联系，我出发了。”
如果自己此刻在监牢那边该多好。黎转头望向东城区方向，不过她也清楚，攻坚并非她所擅长之事，何况为劫狱一方提供枢密府的应对信息同样重要无比，能够悄无声息的爬上佛塔，并且在封城之后还可以安然撤离的，也只有她了。
黎甩甩耳朵，收回杂念，将目光重新集中在了天府街区上。
……
进入监牢大院的方法完全可以称得上朴实无华。夏凡掏出七星名牌，将门卫的注意吸引过来，再由洛轻轻干净利落的拍晕三人，接着将其拖入院内，并顺带锁上大门。
如果望楼上的侍卫还在，必定能发现门前的异样，可惜早在夏凡行动之前，便有几只毒蛇和蝎子爬上哨台，替二人解决了这一麻烦。
计划进行到这一步，方颜妮和方先道的任务也已完成——他们不擅长正面战斗，因此得尽快离开上元城。
进入大院后，夏凡和洛轻轻一路贴墙飞奔，而滚滚则在房屋顶上奔走跳跃，为二人指明方向。
很快，枢密府的监牢便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之中。
入口处的守卫也第一时间注意到了两人的靠近。
“你们是谁？报上名来！”
“等下，”有人嘀咕道，“这身袍子……不是四品方士服么？”
“百刃大人？大人……请问您来这儿有何贵干？”
夏凡一句话不答，甩手便是一枚铜丝坠——
「震术归辰，流光。」
耀眼的电光从他指尖绽射而出，瞬间便穿透了门前的数名守卫。这一招他早已炉火纯青，不仅能精确控制术法的威力，还能把控电流的走向，只需一次施法，就能达到最理想的击敌效果。
蔚蓝色的光芒闪过之后，众守卫一声不吭地扑倒在地。

第三百一十一章 真正的目标
似乎是觉察到有情况发生，一名身穿黑袍的方士从门口探出头来。
见到守卫悉数倒下，他脸色不禁大变，伸手摸向袖间的暗袋，同时张开嘴惊呼道，“有人——”
只不过他刚开了个头，连“劫狱”二字都没说出口，便已被一枚龙鳞贯穿。
正面强攻，也是夏凡制定的劫狱策略。
伪装混入、设计周旋，未尝不能混入狱中，处理得好的话风险还可能更低，但这些都需要消耗大量时间来实现。一旦枢密府那边明悟过来，皇宫并非真正目标的话，监狱就会在片刻之间被包围。等到高品级方士过来后，成功出逃的机会无疑会变得微乎其微。
因此「速战速决」便是策略的核心。
用迅雷不及掩耳的攻势突破监狱防线，直抵关押颜箐的牢笼，趁着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爆炸吸引住时，带着青剑脱身而走。此法看似莽撞，但震术本就适合进攻，加上身边还有倾听者洛轻轻的策应，对付几个驻守方士不成问题。至于那些普通守卫和狱卒，则更不可能挡住他们的脚步。
越过倒地的六品问道后，洛轻轻抢先一步，占据了排头位置。
“我负责前面，你看着后方。”
六根龙鳞在她背后依次展开，宛若漂浮的金色羽翼。
这一幕像极了青山镇士考的逢魔时刻。
“那你小心点，敌人中有三品以上的方士。”
夏凡也没有去争抢这个头阵——震术威力虽大，却不适合防守，比起攻防一体的仙术龙鳞，洛轻轻确实更适合担当队伍的箭锋。
“喵——”
走到一半时，窗外传来了滚滚的叫声。
只见猫精伸出前爪，用力向下挥了挥，“喵呜！”
而在两人面前，监牢也出现了岔道，一条继续向前延伸，一条则通向地下。
“你的意思是，颜箐被关在下面了？”夏凡问道。
“喵！”滚滚大幅摆动脑袋。
由于它没办法进入监牢探寻，因此这便是它能给出的最后指引。
洛轻轻和夏凡对视一眼，俯身朝地下阶梯走去。
下方的光线显然要昏暗许多，墙上的火把只能映亮周边小块区域，反倒显得脚下的地面更加漆黑。
没走几步，夏凡忽然听到了嘣的一声轻响，像是弓弦陡然松开的嗡鸣。
还没来得及出声提醒，洛轻轻已经做出了反应。
两片龙鳞一前一后猛地窜出，在半空中将射来的箭矢绞成两段，同时另外两片直插向黑黝黝的通道，速度之快宛如金色流光！
远处出来了“噗嗤”闷响。
“中了？”
“不……”洛轻轻略有些疑惑的皱起眉头，“龙鳞准头应该没偏，但射中的东西却像是木头。”
“能看到敌人的气吗？”夏凡转过身背朝对方，手中紧扣铜丝坠。
“刚才确实看到一股气息一闪而过，现在什么痕迹都没有，应该是躲起来了。”
能够在伸手难见五指的环境下发起先手攻击，还可以避开龙鳞的反击，这绝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夏凡心中已有预感，这个对手十有八九便是枢密府的核心方士。除开颜箐，他见过的人里还有乾、百展、未凰、雨玲珑，其中羽衣乾似乎更倾心于近身作战，大概率可以排除在外，换而言之，对手应该是剩下这三人中的一位。
好消息是，在这样不依赖视力的场合里，洛轻轻拥有者天然的优势。她能直接“看到”由气构成的世界，任何偷袭在她眼中都无处遁形。
敌人每一次露头，都是在生死边缘的试探——他们要做的，便是等待对方露出破绽。
然而下一次袭击却迟迟未出现。
时间不等人，僵持半晌后，洛轻轻只能收回龙鳞，继续朝地牢深处前进。
……
另一边，雨玲珑蹲在隔墙后方，心中满是惊讶与不敢置信。
她看到了什么？
夏凡居然出现在枢密府监牢里！
当影子从暗处射出那一箭时，她已经从另一个角度将箭矢对准了劫狱者——这也是她惯用的招术之一，配合影子声东击西，或是双方同时发难，其变幻莫测的进攻足以令对手防不胜防。
然而借助火光看到来者模样的瞬间，雨玲珑拉弓的手又收了回来。
她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尽管夏凡有进行容貌上的伪装，但这点变化相比他本人的身形特征不值一提，骗骗没见过真人的守城侍卫还行，想要瞒过她的洞察绝无可能。也正因为如此，雨玲珑才觉得匪夷所思。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已经是枢密府严密盯防的对象了？
只要被发现，必定会面临一场插翅难逃的追捕。
这种时候自然是离上元城越远越好，或者说谁都认为他们一行人已经走远，可他偏偏没有走。
不仅没走，还堂而皇之闯入了枢密府的监牢！
面对这种胆大妄为、不知好歹的举动，雨玲珑在讶异之余，心里却多了一股柔和的暖意。
夏凡来这里的目的毋庸置疑，只可能是为了救出那个人。
哪怕对方是枢密府的核心方士，哪怕所冒风险巨大，他也没有简单选择放手。
这人还真是……不可思议来着。
“喂，你在发什么呆啊！没见过我被人家扎了个对穿吗？”影子从她身后浮现，不满的嚷嚷道，“那个女人不好对付，你最好也小心点。但没想到夏凡居然会自投罗网，这正是立功的好机会，只要你把他逮到——”
“我逮到他，就没人能救得了颜箐。”雨玲珑打断对方的话道，“没人救颜箐，颜箐就会死在牢里。那岂不是说我放他走，颜箐也能活，二皇子还谁都怪不到？”
“呃……听起来有理。”影子也琢磨了下，“但此事你知我知，你这样背叛枢密府，良心不会痛吗？”
“良心是什么？”
“……”影子大概是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回答，被呛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去门口待着吧，”雨玲珑吩咐道，“如果有谁擅入监牢的话，就通知我。”
“擅入者不就在你眼前吗——”看到对方举起来的手，影子立刻改口道，“行，我去就是。那你呢？”
她微微一笑，“当然是守在这里，确保他和颜箐安然无恙的见面啊。”

第三百一十二章 伸出的手
两声惊天动地的轰响过后，颜箐意识到登基大典出了大问题。
她下意识迈开脚步，想要去往皇宫地区，脚踝上传来的刺痛却将她猛地拉回到了现实之中。
——她如今已是枢密府的阶下囚，无论大典发生什么意外，都和她无关了。
雨玲珑确定震动平息后，才锁上牢门，朝地上出口方向走去，显然是为了打探外面的情况。至于四皇子……她压根就没有关注此人，当爆炸声平息时，对方已跑得无影无踪。
望了眼手上的枷锁，颜箐无声的叹了口气。
二皇子能充分利用百展和乾的实力，鹤儿对大局的掌控无人能比，还有徐国和高国的七星使……若上元城真遇到什么麻烦，他们也不会袖手旁观。
换而言之，不管是谁在挑衅枢密府的权威，最后的结果都注定会以失败而告终。
她并不是那个不可或缺之人。
即便她对七星枢密府的构想倾注过莫大心血。
即便她和大家一样期待六国一统之后的盛世未来。
问题是，又有哪个方士不会被这个宏大的目标所撼动？
世家的障碍排除后，枢密府获取人才的最后一道障碍也已解除。在学部的统一分配和教导下，感气者的基础教育水平想必会大幅提高，接下来的数年里，天赋过人的年轻一代应该会层出不穷，如过江之鲫一般吧。
她被渐渐遗忘也是理所当然之事。
有时候颜箐心里甚至会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死在这里或许也不算什么坏事。
六国大局已定，为之努力的目标终将会实现。
同样的，黎的身份也能继续隐藏下去，只要那家伙不乱来的话。
忽然，静悄悄的监牢中传来了些许异样的响动。
颜箐凭经验断定，有人正在朝这边靠近——脚步很浅，而且有刻意轻放的意图。狱卒显然不会这么走路，枢密府的方士……似乎也没有必要隐匿行踪。
“雨玲珑？”
她第一次开口问道。
漆黑的过道里无人回应她的询问。
颜箐心中微微一沉。
对方刚刚从这里离开，不大可能放任外人进入地下监牢。加上皇宫那边传来的动静，她脑海里忍不住浮现出一种可能——圣翼群岛国的潜伏势力正在谋划劫狱，攻击皇宫是假，营救奥利娜&#183;奥坎才是真！而去打探情况的雨玲珑很可能和他们撞了个正着。
既然他们现在出现在监牢里，则意味着雨玲珑或许已经遭遇不测……
颜箐用力挣扎了番，可除了换来阵阵刺痛外，手脚上的枷具都纹丝不动。
她不禁咬紧了牙关。
“找到了！人在这儿。”
牢房外响起了低声私语。
果然是来劫狱的！
“你确定是颜箐？”
“气的特征完全一致。”
“那好，帮我盯下周围的情况。”
而且他们劫狱的对象正是颜箐——等等，颜箐忽然一愣，不是奥利娜&#183;奥坎，而是自己？
一簇火光乍然点亮。
来者举起火把，驱散了牢房的黑暗。
望着眼前的男子，颜箐呆了好一会才喃喃道，“夏……凡？”
夏凡撕下黏在自己鼻子上的软皮伪装，“是我。我来带你离开上元城了。”
见到青剑本人，他也稍稍松了口气，虽然对方看上去遭受了一些折磨，但状态还算不错。而且从进入牢房到发现目标，前后不过一刻钟左右，称得上十分顺利了。
“雨玲珑呢？”颜箐恍惚了下，陡然回过神来，“你不会把她——”
“原来那辆马车里坐着的是雨玲珑吗，”夏凡先将墙上的火炬点燃，随后上前查看枷锁的情况，“我没有见到她本人，倒是进门后被一支暗箭偷袭过。说来也起来奇怪，这监牢里怎么感觉就没几个狱卒和守卫？”
大概是雨玲珑支开了他们，又或者是四王子做的……不对，这不是重点。颜箐盯着夏凡一字一句问道，“你怎么又回来了？不是让你带着黎离开京畿，走得越远越好吗！”
“如果你没被枢密府抓住，那我们确实应该已经在返回金霞的路上了。”
“你也太乱来了吧！”颜箐开始怀疑，自己的这番坚持究竟有没有意义。哪有这样子的人啊，居然敢在枢密府的眼皮底子再次潜回到上元城来，若是他被逮住，岂不是要把黎一同拖下水？到那时就全完了！“趁枢密府还没有察觉，你赶紧逃离这里！至于我怎样都好——”
“当然不是怎样都好！”夏凡打断了她的话，“你帮过大家，大家也想要帮你，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么？何况最重要的是……黎不想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忍着点，可能会有些痛。”
他伸出双手，贴近枷锁与刑架连接的部位，指尖顿时闪烁出耀眼的弧光。
在电弧的作用下，几颗销钉快速发红、变软，直至从连接处崩脱下来。
颜箐第一次见到震术还能这么用的！
夏凡笑了笑，“我说过，九霄天雷使这个头衔可不是浪得虚名的。”
很快，她的手脚便重获自由。
虽然仍有部分锁具固定在她的手腕和脚踝上，但这些可以等到逃出上元城后再慢慢想办法去除。
如今到了离开牢笼之际，颜箐却露出了犹豫之色。
她知道自己一旦走了，背叛者之名便会坐实，那时候无论她如何解释，只怕也没人相信了。
“我……”
“嗡嗡——”就在这时，夏凡背后的检波器震荡起来。他接通讯音仪，那边随即传来了黎的声音，“嗞……夏凡，能听到吗？有一队人马朝东城区去了……嗞……我看到队中至少有四品以上的方士……不知道是不是他们发现了我们的计划……嗞……你那边怎么样了？不管如何……最好得抓紧时间。”
由于身处地下，信号中的杂音密集了许多，但好在距离足够接近，夏凡仍能完整听清楚对方提供的情报。
只是在没有架立天线的情况下，他仅能单方面接受对方发出的电波，而无法进行回复。
另一边颜箐则呆立当场。
如果她没有听错的话，那分明是黎的声音，而且对话内容表明她此刻并不在监牢内，而是身处一个可以观察到城区人员流动情况的城市高点。两人相距这么远的距离，是如何实现实时对话的？
靠方术吗？可狐妖属坎，她从未听说过有能实现类似效果的坎术。
“刚才的声音你应该听到了吧，为了能救你出去，黎此刻正在天府街上方监视枢密府的动向。在整个计划里，她是最后一个撤出上元城的人。”夏凡直视颜箐的双眼沉声道，“我知道你在犹豫什么，但事实是你已经失去了枢密府的信任，无论是走是留，都不会改变其他人对你的看法！更关键的是，你想让黎的努力付之东流吗！？”
这句话让颜箐微微一震。
她并不是一个优柔寡断之人，更没有执意寻死之心。
既然不影响枢密府的大局，黎又能活下去的话，她会不会被误解又有什么关系？
“先说好，就算你救我出去，我也不会向三公主效忠。”
“无妨，想向谁效忠那是你的自由。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话吗？”夏凡伸出手来，“若以后有空的话，你可以去金霞看看，说不定到时候会有不同看法——”他顿了顿，“你现在有空了。”
颜箐缄默片刻，随后握住了那只手。

第三百一十三章 备选的逃离方案
悬空了一整天的双脚踏在地面上时，她感到了一股钻心的刺痛。感气者的恢复能力虽然强大，却不代表她忽略痛觉。被拔除指甲的脚趾不动还好，一动便如同火焰灼烧一般，她面上没有露出任何不适，身体却不受控制的踉跄了两步。
同时，颜箐感到夏凡手上传来的力度加大了几分。
真是难堪……没想到她居然会有要晚辈搀扶的一天。
“你还能走吧？”
“正常行走应该无碍……”不过颜箐也知道，一旦与枢密府发生战斗，她就是纯粹的累赘。“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带着我直闯枢密府的围追堵截？那样的话我建议你还是丢下我先跑为好，一旦对上镇守级别的方士，你不会有任何胜算。”
“放心吧，来抓我们的人不会太多，至少暂时他们抽不出那么多人手来——皇宫的安危才是第一位的。”夏凡笑着回道，其轻松的语气莫名具有一股说服力。
颜箐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刚才那两声爆炸是你弄出来的？”
“嗯。这样才能把枢密府的注意力集中到城西去。皇宫里现在已经乱成一团了吧。”
按照计划，千知负责的第二轮引爆将会把火焰洪流直接送进宫墙之内，百年前建成的下水道都会变成潜在的“泄洪口”。单就杀伤力而言，除非刚好有人站在沟渠正上方，不然受到致命创伤还是挺难的，但夏凡本就没打算靠这一伎俩击溃敌人。
闹出这一动静的唯一目的，便是掩护劫狱的顺利进行。
颜箐不由自主的张大了嘴。
为了救自己出去，他把皇宫都给炸了？
他知不知道今天是多么特别的日子？
不——他当然知道，宁千世早就向他袒露过七星的目标。换句话说，他是明知如此，才故意选择在登基大典日动手的。
即便是年轻一代的方士，这种狂妄举动与惊天胆量也未免太过头了！
颜箐已经能想象出二皇子殿下面目狰狞的暴怒神情。
哪怕涵养再好的人，面对这种境况只怕也会暴跳如雷。
“你……闯了大祸了。”
她好半晌才憋出这么一句话来。
“是啊，不过那又如何。他想找我的麻烦，就只能去金霞，但现在上元城有一堆烂摊子需要去收拾，等到他想起我时，应该是好几个月后的事了。”夏凡扶着她走出牢房，朝洛轻轻问道，“有发现敌人吗？”
后者摇摇头，“那人之后再未露头过。”
“这位姑娘是……”颜箐忽然觉得对方的模样有些眼熟。
“她叫洛轻轻。”
洛轻轻——那不是斐念一直在寻找的人么？颜箐对洛家新一代天才的名号也有所耳闻，不过之前也只是远远打量过几眼，并未深入接触过，毕竟拥有天才之名的方士举不胜数，最终能成长起来的却是千里挑一。
她只是没料到，这位洛家天才居然早就和夏凡勾结……不对，汇合到一起。
而且她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所散发出来的那种沉稳气息，而气往往与人的心性相符，这也说明对方已经跨过了成长的门槛。
此时，黎的通讯再次响起。
“嗞……你离开监牢了吗？情况似乎有些不对……嗞嗞……越来越多的人马朝东城区去了，枢密府的卫队也都调回到了天府街附近……嗞……他们像是在加强这边的防卫力量，我看不到白虎大道的现状……嗞……你必须尽快撤出监狱大院！”
“看来枢密府反应过来了，”洛轻轻低声道，“皇宫方面只是一场佯攻。”
“嗯，比我想象得要快得多。”夏凡点点头，“看来二皇子还挺机敏的。”
“现在不是夸别人的时候吧。”颜箐眉头紧皱，“等到大部队封锁城区，再关上东面和南面的城门，你就插翅也难逃了。”
“真的插翅也逃不了吗？”夏凡不以为然的耸耸肩，带着她走向监狱深处，“实际上劫狱计划有两个逃离方案。若是枢密府完全没有察觉到我们的意图，那就带着你乘坐马车离开，万一对方提前反应过来，就只能选择一条较为冒险的道路了。”
“冒险的……道路？”
“奥利娜&#183;奥坎也关押在这座监牢里吧？”夏凡偏头说道。
……
“闲杂人等止步！四皇子殿下正在此处办事！”
“等等，你们没听到吗？”
“那不是被关押的青剑吗？你们——”
几名守卫还未拔出佩剑，呼啸而出的龙鳞便连铁门带人一同斩碎！
夏凡隐隐觉得，当对方提到四皇子这个词时，龙鳞发出的光芒都锋锐了许多，指头粗的铸铁栏杆在这些飞刃面前宛如脆弱的树枝一般。
破开铁门的刹那，洛轻轻率先冲进了最后一截走道。
她显然已经忍耐很久。
夏凡并没有阻止她。
如果不是要提防那个神出鬼没的雨玲珑，他在解救颜箐时就该让洛轻轻自行搜索监牢了。
“饶、饶命，是四皇子殿下逼我这么做的！”
“大胆！你竟敢劫枢密府的大狱？不——不可能，怎么会是你？”
很快，走道尽头的牢房里响起了几声不同的惊呼与喊叫。
颜箐伸手靠墙，“你先去，我自己能走。”
夏凡点点头，加快步伐走进最后一间牢房。
只见房间里除了被吊绑在锁链上的群岛国大使外，还有另外三人——其中趴在地上求饶的两个显然是狱卒和牢头，而站着的那位锦衣男子，无疑便是四王子宁楚南了。
与其他黑漆漆的牢笼不同，这间牢房里火光通明、热浪涌动。两旁的炉子已升起大火，里面塞着的各种烙铁已被烫的通红。四王子身前的方桌上更是摆满了五花八门的刑具，俨然一副要大动干戈的模样。
只是他现在仿如一尊石像般立在原地，脸上尽是震惊与愕然之情，眼底还暗藏着一丝狂热。
过了好一阵他才确认这并非幻觉。
“洛——轻——轻，你总算露面了！”
宁楚南咬牙切齿道。
回应他的却是一柄龙鳞。
剑光一闪，四王子惨叫着跌倒在地，同时右脸颊上出现了一条血淋淋的创口。
“没错，”洛轻轻的声音犹如凛冽寒风，“我来找你了。”

第三百一十四章 复仇之剑
“你、你这贱人——竟敢割破我的脸！”宁楚南捂着破开的脸颊，嗓音都有些变了调，“我可是洛玉翡的儿子，你难不成忘了——自己也曾是洛家人！？”
洛轻轻上前一步，直接将他提了起来，在感气者面前，四王子完全没有抵抗的余地，无论他如何挣扎，也没办法让对方的手松开分毫。
“我去外面解决此事，很快就会结束，不会耽误到撤退计划。”洛轻轻望向身后两人。
夏凡投予鼓励的眼神，“去吧。”
“谢谢你。”在经过夏凡身边时，她轻声说道。
走道对面是一间空牢房，洛轻轻将宁楚南摔在地上，随后召唤出龙鳞之刃。
“你、你想干什么？洛轻轻！我是启国皇子！”
宁何曾受过这样的对待，裂开的脸颊有如千万根针扎一般，每一次开口都令人疼痛难耐，不断涌出的血液沾满了手掌，黏糊糊的触感让他直犯恶心。
“痛吗？”她走到四皇子面前，“……这一剑是为那名侍女而挥的。”
“侍、侍女？”宁楚南想了想，才记起那一天晚上，他似乎用匕首抵住侍女的脸颊，逼迫洛轻轻就范。“开什么玩笑！她不过是区区一个奴仆，你竟然拿她来跟我比较？我就算把她碾死又如何？你就因为这种事情对我动刀！？咳呃——”
他话未说完，便感到胸口一冷。
宁楚南难以置信的低下头。
只见胸前探出了一柄金色的剑刃，与此同时，比脸上更剧烈十倍的刺痛从背后蔓延开来——
“这一剑，是为了洛长天。”
洛轻轻一字一句说道。
四皇子感到自己的背脊仿佛被撕裂了一般，他忍不住张口痛呼，喊出来的却不是惨叫，而是一团血沫。
这一剑贯穿了他的胸腔与肺部。
宁楚南惊恐的发现，自己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无比。
每一次张嘴，都像是在用刀割自己一样，但吸进去的气却微乎其微。
“咳咳、咳……我根本不认识什么洛长天……”他无力再支撑身体，缩卷着躺倒在地，“咳……路上劫你的事情，也不是我想出来的……那是我娘……咳咳……”
“可此事因你而起，你理应付出代价。”
洛轻轻抬起头，在宁楚南身后，她仿佛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洛长天就站在数步之外。
他身上穿的不是方士服，而是洛家的蓝色羽饰长袍，脸上的笑容温和而宁静。在他胸前，没有留下丝毫刀伤痕迹。
是吗，原来你一直在等待着这幕啊。洛轻轻让龙鳞重回掌中，那么就请看到最后吧。
“咳……你别、别过来……”宁楚南挣扎着向后退缩，他心里生出了一个荒谬且可怕的念头，那便是对方真的想杀了他。无论是天子血脉还是皇子身份，都无法阻拦眼前这个疯女人！
他生下来起，就被告知自己是高高在上之人，和其他众生有云泥之别。活到现在，他也知道有无数人憎恨自己，但那又如何？谋逆、犯上、大不敬，无论哪一条都能叫人生不如死，甚至是株连九族。在这样的大势下，根本没人敢动他分毫。无论他做出什么样的出格之事来，只要不涉及太和殿的那张座椅，就都可以被原谅。
大兄和二哥说不定还乐见于此。
当宁楚南意识到，他所倚仗的那些在此人面前都不复存在时，巨大的恐惧捏住了他的心脏。他第一次说出了下等人才会挂在嘴边的求饶之词，“求你……咳咳……放我一命……”
不过四皇子很快连这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龙鳞化作一道金光，从他脖子边擦过，贴着颈椎将其一分为二，只剩下半边皮肉仍连在一起。
血液顿时喷得老高，在切口上方形成了一柱红色的雾泉。
“这一剑，是为了洛棠。”
洛棠的身影也出现在洛长天身边，她目光温柔的看着洛轻轻，右手抚摩着一只停在肩头的纸鹤。
这时宁楚南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大量失血令他意识模糊起来，无论怎么张嘴，喉咙里都只能发出浑浊的“喝喝”声。从嘴型来看，他想说的似乎是「饶命」与「我不想死」。
洛轻轻双手握住龙鳞，高高举起——
“最后一剑，是为了被你践踏的公正与秩序！”
她俯身刺下，利刃轻而易举的穿透四皇子胸口，将他整个钉在地上。
经历一阵剧烈颤抖之后，宁楚南的身躯终于不再动弹。
洛轻轻站起身来，看向对面的两人。洛棠和洛长天相视一笑，转身向远处走去，身影也越来越淡，仿佛即将消散一般。
“这样……就结束了。”
洛轻轻闭上眼低声道。
不过当她长出口气，重新睁眼时，不由得微微一愣。
对面本应该是牢房石墙的位置，一扇白色的大门悄然而立。
相比周围凹凸不平的墙壁，它通体纯白，表面光滑平整，两者放在一起应该无比突兀才是。但洛轻轻却感受不到那种异样，仿如这道门本身便是房间的一部分。
她上前两步，试着伸出手想要碰触门扉。
不过当她手指触及到门的一刻，门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墙壁又恢复到了原本的模样，就好像刚才看到的全是一场幻觉。
只有那一抹冰冷且坚硬的触觉，仍残留于指尖之上。
……
与此同时，监牢另一侧。
夏凡稍加威胁，便让牢头将钥匙乖乖奉上。
他走到奥利娜面前，摇动手中的钥匙串，清脆的碰撞声让对方缓缓抬起头来。
她身上的伤要比颜箐严重得多，脖子以下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裸露在外的双臂和腿脚上，到处都残留着淤青、鞭痕和烙印，不少地方已经发炎灌脓，鼓起了豆大的水泡。一身囚衣也是破破烂烂，裂口处与血痂固结在一起，撕都撕不下来。就连她的满头银丝，也失去了往昔的光泽。
显然为了逼问消息，枢密府这阵子没少对她进行审问。
“原来是你，卑鄙的中原人。”辨认出眼前的人是谁后，奥利娜有气无力道，“怎么，今天换你来审讯了么？我能说的，明明都已经说了……”
“我只问一个问题。”夏凡直入正题道，“你想不想离开这里？”

第三百一十五章 突围
听到这句话，奥利娜的眼睛里瞬间多了一抹亮色，但很快又暗淡下去，“你……又想骗我了？我就知道，你来这里没安好心……”
夏凡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形象在对方眼里恐怕不太好。
不过话说回来，又是伪造线索，又是陷阱炸药，还附赠一把虚假的遗物钥匙，是个人对他的信任程度都不会太高。
只能下猛药了。
“实话告诉你，我现在正被枢密府通缉。不信你问这位牢头，如果我是来审问你的，他用得着这样子趴在地上吗？”
牢头身子一缩，“大、大人，您给小的十个胆子，小的也不敢通缉您啊……”
夏凡冷眼扫去，“嗯？”
“不不不，奥利娜阁下，这位大人确实是不请自来，还闯入了重犯监牢，就算他之前没有通缉，接下来也一定会被通缉……”
夏凡默默翻了个白眼，拉此人来解释还不如不解释呢。
“此人没有骗你。”这时，另一个声音加入进来，“他想要救我离开这里，这等于公然挑战枢密府的威严，枢密府绝不会容忍他的存在。”
说话者正是颜箐。
她缓缓靠墙走进牢中，直视着奥利娜道，“他的其他话我不保证，不过这一点确实如他所说。”
“你是……枢密府的青剑。”奥利娜认出了她，“你怎么也成为了囚犯？”
“那就说来话长了。”颜箐摇摇头，不再接话。
“就算你被通缉了那又如何？难不成你还想带我一起离开监牢？”
夏凡讶异的发现，对方对颜箐的相信程度竟然比他还高一点。
明明两人在录部中枢里交过手来着。
至少现在，她有在考虑夏凡不是审问者的可能性了。
“不错，我正有这个想法。”
“原来如此，”奥利娜的声音也逐渐多了气力，“你闯入监牢的事情已经暴露，枢密府正在围堵此地，凭你一己之力根本无法突围，所以才借助我的力量飞跃城墙？”
“基本正确。”夏凡毫不避讳道。
“我为什么要帮你？”她激动的叫了起来，身上的锁链也跟着哗啦啦作响，“如果不是你，我根本不会落到这种地步！而且像你这般卑鄙的人，逃出去后就一定会放过我？到时候落在你的手中，说不定只会比现在更糟糕！”
“我以九霄天雷使的名义保证，不会对你有任何加害，只要出了京畿地界，你想去哪里，我都不会阻拦。”
“你口头的承诺还不是说改就改？在我的国家有一句话叫言语如风，我已经被你骗了那么多次，绝对不再上当了——”
“是吗？那么告辞。”
夏凡转身走向颜箐，“你还能坚持吧？我们接下来要突围了。”
“诶——”奥利娜愣了愣，接着大声喊道，“等、等一下！你打算就这么冲出去？”
“时间紧迫，既然你不想走，我也不能在此耽搁了。”夏凡故意迈开两步。
奥利娜的声音顿时有些急了，“谁说我不想走，我只是……”
“只是无法相信我，我理解这点——”夏凡忽然震声说道，“可你有选择的余地吗？一个是继续被囚禁在监牢之中，面临之后越来越严酷的审讯，一个是赌一把逃离的机会，这并不是什么两难的问题吧？至少我能给你口头保证，枢密府又会给你什么？除了痛苦之外什么都不会有。你可以继续待在监牢里慢慢腐烂，但我不想留下，所以有缘再见了。”
等他走到门口时，奥利娜再次叫住了他，“等等。”
“还有什么事吗？”
她咬着嘴唇，似乎在做极大的思想斗争，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带……带上我一起。”
“听不清，你说啥？”夏凡回过头。
“带我——一起走！”奥利娜咬牙切齿道。
她的表情尽管狰狞，可语气里又出现了那份似曾相识的委屈感。
“你还挺会……说服人的嘛。”颜箐小声说道。
夏凡朝她眨了眨眼，“我杀价老专业了。”
回到奥利娜身前，他摸出钥匙，打开各个锁扣，将对方从悬吊状态松绑下来。落地一刻，奥利娜几乎没法站稳身子，夏凡不得不抱住对方，顺带检查了下她的身体。
正如他所推断的那样，奥利娜的伤势虽然看上去颇重，但并没有哪一处是致命伤。枢密府在施加痛苦的同时，也控制了刑讯的力度，显然她的大使身份依旧是枢密府顾虑的东西。
从某种程度上说，他们可以对颜箐下死手，却不会轻易取走龙女的性命。
只是她的虚弱倒是实实在在的。
夏凡早有准备，他打开包裹，掏出一包米饼递到对方手中，“吃下去，你会感觉舒服些。”
感气者最大的缺陷就是食量，吃不饱身体机能就会大幅下降，而作为受审者，奥利娜肯定吃不到充足的食物。这点米饼哪怕填不满肚子，也能缓解几分乏力状况。而且夏凡还在里面添加了几种药材，使其具备一定的镇痛、凝神作用。
这时洛轻轻也回到了牢房。
“你那边……解决完了？”
“是。”洛轻轻的表情平静，言语里却隐藏着一丝告慰，“已经结束了。”
夏凡点点头，“奥利娜必须到空旷的地方才能变身，我们先返回地面再说。”
他和洛轻轻一人搀扶一个，快步朝监牢入口方向走去。
就在他们看见大门的那一刻，颜箐忽然听到了一声耳语。
“小心。”
下一刻，她猛地蹬踏地面，连同夏凡一道朝旁边用力推去！
几乎是同时，一道寒光直朝着两人的面门劈来——也正因为颜箐的一推，使得这一剑贴着她的发梢掠过，只斩下了几缕飘起的发丝。
洛轻轻第一时间展开龙鳞，却没有发起反击。
“敌人在哪？”夏凡扶起颜箐道。
“我看不到，视野里没有感气者存在。”
没有人……存在？
“是青剑百展。”颜箐心中一沉，“恐怕他已经守在监牢之外了！”
夏凡脑海中浮现出那名总是一脸冷漠的青衣男子形象，“他的能力是？”
如果此人在监牢外的话，洛轻轻确实看不到对方，但问题是他是怎样攻击到监狱内的自己的？从刚才的光影来看，那分明是一把长剑才对。
“和我一样，是坤术。”颜箐神情凝重道，“不过他的坤术完全是为剑法而生，过往经验对距离的判断在他面前毫无意义，即使相距百步，或是隔着墙壁，他也能挥剑杀人！”

第三百一十六章 九霄天雷
“但他的剑终是实体，没错吧？”洛轻轻开口道。
“这倒是……”
“那就行了，”洛轻轻将龙鳞悉数招出，六柄围绕在她的身边，开始缓缓转动，“我们不能被困在这里。”
夏凡已经猜到了她的意图，“你小心点。”
洛轻轻将龙女放在夏凡肩头，“放心，我相信它们。”
它们——是指这些剑刃本身？
颜箐还在讶异之际，洛轻轻已经率先冲了出去。
不到十步，剑光再次闪现！这一次，她勉强捕捉到了百展来袭的方向——只见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根细小的银丝，正极速朝洛轻轻奔来。但那并非真正的细线，而是被拉长十数倍的长剑！
快要抵近对方脚边时，那银丝才猛地扩张起来，重新变为剑的模样，乍看上去就好像半截剑身连接着一根细丝一般。
这还是青剑的眼力才能堪堪跟上对方的速度，如果换做一个缺乏经验的普通方士，此剑恐怕就像突然从地上长出来的一样！
“注意脚边——”
然而颜箐的提醒还未出口，环绕的龙鳞已经直朝这半长剑斩去，速度之快简直跟一道光芒无异。
随着一声清脆的叮响，长剑被直接劈成两段！
这、这是什么术法？
她注意到利刃做出反应的时候，洛轻轻甚至没有向脚边看上一眼。
难道这些薄如蝉翼的利器，全部拥有独立的意识？
“我们走！”夏凡当机立断，左右夹起两人，迈开脚就往出口冲去。
百展的剑是普通实体，哪怕坤术能缩地成寸、倒转天地，终究还是要剑来杀敌。但龙鳞却不是普通的剑，在削铁如泥、还能自动迎敌的飞剑面前，百展绝对是斩一剑折一剑，就算他随身带着大量宝剑，换一柄剑出鞘也会留出空档。
而大门离他们不过二十步距离。
几乎一息不到的时间，洛轻轻就已经顶着“剑盾”冲出了监牢，他也紧随其后越过门槛。
接着夏凡看到一个身影如炮弹般朝他们撞来。
四柄龙鳞同时转向，笔直的朝着袭来者刺去！
锋锐的飞剑毫无阻碍洞穿了敌人的身体，但敌人的势头丝毫没有减弱，硬生生撞在洛轻轻身上，将她如断线风筝一般撞飞出去！
“咳——”
洛轻轻最终被监牢外墙挡下，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来。
这还是她成为倾听者后，第一次有人越过龙鳞的防御，直接伤到了其本体。
不过冲撞者也没办法再继续追击，穿身而过的龙鳞已经折返回来，瞄准的正是他的胳膊、双脚与脑袋，如果再不避让，必定会被飞剑大卸八块。
夏凡看清了来者的面貌。
正是枢密府羽衣「乾」。
“夏家小子，你这是什么意思！？”他面带怒色的朝夏凡吼道，“不想待在这里，你走就行了，为何还要回来破坏登基大典？这半个月里，我们有做过任何亏欠你的事吗？”
云上居士百展也出现在视野另一侧，他已经换上一把新的长剑，并摆出了斩击姿态，“他只是叛徒而已，没什么好说的。殿下要我拿活的，其他人就交给你了。”
颜箐捏紧了五指。
“是鹤儿……”她低声喃喃道，“必定是鹤儿的棋局推演，才让二皇子这么快做出反应……”
这绝对是最坏的情况。
枢密府最难缠的两个人竟然悉数赶到，即便奥利娜能飞，在离地的这段时间里，也足够乾将其撕成碎片了。哪怕洛轻轻一个人能挡住对方两人的攻势，夏凡也架不住远处正源源不断赶来的弩手和五六品方士。
说到底，双方的人数差距太大，她和奥利娜如今都只是累赘，不仅帮不上忙，反而会拖累己方的发挥。
可以说……这已是一场死局。
夏凡则压根没有理会乾的质问，他盯着奥利娜道，“你现在变身，一旦恢复龙形态就立刻升空，其他什么都不要管！无论在你的面前发生什么，都不要停下，朝着东边山岭一直飞就行！”
“别忘了你答应我的话。”奥利娜此刻也不想再思考，离开黑漆漆的牢笼后，久违的天空已近在眼前，哪怕希望再渺茫，她也想要奋力一试。话音落地，奥利娜的身躯已经急速扩张起来。
“洛轻轻！”夏凡大吼道。
洛轻轻擦去嘴角的血迹，从碎砖中站起，身边龙鳞的光芒不仅没有黯淡，反倒更盛了几分！
“别担心我，我状态正佳。”
“那我就放心了，”夏凡朝她一笑，伸手掏出腰包。
“小子，你这是执迷不悟！”乾紧握双拳，眼中露出失望之情，“我本以为你是可造之材，是我看走了眼。”
夏凡则将腰包用力扔向半空——
它转悠两圈后封口大开，上百个细小的玩意儿顿时散落出来。
它们都是铜丝坠。
乾和百展也第一时间注意到了夏凡的举动，但这一行径怎么看都不具威胁，那些金属丝卷成的小东西虽然形状颇为古怪，可跟暗器和毒物似乎皆挂不上钩。
也就在这时，夏凡大喝出声。
“震术归申——九霄天雷！”
漫天的铜丝坠顷刻间消失不见。
空气中弥漫的气仿佛由一股看不见的大手捏到了一起。
而作为激发者的夏凡只觉得体内的气源源不断被抽出，眨眼功夫就已见了底，一阵难以形容的困顿与疲惫感涌上心头，就仿佛身体被掏空一般。
乾面色不由得一变！
这玩意……居然是震法引材？
还有这狂涌的气息是怎么回事？药引理论上不可叠加，一份引子的效果和十份没有区别，他同时扔出这么多引子，莫不是想一次激发数十乃至上百次方术？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乾便得到了验证——之前还算晴朗的天空，此刻已完全阴沉下来，无数电光游走于云层之间，宛若金龙狂舞！
“奥利娜，趁现在！”夏凡拉着颜箐冲上龙背，一把抓住了她的双角。
“嗷——吼——”奥利娜扬头咆哮一声，展开满是伤痕的双翼。
“想跑？做梦！”百展拔剑前劈，“坤术为未，乾坤斩——”
“不，傻瓜，快把剑扔了！”乾抢先一步，拍落他手中的长剑。但为时已晚，在他拔剑的那一刻，剑尖就已经出现了细小的火花，即使落地，也没能令火花消失，反倒像投入池中的石子一样，彻底引动了天上的万千流光。
在一片耀眼到无法直视的光芒中，天雷降临在监牢大院内，并刹那间将整个大院完全吞没！

第三百一十七章 踏雷而行
“哦？那是什么……”
皇宫内，徐国的天权使忽然眉头一挑，起身朝窗边走去。
“天权使阁下，你要去哪儿？”宁千世放下酒杯问道。由于白虎大街瘫痪，前往灵山宗庙祭拜已是不可能，他索性将祭拜地点改至宫内，一边派人搭建临时祭台，一边摆开酒宴，安抚惊慌不定的嘉宾和众臣。
之前的皇宫爆炸差点就让这场大典彻底中断，还好未凰当机立断，直接用隔音符将整个太和殿都遮蔽住，不让外面沸沸扬扬的动静传入殿内，总算勉强稳定住了人心。
宁千世深知这种时候越是恼怒，就越容易引发众人的猜忌，因此哪怕是在宫墙上直接被爆炸引发的气浪冲脸，以至于浑身都弥漫着一股酸腐的恶臭，他也没有当场爆发出来。反倒是这记爆炸让宁千世清醒了不少——对方的“攻势”看似凶猛，却是雷声大雨点小，只怕破坏大典是假，另有所图才是真。
他以最快的速度洗浴更衣，同时让鹤儿展开天下棋局，而在情报不够全面的情况下，监牢区的危险性还是比皇宫高出了两层。
接下来的安排自不必说，作为宴会主办者，他的主要任务不是让袭击者伏诛，而是保证大典能顺利完成。
至于挑衅枢密府权威的凶徒，不管对方是谁，都逃不过乾和百展的联手追击。
虽然宫中众人仍有些不安，但他将“敌人的主要目标不是皇宫，并且枢密府已经抓住对方露出的马脚，保证很快就能将其缉拿归案”的消息公布出来后，紧张气氛得到了有效缓解。加上酒席提前上桌，爆炸一事眼看就要被掩盖过去。
这时天权使的起身让宁千世心头微微一跳。
“你连这都感觉不到吗？”天权使偏头扫了他一眼，目光意味深长，“城市中的气全在向一个方向集中，简直跟滔天的海浪一样……”
他在说什么？
宁千世忽然浮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说话间，天权使已经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呵，这还真是……让人惊讶啊……”
二皇子瞳孔则猛地缩紧！
只见东边的天空阴云密布，宛若风暴将至。但诡异的是，上元城其他地方却没有类似的变化，天空依旧明亮。远远望去，就好似那片穹顶中出现了一个破洞一般！
“喂，你看天上！”
“发生什么事了？”
“那边好像是东城区……”
“东城区？上元城监牢也在那儿……莫非这异象跟殿下说的犯人有关？”
大殿里的其他人也注意到了这一异象，气氛一时间有些凝固起来。
就在这时，一道电光从云中劈下，悄无声息的砸落在地平线上。
仿佛是讯号一般，阴云刹那间沸腾起来，无数雷鸣争先恐后的跃出云层，紧随前者的围击轰然坠落！
直到此刻，众人才听到第一声雷鸣。
轰隆——
遥远，低沉。
但很快，这些滚滚惊雷便连成了片，一时间难分彼此！
轰轰轰轰轰轰——！
那片区域更是变成了雷电之海，天地间宛如被成百上千道紫色的锁链连接在一起，周边的天空都在这奇景下印上了一层淡紫色！它们交替出现，势不可挡，每一次乍现，都好似一记重锤敲击在人们的心头！
这哪里是什么旱地惊雷，分明是一场由雷鸣构成的狂风骤雨！
由于宫墙的阻挡，宫中宾客看不到位于雷暴下的城市是什么情景，但他们完全能想象得出，那地方绝对和末日无异！
“这就是你说的绝无问题，保证一定能将犯人缉拿归案？”高国天璇使面露讥讽之色，“枢密府应该将天下最好的人才收纳掌中，怎么如今跟贵府作对的方士里，还有这等角色？光从震术角度来看，能引发天地异象，还可令雷鸣持续，这已是青剑以上的水准了吧？”
“我看说是羽衣级别也不为过。”天权使扬起嘴角，语气颇为玩味，“毕竟在善用震术的方士里，已经很久没见过有人能达到如此境地了。不得不说，你们这儿天赋卓绝之辈还真是层出不穷啊。”
宁千世已面色铁青！
他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斐念曾向他转述过的话。
「那人在介绍自己时是这么说的：我是金霞府百刃，夏凡。外号嘛……人称九霄天雷使。」
他当时的反应也和其他核心成员相差无几，摇着头一笑了之。
但现在回想起来，他却感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讽刺。
“夏——凡——！”
宁千世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两个字来。
……
在远处皇宫里听到的沉闷雷声，换到现场便已是震耳欲聋的炸响！
雷电撕裂空气的声音比奥利娜的吼叫还要尖锐百倍，即使不被雷天正面劈到，光是这声响就足以让寻常士兵双耳失聪，头晕目眩了。
奥利娜面对这诡异的景象，心中也生出了巨大的畏惧，不过想到始作俑者就趴在她的颈脖上，同时还有那番“无论如何也不要停下”的叮嘱，她索性闭上眼睛，奋力扇起了翅膀。
洛轻轻快步冲出，在巨龙离地之际攀上她的双腿，接着一个翻身跳上了龙背，“这些雷电怎么办？”
“不用怕，冲过去就行，它伤不到我们！”
夏凡扯着嗓子回道，同时用最后的气拉出一道由流光术组成的“电网”，所有劈向奥利娜的雷电，皆被这片提前打开的电离通道所吸引，顺着流光绕过巨龙，再被导向地面。乍看他们像在紫电风暴中穿行，但没有一道闪电真正落在龙女身上。
而脚下的枢密府方士和围追堵截的士兵则没这么好运了。
他们身上的刀剑铠甲成了天然的引雷之物，火花在金属甲片之间跳跃，那是感应电流激荡的证明——紧随其后的便是撕裂天际的雷光，甚至由于人群挨得过近，一次落雷会在底部扩散开来，同时劈中数人！面对这种根本无法闪避的打击，唯一的保命方式是躲入就近的房屋中，靠建筑来抵挡这场漫天雷雨。
趁着现场一片混乱，奥利娜&#183;奥坎迎着阵阵炫目的紫光，展翅攀向天空！

第三百一十八章 余波（上）
……
这一天对于上元城居民来说，无疑是刺激又难忘的一天。
谁也没想到，数十年一次的登基大典日，太子本身反倒成了无关紧要的事情。
爆炸、袭城、雷鸣，以及飞跃城墙的黑色巨兽，无论哪一起事件放在平时都足以引发民众的议论，更别提这么多事件同时出现。
尽管枢密府竭力封锁消息，但此事波及太广，接下来几天里仍有消息陆陆续续在酒肆和茶楼里传播开来。
现在整个上元城的人都知道一个名叫夏凡的方士。
他身世离奇，天赋卓绝，身边有仙女相伴、还能驱使神兽坐骑。要说此人唯一有什么缺点的话，那就是爱逛青楼了。
“这是缺点？博士，那我可不认同哪。”一位客人放下手中的茶杯，“你刚才说到他被广平公主相中，深受那位殿下器重，岂不是说他年少又多金？这样的人喜欢逛青楼哪是什么缺点？”
“这位公子说得好，风花雪月、红杏存香，只要是男儿，哪个能拒绝。”
“嗨，客官您有所不知。”茶博士扇子一挥，“爱逛青楼不是缺点，但青楼万花过，片叶不沾身，那就是大大的缺点了！”
“哦？能否细说一番？”大家顿时来了兴趣。
“那当然，传闻这位夏百刃，几天时间里把上元有名的青楼都逛了一遍，但从没有一个女子能留他过宿，他也没有主动挑过谁，反而跟她们介绍起金霞城来。原本像他这样的客人，哪位姑娘不中意，哪位姑娘不倾心，可结果呢，最终是落花飘零去，春心落水流。这难道不过分吗？”
“唔……听起来是挺过分的。”
“怪不得是缺点，换我我也不能忍。”
“博士，你这消息可当真？”
“那当然，”对方清了清喉咙，“我说的可都是无双阁的内部消息。不过……此位大人也并非真的无情，还是给姑娘们留了个念想。听说只要舍得放下京畿的一切，随夏百刃去金霞，那边可谓包吃包住、管你一生衣食无忧！”
“还有这等事？只是放弃京畿的一切，听起来并非那么容易的事。”
“没错，这就得看个人的选择了。”
“荒唐！”这时一名坐在茶馆一角，作书生打扮的男子突然开口道，“怎么在你们口中，这夏凡还是个有情有义、能文能武的大好人了？简直是荒唐！”
“呃……”茶博士一时有些尴尬，他又不能驳客人的面子，只好和气的问道，“不知这位客官有何看法？”
“他是枢密府的犯人！”书生恼火道，“此人不止危害了登基大典，还大闹城东监狱，根本就是个疯子！十恶不赦的凶徒！你们怎么能把这些当做没有发生过，只谈那些风花雪月之事？”
“这位兄台，你这么说就过分了。”不等茶博士开口，边上就有客人反驳道，“他虽然闹出了许多动静，可也没有伤及一个无辜吧？哪怕山里的土匪还会砍人截货呢。至于枢密府损失的人手，那也是方士内部之间的事情，你评判得实在有些苛刻。”
“对啊，他连炸开白虎大街都专门挑祭拜队伍未出门的时刻，这是疯子会干的事？我听你的口音不像本地人，应该是来赶考的考生吧？既然有闲暇，建议你多读几遍书，而不是来这儿听大家瞎聊。”
而另一名客人对这种打断兴头的行径就没那么客气了，“不管夏百刃做了什么，又没影响到你，你这么怨恨人家，怕不是之前就有过节？但他是百刃，能和你有交集的地方……莫非这位兄台中意的青楼女子，被人家夺爱过？”
“哈哈哈哈……”众人不由得哄笑出声。
这本是一句玩笑话，没想到书生脸色瞬间变了。他的眼睛瞪圆，颈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双手更是微微发抖。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狠狠的拍了下桌子，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向茶楼外走去。
“诶，客人，您还没结账啊！”小二嚷嚷道。
现场的喝茶客面面相觑，始作俑者则摸了摸脑袋，“莫非……还真让我说中了？”
不过这份讶异并持续多久，便被一阵更欢乐的笑声所打破。
故事又回到了夏百刃身上。
而像这样的谈论，在上元城中随处可见，甚至一时间盖过了天子登基后昭告天下六国即将合一的消息。
……
枢密府内也展开了对此事的调查与复盘。
尽管当时夏凡的基本路线已大致掌握，相关之人亦悉数盘问过，但这其中仍存在许多诡异与难以理解之处。
对于核心成员来说，失败并不可怕，真正的可怕在于无法弥补错误。
调查显示，有些东西或许已经脱离了枢密府的掌控……
“殿下，工匠已经将夏凡所用之物复原出来了。”乾走进暖房，将一枚金属之物放在桌面上。
宁千世捏了捏鼻梁，把那枚曲卷起来的铜丝环捏在手中。
光是这一个动作，已是疲态尽显。
乾不由得将目光移至砚台和笔架上，砚台里的墨迹已完全干涸，悬挂的毛笔更是分开了岔。以前即使在最忙碌的时候，二皇子也会每天画上几笔，而如今他显然已许久未作过画了。
“殿下，你还好吧？”乾微微皱眉道。
“放心，只是几天没睡罢了。”宁千世深吸口气，“六国合一只是枢密府的初步目的，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还有很多，我是不会先倒下的。”
在他眼底，乾仿佛看到有火光在闪烁。
这也让羽衣放心下来。
二皇子也许会在低谷中徘徊一段时间，但这番打击并没有令他一蹶不振，他迟早能重振过来。
“这东西跟雷击木看上去毫无关联，”宁千世将铜丝掰开看了看，“你确定当时夏凡扔出来的引材是纯粹的金属造物？”
“我不能保证它的内部有没有暗藏天机，不过从外观上看，引子确实就是这副模样。”
“已经测试过了？”
“嗯。”乾在他面前坐了下来，“先后在府里挑了十位震属方士，测试方术从流光到崩雷，没有一个成功的。”
“那么只能靠猜了。”宁千世揉揉额头，“一是这玩意另有玄机，只是我们还没发现。二是他确实掌握了枢密府不知道的方法，能用铜线而非雷击木来发动震术。”
“夏凡的生平并不复杂，这种方法不大可能是别人教他的。”乾补充道。
“确实……”二皇子表示同意，“如此一来有一种可能就很大了。”他顿了顿，“此人——极有可能成为了倾听者。”

第三百一十九章 余波（下）
319
事实上疑点远不止一个。
比如枢密府仔细搜索过皇宫内的排水渠，不光没有找到火药残留，连一丝术法痕迹都无法感应到。
这着实有些颠覆常识，用术法来制造如此大的动静，周边的气必定会呈现少许失衡，根据这些细节，就能反推出对方使用的术法属类和施展位置。但方士忙活了半天，也没能确定源头，这就十分不可思议了。
它很大概率意味着爆炸并非方术引起，而是某种普通人也能实现的常规手段。
问题是排水渠里除了水以外，什么也没有，到底怎么做才能引发足以掀开街道的汹涌地火？
查不清楚事实就无法补救，无法补救就等于对方下次如果再来，还可以故技重施一遍。
这是枢密府无法容忍的结果。
他们甚至已经在考虑彻底封堵城内暗道水渠，新建人工河道排污。
又比如夏凡等人在监牢里活动时，有狱卒提到他对外面卫队的调动情况一清二楚，缘由似乎是有人在别处为他提供信息。
提供信息不是重点，重点是如何提供的。按狱卒的说法，那是一名女子，而且声音能直接传到监牢内，听上去就像是实时对话一般。
远距离高效传讯，绝对是军队梦寐已久的东西。枢密府也知道一两种能长距沟通的术法，但使用起来十分受限，跟夏凡这种相差甚远。
之后他们也根据这点细枝末节的线索，找到了天府街佛塔顶端的窝藏地。现场确实存在人员活动过的迹象，还留下了两根铁制长杆，但……也仅此而已。没人能解释得清这些铁杆跟术法有何关系，唯独能证明的是，夏凡劫走颜箐并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经过精心谋划后展开的行动。
这些迷雾般的信息让宁千世大为头痛，他几天不眠，很大程度也是因为调查寸步难行的缘故。
如果对方是倾听者，那么一系列问题便算是有了个合理的解释。
“不光是夏凡。”乾继续说道，“调查人员已经确认，现场逃离者一共四人，除开颜箐和奥利娜外，还有一名女子，其身份正是曾在枢密府任职的洛轻轻。并且她所使用的飞刃同样前所未见，以我的判断……那极有可能是仙术。”
“所以我的妹妹一下拥有了两位倾听者？”宁千世忍不住攥紧了拳头，“这个消息绝对不能外传，特别是不能让七星知道，不然的话……”
“我知道的。”乾叹了口气，倾听者本就是异类，是方士中受眷顾的幸运儿，相传他们和「天道」也存在一定联系，让这样的人游离于枢密府之外，绝对是当权者的巨大失职。“只是我听说那位洛妃娘娘……不，现在算皇太妃了，在宫里闹得很厉害？”
提到洛玉翡这人，宁千世的脸色都冷了几分，可以说她的行径正是导致洛轻轻剧变的主要原因。当然，如果没有夏凡横插一脚，他反倒会感谢对方为枢密府缔造了一名倾听者，但洛轻轻和夏凡勾结在一块，情况就完全颠倒过来。
至于宁楚南的死，他根本就不在乎。四弟干下的那大堆丑事，宁千世基本都心知肚明。如果枢密府抢先知道洛轻轻觉醒的消息，那这四皇子也不过是他们手中一颗可以用来拉拢人心的棋子罢了。
“我会让宁威远送她去冷宫好好清醒下的。倒是她私养方士这事，可以好好查一查。”宁千世冰冷冷地说道，“私底下与她有联系的方士，一并处理掉吧。”
乾低头望向自己的手掌，面露苦笑，“看来纷争又要开始了。”
“为了七星缔造的新时代，那些沉浸在过去的方士只会成为我们的阻碍。”宁千世看向他，“你应该能明白这个道理。”
缄默片刻后，羽衣点了点头，“交给我去做吧。”
就在乾走到暖房门口之际，宁千世又叫住了他。
“百展和雨玲珑……他们的恢复情况如何？”
雨玲珑被发现晕倒在监牢内，肩头有被刺透的伤口，应该是洛轻轻所为。虽然她前往监牢私见颜箐有些不合规矩，但此时已不再适合去计较这种小问题。
百展的伤势则要重得多，尽管当时乾完全将百展压在身下，却不能完全隔绝雷电。被送到太医院时，他已经是半边焦黑，不省人事。
乾倒是吃到了最多的雷击，不过凭借术法的再生能力，他成了恢复得最快的一个，几乎雷暴刚停，他就已经能在一片狼藉的监牢大院内寻找幸存者了。
“玲珑那小子没啥大碍，昨天都去青楼晃悠了。主要是百展……”乾沉吟下，“按救治方士的说法，死是不会死，但脸上可能会留下永久的疤痕。这对云上居士来说，应该是个不小的打击。”
宁千世点点头，“没事就行。你有空便陪陪他吧……核心成员里，也只有你的话他稍微听得进去点。”
“未必，其实这人铁石心肠得紧。”乾笑了笑，“不过既然殿下开了口，我会试试的。”
房门关上，二皇子深深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起身走到窗户边，望着灰蒙蒙的天际，一时有些出神。
说来也怪，自从那天电闪雷鸣过后，上元城的晴天便再也没有出现过，晚间的风也越发大了起来。
“你累了。”身后忽然有稚气的声音传来。
他回过头去，鹤儿不知何时已来到了他身后。
“你没必要如此劳碌，偶尔休息一下，天枢使大人是不会怪罪你的。”
“你又知道了？”
“鹤儿知道啊，她就是这么对我说的嘛。”
宁千世笑了下，双手将她举起，把她放到窗沿边，“我没什么术法才能，也不像倾听者那样受到天道的眷顾，会的东西无外乎谋划与一点心术，所以累点并不要紧。俗话说勤能补拙，但实际上勤只能让自己看上去稍微有用点罢了。”
“怎么会，如果没有你凝聚人心，枢密府在万景楼事变时就该瓦解了。”
“她连这个也跟你说了吗？”
“嗯，”鹤儿用力答道，“她还说，谢谢你。”
宁千世缓缓闭上眼睛……有这句话便足够了。
“咦？”小姑娘忽然趴在窗前，“好像下雪了！”
他闻声看去，果然，灰色的天空中多了些白点，它们顺着风飘向皇宫广场，宛若泼墨画上的留白。
宁千世打开窗户，一阵浸入心肺的凉风顿时涌入暖房，捎带进来的还有那些雪白的冰晶。
确实，下雪了。
这亦是京畿的第一场冬雪。
之后，雪期会持续到来年开春，南北的交通也会因此而中断。
望着眼前纷飞的雪景，二皇子不自觉想到了夏凡。
这么多天过去，他应该已经离开京畿地界，在某条不起眼的小道上往申州一路狂奔了。
不知他会不会遇上这场初雪？
如果拖延时间也是他的计划之一，那他的确成功了。
不过只要金霞城还在那里，他就不可能一直躲下去，即使有宁婉君的庇护也不行！
宁千世伸出手，托住一片缓缓飘下的雪花，随后用力捏紧了五指——
没人能在戏耍枢密府后还能安度余生。
这份代价，他迟早要还回来。

第三百二十章 归程（上）
……
好冷。
奥利娜只觉得浑身冰凉，无论怎么缩卷四肢也无法抵御这份寒冷侵蚀身体。
这里是哪里？
那些人是走了，还是仍守在身边？
她竭力想睁开眼睛，眼皮却重若千钧。
大部分意识仍停留在突围那天，迎着连绵不绝的电光雷鸣，她载着三人勉强爬升，好不容易才越过城墙，进入山岭区域。不得不说，三个人实在是太沉了，本就不够充裕的气力很快见了底，无论她如何拍动翅膀，都无法阻止身体向石头一样往下坠。
最终在撞断十来根树干后，她一头栽倒在地里，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之后所有的思绪都成了断断续续的片段。
她有时候像在移动，有时候又像静止在某地。
奥利娜只能通过偶尔响起的对话声来判断自己的状态。
没有比这更糟糕的情况了。
上元城绝对不会坐视她的逃离，更别提夏凡还是个极为危险的塑能法师，枢密府一定会大肆搜查，一旦这些人决定丢下她独自赶路，她连自己逃离的能力都没有。何况约定里也只提到一起出城，之后放她自由，舍弃一个累赘并不算违背约定。
“这家伙在发颤。”忽然耳边有声音传来。
“她烧得好厉害。”另一人摸了摸她的额头。
这些话音让奥利娜的心稍微安稳了些。
有人说话，至少证明夏凡一伙人并没将她扔在野外一走了之——至少目前为止没有。
昏沉沉的晕眩感一波接一波袭上心头。
奥利娜强忍住昏睡的冲动，生怕自己一睡死过去，醒来时又回到了枢密府的监牢。
或者说……再也无法醒来。
这熟悉的两难感觉，仿佛让她回到了数年之间，在空无一物的家族大厅里等待御前首相裁决时的景象。
那间房子便如同监牢一般，内部黑漆漆一片，唯一的光亮来自于两边的高窗。
而裁决的结果是，她可以保住奥坎家族的名号，也可以让弟弟继续就读于萨勒尼贵族学院。
但前提是她得前往远东，成为一名外务使，用功绩来换取这份资格。
“带着她一起走太慢了。”终于有人提到了龙女最担心的问题，“虽然你安排了队伍分兵前进，但行进速度太慢的话，我们落在最后面，依旧有可能被枢密府的追击者发现行踪。”
“这里已是京畿地界之外，只要不把她交给枢密府，也算遵守约定了吧？”
“少爷，你的诡辩水平又上升了。”
“可是……”一个细小的女声道，“她这样的状态，丢在野外不管的话是会死的。”
“以妖的恢复力，有一半概率能撑过去，不过具体怎么做，还得看你的决定。”
周边的声音沉寂下来。
奥利娜张开口想要说话，但只能微微颤动嘴唇，发出些许不明意义的低吟。
她想喊出来的是，别丢下她一个人。
可无论她喊得多大声，仿佛都无法传进任何人的耳朵里。
无论是在此刻，还是在那座家族大厅中。
最终，留在她眼前的景象是弟弟被人牵走时的背影，之后大门轰然关上，黑暗重新填满房间。而她手中，则多了一份任免令。
忽然，奥利娜感到自己的头被一只手抬了起来。
接着下巴被捏开，一截木棍插进嘴中。
那截木棍似乎是空心的，很快她尝到了一股温热的汁水，有些苦，但更多的是强烈的药草味。
“我确实说过，离开京畿后她想进去哪就去哪，可她现在不是还没说么。所以干脆用药让她睡过去好了，这样也方便……”
接下来的声音越来越小，已经无法听闻。
奥利娜感到药水在她胃中化开，似乎冲散了周身的寒冷，但也带来了强烈的睡意。无论她如何挣扎相抗，都无法抵御意识的远去。
在黑暗降临前，奥利娜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想回家了。
……
“殿下，这是墨云大人提交上来的报告，她说里面有这个月的总结和下月开销规划，需要您优先过目。”
“殿下，殿下？”
“宁婉君殿下！”第三次提醒时，秋月不得不提高了音量。
“啊——”宁婉君这才回过神来，她眨了眨眼，“报告是吧？我知道了，你放在桌上吧，我待会会看的。”
等下会看吗？秋月撇了眼桌角处高高垒起的文书，她半个时辰前曾进过书房一次，那时文书的高度几乎和现在没有变化。
不得不说，自从金霞城开始下起小雪后，公主殿下的办事效率就开始直线下降，有时候一走神就是小半天，这让秋月也感到了一丝担忧。
当然，这绝不是殿下的问题。
一切都归结于夏凡那边出了岔子。
最后一次联系已是半个月前，说什么行动需要将天线拆开使用，之后可能无法再联系上金霞城，这不是故意引人胡思乱想吗？加上雪季到来，就算想主动打探京畿的情况都做不到。
如果是以前，她巴不得夏凡留在上元不打算回来，但现在于情于理都不能这么想——首先夏凡这人确实帮到公主许多，手里也有好几把刷子，跟那些只会吹嘘自己的世家公子大不相同；其次，他掌握的东西过于危险，如果被京畿总府拐了过去，那对公主的事业绝对是一大打击。
因此秋月决定发挥出侍女应该有的作用，尝试开导公主殿下一番，“其实殿下也不必过于担心。”
“嗯？”宁婉君懒洋洋的看了她一眼。
“婢子观夏凡此人，行径看似不太着调，实际上还挺稳重的。他说了会回金霞，就应该不会失言。如今大雪封山，必然会拖慢他的行程，甚至寸步难行都很正常。婢子想……最多等到来年春天化雪时，您便可以——”
“怎么，你是觉得我因为他无法回来才这样吗？”宁婉君打断了秋月的话，“当然不是！”
“啊？不……是吗？”
公主拍着桌子道，“我岂会因为某个人的拖延而焦虑？只是一时失联而已，就算他一个月、两个月回不来，我也不会感到有什么不快！”
看着殿下义正言辞的神情，秋月咽了口唾沫，“殿下说得极是……”
“我不满的是他一个人在外面闲逛，我却要处理他留下的这一堆东西，每天都是批不完的文书，连山庄的门都出不了，你说是不是很让人恼火？”
“是，确实值得生气。”见公主陡然变得如此精神，秋月也放下心来，“那婢子给殿下熬一碗银耳鸡丝粥来？冬天喝不仅可以驱寒，还能消火。”
宁婉君点头以示应允。
秋月心情愉悦的出了门。
不过等到她端着做好的粥回到书房时，书桌前已是空无一人。
“殿下，殿下？”
她放下碗碟，寻人无果后招来侍卫，“公主殿下呢？”
“回小姐，刚才有人来报信，殿下听到后就立刻出门了。”
“报信？什么消息？”秋月问道。
侍卫想了想回道，“好像是……夏凡大人回来了。”

第三百二十一章 归程（下）
夏凡从码头下船的一刻，一股熟悉的感觉油然而生。
即便是冬天，依旧有不少船只活跃在内河航道上，比起半年前鱼龙混杂、脏乱不堪的码头区，现在这里可谓井然有序，各种标识语比之前翻了一倍不止，甚至他还看到了一些新奇的玩意。
“怎么了？”黎走到他身边。
“你瞧那堵墙上。”夏凡努努嘴。
只见不远处的城墙半腰上，挂起了好几副横幅，只是上面的内容跟事务局毫无关系。
「徐记布衣，金霞城式样最繁多、裁剪最精细的成衣坊，随时欢迎您的光临。」
「金霞客栈，百年老店，借宿的最佳选择！」底下还有一排小字，「离综合事务局只隔一条街，可提供城内咨询服务。」
「醉青楼招人，待遇优渥，可不签卖身契！」
“这是商人自己挂上去的？”黎咂了咂舌头。
“嗯，他们也开始意识到宣传的重要性了。”夏凡笑道，这不正是广告的前身吗？看来金霞城内的商业竞争已达到了一个新的水平，不宣传自己便很难从中脱颖而出了。而且那则青楼的招人广告着实让人有些大跌眼镜，毕竟事务局在介绍工作时，是不可能把人推荐给青楼的，这也算是奋力求生了吧。
“夏、夏大人？”
大概是他们人数众多的缘故，引起了码头守卫的注意，对方靠近后，很快认出了夏凡的身份。
夏凡做了个悄声的手势，示意不必声张。
“是！”守卫行了个礼后，迫不及待地朝城内奔去。
“这是……有人在盯着你的动向么？”黎饶有兴致道。
“大概是府里有一堆事等着我去做吧。”夏凡苦笑了声，随后望向同行的众人——除开洛轻轻、方先道等人外，还有十多名护卫小队成员，若不是这些人提前探路、全程打点，他们还真没办法赶在大年前抵达金霞城。“一路辛苦了！如今总算到了金霞，我就不耽搁大家回去见家人了。那么各位，解散！”
“喏！”众人齐声道。
“我也回住处啦。”方先道伸了个懒腰，“此次京畿之行实在有些刺激，下次这么危险的事，还是别再搭上我了。”
“少爷，你怕了？”
“谁怕了？我是担心没机会再去钻研那些深奥的术法。那才是真正的损失！”
“千知，不信！”
“我看你皮痒了……”
夏凡笑着摇摇头，同方颜妮、千言等人告别。
“你呢？”他看向洛轻轻。
“我……也不知道。”
夏凡心头忽然一惊，这语气……不会是大仇得报，此生已无欲无求，决定余生到处云游，不再过问世事的节奏吧？
“你莫非……要离开金霞城？”
“啊？”洛轻轻茫然的怔了怔，接着笑出声来，“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只是觉得此事过后，龙鳞似乎又有了变化，想找个地方好好修炼一番，却又不知道哪里比较合适，才有这般回答。”
原来是这么回事。夏凡心里松了口气，“那就去凤阳山庄吧，公主家里有矿……不，我是说空房子多，还有专门的演武场。你去那里施展术法的话，怎么都不会影响到其他人。我待会正好要去见公主，你和我一起来吗？”
“嗯……还是不了，”洛轻轻想了下后回道，“虽然修习很重要，不过我也很想见一下洛悠儿。明天我再自己过去吧。”
“也行。”夏凡点点头。
“还有……”她忽然扬起嘴角道，“我已经立下过誓言，会为更好的秩序挥剑。虽然我自己无法创造那样的世界，不过我现在越发确定……自己已经找到了那样的秩序。在目标达成之前，我是不会藏锋归隐的。”
说完她摆摆手，迈步汇入到人流之中。
“呃……她的话是什么意思？”
“大概是说她不会不辞而别吧——至少目前是这样。”
“好吧……”直至对方背影消失，夏凡才感慨道，“接下来只剩我们了。”
“船舱里还有个昏迷不醒的家伙呢。”黎提醒道。
“啊，差点忘了。”他拍了拍脑袋，随即做出了决定，“也罢，就把她一同带去山庄吧。”
……
马车停下时，细细的雪花变大了不少，已能顺着寒风上下飘舞，宛如洁白的鹅毛。
夏凡拉低帽檐，开门下车，接着托住黎的手，引着她稳稳落地。
不过当他望向山庄大门方向时，不由得微微一愣。
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已双手抱胸，站立于大门中央。
黎掩嘴偷笑了声，“现在我大概知道，是谁在盯着你的动向了。”
“呃，”夏凡迟疑了下，“怎么感觉她看上去似乎很生气的样子？”
“这也不难理解吧，”黎摘下兜帽，露出憋闷许久的耳朵，“说好每天用讯音仪汇报情况，实际上一半天数都没做到，没意见才怪了。毕竟常人道，君无戏言啊。”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黎说话越来越懂得拐弯抹角讽刺人了。
这算是近墨者黑吗？
当然，墨肯定不是他。
要么是千言，要么是千知，或者说两者皆是。
瞪了狐妖一眼，夏凡大步向宁婉君走去。
快一个月不见，她的身高样貌并没有太多变化，只是从秋装换成了宫廷冬装而已。一身金红色的丝袍外，套上了一件毛茸茸的裘皮衣。头发少见的没有束起，而是敞开披下，像是一道乌黑的瀑布。
同时，她头顶秀发上已经粘上了点点白雪，显然站在这儿已有段时间了。
越是靠近，夏凡就越能看清楚对方脸上即将喷涌而出的怒气。
他能想象得出，万一让宁婉君先开口，后果会有多可怕。
必须先发制人了！
夏凡加速走到她面前，忽然半蹲下来，伸手轻轻拂去她头顶的雪花。
宁婉君不禁愣住，她原以为对方会找借口解释，或是索性装傻，唯独没料到他会这么做。
“你——”
夏凡直视着她，用柔和的语气说道，“殿下，我回来了。”
宁婉君张了张嘴，半天没能接上话来，不知为何，那股不满与恼怒之情也随着这一句话如初雪消融般化去。
最终，她只能轻声应道，“嗯，回来就好。”
第五卷 独立之战

第三百二十二章 暖榻相谈
凤阳山庄的寝宫中，夏凡正靠坐在暖炕之上，讲述着后半个月的归程经历。
宁婉君则脱去了鞋袜和裘袍，侧卧于夏凡对面，一边吃着秋月刚洗好的枣子，一边听他将故事一一道来。特别是在听完他们冒着巨大风险将青剑救出，再骑着巨龙突破枢密府的层层堵截后，连眼底最后的那点不满都消散得无影无踪。
“不过那到底是什么术法？莫非你在雷鸣术的基础上又领悟了新的方术？”听到兴起时，公主忍不住坐直了身子。
“其实就是同时施展多道震术雷鸣，只是我也没想到它的声势会如此惊人，甚至能引发天地异象。”夏凡坦然道。
“唔……这应该是一个新的发现。”宁婉君沉吟了下，“雷击木过于昂贵，没人会拿它当石头一样扔。何况就算是常见的药引，方术也更讲究精准、细致，争取一次施展便能发挥出它最大的功效，像你这么做的，恐怕还是第一个。”
“只是它的缺点也很明显。”夏凡笑了笑，“一次施术就能耗光所有的气，还不能像流光术那样自主选择目标。对付寻常士兵还好，如果是身手矫捷的方士，能起到的效果就十分有限了。”
“这点缺陷算什么。”宁婉君不以为然道，“若能在战场上起到一锤定音的作用，完全可以让军队围绕该术法来设计战术。如果你当时在边军，一定会成为边军里的核心人物。”
说到这里她又摇头笑了声，“不过即便如此，对你的能力来说仍是大材小用了点。可惜我不是震属，你写的那些书我都基本有看，可到现在也只能操作讯音仪而已。”
宁婉君顿了顿，换了一个话题，“既然青剑愿意跟你离开上元，那此人如今在何处？”
“颜姨在进入申州地界后提前下了船。”黎开口回答道——经过一路的相谈，她已经认可了对方是自己母亲朋友的说法，“她说这最后一段路，她想自己走过去。”
“为什么？”宁婉君不解道，“外面天寒地冻的，她还受过伤，不应该来金霞城好好休养一番吗？”
“我也是这么相劝的，可她执意如此。”
“大概需要时间来重整心情吧。”夏凡倒是对颜箐的做法能理解一二，她在京畿枢密府待了二十多年，并为六国合并的目标奋斗了半辈子，现在突然脱离了熟悉的环境，即将要去的地方又是枢密府注定不会容纳的金霞城，她会有所踌躇也十分正常。
而且按颜箐当时的话说，如果就这么跟他们一路到了金霞，想必夏凡也会安排好接下来的一切——包括住所、吃穿和其他所需之物。她并不想被供养起来，看待金霞城的视角也会受到影响。既然要好好参观，她就应该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接近这座城市。
“原来如此。”宁婉君露出略有些可惜的神情，“我本以为金霞能多出一名青剑来着。你确定她最终会来这里吗？”
“如果一路所见之景不会让她失望的话。”夏凡对此有十足的自信，“何况颜箐在告别之前还为黎做了一枚法器，只要黎有需要她帮助的时候，她都会第一时间赶到黎的身边。”
当然，对方的原话并不是这么说的。
在夏凡听来，颜箐分明就是在告诫自己。
比如万一黎遭到不公对待啦，觉得夏凡性情大变啦，都可以捏碎法器，届时颜箐便会带黎远走高飞。
宁婉君捏着颗枣子重新侧躺下来，同时把双脚从被褥一段露出小截来，“没想到永国瓦解、七星重组、海外使者都跟天道之门有关，而且消息经过百年还能被封锁得如此严密，看来这门是真的非同小可了。你觉得我们有必要也去寻找它的线索吗？”
“情报总不嫌多，”夏凡装作没看到的模样，“不过并不值得专门为此投入精力。而且我对枢密府所说的门始终有所怀疑，在他们的描述里，这门几乎无所不能，若能见到它就能实现一切愿望似的。而永王切切实实接触过门——即便是黑门，那也应该带来什么特殊变化才对。可结果是永王身死，王朝覆灭。”
“你认为他们隐瞒了什么？”
“我更倾向于他们自己对门也是一知半解。目前能知道的是，天道之门的线索不仅仅只出现在六国内，海外亦有多种传闻，只是叫法不同而。这已证明只要是感气者，都有可能接触到它。”
夏凡分析道，“这东西既然存在，肯定具有莫大的意义，但也没到能轻易扭转世界的地步。与其把所有希望放在天道之门上，不如着重眼前，做好自己能做的事情。”
“你倒是挺理性的嘛。”宁婉君饶有兴趣的看了他一眼，“不过我也能理解永王不惜一切想要重新见到门的做法。”
“为何？”
“到了他那个地步，不缺权力，也不缺力量，所求之物便只剩下一样了。”公主翘了翘豆蔻般的脚趾，“「长生」。而这也算是帝王的终极追求，并且绝非常规手段所能实现。”
“与其靠门来长生，还不如靠自己。”夏凡撇嘴。
“等下，”宁婉君愣了下，“你别告诉我，你还懂长生之法。”
“确实略懂一点点。这么说吧，它并没有世人想的那么难。”他直截了当地回道，人之所以会老，是因为氧化作用在不断侵蚀体内的细胞和组织。这是生命在进化时做出的一个两难选择，厌氧不衰，但获取能量有限；好氧易损，但能量转化效率大幅提升，最终后者凭借能量优势，以复杂化和大型化的姿态，站到了生物链的顶端位置。
可是这不代表好氧生物就没法永生，只要能及时更换掉那些损坏的细胞，人便可以一直活下去。只是这一机能被一系列因素所阻隔，以至于大部分体细胞在分裂五、六十次后就会停止活动，表象则是不可逆转的衰老。
至于那些因为脱离掌控，获得无限分裂能力的细胞，则被称为癌。
换而言之，保持身体的不断更新并不与任何天理、法则相悖，在某些情况下甚至不借助外力就能实现。真正限制它的是生命本身——个体一成不变意味着僵化，为了保持群体的进化与活力，生命才给自己加上了一把锁。
想要凭借纯粹的技术手段来打开这把锁，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依靠术法就不同了。至少从原理上来说，它比乾术赋生灵或是仙术龙鳞要直观了当得多，方家的活死人本质上就已经打开了这把更新之锁。
以前夏凡总听说万般道法只求长生，不过相比那些飞天遁地的神奇法术，长生反倒显得朴实无华了。

第三百二十三章 年终总结
将原理大致讲述一遍后，宁婉君双眼失去焦距好一阵时间，许久才回过神来，“你的意思是，长生只要掌握窍门后，人人都可以实现？”
“不错。”夏凡肯定道，“只要对人体的研究进展到微观层面，我相信这门方术迟早会出现。”
所以关键是把术法运用到研究中去——前者就相当于一种便携工具，能大幅降低探寻真知的难度。
“你总是能冒出些惊人之语。”宁婉君长吁口气，“倘若这种术法真的出现，只怕感气者就要一跃成为仙人，再也无法融入到普通人之中了。”
这倒是一个颇为现实的问题，夏凡暗道，寿命不公平无疑是人类最大的不公平，若是感气者能通过术法永生，现存社会恐怕真的就要割裂了。
“至少我们现在不用担心这个问题。”黎插话道。
“说得也是。”宁婉君伸了个懒腰，“对了，你打算休息几天？”
“呃……什么意思？”夏凡心中忽然隐隐觉得不妙。
“你去了一个月，金霞城里堆积出来的事多入牛毛，还都跟你主导的那几个规划有关。其他的事情李公公和洪太守还能分担下，学堂与机造局的事他们可管不过来。”宁婉君说到这里拍拍手，“秋月！”
“哎，婢子来啦。”
接着夏凡便看到秋月抱着一叠近半人高的文书摇摇晃晃走了进来。
啪嗒。
所有文书都堆到了他面前。
公主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你辛苦了这么久，休息肯定是不能少的，但放假时批复下文书应该不成问题。要不你这几天干脆就住寝宫里吧，想吃什么尽管跟秋月说，等休息够了，这些报告总结来年规划什么的，你差不多也可以看完了。”
“咳咳……夏凡，我突然想起来，山晖这么久没人搭理，不知道还活着没。”黎站起身来，“我先去瞧瞧这家伙的情况，晚点再来看你。”
“嗯……诶，等下……”
夏凡还没反应过来，狐妖已经溜出了寝宫。
“那么，交给你了。”宁婉君也披上外袍，向门外走去。
不一会儿，便只剩下夏凡一个人面对那一大堆文件。
他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果然，公主还是没有忘记自己欠了半个月联络次数这回事。
夏凡翻开最上面的册子，第一本正是墨云撰写机造局报告。
……
窗外天色渐晚时，他总算将所有文书大致翻阅了一遍。
不得不说，事务局培养出来的应急官员，已经开始显现出作用。至少在总结报告中，凡是涉及数量、增减的内容，皆有列出具体详实的数字，而不再像以前那样，仅有“大量、些许”等字眼来含糊表述。
这要求官员不仅得识字，还得掌握基本的算术法则和计算技巧。尽管放到后世来看，这些技巧也就是小学水平，还不涉及乘除运算，但相比过去已是十足的进步。
所有报告里，令夏凡最为满意的，是金霞城的人口增长速度。
最近展开的一次住户统计中，金霞的常住人口数已超过二十万大关，虽然缺乏之前府衙的具体记录，不过据估算大约在十万上下。换而言之，依靠流民政策和当地人的口耳相传，这段时间内的人口增速完全可以用爆发来形容，半年内的增长量超过了过去三十年的总和，也让金霞城摸到了上元城总人数一半的门槛。
这些人中，从雷州逃来的流民并不是主流，占比只有三成，而剩下的七成反倒由周边的城镇提供。换而言之，金霞城经过半年的建设，已经产生了人口虹吸效应，开始加速对周边资源、财富的聚集。
这种吸引不光能引诱到穷人，富人也会因为商机、名气等因素向此处汇聚。如果这些城镇的父母官也是穿越者，一定会大骂金霞城在吸血，只是这个过程并不会因为抗议而中断，更别提对此一无所知的县官乡绅了。
倒是李公公和洪四齐对这种“不正常”的增长速度提出了担忧。
城内还能用于建设住房的用地已所剩无几、海量人口涌入使得粮食消耗远高于预期、从王家抄获的银两已经见底……各项数据都表明，金霞城已到了“摇摇欲坠”的地步，再这么吸纳下去，事务局必将不堪重负，现行的秩序也会有崩溃的可能。
看到这里时，夏凡忍不住扬起了嘴角。
现在这两人已经学会用数据来为自己的谏言提供理论依据了。
不过他压根没有让这辆马车停下的想法。
发展是解决一切矛盾的最有效方法，只要不散架，那自然是跑得越快越好。
因为夏凡更看重的是另一列数字。
根据事务局的汇报，城市就业率已逼近了百分之五十大关！
由于之前从未有人统计过相关数据，所以这则报告被宁婉君放在了最底层，只有夏凡清楚这个数字有多么惊人。
总人口并不能拉开一个城市与另一个城市的本质差距，坐拥五十万居民的上元城便是最好的例子。
但就业率却可以。
五成以上的就业率，意味着至少有二到三成的女性走出家门，参与到事务局提供的各个岗位中。
这是其他任何城市都无法相比的进步。
考虑到行商、开店等行业不会纳入到事务局的统计当中，该数字还可以再提高零点几个百分比。
一座城市近大半人都有自己的工作，能稳定赚取收益、养家糊口，其中还包括大量女性，这对金霞城来说绝对是再健康不过的证明。迅猛增长的人口并非是负担，而是此城高速发展的保障！
例如在墨云的年终总结里就提到，机造局已经新开设到了第三间厂房，雇佣人数达到了两千之多。其中精灵三百余人，气步枪和天动仪都进入了批量生产阶段，从规模上来说，已不输工部的机造局几分。
当然，这期间的花销也颇为“可观”便是了。
还有另一个吞金巨兽学堂亦是进展飞速。
不仅第二个学院区即将投入使用，前来上课的学生也超过了一千五百名，若能解决教师严重不足的问题，两座学堂足以容纳下五千学子。等到这些人走上工作岗位时，必然会为金霞城带来新一轮飞跃。

第三百二十四章 扭亏为盈的方法
至于李公公和洪四齐警示的后果，夏凡亦心知肚明。
归根到底，仍然是“钱”的问题。
城内居住用地不够？向郊外扩建便是。
粮食消耗飞快？可以加大对沙滩盐田的投入，争取来年收获翻番。
只要手头有钱，这些问题皆不难处理。
综合事务局一边投资新项目，一边提供大量就业岗位，全都需要白花花的银子来支撑，但相应的，事务局却收不到多少盈利。自从接管府衙的所有职能后，金霞唯一的稳定收入来源于商税。只是这点银子比起开销根本不够看，特别是有了开办学堂、推行初等教育这种无底洞后，事务局每月都要倒亏数万两银子。
从李公公的角度来看，简直就是在把自家钱银像水一样洒到民间。等到兜里的钱一用光，建立在此制度之上的政策都会轰然瓦解。
在他看来，一个收支平衡，或者收略大于支的财政状况才是最理想的情况。
这样能确保宁婉君的金库每年都有盈余，财富也越攒越多。
但夏凡清楚，这并不是一个主导型政府该做的事。
恰恰相反，事务局的支出应大于收入，并每年都增加支出，使得社会财富适度通胀，这样才能让经济充满活力。
简单来说，就是让民间流通的钱财变多。
因此金霞城的现状毫无问题，唯一的症结在于银两是实物，不像纸钞那样想印多少就印多少。
或者说正是因为纸钞的出现，才彻底解放了金银等货币的束缚，使得社会发展速度迅速腾飞起来。
夏凡也很想这么干，可惜金霞城目前仍欠点火候，直接印钞容易出现一系列问题。
最重要的便是产品。
除开盐和房子以外，金霞没有拿得出手的生活必需品，这使得官府缺乏除政令以外的渠道来促使居民将手中的银两兑换成钞票，或是反过来阻止他们将钞票换成银两。
出于对新事物的顾虑，民众拿到当成薪酬发放的纸钞后，必定会想方设法换回银子。如果配套成立的银行兑换不出足够的现银，纸币本就不多的信用只怕会立刻破产。
当然，他也可以提高盐和房子的售价，并规定必须用纸币交易。这样确实可以让人们长期持有一定数量的纸币，可盐和房子的高价会大幅降低外来人口的迁入意愿，结果反而是本末倒置了。
等到盐田大面积丰收后，把粮食作为中间等价物，或许还能动动印钞的主意，但现在绝对是弊大于利的事情。
金霞需要用更直接的手段来解决这一亏空。
晚餐过后，夏凡直接让公主召集手下，在会课堂中举行了一次小型会议。
“夏大人，一个月不见，您又比以前壮实了些啊。”李公公笑着说道，“听说您这次是想解决内库空虚的问题？”
大概是金霞城最近的变化日新月异、一路向上，连公主队伍里资质最老的老将态度也恭敬起来。
“确实。”夏凡坦然道，“手头没钱，办事也少些底气，对吧？”
“您说得正是。”他眉头笑得都快挤成了一团，毕竟这事是他提出来的，如果能避免财务危机，在公主那里也算是功劳一件。“是需要停掉哪个项目，还是新增税项？”
“都不是。”夏凡摇摇头，“目前事务局推进的项目不仅不能停，还得加大力度推广。税项增加容易削减难，不能因为一时的困难就草率增加。”
李公公愣住，“那内库要怎么减少亏空？莫非……您在等邪马国的朝贡？”
“那笔钱固然可观，但我们不知道海对面的船只何时才会到来。”参谋贺归才表示担忧道。
“我当然不会把希望寄托在不确定的事情上，”夏凡将申州大地图摊开在众人面前，“银两应该就从申州内部解决。”
军队统领徐三重眼睛一亮，“您是说……打劫？”
“——是将权力收回金霞。”夏凡纠正道，“可以预见的是，来年枢密府必会对金霞采取行动。我们的原定计划是对申州徐徐图之，但事已至此，隐藏也没有太多必要。派出军队，拿下周边的城市、乡镇，并取代这些地方官府，便是今年冬天要完成的任务！”
宁婉君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好想法！”她的眼中满是兴奋神采，“这些官府肯定收敛了不少银子，如果能把它们全抢——集中过来，相当于又是一个王家的积累。”
对申州当地来说，雪季只会给军队造成行进和补给上的困难，并没有到无法通行的程度。而申州唯一的驻军又远在西边，金霞城无疑已是整个东南地区的霸主。
“如果把清理旧账也算上的话，那就是好几个王家。”夏凡笑道，特别是乡绅、大地主这种地头蛇，没干过违法乱纪之事的绝对少之又少。等拿下官府后，就按着府衙的文书契令找估计都能找出不少案情。“当然此事的目的并不仅仅只是充实腰包。”
他伸出三根手指。
“气步枪已经装配部队，机关兽也造出来了五六台，此次行动可以作为一次实战演练，既能让部队熟悉这些新装备的用法，也是检验它们实际效果的机会。”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具有金霞特色的步坦协同，机关兽远没有马匹那般灵活，但耐用性和载重量却不是马匹能比的。到底这种战争器械能在实战中发挥多少作用，夏凡也不得而知，因此拿弱敌提前来练练手，绝对是一个必要的流程。
“其次，之前为这些城镇准备的官员也能无缝衔接到新计划里来，因此取缔官府后，这些城镇亦不至于失去秩序。相反，它们还能立刻为金霞所用，补充我们资源上的单一与不足。”
“最后，我希望当枢密府采取针对行动时，战争锋线不会在金霞城附近展开。”夏凡郑重地说道，“背水一战固然彰显决心，但也是穷途末路的另一种表现。如果要和枢密府对抗，这个冬天里我们至少应该将整个申州纳入掌中，并在申州地界内与他们分出高下。”

第三百二十五章 醒来
奥利娜感到寒意消失了。
原本失去的触觉又回到了脑海之中。
她感到有人在翻动自己，然后被什么柔软的东西一点点拂过全身，有点酥麻，却不让人觉得难受。
这种半梦半醒的状态不知持续了多久。
直到她猛然睁开眼睛。
眼前的景象并不像牢房，至少奥利娜没见过这般整洁明亮的牢房，头顶是纵横檩条搭成的楼板，身边是砖砌墙壁，不远处还能看到一扇小窗。
她试着动弹了下手脚，虽然肢体酸软，却没有被锁链禁锢住，而且……触感有些奇怪。
龙女将一只手伸出被窝，才发现自己被绷带包了个严实，从腕部开始到处都缠绕着一圈圈细纱，隔着它们，奥利娜能闻到一股刺鼻的药味。
中断的记忆至此完全接驳上了。
夏凡不仅没有把她丢在野外，反而对她的伤势进行了治疗？
当时被药物迷倒的瞬间，她甚至已经有了即将回到监牢的错觉。
可现在……她不止活着，身体也基本恢复了常态。
这份反差让奥利娜略有些失神。
不……不对。
自己是圣翼群岛大使，他这么做必有所图。摆出看似友善的举动，实际上是为了套取情报和信息，等榨干自己的价值后再弃之如履，这便是夏凡的意图。
不上镣铐是因为她根本逃不出这间屋子，那扇小窗外要不已被铁栏杆封死，要么肯定有守卫盯着，只要她一露头……
奥利娜强撑着身体的虚弱翻身下床，走到窗边。她深吸一口气，挑出窗栓，轻轻一推——
一股寒气顿时涌入进来，令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没有栏杆，也没有守卫——她看到的，是一幅白茫茫的雪景。
围墙上、树冠上、屋檐上、凉亭上……但凡凸出的地方，都覆上了洁白的积雪，两种颜色均匀的沿视野展开，竟让她想起了抹在面包片上的奶油。
而在更远一些的地方，奥利娜见到了一座城市——她似乎正处于半山腰之间，越过红褐色的围墙，可以窥得城市的一角。它坐落在大海边缘，规模远不如上元那般雄伟，房子多为一两层的木制平顶房，在大雪覆盖之下，仿如披上了一层银白色的毛皮大衣。
这里……究竟是何处？
毫无疑问，她应该仍在启国境内。枢密府的通缉令肯定已经下放到各个地区，夏凡把自己放在这种公开的场合，难道就不怕被枢密府找上门来？
算了，想这些也没用。
奥利娜估算了下自己和地面的距离——她正处在二楼位置，跳下去的话应该不会摔断腿。既然对方大意之下没有安排看守，那就别怪她不辞而别了。
龙女踮起脚刚爬上窗台，还来不及摆出跳跃的姿势，肚子里就传来一阵咕噜噜的蠕动声。接着一股强烈的晕眩冲上脑门，令她失去了对身体平衡的控制，挣扎着晃悠两下后，她四仰八叉地摔回了屋内。
不行了……太久没吃东西，自己居然连这点举动的体力都不剩下了。
难道夏凡早已将此点算计在内？
果真是卑鄙的中原人！
这阵异响惊动了外面的看守者，只见房门打开，一名侍从打扮的女子走了进来，“啊，你醒了？我这就去通知大人……”
跑、跑不掉了。奥利娜有些懊恼的想，而且说不定还要被他嘲笑一番。她咬紧嘴唇，用尽全身力气向床铺爬去——不能让对方看到自己摔在地上的狼狈模样，回到床上装出无事发生的样子，是她最后所能维持的尊严。
约莫一刻钟后，奥利娜&#183;奥坎再次见到了那个狡诈可恨的男子。
以及随他一同送进来的大碗肉汤。
口水无法抑制的涌现出来。
夏凡将一张矮桌推到床边，示意侍从放下肉汤，接着在床尾找了个地方坐下，“这是你昏迷的第十一天，想必已经饿坏了吧？吃吧……这份猪骨浓汤是厨房刚刚熬出来的。”
十一天——自己竟然昏睡了那么久吗？
奥利娜揭开碗盖，原本就很鲜香的味道顿时增加了好几倍，她犹豫的看了夏凡一眼，但最终还是把“汤里可能有下药”之类的想法抛至脑后。当第一勺浓稠的汤汁与熬到烂熟的肉块塞入嘴中时，往过所学的那些贵族礼仪与用餐规范，也都一同烟消云散。
整个大碗很快吃得干干净净。
就连粗壮的骨头也都嚼碎咽下。
奥利娜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嘴唇……不得不说，这里的菜肴盐味和鲜味都还挺足的。
“感觉身体如何，应该没有哪里不适吧？”夏凡开口问道。
来了！故作关心的第一轮试探！
龙女打起精神，谨慎的问道，“承蒙阁下的关心，我目前觉得一切尚佳。”
“如此就好，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然而对方的下一个问题便让她愣在原地。
“……走？”
“不然呢？”夏凡用理所当然的语气回道，“约定是出城以后各自逃离，把你带回金霞城救治已是仁至义尽，你不会还想在这里蹭吃蹭喝下去吧。”
岂有此理！她哪是那种厚颜之徒——奥利娜伸手摸向怀中，但很快又僵在半空，她是从上元城监牢里逃出来的，身上哪还有什么值钱之物。
然而对方还没停下，“另外你准备去哪里坐船回西极？金霞没有通往那边的海船，路费你有想法吗？”
“我……”
“算了，我就当吃点亏，补贴你点路费好了。”夏凡叹气道，“你也没必要还了，就在西极好好待着吧。”
「好好待着……」
奥利娜忽然意识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她真的还回得去吗？
成为外务使并立下赫赫功劳是保留家族名号的前提，外务使优渥的待遇更是让自己和弟弟衣食无忧的保障，但这份前提如今已不复存在了。
这意味着她即便回到家乡，家族领地、城堡和产业都已跟她无关，她甚至得找一份工作，才不至于让自己饿肚子。至于弟弟的学业，肯定也只能半途终止——萨勒尼高昂的学费绝不是普通人能负担得起的。
龙女一时陷入了迷茫。
落入枢密府手中时，她根本没心思考虑除了脱身之外的问题，直到现在被对方主动提起，她才发现，曾经的目标仿佛正离她渐行渐远，再也没有触及的可能。

第三百二十六章 打工龙
沉默许久后，奥利娜才咬牙开口道，“你能……借我笔钱吗？”
夏凡讶异的挑了挑眉，那表情让她脸颊发烫，但话已出口，她再无任何退路，“我之后会想办法还你的。”
“多少钱？”
“三千金克恩……换算成银子的话，差不多是二万四千两左右。”
夏凡惊了，“你就算包一艘船回西极，也花不了这么多钱啊？”他觉得对方作为一名大使，不大可能对金钱毫无概念才是。“你觉得我能拿出这么多钱来，借给一个很可能一去不复返的西极人？我们还没熟到这个地步吧？”
奥利娜忍不住低下了头。
这话说出口时，她自己也有些后悔了。
换做平时，她心绪绝不会如此动摇，正因为在一时情急之下，才说出这种不可能实现的话来。
“你要这钱做什么？”这回轮到夏凡好奇了。
“租房和……五年学费。”
“学费？”他打量了龙女两眼，“圣翼群岛连大使这种职务都可以交给学生来担任了吗？”
“不是我——是我的族人。”奥利娜索性将自己的难处简单讲述了一遍——这事并不涉及任何秘密，况且情况已经很糟糕了，讲出来也不会让现状变得更糟，“如果没有足够的钱财，他要不了多久就会被开除出学院。”
“那让他换一家便宜的不就行了？”夏凡发现这或许是一个了解异国的好机会。
“在圣翼群岛国，学院只有两种——一种是面对贵族的综合学院，另一种则是法师塔。我的族人也是龙裔，法师塔不会收留他。何况，后者除非天赋杰出，被老师收为门徒，否则同样需要大笔学费。无论是试验器材还是术法材料，都得自己掏钱……”
“你当大使的这些年，难道就没攒下过积蓄？”
“当然有！”奥利娜瞪眼道，“如果不是你陷害我，我又怎么会落到这地步？藏在府中的银两，肯定会被枢密府搜刮一空，即便他们没有，其他大使也不会放过我所住的屋子……”
夏凡恍然。
他误解了一件事情，那就是西极与大陆的交通频繁程度。
尽管风帆战列舰已经出现在大海上，但这股航海浪潮还没有将东大陆卷入其中。
在大启的西极人即便想把东西送回故土，也得看何时有海船抵达，一年里或许只有两三次托运机会。
如果是银钱这种重要的东西，就更麻烦了。
所以奥利娜并不是对未来毫无规划，而是被枢密府摆了一道，才导致身陷窘境。
“使者来启国的任务是什么？或者说，什么样的事才算大功绩？”夏凡试探道，“探听天道的消息也包括在内吗？”
“无可奉告。”奥利娜眼睛一闭，“我就知道你是冲着情报而来。枢密府的刑讯不能撬开我的嘴，你也休想从我这儿得知任何秘密。”
“既然是分封领主，单凭对国王忠诚应该做不到这地步吧？”夏凡摸了摸下巴，“你的族人……既是交易条件，也是威慑筹码？”
龙女眉头一紧。
见到对方的表情，夏凡便知道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行吧，其实我也对天道也没多少兴趣。不过这西极大使说白了其实都是间谍？”
“间……谍？”
“我指的是细作跟探子。”
“当、当然不是！”奥利娜辩解道，“如果能将太阳神教义传遍东方，同样算是大功一件，而且还能获得神使的嘉奖！只是我尝试了几次都毫无进展……你们这里的人似乎更喜欢闲散一点的信仰。”
差点忘了还有神明这回事。
“就是你说的那个叫赫拉的家伙？”
“不可对神明不敬！”奥利娜惊呼道，“赫拉大人有时会听到这种非议，并降下惩罚！”
夏凡意外的扫了对方一眼，他注意到龙女的语气并非全部是崇敬，而是夹杂了些许惧意。
“如果它真是神，现在就应该动手了。”
“在这边，太阳神的力量确实会受到阻隔，但那不代表它对此一无所知。”奥利娜的神情变得颇为严肃，“只要假以时日，它必然会降临于世，到时候你们也会目睹它的尊容，所以最好现在就改变想法，投入它的怀抱。哪怕你是异乡人，它也照样会庇护你。”
夏凡嗤之以鼻，“可惜就连你这样的‘信徒’，在牢狱中遭受折磨时，也没见它伸出援手。”
“这是因为——”她忽然语塞。
“因为你还没想好借口？我猜赫拉不是突然冒出来的吧？”
“关于太阳神的传闻，自古有之，若你问的是神明苏醒之期，确实是百年前的事情。”奥利娜承认道。
又是百年前？夏凡心里微微一跳，永王开启黑门和六国割据也在这段时期，这算是某种巧合么？
还有各地邪祟四起、大海航路断绝、邪马国内乱……感觉全天下都在那段时间发生了剧变。
不过他明面上并未表露出来，“换而言之，没有神明时你们照样过得好好的。既然如此，又为何非得给自己找样东西来信奉？而且神明还不能解决你目前的困境，也没办法给你一大笔钱财。”
“神明又怎么会插手这种小事……”奥利娜无力的辩驳道。
“但对你来说却是毕生大事。”夏凡耸耸肩，“要是我能解决，岂不是说明我比神明更管用？”
“怎么可能——”龙女说到一半忽然怔住，“等下，你愿意帮我借到这笔钱？”
“一次性肯定拿不出这么多，不过既然是五年学费，分期缴纳问题也应该不大吧？”夏凡斜眼瞥向她，“但哪怕分成五份，这笔钱依旧不是个小数目，所以你得靠工作来偿还本金和利息。”
“你是指……你要雇佣我？”
“雇佣你的是启国公主，为海外皇室效力自不会辱没你家族的头衔，同样工作内容也不会强迫你违背之前立下的契约。我想圣翼群岛国的领主们并不在乎启国内部的纷争吧？”夏凡顿了顿，“当然这只是给你一个额外的选择，你要回西极的话，我还是会给你掏个路费的——”
“我选第一种。”奥利娜飞快地说道。
“这么快？不再考虑下吗？”
“不必了。”有了在监牢的经验，她这次的回答斩钉截铁。眼前之人是如此奸诈，如果犹豫反倒会自取其辱。“但你得与我签订契约，并且让我预支第一期的酬金。”
夏凡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龙生性好财，不会龙妖也是如此吧？
奥利娜心里则想的是另一回事。
自己猜得果然没错，此人的所作所为都是想榨干自己的价值。但无论如何，这个情况都比自己毫无价值要好。
夏凡或许卑鄙无耻，这份选择却能让自己在迷茫的前路中看到一条可行之道。

第三百二十七章 狂言妄语
申州，白沙县城。
府衙内堂中，钱知县、张主簿和当地两家大户之主费庄、唐映知正围着火锅而坐，讨论着城里最近发生的大小事情。
他们说来说去，都避不开“事务局”一词。
现在谁都知道，广平公主在金霞城整了个综合事务局，将衙门的职能抢去大半。这种明显逾制的事情，大家当然都不赞同，朝廷好不容易派来了一名新太守，原以为会有一番争锋相对，没想到此人却是个软蛋，整天就知道跟流民打交道，让大家失望之余也徒增了许多笑料。
不过当金霞城把事务局分部开到白沙城里来时，钱知县等人就有些笑不出来了。
他是正儿八经受朝廷册封的命官，哪有把权力拱手让人的道理。
如果不是这个“分部”才四、五人，只租了一间小店铺作为据点，而且暂时也没干涉县城政事的意图，他哪怕是跟公主翻脸，也得将这个分部扫地出门。
当然，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只要他还是一县之主，对方就算没表露出意图，他也必须严加防范。
钱知县已经让手下放出风声，无论这个事务局要做什么，谁敢接他们的茬，或是私底下有任何接触，他都会让犯事者吃不了兜着走！
“听说这个事务局正在收集县城的住户数量？”唐映知将一片涮好的肉片夹入碗中，“好像还是用盐来换的。”
“唐老爷的消息可不太灵通。”张主簿笑道，“他们都快折腾半个月了。不过办事的几个年轻人嘴上无毛，被我略施小计此事就已基本告吹。”
“哦？张大人是如何做的？”
“简单，拉上一群人，天天上门讨盐。至于住户信息嘛，那还不是随便编造？”主簿给自己倒了杯酒，“他们倒是容易看出端倪，但那又如何？只要不给盐，在门口闹便是。围观的百姓可没那么好分辨真伪。再说了，这招都不需要我去推广，那些乞丐自己就学着凑上来了——毕竟是一小包盐呐，卖掉也能凑合着过冬了。”
“好计！”唐映知端起酒杯，朝张主簿抬了抬，“我敬你一杯！”
“各位先别急着高兴。”费庄的面色则要沉稳许多，“我刚打听到一件事情，可能会有点麻烦。”
“什么事？”
“五个月前矿场的那场事故，潘家娘子找上事务局了。”
现场的气氛顿时一凝。
这事也算是县里的一桩“意外”，起因并不复杂：费家是白沙矿山的主要开采者，潘家则有几兄弟在矿山中当锹工。费庄的三子与潘家人有隙，在一次斗气中直接带人将其打死，之后伪装成矿难了事。
矿场本就凶险，平时偶尔死几个人稀松平常，费家也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甚至知县有需要暗道处理的人时，也会让费家帮忙动手。
意外就出在潘家身上——好巧不巧，谁也没料到死者亲戚里居然有人干过仵作，领到几兄弟尸身后，潘家娘子宣称他们不是死于矿难，而是被人活活打死，为此不惜闹到了县衙里。钱知县肯定不会揭费家人的老底，何况对方还奉上了一笔不菲的孝敬钱，自然判了潘家娘败诉，还以诬陷的名义将其打个半死。
到这里，此案本应该也就结了——潘家不过乃一白户，连寒门都算不上，哪可能掀起什么风浪来。因此当听到费庄重提此事时，众人脸上露出了明显的讶异之色。
“你从哪里听来的？”钱知县忍不住问。
“事务局内部。”费庄沉声道。
“你买通了眼线？”
“哼，终归是群白丁，哪见过什么世面。”他轻轻敲打着桌子道，“前几次接触还有所矜持，讲什么金霞城有官员纪律约束，还真把自己当成个官儿来看了。到后来金叶子一摆，还不是两眼发直，话都讲不清了？”
“费老好手段。”张主簿沉吟一番，“你说这事务局……莫非想借潘家一事插手进白沙城来？”
“不好说。主要是他们来这儿的时间太短，我也没办法每个都摸清底细。但这事嘛……最好还是不要给捅到金霞去。”
“有道理。”钱知县语气中已有了一丝阴沉之意，他不是没警告过当地人，不要与事务局私底下接触，结果偏偏有人当做耳边风，那也怪不得他不留情面了。“我听说要拉拢一伙人，单纯的给予好处并不一定能奏效。有时候恩威并施才是最合适的方法。”
“知县大人已有主意了？”费庄眉头一挑。
“不错，本官办事讲究证据，既然有所怀疑，干脆就带事务局的人和潘家娘子去一趟矿场好了。实地考证总比言语交锋要可靠吧？”钱知县长叹一口气，“但矿山这种地方，本就到处充满危险啊。”
费庄的嘴角不禁翘了起来，“结果全部死于矿难？”
“那当然不成，”钱知县夹起一颗肉丸放在桌上，“他们终归是三公主派来的人。这种时候死一个便足矣。”
另外三人对视一眼，这个人选是谁已不言而喻。
知县慢慢压下筷子，直到肉丸变成一摊肉泥，“任谁看到一个大活人在自己面前变成这样，都会感到由衷的恐慌吧？只要沾上矿场的事情，就难免会有意外发生，这便是威。见过恩威之后，他们下一次选择应该就会更加谨慎了。”
“如此一来，也能让潘家彻底闭嘴。”费庄欣慰道，“姜不愧是老的辣，我敬大人一杯！”
“一起，一起。”钱知县笑着举起酒杯。
就在这时，一名仆从走出内堂，“钱大人，事务局的汤律明有一封信件想送给您。”
他拆开信件，将其摊开在桌前，“呵……果真是来说潘家娘子一事的。也罢，既然对方主动送上门来，那就麻烦费老安排招待一下了。”
“哪儿的话，这事多亏大人帮衬才能了结……”说到一半费庄忽然怔住，他看到钱知县的脸色陡然间发生了变化，“怎么了，他后面写的东西有问题吗？”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钱知县越往后看，越觉得不可思议，光看开头以为这是一封“商议信”，但到了后面，他才发现这是一封“通牒信”！
只见信上冠冕堂皇的写着：「潘家一案我们已掌握了全部证据，要求阁下立刻关闭府衙，脱下官袍、自缚双手，配合事务局进行调查。这是最后通牒，时限为明日早晨巳时截止。如若不从，金霞缉拿部队将从北门发起强攻。届时刀剑无眼，死伤自负。」
「金霞城事务局签发。」
这是什么玩意？
钱知县第一反应是自己被耍了，先不说信件口气嚣张至极，内容狗屁不通，光是这缉拿一词，便是无稽之谈！他是朝廷命官，除开吏部外，谁有资格脱下他的官袍？
对方难道还想造反不成！？

第三百二十八章 针锋相对
白沙县城外六里处。
五百人的部队已经扎下营来，警戒哨各散布出两里地，并有一支巡逻队暗中监视官道附近的情况。
“我信上写得那么明白了，他们应该不会毫无防备吧？”
宁婉君蹲着火堆边，搓着略有些发白的手。
尽管天寒地冻的，她眼睛却在闪闪发光，这样的日子仿佛又让她回到了边军时期，比起窝在山庄里翻阅文书，领军作战才是她该做的事情。
“如果他们不傻，就一定会派人前出北门查看情况。”秋月此刻也是一身戎装，背后背着一把长弓与一杆气步枪，“不过殿下这样真的好吗？开战之前就把自己的主攻方向全透露给对方……”
“不然呢？趁对方毫无防备，一举冲进县城，那样能起到什么练兵效果。”宁婉君不屑道，“倘若是野外遭遇战，他们根本连对手都算不上，也只有依托城墙和兵器，才有一战的可能。”
“殿下。”营帐外有侍卫掀起帘子，寒风令火堆顿时摇晃起来，“城内的人都撤出来了，就五个，还带着一位民妇。您要见他们吗？”
“让他们在篝火旁等着吧，我这就过去。”
“是。”
宁婉君站起身，披上厚厚的麻布斗篷，秋月则为其系上颈带。接着公主走出主帐，迎着细小的飘雪来到营地中央。
见到宁婉君本人，事务局的五人全部吓了一跳。
他们万万没想到，即将对白沙县城展开行动的领军者竟然是广平公主！
“拜见公主殿下！”
五人齐齐单膝跪下道。
听到他们的称呼，民妇先是愣了一会儿，随后手足无措的趴倒在地，“草、草民见过公主……”
“起来吧。”宁婉君摆摆手，示意无需多礼，“我要求的通告送到知县手中了吗？”
“回殿下，是！”为首的汤律明激动道，“信上内容完全按您的要求所写！”老实说，他一开始也觉得信上内容是否过于儿戏，不仅故意在用词上触怒知县，还有打草惊蛇之嫌。但既然是公主的意思，那就完全没问题了。
她可是皇室血脉，就算指着知县鼻子骂那又如何？
“公主殿下是、是来为草民伸冤的么？”女子结结巴巴道，紧张却充满期待的神情溢于言表。
“不错。”宁婉君微微颔首，“放心吧，如果查明真是冤屈，那些谋害者一个都跑不了。”
潘家娘子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感恩之词，但最后千言万语都化作滚滚热泪，哽咽着淌入了雪地之中。
找上金霞的这群外来者时，她也曾有过怀疑，毕竟俗话常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如果不是走投无路，她也不会选择孤注一掷。
得到公主回应的那一刻，潘家娘子满心的担忧终于之冰消瓦解。
此刻的眼泪既是哀伤，也是解脱。
公主却注意到，事务局的五人里并不是全部都满心欢喜，至少有两人露出了略有些别扭的笑容，好似在强装振奋一般。
她无声一笑，并未把这点发现放在心上。
事后的调查自有专人处理。
她只需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这场实战演练上即可。
毕竟这个机会是她费了好多口舌说服夏凡才换来的。
现在总算轮到那家伙坐在山庄里批阅文书了。
……
“什么？你说他们人都不在了？”钱知县大声喝问道。
“确是如此。”仆从连忙低头道，“小的去事务局挂牌的地方看过了，还撕开窗纸偷瞄了几眼，屋子里一个人都没有！”
“知道那群家伙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吗？”
“这……小的有问过邻居，但风大雪大的，没人注意到他们的动向。只知道从早上起，这间店铺的门板就没有打开过。”
“行了，你出去吧。”钱知县挥手让仆从退下后，与三人面面相觑。火锅仍在咕隆咕隆的冒着热气，但现在已没人去伸筷子了。“各位——怎么看？”
“溜得倒是挺快。可信上说的缉拿部队之事……未免也太耸人听闻了点。”张主簿表情凝重道，“我们都知道公主有私兵，金霞城被海寇袭击时，正是靠私兵支撑到驻军抵达。问题是……拿私兵对付一县主官？敢说出这话的定然是疯子。”
海寇跟知县那完全不是一码事。
若有谁敢这么做，捅到京畿那就是包藏反心、株连九族的大罪！
即便公主不可能被族诛，她本人也不可能逃过这一劫。
“会不会是有人故意陷害广平公主？”主簿只能往大胆的方向猜想，“或是有流窜匪类和事务分局这几人勾结起来，冒充成金霞的人马？”
“不可能！如果是这样，我一定能提前得到消息。”费庄摇头道，“这样吧，我们做两手打算，一边落实信上的内容，一边让下面的人做好准备。如果这支所谓的缉拿部队真要来白沙城，势必会在路上留下足迹。”
“我立刻安排人去探查。”钱知县赞同的点点头，“这事无论何人牵头，大义都在我这边，无论如何，我都绝不会让他们踏入县城一步！”
“如果真是金霞城来的人呢？”主簿谨慎问道。
“那他们便和叛军无异！”知县猛地捶了下桌子，“张大人，到明天巳时，我们能召集多少人马？”
主簿伸出手指，飞快的算道，“府衙有支百人队，加上衙差和临时招募的劳役，差不多能凑到三百之数。”
“二位呢？”他望向费庄和唐映知。
唐映知竖起两根指头，“您也知道唐家的情况，这些人是我一手筛选出来的，忠诚度有保障，但手中兵器不太行，甲胄就更是罕有了……”
“我从库房里调取便是。”知县毫不犹豫道。反正借出去之后还能收回来，至于倒腾间产生的那点损耗，他完全可以通过作帐消去。
“我出五百人。”费庄沉声说道。此事因他而起，如果不多出点力，只怕会招来罅隙。何况他管着白沙矿场，平时本就需要大量人手监督劳工，私底下养的黑帮打手不在少数。可以说白沙城的地下秩序，便是他一人说了算。
说到这里费庄顿了顿，又多伸出两根指头。
“另外，我家中刚好还雇有两位感气者，他们都是经验老辣的江湖人士，正适合这种场面。”
“哦？那倒是极好。”钱知县听到此话心中不由得一定，能聚集出一千多人，还有感气者压阵，借助城墙与弓弩，这股力量已足以击退两倍于己的贼寇，或是上万名流民。
金霞城虽大，但缉拿队说白了也是私兵，和申州驻军不可相提并论。
对方总不可能顶着风雪突然搬出几座攻城器械来吧？
待到傍晚时分，钱知县派出去的探查人员总算带回了可靠消息——白沙县城北边郊外，确有大批人马活动的迹象！

第三百二十九章 风雪中的黑影
“大批人马是多少人？”钱知县紧张的问道。
“这……小的说不上来，天色太暗，只看到雪地里搭了不少帐篷。”手下回答道，“小的担心靠得太近，被他们逮到就无法把消息带回来了。”
“钱大人，让我来问吧。”张主簿接过话头，“这些人离官道有多远？”
“差不多……一两里。”
“官道上有往来的车队没？他们是否在路上设障？”
手下连连摇头，“这个小的瞧得很清楚，路上积雪挺厚，连个人影都看不到，更别提车队了。至于路障……小的也没注意到他们有在官道附近设卡。”
“帐篷周围有栅栏吗？”
“未见着。”
“嗯，”张主簿若有所思道，“最后一个问题，你应该是在半个时辰之前发现的对方，那些帐篷里应该有炊烟升起才对。你认为那些烟雾看上去像什么？浑浊的浓雾还是灰白的水汽？”
这个问题让手下冥思苦想了下，“回大人，小的觉得……应该是前面那个。”
“行了，你下去吧。”主簿挥挥手，转头对知县说道，“钱大人，对方人数想必不会太多，应该在三百到一千之间。”
“哦？何以见得？”
“官道上空空如也，就证明此队伍没有辎重同行。扎营在官道附近，则说明他们已经做好了随时撤退的准备。”主簿有条不紊地说道，“另外我曾在申州驻军里学习过，凡是人数超过一千，营帐就得分开设立，彼此之间由栅栏相隔。这既是为了防止敌人火攻偷袭，也可以减少营啸造成的损失。”
“原来如此，”钱知县连连点头道，“那炊烟又代表着什么？”
“若炊烟呈浑浊的浓雾状，意味着他们是从附近临时收集的木材，因为湿气重，杂质多，所以烧起来烟雾极重；而灰白的清烟则说明是干木柴，既容易点燃，又不会呛人，只是需要提前准备。”
“这里面有两重含义——若是一两千人的大军，不可能靠捡来的木头维持篝火。万一附近没有合适的林地，或是干脆出了意外，这些人岂不是要活活挨饿受冻？那样军心就散了。因此他们人数必然有限，这也符合之前缺乏辎重的判断。”
“第二便是他们也没有长期围守的打算，大概是走一步看一步。既然木头是临时捡取，那口粮应该也极为有限。加上来回的路程，我推测这支部队顶多只能在雪地里待三天！”
张主簿越说越自信，最后一句话几乎是振声道出。
“好，好！”钱知县夸奖两句后忽然笑出声来。
“大人为何发笑？”
“我笑他们还是过于畏首畏尾了。”他拍了拍大腿道，“数百人的部队，如果什么都不说，直接一股脑冲进白沙城，我岂不是早落在他们手中了吗？既不敢行这种大逆不道之事，又妄图靠一封信向我施压，未免也看轻本官了。”
钱知县心中既是庆幸，又是讥讽，果然在是非大义面前，哪怕是公主的私兵亦得掂量三分。
“明天，我会在北城门口等他们到来——本官倒想看看，究竟是哪个贼子敢行此大逆不道之罪！”
……
次日，小雪依然没有停息的迹象。
天穹呈现出朦胧的淡灰色，既无云彩也无阳光，仿佛一口看不见边际的大锅，倒扣在这银白的大地上。
城外的茫茫郊野皆被积雪覆盖，地面平整的像是一张毯子，显然在这种天气下，外出已成了一件不合时宜的事情。就连平时寻常可见的鸟儿，也几乎销声匿迹。
倒是白沙城内罕见的喧闹起来。
这座县城不比金霞那样的重镇，城墙不到九尺，顶部也没有可供人通行的步道。墙体分两层，外层是砖石，内层是木架。防守者可以通过攀爬木架到达城墙上部，露出半截身子向入侵者射箭，或是投掷石索。而像大门口这样重要的位置，还会在后方设置哨塔与望楼，这些设施基本配套大型弩弓使用。一般的山贼土匪想要攻入城内，都会在这道防线前遭到迎头痛击。
此时，各家召集起来的人员已将北门城墙占得满满当当。
这些私兵在换装甲胄和官府制式兵器后，居然看上去也有模有样，至少没几个人露出怯意。
相比费、唐两家的私兵，衙役就显得松散许多了。钱知县索性把他们都调下来，让其负责搬运箭矢、热油等后勤事项。同时为了防止敌人有诈，他还在西门、东门和南门各安排了五十人的警戒队。
安排完部署后，钱知县将指挥权交给张主簿，自己则登上望楼，和费庄、唐映知一道从高处监视战局。
“差不多到巳时了。”唐映知看了眼天色道，“如果信上不是唬人的话，缉拿队也该出现了。”
“俗话说兵不厌诈，这种威吓在先的做法，或许也只是想试探下您的决心。”费庄面无表情的盯着远处，“那位洪太守，只怕就是被公主吓住了。”
“哼，不见朝廷旨令，本官可没那么好说话！”钱知县冷声道。
官身是他名正言顺考取而来，白沙城更是其安身立命之所，他怎么可能轻易将其拱手让人？
这时，灰白色的天际线处出现了零零散散的几个黑影。
显然有什么东西正在向县城方向靠近。
“他们来了！”唐映知低呼道。
“贼子还真敢？”钱知县捏紧了拳头——老实说，他心中始终存在一丝怀疑。不通过吏部直接对一名朝廷命官动手，不管理由是什么，都已是公然谋逆。如果是山野村夫也就罢了，他难以想象有人明知如此，还故意以身犯险。
“对方人数好像不多？”唐映知疑惑的眯起双眼，那些黑影并没有逐渐连成一片，而是孤零零的维持在四、五之数，同时彼此相隔甚远，估测一下差不多有百步距离。
问题是，单靠屈指可数的几个人就想攻入白沙城内？他们怕不是在做梦吧？
“不对……”费庄察觉到了异常之处，那几个黑影的轮廓未免太大了些，哪怕是军中猛将，也不可能生得如此魁梧吧？“……你确定那是人吗？”
“不是人？”钱知县皱起眉头，“那能是什么？”
然而没人能回答上这个问题。
……
另一边，宁婉君已能看到远处细长的城墙。
她驾驶着自己的专属机关兽「朱雀」，稳步在雪中迈进，而她的身后，则是两条排成长列的士兵。
其他队伍亦是如此。
另外四架漆黑的量产型关兽「玄武甲型」各领一队，连同公主座驾一道，将第一批投入进攻的先锋军分成了十条细长的纵列。

第三百三十章 合成军首战
尽管在东升国入侵时，夏凡也曾利用原型机参与过战斗，但那时的机关兽本质上是一个只能缓慢移动的载体，和现在的玄武甲型截然不同。
正式生产的机关兽是天动仪、树灵之种与机造技术相互结合的产物。天动仪赋予了其澎湃的力量，而由精灵培育的金丝藤则让这股力量变得细腻可控。两者共同构成了机关兽最为关键的部分——运动关节，这也是量产机对原型机最大的改进之处。
除此之外，玄武甲型在身躯主要部位都包裹上了生铁板，驾驶位更是有一块巨大的活动挡板用来保护操纵者。只是宁婉君不太明白，夏凡为何一定要将这块挡板做成椎体状，以至于它放下来时活像半截鱼头。
至于专门为她打造的朱雀就更夸张了，鱼头顶端还竖着一截长长的铁片，远远望去像极了一根尖角。他总不能指望用这个东西命中敌人吧？
但抛开实用性不说，宁婉君意外的觉得这鱼头长角还挺……拉风的。
当然，朱雀的特点远不止这么点，比如它的天动仪数量比玄武甲型足足多出一倍，配备有甲型不具备的手形前肢与金丝藤软甲等等……并且这台机关兽浑身上下都被涂成鲜艳的赤红色，正映衬了宁婉君的离火之属。
不得不说，当看到朱雀的第一眼，她便深深喜欢上了这台战争机械。
“殿下，他们注意到我们了。”
位于她右侧的侍女大声提醒道——经过半个多月的训练，秋月如今也有了能顺畅控制机关兽的能力。
事实上，限制机关兽大规模使用的关键不在于墨云的新机造局，而在于军队缺乏足够多的感气者。此次投入实战的五架机关兽，除开她和秋月外，剩下的三人还得从枢密府调来，其中一人是新晋方士，另外两人则是精灵。
“敌人手中有弩弓——他们正在上弦！”另一旁，眼尖的艾梨也发出了示警。这是她第一次和人类并肩作战，手心里已冒出了些许细汗。
“不要慌张，保持队形不变，继续前进。”宁婉君镇定自若的下令道。
作为一名将领，她清楚的知道战场上各项武器所拥有的杀伤效力，目前这个距离唯有巨型床弩才可能威胁到队伍。
敌人才刚看到他们的身影就开始张弦搭箭，实质上已暴露了缺乏战阵经验的弱点。
进行约莫一刻钟后，两边的距离已拉进到三百步内。对于攻城战而言，这俨然是一个危险的距离，弓箭依旧够不着他们，但依靠工具上弦的大型机弩、木架抛石器和一些方术已能发挥作用。
“全体止步！玄武甲型就地展开，掩护远程打击！”宁婉君下达了第二道命令。
也就在这一刻，敌人的机弩松开了弓弦。
近一臂长的铁头弩矢嗡地一声脱离箭槽，呼啸着部队方向射来。
与此同时，墙头上的敌人也忍不住加入到阻击中，灰蒙蒙的天空里一时多了许多发丝般的“黑线”。
这一幕艾梨等人已经演练过多次。
她顾不上去看敌人弩矢的轨迹，俯身控制机关兽猛地下坐。近两人高的庞然巨物双腿前后叉开，身躯轰然沉入了雪地中。
接着她控制玄武张开两翼的护板，相当于在自己左右架起了一个方形盾牌。后方的将士则快速靠近，聚拢到玄武后方。
等执行完这项指令，敌人的铁矢也飞进了队伍之中。二十多发弩箭大多数都射了个空，仅有两三根扎在机关兽上。
艾梨听到头顶处传来砰的一声闷响！
但接下来什么异样都没有发生，她甚至看不出上方的护板有任何变形。
至于手弩射出来的箭，则早就在半路上被寒风吹歪了方向。
艾梨将手放到另一处天动仪上，位于玄武背后的置物架应声落地。
里面放着的，正是从东升国战船上缴获的火炮。而一架玄武甲型，可以同时携带两门火炮以及相应的弹药行动。
——这既是机关兽第一次登上战争舞台，亦是金霞炮兵团的首次实战。
早就准备好的士兵立刻忙碌起来。他们将火炮推入雪地，调整射角，装填火药与链球弹，每一项操作都有条不紊。
此时敌人抢先射出了第二波弩矢。
但除去准头比上一轮提高了些许外，守军依旧拿机关兽毫无办法。以往扎到就是一个血洞、连铠甲都无法防御的铁箭头落在玄武甲片上时，顶多只能擦除一串火星，连个凹陷都难以留下。
“二组，装填完毕！”
艾梨听到身后有人大喊。
她一边用脚控制护板收回，一边折弯了自己长长的尖耳朵。
当炮口完全露出来的刹那，炮手点燃了火药！
只听到轰隆一声巨响，精灵身前的积雪顿时化作了大片雪雾，在一闪而逝的火光中，两颗被铁链锁在一起的金属圆球脱膛而出，旋转着朝白沙城北门砸去——
……
发现两轮射击毫无效果后，张主簿心里已经涌起了强烈的不安。
太怪了，对方亮出来的东西实在太怪了！他根本没有见过那样的玩意，也不知道金霞人心里打得究竟是什么主意。
此刻四黑一红五只巨兽停在原地巍然不动，宛若白色雪海中露出的礁石一般。机弩射出的铁头箭在它们面前仿佛石沉大海，连片水花都难以溅起。
——或者说，它们比礁石更为坚硬。
透过它们身上幽暗的反光，张主簿意识到这些东西也拥有“甲胄”，而且防护的厚度要远远超过一般铠甲。
唯独幸运的是，它们似乎只能当做盾牌使用，真正的主攻手应该仍是躲在黑色巨兽身后的士兵。
这些人数量不超过一百，就算有移动掩体提供保护，贴近城墙时终归还是会露出破绽。
然而这个念头刚刚冒出，主簿便看到巨兽身后伸出了八根黑黝黝的炮管。
接着便是响彻郊野的轰鸣！
那是——火炮？
在申州驻军中见识过这种武器的张主簿还未来得及喊出低头，几颗炮弹就已经呼啸着越过城墙，落在了白沙城内！
其中一发好巧不巧的砸在主簿身旁十步之内——过低的飞行高度使得它被城墙顶端拦下，却产生了更为严重的后果。单薄的砖墙瞬间碎裂开来，糊了周边探头张望的私兵一脸。两颗铁球则像铡刀一般，互相拉扯着扫过墙头，任何与之相触的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铁索绞倒，脑袋中招者更是瞬间面目全非！
张主簿回过神来时，半边脸颊已被死伤者的鲜血溅透。

第三百三十一章 无法理解的力量
为什么一支缉拿部队，会装备有这种武器？
主簿颤抖着抹去脸上的血——他印象中的火器大多死沉，拿来守城或许有效，但野外几乎没人会带着这东西作战，至少申州驻军就不会。他们领到的火器也就在上官到访时用用，平时基本都锁在库房内封存。
更何况这还是行军极为不便的仲冬！
不对，他脑中忽然浮现出一个念头，这些重型火器不是由人力从金霞城运过来的，它们恐怕从一开始就挂在黑色巨兽身上。
相隔十余息后，远处再次传来了浑厚的炮声。
这次没人敢再露头了，所有人都把身子伏低，唯恐那玩意落在自己身上。一些胆怯之辈甚至悄悄爬下木架，在城墙底部找个厚实的位置缩卷起来。
但火炮的目标本就不是墙头的守卫。
直到身后响起木头被撕碎的刺啦声，张主簿才意识到，对方首先想要拔除的是北门周边的哨塔与望楼。
他回过头，只见一座木制哨塔的支柱被削去大半，碎裂的木片洒得满地都是。然而这并不等于哨塔逃过一劫，在自重失衡的情况下，它慢慢向中弹一侧倾斜，最终伴随着一连串爆竹炸响般的噼啪声轰然倒地。整个过程中塔里陆续有人跳出，十来尺的高度倒不会要人性命，但哨塔内的机弩显然是保不住了。
这样下去不行！
张主簿心里清楚，战斗才刚刚开始，白沙城这边就已经陷入了只能挨打的被动境地，这对士气来说绝对是沉重打击。
或者说这些私兵一开始并没有将这场争斗当回事——在他们心中，人数优势便是一切，无论是江湖纷争还是帮派殴斗，人多就意味着必胜。但战场上绝非如此，两军对垒最重要的是士气，一旦士气崩溃，数万大军也有可能被几千人像宰猪一样追杀。
现在城墙上便有这个趋势，在遭受金霞缉拿部队迎头痛击后，大部分人显然被打蒙了，一个个呆滞的靠在墙边，之前看戏般的喧闹声此刻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城墙上一时间只剩下风声和远处有节奏的轰鸣。
他们根本就没有发觉，己方损失的仅仅只有数人，以及一座哨塔而已！
继续据城而守绝对是坐以待毙，白沙城必须主动发起进攻！
张主簿将希望放在了费、唐两家的队伍上。
他扯着嗓子朝北门看守喊道，“开城门，所有人准备出城杀敌！”
“现在出城？大人您确定？”
“没了城墙，大家岂不是靶子吗？”
“他怎么不自己去？”
一时间什么样的争议声都冒了出来。
“这是命令！你们给我听好了——”张主簿早就料到不会如此顺利，“逆贼只有一百来人，而你们十倍于此，只要冲到他们面前，此战我们必胜！谁斩获人头，知县大人都重重有赏。一个人头，十两银子！”
换而言之，为了击溃这群人，县衙至少要付出千两银钱的代价。虽然有些肉痛，但为了提升士气，关键时候也只能如此了。
“主簿大人说得没错！”费家私兵里有人大声应道，“别看对方雷声大，实际上雨点小得很！从城里杀到他们跟前顶多眨眼功夫，他们又能轰上几轮？吴某不才，愿意为大人冲锋陷阵，想领赏钱的，就跟我来！”
此人声音之洪亮，显然不是一般人。
他大概就是费老爷此前说的感气者之一——「燕子」吴双了。主簿心知机不可失，连忙下令道，“擂鼓，吹号！为这位勇士压阵！”
“杀逆贼，领赏钱！”
在滚滚号声中，城门缓缓打开，吴双一马当先，率着两百余人第一个冲出白沙城。
这一举动极大鼓舞了其他私兵。
确实，敌人就那么多，若是被杀光了，自己岂不是一点油水都分不到？现在又有人冲在前面吸引火力，那铁球总不可能不偏不倚的落在自己头上吧？
这一想法很快变成了共识。
“杀逆贼，领赏钱！”
“杀逆贼，领赏钱！”
越来越多的人紧随其后，蜂拥着朝金霞部队杀去——这股人流很快汇聚成了一支七八百人的汹涌浪潮！
……
“哦？还有勇气出城主动破局，看来这帮人也不是一无是处。”宁婉君透过护板前的瞭望窗第一时间注意到了局势的变化。
“殿下，您要上吗？”秋月侧头问道。
“不，还是交给步兵队来迎击吧。”虽然公主很想操纵座驾迈开大步，从正面杀入敌阵之中，但最后还是忍住了这股冲动。
她没有忘记此行的目的——利用实战来演练机关兽与普通士兵的协同作战。
不需要她专门吩咐，身后精挑细选出来的战士已经做好了战前准备，除开炮兵组的五人外，其余十五人已经摘下气步枪，并将气罐安装在枪机前方。
机关兽两侧的方形护板便是天然的掩体，步兵队完全能以站姿瞄准、射击，并一口气打光弹匣里的所有子弹。炮兵需要开火时，他们才会退回机关兽背后，趁机装填弹药或是更换气罐。
而炮兵也将链球弹换成了霰弹。
从敌人冲出城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纳入了火炮的攻击范围。
积雪拖累了对方的冲锋速度，当他们好不容易踩着一深一浅的雪坑来到百步距离时，步兵队扣下了气步枪的扳机。
刹那间，地面上溅起了无数细小的雪柱——和开一枪装填一次的燧发枪不同，气步枪在打光气罐前可以连续射击，这使得七十多杆枪的火力密度比三四百人的火枪阵还高出不少，冲在前面的敌人瞬间便倒下去一片！
由于气步枪的击发声极低，进攻者根本不知道自己正在面临怎样的攻击，他们只能看到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身上有鲜血淌出，而对手仅仅是藏在方盾后，时不时朝这边“望上一眼”罢了。
好不容易提起来的士气又开始飞速流逝——因为从未见过，所以连应对方法都一无所知，大家都直挺着胸膛，希望能加快速度逼近到金霞人面前，可越是靠近那尊黑色巨兽，倒下的人就越多。
明明已经近到连对手的表情都能看清，但最后一段距离却无论如何都无法跨越，就好像双方之间存在着一道无形屏障，凡是踏入其中者，都会遭到莫名的横死。
摧毁他们最后一点勇气的，是重新抬起的护板。这一次，炮口几乎在他们面前喷出了灼眼的烈焰！
私兵们丢下武器，惊恐的转身而逃。
宁婉君随即下达了最后一项指令——
“步兵队，随我入城！”
朱雀猛然起身，朝逃兵迈开了大步！

第三百三十二章 破城之枪
作为宁婉君的专属座驾，朱雀并没有加装沉重的置物架，两翼护板也可随时剥离，为的就是赋予它超高的机动性能，在战场上可以像把尖刀一样刺入敌人的心脏。
同时，它比玄武甲型多出的那一倍天动仪，全用在了腰间与上半身的一柄连臂长枪上——这也是宁婉君自己提出的要求，在未掌握电磁炮驱动术法之前，她希望能给座驾按上一把斧刃长枪，可以让自己像骑马冲锋那般率先杀入敌阵。
墨云自然倾尽全力满足了这个要求。
于是当朱雀卸下一侧护板，它充满杀气的一面也完全显露出来。
那是一截两段式覆甲手臂，双天动仪的设计能让它像胳膊那样前后伸缩，但它的前端不是连着手掌，而是一柄长达七尺的钢铁之枪，枪杆直径堪比成人手腕，这种巨型兵器若没有机关兽，两个人想抬起它都几无可能。
在天动仪的全速运转下，公主很快举着长枪追上了逃窜之敌。
巨大的脚掌每踏下一步，都会踩出大片雪雾，其声势之大远不是马匹所能比。虽然机关兽迈步频率不算高，但胜在步幅极大，人靠双腿根本拉不开与它的距离。
朱雀就如同巨兽一般，一头撞进人群之中！
腾起的洁白雪雾中，多了些许猩红的色彩。
早被吓破胆的敌人哭嚎着散开，以至于自己人之间发生了推挤与踩踏。宁婉君知道这些人不过是地头蛇的爪牙而已，并没有拿他们来扩大战绩的想法。她眼中唯一的目标，只有那张正在缓缓闭合的城门。
好、好厉害……
艾梨忍不住在心中惊叹道，明明是同时起步，但很快公主的座驾就冲在了最前，而且距离越拉越远，动作丝毫没有失控的迹象。
诚然，朱雀和玄武甲型确有区别，身躯更轻、性能更强，可数量翻番的天动仪也会带来极高的操纵难度。只有亲自操纵过机关兽，才能明白让这庞然巨物动起来绝非易事。特别是奔跑时，注入到腿部关节中的气必须时刻保持平衡，稍微过猛就容易导致关节反转，摔个嘴啃泥都算幸运的。
“公主殿下到底是怎么做到跑那么快的？”艾梨忍不住朝秋月问道。
她感到自己的控制能力已到了极限，再提速便会有翻倒的风险。
“这大概就是天赋吧！”秋月高声回答道，“那时候殿下刚到边军时，只用了三天就学会了骑马，参与的第一场战斗便是马背冲锋。让我说的话，殿下天生就适合沙场！”
……
“燕子死了，你们也撤退吧。”
张主簿忽然听到身后有人说道。
他猛地回过头来，只见一个身高六尺的魁梧男子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身后。此人的模样颇为特殊，头顶一根毛发都没有，脸上则留有一道深邃的刀疤。
主簿很快想起了对方的身份，来者正是费家的另一名感气者，「金刚僧」圆释。
“燕子……死了？”
“嗯，贫僧一直在关注他。”圆释平静的回答道。同为江湖中人，他对燕子吴双的了解并不算深，只知道此人以身法灵动见长，术法也偏向于远程偷袭。像他这样的人，应该很适合这种乱仗。
但燕子在对方的第一轮攻击中就命丧当场，别人或许不清楚，圆释却看得很明白。有什么细小的暗器同时命中了他的颈脖、胸口和腹部，其中脖子上的是致命伤。中招时，他早已经不在队伍前列，并且也有利用丰富的经验躲藏在他人身后，只是瞬间倒下去的人太多，他还没来得及做出进一步反应，就步了前人的后尘。
一个感气者，如此简单的便死在了战场上，扑倒时的样子和其他普通人并无任何区别，这让圆释意识到敌人和过去的对手都不一样，白沙城已注定不可能挡住金霞人的步伐。
“虽然不知道敌方将领是谁，但能驱动如此魁梧的巨兽，实力非同凡响，单靠这堵城门是拦不下他的。”圆释劝说道，“你们现在跑还来得及。”
张主簿一时被对方的坦诚所震住了，“那你呢？你为何不先走？”
“贫僧会在这儿拖延他的脚步，为各位争取时间。”
主簿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他没想到守城者中还有这样的猛士。
“为、为什么？”
“贫僧曾闯下大祸，逃至此处。费家收留贫僧有恩，贫僧理应报答。何况迎战强敌一直是贫僧的夙愿，唯有血战方能精进自身。”圆释双手合十行了礼，接着取下背后的禅杖，转身朝大门口走去。
主簿怔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他探头瞄了眼离城墙越来越近的红色巨兽，咬牙顿足道，“也罢，就听你一言吧。”说完他悄无声息的跳下木架，快速跑向最近的街道。至于大声通知其他人撤退，那自然是不可能的事。否则知县大人追究起来，定要按他一个动摇军心、指挥失察的罪名——如果钱知县还能逃过此劫的话。
也就在这一刻，朱雀顶着头上横飞的箭矢，向前举起护板盾牌，猛地撞在北城门上。
木制的门板根本架不住一台机关兽的高速冲击，随着一声巨响，大门应声而碎！
宁婉君甩开挡住视线的木片，第一眼便看到了站在路中央的圆释。
圆释大喝一声，浑身顿时金光四起，一个模糊的佛像虚影出现在他身后，显得巍峨而肃穆！
这是他花费二十余年时间，一点点修炼出来的金刚法相，虽没有方术那么变幻莫测，但凭借法相那无可匹敌的力量，此法在杀戮上丝毫不逊于枢密府方士！
“贫僧乃「金刚僧」圆释，特来领教阁下高招——”
“滚开！”
回答他的是一声清澈的女声，以及从头顶猛劈下来的赤红长枪。
刹那间，枪头带斧刃的一层猛地与金刚法相碰撞在一起！
圆释高举的禅杖眼见着开始弯曲、变形，法相周身也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而长枪下压的力道仍在增长，机关兽长臂部分甚至发出了尖锐的嗡鸣。
这份僵持仅仅维持了一息不到，很快金色的佛像便碎裂无数荧光，没了这层阻挡，斧刃直接落在严重曲折的禅杖上，并连人带杖一起砸进了地面！只听到砰的一声闷响，脚下泥雪与冰水混杂的地面赫然沉下去寸许，同时大量鲜血从四周反涌上来，形成了一小片褐红的水洼。

第三百三十三章 席卷申州
朱雀攻破城门后，白沙城的防线也随之瓦解。这种瓦解来自于心理和身理上的双重压力，使得溃败一旦发生，就再也无法逆转。
简单来说，城墙上的所有人都被吓坏了。
他们看到的是一个不畏弓弩刀枪，同时拥有强悍怪力的“钢铁怪物”，即便是感气者也敌不过一个回合。人们尖叫着扔下武器，从木架上纷纷跳下，四散而逃，等到秋月等人赶到时，北门已成了一座无人防守的空门。
为了防止敌人转移罪证与销毁文书资料，宁婉君选择让后续入城的步兵队看守北门、重整队伍，自己则带着机关兽小队直奔县衙，夺取权力中心。
这一天，住在主街附近的居民都听到了大地震颤的声音——它们此起彼伏、重若千钧，仿佛有千军万马涌入了这座偏远小城。
赶到县衙门口时，宁婉君意外看到一群穿着白布衣的人正站在石阶上，其中立于最前者老老实实低着头，手腕上绑着粗麻绳。
她忽然意识到，此人正是白沙县城的知县，他这副打扮则是遵照信中要求所做——脱下官袍、自缚双手，向金霞事务局投降。
……
接下来的事情便顺理成章了。
钱知县在发现来者竟然是广平公主后，直接跪倒在自己的公堂内，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陈述悔恨之意，表示自己有眼无珠、不识好歹，只求殿下饶他一命。
宁婉君则要求他供出白沙城中所有被隐瞒的命案，以及犯下这些罪行的幕后真凶都是哪些人。交代的越多，他就越有可能保住性命。
“臣……不，草民绝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钱知县自然是满口答应。
他心里很清楚，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哪怕对方是公主，这种行径也绝对是天理难容之举，等到消息传到京畿，朝野必将震怒。只要自己能活下来，就一定会有平反的一天。
宁婉君挥挥手，让手下将他押入府衙地牢。
审问之事有事务局专员负责，她完全没有兴趣在这种人身上浪费时间。
“婢子还以为他的嘴会更硬一点。”秋月冷笑一声，“没想到服软得这么快。”
“没了那身官袍，他和混迹街头的那些帮派鼠辈也没什么不同。看似不可一世，实际上既胆怯又贪婪。”宁婉君随口说道，“唯一的区别是，权力在他手中造成的破坏，远比帮派要大得多。”
“对了，”公主转变话题道，“此次实战演练的结果出来了吗？”
这才是宁婉君最为关心的事情。
“敌方的损失还在统计中，不过我军无一人伤亡，可以说是大获全胜。”
“连受伤的都没有？”
“是，”说起这个，秋月也颇为振奋，“机造局的这些新式装备确实有些……嗯……”她想了半天才想出一个词来，“……可怕。如果换作敌人来使用它们，婢子只怕也想不出什么好的应对方法。”
无一人伤亡这种事情，几乎不可能出现在战场之上。
哪怕敌人再羸弱，刺过来的长矛和射出来的箭矢依旧能置人于死地。一场战斗能否胜利，往往比拼的是双方对伤亡的承受能力。在一方彻底溃败之前，两边的死伤应该是等量上升的。
如果是攻城战，甚至会出现最终胜利一方的损失大幅超过守城方的情况，这也是所有将领都不喜欢主动进攻坚城的原因。
这次白沙城的防卫力量虽然薄弱，私兵军队意志力低下，但归根结底也是一场攻城战。逼近过程中有人中箭，或是被垒石、热油砸中在所难免。宁婉君事前估计的损失大概在二十到五十人之间，结果未想到连一个伤员都没有。
这还是她征战沙场以来的头一遭。
难怪夏凡时不时就会把机关兽协同作战挂在嘴边。
实战证明，新装备与新战术对军队实力的提升大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地步。
宁婉君隐隐意识到，这些东西今后将改变整个战争的形态与局势。
……
三天后，夏凡也收到了来自白沙县城的报告。
新入驻的白沙事务分局在军队配合下，以极高的效率完成了对城市的初步整顿。重新梳理的案件多达一百余起，其中证据确凿的冤案共八十七起，其中涉案最多的费、唐两家人员已缉拿归案，并从他们的家宅中抄获白银三十多万两，粮食更是填满了好几个库房。
经过审讯，费家和唐家手中涉及命案者被判处绞刑，其余人分别处以十到二十年的苦役。知县及其党羽则因检举有功，免于一死，但同样要服苦役二十年，并且剥夺一切非法所得。
这正是夏凡想要看到的结果。
将白沙城收入囊中后，申州南边的领地就等于一并纳入金霞的控制之下。后者在扩大势力的同时，还能快速填补财政的亏空，新扩充的军队也得到了充分锻炼，实在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了。
何况白沙城还拥有矿产资源，主要是赤铁矿，伴生矿为少量硫铁与黄金。尽管产量和规模都偏低，却能暂时缓解金霞城对金属资源进口的依赖。
另外在查案中，事务局还发现了两起内部人员渎职案，只是担心传出去有损自家名声，暂未进行处理，仅仅是扣押起来，并在报告中征询夏凡的意见。
半个月时间就出现腐化现象倒没有出乎夏凡的意料，速成干部必然会出现各式各样的问题，唯有靠持续性的教育以及铁一般的纪律方能让团队保持向心力，无法适应者淘汰便是。
因此他的回复也很简单，不止要处理，还必须公开处理，将这两人犯下的罪责一一罗列出来，供事务局所有人员参看。
在夏凡看来，这无疑是一次极好的内部教育机会，事务局绝对不会包庇任何官员的渎职行为，一旦触犯律法，他们所面临的惩罚将比普通人更重。
除此之外，他还在信中写下了两条指示。
一是开仓放粮，确保整个寒冬无人受饿，以直截了当的好处安抚白沙民心，同时也是对事务局最有效的宣传。
二是进行严打，肃清残留的黑街势力与帮派份子，防止这些人趁着政权交替的空档祸害当地民众。
唯有尽快稳定秩序，白沙城才能恢复运转。
而宁婉君也没就此停下，拿下白沙城的当天，她便已向北转移，并于一天前抵达了安申城下。

第三百三十四章 拐点（上）
金霞城内的居民并不清楚，申州全境正在经历一场翻天覆地的剧变，他们只觉得今年冬天过得特别安心。
相比前几年紧巴巴的日子，这一次几乎每家每户手中都有了一笔余钱，炭火价格不贵，粮价也基本维持在正常水平。人们既不必担心点不起炉子而受冻，也无需害怕锅子里空空如也。除开过年必要的开销，大部分居民还能给家里添些新衣裳或新用具，日子仿佛一下有了奔头。
而大家也没有忘记，是谁带来了这一切变化。
如果说公主殿下是金霞城的保护者，那么夏府丞一手创立的综合事务局则是新生活的开端。
如今城里大大小小的事情，有八成跟事务局相关，无论是找活干还是解决纠纷，都可以去事务局解决，以至于原本是枢密府的地盘，现在已完全变成了事务局的部门大堂，而枢密府本身，也正式改名为枢密部，成为了事务局的一个分支机构。
得益于威望的不断累积，民众已渐渐明白了一件事情。
那就是事务局做出的承诺，一定会实现。
而它发布的政令，也一定会得到推行。
这使得大门口的那张公告板前总是人流如织，一旦上面贴出什么新的告示，必定会在第一时间引起众人的关注。
在一部分机灵的商人眼中，它甚至等同于商机。
十二月走向尾声之际，一份新的告示被贴了出来——红纸张刚刚贴上，便被大家围了个水泄不通。
告示内容并不长，上下分为两部分。
围观者中的识字者早就将它念了出来。
“事务局即将成立一个新部门，负责宣传和记录金霞取得的各项成果、趣闻趣事、以及新政指引。现招揽有意合作的印书商、造纸坊与染料坊各一家，名额有限，有意者可至事务局办事大厅申请！”
“原来是招募消息。听起来事务局想自己出书？”
对于这类的告示，大家并不陌生，除开盐场和机造局这两大产业，事务局想做什么事情都会分出一部分项目来供民众参与，只要能达到他们的要求，基本都稳赚不赔。
只是这次合作的内容有些偏门罢了。
“如果只是为了出书，学堂不都出了好几本了么？”有人提出不同意见道，“他们肯定是对宣传有新的要求，才需要造纸坊与染料坊的配合。”
“会不会是像《邪祟应对自救指南》那样的手册？每隔一两个月就会出一次新的，比书要薄，内容也不似传统书籍。”
“有可能。而且要记录各项成果和趣闻趣事的话，这册子想必会出得相当勤快。”
“金霞城的染坊总共也就那么一两家吧？可惜……这次机遇与我等无缘了。”
“先不说这个，告示上后半截内容是什么？”
“我看看，”那名热心群众接着念道，“枢密部经过缜密调查，已确认妖与魔、鬼、怪皆有本质区别，所谓的妖类实质与人无异，妖本身也是由人孕育而出。这种孕育与血脉、出身、是否感气皆无关系。鉴于这个事实，事务局决议废除一切关于妖的禁令，只要没有触犯过律法，妖应当享有正常人的一切权益。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对其进行无故的加害！”
这条公告让现场陷入了短暂的沉寂，不过很快，激烈的喧哗声便在人群中爆发开来。
“妖是人生出来的？这也……太胡来了吧！”
“事务局这是什么话？按上面的意思岂不是说，我和我的婆娘能生出一只狗来？”
“狗和犬妖是两回事吧。”
“那孩子生下来的时候，到底是人的模样还是狗的模样？”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一昧反对，毕竟这张公告由事务局发出，不大可能在如此紧要的事情上开玩笑。
“先不论妖是谁生的，但妖和其他邪祟不同应该没什么问题吧？海上飘着的那群长耳朵也待了这么久，不什么事也没有嘛。”
“那是海外的妖怪，怎么可以相提并论？”
“哦？莫非你的意思是，我大启的妖怪格外凶残一些，天生更像邪祟？”
“咳咳……老兄，我不是这个意思。”
最后一锤定音的仍是那名热心群众，“等等，这则公告好像是夏凡大人亲笔写的，最后面有他的印章。”
质疑声顿时低下去一截。
“原来是夏大人的意思啊……你早说嘛！”
“府丞大人总不可能和邪祟勾结吧？”
“万一是他弄错了呢？”
“放屁，你听过学堂夫子的评价就知道，夏大人天文地理无所不知，怎么可能犯这种错误！”
“罢了罢了，若是真的生条狗……不对，犬妖，我认了便是。”
伴随着各种讨论与争议之声，这则告示如同投入湖水中的一枚石子，激起的波澜在极短时间内传遍了全城。
……
唯独没有受到外界太多影响的，是坐在学堂中认真听课的孩子们。
即便是细雪飘零的冬天，授课也没有中止。厚实的纸窗将寒风隔绝在外，房间四角摆放的火炉则维持着室内的温度——对于某些穷苦人家的孩子来说，在学堂上课比待在家里还要舒适。
今天的课程内容是气的基本教学，授课者是新晋方士罗衡。
“上一次我已经教过你们气的由来，以及气与积的区别，你们应该还没有忘记吧？”
“没有！”大家齐声回答道。
“很好，那么这一回我主讲内容是气的分类，还有感知气的方法。”
他摆出一个满意的笑容，心中却长叹了口气。
这和他所想的方士生涯差得也太多了点。
如果自己不是第二批被分配到金霞的方士，而是最先到达这里的话，会不会也能获得公主的欣赏与重视，从此一步登天？
不过这个念头仅仅只持续了一瞬，罗衡便将其甩到了脑后。
他知道自己绝不是一个以能力见长的人，胆量也比大多数同行要小。所以学部和令部发生冲突时，他站在了文行远一方，只因为对方资历更老。同样的，当赵大海警告他们撤离后，他并没有遵照高个子方士的命令，坚持守在枢密府中，而是趁晚上没人发现，偷偷溜出了枢密府。
结果第二天金霞城里便出现了大荒煞夜，学部的新晋方士只有四人活了下来，他即是其中之一。而那些选择留在府中，绝不向夏凡服软的同行，全死在了煞夜的邪祟袭击中。

第三百三十五章 拐点（下）
罗衡庆幸自己逃过一劫，但也悲哀的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对抗邪祟的意志与底气。
即使过去这么久，他依然会梦到那个黑雾弥漫的天穹，并从惊吓中醒来。之前他听别的同行说起夏凡来自青山镇考场，而今年的青山镇考核内容是大荒煞夜时，也没觉得对方有多厉害，直到亲身经历后他才明白，自己和夏凡压根不是一层次上的人。
因此当后者找上他，并提出让他去学堂当一名夫子时，罗衡一口答应下来。
领着稳定的俸禄，不必再去与邪祟打交道，或许是他最好的选择。
毕竟夫子身份崇高，说出去也备受尊重，不比方士差多少。
但他心里还是有遗憾的。
那就是他教导的并非感气者，而是普普通通的金霞城孩童。
“罗夫子，我能问一个问题吗？”一名学生的声音打断了罗衡的思绪。
“你说。”他对这个小子有点印象，似乎叫二虎来着。没有正式的名称，意味着是外来迁移民。
“您说气的分类根据八卦而来，那会不会存在八卦之外的气？”
罗衡一时顿住，这点他还真没考虑过。
“夫子，我也有问题，”另一名小姑娘亦举起手来，“既然人人都有气，为什么只有少部分人能感觉到它？”
“气是什么模样的？”
“气有颜色吗？”
更多的问题接踵而至。
“停停停，一个个来。”罗衡敲了敲桌子，有些不耐的喊了一声，但随即又意识到学堂规范中要求夫子对学生热情相待，瞬间将这点厌倦情绪收进心底。“先从二虎的开始好了——八卦图是人们千百年来的经验总结，它包含混沌初开到两仪四象的全部变化，气的属类自然不外乎如此。如果你小子觉得存在其他属类的气，大可提出来，至于别人认不认，那是另一回事。”
“好吧，多谢夫子。”二虎吐了吐舌头。
“接下来是你的问题……嗯，阿朵对吧？”罗衡在学部待的那一两个月里别的没干，书倒是看了不少，应对孩子们的这些基础问题也还算轻松，可他并不觉得这种课程有任何意义。
连感气这一步都没法突破，学习气的相关知识又有何用？
这亦是罗衡最大的心结所在。
事实上他为这事私底下找过夏凡，向对方请教开设这门课程的目的。在他看来，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只是浪费精力和时间，孩子们所学到的东西很可能一辈子也用不上。
不过夏凡的回答也很简单，他的原话是「既然生灵皆有气，证明气是一种十分普遍的物质，让世人多了解下它并没有坏处。学堂教导的是万物之理，算术也好、格物也罢，都是理的一部分。就好比大部分人用不到多元方程，用不到力学之律，但学堂依旧会教授他们这些。因为一旦知道理的存在后，人们看待世界的方式便会发生变化。」
罗衡没有被说服。
他甚至进而怀疑到了学堂本身。
过去人们读书是为了考取功名、换得荣华富贵，学堂所教的这些东西听起来或许很有道理，但似乎什么也换不回来。
只是和过去一样，他没有继续质疑，而是将这些不认同的想法全部掩藏起来，接着履行自己的职务。
至少他每上一堂课，就能多换回一份薪酬。
就是这点遗憾始终存在。
如果夏凡让他教导的是一群感气者，此份工作也算别无所求了。
不过罗衡自己也清楚，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感气者。
哪怕是像他这样的人，也都算得上万里挑一了。
解答完学生们的问题后，罗衡进入了下一个环节：教导大家感气的方法。
“感气最重要的是想象力，在你们未真正接触它之前，它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并不存在。首先闭上眼睛，将精神集中于自身。”
孩子们纷纷照做。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连窗外偶尔吹过的寒风都听得一清二楚。
其实这群学生还挺懂事的，除开乱七八糟的问题多了那么一点外，罗衡心想。他并不讨厌传授他们那些以往只有方士才能掌握的知识，他只是厌倦自己徒劳无功。
“接下来去感受自己体内的气，你们可以把它想象成血液、泉流、甚至是触感——”他一边结合自己的经验，一边缓声说道，“试着让它去与外界的气进行沟通，直到两者能相互影响，就好像身体突然打开了一个此前一直封闭着的通道一般。”
这便是普罗大众与感气者之间的分水岭。
没有人能帮助他们完成这一步。
缺乏天赋者究其一生，也无法感应到天地交融的那个瞬间。罗衡至今不会忘记，当那个“通道”被打开的刹那，他明明闭着双眼，却仿佛看到了一个更广阔的世界。天地间弥漫的气宛若云雾，与他的呼吸一道明灭不定。
正是这份难以形容的联系，方士才能通过自己的意志，引动世间更浑厚的力量。
因此枢密府里也有人称觉醒感气为「开眼」。
开眼之后，人才能领悟世界的另一面。
“感受不到也不用灰心，这是正常现象。”他轻吐一口气，“大家可以回去后在家中继续尝试。当然了，不试也没关系。据我所知，学堂考试不考气的实际操作，毕竟能够感知到气的，终归是极少数——”
“罗夫子，我身边飘荡的是气吗？”忽然有人咋呼道。
“我好像也看到了。”
“诶，你们都感受到变化了？”
“没耶，我什么都察觉不到。”
“我只觉得体内好像多了点热烘烘的东西。”
有人开了头，孩子们一时七嘴八舌的嚷嚷起来。
罗衡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也是一般人最容易出现的症状——他们无法分清什么是想象，什么又是幻觉。
不过要解决一点十分容易。
他从讲台下方搬出灵台，这也是枢密府之前为方士鉴定天性的工具。自从夏凡掌权后，这玩意就不再珍藏于暗柜之中了。
“认为自己感知到气的，麻烦到讲堂上来。”
房间里哗啦一声站起十几个学生。
罗衡暗地里翻了个白眼，不愧是初生牛犊，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绝不会缺乏自信。
“先排好队！这件法器叫灵台，可以感知气的流动及属类。鉴于你们没学过引气入体，估计驱动不了灵台指针，不过让它稍微颤动起来应该不难。”他解释道，“第一个人过来，用手握住杯子，然后重复之前的感气冥想。”
第一个学生闭眼凝神半天，指针纹丝不动。
就知道是这样，罗衡心底毫无波澜。“行了，你并没有真正打开那条通道，回座位上去吧。”
课堂里发出了一阵哄笑。
后者则垂头丧气的走下讲台。
“下一个。”
排在第二位的是阿朵。她犹豫了下，才伸手握住灵台。
也就在这一刻，指针动了——它宛若被轻风吹拂一般，左右摇摆了两下。
罗衡愣在原地。
什么情况？居然这群孩子里真有感气者？
对了……学堂一共招收了一千多名学生吧？这么说来，偶尔撞见一个似乎也正常。
“夫子……我这算数吗？”阿朵小心翼翼的问道。
“呃，你先去一边等着，待会再复核一次。”罗衡咳嗽两声，“继续下一个。”
然而接下来的情况令他目瞪口呆。
第三个孩子，同样引动了灵台。
第四个，依旧如此。
测到最后，罗衡已然说不出话来。
十四个站起来的学生里，居然有七人通过灵台检测，被验证成为了感气者！

第三百三十六章 仙术解析
这是巧合，还是灵台出了问题？
罗衡发现两个解释自己都难以接受——这个班也就五十来人，一次性出现七名感气者，这比例着实有点颠覆常识。若是后者……一个灵台价值千金，如果坏在他的手里，这辈子估计都得给学堂还债了。
他决定先拿自己来试一试。
随着气的注入，指针十分精确地指向了“兑”位。
罗衡稍稍松了口气，还好，灵台看起来一切正常。那结论只能是第一种了——这个班的运势较为惊人，恰巧凑齐了七个拥有感气者天赋的孩子，从今往后他们将拥有与其他人截然不同的人生。
但……真就是如此吗？
感气的年龄有先有后，时间跨度好几年的都有，比如罗衡自己一直到十一岁时才觉醒这个能力，而像那些世家天才，五、六岁便已崭露头角。理论上来说，直到成年以前理论上都有开眼的可能。
问题就在于此——眼前的这些孩子可都是今天才进行第一次尝试的。头一次尝试即有七人成功，这已无法用巧合来概括。即便是从不喜欢刨根究底的他，也无法用这一理由来说服自己。
只能说，这其中必然存在某种原因，才导致了这一异常情况的发生。
罗衡想到这里不由得浑身冒起了疙瘩，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从脚底升起——那并不是因为恐惧而感到发颤，而是在面对一种前所未有的变局时身体下意识产生的颤栗。
若谁能找到这个原因的话，必将会在术法界掀起惊天骇浪。
不知为何，他脑海里忽然又浮现出了夏凡说过的那段回答——
「因为一旦知道理的存在后，人们看待世界的方式便会发生变化。」
……
金霞西郊，凤阳山庄内。
宁婉君领军出征后，就将整个山庄都丢给了夏凡。用公主的话来说，他已经在外晃荡了一多个月，现在该轮到自己出去透透气了。
于是山庄就成了夏凡的临时办公地点。白天起来后他第一件事是处理事务局一些难以做决定的问题，接着整个上午和下午都是自由时间。傍晚时分墨云会过来探讨一些关于算术和机造技术上的专业问题，从京畿枢密府带回来的法器图纸也都交到了她的手中。吃过晚饭后，则是与宁婉君的通讯时间，大多时候都是单独对话，偶尔也会开上一场小会，集中讨论下一步战略规划。
差不多到九十点时，狐妖也会带着天狗回到山庄，兴致满满的向夏凡讲述一天的经历。
自打有关妖的新告示贴出后，黎便当仁不让的成为了首个践行者……或者说示范者。她不再隐藏自己的耳朵和尾巴，大大方方的走过街区与闹市，此举无疑引起了众多人的瞩目，但同样也招来了极多的非议。
这一切自然全被山晖听在耳朵里。
当后者转述时，连夏凡都会忍不住皱起眉头，只是当他把自己的担忧表露出来时，黎却坦诚的告诉他，这是扭转世人看法所必经的过程。她已经有了可以完全信赖的人，所以不会被这些非议所伤。如果由她来加速人们的接受过程，那些真正对踏足人类俗世心怀不安、担惊受怕的妖，就能少承受一些伤害。
另外黎还从夏凡他那里学到了钓鱼执法的技巧——金霞城里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狐妖的底细，因此若有极端者打算将言语上的恶意转化为实际行动时，山晖都能提前一步得到消息，并通知缉拿部门进行埋伏捉拿。
这事也成了黎的日常消遣之一。
至于上午到下午的那段自由时间，夏凡也没闲着。他有空就会把那本仙术秘录拿出来翻翻，一点点将上面的电路图还原成自己可以理解的图例。尽管许多标识发生了变化，不过仍可以根据元器件在图中的位置来推断其作用。
按照秘录上的描述，这门仙术施展时无声、无光，如果对气的敏锐程度不高，甚至很难察觉到有人发起了攻击。
而它的效果也十分诡异。
施术者可以自行控制术法威力，当投入的气较多时，此术类似于离法，能引发灼烧与火焰。并且它的高温不仅仅聚集于表面，还能直接伤及目标内部，无论是盔甲还是衣物都无法阻挡。
若降低气的消耗，它几乎没有直接效果，但在数天之后，中术者同样会感到灼烧带来的剧痛，身体也会溃烂腐败，宛若遭到恶疾侵蚀一般。更关键的是，大多数治疗手段都对其无效，哪怕方士自身的恢复能力再强，最终都难逃过一死。
秘录的最后还提到，此术虽然防不胜防，施展距离却极短，只有在两步范围内才能达到理想效果，超过这个距离时，仙术的威力将会直线下降。故此枢密府为其起了个贴切的名字：九幽火。
然而在夏凡看来，该术倒更像是一种……辐射。
前一类症状描述十分符合高能射线造成的热损伤特性，后一类看上去则像是某种离位损伤。
但这仅仅也只是一种猜测。
毕竟秘录上的图例极为复杂，有些地方夏凡也难以摸透，想要完整展现出仙术的全貌超出了他的能力范畴。
当然，这不等于此本仙术秘录就毫无用处，既然原封不动的使用行不通，他大可拆开来用——例如九幽火的图录中也包括增幅电路部分，而且比他自己绘制的那张图要详细数倍不止。把这些可以利用的部分识别并挖掘出来，正是他当前的主要研究方向。
“夏大人，枢密部从事薛大人想要见您。”就在夏凡解构仙术时，一名侍卫走进书房报告道，“他目前正在山庄外等待。”
“薛知更吗？”夏凡放下手中的毛笔，“带他去会客堂吧，我这就过去。”
“是。”
在会客堂内，他很快见到了拜访者。
曾经的录部从事如今已是枢密部的主要负责人之一，同时还分管学堂的术法授课内容。虽说薛知更出身自原枢密府一派，不过后来在重建枢密府框架、改府为部的过程中出力良多，算是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夏凡直入正题道，“不知薛大人找我有什么事？”
“事关重大，府丞大人。”对方拱拱手，神情振奋道，“最近有授课方士向我汇报，说学堂里出现了多名学子同时觉醒感气能力的现象。我原以为只是误断，可其他方士次日也提交了类似的报告。到今天为止是第三天，学堂一共发现了二十六名感气者，并且还有继续增多的趋势！”

第三百三十七章 天性的范围
二十六个……感气者？
夏凡脑袋里第一时间浮现出的画面，是机造局里又多了二十六个天动仪操控员。
这是天上掉春节大礼包了吗？
“你核实过了？”
“嗯，虽说气机微弱，但确实已具备了感气能力。”薛知更从怀里拿出一张名单呈上，“二十六个人的名字、身世和住址都在这儿了。”
夏凡接过大致扫了一眼，发现这些学生之间并无太多关联，其中六成以上为金霞本地人，家世算得上富余的只有一人。
他沉吟好一阵后才开口问道，“你怎么看？”
“下官认为，这简直是一个奇迹！”薛知更的语气明显激动无比，“差不多每十个孩子中，就有一个人能感气，这消息要是传出去了，只怕枢密府会当场将您提拔出羽衣……”看到夏凡的表情不对，他连忙改口道，“呃，不对，我的意思是……您重新创立一个感气者机构都没问题。”
“所以你认为，这件事不是偶然发生？”
“一两个是偶然，四五个也勉强能算数，但二十六个绝无可能！”薛知更断言道，“我在录部干了快十年，知道申州一地的觉醒率是什么水平。学堂的这种现象，放到京畿、幽州、肃州这种世家领地都会引起轰动——毕竟学堂才一千多名学子，而一州之地数百万人，三年也就多出四五百感气者。”
夏凡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那你觉得，引发这不同寻常觉醒现象的根源是什么？”
薛知更微微一滞，“这……下官说不准。要说是学堂吧，其他地方也有私塾，大户人家的孩子更是早早就被当做继承人培养。但要说跟学堂完全无关，那觉醒感气的地点都在授课室也有些说不过去。”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出身贫苦的感气者本就是极少数，能爬到高位的更是万中无一吧？”
“这个……”薛知更有些犹豫的瞄了夏凡一眼。
夏凡好气又好笑地说道，“除我之外。”
“根据录部记录，确是如此。”对方肯定道，“各大世家在招收弟子时，也会优先关注城镇人家的孩子。”
“原来如此……”
“大人知道缘由了？”薛知更迫不及待的问道。
“还不能确定，此消息先不要向外宣传，再继续观察一段时间吧。”夏凡简短地回道。
正如薛从事所说的那样，学堂并不是金霞独有的东西，那么用控制变量法来思考，金霞城的独一无二之物，便只有学堂里所教授的内容了。
世家只会招揽已经觉醒感气能力的孩子，传授的东西也都建立在对方是感气者这一基础之上。
私塾教授的则以四书五经为主，走的是科举路线。
唯有富人家的子弟会学得稍微杂一些，琴棋书画、交际礼仪、驭人之术等等……
但鲜有人会在启蒙时期教导这些孩子思考方式与求知之理，即便有传授算术算经，也仅仅是作为一种解决问题的工具，基本忽略了算术背后实际上是逻辑认知的本质。
格物就更不用提了。
它一开始倡导的便是理性的感知世界、探索世界，以实践作为衡量万物的标准。这些课程看似跟现实生活关系不大，但却是对付愚昧的最有力武器。
夏凡决定推行初等教育时，压根没有想到促生感气者这一回事，如果学堂里的变化真跟这些课程有关，那倒真是个意外之喜了。
想想看，要是每个打工人都是感气者，那金霞城会变成何等繁荣的模样！
“下官明白。”见他没有多说，薛知更也心知肚明的未追问下去，“那这二十六名孩子要如何安排？把他们带到枢密部按照方士的规格培养吗？”
“不必，维持现状就好。”夏凡摇摇头。
“您确定？”薛从事怔了怔，“他们都是感气者啊。”
“但他们同样也是学堂的学生。”他想得很清楚，“如果把他们带去枢密部单独培养，必然会给人留下感气者不同于常人的印象。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让感气者和普通人一起学习成长，告诉他们之间并无地位高下之分，这亦是我改建重组枢密部的初衷。”
“就依府丞大人的意思办。”薛知更倒也没有坚持自己的看法。
“当然，方向归方向，不能因为这个原因浪费了他们的天赋。”夏凡接着说道，“你再多安排一门课程，教导他们引气入体和制符绘箓，比起之前的理论课程，更倾向于实际操作。新课程不与现有课程冲突，若是普通孩子想来听讲，也可以放他们进来……”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嗯，这门课就叫公开选修课吧。”
薛从事告辞后，夏凡一时也没了继续琢磨仙术的心境。
他走到窗户边，遥望远处被皑皑白雪包裹的金霞城。它看起来和昨日没什么变化，但新一轮的内部剧变或许已经显露端倪。
他在薛知更面前看似平静沉着，心中的波澜却不比对方少多少。
夏凡还记得黎说过的话。
生灵皆有气，但只有少数人能感知到它——这是天性所决定，不可违逆，不可更改。
他并不是在怀疑，这句话是个彻头彻尾的错误，他只是有些好奇，“少数人”这个范围是谁定下来的。
毕竟一人感气是天性，人人感气亦可以是天性。
变化既然已经开启，谁也不知道它究竟会发展到何种程度。
而天性不可夺。无论如何遮盖，它总会有展现出全貌的一天。
……
接下来的情况便如薛知更所汇报的那样，枢密部差不多每天都收到两到三例关于感气者觉醒的报告。有的是在学堂上获得感气能力，也有的是在家里自行尝试时突破门槛。
尽管事务局没有主动大肆宣传，不过这消息传得不比为妖正名的告示慢多少，新课程的出现，以及孩子们的相互印证，使得城内掀起了一股新的狂潮：在学堂学习过的人，可以大幅提升感气概率！
该传言很快风靡全城，并在传播过程中出现了多个分支版本，比如学堂首次开课时宁婉君曾去过，所以那片地方沾上了公主殿下的光。又比如学堂是夏凡一手创办，作为最年轻的枢密府府丞，教出来的学生也更容易成为方士。
不管这些传言有多离谱，它们都促成了一个结果，那就是在金霞城中掀起了新一轮的求学高潮。之前把孩子送去学堂的大多都是底层居民和小户人家，有能力自行教育的大户豪族基本没把学堂当一回事。
然而现在情况发生了一百八十度转变，事务局门口排起了长队，那些没能赶上前两批招生的大户家主争先恐后的想将孩子塞入第三批扩招名单中，哪怕掏钱进学堂也在所不惜。
普及教育的重要性就这样以意想不到的方式，第一次成为了所有人的共识。

第三百三十八章 奥利娜的一天（上）
奥利娜&#183;奥坎打了个哈欠，从温暖的被窝中探出头来。
从窗帘布下方透入的细细光线表明，此刻又是一个新的清晨。
她揉了揉乱成一团的银白色长发，翻身下床，接着龇牙咧嘴的将发梢拉直。
这是她到金霞城的第十二天。
只要不饿着肚子，龙裔的恢复能力强得惊人，她所受的伤已经基本痊愈，连手指上被拔掉的指甲都重新长了出来。
脱下睡袍，换穿一套干净的内衬，再披上兼顾保暖与轻便的毛皮领防风衣，新的一天对她来说便算开始了。
起床后的第一件事自然是准备早餐。
奥利娜拉开窗帘，让外面的晨光完全照亮屋内，随后拿起一个盆子出了门。
在京畿的时候，一日三餐都可以让骑士代劳，但在金霞城，所有的东西都得由她亲自动手。东方的餐点大多跟米面相关，想要弄熟它们，首先得准备足量的水。
屋子外便有一处水井，每天要用到的生活用水都取自此处。
今日的天气比之前好转不少，至少雪已停息，头顶的天空仿佛都亮了几分。不远处的街道上已有行人的身影，而左邻右舍也升起了炊烟。脚步踏入雪中的吱呀声，大人训斥孩子的责骂声、以及路人之间隐约可闻的攀谈声，这一切都让奥利娜意识到，自己正和真正的普通民众一样生活在这座城市之中。
老实说，当听到夏凡让她自己去租房子住时，她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
当时的那一番对话，她至今仍记忆犹新。
「你……让我自己找地方住？」
「不然呢？金霞城又没有鸿胪寺，你总不会想一直住在公主的山庄里吧？」
「不用安排人监视我么？」
「你是合作者，又不是囚犯。只要不潜入一些重点防范区域，你平时做什么都是你的自由。」
就这样，奥利娜怀着将信将疑的心情，在事务局的安排下，住进了这片新修建的住宅小区里。
好几天下来，落在她身上的目光绝不在少数，连外边的行人路过街巷时，都会偷偷打量她几眼，但这反倒说明了夏凡确实没安排眼线监视她，否则周遭之人不会因为她的一头银发而露出惊讶且略带嫌弃的表情。
这是她来到启国后，第一次不在他人的盯梢下生活。
当然，奥利娜并不会因此就对夏凡放松警惕。
她深知那个人有多么狡诈。
高贵的龙裔绝不能在一个地方跌倒两次。
“呀，歆桃见过奥姐姐！”这时，身边忽然响起了一个清脆的女声。奥利娜偏过头去，发现住在自己隔壁的两名女子刚好走出门来。迁来这里的第三天，她便认识了这对邻居，其中大的二十来岁，姓余；小的则不满十五，称自己叫歆桃——当然，认识的原因也是她们主动登门拜访，当时自己满身绷带的模样还吓了她们一大跳。
“早上好。”她学着用当地人的礼节拱手回道。在京畿待了那么长时间，奥利娜从来没有在意过这种细节，直到失去大使身份后，她才开始更多的注意到两边不一样的地方。
另外她也多次委婉的提醒过对方，自己的姓氏是奥坎，而非单独一个奥字，奈何小姑娘总是将奥姐姐挂在嘴边。
那位余姑娘也笑着向她点了点头，“吃过饭了吗？”
“还没，正打水呢。”奥利娜卷起袖口，把桶扔进井中，“你要去工作了？”
“嗯，时间快到辰时四刻了。”
“那你先忙吧。”
对方微微倾身，大概是在表示歉意。奥利娜不禁有些感慨，这位邻居的每个动作都有一股说不出的韵味，哪怕是简简单单的弯腰致歉、眉眼间的一颦一笑，都能让人品味到赏心悦目般的美感。如果不是住在这种地方，她一定会认为对方是某位贵族千金。
临走之际，余姑娘盯着歆桃道，“记得把昨日的课业做了，中午我会来检查的。”
“哎，我知道的。”歆桃的语气顿时萎顿了几分。
那名余姑娘似乎是一名夫子，也就是类似于学院的导师。不过令奥利娜有些费解的是，女子居然能在金霞城担任这样的职务，她记得在上元城，像余姑娘这个年纪的女人连家门都难踏出一步，相夫教子是她们唯一能做的事。
等到余姑娘走后，奥利娜才问道，“你今天不用去学堂？”
“今天放假啦。”歆桃俯身趴在两家院子的栅栏上，“我倒是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了，奥姐，难道你不需要工作吗？”
“我……”她顿了下，眼前浮现出一个令人恨得牙痒痒的身影，“我也有工作，只不过比较特殊。”
“哦？是什么样的工作？”歆桃来了兴趣，“白天都不用出门，莫非……是晚上才有的营生？”
“晚上也有过几次。但具体做什么得看那个人的安排。”
歆桃眉头挑高了几分，“那个人应该就是雇主吧。不全选在晚上，也就是说他花样颇多，要求异于常人？”
“这么说也不算错吧。”奥利娜提起盛满的水桶，将水倒入盆中，“阴险狡诈、防不胜防，而且折磨人极有一套——”她不禁想起了夜探寺院废墟的悲惨经历，“如此卑鄙的中原人，我还是头一回见到。”
“那你为什么还要为他……工作？”歆桃眼睛里有光在闪烁，“事务局提供的招募消息可多了，你完全可以换一份工作养活自己。”
“太迟了。”奥利娜摇摇头，“只有他才能帮到我——”
“所以那人其实也没那么坏？或者说，你已经习惯了这种关系……”
没那么坏？
奥利娜&#183;奥坎微微一怔，说起来在京畿时，夏凡还是枢密府的一员，她潜入录部中枢，双方本就是敌人。而越狱逃离时，他信守了约定内容，一路将自己带回了金霞——整个大启唯一一座不受枢密府管控的城市。现在还提供了一个能让自己的族弟继续就读贵族学院的机会，虽说是一笔交易，却也不算亏欠了自己。
不对……这都是假象，她甩甩头，将这些想法抛至脑后，“怎么可能，单纯的好坏已不足以用来形容他。若是你能见到他，一定会明白邪恶才是为他量身打造的词语。”
说完奥利娜端着水盆回到了屋内。
院子里的歆桃则露出意犹未尽的神情——她听到了一个怎样曲折的故事！一个远走他乡、孤身来到金霞的异国女子，却被一名壮实的当地豪族控制在掌中，用来满足自己异于常人的欲望。原本只是一场趁人之危的胁迫，但在这份纠葛之中，双方却渐渐产生了超出契约之外的情感。
她心里隐隐有种预感，如果能把这个故事写出来，绝对会大受欢迎！
当然，这不代表她对奥利娜的处境无动于衷——要是此书引起了大家的广泛关注，那名雇佣者应该也在舆论压力之下，慢慢改变对待奥姑娘的态度吧？
这或许对双方来说，才是最好的结果。

第三百三十九章 奥利娜的一天（中）
奥利娜并不知道自己即将成为小姑娘笔下的主角，她将冰凉的井水倒入锅中，接着吐出一口火焰点燃土灶，静静等待水沸腾。
放任她独自居住虽然换得了自由，却也带来了诸多麻烦。
比如做饭。
她并非没有下过厨房，家族衰败后，偌大的城堡里连几个女仆都请不起，那时候就是她一手撑起了家族，为弟弟准备餐点亦包括在内。
但她会做的仅限于烤面包、煮土豆、还有烧苹果派。
做法分别是喷出小火，喷出大火，以及两者合一。可以说在火候控制里，没几个龙裔能比她做得更好。
然而启国的食物截然不同。
那些米粒烧起来只会变成一团黑糊糊的焦块。
她还是请教余姑娘才掌握了最基本的东方烹饪法。
水开，下米。
水少则米干，做出来的是饭；水多则米湿，做出来的是粥。
早上按过去的惯例，自然是吃粥。
很快，一团黄白色的糊状食物就此出炉。奥利娜皱眉将其舀到碗里，忍不住叹了口气——这玩意除了能填饱肚子，再也没有任何值得称道的地方。
大启不是没有美食，至少在京畿时，她就参加过好几次宫廷宴请，好吃的东西可谓应接不暇。但想要复刻出那些佳肴，显然远远超过了她的能力。在东方，厨艺也是一种不传之秘，只有在家族内部才会选出一名继承人来学习秘法，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往这糊糊里洒点细盐，让它吃起来没那么寡淡。
不过吃还是要吃的。
不吃就没有力气，没有力气就无法工作。
奥利娜清楚，自己忍辱负重都是为了家族。哪怕自己无法以大使身份来换取功勋，只要弟弟能有出息，在学院里表现优异的话，同样有可能重振奥坎之名。
“愿太阳神注视着你我，无论在任何地方，都能沐浴到赫拉的光辉。”
按惯例祷告后，奥利娜深吸一口气，将眼前的早餐吞下了肚子。
不知为何，她想起了自己刚刚醒来时所吃的那碗猪骨汤。
不行——要忍住。
她强压下自己想要挪用定金去聘请一名厨子或管家的冲动，用力拍了拍脸颊。
这笔钱必须寄回圣翼群岛，一两银子都不能缺。
奥利娜走到桌边，拿起今日的工作安排再次确认内容——此时已接近巳时，也就是上午九点，差不多到了该出发的时刻。
她锁上房门，离开住所，顺着街道一路向北前进。从北门出城之后她继续往东边走了一段路——此处已接近内河的入海口，尽管离城墙不远，周边却已看不到人影活动的迹象。
奥利娜朝着大海开始奔跑，身体也随之膨胀，很快她便化作龙形，展开双翼掠向海面。保持这个高度飞行了约莫一刻钟，直到将金霞城远远甩在身后，她才猛地拉起高度，转头朝申州西北边飞去。
……
申州，白河城。
这也是申州最后一座排得上号的大城，坐落于白河与曲江两条水脉交汇之处。四周地势开阔，又有水流分隔，并不适合大军聚集。加上自永朝以来这里就是申州枢纽之一，因此其城墙和金霞属于同一规格，完全可以称得上是一座坚城。
而此刻，这座坚城迎来了它的挑战者。
姜太守端坐于府衙大堂中，一脸镇定的安抚着自己的“客人”——他们分别是安申城太守卫大人、丘麓县知县奎大人和浦西县的郑县令。
这些人的经历说出来都无比相似，基本是先遭到金霞城的通缉，然后被缉拿部队一举破城。不过即使如此，他们比起那些没能逃脱追捕的官员，已经算是足够幸运的了。
“各位请放心，我的手下看得很清楚，宁婉君的部队只有一千五百人左右，暗中偷袭还有那么一丝机会，正面强攻绝无可能撼动这座坚城！”姜太守信誓旦旦道，“人数，我们是敌人的五倍；地势，我们据城而守；至于这天嘛……没有辎重补充，他们根本不可能在雪地里久战！天时地利人和皆在我方，各位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这倒并非虚言。
广平公主谋逆，正在申州境内大肆袭击反对者的消息已经传开，得到警示的姜太守第一时间进行了防范。他不仅将周边县城村镇的民众征入城内修葺工事，还花钱招募了一大群兵丁加紧训练，不指望他们主动出击，只需要保住墙头不失即可。加上奔逃至白河城的其他官员携带的仆从与侍卫，城里的防卫力量陡然翻了好几番，投石器、床弩、破梯车、热油盆一个不少。就算换申州驻军来攻城，只怕也讨不到什么好处。
在姜太守看来，公主始终太自大了些。若她一开始先对付白河、安申这样的大城，他们又怎么可能来得及做出反应？
“可是对方有机关巨兽……”安申城的卫大人仍有些担忧，“那玩意刀枪不入，箭矢难伤，只要城门一破，就算千百人都难以阻挡。”
“这我也早有准备。”姜太守冷笑一声，“四座城门下方，我已埋设火药千斤，只要对方敢从大门进入，我定要叫他们死得不明不白。”
听到这话，众人的神色不由得恢复了些许。
“真希望朝廷能早日出兵，恢复这申州秩序。”
“那位公主也不过是趁着申州驻军不在才敢如此肆意妄为。等到雪化之际，就该轮到她本人遭殃了。”
就在大家相互宽慰之时，一阵古怪的啸叫声传进了大家的耳朵。
“你们……听到什么了吗？”郑县令早已如惊弓之鸟，如今宁婉君的部队齐聚城下，任何响动都会让他心惊胆战。
“是鹰在叫吧？”
“不太像，感觉沉闷得多……我猜应该是风声。”
“嗷嗷嗷嗷嗷嗷——吼——”
这一次，声音陡然近了许多，竟像是从头顶传来！
怎么回事？
姜太守正想叫门外的侍从去探个明白，一名卫兵却慌慌张张的跑进屋内，“太、太守大人，不、不好了！”
“什么不好？你说清楚点！”太守心中一惊，强装镇定道。
“天上有只会飞的四脚怪物，正在攻击我们西城墙的投石机和床弩！”
“会飞的……怪物？”
姜太守猛地冲出府衙，抬头望向西边——只见一只巨大的黑色蜥蜴在空中盘旋俯冲，时不时朝墙头喷出一团团烈焰。守卫哭爹喊娘的四散奔逃，全然没有拿弓弩反抗的想法，烈焰不止点燃了守城器械，还顺带波及到了那些熬煮着的滚油。当这些油脂从被打翻的铜盆中淌出时，熊熊燃烧的火势便再也无法控制。
短短半刻钟不到，白河城的半边城墙已陷入火海！

第三百四十章 奥利娜的一天（下）
姜太守只感到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这是传说中的——妖怪吧？
可是妖怪不都隐居山林，几乎不与人世接触吗？为什么广平公主攻城时，会有妖怪来协助！？
“不、不要慌！”他大手一挥，硬着头皮道，“让城头部队暂时进城内的甬道躲避，只要城门不失，一只妖怪休想叫百河城投降！”
然而命令还未发出，又有一名守卫沿长街向他跑来，“大人，敌方的机关兽已经攻破城门，第一道防线快要守不住了！”
“火药呢？”姜太守勃然大怒，“他们为什么还不引爆火药？”
“引火点不知何时多了一名白衣女方士，别说点火了，都没人敢靠近她的身边十步！”守卫眼睛中流露出一股惧意，“所有对她举剑的人，都会被瞬间斩倒，连她是怎么出手的都看不清！”
“怎么会这样……”姜太守喃喃道。他为这场战斗精心准备了十多天，原以为坚持小半年不成问题，没想到从公主的部队云集城下到城门失守，总共只花了半个时辰不到的时间。
金霞城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打了？
城门口的混乱似乎波及到了内城，厮杀声、喊叫声越发明显，那只黑色妖怪也降低了飞行高度，如同阴云一般掠过街道巷口。毫无疑问，驻守在这些地方的新兵甚至不需要敌人发起进攻，光看到这副骇人的景象就会自行瓦解溃逃。
“大人，快跑吧，趁现在还来得及！北面没有公主的军队，我们可以护您脱逃！”
“逃？”他喃喃道，“能逃去哪里？”
白河城已是申州的最后一道屏障，如果连三丈城墙都挡不住对方，他还能指望谁来抵抗逆贼？当然，他也可以顺着被冰雪覆盖的道路一路向北，去幽州、去上元，但是这种天气下长途跋涉，冻死在路途的几率反倒更高一些。
这广阔秀丽的河山……已没有一处能庇护他的容身之地。
“姜大人……莫非您要和白河城共存亡？”守卫忍不住握紧了佩刀，“那样的话，属下也……”
“什么共存亡，当然是向公主投降啊！”姜太守白了他一眼，“老夫是太守，她总得给几分颜面吧。再说了，关进监牢也比死在野外要好。传我命令——所有人放下武器，迎广平公主殿下入城！”
……
下方的金霞军队将红色令旗换成了绿色，这宣告着奥利娜的协助攻击任务已经结束，白河城正式落入到公主的管控之中。
但这不等于她现在可以打道回府。
根据夏凡的安排，接下来她还有两个场子要赶。
相比白河城这样的战略要地，另外两处都是普通的乡镇，算不上什么棘手的目标。只是宁婉君为了加快收复速度，一直在用分兵推进的方式吞食申州，例如奥利娜接下来要支援的先锋部队仅仅才一百人，而且也没有机关兽伴随，需要由她来打破防御缺口。
当三项任务全部完成，天色也暗淡下来。
变身耗费的魔力极多，即使奥利娜已经谨慎控制住每次变化的时长，落在金霞城外的那一刻她依旧感到了强烈的晕眩，肚子里咕噜咕噜的叫唤声宛若雷鸣，仿佛在提醒她尽快补充食物。
哪怕是那锅难吃的米粥。
奥利娜穿过雪水交融的街巷，步行至自己的住所面前，却看到余姑娘站在自家房门口，同时还有两名男子讪笑着围在她身边。
看她眉头皱起的表情，似乎并不想这两人有过多接触。
“余姑娘，听说你原先曾在上元城的青楼待过？”
“巧了，上元城我也去过一次，就是不知道有没有遇见过姑娘你。”
“不好意思，我并不认识二位。”余霜雪整个人都被笼罩在两名男子的阴影之下，但她的脸上没有露出丝毫惧色，“所以麻烦你们……能不能从我身边滚开？”
“你说什么——滚开？”
“都这个点了还在街边口杵着，现在跟老子装高洁？别给脸不要脸——”
“喂，你们挡到我了。”奥利娜面无表情的走上前去，打断了两人的叫嚷。
“怎么，”男子回过头来，“又来一个送上门的？别怪我没提醒姑娘你，如果不想惹麻烦，就最好——”
啪！
他话未说完，奥利娜已一巴掌抽在他脸上，将他横着扇飞出去。
另一人顿时呆立原地，这一掌的力道显然有些过于刚猛了。
龙女当然不会只打一半，她换成另一手，将第二人也抽进了路边的雪堆中。
余霜雪眨眨眼，同样被这两记掌击震撼住了，能单手将一个成年男子拍飞，这是寻常人能做到的事情吗？
“放心，我控制了力道……他们死不了。”奥利娜轻描淡写道，“你跟他们应该不是朋友吧？”
余霜雪这才会回过神来，“不是，我只是在你的院门口前站了一会儿，他们就忽然围了上来。”
“你有事找我？”
“嗯，歆桃上午是不是跟你聊过一些身世之类的问题？比如你的来历，还有你在金霞的生活……”
奥利娜回想了下，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于是微微点了点头。
“十分抱歉！”余霜雪突然叠手躬身道，“我已经好好教训过那丫头了，保证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至于她说的那些话也是无心之失，请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这回轮到奥利娜发愣了，那小姑娘也没说什么不对劲的话吧？至少她听不出来有什么需要道歉的地方——还是说，这里面暗藏着什么她尚不了解的东方礼仪？“呃……不，这没什么。我的意思是……我并没有怪她。”
余霜雪长出了口气，“如此便好。”
奥利娜走到门前，正准备开锁之际，肚子里的咕噜声再次响起，而且大到一旁的邻居都侧目过来。
饶是龙女也觉得脸皮有些发烫。
“原来你还没吃晚饭啊。”余霜雪善意的扬起嘴角，“我这边也才刚生火，要不……干脆来我家一起吃吧。”
“诶……一起吗？”
奥利娜发现自己还未回答，脚步已经下意识的调转了方向。
“不用客气，”余霜雪爽朗地回答道，“就当是你刚才帮我解围的谢礼好了。”

第三百四十一章 不速之客
邻居家的晚饭并不复杂，端上桌的只有三碗面条，一盘蒸鱼和一盆青菜。
这些食材都是市场里十分常见的货品，奥利娜也尝试着买过一次。可惜最终烧出来的结果还不如白米粥，面条变成了一锅稀汤，鱼更是腥得不能入口，以至于她再也没有勇气去做第二次。
但在余姑娘手中，这些普通的食材竟仿佛放出光来。当暖呼呼的面条吸进口嘴时，奥利娜感到浑身的疲惫都退去了——富有韧性的口感伴随着点点葱香，恰当好处的鲜咸配合油脂化开的甜美，这味道居然一点儿不比皇宫宴请差多少。
她一时间忘记了自己所学过的贵族礼仪，也忘记了自己并不擅长使用筷子这回事，端起碗三下五除二便将面条带汤一起扒进了口中。
另外两人则看得目瞪口呆。
奥利娜放下碗，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嘴巴，这一举动亦被余霜雪瞧在眼里，“一碗……是不是不太够？”
龙女顿时僵住，她这才意识到刚才的举动和粗俗的平民无异，但更令她懊恼的是，嘴巴竟然忤逆了大脑的意志，硬是说不出一句否定之词来。
余霜雪显然洞悉了她的想法，笑着站起身来，“你稍等，我再去给你做一碗。”
最终的结果是……奥利娜连吃了三碗面条外加大半条鱼才感到有了几分饱意。
“那个……”她颇有些不好意思的放下筷子，“我吃了多少，待会可以补给你们，米或者钱都行……”
对方并不是高官豪族，对于普通家庭来说，每一份粮食都是需要精打细算的，而她这一顿差不多能顶对方两天的消耗了。
“奥姑娘客气了，几碗面条又怎么比得过你的解围之恩。”余霜雪不以为意的摆摆手，“倒是你自己……工作这般劳累，真的好吗？”
“没关系，我还撑得住。”
“哎，那个人连填饱肚子都不给予满足吗？”歆桃露出了不满之色，“待人如此无情，你的付出未免有些——”
她忽然捂住嘴，因为余姐已经瞪着眼转向了她。
“这倒不是……除开约定报酬，他还是预支了一笔生活费用的。”奥利娜下意识回道，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替那个奸诈之人辩解，大概是自己尊重事实的美德在作梗吧，“可惜我不太擅长东方料理……虽然请教过你们，但做出来的东西依旧难以下咽。”
“你是指怎么把大米弄熟吗？”
龙女点点头，“我也烧开了水，大米也好好洗过，却怎么也煮不出它应有的模样……”
“等等，”余霜雪打断道，“你先烧的水？”
“是啊，既然要用水煮，不是先应该把水烧开了再下锅么……我在煮土豆时，都是这么做的。”
歆桃忍不住伸手遮住了脸。
“……”余霜雪一时哑然，那天对方只是简单的问了一句大米怎么做，她随口答了一句放水即可，水多是粥、水少是饭，没想到对方还能这么操作的。
“要不，我教你怎么做菜好了。”
奥利娜心中一动，“但料理手艺不是不传之秘吗？”
“哪有那么夸张，我只是会一些家常菜而已。”余霜雪掩嘴道，“如果你想学，我倾囊相授都没问题哦。”
“我懂得没余姐那么多，不过做糕点还是挺擅长的。”歆桃也跟着说道，“只要你有兴趣，也可以教给你啦。”
奥利娜竟没能第一时间接上话来。
不知为何，她体会到了一种久违的感觉。
眼前的两名女子毫无疑问都是平民，在过去不会与她有任何交集，可如今多次接触之后，她发现这些人除了权势与财富以外，言行举止和贵族也没什么区别……或者说，她们比贵族更为善解人意、亲切热情，待在这小小的房间中，却有股回到了儿时城堡的错觉。
她已经多久没被人关心过了？
片刻之后，奥利娜&#183;奥坎才轻轻点了点头。
“那就……打扰你们了。”
……
与此同时，白河城内。
尽管刚经历过一场大战，但城内并未受到太多波及，一些观察力敏锐的民众惊讶地发现，那些由府衙组建起来对付金霞城的新兵部队，此刻已摇身一变，成为了城市治安的维系者。他们身上的盔甲换成了同一配色的皮装，胳膊上还缠上了金丝带。
更令人意外的是，原本属于强征的士兵，此刻都挂上了喜笑颜开的表情，仿佛刚搬入府衙的新主人——白河事务分局有股不可思议的力量一般，能让大家心甘情愿为其效力。
“九叔，我记得你侄子也在征召之列吧？这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茶楼中自然不乏有好奇者相互打探。
“嗨，还能有什么事，他们给得多呗。”
“多？能有多少？”
九叔咧嘴一笑，伸出五根手指。
“这不是跟吏员差不多了吗！”
“他们还收不收人？”
现场顿时泛起了一片羡慕之声。
用银钱来稳定局势么……颜箐默默放下茶碗，这确实是一种有效的应急方法，却称不上长久之计。钱财收买来的人心，到头来必然会被另一个高价所买去，想要真正成为一地的统治者，三公主需要做的还很多。
不过话说回来，她的这番举动还真有点出乎意料——趁着大雪封路，直接起兵夺取整个申州，等到来年开春时，她至少已经拥有了一州之地。枢密府之前太没把宁婉君放在心上，也是因为她只有一座金霞城，资源和人力都不足以实现其野心。但整整一个申州境就不太一样了，历史上记载篡位成功的例子，基本都是从州开始积攒实力的。
颜箐原本想靠步行慢慢走到金霞城，顺带看一眼南边其他城市的情况，之后心里也好有个对比。结果没想到才刚到白河城，就已经见识到了金霞扩张的脚步。
前所未见的巨型机关兽、士气高昂的军队、以及奥利娜&#183;奥坎本人——特别是后者，明明在枢密府眼里，这名圣翼群岛大使是个油盐不进的硬茬子，各种刑讯拷问都没能撬开她的嘴，没想到这才半个月不到，她居然已经在为宁婉君效力了——这种种的一切都说明，三公主恐怕并不是一个光有胆量之人。
或许京畿总府一直小瞧了这名皇室感气者。
忽然，脚下街道传来了一阵吵闹与叫骂声。
颜箐偏头望去，只见一个黑影飞速穿过长街，而后方则有两名男子紧紧相随。在追逐之中，好几个人被推倒在地，街边的铺子也是鸡飞狗跳，难怪会引起一阵骚动。
对于这种事情，颜箐原本并不会放在心上，但尾随者腰间晃动的牌子却猛地吸引了她的目光——那是一块造型奇特的玉牌，上宽下窄，形如翻转的宝塔，在旁人眼里大抵只是一件精美的装饰品，可她却清楚玉牌所代表的含义。
这两人是徐国枢密府的方士，而且位阶不会低于百刃！

第三百四十二章 被追踪者
颜箐不禁站起身来。
为什么徐国的方士会跑到这种地方来？
如果此事跟感气者相关，她便不能熟视无睹了——徐国外派的追击者不大可能受到启国枢密府的管制，除非她能掏出七星令牌来。而这些人在申州地界内横行，则有可能危害到黎的安全。
保险起见，她至少得探明对方的来意才行。
想到这里，颜箐将数枚铜板拍在桌上，转身奔下了茶楼。
“借过！”
“麻烦让让！”
她摸出手腕上的银链条，将一端指向两人远去的身影。
「坤术为寅，大地织网。」
受到术法催动的链条缓缓漂浮起来，锁定了目标气息的去向。
由于铁索被枢密府收缴，颜箐一路上也来不及打造新的锁链，因此只能拿这种装饰品来充数了。打斗它可能派不上用场，但记忆气息、提供预警这种不依赖武器强度的术法功能倒也大差不差。
在手链的引导下，她与对方保持着百步左右的距离，只要抑制住气的流动，哪怕是青剑也很难发现这个距离之外的盯梢。
除非两人中有专门用于反追踪的术法。
但在城区里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只能说明他们也有些顾首不顾尾了。
目标一路往僻静的地方移动，加上是夜间戌时，周边活动的人影迅速减少下来，显然被追踪者也在有意避开人群，这让颜箐微微皱起了眉头。
——此人在逃命方面无疑是个雏。
偏僻的地方看起来容易藏身，实际上只是针对久居于此的人如此。外来客由于人生地不熟，反倒会让自己变成显眼的目标。就算追踪者一时半会被甩脱，他们也能通过收买当地人来迅速缩小围堵范围。
正确的做法应该是往人多的地方逃。
人越多，才越好混淆自己的踪迹，即便有目击者，徐国方士也没可能从一大堆人群中瞬间筛选出能提供情报的帮手。
可以说当对方选择进入这片外城区的街巷时，被追上就已经是迟早的事。
对于颜箐来说，最理想的情况自然是方士刚好抓到目标的那一刻，她正好能潜入到双方周边。这期间无论是交谈还是打斗，都可以为她提供大量详实的情报。
然而就在这时，手链忽然垂落，不再指示方向。
颜箐不禁一怔。
织网术失去了对方的气息？
只有两种情况会导致这样的局面——一是对方施展方术，阻隔了追踪术法的效果。
二是对方死了。
但是怎么会……？
那两人少说都是百刃级别的方士，这意味着他们与不少感气者真刀真枪的厮杀过，并非那种只会按部就班对付邪祟的“新丁”。想要悄无声息的解决他们，对手至少得有镇守水平，而且惯用术法得偏向于暗杀一类。
例如京畿总府的「射影」雨玲珑。
当然第一种情况也不是好消息，对方突然屏蔽追踪，意味着他们已经察觉到背后有第三者跟随。
颜箐顿时将警惕性提升到了最高。
此时原路返回都已称不上安全，知难而退在平时或许是好选择，但此刻对方也有可能利用这点，将后退的道路变成危机四伏的陷阱。
她决定继续前进。
首先，追踪中断时双方距离只有百步，换而言之，那两人就在眼前这条小巷的深处。仅需拐个弯，她就能窥见到前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其次，则是出于一名青剑的自信。她参与过的战斗何止千百场，比这险峻得多的情况举不胜数，她能从一大群方士中脱颖而出、活到现在，靠的绝不是运气。哪怕缺乏趁手的武器，她也是织锁者颜箐。
此时的巷子里漆黑一片，头顶连一丝月光都没有，脚下的冰雪在踩踏下发出咔嚓、咔嚓的细响，这也是她唯一能听到的声音。
步入小巷，颜箐俯下身子，让手链渗入地面蔓延开来。原本仅有半尺长的链子不断下沉，仿佛拥有了无限长度一般。而这些凭空多出来的银链围绕着她一圈圈扩大，以她为中心生成了一张巨大的“网”！
这便是颜箐最为独特的术。
如果说百展一手诡异莫测的剑术令人防不胜防，是坤术中最强的进攻者，那么她就是最强的防守者。无需通过眼睛，她就能感知到网内的环境与变化，无论敌人从哪个方向袭来，她都能提前得到预警。
很快，流动的链子“嗅”到了鲜血的味道。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巷中，一个人类男子的形体被勾勒出来，他脸面朝下倒在地上，胸口的娟娟热流正在一点点融化周遭冰雪。
接着，第二个人也被搜索到。
他倒下的位置离第一人只有三步之遥，身体曲卷，手中还握着一张咒符。
她现在知道答案了。
两个百刃，几乎在数息之内毙命——现场没有打斗的痕迹，仅有几段凌乱的脚印，证明他们在接敌刹那受到了强烈压制，没能组织起有效反击，尚在慌乱之际便被放倒，能做到这点的除开针对性极强的坎术，便只剩下被追踪者拥有超乎预期的实力这一种可能了。
链子还在延伸，就在边缘快抵达巷子尽头时，它碰到了一只脚。
不过这一次，颜箐没能看到网勾勒出的景象，那只脚稍稍抬起，随后踏在了手链上——她知道那并非真正的“踩住”，因为由气构成的银链位于地表之下，不会受到任何地面障碍的阻拦，但偏偏扩张的网骤然停止下来，就好像它无法再越过脚边的界限一般。
不止如此，颜箐感到一股难以形容的压迫力沿着链子传来，仿佛暗巷一端不再是低矮的房屋，而是一张大开的血盆巨嘴，任何走入其中的人，都是送入对方口中的食物！
这股气势甚至让银链根根竖起，自发性想要构建出用来防护的链墙。
“你也是来抓我的吗？”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接着，颜箐看到了一双眼睛。
它也许一开始就在那儿，又或许是刚刚才睁开，但无论如何，那对眼睛绝对不属于人类。
明明是无光的夜幕，它却映射出微弱的光芒，眼瞳两边呈金黄色，瞳孔中央一片漆黑——而最为特殊的是，那黑色的眼瞳呈纺锥状，像是一条竖直的裂隙。

第三百四十三章 异妖
所以徐国方士追捕的……是一只妖。
而且这正是枢密府最为忌惮的妖类——实力强大，而且不忌讳人类俗世，仗着自己天赋卓绝，在城镇间招摇过市。
此类妖物的威胁性要远远大过那些隐居山林的野妖。
一旦发现，枢密府必定会动手清剿！
只是从徐国一路追到启国，而且之前也没听那边的枢密府通报过此事，这让颜箐略感到有些奇怪。
但现在不是深究这种事情的时候。
因为对方表露出了明显的敌意。
此妖和黎有着极大的不同——从地上躺着的两名方士便可知，对方丝毫不忌惮杀人，几乎感受不到恻隐之心。她怀疑自己只要说出一个是字，对方就会立刻动手。
而她作为方士，也有义务替民众消灭妖邪，护人间一方平安！
“说——你也是来抓我的吗？”
妖又再次问了一遍。
“我不认识这两人。”颜箐已经将注入“蛛网”的气升至顶点，武器不行，只能靠自身来弥补了，“他们要做的事情与我无关，但我也是——”
“那就好。”那双竖瞳快速眨了下，“不然我就只能杀掉你了。”
暗巷里那股有如实质的压力如潮水般退去，这让颜箐心中大为讶异，怎么听起来这妖还挺有自己的原则的，动手前居然会先问理由。
“所以你杀他们的原因，只是因为他们想要抓你？”
“不然呢？”妖嗤笑道，“难道对方威胁到我的性命时，我还得顾及人妖有别，处处忍让克制自己？”
对方并不避讳自己是妖的身份，颜箐意识到，而且不光如此，此妖在谈及身份差别时，甚至有股傲然的气势在里面，仿佛为自己的出身而感到骄傲一般。
持这样态度的妖，她还是头一回遇到。
就在这时，天上的阴云露出了一片缝隙，淡淡的月光从头顶洒下，恰好照亮了这深巷一角。
黑暗向两旁缩卷，将颜箐的身形显露出来。
同时，她也看到了对方的真面目。
不得不说，妖的模样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竖瞳的主人为女性，清冷的声音倒也与其相符合，真正令人意外的是她并没有一张血盆大口，相貌也没有多狰狞。之前的压迫感让颜箐有种面对莽荒巨兽的错觉，即便化为人形也应该魁梧壮硕，有如一座小山。可实际上，对方却只有四尺五不到，年轻的面容仅显出十五六岁的模样，比黎还要整整小上一圈。
更让人匪夷所思的是，妖并非站着与她说话，而是好整以暇的坐在一张椅子上，单腿翘起，身子微微倾斜，单手撑住脸颊——尽管高度有限，却硬生生被她坐出了一股俯瞰众生的威严感。
当然，这张椅子显然不是她带来的。
颜箐注意到，妖的身边还站着四名男子，他们身份不明，但从姿态地位来看，和女子俨然是主从关系。这四人的穿着也颇有特色，衣服是统一的素色长袍，下摆处绣有阴阳两仪图，袖子上绣有云影与金蛇，头顶更是都带着一束精致的莲华冠，冠上还插着一根嵌玉金钗。
这妖……居然拥有如此丰厚的家底吗？
颜箐快速回想了下，不止启国境内没有如此打扮的世家，它和徐国的风俗也相差甚远。
“你不像是从徐国来的。”
“确实不是。”
“那你来自何处？”
“这个问题就算知道答案又有什么意义？”妖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如果我生在启国，你们会把我当做启国人吗？”
“我至少可以推断你来此处的目的。”颜箐凝声道。
妖顿了片刻，像是在审视着她，“原来如此，你比这两个追踪者都要强大，实力上的自信让你将自己视作了审判者，只要不是人类，都必须经过你的裁决。”说到这里她轻轻叹了口气，“人啊……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浅薄且充满偏见了？”
颜箐不由得怔住。
“炽大人，请别灰心，这世间一定存在有能理解您的贤人。”
那四人终于忍不住开口道。
“你们也适可而止吧！”这话无疑冲着青剑来的，“如果不是城头的流火落下来烧到了民房，炽大人根本不会暴露自己。出手相助反倒要遭人追缉，这就是方士所谓的庇护一方？”
“如果你仍要执迷不悟，我们也不会手下留情——和炽大人不同，我等是人，你尽管出手便是！”
为了救火而暴露？
妖受到人的尊敬与保护？
短短几句话，让颜箐的思绪发生了短暂的混乱。黎如今也融入了人类俗世，但那完全是因为夏凡这个异类，若不是他一开始就积极主动的表露意愿，黎绝不可能如此顺利的留于世间。老实说，在听黎讲述自己与夏凡的经历时，颜箐总有种这小子别有所图的预感，所以她才会留下法器项链，准备随时带黎远离纷争。
“我无法确认你们所说之事是否为真……但我也不排除它确实存在可能。另外，我也有一个妖的……朋友。”她斟酌着用词道，“如无必要，我也不会主动对妖出手。”
“妖的朋友？”竖瞳之妖似乎有了兴致，她放下翘起那只脚，回正身体道，“此妖在哪？你们又是如何相识的？从你的实力来看，应该隶属于枢密府才对，难道启国的枢密府对妖存在不同看法？”
“说来话长，不过这只是我个人的原因，跟枢密府无关——我现在也已不再是枢密府的方士了。”
“他们连你这样的人都留不住了么？”对方轻笑一声，“也罢，看在另一只妖的份上，我就告诉你我来自何方，又要去哪里好了。”
“我听着。”
她重新回到后仰的坐姿，神情轻松，但却给人一种不怒自威之感，“吾来自茂国以西，蓬莱之岛。周游列国至今已有五载，启国则是最后一程。至于当前的目的地，自然是申州首府——金霞城。”
“……”颜箐抽了抽嘴角，真就有这么巧的事？
“既然你知晓了我的来处和去处，现在能推断出我的目的了吗？”对方似乎像在挑衅道。
青剑沉默以待，这只妖的举手投足都宛如迷雾一般，让人捉摸不透。
“我就知道你猜不到。”她露出一个早有所料的笑容，“一并告诉你好了。我离开蓬莱岛的目的只有一个——为自己寻找一位合适的夫婿。”

第三百四十四章 真龙（上）
……
官道上，十多匹马儿前后相连，迎着细雪和寒风缓缓行进。
从白河城去往金霞的路途并不算长，若是平时，马车也就跑个三四天左右。但如今正是雪期，即便是南方，官道也会因为积雪反复冻结变得异常难行。这种时候，无论是人腿还是马腿，都要比轮子可靠得多，只是花费时间得翻个倍而已。
通常来说，在寒冬赶路绝对不是一桩好体验，哪怕是感气者，也不希望雪花飘进衣领，然后化作点点冰水与内衬粘在一起。
他们抵御力高于常人，不等于不会感染风寒。
该鼻塞咳嗽时，依旧会感到难受。
唯独炽却不太一样。
她一个人跑在队伍最前，马都交给别人来牵，似乎在雪地里奔行是桩乐事一般。不仅如此，她有时候还会刨开脚边的积雪，查看那些被冻住的植物，或是把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塞进嘴里。
光从此点看，颜箐很难把眼前这名女子跟那天夜里的妖联系在一起。
倒是同行之人对她的尊敬丝毫不减，仿佛这些举动在他们看来都理所当然一般。
想到这里，颜箐不由得叹了口气。
她也没料到之后的情况会发展到这一步。
对方的目的地是金霞；
对方是能力高强的大妖；
对方正被徐国枢密府追击。
无论哪一点，她都不好放任炽轻易离开。特别是前面两点——这样的妖若是作起恶来，半天功夫就能让一座城镇血流成河，哪怕金霞城有夏凡和洛轻轻坐镇，那也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因此最理想的状况是不让此妖离开自己的视线。
但这同样有着不小的风险。
对方不光自身有实力，还带着一队感气者护卫四周，她实在没把握能在不被对方发现的情况下暗中盯梢一路。
而这世上没有谁会喜欢自己被当作敌人一般提防。
结果当颜箐试探着提出她此次行程的终点也是金霞城时，对方出乎意料的向她发出了同行的邀请。
“既然目的地一样，一起前往有何不可？”炽当时如此说道。
“你就不担心我曾经是枢密府的方士吗？”
“你还不是在担心我善恶难辨，有可能去兴风作浪？”她的回答一针见血，“既然如此，一起上路也方便相互监视，我没空偷偷作恶，你也没机会去枢密府通风报信，对双方来说岂不是双赢之举？”
颜箐一时没能接上话来。
虽然对方言语中不乏讥讽之意，但这确实是折中的选择。
最终事情就变成了现在这样子。
她想要慢慢行至金霞城的计划自然也被这场意外所中断。
“颜前辈，您此次去金霞是所为何事？”身边忽然有人靠拢过来。
颜箐转头望去，搭话者正是当天晚上守在炽身前的男子，她记得对方的名字似乎叫空玄子来着。
这种名字组合绝对称不上常见。
可惜她不是鹤儿，没法从这些细节中发现更多信息。
“我无官无职，你没必要使用敬语。”
“您在气的造诣上高于我等，自然当得起前辈的称呼。”
颜箐也没再计较这点，“为了去见一见我的那位……朋友。”
“原来如此，”空玄子露出了然的神色，“她就住在金霞城内？看来我们此行总算没有白跑。”
“这两者有什么联系吗？”颜箐问道。
“当然有。能让妖居住的地方，其执掌者想必不会对妖有太多偏见。事实上我们也是先在上元城打探到消息，才转头来金霞的。”他解释道，“作为炽大人的夫婿，最重要的前提是他不讨厌妖。其次，他在俗世间的地位越高越好，这样才配得上大人的身份。”
颜箐挑了挑眉头，“你们对金霞城有过了解吗？”
“不太多，根据史料，它以盐业作为主要营生。不过炽大人并不挑剔那里是否贫瘠，或者说贫瘠点反而更好。”
“我说的不是这个。你们难道就没有想过，金霞城的执掌者未必是男人这回事吗？”
空玄子的表情僵住了，“女人掌控大权？这……不太可能吧？”
颜箐耸耸肩，“正常情况不会，但据我所知，金霞城的执掌者偏偏就是一名女性，她便是启国的三公主殿下。你们那位炽大人，介意嫁给一名女子吗？”
对方额头上仿佛冒出了细汗，“这——炽大人从来没有表露过类似的倾向。”
“那看来你们又要白跑了。”
“怎么会……”他喃喃道，“上元的消息分明说那位金霞人是一名男性，而且还十分喜爱逛青楼来着。”
居然真是冲着夏凡来的。颜箐哑然半晌，才揉着额角道，“传言已经变成他才是金霞的执掌者了么？”
“呃……这倒没有，”空玄子低头回想了下，“但他在与枢密府为敌前，曾是首府的府丞，又是申州感气者中的佼佼者，那他不应该实际掌控着金霞一地吗？至少我们在周游他国时，各地的实权控制者，基本都跟枢密府脱不开关系。”
看来其他七星都做得不错，启国在进度上已经有些落后了，如果她还在枢密府的话——不，颜箐摇摇头，将泛起的杂念压回心底，那些事情已经和她无关了。
“怪不得你们会这么想。”她将话题引至别处，“但我始终不明白，她为何要找一个人类做夫婿？妖确实脱胎于人，可两者的差异之大同样无法忽略，这种事情注定难以实现。我不是没见过涉足俗世过深的妖，他们最终都没能得到一个好下场。”
“炽大人……只是想让俗世回到过去而已。”
“回到过去？”
“是，”空玄子点点头，“蓬莱岛上的妖曾经和人们的生活息息相关。世人敬仰他们，赞颂他们，而他们也庇佑着人世间的繁华。这种联系持续了近千年，如果没有那场背叛的话，说不定还能持续得更久……”
“之后蓬莱便与大陆断绝了往来，再次等到这边的消息时，已是枢密府带来的威胁。炽大人希望重获世人的支持，如此一来既能打消枢密府的歹意，又能让蓬莱岛重回正轨。而选择特定的夫婿，正是为了避免背叛再度发生。”
庇佑……世间？
这口气未免也太大了点。
还有夫婿跟背叛又有什么关系？
颜箐问出心中的不解后，空玄子摇摇头，“这点恕我无法细说，除非炽大人愿意亲自告诉前辈。”
“好吧，那我换一个问题。你们口中的炽大人……或者说蓬莱岛上的妖，究竟是什么身份？”
尽管这个问题十分敏感，可她思忖再三，还是试着开口道。
空玄子笑了笑，不仅没有露出戒备的神色，反倒颇有些自豪，“等到了金霞，前辈自然会知道。”
……
就这样冒着风雪行进了约一周时间，周边起伏的山林终于变成了平坦的原野。
待到下午时分，有人吹起了口哨，“看，那里应该就是金霞城了！”
颜箐挑首望去，只见宽广的地平线尽头，出现了一道灰白相间的城墙。
“总算到了吗？”炽拍了拍手上的雪花，站在原地等待大家追赶上来，“看来今天能在城中过夜了。”
忽然，一阵嘹亮的啸叫声穿透云层，传进了所有人的耳中。
只见天空中一个黑影由远及近，快速朝他们逼近过来！
众人神情顿时一紧，纷纷掏出符箓药引，准备施术。
“不要担心，那不是敌人！”颜箐连忙喊道，眼尖的她已经注意到，这道黑影不止像极了奥利娜&#183;奥坎，而且背上还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果然，黑影很快放大成展翼的巨龙，并以极快的速度从他们头顶高高掠过，随后又在远处折返回来。
“那是什么东西？”
大家一时惊讶不已。
“是龙，西极之龙。”
“……龙？”
“他们都是最近才来到大陆诸国，而且甚少露出全貌。”颜箐点头道，“你们没见过也正常。”
“哼——”炽忽然讥笑出声，“这算什么龙，不过是一只长着翅膀的四足蜥蜴罢了。”
她竖直的瞳孔仿佛深不见底。
“莫非你知道什么才是龙？”
一个念头猛然从颜箐心中冒起——
“自然。”炽的声音都变得低沉起来，“因为吾即是龙。”
“看好了，龙真正该有的模样。”
当话音落地，小姑娘的身影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道从地面跃向天空的金光！

第三百四十五章 真龙（下）
……
早些时候。
奥利娜接到了一份新工作：去山庄协助夏凡进行龙的研究。
比起在指定时间和指定地点内火烤城墙之类的活，这种研究工作无疑要轻松得多。她只要趴在地上，张开翅膀，配合对方的测量与观察就行。
“体长约十米，算上尾巴的话可以达到二十米，翼展也差不多是这个数，就生物体型来说，已经算很大了。”夏凡边量边说道。由于米这一单位还没在这个世界上推广开来，他直接取了自己两步间的距离作为一米，虽说算不上有多精确，但衡量龙这种庞然大物还是足够了。
“你如果想通过我的体型与能力来衡量圣翼群岛国的力量，那就大错特错了。”奥利娜喷出一团鼻息道，“龙的实力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递增，只要没迈入暮年，提升就不会终止。比起普通人青年时才是最强壮的情况完全不同。”
“你们通常寿命有多长？”
“百年，甚至更高。”
在一般人平均寿命普遍只有三十到四十五岁的时代，这个数字算得上是很惊人了，“也就是说，跟精灵差不多？”
“哼，精灵只是单纯的命长罢了。”奥利娜颇为不屑，“他们的巅峰期通常在二三十岁就会结束，这点倒和人类相仿。另外，劝你少和那些精灵种打交道，他们的血脉是毒药，你收留他们，迟早会留下祸根。”
“你现在开始为金霞着想了？”
“……”奥利娜一时语塞，“你爱听不听！”
夏凡笑了笑，“对了，你们是怎么孕育后代的？”
随着接触的妖类越来越多，他已经意识到一点——虽然妖可以视作人类群体中的异类，但每种妖的具体情况又多多少少有些不同。比如世界岛人可以让大部分后代都呈精灵形态，哪怕是没有感气能力的“半精灵”，也会拥有长长的尖耳朵。
又例如眼前的奥利娜，她自称龙裔，加上圣翼群岛国的贵族十个有八个都是龙，意味着他们也拥有着稳定传承血脉的方法。
“龙与龙结合，后代必定是龙裔。”奥利娜挪动了下身子，“只有那些沦落到无法维系家族的落魄者，才会与普通人结合。血脉不纯会导致龙裔的概率大幅降低，但这也是普通人跃升为贵族最容易实现的渠道。”
“落魄家族么……”夏凡打量了她两眼。
“你在想什么！”奥利娜张开大嘴道，“我是不可能自污血脉的！奥坎家族也没有彻底没落，赫拉会庇佑我们——”
“嗯？”
奥利娜的声音顿时低了下去，“当然还有你的帮助……奥坎家族不会忘记这笔恩情。”
说到最后，她几乎是咬牙切齿了。
夏凡将繁衍方式细致记录下来，“狐妖能拥有变大和变小两种形态，你能化身为小龙吗？”
“当然不行。狐狸原本就只有那么大，怎么能和龙相比？”
“还好黎不在这儿。”夏凡撇撇嘴。
“她就算在这里，我也不会改口。”奥利娜自傲道。
夏凡自动忽略了这句话，“最后还有个测试，”他收起笔记，“你是否介意载人飞行？”
这个问题让奥利娜稍稍一愣。
他是在询问自己的感受？
对了，这里是东方。她积攒的礼仪知识忽然发挥了作用——或许在对方眼中，骑在自己身上很可能是种失礼行为，毕竟启国人讲究交际距离，身体很少会接触到一起，就更别提异性之间了。
但在家乡，这并不算什么大问题，龙裔虽是贵族，有时候为了图方便也会背人背货。在他们的眼中，就跟提一样物件差不多。如果交情够好，龙裔还会主动带人上天，让伙伴享受一番飞行的快乐。
奥利娜正想表示不介意时，忽然一个念头又让她生生闭上了嘴。
这或许是个从对方手中掰回一城的机会！
思及此处，她露出抵触的神情，“……你把我当成牛羊了么？”
“当然不是，我只是想测试下你的载重能力而已。”夏凡咳嗽两声，“既然你不愿意，我自不会勉强……”
不知为何，奥利娜心中噗通跳了一下。
她离开城堡，从圣翼群岛来到陌生的启国，无不是被压力强迫着行动，家门口站立的圣使、弟弟远去的背影，都给这份压力增添了一块砝码。
不勉强这种话……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了。
但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对待狡诈之徒，万不能有半点松懈！奥利娜将硕大的脑袋转向夏凡，“如果这试验很重要的话……我也不是不能屈尊。可是相应的补偿……”
夏凡瞬间心领神会，“我可以私底下为此次试验补贴五十两银子。”
五十两！
这样她就能买许多食物送到余姑娘那里学习烹饪，同时再存下四十两积蓄了！
“那么我就勉为其难答应你好了。”
奥利娜心中升起一股喜悦，她总算从对手那里赢下一分，让卑鄙的中原人吃了一记暗亏。尽管成果不算显赫，却是扭转性的一步。
测试在郊外上空展开。
夏凡为此次研究准备了专门的“座位”，包括一套固定绳索与皮鞍，这样可以确保奥利娜在进行高速飞行时，他也不会被风吹落。
试验的主要内容无疑是载重和速度。
夏凡想要得知龙在搭载一人到四人时的最快飞行时速，这些数据不仅金霞用得着，今后在面对圣翼群岛国时也能做到心中有底。
先围着金霞郊野绕飞两圈后，他开始让奥利娜逐渐提高速度。也就在这一刻，一道金光从他面前掠过——
惊愕之中，夏凡见到了另一只龙。
这只龙没有翅膀，体型修长，身下共有三对利爪，仅凭常识很难理解它为什么能够翱翔天际。在双方交汇的刹那，对方明显在凝视着他——那对金色的竖瞳倒映出了他的身影，细长的胡须甚至擦着奥利娜的脑袋飘过；而它的头顶还长着两根鹿茸般的钝角，加上金光闪闪的鳞片，简直跟神话里的生物如出一辙！
龙女俨然也没料到广阔的空中居然会出现一位不速之客，吓得差点喷出火来。但后者的速度更快，几乎是眨眼间，它便席卷着凛冽的寒风和大量雪花直冲云霄，消失在穹顶之上。

第三百四十六章 与龙会面
金霞城，事务局枢密部大堂外。
相比其他部门，这里原本算是比较冷清的地方，除非有重大邪祟案件，一般的小魅小魍通常不会上报到枢密部解决。但今天，从广场到门廊的这条路上都围满了人。各部门的负责人、办事员都已知晓，夏府丞要在此地接见一名特殊的客人。
消息是谁传出来的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这位客人本身。
“颜……姨？”
颜箐忽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她回过头去，正是大半个月不见的黎。同时她注意到，对方并没有戴着那顶薄纱斗笠，而是大方的将耳朵展露出来，尾巴亦是如此。
“我听闻你到金霞的消息时，还有些不敢相信。”黎边说边靠拢过来，“没想到你真的回来了。”
看到狐妖的那一刻，颜箐明白，现在自己心里有弱点了。
她的脸上俨然有着几分和朋友相似的神采。
“本来没打算这么快过来的。”青剑面露苦笑，“可惜路上出了点意外。”
“所以你真的遇上了一只龙？”黎压低声音问道。
“姑且这么认为吧。”她不置可否道，“我也只在民间传说中听说过龙这种奇物，毕竟很少有人会把这类存在当成妖。”
颜箐现在明白为什么明明是缉拿妖物，徐国枢密府却不通知启国方面了。
这甚至让她产生了一丝怀疑，七星真的能放下成见，共建一个没有隔阂的联合首府么？
“既然是龙，为什么找到金霞城来？”黎百思不得其解。
“她说自己的目的是……”说到一半颜箐忽然顿住，脑海中浮现出炽一飞冲天之后的情景——
夏凡显然注意到了地上的这队人马，引导奥利娜降落下来。
颜箐自然也将自身的情况简单讲述了一遍。
得知刚才的金龙并无敌意后，夏凡果断请她将龙带去枢密部，说他会在那里接见对方。
直到他走了好一阵之后，炽才从云层中穿出，回落到地面。
而理论上以她刚才直入云霄的速度来看，显然不需要耗费这么长时间转圈回来。
当时颜箐便意识到，炽也认出了龙背上的男子就是大闹上元城之人，只是不知出于何种心理，她没有选择立即与其相见。
至于后面炽的反应就更奇怪了。
「你——和那人很熟？」
对方瞪眼道。
「你说夏凡吗？也还行吧。」颜箐斟酌了下，「他在上元城劫枢密府监狱，救的人就是我。」
威严感短暂的在炽的身上消失了。
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能接上一句话来，最后才迟疑不定地说道，「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些……你没有转述给他吧？」
「没有。我认为转述容易出现偏差，何况是找夫婿这种事，更应该由你亲口——」
「行、行了！」她骤然打断道，「你当我从未提到过就行。」
——正是因为对方这异常的反应，才让颜箐说到一半又中途改口道，“其实我也不甚明了。大概等夏凡和她谈过后，答案才会水落石出吧。”
“说得也是，那毕竟是真龙啊。”黎感慨道。
能在名气上与之相比的，也只有麒麟、凤凰、鲲鹏这类同样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物种了。
她忽然朝门口方向抖了抖耳朵，“来了。”
在一众感气者的开道下，走在最中央的女子成为了所有目光的焦点。
炽则不为所动。
她迎着众人的悄声议论，大步走进了枢密部大堂之中。
接着房门关上，将窃窃私语声隔绝在外。
……
“请坐。”
大堂内，夏凡指了指长桌另一端，语气热情地招呼道。
事实上与龙会面的消息正是他散播出去的。
和宁婉君紧急商谈后，夏凡认为这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龙在民间传闻中都是以祥瑞之兆出现，如今真龙现身于金霞城中，无论是巩固人心还是宣传造势上都大有帮助。特别是宁婉君动手吞并申州各地，难免会有谋逆、造反等言论传开，如果对方愿意站到金霞城这边，无疑可以大幅削减这些言论带来的不利影响。
“殿下，她来了。”
“嗞……”在一阵杂音过后，三公主的声音从扩音器中传出，“炽姑娘是吧？我是金霞城的执掌者宁婉君，也是人们口中所称的广平公主。欢迎你来到申州首府。”
由于不是常规交谈，礼节也只能暂时简化，夏凡决定让宁婉君先开口来介绍自己。
炽和陪同的空玄子皆大吃一惊。
长桌对面明明只坐着夏凡一人，但他们确实听到了另一人说话的声音，并且从内容来看，那绝不是什么事先准备好的说辞，而是一次实时对话！
“公主殿下仍在前线作战，离此地差不多有数十里之遥，所以只能用这种方式来交谈。”夏凡解释道，“你们如果想说什么，直接开口就行。殿下可以听得到二位的声音。”
“见过……公主殿下。”炽尝试着回道，“吾叫炽，来自于西海蓬莱岛。”
“嗞……你的情况我已经听夏凡提起过。”宁婉君的声音延迟了片刻再次响起，“此次招待我已委托他全权负责，他接下来的表态和承诺也会是我的意思。”
居然真能听到！
而且这个过程中炽并未见到对方使用过任何术法。
这也是新时代的进步吗？
龙姑娘忽然觉得自己的气势不经意间被削弱了几分，这让她微微皱起了眉头，果然，能坐稳高位的人类就没几个省油的灯。
她往椅子后靠了靠，将目光重新对准夏凡，“看来你真和传言中一样，能容忍妖的存在。”
“虽然不知道你是从何处听到的这个消息，但传言往往并不可靠。”夏凡坦然回道，“我并不需要容忍妖——因为我认为他们跟世人一样，应该拥有同等的生存权力。”
“不得不说，我已经很久没听过这样的观点了。”炽微微颔首，以示赞许——适当的称赞能让自己在交谈中获得主动，“可惜跟你相仿的人少之又少，世人只怕并不接受身边生活着异类。”
“其实改变也没那么难，至少在金霞城，我已经发出告示，无论是人还是妖，都可以在城中定居下来。如果违反律法，则当一视同仁。”
炽略有些意外道，“向全城公示么？你应当知道枢密府的态度。”
夏凡微微一笑道，“知道，但不代表明知是错误还要去盲从。站出来反对，便是我们的态度。”
背后的空玄子感动得都快要流出泪来。
五年啊……寻找了整整五年，总算在六国土地上找到这么一处不受枢密府把控的独立之地。炽大人的愿望终于有了实现的可能。
他顿时觉得对面的年轻人愈发顺眼起来。

第三百四十七章 决裂的缘由
“我能否问一下，炽姑娘此次来金霞城的目的？”夏凡问道，“若是为了躲避枢密府的追查，来这里绝对是个正确的选择。另外我听说蓬莱岛已经被枢密府盯上，不知岛上还有多少你的同族？如果他们有意搬迁，我也可以进行安排，走海运的话应该比陆路安全。”
龙虽然可以飞行，但变身时消耗的气巨大，载一个人的情况下最多横跨申州一地，之后便要休息，这也是他从奥利娜的测试中得出的结论。炽或许飞行能力更强，不过出于稳妥考虑，他还是将迁移方式一并提了出来。
对方直接问目的了！
现在正是直入正题的好机会！
空玄子盯着自己的侍主，暗中为其鼓劲道。
说出来吧，这次一定有圆满的结果！
“你以为龙跟飞天蜥蜴一样，满大街都是吗？”炽的回答却和空玄子预想的大相径庭，“即使最鼎盛时期，蓬莱岛也只有三只龙，现在则仅剩我一个。不过除开龙以外，上面还住着上万人，其中有二十多位感气者，我确实不想他们落入枢密府手中。”
“至于此行的目的……”她顿了顿，“我——希望找一个需要龙的地方久居下来。”
空玄子差点咳嗽出声。
“需要龙的地方？”夏凡好奇的问。
“你没听过以前的那些传闻吗？龙可以驱散云雾，也可以降下雨水。一旦一个地方有龙庇佑，则会风调雨顺，谷物丰收。”炽稍稍昂起下巴，“这是龙的能力，亦是龙的天职——我虽然还未成年，在这方面的天赋却是毋庸置疑的。”
居然是跟农业息息相关吗……
难怪对方敢以庇护者的身份自居。
要知道在漫长的历史进程中，耕种都是一件看天吃饭的事情。
这对于农业时代的大国而言，绝对有着非凡的意义。
只是夏凡略有些疑惑，哪怕是今天，能够让干旱之地雨水丰厚都能救助成千上万人，龙是怎么突然销声匿迹的？
他问出了这个问题。
“这些内容在蓬莱史册中都有记载。空玄子，由你来告诉他吧。”
“是。”空玄子连忙收敛心神，朝夏凡拱拱手，“夏大人，此事可以一直追溯到一千多年前。”
一千多年——夏凡心中微微一跳，这个跨度已经能够让一些文明从无到有，再从鼎盛到灭亡了。
“那时候大陆上还未有统一的王朝，分散的部族、城邦举不胜数，有些地方甚至一城便是一国。而谁能得到龙的庇佑，就能兴盛不衰。”空玄子认真说道，“不过那时候感气者也同样寥寥无几，但凡能觉醒感气能力的，都会成为名震天下的人物。”
“经过几百年的联合与吞并，最终有两个王朝脱颖而出，一个叫渭，一个叫楚。渭朝的领地差不多就是现在的茂国、丰国与齐国一带，龙当时庇护的正是渭朝。而楚国可以算是永朝的前身。”
从地理分布上来说，大概就是大陆的东面与西面之争——渭和楚差不多各占一半。夏凡思忖道，“既然龙选择了渭朝，那边应该不缺粮草、兵强马壮才是，为何最后反倒会输给楚国？”
“因为感气者的变化。”空玄子回道，“根据蓬莱记载，感气者在千年前还是极为稀少的存在，但后来渐渐开始增多了起来。到了五百年前的四国时期更是如此，差不多每处城镇都能出现一两位感气者。楚国先行一步加强了对感气者的管理，为其正式授官，并称有官衔者为方士，这一政策吸引了大量感气者前往。等到它连续吞并另外两国时，感气者的数量已经超过了渭国许多。”
夏凡忽然意识到了关键，“这些方士……让龙的意义显得没那么重大了？”
炽皱眉扫了他一眼，却没有开口反驳。
空玄子叹气道，“您的才智令在下敬佩。感气者数量多起来后，人们抵御野兽、贼匪、邪祟、天灾的能力都大幅提高。比如一些擅长兑术的方士，也能滋润土壤，令贫瘠之地一点点变成良田；专精于坎术的方士，则可以化气为水，即便在大旱年间，人们亦不至于无计可施。反倒是渭国，有龙庇佑的地方固然风调匀顺，可龙不可能顾及到每一片土地。此消彼长之下，楚国在农事上并不比渭国要差上多少。”
原来如此。
夏凡心道，如果说千年之前蒙昧仍是世界的主基调，接下来的五百年则给了思想萌芽的时间。人们通过接触世界、了解世界，并亲手改造世界——这个过程让学识得以沉积，导致了感气者的数量有了明显提升。
只是没有人能从宏观上觉察到这两者之间的联系。
学堂里那“不正常”的觉醒率，或许也可以作为佐证之一——相比起那些半带猜测的实践经验，学堂教的那可都是千百年理论浓缩出来的精华，看似不起眼的一道公式，背后都站着好几个耳熟能详的大拿，学识的增长速度用起飞来形容都不为过。
“人们渐渐发现，邻国即使不需要龙，也能过上好日子，于是对龙的质疑声开始出现。”空玄子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因为遵照古法，请龙招雨需要摆坛献祭，除开三牲之外，还要准备十名三岁以下的孩童。”
夏凡惊讶的望向炽。
这回炽忍不住了，“吾也不知道这是谁想出来的歪点子！只是传统难改，他们用来献祭的孩子，都被带到蓬莱岛好生给养起来了！”
“炽大人说的都是实话，我就是被献祭者的后代之一。”空玄子作证道，“可惜蓬莱的解释收效甚微，加上渭国军队连战连败，赋税加剧，这一传言也越来越普遍。如果只是民众反对，大家还能忍耐下去，然而没人预料到，最终是渭王和上层世族给了蓬莱最致命的一击。”
夏凡忽然生出股不好的预感，“发生了……什么事？”
“那时王宫里忽然里流传起了一个新的传言，龙血和龙心是大补之物，吃下后可延寿百年。”空玄子低声说道，“恰好那时渭王身体染疾，寻求太医与各地感气者医治未果，于是把主意打到了龙身上。”

第三百四十八章 参观邀请
“他们动手了？”
“被杀的，是一只叫烛的龙。”姑娘再次开口道，“从关系上看，他是我的祖辈。渭王将烛引进皇宫，然后设伏杀之。书上没有记载过程，只知道烛最终死在皇宫，并遭到开胸破腹，连遗骸都没有留下。”
她的声音很轻，语气没有起伏。
“炽大人……”空玄子担忧道。
“无妨，这是蓬莱无法忘记的惨剧，理应由我来说。”炽伸手打断了他的话，“龙和伴侣结合后将不可分割、同生共死。烛的妻子几乎遭受了一半的痛苦，不幸又或者说幸运的是，她是人类，因此没有撑到摘心之后。正是她的遭遇让蓬莱意识到，远在渭国王都的烛发生了不测。”
“可笑的是，渭王对这种联系毫不知情，他甚至想再诳骗一只龙去王都。”说到这里她收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拳头，“不过这一次，他等到的是祖辈的怒火。王都连降十多天暴雨，洪水漫过大堤，冲进了城内。渭王慌张中出逃，半途被另一只龙杀死，而后者也死在了诸多感气者的围剿之下。这一场变故不仅让蓬莱岛的龙三去其二，也波及到了周边百姓——泛滥的洪水淹没了许多村庄与良田，近万人死于水灾，而他们之前都是受龙庇护之人。”
夏凡注意到她的拇指在微微抖动。
“仅存的龙便是我的祖母，她知道数百年来维系的关系已荡然无存，于是封闭了蓬莱岛，并在海边设下阵法，让大雾常年弥漫。从那天起，龙便消失在所有人的视野中。”炽停顿了下，“岛上的人也是后来才知道，仅过了十年不到，渭国就被楚国击败，宣告灭亡。”
“我明白了……”夏凡不禁有些感叹，尽管当时的情况已无法溯源，但他隐隐觉得，那些传言的背后只怕有邻国的影子。渭国民众受龙庇佑数百年，最后却因为龙遭受灭顶之灾，这无疑是一场双输，唯一的受益者就只有不依靠龙发展的楚国了。
“怪不得枢密府的妖邪册里没有关于龙的记载。你祖母的选择是正确的，能平息怨气和仇恨的只有时间。估计在大部分人眼中，那两条龙消亡以后，蓬莱再无真龙。”
“不止是龙，连蓬莱岛都差不多被世人遗忘了。”炽并不避讳这一点，“我进入茂国后，几乎没人知道海外有一座隐世之岛，除开枢密府外。”
毕竟那都是五百多年前的事情了。夏凡点点头，“枢密府已经登上蓬莱岛了吗？”
“我离开的时候，他们正在尝试解除法阵。为了保险起见，我已让大家分散离岛，就算方士上去了，也没什么值得劫掠的。”
没剩下什么东西，却不可能抹消居住过的痕迹。
徐国枢密府只怕正是根据这点线索，摸到了炽的尾巴。
不过夏凡依旧有些不解。
如果他们认为龙是巨大威胁，为何只有徐国在隐秘行动？若是动用七星的力量搜寻，或许炽根本没法活着来到申州。
还是说……他们有别的东西想从炽的身上得到？
而这件东西，绝不可向外人透露——哪怕是已经在明面上合围一体的他国枢密府，也在防范之列。
夏凡来来回回仔细打量了对方一番。
不管如何，眼前的姑娘便已是世间仅存的龙。
“怎么，吾有地方长得奇怪吗？”
炽微微扬起眉头。
夏凡已经发现了，对方在涉及正事或是感到不太愉快时，就会用吾来自称。而一个外表看上去才十来岁的小姑娘，却一本正经的用古语称呼自己，无论听多少次都觉得颇为有趣。
“不，只是想起了点事情。”他笑了笑，如果是黎这么问他，他肯定就要回以你长得很漂亮，但面对龙姑娘还是算了，他不想在这种时候弄出“外交事故”来。“我已经完全明白了你的来意。金霞城可以任你和蓬莱岛的人们自由居住。至于你说的需要……金霞城，以及整个申州需要每一个能支援建设它的人。”
不，夏大人，你没有明白！空玄子在心里呐喊道。
“你没明白。”炽忍不住着重道，“我可以调整这片地方的气候，使农田遍布原野，让山头长满树林。”
她昂起脑袋，“来这里的路上，我便做过调查，金霞又称盐城，需要砍伐大量木柴来煮盐。这里也不产粮，所需食物都需从外地运入，原因在于过于靠近大海，一旦遇到狂风暴雨就能让农田荒废。有我帮助的话，三四年以后金霞便会有砍不完的木头，足够自足的粮食。”
“能控制云雨确实是罕见的能力，但是……”夏凡清了清喉咙，“现在这儿产盐已不需要再耗费木柴，而且农田也正在开发中，到夏天时应该就能满足本地需求……你还有什么别的想做的事吗？”
“什么？”炽和空玄子齐齐愣道。
“夏大人，可我们来的路上，明明看到山边有大量被砍倒的树兜。”特别是空玄子，他原本以为对方那句“但是”后面要接的是“报酬是多少，太高金霞可付不起”之类的话，这时炽再将自己的打算顺带说出，简直是恰到好处，结果没想到对方话锋一转，表示金霞并不需要这个能力？
如果说三四年前的讯息有可能跟不上变化，他们打听到的可都是最近的消息，怎么可能一两个月就失效了？
“你……不会是为了讨价还价故意这么说吧？”炽的心中一紧，“我要的报偿并没有你想的那么高。”
“当然不是。”夏凡亦有些为难，万一人家觉得自己缺乏诚意，决定再到别处看看怎么办？“这样好了，我先安排一处住所，把你们安置下来。等到各位休息好了，我再带你们参观下海边的新盐场和新农田。亲眼见过之后你们自然会明白，金霞城现在是如何产盐及种地的。炽姑娘，你觉得怎么样？”
“……我知道了。”炽沉默片刻后同意道，“不过没必要等到休息好之后。若没有其他事的话，请你现在就带我们过去吧。”

第三百四十九章 砂之盐
等待夏凡安排的空档，空玄子靠到侍主身边，压低声音说道，“炽大人，您一开始怎么不直接说出来？那明明是个极好的机会。”
五年里，他陪同侍主探查过许多城市，能面见到当地主官的次数屈指可数，即便花费银两见到了，也几乎没机会挑明自己的身份。由于对方态度不明，光是互相试探就要绞尽脑汁，交谈往往在伪装成大商人或世家子弟时能顺畅进行，但一提到妖类时，进展就会变得异常艰难，更别提婚配这种事了。
明明在蓬莱兴盛的年代，妖还能和人平和共处，而龙的青睐更是绝大多数人求之不得的好事。
“我——觉得这种大事果然还是不能草率。”炽生硬地回道，“从表面上看他确实对妖没有偏见，但实际上的想法谁也不清楚。”
“心里的想法如何，大可以在朝夕相处时了解啊……”
“是你找夫婿还是我找？”炽瞪了侍从一眼。
空玄子识趣的闭上了嘴。
“其实仔细想一想，我们对他根本一无所知不是吗？”炽环抱双手道，“此人的籍贯生平、背景来历……为何同枢密府闹翻，又是怎样得到公主的赏识。我甚至不知道他有没有婚配，或者是立下婚约。这种事情……还是得多观察一阵才行。”
您决意离开蓬莱岛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空玄子在心里腹诽，那时候大家也不是没表示过担忧，但您不是自信满满的说没人能拒绝您的提议和这份荣光么。就算对方已有婚配，那也是休了再娶的事，总之就没顾忌过。
不过这点怨念很快被他抛在脑后。
毕竟外面的世界和大家所想的已大相径庭，五年时间里侍主遭受的挫折可能比过去百年都多，在经历过种种打击后还能坚持到现在……她已经很不容易了。
作为被龙一手养大的人，不管炽做出什么决定，空玄子都会支持她。
炽则望着街头的人流有些出神。
她忽然想起夏凡说过的话，犹豫了片刻，试着解开了头顶缠绕的布条。
随着这一动作散开的，除开娟娟秀发外，还有一对分叉的绒角——比起眼睛所显露出来的特征，这对形如鹿茸的钝角无疑要醒目得多。
接着，她越过院墙大门，站在了事务局的石阶前。
很快便有人注意到了头顶的异样。
这一发现如细流般扩散开来，越来越多的目光投掷在她身上。
但没有人露出惊慌或惧怕的表情。
炽感受到最多的是好奇与审视。
善意者也有，只是数量没那么多罢了。
另外还有一些难以理解的低语，比如“这回居然不是狼耳”、“事务局又换人来引诱上钩了吗”之类的对话，但总得来说，大家并没有因为她非人的外表显得排斥或憎恶，就好像大街上出现妖已不是什么稀罕之事一般。
他说的……居然是真的。
“炽大人，金霞那边说马车已经准备好了。”侍卫的声音打断了炽的思绪。
她点点头，“我们出发吧。”
……
夏凡领着一行人穿过东城门，来到盐田生产区。
雪季和灰蒙蒙的天空使得晒盐场的产量下降到最低点，一片片平坦洁白的洼池中看不到几个工作的人影，但这些四四方方的池子依旧给了到访者最直观的视觉震撼——新盐场的规模几乎是煮盐场的十倍，延绵数里的白地可谓一眼望不到头。
车队在一处空地停下，夏凡向走下马车的众人介绍道，“这里就是金霞的新盐场。它目前生产的盐已能满足申州民众的全部所需。冬天对露天产区确实有一定影响，不过我们还有二号产区来保证基本供应。”
炽确实没有看到一点柴火烧灼的痕迹，这里的第一印象便是干净整洁，池中的白色底面乍看像雪，细瞧才会发现那是一层如冰晶般的凝结物。
问题是，产盐是一项规模庞大的产业，需要大量人力来维持，这里连人影都不见几个，真能制取出足量的海盐出来？
“大人，您看脚下！”空玄子忽然惊讶地说道，“这沙粒上盖着的好像不全是雪。”
炽低头望去，随即也发觉了这一情况。
她蹲下身，拨开那些冰凉的积雪，只见褐黄色的砂石中还混杂着不少白色的颗粒，而雪不可能透过沙子表层渗入这些缝隙中。
难不成这是——盐？
她尝试着捏起一小颗放入嘴中，咸咸的味道顿时在舌尖化开。
竟然还真是！
其他侍从也做出了同样的举动。
“不会吧，他们居然就让盐洒在地里？”
“快看池子边上，那片似乎全是盐！”
“这也太浪费了点。”
“如果把这些盐从沙子里筛出来，应该能装满好几麻袋了。”
队伍里一时泛起了议论之声。
炽走到夏凡面前，略带责怪之意道，“虽不知道你是如何制盐的，不过管理上未免有些太松懈了。你或许不把几袋盐放在心上，但对寻常百姓来说，一袋足可以满足一家三口数十年所需。积少成多之下，就是成百上千户家庭的用盐开销。”
夏凡没料到她会这么说，一时有些意外，“这倒不是我想要浪费，而是这种制盐法难免会让盐渗入大地中。与其花费精力将它们筛选出来，不如再新制取一批。”
“请问夏大人，这金霞城的盐价……不知几何？”空玄子拱手问道。
“粗盐十文钱一两。精盐的价格则要高一些，暂定为五百文一两。”
“贵吗？”炽转头问。
“相当便宜了。”空玄子摇摇头，“其他地方的盐价基本都在六七十文一两左右，差不多是六倍差距。只是这精盐……”
“目前仅仅是作为礼品进行推广中，还尚未向百姓开售。等参观完了，我可以送你们几瓶品尝下。”夏凡笑道，“现在先去蒸制厂看看吧。”
所谓的蒸制厂，正是盐场的二号产区。迈进厂房大门的那一刻，所有人都被里面的景象所震慑住了。
只见巨大的池子里蒸汽翻涌，使得室内的温度宛若盛夏！上百号工人正忙碌于此，他们仅穿一件单衣，用长长的木桨在池中来回翻搅，木浆抽出水面的一刻，已能看到上面挂着的些许盐花。
想要煮沸这么大一池水，火势必不可小，但众人愣是没见到一丝火苗。仿佛这座砖砌熬煮池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一般，能够自行产生高温让盐水沸腾！
厂房另一头的堆砌区，更是将蓬莱人的最后一丝疑虑打消。
那里摆放着十来座“盐山”，每一座都将近一层楼高。人们对待它的方式和砂砾无异，聚拢用铲子铲，装袋用锄头挖……不少盐就那么散开到路边，被人随意踩进地里。这样的态度只能说明一件事情，金霞城的盐确实大有富余。
……

第三百五十章 新农业
为什么这些盐池不用火也能加热？
这个问题盘踞在所有参观者的脑海中。
炽亦是如此——她十分想知道答案，但自尊让她无法开口。毫无疑问，这应该是金霞城的核心秘密，她的询问注定会招来敷衍与拒绝。作为蓬莱岛的主人，她不能让大家颜面无光。
但没料到的是，夏凡主动向她搭话道，“你是不是很好奇，为什么这儿看不到一点柴火，也能烧水煮盐？”
炽下意识的点点头。
脑袋摆动的那一刻，她就后悔了。
对方又怎么可能将盐城的底牌告知于她？
此举等于承认了她在这方面的一无所知，再想在此人面前占据主动就难了。
“因为震术。”夏凡却没有露出丝毫讽刺之意，反倒认真的解释道，“电流是用途极广的二级能源，可以很容易的转化为热能。不知道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雷电劈下来时，会有巨大的声响？”
二级……什么？炽眨了眨眼，不自觉又跟了一句，“……没想过。”
“那是因为闪电加热空气，使后者急剧膨胀发出的爆裂声。它能加热空气，自然也能用来加热其他东西。”夏凡拿出一枚铜丝坠，将上面的细铜丝剥离下来，“你看。”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那枚细铜丝在众目睽睽之下缓慢漂浮起来。
接着几道细小的蓝光从他掌心跃出，钻入铜丝之内。
不一会儿，那铜丝便呈现出灼热的亮红色，俨然已是极热。
空玄子等人发出了一阵惊叹声。
不使用药引便驱动震术，效果还如此明显，枢密府的方术已经进展到这个地步了么？
炽倒没有在意这点，她眼睛一亮道，“你的意思是，这些池子底部都嵌有铜丝，然后靠流光术来给铜丝加热，然后再让水沸腾？”
“大致没错，但铜丝不可与盐水直接接触，传热也不能靠池子自己来，细节上还是有许多值得深究之处的。”夏凡称赞道，“不过你能迅速联想到这点，已经比很多人反应都快了。”
炽刚刚露出笑容，又很快挡住了自己的嘴角，“你告诉我这些，就不怕被我偷传出去？对于盐城来说，这应该是了不得的秘密吧？”
“秘密谈不上，这些内容都在学堂的授课范围内。”
“学堂……是指私塾吗？”
夏凡贴心地回道，“你可以这么理解，但金霞学堂的招收对象是全城适龄孩童，只要有意愿者，都可以申请参加。”
炽愣住了。
这煮盐之法的原理居然全城人都能学到？
“那不是很容易就会泄露出去吗！”她一时有些无法理解，这么做对金霞城有什么好处？在海边的城市大陆上可不少，若他们掌握了这一技术，必然会让枢密府的实力进一步提升。
夏凡心中升起了一股奇怪的感觉。
就好像眼前的炽姑娘并非只是蓬莱过客，而是金霞城的投资人之一，正在对他的政策进行监督与审核。“放心吧，理论转化为实际生产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解决的事情，但这些知识却能激起学生对探寻真知的兴趣，我认为不算一件亏本买卖。你不也是其中的受益者之一吗？”
“呃……”炽顿时哑口无言。
“走吧，接下来该参观农田了。”夏凡说道。
……
金霞城的农田与盐场仅相隔半里地，它原本只是一道防止土地碱化的屏障，如果把东城墙和盐场看做两条平行线的话，农田便是相隔在中央的“绿化带”。
由于精灵提供的根瘤草固土和肥化效果出乎意料的好，试验田项目如今已转入正式生产阶段，新开垦的土地沿着海岸线一路向南延伸，规划区域几乎抵达了高山县东边的山脉之下。
按照以往的常识，这些含沙量极高的土地根本没有耕种的价值，任谁都不会选择把农田设在海边，但蓬莱人惊讶的发现，这些被积雪覆盖的土地下方，居然长满了一簇簇的绿苗。
换而言之，金霞农户不仅在沙地里种上了冬小麦，并且这些小麦长势还颇为旺盛。
不过真正让他们目瞪口呆的，并非农田中的景象。
相比已经完成耕种的田地，那些正在开垦的新区域让蓬莱众人宛若来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时代——
只见十多台巨兽在砂石地中缓慢前进，它们的背后拖着锃亮的金属犁耙，光是宽度就有六尺之多！千百年未曾翻动过的土地在金属犁刀面前柔软得如同面糊一般，大量被推挤出的泥沙在巨兽脚旁形成了一道道耸立的“矮墙”。
任何一个人看到特制犁耙，都能直观感受到它的重量与刚度——那夸张的周身尺寸，还有犁刀大小，绝不是为耕牛或人力设计的。就是五六个成年人上去抬，都不一定能将它从沙地里抬出来。
只有那些两足巨兽，方能拉动它们。
它每走一步，宽大的脚板都会陷入泥沙地中寸许，即使如此，它的身躯依旧稳如磐石，丝毫没有力不从心的模样。
“那是……机关造物吗？”空玄子喃喃出声，蓬莱岛也记载过机关术的巧妙，不过实物基本以暗器、弓弩为主，最大的也就假人傀儡了。而与眼前的巨兽相比，那些东西都像绣花针一样纤细、脆弱。
炽则注意到了机关兽上的操控者。
他们中的一部分明显不是人类。
亚麻色或栗色的头发、长长的尖耳朵，以及浅灰居多的眼瞳……她意识到，他们不止是妖，而且还是海外妖族。
难怪城里居民对她的接受程度会如此之高，原来妖和人的合作在金霞城已经进展到一个相当深的地步了。
“夏大人，午安。”一位身形丰腴的蓝发女子注意到一行人出现，迈开优雅的步伐朝这边走来——她正是树舟长老，赛妮亚大祭司。“你来此是想检阅新一批战士的训练成果吗？”
“下午好，赛妮亚女士。”夏凡笑着回道，“我只是带人随便参观一番。话说回来，用这种方式锻炼操纵者的平衡性还挺不错的。”
“确是如此。”大祭司掩嘴一笑，“至少他们离开军队后，还能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不过我觉得，开荒田地才是你的第一目的。”
用玄武机关兽来代替耕牛，正是夏凡的主意。要说什么现代农业的话，无非就是化肥、水利建设与机械化耕种了。前两者自不必说，根瘤草和软竹楠都是最先向精灵订购的树灵植物，一个能让土地肥沃饱满，一个能自动吸取雨露、调配供水，效果并不比氮肥或自来水灌溉系统差上多少。
而最后一项机械化的重任，自然就落在了机关兽身上。

第三百五十一章 背负之物
事实证明，机关兽还挺适合干这种活的。
没有橡胶制品的情况下，现行的轮胎根本不适合在松软的地面上运作，金属履带又涉及工艺问题，结果拥有一双宽大脚垫的双足反倒成了最万用的选择。
一个感气者想要掌握天动仪的操作技巧，需要两到三周的训练，同时玄武一型的一大主要用途就是减轻后勤压力，搬运重物跟随部队快速机动，在开荒地里训练正可谓一举两得。
“所以这十几位就是你的客人？”大祭司抚胸道，“我是来自世界岛的逃难者，诺亚树舟的大祭司赛妮亚，很高兴见到你们。”
没有人能忽略这位精灵女士挺拔的形象——哪怕她穿的是冬衣而不是礼袍，那敞开的领口与高耸的胸部依旧让蓬莱队伍泛起了一阵骚动。
“大祭司是什么职位？”
“听起来至少像是州牧级别的官员。”
“她衣领也开得太低了吧？”
“你眼睛盯哪儿呢！切勿失礼，她又不是中原人。”
“为什么她说自己是逃难者？”
大家一时窃窃私语道。
炽站出来简单拱手回礼道，“我是蓬莱岛的主人，炽。”
“好小。”赛妮亚意外地看向她头顶，“你头顶的角……”
“不错，我是龙。”炽昂首道，“而且我出生至今已超过一百岁了——”
“好可爱的小姑娘！”不等她说完，大祭司已经俯下身来，爱溺的抱了抱她，还顺手摸了下头顶的那对犄角，“大陆的龙原来是这个样子的吗？比帝国的那些家伙要好看多了！”
“咳咳……这位祭司大人——”
空玄子想要发声阻止，却被炽伸手拦了下来。
“无妨，她没有恶意。”
“啊……不好意思，”赛妮亚站起来才双手合掌道，“我只是看到如此可爱的龙妖一时忍不住而已，请不要介意我的失礼之举。”
“圣翼群岛的龙裔小时候不好看吗？”夏凡好奇道。
“他们在出生时几乎浑身都布满鳞片，包括脸上也是。”大祭司毫不避讳的点头，“随着年龄的增长，这些鳞片才会渐渐退去，最后集中到背部和腰间。”
“你说的是那只飞天蜥蜴吧。”炽轻哼一声道，“爬行妖种缺陷多不很正常么？”
“我也深有同感。”赛妮亚微笑道。
夏凡暗地里抽了抽嘴角，好了……妖之间的歧视链就这么诞生了。
“夏大人，这些刚开垦的新田确实都是沙地，为什么还能种植小麦？”就在龙姑娘与精灵大祭司达成共识之际，空玄子趁机问道。
“这都离不开精灵的帮助。”夏凡笑道，“具体情况可以让赛妮亚女士来为你们介绍。”
“哪有，如果不是夏大人和公主殿下愿意收留，这些灵树之种也丝毫没有用武之地。”赛妮亚谦虚地回道。
就这样，蓬莱的参观在两人的一番商业吹捧下圆满结束。
而炽的目的一直到最后，也没能找到机会说出口。
……
将近日落时分，一行人回到事务局安排的住所里，神情都有些气馁。
即使没有人明提，大伙心里也或多或少意识到了一点——金霞城并没有那么需要龙，他们通过别的方式，解决了农田与盐业的诸多先天问题，而且手段已经超乎了众人的想象。
如果说在过往的其他城镇身上，还能看到一点过去的影子，但在金霞城，它仿佛完全脱离了渭楚时代与永国的范畴，大家具体说不上来这其中的差异，却能切身实地的感受到它的与众不同。
炽更是如此。
她回到自己的卧房，一声不吭的躺倒在床上，心中升起来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
龙和人合作数百年，曾共同开创过一段盛世，最终却因为背叛而土崩瓦解。她了解到这段历史的同时，也体会到了祖辈的不甘。
他们虽是妖类，但却是能造福世间的不凡者。炽还记得祖母在讲述从云中现身，受到数万人排山倒海欢呼时眼中所展现的光芒，也记得她一个人坐守祠堂里背影的寂寥。
从那时起，她心中的一个想法便扎根下来——让龙重新回到世人的视野，令蓬莱再次成为龙与人联系的桥梁。
为此，炽想到了一个避免背叛的方法。
她会做出一定的牺牲，但若能让事情回到正轨，这点牺牲她也能坦然接受。
那就是与掌权者结为伴侣，从而性命相连、同生共死。
只有关乎生死利益，才能从根本上杜绝背叛的发生。
若想要让对方答应，必须有极大的好处才行，而龙的能力无疑是最好的筹码。一开始炽的目标是六国的君王，结果离开蓬莱后发现妖已经成了世人避之不及的邪物，她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一地或一城之执掌。然而枢密府的扩展比她预想的还快，地方府衙已逐渐沦为傀儡，因此打听到金霞城的那一刻，她立即就改变了自己的行程，直接南下前往申州。
一天接触下来，金霞城可以说比炽想象的更加开放，掌权者的态度也远好于预期。夏凡虽说不是地位最高的人，但从表现来看也是仅次于广平公主的实权主官，算得上五年里最理想的候选人了。
可惜蓬莱败也败在开放上。
精灵树种对农业的帮助丝毫不逊于招雨祭礼，用起来还更加灵活方便，她引以为傲的能力在这里受到了全方面打击。
而这种打击比过去遭受的诸多挫折更令人难以接受。
毕竟金霞城的模式一旦推广开来，意味着过去的辉煌再也无法重现，龙的威名将和蓬莱一道彻底被世人遗忘。
咚咚。
屋外忽然传来了敲门声。
炽强撑着坐起，“进来吧。”
走进来的正是空玄子。
“你在担心我？”看到他的表情，炽瞬间猜到了对方的想法。
“是。”空玄子直言不讳道，他在床边端坐下来，“炽大人，在下有话想说。”
“如果是安慰之词就免了。”炽闭目道。
“在下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安慰，只是……大人还记得祖辈最开始与人合作的目的吗？”
“……你想说什么？”
“据书上记载，最先有名字的那只龙，仅仅是为了寻得一处安生之地才与城邦达成一致。至于后面的责任传承，以及蓬莱岛的兴盛，也都只是这一目的额外附带之物。”空玄子顿了顿，组织言语道，“在下心想，如果金霞城已经能让大家安家，大人是不是可以稍微放下那些重担，单纯的为了自己生活于此？蓬莱尽管会被遗忘，但敬仰炽大人的我们却不会因此消失，只不过换了个新的住处而已。”

第三百五十二章 意外的危机
海岸线以东三里处，诺亚树舟。
庞庭&#183;永歌&#183;沙曼正在巡视领地的情况。
大祭司不在的时候，他便是代理长老，主要负责监管树舟的健康状态，并调配树灵孕育出的各项资源。
经过三个月的停靠与补给，树舟已恢复了往日的生机。不需要大量魔力来驱动诺亚后，果树园又重新长出了饱满多汁的水果，岛民也有余力腾出手来栽种一些金丝藤或棉球花，来补充织物仓库的空缺。
当然，这些东西的大头会被当做商品，交易给金霞城。
特别是世界岛培育出来的特色水果“碧水柑”，深受大陆商人的喜爱。这种薄皮水果只要轻轻一捏，就能将果肉挤出，它的汁水呈蓝绿色，在太阳下如同清澈的大海一般。但它的味道绝不是海水的咸腥，而是甜中带着些许微酸，同时蕴含强烈的花香味，无论是单独吃还是拿去烹饪去腥，都是上佳之选。
庞庭也挺喜欢吃这种水果的，不过为了诺亚的未来，他硬是将家族的供应削减到一成，以确保更多的碧水柑能用于交易。以前在世界岛每天都能享用的果子，现在一周能吃上一次就已经不错了。
通过这些交易，诺亚正源源不断的购入自身的所需品。
比如盐、衣物、铁制工具、盔甲和气步枪。
用盐腌制出来的鱼干虽然远不及热汤烹煮的海味，但胜在管饱。
麻布衣和皮衣也是如此，谈不上精致，却能御寒保暖，且足够便宜。
另外几种更不用提了。
都是树舟没办法自行生产的东西。
这其中庞庭最欣赏的是气步枪。近三百步的杀伤距离，还能连续发射，比弓箭和火器都要厉害得多。他也没料到大祭司提出购买这种武器时，对方会一口答应。让精灵参与制造，又开放给树舟购买，这份态度不可谓不诚意。
由于精灵不需要银两，事务局还贴心的为他们制作了“以物易物”手册，他们既可以先将商品换成银两，再用钱来购物，也可以直接按手册来兑换等量的货物。
不过即使如此，庞庭仍坚持主张回购的商品应以“能独立远航”为目标。
若是将树舟和大陆完全绑定在一起，万一后者哪天改变想法，届时再想离开就晚了。
正在检视新一批打包商品时，庞庭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阵骚动声。
“别乱跑，这里可是库房！”
“沙曼家的族长大人在这里吗？”
“你有要紧事？”
“是啊，我从长桥码头一路赶过来的。”
“让他过来！”庞庭放下手中的金丝藤，朝门口大声道。
见到来者后，他主动问道，“你是波顿家的人吧，有什么事吗？”
“大人，我叫迪勒&#183;波顿，负责管理长桥码头的荆棘藻。”对方边喘气边说道，“今天的捕鱼本来很顺利，但收藻到一半时忽然发现有个大东西缠在了藻带上，大家原以为是鲨鱼一类的玩意，可拖近了才发现，那居然是艘绿梭！”
“绿梭？”庞庭皱起眉头，“巡逻队没有报告失踪消息，难道是有人在私自偷用？驾驶者呢？能控制绿梭的岛民我应该都认识。”
“驾驶者……已经死了。”迪勒摇摇头，“而且他穿的衣袍不像是诺亚上的人。”
“不是诺亚上的人？”庞庭重复了一遍，忽然想到一个可能，神情顿时一变，“快带我去看看！”
……
在树舟边缘处，树灵会长出硕长的突触，有些能延展出好几里。
树舟与树舟的结合、固定，靠的正是这些突触相互嵌入，而没有用到的突触，则可以当成码头或拖曳渔场来使用。
长桥码头便是其中的一个。
赶到码头时，路边已经围满了不少人。
“让让，让让！代理长老来了！”
庞庭挤进人群中，很快看到了那艘被荆棘藻缠绕的绿梭。透过骨架，一名脸色苍白的岛民纹丝不动的躺倒在座位上，衣袍上有血迹渗出。
“有谁动过他吗？”庞庭高声问道。
大家齐齐摇头，“回大人，我们只是把绿梭拖到这里来而已。”
“很好，卫兵，封锁现场！”庞庭当即下令驱散围观者，接着走到绿梭旁，掀开上面的防浪板，将死者拖出座舱。
对方确实不是诺亚树舟的人，他确认记忆中没见过这号人物，这意味着绿梭来自其他树舟。
而死者的伤势……庞庭撕开衣袍染红处，两个黑红色的窟窿出现在面前。毫无疑问，此人在生前曾遭受过火枪的射击。
庞庭感到心沉了下去。
能在大海上对树舟造成威胁，又装备有这种武器的敌人，答案显然已不言而喻。
他预料过对方迟早会进入西海域，只是没想到他们会追得如此紧迫。
“来人，去通知赛妮亚大人，”族长站起身来，“树舟或许得启航了。”
……
树台之上，微弱的萤火将两人的身影拖得老长。
“你说什么？”赛妮亚的声音让火光微微颤动了一下，“让诺亚树舟暂时离开金霞？”
“这是最稳妥的做法。”庞庭丝毫不退道，“绿梭能漂到这个地方来，说明有其他树舟也逃到了西海域，而且离大陆不会太远。同时他们后面还跟着帝国追兵，这都是极为危险的信号。我们可以先逆着洋流往南，想办法绕过这片大陆，再去地图上从未被探索过的晨昏海寻找新的落脚点。”
“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吗？我们不仅要对另一座可能存在的树舟视而不见，还得放弃在金霞得到的一切。”
“不是放弃，避开风头后我们还能再回来。”
“为什么？我们和公主殿下有盟约，这种时候他们应该帮助我们共御外敌。”大祭司皱眉道。
“金霞城确实是个好地方。诺亚树舟在这儿一天好过一天，大家都有目共睹。”庞庭叹了口气，“正因为如此，我才不想去赌这一份可能。”
见他如此，赛妮亚也冷静下来，“你担心他们背弃盟约？”
“盟约没办法让他们做到无法实现的事，您也看到了，金霞城几乎没有战船，不大可能出动进攻帝国军队。这意味着敌人将拥有主动权，只要沿岸炮击，不仅诺亚保不下来，金霞城的损失也将不可估量。到那时我们没了树舟，无法提供树灵种子，启国公主和执行官夏凡还会不会坚持之前的看法？”
庞庭停顿片刻后接着说道，“一个合格的掌权者，应该抛开感情，仅用利益来衡量双方关系。他们是如此，我们亦是如此。暂时离开此地，帝国就不会盯上金霞城，我们留在城中的族人，可以继续不受影响的生活。同样，双方也不必用这件事来检验盟约关系，免得在心中留下疙瘩。我倒相信再过个数年，这片大陆的王国说不定就会涉足大海，我们只需忍到那时便好。”

第三百五十三章 盟约的含义
赛妮亚有些意外的望向庞庭，在最开始的时候，这位族长对金霞能否接纳世界岛人还是相当不看好的，现在居然以延续双方的关系为前提来思考问题了。
“您以为我感受不到树舟的变化么？”庞庭苦笑了下，“如果有地方能够安身，谁都不想选择漂泊不定的生活。我族里的那几个孩子，待在陆地上的时间都快比回家要多了。”
“其他家族怎么看？”
“我还没有询问过他们的意见，不过只要您点头，他们应该都会遵从您的想法。毕竟这事不会损坏他们的实质利益——孩子可以送去金霞，吃苦的最多是大人罢了。”
“诺亚的状况呢？”赛妮亚沉吟道。
“各项物资都有储备，可以支撑起一次半年左右的远航。这三个月的休整，都是为了树舟能够随时启程。”庞庭回道，“唯一的问题在于晨昏海，从来没有人去过那边海域，在那里会遇到什么情况，目前仍是计划中的空白。但好消息是，帝国的船只亦不会一并尾随过去。”
“……我明白了。”大祭司沉默了一阵，“这件事我得和金霞城的执掌谈谈，也算是提醒他们帝国的威胁已近在咫尺。”
“自然，不过如果可以的话，这消息不要外传出去。”
“我知道。”赛妮亚露出一抹哀伤的神色，或许已经有逃难树舟落入了敌人之手，但他们什么也做不了。
她抬头望夜空——混沌的暮色中看不到一丝星辰的微光。
逃离世界岛后，她理应已经习惯了漂泊。
但不知为何，此时赛妮亚却感到了一丝不舍之意。
……
夏凡没想到精灵大祭司会在深夜登门拜访。
听到侍卫的通报时，他还愣了下，但身后狐妖审视的目光很快让他反应过来，“咳咳，请她去会客堂吧，我换身衣服就过去。”
黎将外套丢给他，“看来她一定有很急切的事情。”
“我也这么觉得。”
“放心吧，我不会偷听的。”
夏凡默默翻了个白眼，这样的话他好像以前也听过——故意偷听是不会，但耳朵恰巧听到了那也没办法。
谁让狐妖听觉生性灵敏呢。
“你干脆跟我一起去吧，冬天的房顶上也挺冷的。”
“谁说我会蹲房顶了！”黎尾巴都竖了起来。
“行行行，我说错了，那你要不要来？”
“……去见见也无妨。”
夏凡忍不住轻笑出声，“那就走吧。”
进入会客堂，他发现来访者除开赛妮亚外，还有沙曼家族的族长庞庭。
而两人的神色让他意识到，此次拜访带来的或许不是什么好消息。
“晚上好，希望没有打扰到你们休息。”赛妮亚点头致意道。
夏凡拱拱手以示回礼，“无妨，二位想必有要事相告。是树舟上发生了什么变故吗？”
这也是他一直担心的问题，毕竟不是所有精灵都像艾梨那样开朗外放，融合时期难免会出现纷争和摩擦。
“这倒没有，但问题远比这个要麻烦。”赛妮亚将码头区的发现以及己方的推断详细讲述了一遍，“如果诺亚能够暂时南下，那些追兵应该不会靠近金霞的海岸线。当然，诺亚自身被发现的风险也不高，毕竟是逆洋流航行，敌人不会在没有确切目标的情况下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搜寻。”
夏凡的注意力却全被另一件事吸引了。
“你认为——东海这片区域可能存在另一艘逃亡的树舟？有没有办法确认或联系上他们？”
赛妮亚怔了怔，“府丞大人，如果它真的存在，也有极大可能已落入敌手。否则上面的人不至于乘坐绿梭出逃。”
“但你也说过，那些人掠夺世界岛，是想要树灵之种和能够操纵种子的精灵吧？这代表着他们不会对树舟上的人赶尽杀绝。”
大祭司掩住嘴，“你的意思莫非是——”
“当然是想办法救下他们了。”夏凡义正言辞道，“我们不是签订过盟约，要共同应对帝国威胁么？”
另一艘树舟，意味着又是一批新的精灵！
众所周知，金霞东边的海域自然归金霞所有，至于是十二海里还是一百二十海里，反正没有海洋公约法，显然全凭金霞说了算。
在自家领地抢夺自家人口，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可是恕我直言——”庞庭插话道，“对方拥有海船，您并没有主动出击的能力。”
“但你们有。”夏凡脑中思绪急转，“诺亚树舟确实得动起来，不过不是往南，而是配合金霞一起行动。至于具体计划，得看具体情报而定。所以问题又回到了最初的那一点，首先我们得尽可能掌握情况，包括敌人有多少，他们又在哪里。”
他顿了顿，“如果对方是主力舰队倾巢而出，那确实有点难以应付，避开锋芒不失为明智之举。不过只是一支追击部队，应该没有到束手无策的地步。用树灵去直面火炮对诺亚来说肯定存在一定风险，不过二位也不想就这样放弃那些被抓捕的同伴吧？只要我们相互协作、并肩战斗，此事说不定仍有转机。”
赛妮亚咬了咬嘴唇，那句「我们」让她半晌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她原本只是想将一部分精灵留在金霞城，用盟约来让夏凡保住这批年轻族人，没料到他直接将那些落入帝国之手的逃难者，也一并当做了契约中的对象。
诚然，盟约确实是这么签订的，但作为执政者，她当然也清楚条款的解释权往往在于高位者那一方，更别提夏凡的想法已不止是抵御与庇护，都快成主动迎击之势了。
赛妮亚与庞庭对视一眼，后者微微俯身，不再开口。
这是交由她定夺的表示。
大祭司站起身来，按着胸口向夏凡弯腰行礼，接着郑重说道，“我代表世界岛居民感谢你。不管结果如何，诺亚树舟都会铭记这份恩情。接下来需要我们做什么，请尽管吩咐。”
夏凡也不推托道，“树舟之间有能联系的手段吗？”
“树灵是独立的个体，彼此并无关联。不过树灵所诞生的种子却能与自身产生些许共鸣。”赛妮亚回道，“艾梨能在大海中找到诺亚，正是因为她操纵的绿梭源自于诺亚的果实。”
夏凡立刻明白了对方话里的意思，“所以利用那艘被捕捞到的绿梭，我们也有机会找到它诞生的源头。”
“正是如此。”大祭司点头道。

第三百五十四章 入侵者
……
翌日，诺亚树舟上。
最精锐的一百位战士，被召集到赛妮亚面前。他们都是各个家族里有名有姓的强者，在诺亚与世界岛分离时，正是他们将帝国人挡在树舟外。
赛妮亚换上洁白的祭司袍，缓步登上树台。
“昨天的事情，我相信你们应该已经有所耳闻。事实也如你们所猜测的那样，敌人闻着鲜血的味道来了，那鲜血来自和我们有着同样血脉的岛民。”
“说来惭愧，我最开始想到的是暂避锋芒，等到危机过去再回来——或者说过去的十多年里，我们一直是如此，从海洋败退到世界岛，再从世界岛败退到更遥远的海洋，逃避逐渐成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这一次，金霞城站在我们背后。这是一片不沉的大陆，哪怕树舟焚于战火，我们也不会无家可归，所以我不想再带着大家继续逃下去。不止如此，我还想拉扯那些落入帝国手中的族人一把，在其沦为奴隶之前，将他们带出深渊！”
“为此，我需要各位勇士的帮助。利用这艘绿梭，找到树舟与敌人的踪迹。”
赛妮亚双手相叠放在胸前，“毫无疑问，这是一次极为凶险的探查，前往者很有可能葬身大海，所以我不会以长老或大祭司的身份命令你们，而是作为一名岛民向各位发出请求，为另一艘树舟的被困者带去希望。”
“有愿意前往的，请站到前面来！”
她的话音刚落，就有人迈出了脚步。
“我，辛德家的长子，愿意前往！”
“祭司大人，请算上我一个。”
“我们是输过许多次，但我们还没有投降过一次！”
“大人您直说了吧，要多少人去？我看这一百人里就没有一个胆小鬼。”
见此情景，即使是赛妮亚也有些动容。在接连不断的战败中，确实有许多人失去了与帝国战斗的勇气，但抗争的精神依旧没有完全断绝，仍有人敢站出来直面敌人的火炮与刀锋。
“我只要十个人。”她欣慰地说道，“各位就按先后顺序来排吧。”
“只选十个……会不会太少了点？”
“你们的目的不是杀敌，而是找到树舟。多了反而容易暴露自身。另外被选中者还有一个任务，那就是一路保护这两人的安全。”赛妮亚指了指身后两名年轻的精灵，“海姆&#183;沙曼和提尔。”
“大人，为什么要让他们同行？”辛德家的长子疑惑道，“这两个小家伙不止没参与过战斗，连鱼都没杀过几只吧？”
“确实如此，但他们是侦查的关键。”赛妮亚点点头，“只有在墨云小姐那里上过课的人，才能使用金霞的特殊联络法器。”
“还有如此奇怪的要求？”
“如果你懂电磁转化原理的话，或许也能有机会驱动它。”大概是觉得自己被小瞧了，提尔忍不住插话道，“墨云老师说了，今后的战场只靠蛮力是没办法取胜的，胜利的那一方必将属于学识广博者！”
对方笑着摇了摇头，“待会上船后，你可别吐了就行。”
赛妮亚再次郑重的嘱托道，“那艘树舟的希望，就全寄托在各位身上了，请务必隐藏好自身，传回消息，等待金霞的下一步行动。”
……
“勋爵大人，绳子拴好了，请小心脚下。”舰长菲林&#183;卡特稳住小艇道。
图拉尔跨过艇舷，踩在由藤蔓编制而成的栈桥上。数百步外，无数树干平地而起，汇聚成一座起伏的密林。而在它们下方，则是交错的树根与藤蔓共同组成的地面。尽管在攻克世界岛时，他已见识过树舟的奇妙，但亲自踏上一座树舟又是种完全不同的体验。
哪怕海浪哗哗拍击的声音犹在耳边，脚下却一丝晃动的感觉都没有，仿佛他正踩踏在陆地上一般。身后稍远一些的地方，则能看到旗舰无敌号与两艘僚舰午夜号角号、安洁拉号的身影。
这三艘战船皆是海军的主力舰只，停靠在哪个城市码头都应该是庞然巨物，但比起眼前的这座树舟，反而显得有些渺小了。
图拉尔正了正自己的呢绒三角帽，“岛民还在抵抗吗？”
“据各部传回的消息，在居民区和树舟底层还有零星抵抗，但树灵周边已被我军控制。”菲林回道，“毕竟这东西实在太大了。”
“没关系，在返回的路上，我有大把时间来教导他们学会如何服从。”他望向跟随自己一起行动法师，“对了，颂星小姐，你说你需要什么来着？”
“不是我，是我的导师。他需要十棵树灵之种、两块树皮、一条根茎，以及两名能控制种子生长的精灵。”女法师面无表情地回道。
“我记得他是咒法与变化系的大师吧？法师塔真的能找到替代精灵的方法？”
“研究进度是法师的秘密，请恕我无可奉告。”
“呵呵，都是为国王陛下效力，何必如此见外。”图拉尔不以为意的摆摆手，“也罢，先做正事好了。卡特先生，请带我们去树舟核心——树灵所在地看看。”
“二位请跟我来。”
一行人穿过码头，进入了树舟的主体部分。一路上到处都能见到被绳索绑成串的岛民俘虏，士兵则在高效地为他们打上印记。通过刺入一串带有标号、合拢后就不能拆开的金属耳环，各部队很快就能算出一共捕获了多少名精灵。
当然，这种耳环跟装饰品相比明显粗了不止一圈，做工也颇为粗糙，穿刺时必然会带来不小的痛苦。因此哭喊声和抽泣声一路没怎么平息过。
不过在图拉尔眼中，这无疑是一种进步。
比起过去用起来既麻烦，又容易造成感染的烙铁，编号耳环自然是快捷有效多了。帝国最近发展飞速，连这种小的地方都能体现出文明的革新。
而世界岛显然就是反面案例了。
坐拥如此巨大的树舟，却拿他的战船毫无办法。经过三天三夜的追击，以及一整日的登船作战，这座树舟便落入了他的掌控之中。
可惜在追击之中，有不少岛民利用夜幕掩护，乘坐各种稀奇古怪的船只逃离树舟。他的军队显然不可能做追击溃逃者这种琐事，因此只能交给那些与他合作的海盗来负责捉拿。问题是海盗的手可比军队脏得多，最后能有多少活着带回来的还不得而知。
而每一个奴隶的损失，都是在损害帝国的利益，如果不是太过缺乏人手，图拉尔也想将那些海盗一并送上断头台。
不过现在，他只能暂时忍耐这些许的不快，先好好享受一番胜利的甜美。
捕获一个完整的树舟，外加树舟上的大量精灵，这份功绩足以让他获得国王陛下的亲自嘉奖了。

第三百五十五章 灵树核心
穿过城镇中心与一条狭长的幽暗隧道，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窟呈现在图拉尔面前。
“二位，这里就是核心中枢区域。”菲林舰长介绍道。
“哦，还真不赖啊。”勋爵咂了咂嘴。
他所说的自然是那棵树——只见在洞窟中央，一根足有百丈宽的巨木赫然矗立于视野内。它只有干与枝，不见一片树叶，同时生长姿态也颇为怪异，下部根须长着诸多瘤子，并且密集的贴在一块向四周摊开，宛若均匀扩散的头发。而它的上面则分叉出许多支干，撑起了洞窟的穹顶。这使得灵树看上去像立在洞中的一根擎天之柱，无论是上方还是下方，都是根脉的一部分，只不过形态不同罢了。
在洞窟顶部，有一处同样开阔的天井，光线便是从上方照入，使得内部看起来并没有那么昏暗。
“所有的灵树都长这副模样？”图拉尔好奇道。
“我也没上过几个树舟，但在世界岛的时候，我听说有人见过像水晶一样的灵树。”舰长感叹了一句，“当时好像把隆格将军都吸引了过去。”
“这么大一块水晶？该死……那场面一定叫人难以忘记。”
“你说的不过是表象而已。”颂星忽然开口道，“精灵能改变灵树的模样，让它变得亮眼或是绚丽多姿。但这么做没有什么实际意义，类似于鸟儿拾取斑斓羽毛来装点自己的窝一般。”
“你是说，他们在生死存亡之际，还不忘让自己的老巢更漂亮一点？”菲林撇撇嘴。
“不，我更正一下，还是有那么一点实际意义的。”颂星扫了他一眼，“至少能吸引不少傻瓜围观、抢夺，给其他树舟争取逃离时间。你看……甚至连舰队指挥官都不例外。”
舰长的面色一时变得有些僵硬。
“哈哈哈，”图拉尔大笑几声，“行了，「法师都是怪胎」。卡特先生，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那只是无知者的偏见而已。”颂星不以为然道，“万物皆有最简之理，但偏偏有人喜欢用直觉来蒙住双眼。”
“既然你什么都明白，那能替我把树舟带回西利斯蒂吗？”
“当然不行。”法师叹了口气，她不喜欢说废话，“大人也知道，每座树舟都有一位长老，只有长老才能与灵树沟通。而我跟精灵没有任何关系。”
“果然是怪胎。”图拉尔耸耸肩，也懒得再开玩笑了，“船长先生，长老抓到了吗？”
“勋爵大人，他在那儿。”菲林&#183;卡特朝树旁的一截枝丫努努嘴。
只见上面吊着一个死去的精灵，从他华丽的衣袍来看，无疑是岛民中的上位者。
“我们攻入这里时，他就已经成这样了。”
显然长老不愿意为帝国效力，选择了自杀。
“啧。”图拉尔啐了一口，“法师小姐，现在该怎么办？”
“重新选出一个长老即可。”颂星指了指中枢一侧被士兵集中看押的抵抗者，“树灵与联系者中断后，可以由另一名具备天赋的精灵进行替代。在世界岛，他们称其为晋升，通常会举办一场庆典来见证新的长老诞生，但据我们的研究，这跟联系本身毫无关系，只需精灵配合即可。”
“那就麻烦了。”船长头痛道，“我的人可是死了好几十个才攻下这下地方，想让他们合作只怕不太可能。”
“未必，有时候死亡并不是最可怕的东西。”法师冷淡地说道，“他们也有家人，有孩子，这些都是无法坐视不管的破绽。我再提醒一点，不是所有岛民都有当奴隶的价值，精灵的觉醒率确实不低，但仍旧有相当一部分人仅继承了外貌，自身却毫无魔力。剩下的不用我再多说了吧？”
“我现在算是知道，为什么那么多领主都喜欢招一名法师当顾问了。”图拉尔拍了拍手，“船长先生，你听到颂星小姐的话了？把附近抓到的俘虏都带过来吧。”
……
“嘘……”卓芙兰捂紧弟弟的嘴巴，屏住呼吸望着头顶隐约投射过来的火光。
“这边找过了，没人。你们那边呢？”
“也没有发现！”
“那就收队吧，都这么晚了，再不回去肉粥估计都被别人捞光了。”
在纵横交错的根须中，她能看到举着火把的敌人正快步走过码头。
直到脚步声远去，她才悄悄松了口气。
但随即而来的，是莫大的悲痛与绝望。
在家人的掩护下，她和弟弟是逃出来了，可两人又能逃到哪里去？脚下是幽暗冰冷的大海，没有船只的情况，她根本撑不过一个晚上。
靠着树舟的根须和藤蔓做掩护，一直躲在这片靠近水面的底层？先不说如何解决温饱，一场海上的风暴就能让此处寸草不生。
她无疑已深陷绝地。
“姐姐……我饿了……”弟弟卓卡摇晃她的袖子道。
这个时间点本应该是享用晚餐的时候。
“你再忍一忍，姐姐也饿着呢。”
“嗯……”卓卡只安静了一下，又接着问道，“那要忍到什么时候？”
卓芙兰感到眼眶瞬间模糊起来。
她极力咬住嘴唇，才让自己没有抽泣出声。是啊，要忍耐下去……但这份忍耐却没有终点。
她忍不住将目光投向了身下的海面。
跳下去的话，或许便不用再思索答案。
即使痛苦，那也是短暂的。
卓芙兰深吸一口气，双手松开了弟弟，“你……自己坐稳。”
“姐？”
她没有回答，双眼凝视着无光的大海，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将她一点点吞入其中——
接着有什么东西从深渊中浮现出来。
浮现？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海面突然向上隆起，大量水泡翻涌而出！
这是海兽，还是邪祟？卓芙兰一把抓过弟弟，将他挡在身后，极度的恐惧让她甚至忘了尖叫。
浪花退去，一个由绿色骨架构成着的梭子浮出海面，数根触须伸展开来，与树舟的根须缠绕在一起。
卓芙兰不由得愣住。
这不是一艘绿梭吗——
为什么它会出现在这里？
只见防浪板掀开，两个浑身湿漉漉的人从里面爬了出来。
“咳咳……好像还挺幸运的，”其中一个边咳嗽边说道，“敌人似乎没有……咳……注意到我们。”
“有夜色掩护，他们能发现才怪了。我最担心的是你半途被呛死在海里。”
“只憋个数十息时间而已，你别太小——看——”说到一半他忽然僵住，语气猛地颤抖起来，“后、后、后、后面……”
另一人猛地回过头，同时拔出了腰间的匕首。
四名精灵一时间大眼瞪小眼，现场只剩下哗哗的海涛声。

第三百五十六章 希望之火
“好像……不是鬼魅。”半晌后海姆才吐出口海水道。
“你这小子，下次看清了再咋呼！”范恩&#183;辛德没好气的拍了对方后脑勺一下，略有些尴尬的收起匕首。老实说，他看到身后有两个黑漆漆的身影时，也被吓了一大跳。“真是的，带新手就是麻烦。”
他清清喉咙，面向另外两人，“你们是这座树舟上的居民？”
卓芙兰怯怯地点了点头。
“上面已经被敌人占据了？”
她又点了点头。
“你们的名字？”
“卓、卓芙兰……他是我弟弟，卓卡”。
说到这里她终于忍不住问道，“你们……是来做什么的？”
“我们从诺亚树舟而来，为的是解救你们。”范恩正色道。
“从……另一艘树舟？解救……我们？”卓芙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在听到这句话之前，决计不会认为还存在这样一种可能，甚至想都不敢去想。世界岛倾覆后，大家便四散而逃，连自身都难以保全，哪可能顾得上其他人？
“确实如此。”看到对方惊愕又不敢置信的模样，范恩心中燃起了一股火焰。自己第一个站出队伍的选择果然是正确的，哪怕是能给逃难者一点希望，他此行都不算白费。“我们并不是单枪匹马，后面还有伙伴在跟随。你们稍等一下。”
他取下背包，打开封口——里面整齐的摆放着食物、衣服、油灯和武器。背包经过特殊的遮盖，虽然从水底下潜入，却没有渗进去一滴水。
但身上的衣物做不到完全密封，短短的片刻功夫，海姆已经打起了哆嗦。
如果不事先准备好保暖之物，被冬天的海水泡湿全身等于自寻死路。
两人摸黑换完衣服，范恩点燃油灯，将身子探出根须覆盖的范围，确认视野内没有敌人的船只后，他掀起了油灯上的遮光罩。
通过一闭一合的操作，橘黄的光线闪烁起来。
片刻之后，第二艘、第三艘绿梭相继潜入到了树舟底部。
而后来者的体型明显更大，搭载的人员也更多，当三艘绿梭全部固定在根脉上时，卓芙兰悄悄数了数。
一共来了八人。
她渐渐有些相信这些人所说的话了——尽管不知道八个人要如何解救银星树舟上的族人，但他们显然不是偶然漂流到此处的。如果不是为了这一目的，他们又何须冒如此巨大的风险？
只是这世上真的存在一座名叫诺亚、并且已经敢与帝国抗衡的树舟了吗？
“还有一艘呢？”海姆却露出了讶异的神色，“我记得出发前应该有四艘绿梭才对吧？”
“三号原本在我们前面。”有人低声回道，“可在接近这片海域时，他们恰好被一艘双桅快船发现，只能选择改道引开敌人。希望他们能够逃脱。”
众人一时有些沉默。
绿梭顶多能称得上小巧、隐蔽，不等于别人会对它视而不见。哪怕大家都换上了蓝绿色的外衣，在一定距离内还是很容易被桅杆上的瞭望手发现。那时候太阳尚未完全下山，双桅船的速度又快，想摆脱追击无疑是难上加难。
只是大家都没有把最坏的情况说出口而已。
“行了。我们都知道此行的风险，这也是祭司大人挑选我们的原因。”范恩给众人鼓劲道，“不管如何，我们已经达成了第一个目标——找到逃亡树舟，并将这两小子送到树舟上。”
“那两个人是？”
“恰好躲在这里的逃难者。”
“你确定？为了以防万一，要不要用绳子……”说话声音被压低下去。
“我们是来解救他们，不是来囚禁他们的！”范恩打断道，“我会盯着他们一步不离，这总可以了吧？”
“可是……”
“姐……我真的好饿，还要忍下去吗？”
卓卡虚弱的声音让议论声瞬间平息下来。
“各位去忙正事吧，这里交给我。”
范恩从包里摸出一包鱿鱼丝递到卓芙兰面前，用最柔和的语气说道，“你——要不要试试这个？”
……
大概是受到了强烈惊吓，又一路奔逃至此，身体早已精疲力竭，卓卡填饱肚子后便靠在姐姐怀中昏昏睡去，而卓芙兰则将弟弟余下的食物一点不剩的放入嘴中。
她能闻出熟悉的鱿鱼味来，但吃到嘴里才觉得自己仿佛是头一次品尝这样的食物，每条肉丝都柔软蓬松、富有弹性，跟寻常晾晒干制的海货完全不在一个层次上。盐味也给得十分充足，将它的鲜香完整衬托出来，咽下去后甚至还能尝到一丝回甘。
而记忆里的鱼干总是又腥又苦，除开食物短缺的时候，几乎没人喜欢吃这类东西。
卓芙兰吃完后还意犹未尽的舔了舔纸包和指头。
“味道很不错，对吧？”范恩笑了笑，“这东西是金霞城的商品，我去市场区时总会顺手买点。天知道那些人是如何把腌制品做得如此富有弹性的。”
“金……霞城？”她怔怔道。
“嗯，大陆上的一座人类城市，也是诺亚树舟的停靠点。他们愿意同岛民打交道，而且远比帝国人要好说话。等这次回去了，想必你也能看到它。”
这话的意思是指……已经有逃离的树舟找到新的安生之地了？
就在卓芙兰被新消息震撼之际，靠近码头的那一端又有新的声音传来。
“祭司大人，您听得到吗？逃亡树舟确实存在，我们已经找到了它的位置，重复，我们已经找到了新树舟的位置！”
明明这里安静得很，对方却反复念叨了好几遍。
问题是……祭司大人怎么可能出现在这种地方？
卓芙兰百思不得极其解，银星树舟上又没搭载大祭司。
“要不要调整下天线位置？”
“再等等，太长的话容易被人发现异样。让我多试几次……祭司大人，您听得到吗？”
“祭司大人？有声音了！对，我是海姆&#183;沙曼，我们正在逃亡树舟上。”
“敌人的船只目前只看到三艘，也许他们执行了熄灯令，等明天天亮后，我会再进行核对。”
“是……目前还算顺利，就是三号艇没能一起过来。”
“我知道了，我会把您的话转告给大家。”
卓芙兰惊讶的张大了嘴，她隐约意识到，这些人正在与他们的大后方对话——而且这种通讯跟信件不一样，几乎是立刻可以得到反馈！
“不、不是三条船。”她忽然鼓起勇气说道。
大概是声音太小，只有范恩抬起头来，“你说什么？”
“敌人不止三条船。”卓芙兰捏紧拳头，将自己的音量提高了几分，“那三艘大的都是帝国的战船，但除开它们之外，还有许多没有悬挂旗帜，或是挂着黑旗的海盗船！数量至少在二十艘以上！”

第三百五十七章 克敌方略
金霞城，凤阳山庄。
在接到夏凡的通知后，宁婉君的军队已经启程返回，而公主本人则搭乘奥利娜特快专线，当天便回到了山庄内。
因此收到前线传来的情报没多久，会客堂内便召开了战略会议，与会人员除开军方代表外，还涵盖了精灵方代表、事务局部门主官与机造局负责人墨云。
夏凡率先通告了入侵者的详细情况。
从规模上判断，这是一支追击舰队，旗舰悬挂的旗帜为皇冠雄狮旗，应该隶属于纳塔庭王国，目前位置大概距离东海岸二百四十多里。多亏了京畿枢密总府的录部一周游，事务局对海外事务总算不再是一眼瞎，根据旗帜和贵族徽章图案，也能将那些海外来客认得七七八八了。
该王国位于一个叫西利斯蒂的大陆上，与圣翼群岛、兰吉斯大洋国相当接近，算是西极诸国中的一员。由于地缘因素，这些国家的关系颇为复杂，枢密府也没有过多记载，只称纳塔庭是西极中实力最为强大的一个。
追击舰队的核心为三艘风帆战列舰，每艘个头都不比东升国的胜利号要小。除此之外，舰队还携带大量海盗船，它们多以单层或双层甲板的炮舰为主，机动性更强。虽说不是什么主力舰队，可在规模上要远超东升那一批来犯之敌。
“要不……我们还是撤了吧，就当没看见这回事如何？”洪四齐小心翼翼提道。这还是他第一次参加由公主主持的会议，忐忑不安的同时又有些心花怒放——这证明他如今终于也跻身到金霞的最高权力圈中了。
此话一出，大堂里一时有些冷场。
庞庭本想说些什么，但看着大祭司平静的神情，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事实上，夏凡的这个决断一开始就不是所有人都赞同，让妖生活在金霞还说得过去，但为了妖出头、主动招惹海那边的敌人，未免就有过火了。只是碍于广平公主一直以来对夏凡的支持，不便说出口而已，可现在敌人的舰船数量着实不少，这也使得反对者的声音顿时大了许多。
宁婉君略有些不快地扫过人群。
她倒不在乎帮不帮精灵这回事，而是帮忙的决策已经由自己首肯，相当于定下了行动的基本方针，这开弓箭岂有回头的道理？如果一开始没这回事也就罢了，定下的事出尔反尔，她作为统帅颜面何存？金霞城与树舟的庇护关系又如何维系？
洪四齐说出这样的话她并不想去责怪。
此人本来就是朝堂出身的官员，仍保留着官僚的习俗，说好听点叫明哲保身，说不好听那就是见利忘义。
但会堂里还有许多她带出来的人。
如果一遇到困难就考虑后路，今后又怎么能助她达成目标？毕竟她要做的事更是风险重重，困难无数。
“咳咳……”感受到主公的冷眼，贺参谋连忙打破沉默道，“撤退是最后的选择，现在还没到那个时候。我想请教一下夏大人，不知您是否已经有了对付二十条海船的方法。”
夏凡感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自己身上。
赛妮亚亦是如此。
“首先得确定一点，我们没有出海追击的能力。”夏凡回予一个安慰的眼神，有条不紊的开口道，“树舟的航行速度远不及风帆战船，就算能赢，也会变成击溃战。只要敌人可以选择主动逃跑，这场战斗就没有意义。”
“所以我们必须打成歼灭战。”他提高音量道，“每一场战斗都应该有自己的预期和目的，如果没有达成目标，胜利也和失败无异！”
“而若想全歼对手，则不能在外海上展开。我希望各位能根据这个要求，来进行战略上的考量。”
说到这里，他望向洪四齐，“洪大人的担忧我当然能够理解。引诱至近海作战会让金霞城暴露在对方眼中，同时冬季大雪封山，启国其他州城也不可能支援到我们。但此事的收益值得金霞去做——我想这一点，墨大人应该深有体会。”
夏凡并不介意有人质疑自己的决策，政治本质是一种相互妥协的平衡，他人存在不同看法再正常不过。
墨云清了清喉咙，“我对商议政务并不在行，所以就直接说结论吧。”她拿出一本书册来，“新机造局成立至今三个月多一点，厂房已经新建到第六间，招收人员超过二千七百人。这个数字差不多是工部机造局的一半，若算上兵器局和其他部门，那差距就更大了。”
“但是在人数和规模都偏小的情况下，十二月的耗铁量却超过了机造局四倍，产出物件共计一万余。其中日常铁器三千，气步枪两千，机关兽零部件四千，以及其他试做品一千左右。同时推进的项目也多达五个，而过去在机造局，一年一个项目才是常事。”
她合上册子，“此等高效不是别的东西带来的，正是跟天动仪与生产线的运用有关。驱动这些东西需要数量不菲的感气者，精灵们对此出力良多，因此我赞同夏大人的决定，帮助他们就是在拱卫金霞。我说完了。”
听完一堆数字，众人的神情一时有些呆滞，显然思路还未完全跟上。
夏凡忍不住扬起嘴角，这……大概就是墨云的风格吧。
“这些数字……代表着什么？”宁婉君朝夏凡使了个眼色，“我自然清楚，不过你可以让大家理解的更深刻一些。”
他笑着点点头，“简单来说，金霞城在生产武备和日用消耗物资的能力，已和整个工部相当。但工部动用的是整个启国之力，供应的也是所有州城。而金霞的新机造局仅负责一城之地。”
一城与一国相当。
这个概念直观的让与会者感到了一丝震颤。
大家都知道金霞的发展日新月异，但没料到不知不觉中已到了这个地步。
这便是感气者的意义，夏凡心道，精灵的天性术法跟树灵息息相关，使得他们无法展开对法器的研究。但在学习相关理论知识后，他们的魔力也能驱动法器，可以说正是双方的协作才造成了这一共赢的局面。
他敲了敲桌子，让众人的注意力重新集中起来，“如果能救下逃亡树舟上的精灵，对双方来说都大有益处。风险确实存在，但救援成功后能得到的东西，远不止明面上的那点风险所能比拟的——这点各位还有疑问吗？”
所有人都闭上了嘴，会堂内再无议论之声。
“很好，那就按近海歼灭战来制定方案吧。”公主总结道。
……

第三百五十八章 立志成为——
“大人，炽大人——”
炽仿佛隐约听到有人在叫她。
这大概便是书中所描写的祭祀盛景吧。
龙从空中穿出，宛若脚踏浮云，下方则是人山人海，每个人都高举双臂，欢呼龙的名字。
“炽大人——炽大人——”
尽管她只在梦中想象过这样的场景，但……多梦一会儿也无妨。
炽忍不住翘起了嘴角。
“砰砰砰！”
“炽大人，您醒了吗？”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让炽猛地睁开了眼睛。
梦境顿时烟消云散。
她擦了擦嘴边的口水，撑身坐起来。窗外的光线已是煞白，显然这个点已明显超过了正常的起床时间。
奇怪……自己平时明明没这么懒散的。
难不成是走了五年，如今终于可以暂时歇息下了的缘故？
她听出敲门的人是空玄子，“我当然醒着，只不过没出门而已。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夏大人正在厅堂中等您，他说有件很重要的事想找您谈谈。”
夏凡？
很重要的事？
原来刚才的梦是预兆——他终于认识到龙的重要性了！
睡意完全消去，炽拿起桌上的铜镜，“让他稍等一会儿，我马上就过来。等等——你跟他说的时候注意用词，不要显得蓬莱这边很急，明白吗？”
“呃……我知道了。”
她看了眼镜中的自己，顺滑的头发膨成一团，跟蜂窝没什么区别。这也是龙的天性术法问题，一旦梦到快乐的事情，就会不自觉将气泄漏出来，导致房内湿度大增，而头发往往是吸水的重灾区。
不过这难不倒炽。
她心思一动，一团水雾顿时笼罩住了头部。干燥的发梢被水打湿后，又重新垂落下来，形成如瀑布般的发帘，而且还附带亮闪闪的光泽。擦干镜子，自己的形象已然恢复到了往昔威严的模样。
龙姑娘满意地点点头，穿好紫色棉袍，朝厅堂走去。
……
两人见面相互行礼后，炽端坐于高椅上，使自己的视线与对方齐平，“不知你一大早来找吾，是有何等要事？”
一大早？明明都快十点了，夏凡心道。不过她用的是吾，意味着还是相当看重此事的。
他斜眼瞧了下对方头顶的双角，质感仿佛布满细绒的软骨，不知道握在手中会是什么滋味，“炽姑娘，你介意载人飞行吗？”
“像大蜥蜴那样？当然不成！”炽的反应和奥利娜截然不同，她皱起眉头，一脸嫌弃道，“我是龙，怎么可能允许其他人坐在我的背上？何况我飞行的速度要远快于四脚蜥蜴，像她那种四平八稳的飞法我可不会！”
“这样啊……”夏凡不免有些头疼，他没想到计划的第一步就遭受挫折。
“不过，如果这对你——我主要是指金霞城——很重要的话，也不是不能采用折中的方法。”炽看他纠结的样子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得意之情。
“什么方法？”
她伸出手掌抓了抓，“被我抓着飞行。每只爪子抓一个的话，就是六个人。只是我以前从没试过抓满的情况，具体成不成还得试了才知道。”
夏凡松了口气，这样就不必让奥利娜一个人来来回回投送人员了。
“没问题，只要能把人带上天就行。此外还有另一件事——龙真的能控制天象吗？究竟可以做到什么程度？”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龙啸九天，狂风为号。”
炽仰起头来，声音恍如传自天外，竖直的眼眸闪闪发光，竟有些摄人心魄的感觉。
“咳咳……炽大人。”背后的空玄子小声提醒了一句。
她这才翘起单腿，“这是成年龙的描述，我虽然做不到如此声势显赫，但灌溉田间、平息风暴还是没问题的。不过……你不是说金霞的农田和盐场并不需要龙吗？”
那语气仿佛在说，如果现在认错一切还来得及。
“跟农田和盐场无关，而是更要紧的事情——击退外敌。”夏凡着重将昨晚的情况讲述了一遍，“这是一次事务局的特殊征召，它并不会妨碍你以后想做的工作。当然，它也不是强制和无偿的，事务局会给出相当丰厚的报酬。”
“银两吗？”炽不置可否道，“蓬莱岛并不缺这些外在的财物。”
“让你上新闻头条，并且将你打造成有史以来最出名的龙。”夏凡缓缓说道。
“新闻……头条？”
“不错，宣传部正打算筹备第一期报纸，如果你愿意承接此任务，那么报纸就会把你的消息放在最醒目的位置。如此一来，全城人都会知道你的名字，平时也会对你所做之事津津乐道。”
炽对那些奇怪的词语听得不太明白，但她听进去了一件事情，那便是她能为这个城市的民众展现力量，而人们也会因此赞颂她的英名。
这正是蓬莱延续千年的缘由。
这亦是她的祖辈想要重现的光景。
尽管展现内容和炽设想的有些不大一样……但，毕竟过去数百年了嘛，世间有所变化也实属正常。
唯一的问题在于，她一直想要解决的背叛难题，至今仍未有找到合适的切入口。好在来日方长，只要充分证明自己的重要性，炽相信对方迟早会有陷进去的一天——毕竟她是真龙，能为伴侣带来的好处数不胜数，没有人能拒绝这样的诱惑。
“既然你上门恳请，那吾便应下好了。”炽伸手遮住嘴角，故作镇定地说道，“希望你记得自己的承诺。”
“放心，事务局从不食言。”夏凡坦荡道。
要以最快的速度风靡各地，还有比打造偶像更有效的方法吗？
……
东海外，一艘双桅海船正在向西前进，桅杆顶端飘扬的黑旗宣示着此船归于海盗势力。
换做平日里打劫商船时，他们还需要将自己也伪装成商船，不过现在大家都在替勋爵大人办事，挂旗反倒成了标识敌我的方式。
船长乔治一直在用瞭望镜观察西北方的景象，他记得三天前有一部分精灵正是朝这个方向逃窜来着。虽然在茫茫大海上找到这些尖耳朵很难，但在赏金的诱惑下，总得尽力那么一试。
毕竟那种大型的藤蔓船比自己的座驾要慢得多，只要大致方向没错，撵上是早晚的事。
“我们离西边那片大陆还有多远？”他询问大副道。
后者瞅了眼海图，“转向正西方的话，少说也得两三天。”
“你说那群尖耳朵会不会拼死一搏，索性逃去大陆上了？”
“不是没这个可能，不过下场估计比落到我们手中也好不到哪里去吧。”大副不以为意道，“听说那里的人古怪得很，并不欢迎外来者。”
“那还不如给我们换点金克恩，至少我会温柔的把他们送回帝国佬手中。”
这话引来了属下们的一阵哄笑。
大伙都知道，头儿的温柔是个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桅杆上的瞭望手忽然叫了起来，“南边，快看南边！天哪——那里有个大家伙！”
“大家伙？”乔治刚刚激动的心又跌落下去，如果是精灵船，头顶上那个傻瓜绝不会用大家伙来形容，“不是目标你瞎嚷嚷什么，鲸鱼难道见得少了？总不该是海怪吧——”他骂骂咧咧的举起单筒镜对准南边，忽然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住了。
只见在海天线上，隐约出现了一座翠绿的“岛屿”。
而这种地方不可能有岛屿存在。
那么答案就很明显了——
他发现了一座新的树舟。

第三百五十九章 命运的转折
“妈的，我们要发财了……”乔治喃喃道。逮到一艘精灵船是三百枚金克恩，这发现一座树舟赏钱该是多少？
“可是树舟那么大，我们拖不回去啊！”大副急道，远处的绿岛在他眼中宛若一座金山。
这绝对是一个大问题——他们没有可靠的传讯手段。
若是折返回去报告消息，说不定树舟转个向就再也找不到了。
船长跺跺脚，“该死，要是船上有法师就好了。”
“等这次赚够了钱，我们也去招个法师吧。”
“赚够钱谁还做海盗？你是不是还想做海盗王啊？”船长像看白痴一样瞪了眼大副，“罢了，发信号弹招呼周边的船过来吧！”
帝国人看不到信号弹，但同样在追击精灵的同行却有机会看到。只要有两艘船，就能一艘盯着树舟，一艘回去报信了。
不过这也会带来相应的损失。
闻讯而来的海盗可不会谦让什么主副功劳。
“对半分吗……”大副顿时感到一阵肉痛，“头儿，还有别的方法没？”
“少废话，快点按老子说的做！”乔治不耐烦道，他心中亦是心疼不已，奖赏的钱越多，被分走的自然也越多，但总比一个子都拿不到要好。“再拖下去说不定看到的人更多，你不会想最后就拿到几分之一吧？”
这句话瞬间说服了大副。
他转过身，大声转述船长的命令道：“黑乌鸦号，左转舵！装填信号弹——立刻发射！”
……
追击舰队旗舰，无敌号艉楼内。
图拉尔收到消息时天色已渐晚。
老实说他都有点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这么好运。
“你确定那是一座新的绿舟！？”他盯着乔治问道。
“勋爵大人，我发誓千真万确！”后者拍着胸口道，“看大小比这座要小一点，但确实是绿舟——我想不出有什么东西长得像岛，还能在海上飘动的了。”
“很好。”图拉尔深吸一口气，“你回到自己的船上去等候命令，如果消息可靠，赏赐少不了你的！”
“多谢大人。”乔治学着贵族的模样抚胸行礼。
等海盗船长离开后，图拉尔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大人，您打算怎么办？”菲林&#183;卡特站到他身边背手问道。
“我难道还有第二种选择吗？”图拉尔端起刚泡的咖啡，浅浅缀了一口，“这是月之女神赐予的机会，我没有放过的道理。”
尽管称谓都是勋爵，可勋爵之间却有着不小的差异——他被封为子爵，管理西海域的商贸、扩张等事务，听起来十分不错，但谁都知道比起东边的另外两片海域，这片大海简直跟光秃秃的沙漠没什么区别。
即使是帝国，也没办法将手伸到世界的另一边。
他唯一的成就是和一个自称东升的岛国建立了外交关系，并在岛上租下了一处港口。然而这个关系拿回西利斯蒂去说都不好意思开口。岛上明显受到了大陆王国的影响，排外不说，传播教义更是寸步难行。岛国的资源亦是平平无奇，矿石帝国不稀罕，奢侈品则一个没有，两年了连条贸易航线都建不起来。
他做梦都想回到大洋区，回到世界的中心之地。
如今可以看得到的机会来了。
两座树舟，赏赐的钱银都是其次了。它意味着荣誉，意味着新的授封——就算没有合适的封地，至少也能换一个更有前途的职务。
“那银星树舟呢？”
“留在这儿就行，反正海风吹不走它。”图拉尔顿了顿，“对了，岛民的新一任长老选出来了吗？”
“已经有人认命了——在杀了四十五个无魔者后。”船长轻松回道，“按那位女法师的说法，与树灵共鸣需要两到三天时间，之后银星便能归我们控制。”
图拉尔沉吟了下，“树舟这边一旦能动，立刻向西利斯蒂进发，不必等待与我们汇合，免得夜长梦多。至于留守部队，就让午夜号角号跟随。我会再安排四艘海盗船护航——不过别太过信任这帮歹徒，他们有时候比精灵更加需要提防。”
五艘战船，加上驻扎岛上的一千多名士兵，应该足够看管住那些被关押起来的奴隶了。
“女法师怎么办？”
“你觉得她会听从我的指示，放下手中的研究去追击另一座树舟？别忘了她代表的是法师塔，我可管不了这种人。”
“好吧，”菲林&#183;卡特耸耸肩，“让她看守银星树舟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那么传我命令，无敌号和安洁拉号收锚升帆，顺便通知海盗那边让他们自己决定追击的舰船。”图拉尔当机立断道，“我们今晚就出发！”
“如您所愿，大人。”
他站起身，走到舷窗边向外望去。透过层层的阴云，他能看到暗淡的金光正在一点点没入海天线。
灰蓝色的大海此刻也因为落暮而披上了一片密密麻麻的金鳞。
无论是晴天还是雨天，无论是严寒还是酷暑，余晖映照下的海洋在他心目中都是最美妙的景色。
因为它意味着夜晚即将来临。
那是月之女神的领域。
在神明的庇佑下，他必将无往不利。
……
“敌人的船只升帆了！”
提尔压着嗓音喊道。
大家伏低身子，透过密布的根须向外张望，只见最大的那艘旗舰已经满帆，与树舟连在一起的绳索也都收了回去。
“很好，”范恩轻轻吹了声口哨，“快把这个消息传回金霞！”
居然真的走了……
卓芙兰惊讶得目瞪口呆，她之前听到这些人在交谈时提到了诸如“分割”、“引诱”之类的字眼，心里还嘀咕着怎么可能让敌人丢下银星树舟继续西进。没想到双方就跟事先沟通过了一样，真的在按照约定一步步表演一般。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战斗方式，敌人的一举一动都暴露己方的监视之下，任何变化都会在第一时间被决策者知晓……即使是压根没有接触过战争的她，也能清楚的理解敌我双方的每一步行动。
卓芙兰想不出合适的词语来形容，只觉得过去世界岛都是在蒙着眼睛与帝国作战，别说她了，即使是年长的族人，对那场入侵也只能简单说成“敌人进攻，他们败了”，至于过程，没几个人能讲得清楚。
到底是什么让诺亚同胞的抗争方式发生了蜕变？
“那边有新的指令了。”海姆&#183;沙曼放下听筒道。
“怎么说？”众人不约而同的望向他。
“大祭司让我们做好准备。最开始的反击，先从这边发起。”

第三百六十章 行动开始
凤阳山庄中灯火通明。
所有人都在为这场伏击做最后的预习。
由于银星树舟的缘故，战场被分隔成两个区域，而且彼此相隔两百里以上。按照传统观念，根本不可能做到首尾相顾、两边呼应。但在讯音仪的支持下，使得同时控制两个战场的局势成为了可能。
哪怕是身经百战的徐三重等人，也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阵仗，因此主持之责反倒落在了夏凡身上。
“预设战斗时间定在今日凌晨到明天戌时，最低要求是不让纳塔庭王国跑掉一艘船。如果可以，海盗最好也一并歼灭。”他将要求一条条贴在木板上，然后和与会者逐一确认，“战斗时间内开放的电台一共有四座。分别是山庄总台、金霞前线指挥所、天空移动台和已经潜伏在树舟内的侦查电台。各部队需要注意自己的行动时段划分，以免联络时产生干扰。”
由于讯音仪用的都是长波频道，且没有调频功能，发射时既是信号源，也是干扰源，因此只能用这种方式来避免相互影响。
徐游击和贺参谋则纷纷记着笔记——尽管在申州攻城略地时几支部队也都配有讯音仪，可那时候只是作为通讯手段的一种补充。将讯息与战场调度结合起来，对他们来说无疑是一种全新的体验。
“我们最大的优势是主动。”夏凡强调道，“敌人对我们的意图和情况一无所知，在他们眼中，树舟和金霞是毫不相干的个体，在动手前的那一刻，这片迷雾都会始终存在。所以各个步骤的衔接是决定战果大小的关键，各支部队应争取在迷雾破除前，给予敌人最沉重的打击。”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大家还有什么问题吗？”
这个方略已经推演过数次，基本便是最终定案了。
现场亦无人再开口。
夏凡将目光投向公主。后者点点头，拍板定夺道，“那么各部就按计划实施。洪太守。”
“臣在。”洪四齐连忙起身拱手。
“执行疏散吧。”宁婉君冷静地说道。
“是！”
……
金霞城中响起了嘹亮的钟鸣声。
这在入夜后还是头一回出现。
民众不约而同停下了手中的琐事，纷纷聚集到门窗边。
钟鸣持续约半刻钟后，他们听到了来自事务局的通告——
洛悠儿等人带着扩音符一路穿过东城区大街小巷，将事务局的疏散指令传达开来，“公主殿下有令，因海外之敌威胁，城市进入临战状态。东城区的各位居民，请准备好简单衣物在门口等待，事务局将引导各位前往郊外暂避！”
在扩音符的加持下，一个人的声音就能传遍好几条街巷，一时间通知声在各个角落此起彼伏，冷清的街道瞬间变得喧闹起来。
“避难？这是怎么回事？”余霜雪也听到了通知，她惊讶地将门打开一条细缝，探头向外张望。
“这里要打仗了吗？”歆桃担心的问道。
“似乎……没错，”余霜雪下意识捏紧了五指，战争这个词让她想起了一些极为不好的往事。如今没了家人的庇佑，她们两个女子在这种情况下几乎毫无抵御能力，万一出现什么混乱，她该如何保住歆桃？
其余人应该也会感到慌张不安吧？
她望向对面的街坊。
随即不由得一愣。
只见大家已经三三两两地聚集在院门口，浑然没有紧张或担忧的神情，彼此间相互打着招呼，就好像在问吃过饭了没有一样。
余霜雪迟疑了下，最终还是迈步上前，询问情况。
“啊……你是新迁进来的人吧？”一位大嫂热心地回道，“别想那么多，待会跟着事务局的人走就行了。”
“哎，她会担心也是人之常情。你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时，还不是吓得手足无措吗？”边上一位老大爷打趣道。
“得了吧，那能是一回事？”大嫂啐道，“上次撤离时，城里都起火遭灾了。你没听到刚才小姑娘的通知吗？这只是临战状态，等于还未打起来呢！”
余霜雪惊住了，敢情这种事情还能积攒出经验的？
“可是家里的东西……怎么办？”
“哎，这个你就放心吧，”大嫂摆摆手，“要是遭了灾，事务局不止安排新住处，还能拿到一笔补偿金，我以前的房子可比这间新屋要小太多啦。”
对方的语气里竟隐隐有种想再来一次的感觉。
余霜雪眨了眨眼，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你们难道不怕吗？”
“那得看在什么地方。”另一名邻居凑上来道，“若在金霞城自然没什么好怕的，这里可是有两位守护神坐镇。”
“两位……守护神？”
“没错，”大嫂点头附和，“一位是广平公主殿下，两千海寇被她一人杀穿！而另一人则是府丞大人。”
余霜雪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听过这个称呼……
「各位晚上好，我先介绍下自己吧。我叫夏凡，来自于金霞城，目前任金霞枢密府府丞……」
那晚在无双阁时景象又浮现于脑海。
“你们说的是——夏凡？”
“不是他还能是谁，金霞又没有第二个府丞。”
“诶，那位大人很能打吗？”忽然背后有活泼的声音传来。
她回过头，果然是歆桃从屋子里跑了出来。
“何止能打。你是没见过府丞大人击退万千邪祟的情景——当时天地都为之色变，白天看上去跟黑夜一样，他召唤的天雷足有好几丈粗，连天都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传闻中的九霄天雷使，说的就是夏大人了。”
“他居然……这么厉害的吗？”歆桃喃喃道。
这也是余霜雪心中的想法。
她完全无法把那位在青楼中向大家介绍金霞、宣讲自由的年轻公子，跟面容狰狞、强大无匹的雷公联系在一起。
“啊……对了，既然是避难，奥姐姐也得去吧。”歆桃忽然说道。
余霜雪这才想起来，奥利娜和她一样，同是新迁入进来的外来者。
她正想去敲门，便见到对方刚好走出院子。
“奥姑娘，待会避险我们一起走吧。”
“呃，不好意思……我有新工作要忙，恐怕不能跟你们同行了。”奥利娜边往嘴里塞着饺子便说道，“另外谢谢你做的饺子，这东西真是太好吃了。”
“连这种时候他都不忘指使你？”歆桃惊讶道，“现在可是性命攸关的时刻耶。”
“你为之工作的人……究竟是谁？”余霜雪心中却忽然有了一种别样的预感。
“那家伙叫夏凡。”奥利娜咽下最后一口，“糟糕——时间快来不及了，我先走一步，回头再聊。”
她转身跑进一条小巷中。
“那儿不是死胡同吗？”
歆桃的话音刚落，便听到巷子里传来了一阵噼里啪啦的砖瓦碎裂声，紧接着一个巨大的黑影冲天而起，朝东城墙方向飞去。

第三百六十一章 夜幕奔袭
亥时（晚九点），第一支进攻部队从东海滩启程出发。
没有助跑，也没有引擎轰鸣，两只龙平地而起，搭载着金霞城最精锐的拳头力量，悄无声息的消失在夜空中。
其中奥利娜&#183;奥坎搭载三人，分别是黎、洛轻轻和颜箐。
炽抓着的四人则为方先道、千知、山晖和空玄子。
为他们在夜间导航的，是一块简陋的指南针。但好在树舟足够大，并且根据前方情报所示，舟上未有实施灯火管制，这使得夜航有了一个可靠的定位点。加上黎和山晖均有不俗的夜视能力，洛轻轻更是能直接看到“气”的汇聚，如果拉高视野，找到目标的把握还是不低的。
按照方略规划的路线，他们会在高空找到银星树舟后，再从远处降下，掠海靠近目标。飞行切入方位与留守舰船呈三点一线状，用树舟巨大的轮廓阻隔自身靠近的动静。
起飞后不久，设在东城墙后方的前线指挥部便收到了来自黎的讯号。
“这里是金霞先遣队，夏凡，你能听到吗？”
话音中除了有电流噪音，还有呼呼的风声。
“没问题，接收很清楚。”夏凡回道，“你那边如何？”
“目前一切顺利。”
“那好，接下来的频道就让给你们了。这边会保持静默，一直到明日卯时为止。”
“明白，银星那边就交给我们吧。”
夏凡停顿片刻，低声补充了句，“你要注意安全。”
那边传来一声轻笑，“嗯……我会的。”
信号至此中断。
夏凡放下话筒，便听到对面传来了一身叹息。
“殿下？”他望向宁婉君。
公主微微摇了摇头，“我没想到短短半年时间，金霞城的战斗就演变成了这个模样。大海……甚至天空，都成了布局的一部分，而妖居然会在军队中占据半壁江山。如果没有他们的相助，单凭金霞根本没办法完成这种跨度的战略攻势。”
“还记得在学堂首次开课时，放在最后的那一场演示吗？等到机造局技术发展到一定水平，即使不依赖妖，我们也可以自己飞往天空。还有——”
“你是在安慰我吗？”宁婉君笑着打断了他的话，“放心，我并没有感到失落，恰恰相反，刚才的感慨是由衷的高兴罢了。”
“呃……高兴？”夏凡微微呆了下。
“没错，这样的战争可比单纯在地面上你来我往要精彩得多，难道不是吗？”她望着夏凡，眼睛里仿佛有光芒乍现，“我甚至能从中体验到一种韵律感，或者按你常挂在嘴边的话来说——堪比艺术。能掌控战局并投身其中，兴奋都来不及，哪可能会有遗憾？至于妖的多寡，你都说了他们本就是另一种形态的人类，今后有没有威胁暂不提，至少黎姑娘就挺可爱的。”
原来是自己想多了。夏凡略有些僵硬的挠了挠头。不过黎给人的感觉居然是可爱吗？
为什么他总觉得跟脑海中那个把摸尾巴当做奖赏、竖起耳朵说自己没有偷听的狐妖形象有些对不上呢？
……
子时二刻（晚十一点半）。
银星树舟，码头区底层。
海姆&#183;沙曼结束通讯，略有些紧张地说道，“先遣军已经到达附近海域了。”
此话一出，所有人身子都直了起来。
“然后呢？”
“他们需要地面引导，以确定与我们汇合的位置。”
“很好，总算道这一步了。”范恩沉声说道，“各位收拾一下，我们即刻出发。”
“你们……要去哪儿？”卓芙兰不知所措的问道。听他们的话似乎在说援军已经抵达，但树舟外除了一成不变的海浪声，再无其他动静。如果真要夺回树舟，不至于周边的帝国军连一点反应都没有吧？
“我们去解救银星上的岛民，你在这儿等着就行。”范恩安抚道，接着他偏头看向海姆，“你留在这儿陪她也可以，免得到时候吓得拿不稳枪，射中自己人。”
众人泛起一阵善意的轻笑。
“我才不要。”海姆咬了咬牙关，“艾梨能做到的事情，我也一样能做到！”
范恩扬起嘴角，“那就跟紧了。”
“等、等下……”卓芙兰鼓起勇气道，“请让我跟你们一起去。”
“小姑娘，这可是与帝国军的战争。”
“我不是小姑娘，我已经成年了。”开口之后，她发现接下来的话意外顺畅了许多，“你们对银星并不熟悉，需要当地向导对吧？由我带路的话，你们之后的行动也会更加方便一些。而且……”卓芙兰停顿了下，“正是因为这是与帝国军的战争，我才不想置身事外——所以，请带上我一道！”
说完她深深低下头来。
大家对视一眼，心中已有了答案。
“你弟弟呢？”
“他会留在此处。”
“那好，”范恩投去一个赞赏的眼神，“你也收拾东西吧。”
卓芙兰将弟弟安置在树窝深处，盖上外套，又留下一盏油灯和一张纸条，随后朝大家点点头，“我准备好了。”
“我们走。”
一行人穿过交错的根须，沿着藤蔓攀上码头。
外面依旧是一片寂静，天上没有星光，夜色浓郁得宛若一块黑布，唯有远处留守的船只上能看到些许灯火。帝国人显然没有把兵力分散布置——整个码头区一个人影都见不到，这也让大家稍稍放心了些。
“去哪里点燃信号筒？”有人问。
“这里显然不行，”范恩扫了眼飘在海中的敌舰，“必须得避开这些家伙的视野，我们先向南边移动。”
“南边有什么遮挡物吗？”海姆朝卓芙兰询问。
“有个晒渔场，离这儿大概半里路左右。场边建有一片茅草房，不知道符不符合你们的要求……”
“那先去看看再说。”
范恩作为诺亚上少数和帝国交手过多次的战士，自然而然的成为了侦察队的领头者。他带着大家摸黑穿过一片草地和小树林，抵达了卓芙兰口中的晒渔场。
正如后者所说的那样，此处离海边极近，周边还有一些破烂的平房。这个地方也看不到有船只驻留——为了避免被洋流带走，多数船只都选择停靠在树舟的西北边，此地俨然成了一个视觉上的盲区。
“就选这里了。”范恩拍板道。
很快，两根信号筒被摆放在房屋后方。
随着引信被点燃，筒口喷出了碧绿色的火焰。这焰光极为耀眼，几乎无法直视，但高度却只有一人不到，可以说地面稍有起伏，就能将光芒遮挡大半。
卓芙兰疑惑的看了看信号筒，又望向南边的大海——先不说援军在哪里，如果他们真从大海上来，想要发现这么一丁点高的信号，只怕也太勉强了吧！
她正想问问大家时，负责戒备的精灵忽然发出了警告，“有巡逻队靠近，大家快隐蔽！”
众人瞬间收缩到茅草屋后方。
这时卓芙兰才注意到，几支零星的火把出现在远处的街道上——而在火光映照范围内，一队帝国士兵的身影清晰显露出来。

第三百六十二章 短兵相接
“嘘……”范恩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既然是巡逻队，防范的肯定是重要路线，没理由会顾及一座空荡荡的堆场。从他们行进的方向来看，应该是正常的沿街巡查，因此等他们走远了就行。
然而意外在此发生。
这支队伍没走几步，忽然停了下来。
其中两人离开队伍，漫不经心的朝海边靠拢过来。
“喂喂……不会吧。”有人低声道。
范恩心里也不由得一沉——他们显然不是发现了侦查小队的破绽，冲着茅草房而来，那架势分明是想找个地方方便，而堆场正是他们的首选目标。
问题就在这里。
信号筒已经引燃，迸射的绿光将周边方寸之地映得雪亮，几座茅草屋能阻挡住街道一侧的视野，却没可能将光芒团团围住。
只要他们走上几十步，便会发现从房屋侧面渗出来的绿光。
他们可以赌对方不会过于靠近堆场，但直到此刻，敌人仍未停下脚步。
范恩取下了背后的气罐枪。
“去四个人，从另一边绕向街区。这两个家伙交给我。海姆、提尔，保护好我们的姑娘，还有——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信号中断。这个燃完以后，要立刻点起第二筒来。”
说完他猫着腰，悄悄溜出了茅草屋。
尽管不是在诺亚上，但银星也是树舟，脚下盘结的根脉并不会对他造成困扰，即使没有火把，他也不会因为凹凸不平的地面而磕磕绊绊。
相反，帝国人手中的火把成了最醒目的路标。
范恩一直靠近到十五丈距离时才停下。
他半跪在地，打开枪机保险，深吸一口气，平端起气步枪。
大祭司购入首批武器后，他是第一个领到的人——金霞那边不止负责交易，还派了专人来指导如何使用。在训练时范恩便深刻的意识到，这东西比弓箭要强上太多，只要稍微拉远点距离，他完全可以以一敌十。
不过现在不是讲究稳当的时刻，他必须要让两个人无声无息的倒下，方能避免引发更大的麻烦。
此时敌人也停步下来，并将火把插到了脚边。
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了——
范恩屏住呼吸，扣下扳机。
几乎是同时，敌人疑惑的望向了茅草屋方向，“喂，那边是什么情况？”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气步枪的击发声十分急促清脆，而且音调极轻，完全没有火枪那种炸裂般的鸣响。
由于距离近在咫尺，当高压气流脱膛的那一刻，子弹便已飞到了其中一人面前。只见巡逻兵脸上绽起一片红雾，接着如石头般向后栽倒，连一声惨呼都没来得及发出。
另一人顿时色变。
他一边举起长枪，一边想要开口警告，却被另一轮子弹所打断。
颈部、胸部、腰间、大腿……多处部位同时中弹，他虽然穿着皮甲，但挡不住尖头空竹弹的冲击。
这一回范恩几乎打光了储气罐里的气压。
成了吗？
他垂下枪口的那一刻，才发现手心中已经满是细汗。
范恩有一点没有告诉过大家，他确实与帝国军多次交手过，但每次都是以部队败逃而告终，除开目睹队友的死伤外，他一无所获，甚至连一个敌人都没有干掉过。有一次他与一名铁甲骑士短兵相接，穷尽任何手段亦没能伤到对方分毫，自己反倒差点命丧当场。
也就是从那一天起，他心中有了阴影。
对于一名武者来说，这是无法接受的结果。
这亦是大祭司征召侦查队时，范恩第一个走出队列的原因。
他清楚只有再次与帝国军交锋并且取得胜利，才能破除这一心魔。
望着两名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巡逻兵，范恩&#183;辛德忽然感到了一股由衷的轻松——至此，当别人再提起他与帝国对抗的事迹时，他终于不必将心虚和苦闷独自掩藏。
他从背包里取出新的气罐换上，转头朝街道方向摸了过去。
火把依旧在燃烧，但长时间的沉寂也让巡逻队其他队员变得不耐烦起来。
“那两个人还没好吗？”
“方便怎么都这么久？不会是拉肚子了吧。”
“也是，说不定正到处在找叶子呢。”
“妈的……我去看看。来个人跟我一起。”
又有两个人影骂骂咧咧的朝火把处走来。
眼见合围不及，范恩连忙窜入周边草丛中，决定先守株待兔。哪怕自己有暴露的风险，也绝不能让他们发现茅草屋后的异常。
当双方距离拉近、他能隐约看到对方的轮廓之际，远处的火光骤然消失了两把。显然，自己的伙伴已经绕到后方，向散开的队伍发起了袭击。一切到目前为止都很顺利，巡逻队也仅有七八人，以有心算无心，他们凭借着金霞城的新式武器，或许能不声不响的吃下这支帝国小队。
只要他能解决这两个新来之敌的话——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范恩便看到了其中一人身上折射着幽光的盔甲。
领头者居然是一名铁骑士！
他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
“咔嚓。”
脚下响起根须断裂的声音。
“什么人？”那名骑士顿时朝他所在的位置看来。
范恩唯有选择抢先动手！
由于双方都没有携带火把，他无法做到像之前那样精确射击，只能大概对着黑影位置连续开火。与此同时，闪着幽光的甲胄快速逼近，几乎是眨眼间便冲到了他的面前——子弹在敌人身上绽放出火花，却没能阻挡对方的行动。
抵近了范恩才发现，横在骑士面前的是一块金属盾牌！
在盾牌横扫之下，他被迫翻身后滚，躲开这一击势大力沉的拍击。
“居然还有藏着的精灵——而且身手像是练过的样子。”骑士似乎也有些意外，他瞅了眼盾牌，“你手上拿着的是什么东西？新式弩吗？我好像没有听到枪击声。”
范恩将气步枪扔下，拔出腰间的短剑。眼前的形式可谓极为不利——尽管都是拥魔者，但岛民只能通过树灵种子来施展能力，帝国人却是擅长杀戮的好手。
不过无论如何，他都下定决心，不会让出脚下这条路来。
他不想再次体验败逃的滋味。
与铁骑士同行的敌人也从侧面包了上来。
刚才那一次伏击显然落了空。
“沉默是吗？没关系，我自己研究便是。”骑士冷声道，“……在剁光你的五指之后。”
就在这时，一股奇怪的风声传入了众人的耳朵——它起伏规律，就好像有人握着一把巨大的蒲扇来回挥舞一般，并且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大。
哗——哗——哗——
敌人也露出了疑惑之色。
但这份迟疑仅持续了数息不到的时间，答案便呈现于众人眼前。只见一抹小山般的黑影几乎垂直般升上地表，且直朝着三人扑来！
“趴下！”有人大喊道——用的是中原语言。
范恩毫不犹豫，当即抱头卧倒。
而骑士的反应明显慢了一拍，他还在试图看清这团黑影到底是什么东西时，奥利娜健硕的身躯已经携万钧之势压了他身上！
在高速冲击之下，骑士被一路拖着与地面摩擦，滑出去足足六七丈远。等到龙女控制住姿态时，被碾到的人已经连同盔甲一起，变成了一团无法分离的血肉金属混合物。

第三百六十三章 夺岛之战
卓芙兰则要看得更为清楚。
她终于知道援军是从哪里来的了。
听到那有奇怪的风声时，她发现大海上有东西极速接近，高度之低几乎是贴着海面前行，接近树舟的那一刻才陡然升起，越过近三十尺的高差冲上地面，之后硬生生靠着地上的根脉才止住身形。
那是一头龙。
当其反向振翅减速时，卷起的气浪甚至吹飞了茅草屋的顶盖。
卓芙兰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龙不应该也是帝国那边的人吗？
为什么会成为岛民的援军？
更不可思议的是，龙背上似乎还坐着几个人——他们跳下地来后，用一种从未听过的语言相互交流，而范恩先生和龙都能接上话来！
宁静夜幕里出现了短暂的喧闹，但很快又归于沉寂。这大概是刚才的声响惊动了巡逻队，好在包抄过去的族人让他们很快闭上了嘴。
「喂，你，让一让。」
忽然有人在背后说道。
卓芙兰转过身，顿时感到一股惧意从脚底冲到了心头！
不知何时，她背后竟多了一只怪物！
它的面容狰狞可怖，有长鼻长须，金色的眼睛宛若灯笼，那直竖的瞳孔简直跟毒蛇没什么两样。更可怕的是，这怪物的体型同样惊人，脑袋在面前，而身躯一眼看不到头。它的爪子上还抓着几个人，毫无疑问那都是它猎捕来的食物！
「说的就是你，你听不到吗？」
它语气中多了一丝暴虐的气息。
完、完了……要被吃了……
至于怪物为什么能说出她可以听懂的话，这已是卓芙兰无力顾及的问题。
她摇晃两下，脸色苍白的向地面倒去。
对不起，弟弟……姐姐不能陪你了……
“这人是不是被你吓晕了？”方先道抽了抽嘴角。吹了一晚上的冷风，他觉得自己的脸都快麻木了。
“异族人真是麻烦，居然会害怕真龙。我明明只想叫她让个位置出来而已。”炽无奈换了个地方，将爪下的四人放下。作为优雅的飞行者，她自然不可能像四角蜥蜴那样用肚子来着陆，靠翅膀和尾巴控制方向速度更是低等的表现。
“等等，你懂他们的语言？为什么我没听到你开口？”
“我不需要懂。龙可以直接用意识沟通，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吗？”
“呃，好吧……”方先道腹诽道，看来传说中的圣兽确有不凡之处，“不过这也不能怪她……你看那些精灵，他们也好不到哪里去。”
炽偏头望去——正如方先道所说，那些负责接应之人同样目瞪口呆，双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这还是在他们知道有两条龙支援的情况下。
“行了，我变回去就是。”
炽昂头一转，身体快速缩小，重新恢复到原本的模样。
海姆等人感到眼前那股无形的压迫力骤然消散，不由得松了口气。
“千知，擅长急救！”
小姑娘摸出一手冰渣，放在卓芙兰头顶。
后者受到寒意一激，猛地清醒过来。
怪物……居然不见了。
映入眼中的是两名模样可爱的女孩，以及两个陌生男子。
范恩等人也陆续回到了茅草屋后。
“看来支援者就是各位了，感谢你们对树舟伸出援手。”他诚挚的抚胸道。尽管大家都知道大祭司与金霞城签订了盟约，但愿意付诸实际行动的，永远都值得他们感激。“不知后面是否还有新的援军抵达？”
洛轻轻摇摇头，“我们就是唯一的援军。”
“这样吗……”范恩环顾一圈，来者一共九人，甚至比侦查小队还少一个。“那就有劳各位了。”
这种时候自然不能将疑虑摆在脸上，只是他之前从未和金霞城一起战斗过，心中有些担心在所难免——毕竟帝国军人数是他们的几百倍，还有好几艘战船随时待命，想要夺回银星树舟想必不会是一件易事。
诚然，眼前几人无疑都是拥魔者，但敌人的拥魔者肯定也不少，比如刚才的铁骑士就是其中之一，更别提那些诡秘莫测的法师，各个都是难缠的对手。
不过他也理解金霞城的安排，敌人的主力悉数追着诺亚去了，那边才是真正的主战场，他们不可能把过多力量投入到银星这边来。
只能说尽人事，听天命了。
“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做？”
“夏凡说，解放不是一两个人就能完成的事情，它必须唤醒所有人的斗志，将大家集中到一条战线上，齐心协力反抗压迫者，才能获得真正的自由。”洛轻轻说道，“我们应先解救出被俘虏的精灵，然后带领他们重新夺回树舟。”
范恩心头一震，“原来如此，是我想简单了。”
“另外按大祭司的说法，灵树控制权是树舟的核心，敌人肯定也知晓这一点，所以我们还得分出一队人去保护灵树。”
“如何分队？”
支援者的目光齐齐投向了方先道。
“别急，我马上就为你们算上一卦。”他叹气道。
老实说，他真不想掺和这种事情，可惜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如今方家整个都搬迁到金霞城里，夏凡亲自发出邀请，他也不好开口拒绝。何况算卦这种事情，本就是越靠近卦源算得越准，他的任务既然是为队伍的临机应变提供参考信息，那么只能是选择随队同行了。
摆开卦盘，方先道以两颗刚玉、一枚魄玉为引，驱动术法——一旦不涉及夏凡，或者说跟夏凡关联没那么紧密的占卜，结果都出得很快。
“保护树灵的危险度要高出解救精灵许多，前者或许会面临一场恶战。”
“我去吧。”颜箐开口道，“所谓的恶战，我已经经历过许多次了。”
“算我一个。”洛轻轻当仁不让道。
“千知也想去……但千知得保护少爷。”
“那就按来时的队伍分如何？”黎提议道。
“我同意。”
“确实是合适的分法。”
“呜……我也想跟着黎大人行动。”山晖委屈道。他明明也是大妖，却默认被划到了跟方先道一个水平，这对天狗来说无疑是种打击。
“至于你们怎么分，由你们自己决定。”洛轻轻望向精灵。
最终，范恩和另外两名战士前往树灵核心，其余人则一概去帮助银星树舟上的族人。
“既然人已送到，我先走一步。”炽掉头朝悬崖跃下，接着化身长龙，消失在海平面下——她的主战场并不在此，而在金霞城。
卓芙兰这才反应过来，之前看到的可怕巨兽，居然是那名头上长角的可爱姑娘！
奥利娜也变身升空，她的职责是盯梢舰船行动，并尽可能拖延树舟上敌人与舰队的联络时间。无论这边战局如何，到天空破晓之时，他们都必须将进攻重点转移到战船上。没了夜幕的掩护，敌方必定会发现银星的不对劲之处。
到那一刻，敌人的主力也应该正好会出现在金霞城东海岸附近。届时这几艘船无论是反击还是逃跑，都将不会再得到任何支援。

第三百六十四章 抗争之潮（上）
“你知道大家都被关押在哪里吗？”范恩朝卓芙兰问道。
女孩点点头，“在我躲藏的码头左边，有一块平坦的空地，那里是银星树舟的祭礼场，距离码头区不到一里地，我就是从那边逃过来的。”
“他们是想一到目的地就尽快把俘虏送上岸。”方先道沉吟说，“如果精灵都被集中在空地内，那么敌人一定会守在祭礼场周围。我们不走入口，从外围切入，就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少爷，千知刚才没看到你用占卜术呀。”
“傻瓜，这需要占卜吗？用脑子想想就能明白。”方先道瞪眼道。
“那我们分头出发吧。”洛轻轻凝声说，“讯音仪正好一边一个，如果遇到棘手的麻烦，不要尝试独自解决，尽管呼叫就是。”
“那你们知道灵树在哪里吗？”山晖问。
“当然。”范恩毫不犹豫道，“植物都是一圈圈长大，灵树也不例外。所有树舟的核心，必定就在它的正中央。”
……
丑时（凌晨一点）左右，救援组一行人爬过一条条巨大的根须，潜入了祭礼场区域。
正如卓芙兰所说的那样，此处是银星上少见的平整地带，从树舟中心蔓延出来的盘根古枝仿佛避开了这里一般；数不清的藤蔓相互交织层叠，构筑起了如同织物似的地表，踩在上面时甚至能感受到微微的塌陷。
祭礼场内则灯火通明，许多堆放在铁盆里的篝火熊熊燃烧。帝国人这么做当然不是为了举行祭典，而是没有足够取暖物的话，那些被捆成一团，就地而眠的精灵只怕有一半会冻死在归途上。
为了监视这群俘虏，帝国人还在场地四周竖立起了简易哨塔，配合满地的火光，可以很清楚看到祭礼场的每个角落。
巡逻队也有两三支左右，不过和之前遇到的巡岛队不同，这些人只绕着此地转圈，显然是为了防范可能的脱逃者。
“要冲进去吗？”千知盯着不远处一个敌军营帐跃跃欲试道，“千知可以打头阵！”
“你省省吧。”方先道抓住她的后领，将其拖回到身边，“我们得先解决最近的那座哨塔才行。谁愿意去？”
“在下可以一试。”之前一直安静跟随的空玄子忽然开口道。
“你确定？”方先道意外的看了他一眼——在最初的设想里，他更看好能变成动物接近敌人的山晖。
“是。那时候对术法的研究还没有现在这般深刻，四象八卦论亦未普及，不过蓬莱古法仍旧有自己的可取之处。”空玄子取出木剑和符箓，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剑上，接着将其掷出——“道法，御剑术！”
那剑竟自己飞了起来，径直朝着哨塔上方飞去！
百步的距离转眼即至，木剑精准的擦过敌人咽喉，转悠一圈后又回到了空玄子手中。而那名帝国哨兵则捂着喉咙瘫软下去，他即使想叫嚷，喷涌的血液也将气管完全堵塞，让其一点声音都无法发出。
好利落的手法！
方先道没料到这位今天才认识的方士居然是名深藏不露的高手。
卓芙兰更是惊讶的捂住了嘴，这就是大陆那边的拥魔者吗？相隔这么远的距离便能悄无声息的取人性命，简直就跟……就跟帝国人一样！如此可怕的国度，是怎么愿意跟逃难的诺亚树舟达成结盟关系的？
“其实此招并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强横。”空玄子在众人的目光下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如果用今法来说，算是巽术的一种。通过控制风来让木剑飞行，可以起到攻其不备的效果。”
“巽术哪有这样的效果。”方先道明显不信，“操纵风我能理解，但这都一百来尺了，怎么可能让风一直围绕在剑身周围，分毫不乱的？”
这个距离甚至连剑都难以看清，更别提让它来去自如了。
“这跟蓬莱的养剑秘术之术有关。”空玄子大方道，“我们选定一把剑后，便会用气血滋养它，时间越久，它就越像自己的手足，即使相隔百步，依旧能感受到它的状态。”说到这里，他颇有些自豪的抚过剑身，“比如这把剑，已经陪伴了我快十五年，它的每一条纹路我都一清二楚。古法有云，气为魂、血为魄，养到极致便是剑灵。”
“原来是这样……”方先道恍然道，“那以后你少跟洛轻轻打交道。”
“呃……为何？”
因为这样的剑她不养也有一大把。“总之你信我的没错就是了。”他转向其他人，“现在是时候了，先拿下这个营帐。山晖，由你来打头阵——用犬形态过去，优先解决那些可能造成麻烦的敌人。各位记得也以隐蔽为主，能晚一点被发现，对我们就更有利一分。上吧！”
“那少爷你呢？”千知嘟嘴道。
“我会在这里为你们压阵。”方先道一本正经地答道。
既然有人负责想战术，山晖也懒得再思考，他化身小型天狗，一马当先朝营帐奔去。
是说营帐，实际上更像是一个小小的营地——帝国军将部队分散在祭礼场外圈，每隔三四百步就有一处，十分有利于看管精灵。换而言之他们每解决掉一批敌人，就能让一部分被俘者重获自由。
营帐外只有两名放哨的士兵，不过与其说在放哨，倒不如说在拿精灵俘虏取乐。好几名岛民跪倒在他们脚边，其中一人已被打得鼻青脸肿，却连惨呼声都不敢发出。
山晖当着两人的面冲去，而后者丝毫没有警惕之心，见到天狗的第一个反应是拔出腰刀来想要加餐。他猛地加速，几乎是瞬间从两人中间穿过，接着变回原样，反手扣住了敌人的脖子。
妖的力量要远胜普通人，他使出十成力道，直接拧断了两人的颈椎。
跪倒的精灵目瞪口呆，刚才还耀武扬威的帝国士兵，此刻成了软趴趴的尸体，而眼前伫立的人影，仿佛显得格外高大。
与此同时，千知和空玄子也一头扎进了大帐内。
数十名士兵分两边一字排开，躺在棉被上睡得正香。两人一人负责一边，一个用拳头，一个用木剑，挨个让他们再也醒不过来。
等到剩下的诺亚战士赶到时，这片营地里已无一个活着的敌人。
“你、你们到底是谁……”看到同族的身影出现，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口问道。
“我们是来营救各位的。”海姆上前安抚道，“还请大家保持安静。”
“营、营救？”众人脸上浮现明显的讶异与怀疑，世界岛已经沦陷，哪里还有能顾得上他们的族人？
“这些人说的都是真的，我可以作证。”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卓芙兰走到众人面前，“他们来自诺亚树舟，想要帮我们夺回银星。”
“你是……长老家的孩子！？”有人认出了她的身份。

第三百六十五章 抗争之潮（下）
“是，我是星灼家族的三女。”卓芙兰点头道，“如果没有他们的帮助，我或许……或许已经死了。”
“长老他人呢？”
“族长说要和灵树共存亡，没有和我一起逃出来。”
大家一阵默然，敌人现在已完全占据了树舟，长老的下场无疑凶多吉少。
“但银星的希望还在——各位，我们应该重新振作起来，将帝国人赶出银星树舟。”卓芙兰稍稍提高了点音调，“这并不是一场孤军奋战，诺亚树舟就在我们不远处！”
“诺亚……真的能击败帝国？”
“单靠我们不行，不过我们还有一个强大的盟友。”海姆一边割着捆绑的绳索一边说道，“他们愿意接纳世界岛人，在那里，已经有一部分岛民登上陆地，和他们共同居住在城市之中。”
一个稳妥而固定的居所——这让大多数人都抬起头来。
人群中一时有了窃窃低语声。
毕竟长时间的漂泊已让树舟和上面的岛民都疲惫不堪。
“那片大陆离我们尚有一百多海里，可对于流亡所跨过的路程来说，这点距离不过是近在咫尺。”卓芙兰接着说道，“所以我们需要夺回树舟，夺回属于我们的灵树，然后控制它向西，彻底结束这段逃亡之旅！”
她看了一眼远处的火光，巡逻队正在朝这边靠近。“大家也看到了，援军只有这十来人，但加上你们，就是上百人。若把周围的人都救出来，我们便是一支千人队。而广场上被抓住的族人有上万之多，我们并不缺人手！”
“武器……怎么办？”人群中有声音问道。
“当然是向帝国人讨要——用他们的武器，追讨他们的血债！”卓芙兰毫不犹豫道，“现在营帐里就有无人看管的刀剑和长枪，你们可以选择拿起它，与诺亚和金霞盟友一同抗敌，或是选择继续跪在这里，任帝国人奴役。他们就要过来了，不管有几个人愿意跟上，我都不会再逃了。”
说完转身她钻进营帐，拿起一把弯刀，随后走到千知等人的身旁。
“你很努力了。”小姑娘咧嘴一笑道，“少爷有时候都没这个勇气。”
提尔帮她转译了这句话，顺便补充道，“谢谢，你帮了我们大忙。”
“不……我该谢谢你们。”卓芙兰摇摇头，“我其实……心里很害怕。但那位女士让我明白，救援队带来的是希望，而想要真正赢得胜利，就必须所有人都鼓起勇气，共同抗敌才行。”
她并没有说谎，握刀的手一直在微微颤抖便是最好的证明。
即使这样，她也没有向后退让一步。
那名被揍得鼻青脸肿的精灵率先站起身来，走入营帐之内。
接着又有更多的人效仿。
大家彼此间没有明显的交流，但从神色来看，大部分人心里都憋着一口气。以前只是看不到希望，如今得知就在不远处有一处栖身之地，大家的精神状态已变得截然不同起来。
毕竟没几个人真正想做奴隶。
更何况这些奴役他们的人手中，大多带着血仇。
“喂，那边是什么情况？”
“那群该死的尖耳朵怎么都站起来了？”
巡逻中的帝国小队已经察觉到了营地中的异样，士兵们端起武器，并大声呵斥道，“你们手上的绳索呢？所有人都跪下，双手抱头，一个也别动！”
他们没有立刻开枪的理由绝非仁慈，而是不想平白损失货物。
只是这些精灵变得和以往不太一样了。
他们没有面色惨白的按命令照做，反倒拔腿朝巡逻队的方向冲来！
“找死！”队长挥刀一指，“开火——”
响亮的枪声瞬间打破了夜晚的宁静！
但这些射出的子弹都被一道冰墙挡了下来。
只见平地上无端升起了一道斜向延伸的“冰面”，端头一直延伸到巡逻队头顶。面对这一突发情况，士兵们一时愣了神，也就那么片刻的迟疑，精灵已经从跑过长长的冰面，从他们上方跳了下来！
岛民们手持短刀、长剑、矛枪……只要是能用的武器，都拿了过来，也不管趁不趁手，径直便朝敌人身上扎去！
士兵奋力还击，然而面对十倍于己的对手，他们几乎瞬间就被这股冲锋淹没过去！
祭礼场响起了刺耳的警戒哨——
梦乡中的军队和海盗被惊醒过来，他们揉着惺忪睡眼，百般不情愿的走出帐篷。直到这时，大部分帝国人仍未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在他们看来，多半是有哪个部队发现了试图逃窜的俘虏，但自己又抓不过来，才搞出这等阵仗。
而精灵那边则截然不同，有了带头者，参与抱团行动的人迅速增多起来。才攻下两片营帐，反抗者的人数便已经超过了五百，并且宛若滚雪球一般越扩越大，丝毫没有终止的迹象。
金霞援军这边亦转入了自由阻击阶段。
他们的目标是那些普通人难以对付的铁骑士或其他拥魔者。
千知此刻展现出了身为活死人的强大战斗力。
很少有人会去注意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大小的孩子，等她杀到面前时，活死人强大的身体机能足以粉碎帝国士兵的一切防御手段。她每一次挥拳，都能在对方身上留下一个窟窿，即使身穿铁甲，也会因为甲胄的凹陷而伤及脏器。
尽管火枪也能伤到千知，可她除开味觉以外，对其他触感都相当薄弱，偶尔被枪弹击中也只是微微一疼，并不能阻挡她短小而迅捷的步伐。活死人所到之处，无不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不过对帝国军打击最沉重的不是千知，而是山晖与空玄子组合。前者化身巨型天狗，在人群中横冲直撞，后者趴在山晖背上，用御剑术袭击对方的指挥官——但凡衣着盔甲与其他士卒不同的，都是他优先关照的目标。
这使得敌人几次想组织起防御阵线都没能成功，不是集结过来的队伍被山晖冲散，就是指挥者莫名其妙掉了脑袋。无法有效结阵，就无法发挥出火枪的最大威力，零散的枪击面对愈发厚实的人潮，能起到的作用可谓微乎其微。
短短两刻钟不到，祭礼场内便已陷入沸腾！
一路的追击与胜利使得帝国士兵忘记了一些事情，那就是精灵的能力虽无法直接用于战斗，可他们有相当一部分都是实打实的拥魔者。一旦陷入近身乱战，他们的反应、力量与抗打击能力都在常人之上，帝国军队反倒是劣势的那一方。
“支援，我们需要支援！”
“快去通知驻扎在树灵的精锐，这边的精灵已经失控了！”
“来人，向午夜号角号发讯——祭礼场部队快要撑不住了！”
携带求援纸条的信鸽被依次放出，它们按习性朝着战船停泊的方向飞去。
而这些传讯者，俨然成了奥利娜的夜宵。

第三百六十六章 星罗地网
另一边，银星树舟中央。
“应该就是此处了……”范恩从一颗大树背后探出头去，眼前是一处树丫与藤蔓构成的“小山”，山体中央有一处洞口，通往山中更深的地方。“看来这艘树舟的灵树位于地表之下，我们可以沿着这些通道进去，也可以去山顶上方再往下爬——那里通常会有一个巨大的天井，以供灵树吸收阳光。我建议继续往山上走，那里驻守的敌人或许会少一些。”
“那样太浪费时间了。”洛轻轻平静地说道，“何况我们的目标是拿下灵树，敌人肯定也会将最强者留在核心区内，从哪一条通道进去都免不了这场交锋。”
“不错。”颜箐表示认同，“与其花时间在外围磨蹭，不如直接突入其中。”
范恩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直接冲进去？光是入口处，就有不下二十人驻防，而且领队都是铁甲骑士。至于通道里会遇见什么样的敌人，更是谁也不清楚。
虽然他也很希望这几人都是拥魔者中的翘楚，但事实摆在那里——金霞城仅仅是那个东方王国的一座城市，还不是王国都城，就算有强者，应该也没有到举世罕见的水准。
他正想再劝说几句，三人已经离开阴暗处，朝着入口走去。
“各位——”范恩的话顿时卡在了喉咙里，他也不知道是该跟上去，还是在这里做好掩护后撤的准备。
在篝火的映照下，帝国人很快发现了这三位不速之客。
“看那边……女人？”
“好像不是精灵。”
“喂，站在那别动！”
两名铁骑士已经拔出了佩剑。
但下一刻，在场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他们感到视野正在快速变黑，燃烧的火焰不再明亮，而是像盘踞的毒蛇一般展开身子，遥望向自己。
接着他们听到了流水声。低下头来，驻守者竟发现脚边有血液在流动，原本还是树枝藤蔓构成的地面，此刻已变成了乌黑的血管。他们想要逃离，却一步也无法动弹。
“是幻象！不要动摇心神！这都是假的！”骑士大声喊叫，可依旧无法解除这摄人心魄的恐惧。
这段时间在亲历者眼中或许无比漫长，在外人眼中却是短短十余息。地上突然蹿起数根锁链，精准的将守卫一一洞穿，有的是咽喉、有的是心脏，而后者对这样的攻击毫无反应，原地站着挨个倒下，简直形如木偶一般。
这一幕看得范恩和另外两名精灵战士张大了嘴。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三人好像啥也没干，就那么笔直的走了过去，然后所有帝国守卫都愣在原地，被几根摇摆的锁链刺穿、放倒。整个过程安静无比，就好像在上演一场默剧。
即使是盟友，也让范恩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好一阵之后，他才打破沉寂道，“我们……跟过去吧。”
……
直到进入“山体”内部，对方布置的防线终于有了反应。
一名类似于军官的敌人不仅摆脱了黎的坎术，还大声警告同伴，并试图发起反击。他双眼变得通红，五指伸出利爪，这正是帝国下层贵族所拥有的能力。范恩虽未亲自与这样的敌人交过手，却听闻过他们的存在——帝国内称其为末裔，岛民则把他们叫做嗜血狂徒。
相比起普通士兵，他们的力量和速度都得到了长足提升，表皮也会更加坚韧，别说寻常刀剑了，就连火焰与强酸都难以对他们造成致命伤害。
“当心！”范恩出声提醒，可没等敌人扑至面前，两道金色的利芒就将他切成了三截，血液伴随着五脏六腑撒了一地。
他甚至没能看清那光芒来自何处。
“这家伙……竟然还没死透。”黎略有些讶异地看向被切断的躯体，他的上半身还在起伏，胸腔里仍怦怦跳动。
范恩赶紧上前，补上了最后一剑，“必须让他们现场咽气，才能算真正杀死他们，这是岛民用无数性命换回来的经验。”
“他应该也是妖类吧？”洛轻轻细致的打量道，“这倒是难得的见闻……我之前从未在书中看过这类妖物的记载。”
颜箐颔首道，“如此惊人的生命力，只能是妖了。就是不知道跟活死人比起来，谁的恢复能力更强。”
怎么这几人还研究上了？
而且面对一地鲜血残肢，三名女子居然面不改色，只能说中原人跟树舟岛民确实不太一样……
还是同族的姑娘比较适合他啊。
不对——现在不是感慨这个的时候，范恩连忙提醒道，“接下来怎么办，敌人已经发现我们了！”
刚才那名下层贵族的警告确实起到了作用，原本驻守在其他通道的帝国士兵和休息中的部队都在朝这边靠来。上百只火把像是流动的萤火，逐渐汇聚到一处，整个洞窟内已彻底被惊动。
“这样也好，省得我们去找他们了。”颜箐手中的锁链不断滑落，沉入地底，仿佛没有止尽一般，“进入网内的一共二百人不到，应该就是他们驻守在这儿的全部兵力了。”
洛轻轻则平静地扫过对面涌动的人影，“感气者比例确实不低，气息明显高于常人的，差不多十来个。”
“那我先来，剩下的交给你们。”
“交给……我们吗？”范恩端起枪来，喉咙里有些发干。气步枪确实比火枪更厉害，但他们这边拿枪的仅有三人而已，面对即将到来的排枪能起到多少作用只有天知道。不过已经到了这地步，再想什么都是多余，他只能咬牙战斗到最后一刻。
颜箐此刻低吟出声。
“坤术为巳，星罗地网！”
随着她话音落地，数不清的锁链冲天而起，像锚索一样朝着周边的墙壁扎去！
它们并非笔直射出，而是互相交错，组成了成百上千道“链墙”。从远处望去，仿佛整个洞穴空间都被这些锁链布满，并分隔成了无数三尺见方的方格！
人显然不可能只有三尺来长。
而多出来的部分，则被这些交织的锁链直接绞碎。
一时间，巨大的灵树前扬起了一阵腥风血雨！
织网上的猎手终于露出了獠牙。

第三百六十七章 方士对法师
帝国这边反应不可谓不快，一刻钟不到就能让睡梦中的士兵爬出营帐、完成集结，无论是警惕性还是纪律性都比驻扎在祭礼场的部队要强上许多。
然而这并不能改变什么。
他们本来应对的就是逃亡精灵，没考虑也不可能考虑得到，这座飘荡在大海上的树舟居然会冒出一批金霞方士。
士兵按照操典有序列队，结成密集阵型，哪怕已经隐约见到了来袭者的身影也没有擅自开火，这是训练有素的表现。指挥官同样如此，见到敌人不过寥寥三四个，自己这边还有拥魔者压阵，因此打算放近到五十步再开枪。
而严格遵照操典行事的结果却是致命的——在星罗地网面前，密集阵型瞬间死伤过半，铁骑士也只能堪堪自保。从交手到溃败，仅仅一个照面而已。
双方的阵容一下子清晰起来。
金霞这边的主力依旧是三人。
对面没有被锁链所伤及的，也就五六个。
至于看上去毫无影响的，只有两人。
洛轻轻和黎则一人选定一个，纵身冲了上去。
范恩望着眼前的局面呆若木鸡，他终于知道那句「剩下的交给你们」是什么意思了——这个「你们」之中，并没有包括他和与另外两名同行的岛民战士。
“你们……在中原……到底是什么人？”
“我吗？”颜箐撇头看了他一眼，“曾经的枢密府青剑罢了。”
……
颂星完全没预料到，情况居然会糟糕到如此地步！
她一刻钟之前还在熟睡，被外面的动静吵醒后，打算跟着去看看灵树洞窟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情况，结果还未靠近人群，前方的士兵便如麦穗一般倒下，转瞬间她便失去了所有掩护，和袭击者两眼相对。
而紧接着，其中一人已径直朝自己奔来。
对于咒法师来说，还有比正面迎敌更糟糕的情况么？
她身边既无傀儡，也没有护卫骑士，只能先想办法逼退对手，再找机会撤离此地了。
作为法师塔的派遣者，颂星压根没有为军队卖命的打算。
她摊开左手，一本法术书赫然浮现于掌中，随后她用右手摸出一块用麻布包裹的黄油，念诵咒语。
油腻术——这是对付任何近战敌人最有效的遏制手段！
前方地面上瞬间多出了一片滑溜溜的油脂层。
盯上帝国法师的正是洛轻轻，她虽看不到地上的具体变化，却能捕捉到从对方手中牵引而出的气，以及它影响的大致区域。
不管敌人耍的什么花招，无疑只要避开就好。
在她意识感应之下，两把龙鳞垂直出现在半空，一低一高形成了两道阶梯——她踏着剑柄飞身而上，从上空直接越过了这片区域。
这倒没有出乎颂星的意料，或者说，用跳跃方式来避开油腻陷阱正是她求之不得的结果，一旦跳起来，在落地前对方都没法再改变自己的行动路径了。
手中的法术书无风自动，当页面落定之际，两道酸液从她手中攒射而出，直朝着洛轻轻飞去。
这些酸液具有极强的腐蚀性，哪怕是圣翼群岛的那些厚皮蜥蜴粘上，也不免得烫掉一大块皮肉下来。
但酸液飞到一半，又是两把剑挡在半路上，将其完全阻隔下来。
更令颂星感到不可接受的是，那两柄薄薄的光剑居然丝毫不受酸液影响，表面依旧光洁如新！
这究竟是什么法术？
洛轻轻落地的瞬间，四把龙鳞同时朝敌方感气者刺去，其中两柄还特意绕了个弯，从后方包夹而上；她自己也摸出一只铜丝坠，在心中构建出震术之形——
这阵子除开帮助公主殿下重铸申州秩序外，平日里她也没有闲着。看书本就是洛轻轻的一大爱好，更别提金霞城里突然多了许多她从未见过的教课书。需要她出面的坚城就那么一两座，闲暇时她跑得最多的地方便是墨云的机造局，以及洛悠儿的住所。
前者可以参与墨姑娘的专业课程，后者则是让为了悠儿念书给自己听，顺便督促她的学习。
双眼的模糊并没有妨碍到她的初心。
在理解电流的本质之后，她也成功效仿夏凡，用铜丝坠激发出了震术。
尽管洛轻轻的心性属离，不过由于离火距震雷彼此相接，其威力也能有个七八成左右。
而此刻，是她第一次在实战中施展出来。
「震术归申，雷鸣！」
气回应了她的呼唤。
伴随轰隆巨响，一道蓝白色的电光从天井钻入，分毫不差的劈在了法师所在位置！
焦黑的尸身冒着烟倒下，但死者却不是女法师，而是边上一名原本已被锁链重创的铁骑士。
在避无可避的关头，颂星动用了自己的保命底牌——易位戏法，将自己和最近的活人交换了位置。
到目前为止，她看似毫发无伤，但一颗心已经沉到了底。
别说那道雷霆了，如果不是自己披风上附着有偏转箭矢的法术，她早就被对方的飞剑洞穿了身躯。
手中的法术书已显得有些灰暗，这是魔力下降的表现。她固然还有不少一二级法术可以施展，可两轮交手下来已让颂星意识到，寻常的咒法很难对此人起到效果，自己更像是在走钢丝，稍有不慎便会身首异处。
这名女子究竟是什么人？
她的年纪明明和自己差不多大，却能熟练掌握咒法系和塑能系的强大术法，同时还拥有高超的身手和敏锐的反应速度，恐怕答案只有一个……
那就是「天才」。
这亦是颂星最憎恨的一类人。
在法师塔中，偶尔便会出现这种怪胎，无论学习什么都如有神助，令人艳羡的成就一个接一个而来，对于他们而言，天下间似乎没有做不到的事情。不管她如何努力，都难以望其项背。
为了能在法师塔中更进一步，她殚精竭虑、倾尽所有，一刻都不敢放松，这才换来了卡米尔大师之徒的名额。她怎么可能倒在这样的地方，一个远离世界中心的无名之地？
颂星从怀中拿出了一个瓶子。
里面存放着最为珍稀的施法材料——灵魂。
它的价值至少在千枚金克恩以上，如果不是处境所迫，她真不想动用这等稀罕之物，可现在似乎已经别无选择了。
女法师将瓶子砸碎在地。
“召唤——地狱之门！”

第三百六十八章 魔
只见紫黑色的光芒一闪即逝，一道漆黑幽深的裂隙出现在众人面前。
“那是——”感受到裂隙中的不祥气息，黎不禁皱起了眉头。
“黎，洛轻轻，快回来！”颜箐高声警示道。
没错，就是这样……只有她们被邪物拖住手脚，自己才有机会逃生！
颂星摸出一小节蛛丝，施展出蛛网术，不过这回的目标是刚才还在与敌方战斗的驻军将官。
后者没料到好不容易击退敌人的幻术师，居然会遭到自家法师的偷袭，一时猝不及防，被捆了个结实，踉踉跄跄的跌倒在地。
抱歉，颂星心中暗道，这个术法不仅需要灵魂做引，还需要献上活生生的祭品。
洞穴里仍有几名铁骑士尚有一口气息，但祭品无疑是越多越好，多一个活着的人，就多一份成功的机会。
“出来吧！只要你渴望，这个洞穴的生灵都是我献予你的祭品！”
颂星高举双手道。
几乎是同时，她感受到一股极阴冷的寒风拂过自己的心弦。那一刹那，法师几乎无法抑制的打了个寒颤。
洞穴里的所有生灵，自然也包括她。
不过比起这些靠施舍来获得魔力的末裔，她自信有足够的意志力撑过地狱之门的索求。
其他还在痛呼的帝国铁骑士顿时没了生息，而裂隙也迅速扩张起来，直至生长成一个高耸的纯黑身影，很难说它究竟是被门召唤而来，还是门直接变成了它。
法术成功了！
颂星忍不住握紧拳头——即使是如此危机的关头，作为法师能成功施展出一门全新的法术，依旧让她感到了由衷的喜悦。
这正是卡米尔导师的最新研究成果，目前从法师塔的几次试验来看，它能召唤出的邪物要比怪物召唤术强大得多，唯一的缺点就是不可控。不管是放逐术还是契约术，都对它毫无效果，而且召唤出来的东西也次次不同。
但好在无论是哪一种邪物，都足够让眼前的人手忙脚乱一阵了。
颂星面朝三人，一步步向黑暗中退去。
这时地狱之门召唤出来的身影轮廓也越发清晰。它仿佛是一名身穿修士长袍的女子，双手并拢捂于脸前，垂落的兜帽遮住了更多细节，让人瞧不真切，只是单从姿态来看宛如在黯然神伤。最为诡异的是，它的身形实在过于细长了些——体宽相当于两个成年人并排站立，从头到脚的高度却足足接近三丈，都快赶得上要塞城墙了。
很好，这邪物比那几次试验召唤出来的都要庞大，看来自己果然有学习咒术的天分。
颂星心想。
只是……为什么退了这么久，它仿佛还近在眼前？
就好像自己没有动弹过一样。
明明身后那片无光之地只有十几步的距离而已。
自己退得好慢啊。
得加快点步伐才行……
……
“这东西——是邪祟吧？”黎沉声说道，那份令生者感到厌恶与反胃的气息，正源源不断的从黑影身上扩散出来。
这让她不禁想起了金霞城的那场大荒煞夜。
最后安家人将自身与混沌合为一体时形成的诡异怪物，也和眼前的东西有几分相似之感。
“不止是邪祟，还是大魔。”颜箐回答道。
“大魔？”
“七星内部的叫法，并不算正式的划分，就和大妖一样——这里的大并不代表体型，而是其接近混沌的程度。洛姑娘，你应该能感受得到吧？”
洛轻轻微微点头，“它的气十分浓郁，浓郁到……就好像见到了一堵黑色的墙一样。”
“但它现在仍没有任何动作。”黎盯着魔道，“而且我总觉得……它像是在看我一般。”
“不光是你，我也感觉到了。”颜箐的语气明显比之前凝重了许多，“那个西极感气者呢？”
“还在魔的背后，她应该是想利用邪祟来解决我们。”
“愚蠢，生者与邪祟天然对立，任何妄图染指混沌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即使强如永王也不例外。”颜箐恼火道。
“不过现在确实轮到我们有麻烦了。”洛轻轻面不改色道，“如果她能控制这东西，以枢密府的手段该如何应对？”
“此种形态的魔我也是第一次见，它的能力恐怕得试过了才知道。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颜箐停顿了下，“越接近混沌就越不可用常理度之，接下来你们必须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才行！”
“这怪物……我们能帮上忙吗？”范恩见到情况有些不太对劲，壮起胆小跑到三人身边。
“如果想控制树舟，长老通常都待在什么位置？”颜箐反问。
“在灵树之内。树的底部一般会设有阶梯，主干内部有几处空洞最接近树舟本身。”
“你去看看那里有没有你的族人，有的话让他们尽快撤出洞窟，这里会变成什么样子谁也说不清楚。”
“……我知道了。”范恩深吸口气，随后朝三人行了一礼，“请诸位多加小心。”
他亦想留在正面战场上，为击败帝国法师贡献一份力量，但范恩也深知，以自己的身手和能力强行上前只会给她们拖后腿。
他转身招呼另外两人朝灵树根部跑去。
“分开夹击，优先解决感气者。”
“明白。”洛轻轻和黎一人朝一边包去。
尽管不清楚敌人心里打的什么主意，始终没有主动发起攻击，不过颜箐不会一直等待下去。她率先控制锁链钻出地表，想要一举将魔禁锢在原地，为另外两人创造机会。
奇怪的事情也在这一刻发生，锁链并没有如预想的那般出现，她再三尝试，但链条迟迟不见踪影。
术法被切断了？就像面对炽那样？
不对——织网的范围她能清晰感受得到，注入的气也运转正常，甚至她确认自己的意志已经传递给了锁链，而锁链也回应了她的指示。
那为什么自己看不到它？
等等，不是看不到——颜箐注意到，离魔较远一些的地方，银白色的链条已经浮现于地面，只不过速度较平日里缓慢了许多。
更匪夷所思的是，她居然丝毫感受不到任何异样。
难道敌人的感气者一直没采取行动，不是另有图谋，而是对方也受到了魔的影响？
糟了。
绝不能过于接近魔——
那片区域有问题！
出声提醒已来不及，几乎是瞬息之间，颜箐控制两条更远处的锁链，分别朝着黎和洛轻轻奔去，想要抢在两人靠近之前拦下她们。
与此同时，洛轻轻的龙鳞也已如电光般飞向法师。

第三百六十九章 降世之邪
作为主攻者，洛轻轻的眼中一开始只能看到两团气构成的轮廓，其中巨大而浓密的是邪祟，另一团浅绿色的，是敌方感气者。
随着距离的拉近，更多的一些细节映入她的神识中。
比如大魔并不完全像黎所形容的那样，是一个穿戴着兜帽长袍的人形，在它的背后，仿佛有无数根细小的触须正在随风飘荡——那些由气构成的黑线不断向远处延伸，一时难以判别它们究竟去了哪里。
不过她的首要目标仍是帝国法师。
六柄飞剑依次向敌人掷出，分别对准脖子、胸口和腹部三处要害，之前的交手已让洛轻轻察觉，对方身上有能够自动防御的法器，因此她打算以力破巧，不留余地。同时控制六片龙鳞对气的消耗极大，但攻势也最为凶猛。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奇怪的景象。
先飞出去的龙鳞，变慢了。
就好像钻入了一片泥泞之中。
但她并没有感受到任何迟滞传来，一切都如往常一样。
这种与现实不符的异常感让洛轻轻心中警钟大作，她止住身形，向后方急退，邪祟却依旧和她维持着同样的距离。
这时候她感到自己的一条腿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刚刚低下头，腿上便传来一阵刺痛，接着身体被一股巨力向后拖去。
顷刻之间，邪祟陡然远去。
她被拉扯着向前扑倒，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住。
回过头，洛轻轻发现缠在自己腿上的东西，正是颜箐的锁链。
黎那边也同样如此。
不过比起视野受到影响，以至于没能第一时间发现异常的洛轻轻，狐妖几乎瞬间就看到了法师奇怪的后退姿态。她迅速改变方向，不止避开了邪祟周边范围，还让颜箐的锁链扑了个空。
“你还好吧？身体有没有哪里不适？”两人绕至洛轻轻身边问道。
“暂时未发现。”后者握了握五指，“还好你们拖住了我，受邪祟影响就一眨眼时间，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两人对视一眼，脸上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洛轻轻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有什么问题吗？”
“你在那个区域待了快六十息时间，颜姨拉了好久才将你拉扯回来。”黎低声道。
六十息……？
洛轻轻也怔住了，那就是七分之一刻钟，之前和法师的几轮交手，总时间也不过这么长，但她竟完全没有相等的感觉。
对了……龙鳞呢？
她回头望向法师位置。
那六柄龙鳞依旧仍在前进，其中最先飞出的那支已经逼近到对方面前，但后者对此似乎一无所知。
又过了约六十息，龙鳞从她侧后方刺入了颈脖。三人都能看到它一点点没入皮肤之中，断开的肌肉和血管边缘渐渐渗出血液。
时间变慢从来都是一种主观感受，但这一次，她们亲眼目睹到了一个时间流逝缓慢的空间。它以魔为中心，约莫有三丈范围，也恰恰是魔放倒后的长度。
“既然如此——”洛轻轻站起身来，再次抛出铜丝坠，“那就从远处进行攻击！”
惊雷穿过天井落下，闪烁的电光一路劈向邪祟——同样的，迟滞效应很快出现，电流的速度明显不断变慢，靠近到邪祟两步范围内时已近乎完全静止。
颜箐和黎第一次见到闪电真正的模样。
无数细小的火花一点点向目标推进，后方则拖曳出浅蓝色的尾迹——这些尾迹宛若道路一般，引导着后方更为明亮的光芒追随而至。原本应该在千万分之一息中完成的景象，如今却成了一副鲜活的画卷。
颜箐还好，黎只觉得心中一阵震荡！
夏凡口中所讲述的自然放电与电离通道，肉眼下原来是这副样子吗？
她对世界的认知仿佛陡然清晰了许多。
洛轻轻见一次不行，索性将剩下的四枚铜丝坠全部用在了邪祟身上。四次施术，四发天雷，并且都朝着同一位置降下！
那密布的电光更醒目了一些，彼此间在邪祟头顶织出了一道电网，同时前进速度似乎也快了那么分毫。
可惜洛轻轻已经耗光了施术引材，自己体内的气也所剩无几。
“现在我们算是知道了。”颜箐揉了揉额头，“越靠近魔，迟滞效果就会越明显，但身处这个范围内的人却不会感受到异常，就好像世界本应是如此一样。”
“我听夏凡说过，人的各种反应跟电流离不开关系。”黎突发奇想，“既然连雷电都能被减缓，人的意识会不会也被减缓，从而导致察觉不出异常来？”
“这我不太清楚……不过幸运的是，目前邪祟似乎并没有行动能力。”颜箐琢磨道，“只要我们不靠近周围，它就不具危害性。”
“等等，颜姨你不会想把它运回金霞城吧？”黎瞪大眼睛。
“洛姑娘刚才的进攻表明，震术并非对其毫无效果，要是威力再大一点，或者次数再多一点，说不定就有可能突破魔的屏障。而金霞城里有一个人对震术再擅长不过了。”
“不，没那么简单。”洛轻轻摇了摇头，她指向魔的头部，“那儿——你们有没有看出什么不同来？”
两人循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
接着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知什么时候，魔捂着脸的双手悄悄挪开了一些，同时她的罩帽与长袍不再是纯粹的黑色，而是多了一丝质感，变得确切而真实了。
在那双手的下方，她们仿佛看到了密密麻麻的眼睛。
之前被魔窥视的感觉……原来并不是一种错觉。
一股难以形容的寒意从黎的脚底升到了头顶。
这样的变化意味着什么？
魔被召唤出来时的形态并非完全体，如今它正在一点点成熟，直至完全降临世间。
至于当它变成完全体的那一刻会发生什么，没有人知道。
颜箐仍保持着镇定的神情，朝洛轻轻问道，“你是怎么发现这点的？”
这时候慌张没有意义，若能查找出变化的根源，或许还有机会阻止魔的蜕变。
“线。”洛轻轻说道，“在它的背后，有许多气构成的黑线，我刚看到有好几根线收入了它的体内。”
“那代表着什么？”
“我也不知道……但黑线回卷时，上面携带着不同的气。”
此时，龙鳞终于掠过了法师的颈脖，将她的头身完全分割开来——也就在这一刹那，大量的气涌入魔的体内，它的双手顿时挪开半截，所有眼珠齐齐望向了三人。头顶的罩帽也似乎有了重量，随着通道灌进来的晚风微微摆动。
它不再单纯是气的虚构之物了。

第三百七十章 封魔之策
“洛姑娘……”颜箐喃喃道，“你之前问我以枢密府的方法该如何应对，答案就是跑。”
“……跑？”洛轻轻怔了怔。
“如果你理解不了魔的能力，就意味着该邪祟远远超出了你的应对范围。面对这样的情况，枢密府只有一个建议，保命为上。”
“但我们不是要把银星树舟带回去吗？”黎摸摸了手上冒起的鸡皮疙瘩——现在那股被盯着的感觉已经十分强烈，她几乎不想再去看魔的脸。“而且周边都是大海，就算龙女能载得动我们，那么多精灵该怎么办？”
“精灵可以用大型绿梭运走，帝国人的船则按原计划击沉即可。”颜箐提高了些许音量，“你们也看到了，这东西在苏醒，而源头就是生者的气！换而言之，它醒来是迟早的事——我们得在那之前撤出树舟！”
寻常的攻击对它毫无效果，一旦靠近它三丈范围内就无法自行脱身，更别提两步之内是绝对的禁区，连闪电都难以寸进。不需要它有别的能力，光是可以动起来就足够可怕了。
“别急，目前还没到那个地步。”洛轻轻快速的思忖道，“活人的气有多有少，树舟上像法师那样的感气者应该不多，我们仍有时间来思考计划。”
诚如她所说的那样，虽然魔的上半身都已栩栩如生，衣袍也有了灰褐的色泽，但下半部分依旧是漆黑一片。
“先通知祭礼场那边的人，让他们尽量生擒，特别是铁骑士这样的感气者，先留下一条命再说。”洛轻轻对黎说道。
后者立刻照做，“我明白了。”
“你想做什么？”颜箐皱起眉头。
“那些黑线……我现在明白它们的另一端指向何方了。整个岛上的活人，包括你我在内，都是魔的食粮。”洛轻轻沉声道，“不过只要不死，它就没办法强行掠食生者的气。”
刹那间，她感到了一股强烈的敌意。
里面蕴藏着滔天的怨毒与憎恨，即使是经历种种困苦磨砺过的她也出现了一丝恍惚，胃里的酸水直奔喉头，差点没吐出来。
她捂住嘴，咬了咬牙，坚持往下说道，“我们虽没办法靠近魔，却不等于没办法改变它周边的环境。如果能把魔沉入海底，它将永远保持在这个姿态。”
“在深海中，人不可能坚持到靠近它的吸取范围内才死去。”
“这片大海……就是最适合它的封印。”
洛轻轻强忍着不适，断断续续将自己的想法道出。
“原来如此。”颜箐不由得多看了对方两眼，面对如此诡异的情况，还能冷静下来思考后招，在新一批方士实属难得的人才。怪不得她会成为倾听者。“然而拖曳和吊装都对它难以起效，想打开通道恐怕只能从一个地方下手了。”
“不错。”洛轻轻望向魔脚下的地面，“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
趁着黎和颜箐前往祭礼场增援的空档，银星树舟新任代理长老费罗&#183;玛特尼被范恩带到了洛轻轻面前。
“你就是如今树舟最了解灵树的人？”洛轻轻问道。
范恩随即将话翻译过去。
“算是吧。”提起这个，费罗显得无比神伤，“我本应该追随长老和帝国人抗争到底，可是见到他们把无辜者抓到灵树前一个个处决时，我选择了屈从，代替长老之职与灵树进行了共鸣。”
当诺亚精灵打破铁锁，冲进灵树内部房屋的一刻，被监禁在里面的一干人还不敢相信，银星居然会得到其他树舟的支援。
直到撤出大树，亲眼见到一堆倒在地上的帝国士兵尸体，他们才终于接受了这一事实。
费罗也是其中之一。
因此在面对这位范恩口中的救命恩人，来自人类之城的年轻姑娘时，他的态度放得格外低下，“不知阁下有何吩咐？”
“看到那边的邪祟了么？”洛轻轻指了指洞窟另一侧。
费罗仅仅只瞧了一眼便面色大变，弯下腰干呕起来。好一阵他才喘着气道，“这也是帝国人弄出来的东西？”
“不错。”
“他们简直——疯了！”
这亦是大部分人都会产生的想法。
邪祟不在于它的行径有多么邪恶，而是它本质上就与生者相悖。
洛轻轻将情况大致讲述一遍后，问出了关键问题，“如果在树舟的底部切开一个洞，灵树还能活吗？”
“这……你打算用坠落的方式将它沉入大海？”费罗很快领悟到了她的想法，“如果想让邪物的下方凌空，灵树或许也能帮忙。”
“怎么说？”
“其实树舟长成什么模样，都是由长老来决定的。换而言之，长老可以控制根脉的走向，让山坡变成平地，让树台变成望楼。只不过这种改变比较缓慢，而且非常耗费灵树的魔力，通常跨度得以年来记。”
洛轻轻挑了挑眉，“以年为单位可算不上帮忙。”
“这点我明白。”费罗点头承认，“但如果只是挪动根须，且关闭果园、织场等区域的魔力供应，全部投入到灵树的活动能力上来，这个过程可以被大幅缩短。或许……一两个时辰便能扩展出一个地洞。”
两个时辰天都快亮了，而且在那之前必须先解除帝国战船的威胁。洛轻轻权衡了下做出判断道，“最多只有一个时辰。你先从下方的根须着手，到时候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
伴随着一阵剧烈的颤动，近百年未有改变过的树舟中心，开始了它的重组。密集的根须由下至上开始一层层缩卷，由于移动范围不大，加上底层中本身就存在许多空隙，因此对树舟来说不算太难实现。
祭礼场的战斗也已宣告结束，在得不到增援的情况下，看守部队中的大量海盗率先崩溃，面对群情激愤的岛民俘虏，几乎没做几下像样的抵抗便跪地投降，其速度比他们所轻视的对象还要快上许多。而没了海盗的帮衬，两百多名帝国士兵在金霞援军面前几乎毫无抵抗能力，若不是黎传讯要求减少不必要的伤亡，这些人恐怕一个都活不下来。
当天际已有些微白，晨光即将破晓之际，洛轻轻睁开眼睛，从冥思状态恢复过来。
“是时候了。”
“你确定自己能做到？”颜箐再次确认道。
她点头予以肯定，“总得试一试才行。”
“那好。”青剑反转手掌，让布下的锁链拔地而起，在魔的身边围成了一个大圈，“链条所示的区域就是树根散开的大致范围。不过下方根脉仍旧有三丈以上的厚度，并且在地表以下，魔的影响依旧存在。”
“多谢。”洛轻轻深吸一口气，抬手召唤出龙鳞，接着双手猛地合拢于胸前——这是她在练习和摸索龙鳞仙术时，掌握到的新用法，“仙术，斩龙剑！”
只见六柄龙鳞互相缠绕在一起，彼此解除外壳、重新融合，同时爆发出璀璨的金光。当光芒散去，一把足有数人高的巨大剑刃，出现在众人面前。

第三百七十一章 帝国的威胁
融合后的龙鳞不再像之前那样薄如蝉翼，也少了几分灵动之感，但周边流转的金光更甚，大有一股锐不可当之势，比起之前的飞刃，倒更像是一把真正的剑了。
洛轻轻手指往下一点，剑刃顿时贯入地下，比人还粗的根脉竟应声而断，宛如热刀切黄油一般！
很快，斩龙剑便完全没入地面，从断口处不断有蒸汽喷出，显然剑刃不止锋锐，表面还有着不低的温度。
它围着锁链旋转一圈后，接着再向下前进丈许，开始新一轮切割。
一切看似顺利，只有洛轻轻知道有多不容易，此术相当于同时控制六把龙鳞，对气的消耗极大不说，魔的恶意也如狂风巨浪般向她袭来。
她此时的处境就像身处一叶孤舟之上，而脚下是暴怒狂躁的大海，稍有软弱，就会被海浪吞没。这绝不是一种想象，而是实实在在的意志对抗。
在气的视野中，洛轻轻甚至看到那条黑线已经搭在了自己的肩头。
只要她撑不过这股恶意，就会落得跟女法师一样的下场。
气的大量消耗会带来精神和身体上的双重疲劳，如果这场争斗没有时限，她迟早会命丧于邪祟之手。
“洛姑娘……你别太勉强自己了。”黎不由自主的握紧了拳头，她看到对方额头和鼻尖上已布满细汗，脸颊苍白得有些不太正常。
“放心，我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洛轻轻声音不高，语气却坚定地回道。魔的质感相较之前又鲜明了几分，衣袍的颜色已经蔓延到腿部，这显然是战斗中的重伤者正在死去的缘故，没有可靠的救治手段，每拖延一刻都会平添一份风险。
她必须一口气坚持到底！
忽然，剑刃那头传来的阻力为之一空，气的消耗也骤然平缓了许多。
见底了！
“千知，就是现在！”洛轻轻大声道。
“噢！交给千知吧。”小姑娘抬手一扬，“看招，结冰——术！”
一块块坚冰在半空凝聚成型，接着缓缓坠下，为这块地面垒上了最后一道砝码。
在冰块的重压之下，根须之间发出轰隆隆的摩擦声——被隔离出来的区域开始下沉，并且越来越快，当大部分重量全部悬空时，地面陡然坠了下去！
魔亦不例外。
它虽然能迟滞周围的物质，却不能改变坠落的发生。
在众目睽睽之下，邪祟跟着这块三丈厚的根脉一同下沉，直接从树舟底部落入了海中！
也直到这一刻，寸步难进的雷鸣才终于降下，噼啪一声击打在地表上。
“噗。”
洛轻轻则摇晃两下，猛地捂住了嘴。
松开手时，掌心中沾上了点点血迹。
“你还好吧？”黎连忙扶住了她。
“放心，已经结束了。”洛轻轻看到肩头的黑线正一点点向后退去，不管有多么不情愿，都无法逆转这一过程，“我们去看看战果吧。”
众人谨慎的来到洞口边，俯身向下眺望——只见海水裹挟着大魔缓缓下沉，在它周围因为迟滞效果的影响，形成了一圈空泡，海水越是向前推挤，就变得越慢。或许要花上几年或者数十年时间，海水才能真正将魔覆盖，不过那已和她们无关了。
它将维持在这个形态，永远被困于海底。
“万一以后有人能深入大海，甚至在海底遨游，会不会让它有重新降世的可能？”黎忽然突发奇想道。
“也许吧。”洛轻轻长出了一口气，“不过真等人类能做到那个地步，想必也应该有法子来对付这些邪祟了。”
一刻钟之后，魔彻底消失在波涛中，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天边此刻也绽放出第一道曦光。
“让银星全速开动起来吧，”洛轻轻回身对代理长老说道，“——往金霞城方向。”
“那些帝国的战船怎么办？”
“他们会追上来，然后我们会在半途解决掉对方。”
此举也是避免就地击沉敌舰的话，可能会给邪祟带去一丝可乘之机。由于空泡的存在，魔的下沉速度明显不算快，若能把战场拉到远离它的地方，无疑是最稳妥的做法。
“我明白了。”费罗&#183;玛特尼抚胸行礼，随后朝他的族人大喊道：“银星的战士们，请回到各自的备战位置上——树舟将转入西向航线，即刻启程！”
……
申州，金霞城东岸。
天空已显现出灰白之色，呼啸的海风正一波波吹向陆地。就在这晨曦破晓时分，海天线上出现了一抹黑压压的阴影。
那正是一片高耸的风帆之林。
哨塔上的卫兵立刻注意到了这一动向，并将敌情上报给了前线指挥部。
而旗舰无敌号上，图拉尔也在用瞭望镜观察海岸边的景象。
“逃亡树舟现在的状况是？”
“驶进了内河滩。”菲林船长回答道，“那边正好有一处河流入海口，形成了一个开阔的喇叭水道。树舟不怕搁浅，倒也让他们挤进去了数里地。”
“呵，宁可逃往陌生大陆也不愿意为帝国效力么？”勋爵冷笑一声，“我倒想看看他们被那些东方人围剿时的凄惨模样。可惜，忠诚与荣誉让我没办法坐视帝国蒙受不必要的损失。”
“大人，前方的侦查船有飞信送到！”一名侍卫上前报告。
“说。”
“他们发现有大量精灵离开树舟，躲进了城内！”
“你说什么？”图拉尔愣住，他放下瞭望镜，目光盯向对方，“那帮人确定？”
“呃……信上确实是这么写的。”侍卫递上纸条。
图拉尔一把夺过，难以置信的扫了两遍，“为什么他们不封闭城门，让那些尖耳朵尝尝弩箭和热油的滋味？这座城市有任何记载吗？”
“我昨晚查过了，”船长耸耸肩，“如果航线没出差错的话，这应该是启国的一座边境之城。根据从东升国那里获得的海图所示，它在百年前应该叫金霞，主要营生是盐业，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别的信息了。”
“烧盐而非造船么？”图拉尔将纸条揉成团扔进海里，此地的领主还真跟自己的处境颇有几分相似——荒僻、远离权力中心，“所以他们也没有可用的海军，是这个意思吧？”
“至少我的人没报告岸边有大型造船厂的迹象。”
“让海盗船升起战旗，以战列线队形抵近。”沉思片刻后，图拉尔下令道。
“直接攻击启国城市吗？”船长惊讶的挑了挑眉，“大人，这可能存在外交争纷啊。”
“放心，我自有分寸。”图拉尔正了正帽檐，“舰队当然要派出使者进行沟通，不过背后的威慑也必不可少。再说了，海盗是海盗，关我纳塔庭王国什么事？”

第三百七十二章 强权意志
宁婉君和夏凡在指挥部见到了敌人派来的使者。
令人意外的是，使者居然是一名精灵——至少，从外面上看像精灵，高挑的五官和尖耳朵一应俱全，只是头发颜色为少见的黑色。
“贵安，”使者一手抚胸一手搭背，躬身行礼道，“我来此是为了转达西海域总督、纳塔庭帝国勇士、福里兰第二任子爵、图拉尔&#183;纳特大人的口讯。不知贵方谁人能作主？”
“咳咳。”夏凡清了清喉咙，一本正经地说道，“在你面前的这位女士，乃烈焰降生、朱雀破虏者、真龙血脉、申州境的执掌者、皇室三公主，宁婉君殿下。她统辖着此地的一切。”
贺参谋、李公公等人听得一愣一愣的，连宁婉君本人也有些走神，一只手下意识的摸向了脸颊。
不过好在半途她便中断了这番举动，“金霞城欢迎你们的到来。但能不能请你解释一番，为何你们的船只不仅不靠港，还打开了一侧的炮门？”
“抱歉，公主殿下。那并非纳塔庭王国的部队，而是海盗船。”使者装模作样道，“这也正是勋爵大人想转达的话——他希望贵方能配合王国将精灵捕获、收拢，并交由船队带回。这些异妖都是王国财产，只是因为一些意外，才让他们得以逃脱。我想，公主殿下也不希望妖族在您的领地上肆意横行吧？”
“原来如此。”宁婉君点点头，“所以那些打开的炮门是威胁？”
“请殿下谅解。”使者露出为难的神色，“正因为是财产，所以也有海盗的一份。他们对于损失钱财格外敏感和暴躁，如果不是图拉尔勋爵从中干预，这群人根本忍耐不到现在。但是我保证，只要您尽快抓捕精灵，他们绝对不会轻举妄为。”
宁婉君与夏凡对视一眼，随后点点头，“对于西极人的无礼与蛮横，我早有耳闻，如今一见果真如此。不过这事确实有失体统，放任精灵进城亦是守备官的失职，我不希望看见城里头到处都是长耳之妖，只是有一个麻烦之处。”
“殿下请说。”
“申州驻军离此地足有百里，金霞城只靠府衙官吏那点人怕是得花上十天半个月功夫，如果你们愿意等的话——”
“这点可以由船队效劳。”使者不等她说完便立刻接话道，“只要贵方配合关闭城门即可。”
“但追捕的话，你们会携带武器进城吧？”宁婉君皱起眉头，“我怎么保证海盗不会伤及我治下的民众？”
使者上道的摸出一枚金克恩放在桌上，“用金钱来保证，您觉得如何？勋爵大人可以提供一笔保障金，若造成一户损伤，就补偿一枚金币。”
这样的情况他见过许多次，哪有上位者会真正去关心城中百姓的死活？这些都不过是讨价还价的借口罢了。
果然，公主改变了态度，“既然如此……那你们派人过来吧。”
“感谢您的理解与支持，我这就将协商结果告知大人。”使者起身打算走出营帐。
“等等，”宁婉君忽然叫住他，“你应该也是精灵吧？纳塔庭王国把你的同族当做货物，对你来说也无所谓吗？”
“殿下说笑了。”他淡然道，“货物代表着这些人还有价值，有价值就可以活下去。而对于弱者来说，能活着已是一件幸事了。难道贵国庄园里的仆从、农田里的农奴，不是同族人吗？他们的命运，往往比货物还不如吧？”
“何况帝国并没有封死上升通道，只要为纳塔庭做出贡献，精灵或者精灵的后代一样也可以成为帝国人。”使者顿了顿，“我，就是最好的例子。”
……
无敌号，艉楼甲板上。
虽然此处没有舰长室里那么暖和，早上的晨风还带着一丝寒意，但每逢战斗前勋爵更喜欢来到甲板上发号施令。这里视野开阔，既能将舰队的总体势态尽收眼底，又方便让船员看到身居一线的自己。
摆在舵轮后方的小餐桌，就是船长精心为他准备的观战位。
图拉尔看完手中的纸条，把它丢给菲林船长，“看来谈判的结果不错。”
后者瞅了瞅，“大人，这保证金……”
“那得确认当地人的死亡确实是海盗所为，而不是精灵下的手。”他慢条斯理的端起桌上的红茶杯，“当然，也得多多约束下那帮蠢货，别真给我们闹出什么大事来。”
“勋爵大人，”船长犹豫了下，“您觉得……精灵能够大量入城，真是因为守备官的失职么？”
“菲林先生，你想说什么？”
“会不会有那么一种可能，树舟和金霞城早就存在勾结？”
“你的意思是……他们也在打我们的主意？”图拉尔轻笑一声，“哈，那对方也得有这个能耐才行。海边既无炮台，也缺乏能够出海的战舰，庇护精灵显然是桩赔本买卖。”
“您说得是。”船长奉承道。
“不过世界岛逃民若将种子献上，短视的领主一时被贪欲所蒙蔽也说不定。”图拉尔轻缀一口红茶，“常言道，如果事情变坏对双方都是种麻烦，提前制止它也不是什么坏事。”
他很快做出了决定，“这样……所有船只都不靠港，让海盗们保持战列队形，派去金霞的人乘坐小艇登陆。另外主要抓捕人手由他们来出，我们只需派一支督查队即可。”
只要战船飘在海上，主动权就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即使对方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妄想，看到船上黑黝黝的火炮，应该也会打消念头吧。
“是！”船长很快将勋爵的指示传令下去。
……
三十多艘小艇在水手的奋力划动下，冲上了金霞城外的海滩。
每艘小艇搭载的人数在十到十六人之间，这意味着小艇要多次往返于船队与海岸，才能将足够多的人手送上陆地。
急不可耐的帝国军自然不可能等待人到齐了再行动，第一批先头部队约四百人就这样浩浩荡荡的开进了城内。
这四百人里，有九成以上都是海盗。
他们来自不同船只，甚至派别都不尽相同，但这并不妨碍他们暂时相互合作，把精力放在抓捕精灵……以及这座大陆之城身上。
平时光是抢劫到一艘货船，就能让众人挥霍上好一阵子，更何况是一个从未被开垦过的城市？
黑乌鸦号的船长乔治，便是其中之一。

第三百七十三章 入城搜寻
“现在开始都给我收敛一点，谁要是敢乱来，我保管把你们吊死在桅杆上！”帝国督察队的领队大声提醒道。
众人发出一阵懒散的应答声。
乔治暗自讥笑，对方嘴上这么说，只怕心里也希望海盗弄出些乱子来，这样他们才好浑水摸鱼。毕竟勋爵大人和上面的官员拿大头，办事的不趁这个机会多拿点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最后吊死一两个不长眼的水手，就算是皆大欢喜。
他身为船长，搜捕精灵时亲力亲为，自然也不是为了什么狗屁责任心。
金霞城方面倒确实关闭上了除东门以外的城门，城墙上也没见到卫兵的身影，整个城市仿佛对他们敞开了胸膛。
“集合时间为日落前，各队自己清点俘虏人数——那些尖耳朵只有活的才算数！其他没什么好说的了，所有人都行动起来！”
海盗们顿时轰然散开。
“这儿有精灵！”
“那边我也看到了！”
“骷髅号的伙计们，跟我来！”
乔治自然也纠集了一批黑乌鸦号的船员，朝着城南方向跑去。他早在海上时就注意到，城南的房子明显要比其他地方气派不少，明显属于富人居住区域。当然，一般富人都有自己的防卫力量，他也没想着找这些人的晦气，不过只要在他们的住宅里转上一圈，那比抢劫十个穷人的收益都要大得多。
“头儿，我们身后有人跟着！”大副提醒道。
“妈的，是血鲨号的人。”
显然不止他一个注意到了金霞城的建筑分布情况，还有两艘船的同行也跟他们打着同样的主意。
“算了，甭理他们就行。”乔治啐了一口，“反正那边房子多，够我们这些人分了。”
“不过……这城市是不是有点奇怪？”大副砸吧着嘴道。
“奇怪在哪里？”
“官府居然不派人盯着我们，而且……街上连一个人影都看不到。”他左右张望了下，“就算他们让本地人都回屋里待着，乞丐和流浪汉总不可能一并没了吧？”
“管它呢，我们去的又不是贫民窟。”乔治不以为意道，“没人盯人岂不是更好？这样我们在屋子里干了啥，都不会有其他人知道。”
“您说得也是。我就是觉得……这么大一座城市，未免显得有些太安静了点。”
“头儿，看那儿！是精灵！”
忽然有人大喊道。
只见两条街之外，一群尖耳朵慌慌张张穿过街巷，似乎想从南门方向出逃。
这正是他们要去的地方。
“你看，现在不安静了。”乔治大手一挥，“伙计们，给我追！”
一行人拿着刀枪棍棒紧随其后，刚冲过墙角，便看到一排沙袋将道路分隔开来，十来个精灵以沙袋为依托，将火枪对准了他们。
等等，逃难的精灵为什么会有帝国人的武器？
乔治几乎是下意识的弯下腰来，向后退去。
然后他听到了一阵嗖嗖风响，以及沉闷的噗嗤声。
冲在前面的水手瞬间倒下去一片。
痛呼与惨叫顿时打破了城市的寂静！
发——发生什么事了？
乔治一脸震惊的蹲在墙角，那些尖耳朵开枪时丝毫没有任何征兆——既看不到烟雾，也听不到枪鸣，如果不是手下浑身浸血的躺在地上哀嚎，他都以为刚才是双方配合上演了一场戏剧。
光是这点动静并不足以惊醒后面跟上来的海盗，他们甚至把惨叫者当做了精灵一方。
但血鲨号的人并没有受到上天的额外眷顾，刚刚的诡异情况又重新上演了一遍——活着的人连滚带爬的跑出街巷，而地上又多了一批死伤者。
“该死，那群尖耳朵手上的武器着实厉害！兄弟们，我们从房顶上杀过去！”
迎头遭遇痛击反而激起了血鲨船员的血性，他们用嘴叼住弯刀，一个个攀上房顶。不过房屋上方同样有人盯防，明明只有两三人，射出的子弹却密集如雨，愣是压得众人无法前进一步。
那些经验老到的海盗习惯根据开枪声或装填空档来选择隐蔽或冲锋，可他们的经验在这里却成了夺命的绞索。即使看到对方已经打完弹药，正在低头装填，可没跑出几步，对方便又重新端起枪来。
海盗这边也有部分人携带着火枪，甚至是双管手铳，只是对方有沙包掩护，火力又密集，双方的压制能力根本不在一个层次上。
乔治心中浮现出大大的不妙感。
怎么看这些精灵都像是早有准备一样！
“你去后面那条街道看看！”他一边吩咐大副，一边踹开了最近一处住户的房门。房间内居然空空如也，连一个人影都看不到。
乔治又接连闯入了临街的几间房屋，结果同样如此。
这里的居民早就撤离出此地了！
“头儿，不、不好了！”大副匆匆忙忙的回报道，“另一条通往南边的街道也被人封死了！”
果然！
他心中猛地往下一沉——金霞城的城墙上看似不设防备，实际上城区边缘已拉起了长长的封锁线，光靠尖耳朵自己不可能做到这点。
这城里的人们，跟他们是一伙的！
“我们……原路退回去！”乔治咬牙切齿道。
“回去？”
“没错，让拿枪的船员断后，防止精灵追击我们，”他当机立断道。钱财固然重要，但保命永远是第一位的。“对了，把血鲨号的人也集结起来，多一杆枪就多一份——”
说到这里乔治忽然怔住。
他看到街道另一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色双足怪兽。
……
“为什么到现在为止，连一个精灵都没抓回来？”
图拉尔用瞭望镜观察着金霞大开的东城门，语气略有些不快道。
小艇已经来回往返三次，送上陆地的队伍少说也超过了一千人，可押往海滩的战利品却始终不见踪影。
他允许这些人贪图钱财，但那也是在执行完任务的基础之上。
“有督察队盯着，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船长猜测道，“可能是他们想一次性多带些人回来？”
“那帮家伙最好没忘了自己是在为帝国效力。”图拉尔忍不住解开了衣领的扣子，“海港边的绞架也空置很长一段时间了。”
他忽然感到了一股燥意。
不知何时，从海面上吹拂而来的寒风已经平息，矗立在艉楼两侧的风旗全部垂落下来。无风情况下，即使是冬天也不会觉得太冷，这一身厚实的衣服反倒显得有些多余了。

第三百七十四章 大海上的来袭者
“勋爵大人，海盗回来了。”菲林船长忽然说道。
终于抓到人了么……
图拉尔重新举起瞭望镜，眯眼向东城门望去。只见一支海盗队伍从街道中窜出，有些慌不择路的跑向海滩，而他们的手边没有一个精灵——
不对，精灵竟然在后面追击他们！
勋爵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群海盗明显是被驱赶追杀的一方，时不时有人倒地不起，像是中枪一般。而精灵一直追到城门边的开阔地才住手，重新退回到街巷中。逃过一劫的海盗压根不敢回头张望，如溃兵一般逃出金霞城，连在沙滩上接应的帝国部队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图拉尔感到额头上的青筋都冒了起来。
简直——岂有此理！
逃亡者怎么可能获得枪支弹药？
联想到之前船长的猜测，这只能是精灵和启国人早有勾结！
图拉尔猛地捶了下栏杆，他们把外交商议当成儿戏吗！
“让海盗船开炮。”
“大人……还有许多人仍分散在城内……”
“我说，让海盗船开炮！”他沉声说道，“我要看到他们的城市熊熊燃烧！”
“我这就把命令传下去。”菲林也不想触对方的怒意，连忙应声答道。
这样大启人就会尝到违背协议的滋味！
图拉尔有些不耐烦的在艉楼甲板前来回走动，对方固然要为此付出代价，可对帝国舰队来说这仍是一个不好的消息。就算他能将城市化作火海，精灵也不会自觉束手就擒，终究还是得靠他派人去抓。
命令开炮并不是他的一时冲动，现在唯一逆转局势的方法便是让金霞城吃到足够的苦头，强迫他们重新与帝国合作。只要打得他们够疼，令代价大过收益，他们才会考虑要不要继续庇护那群尖耳朵。
“轰——”
第一声火炮的轰鸣终于传来。
接着排在前列的海盗船陆陆续续开火，炮弹呼啸着越过城墙，落进城内。其中一些炮弹表面涂抹过鲸鱼脂，落地后还能燃烧一阵，若无人扑救的话很容易引起火灾。
“太愚蠢了。”图拉尔摇着头道。
“什么？”船长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说，那位公主太愚蠢了。”勋爵凝视着已经冒起浓烟的城市说道，“灵树种子固然用处颇多，但有时候宝物也会因为过于烫手而伤到自己。就算能全歼登陆的海盗又如何？只要船还在，这座城市就不可能保得下来。不光是金霞这一城，等树舟之事了结后，启国沿岸的城市都是船队的目标——我要让她明白，得罪帝国是多么不值当的行径。”
那样一来，消息肯定会传到启国的王都。
这种外交事故，启国的国王想必会暴跳如雷，届时哪怕对方是公主，也得吃不了兜着走了。
轰隆隆隆……
天空中忽然响起了闷雷声。
图拉尔仰头望去，发现空中的阴云相较之前低沉了许多，不一会儿，便有雨点落了下来。
该死，居然下雨了？
“看来幸运女神没有站在我们一边。”船长叹气道。
偏偏挑在这个时候……他忍不住皱起眉头。
雨水并不影响舰队开炮，但会让城市里的火势渐渐熄灭，没了大火助阵，光靠铁球炮弹难以对房屋造成足额破坏。
当然，作为帝国的精锐战舰，无敌号上和安洁拉号上都配备有开花弹，十分适合摧毁木制房屋。问题在于这需要重新调整队形，让旗舰抵近海滩射击，同时还存在外交上的顾虑。
话说回来……为什么这海风始终刮不起来？无风的情况偶尔会出现，但很少有持续这么久的……勋爵将视线移向船舷边的风旗，它已经好半天没有飘动过一下了。
“把两位随船法师叫过来吧。”图拉尔想了想，朝菲林船长吩咐道。
“船长先生，船长先生！东南边，快看东南边！”也就在此刻，桅杆望台上的瞭望员大声喊叫起来！
两人齐齐回头望去——
只见海面上出现了一排浅灰色的阴影。
“那是什么玩意？”菲林脱口而出道。
图拉尔答不上来，能出现在海上的不是船就是大型鱼类，最多加一个邪祟。但这附近的邪祟应该已经被东升国清理掉了才对。
“天哪……是船，先生！”瞭望员再次大声喊道，“那是船！”
“你在胡说些什么，”菲林吼了回去，“是船的话帆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但是它后面有航迹，而且速度快极了！”
图拉尔心里咯噔一下。
没有风帆也能前进的船？精灵已经将他们的技术用在异国人身上了吗？但就算是绿梭之种，应该也没办法让船跑到令瞭望员直呼飞快的地步。
“升帆，我们不能停在原地！”勋爵朝船长喊道，“叫法师让无敌号动起来，还有安洁拉号也是！航向往东，左右炮门全部打开，所有人员各就各位，全舰准备迎战！”
“海盗那边怎么办？”
“让他们自己想办法吧！”
图拉尔不知道来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但金霞城有能力涉足大海的话，情况就变得完全不同了——有一点他可以肯定，对方来者不善。
“当当当当当——！”
随着大副拉响铃铛，全船迅速进入了战备状态。
水手们在桅杆间穿梭攀爬，巨型绞盘将拉扯风帆的绳索一点点绷紧，主桅和前桅杆皆升至半帆状态；船体内部更是一片忙碌，在富有节奏的口号声中，舷侧三层炮门依次开启，炮手将火炮推行至发射位，弹丸和火药悉数入膛，只等敌人进入射界——只不过此刻他们仍未见到敌人的威胁来自何方。
“你说什么？”图拉尔瞪着随船法师道，“没办法召唤出风来？”
后者脸色也有些难看，“不是我没办法召唤出风来，而是这里有更强大的法术在起作用，强制此区域无风！”
“什么意思？”船长诧异道，“无风是有人在作祟？”
“事实正是如此。”
“可施法者人在哪里？”图拉尔真想一巴掌把对方扇进海里，要雇佣金时把自己吹得无所不能，结果需要其出手的时候，却说自己无能为力？“他总不可能在城里施法，然后影响到整片海域吧？西利斯蒂的法师塔里，有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人吗？”
法师也卡住了，他还真不敢说有——毕竟范围如此惊人的法术，已经超出了他的常识。
“罢了，”图拉尔转向船长，“叫底层那些精灵把所有力气都用出来，不管你的人用什么手段，一定要把无敌号开动起来！”
“大人请放心，时机赶得上。”
早在最初升帆时，菲林就已经通知下属，让精灵加入到驱动无敌号的行列中——依靠船底摆动的绿梭触须，此刻偌大的船身已经有了动静，正在缓缓向东调头。
而那片灰白色的阴影离得也更近了。
如今用瞭望镜已能看清来者的真面目。
图拉尔瞄了好一会儿，陡然倒吸口凉气，“这不会是真的吧……”
那些在海面上疾行的东西确实是船。
不光无帆，连一根竖起来的桅杆都看不到。
但这远远不是最匪夷所思的地方。
真正令人不敢置信的是船本身——
如果他没看走眼的话，那些船都是用冰做的。

第三百七十五章 前所未有之船
“敌舰正在转向！”
“目标离我们仍有四里左右！”
负责观察的侍卫大声提醒道。
“看来他们已经用上了精灵的树种。”庞庭面沉如水道，“船上确实有奴役的岛民。”
“这不是早就预料到的事情么？”夏凡语气轻松地说道，“放心吧，此套攻势就是为近距离强攻而打造的。”
望着眼前的年轻人，庞庭一时间五味杂陈。
当这个计划提出来时，他和大祭司都惊讶于对方的大胆构想——用冰来打造船只，不依赖灵树之种和风力快速靠近敌舰，再进行面对面的“跳帮战”，这个作战方案可谓完全超出了两人的想象。
如果把冰船装上炸药，直接做成“移动炮弹”，对金霞城来说更为容易。夏凡甚至可以让岛民来操控，这样便不必承担任何风险。虽然派族人去送死大祭司和自己会心有不忍，可只要搬出“牺牲一人拯救树舟”的言论，庞庭相信绝对会有不少人愿意接受。
可他为了救下更多的精灵，选择了另一个更为复杂的策略。成功的话固然收益极大，但相对应的，金霞城自身也得担负起不小的风险。
更别提此人确实拥有将这一构想转化为现实的能力了。
无论是术法、学识，还是胆量与野心，在这个年纪都显得过于可怕了——这就是人类，一个并不以年岁见长的族群。庞庭从来没有在一个岛民身上见过如此出众的人物，唯一庆幸的是，对方没有出身于帝国，如今是诺亚的盟友。
他深知这一战之后，此人的声望在树舟必定会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而这也是对方所图谋的东西。理论上作为诺亚的大族族长，他应该尽量避免让外人主导树舟的事务，可对方的手段用得极正，连他也挑不出一丝瑕疵来。甚至抛开族长的因素，单以个人想法而言，庞庭都对此人不乏敬意，更别提其他树舟岛民了。
这也是他百感交集的原因。
如果此人是精灵该多好。
……
东城墙上，两个人影偷偷摸摸的探出头来，其中一人举起瞭望镜，对准了冰船所在方向。
“墨云姐，我们下去吧，这里太危险了。”洛悠儿无不担忧道。即使下起了细雨，敌人的炮火攻击也一直没有中断过。每当炮声响起，她甚至能用肉眼捕捉到从头顶越过的弹丸。万一这黑铁球落到城墙顶上，她真不知道单靠一手巽术能不能护得住墨姑娘。
这也是夏凡交给她的临时任务——战时跟着墨云一起行动，别让她过于冒进。
她一开始不懂平时寡言少语，神色冰冷的机造局总负责人怎么可能会有冒进之举，现在她明白了。
“没关系，敌人瞄准的是城后的房屋，这墙上没有安排防卫力量，他们是不会管的。”墨云一动不动道。
轰——哐——！
她话音未落，一发铁球飞的稍微低了些，在越过城墙时正好与墙垛擦过，在两人五十步距离外炸开了一大团碎砖屑。
“拂、拂柳术！”洛悠儿连忙唤起一阵狂风，将溅过来的石屑吹开。“你看，这不是很危险吗！如果再偏一点，我们就得和城墙黏在一起啦！”
“只是意外而已。根据概率论，在短时间内很难再发生第二次了。”墨云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瞭望镜。
“墨云姐，我们下到城墙里面看不行吗？那儿也有观察孔。”
“在下面没办法看到冰船作战的第一现场。”墨云毫不犹豫地否决道，“你知道作为一个机关师，最不能错过的是什么时刻吗？”
“呃……”洛悠儿随口回道，“机关完成的那一刻？”
“不，是它作为实物，真正派上用场的那一刻。这也是衡量一件机关价值高低的唯一标准。”墨云擦了擦额头上的雨水，“每一位机关师，都希望自己的作品能够普及开来，大放异彩。我作为战争机关的制作者，自然得在战场上见证它的功效。”
“可是冰船……不是活死人造的么？”
“不错。但船体设计，以及最核心的推进装置，都由机造局一手完成。”她说到此处，声音突然降低了几分，“当然我不否认，夏凡提供的思路对我也很有帮助就是了……”
跳过这段后，墨云再次拉高语调，“你知道吗，这些船绝对是跨时代的造物！不依赖风帆动力，完全靠天动仪与齿轮组来驱动，还有螺旋桨——将桨片打制成曲面，就能利用旋转来产生推进力，简直是天才一样的设想！”
“而且光有想法还不行，这套系统需要全钢铸造，木头、青铜和生铁都不足以支撑其运转强度。而钢得之不易，更别提将其加工成转轴与齿轮了，这绝非铁匠靠双手所能做到的事情，唯有靠同样用天动仪驱动的刀具、磨具和削具才能造出。”
“换而言之，它需要一个规模庞大的机造局、需要大量非枢密府管辖的感气者、需要掌握基本技巧与数物理论的制造人员、需要愿意为这些开销投入资金的执掌者，以及一位能够统合各种资源的负责人。”
“因此整个大启只有金霞机造局能够制造它。”墨云顿了顿，“你说，如此杰出的机关造物，我怎么能错过它初登战场的重要时刻？”
洛悠儿一时哑然。
她忽然发现，自己或许想错了。
墨云姐并不是孤言寡语、冷若冰霜。她只是不愿意对自己不感兴趣的事情多费唇舌罢了。
一旦涉及到自己在意的东西，她的话原来也是很多的，至少啰嗦程度上和督促自己念书的洛轻轻不相上下。
偷土贼还真给了自己一个艰巨的任务啊，洛悠儿苦着脸想，现在只能寄希于墨云姐口中的概率论是正确的了。
……
当冰船逼近到帝国舰队两里范围内时，庞大的无敌号已将转向完成大半，虽然少了几分优雅与余裕，但至少解除了船队当前的最大危机。
前半舷炮的打击范围已经能覆盖到来袭目标！
“让炮手自由射击。”图拉尔勋爵冷声开口道。
命令很快下达，最上层的十二磅炮和中层的二十四磅炮率先开火，随着急促的轰鸣声，刺鼻的硝烟顿时布满了无敌号一侧，数十发炮弹呼啸着朝着金霞冰船飞去！

第三百七十六章 海战与陆战（上）
安洁拉号也紧随其后，向东南边喷射出第一轮烈焰。
这些炮手无疑都是帝国的精锐，不仅训练有素，而且技巧高超，在首轮射击中就将炮弹均匀洒落在冰船周边区域。
一时间众多水柱冲天而起，洋面上仿如竖立起了一道海水之林。
冰船则丝毫没有减速，穿过漫天水雾后继续朝着舰队逼近。
菲林船长率先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那就是对方确实快得有点离谱。
他以经验估算，敌人的速度约莫在十五六节左右，这无疑是一个惊人的数字——而帝国战船即使半帆顺风时的全速，也不会超过十节，通常平均航速都在三至四节之间。他没过试过在大风天满帆的极速，一是没有必要，二是速度过高会使得船体结构受损。可对手压根没有这个顾虑，修长且光滑的船体一看就是为高速而准备，同时上部结构还省去了桅杆和帆布，使得重心近一步下沉，即便在有风的情况下，无敌号也绝对跑不过对方。
高速带来的是极强的灵巧性，加上对方船体看上去比海盗船还小，火炮的命中就成了一大难题。
如果金霞人意图和帝国舰队拉开阵型对射，那么菲林有自信凭借一流的炮手取胜，可一旦对方没打算停下来，命中率便只能听天由命。比如第一轮射击之后，炮手应该根据落点微调炮口俯仰角，可这点时间里，冰船早就越过了落点区域，拉近到一个新的距离，炮手只能重新凭直觉调整火炮瞄向。
“底层三十二磅火炮换装霰弹，等目标靠近一百码内再开火！”菲林朝着传声筒喊道。
“他们到底想做什么？”图拉尔放下瞭望镜——现在用肉眼就能很清晰的看到那些疾驶而来的冰船。现在他才发现，这些船不止没有风帆，连炮口和甲板都没有。头部呈现出流畅的纺锥形，弧形的冰面一直从头部延伸到船尾，整体有一种说不出的简洁之美。
菲林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船上不会塞满了火油和炸药吧？”
“唔……倒像是大陆人会采用的方法。”勋爵沉吟道，“只是这样一来，他们注定要失望了。”
旗舰上随行的两名法师，一位专精塑能，一位专精防护，后者的火焰禁制力场能大幅削弱爆炸带来的焚烧、高热气流冲击等效果，如果把术法施加到冰船上，对方的爆炸只会让自己粉身碎骨。
此时，装填最快的十二磅炮已经发出了第三轮炮击，而在炮手不懈的尝试下，好运终于降临——
这一轮自由射击中，至少有四发炮弹落在了冰船上！
图拉尔亲眼看到一颗铁球正中敌舰面门。
然而冰船应声而裂的景象并没有出现，只见炮弹被直接弹开，滚进了海水中。
怎么会？
那可是实打实的十二磅长炮啊！
这个距离内，就算是无敌号自己侧舷的橡木板，也挡不住此炮的直击。
冰块这种东西，不应该一敲即碎么？
其他命中炮弹似乎也没能取得任何成效，别说在对方船上开个洞了，最多也就留下一块浅浅的白印。
图拉尔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连忙对船长下令道，“快让三十二磅炮换回常规炮弹！这玩意比想象得要坚硬！”
事实也确实如此，拉近到百码距离内，中层甲板的二十四磅炮亦取得了少量命中，可结果全是弹开，敌船那纺锥形的头部仿佛被施加了神奇的力量一般，明明是寒冰所凝，却拥有极强的防护能力！
唯有三十二磅的短炮射出的重型弹丸能在冰船上砸出一片裂纹，然而对方越是逼近，射角调整得就越频繁，这点时间根本来不及开火几次，更别提侥幸命中了。
这也意味着他们压根不需要塞满火油和炸药，光凭坚固的头部就能在无敌号上开出一个大洞来——
用最原始的碰撞方式！
百码距离不过眨眼之间，法师已经撑起禁制力场，但对于高速行驶的冰船来说毫无意义。无敌号此刻终于完全摆正，火力密度达到了最高，炮火轰鸣声络绎不绝，宛若一场烈焰与浓烟交织而成的风暴！
只是在以往象征胜利的隆隆炮声，如今却是被逼到绝境的挣扎。
摆正的船身相当于将整个侧舷都暴露给了对方。
“注意撞击！”
瞭望员发出了嘶声裂肺的警告。
接着一声巨响掩盖了一切杂音！
无敌号猛烈摇晃起来，高耸的主桅杆发出令人牙酸的裂响，仿佛它随时会断裂一般。在冲击之下，甲板上的所有人都摔倒在地——除开图拉尔以外。
他跨过被摔得七荤八素的船长，大步走到船舷边俯身下望，只见一艘冰船的前半截已钻入了无敌号舰体内，同时周边的海水也在快速冻结，短短数息时间里，被撞之处已经形成了一层洁白的冰晶。
……
很多人都会忽略一个常识，那便是「冰」实际上是一种相当坚固的物质。
即便是活死人自己，也鲜有人意识到这点。
在绝大多数人眼中，冰洁净而透彻，脆弱且易损，从地上捞起来后扔下就会碎裂，因此当夏凡提出这一方略时，与会的金霞高层都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色。
唯有夏凡清楚，冰本身是一种多么方便的建造材料——特别是有活死人协助的情况下。冰的硬度与温度有十分密切的关系，在零下十度时，它的莫氏硬度在二到三级左右，相当于萤石或铜；而到零下五十度时，冰的硬度可以达到六级，已经超过了铁，和钢相当，更别提风帆战列舰主体所用的木材了。
高硬度带来的缺点是低韧性，易碎实际上是形变能力极低带来的问题，但这个却可以通过技术手段来解决。例如在结晶时，提前置入“骨架”来提高韧性，这些骨架通常为柔性材料，无论是树舟产的藤蔓，还是本土常见的竹片，都能起到极佳的强化效果——这也和混凝土中植入钢筋，来使得钢筋混凝土兼具强度和韧性的思路如出一辙。
同时冰的密度低，同体积重量也较轻，这使得船壳可以做到十多厘米厚。加上倾斜装甲的理念，一艘几乎没有垂直迎敌面的冰船，对于球形炮弹来说基本是免疫的。
而用冰造船，最大的好处不在于它有多么坚不可摧，而在于它在工程上的可行度极高。如果临时炼铁炼钢、锻造龙骨，等到船出来，那都是好几个月以后的事了。冰船的船壳却只在千言等人的一念之间——单单一个晚上，千言就能凝结出好几个船壳来，甚至有余力测试哪种船型更适合高速行驶。
再优秀的理念，无法落到实处也是白搭。冰船就恰恰是金霞城在现有技术下，最容易拼凑出一支海军的选择。
哪怕它只是一次性的。

第三百七十七章 海战与陆战（下）
猛烈撞击之后，冰船的头部已完全嵌入到风帆战列舰之内。蔓延的寒冰封堵住了其他裂口，避免海水大量灌入。
而用于主攻的几艘冰船，头部是附带舱门的。
“二位，周围都冻住了。”千言轻描淡写道。
她看向的正是夏凡和宁婉君。
夏凡点点头，“开门吧。”
两米多高的双开门向内侧开启，冰船舱室与战舰底层彻底连通起来。
这也是金霞城的“跳帮”方式——忽视敌船高高的侧舷，直接从下方打开缺口。所谓的冰船，本质上是一艘带撞角的登陆舰，它空旷的内部除了搭载金霞战士外，还能装下两台机关兽。
这一方案并不是纯靠纸面构想，而是在东升国的战船上做过两次模拟演练。木制战列舰下层没有水密舱，难以破坏的障碍物只有三根从甲板直通龙骨的桅杆柱，玄武在拆卸两侧护板后能顺畅通行，若有士兵协助，机关兽甚至还能顶破隔层甲板，一路从下层杀到中层。
这便已经足够。
门打开的刹那，宁婉君驾驶朱雀率先冲入了敌舰之内。
艾梨则紧随其后。
固结的冰晶将船只牢牢冻在原地，两台机关兽如履平地，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朱雀露面的瞬间，迎接它的便是一阵排枪！
对手不可谓不机敏，在撞击之后第一时间就有队伍持枪来到底层检查情况，发现冰船开启舱门后立刻就地组织防线，若是先由普通士兵登船，必定会遭遇迎头打击。
可惜铅弹在机关兽面前软如蜡泥，宁婉君控制朱雀向前横斩，仅一击便让拦在前排的帝国士兵一分为二。
一时间底层被惊呼与惨叫声所充斥。
作为久经沙场的将领，公主丝毫不为所动，她收枪挺进，直接冲入防线中，将好几人生生撞进压舱桶中。这些木桶中盛装的居然不是常见的海水，而是陈年红酒——爆裂的木片伴随酒液四处横飞，浓郁的果香一时间盖过了咸腥的鲜血味。
这时三十多名战士才一涌而出，开始夺舰作战。
即使有帝国士兵躲过了朱雀的第一波冲阵，面对密集的气步枪弹雨也再无力去抵抗了。
双方的火力密度明显不在一个层次上。
“大家不要怕，我是来救你们出去的！请大家往后退退，远离栏杆！”艾梨用精灵语大声喊道。
夏凡也看到了那些被囚禁的精灵。
他们大多衣不遮体，被锁死在船底中间位置的侧舷隔间里——说是隔间，其实跟笼子也没太多区别。几根弯曲的铁条从甲板下方伸出，直直的插入龙骨间，与弯曲的船壁形成了一个不到一平米的狭小区域。
近百名精灵就这样困于其中，脸上满是痛苦与疲惫。显然他们的唯一任务就是在必要时操纵绿梭触须，为战船提供额外动力，这里终日难见阳光，又因为最靠近大海而阴冷潮湿，他们平日里的生活状况可想而知。
听到同族语言时，被囚者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神情恍惚的看着眼前的黑色巨兽，实在不像是岛民的模样。
直到艾梨向上掀开前挡板，露出自己的真身时，他们才惊讶的发觉，这台刀枪不入的怪兽居然是由族人驾驶的！
“你……你是从哪来的？”有人鼓起勇气问道。
“诺亚树舟。”艾梨跳下玄武，将一截麻绳系在栏杆上。
“莫非……你是逃亡者？”
“嗯，”她点点头，不过很快又摇头道，“但现在不是了。诺亚找到了新的栖息地。”
“新的栖息地？”众人届是不敢置信的神情。
“对，那儿叫金霞，即使帝国也没办法染指的地方。”艾梨回到玄武上，控制双足向后迈步——铁栏杆在机关兽的拉扯下轰然倒下，岛民面前再无限制之物。“你们现在自由了，随我去金霞城吧！”
“这儿就交给她吧。”宁婉君也从朱雀上跳下道，“上面还有敌人需要解决。”
解救精灵只是作战方略的第一步，第二步则是肃清全舰，尽可能多的缴获敌人船只。
夏凡耸耸肩，“如果我想让你留在此地看守退路，替大家戒备后方，你肯定不会答应吧？”
“当然。”宁婉君笑了笑，从机关兽上拔出自己的惯用长枪，“这是你唯一无法说服我的事情。”
她转向同行的金霞战士，“所有人听令，跟我冲上甲板，杀光入侵者！”
“遵命，殿下！”众人齐声应道，语气中满是信赖与尊敬。
……
形势逆转了。
图拉尔看到，不光是无敌号和安洁拉号，大部分海盗船都分到了一艘光秃秃的冰船。而那些仅有单层甲板的舰只根本不必要登舷作战，仅仅挨了一次撞击后就当场折成了两段。
同时海平面上出现了大范围的结冰现象，这些冰晶将十几艘船连成了一片平坦的“陆地”。换成法师来做，少说也得十几个一起上才行，天知道金霞城是如何做到这点的。现在就算刮起飓风，舰队也不可能再挪动一步了。
毫无疑问，这一切都是敌人精心安排的陷阱，白晃晃的冰晶地面对于战船来说是绝境，但在金霞人眼中却是熟悉的战场。从冰船里下来的战士可以相互照应、来回支援，靠着双脚从一艘船赶赴另一艘船。同时他们手持的火器也比海盗们的要精良得多，三五个人就能压得一大批海盗抬不起头来。
冰船的唯一作用就是将人员运送至舰队旁，这根本不是一场海战，而是一次实实在在的陆地战争。
无敌号固然强大，但在不适合的战场上也难以发挥出一丝一毫的威力。
勋爵抬起头来，任由雨水打湿面庞——只见阴云中有金色的身影在游动，从轮廓来看，仿佛一条细长的妖蛇。
恐怕就是这东西在干扰法师的施法，让舰队寸步难行的吧？
不得不说，这片陆地的人要比世界岛的尖耳朵强悍得多，以后或许会成为帝国的心头之患。
喊杀声已近在耳边。
“勋爵大人，敌人快要杀上甲板，我的人没办法阻挡他们了！”船长捂着流血的额头道，“要不……您宣布投降吧。帝国和大陆王国有使者往来，您又是受封贵族，大可以通过外交手段来解决——”
“你已尽力，到一边休息去吧。”图拉尔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可是大人……”
勋爵取下湿漉漉的呢绒三角帽，爱惜的将其放到一边，“帝国纵横整个大洋海域，几乎从未吃过一场败仗，如果我以败军之将的身份回到西利斯蒂，那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他望着涌上首层甲板的金霞士兵，面色平静地说道，“何况不到最后一刻，谁也无法知晓胜利归属于何方。月之女神会庇护着我——即使在遥远的陌生大陆也一样。”

第三百七十八章 帝国之妖
随着图拉尔的话语，苍穹再次昏黑下来，宛若夜幕重归天际。
短短数息时间，月亮便高挂于众人头顶，即便有漫天乌云，雨水也一直未被中断，可大家依旧看到了月亮——就好像这轮弦月不在九天之外，而是近在咫尺一般。
“雨中月？倒是不错的景象。”
他长吟一声，身上的衣服骤然破裂，身子涨大起来。此时的勋爵已不似人形，头顶有角伸出，皮肤变为铁青色，身子差不多有一个半成年人那么高，手臂长得超过了膝盖，背后也伸出了一对狭长的肉翼。
金霞军也在此刻冲上甲板。
看到眼前的怪物，宁婉君毫不犹豫的发起了冲锋！
和圣翼群岛国一样，纳塔庭王国的贵族大多数是妖类，而眼前的敌人无疑就是舰队的核心指挥者。
图拉尔不避不让，单手直接格开长枪，另一只手挥拳打向宁婉君。
后者同样如此，用拳相迎！
只听到一声巨响，拳头的碰撞声几乎如重锤冲城一般沉重。宁婉君倒飞出去，而图拉尔也忍不住后退了两步。
刚登上甲板的夏凡看到这一幕，心都提了起来。
他第一次见到公主在比拼力量上陷入了劣势。
宁婉君落地瞬间利用翻滚姿态重新站起，不过她的右手已经出现了肉眼可见的红肿。
“殿下，您没事吧？”
“保护公主殿下！”
金霞战士纷纷上前围在公主身边，朝敌人开枪射击，后者竟原地生吃了一轮子弹，才微微蹙眉道，“原来如此，这并不是什么魔力造物，而是实实在在的远程兵器。看来在技术革新上，并非只有帝国出类拔萃。”
他甚至从体内扣出一枚子弹，放到眼前仔细打量了一番。
众人一时有些发愣，能完全无视气步枪的强敌，他们还是头一回遇到。
而且在昏暗的光线下，图拉尔身上留血的弹孔很快愈合，收紧的肌肉将其余弹头一并推了出来。
“你们下去吧。”忽然有个冷清的声音从船舷边传来，“这里交给我们来应对。”
说话者正是千言。
她踩着升起的冰块，从高耸的侧舷跃上甲板。“这只妖的恢复力远比活死人要高，寻常伤势基本无效，你们在这里也起不到什么作用。”
尽管这话说得十分直接，但也是事实。
众人向后拉远了距离，将整个战舰的中央让给夏凡等三人。
图拉尔也没有趁势追击，而是站在原地，等待金霞这边散开阵型。
他清楚，杀掉再多的步卒亦于事无补，唯一的胜机是除去眼前的这几名拥魔者——变身之后，他能闻到这些人的血液所散发出来的香味，这代表着三人力量不凡，至少比末裔要强大得多，必定是金霞方面的领军者。
月之女神也会欣赏这样坦荡的战斗。
“我就是西海域总督、纳塔庭——”图拉尔还没说完，两根冰锥就已经从头顶上掉了下来。
他只能中断陈述，施展出自己的血脉术法，化作一团黑烟飞向矮个子女性背后。
虽然对方看上去跟未成年的女孩无异，可在这样的战场上绝不会出现真正的孩童，他并不会因此放松警惕！
下一刻图拉尔现身之际，对方依旧没有回过身来，眼睛仍盯着他消失的方向。
没错，就是这样——他举起长出尖锐爪子的手掌，猛地拍向千言后背——夜幕笼罩下的微光环境里，想要发现一团快速飘动的黑烟近乎于不可能之事，因此此招在大多数人眼中与瞬息移动无异！
但他的爪子并没能穿透目标的脊梁。
图拉尔心中大为讶异，这家伙的后背竟如铁一般坚硬！
看到衣物上不断凝结的寒霜，他忽然明白过来，对方浑身都被冰晶所包裹，在抗打击能力上和自己不相上下。
就愣了那么一会儿，一道刺眼的电光已朝他直射而来！
夏凡发动了首道方术。
依旧是熟悉的震术流光。
电流明显击中了对手，但这也只是让他微微一颤，便再次拉开了距离。烧焦的表面正快速愈合，这复原速度堪比阴影中的血鸦。
“当心，他移动的速度很快！”千言提醒道。
“看得出来。”夏凡点点头，短短数秒的交手已让他大致明白了对方的特性：极强的恢复力，不下于宁婉君的蛮力，以及近乎闪现的行动能力。就个体而言，确实算得上攻防兼备。还有这黑漆漆的夜空，只怕也跟他脱不了关系——就是不知道炽能不能让天空重新变回之前的模样。
「不能。龙管的是风调雨顺，白天黑夜可不关我的事。」
夏凡脑海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什么情况……原来炽可以用意识交流？
他尝试着道了一声晚上好。
「别想了，这是单方面的对话，你并没有将意识传递给我的能力。」
呃……那她是怎么知道自己想问她的？
「你肯定又想问我为什么知道你的疑惑吧？当然是我瞧见你抬头看我了。」
好吧……原来龙的视力这么敏锐的。夏凡暗地里感叹道。
此时千言和宁婉君已重新和图拉尔交上了手，特别是公主，丝毫没有受到之前比拼时的影响，反而有越战越勇之势，每一次出枪时所裹挟的烈焰都将周围照得通亮。
夏凡注意到，在火焰最盛之时，对方都会选择向后回避，而不是靠强大的自愈能力硬抗。
炽的声音再次传来，「看来你遇到难缠的对手了，需要我下来帮忙吗？」
夏凡摆摆手，然后指了指其他船只。
「你让我帮其他船的人么？也行。」龙的身影在天空中一闪而过，「其他船上似乎也存在类似的敌人，如果我解决完他们你还没能取胜，我再过来找你。」
那倒不必了。夏凡心想，看来这位帝国子爵并不喜欢夜幕被打破的刹那，在交战前让白昼变成黑夜也不是无的放矢，那他就制造一个无法避开的光源好了。
电天生就同光和热离不开关系。
夏凡从腰包中摸出一个新的施术引材。
那是放置在玻璃瓶中一截碳化竹丝，外面还粘贴着一枚铜丝坠。这个术亦是从流光术演变而来，原本只是打算作为战场上的信号弹或照明弹使用，不过现在它显然有了新的用途。

第三百七十九章 不可逆的定局
在研究方术的过程中，夏凡越来越明晰的发现，只要知晓一件事物的原理，想要将其法术化并没想象中的那么困难。
而且这个「原理」存在很大的弹性。
古人将雷击木视作留存雷电的物质，并将其用于施展震术，同样也能成功，只是威力要远逊于铜丝坠。
但铜丝坠也不是什么完美无缺的东西。
有了研究经费和墨云的协助，他还尝试着还原过手摇发电机和土豆电池，前者的震术威力比铜丝坠又高出了一截，而后者激发的雷鸣或流光术虽与雷击木相当，却能取代蛇的脊椎来施展蛇影术，消耗的气也更低。这两个试验都说明，气本身更像是一个黑箱，对一件事物了解得越深入，反馈出来的效果就越好。。
当然，这个“深入”依旧存在不少疑团，比如除开震术以外，他还尝试过对离术进行改进，毕竟两者在卦位中彼此相连，而离火也是以杀伤力见长的方术。在研究“飞花焰”时，他分别以“火焰是燃烧的表现”、“火焰是氧化还原过程”、“火焰是等离子体形态”，以及“火焰只有表面存在少量等离子，发光发热来自于电子跃迁”这四种描述来绘制符箓，但提升效果都几近于无，甚至后两者的效果甚至比前两者更低，且四个加起来都不如直接对硝石提纯后当做药引的提升来得大。
这说明了两点，一是三重术、或者多重术看似相辅相成，实际上权重差别颇大，意识是第一位，而引材越能实现意识想要的结果，就越能增进方术威力，而符箓、咒语和喊叫等手段虽有提升，效果却是在递减的。换而言之，引材不到位，把符箓做得天花乱坠也没有意义。
二是世界的最底层规则或许存在一定差异，意识作为一种切实存在的东西，对万物微观的影响程度恐怕他预想的还要深。
这些结论既指导了学堂的课程设计，也确定了他研究方术的主要方向——尽可能降低理论门槛的难度，同时寻找那些适合容易批量生产的玩意作为术法引材，让更多感气者都能参与到气的运用与研究中来。
手中的玻璃竹丝瓶便是这种思路下的一个尝试。
在二重施法时，它无疑是一个高效的信号弹。
不过配合从枢密府仙术「九幽火」中拆下来的增幅电路符箓，它就成了另一种东西。
夏凡将其高高抛起，大声喊道，“震术归辰，耀光！”
瓶子消失的刹那，一个巨大的光球出现在风帆战船上方，它的亮度之高让人完全无法直视。被夜幕笼罩的世界顿时重获光明，所有阴影都被压制到了最小的范围内。
由于光的强度过高，夏凡甚至感到皮肤泛起了灼烧般的刺痛，那是光辐射带来的热效应，如果再强烈一点，它甚至可以直接点燃像风帆、衣袍这样的易燃物。
图拉尔惨叫起来。
他迅捷的身手不见踪迹，身体像被钉子定在了原地一般，皮肤上甚至冒出了青烟，更别提之前的瞬息移动了。
连夏凡也不由得愣了愣，他没预料到此招的效果竟会如此之好，而且眼前的景象隐约让他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宁婉君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她抬起手来，全力掷出长枪。
冒着烈焰的枪身轰然灌入勋爵体内，并将他带飞出去，重重钉在了主桅杆上。
此时亮光开始消退，对方的伤势也不再扩大，他咬牙抓住枪杆，试图将其拔出。千言则令冰晶迅速结出，围绕敌人身边凝聚成了一个严实的冰垒，把勋爵封禁在内。
至此不用两人提醒，夏凡也知道该怎么做了。
既然敌人拥有强大的自愈能力，那就把术法威力提升到对方无法恢复过来的程度即可！
以铜丝坠为引，配合仙术符箓，他指向露在冰垒外面的枪杆，构思出震术之形——
超越大号流光术的终极版流光术！
风帆战列舰上响起了一连串平地惊雷！
空气爆裂的声音络绎不绝，只见一道近乎白炽的强光扭曲着窜入枪杆末端，并顺着它钻入冰垒之内。仅仅眨眼之间，枪杆便泛起红光，再变到橙黄，并随着温度进一步升高而弯曲融化。冰垒里更是喷出了高热的蒸汽，在缝隙处还能看到有火焰窜出，千言即便倾尽全力，也无法维持冰垒的形态。
当它完全气化，图拉尔的身体也暴露出来。
他的躯壳已变得焦黑、僵硬，血液早就从口鼻等空腔蒸发出去，魁梧的身形此刻如同晾晒过的竹竿一般。
融化的枪身从他胸口流下，又重新冷却成固态，和碳化的骨骼粘连在一起，再也难以分开。
大概是无力支撑起上部的重量，勋爵的身子如沙塔一般逐渐瓦解、崩落，而剥离下来的黑色残渣基本和煤灰无异，风一吹便成了一地粉末。
他固然拥有强大的恢复能力，但前提是活着。过载的电流不仅瞬间摧毁了他的神经与肌肉，还在他体内燃起了熊熊大火。局部水分一旦蒸发干净，组织就会进入不可逆的碳化，显然勋爵也没办法扭转这一过程。
随着统帅的死亡，战事已成定局。
……
西利斯蒂，帝国首都大教堂内。
一名头发赤红的高挑女子皱眉咦了一声。
“发生什么事了吗？”坐在月之女神像下的中年男人看了她一眼，开口问道。他的声音沉稳而安宁，仿佛拥有磁力一般，会令倾听者不由自主的集中注意。
“陛下，西海域总督，图拉尔&#183;纳特死了。”女子低声回答道。
“我有印象，他是你的后裔吧？既然发生在西海域，那想必跟世界岛逃民有关了。”
“但我看到的最后景象不是精灵，而是和我们截然不同的人种。”女子单手按住额角，“影像很模糊，应该是神术受到了干扰，不过在那一瞬间，我看到了帝国战船对面有一座大陆之城。”
“我知道了，这事让外交官去调查吧。这名后裔虽然品级不高，但也是纳塔庭的贵族，凶手理应得到惩处。不过……”男子话锋一转，“我希望你不会因为此事而分心，我们有更重要的目的要做。圣杯即将再次降临于世，绝不能让它落到除我们之外的任何一国手中，你明白了吗？”
“是。”女子恭敬的低下头来，“如您所愿，陛下。”

第三百八十章 大势之争
启国，上元城。
宁千世正在奋笔疾书，鹤儿则在一旁磨墨。
半晌之后，他才放下毛笔，长吁了一口气。
“写好了？”坐在对面的乾问道。
“嗯，你要看吗？”
他揉了揉额头，“既然来了，就看看好了。”
宁千世将纸卷推了过去，“你以前都不管这些事情的。若是我提起，你定会找借口开溜。”
乾沉默了下，“没错，让我看这个不如多喝一碗酒。”
“但你现在却会答应。”
“大概是情况不同了吧。”乾的声音有些无奈，“原以为七星联合的目的达成后，我就可以轻松许多，没想到反而比之前更忙了。”
短短一个冬天时间，便让枢密府核心发生了许多改变。织锁者颜箐叛逃，云上居士百展重伤，新物色的成员谋逆，还让大启枢密府给他人看了场闹剧，除开万景楼事件外，枢密府已经很久没有遭受过如此挫折。
所以大家心里才会有所不甘吧。
他自己也难以例外。
乾将目光投向纸卷开头，“感气者培养新政”几个大字映入眼中。
“枢密府将在启国各地成立专门机构，用来收容觉醒的感气者，此开销将算入地方财政，与官员俸禄等一并发放。”
宁千世仿佛在陈述自己的方略。
“除去州、城以外，县、乡亦需设立对应机构，并将收容范围覆盖其周边的镇子和村庄。此事乃不容动摇的国策之一，地方官员务必勤勉细致，优则奖，差则惩。收集到的感气者越多，奖赏则越丰厚。”
“其次，禁止任何家族私自留置、招揽、驱使感气者。对于主动上报居民，应给予银钱奖励，并大肆宣传，相反窝藏者或不愿交出自己孩子的族户，应施以严惩。”
这亦是永朝时期的做法。
“那些替代官员，都训练完成了？”乾抬头问道。
宁千世点点头，“目前感气者一百六十八人，非感气者三千二百五十一人，其中有两成来自七星援助。虽然还不能完全把现有的官僚体系替换掉，但至少主要机构都能掌握在枢密府自己手中。”
这也是七星最核心的计划，甚至比拆解世家、限制皇权更为重要。可以说，整个行动的计划节点不是枢密府心血来潮，而是根据培养时间与人数来决定的。早在十五年前，枢密府就开始暗中训练自己的班底——包括感气者和普通人。他们不属于世家，也和其他势力毫无瓜葛，大多都是从五六岁时收养，一心只为枢密府效忠。
总府教他们识字、了解官场门道、如何处理地方政务……这一幕不单在启国进行，其他几国也都在进行相同的事情，为的就是能在七星宣布联合后，可以第一时间将掌控力延伸到领土的各个角落。
如果不进行这样彻底的替换，枢密府就不能算真正掌握了王国政权。
可以说今后的皇帝，都只是一个坐在王位上的吉祥物了。
讽刺的是，这些夺走皇室权柄的新政，都将由皇帝本人亲口说出，也不知道宁威远看到这份宣告时，心里会作何感想。
这个念头只在乾心里一晃而过，便被他抛在脑后。
皇帝会怎么想，本就无关紧要。
“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替换？”
“从现在就开始。”宁千世毫不犹豫道，“大雪封路的地方，枢密府可以派兑属或坤属的方士进行护送。如今已经过了最冷的雪期，慢慢挪总能挪过去。我知道这有一定的风险，可我不想再等下去了。”
乾点点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下去。
有得必有失，计较这种细枝末节不是他的风格。
至于那些地方官员会识趣的接受，还是顽抗到底，想必二皇子殿下早就有了相对应的准备。
他将视线重新移回纸卷。
接下来是培养政策。
所有感气者都会被送往上元城，接受统一的术法与战斗技巧训练。同时期间的所有开销，也都由枢密府一力承担。士考则由三年一次，改为每年一次，表现出众者能得到优渥的俸禄和与之匹配的官职，其回报几乎已和科举无异。
相比起让世家来完成入门培训，再放到地方枢密府参与除邪实战，这样的集中教导显然优点多多，既可以免除引路人水平良莠不齐的弊端，让感气者第一时间接受最高水平的方术知识教育，又能大幅增长枢密府在世间的影响力。
只是这些好处不会凭空掉下来。
即使乾甚少接触政务，也能从字里行间看出一个“钱”字。
若要把此条政策坚持下去，其花费绝对是一笔足以掏空国库的数字。
启王之所以让几大世家分管各地的感气者，实质上也是为了减轻朝廷的财政压力。
“你不用担心这点。”宁千世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开采出来的银子不会凭空消失，朝廷库房里少了，流落到大户家族手里的自然就会多起来。权力更替时，少不了钱银的重新分配。”
乾挑了挑眉，“要真这么做了，你只怕会被无数人惦记住，他们恨不得扒你的皮、吃你的肉。”
“那又有何惧怕的？在枢密府掌权的新时代，他们翻不出什么水花来。”二皇子对此深信不疑。
乾也笑了起来，这几条新政实施下去的话，要不了多少年，枢密府就会变得人才济济，万众一心。
看来殿下已经从登基大典时的打击中振作过来。
不过那个难题仍旧存在——
乾放下纸卷，“金霞城……你打算怎么办？”
“肯定不能让皇妹再继续下去了。”宁千世语气未变，似乎对此深思熟虑过，“开春之后，对金霞城的行动就应该逐步展开。只是在调遣军队之前，我需要先收集更多的情报。现在想来，夏凡这人古怪得很，如果深得宁婉君信任的话，或许真能给金霞城带来一定的改变。若对此一无所知的话，恐怕会重蹈上元监牢的覆辙。”
“有道理。”提到夏凡的名字，乾仍不免有些叹息。以二十岁不到的年纪，就已自创出独门震术，自身还是倾听者，如果枢密府能早一点发现他的话……
“他再如何强大，也只是一个人罢了。”宁千世望向乖坐在一旁的鹤儿，“之前夏凡远离申州，独处于上元，以至于让我们忽略了这点。现在想来，这场较量实质上是大启各地与金霞一地的对抗，从底牌数量而言就不在一个层次上。说不定届时无需动用军队，光用政令和非战争手段就能将其击溃。没了皇妹和她的城市，夏凡一人根本不足为虑。”
“你想好方法了？”
“不止一种。”宁千世坦然道，“他很快就能见识到。”

第三百八十一章 得胜归来
金霞城的东海岸边人山人海。
禁令解除后，居民们纷纷涌到城东，见证这百年一遇的“大场面”。
除开三条海盗船当场沉没外，剩下的两艘四级舰、六艘双桅快船与帝国海军的两艘主力舰，都被冰块封堵住缺口后，缓缓拖曳至岸边。
不久前它们还在耀武扬威的轰击着金霞城区，现在已悉数成了战后的缴获物。
“这船可真够大的嘞，不知道拿来捕鱼好不好用。”
“那肯定不好用撒，这么高的舷，网子都要拖半天！”
“看那两艘船，比上次海寇用的还威风，尾巴后头刷着金漆，前面挂着雕像，这不是一般人用得起的吧？”
“再威风又如何？还不是被公主殿下和夏大人收拾得干干净净！”
大家议论纷纷，气氛颇为高涨。
只要没损失自身利益，胜利永远是民众津津乐道的话题。
而金霞居民口中的两人，此刻正站在东城墙上，遥望着清理过后的战场。
“殿下，各个队伍的报告都送上来了。”贺参谋一路快步走来，还未完全停下便开始汇报道，“投降者一共两千一百余人，其中那两艘大船占八百，我已经将他们分开关押。解救出来的精灵有九十七个，都交给树舟那边去安置了。毙敌数难以统计，许多尸体都掉进了大海，不过少说也有个一千多人，且绝大部分是海盗。”
“我们的损失呢？”宁婉君问。
“战死者八十六人，树舟占了三十五个。”贺归才利索地答道，“海盗那边的反抗更激烈些，压制他们时牺牲了好些兄弟。”
“把这些人的名字统计好，抚恤金、登门慰问和家属安排都尽快落实下去，不要遗漏了。”
“是，交给臣来办吧。”他话题一转，“另外有几个身份特殊的俘虏，说是想要见殿下一面，他们称自己已经投降，希望能得到相应规格的俘虏待遇。”
宁婉君冷笑一声，“难道他们就不明白，战败者是没有任何资格提条件的么？先把这些人丢进牢里晾一晾吧，有抗议者鞭子伺候便是。”
“臣明白了。”贺归才拱手告退。
等对方离开后，宁婉君望向夏凡，“这些俘虏你觉得该如何处置？”
“海盗基本都是杀人越货的惯犯，按老规矩，送去白沙矿场发挥他们最后一点作用好了。”夏凡思索了下，“至于纳塔庭旗舰上的水手、炮手等人都算是技术人员，可以审讯后再决定处置方法。”
“不错，我也是这么想的。”公主语气轻快道，“我以前觉得大海是金霞难以染指的区域，现在借助这个机会，说不定能拉出一支可用于战斗的船队来。”
“海军可费钱了。”
“钱的问题有你想办法不是么？”
夏凡哑然。
“哼。”之前一直抱胸沉默的炽忽然出声道，“若没有我出手，他们不会投降得这么快。夏凡，你应该还记得自己的许诺吧？”
“许诺？”宁婉君微微皱眉，“你答应什么了？”
“放心吧，”夏凡咳嗽两声，“要不了一周时间，全城人都会知道龙在保护着金霞，你的名号将传入每一个居民耳中。不过……”
“不过什么？”炽眼睛一竖。
“你得配合宣传部参与一些活动，以亲切可人的姿态出现在大众面前，这样才能进一步强化宣传效果，你也能获得更多民众的爱戴。”
“我懂。就像献祭典礼那样，在众人面前昭示自己吧？”炽表面上镇定自若，心里却早已浮想联翩。那是只有在史书上见过，由祖辈们担当主角的场面——在低空中呼啸而过，接受万千居民的欢呼，大街小巷皆高喊龙的真名。没想到她重现祖辈荣光的目标，这么快就要变为现实了。
蓬莱复兴已指日可待！
得到满意答复后，龙女昂首挺胸的离开了城墙。
“原来是这个吗？”宁婉君掩嘴小声道，“我还以为你出卖了金霞的利益，才换取到对方的帮助呢。”
“殿下……你想多了。”夏凡翻了个白眼，“她都常驻此地了，给她的好处跟让金霞获利是一个意思。”
“那可未必。”公主耸肩。
“比如？”
“比如你自己。”宁婉君瞥了他一眼，“若对方把主意打到你头上，那对金霞来说可就是实打实的损失了。”
啥？夏凡微微一怔，自己现在都成金霞城的固定资产了？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泛起了一阵喧哗声。
“快看海那边！”
“那是什么？一座海岛？”
“不对……那是新的树舟吧！”
夏凡和宁婉君朝东边望去，只见一抹翠绿色的身影，正一点点浮现于海天线尽头。
……
银星树舟的投靠没有遇到一点阻力。
有着诺亚作为成功先例，岛上居民又切实被金霞援军所救，前往大陆之城俨然已是他们最好的选择。
作为原长老家唯二的幸存者，卓芙兰以长女身份接过了族长之职，尽管她年纪尚轻，但有赛妮亚大祭司引导和指点，夏凡并不担心新树舟与金霞城的融合问题。
解救完精灵后，数百名战士搭乘绿梭向帝国留守的战船发起了突袭，在洛轻轻和颜箐的强力支援下，敌人没能坚持多久便宣告投降，至于那些海盗见势不妙，第一时间便满帆掉头，压根没有战斗到底的意思——毕竟后者没有配备随船法师，面对奥利娜的俯冲打击基本拿不出任何反制手段，不逃命就只有死路一条。
在凤阳山庄暖和的宅邸中，他抚摸着黎蓬松的尾巴，听她讲完了另一边战线的全部经历。
虽说大致结果已通过讯音仪提前得知，可这结果显然不如当事人自述来的详尽。
特别是听到对付魔的部分时，夏凡着实为黎等人捏了一把冷汗。
“居然用灵魂直接召唤魔……枢密府有这样的方术么？”
“颜姨说没有，”黎摇头道，“他们最多只用聚魂符强化邪祟，而且通常仅用于方士训练。不是实力不济，而是自永朝以后，枢密府就将此类方术列为禁术。原因在于邪祟与生者天生对立，感气者在任何时候都不应该借助混沌的力量为己用，否则遭受反噬是迟早的事。”
从女法师的下场来看，倒也恰好印证了这一观点。
不过夏凡则注意到了另一些细节。
比如对方施展法术时，那道宛若裂隙一般的“地狱之门”。

第三百八十二章 银星的榜样
在安家方术师化魔死去时，他也在夜幕中看到过一条深不见底的裂缝。
从黎描述来看，两者竟然有那么几分相似之感，仿佛在裂隙之后，存在着一个和现世截然不同的空间。由于只是眨眼间留存的印象，夏凡也没办法辨别这究竟是光影扭曲形成的错觉，还是确实存在那样的地方。
不过毫无疑问，这种情景绝非邪祟出现的常态——迄今为止，他已消灭过不少邪祟，还没有一个在消散前会造成这等异象，即便是青山镇的魔，亦死得十分干脆，这其中的差别想必定有原因。
另外一点则是女法师本身。
从夏凡目前收集到的情报来看，法师基本和方士类似，大多数为人类感气者。他们有自己的培训、传承机构，以身手了得、学识广博著称，平时也甚少涉及政事，在地位上被王国贵族——也就是西极妖类牢牢压住一头。
他们没有天性术法，全凭自己日复一日的学习与磨练方能有所成就，在对待术法上应该相当严谨才对。
诚然，施展这个灵魂法术有被逼无奈的成分，但女法师应该事先就预料到了这其中的风险。换而言之，她认为洛轻轻、颜箐等人给她的威胁更大，才会用出这张底牌。夏凡相信，没有一个正常人会把“自爆”当成自保的底牌，对方想必也会如此。
他总觉得此事里面存在着一丝蹊跷，但又具体说不出是什么。
毕竟那只被召唤出来的大魔光听描述就让人觉得毛骨悚然，一名青剑、一位倾听者外加狐妖居然拿它束手无策，这绝对是一件不同寻常之事。
要知道枢密府的晋升从问道开始，就已无法单靠剿灭邪祟来获得功勋，由此可见邪祟的威胁在方士的眼中并不高，突然出了这么只魔着实有些匪夷所思。
如果它是在法师的日常练习中被召唤出来，恐怕整个法师塔都要遭殃。
“还好你们把它沉入了海底，”夏凡感慨着拍了拍尾巴，“这确实是最正确的选择。”
“主意是洛轻轻提的，”黎惬意地微闭双眼，她现在已经很习惯被抚摸尾巴的感觉了，“但我能感觉得到……她其实是有些遗憾的。”
“呃……遗憾？”
“因为那东西看上去可以放慢时间啊。如果拿来做研究的话，应该会很有帮助才对。”黎说道，“比如我以前很难想象你所描述的雷电模样，而当时看到极慢速度下的电光后，脑袋里就突然通畅了许多，天性术法也增强了。”
“真的假的？”夏凡讶异道。
狐妖忽然狡黠一笑。
他顿时有了不妙的预感，“等等——我信了。”
“晚了，百闻不如一见，就让你亲自体验我新营造的幻象吧。”黎的金色双瞳绽放出夺目的光芒，瞬间将夏凡笼罩其中——
……
同一时间，诺亚树舟上。
卓芙兰也见到了传闻中的大祭司，赛妮亚大人。
作为命途相近的逃亡者，她有太多的问题想问，太多的遭遇想说，不料这些话还未道出口，眼眶里先模糊起来。
“祭司……大人……”
“我都明白的。”赛妮亚走到她身边，将她拥入怀中，任由后者哭泣出声。奔逃路上累积的茫然与惶恐，以及丧亲之痛，都在这一刻倾泻出来。作为过来人，大祭司自然理解对方的感受，此时只需要给她时间来恢复即可。
一刻钟之后，卓芙兰才渐渐平静下来。
“抱、抱歉……我刚才失态了……”
“世界岛已经分崩离析，我们如今都是难民，就别太讲究礼仪规程了。”赛妮亚柔声宽慰说。
“是……”她低声应道。
“除开银星外，你还知道其他树舟的消息吗？”
“能逃离帝国追击的，都是世界岛西侧外缘的树舟，与银星一同分离的还有七八座，但他们具体驶向了何方，我并不清楚。”
赛妮亚点点头以示知晓。当时帝国军正忙于攻占世界岛的中枢，这才给了边缘树舟脱逃的机会。不过相比起整个大岛，能逃出来的岛民必定是少数。
“祭司大人……”卓芙兰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忐忑，“银星如果想在金霞这里停靠下来，需要付出什么东西吗？我听说这里跟其他人类王国相仿，凡事都离不开钱币。”
“确实。”赛妮亚一本正经道，“金霞虽然和诺亚有盟约，但不代表他们会无偿供养岛民。”
卓芙兰的手都捏紧起来，“可银星上没有几个钱币……难道得把精灵当做货物……”
大祭司不忍再逗她，笑着说道，“这儿又不是帝国，你就别担心大洋区那一套了。前期的开销可以用树种抵账，你待会把银星上的特产统计一下，交给综合事务局，他们会给出合理的收购价格的。”
卓芙兰呆了下，“只是灵树之种的话，库房里还有少许存货……可若没有相应的岛民，一般人用不了它们啊。”
所以帝国才会将精灵抓做奴隶来用。
“这就是我想说的另外一点。”赛妮亚收起几分笑意，认真地说道，“此处不是帝国，却也不是世界岛，岛民想要好好生活下去，就必须暂别树舟，主动去融入大陆城市的环境。”
“离开……树舟？”
“没错。例如养育树种、有计划的使用天性术法，或是为法器注入魔力，在金霞这边都算是一份稳定工作，能得到相应的报酬。”大祭司介绍道，“有了这笔钱，大家就能过上舒适的日子，生活并不比过去的世界岛要差。”
“他们……不怕血脉融合吗？”卓芙兰面露迟疑，“我听闻那场旷日持久的战争，最初就是这个原因引起的。”
“一开始诺亚也在担心这个问题。相信我，我做出这个选择的时候，比你想象的还困难。不过现在嘛……”赛妮亚露出感慨的神情，“大概是树神终于向我们睁眼了，听说金霞学堂里出现感气者——也就是拥魔者的几率比以往大了许多倍，尽管还不清楚原因，不过这恐怕是岛民融入新大陆的最好机会。”
“学堂？”
“那是大陆人给孩子们教育读写、普及知识的地方。你之前不是问我，如果想在金霞停靠下来，银星需要做些什么吗？”赛妮亚摸了摸她的头发，“确实有一点非常重要——那就是让更多的族人接受文字教育，尽快学会这边的语言。而你更应该以身作则，成为银星的榜样。”

第三百八十三章 首份报纸
经过一番紧锣密鼓的筹备，事务局新成立的宣传部终于发行出了金霞城的第一期报纸——《申金周报》。
从名字就可以看出，它面向的不止是金霞一地，而是冲着申州全境而来。
只不过出于对新事物的保守考量，它的首印仅有五千份，由三家私营书铺和事务局官方印刷所分摊销售，每份售价为十枚铜板。
魏无双一大早便来到离家最近的书铺，结果发现自己并不是最早的一个——店铺门前已经聚集了不少群众，议论声颇为热闹。
看来大家对事务局的举动还挺关注的嘛。
他没有穿着官袍，自然也无人认出他来，靠着方士赋予的宽厚体魄，魏无双轻松挤进人群中，眼前的情景却让他颇为意外。
热闹归热闹，但摆在桌上的报纸整整齐齐，不见有人拿取。面对十文钱的售价，大部分人选择了观望，而非直接掏钱购买。
何况在桌旁的一块小木板上，还张贴着报纸的全貌。
只要是识字之人，都可以免费阅读。
“原来这就是报纸啊，我还以为它是本书册来着，没想到真就是两张纸。”
“如果是书就好了，买回去还能装点下门面，十文钱买两张纸总觉得有点亏。”
“老张，你看得懂字吗？平时杀鱼的还想用书装点门面，你就不怕被那帮读书人笑话？”有人半开玩笑道。
“说、说什么哪！我儿子就在学堂上课，谁还不是个读书人了？”老张梗着脖子反驳道，“我不认字，就不能让儿子读给老子听？”
现场泛起一阵哄笑声。
“喂，那报纸上到底说的啥，有谁能讲讲吗？”
“就是最近的这场战斗，原来幕后主使是那西极王朝，名字叫……纳塔庭王国。”
“原来如此，不过他们为什么要跨过这么远的距离来袭击金霞？”
“因为精灵的关系啦。公主殿下和精灵签订了盟约，他们打精灵就等于欺负到了殿下头上，我们当然不能坐视不管！”
“说得对！虽然精灵是妖物，但接触多了的话，我发现他们其实也挺不错的……特别是机造局那些活力十足的姑娘们……”
此话一出，现场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说话者。
“呃，我又没真的动手，只是欣赏不行吗！”
“不过报纸上讲的既然是战斗，为什么会在正中央挂上一名女孩的肖像？”一名围观者岔开了话题，“而且这女的模样……只怕也是妖吧？”
“此位大人可不是一般的妖。她是龙，是祥瑞！而且也是这次战斗的最大功臣！”
“龙？”众人目瞪口呆。
“没错，”介绍者高亢地说道，“那西极舰队驰骋大海，未有敌手，为何偏偏困于金霞浅海，最终被一网打尽？就是因为龙大人施展术法，将海风阻断，才让这些战船寸步难行！而且在最后的登船作战中，她更是身先士卒，一举震慑住多艘战船上的敌人，可谓居功至伟！”
“喔——”
人群发出一阵感慨声。
“可惜了，这么好一姑娘，却长着一副蛇的眼睛，着实让人望而生畏。”
“是啊……相比之下，精灵反倒更容易让人接受一些。”
咔嚓。
魏无双仿佛听到了那位介绍者咬碎牙关的声音。
他摇摇头，朝店铺里喊道，“老板，来一份报纸！”
“诶，”店家立刻搓着手迎上前来，“需要给您包起来吗？”
“不必了，十文钱的东西，何须这么正式。”
“那可不一样，您是小店开售后的第一位客人呐！”
魏无双怔了怔，将店家拉到一边低声问道，“这报纸真就没人买？”
“是啊，”后者露出苦笑，“都说和事务局合作是一桩稳赚的生意，看来我要当赔本的第一人了。”
魏无双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他知道夏凡对宣传部十分看重，目前的规划都是由府丞本人一手实施，如果首战失利的话，不止是宣传部颜面无光，自己身为事务局的一员，也同样会觉得受挫。
可惜这事他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毕竟他管的是粮部，来此买报也是因为父亲提出想要看看。
回到自家住宅，魏无双发现玄关门口多摆了一双皮靴。
“爹，我回来了。”
“哦，快过来见见庄先生，”魏彦招招手，示意他在桌边坐下，“这位你还记得吧？以前关照过粮铺生意的安申城大商人。”
“孩儿记得。”魏无双规规矩矩的拱手行礼，“见过庄先生。”
“哎，不必如此，您现在可是金霞城的大官了，我该给您行礼才对。”后者满脸笑意道。
自从他被夏凡任命为粮部主管后，不光家里人对他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转变，连客人来访时也基本都是如此。然而他心中的扬眉吐气感并没有维持多久，更多的反倒是觉得浑身不自在，甚至不如以前寂寂无名时来得轻松。
寒暄一番后，魏无双将申金周报放在桌上，“爹，您要的报纸我带回来了，待会还得去趟事务局，请恕我不能久陪。”
“报纸？那是什么？”庄先生好奇道。
“哦，金霞城弄出的新玩意儿，听说有了这东西，足不出户也能知晓世间大事。”魏父摸着胡须笑道，“我实在有些好奇，就让他去买份来瞅瞅。”
“是吗？”他好奇的拿过周报，上下打量一番，“这一份多少钱？”
“十文。”魏无双回道。
“居然这么便宜？”
魏无双怔了怔，原本准备撑起身的双手又收了回去，“您觉得它……便宜？”
“可不是吗！瞧这纸料，背面连一点墨水印都没透过来，一般的宣纸可做不到。”庄先生仔细瞧道，“每个字的大小基本一致，应该是雕刻板印出来的，墨汁颜色浓厚，用的无疑也是上品……做这东西的人应该花费了不少心思。”
“不愧是经营典当行的行家，居然能看出这么多门道来。”魏彦啧啧称奇道。
“这行都是靠眼睛吃饭，不尖锐点怎么行。”对方笑着摇摇头，“但让我来说，这张报纸最值钱的不在于纸张和墨汁，而在于这幅画像！”

第三百八十四章 为了蓬莱的荣光
“画像？”
“不错，从痕迹来看，它应该也是用模子印刷出来的，但这笔触……天啊，他们居然用细密的斜线与交叉线条来表示浅色或深色的影子，而无光处则是墨色。”庄先生赞叹不绝道，“你们难道不觉得……这个肖像可谓栩栩如生，就像是立于画面之上一样吗？”
“您这么一说，倒有那么几分意思。”魏父琢磨道，“但它终归只是一块巴掌大的肖像，还能批量印出来，应该值不了多少钱吧？”
“值钱的是画技。”对方斩钉截铁道，“我收集过很多名家名画，对这一行也有些许了解。对于那些大师而言，寻求技巧上的突破和提高自己的心境水平同等重要。更具体的我也说不上来，但这种用线条来表示光影，从而让画像立起来的手法，绝对是出自名家之手！如果能弄到原版，几年后定能卖个高价。”
“原来您是这么个意思。”魏父恍然。
“当然，这报纸的价值也远在十文之上就是了……抛开成本不谈，本身是具有纪念意义的第一期，内容还如此惊人。我要是不看它，都不知道金霞城里居然有龙存在……真是让人大开眼界。”庄先生看向魏无双，“它应该卖得很好吧。”
“不……我去买报时，几乎没人愿意掏钱。”
“什么？”对方讶异道，“那家店铺里还有多少份报纸？”
魏无双想了下，“大概两三千张？”
“这样……我买一半好了。”庄姓商人起身道，“不知店铺在什么位置？”
“您确定？”魏父意外的问，“那可是一百多两银子。”
“我什么时候会做赔本的买卖了？”他信心十足道，“外面的人都想知道金霞城的消息，拉到安申城去卖，二十文也不愁没人要。还有那些画师，掏个一二银子对他们来说根本不算什么。说白了买卖这事本身，就是利用消息差异来获取收益，只要渠道开阔，天下间鲜有赚不到钱的东西。”
“我带您过去吧！”魏无双欣喜道。
“可您刚才不是说……待会要去趟事务局吗？”
“哎，来得及的。庄先生，请跟我走吧。”
魏无双重新披上外袍，带着对方出了门，同时心中乐开了花——虽然只能提高一家店铺的销量，但那也总比一份都卖不出去要好。而且庄先生的眼光确实不错，若能将报纸卖到外地，也算实现了宣传部的初衷。
然而带着金主赶到书铺前，魏无双却从店家那里得到了一个出乎意料的答复。
“你说什么——报纸都卖完了？”
“是啊，”老板有些不好意思道，“不光是桌子上摆的，连屋里放着的都卖光了。”
“可之前不是没几个人愿意买吗？”
“确实，不过后来有一位神秘客人把所有报纸都买下来了，还当场免费发放给了周边的乡亲。”老板挠了挠头，“大概是哪位大户人家在做善事吧……”
从来都只听说过用热粥面饼来布施的，拿报纸做善事的两人还是头一回听闻。
何况这些申金周报加起来也有两三百两银子了！
魏无双和庄先生一时间面面相觑。
……
“炽大人，百文雅集和周记书屋的报纸已经全部发放出去了，剩下的一家也没有太大问题。”空玄子向炽汇报道，“只有事务局那边我们没有接触，三家书铺加起来一共四百五十六两银子。”
“辛苦了。”炽满意的点点头，换了一个更具威严感的翘腿姿势，“这次带来的银钱还剩多少？”
“尚余一万七千多两，”空玄子掐指一算，“不过其中有不少是金元宝和宝石，若想兑现成现银的话，需要一定时间。”
“才用了这么点吗？”炽单手撑脸道，“看来给金霞城的每个人发一份也花不了多少。若能想办法叫夏凡再多印点报纸就好了。”
蓬莱不缺银钱。
但她从未向他人透露过，蓬莱究竟多么有钱。
在许多许多年之前，那个人龙共存的年代，祖辈们接受的祭品里不光有孩童，还有大量财物。为了存放它们，祖辈不得不在岛上开辟出巨大的洞窟当做仓库，久而久之，不少铜币甚至粘结在了一起，再也难以分开。撤离蓬莱岛时，炽让人分批带走了大量钱财，但仍有许多值钱的东西遗留在了岛上。
这也是她出行为何要带上十余名随从的原因。
除开照顾她的日常生活外，还得分一部分人来看守和押运此行所携带的“盘缠”。
而炽向那些六国候选者介绍自己的能力时，故意隐瞒钱银部分，也是不想引发对方的贪欲，从而得到事与愿违的结果。
毕竟这么巨额的一笔“嫁妆”，别说是妖了，哪怕对象是魔，只怕都有人敢答应下来。
她是龙。
独一无二的真龙。
理应比这些钱财更璀璨夺目。
现在嘛……终于有人领悟到了这一点。
炽心情愉悦的拿起手边的一份报纸，第十七次看起了关于自己的报道。
奔袭千里投送援军，呼云唤雨浇灭城中火患，隔绝海风困死西极敌船，先身士卒击溃凶暴海盗……无一不是正面描写，配上的绘图也尽显龙的英姿。
原来这就是上新闻头条的感觉。
总体来说……还挺不赖的。
尽管报纸的定价导致人们首日的购买欲望不强，不过这点小问题，蓬莱自己解决掉就行。炽相信当这些消息传开来之后，她迟早会成为金霞居民心中的守护者，重新构筑起那个享尽世人欢呼的蓬莱仙阁。
“等雪一化，就通知那些隐居的故人向启国金霞城迁移吧。”炽缓声说道。
这意思已相当于正式决定在此地定居了。
“是。”空玄子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并不是那么在乎蓬莱盛景能否重现，他只希望炽大人今后可以无忧无虑的生活下去。
“炽大人——”这时另一人推开房门，在门口传讯道，“事务局那边有请帖送来，希望您能去一趟凤阳山庄。夏凡大人有事想要跟您商议。”
这就是他之前提到的强化宣传活动吗？一切总算要走上正轨了。
炽扬起嘴角，“知道了，我会过去的。”

第三百八十五章 邀请的理由
……
同一时间，柳如烟拿着请帖来到了山庄大院门口。
“原来是柳夫子。”守卫检查完帖子后交还给她，“请进吧。里面有侍从带路，您只需跟着就好。”
“多谢。”柳如烟行礼后迈过大门，跟着侍从朝山上走去。
她还是第一次进入这座郊外山庄。
每个金霞人都知道，此处是广平公主的驻地，而公主没来金霞之前，它也是皇室才有资格入住的行宫。
山庄的规模便是最好的印证。
十余间气势轩昂的殿堂楼阁依山而立，之间有碎石小道相连；花圃、假山、凉亭、水泊应接不暇，而靠近围墙的外缘，还有许多精致平房，这些高高低低的屋子加起来，估计住个好几千人都不会拥挤。
柳如烟以前绝对想不到，自己竟然有踏入这种地方的一天。
并且邀请人还不是公主本人，而是夏凡大人。
从山道的岔路口拐进一座院子，再沿着木板路穿过一条长长的亭廊，两人来到了一间大殿面前。
“柳姑娘，就是这儿。”侍从微微躬身，“请进去吧，夏大人正在里面等您。”
柳如烟忽然觉得心口跳的有些厉害。
一些事情她不是没有想过，但地位和身份摆在那里，这个念头也就跟许多幻想一样，仅仅只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罢了。
她深吸一口气，向前走入殿内。
还未步入大堂，柳如烟便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紧张感顿时少了大半，她快走两步，推开大堂的正门，“燕儿？果然是你！”
“如、如烟？”燕儿讶异的看向她，“你怎么也来了？”
“这也是我想问你的话。”柳如烟边说边环顾四周——大堂里除开燕儿外，还有十多名女子，模样形象无一不是上佳之选。部分人她隐隐有些印象，而另一部分则是她完全没有见过的陌生人，“我听说你也离开了醉青楼，但为什么没有来学堂当老师？”
燕子犹豫了下才回道，“因为我怕见到你。”
这个回答让柳如烟愣了半晌，“我们以前……不是姐妹吗？”
“是啊，所以我才觉得对不起你。”燕子颇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你被老板娘关起来时，我曾说过你的坏话……”
柳如烟盯着她好一会儿，“你那时是不是觉得，我不识好歹，居然驳了周公子的面子，或者是异想天开，竟想去事务局当官之类？”
燕子忍不住低头捶了她一拳，“你果然什么都知道！”
“我猜的啦，”柳如烟忍不住笑了起来，“清倌院里，大家平日里讨论的不都是这些吗？希望能得到一位良人的青睐，而周公子偏偏又是那种表面上伪装得不错的人。我如果不是亲身经历者，恐怕也会有跟你一样的想法吧？”
燕子意外的抬起头来，“……你不怪我么？”
“嗯，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没什么好怪的。若非要说谁错了，我想应该是醉青楼本身吧。”
“对不起……”燕子低声说道。
“我接受你的道歉。”柳如烟向前两步，轻轻抱住她。
“不过话说回来，你知道当时其他姐妹有多嫉妒你吗？”燕子沉默片刻后忽然嘟囔道，“刚把周公子气得半死，转头又得到了夏大人的接见，最后还真的成为了一名夫子，在学堂首课上和公主殿下等人一同登台亮相。那天也是醉青楼损失最惨重的一天，近半姐妹决定自谋出路，我听说老板娘都急昏过去了。”
“原来还有这等事吗？”
“是啊，之前嘲笑你的人跑得比谁都快，当然……也包括我就是了。”燕子的语气似乎放开了许多，“刚刚接到夏大人的请帖时，我还在想终于好运轮到我头上了，没想到他叫来的姑娘有这么多，连你也包括在内，看样子是我自作多情了来着。”
这句明显半开玩笑的话语让柳如烟忍俊不已，她虽然有那么点相似的心境，但确认不是后心里更多的反倒是轻松之感。
“那你要不要来当夫子？学部最近可缺人了。”
“还是算了，我对小鬼没什么兴趣。”燕子和她分开，“听他们吵吵闹闹就够烦心的了，更别提还要教导他们。离开醉青楼后，我在一家布坊找了份调色的工作，你也知道，我平时喜欢绘画。”
“还有琴也弹得极佳。”柳如烟点头道。
“琴就算了，无需取悦客人后，应该没什么机会再弹它了。”
就在这时，女子中泛起了一阵私语声。
两人中断交谈，向大堂另一头望去，只见一名男子朝这边走了过来。
来者正是请帖的发出人——夏凡。
“各位姑娘，下午好。”他朝大家做了个请坐的手势，自己则在大堂中央搬了块坐垫坐了下来，“感谢大家抽空前来山庄。这次邀请各位，正是看中了各位杰出的才艺与表演的丰富经验。”
“一周之后，便是宣告冬季结束，新春到来的大年。公主殿下决定在这一天举行盛大的欢庆典礼，并将它定为金霞的第一个长假日。典礼一共将持续三天，最后一日则会在城中上演诸多表演节目，奏乐、舞蹈都不可或缺。而这需要各位的鼎力相助，才能获得圆满成功。”夏凡笑了笑，“我虽然负责整体规划和节目安排，可具体的细节还有赖于各位专业人士的指点。”
“大人，您太客气了。”一名女子倾身道，“相对于您帮助小女的事情，这点要求何足挂齿。”
“确实。我们别的可能不懂，弹唱舞蹈还是略知一二的。”
夏凡摆摆手，“这不是单纯的帮忙，而是一份额外的工作，期间酬金和必要补助都不会少。如果不愿意接受的话，也可以随时提出来——既然是事务局的工作，自然不会是强制性的。”
没有一人退出。
柳如烟心里亦有种奇怪的感觉。
明明在醉青楼里展现才艺时，总是有种说不出的厌倦与烦闷，但此刻却丝毫不觉得排斥。
“我明白了。”夏凡环视一周后点点头，“对了——除开为庆典提供咨询指导外，还有一件事需要用到你们的专业能力，那就是教会一个人唱曲。”
“请问那人是谁？”柳如烟好奇的问道。
“炽。”
这个名字似乎在哪见过……
柳如烟想了想，随后露出惊讶的神情，“难道她便是——”
“不错，”夏凡对她的猜测予以肯定道，“她便是申金周报上的那位龙姑娘。”

第三百八十六章 曲折的道路
这个时代女子是不宜抛头露面的。
女性地位的低下，源于劳动力上的不均等，进而导致收入上的不均等。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这话对整个社会管用，对组成社会的家庭也管用。
夏凡开放大量适合女性参与的工作岗位，便是为了改变这一现状——而且这也不是拔苗助长式的强行扭转，随着气和各种法器的普及，个体生产能力在不断提升，性别带来的劳动力差异则在逐步降低。以前一个铁匠带着三五位徒弟，敲敲打打大半天也就是做出一把铁锹来，现在一名女性感气者操纵天动仪冲压机，半刻钟不到就能砸出一块锋锐的锹头来，收入也基本是传统行业的三倍。
可以预见，这笔收入会大幅提高女性工作者在家庭中的地位。就算其他人想要阻挠，有了收入的女性也大可搬出来独立生活。
但这种变化是缓慢的。哪怕事实已经发生，观念上的守旧还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因此夏凡才想借新年的节日，来进行新一轮宣传。
选择唱曲也是多番考虑后的结果。
首先歌唱并不丢人——诗人兴起时当场作词高歌、夕阳时分渔舟唱晚归航、甚至祭典上的古老颂歌，基本都是大家津津乐道的场面。相比舞蹈这种展现肢体之美的“诱惑动作”，歌就普及得多了，只要不是青楼专用的盈盈燕语，民谣或经典琴曲都算是男女老少皆宜，大家的接受程度会更高。
其次歌可以传达理念，振奋人们的信心。
此处汇聚的女子都是个中好手，为金霞城谱写一首朗朗上口、反映当地变化的民谣应该不成问题。传唱得多了，歌词中的精神自然也会对人们产生潜移默化的影响。
最后就是颠覆传统了。
按以往习惯，这种大典时颂唱的候选人物，基本都是赫赫有名的文人或礼部官员，启用女性还曾未有过，更别提由妖来担当大轴主唱——此举可谓每一点，都在撼动启国的传统观念。
这正是夏凡想要的效果。
方案提出来后，宁婉君自然是毫无异议，或者说她对非常规的东西本就偏爱三分，要不然也不会乔装成方士，近距离考察夏凡的表现了。
有了公主的首肯，又得到专业人士的认同，接下来便只剩下炽这一关。
……
“原来如此，你想让我在庆典最后为金霞民众献上祝福之歌？”炽微微抬起下巴，看了一圈大堂里各有千秋的女子，又将视线重新转回夏凡身上，“配合扩音符，倒也能让全城人都聆听到我的声音，可是这副模样终归不如腾飞之龙那般起眼。”
“不光只是唱。”夏凡拿过一张坐垫，放在两人之前，“你把它当做登台的广场，周边被人海包围。到气氛营造至最高点时，你就从空中飞掠而过——”他晃动着手臂，接着拍在坐垫中央，“最终在五颜六色的烟花中，笔直降落下来，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
“另外我知道你在介怀什么，”夏凡清了清喉咙，“但事实上真龙形态给人的震慑力太大，大家对你惧怕和敬意各占一半，并不适合进一步推广你的声望。相反以普通人的模样与群众拉近距离，会使你的形象更加饱满。”
“唔……听上去似乎有点道理，”炽沉思了片刻，“既然如此，那我就答应你好了。”
与此同时，余霜雪和歆桃也在悄悄打量着传闻中的祥瑞之兽。
“她看上去感觉跟我差不多大啊……”歆桃小声嘀咕道，“只是气场确实非同一般，我觉得炽大人的压迫感比奥姑娘的要强多了。”
“但她实际上可比你年长得多，待会切莫失了礼数。”
“我才不会啦。”小姑娘咂了咂舌头，“不过她本人比报纸上的肖像还要可爱，简直就跟画里走出来的仙人一般。”
这点余霜雪没有否认。她虽然不清楚仙人该长什么模样，可说眼前的女子是仙人，谁都提不出异议来。细滑的肌肤白里透红，嘴唇宛若出水樱桃，小巧的鼻梁和柳叶般的双眉……整个脸庞像是完全没有经历过世俗的浊化一般，岁月流淌的痕迹对她而言不起作用。而头顶那对毛茸茸的叉角更是点睛一般，拉开了她与凡人之间的差距。
如此可人的姑娘，声音又这般清冷，不知道唱起歌会是什么感觉。
恐怕会悦耳至极吧。
“各位，关于庆典上的曲目……你们有什么好的提议吗？”夏凡转向众人问道。
“夏大人，《阳春白雪》如何？”歆桃率先举手开口——她的这一举动吓了余霜雪一跳，听到曲名后才放下心来。还好……是一首十分正常的琵琶曲，曲调活泼轻快，表现的也是冬去春来、大地复苏的景象，用在庆典上算是颇为应景。同时因为它十分有名，上佳的填词也不少，选择面甚多。
“这个不错。”
“就是节拍比较多变，弹奏时需要多加注意。”
“至于这一点，我想应该难不倒姐妹们。”
其他女子纷纷表示同意道。
见此夏凡很快做出了决定——让炽当场试一试。反正乐器这些东西，山庄里应有尽有。
而大家皆是这方面的好手，各自弹了两下便已有定论，一致选出柳如烟和余霜雪两人进行伴奏，歆桃负责引唱。
小姑娘将完整的第一段唱过后，接下来便轮到了炽。
琵琶声从头奏起的刹那，她果断的开了口。
时机完美无缺！
“叮——”柳如烟手指一颤，竟弹错了弦。
这本应该是不该犯的错误，可现场却无一人觉察。
大家全部怔在原地。
夏凡亦是目瞪口呆。
不是因为炽唱得有多好，而是她歌声糟糕到了一种境界。走调、错拍、五音不全、白嗓——所有能出现的问题，几乎全出现在炽的嗓音里。明明说话时清冷透彻，开唱后却全变了样。
更关键的是，炽对此丝毫不知。
从她的表情来看，似乎对自己记忆曲子的能力还挺满意的，一口气直接唱到了底。
“怎么样？”唱完后炽长出一口气，意犹未尽的问道。
陪同她前来的空玄子忍不住遮住了脸庞。

第三百八十七章 偶像永不言败
“这个……”夏凡咳嗽两声，“有没有更容易一点的曲子？”
“那就试试《百里归&#183;平调》吧。”余霜雪提议道。
琴声再起。
但结果和第一首别无二致。
相较于眼前的这些女子，龙姑娘的歌唱天赋低得可怕。
为了确认不是琴曲本身的原因，夏凡甚至自己试唱了一次，得到的反馈居然还不错，就连炽也微微颔首道，“没想到你唱得还行嘛，跟我比起来也差不太多了。”
现场一时陷入了沉默。
夏凡不得不将空玄子叫到一边，“龙是不是天生不适合唱歌？”
“这个……在下不知道。”后者小声道，“无论是在蓬莱还是游历六国途中，在下都没有听过炽大人唱过任何曲子。那时候她肩负重担，平日里连笑容都很少露出，也只有来到金霞城后才有所改观。不过……”
“不过什么？”
“史书上记载，也曾有先辈在降雨时纵声吟唱，声音仿佛有股魔力般直抵人们内心，引得全城人共同合唱。至于好不好听，那就不得而知了。毕竟在下只是个普通人，唯一见过的龙便是炽大人。”
夏凡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再继续问下去。
结论已经很明显了。
五音不全是炽的个人问题。
在讲究婉约多变的古曲中，这一缺点会被无限放大，平日里自娱自乐唱下也无妨，但只要登上舞台，必定会成为众人的笑柄。
望着众人尴尬的神情，炽终于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太对劲。
她眼睛微眯，深不见底的竖瞳中仿佛绽射出慑人的光芒来。不过龙姑娘很快反应过来，伸手盖住了双眼——哪怕用气势压迫众人将质疑藏进心底，也不会改变任何事实。她小步靠近夏凡，略带心虚的问道，“这个计划……是不是不太行？”
“只能用备选方案了。”
“……那是什么？”
“一首倾听者的曲子，正适合你的风格。”夏凡沉吟道。半途放弃绝对不是他的做法，既然古曲不行，那就用更加简单的通俗歌曲好了。依靠着多重乐器混音来掩盖唱功的不足，主副歌的反复循环无疑也更容易上手，况且他还真想到了一首曲子，就算是走调也别具一番风味。
至于群众能否接受，夏凡倒并不怎么担心。
唯有把控着曲艺这一领域话语权的文人，才会对传统斤斤计较。
民众反而没那么在乎传统。
历史已经无数次证明，只要一样东西确有优点，或者简单又亲民，那么流行开来是迟早的事。
……
一直闹腾到傍晚，庆典的流程才算大致确定下来。
夏凡走进公主寝宫，将方案书交到宁婉君手中。
后者简单翻看了一遍，“唔……连我也要登台讲话吗？”
“此次去上元城，见识了一番万灯节，不得不说，这个节日的初衷还挺不错的。”夏凡将手放到炉火边搓了搓，“掌权者在民众面前总结过去，阐述未来，也能让治下人民更清楚的知道今后政策与生活的走向。当然，放灯这一环节就不必了，毕竟这里是金霞城，应该拥有自己独特的庆祝方式。”
“你想把它变成一项新的传统？”宁婉君很快意识到了此举的关键。
“正是。”夏凡笑了笑，“所谓的归属感，本质就是习俗差异带来的。只要城市变化得足够快，外迁者就能很容易的融入当地——反正对于这两部分人来说，接受的东西都是新鲜的，彼此的认知自然拉不开差距。”
倘若一个地方一成不变，迁移者则会自发聚集成团，这样即使过去许多年，他们也很难真正成为新城市的一部分。因此对于大量吸纳流民的金霞城来说，用新传统来抹消这一鸿沟显然是百利而无一害之事。
宁婉君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随后将一本书册推到桌边，“对了，银星树舟那边也送来了树种手册。他们的新任长老似乎希望与金霞尽快签订盟约，开放贸易，就像我们同诺亚精灵所做的那样。”
夏凡接过书册，“殿下觉得如何？”
“原则上倒没什么问题，按照另一边的范本再签一份便是。”宁婉君似乎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不过诺亚归诺亚，银星归银星，两份盟约可以相似，但不能完全一致。”
“为何？”他故意问道。
“两艘树舟的精灵加起来已超过五万之数，万一再来几艘，岂不是会反超金霞城？分开签订盟约，至少可以维系住树舟之间的差别，今后哪里出了问题，也不至于一杆子打翻一船人。”公主沉吟道，“当然，待遇上不能有明显差异，否则金霞会有挑起内部纷争的嫌疑。你不是说事务局正在筹备制作便携式路引吗——”
“那个叫身份证。”
“总之或许可以在这上面做文章，比如给精灵发放的证件上标注出持有者来自哪艘树舟，这样既不会引人反感，又能维持一定的区别。”
夏凡扬起嘴角，能考虑到这种细节，说明广平公主在治理水平上又长进了一步。
“我没什么意见。”
他翻开书册，边看边问道，“银星的灵树之种和诺亚的不完全一样吗？”
“按精灵那边的说法，有两三种不同。”宁婉君回道，“如果树舟之前相隔越远，种子的差异也会越大。他们还说世界岛南端和北端的环境，可以迥异到宛若两个世界，所以各片区域的树舟也会存在生产上的分工。”
这算是灵树在探寻不同的进化方向么……夏凡心中不禁暗想，一株植物就能演化出万千物种才能展现出来的进化树图，这听起来实在是有些不可思议。如果以后有机会能去世界岛看一看就好了。
翻到书册末页，一种特殊的球形果实吸引了他的目光。
精灵称其为「捕虫果」。
这种果子个头看上去跟椰子相仿，外壳上长满绒毛，能分泌出粘性极强的胶质液体黏住虫子，然后由绒毛包裹吸收。岛民待其成熟后会将果子砸开，取出里面的胶体来粘合弓箭、甲胄、乃至家具等器物，也算是银星的特产之一。
夏凡拿起笔轻轻一勾，将它划入了下一批交易名单中。

第三百八十八章 额外酬劳
……
“乓乓。”
木屋外响起了敲门声，“请问奥姑娘在吗？”
奥利娜打开房门，发现外面站着的是事务局的办事员。见到龙女，他从背后取下一个沉甸甸的包裹放在房门口，接着拿出一个小本子递到她面前，“这是新批下来的额外报酬，麻烦在此按下手印，表示你已经收到酬金。”
终于来了！
奥利娜迅速按完手印，将包裹拿入房中。
这也是她从夏凡那里取得的为数不多的胜利之一——只要承担一次载人飞行任务，就能领到一笔额外收入，虽说单次数目不多，但累积起来还是相当可观的。
她已经开始期待下一次派遣。
不过同样是载人飞行，怎么感觉这次的酬劳要重上不少？
奥利娜迫不及待的打开布包。
里面居然是一方木盒，上面还放着一张卡片。
她看了眼，卡片上只有短短一行字：在纳塔庭战舰上缴获的东西，你或许用得着，就当做额外奖励送给你了。
额外奖励？
奥利娜揭开盒盖，放在最上面的是一个钱袋，里面装着的显然是长途奔袭的酬金。而钱袋下方，压着一套折叠起来的衣服，以及一双鲜红的高跟鞋。
看着这套服饰，她心中涌起暖流的同时，眼角忽然有些发酸。
没错，这正是大洋国的传统礼袍。
尽管圣翼群岛国和其他大洋诸国都是海上贸易与资源开拓的竞争者，但在习俗上相互影响，因此穿着打扮也基本相仿。特别是上层贵族的服饰，只要在一国流行起来，很快就能传到其他王国。
摩挲着手中的衣服，奥利娜忍不住想起了奥坎家族的封地，想起了那座略显陈旧的城堡，以及她的弟弟……
也不知道他在学院里过得如何。
如果能寄封信回圣翼群岛就好了。
稍稍平复下心情后，她解开扣子、褪下衣裳，试着换上了这件浅蓝色的礼袍，随后将双脚放入精致的高跟鞋中。
居然意外的合身。
对了，夏凡在测量自己的体型时，似乎连正常形态也一起测过了，知道尺码也合情合理。
奥利娜散开一头曲卷的银发，望着铜镜中的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初到大启的那一天。
而且盒子里不光放着礼服，还有一条羊毛围巾和一件厚厚的熊皮外套，从配色来看，应该与礼服是同一套。
她总算有几件可以替换的衣裳了。
不然每次洗完衣物还要小心翼翼的用龙焰烘干，一不注意就会留下永远的烧痕，过程也挺累人的。
这时隔壁院子传来了脚步声，应该是余姑娘和歆桃回来了。
奥利娜突然有些想向两人展现下自己的新形象——对方是她在城中为数不多能说上话的人，有好事自然想和她们分享一番。
龙女走出屋子，而歆桃也第一时间注意到了她的变化。
“哇……这身衣服好漂亮啊！”小姑娘凑到栅栏前，前倾身子打量道，“似乎不是金霞布坊的成衣？还有这双鞋子，真的能站稳身子吗？总感觉很容易摔倒似的。”
“如果习惯了的话还好。”奥利娜笑着将衣袍的来历简单讲述了一便，“在我们那边，贵族女子十四岁以后就会开始学习如何穿高跟鞋走路，甚至有种舞蹈只允许脚尖落地，大部分时候都得踮起双脚起舞。”
“唔……绷直的脚尖与高挑的双腿确实容易让人浮想联翩，特别是被迫站在墙边的时候。”歆桃琢磨道，“他送你这身衣服的目的，说不定就是让你先穿着它，然后再亲手撕开——”
余霜雪一拳落在了歆桃的脑袋上，将她后半句话敲回了肚子里。
“抱歉，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奥利娜歪了歪头……又来了，东方的奇怪礼节。
“那个……”余霜雪将话题引向别处，“我看到报纸上说的事情了，原来那晚朝天空腾飞的黑影真的是你。所以……你其实是妖？”
“是。”奥利娜回道，“我并不是想刻意瞒着你们，只是这边的风俗和我家乡有很大不同，我担心吓到你们。”
“难怪你胃口那么好。”歆桃嘟囔道，“不过为什么夏大人只邀请了炽姑娘，没有邀请奥姐姐你？”
“邀请？那个奸诈之——呃，我是说夏凡？”
“是啊，你们两人都参与了消灭入侵者的战斗吧？”歆桃心直口快地将下午的见闻说了出来，“夏大人好像想让炽姑娘在庆典最热闹的时候登场。”
那条六脚长蛇么……奥利娜心道，在飞往银星树舟的路上，那家伙好像就不怎么喜欢自己。“我对出风头没什么兴趣，把功劳让给她也没关系。”至少酬金还是准时发放的，有这一点便足够了。等到她履行完契约返回圣翼群岛，这些名望都会变得毫无意义。
“这样啊……奥姐姐果然不把钱财放在眼里呢。”歆桃感慨道，“你的家族一定很富有吧。”
奥利娜的身子猛地一下顿住，“这两者有什么关系吗？”
“当然有啊。夏大人说，庆典只是一个开始，以后会专门为炽姑娘举行什么会来着，所得收益双方对半分。如果她真能在庆典上一鸣惊人，后面的收入也会相当可观吧。”歆桃颇有心得道，“这就跟争夺花魁一样，名气就是一切！”
“都已经从无双阁出来了，就不要再念叨以前的事了。”余霜雪瞪了她一眼。
收入——相当可观。
奥利娜只听到了这一句话。
之前不在乎的想法都抛到了脑后。
她刹那间觉得，自己确实遭到了不公正的对待。
……
一周时间很快过，金霞城迎来了公主殿下颁布的长假——前三后四、整整七天时间，大家都可以放下手中的活计，享受这难得的闲暇时光。不必工作，同时俸禄照算，这样的好事大家还是头一回听闻。
当然，带薪休假只限于事务局办事人员，以及那些参与事务局主导项目的工作者，商人和私家产业显然不在其中。或者说越是热闹的场合，他们就越不能松懈，像庆典这样的特殊日子，往往都是买卖最活跃的时刻。
而头两天的活动也的确跟商贸有关。
原先的堆场区已被改造成金霞城最大的广场，夏凡命人在上面搭起展棚，并将近期捣鼓的一些新玩意展示出来，借此机会办起了一场综合展销会。

第三百八十九章 金霞展销会
早在计划定下之初，事务局就将年终大庆的消息通过讯音仪传到了申州几大主城。
不过由于这些分局仍处于草创状态，宣传效果远不如金霞城，加上雪期的影响，究竟能吸引到多少人前来，夏凡心里也没数。
事实证明，商人确实是对交易信息最敏锐的那一批人，展销会开放的第一天，蜂拥而来的人群把广场挤了个水泄不通，其中有不少是来自外地城镇的行商。而且他们来此的目的，正是冲着与金霞事务局合作这块牌子。
要说展销会和集市有什么不同，那就是进入会展的商品都要经过主办方审核，确认它有独特性或创新性，才有资格摆上展棚。
夏凡为展销会准备的新玩意分别是“水晶玻璃”、带鱼罐头，以及混杂着多种香料的精盐调味品。
而这些展位也是人潮最为密集的区域。
事务局已经放出口风，接下来将推动这三样货物的生产与销售，合作方式为官方提供技术支持和政策优惠，商人则负责筹备资金、建坊制造和产品销售。尽管事务局申明了盈亏自负，可明眼人都清楚，这三样东西无论哪一个都是稳赚不赔的好货。
水晶玻璃无疑是最受欢迎的宠儿。
摆出来的百余件试卖品早就被居民抢购一空，如果不是标着样品不卖，估计展棚里连一件玻璃器物都不会剩下。
早在永国时期，人们就已经掌握了将砂石烧制成晶体的方法，品相好、颜色佳的被称为琉璃，但那实际上是烧制温度低，杂质含量多所导致的特性。想要透明洁净的晶体制品，只有天然的水晶能做到，其高昂价格自然也是普通人望尘莫及的。
而所谓的“水晶玻璃”，不过是炉窑温度提升、除杂技术进步后出现的必然产物，算是龙鳞炼钢的副产品。即使它离真正的清澈无暇仍有一定差距，手感也比不上经过精心打磨的水晶制品，但低廉的价格已足够让它在市场上掀起一阵腥风血雨了。
如果不是商品说明书上明确标注了试卖品价格，商人都不敢相信这玩意居然比铜铁器皿还要便宜几成。
透过那些晶莹剔透的样品，他们仿佛看到了一个难以想象的巨大商机。
只是在夏凡眼中，罐头才是此次展会的重头戏，也是技术含量最高的商品。唯有金霞机造局才能批量生产出这种规格大小都相同的货物——铁皮需要滚轧，制罐前还需要镀锡，这两者分开来说铁匠都能办到，可一天生产上千个罐头，那就是另一个层次的事了。
选择带鱼是因为就地取材方便，实际上能用盐、糖腌制或防腐的食物，都能做成罐头。比起毫无口感风味，咬起来硬得像石头的干粮，罐头的味道可要鲜美得多了。它既能丰富民众日常的餐桌，又能在危机年间缓解粮食问题。至于长途行军、出海远航对这种便携式食物更是刚需。
把目光放在罐头项目上的商人也不在少数。尽管他们无法立刻意识到罐头的战略意义，但说明书上列出的官方收购保底给了他们不少信心。该合作的资金投入看起来有限，做出成品后也不愁卖出去，对商人而言依旧是一个极为不错的选择。
至于最后的精盐调料，则介于两者之间，可以说产量有多大，市场就有多大。毕竟每个人都要吃饭，只要手里有点余钱，人们就不会拒绝让自己吃得更好一些。但它的收益也明显是最低的——精盐被金霞官方把控，香料的成本亦不算低，商人主要负责的任务是将其推广出去，能分到多少全凭自家渠道的本事，能力不到位还有赔本的可能。
当然也不是所有商人都盯着事务局的合作项目不放。
精灵摆出来的货物同样吸引了许多人的兴趣。
例如口味独特的“碧水柑”，俨然有了水果之王的架势。只要是试吃过的人，没有一个不被它那清澈的口感与浓郁花香所撼动，当场掏钱购买者不在少数。
还有金丝藤制成的锦衣，也让好几家衣坊向树舟递出了合作意向。
至于商人之间的产品观摩、相互交易就更多了。
而那些无法入场的小贩，则在街道边摆起了地摊，卖些糖葫芦或纸风车之类的小玩意儿，也算是分到了一杯羹。
展会本身虽不是庆典活动，却带来了比寻常庆典更旺盛的热度。
作为主办者，夏凡自然也乔装打扮了一番，带着狐妖以普通人的身份感受这金霞城独有的春节假日。
“倘若这些生意全部让事务局来做，只会做得更好吧？”黎一边嚼着糖葫芦一边问道，“事务局最近的开销那么大，为什么不用这些东西多赚点银钱？”
“全部自己做确实能缓解收支压力，但也会让相关市场变成一摊死水。用烧制玻璃来举例的话，事务局总不可能成立好几个部门，各自烧制相同的产品吧？”夏凡解释道，“但商人就会——同行的商家之间都是对手，他们得相互竞争，才能确保自己的产品可以占领更大的市场。这个过程中会让他们改进工艺、增加产品类型、填补市场空缺，事务局却难以做到这方面的改良。”
“而且合作规定了生产作坊只能设在申州境内，商人赚到的银钱也不会轻易外流。汇聚到一地的钱财越多，此处的市场就越有活力，这点带来的收益远比事务局自己赚到的那笔钱要高。”
“唔……”黎抖了抖耳朵，“你的意思是千金买骨，先把商人手中的钱都吸引到申州来，等到把他们养肥了再杀？”
夏凡哑然失笑，狐妖的理解不得不说还挺符合时代观念的——商人在统治者眼中，通常都是一块应急口粮，每当手头困难时，强取豪夺的主意就会打到他们头上。比起占据土地的豪绅和地位崇高的文人，商户确实更容易揉捏一些。
“没那个必要。”他摇头道，“钱银之所以有限，是因为人们尚未意识到钱的本质，只能受限于每年的金银铜开采量，一旦产出下跌、或是流通货物增多，就容易出现钱荒。一旦认清楚钱究竟是什么，合格统治者手中的钱财便是无限的。”
“无限？”黎略显讶异道，“你是说钱多到花不完吗？”
“不能简单用多或少来形容，而是它始终处于比所要用的数额多上几分的状态。”

第三百九十章 新春庆典
两天的展会很快过去，广场区也被重新布置了一番；中间支起舞台，四周挂上了灯笼和彩缎，飘扬的旗帜更是插满了北城区，事务局宣传了一周的年终庆典终于到来。
由于广场区东侧就是机造局，因此最好的观景点便是大院内几座楼房的顶层。墨云对房顶进行了临时加固，使其能当做贵宾席使用。
待到下午时分，陆陆续续入场的群众已经将占满了舞台周边的每一块空地，而今日的天气也十分不错，从海边吹来的寒风几乎平息，灰蒙蒙的天空难得出现了一丝亮色。
有些眼尖的居民已经注意到，云层中偶尔会闪过一道流光，仿佛有什么东西正穿行于苍穹之上。
关于龙的各种传言，成了人们议论纷纷的主题。
尽管报纸上有着炽的真容，但大家还是很难相信，肖像画里那个看上去不大的姑娘，会是翱翔九天的真龙。
“炽没问题吧？”夏凡略有些担心的将空玄子叫到身边，“她现在就飞在天上的话，对气的消耗会不会过大了？”
妖变化时需要气来支撑，按黎的说法，每隔半个时辰最好能变回来休息一阵，若持续施展能力，半天时间便是极限。
这还是反复练习后的结果。
“请您放心，她曾在天上待过更长的时间。”空玄子拱手回道。
“是吗？”夏凡挑了挑眉，“那看来她今天精神不错啊。”
应该说……是精神过头了。空玄子在心中苦笑，跟随了炽大人这么久，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对方失眠的样子。早晨见到炽大人时，他甚至吓了一跳——炽不光忘了打理自己蓬起的头发，双眼更是瞪得跟铜铃一般，眼眶边上还有一圈淡淡的黑影，哪怕是游历六国的旅途中，她都没有如此忽略仪容过。
好在精神总比难过好。
今天是炽大人第一次成为万民庆典核心、将蓬莱古籍中的描述再次变为现实的日子，心情有所波动也是难免。
空玄子唯一担心的是炽的歌声。
确定曲目并正式进入排练阶段后，他便和炽大人分隔开来——毕竟身为一男子，不适合进入全是姑娘的内院，因此他也不知道炽的进展如何。如果按照当天呈现出来的效果，那肯定会引发一场灾难，他如今唯一能相信的，便是炽大人通过自身努力，完全扭转了五音不全这一缺陷。
她生来并不完美。
但她从未放弃过前进，哪怕是蓬莱最晦暗的时刻，她也依旧相信龙与人有着重建信赖的一天。
是时候了，炽大人！空玄子在心中为其呐喊。
让所有世人都见识到您的英姿！然后在如雷的欢呼声中实现自己的愿想！
夏凡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正见宁婉君和墨云朝这边走来。
“见过殿下。”
公主点点头，在他左边的位子坐了下来——这里不是凤阳山庄，众人瞩目之下基本的礼节还是要有的。
过了片刻，她才微微偏头道，“我听说，最后庆典的曲子是你编出来的？倾听者还能听到这些东西吗？”
“我也不清楚缘由，不过从觉醒迄今听到的曲子还挺多的。”夏凡顺着她的话说道，“就是曲风有较大差异，填词也更简单直白一些。”
宁婉君嘴角泛起笑意，“那我期待着。”
“殿下在这方面的造诣可不低，你别以为能轻松蒙混过关。”一旁的墨云插话进来。
“公主殿下还懂这个？”坐在右手边的黎好奇问道。
“学过一二罢了。”宁婉君不以为意道，“皇家子嗣从出生起就要学习很多东西，不要求精通，可必须知道，礼乐射御书数都包含其中。放心吧，我的要求没那么高，即便你是倾听者，也不大可能面面俱到。想要举办好一场大规模的庆典，恐怕只有礼部那群老家伙才能摸清所有门道。”
说到这里公主朝他微微一笑。
“——虽说这是我在金霞的第一次登台演讲，不过它更看重的并非场地规模有多宏大，或庆典有多么精彩绝伦，而是在于宣讲内容本身，不是么？”
……
当夜幕降临，金霞城不仅没有黑暗笼罩，反倒在火光的映衬下显得熠熠生辉。
街道红灿灿的灯笼连成纵横交错的长线，一眼望不到尽头，将城市的交通脉络勾勒无疑；四面城墙上皆燃起熊熊篝火，将大地的暮色隔绝在外。
广场周边的区域更是灯火通明，大号的烛台、火把、油灯围绕舞台四周密布摆放，令其成为了金霞城中最耀眼的中心。
在犹如星辰般闪烁的火光中，最后一日的庆典拉开了序幕。
宁婉君站起身来，借助着扩音符的效果，向下方民众道出新春贺词——
“有人说，年末是团聚之时，应该回故乡看看。”
“也有人说，年末是欢庆之时，平时苦惯了，这一天怎么也得好好享受一番。”
“这些话说得都对。”
“但你们不必远行，也不必把苦挨到此刻。”
“那些回不去了的人，金霞便是你们新的家乡。那些曾经受过苦难的人，金霞能给予你们长久的幸福和安康。”
“这半年来，城中发生了许多不同寻常的事情。世家与府衙官僚沆瀣一气，海外又有匪寇入侵，但各位都坚持了下来，不止如此，日子还过得越来越好！我很欣慰看到这一点，并且在此承诺，只要你们不断进取，为金霞城贡献自己的力量，此城也必定会百倍回报于你们！”
“我知道你们中有许多人来自五湖四海，其中缘由各不相同，有的是被逼无奈，有的是主动出行，想要寻找新的机会……但既然来了，金霞城就不会错过。”
“这里不论来历、也不问出身；人也好、妖也罢，但凡是定居者，在此处都只有一个身份，那便是申州金霞人！你们的付出必将一视同仁，而你们的回报亦不可抹灭！”
“我以广平公主的名义向你们保证！”
人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呼声。
不少人甚至单膝跪了下来，以这种方式表示对公主的敬意。
“那么我宣布，新春庆典开始！”
宁婉君最后总结陈词道。

第三百九十一章 倾听者之歌
在火热的气氛中，表演拉开序幕。
排在庆典前面的通常都是一些常规节目。
例如舞狮、戏曲和杂技。
夏凡在这一点上遵循了惯例。
受邀而来的表演者大多是本地人，并且不少还是第一次登上如此正式的舞台，紧张感满溢到可以用肉眼看出来。尽管事先彩排过几次，可失误和小瑕疵依旧接连不断，展现出来的水平远不及京畿等大城市的专业班子。
特别是他们说话间略带颤音的语调，在扩音符的作用下被放大得特别明显，每当这个时候，台下的群众都会爆发出轰然笑声。
不过笑归笑，热闹的气氛不仅没有消减，反倒在不断上涨。
表演者是第一次登台，观众又不何尝不是第一次参与这般盛大的庆典？公主殿下就坐在不远处的楼顶，与他们共赏此次演出，光是这经历本身，便足够值得说道了。
何况台上的人有不少邻里乡亲来捧场，热闹才是第一位的，至于表演得怎么样，反倒不是人们关注的重点。
至少大部分人不是。
“呵，简直是一场闹剧！”陈公子拍下手中的茶杯，愤愤地说道。
若说有人不满，金霞城的几位公子书生俨然是其中之一。他们自不屑于去和平民百姓争抢靠近舞台的位置，而是在广场边找了个二层阁楼包下，打开窗户就能看到广场中央的表演。
“没错，这水平甚至不如我家养的曲艺人。”周围立刻有人附和道。
“连说个话都结结巴巴，还敢登台表演，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这并非他们的过错，庆典又不是这些人筹办的。我托人查过消息，夏凡乃一介难民出身，能有什么欣赏水平？我猜这次大典之后，公主要对他大失所望了。”
这话引得几位书生连连点头。
广平公主毕竟是皇宫里出来的人，在这方面的见识自然要高得多，第一次面对全城的讲话选在跨年之日，显然对此颇为看重。结果庆典弄成这副样子，殿下心里不恼火才怪了。
“也不知道周大哥的情况怎么样了。”胡公子叹气道，“若他在这里，应该已经想出新的反击之策了吧？”
房间里的气氛为之一凝。
此话让众人意识到了一点，自从学堂之战惨败、周笙前往上元赶考后，他们再也没能掀起一丝波澜。尽管酒会、吟诗会照旧，可大家的心境却没办法回到半年前的模样。青楼里熟悉的女子越来越少，而金霞城的变化越来越大，唯独他们……仿佛被世人遗忘了一般，别说受官府之邀参加各种宴会活动了，现在就连读书人这个名号，都变得司空见惯起来。
以前金霞城想举行什么典礼，太守大人怎么可能不先派人问问他们的意见？
哪怕最后不采纳，礼遇的样子也得做足的。
“有什么好沮丧的，我们应该为周大才子感到高兴才是，而不是想着他能回来！”陈公子皱起眉头，“他若通过会试，那就是进士，届时无论是留在京畿还是去外地做官，都算摆脱了这个污秽之地，这才是吾等的目标！”
“陈公子说得对！”
“这里终归不是读书人该留的地方。”
就在大家义愤填膺之际，一阵轻快悦耳的乐曲从广场方向传来。
正是《阳春白雪》。
这首曲子算是经典之作，众人也算是耳熟能详。相较于之前的表演，它明显要高超许多，弹指间的流转、琵琶弦的切换都行云流水，整个曲调饱满流畅，顿时就将庆典的水平提上了一个档次。
这对他们来说可不是想要看到的事情。
陈公子举起瞭望镜，向广场中央望去——
是两名未曾见过的女子，弹奏者年纪稍大，姿态沉稳端庄，唱者则明显年轻许多，看样子不会超过十四五岁，但腔调却拿捏得恰到好处，每一句唱词都充满青春活力，正如曲子所表现的冬去春来之景一般，有股春风拂面般的舒适感。
这两人皆是个中好手，他意识到。
看来夏凡把重头戏藏在了后面。
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找来的这等艺姬，简直令人艳羡。
然而群众的凡响却有些平淡，曲终后只有稀稀落落的掌声，大概是没能从之前的“闹腾”中回过神来。
“对牛弹琴。”有人忍不住嘀咕道。
陈公子深以为然。
平心而论，能把一首无数人演绎过的经典曲子演奏到依旧有新鲜感受的地步，这绝不是随便练习两下就能做到的事。只有长年累月的积攒，才能将曲中之意一点点呈现出来。
可惜见识寡薄的普通观众根本无法欣赏到它的妙处。
这也是公开庆典的难度所在——想要做到雅俗共赏，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夏凡若想靠一两人扭转局面，无疑是痴人说梦。
这时，一个熟悉的人影走上了舞台。
“那是……柳姑娘？”胡公子瞪眼道。
“柳如烟——”陈公子冷笑一声，他早该想到的，此女既然和夏凡暗中勾连，这种时候出来帮忙也是理所当然之事。
琴声响起。
所有人不由得一愣。
此曲的前奏完全陌生，且不似他们所熟知的任何一首曲乐。单调的琴弦声来回拨动，且声响由轻到重，接着陡然销声匿迹。就在大家还未反应过来之际，一串由琴、筝和琵琶重叠构成的婉转曲子，流畅的传入了众人的耳朵！
这岂不是分不清谁弹奏得更好了吗？
但和音带来的效果远比独奏要丰富得多，多层次的弦乐交替出现，瞬间让这段序曲变得错落有致，余韵不绝，哪怕是头一回听到，众人也能立刻领悟到这种奏法的强大优势！
与此同时，柳如烟也张开了口。
“在我的怀里……”
“在你的眼里……”
“那里春风沉醉，那里绿草如茵。”
张公子猛地一震，此曲的填词居然是……白话？
……
“哦？这就是倾听者的歌曲了？”宁婉君挪了挪身子，饶有兴趣的微微前倾，“什么嘛，这不是挺好听的吗？”
夏凡抽了抽嘴角，“感情殿下是在等着看我笑话么？”
公主忍不住咧嘴道，“如果能瞧见你出糗的样子，似乎也挺不错的。”
“喂，这可是你封地的盛大庆典。”
“我不是说了吗，庆典跟演讲本质上并没有什么不同，重点不在于节目本身，而在于和谁参与。”宁婉君轻松道，“对了，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白雪山湖畔。”夏凡回道。作为筹办者，他在挑选曲子时可谓煞费苦心，由于炽嗓音的特殊性，他打算从古典曲乐一点点过渡到现代歌曲，尽可能减少前后演出的差异性。而这首曲风简单、旋律又不失优美之感的独唱歌曲，便从众多候选中脱颖而出，成了炽登台前的压轴节目。

第三百九十二章 且听龙吟
不得不说，柳如烟在歌唱方面的天赋确实了得。
尽管之前从未接触过通俗歌曲，但短短几天就已经抓住了它的窍门，每一句歌词不仅吐词清晰、轻柔动听，还倾注进去了自己的感情。
如果说嗓音是与生俱来的天赋，那后者显然就是个人的领悟了。
“多少年以后，如云般游走。”
“那变换的脚步，让我们难牵手……”
“这一生一世，有多少你我……”
“被吞没在月光如水的夜里。”
随着起伏的歌声向四周传开，广场上竟出现了一片沉寂。
和《阳春白雪》完全不同，白话写成的歌词很容易就能让大家明白其中的意思，比如这首《白雪山湖畔》中蕴含的难舍感情，以及挥之不去的浅浅哀伤，让众人一时都沉浸其中。
就连柳如烟自己也不例外。
一开始她并未觉得这首曲子有多么独特，甚至因为歌词过于直白，显得近乎儿戏了点。
夏大人亲自引唱时，还惹的大家窃笑不已。
谁都想不到这样的场景——堂堂四品府丞，居然会站在大堂中央教一群女子唱歌，且歌词跟文采、学识都搭不上边，真就是比民谣还要简单。
可他却丝毫不以为意，似乎根本不认为这是一件与身份格格不入的事。
那时柳如烟才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人所做的每一件事，好像都有点那么出格，而正是这种出格，生生改变了金霞城的全貌。
再后来搭配上多重和音的曲乐，这首歌顿时变得与众不同起来，越是唱下去，她就越能体会到歌词直白的好处——它没有那么多弯弯道道，而是直接将感情表达出来，作为歌者不需要反复揣摩辞藻的含义，就能与之产生共鸣。
越是练习，她便越喜欢这首新曲。
如今柳如烟感到自己并非立于舞台之上，而是坐在清澈的湖畔边，仰头眺望清冷的夜空，等待着或许永远也没办法等来的那个人……
“这一生一世，这时间太少……”
“不够证明融化冰雪的深情。”
“就在某一天，你忽然出现。”
“你清澈又神秘，在白雪山湖畔……”
柳如烟深吸一口气，将余音一点点吐出嘴唇，让它消逝在夜幕里。
广场上没有一个人开口，仿佛陷入了冷场之中。
但当第一个人鼓起掌后，人群像是突然被点醒过来，掌声和叫好声如野火般传开，眨眼间就让广场沸腾起来！
“柳姑娘，请再来一遍！”
“柳老师好厉害啊！”
“刚才那是什么曲子？为什么以前从未听到过？”
“不光是唱的人，这曲也太好听了——原来多架琴一起演奏是这样的效果啊！”
无论是对曲乐一窍不通的普通人，还是见多识广的行商人，都能感受到此曲与过去的那些歌谣截然不同。
柳如烟向众人深深鞠躬，接着走下舞台。
有那么片刻，她想要转头看向机造局大楼方向。
但最终，她压下了这股小小的心思。
……
“不错。”宁婉君满意的点了点头，“确实像是倾听者才会的东西——乍看起来违背常识，但深入了解下去就会发现意外的合适。”
墨云眨眨眼，朝夏凡投来一个“你过关了”的表情。
“不知道炽姑娘唱的又如何？”公主颇有些好奇的问，“老实说我很难想象出她柔情似水的样子。”
夏凡和黎的神情同时僵了僵。
“黎姑娘也听过？”
“我路过大堂外时，凑巧听到了几句……”狐妖摸了摸后脑勺，“那个，殿下您最好还是别报太多期望的好。”
宁婉君讶异的挑眉，“难道……不太行吗？”
何止是不太行。夏凡腹诽道，如果跟柳如烟比起来，那可谓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第一首歌能获得热烈的凡响，很大程度上也跟柳姑娘技艺了得有关。
但炽完全没这个天分，几天练下来，除开能抓到节拍外，走调依旧一如既往，更关键的是她本人根本觉察不到这点。尽管他已经选择了宽松度最高的歌曲，可排练结果依旧不尽如人意。
夏凡万万没料到，偶像打造计划居然会卡在第一步上。
只是庆典计划已经定下，不管行不行都得硬着头皮上了。
见舞台上的奏乐人员已全部到位，夏凡摸出一枚铜丝坠，向房顶一角抛出——
一道天雷应声落下，短暂的照亮了昏黑的夜空。
那是“大幕”拉起的信号。
刹那间，舞台周围窜起了无数道银花火树——烟火，从来都是庆典不可或缺的象征，整个广场中心犹如被耀眼的白光点燃，人群中自然而然的泛起了惊叹声。
“快看天上！”有人察觉到了天空中快速逼近的黑影。
还没等消息传开，炽已经以真龙之姿低空掠过广场上方！
当她完全舒展开来时，头尾几乎横跨了整个舞台，喷涌的烟花不仅映亮了她的鳞片和爪牙，也将她威严的身形印在了众人眼中。
人群哗声大作！
盘旋两圈后，炽按照夏凡为她设计的登场方式快速拉起，接着笔直坠下，直落舞台中心。这时烟花也燃至末尾，喷出的点点银光已经变成了大片青烟。
在弥漫的烟雾中，炽缓缓走出，站立在众人面前。
“这位姑娘……就是龙！”
立刻有人将报纸上的肖像画与眼前目光凛冽的女孩联系在一起。
“看她的头顶……有角耶！”
“废话，龙怎么可能没角！”
“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好像是炽吧？”
炽望着底下攒动的人群，胸口微微起伏。平时飞上大半天就算气能支持，身体也会感到疲惫，但此刻她丝毫没有不适感，有的只是如潮水般涌动的情绪。她听到人们在议论自己的名字、打探自己的来历……而这正是她打响名号的第一步。
五年游历，所寻找的便是这样一刻。
“炽大人，请看这里！”
“我们会一直支持您！”
她忽然听到了熟悉的喊声。
循着声音望去，炽看见与她随行的蓬莱人都聚集在一起，向她招手示意。不光如此，他们还施展出御剑术，将十来柄木剑在头顶拼出了一个“炽”字的模样。
周围的群众则目瞪口呆。
他们大概没见过这么多感气者同时大呼小叫的样子。
老实说……有点丢脸，炽想。
但没有他们的支持，蓬莱也不会延续到今天。
谢谢你们。
龙姑娘在心中说道。
接下来只用完成这场庆典就好——
她举起一只手来，手指直指苍穹。原本还层层密布的云彩突然向四周散去，厚实的夜幕仿佛在这一刻被拉开，漫漫星辰重新占据天空，银色的月光更是倾斜而下，为金霞城铺上了一抹白纱。
也就在这一刻，鼓声、钟鸣和琴乐同时奏响起来！

第三百九十三章 等待日出时最耀眼的瞬间
如果说白雪山湖畔的和弦已带来的足够新奇的听觉体验，那么现在交响的前奏则将这一感觉推向了新的高峰。
而且风格也截然不同！
琴声不再是优雅绵长、婉转轻灵，而是变得急促铿锵，几乎每一下都像冲着断弦而去。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每一记弹指中，鼓点和铜钟也会同时敲下，使得两者完全重叠在一起！
琴声第一次有了厚度。
哪怕只是简短的单音，也能像重锤一般敲击人们的心底。
炽等待着关键节拍的到来。
她还记得夏凡传授给她的歌唱绝技：那就是放开顾虑，用最大的声音将歌词喊出来，全身心投入歌曲本身之中。
这不是一件很简单的事么！
前奏末尾一串鼓点响起的时候，炽高歌出声——
“充满鲜花的世界到底在哪里，如果它真的存在那么我一定会去。”
“我想在那里最高的山峰矗立，不在乎它是不是悬崖峭壁。”
“……”
“也许我没有天分，但我有梦的天真；”
“我将会去证明——用我的一生。”
“也许我手比较笨，但我愿不停探寻；”
“付出所有的青春不留遗憾——！”
众人呆若木鸡。
“噗——”陈公子更是喷出了茶水，这唱的是什么玩意？这也能算曲子？
如果说前一首还有那么些优点可取，这首则根本是一塌糊涂！他开始就觉得奏乐部分过头了——琴与琵琶的和音好歹还有点相互补充的意思，把鼓声加起来后基本完全掩盖了琴乐本身，没了细节的琴声跟敲梆子有什么区别？
但演唱者才真是叫人出乎意料的那个——别人都是唱，唯独她是在嚎，没有动人的嗓音，也没有起伏的音调，就是单纯的将填词大喊出来！
这不是让人笑掉大牙吗？
“哈哈哈哈哈……所以夏凡最后就安排了这么一出节目？”胡公子也乐了，他刚才还在冥思苦想该从哪个角度拉低这场庆典的评价，不料对方直接就将谈资送到了他面前。
“听，人群里已经有人在嘘了。”
“夏凡完咯。”有人幸灾乐祸道，“他这分明是把殿下参与的庆典当成了一场闹剧。”
“找个五音不全的妖来登台献丑，就算是龙又如何？”
“一般人都做不出这么疯狂的事来，他这是拿到权力后膨胀了？”
书生们不由得喜笑颜开，对方唱得越差，他们就是越是振奋。
大家已经能预想得到，庆典后会掀起多大的舆论狂潮了——在他们的暗中引导之下。
……
“哈哈哈哈哈……”宁婉君同样也在笑，“原来这就是炽姑娘的歌喉吗？难怪她会那般积极的参与树舟奔袭计划，你能答应她的要求也算不容易了。”
夏凡略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可以看得出来，炽已经在按练习时的要求努力做了，而且编曲也加大了背景音乐的覆盖率，用高昂的混音来弥补她唱功上的不足，只是现场效果仍跟预期的有不小差距。
老实说，他完全能接受这样的歌手。
炽唱歌的声音不能说好听，却带着一番独特的风味，那略显冷清的嗓音在放开大喊时，会有一种沙哑的质感，甚至有些像是龙吟。
至于处处走调，那根本不算个事。
配合她认真投入的模样，反倒有种说不出的可爱。
然而夏凡也清楚，他的想法只能代表他自己一个人。
大多数民众都不会觉得把歌词喊出来就是在歌唱，哪怕是民谣，也讲究一个悠扬绵长呢。
看来偶像打造计划没开始就要夭折了。
不过……她唱得真的挺不错啊。
抛开歌曲本身不谈，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高喊，都让人有种热血涌动的感觉。
等下……抛开歌本身不谈？
夏凡忽然怔住。他本以为自己觉得不错的原因，是歌曲的情怀加成，可为什么他会觉得，炽自己也在散发着熠熠光辉？
“诶……”黎忽然竖起耳朵，“炽姑娘是不是越唱越好了？”
此时歌曲已进入到第二段副歌中，也是曲子渐入高潮的部分，炽看上去完全没有受到观众的影响，将音调再度拔高了一个层次，称得上是嘶声力竭了。
“向前跑！迎着冷眼和嘲笑！”
“生命的广阔不历经磨难怎能感到！”
“命运它无法让我们跪地求饶——”
“就算鲜血洒满了怀抱！”
不加任何修辞的词语，就这样嘶吼而出，现场的气氛也在渐渐改变，争议声此刻已经被歌声压制下去，变得微不可闻起来。
怎么回事？陈公子突然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不知何时，阁楼里的人已经闭上嘴，呆呆望着广场中央，似乎陷入了某种强烈的思绪之中。
“喂……你们倒是说话啊？”
“那个……陈公子，”胡公子好半天才低声道，“我在想……我们是不是做错了？”
做错？
这家伙在胡说些什么？
他想要反驳，却发现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仔细想想，最近这几年里，自己花在读书上的时间，比起参加酒会有一成以上吗？他的赤子初衷又是什么？是知理明物，是实现满腔抱负吧？至少很小的时候，他曾这么想过。
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将这一切都抛到了脑后？
而歌中之人，仿佛就站立在他面前。
那是一个毫无天分、甚至还有点愚钝的普通人。
透过他，陈公子仿佛看到了自己。
像懦夫一样，失败后郁郁寡欢，把所有错误都归于别人，这些话简直像钉子一般钉入了他的心中。
但对方又不是自己——因为对方从未放弃过！
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不，不对……陈公子连连后退两步，为什么他要反思自己？这不是看夏凡出丑的好机会吗？
他下意识的摸向自己的脸颊，发现自己竟已泪流满面！
……
“炽姑娘……好厉害。”黎喃喃道，“我感觉心中像在燃烧……”
宁婉君也握紧了拳头，“简直像是催人奋进的战歌一样。我得收回之前的看法，这首曲子比我之前听过的任何一首都要出色！”
夏凡望向后排，发现山晖、秋月等人也是一脸振奋。
不止如此……就连另一侧看台的特邀贵宾，大祭司赛妮亚和银星长老卓芙兰亦露出了感慨万千的神情。
这已经超过了歌声能做到的范畴吧？
「别想了，这是单方面的对话，你并没有将意识传递给我的能力。」炽的话语忽然闪进夏凡脑海。
他不由的浑身一激灵，难道竟是这个原因——？
炽唱的不是歌，而是自身的心绪与意志！
它直接传达进了所有人的心底！
歌唱想要被世人认可，除开唱腔与音调等基本要求外，情感则是决定上限的关键因素，这点从古至今都没有改变过。歌以咏志便是此意，赋予的情绪越强，就越能打动人心，引起听者的共鸣。
但炽却跳过了这部分，她的每一句嘶喊，都是意志的绽射，哪怕不需要歌声这个载体，她也能将情绪映入所有人脑海中！
这点恐怕连炽本人都没有察觉到！
大家都以为炽在第一层，实际上她却在第五层——
她天生就是终极的歌者，亦是最适合成为偶像的人！

第三百九十四章 余音
炽在练习时，曾趁没有人的时候偷偷问过柳如烟。
怎么才能唱好一首歌。
对方回答除开反复练习外，还要用心去唱。
而这首词曲讲的简直就是她的经历。
蓬莱最晦暗的时刻，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往昔的辉煌不可能再重现，只有她相信事件会迎来转机。
她记得清清楚楚，那日里宣布自己将离开蓬莱，前往大陆六国时的情景。岛上居民皆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认同这一做法的人寥寥无几。她差不多是顶着全岛压力，做好了无一人跟随的准备，确定了离开日期。
结果真到了那天，清晨还未泛白，就有上百人拿着大包小包站在了她的寝宫门口。
也正是他们的支持，她五年里心境未曾有过一丝后悔。
那么用心去唱的话，就当做是在唱自己的故事好了。
炽望着舞台下方握紧双拳的众人，在最后一段副歌到来时将声调拉到了顶峰——
“与其苟延残喘，不如纵情燃烧吧！”
“为了心中的美好——”
“不妥协直到变老！”
——这就是蓬莱之龙的故事！
声音收尾的瞬间，整个广场爆发出了如雷鸣般的掌声，不少人甚至落下泪来。
在短短一首歌的时间内，大家既看到了一个奋进不屈的形象，又仿佛是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只是两者究竟是同路前行，还是背道而驰，那就是因人而异的事了。
墨云偏过头去，悄悄揉了揉眼眶。
黎更是连连吸着鼻子，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感动。
只有夏凡和宁婉君受到的影响最小。
夏凡自不必说，而公主则是压根没有那方面的神经，她即使心血沸腾，想的也是在战场上与敌人一决高下。
但不管如何，炽的首场演唱总算是大获成功。
夏凡心中暗道，这样一来，她成为偶像的最后一块障碍也彻底扫平了。
……
广场另一边的阁楼中。
望着逐渐散去的人群，公子书生们愣在窗前，久久说不出话来。
直到大家走得差不多了，胡公子才低声喃喃道，“下次酒会……我退出好了。”
“你——说什么？”有人讶异的问。
他深吸口气道，“我只是觉得，家里的书很久没翻过了。”
“不会吧，你都过了弱冠之年，还想着突破乡试啊？”
“那个……我也想暂歇一阵。”
“齐公子，连你也——”
“抱歉，我发现自己花在应酬和交际上的时间，确实有点太多……”
“那我们的酒会怎么办，周大才子走后，人本就不多了啊。陈公子，你不劝几句吗？喂，陈公子？”
“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陈公子将酒杯砸在地上，头也不回的走出房间，将众人的嘈杂声音抛之身后。
他不想让伙伴发现自己颜面尽失的模样。
离开阁楼后，夜晚的冷风让他渐渐平静下来。
只是脑海中依旧回荡着那首歌曲。
闭上眼睛，他便仿佛能看到演唱者一往直前的身影。
陈公子意识到……自己从很早以前起就错了。
或者说他早就知道，只是一直不愿去面对而已。
乡试能取得合格名次就已经需要拼尽全力，更何况能者云集的会试？这条路过于艰难，他选择了退缩不前。
但过去的事情无法再回溯，就算意识到又能怎么办呢？
陈公子仰头望向夜空中的繁星——
他浪费了那么多时间。
现在想纠正还来得及吗？
……
一周之后，事务局枢密部的地牢中。
菲林&#183;卡特已然些绝望了。
他知道金霞城中精灵，不可能存在语言沟通上的问题。他多次向狱卒申明了自己的身份，希望能得到一位船长应有的对待，至少别把自己关押在这潮湿阴暗的牢房中，可那边始终没有回音传来。
不光如此，被一同关押在此地的大副、二副、舵长等人陆陆续续被提了出去，但除开那副沾血的脚链被送回牢房外，人却一个都没有回来。
连续关押一周后，菲林连喊叫的力气都没有了，这里只提供散发着馊味的粥水，以及一张单薄的被褥。老鼠喜欢生活在这样的地方，可人不行，他也不知道最终等待自己的究竟是被拖出去砍头，还是在这儿像烂泥一样腐朽。
就在他祈求月之女神仁慈之际，过道里有脚步声传了过来。
听声音不止狱卒一人。
船长忍不住向后缩了缩，靠在冰冷的墙边，等待命运的到来。
他们终于要对自己动手了。
率先出现的是狱卒，他将火把挂在墙上，掏出钥匙打开牢门，接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接着一名银发女子走进了牢笼。
那双细长的高跟鞋有节奏的敲打着地面，也让菲林意识到，来者并非大陆六国之人，而是大洋区的国民！
莫非……纳塔庭王国的使者已经赶到了金霞城？
“请问阁下是……”他满怀期待的问道。
“奥利娜&#183;奥坎。”女子微张的嘴唇在火把映照下鲜红如血，煞是好看，却也让菲林心中微微一沉。
他没有看到锋锐的尖牙，对方的耳朵似乎也并不太长……这意味着对方不是纳塔庭贵族，且连后裔都算不上，自然也不会是王国使者了。
“不用猜测了，我信奉的是赫拉，跟你们的月神不在一条路上。”奥利娜拖过一张椅子，在他面前坐下，“你叫什么名字？”
“菲林&#183;卡特，无敌号的船长，第四舰队上级将官，我已经说过无数次了。”船长愤愤道，“既然你也从大洋区来的，理应知道俘虏应按身份区别对待，我要求——”
“那不归我管，船长先生。”穿着这身典雅的宫廷长袍，以及用着故乡的语言交谈，奥利娜仿佛又回到了担当大使的时候，“大陆人不兴这一套，他们对待俘虏有自己的方式。”
“什、什么样的方式？”他顿时觉得背后一寒。
“取决于俘虏本身的价值。”奥利娜平静地说道，“他们不想要赎金。”
“你的意思是，我的船员们……已经……”
龙女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但这神情已经表明了答案。
菲林倒吸了口凉气，第一反应是金霞怎么敢随意处决帝国的高级俘虏，第二个反应才是他们连舰队都敢袭击，纳塔庭的名号在这里恐怕不太管用。咽了口唾沫，他看向奥利娜，“既然你管不了这些，那来这里又是要做什么？”
“审问你，顺便……衡量你的价值。”奥利娜拨弄银发道。

第三百九十五章 审问
「衡量价值。」
而处置俘虏的结果取决于价值本身。
船长不禁想起了远在西海域那端的妻子、两个孩子和大片农田。他要是没了，这些东西也会……
被别人占据吧！
那是他万万不想看到的情景。
“你身为圣翼国人，却在为这边的大陆人效力？”
“效力？你会把雇佣兵当成自己的臣子吗？”奥利娜嗤笑道，“接下来你该不会想说，看在大家都是大洋国的份上，拉你一把吧？在大海上，你们可没把圣翼群岛的船只当成自己人啊？”
“那是海盗干的……”说到一半，菲林自己也说不下去了，动手确实是海盗动的手，但提供航线信息、甚至派军官指导作战这种事，纳塔庭都没少做。
对于海上贸易的竞争，大洋诸国的明争暗斗已日趋白热化。
这在贵族眼中并不是什么秘密。
“好吧……你想问什么？”
菲林默默安慰自己，他不是不忠于陛下，只是受到形势所迫，何况自己已经尽力去周旋了。
谁让这边过于野蛮，根本不理会大洋区的规矩。
“先说说你们舰队的事吧，内容自然是越详细越好。”奥利娜好整以暇道。
这是夏凡交给她的新任务。
而且同样有一份额外酬金。
自从得知炽的待遇后，她曾拐弯抹角的向夏凡暗示过自己也会唱歌，可惜后者没有同意她的自荐，只是答应以后会考虑多增加一些额外事务给她来做。尽管目的未能实现，但她亦不算是毫无所得。
如今奥利娜已经越发摸清楚这个奸诈中原人的习性了。
比起被动接受，他更欣赏主动交涉之人；且只要开口答应，就很少有失言的时候。
这次审问纳塔庭船长，便算是交涉成果之一。
她丝毫不介意看到帝国人狼狈不堪的样子。
而且同样是为了挽救家族，审问俘虏可比冒险打探圣杯下落要安全得多了。
“这三艘舰船都是第四舰队的主力舰，前往西海域的主要任务是追捕那些逃亡的精灵。舰队统帅是西海域总督，图拉尔&#183;纳特大人，也就是和你们在船上交战的那位。你们杀了他，帝国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这里离大洋区虽远，但纳塔庭并不缺坚船利炮……若是留下我来解释，说大人是拒绝投降、英勇战死，事情说不定还有一丝回转的机会，毕竟战场上出现牺牲在所难免……”
船长将船队信息大致讲述了一遍，还添上了自己的暗示。前者就算不问他，那些被拖出去的大副和舵长也能说个七七八八，他只有加重自己的分量，才有希望避免走上同僚的老路。
“就这些？没别的了？”奥利娜挑了挑眉。
“呃……我平时都待在大洋区内，这次来西海域也是听命行事，算是第一次与总督大人合作，对这边的事情了解得不多。”菲林绞尽脑汁道，“对了……总督大人还在离大陆不远处的海岛上建立了一个停靠基地，当地王国叫东升来着。我听总督提过一句，若是帝国有意开拓大陆，那里可以作为一个前进跳板。”
原来纳塔庭已经将手伸到如此远的地方了么，奥利娜心想，这倒是一个有价值的情报。毕竟其他王国还只停留在派遣大使的阶段上，而帝国已经在修建前沿港口了。
“所以……”她压低声音道，“图拉尔也是为了圣杯？”
船长的表情不禁一凝，显然这不是他想谈论的话题。可在咄咄逼人的目光下，他只能微微点头，“我对此知晓得不多，但听法师说，圣杯并不是独属于大洋国的礼物。它有可能出现在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这片大陆和南方的晨昏海，或是别的什么我们尚无法知晓的区域，都包括其中……甚至是，黑障区。”
“黑障区？那是什么？”奥利娜皱起眉头。
这算是一个机密，却又不是那么重要的机密，菲林&#183;卡特权衡了下利弊，决定还是说出来。圣翼群岛上层十有八九也听闻过这事，只不过眼前的女子并不知情，“世界的边界，大海的尽头，或者叫它虚无之地也行。反正那片区域诡异得很，我没亲自去过，但船队里有人靠近过黑障区，说是那里的海水都趋向于静止，越接近尽头就越慢，而越过黑障后，什么东西都没有，就好像大地是空的一样。”
“它范围有多大？”龙女下意识的接连问道，“有人进去过没？”
“水都进不去，人自然也不行。当然……它或许存在什么特殊的通道也说不定。至于范围嘛……”菲林顿了顿，“无边无际。”
“怎么可能。”奥利娜立刻提出质疑道，“世界是圆的，只要循着一个方向走，自然就能找到它的边界。”
“这个道理我自然明白。”船长叹气道，“但那人说派出去的探索队无论走多远，都没有发现黑障收拢的地方，同时也无法回到原点，所以才有人称其为大海的尽头，而不是单纯的障壁之类。”
这是一个矛盾的地方，奥利娜察觉到。如果它真的无边无际，那么应该会有很多船只发现它的存在。圣翼群岛也算是开拓大洋的常客之一，不应该错过这等怪事。
“你说的黑障……在哪片海域？”
“永冻海区域，只有帝国海军才有胆量深入那片极地。”船长颇为自豪道。
这是一个听起来有趣却没什么大用的情报，奥利娜翘起单腿，唯一可以从中得知的是，为了接触圣杯，纳塔庭王国投入的精力比其他竞争者都要大得多。
应该没有其他太多能了解的信息了。
对方仅仅是个普通人，而非纳塔庭贵族。
就情报的价值而言，此人显然不如死去的西海域总督。
想到这里，奥利娜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也是夏凡委托的关键，“如你所见，金霞城没有传统意义上的舰队，此地的统治者希望能改变这一点。他们有技术也有资源，唯独缺乏一些在海上远行的经验……”
船长心中一凛，他瞬间明白了对方话里的含义。
“这绝对不行，我不能为帝国的竞争者培养军队。如果消息传回西利斯蒂，我的家人都会被送上绞架的！”
“你们连海盗都能培养，却无法接受大陆王国的雇佣？”奥利娜耸耸肩，“先申明，这份工作是有酬劳的，而且传授完经验后，你的战争罪行可以得到赦免，届时你想去哪里金霞城都不会阻拦。”
“我不能把这份风险交给家人来承担……”菲林握拳道。
“是吗？”奥利娜忽然想起了自己在上元城地牢中的遭遇，那个奸诈中原人是怎么做的？“那么船长先生，再见了……”她遗憾的站起身来，转身朝牢房外走去。
“等、等下！”菲林连忙叫住她。
“嗯？”奥利娜停下脚步，“要知道你的价值就在于你是一名船长，但现在不是了。”
“咳咳，我的意思是，航海的经验五花八门、数之不尽，船长也难以悉数记在脑海中。所以为了避免忘记，大家会把这些经验写进日志里，或是做成手册记录下来……至于它们随船被缴获，绝非船长的本意，更不能代表船长已经投敌，阁下明白我的意思吗？”菲林谨慎地说道。
“原来如此。”奥利娜微微扬起嘴角，“……我会把你的原话转告给相关负责人的。”

第三百九十六章 捕虫果
另一边，夏凡也拿到了银星树舟送过来的第一批捕虫果。
接货地点就在新机造局大院内。
简单验货后，银星的精灵们拿到了自己的货款——整整一大筐银子，以及十来箱铜钱。也许他们以前并不在意这些身外之物，但现在，这些钱财将成为他们赖以立足的根基。
事务局可以直接提供价格适中的粮食、布匹、粗盐和铁质工具，这些都是树舟所急需的东西。岛民被接待员领走后，卓芙兰自告奋勇的留了下来，指导机造局如何使用这些果子。
她已经决定了，要作为众人的榜样融入新的世界。
银星树舟上的所见所闻，以及金霞冒着风险与帝国舰队近距作战、只为解救更多族人的做法，都说明他们和帝国人截然不同。
这份信任值得她去付出。
完成准备工作后，卓芙兰先用刮刀刮去捕虫果外围的须毛，接着在裸露出来的外壳上钻上一个小孔，将里面的乳白色液体倒进瓷碗中。
这些液体看上去颇为粘稠，远比椰汁要浓厚得多。
“捕虫果的汁液会受到光照影响而失效，所以倒出来后必须尽快使用。”她边操作边介绍道，“静置情况下，它的生效时间在一个时辰到十个时辰之间，越往后粘性越强。当然，如果只是捕捉昆虫的话，数息时间便足够了。”
“所以你们用日照来控制粘度？”墨云立刻察觉到了关键所在。
“准确的说，任何光都可以。”卓芙兰把粘液涂在两根木棍端头上，随后拼合在一起，放入一个黑箱里，“因此没用完的捕虫果一定要封上洞口，放在阴暗的地方。”
仅仅等了半刻钟，她便抽出木棍，递到夏凡面前。
“您可以试着拉开它，注意不要碰到汁液，它还没有开始固化。”
经墨云翻译后，夏凡依言照做。
他先是轻轻扯了扯，木棍纹丝不动。
于是他开始加大力气。
棍子两端渐渐被拉扯开来，只是仍可以看到粘合处有无数细丝相连。
直到差不多用至五成力气，棍子才彻底一分为二。
这粘合强度着实有些出乎夏凡意料。
墨云好奇的接过展示品，左右打量了一番，“如果人碰到了会怎么样？”
“会被粘住，而且处理起来相当麻烦。”卓芙兰回答道，“它特别适合粘结活物、木头、瓷器和皮草，金属和晶体的话则没那么有效。在阻挡帝国入侵时，岛民也曾试过把它当做武器与陷阱来使用，但效果都十分一般。”
夏凡能想象得出来。
为了保持粘性，它必须遮光储藏，因此得在交战前才能拿出来使用。同时它又会因光照快速失效，所以只有在洞穴、地底等地方才有那么点机会撑到凝固，作为武器的话，局限性实在太大了点。
不过它作为一种生物胶，可以说相当合格了。
“墨姑娘，你觉得如何？”他看向机造局负责人。
“不得不承认，你挑东西还挺有眼光的。”墨云欣慰道，“前有金丝藤，后有捕虫果。虽然不能粘金属有些遗憾，具体的粘结力也需要进一步测试，但机造局应该有相当多的地方用得上。”
“那就让银星树舟增加捕虫果的产量吧。”夏凡转向卓芙兰，“这胶液失效后会变成什么模样？”
“类似于固体，有一定硬度，但又没石头那么硬。”后者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白色石子”放到夏凡手中。
夏凡捏了捏，发现它表面光滑，像极了河边常见的卵石，但用力的话又能感觉到它存在一定的韧性。考虑到这种胶体可以自由塑形，成品岂不是能当做一些对强度要求不高的构件来使用？
他问出心中所想后，卓芙兰并没有立刻否定，而是略带遗憾地回道，“这一点我也问过父亲。实际上岛民亦想用它凝固后失去粘性这一特点来制作诸如短弓、刀柄等实物，但最后成功的只有首饰。”
“为何？”
“胶液如果堆积过高或过厚，就会出现一种状况，表面的胶液率先凝固，但内部的还没有。它透光性很差，这样外层便会成为一种密封容器，阻止胶液的完全固结。”
“原来如此。”墨云若有所思道，“这就相当于物件只有一层单薄的外壳，里面都是空的，难以维持自身的强度。做成首饰还行，如果是弓身之类的东西，就很容易在使用中折断。”
“只是损坏的话还好。”卓芙兰苦笑，“关键是里面的胶液还会渗漏出来，一不小心便会酿成大祸，比如将衣服和皮肉粘在一起。之后想要撕下来，几乎不亚于一场酷刑。”
光……透不进去吗？
夏凡陷入了沉思。
“你又有什么新想法了？”墨云驾轻就熟的问道。两人合作久了，她一见夏凡这副模样就知道该问题已经有了头绪。
“暂时还不好说。”夏凡组织措辞道，“你应该还记得，光实际上分很多种吧？”
“你说那本格物原理上写的内容吗？”墨云点头，“虽然很难理解，但那些话还是记得的——我们肉眼能看到的只有可见光，而在可见光外，还有许多看不见的光……老实说，挺不可思议的，明明都不可见了，还能知道它存在。”
“气不就是这样的东西吗？你看不见，却能驱动它。”夏凡摊开手，“当然重点不是这个，我想说的是，不同类型的光穿透力也各不相同。”
“呃……夏大人，墨姑娘，我能问下，你们在讨论什么吗？”卓芙兰好奇道。
墨云当场将夏凡的话复述了一遍。
精灵姑娘顿时陷入了呆滞中。
“你可以继续了。”她重新转向夏凡，“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你想试试那些穿透力更强的无形光来让胶体内部凝固？”
“确实是这个思路。”
“有趣。”墨云已经进入了研究状态，眼睛中仿佛有光在闪烁，“如果试验能成功，也能变相证明倾听到的内容——世界中确实存在看不见的光。你打算如何制造它们？”
“原本这是一件很难做到的事，但恰好在访问京畿的那段时间时，我从枢密府里偷……捡到了一本仙术秘录。”
“你是说——仙术？”
“嗯，术名叫九幽火。”
墨云冷清淡然的表情已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热切。
夏凡忍不住笑出声来，“可以拿给你参阅，但说真的……不太容易看懂。”
忽然他感到眼前一晃。
墨云先是抓住他的胳膊，接着将他抱了个满怀。

第三百九十七章 雪期之末，新年之始
一股淡香飘入，鼻子被头发拨弄得有些瘙痒。
夏凡不由得怔住，但这个过程并没有持续太久，墨云很快又重新拉开距离，大方地笑道，“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所以这是一个热情的科研者之拥？
夏凡忽然有种被对方当成了兄弟的感觉。
他哑然失笑，确实……平日里一旦谈起机造局的事来，墨云对其他东西都不管不顾的。加上从墨家出走的那段遭遇，估计她已经把自己当成男性来看待了吧。
激动之余做出这样的举动也完全能够理解。
倒是边上的侍卫和机造局人员皆露出了一脸震惊的表情。
“这仙术跟光有关吗？”墨云似乎并没有理会旁人的眼光，继续着之前的话题。
“理论上是光，而且是一种相当特殊的光。”夏凡点点头，“但具体的情况是怎样，还得让试验来确定。”
如果泛泛而谈，光其实是电磁波的一种——狭义的光是指人眼能感知到的那一段频率，而感知不到的则从红外线到紫外线、乃至电离辐射，都能视作广义的光。
如果九幽火真像他所猜测的那样，是某种强辐射的话，那么必然波长短、频率高，拥有极高的穿透能力。
但这门仙术符箓仍存在许多不解之处，而且在未有充分理解的情况下，单靠符箓是无法施展术法的。换而言之，他需要摸透仙术的思路，并且辅以一个类似铜丝坠这样的引材，方有可能让术生效，加上高能射线这玩意风险重重，因此他也不敢确定能不能成功。
夏凡心想，或许得另寻一处安全场所来进行相关研究了。
……
新年过后，金霞城的建设步调不仅丝毫没有放缓，反而进入了一个新的高峰。为了容纳更多人口，事务局已经在着手拆除南面城墙——对于这个时代的城市而言，建造高耸厚实的城墙是对安全的无奈妥协，当城内空间耗尽后，房屋就会沿着墙根外的郊野扩散开来，形成一片低矮的棚户区。
这么做的弊端显然不少。
如果能住城里，谁也不想落户郊外，这一想法会让居民自发加盖房屋，挤占通行空间，使得城市规划成为一纸空谈。
同时城外设施肯定无法与城内相连，挤不进去的人也不会有精力去建造统一的排水排污管网。只要时间长了，城外的棚户区必定是污水横流、恶臭不堪，极容易滋生细菌，运气不好还会导致瘟疫横行。
最后则是归属感……无论宣传口再怎么努力，那些住在城墙阴影之下、出门便是烂泥路的人，只怕都很难把自己当做金霞城居民来看待，更别提发挥主人翁精神了。这对处于急速上升期，迫切需要外来引入人口的金霞而言，绝对是一个隐患。
因此夏凡力排众议，决定在南边打开一片新空地，房屋建造规格与城内住宅区完全相同。这片规划中的区域若能完全利用起来，可以让金霞城用地面积猛增一倍以上。南边除了高山县以外，再走便是山林地带，被大军绕后偷袭的可能性不高。综合这两个条件，加上公主的一贯支持，此方案最终得以通过。
于是金霞城居民又看到了一个新的景观——高大威猛的玄武机关兽承担起了拆卸、搬运之职，而这些机关造物装上专业拆墙配件后，工作效率比过去的锄头铁锹高上了百倍不止。
原本修葺城墙的砖石，也成了最好的筑路材料，预计供整个新城区使用绰绰有余。
当然，夏凡也没有打算将南面城墙全部拆掉，他计划留下靠近大海的半截当做遗址，说不定千年之后还能成为一处文化遗产。
缴获的纳塔庭船队也被拖到岸边，开始由精灵负责修复。
除了三艘龙骨受损，已难以再利用的海船外，其他船只在补上破口后基本都能继续使用。而精灵的树种在针对木制船壳的修补可谓得心应手，短短几天时间里，就有两艘单层三桅飞剪船重新下水。
公主也趁机分出一部分人手，成立了属于自己的海上卫队。
金霞城第一次将领地扩大到了东海滩之外。
虽然木制风帆船存在各种各样的缺陷，但申州全境的铁产量就那么点，想要打造一支钢铁船队无疑强人所难了点。何况即便是看似单薄的双桅船，龙骨和肋骨木料也需要风干一年以上，加工组装时间在两到三年之间。至于拥有三层火炮甲板的帝国旗舰，更是需要百年以上的橡木料方能制成，所谓百年海军便是从这里引申而来。
如果让金霞从头开始建造，那夏凡肯定是提不起兴致的，但正如火炮一样，白给的东西就完全不同了——一支拥有一二级舰各一艘，外加十艘规格各异辅助舰艇的海上力量，已经是这片海域不可忽视的强军。
再说了，这些船只还可以进行改造。
如何给它们塞入天动仪和螺旋桨，以及拆除前后副桅、以便在甲板上安装可以旋转的炮台，都已列入了机造局的研究日程。
有了可以深入大海的部队，金霞城才能保障今后的海上贸易不会受到堵截。
一个月之后，东海上忽然出现了数艘海船的身影。
城中民众注意到，这次来的船只没有像之前那样引起金霞城的警惕与盯防。
它们缓缓停靠在码头边，而出人意料的是，公主殿下本人也出现在东城墙之外，看架势竟像是在欢迎对方的到来一般。
消息很快在街巷中传开。
这支船队来自大洋对岸的邪马王国。
……
上元城，皇宫之内。
宁千世正望着房檐出神。暖房外淅淅沥沥的水声络绎不绝，但那并非雨落之声，而是房顶化雪的动静。雪水沿着瓦片层层淌下，在屋檐边拉出了一道稀疏的水帘。
直到斐念进入暖房，这片沉静才被打破。
“殿下，据探子回报，连通南北的官道已部分恢复畅通，泥泞之处依旧很多，不过只对行车有碍，靠双脚完全可以跋涉。”
宁千世以前从未觉得过去的雪期像今年这样漫长，好在它总算结束了。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说道，“既然如此……按计划开始实施吧。”
“是，属下明白。”斐念拱手道。
等到对方离开后，他将目光重新投向遥远的南方。
不管皇妹也好，夏凡也罢……
该是时候结束这场闹剧了。

第三百九十八章 布局
斐念没有离开皇宫，而是步入了太和殿中。
这里已成为了启国的消息中枢。
二皇子对组织的改革不仅包括枢密府，也涵盖了宫廷内院——“上早朝”被视作浪费时间且效率低下的制度，如今已由录部全部取代。既然没了早朝，作为皇宫内最大的殿堂，自然也进行了一番大刀阔斧的改造。
例如正堂被分隔出了十来个小间，中间竖起巨大的书架用于存放档案文书；任何被送到京畿的消息，都会按或明或暗的编号，分散到相应的小隔间中。这些隔间里坐着专门的审核人员，会根据事件的紧急程度做进一步处置。如果只是小事，审核者甚至有权力自行回复，只要事后汇报结果并留下相关记录即可。
如此设置变相增加了能够处理消息的人手，以前往往只有各部尚书、或是皇帝陛下才能作答的奏章，现在下级官员就能处置。这使得上元城的情报处理能力获得了极大的提升，以前需要两三天来走流程的小问题，现在当天就能解决。
如果换让宁威远继续坐在皇位上，显然不可能放任这种削弱自己权柄的革新得以通过。
唯有枢密府才能建立起一个高效灵活的官府机构。
“斐大人。”负责统管此事的录部主官董茂向他拱手行礼。
“董大人，”斐念随即回以同样的礼节——对方年过四十，算是枢密府中的老前辈，虽不是核心成员，他也不想失礼，“人都招齐了吗？”
“能动的都到了。不过……这种事情真要交给录部来做？”他略有些迟疑道。
“怎么，您担心自己权力太大，遭人妒忌？”
“哪儿的话，我就是担心能力有限，让七星失望。”
斐念正色道，“这些任务看起来似乎是令部更加合适，但令部身上的责任已经很重，不宜再增加更多任务了。何况录部也不应该只是情报的接收、分析和储存者，您完全可以更进一步，主动去收集枢密府所需要的情报。这也是天枢使大人希望能看到的。”
“行，我尽力便是。请跟我来。”董茂带着他穿过后殿长廊，走进了一间相对独立的厅堂中。
堂里站着上百人，他们年纪不一，容貌各异，既有白发苍苍的老者，也有十二三岁的少年。显然，其中绝大多数都是非感气者，可如今的枢密府还离不开这些人的相助。
斐念没有问他们的名字。
他们只有一个名字。
「密探」。
“枢密府召集你们的目的，想必董大人已经和你们说过了。”斐念环顾一圈道，“你们有的来自军队，有的来自府衙，但今后只有一个服务对象，那就是枢密府七星。这一次，是你们代表枢密府的第一次行动，我希望各位能不负众望，为总府接下来的计划奠定胜机！”
所有人齐齐低头，不发一声。
“七星需要情报，无论大小。你们可以尽自己所能，把自己所看的、所听到的信息传回指挥所；你们可以在城内掀起动乱，让敌人无暇分心；你们也可以收买、陷害敌人，钱财不是问题……只要能获得有效情报，以及实质性的削弱对方的力量，都可以获得黄金百两的赏赐！”
“各位都是行家，具体怎么做我就不班门弄斧了，一切皆由成果说话！”
斐念说完后朝董茂点了点头。
录部主官拍拍手，“走出这扇门，你们便是普通人。前往金霞的官道已确认畅通，现在就启程吧。”
没有临行祭酒，也没有风光出行，他们都是隐藏在大势之下的暗流，历史亦不会留下半点关于他们的记录。
但这却是对枢密府至关重要的一步。
只要情报足够详尽，大势之争也仅仅是一盘棋局罢了。
这时，一名录部方士走进厅堂，在董茂身边附耳说了几句。
“哦？”董茂沉吟了下，“正好你也在这儿，不如由你来定夺好了。”
“何事？”斐念问道。
“一个来上元参考的举人，说是从金霞城来的。他举报金霞府丞逆施倒行、扰乱纲常、毁读书人的根基，还意图谋反。”
“哦？他自己是什么身份？”
“根据吏部录入的信息，此人在金霞还算是颇有家世。”
“也好，董大人，那就烦请安排见个面吧。”
……
半个时辰后，斐念见到了上告者周笙。
模样倒是仪表堂堂，就是精神颇为萎靡，身上还有些许酒气，他心道，最近此人的日子应该过得相当不顺。
“听说你来自于金霞城？在那生活多久了？跟夏凡又是什么关系？”斐念让对方坐下后，慢条斯理地说道。
他自然知晓谋反者不会是夏凡本人，三公主宁婉君才是给予他底气的关键，只是这消息尚未传开，世人不敢妄议皇家罢了。
“回大人，至少有十年以上了。我跟夏凡……没什么关系——我只是身为一介读书人，看不惯他所做的那些恶行！”
“比如？”
“他在金霞开设学堂，让春楼女子担任夫子；朝廷明明派遣了太守掌管金霞，他却逼得对方不敢进驻府衙！还有……海寇袭击也是夏凡从中作祟，为的就是夺取王家的财富，谋害当地官员！大人，在下所言句句属实，绝无一句欺骗！”
老实说，斐念对这些控诉不感兴趣，若是他一到京畿就向枢密府上告，说不定还能让殿下有所防备。现在夏凡成为被通缉者了才敢检举，情报价值已经所剩无几。
当然，想让一介书生赌上所有前程举报四品官谋逆，还是赶在春闱之前，确实有些为难对方了。
斐念看重的是他当地人的身份。
既然非寒门出身，家里在金霞城想必有一定的人脉，这点对于探子来说十分重要，相当于获得了一个前线据点。虽然没有周笙的话，那些人也会用收买、结交的方式来插下眼线，但内应显然是不嫌多的。
“回金霞吧。”他开口说道。
周笙愣住，“大、大人——？”
“我不是不相信你的话，也不是在赶你走，而是希望你能配合枢密府，展开对金霞城的调查。”
“可是春闱……”
“过了春闱也只是名进士，不考又何妨。而且你有把握一次中第吗？”斐念微微一笑，“若你能帮到枢密府，我保你一个殿试三甲名额，如何？”
三甲！周笙心中闪过一道霹雳，这绝对是天下读书人梦寐以求的荣誉，“不去参考都行？”
“不去都行。这些小事不用你来操心。”斐念用笃定的语气重复道，“如果担心的话，我恳请皇帝陛下写封密旨给你总行了吧？”
周笙丝毫不怀疑枢密府的权力。
登基大典后大家都已经看到了，枢密府已不再是一个单纯的除祟机构。
“那就……拜托您了。”他深深趴下身来。

第三百九十九章 军火贸易
……
“蠢狗，看来你在这边过得挺不错嘛，身子都壮了一圈。”薙青上下打量着山晖道，“再长下去，恐怕都要跑不动了吧？”
“这么久没见，你就不能说一句话好话吗？”山晖叹气道。
时隔半年，他终于再次看到了五月遥大人。
以及顺带的青面鬼。
可惜巫女大人有要事在身，得先和公主夏凡他们商谈，他也只能守在会客堂外，跟薙青两人大眼瞪小眼了。
与分别之时比起来，主公明显长大了些……也许这跟年岁无关，而是两次跨海的历练让她离稚嫩又远了几分。
至于薙青嘛……还是那副惹人厌的模样。身上的肌肉一点没少，神色还更冷了几分，简直像行走人世的修罗一般。
“这已经是好话了。”薙青偏过头去，不再看他，“以你愚钝又急躁的性子，被他们丢掉都正常。”
“呵，也只有你不懂得天狗的强大。我已投入万妖之王门下，她可从来没有嫌弃过我。”
“万妖之王？那是谁？”
“金霞城的暗面，妖类生存权的维系者——黎大人！”
“……”薙青沉默片刻，最终决定让该话题到此为止。
“总之……你过得不错就行。”
山晖摇摇尾巴，“对了，薙红呢？我怎么没看到她？”
“阿姐在之前的一次反包围作战中受伤，没办法随大人同行了。”
“受伤了？很严重吗？”
“还好，没到死的程度。”薙青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感情起伏，“可惜当时我没在那里，没办法替她分担伤势。”
山晖清楚……这是薙红的弱点所在，她狂化后可以通过血液治疗他人，却偏偏无法医治自己。
“为什么会这样？”他的尾巴停摆下来，“金霞城不是已经停止向敌人供给海盐了吗？”
“诸侯们的行动确实有所减缓，但东升的攻势突然加强了许多，不仅火器变多了，连邪祟都是如此。”薙青低声道，“我们撑得很艰难，有许多人死去，现在部队已经退守到西南边的山岭一线，只有在那里依托地形，才能挡住东升的进攻。”
山晖不免焦急起来，“这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这亦是五月大人想要商量的问题。”
……
“吾知道这个请求或许会让您觉得困扰……但邪马王国迫切需要您的援助！”
会客堂内，五月遥对宁婉君深深低下头来。
她也知道两边相隔大海，想要提供实质性的帮助极为不易，可局势到了这个地步，邪马已有覆灭之危，她实在顾不上那么多了。
宁婉君也颇有些为难。
金霞刚于冬季对申州全境发起了攻势，为了震慑各地的反弹势力，到处都需要军队坐镇。加上雪期已经结束，她起兵造反的消息必定会传遍启国，京畿会采取何种对策还不得而知。现在分兵前往海对岸的岛国作战，绝对是一件不现实的事情。
但经过夏凡的灌输，她也知道邪马不能不帮。
一个铜银矿资源丰富的海岛，还是大陆东边的屏障，如果任由东升占据全岛，纳塔庭再想入侵很难让战火远离金霞城了。
“放心吧，我们肯定不会对贵国的遭遇坐视不管，至于援助的方法……”宁婉君朝夏凡挑了挑眉头。
后者心领神会，立刻接上道，“殿下，我有个提案。”
“你说。”
“我怀疑东升突然加大攻势，和西极帝国有一定关系。西海域总督在东升设立港口，两者必定存在某种交易。因此我方可以考虑用帝国的战船，来削弱双方的关系。”
“西极的……帝国？”五月遥愣了愣，显然对此事毫不知情。
“该不会是炮轰港口吧？”徐三重疑虑道，“那帮人才刚开始训练，如果在海上打起来，我方只怕并不占优。”
“无需与敌船作战，只需要摆出样子就行。”贺参谋眼睛一亮，“并且不是以金霞的身份，而是以帝国海军的身份！”
“让我们的人假扮成帝国军？”
“假扮都不怎么需要，现在我们手里不就一批现成的水手吗？”他侃侃而谈道，“让船队挂上帝国旗帜，做出站在邪马一边的样子，东升自然就会猜测，帝国内部存在不同的声音，他们的关系并没有那么稳固如山。接下来再放出风声，证明确实有一支纳塔庭势力与邪马王国有交易，便可以坐实这种猜测。”
“贺参谋比我考虑得还要周道。”夏凡笑了笑，“不过这只是心理攻势，不让东升尝到真正的苦头，他们估计是不会停下脚步的。五月大人……”他转向年轻巫女，“金霞城可以加大对邪马王国的援助力度，比方说一种能压倒火枪的新式武器。”
“能立刻使用的那种吗？”五月遥立刻问道。
“没错，即使是农夫，拿上它也能变成战士。”
“那它的数量有多少？补给呢……方便么？”
夏凡意外的多看了她一眼，能问出这种问题，说明她已经意识到一场战争需要怎样的武器了。
“它能压倒火枪，正是因为补给简单，不需要额外制备火药，只需一个感气者，就能为数百人提供补给。”他顿了顿，“数量的话……首批腾出五百支没什么大问题。如果贵国需要更多，机造局还可以加大生产规模。对了，我记得山庄里就有一处靶场，五月大人不如亲自体验一下如何？”
……
当五月遥放下气步枪时，心中已再无任何疑虑。
无论是射击速度还是装填时间，这种武器都要远胜敌人的火枪，更关键的是，它用于发射的原料居然是空气，这对于资源捉襟见肘的邪马王国来说，简直是再合适不过的武器。
东升部队手中日益多的火枪与铁炮一直是五月的心头之患，青面鬼可以不惧火器，但普通人不行，抵抗军的伤亡大部分都是来自于火器。如果他们据城死守，敌人就会召唤邪祟，可谓从手段和战术上，邪马都被东升盖过一头。
这支气步枪让五月遥看到了新的希望。
“请一定要将它卖给吾国——吾会筹集出足额的银两的！”她当即拍板道。
“钱银不是问题，关键是金霞不能坐视盟友被吞没。”宁婉君暗自欣喜，看来刚收完朝贡的银子，又能多一大笔进项了，“我这就让墨云安排增产。”

第四百章 各凭本事
五月遥带着手下去搬运物资了。
宁婉君则在山庄里召开了一场新会议，与会者除开邪马国人外，基本就是之前事务局、机造局和军队三方的原班人马。
而会议商议的主题则是京畿的反应。
“卑职认为，战争不可避免。”徐三重率先开口道，“罢黜官府，收归权力，此举在朝廷眼中已和谋反无异。大军压境是迟早的事，关键在于时间。”
这是高层会议第一次将“谋反”二字公然说出口。
军方不必说了，都是宁婉君的天然支持者，从跟随她离开边军的一刻，就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事情。
机造局则是墨云说了算，而且骨干有大半是精灵，并不在意启国的权力纷争。对他们来说，能让新机造局稳定蓬勃发展下去的金霞城，分量显然要比听都没听说过的上元城重得多。
唯一比较复杂的，反倒是夏凡一手创办起来的事务局。
与会者除开他本人外，还有枢密部主官薛知更、内务部主官李公公，以及民政部负责人洪四齐。
夏凡是主谋之一……但凡跟他共事过的人，都很难分清到底是公主的反心多点，还是他的反心多点。
李公公是公主的人。
薛知更和洪四齐瞬间感受到了众人聚焦而来的视线。
有这么一天并不算意外。
宁婉君率军横扫申州境时，他们都心知肚明。
只是到了挑破窗户纸的这一天，两人仍旧感受到了压力。
这头一旦点下，便不再有回头路了。
“我永远忠于广平公主殿下！”洪四齐没有迟疑太久，果断回答道。
老实说，他的罪责感还算轻的。
七星枢密府的消息受大雪封路影响还没在申州传开，但金霞高层内部人尽皆知。而老辣的洪四齐更是意识到，他过去可望而不可及的那个朝堂，已经名存实亡了。既然枢密府能背刺朝廷一刀，那他为什么不可以？
何况夏凡这人还挺有意思的，他在这儿受到的排挤，居然比过去所有官场经历都少得多。
捞钱的同时，洪四齐竟有一丝自己正在大展宏图的错觉。
薛知更的感觉就完全不同了。
枢密府的联合与壮大对他来说本是利好消息，现在要割舍掉与总府的关系，老实说他还挺有些纠结的。
不过人在屋檐下，他当时选择投靠了夏凡，这笔“污点”便会被枢密府永远记在心里，可谓两边都存在隐患。何况不管心中的想法如何，现在还是得表明态度的。“枢密部已做好了准备，随时都能配合夏大人的指示行动。”
目光纷纷散开，两人顿觉肩头轻松了几分。
“你认为京畿会在什么时候动手？”宁婉君问。
“大军未动、粮草先行。这取决于他们的后勤准备速度，由于是境内作战，他们完全可以把申州周边的城镇当做营地，一般一两个月就能处置妥当。”徐三重分析道，“加上雪化后有一轮春耕，这种时候征集兵丁容易影响收成，所以他们应该会选在四、五月开拨。那时候天气已经回暖，还可以节省大量御寒物资。”
“下官同意徐游击的判断，不过一场战争很难有确切的开战与终战时间，敌人也应该知道出奇制胜的道理，所以还是得防备一手突然袭击。”贺归才补充道，“我建议殿下加强山庄的防护，同时在申州几条主干道上建立哨卡，监视周边城镇的人员往来情况。”
“山庄也要保护？”宁婉君皱眉。
“殿下，对手可是枢密府，不能排除敌人使用高阶方士暗杀的可能。”说到这里贺归才望了夏凡一眼，“如果可以，我希望金霞城的高品级方士也都驻扎在山庄内，以防意外出现。”
接着众人就“如果发现启国军队逼近申州，金霞该如何迎敌”的问题讨论起来。
比起两三个月前的保守谨慎，此时的军方显得信心满满。
与西极帝国的博弈让他们见识到了另一个层面上的立体作战，同时攻克申州全境宛若势如破竹也极大振奋了将领们的信心。
如今邪马王国满载银两而来，将库房重新填满，这最后一丝隐忧也随之消散。有人、有钱、还有武器……加上主场作战，大家都对胜利充满了期待。
除开申州外，启国还有额外九州，分别是雷州、肃州、幽州、灵州、甘州、崖州、金州、柳州和庆州。
其中甘、柳、庆三州与申州接壤，位于西边的甘州就不提了，两地交界处是一片山岭地带，根本不适合大军通行。柳州和庆州则正好夹在京畿与申州之间，又是江南三州中的两个，大城镇多、交通发达，城内储备的粮钱也多，十分适合作为大军的前进驻地。
军方将官与参谋也一致判断，宁千世若是要动手，军队十有八九从这两个州走。其中柳州的可能性最高——毕竟此州水系最为发达，适合用船来运送辎重。
向这两州派遣眼线驻扎，便能第一时间知晓敌军的动向。
毕竟几十万大军的调遣不可能在悄无声息的情况下进行，届时官道上必定能看到长途跋涉的部队。
会议最后，一个以柳州为主、庆州为辅的警戒方案被确定下来。
夏凡亦没有提出异议。
不过相比这场战争，他更在意七星枢密府之前会做些什么。
二皇子同样是刚掌控京畿不久，确实需要时间来巩固权力，但这不代表接下来的一两个月里，他会什么都不干，坐视金霞将申州一点点吞入肚中。
比起摆开阵型，硬碰硬决出胜负的万人会战，那些冷不防射来的暗箭才是最需要提防的东西。
至少加强凤阳山庄的防御这点，他是赞同的。
至于其他的威胁，则只能看临场手段、各凭本事了。
……
申州，白河城。
大雨滂沱之下，一辆马车驶入了昏暗的小巷。雨水顺着屋檐倾泻而下，在地面两旁汇聚成了急促的溪流。
这场入春后的首场大雨让整个城市蒙上了一层灰影，也让没有铺上石板的路面化作一片泥泞。
车轮在泥土路中缓缓转动，车辙之深足以见它装载的货物之重。
行至一处不起眼的平房门口，车夫吁了一声，拉停马匹，立刻有四五人从屋内走出，掀开车上盖着的油草席，将一个个实沉的木箱搬进屋内。
其中一人掏出匕首，撬开箱盖，箱内整整齐齐摆放着的银锭呈现在众人面前。
接着他又撬开其他几个箱子。
几乎每个箱子里，都装着千两纹银。
普通人只要拿上一块，就能保一年吃穿不愁。
但众人并没有因为这些白花花的银锭而移不开眼，他们有序的拿出几块揣在怀中，披上斗笠蓑衣，走出平房，转身消失在雨幕之中。

第四百零一章 暗流
白河城昌家粮铺。
掌柜正坐在柜台前，百无聊赖的看着街外瓢泼的雨景。
这个天气别说顾客了，就连行人都寥寥无几。
不过就算没有这场暴雨，情况也不会相差太多——年后本就是生意的淡季，过年前囤的粮食应该还足够吃好一阵子，待到下半旬基本才能好起来。而旺季显然是夏冬两季了，一个夹在收割之前，一个则是储备过冬。
秋天反倒因为粮食成熟收割，散卖的人太多，粮铺竞争压力较大，卖不起什么价来。这个时段一般只需注意压价收购即可。
虽说粮食任何时候都不愁卖，但价高价低还是有区别的。先前金霞军在白河城外摆开阵势大举攻城时，掌柜还一阵窃喜，百姓都害怕战时没吃的，只要打个一两月，粮价还不飞上天去？可没料想一天时间都不到，太守大人便宣布投降，着实让他好生失望。
现在除了九里街上多了一处事务局分部，白河城也没感觉出与之前有什么变化。
这时，门口的迎客铃传来叮当轻响。
一名男子快步走进屋内。
雨水沿着他的蓑衣滴下，在地上积成了小摊水洼。显然他走得很急，哪怕在大雨中也顾不上回避。
哦？总算有生意上门了。
掌柜直起身子，“这位客官，是想买粮吗？店里有大米黄米，也有磨好的面粉和精打的面条。如果想买油的话，我这里也有不少。”
男子脱下斗笠，露出面容来，是个三十多岁的精壮汉子。放到寻常人家里，那便是无可争议的一家之主。
嗯……看打扮也不似仆人，这样的顾客一般都是小量购买，也不会选择那些价高的好米。掌柜心里想着，已经从柜台下取出一撮箕黄米来，打算给客人展示一番。
所谓的黄米，即是两年半以上的陈米。
生意小归小，但总比没有好。做这一行的往往讲究一个兆头，能在如此稀罕的大雨天迎来一位顾客，这本身就是个好兆头。
“我要了。”
果不其然，对方点头道。
“好嘞，您要多少？”
“五六百吧。”
“行，我这就去——”掌管愣了下，“多少？”
“六百斤。你这儿没有吗？”男子又报了个确切的数字。
六百斤当然有，如果一个粮铺连六百斤货物都拿不出来，岂不是惹人笑话？掌柜只是没想到，此人的胃口居然会这么大，一般人买黄米也就买个几十两得了。
“客官，您确定？六百斤粮食可有点沉啊。”
男子取出一个布包，倾倒在柜台上，里面全是铜板和碎银，“您这儿有车能帮忙运送吧？”
见到钱后，掌柜心中疑云尽消，“哎哎，这个是自然。我马上帮您安排——喂，木头，过来干活了！”
忙碌半个时辰送走客人后，他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
这笔买卖好生畅快，黄米价格虽低，但利润一点儿也不低，加上出货量大，这一单价格怕不是淡季一天的销量。
本以为今天的生意就到此为止了，不料两个时辰后，又有一名客人冒着稍稍变小的雨势走进粮铺。
“掌柜的，精米有吗？”
“有有有，您要多少？”
“来个八百斤吧。面粉也来个一百左右。”
“八百？”掌柜下意识的重复道。
“老爷要闭关修身，吩咐我多买点粮食回庄子里屯着，有什么问题吗？”对方的脾气显然不太好，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原来是供整个庄子的消耗，掌柜恍然，不过这庄子自己不种地也是挺少见。“没问题，一点问题都没有，我这就帮您去称量打包。”
八百斤，已是精粮一半的库存。
不过这也只是粮铺的仓库而已，昌家的大仓里，还屯着足额的货物。掌柜望着空了一半的库房，心里喜笑颜开，毫无疑问粮铺卖得多，他自己也能赚得多，这样的生意自然是求之不得。
看来要提前去大仓补货了，掌柜暗道。万万没想到，年后的首场大雨天居然还真个良辰吉日啊。
……
这样的一幕并不单单只出现昌家粮铺。
白河城的大小粮铺，今天都迎来了不错的收成。
而接下来的一周也差不多如此，仿佛好运正在眷顾这门行当一般。
众人渐渐发现，今年的旺季似乎提前了。
事实上不光是白河城。
在另一座大城安申，以及一些县镇里，也在发生同样的变化。
粮食俨然成了热销品。
……
白沙县内，几个药农打扮的中年人攀上一处高坡，向下眺望一片忙碌的矿场。
“这矿山……跟别处的好像不太一样？”
领头者细细打量了好一阵才开口道。
“那不断移动的玩意是什么东西？”
没人能答得上来。
哪怕他们都不是见识浅坡之辈。
在矿山洞口，架设着一条长长的布带。这条布带几乎有上千步长，不仅将几处矿口连接在一起，还直通堆场区域。更关键的是，布带是活动的——它不断朝一个方向运转，将堆放其上的矿料源源不绝送向堆场，人们只用来回挥舞几下铲子，就能方便的将矿料集中到一处。
而像这样的设施，还有好几处正在兴建中——等到剩下的布带完成，整个矿场只怕不需要几个人搬运，就能将沉重的矿料自动收集到堆场中。
它看上去并不复杂，但正因为大家都是行家，才知道它绝对内藏玄机，无论是能防止矿料割破的布带，还是那些可以持续转动的滚轴，都不是一般人能实现的。
当然，奇怪的地方还不止这一处，比如在需要干力气活的地方，不少劳工似乎都不是本地人，甚至不是大陆六国之人。他们的头发从金黄色到深褐色应有尽有，面容倒有几分西极人的影子。
这些家伙的待遇也比一般劳工差一截，脚上还挂着锁链，显然是对付罪人的做法。
金霞城什么时候弄来了这么一批苦力？
“记下来吧。枢密府或许会对这些东西感兴趣。”领头者吩咐道。
“我记得申州也就这么一座矿山吧？”另一人说话道，“原本此地产出的生铁都该由朝堂负责调配，现在全部归于金霞城所有了。”
“没错，所以光是侦查肯定不能让上面满意，”领头者的声音逐渐变冷，“让它彻底停摆才算得上大功一件。”
“我已经查过了，矿场上只有一支小规模的卫队驻扎，人数不会超过二十。山边设有哨岗，防守却并不严密。”那人接话道，“不过县城里的情况就不好说了，或许有金霞军亲自镇守也说不定。”
“放心吧，他们只能防得了外敌，却防不住内部的裂痕。”领头者胸有成竹道，“这样的情况，我已经目睹过很多次了。”

第四百零二章 城中异类
柳州，惠阳城。
这里的最高品级官员州牧，以及他手下的一众官员如今已被枢密府培养的管理者所取代——尽管被取代者称不上有多么心甘情愿，但在枢密府谋划已久的洪流前，任何阻挡都只是徒劳。
唯一留下来的，是那些未被朝廷记名的文书和杂勤人员，他们由于职低位卑，几乎没有受到这场官场大更替的波及，不过获得的好处也屈指可数。
即使府衙还保留着原本的模样，里面的人和物也截然不同了。
如今针对金霞城行动的“指挥所”，就坐落在惠阳城州牧府内。
由于二皇子和大部分核心方士依旧需要坐镇京畿稳定局势，来前线建立“指挥所”的担子自然便交到了斐念手中。
而原本的计划并不是这样。
总府一开始的安排是将指挥所安插在申州境内，最好是像安申、白沙这样的大城里，离金霞只有两到三天的路程，这样既方便监视金霞，又方便之后的行军作战。
然而一个冬天过去，申州的情况已发生了巨大变化。
老实说，半路上收到情报的斐念可以用措手不及来形容——安申、白沙的地方官还在，但不是投靠了三公主就是进了监牢，城市的掌权者已彻底变换了人物。
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罢了，只要这些人还有实权，枢密府不怕拉不回他们。问题就在于，申州大部分城镇里都多了一个叫事务局的机构。正是这些机构，拿走了府衙的一切权柄。
派发出去的探子想必已经在尝试用各种手段侵入事务局，不过比起拉拢老官员，这个过程显然要慢上不少。
无奈之下，斐念只得临机应变，将指挥所设在了柳州惠阳城里。
这使得情报的周转都要比计划慢上一倍时间左右，探子明明已经展开行动，他却迟迟没等到第二轮情报。
现在知晓得最清楚的是，宁婉君的行动比他们预期的要积极得多，利用两个月不到的雪期硬生生啃下了申州全境，除开一些靠近边缘地带的乡镇没被掌控外，其他地区皆已归公主所有。至于宁婉君是如何啃下安申、白沙这两座坚城的，目前得到的各种说法都有，不过几乎所有情报里，皆出现了“龙”这个字眼。
奥利娜&#183;奥坎！
能在申州现身的龙也只有这一位了。
不得不说，邀请夏凡来京畿是一步坏棋，如果他没来，宁婉君手下最多仅有一名倾听者。而他来京畿一趟，反而带回去了奥利娜和颜箐。现在看来，奥利娜已经投靠了三公主，颜箐还不得而知……如果后者也背叛总府的话，公主就等于多了一名青剑和一名介于镇守和青剑之间的龙妖。
不过这还不是让斐念最担心的。
奥利娜是西极人，背后代表着圣翼群岛国势力，如果这帮海外人以金霞为跳板渗入启国，七星的抗衡大计定然会受到重大挫折。
大陆之地，绝不能让外人染指！
“斐大人，申州的新情报送过来了。”这时一名手下汇报道。
终于来了吗？
斐念毫不犹豫道，“立刻送入大堂，让录部归纳组进行分类，把有价值的送到我的案头。”
“是！”
从申州收集到的情报五花八门，记录方式也千差万别，有的甚至是一块树皮。他一个人根本处理不了这么庞大的信息，必须先交录部专业人士做初道筛分，之后再由他阅读整理后送往京畿。
斐念才刚刚坐下，就有一份情报送到了他桌前。
“大、大人，您最好先看看这个——”归纳组的一名八品方士惊讶地说道。
“哦？这么快就筛选出来了？”他拿起情报，顿时皱起了眉头，这上面字迹分明，排列紧凑，分明是印刷之物。标题上还有几个大字——《申金周报》。什么情况，有人把金霞城印制的书给送过来了吗？但说它是书也名不副实，毕竟只有薄薄几页纸……
“斐大人，我这儿有份重要情报！”
“大人，我这儿也是！”
又有更多人将“情报”递来，居然都是一样的东西。
显然有不少探子看中了同样的消息，只是他们没有转述消息，而是选择将金霞的印制品直接送了过来！
他们难道不知道，情报最重要的是时效性吗？而印出来的东西，总是——
斐念看到一半，不由得愣住了。
纸上面记载的似乎竟是半个月前刚发生事情。不过，这写的都是什么东西啊？对抗纳塔庭王国的侵略舰队；拯救世界岛的落难精灵；真龙现身金霞城，并成为这一战胜利的最大功臣？
所以《周报》是话本故事？
还真龙……这世上哪有什么能掌控风雨的妖物？
不过这肖像倒是挺逼真的。
还有话本各处的细节……
等等，斐念突然意识到了不对劲之处，像树舟这种庞然巨物，这些探子应该很容易就能查证。而录部从事董茂保证过，这些人都是忠心于枢密府的专业暗探，理应不会忽略确认情报真伪。
而如此多人都选择将周报送回，只能证明一点，上面所说之事绝不是什么话本故事。
金霞城难道不是一座盐城吗？
什么时候竟能涉足大海，与西极王国进行一场海战了？
可惜纸上并未对这部分详细描述，只有诸如一些“动用了机造局研发的先进武器”、“在复杂海况下连续作战”、“利用特殊设备决胜千里”等看上去颇为含糊且玄之又玄的话语。
老实说，看到金霞大败海外入侵者这一段，斐念还感到挺振奋的。可惜后面收留精灵，又与龙妖合作的部分让他深深皱起了眉头。
“夏凡……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忍不住低声说道。妖一旦起势，就容易找到稳定延续方法的可能。而天性术法的优势，让他们在竞争方面天生强于普通感气者。西极诸国高层已悉数被妖把控就是最好的证明——他对此并非一无所知，难道真就对可能造成的恶果毫无顾忌吗？
“大人，这里还有第二期周报！”
“什么？快拿过来给我看看！”
斐念摊开报纸，之间排头标题后方确实标注了一个第二期的字样。所以周报是一周报告一次的意思？
而这版的内容让他陷入到了强烈的自我怀疑中。
春节大庆他可以理解。
但演唱会又是什么玩意？
一场公开而隆重的表演，上台者不是女子就是妖？
宁婉君还在这样正式的场合公开宣讲，表明金霞城愿意将妖一视同仁？
斐念忽然有种错觉……仿佛这座城市已和大启没多少关联，而是存在于世间的一个异类。

第四百零三章 野火
之后筛分出来的情报就零散多了。
比如金霞城正在推行不要钱的蒙学制度、机造局的主持者乃原本的京畿官员、海港边又有新的海船到访、综合事务局管着人们的衣食住行、生老病死……而这些或多或少都能跟夏凡扯上关系。
一个倾听者，真能为盐城带来如此巨大的改变？
斐念对此着实有些怀疑。
他参阅过录部的记录，总府也曾有过倾听者，或者说在永朝最兴盛的年代，倾听者每年都能出那么一两个，他们或许天赋过人，或许强大无匹，或许掌握了惊人秘密最终一夜暴富，但这些光辉与改变都只归于倾听者个人所有，从来没有人能像夏凡这样，让所在城市发生翻天覆地变化的。
枢密府对其倾听者的判断……会不会太草率了点？
细细回想起来，早在青山镇与夏凡接触时，他便已经有不同于常人的征兆了。
斐念叹了口气，将这些杂念抛至脑后。
现在思索这些已没有意义，眼前的情报都至关重要，必须尽快传回京畿，让殿下和鹤儿知晓。
无论是西极势力的渗入，还是妖的大规模出现，对七星来说都是最不想看到的东西，这次二皇子估计无法像对待大哥那样，故意留三皇女一命了。
斐念现在较为庆幸的是，枢密府没有在雪期结束后立刻对金霞城展开围剿，由青剑带队的徐州黑骑加两三万人的军队或许能轻松对付术法世家，但面对拥有双龙与九霄天雷使的金霞恐怕讨不到任何好处。一旦战局陷入僵持，对这个正在建立新秩序的天枢政权必然是迎头重击，不光各地势力会蠢蠢欲动，七星那边也会对天枢使的能力产生质疑。
这场战争必须摧枯拉朽、一锤定音才行！
派出暗探削弱对方的势力是正确的选择。
毕竟金霞的变化再不可思议，居民也需要吃饭、也需要稳定的政局，当这些都不复存在时，方士个体再强大也于事无补。
而这也正是新生政权最容易出现问题的地方。
斐念放下情报，抬头望向金霞城方向——枢密府此次毫无疑问遇到了真正的挑战，至于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才能越过，很可能就取决于开战前所做的这些事了。
……
金霞，事务局大院内。
粮部正在筹措新一轮的进口计划。
如今所有部门都知道，邪马国到访船队给金霞城拖来了二百万两银子，加上夏凡从来不鼓励把钱存起来，以至于大家制定计划的胆量都比以往大了好一截。
魏无双也不例外。
现在申州都归属于公主麾下，那么用粮规划也应该按州来排。由于事务分局还未能做到像金霞总局这样掌控一切，垄断粮食营销也需要一定时间，因此他打算首先让分局调查各城镇的粮食储备情况，进口的要约则指向柳州、庆州和崖州三地，用外州的粮食来确保申州供应。
按夏兄的说法，致力于免除饥饿是粮部的天生职责。
一个合格的粮部主官，应该令他管理的区域内再无一个饿死的饥民。
每当想起这句话，魏无双心中就会涌起熊熊火焰。
他以前只是普通商家的二少爷，即使能继承家业，也不过是继续收粮卖粮而已。但现在，他所做的事却是在救济世人，还有比这更有意义的事情吗！
何况经费还不用粮部来考虑。
就在他奋笔疾书之际，魏彦推门走进了办公书房。
“爹，您来啦？”魏无双立刻放下笔，起身相迎。
虽说他才是粮部主官，而对方只是特聘的“幕僚”，但谁让这幕僚是他亲爹呢？
“你坐。官就要有官的样子，你这不是在家里，而是在官场上！”魏彦吹胡子瞪眼道。
“哦。”魏无双老老实实坐下，心里腹诽道夏兄才不计较这些，“您来此有何贵干？”
“粮食涨价了。”魏父将一叠单子丢到办公桌上，“而且各个渠道都在涨，一些粮铺甚至闭门停业了。”
“什么？这个时候？”魏无双愣了愣，“……没理由啊？”
他拿起单子扫了眼，上面的回复都来自于大碗粮铺过去数十年积攒下来的合作者——其中既有下游同行，也有上游大户地主，且安申、白河两城涨价的幅度最为明显。
粮食波动往往发生在灾年或动乱时期，但上一年可谓风调雨顺，蝗灾也未波及到启国，没理由全面涨价才是。
如果小涨也就罢了，单子上的价格不仅大涨，停业更是种极为不好的预兆。
那不代表粮铺没存粮了，而是想等到价格涨到一定程度再脱手。
这种做法必定会导致许多人买不起吃的而陷入困境。
“西北边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托人问了。”魏彦拿起桌上的茶壶，“等下，你这儿没茶？”
“爹——！”
“不错，有点样子了。”他满意的点点头，“答复是什么事都没发生，就是近期一周里买粮的突然多了起来。我综合了各家的情况，得出结论是除开金霞城以外，其他地方的粮食交易已提前进入了旺季。”
“这不是自然出现的旺季。”魏无双果断道，旺季之所以旺，是人们的采购习惯和节气规律决定的，反常意味着有人在刻意操作——问题是谁在推动这一切。“父亲，请替我问问柳州和庆州的情况，看看外地粮商对此有何反应。”
“你呢？”
“通知安申和白沙的事务分局，让他们查查那些卖走的粮食都去了哪里。”魏无双回答道，“这件事也需要赶紧通知给夏兄。”
事务局高层都知道，金霞已和京畿枢密府彻底闹翻，两边的矛盾几乎不可调和。加上雪期结束，这种时候申州的任何一点变化都不得掉以轻心。
待到傍晚时分，白河城分局那边传回了电讯。
「当地粮价已涨至平日的两倍，且出现了金霞粮荒的谣言，声称正是我们大肆收购存粮，才会导致周边城镇出现短缺。现在还开放的粮铺外，已出现百姓抢购的局面。卖出去的粮食经查存在二次倒卖现象，现已无法追溯源头。」

第四百零四章 焚城
“看来大家都知道城里缺粮的消息了……”
胡世南倚靠在酒楼窗台前，俯视着街对面十担粮铺的情况。
挤在店门口的人群已经堵塞了街道，这其中既有大户，也有寻常百姓。即便这些人不知晓真正的内情，粮价上涨却是事实。只要不是家里存在大量余粮的人，都会担心如果买不到粮该怎么办。
因此趁着现在还有人卖，哪怕价格贵点，也要咬牙买些屯起来，乃是寻常人再正常不过的想法。
“不愧是行家，一出手就能立刻见效。”餐桌前坐着的另一名青年男子朝他举起酒杯道，“胡先生，我敬您一杯。”
“这才哪到哪呢！”胡世南哈哈大笑，走回桌边和青年碰杯。虽然对方岁数比他小，他却不敢在年纪上摆架子。
只因为此人来自枢密府。
他自称鹈鹕，是一名探首。
胡世南当然知道鹈鹕是什么——那是一种在江南湖畔边经常能看到的鸟类，形如鹅，却有着巨大的下巴，能一口吞下比脖子还大一圈的鱼，有时候还会捕捉鸽子、走地鸡之类的飞禽，丑陋而贪婪。
“其实……我也没做什么。”胡世南客气道，“银钱是你提供的，方案也是你提供的，我不过是帮忙操了把手，将它落实了而已。”
“胡先生，您太客气了。”鹈鹕不以为然的笑了笑，“这世上从不缺想法，缺的是做实事之人。您是柳州粮行的行长，见识、人脉、渠道皆不凡，而这些才是让想法变为现实的关键。”
说到这点，胡世南也不免有些暗自得意。
确实，要协调柳州、庆州两地的粮商达成一致，同时不着痕迹的让申州境内大小粮铺一致开始涨价，这手笔不是浸淫于此行业数十年的老手，绝对做不到这么顺畅。
他为枢密府办事，亦是看中了这里面的利益。
申州的粮价一旦飞涨，最先能救火的地方必定是临近的两州，其实现在两倍的价格，就足够让自己小赚一笔了。
但按鹈鹕的意思，枢密府显然不会满足于这点成果。
他们要的是「申州全境的崩溃」。
也就是说，要一直涨到有人买不起粮食而死去。
那是多少倍？十倍？二十倍？
胡世南之所以能成为柳州粮行的领头人，靠的也是十多年前一场水灾导致的粮价飞涨。
现在这样的机会仿佛又要重现一次了。
“不过把那些买来的粮食直接烧掉……未免有些可惜了。”胡世南偏头看向远方——在一排排街巷外，灰黑色的烟雾正翻滚着升起。那是枢密府在焚烧购回来的米面，无论是粗粮还是面粉，都毫不眨眼的被他们扔进了火坑中。
这全是钱啊……
特别是粮价上涨后，胡世南就更觉惋惜了。
“因为我们没工夫把粮食运回柳州。您应该比我更清楚，粮食引发哄抢的关键是什么。”鹈鹕不为所动道。
毫无疑问，答案是「供需缺口」。
“市面上的缺口不等于实际缺口。”他用筷子挑起一块五花肉放进嘴中，“把太多粮食放在自己身上，反倒容易成为怀璧其罪的人。既然如此，为何不索性一把火烧了？”
因为那样连回头路都不会留下。
胡世南张了张嘴，又把话收了回去。
——商人想要的只是赚钱，而枢密府在这点上的目标和他们并不统一。
他们想要做的是把钱洒进水里，靠着一国之力生生在申州制造出一个粮荒来。
恐怕这场荒灾的规模与影响力，将远远超过此前的任何一场自然灾害。
“各位乡亲们，请不要慌张！粮食问题总府已经知晓，绝对不会让大家饿肚子的！”这时，有股不协调的声音从窗户口传入了厢房内。
“嗯？”两人不约而同的起身走到窗边——只见数名男女挤进人群疾呼，不断重复着这几句口号，此番举动也逐渐引起了群众的注意。
“他们是……？”胡行长皱眉。
“金霞城事务局驻白河城分局，”鹈鹕笑了笑，“很复杂的名号，对吧？你理解成三公主设下的独立官府好了。”
“官府只能靠喊的？”胡世南表示不解。他之前对广平公主的情况并不怎么关心，“而且……金霞城在申州最东边吧？他们怎么可能现在就察觉到这边的情况？”
“我猜他们应该是在借总局之名壮自己的声势，谁让分局才刚成立不久呢。”鹈鹕招招手，叫来一名手下，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去办吧。”
“是。”
不一会儿，便有人混入到了人群之中，冲着分局的人大喊道，“你说谎，我就是从金霞城过来的！那边的粮食根本不够，都是因为公主殿下收留了海外人，平白多出了十几万张口！”
“乡亲们别信这些人的胡诌！粮食总共就那么多，突然多出十来万人，怎么可能够分？”
这些话随即得到了部分群众的附和。
“我好像之前也听人说过，雷州那边过来的难民确实都被金霞收容下来。”
“海外人的事……不是周报上提过吗？”
“这两波加起来该有多少人啊？不会有好几十万吧？”
事务分局的人明显没料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一时有些卡壳，“但是总局明确说了，金霞不缺——”
“嘴上当然不会缺！否则怎么唬住大家呢？”立刻有人打断他的话道，“乡亲们，你们要是信了，就是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上！”
“我说……你们这群人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吗？没想过万一金霞要是真的缺粮，你们这么做就是在杀人！”
“没错，是杀人！”
“滚出去，杀人犯！”
在鹈鹕手下的推波助澜下，现场局面变得混乱起来，面对众人怀疑的目光与时不时传来的声讨，事务分局的几人露出了一丝惧意。他们向后挪动，想要脱离人群。
也就在这时，胡世南清楚的看到一人趁乱绕到一名女子背后，摸出了匕首。
在外人眼中或许只是拥挤中的一次碰撞，但事务分局的女子捂着腰间软软瘫倒，脸色尽是煞白。
“出……出人命啦！”有人惊呼出声。
现场顿时哗然，人群快速向周围散开，在被刺女子身边留出一圈空白。
不少人在这一过程中被挤倒，叫骂声、哭喊声、呼救声络绎不绝。
混乱再也无法控制。
事务分局的人此刻也无暇顾及其他，他们手忙脚乱的背起女子离开，连对方的鞋掉了都没察觉。
地面上只剩下一摊沾上泥水的血迹。
鹈鹕微微扬起了嘴角。
事务分局办事被刺，造成人员伤亡，这笔账又该算在谁的头上？真正可怕的不是缺粮，也不是饥荒，而是人与人之间的敌意、恐惧、排斥与怀疑。
人的心，才是动乱的根源。
他已经勾起了这些人心中的野火，只要佐以燃料，这火定能焚城。

第四百零五章 国家机器
当晚，金霞事务局大堂中沸沸扬扬。
短短半个时辰不到，各部门官员都知晓了申州境内这场原因不明的粮价上涨。连公主都从山庄赶到城内，坐镇大堂旁听夏凡召开的应对会议。
其中最大的疑问便在于，这究竟是偶然发生的波动，还是确实有人在幕后推手。
如果是前者，无疑只需发布公告安抚人心、调拨一部分粮食稳定粮价即可。
但如果是后者，情况就变得复杂且麻烦了。
在座的官员里，唯一有经验的只有魏无双一人。
面对众人的轮番提问，他显然有些招架不住，自己都变得不太确信起来。
毕竟魏无双从未经历过这样的阵仗，以前无论他做什么决定，影响的最终只是个人，最多加一个大碗粮铺。可现在他的话将决定影响数十万人的决策，如果出现误判，对金霞城的声望显然会造成不小的打击。
这时帮他开口的反倒是洪四齐。
这位前太守站起身来，先朝公主和夏凡拱手行礼，之后才朗声说道，“诸位请听我一言，我曾经历过三次饥荒，也算小有经验之人。有时候饥荒并不是真的荒，恐慌才是导致灾祸的主因。人们无法知晓实情，哄抢粮食，而售卖者见有利可图，囤积居奇，两者相互影响下，最后的结果就是高价也买不到粮，粮商手中还存有大量粮食。”
他顿了顿，伸出两根手指，“所以我提议应对分两步走，既要安抚人心，做出胸有成竹的姿态，又要防范有人故意抬价，从中谋取利益。”
这番分析让大堂里的议论声瞬间低了几成。
夏凡看向洪四齐，“以洪大人的经验，该如何安抚人心？”
“回夏大人，镇压为主，救济为辅。”他果断道，“对造谣者、传谣者进行抓捕，可当街斩杀，以儆效尤。救济则派出专门队伍，在城镇中心布施粥水，切实减少挨饿之人。”
“那这事交给你来办。”夏凡点点头，“不过镇压为主就不必了，你只管救济，不管抓人。”
“大人，谣言才是祸根啊！”
洪四齐已经瞧出来了，夏凡对治下的民众有一种莫名的看重，他处置起敌人来没有丝毫犹豫，但面对这些草民总会显得“畏首畏尾”。
在他看来，不狠狠杀几个好事者，这风头就很难压下去。
“你有没有想过，这可能不是谣言？”夏凡反问道。
“不会吧……之前白河、安申两城并没有缺粮的迹象啊。就算商人想抬价，也就最多按着粮食不卖罢了。夏大人的意思是……”
“如果只是商业行为，有人想要牟取暴利，自然不会真的缺粮。”夏凡沉声说道，“但别忘了，我们的对手有可能是枢密府，他们背后则是整个九州之地。”
这话让现场的气氛为之一凝。
大家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好。
不是没人能想到此点。
而是此点过于严酷，想到的人也会拒绝自己深入思考下去。
金霞的粮食确有富余，甚至在没有补给的情况下维持一年消耗都毫无问题，但对于整个申州境来说，那就是杯水车薪了。
“他们真的敢这么做？万一被记入史书……”有人小声嘀咕道。
“记入史书那屠杀的也是叛贼，枢密府说不定还会把自己描述成救世者。”
李公公咳嗽两声，打破沉默道，“若事情真发展到了那个地步，我们只能放弃金霞外的城镇了。”
两害相权取其轻，这思路算不上错，却也是无奈之选。
夏凡正准备开口，大堂门外忽然响起了通报声。
“进来。”
一名办事员走进大堂，将白河城的最近电讯口述给夏凡。
“大人，情况变得麻烦了。就在刚才，白河城街头发生了一次骚动，有间粮铺的店面遭到了抢劫。出去宣传的分局人员也遭到暗袭，一名叫卫若妍的女子被刺伤，如果得不到及时救治，恐怕……”他犹豫了下，“撑不过今晚。”
显然，白河城没有急救条件。
夏凡当即做出决定道，“把她转送回金霞城救治，你回电让他们先包紧伤口，做好准备，奥利娜会前去接人。”
两到三天的路程，如果由龙来赶路，一两个时辰足矣。
而且还可以搭载一名心性属兑的方士一路看护——兑术里有相当多保命的方术，效果远比草药要强。
“是！”
“发生什么事了？”宁婉君问道。
“白河城的情况在快速恶化，”夏凡将那边发生的险情大致复述了一遍，“我估计其他地方也会变成这样，只是时间问题。”
“这也……太快了。”魏无双握拳道，“好似有人想故意挑起暴动一般。”
“不用怀疑了，我们的对手不是普通商人，枢密府已经开始行动了。”夏凡环视当场，“各位，放弃其他城镇固然能保住金霞，却也等于放任整个冬季的努力付诸流水。而且没了申州，单靠一城想赢得战争，并不比对抗荒灾容易多少。”
“但整个申州都缺粮的话，夏大人你要怎么救？”洪四齐难以置信道，“那可是上百万人的口粮！”
李公公也皱眉道，“就目前来看，金霞城的余粮分摊开来也就够申州主要城镇一到一个半月所需，到夏天冬小麦能够成熟，又可以缓解一阵，接着是秋天的高山县丰收——不过这一切的前提是正常供需。哄抢之下则是前紧后松，最开始一个月的高峰期消耗将远远大过正常值，加上有人暗中捣鬼，金霞城撑不到缓和期到来。除非……有五倍于此的存粮。”
“别说五倍了，连两倍都不可能变出来啊。”
“金霞城的存粮数额已经很充裕了，在这个基数上想要提升实在太难。”
会场上泛起了一阵私语声。
夏凡却不为所动，“确实不容易，但这一场战斗金霞绝不能退后一步。它既是危机，也是机遇——唯一的应对方法，就是正面迎敌。如若我们能在正面对决上击溃敌人的意图，申州境的执掌者是谁将不言而喻！至于李公公和洪大人的担忧，我能理解，可诸位也忽略了一些事情。”
“你们参照的数字是金霞城平日里正常的储备，却没见到它在非常时段里所拥有的潜力。之前的种种改变与政策，都是应对这一天的到来。”
尽管它还不成熟，尽管它还有许多缺陷，但它已是一座超越时代的新城。当名为国家意志的机器开始运转，金霞能爆发出怎样的力量，夏凡也很想见识一番——他摊开双手，“各位，我想见一见它真正的力量。”

第四百零六章 支援者
……
“快快快，所有装车的东西都绑紧了，到时候赶路的时候可别甩下什么物件来！”
“引路人的火把提前备好！驾车者盯紧前方，不要低头去看路面，保持车与车之间的距离！”
“觉得困了就立刻换人，不要强撑，这一天一夜的路程没有歇息时间！有许多人正等着我们去救援，速度就是一切！”
“石队长，弟兄们已经全部准备妥当，随时都能出发！”一名士兵报告道。
石钟点点头，小跑至徐三重面前，“徐将军，前往白河城的救济队可以上路了。”
徐三重还未开口，夜空中忽然传来一道长啸。
“嗷——吼——！”
只见一道巨大的黑影越过城墙，朝着西北边飞去。
紧接着，又是一抹金光冲天而起，裹挟雷电消失在东边的天穹中。
军队里响起了一片欢呼声。
现在这两个身影在许多士兵眼中，已然是一种吉兆，特别是后者。作为既威严又强大的真龙，炽纵声高歌的模样已经映入许多人心中，鼓励着他们一往无前，更何况当龙降临战场时，很多时候都意味着优势与胜利。
徐三重神情却依旧凝重，他拍了拍石钟的肩膀，“还记得夏大人交代过什么吗？”
“记得，我等应配合当地事务局行动，无论遭遇什么情况，都不可把枪口对准当地民众。”石钟郑重道。
夏凡一行人前往京畿时，便是由他担任的护卫队长，说来也奇怪，若有任何人替代公主向军队发号施令，石钟都会心有不满，但面对夏凡却没有这种感觉。现在想来，大概是对方的行事风格所致吧——那位大人并没有把指挥队伍当成一种权力，反而像是多肩负了一份责任。
对待金霞城之外的民众时，他亦是如此。
“嗯，你此行的目的是稳定局势，而不是激化矛盾。出发吧！”
“卑职领命！”石钟转头向队伍最前面的马匹走去——在这支队伍中，他就是引路人。
望着浩浩荡荡开赴白河城的队列，徐三重拱手以示告别。
这只是今夜启程的一支部队而已。
按照计划，前期分开行动的军队共有六列，除开安申、白河两城外，连接甘、柳、庆三州的交通要道也必须立刻戒严。
买粮需要大量现钱，这些靠马车运输的银两基本都得从官道通过，如果不能卡住这些通道，让外面的银钱源源不断涌入申州，那任何抵御措施都难以见效。同时，军队还得严查过往人员，严禁他们把粮食带出申州。
这是计划的第一步，亦是最关键的一步。
不隔绝作乱者与其他州城的联系，金霞城便扭转不了危机。
但这绝不是一桩轻松的事情。
徐三重已得到过提醒，这些靠近两界之地的哨所、关卡可能会遭到敌人的偷袭——这次与他们作战的将不再是府衙兵丁，而是启国正规军。敌在暗，我在明，打起来必定会遇到许多意想不到的困难。
此次交手，双方的情报能力和反应速度将决定一切！
……
“看着我，看着我……深吸气，别睡过去了！”
“你放心，会没事的！我已经联络过金霞城了，那边说马上会派人过来救你。”
卫若妍望着同伴想要说些什么，但剧痛让她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豆大的汗珠不断从额头上滑下，她却觉得浑身冰凉，仿佛被浸泡在冷水中一般。
大概……自己会死在这里。
卫若妍心里升起了这样的预感。
尽管不想死，却无可奈何。
至于同伴说的救治，她只是当做了一种安慰。金霞和白河城相隔上百里地，哪可能说到就到。
除非周报上提到的龙姑娘会来。
但……不太可能了。她只是一个普通事务分局的办事员，出身还不甚光彩，从小到大就没受几个人重视过。而龙姑娘是传说中的圣兽，哪怕是妖地位也不可小觑，何况还能呼风唤雨，怎么可能会为了她赶来白河城。
同伴的声音逐渐飘远，视野也变得愈发模糊，唯独不变的是一波接一波的刺痛。
她撑不住了。
如果早知结果如此，自己还会向事务局报名，申请成为一名预备官员吗？
卫若妍心里涌起无数答案，最终都只化作一点遗憾，要是柳姑娘的事迹能早点传开该多好……
忽然，屋外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一般。
“他们终于来了！”
“快把卫姑娘抬出去！”
来了？什么人来了……不可能真是炽大人吧？
卫若妍感到自己被同伴搬起，送出房门。
在模糊的视线中，她看到一只魁梧的黑色四脚兽蹲于街上，展开的翅膀刮落了一大片瓦砾。摇曳不定的火光下，此巨兽的鳞片折射出漂亮的藏青色，像极了一身威武的铠甲。
果然，龙是不会来的……等下，她不由得一愣，这好像也是一条龙！
只是在周报里没炽姑娘那么醒目而已。
有人靠近她，将手按在了她的腰部。
一股暖流从创伤处涌入，令那股剧痛瞬间消散了许多，也使她原本已近涣散的精神陡然集中起来。
“这样就行了。”治疗她的那人说道，“我用愈泉术暂时止住了她的出血，应该能撑到回金霞。不过二位送她上去时得把她绑紧点，我怕她飞起来后乱动撕裂伤口，那就麻烦了。”
“不必，交给我好了。”随着话音落下，又有一人映入卫若妍眼中。
这次是位姑娘，头上还竖着一双长耳朵。
我不会乱动的……这句话还未说出口，她便感到困意陡然剧增，对方的眼睛好似深邃的夜空一般，让她笔直陷落下去。
很快她便失去了意识。
“现在送她上去吧。”令卫若妍沉睡过去的正是黎，随她同行的还有洛轻轻和滚滚。
“二位姑娘不回金霞城吗？”负责分局事务的孔亮讶异道。
“电讯里应该说过了吧，金霞城会派援军过来稳定局势。”黎指了指自己和洛轻轻，“我们就是援军。”
“援军是……二位姑娘？”孔亮一时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按总局的说法，民心仍然得安抚，不过这一回会有强力援军暗中进行协助，不必再担心安危问题。
他万万没想到，指示里提到的支援会如此迅速的抵达，更没想到金霞派来的「强大帮手」，是两名看上去年纪轻轻的女子。

第四百零七章 暗战
“说说你们分局同伴被袭击时的详细情况吧，越具体越好。”走进事务分局的里屋，洛轻轻开口道，“如果觉得有其他异样之处，也可以告诉我们。”
“啊……是。”孔亮连忙收敛谨慎——对了，这两人虽然未穿制服，但应该都是枢密部的感气者，还有一人是妖，年纪和性别并不能作为衡量实力的标准。哪怕她们没办法控制住场面，掩护分局撤退想必不会太难。“是这样……我们接到总局电讯，要求想办法缓解当地民众的不安，因此大家商量一番后，便分头去了周边几个粮铺……”
安静听完事件的全过程，黎瞄了眼屋外，“去其他粮铺的人回来了吗？”
“都回来了。”孔亮擦了把头上的汗，“他们虽然也遇到了一些质疑，但并没有人出手袭击。”
一共十五个，加上被送走的卫姑娘，就是十六人……相比起总局的规模，可谓微不足道。然而这已经是外派分局中规模最大的一个，其他事务分局的人手只会更捉襟见肘。想靠他们掌握一城的情况确实不太可能，黎心道，这事还得靠她和轻轻来做。
“反对你们的人，不是一开始就出声的？”
“这个……”孔亮回想了下，“好像不是，我们从人群外缘挤到中央时，才有人突然反对。”
“临时起意么？”黎沉思道，“不太像……每一句话都直指要害，哪怕是谣言，内容也是真假参半，更像是早有准备的措辞。”
“什么意思？”
“你们被监视了。”洛轻轻低声说，“当时应该有人在不远处注意着你们的一举一动，这些反对者很可能也是授意而来，所以才能精准挑起百姓心中的猜疑。”
孔亮不由得打了个寒颤，“那卫姑娘也是他们……”
“十有八九。”黎肯定道，“这些人就算不是幕后主谋，也跟主谋有相当大的关系。去其他粮铺的队伍安然无恙亦可证明，他们分身乏术，没办法同时监视所有局面，因此挑中了十担粮铺前的你们。如果能把这批人揪出来的话……”
“黎。”洛轻轻忽然打断了她的话。
“我知道。”狐妖看向孔亮，“你先让大家就地休息吧，今天就不要回住处了，免得再出意外。”
“那分局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会和洛姑娘商定，明天早上再告诉你。若待会有人问起你谈话的情况，你也尽量略过便是。”
孔亮并不是傻子，他已经意识到了对方话里的含义，“这个监视者……可能出自队伍内部？”
“不知道，但不排除这一可能。白沙县就出过背叛者，你平时最好也留意下这方面的问题。”
“我……明白了。”孔亮低头道。
等分局负责人离开后，洛轻轻找了张椅子坐下，“非要较真起来，此人也在嫌疑范围之内。”
“确实，不过他的嫌疑相对较轻。”黎回道。
“为何？”
“因为他第一时间就将卫姑娘遭袭的消息传回了金霞。倘若是叛徒，拖延时间让同伴死去才能让两边的矛盾更剧烈。”
“……有道理，”洛轻轻权衡了下，“只是依旧不能掉以轻心。”
“放心，我虽是狐妖，但在没遇到夏凡前，我可是在人类俗世中混迹了好多年，怀疑、心虚、伪装和恶意都逃不过我的眼睛。”黎笑了笑，“不然夏凡也不会叫我跟着你了。”
“是吗？”洛轻轻眨眨眼，“但我听他说，是你主动提出要来的，说这种猫抓老鼠的游戏，整个金霞城没人比你更擅长了。”
“咳咳……一个意思啦！”黎立起尾巴，“如果是洛姑娘你一个人来，面对一个几乎陌生的城市，能抓住背后捣鬼的人吗？”
“倒也是。”洛轻轻坦然道，“我可以看到气息的流动，却分辨不了善恶真伪。单凭术法护人有余，平定秩序则不足。”
“所以我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黎姑娘已经有想法了？还请赐教。”
“哎，我们都这么熟了，没必要叫我黎姑娘吧——”
“可你刚才称呼我为洛姑娘。”
“呃……”黎顿时卡壳，她发现洛轻轻还真是一个非常较真的人，“是我失言了，下次不会了。”
“嗯。”洛轻轻微微掩住嘴角，“那么你的想法是？”
“钓鱼——不对，引蛇出洞。”黎龇牙道。
“趁他们再次对分局动手的时候？你我只有两人，现场混乱的情况下还要提防袭击凶徒，恐怕不易察觉背后指使者藏在何处。”
“不用我们去找，让它来就行。”黎双手举起滚滚。
“喵——”后者眯起眼睛，满脸一副想要蹭蹭的神情。
洛轻轻恍然，“原来这就是你带着滚滚一起上路的原因。它倒是可以尾随凶徒，但对方万一不止一人怎么办？”
“凶徒人再多，肯定也比不上白河城的野猫多。”黎将滚滚放在地上，“去吧……现在就去召集你的部下，我需要它们的帮助。”
“喵嘎！”滚滚舔了舔黎的手背，接着一溜烟跑出了屋子。
……
次日清晨，天空微微发白之际，新一轮的抢粮已经开始。
十担粮铺发生暴动、店铺存粮遭劫的消息短短一夜便传遍了全城，这一次恐慌终于袭上每个人心头，缺粮不再是征兆，而是正在发生的事实——都有人为买吃的丧了命，谁还敢保证自家的口粮能坚持到风波过去？
这种心态也进一步促长了粮价高升，今日仍开门营业的店铺外面，价格牌已经挂到了平日的三倍。即使如此，前来买粮的人群反而比昨日更多！黑压压的人流不止挤占了街道，还排出去了好几丈远，为了防止暴动受损，店家甚至专门调来了一队私兵拿着长枪棍棒驻守门口，禁止任何人靠近店面。
这时，事务分局的人也抵达了这家粮铺附近，他们摆开桌板，竖起宣传牌，朝着百姓大喊出声——“乡亲们！我有好消息要告诉你们！金霞城的救济队已经出发，明天下午就能赶到白沙城！”
“如果你们家中尚有余粮，请不要参与这场哄抢！除了被人敲诈一大笔钱财外，对你们没有任何好处！金霞城事务局保证，将和白沙城居民一同进退！我再说一遍，救济队伍已在路上，吃的很快就能送来！”
……
“探首大人，那帮人又来了。”
一处不起眼的民房中，鹈鹕也得了分局重新运作的消息。

第四百零八章 追与逃（上）
“这些家伙，莫非不怕死的吗？”胡世南的义子胡昆诧异道。
作为柳州粮行的领头人，胡世南自然不可能离开当地太久，他已于昨日当晚离开申州，只留下了自己的义子作为联络员，配合枢密府的各项行动，以及将这边的形式变化随时汇报给本家。
鹈鹕则沉默不语。
昨天他收到一则报告，称有巨型妖兽落在分局门口，将重伤的人员送出了白河城。
他的属下都是自己一手栽培起来的，跟枢密府无关，因此也不知道一些只有密探才掌握的内情，例如金霞城可能动用的手段，以及最具威胁的对手。
西极之龙奥利娜&#183;奥坎便是其中之一。
不过比起这个，更令他惊讶的是金霞城的反应速度。
鹈鹕原以为那女子已是必死无疑，没想到被刺中后不到一个时辰，奥利娜就已经现身于白河城内！
如果不是自己一直有派人盯着事务分局大门，他都不敢相信消息能在两城之间一晚上跑个来回。
那可是上百里路！
这个情报如此重要，枢密府竟然对此一无所知。
鹈鹕每每想到这点，就忍不住想要暗骂令部一番——之前都是那些拽得不可一世的方士在负责情报探听工作，结果连这么基本的东西都没弄清楚。
“大人？”手下重新问了遍。
“昨天让你找的人，你准备好了没？”鹈鹕暗自摇头，将这些杂念甩开，不管上面有什么问题，他都应该以完成自己的使命为优先。
“是，已经备好了。都是没有身份的流民，一辈子没见过几两银子。”手下咧嘴一笑，“别说让他们砍人了，活剥了那些家伙都成！”
“那就按昨天的方法去做，尽量把仇恨引向金霞城。”鹈鹕吩咐道。原本他是计划收买一批人直接冲击事务分局的，提前拿出来用区别也不大。
“小的明白。”
等到手下离开后，鹈鹕沉思片刻，拿出炭笔在白纸上写下一段话，随后对胡昆说道，“我们走。”
“走？你不在这儿等他们的好消息了？”
“比起等待，我更喜欢在高处俯瞰全局。”鹈鹕不动声色道。
“那……好吧。”
两人出了平房，探首左右张望片刻，确认没有人盯梢后，才向大街口走去。
昨天龙的到来可谓完全超出了他的意料，也让他心中多了一丝不好的念想。既然西极龙妖能将人送走，自然也能将人送来，事务分局毫不顾忌昨天的暴乱，今早继续宣扬那套金霞必救的理论，会不会是因为他们背后多了几个帮手？
枢密府提醒过，金霞最有可能采取的反制手段便是派方士清剿探子，他们一旦暴露就必死无疑。鹈鹕丝毫不怀疑那些会诡术异法的方士有多么难缠——尽管监视者在龙落地时并未观察到是否有方士抵达，但他决定还是稳妥起见，先离开作为临时驻地的小屋。
写在纸上的话正是告知手下他要离开一阵，晚上自会回来。
绕过两条街后，鹈鹕登上一座茶楼，第三层的雅阁刚好可以看到远处的粮铺以及脚下的平房。
他从怀里摸出瞭望镜，对准挤满人群的粮铺方向——
另一边，面对用扩音符宣讲情况的分局队伍，百姓露出了深深的怀疑。
“你说什么？金霞的救济队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真的假的啊？昨天不还有人说金霞城没粮吗？”
“当然是真的！乡亲们，请你们好好想想，白河城事务分局虽然才成立一个月，可有欺骗过你们一件事吗？”孔亮苦口婆心道，“登记户籍名录便能换盐、重审关在监狱里有冤情的犯人、追查府衙官员的违律行径并还予受害者清白……哪一件我们没去做？姜太守现在还关在牢里呢！”
“那海外多出来的十几万难民你又怎么解释？”
“他们都是精灵，精灵晓得吧！一种妖！他们本身就擅长栽种，平时常吃的也多是树上的果子。说海外人抢申州人粮食的说法，根本就是谣传！”
“呃——”听到这回答，质问者顿时语塞。
如果是妖的话，习性与人不同确实说得通。
“说到底，你们只要等一天就行，一天就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孔亮张开双手，“我不是在劝阻你们抢粮，只是告诉你们一个事实——金霞城的支援马上就会到来！”
忽然，一只花猫窜上桌板，朝他们叫了一声。
见此指示，事务分局的所有人立刻扔下宣传牌，向街巷另一边撤离，竟丝毫没有再劝阻群众的意思。
在场众人不由得一愣，这是在闹什么把戏？刚喊上两句就立刻走人，难不成是怕谎言被戳穿？
大家倒没有一个离开的，不过他们的心境却发生了一点细微的变化——万一这些人说的是真的呢？金霞城会为白河城提供救济与粮食供应，粮价上涨只是暂时的话，自己现在岂不是买得越多亏得越多？
反正……只要等一天就行。
而不光是现场群众陷入了愣神之中，枢密府的人亦是如此。
领头者没料到自己刚召集齐人马，目标就撤退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排横在路中间的桌板和散落一地的牌匾。
心中早已酝酿好的攻击之辞，此刻只能憋在嘴里，着实叫人难受。
“大人，这情况……该怎么办？”流民愣愣的问道。
“你们先继续跟着人群行动，有需要时我再作通知。”领头者转身挤出人群，悄无声息的朝驻地走去。
他没注意到的是，街道两旁的屋檐上多出了许多野猫。
……
怎么回事？为什么预想中的混乱并没有发生？
鹈鹕凝视着粮铺方向，微微皱起眉头——他还没有见到自己的手下在哪，事务分局的人似乎就已经仓惶退去，连带来的东西都顾不上收拾。
这表现未免也太狼狈了点。
不过那些横在街上的桌板简直跟「路障」一样，如果想要趁乱一口气冲杀过去，还真得费点功夫。
路障？
鹈鹕心中忽然一惊，他们是故意带着这些东西来安抚民心的？
他猛地将视野拉回，转头瞄向平房周边。
那几条街巷依旧静悄悄的，丝毫没有敌人设伏的迹象。
或许是自己想太多了……
那几名手下别的不太行，防追踪倒是一等一的利索，应该不至于这么容易被盯上。
鹈鹕放下瞭望镜，揉了揉眼睛——就在这时，他看到了远处几只嬉戏的野猫。它们像是在玩某种游戏一般，一个接一个的沿着屋檐顶端排队向前渡步，简直就跟训练中的士卒一样。
以猫的性子，这景象还真有些稀奇。
他哼笑一声，正打算继续观望粮铺那边的情况时，两只野猫忽然越过房顶，朝着茶楼方向走来。
鹈鹕微微凝神，接着倒吸了口凉气！
在与猫平行的位置上，他看到了两个位于街巷中的行人身影！

第四百零九章 追与逃（下）
这只是巧合吗？
鹈鹕端起瞭望镜，近距离打量走近的人影——那两人不是自己的手下，看打扮就是普通路过的居民而已，手里紧紧抱着粮袋，十有八九是从粮铺那边过来的。
野猫则不紧不慢的穿行于屋檐上方，步调与行人保持一致，更令鹈鹕感到寒意四起的是，它们时不时还会看向那两人一眼，所谓的跟随绝对不是自己的臆想！
他再一次向平房附近张望，这一回，鹈鹕将注意力集中在了房顶之上。
一只……两只……十只……百只……
他看到了一副难以理解的诡异场景：不知何时，几乎每一栋屋子上都出现了猫的身影，它们有的盘踞在屋脊上嗮太阳，有的三五成群的扑咬打闹，但只要这些猫开始动起来，就必定能在它们周遭看到随行的人影。
鹈鹕只觉得毛骨悚然。
所有在粮铺露面的人，恐怕都已被暗中盯上。
而盯上他们的不是别的东西，乃是城中毫不起眼的野猫！
这时，他看到手下回到了平房。
半刻钟时间不到，两名头戴斗笠的行人不知从何处闪出，也跟着走进了平房。
鹈鹕此刻唯一能做的，便是紧盯着房门口，看看有几个人能跑出来。
前去制造混乱的手下一共有六人，对方却只有两个，理应得有一番奔走追逃才是。
然而巷子里什么动静都没有，即便隔着两条街，他也能感受到小屋那边死一般的沉寂。
就在鹈鹕倍感煎熬之际，门开了。
出来的还是那两名斗笠路人。
他们的衣袍进去时是什么模样，出来时依旧是什么模样，整洁得连一丝尘土或血迹都没沾上。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来者的实力要超过那些人太多，以至于后者连趁乱逃窜的机会都没有，几乎瞬间就被杀死或制服住。考虑到手下各个都是刀头舔血之辈，来者的身份已毋庸置疑。
还好他多留了一个心眼，才侥幸躲过这一劫！
鹈鹕暗自庆幸，得亏自己走得早，若是再晚上一刻钟，都有可能被路过的野猫盯上。
哪怕他的经验再丰富，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也绝对想不到房顶上会存在这样的监视者。
手下没了可以再招揽。
保住自己才是最重要的事。
这也是他能坐上探首位子的原因。
忽然，一名斗笠人抬起帽边，偏头朝茶楼看了一眼。
两边的视线对撞在一起！
鹈鹕吓得差点把手中的瞭望镜扔出窗去——在镜头另一边，他隐约看到了一名女性的面容。
缩回脑袋的瞬间，那两人也开始迈步奔跑，方向正是茶楼所在地！
他被发现了！
这怎么可能？
周围根本没有猫的踪迹啊！
鹈鹕回过头来，只见胡昆正在用手帕擦拭额头。
“你在做什么？”
“刚才走得急了些，身上出了些汗。”胡昆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你还好吧？发生什么事了吗？”
“你手帕放在哪的？”鹈鹕心中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当然是腰包里啊——”
他不等对方说完，上前一步扯下对方的腰包。
“探首大人，你这是何意？”胡昆顿时不悦的皱起眉头。
鹈鹕根本没空搭理对方，他翻开腰包，将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在桌上，并从中挑出了一个用料精致的香囊。“你随身带着这个？”
“有什么问题吗？”胡昆反问道，“柳州哪家公子的腰包里不配香囊的？而且它和女人用的香囊不同，味道更加淡雅，不靠近了基本闻不出来。”
鹈鹕的心沉到了底。
他疏忽了。
正因为清淡，所以他觉察不到，但对追踪者来说未必如此！而且味道越是特殊，就越容易成为线索！
“抱歉，我失礼了。”鹈鹕将香囊递还给胡家义子。
在对方伸过手来的一刹那，他抓住胡昆一拉，反手将短匕刺入了对方的胸膛。
“呃——”胡昆不敢置信的瞪着他，张开嘴想要说话，但发出来的却是嘶嘶的呵气声。
“这就是为什么胡先生要留义子的原因。”鹈鹕在他耳边说道，“你死了，比落到金霞人手中要好。”
随后他马不停蹄的脱下外套和鞋子，直奔三层的茶水房。
“客官，客官，那里您不能进去！”小二见状连忙上来阻止。
——在茶楼，基本每层都有一个单独用来存放水缸的隔间，这些水缸里通常盛着泡好的凉茶，或是从楼下打取的井水，无论是喝成品还是现煮，都省下了来回奔波的时间。为了保证茶水干净，只有店里的专人才允许进入房间取茶。
“这样可不可以？”鹈鹕拿出一块银饼，扔到对方怀里。
小二的双眼顿时直了，“您请……”
这笔钱已足够将房间里的所有茶水都更换一遍！
“你也进来，把衣服给我脱掉！”
“啊？”
又是一块银饼砸来，“脱！”
“好好好……小的这就照着！”
鹈鹕找到盛放井水的大缸，直接将缸砸开一个口子，冲洗周身。待浑身被水冲刷过一遍后，他以最快的速度穿上小二的衣服鞋子，朝楼下跑去。
靠近大门的那一刻，鹈鹕心都快提到了嗓子眼！
他低下头，跨过茶楼门槛，朝着人流如织的大街上走去，几乎是同时，他的余光也瞟到了从另一条街巷赶来的斗笠人。
双方最靠近时距离不超过二十步。
好在两人最终没有再往这边多看一眼，而是直接冲上了茶楼。
鹈鹕亦不敢多作逗留，头也不回的混入人流中，以最快的速度撤出了这片危机四伏之地。
……
中午时分，金霞事务总局收到了一封来自白河城的电讯。
「引蛇行动初见成效，白河城分局活捉六名行凶者，并通过坎术审讯陆续得到了敌方其他隐藏落脚点的下落，截止发讯前一共抓获六十五名嫌疑犯，其中七成为当地流民。收缴白银一万二千余两，余粮四千斤。」
「追击过程中，一名死者被确认为柳州粮行行长胡世南的义子，行凶者乃枢密府暗探。综合上述情报可以判定，此次恶性哄抬粮价事件为枢密府主导，柳州、庆州皆有粮商参与其中。」
「目前匪首仍然在逃。」
「证据显示，枢密府的行动至少已持续两周以上，且收购的粮食大部分被烧毁，追回的余粮仅占极少数。考虑到其他城镇也有类似现象，申州全境的粮食缺口已成事实。」

第四百一十章 大生产
申州，金霞城。
夏凡在事务局见到了两位精灵长老——赛妮亚和卓芙兰。
“我需要二位的帮助。”他开门见山道。
“哦？”赛妮亚露出亲切的笑容，“老实说，诺亚等待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等待……已久？”
“你帮过树舟那么多次，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只能说明我们的盟友地位并不匹配。”赛妮亚伸手按住胸口，“现在总算有树舟能做到的事，也算缓解了我的一份忧虑。需要诺亚做什么，夏大人尽管直说。”
“银星也是。您冒着危险从帝国手中将族人救回，光这一点便值得银星全力回报。”卓芙兰同样表态道。经过短短两周的学习，她已经能脱离翻译，直接用大陆语对话了。
“我需要尽可能多的食物，确保申州不会因为粮食短缺而陷入动乱。”夏凡也不啰嗦，直接将昨晚得知的消息大致简述了一遍，“柳州、庆州的粮价同样在上涨，从外地获得粮食补给的可能性已十分渺茫，因此目前最合适的食物获取来源，便是这片大海。”
“我明白了。”赛妮亚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你想将大部分种子转化为荆棘藻，来提高树舟的捕鱼量？”
“不，我想要的是大量金丝藤——或者说，金丝藤老化后的藤条。”
夏凡已经考虑得很清楚，精灵目前用来捕鱼的荆棘藻虽然不用人打理，扔在水中就能自动卷住靠拢过来的海鱼，但效率也高不到哪里去。毕竟鱼群是活动的，树舟下方幽暗无光，并不是鱼群喜欢的去处，哪怕把所有库存树种都转化为荆棘藻，产量最多翻个两三倍，依旧跟不上申州境的消耗。
想要论效率，拖网捕捞才是捕鱼的终极模式，别说杜绝空军了，拖网所到之处几乎寸草不生，鱼能剩下多少全取决于网的空隙大小。拖网大范围运用时期，十几艘捕捞船甚至能让海边的渔场变得空荡荒凉，以至于监管部门不得不规定强制休渔期与限制网孔的最小尺寸等方法，来给鱼群争取一口喘息之机。
而金丝藤的韧性十足，又能通过生长周期来控制藤蔓粗细，十分适合用来制作海捕渔网。借助精灵的催化，种子只需要数刻钟就能成藤，若是轮流换人来供气，它的生长速度还能再快上一倍。
“你想用藤蔓制网来捕鱼？那样真的比荆棘藻更快么？”赛妮亚好奇的问。在她的印象中，用网子捞鱼既耗人力又耗气力，效果完全比不上一天一收的荆棘藻。
“这一点我可以肯定。不过按照交易手册上的金丝藤售价，金霞可有点承担不起。”夏凡坦然说道。
“原来如此。”赛妮亚欣然道，“既然你要的是老化后的藤蔓，价格完全可以另算。那张清单只是按过去的惯例所写，在未到金霞之前，我们也没料到制作华丽的礼袍仅仅是它的副业而已。”
“可这是诺亚的特产，”卓芙兰不想放过这个回报金霞的机会，“银星灵树所孕育的种子并不能转化成金丝藤……”
“无妨。拖网捕鱼这事也需要交给树舟来做。”夏凡将一张单子推到两人面前，“机造局负责提供拖网捕捞的技术支持，金霞城也会按照市场底价收购精灵所捕捞上的海货。虽说单价不高，但胜在数量极大，照样能为岛上民众赚取大量收入，并不是让大家白忙活，二位觉得如何？”
“只要是能帮得上忙的事，银星都不会推辞。”卓芙兰毫不犹豫应道。
“等下，夏大人，这个单子是不是写错了？”赛妮亚仔细打量了下纸上的数字，只见所有定价单位都是千斤起步，最常见的黄花鱼甚至标到了万斤。世界岛和大陆的度量方式差异颇大，但并不妨碍大祭司理解万斤的含义。
这无疑是一个相当大的单位，大到很少用来称量食物。
“不，这正是我的意思。”夏凡回道，“只有这样的单位，才能胜任拖网捕捞后的交割工作。”
万斤也就五吨上下，一网下去的收获都可能十倍于此数。要知道这个时代的大海尚未经历过真正的工业化捕捞，近海区域简直就是天然的聚宝盆——资源快要多到溢出来的那种。
“是吗？”赛妮亚眨了眨眼，半带着惊讶道，“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精灵长老刚告辞不久，方家两位主事方九章和方玉，便应邀来到了事务局大堂内。
“见过夏大人。”方九章拱手道，“外面怎么回事？前来排队的人都快延伸到长街路口处了。事务局忽然多了这么多新岗位吗？”
“算是吧。”夏凡请两位坐下，“你们应该已经听说过申州出现粮荒征兆的消息，事务局必须尽可能动员更多的人来应对这一局面。”
“道理我懂，不过告示栏上招的似乎都是机造局杂务工、码头搬运工和水手？这真能应付缺粮的问题么？”方九章不解道。
“当然，对付粮食缺口的最好方法就是生产、不断生产、尽最大潜能去生产。只要产出比消耗多，枢密府的一切诡计都将是徒劳之举。”
“行了，夏大人忙着呢，别老问东问西的了。”方玉拍了方老爷一巴掌，“大人，此次您找我们来，是有什么任务要交给方家吗？”
“我之前提过一个物流部的设想，如今是该实现它的时候了。”夏凡直截了当道，“不知二位可有兴趣来事务局做一部之长？”
这个因活死人的能力而生出的想法，已经在金霞城里得到了充分验证。
一个修建于地表下方两米的冷库，当面积超过一百平米且四周被冰块铺满时，它的冷藏能力可以维持一个月之久。同时随着面积的增大，它的持续时间也能进一步提升。换而言之，一名活死人只要一个月维护一次，就能保证多个冷库稳定运行。
运输同样如此。
一艘货船只要在出发前完成舱室冷冻，便无需再派活死人跟船同行，这使得大规模保鲜物流成为可能。
封住敌人的后援，同时大幅提升金霞的食物产能，以一城之力补上整个申州的缺口，再把资源输送到需要它的地方，这便是国家应当承担的职责，也只有高效的国家机器方能做到这一点！

第四百一十一章 所谓的新城
下午申时四刻（十六时），第一艘满载冻鱼的平板冰船从内河码头缓缓离港，沿河道朝白河城方向进发。
不少民众都目睹到了这艘古怪船只的首次航行——相比那些常见的内河帆船，它的船舷甚至比栈桥还要低矮，几乎像一块平铺在水面上的冰砖，尺寸却是一般船只的数倍，长度更是达到了九丈之多，绝对是内河中的“船王”了。
它同样没有风帆，即使逆着河水上行也看不出多费力的样子，甲板上除开堆起来的冻鱼外，还搭上了一台玄武机关兽，以及十来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士兵。大家都知道，申州各地已出现大范围饥荒，而这艘大船就是前往白河支援的救灾队伍，因此当它启程时，码头上爆发出了热情的道别声。
“我以前从未想过，建造一艘船只需要短短半天时间。”在码头边的一个角落，墨云忍不住感叹道。
和她一起乔装前来的宁婉君不解道，“之前的冰船不也是机造局负责生产的吗？”
“这艘新船比上一批更简单，简单到机造局只提供了模板和天动仪部件而已。”墨云摇了摇头，“用夏凡的话来说，就是给一块木板装上一个动力源，让它能够动起来就行。”
事实亦是如此，用于海战的冰船好歹还有船舱和前置舱门，而平板冰船连舱室的概念都省去了。这种看起来就不适合大海的船型，放在内河里却意外的好用——没有汹涌的海浪，超低的侧舷使得装卸货物变得十分轻松，同时宽大的船身让它在水里如履平地，哪怕从未下过水的人站在上面也不会感到任何晕眩与不适。
换而言之，这种船型天生就适合运输。
当夏凡找上门来，说要在傍晚前造出第一艘成品并投入实际运营时，墨云还深表怀疑。毕竟冰船壳弄起来再怎么容易，一天时间总是要的，加上又是一种前所未见的船型，总得下水试航个几次才能确定可不可行，哪能早上开造，入夜前就正式启用的？
结果事实还是超出了她的想象。
在千知和千言的协助下，仅仅半个时辰便完成了船壳的下水测试，接着是两个时辰的方向舵与天动仪的调试，午时刚过没多久，第一艘平板冰船就已达到了起航要求。
显然夏凡对这一情况早有预料，一天时间甚至是保守的说法。
墨云后知后觉才意识到这点。
问题是如此难看却有效的玩意，他是怎么想出来的？
难道倾听者不止能听到各种声音，还能看到实际的景象？
在机关术世家中曾流传过一个说法，越是强大的机关造物就越美妙动人，她深以为然——结合她毕生经验与学识所打造的玄武机关兽，就是最鲜明的例子。
但这靠天动仪推动的平板冰船……也算是机关造物的一类吧？不知为何，看到它粗犷简陋的造型，墨云都不想承认这是自己经手的作品。
“如果敞开来造，这种船一个月能造多少艘？”公主的提问将她的思绪重新拉拢回来。
“那得看活死人的气够不够用，”墨云心算一番，“不过至少三四十艘是能保证的。”
“也就是说，只要内河能覆盖到的地方，我都能随时调集一支机关兽军队在短时间内奔赴战场，如果限定申州境内的话，甚至只需要一天？”
墨云想了下，“……可以这么认为。”
“我现在有些明白，他所谓全新的城市是什么意思了。”宁婉君平缓的语气下方，潜藏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
“殿下？”
无论是当天晚上收到消息、次日就能动员全城并送出第一批援助，还是大规模的兵员调动、一天之内抵达申州全境，都远远超出了世人的想象，因为从常识上来说，这些都是不可能实现的事情。
然而金霞城却可以做到。
宁婉君很难确切的描述这两者之间的差异，但已能隐隐感受到，金霞和启国其他城市已经处于不同时代上。
“能做到别的城市望尘莫及的事情，这便是全新的城市。”她一字一句说道。
……
第三天中午，金霞派出的首批地面救济部队出现在白河城郊外。
这个时间点比预定的到达时间还快了两个多时辰。
士兵们顾不上休息，当即便在东城门前扎下营地，生火熬粥。这群穿着统一制服、看上去精神抖擞的金霞人，立刻就引起了白河城居民的注意。
不需要事务分局的宣传，金霞城派发救济粥的消息很快便在大街小巷传播开来。
“你听说了吗？金霞的救济队真的来了！”
“他们带了多少粮食过来？”
“好像有十几车。”
“这么点够不够啊，俺们这城可有好几万人，哪怕全部煮成粥也撑不了半个月。”
“话虽如此，但他们现在有余力救济白河城，就说明金霞自己并不缺粮吧？不然哪有功夫来支援我们？”
“对了，领粥有什么条件吗？”
“好像没有，一人限定一碗，喝了的在手上盖个戳就行。”
“要不……我们也去试试？”
“老实说，那粥挺难喝的，又稀又涩口……如果不是实在没东西吃，建议还是算了。”
类似这样的对话，在城内各个地方都能听到。
鹈鹕也不例外。
他假扮成流浪民，靠在城墙边远远眺望着远处的救济营地，同时心中已经确认了一件事情，那就是白河事务分局有跟金霞城瞬时联络的传讯手段。此地发生的任何变故，那边都能即刻知晓，不然没办法解释才过了一昼夜时间，救济部队就已兵临城下。
营地四周皆有士兵看守，郊外又没有太多遮挡物，想在这里闹事无疑比在城内难得多。
事情变得麻烦了。
鹈鹕心里清楚，人心惶恐才是动乱的根源——饥荒确实能制造这种惶恐，可是消耗存粮需要一定时间，不比洪灾、疫病来得那么迅猛。毕竟前者是一个逐渐扩大的过程，只要再多给他一个月，他就定能让人们心中的野火演变成焚城烈焰，但现在，这个爆发的进程被救济粮抑制住了。
今日各家粮铺的粮价没有继续上涨就是证明。
显然所有人都在观望，金霞城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
而这种观望对枢密府来说，无疑是相当不利的。
那些粮铺……或许都留不得了。

第四百一十二章 绝地反扑
“大人，弟兄们都到齐了。”身旁忽然有人低声道。
鹈鹕先是仔细观察了遍四周，确定没有野猫或别的什么动物跟随后，才略微放下心来。现在他只要一闭上眼睛，脑海中总会浮现出那些野猫列队前进的诡异场景。
按约定赶到此处集合的仅仅只有五人——相比刚到白河城时摩拳擦掌，准备干一番大事业的他们，现在大家脸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重。
“就只剩下你们了么？”饶是铁石心肠的鹈鹕也感到了一丝痛惜，这些部下追随他许久，短的有三四年，长的达十余年，没想到一天之内便折损大半。
“是，城内的几个据点全部被清剿，我们也是恰好外出才逃过一劫。”开口的那人回道，“大人，是不是队伍里……出了叛徒？”
“没错，定是有人供出了大家的下落，金霞的反扑才来得如此迅速！”其他人愤愤道。
“未必。”鹈鹕摇摇头，“我们的对手是方士，若是有善于坎术的敌人，守不住秘密也不足为奇。如果真是有弟兄招供，我们还能利用密语再次碰头？早就被人家一网打尽了。”
五人不禁陷入了沉默。
片刻之后才有人问道，“大人，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资金已经被对方收缴干净，等枢密府发放新的银两再行动吗？”
“等那边的人联系上我们还不知道要多久，粮灾的传闻好不容易传开，我们断不能让这把火熄灭！”鹈鹕斩钉截铁道，“粮铺就是下一个目标，特别是那些屯粮停业的铺面——若能把它们都毁了，定能使恐慌的火势烧得更旺一些！”
“粮铺现在都有大批家丁看守，凭我们这点人，恐怕冲不进去吧？”手下表示怀疑道。
“确实。所以我事先准备了这个。”
鹈鹕将手边的提箱放下，打开箱盖。
只见里面装着四个竹筒状的玩意，每个约为手臂粗细，主体由木头制成，头部则插着一根金属杆件。
“探首大人，这是什么？”众人无不讶异的问。
“震天雷，工部制造的新玩意。”鹈鹕拿起其中一根“竹筒”，简单介绍道，“只要拔出铜杆上的拉环，再将铜杆压进筒内，它就能发出惊天爆炸，波及范围内可燃烧万物，区区一个粮铺自然不再话下！”
“您之前都没跟我们提过……居然还有这种犀利玩意！”
“若我提过了，它还留得下来吗？”鹈鹕冷哼一声，“正因为它是新玩意，这种时候才能发挥出意想不到的作用。”
他深吸一口气，凝视众人道，“听好了，我知道整个白河城很可能都已处于敌人的监视之下，这次行动危险性极大，很可能有去无回，但这也正是报效朝廷的好机会！此地发生的所有事情，我都已经详细记述下来，并交给了传讯人，各位不必担心自己的功绩就此埋没。”
当然，这里面还有一个原因——若没有接到指示就擅自撤出行动区域，传到从事大人耳朵里绝对是密探生涯的污点，保不准还会连累家人，这是他绝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一名手下迟疑了下，“大人，我等并不是贪生怕死，只是……这样做真的有用吗？”
“什么意思？”鹈鹕皱起眉头。
“我在过来的路上，听到了一个新消息，是事务分局的人扩散出来的。”那人顿了顿，“金霞城不光派出了救济车队，一艘载满食物的货船也在朝白河城驶来，预计今天下午便能抵达。而且……这只是援助的开始。”
“援助的开始——是什么意思？”
“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他们每天至少会派出一艘船只来运送粮食，直到粮荒结束为止。”
这话让现场变得鸦雀无声。
“怎么可能？”半晌后鹈鹕才瞪眼道，“金霞城又不是产粮地，哪来那么多粮食供别人吃的！？它就算想保白河城，那安申城呢？伏明县呢？它总不可能保得下所有人吧！”
任何一个正常的执政者，便能明白粮荒是怎么一回事——如果不能喂饱所有人，这点投入就相当于纯粹的浪费，只要缺口仍然存在，即将饿死的那部分注定会掀起一场动乱。这种时候正确的做法是保住金霞一城的稳定，而不是让自己城内也出现缺口才对！
雨露均沾的后果就是让动乱席卷整个申州。
除非——他们真有足以供养申州全境的食物！
鹈鹕当然不会相信这点。
金霞是盐城，又不是产粮大户，连它自己的粮食消耗都需要周边的高山县来给养，想免除这场饥荒无疑是痴人说梦！
如果这一切都只是缓兵之计，他或许应该想办法打破敌人的计划。
“这样……”鹈鹕做出决断道，“我们分头行动，你们去炸毁粮铺，我来摧毁金霞的货船。”
“大人，您确定要这么做吗？货船周围的守备肯定比粮铺严密得多！”
“是啊，说不定那些剿灭弟兄的方士也会出现在码头附近。”
“所以这事只有我自己来做才放心。”鹈鹕拍了拍手下的肩膀，“家里人今后能过上什么样的日子，就看我们这一搏了。”
……
话虽如此，鹈鹕也没打算抱着震天雷和敌人同归于尽。
如果能活下来享受荣誉，那自然比死在异地他乡之地要好。
像这样的险境，他历经过不下十余次，每次皆能完成任务并且幸存下来，靠的自然不是一腔狠劲，而是精心的谋划与算计。
相比起野猫遍地的白河城，对付货船反倒更容易成功——如果后者不是事务分局散布的谣言的话。
毕竟只要是船，就必须停靠码头卸货，而内河码头向来人多眼杂，更容易让他混入其中。加上这震天雷从触发到引爆会延迟一段时间，扔出手后仍有五息左右的空当，届时宽阔的河道毫无疑问就是他最佳的逃生路线。
下午酉时许，传闻中的金霞运粮船出现在鹈鹕视野中。
没有人提醒，船上也未挂着任何鲜明的旗帜，可他一看到货船的轮廓，便意识到这船是从金霞开过来的。
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诡异的无帆船。
不光是他，所有注意到此船的民众皆露出了震惊之色，议论声一时间络绎不绝。冰铸之船、无帆无桨，以及船上搭载的黑色双足巨兽，无论哪一点都足够让人谈上半天的了。
鹈鹕第一次意识到，他所面对的对手，或者说京畿枢密府面对的对手，或许是一个不可以常理度之的敌人。
“是鱼——他们运来的粮食居然是鱼！”有人惊呼道。
鹈鹕也看见了，在那宽大又简陋的冰船甲板上，堆放着数座如小山般的海鱼，它们同冰渣混杂在一起，新鲜得仿佛刚从大海中打捞出来的一般。

第四百一十三章 三个情报
拿鱼来赈灾，金霞城做事简直离谱到了匪夷所思的境地。
这鱼的产量可比稻米麦子低多了，需要靠渔民一趟一趟的捞出来，每趟能捞多少纯粹看天吃饭，加上海货保质不易，也没有人会囤积大量鱼贝虾蟹当做主粮来吃。
金霞却用它来对付粮荒？
之前听到救济粥又稀又苦涩的消息，他还以为那边是有人懂救灾的，但现在鹈鹕已经闹不明白金霞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了。
冰船停靠的位置已被士兵清空，那台黑色的双足巨兽担当起了卸载海货的职责，同时事务分局似乎早在码头堆场区安排好了存放点，并且四周都有士兵维持秩序，现场招呼杂工搬运货物的混乱情况并未如鹈鹕预料的那般出现。
或者说，就没几件事能符合他的计划。
先是方士追剿，全城的野猫都成为对方的眼线；现在则是拿冰造船，想要引火都无从下手，他没想到一个本该势在必得的任务，会变得如此艰巨复杂。
只能尽力一试了。
他清楚越拖下去机会就越渺茫，即使成功也效果不显。
最好是让闻讯而来的民众亲眼看到这些“粮食”被毁，才能加深他们心中对粮荒的恐惧。
他也坚信一点，这船鲜鱼乃是金霞的应急之举，绝对不可能像事务分局宣传的那样源源不绝供应给白河城。
破坏这次支援，就等于在打击人们的信心。
而人的心，才是动乱的根源。
鹈鹕定了定神，将右手伸进衣袍内，握住藏在内衬里的震天雷，左手拨开人群，朝着冰船方向靠拢过去。
好在对方没有将整个码头都封禁——或许是缺乏人手，或许是金霞人也明白，宣扬支援抵达一事将极大的振奋人心，不管如何，这些看热闹的民众成为了他最好的掩护。
他一边估摸着投掷距离，一边缓缓贴近靠河的一侧。
就在还差个四五步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忽然传入他的耳中，“你站住，右手不要乱动。”
鹈鹕感到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明明周边充斥着嘈杂的议论声，这句话却清晰可辨，瞬间穿透了现场所有的杂音。
他偏过头，只见人群中一个头戴斗笠的身影正快步向他走来。
不会错了，这人正是之前追踪自己的方士！
鹈鹕来不及去想自己是怎么暴露的，猛地拽出震天雷，按下金属杆，朝冰船方向掷去，同时纵身向河面中跳下！
只见金光一闪，震天雷在空中就被斩成数截，里面的填充物稀里哗啦散落开来——
接着是一声暴鸣！
木管上部炸得粉碎，引得众人尖叫着逃开，但本应该激发的熊熊大火却没能出现，单论其爆炸的威力跟一支大号爆竹相差无几。
另一边鹈鹕也绝望的发现，迎接他的不是流淌的河水，而是坚固的寒冰。在他跳出人群的那一刻，脚下的河面就已经冻结成了冰块。
他重重摔在冰上，一只脚应声折断。
来不及再次起身，一个看似仅有孩童大小的女孩已经从冰船上跳下，一掌拍在他的脑门上。
鹈鹕顿时昏迷过去。
……
“听说你们抓到了幕后指挥者？”分局负责人孔亮欣喜道。
“算是吧，”洛轻轻将情况大致讲述了一遍，“他本应该昨天就落网的，可惜最后让他跑掉了。现在黎正在审问他，白河城的恶意哄抬粮价事件应该很快能得到了结。”
两天时间就从白河城数万居民中找出主犯并抓捕归案，孔亮对事务总局的方士有了全新的认识，哪怕对方年纪看上去比他还小，他却再也不敢有一丝小瞧，“当时码头上有那么多人……您是怎么发现他有问题的？”
“他伪装得倒是很好，可惜气不会骗人。”洛轻轻平静地回道，“如果你能看到气，你也可以察觉到当时的异样。”
气不光是能区分感气者和普通人，也能勾勒出人体的基本轮廓。当时尽管围观人数众多，鹈鹕却是唯一一个胸口有大片阴影迹象的人。若是相隔较远，这点特征或许还不够明显，但拉近距离后，那片阴影就显得格外打眼了。
这只能证明，此人在身上藏着一个不常见的物件，而且它的厚度不薄，能阻断气的感知，哪怕藏的仅仅是一块砖石，也足够让洛轻轻喝住对方了。
对于敌人落网一事，倒也没有出乎参谋部的判断。
早在昨日晚间通讯时，贺归才就判断枢密府可能针对运输船发起袭击，以打击民众对金霞城援助的信心。放任围观群众进入码头，同时让跟船而来的千知随时准备封锁河面，都是参谋部提供的计谋。
洛轻轻只是执行此计划的最后一环。
可以说，这些密探面对的不单单是一两名方士，而是整个金霞的智囊团。
这时黎打开里屋房门，朝洛轻轻和孔亮点了点头。
“审问完了？”
“鹈鹕死了。”
“什么？”洛轻轻意外的挑挑眉，走进屋内——只见绑在椅子上的男子头歪在一边，体内的气已消散得七七八八，正由生灵向积转变。“怎么会……当时我已让千知检查过口腔，没有发现暗藏的毒药。”
“不是毒药，是方术。”黎沉声道，“而且是专门针对坎术的术法。它似乎会在感知到幻象干扰意识时激活，阻断审讯的同时杀死附着者。从此人最后的表现来看，他应该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存在。看来枢密府也无法接受这个等级的密探落到金霞手中，在他们临行之前便动了手脚。”
果然……洛轻轻心中暗想，哪怕是再落后的秩序，在退场时都不会心甘情愿，只要还有一丝气息，它们都会竭尽全力进行反扑。
“所以……我们什么情报都没有得到？”
“那倒不是。”黎摊开手，“此人的意志虽然坚定，可毕竟不是感气者，对坎术的抵抗十分有限。在他死之前，我至少瞧见了三条情报。”
孔亮注意到，她用的词是“瞧见”，而不是“听到”。
“一是他们打算烧毁那些屯粮的粮铺，今天晚上便会动手。这点参谋部也已算到，该情报算是一个印证。”
“二是他们与上级的联络通过传讯人来进行，所用密语我已知晓。”
“三是大量密探已潜入申州境内，而他们的头目就坐镇柳州，还是一个你我都认识的熟人……”
“谁？”洛轻轻下意识看向黎。
“斐念。”后者答道。

第四百一十四章 陌生来客
两人没有再说话，但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光影——
如果从这里袭击柳州惠阳城，上午出发下午就能抵达！
考虑到斐念驻扎惠阳府衙是为了公干，那么晚上他也有很大可能在府衙过夜。
奥利娜没办法一口气跨越这么长的距离，但炽却可以，只要在两州边界处提前设置一个中转营地就行！
可万一错过，或是半路上被敌人发现呢？
这份情报只能运用一次，而且无法实时指明斐念的位置，哪怕他只是出门一小会儿，或是到院子外晒个太阳，都有可能令这次奔袭失败——正如那些侥幸逃脱的鹈鹕部下一样。
她们没时间也没机会对惠阳城进行搜查。
同时斐念身边应该也有高品级方士保护，或是他自己就有保命底牌。
不过一旦成功，就能极大瓦解枢密府的前期攻势，可谓风险和机遇并存，且两者都不算小。
没有言语的交流，两人仅用眼神便完成了这些推断。
“我记得斐念是斐家年轻一代的佼佼者吧？当时应该和幽州的你齐名来着。”黎注视着洛轻轻的双眼，一字一句的问道。
你们曾在青山镇参与过同一场士考，还相互协力合作过，如果真到了要动手的时候，你会不会手下留情？
“确实，即使在幽州也有不少人拿我和他比较。”洛轻轻语速不变，依旧平静如水，“可惜他最终选择了枢密府，与我们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协力合作已是过去之事，现在我的剑只为了斩除腐朽的旧秩序而挥，他如果执意站在对立面，我不会为他止住龙鳞。
“那个……两位姑娘……不，两位方士大人，叙旧之事能否晚一点再谈？”孔亮急迫道，“如果敌人打算晚上对粮铺下手，我是否要通知总局，请求调兵进行保护？”
“不必。”两人同时回道。
“难道要放任敌人的袭击？”他露出讶色道。
“当然不是放任，这些人只要敢露面，滚滚自然会盯上他们。”黎转过头来，“不过别忘了分局的首要任务是平息粮价，而帮助那些囤积居奇的黑心粮商对白河城百姓没有任何好处。”
“你只用把这件事告知店家即可。”洛轻轻接道，“如果有人愿意将粮价恢复到上涨之初，并立刻向群众开售，我们自会提供相应保护。”
孔亮略显为难，“这……只怕没有人会答应。”
商人大多都是视财如命之辈，让他们在三倍粮价时平价出售手中的存粮，那简直跟亏本做买卖无异。如果事务局不付出相应的好处来，那些粮商绝不会把这样的警告当回事。
“没人答应也无妨。”黎耸了耸肩，“反正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参与粮食买卖了。”
正如金霞城里发生过的变革一样，粮食专营是必然之路——等到冰船的供应完全取代了他们的生意，这些个体粮商也都会成为历史。
……
白沙县矿场，管理者营房内。
今夜只有三人值班。
霍英便是其中的一个，他也是三人中唯一一个从金霞迁过来的预备官员。
从申州首府调配到这种偏远县城，老实说他是有些不服气的。论考核，他是首批官员中成绩最好的一个，论能力，他也是学东西学得最快的一个，别人还在背诵预备官员行为守则时，他已经能结合守则作出一片可圈可点的申论了。
毕竟这玩意比八股简单得多。
没错，有一点霍英始终没有告诉过别人，他曾通过童试，算是一名秀才——虽然在读书人圈子里不算什么，可这也是正儿八经的身份，有了这层资格后，读书人才能参加接下来的乡试。
他有时候也会怀疑，是不是自己参加过科考的经历被事务局知晓了，才会将他扔到白沙县来管矿场。
这让霍英颇有种怀才不遇的感觉。
他跟周大才子、陈家公子那些书生绝不是同一类人！家里拿不出那么多钱供他吃喝玩乐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则是他认为读书人就该志向高远、为国为民。青楼聚会、寻欢作乐不是不行，但天天住在青楼里就显然有些过了。
事务局宣布他通过预备官员审查时，曾让他一度以为自己大展宏图的机会来了，没想到以最佳成绩通过考核后，最终调令却让他大失所望。
也不知道金霞城那帮书生公子现在过得怎么样。
若是被他们知晓自己的处境，只怕会大笑出声来吧？
县城里的人都想着有朝一日能去大城市定居，他倒好，考上官员反倒让情况逆转过来了。
每当想到此事，霍英便会忍不住叹气出声来。
矿场里需要他过目的事无非是账簿与生产记录，包括核对每天的矿石产量、招募者的日结薪酬，以及工具耗费等情况，同时还负责保管矿场与库房的钥匙。说不重要吧，无论是算账还是库房都跟银钱挂钩，说重要吧，换一个人来负责好像也没什么差别。
“霍公子，你现在是不是正闲着没事做？”坐在房间另一张桌前的同僚郑鸣问道。
“不，我很忙。”
“我听到你叹气了。”对方起身走过来，将一个脏兮兮的本子推到他面前，“既然有空，来教我识字吧，我正好有几个看不懂的地方。”
“我为什么要教你？”霍英没好气道。
“你是秀才啊，这矿场里最有学识的人了，我不问你问谁？”郑鸣理所当然道。
不……这跟我提的问题有什么关系吗？只是一听到秀才二字，霍英便陡然心虚了几分。是，他没有向事务局任何一个人透露过，却偏偏喝醉酒时说漏了嘴，告诉给了这名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当地同僚。以至于后者每次提起秀才时，他都不觉得这是种夸赞，反倒像是种讽刺。
虽然霍英知道对方并不是那样的人。
“罢了罢了，你问吧。”
“诶！”
霍英按照学堂的拼音注音法讲解完读音后，看着一脸认真的同僚忍不住问道，“你平日里又用不到这个，学识字干嘛？”
作为白沙本地住户，郑家好几代人都在为矿场工作，钱知县倒台后，郑家老爷也退居二线，让次子郑鸣接替了自己的职位，负责探寻新的矿点与解决采矿时遇到的实际问题。换而言之，这是一门手艺活，甚至比预备官员更具有不可替代性。
他就算大字不识一个，或者干脆是个哑巴，也不大可能失去这份职务。
“事务局招募官员不是要求能写会读么？”郑鸣挠了挠腮帮道，“我也想成为你们的一员……”
“为何？”这个答案略有些出乎霍英的意料。
“以前大家在矿场里劳作，日子都过得苦兮兮的，自从事务局来了后，生活才好转起来。鸡笼里的鸡蛋有了，偶尔还能吃上一盘鱼肉。”郑鸣老实回答道，“所以我想加入事务局，让县里的乡亲过得更好一些。”
什么嘛，难不成你也想为国为民？不对……应该是为县为民才对，毕竟没读过书，眼界也就停留在县城水平。
“呵，哪有这么简单的事。”霍英撇撇嘴。
“确实，光是记下这几个字都够困难的了。”
“我说的不是这个，事务局相当于一个官府组织，在组织内就应该服从调遣，让你去哪里你就去哪里工作。”霍英背诵行为守则上的原话道，“所以最后远离白沙县也十分正常。”
——正如他一样。
“呃……是、是这样吗？”郑鸣一时有些发愣。
“不过考虑到你的特长，应该还是会调回白沙县吧。”霍英忽然有些兴意阑珊，“你有不会的就直接问好了，多学点东西总不是坏事。”
“是，那就麻烦霍公子你了。”
这时屋外响起了拍门声，“来人开个门，我回来了。”
“是邓叔！”郑鸣立刻应道，“稍等，我马上过来！”
总算回来了么。霍英挑了挑眉，他这下一趟山买菜还真够久的，到天黑了赶回矿场。
邓叔也是三个值班者中年纪最大的一个，今年已过三十五岁，和郑鸣一样是当地人，负责矿场的矿工管理、下矿排班等工作，同样算得上经验丰富的监督者。
“等下……邓叔，他们是什么人？”
霍英忽然听到了同僚的询问声。
“哦，这些都是我的朋友，今天过来一起吃个晚饭。”
他不由得起身走出房间，向过道看去。
只见邓叔背后站着十多个人的身影，为首者魁梧得如同墙板一般。

第四百一十五章 “为国为民”
“这里是管理者营房，按规定不允许外人进入的。他们都拿到事务分局许可了吗？”郑鸣虽然让开了身子，却依旧在问道。
“哎，都说了是我朋友，哪还算外人。怎么，你信不过邓叔吗？”
“怎么会。不过这几位面生得很，不像是县里的人啊。”
“我们是外地来的。”为首者开口说道，确实不似当地口音。
“对，对……是外地来的朋友。”邓叔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他们都拿到了许可，不然也进不了矿区大门啊。那里可是有卫兵把守的。”
“许可证能给我看看吗？”
“都押在大门岗哨那里的，免得弄丢。我说你小子就别问东问西的了，快进里屋给大家倒茶，我今天可买了几样好菜。”邓叔说道一半声音忽然高了起来，“等等，你穿衣服是要去哪？”
“我去岗哨看看，规定写了这东西要随身携带，我帮你们拿着不怕丢。不管是进矿场还是进营房，都得许可——”
同僚的声音戛然而止。
霍英只觉得血液倒涌，他看到郑鸣背后冒出了把尖刀，刀头反射着暗淡的血光。为首者将他紧紧捂在胸口，令他浑身只能微微抽搐，却发不出一句呼声来。
“柴大人，这……”
“他太啰嗦了，我们时间紧迫。”
“唉，可惜了。”邓叔摇摇头，转身朝屋内走来，“霍公子，你还在吧？”
霍英一读书人哪见过这样的场面，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倒在地上，“你、你们……”
直到众人进了屋他才注意到，这些人腰间都带着武器。
“不要慌，他们都是自己人，朝廷派来的。”邓叔伸出手将他拉起，好心安抚道，“你应该知道，广平公主已经谋反了吧？”
“我……”霍英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好，拿下白沙县的府衙，让事务分局取而代之确实有谋反之嫌，可大家对此都是欣然接受才对啊？至少当地人没有一个不拍手称快的。
他记得邓叔当时也参与庆祝了来着。
“我听郑鸣说过，你是秀才吧？读书人对谋反这种事自然是深恶痛绝，只是平时不敢声张罢了。”邓叔从墙上取下库房的钥匙，丢到他手中，“我也知道你心中有大抱负，喝酒时都在嚷着为国为民，现在机会来了。”
“机……会？”他愣神道。
“打击谋反，助朝廷和枢密府一臂之力，这不正是彰显国为民的时机么？白沙矿场为金霞城提供铁料所需，若能中断其生产，便是大功一件。”邓叔顿了顿，“当然你无需害怕谋反者的报复，干完这事后，他们便会将你我护送出申州，去上元城定居。我做个富家翁，你也能封个京畿的官当当。”
“真的？”霍英下意识问道。
“当然，他们已经将我全家送过去了。如果你帮邓叔这一把，他们也答应如此待你。”
两人谈话间，屋里的十来人已经利索的换上了一身制服，其样式跟金霞军队的一模一样。
显然这伙人是有备而来。
慌乱渐渐退去，霍英忽然想明白了一点，决定投效朝廷的不止邓叔一个。比如大门岗哨的看守者通常有五到六人，他们能悄无声地的进来，必须内部有人接应才行。
去京畿当官……老实说，这个诱惑对他来说曾无限大，若不是始终考不上进士，他也不会退而求其次，选择去事务局应招。原以为自己能在总局大展拳脚，没料到最后却被派到白沙县来，霍英觉得一走了之或许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何况他能拒绝吗？
刺穿郑鸣背脊的刀尖还在他脑海中晃荡。
“谈完了吗？”那个被称为柴大人的中年男子面无表情道，“我们得抓紧了。”
“给我点时间——开启仓库的方法只有他才知道。”
霍英偏头望向对方，“邓叔说的都是真的？我可以去京畿当官？”
为首者往怀里摸了摸，将一个竹筒扔到他胸前。
他打开筒盖，里面除了塞着一卷金叶外，还有一张任免文书——官职和名字一栏都空着，印章却已被盖上了。“具体什么官，取决于你的贡献。”
这答案已不言而喻。
霍英深吸口气，将竹筒收入自己的怀中，“你们需要我做什么？”
“开启库房，我们要取几件东西。”
“那儿只存放矿山用的工具。破坏它们对矿山生产的影响并不大。”
“但这些工具之中有火药，不是吗？”邓叔咧嘴说道。
……
夜幕之下的白沙矿场漆黑一片，为了避免被守卫发现，一行人连火把都没有举，全靠暗淡的月光辨别方向。
库房就在堆场西边，是一栋老旧的两层砖楼，四周都没有窗户，唯一的出入口是一扇巨大的滑动式铁门。
赶路之际，邓叔的话一直徘徊于霍英脑海。
用火药中断矿场的生产方式只有一种——他们想要炸塌矿洞，彻底封死进入矿山的入口。
想要重新打通这些通道，没个十几年几乎不可能。
单就效果而言，这个做法确实算得上一劳永逸。
但他们似乎没考虑过一个问题。
白沙县该怎么办。
这个县城正是因为白沙矿场而建立，生活在县里的许多居民祖祖辈辈都是矿工，他们几乎一世都和矿山绑定在一起，若是矿场没了，白沙县还能独立存续吗？
答案恐怕是否定的。
这八千多人都得因此而背离家乡。
问题是除了金霞城，还有谁愿意收纳如此多的流民？何况广平公主失败被杀的话，金霞城还能不能维持现行的做法都是一个问题。
库房到了。
霍英拿出钥匙，犹豫了下，“非得用火药不可吗？让矿洞毁掉的话，白沙矿场的几千居民该怎么办？”
“你在说什么啊，现在你我干的可是打击谋逆的大事！没有国家的稳定，哪来个人的安宁！”邓叔皱起眉头道，“这事将来是要载入史册的，你难道不想在书中留下名来？”
“我们都是在为大启效力，最后造福的也是天下黎民。”柴大人在后面沉声补充道，“几千人和百万人，孰轻孰重，你应该能分得清楚。”
“我……知道了。”
霍英将钥匙插入锁孔，按顺序旋转四次——这种特殊的密锁需要连续开启四道插栓，铁门才能向一侧滑开。
随着咔嚓一声轻响，铁门缓慢而动，与墙壁间露出了一条细缝。
“帮我推一下——这门太沉，我一个人打不开。”
立刻有三四人贴近门边，一同用力。
也就在这时，霍英猛地向后推了把邓叔，令他和柴大人撞了个满怀，自己则将钥匙转到错误的角度，令最后一道插栓重新放下。
只听到一声沉闷的轰响，滑动中的铁门陡然停滞下来。
而这时门与墙之间的空隙刚好能让他侧身穿过。
霍英紧贴墙壁，拼命挤入其中。中年男子也掀开邓叔，拔剑朝他刺来。
伴随腰间一麻，他终于穿过门缝，跌倒在库房内的地上。

第四百一十六章 焰光
“你疯了么！快把门打开！”身后传来邓叔的喊叫声。
霍英挣扎着爬起，一瘸一拐的朝着二楼跑去。
“霍家小子，我看你是不要命了！”
“大人，钥匙被他掰歪了！”
“快找棍子来撬门——”
声音渐渐被他抛在后面，此时霍英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去到二楼，拉响那里的警钟。
这座库房是配备告警设施的。
虽然它的本意只是为了警示矿场内部发生的暴动或矿难，声音也传不了太远，但在深夜响起的话，定能引起保安队、乃至金霞驻军的注意。
霍英想得很清楚，对方能收买哨所卫兵和邓叔，指不定也在保安队里动了手脚，只是收买一人容易，想要收买所有人还不走漏消息几乎不可能。这也是管理者营帐里他们只跟邓叔一人接触过，他和郑鸣却毫不知情的原因。
综合这些理由，路上想靠大喊呼救来引起保安团注意的风险极大，而换成铜钟则可靠得多，只要不是驻在矿场内的二三十人全部被收买，总会有人注意到这边发生的情况。
霍英感到自己的思绪从来没有转得这么快过。
就好像所有的精力都拿来思索对策了一样。
真是可笑，如果念书时能有这么投入，又何愁考不上一个进士？
他一路飞奔，沿着石梯直上二层，沉肩撞开悬挂吊钟的房间木门，一把抓住记忆中的那根绳子，猛地一拉——
绳子悄声滑落下来。
霍英怔住。
钟呢？
他仰起头，头顶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到。然而绳子已经落到了地上，这只能说明一件事情——有人提前来这里割断了绳索。
他的这些计划……都成了破碎的泡影。
忽然，一阵剧烈的晕眩涌上脑海，让霍英差点摔倒在地。他摇晃两下，伸手扶住墙壁，才发现自己居然喘得厉害，有种呼吸不上来的感觉。
怎么回事。
都说书生文弱，那是对于周大才子和陈公子而言。他在家里时每天还要做些体力活，到了白沙矿场也没陪机造局那些工匠少跑，文弱跟他根本沾不上边……才对。
他拿开按住腰间的手掌，掌中湿漉漉一片。
不光如此，连衣角仿佛都变得腻滑起来。
不是只刺到了毛皮吗，他心想。
——不然怎么会感受不到疼痛？
……
即使是铁门插栓，也经不住几根木棍的反复撬动。
库房门终于被完全推开，一行人总算可以点亮火把，搜寻此行的目标物了。
“没想到被个臭小子摆了一道。”领头者柴荣环视库房一圈，目光阴冷的吩咐道，“如果有谁找到了他，记得通知我一声。”
他本想等那人进了房子，再下杀手的。
现在他不打算让对方轻易死去了。
不让对方哭喊哀嚎着求饶，心头这口郁气着实难消。
“大人，我大概知道他在哪里。”邓叔微微低头道。
“哦？”
“这楼顶上本挂有一铜钟，可以用来警告四方，不过嘛……我在昨天就把绳子处理过了，它看着跟原本一样，实际上另一端已不在钟上。”
“你倒有心了。”柴荣咧嘴一笑，把此人作为突破口确实是最佳选择，他看人的眼光依旧精准。哪怕金霞人在矿山下设有军队，山上还有一个警卫队驻扎，但只要找到防线上最薄弱的那点，他依旧能纵横驰骋。“带我去看看吧。”
两人来到钟房前，没有看见霍英，却看到了一地血迹。
循着血迹，他们在一处角落里找到了这位金霞城预备官员。
他的半边衣服都已被鲜血染透，呈现出浓郁的暗红色。胸口仍在微微起伏，证明他还活着，但死亡已离他近在咫尺。
啧，柴荣暗啐一口，看来自己那一剑刺得过深了些。
现在就算他拿刀一下下剐，这人应该也发不出什么撕心裂肺的惨叫了。
“唉，你看看你，读了一辈子的书，结果连个大道理都分不明白。”邓叔摇摇头，“圣贤书是教你学来帮助逆贼的吗？”
“不……一样……”霍英低声开口道。
“什么不一样？”邓叔皱起眉头。
他微微抬起下巴，看向两人，“在说为了黎民百姓时，神态不一样……我现在总算明白，为什么听周大才子说这样的话……和听夏大人说这样的话，为什么感觉像在说不同的事一样了。”
这个问题困扰了霍英许久。
不过现在他有答案了。
周笙提到天下苍生、提到为民请命时，是在说别人。
其神态便和这位柴大人一模一样。
无论这苍生范围有多大，他们都不在其中。
至于那位夏大人……霍英仅仅在培训课上见过一两次，然而每一次提及民生时，那位大人都像是在说自己的故事。
不管范围有多小，他都没有把自身撇开出去。
天下间芸芸众生，数不胜数，而他只是其中的一个。
这也是两拨人说着同样的事，霍英却有着截然不同感受的原因。
「为国为民」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了自己。
造福世人，亦是在造福自己。
他扬起带血的嘴角，轻声喃喃道，“书上的道理，我明白了……”
“疯言疯语。”柴荣拔出腰刀，“算你走运，我对快死的家伙没有——”
说到一半他忽然僵住。
在昏黄的火光下，这名密探看到对方身后铺着一条墨黑色的“细线”，不细瞧的话很容易将它跟墙角的阴影混淆在一起。
但那不是阴影，而是某种实物构成的线条。
同时霍英的双手看似紧捂腰间，其中一只却被身体完全遮住。
柴荣脸色剧变。
“你——！”
也就在这刹那，霍公子和墙壁的夹缝间冒出了绚烂的火花！
柴荣猛扑上前，挥刀直劈——他的目标不是霍英，而是那条由火药构成的黑线。
只是这些火药几乎是紧贴着墙面洒下，无论是什么武器，都不可能恰到好处的将其一分为二。
邓叔傻了。
他眼看着那道火光如金蛇一般，飞也似的钻入了十步外一间房屋的门缝下。
“霍家小子！”
霍英张了张嘴，似乎在说些什么，可他已经看不到了。
一团汹涌的烈焰破门而出，摧枯拉朽的将沿途障碍掀翻，最终洞穿屋顶，向外喷涌出去——
“轰——隆——！”
白沙矿场夜晚的寂静顿时被此声暴鸣打破，无论是金霞驻军还是矿场保安团，都看到了这一道撕破夜幕的焰光。

第四百一十七章 申州不会忘记
一天之后，白沙县城的消息传到了夏凡手中。
「……察觉到异常后，金霞军奔赴矿场支援，并与保安团汇合。」
「……经过一番交战，共击毙敌方六人，活捉九人……」
「……经审讯，敌方为枢密府密探。通过收买、拉拢等方式潜入矿场，意图炸毁山上矿洞。管理者营房、保安营帐中皆有内应。」
「……事后统计，矿区牺牲者共计八人，其中六人为保安团。矿区已确认无碍，俘虏营房无一人逃脱。」
「引爆库房者为预备官员霍英……未能从爆炸中幸免。」
看到最后，他不禁长叹一声。
“发生什么事了么？”一旁的公主忍不住问道，她很少看到夏凡露出如此痛惜的神情。
后者将报告递到她面前。
宁婉君扫了几眼后声音渐冷，“这就是枢密府的作战计划么？”
渗透、暗中袭击、制造粮荒、煽动混乱……这无疑是把金霞城当做一个国家来针对了。
“新一期的申金周报就把此事当做核心来宣传吧。”夏凡沉声道，“如果金霞城需要英雄，此人就是最好的榜样——与启国的全面敌对，已没有必要再隐瞒了，对方已经把理由送到了我们面前。”
“枢密府谋国不正，涉嫌篡位？”
“不光如此，他们还意图颠覆申州秩序，谋害公主；而你作为皇室血脉，理应举旗反抗。”夏凡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在传统看来，推翻朝廷需要大义，如果对方始终不动手，金霞也只能暗中积蓄力量，而无法将此事摆到台面上来——他对造反这事无所谓，不代表治下民众也是如此，若没有威胁到切身利益，主动宣传只会增加民众的不安。
简单一点便是，谁先称王谁吃亏。
而现在无论是粮荒还是袭击白沙矿场，都已经实际威胁到了百姓安危，公主亦不是主动挑起战争的一方，而是保护申州境的反抗者，这便占据了大义。
下一期的周报便是动员全民的号角了。
“我知道你对宫里那几位血亲一点好感都没有，更别提匡扶皇室之类的话了，不过这在宣传上是极为必要的——至少目前是如此。如果有宣讲的话，你应该表现出——”
“我知道。”宁婉君打断了他的话，“放心吧，我分得清目的与手段，也清楚自己的底线在哪。倘若连名义这种事情都要纠结，那未免也太任性了点。”
夏凡微微颔首，还好……公主在本职方面依旧十分成熟，接下来的宣传工作就好做得多了。
“这名姓霍的预备官员……是从金霞外放到白沙县去的么？”宁婉君再次拿起报告。
“不是外放，而是下基层实践。”夏凡回身说道，“原本事务局是打算重用他的——如果这场袭击没发生的话。”
启国以在京畿当官为荣，若是通过殿试后直接外放到偏远地方做官，基本就等于再无出头的机会了。而那些大官苗子，则会先在上元待个十来年，再迁任为地方州牧、巡抚，最后进入内阁。
事务局的预备官员则基本反过来，如果结束培训后留在金霞，则只能担任书记官、办事员等基本职务，虽然也能升迁，但速度显然不及去基层工作的干部。正是那些外派之人，才是事务局寄以厚望的行政骨干。
听完夏凡的讲解后，公主点了点头，“原来如此……看来这是事务局的一大损失了。”
“的确。申州之地今后会永远记住霍英这个名字。”
这亦是新生政权无法回避的代价——目前由事务局培育出来的预备官员已有两百余人，其中六成以上被调往申州各地。他们必定也会被枢密府密探视为目标，要么腐化拉拢、要么暗中除之。
如果是后者，金霞尚有一定的对抗手段，但前者却是无法控制的一部分，毕竟谁也无法看透人心。这是一场大浪淘沙，面对敌人的诱惑与胁迫，能恪守准则、不为所动者才是撑起新政权的根基。
枢密府的阴谋诡计杀不死金霞城。
它只会让金霞变得更强大。
“那些被抓住的密探，就别送去矿山了。”宁婉君最后说道，“用他们来祭奠牺牲者吧。”
……
大海之上，诺亚和银星正以相隔三十里地的阵型，迎着海风全速前进。
这两座庞然巨物为了达到三、四节的满速，几乎关闭了岛上所有设施——包括果园、花圃、植场在内，为的就是将灵树之气全部用于驱动藤蔓划动。尽管相较于可以跑上十节的飞剪船，树舟算不上有多快，但由于体积惊人，它行进时的声势依旧比帆船壮阔得多。
在树舟后方，航迹宛如一条宽敞的白色大道，同时两侧海水翻腾不止，像是被煮沸了一般。而在墨绿色的海水之下，能隐约看到无数粗大的触须正来回摆动，凝视久了，甚至会让人感到头皮发麻，仿佛有种陷入深海的错觉。
“墨老师，大家都准备好了。”艾梨一路小跑到墨云身边，像上课一样举手说道，“两艘树舟随时都可以放网！”
“辛苦了。”墨云冷静的指挥道，“让绞盘组启动机关，中速下网。”
“是！”
随着天动仪的旋转，四条比手臂还粗的缆绳通过绞盘、悬架与滑轮组构成的传动系统，一点点没入后方的海水之中。
这便是夏凡提议，机造局设计与制造的拖网机关——由于人力根本不可能拽动如此沉重的巨网和缆绳，因此滑轮组及天动仪的布置就成了系统的关键。同时，网子也分为上网和下网两个部分，其中上网悬挂着大量浮球，以便将网口提起，尽可能扩大网的吞吐量，而下网则相反，沿口穿有大量铁索，提高网体刚性的同时下压网袋，避免上下网缠绕在一起。
单看拖网的结构颇为简单，但真要做出来却没那么容易——浮球和主网的材料分别是粘虫果与金丝藤，上百米的铁索需要机器来弯压成型才能保证能顺利穿过绳孔；滑轮组的设计离不开格物学指导，天动仪更是墨云的拿手之作。
这一系列条件的组合，才让大规模拖网捕捞工程成为现实。

第四百一十八章 论捕鱼的艺术
此处水深约莫在三十丈（百米）左右，因此主缆的长度达到了二百四十丈之多，已远远超过了金霞任何一条海船。当网口完全张开时，宽度接近六十丈，绝对算得上是一张“血盆大口”。
为了编织主网，两艘树舟一共掏出了近三成的树种，将其转化为金丝藤蔓。
可以说光是网子本身，都已价值不菲，如果失败的话，前期投入绝对是一笔巨大亏损。
事实上精灵自己也不相信，人类能在渔业上面胜过他们一筹。因此等到这一天时，前来围观的岛民就有四五千人，他们占据了树舟尾部所有的高点，兴致勃勃的打量着这场捕鱼对决。
“好像这网子里连一点诱饵都没放耶，鱼真的会上钩吗？”
“估计得看运气，让鱼自己撞进去才行。”
“但这网又没封口，跑得还慢，鱼进去了也能自己游出来啊。”
“这我就不清楚了——他们真用这方法试过？”
“或许是大陆人对海没有概念吧，捞网虽大，可相对于大海就有些微不足道了。”
随着绞盘上的绳索越来越少，众人议论声也逐渐热烈起来。
不光是广大岛民，甚至赛妮亚和庞庭亦无法免俗，只不过顾虑于身份，两人没有亲临现场，而是在树舟中央的树台上关注着此次“较量”。
“岛民们已经很久没有这般闹腾过了。”大祭司望着远处成群结队的族人感叹道。谁赢谁输并不是一件重要的事情，但正因为不重要还能吸引这么多人前来，无疑是生活变轻松了的证明。
在大海上流亡时，岛上的气氛就如同凝固了一般，那阵子别说比谁捕鱼捕得多了，就连同伴与亲人死去，都没几个人有空去哀悼。
“所以您到底认为谁会赢？”庞庭却没有借此岔开话题，神情执着的追问道。
赛妮亚无奈的摇摇头，“你先说。”
“我当然认为诺亚会赢。”这位沙曼家族的族长坚定不移道。
“那我投金霞一票好了。”
“大人，您最近是不是太偏向大陆那一边了？”庞庭抗议道，“曾经世界岛举行的树舟渔赛中，正是您凭借卓绝领导和巧妙安排，才令诺亚以细微优势赢下对手弥赛亚，获得世界岛最强捕鱼树舟桂冠的啊！”
想到这事，赛妮亚也忍不住露出了笑容——虽然只赢下过一次，但在那一年，诺亚树舟是当之无愧的捕鱼之王。“没想到你还记得。”
“怎么可能忘记！您驾驶绿梭追逐鱼群，迫使它们钻入荆棘藻的捕猎范围，那副引人入胜的身姿我一直记得。”庞庭抚胸道，“从那时起我就相信，您会是诺亚最合适的掌舵人。”
“行了，不用说得那么正式。”赛妮亚笑着摆摆手，“这种比试两边都有人下注才有看头不是吗？如果我和你都选诺亚，不是一起赢就是一起输，那还有什么好看的。”
“呃……一起为诺亚鼓劲不好么？”
“那你是想让艾梨他们输咯？”
“这——”
“别忘了，这次参与渔网制作和捕捞的人里可有一半以上是岛民，而且还都在金霞城内有了自己的住所。”赛妮亚掩嘴道，“你要把他们算成是诺亚之外的人吗？”
庞庭一时接不上话来。
“所以一人一边正好。”她转向树舟尾部，“这样岛民无论在哪里生活，都有人为他们鼓劲。”
……
“老师，缆绳已过半！”艾梨再次汇报道。
“放网板。”
两块矩形胶板顿时随着主缆沉入水中，它们在这个系统中承担着舵的作用，能在水流作用下往两侧张开，控制主缆始终向外侧倾斜。
至此，放网工作便算顺利完成。
“行了。”墨云拍拍手，“这儿交给你们了，我回房休息一会儿。”
“诶？您不在这儿看着吗？这可是金霞与诺亚的对决！”艾梨嚷嚷道，“或者进一步说，是机关术与荆棘藻的对决，要是输了的话，机造局就要蒙羞了！”
啪！
墨云一掌拍在她的头顶，“你老师在与各种机关师的较量中从未输过，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我从不把时间浪费在没必要的地方，有空守在这儿祈求鱼群钻网，不如去多看几眼格物书，明白了吗？”墨云将马尾一甩，转身朝休息处走去，只留给艾梨一个高挑的背影。
“老师……好潇洒。”小姑娘忍不住喃喃道。
她忽然有些想成为像老师这样的人。
一个半时辰后。
天动仪开始回转，拉扯着渔网向树舟靠拢。
网板收上来后，袋口两边被副缆收束在一起，网袋本身也渐渐露出水面。
所有精灵不禁倒吸了口凉气！
只见在网子后方挤满了各式各样的鱼类，一眼望去竟如同五彩斑斓的花圃一般！而网子越是收紧，成果也越发清晰——光是挤在网子上部的海鱼就至少有上万之多，别提还有大半沉在水下！
眼尖的精灵已经注意到，随拖网一起被捞上来的不止有鱼，还有螃蟹、大虾、海龟，以及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古怪玩意。
沿着专门架设的坡道，六台天动仪一齐发力，才将这沉重的网兜拖上树舟。
最后一步便是解开网底的套索，让整个网竖立起来，将里面的鱼全部从底部倾倒出去。
片刻之后，诺亚树舟上多了一座雄伟的“鱼山”。
难以计数的海鱼被压在山中，艰难的张着嘴巴，螃蟹等还能动弹的猎物则四处逃窜，想要重投大海的怀抱——但这时已没人去在乎那些漏网之鱼了，因为这座鱼山实在过于庞大，以至于让人觉得浪费那么一点海货并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
而荆棘藻在收获时别说大鱼了，就连包裹上来的青虾和鱼苗，都得仔细收集到一起。
光是这一点差别，便足以让在场的众人明白，海网捕捞的效率不仅仅是胜过树种作物一筹，而是碾压式的胜利。
这么一大堆鱼，已经能够树舟消耗一阵子的了。
可这仅仅是第一网，耗时不过一个半时辰。
若一天捞上个四五次，那收获该有多少？
毫无疑问，这个数字将大得惊人。
大家不由得面面相觑——他们第一次意识到，捕鱼这个概念，从拖网入水的那一刻起，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第四百一十九章 宣战
惠阳城，州牧府内。
“大人，据探子回报，从甘州前往申州的官道上也出现了金霞城的哨所，我们伪装成商行的运输队半路被查获了！”
“斐大人，白河城情报的送达时间已逾期两日，是否要重新进行安排？”
“安申城的情报今日没有送抵。”
“有潜伏在县城的密探回报，金霞城似乎在向那些缺粮的城镇提供粮食。不过……这救济粮都是海货？大人，我这就派人去复核消息的准确性。”
斐念有些头疼的揉了揉额角，申州那边到底是怎么回事？先不说录部密探做成了什么大事，就连收集情报这种基本职能，都有些难以为续的状况。董从事找来的家伙，真是专业的探子么？
当然，情况也不是一开始就如此艰难。
最初的两周里，情报收集工作展开得十分顺利，断粮计划也在有条不紊的进行，可以预见一两个月后，申州境内将爆发一场规模极大的荒灾。若是金霞没有足够存粮，那无疑是最好的结果，枢密府甚至不用出兵，光靠那十几万张嘴就能让公主的领地陷入崩溃。
即使有存粮，那也无妨。安申、白河，以及其他几个大县保不住，冬天金霞的努力就相当于白费。枢密府这时再带着柳州存粮进入，那便是救世主。另外饥民收不收，对金霞城也是一个挑战，公主刚还在新春庆典上宣传过所有人一视同仁，现在就把大量饥民拒之门外，这对她的威望绝对是重大打击。
然而一开始很顺利的行动仿佛突然陷入了拐点，金霞军队开始严查各条通往申州的道路，情报的回收也变得断断续续起来。
若是官道被封会导致银两等物资输送困难，这点斐念能够理解，可送信人这方面都出岔子，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他们走的不是官道，还有信鸽协助传讯，同时一个转送点至少安排有两套班子，被一网打尽的可能性极低。
如果说跟三公主的应对策略有关，那也太不可思议了点。一个新兴政权，能对领地有多少控制能力？更何况除金霞外，其他地方还都是冬季时刚刚拿下的。
“斐大人，白河城的情报来了！”这时，一名手下快步走进大堂，“一共两份！”
“白河城的？”他精神一振，连忙招手示意对方直接拿过来——本来情报需要先由录部筛选，但现在就两份，他一个人也能轻易看完。
拆开包裹的油纸，一股血腥味扑鼻而来。
斐念皱起眉头，只见这两封信上沾着几块暗红色的血迹，显然是有人拼了命才将它送到柳州来的。
“大人，这是……”手下欲言又止。
“哪位密探在放置密信时受到了袭击吧。”
为了避免暴露上下线的关系，这种无法用鸽子传递的大号情报通常都藏在约定的收取地点，送信人互不见面，也不知道对方是谁。
拖延两天后才把消息送达，信上的血迹或许已很能说明问题。
不过现在不是担心那帮密探的时候，斐念接连拆开两袋信封，将里面的东西倾倒而出。
其中一封是鹈鹕寄出的。
对此人斐念稍有些印象，他不属于独来独往的那类人，在外面有自己的班底，因此白河城的烧粮计划也交给了他来执行。
看到第一行字时，斐念便已心头一惊。
「某确定，金霞城拥有某种极为方便的通讯手段，可以让消息瞬息跨越千里，白河城中发生的所有事情，对方都能立即知晓，还望总府提高警惕！正是这点疏忽，已让某遭受重大损失，如有可能，请尽快告知潜入其他城镇的密探。」
居然真有这种方法？
刹那间，许多徘徊在他心中的疑惑都有了答案。
比如在上元城劫狱一事中，到底是谁在告知夏凡枢密府卫队的调动情况。
比如报纸上提到的“决胜于千里之外”究竟是如何实现的。
能把这种通讯手段分配到白河城的事务分局里，说明它绝不是什么稀罕之物，恐怕使用条件也颇为简单。
尽管不知道具体手法，但光是这一信息的确认便价值千金！
后面的一条消息则跟妖有关——
「某还发现，城中的野猫都成了敌人的眼线，这恐怕跟妖脱不开关系。某猜测与金霞城勾结的妖物远不止两头龙，请总府在与金霞作战时，务必考虑除了方士以外的力量，以免遭受邪祟暗算。」
「另外，金霞宣称有能力供应全申州境的粮食，某不知真假。但白河城粮价上涨停滞已是事实，某决定提前对粮铺动手——这一战后果难料，若某遭遇不测，还望枢密府如约照看好我家后人。」
除此之外，信上还记录着一些零散的情报。
像是金霞调军封堵州内主要官道、救济粮队表示不会放弃每一个白沙城民众等等……
从这里斐念便感受到了双方情报获取速度上的巨大落差。
他们发出的好几批银两都被查获后，才从密探那边得到金霞军队行动的消息。甚至总府还未定好对策，三公主已经开始了舆论攻势，试图蛊惑民心。
另一封信便简单多了。
仅仅只有两段话——白河城的密探暗号已被破解，潜伏探子损失惨重。
情报转交点也遭俘虏供出，他们会想办法送出剩下的情报，并坚持到最后一刻。
斐念猛地捶了拳桌子。
还真是最糟糕的推测应验了。
这封信也意味着除非枢密府加派新的人手，否则白河城将不会再有情报送来。
他把第一封信重新折好，推到手下面前，“安排一个信使，将这份密信送到二皇子殿下手中，一刻也不能延缓。”
“就为了一封信？”后者愣了愣，“大人，要不要等明天……”
“没听到我的话吗？”斐念冷声说道，“我要的是日夜兼程，单独送达！”
“是，我这就去办！”
此人离开没多久，另一名录部官员走了进来，“大人，金霞城的密探送来了新一期的申金周报。”
“放桌子上吧。”
等对方告退后，他才打开报纸——说来也可笑，现在最可靠的情报渠道居然是这七天一出的公开文书。
不过斐念很快连这点自嘲的心情都没有了。
这期报纸的标题是《纪念申州英雄》，下面还有一排小字：向篡位者宁千世与京畿枢密府宣战。

第四百二十章 来而不往非礼也
宣……战？
一个分封偏远之地的公主，竟把谋反说得如此义正言辞？她就不怕治下的民众哗然吗？
斐念此刻忽然很想问问那名密探，金霞人在看到这张报纸后第一反应会是什么。
惊愕？害怕？避而不谈？
如果换做其他城市，绝对会引发恐慌吧！
毕竟他们的对手是启国朝廷，而谋逆从来都是牵连甚广的大罪。
没想到她现在直接挑明出来。
枢密府到底还是小看了她的野心与意志。
首页的肖像是一名普通书生。在书生里，都是最不上档次的那一号——秀才、二十多岁、家境平平，除了能读书识字外，看不出任何优点。
但就是这样一个非感气者，却成为了标题中的“英雄”。他用自己的性命打破密探的谋划，使得袭击白沙矿场的行动功亏一篑。以书生的胆量而言，确实少见，可这真的值得大书特书吗？
斐念难以理解。
在战场上，每一个战死的人可以说勇气都不逊色于他，但史书根本不去记载他们，因为这些人都是非感气者，更不会被冠上“英雄”的称号。
如果金霞城树立的榜样是夏凡，斐念都容易接受得多。
作为同龄感气者，夏凡是他唯一一个难以判断深浅的人，这种感觉在上元城见面时就十分明显了，相较之下洛轻轻、方先道都没有给过他这样的感想。
何况他还是名倾听者，无论前景与实力，皆远强过这个叫霍英的书生。
有这么好的榜样不用，却着重推举一位普通人？
如果不是有情报提到夏凡已经常驻凤阳山庄，他都差点怀疑夏凡与公主之间是不是出了什么隔阂。
而接下去的部分就有点让斐念青筋直跳了。
周报用大量篇幅将枢密府描写成了十恶不赦的奸诈敌人，又是密谋篡位，又是监禁天子。在申州各地制造灾难，屠杀无辜百姓，甚至不惜焚烧粮食，来制造申州的粮食缺口，以期用饥荒来削弱申州的抵抗能力，为的就是消灭皇室的最后一丝隐患——分封外地的广平公主殿下。
在这段最后，报纸居然给枢密府用上了“天下众生之敌人”的名号！
“混账，真是岂有此理！”
斐念忍不住破口大骂。
他很少如此愤慨过。
如果是其他逆贼也就罢了，但夏凡明明知晓七星枢密府联合的真正目的，也知道中原六国面对着怎样的压力。统合内部力量必须越快越好，可宁婉君却在这节骨眼上给天枢使添乱——她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危害程度可以说超过以往任何一个谋逆者，在周报里反倒成了匡扶正义，拨乱反正的王权继承人？
他不愤慨公主，那也不愤慨那些盲目无知的普通人。
他只对夏凡一人失望——七星为了中原俗世做出的努力，全然不及一个公主重要。
斐念本想一把将周报撕碎，但这终归是重要情报，还得送回上元，想了想终是忍了下来。
最后一页上同样刊有一张巨大的画副。
不过此画不是肖像，而是……鱼？
斐念辨认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那是金霞人正在处理他们捕捞上来的海鱼。远处一堆堆的“小山”竟然全是海货，人们拿着铲子和簸箕处理这些鲜鱼，仿佛丝毫不顾及手中的工具有可能将鱼铲成肉泥。
画副下面的文字确认了他的猜测。
周报称金霞城的产鱼量正节节攀升，现在一天可捕捞二十万斤鱼贝虾蟹，并在次日送达沿河主要城镇，非河岸边的县城则是两到三天。哪怕敌人丧失人性，故意制造饥荒打击申州，作为一州首府，金霞事务局也绝不会让民众挨饿。
一天——二十万斤？
斐念反复看了三四次，才确认自己没有看花眼。
这是个虚数，绝对是个虚数吧！
二十万是什么概念？
渔夫想要把这些鱼搬上岸，都需要上百人来回折腾好几天，更别提把它们从海里捞上来了！
金霞人要有这本事，还需要高山县供应个啥粮食？
不过荒诞归荒诞，抛开这是否是敌人的虚张声势不谈，该消息倒是印证了此前的两则情报——一是金霞城里发现有方家人活动的迹象，其来历十分吻合之前枢密府扑空的时间节点。方家的活死人擅长凝冰之术，可以凭空唤出冰块，如果用这些妖物的天性术法来保鲜，倒也能解释为什么这些海货能运到申州各地而不腐坏了。
另一点便是一天之内抵达沿河县城，这个速度已经大幅超过了货运帆船所能达到的上限。两周里已有十余份情报提到，金霞存在大型机关造物，它们使用法器来提供动力。新机造局的负责人为墨云，曾是工部官员。
能提供动力的法器不算稀罕，至少在录部地下书库里，就有好几种能够动起来的法器图纸，墨家会这门技术也完全能说得通。但关键在于驱动法器的人必须是感气者——这也是此类法器远不如战斗法器受重视的原因。
无论是金霞城发出的货船也好，用来拆除城墙的大型机关也罢，都得占据感气者名额。在与枢密府的战争一触即发之际，他们不加强针对感气者的训练，反而让他们忙于琐事，不是宁婉君傻，就是城中感气者有富余，足以让他们分派一部分出来从事杂活。
结合海外妖物与鹈鹕的警告来看，这个变化很可能跟妖脱不关系。如果战争时一方凭空多出大量感气者，对枢密府来说绝不是一个好消息。别的不说，光是一天时间让船只横贯申州境，在后勤运输与兵力调度上就是极大的优势了。
这两则情报都在证明，金霞的战争潜力恐怕不容小觑！
就在这时，斐念看到两名斐家方士从一旁冲了过来，手中已经摸出了符箓。
——他们这是要干什么？
他脑袋里的念头还停留在情报上，一时未能回过神来。
下一刻，县衙大堂的顶层忽然塌陷，一个庞然大物从天而降，将屋里的陈设砸了个粉碎！
接着滔天的水流凭空乍现，向四面八方冲去——
在这股“浪涛”的冲击之下，墙壁、门窗几乎应声而碎，连大堂的柱子都发出破裂的声响。在外堂处理情报的录部人员更是无法抵抗水流的横扫之力，轻则被冲倒在地，摔得头破血流，重则更是撞中要害，直接当场毙命。
立柱终究没能撑到最后。
它的断裂带动了屋顶的整体坠落，在轰然巨响声中，偌大的州牧府竟全面倒塌，刹那间化作了一堆残垣碎壁！

第四百二十一章 不曾感谢过
在府衙大堂的废墟之中，一块隆起的地面堪堪挡住了水流冲击和塌陷。
两名斐家长老一人一边，将斐念护在其中——斐家虽然不复存在，但二皇子在布置任务时，依旧优先考虑安排家族方士一起行动，看重的便是他们的合作熟练度与作战经验。
这两人一个善坤，一个善巽，都是斐念的前辈，过去对斐念也颇为照顾，因此枢密府派出他们与核心成员一同南下，算是对后方阵线的补强。由于进驻白沙或安申城的计划被打乱，斐念本想着不大可能有需要两位前辈出手的机会，没想到远在柳州的惠阳城也遭到了袭击！
他第一时间想到了龙！
“你们看到袭击者了？”
斐薄点点头，“不错，来者不是西极龙妖，而是蛟龙。”
斐俊之补充道，“龙爪上还带着人，不知是敌人还是我方被擒者。居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袭击惠阳城，这妖也太过狂妄了点！”
“传闻龙能控风控水，我用离火之术来对付它！二位，请助我一臂之力！”斐念立刻做出判断道。
“这可不是过去的训练，千万别勉强！”斐俊之掏出一张巽符，同时将三根羽毛夹在指尖，“外面还有许多侍卫，拖住时间就行。”
“斐念明白。”
“注意了！”斐薄双手相合，接着旋转半圈，向外一拉，“开！”
地面顿时轰隆一声分开两半。
另外两人同时出手，配合可谓天衣无缝——
“离术归酉，灼日！”
“巽术为寅，啸山林！”
一股极为狂躁的飓风平地而起，几乎覆盖了大堂的每个角落，同时一颗耀眼的火球浮现于狂风之中，将这些暴躁的气流全部变成了乱串的飞火！
借助风力让火势瞬间扩大，烧伤大范围的敌人，这是斐念训练时就掌握的技巧——虽然朴实，却分外有效。
加上敌人留下的积水还在，这股灼热的火风降更为致命！
方术一出，大院内瞬时惨叫声四起，不少被水浪打翻的录部人员还未来得及跑出院子就遭到了离术的灼烧，高温蒸汽更是让废墟之中喷出了浓浓白雾。
入侵者亦被卷入其中。
斐念看到龙的浑身都冒起青烟，至于对方带来的两人更是燃烧起来——处于术法中心的目标总是会受到更多伤害，而离术最为致命的一点则是伤口极难愈合，一旦烧蚀部位超过身体的一半，兑术方士都很难保住其性命。
但那焚烧的人影……总感觉有些看得不是那么真切。
是蒸汽的缘故吗？
斐念忽然打了个激灵，不对，这是敌人的坎术！
此念头刚刚冒出，他便看到数把飞剑已如电光般射来！
斐念利用步法急退，眨眼间撤出十余步，顺带还拉了斐俊之一把。
另一名长老的反应明显慢了一拍，虽然也很快从幻觉中挣脱出来，但在这样的战斗中，一息时间便足以决定胜败生死！
他被飞剑穿心而过，一声不响的倒在地上。
与此同时，一名白衣女子已经杀到面前，她手中握着一把模样古怪的透明剑刃。
洛轻轻——！
斐念瞬间认出了来者是谁。
他甩出一把硝粉，直接施展二重术轰鸣，想要拉开与对方的距离，但没料到对方挥剑虚砍，让凝聚起来的气陡然消散一空。
这是什么能力？斐念心中大骇，情报上可从未提到过对方的飞剑仙术还能斩断术法来着！他认为自己在加入枢密府后实力突飞猛进，就算不如倾听者，但也不至于两三招都撑不下来。之前上元城监牢一战中，云上居士百展就是在和这样的对手较量么！
眼见洛轻轻的剑已至胸前，他不得不喊出声，“在上元城时，我救过你一命！”
洛轻轻的剑势微顿。
“——告知他们洛玉翡计划的人，是我。”
她停下了追击的脚步。
看来这说法有效！斐念一边摸向腰包，一边继续说道，“枢密府不希望杰出的苗子死于皇室阴谋，可当时二皇子无法公开介入其中，只能——咳——”
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
只见两把飞刃不知何时绕到了背后，并刺破层层衣物，从胸前探出剑尖来。
“你觉得我会感谢你吗？”洛轻轻的声音没有一丝犹豫不定，反而冷得宛如深冬的寒风，“我宁可当时死的是我，而不是洛棠与洛长天。他们本可以好好活着，如果枢密府不冷眼旁观的话。”
涌出的血液堵塞了喉咙，即使斐念再想说些什么，也难以发出声来。
“他们确实不是直接死于枢密府之手，但归根结底是枢密府助长了秩序的腐化。如果是平时，我不会杀你——”洛轻轻松开手，让剑刃升起，“你真正的错误在于帮助枢密府屠戮无辜，甚至指挥为恶者颠覆申州稳定的秩序。”
说完她指尖一弹，飞剑直射向斐念面门。
后者将心一横，忍着剧痛捏碎七星交给他的法器，一道黑雾喷涌而出，化作一张巨嘴，对着斐念猛地啃下！
他所在的位置骤然被吞了个一干二净。
雾气飞速消散，洛轻轻的面前只留下一个半圆形的土坑——不光是斐念本人，就连周边倒塌的断梁瓦片，也被啃出了一个整齐的豁口。
这是……方术？
洛轻轻皱起眉头，她刚才看到的东西，竟有几分渊鬼的模样。
“洛轻轻，我们得撤了！”
另一边黎气喘吁吁道。
刚才为了第一时间用坎术震慑住众人，她直接变大靠身体来抵御火龙卷的扫荡，尽管有炽控制水浪帮她挡住烈焰，但滚烫的水汽依旧让黎受了不小的创伤，大片毛皮被烫掉，露出了下面红肿开裂的肌肤。
院子外已经人声鼎沸，显然大量侍卫正在包围过来，先不说方术师，手弩和长弓等武器也会对炽造成威胁。
她们没有时间去找寻斐念到底藏去了哪里。
洛轻轻注意到土坑底部多了一个亮闪闪的玩意，似乎是用青铜制成，大小仅相当于一截指头。
她拿起这东西，看都不看另一旁僵住的斐家方士，转身朝黎和炽奔去。
龙姑娘再次化身真龙形态，抓住两人拔地而起，趁敌人组织反击前窜入云端，消失在天空中。

第四百二十二章 驱使青剑的……代价
金霞城，凤阳山庄内。
“黎姑娘怎么样了？”
夏凡刚走出卧房门，便看到了闻讯而来的广平公主。
“主要是外部烫伤，已经用兑术清洗过创口，并上了伤药。不是什么大问题，应该几天就能恢复。”
“是吗？”宁婉君微微颔首，“那就好。”
看得出来，她对狐妖的担心不是伪装出来的。
从一开始的无所谓到渐渐把黎当做自己人，会关心她的遭遇……公主也变了不少啊，夏凡暗想。
此次行动并非出自他或者参谋部的构思，而是黎与洛轻轻的主动要求。他本不想让对方冒险，不过架不住两人的强烈意愿。在经参谋部合计一番，确认收益高于风险后，最终才有了这次突袭惠阳城州牧府的计划。
选在白天行动而不是深夜，也是考虑到情报局限问题。州牧府是个大院，里面房屋好几排，白天斐念至少大概率坐镇大堂中，晚上就很难确定他到底在哪里入睡了。
正因为如此，敌人的反应速度亦会快上许多。为了确保炽能一口气往返，在行动前一天，三人便已移动到柳州与申州的边界处，同时夏凡要求无论是否成功，战斗时间都不得超过三分之一刻钟，炽的速度虽快，但抓着洛轻轻和黎升空时是没有作战能力的，一旦被方士围住，哪怕只是问道级别的对手，风险也会大幅上升。
当然，参谋部还有另一个考量，那就是即便没能除掉枢密府的核心人物，破坏他们的情报中枢照样意义重大。
毕竟启国的情报传递全靠纸，分拣筛选全靠手，而且处理效率极依赖人员的熟练程度，把他们横扫一空的话，无疑能为金霞争取到大量时间。
而事实发展也差不多和参谋部推断的那样，斐念最终逃脱，州牧府大堂被炽压成一片废墟，办公人员和文件更是遭水火洗劫，即使目标方士没死，这个情报中枢短期内也别再恢复了。
战略意图算是成功了大半，问题在于斐念的逃脱方式。
听完洛轻轻的讲述，宁婉君皱起眉头，“你说的渊鬼，是曾在高山县里出现过的邪祟么？”
“是，”她拿出在土坑中发现的玩意，“这个青铜丸子如果完好的话，确实可以视作一种容器。只是……”
“只是被渊鬼吞噬是死路一条，如果是寻常渊鬼，斐念现在应该就被压成丸子大小了。”夏凡接道。
“我猜他这么做肯定不是为了自杀。”宁婉君耸耸肩，“所以枢密府也在研究邪祟的力量？”
“但宁千世曾说过，永朝之所以覆灭，跟邪祟有极大的关系。七星对此都是同样的看法，那就是绝不能混淆生者与死物的边界，混沌之力不可为人所利用。”
“他们只是在骗你罢了。”
“可既然混沌不是禁忌，他们又何须推翻永朝？”夏凡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我已经传讯给安申城，让颜箐回分局后给我发个消息。”
现在安申城那边坐镇的王牌正是青剑颜箐——她并不愿意帮助金霞直接与枢密府对抗，不过在夏凡的一番迂回劝说下，总算勉强答应担当保护者之职，照看那边追查密探的师父和李星等人。
“公主殿下，夏大人，”这时一名守卫走进院子，朝两人拱手汇报道，“安申城有电讯传来，称您要找的人回来了。”
“正好。”夏凡朝宁婉君和洛轻轻点头，“我们一起去问个明白吧。”
……
“嗞……你说什么？研究邪祟……嗞……这绝不可能！”
刚说到一半，话筒里便传来颜箐斩钉截铁的否定声。
“嗞……枢密府和邪祟势不两立，七星的联合除开对付海外之敌、寻找天道之门外，也是为了防止永王的灾难再次重演！甚至我之前听闻天权使和玉衡使已经在制定一项三年远征计划，东渡海岛铲除永朝余孽安家，彻底消灭邪祟术法。”
“以我对枢密府的了解，他们既不可能在这上面暗藏手脚，也没必要抓着混沌不放。那种力量看似不可思议，但实际上用起来有许多限制，还极容易让生者变得跟邪祟相近。如果只论效果，仙术和研究到高深处的方术并不会差到哪里去。”
“对于七星而言，涉及邪祟与混沌的方术，不过是早该被淘汰的落后术法罢了！”
夏凡将话筒稍微挪开，朝另外两人撇了撇嘴。
颜箐作为老牌青剑，当之无愧的前核心成员，不至于连这点消息都不清楚。而且她表达的意思也很明白，那就是枢密府根本看不上邪祟之术，认为这种伎俩只会祸害苍生，有违方士庇护世间的大义。
洛轻轻凑近话筒道，“可是斐念所使用的术确实像极了渊鬼，黎姑娘也被他所伤，所以我们才——”
“什么？黎受伤了？”颜箐的声音陡然大了起来，“夏凡，你在做什么？”
夏凡无奈道，“我劝阻过，但她也有自己的想法。”
“你如果不能护住她，就让我来。她的伤势如何？”
“黎姑娘没有大碍。”洛轻轻接过话去，同时朝夏凡眨眨眼，“您大可相信倾听者的保护能力，只是斐念若没有藏这一手，黎也不会被她伤到皮毛。”
夏凡察觉，对方小小的调换了事情发生的顺序。
但这么一换，此事的性质就变了。
“哼……斐念吗？”颜箐冷声道，“他是二皇子提拔上来的人，并不是根据鹤儿的排名挑选的。我对他的了解不多，只知道他跟洛轻轻、方先道一样，是世家年轻一代的佼佼者。这样的人会邪祟之术，本身就不太可能。不过既然你们这么说，他还伤到了黎，我会去查一查这事的。”
“怎么查？”夏凡问。
“那就不用你操心了，好好照看黎吧。”那边中断了联系。
所有人都能听出来，青剑脾气上来了。
“她应该也有自己的人脉吧。”宁婉君笑道，“毕竟能坐稳二品之位，就算离开枢密府了，过去打下的关系也不至于全部断绝才是。”
“而驱使青剑的报酬，就只能由你来付了。”洛轻轻拍了拍夏凡的肩膀，“好好表现吧。”

第四百二十三章 怎能停滞不前
……
“呼……”夏凡将粥吹凉，递到黎面前。
后者张开嘴，惬意的将勺子一口包下。
“嗯，味道还挺不错的，放了虾米和鱼籽吗？”
“你的舌头倒挺灵敏的……最近市场里海货的价格已经降到了平日里一成不到，李公公给山庄买了一大堆回来，听说还打算在后山上挖一个冰窖。”
“哦？那以后你干脆搬来山庄常住好了。”黎轻笑道。
“有必要吗？这些食材我也能买到吧？”
“但你做得不如人家宫廷大厨的好吃……连一半都没有。”她再次张嘴，“啊——”
夏凡识趣的将下一勺递了过去。
眼前的场景似曾相识，不过比起青山镇里那只满怀戒备、将信将疑的狐妖，现在的黎简直突出一个放松，上半身靠在叠起来的枕头上，连双手都不想伸出来，只靠转动脑袋来接夏凡伸过来的勺子。
当然，后者也乐见如此。
这至少意味着黎受的伤确实没什么大碍，比那时候的状态要好得多。
“我做得不够好吃不是因为水平不行，而是缺少了一些必要调料。”夏凡强调道，“比方说能让人感受到鲜味的味精……大厨有功夫来吊浓汤增鲜，我却没有时间去准备它们。”
黎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倾听者还能听到如何做菜的？”
“没办法，我也不知道自己为啥这么能听。”夏凡厚着脸皮道。
“那味精容易做吗？”
“说难也不难，但想量产的话仍需要不少人来维持生产线运转，短时间内是没办法指望了。”
“那还是住宫殿里的好。”狐妖抖了抖耳朵，得出结论道。
夏凡只得换了个话题，“你的事，颜箐知道了。”
“啥？”黎浑身一激灵，“你为啥要跟颜姨说？不对……你知道她的态度，肯定不会自找麻烦。难道——是洛轻轻说的？”
夏凡挑眉以示默认。
“唉，到时候又要被她念叨了。”她垂下肩膀来，“但洛轻轻也不是喜欢无的放矢之人，她莫非是想通过这事诱导颜姨去调查斐念的消息？”
全中。
这就是狐妖的洞悉力么？
“确实如此，不过颜箐还是挺恼火的，觉得是我疏忽了。”夏凡半开玩笑道，“所以下次行动时，你可得注意了。”
黎眯了他一眼，“你其实是想说，最好不要有下次了，对吧？”
夏凡直接用一勺粥堵住了她的嘴。
不过狐妖咽下后还是坚持道，“我知道你关心我，但妖没那么容易死——我在青山镇时连肚子都被斩开了呢，还不是活了下来。”
“那是因为你遇到了我。”夏凡没好气道。
“我只是想强调妖的身体素质而已！”黎微微抬起下巴，“而且这就是妖的历练方式——每一次受创都会成为进步的经验，越是与强者对抗，提升的程度也越高。如果凡事都要求没有风险再做，这辈子也就这个水平了。那不是我想见到的事情。”
两人大眼瞪小眼片刻，最终还是夏凡先让步，“好吧，但若没有丝毫把握的话还是不能硬着头皮乱来。”
“这是自然。”狐妖满意的点头，“我又不会嫌自己的命太长，放心吧。”
吃完粥，夏凡离开后，黎才长出了一口气。
她看着房门方向，轻声道了一句“抱歉”。
她知道对方是在担心自己的安危，但她不想就此生活在安乐窝中，然后看着大家越走越远。
夏凡在震术上的天赋无人能及，洛轻轻已是倾听者，墨云则能独立撑起数千人的机造局，就连方先道都有了几分神算的气质，她也不能止步不前。
黎不愿成为那个被保护着的人。
——她要与大家并肩齐行。
……
申州，安申城郊外。
金霞军队在此地扎下营来，正式开始首次放粮。所有鱼贝虾蟹被分门别类的摆放整齐，平摊在厚实的冰霜上。每个摊位前都插有一块价格牌，方便众人估量购买。
在过去，哪怕安申和金霞不到一百五十里路，城中也不会有新鲜的海味售卖。能享受到海货的，皆为富贵豪门——他们要么专门托商行冷藏运送，要么亲自前往金霞品尝。像这样以平价面向普通民众开售的海味，对当地人来说还是头一遭。
为了确保不出岔子，魏无双让父亲去白河城压阵，自己则负责安申城的放粮。他特意穿上橘红色的鞣皮外套，把自己当做了一名向导员，就像洛悠儿在事务总局时常做的事一样——这个位置最贴近群众，也最能看出售卖中的问题。
购买通道开放的那一刻，早就等待已久的群众瞬间涌了进来，他们循着几十条预设的道路分散进入选购区，而晚到的则得在后方排队等待。这一套分流法正是事务局总结出来的经验，魏无双平日里看着还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但自己用上时才意识到此法大有玄机。每个居民通过选购区的入口不同，却都能看完鱼贝虾蟹四个大摊位，一口价的设置也避免了讨价还价带来的麻烦，最后到出口处才统一结账，整个流程显得高效且便捷。
“大人，这个能不能再便宜点？”
“我想多买两份给邻居，成吗？”
“你们卖几天啊？后面会不会越卖越少？”
作为向导员，魏无双很快被各式各样的问题所包围，不过这些常见问题粮部早有准备，他摸出扩音符，将每个问题的答案大声道出，算是变相减轻了其他同僚的负担。
“现在是特殊时期，所以不议价，且每人每天限购鱼一斤、贝类与虾蟹两斤，可少买，但不得超出此份量。另外这个营地会一直开放下去，就算粮荒结束，我们也会维持这份经营，提供的食物品类也会越来越多！后面还将有蔬菜、果子加入，请大家放心选购！”
“一直开下去吗？”
“那岂不是说，这里会变成一个长久的集市？”
众人惊讶的议论声自然也传进了魏无双的耳朵里。事实上他刚到安申城没多久，就有好几家粮铺找上门来，拐弯抹角的打听援助粮价格，当得知海货的售价竟然跟平日里米面持平时，他们还希望事务局能提高价格，向禽肉类看齐。
私底下塞过来的“好处费”更是一个比一个实沉。
魏无双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他知道这不是大碗粮铺与其他粮商之间的商业交往，而是在贯彻金霞城的粮食政策。既然是政策，自然容不得交易。
“大人，若没有钱该怎么办……事务分局的公告不是说，要让所有人都不挨饿吗？”这时有人问道。“可这救济粮都得用钱来买，身无分文的人岂不是得饿死？”
魏无双循声望去，发现对方是一名年轻女子，她约莫十六七岁，穿的衣服质地上佳、颜色鲜亮，脚踏一双鲜红的小皮靴，就算不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也绝不会差到哪里去。像这样的人，怎么看都不像没钱买粮的贫民。

第四百二十四章 以工代赈
魏无双的警惕心立刻提了上来。
他来之前就被事务局提醒过，除开金霞城以外，其他地方都被密探渗透得厉害，扰乱民心、谋划暴动等情况屡见不鲜，更有甚者还会直接攻击分局办事人员，因此遇到可疑情况时一定要分外当心。
而一个理应不缺钱的姑娘，却在这种时候站出来为身无分文的贫民发声，此事看起来就有点怪怪的。
只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显然不能直接拿下对方——如此蛮横的行径是过去官府的做法，事务局任何时候都应该以理为先。
“当然不会。”魏无双咳嗽两声，“金霞城不止平价出售食物，还提供免费换取食物的方法！看到边上那个正在搭建中的营地了么？如果连一枚铜板都没有，可以等新营地开放后去问询情况，那边会有另外的官员接待各位！”
“真的假的？免费换取？”
“也是海货吗？”
“那我们为什么还要掏钱买？”
民众的议论声一下子大了起来，原本保持流动的队伍也有了静止的趋向。
魏无双顿时意识到，自己的回答出了个小纰漏——由于准备工作的繁杂程度不同，两个营地无法做到同时开放，他又担心再拖延下去会使民心不稳，因此提前开放了售卖区。这本没什么问题，毕竟拿钱买吃的天经地义，能以低价出售就是实实在在的援助，可再怎么低的价格，也比不上免费的好，他现在说出可以免费换取食物，也难怪众人哗然了。
这女子……是故意的吗？
“看来大家都很在意免费的方法究竟是什么啊，”对方似乎对气氛毫无察觉，依旧义正言辞道，“所以这位官老爷，能告诉我们事务局究竟打算怎么做吗？毕竟是关乎人命的大事，你们的公告总不能在这上面作假吧？”
此话得到了周边群众的一致认可——尽管他们没有表态，但从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就足以说明众人的想法。
魏无双已经默默把女子归结到枢密府密探一栏了。
“这没什么好欺骗大家的，金霞城从一开始就做了两手准备！”他再次使用扩音符说道，“如果没有钱，可以选择来协助建设部修路！每天劳作的薪酬都是日结，足够各位换到填饱肚子的食物——如果是饿了几天的人，我们也有救济粥提供，大可不必担心没力气完成工作！”
“啥……修路？”
“官道不是好好的吗？”
“听起来似乎挺累的，我还是直接掏钱买吧。”
“废话，人家不是说了么，这是为没有家财的人准备的。”
众人的讨论声并未平息下去，不过队伍倒是重新流动起来。
魏无双不禁想起了夏凡在会议上的发言——
“没错，就是修路。在救济上金霞要遵循两个原则：既要尽可能帮到那些挨饿的人，又不能助长民众不劳而获的情绪。”
“购买限量是为了防范粮商和枢密府恶意买入，以工换粮则是给穷困人家一条吃饭的途径。况且扩宽官道，让申州交通变得更顺畅是既定计划，现在和赈灾放到一起来做，可谓是一举两得。”
目前的官道只能够一辆四轮马车通行，如果两车交汇，就得有一方先退下路基，等到别人过了再上路。
事务局的计划是将连通城市的官道扩宽三倍、县镇辅道扩宽两倍，满足两辆马车交错而过，同时还不影响到边上路人的步行。
这个项目在技术上没有任何难度，所需要的材料无非是石子、黏土和砂砾。黏土可以就地取材，石子由白沙矿场提供，而沙子在海滩上取之不尽，最主要的问题是需要抽调大量人力。
金霞城的工人拿来挖沙运土显然是大材小用了，动员修建地的民众无疑是最好选择。
单单一件看似简单的粮荒救济，夏凡都能牵扯出如此多门道，这点着实让魏无双叹服不已。
女子似乎被他的回答完全堵死，没有再质询下去，而是转身想要离开。
“等下……你去哪里？不买吃的了？”魏无双连忙问道。
只要她回答一个“是”，那便是坐实了来捣乱的身份。
“我吗？”女子回眸笑道，“不好意思，我可没带钱……所以只能去你说的营地试试了。”
“你要参与修路？”魏无双讶异的眨眨眼，他没听错吧，一个穿着打扮都挺不错，身材亦属纤细玲珑的姑娘，竟打算去干力气活？
“是。不瞒官老爷，我的力气还挺大的。”她微微歪头，“还是说官老爷想要赠予我一笔饭钱？”
“不用叫我官老爷，在金霞城没这种叫法。”他略有些不适应道，“送是不可能送的，你要去便去好了。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原来金霞城的男子都不自报姓名，见面就问陌生女子名字的么？”
魏无双暗叹口气，他发现自己真不擅长与漂亮女性打交道，“我叫魏无双。”
“我姓雨，雨天的雨，名字就恕不相告了。”她摆摆手，“魏大人，你是个不错的官，去忙自己的正事吧。”
见女子真朝着另一边营地走去，魏无双叫来一名侍卫，吩咐他在远处跟着，看看此人到底想耍什么花招。
她就算不是密探，身份也绝不一般。
……
“你被怀疑了。”影子在雨玲珑身后倒退着行进道，“有人在盯梢我们。”
“不怀疑才奇怪吧？”雨玲珑毫不在意道，“他没有当场叫人把我抓起来，就已经相当克制了。”
“哦？我懂了。”影子稍作分析，不由得恍然，“你想故意露出破绽，诱他上钩，再在扭打撕扯的混乱中偷偷下手，了结他的性命！如此一来，既让大家看到了一个金霞官员蛮横残暴的真面目，又能破坏此次放粮。你总算清楚自己的身份了，可惜对方没有上当……”
“你在说什么胡话？如果他叫人来抓我，让他抓便是了。反正有你在，也没有什么牢笼能困得住我吧？”雨玲珑顿了顿，“不过那样一来，新城的说法就有些名不副实了。”
“新城？什么新城？”
“我在青楼时，你都没在一旁盯着吗？”
“谁要看你和那些庸脂俗粉莺莺燕燕啊！简直伤本大爷的眼睛！”影子愤怒道。
“唔……被自己这么骂的感觉还真有点奇怪。”雨玲珑咂嘴品味了下，“总之，夏凡在上元城逛了好几家青楼，都是在向那些姑娘介绍申州首府金霞——也就是他所谓的新城了。”
“这跟你我何干？还是快点干正事吧，你能不能晋升青剑，就看这次的表现了。”影子没好气道，不过它很快发现方向不对，“等等……你要去哪里？”
“另一处营地啊，我刚不是说了么？我要参与修路。”
“你在说笑吧……”影子震惊道，“那不是脱身的借口吗？”
“谁说的？”雨玲珑的语气里充满而了好奇，“我倒想看看，他所形容的地方是不是真有那么不可思议。”

第四百二十五章 再次相见
“城外营地里有疑似枢密府的密探在行动？”
事务局分部中，颜箐听完办事员的汇报随口问道，“密探现在在做什么？”
“在……挖土。”
“什么意思？”青剑皱起眉头。
“此人申请了建设部的临时劳工工作，正和其他人一起开挖修路所需要的泥土。”办事员不得不详细解释道。
颜箐沉默了好一阵子才重新开口，“金霞那边应该说过，我并不负责实际的抓捕工作。你们觉得此人可疑的话，通知缉拿组的人去抓就行。”
“正是缉拿组的李大人让我通知您的。”后者连忙补充道，“此人表现出的种种异样都表明她可能是感气者，李大人希望您能到场提供支援，万一对方突然发难，也不至于伤亡惨重。”
保护这些人不被方士所伤，确实是她的任务。
不过拥有感气能力的密探，会如此随便的让人发现端倪吗？
颜箐边起身边问道，“她可疑在哪？”
办事员犹豫了下，“她一人干得活比三个人还多……”
……
“干完了。”雨玲珑拍了拍手上的泥巴，将锄头交还到统计人手中，“这样可以吗？”
统计人望了眼她身边高高垒起的土堆，不禁咽了口唾沫，“没、没问题。请随我来。”
“完了！你死定了！”影子从她开挖起就没有停歇过，“从你暴露起到现在已经过了小半个时辰，金霞城肯定已经在暗中调集人手，准备置你于死地了！现在还没人上来询问你的情况就是证明！”
“你好啰嗦啊，能不能闭嘴？”
影子骤然消失，又在她面前冒出，“你以为自己无人能敌吗？如果九霄天雷使出现在你面前，你下一息就要变成一块焦炭！还有那个叫洛轻轻的倾听者，让她靠近到十步之内你必死无疑唔——”
雨玲珑一把捏住影子的嘴巴，让它说不出任何话来，“在那之前，我会先被你烦死。”
“姑娘？”统计人看着她的动作一时有些发愣。
“没什么，你继续。”
“咳咳——这是你的酬劳，请拿好。”对方递过来一张纸条。
“这个是……”
“金霞城试制的粮券。不光在这儿，只要是事务局粮部开设的店面，你都可以凭此券换到等额的粮食。”
全申州都有效么……雨玲珑接过纸条细细看了两眼，瞬间就对这玩意充满了好感——它摸上去手感细腻，还有一定的韧性，比起纸更像是一种布。同时上面印有彩色的油墨画，画的内容俨然是一座壮观的城市，构成城市的每根线条都细如发丝，说是分毫毕现也不为过。
在粮券顶端，还写着一个“百”字，大概指的就是一百文了。
事务分局为临时劳工专门设置了一个兑换铺面，从分类摆设来看和营地里的选购区如出一辙。不光如此，在这些冰篮子周围还立着一块告示板，上面竟用图例展示出了如何处理、烹制这些海味，仿佛生怕居民不知道怎么吃鱼贝虾蟹一般。
想得好细！
雨玲珑忍不住心道，这一套流程走下来的最大感受，便是金霞城确实在为申州境的百姓考虑，而且考虑得比当地人自己所想的还要周道。
过去的官府会做到这个地步吗？
绝无可能。
那么枢密府呢？
她扪心自问，发现居然亦没什么把握。
有趣，此趟果然没有白来。
这还仅仅是在安申城——若是去了金霞，只怕会更加有趣吧？
她不禁想起了在青楼里听到的故事。
要是金霞城好过大启所有城市，那枢密府的做法还称得上正确吗？
“叛徒！”这时，好不容易消停了一会儿的影子突然大喊出声。
“我就选个鱼也成叛徒了？”
“不是，叛徒在你后面！”影子已经拉开漆黑的长弓，直指她的背后。
什么？
雨玲珑讶异的回过身，发现站在她对面的正是原枢密府青剑——织锁者颜箐。
两人互相凝视半晌，颜箐才向路边无人处偏了偏头，“去那边谈谈？”
“嗯。”
“颜大人？”跟在她身后的缉拿组成员担忧道。
“无妨，这位是我的熟人。”
两人越过路基，走进抽发出新芽的树林，等到看不见其他人了，才缓缓停下脚步。
“你是奉枢密府之命，前来处决我的？”颜箐率先问道。
“没错！”影子大喊，“杀掉她，你必晋升青剑！”
雨玲珑反手就是一巴掌，扇得影子一踉跄，“当然不是，我也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你！说是纯属巧合，你信吗？”
颜箐沉默片刻后扬起嘴角，“我信。谢谢你——在地牢提醒我当心的人，就是你吧。”
“举手之劳而已。老实说，我觉得二皇子殿下在此事上过于偏颇，大概是很久没人拒绝过他的邀请了吧。”雨玲珑摆摆手，“假若我真是来杀你的，你会束手就擒么？”
“不会。”颜箐坦然道，“我有想要照看的人，所以现在还不想死。”说到后半句时，她语气柔软了许多。
“果然，我就知道你愿意跟着夏凡离开监牢必有原因。”雨玲珑也出了一口气。
“哪个叛徒没有原因？这根本不是你收手的理由！”影子特意拉远了与对方的距离，“难道你忘了自己加入枢密府的初衷，忘了那些宏伟的愿想么？”
确实。雨玲珑捋了捋额前的发梢，“那么……你真的决定跟三公主干了？枢密府的目标……也是我们共同的心愿，你要将那些全部舍弃么？”
颜箐迟疑了下，“我……并没有向公主殿下效忠。而且，我觉得金霞城未必就不是实现目标的方向。”
“你在说什么啊？”雨玲珑双手抱胸——她不喜欢被人糊弄，“金霞城收留妖物就不说了，扩大感气者的影响、让方士重新成为世俗的主导者，抵御外敌侵入、在窥探天道之门奥秘的竞争中抢占先机，并大力倡导方术研究，将其成果惠及天下大众，哪一样是金霞城能做到的？”
“如果我没到过金霞，估计也会跟你有一样的想法。”颜箐略有些自嘲的笑了笑，“来这边也就两三个月时间，我已经见到金霞城在海上击败西极王国的船队，将他们赶出启国海域了。不止如此，我还亲自参与了这场战斗——而京畿枢密府至今也只击败过圣翼群岛国大使奥利娜&#183;奥坎吧？”
“击败……王国舰队？”雨玲珑下意识的重复了遍，她还是第一次听闻这个消息。
“还有那些冻起来的鲜鱼，从捕捞到冷藏都有感气者的功劳，它们也不是靠人力搬运到申州各地，而是机关术与法器结合的成果。这算不算将方术之利惠及天下民众？”
颜箐顿了顿，“至于第一点……你也许不会相信，但现在金霞城中年轻一代的感气觉醒率正在快速提升。原因我尚不明了，可那些孩子是感气者却不会为假，因为我亲自验证过。光是十岁以下的感气者，就已经超过了两百之数！”
雨玲珑心中轰隆一声，当即愣在原地。

第四百二十六章 真正的天枢使
她本想问出你确定吗，但对方是颜箐，谈及的又是这种重大之事，若没把握的话绝对不会随便说出口。
“喂喂，这女人给夏凡那小子蛊惑了吧？”影子的语气也透露着匪夷所思，“一座城里出两百个感气者？这是要把大启一年的方士都给包下了么？”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雨玲珑咬了咬嘴唇，沉声说道。
“嗯，往小了说，两三年后金霞城的感气者数量将远超枢密府，论影响的话自然是人多者占优。往大了说……”颜箐停顿了下，似乎是想给友人缓冲的时间，“感气者并不是什么天选之人，每个人的天性中或许都有通往觉醒的途径，关键是如何找到它。”
雨玲珑感到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人人皆可觉醒？”
“……”颜箐闭上眼睛，“夏凡确实这么说过，或许有一天……每个人都是感气者。”
这个想法也太颠覆常识了些。
可万一是真的，金霞城的重要程度将比上元……不，将比七星枢密府还高！
全民感气者还用顾虑西极强敌吗？还担心争夺天道之门失败吗？还愁世人享受不到术法研究的成果吗？
这不正是大家毕生追求的目标？
“我……”雨玲珑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好。
“去金霞城看看吧。”倒是颜箐十分能体会她此刻的心情，因为她自己得知这个事情时，反应也不比她镇定多少。也正是由于想到了这一层面，她才会“勉为其难”的答应夏凡的请求，来为安申城的事务分局护航保驾。“我知道光凭说的很难让人信服，唯有亲眼见见才能确认这点。”
“我这就去！”雨玲珑毫不犹豫道。
如果真有一种方法能打开人人觉醒的大门，无论是乾也好、其他青剑镇守也罢，应该都会重新考量枢密府做法的合理性。
颜箐自然而然也不再是背叛者，而是发现这一真相的大功臣！
“等下，不要轻易把消息传回枢密府，就算要说，也最好单独约人出来谈。”颜箐像是看出了她的想法，“顺便在参观金霞城时，帮我做一件事情。”
“什么事？”
“查一下斐念这个人。”颜箐将黎等人目睹到的情况简单讲述了一遍，“我已经托人去调查了，但现在我能动用的关系肯定不如你，找曾经的斐家方士或许能查出些什么。”
雨玲珑皱起眉头，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斐念在逃脱时……用到了邪祟之术？”
她觉得自己一天听到的惊人消息比过去好几年加起来都多。
“邪祟之术乃禁术，擅用者死！”影子毫不留情道，“既然你不愿意杀颜箐，那么查这件事也不错——现在还存有邪祟之术的，只有出逃海外的安家。斐家跟其有勾结的话，揭发出来同样是大功一件！”
“还有谁是你不想杀的么？”雨玲珑默默翻了个白眼。
“违背大义者皆可杀，这难道有什么不对吗？”影子喊完以后又补充了句，“……但你我除外。自杀有违生者大义……随便死了那是便宜邪祟。”
一想到这人其实是自己，雨玲珑就感到心中泛起一阵无力。
“这也是我担心的地方。”颜箐低声叹了口气，“你应该知道，七星中的天权使，对我们这边一直颇有微词。”
“因为天枢使的缘故……吧？”
“是，但又不是，”颜箐回道。
在枢密府的核心成员中，还有一个更核心的秘密。
这个秘密仅有五人知晓，即乾、百展、颜箐、未凰和宁千世。
这几人也是亲身经历过万景楼事件，承接上一代核心的关键人物。
“二皇子殿下……并不是天枢使。”
雨玲珑和影子同时倒吸了口凉气。
“啊？他不是？”
颜箐环顾一圈道，“这里并非详谈的地方，去我住的地方吧。”
“也是。啊对了……我还有鱼要拿……”
“这东西我那儿有不少，就当请你吃一顿好了。”她无奈道。
……
颜箐的房子就在事务分局不远处，是一间租下来的大户宅院，房间宽敞不说，院子后方还有一片小竹林。
“我以为织锁者不追求世俗的享受呢，原来你也跟我差不多嘛……就喜欢住高雅的地方，吃好吃的东西。”雨玲珑边打量边说道。
“这是夏凡的安排，我对住宿并没有要求。”颜箐端来一个铁盆，架在院子里的灶台上，生火烧水。“他说青剑怎么说也是高级官员，住得太差会让人怀疑事务局的能力。”
“看来他挺重视你的。”
“大概是看在黎的份上吧。”
“未必，我能感觉到他这人不太一样。”雨玲珑随便找了个地方盘腿坐下，“如果只是因为别人的缘故，真有必要做到冒着巨大风险返回监牢，将你救出绝境吗？”
这话让颜箐沉默了一会，“你说得也对。”
“不先入为主的衡量一个人，这点我很喜欢。”雨玲珑双手后撑，仰头看向天空，“这样的人做事必然有自己的目标，也懂得衡量是非曲直，所以他会不会成为敌人，我想用双眼来确认。”
“话说回来，你成为核心成员之前，也考虑过很长一段时间吧。”
“那当然，若不仔细考量，岂不是很容易把真心错付他人？”她轻笑一声，“我可是青楼常客，自然不会犯这种错误。”
“理想迟早有一天会害了你。”影子突然嘟囔了一句。
“那也比没有理想，随波逐流要好。”
“行了，老实盯着青剑吧，小心她在锅里下毒。”影子扭过头去，不想再搭理她。
两刻钟后，颜箐将一盆金灿灿的水煮鱼端到了后院屋檐下，二人就坐在地台边，享用起了金霞运来的大黄鱼。
当细腻的鱼肉裹着汤汁一起下肚时，雨玲珑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这也太好吃了吧！
肉里没有一丝腥涩味，嫩得就好像棉花一般，而且还是那种会飞速化开的棉花。汤汁略带点酸甜，但更多的是油脂漫溢的鲜香，让人情不自禁的想要砸吧出声。
放在平时，要谁说粮荒吃不上米饭，只能吃海鱼，别人一定会当这人是个傻子！
“你……这么会做鱼的吗？”
“其实就是你在营地里看到的那些做法，只要放点姜末和精盐，再加一个碧水柑，煮出来就能这么好吃。”颜箐端起一碗热汤，不急不慢的喝下，“这些基本佐料，在营地里也都能直接买到。”
雨玲珑三下五除二便将一盆鱼全部消灭，并意犹未尽的摸了摸肚子，“我要把这事报告给枢密府，恐怕上面都不敢相信。”
“只能说金霞城……确实不太一样。”
“那天枢使呢？”雨玲珑说回正题，“既然是七星枢密府……启国不可能连一星都没有吧？”
“那人其实你也见过。”颜箐酝酿片刻后才说道，“她就是鹤儿。”

第四百二十七章 被保护的秘密
“鹤儿？那个小姑娘？”
这下雨玲珑是真吃惊了。诚然对方拥有一手神奇的仙术“天下棋局”，但除此之外可以用弱不禁风来形容，别说青剑镇守了，就连普通的宫殿侍卫，都能轻易要她性命。
“鹤儿是载体，而真正的天枢使就附着在她的身上。由于这不是正常的仙术传承，因此对双方来说都是巨大的负担。鹤儿觉醒至今，感气能力几乎陷入停滞，而原本的天枢使也只能施展极为有限的术法。”颜箐缓缓说道，“若有人想对天枢使不利的话，鹤儿几乎没有任何抵抗能力，这也是为什么二皇子站出来的原因。”
“宁千世想保护天枢使！”雨玲珑下意识接道。所以除了那五人以外，其他核心成员都以为二皇子就是七星在启国的代表人。
而乾等人则采取了默许的态度，配合二皇子演这场戏，同样是对天枢使的保护。
联想到徐国天权使的态度，她突然明白了什么。
“天权使也知道此事？”
“是，当时上元枢密府为了与天子一战，向其他枢密府发出了请求。天权使和天璇使便是当时赶过来支援的人——那一战光是羽衣就有四人。”
雨玲珑抽了抽嘴角，“你们没把上元城拆了还真是个奇迹。”
“万景楼只是开局。后续的战斗既发生在皇宫之内，也发生在城郊之外。镇守级别的方士们捉对厮杀，将上元城周围的气搅了个七零八落。”说到这里时，颜箐的语气变得有些低落，“许多人都在这场风暴中死去，甚至连尸骨都没能留下。”
这部分雨玲珑也听说过。
她知道那是严重动摇枢密府根基的一战。
但方士们没有选择。
胜利会失去很多，可失败会失去所有。
天子的突然发难宛如一把锐匕，直插进了枢密府的心口，许多往日的伙伴一夜之间变为不死不休的敌人，如果不是七星枢密府早已成立，并且暗中联系十多年，胜利绝难属于天枢使。
“在事变中，天枢使遭到羽衣袭击，身受重伤。乾只能施展秘法，将她的灵魂与鹤儿结合在一起。”颜箐接着说道，“可事实上……这不符合七星的传承规则。”
“什么意思？”
“这七位方士，乃是六国……或者说整个大陆的领头人，哪可能弱到连个普通侍卫都对付不了。一旦继承者无法承担引领之责，就应该接受剥离之术，将掌握的术法知识全部贡献出来，交接给下一位适格人。而当时的第一候选人，无疑就是乾。”
“那被剥离之后的天枢使呢？”
“当然会死。”
听到这里雨玲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听说录部地下密库里，收纳着一些枢密府积攒下来的仙术，它们没办法通过学习的方法获得，只能完整接受这些包含仙术精髓的意识。
换而言之，想要掌握仙术，都得有一个愿意为其献身的倾听者。
“宁千世不想让天枢使死去——不光是他，大家都不愿让她就此逝去。”颜箐叹气道，“天权使拗不过所有人，只能接受了这个结果。”
“原来是这个缘由……”雨玲珑喃喃说。
接下去的事情她已经能想象得到，天权使暂时接受这一做法，却不代表认可这一做法。如果是完整传承，由乾来担任新的天枢使，不光能让羽衣得到包括“天下棋局”在内的大量术法、经验与知识，还能极大增强七星的实力。
一个强大的羽衣，和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姑娘，这两者根本毫无可比性。
天权使对待上元这边总是有种俯视之感，言语中经常暗藏讥讽，正是因为他们知道，宁千世只是一个“冒充者”。
“如果我是天权使，恐怕都要骂这些人是白痴蠢货了吧？”影子从汤盆里探出头来，“万一有人杀掉那个小姑娘，棋局仙术就等于从此失传，这个损失大启枢密府未必担当得起。徐国那边没有借助此次登基大典强迫宁千世改变主意，我觉得他们已经算够克制的了。”
雨玲珑难得同意了一次影子的看法。
只能说不光是二皇子反对的缘故，乾本人的意愿也是关键之一。
“不过换作我，我也不乐意去承接什么仙术。一想到连死都不能自由的去死，还得把自己的所得全部贡献出来，这天枢使还真不好当。”
颜箐没有听到雨玲珑和影子的对话，自顾自往下说道，“因为天枢使一直处于弱势状态，七星枢密府自然会怀疑上元到底有没有能力把控全局。万一斐念使用邪祟之术为事实，还被其他枢密府知晓，后果恐怕会相当严重。”
“我懂你的意思。”雨玲珑点头，“七星的一大目的就是彻底消除世间所有的邪祟，结果自家窝里的核心成员却在擅用邪祟秘术，这简直相当于一个耳光打在脸上。”
“所以你一定要慎重的调查。安家和黑门教都有嫌疑，问题在于……他们是只拉拢了斐念一个，还是暗中布下了更多人？如果是后者，要小心他们悍然对你动手。”颜箐边想边说道，“如果陷入困境或遇到危险，可以向乾求助——百展和未凰我都不那么放心，但乾大人绝对不会向邪祟让步。”
“因为代表生机与活力的乾属之人，本身就和混沌相冲吧。”雨玲珑耸耸肩，“但你就这么相信我么？万一我也被那些邪派份子蛊惑，一箭射死鹤儿，再嫁祸到你身上……”
“然后呢？”颜箐反而笑了起来，“编不下去了吧？”
“呃——”她一时语塞。
“这证明你的良心还未完全泯灭！”影子哼声道，“居然把阴谋打到鹤儿头上，丧尽天良都不能用来形容这种人！”
“你要是那样的人，又怎么会在监牢说出‘我会再来看你’之类的话来？”颜箐大方回道。
雨玲珑无奈的摊手，“好吧，我会去查的——正好在京畿我也有几个信得过的朋友，让他们去打听斐家的事情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不过也不排除一种可能，那就是洛姑娘看走了眼，此术跟邪祟或混沌之力无关，只是某种能移形换位的坤术而已。”
“如此自然是最好结果。”颜箐望着上元城方向轻声道，“否则不管是安家还是黑门教，对大启……乃至六国枢密府而言，都不会是个好消息。”

第四百二十八章 秘法铜丸
“咳——呃，”斐念猛地推开面前的遮挡物，从腥臭的液体中坐起身来。
他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尊青铜棺中，原以为的液体却是宛如实质的黑雾，当棺盖推开的那一刻，雾气也随着光照的涌入快速散去，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一般。
只是那股臭味仍聚在他鼻腔中久久不散。
“大人，您醒了。”
斐念循声望去，只见一名浑身被黑袍笼罩的人正低头向他致意。
这人就是守墓人，他意识到。
四周只有几根火把在燃烧，昏暗的光线映照出了此地的轮廓。看上去乃是一个地穴，不过比起天然石窟，这里的墙壁能看到刀削斧凿过的痕迹，显然刻意打理过。
“这是某座青铜遗迹吧？我有没有离开惠阳城？”
“很遗憾，只能说您还在柳州，”守墓人的嗓音十分沙哑，根据声音推断，年岁估计在半百以上。“此处离惠阳城有九十多里，如果乘快马赶回去需要一天半时间。”
居然相隔这么远！
斐念不免有些惊讶——这法器的效果着实强大，居然能瞬息将人带到百里之外。
他只知道此器可以逃生，但亲自体验还是头一回。
对了，自己好像还被倾听者的飞刃刺穿了来着。
斐念摸了摸胸口，衣服上的破洞证明那里确实被利刃穿透过，伤势却不见踪影。
“灵魂若不在，您的躯体便是积，对于黑雾来说，想要补上积的破损再简单不过。”守墓人主动解释道。
这话听着有些奇怪，甚至让人不悦——毕竟积是死物，而他还活着，哪怕灵魂暂时休眠，身体也不该是死的才对。
不过现在不是计较用词的时候。
“我必须立刻回惠阳城。”斐念说道，“这儿有马吗？”
“当然没有。”对方摇头，“不过我们可以为您安排。从遗迹出去后一路往东，不出五里就有一座乡镇，那里可以借到马匹。”
“你是方士？”
“六品问道。”
“启国境内，像这样能用的青铜遗迹……还有多少座？”
“这个问题我并不知晓，只能肯定一点，所有被发现的遗迹，都无法再作为「灵魂驿站」使用。我在此处驻守三十四年，您是第一个使用它的人。”
“所以你既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道我为何会来到这里。”
“那不是守墓人该询问的事情，我的职责就是招呼好每一位抵达驿站的客人——能得到秘法铜丸的人，必定有其不凡之处。”
一个人在洞窟中守卫这么多年……却依旧表现得任劳任怨、忠心耿耿，看来七星的秘密远比他想象得要多。
斐念翻身迈出青铜棺，忽然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冲上脑海！他猛地捂住额头，跌跌撞撞走出两步，就在即将摔倒之际，守墓人赶过来及时扶住了他。
在剧痛之中，脑海里回闪过一些朦胧的画面，而它们仿佛也在自己被黑暗吞噬后出现过——
四周是黑色高墙。
天空遍布裂纹。
而脚下的土地仅余方寸，无处立身。
他原以为那是被渊鬼挤压时产生的错觉，但如今复现时，又觉得似乎并不是那么一回事。
“大人，这是使用铜丸的后遗症，过两天自会消失。”守墓人安慰道。
“我……似乎看到了一些东西。”斐念摇摇头，站稳身子。
“如果是幻象的话，很正常——毕竟您用的东西涉及本源力量，难免会对意识产生影响，您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斐念等疼痛暂缓后正待离开，守墓人又叫住他，将一个木盒递到他面前。
他打开木盒，发现里面放着的竟是另一枚铜丸。
“这……”
“有备无患，不是吗？”
斐念犹豫了下，最终还是捏起铜丸，放进了自己的袖囊中。他知道这玩意用多了不是什么好事，但死了的话一切都无从谈起，两害相权取其轻，拒绝逃生底牌并非明智之举。
守墓人似乎早就猜到他会收下，轻声笑了笑——那笑声宛若毒蛇吐信一般，“至于使用它时需要注意的事项，大人您应该还记得，我就不再提醒了。”
“我当然记得。”斐念皱起眉头，冷声回道。随后他推开青铜门，头也不回的走进了通向地面的甬道中。
铜门缓缓关上后，摇曳的火把顿时挨个熄灭，黑暗快速回涌，将洞穴一截截吞没。
守墓人也被这无边的墨色所覆盖，仿佛与其融为一体，失去支撑的轮廓开始向内塌陷，最后跌落地面，只留下一套空荡荡的布袍。
……
惠阳城，州牧府大院。
三天前遭遇的袭击令前线情报机关一时陷入了瘫痪，尽管被砸毁的大堂废墟已经清理干净，可损失的人员和文书却不是短时间内能补齐的。
加上斐念下落不明，情报中枢的重建工作暂时落到了斐俊之身上。
州牧府显然已不是什么安全之地，他打算寻找一处隐蔽地点，将新中枢转移至地下。
此时夜色已深，子时的梆子声刚刚敲过，斐俊之放下手中的毛笔，打算给灯台里添点新油，身后忽然传来了吱呀的推门声。
这个点来访，还没有侍卫传告？
斐俊之的药引已捏在手中，他回过头，不由得一愣——来者竟然是失踪的斐念。
他看上去极为委顿，脸色略显苍白。
“你小子还好吧？”斐俊之连忙将其接入屋内，顺手给他倒了杯热茶。
“说来话长。”斐念捧着茶杯苦笑一声，“这几天情况如何，申州那边的情报有送出去吗？”
“人死的死，伤的伤，别说收集申州的情报了，就连往京畿求援都成了问题。无奈之下我只能动用普通驿站来发信，希望上元城早点调拨人手过来。”
普通驿站意味着信中必不可能提及任何机密之事。
“放心吧师叔，我已回来了，情况会好起来的。”斐念宽慰道。
“对了，你小子这些天去了哪里？还有……当时你施展的那个术，为什么看起来像……”
“像邪祟之术，对吧？这也是我接下来要解释给师叔听的事情，不过——”斐念停顿片刻，四周看了看。
斐俊之心领神会的起身检查了遍门窗，“放心吧，这会儿外面没人——”
话才说到一半，一只手冷不丁从背后掐住了他的脖子，生生将他提离了地面。那只手的力气是如此惊人，哪怕他身为试锋，也丝毫掰不动其分毫。
斐俊之摸向袖子，但另一只手伸过来，紧紧掐住了他的腕口。
喉咙处传来的力道越来越大，短短数息时间不到，他便感到视野模糊，意识也随之涣散。
“呵……呵……呵……”
斐俊之终究是年纪大了，他想要发出喊声，可最终只能从喉咙吐出几丝细不可闻的颤音。
最后，连这点声音也销声匿迹。
他彻底平静下来。
斐念轻轻放下对方，脸上多了一丝疲惫。
他没想到自己离开后，洛轻轻居然没有将斐俊之杀掉——回到惠阳城发现后者还活着时，斐念亦倍感意外。
事实证明，作为大堂里的幸存者，对方也确实注意到了逃脱秘法引发的异象。
既然如此，他便只剩下一个选择。
这即是使用铜丸的「守则」。

第四百二十九章 求救之人
……
申州境内出现的粮荒并未在金霞城引起丝毫波澜。
给予民众信心的不是什么宣传口号，而是那实实在在一船又一船的鲜鱼。无论何时去码头，都能看到平坦的冰船正在装卸货物——一座冷藏库里的鱼就能够金霞城所有人吃上好几天，而这样的仓库在堆场边有十余座，并且仍在不断新建中。
随着捕捞技术的熟练与改进，两座树舟一天能打捞个五六次，哪怕是夜晚也能照常工作，海鱼产量可谓节节攀升。如今每次树舟回归东岸卸货时，都成了金霞城的独特景点。外来商人也好，慕名而来的迁移者也罢，皆会来到东城门外，欣赏这两座海岛一般的树舟吞吐鱼山的盛景。
事务总局的反密探工作也进行得十分顺畅——与安申、白河等城镇不同，事务局的声望在金霞民众心中可谓无限高涨，加上以一城之力拯救全州百姓的说法传开，民众对枢密府这番做法可谓反感至极。夺权篡位什么的或许离大家太远，但烧粮炸矿搞破坏这套害的可都是普通人，极易引起大家的共鸣，因此盯梢密探可谓不遗余力。
只要哪个密探稍微露点马脚，或是表露出拉拢他人之意，便十有八九会被人上告到事务局里去。不是没有人试图复刻白沙矿场的阴谋，对新机造局、盐场和粮仓动手，但基本都折戟在谋划收买阶段，凭白为矿场增添了许多苦力。
加上与柳州的联系中断，渗透进来的密探也难以联手行动，因此大多数人选择潜伏下来，靠着街边消息与申金周报度日。
这在事务总局的报告中则体现为涉及探子的案件越来越少，最近一周里更是降到了零。
没了需要用幻术进行调查的受审者，黎的日子也清闲了许多，她的伤早在半个月前就已恢复，只要不学习的时候，她都会叫上山晖和薙青在城中晃悠，既是为了寻找可疑面孔，也是继续践行自己的钓鱼执法大业。
不过黎很快发现，这一行动的收获如今已近趋于无，如果说之前还有少数人对妖充斥偏见，炽的出现几乎是以摧枯拉朽之势击破了这最后一块壁垒。
龙姑娘恰好兼具妖和圣兽的双重属性，天生就对偏见有克制力——若说妖物乃邪祟是种偏见，那龙象征着吉祥之兆又何尝不是？
这两个方向截然相反的偏见拉平了鸿沟，新春大典上的演唱会则令炽一举成名，现在她只要在街头露面，都会引来大家的注目和问候，俨然成了金霞民众新的宠儿。这份影响力不止让她变得颇受欢迎，连带着也惠及到了其他妖类。
只因为炽是传闻中的真龙。
这一点连黎都感到了几分由衷的羡慕。
当连着闲逛好几天都没成果时，狐妖才蓦然惊觉，夏凡在青山镇作出的那个看似不可能的许诺，居然已在悄然不觉中成为了现实。
她可以将耳朵和尾巴露在外面穿行一整天而不被人指指点点，或是恶语相向。不光是她，山晖和薙青也是如此——哪怕大家从未见过青鬼的角，最多也只是好奇打量几眼，不会再有人尖叫跑开，更别提朝她扔石头了。
薙青甚至感慨，她在金霞城的生活比邪马海岛上的一些城镇还轻松，毕竟大巫女势力触及不到的地方，东升对待妖的敌视态度已渐渐影响到了百姓的看法。
就在黎以为金霞城不再需要她站出来担当靶子、为妖正名之际，一个意外打破了往日的平静。三人像平常一样穿过拆除中的南城墙，靠近新建设中的住宅区时，一名小姑娘气喘吁吁的追上他们，将一卷纸条递到了黎面前。
狐妖好奇的接过来道，“给我的？”
后者用力点了点头。
黎打开纸卷，神色不禁一凝。
只见上面简短的写着一句话：「求你们救救我！」
“发生什么事了吗？”薙青敏锐的问道。
黎将纸条交给青面鬼，同时朝小姑娘问道，“谁给你的这个？”
“一个叔叔，他说要交给长耳朵的姐姐。”她一五一十的回答道，“他还说，求救者在西南角的库房里。”
“那我们还等什么，赶紧去救人吧！”山晖一边迈开大步一边说道——这几天闲逛远不如过冬前那般充实，现在总算等来了事情，他顿时觉得充满了干劲。
不过没走出两步，天狗又原路倒退了回来，因为他看到另外两人纹丝不动。
“你怎么看？”黎望向薙青。
后者沉吟了小会，“是陷阱吧？假若求救者与你相熟，那还能解释得通，不然此人被关在库房里，又怎么可能知晓你在附近，并指定要将求救信交给你？另外求救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我想不出对方要特意找小姑娘转交的必要。”
“确实漏洞百出。”黎同意道，“问题在于，诱使我们过去的究竟是对妖有恶意的人，还是枢密府密探。”
“你打算怎么做？”薙青问。
“当然是正面接招。”她毫不犹豫道，“我倒想看看，这些人能耍出什么把戏。”
两个答案黎更倾向于前者，因为枢密府再怎么愚钝，也不至于设置出一个如此拙劣的陷阱来。
“不愧是黎大人！”山晖握拳，“就让我先去仓库打探一番吧！”
“不，你留在外面。”黎果断拒绝，“万一出现什么意外，你还能替大家报个信——毕竟没人比你跑得更快了。”
靠近工地西南角时，周边的人影明显少了许多。这里虽然属于金霞城新区规划的一部分，但现在它并不是建设重点，同时自身也离老城墙较远，已经算是郊外部分。如果要选择一个荒僻的地方动手，此处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但这点对于黎来说也是一样。
她即使变身为巨狐形态，亦不会有太多人注意到。
确认仓库周边没有异常后，黎推开半掩的木门，走入堆放建材的库房内。
里面仅仅站着一名男子，看样子似乎专门在等待她的到来。
从姿态来看，他既没有被绑住，也没有遭受过殴打的迹象，换而言之，救命根本无从谈起。
所以这人就是始作俑者？
黎正准备开口质问，不料对方反倒先摘下帽子，深深向她躬身致意，“总算见到您了，灵狐大人。”

第四百三十章 心绪难平
灵狐大人是什么称谓？
狐妖皱了皱眉头，“你是谁？我们见过吗？”
“我叫慕有鸿。我见过您，但您或许没见过我。在海寇袭击金霞城时，我就注意到了您的存在。”男子显然早有腹稿，利落的回答道，“您并不是普通的妖，也许大部分金霞人都不知晓您，但我知道——您和夏大人与公主殿下关系匪浅，所以我才想向您求救。”
海寇袭击？
那时她确实以巨狐形态现身于金霞城街头，号召人们紧急避难，不过除开三公主的士兵和事务局工作人员，其他民众鲜有人知道她和巨狐的关系。
这意味着此人暗中打听过她的事情。
虽说那算不上什么秘密就是了。
等下……黎脑海里忽然闪过一道亮光，当时北城区疏散时，有人曾帮忙引导过民众出逃，她原以为是那人是方先道，可后者否认了此事。后来她也向城北居民询问过，只知道确实有人曾以「公主的灵狐」之名劝导过大家，只是那人并非北城区居民，所以除了知道对方是一名二十岁出头的男子外，别的信息不得而知。
而此人恰好处于这个年龄段内。
“海寇袭击的当天，是你在协助百姓疏散？”
慕有鸿露出一丝讶色，“原来您知道这事……我还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呢。”
居然真被自己猜中了。
这下轮到黎好奇了。
要知道东升国进犯金霞时，民间对妖的舆论可远不如现在，夏凡尚未完全控制枢密府，综合事务局更是后来才有的事。
连她变身发出警告，都要做一番思想斗争，更遑论一般人的想法？
敢在那个时候站出来支持妖的，整个金霞城里都算得上凤毛麟角。
“我想知道你帮助妖的理由。”
慕有鸿点点头，表情变得有些苦涩，“我想……大概是为了赎罪吧。”
“赎罪？”
“我小的时候，曾遇到过一只猫妖。”
这个故事并不算长，黎也意识到此人是谁了——她曾在枢密府的卷宗上见过对方的事迹，虽然上面没有提及那名孩童的名字，但从年龄与经历来看，他都正好能对应得上。当时也正是因为他的一声惊呼，导致猫妖身份暴露，最终后者被枢密府处决。
“她明明是为了救我，我却害了她的性命，每每想起，心绪总难以平复。”慕有鸿低下头来，“从那时起我就在想，会不会是枢密府的说法出了差错，妖并非邪祟——在他们之中，也会存在像人一样的个体。”
“这个念头折磨我了十多年。成年后我筹办起了一支商队，行走于申州各地，想要再寻找到另一只妖，想要为他们提供一个安全的栖身之所，可终究一无所获。直到您的出现，才让我确认了这点。妖和邪祟绝对不是同一种事物，他们理应受到和人一样的对待！”
慕有鸿的声音渐渐激动，“后来事务局的公告更是解答了我心中长久以来的疑惑，为什么人和妖会有如此多相似的地方，为什么远离山野的繁华之地也会有妖的存在。这一点，我必须向事务局表示感谢——它的宣传让我不必再提心吊胆的行事，也促使我将注意力放到了申州之外。”
卷宗中的孩童，如今已年过二十。
但那件事对他的影响，却一直延续至今。
“看来不需要我作为后手，伏击制服此人了？”薙青从房顶高窗处跃下，吓了慕有鸿一跳。
他完全没有发现库房顶上还藏着一个人。
这也是黎的安排——倘若是敌人的话，由她负责正面牵制，青面鬼则从背后进行夹击。
“让山晖也进来吧。”黎说完后转向男子问道，“其实你大可以直接说与我听，为何要选在这样的地方见面？”
“是我冒昧了。我担心的不是寻常居民，而是枢密府的探子。”慕有鸿再次躬身以示歉意，“从周报上来看，金霞城里有不少敌人的眼线吧？我担心被他们瞧见的话，有可能影响到其他州城的安排。”
黎心中一动，“你说的求救，指的不是你，而是别的妖？并且此妖不在申州境内？”
“您的洞察力真是……令我惊讶。”慕有鸿眨了眨眼，才点头回道，“不错，时隔十多年，我第一次靠自己的方式打探到了妖的消息。这个消息来自于甘州境内。”
甘州，位于申州境以西，夹在雷、申两地之间，算是启国最贫瘠的领地之一。当然，除开京畿周边的一圈州城，其他地方都好不到哪里去，甘州只是更突出一点——那里的地貌以丘陵和高山为主，农业、牧业和商业都不够发达，仅仅只有首府算得上一座大城。
金霞的势力肯定无法影响到邻州，枢密府仍是这片区域的主导，他有此担心倒也算合情合理。
简单来说，慕有鸿一直借着商队的名义，在各地偷偷打听有关妖的传闻。原本他只在申州境内活动，但随着事务局接管申州，且彻底颠覆了枢密府的理念，他也就放心的将行商路线移动到了申州境以外。
商队表面的营生是倒卖各地特产，竞争不算激烈，却也很难扎下根来，更像是沿途叫卖的小摊小贩。他原以为这次行商也不会有什么结果，没想到就在一周前，甘州那边还真传回了一封密信。
信中称，消息源自于一名当地书生，而且还是对方主动找上的商队——只因为商队把申金周报当做特产售卖，让书生知道了启国有金霞这么一块地方，不止不杀妖，还愿意收容、庇护其他投靠过来的妖，因此报着一丝渺茫的希望，想获求金霞人的救援。
虽然公主颁布过律法，禁止人们恶意伤害妖类，并受理相关自诉与检举，可那也是在有事务分局的城镇方能落实。慕有鸿担心自己通过正常程序告发很难起到什么收效，因此才有了直接与黎接触的打算。
他明悟到单凭自己的力量，根本不可能帮助到远在甘州的那些妖类。
“原来是这么回事……”黎沉吟半晌，“那么威胁妖的是谁？枢密府还是当地宗族势力？”
“是另一群妖。”慕有鸿回道。

第四百三十一章 黎的感谢
当晚，夏凡已经将慕家的所有档案调到了凤阳山庄内。
商人家庭，父母皆健在，拥有兄妹各一。家在金霞城内拥有一家商铺，两栋房产，以及郊外一块十亩的地皮。店铺主营酱油、香料、米酒和腐乳，登记店名为“慕记杂货”，生意一直算稳稳当当。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小康家庭，吃穿不愁，平日里还能攒下不少余财。
只是慕有鸿并没有子承父业的迹象，不仅自己在官府单独登记了一个巡回商队，出入城的记录也十分频繁，几乎每个月都要外出一到两次，这跟他的自述颇为吻合，而且时间跨度以年来计，想要作假几乎不太可能。
通过以上信息，他基本能判断出慕有鸿所言非虚，大致细节都可以与档案对上号。
“所以这些年来，他一直在为妖来回奔走，家业则完全丢给了兄长，只可惜始终没有碰到合适的对象。”夏凡放下文档，看向另一旁晃动着尾巴的黎，“书生那边有更多消息吗？”
“目前仅知道的消息是他和一名女妖结为了夫妻，但一周前他的家被人破门而入，妻子下落不明。”黎将求救信上的内容复述了一遍，“因为不是什么明媒正娶，婚后两人就在当地的一个小镇里暂住下来，没想到两个月不到便出了这等意外。据书生的说法，她妻子曾提到过自己来自于一个更靠近南边的村落，且村中有不少像她一样的妖类。”
“妖的定居地？”夏凡有些意外的摸了摸下巴，这还真是一件稀罕的事情。
难道在大启一个籍籍无名的地方，本土妖类已经找到了稳定继承的方法，进而形成了聚集式的部族么？
不然他很难想象，后代归哪类完全看天的妖，是如何认同彼此并定居到一起的。
“不光如此，村落里的主人禁止任何妖离开，违令者会受到严惩。那女子实在受不了村中的压抑氛围才决心出逃的。”黎接着说道，“所以书生认为，闯入他家的人不是强盗，而是妖村中的邪妖。”
夏凡翻开地图，比照了一下甘州首府与商队之间的距离，两地相差接近两百五十里，几乎是各自处于甘州南北顶端了。或者说甘州主要城镇都集中在北边沿河一带，南边大部分土地都是村落，枢密府方士出现在这片地区的概率极低，妖活动如此大胆倒也不是不可能。
“你想去甘州？”
他知道自己其实可以省去这句问话，因为黎跃跃欲试的神情已经揭示了她的想法。
“我想查清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真如书生所说，那里居住着不止一只妖，且大家都想离开的话，我会帮助他们获得自由。”黎认真回道，“因为现在他们不再是无处可去的邪物了。”
夏凡想了想，此次从风险上来说不算大，黎要对付的也只是妖而已，比起方士或法师，纯靠天赋吃饭的野生妖怪可容易应对多了。
唯一的问题是人手。
金霞需要留出足够的机动力量来应对枢密府可能的袭击，无法像突击帝国船队那样精锐尽出，自己也有许多事情要处理，难以抽身去协助黎。
“让山晖和薙青跟我一起去就行，”黎主动说道，“我想巫女大人一定不会介意让青面鬼帮这个忙。”
邪马国的妖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夏凡眉头一挑，这么一想的话，蓬莱或许也能抽几个人来帮忙——毕竟甘州那边比申州还荒僻，而荒僻往往意味着守旧与落后，有人照应总比全是妖要好。
“我去帮你联系人手，你也记得带好讯音仪，保持联系。”
黎眼睛闪光，摇了摇尾巴，“夏凡——”
“谢谢就不必了。”夏凡不免有些好笑道，“如果这是你想做的，我会支持你去达成。但还是那句话，若没有把握的话绝对不能硬着头皮乱来——”
他说到一半忽然被黎俯身抱了个满怀。
既柔软，又暖和。
还有一股颈脖间传来的独特香味。
片刻之后黎才直起身子，狡黠一笑，“那就用这个来当做感谢吧。”说完飞也似的溜出了房间，只剩下夏凡一个人在原地发呆。
他突然想起来，黎一直是狐妖来着。
……
已经第七天了。
无论是商队还是妻子……哪一边都没有消息。
付祝枝在家中来回走动，只有这样才能稍稍缓解心中的焦虑，担心、后悔、害怕、期许……各种杂念几乎填满了他的脑海。
而这其中最多的，无疑是后悔。
早知如此，他就该带着雪儿远走高飞，只要能离开甘州，去哪里都行！
谁能想到，这群妖怪竟如此猖獗，竟找到了人类的镇子里来！他也听老人们说过，南方的山岭中有妖魔存在，唯有最老辣的猎户和采药人才敢进入山脉深处，但传闻归传闻，近十年里谁也不曾听闻妖怪会涉足人类的领地，只要不去招惹它们，它们就只是一个用来吓唬小孩子啼哭的故事罢了。
雪儿告诉他，那里没有人敢违背主人，因为主人既强大又残暴，发起怒来必会有人血溅当场——这七天里她会遭到什么处罚，付祝枝想都不敢去想。
他报过官，可县令根本不把他的话当回事。
而枢密府远在丹卢城，先不说来回要几天，方士即便愿意来此斩妖除魔，恐怕也不会单独放过他的妻子。
金霞城似乎是唯一的希望，然而两地相隔太远，祈求他们驰援一个异乡人果然还是太天真了点。
虽然结婚才刚满半月，但他已深深爱上了这名漂亮又温婉的女子，哪怕她是妖，付祝枝也决意与其共度一生。
不能把希望放在别人身上了。
不能再期待有人能帮助自己。
每多捱一天，都是一种折磨，既是对妻子的，也是对他的。
这世上能救回雪儿的，只有自己。
付祝枝转身走到门前，推开屋门——远处的群山依稀可辨，将天地分隔开来。大雪化去后，翠绿的山峦层层相叠，放在平时无疑是一副秀美之景，可现在他只觉得那是一尊择人而噬的巨兽。
深吸数口气后，付祝枝迈开脚步，走出了自家的房屋。
妻子在等着他！

第四百三十二章 寻妻之路
一天之后，付祝枝已身处群山峻岭之中。
“公子，你要是走不动了，我们可以找个空旷地方休息一会儿。”前面带路的张猎户停下身道。
“累了就别强撑着，崴了脚我们可不负责把你背回去。”另一名赵猎户跟着补充道。
不，妻子还在等他，他一刻也不能停下！
——心里虽然这么想着，但刺痛的双脚却让付祝枝没法将“继续前进”说出口，山路本就崎岖，加上一整天未有歇息，他的身体确实已到了极限。
“那、那就稍歇一会儿吧。”他最终向现实让步道。
“好嘞，前面正好有块岩地，我们就在那儿整顿。”
三人穿过树林，来到一块山岩之前。这里的地面较为干燥，杂草稀疏，十分适合坐下来缓气。
付祝枝屁股落地时，才发现小腿除了肿胀感外，已没有了其他知觉。鞋子早被湿泥包围，脚板更是又痛又痒，仿佛泡在水中一般。
张猎户扔给他一块破布，“把鞋脱了，拿这个擦擦。春天的山上湿气重，不把脚弄干点，容易得大病。”
“多……多谢。”
这两名猎户是他在山脚下的村落里请来当向导的——虽说决定自己动身营救娘子，但付祝枝并没有高估自己的能力，不靠当地人引导，凭他自己恐怕连山都进不去。
“话说回来，你这灵芝的消息，是从哪听来的？”赵猎户拿出匕首，开始削自己手中的探路棍，“看付公子的样子，不像是会关注山中珍稀的人啊。”
“我有一个朋友……药商。”付祝枝支吾着回道，“总之就在这山岭深处，有一片巨木丛，你们应该去过吧？”
寻找灵芝便是他找的借口。雪儿没有说过村落具体在什么地方，只提到藏于山脉交汇间，且周边长着巨大的古树。
两人对视一眼，随即笑起来，“这是自然，山里我们哪个地方没走过？公子你放心吧，我们既然敢接这活，肯定就有把握。”
“那山中有邪祟的传言……”
“这倒不假。”
付祝枝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真的有？”
“是啊。”赵猎户吹了吹棍尖上的木屑，“附近周边有四个村子，年年都有殒命的。人死得多了，邪祟自会出现。不过那些遭殃的多半是年轻人，不懂山岭硬要闯。前人趟过的路终归不是白走的，只要循规蹈矩点，晚上挂着油灯在高处过夜，基本不会遇到什么问题。”
付祝枝想了想，试探性问道，“那你们有没有听说过，这深山里有人常住的传闻？”
“……住在山岭之中？”张猎户先身看了他一眼，随后忍不住大笑起来，“如果有的话，那一定是猴子。人怎么可能常住山中？毒蛇、虫豸、瘴气，甚至是一场大雨，都能要了你的性命。”
“没有村落吗？”
“你这就是废话了。连活下来都困难，哪可能形成村落。”赵猎户也连连摇头，“公子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就算是在黄土镇，也不应该有如此荒谬的传言。”
是啊，他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付祝枝忽然惊觉，雪儿的来历、身世全是她一人所说，自己并没有亲眼见过。倘若这山岭间存在妖村，周边的人会毫无觉察吗？
更进一步说，连妻子被妖抓走这事也是他的推测。实际上并无任何证据能直接证明，有妖在大白天闯入了黄土镇。雪儿长得美貌，或许早在不知不觉中就引起了他人的觊觎，趁他不在家时掳走了她。
付祝枝顿时觉得有些手脚发冷。
万一自己猜错了方向怎么办？
他倒不在乎自己白跑一趟，浪费银钱。
他在乎的是能不能再见到妻子。
就在这巨大的茫然中，付祝枝看到赵猎户端起棍子，将他的鞋袜扫到一边，眼中露出一丝危光。
而另一边，张猎户也拔出腰间的柴刀，堵住了来时的道路。
“二位……？”
“公子，走到这里也差不多了。”张猎户的语气不复之前的和善，“你说你来自黄土镇，不知具体家住哪条街哪一户？”
“什、什么意思？”
“我不是说过吗？每年都有人死在山中，而且遭殃的多半是年轻人。”至此，他不再掩藏自己的贪欲与杀意，“毕竟深山里有太多意外，你因何而死，尸首又落在了哪里，官府想必不会太在意。”
付祝枝猛地站起身来，话说到这份上，他已完全明白了这两人的心思——他们竟然想杀掉自己，然后推到野兽或邪魔身上！
“你们怎么……可以……”他结结巴巴道，“我付过……付过钱了……”
“你是付过，但身上不止这么一点吧？”张猎户阴恻恻地笑道，“就算身上没有，家中总有不少？一个书生，居然想要跑到深山老林里来找灵芝……能有这想法的，多少都有点积蓄才是。”
“张老哥的意思是，有钱的傻子才能无忧无虑。”赵猎户将手中长棍对准他，“说吧，也省得我们之后去打听。老哥给你一个选择，交代完了让你安心上路，找个地儿给你埋了。要么……”
另一人挥了挥柴刀，“要么被剁上几十刀，扔进林子里喂野狼——你自己选条路吧！”
付祝枝想要跑，但脚板硌在石地上钻心的痛，别说跑了，就连维持站姿都困难无比——他们让自己脱下鞋子，打的就是防止他逃跑的主意！
“说那么多也没什么意思，张兄弟，还是先让付公子体验一下滋味再选吧。”
“也是。”
两人边说着边围拢过来，正待动手之际，脸上忽然露出了惊惧之色，就好像书生是什么极为可怕的事物一般！
同时山林中寒风四起，仿佛有东西呼之欲出。
咣当。
两个猎户呆若木鸡，脸色发青，柴刀和棍子更是直接掉到了地上。
这又是什么情况？
付祝枝望着一动不动的两人，心中同样惊惧不已，莫非是邪祟来了？但现在太阳仍未落山，邪祟怎么可能在光天化日之下现身？
而下一刻，他看到树林中走出了一个女人。
一个极为美艳的女人。
她头顶竖着类似狐兽的耳朵，一头黑发直拖腰间，眼瞳中闪烁着幽幽紫光。
付祝枝意识到，这人和雪儿一样，是只妖。
“你就那么想见你的妻子吗？”女子微张红唇，轻声问道。
“你知道她在哪？”见她提到雪儿，付祝枝一时间忘记了心中的害怕。
“当然。”对方笑了笑，“请跟我来吧。”

第四百三十三章 月台山庄
奥利娜降下高度，落在黄土镇外。
“再靠近的话有可能被人看到，我只能送你们到这儿了。”
黎拍了拍她的翅膀，“多谢，这里已足够。”
“那么需要回去时再叫我。我先走一步。”说完奥利娜重新振起双翼，沿树林顶端一路向东，很快消失在视野中。
“那我们也出发吧。”
黎依次看了眼众人，率先向不远处的小镇迈步道。这次跟她一起来的有山晖、薙青和空玄子，而四人也是奥利娜远距离运输的极限——再多的话，她就得飞一会儿停一会儿了。即使如此，将一行人从金霞城带到甘州南部的黄土镇，也足足花了她一天时间。
慕有鸿和其他蓬莱修行者则会通过陆路交通赶来，算是此次行动的后援。
由于这里不是金霞城，黎等人又回到了之前的装束，用斗笠和斗篷来掩盖妖的特征，需要与人打交道时尽可能让空玄子出面去谈。
小地方固然有小地方的不便，但相对来说限制也较小，例如这座靠近官道的县城几乎没有城防可言，守卫更不会上来检查出入城者的身份——从门口那些穿着一身破烂皮衣、拄着木头长矛的卫兵来看，就知道这地方有多贫瘠了。
凭借慕有鸿提供的信物，黎很快和这边的行商人接上了头。
后者随即带着四人前往书生住处。
然而意外出现了。
屋内始终无人应答。
“奇怪……他确实住在这儿，而且说过会等我的回复来着。”商人挠了挠脑袋道。
另外四人对视一眼，顿时想到了一块儿。
薙青上前抵住门，暗暗用力向前——随着咔嚓一声轻响，锁头应声而碎。
“房门好像没有关紧，我们进去看看吧。”
“这样……好吗？”商人擦汗道，“这算私闯民宅吧？”
“没人上告就不算私闯，你不想进来可以在外面等着。”黎果断回道。
进入屋子，狐妖立刻闻到了一股复杂且刺鼻的味道。
它是如此明显，甚至能根据味道寻得路径。
“山晖，你闻到了吧。”
“是。”天狗点点头，“腥臊、腐臭……还带着一丝血腥，是野妖的味道。”
所谓的野妖，即是那种远离人类生活，跟野兽一般过日子的妖类。不少妖本身就具有独特的味道，例如尾巴、耳朵、鳞片、皮毛……若是长期不清洗，这味道就会变得特别冲鼻。
话说回来，普通人若好几天不洗澡，头发和腋下同样会发臭。
“不愧是犬形妖类，”空玄子感慨道，“我除了一股潮味外，什么都闻不出来。”
“是犬妖和狐妖，明白吗？”黎锐利的目光扫视过来。
后者刹那间仿佛看到了蓬莱岛主人的影子。
他连忙改口道，“明白，在下失言了。”
“味道是从窗户处传进来的，”山晖一边嗅着一边说道，“然后穿过偏房，来到卧室内。床上倒没有太多味道残留，证明当时被掳者没有入睡，也符合书生白天发现妻子失踪的叙述。”
“那么可以确认了，带走书生妻子的确实是妖。”黎做出判断，“至于书生去了哪里，应该也可以根据味道来追踪。山晖，交给你了。”
“包在我身上。”他直接变成柴犬形态，满屋子转悠起来。
作为书生的住址，屋里肯定会存有大量气味线索，山晖要做的就是将它们记下来，然后寻找最为特殊的一两种来作为追踪痕迹。只要不下雨的话，这种气味痕迹能维持几个时辰到数天不等。
众人跟在山晖身后，一路出了黄土镇，并发现气味径直朝着南边的山岭奔去。
答案已不言而喻。
书生没能等到最后，自己去山上找寻妻子的下落了。
并且从气味强度来判断，他离开的时间差不多正好是一天之前，也就是慕有鸿将消息告知黎的那一刻。
“我们只能追上去了。”黎沉声道。
……
翻越两座山头，穿过一片谷间林地，付祝枝终于见到了雪儿口中所说的巨大古树。
它们从两侧山壁拔地而起，竟一眼望不到顶端。张开的树杈数以千计，加上枝条和叶子，如同一张巨大的伞盖罩住了这片山谷。由于古树的缘故，此处的温度都低了不少，光照也近似于日暮时分。
而在这山谷内，他惊讶的看到了一座村落！
有篱笆，有院墙，有草屋，也有人烟。
这里居然真的生活着一些与世隔绝之人！
付祝枝忍不住回头看了两位猎户一眼——自从女子出现之后，那两人就像失了神志，虽然一直跟在身后，却一语不发，好似传闻中的活死人。
“公子，我们到了。”狐女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里是……”
“月台山庄。你的妻子之前就住在这儿。”
雪儿没有骗他，真的有人与妖在山中常住！为什么山下的村民对此却毫不知情？
付祝枝指着身后的猎户，“那这两人呢？也要让他们入庄吗？”
“当然，总不能把他们丢在野外吧。”女子笑了笑，“公子还真是个好心人呢，居然会关心他们的死活。”
“不……我只是——”
“我懂。”她摆手打断道，“你也无需担忧，我不过是用术法震慑住了他们，不会弄出什么凶案来。”
这句话让付祝枝略微松了口气，他只想找到妻子，并将她安然无恙的带回去，不想再惹上别的什么麻烦。
狐女拍拍手，让张猎户和赵猎户自行走向山庄，自己则带着付祝枝来到了一颗古树下。后者注意到，庄子里不少房屋都依托古树而建，有些甚至是在树干上挖个洞出来。走进这样一间屋子，一股异香扑面而来。从房内陈设和装饰风格来看，此处应该是一名女性的闺房。
“这是……我妻子曾住的地方吗？”
“不，这儿是我的住所。”狐女从灶上提起水壶，为他倒上一杯温茶，“走了这么久的路，你应该累了吧？先在这儿休息一会儿，我去见见主人。”
“主人？”付祝枝重复道。
“嗯，月台山庄的主人。庄子里的大小事宜，都要由他首肯，自然也包括让你再见到雪儿。”
果然，她知道雪儿的名字！
“我妻子……还好吗？”
“你待会见着了自然会知道。”狐女微微一笑道，“她也应该很想见你才是。”
付祝枝高悬的心终于落下地来，“那就……有劳姑娘了。”

第四百三十四章 红帐之内
对方走后，他才有功夫注意到别的事情——例如周边的环境。
房间不大，桌子、椅子和床铺都摆在一块，没有任何分隔。一般这是穷人才有的做派，稍微讲究点的普通人，都不会让床直接显露出来，至少也要在床前加块屏风。
而且比起略显简陋的木桌木椅，这张大床就精致多了，不仅四角挂有粉色的薄纱，床上的被褥也是由真丝织成，显得柔光顺滑。床头摆着一簇梅花，以及小小的青铜香炉，那醉人的异香显然就是从炉中散发出来的。
这女子会不会太不小心了点？
如此简单的把一个陌生男子引到自己入睡的地方休息，她就不担心后者在屋里做些什么不恰当的事情？
不过一想到两个猎户的下场，付祝枝又将自己的心思收敛起来——想什么呢，人家可是妖，就算是女性，那也不是寻常人能对付得了的。这点他在自己妻子身上就已见过，明明一副柔弱的模样，打井水时来回几趟气都不见喘的。
付祝枝来到窗边，打开纸窗向外张望，庄子里依稀还能见到其他人的身影，有些看似是普通人，有些则跟自己的妻子一样，是妖。
他们忙碌着手中的活计，有的晾晒衣服，有的悬挂肉干，倒使得这个僻静阴暗之地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也不知道月台山庄的主人究竟是什么样的妖。
不过就目前来看，这点和雪儿说得有些偏差——她虽然被抓了回去，但似乎没有受到太严苛的责罚。
“公子，久等了。”
半个时辰后，房门推开，那名狐女再次出现在付祝枝面前。
付祝枝连忙站起身，望向她身后。
可惜他并没有看到那个魂牵梦萦的身影。
“雪儿呢？”
“主人说了，惩罚还没结束，她仍在监禁之中，尚不能来见你。”
“监、监禁？”
“就跟你们常说的禁足是一个意思。”狐女将手中的大提篮放在桌上，接着关上房门，“山庄里没有人能违背主人的意思，所以若你坚持要见的话，只能再等上一段时间。”
“要……等多久？”
“四、五天左右吧，要看主人何时消气。”
“就不能先看上一眼吗？”
狐女摇摇头。
“好吧，我等！”付祝枝咬咬嘴唇，转身向门外走去——他好不容易到了这里，怎么可能连妻子的面都没见到就走。
“等下，公子，你这是要去哪？”狐女叫住他道。
“当然是找个地方住下来……”
“你当这里是人类城镇吗？还有酒家客栈的？”她掩嘴笑道，“除非你想睡外面冻死，不然就只能睡我这儿了。”
“可你这儿……连间偏房都没有……”付祝枝一时有些结巴。
“我到时候自会去找友人同住，这点你不必担心。”
“原来如此，那真是麻烦姑娘了。”书生顿时感激不已，为一个萍水相逢的人做到这地步，此女子果然妖不可貌相。
“先吃点东西吧。我猜你也饿了。”狐女掀开篮子，里面放着的是一大盘菜肴，有肉有蔬果，还有一壶酒。
这话倒不假，赶了一天的山路后，他早已是饥肠辘辘，前胸贴后背了。只是心中一直挂念妻子，焦虑不安，忽略了这股饿意，现在确定妻子下落后，身体的饥饿与疲惫都涌了上来。
“那……小生恭敬不如从命了。”付祝枝深深向狐女鞠了一躬，随后在桌前坐了下来。“对了，我还不知道姑娘你的名字……”
“我叫幽兰，是狐妖哦。”
果然，从她的耳朵就可以看出来。“那雪儿呢……”
“你跟她都结为连理了，就没看过她的真身吗？”幽兰斜眼道，“她是兔妖来着。”
原来如此，怪不得她始终不想告诉自己这点。
大概是觉得兔子既呆笨又柔弱吧。
真是的……他明明就不会在乎雪儿的身份。
两人就这样边吃边聊，时间过得飞快，当酒饱饭足时，窗外最后一丝阳光也随之消失，夜幕笼罩了这个僻静的谷地。
从狐女口中，付祝枝知道了不少关于妻子的往事，也对月台山庄有了些许认识，不过唯独月台山庄的主人，对方却一口都没有提及，似乎并不想透露有关主人的消息。
聊着聊着，付祝枝忽然注意到，幽兰的目光停留在了自己的脚上。
“怎么了？”
“你的鞋子都湿了，怎么不脱下来？”
这个问题让书生一愣。
一路走来，双脚确实又疼又痒，哪怕到达山庄后都一直忍着。
但当着恩人的面脱鞋，未免也太失礼了点。
但幽兰已经走过来，一把将他拉起，带着他坐到了床榻边。
“姑、姑娘？”
“叫我的名字就好。”幽兰低下身子，亲手帮他脱去布鞋，似乎丝毫不顾及它有多脏一般。
接着是又潮又臭的袜子。
她依旧用芊芊双手剥下，并整理好放到一边，然后从腰间摸出一块手帕，仔细擦拭着他的双脚，连指缝也没有放过。“山里湿气重，保证手脚干燥是最重要的事情，不然很容易患上病症，脱皮腐坏。”
从上望下俯视，付祝枝能看到狐女长长的睫毛，专注的眼神，以及姣好的身材。
真的有女子会做到这个地步吗？
望着对方低眉顺眼的模样，书生不禁感到有些口干舌燥。
“怎么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幽兰抬起头来，红唇微微张开。
付祝枝只觉得脑子里轰然一响，“我……”
“你累了。焦虑这么多天，也积攒了不少压力吧。”
她的手轻轻拂过脚背，顺着腿干一路向上，“如果你想放松一番，我也可以帮你。”
“怎、怎么帮？”
“你躺下就行，什么都不用想，会很舒服的。”
狐女的声音仿佛直接在耳边响起，让人有种说不出的冲动。
付祝枝感到那双手已经攀上他的胸膛，接着是颈脖、脸颊……细长的指尖在皮肤上刮动，简直舒适到了心里。
他的外套被悄无声息地脱了下来。
没错……就这样躺下去，像她说的那样，好好放松一下，明天再去想雪儿的事情……
等等，付祝枝一怔，不对，自己不是为妻子而来吗？
怎么能和一个陌生女子如此贴近？
刹那间，他惊出了一身冷汗！几乎是下意识的，他弹起身来，将已经紧靠在一起的狐女推开，“抱、抱歉，姑娘……我还是再找个地方睡吧！”
也就在这瞬息，房子、床铺和红帐都消失了，付祝枝惊讶的发现，自己正坐在一个树洞之中，原本是床的东西，成了一座普通的木台。周边有篝火在熊熊燃烧，而火堆旁则站着密密麻麻一片人影，少说也有近百人。
他们都一语不发的望着自己，眼中尽是麻木与冷漠。
“幽姑娘，这是——”
“你何必如此，将美梦做到底不好么？”幽兰的温柔尽失，语气中不乏恼怒与不耐，面容更是挂上了一层寒霜，短短片刻竟似是换了个人般。

第四百三十五章 私逃的处罚
美梦？
付祝枝恍惚的看了看众人，他们之中既有普通人，也有长耳妖，目光虽然落在自己身上，却不像是在看一个活人。
不……也有一个与众不同者。
他瞅见一名兔妖正朝他使劲眨眼，小嘴一张一闭，似乎在无声的喊着什么。
从口型来分辨，是“快跑”二字。
付祝枝猛地打了个寒颤，他盯着幽兰问道，“我的妻子呢？你根本没有去问她的情况……对吧？”
幽兰挥挥手，让人群散开。“行了，都回去吧，这儿没你们的事了。”
庄里的人们如潮水般退去，古树前很快只剩下他们两人。
“哎，谁说我没问。我不止问了，还好心把她带到了你身边。”这时幽兰才低声说道，表情里有股说不出的戏谑，“你已经见过她了，不是吗？”
付祝枝愣住，“见、见过？什么意思……雪儿在哪？”
“就在那篮子里啊。”她指了指提篮中的碗碟，“兔子肉好吃吗？”
这话如炸雷般在书生脑中轰响开来——
那是……雪儿？
“篮子，就是她的监禁之所。”幽兰翘起手指，在他面前左右摇摆道，“如果你再晚来个十天半月，那才叫真没办法见面了呢。”
“她……死了？”
“死了哦。抓回来的第二天就死了，而且是吊在庄子门口，让所有人看着处死的。”
“我杀了你——！”付祝枝嚎叫着朝狐女扑去。
而后者只轻轻一闪，便避开了他的扑抓，同时伸脚一跘，让书生狠狠摔了个脸庞着地。
付祝枝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胃里的翻腾已无法抑制，他捂着肚子开始呕吐起来，胃水伴随着晚上吃下去的东西吐了一地。
“可惜，有点浪费了。”幽兰摇头道。
“为、为什么——你们要——杀——”短短一句话，付祝枝已是泣不成声。
“这不很正常吗？人类的律法中，也有死罪吧？如果不杀鸡儆猴，岂不是人人都能逃上一回？”狐女耸耸肩，“为了找到她的下落，可是花了我们不少功夫。”
“这就是那只兔女找的丈夫？”
篝火覆盖不到的阴暗处，忽然有声音传来。
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幕色中走出，一步步来到两人面前。
此人身形极壮，肩宽足有四尺，身高更是接近九尺，活脱脱如小山一般。他穿着一身兽皮衣，手腕上带着骨链，鹰眉虎目，面色狰狞，光是看着便让人不寒而栗。
“庄主……”幽兰露出一丝讶色，“您回来了？”
“回来有一阵了，而且见到了你的失败。”被称作庄主的男子走到狐女身边，一把将其揽入怀中，“你的术不至于连一个普通人都应付不了吧？”
“当然不是，”幽兰神情不快道，“如果单纯用幻术控制他，那样也起不到什么警示效果。我想做的是一步步引导他，让他心甘情愿露出丑态，好叫大家都看清楚，就算逃出去了，也不过是将身价性命交到这样的俗物手中。”
“你有心了。”庄主咧嘴道，“但在我看来，只要惩处够重，他们就自会明白有些事不能碰。这人你打算怎么处置？”
“当作用来练术的工具或许也不错。”幽兰抚摩着对方宽厚的胸膛，“虽说我没有直接对他施术，而是利用环境来迷惑他，可能识破这诱惑的人心性也不太一般。就算不是方士，也能助我修行。等到他心悦诚服与我享乐时，我的术必能更上一层楼。”
“你——休想！”付祝枝双眼通红地喊道，眼泪和鼻涕在他脸上已糊成一团。
“是吗？人的心是很容易改变的，特别是在狐妖面前。”幽兰舔了舔嘴唇，“你现在反抗得有多激烈，臣服后就会有多顺从。”
“有趣，那你就拿去用吧。”男子丝毫不以为意地笑道，“不过前提是你得先满足我才行。来人！”
黑影中又走出两只妖来。
“主人有何吩咐？”
“把这人扔到牢笼里关起来，注意别弄死了。”
说罢他搂起狐女，朝着山谷中最大的一间别院走去。
……
夜幕中，黎等人跟着山晖在山谷间穿行，半天时间便将黄土镇和山脚村落远远甩在了身后。
狐妖和天狗都是夜行的好手，微光环境并不会妨碍两人的追踪，青面鬼则压根不担心被绊倒，树枝和藤蔓都挡不住她的步伐。唯独空玄子辛苦一点，需要举火把行路，不过感气者的基本身体素质保证了他能一直跟上队伍。
“气味在这里增多了。”山晖停下脚步，围着一块山岩转了一圈，“有人加入到了队伍中。”
“在深山中加入？”薙青警惕的看了眼四周，“蠢狗，你没闻错吧？”
“不信你自己来闻。气味是香囊留下的，用来掩盖自身的体味，而且这香味……应该是女子惯用的才对。”
“女子想必不会到深山里来。”空玄子皱起眉头，“与其说有人加入其中，倒更像是有人制住了这三个闯入者。”
大家对视一眼，心中冒出了相同的想法。
这片区域或许被人监视着。
书生提到过的那个山中村落，恐怕已经离他们不远了。
也许有人也在盯着我们——薙青用口型说道。
能找到对方吗？问话的是山晖。
这黑漆漆的晚上要怎么找？周边又都是树林……空玄子为难道。
我来试试。黎拍了拍众人的肩膀，待会不要看我的眼睛，屏住心神。
见三人点头后，她深吸口气，突然冷不丁发动了心性术法。哪怕没有直视黎，三人都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拂过心头——随着幽风朝四面八方荡开，周边的树林仿佛变成了层层骸骨，地下像是有什么黑影探出，抓住了他们的脚踝。此景象甚至不需要用眼睛去看，便直接浮现在了众人心头。
“啾呀——！”
林中顿时惊起一片飞鸟。
但这其中也有例外，不远处一个黑影直挺挺的摔下，半天没能爬起来。
而早有准备的三人一拥而上，瞬间就把对方按了个结实。
那居然是一只巨大的角鸮。
望着气势汹汹的三人众，角鸮立刻开了口，“别、别杀我……我投降！”

第四百三十六章 信息孤岛
居然还真有妖盯着！
黎第一次见到除开自己之外的本地妖，好奇的多打量了几眼——对方显然被吓得不轻，浑身的羽毛都收拢起来，宛若一具干瘦的骨架，两只大眼睛更是缩成了一个小洞，留下周围大圈黄色的“眼白”。
“你先变回来再说。”她故作恐吓道。
鸮鸟老老实实回到原本的形态。
看模样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身形瘦小，远比鸟形态要孱弱。其手臂两边依然能看到一排细小的羽毛，指甲也比常人要尖锐，不过最引入注目的还是他的眉毛。
角鸮头顶矗立的两簇竖羽并没有消去，而是成为了他眉毛的一部分，并且同样向上伸出，乍看起来就好似眉毛中间分了叉，宛如小巧的鹿角一般。
黎抓住他后领衣服，一把将其提起，“看来我们进入山岭深处没多久就有人在尾随我们了。”
“咳——各位大人、小姐，我只是负责盯梢警戒，什么都没干啊！”对方连忙讨饶道，“再、再说你们也是妖吧？如果是想找寻山庄的话，我可以带你们过去——山庄里有许多同类，你们在那里生活绝对不会被人类打扰！”
“生活？”
“呃……各位难道不是听到了月台山庄可为妖提供庇护的消息，才赶到这里来的吗？”
“原来这村落还有名字。”薙青若有所思道，“看来我们要找的地方就是这儿。”
“小子，你叫什么名字？”山晖龇牙咧嘴问。
“乌烈……”鸮小心翼翼的回答道。
“很好，你听着，现在抓着你的这位是灵妖之首的狐妖黎大人，也是以后的万嗷呜——”
天狗还没说完，便被黎一手刀敲在了头顶。
“不必要的介绍不用多说。”她瞪了山晖一眼，接着转头看向乌烈道，“那你之前有没有见到一个人类书生？不要尝试蒙哄过去，我能感觉得到你心绪的变化。”
“不敢，您是狐妖，我怎么敢在您面前说谎。”不知道是山晖的介绍起了效果，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乌烈露出了莫大的敬畏，连称呼都换成了敬语，“下午时确实有几个人类经过，至于是不是您说的书生我就不太清楚了，不过幽兰大人已经将他们带回山庄，您去那儿应该能见到。”
“很好，那你带路吧。”黎将对方放下，“不过别想着用飞的，就这样走过去。”
“是……”他异常老实道。
“怎么回事？”空玄子讶异的将山晖拉到一边，小声问道，“灵妖之首这说法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我怎么没听过？”
在他看来，只要跟妖类第一、首领、最强有关的荣誉，都应该有炽一份，而在蓬莱兴盛之时，龙的地位根本毋庸置疑，山晖的这说法他还是第一次听闻。关键在于，眼前的鸮妖与他们素不相识，却似乎很认同这一说法，这无疑给了空玄子莫大的危机感。
“当然是从黎大人在屋顶上宣布的那一刻开始。”山晖一本正经地回道，“只要她有这个意愿，就一定能实现！”
薙青望着身后小声嘀咕的两人，微微摇了摇头，“又有人要成为傻子了。”
“说说月台山庄的事吧。”黎边走边问道，“你说那里为妖提供庇护是什么情况？”
“呃……你们不是听到消息才来的？”
“现在是我问你答，明白么？”
乌烈顿时一抖，“是！这得从山庄主人说起……”
山间村落的历史并不复杂，总共也就十来年的时间——由于这片山脉范围极广，从东部海边一直延绵至高国境内，山岭中荒无人烟的地方众多，自然成为了妖回避人类世俗的第一选择。
在甘州，甚至有人称此地区称为百耀山，百字指有一百座大小山头，而耀字代指的就是妖了——合起来既是山多，也蕴含妖魔邪祟众多的意思。
事实上山里暗藏着多少妖，没有人清楚，山庄的出现亦是一个偶然：一只虎妖在谷地间扎根下来，并将逃难至此的妖类慢慢收容到一块。有些时候逃难者里还有人类，他也一并予以接纳，使得这个群体越来越壮大，最终成为了一个部族。
如今庄子里一共生活着近两百号人，其中各式各样的妖约三十来个，剩下的皆是普通人。这些人类之中有一小部分为妖所生，也是庄里最年轻的一代。
当被问及虎妖时，乌烈露出了明显的纠结神色，他称对方开辟森林、驱赶方士与强盗，还提供住所与食物给逃难众妖，让他们不至于挨饿受冻，确实算得上是一位庇护者，只是语气里总有一丝言不由衷的感觉。
最后他才小声补充道，“主人脾气暴躁、且有些喜怒无常，若你们打算在山庄长住，一定要顺从他的意思，万不可违逆他的命令。”
“谁稀罕住在深山老林里？”跟上来的山晖不禁讥笑道，“金霞城可比这里繁盛得多。”
“这点我认同。”空玄子点头附和，“哪怕和史书上记载的蓬莱仙岛兴盛时期相比，如今的金霞也丝毫不差。”
“金霞？那是什么地方……另一个部族吗？”乌烈好奇道。
“是一座人类与妖共处之城。”黎回道。
“叫城会不会有点太夸张了……那得上万人才能称城吧？”乌烈咂了咂舌头，“几百人的话还是别叫城了，小心走漏消息，让枢密府的方士盯上。对了，这个叫金霞的庄子，在哪座山头下？你们过来是和主人谈论联合的吗？啊——抱歉，如果不想告知，请当我没有问过。”
四人一时陷入了沉默。
他们已经意识到，针对妖的宣传或许远无法达到预期的效果。毕竟一旦选择逃进偏远山区，与世隔离，便有可能就再也无法接收到外界的消息，成为永远的信息孤岛。
哪怕申金周报已经通过商队传到了甘州南部这样的苦寒之地，即使该片山岭与金霞城相距不到七百里，沿着群山一路向东都能走到高山县城，他们亦有可能一辈子不会知晓。
难怪事务局宣传了那么久，也始终未有妖前来金霞定居。
毕竟混迹在人间且不被发现的妖，终归是少数。
当曙光破晓之际，黎等人抵达了山庄的入口。

第四百三十七章 狐妖对决
“你说什么？有外来妖找上门来了？”幽兰看了报告的兔妖一眼，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为什么传讯的不是乌烈本人？”
“这……奴婢不知道。”后者惶恐的低下头来，“奴婢看到乌烈和来访者站在一起，而不是平时的妖化形态。”
幽兰伸了个懒腰，从床头坐起——山庄之主穷奇从来不会在她这儿留夜，天还未亮便会出门狩猎，所以大部分时候她都是山庄的代主人，或者说压寨夫人。
虽然她自己并不这么认为。
一个偏僻山岭里的山庄之主，哪里够得上做自己的伴侣。
只要狐妖乐意，什么样的人得不到手？
人心本就是最容易扭转的东西。
她只不过是需要穷奇的威势才假戏真唱，让大家误以为此罢了。
“来的有几个人？”
“似乎就一个女人。”
“落单的可怜鬼么。”幽兰移步下床，将挂在床头的衣服披上赤裸双肩，随后走到镜前，拿起唇脂在嘴上涂抹起来，“行了，既然是妖，就先放起来瞧瞧吧。把来者和乌烈带去养心堂，我会在那儿见他们。”
两刻钟之后，狐女缓缓走进养心殿——这也是月台山庄里最大的一栋屋子，仿造宫殿大堂而建，拿来见客至少不会显得寒酸。
见到陌生妖怪，幽兰不由得一愣。
对方居然也是狐妖！
年纪比自己要小，脸上毫无媚色，一看就知道是未经人事的那种。
简单来说，还是个雏儿。
她忍不住想要笑出声来，狐妖属坎，运用自己的天赋能力那应该是一种本能才对。这家伙连荤都没开，到底是在什么环境里成长起来的？
也罢，调教一名新人或许亦是份不错的消遣。
“欢迎来到月台山庄，我是这儿的代主人，你可以叫我幽兰。”她在女子对面坐下，好整以暇的轻笑道，“说说你的来历吧，我很好奇你是如何找到这里的……还能让乌烈一路跟随过来。”
后半句话让鸮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我叫黎。”黎简短地说道，“我是来寻人的。”
“寻人？”对方耿直的态度让幽兰略有些不快，“不是来这儿寻求庇护的么？”
“不需要。我找的人有两个，一名书生和书生的妻子。”黎直入正题，“据我所知，他妻子曾来自这个山庄，却又被野妖掳走，下落不明。但书生来这儿了应该没错，因为山领里突然多出来的气味和你身上的香囊正吻合。”
“是吗……我懂了。”幽兰打量了对方两眼，接着向乌烈招招手，“你过来。”
后者小心翼翼的来到她身边，“幽大人，您有什么吩咐——啊！”
话音未落，他已被幽兰一把拉倒，重重的撞在了桌面上。狐女抽出一把匕首，对准乌烈被按住的手插下！
与此同时，黎也一步跃上桌子，抢在匕首刺入前扣住了幽兰的手腕！
“你这是何意？”她震惊的问道。
鸮妖不是他们的人吗？为什么突然就对这家伙拔刀了？
“按照规矩，他发现情况应该先向山庄汇报，而不是慢悠悠的跟你一起过来。违反了规矩就得受罚，我废他一只手是给他个教训，这你也要干预么？”幽兰冷冷的盯着黎，“等我收拾完了他，自然会带你去见想见的人。”
妖的自愈能力颇强，被刺穿手掌养上一个月就能恢复，在她看来，没有人会拒绝这样的提议，然而黎断然摇头道，“放开他，然后把书生和他的妻子带过来。”
“敬酒不吃吃罚酒！”幽兰勃然大怒，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般顶撞过！甩开乌烈的同时，她对面前的年轻狐妖施展出了天性术法——
惑心神！
黎瞬间呆在原地。
“啧，真是给脸不要脸。”幽兰恼火的揉了揉手腕，“本看在都是狐妖的份上，还想提携你一把，既然如此不识象，那就给我做奴做婢好了！”
不过这丫头还挺耐看的。
五官虽然未多加修饰，却有种天然的美。
哼，皮套倒不错……幽兰伸出手，摸向黎的脸颊。就在这刹那，她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头陡然冒起，只见自己的手不知何时没了皮肉，只剩下一副血淋淋的白骨！
这是……中了幻术？
“不要动。”耳边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
幽兰眨了眨眼，不知何时黎已经站在了自己身后，而那柄匕首就架在自己脖子边。
“乌烈之所以会跟我一起前来，是我逼迫他这么做的，此事并非他的过错，你没必要如此罚他。”黎说道，“现在可以把书生带过来了吗？”
她咽了口唾沫，咬牙点了点头。
“得罪了。”黎拿开匕首，用力插回桌上——老实说，她并不想采用如此激烈的对抗手段，毕竟这个庄子也收容着不少妖类，确实算得上一处庇护所。如果可以，她希望能和平解决此事，并告诉大家这世上还有其他可去之处，倘若无法适应山林生活，也可以跟他们一起回金霞。
“为什么？”此刻幽兰脸上的优雅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她万般难以理解的盯着黎问道，“你明明还是个雏，根本没有好好练习过心性术法，怎么可能轻易破除我的幻术？”
哪怕是天赋能力，那也是得不断练习才能稳步精进的，而魅惑类坎术最好的练习对象自然是活生生的人……这也是她为何要留下书生性命的原因。
“香薰、丹脂、妆容，乃至迷香、药物……皆是术的一部分，你既没有展现丝毫诱惑力，也无任何外力相助，凭什么做到这一点？”
幽兰在此道上浸淫十多年，没办法接受自己居然会在一个照面中输给比自己稚嫩得多的后辈！
“你在说什么啊？”黎无奈的反问道，“这些东西真跟坎术有关吗？你所思所想都是电的运动，与其在旁门左道上下功夫，不如先好好通读一遍初等格物原理。”
初等……什么？而且雷电在八卦位上属震，坎术与震术又隔着整整两个属位，狐妖根本不可能去施展震术吧！这家伙是在讥讽她吗？
幽兰心中恨意更深，心中已经想好了待会若是抓住她，要如何折磨才够解气。
她忽然冲着鸮妖大吼出声——
“乌烈，别忘了你的妹妹！”
后者神情顿时露出了一阵茫然与惶恐，他摇晃两下，面容痛苦的拔出桌上的匕首，双手紧握着朝黎刺来。
这过程着实太慢，哪怕是普通人亦能纵身避开。
黎立刻意识到，这句话并不单单只是一道术法暗示，她尾巴一甩，利索的将对方抽翻在地，顺带也将匕首打飞出去。
而幽兰要的便是这一空档！
她猛地化身巨狐，抬起锐利的右爪，以雷霆之势朝身下的两人拍下！

第四百三十八章 名为庇护的监牢
黎如果抽身就走，这一击根本伤不到她分毫，但仍呆滞在原地的乌烈就不一定了，挨中这一掌即便不死也是重伤。
她没做太多犹豫，同时也变化身形，靠身体挡下了这一爪！
一狐一鸟一同被拍出数丈远，殿堂里的桌椅也在撞击下裂成一地碎片。
见得到空档，幽兰也不多作停留，转身奔出养心殿，对着山庄长嚎起来。
狐妖并不擅长正面作战，她也不喜欢和一个年轻后辈杀得浑身是血，山庄里有的是妖，那怕是兔妖，多起来了都能让对方吃上一壶。她只需要端坐后方，居高临下的俯视这场厮杀，并用幻术干扰对方行动，优雅而稳健的击溃不知好歹的外来者，如此才是狐妖擅长的作战方式。
“您……为什么要救我？”乌烈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他刚才还拿着匕首刺向黎，黎不仅没有责罚他，反倒替他扛下了那致命的一掌。
明明都是狐妖，但眼前的人和幽兰大人仿佛完全不同……
“你的妹妹在他们手中？她经常用亲人胁迫你？”黎追问道。
“是。”乌烈咬紧嘴唇道。
果然，那不是单纯的幻术或精神控制，而是辅以事实的指使命令。
“放心吧，她会回到你身边的。”黎撑起身子，转头走向殿外，“你就在这儿躲着，别出去。”
“黎大人……您逃吧！”乌烈忍不住喊道，“幽兰大人已经在召唤帮手了，您是敌不过她的！就算您的朋友都过来，也仍旧太少了点，何况您现在还受了伤……”
“你说这点小伤吗？”黎看了眼背后被撕裂的毛皮，“老实说，那家伙的爪子比我想的还钝。”
相比霸刑天一刀便能开膛破肚的横斩，幽兰的全力一拍实在太“轻柔”了点。
“黎大人——”乌烈犹豫了下，突然大声道，“别相信幽兰说过的每一句话——书生的妻子已经被她和庄主处死，而且是当着我们所有人面杀的！”
“你说什么？”黎陡然停下脚步。
“大家都看到了……说是要让我们引以为戒。”乌烈咬了咬嘴唇，鼓起所剩无几的勇气道，“还有山庄主人若是回来了，您千万别和他对抗——他的实力远不是幽兰所能比的。”
还没说完，他忽然感到周边的温度都仿佛低了几分。
黎没有再接话，一语不发的迈出了养心殿。
而在屋外，山庄里的妖基本已齐聚于此。空地上、房屋后、树梢间，都能察觉到投来的目光，其中既有好奇也有不安，还有一部分则是不怀好意。
幽兰就蹲立于一根古树上方，得意的凝视着被围困的年轻狐妖，“可惜，你马上就要知道，得罪我会是什么下场了——”
“说完了没？你们一起上吧。”黎径直打断道。
幽兰一时噎住，这个叫黎的家伙，真是一只狐妖？她难道不知道，狐妖擅长的是谋略而非利爪，靠控制他人来获得最大利益？这家伙这不是坎属，而是震属或离属吧？
“我看你能嘴硬到什么时候——抓住她，伤多重都没有关系，我要活的！”幽兰咆哮着下达了指令。
两只狼妖率先从树干上跃下，朝着黎扑来。
黎同样长啸一声，甩出了一把铜丝坠。
她虽然不能像夏凡那样引发一场九霄天雷，却可以事先铺好铜丝坠，根据需要来施展术法。
两道电光穿透头顶密布的枝丫，伴随着震耳轰鸣声落在狼妖飞奔的路径上，后者只来得及哀嚎一声便被劈了个正着，浑身抽搐着瘫倒在地。
黎与此同时开始加速冲刺，她的主要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高坐于树干上的幽兰！愤怒在黎胸中翻涌，她原以为这里是野妖的庇护所，将书生妻子抓走也是因为一些不得已的理由，怎料对方竟做到了如此地步！
这哪里是什么庇护所，分明是一座森严冷酷的监牢，狱卒和牢头则同为妖类——它们根本没有把投奔过来的逃难者当做子民，对于他们来说，这些妖不过是予取予求的奴隶而已！
“快拦住她！”幽兰大叫道。
但她的声音在阵阵雷鸣中显得微不足道。
谷地里就没几个人有跟方士对战的经验，哪里见过如此阵势！面对一道接一道的雷鸣，几乎吓得不敢动弹。而少数蛮横惯了的妖即使冲上阻拦，也避不开从天劈下的怒雷，他们冒着青烟栽倒的景象更是镇住了大部分山庄居民。
眨眼之间，黎便沿着树干跳上了幽兰所在的位置！
后者终于顾不上维持自身的高贵与优雅，慌忙向另一根树枝逃窜。
黎纵身前扑，一掌拍在幽兰腰间，力道和速度都比对方的那一爪要强上数倍！幽兰惨叫一声，被黎从高处直接扇落地面，连肋骨都摔断了好几根。
她不得已重新变回了原形。
此时狐女才意识到，这妖看似年轻，但无论是身手还是术法水平，都远在自己之上！
为什么……会这样？
“你应该很久没有遭遇过危险了吧？”黎落在她不远处，一步步走上前来，“凡事只会操纵他人赴险，自己则躲在安全的后方，想要不沾尘土的赢下每一场争斗。可惜不经历生死相搏，不愿付出血的代价，又怎么可能成为真正的强者？”
“蹂躏无法反抗的弱者，只会让你变得更弱罢了！”
“黎大人！我们找到人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黎不用回头也知道，喊话者正是山晖、薙青等人。他们分开行动亦是黎的主意——月台山庄里的具体情况不明，把己方实力全部暴露出来并不稳妥，因此由她来单独面见山庄主人，另外三人则继续跟踪味道，悄悄在此地搜寻书生的下落。如果书生没有什么大碍，就不要惊动庄里的人；倘若此人境况不妙，那便直接将他救出，事后再做解释也不迟。
如今山晖选择将人带出，只能说明一点，那就是书生也遭到了囚禁。
“仙狐大人，他们杀了雪儿，求您为我报仇！”付祝枝声嘶力竭地喊道。
“哼，一群废物，连个人都看不住。”幽兰捂着鲜血淋漓的腰间冷笑一声，“还有你……说得那么好听，倒头来还不是在骗我。”
“我可没说自己是一个人来的。”黎不为所动道，这种言语上的小把戏对她毫无作用。
“你想杀了我吗？”
“若你战死当场也就罢了。既然还有一口气，我会把你带回金霞，接受应有的审判。”
“审判？别惹人发笑了！”幽兰尖刻地叫道，“只有我判决别人，没人能判决我！你以为要逃走的是我？真是愚蠢之极！”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一声高亢的虎啸突然穿透丛林，震的众人耳朵发麻。
林中顿时惊起了大片飞鸟。
不光是鸟类，各种蛇虫走兽都在争先恐后的逃离这片谷地。
“可惜，你早一刻钟逃走还来得及。”幽兰喘了两口气，重新扬起嘴角，“现在想跑未免太迟了。”
“穷奇已经回来了。”

第四百三十九章 天性相克
当虎妖从树林一侧跃入场中时，居住于山庄中的妖和人都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连黎也感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压迫力。
这就是月台山庄的主人？光从健硕的身躯来看，便能感受到对方体内蕴含的澎湃力量。
“我才离开一小会，就听到了你的喊叫。”穷奇活动着手腕，目光锁定在了黎的身上，“谁能解释下，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庄主，这些外来者想要颠覆山庄的秩序，劫走那名书生！”幽兰大声控诉道，“我想要阻止他们，结果却被他们打伤。”
“哦？他们要的只是那个书生？一个普通人而已，给就给了，有什么好争的。”穷奇哼出一个鼻音，“你想要练习的对象，我再去给你找就是，反正山下还有不少。”
“山下……？”幽兰愣了愣，“那不是人类的领地么？”
“以前确实需要忌惮，但现在情况不同了。山庄隐蔽了这么久，也该到了扩张的时候。”
“所以他的意思是……我们可以走了？”山晖小声嘀咕道。
“但我有一个条件。”虎妖伸出一根手指，“你们既然带走了一个人，那也得留下一个人才行。”
说着他将手指往下一压，指向对面的黎，“就留你好了。”
“做梦，黎大人才不会留在这种地方！”
“庄主，您这是什么意思！？”
山晖和幽兰同时喊道。
“既然都是狐妖，我当然是选择更强的。”穷奇理所当然道，“强者的后代自然也会更强，这有什么问题么？”
“这个条件容我拒绝。”黎冷冰冰地说道，“而且我也不会只带一个人走。所有愿意离开山庄的人，我今天都要带走！”
这话让人群中泛起了一阵骚动。
“她不是为了书生一人来的？”
“可是除了山庄……我们还能去哪里？”
“那地方叫金霞城！”黎一字一句说道，“妖不仅可以和人共存，而且不会有人限制你们的自由，用你们的亲人去强迫你们做不想做的事，更不会拿你们的性命当做消遣作乐的把戏！”
“住嘴，人类的城市有枢密府方士看管，你当这里的人没吃过他们的苦头吗？”幽兰叫道，“别忘了这家伙是狐妖，诱骗乃是她的天性！”
黎望向她的目光忽然变得充满讽刺。
这时幽兰才惊觉失言——她自己也是狐妖。
果不其然，周围妖和人的神情变得有些闪烁莫测起来。
“庄主，他们想挖走您的根基！”她只得将矛盾引向穷奇。
“我听到了。你胆子不小。”穷奇的语调明显比之前低沉了几分，“不仅拒绝我的提议，还在我面前大放厥词。我改变主意了——你们都得留下，但现在跪下认错的话，我可以宽恕这次顶……”
他还没说完，青面鬼已经越过黎的位置，举起大剑率先向穷奇脑门劈下！
要说这场上谁的身躯能和虎妖相比，也只有超过六尺的青面鬼薙青了。
邪马缺铁，故她之前多用双拳作战，而待在金霞的这段时间里，夏凡特意让机造局给她锻造了一柄双手钢剑，表面还专门抛光过，这也成了薙青爱不释手的宝贝。
而宝剑最好的养护方法，就是用敌人的鲜血浸泡之！
“放肆！”穷奇勃然大怒，要不是看在新来狐妖年轻貌美的份上，他早就将这些闯入者撕个粉碎了。结果这群人不仅不领情，还敢对自己动手？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被如此蔑视过！
拔出身后的熟铁棒，穷奇迎着对方的钢剑扫去，想要将武器打落在地，顺带扫飞这个不识好歹的青脸怪。
没料想碰触的瞬间，三寸粗的铁棒竟直接断裂开来！
穷奇只觉得双臂一阵酸麻，心中不禁大骇，接连退出三四步才堪堪避开对方的劈斩。
简直岂有此理！
那熟铁棒他用了好几年，可谓极为顺手，与猎物作战一敲一个准，天灵盖都能轻松击碎，没想到他有一天会在这上面处于下风。
眼见青面鬼再次冲来，穷奇不再犹豫，大吼一声变为猛虎，原地腾空跳起，轻松避开对方的追击。趁对方来不及回身之际，他用尾巴横扫半个战场，将狐妖和青面鬼一同卷入其中！
这虎尾比金铁还要坚硬，只要扫中一下，必是皮开肉绽、五脏破裂。
薙青挡在黎面前，双手握住剑柄，猛地插入地下！
尾巴击打在剑刃上，竟发出浑厚的嗡鸣声！
以力气见长的薙青第一次被这巨大的力道惯得倒退两步，不过最后还是稳住了阵脚。
“当心，这家伙变形后力量大了好几倍不止。”她提醒黎道。
“小的们，来助我狩猎！”穷奇大喝一声，只见上百只“山大王”冲入山庄，如潮水般向他们扑来。
不止是山晖和空玄子，连那些山庄居民也成了被啃咬的对象。
人群顿时大乱！
空玄子祭出木剑，接连刺死好几只咬上来的猛虎，将书生挡在身后。
山晖则化身天狗，驱赶那些靠近人群的大虫，“不用担心，这边就交给我们！”
“我、我也来帮忙！”乌烈鼓起勇气，第一次做出了反抗主人的举动，“大家不要慌，快往养心殿里走，这边比较安全！”
“这就是你所谓的庇护么？”黎咧开大嘴，长啸着发动术法，滔天血浪向四面八方荡开，让那些围拢过来的老虎为之一滞。趁着穷奇愣神的片刻，她接连甩出两道雷鸣，接着咬向对方的颈脖！
雷鸣术就算无法杀死目标，也足以令他麻痹半晌，这点时间足够她撕开虎妖的咽喉！
然而穷奇眼中陡然露出凶光，他四肢猛蹬地面，迎头朝黎撞来，落下的电光也悉数劈了个空——其行动之迅捷，表明虎妖根本没有受到幻术影响。
与此同时，黎脚下的土地突然化开，成为一摊泥泞，一时令她寸步难行。
那不是幻觉，而是实实在在的兑术！
穷奇的天性术法！
棕纹巨虎和赤狐狠狠撞在了一起。
只听到轰的一声闷响，黎被径直撞飞出去，连着翻滚好几圈，直至撞在山谷边缘的古树上才停下身形。
她重新爬起身后大口吐出了团血沫。
黎不得不承认，这家伙的力道要比幽兰强得多，至少凭身体就能造成足够的杀伤，而且他还会使用兑术，在森林中这种术法可以称得上变化多端、极难提防。
“你还好吧？”薙青挡在她面前。
“咳——放心，这点小伤不碍事。”黎喘了几口，让翻涌的气血平复下来。
你就尽管挣扎好了！但最终都只是徒劳。幽兰心中暗道，虎妖变身后既不会感到害怕，也不会有退缩之意，大部分暗示性的幻术都会失效。加上身体力量上的天然差距，穷奇可以说是狐妖天生的克星，自己没法摆脱对方，黎也绝无可能！
她已经想好了之后要如何让对方感受到真正的痛苦与绝望。
就在这时，幽兰忽然听到身后有粗气声传来，仿佛有什么湿滑的东西正在舔舐自己……
她缓缓转过头，只见一头雄壮的老虎不知何时渡步到了自己身后——就在她回首的瞬间，老虎张开血盆大口，猛地朝她咬下。
幽兰听见了骨头与血肉碎裂的声音。

第四百四十章 电光迅影
“你疯了？”黎冲上来和穷奇撕打在一起，“这都是月台山庄的居民，没了他们，你还是所谓的庄主么！”
“我养着他们，自然可以对他们予取予求，这不是天底下通行的规则么！”穷奇狂声道，“人没了再找就是，只要我名号还在，就总会有走投无路者聚拢过来，不信你看看他们！”
黎偏过头去——只见妖和人惶恐地躲避着虎群的袭击，有畏惧、有绝望，但鲜有愤怒之情。似乎没几个人为这番近乎背弃的做法怒不可遏，甚至连唾骂山庄主人的勇气都没有。
“你不会以为我收留他们，是因为同为妖类吧？”穷奇发出轻蔑的哼声，“他们这副模样，根本不配做我的同类，顶多只能算是供我取乐的玩物罢了！”
“你什么都不懂……人心是会改变的。”黎浑身的毛发都竖立起来，尽管在力量和速度上都不占优势，几轮撕咬下来身上血迹斑斑，但她丝毫没有后退一步的意思。
“改变？你是指这些一无是处的兔妖和凡人吗？”穷奇不屑道，“倒是像你这样的狐妖，如果臣服于我，我或许会多看上几眼。”
的确有许多人连抵抗的勇气都没有，可那不代表他们会永远逆来顺受，当有人站在他们面前，唤醒他们心中的愤怒，告诉他们该如何抵抗时，即便是再普通的人，凝聚起来也会成为不可忽视的力量。
黎在金霞城已经见证过许多类似的例子。
即使在月台山庄，也有乌烈这样的例外——不久之前他还是山庄的斥候，此刻已经在协助山晖和空玄子，引导大家躲入养心殿避难了。
真正的统治者，应该鼓舞人民心中的斗志，而不是将他们变成奴隶！
“没错，即便是你瞧不起的兔妖，也有可能变成你望而兴叹的人物……可惜你见不到了！”
黎再次施展出天性术法，激荡的气浪席卷全身。
“又是坎术吗？”穷奇双爪一挥，“这点伎俩对我根本毫无作用！”
在他的意志下，地面忽然长出众多藤蔓，朝黎窜去。只要被这东西缠住，哪怕是他也没办法第一时间脱身。
“当心脚下！”薙青大声示警道。
几乎是同时，黎如电光一般冲向穷奇，速度之快甚至在众人视野中留下了一串残影。
穷奇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脑袋就挨上了横扫过来的这一爪。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感到眼眶都要爆出来一般，脑袋里更是嗡嗡作响！
他整个身子都被扇飞出去，咸腥的味道顿时充满口腔！
怎、怎么回事？
他翻滚数圈，好不容易止住身形。
而此刻黎也已经杀到。
接下来的一掌扫在穷奇的下巴上，将他从地面扇到了半空！
不、不对劲……穷奇一时难以理解现在的情况，这家伙刚才还处于下风，怎么突然就变得如此凶猛，在声势上反倒超过了自己？
“你看黎姑娘……”远处的空玄子讶异道，“那是……电光？”
黎此刻的身影已难以用肉眼看清，她每一次窜动身上都有电光绽现，穿过潮湿的草地或灌木时甚至见到火花崩出，同时传来噼啪炸响，仿佛她本体便是由不可阻挡的雷电构成！
“这就是黎大人训练的成果！”山晖激动的握紧爪子，“将坎术和震术结合起来，施展于自身！”
“吼——”穷奇发出咆哮，双腿肌肉绷起，在落地的瞬间向前蹬出，双掌猛地抓向狐妖。
他是山林霸王，绝不可能在力量上输给区区一只狐妖！
黎亦不退不让，同样伸出双掌与对方撞在一起。
轰！
撞击中心掀起了狂风，奔涌的气流激起大片尘土，吹得人们睁不开眼来。闯入山庄的野兽也被掀倒大片，靠得近的更是直接被两尊巨兽之躯碾成肉泥。
虎妖头一回在力量的较量上惨败于对手。在撞击下，他的手臂节节寸断，碎裂的骨头刺破肌肉，从表皮上穿透出来，整个臂膀扭曲成了一副诡异的模样。
剧痛让穷奇忍不住惨叫出声来。
这——不可能！
“我的术法不是对你施展，而是对自己用的。”黎身上的电光更甚，声音仿佛从天际传来，“既然动作和思想都由电来控制，那么坎术自然也可以强化自身，让反应和力量超越极限，达到新的巅峰。当然以你的水平，就算我告诉你了，你想必也无法理解。”
“荒谬，这不过是你布下的幻觉罢了！”穷奇一口咬向黎，却被一爪撕裂了面孔！
“这一爪是为了那名被你残杀的兔妖。”
爪痕深入皮肉之下，切开了穷奇的双目，他骤然陷入黑暗之中，除开浓烈的血腥味外，什么也感受不到——
接着黎张开大嘴，咬在虎妖颈脖间，尖牙穿透皮肉，直抵气管部位。
“这一口是为了那些被你欺骗谋害的无辜者。”
她吐出嘴中的血肉道。
穷奇察觉自己的力量正在如流水般逝去，连呼吸变得困难起来。即使如此，他也没有求饶之意——他是王，是山林中的无冕之王，又怎么能向一只狐妖讨饶？
他用出最后的力气，朝黎挥舞双爪。
黎闭上眼睛，抬起右掌，用力拍下。
这一掌直接震碎了虎妖的头颅。
“咳——”
穷奇眼鼻喷出一团污血，僵直半晌后轰然倒了下去。
没了生机后，他的身体快速缩小，直至变回人形。
“好好为你犯下的恶行赎罪吧。”黎沉声说道。
见穷奇战死，还活着的大虫四散而逃，转眼间便跑得无影无踪，混乱中的人群也逐渐平息下来。
“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这时书生忽然冲出养心殿，连滚带爬的奔至穷奇身边，用力捶打起对方的尸身来，“把雪儿还给我！把雪儿……还给……我！”
说到最后，他已是泣不成声。
没有人阻止他的这番做法，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得到机会释放时，没人会怪罪于他的癫狂。
也就在这时，黎感到一股暖流荡遍全身，连带着身上的伤痛都减轻了不少，同时她察觉到体内仿佛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她仰起头，忍不出长啸一声！
身后的尾巴竟一分为二，变成了两簇！其中一簇为原本的深褐色，一簇洁白如雪。

第四百四十一章 由自己决定的道路
等黎回过神来时，周围的人和妖已全部跪了下去。
他们低俯身子，额头贴地，恭迎月台山庄新的主人。
“不……你们没必要……”黎变回原貌，想要让众人站起来，刚说到一半身子便无力的瘫倒下去。
薙青眼疾手快，第一时间赶过来扶住了她。
“你还好吧？”
此时黎的身子滚烫，细看的话能在皮肤上发现无数细小的龟裂纹，血珠一点点渗出，模样煞是惊人。
“这术法的后遗症有点大，不过都是小伤，无妨的。”黎的语气有些虚弱，她喘了两口气才重新站直身体，“谢谢你。”
超越寻常的极限，意味着突破舒适区，身体受创是难免的事。正如普通人在锻炼体能时如果忽然经受过去从未有过的强度，必然会导致酸痛。而此术影响的不止有肌肉，还包括心肺、脏器、大脑以及神经，危险性自然也大得多。
但这并非全是坏事，每一次突破都会带来新的适应能力，愈合的肌体也会比上一次更强健耐用。方士能不能受得了不好说，妖最强大的本钱就是更优秀的身体素质与自愈能力，现在看来，只要不会当场毙命，这就是一种天然契合她的新术。
震术和坎术在她的意识里，已不再相互对立，而是形成了某种联系。
尾巴的突然增长意味着什么还不得而知，不过她隐隐察觉到，恐怕跟这个认知有关。
暂时压下这些杂念，黎重新望向众人，“你们都起来吧，我并不需要你们的跪拜和服从。”
听到这句话，山庄居民一时有些迷茫，但还是慢慢站了起来。
“阿琪！”这时乌烈冲进人群中，抱住了一名身形瘦小的姑娘。
“……哥？”
“是我，你没事就好……”
“那位大哥哥接走书生时，顺带把我也放了出来。”小姑娘脆生生道。
看到这一幕，黎猛然想起还有另外一个人，“另一只狐妖呢？”
“她死了。”走过来的空玄子指了指空地一旁——只见地面上拖出了长长一道血迹，而血迹的尽头便是紧捂住脖子的幽兰。她最后爬行的方向，正对着养心殿入口。“她或许想向我们寻求帮助，但当时过于混乱，她没能坚持到被我们发现。”
“是吗……这样也好。”黎轻叹一口气，缓步走近人群，“穷奇和幽兰都已经身死，这儿不会再有人控制你们的一举一动了。当然，山庄也不会有谁再来保护它。”
“您不打算在这儿住下来吗？”
“那我们该怎么办？”
人群泛起了一阵慌乱的私语声。
“正如我之前所说的那样，山庄不是庇护所，但妖并非无处可去。就在离这儿数百里的地方，有一座叫金霞的城市。那里不受枢密府干涉，也接纳妖的定居，如今在城中来往生活的妖已多达数万，远比此地要繁盛兴旺。”
“数、数万？”
这个消息让众人一时哗然。
妖本就是少数，能活到成年的更是屈指可数，一座城市里有数万只妖，凭他们的认知着实难以想象。
“我可以带你们去那儿，也可以教你们接下来如何生活，但我没办法代替你们生活。”黎忍着浑身如针扎般的疼痛，神情一丝不变地说道，“做出决定的是你们自己，今后能活成什么样子也取决于你们自己。我知道你们心中有很多疑问与担忧，也怕再次被欺骗，不过只要你们愿意迈出这一步，我保证会比山庄的日子要好得多。”
“我跟你走。”她话音刚落下，乌烈便站了出来，“我愿意相信你。”
“哥？”
“放心吧，我感觉黎大人不是一般的妖。”
“请带我去金霞。”一名兔妖鼓起胆子道，“我不想留在山庄里了。”
“我、我也是。”
渐渐的，发声的人多了起来。
“狐妖大人……我们这样的普通人也能去吗？”有人问道。
“你们之所以会住进山庄，是因为和一些妖有非同寻常的关系吧？”黎已经注意到，乌烈的妹妹就是个普通人，“我当然不会拆散各位，只要你们遵守金霞的规矩，金霞便不会拒绝任何一个人。”
最终，除开十来人不愿意离开山庄外，其他人都选择跟随黎一同迁往金霞城。
考虑到带这么多人下山需要一整天时间，黎决定让大家修整一日，打包好想带走的东西，明天清早再出发。
同时她派乌烈带着亲笔信去找商队负责人，叫后者做好接应准备。
而这一番休整也令四人发现了许多隐藏在暗处的东西。
例如一间堆满骸骨的树洞。
从散落的零碎遗物来看，这些尸体一部分来自于山庄居民，一部分则是进山打猎采药的村民。从兔妖的口中得知，山庄里的居民确实会偶尔失踪，特别是青年男性，往往被幽兰招走后便容易下落不明。大家虽有猜测，可谁也不敢提出质疑。毕竟幽兰跟穷奇关系密切，身份地位远在一般人之上。
另外古树顶端也有一个奇怪的场所，它约莫十五六尺见方，类似一座小型露台。台子中央摆放着一尊青铜鼎，四个角上还插有颅骨支架，让人不禁联想到祭祀之处。不过青铜鼎已经碎裂，疑似是黎施展震术雷鸣时，此地恰巧引到了一发落雷。
在彻底搜查虎妖住处时，山晖还找到了一本奇怪的黑皮书。书中记录有奇怪的文字，令人难以分辨，封面则画着一扇黝黑的石门。
联想到穷奇曾说过“如今情况不同了”的话，黎心中隐隐生出一股担忧之感。
一夜过去，一百余人的队伍终于启程。
下山路走得十分顺利，待到傍晚时分，一行人总算离开了百耀山范围。
慕有鸿也如约而至。
他不止带来了干粮和净水，还拖运来一车帐篷，直接在郊野里扎下了营地。不得不说这帮了黎一个大忙，如果这么多人一起入城，必然会引起守卫的怀疑，因此回到金霞之前，他们都只能露宿野外，而防雨避虫的帐篷无疑能让大家安心睡个好觉。
当天晚上，慕有鸿把商队负责人带到黎面前，同时将一块腰牌交到她手中。
“慕公子……这是什么意思？”黎不由得一怔。
慕有鸿郑重的躬身行礼道，“灵狐大人，我想将这百济商队赠予给您。”

第四百四十二章 黎的组织
“百济”即是慕有鸿在金霞城登记的商队名，和家里的慕记杂货相差甚远，也表明了他不愿插手家族产业的决心。
对方的这句话让黎颇感意外，“你不打算再寻妖了？”
“不，解救那些不应受到迫害的妖依旧是我的毕生目的，但我也明白，自己终归是个普通人。”慕有鸿挠了挠头，“从您派来的信使口中我明确了一件事情，没有力量的善举只能安慰自己，想要切实达成目标，就非得拥有与之相匹配的实力。如果商队由您来领导，或许它能起到更大的作用。”
妖从人类中诞生，是人的特异体，但又保留了和人极大的相似性，特别是在心性上。妖中有无辜者，自然也会有加害者，如果贸然接触后一种，很可能会给商队带来严重后果。
“看到您能将山庄里的妖悉数带出来，还除掉了恶首，我就明白，没人比您更适合担任商队领导了。”
黎摩挲着手中的腰牌犹豫了许久，“可这是你一手构建的心血……”
“我构建它是为了弥补过去所犯下的错误。”慕有鸿露出略有些伤感的神色，“若它起不到应有的作用，那就算不上弥补。”
“那你呢？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当然是继续这一事业。”慕有鸿坦荡道，“若您不嫌弃，我会继续带着商队行走各地，宣传金霞的消息。”
“既然如此，我接受你的赠予。”黎做出决定道，“商队的日常规划和人手增补，还是由你来负责。”
“如您所愿。”慕有鸿欣喜的拱手道。
这支百济商队本质上是一个情报组织，有了它，黎就没必要再给事务局平添压力，大可靠着这个相对独立的情报网，去收集散落于各地的妖类消息。
倘若说以前的商队只能帮助一些隐藏于俗世间的小妖，现在它将得到整个金霞城的支持。
次日启程前，付祝枝前来与黎等人告别。
“你不去申州了？”
“是，我想跟随慕公子的商队去各地行走。”他的声音不大，但明显去意已决，“雪儿的大仇能报，都是您施以援手的关系，我理应偿还这笔恩情。可是……我看到其他兔妖，总会觉得……”书生半天没能说出后半句话来。
“我明白了。”黎点点头，“你去商队同样可以帮到我，所以做你想做的事就好。”
“谢谢您……”付祝枝像是长出了一口气，深深弯下腰来，“您的大恩大德，祝枝永记于心。”
见书生远去，薙青才低声说，“大概是害怕触景生情吧？”
“我也这么认为。”黎轻叹道，“以前我总觉得，人类真是一个古怪的物种，没必要的感情太多，既浪费精力，也会妨碍理性的判断。而现在我已经能体会到他的感受了……”
“哦？”薙青斜斜的撇了她一眼，“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你是指自己心中也有——”
“咳咳，”黎这才发现此言略有不妥，连忙咳嗽打断道，“当然不是你想的那种……我的意思是，你也不希望与巫女大人永世相隔吧？”
薙青少见的翘起嘴角，“在邪马国，女子并不忌讳与女子欢好。”
同性之间也无妨？
黎尾巴都竖了起来，下意识与青面鬼拉开了一步距离，“总之——这个选择对书生来说也未尝不好，我们还是赶紧启程回金霞吧！”
……
“各位客官，我们到地儿了，下船时请小心脚下！”船夫打开舱门，探头大喊道。
金霞城……终于到了。
雨玲珑第一个站起身来，满怀期待的向甲板走去。那名男子口中所谓的自由之城，到底会是什么模样，她马上就能见到真面目了。
“千万要小心行事。”影子跟在身后提醒道，“这里是敌人的大本营，不光有倾听者和青剑级别的方士驻守，还有双龙监控一切，一旦暴露身份，你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待会面对守关侍卫时，你一定要放低姿态——”
“请问要住店吗？”
“纸铺招人了！薪酬日结，当天就能拿到手！”
“客官饿了没，我们的馆子就在城边上，来用个饭吧！”
还未走下码头，雨玲珑和影子便被震在了原地。
码头边到处都是流动的人潮，并且不是那种光着膀子的脚夫，或是一脸煞气的帮派成员，而是高举木牌，一脸期待的普通人。从他们喊话的内容来看，既有商户、也有店家，其目的基本一致，那便是第一时间将船上的客人拉拢至自己身边。
不远处城墙上的更是挂满了五颜六色的牌匾，几乎从墙头覆盖到墙根，一时间让人眼花缭乱。
如此密集的信息轰炸，让雨玲珑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呃……我记得金霞不是收容了好几批难民吗？怎么感觉到处都缺人手的样子？”
影子的语气都变得僵硬起来，“快、快离开这里吧，这么多人我看着头犯晕……”
“也是，你不喜欢嘈杂的地方。”
“混账，我就是你啊！”
“安心，我这就入城。”雨玲珑挤开人群，来到城门口。金霞城的登记不可谓不严谨，除开要记录姓名、来历外，还得按下双手指印。不过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刁难，哪怕是在密探渗透严重的情况下，登记者也没有展露出丝毫敌意，相反还热情的向她介绍城区分布，并告诉她有任何问题或困难，都可以找事务局寻求帮助。
她没能用上准备好的银两。
直到进入城内，雨玲珑都处在一种走神的状态中。
影子也罕见的没有多嘴。
“你注意到了？”半晌后她才问道。
“嗯，这些人……在介绍金霞城时，像是在介绍自己的家一样。”影子微微点头。「如数家珍」正是这些守门人的写照，而且说到事务局时，甚至有种自豪之情，如此精神面貌，两人从未在其他地方见过。
驻守城门一般都是底层职务，一般能穿得整齐干净、言谈间精神抖擞就已经十分不易，通常来说也只有上元城能做到这点。而这里的守卫和登记者完全不似底层之民，反倒像是金霞城的主人，正在招待客人入内。
这种巨大的印象差异让雨玲珑产生了一种说不上来的虚幻感。
如果说安申城确有新奇之处，但还在她的理解范围之内，金霞城就显得与常识有些格格不入了。
过了好一阵她才回过神来，“我们走吧。”
“去哪儿？”
“老实说，本来我是想先闲逛几天，好好体验一番这座新城的，但现在我只想赶紧把那件事确定下来。”雨玲珑说道，“我们去学堂。”

第四百四十三章 打探实情
正如登记者介绍的那样，街道两旁都有清晰明了的路牌，图文并茂的标明了城中各个重要机构的方位。
并且光是街上，雨玲珑便看到了好几名尖耳朵妖物的身影。
周围的民众虽然也会多瞧上几眼，但没人上前找他们的麻烦，或是指着对方评头论足——显然妖与人混居已经持续了较长一段时间，此地的居民基本适应了妖的存在。
“这不是个好兆头。”影子嘟囔道，“西极之妖已经渗透到大启境内，七星绝不会坐视不理。”
“确实。”雨玲珑同意道，“但学堂的消息才是关键。枢密府忌惮妖的原因在于他们的天赋更高，若能找到稳定传承方式，会是比人类方士更强大的感气者。”
而按照颜箐的说法，金霞似乎也在开启人类传承感气者的新大门。万一她的消息是真的，夏凡找到了人人皆可感气的途径，这意义绝对不亚于开天辟地、刀耕火种！人在数量上占据绝对优势，又都能感气的话，那妖也不再是值得防范的对象。
“不过想想都不太可能吧，你小心别被一个叛徒骗了。”影子撇嘴道，“说不定三公主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就等你露头了。”
“如果我没见到颜箐之前，确实会有所顾忌。”雨玲珑发出悦耳轻笑，“但交谈过后我已然明白，她并没有舍弃自己的理想，颜青依旧是那个在最危难时刻一力撑起枢密府的青剑大人，她的初衷一如十年之前。”
若说到目前为止，偷偷前往申州最大的收获是什么，那自然是见到了气色和状态都十分不错的织锁者。
金霞城的新学堂就在事务局东头，不一会儿雨玲珑便来到了学堂门口。
但她很快发现了一个问题，这学堂大得惊人。
在未亲眼见到时，她以为这是一个跟私塾差不多大小的院舍房屋，可实际上它的面积都快跟王宫广场差不多了。大门处有卫兵看守，且禁止无关者入内，而围墙之内能看到的房屋就有十来座。
颜箐的话正在一点点应验。
学堂教育是针对全城孩子开设的。
“你不会打算硬闯进去吧。”影子窜出来道，“这里的防卫力量明显比城门处还强。”
“放心，我懂得分寸。而且就算偷摸进去了，也没办法靠眼睛来辨别感气者有多少吧。”雨玲珑沉吟片刻，“这事只能智取。”
“哦？你有想法了？说来听听。”
“你真的需要我说出来才知道吗？”雨玲珑叹气道。
“呃……说得也是，”影子摸了摸脑袋，“我问自己也行。”
“那么，开始行动吧！”
半个时辰后，雨玲珑推着一个小木车在学堂门口摆起了摊，车头竖着的茅草棍上插满了冰糖葫芦。而在摊位前她还架起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开张大吉！十岁以下孩子不要钱，十岁以上五文钱一串”的字样。
这当然不是她自己做出来的，半个时辰里雨玲珑不止扫光了好几家店铺的糖葫芦，还顺手把推车也买了下来，她相信任何一个孩子，都无法拒绝白送糖葫芦的诱惑，至于那个五文钱一串的定价，不过是让自己的行为看起来没那么反常罢了。
接下来她只要守株待兔即可。
“这倒是一条不错的计划。”影子望着糖葫芦舔了舔嘴唇，“等到学堂里的学子出门找你要糖葫芦时，你就有机会碰触到他们了。”
哪怕仅仅是手指相触，也能立刻判断对方是不是感气者。
“你想吃？”雨玲珑忽然问道。
“怎么可能，小孩子才爱吃的东西，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唔……是吗？”未等影子说完，她已经将一串糖葫芦塞进了嘴中，“细细想来，我已经好久没有尝过甜的食物了。嗯……这蜜糖的味道还挺不错嘛。”
影子似乎完全忘了自己说过的话，同样露出沉醉的表情。
到了黄昏之时，终于有学子陆陆续续出现在学堂门口，且不少人第一时间便发现了雨玲珑开设的小摊。
“姐姐，我只有九岁，可以免费拿吗？”
“我也没满十岁！”
“大姐姐，请给我一串！”
眨眼之间，一帮孩子已经一窝蜂涌了上来。
“别急别急，都有份啊。”雨玲珑将糖葫芦递过去时顺带捧住了对方的双手，“拿稳咯。”
几乎是同时，她感应到一股微弱的气息从对方掌心出来。
没想到第一个人就是感气者！
“这应该……只是巧合吧？”连影子也大为意外。
从男孩的言行举止来看，他似乎并没有受到太多特殊对待，拿到糖葫芦后，便兴高采烈的跑到一边跟伙伴炫耀起来。
接着是第二个感气者、第三个感气者……
雨玲珑眼睛愈发亮堂起来。
三百多串糖葫芦才发到一半，这个数字就已经上涨到二十余人，比例明显超出了正常水平。而且听孩子们的说法，学堂并没有将他们与其他孩子分隔开来单独培养，仅仅是额外开设了气的基础教学，在雨玲珑看来，这完全是暴殄天物的做法。
就在她发放糖葫芦时，两名身穿靛蓝色制服的男子走到了她的摊位前，“这位姑娘，请出示下你的行商许可证。”
“呃……什么证？”雨玲珑愣了愣。
“你入城时登记人员应该告知过，必须向事务局申请行商许可证，方有售卖食物的资格。”对方皱起眉头，“现在毕竟是非常时期，我们得防止有人刻意投毒。怎么，你没有申请许可证吗？”
雨玲珑这才想起来，登记者确实说过类似的话，只是她不是专门的商人，并没有将其放在心上。
“看来是没有了。既然如此，摆摊必须立刻中止，你也得跟我们回一趟事务总局，接受无害化调查。放心……只是询问一些问题而已。”两人看似在平静的说明情况，却十分默契的一前一后堵住了她的退路。
“不能被他们抓住！事务局里必定会有感气者坐镇，抓住就只有死路一条！”影子已经拉满黑色长弓，“我解决左边的，你负责干掉右边，然后立刻向南边出城！”
“收起弓来，我们要是动手了才真叫解释不清！”雨玲珑在心中喊道。
“难不成你还想跟他们解释？只要被敌人发现你是枢密府的方士，他们绝对会用严刑榨干你所知晓的每一个情报！这里可不是白河城——”
就在三人一影僵持间，一名女子的声音插入进来。
“那个……你是玲珑？”
雨玲珑和影子齐齐望去，意外的看到了一个略有些熟悉的身影。
无双阁曾经的清倌人，余霜雪。

第四百四十四章 新生的感气者
“余夫子，您认识这人？”制服男恭敬的问道。
“嗯……曾有过数面之缘，她应该不是什么可疑人物。”余霜雪说道。
“既然有您作保，那这次就算了。不过姑娘，”他望向雨玲珑，“这摊子还是得有许可才能摆，如果你想继续叫卖的话，别忘了去事务局申请登记。”
说完两人朝余霜雪拱手致意后，转身往街道另一头去了。
“余……夫子？”雨玲珑讶异道。
“是。”余霜雪露出浅浅笑意，“我当初也没想到，夏大人邀请我们过来，是想让我们当老师的。”她顿了顿，“对了，你怎么会有空来金霞？还……做起了糖葫芦的买卖？”
“这……说来话长。”雨玲珑讪笑着摸了摸脑袋。过去在无双阁玩乐时，她也见过余霜雪几次，但对方似乎并不合群，也不太像其他姑娘那样热情主动，因此她和对方说得话绝不算多，唯一的印象便是她静静坐在厢房一角，素手拨弄琴弦的清雅模样。
如今她的样子依旧清雅，穿的是一身淡青色斜襟连裙袍，头发亦未盘起，只是简单的在脑后扎了个结，但神采去仿佛比过去动人了许多，不再如名字那般寒霜凛冽、不可靠近了。
“既然买卖做不成，要不去我家里坐坐？”余霜雪捋了捋额前的发梢，“这个点也到了开餐的时候，我想你应该还没吃过吧？”
“在那之前，我想问余姑娘一个问题……”雨玲珑好奇道，“你莫非没觉得我可疑吗？”
“可疑啊，而且是非常可疑。”
她差点没被呛到，“那你为什么还愿意替我作保？”
“在青楼时，我听过不少关于你的消息。你帮过许多姐妹，却鲜少需要回报的时候。有时候把大家叫到一起喝酒聊天，为的只是不让她们去陪那些惹人厌烦的家伙而已。”余霜雪坦然回答道，“这样的人，我不觉得会干出在冰糖葫芦里下毒，谋害这些孩子的事来。”
“你被小瞧了！”影子嚷嚷道。
雨玲珑直接忽略了另一个自己的抗议，“原来是这样。不过……余姑娘还没有婚配吧？邀请我去住宅真的好吗？”
余霜雪忍不住掩嘴，“如果是那些密探，肯定不会顾虑这样的问题。放心吧，屋子里并非我一人居住，吃饭还是热闹点好。”
“既然如此，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雨玲珑笑道。
“请跟我来。”余霜雪走在前方引路道，“顺便再告诉你一个小秘密好了。在无双阁里，虽然大家都清楚你的性别，不过大多数人依旧把你当成了姐妹来对待……这也是我愿意为你担保的原因。”
……
来到余霜雪的住处，刚打开门，雨玲珑便又看到了一个熟人。
“诶，玲珑姐？你也来金霞了？”歆桃欣喜的迎上前来。
“是啊，正好过来看看。”雨玲珑抱起小姑娘旋转数圈，后者也发出一连串咯咯的笑声——比起不易近人的余霜雪，她对歆桃可要熟悉得多了。“你不会也当夫子了吧？”
“没有，夏大人说夫子得成年后才能当，所以我现在还只是学生。”歆桃噘嘴道，“可识字什么的我早就会了，班里的那群小鬼还老缠着我不放，想方设法吸引我的注意，可幼稚了！”
余霜雪没好气的拍了她头顶一掌，“谁让你每天都打扮得那么精致去上课，这又不是在青楼，你就不能学学其他孩子，朴素点去学堂吗？”
“呜……”歆桃抱着脑袋委屈道，“我不想让夏大人和墨老师看到我素面朝天的样子嘛。”
“那就别抱怨这抱怨那的了，今天作业写完没？”
“这个……”歆桃吐出半截舌头，“嘿嘿。”
余霜雪不禁翻了个白眼，“你又在花时间编写那些故事了吧？若是被别人瞧见，当心你这一辈子的清誉都会被毁掉。”
“放心，我有仔细藏好，不会轻易给别人看到的。”歆桃毫不在意道，“再说嫁人前谁还不查个身份家世的，清倌人哪有什么清誉可言。”
这话让余霜雪略微沉默了下，随后才叹气道，“罢了，你先来帮我生火做饭吧，作业晚上再写。”
“所以歆桃姑娘也在学堂上课？”雨玲珑心中一动。
“是啊，这也是金霞城的规矩，每个适龄儿童如果没有特殊理由，都应该接受学堂的初等启蒙教育。”余霜雪回道。
“歆桃，你过来下。”雨玲珑将小姑娘叫到身前，重新牵住对方的手。当气探入歆桃体内的刹那，她再次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扰动。
“玲珑姐，怎么了？”歆桃注意到了她表情的变化。
雨玲珑打量了她良久才开口问道，“你……最近有感觉到自己发生什么变化么？”
“变化？”歆桃杵着下巴想了想，“也没哪里不一样啊……平时都是吃了睡，睡了吃。对了，饭量变大算变化吗？最近吃一碗感觉跟没吃一样……”
“是了，这也是表象之一。”雨玲珑喃喃道。
“玲珑姑娘，歆桃她没什么毛病吧？”余霜雪忍不住担心的问道。
“不，她身体一切正常，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她成为了感气者。”雨玲珑缓声说道。
如果说在学堂门口发现的那些感气者还没有太多实感，歆桃这个例子给她的震撼便可谓相当强烈了。她和歆桃接触过许多次，自然十分清楚对方的情况——从小便被无双阁收养，如今年龄已满十四岁，既没有接受过气的培训，平日里也不见什么特殊天赋，可以说在枢密府的眼中，她和路边的流民并没有太多区别。
虽说直到成年前都有觉醒机会，可事实便是年纪越接近上限，觉醒可能性越低。像世家中的天才弟子，通常在五六岁就会觉醒，十四岁已基本能够判定，她的天性里不具备感气能力，注定是个普通人。
然而来到金霞城才半年不到，这名熟悉的姑娘竟然已经半只脚迈进了感气门槛，并且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这点，此发现着实让雨玲珑心绪激荡不已。
歆桃的例子也意味着在金霞城发生的一系列变化具备相当强的普适性，跟地域或环境无关，哪怕对上元城生活的人而言，也依旧有效！

第四百四十五章 余霜雪之怒
“你说什么？歆桃是……感气者？”余霜雪惊讶道。
“诶，真的吗？”小姑娘则一脸欣喜，“那我也可以像其他人一样，学习如何用方术了？”
像其他人一样……雨玲珑捕捉到了关键词，意味着与她同窗的学子中，已有多名感气者存在。
虽然在卖冰糖葫芦时，就已经确定了这些孩子的觉醒率不低，但从歆桃口中听到的话无疑是另一份确定。颜箐的判断并不是错觉或误断，而是确实有这么一件事发生，并且就在这金霞学堂之内！唯独需要商榷的是，诱使新生一代觉醒的关键究竟为何物。
“我当然不会骗你。”雨玲珑按捺住心底的激动，轻笑着回道，“我听说学堂也会教你们气的基础知识？感气入体有尝试过吗？”
“那是加设课程，一般只有觉醒了感气能力的人才会去听。”
“原来如此。”雨玲珑再次被夏凡等人的做法惊住了——要心大到何种程度，才会放任这些苗子自己去琢磨身体出现的变化？像歆桃这种情况，或许还得过个好几天才能意识到自己和过去变得不太一样了。而越早学会引气入体，就能越早的淬炼身躯，迈入不凡。“如果你想学引气方法，我可以教你。”
“我想！”歆桃毫不犹豫道。
“那吃完饭就开始练习。”
“噢！”小姑娘显得干劲十足。
“这种情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雨玲珑望向余霜雪道。
“你是指……感气觉醒吗？”见她点头，余霜雪细细想了下，“具体时间我也说不上来，但应该是在我来金霞之后才出现的。”
“学堂都教些什么东西？”
“识字、读写、算术、自然史、格物学……还有一些做人的道理。对了，一周里还有三到四次练体课。”
“练体是指……”
“指锻炼身体啦。”余霜雪解释道，“通常会在学堂的广场上进行一些趣味练习，比如跑步、列队、骑马之类的活动。”
这种训练应该不会是关键。雨玲珑判断道，“自然史和格物又是什么？”至于读写和计算，过去的世家也会统一传授，但从未出现过像金霞这样的情况。
“这两门课我自己也在学，大抵来说便是了解世界道理、探寻自我与真知的知识吧？”余霜雪将一杯热茶放在矮桌上，“听说教材都是夏大人编写的，别的不说，至少学起来挺有趣的。”
“谢谢。”雨玲珑端起茶来，试探性的问道，“这些教材……你现在有吗？”
“有啊。就在厅堂边的书桌上。”对方扎起围裙，向厨房灶台走去，“你想看的话请自便，我先失陪了。”
“无妨。”雨玲珑当即来到书桌旁，抽开椅子坐下——她一眼便看到了放在左手边的几本薄皮书册，最上面那本正写着初等格物入门六个大字。
影子适时的冒了出来，“你觉得这玩意会是觉醒的关键么？一本书而已，天下间没这么便宜的事情。”
“万一它记载着有关觉醒的途径呢？说到底，那些仙术也不过是一本秘录罢了。”
怀着难以言喻的复杂心情，雨玲珑翻开书本第一页。
她原以为自己会看到深邃难懂的文字，或是类似永王时期的扭曲密文，但首先映入她眼中的竟是一个趣味小故事。
接下来的内容也大同小异，如果忽略掉故事下方的那些算术式的话，她读起来并没有太多障碍，只觉得其观点相当新颖，让人有种耳目一新的感觉。在书本两侧，她还能看到字迹娟秀的注解，显然是余霜雪在通读时随手写下来的。
过了半晌雨玲珑才意识到，这是一本给八九岁孩子看的东西。想在里面寻找觉醒的秘密本就是种不切实际的妄想。
她苦笑着合上了书本。
“罢了，还是直接找夏凡吧。”
“你说啥？直接刺杀敌方的九霄天雷使？”影子几乎在她耳边喊了起来，“那还不如回头去对付青剑叛徒呢！这里是金霞城，你就算拿到了对方的首级，也不可能安然无恙的回到上元城！”
“谁说我要刺杀他了。”雨玲珑白了影子一眼，“我只是想找他好好谈谈。”
“谈什么？”
“谈下接收枢密府，以及成为新七星使的事情。”
影子倒吸口凉气，“你——终于下定决心要当叛徒了！？”
“你还记得我们加入枢密府核心的目的吗？”雨玲珑忽然放慢语速，神情变得格外认真，“启国朝廷是障碍，所以我们另立权柄；方术世家让力量无法集中，所以我们予以取缔。若现在有一个能更好实现目的的地方，还固持老一套那才是真的背叛，并且背叛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
影子凝视她许久，“你的想法太理想了。”
“但我没办法坐视自己变成过去想要去除的障碍。”雨玲珑摊手道，“让所有人都有机会成为感气者，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别说百年，就连十年后的世界，都有可能因此而发生剧变！我相信颜箐正是看到了此点，才会说出那样的话来。”
“余姑娘，叨扰了。”这时房门被推开，另一名女子走入屋内。
“奥姑娘吗？你先坐吧，晚饭还要再等一会儿。”厨房里传来余霜雪的招呼声。“对了，今天有新的客人，我待会再给你介绍。”
也就在这时，雨玲珑回过头去，两人的目光对视在一起！
“是你！”奥利娜&#183;奥坎瞬间认出了对方的身份——在录部围剿战中，她就见过此人的身影，而枢密府的高品级方士既是夏凡的敌人，也是她的敌人！
“等等，我不是来——”雨玲珑也意识到要遭，还未申明来意，便看到一道赤红的烈焰已朝她直射而来！
“反击，杀掉西极大使！”影子拉弓连射三箭，逼退想要近身厮杀的龙女。而后者见一击未中，第二口龙息已蓄势待发。
“你们在干什么！？”听到动静的余霜雪冲入两人之间，愤怒的大吼道，“都给我停下！”
雨玲珑和奥利娜都在第一时间止住攻势，并齐声提醒道，“——当心！”
说完后两人不约而同一愣，相互戒备的僵持在原地。
然而被龙息喷中的地方已经变成了一个焦黑的豁口，书桌更是熊熊燃烧起来。
“不，我的家……”余霜雪只觉得一阵胸闷气短，她缓缓转过身来，面若寒霜地扫过两人，“瞧瞧—你们—都干了些什么？”
一人一龙顿时打了个寒颤。
她们仿佛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渊。

第四百四十六章 首次接触
……
当夜，凤阳山庄中戒备森严，会客堂更是重点防范的核心。
侍卫里三层、外三层的将大堂围了个水泄不通，宁婉君身旁更是精锐尽出，洛轻轻、炽、千言一字排开，伫立于长桌一端，而桌子对面只坐着一个人，那便是「射影」雨玲珑。
面对这样的阵势，饶是她也咽了口唾沫。
“我只是一名镇守，没必要这般盯防吧？”雨玲珑依次看过众人，心里颇有些不安道。尽管做出了决定，但真面临这种不由自己把控的场景时，她依旧会感到忐忑。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影子没好气道，“只要公主不乐意此事，你就等着在监牢里过一辈子吧。”
住宅区的失火很快被扑灭，雨玲珑的身份也随之暴露，她索性将自己的目的公布出来，要求奥利娜向上面汇报，希望能与公主直接对话。而金霞高层的反应比她预想得还快，马上便叫龙女将她带往山庄。雨玲珑一落地即被侍卫层层包围，前拥后簇的“请”进了会客堂。
“抱歉，我来晚了。”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夏凡推门入内，在公主身边的一张空椅子前坐了下来。
“无妨，”宁婉君耸耸肩，“本就是特殊情况。”
“原来是你。”看到对面的雨玲珑，夏凡微微露出讶异之色，不过很快便笑着点头道，“我们又见面了。”
不知为何，雨玲珑竟有了一种放松之感，心中的不安也随之消去不少。
这些人之中，她唯一还算熟悉的，也就是夏凡了。
“既然人都到齐，那么可以开始了。”宁婉君首先发话道，“老实说我没想到枢密府会主动派人与金霞城联系，而且使者还是一位镇守级别的方士。雨姑娘，你有什么想要转达的消息吗？”
“尊敬的公主殿下，射影向您致意。”她微微低头，以示敬意——这样的场合任何大动作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紧张，所以她只采用了最基本的礼节。毕竟对方没给她戴上镣铐脚链，就已经算是最大的尊重了。
“首先我得澄清一点，枢密府并没有派我前来，我是借着外出任务的机会，自己一个人过来的。”
雨玲珑的此番话顿时让会堂中泛起了一阵议论声。
这意味着她并非使者。
金霞城自然也不必遵循对待使者的那一套章程来对待她。
“为何？”宁婉君饶有兴致的问道。
“枢密府和金霞大战在即，一旦冲突爆发，必定是不死不休之局。”雨玲珑坦诚地回道，“我曾在上元城见过夏府丞一面，认为他不是那种单纯贪图美色之辈，会把大义置于个人欲望之后，所以想来亲眼看一看，金霞城到底有什么特殊之处。在安申城中，我又恰好见到了颜前辈，正是她的一番看法让我有了与您联系的念头。”
接着她将枢密府的目的，以及自己的所见所闻悉数讲解了一遍。
“原来是这么回事。”宁婉君沉吟片刻，“不过为什么枢密府认为夏凡拒绝他们会跟贪图美色有关？他的风评有这么差吗？”
“您不知道？”雨玲珑瞅了夏凡一眼，“他在上元城去得最多的地方就是青楼。而且……公主殿下也是一名女子。”
“噗——”宁婉君差点没把嘴中的茶水喷出，“你们认为夏凡是为了与我——”她说到这里自己也有些卡壳，“这显然是子虚乌有之事！”
“确实。”雨玲珑摊开手，“不过只要能兼顾大义，我认为贪图美色也不是什么坏事。”
“比如说你？”影子讥讽道。
回答他的是一记重拳。
“呃……刚有只恼人的飞虫。”望着陡然提高警惕的众人，雨玲珑讪笑道。
“行了，那些不是重点。”三公主咳嗽两声，“首先我可以确定的回答你，金霞感气者的觉醒率确实要高过正常线许多。事务局抽查了白河、安申两城的两千名同龄人，与学堂学子进行比对，结论是后者的觉醒率接近于前者的百倍。”
“请问具体原因呢？”雨玲珑下意识追问道。
“目前只能认为和授课有关。更多的参照试验还在进行中，所以我也无法告诉你确切缘由。”宁婉君显然不会让对方一直提问，她直入正题道，“听你的意思，只要能实现外御强敌、内振方士的目的，似乎并不在乎为哪一方效力？”
“回殿下，准确的说，是枢密府核心成员乐意投效于能实现这一目的的组织，只不过以前唯有七星枢密府能做到这点罢了。”
“也就是说，你一旦把这个消息带回上元，即将来临的冲突都将不复存在，那些手握权柄的方士也会成为金霞的盟友？”宁婉君语气中有着深深的怀疑，“别人不谈，光是我的二哥就不会那么听话。我反正想象不出，他会愿意向我低头称臣。”
“这个……”雨玲珑一时也有些语塞，“或许您和他之前存在些许误解，但他这十年一直在为此目标而努力的。”
“不过你来找公主殿下面谈，应该是料到事情或许存在波折可能吧？”夏凡忽然开口道，“否则直接先汇报上去，确认之后再进行正式会见，岂不是更稳妥合理？”
“你说得是。”雨玲珑叹了口气，“我听颜前辈说，斐念在与你们战斗时，使用了类似邪祟术法的诡术。而枢密府的一大目的就是彻底消除邪祟，所以绝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作茧自缚。只能断定高层中有外来势力渗入，至于具体是安家还是黑门教，亦或是西极之敌，暂时不得而知。同样，我们也不知道除开斐念以外，还有没有更多人涉及其中，所以这个消息用密信来传递风险太大，必须由我亲自带回上元城。”
“既然无法分辨敌我，你打算怎么做？”
“府中有一些人还是能够相信的，例如羽衣乾。”雨玲珑将自己的计划如实道出，“以乾前辈的影响力，必定能震慑住那些暗藏的叛徒，将未被波及的人召集到身边。归根到底，枢密府是由方士构成的，只要核心方士愿意放下成见、接受事实，这场战争就能烟消云散，而公主殿下您——”她看向宁婉君，“也将成为新的七星使。”

第四百四十七章 无可避免的征伐
上元城，皇宫。
比起象征着权力中心的太和殿，宁千世依旧更喜欢待在广场边的暖房中处理政务。透过琉璃窗户，红瓦大殿、白玉广场和宫廷高墙可谓尽收眼底——若以前这只是心理上的象征，让他有种纵观全局的感觉，那么如今则俨然已是事实。
只要他勾勾手指，就能立刻得知皇宫中发生的大小事务。
“大哥最近表现得怎么样？”宁千世边翻看录部汇总而来的情报，边随口询问着录部从事董茂——自从取代朝廷之后，官府的那些情报机构就全部交到了董百刃手中。
“回殿下，他将天子之职演得很好。”后者简洁的回答道。
“是吗？”宁千世笑了笑，“我还担心他会就此一蹶不振。既然他愿意配合这场戏，那自然是最好不过的结果。”
朝廷依旧存在，六部也没有撤除，只不过从京畿将领到地方主官，都已渐渐替换成枢密府培养的人手，那些尚书郎中看似仍坐在原本的位置上，但他们身下已是空洞洞一片。
正是这种近似平静的权力交割，才能让枢密府付出的代价降至最低。
“热衷于权力的人，就算明知是一场戏，大概也会沉浸其中吧。”董茂感慨道。
宁千世放下手中册子，抬头望向董茂。
这位录部从事心头一惊，连忙俯身拱手道，“下官失言了。”
“不，你说得很有道理，但宁威远不是一个仅满足于这点权力的人，如果你因此对他产生轻视情绪，监视便有可能会出现疏漏。”
“下官明白了。”
“还有别的事需要特意汇报的吗？”
董茂仔细斟酌了下，“太上皇帝……最近外出的十分频繁。”
“父亲吗？”宁千世挑了挑眉，“他去了哪里？”
“西苑墓地。就在皇室陵园旁。”
宁千世眉间微皱，有点想要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没能道出口，“算了，由他去吧。以后这事不必再向我汇报了。”
“是。”
“殿下——”这时一名侍卫走入暖房，行礼后汇报道，“斐念入京，请求面见。”
“斐念？”宁千世意外的站起身，“他回来了？”
“斐大人不是应该在惠阳城主持大局吗？”董茂讶异道。
“就算他要离开前线，也至少应该提前告知我一声。”宁千世露出些许不快的神情，但很快便掩盖过去，“带他过来吧，他应该是有重要的情报上报。”
一刻钟之后，灰头土脸的斐念被带进暖房，没走两步便跪倒在地，“殿下，我……有愧您的期待！”
“怎么回事？”宁千世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将前线大营设在惠阳城州牧府，结果被敌人偷袭得手，放置于府内的情报被付之一炬，人手也伤亡惨重……”斐念艰难地说道，“带去的一百多人，只有十几个幸存下来，我的两位师叔……也在这场袭击中丧生！”
“怎么会这样！”二皇子震惊道，“先不说你的位置是如何被他们掌握的，从申州到柳州好歹也有数百里，西极龙妖不可能一口气飞完全程，难道你沿途没有设置任何岗哨吗？”
何况就算错过了奥利娜的发现时机，她的速度也远没到能到“偷袭”的地步，除非敌人全程在夜间行动。可从伤亡人数来看，明显是白天遭到袭击，不然不会有如此严重的后果。
情报库烧了还可以再建，人手的损失却是一时间难以弥补的，这百来名记录员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如此噩耗对于枢密府来说无异于沉重一击。
“不是奥利娜&#183;奥坎，而是一条真龙。”斐念将头再压低了几分，“从它从云端现身到砸落地面，仅仅只用了十息时间不到。府邸守卫确实发现了对方，然而已来不及疏散全员……”
“真龙？”宁千世再次怔住，“申金周报上提到的那只？”
“是，我原以为真龙的说法只不过是宁婉君捏造出来唬骗治下之民的说辞，没想到传闻中的妖物真的存在，而且还会出现在金霞城中！”斐念面露羞愧之色，像是在自责自己的大意。“不光如此，前期的渗透计划也受到了严重挫折——公主不仅掌握着远距离即时通讯的能力，还大量利用妖物来追踪密探。全城动物皆是敌人的眼线，我们派出去的人根本防不胜防，有好几个联络点被截获，大营设在惠阳城的消息也应该是从这里泄露的。”
这一连串坏消息让宁千世的面色阴沉如水。
他一周之前才收到惠阳城传回的首批情报，结果一周后情况便急转直下，他甚至无法把罪责全部归咎到斐念身上。
敌人拥有远距离即时通讯手段，处理情报和采取反应的速度无疑远胜枢密府，而无论是掀起暴动还是制造粮荒，都需要时间来酝酿。如果金霞城能瞬间知晓领地里发生的大小事情，那前期的战略投入就显然很难取得预期的回报了。
“你专程回来是为了押送情报？”
“是。除开上述消息之外，我还发现金霞城有使用邪祟术法的嫌疑，且广平公主已经在封地内公然宣传与枢密府开战。”
“不止是妖，连邪祟术法都有出现吗？”宁千世厉声问道。
“确有探子是这么汇报的。”斐念沉声回答，“东海岛国很早以前就与金霞建立了联系，恐怕此事跟安家脱不开关系。”
“三妹啊三妹……你何须做到这个地步！”二皇子一拳狠狠捶在桌面上。
“这其中部分情报我有加派人手传达……可目前看来，我抵达上元的速度比他们更快一步。”斐念抬手作揖，“殿下，前线驻地被袭击和擅离职守都是我一人过失，我愿接受任何处罚！”
宁千世凝视他许久，才托住他的双手，将其扶起，“你的确有过错，但没到施以惩治的程度。何况前线营地遭到打击，你留在当地也意义不大，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你就做好将功赎罪的准备吧。”
“感谢殿下的信赖！”斐念摇晃两下，几乎像要虚脱一般。
他能比信使更快赶到上元，必定是日夜兼程、快马加鞭，连一时一刻都没有歇息过。
“你先下去好好休息，带回来的情报我会一一细看的。”宁千世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是，”斐念停顿了下，再次开口道，“殿下，虽然此话有些逾越，但我还是斗胆要说。金霞城正在快速壮大，倾听者的作用比预想的还要惊人，常规的限制手段恐怕已难以起效，只有聚集起全部力量一锤定音，方能遏制住公主的野心。”
“我知道。”宁千世揉了揉额头，尽管时间仍颇为仓促，可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值得犹豫的了，“调集大军进行围剿已无可避免。”

第四百四十八章 更强的术
皇宫演武殿中，百展正在锤炼着自己的剑技。
自从伤势恢复后，他每天近一半的时间都会待在这里，直到练至气耗尽才会停歇下来。
一开始还会有方士来与他对练，但有几次过招将对方打伤后，来这里的人便越来越少了。
弱，简直是太弱了！
百展面无表情，对着大殿四角的木桩挥出训练木剑——
这些木桩离他至少有二十步以上的距离，但在坤术精妙的作用下，剑身依旧依次落在四个木桩顶端，而且快得几乎像同一时间命中一般！
啪、啪、啪、啪！
四个木桩的头部应声而裂！
那些人的水平跟木桩几乎没什么两样，百展冷漠的收回剑势，心中暗想，他不过是稍稍用力了些，就把他们打得鬼哭狼嚎。这还只是一柄木剑，最多只能打折一两根骨头，如果换成金铁之剑，那帮人岂不是一招都接不下来？
如此羸弱的方士，又如何能与敌人抗衡？
但自己亦没有好到哪里去。
百展握紧拳头，任由汗水顺着眉角滴下——他只要一闭上眼，脑海中就会回想起那天遭遇的景象：天空被阴云遮蔽，紫色的电光漫天落下，宛若一场雷鸣的暴雨。
在这样的术法面前，自己引以为傲的剑术成了一个笑柄。
他的剑可以穿透空间，随心所至，但在没有死角的九霄天雷中，他无论是攻还是守都毫无意义。只要那道震术被成功施展，他的败局就已是注定。
这一个多月里，百展无数次在心底推演过与夏凡的较量。
而结论都只有一个，除非是偷袭并且一击得手，否则自己必死无疑。
那术法根本不是他能破解的。
可他能在即将到来的战争中摸到夏凡身边，给予他致命一剑吗？
这个答案毫无疑问是否定的。
百展十分清楚，自己并不擅长隐匿气息，哪怕对付的是青剑颜箐，后者也依旧能在出招前察觉到异样。对气变化的感知是方士的基本功，以夏凡的水平没理由做不到这一点。
何况他身后还有洛轻轻这样的帮手。
归根到底，是自己太弱了！
宁千世不过是掩护天枢使的幌子，未凰和雨玲珑又过于剑走偏锋，他本以为整个大启境内，自己仅在羽衣乾一人之下，怎料突然多出一个夏凡来。
还有洛轻轻——他有种预感，这名洛家新星今后同样不可小觑。
这对于云上居士而言，绝对是难以接受的事情！
想到这里，他再次挥出木剑——这一次，他的剑刃带上了杀意。
四角的木桩瞬间化为齑粉！
“好剑。”忽然有人赞许道。
百展皱起眉头，转过身去，只见斐念走进了演武殿大门。
“你不是该在前线收集情报么？”
“出了点意外，无奈只能先回上元一趟。”斐念答道，“百前辈这是在练剑？”
“寒暄的话就免了，若没有什么要事，你最好别待在这里。”百展冷淡地说道。他对斐家新一代弟子兴趣不大，作为年轻一代，此人或许颇具才能，但和同龄的夏凡、洛轻轻一比，无疑就相形见绌了。他认同核心成员需要吸纳新鲜血液的想法，可也没有兴趣在这些新鲜血液上浪费时间，想要引起他的关注，好歹得把水平提升到镇守级别才行。
斐念不仅没走，反而靠近了大殿中央，“刚才我一直在观摩前辈的剑技，可谓诡异莫测、凌厉至极，但……缺点也不是没有。”
“你说什么？”百展先是怔了小会，随后面色猛地沉了下来。
他还从未被一个后进之辈如此品头论足过。
更何况斐念修的不是剑术，而是术法，哪可能清楚这里面的门道？
“前辈也许会觉得，我对剑技一无所知，如此说来未免狂妄，但技巧这东西，本身就存在一定的共通性。”斐念的表情显得十分坦诚。
“那你认为的缺点是什么？”
“前辈的剑，太慢了。”
他的话音刚落，百展就已经朝他斩出了势不可挡的一击！
斐念向后急退，同时向空中抛出一袋药包。
百展眼睛猛地收缩，剑势急转，将直刺换为上挑！木剑拐过一个诡异的直角后，将药包一切为二。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不是什么铜丝坠，只是许多铜板而已。
好胆！盛怒之下，他借助余势劈出第二剑，毫不留情的落在斐念肩胛处。
后者的肩膀应声而折，木剑本身也出现了条条裂纹！
看到斐念被这一剑劈得单膝跪地，百展才冷声道，“如果慢的话，你应该能躲过去才对。”
斐念捂着肩膀，喘了好一会气，“慢是相对而言。倘若刚才的施术者是夏凡，前辈还能挥出这两剑吗？”
这个问题几乎直刺百展心口！
“什么意思？”他几乎是咬着字说道。
“前辈没有发现么，一般的剑法只需舞动手中的武器即可，而你的每一击本质上都是坤术，多了构想、施术这一步骤，所以每一次出手都会慢上那么分毫。不过由于它路线莫测，常能攻其不备，慢上那么一点也没什么大的影响。可当对手也是青剑以上的方士，且恰好拥有大范围攻击能力时，这点速度差就足以决定胜败了。”
“不说夏凡，就连未凰大人，也拥有与百前辈同归于尽的手段——如果前辈没办法在对手施展方术前一招得手，就称不上足够快。”
斐念说得虽慢，但无论哪一句百展都无法反驳。
他冷冷的盯着斐家弟子，好半晌才开口道，“说得好听。我的剑法本身就建立在坤术上，难不成还得放弃这一所长，去追求普普通通的最快一剑？”
“当然不是。没有术法，剑本身不值一提。”
“所以你说这些只是为了嘲笑我？”
“怎么会。”斐念摇摇头，“前辈的最大限制就是只精于坤术一卦上，若能突破这一限制，情况自然会变得截然不同。”
“哼，”百展冷笑，“你应该知道，跨心性修习术法有多么困难。”
“确实，但倾听者却不受此限。没有人知道那些仙术该如何分类，它们似乎也不与心性八卦相冲突。而据我所知，有一门仙术便极为贴合前辈的剑法……”斐念起身靠近百展，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云上居士的瞳孔陡然一缩！
“你是从何处知晓这点的？”
“收集情报时总会听到一些内幕消息，放心吧，我没有向其他人透露过。”斐念轻声笑了笑，“再说了，这虽然只是我个人的看法，可对于七星枢密府来说，也未尝不是一件乐见其成的好事，前辈觉得呢？”

第四百四十九章 全军出征
“百展，听说你在练剑？”这时门外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来者是乾。
“既然羽衣大人来了，我就先行告辞了。”斐念站起身，回头望门口走去，“若你有这个想法，随时都可以和我来谈。”
“你的……肩膀……”百展这才回过神来。
“我会自己找方士医治的。”斐念摆摆完好的那只手，示意不必担心。
“哦？斐念也在这儿？”乾此刻正好跨进大门，“你不是应该在柳州吗？”
“这是我今天听到过最多的问话。”斐念苦笑一声，“前线的事情我已经向二皇子殿下汇报过，他晚点应该会召集各位宣布下一步行动，我就不在此啰嗦了。二位，告辞。”
等斐念离开演武殿，乾才走到百展面前，“他来找你干什么？”
“没什么……”百展收回视线，吐出一口浊气，“他只想看看我的恢复情况。”
“是吗？我感觉他很辛苦来着，脸上都是细汗。”
“大概是连夜赶路，多天未眠吧。”百展扔下手中已经损坏的木剑，语气中已有了些许不耐，“你来找我又是何事？”
“我听说你最近有些焦躁，其他人都不敢进演武殿了。”乾凝声说。
“难不成还有人告状？”云上居士不屑道，“我不过是稍微用力了些，受伤的话府里也有兑术师看着，连这点苦头都吃不了，我看他们这辈子也就这点出息了。所以……你认为是我的错吗？”
“那到不是。”乾脱下羽衣袍，活动了下颈脖与手腕，“让我来当你的陪练对手好了。”
百展怔了下，随后哼出一个鼻音，“堂堂羽衣使，肩负的公务那么多，居然有功夫陪我对练？”
“怕了？”乾朝他晃了晃手指，“先说好，不练到筋疲力尽可不会停下。”
“呵……求之不得！”
百展从武器架上取下一把新的木剑，纵身朝乾斩去！
……
傍晚，宁千世果然将重要成员以及三部主官都召集到了太和殿中。
“枢密府前期的尝试失败了，宁婉君比我想象的还要顽强。”他开门见山道，“如今根据得到的情报，粮荒和颠覆皆无法取得预期效果，最终还是得靠兵戎相见来定胜负！”
“我从七星那边得到消息，圣翼群岛、兰吉斯、沙舟都有蠢蠢欲动的迹象，不仅感气者调动繁多，在东大陆这边的活动也频繁起来。这表明他们很有可能得到了门的线索，正准备展开一场行动。七星亦不可落后于人，为了解除后顾之忧，金霞城的问题必须率先得到平定。”
“殿下的意思是……把作战计划提前？”未凰沉吟道，“那样一来，需要征用大量民兵保证后勤，必定会影响到春耕。”
“如今朝政更替，枢密府刚刚接手政务，第一年就闹粮食问题的话，对我们的声望只怕相当不好。”乾略表担忧，“万一发生饥荒，有可能会被七星枢密府追责。”
“这个问题有一个解法。”宁千世顺着羽衣的话往下说道，“距情报显示，金霞发明了新的捕鱼之法，比起过去产量提升了百倍之多。如果我们能拿下金霞，自然也可以用此法来弥补春耕的损失。”
“百倍？”大殿里顿时一片哗然。
“是原先的机造局主事墨云的功劳。”宁千世平静地说道，“放任她投奔三公主是一个错误，不过也没到无法挽回的境地。何况比起春耕，无法配合七星总府行动才是最大的罪责，既然计划不能如我们所愿，那我们就只能调整计划。”
他指向身后地图，“各州军队已做好出征准备，接下来的半个月里，雷州军与甘州军前往甘申边界汇合；之前调遣出来的申州军则与肃州、金州、柳州军一起行动，进入柳申边界；最后是灵、幽、崖、庆四州兵力与王城卫队前往庆州南部——如此一来，我们便可对申州展开包围之势。”
尽管各州都有驻军，但州与州之间的兵力显然是不相等的，它取决于州的危险程度与富裕水平，因此除开王城卫队外，十州之地中以雷、幽、金、柳四州的军队最为雄厚，不过雷州边军在之前的对高国作战中损失惨重，因此主力便只剩下幽、金、柳三州。
从这里便可以看出，虽然各州军队齐聚申州边境，从西、南、北三个方向实施多面围剿，不过真正的主攻方向，还是柳申一线。另外两支联军更多的是包夹侧翼，压缩敌人的活动空间。
所有州的兵力都被聚集起来，这在大启建国之后还是头一回！
“宁殿下，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不知金霞城的情况，您已摸清多少？”王城守卫军大将金丞志拱手问道。
他不是感气者，但却是最早决定站在枢密府一边的老将，本身也极善于领兵作战。
“最多不会超过三万，其中金霞军在八千到一万左右。”宁千世回答道，“在冬天时，宁婉君就展露过手头的力量，一个月时间想必不会有太大变化，这也与金霞自身的实力相吻合。”
以十州之力对付三万人，似乎根本不存在任何悬念。
“鹤儿怎么说？”乾问道。
“就目前得到的情报，棋局推演进入申州的胜算为七成。”
“才七成？”独叶泷讶异道。
“这不是寻常战争，而是方士引领的对决。”宁千世敲了敲桌子，“你也见过夏凡在上元城里掀起的动静，如果让他冲入军队阵地故技重施，就算一对一万也是后者溃败无疑。所以关键在于盯住敌方方士，以及针对他们的单独绞杀。考虑到敌人拥有远距离瞬息通讯能力，推演胜算不高也完全能够理解。”
“您说得倒也对……”
“不过相反的，若能在针对方士的作战中取胜，此战的把握自然会大幅提高。”宁千世提高音量道，“另外据斐念称，金霞城中不止妖类横行，而且有勾结海外安家的嫌疑，在排查密探的行动中动用了邪祟之术，这亦是干扰鹤儿判断的因素！”
“邪祟之术？你确定！？”乾站起身来——他这句话不是在问二皇子，而是直接对准了斐念。
后者同样站起，朝众人点头以示肯定，“是否来自安家还不清楚，但借助邪祟术法是确有其事。”
乾沉默半晌，最后握紧拳头坐了下去。
“所以这一战想必会存在诸多变数。不过我相信各位一定能克服万难，实现枢密府最初的目标！我也会尽我所能，争取到其他方士的支援。”宁千世朗声说道，“从明日开始，军队将分批启程，前往申州边界——不管情况如何变化，我们都只剩下彻底击溃金霞这一条路可走！”

第四百五十章 返回金霞
历经七天的奔波，百济商队总算赶在太阳落山前，从甘州黄土镇回到了金霞城郊野。
去的时候仅有三四人，而返回时已是一支百来人的浩荡队伍。
当远处的巍峨城墙映入眼中之际，众人的心也渐渐提到了嗓子眼。
“我们……不会当成奴隶被卖掉吧？”
乌烈的妹妹乌琪小声嘀咕道。
“怎么会……我相信黎大人。”乌烈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回道。虽说在月台山庄时他率先站出来支持黎，但真到了俗世边缘时，他仍会感到强烈的紧张与不安。
妹妹的话，亦是大多数人此刻的想法。
没有谁一出生就被扔在荒林中，他们都曾在城镇或乡村中生活过一段时间，也正因为如此，那段与人共处的悲惨生活给大家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可他们也无法否认，自己渴望被人认可，渴望能重新回到世间——正是这种希冀，才是促使他们离开月台山庄的一大主因。
“放心吧，没事的。”忽然有人靠近马车道。
安慰者正是天狗山晖。
“我被单独留在金霞时，一开始也跟你们一样彷徨，不知道自己今后会变成什么样。”他摇摆着尾巴说道，“不过我很快就适应了这边的生活，因为黎大人……有种其他妖所不具备的特质。”
“什么特质？”有人问道。
“她是万妖之王。”山晖先是瞅了一眼黎的位置，确认她听不到后才小声说，“只要跟着黎大人行动，遵照她的旨意行事，就不会再有彷徨之感，同时也能很快的融入到新城生活之中。”
“万妖……之王？”乌烈惊讶的眨了眨眼。这个名号实在有点宏大，哪怕是穷奇也只称自己为百山霸主，镇压着山中群妖，而万妖之王……怕不是指整个天下了。
不过黎确实不太一般。
他还从未见过狐妖能在近身厮杀中压过虎妖一头的。幽兰最开始也不是没和穷奇发生过冲突，但后者将狐妖按在地上狠揍了两次后，幽兰便选择了臣服。
“没错。她是王，而且和山庄之主是两回事。穷奇自视为主人，把你们当做奴仆，黎大人却会视你们为子民，所有今后遇到任何问题，都可以找黎大人来商量，她绝不会让你们凭白遭受欺辱的。”
“什么问题都行吗？”
“是，无关大小，哪怕只是忧虑和烦心，也可以来和黎大人聊聊。”
这些话让大家的紧张感不知不觉消退了许多。
前往陌生之地最害怕的就是无人可以依靠。如果有黎大人作主心骨，他们也不再算是无根的浮萍了。
到了城门口，一行人没有立刻入城，而是被接进了河畔边的一处营地中。
“我们……不允许进城吗？”乌烈小心翼翼的问道。
“当然不是，只不过在入城前需要做一些准备工作，比如洗澡。”山晖解释道。他亦是第一次处理这事，好在有事务局的人帮忙，倒也不算手忙脚乱。
“洗、洗澡！？”乌烈下意识捂住了胸口。
为什么进入金霞前还要做这种事情？
他们不会是想把大伙洗干净了煮着吃吧！？
“走吧，我会陪你们的。”山晖提起乌烈，迈步朝洗浴区走去。
而另一边，黎也见到了在城外等待的夏凡。
“你就这么等不及想见我了吗？”黎笑着走上前。
夏凡则凝神打量了她好一会儿才松了口气，“看来你并无大碍。”
“明明都在讯音仪里说过情况了，你在怀疑我？”
“谁知道你有没有隐瞒伤势。”夏凡耸耸肩，“以前明明都被开膛破肚了还在逞强，这些前科我可都记得。”
“行啦，知道你关心我。不过这次确实没多大风险。”黎双手抱胸，语气颇有些得意道，“虎妖的实力顶多算试锋水平，天性术法也十分固定，远比方士要好对付。”
“但我听你说，山庄一战后你的身体出现了一些变化……现在看好像也没哪里不同啊？”
也正是这句话，让夏凡一直放心不下来，加上讯音通话时黎的声音颇为虚弱，他一度以为对方会被抬着回来。
如今能见到一个依旧生机勃勃的狐妖自然是好事，但他也没忘记黎曾提到的“变化”。
黎脸上意外浮现出了一抹霞红。
她似是不好意思的偏开头，“我的尾巴……变多了。”
“啥？”夏凡怔了怔，“尾巴变多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由一变为两条了。”
这也行？夏凡朝她身后望去，“让我看看——”
啪！
黎一巴掌拍在夏凡的脑门上，“这里不行！此事……回去再说。”
奇怪……夏凡有些迷糊的揉了揉额头，以前黎在金霞时都大方露出尾巴到处晃悠的，怎么今天变得如此异样了？
他只得换了个话题，“山庄里的妖，都有哪些？”
“类别还挺多的，除开狐妖、鸮妖和虎妖外，还有两只狼妖、一位蛇妖、六名犬妖、以及一十九位兔妖。”黎掰着手指道，“狼妖大概是因为当时攻击过我的缘故，怕我报复，所以选择留在山庄，其他妖基本都在这儿了。”
“看来是收获颇丰了。”夏凡感叹道。金霞虽然号称妖民十万，但绝大多数都是精灵，并不能算是金霞户口，而余下的妖里，除开黎和活死人是本地妖之外，其余的不是出自蓬莱，就是来自海外。仿佛偌大的一个启国，野妖已经销声匿迹了一样。
此次被黎救回来的妖，算是填补上了本地妖类这一缺口。
他们的意义不单单只是十几个人口或感气者，而是丰富了物种的多样性——这一概念在如今的时代很难被人注意到，不过夏凡却深知它的重要性。可以说每一类妖，都是从人类主干上结出的分支，代表着不同的突变方向。他们的天性术法也相当独特，施展时还不需要辅材与符箓，因此这些特长都相当有研究价值。
……
洗澡的过程比乌烈想象的更加正式，不光要用水洗，还得涂抹皂角、剪去指甲……甚至在清洗时还有专人指点，浑身冲个三四遍才算完，让他颇有种马上要入锅的错觉。
然而洗完后等待众人的并非滚烫的大鼎，而是一套崭新的衣物，以及整整一桌香气四溢的晚餐。

第四百五十一章 迁移者名录
乌烈也不是没想过犯人临刑之前会给一顿好吃的，可当他真坐到桌前时，那点念头已完全被抛至脑后。
他自打出生起就没见过如此丰盛的晚餐！
有肉有菜不说，鸡居然是整只整只烧的，酱红色的脆皮烧鸡就那么堆在盆中，垒得几乎像一座小山头。还有鱼虾，有做成汤的，也有烤成串的，但不管如何，它们都保持着完好的模样，而不是撕成肉片放进粥里。望着表皮金黄微焦、身上还洒着蒜蓉葱花的整鱼，他竟有种吃了这辈子也值了的感觉。
“哥……”乌琪咽着口水道，“这真是我们能吃到的东西吗？”
他们两人生于贫寒之家，即便是妖，父母亦未抛弃两人。可惜冬天一场寒疫夺走了双亲性命，两人沦为街头难民。就这么混迹两三年后，乌烈不小心暴露了妖的身份，立刻遭到了其他难民的排斥与毒打，如果不是当地城镇没有枢密府，他怀疑自己根本活不下来。趁着消息未完全传开，两人连夜逃出了小镇，成为了更底层的流浪民。
直到在月台山庄落脚，居无定所的日子才算告一段落。
流浪时吃一顿饿一顿再正常不过，即使到了山庄，也基本以野果、米粥和肉干为主，十天半月能分到一块肉排，这还是看在他能力独特、可以飞行的份上。
像这种大餐，基本只在梦里出现过。
见其他人已经开动，两人也忍不住朝离自己最近的菜肴伸出了手。
乌烈将一条脆皮鱼举到嘴边，一口啃向肚皮。
伴随着咔嚓的脆响声，一股浓郁的油脂香味顿时涌进他的鼻腔，甚至直入心肺之中！
这也太好吃了吧？
他吃的真是鱼，而不是什么仙品珍肴么？
那金黄色的表皮完全不知道是如何做出来的，咬下去竟是又酥又脆，而里面的鱼肉却鲜嫩无比，何况肚皮本就是油脂最多的一块，与肉一起咀嚼时宛若化开一般。
乌烈的眼泪都淌了出来。
他难以描述现在的想法，又或者什么都不愿去想，就这样一边淌着泪花一边啃完了海鱼。
强烈的不安、紧张和担忧在美味面前，仿佛都消融了大半。
——这也是事务局在收留了众多难民后得出的经验。
清洗身体、更换衣服是相当有必要的举措。之前因为是冬天，收留雷州难民时忽略了卫生问题，以至于后来出现了好几桩小范围的传染病例，还好难民都是统一安置，加上后续处理及时，才没有形成瘟灾。
此时夏凡才记起防疫这回事。
事实上，清洗身体不光有消毒作用，还能让监督者检查难民身上是否有暗伤、疮口或其他异常问题。这些症状对普通人来说极难根除，但对于专精兑术的方士却没那么麻烦。以往枢密府绝不会动用方士去为流民治疗，夏凡显然没有这等荒诞的避讳，因此越早发现，越能将疫疾掐死在初始阶段。
但洗澡毕竟是个隐私活，想让难民脱光衣服，在专门修建的淋浴棚中清洗每一处身体，并接受监督者的检查绝不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在这过程中，恐慌和抗拒往往会引发冲突，最终事务局得出的结论便是，用一场丰厚的餐点来安定人心。
先挑愿意接受的人去清洗，然后将聚餐地点设在洗浴区之外，让所有人都能看到这份“回馈”，以此来消解流民的抵触。该举措实施下来，效果可谓出乎意料的好，如今已被洪四齐写入了收容规章当中。
至于什么菜肴最适合流民，无疑是油炸食品了。
连少肉的油炸螃蟹都能如此诱人，更何况是整条整条的油炸鱼、油炸鸡块？高热量、高脂肪带来的幸福感，根本不是一般菜品能够比得上的。而且它做起来也很容易，只要裹好粉料，往油锅里炸上两次即可。
油对于普通家庭来说，无疑是稀罕品，但树舟的加入提供了许多豆类作物，也让金霞城的植物油产量有了大幅提升。在以蒸制与熬煮为主的烹饪手段前，油炸带来的味觉冲击力完全称得上是摧枯拉朽的。
将肚子填得鼓鼓的后，大家依照家庭关系，分到了一间郊外的临时住所。尽管还未入城，可看着帐篷里一张张单独的床铺，就已经让众人感受到了金霞的诚意。
与此同时，夏凡也拿到了迁移妖群的能力清单。
作为数量最多的兔妖，他们占据了清单的前三页——兔妖天性属类为兑，和虎妖同属，只是细分下来，术法更偏向于兑术中的滋润、养育范畴。简单来说，他们十分适合担当医疗者，学些治愈类的方术不成问题。
兔妖的特征也十分明显，头顶的耳朵又细又长，颇有些像是驴耳，身后还有一团球尾。只不过因为尾巴过于短小的缘故，通常不会显露出来，藏在衣袍下也没有狐尾那般局促。
一十九名兔妖中，男性占四位，其余都是女性，出生地也基本集中在甘州一带，绝对算是土生土长的妖类了。他们的人类亲属也同样是最多的，一百来人里足足占了七十多位，且有大半是到山庄后孕育的新后代，让人不得不佩服他们随遇而安的能力。
像雪儿这样不愿意被囚禁在山谷之地的兔妖，宁可冒着危险逃亡也不愿妥协，反倒是族群中的异类。
排在兔妖之后的是犬妖。
虽然只有四人，但根据黎的记述，这四人变化后的巨犬形态各不相同。既有骨瘦如柴的细犬，也有壮实如牛的狮犬，总之跟山晖差别极大。另外他们的属类尽管都是巽，可天性术法的表现也略有区别，更多的是体现在听声辨位上，并不能像天狗那样横冲直撞。
夏凡记得师父多次抱怨过缉拿组人手不足的问题，要求增加方士名额，这几名犬妖或许能解赵大海的燃眉之急。
最后是蛇妖。
按名录记载，那是一名年岁刚过十八的姑娘。
他还特意留意了下对方的姓名，结果遗憾的发现跟青和白都扯不上关系。
这名蛇妖叫莹。

第四百五十二章 双尾
“怎么，你很在意她？”黎冷不丁凑上来问道。
“呃……并没有。为什么这么说？”
狐妖玩味的扫视着夏凡，“因为你盯着这个名字已经好一会儿了。”
“我只是觉得，她不叫大白或小青有点可惜。”后者实话实说道。
“啊？”黎似乎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回答，“这两个名字有啥特殊性吗？”
“我听过一个传闻，是关于蛇妖和人喜结良缘的故事，里面的主角就叫这个名字。”
“不会是「倾听」到的吧？”
“怎么，俗世就不能有这样的传闻吗？”夏凡意外于对方的敏锐。
“我就知道。”黎耸耸，“你见到她本人就会明白。如果有人的审美与你趋同，或许能接受兔妖这样的外观变化，但蛇妖几乎不可能遇到自己的意中人——莹的特征都在脸上，她的脖子和脸颊边缘有鳞片覆盖，舌头是分叉的蛇形舌，比其他妖更像是‘怪物’。”
说到这里她轻叹一口气，“虽然我不觉得她是真的怪物，可她自己却似乎一直这么认为，平时都用口罩将半边脸遮住，只留下眼睛在外面。和她谈话时也能明显的感觉到她的自卑与怯弱。我本以为她不会和我们一同来金霞的。”
“莹大概是觉得，你比留在山庄的狼妖更值得信赖吧。”夏凡宽慰道。
如果特征出现在脸上，确实更难以被世俗所接受——哪怕是人，脸部有瘢痕或畸变都会一辈子抬不起头来，脸上刺字更是一种屈辱的刑罚，遑论莹还是蛇妖。
“如果有空的话，我觉得你该陪她聊聊。”黎边说着边撑了个懒腰，拉直的身躯展示出一条完美的曲线。
“为何？”夏凡假装不经意的看了两眼。
“因为我觉得你挺会安慰人的，往往有着异于常人的癖好——我是说，能找到别人所发现不了的闪光点。”
“……怎么觉得这不是在夸我呢？”
“放心，就是在夸你。”黎笑了笑，“宽慰人的本事乃是心性的一部分，善于此道者往往更有包容性。”
夏凡无奈的摇摇头，继续翻看莹的记述。
“心性属坤……术法可以穿透屏障？”他扫至最后一页时挑了挑眉，“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封闭容器对她不起效果。”黎回道，“在归程路上，我做过几个小测试，比如将一个小物件放进箱子里，然后挂上锁摆到她面前。莹只要成功施展出心性术法，就能取出里面的物件，而无需打开箱子。”
“你是指……隔空取物？”夏凡惊讶道。
“可以这么认为。”
“不过你提到如果成功……她的术有什么限制吗？”
“说来也特殊，只要有人盯着莹，这术就必定失败。”黎回想起当时测试的情景，着实让人感到有种莫名的惊悚。“她必须在无人注意的情况下，才能做到隔空取物这一点。”
“这——术法还真有点不可思议。”夏凡忍不住感慨道，“那她能整个人穿过墙壁或其他障碍吗？”
“这个问题我也问了，莹说只有变身为小蛇的时候才有可能做到这点，穿透墙壁的感觉就像穿过一个深深的孔洞，不过她并不想使用这个能力。”
“为什么？”
“你啊……有时候很机敏，有时候却又很迟钝。”黎白了夏凡一眼，“巨型化可以将衣物藏匿于身上，但变小可没办法带着衣服走。她能穿过墙壁，衣服却留在另一边，岂不是只能赤身裸体了？”
好吧，这倒是他没有注意的盲点。
不过话说回来，坤术确实有些门道，从墨云的天动仪到云上居士的乾坤剑，都跟空间变化有关，不愧是在卦属图上与乾术相对应的大类。
光凭这一心性，就算莹今后难以放开心防，无法自如的与他人打交道，宅在家里帮墨云制作天动仪也能保证一生衣食无忧了。
夏凡清了清喉咙，放下清单，偏头看向黎，“他们的大致情况我基本了解了，不过你的还没有——既然已经回了山庄，现在是不是该让我看看你的变化了？”
相比迁移民，黎的改变才是他最为关注的重点。
这回轮到黎不自在了。
她犹豫了好久才低声说道，“不准笑话我。”
“笑话？怎么会。”夏凡立刻保证道，“我肯定不会笑。”
尽管很想再接一句除非忍不住，但他也清楚后半句一旦说出来，跟自寻死路没什么区别。
黎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进里屋中，“你稍等。”
她再出来时，已经换成了平日的装束——彰显活力的短袖斜襟衣与蓝色长裙将青春感拉至极致，退去了一身束缚的黎无疑显得完整了许多，其中最为鲜明的变化，无疑是她身后的双尾，色泽一褐一白，让人想忽视都难。
“很难看……对吧？”黎缓缓走到夏凡面前。
后者顿时恍然，对方之所以会在城门前露出那般抗拒的神色，和莹其实没有本质区别，都是对自己异于他人的怀疑与不安。狐妖有一条尾巴毫无问题，但有两条就显得怪异非常了，这种与世俗观念相悖的“畸变”也是影响黎心态起伏的最大因素。
“怎么会？”夏凡已经将手搭在了新尾巴上——或许是初生的缘故，白尾的毛要更细腻一些，摸起来如羽絮一般。“我觉得挺适合你的。”
“适合我？”黎微微一愣。
“能跨属类学习术法，还施展得有模有样的人，这世上可没几个。”即便是夏凡也不例外，哪怕知晓原理，其他属类的施术效果也远不如震术。“既然你如此特殊，那么会在形象上显露出来有奇怪的吗？别忘了气本身就在随意识改造身体，如果你想成为万妖之王，这多出来的尾巴或许正是象征。”
黎的脸一下变得通红。
“天狗那家伙……”
“我认为没什么不好的，”夏凡轻笑道，“你所做的这些，不正是向着这一目标靠近么？不管你最后想成为什么样的妖，我都会支持你。”
黎顿时哑然。
缄默良久后，她才放下先前的担忧，柔声开口道，“看吧，我说得没错，你果然很会安慰人。”

第四百五十三章 保卫金霞
望着黎姣好的面容，夏凡一时也忘记了脑海中的话语。
他收回一只手，轻轻攀上黎的脸颊。
狐妖微微抖了抖耳朵，似是有些触动，但并没有像后退缩。
夏凡轻轻将对方拉向自己——两人的距离在一点点接近，直到可以清晰的看到黎眼睛上一根根细长的睫毛。
黎像是预感到了什么似的，她的身子开始放松，宛若一汪流水般，几乎感受不到任何阻力。夏凡清楚，只要自己想，就能立刻将她拢入怀中。
就在这时，黎的耳朵忽然一转，接着夏凡感到自己被夹了起来。
夹住他的居然正是两条尾巴！
夏凡转眼间被挪到了稍微远一点的位置。
几乎是同时，住所门外响起了侍卫的汇报声，“夏大人，公主殿下希望您能去一趟会客堂，北边有急事发生！”
夏凡差点没被哽道，“知道了，我这就动身。”
“对了，不知黎大人是否也在此处？”侍卫又说道，“公主殿下希望她也能一并前往。”
需要让狐妖立刻知道的事情吗？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
会客堂中，宁婉君简明扼要的道出了召集众人的缘由。
“上元城出兵了。”
大堂里顿时轰然炸开。
“这么快？这连春耕还没结束吧？”
“会不会是假消息，用来试探我方决心？”
这也是议论最多的观点。
“我军在上元一直有探子潜伏，”贺参谋站出来说道，“据他们汇报的消息，京畿粮库已经洞开，当天便有上千辆板车离京。除此之外，驿站的马匹全被征用了出去，这种大规模的调动不像是假消息。”
“另外，我方设立在申州边境上的两处哨所也遭到了袭击，敌人正是柳州军和枢密府方士，综上所述可以判断，王宫里那些人不想再拖下去，打算与我们决一死战了。”
宁婉君接过话题，“或许是制造粮荒和混乱的计划没能得逞，导致他们开始了围剿，但这也不算超出我们的预期——毕竟枢密府迟早是要来的。”
原来是这么回事。
夏凡顿时了然，怪不得公主会叫上黎。
或者说整个金霞的尖端战力都聚集到了凤阳山庄里。
战争一旦开始，强大方士所拥有的力量，绝对是关乎胜负的一大主因。
“这次围攻，上元方面会动用多少兵力？”有人问出了最为关心的问题。
“最少十万起——光是柳州、甘州和庆州的驻军就能达到这个数。最多的话……那得看朝廷打算征多少人来对付金霞。”贺参谋回答道，“不过上万人的军队不可能暗中调度，他们的补给和路线都需提前规划，所以要不了半个月，我方就能得到确切的答案。”
金霞军只有一万多人。
其中主力七千左右，以老带新的模式扩充而来，参与过夺取申州的实战，普遍装备气步枪。战斗力最强的，是一千人的玄武军，拥有三百多台玄武机关兽，能携带火炮长距离突袭，郊野上也是克制骑兵的好手。
剩下的则是医疗队、后勤兵以及仍在操练中的海军。
单论人数，要远少于敌人能调动的部队。
“各位也不必那么担心。”看到事务局选拔上来的官员大多一脸凝重，夏凡主动发言道，“气步枪的训练十分简单，若是有必要的话，完全可以在半个月时间里再拉出一支万人规模的部队来。只不过我认为，没必要以主力军的标准去要求他们，而且这场战争的胜负也不在于人数规模。”
“夏大人说的是。”贺归才赶紧补充道，“单比人数，金霞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与十州之地抗衡，若敌人往哪里进攻，我们就去哪里防守，这战斗便已算输了一半。只有找出敌方军队的薄弱点，主动出击蚕食他们的部队，我们才有机会取胜。”
宁婉君显然是最先领悟的人，“简单来说，要在尽可能狭小的战场上，投入尽可能多的部队，用压倒性的力量取得胜利，对吧？”
“正是。”贺归才拱手道，“自从与帝国人交手之后，我等触动良多，一直在研究多层次作战的打法。理论上来说，在一块狭小地形上，双方投入的最大兵力应当是等额的，但如今我们可以从空中、河道展开攻势，只要谋划得当，即可在极短时间内聚齐起远超对方的力量。”
看来这些军中参谋在专业素养上都不算差，夏凡心道，没有见过真正的海空战，却能在脑海里构想出类似的场景。如今金霞城虽无法直接从空中或内河上发起攻击，可光是能抢先一步将机动部队运送至敌人意想不到的位置，就已经极具战略意义了。
让军队动起来，在运动中歼灭敌人，显然就是此次交战的核心。
“具体怎么应对，由参谋部来制定。”宁婉君朗声说道，“不过我想说的是，这一战绝对无法避免，唯有打碎他们的所有妄想，申州一地才能恢复安宁。至于他们要打多久，完全由他们自己决定！各位，金霞城就看你们的了。”
……
从大堂出来后，黎望向头顶的夜空长出了一口气，“终于要来了。”
“是啊。”夏凡神色不变道。正如宁婉君所说的那样，双方存在无法调和的矛盾，总得在手上见真章才行，能赢的人，才代表着正确。“你在担心这一战吗？”
“我只担心你的——”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半晌才咳嗽道，“——你能不能活到最后。”
“应该没问题吧。”夏凡也觉得气氛有些不对，连忙岔开话题，“我们这边也不是毫无底气的。”
洛轻轻、颜箐、炽、海外之妖，以及在机造局支持下的新式军队，现在的金霞城可谓今非昔比。
他们只缺一场大胜来证明自己，证明金霞才是走在正确道路上的那一方。
“说得也是。”黎收回遥望的视线，“你虽然看上去很喜欢冒险，但事后想来，每件事都挺有把握的。只要金霞军队不败，你应该不会遇上什么大问题。”
两人走了没几步，狐妖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拍了拍脑门道，“对了，我差点忘了说，离开月台山庄前，我在山庄之主的房间里搜到了一本奇怪的东西。”
“是什么？”夏凡问。
“看起来像是一本书。不过里面的文字我看不懂。”黎回道，“封皮上有图案，看上去像是一扇门。”

第四百五十四章 调查结果
京畿，上元城。
雨玲珑一改往日的悠闲步调，几乎是日夜兼程的奔回大都。一路上，她在官道上见到了许多派成长列的车队——这些马车没有像以往那样举起商会的旗号，所有货物上都蒙着黑布，押运者更是全副武装的骑兵。看见这些她已意识到，枢密府改变了围剿计划，战争会来得比预期的更早，这让她进一步加快了步伐。
抵达上元后，雨玲珑先回到家中，将两本从金霞带回来的书籍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当做宝贝一般藏入暗格里。
做完这一切，她才长吁了一口气。
那是她花重金从一名学子那里收购来的——显然夏凡并没有在这方面做防范，也不知道他是故意如此，还是忽略了泄露的可能。
尽管这么做有些不厚道，但雨玲珑深知“证物”的重要性。她就算舌绽莲花，也不可能让枢密府所有核心立刻改变看法，因此证言和证物都同等重要，她又不觉得向夏凡索要教材，对方就一定会给，因此悄悄买一套反倒是折中的做法。
先从乾入手，让他暂时产生怀疑，再展示出证物，并邀请他去金霞参观。只要乾能站到自己这边，未凰、独叶泷等人便都能相继成为争取对象。
毕竟枢密府也信奉认知改变心性，学识增进术法的说法。
没有对世界奥秘不断的研究，就不会有方术如今的枝繁叶茂。
“窗台上的花盆被动过了。”影子忽然说道。
雨玲珑走到窗台前，从花盆下面取出一张纸条，“是魏问道，他查到我要的东西了。”
“你是说斐念的身世么？”
“不错，他还说表面上看没什么大问题，如果想要详细资料，他晚上都会在家中恭候。”雨玲珑将纸条撕碎，塞进花盆的泥土中，“那等入夜之后，先去拜访一下这位友人好了。”
她想得很清楚，要是能拿到邪祟势力渗入枢密府的线索，让其他人终止围剿行动也会更容易一些。即便一无所获，对她也没什么损失。
“我巴不得你永远别去枢密府总府。”影子撇撇嘴，“就不能等别人先反了你再反吗？凡事想做出头鸟的没一个有好下场。”
“谁先出头根本不是重点，而是如果可以制止这场战争的话，许多人就不必死去，颜箐也能洗去叛徒的污名。”雨玲珑笑了笑，“如果什么都等别人去做，我当初又为何要加入枢密府呢？”
……
戌时四刻（晚八时），雨玲珑来到友人的府邸，随后被管家一路引至书房。
“雨大人，别来无恙啊。”魏问道正伏在桌前写着什么，见到雨玲珑，他立刻放下笔，热情的起身拱手道。
尽管是京畿六品方士，可他年岁如今已过四十，在感气修行这条路上算是走到了头。雨玲珑曾在其最困难的时候帮过他一把，因此也算结下了恩情，加上魏问道又是录部官员，遇到需要查阅人员资料的情况正好能帮到忙。
“你也是。”雨玲珑微笑回礼道，“久儿还好吧。”
“哎，托您的福，犬子好得很。不过十二岁了还没有觉醒迹象，应该是没多大希望成为方士了。”对方无奈的摇摇头，“看他也不像是有卓绝才情的样子，我打算等他到十六岁就给他谋份闲差去。”
“未必没有希望，”雨玲珑半开玩笑道，“要不你把他送到金霞城去求学好了，说不定一两年就能觉醒。”
“大人，您在说什么哪。”魏问道露出讶异的神色，“枢密府都要向金霞城开战了，您还让我把久儿往那里送？”
“放心吧，这场战争不会真打起来的。”雨玲珑找个张椅子坐下。
“不会——打起来？您这消息可否当真？”这下他是真惊讶了。要知道枢密府已经放出风声，将这场围剿形容成叛乱与谋逆的镇压，半途折止的话岂不是要打自己的脸面。
不过看到雨玲珑没有细说下去的意思，他也就收回了追问的想法——或许核心成员了解的东西，跟他们这些外府方士大有不同吧。
“您要的东西都在这儿。”魏问道打开身后的书柜，取出一叠文书，将其递到雨玲珑面前，“前面一部分是斐念的个人档案，后面是我找了一些斐家人询问后做的笔录。”
还特意询问了斐家方士么？这算是对她的要求相当重视的做法了。
雨玲珑接过文书，“多谢，你有心了。”
“比起您帮过我的不值一提。”魏问道摆摆手，“只要能帮上您的忙，那便是我的荣幸。”
她翻开档案，里面记录着斐念的生平事迹和职务官位，还附带了一张肖像画。此人出生于肃州，觉醒感气能力后一路顺风顺水，一直到现在成为年轻一辈的代表。正如魏问道所言，光看这个完全发现不了什么问题。
她接着打开笔录部分，问询点多在于档案不会记录的那些日常琐事。看到第五页时，雨玲珑忽然被一个词吸引住了目光。
「奇物鉴赏会」。
问话中提到，斐家几乎每一年都会派人去参加此会，这也是斐念少有的离开肃州的日子。
“我没记错的话，奇物鉴赏会应该是那帮研究机关术家族的盛会吧，为什么斐家喜欢凑这个热闹？”雨玲珑好奇道。
“这个问题我也有些在意，所以多问了一句。”魏问道回答，“不过斐家方士说，那是师祖觉得此会能增进见识、开拓认知，一些奇特的法器还能对学习方术有所帮助，所以才会组织弟子前往。”
“这我倒是第一次听说。”雨玲珑嘟囔道。
“奇物鉴赏会召开的地点通常在徐国首府，去的人也不止一两个，没什么好奇怪的吧。”影子叹了口气，“如果这会举办在邪马海岛，那还能和安家扯上关系，去徐国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要是能从墨云那里了解更多鉴赏会的消息就好了。”雨玲珑持保留意见道。
可惜一直看到最后，她都没能找到更多可疑线索。
魏问道见她合上书本，连忙问道，“如何，您发现什么了吗？”
“除了这个机关展会有些让我在意外，其他地方还好。”雨玲珑拿着资料晃了晃，“不介意我带走它们吧？”
“您就算不拿走，我也要悉数销毁的。”魏问道笑着朝门口走去，打算为恩人送行，“这样，我再找机会问问斐家高层方士，他们的日程安排比较紧凑，因此可能需要时间来预约。”
“录部官员方便做这个吗？”
“当然，更新人员档案本就是我们的职责。”
雨玲珑也站起身来，“那我就不在这儿久留了，等你有了消息，还是用老方式联系我。”
“行，您就放心交给我吧。”魏问道转动门把，轻轻咦了一声，“奇怪……”
“怎么了？”她下意识问道。
“门似乎卡住了。”对方皱眉说。

第四百五十五章 双生之影（上）
门……被卡住？
她进来时，那张门不应该是好好的才对么？
“有问题！”影子高声喊道，“快看看别的地方！”
雨玲珑快步来到窗台边，猛地推动窗扇，却发现后者同样纹丝不动。
她拿起一把椅子，猛地砸向窗子。
窗框应声而碎，但即使如此，它也没有向外四散开来，而是连同窗纸一起粘成了一个平面。就好像外面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死死抵住了窗口。
魏问道也意识到了不对之处，他一边用力拉扯门扉，一边喊着侍女的名字，可没有一个人回应他的呼喊。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诡异的沙沙声。
“快离开那扇门！”雨玲珑警告道。
然而魏问道的反应还是慢了些许，他正待后撤的同时，一把长剑穿透门板，笔直刺进了他的胸膛。
雨玲珑抓住他的衣领猛地向后一拉，将其带出剑刃范围。
“我……咳……”倒在地上的魏问道向她伸出手，仿佛想说些什么，口里却只有断断续续的吸气声。
她撕开对方的衣袍，只见不断有血从伤口处涌出，无论怎么按都止不住。
“注意敌人，他已经没救了！”影子厉声道。
当长剑抽回后，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了屋内。
——斐念。
这家伙从洛轻轻的手中逃走之后，居然直接回了上元城？
“我在想最近到底是谁在查我……原来是你。为什么？”斐念扫过房屋，目光落在了雨玲珑身上，“哦……我懂了，你借着外出任务的机会，去了一趟申州境。”
能第一时间联想到申州的事情，这句话等于变相承认了金霞那边的说法。
证据没找到，结果对方反倒主动跳了出来。
他的直白让雨玲珑倍感意外。
“你怎么会知道有人在查你的底细？”她缓缓放下魏问道，“录部变更档案乃常事，每天应该都有方士收到录部邀约，即便抽到斐家也十分正常才对。”
“的确。不过这种问询往往毫无规律可循，毕竟录部有那么多官吏，京畿又有那么多方士；如果数名斐家方士接连几天都被同一名六品问道抽到，从概率上来说未免太低了点。”斐念不紧不慢回答道。
“你说什么……那可是成千上万份记录……”
“一般人确实不太可能分辨出来，不过对于鹤儿来说并没那么难，毕竟没有人比她更熟悉这些记录的变化了。”
居然利用了鹤儿……雨玲珑暗自捏紧拳头，既然斐念在此处现身，那么情况就变得相当明了了——核心方士的行踪本就难以确定，她甚至不知道乾此刻是否在城内，联络对方需要时间，她本想趁着这空档调查下颜箐委托的事情，但现在似乎已没必要再继续下去。
只要拿下斐念，他本人就是最好的证据！
“所以你确实在偷偷使用邪祟之术。”雨玲珑也懒得再虚与委蛇，“谁传与你的？海外安家还是黑门教？”
“这可是秘密。”斐念摊开手，“再说你马上要死了，还有功夫关心那些问题吗？”
“就凭你？”
她的话音刚落，一根漆黑的箭矢便已从房门方向射出，直指斐念的背脊——
那一箭正是来自于影子！
永远从意想不到的地方发起攻击，便是她最擅长的战斗方式。
等斐念注意到这点时为时已晚，他只能稍微侧身，让要害避开箭矢。只听到噗的一声轻响，带血的箭头已从右胸前钻出。
雨玲珑也召出黑色长弓，从前方夹击斐念，她瞄准的正是对方颈脖！尽管活人才是最好的证据，但这种时候不宜留手，死人哪怕差一点，那也是能当做证据来用的。她就不信对方身上或住处搜不出一点跟邪祟术法有关的东西来。
然而令雨玲珑意外的是，斐念居然轻松避开迎头一箭，并逼至了她的面前。
“这是你的方术？我还是头一次领教。”
他伸出手掌，抓在雨玲珑肩头，后者顿时感到一股难以忍受的灼烧感扩散开来！
她咬紧牙关，不退反近，用头槌狠狠撞在斐念的鼻梁上，令其血流横飞！接着她将长弓化成短刀，斩向对方的手臂。
斐念似是不愿意就此失去手掌，向后蹬蹬两步，与雨玲珑拉开了距离。
影子紧跟上两箭，一发被其跳落，一发洞穿了大腿。
雨玲珑忍痛看了自己肩膀一眼——只见衣袍已经焦黑，皮肉都翻卷起来，仿佛被烈焰灼烤过一般！而斐念的掌中仍在涌动着火焰，只不过那并非离术，因为她从未见过黑如墨汁般的流火。
有哪里不对劲。
斐念是名新晋方士，就算再天才，那也是人。而只要是人，就必定会受到伤势影响，哪怕他感受不到疼痛，残留在体内的箭杆也会妨碍运动，让人不经意间改变姿态。
可眼前的斐念却像是没有中箭一般。
表情没有变化，行动亦是如此！
他的跑动、躲避，理应会带动箭矢、撕裂伤害，但这一切雨玲珑都未有发现。箭头明明穿透了他的身体，却好像只是挂在了上面一般。
“你——到底是谁？”她忍不住问道。
“我当然是斐念。”斐念皱起眉头，“为什么要问这么奇怪的问题？”说到这里他自己也有些愣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不过只隔了两息不到的时间，他便重新望向雨玲珑，“你记不住了也罢，反正今后也不需要你记得了。”
这句无头无尾的话让雨玲珑浑身泛起了一层疙瘩。
“这家伙有问题，别想着拼命了，先走为上！”影子大叫道，“喂，你听到我说话了吗，雨玲珑？！”
雨玲珑顿时打了个激灵，她深吸一口气，盯着斐念沉声道，“我当然会记住，而且所有人都将知道你的真面目！”
“你莫非还想着从这儿逃出去？没用的。”斐念面无表情的举起长剑，“这栋屋子已经被我隔绝，除非杀死我，否则你休想离开。”
“是吗？”话音落下，雨玲珑忽然从原地消失，再无踪迹。
“匿形术？”斐念抛出一片硝粉，顿时汹涌的黑色烈焰凭空而现，横扫整个房屋！“——问题是这么狭窄的地方，你又能逃去哪里？”
但雨玲珑并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被飞花焰包裹全身，惨叫着重现于眼前。
房间里除开他以外，再无他人。

第四百五十六章 双生之影（下）
雨玲珑捂着肩膀一路飞奔，直到确定身后再无人跟着时，才跌跌撞撞的拐进一处街巷，喘着气盘坐下来。
“我稍微……休息……一会儿。”
她感到气力流失得极快，以往受到更严重的伤势时，也没有产生过这种无力感。
“他的术法有问题！”影子嚷嚷道，“你应该早点与我换位的！”
“那可是杀手锏，怎么能轻易暴露出来。”雨玲珑强撑着笑了笑，“若是被他注意到我有这个能力，说不定再想逃脱就难了。”
核心成员中，只有资格最老的几名方士才知道影子的存在，不过即使是对他们，雨玲珑也没有将自己的底牌全部道出。作为另一个自己，她能随时与影子互换位置，此招既可以拿来进攻，也可以用于保命。这也是她在申州不惧怕暴露感气者身份、被当地人关进监牢的原因，只要影子存在，就没有枷锁能真正囚禁住她。
当然，此术也存在限制。
雨玲珑没办法利用影子来穿透墙壁或障碍，目力所及是施展换位的前提。影子亦是如此，看似无处不在，实际上行动范围取决于它自身的视野——简单来说，先得让影子看到要去的地方，同时她和影子之间必须保持通透，不能有东西阻隔视线，才能完成互换。如果房间完好无损，她自然是出不去，但斐念在门上刺穿的孔洞，却成了她逃脱的契机。
影子正是利用那个剑孔，率先重聚于屋外，避开了对方封锁整栋房屋的术法。
“没想到我堂堂一名镇守，居然也会有被新晋方士杀得落荒而逃的一天。”雨玲珑长出一口气，“这世界变化得还真快。”
“你在那儿感慨个什么劲！”影子气恼道，“我早就警告过你，不要插手这件事，离京畿远远的不好么？”
“当然不行……我还得给枢密府报信来着。”她强撑着站起身，继续向前迈步。
“你不会打算就这样去枢密府吧？”影子急了，“你都不知道羽衣使现在在哪！”
“你在说什么傻话。我又不想自杀，当然是先出城。”雨玲珑喘了口气，“斐念肯定不会就此作罢，我有七星令牌，夜晚也能通过城门——现在不走的话明天不一定能出得去了。”
她在郊外也有居所，而且比城内的房子更隐蔽，斐念找上门来的几率不高。尽管很想将消息传出去，但雨玲珑也清楚这种时候绝不能轻率行事。
魏问道的仇，她早晚会向斐念讨回来！
……
两天后，雨玲珑终于打探到了府内的消息。
羽衣乾、云上居士百展已随王都卫队一道，于五日前离开京畿，目的地俨然是申州方向，她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同时城内已经出现了针对她的通缉令，按照总府的说法，雨玲珑擅离职守，未接到调令的情况下先入申州，后潜回上元，并试图暗杀同僚，已有投敌之实。私底下传讯的友人尽管不太相信雨玲珑会做出这样的事来，但神情中还是表露出了相当程度的疑虑。
毕竟斐念受伤颇重，而现场留下的黑色箭矢等物件证明这确实是镇守「射影」的能力。
雨玲珑也没将事情的真相告知对方，只说了一句斐念不可信，便让对方离开了。
“就这样放他走吗？”影子从身后冒出道。
“你不会还想着灭口吧……”雨玲珑有气无力的瞪了它一眼，“这种时候还愿意帮忙的，都已经在冒不小的风险了。”
这也是她选择略过斐念之事的原因——贸然将第三人牵扯进来的话，不止容易暴露自身，还容易连累对方的性命。
“乾既然已不在上元，计划也就到此为止。”影子抱胸道，“找机会回金霞吧，虽然我不喜欢那儿，但现在恐怕也只有颜箐会收留你了。”
“不行……我要是一走，还有谁来阻止这场战争……”
“你觉得你能阻止吗？看看你现在都变成什么样了！”影子冲着她大吼起来，“没我支撑的话，你连站都站不稳，拿什么去阻止七星的意志？”
它吼完后立刻向后退开两步，仿佛在提防另一个自己随时呼出的巴掌。
雨玲珑却没有抬手。
方士超强的恢复能力在黑火面前似乎变得没那么显著了，这两天无论她如何引气入体，伤势也未有丝毫改善。烧焦的肩头不仅开始肿胀流脓，还让她全身出现了高热症状。
影子说得没错，这种状况别说战斗了，哪怕是站起来走上两步都成问题。
她之所以还能行动，全靠影子来控制这具身躯。
“喂，你还好吧？”见她反常的平静，影子反而担心起来，它缓缓靠近床边，“如果拍下能让你好受点的话，我也不是不能委屈下……”
“你发现没？”雨玲珑低笑出声，“你最近都没叫我叛徒了。”
“那又如何？”影子哼了一声，“你干的这些事早就不能以背叛来形容，简直是……简直是……”
它嘟囔了半天也没能找出合适的词语来形容。
“就算你嘴上不承认，但实际上已经认同了我的做法。”雨玲珑咬着嘴唇坐起身子，“若任由枢密府一意孤行下去，才是真正的背叛。”
“我……”影子僵持半天，最后才偏开脑袋，“随便你怎么说好了，反正我就是你，怎么想的你都知道。”
“那我就当你认同了。”
“我才没有——”
“如果只是我一人，确实什么都做不到。”雨玲珑打断它的话道，“但现在还有你不是么？所以——帮我一个忙，让我再试一次！”
“再试一次……难道你想联系乾之外的其他方士不成？”影子惊讶道。
“核心成员并不只有乾和百展。”她断断续续地说道，“在斐念袭击时我就注意到了，他不仅不知道我的能力，而且全程没有调集更多人手——哪怕再拉上一个镇守级别的方士协助，我都无路可逃。这恐怕能说明一点，他利用邪祟术法之事，并没有得到其他核心成员的认可，不管是安家还是黑门教，在枢密府内的渗透都远没到最糟糕的那个地步。”
“但你不能保证，其他人没有和斐念接触过，而且就算知道了消息，又有几个人能像乾那样挺身而出？”
“确实需要冒险。”雨玲珑坦然承认，“不过我也相信，大家曾经为那个共同目标拼搏的样子并不全是伪装出来的，颜前辈说乾值得信赖，可她没说只有乾一人值得信赖。如果真是那样，枢密府也不会成为我效力许多年的地方了。”
影子凝视她良久，最后才叹气道，“反正我不同意的话，你就不会松口是吧？”
雨玲珑没有回答，但她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罢了，我就帮你这最后一次。不过我也有条件——无论你在剩下的成员里选谁，结果是怎样，我都只见一次。见过之后，我会带着你立刻离开京畿，绝不会再回头。”
“成交。”雨玲珑点点头。
影子伸出双手，向她笼罩而来，“那么把身体交给我吧。”

第四百五十七章 黑皮书
金霞城，凤阳山庄内。
“你要的东西，我基本弄好了。”颜箐走进夏凡的书房，将黎找到的那本黑皮书拍在他的桌上。
“是吗？辛苦你了。”夏凡客气道。对方算是黎仅存的亲人，他表现得要多亲切就有多亲切。
黎也是如此，一反常态的端坐在旁边的软椅上，双腿微并，抬头挺胸，举着书本看得认认真真。若是平时，她早就四仰八叉的俯卧下来，屈着两条小腿在他面前晃来晃去了。
“也没什么好辛苦的。老实说，我对上面的内容同样很感兴趣。”颜箐直言道，“不过我并非录部官员，也没有专门研究过永朝密语，所以有些地方只能靠猜。唯有一点可以肯定，此书上的密语已发生了些许变化，无论是用词还是句式，都和百年前不尽相同。这足以证明它不是什么古籍，而是近期一直被使用着。”
如今还在用永朝密语的，除了黑门教外应该也别无他人了。
果然，黑皮书封面上的门形图案，描述的就是永王开启黑门的刹那吗？
夏凡郑重翻开了这本陈旧的书册。
早在看到此书的第一眼，他便联想到了二皇子口中的黑门教，也就是半途袭击押送黎母亲车队的前朝余孽组织。
而书上的这些古怪文字，则很有可能是当时感气者高层所使用的特殊语言。因此夏凡特意将颜箐请来，让她尝试来翻译文字的意思。而后者花了四五天时间，才初步有了个结果。
“首先声明，我不保证内容完全正确。”颜箐抽了张椅子，在夏凡对面坐下，“能真正掌握这套语言规则的，也只有录部里那几名老先生。若你觉得有什么不合常理的地方，说不定是我转译时的错误。”
“无妨，能大致了解意思就行。”他细细查看了好几页，“唔……这看起来像是，日志？”
书上每一页的内容都很简短，读着也颇为散乱，前后并不一定存在因果逻辑，更像是隔几天写一次的随笔。
“我也这么认为。”颜箐点点头，“它不像是有人专门交给那只虎妖，指导它如何为非作歹的东西。让我说，此书更像是被虎妖无意捡到，又或者干脆是……”
“他杀死了这本书的主人，并将其据为己有。”夏凡接上道。
“可我听穷奇说过‘现在不太一样’了的话。”黎忽然插话进来，“他说以前山庄需要忌惮，但现在情况有变，也该到了扩张的时候。”
“大概是他在拿到这本书的时候注意到了什么变化。”夏凡低声将颜箐写下的内容念了出来，“教宗大人已经确定，她毕生寻找的东西就在这片山岭之间。不过这怎么可能？此山延绵千里，既无路，又无河，越往深处瘴气越浓，简直就不像是人能进入的地方。”
……
「五十五个兄弟，已经有一半倒在了路上，我或许便是下一个。」
「教宗大人说，永王曾窥见真相，但最终仍陷入歧途。世界的光持续不了多久就要熄灭，届时我们都将被混沌吞噬，在气与积再次融合之前，世人必须找到新的出路。」
「我不知道自己能否看到那一天，不过教宗大人既然这么说了，我只需尽力而为便是。」
「她庇护着我等。」
……
「神佛保佑，我看到了什么？群山之中竟有一个如此巨大的陷坑，而且深不见底，就好像直通九幽冥府一般！」
「它绝不可能是靠人力开挖出来的，哪怕将太冲山挪过来，也能一口气装进去。」
「永王会选择在这种地方长眠吗？我不知道，但总比一路走到最后，什么都没发现要好。」
「如今我们正处于山腰之上，看似近在眼前，恐怕还有相当一段长的路要走。」
……
「这里……不太对劲。已经有一个月时间没见过晴天了，越靠近山脚，地面就越潮湿，头顶仿佛永远在下雨。」
「如果谷地容易淤积云雨，那么一个巨型陷坑又会如何？」
「另外有人在泥地里发现了一块精美的水晶片，很薄，表面打磨的异常光滑，只是形状并不完整，周边有碎裂的痕迹，像是某种大型祭器的一部分。这种东西绝不是一般人能拥有的，答案似乎很明确了。」
……
「发现了更多前人活动过的迹象，包括车轮、镐头和一些削切过的花岗石块。我收回前言，有人确实曾到过这里，而且人数还不少。」
「队伍决定撤离，将消息带回总坛。兄弟折损太多，我们已没法兵分两路。」
「好在我们不是一无所获，教宗大人的指引是正确的，她从迷雾中洞悉到了真相！」
「也许永王的七星之谜，将被吾等揭晓！」
……
黑皮书上的内容到此戛然而止，在最后一页上，还能依稀分辨出一张简易地图，应该是书主人随手所绘。只不过简易得过头了点，除了知道这是大山深处外，其他信息一概没有，并不能当做指引图例来看。
夏凡放下书本，有些难以置信的看向颜箐，“永王的陵寝，在甘州南部的深山中？”
也无怪他这么认为，里面提到的“长眠”、“祭器”都和墓地离不开关系，更何况后面还出现了七星字眼——它代表的当然不是枢密府七星使，而是极有可能指向永王的七座陵墓。
永王之墓，这可是能让所有方士为之疯狂的东西！
一个大一统王朝的帝君，一个亲自打开过天道之门的倾听者，他的墓穴里会有什么葬品，简直想想都让人不寒而栗！
“这是最为合理的推断。”颜箐沉稳地回道，不过那双反复相握的手暴露了她内心并不平静。枢密府梦寐以求的真陵下落，没想到会出现在一个虎妖的手中。“黑门教是永王的狂热支持者，对永王的了解也应该远比枢密府要多。如果他们确认永王长眠于此，那可能性就相当高了。”
“大胆假设的话，黑书主人在撤出山脉的路上，遭到了穷奇的袭击，才导致此书被当做战利品收藏起来……”夏凡摸着下巴琢磨了下，“只是如此一来，事情又显得太过巧合了一点。”
“书怎么到虎妖手中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山中情况是否真如书主人所言，黑门教如今又进展到了哪一步。”颜箐直截了当道，“永王对邪祟之术极为了解，如果可以的话，最好不要让黑门教率先找到陵寝。”

第四百五十八章 边境首战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现在枢密府正打算调集大军围剿金霞城，夏凡也腾不出手来去监视黑门教的动向。
按照那张极为简易的地图所示，他们前往的地区比百耀山还要更往南端一些，是猎户和药农都不会涉足的迷雾之地。靠双腿走过去的下场绝对不会比这些人好多少，死一半都很寻常，最稳妥的方法无疑是让炽和奥利娜载人飞过去。可这两人的机动能力对于接下来的保卫战同等重要，不可能轻易调离正面战场。
“我倒对另一句话有些在意。”夏凡翻回到前面几页，“这位教宗大人……似乎认为永王最后已误入歧途？若是永王的狂热支持者，不应该无条件信奉永王所做的一切么？”
“大概是百年时间里，黑门教也发生了些许变革吧——毕竟单纯的信仰不可能填饱肚子，他们能延续至今，想必跟这些改变脱不开关系。”颜箐沉吟道，“但不管如何，我们大抵可以确认黑门教有东西想要得到，而这东西就在山中的一个巨大陷坑中。”
目前来看，最重要的信息便是这一条了。
至于永王看到的真相、世人需要寻找的出路，这些用词都过于含糊不清，加上有可能是黑书主人的刻意美化，并不具备深究的意义。
对了，夏凡忽然想到，既然穷奇十分熟悉山里的情况，那乌烈会不会也是如此？
他是鸮妖，理论上活动范围比虎妖更广才是。
本着这想法，他立刻让侍卫将乌烈找了过来。
面对夏凡的提问，乌烈显得有些紧张，不过看到一边的黎在微笑鼓气，他壮着胆子回道，“我平日里确实会探寻那些没有去过的地方，也曾越过百耀山脉，前往山岭腹地……不过，那里的山峰一个比一个高，下方又全被云雾覆盖，我并不敢降下去查看。所以……并未见到您所说的陷坑。”
大概是高山将气流挡住的缘故，使得温差变化增大，才让云层压得特别低。而从山上向下看便是「云海」——除非穿透它，否则很难一眼俯瞰到山脚的景象。
夏凡本想着让乌烈飞去山岭中侦查一番，不过看到他怯生生的模样，最终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妖本质也是人，一个人单枪匹马的进入深山老林中探寻，还要面对可能存在的黑门教与邪祟，确实有些不近人情了点。
而这时，公主的传讯兵也带来了新的消息，甘申边界出现了大量人员活动的迹象。
……
山庄大殿里，参谋部早已将新绘制的申州舆图挂在了主墙上。
托讯音仪的福，他们总算不必随着军队营帐到处移动，坐在凤阳山庄里就能总览全局，知晓前线发生的每件事情，这也使得参谋部有更多精力去折腾谋略上的工具，例如沙盘和大型舆图。
新绘制的地图里，不仅道路和河流一应俱全，连等高线的概念也首次出现在上面。
来金霞这么久，众人对算术的理解可以说全部提升了一个档次。
“这条河叫利川，也是甘申两地的边界，最窄的地方有两处，分别是平镇渡和望山渡。”贺归才用一根长长的木鞭指着地图道，“这两个渡口都是小镇规模，平时人数最多在四五千上下，但就在刚刚，我接到侦查队报告，镇外出现了大量人马，少说也在万人以上。而且两处渡口都已戒严，商队被禁止通行。”
“我之前回来时，就是走的望山渡。”黎在夏凡耳边小声道。
“看来甘州军的反应速度最快啊。”宁婉君的语气显得十分轻松，显然没有被这场大战所慑住，“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们接下来就该沿河开拓营地，搭设浮桥，并在申州这边竖起哨塔了。”
这亦是大战前最常见的准备。
稳固住两条战略通道，敌方就能将部队源源不断的输送至前线。虽然柳州和庆州的动静还不明了，但这种在眼皮子底下的建营行动，就算金霞注意到了都很难制止。利川在军队眼中算是一条天然的屏障，金霞无法有效追击的话，再怎么打也只能是小胜。说不定对方将领巴不得公主将人手聚集于此，使得申州内部兵力空虚。
“我等也是这么认为的。”贺参谋拱拱手，“甘州军人数和实力都有限，为他人铺路还行，凭自己想攻入申州不太现实。也正因为如此，我建议柿子要挑软的捏，趁着其他州城还在调动兵力，先给西路狠狠一拳，用一场大胜来鼓舞我军的气势！”
“说说看？”宁婉君明显对这一方案颇感兴致。
“简单来说分两步，一是趁他们踏足申州时发起围攻，消灭越界的敌人；二是让活死人冻结河水，追击溃兵。”贺参谋言简意赅道，“甘州离渡口最近的城池都在一百里之外，镇子和乡村不可能拿来据守，所以只要能冲起来，我们就必然会获胜。”
“听起来不错。”宁婉君扬起嘴角，“若可以快速跨越利川的话，定能打枢密府一个措手不及。”
“我觉得，这个计划或许还可以更进一步。”夏凡忽然开口道。
“哦？”宁婉君的目光立刻投向了他，“怎么说？”
“把机动范围拉大，让甘州军连溃逃的机会都没有。”他信心十足地回道。
……
甘申边界，望山渡。
利川在此处向内收缩，最窄处不到三十丈，尽管水流变得湍急了不少，可由于河底十分平坦，既无暗礁也无凹坑，因此仍旧是最适合的渡河点之一。
启独明乃是南路军的指挥，下辖五千人马，还有一万征召来的辅兵。他接到任务正是稳固渡口，铺设浮桥，以便后续军队进入申州境内。
不过此军名义上还有一个更高级别的指挥，那便是枢密府四品百刃，罗敖鹰。
“下官求见罗指使。”启独明来到主营帐前，向门口的亲卫拱手道。
后者进去没多久，他便听到账内传来了一个沙哑的声音，“启将军请进。”
启独明迈步走入账内，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里面的温度似乎比外面足足低了几成，空气中仿佛弥漫着浓密的水汽。
“不好意思，”罗敖鹰坐在软塌上，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我刚正在进行感气冥想，会不自觉影响到周围的气机变化。不知启将军来找我所谓何事？”

第四百五十九章 捕龙陷阱
用意念即可改变周遭环境，这便是感气者的威能，启独明暗想。可惜这样的人不能冲锋陷阵，随军杀敌，反而独坐于大帐中冥思修炼，着实有些浪费了。
心里想归想，他表面上依旧诚恳道，“我方部队已有千人渡过利川河，并在东岸建设营垒，只是有一点下官十分担忧。”
“是什么？”
“我先后派出了三队侦骑，想要进一步探明九里镇到白河城的情况，但他们都一去不返。”启独明解释情况道，“这对已经渡河的部队不是一个好消息，证明金霞方面在做出提防，阻隔我方的视野。考虑到朝廷下发的情报称，他们拥有即时通讯能力，这完全是一件有可能的事情。”
“嗯，所以呢？”
启独明感到额头上的青筋蹦跳了一下，“侦骑散不开，我们对东边的情况就一无所知。他们筹备了多少部队、接下来有什么企图，都需要人去监视。而我的侦骑不至于连个信鸽都放不出来，由此可见，他们或许在阻截中动用了方士。”
“首先你得明白一点。只有枢密府认可的感气者才能叫方士，他们不过是叛贼罢了。”罗敖鹰不悦地瞥了他一眼，“所以你来见我的意思，是希望我代替侦骑的职责，去东边打探情况？”
好了……启独明意识到，这次见面不会有多大的成果了，“下官当然不会这么认为。不过您能否让手下的方士与侦骑同行？不需要太多，每队一个就成。”
“你把方士当成普通士兵来用么？”罗敖鹰语气渐沉，“他们擅长的术法各不相同，一个精于洞察的方士足以抵得上十个不善此道的感气者。雷州军那边要不了几天就能抵达，届时方士也会更充裕一些，你就不能等到那时候再行动？别忘了，我们的主要任务是牵制金霞！”
启独明耐着性子道，“话虽如此，但敌人也有可能派出小队人马来骚扰营垒建设，不进行防范的话，可能会使得工期延后……”
“行了，你不用说了。我给你一人，只用防范周边即可。至于更深入的侦查，还是等雷州军到了再作打算。”罗百刃打断道。
“那……下官告退。”
启独明走出主帐后，狠狠啐了一口。
他统领军队以来，何曾受过这种气！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过去甘州军的主要任务是担当雷州后援，同时打击那些藏匿在山岭中的土匪强盗，根本不用担心感气者的威胁。当对手换成金霞后，他感到压力明显大了许多，这还是在未真正交战的情况下。
罢了，一人就一人吧，先确保上峰交代的任务能够按时完成，没有奇功也算是苦功了。
然而没等他安排好新的侦骑，亲兵已经慌张冲进了他的营帐。
“大、大人，不好了！金霞军已出现在东岸边三十里的地方！”
“别慌，人数呢？”
后者咽了口唾沫，“少说也有两千！”
背水一战是兵家大忌，而己方这边过河的仅有一千多人，营垒才刚堆了个底，人数和地利都不占优。
“先叫河对面的士兵回来，”启独明连续下令道，“让各营将领守住自己的预定位置，利用利川河阻击敌人！”
“喏！”
甘州军的大营顿时沸沸扬扬起来，各种弩机、铜炮对准了河口，等到对面士兵退回，他们还得赶紧拆除浮桥，免得敌人利用它强渡。
罗敖鹰也走出大帐，来到河岸边的将台上观察敌情——只要他坐守在这儿，金霞就很难越过由他掌控的利川河道。
敌人军队很快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飘扬的金旗上竟是鲜明的宁字！
这一景象令已方大军产生了些许动摇。
高举宁字大旗，岂不是说三公主此时就在对面阵中！？
问题是这儿离金霞足有两百来里路程，周边又没重要城镇，他们有什么理由把主力调到这种地方来？要知道行军是有损耗的，无论是粮草、马匹、器具还是人员，都会在奔波中折损，这支军队来此地不会仅仅为了拆那些营垒哨塔吧？
“荒唐！”罗敖鹰遥望着旗帜皱起眉头，“除非把这支部队常驻河边，否则根本不可能阻止营垒建设。广平公主这是在虚张声势？”
无论从哪一点看，公主本人不在队伍中才是勉强能接受的计划。
然而一尊浑身通红的机关兽率先走上滩头。
根据得到的情报，那确实是宁婉君本人的座驾。
启独明忽然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味，公主来这里显然不可能打个转就走，她必须取得足够的战果，才对得起此次长距离行军！
“对方想要强渡河流！”
当这句话喊出时，金霞军队已经冲向了东岸滩头。
“传我命令，弩手、弩炮对准前面的人射击，务必不能让对方接近河道！”启独明下令道。
几乎是同时，天空中出现了两个翱翔的黑影，且轮廓在迅速变大。
“龙来了。”罗敖鹰面色终于变得凝重起来。“一出手就是倾尽全力么？也罢，捆仙阵正是为这一刻准备的。”他转头向启独明吩咐道，“军队方面暂时交由你指挥，即便放金霞站稳河滩也没关系，先配合我解决掉龙再说。”
说完他迈步朝着早已布下的大阵走去。
另一边，奥利娜&#183;奥坎和炽也如约发起了进攻——她们的目标正是西岸的哨塔、弩机和各种五花八门的大型武器。为了提高俯冲速度，奥利娜并没有载人，炽也仅仅只抓着洛轻轻和薙青两人，而后两者的共同特性便是善于阵仗，且没有显著弱点。
终于到这一天了。
洛轻轻感受着迎面呼啸而来的狂风，心中只有一片平静。
这是两种秩序的碰撞，唯有胜者才有资格延续下去。
正如那天在门前立下的誓言一样，她没有自己创造秩序的才能，却知道什么才是好的秩序。
这场权力更替绝不会顺其自然，而她十分愿意为退场者补上这最后一推。
“炽！”
“看好脚下！”龙姑娘长啸一声，将两人抛出——
龙鳞在洛轻轻脚下交替闪现，她轻踏剑柄，宛若蜻蜓点水般“飞”完最后一段路程。
薙青则是生生砸进了人群之中！
几乎是同时，营地中四根立柱发出淡紫色的幽光，无数扭曲的枯手从地下冒出，朝着奥利娜和炽抓去！

第四百六十章 两面交锋
所谓阵法，是多名方士联合施术，并辅以法器进行增幅，从而施展出的复合性方术。
阵法一旦激活，之后只需要少量的气就能持续生效，因此在镇压邪祟上尤为常用。
但枢密府也掌握着能用于实战的阵法。
捆仙阵便是其中一种。
它以乾术为主，坎术和艮术为辅，能有效禁锢大型妖物，亦是枢密府为今后与西极诸国对抗所开发的“武器”！
当看到营地中爆发的光芒时，炽就意识到危险，她扔出两人后立刻向侧边弹开，宛若在空中划出了一个几乎直角的弧线。而奥利娜就没那么好运了，她的飞行完全依托翅膀，也没办法像炽那样随心所欲的飞行，同时还被坎术影响了判断力，等到反应过来时，那些枯手已经将她缠了个结结实实。
奥利娜就这样生生被拽到了地上，轰隆的撞击令地面都仿佛颤抖了两下！
她竭力挣扎，想要摆脱束缚，却感到身上的“绳索”越缠越紧，剧痛令她忍不住嘶吼出声。
如果来的只有龙，这将是甘州军的胜利。
然而洛轻轻已经安然着陆，并且她早在空中时就盯上了身穿四品方士袍的罗敖鹰。
六柄龙鳞围绕着她上下飞舞，自动格挡下周边射来的暗箭，而她则直朝着百刃冲去！
至于那些和薙青正面相遇的士兵则满脸愕然地看着青面鬼缓缓站起——从三十尺的高度坠下就算能活也应该只剩半条命了，但眼前的可怖女子竟像是满不在乎。她并非没有付出代价，例如皮甲有好几处破损，身上更是沾满鲜血和尘土，只是这点代价远不足以让她停止战斗。
众人亲眼看到，她站起来时身下不止躺着两个被砸死的同袍，手上还提着一个半死不活的士兵——偌大一个人居然被她单手举起，随后轻松捏碎了喉咙。她染血的面容与那根尖角让周围士兵感到了一股难言的惧意。
“都给我上啊！还愣着干什么！”将领的吼声让人群如梦初醒，士兵们举起长枪，步步逼近青面鬼，而薙青不退反进，挥舞着大剑杀进人群之中！
这两人绝非孤军作战。
在她们落地的刹那，主攻部队的强渡作战也随之开始。
排在队伍最前的，是十位活死人。
“千知，擅长搭桥！”小姑娘千知无疑是最有干劲的那一个，她平举双手，两条短腿跑得飞快，当她冲上河面之际，晶莹的冰霜从脚下冒出，将她托在了水面上方。
一个活死人想要冰封河面显然过于困难，但乘以十就不同了。
大家一字排开，跟着千知迈进利川河中，在她们身后，一条由冰晶构成的道路眼看着一层层浮现出来。
尽管这不可思议的过河方式让甘州军一时间目瞪口呆，不过好在他们仍占据着主场优势，架在高处的弩机和铜炮开始向河面轮番射击，试图把这些冰封河道的感气者压制回对岸。
金霞则早有准备。
宁婉君率领五六架玄武机关兽踏上冰面，将盾牌伫立在活死人身前。这些钢铁铸成的大盾几乎免疫一切冷兵器和简单火器的射击，床弩射出的铁头箭还能在钢盾上扎出个凹印，铜炮的弹丸连印子都留不下，顶多只能让机关兽抖上两下。
启独明知道金霞城有一种双足机关兽，但在实战中的运用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对机关术并非一窍不通，任何一名合格的统帅，都该懂得和工部打交道，用最低的价格从他们那里讨要来新型的武备器械。
正因为如此，他意识里的机关兽是一种笨拙且沉重的试验品，看似用途广泛、可以取代人力，实际上远没有那么好用，特别是在需要长途跋涉的行军作战中。
然而对方机关兽的灵活性完全超出了他的意料！
居然能像人一样进退自如，还可以举盾压阵，掩护己方的推进，这跟工部研究的玩意也相差太大了吧！
启独明知道此次战斗得凭双方的硬实力决胜负了。
“传我命令，让中军顶上！”他沉声说道，“另外把我的青龙刀拿过来！”
因为阻击手段未能取得预想中的效果，前线将士已出现了骚动，单靠他们只怕无力阻挡敌人，万一溃逃反而会对后方主力造成冲击。
他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让出河滩，指挥军队全力守卫营寨；二是向前线增兵，在滩头与敌人展开死斗。
启独明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后者。
第一个决策看似稳妥，却等于丧失了主动权，敌人完全可以绕过成片的营区，转头进攻望山渡。没有城镇等于中断补给，到头来还是得和展开阵型的金霞军决一死战。第二个决策尽管会让战场变得混乱，中军进入河滩也会妨碍到弩机等武器的后续打击，但敌人同样阵脚不稳，只能用小部分人与甘州军对抗。
毕竟他们仍占据着人数上的绝对优势！
“呜呜呜呜——”
随着命令发出，悠长的进军号角声顿时响彻营区上空。
……
妈的，这是什么怪物！？
罗敖鹰竭尽全力，才能避开那些神出鬼没的飞剑，面对一个未满二十岁的女娃，他竟被追得上跳下窜，前来帮忙的方士已经成为了一具具尸体。
倾听者的事迹罗敖鹰听过不少，也曾认为他们不过是走了狗屎运的方士，凭空多掌握了些术法，本质上并不会有质的改变。感气者之间的战斗仍得看谁的经验更丰富，谁的准备更充分。
他是四品百刃，与感气者交手不下百次，身上还带着许多珍稀的法器和药引，每一次施术都将其效果发挥到极限！然而无论是将水变为堪比刀剑的利刃，还是用幻术震慑对方的心神，他都完全阻挡不了这名叫洛轻轻的倾听者！
坎术的直接攻击在飞刃面前脆弱得宛若薄纸一般，平时能斩开甲胄的水刀不知何为突然失了锋锐，就好像自己的气无法再传达到术法之上。幻术倒能施展如常，只是他精心构建的恐惧与威吓意念好似石沉大海，别说一举扭转局势了，就连让对方放缓脚步都做不到。
要知道她才十七八岁！
这样一个年龄段的人，怎么可能做到心如磐石，仅凭意志来抗衡他锤炼了数十年的术法？
就在这时，罗敖鹰忽然感到左脚一凉。
他愕然低头看去，只见不知何时一把薄如蝉翼的飞刃从视线盲区掠过，斩断了他的脚踝。
奔逃中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他翻滚两圈，一头撞在了固定营帐的木桩上。
“不，等等！”罗敖鹰手忙脚乱的翻过身来，还未将投降的话语说出口，便看到那些飞刃在洛轻轻手中聚集起来，形成了一把巨大的光剑。
接着巨剑劈下，耀眼的金光宛若一道天堑，将百刃吞没其中！

第四百六十一章 朱雀之威
大部分甘州军看到了这一幕。
但他们并不能理解那究竟代表着什么。
唯有设下阵法的营区内，人们才能清楚瞧见那一剑的情景。
地面上出现了一道深深的凹痕，被剑光波及到的营帐更是一分为二，罗百刃原本所在的地方只剩下些许焦黑的碎块，再也难辨其原本的模样。
这一剑的声势赫然震住了全场！
剩下的方士只迟疑了片刻便转身而逃，他们的品级大多只是问道以下，根本没实战经验可言，光是百刃身死的恐惧就足以摧垮他们的意志，逃命是此刻脑海里唯一能想到的事情。
此战输了还有重来的机会，人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他们是方士，怎么能葬送在这种荒僻寒酸的地方？
洛轻轻并没有立刻追击，而是拆开龙鳞，斩向那些已无人看守的立柱。
法器被破，阵法瞬间失去了效力。
奥利娜顷刻间感到身体为之一轻。
“去帮公主殿下，薙青交给我来照看！”洛轻轻冲着龙女大喊道。
后者昂着脑袋重新飞起，心中满是愤慨！身上被勒出的伤痕对龙而言根本不算什么，奥利娜恼羞的是她居然再一次栽在了枢密府手里。如果只有她一条龙也就罢了，偏偏战场上还有个对比的参照者！
凡事都怕比较。
相对于炽灵动的飞行姿态，她就显得过于憨实了点。
更何况炽一直以真龙自居，感情她长着翅膀反而不能算龙似的。怨念之下，奥利娜将怒气发泄到了那些阻拦宁婉君的敌人身上。
她拉起高度，再次俯冲下来，对准安置在高坡上的弩机和铜炮喷出滚滚烈焰！
这些毫无防范能力的远程打击阵地顿时炸开了锅。
火药桶一个接一个的爆开，将周围的炮筒和士兵掀上天空；木头制成的床弩在火焰中碳化瓦解，阵地中事先准备的水缸根本无力应对快速蔓延的火势，半刻钟不到两处打击阵地便已宣告瓦解。
没了远程弩箭、弹丸的压制，“筑桥”部队的推进速度明显快了许多。为了避免河水改道，千知等人特意将冰面逐渐抬高数尺，形成一个修长的拱形，让水流能从拱下穿过。
当这座冰桥完全连接起东西两岸时，宁婉君第一个冲上了河滩。
对面一支黑压压的人群也逐渐从河堤顶端围拢过来，数不清的旗帜连成一片，看上去仿如一座铜墙铁壁。
如果说之前收复申州各地都是小大小闹的话，这便是金霞军面临的第一次野战，且人数上处于绝对的劣势。寻常人等看到这架势，手脚发抖呼吸急促都是轻的，能站直身体就已经很不错了。
可惜担当先锋军的不是别人，正是曾经的雷州边军。他们追随公主殿下浴血奋战过，早已不将人数作为衡量胜负的唯一关键。
“居然不愿将河滩拱手想让么？”宁婉君将钢盾扔下——这玩意虽然防御力出众，但会拖累她冲锋的速度。
“半渡而击，是合理的抉择。”秋月紧跟着公主身边，若是殿下丢下盾牌，她就是殿下的坚盾，“这片滩头容纳不了多少人，只要能将我们压回岸边，还在渡河的士兵必会大乱。”
“不错的打算，但也要看看对手是谁。”宁婉君推动操纵杆，将朱雀的斧枪放平直指前方，“要上了。”
“是！”
此刻，远方传来了一阵淅淅索索的声音，只见密密麻麻的箭雨从敌人的列队中抛射而出，像是蝗虫一般朝着河畔飞来。
宁婉君的选择不是重新捡起大盾，而是控制朱雀迈开双脚，大步向前！
后面二十多架玄武则一并跟上，将盾牌高举过头，形成了一片移动的遮蔽区。
率先过河的军队同样如此，面对阴云盖顶的箭雨，没有一个人选择退避，紧跟在机关兽后方发起了冲锋！
与甘州军不同的是，这些人手中的武器是清一色的气动步枪，他们并不需要真正接近敌人才能作战，踏上河岸的那一刻，反击便已开始。
大部分箭矢被机关兽和活死人的冰墙挡下，余下的一部分则落进人群之中——只是金霞军除开武器外，在防御上也做了不小改进，每一位士兵都穿着插有铁皮的布甲，头上还有一顶冲压而成的铁盔。它们得益于白沙矿场投入天动仪开采后的矿料产量增加，以及冶炼技术的飞跃式进步。尽管这些甲胄远不如板甲，且只保护重要部位，但只要不是运气太差，挡挡箭矢还是没有大问题的。
甘州军这边情况就截然相反了，他们仅有刀盾兵和骑兵披甲，长枪手和弓兵都只穿着一身布衣，面对的又是气步枪的扫射，两百尺不到的距离几乎是一撩便倒。两军还没接触在一起，排在最前方的士兵就莫名其妙倒下一片，后面的人刚刚添满空缺，又会步上后尘，这种稀里糊涂的战损令锋线产生了一定的波动，原本整齐的队列像是水波一样震荡起来。
真正撕裂防线的，是那尊鲜红色的机关兽。
调集上来的中军才来得及抛射出一轮箭雨，宁婉君便已杀到了斜坡顶端，足有手臂粗的枪杆左右横扫，碰到它的人跟纸片没什么两样，轻则骨折倒地，重则脏器迸裂。士兵发现自己手中对付骑兵的长枪在机关兽面前毫无作用，两者相撞时巨大的冲击力首先作用的便是持枪人——他们惨叫着四散弹开，接着被机关兽碾过！
“给我稳住，不准退！擅退者斩！”启独明在马背上嘶声大喊，却架不住阵线的口子被越撕越大。
仅仅二十多架机关兽，冲击方阵的声势竟比千匹重骑还要惊人。金霞军的前锋并不以速度见长，也正因为如此，挡下骑兵的首波攻势后就能极大缓解压力的情况，在机关兽身上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些黑色怪物的每一步推进都显得坚实无比，缓慢，却无可阻挡。
宁婉君使用的是斧枪，近身厮杀才是她最擅长的作战方式，然而其他机关兽却不是如此——这批玄武改进型搭配的都是盾枪模块，一边是钢铁大盾，一边是重载气步枪。当自身重量不再是作战缺陷时，枪支设计也变得天马行空起来：口径增大，气罐压力增强，弹匣容量翻倍，还直接配备压气机。感气者只需动动手指就能完成射击、压气、换弹等操作，气步枪的威力也提高了好几个档次。
要说缺点，恐怕仅剩枪械设置在玄武侧面，不方便驾驶者瞄准射击这一个问题了。不过当这些两足怪兽冲入敌阵时，该缺点也已不复存在。

第四百六十二章 “有人在等她”
甘州军士兵惊恐的看到，他们的人根本连靠近黑色巨兽都做不到，对方手上举着的短枪不会发出火光，也没有明显的装填过程，只能听到连续而沉闷的嘭嘭声，已方中招者几乎是血肉横飞，瞬间就瘫软下去！而且这种攻击杀伤的不止是前排士兵，连挤在后面的人也会遭受波及，一倒就是好几个。
见阵型不保，一些带队的将官索性想率领自己的人手绕到后方包夹机关兽，看看能不能在金霞军视野看不到的地方找到一些机会。
可惜后续的渡河队伍已经源源不断的填充上来。
这些包夹者最先撞上的便是活死人。
千知一马当先，杀入敌阵中。
见到连十岁不到的小姑娘都出现在战场上，大部分士兵第一反应是愕然，第二反应是杀心顿起——他们打不过机关巨兽，难道还打不过一个小姑娘吗？
就算是感气者，这个年纪的女子也不足为惧才是！
不过交手的瞬间，他们便意识到自己错了。
千知将冰块贴在自己的身上，像铁球一般与人潮撞击在一起，枪杆从四面八方刺来，却难以穿透那一层寒冰。甘州士兵则没有一个能挡住千知的“熊掌”，她甚至不用蹦起来，直接拍腿都是一掌一个断腿，加上身形小巧灵活，想要扎中她的颈脖和脑袋更是困难重重。
“嚯呀！”“哈呀！”千知口里喊着奇怪的口号，双手也按照口号的节奏挥拳，每一声都伴随着一个人惨叫着倒下，甘州军转眼间便折损了十几人！
“妖、妖怪！”
“这些家伙根本不是人！”
“支援的方士呢？他们都在哪里？！”
一时间歇斯底里的吼叫充斥着整个前线。
也有士兵注意到了后方发生的异变。
“你们快看大营方向，高坡上全烧起来了！”
“那条龙不是已经被制服住了么？”
“不会是总指挥大人出什么事了吧……”
一旦前方战局陷入不利，后方种种动静带来的负面影响便成百上千倍放大开来。作为中军的五千将士已经是甘州最为精锐的战力，其中不乏从雷州边军里退下来的老兵，可就算意志力再强，面对一群还手都做不到的敌人，也难免会产生动摇。
队伍自发展开的包围停滞了，不仅如此，锋线开始从坡顶退却，这已是战阵瓦解的征兆。
混账、混账、混账！
启独明在心中破口大骂，敌人的感气者正在像镰刀一样收割着自己的部队，而枢密府那帮方士至今不见踪影，他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这可是自己亲手带出来的人马啊！
他的心犹在滴血。
按照常理，当中军遭受敌人猛攻时，应该派出骑兵冲击敌方侧翼，他也确实安排了一支千人队在上游徘徊，不过看到对岸又有新的机关兽踏上河面时，启独明犹豫了。
甘州骑兵都是轻骑，冲击力有限，究竟能不能打断金霞军的攻势实在难讲。再说了，这支骑兵队是极为宝贵的机动力量，一旦折损在此处，他再想和卢安将军争甘州的帅位就难了。
怎么金霞军就偏偏盯上了望山渡！
早知如此，自己选平镇该多好！
就在这犹豫间，前线士气终于崩溃，士兵纷纷丢下武器，开始向四周逃窜。也许最初只有几百人，但怯战与恐慌的情绪一旦蔓延开来，很快就能扩散至全军。
“大人！？”副将一脸急切的等待将军的指示。
启独明最终没有下达增兵的命令。
“我们撤退。”
他咬着牙道。
罗百刃至今没有出现，说明他也遇到了麻烦，不大可能顾及军队的情况了。敌人到现在也就上岸了千人左右，还没有一匹马，追击绝非所长。同时河滩不易展开，中军只有一半左右正在与敌人鏖战，另一半还维持着稳定的队列，及时脱战能大幅降低演变成溃逃的可能性。
当然，损失是肯定免不了的。此时撤退等于变相将正在与金霞军交战的士兵全部抛弃，最后折损过半都很正常。这一选择无非是两害相权取其轻，败仗总比全军覆没要好。
“撤去哪里？望山渡吗？”
“不，那只个小镇，根本无险可守，我们回业城！”
业城也是离这儿最近的大城，四面都有城墙，十分适合固守。启独明不相信公主会追他到那里去——真就宁可吞掉这点部队，连偌大的申州都不要了吗？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报告该如何写：自己虽然丢失望山渡，却牵制了三公主大量人马，将其主力限制在甘申边界上。此时柳州和庆州若能迅速南下，两面夹击金霞军，定能大获全胜！
鸣金声响起，后方预备队立刻变成前军，掉头奔向业城。启独明也将青龙刀丢给副官，策马混入轻骑部队中，加速朝西转移。
如果说后军的撤退还勉强称得上井然有序，前线就是一片糜烂了。一小撮部队根本没听到后方的鸣金声，仍在试图坚守阵地，而更多人则是如无头苍蝇般抱头鼠窜。慌不择路下，还有好些人逆方向奔逃，硬着头皮跳入利川河中。在这样的混乱中，造成甘州军最大伤亡的要素已不再机关兽或气步枪，相互推挤、踩踏才是死伤的主要原因。
宁婉君并没有乘胜追击、一路掩杀，而是掏出扩音符大喊起来——
一时间，“缴械投降不杀、金霞优待俘虏”的口号声此起彼伏，传遍了整个河滩。
这一波劝降立刻取得了极佳的效果。
前线士兵作为被放弃的对象，哪还有继续为主将效死的想法，当即战场上哗啦啦跪下去一大片，长枪短剑更是丢得满地都是。
若是以前，宁婉君兴许还要再冲上两个来回，但现在她已经被夏凡所影响，总觉得眼前放弃抵抗的家伙不再是敌人，而是一个个可以利用的资源。
当然，打扫战场这种事公主自然不会多管，此轮追击并没有完结，她必须马上投入到下一场战斗中。两刻钟之后，宁婉君留下一千人押运俘虏、守卫河滩，自己带着五十架机关兽和一千精锐继续向西挺进。
她知道，夏凡会在前面等她。

第四百六十三章 想要得更多
一口气跑出四十里地，启独明下令让军队停止前进，整顿暂歇。
不是他不想早点回业城，而是再这么跑下去，军队自己就会跑没了。
幸运的是，三公主并没有衔尾追杀，似乎她将重点放在了维持战果、收容俘虏上，这让启独明回了好大一口气。他大致遥望了下后方的队伍，至少还有四五千人能跟上列队，损失比预期的还要少上那么一点。
话虽如此，这对他已经是极为沉重的打击了——无论是中军还是能操纵弩机和铜炮的机巧营，那都是他一点点培养起来的精锐士卒，现在有一半扔在了望山渡，相当于两手断其一，用元气大伤来形容也不为过。
启独明叫来一名传令兵，“你去平镇渡知会卢将军一声，就说申州主力在猛攻望山渡，让他赶紧加固对岸防御。”
“大人，不报告这边的战况吗？”
“废话！我能提醒他一声就算不错的了！”启独明愤愤道，“若是他败的话，都不一定会通知我。”
“属下明白了。”
传令兵骑马离开后，启独明让副官打开舆图，确认军队接下来的路程。
“我们现在在万华道一带，离业城差不多还有五十里地，如果让轻骑随大部队同行，天黑之前肯定到不了。”副官指着舆图道，“所以要不派骑兵先返回，要么今晚得选个地方安营扎寨。”
“扎寨吧，我若是先走了，怕会让下面的弟兄寒心。”启独明叹了口气，他丢下仍在交战中的部队，率全军撤离已经是种自折威信的做法，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他必须多花点代价来安抚人心才行。“不过到时候侦骑多加一倍，让他们盯住后方，不要让金霞军再摸过来了。”
“是。”
副官刚刚应下，官道两边的山林中突然传来了两声炮响！
刚停下休整的部队顿时如惊弓之鸟般聚拢，目光死死盯着树林方向。
“大人，这——”副官愣住。
“不要慌，一定是虚张声势！”启独明断然道，“这儿可是甘州境内，他们不可能分兵绕行过来的！”
附近没有河流，金霞也不像他们一样可以将城镇视为据点，靠陆路来运输物资，哪可能玩分兵堵截的把戏？一支人数上超过两千人的部队，就必须安排辎重跟随，他们要是这么做的话，少说也得提前四五天行动，否则仗都不用打，长距离行军就能让自己崩溃。
可以一口气赶到这里，还不被当地人提前发现的，定然是一支百人以下的分队，或干脆就是侦骑。靠着劫掠民舍和自带干粮，倒也能深入敌后作战，不过想要阻击他这支大部队，那绝对是异想天开！
然而才过半刻钟，启独明便察觉到情况有些不对。
两边树林中不断有人影窜出，数量恐怕在两千以上，绝不可能只是一支侦查小队！
这怎么可能？
双方的距离正逐渐拉近，半刻钟不到就已逼近到一里地左右，他必须立刻做出决断。
“让所有人都动起来，继续向西撤离！轻骑队负责阻截金霞军！”
打是不可能打的，这支大部队的士气已所剩无几，此时野战极有可能发生溃逃。
副官却凝视着官道前方，一脸愕然，仿佛看到了什么极为不可思议的事情一般。
启独明转过头去，心里猛地沉到了底——只见远处出现了一排漆黑的机关兽，正如他在望山渡看到的怪物一样，只不过这批机关兽的数量还要多出许多！
它们并肩排成一列，有条不紊的向这边迈进，虽然是最单薄的“一字长条阵”，可他心里压根就升不起硬闯阵线突围的念头。
人皆是血肉之躯，又怎么可能和这种金属与木头混合而成的怪物相抗衡？
更令启独明头皮发麻的是，他还看到了一头巨狐。那头狐狸的体型比机关兽还庞大，配合两条色泽各异的尾巴有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马匹在这种妖物面前如同柔弱的羔羊。
“大人……我们被包围了。”副官咽了口唾沫道。
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事实就是如此。
一支两千人的大部队，居然在甘州境内肆意横行而不被人发现，且早早在他们后撤的道路上设下埋伏，似乎已经预料到他们必不可能挡下渡河部队的强攻。
启独明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是什么奇谋妙计吗？算不上。只是简单的绕行夹击，断其后路，策略仅有一层。
那他为何想不到？
这简直就像在问，人为什么不能飞一样。
因为除了飞之外，他想不出对方是怎样做到这一点的。
“大人，不好了！”又一名亲卫上前报告道，“侦骑回报后方十五里处发现公主部队的踪迹，他们仍在试图追击我们！”
“启大人，选一个薄弱之处突围吧！”副官大声相劝，“敌人没有马，未必追得上轻骑，末将愿意留下来断后！”
“不……不用……不必了。”启独明沉默良久后，一连道出三个不字——此话说出口的瞬间，他似乎陡然老了十岁。“让所有人放下武器，向金霞投降。”
“大人——”
“这是命令！”启独明喝道。
副官凝视他好一阵，才深深低下头来，“下官……明白了。”
“对了，再找跟绳子来，把我绑了，押送给金霞军。”启独明闭上眼睛，“就说这场仗的罪责全是我一人之过，你们反叛有功，公主殿下应该也不会再多为难你们。”
此前从望山渡逃走时，那句“金霞优待俘虏”他是听进去了。
既然打下去已毫无胜算，且再也没可能东山再起，这么做或许还能让部下少死点人。
不过令启独明感到难堪的是，他接下来并未如愿见到公主殿下或军队统帅，想好的慷慨陈词亦无人可说。金霞军既没砍下他的脑袋邀功，也没因为他是将军而区别对待，更别提上演一场主君亲手解绑的戏码了。
他和其他士兵一样，被押送着往东折返，而负责看守的金霞部队只有五百人左右。
不久前合并的数千人大军和那些双足机关兽仿佛不翼而飞。
他们……难道不回申州吗？
望着稀疏的押送队伍，启独明忽然感到一股难以形容的寒意从脚底升起。
如果这些人有能力在不知不觉中包抄到望山渡后方，那么他们也可以用同样的法子光顾平镇渡！
公主的目的根本不单单是他启独明这一部分甘州军而已！
她想要得更多。

第四百六十四章 碾压之势
夏凡确实动得比宁婉君要早。
天刚蒙蒙亮时，一支两千五百人的部队搭配一百五十架玄武机关兽从利川下游渡过冻结的河道，进入了甘州地界。
由于此处根本不是常规渡口，周边称得上是荒无人烟，地形也以起起伏伏的丘陵为主，如果使用常规的马车或两轮车来运输辎重，效率将低到一个难以接受的程度。
但这点对于该部队来说不存在任何问题。
机关兽既是作战单位，也是运载单位。
这批玄武没有配备钢盾，而是把多余的挂点都挂上了储物篮，里面堆放着全军所需物资，甚至还带上了一堆水果罐头。
他们也没有一直选择在丘陵土坡上翻来翻去——通过乌烈的侦查，夏凡很快确定了岸边到官道的最短距离，大部队转入官道后，便开始埋头向目的地快速进发。
一路上当然有人目睹到了这支奇怪的军队，只是惊愕之余完全不理解他们究竟从何而来，毕竟道路南端指向百耀山，他们总不可能是从深山里蹦出来的才对。
也有居民想过去找城里的官府报信领赏，但按照正常流程，这些情报经过层层转交，至少需要两三天才能送达相关人手中。
然而对于这支断后军队来说，上级只安排了一天行程！
这是世界上首次“半机械化”强行军，他们需要在一天时间内，跨越九十四里地，赶在敌人彻底溃逃之前，与宁婉君的强渡部队形成夹攻之势。
九十四里，低负重行军，放到另一个世界顶多算得上常规拉练，根本挨不到强行军的门槛，但在甘州军眼中，这压根是一件不可能实现的事情。
得益于平时的充裕训练和足额的肉类伙食，金霞军不光在武备上胜过敌人，连个人身体素养，也已和王朝军队拉开了差距。
通过讯音仪联络，夏凡精确捕捉到了敌人的方位，并率先占据有利地形，挡住了对方的退路。
至于敌方将领直接选择投降，倒没有在预先的计划之内，只能说省了大家不少功夫。
与宁婉君汇合后，队伍人数猛增到四千左右，玄武也扩充到二百来架。两支队伍此刻重组为一支，随即朝东北方向继续挺进！
这便是参谋部考虑夏凡的建议后，最终制定出来的战略方案——先通过穿插包夹吃掉望山渡的敌军，再从后方进攻平镇渡，一举将甘州军彻底击溃！
又是一夜行军。
高糖分的水果罐头和管够的海产品干货硬生生撑住了士兵的消耗，尽管大家已觉得疲惫不堪，但体力似乎总有那么一点没有耗尽，依旧能迈开双脚，跟上大部队的步伐。
若是这样的行军方案被任何一个有经验的将领看到了，都只会觉得荒谬可笑——昼夜赶路快是快了，但体力和状态全部耗光的话，接下来哪还有布阵作战的能力？这种情况下就算赶到战场，也不过是送死而已。
倘若金霞军拿的是刀剑长枪，确实会造成这种结果。
但这四千战斗人员身上背的都是气步枪。
枪械的另一个优势便在于此：它对体力的要求大幅降低，哪怕经过一段急行军后，军队也能随时投入战斗。只要士兵还有力气扣动扳机，枪便依旧具有十足的杀伤能力。
可以说这支军队能动起来，是多方面因素结合的缘故，少了任何一点，都无法将“机动作战”的思路贯彻下去。
也正因为整个启国军队都不具备这样的条件，因此该作战计划看似平平无奇，却是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盲区。
次日辰时四刻，大部队进入平镇渡。
渡口的守军顿时大乱——他们的处境甚至比望山渡还要难堪，原以为自己是据险而守，但当后方出现茫茫多敌人时，形势便陡然逆转过来。他们反倒成了被挤在河滩边、不得不背水一战的一方。
炽和奥利娜亦在此刻赶到了前线，随着浮桥被两条龙碾成齑粉，战斗正式打响！
“各位，随我冲锋！”
宁婉君当仁不让的冲在最前列，红色的朱雀宛若一把利刃，直插进了还处在震惊与混乱中的甘州军大营中。
不过这次她身边还多了一狐一人。
黎载着夏凡齐头并进，盯着的自然是主营中的枢密府方士。
“是、是九霄天雷使！”
“快跑啊！”
令他意外的是，敌对方士在认出他的身份后竟然不战而逃，似乎根本没有坚守阵地的想法。
“怎么回事，我有这么可怕吗？”夏凡自己都愣住了。
“我放大了他们心中的恐惧而已。”黎得意道。
“是吗？可我都没有感觉到你有在施术。”
“它不需要施展，更像是一种对气的直接干涉。”黎抖了抖耳朵，“只要别人看到我，就能自然而然的产生影响。”
这也是她长出第二条尾巴后，领悟到的天性能力变化。
此术并不直接创造幻境，而是间接影响周边人的心智，放大他们的情绪——如果对方心静如水，或是意志坚定，它便相当于不存在。但只要有些许负面情绪，反应到行动上的效果就会成倍增长。
无需施展、大范围影响，听起来就像光环或领域一样，夏凡暗自咂舌，不过想到黎在震术上的突飞猛进，以及电也能呈现出场的形态，听起来倒也挺合理的。
没了方士的坐镇，机关兽就成了刀枪不入的存在。宁婉君带着一众玄武在各个营区中横冲直撞，木栅栏和拒马面对这些双足怪物几乎是一碰便碎，更别提寻常士兵了。
更致命的是，此渡口的弩机、投石器和火炮对准的皆是河岸方向，背后根本没有留出足够射界，连调转方向朝后方开火都成了种奢望。
平镇渡的防线瓦解得比望山渡更快。
战斗只持续了两刻钟左右，局面便已成了一边倒的碾压，大量甘州军退无可退，被自己人像饺子一般挤入水中。而留在岸上也不是什么好选择，由于地形开阔，河滩边的士兵跟活靶子没什么区别，闭着眼睛扫射都能撂倒一片。
在如此悬殊的实力差距面前，甘州军的溃败再难逆转。

第四百六十五章 心系之人
二皇子收到甘州方面传来的战报时已是四天之后。
令人意外的是，撰写报告的并非甘州军本身，而是雷州军指挥——何试锋。
看完信件，他只觉得额角突突直跳。
甘州一万五千人的部队，遭到金霞军突袭，不仅被打了个大败，连逃出来的人都没有多少。
换而言之，敌人怎么打的，他们怎么败的，都没几个人能说清楚。
这也是为什么报告得由雷州军来写的缘故。
甘州驻军已经彻底丧失了作战能力，罗百刃战死，主将悉数下落不明，整个军队可谓不复存焉。
由于雷州军只有三千人，还多是老弱病残之辈，想要再从西面威慑申州地区已不太可能。
朝廷还未出手，就狠狠被宁婉君摆了一道，这对于宁千世而言无疑于一记耳光。
要说一万多人的损失有多大吧，对于大启全境并不算什么。
可要说完全不放在眼里，那又是自欺欺人。
甘州作为雷州边军的预备部队，训练一直比较充裕，军队战斗能力不能说顶尖，好歹也是中等水平。何况它在战略上还能起到牵制金霞精力的作用，如今一下没了，着实让枢密府有些难以接受。
信的末尾还提到，望山渡有方士幸存，如今也一并送来前线大营，交由总府发落。
“带这些人进来。”宁千世忍住心中的愤慨，放下报告吩咐道。
“是！”手下很快拖着两个五花大绑的方士扔在了二皇子面前。
一看到这架势，他便全明白了，这两人能活下来不是运气好，而是他们当了逃兵。
“说说当时的情况吧。”宁千世冷声问道。
……
耐着性子听完陈述，二皇子简直想把这两人立刻拖下去砍了。
一场战斗打下来，他们仅仅知道金霞军靠着冰块过河、机关兽主导冲锋、以及从天而降的龙与倾听者。罗敖鹰被洛轻轻斩杀后，两人就便只顾着逃窜，走小道绕回业城才停下。至于两支军队为什么被尽数歼灭，连残军败将都没剩几个，两人一概不得而知。
甘州军被击溃并不奇怪，按这说法，宁婉君在此战中不仅亲自出马，还动用了不少高品级方士，前线顶不住十分正常。他唯独不能理解的是，败就败了，他们为什么能败得那么彻底，连残军败将都没剩下几个。
理论上军队士兵大部分都是甘州本地人，没理由在自己的地盘上被外来者全歼吧？
“殿下、殿下……不好了。”这时鹤儿忽然从内屋跑出，看到跪倒在地上的方士又猛地捂住了嘴巴。
“把他们带下去，先关押起来。”宁千世犹豫半晌，最后也没能将两人一斩了之，毕竟他们都是感气者，斩一个枢密府的力量就弱上一分。
“遵命。”
侍卫将人拖走后，二皇子才转头望向鹤儿，“发生什么事了？”
“我刚用棋局推算，甘州军的方案存在相当大的风险——如果把活死人投效三公主的因素纳入考量，利川河将不再是一道天然屏障。”她认真地说道，“若是金霞决意对他们采取行主动进攻，两个渡河点都有可能失守。呃……殿下？”
宁千世回过神来，略有些生硬的笑了笑，“多谢，我知晓了。”
鹤儿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事情……已经发生了吗？”
“不错。”他点点头，“但这不是你的问题。”毕竟甘州军的布置和计划也是最近才送到他的手中，等到鹤儿有功夫去计算这些局势时，金霞那边早就已经展开了行动。
天下棋局的推演并非一锤子买卖，随着情报的增多与敌我情况的变化，该术的推演也会一步步趋近于真实结果。
“殿下……”鹤儿欲言又止。
“让我看看她吧。”沉默一会儿，宁千世忽然低声道。
小姑娘目光慢慢垂下，双手抓住衣角，“我……知道了。”
片刻之后，鹤儿的背后仿佛发出光来，她再次开口时，声音已经变得空灵而婉约，“宁殿下——”
“叫我的名字就好。”宁千世虽然盯着鹤儿，焦点却落在了更远的地方。
“千世。”她语气似乎有些无奈，但最后还是回应了他的要求，“这样不好。我本就是该离去的人，即使像这样活着，也不过是残魂一缕。我理解你的心思，可长此以往亦不是办法。枢密府还是早点选出新一任天枢使为好。”
“那样跟杀你又有什么区别？”宁千世摇摇头，“我不想听这个。”
“这不是杀我，而是让我真正解脱。”光芒渐渐凝聚成一个人形，尽管看不到容貌，也能从飘扬的长发和悦耳的声音拼凑出天枢使温婉动人的模样。光芒向前涌动，仿佛伸手放在了二皇子的脸颊边，“你在这种时候找我，一定是枢密府遇到了什么棘手的难题对吧？既然如此，就更应该拿走我的力量和经验。一个获得完整传承的天枢使，必然能带领枢密府走出困境。”
宁千世握紧拳头，身子微微颤抖，“当时如果我能反应过来的话……”
“又在想万景楼那天的事情了吗？没用的，那是羽衣的必死一击，只有我才能够挡下。”她顿了顿，“听好了千世，时光不可能倒流，与其追悔过去，不如放眼未来——你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情，却有机会扭转那些尚未发生的变故。别忘了我们为之奋斗的目标，只要它能实现，我就心满意足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远，直到细不可闻。
光芒消失，鹤儿瘫倒下来，满脸是汗，胸口更是随着喘气声剧烈起伏。
显然刚才的举动对她负担极大，能坚持这么久已经竭尽了全力。
“抱歉。”宁千世将她抱起，转身放到一边的软塌上，“你好好休息，下次我不会再这么要求了。”
“不……殿下，”鹤儿仰起头来，“这是我心甘情愿做的事。您现在……精神好些了吧？”
“托你的福……好多了，”宁千世轻声叹了口气，“谢谢你。”说完他转身离开了房间。
……
半刻钟之后，二皇子步入一座豪宅府邸中，目光依次扫过静坐在大堂中的核心成员。
乾、百展、未凰、独叶泷……除开斐念以外，京畿枢密府的中坚力量已悉数赶至柳州惠阳城。另外，丰国和齐国还出了一名青剑前来支援，堂中众人即代表着枢密府所能聚集的最强力量。

第四百六十六章 尖刀对策
宁千世率先开口道，“先介绍一下，这两位青剑与我有旧，此次前来帮忙也跟七星枢密府无关，所以算是自己人。”
“彦月，心性属兑，见过各位。”其中一名女子点头道。她年约二十五六岁，长发扎成一束马尾，身穿一袭墨绿色长袍，双手戴着丝质手套，看上去显得落落大方。
“纪无妄，擅长震术。”另一人则随性很多，他扫过众人，目光最后落在乾身上，“先说好，我来帮忙除开还宁殿下人情外，主要是想碰一碰他口中的那位同样属震的方士。到时候若是遇上了，还望大家能给我一个出手的机会。”
乾没有单独回应他的目光，而是坦诚点头道，“不管是什么理由，二位能出手相助，这点便值得上元枢密府铭记在心。”
“我也这么认为。”宁千世摊开桌上的舆图，“既然各位都已到齐，我先说说目前的情况吧。”
随着核心成员和高品级方士陆续从京畿抵达柳州，枢密府已具备了基本的进攻能力。目前离申州边界最近的县城滨水郊外，柳州军、金州军和肃州军已扎下蔓延十里的连营寨，总兵力超过十五万，且还在不断增长中——为了调动这支联军，九江上的大小船只就没有停歇过，几乎所有坞帮和商会都参与到运输一事上来，预计四月底便能完成全部调遣。
庆州方面则要慢上不少，主要是北面的天水河一路向东，从崖州入海，仅有一条支流进入庆州境内，运输效率要远低于九江。故迄今为止，只有庆州当地驻军做好了战斗准备，共计两万三千人。幽、灵、崖三州的部队则还在路上。
至于甘州……由于当地驻军被歼灭，西边的夹击计划已基本成为泡影。雷州军那点兵力最多只能牵制一下金霞的动向，想靠他们攻城掠地基本无望。
“居然这么简单就全灭了么？”未凰露出惊讶的神色，“三公主的实力竟达到了如此地步？”
“不要忘记邪祟之术的关系。”百展冷声说道，“禁忌之所以引得无数人追崇，就是因为它可以在极短时间内带来难以想象的力量。”
“有任何证据表明金霞感气者在两地战斗中使用邪祟术法吗？”乾问道。
“据我所知，暂时没有。”宁千世回答，“他们之所以赢得如此轻松，主要在于两点。一是机关兽的性能比我们预期的要强大得多，远不是工部的试验品所能比。在平坦的地带，它比战马更具冲击力，鹤儿给出的对策是提前挖掘大型陷坑，或制造高低障碍，阻塞机关兽的行动，再用震天雷摧毁之。”
“机关兽？”纪无妄挑了挑眉，“那是什么？”
“详细的消息我会晚点交于二位。”宁千世接着说道，“机关兽必须由感气者驱动，而金霞城哪怕集中起整个申州之力，也不可能凑到那么多感气者，因此宁婉君借助了妖的力量——而且是西极之妖。”
此话让所有人面色变得沉重了许多。
勾结西极妖魔，这罪责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比谋逆更大。毕竟谋逆是内部矛盾，而拉拢海外妖族那便是纵容外敌入侵了。
“第二点是什么？”片刻之后乾才开口道。
“是金霞城聚集了大量顶尖战力，一口气投入到这场战斗中。”宁千世将自己掌握的情报一一道出，“奥利娜与传说中的真龙、倾听者洛轻轻、拥有一身怪力的邪马鬼妖、以及大量方家活死人。而反观守军，最高不过百刃，数量和个体力量上都处于绝对下风，败得如此惨烈也就不足为奇了。顺便一提，我的三妹宁婉君，也亲自参与了此次袭击。”
“居然一口气调集大半主力进入甘州，连自己的首府都不管不顾么？”独叶泷眉头紧皱，“公主殿下虽是敌人，但这气势却值得敬佩。”
“主要还是因为能远距离传讯的关系吧。”未凰不以为然道，“无论在哪都可以立刻知晓申州境内出现的敌情，换别人也敢这么剑走偏锋。如果我们能找机会抢一个传讯装置就好了。”
“只要赢下一场大战，便一切好说。”宁千世提高音量，让众人的注意力集中过来，“金霞的倚仗便是妖物和高品阶感气者，若放任他们来去自如的袭击枢密府部队，我们也损失不起。与其去猜金霞会攻击哪一路大军，不如主动诱使他们行动，一位羽衣加上三名青剑，这场碰撞绝不可能让他们全身而退！”
“尖刀对尖刀，我赞成。”百展面无表情道。
“看来也只有这样了。”乾微微点头——不管是妖还是方士，处于力量顶端的那一层始终是少数，损失一个就少一个。一旦上层力量发生倾斜，消耗下去绝对是坐拥十州之地的枢密府获胜。
“对了，我想问下，雨玲珑那事是真的吗？”羽衣使忽然话锋一转。
这个话题让现场气氛微微一滞。
颜箐叛逃之后，“背叛”已成了件十分敏感的事情。
枢密府核心成员之间本应该为同一目标努力，彼此间并没有那么多隔阂，但自从夏凡来上元城一趟后，情况就似乎变得不太对劲起来。
“未凰，你来说。”宁千世看向红衣女子，雨玲珑袭击斐念时，未凰和独叶泷还未离开上元城，由她来阐述显然更令人信服。
“我去现场看过，遗留的黑箭确实是雨玲珑所发，这点不可能作假。”未凰沉声说道——那些箭非木非铁，是射影的能力创造出来，外人绝不可能仿制。“斐念所受伤势也与他交代的情况吻合，两人的确有交手。”
“这事没什么好纠结的吧？”百展不耐道，“雨玲珑身为枢密府镇守，不经报备就私自进入申州境，这已然违反了规矩。她到底有没有见到颜箐，反倒不是重点。再说了，如果这事有所误会，她为何至今仍不露面？通缉令上分明写着必须要活人，这已经给她留下辩驳的机会了。”
“事实便是如此。”宁千世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我已经叮嘱枢密府各部，雨玲珑此人不可轻易处置，一定要让我见到本人再做定夺。另外斐念也已离京，不日内便能抵达柳州，到时候你也可以再细询当时的情况，还有什么疑问吗，乾？”
“没有了。”
“那就好。”宁千世望向众人，“我还要提醒一句，这份对待只限于她自己找上门来。如果在战场上见到雨玲珑的话，她无疑是枢密府的敌人，各位没必要再留手。”
……
散会之后，独叶泷回到自己的住处。
他锁上大门，确认周边再无他人后，端着一份餐盘走进卧房内屋。
只见床头紧锁着一名女子。
正是雨玲珑。

第四百六十七章 “人心”
“这是午饭。”独叶泷将盘子放到她面前。
雨玲珑举起双手，示意自己被锁链系住的手腕。
见她抬手，独叶泷迅速拉开距离，显然是在警惕她的一举一动，“没有反绑在背后就已经是优待了，这样并不妨碍你吃饭吧？”
“呃……但是很不方便耶。我都送上门来了，你有必要这么小心吗？”雨玲珑艰难的弯下腰，用手指捏住木勺。
“你的名号是射影，又擅长用箭矢偷袭，我当然得小心，以免步了斐念的后尘。”
“我都说了，他是枢密府的内鬼，是邪术的使用者！”雨玲珑忍不住提高音量道，“魏问道一家老小都被他所杀，我根本是被冤枉的！”
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悲愤与凄凉，加上这些天都被绑着赶路，肩头还受了不小的创伤，模样已是相当凄惨。
和之前那个春风得意的枢密府镇守相比，此刻的雨玲珑不仅手脚被缚，脸色也颇为苍白。原本红润的嘴唇上有数道干裂的痕迹，长长的睫毛则因为汗水黏合在了一起，不复之前的灵动。
可不知为何，独叶泷却觉得眼前的人更有女性的味道了，柔弱感掩盖了身为镇守的强悍，未经打理的面容反倒凸显出五官的姣好与真实，梨花带雨这个词，仿佛便是她现在的最好写照。
想什么呢！这家伙明明是个男的！
独叶泷脸颊燥热的偏开头，同时暗骂自己的不堪。往昔同僚在走投无路之下寻求他的帮助，他居然还有功夫想到这些低俗之事上。
“行了，你和斐念到底谁在说谎，我会想办法分清。”百花剑咳嗽两声，将话题拉回正事，“二皇子说，他已经启程离开上元，要不了几天就能到达柳州惠阳。”
“还要几天吗……”雨玲珑咬紧嘴唇。
“所以还得再委屈你一阵——倘若你真是被冤枉的话。”独叶泷停顿片刻，“另外明天我会带些干粮过来，够你吃几天的了。”
“你……不过来了？”她露出慌张的神色，“要留我一个人在这儿？”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二皇子已经在谋划进攻之事，这几天应该就会爆发一场大战。我肯定得赶赴前线，而且不能出任何岔子。”独叶泷把玩着腰间的剑柄道，“万一我战死的话……”
“别说傻话了，你不会死的！”雨玲珑连忙打断道。
“希望如此。”他笑了笑，“我这么说只是以防万一。放心吧，我有安排后手，你不必担心斐念杀上门来。”
说完独叶泷转身朝屋外走去。
“等等！”雨玲珑忽然叫住他。
“嗯？”
“一定要小心斐念——那个人，已经不再是普通的新晋方士了。”雨玲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
“我会的。”独叶泷点点头，“当然，我也会盯着你。”
房门关上了。
“什么嘛，看来是我小看你了。”雨玲珑坐上书桌，翘起二郎腿打量着被绑在床头的“自己”，“你学女人说话也挺像模像样的啊。”
“你以为本大爷乐意？”影子怒道，“这都是为了谁？”
“不是为了自己吗？”
“……”影子一时有些卡壳，“好吧，这么说也不算错。”
自打被斐念击伤后，雨玲珑就将身体的控制权交给了影子，无论是找上独叶泷，还是被绑着来柳州，都是影子在与对方交涉，雨玲珑则成了一名旁观者。令人欣慰的是，她退居幕后发现，肩头的伤势停止了恶化——虽然也没有进一步愈合，但好歹停留在了可控制阶段。
雨玲珑推测，那种诡异的术法能直接伤害到灵魂，没办法直接用兑术治疗，就算没有当场横死，也必定活不了多久。只是斐念料想不到她拥有两个灵魂，当影子控制身体时，反倒抑制住了伤势。
“不过话说回来，你看人还真准啊。”影子嘟囔道，“没想到把自己一绑，百花剑那家伙居然就真动不了手了。”
“只能说运气还不错。”雨玲珑谦虚道。
在剩下的核心成员中选择独叶泷正是她一手做出的选择，此人年轻气盛，有着符合年龄的热血和冲动——前一点代表着他不会轻易伤害无法反抗的“弱者”，后一点则意味着他不会那么墨守成规，只要不违反底线，他对触犯枢密府的规矩并没有那么抗拒。
事实证明，她选对了。
见到雨玲珑后，独叶泷的第一反应也是将她拿下，随后交给令部处置。但她偏偏坦然相对，不仅将锁链丢到他面前，还主动伸出手来任他擒拿，这种态度显然让独叶泷产生了动摇。加之雨玲珑所述之事关系重大，且从逻辑上挑不出任何漏洞，甚至比斐念的叙述更为详实具体，百花剑一时也陷入了犹豫之中。
左思右想之下，他既没有放雨玲珑离开，也没有把她交给枢密府，而是将她悄无声息的带到了柳州前线。当时调令已下，独叶泷无法在上元久留，因此打算到了这边再找斐念的破绽。毕竟根据雨玲珑的描述，邪祟力量很可能已经渗透到枢密府内部，他不得不隐秘行事。
“只是运气不错吗？”影子冷笑一声，“是谁强调越是装出羸弱女子的模样，就越容易博得他的信任？是谁让我没事就用虚弱可怜的声音哼上两声的？雨玲珑，别以为本大爷不清楚，你这就是在玩弄人心——”
啪！雨玲珑飞起一巴掌，拍在了影子脑后。
“你——”影子顿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为什么它是影子时被打的是它，现在雨玲珑是影子了，被打的还是它？
然而它的身子被锁链困住，别说还手了，连从床上下来都做不到。
好汉不吃眼前亏，影子只得老实闭上了嘴。
“不过你说得没错……”雨玲珑拍完后叹了口气，“我确实利用了他。”
她的目标并不是独叶泷。
她也没有将金霞城里发生的惊天变化透露给百花剑——这事的意义太过重大，她必须找到一锤定音的机会才能阻止战争。否则被安家或黑门教一方知晓的话，他们一定会不惜代价将此事掐断在萌芽阶段。
辗转周折一番之后，雨玲珑等于再次潜入到了枢密府“核心”之中，并且已经确定的乾的具体位置。
待到夜深时分，雨玲珑和影子调换身位，看似紧实的禁锢瞬间散落下来，变成了一堆毫无意义的空架子。
“抱歉。”她朝外面的卧房微微低头，“但我没办法等到你查出真相的那一刻了。”
说完影子控制她的身躯推开窗户，静谧无声的隐入夜色之中。

第四百六十八章 带来的真相
乾并没有入睡。
他坐在桌前，将自己对乾术的心得一一记录下来。灯台已经填过好几次油，他手边的纸稿也累积出了一小叠。
十年前万景楼事变时，他也做过同样的事情。
将自己琢磨出的东西写在纸上，然后传给枢密府的新晋一代，这样即使他死了，一身所学也不至于凭白消散。
唯一的区别在于，十年前他斗志激昂，奋笔疾书时每一画都如刀削斧刻般，写下的是心得，但同样也是战书。
而十年后的此刻，他的笔触迟缓了许多，做此事的目的更多是为了分散注意。
面对天子和世俗皇权的压迫，乾自认从未犹豫过，因为只有推翻了他们，感气者才能真正站出来引导世人，才能更好的去对抗强敌。
但面对金霞城，他却没有了曾经的坚定。
密探收集到的《申金周报》，乾一期不落的通读过，最大的印象便是，那是一个让他难以想象的城市。不仅仅是大都上元，他去过的六国之城里，没有一个能像报纸上记述的那样给他如此强烈的新鲜之感。
正因为过于离奇，枢密府里有资格接触这些消息的成员，都觉得这是金霞展开的反情报作战，所有事情真假参半，故意来迷惑枢密府的判断。
只是乾心中犹有疑惑，比如和纳塔庭王国的海战，以及西极世界岛发生的战火，要说全是编的，未免也太详实了点。别人或许不清楚，但他跟西极使者打交道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关于这些人平时遵循的习俗，还有战斗时所使用的术法，他或多或少都有所了解。如果存在破绽的话，他应该一眼便能看出来才是。
可申金周报上的内容除了有些惊世骇俗外，偏偏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再联想到夏凡留给他的印象，乾发现自己竟一时难以做出判断来。
果然，他就不擅长谋略，也没有纵览全局的目光。
乾露出苦笑，过去他是枢密府的利剑，现在也还是。只不过是最近枢密府事务繁多，连带他也被迫参与了不少权谋之事，才导致有了这些杂念。
所谓庸人多自扰，大抵便是这种情况了。
他伸出手，打算掐灭灯芯，上床睡觉。也就在这时，一股清凉的晚风从背后拂来，令灯火微微摇晃了数下。
乾又将手收了回来，他没想到居然有人敢主动上门找他的麻烦。
有趣，不管来的是谁，或许都能套出意想不到的情报。
“能找到这种地方，还避开了所有监视方术，没有引起一个守卫的注意，这份身份不得不让我感到佩服。”乾转过身去，“可惜你选错了人——雨、雨玲珑！？”
即使是身经百战的羽衣使，此刻也不由得感到了一丝惊愕。
他完全没料到，正被枢密府通缉的核心成员竟然会自己送上门来。
她是来偷袭的？
直到此刻，对方也没有做出任何进攻的迹象，或者说……她的状态十分糟糕，脚底虚浮，脸上有不正常的红润，如果真的交上手，那简直跟送死无异。
“乾大人……别来无恙啊。”雨玲珑反倒缓缓靠窗坐了下来。
反常，这实在太反常了！该念头在乾脑海中反复回响，这也使他没有第一时间通知院子外的看守。
“我没什么大碍，但你好像有些病恙。”
“确实，我差点死在了斐念手里。”
看来关于上元城里发生的变故，双方要各执一词了。
乾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道，“斐念说是你袭击了他，而且已经投效了金霞城。”
“不错，在这场即将到来的大战中，我确实站在金霞城一边。”不料雨玲珑一口承认下来。
“你应该知道叛徒的下场。”乾语气渐冷。
“最多不过一死罢了。”雨玲珑笑了笑，“不过在死之前，我希望你们能看到真相，而不是被敌人蒙蔽其中。”
“金霞在蒙蔽我们什么？”
“不是金霞城，是邪祟势力。”她喘了口气，“斐念已经被安家或黑门教蛊惑，不再是枢密府的一员了。”
“是这样吗？”乾不置可否道，“据我所知，斐念在报告中也提到三公主获得了安家术法，并将其传授给妖物。如果空有言辞——”
他话未说完，雨玲珑已经一把撕开了自己的衣裳。
她的半边肩头暴露出来。
乾忍不住皱起眉头——只见在雨玲珑白皙的肌肤上，多出了一块布满黑斑和水泡的印记，那绝不是剑刺或烙烧能造成的效果。更关键的是，他已经能闻到皮肉腐败的味道，证明伤口不是近期所留，而是有一段时日了。
但他却没有看到任何恢复的迹象。
乾终于站起身来，走到雨玲珑身边，伸出一根手指插入黑斑内。
雨玲珑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她死死咬住嘴唇，才没有让自己发出声来。
羽衣运转气力，注入伤口中——他虽然心性属乾，但临边位的兑术和巽术都有一定掌握，加之乾代表着生之力，有时候用来治疗伤势比专业的兑术师还要高效。
水泡似乎平复了些许，这点从雨玲珑逐渐放松的表情上便可看出，然而黑斑始终未退，就像是刻印在血肉中一般。
“这确实是混沌造成的创伤。”他抽回手指，指尖仍留有强烈的灼热感，沾染的血液仿佛与生者气息格格不入，“不过你想把它作为证据的话仍远远不够，毕竟苦肉计也不是没有可能。”
话虽如此，他还是撕下撕下自己的半边袖子，将雨玲珑的伤口重新包扎了一遍。
“乾大人，话不能这么说……我至少有证据，斐念有吗？”她强撑着露出笑意，“倘若我有这等术法，又何须用黑箭去偷袭斐念？只要拍上一掌，他根本活不到现在。事实上斐念也忽略了这一点，在他眼中，我恐怕早已是个死人……可惜他唯独料不到，我拥有两个灵魂，才没有让伤势恶化到全身。”
“这倒也没错……”乾露出沉吟之色，“所以你想让我们看到的真相，实际上和斐念交代的事情截然相反？”
“不，那根本无关紧要。”雨玲珑微微摇头，“我只是不想被人平白污蔑而已。”
“无关……紧要？”
“不错，不管是我背叛了枢密府还是斐念投效了邪祟势力，比起我要说的真相都不值一提。”她抓住乾的衣领道，“听好了，这场战争中金霞城绝不能有失，它遭受任何一点损害都是对感气者莫大的损失，哪怕七星枢密府此刻也远不及它重要——”
雨玲珑顿了顿，一字一句说道，“金霞城正在发生一场变革，而那正是天下感气者毕生追求的目标！”

第四百六十九章 陌生的利剑
感气者莫名激增。
法器在民间广泛使用。
人人皆可觉醒的理念……
雨玲珑说出的话宛如惊天骇浪，一波高过一波，即使是羽衣使，也听得目瞪口呆。
那种古怪的感觉又浮上心头。
他仿佛听到的不是启国内发生的事情，而是在接触一个看似与他们相仿，但本质上又截然不同的世界。
乾现在明白，她为什么要用「变革」这个词了。
“这是你听说的，还是你亲眼看到的？”沉默了片刻后，他才问道。
“我去学堂验证过，还和夏凡、公主殿下见了一面。”雨玲珑的声音渐渐走低，“不仅如此，我还拿到了学堂用的书籍，现在就藏在上元城的府邸中。我本来想在那里就将一切托盘而出，可惜你已离开京畿，我找的人又偏偏被斐念所盯上……”
“够了，换回来吧。”影子在一旁嚷嚷道，“你的灵魂根本撑不住这伤势，让我说也是一样！”
“不，让我说完它。”她缓缓摇了摇头，“于是我只能退而求其次，找上了百花剑。那家伙虽然没有完全相信我说的，但好在也没有被邪祟势力拉拢，这使得我有机会再次接近枢密府核心。如果你遇到他的话，麻烦帮我向他道个歉——我当时发誓自己的话里没有一句谎言，结果最后还是骗了他。”
说完这句话后，雨玲珑吐出一口气，合上了眼睛。
这样便足够了。
她已经将真相带给了枢密府。
乾或许会怀疑，会犹豫不定，但她知道这些话会成为一颗种子，扎进乾的心底。以羽衣使的性子，想必事后一定会想尽各种方法去验证，无论是安家还是黑门教，都不可能再蒙蔽所有人。
至于能不能阻止这场战争，那已不是她可以控制的事。
她做到了自己能做的一切。
“你说的事情……实在过于重大，”乾沉吟道，“我得先……”
“——先把叛徒处置掉才行。”一个声音突然打断了他的话。
乾略有些意外的偏头朝门口看去，只见百展手持长剑，走进屋内。
“你为什么会在这儿？门外的卫兵呢？”
“我在这儿有什么好奇怪的？”云上居士的目光直盯着雨玲珑，“敌人一直擅长暗中偷袭，还能通过龙妖快速转移，我多注意一下大院里的情况也是为了以防万一。没想到敌人确实来了，不过不是从外面攻入，而是一直就隐藏在我们内部。我倒想问问你，乾大人，见到叛徒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将她拿下？”
“我想知道她擅自前往申州，以及跟斐念交手的理由。”乾坦荡地说道，“你既然现在才出来，应该在门口待了有一段时间了吧？雨玲珑说的话，你也听到了不少，倘若事实真是如此——”
“你被蒙骗了，根本就没有所谓的事实。”百展冷冰冰道，“这不过又是敌人的一个诡计而已。用一个看似美好的谎话让你动摇，然后趁你去金霞验证时合力围杀。就算你是羽衣，到时只怕也难逃厄运。”
“哪怕是集合金霞所有高品级方士，也不可能将一座城市变成滴水不漏的陷阱。”乾对他的说法不以为然，“何况那样警戒的话，我根本不需要入城便能察觉出来，相当于变相验证了此事的真伪。”
“乾大人，你这是打算遂叛徒的意吗？”
“百展！别人也就算了，你身为核心成员，难道不明白此事的——”
乾话未说完，云上居士突然出手！他手中的长剑如电光般刺出，剑刃化作一条漆黑的细线，绕出一个诡异的直角，从侧面刺向窗边的雨玲珑。
这一招也是百展最拿手的斩乾坤！
他可以随意变换出剑的角度，一昧避让还有一丝逃脱的可能，若想格挡下来那绝对是痴人说梦。哪怕是乾，也休想替雨玲珑化解这一击！
只听到噗呲一声轻响，剑刃入体。
不过他刺中的不是雨玲珑的颈脖，而是乾的胸膛。
乾一瞬间便将雨玲珑遮挡在背后——他没有选择格开长剑，而是把自己的身体当成了盾牌。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的语气里已有了一丝恼怒之意，“二皇子殿下也说过，不管雨玲珑有没有问题，他都要见活的。”
“然后让她蛊惑更多的人吗！”百展的声音已有些尖锐，“连你都如此动摇，更遑论是其他人？只有杀死这个叛徒，才能稳定人心。你若是执迷不悟，别怪我手下无情——乾大人，这可不是平日练习。”
乾一时陷入了缄默，他印象中的云上居士虽然行事一板一眼，心性也比较冷漠，可内心依旧认可着二皇子，也乐意为枢密府付出。而现在的百展，就好像是一个陌生人。
这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那场天雷劫狱之后吗？
最终，乾简短说道，“你不能动她。”
“那就试一试好了！”百展高喝一声，手中的长剑仿佛化成无数剑影，“坤术为巳，斩无垠！”
刹那间，由剑刃构成的风暴完全吞没了羽衣所站立的位置——不光是乾和雨玲珑，连这栋屋子的墙壁与房顶，都被千百道剑光同时斩中！木屑和瓦砾到处飞溅，剑身碰撞所绽放出的火光络绎不绝。
哪怕是乾，恢复能力也是有极限的！
只要他护着雨玲珑不敢动弹，迟早会被此剑斩成碎片！
正当百展全心全意对付乾之际，一根漆黑的箭矢从暗处射出，直指向他的后脑勺——
听到风啸声的刹那，云上居士惊出了一身冷汗，他收剑回斩，在黑箭即将洞穿脑袋的刹那，将其一削为二。
也就是这短短的瞬息，剑影构成的牢笼出现了小小的纰漏。
下一刻，他看到乾将雨玲珑抱在怀中，浑身是血的冲撞过来。对方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完整之处，手肘双脚等部位甚至能看到森森白骨。一般人在这样的伤势面前早就该昏死过去，但乾的气势却丝毫没有减弱，包括那只迎面挥来的拳头也是！
百展只觉得眼前轰然炸开！
视野出现了短暂的黑幕，面门仿佛碎裂一般，嗡鸣声从鼻梁一直传到大脑深处。他下意识想要躲避，但面对乾的追击，无法施展剑术的他根本拉不开身位。对方的每一拳都好似重锤，相继落在他的脸颊、肋侧和腹部。
这……就是羽衣的力量吗？
恍惚中，百展脑中浮现出强烈的不甘。
明明他一直占据着上风，可始终缺乏一击定音的能力。
他的术终究存在极限。
乾最后一拳落在云上居士的胸前，将他径直打飞出去！
这一连串的交手也惊动了大院守卫，越来越多的火把与人影朝着此地围拢过来来。

第四百七十章 叛徒与功臣
百展在泥地中翻滚了好几个圈才停下，他的整张脸都扁平了不少，血液、鼻涕和泥巴糊成一团，早已没了平日里孤高清冷的风范。
即使如此，他依旧强忍着刺痛，张嘴大喊道，“雨玲珑就在这儿，快抓住叛徒！”
只要其他人牵扯住乾的注意，他就还有那么一丝机会动手——
没料到乾直接扛起雨玲珑，纵身朝院子外飞奔而去，短短数息时间不到，羽衣身上的伤势已完全恢复，根本看不出刚才与他曾有一场恶斗。
“你疯了，乾！”见他第一反应竟是带雨玲珑离开，百展顿时急了，“给我回来！”
然而乾并未理会他。
遑急之下，他只能朝闻声而来的其余方士嘶声吼道，“快去拦住乾！此人和雨玲珑是一伙的，不能让他们逃出惠阳城！”
但这样的呼喊收效同样甚微。
毕竟乾是枢密府唯一的羽衣，无论地位还是声望都首屈一指，在没弄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之前，谁又敢去阻拦一名羽衣？
几乎没有人能把乾和叛徒联系在一起。
大院的方士有上百名之多，可对乾出手的一个都没有。百展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对方消失在高墙之外。
“百展大人，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有人跑过来扶起他。
“滚开！”百展一把将其推开，嘴角都咬出血来。雨玲珑没有死在当场，下一次回来时情况还会在他掌握之中吗？
答案无疑是否定的。
对方与乾说的那些话，他听进去了大半，也正因为如此，才坚定了他要杀掉对方的决心。
不然这消息传出去了，一触即发的大战岂不是要半途而止？
万一她说的是真的呢？
百展当然能想象得出后面会发生变化。金霞城的意义将无限拔高，而夏凡作为金霞方士的领头人，威望只怕会比七星使还高。
不对……或许连七星都不会存在了。
他将是新的“永王”。
自己别说挑战对方，到时候恐怕连在脚下仰望都没有资格。
那是百展断然无法接受的事情！
漫天的雷鸣已成为心障，如果无法斩破，他此生将再难以精进。若是当人人都能觉醒的时代到来，他却留在原地踏步，那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百展并不抗拒新时代的到来。
但他绝不想看到一个自己无关紧要的新时代。
……
“你……没必要把我带出来。”雨玲珑此时既有惊讶之情，也有一股莫名的安心感，乾会这么做，至少证明他已经将这些话记在了心中。
真相不被埋没，就是她最大的胜利。
“不带你出来，你可能会撑不住接下来的审讯。”乾简短地回道。
正因为这个消息过于重大，枢密府必然会想方设法确定其真实性，首先第一步便是从雨玲珑本人入手。
施加坎术和动刑是难免的事。
一套严刑下来，坎术师就能判断出她是否有所隐瞒。这是最具效率的手段，以乾的立场也不好阻拦。
“你知道我还有影子……”
“喂，什么意思？”影子立刻冒出头道，“你想让本大爷替你受苦吗？别忘了身体可只有这一副！”
“叛徒应该受到严惩，但功臣不应该被苛责。”乾一边奔行一边平静地说道，“这并不是说我现在相信了你，无论是真是假都要等到验证后才能知晓。不排除有那么万分之一的可能，你所述的全是准确的真话，那么你便不是叛徒，而是枢密府的功臣。叛徒什么时候严惩都可以，可功臣若是折损了，事后再惋惜都补不回来。”
而且他更担心的是百展。
乾实在不明白云上居士为何会对雨玲珑有如此强烈的敌意。
除非他一直守在牢里，不然百展执意要动手杀人，一般人根本防范不住。
“是吗？”雨玲珑伏低脖子，靠在对方肩头，“那你怎么办？要不……干脆跟我一起去金霞城吧。夏凡和公主殿下都不是斤斤计较之人，他们不会为难你的。”
“那不就等于坐实叛逃之言了吗？”乾大笑一声，“我当然会回去，号召大家先暂停计划，等调查有结果了再做定夺。”
“可如果暗藏的敌人趁机对你下手——”
“他们若有那样的能耐，又何须躲躲藏藏至今？”羽衣不以为意道，“正因为邪祟势力可能潜伏其中，我才更应该回去，以免流言继续扩大。毕竟这场战争万一可以避免，救下的不仅是好几万人，还有他们的家庭以及启国的将来——我相信二皇子和未凰他们，在大义面前，他们应该分得清孰轻孰重。倒是你自己……”
“放心吧。”雨玲珑微微扬起嘴角，“这个大功臣，我当定了。”
……
“殿下，前线探子得到了乾大人的消息！”
“快报上来！”
宁千世强按下烦躁与不安的心绪，坐回到案台前。
这已是乾不告而别的第二天，尽管他当天晚上就下令封锁消息，可关于羽衣投敌的消息还是一点点流传开来。
如果这消息传到甘申边境的主力军大营里，此仗还未开打就已经输了一半。
虽然百展强调乾一直在保护雨玲珑，但核心成员始终不相信他会和邪祟有染。双方一时僵持不下，本该团结一致的枢密府，竟有了分裂的趋向。
宁千世清楚，羽衣才是问题的关键，不解决这一点，凝聚人心便无从谈起。因此得知乾有下落的一刻，他居然有种解脱的感觉——不管是不是背叛，只要有个结果便行。
纸条上只有寥寥数句，正是乾本人写下的。
他先是向众人表示歉意，愿意对此事件负起全责，同时自己也在加速返程，争取早日回到惠阳，向大家阐明一切。
消息是从边境哨点用信鸽传回的。
这意味着日夜兼程的话，乾再过两天就能重返众人视野。
宁千世忍不住长出了一口气——他只要愿意回来，一切都还好说。“来人，把这消息宣传出去。”
“是！”
如果是决意背叛之人，不可能说出“愿为此负责”这样的话来，消息一出，流言或多或少也会得到平复。
就是这场进攻计划恐怕要拖延个几天时间了。
“大人，”此时又有侍卫冲进了书房，“不好了！”
“什么事不好了？”宁千世皱起眉头。
“鹤儿……鹤儿她不见了！”

第四百七十一章 图穷匕见
“怎么回事？说仔细点！”宁千世猛地站起身来。
“是送饭的侍女发现的，她见鹤儿没有应声，就进入内屋查看，结果屋里连一个人影都没有。”侍卫回报道，“我已经叫人封锁整个大院，并逐屋进行寻找。”
“怎么会……”
二皇子只觉得手脚冰凉，鹤儿因为附着了天枢使的缘故，心性跟顽劣或淘气一点都挂不上钩。她也知道自己的意义重大，不可能擅自离开住处才对。
“让擅长闻风辨位的巽术师过来，同时清点大院中的所有人员，我要知道这期间有谁离开过大院！”
冷静……这种时候他必须冷静！
宁千世反复告诫自己。
鹤儿作为天枢使的容器，并非没有做过类似的预防——比如她常用的香粉，就掺和有特殊的丹药味道，除非把她扔到水缸泡上半天，不然这种气味就是巽术追踪的最好线索。
最关键的问题在于，为什么会有人针对鹤儿动手？
是因为鹤儿本人……还是为了她身上的天枢使？
当宁千世赶到住处时，独叶泷正在门口等他。
“殿下，请立刻将核心成员和所有高品级方士都召集回大院，我认为他们之中出了投效邪祟势力的叛徒！”
一提到叛徒，宁千世便觉得头痛欲裂，颜箐和雨玲珑相继出问题已经让枢密府人心惶惶，还好乾并没有效仿两人脱离枢密府，不然他真不知道该怎么收拾这场残局，“为何这么说？”
“雨玲珑是我藏起来的。”
“你说什么？”宁千世停下脚步，惊讶的看向他。
大家都以为之前发生的变故是射影通过自己的消息渠道找到这里，又利用能力悄无声息的潜入乾的房中——毕竟雨玲珑的名号就表明她十分适合执行暗杀等任务，没有引起外圈守卫方士的警觉倒也合乎情理，结果她一直都藏匿于大院之中？
“她骗了我，但……又没完全骗我。”独叶泷神色颇为复杂，他将雨玲珑在京畿找上门来的来龙去脉简略讲述了一遍，“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思考她这么做的理由，现在算是明白了。她找乾而不等待我探明情况的原因，并不是因为雨前辈心怀鬼胎，而是因为我个人能力不足，她容不得有一丝大意。”
“你——为什么不当时就说出来？”宁千世沉着脸道。
不管百花剑的判断正不正确，窝藏嫌疑犯本身就是在挑战枢密府的权威。
“因为敌人可能还潜藏在大院之中。”独叶泷毫不避讳道，“直到今天，我才确信这一点——我已经查看过内屋，没有丝毫争斗或挣扎过的痕迹。鹤儿是仙术天下棋局的持有者，不可能在遭遇劫持时没有任何反抗才对。带走她的人必定是她熟悉的人，才让鹤儿失去了防范。”
这话倒也不假，独叶泷等人虽然不清楚天枢使的事情，但鹤儿拥有仙术还是知晓的。宁千世也确实交给过她不少保命法器，哪怕是镇守级别的方士，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接近她也会吃暗亏。
二皇子走进住处，确认房里的情况和对方所说一致，“所以你认为，是邪祟势力动的手，而且此人还是一名枢密府高层？”
“正是！”
宁千世凝视独叶泷良久，才招来侍卫，“传我命令，召回所有外出执行任务的方士——包括核心成员在内。”
“遵命！”
一时间数十只信鸽从大院腾空而起，朝四面八方飞去。
接下来的半天时间里，消息陆陆续续传到宁千世手中。巽术师已经确认鹤儿离开大院，并朝着惠阳城郊外而去，只要不下雨，追上香味源头是迟早的事。
大院守卫的清点也很快完成，一个不多一个不少，从行迹上来看并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外出的高品级方士一共六人，其中包括未凰和百展。未凰在接到消息的一个时辰后赶回了大院，百展那边则一直没有回音。
直至太阳日落时分，宁千世收到了一条令他寒意四冒的消息。
云上居士并没有按计划抵达滨水县接应归途中的乾，随他同去的两名方士被前线士兵找到，只不过已变成了两具尸体。
“百展——！”他咬牙切齿道。
……
穿过一条长长的地道后，一扇半掩在泥土之中青铜门呈现在百展面前。
没想到柳州境内真有尚未发现的永朝遗迹……他心中暗道，看来斐念那家伙手中果然有自己尚未掌握的情报。
虽然要用到前朝的术法令他有些厌恶，但比起想要实现的目标，这点不快很快被他压进了心底。
他放下昏迷的鹤儿，将气注入门上的圆盘，接着双手握住用力旋转，青铜门轰隆一声朝两侧打开。
门内是一个尘封已久的溶洞。
烛台上积攒的灰尘足有寸许，证明此地已经许久未有人踏足过。
百展不由得生出了一丝怀疑，这里真能取代枢密总府中的设施，完成灵魂继承仪式？
“你还在犹豫什么？进来吧，现在已没有回头路可走。”忽然一个低沉的声音说道。
百展不禁打了个寒颤！
里面居然有人？
他身为一名青剑，居然丝毫没感应到对方的气息！
墙上的火把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芒顿时驱逐了黑暗。在阴影与火光交接之处，百展看到了一位黑袍人。
他浑身都笼罩在破旧的兜帽长袍之下，让人难辨其身份。
“你是谁！？”百展拔剑出鞘。
“守墓人。”对方的声音沙哑而苍老，“你相不相信我都无妨，斐大人已经等候你多时了。”说完他转身朝洞穴深处走去。
斐大人？
百展心中一跳，他夹着鹤儿，小心翼翼的跟上黑袍老者。
走出数十步，再拐过一个弯，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出现在他眼中。
正是斐念。
按行程，他应该还在赶往柳州的路上，怎么可能比自己抢先一步抵达遗迹？而且听黑袍人的意思，他似乎来这儿已有一段时间了。
“我就知道，你会选择这条路。”斐念看了眼他手中的鹤儿，微微一笑道，“想要变强绝不是什么错误，你既然愿意拼尽所有，我也不会辜负你的期待。”

第四百七十二章 传承
“所以你投身了邪祟。”百展盯着斐念道，“什么时候的事？”
结合对方的报告和雨玲珑的说辞，他已能确定眼前之人便是邪祟势力渗透进枢密府的棋子。
那么推荐斐念的二皇子呢？
如果连最初维系枢密府稳定的关键人物都已叛变，岂不是说他们十多年的努力都是个笑话？
“问这个有什么意义吗？”斐念摊开手，“我并不觉得自己有投身过邪祟，或者说，邪祟之术本就是充满偏见的叫法。”
“什么意思？”
“存在即合理，既然感气者的心性能属天属地，为何就不能属混沌？”斐念咧开嘴角，“我只是觉得，自己天生擅长这方面的东西罢了。”
“荒唐！混沌是气与积相合，是混乱无序，你觉得人跟魑魅魍魉是一种东西？”百展斥责道。
“在枢密府里，两者肯定不是一种东西，但枢密府何时又能代表真理了？”斐念不以为意的摇摇头，“如果把灵魂看成气，身体看成积，人不也是气与积的结合吗？倘若两者完全不相容，那为何人偏偏能驱使这种力量，还能用它来建立七星体系呢？”
“你不会臆想七星枢密府跟永王有关吧。”
“确实没有，然而七星的传承却离不开建立在该理论上的技术。”斐念拉开身边的盖布，一座足有九尺高的青铜装置显露出来。它两侧是一个巨大的箱柜，柜体之间纠缠着许多管道与支架，中央还放置着一个雕满符印的石台。“你对这个应该很熟悉吧？”
传承台。
百展眼睛微眯——这东西简直跟京畿总府里那台一模一样！
可按照枢密府的说法，此法器应该是初代反抗方士所创，后人经过不断改良后的产物才对。
原来它也是永王时期的遗留物么？
“邪祟的一大特征就是不拘于形，只要憎恶之气的浓度足够，连砂石朽木都可成为躯壳。传承台便是永王从中受到启发，花费大量精力所制。唯一区别在于它剥离的是人的灵魂。”斐念拍了拍身边的青铜装置，“七星枢密府既然否定混沌的力量，那理应把这些东西一并销毁、永不再接触才是。”
“最后一个问题，你究竟是安家人，还是黑门教的教徒？”百展问道。
“你猜？”斐念笑了笑。
“也罢，是哪一个都没关系了，反正都只是死人而已。”
话音落下，云上居士的剑陡然出手，从三个方向同时刺向斐念——和乾一战后，他对剑术又有新的感悟，漫天剑影不如直取要害！
后者面色大变，但也仅仅只来得及盯防刺向前胸的那一剑而已。
两条绕至后方的剑影一闪而过，斐念的双手和头飞了起来。
喷溅的血液给法器染上了一抹艳红！
百展也没有忘记那名黑袍人，他又补出两剑，将想要逃离的黑袍人刺翻。剑刃那一端传来的触感有些怪异，宛若命中的是一截枯木一般，但效果却是实实在在的，黑袍人闷哼一声倒地不起，身下淌出了污浊的黑血。
百展走过去挑起兜帽，下方俨然是一具干枯的尸首。
他满意的点点头，转身走向青铜装置。
作为仅次于乾的候选者，他也接受过传承台的操作训练，有了这东西，他就能独立完成继承仪式，斐念压根不是什么必需品。
大概邪祟势力打的是将天枢使拉拢成自己人的主意，以便进一步扩大他们在七星中的影响力。可惜百展对做敌方棋子的把戏毫无兴趣，除掉两人也算是为枢密府做贡献了。
很快他便在传承台的储物匣中找到了一叠聚魂符，这些物什也是启动法器的原料——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啊啊啊啊啊——！”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鹤儿此时缓缓醒来，最先映入她眼中的，是斐念淌血的头颅。
“不要怕，死的不过是些宵小之辈而已。”百展一把抓住向后退缩的鹤儿，提着她来到布满绿斑的箱柜前，“你也被禁锢了许久，是时候让你解脱了。”
“宁千世……呢？”鹤儿的声音突然为之一变，仿佛换了个人般。
“我知道你想见他最后一面，但是很遗憾，这个要求我满足不了你……”百展将鹤儿放入箱中，“时间对我来说，已经不多了。”
鹤儿的眼中流露出极为复杂的神情。
有失望、有悲伤、有怜悯、还有一丝怅然。
她似乎有很多话想要质问百展，可始终一句都没能道出口，最后她只是轻叹一口气，低声说道，“不要伤害鹤儿。”
百展犹豫了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是，天枢使大人。”
随后他关上了箱门。
……
“殿下，味道的源头就在这个洞穴之中！”巽术师报告道。
当天晚上，追踪者便确定了云上居士的去向，宁千世立刻采取行动，调集一支千人轻骑队加方士五十名，将此地方圆五里围拢起来，所有村镇路口悉数封闭，剩下的核心成员更是倾巢而出，只为缉拿百展、将天枢使救出。
这么快能得知消息，老实说宁千世也有些意外，他原以为对方会一路奔逃，有多远跑多远，结果没想到连柳州都未出。
“其他人守在外面，未凰、独叶泷和我一起进去。”
二皇子说完后率先步入洞内。
未凰和独叶泷对视一眼，也跟着钻进了地洞。
穿行约一刻钟左右，前方出现了微弱的火光。
一扇青铜大门半开于尽头，门内的烛台跟火把犹在燃烧，仿佛里面早有人在等候他们的到来一般。看到这扇颇为眼熟的青铜门，宁千世心底涌现出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此地是……永朝遗迹？”独叶泷讶异道，“枢密府从未在柳州有过标记。”
“应该是漏网之鱼了。”未凰沉声回道，“永王在最后几年大兴土木，连好几座矿山都被挖空，谁也不知道他究竟建了多少这样的玩意。”
“既然跟永王相关，那就更证实了他与邪祟势力有关，大家小心了。”独叶泷叮嘱道，“殿下您还是走后方吧，要是发生什么危险，我们也更好应付。”
宁千世没有拒绝，这里确实是他的战斗能力最为低下，面对一般人还行，如果对方是青剑情况就截然不同了。
“待会如果不得已与百展交锋，记得千万不可留手。”
“自然，对方是青剑，又是以攻势凌厉的剑术著称，我自然——”独叶泷话未说完，便感到一道黑影贴着地面飞驰而来。
他拔剑飞挑！
而黑影似乎知道他会这么做一般，微微拐了一个极细小的角度，斜着向上贯穿了未凰的侧腰。

第四百七十三章 位列羽衣
腰间被刺穿的剧痛令未凰脸色煞白，她紧捂伤口，摇晃两下跌坐在地。
与此同时，百展的身影也出现在阴影边界处。
“抱歉，你们说的我都听到了，三对一的话我的处境太过不利，因此只能先动手了。”他淡淡地说道，“不过放心，这一击虽然会造成巨大的痛苦，但救治及时便不会致命。我猜外面应该有不少方士在接应你们吧？”
“你……以为，这点疼痛……就能阻止我施术？”未凰咬紧牙关，一只手颤抖着摸向药包。
独叶泷也将剑刃对准百展，心中却陷入了两难，现在冲上去和百展搏杀，受到重创的青剑和二皇子便无人保护。还有刚才那一剑实在诡异，对方简直就像是洞悉到他心中所想的事一样。
“你们真要对天枢使动手吗？”百展忽然厉声道。
“你说——什么？”独叶泷不禁愣住。
二皇子的面色陡然没了血色，“你难道……在这种地方……”
“没想到吧，这座永王遗迹里，居然会尘封着一座传承台。”百展伸出手，“看好了，这便是证明！”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一面虚化的棋盘浮现于众人面前。
三人对这个术都再熟悉不过。
正是「天下棋局」！
“什么意思……这不是鹤儿的仙术吗？跟天枢使又有什么关系？”独叶泷皱起眉头。
未凰则难过的闭上了眼。
“二皇子并非真的天枢使，”百展将仅有元老知道的秘密缓缓说出，“万景楼一战后，天枢使的灵魂一直寄居在鹤儿身上，痛苦与煎熬延续了十多年，如今对她而言，总算解脱了。”
“我不觉得一个与邪祟势力勾结的人有资格做天枢使，”百花剑冷声道，“本来我还只是怀疑你和斐念勾结起来谋害雨玲珑，看到这座青铜遗迹，我就更确定了这点——”
他话没说完，百展便将一个脑袋扔到了他脚下。
“勾结？别说笑了。我不过是故意利用此人而已。至于雨玲珑是背叛枢密府的叛徒，想要拿下她有任何问题吗？一码事归一码事，小子，你可不要混为一谈。”
“斐念……死了？”独叶泷讶异道。
“不错，我杀的他。”百展收剑入鞘，朝三人张开双手道，“他妄想把天枢使作为条件来拉拢我，可惜高估了自己的用处。我也愿意接受七星枢密府的调查，甚至包括记忆搜寻，以证明我从未倒向过安家或黑门教！”
“至于你——宁千世殿下，我知道天枢使曾与你情投意合，但你想没想过，她为何始终和你保持着距离么！”
宁千世此刻已是泪流满面，他双目通红，神色既狰狞又痛苦，再也不复此前的冷静模样。
“因为她知道自己的命运。”百展凝声道，“七星使一般会在四十岁左右进行传承，她不可能陪伴你一直到老。将灵魂移到鹤儿身上，本就是一种应急之举，之后应该尽快完成新天枢使的更替。可你不仅没有这么做，还弄出了真假天枢使的把戏，导致上元枢密府的声望在七星眼中大幅下降，也让徐国和高国怀疑起我等治理一方的能力。你觉得这样做，天枢使大人真的会乐意见到吗？”
“可你当时……也是赞同的……”未凰喘着气说道。
“此一时非彼一时，伤痛需要时间来化解，即使是我，也不愿在那种时候让天枢使牺牲。但这个时间太长了……如今枢密府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天枢使却无法参与其中。天下棋局固然强大，可它本质是演算，不是预知——情报越少，它的作用就越低，拿来对付知根知底的敌人还行，面对知之甚少的对手，一个鹤儿根本起不到关键作用！”百展的声音斩钉截铁。
“你杀了……天枢使！”
宁千世忽然低吼一声，拔出腰间的短刀朝云上居士冲去。
没有方术加持，甚至谈不上任何章法，此时的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感气者。
“殿下！”百花剑只得跟上——这种状态下的二皇子冲上去简直跟送死无异。
百展倒转剑鞘，隔着十步开外便将对方捅飞出去，落点位置正好是独叶泷身前。
后者趁势接住了宁千世。
“收手吧，我并不想让你们死在这儿。投身邪祟之人已经付出了代价，而前任天枢使也得以安息，这事应该到此结束了。”
百展回身走到传承台前，拉开铜箱大门，早已清醒过来的鹤儿盯着他小心翼翼爬出箱柜，接着哭喊着奔向宁千世。
看到吓坏的小姑娘扑进二皇子的怀中，他知道主动权已经彻底落到了自己手中。
现在，他便是启国新一任的天枢使了。
对这一结果，百展不禁扬起了嘴角——挫败于乾手中不说，宁千世派他去接乾，本质上便是对他产生了怀疑。他当时只要有一丝犹豫，等待着他的绝对是长久的监禁。即使答应下来，乾也必定会盯防着他，届时再想带走鹤儿必是千难万难。何况斐念马上就要抵达柳州，他又确实跟对方接触过，到时候彻查起来，自己别说报一战之仇了，被斐念拖下水都极有可能。
也正是那一刻，百展下定了动手的决心。
只要他能成为新的天枢使，那些细枝末节都不再会成为障碍。七星早就对宁千世颇有微词，哪怕旧有的核心成员与他决裂，七星也会鼎力支持他的做法。
当然，这些都不是百展最为看重的东西。
局势、地位、人情、权力……皆乃过眼云烟。
唯有自身的实力是永恒的。
而天枢使的灵魂丝毫没有让他失望——那是数代最顶尖的方士所留存下来的心得与经验。大到以「仙术&#183;天下棋局」为核心演变出的多种术法，小到引气入体的窍门与各自掌握的八卦方术，无一不是巨大的提升。
乾便不提了，百展没想到宁千世守着这么一个宝库，过了十年都未曾染指过。如果他想要获得传承，天枢使肯定心甘情愿，其他核心成员也不会发出任何反对。可惜在宁千世心中，人情的比例占得过大，这一心性让二皇子在枢密府遭遇分裂危机时能稳住人心，却并不适合担任一位领导者。
但也多亏如此，才让他有机会得到这一传承。
记忆中海量的信息让他欣喜若狂，身体与能力脱胎换骨的同时，亦让百展确信自己已经跨过了那道门槛。
不需要任何人来认证。
他已位入羽衣之列。

第四百七十四章 决裂
乾回到惠阳城的大院时，院内静悄悄一片。不仅没有见到守卫的身影，连驻扎于此的方士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变化让乾一时有些错愕。
他送雨玲珑离开的这段时间，后方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
金霞城再次袭击惠阳，让枢密府不得不紧急转移么？可大院基本完好无损，怎么看都不像经历过一场大战的模样。
而且就算进行转移，也应该会在现场留下接应人员，不至于把所有人都调离才是。
“喂，这儿有人吗？”
乾一边喊着一边绕着大院寻觅一圈，依旧一无所获。
这份诡异的静谧让他心底升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不用找了。还能动的人我都已经让他们去前线了。”
当乾重新回到大院前坪时，一个声音从屋阁上方传来。
他循声望去，说话者正是云上居士——百展。
如果是以前，他一定会纵身跳上楼顶，向老伙计追问详情，但现在核心成员之间已布满裂痕，他悲哀的发现自己心中剩下的只有提防。
“宁殿下在哪里？为什么他让你来下达命令？”
“他此刻被软禁在某处吧？”然而百展的回答令乾大吃一惊，“我也不需要任何人来指示我，因为我才是真正的天枢使。”
真正的……天枢使？
乾的心不由得一沉。
别人说这句话还可以认为不了解内情，可百展明明知道二皇子的情况，他这么说意味着什么，含义可谓不言而喻。
即使如此，他仍存着一丝侥幸问道，“你在说什么？我从未听闻枢密府有举行过传承仪式。”
“不是非得在上元城才行，在柳州也一样。”百展将青铜遗迹里发生的事情直接道出，“为了保住未凰和独叶泷的性命，宁千世只能听从我的指示，下令全军执行进攻计划。现在，这命令应该已经传到前线了吧？”
“你……这混账！”早在听到他将鹤儿掠走的部分时乾就已经怒不可遏，当对方说出用核心成员的性命威逼宁千世的那一刻，羽衣使再也无法忍耐，双脚蹬地，如炮弹一般射向百展，“你把立志并肩奋斗的大家当成什么了！？”
明明他也曾是这些人中的一员！
百展拔剑出鞘，不避不让，反手一剑斩向乾。此招后发先至，还未等乾双脚落地，便已经横着扫到他面前，并且锋刃直指颈脖。
乾只能双手格挡。
随着轰的一声巨响，气浪在两者之间炸开，他竟被剑光重新抽回地面，卸力翻滚一圈才停下。
这一击深可见骨！
伤势很快复原，但乾意识到，眼前的百展已与数天前的云上居士已不可相提并论。
“对，就是这种愤怒。”百展咧开嘴角，神情变得异常高亢，“乾大人，你不会以为我对你的变化能坦然接受吧？万景楼一战之前，你和我一样，也只是青剑而已，如果不是那两人与你融合，你成为羽衣的路还会这么顺畅吗？”
“如果他们能活下来，我宁可倒退回最初！”乾再次前冲，不过这一回他选择的目标是百展脚下的房屋。“他们把一切都托付给了我，你却在践踏众人的心血！”
屋子在巨力冲击下应声垮塌。
百展似是早有预备，他翻身跃下，挥剑斩入房屋之中。扭曲的剑影穿过如雨点般落下的碎砖瓦砾，精确刺中了乾的左肋。
乾瞬间感到体内的气为之一滞，流转速度顿时慢下不少。
“就是你这种态度让我感到憎恶！”百展的声音也越发尖锐起来，“永远把别人挂在嘴边，却没有想过有多少人对你的天赋艳羡不已！你是羽衣，处理事情永远游刃有余，心性还是八门之首，提升几乎没有上限。我无论多么努力，都只能看着你的背影越来越远，你却觉得它是一种负担？真是叫人恶心得想吐！”
乾不由得怔住，“你以前……难道一直这种想法么？”
“怎么，你感到愧疚了？不必如此，现在的我犹在你之上。”百展抖了抖剑尖上的血，“不得不说，我必须得感谢你，如果继承天枢使的人是你，我应该就再无超越的机会了吧？如今我不止能预见你的每个动作，还能捕捉到你身体上的气机流动——融合后的三处气海，便是你自愈能力远超他人的关键，没错吧？”
“我并没有愧疚……”乾张开双手，抓起一截折断的立柱，“只是觉得你可怜又可叹。”
“你说——我可怜？”
“不错，强者一贯勇于挑战更强者，只有弱者才会拔刀向更弱者。你若是一开始就将自己的想法道出，我或许还会高看你几眼，但现在……我绝不会放过你！”
话音落地的同时，乾全力掷出手中的柱子。
百展额头上绽起青筋，挥剑将立柱斩成数截，“说得好听，你拥有别人难以企及的恢复能力，自然可以这么说，可对于其他方士呢？失败往往意味着死亡！”
“不惧牺牲方能更强。”
碎屑飞溅之中，乾冲出废墟，并借此机会洒出一把种子——
地面上顿时疯涨出无数藤蔓。
兑术么？
此属类和乾术相邻，羽衣能施展并不稀奇，但一次抛出众多药引的手法，像极了夏凡的九霄天雷。
看来你也在那一战中学到了不少。
百展屏气凝神，眼前瞬间出现了数十条可能的路径，每一条颜色都在不断变化，由浅向深代表着趋向现实，而由深向浅则意味着近乎不可能。
这便是由天下棋局延伸而来的仙术，方寸棋盘。
它的情报全由五感获得，风向的变化、声音的远近，皆是信息来源，在对方刚开始行动时，便能判断出可能的后招。这样一来，他完全可以料敌机先，弥补上坤术发动较慢的最后一项弱点。
百展先将剑旋转一圈，斩除周边的藤蔓，令自己脚下为之一空。之后无论乾如何变招，他都能游刃有余的应对。
他深知乾和二皇子等人不同，后者由于实力问题，即使留着也威胁不大；而乾难以妥协，实力强大，在方士中的声望甚至盖过二皇子一头，如果他站出来公然反对自己，那么即使自己继承了天枢使的一切，也难以驱动军队。
这也是百展特意折返回大院，独自一人等待乾到来的原因。
无论是超越自我也好，斩除后患也罢，他都需要羽衣消失于世间。

第四百七十五章 羽衣对羽衣
藤蔓相互缠绕着长至一人高时，并没有像百展所想的那样，向他蜂拥而来，用捆绑的方式限制自己的行动，而是突然长出了大片绿叶！
乾刹那间消失于视野中。
他觉察到了自己能通过感知提前预判其行动？就通过两次交手？
不愧是羽衣使！
百展将剑横在胸前，感受着周边每一份细微的变化——他倒想看看，这场较量是谁能站到最后。
他心中甚至有个想法，乾就是自己的台阶，如果能迈过这道坎，之后面对夏凡时必能大有裨益。
仅仅眨眼间，百展忽然感到身侧的地面有极细微的颤动传来。
那是对手在高速奔行的证据。
眼前的路径瞬间为之一变——数十条路径凝聚成四条，从四个略有差异的方向穿透自己。
几乎是路线变化的同时，他也看到了藤蔓丛后方的那个身影。
两人的距离仅不到十步！
这就是乾的策略么？用叶子遮蔽视野，令他的出手距离从百步开外降到十步以内，确实称得上简单有效，符合他一贯的打法。
不过他已今非昔比！
百展不再犹豫，施展出了斩无垠——和击杀斐念时一样，三道剑光从三个角度直扑乾而去。正面那剑指向咽喉，乾必须得避开，不然就是身首分离，恢复能力再强也救不回来。而另外两剑指的则是两处气海，它也是乾能屹立不倒的源头。
说起来简单，但想要做到难于登天！
乾的气海并不是在固定部位，而是随着他的动作不停变换流转，即使有人能靠经验和能力洞察到这一点，也再难有精力出手命中——战斗的所有交错都只在电光火石之间，鲜有人能面面俱到。
若是以前的百展，别说做这种判断了，连出剑都比寻常方士慢上一拍，靠的是坤术诡异的进攻路径来让敌人无所适从，最不想面对的就是乾这种贴身作战、不给反应空隙的对手。
然而在获得天枢使传承后，他清晰的感觉到自己所思所想比过去快了许多，特别是在展开方寸棋盘时，他看到世界万物都仿佛变慢下来。
这正是他有把握在近距离逼退乾的资本。
每一次命中气海，都会让对方的恢复能力大幅下降，再来几次，胜利就会彻底倒向他这一边！
“嚓——”
出乎百展意料的是，正面剑刃竟然直接斩入了乾的颈脖中！
这和他所了解的那个羽衣截然不同。
乾的打法虽然看似蛮不讲理，但实际上粗中有细，一场战斗下来遍地鳞伤，要害却保护得十分周全。在对付奥利娜一战中，他半边身子都被烤焦，可只要不伤及气海和意识中枢，他就能凭借能力逆转局势。
而现在是什么情况！？
百展的视野里，四条路径中的三条顿时隐去，只剩一条鲜明无比——乾再不可能有第二种选择！
他在送死吗？
由于对方不闪不避，另外绕至背后的两剑自然落空，但正面这一击已足够致命！百展手腕轻抖，打算直接削下他的头颅。
乾却单手抓向剑锋，用手臂的骨头生生卡住了它。
血液喷涌而出，不光是伤口，连对方的口鼻间都淌出了大片鲜血，俨然这一剑已切开了颈脖中的血管和气管，离彻底斩下他的脑袋只差分毫，可就是这分毫始终不得寸进。在全力冲刺间，乾还用另一只手按于头顶，将头死死压在脖子上——不然光是奔跑的颠簸，就能让颈脖彻底撕裂开。
百展万万没想到乾会这么做。
或者说方寸棋盘已经昭示了路径，他的行动并没有超出仙术的判断，但却不是百展预料中的选择。
「不畏牺牲方能更强。」
他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对方说过的话语。
双方距离已近在咫尺，任何应对在此刻都为时已晚。
百展唯一能做的就是松开握剑的手，摸向腰间的短匕。
只听到嘭的一声巨响，全速冲击的乾撞在百展身上，声势竟比十余匹奔马还要惊人！百展的胸口瞬间瘪了一块，嘴里也喷出大口鲜血来。
这一击让他至少折损半边肋骨，甚至伤及到了内脏。
而对乾来说，他的时间已进入倒数，这点从藤蔓正快速枯萎便可看出——他将大量气用在了非自身属类的兑术上，自身的循环已难以维续，一旦叶片脱落，视野重新变得开阔，他将再无第二次机会靠近百展。
唯一的胜机就在于这片刻之间！
由于气管一直处于断开状态，乾连换气的时间都没有，他凭借着一口余息，向百展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百展也知道决生死的时刻到了。
他强忍着肋骨寸断带来的剧痛，把短匕当成长剑，迎着乾斩去！
他要向对方证明，为了登上更高峰，他同样不畏死亡！
“坤术为未，斩乾坤——”
两人交错而过。
漫天的叶子被气流激起，又缓缓飘落，只剩下一截截枯萎的藤蔓，宛若从春天直接跳到了萧瑟的深秋。
百展感到半边手臂仿佛都不复存在，乾挥出的那一拳擦着胸口而过，最终落在肩头，将他的肩胛打得粉碎。
“哈、哈哈……”百展忍不住笑出声来。
因为他还站着！
用一条手臂的代价，换取出手的瞬息，他不仅做到了，而且做的比此前任何一次挥剑都要更完美。
乾的两处气海皆被他的短匕洞穿，再无可能扭转局面。
他转过身去，望着羽衣无力支撑身体、单膝跪下的背影，长出了一口气。自己终归是赢了！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今后再也不会成为他的阻碍。
接下来只要斩下对方的头颅，让他少受点痛苦即可。
别了，乾。
百展在心中无声地说道，同时举起匕首。
而这时，风的流向陡然改变，无数路径在他头顶绽开，并在极速收拢中！
百展猛地向后跳开，刹那间，一柄闪烁着金光的利刃从天而降，贯入他原本所站立的位置！
他仰头望去，只见一道青色的身影正风驰电掣的朝大地坠来。同时一名白衣女子踏剑而下，拦在了百展面前。
“让开！”百展意识到不妙，朝着来者连斩数剑——这帮人是冲着乾来的！他绝对不能让乾离开惠阳城！
原以为轻松就能逼退女子，没想到她转头召唤出六柄薄如蝉翼的飞刃，将他的剑光一一挡下。虽然每一击都能更靠近对方一些，持续打下去必能取她性命，可这点时间对百展而言实在太慢了！
“洛轻轻！”
他已经记起来，在监狱一战中，也是这人挡下了自己的暗中突袭。传闻中的倾听者，幽州洛家的天之骄子。
“你找死！”百展不得已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到此人身上，打算重施一次斩无垠，将其直接斩翻在地。
然而出剑的刹那，肋骨传来的刺痛让他难以再把控剑势！
与此同时，青色的巨龙也降至乾头顶，一把抓起了他，“洛姑娘！”
后者将飞刃化作一道金色的墙幕，将失去准头的短匕弹飞，自己则纵身向后一跃，正好被龙爪接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朝天空升去！
百展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乾和他们一道，转眼消失在云层之中。

第四百七十六章 不灭者
该死，为什么洛轻轻会出现在这里！？
百展一拳砸在地上，嘴角都咬出血来。
那天遗迹里发生的事情，外围方士并不知情，唯一清楚内情的只有宁千世、未凰和独叶泷三人。如今未凰受到重创，无力问事，另外两人则被自己分开监禁，确保不会与他人私下接触，再将一切问题推到死去的斐念身上，说成是邪祟势力在暗中搅局，倒也能让剩下的方士勉强相信这一结果。
他不在乎今后会变成什么样，抢夺天枢使看重的不是七星这一地位，而是天枢使所蕴藏的力量。因此这个计划唯一的破绽就是乾，其他人过问不了宁千世等人的事，羽衣却不会轻信他的一面之词，必定会要亲自询问一番。
宁千世受胁迫说出违心之言，是因为核心成员的性命皆握在他手中，无法反抗只能选择妥协。但乾出面情况就会变得截然不同，有了羽衣撑腰，二皇子别说道出真相了，恐怕当场把自己生撕了的心都有。
所以乾才是这一切的关键。
他掳走鹤儿，正是因为乾不在惠阳城内。
他选择一个人折返回来，也是要让乾在未和其他人见面的情况下彻底闭嘴。
计划原本很顺利，百展第一次感受到了体内的澎湃力量，也意识到天下棋局拥有想象的改进潜力。一直望尘莫及的乾，也在正面较量中跪倒在他的面前。
只要乾一死，这场战争就避无可避！
他也能寻得机会，将九霄天雷使斩于剑下，除却自己的心障。
可偏偏乾居然被金霞人救走，百展千算万算都没有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羽衣只要活着，哪怕不上战场，都是对计划的最大威胁。
他并没有奢望自己的威望能在枢密府里说一不二，核心成员无人能发声的情况下，他还得借助二皇子来下达命令。如果乾再公开反对自己，他的这些筹谋也必将化作泡影。
对，七星枢密府倒是会支持他，毕竟那些人早就对二皇子和传承一事看不过眼了，但那又有什么用？
一旦金霞城里感气者数量急剧增多的消息传出去，哪怕是七星之首，都不可能再动夏凡分毫，反倒还要将他视为座上宾。
就算他再强，也无法凭一己之力与另外六星抗衡。
“看来你走投无路了。”忽然有声音从内院传来，“即使获得了仙术传承，提升也终究有限。”
谁会在这里！？
他明明已经遣走了所有人，还特意检查过一遍大院的情况。
这人……看到了自己与乾的战斗？
百展杀心顿起，他握住匕首，循声望去，随后怔在原地。
出现的人是斐念！
他并没有变成四分五裂的模样，脑袋也完好的安在脖子上，只是身上穿的不再是方士服，而是一席浓郁得像墨的黑袍，袍角点缀着几颗星芒。
另外他的话语也发生了些许变化，并非声音不同了，而是说话间的顿挫与措辞方式跟以往不尽相同，这也是他没能第一时间听出对方是谁的原因。
怎么会……
他确认自己斩下了对方的脑袋，离开遗迹前让人放起大火，将洞窟内的装置彻底毁坏。
斐念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才对！
“你——究竟是谁？”百展感到手心中泌出了冷汗。
“我当然是斐念，你应该能分辨得出，这不是什么幻象。”斐念缓缓走到他面前，“不过，我又不完全是他——话说回来，你对斐念了解得很多吗？恐怕除了他来自肃州外，其余也一概不知吧？所以纠结这样的问题并没有多少意义。”
“我明明杀了你……”
“不错，你杀了我，我理应该死去。”他笑了笑，“但决定人之所以为人的，是气构成的意识，躯体不过是积而已。你破坏了积，为什么认为人就一定会死？你忘了我曾说过的话吗，枢密府何时又能代表真理了？”
这跟枢密府没有关系，气不可能脱离身体而保持独立，邪祟便是最好的证明——百展刚想脱口而出，可话到了嘴边，他又生生咽了回去。
方术的研究远远称不上大成，如今的各项理论都继承自百年之前，框架一直未曾变动过。其中人们通过观察邪祟，得出这一结论也算顺理成章。毕竟由人强烈的情绪诞生的邪祟，没有一个还能留有生前意识，表现出来的唯一心性，便是对生者强烈的憎恶与敌意。
但现在，活生生的例子就摆在自己面前。
百展也不是没考虑过，眼前的斐念是方术造物，比起幻术更偏向于实体。不过这完全说不通，因为对方显然对秘密会见的谈话内容一清二楚，除开斐念本人外，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人知晓了才对。
那么问题来了，能清晰的记得过去发生的每一件事，拥有自我意识和行动能力，这样的“死者”还能被称为邪祟么？
百展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一个词来。
「不灭」。
这是比永生更高层次的形容。
斐念什么时候竟拥有这样的能力？
一股难以言喻的妒火从百展心中猛然喷出，他竭尽全力才压下这股波动的心绪，“你来这儿干什么？找我报一剑之仇吗？”
“当然不是。”斐念耸耸肩，“我说过了，既然你愿意拼尽所有，我也不会辜负你的期待。”
“你想让我也变成你这样？”百展心里噗噗直跳起来。如果一个方士能获得不灭的能力，岂不是等同于拥有了反复在死亡边缘精进自身的机会？那意味着什么简直不言而喻。
“想要变成我这样对你来说还太早了点，因为缺乏必要契机。但我可以给出承诺，当机缘成熟时，你也能成为不灭的存在。”
“说得好听。我不知道你究竟遇见了什么，但仅凭这一番话就想让我——”
说到这里百展忽然怔住。
他看到斐念的面容发生了变化。
当新的脸孔呈现于眼前时，百展感到浑身都微微颤抖起来。
“现在……你还有疑问吗？”斐念的语气深邃而悠远，宛如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许久之后，百展才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道，“您……打算怎么帮我？”
后者拿出两个装着幽紫色气团的瓶子，递到他面前，“有了这件东西，即使是乾还活着，也不可能让战争就此平息了。继续实施你的计划吧，毕竟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能再次与天雷使交手，不是么？我会帮你达成心愿的。”

第四百七十七章 天空救援队
乾感到有什么东西从头顶飞速靠近时，已无力再做出太多反应。
在意识朦胧间，他感到自己像是飞了起来，脚下的大地正快速远离，百展夺命的那一剑也迟迟未有刺来。
不过他知道无论自己遭遇了什么，都没有太多区别。
气的流转已经基本中断，要不了数十息时间，脖子处的伤口就能将他全身的血液喷光，即使脑袋还在，也依旧不可能活过来。
乾听说人到死前，总会回忆起自己的一生，俗称走马灯。而最后停留下来的画面，便是一生中最遗憾的时刻。
但他的脑海中什么也没闪过。
无论是决定加入枢密府核心，还是帮助天枢使击败皇权一派，他都做了所能做的一切。
对于这个结果，他没有遗憾。
然而过了没一会儿，乾意外发现自己的意识不仅没有退去，反而还清晰了些许，连带着身上的伤痛也在减退，就好像泡在温暖的水中一般。
他讶异的睁开眼睛，只见朦胧视线中，一个同样被爪子抓着的女子正在对他疗伤，从对方细长的耳朵来看，应该是兔妖无疑。
乾没有料到，他堂堂枢密府羽衣，竟也有一天会受到妖的帮助。
“洛、洛大人，他、他醒过来了——”见到他睁眼，兔妖明显被吓了一大跳，术法也就此中断。
疼痛与困顿霎时卷土重来，乾连忙闭上眼睛，装作刚才的睁眼只是回光返照。
他看出来了，抓着自己的不是别人，正是情报里提到的金霞真龙。
“不要怕，就算他是羽衣，现在也不可能对我们做什么。”另一个女子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不然炽只需松开爪子，十个羽衣掉下去也会摔成肉饼。”
这声音他也有印象，大概率便是在上元枢密府任职过一段时间的洛轻轻了。
乾心中苦笑。
这世道确实变了。
曾还是并肩作战的同僚，如今已对他刀剑相向；而他要摧毁的对象，却在危难之际救他性命。
乾试着开口，最先咳出的是两团血污，这意味着气管已基本合上，声音沙哑归沙哑，至少不妨碍说话。
“你们……是怎么赶过来的？”
“炽，稍微飞慢一点。”洛轻轻先是喊了一声，等呼啸的风声没那么强烈时，她才回答道，“你不是把雨玲珑送过柳申边境了么？巡逻部队发现她后第一时间报告给了公主殿下。当天我们就把她从边境接回了金霞。”
“雨玲珑说你此行可能会有危险，所以夏凡让乌烈先过来盯梢情况，我和炽、九琳姑娘随后出发，以防事情真朝雨玲珑所说的方向转变。”
果然是这样吗？
凭借惊人的通讯能力，在极短的时间内做出调动，他还未回到惠阳城前，这些人就已经在不远处监视自己的情况了。
换而言之，他们出现的时机恰到好处不是因为运气够好，而是源于一场精密策划的行动。
“乌烈此刻……在哪？”乾再次睁眼向周围扫了一圈，并没有发现第四个人的踪迹，心中微微一沉，“他不会为了救我……”
“你看看九琳的头顶。”
羽衣依言望去，这才注意到兔妖的耳朵之间，还蹲着一只鸮鸟。目光相交的瞬间，鸮鸟的羽毛同样缩成了一团。
原来如此，他还奇怪为什么被人跟踪了一路还毫无察觉，感情跟踪他的也是一只妖。
见对方警惕防范的模样，乾心中不禁感慨，看来枢密府方士的名声，在妖类中还真是有够差的。
如果不是看在夏凡的份上，他们绝不会对这样的自己伸出援手吧？
“雨玲珑说的事……是真的吗？”沉默片刻后，乾再次开口道。
“什么事？”洛轻轻回过头来。
“金霞觉醒的感气者有爆发式的增长。”
“此行的终点便是金霞城。”洛轻轻笑了笑，“到时候你亲眼去看看不就知道了么？”
“说得也是。”不知为何，乾竟感到了一股油然而生的轻松。
明明还没有验证过这一说法，他心里却已信了九成。
……
金霞城，凤阳山庄。
雨玲珑正缓缓行走在郁郁葱葱的步道上。当然，此刻主控身体的仍是影子——经过多种手段轮番治疗后，伤势依旧未见起色，因此雨玲珑只能居于幕后，以免它进一步恶化。还好换成影子后，伤痛也会连带着减轻，倒不至影响日常生活。
“这里的生活环境还真不错啊。”雨玲珑在一旁蹿来蹿去，甚至有时候还会从树洞里探出头来。没了身体的束缚，她发现情况也没有预想的那么糟糕。唯独的缺点是失去了主动感知权后，一切事物都得由影子碰触到后她才能共享感觉，稍微有那么点不方便。
“废话，山庄虽然地处偏僻，但也是按照天子行宫的规格来建造的，不比京畿园林差上多少。”影子哼哼道，“只是这里隐患也不少就是了。”
“比如？”
“比如我们散步时，都不派个人跟着。万一你有什么背叛的想法，岂不是会惹来大麻烦？”
“……”雨玲珑一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感情她倒向哪边都是叛徒？
“你这风口也变得太快了吧？我以为你会一直忠于枢密府呢！”
“你觉得你做了这些事后，还回得去枢密府吗？”影子不屑道，“金霞城就是我们新的根基了，自然得站到这边的角度考虑问题。”
雨玲珑翻了个白眼。
缄默片刻后，影子忽然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这种做法我并不反感。”
影子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么？
就在雨玲珑微微愣神之际，不远处忽然传来了一记响亮的暴鸣声！
这样的动静在山庄绝不常见。
莫非是枢密府的方士摸到这里来了？
一人一影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朝声音源头奔去。
到达地方后，雨玲珑才发现那一处大院，门口站着一圈持枪侍卫，防范等级比别的地方高了一截不止。
“此处是演武场，未经允许不可擅入。”
影子还未靠近，便有人上前提醒道。
“演武场？”雨玲珑借影子的嘴好奇问道，“能让我进去瞧瞧吗？”
“怎么可能让我们进去，”影子则没多大兴趣，“不是袭击就行了，我们去别的地方逛逛吧——”
它心里的话未说完，侍卫便已开口，“稍等，我去请示下。”
不一会儿，对方便折返回来，“公主殿下允许了，请雨姑娘跟我来。”

第四百七十八章 新武器
进入院内，雨玲珑发现里面并没有自己预想的方士对决，像夏凡、颜箐等熟悉的人，都坐在一侧看台上，反倒是公主殿下在台下与一群人交谈着什么。人群之中，她隐约看到了一架奇特的长枪，而远处还摆着好几个靶子。
这儿与其说是演武场，倒不如更像是靶场。
她直接被侍卫带到了看台上，在颜箐身边坐了下来。
“怎么样，南边的生活还适应吗？”夏凡主动打招呼道，“如果你觉得山庄里憋闷，我可以安排人带你去金霞城逛逛。”
“喂，他在问你话呢。你要不答的话，我就说了。”影子嘟囔道。
雨玲珑回过神来，咳嗽两声，“你先到一边去。”
“啥？”
话音刚落，雨玲珑就已经拽开影子，拿回了身体控制权，与此同时，肩头的灼热与刺痛也随之传来。她微微蹙了下眉头，接着故作轻松道，“老实说，比我预期的要好。我原以为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你会限制我的行动自由。毕竟……我还没向公主殿下宣誓效忠过。”
颜箐忍不住掩住了嘴。
夏凡也轻笑出声。
雨玲珑疑惑的看了两人一眼，“我有说错什么吗？”
“你眼前的这位青剑，也没有宣誓效忠过。”夏凡摊开手，“不止如此，她还强调过不会向殿下效忠——至少在枢密府没有瓦解前不会。”
但她现在却和公主待在同一所大院中。
“所以只要是高品级方士，你们都会宽松对待？”
“当然不是。”夏凡扫了颜箐一眼，“例如这位前辈，虽然说不会向殿下效忠，但坐镇白河城时不止制止了多次枢密府策划的破坏事件，还亲手揪出了一个情报传递节点，逮捕密探十余人，为白河城的安定立下大功。当然，她自己并不会承认这点，还把功劳都推到黎头上——”
说到这里夏凡忽然打住，因为他看到对方的眼睛已经微眯起来。
“总而言之，金霞城更看重一个人做了什么，而不是他说了什么。你愿意为了平息战争而冒险前往上元，之后又通知我们羽衣的消息，便已有功于金霞。”夏凡坦然道，“无论是殿下还是我，都认为有功者不应受到任何苛刻的对待。”
雨玲珑感到心中涌起了一股暖流。
她事先并没有期待这一结果，找上乾仅仅是为了做自己认为是对的事情，即使之后被限制行动，她亦不会有什么怨言。
可这不代表她不在乎个人的荣辱得失，她也希望能被更多人所信任。
特别是眼前这人。
现在她得到了答案。
也正因为如此，雨玲珑有些不好意思的岔开话题，“多谢。对了……公主殿下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练习使用法器，以及检测一下机造局的新武器。”夏凡回道。
“法器？这是只有方士才能使用的武器？”
“可以这么认为。不过它涉及到的理论知识较为复杂，需要经过一段时间的系统学习才有可能激活。”
这也是夏凡把金霞有潜力的方士都叫过来参观试射的原因——他希望这东西能让大家认识到学识的重要性，同时还能增强海外盟友的信心。
新武器算是电磁炮的正式定型版，主要模块是一个震术振幅法器，外加一套全封闭式的磁导轨构成。前者由夏凡参照仙术图录所绘，后者则是墨云按照他的要求，反复试验推敲而来。全封闭的管道设计降低了漏磁现象，锻压的普及让它所有部件看上去方方正正，颇有一种超脱时代的未来感。
同时新武器还考虑到了多种运用场合，配备的辅助支架既能装在玄武机关兽上攻坚，又能拆下来当做定点狙击火力使用。
不过比起与东升海寇一战时简陋的原型机，它在主要结构上的提升其实并不大。由于冶炼技术所限，导轨在强电流的作用下依旧会快速烧蚀，只能通过更换枪管解决。真正让新武器步入实用范畴的关键，还是刻满线路图的震术法器。
此法器填平了非震属类方术之间的鸿沟，哪怕感气者连最基本的流光术都无法施展，却能在掌握电磁力原理后击发电磁炮，并且丝毫不影响其应有的威力。
唯一的遗憾是，目前只有夏凡能制作这种法器。
雨玲珑看到公主再次走到枪边，俯身握住枪柄。
然而过了片刻什么也没发生。
“怎么回事……失败了么？”她问道。
“公主殿下已经试过好几次了，却没有一次成功的。”颜箐露出若有若无的笑容，“不像黎，第一枪便能成功激发。”
雨玲珑似乎从中捕捉到了一丝得意之情。
夏凡也颇感纳闷，宁婉君绝不能算愚钝，学习上也没少下功夫，每次理论考试虽然成绩不高，但都在合格线之上，为何墨云和黎都能做到的事情，她偏偏束手无策？
“夏凡阁下，请问能让我去试试吗？”看台上忽然有人站起来道。
雨玲珑循声望去，不由得一愣，对方显然不是启国人，有着一头醒目的浅蓝色卷发且不说，两只尖尖的长耳朵分明昭示着其妖的身份。
“当然可以，”夏凡作了个请的手势，“我也想确认一下东方法器是否对世界岛民同样有效。”
说完他压低声音，主动为雨玲珑介绍道，“这位是从西极远渡而来的树舟长老，赛妮亚大祭司。”
“西极吗？怪不得如此……”影子看了眼雨玲珑的胸口，随后咂了咂嘴。
“你闭嘴。”雨玲珑没好气道。
只是她不得不承认，这名大祭司有着足以拉动全场目光的资本，当她俯下身子时，演武场内仿佛都安静了几分。
半晌之后，枪身猛地向后一颤，前端喷出一团鲜红的火焰来！
但跟火器不同的是，这团烈焰并没有带出任何烟雾，而且一闪即逝，以至于她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
随即靶子方向传来了熟悉的暴鸣声。
这时雨玲珑才发觉，那些靶子压根不是什么木板，而是由一块块厚实的铁板组成，每块相隔数寸，组成了一道厚实的坚墙。也正因为如此，被射出去的弹丸才会在命中标靶时发出高亢刺耳的声响！
更令她目瞪口呆的是，那些铁板的厚度堪比手指，只要一块就能挡住弓箭和绝大多数火器的打击，但声音发出的刹那，璀璨的火花依次在多块靶子间飞溅，宛若一道贯通的流火！
当火花落地，所有铁板上都出了一个大小一致的孔洞。

第四百七十九章 萌芽之心
“你……过去看看。”雨玲珑低声喃喃道。
影子闪身来到靶子前，近距离打量这一击的成果——通过共享的意识，她也进一步看到了现场的详情。
那并不是什么方术造成的特殊效果，而是实实在在的撞击，每个穿孔周围都有灼烧过的痕迹，背面甚至有融化的迹象，仿佛碰撞瞬间落点处的温度被急剧加热，之前看到的一簇簇流火或许便是铁屑被点燃后的尾迹。
靶子后方便是院墙，她虽看不到墙面的情况，但铁板都挡不住的东西，砖砌墙体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幸好演武场位于山庄边缘，墙外便是深山，倒不用担心流矢伤人的意外。
“这玩意也太可怕了吧。”影子连连咋舌，“如果把靶子换成人的话，这一下会有什么后果？”
雨玲珑脑海中完全能想象出影子所说的场面。
若这是两军交战，恐怕另一边已经出现了一条死亡通道——人们呈一条直线倒下，至于具体是五十人还是一百人，那得看当时的阵型密集程度来定。问题在于这是法器武器，本身不会受到心性属类限制，最终能使用它的方士显然不止一两个。如果有一百把这样的武器同时开火，被集中攻击的那一方只怕当场就要崩溃。
想要避免如此惨重的伤亡，就必须尽可能分散队伍，让士兵不至于聚集在一块。可军队一旦散开，将官的命令皆无法传递，自身便有瓦解的风险。对手给的压力稍大，这些无人监督的散兵只怕就会四散而逃。
换而言之，拥有这等武器的金霞城在战斗中将获得极大优势，说是立于不败之地也不为过！
雨玲珑此刻算是知道，对方为何同意自己来演武场参观了。
这既是力量展示，也是另一种形式的止战方法。
若鹤儿看到了这一景象，又会作何感想？或许棋局立刻就会得出必败的结论吧？
那样一来，启国与金霞之间不必要的战争，也能消弭于无形了。
影子回到她身边，默默招出长弓，拿在手中反复打量，眼中有着明显的嫌弃。“喂，我说雨玲珑——”
“怎么了？”
“你也去学堂上课吧。”
“噗——”雨玲珑差点没被口水呛到，“去那里的都是些八九岁的孩子，你让我跟他们一起读书？我可是镇守来着！”
“镇守怎么了？而且你打扮一下，最多也就是位大姐姐。”影子丢下长弓，“我不想用这玩意了。你要是能学会夏凡说的那个法器原理，说不定我也能触发灵感，换把新的武器出来。”
“去学堂绝不可能。”不然她的脸面要往哪里放？
“那你就求夏凡单独给方士开个班！”
“这……会不会太麻烦他了？”
“你开不了口我来说便是，反正这段时间身体的控制权归我，大不了本大爷委曲一点，软声软语央求一番，不信他不答应——”
雨玲珑顿时涨红了脸，“你敢！”
……
场上同样被震撼的，远不止雨玲珑一个。
邪马公主五月遥心中同样掀起了滔天巨浪。
尽管之前黎和墨云亲自展示过试射，但她们皆是金霞高层，能使用如此强大的武器也显得合情合理。
而大祭司却不属于这一类人。
她是外族，是妖，是从西极那边逃亡过来的难民，许多方面和自己类似，投靠金霞的时间比邪马还要晚一些。她能顺利激活新武器，这种震撼感比黎和墨云带来的要强烈得多。
五月猛然意识到，不知不觉中邪马竟落在了后头。
事实上，自从大量买入盐和气步枪后，家乡那边的情况已然有了好转——利用海盐与中原王国的影响力作为交涉手段，不少诸侯开始转变态度，暗中支援起邪马。战场上，气步枪更是堪称神兵利器，帮助部队屡次以少胜多，硬是将逼近到家门口的兵锋又推了回去，把地盘重新维持在三七开上。
这份胜利也使得女王麾下渐渐出现了一些质疑之声。
那些家臣、武士质疑的不是女王，而是金霞盟约本身，以及与对方签下盟约的公主五月。
随着往来两地的船只增多，大陆这边的消息也渐渐传开，特别是宁家分裂，广平公主根本代表不了朝廷一事，让大家重新审视起这份盟约来。
一边是邪马王国，一边只是申州首府，签订的盟约却是朝贡关系，这让不少人提出了异议。毕竟每年二百万两白银是一笔不小的负担，更别提还要迁入居民、开放港口和商贸权。根据薙红写来的信件，朝会上已经有人站出来指责五月遥不懂外交，将邪马利益拱手让人，如果不是女王强行将言论压制下去，估计当场就会演变成声讨。
按那些人的说法，没必要和金霞城走得过近，以免惹恼了启王朝。朝贡之约也可以改一改，用白银直接够买气步枪即可。
起初五月遥还没把此事放在心上，只想着尽力完成好自己的职责，把更多物资运回邪马，可现在她才惊觉，邪马压根没有利用好这份盟约，双方不是走得太近，而是过于疏远了一点！
她听闻机造局中已有大量精灵学徒，金霞军队、海滩稻田、乃至事务局中，都或多或少出现了精灵的身影——他们正以学习者的姿态，融入到金霞城的方方面面，就连大祭司本人，都掌握了新武器的激发原理。相比之下，邪马来得更早，但除了交易本身外，什么东西也没得到。
如今家乡却有人在质疑，连这份盟约也不该签订？
五月遥感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荒唐与讽刺！
渐渐的，一个从未有过的想法从她心底冒了出来。
不管是东升还是邪马，或许都已不再适应这个时代——西边，异邦帝国的舰队正在开疆拓土、所向披靡。东边，金霞城生机勃勃、世家不存，民间的朝气几乎可以用肉眼看到。
即便邪马赢过东升，真就是彻底胜利了吗？
诸侯依旧是诸侯，世家仍然是世家。
哪怕一统全境的是女王，治下的门阀也不会有任何变动。
或许，只是一个腐朽者击败另一个腐朽者罢了。
想要让家乡不被时代甩下，他们……说不定也需要一场变革。
这个念头一经冒出，便在这名尚显稚嫩的公主心头飞速生长起来，再难以被抹去。

第四百八十章 同一个世界
就在宁婉君打算再试一次时，一道漆黑的身影忽然出现在人们头顶——只见奥利娜&#183;奥坎伸展着宽大的双翼，从演武场上方呼啸而过，滑落向山庄中央。
公主转身朝夏凡看来，后者冲她点了点头。
“我们走吧。”接着夏凡对雨玲珑说道。
“走？”雨玲珑还未从与影子的争执中回过神来，“去哪？”
“会客堂。”夏凡起身道，“乾到金霞了。”
与此前袭击惠阳城的情报中枢一样，炽与奥利娜的双重接力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一次跨州往返。两龙在申州边境换班时，夏凡便已经通过讯音仪知晓了羽衣即将到达的消息。
“乾？”雨玲珑露出了震惊的神情，“他也来金霞了？怎么会这么快？”
“我也不知道具体详情，不过……枢密府核心显然已经变质了。”
……
山庄会客堂中，交战双方的高层几乎齐聚于此，一边是以宁婉君、夏凡为主的金霞派，另一边则坐着乾、颜箐和雨玲珑。虽然缺了二皇子宁千世和另外几名青剑镇守，但有羽衣在的地方，便已能代表大半个京畿总府。
为了记录这次具有意义的会面，事务局宣传部还派来了洛悠儿与余霜雪作实时追踪，以便之后能在《申金周报》上进行报道。
洛悠儿如今已是宣传部的负责人之一，而余霜雪则因为替报刊写过几篇稿子且反响不错，因此也成了周报的特约撰稿人。
老实说在接到通知的时候，余霜雪是有些紧张的。
她在上元城住了那么久，自然知道枢密府青剑、羽衣意味着什么——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那根本就是与她活在不同世界的人。京畿的世家公子、豪商士绅，都可以轻易左右她们的命运，但哪怕是这些人之中的顶点，在青剑羽衣面前也只有俯首避让的份。
加上枢密府正打算与金霞全面开战，各路大军都已云集申州边境，这样的会面会是什么火爆景象，她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出来。按照常理，这两派势力必然会针锋相对、剑拔弩张，或是直接在山庄中大打出手。
高品阶方士的对决肯定称得上地动天摇、日月无光，她一个普通人若是被波及其中，下场可想而知。不过即使如此，她还是接受了事务局的这份委派——毕竟这场战争跟每一个人都息息相关，有霍英作为榜样在前，她也不想逃避。
然而会客堂里的实际情况让余霜雪大跌眼镜，别说火药味了，现场的气氛可谓一团和睦，而那名地位高高在上的羽衣使，看起来就和一名普通的中年大叔没什么区别，甚至给人一种无家可归的落魄感。
“大致情况就是这样……”乾长长叹了口气，他的伤势已基本被兔妖治好，但气海仍需要时间来恢复，以至于说话都显得有些虚弱无力，“百展已成为新的羽衣使，鹤儿、宁千世、未凰和独叶泷都下落不明，从结果来看，枢密府一直以来为之奋斗的目标，算是彻底失败了。”
“这不是你的错，终结皇权、扫荡世家让我们踌躇满志，却忘记了审视自身。”
“让我说这都是邪祟在作怪，斐念才是罪魁祸首！”
颜箐和雨玲珑轮番安慰道。
“我身为羽衣，无论如何都该为此负责。”乾摇摇头，“若不是我之前奉行远离政务的做法，也不至于让邪祟势力渗透到这种地步。”
“已经发生的事情没办法再改变，关键是今后怎么做。”宁婉君开口道，“你现在还认为金霞城是枢密府的头号大敌吗？”
乾苦笑一声，“自然不会了。如今的当务之急是阻止战争爆发，避免不必要的伤亡。至于枢密府和金霞的关系，今后或许可以形成协作互助之势——”
“不行，枢密府必须被取缔。”夏凡打断了他的话。
听到这里，余霜雪拿笔的手不禁微微一抖。
“非要做到如此地步么……”雨玲珑小声嘀咕道。
“说得好，世上从来没有什么一笑泯恩仇之事！”影子握拳以示支持，“对待敌人就该斩草除根，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乾的反应比众人预想的更冷静，“我能听听理由吗？”
“金霞城的施政理念和枢密府有着本质区别，两者无法兼容，也不可共存。”夏凡直言不讳道，“枢密府说白了是一个由方士主导的组织，遵循的理念也是方士优先，将感气者的培养视为头等大事。但对于金霞而言，感气者和普通人不应区分对待，主导者可以是方士，也可以是毫无感气能力的普通人。”
乾一时陷入了沉默。
夏凡则接着说道，“只要枢密府还存在，就会妨碍到金霞的政策推广，如果枢密府进行改良，试图向金霞靠拢，那就是两个并列的行政中心，同样会削弱金霞的实力，到头来终究免不了一战。何况……这套体制已经延续上百年了，所谓不破不立，也该到了彻底翻新的时候。”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么……”良久之后，乾长叹一口气，“我听雨玲珑说，金霞学堂中出现了大量觉醒之人。”
“她没有骗你，这点实际上也出乎我的意料。”夏凡承认道，“不过这些孩子依旧会按事务局安排完成各自的学业，而不是把他们集中到一起，组建一个专门部门来管理。至于他们以后想做什么，也由他们自己决定。”
「不可替代的好处，金霞是有的。」
「那是一座自由之城。」
余霜雪脑海中忽然回响起了对方说过的话。
不知为何，视线里霎时蒙上了一层薄雾。
她赶紧装作不经意的样子眨了眨眼，但心绪的起伏却再难以平复。
是啊……她和羽衣确实曾生活在截然不同的世界，平时所接触到的人，谈及的话，都没有任何关联。
而如今不同了。
从夏凡口中听过的话，如今又在羽衣面前复述出来。
至少在这一刻，即使是高高在上的羽衣，也和她身处在同一个世界当中。
“可启国枢密府并不是一个单独的机构，它是七星的一部分。”乾的语气中多了一丝担忧，“如果你打算彻底取缔枢密府，七星恐怕不会置身事外。”

第四百八十一章 攻守之势
一想到有可能和七星发生冲突，颜箐和雨玲珑的眉头都蹙了起来。
拿启国的京畿总府类比其他国家的枢密府并不是一个合适的例子——万景楼事变之后，保皇派和七星派彻底决裂，一场厮杀下来令方士阵营元气大伤，乾成了唯一的羽衣，天枢使更是差点陨落，不得不转移到鹤儿身上。枢密府整体实力一直到今天都未能完全恢复过来。
但那些国家并没有发生类似的事情。
特别是徐国，作为七星联合的发起者，其枢密府不仅拥有天权使和玉衡使两位仙术传承者，还有羽衣四名，青剑十余人，实力远超启国。若是五家联合起来针对金霞，那绝对是一场难以想象的风暴。
“要不……还是留枢密府一口气？”影子缩了缩，口风一改道。
夏凡的神色没有太多变化，他先是看了一眼三公主，随后才朝乾回道，“这就是问题所在了。七星枢密府的目的，我在上元城时已经充分了解过，那么当金霞能比七星做得更好时，所有方士还会一直拥护七星吗？”
乾的眉间一动。
“我相信天下的感气者并非全是名利薰心之辈，”夏凡接着说道，“只要他们还没忘记初衷，便应该会明白金霞城这么做到底是对是错。如果他们已经迷失了方向，那我们岂不是更要与之对抗？简单来说，当七星枢密府无法接受有人比它做得更好，只因违背它的意志便要将其剿灭时，它便已不再是之前的那个枢密府了。”
生出这个动机的刹那，它便从先进走向了落后。
乾沉默许久，最后露出一丝苦笑，“你好像句句在问我，初心究竟还在不在。”
夏凡扬起嘴角，“你有这种感觉，心里必然是有了答案。”
“金霞城……应该不会介意多一张嘴吃饭吧？”
“只要付出劳动，多少张嘴都没问题。”
面对这种回答，乾知道自己不直接挑明不行了，“我希望能加入金霞城，但我效忠不是某个人，而是你所描述的那个目标——金霞今后会比枢密府做得更好！”
“我保证，你的所有付出都会得到回报。”夏凡也笑了起来，“欢迎来到金霞城。”
众人不由自主的鼓起了掌。
颜箐和雨玲珑脸上亦露出了笑意。
如果连羽衣都选择了这条路，便也变相证明她们此前并未走错方向。
这条路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喂喂，你也赶紧说啊！”影子嚷道，“颜箐可是到得最早的，现在乾也表明态度了，你还在发什么愣呢！”
“噢。”雨玲珑缓缓举起手来，还在犹豫该怎么开口，夏凡的目光已经投向了她。
“之前由于你在养伤，所以一直没机会说，现在希望补上还来得及。”他坦然地说道，“雨玲珑，金霞城也欢迎你的加入。”
是吗……雨玲珑心中顿时释然，原来对方早就把她当做金霞的一员了。
此时，一名侍卫走入会客堂，附耳在公主身边说了几句。
“我知道了。”宁婉君点点头，随后望向在场众人，“各位，据前方哨所报告，驻扎在滨水县的各路大军已经开拨，正通过九江进入申州境内。”
堂内随即泛起了一阵议论之声。
“这么快？”雨玲珑讶异道，“按枢密府的计划，要到四月底材能完成物资的全面调遣，现在才刚过月中啊。”
“是邪祟势力等不及了么？”乾沉思片刻，起身朝夏凡拱手道，“让我去西边一趟吧，我想看看究竟是谁在指挥这支军队。”
“你打算劝说他们住手？”夏凡看出了他的想法。
“不错。我不相信宁千世和其他高层都不在的情况下，百展有能力掌控全军。”乾将自己的计划道出，“绝大多数人恐怕并不知道惠阳城发生的变故，只要我将斐念和百展的事情说出来，战争也就不会爆发了。”
“事出反常必有……祟，万一你阻挡不了大军，处境就会变得十分危险。”
“确实如此，所以我只准备在阵前与将领见面，如果此计不成，至少也能了解枢密府那边的情况。而你们的行动大可不必顾虑我这番尝试，能兵不血刃的消弭大战自然最好，如果不行，接下来我也会遵照金霞的方案进行战斗。”
夏凡微微点了点头——羽衣的计划换而言之便是在双方交战之前加入一个劝降环节，成了稳赚，不成也不会亏。阵前对话可以有效避免风险，只要金霞军队在后方压阵，敌方应该拿乾没什么办法才是。
哪怕劝降不成，动摇枢密府的军心也是件好事。
雨玲珑沉吟了下，“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宁千世已经彻底站到了百展那一边？如果由二皇子出面，掌控全军就没那么困难了。”
“若是百展没有成为天枢使还好说，但他已经获得了传承，则意味着杀死了天枢使，宁千世绝不可能与他达成同盟。”乾斩钉截铁道。
“二皇子对天枢使有这么忠心耿耿吗？”
羽衣轻叹一口气，“他们……曾情投意合。”
雨玲珑怔了片刻，随后才抚额道，“好吧……我知道了。”
宁婉君站起身来，“既然基本方向已经确定，那么各位现在就行动起来吧！”
……
金霞城早就为这场战争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当命令下达，整个申州的力量都被动员起来。
靠近柳州边境的乡镇村庄居民早已撤离，不给敌人任何就地补给的机会；内河码头边排满了平板冰船，将机关兽和作战物资源源不断送往前线。
主力军队共计一万二千余人兵分两路，驻扎在安申城与白河城之间，一路由宁婉君统领，另一路则由徐游击指挥。两军通过讯音仪进行联络，在行动上保持高度一致，几乎和一支军队没什么区别。
夏凡则率领方士小队作为机动力量随机应变——归于他这一队的有炽和奥利娜，外加黎、洛轻轻、颜箐、薙青和空玄子。配置正好是一龙带三人，全速飞行之下一个时辰便能抵达边境任何一处战场。
而启国联军光从人数上就有十五万之多，进入申州境内后，他们很快分成五路，朝着申州的主要城镇进发，其中主力部队近六万人沿着九江一路向东南挺进，看意图竟似是直指金霞城！

第四百八十二章 接敌
……
金霞主力军营帐中，参谋部正在进行应对之策的制定。
舆图上详细绘制出了敌方军队的各路动向，包括大致人数、领兵将领和前进方向都一清二楚。宁婉君还是第一次打这样的战争，之前的征伐申州也好、迎击帝国舰队也罢，情报都没能清晰到这个程度——两龙一鸟的空中侦查，使得战场成为了通透的棋盘。
“枢密府的意图很明显，那就是不想拖延下去。”贺参谋指着地图分析道，“分出来的边路部队看似是想要攻占城镇，但实际上都是在为这支六万人的主力拉开安全空间，防止我方从两侧包夹他们。一旦我们驻守金霞，边路部队自然能顺利拿下申州其他城镇，而如果我们分人去守，金霞便有可能被一举击破——特别是如今南面城墙已经拆除大半，敌人不计伤亡强攻的话，我们也会陷入困境。”
这番分析可谓合情合理，基本挑不出什么问题，行军作战的核心就在于“行”上。根据作战意图要么稳扎稳打，要么一口气直捣黄龙，古往今来的将领都只有这两种选择。至于设几招后手，布几路疑局，则取决于将领自身的经验与才能。
宁婉君知道，这场战争或许就将决定她与金霞城接下来的命运。原以为这是一段至少要花费十多年或是半辈子的漫长过程，中途陨落也毫不稀奇，没想到夏凡来了后，局势便突飞猛进，一年不到的时间就将枢密府逼到了绝境，哪怕她是亲身经历者，也感到了些许应接不暇。
面对这终局一战，宁婉君生出了难得的紧张之意。
她深吸两口气，让起伏的心绪平息下来，“参谋部对枢密府的这一布置有什么看法吗？”
“老实说……有些奇怪。”贺参谋迟疑了下才说道，“速攻在于奇，越是出其不意越有效。可他们应该知道金霞拥有讯音仪这样的通讯法器，速战速决本身就不是最好的选择。相反枢密府人数占优、方士占优、连资源也占优，大可选择稳扎稳打的方法，一点点蚕食申州更为稳妥。”
冬天时夏凡提出的吞并申州全境，将战火隔绝在金霞之外，亦是出于这一考虑。敌人需要占领的城镇越多，就能给大本营争取越多的时间。最好是双方形成拉锯，将金霞城的造血潜力充分发挥出来。
“应该是指挥层的问题了。”宁婉君沉吟道，“按乾的说法，百展对军队的控制能力不足，或许这才是他们采取速攻的原因。”
“臣不太明白……这么做的好处是什么。”贺归才揉了揉额头，“百展既然已经得到了天枢使的传承，这种时候不应该退回柳州，转攻为守么？稳固势力和打压原本的领导核心都需要时间来稳固吧？”
说白了连续失去多名青剑和羽衣后，启国枢密府高层已经形同虚设，这种时候想要维持住组织不乱，就只能借助七星的力量。而恰好七星是支持天枢使尽快更替的，一个实力水平尚不及问道的天枢使，在他们眼中根本毫无价值。
如果百展抓住这个机会，上有七星支持，下面再提拔几名百刃、镇守进入核心层，说不定还真有可能稳住局面，一举成为启国枢密府的最高执掌人。
但他却没这么做。
当然，若是他能一举击溃金霞，彻底统一申州，倒也能凭借功绩和威望上位。可金霞并非什么软柿子，一旦进攻受挫，压力就会转移到百展身上。
万一遭遇大败的话，届时有七星的支持都没用了。
“难道是天下棋局在告诉他，这才是最正确的做法？”贺归才脑海里忽然跳出一个念头，“或许是局势上存在一些我们没注意到的地方，仙术却将其算了进去。倘若真是如此，那就难以决断了。”他咳嗽两声，硬着头皮望向公主，“我听闻方家善于神算，不知殿下之前是否询问过他们的看法？”
宁婉君皱起眉头，“打仗不是算卦！如果这种事掐算一番就能得到准确结果，还要你们参谋部做什么？”
果然被训了。贺参谋连忙低下头道，“殿下说得极是。臣这就按方略制定应对之策。”
宁婉君则走出帐篷，望向西北区域。
她没有告诉对方的是，她之前确实拐弯抹角的找方先道问过情况，得到的答案却是占卜术完全失效。这点连方先道自己也觉得匪夷所思，过去他只要避开夏凡这个干扰源，将其他东西作为卦算目标，基本都能得出个结论——至于准不准，那是另一回事。
然而这一次他无论是选择枢密府还是选择金霞城，卦盘都显示出一片混沌，仿佛有什么东西完全打乱了气机的运转，使得众人的命数皆隐没于旋转的涡流中。
用方先道的话来说，这样的异象还是头一回见。
既然是异象，宁婉君决定还是不要告诉部下为好。
按照敌人的行军速度，这支主力将会在五天之后抵达金霞城下。顺利的话，乾明天傍晚就能结束这种战争，但宁婉君觉得事情并不会像羽衣所期待的那样发展——无论是百展违反常理的做法，还是方先道占卜遇到的异象，都说明局势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发生了变化。
她做好了倾尽一切了结此事的准备。
……
次日黄昏时分，乾出现在枢密府大军阵前。
而在更远一些的地方，金霞城的一支内河部队也已抵达掩护位置——这支部队由诺亚树舟的范恩与金霞方面的千言协同指挥，主要任务是在谈判破裂时掩护羽衣撤退，以及阻塞枢密府主力部队的推进速度。
他们人数不多，仅有四艘快船，人数在一百左右，但在水面上的战力却不可小觑。四艘冰船全是梭状外壳，表面覆盖有层层藤蔓，正是机造局的精灵们捣鼓出来的新式舰艇。简单来说，就是在原本的绿梭外层再覆盖上一层冰壳，形成复核船体，既能大幅减少迎水面的阻力，还便于安装天动仪与轴桨系统，使得它在内河里的行进速度达到了惊人的三十节，而绿梭原本的触须还可以灵活调整姿态，其转向效率要远高于尾舵，算是机关法器与精灵术法的完美结合。
光凭这一点，他们就已经在主动权上占据了绝对优势。

第四百八十三章 和谈破灭
另一边，军队斥候也很快发现了一步步走近的乾。
“什么人？站住别动！”
一支三人组成的轻骑队迅速围拢过来，为首的队长大声警告道。在无法辨别来者是否是方士的情况下，哪怕一个人也得多加提防，两把马弓已经引弦搭箭，从一左一右瞄准了羽衣。
“我是枢密府的乾，你们回去报信，让中军的统帅出来见我。”乾不为所动，依旧稳步前行。
这等架势让斥候不由得一愣。
“乾？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有人嘀咕道。
“你傻了吗？那是枢密府的羽衣使！”队长这才回过神来，“可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所以这位是自己人，还是上面的大人物？”
“大哥，怎么办？”
队长也有些慌神，平时别说羽衣了，就连镇守他都没见过几个，如果不是乾的名声过于响亮，他还真不一定能第一时间想起来。
“你、你们先把弓收起来。”队长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手下还在用箭指着对方，连忙挥手道。万一对方真是枢密府的核心掌权者，自己这番举动岂不是已有犯上之嫌？倘若惹恼了羽衣，十个脑袋只怕都不够用的。
“你们两个留在这里看着——不，陪着大人，我这就去报告。”队长确定周围再无他人后，策马朝营地跑去。
他想得很清楚，反正对方就一个人，哪怕是金霞冒充的方士，那也掀不起多大风浪。至于这个羽衣是真是假，不是他一个斥候队长能决定的，何况袁将军和二皇子殿下此刻都在军中，他只用把话带到就行。
不一会儿，乾便看到一支数百人的队伍浩浩荡荡朝这边靠拢过来。
不止如此，远处的大营似乎也有所动作，两列人马列队而出，与队伍形成掎角之势。从飞扬的大片尘土来看，对方不仅人数众多，而且皆是重甲骑兵。
这时，身后也响起了尖锐的鸟鸣声。
那是金霞部队发出的警告——他们十有八九也注意到了枢密府主力军异常的动向，按照计划，这时候他就应该立刻折返，与后援部队汇合，尽快撤离此地。
不过乾决定再等待片刻。
因为他在对方人群中看到了宁千世。
这绝对是个意外之喜，一般核心成员很少会出现在前线，更别提二皇子本人。比起说服大军统帅，让宁千世得知事情的前因后果显然更加有用，只要把百展跟斐念叛变的真相告诉对方，这场战争应该也就能消弭于无形了。
“二皇子殿下——”乾上前一步，话刚说到一半，神情忽然一僵。
因为他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从宁千世身后缓缓走出——而此人正是他自己！
队伍中居然还有另一个羽衣！
刹那间，乾便明白了那人是谁，或者说……是什么。
宁千世的术法，画中人。
他用此术制造出了一个近乎真实的乾，无论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可信度都会大打折扣。更关键的是，这意味着局面在向最坏的情况转变——宁千世站到了百展一边，否则不可能故意营造出羽衣安然无恙的假象。
“为什么？”无数话语在心中涌动，最后只剩下一句失望之言，“你忘记了曾经的天枢使，忘了我们过去的誓言么？”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二皇子面无表情道，眼神空洞得好像一层白纸，“如果你束手就擒，老实交代自己的来意，我或许可以考虑饶你一条性命。”
事已至此，乾不再犹豫。
再去争辩谁真谁假已无意义，从见到画中人的那刻起，他就明白自己的计划已经破灭。
而且他的伤势才刚刚治好，实力远没回到平日的水准，如果此时深陷重围的话，还有可能会连累到支援他的金霞部队。
羽衣突然冲向一旁的斥候，后者显然没料到乾会对他动手，顿时吓愣在原地，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被对方轻松提起扔到了地上。
“驾！”
乾双腿一夹，骑着马就往河边跑去。
“胆敢冒充羽衣大人，给我追！”袁将军大声下令道。
“我要活的。”宁千世补充了句。
“是，殿下！给我抓活的，明白了吗？”
“喏！”
数支混编小队接连从人群中冲出，朝着乾的背影直追过去。
两翼的重骑兵也收拢过来，试图从侧面压缩乾的逃跑路线。
“谈判破裂，各位，按二号方案行动！”范恩放下瞭望镜，朝众人喊道。随后他望向千言，“掩护乾的事，就看您的了。”
自从上次参与解救银星树舟的战斗后，范恩便改变了过去与人类保持距离的看法，成为了金霞军队中的一名正式军官。同时与大陆一方打交道多了后，也让他明白金霞城里有许多人并不能根据外貌来判断年龄和水平，哪怕看上去是孩子，但实际上却是胜过长老和大祭司的存在。
例如眼前这名穿着雪白长袍的黑发小姑娘。
千言点点头，单手提起船头的矩形金属长枪，纵身跃上了河岸——那把新型武器范恩也尝试过，以他全部的力气，才能勉强将其端在手中，单就便携性来说比气步枪差得太多。不过看到足有六尺长的新枪在千言手中轻如鸿毛的景象，他又有些怀疑起自己的判断来。
“队长，梭子雷都准备好了。”一名精灵报告道。
范恩收敛起精神，果断下令道，“很好，我们出发！”
所谓梭子雷，正是之前机造局制造的“巽术鱼雷”，在金霞城守卫战中，曾被用来对付东升的胜利号风帆战列舰。不过经过多次改进后，如今的梭子雷已不再需要巽术的支持。它的驱动装置换成了纯机械的发条动力，只要提前上好劲，就能支持它航行半里路程，顺流航行时则更远。
由于无法操控方向，且容易被浪头打翻，因此这种武器在海战中的作用微乎其微，但放到风平浪静的内河里，它却是一等一的封路好手。
枢密府的主力军之所以选择沿河推进，正是因为船运的效率要远高于陆运，想要支持一支十几万人的大军，没有河流提供后勤可以说寸步难行。所以每到军队扎营处，河道两旁必然会堆满各式各样的船只，同时有经验的将领也会安排相应的警戒哨与快舟进行防备，以防敌人从水面上骚扰辎重船队。
哨塔上的士兵很快注意到了金霞快速靠近的冰船，并提前敲响了警钟。不过他发现那几条船只并没有继续靠近大营，而是将船身横着江面上，陆陆续续释放出了数十条造型古怪的小船。
这些小船既没有桨也没有帆，个头只有一人大小，理应会被水流冲散。可它们却拖着一条条白花花的尾迹，笔直朝着大营方向驶来。

第四百八十四章 战火终燃
七八艘单桅船已经升帆离岸，准备拦截金霞城的冰船。
营寨边也点燃了篝火热油，只要对方敢继续靠近，迎接他们的必是一轮铺天盖地的火箭齐射。
至于那些小船反倒没有谁去理会。
大家都很清楚，就算船上装满油脂，对大军的威胁都极低——船舷都是长期泡在水里的木头，哪可能那么容易被点燃，这点功夫足够船夫用撑杆推开小船了。即便真有一两艘烧起来，其他船只也能赶在被波及前迅速拉开距离。
另一点便是这些小船的进行速度实在太快，截击的帆船才刚刚离岸，它们就已经插进了岸边的船队中。
“把撑杆拿过来！”
“注意走火！”
船夫们相互提醒道，一时间岸边显得热闹非凡。
但预想中的火焰并未出现。
小船依旧在咕噜噜的试图前进，即使被大船卡在船舷边，后方翻涌的泡沫也未见平息。
“这东西到底是来干嘛的？”
“好像就是一条普通的木梭……”
“普通的木梭可不会自己动，要不你捞一个上来看看。”
而这时泡沫翻腾的幅度也越来越小。
发条动力已至尽头。
有士兵真的拿来捕网，打算捞起来看个究竟，也就在这时，螺旋桨停止了转动。连锁扳机被触发，一簇高热的火花悄然乍现，点燃了船身内部所有装药。
刹那间，河岸边掀起了一连串剧烈的爆炸，一团团烈焰夹带着浪柱冲天而起，狂野的气流在水面上激起层层震波，同时将周边的船只撕了个粉碎！
一时间，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营地岸边发生的异变。
不光是中军主力，就连追击的骑兵队也有些慌乱起来。
莫非这名假扮成乾的方士只是个幌子，敌人的真正目的是声东击西？营区的粮食辎重都存放在沿河一线，若是河岸不保，那后方的处境就岌岌可危了。
一些人已下意识放缓了追击的步伐。
位于三里之外的千言则利用冰台登上一颗大树，将电磁枪稳稳架在树冠的枝丫间。她算是金霞城里最先掌握流光仪激活方法的一批人，进度仅比墨云和黎慢那么少许——活了上百年，她以为今后的日子都将在平淡与寂寥中度过，没想到金霞城又让她涌起了学习新事物的热情。
只要是没见过的东西，千言都会一个不落的研究一遍，也不管它究竟有没有用。
毕竟她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透过由瞭望镜改造而成的第一代瞄准镜，千言看到了正在策马狂奔的乾与身后追击的方士，她把弹丸推入枪膛，屏气凝神，将十字准心套在离羽衣最近的方士身上。
按夏凡的说法，相较于新枪高达五里以上的杀伤射程，它的射击精度是个暂时无法解决的难题——每根枪管只能保障前十次射击足够精确，之后会越来越低。当然，这个头十次射击同样存在逐级下降的问题，加上每一次更换枪管都需要耗费两到三发试射来校队瞄准镜，因此实际推荐的作战距离在一里之类，并且如无特殊必要，最好直接使用肉眼来瞄准射击。
千言自然能看出来，这是夏凡在心疼枪管的损耗了——一旦配备瞄准镜，大家都会想要尽可能射得远一些，试射与调试都是免不了的流程，这等于进一步缩短了枪管的寿命。反过来如果只用机瞄，一里内的距离几乎不用试射，命中精度直至打到枪管报废也能勉强接受，算是最大化利用武器的做法。
但千言对此不以为然。
既然这件武器的特点在于惊人的射程与威力，那么就应该将其发挥至极限，至于会不会让机造局头痛之类，那不是她该考虑的问题。
就在那名方士掏出符箓的刹那，千言扣下扳机。
枪身骤然一震。
只听到一声尖锐的轰鸣，追在最前面的马匹头部突然炸开，接着是骑在马上的方士——他的胸口被翻滚的弹丸扫过，背部顿时喷出一大团红彤彤的混合物来！
其他人心中大骇！
这是什么方术？
从他们的视角来看，那名同僚简直就像是突然从内部爆开了一般，背后掀开的洞口足有半个面盆大小，这种伤势别说兑术师了，就连神仙术法都救不回来！
然而被追击者明明连头都没有回一下，他到底是怎么对后方的人施术的？
这时相同的情况又出现在第二个人身上——
此次爆开的部位在腰间，着术者瞬间就缺了半边身子，横飞着从马背上摔下，肚子里的脏器流淌了一地。
毫无征兆，分辨不清术法属类，也没有任何应对的方法，惊骇迅速变成了恐惧。几乎不用人提醒，众人便已拉开了与乾的距离，彼此间也分散得更开。
但在三倍放大的瞄准镜中，这些举动几乎跟静止一般，只要他们还跟在乾的身后，对于千言来说就不需要花费多少精力去调整方向。
她用寒冰包裹住枪管并连续开火，敌人一个接一个摔落在地，或是干脆连坐骑一并打死，而直到此刻，敌人都没有发现到藏身于树冠之中的她。
当第八个人倒下时，乾的背影在追击者心中已成了死神般的存在，终于有人被恐惧压倒，面色苍白地向后逃窜。这一举动迅速传递给了他人，众人纷纷调转马头，夺路而逃，巴不得离乾越远越好。就算意志再坚定的方士，面对这种不可抗拒的死亡术法也会感到由衷的胆寒。
见到混编小队四散逃窜，重骑部队的将领心里亦犯了嘀咕。
他们接到的任务是辅助方士捉拿金霞感气者，现在方士都撤了，他们还需要一拥而上，继续围堵对方吗？万一此人真是个诱饵，精通脱逃之术，反倒把他们引进陷阱圈该怎么办？将领回头望了眼后方营区里升起的滚滚黑烟，最终下达了停止追击、回援营地的命令。
事实上就算他们继续深追，也已来不及赶在乾登船前完成封堵。
接到乾的刹那，埋伏在岸边丛林里的精灵立刻撤回到船上，并全速朝金霞方向撤离。借助着天动仪、绿梭触须和顺流航行的三重加持，任何帆桨船在这些冰制快舟面前都能只能望而兴叹。
与此同时，与枢密府军队会面失败的消息，也通过电波迅速传遍了整个申州大地。

第四百八十五章 疾如风
收到这条消息的宁婉君并没有感到任何意外。
当天晚上，金霞的左路军就在她的指挥下拔营开拨，行军五十里抵达了一个叫作望江的小镇。
这座镇子也是由西往东前往白河城的必经之路，由于离边境较近，早在两周前就已经组织过疏散，当地居民基本都撤进白河城内，如今已无人居住。也正因为如此，枢密府的分路军队也没有驻扎郊外，而是直接进入镇内扎营。
根据之前的侦查反馈，这支军队人数在两万左右，主要由肃、灵两州驻军构成，领军将领姓斐，这点从扎营的分布也能看出来——明明是一支军队，却分隔成了南北两块，且各自都设了独立的哨点和望楼。
而这一切细节，都被鸮妖看在眼里。
“你是说，北边的防范要更弱一些吗？”宁婉君在阵前确认着最后的情报。
“回殿下，我看到北边都没有立起多少营帐，许多士兵直接进了民房，还有人为争抢房子打了起来。”乌烈谨慎的选择着措辞，以免话里出现什么纰漏，“但南边的帐篷就要多得多，而且基本集中在空旷地带，周边还放置了不少水桶，看上去更加有序。”
他在一个月前还是一只无人在乎的小妖，终日为了自己与妹妹的生存而奔波，没想到一个月后就成了金霞军的斥候，所提供情报指引着上万人的行动，这份变化之巨大，放到以前他想都不敢想。
要说没有压力是不可能的。
即使现在，他站在公主殿下面前都会感到呼吸急促、手脚僵硬——穷奇虽然强大，可那也只是针对妖群而言。眼前这名女子则不同，她是真正的皇室，哪怕是妖连正眼都不敢看的青剑羽衣，也会听从于她的号令。面对如此高高在上的人，不感到丝毫畏惧是不可能的事。
不过一想到黎大人为此项工作开出每月五十两的高薪，妹妹乌琪每天都能吃上海鲜米饭，乌烈还是鼓足前所未有的勇气答应下来，并一直坚持到现在。
好在公主殿下虽然威严，却并不算严苛，在确认情报时主要以询问为主，并不会给他定过高的要求，这使得他一个对行军打仗一窍不通的门外汉，如今也渐渐掌握了一些侦查窍门，例如从扎营布置来判断敌人的状况与弱点。
“水桶是为了防范营区突然失火，稍有经验的将领在扎营时都会注意到这点。”秋月琢磨道，“但北边的营地却没有这手布置——考虑到灵州终年潮湿，对防火要求确实不高，只是他们如今在申州境内，气候更类似肃州，理应效仿同僚才对。这说明两边将领的沟通并不频繁，甚至可以说……互有隔阂。”
“有隔阂才正常。你想想，我们在雷州时会接受肃州或金州的指挥么？”宁婉君轻笑一声，“夏凡常说的应尽量让一个政权来指挥军队，而不是靠将领个人名望来指挥，估计就是考虑到了这种问题。”
因此军队需要一套更合理的升迁制度，来保证整个群体的变化活力——夏凡的这番结论亦得到了公主的赞成。不过由于大战将至，所以这套改革计划被安排到了击败枢密府之后。
“反正只要是夏大人说的，殿下就没有不认可的。”秋月表示对此早就见怪不怪了，“总而言之，敌人这番布置给了我们极好的进攻机会。他们的侦骑都只放出了十里地，应该是没料到我们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了。”
“没错。在斐将军眼中，金霞军恐怕还在白河城一带驻扎吧。”宁婉君忍不住扬起嘴角。这是她另一个得意之处，那就是夜晚行军已不再是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想，而成了金霞军的常态。
过去哪怕是训练有素的雷州边军，都不可能做到夜间大规模集团行动。
如果想要夜袭，要么提前埋伏到位，要么就是一支数百人左右的精锐小队。甚至有人专门研究过，夜晚的作战距离不应超过十里，也就是能一眼看到火把的程度。若是哪个参谋敢提出入夜后上万人的主力奔袭，统帅一定会把他吊在营寨门口的旗杆上。
因为光是行军都能把军队跑散。
各支部队一旦分散开来，再想让他们聚拢就千难万难了。
这跟训练无关——哪怕日常训练得再多，只要人的视野不能穿透夜幕，监军无法及时发现离队者，这个问题就解决不了。
改变这一局面的，竟是教育。
当然，提出此观点的依旧是夏凡——他让军队在修整时期不要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垦荒上，而是拿出至少一半的时间来学习识文写字，即便是老边军也不例外。
军中不少人表示此举难以理解，他们练习了一辈子阵仗杀戮，没想到如今还得学那帮书生提笔从横竖撇捺开始。学堂宣传普及教育，收的好歹都是些娃娃，军中绝大多数人都已成年，平时自诩为大老粗，要让他们动脑子还真是费劲之际。
最后宁婉君靠着自己说一不二的威信推行下来，不到半年时间，此举便有了意想不到的收效。
一部分人拥有阅读能力后，书籍和周报在军队里的流传程度逐渐多了起来。
越来越多的士兵懂得查阅地图以及过去的战事报告。
将领与士卒之间的交谈明显频繁了。
特别是在征伐申州的战斗中，军中的每个指令都会下达到伍长一级，士兵们也不再像过去那样，跟随军队开拨时不清楚自己即将去哪里，又将执行何种任务。如果说过去的行军是盲目的跟随，如今他们在启程之前就会知道此行的目的、上面的战略意图以及自己要做什么事情。
夜间行军的门槛就这样悄无声息的被越过了。
每个小队都会自觉确认队友是否走散，即使有人被甩下，心里也明白大军会在哪个位置汇合，不至于漫无目的的成为散兵游勇。
眼睛看不透夜幕，但思想却可以洞穿屏障，知道自己作战目的的军队，哪怕手中握着的并非先进武器，那也是迈入了近现代军队的门槛。
宁婉君作为指挥者，对此变化感受最为强烈——她越发觉得，金霞军仿佛成为了一支灵活自如的手臂，只要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想法，这支手臂就能替她实现目标。
“让下面的人准备吧，凌晨一到便开始发动进攻。”公主做出决定道，“防范更严的南边营区，由我亲自率队来攻克。”

第四百八十六章 夜战
决策下达后，作战随即开始，军队化整为零，犹如春雨一般融入漆黑的大地中。
没有火把引路，也没有交头接耳，所有人都闷声赶路，他们唯一能看到的，只有身边的队友。
校尉石钟带着一支两百人的队伍，一路摸到了望江镇的北门口。
“待会等我口令，进攻的时候不要盲目开枪，注意自己人的位置，看清了再打。现在把我说的话传下去。”
“是。”
后方顿时泛起了一阵底底的交头接耳声。
接到命令的许娃略有些不安的握紧了枪柄。
他本是白河城一家农户的大儿，家里遭官府欺压，不仅贱卖了所有土地，还因为冬天缺衣少食，差点沦落到要卖身为奴地步。结果广平公主从天而降，将官府连根拔起，还顺带结清了所有债务。就连那两几亩被贱卖的田地，都被重新分还给家里，说是许家只要还种地，就能一直拥有它。因此当白河城出现招募士兵的消息时，许娃毫不犹豫的报了名。
用爹的话来说，公主殿下的这份恩情，他们得用一辈子去还。
而像他这样的白河人，当时还有不少。
只是经过训练和分配后，大家都分散到了各自的队伍中。
这一次是许娃头一回真正踏上战场，对手还是传闻中的十州联合大军，自然心怀忐忑——倒不是因为畏惧，而是担心能不能完成任务。
他的战斗决心毋庸置疑，公主殿下来了，家里才迎来转机，眼看着今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谁能忍受再回到过去？如今启国朝廷想罢黜公主，那便绝对不能让他们如愿。
问题是这支部队合计也就两三千人，驻扎在望江镇的敌人则是已方的十倍，万一没打过，那岂不是既害了公主，又辜负了家里人的期望？
老实说，首次参与实战和许娃想象的情景完全不同，他也见识过城里兵丁驱逐流民，以及申州军清剿山贼的做派，队伍都是尽可能拉开阵仗，让自己显得声威赫赫。哪怕是广平公主攻克白河城，背后亦有大军压阵。
然而此刻，他能看到的便只有数十人而已。
这让许娃甚至有种错觉——其他队伍都没有跟过来，待会真正要进攻望江镇的，仅仅是他们这数十人。
忽然，他感到鼻尖一凉。
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发现竟是下雨了。
雨水一开始还稀稀疏疏，但很快就变得密集起来。校尉的命令始终没有传来，因此大家也只能继续趴在原地，任由大雨倾洒在自己身上。
之前队伍里还有人在低声交谈，现在连说话人都没有了——因为谁也不想一开口便被溅一嘴的泥水，大家耳边一时间只剩下哗啦啦的声响。
许娃忽然注意到，镇子方向的火光似乎暗淡了许多。
他揉了揉朦胧的眼眶，努力朝镇门口望去，发现那并非错觉。原本还有不少驻守在望江镇街道口的士兵都已撤走，篝火被浇熄后再也无人理睬，两座临时哨塔上的人影亦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座小镇本就没有城墙，如此一来，竟显得前方空旷一片，仿佛无人看守了一般。
也就在这时，天空传来了一声龙啸，耀眼的电光划破夜空，直劈入镇子中央！
“所有人，随我进攻！”几乎是同时，校尉亦下达了出击命令。
许娃从湿软的地上爬起，顾不上拍掉身上的污泥，跌跌撞撞的跑向望江镇。
接着又是几道雷鸣！
大地被照亮的瞬间，许娃看到了一个难以忘却的奇景。
数不清的人影从幽暗中现身，跟他朝着同一个方向奔行，当紫光散去，他们会重新归于夜幕，直到下一次闪电出现。
他忽然意识到，那些闪电既是在消灭敌人，也是在为他们照亮前路。
敌人压根没有想到，会有一支军队不知不觉摸到小镇脚边，更没料到他们会顶着大雨发起攻击。
夜间行动本就对进攻的一方不利，更别提雨夜了。守备一方有工事可以依靠，而进攻方什么都没有，只能靠双脚在泥泞中爬行。哪怕金霞人拥有气步枪，夜间的低可见度也会削弱这一优势。
因此当敌人意识到大事不妙时，已来不及再重组镇门口的防线。
许娃和另外三名队友最先进入小镇主街，他谨记着长官的叮嘱，慎重开枪，因此一路上连扳机都没扣动过一下。连他自己都有点不敢相信，看似重兵把守的北面，居然会突破得如此轻易。
直到逼近至街边营帐十来步左右，才看到有人拿着刀枪从帐篷里钻出来。
这总不可能是自己人了。
许娃当即抬起枪口，对着目标连开三枪，后者惨叫两声，缩卷成一团倒了下去。
更多敌军跟着涌出帐篷。
他们干脆半蹲在帐篷口，直接朝里面连续点射，将第一发气罐完全打空。
倒下的敌人竟在营帐前堆积起来。
其余跟上的金霞部队也立即效仿，堵着营帐一顿开火。即便有人跑了出来，在电光下看到密密麻麻的人影时也再无战意，惊恐的转身就逃。对于这样的人，大家也懒得追赶，反正对面还有一支强攻部队，而且还是由公主亲自率领的玄武军，哪怕逃过去上千人也不足为惧。
他们接到的任务是尽可能消灭北边敌人的作战力量，换而言之，可以让南北营汇合，但不能让对方逃亡郊外。
占据主街道后，战斗很快变成了逐间屋子的清剿战。
大部分北营士兵察觉到不对劲后，想到的不是立刻出屋查看情况，而是将门堵死，在屋内进行据守——但这实际上是一种错觉，气步枪的连发特性十分适合狭窄地形的战斗，反倒寻常兵器需要近身才能做到有效杀伤，这个过程往往会被打上一梭子弹药，根本形成不了以少打多之势。
忽然，许娃见到不远处有一队人马与己方部队形成了缠斗。这支队伍的战斗意志和其他士卒有明显差别，虽然被大伙围困在一间宅院内，但短时间里组织了好几次突围，还砍倒了不少弟兄。
“走，我们过去帮忙！”
初临阵仗的忐忑已消失得七七八八，训练时的作战规范和战斗任务反倒越来越清晰的浮现于脑海。许娃等人赶到之际，其他队伍的人刚好拿下院子，将敌人堵进了房屋中。一个小队刚想进攻大门，一道地刺却陡然从地面冲起，将走在最前面的三人扎了对穿。
当即有人大喊警告道，“小心，敌人之中有方士！”

第四百八十七章 败敌
正因为有方士，所以他们才敢负隅顽抗。
意识到这点的许娃立刻瞄上了二楼的窗口，“我们从楼上爬进去！”
日常训练时，他们就被教导过与感气者的战斗方法——感气者也是人，既会疏忽大意，也会惊慌失措。没有人能做到面面俱到，哪怕他们拥有极强的个人能力，侧面和背后依旧是盲区。
教导官还请来事务局的方士专门为他们演示过，比如在紧张时掏错了药引，或是过于专注施术而忘了周边的情况……只要有这类课程，营地里总是笑声不断，毕竟过去感气者高高在上，压根不是像许娃这样的人能比拟的，能看到他们滑稽出糗的样子，无疑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情。
大多数新兵都没有察觉到，正是这种训练拉平了感气者与普通人之间的沟壑，他们对方士的熟悉程度，已经超过了世间绝大多数人。
因此在面对这一情况时，许娃的身体甚至比大脑更快做出反应——面对突如其来的包围，敌人也处于慌乱之中，只要继续加大进攻压力，他们一定会露出破绽。
打算这么做的人显然不止他一个。
好几个小队都靠近到屋子边，靠脚踩肩膀的方法攀上了一层屋檐。许娃没能赶上头名，当他翻进屋子里时，敌人已经注意到了从二层攻入的金霞士兵，并与其交上了火。
这一次，他们用的是真火。
一名方士正猫腰躲在楼道边，施展离术封堵窗口，而楼道下方还挤着不少人，显然正门口密集的枪弹压制已让他们萌生退意。
没人注意到从另一个窗口绕过来的许娃。
在火光的照耀下，那名方士无疑成了最显眼的目标。
许娃二话不说，举枪便射！
对方背部瞬间冒了几个血洞。
“张大人倒了！”
“这边也有敌人！”
这时被围堵者才注意到许娃小队，有几名装备精良的士兵拔出腰刀，呐喊着朝他扑来。
然而为时已晚。
从窗口进入屋内的已有三人，一阵密集的连射转眼便将冲过来的敌人掀翻在地。
“留个人看住这条过道。”
“把他们压回一楼去！”
越来越多的同袍从二楼涌入，楼道口的敌军被迫向下转移。
“我们走这边！”许娃带着另外两名队友横穿过几道房门，来到中庭上方——仍在一楼封堵大门的敌人顿时全部暴露在他们面前。
这下不需要再用言语提示了。
三人不约而同的架起气步枪，从上往下朝对手猛烈开火。
一时间一层血雾横飞，敌人即使知道他们的位置，也因为楼道的失守而失去了还击能力。
许娃死死盯住了一个身穿方士袍的家伙。
从他施展的术法来看，正是之前堵住大门的艮术师，面对上方射来的弹雨，他第一时间召唤出土墙，隔开了自己和人群。
虽然挡下了第一波攻击，但他也因此放弃了对正门的防守。门厅很快被部队占据，敌军的战斗意志终于崩溃，纷纷弃械投降。此人却从土墙后方悄悄溜出，试图打算走侧门单独逃离。
许娃没有忘记他手中握着三名同袍的血债。
他跨过栏杆，直接纵身一跳，先是踩在土墙上方，随后一个翻滚落于地面。
跟着冲进侧门，艮术师的背影就在眼前。
他微微侧身，平举枪身，用训练里反复磨练的姿势将对方套入准心之中。
敌人仿佛也在这时察觉到了危险，他转过头来，看到了已将枪口对准自己的许娃。
他一只手摸向腰包，“艮术归——”
而许娃已经扣下了扳机。
噗嗤。
三连击精准洞穿了目标的胸腹。
后半句话被卡在喉咙之中，艮术师捂着自己伤口，用一种极为复杂的神情盯着许娃，缓缓倒了下去。
那眼神中既有不甘，也有将死的恐惧，但更多的是种迷惘。
他或许从未真正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被寻常士兵所杀。
这个时代已不再属于他们。
没有了方士的支撑，房屋中的敌人顿时成了一捧散沙，很快被金霞军清剿一空。将俘虏交给后面跟上来的弟兄看管后，许娃又投入到了另一栋房屋的攻坚之中。
南边的防备力量比北边更为严密，即便遇上突降的骤雨，他们也没有撤回哨塔的士兵，而是披上斗笠蓑衣继续放哨，但他们的崩盘速度却比北边要快得多。
只因为这边担当进攻主力的，是金霞城公主。
从发现到接敌不过短短半刻，机关兽几乎是摧枯拉朽的冲破了南门口的防线。
临街的士兵也想过要进入屋内顽抗，但玄武直接干起了拆家的活。木头搭建的房屋根本经受不住机关兽的横冲直撞，操纵者只用对着墙壁和梁柱来回撞上那么两次，整栋房子便会彻底瓦解，其躲藏之人的下场可想而知。
大营那边也不好过。
他们虽然人多势众，却根本没办法支援到前线——他们绝望的发现，九霄天雷使仅凭一己之力，就将所有人都堵在了大营里。
有捆仙阵也无妨，夏凡和炽根本就没打算落地。
两人保持在百尺左右的半空，时不时向地面劈落一道闪电。这道雷光对百刃级别以上的方士来说效果甚微，可对寻常士兵来说却是无法碰触的屏障。将领压根组织不起大规模的支援，一旦队伍集结起来，立刻会遭到震术雷鸣的定点盯防。
让手下分散开来，自行前往交战点？那跟目送他们当逃兵有什么区别？在敌我情况不明，又是雨夜作战的情况下，没有一个将官敢把自己的部队像撒麦子一样泼洒出去，因为一旦这么做了，则意味着这支部队就再也不属于他们了。
这样的战局炽亦头一回见到。
她表面看似镇定，心中却倍受震撼，如果不是头上还顶着夏凡，她早就想放声长啸了。
哪怕是蓬莱岛的古籍上，也没有过如此夸张的描写——
一人一龙便压制住对方两三万人，这就是人类与真龙并肩作战的威力！
这份重铸蓬莱荣光的满足与骄傲，连带着对夏凡要求坐在自己脑袋上的抵触也消散了许多。
她知道这场战斗必将被载入史册。
天空破晓时分，对望江镇敌人的歼灭战终于宣告结束，此役也是枢密府一方直接伤亡最小的一次战斗，前后仅有一千多人阵亡，而剩下的两万余人，统统成了金霞军的俘虏。

第四百八十八章 对待俘虏的方法
当天下午，右路军也传来捷报。
徐三重的部队在安申西北边一百二十余里的地方，拦腰截断了一支想要与主力中军汇合的崖州部队。
徐游击命一支千人部队乘坐快舟直插入这支军队的侧方，与正面进攻的部队行成夹击之势。见侧翼被包，又无营地工事可依仗，崖州军几乎没坚持多久就演变成了溃逃。徐指挥随即率军掩杀，一路追击五十里，歼灭敌人三千余人，俘虏二千五，这才收队返回安申城。
由于是移动作战，虽没能像宁婉君那样取得定点全歼的效果，但崖州军损失过半，又被一路像赶鸭子般杀散，基本已可视为建制消除，不大可能再威胁到申州城镇了。
……
返回金霞的路上，乾见到了大批运送人员的平板冰船，它们首位相连，几乎一眼看不到尽头。
而船上之人一脸麻木的坐在草席上，被冻得浑身发抖，显然不像是寻常旅客。
可要说他们是犯人吧……每艘船上都搭着好几百人，估算下足有上万之多，除非是严刑酷法，申州一地里哪能出这么多犯人？
他略有不忍的找上千言，询问这些人所犯何事，得到的答案却让他目瞪口呆。
“你问他们啊……都是前线送回来的俘虏啊。”千言摊手道。
“俘虏？枢密府军队的？”
“不然呢？也没有其他人进犯申州了吧。”千言耸耸肩——别人或许会在意羽衣的身份，她却完全不放在心上。百年下来，像乾这种水平的她见过许多，其中既有人是她的朋友，也有人是她的仇敌。
但现在，只有她还活着。
“你劝阻枢密府失败的那一刻，金霞城就展开了对敌人的反击。以那位三公主的性子，能忍到对方越过边界线已经很不容易了。”她望着河道上的平板船说道，“顺带一提，这些船原本都是用来运送海鲜食物的，运人并非方家的主业。但听说前线枢密府败得太快，被俘虏者众多，已经无法正常安置，所以只能先紧急调用冰船把他们运回金霞了。”
战斗已经开始。
败得太快。
全是俘虏。
三条信息轮番在乾脑海里晃动，让他一时间竟不知该高兴还是难过好。
或者两者皆有之。
难过的是他的最后尝试仍以失败而告终，想必许多人都会因这场本没有必要爆发的战争而丧失性命。而高兴的部分则在于俘虏极多，意味着战死者会相应减少，总体损失不至于那么惨重。
只是他为枢密府奋斗了半辈子，如今却要因为枢密府军队败得太快而感到高兴，这种极为矛盾的感觉让乾也一时有点难以适应。正是这种复杂情绪的轮流冲击之下，又让他忍不住产生了一种新的迷惑。
自己所看的一切都是真的么？
枢密府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堪一击了？
还有之前也是……眼前这名看似尚未成年的小姑娘，手持一把方方正正的法器武器，就将追击自己的方士逐个击毙。其中有一个还是艮术师，死前已经用岩土包裹身躯，可下场却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乾扪心自问，即便自己是追击者，也不可能避开这种肉眼无法察觉到的攻击。哪怕不至于一击毙命，但想要反制却无从谈起。
至于那法器是什么，他一路上都没有开口询问过。
因为乾清楚这绝不单单是一件法器的问题。
——它背后涉及到更高深的术法原理。
如果他想不出有那类方术能实现这样的效果，就证明枢密府缺失的相关知识不止是一星半点，很可能是整整一大片分支。
这一结论让乾苦涩难言。
毕竟在短短半年之前，枢密府核心成员皆认为京畿总府是启国最强大、也是最先进的力量。相较于官府，他们对人才的招揽更为灵活，相比于世家，他们的理念更能打动人心，而与这两者的斗争结果也证明了此点。朝廷自万景楼一战后再无反抗之力，世家中的感气者更是纷纷倒戈，成为枢密府的中坚力量。
那时候大家都踌躇满志，想着能建立起一个超越永朝的新兴王朝，没想到半年之后，他们就成了落后的那一方。
枢密府对朝廷和世家所做的一切，如今仿佛在枢密府自己身上重新上演。
这种巨大落差要说没有一丝一毫失落是不可能的。
无言许久以后，乾才再次开口道，“金霞城会怎么对待这些俘虏？”
“按事务局以往的做法，估计是看他们自己怎么选吧。”
“一般都有哪些选择？”
“没有特殊罪行的话，定居、工作、参军，或者是回家，基本就这几种了。”
这个答案让乾又一次愣住。
等等……他没有问错问题吧？选择回家是什么情况？难道这些人只要说想走，金霞就会放他们离开？
带着难以置信的想法，乾慎重的将这句话问出——不管如何，这个处理方法未免也太抽象了点，他实在无法想象出来。
结果对方的回答没有丝毫歧义，“对啊，就是字面意思。事务局还会发遣散费，一般两三两银子吧。”
“……”乾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好了，四个选择里，只有参军在他的理解范畴之内。毕竟军队除了征兵，另一大扩充手段就是整编俘虏，这往往也是战败者最好的去处。而其他像是苦役、垦荒、为奴、甚至处决，都是常见的处置方法。他知道金霞城不太一样，宁婉君的性子也远远谈不上暴虐，但还是没料想会听到这样的回答。
“那公主殿下为何还要花费精力将他们运回金霞城？”乾觉得自己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了，“这笔开销并没有太多必要吧？”
既然都有归家这个选择了，那必然是绝大多数士兵的首选，花费财力人力把俘虏拉回金霞，不过是换一个地方让人家离开，自己还要赔上好几天的粮食和钱财，着实让人看不明白。如果千言所说非虚，那么原地遣散才是最省事的做法。
“你不会觉得，归家是最好的选择吧？”千言瞥了羽衣一眼，露出一副我就知道你会这么想的神情，“事实上，我过去遇见的俘虏里，就没几个会选最后一项。”
“怎么可能？”乾讶异道。
“到了金霞，你自然就会明白。”她的话里充满感叹，“我一生中见过的人多如繁星，但论起阅读人心的能力，夏凡是里面最可怕的一个。”

第四百八十九章 动之以情
金霞城的西门郊外又是另一副景象。
之前为难民建立的临时营地，自然也可以用来收容俘虏。
不过比起清洗身体，他们更需要的是一顿饱食，以消解一路上累积的寒气。
事务局在这方面绝不吝啬——粥用的是粮库的当季存粮，煮完后可以插上筷子不倒。粥里掺有盐和鱼肉糜，味鲜且饱肚，比枢密府军队里的伙食还要来得丰盛。
俘虏们哪遇到过这样的待遇，一个个抱着碗狼吞虎咽起来。
哪怕这是人生的最后一餐，也得吃饱了再上路。
“洪大人，营地里的台子已经搭好了，随时可以开始。”丁盼向自己的上司汇报道。自从洪四齐弃暗投明，正式放弃太守官衔，加入事务局成为民政部负责人后，原本是家仆的他也得到了一份文秘职务。
尽管此职位品级不高，可也是在事务局里挂名的，用通俗的话来讲就是“朝廷命官”，以他家仆的身份能做到这份上，丁盼已经是喜出望外了。现在对于他而言，最重要的事莫过于金霞击败朝廷，彻底取而代之，最不济也要维持独立——只有这样，他才能坐稳官员身份，一举成为人上人。
当然丁盼也清楚，事务局一直以来的宣传都是强调官员应该为民众服务，因此这样的心思他顶多在心底想想，但这并不妨碍他努力朝这一目标迈进。比如在对待俘虏一事上，丁盼就格外上心——放走了这些人，他们还有回到敌军中的可能，所以想要削弱枢密府的势力，最好就是将他们全部留下了。
而这亦是洪四齐心底的想法。
或者说曾在启国朝廷与枢密府中任过职的人，都会产生同样的期待——只有原先的政权倒了，他们的地位才能稳固。
洪四齐隐约意识到，夏凡正是看出了此点，才会把引导俘虏的任务也一并交到他手中。
“我们过去吧。”
所谓的台子，是一个三丈见方的戏台，洪四齐登上去时，下面的俘虏正被陆续押送进场。看得出来，众人经过饱餐一顿后，气色比下船时要好了许多，眼睛里也有了一丝神采。不过被金霞城守卫带入此地时，他们露出了明显的不安，甚至称得上有一些抗拒。
洪四齐琢磨了下，忽然领悟到这戏台由于抢时间搭设，布置颇为简陋，乍看上去还挺有几分断头台的意味。
“瞧瞧你搭的什么台子！”他自然不会承认这是自己的疏漏，招来丁盼训斥一番道，“看着不觉得寒碜吗？赶紧去买些彩绸过来，把周边装点一下。两边再摆几盏花盆，这里就别省经费了啊！”
见后者连忙点头去办，洪四齐才清了清嗓子面向俘虏大声说道，“各位，听本官一言——”
在扩音符的效果下，他的声音瞬间传遍整个西郊营地，也让下方的五千多人即刻安静了许多。
“这里并非刑场，你们无需担心断头饭一说，恰恰相反，在金霞城的这段时间，你们每天都能享用到相同的伙食，直到各位摆脱俘虏的身份为止。”
一听到每天都有饱饭吃，众人的不安顿时得到了遏制，不管今后的境遇如何，至少他们短期内可以放下心来了。
恐惧暂时消散后，取而代之的是怀疑与猜测。
“公主殿下真有这么仁慈？”
“那些白粥里可是放了肉的啊……”
“摆脱俘虏身份是什么意思？”
“估计是把我们充军吧。”
洪四齐装作没有听到这份议论，继续朗声道，“既然吃饱了饭，接下来就该谈正事了。不过听本官一个人在这儿唠叨想必无趣，而且也未必能很好的了解金霞的政策，所以，还是先让各位听茶博士讲几个故事好了。”
说完他竟真朝台下走去。
接着登台的赫然是一名茶博士和两名琴女。
俘虏还是头一回遇上这种情况，一个个呆在原地。而对方也不管台下反应如何，奏起一段小曲后，茶博士当场说起了故事。
这个时代的娱乐项目本就屈指可数，对于底层士卒来说更是如此，何况对方讲的还不是什么公子与大小姐的缠绵之事，而是宣传部应夏凡要求编写的新一代白话小说，通俗易懂的开头很快便让所有人都沉浸了进去。
故事分别讲述了三个具有代表性人物的过往。
一个是被强征入伍的兵丁。
“他”本有着一个美满的家庭，却因为战事爆发而被衙门强制拉入军队，吃的是馅饼稀粥，拿的是最低一档的报酬。即便如此，还要时不时遭到上级的盘剥，战斗时永远冲在将领前方。各路同袍相继战死，他虽侥幸活到最后，被遣散归乡时却发现家里已经衰败，妻子早衰，家产被变卖，留给他的只有一片荒废的土地。
一个是面对改变，勇于只身从京畿远赴金霞的青楼女子。
这一部分基本是参照余霜雪的经历改编，不过在故事里，她的经历要更为曲折一些，最终在政策的照顾下事业有成、顺利成家，在新城市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第三个则是白沙县官员霍英的事迹。
从一个普通秀才到金霞城预备官员，再到为了保护矿场而英勇牺牲——此事被所有申州居民所铭记，其遗孀和后代得到丰厚抚恤的同时，还受到了邻里的敬重与事务局的关照，与第一个故事里无人问津的兵丁形成了鲜明对比。
像这样的故事，宣传部里还有许多。不过洪四齐在反复参看比较之后，最后还是选择了这三个故事作为自己的宣讲重点。
他是太守出身，也干过征兵的活，对底层士卒的生活状况了解——在他看来，第一个故事已经算是委婉的了，事实上当一户家庭主要劳动力被征走，之后的下场远比妻离子散要可怕，能撑多久全看平日里有多少积蓄。这也是士兵最最担忧一点，那就是好不容易逃过战场上的生死较量，活着回到家乡，却发现曾经的家早已物是人非，农田被人霸占、妻子被人强夺，自己却无处伸冤。
正如洪四齐所预料的那般，第一个故事极大引发了俘虏们的共鸣。茶博士讲到主人公回乡发现家庭遭遇剧变时，现场甚至泛起了低低的呦哭之声，配合上琴女忧伤的曲调，气氛一度有些凝固，使得他不得不出面打断台上的讲述，以免酿成暴动。

第四百九十章 晓之以理
随后的两个故事无疑要轻松许多，也渐渐抚平了俘虏们低沉忧愁的心绪。
说到青楼女子投奔金霞的事情时，不少人还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显然夏凡在上元城干的那些事情，已经传播到了其他地方。
只不过没有几个人能想到，此事背后竟然还有这么一番原委。
而讲到金霞成英雄的故事时，洪四齐眉角顿时一挑。
他在俘虏眼中看到了一种强烈的情绪。
那便是不甘。
同样都是捐躯，一方不仅能得到丰厚的抚恤，家中妻女甚至会受到律法的保护。而他们死在战场上的话，那点补偿金能够遗孤生活下去延续香火吗？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人在没有见到差距时，往往不会意识到自己正在遭受盘剥，即便察觉到了，也因为“大家都是如此”而选择忍耐。
只是当他们发现自己所忍受的东西并不存在必要性，这世道也不止一种活法时，平日里所积累的情绪便会变成一座涌动的火山！
洪四齐知道，接下来的主动权已经完全落在了他手中。
前太守再次走上戏台。
五千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了他身上。
“听完三场故事……不知各位有何想法？”洪四齐摸着胡须，淡定的问道。
场下霎时泛起骚动。
就算是再愚钝的人，也已明白茶博士的三个故事代指何意。
“大人，难道刚才台上说的都是真事？”
“我等又不会识字，金霞城真的能让我们留下吗？”
“得了吧，你一个粗货还想效仿清倌人不成？”
“我看最多就是充入金霞军吧……如果他们愿意把家里人接过来的话，老子就算卖命又无妨！”
既有向洪大官员询问的，也有彼此激烈争执的，一时间营地里喧闹不已。
洪四齐故意等待了片刻，才开口压低众人的声音，“首先我必须得告诉各位——你们听到的故事，都是根据真人真事改编，所以毋庸置疑它是否可信！其次，你们也不必过于纠结识字这一问题，因为进入学堂教书育人不过是金霞数十类工作里的一种！哪怕是五万人、十万人，金霞城都能接纳得下。”
“至于你们说的充军——我得说在前面，那不是什么想进就能进的地方。哪怕你们全部有志加入公主麾下，我想最终能通过考核、正式成为金霞军一员的，恐怕连一成都不会有！”
此话让俘虏不禁哑然。
感情最常见的收编战俘，在这儿反倒成了一件需要求人家的事情？
另外考核又是指什么？
朝廷征兵时不是只要求四肢健全、未患恶疫的就行吗？
“当然，若能加入金霞军，那绝对是一件光宗耀祖的好事！每人每月都能得到至少五两银子的饷银，特殊兵种则更高。伤了残了事务局会照顾你们一辈子，家人亦可得到十足的保护。”洪四齐将早已准备好的腹稿大声道出，“让我说得直白一点吧，倘若你们外出远征，有人敢对你们的妻女动手的话，在金霞城是足以判死的重罪！”
五两饷银，还是每月发放！
这话听在众人耳中，竟有一种不切实际的虚幻感。
原来那群端着铁枪、像野兽一般冲过来和自己战斗的人，拿的都是数倍于自己的银两么？
平日里有稳定收入，出了意外还有保障，不仅自身收益，还能庇护家人和子孙……这感觉都不像在当兵，反倒像是在做官了。
如果之前有谁跟他们这么说，只怕当场就要吃两耳刮子。
不过也有人被一场夜袭彻底打破了胆子，再也不想重回战场，“那请问大人，适合俺等的工作……都有哪些？”
“捕鱼、运输、机造局、盐场、官田，多得数不过来！但是有一点我必须声明，你们具体从事什么工作，不归事务局负责。每份工作都有单独的报酬和给付方式，它们会在事务局门口定时发布，招募条件也多种多样，不过有一点是不可免的，那就是你必须为金霞城的正式居民。”
洪四齐走到台子一角，拿起小桌上的一张纸展示于众人面前，“这便是户籍文书，落户后即能立刻拿到一笔安家款——它不管你之前住在哪儿，有多少田产和家财，签下文书后，过去与朝廷的契约全部作废，你们也不再是没有身份的俘虏，而是受公主殿下庇护的金霞人！”
“大人，现在就能签吗？”
“我愿意向公主殿下效忠！”
“俺也是！”
这次还没到托开口，人群中就有不少俘虏表现出了强烈的投效意愿。
对此洪四齐丝毫不感到意外，以他专业的目光来看，夏大人给得实在太多了。如果是他来操办的话，缩减一半来拉拢人心都绰绰有余。
他也向夏凡提出过自己的看法。
但和之前大多数都被采纳的提议不同，这个砍半建议被毫不犹豫的否决了。
用夏大人的话来说，这不是一场拉拢，而是用符合金霞的标准去对待即将成为金霞的人——民众并非什么都不懂，唯有诚心以待，才能收获他们全心全意的拥护。
对此洪四齐只能暗地里表示遗憾。
当然，异见归异见，工作还是要做的。何况他要的不仅仅是部分人的投效，而是将所有俘虏一个不落的纳入金霞治下。
“不用着急，我知道各位还有许多问题想问——比方说家人该怎么办！”洪四齐索性主动谈道，“对此事务局同样有优待政策。只要你们提供原住址，金霞就会派人前去协助搬迁。不单路上的所有开销能全免，这批人同样可以获得落户补偿！”
这番话恰好挠中了众人的心头，自身今后的命运以及放心不下家里是他们最担心的两大问题，如此一来，他们即使选择留在金霞，也不会有什么后顾之忧了。
对于洪四齐而言，此事依旧没完，他趁着现场气氛一片大好，抛出了最后一张底牌，“本官知道你们的疑虑所在——金霞城如此厚待俘虏，会不会暗藏什么企图？此人说的话，难道就都能实现吗？有这样的想法很正常，所以本官给你们争取了半个月的过度期，你们大可以慢慢考虑现状，充分了解完政策后再做决定！倘若半个月后也决定不落户金霞，事务局将发放路费，送你们回家！”

第四百九十一章 洪四齐的算盘
每个人的接受能力各不相同，答应者必然会有先有后，这点无法避免。
给出半个月的时间，让先愿意留下来的人尝到甜头，后面还在犹豫的人自然也会一拥而上。以洪四齐的观点看来，能自我思考的人少之又少，大部分人终其一生都不过是在跟着其他人走罢了。
听到有时间可供观望，实在不愿意还能回家，这等好事让俘虏瞬间沸腾起来。看到台下众人跃跃欲试的神情，洪四齐便知事情已敲定大半。
“各位稍安勿躁，想在金霞城扎下根来并不困难，但能过上什么样的日子还得取决于你们自己。这其中的关键便在于工作——什么样的工作最适合自己，工作时又该注意哪些事项，这都是在初期可能困扰各位的问题！”
“大人……那我们该如何是好？”托在这个时候及时问道。
“无需过分担心，我在城中开了一个小堂，专门负责新居民的答疑解惑，还有一套完整的培训课程，为的就是避免新来者在摸索中耽误先机。”洪四齐用最为诚挚的语气说道，“但我必须说在前面，这些问答不是免费的！需不需要指引看你们自己的决定，毕竟正如我之前所说的，想在金霞城扎根下来十分容易，只听事务局的便足以做到这点！”
事务局那可是夏大人一手把控的地方，他可不敢去挖对方的墙角。
所以强调“自愿”是重中之重。
洪四齐算是看出来了，只要不存在主观恶意，不以损公肥私、盘剥他人为目标，夏大人并不介意他赚取一点额外的油水。这次虽然赚取的对象是落户俘虏，但他也确实能提供比事务局更详细的指引，以及这半年里他个人总结的工作经验。
放到以前的官场，就算有人花大价钱买，也不一定能买来这样的好处。
“那请问大人……您的这学费是如何定的？”
人群还在消化这条消息之际，已经有人问出了关键问题。
洪四齐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看模样是一名十五六岁的年轻人，眉眼间的神色颇为灵活。前太守微微颔首，这种人就算没有他的指引，在金霞城想必也能过上好日子，“课程分三期，收费也按三段来，每次只收取当月薪酬的两成。换而言之，各位不必事先上缴费用，等到工作薪酬发放后，才来确认培训成效也不迟。另外小堂最低限度只收取一个月的费用，之后随时可以退出。”
两成比例听上去并不算多，还可以分期给付，一时激起了众人的兴趣——台上之人好歹是金霞城官员，平时他们见到朝廷命官，哪怕是八品县令，都得低头靠边站，如今花点钱就能得到官员指点，怎么看都不算亏。
洪四齐扬起嘴角，一般事务局招募的工作都在三到五两银子之间，一个人若是上满三期，至少也是三两银子。如果他能拉来一百人、一千人呢？今后迁入金霞城的居民，又何止数万？自从见识过事务局与其他地方官府截然不同的作风和理念后，他脑海中就浮现出了这一构想。经过一番筹备，如今总算到了试水的时候——对洪四齐而言，这不是什么一锤子买卖，而是一份细水长流的产业。
“我要说的话就这么多，有意愿留下来的，现在就可以登台画押了！”他最后张开双臂说道。
话音刚落，便有大批人朝着戏台涌来。
“大人，我愿意留下来！”
“我想报名小堂！”
现场一时变得热闹非凡。
洪四齐摸着胡须，微笑不止，他预感到这份产业不仅会为自己带来丰厚的收入，或许还会给金霞城造成某种深远的影响。
……
五天后，白河城郊外。
贺归才走进公主营帐，将下一阶段作战计划交到宁婉君面前。
后者没有第一时间打开，而是反问道，“枢密府那边有什么反应吗？”
“回殿下，暂未有任何发现。”贺归才摇摇头，“对方的主力依旧在向金霞方向推进，只不过多次遭到我方水雷阻击后，参谋部判定的到达时间已经往后推迟了三天。”
“就算情报传递再慢，他们也应该收到边路军大败的消息了……”宁婉君皱起眉头，“难道宁千世认为只要攻下金霞，我们的军队就会不战而降么？”
经过一连串奔袭作战，金霞左路军和右路军都取得了不俗的战绩。利用情报上的优势以及机关兽的高机动性，对手每次接战都是腹背受敌，为了增强防守力度，枢密府将领不得不将部队聚集成团，而金霞军却能分出许多百人小队，从多个方向朝对方发起进攻，四五千人的部队往往能营造出十倍于己的声势。面对排山倒海的攻击波次，敌人战意退却的也十分迅速，基本半天时间就能确定胜负。
枢密府想要护住两翼的做法，正一点点被金霞瓦解，双方打到现在不过一周时间，九万人的边军部队已被宁婉君和徐三重啃掉一半，按这样的速度推测下去，对方的主力还来不及到达金霞城下，两翼之兵便会损失殆尽。至于抢夺安申、白河等申州大城，进而限制金霞军队活动范围的计划无疑是痴人说梦。
更微妙的是，伤势已基本痊愈的乾拉着颜箐主动申请加入军队，参与到跟枢密府的对抗之中来。一名羽衣和一位青剑的入伙可谓极大缓解了夏凡两头奔波的压力，金霞军不管是常规力量还是方士阵容，在这一刻都达到了顶峰。
枢密府主力应该已能意识到，他们不可能按原定的计划那样，从北、西、南三个方向合兵金霞了，如果不赶紧变阵应对，这九万人就相当于是公主口中的肉而已。
“或许对手认为，我方主力最优先保护的仍是金霞城。与其将时间浪费在边线争夺上，不如尽早压到首府门口，攻我方之必救。只要在主力对决中击败金霞，胜利就还是他们的。”贺归才试着分析道。
“你的意思是，这些边军只是为了分散我方注意的诱饵？”宁婉君皱起眉头，“失了侧翼的保护，他们真能安心攻城吗？”
“这也是让参谋部困惑的地方，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枢密府恐怕没有把边军的死活放在心上。”
“哼，倒像是他们一贯的做法，”宁婉君冷笑一声，“既然如此，我们也不用客气，将这些送上门的孤军彻底消灭在半路上好了！”

第四百九十二章 背后的目的
九江边，枢密府中军营帐中。
一干将领正愁容满面的守在帐外，等待着宁千世殿下的接见。
然而半晌之后，等来的却是一名殿下亲卫的回复。
“各位，你们的来意殿下已经知晓，他理解你们的担忧，但计划不做改变。各位应该加快推进步伐，争取早日抵达金霞城下。”
“不……不做改变？”为首的主帅难以置信道，“我们的侧翼正在被对方蚕食，之前既定的互为犄角之势已不可能实现，这样下去仗还怎么打？”
“没错！”其他人立刻应和道，“而且敌人隔三岔五便用水雷骚扰我方船队，若派出船队迎击又容易被对方快船包夹，即便想加快行军也难以做到。”
“就算到了金霞城下又能怎样？三路并进只剩下中间一路，敌人随时可以从两面包抄，或是断我后路，或是扰我侧翼，攻城战要如何展开？”
“敌人的意图分明是正面避战，主攻边军，我军应该立刻展开反包围才是！”
“他们的行动来去无踪，我们不能再指望速战速决了，若想挽回劣势，就得合兵一处，先拿下几个据点才行！”
“不行，此仗再这么打下去有覆灭之危，我得见殿下！”主帅抬脚就想往营帐里迈。
“将军莫非想闯核心营帐？”亲卫顿时将手放在刀柄上，语气里充满了警告，“现在已不是启王时期了，枢密府只需要执行者，还请您三思而后行！”
随即有人从后方拉住了主帅，“哪怕到了这个时候，殿下都不愿意接见我等吗？”
“殿下说了，此乃枢密府的最高指示，见与不见都没有太多区别，因此也就不值得为此浪费时间。他还说，枢密府这么做自然有道理在其中，胜机往往就藏在黎明破晓之前，你们无需焦虑，只用做好分内之事，静待结果便可。”
说完后亲卫朝众人拱了拱手，俨然一副到此为止的态度。
将领只得如来时般散去。
“我还是第一次打这样的仗……”
“罢了，既然枢密府认定了此法，我等也只能尽力而为了。”
主帅则回望了营帐一眼。
从开拨时的信心满满，到现在处处受挫，他心中已然升起了一股不好的预感。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这支庞大的十州联军，面对区区申州一境，竟隐隐有些落在了下风。
此刻正是黄昏之际。
但往常的金色霞云并未出现，远处的天空阴云密布，仿佛有一场暴雨即将到来。
……
营帐内，百展收起天下棋局，微微张开了双眼。
“怎么样……施展仙术的感觉。”斐念坐在一旁，面带微笑的问道。
“不错，有种畅快淋漓的快意。”百展收气入体，长吁一声。他之前还曾对二皇子「仙术和方术并无本质不同」的看法颇为赞同，但真正拥有之后他才明白，两者之间有如天渊之别。想凭一己之力掌握一门仙术，恐怕永远只是个美好的幻想。
因为它实在太过复杂，哪怕用言语都难以描述一二。
“想必你已经得出结论了？”
“是，根据棋局的推演，此事的可行性高达九成。”百展回味着之前纵览全局的感受，缓声说道，“而按照常规战法，枢密府的胜算已然为零。”
“居然连一成都没有？”斐念略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枢密府虽然元气大伤，但金霞真有这么强吗？”
“天下棋局判断，如今的胜负已不掌握在方士手中。”老实说，当仙术推演出这个答案时，百展也大感震惊。随着双方数次交战，越来越多的情报被送至中军大帐，也就是从这一刻起，常规战法的胜率便一降再降，直至最终归零。
如果是其他人，或许还会对此深表质疑，但他作为仙术的使用者，却能清晰的看到“交战全程”。在侦查和通讯皆被敌人压制的情况下，无论选择在哪个区域交战，十州联军都会遭到金霞远程兵器的迎头痛击。感气者方面，双龙的支援可以使得一路敌军迅速获得四名青剑级别的补给，倘若有部队暂时陷入不利，金霞方面也能通过实时通讯告知情况，并派出顶尖感气者增援。
这相当于抵消了枢密府感气者的数量优势，在任何一路的方术较量上都能不落下风。
可以说只要是正面交锋，且没有方士压阵，结局就必然是溃败。除非将进攻转为防守，依靠城池抗衡对方的灵活调动，方可坚持更长时间。
不过……也就仅仅是坚持罢了。
世间从来没有一场战争能靠死守坚城获得胜利，枢密府和金霞也不例外。
营帐外的那些将领压根没有意识到，他们在金霞军队面前不堪一击，天下棋局能明晰天下大势，他们却只能看到自己过去的辉煌。如果放任这群人自行领兵，无非就是将全军覆没的时间稍稍延后几天罢了。
既然都是惨败，自然得让边路大军发挥出自己应有的价值才行。
“按照接下来的计划，只需将——”
“不，不必跟我详说。”斐念打断道，“如果提前知道答案，那这场戏也就失去乐趣了。”
乐趣……吗？
百展凝视对方许久，最终把嘴边的疑惑又吞了回去。
他一直有一个疑问盘踞在心头，那便是对方一味帮助自己达成心愿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将他收归麾下？用整个启国枢密府来做代价，这答案未免过于自大了些。还是像对方所说的那样，只是想要欣赏一番方士抵命相搏的好戏？如果是其他人，他只会觉得荒诞可笑，可眼前的男子无论说出什么话，都会让他觉得理所当然。
各种杂念一一浮出，很快又沉入心底。思考这些问题并不会对他的计划有任何帮助，待到心魔斩除之后，问题的答案或许也会自然而然的出现在眼前。
……
营区中一角的小帐里，独叶泷正用手腕上的铁扣削切着一根木棍。
它原本是扫帚的一部分，现在却成了百花剑唯一能倚仗的武器。
经过数日的打磨，木棍已大致有了剑刃的形状——尽管整体看上去粗陋可笑，不过只要运用得当，它照样能洞穿侍卫的铠甲与胸膛。
自从被云上居士制住后，独叶泷就被单独扣押起来，手脚上还挂上了镣铐，除开没有监牢狱卒外，和坐监也没什么实质区别。
显然，百展已不再把自己视为枢密府核心成员……他背叛了所有人。

第四百九十三章 画中人
然而百展的背叛不是最可怕的。
不知为何，宁千世似乎也站到了百展一边——独叶泷最后一次见到宁千世，还是在十多天之前。二皇子看上去并未受到任何限制，可以自由出入营帐，却偏偏不愿意与他多说上一句话。
当时百展也在。
而云上居士来这儿的唯一目的，是将一枚耳坠放到他面前。
鲜红的宝石吊坠精致且眼熟。
那是从未凰耳朵上取下来的。
独叶泷犹记得当时的情景，在看到耳坠的刹那，他感到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这究竟是威胁还是告慰？明明同是核心成员，对方为何能做到这个地步？以未凰的性子，绝不可能让别人轻易摘下耳坠，百展能拿到这个，必然是在未凰无法反抗的情况下。
她现在也像自己一样，被镣铐禁锢着么？
或者她的处境更为艰难，毕竟之前还受过剑伤。
独叶泷想向宁千世求助，让他告诉自己一个确定的回答，可无论盯着他多久，他的表情都没有任何变化，就好像认为百展做的这些理所当然一般。
自那一刻起独叶泷便明白，那个关心所有成员的二皇子……已经不在了。云上居士的意图，俨然是前一种。
加上消息封禁，他完全不知道枢密府的情况如何。乾去了哪里，斐念又在做什么？倒是大营外隔三岔五传来的几声爆炸在提醒他，枢密府与申州金霞无可避免的走向了战争。
他若是妄动的话，百展定会拿未凰开刀。
这也是独叶泷待在营帐里一直没有抵抗的原因。
不过他并不打算把希望拱手交给别人，那不符合他的作风，雨玲珑尚且能洞察先机，提前警示众人，他堂堂百花剑岂能比假女子还不如？
两天前的一次营地更换，终于让他偷听到了一条极为关键的情报。
门口守卫闲聊时提及，在离这间小帐不远的地方，还软禁着一名蒙面女子。每次转移时，皆要提前备好带枷锁的马车，且车厢里尽是一股难闻的药味。知晓此事的守卫都在猜测，该女子会不是哪位大人物带出来的禁脔，但在独叶泷耳边却是另一番意味。
枷锁是为了限制方士过人的身手，蒙面是不想让其他人发现她实际为枢密府镇守，药味就更不用说了，腰间的贯穿伤哪怕是感气者，也得花上时间和精力来治疗，否则放任伤口恶化的话，镇守级别的方士也会死。
综合三点来看，此人十有八九是未凰。
而这也与独叶泷之前的猜测相近——想要控制两名方士，放在后方显然不行，大营里一边一个又太不方便，毕竟要安排水准相近的方士坐镇防止他们脱逃，所以两个营帐相隔必然不会太远。
正是这一推断得到确认，才让独叶泷下定决心准备行动。
十来天时间里，他收获的消息并不止这一个——营地外每次爆炸中都有哗哗水声传来，意味着大营外就有河流。根据事先制定的作战计划可知，他很可能在随中军一起行动，并且这条河是贯穿整个启国的九江，河面宽阔，支流繁多，如果能在夜晚入水，被找到的可能性很低。
其次，自己手脚锁扣的钥匙在守卫身上，把对方骗进来敲晕不是什么难事。解除禁锢后，他就能恢复至少八成的实力——这便是专精剑术的方士一大优势所在，哪怕手头没有一张符箓，一点药引，也能有不俗的战力。
最麻烦的点在于监守方士。
这些天，他有事没事就会找守卫聊天，大概是看在他十分老实的份上，对方倒也陆陆续续说了不少闲话。从对方口中独叶泷打听到了监守者的名字——纪无妄，来自齐国的青剑。他曾与对方有过一面之缘，只知道此人心性属震，是一个热衷挑战自我的家伙。这样的人往往极具攻击性，身手也不会太差，想要取胜绝非易事。
但如果不击败纪无妄，就不可能救出未凰，并带着她一块离开。如果只是为了苟活而独自脱逃，把未凰的安危置于敌人手中，那他和百展又有什么区别？
独叶泷手中的扫帚木剑便是为这名青剑准备的。
高一级并不代表无可跨越的鸿沟，哪怕是青剑，若毫无防备的被农夫一叉穿心，照样会死。他要是拼死相搏，说不定对方就会露出破绽。
独叶泷已经想好了。
要么击倒纪无妄，背着未凰跳河逃生，要么死在纪无妄手中，这样至少不会连累到未凰。
这时，营帐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独叶泷连忙将木棍塞进地铺下方，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等待来者入帐。
帘布被掀开，步入帐中的不是送饭守卫，而是青剑纪无妄。
独叶泷心头一沉，此人为什么会来这里？难道对方发现了什么异样不成？他手不由自主的按紧了地铺，要动手么？可现在锁扣未除，他想要击败对方的可能性恐怕连一成都没有。
“你不去前线战场，来这儿做什么？”
纪无妄环视营帐一周，神色淡然道，“还不是受宁千世所托，过来看管你们这些吃里扒外的家伙。”
“宁千世果然投靠了百展，不……投靠了邪祟势力么……”
“诶，话可不能乱说。虽然我不太懂你们的枢密府到底是什么情况，但宁千世有没有染上邪祟，我还是分辨得出来的。倒是你——”纪无妄的目光忽然落在了他手腕上，“或许还是少做蠢事的好。”
独叶泷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背后顿时一凉。铁扣边缘还残留着一些木屑，而帐子里光线昏暗，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这种细节，可青剑不同，他显然看到了这一端倪。
没有犹豫的机会了！
独叶泷掀开地铺，但纪无妄反应比他很快，抬脚踩上链条，让独叶泷身子一歪，手刚刚碰到木棍的一刻，对方已经抢先一步，将削切出来的“武器”抓在手中。
“这就是你计划脱逃的倚仗？”纪无妄轻易将其折断，拍了拍他的脸颊，“别傻了，你磨这玩意的动静，早就被外面的人听了个一清二楚。”
独叶泷咬牙望着他，半晌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对方也没再多言，不屑的轻笑一声，转身走出了小帐，“没什么，就一杆木剑而已，各位无需担心。”
“多谢阁下查证。”
“那么我回营帐休息了，你们继续守着吧。”
“是。”
外面的声音很快平息，短短半刻钟不到，独叶泷的计划便已落空。
但他的神情没有丝毫沮丧，反倒有些惊讶和凝重。就在纪无妄拍打他的脸颊时，一个纸团从对方手中滑落，掉入了自己的衣袍领口里。
他确认守卫各自归位后，才小心翼翼的拉起袍摆，让小纸团滑落到手中。
将其摊平后，百花剑看到上面只有一句话。
「跟你们一同走进青铜遗迹的，是画中人。」

第四百九十四章 攻心之计
白河城西边二十里处。
枢密府边军终于一改最初的分成数路推进，开始向一处聚集。同时好不容易渡过利川的雷州军也终于同边军汇合，使得这支军队一下重新回到了五万人左右，规模几乎已不逊于中军主力。
他们的计划在大地图上看也十分清晰，那就是集中起全部力量，放弃周边城镇，想要一举拿下白河城。
而中军对此依旧毫无反应，仍自顾自的朝着金霞推进，丝毫没有离开九江范围的意思。
如果此时中军六万人也朝着白河城包夹而来，对宁婉君来说压力会变得非常大，一下子要面对十一万人，部队的弹药补给都供应不上，除非是据城而守，否则将难以为续。
不过按夏凡的意思，无论如何都不能打成守城战，哪怕放弃白河城，也不可丢掉自身的机动优势。
一旦被枢密府围困在城内，左路军七千多人的劣势将会暴露无遗。
如今中路军对边军的行动置若罔闻，显然给了宁婉君一个难得的机会。
“彻底瓦解掉敌人左翼的机会，就在眼前了。”指挥大帐中，广平公主一掌拍在桌子上，斩钉截铁地说道。
连续七八天作战下来，她身上的盔甲几乎没有脱下过，落在额前的发丝少了几分柔顺不说，长长的睫毛更是被汗渍黏在了一起。不过比起那个穿着宽松长袍呆坐在书桌前的女子，现在的三公主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股夺人心魄的魅力。
“中路军现在不予反应，不代表之后也会如此。从九江到此处只有三天路程，一旦枢密府改变注意，仍有可能威胁到白河城……甚至更糟。”
宁婉君说的更糟不难理解，若是中军向前推进个百里左右再折返，那么这支六万人的军队将有机会堵住金霞左路军的退路，将他们和后方的金霞城隔断开来。
“但只要我们能抢在对方断后之前，击溃枢密府边军，敌人的主力即使折返回来，也不会再具备多大的威胁。可以说整个申州西南部都将成为我们自由无阻的通道。”
若是半年以前，有谁提出以七千人之力歼灭一支五万大军的作战方案，绝对会招来满堂震惊，可如今经历数次战争，敌人换了好几撮，金霞城都未尝败绩，这也极大增强了军队和参谋们的信心。
面对七倍于自身的敌人，想要取胜固然难度不小，却远没有到毫无可能的地步。
宁婉君说完后，没有一人提出异议，这代表着大家都认同了将彻底击溃枢密府左翼作为最新的作战目标。
“可以让徐将军的右路军暂时采取收缩之势，把感气者部队尽量多的集中到左路来。”
“能不能让右边派出一支奇兵，从西边渡过九江，配合我们包夹这支敌军？”
“难度太大。枢密府在九江边上都留有岗哨，人数超过一千以上的调动太容易暴露，如果被堵截将凶多吉少。”
一时间众人议论纷纷。
“殿下，各位……”贺归才找了个机会开口道，“我想提醒一点，如果可以的话，这场战斗最好能以俘获为主，以免动摇金霞治理的根基。”
此话一出，大家不由得面露难色。
不光要以少胜多，还得尽量减少敌军伤亡，这个目标着实让人觉得棘手。
但贺参谋的话并非无的放矢。
这支正在聚拢的敌军里，有一支两万人的部队来自申州。
他们正是年前被调去甘州的本地驻军，却没想到雪期结束终于能返回故土时，申州境已换了主人。
不过不可否认的是，这支队伍中的绝大多数士卒都是本地人，既有来自白河、安申两座大城的，也有来自其他乡镇村落的。不少家庭仍在期盼家中男子的回归，如果死伤过多，必然会严重损害事务局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形象。
万一再被有心人利用、煽动，说是动摇根基也不算夸大其词。
“我有一个想法。”夏凡忽然说道。随着金霞军队和参谋部日益成熟，他已经很少需要出谋划策，不过作为执政班底中的核心人物，只要有空公主都会招他来参与会议。
“是什么？”宁婉君随即问道。
“攻心。”他边琢磨边说，“金霞不断取得胜利，边军的战意应该也不会高到哪里去。特别是申州军，对于一些人说，家就在眼前几十里的地方，比起战死在沙场上，肯定是平安回家来得诱惑更大。”
“夏大人是想劝降？”贺归才若有所思，“道理是这个道理，但要让两万人集体倒戈，没有内应与串联很难做到。何况两万人只是左翼的一部分，主力仍是金州军，一旦申州军里有队伍出现倒戈迹象，必然会遭到前者镇压。”
“关键在于手段。”夏凡知道这个时代对心理战基本没有任何研究，由于技术限制，交流大多是点对点，而非点对面，使得攻心手段很难在全军中产生影响。可只要知道手段，技术障碍完全可以想办法绕过去。“首先是空投传单，现在就可以开始。”
“空……投？”
“不错，印制大量宣传单，直接从天上撒下去，内容选尽可能简短，又能勾起乡情的句子。大部分人看不懂不要紧，只要有几个能识字的，就能把纸上的内容传开。”
此举类似于用箭矢绑着劝降书射进大营，不过飞书仅仅只针对将领，而传单针对的是所有申州士兵。
缺乏相关经验的将领很难防得过来。
更何况申州军中许多头领同样是当地出身。
“空投之后，金州军必然会严加提防，比如在扎营时可能将申州部队包围起来，以免他们发生溃逃或营啸。”夏凡接着说道，“所以夜战反倒不便金霞实现目标，真正展开战斗时，最好选在对方的行军路上。”
“因为那时候各州部队会分开。”宁婉君眼睛一亮。
“不错。”夏凡笑着点点头，“他们扎营时能分出内外，行军时却做不到这一点。”对方看似是一支军队，实际上所有兵卒都只能跟着自己的将领行动，伍长跟什长，什长跟伯长，哪怕是同州部队，各将帅之间也相对独立，根本不可能混编，亦无法统一遵循一套指令行动。对于旧式军队而言，试图去指挥他人的部队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忌讳。
一旦转入行军，申州便只可能有两种状态——不是前锋，就是押尾。
“然后我们只要击中，就能将这支军队一分为二！”宁婉君顺着这思路往下说道。
“万一攻心失败怎么办？我们此举无异于会把自己送入险境。”秋月露出担忧之色，“再怎么说，我们终归只有七千人。”
届时就是七千人被五万人前后合围。
“所以要等到对方确定倒戈了才能进行这一步。”
“怎么确定？”贺归才好奇道。既无内应，也无事先串联，带兵将领都难做到一呼万应，更别提“金霞敌军”了。
夏凡缓缓说出自己的答案，“用一首歌即可。”
重点不在于唱什么歌，而在于谁来唱。

第四百九十五章 信任的方式
听完夏凡的讲述后，众人的反应一致是这也行？
用歌来劝降，怎么想都觉得有些玄乎。
倒是贺归才沉吟道，“如果是声音，确实能瞬间传遍全军，如果炽姑娘真有夏大人说的那种能力，此计或许行得通。”
“我也同意把它作为首选方案。”宁婉君笑道，“各位也都听过炽的歌唱，虽然技巧略显粗糙，但确实能让人感受到勇气与活力。如果方案行不通，左路军也不会有什么损失，最坏不过晚上发动夜战罢了。”
这才是真龙强大的地方，夏凡心想，尽管大部分人都亲身经历过演唱会，却没几个意识到炽的特殊感染力。这算不算一种坎术还难说，至少心性对它不会有明显的抗拒。
公主拍板后，大致方略便已确定。
各位即将散去时，宁婉君单独将夏凡留了下来，“你随我回一趟营帐。”
公主的宿地就在指挥大帐后方。
帐篷比普通将领所用的稍微要大一些，地上铺有厚实坚韧的皮毯，将泥地与双脚隔离开来。基本陈设除开一张躺椅和一副盔甲架外，还有一副木床。在野战军中，床算是稀罕玩意，不过考虑到对方是广平公主，这点东西已经算是相当节俭了。
“秋月，备水。”
“是。”后者很快端来一盆清水、澡豆和干毛巾，规规整整放在躺椅前。
“你出去吧。”宁婉君点头道。
秋月先是看了公主一眼，随后又幽幽望向夏凡，直到瞧得后者莫名心虚，才躬身离开。
“呃……”夏凡咳嗽两声，“不知殿下叫我来所谓何事？”
宁婉君接开系带，脱下胸甲，随后躺在躺椅上，将脑袋露出背靠，“帮我洗净头发。”
“啥？”夏凡一时没反应过来。
公主的声音加重了几分，竟隐隐有些咬牙的感觉，“帮我……洗头。”
他心中忽然冒出一个预兆，如果这时候拒绝的话，恐怕有生命危险。
夏凡果断搬来条板凳，在对方背后坐了下来。
把马尾上的发带取下，宁婉君的长发顿时散成一大片，由于太久没有清洗，许多发丝都连在了一块，摸上去有种粗糙的感觉。
虽然不知道公主为何要叫他来做这种事，但帮忙洗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夏凡并不觉得有任何难堪之处，当即撸起袖子，将盆放在腿上，托着宁婉君的后脑勺浸入了水中。
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对方紧闭的双眸与精致的鼻梁，略微收紧的腮帮线条证明她此刻也处于紧张之中，并没有夏凡想象中的那么放松自在。
奇怪，既然如此不自在，为何还要让他来洗？叫秋月帮忙不好吗？
夏凡忽然有种不服之感。
罢了，就让你见识下头皮按摩术好了。他将澡豆打湿，直接在手中撮碎，接着按上对方头顶，从上往下依次挠动——这也是每次理发时最舒爽的一部分，夏凡即便没有学过，但身体早已经记住了这一手法。从头顶挠到脖子后，再从中间往两侧划动，将头皮的每个部分都充分照顾到。
重复几次后，宁婉君的颈脖与腮帮明显放松了不少，连紧抿的嘴角都微微张开了些。
“没想到你居然还挺擅长这个的……”她低声说道。
“如果有专门的清洗液会更舒服，”夏凡笑了笑，“不仅能揉出大量泡泡，还不会产生残渣。”
“那种东西你也会做吗？”
“应该不难吧，如果花时间去琢磨的话。但我想条件足够时，不需要倾听者也会有人捣鼓出来。”夏凡边按边回道。“对了……洗头是不是一个借口？”
“借、借口？”宁婉君一怔。
“是啊，你有什么机密消息想对我说，或是问我一些关键问题，不想有他人在场，才会用洗头的理由支走大家。”
“你……真的什么都不懂？”
“呃……不是这个原因？”
夏凡忽然看到宁婉君额头上的青筋鼓了起来。
他连忙将对方的后半脑袋浸进水盆里，“先别说话，我帮你冲冲。”
过了好一阵，宁婉君才瞪眼开口道，“你不觉得——这是我对你信任的表示吗？”
夏凡略有些茫然，信任跟洗头有什么关系？“那个……能说得再详细点么？”
“史书上那些君王，经常用托孤来表示信任，为何？因为后代是他们的软肋，将弱点展示给臣子，即为最大的信任，你史书到底是怎么学的？”宁婉君恨恨道。“我没有孩子可托，所、所以……”她卡了半天也没能说下去。
展示弱点？夏凡琢磨片刻，才猛然一顿。现在的公主把整个脑袋和后颈都躺靠在自己手中，相当于解除了所有防备。如果他心怀恶意的话，即便宁婉君是感气者，也防不住他对脆弱的颈脖动手。这么一说，倒还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展露弱点”来着。
夏凡一时有些哭笑不得，人和人的信任就这么脆弱，非得用这种方式来表达么？“殿下，其实你大可没必要如此——”
“有必要。”她忽然打断道，“这一战若能成，失去侧翼的枢密府基本败局已定。之后，整个启国将再无人可抵挡金霞军的步伐。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这个答案显而易见，“你会完成心愿，成为启国的君王。”夏凡耸耸肩。
“而你是最大功臣，注定赏无可赏。”
他不免有些意外，怎么就突然跳到一统之后的事了？“殿下……现在考虑这个会不会太早了？”
“不早，必须未雨绸缪。”宁婉君微微摇头，“史书上有太多这样的故事，最终竟没有几个好的结局。所谓人心思变，有一部分是交流越来越少，最终导致隔阂与敌对，而有一部分则是主动隐退，以免惹祸上身，但无论哪种，都不是我想看到的未来。所以我必须早点提出来，以免太晚而错过机会，因为我也不知道，自己今后会变成什么模样。”
夏凡注意到，对方的手已经捏成了团，显然为说这些话做了极大的心里准备。
大概在传统观念里，没有君王会这么做，或者做这些本身就意味着不合格。
他忽然有些触动，她这些风险都是为他而冒的。
夏凡用水冲洗着公主的长发，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道，“连隐退都不行么？”
“不行，”宁婉君当即回道，“因为……约定里没有包括这一条，在你实现自己的愿望之前，别指望一个人逃脱责任！”

第四百九十六章 信息战
“为什么是责任？”夏凡抽了抽嘴角。
“因为不是你的缘故，我也不可能这么早就要考虑今后的问题。”宁婉君重新闭上眼睛，“老实说，我做的这一切是为了给母亲复仇，只要坐在王位上的不是宁家长子与次子，其余的事情并不那么重要。我也没想过愿望实现之后，自己要如何治理启国。一想到那几位娘娘哭天喊地的模样，我便感到由衷的快意，可再往后的情况却是一片空白。”
夏凡陷入沉默，其实这点他也看出来了，三公主对权力的渴望并没有那么强烈，或许正是这个原因，她才会将大部分权力下放给自己。
“我隐约有种感觉，你跟大多数人皆不相同，世人趋之若鹜的东西，在你眼里其实没那么有吸引力。”宁婉君继续喃喃道，“万一有什么事情不合初衷时，你会选择改变或是远离，所以我希望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会选择前者。我猜你也不想一点点好起来的金霞城，重新变回到过去的模样吧？”
“那恐怕会改变很多东西。”夏凡用毛巾擦去公主头发上的水渍，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又重新露出光泽来。
“那就让它改变好了，我会一如既往的支持你，”宁婉君笑了笑，“这也是约定好的内容——今后若遇到任何犹豫不决之事，请务必要想起今天我所说的话。”
……
命令一经下达，事务局便高速运转起来。
“上面是想让我们写劝降书吗？”余霜雪等人坐在宣传部办公室里，听着洛悠儿讲述任务。
“不是劝降，而是能勾起对方乡情的宣传。发放对象是申州军底层兵卒，他们大部分都是当地人。”洛悠儿如实转述夏凡的要求道，“内容要简单易懂，便于印制。我已经通知几个书坊的掌柜，让他们来事务局取稿，现在是午时二刻，半个时辰内我要看到的稿件。各位，有把握做到没？”
余霜雪来金霞有一阵时间了，也已经知晓了这里办事的风格——无论做什么，都会将期限精确到天以内，而且讲究效率的同时还兼顾合理，布置前总会问一声具体办事人的意见。如果觉得有任何为难之处，都能立刻提出来，可一旦应下了，那边再无反悔可能。
“没问题，交给我们吧。”
“能用简笔画表示吗？我觉得之前宣传部办的那个金霞指引挺有效的，没有几个字，读起来却能一目了然。”
“我希望能事务局能招一些当地教师过来，这样也方便询问一些思乡之物。”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道。
余霜雪想了想，也提出了自己的想法，“我想再找一个人来帮忙。她很会写故事，而且平日里跟我住一块，也不用担心泄密的风险。”
“谁？”洛悠儿问道。
“歆桃。”
……
未时（下午一点）刚到，各个书局的掌柜便拿到了自己负责印刷的稿件。
接着是排版和开印——文字倒简单，简画则需要专门刻板，为了不耽搁时间，书屋局准备了多份稿件，分开印刷。早已得到通知的书局随即火力全开，将原稿转化成一叠叠传单。对于掌柜来说，这些印刷物不需要考虑售卖情况，事务局又从不拖帐，可以算是最好做的生意，因此各个干得格外卖力。仅仅一个时辰后，首批五千份传单被交到了洛悠儿手中。
而奥利娜&#183;奥坎也已降落在事务局大院中。
坐在龙背上的正是黎。
“夏大人要的东西，都在这儿了。”洛悠儿掂起脚，将包扎好的传单举到黎面前。“第二批半个时辰就能印完，如果还需要的话，随时可以来取。”
“辛苦你们了。”狐妖一把提起传单，朝洛悠儿点点头，随后拍了拍龙背，“走，我们出发了。”
奥利娜低嗷一声，扇起翅膀腾空而起，朝西边飞去。
一些仍潜藏在金霞城中的密探也注意到了事务局异于常态的动向，以及城中飞起的西极之龙，不过他们已失去了将消息快速传给枢密府的渠道，若是走正常手段，至少需要两三天。
在信息的运转速度上，枢密府已被金霞远远甩在了身后。
……
枢密府边军营地。
经过一天行军，众人已隐隐能看到白河城的外城墙。
按照计划，攻城战将在明日发起，而整个金霞军安排在九江以南的部队不超过一万人。五万对一万不说必胜，至少能将对方压制在白河城内，再也无法像过去那样神出鬼没，这也是左翼边军此战的最大目的。
做出这一决定的，正是枢密府镇守浒万。
他也是左翼军的最高统帅。
虽然人数上占据绝大优势，可他心中却没有过去那般信心十足。事实上就连合兵到一块进攻白河城，放弃其他城镇的策略，也是他自己伙同边路军将领商议后定下的。不知为何，枢密府中军似乎对他们的情况置若罔闻，在部队处处受挫的情况下，也没有进行任何调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的这番做法已经违背了上头的战略，只是事到如今，他宁可担责也得这么做了——否则左翼再损失下去，被金霞人全部吃掉都有可能。
“传我命令，把申州军的军饷提前发下去。”浒万叫来亲卫道，“并告诉他们，谁能明天第一个踏进白河城，赏金百两。”
“大人，可是银箱都在那些将军手中……”
“这是枢密府的命令。”镇守面色一沉。
“是，我这就去转达。”
阵前发银算是最后的激励手段，其效果仅次于夺城后放纵洗劫。考虑到这里是申州境，队伍里大多是申州本地人，自然不可能给出洗劫白河城的奖励。同样的，军队携带的银两就那么多，这笔钱一旦发下去后，他便也没有更多牌可出了。
只是浒万觉得，如果拿不下白河城，这支边军压根就没有后续可言。他隐约意识到，金霞军队在野外遭遇战中的实力，已然在十州联军之上，若不是受人数所限，别说申州一地了，就连整个启国都会被对方予取予求。
将对手引入白河城固守，或许是唯一的胜机。
“镇守大人，不好了——”营帐外忽然有士兵汇报道，“金霞城的龙又来了！”
“慌什么，我们不是有捆仙阵吗？”
“他们没有下来，只是在天上洒东西！”
“你说什么？”浒万眉头一挑，迈步走出大帐。只见夕阳余晖的映照之下，一个黑色的龙影来回穿梭于营地上空，身后有大量雪白色的东西散落下来，一片片飘入大营之中。所到之处，无不引得众人好奇哄抢。

第四百九十七章 战场歌姬
“那是……纸？”浒万的视力要远好于寻常人，他很快发觉，士兵们哄抢的是一张张白纸。也难怪营地会发生骚动——这种稀罕事可不是天天能见到的。
不过他也明白，对方不可能白白给他们送纸，即便在金州大城，这种能书写的纸也只有家世尚可的书生才用得起。“去取几张过来给我看看。”
实际上没等他安排时，就已经有人这么做了。
不到半刻钟，便有侍卫拿着一叠纸快步来到了浒万面前。不光如此，几支部队的主要将领也聚集过来，显然正是为了此事。
浒万接过白纸随手翻了翻，脑中顿时嗡的一响——这分明是敌人用来蛊惑军心的手段！什么家人期盼士卒的归来、孩儿念叨着父亲的名字……用词极为朴素易懂，俨然是针对寻常士兵而来的。
“浒大人，营地里有人连歌都唱上了！”又有人报告道。
“什么歌？”
“好像是申州当地的乡歌，用来抚慰远方游子的曲子。”
“大人，您看看这个……他们居然还配上了画！内容极为——”一名将军苦想了下才找到合适的形容词，“可耻！”
浒万接过那张画，心中又是一凉，纸上寥寥几笔便勾勒出三个人像，其中远处拿着长枪的是士兵，中间是送行的妇人，而在左侧最近的则是一名窥视的妇人的糙汉。近大远小的构图给人一种身临其境的真实感，这样的绘画手法他还是第一次见。且画师的寥寥数笔便鲜明概括出了三人的特征，其目的可谓一目了然，哪怕目不识丁的粗人也能一眼看出画中意境。
问题在于这事并非虚构。
家中顶梁柱不在，会发生什么正是士兵的心头之患，只是大家平时心照不宣，不愿去细思罢了。如果有人主动去揭这道疤的话……
“传我命令，立刻禁严营地，把所有散发的纸都收上来！”浒万大吼道，“任何藏匿纸张、宣传其内容者，杀无赦！”
同时他心中一片苦涩，怎么金霞偏偏挑在了这个时候！他原本用来激励士气的饷银，此刻倒像成了一种封口费。虽然也有安抚效果，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倒像是坐实了对方的宣传。
他望向众将领，“今晚的营区得重新调整，把申州军分隔开来，而且各位务必加强防卫，以免营啸发生。”
“是。”大家神色亦是满脸凝重，若真引起群体暴动，这场仗甚至不用打就结束了。
当天晚上，各个营区里灯火通明，将领们不仅将营地的光源数量增加到平日的数倍，还增加了额外的巡逻队，依次巡帐检查，一旦发现有交谈或呦哭现象立刻将其掐灭在萌发阶段，可即使如此，仍旧无法阻隔这些消息在申州军之间快速流传开来。
有人在等待他们平安回去——这个念头一经诞生，便再难以抹去。
翌日，浒万思索再三，决定将申州军放在大部队前列。
他想得很清楚，这样确实会提高军中部分人的逃亡期望，但那也比放在后方自断退路好。哪怕被金霞军击败，他们还可以一路向西撤退，可要是后方的申州军倒戈，情况就危险万分了。
然而这一次，金霞没有选择等到入夜后再动手。
清晨的太阳刚刚升到半空，斥候便发现了金霞军的踪迹。一支五千人的部队出现在军队南边郊野，并不断向大军逼近过来。
而此时边军才刚刚开拨不久，并未进入白河城的围攻范围——只是这距离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如果保持正常行军，半个时辰便可抵达城下。
“谁给他们的胆子，敢派这么点人来出城野战？”浒万得到此消息时有些难以置信，金霞军这是什么打法？这种时候不据守坚城，反倒来找他们的麻烦，公主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手下有多少人？
之前的几场战斗都是夜战，敌我情况不明，加上各州兵力分散，才最终导致大败。可枢密府军也渐渐摸清了活跃在九江南边的左路军人数，他们最多不会超过一万，而眼前的五千人部队，绝对是三公主主力！
这意味着白河城处于防守空虚状态！
他现在有好几个选择，一是派一支骑兵牵制公主主力，大部队抢先攻城，至少也要将敌人逼得有城不能回。二是假攻城、实围歼，将对方引诱过来再进行包夹。三则是主动去追击这支部队，同时通知中军派一支增援部队来占据白河城。三者里最后一个显然是最优之选，但他实在拿不定注意中军会不会同意该方案，与众将讨论一番后，浒万最终还是决定稳妥起见，选择方案一，拿下白河城再说。
也就在这时，天边再次出现了西极之龙的身影。
“他们又想故技重施？”有将领皱眉道。
“行军途中，禁止喧哗交谈，这种时候洒纸起不到什么作用。”浒万摇摇头，“他们应该也知道这点，所以我们只需应对妖龙术法和九霄天雷就行。传令下去，准备好引雷——”
忽然，一阵嘹亮且悠远的歌声从天空中传来。
浒万不由得一愣，刹那间，他仿佛看到了自己老家门口的桂花树，而树干前方正站着自己已经逝去父母，以及死于朝廷之手的妻女。
一股难以抑制的酸涩感顿时从心头涌了上来！
不妙——这歌声不太对劲。他张开口想要下令，却几次被汹涌的情绪冲乱了话语。
这是坎术么？
可他的意志并未生出任何抗拒之情，就好像全身都融入在歌声之中。
受到影响到不仅仅是申金联军，搭载着炽的奥利娜同样如此。
这明明是一首申州乡土歌曲，跟千万里之外的圣翼群岛国毫不相干才是，可她只觉得鼻子发酸，眼眶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她想起了自己的弟弟，想起了曾经的城堡，以及田野里的领民与牛羊。她已经多久未回家看望过了？弟弟还记得她的样子吗？
有那么瞬间，奥利娜想要立刻回到群岛，将仍尚存于世的家人拥入怀中。
随着歌声里的伤感之意渐浓，她再也抑制不住，嗷的一声哭嚎出来。
而这记哀鸣也像开启的闸门一般，打破了士兵心中那所剩无几的束缚，让地面上的申州军队瞬间炸开了锅。

第四百九十八章 溃逃
“呜——”
随着一阵浑厚的号角嗡鸣，金霞军发起了冲锋。
这一次没有任何计谋，也没有大雨跟黑夜的优势，而是在晨时郊外展开的一场硬碰硬战斗。
五千人扩大成一个近一里宽的锋线，朝着纵列排布的左路军拦腰冲来。从天空中俯瞰，两边的人数差距一目了然，一边队伍延绵出数里，且两侧还有大量骑兵保护，而主动进攻的金霞军虽然扩散开来，但仍显得有些微薄，就好像一根离弦射来的箭矢。
浒万强忍着心中的伤感，取出扩音符大吼道，“肃静！”
这道命令如惊雷般在军队上方滚过，听到此呼喊的其他枢密府方士也都拿出扩音符来重复响应道，“肃静！”
“肃静！”
在此起彼伏的呼喊声中，金州军的情况暂时稳定下来，浒万也不顾上申州那边情况如何，紧急下达了作战命令，“各部将领准备接敌，临阵脱逃者斩！”
歌声仍在继续，仿佛直入心灵，如果不使用扩音符，他甚至无法将自己的指示传达出去。
其他非感气者将领与士卒更好不到哪里去。
他们的一举一动都仿佛受到了干扰，只要稍稍停下片刻，便会陷入走神的状态，脑海中总会不自觉浮现出家乡的景象。
而另一边，金霞军则呈现出截然不同的状态。
早在作战之前，每个小队便已明白此次战斗会在什么情况下进行，并且预先听过歌声，心中早有准备。更重要的是，军中无论新兵老兵，基本都已把家搬迁到金霞城，对于他们来说，金霞就是新故乡，他们与敌人征战的目的，就是保护新家园！
那悠远歌声带来的不是悲伤，而是源源不绝的勇气。
“原来这就是歌姬的力量……”宁婉君驾驶着朱雀冲在队伍最前方，心中昂然的战意已升至最高点，之前对于己方士兵也会受到歌声影响的担忧也都抛之于脑后，“……夏凡果然没有猜错。”
她脑海里又响起了出征时对方所说的话。
「炽的歌声不会区别对待倾听者。」
「一旦她开口，所有人都将听到同一种声音。」
「但那不代表双方会产生同样的感受。」
「歌声引发的情绪因人而异，即便是思乡之曲，对于身处家乡之人和远离者完全是两种感受。」
「总而言之，把它当做金霞专属的背景曲就行，在炽的歌声中战斗，没人能击败金霞军。」
宁婉君虽不懂歌声和胜利有什么直接关系，不过看到夏凡轻松的神情时，她心中也多了几分信心。半年的相互扶持使得两人之间已形成了一种无需言明的默契，每当对方说出那些古怪拗口的词汇时，就意味着事情已有了十足的把握。
“殿下，敌人也在准备冲锋！”秋月提醒道。
这时两军只剩不到半里路程，中间是一片开阔地带，双方都可以很清晰看到彼此的动向。
只见一支黑压压的骑兵正云集于边军南侧，并排出了冲阵队形。
“亥时方向，发现火炮！”乌烈的声音也从头顶上传来——作为鸮妖，他小巧的体型很难被枢密府军队察觉到，因此十分适合担当阵前侦查，为冲锋的玄武军提供实时敌情信息。
“举盾，备枪！”宁婉君大喝道。
“点火，放！”
申金联军一侧也在此时展开了炮击。
敌人拥有机关术制成的双足巨兽，浑身包裹铁皮，寻常刀剑难伤——这一点观点已在众将领心中达成了共识，原本的抛射弓箭环节也相应改成了机造局的铁炮。哪怕它再不方便移动，也必须随军携带，且口径越大，对机关兽的阻击也越强。
这些从京畿机造局运来的铁炮尺寸比原本军中配备的火炮要大上不少，运输时需要配备四轮马车，因此卸载、装填和瞄准需要花费不少时间。联军部队等不及把队伍里所有的火炮都投入战斗，第一批开火的仅有七八门。
与此同时，浒万也下达了骑兵出击的命令。
他知道光靠马匹很难与机关兽正面抗衡，但骑兵如果不冲起来，那便连一成胜机都没有。即使会撞得粉身碎骨，骑兵队也不能后退一步——他们必须想方设法越过机关兽的锋线，去扰乱后方的步卒阵型。
炮火轰鸣声中，脱膛而出的弹丸在地上掀起一道道沙柱，这种密度的炮击很难取得足够的命中。前后铁炮一共发射两轮，仅有一发炮弹经过地面弹射后打在一台玄武的坚盾上。只听到当的一声闷响，盾牌上出现了一个明显的凹陷不说，整个盾臂也在巨大的冲击力下断裂开来，翻滚着砸落在地上。
但机关兽本身只是踉跄两下，很快又恢复了平衡——这便是玄武军最为强大的地方，只要关节机构不受损，它不管遭受多大的创伤都能继续战斗，哪怕整体被毁，受到层层金丝藤内衬保护的驾驶者也有相当大的概率活下来。
两轮炮击后，骑兵部队与玄武军迎头撞在一起！
而碰撞的刹那，双方的坚韧程度便明显看出差异来。
不少骑兵被撞得人仰马翻，宁婉君驾驶的朱雀更是一马当先，一杆赤红的钢铁长枪左右横扫，像割麦子一般将敌人骑手一片片从马背上扫下，仅凭一己之力就在骑兵群中撕开了一道裂口。
玄武上搭载的气步枪也在这一刻开火。
所有人接受的射击训练都是一条：想要保证足够的命中率，那便是离目标越近开火越好。在两军相接的距离内，只用闭着眼睛扣动扳机即可——哪怕打不中最前方的敌人，也多半能波及到后方的人群。
骑兵队仿佛迎头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坚墙，许多人还来不及与机关兽相碰，就已被横飞的子弹扫落。尽管他们披着鱼鳞甲，但在大口径弹头的冲击下却完全失效，尖头弹丸不仅能轻易撕裂甲片，还能顶着它们贯入身躯之中。反过来骑兵手中的矛枪和短弓都无法对玄武造成一丝威胁，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硬着头皮加速向前，试图从机关兽缝隙中穿插过去，与从侧翼包围过来的队友形成夹击之势，杀伤后方的金霞士兵。
两者就宛如海水与礁石。
玄武军数量虽少，却无可阻挡。
而铺天盖地压来的骑兵则是浪花，一旦与礁石相碰便会化作点点水珠。
就在浒万表情凝重的观望战场之际，亲卫带来了一个新的噩耗。
“大人，不好了！申州军没有停下来，他们擅自动起来了！”
“你说什么？”他心底顿时一沉，“他们想去哪儿？”
“他们正在向白河城方向奔逃！”

第四百九十九章 方术与机关兽
或许是传单上写着的“申州人不打申州人，金霞军欢迎各位回家”，又或者是歌声中那让人迫切想要见到家里人的情感，申州军士兵心中早已没了丝毫战斗的意愿。当骑兵队纵马朝着白河城方向飞奔时，原本就人心惶惶的大军瞬间崩塌。
面对这种整体性的溃逃，连监军都不敢动手——他们清楚在这样的洪流中，唯一求生的做法便是顺流而动，任何想要阻止它的人，皆会被人潮碾成齑粉。
申州军的逃离也影响到了后方的金州军。
五万人的队伍瞬间少了一半，这对士气的打击无疑是毁灭性的，这点从不断后退的阵线就可以看出来——机关兽尚未杀到大军中，锋线就已经难以维持了。
“浒大人，让方士部队去阻挡申州军吧！”手下急道，“不能让他们就这样散了！”
这种时候有能力遏阻上万人的部队，除枢密府方士外别无他选。
浒万摇摇头，“那些人的心早就不在战场上了，就算追回来，也不过是一群累赘而已。不要慌，我们的人数仍占优势。传我的命令下去，所有方士跟随浒字旗行动，把自己拿手的术法都用在那些两脚怪物上！”
他将申州军当前锋，便是对这一点有所预期，虽然没料到这些人连短兵相接都没开始就四散而逃，但好歹不至于冲击金州军的阵脚。
拿下白河城的计划到目前为止依旧存在可能，只要挡住金霞军第一波、也是最强的一波攻势，他们就能化被动为主动，逼退对手并顺势占据城池。
而胜负的关键就在于摧毁那百来台机关兽！
说完他一甩缰绳，纵马朝着锋线方向奔去，“举起长枪、稳住阵型！杀敌者重重有赏！”
“杀敌有赏！”
“杀敌有赏！”
手下跟着高声大喊起来。
骑兵与机关兽对穿而过后，玄武军也终于来到了金州军主力部队前。
他们几乎没有任何停歇，随即如尖刀一般刺进了敌人的队列中。
机关兽的另一大优点显露出来——相比马匹冲刺距离有限、体力坚持不住多次冲锋、受伤后更容易受惊等问题，机关兽则丝毫没有这方面的顾虑。只要驾驶者仍有气驱使天动仪，这些机关造物就是永远不会疲倦的杀戮机械。哪怕气步枪的储气罐打空，它们的盾牌、双足，甚至是外置储物架，仍旧是致命的“武器”。
呈密集队形排布的金州军无疑放大了玄武机关的杀伤力，它们哪怕是在人群里来回奔跑，都能让金州士兵肝胆俱裂，只要挨着一下，少说也是断上几根骨头。
此时枢密府方士总算赶到。
最先出手的是离术师——沙场上，这门类属往往是战斗的主力，药引出手的瞬间，几道火龙从人群中窜出，瞬间包裹住了机关巨兽。在火焰灼烧下，铁甲下方的木制结构快速碳化、变脆，直至分崩析离。双足的强度无力再支撑上半身的重量，轰然一声跌倒在地。
操纵玄武的精灵忍受不住火烤的灼热，被迫打开舱盖，从驾驶位逃出。周围等待已久的金州军士兵终于得到机会，十余根长枪刺来，将她扎了个对穿。
“叫所有人集中起来，相互掩护前进，不可单独深入敌阵！”宁婉君大喊道。
配备讯音仪的玄武军随即向红色朱雀靠拢过来。
很快又有数台机关兽燃起大火。
但离术师施展方术的同时，也暴露了自身的位置。早有准备的众人朝着敌方所在的位置猛烈开火，密布的弹雨瞬间轰出了一片血肉模糊的空白地带。
而驾驶者在撤出着火的机关兽时，也得到了己方的掩护，趁着敌军尚未形成包围，便爬上了距自己最近的机关兽储物架。
“朝右后方推进，不要让敌人绕到身后！”宁婉君对自己的任务一清二楚——这支玄武军不是要直接击溃敌人，而是反复扫荡锋线，让对手没办法站稳脚跟，为后续的大部队进攻创造条件。
浒万也在此刻出手。
他藏在人群之中，施展出自己最拿手的坎术——他没有走上专精幻术的道路，而是将坎位本身的含义，“水”一词发挥得淋漓尽致！
“坎术归亥，维谷！”
地面瞬间荡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为一圈圈泥潭。
急剧飙升的含水量让泥土快速沼泽化，也让位于其中的机关兽顿时失去了平衡。
他已然看出，这些庞然巨物的一大缺点便是身躯过于沉重，一旦陷入沼地，根本没有自行脱困的可能。
坎术虽然无法像离术那样造成直接杀伤，但在战场上十分适合用来限制敌军的行动，一些时候往往能取得奇效。他一路升任至镇守，正是靠的这一手绝活！
“上震天雷！”浒万大喝道。
很快便有几名士兵抱着手臂粗的竹竿冲了上去。
而失去平衡、正不断下沉的机关兽已无法将枪口对准从侧面过来的敌人。这些震天雷被扔向玄武机关，并接二连三发出剧烈的爆炸！
哪怕是内衬有藤蔓的铁板，也难以挡住震天雷的近距离轰击，不是整个被掀开，就是炸至扭曲变形，连带波及到了内部的驾驶者。
见无可阻挡的双足怪物被普通士卒摧毁，金州军的士气霎时回来不少，人群中响起了一片欢呼声。
有机会！浒万将目光放到了那台显眼的红色机关兽上——传闻中这台独一无二的“怪物”正是三公主宁婉君的座驾，如果能将她击杀当场，必定能立刻扭转战场局势！
浒万想到这里，带着一众亲卫朝公主的朱雀摸了过去。他必须万分小心，让其他方士和士兵吸引住对方的注意，不然被那可怕的无声火枪打到身上，哪怕是他也会当场毙命。
当双方拉近到百步距离，浒万再次故技重施！
这一次，他将泥沼的范围尽数控制在红色机关兽周围。
那是一个将近三十尺的大圈，公主必不可能逃脱！
浒万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玄武军上，却忽略了半空中盘旋的一只鸮鸟。
乌烈清晰地捕捉到了他施术的全过程。
“殿下！施术者就在你的左前方！”他猛扎下来，大声提醒道。而此时大地已经化开，朱雀的双脚都没入了泥潭之中。

第五百章 预设的棋局
“殿下，我来帮您！”秋月操纵机关兽，毫不犹豫的冲向宁婉君。
进入沼地的瞬间，玄武便失去平衡，摔倒在泥泞里。
没用的！浒万心中大定，此法最强横的地方就在于只要气足够，他就能不断扩大沼泽的范围与深度，别说一台双足怪物了，就算再来十几台营救，也不过是抱薪救火而已！
“震天雷准备——”
他话未说完，忽然猛地噎住。
只见那台红色的机关兽竟将长枪刺向营救者的盾牌，穿透之后借助着后者的上举之力，整体翻身而起，踩在了半躺于泥沼的机关兽之上！
接着对方微微下蹲。
这……是什么姿势？
浒万顿时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公主操纵的机关兽并非单单是颜色有差异，而是整体都和其他机关兽不同，最显著的便是活动关节。从举枪爬起到翻身，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仿佛它的每个部位都能活动一般！
这简直颠覆了他对机关造物的认知。
上元机造局不是连一个四足铜鹿都研究得磕磕绊绊么？
而对方屈膝微蹲的样子，简直跟人别无二致！
公主想干什么？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对方便用行动告诉了他答案——只见朱雀猛地蹬脚，竟从营救者的身上一跃而起！
无论浒万怎么使力，泥沼都无法再束缚到公主了。
而对方跳跃的方向，正是他所站立的地方。
周围的士兵哗然逃窜，只留下浒万和一干亲卫愣在原地。
他所在的位置……已经暴露了！
朱雀重重砸在地面上，霎时溅起一阵血雨。宁婉君承受冲击之余，能听到双腿关节发出嘎吱的裂响，藤蔓也崩断了好几根，不过即使如此，它依旧屹立于战场之上！
乌烈所说的方士如今就在她的面前。
透过面甲，她能清楚的看到对方脸上的惊愕神色。
不给敌人任何回神的机会，宁婉君上前一步，直接将他撞倒在地，接着抬起脚对准他踩下——
下方赫然响起了骨骼碎裂的声音。
浒万整个人都被踩进了地里。
“浒、浒大人没了——！”
随着士兵惊慌失措的呼喊，周围的人群开始丢下武器，转身逃窜。好几个震天雷更是在金州军队伍中引爆，进一步加剧了战场的混乱。
直到这时，金霞左路军主力才追上玄武军的步伐，与敌人锋线撞在一起！
噼里啪啦的排枪像割麦子一样收割着最前排的金州士兵，而后者能反击的手段只有弓箭和手弩，在火力投射密度上，两者的差异犹如天渊之别！
白天的正面强攻虽然令金霞部队失去了隐蔽性，人数多寡一目了然，可也让气步枪的射程优势得到了长足的发挥。
更令金州将领绝望的是，金霞军并没有聚拢在一起朝他们发起冲锋——他们分成一个个小组，依次交替掩护着前进，这使得箭矢的命中率降到了一个极低的程度。往往一片密集的箭雨抛射出去，却只能射中三四个人，大部分箭头最后都扎进了地里。此时遭受覆盖射击的队伍也会暂停前进，寻找附近的凹坑和树木进行隐蔽，转由其他队伍发起猛攻。
相反弓弩手却完全没有躲藏的机会，哪里射出的箭矢，哪里便会被金霞军重点攻击，其伤亡交换达到了一个令众将领无法接受的比值。更别提那些黑色怪物还在锋线边缘不知疲倦的来回冲杀，像剔骨刀一样一片片蚕食着金州士兵，双方才交战不到半个时辰，死伤者便已堆出了一条细细的红线，如此惊人的伤亡率，军队里摸爬打滚数十年的老将也还是头一回见到。
而压倒全军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主力后方出现的一支新队伍。
人数不多，只有千人左右，但从飘扬的旗帜来看，无疑也是金霞军。眼尖的士兵已经注意到，这支包夹部队中俨然出现了妖兽的身影。
率领此军的正是夏凡。
金霞城大的战略方向一开始就未变过——利用自身灵活机动的优势，尽可能将更多敌人消灭在申州首府之外，哪怕以七千人对阵五万人，这个思路也自始至终贯彻于参谋部的计划之中。
“吼——！”
黎搭载着夏凡一马当先冲入敌阵中，心性术法制造的巨大恐慌几乎以摧枯拉朽之势击破了士兵的心防。在他们眼中，杀过来的金霞军不再是和他们一样的人，而是踏着腥风血浪的黄泉鬼将，为首的狐妖更是狰狞可怖，身上电光闪烁，触之即死！
原本坎术并不适合精神高度紧绷的沙场，哪怕是普通人，过了几年刀头舔血的日子后，也会对幻象产生一定的抵抗意志。可这支夹击部队出现的时机恰到好处，金州军早已人心惶惶，士气所剩无几，加上黎长出双尾后术法能力也得到了大幅提升，硬生生在后方预备队中制造出了一片“恐怖幻境”。
但凡踏足此区域的人，都会“看到”白昼变成黑夜，地面鲜血横流，别说举起武器向狐妖进攻了，能不被当场吓瘫在地就已经算是心志坚毅之人。
除夏凡和黎外，入场的还有山晖、洛轻轻、薙青等老搭档——哪怕没有幻术护航，其战斗力也丝毫不弱于玄武军。
正面有双足机关怪物，背后有妖魔堵截，军中随行的方士根本不可能同时应付两个方向上的威胁。
意识到这点的大军士气终于崩溃，最先丢下武器转身逃窜的正是预备队，这股恐慌很快感染到了剩下的主力，将领更是带着亲兵直接撤离，五万人的部队轰然成了一群散兵游勇。
“缴械投降不杀！”
“公主殿下优待俘虏！”
夏凡也趁机掏出扩音符大喊道。
金霞军并不需要人头来充当战功，俘获同样是一种消灭敌方有生力量的方式。
白河城郊外出现了令人不敢相信的一幕，不足万人的部队从南北两个方向啃噬着五万人的枢密府大军，并渐渐从对抗之势转为歼灭追击。哪怕已经陷入溃逃，金州军的数量仍远远多于追击者，如果说它看上去像一只墨黑的蝌蚪，那么宁婉君的部队则是紧跟在蝌蚪后的尾巴。
“果然，一切就如棋局预兆的那样，”人群之中，装扮成寻常士兵的百展微微扬起嘴角，他迎着四散奔逃的士兵，打开了盛放灵魂的瓶子，“我等你许久了，夏凡。”

第五百零一章 另一支军队
天下棋局并不能预知未来。
它所有推演都是建立在已有的情报上，而施术者所求的答案不同，它推演的准确率也会发生相应的变化。
例如当把左路军合兵一处，做出要集中攻击白河城的架势时，夏凡会现身于战场的概率高达九成九，且不会和双龙协同出现——从以往的战例可以看出，金霞军更看重龙妖的侦查与支援能力，而非把它们和九霄天雷使绑在一块作为主要战力使用。
棋局中还透露出更多细节。
公主和夏凡分开行动的几率在八成以上。
公主统帅主力部队，而夏凡领衔方士小队的概率为七成五。
金霞军的追击以劝降为主，并不会制造过多杀戮。
对手的寻常士兵也能对方士造成足够威胁……等等。
这一切如今都在逐步印证。
虽然在棋局推演中，此解法是最接近胜利的一条——只要能当场击杀金霞匪首宁婉君和头号帮凶夏凡，枢密府就能极大的扭转劣势，进而在申州接下来的战略规划中占据主动，但那并不是百展所看重的东西。
枢密府军队是胜利还是惨败，他都不在乎。
他要的是在两军抗衡之间，找到一个斩杀夏凡的机会。
不过金州军起不到这个作用，大部队已彻底丧失了战意，现在他们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能否活下来全看对手的心情。
他需要另一支军队来帮助自己。
瓶盖打开的瞬间，幽紫色的灵魂沸腾起来，哪怕是百展本人，都感到了一股直刺心底的寒意！
两个瓶子里装着的并非是同样的东西——按斐念的说法，它们本质上是一种一次性法器，根据灵魂的不同，其表现出来的效果也截然迥异。譬如盛放着夺心魔的法器，可以将一个人瞬间变成傀儡；而装着渊鬼的法器，能让使用者跨越距离的隔阂，千里之外也是瞬息而至。
至于这最后一个瓶子，则可以为他提供一支永不会感到恐惧与疲倦的军队。
“来吧，让我看看你原本的面貌！”
百展将瓶子生生捏碎。
一道漆黑的裂隙陡然出现在战场之中。
刹那间，天色也跟着暗淡下来，连半空中的太阳都变得若隐若现，仿佛被蒙上了一层灰布。
百展忽然感到自己被抽走了什么东西。
周边的气息不断朝裂隙涌去，就好像盛满的水池中出现了一个破洞一般。
那种令生者极为不适的憎恶感让云上居士也不由自主的往后连退了数步——消亡在他剑下的邪祟没有数千也有好几百，但从未有一种妖邪能给他这样的感觉。
这也变相印证了斐念的能力。
接着他看到裂隙内睁开了一双眼睛。
……
“公主殿下，您快看天上！”秋月大声疾呼道。
施术者一死，泥潭便不再扩大，后续的同袍很轻松就将她的座驾拉出了陷坑。
就在玄武军准备继续前进，协助主力扩大战果时，局面突然发生了变化——事实上不用秋月提醒，宁婉君也能第一时间察觉到天色的反常。
刚还是晴朗的郊野，此刻已泛起了薄雾，在暗淡的光线下，每个人的影子都拖得老长。受到该异象最大的影响，便是视野范围缩小了许多，原本一览无遗的战场，如今只能看到周围数百步的情况。
好在讯音仪通讯并未受到阻碍。
她很快联系上了后方的参谋部。
“您问天象？”那边愣了愣，“呃……卑职这里一切正常，没有发现太阳有任何变化。”
只发生于小块区域内的异象。
宁婉君心中微微一沉，这诡异的景象让她联想起了大荒煞夜。
“玄武军听令，换蓝旗，收拢队伍，不要再让大部队散开了！”
“明白！”
机关兽插上红旗意味着带头冲锋，附近的队伍见到了，皆应该跟在机关兽后面协助破敌。而蓝旗的含义代表聚合，士兵需以机关兽为中心靠拢过来，等待下一步作战指令。这也是训练步卒与机关兽协同作战最基本的两则条例——在讯音仪无法普及到金霞军各个小队的情况下，能搭载各种设备的机关兽既是作战单位，也是联络节点。
只不过她多次呼喊，讯号里也只有参谋部的回应，夏凡那边始终未有声音传来。
宁婉君心中生出了强烈的不安。
“殿下，我们向东边靠过去看看吧……说不定能遇上包抄部队。”秋月主动提议道。
这或许是唯一确认对方情况的法子了。
公主正待点头之际，忽然不远处传来了密集的枪声！气步枪单发声音虽然不大，但数十支枪连续开火时仍能听到明显的噼啪声——然而问题是，敌军已经处于溃逃状态，金霞军又以俘获为主，究竟遇到什么情况才让他们集中开枪？
而且枪声似乎不断在向玄武军的方位靠近过来。
有什么东西要来了！
“准备迎敌！”宁婉君抛开杂念，重新举起猩红的长枪。
薄雾中渐渐出现了一个个黑色的身影。
他们看起来和普通人差不多大小，行动速度并不算快，姿势也和魅大不相同……
“公主殿下，这是——”秋月倒吸了口凉气。
宁婉君猛地咬紧牙关！
从薄雾中走出的“敌人”，正是金霞军。
只见他们端着气步枪，以怪异的姿势瞄向自己方阵的同袍。
不，住手——！
她在心中大喊。可下一刻，这些金霞士兵便朝着曾并肩作战的队友扣下了扳机。
还有好几人是朝着宁婉君开枪。
聚集在机关兽旁的众人顿时陷入了混乱——他们哪怕面对五万人的申金联军都没有显露过丝毫惧意，可在掉转枪口的自己人面前，他们头一次感受到了迷惑与恐慌。近百人还没来得及作出任何反应便饮弹倒地，而剩下的却不知道究竟该不该还击。
“玄武军，站到前面来！”宁婉君的一声大喝给出了答案，“其余人，分散开向西南方向撤离！”
大家如梦初醒，连忙上前掩护住自家尚未被控制的士兵。
毫无疑问，这一切异象都跟邪祟有关！
同时公主注意到，这些“倒戈”的部队中，没有一台机关兽存在。
换而言之，敌人的这招只对非感气者有巨大影响，而觉醒了感气能力的机关兽驾驶员，则有显著的豁免能力。
玄武军很快排成一行，竖起钢盾，将第二轮攒射而来的子弹悉数挡下。
“快走，不要留在这里！”
“散开行动，我们在白河城营地汇合！”
秋月等人也帮着大喊道。
不过当侍女回望向公主座驾时，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住了——不知何时后方的士兵中也出现了受控者，其中一人摇摇晃晃靠近到了朱雀的侧后方。
机关兽的驾驶舱盖并非密不透风的盒子，它虽覆盖了整个正面以及大半个背部，可在置物架与舱盖护板之间，仍留有不小的缝隙，既是为了方便喊话，也是一个紧急逃脱出口。
或许墨云也没想过有一天袭击会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来自公主背后。
此人盯着的正是这唯一的防护空隙，就在宁婉君专心应对前方的威胁之际，他朝着公主举起了长枪。

第五百零二章 裂隙之魔
……
夏凡发现，战场上已完全陷入了混乱。
冲入敌阵的金霞士兵竟然相互厮杀起来，而那些原本放弃抵抗，跪地投降的俘虏，也重新露出凶光，靠着拳头和牙齿扑向看押士兵，其狠劲与之前比起来判若两人！
曾经并肩作战的同袍不再可信。
这远比强大的敌人更加可怕。
哪怕是夏凡，也差点被两颗飞来的子弹击中，还好黎一直警惕着周围的情况，加上狐妖毛皮足以抵御小型枪弹，才让他没有受到伤害。
看到那些因为丧失神志死在自己同袍下的士兵，夏凡的心都揪了起来，“你能用坎术让他们清醒过来吗？”
“我刚才试了，不行。”黎喘气道，“影响他们的不是幻觉，有什么东西正在驱使他们这么做！”
夏凡摸出两枚铜丝坠，“那只能是邪祟了。”
要说与十州联军作战最担心的是什么，无疑就是潜藏于枢密府中的邪祟势力——因为能力无法预计，也不清楚他们何时会出手，算是战场上最大的不定因素。
参谋部更倾向于这支力量隐蔽在沿九江推进的主力大军中，直到进攻金霞城的时候才会展露出来。
但现在情况俨然出现了偏离。
“你想做什么？”黎感受到了气的变化——它们正在向背上之人汇聚而去，“杀掉这些被控制者么？”
理性来说，这是抑制混乱的有效手段，每一个对同袍举枪的士兵，都有可能造成更大的伤亡，让他们停止行动，无疑能救下更多金霞部队。
可这也是最冷酷的做法。
周边还有其他处于震慑与茫然之中的士兵，若让他们目睹到了夏凡所行之事，日后难免会留下无法抹去的阴影。
这种信任的裂痕一旦存在，就很难再通过其他手段挽回。
“既然他们不是受幻术影响，那就只能用物理手段让他们歇停一会了。放心吧，我知道该用几成力。”夏凡抛出铜丝坠，施展出震术流光！
一道幽蓝的电光从他指尖射出，直刺向前方涌来的金霞将士，电流依次穿过数十人才消失，而那些被击中的士兵则瞬间僵直，如同一根根木棍般倒下。
“夏大人，您这是——”有人愣道。
“把他们背回来，带出这片迷雾区！”夏凡大声喝道，“我只是用震术击晕了他们，这些人还活着！”
“是、是！”有了清晰可行的命令，周边的士兵顿时从慌乱中恢复了不少。他们冲上前去，开始救援自己的队友。
“叫山晖过来，这里正是需要他帮忙的时候。”随后夏凡对黎说道。
后者仰起头，发出一声长啸。
迷雾只能阻隔视野，却无法阻止声音传播，很快一个偌大的黑影便从雾气中现身，奔行到夏凡身边。
“夏凡，出大问题了！”骑在山晖背上的洛轻轻喊道，“有人召唤出了魔，就在西北面两百丈以内！”
这个消息让夏凡微微一惊，“你能看到对方的位置？”
“看得不是很清楚，但可以判断出大致方向。”洛轻轻凝重的望向半空——在她的视野中，战场上布满了无数条由魔力构成的细线。它们犹如触须一般不断蔓延，当有人靠近的刹那，便会附身而上。哪怕此刻在她和夏凡面前，都有不少这样的玩意。不过相比起那些被控制的士兵，这些“触须”对于感气者却没那么敏锐，大概是心怀忌惮，又或者是被气所隔绝，它们并不会主动上前进行攀附。
而这数以万计的黑线，全部汇聚于同一个方向，即使隔着重重迷雾，她也能感受到那里有一团涌动的黑暗正在源源不绝散发出令人憎恶的气息。更令洛轻轻深深不安的是，这种极具压迫力的不适感她并非第一次遇到，在银星树舟上西极法师召唤出那只诡异大魔时，她也曾有相仿的体验。
洛轻轻将自己看到的景象道出后，夏凡的心不由得一沉。
居然棘手到了这个程度么？
他没有洛轻轻那样的双眼，无法直接看到气的流转，但他相信对方的判断——如果这些黑线密集到如此地步，再往战场投入普通士兵也不会有太多意义。金霞军应该立刻抛下那些已经追击过深的部队，尽快撤出战场，哪怕这样做会损失惨重。
至于魔本身，则得交由感气者来对付。
“我有一个感觉。”洛轻轻眉头紧皱，“它的气团仍在不断变大，这说明它恐怕尚未变成完全体。这点跟银星上遇到的大魔也十分相似——只不过那一只成型所需要的东西是生者的血肉与灵魂。”
夏凡心中一动。
正因为不是完全体，才对感气者的影响甚浅吗？
他与洛轻轻对视一眼，同时确认了彼此眼中的想法。
夏凡伸出手来。
后者一跃而起，抓着他的手攀上了黎的后背。
“黎……”
“我知道。”狐妖打断了夏凡的话，“你们想抢在邪祟成型之前摧毁它吧？算我一个。洛轻轻，你只管指路就行。”
——这无疑是一个机会。
魔对普通士兵有着极强的压制效果，但对感气者却没太多影响。大概是邪祟也清楚这点，所以本能的制造出了迷雾，以隐藏自身的位置。偌大一个野外战场，加上敌我混杂，就算是感气者也难以快速锁定对方的方位。
但洛轻轻的双眼恰好能看破伪装，直指气的源头，这时候杀过去，说不定能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
“山晖，这些士兵就交给你引出此地了。”夏凡望向天狗，“你应该知道营地在哪个方向吧？”
“嗷！”后者抬起前爪指着自己的鼻子，用力点了点头。
“他的意思是，他能闻到来时的味道。”黎解释道。
“很好，如果遇到公主，记得让她不要靠近这边。”夏凡抓紧巨狐脖子上的毛发，“我们出发！”
黎伏低身子，刷的一声朝洛轻轻所说的方向窜去！
一旦屏蔽了迷雾的干扰，两百丈的距离并不需要花费狐妖多少功夫。半刻钟不到，三人便一路冲破被控制者的封锁，赶到了黑线汇聚的中央。
一道被撕开的漆黑裂隙赫然呈现在众人眼中！
而在裂隙上方，一只魔已然爬出了一半，它的头顶飘荡着无数触须，四个方向则各有一双眼睛。光从外表上看，它似乎没有手足等特征，上下浑然一体，仿佛自己就是黑暗本身。当夏凡凝视邪祟的刹那，邪祟的目光也聚焦在他身上。

第五百零三章 天雷再现
罪魁祸首看来就是这家伙了。
简直就跟洛轻轻说的一样，它正一点点向外挪动身躯，似乎极力想从裂隙中脱身而出。
“就这样冲过去！”夏凡将符箓捏在指尖，三重雷鸣术已然跃现脑海。
“左边！”洛轻轻忽然大喊一声。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剑光从雾气中劈出，直朝着黎的身体斩来！
黎猛地转向，向右侧闪避，但那道剑光跟着急转出一个尖锐的拐角，封死了黎的所有退路。
眼看着剑刃即将入体的瞬间，一柄金色的巨剑凭空乍现，阻隔在狐妖与剑锋之间！
只听到当的一声，两者相触，袭来之剑应声而折！
“什么人？”洛轻轻清叱道。
在她视野中，有一团气息正缓步朝这边走来——它看上去有一些眼熟，却又想不起在哪见过。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团气的浓郁程度极高，丝毫不弱于羽衣乾。
“我就知道你会过来的。”来者不紧不慢地说道。
一听到这个声音，所有人心中顿时了然。
对方正是云上居士！
不需要询问，也没必要犹豫——此人无疑是敌人，雨玲珑与乾已经验证了这点。而对方守在这里的目的也很明显，那就是防止外人威胁到邪祟。
不先除掉他，他们就无法放心对付大魔。
夏凡二话不说，率先引动术法，目标直接换成了夺走天枢使仙术的百展，一出手便是三道天雷。
紫色的雷光携带着震耳欲聋的轰鸣轮流劈下，瞬间覆盖了目标所在的位置。
“不错，震术威力十足！”百展却像早有预料般，在他施展术法的同时就已向一侧避开，“可惜我已经看透了你的一举一动，你的术法对我根本无效！”
说话间，云上居士的剑也跟着刺出。
“那这样呢——”狐妖两条尾巴齐齐竖起，朝对方咆哮一声，地面竟悉数炸裂开来！无数火焰从地下冲出，构成了一片炼狱之景。在这样的绝境面前，单靠身法也不可能毫发无伤。
百展愣了愣，下意识向后连退数步，原本打算直取夏凡的斩乾坤亦戛然而止。
不对，敌人只是一只狐妖，哪可能拥有如此惊天动地之能？
这是……坎术！
意识一出，所有火焰霎时间消失不见，然而洛轻轻的龙鳞已杀至面前。
在方寸棋盘的勾勒下，飞刃展示出的数十条路径组成了一副极为复杂的概率图，哪怕仙术能算到，百展也难以悉数避开。他只能选择抽剑回防，用一记斩无垠挥出一道“剑墙”，将龙鳞挨个打飞。
而此时预兆中再次出现了雷鸣的轨迹！
轰隆——
百展不得不就地翻滚，避开头顶砸下的落雷。
三人的携手攻击让百展一时间难以再斩出一剑，所有的精力都用在防守上。
如果不是仙术能对战局提前做出判断，他只怕早就中招了。
这就是天枢使原本的力量吗！
百展心中不怒反笑。
哪怕面对一个倾听者，一只狐妖外加一名至少有青剑水准的震术师，他都能与其相抗，数轮交手仍屹立不倒，这种厮杀的畅快感让他愈发兴奋。
不过这离云上居士预想的“武台”仍有一定差距，他想要的是与夏凡的正面对决，然后当着金霞军的面，将他的脑袋砍下提在手中。
当然，夏凡肯定不会乖乖就范。
作为公主麾下的头号背叛者，有人保护再正常不过。
可要论后手，谁又能比得过拥有天下棋局的他？
“你们不看看身后吗！”
百展大喊一声。
随着他的声音落地，周围的雾气陡然一消，近百名被控制的金霞军士兵排成列队出现在三人右后方。
夏凡倒吸了口凉气。
他猛然意识到云上居士居然能指示魔按自己的意志采取行动！
“黎——”他话未出口，百名士兵便已端起气步枪，朝着狐妖扣下扳机。
黎顿时发出一声惨叫。
她能抵御枪弹，但不代表不会受伤。即使是狐妖的毛皮，也存在相应薄弱的部位——例如肚皮、双足以及头部。零星几枪还可以接下，可同时面对百支枪的齐射完全不是一码事，在猛烈的弹雨笼罩下，她身上绽出了一片片飞溅的血珠，表皮紧贴骨头的地方甚至被打出了血肉豁口。
这种密集针扎般的疼痛可想而知，不过即便如此，黎也没有仓促躲避，而是将半边身躯抬得更高一些，以免有流弹击中夏凡和洛轻轻。
见此突发情况，洛轻轻只得调回龙鳞，转头去对付被控制的士兵。
她用四柄飞刃荡开射向狐妖的子弹，另外两柄直朝士兵头顶的“黑线”切去。在外圈时她就已经试过用斩断气的方法来阻断控制，效果还算不错。但在这里，黑线实在过于密集，就算斩开那么一两条，也很快会有新的黑线补上。
没了倾听者的步步紧逼，百展身上的压力顷刻消失一空。
“如此一来，她们就没办法帮到你了。”
“你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投靠邪祟对于七星枢密府来说也是大忌，你就算得到了天枢使的传承又有何用？”夏凡将手伸进腰包——几轮耽搁下来，魔又从裂隙中又爬出了三分之一左右，那股阴冷邪恶的气息已经让他都感受到了强烈不适，若是等它成为完全体，届时恐怕连方士都会遭受其掌控，这种时候或许已顾不上那么多了。“一旦被七星知道你做过些什么，下场绝不会比邪祟好到哪里去！”
“那都是以后的事了，谁会在乎呢。”百展露出扭曲的笑容，“我做这一切的目的很简单，那就是亲手杀掉你，用你的血来滋润我的剑刃！你应该感到荣幸才是，夏大人。十万士兵也好、京畿枢密府也罢，都不过是这一战的注脚，这个战场只为你我而设！”
“你疯了——”洛轻轻难以置信道。
“当然没有，相反我清醒的很，正因为我除剑之外别无所求，才能走到今天的地步！”百展举剑平指夏凡，“来吧，这一战既决高下，也分生死！”
夏凡不再迟疑，将袋子里的震术引材尽数抛出。
“震术归申——九霄天雷！”
像是在回应他的呼喊一般，天空中骤然出现了一圈流光四溢的巨大气旋！

第五百零四章 再见即是分别
……
“殿下，你还好吧！”秋月急匆匆奔到朱雀身旁，护住她的侧翼。
“嗯……我没事……”宁婉君望着脚边的牺牲者，神情复杂，“我……认得他。”
秋月也认出了此人。
一名在边军时就跟随公主，从无名小卒一路升任到佰长的忠诚战士。
他没有死在敌人手中，最终却被自己人的枪弹所击倒。
当他靠近公主的那一刻，发现其举动异常的不止秋月一人，后方士兵当即有三四个人举起了枪，并赶在他扣下扳机前将其击毙。
宁婉君打开朱雀的正面护板，转身朝士兵们望去——举着枪的人仍一脸绷紧，死死盯着这边，以至于公主回过身来时也没有将枪口放下。
当即有数人扑上，解除了他们的武装。
“殿下！”秋月压低声音急道，“这不是他们的错，您不能怪责他们啊！”
现在军心不稳，断不可再出什么岔子了。
宁婉君举起手，打断了侍女的话，她望着开枪的那几人，微微点头，“谢谢你们。”
“公主殿下……”人群泛起了一阵波动。
“我知道你们的想法！这笔账也好，其他被操控士兵的帐也罢，都应该算在敌人头上，而讨要的唯一方法就是把他们全部碾碎！放心吧，我一定会带领你们做到这点！现在听我命令，继续向白河城营地前进。”
原本有些慌乱的秩序，此刻又稳定下来。士兵们郑重向公主行礼，接着朝后方快步小跑，依次消失在白雾当中。
另一边传来的射击声也渐渐变得薄弱稀疏。
气罐的消耗已到达极限。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这些被控制的士兵只能完成几个简单的命令，并不懂得拆卸气罐，给罐子上压，这对金霞军来说无疑是个好消息。
看到他们对打空的枪弹浑然不觉，依旧摇摇晃晃的朝这边聚拢过来时，宁婉君甚至在想要不要让玄武军跟着后退，把他们一点点诱导出战场区域
“轰隆隆隆——”
忽然，沉闷的雷声从天边传来。
宁婉君抬头望去，不由得一愣，只见灰蒙蒙的天空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气旋，内部呈现出绚丽的紫蓝色，周边有无数细小的电流在窜动，光是看着都让人头晕目眩。
那莫非就是夏凡曾提到过的九霄天雷？
公主心中一动。
如果施术是他，那么邪祟一定也在那个方向！
这天雷便是信标！
“秋月，抽调十台机关兽随我进攻，其余人继续保护大部队撤退！”
“这种时候了您还要进攻？”秋月担忧道，“会不会太冒险了点？”
“夏凡还在战斗，我怎么可能一个人先走？”宁婉君重新拉下驾驶舱护板，“邪祟对感气者的影响极小，只要能确定方位，机关兽杀过去绝对可以帮上大忙！快，时间不等人！”
“是，我明白了。”秋月咬了咬牙关，“我这就去安排。”
十个机组很快凑齐，侍女自然是排在首位，“殿下，所有人已准备就绪。”
“跟我来！”
朱雀迈开大步，正待绕过被控制的金霞部队，忽然有个身影从迷雾中缓缓走出，“抱歉，我不会让您就这样过去的，公主殿下。”
这个声音让宁婉君面色一沉。
她当然分辨得出说话者是谁。
此人虽然没有与她直面过，她却在青山镇考场关注过他好几次——最不乐观的时候，她也将对方纳入过考虑名单。
肃州斐家的斐念。
“就凭你？”她也懒得多言，举枪便朝来者冲去。
斐念掐出一个奇怪的手势，四张幽紫色的聚魂符相继在他背后浮现。接着地面猛烈震颤起来，四个人形物体从地下破土而出，并在不断汇聚来的黑气包裹下迅速扩大，很快便涨至机关兽大小。
“此处是战场，消散不去的怨气十分充裕，就凭这一点，你便没办法胜过我。”他慢条斯理道，“而且我还准备了一份礼物送给你。”
宁婉君操纵朱雀举枪直刺，力量之大让天动仪关节都发出了吱吱啸叫声！
魔大概也没想到机关兽的来势会如此凶猛，两只手都没能挡住这根钢铁长枪，硬生生被挑碎了半边肩膀。
它发出刺耳的吼叫声，竟似乎感到了疼痛一般。
另外三只魔则与其他机关兽厮杀在一起，相较于灵活的朱雀，玄武对付这些大块头无疑要麻烦许多。受限于活动关节，固定的枪口难以瞄准奔行的目标，左侧手臂装的是盾牌，防御有余，进攻就比较费劲了。好在机关兽数量占优势，相互配合之下也不至于落在下风。
“机关技术已经进展到这个地步了么……”斐念凝视着完全压制住魔的朱雀，意外的挑了挑眉。要知道在大荒煞夜中，一只巨大化的魔几乎是不可阻挡的，城墙也只能拖延时间，人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煞夜结束。但在同样高大的双足机关兽面前，魔丝毫占不到便宜，眼看着就要被朱雀的长枪生生砸碎。
“还好……这里有的是灵魂。”他指向金霞士兵，手掌向下一翻。
那些被控制的人丢下气步枪，拔出了腰间的短匕。
“等等——你要做什么？”宁婉君瞪大眼睛道。
“为火焰加一些木柴。”
随着斐念话音落下，士兵们纷纷挥舞匕首，朝着自己的喉咙插去！在脖子被洞穿的刹那，他们脸上露出了明显的惊恐之色！
“不——！”宁婉君叫道。
但为时已晚。
无数黑气腾空而起，朝着她面前的这一只魔汇聚而来，不仅修复了它身上的创口，还让它变得更加庞大，几乎达到了三倍于朱雀的大小。巨大的体积也让它无法保持人形站姿，变成了四足落地的形态。
“斐念，我绝对要杀了你！”宁婉君冲向眼前的魔，而后者举起宽厚的手掌，朝朱雀拍来！
这样的阵仗完全是硬碰硬的较量，双方都没有留丝毫余地。朱雀的盾臂很快被拍碎，腰部天动仪不堪重负，咔的一声停止了运转。而钢铁长枪也在魔身上留下了好几个碗大的创口——与过去的邪祟不同，这只魔有明显的策略，懂得小伤换大伤，也会因为受伤而行动迟缓、大声嚎叫，就好像它内部拥有神志一般。
内部神志？
宁婉君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想法——最初敌人是从地里钻出来的。它现身的那一刻，体型只比普通人稍大一些，完全不像是魔的初始形态“魅”那般扭曲。
那会是魔的核心吗？
想到这里，她心中有了定计。再一次交手的瞬间，她虚晃一枪，随即拉下了关节锁扣控制杆。
沉重的长枪瞬间脱手！
接着她控制朱雀猛地前蹬，狠狠撞进了魔的怀中！
近距离的逼迫让魔一时难以再重新拉开距离，而朱雀没了长枪，能灵活挥动的臂膀依旧是一把杀伤力惊人的武器！两只手臂一同向前，可以搭载多种武备的结合口宛如短刀，霎时洞穿层层黑气，直抵魔的体内。
她用力向两侧一撕，在天动仪的全速运转下，硬是将魔的胸膛撕扯出了一个巨大的裂口！
里面的人影暴露出来。
“舍弃了长枪，这样你要如何攻击？”斐念微微偏头。
而公主的行动给出了答案。
她打开驾驶座护板，拔出身边的矛枪，从机关兽上一跃而起，踩着臂膀朝魔直冲过去！
她作为冲锋陷阵的战士，身体就是最强的武器！
然而枪尖即将洞穿核心本体的刹那，宁婉君浑身一颤，露出了不敢置信的神色。
对方赫然是消失了已久的霸刑天！
“殿、殿下……”他望着宁婉君，嘴巴一合一闭道。
后者用力荡开枪尖，在最后关头让矛枪擦着霸刑天的面颊一划而过，没入魔的体内。
而后者则在无数黑线的支撑下，从魔中飘出，来到宁婉君面前。
“你怎么会——”
“杀……杀了我。”霸刑天额头上青筋暴起，断断续续说道。
也就在这时，他伸出手，猛地洞穿了宁婉君的胸膛！

第五百零五章 天火雷鸣
邪祟的黑气涌入公主体内，带来的是灼烧灵魂一般的剧痛。
“公主殿下！”秋月感到浑身的血液都随之凝固住，手脚像是浸入寒冰之中，几乎失去了知觉。这一幕即使出现在梦中，那也是最可怕的噩梦。如果是平时，她早就已瘫倒在地，但此刻一股强大的意志让她生生咬破嘴唇，猛地用盾牌拍开缠斗的魔，不顾一切地奔向宁婉君——
“好久不见了……”而宁婉君露出一个强撑的笑容，凝视着霸刑天低声说道，“师父。”
霸刑天的表情刹那间也仿佛平缓了许多，“你以前……从不这么叫我……”他停顿片刻，陡然瞪大眼睛吼道，“宁——婉——君——！”
“对不起。”宁婉君抱住对方的头，接着用力一扭！
只听到咔嚓一声，霸刑天的身子顿时瘫软下来。
也就在这一刻，他身后的魔开始崩解，化为一缕缕雾气遁入半空中。
霸刑天最后的表情没有丝毫痛苦与怨恨。
他看上去只有久违的平静。
这种时候宁婉君理应感到悲伤。
但她心中此刻却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所充斥！
“斐念——！”
下一息，公主将霸刑天放在朱雀的双臂上，随后拿起长枪，燃烧最后的气力朝斐念冲去。枪刃在她的意志之下绽放出灼目的火焰，宛如流星一般照亮了晦暗的地面！
斐念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打量宁婉君的目光，就好像在看一个死人。
长枪毫无阻拦的洞穿了斐念的胸腔！
“我送你的礼物……你还满意吗？”后者咧开嘴角，一缕鲜血从他嘴中淌出。
“你——找死！”
宁婉君拔出枪杆扔到一边，直接扑倒斐念，坐在他身上，用拳头猛击他的面部。
一记记沉闷的声响像是击打在重鼓上一般！
飞溅的血珠甚至溅到了宁婉君脸上。
秋月终于赶到公主身旁，她跳下机关兽，却不敢上前阻止——此刻的公主面目狰狞，简直跟野兽没什么两样。
在重击猛击之下，斐念的脸早已面无全非，鼻梁塌陷进骨头内，一只眼睛也被打爆开来。公主的拳头则一片通红，分不清上面沾着的是对方的血肉，还是自己渗出的鲜血。
“没错，就是……这样。”身下之人已经气息奄奄，但说话的语调却未曾变化过，一身致命的伤势仿佛与他无关，“愤怒与憎恨……会让你的灵魂更有价值……当你死后……我会接纳你进入不朽……”
宁婉君的拳头猛地停住。
“你——究竟是谁？”
“一个名为斐念的……引路人罢了。”他似乎想要笑，被打掉一半牙齿的嘴巴却只能露出一个可怖的神情。
“装神弄鬼！”宁婉君一把捏住对方的咽喉，“我就算死了，也会在幽冥地府继续追杀你们，永世不会平息，你给我记住了！”说完她手指一收，咔嚓一声捏碎了对方的颈脖。
当斐念彻底不再动弹，一股前所未有的倦意涌上心头。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弥漫着黑气的胸口，摇晃两下，向后仰倒下去。
凭借着一口气血坚持到这一步，她无论是身体状况还是意志都已经到了极限。
即使斐念死去，伤口的剧痛也没有丝毫减缓，相反公主感到浑身都在燃烧，宛若被架在火上炙烤一般。
好在剩下的三只魔失去斐念的补给后，行动变得极为迟缓，被玄武撕碎已是迟早的事。
“殿下！”秋月抢先一步，在公主倒下前从背后扶住了她。
“我……”
“您什么都别说了！坚持住，我这就叫人来救您！”秋月带着哭腔道。她看得出来宁婉君的气息极弱，脸色苍白一片。明明身受重伤，却硬是提起一口气杀掉斐念为霸刑天报仇，以至于脏器受到了进一步损害。她跟随公主征战这么多年，如此严重的伤势还是头一次遇到。
秋月一只手将公主放平在地，另一只手从她腰间取下一副铜号，放到嘴边用尽全力吹响号角。三短三长，乃是夏凡与参谋部定下的信号，如果哪边需要紧急援助，只要吹出这个号声，炽和奥利娜都会前往增援。
“没用的……”宁婉君摇摇头，“我知道自己的情况。”
那不是寻常伤势，而是邪祟之气导致的创伤，和雨玲珑的情况颇为相似，只不过伤口要比她的严重得多。方士超乎常人的愈合能力在邪祟侵蚀面前不起作用，兑术也没办法让伤口重生，她的生命已所剩无几。
“听我说……我不在以后……不要带我回京畿，在金霞城郊外就很好……”
“不，殿下，您会没事的！”秋月捂着公主胸口，泣不成声道，“您的心愿还没达成，不能就这样睡着！”
“但我已经知道，它一定会达成，只不过是早晚的事……”宁婉君感到自己的身体在不断下沉，视野也越来越浑浊，“金霞的事情……就让夏凡来处置，你要记住，除他和墨云外，其他人皆不可……托付……”
“殿下！”
秋月的哭喊声也渐渐远去，仿佛黑暗即将吞没一切。在目光消散之前，她看到的最后景象是蓬莱之龙降下的硕大身躯。
……
“震术归申——九霄天雷！”
随着一袋铜丝坠化为青烟，漫天雷鸣刹那间被引动！
而它落下的范围，则覆盖住了夏凡周边百步范围——此术最大的特点就是区域无差别打击，他并不需要考虑百展会如何躲避，就算对方能避开天雷，魔也不可能挪动位置。
那才是需要优先对付的目标！
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让这只魔从裂隙中彻底挣脱出来。
震术正是克制邪祟的首选！
霎时，无数道银蛇从云层中跃出，如暴风雨般砸落下来。魔似乎也意识到了灾难临头，开始疯狂挣扎，试图想要立刻钻出裂隙！
“没用的，你以为这样的招数还能再击败我一次吗？”百展发出一阵狂笑，“给我起！”
他抬手一扬，场上忽然竖起了七八根金属长杆。
被控制的士兵面对天雷毫无惧色，用身体将长杆牢牢抱住，每一根长杆都有五六人抵死相护，且另一端深深插入地下，形成了一个接地良好的引雷体！
落下的电光顿时被这些长杆分走了大半！
而抱着它们的金州士兵身上顿时喷出浓烟，接着整个人都燃烧起来。可即使如此，他们依旧一动不动，即使身体碳化也依旧和长杆固结在一起。
“怎么样？我的避雷阵——”百展狰狞的双眼中已闪露出疯狂之色，在他看来，这就是完全的胜利。震术固然威力强大，可缺陷也十分明显，只要有邪祟替他驱动傀儡，即便是漫天的雷鸣也伤不到他分毫！
擅长的震术化为乌有，夏凡哪怕是青剑羽衣又如何？
“看到这道伤疤了吗？”百展按住脸颊道，“我会一点点奉还给你，让你知道失败后痛苦与绝望的滋味！”
“天雷难以生效的话，加上天火又如何？”忽然有人说道。
听声音竟似是一名女子。
百展不由得一怔，怎么可能？他当然听出了说话者的身份，但正因为如此，才更让他觉得难以置信！
然而不等他循声找到其人，天空中的景象再次发生变化！
原本是银蛇闪烁的云层中出现了一抹耀眼的火光——它不似晨曦那般刺目，倒更像是落日余晖时的尾迹。
这抹橙红色的辉光越扩越大，使得穹顶仿佛燃烧起来！
接着数道火焰冲破云层，包裹着万千雷光朝裂隙周围撞来！

第五百零六章 最终一战（上）
“未凰——！”百展咆哮道。
回应他的却是星殒落地的轰鸣。
火球猛烈的撞击地面，引发了一连串爆炸，腾起的赤焰足有十丈之高！爆炸不仅带来得了震耳欲聋的声响，还激起了一阵阵冲击波。战场上一时间飞沙走石，连雾气都被驱散一空。
黎趴下身子，用庞大的躯体护住夏凡和洛轻轻，将滚烫气浪悉数挡在身侧。
而那些伫立的引雷杆却无人看护，或者说碳化的士兵在天火面前根本不堪一击，金属长杆顿时被炸得七零八落，百展口中的避雷阵顷刻间荡然无存。
原本集中于数点的电光银蛇又恢复了最初的无序与狂野！
它们欢快的从气旋中央蹦出，争先恐后的坠入战场，将裂隙和魔一并吞没其中。
魔在银白色的光芒中只能发出刺耳的尖啸——它想要逃脱此地，下半身却被裂隙牢牢卡住，除了承受雷鸣不断轰击外，别无他法。
电光与赤焰让这片区域成为了一座熔炉。
在熔炉中心，任何东西都会被震术和离术反复净化，直至彻底消解，回归最本质的形态。
邪祟亦不例外。
每一次怒雷落下，都能照亮魔挣扎的身影，而每一次现形，都能看到它之前缩小一圈。源源不绝的轰鸣声足以迟滞人的感知，这个过程像是持续了数十息，又像是过去了上百年，当九霄天雷平息时，大地像是整个被削去了一层，周围的空气弥漫着一股奇特的清新。天空露出了蓝白色，迷雾也在快速散去，至于裂隙和魔，都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它最终还是没能成为完全体。
更远一些的地方，大批被控制的士兵也恢复了常态，其中绝大多数是金州军。他们清醒过来后的第一反应不是继续逃跑，而是主动靠向金霞军举手投降，希望他们能将自己带出这片可怕的区域。
百展的棋子已悉数落空。
“这怎么可能！你不应该躺在帐篷里，奄奄一息吗？”他咬牙切齿的望向北面小坡，一名穿着赤红色长袍的女子正从坡上缓步走下。
失去避雷阵的防护后，接下来的九霄天雷让他只能尽可能远离夏凡，别无其他选择——哪怕仙术能观察到雷鸣落点，数量一旦超过一个极限，身体也很难应对得过来。如果不是未凰干涉，他刚才说不定都已经将夏凡的脑袋提在手中了！
想到这里，百展心中的愤慨又多了几分。
问题是，未凰凭什么走出大营，来到左路军战场？为了将她限制在营帐中，他特意交代过兑术师，看似是每天为其疗伤，实际上是用药维持住伤口的腐化状态，仅仅是吊着一口气，让她不至于死去而已。
正因为如此，他也从未将未凰当成过棋局计算的条件。
在枢密府的核心成员里，如果说乾是单人战力的顶峰，未凰就是对群杀伤力最大的一个，他在青铜遗迹里首先对此人出手也是考虑到对方离术的威胁。没想到千防万防，她竟然会出现在战场上，而且腰间的伤势看似已毫无影响。
“是我治好她的。”又有一人从小坡后露出头来，正是宁千世。
百展的心顿时一沉。
二皇子是什么时候摆脱控制的？
不、不对……按照那人的说法，此术一旦生效，就不存在解除的可能，终日都将是傀儡，哪怕死后灵魂都不会重归天地。
“为什么——”
“当时进入遗迹的，并不是我本人。”宁千世主动说道，“我原本所想的是，万一你用天枢使要挟我，我也可以伺机而动，以谋后手。没想到……没想到你居然直接夺走了她的一切！从那时起，我就发誓要将她带回来！”
“殿下从来就没有被你控制。”百花剑独叶泷也跟着走了出来，他手中提着一个头颅，看上去竟像是二皇子本人的脑袋，“你的邪术确实可怕，让这具空壳生生成为了一个独立的怪胎，但它并不能说服所有人！特别是丰国和齐国的青剑。”
“彦月姑娘手法了得，她不仅治愈了未凰的伤势，还让创口伪装成腐坏不愈的样子，一般人根本看不出来。而那位纪大人……”
“我自己说。”一个陌生的声音打断了百花剑的话，“没错，我就是悄无声息解决守卫，带众人神不知鬼不觉离开大营的关键人物，齐国青剑纪无妄！”说话者登上坡顶，“我来此的目的，是和传闻中的震术天才——九霄天雷使一较高下。”说到这里他拔剑猛地指向夏凡。
夏凡不由得歪了歪头。
“不过，邪祟才是我等方士需要优先对待的头等大敌！所以较量可以先往后延，而此人必须伏诛！”
说罢纪无妄将剑尖的方向移到了百展身上。
“奇怪。”黎小声嘀咕了一句，“他说这话的底气似乎并不是很足……”
“大概是看到了刚才的九霄天雷吧。”洛轻轻面无表情的接道，“任何智力正常的人，在目睹这样的雷法后应该都会重新考量自己的初衷。”
黎有些意外的瞟了她一眼。
隐约之中，她好像在这位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身上看到了一丝洛悠儿的影子。
“你知道我为何一直隐忍不发，任由你摆布枢密府到今天么？”宁千世忽然提高音量喝道。他招招手，一辆马车缓缓驶下小坡。马匹身后拖着的不是封闭车厢，而是一个绑在车架上的巨大青铜罐。
“你应该认得这东西才对。”二皇子用冰冷的语气说道，“从京畿总府把它拖到申州来，着实花了我不少功夫……还好，总算赶上了这个时刻。”
百展忽然狂笑起来！
“人人都说我疯狂，你比我还要疯！天枢使早已不复存在，你却还想着把她救回来！”
“哈哈哈哈……也罢，这想必就是我命中注定的挑战了！”他笑声一收，杀气肆意的双眼扫过众人，天下棋局再次展开。宁千世和独叶泷本身的战斗力不足为惧，未凰的离术威力强大，但容易造成误伤，一旦他与夏凡缠斗起来，对方必定束手束脚。当然，她大可以将夏凡一起纳入攻击目标，这样一来狐妖与倾听者也会将他们当做敌人，形势越是混乱越适合棋盘仙术的发挥。
至于彦月与纪无妄，百展并不放在眼里。前者是兑术师，自身实力有限，后者精通震术，但怎么也不可能比夏凡更难缠，他连夏凡的雷鸣术都能避开，更何况是纪无妄的？到头来真正对他有威胁的，还是那两人——
天雷使夏凡和倾听者洛轻轻！

第五百零七章 最终一战（中）
九霄天雷的气消耗极大，夏凡也难以接连施展两次，同时百展专门准备了两柄木剑，就是用来克制对方的其余震术。
在方寸棋盘的洞察下，夏凡每个细微动作都会暴露出他的下一步打算，说起来很复杂，但他只要能提前避开术法的路线，震术威力再强也难以伤及本体。如果是与夏凡单独相对，斩杀对方的把握至少在九成以上。
只是天雷使还有一名倾听者相助，将她计算在内，棋局给出的概率便降到了五成左右。
可那又如何？
五成从另一个角度看不就是鹿死谁手尤未可知么！
气势、发挥、反应、意外……这些无法预料的事情都会一点点改变结果，九霄天雷使固然年轻，今后前路无限广阔，但年轻亦是他最大的缺点。论实战经验，百展自认不会输给任何人。
“想收回天枢使的灵魂？行啊，我倒想看看，最后能活着站在这里的人究竟是谁！”
云上居士说完后拔剑冲向夏凡——此刻未凰和纪无妄等人离自己尚远，他们即使靠拢过来，也不敢离二皇子太远，否则他回身施展斩无垠，就算杀不了宁千世也能破坏铸魂匣。更何况枢密府和金霞本就是对头，他如果能斩杀夏凡，这些人说不定还会暗中窃喜。
对方看似人多，但实际上形如散沙，他的处境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势单力薄。顶尖方士的较量往往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分出胜负，特别是专精于震术和离术的感气者，本体几乎承受不住任何打击！
距离乃是决定生死的关键。
黎和洛轻轻也在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
她们一左一右迎着百展扑来！
地下再次冒出森森白骨与滔天血海，六柄龙鳞更是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剑网。
可惜论剑术他也丝毫不弱于对方。
坤术为巳，斩无垠！
随着气机引动，周边的空间也发生了细微扭曲，一柄长剑仿佛在刹那变成了千百柄，不仅阻挡下了所有飞剑的路线，更是分出一部分直朝两人斩去——
乾可以靠身体硬吃，但这两人不行！
果不其然，狐妖和倾听者只能向两侧避让开来，脱离斩无垠所笼罩的范围。
一切就如仙术计算的那样。
这些人在经验上都太欠缺了！
她们根本没有意识到，这样一让等于将夏凡完全暴露出来，他与天雷使之间再无任何阻隔！
如果是之前的他，这个距离并不足以刺出致命的一剑，但获得过天枢使的传承、以及经历与乾的生死较量后，他的方术能力也获得了长足的进步。
哪怕相隔足有两百步之遥，在坤术的作用下剑刃也能眨眼即到！
百展握住了腰间的另一柄木剑——如此一来，夏凡就算再施展震术，亦不可能用金铁之剑做引——了——
他念头刚刚闪过，忽然只觉得手臂一轻。
接着才是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和天雷不同，此时的雷声更尖锐，也更刺耳——就好像空气被什么东西撕裂开了一般。
发生了什么事？
百展这时才发现，自己拿剑的手臂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截深可见骨的创口，血肉表面呈现出焦黑色，宛如被火焰灼烤过。
一切都发生得太过突然，以至于痛觉仿佛慢了数拍，直到此刻，他才感受到臂膀传来的剧痛！
为什么仙术没有提前预警！？
百展难以置信的朝夏凡望去——只见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双臂向两侧张开，袖袍无风自动，而在对方露出的手腕上，能看到密布的刻纹。
更令云上居士错愕的是，一柄铁剑正悬浮于夏凡面前，剑刃上偶尔能看到电光乍现。
这是……震术？
他忍着剧痛，用左手拔出木剑，直刺向远处的夏凡！
与此同时，夏凡面前再次爆出炫目的火光，那柄铁剑跟着骤然消失不见——
不对，不是不见，而是快到根本看不见它的路径！
意识到这点的百展想要躲避，但为时已晚。这次被击中的部位是左手手掌，整个掌面顿时血肉横飞，四分五裂！他刺出的剑也因为这一击而半途终止。
此刻轰鸣声才再度响起。
整个过程中方寸棋盘都没有任何昭示。
为什么算不出路径，是你在捣鬼吗！天枢使！
百展在心中大吼道。
无论是雷鸣也好、流光也罢，一旦施展出来，想要靠身体的反应去躲避都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情。这正是该仙术强大的地方，还在对手施术之前，就能根据其手势、目光以及其他细节判断术法路径和落点，提前给出半息左右的反应时间。哪怕是九霄天雷这样可怖的招数，他也能从无数雷光中“看到”那片刻的安全地点。
但现在，他最大的倚仗没有了。
那个曾重创了自己的家伙就在眼前，只要杀了他，只要能先斩到对方的话——
他就能迈过心性门槛，甚至有机会登上羽衣也不曾见过的巅峰。
自从看到斐念面孔下的真面目后，他就已确认了那个巅峰确实存在。
百展咬碎牙关，迈步向前！
不——即便是天枢使真有一缕残魂留存，也休想阻挡他！
他还有一线胜机，夏凡身边已无任意一柄剑刃，而他的坤术并不需要借助双手才能斩出，哪怕是用牙齿咬住剑柄，也能——
下一刻，百展睁大眼睛，愣在原地。
只见战场上又飞起了众多长枪利剑，它们像是活过来一般，朝着夏凡聚拢而去，在他背后形成了一道刀剑墙幕。
这些武器漂浮于半空，幽蓝色的电光在锋刃边缘跃动，这亦是他从未见过的景象。
或许他算错了一样东西。
不是天枢使的问题，而是仙术也没有记录过这样的震术。
百展下意识施展出天下棋局。
他需要一个对策！
即便胜算只有一成，他也绝不会就此退却！
然而，棋局这次没有任何对策提供——所有胜机都指向了「零成」这一个结果。
……
尽管肉眼无法直接看到，不过夏凡心里清楚，自己周围已经遍布着强电场，任何人进入这片区域都有可能遭到致命放电伤害。
这也是他之前在黎背上无法立即施展此术的原因。
如今两人已撤出足够远的安全距离，他也没有了后顾之忧。
在掌握了足够多的震术技巧与实战经验后，夏凡渐渐领悟到，比起传统震术的召唤雷电，直接掌控电场才是此属类术法的本质核心。

第五百零八章 最终一战（下）
夏凡也曾利用电磁转换的特性，尝试过隔空控制周边的金属造物。结果证明，画着雷电的传统震术符箓几乎起不到增幅效果，雷击木也失去了作为引材的作用。换而言之，当震术进展到新阶段时，它已经和过去的“雷电之术”不再是同一类术法。
为了更好的练习新方术，他将九幽火的增幅图绘制在了双臂上，这样既可以省下部分药引和符箓，也便于更精准的控制术法效果。
如今一个笼罩自身范围十步左右的变化电场，便是他练习至今的成果。
他将其明命为震术——东风。
虽然最初提出这个名字时，黎就表示过疑问，为何要把一个震术术法挂上巽术的名号，但在夏凡看来，这才是最适合的名字。
东风只是载体，它能起到何种作用，全看上面的搭载之物是什么。
此术也一样。
他既可以让铁砂在电场中高速环绕，形成阻隔袭击者的屏障，也可以将金铁之兵加速射出，当做投射武器来使用！
虽说在单发威力上它不及大号流光术带来的巨大推力，但因为电场更接近本质的缘故，它也省去了繁琐的导轨与特制弹丸等部件，几乎随时可以击发。特别是在战场上，敌人携带的武器……甚至是盔甲，都能成为他取之不竭的弹药。
“夏凡——！”
百展双眼通红，一脸癫狂的朝他猛冲过来。
但这段距离宛若天渊鸿沟。
连他的斩乾坤之剑都无法胜过投射物的速度，更别提双腿了。
夏凡伸出两根手指，直指向云上居士——
身后的铁剑长枪宛如感受到他的意志一般，蜂拥朝百展飞去！
……
这真是羽衣级别的战斗么？
奔行中的宁千世心绪极为复杂。
此前由于他的疏忽，才让鹤儿落入百展手中，之后无论他如何弥补过错，天枢使的传承被对方夺走已成事实。百展本身就是青剑，获得仙术加持后无疑能再迈进一大步，位列羽衣也不足为奇。
与百展的一战必定是场苦战。
因此他没有选择在营地动手——除开运送铸魂匣需要时间外，忌惮百展的实力也是原因之一。他清楚云上居士的真正目的，因此将动手时机定在了对方寻上夏凡的那一刻。借助金霞高品感气者的牵制，加上枢密府核心与两名援助青剑，才能让获胜的把握达到可以接受的程度。
毕竟一旦交锋失败，或是百展当场被杀，都意味着再无回收天枢使灵魂的可能，这样的结果他根本承受不起。
可以说前半段局势都在按宁千世的计划推进。百展通过天下棋局创造出了一个与夏凡对决的战场，而他也在战斗开始后带着核心成员及时赶到，哪怕枢密府与金霞结下过重重矛盾，他相信只要百展没死，投靠邪祟势力的“天枢使”就始终是场上的最大威胁，聪明如夏凡一定也能明白这点。
面对三名青剑、一位镇守，一名倾听者以及天雷使的围剿，就算是强如羽衣也难以招架！
然而后半段的变化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只见夏凡身边不断传来刺耳的轰鸣，普普通通的军队武器在他手中成了极为可怕的箭弩，每一次出手都能看到刀刃裹挟着电光飞出，落地瞬间都会掀起一阵猛烈的爆炸！
跨入羽衣之境的百展完全被他一个人压制住了。
不光没办法还击，连靠近一步都难以做到。
宁千世知道不仅是自己，所有核心成员都被这一幕所深深震撼，从未凰等人的表情就能看出，这样的方术已完全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更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是，其始作俑者夏凡尚未到弱冠之年。
二皇子心底忽然不由自主的涌出一个想法。
一个新的术法时代已展露头角。
而眼前的方士就是该时代的开拓人。
……
在连续不断的轰击中，百展的身体已支离破碎，先是双腿被击碎，接着被一记长枪洞穿腰腹，巨大的冲击力不仅将他带飞起来，还把他的躯体从中撕成了两截！
夏凡……
力量和意识都在快速消退，百展脑海中有无数念头，憎恨、不甘、愤怒与嫉妒轮流出现，但最后他看到的，是一名白袍女子的身影。
“夏府丞，还请手下留人！”未凰率先想要冲入两人之间，却被黎直接拦下。面对龇牙咧嘴的狐妖，她张开双手表示自己没有恶意，同时向夏凡大声喊话。
“难道你们还想救他不成？”夏凡展缓攻击，但新的长矛仍漂浮在半空中。
“我们想救的不是百展，而是天枢使大人！”百花剑连忙补充道，“她的灵魂如今就附着在百展身上。”
“可据我所知，灵魂传承是不可逆转的过程，一旦接过七星使的位置，上一任便注定会消亡。”
“常理来说确实如此，但天枢使是例外！”宁千世终于也赶到了交战地，“夏凡……我确实犯下过许多错误——无论是对你，还是对金霞城。”他停顿片刻，忽然躬身低下头来，“如果你想把怒火发泄到我身上，我都接受，只希望你能将天枢使交还给我，至于百展……我保证他不可能再有任何机会活下来。”
“我并不需要你的道歉。”夏凡耸耸肩，“你该赔罪的对象也不是我，而是宁婉君。”
宁千世脸上浮现出一抹苦涩，“等此事了结后，我自会找她。如果她愿意接管枢密府，不……如果她愿意执掌启国，我也不会有任何异议。”
“殿下……”
未凰与独叶泷看向二皇子，虽然神情复杂，却没人开口劝阻。战争绝非儿戏，不可能到头来无人对此负责，哪怕最后是邪祟势力促成了战争的爆发，二皇子本身也难辞其咎。到了这个地步，枢密府已是毋庸置疑的战败者。
听到这句话，夏凡收回气息，中断了术法。而百展此刻也已奄奄一息，只能发出“喝……喝”的吸气声。
宁千世见状连忙让人将铸魂匣推到百展半截残破的身躯面前，并一剑斩下了他的头颅。趁着他尚未闭目之际，将头塞入了青铜罐内。只见紫光一闪，罐体内随即发出令人心底发麻的咔嚓摩擦声，同时下方的凹槽中流出了混杂着碎骨的血水。仿佛那颗头只是一介容器，当留存完灵魂后，它就成了毫无用处的废弃物。

第五百零九章 冰封
“这样……就足够了。”二皇子忽然露出一阵恍惚的神情，长长吐出一口气。
“你刚才说天枢使是例外，为什么？”黎张开嘴问道。
“因为她曾在鹤儿身上待过很长一段时间。”似乎是担心金霞这边听不懂，宁千世又专门解释了一句，“鹤儿名义上是我的贴身侍女，实际上是宫中一位觉醒极早的感气者。”
“颜箐说过这个。”夏凡点点头。
“永朝研究过，灵魂都有一定的适应能力，当容器改变，灵魂本身也会随之发生变化。天枢使被转移到鹤儿身上，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都处于半封闭状态，这等于给了她适应的机会，因此凝聚不散的能力也会更强。”
“你的意思是……她已经习惯了脱离身躯而存在？”
“正是。所谓的传承秘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切断灵魂对身体的联系，让前一代自然而然的失去自我，这样对接受传承的感气者伤害也最小。”宁千世望向身边的青铜罐，“但依附于鹤儿没有切断这一层关联，而且鹤儿年轻尚幼，对天枢使的意识抵触极低，所以相当于一种既封闭又未完全封闭的过渡阶段，这便是她特殊的原因。”
“等等……”夏凡眉头一皱，“这些都只是你的推断吧？万一你设想的都不成立呢？”
宁千世蠕动着嘴唇，沉默了许久。
半晌之后他才说道，“那样我至少还留存下了百展的灵魂。据我所知……有不少方术都能直接对灵魂起效，制造的痛苦比任何拷问都强烈。”
他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咬着牙说出。
“就算你的猜测正确，分离恐怕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吧？”洛轻轻的龙鳞依旧漂浮在身前，对枢密府的方士充满戒备。
“确实，我甚至不知道它最终能否成功。毕竟永朝覆灭以后，关于涉及灵魂的术法便逐所剩无几……至少启国这么多年里，枢密府没有听闻过一个掌握此术的方士。”宁千世闭上眼睛，“但我愿意花上整个余生去寻找。”
“那么枢密府的宏大目标呢？”夏凡故意问道，“我去京畿时，你追求的似乎并不是这个。”
说到底，上元与金霞的矛盾最初便来源于此。
“所以我想把余下的核心成员都托付给你。”宁千世长叹一口气，“……我始终相信正确的道路会带来更强大的力量，枢密府能赢过朝堂与世家，无疑证明它比后两者更正确，如今输给金霞，亦是同理。”
如此直白的说法让夏凡略有些意外。他原以为之前二皇子答应向宁婉君登门请罪，是在被逼无奈之下的说法，但现在看来，对方似乎打算彻底放下过去所担负的一切。
“诶——我们以后要住金霞了吗？”独叶泷讶异道。
“……”未凰眼中隐有忧虑，不过最后什么也没说。
倒是彦月面容严肃的对宁千世道，“你无权做这么做。七星枢密府绝不可能接受启国如此草率的交接世俗权力。你把核心成员全丢给金霞，枢密府跟就此解散又有什么区别？到头来只会给启国招来更大的麻烦！”
“还有你——夏凡。”她接着看向夏凡，“我听说贵地不仅接纳各种妖物，还跟海外之妖勾结一片！？你知不知道那帮家伙才是我们最大的敌人？”
黎忽然伸出硕长的舌头，舔了舔嘴中微露的尖牙。
彦月毫无惧色，反而向前挺了挺胸膛，“你就算吃了我，也改变不了这一事实！西极诸国在东方活动的迹象越来越频繁，届时为了争夺天道，少不得会有一场大战，金霞的做法无疑等于外通贼寇！”
“为什么要吃你？你有油炸螃蟹好吃吗？”黎嘟囔道，“我只是觉得嘴巴有些干燥而已。”
“油、油炸螃蟹？”彦月一时呛住，她位居青剑，还是第一次听到如此轻视的说法。
堂堂青剑难道还比不过螃蟹！？
明明感气者越强，在妖物面前就越美味才对啊！
“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夏凡耸肩道，“枢密府已经战败，你们现在是我的俘虏，你有功夫对金霞指指点点，还不如考虑下自己今后的处境！”
青剑不由得哑然。
因为事实也是如此。
战场上的雾气已完全散去，越来越多的金霞士兵已围拢过来，有的在救治伤员，有的在清点俘虏，但大多数士兵选择持枪守在夏凡身后，等待他下达新的指令。
彦月也见识过气步枪的威力。
只要受枪击者能活着送到她面前，她就能保证治好对方，但更多的是伤员来不及撤回营地，就死在了路上——无论是对甲胄的穿透力，还是对脏器的破坏能力，它都比箭矢手弩要强得多。
面对这么多金霞士兵，他们还真是连一点突围的机会都没有。
“来人，把他们都押送回金霞城。”夏凡招手下令道，“至于各位的处理决定，就由公主殿下来决定。”
忽然，天空中出现了一个黑影。
只见奥利娜俯冲下来，重重拍在地上，随后化为人形，跑到夏凡身边低声将后方的消息传到他耳中。
“你说什么？”听完后夏凡面色大变。
“秋月希望你能尽快返回凤阳山庄。”
“我知道了。”夏凡深吸口气，朝洛轻轻和黎点头示意，“我得先回去一趟，这里就交给你们了！”
两人不由得对视了一眼，尽管心中充满疑惑，但考虑到现场还有宁千世等人在场，因此也没再多言，“没问题。”
“我们出发吧！”夏凡搭住奥利娜的肩膀，后者体型迅速扩大，很快再次化作巨龙形态，带着他腾空而起，直飞向金霞方向。
只搭载一个人的情况下，龙女不一会儿便将飞行速度提升到了极限，不过即使如此，夏凡依旧觉得心急如焚。
他刚才听到的消息是宁婉君遭遇斐念袭击，身受致命创伤，情况极度危险，恐怕命在旦夕！
一个时辰后，奥利娜降落在山庄宫殿外。
墨云早已在门口等待。跟随对方一路奔行进殿内，夏凡终于看到了双目紧闭的宁婉君。
她浑身都被坚冰包裹，宛若沉睡在一尊幽蓝色的冰棺之中。

第五百一十章 前路的选择
“这是……”
“方家的秘法仪式，冰封之柩。”千言从另一边走过来道。
夏凡循声望去，发现不止是千言，方家家主和老太也在大殿里。
“此术通常用来保存活死人的身躯，以防他们在濒死恢复时受到其他外界侵害。”
“也就是说，随时能够解除？”夏凡问。
“是，只要逆转阵法，这座冰柩在半天时间里就能完全气化，且不伤及活死人的身体。”千言点头道，“但是它从来没有在寻常感气者身上使用过，所以会对公主有什么不良影响尚不得而知。公主殿下本想坚持到你回来，但当时的情况已容不得拖延，所以我便自作主张，冻结住了她的身躯。”
很快，夏凡便从对方口中了解到了事情的全过程。
宁婉君被送回山庄后，所有人都陷入了慌张与混乱之中，唯一一个仍保持冷静的居然是侍女秋月。她拿起公主的腰牌下达了一连串命令，包括关闭上庄，找枢密府兑术师到庄里来进行治疗，发现无效后又向方家、蓬莱求助，甚至还找上了有相似情况的雨玲珑。
但大家皆无计可施。
眼看着宁婉君伤势极度恶化，千言主动站出来并主导了冰封仪式。
“她的选择是正确的。”在一片沉默中，雨玲珑开口说道，“公主的灵魂受创，传统治疗已失去效力，如果只是轻伤，或许还能坚持很长一段时间。可当时殿下的肺部受伤严重，血液倒流进脏器内部，对于感气者也是足以致命的伤势。”
夏凡环顾四周，大厅里的众人面色皆有些灰暗。他们或多或少都听到了金霞左路军胜利的消息，两翼一破，战局基本成为定势，然而此刻却没有谁能高兴得起来。公主是皇室血脉，代表着统领申州、乃至整个启国的法理象征，现在她失去意识、深陷长冰柩，原本一片光明的道路顿时又变得朦胧不清起来。
正因为宁婉君的重要性，这种时候敢主动采用非常手段，施展从未在普通方士身上验证过的活死人术法冻结广平公主，方家显然冒了极大的风险。
或许这便是雨玲珑站出来为千言说话的原因。
“谢谢。”夏凡蹲下身拍了拍她的头，“你做得很好。”
千言轻哼一声，却没有表示抵触之意。
“对了，秋月呢？”他这时才注意到，大殿里似乎没有侍女的身影。
“她在内堂。”墨云回答道，她眼睛泛红，目光一直停在冰柩上，神情有些茫然，“秋月还说，如果你回来了，她有很重要的话要对你说。”
夏凡点点头，转身朝里屋走去。
在大殿后方的歇息室中，他见到了公主的贴身女侍——和大家口中那名镇定冷静的秋月不同，此时她坐在软塌边，双手止不住的颤抖，脸色白得见不到一丝血色。
听到夏凡的脚步声，她缓缓抬起头来，全然不复从前的敏锐与警惕。
“夏大人……”
“我来了。”夏凡在她面前坐下。
而下一秒，她便抱住夏凡抽泣起来——声音被压抑得很低，似乎是不想让外面的人察觉到，但夏凡却听得很清楚，那断断续续的哭声像是一种克制很久之后的倾泻。
差不多一刻之后，秋月才缓缓抬起头来。
早有准备的夏凡将一张手帕递到她面前。
“抱歉……我失礼了。”侍女胡乱擦拭了被眼泪糊花了的脸颊，“我……没能保护好公主。”说到这里，她鼻子一抽，莫大的愧疚与自责又涌上心头。
“战场就是这样，没人能保证有万全之策。”夏凡宽慰道。她并非像众人所形容的那样镇定自若，只不过是想要救公主的心压倒了自己的恐慌而已，“关键是之后怎么办。毫无疑问，公主还活着，现在还远谈不上绝望。”
秋月点点头，沉默好一阵后才说道，“公主殿下让我转告于你，如果她遭遇不测的话，由你来接管金霞。”
“我？”夏凡怔了怔。
“是。她还说，你可以信任墨云。”秋月顿了顿，“当然……你也可以信任我。公主殿下的嘱托，就是我毕生的目标。”
“我不会坐上那张位子的。”夏凡坦然道。
“你……”秋月愣住，她似乎没料到这种事情对方都会回绝，“为什么？”
“那里只适合由宁婉君来坐。在她醒来之前，事务局已足够承担起申州一地的日常事务。至于我……”夏凡认真说道，“我会寻找一切方法让她恢复过来。放心吧，公主殿下不会就此长眠的。”
……
左路军一战后，枢密府的十州联军再也没了任何坚持下去的意义。
在宁千世与乾的出面下，六万人的中军部队与苦苦支撑的右路军相继瓦解，由各部将领带着自行回乡遣散。
不仅如此，乾等一干核心方士还公开表示自己会退出京畿枢密府，从此以后在金霞常驻，这也让众人意识到一点，枢密府已名存实亡。
今后启国的大都恐怕也不再会是延续了百年之间的上元城。
而那些各个州城的世家、大族都在观望公主的下一步举动——枢密府将权力退让出来，就必然会有人去填补。
但出乎意料的是，金霞城迟迟未见动静，就好像就此沉寂了一般。
不过任何一个光顾金霞的人，都会发现此地依旧繁盛热闹。
这场战争基本都围绕着九江和城外郊野展开，对申州民生的影响并不算严重，往昔里兵灾过境、饿殍千里的惨状并未发生，甚至可以说，战后的申州比战前更加兴旺了——大量俘虏选择就地谋生，加上金霞城战胜枢密府的影响力与日俱增，使得人口流入达到了一个新的巅峰。
这点从海鱼消耗量上就可以看出。
原本供大于求的冷链食品，第一次出现了供销平衡的现象，无论两艘树舟打捞出多少海鲜，都能在一两天内卖完，需要大建冷库来存放食物的问题已不复存在。
而金霞城的扩建也丝毫没有停止，除开原本的南城墙外，西城墙也纳入了拆除计划中，城市面积在短时间内扩大了两倍有余，常驻居民数量第一次达到了四十万之多。
城中的各项事务，可谓都进入了一条高速发展的快车道。
只不过在酒肆、茶楼等地方，偶尔也能听到一些不那么好的传言。
比如公主殿下已经许久未露面过了。

第五百一十一章 各路传言
“真的假的？事务局说殿下只是受了轻伤而已。”
“你听谁说的，这事可不能瞎编啊！”
茶楼一角，几位茶客正小声议论着此事，虽说声音不大，却都被隔壁的陈公子听在耳中。他放下茶杯，微微皱起了眉头。
自打被炽大人的演唱一棒子敲醒后，他回顾自己过去二十年所行之事，除开考上秀才外居然没有一件拿得上台面。而这功名也已是六年之前的事情，年纪增长了能力却反而像在向后退。直到认真思索的时候，才惊出了他一身冷汗。
如果没有家里帮衬，他又比那些自己瞧不上的人强到哪里去了？
从那之后，陈公子沉下心来，自费买齐了学堂的书籍，专心研读了一个多月。不光是他，连陆公子等人也改了性子，再也没有伙同他一起光顾青楼。
直到数天前，事务局公布了新一期的预备官员扩招计划，里面对身份的限制进一步放宽，包括以前的读书人也可以报名参加面试了。
这对陈公子来说无异于一个意外之喜。
他这才结束闭关，着手准备报名的事宜。
正因为这个缘故，他听到茶客的闲聊才会倍感不悦——广平公主是金霞能够独立于上元城自立的基石，如果公主有恙，他的这些计划岂不是又要付诸流水？更何况通读那些看似简单的“入门书籍”后，陈公子已经意识到这个新生政权绝不简单，它仅是表面上看起来稚嫩，但内在之物却有着难以想象的成熟。
只要假以时日，它必定能长成参天大树。
因此公主这面旗帜至关重要。
“当然不是我瞎编的！事实上说这个事的人，正是和金霞军交过手的金州俘虏。”提起此话题的男子故作神秘道，“他们在我的剖鱼厂工作时与我聊的，而且是亲眼所见！”
“你的意思是，当时他们就在公主殿下不远处？”
“不错，伤害殿下的明显不是常人，或者说和怪物无异。公主虽然最终斩杀对手，但也受了重伤，似乎连胸口都被洞穿。”
众人不由得吸了口凉气。
“这……怕是活不成了吧？”
“别忘了殿下是感气者，还有救援方士看着，这样的伤应该没你说的那么严重才是……”
“啧，如果只是如此就好了。”那人一拍大腿道，“问题就在于伤她的人动用了邪祟之力，听说那种伤根本不是寻常术法所能治愈得了的。”
越来越夸张了，陈公子忍不住拍下茶杯，腾身而起。
这种说辞和事务局公开的告示完全是两码事，若是流传出去了，少不得会引起一阵波澜。他们难道就不知道，金霞现在最需要的是稳定的发展时日么？
他正打算呵斥这帮茶客之际，茶楼外忽然传来了一阵喧哗声。
越来越多的人朝窗边靠拢过去。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是公主，公主殿下走过来了！”
“真的假的！？”
“快看那边，好像真是广平公主来着！”
陈公子愣了愣，随即才反应过来，三步并作两步挤到窗口旁，探身向下方的街道望去——
只见一队人马缓缓经过街头。
其中为首的两人正是公主殿下和夏府丞！
以前公主就常在市集、海港码头等地露面，百姓对这位金霞主人也算颇为熟悉了，如今再次见到，她跟以前几乎没什么变化，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时不时与身边的重臣交谈两句，看上去心情相当不错。
“公主殿下，请保重身体，大家都很担心您！”忽然人群中传来一声高呼。
这句话引得众人纷纷应和。
“谢谢，让大家担心了。”宁婉君也笑着朝街边百姓招了招手，“这点小伤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如今已没多少大碍了！”
街道两旁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这就是你说的穿胸重伤？”
“江老板，原来你竟是这样的人，我看错你了。”
那群茶客也醒悟过来，不约而同的对生事者投去鄙夷的目光——这既是表明立场，也是与传谣者割席的自保之举。
毕竟其他小道消息说说也就罢了，没人会在意它的真假，但如果跟皇室有关，太过离谱的话可能会招来反噬。
那位江老板则面色煞白，半天说不出话来。
陈公子长出了一口气。
宁婉君只要现身金霞，类似传言便会不攻自破，而他也能放心的继续准备面试了。
在众人的夹道欢呼中，公主一行人穿过长街，进入了事务总局的大院内。
……
“这样就行了吗？”
大门关上后，宁千世摘下侍卫头盔，看向夏凡道。
后者的目标则停留在画中人身上——无论是视觉还是触感，它都跟宁婉君一模一样，因为需要用气驱动的缘故，甚至在洛轻轻眼中，它也是一个名副其实的“感气者”。唯一的区别只在于，它没有丝毫自我意识，只是一具任由施术者操控的空壳。
“是，你完成了约定，不再是金霞的俘虏了。”片刻之后，夏凡才收回视线道。
可惜画中人不能距离宁千世太远，否则便会停止行动。同时宁千世也无法长期驱动画中人，大量消耗的气与高度集中的精神对身体来说是一种负担，一天三四个时辰便是极限。
百展倒是利用邪祟之术控制过画中人，甚至让其成为了一个能自行活动的个体，但那毕竟是无人了解的禁忌之术，基本没有复现的可能。
“你接下来打算去哪里？”
“我不知道，哪里有救回天枢使的希望，我就会去哪里。哪怕是九幽地府，我也愿意一闯。”宁千世回道。
虽然是一件渺茫之事，但他的语气里却没有丝毫犹豫。
“行，我会为你准备一辆马车来装载铸魂匣，你也可以叫上过去的同僚——如果他们愿意追随你的话。”
宁千世露出些许意外的神情，不过最后还是摇了摇头，“那些人的初衷并未改变，留在这里协助金霞创造一个更好的世界才是他们该干的正事。”他稍顿片刻，“听说，你真不打算取代宁婉君上位？老实说……我其实不反感你这么做，枢密府……或者说方士治理下的世界，有没有皇室血脉并不重要。”
“那种麻烦的事情，我才不想干。”夏凡耸耸肩，“如果整天被政务缠身，哪还有时间去探知方术的奥秘？”
宁千世看了他好一阵，才露出释然的神情，“我现在总算知道，三妹为何那么信任你了。”
说罢他拱手行礼道，“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夏凡回了一礼，接着目视对方离开大堂。
没等他在案桌前坐下，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府丞大人，乾大人想要见您。”
“让他进来吧。”夏凡回道。
房门打开，羽衣使大步走了进来，粗壮的手臂撑在桌前，俯身朝夏凡压迫过来道，“我听闻你要离开金霞！？”

第五百一十二章 圣灵之子
夏凡不由得稍稍向后仰了仰，眼前的中年人实在靠得太近了。
“不错。”
他本就没有隐瞒的意思，或者说，没想过对高层隐瞒——公主暂时失去了治理能力，如果连他也不辞而别，事务局难免会人心惶惶，所以不如一开始就把自己的想法讲清楚。
乾瞪大眼睛，似乎刚要说话，夏凡已抢先一步打断了他，“停！我没有打算扔下金霞不管，离开也不会太久。另外还有讯音仪保持联络，跟你想的那种情况完全是两码事。”
羽衣的头又收了回去，他搬来张椅子，在夏凡对面坐下，“所以……你是为了寻找救治公主殿下的方法而离开？”
“可以这么说。”
“去哪里？”
“西极。”
乾忍不住吸了口气，“那可是敌人的领地！”
“西极不是一个整体，纳塔庭帝国也没到只手遮天的地步。”夏凡不以为意道，“据我所知，六国中也有一些商人做的是东西方的海陆贸易吧？”
放在争夺天道之门的视角上看，潜在竞争者都是敌人，但下放到个体层面，那就复杂很多了——说白了妖也是人，西极国与国之间、国与人之间的权力斗争也从来没有平息过。
“再说了，对方能派大使来六国刺探情报，我们为什么就不能反过去刺探他们的情报呢？”
乾没法反驳，只能靠回椅子上捏了捏鼻子，“是奥利娜&#183;奥坎跟你说了什么吗？”
夏凡微微点头。
他脑海中不由得回想起两天前的景象。
涉及灵魂的术法，即使是枢密府也知之甚少，他把各路资料和情报统合下来，确定可行的方案大致分为三类。
一是寻找永朝遗民，通过他们获得混沌之术的破解方法。而这些遗民包括且不限于黑门教和海外安家。
找他们毫无疑问是下下策，斐念就是最好的例子。通过乾、雨玲珑和宁千世等多人的接触判断，众人一致认为在京畿时斐念就已经发生了某种不为人知的变化，不再是曾经的那名肃州天才弟子。考虑到他回上元之前曾被洛轻轻逼到绝境，不得不使用邪祟术法逃生，两者很可能存在不小关系。
把公主交到他们手中治伤，风险高到无法估量，若不到万不得已，夏凡并不想选这条路。
二是向七星枢密府求助，特别是七星的主导者徐国。
只不过稍微推测下，便知道这么做的代价恐怕会相当高。
万一他们要求金霞全面投靠枢密府，到底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答应了就相当于将所有家底拱手想让，宁婉君即使被治好，也不可能再执掌启国。
不答应那就是自爆弱点，给对方趁虚而入的机会。
第三类则是私下寻找有破解能力的方士。
目前已知的乾术、坎术与兑术都有涉及到意识和灵魂方面的内容，而每个人的方术修炼到一个程度后都会形成独到理解，逐渐发展出属于自己的专长，这其中或许便存在有办法对付邪祟侵蚀的人。
宁千世十有八九打的也是这个主意。
不过问题在于，六国中的高品阶方士基本都属于枢密府势力，一旦接触不慎，就容易把消息走漏给七星。宁千世想要挽救的好歹是启国天枢使，七星别说阻挠了，怕不是还要暗中支持，毕竟中途出个岔子天下棋局就相当于永久失传，这对他们来说无疑是笔重大损失。但宁婉君绝对没有这样的待遇，她的公主血脉在枢密府眼中一文不值。
正当夏凡苦思之际，奥利娜找上门来，说在圣翼群岛有人或许可以治好公主的创伤。
“太阳神教会的圣灵之子，拥有一部分赫拉的力量，邪祟在它面前无所遁形，不管后者是实体形态，还是精神上的腐蚀。”奥利娜说道——提及家乡的事情时，龙女又有了几分过去外交官的模样，“如果你没有更好的方法，不妨去王国试试。”
这个消息让夏凡心中一动，“你是听闻还是亲眼见过？”
“我确实见过，在七岁时。”奥利娜坦然道，“一个被诅咒梦魔缠身的龙裔，在太阳神的光照之下获得新生，而梦魔则如冰块般消融瓦解，也就是从那时起，我踏上了追随赫拉的道路。”
“七岁……那他现在该有多大了？”夏凡下意识多问了一句。
奥利娜轻笑出声，“所谓的圣灵之子，通常不会超过十八岁。一经成年，他们就会升任教会神职，至少也是神官起步，并且是下一任教皇的强力竞争者。这时教会也会寻找新的圣灵之子，并不会出现你所想的那种白发斑斑的情况。”
“原来如此……”夏凡心中的强迫症消失了，“那这种治疗有什么要求吗，总不会谁送过去教会都会救治吧？”
“这倒是。”奥利娜并没有否认，“不过途径也有很多。比如领主的引荐、自身的爵位、对教会的贡献、以及教会想要展现神迹的神临日等等……最简单的就是捐赠，钱财这种东西，教会永远都不会嫌多。”
听起来确实不错。
最关键的是西极离六国足够遥远，一国公主的利害关系暂时没那么深切。即便尝试失败，损失的也只是银钱，对于宁婉君和金霞来说并不会有大碍。
“我猜……你也想回故土看看了？”夏凡若有所思的看向龙女。
奥利娜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了复杂的神情，但最终她还是点了点头，“要是说没有，那一定是在骗你。如果你打算去圣翼群岛，请务必带上我——”
夏凡直接打断了她的话，“你想回去并不需要我的批准，其实我早就有一样东西想交给你。”
“什么……东西？”
夏凡在抽屉里翻了翻，将一份文书和一张卡片推到桌边。那张硬质卡片正是由捕虫果的胶液所制，也是事务局准备推行的下一代身份铭牌。
“鉴于你在金霞城诸多战事中立下的功劳，事务局已授予你正式公民的身份。从获得它的这一刻起，你就受到了金霞律法的保护，也拥有金霞居民的所有权益——包括去往他地探访的自由。”
奥利娜怔住，她拿起卡片，发现上面不止有她的名字和住址，还有一个栩栩如生的雕刻头像。
金霞也会像保护当地民众那样保护她么……
自从双亲离世、家族落魄后，她就再也没听过这样的话。
“当然，身份归身份，打工还是要打的。”夏凡笑道，“就算我不打算去圣翼群岛，你也可以凭自己的想法回群岛探亲，但学费缺钱的话，还是只能靠工作来解决——所以，你无需向我提出申请，反倒应该由我来邀请你。你愿意随同我去一趟圣翼群岛吗？”
奥利娜郑重收起卡片，深深低下头来，“我愿意。”

第五百一十三章 去与留
西极之行便这样定了下来。
船不是问题，金霞不止有旗舰级的战船，还有经验丰富的远航船长，别说启国了，放到六国里都是凤毛麟角的存在。
何况还有了解当地情况的龙女引路，以及大使身份做幌子，可谓软硬件都已齐备，其风险比起求助七星枢密府反倒更低。
听完夏凡的想法后，连乾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这确实是上选之策。
让夏凡舍弃公主、直接统揽全局，趁着现在上元枢密府让出权力的时期尽快扩大在启国的势力地盘——这样的话哪怕再合理，乾也说不出来。
俗话说君王无情。
但他却不想为那样的君王效力。
最后乾只能苦笑着叹了口气，“你计划去多久？”
“暂定三个月。”夏凡伸出三根手指，“在出发前我会架设好长波讯音台，确保和金霞的联系不会中断。一旦验证此法可行，再让船队送公主过去。”
消息从启国传播出去需要时间，七星也不可能当即做出判断，中间总要派使者来探查几轮，因此这个空档并不会给枢密府太多可乘之机。
“我知道了。”乾沉默片刻后认真说道，“我会守住这里的。”
夏凡微微一顿，这份表态已经说明了羽衣的态度。
——他把金霞城视作了新的达成目标的寄托。
“谢谢。”夏凡回道。
“不，是我该谢谢你。若不是金霞的坚持，京畿枢密府现在只怕已经全面落入了邪祟势力手中。”
“对了……”夏凡忽然想起了其他核心成员，“未凰他们呢？接下来有没有什么打算？”
“他们都打算留下，特别在参观过学堂后。”乾忽然浮起一丝笑容，“你说到这个，我才记起一件事，不知事务局能不能再多接收一名青剑？”
“哦？是谁？”
“彦月。”
夏凡脑海中顿时冒出了那名挺胸面对黎的女子身影，“她不是丰国枢密府的人么……那边能答应？”
“如果是青剑自己做出的决定，枢密府也很难扭转。”
“不是，她怎么就突然改了性子？”夏凡一脸怀疑道，“按她的说法，这里可是妖魔汇聚之地，是西极入侵大陆六国的突破口啊！”
“她当然不会轻易改变这番说辞。”乾咧开嘴角，“所以彦月不愿登门拜访你也是这个原因。她找上我时，用了大半时间来阐明她的目的，就好像生怕自己被误解一般。”
“她怎么说的？”
“如果学堂的现象可以普及与复现，那么它将是天下感气者的至宝，是今后术法进步的最大泉源。为了保证它不受妖邪腐坏、不被西极势力侵占，她想要留下来守护这份至宝，以免某些不负责任的治理者辜负了这份奇迹。”
这感情是把自己当做正义的维护人了？
夏凡想了想，正要拒绝，乾又补充道，“她还说，就算你拒绝，她也不会放弃。”
“什么意思？”
“如果不能进入事务局，她会用别的方法留在金霞……比如假扮成商人、流民等等，如果某人执意驱逐她，她哪怕隐姓埋名藏匿于暗处也在所不惜。”
简直越说越离谱，还有那个所谓的某人，干脆直接念他身份证得了。
“你怎么看？”夏凡忽然想问问乾的看法。
“说辞可以有很多种，但背后对应的情绪却是唯一的。我能感受到，她是真心实意想留下来——而且不是为了自己。”
夏凡沉思片刻，最后决定道，“也罢，她可以常驻金霞，不过想要加入事务局，得先完成一份考核。因为事务局有自己的宗旨，其中一条就是不得人为割裂人与妖之间的关系，只要是金霞公民，都应该一视同仁。至于考核内容，我稍后会专门写封信通知她。”
他早就想开设一个医疗部了。
事务局的兑术师不多，也就四五人，光靠方术只能勉强顾及金霞城的伤者，想要普及到申州境显然远远不够。为此夏凡根据自己的术法理解编写了一本试行医疗手册，旨在推进其他属类方术的医治研究，从根本上扩大医者的选取范围。
但由谁来主导医疗部则成了关键问题。
他如果不去西极，那自然可以兼管此项目，可他一走，金霞就显得缺乏相关专业人才了。那几名兑术师用基本方术还行，并没有肩负一个大部门的能力。
如此想来，彦月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她不仅精于治疗，本身还是名青剑，能力和身份都不低，做起事来也更容易服众。
若她能改掉自身偏见的话。
“我会转达你的意思的。”乾点点头。
“还有一人呢？我记得似乎是叫……纪无妄吧？”
“他走了。”羽衣回道，“实际上，他甚至没有等到参观金霞。”
“这么急？”夏凡略有些意外道，“他不是还要和我切磋吗？”
“此人确实是这么说的，不过他认为你刚经历过一场大战，公主又受了伤，心态可能不稳，因此决定这次切磋就此作罢，以后再寻机会。”
“倒也是个通情达理之人。”夏凡感慨道。他现在确实没啥指点同行的心情，平时教导一个公主殿下已经够累的了。
“总之，金霞城这边我会帮你守着，但你也别在西极耽搁太久。”乾叮嘱道，“我猜七星枢密府不会就这样默认启国脱离他们的掌控。”
“我知道。”
羽衣拱手行礼，转身走出大堂。
他离开后没多久，敲门声再次传来。
今天来访的人还真多啊。夏凡挑挑眉，而且侍卫没有通报，想必是位熟人。
“请进。”
看到推门而入的身影，他不由得微微一愣。
对方居然是洛轻轻。
“有什么事吗？”他从书桌后走出，主动给对方搬了把椅子。
洛轻轻摆摆手，示意自己站着就好，“我是来向你告辞的。”
一股怅然之感顿时在心头涌现，夏凡呆立了一下才接话道，“告辞？为什么？你要去哪里？”
这三连问让洛轻轻笑了起来。
“你误会我了，我说的告辞是指暂别金霞，而不是与你就此别过。”

第五百一十四章 践行者
虽然这个就此别过有那么一点点歧义，但夏凡清楚对方指的绝非“共同上路”，而是类似不会分道扬镳的意思。
如果洛轻轻想要去西极，一定会直接说出来。
她一贯直来直往，很少掩饰自己的想法。
不过即使如此，夏凡依旧陷入了沉默，若只是普通的远行或访友，她不至于会如此正式的提出来——这意味着她离开的时间很可能无法估计，再见之日遥遥无期。
“有目的地吗？”许久之后，他才问道。
“那些仍处于旧秩序统辖的地方，都是我此行的目的地，不过考虑到金霞的影响力正在不断扩大，所以我更倾向于远离申州一些的地方。”
“旧秩序？”夏凡忽然想起，洛轻轻讲述自己获得力量的方式时，有提到过约定一词，“难道……那扇门后的东西在强迫你执行契约？”
“不，这是我个人的决定，跟任何人都无关。”洛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十分坚定，“我之前便已经确定，你在金霞所展现的或许不是最完美的秩序，但却是目前最好的秩序。所以枢密府把金霞当做威胁想要除去时，它就成了我要与之战斗的对象。而现在，这个目标已经实现，京畿枢密府不再是威胁了。”
夏凡霎时明白了她的意思。
枢密府没了后，不等于金霞就能立刻控制一切。
即使宁婉君毫发无伤，在统领全境后事务局也认为至少得花一两年来消化地盘，原因就在于官员数量和申州开发程度上。
如今宁婉君被冰封，这一过程无疑会往后拖上不少。
而洛轻轻想要凭借自己的力量，去削弱旧秩序的根基。
“其实你大可以等我回来后再——我是说，配合金霞一起行动。”夏凡试图挽留道。
对方摇了摇头，“我此行还有另一个目的。”
“……是什么？”
“我想亲自去看看，决定秩序好坏的关键是什么。”洛轻轻坦然道，“以前我能分辨哪个更好，哪个更坏，但拜你所赐，我对俗世运行的规律又有了许多新看法，也能思考一些以前根本想象不到的问题。只是纸上得来终觉浅，你不也说了吗，实践才是检验一切真理的标准。”
夏凡苦笑。
她说的“所赐”，大概就是指那些思想教育类课本了，里面已经隐隐涉及到了政治本质、人民的作用，以及金霞今后要走的路线大纲。他没一开始就往上面放屠龙纲要，主要是怕观点过于超前，人们接受不了，反倒容易对传播起反作用。
可人与人之间是有差异的。
比如眼前这名女子，已经想到了亲身实践。
如果非要用什么手段强留，也不是办不到，但夏凡并不想那么做。她亦是因为信任，才会把一切向他开诚布公。
他走到书柜前翻找一阵，将两本手写的文稿递到洛轻轻手边。
“这是……”
“我之前新写的两本书，一本是历史，一本是方术研究。你可以用它在路上打发时间。”
“等等，方术我能理解，历史是什么情况？”洛轻轻流露出些许讶异，“我听黎说，你压根就是个常识盲，从历史到人文，几乎一问三不知。连金霞城在哪里，都是她在任免路上告诉你的。”
那家伙也太多嘴了。夏凡忍不住咳嗽两声，“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这都大半年了，难道我就不能补学吗？”
“补完了然后立刻写书教导他人？”
“你要是觉得不靠谱可以还给我。”他伸手道。
“不给，看笑话也是一种乐趣。”洛轻轻顺手将书藏到背后，嘴角带上了一丝笑意。“不过这是你的亲笔手稿吧？交给我没关系吗？”
“第一版的板书已经排好，只是还未印刷而已。”
“那我就收下了，谢谢你的践行礼。”她看上去颇为开心，“对了，我还有件事想说，你靠近点……”
夏凡凑上前去，接着被她捧住脸颊，拉到跟前。
这一幕宛若在金霞重逢之时。
她灰白色的眼睛已无法映出任何倒影，但他知道对方在凝视他。
片刻之后，洛轻轻才松开手。她眨了眨双眼，长出一口气，“行了，这样我就又能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模样了。”
夏凡下意识摸摸侧脸，那里仿佛仍留有一点余温。
“……你不是能通过气来辨认人么？”
“但气并不利于想象。当你回想某些场景时，浮现在脑海里的都是一个个气团，那还有什么意义？”
“呃……说得好像也是。”
“那么我先告辞啦。”洛轻轻摆摆手，“放心，我离开金霞的日子会比你晚，所以你启程之前我还可以给你送个行。”
……
回到凤阳山庄里，夏凡忽然想到了黎——她是最早知道自己打算的人，而他的行程也自然而然的将对方包括在内，并没有问过狐妖本人的想法。她会不会也想洛轻轻那样，其实有自己的打算？
“夏凡，我回来啦！”
正想到这里，屋外传来了熟悉的声音。黎最近忙于指导那群兔妖融入俗世生活，几乎每天都难见踪影。听说那群妖们都极为信赖她，已经将她视作了妖一派的代表人物。想到这里，夏凡的担心又提起了几分。
“呃……那个，黎，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干嘛吞吞吐吐的？你直接问就行啊。”她脱下外套，尾巴一甩，就精准的将衣服撩到了衣架上。
“你有没有别的更想做的事？或者说……你其实并不想随我去西极……”
“你脑袋没问题吧？”黎古怪的看了他一眼，“这不是早就定下的日程么？难道你还想一个人去不成？”
“当然不是，只不过……”
她忽然笑了起来，“我懂了，你这家伙怕我丢下你一个人。唉……无依无靠的感觉，可太惨了点。”
“谁会怕啊！”夏凡嘴硬道，“还不都是这样熬过来的——”
“我要说我会怕呢？”黎歪过头。
他顿时哑然。
“正因为经历过，所以不想再经历一遍。”黎露出一副「你想啥我都看得一清二楚」的神情，“放心吧，跟你一起去西极就是我最想做的事。师父也说过，人应该多走走，常往外看看，这样才不会被自己的局限所困，从而忽略一些理所当然的事情。遥远的西边就很适合这番话。”
“你师父确实眼界不凡。”
“那当然，因为从侧面帮了你一把嘛。”
“你别瞎说——”夏凡咳嗽两声，“总之，我去做晚饭了，今天难得回来得早。”
“等下，先帮我挠挠。”黎翘起尾巴，“之后再吃饭也不迟。”
……

第五百一十五章 起航之日
当夜，方家大宅中。
“老太爷，千言大人来了。”书房外，有人通知道。
“门没锁，”方九章回道，“直接进来便是。”
房门被推开，千言走入屋内，随后略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她注意到不光是方九章，老太方玉、首席弟子方颜妮和方先道都在屋内。四人围坐成一圈，似乎在专门等待她的出现。
千言将目光投向方先道。
后者回以“他什么也不清楚”的眼神。
罢了……十有八九跟方氏物流有关。最近冰船运输需求暴增，不少活死人都被调去了外地，她由于地位特殊，方家家主从来没有找过她，不过看来这样的情况不会一直维持下去了。
对于用气或者术法换取报酬，她既不排斥也说不上喜欢，毕竟要把部分时间用在码头上，自己拿来做研究的时间就少了。以前她从不缺时间，浪费点也无所谓，可自打来了金霞后，新东西层出不穷，她又觉得漫长岁月有了意思。
只是千言心里清楚，方家历代家主对她礼遇有加，仅仅是一种世代传承。在灵山密林里，她很少出门，基本等于蹲在方家白吃白喝，现在到了需要她帮忙时，哪怕会有所耽搁，她也没打算拒绝。
“不知叫我来是所谓何事？”千言在圈的另一端坐下。哪怕现在手头的钱多了，方家也没有改变以前坐地板的习惯，最多只是在常待的区域加了块毯子。
“是这样……”方九章似乎有些迟疑，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吟了小会儿，“你知道夏凡马上要去西极的事情吗？”
“听千知提过。怎么了？”千言心中浮起疑惑，怎么突然说到了这件事？西极在她记忆里就是个诸侯国，头衔一个比一个吓人，实际上家底一只手数得过来。
“……”方九章又陷入到沉默中。
“老头子。”方玉用肘子顶了他下，“你别发呆啊。”
“老家伙！”
直到老太发出不满的哼声，方九章才无奈得嘟囔道，“我这不是舍不得千言吗。行，我说就是。”他看向千言，长叹了口气，“你想要跟他们一起去西极么？”
方先道和方颜妮齐齐一愣。
饶是一向处事不惊的千言也露出了讶异之色，这是什么问题？“我为何要去，他并没有向方家发出邀请吧？何况就算他邀请了，我也没有答应的理由。”
除非夏凡诚恳万分的求自己。
“老太爷，您干嘛问这个？”方先道咳嗽两声，“千言大人不是我们方家的守护神么？”
“臭小子，你以为我想啊。”方九章转过身摸索了下，将一个铜盒摆在众人中央。
那盒子看上去有一段年岁了，棱角处全被磨出了淡淡的金色，其余地方则布满灰绿色的铜斑，说是古董也不为过。
“这是什么？”千言不解道。
“方家从古早时期就一直传下来的东西，看管者是历代家主，但里面的东西却是留给你的。”
“不会吧……”方先道嘟囔道，“千言可比您大多了，她也比大多数家主都要大，结果传了这么久，当事人反而不知情？这是哪门子传承啊。”
“莫非您把盒子里的宝物装进自己腰包，偷偷典当掉了，才迟迟没能拿出来？”方颜妮怀疑的扫了师父两眼。
“你们都胡说些什么！”方九章吹胡子瞪眼道，“这当然是有原因的！总之千言……你先打开看看吧。”
千言伸手拿过铜盒，轻轻一掰盖子便应声而落。
显然它并没有因为是代代相传而加强保护。
里面居然躺着一枚金色钱币。
不过很快她察觉到了这枚古钱币不一样的地方——它接近半个巴掌大小，握在手里有股实沉感，同时侧边刻着一圈圈繁杂的雕文，正中央是一座山峰图景，背面则是一艘海船。最特殊的地方在于雕文，既非六国语言，也不是枢密府的密语，它的笔划如刀削斧凿一般，排列上却又有几分西极文字的影子。
再联想到方九章的问话，千言心里忽然浮现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这东西是从西边流转过来的？”
“不错，而且跟你的身世有关。”
“您说啥？”两名弟子齐齐吸了口凉气，“千言不是在灵州出生的吗？而且活死人家族一直都存在吧？”
“废话！我又没说她是西极人！”老太爷双手环抱道，“但活死人在觉醒前应该也会有自己的家人，千言总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吧。”说到这里他望向对方，“你还记得自己的生父与生母么？”
答案是否定的。
她拥有从小到大的完整记忆，长达近两百年，中间固然忘记了许多不那么重要的东西，但前后皆称得上连贯。可唯独家人这一点，她没有任何印象。
“难道……他们是西极人？”
“这我们也不清楚。”方玉回答道，“我曾用卦象推演，但关于你的部分完全扭曲，就好像被某种术法干扰了一样。”
“那为什么今天才把这个盒子交给千言大人？”方颜妮问道，“关于她的身世，不应该尽早告知吗？”
“这是祖训。”方九章唉了一声，“祖师们交代，一定要好好将它保存下来，但交到千言手中的时机，却要万分谨慎。不可在方家不稳时交出，亦不得在有可能危害到千言性命时交出。如无必要或意外，可一直传接下去。”
“我懂了。只要不说出去，千言就会一直留在方家，做方家的守护者。”方先道耸耸肩，“祖先们想得可真好。可惜她藏得太久，以至于永朝之后的枢密府都忘了这个威胁。”
“这是世家的生存之道，多一张底牌，就多一份自保能力。”方九章也没有掩饰或辩解的意思，只有方颜妮一脸震惊的呆坐原地。
“那现在不需要这张底牌了吗？”
“你这小子说话怎么这么难听？”老太爷不满道，“我也不想一直瞒着千言，何况你和颜妮都是受益者，这也是我把你俩叫来的原因。”
“其实他就是想找人分摊下内疚感罢了。”方玉斜眼扫了他一眼，“千言是活死人里最特殊的一个，是不是最早的一个暂时尚不清楚。也许她的身世和整个活死人分支都息息相关，所以上面才会流传下这么个东西来。如今方家已在金霞站稳脚跟，与枢密府的战争又刚刚结束，总算能过上一段好日子了。好巧不巧夏凡要去西极，我和老头子就在想，这是不是祖训中提到的「合适」机会。”
借助物流产业，方家蒸蒸日上；而与夏凡同行的话，西极就算再远，也有了可靠后援，可以说两个条件都已满足。
“至于去不去，选择权在你。”方九章望着千言，目光露出不舍之色——尽管她的年龄比房间里所有人都要大，但在方家家主眼中，她依旧像自家孩子一般，而且是永远长大不的那种。
千言凝视着手中的钱币，许久没有回答。
……
五天后，金霞城海港码头。
被重新命名为“白沙”号的风帆战船做好了出航准备。
码头边拉起了长长的隔离线，以免夏凡远赴西极的消息在民众间传开。作为事务局的实际掌舵人，他的名望仅次于三公主殿下，常被视为宁婉君的代言人。也正因为如此，暂不公布他的行踪是事务总局的共同观点。
前来送行的基本都是老熟人。
除开金霞城的官员，精灵大祭司、邪马巫女与蓬莱修士皆出现在码头边。夏凡带着黎与众人一一别过后，沿着高高的舷梯登上白沙号。
“你不去和千知打个招呼吗？”他走到艉楼处，看到千言正靠在围栏一角，遥望着码头方向，“她刚才还在问我有没有见着你。”
“不了，免得大家难过。”千言捋了捋耳边被海风吹散的发丝，“反正又不是诀别，何须把眼泪浪费在这样的送行上。”
话虽如此，他却能感受到千言语气中的些许低落。
哪怕一生经历过再多分别，也依旧没办法坦然面对下一次。
夏凡笑了笑，没有再劝她。
他转身看向菲林&#183;卡特，白沙号的代理舰长——此行既是金霞海军的首次出访，亦是全体船员最后一次实训，当海船抵达圣翼群岛时，他承诺菲林可以获得自由，而见习舰长吴越也将成为正式舰长。
“现在出发吧。”
“是，阁下。”菲林握拳在胸，接着摇响了艉楼甲板上的铃铛，一时间叮叮咚咚的声音响个不停。“我宣布，白沙号即刻起航！”
“白沙号，即刻起航！”
“即刻起航！”
副手们将他的指示快速扩散出去。
随着嗡的一声闷响，船身摇晃起来——那是龙骨受到外来推力而发出的挤压声。如果没有精灵的金丝藤保护，这样的力足以使船体横纵梁发生细小的变形，并一直累积到彻底裂开。
它的外表看上去仍是一艘古典风帆战列舰，但经过机造局的一番改建后，其内部已经发生了相当大的变化。
在风帆与天动仪螺旋桨的共同作用下，白沙号庞大的身躯缓缓离开港口，在众人的注视下驶向无尽大海。
第六卷 龙之翼

第五百一十六章 圣翼群岛
白沙号离开港口后先是径直北上，沿着大陆架来到北地边缘，再转向朝西，一路驶向奥利娜口中的「无尽海」。
路途中，夏凡也见到了启国北边的景象——山岭后是一片片未开垦的密林与群山，面积差不多有半个启国大小。其中离灵州不远的地方，有一座明显隆起的山峰，它不仅没有被树覆盖，且外表呈现出黑褐色，这意味着它不是一座普通的高山，而是处于活跃期的火山。
不过从海上眺望，夏凡总觉得它的轮廓有些奇怪。
从半山腰开始到山顶位置，此山的石壁上长着一些奇怪的凸起，有些向上伸出，而有些是平直的，乍看上去就好像随意扎在山体中的刺一般。但考虑到双方的距离，这刺的尺寸只怕相当惊人。
夏凡也询问过千言。
后者的回答相当随意，“你说这个啊，它也不算什么无名山吧。永朝曾绘制过一份舆图，把它叫做天柱——因为它位于北偏西方向，放在八属图里正好是乾位。只是后来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又把它的名字给划掉了。”
天柱这个名字让夏凡颇为在意，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昆仑山有个别名刚好叫这个。当然，连蓬莱岛都已经出现，再来个昆仑山似乎也合情合理，但他不理解的是，为何永朝又要将这一名字划掉，以至于后来的舆图中都没有此山的标识。
“方家有人去过此山吗？”
“那可是上千里路，还是在密林间，光凭方家怎么可能做到。”千言撇嘴道，“我倒听说第三代永王有段时间想组织一支队伍勘探边境，包括那些从未有人抵达过的无人区，但最后不了了之。”
夏凡只能遗憾的接受了这个答案。
毕竟金霞现阶段显然也无力去大陆北端一探究竟。
若是瞭望镜的放大倍数再提高一点就好了，他心想。
除开欣赏沿途风景外，夏凡把剩下的时间都用在了学习西极语言上，黎亦是如此。龙女不可能一直跟着他们，有时候额外再带个翻译也十分不便，因此学习外语就成了一件必要之事。
“无尽海，喏拉塔；晨昏海，阿列斯塔；宁静海……宁静海……”
“艾欧塔。”黎提示道。
“好吧，想起来了。”夏凡叹了口气——他仿佛又回到了高中时的搏命阶段，每天都要背诵大量词汇，以应对那场决定前路的命运之战。幸运的是，感气之后他的记忆力也提升了不少，大脑比以往更加清晰，不然面对这教材、音标与速记手册都没有的西极语，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学起。
天赋的差距再次凸显出来。
他还在努力增加词汇量的时候，黎已经开始试着用西极语与船上的精灵交谈了。
每到这种时候，千言总会嘲笑他两句。
而夏凡完全还不了嘴。
因为眼前的这个人年岁过于漫长，已经将能学的东西都学了个遍，其中就包括西极语。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近一个月。
由于配备了天动仪助力，白沙号要比同类船只快上不少，时间迈入六月的那一刻，一片灰色的陆地出现在视野尽头。
“阁下，那便是圣翼群岛。”代理船长的语气中满是按捺不住的激动，圣翼群岛虽然离纳塔庭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但这边航海发达，往来两地的船只遍地都是，他只需掏点路费，就能自行返回老家。“按照预定航线，我们将在蔚蓝堡入境，顺着内河直达王都希拉。”
关于圣翼群岛的情况，这段时间夏凡也了解了许多。
首先奥利娜要去的萨勒尼学院和赫拉教会的大教堂都在王都内，后者尽管不靠海，但有一条大河与无尽海相连，若能通过关防查验，就可以直接驶入王都。
而对于精灵的态度，圣翼群岛要比纳塔庭缓和不少——确实有一批龙裔为了赚取帝国佣金，加入了征伐世界岛的舰队，不过群岛本身与世界岛相隔甚远，并没有太多实质纠纷。精灵在圣翼之地最多算是二等居民，只要低着头小心过活，倒也不至于惹麻烦上身。
倒是像黎这样的“兽妖”，处境要糟糕得多。
西极诸多王国都对半兽有着极大歧视，认为这一类妖物是愚蠢丑陋的象征，基本处于“生态链”底层。也正因如此，圣翼群岛的半兽要么是苦力，要么是犯罪者，有些贵族会豢养美貌的精灵，但鲜有人会把兽妖当做宠物。
另外他还从代理船长与奥利娜那里得知，西极的半兽和大陆的妖其实有极大不同——半兽没办法变形，感气能力也相当低下，和黎这种不仅拥有天性术法，还可以学习其他方术的妖根本没法比。
这或许能解释为什么龙妖已经成为了实际统治者，其他妖却依旧出不了头——相比人类还能时不时诞生一名感气者，进而前往法师塔进修，半兽连上升的渠道都没有，实力决定了其自身的地位。
菲林&#183;卡特再三叮嘱，平时黎跟着夏凡一起行动还好，若是她想要单独出门，最好遮掩住兽耳等特征，以免巡警上来盘问或缉拿。
越是靠近群岛陆地，周边的船只也愈发多了起来。
白色的船帆在海天线附近连成了一片银白色的“铺盖”，海鸥穿行于船舷之间，显得生机勃勃。按奥利娜的说法，蔚蓝堡只是群岛的第三大港，在它之上还有位于西边的龙息堡与太阳城，不过仅是第三港口，其往来船只就已经超过了六国海船总和。
这是一个靠航海为生的王国。
当然，像白沙号这样的一级战舰，在一众货运商船中依旧是鹤立鸡群的存在。前方的船只纷纷让出航道，生怕自己被这庞然大物给拦腰撞沉。而那些船上的水手则趴在船舷边，惊讶的指着白沙号议论纷纷——后者展现出的速度与灵活性，俨然已经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就在这时，天边出现了龙的身影。
海港方向，一队飞剪船也朝着白沙号急驶而来。夏凡发现这支舰队的路线似乎是想斜掠过己方船头，同时对方的炮门都已打开。
“糟了！”菲林忽然低呼一声，“我忘了这船是纳塔庭的战舰，您没有提前告知对方行程的话，圣翼群岛可能会认为您是来劫掠港口！”
“就凭这一艘船？”夏凡微微挑眉，“纳塔庭和圣翼群岛的关系有这么糟糕么？”
“这是主力舰，通常它在的地方，后面往往会跟着一大票战船！虽说纳塔庭和圣翼群岛没有直接交手过，但因海上贸易发生的冲突并不在少数……”
“不必慌张，我会前去说明。”奥利娜说完从艉楼顶端跳下，摇身一变化作巨龙，朝着来者迎面飞去。

第五百一十七章 初次接触
拉瑟因远远的便看到了那艘快速驶向港湾的纳塔庭战舰。
老实说，他心里是有些犯嘀咕的。谁都知道西利斯蒂王朝的实力，一艘主力舰意味着至少有一名高阶天赋者和数名红袍法师坐镇，后面可能还跟着好几条二三级炮船，若是这帮人真打算跟蔚蓝堡干上一仗，输赢先不论，他冲在前面肯定得遭殃。
但他身为海港防务官，裂牙家族的男爵，在接到手下预警时又不可能无动于衷。万一海港真的遭受洗劫，他却选择作壁上观，下场同样不会好到哪里去。革职那是必定的，说不好还会因为有辱荣誉而被家族除名，这对于龙裔来说，简直跟死没什么两样。
因此拉瑟因只能硬着头皮冲上前来。
或许人家是忘了事先通报，才导致这番误会也说不定。
毕竟他所听到的两国争端全部在遥远的大海上，进攻港口这种事情，应该不至于落到他头上。
越是靠近战舰，拉瑟因的心就越接近嗓子眼。
直到看见一只龙从船上一跃而起。
霎时他长出了一口气。
有龙裔同在，就证明对方不是冲着蔚蓝堡而来。他心里忍不住抱怨了两句，你怎么就不早点飞起来？
下一刻，拉瑟因便恢复了防务官的气势，朝着来者发出一声长啸。
“来者通名！”
“奥利娜&#183;奥坎，成年龙裔。”
后者回吼道——听声音竟是一名女性。
奥坎是她的家族姓氏，成年则代表着她的世俗地位与能力——这就跟法师用袍色来区分级别一样，龙裔往往是越年长越强。
不过奥坎这个家族，拉瑟因记忆中并没有太多印象。
这说明对方的来头也不高。
想到这里，他的心彻底放了下来，“这里是蔚蓝堡关防，我命令你的船立刻停下，未经允许，不得再靠近港湾一步！”
“我带来的不是纳塔庭人，而是东方大使。”奥利娜在他面前悬停住，“根据外交法典，蔚蓝堡应该以相应礼节对待！”
大使？从东方来的？拉瑟因微微一愣，那不是一帮原始人吗？
在各式各样的传闻中，东方人都以迟钝、古怪、排外、不修边幅的形象出现。胡子和头发仿佛是传家宝一般，绝不肯轻易刮去，整天穿着长袍大褂，沉迷于自家的那一亩三分地，很少把目光投向大陆之外。当龙裔占据世界中央，将舰队开往大海尽头时，他们连一支像样的船队都没有。更难以置信的是，他们甚至不愿意建立与宁静海诸国的固定商贸航线，少数往来两地的船只，都仅仅是零散的个人行为。
在宁静海，没有商贸就意味着贫穷与落后。
没想到这样的王国也会派使者来圣翼群岛了？
拉瑟因不由得来了兴致，他想见识一下，那帮原始人的使者又会是什么做派。
“既然如此，带我去面见大使吧。”
在海港防务官的指示下，飞剪船队调转方向，从斜切队形变为平行护送，但炮门依旧敞开，其盯梢意味不言而喻。
两条龙一前一后，相继落在艉楼甲板上。
夏凡也早已在此等待。
“这位是拉瑟因&#183;裂牙，海港防务官。”奥利娜向双方介绍道，“而这位便是东方大使，启国执政官，九霄天雷使，夏凡阁下。”说完她拿出两份文书，在拉瑟因面前展开，“我奉首相之命，担任启国的外务官，因此东方大使的此趟行程由我全权负责。正式公文在这里，上面的印签为启国君主所盖。按照章程，海港应为他打开前往王都的航道，所以也请你转告蔚蓝堡领主，白沙号需要进入内河。”
拉瑟因压根没有去看那份文书。
他只是防务官，不负责鉴定使者身份的真伪。他第一眼所瞧的，是变回人形的奥利娜&#183;奥坎。
银发、灰瞳、小巧的鼻梁，鲜红的嘴唇……是个美人儿。
尽管奥坎不是什么大姓，但她的身上却看不到多少乡巴佬的气息，这倒是个意外发现。要知道龙裔是血脉传承，能不能成为龙跟能力无关，这过程中难免会出现一些歪瓜裂枣，或是心智低下、粗鄙不堪之辈。
看来以后可以和她多接触一下。
欣赏完奥利娜的模样，拉瑟因才将目光移到东方人身上。
体格瘦弱，肤色偏浅，一看就知道久居室内，和那帮行事鬼祟的法师没什么不同。另外就和传闻中的一样，对方把长发盘在脑袋顶上，宁可用布带扎起来也不愿意剃掉；一身长袍说不上有多劣质，但怎么看都不适合航海与战斗。
想到这里，他不自觉把眼角又抬高了几分。
不过对方毕竟是使者，拉瑟因只能敷衍般的伸出手，“欢迎来到圣翼群岛国，愿太阳神赫拉照亮你的前路。”
“谢谢。”夏凡抬手与他握了握，“不知我何时能前往王都？”
哦？没想到此人居然会说通用语。这让拉瑟因对其多了一点改观——能掌握母语之外的语言，本就是一种向外拓展的姿态。
话说回来，他发现船上有不少精灵的身影，而大使的身旁还站着一个半兽女子，倒也算是荤素不忌了。
“我无法回答你的问题，这得让领主阁下决定。只要文书为真，我相信他很快就会接见各位。不过在那之前，此船得接受全面检查，我会派士兵登船，代为管理舰只……”
“否决，你无权这么做！”
拉瑟因还没说完，奥利娜便打断了他的话。
“女士，我负责的是海港安全，在有任何安全隐患的地方，我都可以行使自己的职权。”
“但这是一艘搭载着外务大使的船只，根据外交法典，船上的每一寸区域都是自治领，可以禁止任何人以任何理由干涉。”龙女向前一步，逼近拉瑟因道，“你作为龙裔贵族，应该知道法典本身是宁静海诸国的共同契约，难道你想违背这一约定吗？”
见鬼，这人不应该站在圣翼群岛一边，好好坑一把对方么？
只要奥利娜不开口，这个叫夏凡的异邦人又怎么可能会知道法典的事情。
她怎么还真心维护其东方人的利益来了？
拉瑟因暗地里皱起眉头，要说公然违背法典，他没这个胆量，只是如今已关系到颜面问题，他并不想在对方面前做出退让。
“你说得没错，不过那是相对一般的外交情况而言。我有理由怀疑，这艘船不属于一般情况——”拉瑟因顿了顿，扫视全船一眼，“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便是，为什么东方的使者，会乘坐纳塔庭王国的战舰而来？”
主力舰通常都是非卖品，就算那帮大陆土包子有钱，也不可能买到帝国的一级舰才是。这样的大船放到圣翼群岛国的各路舰队里，那也是当仁不让的旗舰之选。
“因为这是战利品。”夏凡笑着回道，“倘若纳塔庭王国不找我们的麻烦，我还真没有好的海船来贵国。”
“原来如此……等下，”拉瑟因眼睛忽然一瞪，“你说什么？战利品！？”
“不错，纳塔庭总督入侵启国海域，并试图袭击陆上城市，可惜他高估了自己的实力，不仅战死沙场，还将几艘大船送上门来。”
这家伙……是在唱戏吗？
一支由总督率队的舰队，会在原始的东方遭遇大败？
拉瑟因一时间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他下意识向奥利娜看去，而后者不仅没予以修正，相反还点了点头。
“如果你仍有疑虑，我们还有另一个人可以证实这一点。”夏凡拍拍手，“菲林船长，麻烦你跟防卫官说说自己的故事吧。”

第五百一十八章 海港城市
对方的船长才一开口，防卫官就已经信了大半。
倒不是这个叫菲林的人有着浓厚的西利斯蒂口音，面容也像极了北方人，而是他所表现出来的态度——明明说着自家的惨败，但脸上丝毫没有任何难堪或恼怒之情，简直就像一个体面的绅士在谈论着今天的天气一般。
甚至对方看向自己的眼神里还带些许傲然，仿佛即使吃了败仗，他也依旧凌驾于自己之上。
拉瑟因曾和纳塔庭的外交官打过几次交道，这人给他的感觉几乎一模一样，要说东方人在演一场戏，那这位“演员”未免也专业过头了点。
同时他心里也在暗暗惊心，没想到纳塔庭不止在对世界岛动手，还把势力范围扩张到了东方大陆。这无疑是个颇有价值的情报——那边虽然原始落后，却也意味着极大的开拓空间，别看他们这次败了，那只是开辟过程中微不足道的插曲而已。只要成功一次，回报就足以弥补损失。
当然拉瑟因还想知道，启国……或者说金霞城是用什么手段击败远东总督的，可船长也十分清楚这一点，拐弯抹角故意说着车轱辘话，完全不给他打探的机会。
“行了。”他忍不住打断了船长的话，听对方多说一句，他就像被多侮辱了一份，“我会向克利夫兰伯爵转告你们的来意。在此之前，你们可以暂时停靠港口码头休整。”
虽有些不情愿，防卫官还是说出了符合法典的外交辞令，“蔚蓝堡欢迎各位的到来，祝你们有愉快的一天。”
……
作为群岛国的第三大港口城市，蔚蓝堡对于接待外宾有着相当成熟的流程。
靠岸后不久，海港就安排好了住处与随从——下榻地离码头只有一街之隔，是一处专门用来承接外务事宜的排楼。
房间内还算干净整洁，站在窗口可以看到大半个海港区。如果忽视窗台边散落的鸟粪，眼前一字排开的栈桥与远处不见尽头的海天线倒也算是个不错的景点。
“按照流程，通关需要一两天时间，主要看当地领主的安排。”奥利娜推门走入房间，看得出来她心情十分不错，“掌管此地的人正是克利夫兰伯爵，接下来他估计会单独宴请你一次，之后我们便可继续西进了。”
“见一次面需要准备这么长时间么？”黎将滚滚抱出提篮，放在双腿上来回抚摸——它也是此行唯一晕船的乘客，“这位克太守还真是事务繁忙啊。”
“倒也不全是如此。”奥利娜略有些不好意思道，“间隔时间取决于领主的态度，如果是他国公爵或亲王到访，他只怕就会当港迎接了。”
简单来说，一个来自东方大陆的使者并没有那么值得重视。
“当然，一两天也是合乎礼节的时间，所以……”
夏凡笑着摆摆手，“不必担心，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问题，一个月都跑下来了，再多等两天也无妨。”
东西方的交流几乎还停留在民间阶段，在互不了解的情况下这样的待遇不足为奇。一旦获得入境许可，抵达王都最多也就一天的路程。
“对了，船上的事我得说声谢谢。”他朝龙女眨了眨眼，“你帮大家免去了一个大麻烦。”
“那种做法太卑鄙了，简直在败坏圣翼群岛的名声——”说到一半奥利娜忽然滞住，论起卑鄙，还有比眼前这个东方人更恶劣的吗？才几个月不到，她怎么感觉已经忘记了在上元城监牢里发生的事情？“总之……你也无需道谢，他想要敲诈的是钱财，若你把钱都用光了，岂不是给我的雇佣金也没了？”
大意了啊！
大概是在金霞的生活过于安逸，才让她疏忽了对此人的提防。
没错，之前顺着对方的话同意来圣翼群岛，那也是她的计谋——只要消去夏凡的防备，她就迟早有机会抓到对方的把柄。
至于这把柄该怎么用……奥利娜暂时还未想好。
“对了，外交大使想要出去走走的话，应该不会有什么限制吧？”夏凡忽然问道。
龙女收拢精神，“只要跟接待人说一声就行。这里不比上元，没有枢密府的方士时时刻刻监视着大使。”
“那你带着我们转转好了。”夏凡欣然道，“好不容易到了西极，总不能整天呆在房里吧？”
……
出了排楼，奥利娜第一件事便是将一把雨伞交到黎手中。
“今天好像不会下雨。”黎抬头看了一眼天说道。
“它并非遮雨所用。”奥利娜摇摇头，“相信我，你会需要它的。”
迈上街道，夏凡终于有机会亲眼见识一下这座传说中的龙裔之城了。与他设想中天空遍布巨龙的情景不同，这里占据天空的仍是各种各样的鸟类，显然大多数人都跟奥利娜一样，日常交际时更喜欢维持原本的模样，不到必要时刻不会变身龙形。
但他仍旧能看到一些群岛国独特的地方。
譬如每隔数百步就有一根高耸的石柱伫立于楼房之间，柱顶安放的圆台显然是给龙降落时使用的。这样一来，即使龙的身躯再庞大，也不会危急到两旁密集的房屋。
说到建筑，蔚蓝堡的楼房几乎清一色用砖石砌筑，顶部都是红瓦坡屋顶，看上去十分整齐美观。脚下的路面也全部铺满了地砖，可以有效防范雨天积水，这点连上元和金霞都没法做到。
在启国大城市里，通常只有几条主干道会铺上硬质路面，其他居民区还都是以土路为主。夏凡一直在推动城市基础设施的建设，其中一条就是跟道路相关——城中街道无论宽窄，皆要实施硬化，哪怕石料供应不上，那也得换上黏土碎石压平。不过金霞城面积颇大，至今这一项工程仍未完全达成。
这一点上，圣翼群岛国倒是走在了前面。
不过离开外使区没多久，黎便忍不住捂住了鼻子，“为什么街边会有如此强烈的……排泄物味道？”
她卡了好半天才将这个词委婉的说出来。
“你可以把伞举起来了。”奥利娜撑起花伞道，“另外请尽量走道路中央，不要靠近房屋边缘。”
狐妖望着往来人群观摩片刻后，惊讶的瞪大了眼睛。
“难道这伞是用来防范楼上的人——”
龙女宽慰地回道，“虽然律法规定禁止在有行人时倾倒污物，但意外总是难免。一开始你可能会有些不习惯，不过生活一段时间后以你的身手自然能轻松避开它。”

第五百一十九章 “约会”
“……”黎半晌接不上话来。显然这个答案对于她而言太过震撼了点。
“那为什么不给我也准备一把伞？”夏凡抗议道。
“你是男士啊，打伞会降低你的风度。”奥利娜强忍住嘴角的上扬，故作一本正经地回道，“启国不是有一句话叫入乡随俗吗？你可以用高毡礼帽和斗篷来预防意外，但这种衣物我可没有准备。”
忽然一把伞靠了过来。
黎伸直手举高伞柄，将夏凡也遮挡在内，“要不我们共用一把吧。”
“这……”奥利娜一时哑然，她还没想好该怎么劝阻，夏凡已经堂而皇之的接过了狐妖手中的伞。
哪有绅士会做这种事情！
这伞也就一个人大小，两个人共用岂不是谁都遮不住？
果然是毫无风度的家伙！
奥利娜腹诽不已，可黎的表情偏偏又不见勉强，明显是乐意于此，她强行制止反而不合气氛，因此只能把话憋进肚子里。
两人共撑一把伞的做法引来了街道上许多人的侧目。
低呼声和私语声一时间不绝于耳。
而夏凡不仅没有丝毫尴尬，还主动循声相望，完全不避讳目光接触，这一举动也让不少女子妇人眼睛一亮。
作为罕见的东方人，夏凡的穿着与打扮都带着鲜明的异域风情，身高样貌的底子亦摆在那里，加上感气者带来的气势加成，明显和周边的同性竞争者拉开了差距。她们一边掩嘴偷笑一边不加避讳的上下打量，眼神里的好奇心不言而喻。
这回轮到奥利娜感到压力大了。
毕竟别人不尴尬，尴尬的就成了她自己——明明三个人出行，有两人却挨得极近，这不等于在说剩下的那个就成了多余之人么。
事实便如她所料的那般，周围路人的焦点很快从夏凡转移到了她身上。
已经有人在猜测这三人到底是什么关系了。
龙女的脸皮终究没有夏凡那么厚。
尽管心中一百个不情愿，奥利娜还是只能选择靠近夏凡，装出不经意的模样替他遮挡住另一边肩膀。
“所以，你想去哪里参观？”她冷冰冰的问。
夏凡则颇有些纳闷，出门之前对方的心情还十分不错，怎么突然就晴转阴天了？“呃……你不舒服？要不回去休息好了。”
他注意到了。奥利娜暗叹口气，语气稍微缓和了些，“我好得很，你不用管我。蔚蓝堡我以前来过几次，值得一看的地方有码头、市场、拍卖行和领主城堡。不过拍卖行一般要到晚上才开放，你可以先逛逛别的地方。”
“拍卖行？那是什么？”黎好奇道。
面对狐妖，奥利娜的态度明显要好得多，“一些稀罕之物并没有固定的价格，不适合在市场售卖，因此大家会聚在一块相互出价，最终由价高者获得。因为往往是一件物品一个价，需要专人来主持，所以就演变成了拍卖行。”
“这种交易一般都有入场门槛，不是谁都能去的吧？”夏凡插话道。
“你知道得还不少嘛。”龙女扫了他一眼，“即便是拍卖行，内部也有多个细分的，最顶级的那一层自然得有豪商或贵族推荐，面向普通人开放的拍卖会则没有那么多要求，只要购买一张门票即可。当然，若想参与其中的话，还得做个简单的财产认证。”
“听起来似乎很有意思！”黎忍不住摇了摇尾巴。
“那当然，别看蔚蓝堡只是第三大港，但货物的交易量一点都不比另外两座城市低。这里离王都希拉边境相连，又有宽敞的内河道直达，一些穿梭宁静海的船队哪怕选择绕行群岛半圈，也会来蔚蓝港卸货，更别提本身就选择东进的探险队了。”
“这些探险队都找到了些什么？”夏凡问。
“主要是寻找新的陆地和海域，比如说东大陆和晨昏海，都是近些年来的热门区域。至于带回来的香料、矿石、珍宝和让人摸不着头脑的遗失宝物，那都是副产品。”
“遗失宝物？”
“类似一个噱头吧。特别是金银器皿和货币，十有八九都是仿冒品。”奥利娜对此嗤之以鼻，“同等用料下，只要能挂上失落宝物的名号，价格就会翻上好几倍。归根究底，是人们渴望圣杯的心理助长了这种风气——按照教会的记载，圣杯本身就是上天赐予人间的遗失宝物。”
夏凡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这么说来，千言手中的那枚古钱币会不会也是伪造的？”
早在路上时，千言就让奥利娜仔细观摩过钱币，但后者也无法辨认上面的文字含义。
“不排除这个可能。”龙女微微颔首，“如果那东西对她意义非常，或许一直当做一个谜也不是什么坏事。不过你这么一提我到想起来，说到鉴定古物方面，应该没人比顶级拍卖行的专家更在行了，如果她只想找寻一个真相的话，或许可以去那里试试。”
找拍卖行鉴定么？
这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不过拍卖行要等到晚上才开放，千言亦没兴趣陪他们压马路，所以夏凡也未当即做决定，而是向奥利娜说道，“既然如此，我们先去市场区看看吧。”
俗话说，一座城市的市场能间接展露出自身的繁荣程度，这句话放到西极也同样适用。奥利娜口中的市场区已有了商业街的雏形，露天摆摊的是少数，而绝大多数都是固定店铺，并且用显眼的招牌写明自己的货品与特点；放眼望去，一条街上林立的招牌可谓五颜六色，宛若花丛一般。
出没于此地的客人商户同样数量众多，既有穿得整整齐齐的富家子，也有一席素衣的水手平民。衣衫褴褛的乞讨者也是常见景象，几乎每处街头都会有一帮聚拢成团的“丐帮份子”。
“注意好自己的钱包，不要靠近那些人。”奥利娜叮嘱道，“他们有一些是地下老鼠，常利用同情心掩盖自己真正的目的，像你们这样的外来客，就是他们最优先选择的目标。”
夏凡倒没有在意这个，被黎训练这么久后，一般人根本别想悄无声息的靠近他身边。
“夏凡，我想吃那个。”黎指向一间店铺货架上摆放的玻璃罐头——里面装着的东西颗粒分明，色泽红灿，像极了上品鱼籽。
不过从招牌上看，这似乎是一家糕点店。
既然狐妖开了口，夏凡自然不会拒绝。他摸出几枚从接待人员那里换来的铜币，买下了一尊罐头。
打开盖子，他才察觉到这是种果酱。
还未开吃，一股诱人的香气便扑面而来。
黎用附赠的木勺挖起一瓢，放入嘴中，眼睛瞬间都眯了起来。
“怎么样？好吃吗？”
“嗯！”她点头道，“比甘蔗甜，又有股苹果的清香！”
“眼光不错。”奥利娜笑了笑，“迷醉果酱算是蔚蓝堡的特产之一了，刚入口时宛如水果，放置一段时间后则会产生奇特的酒香，算是王城里最受欢迎的甜点佐料。”
“那间店好像也有点意思，我们过去看看吧。”黎又发现了新目标。
夏凡自无不可。
或者说他带黎来市场区的本意就是如此。
一个月的海上旅程难免会感到枯燥疲惫，逛街买买买无疑是个休闲的好方法。
当然，这种事对他的诱惑力就没那么足了。
比起商铺里琳琅满目的货物，夏凡反而被不远处几根冒着滚滚白烟的烟囱吸引住了目光。
“那里是什么地方？”
“应该是工厂吧。”奥利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运到市场叫卖的货物很多都需要提前处理，像这样的厂房，市场区周边有不少。”

第五百二十章 时代的分界点
“能过去参观吗？”夏凡顿时来了兴致。有工厂就意味着集中化劳动，意味着拥有完全脱农的工人，对比手工小作坊无疑是先进的存在。
事实上金霞城的新机造局，就已经演变成了一个大型综合制造工厂。
“可是可以，不过……”奥利娜露出了一丝犹豫之色，“那里并不是什么好地方。”
“怎么说？”
“在圣翼群岛，走投无路的人通常有两个选择，要么加入黑街组织，要么去厂区找活干。所以……你不会喜欢那里的。”
话虽如此，龙女还是将两人一路带了过去。正如她所说，市场区和厂房挨得非常近，两者间四轮马车成了街上绝对的运输主力。这倒有点像是散装店与批发店的区别，一般客人在市场区购物，而需要大量进货的商客则会直接奔赴厂区提货。
工厂周围既无围墙，也无看守，不过却搭满了许多窝棚。它们仿佛成了连接两区的过度区域。由于棚子的材料极为多样，有用毡布的，也有用木板的，因此放眼望去宛若一片“马赛克”的海洋。
此地的味道更是糟糕，垃圾和黑泥就堆积于棚子之间，腥臭的污水在石板地上肆意流淌，甚至渗进了部分窝棚内部。
“这是……”黎微微挑眉。她看到棚子里是有人住的，不过待在里面的基本都是老人和孩子。特别是孩子，从两三岁到七八岁的都有，他们的一个共同点便是又瘦又脏，和外面市场区里的同龄人判若两人。
另外为了避免直接碰触到污物，人们把五花八门的东西垫在地上，从砖石到麻布应有尽有，不过这样并不能从本质上扭转情况，反倒会让不少污水囤积下来，进一步发酵腐坏。
六月份的气温已在逐渐升高，空气中的那股泔水味与腥臊气就别提有多浓郁了。
“工厂劳力的家属。”奥利娜回道，“现在空荡是因为大部分人在忙活，晚上时大家便会回到这里居住。”
“住在这种地方么……”黎来回打量，“简直跟启国的难民一样。”
“但他们至少能有口饭吃。”
夏凡则沉默不语。难民是因为无家可归才沦落至此，他们明明有家，却也只能勉强混个不死，本身就很说明问题了。
不过这乃是当前世界的常态。
能吃饱喝足的人已经是极为幸运的一批。
哪怕是金霞城，也才让刚刚让全民脱离饥饿的困苦。对于这些人，他顶多只能在远处观望罢了。
穿过棚户地带，三人走近了一间正在生产的工厂。
从港口驶来的马车将一车车货物倾倒在地上，工人们则把它们装进篮子，爬上一截高台，从上往下扔入一个硕大的铜炉中。
“那些红果子，莫非就是我刚才吃到的迷醉果？”黎指着一地红灿灿的果实道。
“看起来应该没错了。”奥利娜点点头，“不过果酱主料是它的籽，这些都是从岛屿种植园运来的原果。”
夏凡关注的东西则跟狐妖截然不同。
他看到炉子旁还架立着一台粗犷的机器。它像是一尊铁制三角架，主体是个圆柱重锤，底部还有两扇活动飞轮以及一个铸铁缸。缸顶可以看到时不时有白气冒出，飞轮则带动着重锤缓缓上升，每逢达到顶点时锤头便会猛地坠下，砸入铜炉之中。
伴随着有节奏的沉闷轰鸣，数以万计的果子被反复碾砸，直至完全破裂，流出内部的果肉与细籽来。
尽管结构简陋，但它确实利用到了蒸汽动力。
“先生、女士们，下午好。”这时一名打扮精致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他的目光依次扫过三人，最后落在了奥利娜身上，“我叫菲利普&#183;劳，百果园的管事，有什么我能效劳的吗？”
他注意到了龙女手腕处的青色鳞片。
“我只是陪同，”奥利娜耸耸肩，指向夏凡道，“有什么话你可以直接跟这位说。”
“是……这样吗？”对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重新看向夏凡，“恕我失礼了，不知您如何称呼？”
不管奥坎家族多落魄，那也是相对于龙裔而言，只要传承着飞龙血脉，她天生就高人一等。正因为如此，菲利普才会觉得意外，龙裔居然会甘当一个异乡人的陪同。
“这种地方的管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厂主的代理人。”担心夏凡不理解，奥利娜还特意附耳过来，低声解释了一句，“他既负责管理生产，也负责营销货物。”
夏凡朝她眨了眨眼，表示明白，“下午好，叫我夏凡就行。那台上下击打的金属疙瘩，是个什么玩意？”
他故意问道。
“哦，您说这个啊……”管事笑了笑，“它是最近才流行起来的产品，跟水力锤差不多，但不需要建在河边，全靠烧水推动。当然……这其中的原理就比较复杂了，如果您有兴趣的话，可以向「弗兰克」金工咨询。”
“蔚蓝堡里用它的工厂很多吗？”
“哈哈，也就只有我们这样的小厂用用了。”菲利普摆手道，“蔚蓝堡可一点都不缺水，五里外就是龙涎河，真正的大厂都集中在那一块。水锤力量大，价钱便宜，还不容易坏，不像这东西，经常出问题。”
果然和自己的直观感受差不多，夏凡心中暗道，作为蒸汽机，它仍处于早期阶段，设计与做工都透露着肉眼可见的粗糙。不过根据对方的说法，它已经成为一种商品，并且开始在远离河流的小厂间流行，其发明者手头一旦有了资本，蒸汽机获得进一步改进不过是迟早的事情。
弗兰克金工么……他默默记下了这家产业的名字。
“对了，各位想要试试百果园的新果酱吗？”菲利普主动拉起生意道，“我们最近又研发出了两种新口味，暂时还没上市，不过绝对能大受好评。而且它含蜜度高，即使拉回东方售卖也不会变质。”
“我只是随便逛逛而已，暂时还没有买货的想法。”
“那也没问题，鄙厂欢迎您来参观。”管事热情的态度没有丝毫减退，“要不就让我带着各位走一趟吧？”
这家伙……还挺懂销售那一套拉关系的技巧嘛。
夏凡正准备答应，忽然厂房后面传来了一阵激烈的吵闹声。

第五百二十一章 半兽之妖
“发生什么事了？”奥利娜问道。
“不，没什么……一点小状况而已，我们先从产品晾晒间看起吧。”菲利普镇定自若道，似乎根本不把这点意外放在心上。
但很快，吵闹中就夹杂了鞭笞与惨叫声。
其中还有类似半兽、贱种等辱骂。
黎的耳朵顿时竖了起来，她率先朝厂房侧面走去。
“这位是……”菲利普不禁皱起眉头，他之前一直把狐妖当做空气，没有出言驱赶已是绅士风度的体现，怎料这名仆人如此胆大妄为，居然比主人行动得快，这着实有些出乎了他的预料。
可令他失望的是，东方人和龙女都没有做出任何惩治。
别说责罚了，就连愤怒的斥骂都没有。
“黎？”
“我想去看一眼情况。”
见她这么说，夏凡只能选择跟上——来之前奥利娜便已反复叮嘱过，这里不是金霞，如果黎没有掩盖外貌的话，千万不能让她一个人与外人接触。
厂房从前到后不过百步。
但展现出来的景象却截然不同。
这边同样有一小块空地，只不过上面堆放的不是货物，而是刑架。七八个人被反绑在粗木杆上，露出整个背部，一名壮汉则在挥舞皮鞭，抽打着这些干瘦的人们。
争执的来源是一个半兽人女子，或者说妖。从耳朵来判断，应该属猫妖一类——她有一头短卷发，皮肤呈小麦色，一双眼睛更是如橙红的水晶一般，其模样并不像是圣翼群岛本地人。
“你们这么做根本没有道理！如果不是拖欠工钱，他们也不会饿到吃几个果子！”女子面对一名高个男子愤然道，“而且果子运输时本身就有破损，能值多少钱？你打伤了他们，等于断了他们一个月的工作，这跟杀人有什么区别？”
“不值几个钱，那你倒是替他们赔啊？”男子则不为所动，“偷吃就是偷吃，一个也好，十个也罢，都不能改变行窃的性质。我说过了吧，任何偷窃行为都要受到严惩，不给你们这群低能儿一点教训，你们压根不会记在心里。别停手，给我狠狠的打！”
“住手，不准打！”猫妖情急之下，一把抱住壮汉的手臂，张嘴咬了下去。
“妈的——这畜生居然敢咬人！”
“快把她拉开！”
另外三四名监工立刻冲过去，掰的掰手，扯头发的扯头发，硬生生将两人分开来。
“该死，我流血了！”壮汉抱着手臂，愤怒的看向被按跪在地上猫女，抬起脚便往她踹去。后者无处可躲，腹部被猛地踢中，剧痛之下身子瞬间缩卷成虾米一般。
“你想为他们出头是吧？我成全你。”高个子阴沉着脸道，“你们，去把她也给我吊在木桩上！”
女子竭力挣扎，试图挣脱众人的控制，换来的又是一顿拳脚。
因为这番闹腾，现场可谓一片混乱，但夏凡注意到，仅仅相隔不到十步的厂棚里，工人们依旧在忙着手中的活，抬头张望的都没几个。偶尔有人看向这边，神情也是一片木然。
“夏凡。”黎沉声道。
“我知道了。”这语气夏凡再熟悉不过，即使对方什么也不说，他亦清楚狐妖接下来想做的事。不过真要等到黎出手，那情况很可能变得一发不可收拾，所以这个头阵得由他来打。
“各位！”他走向一众监工，“能不能跟我说说，他们到底犯了什么错？或许我有更好的解决方法。”
“你又是什么人？”高个子冷眼扫来。
“高尔，不得无礼，这位是客人！”菲利普快步追了过来。
“哥？”被称为高尔的人面色随即一变，立刻换上了笑脸，“啊，原来是客人啊……抱歉，让您受惊了，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不过是处置几只老鼠而已。”
“他们……才不是老鼠。”猫妖不顾嘴角淌出的鲜血，咬牙说道。
“偷东西就是老鼠，何况偷吃的还不止一个。”
“如果不是饿得撑不住了，谁会——”
“得了吧，”高尔打断她的话道，“哪个犯罪者没有苦衷？言语如风，行为才是衡量人的标准。再说了，我这么做也是为了你们着想，要是此事发生在市场区里，你们要见的就不是皮鞭，而是绞架了。”
事情确实没有那么复杂。
几个在厂里工作的雇工，因为工钱晚发，饿极之下偷了一箱果子。结果监工发现了这一行为，并立刻上报给管事的弟弟高尔，于是便有了这一幕。猫女本身并没有偷窃，但她看不过高尔的做法，主动站出来阻止对方。可惜百果园这番做法本身就有杀鸡儆猴之意，无论是出于立威也好、打压也罢，都不可能因为一个半兽的抗议而中止。
“果子多少钱？”夏凡问。
“夏先生，这事其实跟您一点关系都没有。”菲利普咳嗽两声道，“我可以先让他们停下，保证不会打扰到您参观的心情。”
“你就当我秉承神意，与人为善好了。”夏凡朝奥利娜眨眨眼，“赫拉教会是这么说的吧？”
龙女点点头，“救赎世人确实是太阳神的教义。”
见把教会都搬了出来，菲利普也一时拿不准两人的身份了，考虑到龙裔的地位，他最终选择了让步，“既然如此，那就一人一枚银瑟拉好了。”
“果子……哪有那么贵！”半兽女子挣扎道。
“行。”夏凡爽快的拿出钱囊，掏出九枚银币，“把这人也算上。”
他口中的“这人”正是被按在地上的妖。
菲利普接过钱币后朝弟弟点点头，“这群家伙走运了，给他们松绑吧。顺便告诉他们，下次再犯的话，就不是抽几鞭子能了结的了。”
高尔似乎想说点什么，不过看了眼银发红唇的奥利娜，最后还是把话咽进了肚子里。
“那么夏先生，麻烦已经解决，您还想参观工厂吗？”菲利普依旧热情的问道。
“为什么不呢？”夏凡也装出此事不值一提的态度道，“请带路吧。”
……
离开百果园后，另外两人都没有闲逛的兴致。
光看市场区的繁华颇有几分金霞城的影子，但在背后撑起这一切的东西却与金霞截然不同。
“我们回去吧。”黎提议道。
夏凡虽然还想去其他工厂看看，特别是菲利普口中那些坐落在江边上的大厂，不过考虑到之后的时日还长，因此也没表示异议。
就在一行人照原路穿过窝棚区时，那名猫女又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第五百二十二章 摩摩拉
“我叫摩摩拉，刚才的事谢谢你了。”她双手叉腰，开门见山道。尽管脸上还有淤青，嘴角略显浮肿，但她的架势依旧摆得很足，眼睛戒备的盯着夏凡和奥利娜，似乎并不想因为被救而放低姿态。“九枚银瑟拉的钱，我会想办法凑齐还给你们。一个月后，你们再来这里一趟，报我的名字就行。”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用这样的态度对救命恩人说话。”黎微微眯起金色的瞳孔，用流利的西极语回道。
“呃……”摩摩拉可以对夏凡和奥利娜强硬，但对狐妖就没法再冷冰冰的回应了，“他就算不干涉，我最多也只会被打一顿而已，说是救命恩人……”
“你是半兽，恢复得自然快，但那些普通人呢？”黎直接打断了她的话，“你也说了吧，他们被打伤的话就干不了活，跟被杀了无异。”
这句无可置疑的反驳让摩摩拉哑口无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嘟囔道，“你为何要帮他说话……一个法师，一个龙裔，明明你也是被奴役着吧……”
黎一尾巴缠住夏凡，将他拉到自己身边，“啊？有吗？”
奥利娜捂住了额头。
摩摩拉看得目瞪口呆。
她一直以为，法师会出手救人，全是因为这名半兽的缘故。尽管很少有人豢养半兽，但架不住总有口味独特的怪人，何况对方也不像是龙岛本地人来着。既然能看在半兽的份上搭救，那显然证明她颇受宠爱，不过再怎么受宠，主仆的界线还是不可能模糊的。
而对方的这种行为，明显越过了界线。
豢养者哪有可能接受自己当着大庭广众的面被这样对待？又不是家中玩私密游戏。
可摩摩拉并没有在夏凡脸上看到一丝恼怒和憎恶。
两者的关系看上去十分自然，她想不出太好的形容词，就好像……平日里喝茶倒水一般。
夏凡倒是心中一动，他注意到对方用到了“奴役”一词。
要知道大多数处于这种关系中的人，都无法深刻的意识到自己遭受了极为不公的对待。有这种思想本身就意味着与众不同。
“你是怎么知道我是感气者……不对，法师来着？”
原本救人只是因为黎的关系，不过他现在对这名叫摩摩拉的猫妖有了交谈的兴趣。
“你们身上有魔力的味道，靠近的话很明显。”大概是被黎这么一闹，她的态度有了不小变化，至少看向夏凡的眼神没之前那般排斥了。
“原来如此。”夏凡微微颔首，“那些偷东西的人和你是什么关系？朋友，还是亲人？”
“都不是。”摩摩拉嘟囔道，“他们是这里的住户，也是百果园的雇工。我帮他们不是因为亲缘关系，而是这件事本身就不对！”
“所以你会无缘无故的帮助他人？”奥利娜的语气里充满质疑——她只要不跟夏凡说话，其他时候都像极了老牌贵族。
“对，只有你们才会无缘无故的帮助他人，只有你们才有纯良的善心，没错吧？”摩摩拉呛道，“不过我帮他们确实另有理由。我也是在这里干活的人，如果对此事视而不见，那岂不是助长了那帮家伙拖欠工钱的气焰？以后同样的事若是发生在我身上，我还能祈求谁来帮助我呢？太阳神赫拉吗？”
“而且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想法，许多工友都支持我这么做，还要与我一同去抗议。我是担心动静闹得太大惹来街警，才决定自己先去交涉的。”她撇开头，“当然……我不指望你们能理解这点。你们生来就高高在上，根本不明白一枚铜板能把人逼到什么程度。”
奥利娜忽然觉得猫妖顺眼了许多。
虽然将她逼到这种境地的是金克恩，但本质上也没什么不同。
因此当她看到夏凡把手伸向腰包时，心都不由自主的提了起来。
——快跑吧，现在还来得及。
夏凡掏出另一枚银币，贴着一张纸条递了过去。
“这是什么？”
摩摩拉警惕道。
“药钱，算是我个人的一点资助吧。”夏凡坦然道，“买点药，分给那些人，伤好得也比较快。你既然打算要还那九枚银瑟拉，不如凑个整，一次还十枚好了。”
猫妖想了想，最终还是伸手接过了银币。
她想的不是伤药，而是食物。不然单靠其他工友救济，最多只能凑点面包屑。而有了这笔钱，那些人就不至于在养伤时饿死了。
她还顺带看了眼纸条。
上面是一串地址。
“我明白了……钱就还到这个地方，对吧？”
“没错。”夏凡微微一笑，“我叫夏凡，你说出名字，那边就会有人接待你。另外如果你遇上什么无法解决的难题，也可以来找我。”
“为什么？”摩摩拉狐疑的问，“你难道还想帮我们不成？”
“就当是看在黎的份上好了。”夏凡摆摆手道。
……
回到下塌处，大家都感到了些许疲惫。
而接待人员也恰是时候的带来了新消息：蔚蓝堡领主已知悉了他们的情况，打算在明天上午面见大使。
因此夏凡取消了晚上的行程，所有人饱餐一顿后早早入睡，为明天的会面养精蓄锐。
次日，黎和千言留在住所里，夏凡则与奥利娜搭上马车，一同来到了领主城堡前。
这是一座典型的西极堡垒，高耸的石墙从地表一直延伸到顶层，底部几乎没有窗口，中层有几处用来射箭的小洞，只有最顶端才能看到玻璃窗户。堡垒四角设有凸出墙面的望楼，基本能当做半个棱堡来用。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它既是领主的住所，也是一座小型战争要塞。想要攻克这里，没有重武器还真是一件麻烦事情。
“这可真是超级豪宅了。”夏凡撇撇嘴。宁婉君的山庄虽大，却是由许多宫苑楼宇构成，整体视觉上没有城堡这般直观。
“我家也有，而且不比它小多少。王城希拉的城堡那才叫雄伟壮观，等你见到了自然会知道两者的差距。”
尽管奥利娜嘴上表示不过如此，但他还是从对方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羡慕之情。
毕竟家族没落后，那已是一座无人打理的空城。
“您就是夏大使吧？请跟我来。”一名管家打扮的老者微微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领主大人已经等候您多时了。”

第五百二十三章 消失的圣子
显然，这句等候多时只是一个客套话而已。
进入领主房间时，蔚蓝堡的统治者正坐在桌前写着什么东西，桌面对面仅摆了两张椅子和一个放有零食的小茶几，除此以外再无别的招待表示。
奥利娜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种档次的会面明显不符合大使的身份。哪怕启国再偏远，那也是一个正经的王朝，王朝大使理应按大贵族规格宴请才是。
眼见龙女神色上的抗议，夏凡悄悄拉了她一下，示意她暂时不必拿礼节开刀。他看到的克利夫兰伯爵是一名五十来岁的老者，两鬓的头发已经花白，只剩下头顶那一簇还留有些许棕褐色。按照龙的年龄，他远没到大限将至的程度，身体气色也还不错，但眉角间却有着浓郁的忧色，似乎正在为什么事情发愁。
这种时候如果见面就挑刺，恐怕只会起到反效果。
“阁下，大使到了。”管家将文书转交给蔚蓝堡伯爵。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伯爵放下笔，将身份文书大致扫了一遍，随后望向夏凡和奥利娜，“我听拉瑟因男爵说，你们想从水路前往王都？”
几乎连寒暄都没有，直接就进入正题，这样的做派让奥利娜大感意外，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好。
夏凡倒没有丝毫不快，如果能早点前往王都，那自然是再好不过，因此同样简洁的回答道，“正是。我们的船只仅有一艘，而且也没有携带火炮。”
那些侧舷炮全都拆下来给陆地军队去用了。
“去王都常驻吗？据我所知，那里的使馆区已经被各地使者占满了。”
“没有使馆难道就不能拜访了？”
“没办法对等建立关系。”伯爵瞥了奥利娜一眼，“看来这位小姐并没有把外交章程解释清楚啊。简单来说，你得先拥有一处使馆，上层圈子才会对你开放，如果满了的话，你就只有等待，或是自己想办法弄一间来。”
如此简单粗暴的外交理念，夏凡听得目瞪口呆，“难道王都一块地匀不出来了？”
“那样对圣翼群岛有什么好处？”伯爵反问，“养一群蹭吃蹭喝、闲来无事就在境内惹是生非的特权人士？当然……我不是在说你，这就是王都的现状罢了。所以你有实力的话，自然能搞定一间使馆，没实力的话，也节省了彼此的精力。”
对方的直白程度略有些出乎夏凡的意料。
看来分封领主的时代官僚气息远不如后世那么足，每个掌权者都有鲜明的个人风格。
“那么假设是跟外交无关的正常通行呢？”
“我不会批的。”克利夫兰毫不犹豫道，“最近出了点麻烦事，我不想再看见任何意外了。如果你们想去希拉城，就自行换乘其他船只前往吧。但最好注意别惹出什么事来，你也是外邦人，没有使者身份保护的话，照样是教会严格审查的对象。”
说到麻烦事时，伯爵脸色又低沉了几分，仿佛光是提及都会让他郁郁不乐。
“蔚蓝堡……发生什么事了吗？”奥利娜也察觉到了对方的异样。
“你们真的什么都没听闻？”
“昨天以前，我们还在无尽海之上。”
“是吗？看来我该多晾你们几天的。”克利夫兰揉了揉额头，“不过告诉你们也无妨，教会的巡游队在穿过蔚蓝堡边境时，遭到不明敌人袭击。车队护送者无人幸存，两名圣灵之子下落不明。”
“噗——”夏凡差点被茶水呛到。
这是什么情况啊？
他要找的人居然刚好被劫了？
“什么时候的事？”奥利娜惊讶道。
“三天前。所以二位明白为什么我不能同意你们的申请了吧？”
“圣灵之子还活着吗？”
“恐怕只有赫拉知道。”伯爵玩味的盯着夏凡，“老实说，你们应该感到幸运。要是再早来三天，那必然是榜上有名的嫌疑人。别说教会了，我都会先将你关押起来。”
“伯爵阁下，大使有豁免权。”奥利娜提醒道。
“确实，但谁说关押地又一定是监牢呢？请人做客并不在豁免条例里。”
龙女一时哑然。
蔚蓝堡伯爵对外交的理解无疑比奥坎家族的长女更高一筹。
“总之教会对此事反应很大，已经在组建审判团来追查此事，估计明天就会抵达。接下来我也会很忙，就恕不奉陪了。”说完克利夫兰敲了敲桌边的铃铛，示意管家进来送客。
第一次会面就此草草结束。
两人走出城堡时，时间甚至还没到中午。
“这下麻烦了。”夏凡叹气道。如果白沙号去不了王都也就罢了，大不了自己找别的方法过去。但圣灵之子出问题，那情况就变得截然不同了。可以说西极之行还未开始，计划便迎来了破灭危机。“圣子若是没了会怎样？”
“一般会重新再选。”奥利娜也愁眉不展，“先从各地选拔适龄信徒，再一步步培养选优，差不多一年后就能有新圣子诞生。”
一年……这比预期计划足足多了三倍！
而且宁婉君能不能等到那个时候还犹未可知。
“为什么这事会让克利夫兰本人头痛？他是伯爵，又没有动手的嫌疑，按理说只要配合教会查案就行了吧？”夏凡忽然想到了一个疑问之处。
“因为跟审判团有关。”龙女压低了几分声音，“在圣翼群岛，但凡跟审判团扯上关系的，都不会好到哪里去。你不了解也正常，在这边，审判团就相当于枢密府的令部，但权限比令部更大，惩治手段也更多，经常因为追查案件而掀起一片腥风血雨。伯爵自然不会受到什么威胁，可是蔚蓝堡会——这就相当于有外人闯到你家里翻箱倒柜，你还不能阻止，肯定也会觉得万分头痛。”
原来如此，夏凡恍然。
不得不说奥利娜这个比喻十分贴切。
这里的分封远比启国要彻底，宁婉君分封金霞实质是贬，送到外地过完一生，金霞的实际掌控权仍在朝堂六部手中。但这里的分封却是国中国，领主就是领地的实际掌控人，所有官员也由他一手任免，在这样的情况下，领地和自家地产没啥区别。若是审判团动作太大，影响到当地贸易和生产的话，那损失到头来还是亏在领主身上。
“接下来怎么办？”奥利娜露出了些许迷茫，她仍挂念着学院的弟弟，但又不好独自前往希拉城。
“你可以先去王都一趟。”夏凡看出了她的想法，“反正使者身份在蔚蓝堡并没有多大意义，你无需一直跟我在身边。”
“那你呢？”她问道。
“坐着干等绝对不行，那样也不符合我的心性。”夏凡笑了笑，“要不我也当回探险家好了。赏金猎人应该也算探险的一种吧？”
“你想干嘛？”
“追查犯人，抢先教会一步找到圣灵之子。”他回答道。

第五百二十四章 案情
正经人谁当探险家啊！奥利娜差点脱口而出。
探险在东方或许是个褒义词，可在圣翼群岛，那都是一群穷凶极恶之人才干的事。
夏凡卑鄙归卑鄙，但和那些走投无路、只能刀头舔血的人还是有极大差别的。
当然，劝他收手也不现实。
先不说教会要多久才能找到圣子，找到之后只怕会立刻送回王都严密监护，以免心性受到污染，等再放出来活动时，估计余霜雪的菜都凉了。
奥利娜仔细思忖了下，觉得这事也不是不行——袭击教会巡游队这种行为跟当面拔龙的胡须没什么区别，必然惹来全境的强烈反应。帮助破案相当于顺势而为，哪怕抓不到犯人，能发现点新线索提供给教会那也是功劳一件，有利于双方之后的友好接洽。
前提是在自己的“监视”下。
没有龙裔给他作证的话，他万一犯点什么错误，再被审判团盯上，依中原人的性子那真是有理都说不清了。
“萨勒尼学院是封闭式教学，到月末才会有两天短假。今天是二十一日，一周后启程也不算迟。”奥利娜暗中叹了口气，谁让对方是雇主呢？她绝不是心软或原谅了对方，而是有自己的苦衷——要是夏凡在这边遭了难，剩下的上千金克恩学费她找谁去要？“学费我找商行托运过去就是，所以你有七天时间来调查此事。”
“你没算路上耗费的时间。”夏凡好意提醒道。
“你忘了我是龙吗？”奥利娜白了他一眼，“如果不跟船行动，我直接飞过去就行。”
“呃……好像也是。”夏凡挠了挠头，“所以，你想留下来帮我？”
“是防止你乱来。”龙女没好气道，“这里是世界中心，不是偏远的东方，教会审判团可不像公主殿下那样好说话。不过我也有个要求。”
“什么要求？”
“我前往王都时，你跟我一起去。”
听到这个要求，夏凡微微一愣，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这不就是近乡情怯么？“你怕了，所以想找个人一起去见你的弟弟？”
“才不是——”奥利娜的脸明显涨红起来，衬上一头银丝就更醒目了，“你会不会说话啊，我为什么要怕自己的弟弟？我怕的是你在我离开的时候闯祸！与其让你按兵不动，不如跟我一起跑一趟！”
“好好好，我知道了。”夏凡连连摆手，“我去还不行吗？”
他总觉得自己要是再较真下去，对方的表情就要控制不住了。
龙女深吸一口气，用力平复下自己的心情，“呼——你没被黎姑娘用尾巴抽死，也算是一个奇迹了。”
训练时抽过很多次，夏凡心想，最多就是半死不活而已。
“那你打算从哪里查起？”奥利娜双手抱胸问。
“先得了解最基本的情报。地点、时间、和目前的调查进展。”
“既然伯爵没有保密的意思，就证明这事早已传开，晚上去酒馆找人问问或许能知道个大概。”她点点头，“但你也别指望听到十分详细的东西，传言向来是越传越夸张的。”
“我有个更好的人选。”夏凡摸着下巴道。
“谁？”
“我们到港时遇到的第一个人——海港防务官。”
……
“大人，有人想见您。”
海港码头的关署里，拉瑟因正在烦恼该如何接待教会审判团——裂牙家族担负着蔚蓝堡的安防工作，他虽然跟此事无直接关系，但肯定也要跟城堡防卫官一路陪同对方的。一想到审判团赫赫有名的风评，他就打心底发怵。
因此当手下汇报时，拉瑟因不耐烦的回拒道，“没空。让那些商人自己找关署解决问题，我又不是为他们排忧解难的服务人员。”
“呃……对方似乎不是商人。来者自称是大使，其中还有一位龙裔。”
大使？龙裔？
拉瑟因瞬间想到了那名古怪的东方人。
对了……他们应该刚和领主阁下谈过。
看来这是申请被拒绝，想找自己再说说情？
他本想照例回绝，不过脑海里却鬼使神差的浮现出了奥利娜&#183;奥坎的身影。女性龙裔家族里有几个，但比得上奥利娜的却一个都没有。
想到这里拉瑟因捋了捋头发，咳嗽两声，“这样啊……那你把他们带进来吧。我就在这儿见他们。”
“是。”
“啊……对了，顺便叫侍女泡壶红茶过来。”
不一会儿，来访者的身影便出现在房间门口。
果然和他猜测的一样，正是白沙号上的那俩人。
“请坐。”拉瑟因指了指房间一侧的沙发，自己也在主位上坐了下来，“我已经帮你们向克利夫兰大人转达过会面申请，如果伯爵不同意，你们再找蔚蓝堡任何一个人都没用。”
“放心，我们没想过要提有任何违外交章程的请求。”奥利娜率先开口道，“更准确一点的说，我们是来帮忙的。”
“帮忙？”拉瑟因扫过两人，随后不禁哑然失笑，“你们有什么能帮到我的？我只希望东方使者不给蔚蓝堡添麻烦就够了。”
“破案算不算？”
防务官端起茶杯的手略微一顿，“什么案子？”
“教会车队遭遇不明袭击一案。”奥利娜平静地说道。
拉瑟因眯起眼睛，再次看向两人——这回他的目光中带上了一丝审视，“老实说，我巴不得现在就将犯人撕成碎片，然而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奥坎小姐，我知道你想帮助这位东方人，能找到幕后凶手自然可以解除内河通道的戒严，可你觉得你们几个人能比得过全城警力吗？伯爵大人为了这件事，甚至动用了一张能回溯案发情景的预言卷轴，光是这张卷轴就价值千金，可结果依旧一无所获。”
奥利娜忍不住吸了口气，“千金？”
“不错，像这种高阶术法卷轴，即便是领主手中也相当有限。”拉瑟因喝了口茶，“这只能说明两点，凶手懂得防范术法追踪，且凶手准备得异常充分。前者意味着对方实力了得，后者意味着对方有团伙谋划。奥坎小姐，我必须得提醒你——贸然参与其中，是会有危险的。”
奥利娜仍处于震撼状态，仿佛已被此事的难度所吓住。
只有夏凡知道，拉瑟因一开始就会错了意。
龙女震惊的根本不是案件本身，而是千枚金克恩就这样直接化为了浮尘。

第五百二十五章 试试就试试
“可惜。”夏凡接过话题道。
“确实可惜，”拉瑟因点点头，“不过比起审判团到来这件事，一张卷轴的损失便不值一提了。这件事领主大人应该跟你们提过了吧，等到教会来了，你们最好少出门，不要惹是生非。”
“不过我还是对案件本身感兴趣，你们没办法解决不代表我没有。毕竟凶手绝对想不到，会有东大陆的施法者介入其中，他们或许对法术追查进行了充分的防范，可若是碰上完全不了解的东方方术呢？结果还会一样吗？”
这话让拉瑟因心中一动。
他发现自己之前忽略了一点。
东方使者团里存在拥魔者，说不定眼前的男子就是其中一位。
不管方术还是巫术听起来有多简陋，但其体系确实迥异于法师们。
“所以你们来此是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案件到目前为止的进展和情报，至少得比酒馆里的传言准确。”夏凡直截了当道。
拉瑟因倒也没否认自己了解这些，“我为什么要透露给你？这对我没任何好处吧？”
“既然是合作，双赢必然是前提。”奥利娜总算从震撼中恢复过来，她咳嗽两声道，“如果我们在探查中发现了什么，会在第一时间与你分享。我觉得阁下也不想被审判团骑在头顶叱问，整个跟在他们身后跑东跑西吧？”
拉瑟因面色微微一沉。
如果外人来说这话，他恐怕当场就会赶人。
但看在对方同是龙裔的份上，他将这点不快按捺下来——毕竟奥利娜说得没错，这正是他不想面对的问题。男爵看似身份颇高，可在审判团眼里什么也算不上，加上车队又是在蔚蓝堡境内遇袭，教会少不得要迁怒于当地防务官，自己显然也是被迁怒者之一。
但这又有什么办法？
城堡那边查了两天，什么线索也没查到。他也托关系网调查了一番，发现黑街连点风声都没有，简直就像是世外隐居高人干的一般。
查不出东西，必然会被审判团视作尸位素餐的无能者，对方说得多难听都只能憋着。
“总得来说，这种合作对你们没有任何坏处，不是吗？”奥利娜摊手道，“案情进展算不上什么重大机密，我们查案也无需蔚蓝堡再投入额外精力。万一比审判团更快找到圣子下落则能反将一军，再不济也能提供点有效线索，不至于被他们一直骑在头上。阁下觉得呢？”
不得不说，拉瑟因心中已有了一丝意动。
他也很好奇，东方术法在这边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
只是他身为裂牙男爵，见多识广的海港防卫官，自然不可能被一两句话说服，否则传出去也太丢人了点。“口气倒是不小，但查案并不只是口头说说而已，你们首先得证明自己有自保能力才行。不然你要是死在了哪个地下水沟里，上面追问起来，我也会很头痛的。”
“怎么证明？”
“我猜他便是拥魔者？”拉瑟因望向夏凡，“不知道他会的是哪一系术法？”
奥利娜一时有些犹豫。
倒是夏凡主动说道，“算雷电系吧。”
“哦，塑能师。”防卫官指了指自己，“用一半的魔力，对我施术好了。”
这种要求让夏凡不由得一怔，“你确定？”
“别这样——”奥利娜连忙说道，“你不太懂东方的雷电是什么概念……”
“所以见识一下不就懂了吗？”拉瑟因笑了笑，“只动用一半魔力，对我来说不妨事的。还是说这位大使连精确控制魔力都做不到？”
看到龙女如此担心的模样，他还是有一些愉悦的，连带着之前的不快都消散了许多。和奥利娜不同，他迈入成年期已久，身体的强度有了长足提升，特别是对低阶法术的抵抗性，更是达到了极高的水平，几乎可以免疫术法带来的麻痹、晕眩、僵直等后效，寻常法师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如果是专精召唤或变形术法的拥魔者，拉瑟因或许还不会如此有信心，但直伤类的术法，他确实不怎么惧怕。
先打击一番对方的气势，再勉为其难答应对方的合作请求，如此他便可在合作中占据主导地位。
“夏凡！”奥利娜只能把劝说目标放在夏凡身上，“他要是死在这里，我们会惹上大麻烦的！”
“放心，我有分寸。”夏凡抬起一只手来。
死？
拉瑟因皱起眉头，这奥坎家的小姐未免也太看不起龙裔血脉了吧？不等他出言驳斥，东方人的手中已冒出了电光。与此同时，他也看到对方手腕处的致密纹路。
那是密法纹么？密密麻麻的线条看上去简直跟商铺里的毛衣一般，但整体变化又十分规整有序，并不像是单纯为了追求复杂而胡乱绘制。
他竟在这片纹路中感受到了一种异样的美。
对方扬扬手指，桌面上的一只金笔忽然飞了起来。那是拉瑟因花费两个月薪水从王都买来的东西，从笔尖到笔身都由金沙铸成，深受他的喜爱。然而在笔与人之间，丝毫不见任何东西相连，这让防务官一时忘了制止。
乍看起来它像是法师之手，可这种零阶戏法根本拿不了有主之物。
金笔旋转两圈后缓缓停稳，漂浮于夏凡掌中，笔尖正对着拉瑟因。
后者心里忽然升起了一股不好的预感。
而奥利娜及时堵住了耳朵。
下一刻，一声轰鸣瞬间在屋内炸开！
激荡的气流横扫过整个房屋，桌上的文件四散而飞，窗户玻璃霎时粉碎！
在巨响中，拉瑟因隐约看到一抹金光以极高的速度朝自己飞来，眨眼不到的时间便已掠过脸颊，消失在视野内，只留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焦糊味。
“阁下！”
“裂牙大人！”门外听到动静的守卫连忙冲入屋内。
“我有叫你们进来吗？出去！”拉瑟因坐在位子上大喝道。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只能低头称是。
防务官这才咽了口唾沫。
他绝不能让部下看到自己双手仍在微微颤抖的窘境。
等房门关上后，拉瑟因才缓慢转头回望。
只见座位后方的砖墙上，出现了一个食指粗细的小洞，一缕光线从洞口照入，倾洒在他的面前。

第五百二十六章 「世间的缔造者」
「你不太懂东方的雷电是什么概念……」
奥利娜的话再次浮现于脑海。
拉瑟因现在懂了。
这压根就不是什么雷电吧！
而且整个过程他没有听到任何咒语，也未见对方有掏出施法材料，仅仅只是手掌一抬一送，就将金笔变成了足以致命的武器。
如果这一击落在他身上的话……
拉瑟因感到背后有些泛凉。
“这样可以证明吗？”夏凡的声音让他回过神来。
“勉强……还行。”防务官尽量装出放松的模样回道，“东方术法都像你这样吗？”
“这算是震术——雷电之术最基本的应用了，在此之上当然还有更复杂、更不可思议的方术。”夏凡点头道。比如说洛轻轻的龙鳞、天枢使的天下棋局，从原理上来说已经超出他所知晓的理论范围了。
最基本的应用？
这真是他所了解的那个东方方术么。
为什么有去过那边的海商从未提过这点，反倒把他们那边的术法体系和巫术相提并论？
拉瑟因心里忽然升起了一股怒意。
该死的商人，嘴里就没有一句能相信的话。下次有谁再这么说，他绝对要给对方点颜色看看！
“行吧，既然你们执意如此，我也就不多加阻拦了。”拉瑟因咳嗽两声，“不过记住，若是找到了什么线索，一定要告知于我。”
他在“我”字上加重了语气。
夏凡心中恍然，看来哪怕都是裂牙家族成员，对这份功绩也是要分个明白的。
“这是自然。那么来说说案件本身吧。”
一小时后，夏凡和奥利娜告辞离开。
等到房门关上，拉瑟因才长出一口气，他回身来到墙边，仔细打量着砖石洞口。近一掌厚的石墙被完全贯通，洞口大小刚好能塞进一根手指。
最近各地军队都已经在换装新式火枪，蔚蓝堡也订购了百来支，样品他还亲自试射过。但若是把靶子换成这样的石墙，子弹最多也就在上面崩个豁口而已。
火器威力当然比不过术法，但把两者放在一块无疑能给人一个最直观的感受。
这一击的威力至少在火枪的百倍之上！
夏凡么……
拉瑟因默念了一遍这个东方人的名字。
说不定在他们眼中一筹莫展的案件，有了此人的介入后，还真能迎来点不一样的变化。
他坐回书桌，打算将这件事记下来，手在桌上摸了两下后忽然一僵。
穿洞墙壁的，好像就是他的金笔！
“吼——”
霎时间，门外的守卫仿佛听到了一声压抑的龙啸。
……
蔚蓝堡，西城门郊外。
这儿离龙涎河不远，因此可以看到远处一片黑压压的厂房此起彼伏——圣翼群岛的生产规模比夏凡预想的还要大一点，这些工棚虽然简陋，却已是密集劳动的象征。
于此对应的，则是他脚下一片片荒废的农田。从长满杂草的田埂就可以看出，蔚蓝堡曾经也有过不差的农业，但现在已经不复存在了。
“案发地点就是这儿？”黎左右打量了下，“圣灵之子跑这种地方来干什么？”
便如狐妖所说的那样，这里除了有条乡间小路和一道用于灌溉农田的水渠外，和荒僻的郊野山林也没多大区别。北面数十步外是一片茂密树林，十分适合隐蔽，对于途经此地的车队来说，天然处于劣势。
而蔚蓝堡是有官道的。
它们不止连通着周边城堡，而且还是硬化路面，怎么看都比乡间小道要适合通行。
“他们的巡游路线是环绕圣翼群岛，只不过没有落足蔚蓝堡的打算。”奥利娜解释道，“按照海港防卫官的说法，这支车队当时正从东北边的黑峰城赶来，打算在前面的渡口登船，再一路西行回到王都。郊野小道虽然坑洼，却不必入城，路程上也要近个一天左右。”
从拉瑟因那里得到案件情报后，夏凡当即回到下榻处，将自己的打算告知了黎和千言。
黎自不必说，她除了赞同夏凡的决定外，自己也对这期案件颇有兴趣。千言尽管兴致缺缺，可圣子的下落毕竟跟宁婉君的性命息息相关，因此一个金霞侦探团很快组建起来。
问题在于，拉瑟因确实将此案的详细情况讲述了一遍，但他们的调查还真就停留在时间与地点上，有效信息少得可怜。
唯一清楚的事情仅仅是案件在此发生，而且现场没有留下活口。
“圣子在教会内到底是什么样的地位？”黎不解的问龙女，“车队遭遇袭击，连警报都没发出来，同行的防卫力量只怕不怎么样吧？”
奥利娜叹气道，“说高也高，说不高也没什么问题。圣灵之子是苗，若能不出差错的活到二十岁，基本都能成为教会中坚。但要是半途夭折了，对教会而言亦不算什么严重损失。反正是全境选拔，苗子总不会缺。多的时候，教会曾同时出现过三对圣灵之子。”
“但教会的反应似乎不是这样……”夏凡沉吟道，“听伯爵的意思，王都那边还挺恼怒的。”
“这两者并不冲突。从名义上来说，圣子是教会传播福音的代表，是赫拉的地上行走。敢对他们动手，相当于在扇教会的耳光。这对于赫拉的威信来说，绝对是一种严重打击。”奥利娜直言道，“教会可以不重视，但不代表谁都能来踹上一脚。冒犯赫拉者，必须遭到严惩。”
“好家伙，要是给他们逮到凶手严惩一番，还能进一步强化教会不可招惹的印象，至于圣子的安危反而无所谓了。”
“话虽不好听，但你说得也不算错。”
“等等……我记得你以前对赫拉挺狂热的啊，还说神的威名迟早降临东方。”
奥利娜不禁脸上一热，“我、我对太阳神赫拉的忠诚之心从未变过！只是神明是神明，教会是教会，两者不能同等对待，这有什么问题吗？”
“不，没有。”夏凡忽然又回到了一本正经的表情，“这是辩证思考，你学得不错。”
“你——”奥利娜狠狠的瞪了夏凡一眼，懒得再搭理他。
但她心底里却掀起了阵阵暗流。
对啊，好像自己已经很久没向赫拉祷告过了。
这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赫拉没有在她身陷囹圄时将下救赎，带她离开监牢的是眼前这名男子。而居住在金霞城的人们压根不知道赫拉为何物，生活却丝毫不比群岛过得差。甚至拿机造局的工人与这边相比，说是天渊之别也不为过。
余霜雪在为歆桃讲课时，她也顺带听进了耳中。
那时候并没有觉得什么异样，但被夏凡这么一提，脑海忽然浮现出了一句话。
「创造世间一切的，既非皇帝也非神明。」
「——普通人民才是世界的缔造者。」

第五百二十七章 谋杀之证
“能闻到什么特殊的味道吗？”夏凡问黎道。
狐妖摇摇头，“现场有淡淡的血腥味，但并没有延伸出去。除此之外还有几种异香，不过基本都集中在了这一块。”
香味应该来自于车队随行人员身上的香水，他暗忖，在市场区时就注意到了，这里穿得稍微体面一点的人，都会习惯性的使用香水掩盖体味。只是经黎的嗅觉百倍放大后，就成了一种混杂的异味。
“行凶人是感气者。”一直冷眼旁观的千言忽然开口道，“他们一开始藏在树林里，使用的是远距离术法攻击，车队守卫几乎没有太多抵抗就被杀死。只要自身没沾血，就不会将血腥味带出这片区域。”
夏凡忍不住挑了挑眉，“你似乎对这种事颇有经验啊……”
“任何一个经历过永朝覆灭的人，手中都沾满鲜血。我杀死的人，恐怕比你想象的还多。”千言瞥了他一眼，“怎么，感到害怕了？”
“不，觉得你挺厉害的。”夏凡拍拍她的肩膀。
“……”千言为之一滞。
“既然如此，我们去树林看看吧。”他带头走向不远处的密林。
林子边缘明显也被蔚蓝堡的人搜过，泥地里可以看到许多尖头脚印，这种印子多半是盔甲长靴留下来的。只是连现场都找不到什么，林子里就更别提了——敌人连术法追踪都考虑在内，自然也不会放过鞋印之类的浅显证据。
“看来只能动用侦探团底牌了。”夏凡沉吟道。
“什么底不底牌，我从一开始就说要放滚滚出来，你还非得自己先巡视一遍。”黎白了他一眼，放下手中的篮子，揭开布盖头。
肥硕的花猫顿时从篮子里钻了出来。
“把附近的野猫都招过来，然后问它们有没有什么异乎寻常的发现。”黎一边说一边用手势比划道。
“喵呜！”滚滚高叫一声，随后跑进了林子深处。
“你说的这些，它真的听得懂吗？”奥利娜好奇道。
“精不懂人言，但不妨碍它理解我的意思。”黎解释说，“而且在精怪里，滚滚也算得上聪明的那一类。至于生活在附近的野猫，大概会理解成‘除食物以外’的一切东西吧。”
“其实你可以试试每一句话后面都带个特殊的尾音。”夏凡一本正经道，“这样滚滚就知道你这句话是专门说给它听的了。久而久之，它或许能完全理解你话里的意思也不一定。”
“尾音？”
“比如喵之类。”他咳嗽两声，“关键要点是建立语言的对应关系。”
“对应关系……这样喵？”黎尝试着说道。
夏凡感到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这种舒畅感简直难以用言语来描述。“咳咳……对对，就是如此。你再试着把手举起，微微歪头——”
“咔嚓！”
千言直接召出一块冰渣，塞进了夏凡的嘴里。
“这人又不正常了，大概是倾听太多的后遗症，你无需理会便是。”活死人冷冰冰说道。
“喵！”
这时，第一只野猫在滚滚的陪同下跑了过来。
它嘴巴一张，吐出一颗玻璃球。
黎拿起端详一番，摇了摇头，不过还是从篮子里摸出一片鱼干递给野猫。
后者欢快的吃下后，又跑回了林子里。
而滚滚没有再动，而是原地蹲了下来，颇有一副坐镇中央的架势。
不一会儿，又有几只野生动物窜了过来，里面不光有猫，还有狗和狸。
感情是它们确认叼来奇怪的东西真能换到食物后，都成了滚滚的“雇佣兵”。
“铁罐头，没用……”
“玻璃瓶，看上去跟案件也没啥关系。”
“这个好像是……草鞋吧？”
夏凡对着垃圾一个个挑拣道——别看这里荒僻归荒僻，人造的东西还真不少，而且大多遗弃物已有一段年头了。
“它们应该是农田未完全荒废前，居住于此的人留下来的。”黎蹲在夏凡身边，分派着野生动物们的口粮，“这样找下去，恐怕十天半个月都难有结果。”
“总归得碰碰运气。你能让滚滚转告它们，尽可能选新一点的东西么？”
“我试试。”黎对着肥猫一顿比划，后者歪头思考了一番后，朝“部下”连嚎数声，接着又向黎伸出两支前爪。
“这是什么意思？”夏凡小声问。
“它说奖励要翻倍。”黎回道。
夏凡被震惊了。
这家伙真不懂人言？怎么感觉比普通小孩还要机灵狡诈？它不仅能理解黎的指示，还意识到“较新的东西”更难获得，从而得出奖励得提高的结论。这种唯利是图的思考能力，已属于强智能的特征。
新指示下达后，野生动物往返的频率降低了许多。
叼回来的东西也变成了布袋、书册等物。
“咦，那是什么？”龙女忽然望向密林里。
林间传来淅淅索索的声音。
其他动物纷纷逃窜，眨眼便消失在视野内。
只见一个黑影摇晃两下，忽然从树林中窜出，现身于众人眼前——那分明是一头灰狼，其个头大得惊人，站起来只怕比成年人还高，嘴边的两颗尖牙都快露出唇角了。
如果是寻常大众，第一反应绝对是转身就逃，可惜现场没有一个是普通人，别说一只狼了，就算面对整个狼群，也没人带怕的。
灰狼似乎也知道这一点，它低着头谨慎来到夏凡面前，嘴巴一张，吐出一团残破的纸卷来，接着朝黎张开了血盆大嘴。
“嗷——！”
音调上扬，分明带着一丝讨好之意。
夏凡拿起湿漉漉的纸卷摊开，不由得微微一愣，“……你把剩下的鱼干都给它吧。”
“这东西……看起来有点眼熟。”奥利娜凑过来道。
眼熟并不奇怪。
因为这是一张符箓。
尽管它只剩下半截，可符头和起笔路径都依稀可辨，确实为方术符箓无疑。
作为在上元住过好几年的西极使者，龙女对符箓有印象也十分正常。
“这是静音符。”千言的答案则更进一步，“制法不像是现行的样式，倒更像是古法。它能完全隔绝一个区域内的声音，并维持一刻钟左右。有了此符，或许就能解释蔚蓝堡为何对这场袭击毫无觉察了。当杀戮发生时，惨叫和哀嚎都被限制在周边三丈范围内。”
“你的意思是……袭击者在使用东大陆的符箓进行犯案？”奥利娜难以置信道。
“所以你们的拥魔者才什么都查不出来吧？”千言撇撇嘴，“因为这是一场术法体系截然迥异的谋杀。”

第五百二十八章 符箓疑云
符箓、古法、西极……这几个词同时出现着实有些出乎意料。
夏凡首先想到的是安家。
“安家确实懂得古法制符，但六国里亦有不少人知道。”千言摇头道，“这种被淘汰的绘制技术并不是什么秘密。”
“还有黑门教也算一个，”黎补充道，“他们毕竟是从永国延续至今的。”
“不知道指使斐念的邪祟势力和黑门教是不是一路人，如果不是的话，那他们也是嫌疑之一。”夏凡挠了挠脑袋，这么算来，可能参与其中的势力还真有点多。
“我认为不应该一开始就把事情往复杂方面去构想，比如此事有外部方士参与其中。”千言冷静道，“背井离乡、袭击西极教会？一般感气者实在没理由这么做。”
“那你的想法是……”
“最简单的推测，有商人买到了这批符箓，然后落到了行凶者手中。”
这个思路让夏凡眼睛一亮。
从理论上来说，它确实是最容易实现的一种可能。枢密府早在几十年前就有相应研究，认为气在世界上普遍存在，只是因为各地认知的差异而被赋予了不同名字。例如西极的魔力，沙舟国的以太……本质上都是一种东西。不过由于认知的不同，它们在运用手法和实际效果上都产生了较大差异。
而经过相应的学习后，感气者可以靠个人能力弥补这之间的鸿沟。
这套理论若是西极也进行过研究的话，肯定会有人掌握用魔力来激发符箓的方法。因此不排除凶手就是其中之一——对方刻意使用东方符箓来袭击车队，依靠截然不同的术法体系来扰乱预言术的追查，最终在蔚蓝堡境内神不知鬼不觉的完成劫持，而克利夫兰领主对此束手无策。
“但这只是推测，得有更切实的证据才行……”奥利娜眉头紧皱道。
“看符箓本身好了。”千言拿起夏凡手中的静音符，对着午后的太阳举起，“你们有没有想过，它为什么会被遗弃在树林中？”
符箓和药引一样，一旦施术成功，就会立刻化为虚无。
“它的符印被冲淡了……以至于成了一张废符？”夏凡端详片刻后猜道。
“确实。”黎点点头，“笔路有流墨痕迹，已经破坏了它的整体结构。”
“是运送货物时沾了水！”夏凡心里猛然浮起一个想法，“如果是有方士参与其中，符箓应该是贴身携带的才对。而它只是被装在箱子里漂洋过海，结果才会因为浸水而失效。”
行凶者最先使用的就是这张静音符。
结果发现它已无法激活后，立刻换成了另一张。
但耽误的这点时间让袭击窗口又缩短了几分。
仓促之下，抛出去的废符被遗弃在林中。行凶者得手后也忘记了此事，并没有折返回来回收符纸。
听完这番话，黎和奥利娜都表示出了赞同之意。
“不过这该怎么查呢？”龙女提出新的问题道，“法师塔肯定不会告诉我们谁研究过东方术法。”
“要是方先道在这儿就好了。”狐妖不禁感叹一声，“此案不涉及夏凡，用的又正好是方术，他应该能轻松占卜出来。”
“算了吧，”千言撇撇嘴，“那小子坐个内河船都能吐得七晕八素，让他来西极，等于要他的命。”
“把这消息告诉拉瑟因，让他去查。”夏凡却胸有成竹道，“此案涉及东西方贸易，先查明近期哪些船是去过东大陆的，我们再从这些船只所属的海商入手。有一点可以肯定，方术符箓绝不是什么能摆上货架公开销售的日用品，它必然有着自己的交易渠道，或者更进一步……行凶者和海商相识也说不定。”
……
“大人，上午那帮人又来了。”
手下的报告让正在糊墙的拉瑟因微微一抖，原本抹平的洞口上又多了一个指印。
见鬼，这名东方大使怎么这么麻烦？
他擦了擦手指上的泥灰，坐回到案桌前，“让他们进来吧。”
也罢，自己正好还有一支金笔的债要讨。
见到夏凡和奥利娜走进房间，拉瑟因决定先将主动权控制在自己手中，“怎么，难道我上午说得还不够清楚？蔚蓝堡能提供的情报就这么多，你们要是没有头绪的话，我也爱莫能助了——”
“我们已经找到了新的突破性线索。”
“噗！”拉瑟因刚喝到嘴里的茶顿时喷了出来，“新、新线索？”
中午才出发，下午四时就有了收获，这家伙是认真的吗？
那可是领主大人动用全城骑士外加高阶卷轴都毫无进展的谜案，结果一个外来大使四个小时就号称找到了突破口，如此对比岂不是显得骑士们格外无能？
“奥坎小姐，”他用手帕盖住嘴角，“这可不容开玩笑。”
“夏大使说的是事实，我们在案发地点北面的树林中发现了这个。”奥利娜将废弃的符箓摆到防卫官面前，“目前有理由相信，行凶者在实施袭击计划前特意准备好了东方符箓，因此穿越无尽海的远航商人都存在一定嫌疑。”
听完龙女的阐述，拉瑟因心中翻起了巨浪。
此发现还真是突破性的线索！
至少它把案件从无处可查变成了有迹可循——海关办公室里有完整的船只出入记录，只要让统计员查一查，就不难得知近期有几艘船只在从事远东贸易。
总得来说，横越无尽海的航线在所有贸易线仅占极少数，两地也没有固定商队往来，哪怕把日期前推到一年内，估计两天左右也能查完。
当然话不能这么说。
对方只是东方大使，又不是克利夫兰伯爵，他表现得尽心尽力岂不是成了东方人的手下？
“我明白了。”拉瑟因沉吟道，“这一点确实值得深究，我会安排人调查这些海船和所属商人的。”
“需要多久？”奥利娜追问。
他心里不禁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这位奥坎家族的小姐着了什么魔，居然如此帮衬一个异乡人，“五天时间吧。”
“这么久？”
“海港的人手就那么多，五天已相当紧迫了。”拉瑟因耸耸肩，“你也知道去往远东的基本都是私人海船，甚至是干一票就解散的临时商队，我手下的人也得花时间来排查。总之，一旦得出结果，我会立刻叫侍卫送到你们府上的。”

第五百二十九章 再见猫妖
见海港防卫官这么说，大家先只能先行回府等待。
不过在夏凡的授意下，滚滚已经开始在码头区称王称霸，召集手下征伐海外领地了。
城市看不见的角落里，掀起了一场猫王争夺战。
受到这场“战争”的波及，街头流窜老鼠的数量翻了几番，这甚至引起了一些细心居民的恐慌。曾今有过记录的几次大瘟疫，其一大征兆便是老鼠大肆泛滥，如今街上再次出现百鼠齐奔的景象，着实触动了他们敏感的神经。
好在这异象来得快，去得也快。
毕竟有后台的滚滚和没后台的猫精是两个概念。
在黎的强势协助下，海港易主已然成为定局。
赫拉教会的审判团也如约而至——不得不说，这群人在民众心中有相当高的名望，当他们从西城门列队进入蔚蓝堡时，城内上万名百姓自发的夹道欢迎，到处都有人抛洒花瓣，仿佛他们真是神明的代言人一般。
夏凡也在一座酒楼上全程参与了这次欢迎。
“也难怪领主不喜欢教会的到来。看到这架势，我都不知道蔚蓝堡的主人到底是教会还是克利夫兰伯爵。”
“伯爵是领地的拥有者，但教会才是民众所向的统治者。”奥利娜倚靠在窗边，眼中的神色颇为复杂。“在普通人眼里，他们愿意给穷人治病，愿意斩杀肆虐一方的妖魔鬼怪，也会像这样走过长街，与平民零距离接触。”
夏凡不得不承认，教会在宣传自己一事上做得确实不赖，五十人的队伍生生走出了一支大军的气势。清一色的金边白底制服加红披风放到民众中那简直跟太阳一样醒目，哪怕是牵马的侍卫，身材都比一般人要高大。至于为首的两名领衔者，更是容貌气质兼具：男的全身披甲，背后挂着一把双手大剑；女的则穿着无袖开叉长袍，手持一柄法杖，像极了各种英雄传记故事里的一战一法搭配。
特别是那名红发女子，袍子下摆的岔口开得恰到好处，骑在马上时几乎将修长的双腿完全展露出来，适不适合实战尚不好说，但平时穿上绝对是吸引眼球的利器——至少街上人潮有一半的欢呼声是冲着她去的。
而女子略带羞意却又坚持与大家招手问好的做派，更是让迎接者如沐春风。就连在酒楼上观望的夏凡，都感受到对方平易近人的诚恳态度。
如果这也是教会刻意营造的形象，那只能说此人表演天赋了得，放另一个世界小金人能拿到手软。
“可在贵族眼里，教会就没那么人畜无害了，对吧？”
奥利娜没有回答，只是她的表情已经给出了答案。
毕竟龙裔都是贵族。
但不是所有龙裔都属于教会。
在领地主导权问题上，教会跟贵族甚至是存在一定冲突的。
当然，看到这一幕夏凡也明白，教会的势力远在传统贵族之上，维持现有情况就已需要倾尽全力，对抗那纯属痴人说梦。
到第三天时，事情忽然发生了变化。
“我确认过了，教会审判团去了码头，不光抽检了几艘海船，还查封了好几家店铺！”黎带回的消息让大家面色微微一沉，“而引路的人正是海港防卫官拉瑟因！”
“我现在就去问问他，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奥利娜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火气，她说罢就要往门外走。
“等等，”夏凡连忙叫住她，“问一下缘由就好，不要当场和他起冲突。教会已经介入的话，这就不是蔚蓝堡一方的事情了。而且我们的目的是尽快找到圣灵之子，如果教会的追查效率更高，那也不是无法接受的局面。”
龙女深深看了他一眼，半晌才点头道，“我会尽量克制。”
接着她走出屋子，直接化身巨龙，朝海港区飞去。
看得出来，奥利娜确实被气得不轻。
“她不会有事吧？”黎略有些担忧道。
“放心，再怎么说她也是贵族，拉瑟因为难不了她的。”夏凡回道。
两个小时后，奥利娜回到了住处。
“那个蠢货，居然承受不住审判团的压力，不小心说漏了嘴！”她气冲冲的给自己灌了一杯茶，“教会再一番追问，他就把自己查到的线索都交待了个干净！”
事情本身十分简单。
由于案件情况毫无进展，审判团自然不会给裂牙家族好眼色看，冷嘲热讽那是再正常不过。拉瑟因气恼之下，与教会斗起嘴来，吹嘘自己也不是毫无收获。正因为这句话，审判团从他那里撬出了东方符箓与海商这条线索，并当即展开了搜查行动。
“如果他能再忍耐一阵，等我们抓住幕后凶手，这功劳还不全归属于他？”奥利娜愤愤道，“现在好了，最多也就是让审判团少说他两句。”
“你怎么知道拉瑟因不是故意说漏嘴的呢？”千言忽然开口道，“一边是不知底细的东方人，想要靠他们抓到真凶不知道还要等多久。一边是太阳神教会，家族得罪不起的势力，交出线索也就等于转移压力，会选择后者亦不足为奇。”
龙女一时哑然。
“不过防卫官不是说要五天才能出结果吗？这才第三天，教会就已经知道该查哪些人了？”黎问道。
奥利娜闷闷不乐的拿出一张名单，拍在桌子上，“他说船只比他预想的少，本想尽早送来的，结果被审判团缠住，一时脱不开身。”
现在连她也清楚，这仅仅是一番托词了。
“干得不错，”夏凡拍拍奥利娜的后背以示鼓励，“有名单便已足够。教会查教会的，我们查我们的不就好了？哪怕他们先找到圣灵之子，我们也可以再想其他办法接触嘛。”
“……嗯。”许久之后，龙女才轻轻应了一声。
她忽然觉得，为这名东方人打工也并没有那么坏。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一阵不协调的吵闹声。
其中还夹杂着一两声尖叫。
夏凡不禁皱起眉头，正打算下楼去看看情况时，一名住所侍从敲响了房门。“使者阁下，我们抓到了一只半兽，她说是来找您的。”

第五百三十章 抗争之策
除了摩摩拉外，蔚蓝堡也没有第二只半兽会来找他了。
看着猫女头发凌乱、脸颊泛青的模样，夏凡讶异道，“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没什么。”她擦了下嘴角的一丝血痕，嘟囔着坐下，“这种待遇我早就习惯了。”
“大概是被守卫打了。”龙女凑过来小声道，“蔚蓝堡里越是重要的地方，就越不待见半兽。她应该是被回绝入内后想要硬闯，才和守卫起了冲突。”
夏凡心中恍然，这或许是自己的疏漏。
虽然他跟专门对接的侍从交代过，有人登门拜访的话一定要转告他，但没有说明对方可能是妖。
这里终归不是金霞城。
侍从和守卫也不是他的人。
“抱歉，我忘了你的身份特殊，没有特意叮嘱他们。”夏凡主动说道，“这样的情况下次不会出现了。”
摩摩拉抬头看了眼夏凡，眼中似乎有讶异闪过，不过很快，她便偏过头去，“我其实无所谓，你没必要担心我的事。我来这里只是想知道，你上次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遇上什么无法解决的难题可以来找我？”夏凡已经猜到了她的来意——或者说，也只有这个原因，才会使她宁可挨揍也要进入外使暂住区。“当然是真话，否则我也不会让你进来了。”
“工厂那边又出问题了吗？”黎关心的问道。
“管事把上次那几个人开除出了百果园，理由是工作偷懒、败坏风气，但他们根本没有闲下来过。甚至为了保证工作天数，他们只休息了一天就重新回到工厂，这根本构不成开除理由！”
猫女显得有些激动。
“不光如此，管事的弟弟还威胁，若有谁敢接济这些人，就得一并从厂房里滚蛋！大家虽然愤慨，但都不敢与高尔争辩。这事定下来后，等于是判了他们的死刑，身上有伤的话，根本不会有厂房雇佣他们！”
“在我看来，这根本就是赤裸裸的报复。你是百果园的大客户，管事不敢轻易得罪，说一句话比说我们说一万句都有用。我希望你能帮一帮他们，让管事收回开除决定，并足额发放这个月的薪酬。”
“这……”黎为难的看向夏凡，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好。
奥利娜更是哼了一声，“我说摩摩拉小姐，你是不是搞错什么了？我们根本没有在百果园买过一瓶果酱，又怎么可能是它的大客户？再说了，那个管事能报复你们一次，就能报复无数次，夏大使帮一回又有什么用？这事你们从一开始就不可能赢。”
摩摩拉愣住，“可我听说，你们想建立一条商贸航线，将迷醉果酱运往东方售卖……”
其他人面面相觑。
只有夏凡笑出声来，这显然是百果园把自己东方大使的身份当做噱头来进行商业吹嘘了。哪怕他一瓶不买，光是去厂里看上一圈，也能形成广告效应。宣传对象当然不是厂里的雇工，而是其他客户，只不过在吹嘘时可能被周边的人听到，进而变成了自己是大客户的谣传。
“不，我并没有这么说过，也没有这样的计划。”
“所以……你帮不上我们，对吗？”摩摩拉的神色快速暗淡下去。
尽管她嘴上没说，但谁都能看出来，她来之前其实抱有着相当大的期待。
“奥利娜说得没错，我能帮你一次，帮不了你下一次，这事如果只是寄托于外力的话，结局已经注定。”
“我……”她抿了抿嘴唇，似乎想再说点什么，不过最终只剩下简单几个字，“打扰你们了……”
说罢她站起身，想要离开房间。
“但我没说这事不能解决。”夏凡又补充了一句。
摩摩拉的脚步停了下来，“什么意思？”
“我不会一直留在这里，而你们会。”他眨了眨眼，“只要你们有能力对付工厂施加的不公，就可以真正改变这一现状。”
“这……怎么可能。”摩摩拉一脸不相信道，“大伙吃的穿的都需要用薪酬来买，能不能填饱肚子全看老板的脸色，如果抗议有用，大家早就这么干了。”
“你不会想让他们袭击老板，取而代之吧？”奥利娜咳嗽两声，“金霞有这个实力，他们可没有，违反法律是会招来街警和防卫部队的。”
“单纯的抗议确实没用，但你们也小瞧了自己的份量。”夏凡倒了杯茶推到桌边，“我无法直接出面帮忙，因为那毫无意义，不过我可以教你们如何解决这一难题，甚至解决以后的大部分难题。怎么样，你要学吗？”
摩摩拉怔怔的瞧了他好一会儿，许久之后才缓缓回到桌边坐下，“真能做到吗？”
“难点不在于能不能做到，而在于一旦这么做了，这条路将再也没有任何回头的可能。”夏凡坦然道，“你也会因此被推到风口浪尖，过上与现在完全不同的生活。如果你觉得现状已经糟糕到必须要改变的地步，那时再去做也不迟。”
“如果有比现在更糟糕的生活，那一定是在地狱了吧？”摩摩拉沉声说道，“我要学，请告诉我吧。”
……
傍晚，浑身裹在斗篷里的猫女回到了棚户区。
一群人早已等待多时。
见她回来，大家连忙围拢过去，迫不及待的问道，“摩摩拉，那边怎么说？大客户会为我们出头吗？”
“你不在的时候，高尔又鞭笞了两个人，说他们之前和拉斯、莫利尔交际甚密，有接济嫌疑。”
“这件事不能再让管事毫无止尽的发挥下去，以后岂不是只要稍有怀疑，他们就能随便用刑？”
“是啊，如果那位大人真是外务使，应该能让老板改变主意吧！”
摩摩拉脱下斗篷罩帽，微微摇了摇头，“那人……夏凡不会与百果园直接交涉。”
气氛陡然为之一沉。
“所以我们只能看着莫利尔他们去死了？”
“要不，我们再一起去找管事抗议吧。”有人愤愤道，“上一回只有摩摩拉一人，这次我们多找些人手，不信高尔敢把大家抓起来全部鞭笞一遍。”
此言得到了不少应和声。
“十几人不够，而且用处不大。”摩摩拉摇摇头。
“摩摩拉？”
“按夏凡的说法，我们至少得拉拢到百果园工厂近八成的雇工。只有达到这个数目，才能让工厂陷入瘫痪。”她一边回想着夏凡的话，一边凝声说道，“工厂虽然掌握着我们的吃穿，但我们也决定着工厂的运行与存续。生产果酱的不是那些机器，而是我们的双手——一旦我们团结起来，一致宣布停业，百果园就会面临巨大损失。抗议不会让那些冷酷无情的管事多看我们一眼，唯有实打实的利益损失，才能让对方感受到威胁。”

第五百三十一章 星火
听完摩摩拉的讲述，大家陷入了沉默。
一时间只剩下铁桶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摇曳的火光在人们脸上映照出明暗不定的阴影，仿如此刻众人的心绪一般。
片刻之后，最先迎接摩摩拉的那名中年男子才低声开口道，“我愿意这么做。但要拉拢到八成雇工……不太可能。”
“是啊。”其他人忍不住附和，“不去工厂的话连每天的面包干都没有了，万一百果园拒不接受怎么办？”
“找不到下家的话，大家都会饿死。”
“而且我们真有能力让工厂瘫痪吗？他们还可以再雇人吧？”
听到大家的不安，摩摩拉亦有同感。
事实上这也是她面对夏凡时的疑惑。
无论从哪方面看，雇工都是最卑微脆弱的一群人，自身朝不保夕，生活全仰赖于工厂，比起那些帮派份子，他们唯一的不同就是不愿犯罪，除此之外地位和名声基本处于同一层次。
毕竟有能力过上好日子，谁又会来当雇工？
大家都是走投无路，才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的。
可按夏凡的话来说，他们并非真的那么微不足道，只是尚未意识到自己的力量而已。
“这一点上，那位大使愿意帮忙。”摩摩拉回答道，“他可以拿出一部分钱来，保证罢工者能吃到面包。”
大家顿时哗然。
“什么？你确定？”
“这意思岂不是说，我们不去上工，也有东西吃？”
“那他有什么好处？这不是白亏钱么！”
摩摩拉摇摇头，“那个叫夏凡的大使我不好说，但他身边的半兽黎小姐，我还是信得过的。她说在东方大陆，半兽和人都会受到同等律法的保护，而雇工则是城市中最重要的组成部分之一，薪酬水平不会比普通官员差上多少。”
众人面面相觑。
这着实让他们难以想象。
毕竟在圣翼群岛，能和领主阁下混到一起的人，哪怕不是龙裔，地位也远高于普通百姓。
“他们还说，受教育并不是上层人的特权，工人也要接受全面教育。我们不是没有学习的能力，只是这个资格被工厂剥夺了走了。”
“你说的地方……怕不是天国吧。”
有人喃喃道。
“其实一开始并不是这样。东方将半兽称为妖，龙裔也是妖，只要是妖都会遭到无情的缉捕和杀戮，情况甚至比我们更糟。但经过一番殊死抗争，他们的待遇才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所以我们也得抗争，用实际行动去换取更公平的对待！”
摩摩拉从未去过东方，但那名半兽姑娘说出的话里却有种令人信服的力量。现在想来，大概是因为对方明明是同类，举手投足间所展现的气质都与她这样的半兽相差甚远的缘故吧。
黎就好像真的经历过这些事情一般。
桶里的火焰仿佛旺盛了几分。
“只要罢工就行了么？”
“对，只要我们放下手中的活，工厂就会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之处。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真正撼动到他们的利益！”
“那管事再雇人呢？”
“来不及的。”摩摩拉思路也越来越清晰，“迷醉果在这样的天气很难保存超过三天，如果不及时做成果酱，全部都会腐坏。我们先要联合尽可能多的人，然后等新货到港的那天采取行动。如果能拉拢起超过八成的人，三天时间百果园根本顾不过来，在这样的损失面前，他会与我们谈判的。”
“下一次进货是两天后。”中年男子说道，“百果园的雇工我估计在六七百人之间，主要分为搬卸工、生产工和包装工，要把他们全部拉拢过来，我们这点人还不够。”
“我可以去找犄角，他在搬卸工里很有威望，而且跟我一样是半兽，应该会站到我这一边。但这不是重点……”摩摩拉说到这里环视众人，“此事的关键不在于有多么困难，而在各位的想法与决心。我不想再看到有人无辜被鞭笞，不希望拉斯、莫利尔的事情再次出现，不愿过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不想再被人踩在脚下！你们呢？”
“摩摩拉小姐，我们跟你干！”
“包装工那边我可以去联系，他们的棚屋就在我们隔壁。”
“如果能杀杀管事的气焰，那也不错，老子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
“没错，最坏也就是辞工罢了。”
解除了每日口粮的后顾之忧，大家的反应明显踊跃了许多。
“很好，那就说定了！”摩摩拉翘起尾巴道，“我们先联系人手，暂不声张。等到货船到港之日，再一同行动，百果园一日不承认错误，我们就一日不复工！”
“一日不认错，一日不复工！”
“一日不认错，一日不复工！”
火焰猛烈窜动起来，无数火星在桶中炸开，如同在见证他们的誓言。
……
“你教摩摩拉那些，到底想做什么？”奥利娜&#183;奥坎盯着夏凡道，“这是一摊浑水，你根本没必要踩进去。”
摩摩拉的离开并没有中断大家对此事的议论，特别是龙女，对夏凡的做法表示难以理解——在她看来，大家的最终目标是与圣灵之子取得联系，然后救下冰封中的宁婉君。而工厂的雇工过得怎样，怎么看都跟救人一事毫无关系，而且还容易给自己招来麻烦。
“帮助无辜受难者算踩浑水吗？我不这么认为。”黎双手抱胸道，“如果大家都对他人遭遇到的困境漠不关心，你也没办法凑到供弟弟读书的学费吧？”
奥利娜顿时被噎住。
这绝对是她无法反驳的一点。
尽管她也为夏凡提供了专线速递服务，但龙女心里清楚，两千枚金克恩的价值远高于这点代价。
“我好歹……是龙裔嘛……”
“但在启国，都归属于妖。”黎直接将死了话题。
“好了，”夏凡打圆场道，“我知道你其实是在担心救援计划，而不是真对摩摩拉他们毫无同情心，否则我说到金霞的变化时，你也不会出来作证了。此事能不能成，确实没人能保证，但只要种下火种，它迟早都会形成燎原大火，这便是我决定帮他们一把的原因。”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另外……拉瑟因提供的货船出入港记录里，也有一个地方让我比较在意。”
“哦？是什么？”黎问道。
夏凡将刚才一直在看的名单展示在三人面前，“这儿——百果园居然也有登记过东方远航。”

第五百三十二章 暗中联络
“去东方？这说不通吧？”黎略有些意外道，“那名管事不是还拿我们做开辟东方商路的宣传吗？”
“不……这倒并非不可能。”奥利娜沉吟片刻，“首先我们不清楚百果园的构成，在圣翼群岛，一个商团很可能涉及多个投资人，菲利普只是工厂管事，不清楚自家航运安排也很正常，特别是这趟航行跟迷醉果贸易无关的情况下。”
百果园有海船，也具备远洋航行能力，因此有人安排了这趟东方之旅，事情本身倒也不算复杂。
“那它去了哪个王国？”黎问。
“反正不是启国。”夏凡耸肩，“明天我们分头行动好了，奥利娜跟我去调查这些商团的底细，雇工那边就交给黎和千言，大家觉得如何？”
“你不会因为这一点就把教会劫案算在百果园身上吧？”千言直截了当的指出，“他们无论对待雇工有多么严苛，都不能成为案件的证据。”
“你说得对。”夏凡坦然道，“不过既然名单上的商团都有嫌疑，就优先从它查起好了。另外一个从未进行过东方贸易的船，却私下跑过这条航线，船上还没有搭载迷醉果酱，这本身就是个疑点，查下总不会错。”
……
第二天午时，百果园工厂。
正午后的半个小时也是雇工们短暂的休息时间，这并非因为管事体贴，而是他们也需要吃饭。雇工的午餐一般都是工厂提供的面包与过期果酱，它们的价格基本跟外面的市价相当，每月会提前从薪酬中扣除，这也是大家害怕歇业的原因。一旦工作天数不够，下个月可能就得饿几天肚子，如此一来很容易形成恶性循环。
那些因为偷窃迷醉果而遭鞭笞的雇工，在厂区也不算是新鲜事了。
“大哥，对方在堆场后等你。”
一名搬运工指了指空地边角处的一堆木箱。
犄角回头望了厂房一眼，“帮我盯着点高尔。”
菲利普管事不希望雇工之间有太多交谈，特别是跨组交谈，如果让那帮监工看到了，少不得要挨一顿揍。尽管他们加起来都不一定能打过身为半兽的犄角，但因为那点薪金和食物的制约，他只能选择承受。
“放心吧，我们会挡着这块地儿的。”
犄角点点头，迈步走向木箱堆放处。
拐个弯后，他看到了一名猫耳女子。
“听说你有事找我……为什么不等到歇工后再谈？”
犄角记得她的名字——应该是叫摩摩拉来着。原本他就听闻对方在生产组里颇有名气，最近公然站出来反对管事更是让她的名字瞬间传遍了全厂。老实说，他并不看好这种行为，上面的人有一千个法子整治雇工，就算她能占得一时上风，最终也只会遭来更严酷的报复。
那几个人如今被开除工厂就是证明。
他来见对方，也是看在同为半兽的份上，想给她一个提醒。
不管如何，她愿意为工友出头的勇气还是让犄角十分欣赏的。
“因为时间紧迫，我必须抓紧一分一秒。”摩摩拉也在打量着犄角。他体格健硕，身形足足比猫女高出三个头，以至于她不得不仰起下巴，才能直视犄角的双眼。正如其名字所示，他头顶上长着两个弯曲的羊角，看起来煞是英武，但在普通人眼中，这无疑是丑陋的象征。
“时间紧迫？”犄角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我想为拉斯、莫利尔他们组织一场罢工，就在两天之后。”摩摩拉开门见山道，“参与的人越多越好，最好是百果园的所有雇工都加入进来。听说你在搬运组中很有威望，我希望你能帮我一把。”
听完猫女的讲述，犄角一时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如果他没理解错的话，工厂的后续报复不仅没有让摩摩拉吸取教训，反而她还想更进一步，将全厂雇工都拉到管事者的对立面！
这已不是单纯的抗议那么简单了。
菲利普和高尔或许会容许一两人的不满之声，但绝不可能接受百果园利益遭受损失，因为那样会惊动更上层的人，对他们来说同样是件大麻烦。
他不敢想象管事会采取怎样的手段来对付雇工。
“那你觉得现在的情况就可以接受吗？”摩摩拉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薪酬低也就罢了，还会被对方以各种理由克扣，甚至直接开除出去，这又好到哪里去了？”
“但我们至少能拿到面包——”
“前提是你能一直当他们的奴隶！”猫女打断道，“我想问你两个问题，在搬运组里，年纪最大的是多少？你身上又有多少积蓄？”
犄角顿时默然。
搬运是一门体力活，雇工的年纪没有超过三十的，且其中大多数都是半兽。长年累月的负重很容易积累腰伤和腿伤，一旦效率下降，工厂就会将他们替换掉。他也常有耳闻，这些人最终不是堕入黑街，就是在病痛与饥饿中死去。
至于积蓄，一年能攒下十枚银币就已经是极为难得，但在没有进账的情况下，十枚银币撑不了一年的开销。
他因为力气大，个头高，干得活比其他人多一些，薪酬也相对高点。可窝棚中还有家人要照顾，一年几乎剩不下几个钱来。
这正是问题的关键所在——他不可能一直在厂里干下去，这笔收入迟早会中断。
“填不饱肚子、养不活自己，这不是拉斯他们独有的问题！百果园的每个雇工都是如此，你难道就不觉得这根本不公平吗！”摩摩拉提高音量道，“看看管事，再看看我们……为什么我们要遭受这样的对待？我已经明白了，如果我们不能联合起来对他们说出拒绝，这样的情况就永远不会改变！”
“反抗也可能招来更大的报复。”犄角警告道。
“那我们就更要反抗，直到他们妥协为止。”摩摩拉抛出了另一个消息，“东方大使也会助我们一臂之力，保证在罢工过程中大家都有粮食可吃。托狐妖小姐的福，这种好机会很难再有第二次了！”
“……”犄角沉默片刻后摇了摇头，“抱歉，我不能答应你。我还有人需要照看。”
说罢他转身走出木箱堆。
“大家都有家人，这正是为了所有人而抗争！”摩摩拉朝着他背影大声道，“今晚八时，我会商定罢工的行动计划，就在北边的棚屋里。届时帮助大家的人也会到场，我等你到那个时候——”
犄角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堆场。

第五百三十三章 公司雏形
另一边，蔚蓝堡海港。
再次见到夏凡和奥利娜时，拉瑟因的态度已大有转变，“这不是夏大使吗？请坐请坐……来人，给客人上茶。”
龙女撇了他一眼，冷冰冰哼了一声。
防卫官的笑容顿时多了些心虚，“神判官找上门来，我确实不好敷衍以对，别看那帮家伙年轻轻轻，目光简直像是可以洞察人心一样——奥坎小姐应该明白，蒙骗教会的代价一般都不低。”
“这个我们能理解。”夏凡笑了笑，算是将此事轻轻揭过，“毕竟那只是一条可能的线索，离真正找到圣灵之子还有不小距离。”
“确实如此。”拉瑟因看向大使的眼神多了一份亲切，“不知二位来找我是为何事？不会又找到新线索了吧？”
“我们想了解下名单上的商团，他们的老板都是谁，背后又有哪些投资者。”夏凡直截了当说道。
尽管名义上叫做商团，但在他看来，这些组织实际上已具有公司的雏形——按照奥利娜的说法，这些组织不仅招募有能者来管理生产与商贸，还会募集各方资金来壮大自己的力量，所经营的事业也不再局限于家族生意，因此其背景也要比一般商行复杂得多。
要打听这方面的消息，夏凡第一个想到的仍是海港防卫官。
他是贵族，又能接触到海关事务，这些消息对他而言并不算什么机密才对。
而事实也是如此，拉瑟因没有作太多推托，就将记录着商团详情的册子拿了出来。“这上面记录有他们公开申报的消息，你们可以在此摘抄一份。不过他们没有申报的投资人就不得而知了，哪怕是伯爵大人，也不可能弄清楚每一家商团背后的资金来源。”
“哦？我还以为克利夫兰阁下对它们都有投资呢。”夏凡故作讶异道。
“怎么可能。”拉瑟因摇摇头，“有些商团背后操控者的来头大得惊人，别说蔚蓝堡伯爵了，就连统辖一境的公爵都难以插手进去。”
“你是说教会吗？”
“我可没这么说。”拉瑟因矢口否认道，“教会至少在明面上不参与这些利益游戏。”
换而言之，暗地里就可以。
夏凡心照不宣的点点头，“听说教会也在调查这些商团了，他们不会查到伯爵头上吧？”
“放心吧，这份名单上就没有一个跟领主有关的商团。”拉瑟因不加掩饰地回道，“先不说克利夫兰伯爵暂时没有组建东方航线的打算，他也是蔚蓝堡最不希望看到圣灵之子出现意外的人——特别是在自己的领地上。”
这倒是一个耐人寻味的消息。
夏凡翻看着册子，用轻松的语气说道，“也就是说，无论这些商团倒了多大的霉，领主都乐见其成？”
“那可不行。”拉瑟因耸耸肩，“毕竟商税还要靠他们来收取呢。”
“如果让他们吃亏的收益大于商税呢？”
“哦？还有这样的好事？那这种商团越多越好啊。”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
太快了……奥利娜在一旁狐疑的打量着两人，夏凡这家伙的变化实在太快了。
他明明是一个东方人，与圣翼群岛应该是格格不入才对，然而谈起商团啊投资啊之类的事情，他居然比自己更擅长，这就很令人讶异了。怎么感觉他不止适合一袭长袍两袖飘飘的修行者模样，换上短衫皮靴后也会是一个合格的奸商？
夏凡翻过几页后，目光停在了一个名字上——阿齐厄&#183;鲁门。
倒不是名字本身有多特殊，而是册子上这个名字出现的频率实在有些高，同时他也是百果园的主要掌舵人。
“这人是什么来头？”
“他啊……”拉瑟因瞅了一眼，“算是蔚蓝堡的名人吧，商界巨贾，手里有多家商团，一般人想见他一面都难，你想查他的话没那么容易。”
“他不是贵族？”夏凡注意到男爵的语气中隐隐有些不屑。
“无魔者，只是善于经商、单纯有钱罢了。”
“原来如此。”他思忖了下，“一般人想见他比较困难，但对裂牙家族来说，应该就不成问题了吧？”
拉瑟因饶有兴趣的扫了夏凡一眼，如此上道的异乡人，确实有些超出他对东方的原本印象。“阿齐厄是拍卖会的常客，他对不同寻常的稀罕物有收集癖好，如果你手头有什么东方秘宝，或许可以和他搭上点交情。”
“你指的恐怕不是一般的拍卖会吧。”奥利娜插话道。
“当然，这种拍卖会不设门票，但往往只邀请熟客，一般人连在哪举办都不清楚。”拉瑟因摊开手，“对于我来说，那种地方最多就是用来蹭下吃喝、混个面熟而已。”
“如果有熟人介绍呢？”夏凡问。
“这个嘛……”
一袋钱币放在了他的面前。
袋口并未系紧，稍微瞄上一眼，便能看到里面全是金克恩，数量少说也有三十枚以上。
“好说，”拉瑟因顿时咧开了嘴角，这笔钱已不算一个小数目了，这家伙果然很上道。“我可以带你们进去，前提是不闹出太大动静。”
“什么时候？”
拉瑟因将钱袋收入抽屉道，“就在明晚。”
……
下午三时，监工忽然找上犄角，把他带进了管事的办公室。
屋子里仅有高尔一人。
他放下茶杯，指了指墙边的椅子，“坐。”
犄角迟疑了下，最终还是依言坐下，“请问……您有什么事吗？厂房外还有几十箱货等着搬运……”
“休息一下也无妨，我叫你来是想问你一个问题。”高尔不紧不慢地说道，“刚才我听人说，你在午餐时间去了一趟堆场，而当时生产组的人似乎也在场，这情况似乎违反了厂里的规矩啊？”
犄角的心里微微一惊。
这是有人告密？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我当时只是想找个阴凉的地方小憩下……”
“只是小憩？我看未必吧。”高尔紧盯着他的眼睛，“堆场一边是生产组的人，一边是搬运组的人，这种巧合可不多见。我怎么觉得……更像是放风？”

第五百三十四章 哥哥与妹妹
“您……想多了，我乘凉时并没有看到其他组的人。”犄角只能硬着头皮回道。
他已经明白了一件事情，当时工厂里确实有站在管事一边的人，但告密者为了不暴露自己，只是在远处观望，并把自己怀疑的景象上报给高尔，对事情的真正原委并不知情。
换而言之，对方没有切实证据。
把他叫过来的目的就是为了确认这点。
果然，高尔微微一笑，直入正题道，“别装傻充愣了，你我都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跟你交谈的人是谁？告诉我他的名字。只要你说出来，我可以宽恕你这次错误，交代得多的话还有奖励。”
“高尔先生……”
“不急，你先考虑好再开口。有奖必有罚，如果你什么都不知道，那就是在嘲笑我的眼光了。未经管事允许而擅自接触者，按工厂的条例是三十鞭，扣五天薪酬。”高尔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到底是奖励还是惩罚，由你自己来选择。”
说到这里，对方的语气中已带上了一丝寒意。
“可我真的没见到一个人啊！高尔先生，我……我……”犄角结巴片刻，“我也很要奖励，但是我没办法随口说一个对方组的名字，事情若是传出去了，我就没法再待在棚屋里了！”
他的回答很快，快得就像不经过思考一般。
但实际上，犄角已经想得很清楚，那就是绝不能承认自己确实和人交谈过。
如果一般的过错也就罢了，按照摩摩拉的说法，那绝对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高尔这种善变的人到后面会不会遵守自己的承诺根本没人能保证，任何牵扯其中的雇工都可能遭到残酷打压，说出来绝对是自寻短见。
何况与他交谈的是曾多次为工友出头的摩摩拉。
他可以不参与其中，却不能出卖这样的好人。
只要死咬自己毫不知情，高尔就无法断定当时的情况。
“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来人！”高尔神情一变，之前的笑容转瞬化作了狠厉之色，他大喝一声，叫来门外守卫，“把他拖到处罚室里，给我抽上三十鞭！”
“高尔先生，冤枉啊，我当时真的没跟别人交谈过啊！高尔先生，高尔先生——”
犄角很快被两名守卫拖了出去。
直到房门关上，他都没有改口。
看来真是自己想错了？
高尔皱起眉头，站起身走到窗边，俯瞰厂房内的状况——一切生产工作都在井井有条的进行，并没有因为之前的开除风波而受到影响。
最近猫女的事给雇佣开了个不好的头，以至于他对一点风吹草动都变得敏感起来。
如果是其他人，他恐怕早就耐不住性子，要抓起来好好惩治一番了。
可摩摩拉这人不太一样。
听哥哥说过，她可以打可以骂，但不能下杀手。
只是他问为什么时，菲利普又避而不谈，说他暂时没必要知道，只需明白她是老板手中的一张牌即可。
这着实让高尔颇为不解。
一个底层猫女，既无身份，又无财力，居然也能被老板看中，只能说怪异得很了。
不能拿摩摩拉开刀，让他心中憋了一肚子火。但高尔也清楚，这种“宽容”不是无底线的，带头抗议折损的是管事的面子，老板自然不会在乎，不过对方若是威胁到百果园的利益，上面的金主恐怕就不会无动于衷了。
可惜，原以为今天能找到什么不一样的发现，结果最终只是一场误会。
不过他的眼光不会出错，所以该罚的还是要罚——反正这些雇工迟早会死，不如在死前给他来点乐子，这样他们才更有价值。
至于摩摩拉，高尔相信对方总一天会露出马脚，落在他的手中。
……
太阳一点点沉入宁静海。
火红色的余晖让天空仿佛在燃烧，而底层的云霞便是它的余烬。
犄角磕磕绊绊的回到棚屋，还未掀开帘子，一个雀跃的身影已经迎了上来，“哥，你回来啦！”
对方正是自己的妹妹，牧莉。
她也是一名半兽，而且特征比自己还要明显，弯曲的犄角几乎盖住了两侧的耳朵，配上一头蓬松的暗金色长卷发，显得可爱至极——当然，仅限于自己眼中。
在棚户区里，长发无疑是极为不便的发型，不仅容易弄脏，还会滋生各种跳蚤臭虫，但妹妹的却不会。倒不是她天生洁净，而是头发长得实在太快，每剪一次两三天后又能恢复原样，倒也省了打理的功夫。
因此他平时下工后最喜欢做的一件事情，就是替对方修剪头发。
这也是他维持现行生活的意义之一。
“嗯……今天下工得比较早。”犄角缓步走进棚子，强露出一个笑容。
“那我现在就生火烧饭。”
“嗯。”他故意靠着棚边坐下，背后传来一阵阵刺痛。“我们能吃的东西还有多少？”
“半盒土豆，三小杯麦子，还有两条上个月留下的干蹄筋，撑到月底不成问题。”牧莉回道。
犄角心中泛起一阵苦涩。
确实勉强够吃……但下个月就不好说了。
三十鞭对半兽来说可以忍受，扣除五天薪酬才是真正要命的地方——他之所以比别人干得更多，正是要用一个人的薪酬来供养两个人，因此当出现食物缺口时，这个问题也会愈发明显。
“怎么，下个月会比较拮据吗？”或许是他沉默得太久，牧莉回过头来，关切的问道，“要不我也去工厂干活吧？”
“不行，你不能去！”犄角毫不犹豫的打断了她。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自己的妹妹——她心思单纯，为人善良，生在普通人家中或许是好品质，但不适合棚户区，更别提去工厂了。那些监工一旦打起牧莉的主意，她根本不知该如何防范。
“是吗……可我想帮助哥哥。”牧莉的声音有些自责，“我知道自己现在只是一个负担……”
“不，你只要好好活着，就不会是哥哥的负担。”犄角想站起身来宽慰对方，一阵刺痛却让他的动作戛然中断。
不仅如此，这痛感也沿着背脊钻进了他的脑海——
这样下去，他们两人真能好好活下去吗？
「填不饱肚子、养不活自己，这不是拉斯他们独有的问题！百果园的每个雇工都是如此，你觉得这样公平么！」
「大家都有家人，这正是为了所有人而抗争！」
摩摩拉的话仿佛又回响于耳边。
抬头凝望着牧莉专心生活的模样，犄角捏紧了拳头。
“牧莉。”他轻声唤道。
“嗯？”
“做好的晚饭替我留一份，我忽然想起有一件事还未办完，这饭等我回来再吃。”

第五百三十五章 非常手段
傍晚时分，北边棚屋的空地中央已经聚集起了三十多名雇工，其中大部分是生产组的人，包装组也拉拢来了两名代表，最后剩下的只有搬运组的雇工。
“他们那边到底会不会来人啊？”
“不知道……摩摩拉说再等等。”
“搬运工在百果园里人数最多，他们不来也就基本等于无望了吧？”
众人议论纷纷，现场一时显得有些嘈杂。
“要不……这事就算了吧。”莫利尔走到盘坐于铁桶之上的摩摩拉身旁，面带忧虑道，“你为我们做了这么多，我已经很感激了。现在停手的话，大家不会受到任何影响，还可以在百果园继续工作……”
“然后继续当他们的奴隶，任由他们摆布吗？”摩摩拉看向他，“我以前确实觉得，能保住大家的工作就行，抗议也就是为了这一目的。但和那位东方人谈过之后，我发现自己所想的实在太天真了。”
“怎么会……”
“抗争必须得建立在相应的实力之上，我们本身一无所有，能拿来当筹码的，就只剩下这双手。”她翻开手掌，指节处分布着鲜明的茧印，“正因为如此，我们必须集结起足够多的人，才能获得与工厂抗衡的实力。”
说到这里摩摩拉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担心，这一步总要迈出去的，既然如此，为何不选择早些迈？”
“你想得倒是简单。”忽然有个不一样的声音插入进来，“不是所有人都具备这份勇气。”
议论声霎时为之一顿。
摩摩拉循声望去，说话者正是犄角。
“你总算来了。”她咧开嘴角。
“你一直在等我？”对方挑起眉头。
“嗯，因为我猜你肯定会同意——敢靠一己之力供养家人的人，向来都不缺勇气。”摩摩拉跳下铁桶，拍了拍手道，“各位，我们的人已经到齐，现在就来讨论罢工的具体安排吧！”
“基本情况大家都已经知晓，明天会有一批满载迷醉果的船只抵达海港，我们可以照常装卸，将果子送入厂区。等到次日，则正式开始罢工，以对抗百果园的不公正待遇！目前的诉求主要有三点：首先是管事等人承认错误，收回之前的所有处罚决定。其次是改善待遇，提高雇工的每月薪酬，至少得达到监工的标准，且不得再发生拖欠。最后，取消监工职位，由雇工自己管理自己，不得再滥用包括鞭刑在内的伤害性惩罚手段！”
摩摩拉将憋了好久的话一口气说出，心中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畅快。
这些想法既有部分来自于夏大使的建议，也有部分是她自己的思考。
例如提高薪酬一项上，她就大致估算过，哪怕给工厂六百多人的薪酬同时翻倍，相较于百果园的出货量也只有九牛一毛。从合理性上来说，这些条件都并不难实现，而罢工一旦超过三天，迷醉果开始腐败变质，损失就远不止一点工钱能衡量的了。
其他人也听得心绪澎湃，如果此事能成，说是改变命运亦不为过！
“不如先来统计下人数好了。”犄角开口道，“按摩摩拉的说法，我们得凑到八成以上的雇工，才能让百果园陷入瘫痪。如果大家都齐心协力那还好说，可我今天就被人举报给高尔，说我与生产组秘密交谈，这证明管事在雇工之中安插有眼线。所以这八成人必须得相对可靠才行。”
“什么？”这个消息让猫女讶异的眨了眨眼，“他有处罚你吗？”
“一点皮外伤而已，不碍事。”犄角没有就此细说下去，“我能拉拢到的人，应该在两百左右，他们都吃过监工的苦头，对管事也十分厌恶，如果是为了争取大家的权益而抗争，我相信他们会站在我这一边。”
“我估计可以能拉到五个！”
“我这边大概三十人吧？”
“包装组的话……一百个差不多。”
大家纷纷开始报数，犄角则用一支炭笔它们全部记录下来。
“你会识字？”摩摩拉好奇道。
“和一名老雇工学的，搬运时至少知道自己搬了多少箱货物。”犄角耸耸肩。
“老雇工？搬运组里有这样的人吗？”
“以前曾有过。”犄角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怅然，“按他的讲述，那时的百果园还是个小厂，对待雇工并没有这么苛刻，直到后来更换了老板，情况才开始急转直下。”
“他现在呢……”猫女犹豫了下，“被开除了吗？”
“死了。搬运时被倒下的货物砸断腿，却无力治疗，伤口腐坏而死。”犄角手上记录不停，“你知道他合眼前对我说了什么吗？”
摩摩拉摇头。
“找机会离开这里，千万不要试图和工厂对抗。”
她略有些意外的抬起头，“但你还是来了。”
“因为当时他的故事里，没有像你这样的人。”犄角将最后一个数字写上，“一共四百二十一人。”
“离八成还差一点……”有人喃喃道。
“这八成也只是个大概吧，我觉得多几十人和少几十人未必会有什么区别。”
“但我们估算的也只是个大概。”犄角毫不犹豫的指出，“谁能保证这些人到时候一定会坚定的参与到罢工中来？如果考虑到余量的话，统计人数应该到九成才算稳妥。届时一旦有人扛不住压力倒向工厂，我们可能会瞬间落入下风。”
“这……”
棚屋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凝重。
谁都不能否认犄角说的这种情况极有可能出现。
“到这种时候，就不要考虑个人的意愿了。”包装组的代表卡兰夫人忽然开口道。由于包装组对经验的要求高于体力，因此也会有一些老雇工存在，比如这名年纪接近三十五的妇人。
“夫人的意思是……”摩摩拉询问道。对于年长者的意见，她还是相当看重的。
“我们可以组织起来，直接封锁棚户区。”对方直截了当道，“只要把剩下的一百多人全部堵在棚子里，岂不就等于所有人都站在我们这边了吗？”
此话一出，大家不由得面面相觑。
“强制留下那些人吗？”
“这会不会太……霸道了？”
“不霸道怎么能成事！？”卡兰夫人陡然提高音量道，“我们要对付的家伙就是最霸道的那一批，他们可不会跟你们讲什么道理！而且我们并不需要上什么强硬手段，仅仅是围着棚户区就好。那些表面不赞同、或者不敢挺身抗议的雇工，也仅仅只是短视和胆小而已，一旦我们能谈判成功，他们尝到切实的甜头的话，绝对会立刻靠拢到我们这边来。所以我认为第一次行动，可以采取非常手段！”

第五百三十六章 救济会
大家想象中的罢工是所有工友发自真心的抱拢成团，以对抗百果园管事的不公正待遇，然而被卡兰夫人这么一说，此事又变得有些异样起来。
无论套上何种说辞，强制和自愿都是两码事。
“你怎么看？”犄角朝摩摩拉问道。
顿时空地上的众人都不约而同的望向了猫女。
摩摩拉冥思苦想一番后，开口回道，“……我认为可行。”
“能说说理由吗？”
“夏大使说，我们是弱势的一方，所以应该尽可能团结一切能团结的力量。这句话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也能解释成要防止中立派倒敌对方那一边。”摩摩拉边想边说道，“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就等于放任中立派成为敌人，这怎么想都不是一件好事。何况这种强制和工厂的强制不能相提并论——我们不会伤害到他们，同时从工厂讨要回来的每一份好处，他们都能享受得到。对于这部分人而言，最多就是一开始有些恐慌罢了。”
听完摩摩拉的话，现场的气氛渐渐改变了。
“这么一想，猫姐说得好像也有道理……”
“是啊，反正也就一次。如果好处拿了还要倒向工厂那边，他们也不能算工友了。”
“没错，我们好歹有四百多人，总不能被那几十个给难住了吧？”
犄角点点头，看向她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认同，“既然如此，我们就不能再用这种松散的方式谋划行动。想让四百多人各司其职、统一执行指示的话，我们需要头领、组织者和规章制度。”
“那不是成了跟工厂一样吗？”有人低声道。
“制度并不是工厂所独有的东西！”犄角扫过众人，嗓音也大了几分，“王国、军队、领主……无不是靠制度来壮大自身，因为任何时候有统一组织的队伍都比散兵游勇要强。如果我们真要反抗工厂，这是必然要做的事情！”
“那谁来当头领？”
“我选摩摩拉。”犄角似乎早就想好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诶……我吗？”猫女下意识的晃动了两下尾巴，“可是我既没经验，辈分又不高……”
“我也同意。”卡兰夫人颔首道，“老实说，刚才如果你拒绝我提议的话，我会直接选择退出。勇气是反抗的前提，但只凭一颗热心是成不了事的。”
“摩摩拉小姐，请你答应下来吧，我们生产组的人都愿意站在你这一边。”莫利尔喊道。
“是啊，大家都愿意听从你的指挥！”
“摩摩拉！摩摩拉！”
棚屋里响起了整齐而低沉的呼声。
摩摩拉环视着众人投来的眼神，深深吸了口气，“既然如此，我愿意为大家担当此职。”
热烈的掌声随即响彻空地。
“先别急着庆贺，”犄角又说道，“如今选出了领导者，那我们这个组织也应该有个名字。”
“商人的组织叫商会，那雇工的组织叫工会？”
“工会……总感觉听起来冷冰冰的。”
“而且商会的目的就是尽可能赚更多的钱吧？感觉跟工厂是一路人。我认为照着他们的来起名不太好。”
“那叫工人联合会呢？”
“还有一百多人不打算与我们联合呢。”
“干脆就叫罢工会吧！”
大家七嘴八舌的议论道。
“我觉得……或许可以叫救济会。”摩摩拉忽然说道，“我们的计划是罢工，但罢工不是我们能做事情的全部。因为我们的最终目的是帮助那些遭受不公正对待的雇工，所以用救济一词或许能让大家更好的理解它建立的初衷。以前救济那些底层人的都是贵族、富商，这一次我们由自己来救济自己！”
“救济会吗？听起来不错。”
“我赞同摩摩拉小姐的说法。”
“就选这个好了！”
在场众人纷纷附和。
“那么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救济会的一员了。”犄角沉稳地说道。
……
一天之后的傍晚，蔚蓝堡上城区。
“欢迎来到圣布莱尼宫，男爵阁下。”
马车在庄园门口停下的一刻，立刻就几名侍从迎了上来，为首的管家朝拉瑟因点头致意，显然对他颇为熟悉，“好久不见了。我想想……距您上一次来这儿，差不多已有两个月时间吧？”
“布洛尔先生，你的记忆还是那么好。”拉瑟因的声音却略有些尴尬，远不似“久别重逢”的热情。
“看来您今晚打算大展拳脚一番了。”对方微微扬起嘴角。
“也许吧，”防卫官咳嗽两声，“若是会上有什么好东西的话。不过这不是我来此的主要目的，今天更多的是陪朋友而来。”
这时夏凡等人也从后面的马车上缓缓走了下来。
“哦？来自东方的朋友吗？”布洛尔一眼便看出了对方的来历——虽然此人没有穿着远东的传统服饰，不过五官和肤色还是将他的身份表露无疑。
作为主办蔚蓝堡最高档拍卖会的山庄管家，他接待过的大小贵族不胜枚举，看人下菜已成了一种本能——倒不是说故意为难那些小人物，只是没必要在他们身上多浪费心思而已。
而眼前的东方人就属于这一类。
身上的礼服不是订制，他甚至没注意到衣袖不太合身；皮靴是随便选的，用的是下等皮革；头发未用蜡油打理，说明他身边没有专门的服侍人员，这样的人不会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
布洛尔又将目光移到了他身后的女子身上。那无疑是一名龙裔，手腕间的龙鳞痕迹相当明显。但她的耳朵、颈脖、手指上都没有佩戴任何首饰，这对于天生喜欢闪亮之物的龙裔来说简直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那么结论就很简单了，该女子尽管是贵族，不过身份地位恐怕比裂牙男爵还低。
该结论并没有出乎管家的意料。
毕竟是拉瑟因的朋友。
这样看来，给他们安排一个普通休息间，再在会场后排留个位置就行了。
布洛尔正准备开口时，神情忽然一怔。
他看到了第三个从马车上走下的人。
神明在上，管家心中忍不住感叹道。
那是一名何等出众的女子！她最多只有十岁出头，五官还带着一丝稚嫩。但无论是眼神还是气质，都远在另外两人之上，相较起来，她反而才像是阅历更丰富的那一个。搭配上一身黑白相间的多褶蕾丝连衣裙，简直将稚气和成熟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官完美融合在一起。
他一直相信人生而不同，上位者从一开始就注定与众不同。
像这样的姑娘，必然不可能是凡人。
布洛尔微不可察的吸了口气，再次开口时语气已变得热情洋溢，“各位，请跟我来吧，拍卖会很快就要开始了。”

第五百三十七章 隐秘调查
庄园里灯火通明。
一座三层大屋横置在园子中央，高度虽然称不上巍峨，但面积着实不小。从主楼到两侧的副楼，跨度几乎足有千步长。加上它的纵向延伸，不配个百八十名仆人根本打理不过来。
而且屋子不光大，细节部分也没落下，比如通往正门道路两旁的铜铸人像、大门口的精雕石狮子、墙体所用的上好木材与石料，以及从房屋顶端倾斜而下的人工水帘……无不说明山庄主人的富有程度。
这里与工厂的棚户区简直判若两个世界。
另外夏凡注意到，眼前的豪宅不止一个出入口，现在这里举办着拍卖会的同时，还有别的活动在召开。
“确实如此。”向拉瑟因询问后，防卫官给出了肯定的答复，“圣布莱尼宫可以说是蔚蓝堡上流人士最常来的地方，几乎每天都有宴请与舞会。相比起冷冰冰的拍卖物，对年轻一代来说还是跟同龄人相处玩乐更有吸引力。”
“那这座山庄的主人到底是谁？”夏凡又问道。
拉瑟因压低声音，似乎不想让管家听到他们的交谈，“名义上是希拉城里带着冠冕的那位，但实际上很难说清了。”
带着冠冕……十有八九指的便是圣翼群岛的君王，“为何会很难说清？”
“这就跟商会一样，如果入伙人太多，又各个身世不凡的话，最后它归属于谁、谁说话才算数，往往都是个难解之谜。”拉瑟因撇撇嘴，“圣宫山庄也一样……它一开始只存在于王都希拉，后来渐渐扩张开来，几乎每个大领地里都有一处。而无论是开拍卖行还是开赌场，收益皆相当不错，因此入伙的人也越来越多，现在已经是一个庞然巨物了。听说蔚蓝堡的这座圣宫，伯爵阁下都投过不少。”
好家伙，夏凡心里嘀咕，这都整成连锁企业了，还是国字头的。
怪不得管家敢用近乎平级的态度跟男爵说话。
进入主楼大门，夏凡发现自己还是小瞧了庄家的财力。室内装潢简直凸显一个金碧辉煌，地面是清一色的大理石拼花地砖，头顶的塔式吊灯不止是照明工具，也是一种艺术品——围绕蜡烛祈祷的天使像栩栩如生，其精湛工艺令人啧啧称奇。另外连过道两侧的支撑石柱都涂上了一层金漆，火光随便一照就会发出闪闪光芒来。放到另一个世界，这妥妥能归到文化遗产一类里去，在柱子上写个到此一游都能赠送银手镯的那种。
这点也可以在奥利娜的表情上反应出来。
“这也太奢侈了……”从迈进门槛的那一刻起，她的嘀咕就没有停下过，“他们居然把火山岛才产的藏金蓝石料做成地砖来踩。”
“天哪，那副盔甲不会是赤金打造的吧？简直毫无实用价值……”
评判归评判，但大家都能得出，她眼中的羡慕几乎快要满溢出来。
显然这些闪耀装饰对龙裔有着莫大的吸引力，别说奥坎家族衰落了，就算一个地方伯爵在全盛时期，也不可能凭一己之力建造一个这样的圣宫。
还好龙女有意控制了音量，没有传进管家耳中，不然夏凡觉得使者团的格调都要被拉没了。
千言的神情倒是一如既往的平淡，考虑她是进过永王皇宫的人，这样的反应也算在情理之中。
“这是诸位的房间，有效期一直到明天午时，无论是在里面休息还是过夜都行。”管家将一把金色的钥匙递到拉瑟因手中，“拍卖会后还有一些其他活动，诸位可以尽情享受。如果有需要，圣宫的任何一名管家都能为你们提供服务。那么还请各位玩得开心。”
“就……这样？”夏凡有些好奇道，“你们不需要检查入场宾客本金是否足够，或者有没有携带武器？”
“您对多虑了。”对方笑了笑，“能进入这里的都是受邀请的人，不拍没什么，但假拍就得付出代价了。至于在圣宫捣乱……除非他想与整个王国为敌，否则做不出这么疯狂的事来。”
管家告辞后，拉瑟因略觉意外的挑了挑眉，“奇怪，以前我来都只能拿到铜钥匙，没想到这次居然能分到把金的。”
“怎么，金的很稀罕吗？”奥利娜问。
“是庄子里的上房了。整个庄园里也只有十来间而已，像克利夫兰伯爵的重要客人才能分到。”还有一句话拉瑟因没说，归根到底现在龙裔多了，贵族血统也不再像以前那么尊贵了。
管家看人分房他是知道的，但他不解的是管家究竟看中了谁。夏凡？东方那种穷地方来的人本身就要下调一档。奥利娜？她的形象确实不错，可离大贵族还差了十万八千里……总不会是这名小姑娘吧？
拉瑟因扫了千言一眼，最终还是将疑惑压进了心底。
一行人走进拍卖大厅，发现这里的座位已上满大半，人数约有百来名，论规模绝不算大。而且房间四角都站着身穿法袍的守卫，确实不是一个闹事的好地方。
“那人就是阿齐厄&#183;鲁门。”拉瑟因朝前方抬了抬下巴，“你打算怎么查他？先说好，邀请你进来的是我，任何出格的事都不可以在这里做——施术也包括在内。那些法师能侦测到大厅里细微的魔力波动，你别想用法术诱导他回答你的问题。”
夏凡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坐在最前排的人里，有一名身形健硕的胖子。穿的是上等丝袍，脖子比头宽，手指上的宝石戒指一个比一个亮眼，令他不由自主的联想起一个十分喜欢打响指的环保主义者。“上去打个招呼，帮我介绍一下总成吧？”
这点拉瑟因倒没有推脱，作为一名海港防卫官，基本的社会地位还是有的。介绍东方大使时，阿齐厄也没有太多表示，仅仅起身握了握手，连一句客套话都不愿多说。
看得出来，他虽不是龙裔，姿态却摆得比一般贵族都高。
夏凡也不在意，握手就是他的目的。
趁着拉瑟因和其它熟人闲谈的工夫，他和千言走出大厅，来到一个鲜有人过往的角落。随后小姑娘摘下黑色的宽边纱帽，将一直趴在头顶的黎放了出来。

第五百三十八章 重在参与
“守卫一点都没察觉。”千言冷静的监视着过道方向说道，“看来我们猜对了。”
如果对方能侦查到魔力或气的波动，那就把波动环节放到进入圣宫之前——这便是夏凡想出来的对应之策。黎早早的就完成了变身，缩卷在千言的头顶，而千言的衣服也是刻意挑选过，蓬松的裙角配上宽大帽子显得十分搭衬，只是很少有人会想到，帽子里暗藏玄机。
妖仅在变身的刹那会引发气机变化，之后都是平稳消耗体内蕴含的气而已。
“你大概还能维持形态多久？”夏凡问。
“至少一个时辰。”黎回道。
由于跟拉瑟因的合作仅限于金钱和利益交易，因此夏凡并不打算向对方透露太多东西。黎在出门就完成了变身，之后便一直处于隐匿状态，连拉瑟因对此都毫不知情。这样做固然能大幅提高行动隐蔽性，不过也会让狐妖处于一个连续消耗状态。
“一个时辰，应该足够了。”夏凡从腰包里摸出一个便携式讯音仪，绑在黎的背上。由于没有足够长的天线，它的通讯范围只限三四里左右，且通讯时有可能被守卫侦测到，所以更多只是个应急之物。
做完这些后，他将手伸到黎面前。
黎嗅了嗅，将阿齐厄的气味记忆下来。
“怎么样？”
“虽然在搜寻气味上我比不过山晖，但只要它出现在身边十步距离内，我应该能察觉到。”
夏凡点点头，十步不长，却也够用。
毕竟黎要找的不是什么小巧之物，而是阿齐厄&#183;鲁门居住的房间。
根据拉瑟因的情报，此人是圣宫拍卖会常客，财力又颇丰，能分到好房间并不稀奇。关键在于人是讲究习惯的生物，每次光顾都由管家分配新房间显然不如指定一套房间来得好。于是夏凡大胆推测，圣宫里还存在比上房层次更高的房间，且基本是一人一坑制，以满足像阿齐厄这样的贵客。
之后他也从拉瑟因那里旁敲侧击的确认过一点，除开是在拍卖会上，其他时候鲜有人能确定阿齐厄的行踪。
圣布莱尼宫的房间类似于私人休息室，只对拍卖会会员开放，如果这样的房间能固定下来，居住者很容易将一些私人物品留置其中。通过它们，或许能发现点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哪怕一无所获，也不用付出太多代价。
以黎的体型和身手，可以说想被守卫抓住都难。
“那么去吧，注意安全。”夏凡最后叮嘱道。
狐妖纵身一跃，便消失在屋梁的阴影中。
“我们也回拍卖厅吧。”
他们的位置也在前列，离首排只有两道之隔，在这可以清楚的看到台上所拍物件。
“你们刚干什么去了？”拉瑟因随口道，“拍卖会马上开始了。”
“出去溜达了下而已，这里空气闷。”
“是烟叶的缘故吧。”防卫官表示理解，“这玩意又辣又呛，也不知道有啥好抽的。恐怕只有人类才中意这种自我折磨。”
对于裂牙老兄的“自动解释”，夏凡当然不会去纠正。而就在这时，拍卖也正式开始。
主持人是一名年轻男子，他走上台前，说完固定的欢迎词后，揭开了展桌上盖着的红布。
第一样拍卖品是个金盏——从成色来看，它明显是一件古物。
“女士们先生们，你们眼前的东西来自于晨昏海，那是一片至今连完整海图都没有的陌生海域。探险队目前所能达到的范围，也就集中在晨昏海边缘。但是——这些被幸运眷顾的勇敢者却在一片珊瑚礁中找到这尊金盏！是谁制造了它，它又被谁遗弃，这些都是未解之谜。难道还有人比我们更先达到那片海域，而且时间要早上数百年？”
不得不说主持人相当有经验，三言两语就将金盏的神秘感提升了一个档次，使得一件普通的古物瞬间联系起了一个了不得的失落文明。
“现在一号物件起拍价五百枚金克恩，请有意者出价！”
夏凡抢在第一个举起了左手边的红牌。
“好！已有人出价五百！”主持人高声道。
拉瑟因意外的撇了他一眼，“你确定要买这个？”
“当然不是，我只是想体验一下叫价的感觉。”夏凡一本正经地回道。这好歹是他第一次参加拍卖会，当然要多解锁几个人生成就。“反正总不可能就我一个人喊吧？等下谁加价我不跟了就是。”
然而场上迟迟没有第二个人举牌。
“没人出价了吗？神秘古国的金盏，还有人想要吗？”主持人一边问着一边拿起了小木槌。
夏凡顿时傻眼了。
“这东西难道是假货？”
“那倒不至于。”拉瑟因似笑非笑道，“但凡能摆到这里来的东西，来历、品质都不可能捏造，对于最顶层的拍卖会来说，信誉才是第一重要的。所以它的确来自晨昏海，也的确有可能与一段史诗历史相连。”他故意将有可能说得很重，“放在家中当陈列品，也多少能提高点府邸的品味。”
“那为什么会没人要？”奥利娜显得比夏凡还急。
“因为这是第一号物件啊。”拉瑟因耸耸肩，“按照惯例，拍卖会的好东西都在后面压轴，对真正有实力的买家来说，他们手里根本不缺这类可能有点故事的古器。而那些等着捡漏的人，更不可能把有限的资金投到这种东西上。”
这下就很尴尬了。
五百金科恩如果放到金霞城，那只是一笔很小的开销，但如今是在西极，船只载重有限，携带的银两也就那么多，无端少个几千两着实让人心痛。
夏凡只能默默安慰自己，它至少不是假货。
“三、二……哦？有新的出价！”主持人的声调忽然一提，“七百——目前是七百金克恩！”
这里采用的是二五八的加价制度，红牌每举一次都会在底价基础上抬高相应的固定数值，对于金盏来说，便是两百金科恩。
夏凡顿时长出了一口气。
他转头朝举牌人望去，发现对方坐在相当靠后的位置，大半个身子都被大厅阴影笼罩，脸上还带着一副渗人的笑脸面具。

第五百三十九章 竞争者
谢谢你，陌生人。
夏凡心中虽然长出一口气，嘴上还是故作镇定道，“你看，还是有人眼光不逊于我的。”
拉瑟因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不过拍卖会上可以戴面具吗？”他又问道，“圣宫就不怕这样的人逃单？”
“圣宫认的是身份，放他进来就意味身份没问题，至于他以什么模样示人，那是他的自由。”拉瑟因朝站台努努嘴，“主持人在瞅你呢。”
“哦，让他瞅好了。”夏凡偏开头，压根就不与对方视线相交，“反正看看又不用给钱。”
主持人询问两次无果后只能敲下木槌，“七百金克恩成交，恭喜笑面先生！”
“有钱人的游戏。”奥利娜低声嘟囔道，“一个金盏而已，都快抵得上学院学费的三分之一了。”
如果不换算还好，简单折合下银两，这就已经相当于五千多两白银，放到启国哪儿都能算一笔巨款。
而这只是拍卖会的开胃菜。
难怪拉瑟因男爵也只是看得多，参与得少——他的地位源于血脉和职务，但本身的经济实力和这些开设厂房、用初等工业品攫取利益的大商人还是相差甚远。
或者说，这是时代的鸿沟。工业哪怕在萌芽时期，创造财富的效率都能对过去的一切生产方式形成碾压。
只是男爵还没能意识到这点。
接下去拍卖会估计会有好戏看了，夏凡心想。
而事实亦是如此。
经过几轮底价成交后，后续的物件开始有了竞价，其中一本传奇法师的实验随笔更是被拍到了三千枚金科恩以上。
夏凡也想看看这边感气者修炼的方式和心得，只可惜它的价格已经超出了能接受的底线。
同时，另一个异样的问题也随之进入大家的视野。
每件拍卖物的最后一轮报价，都是由那名戴着笑脸面具的男子报出。
换而言之，他拍走了截至目前为止的所有物件！
这就有些离谱了。
通常来说，大家来参加拍卖会，基本都有自己的期望目标，要么是它能对自己的能力有帮助，要么是它物超所值，可以期待换回更高的收益。这样的目标往往比较单一，并且不太可能跨界，可笑面男却不是如此，他似乎只是无情的报价机器，从金盏到实验随笔，他都要杀入其中，压根不在意那些物件到底是否有用。
连拉瑟因也惊讶的多次回头打量此人，试图分辨出对方是何许人物。
“我申请进行公证确认。”一名法师穿着的中年男子忍不住站起身来道，刚才没能拍下笔记无疑令他耿耿于怀。
公证确认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不信任的表现，不仅不信任拍卖人，也不信任圣宫，这让主持人微微皱起了眉头。
只不过目前的疑议确实颇多，他还是看向了笑面男。
后者摊开手，示意自己并不在意。
很快一名公证人走到笑面男身边，低头交谈几句，接着又查看了他展示的几样东西，很快便直起身道，“这位客人没有问题。”
“能否告知这位阁下的身份？”法师继续问道。
“抱歉，圣宫有义务保护每一位客人的隐私，您的要求我们无法答应。”主持人否决道，“如果您对他有兴趣，可以在会后单独进行约见。”
“行了，赶紧继续吧，真是大惊小怪。”这时阿齐厄忽然开了口，“这才多少金额啊，自己拍不起就别怪人家全要，我记得法师塔也不收穷鬼吧。”
现场顿时泛起了一阵低低的笑声。
法师的脸色一下变得极为难看，可偏偏出言嘲讽的人有这么说的资本，他最终只能干瞪两人一眼，愤然转身离开了拍卖厅。
“这家伙……难道就不怕法师事后报复吗？”夏凡小声道，好歹法师也是感气者来着。
“在蔚蓝堡，只要不是龙裔，向来只有阿齐厄报复别人，没有别人报复他的。”拉瑟因用略带鄙夷的语气说道，“阿齐厄的护卫里就有高阶法师，而且只要他愿意出价，乐意来保护他的拥魔者又何止一两个。若是在圣宫之外的地方见到了，那人说不定连阿齐厄的身旁都靠近不了。”
这就是两地差异了，夏凡不禁感慨，放到启国，稍微有点实力的感气者都以成为方士为荣，就算有愿意被雇佣的少数人，那也是被生活所迫，对于受雇者而言绝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更别提主动宣扬出来了。
“先生们女士们，刚才的插曲还请不要介意。”主持人拍拍手，将众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展台，“接下来请看第七件货品——它来自于沙舟王族遗产，期间被多次转手，其历史已有数百年！”
只见台上摆着的是一个女子半身像，它约摸半臂高，通体由金属制成，色泽乌黑发亮，并没有留下太多时间的痕迹。单就艺术价值来说，这座雕像确实不错，女子的头发和面容都清晰可辨，安详的神情栩栩如生。只是其材质非金非玉，或许会在价格上限上吃一定的亏。
“此物起拍价为六百金克恩，不知有人感兴趣吗？”
夏凡再次率先举牌。
“好的，东方先生六百！”主持人当即唱道。
“不是吧，你又来？”拉瑟因无语的望向自己的邀请人。
“我挺喜欢这女子模样的。”夏凡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解释道，但实际上心里已经掀起了波浪——他注意到半身雕像的背后刻着几排文字，看构型和千言手中的那枚硬币极为相似！
这两样东西毫无疑问有着某种共同性。
他虽然不清楚拍下来对解开谜题有没有帮助，不过毕竟是答应过方家的事情，看到机会时总得尽力而为。如果他能拿下这件拍卖品，就有可能见到雕像的原主人，从而了解到更多关于此物的消息。
千言也注意到了这点。
她偏头看了看夏凡，神情有些复杂。
“六百……六百金克恩，还有人出价吗？”主持人按惯例问道。
“我出八百。”前排有人忽然说道。
夏凡的目光微微一凝。
那位举牌人正是阿齐厄&#183;鲁门。

第五百四十章 无法接受的出价
夏凡很快第二次举起了手中的加码牌。
“一千一百！目前的价格，一千一百金克恩！”
拉瑟因的双手忍不住一抖，“喂，你想干嘛？如果打算用抬价的方式来吸引对方的注意，我敢打赌那绝对不是一个好注意。”
“在东方有句话叫不打不相识。”夏凡拍拍他的肩膀，“放心吧，只要是公平竞争，我相信他不会介意的。”
阿齐厄似乎也没把这点竞争放在眼里，两次举牌的间隔只有数息时间。
“一千四百，出价有效！”
“一千六百，东方人出一千六！”
“一千八！”
“两千一百！还有人愿意出更高的价格的吗！”
会场里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两千一百金克恩，折算成银子已达一万六千余两，这早就超过一个艺术品正常的价格。
“你有没有这么多钱啊！”拉瑟因这是真急了，对方是大使，在群岛混不下去了大可拍拍屁股走人，但他不行啊。夏凡是他邀请来的，在责任上有连带关系，如果拍下来又没这么多钱，差价可是得由他来补平的！“这可跟我们之前说好的不一样！”
“放心，我们的约定依然有效。”夏凡故作淡定道，“能出多少钱，我心中自有分寸，不会给你惹麻烦的。”
事实上他心里也腹诽不已。
怎么自己的运气就这么差，偏偏和阿齐厄看中了同一样东西？
而且好巧不巧，刚好此物就出在对方放出那段“豪言”之后。
如果这时弃拍，岂不是折损了自己的颜面？
从现场的反应也可以看出，如此高的价格，已明显偏离了正常轨迹——这已不是从收益角度出发，而是最麻烦的意气之争。
果然，那位手握众多产业的蔚蓝堡巨贾站了起来，回身看向夏凡，嘴角带着一丝讥讽。“防卫官先生，你带来的朋友倒是有点家底啊，这还真是出乎了我的意料。”
周围传来了一阵压低的哄笑声。
拉瑟因脸色顿时一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别介意，只是好奇从东方来的人是不是真有这么大的手笔。当然，我也没兴趣申请公证，那样耽误的是大家的时间。”阿齐厄摩挲着手上的戒指道，“我仅仅是想提醒一下你和你的朋友，圣宫拍卖会举办至今，都没有出现过一起骗拍事故，原因你应该很清楚了。”
说完他举起了另一张蓝色手牌。
人群霎时哗然！
“原来真有人举这牌子的，长见识了。”
“不至于吧，一个艺术雕像而已，就算是王族遗产，这个价格也太过了！”
“你懂什么，阿齐厄要的是名声，至于雕像本身不过是附赠品。我敢打赌，明天蔚蓝堡的所有酒馆里都会谈起这件事情。”
蓝牌是圣宫的特殊规则，当它被举起时，代表价格会在现有基础上翻倍，二五八的叫价也会同时被重置。换而言之，这是一种财力足够充裕情况下的炫耀行为，一般人在这种叫价面前多半会选择退让。
“四千两百金克恩！”主持人也激动起来，毕竟他的收入主要靠拍卖总金额提成，拍得越多他赚得也越多，“王室珍品，值得拥有——我们的老熟人鲁门先生，报出了四千两百的价格！那么还会有新的出价吗？四千两百……一次！”
夏凡暗自长叹一口气。
船上装载的资金当然还够再加，可是三万多两的银子已经占到了储备的三分之一。目前他们连圣灵之子的面还未见到，教会那边捐赠也需要大量款项，把钱财投到一件不确定能否解开千言身世之谜的雕像上，或许并不是个上佳的选择。
他还在斟酌之际，一只触感冰凉的手忽然按在了他的手背上。
“谢谢你。不过没必要勉强。”
说话人正是千言。
“我对自己的身世其实也没那么感兴趣，在方家当活死人挺不错的，你还是把钱用在正事上吧。”
“对于我来说，这也是一件正事。”夏凡摇头道。
“你……”
就在这时，拍卖厅忽然鸦雀无声。
察觉到大家目光异样的三人顺着周边视线向后望去，发现之前一直没有开口的笑面男也举起了手中的加码牌。
而且同样是蓝牌！
“八、八千四百金克恩——”主持人愣了一下才反应归来，“笑面先生又有了新的报价！难道圣布莱尼宫今天要见证一个奇迹，一个圣翼群岛都不曾发生过的奇迹？请诸位拭目以待！八千四百，一次！”
此刻大厅中方轰然炸响。
居然有人打算跟阿齐厄公开叫板？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好戏。
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这在哪个地方都一样，更何况八千金克恩已不止是颜面上的损失——对于阿齐厄来说，这也是一笔足以肉痛的价格。
要知道奥利娜为了筹集三千的学费，不惜远赴东方，甘当教会间谍，而她还是出身伯爵之家，哪怕落魄了，情况也远比普通平民好得多。
“朋友，你确定要跟我争？”阿齐厄冷冷的盯着笑面男道。他发话时，连主持人都闭上了嘴——所谓的倒数，不过是为了烘托气氛罢了，只要主要客户不点头，主持是断然不敢宣布出价终止的。
“这不是拍卖会吗？”后者摊开手，“价高者得，唯此而已。请阁下不要误会，我不想与任何人争，我只是单纯想得到自己中意的东西。”
“中意就是包场？”
“这家伙口气也太大了吧。”
其他人议论纷纷道。
而夏凡只剩下苦笑，如果说刚才他还有再试一试的想法，现在连这点想法也所剩无几——翻倍便是这么可怕，短短两轮报价，金额就已经达到了他无法承受的数目。
都说新手好捡漏，他第一次来拍卖行，怎么就碰不上这种好事？
“八千六百——新的出价，有效！”主持人再次喊道。
阿齐厄这次举起的是红牌。
毕竟此时的底价已经相当惊人，翻两番的跨度和之前完全不在一层次上，饶是蔚蓝堡赫赫有名的大老板，也不敢闭着眼睛乱喊。
回归到正常出价方式后，提升幅度无疑会平缓很多，就在大家以为这是一场焦灼的持久战时，笑面男再次轻描淡写的举起了蓝牌。
一万七千二百枚金克恩！
这次连主持人都傻了。
阿齐厄脸色一时变得铁青！

第五百四十一章 圣宫密室
有钱也不是这么糟蹋的吧，夏凡咂了咂嘴，九万两白银什么概念？差不多抵得上金霞城未被他接管前一年的财政开销了。
萨勒尼学院的学费再贵，那也是总计六年的支出，并不要求一次性付清。而此人仅仅为了拍一件艺术品，眨眼之间就扔出去了几乎六倍于学费的金币，这得有钱到什么地步才敢如此挥霍？
奥利娜也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景象。
她忽然发现，神明并没有歌颂中的那么公正无私。
有人仍在生存线上苦苦挣扎，而有的人却可以因为意气一掷万金。
“真的假的，那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啊？”
“不好说，但口音不像是王都人。”
“这下阿齐厄要栽跟头咯。”
“这算栽跟头吗？快两万的金币，退一步也没什么问题吧。”
乱哄哄的议论声在阿齐厄听来刺耳至极，他猛地转向先前查验过笑面男的公证人，眼睛里满是煞气，其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碍于面子关系，他无论如何都说不出“申请公证”的话来。
此举已经违反了拍卖会规则，但公证人也不想开罪名声不太好的阿齐厄，因此只能无奈的摇了摇头——尽管一句话未说，不过该神情已经证明了对方完全有能力支付这笔惊人的款项。
“一万七千二百金克恩，一次！”
“二次！”
“三次，成交！”主持人挥下了手中的木槌。
这一回，阿齐厄面色阴沉，没有再举牌。
……
等待仆从离开后，黎从屋梁上方一跃而下，落在了走道尽头的一扇房门前。
这里位于圣宫三层东侧，位置算不上有多隐蔽，不过安防力量明显严密了许多。从二楼前往三楼的阶梯口不仅有活动铁门，还有圣宫侍卫站岗，这也算变相验证了山庄里存在比上房更好的房间的猜测——至少上房周边不会有人持枪驻守。
夏凡手中残留的余味，亦是在此处最为明显。
“看来那家伙的常住房间就是这个了。”
黎左右打量了一番，轻快的跳上了过道窗台。
她并没有撬门的打算。
狐狸形态既不适合使用工具，也没必要走人才能走的专用通道。
顶开未锁的窗户后，她直接落在户外的二层房檐上，接着利用墙上的装饰和凸起，一路爬行至屋顶上方。
此举还惊吓走了几只在屋顶歇息的飞鸟。
黎很快找到那根直通室内的烟囱——此时已是夏天，壁炉早就被清空，她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通过烟道进入了房屋。
由于是晚上，屋子里实在有些黑，黎尽管拥有夜视能力，在没有星光映照的情况下也只能隐约看清家具陈设的轮廓。
因此她首先要做的是点火。
好在蜡烛和火折都有现成的，用前肢和牙齿配合引燃火绒并不算什么难事。
有了火光，她总算能一睹屋内的全貌——这间房子装饰同样华丽，放眼望去金光闪烁，抛去常见的精美家具不说，光是大床下垫着的那张完整带头熊皮，就能知道全屋的大致基调了。
而在这些陈设之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占据大半个墙面的玻璃立柜。
不光玻璃本身纯净透亮，里面摆放的各种器物也极具特色，例如干枯如柴的风化手腕、镶嵌有巨大宝石的人类头骨、一顶破碎的金色王冠等等……考虑到这里只是圣宫提供的专享居所，放置于此的东西也只是临时收容，阿齐厄家中的藏品数量恐怕会相当惊人。
看来拉瑟因的情报还算正确，黎心道，此人对不同寻常的稀罕物确实有强烈的收集欲望。
如果潜入进屋子里的是窃贼，这一行绝对能满载而归，可黎需要的是线索——除开各种藏品外，她并没有找到更多与阿齐厄本人有关的东西。
难道对方仅仅只是把此处当成了一个休息放松的场所？
黎在房间内寻找一圈后，目光忽然被书桌上的一个陶瓷瓶吸引住了。
从样式看，它跟艺术品毫无关系，从功能看，它似乎仅仅是一个普通的装笔筒，但就是这个不起眼的瓶子，却有着相当强烈的气味。不光阿齐厄经常“把玩”它，还有其他人也频繁触摸过它。
如果瓶子只是一个凡物，见惯了珍稀宝器的阿齐厄不应该会如此多加关照它才对。
黎轻轻跳上桌子，推了推瓷瓶，而后者纹丝不动。
她心里顿时有了底。
用尾巴缠住瓶身后，她逐渐发力旋转，很快桌子下方便传来了咔嚓一声脆响。
接着放置有玻璃柜的墙面忽然向两侧打开，露出了一个刚好供一人通过的暗门！
就知道这屋子不会那么简单。黎咧开嘴角，如幽灵般窜入了密室内。
这个隔间仅有十尺见方，里面除了一张书桌、一面铜镜和一扇天窗外，什么都没有。令黎感到莫名的是，在这样一个相对密闭的空间里，挂在桌子正上方的铜镜却足有半人高，镜框也是相当精美，怎么精致怎么来——如果它出现在圣宫大堂或拍卖厅里，黎一点也不觉得奇怪，然而放在这个采光明显不足的小屋内，就显得很是异样了。
圣宫弄这么一间密室，总不可能是给居住者化妆打扮用的吧？
黎谨慎的没有贴近镜子，而是与其保持一定距离，埋首在书桌上翻找起来。
信封找到三四个，可惜里面空空如也，信件并没有留存下来。
抽屉里的书册也有好几本，不过记录的都是阿齐厄的拍卖战果，包括拍得时间、花费与去处。黎随手翻了翻，发现其中一小部分藏品似乎被他当做礼物送给了城中贵族，根据这些名单，或许能进一步缩小滚滚的搜寻范围，但想要深入查下去只怕会耗费相当多的精力。
她正准备把书册重新放回抽屉里时，一个亮闪闪的东西忽然掉了出来。
黎不由得咦了一声，俯身拨正掉落之物。
那是一个半木头半金属的徽记，金属只占其中一面，且雕刻有一副精美的图案。乍看上去，其主体像是一座石塔，顶端睁着一直硕大的眼睛，日月星辰分列左右，背后的底图则是一个标准的六芒星。
这是什么徽记？黎仔细端详了一会，将图样记在脑海中——如果拿给奥利娜看的话，指不定能发现些什么。
然而就在这时，她听到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第五百四十二章 窥见
有谁要进来了！
黎以最快的速度将东西放回原位，接着冲出密室，旋转瓷瓶、甩灭蜡烛，最后窜入床底，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前后不到五息时间。
密门轻声合上的那一刻，门锁也咔哒一声被打开。
饶是黎也咽了口唾沫。
若是她再慢上一步，估计就要被撞个正着。
可是拍卖会至少要持续一个时辰，她理应有充足的时间才对，为什么房间主人会突然回来？
通过狭窄的床底细缝，她能看到入屋者有两人，尽管瞧不见上半身，但从靴子尺寸和步履的沉重程度来看，其中一人应该正是阿齐厄&#183;鲁门。
“简直岂有此理！”火光重新被点亮后，阿齐厄的嗓音也很快响起——从重重的摔门声可知，他的心情绝对称不上有多好，“那家伙到底什么来头？居然敢在圣宫拍卖会上戏弄老子！就算是希拉的王室，也不会摆出这种态度来！”
“价高者得，拍卖不就是如此么？”另一人回道。从声音来判断，此人为男性，约莫三十到四十岁之间，话语里略带一丝沙哑。“何况第八件货品你也拿到手了。”
“问题是那是两万金克恩啊！”阿齐厄的语气变得咬牙切齿，“我原本就没打算要它！抬到两万不过是想看他到底有多少本事，结果他居然放弃了跟价，这种行径不是挑衅是什么？整个圣翼群岛敢这么对老子的，一双手都能数得过来！”
黎不由得抖了抖耳朵——感情对方这是遇到了意想不到的对手，结果被气到临时离场了？
“不行，这事没法就这么算了！”阿齐厄恨恨道，“如果让这个戴面具的家伙安然离开蔚蓝堡，我只怕会成为所有同行口中的笑柄。你得帮我解决这事情！”
“怎么解决？”
“这么多钱不可能是他一个人独有的，我可以不动他拍到的东西和那些财物，但他的人得永远留在蔚蓝堡。”阿齐厄来回渡步道，“钱财不受损，他背后的势力也好交代，大不了我再送上一份抚恤。但公然与我作对的人，必须得付出代价！”
“万一他是贵族呢？”
“你们难道会惧怕龙裔？”
那名男子沉默片刻后低哼了一声，“也罢，如果此事能办妥，帮阁下顺手解决他也不是不行。”
“那就有劳你了。”
听到这里，黎心中不免有些讶异——她一开始以为这名男子是阿齐厄的亲信或贴身护卫，但两人的对话似乎并不存在类似关系，与其说是主仆，倒不如说更像是合作者来着。
忽然，男子话锋一转，“等下，那边有消息传达。”
“现在？”阿齐厄问。
“不错，使用次元镜吧，我的老师有话要对你说。”
“我知道了。”他走到桌边，接着桌子下方传来熟悉的齿轮咬合声。
黎看到玻璃柜墙再一次向两侧开启。
两人随即走进密室。
房间里出现了无人盯梢的空档，现在无疑是离开此地的最好时机。而且黎也感觉到自己的气已所剩不多，考虑到原路返回下榻处还需要消耗不少，久留于此或许会产生更多变数，但那句“有消息传达”却让她犹豫了。
黎隐隐有预感，接下来他们要谈的事情很可能是极为重要的情报。
思忖再三，她悄悄挪了个边，来到床脚方向，从下方稍微探出头来。由于熊头的遮掩，她只能瞧见密室里一小部分区域，例如半边铜镜和站在镜前的百果园老板，可惜的是那名男子始终没有出现在她的视野中。
很快，黎窥视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只见镜子里显示的不再是阿齐厄本人，而是变得一片浑浊，平滑的镜面宛如成了翻涌的海浪。它们不断起伏，并散发出幽暗的光芒来，约莫过了半刻钟左右，那些凸起和凹陷竟组建成了一副大致的人形面孔！
“晚上好，阴影阁下。”阿齐厄抚胸行礼，微微低下自己健硕的身躯，很难看出他跟刚才杀气四溢的地头蛇是同一个人。
“十七行有新的任务交给你。”面孔张开嘴巴，浑浊的声音从镜中吐出，“一天之后，我们的客人将登门拜访你的府邸，你要做的事情就是尽可能为他提供帮助，满足他所需要的一切事宜。”
黎霎时意识到，这是一种远程通讯法器！
在圣翼群岛国，感气者也发明了类似讯音仪的东西——那位阴影阁下正是通过它，在圣宫之外的地方向阿齐厄传达指示！
这无疑大幅增加了反追踪的难度。
“一切事宜么？”阿齐厄的语气透露出一丝难色，“阁下，如今教会的审判团就在城内，我担心过多的举动会被他们盯上。”
教会审判团？
黎的耳朵猛地一竖。
为什么他们会在这种时候忽然提到教会势力？
如果阿齐厄只是一个手握多家商行的巨贾，如果他想要对付的仅仅是一个竞拍同行，理应跟教会完全扯不上关系才对。
还有那名登门拜访的“客人”又是指谁？为什么需要让阿齐厄如此慎重的对待？
“无妨。”镜子再次缓慢开口道，“他提要求时也会考虑到这一点，所以你只管去做就行。这件事情一旦办成，对你我来说都有莫大的好处。这世上的大部分人仍处于浑浑噩噩之中，是时候唤醒他们了。”
“是……我明白了。”
“我期待你的表现。”波浪渐渐散去，镜子表面又恢复了平静。
阿齐厄直起身子，长出了一口气。
对他而言，这样的交谈总有种说不出的压抑与不自在感。
就在阿齐厄打算离开密室之际，光秃秃的眉头忽然一皱。
“怎么了？”另一名男子也停下了脚步。
他伸出戴满戒指的肥硕手指，摸向桌面信封，“……顺序错了。”
“顺序？什么顺序？”
“这几封信的摆放顺序。”他沉声说道，“我上一次来时，信封不是这么放的。”
男子的语气顿时严肃起来，“你确定？”
阿齐厄点点头，“我应该不会记错。”
后者猛地回过头来，眼睛扫过空荡荡的房间，目光很快锁定在中央大床上。
下一刻，一串急促的咒语吐出，半空中瞬间浮现出数十把亮闪闪的剑影。男子抬手一压，剑影如暴雨般坠下，将床板刺了个对穿！

第五百四十三章 西极法阵
术法消失，阿齐厄探到床边俯身一看，床底下空空如也。
“下面什么都没有。”
而这张大床也是整个房间里唯一能供人藏身的地方。
“看来贼早已经离开，”男子环顾周围一圈，“而且他没有拿走任何一件藏品。”
这反倒比丢失了几件宝物更麻烦。
如果一个窃贼潜入此屋，为的又不是钱财，那他想要得到什么？
阿齐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对方会不会是……”
“管他是什么来路，今天都别想离开圣宫。”男子毫不犹豫道，“我不方便过多露面，还请阁下立刻通知圣宫，让他们封闭庄子，启动迷锁。”
“就算你不说，我也会这么做。”阿齐厄的声音阴沉无比，“居然敢摸到我的头上来，我一定要让他后悔来到人世间！”
这绝不是一句狠话。
他能走到今天，除开能力与机缘外，对敌人从不留情也是一大原因。
那些落到他手中的人，连畅快的死亡都是一种渴求。
何况这里还是圣宫。
外围严密的防守能保证一只老鼠都溜不进来，换而言之，这个擅入他房间的人，如今还在山庄之内。
对方必定是获得过邀请，且从规定通道进入大楼的“客人”。
而此人的行窃之举，绝对是越过了圣宫的底线，放到整个圣翼群岛里，都不会有人为他辩护上一句话。
在阿齐厄眼里，此人已和死人无异。
……
拍卖到第十二件物品时，夏凡忽然感到周围的气微微一凝，就好像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一般，不复之前的轻柔灵动。
他下意识看向奥利娜和拉瑟因，两人毫无异色，依旧注视着拍卖台，仿佛这种异常只是他个人的错觉而已。
“你没觉察错。”一旁的千言冷不丁低声道，“气的流动发生了变化。”
气这种东西跟力的本质有几分相似，它能自发的维持在某个现有状态，只有在外来意志改变它时，它才会产生变化以及相应的效果。
换而言之，刚才有一个术被悄无声息的引发了，而且作用范围还不小。
这时一名侍卫匆匆走上台前，在住持人身旁附耳说了几句，后者面色一变，随即朝台下众人朗声道，“各位尊敬的客人，我必须向大家表示歉意，因为一些特殊变故，拍卖会不得不暂时中止！”
“你说什么？中止？”现场顿时炸开了锅。
“那已经拍到的东西怎么办，难不成要作废？”
“到底是什么变故，不能详说吗？”
“没错，我们都是圣宫的熟客了，这有什么好隐瞒的！”
出席者七嘴八舌的嚷道。
主持人也知道，这种时候必须要拿出一个说法来——能进入这间大厅的人，基本都是蔚蓝堡的上层人物，哪怕圣布莱尼宫背景再大，也不希望一次得罪如此多贵客。“大家请放心，已经完成的拍卖，结果不会有任何变动。我们将按照规矩进行货款与物件的交接，最多会延期一到两天。另外没有拍完的物件，也会择日重启，无论是参与者还是被拍货物，我保证都会跟今天的名单一模一样。”
货还好说，人的情况就复杂得多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已可以视作圣宫实力的展现——在座众人的行程各不相同，对方能保证将人再次聚齐，必定需要付出相应的好处。
“至于特殊变故，我也不瞒大家……山庄上房区被发现有人偷偷入侵，为了保证各位的安全，圣宫才做出这个决定，如果有造成不便之处，还望各位谅解。”
“夏凡——”千言面色一沉。
“嗯。”夏凡微不可察的点点头，早在气息变化的那一刻，他心里就有了些不好的预感，如今主持人这番话，算是确认了他的猜测，黎的行踪暴露了！“不过他们还没有抓到黎。”
否则圣宫根本没必要中断拍卖会，甚至无需揭露出来让客人知晓——再怎么说，让不明来历的人混入山庄内，对他们的信誉始终会产生一定的负面影响。
“黎的变形术没办法让她整夜都隐藏在屋子里，哪怕是被迫解除，也会产生气的波动。”千言压低声音警告道，“山庄找到她是早晚的事。”
“确实，我们得想办法与她汇合。”夏凡表面镇定，心中却比谁都担心狐妖的安危。现在黎没能回到千言身边，就意味着路上出了岔子，期待她能在暴露行踪的情况下自行返回无疑是种不切实际的想法，他们现在必须主动创造机会，才有可能让黎从中脱身。
最直接的方法是制造混乱，吸引侍卫的注意——
“那我们怎么办？”忽然有人大声问道，“不是每个人都能分到上房，圣宫总不可能让我们在休息室过夜吧？”
“当然不会。”主持人连忙回答，“各位只需通过一次迷锁检查后，就能离开山庄。”
“那是什么？”
“一种综合性的大型法术，也是圣宫保障客人权益的最有力手段。”主持人指向大厅出入口，“方法很简单，迷锁此刻已经激活，各位唯一要做的，就是依次通过大门即可。”
“山庄这是在逐客！”千言顿时明悟过来，“他们考虑到客人中存在内应的情况了！”
既然“入侵者”亦是受邀者，那么存在里应外合的情况也是大概率事件，只要提前一步把所有客人都请出山庄，想靠制造混乱、趁乱脱身的法子便不攻自破了。
而没了误伤贵客的顾虑，圣宫亦能放开手脚，大肆在山庄内展开全面搜索。
奥利娜此刻也意识到了不对劲之处，她看向夏凡，眼神似乎在询问黎的下落。
夏凡的腰包里就有一部小型讯音仪，可以通过它立刻知晓黎的情况，问题是一旦联络，对方也有可能立刻锁定黎的动向。
因此他只能微微摇头，同时反问道，“你对迷锁有什么了解吗？”
“那是法师擅长的东西，有点类似于启国的阵术。”龙女如实回道，“至于具体有什么效果，得看施术者的想法和能力。不过用在山庄上的迷锁，必定不会太复杂。”
“既然像阵术，那也就是说它存在破解方法吧？”
奥利娜点点头。
夏凡心中顿时有了想法，“既然如此，我们就先按对方说的做！”

第五百四十四章 身陷险境
在阿齐厄的视线停留在桌面上的瞬间，黎就生出了警觉。
她毫不犹豫的从床底钻出，一溜烟飞奔向门口，随后咬着门把手打开大门，悄无声息的跑出了房间。
就在离她不到五步的地方，便有两名守卫在站岗。
只不过他们的目光全盯着过道方向，完全没有注意到从背后溜出的狐妖。
黎来回几个横跳便从地板跃上了房梁，也就在这时，屋子里传来了利刃破空的声响。
她趴在过道顶端，屏住呼吸，与阴影完全融合在一起。
不一会儿，阿齐厄便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带我去见管理人，有人入侵了我的房间！”
他的喊声将整个三层巡视的守卫全部惊动了，一时间黎的身下人来人往，把这条过道堵得严严实实。
这种手段对普通窃贼有效，但对黎毫无意义。
显然他们缺乏对付东方妖类的经验——半兽不能变形，妖却可以，对于任何一种能充分发挥自身优势“小型物种”来说，整个屋顶都是其畅行无阻的空地，更别提灵智更胜一筹的狐妖了。
她真正需要提防的，是房间里的那名感气者。
只是等待了好一会儿，那人也迟迟不见从屋内出来。
见下方的情况逐渐稳定，黎也放下心来。她站起身子，沿着房梁阴影开始爬行。拍卖厅在一楼，她只需按原路从楼道口返回即可。
楼梯是最容易暴露的地方，因为这里的楼板就是上层楼梯，使得她没有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因此必须一口气跑到底。
黎蹲在楼道口半晌，找到一个无人的机会，朝着下方纵身一跃。
双脚离开横梁的瞬间，周围的气息忽然发生了变化，就好像有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水中一般——
黎还来不及思考那意味着什么，头部便已撞在了一堵无形的墙上！
波光向四周荡开，她重重的摔落在地，脑海里一片嗡嗡作响。
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她摇摇晃晃的爬起，发现自己并没有预想的那般跃入楼道，而是跌在了第一级楼梯旁。
黎试探着向前伸出爪子，发现自己再也无法越过楼梯半步——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横置在她的面前，长宽基本占据了楼道的所有空间！
更糟糕的是，她的身后也响起了脚步声。
黎只能强忍着晕眩，重新攀上屋梁，继续朝另一个楼道口前进。
然而这一次，她的匿踪方法似乎行不通了。
无论走哪条岔路，都会有守卫尾随过来，就好像对方能看到她的足迹一般。
“这条路径有些不对劲！”
“没错，简直像故意在躲着我们一样。野猫之类的动物做不到这点吧？”
“快通知卡门大人——我们或许找到入侵者了！”
守卫的交谈让黎心里猛地一沉。
听他们的话，竟仿佛能捕捉到房间里所有移动之物的轨迹！并且自己不断寻找新路线的意图，反倒加速暴露了行踪。
黎突然意识到，之前气息的变化不单单是一堵墙的问题，如今整个山庄恐怕都被术法笼罩，她在屋子里的行动已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屋漏偏逢连夜雨，她还感到体内的气正在加速被消耗——更准确的说，是在被抽走。这样的情况黎还是头一回遇到。毫无疑问，这是圣宫故意针对感气者布下的限制，只要在屋子里待上半晚，哪怕没被发现也会变成一个普通人，面对数量众多的守卫根本毫无胜算。
照这样下去，她最多再撑一刻多钟，变形术就会失去效力。
情况已然十分危急。
正当黎犹豫着是否要将消息告知给夏凡时，背上的讯音仪率先震动起来。
那是感应到电磁讯号的提示！
她立刻接通了讯音仪。
“嗞……黎，你还好吧？”一阵杂音过后，夏凡急切的声音从扩音器中传来。
“暂时还好，不过他们似乎已经发现了我的动向。”黎继续在房顶上同守卫绕圈，确保他们无法直接用肉眼看到自己，“而且这房子里有术法在妨碍我的行动，我没办法回到一楼与你们汇合。”
“那是山庄迷锁在起作用，你可以理解为一种阵法。”听到黎无事的消息，那边长出了一口气，“你现在在哪？”
“三层的廊道里，具体位置我也无法说清。”
“能去周围的房间吗？”夏凡又问道。
“问题不大，他们还没有包围住我。”黎边跑边回道。
“很好。你现在去西边的房屋——只要是最外侧靠窗的那排，随便哪间都行。”
阵法连楼道口都能封闭，不可能遗漏窗户这种常见的逃生出口。换而言之，在走道里周旋还有闪躲挪腾的机会，一旦进了屋子，被敌人堵住大门的话那就是绝路一条。
不过本着对夏凡的信任，黎还是毫不犹豫的应了下来。
“进屋之后呢？”
“站到窗边，让我看到你即可。”
……
“阿齐厄阁下，听说守卫已经锁定了入侵者的位置，卡门大人正在前往抓捕。”
听完圣宫侍从的报告后，阿齐厄顿时来了精神，“快带我过去。”
“但是……对方为拥魔者，可能存在一定的危险——”
他亮起手中的戒指，直接打断了对方的话，“你觉得我一点防范都没有？何况此地还有迷锁限制，加上卡门大师坐镇，他纵然有天大的能力也掀不起什么浪花来。”说到这里阿齐厄的声音陡然一冷，“听好了，这个家伙侵入了我的房间，如今是我的猎物，我不会把他交给其他人。在死之前，我想听到他最真切的忏悔——如果有人妨碍了这点，我不介意换一个人作为替代品，你明白了吗？”
侍从咽了口唾沫，再也不敢多言一句，“明白、明白，请您跟我来。”
在一干人的前拥后簇之下，阿齐厄赶到了入侵者的“被困地点”，一间位于三层的空置上房前。
门口处的地板上躺着好几名守卫，双眼紧闭，生死不明，显然双方已发生过第一轮交手。
而卡门大师就站在厅堂中央，与入侵者正面对峙。
房间里没有烛火或油灯，基本上是一片漆黑，唯一的光源是从窗外照入的一缕白月光。借助着这点微薄亮光，阿齐厄看到了那名被逼迫到窗台边的窃贼。
从轮廓来判断，对方是一名女性半兽。

第五百四十五章 雷霆之箭
怎么……会是半兽？
阿齐厄有些意外，这些蔚蓝堡的边缘人物理应不可能被放进圣布莱尼宫才对。
她是自己悄悄摸进来的？
不可能。他马上否定了这个想法，半兽的天赋极低，哪怕体格比一般人强，上限也远不比正常的拥魔者。历史上那些来去无踪的传奇窃贼，最低起步也得是个人类。以半兽的水平想要躲过驻守法师的侦测无疑是天方夜谭。
“卡门大师，这人……”
“当心，她是幻术师，你最好不要靠得太近。”老法师的声音虽然沉稳自信，可话里的内容还是让阿齐厄吃了一惊。
半兽……掌握了使用术法的能力？
这难道也是太阳神教会的手笔？
能与一名高阶法师进行对峙，就已经证明了对方的实力。卡门大师现在之所以不动手，无非是想等到迷锁将其体内的魔力抽干，届时无论这只半兽的来历有多么不可思议，都只能任人宰割了。
阿齐厄冷冰冰的打量着她——在暗淡的月光下，她的大部分身形都被房屋阴影笼罩，脸上似乎蒙着面纱，除开头顶那对醒目的长耳朵外，她最鲜明的特征应该那双淡金色的眼瞳了。
还真是漂亮的颜色啊，像是镶嵌金沙的宝石……他心中忍不住暗想，这样的眼睛要是挖出来泡在防腐液里，想必也会是一个不错的收藏品。
当然，如此稀有的半兽，整体做成标本或许也不赖。
“卡门大师，让我的手下上去试试好了。”阿齐厄语气狰狞地说道，“既然她惹到了我头上，处理这事我自然责无旁贷。就算对付不了她，能多耗费她点魔力您抓起来也方便点。”
老法师微微颔首，表示同意。
就在阿齐厄准备下令之际，他忽然听到了一个奇怪的声音。
那声音不大，如果不是房间里足够寂静，他都不一定能听到。非要形容的话，就仿如风拂过莎草地的沙沙杂响，只不过前者要密集紧凑得多，不太像自然界里存在的声音。
“嗞……趴下……”
这是有谁在说话吗？
阿齐厄注意到声音传来的刹那，半兽便已经弯腰趴在地上。
他还没有反应过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突然一声巨响在房屋外炸开，猛烈的轰击让整个主楼都震颤起来！
蓝色的波光在墙面上荡漾起伏，明灭不定，好似在风中摇摆的烛火。但这样的异象也仅仅只持续了一小会儿，波光便随之消散，再也不见踪影。
老法师神色大变！
“刚才的声响到底是——”阿齐厄话还没问完，便看到卡门大师快速念诵咒语，同时摸出了一张银色的法术卷轴。
刹那间，一道透明的屏障从大厅地面伸出，将所有人挡在身后。
“全部出去！都给我离开这儿！”法师大喊道。
截断他话语的是另一声炸响。
这一记爆炸直接发生在屋内，席卷的狂暴气流瞬间冲破了各个房门与窗扇。屏障如同玻璃一样被砸得粉碎，一团火红的烈焰四散开来，几乎在眨眼间便将门口的人悉数轰倒在地。
阿齐厄也被气流掀翻，嘴里溢出了熟悉的铁锈味。他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视野中的万物都在左右摇晃。老法师仰躺在厅堂中央，生死不明，而他身后的大门通道则像被数十只狂犬啃过一般，连墙壁都变得坑坑洼洼，之前那些堵在门口的守卫更是遭了殃，身上的盔甲布满孔洞，一时分不清那到底是钢铁还是纸壳。
他还看见，房间墙上出现了一个醒目的大洞，被银白月光照亮的区域又多了一块。
阿齐厄终于意识到，卡门大师大惊失色是因为何事了。
刚才的蓝色波光并非什么异象，而是山庄迷锁在遭遇攻击时所产生的反应！它消失恰恰代表着迷锁失效，这亦是老法师亲自建立起力场屏障的原因。
然而结果却不尽人意，屏障在抵御力度上远不及迷锁，因此第二次攻击不仅将屏障直接击碎，还波及到了后方待命的人员。
他如果不是已经走进房间，而且恰好站在距离法师两三个身位的侧面，刚才那一下恐怕也会凶多吉少。
阿齐厄背后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他的五感虽然受到爆炸冲击依旧未能恢复正常，但脑袋里却清晰无比——窃贼的同伙正在悍然攻击圣布莱尼宫，且使用的手段是某种远距离打击武器！
等下，这帮人不会是把大口径舰炮拖到了山庄附近吧！
在他的印象中，也只有战船上的火炮才有如此惊人的声势。
忽然，阿齐厄看到那名半兽跌跌撞撞的爬了起来，似乎想要从外墙上被轰开的洞口跃出。
如果让她逃了，想要再抓住她就难了！
他缓缓伸出手，将食指上的那枚绿宝石戒指对准窃贼。
这是一枚价值千金的魔法之戒，里面蕴藏着一记解离术。哪怕他是无魔者，只要砸下的钱够多，也能驱使强大的法术力量！
阿齐厄瞄准的目标是对方的腿。
如果有可能，他更希望能抓到一个活口，并从她嘴里获知背后的指使者。
他按下戒指后的活扣——
宝石瞬间碎裂，一道翠绿色的光芒直射向背对房间的半兽女子。
但一片黑色巨翼突然席卷而来，将女子包裹其中，同时也挡下了这记解离射线！
不能说解离术没有生效，它在翅膀上灼出了一个半臂宽的大洞，只是比起黑翼的整个轮廓，这点创伤远称不上致命。
阿齐厄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他无论如何都料想不到，身为贵族的龙裔居然会跟半兽牵扯在一起，甚至主动为半兽遮挡伤害。
成年龙对魔力的抗性远超其他族类，阿齐厄知道仅凭自己已不可能留下对方。
黑龙发出一声低吼，抓着半兽腾空而起，掉头向着深邃的夜幕飞去。
山庄里的守卫者也在第一时间做出了应对。
很快又有两名龙裔变化身形，扇动着翅膀从庭院升空，想要拦下逃离山庄的不速之客。
可迎接他们的却是一道道裹挟着电光的“利箭”！

第五百四十六章 以力破法
离山庄两三里地的小树林里，夏凡正施展着他最擅长的震术。
在强电场的激荡下，他周边的树木已变得焦黑枯萎，连地面都冒起了阵阵青烟。如果从气的视角来看，这里无疑在聚集着一场风暴——大量的气源源不断涌入过来，并在意志的作用下转化为强大的电能。空气也随之电离，可以看到枝丫般的闪电时不时凭空而现，宛若跃动的魂灵。
夏凡身后是两根漂浮的路灯柱，这亦是他的主要打击武器。
“又有龙飞起来了！”千言抱着一根新的灯柱朝他跑来——对于她来说，山庄的路灯足有三四个她那么长，因此她单手扛着灯柱一路飞奔的样子有种说不出的怪异。大概任谁都想不到，那些牢牢固定在基座上的路灯，可以被一个看似十岁左右的小姑娘生生拔下，并搬运到夏凡身边。
在这个计划中，千言无疑是最高效的“装填手”。
“我看到了。”夏凡伸出双手，将远处的黑影套入手掌与拇指构成的夹缝之中。
千言见状连忙将手中的灯柱扔在地上，抬手堵住耳朵。
下一刻，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暴鸣，一根灯柱在极短的时间内被加速至音速之上，朝着起飞的龙裔投射而去——这一过程中，铁杆本身也被感应电流加热，本体呈现出红热状态，以至于发射的瞬间拖出了一道明亮至极的火焰尾迹！
两三里地的距离几乎是转瞬即至。
龙裔还没来得及飞离山庄范围，便被这突如其来的利箭击落——其他时候哪怕是火枪，变身后的龙裔都能抗上好一阵子，但无奈这箭矢实在太大了。即便飞至山庄上空时灯柱的速度已骤跌至出膛时一半不到，其携带的动能依旧不可小觑，如果不是夏凡特意避开身躯，瞄准的主要是翅膀、尾巴等非要害部位，光是正面吃下这一击都可能直接要了龙裔的性命。
当两只龙先后被击落后，山庄里一时间再也没有人敢升空追击奥利娜。
圣布莱尼宫的防御被夏凡一个人完全压制住了。
连他自己都有些庆幸，还好山庄领地足够大，才让他的救援方法能得以实施。
得知圣宫准备逐客之际，夏凡就想到了利用震术远距离攻击山庄主楼，从外部制造混乱的对策。
圣宫的实际领地有近千亩，而为了制造静谧与隔离感，人们聚集的地方也就中央一小块区域，周边则是林地、马场和人工湖，晚上基本人迹罕至，这也给了他出手的空间。
迷锁既然类似于阵法，便意味着启动和维持需要消耗魔力，在不知特定解法的情况下，暴力破解往往是最直截了当的选择。
夏凡想得很清楚，只要在墙上开凿处一个孔洞来，同时压制住任何试图追击黎的敌人，就能给她创造出一个逃脱通道。
而迷锁的防御比他想象的还要脆弱。
毕竟它是上流人士聚会的山庄，而不是战争前线的要塞。
大概圣宫的创始人也没预料到，这座位于蔚蓝堡上城区的庄园，会遭到堪比重型火炮的袭击。
夏凡的主要目的是救人，因此刻意调高了灯柱的入射角度，一旦迷锁被击穿，它将会直接贯通三楼屋顶，从主楼另一侧射出。不过中间似乎发生了一点意外，有一发灯柱在房内被挡下，哪怕隔着两三地也能听到它碎裂时的沉闷轰响。
直到看见黎安然无恙的被奥利娜带走，他才长出了一口气。
这个时代连探照灯都没有，一旦遁入夜空，就和完全隐形无疑。按照计划，奥利娜将先爬升到百丈高空，彻底摆脱追踪者的视线，再找城内偏僻的龙柱平台降落。换做正常的思路，这种时候大部分人肯定会以为袭击者已经远走高飞，即便有人猜到袭击者还有可能留在城内，也很难联想到奥利娜身上。
倒是黎可能被人看到了全貌，毕竟狐妖那双大耳朵还是挺好分辨的。不过接下来只要稍加注意，让黎伪装后再外出，问题应该也不会大到哪里去。说到底蔚蓝堡是一个拥有三十多万居民的海港大城，半兽群体亦相当庞大，想要从中锁定黎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我们也撤离吧。”千言确认再也找不到奥利娜后说道，“待会追兵就要搜寻过来了。”
事实上从第一次击发到现在，前后也不过短短数十息时间，哪怕有人能注意到林地中的异常火光，也绝对来不及堵截他们。
夏凡点点头，跟着她退入了树林之中。
……
一刻钟之后，弗米&#183;裂牙才带着一大批警卫员冲进这片林区。
没搜寻多久，他们便找到了一块古怪的空地。
“大人，这里是……”随行的警官不由得捂住了鼻子。
“嗯，看来山庄提供的线索没错，袭击者就是在这里施展的术法。”弗米环顾四周，心中暗自称奇。只见周围的树木已全部凋零，土地也散发出腐坏的臭味，乍看起来简直像被死灵术席卷过一样。
“凶手难不成是死灵法师？”此话一出，众人的面色顿时变得颇为难看，死灵学派不仅是太阳神教会剿灭的对象，法师内部也将其列为禁止研究的领域，可以说是生灵公敌。也因为多方打压的缘故，能活下来的死灵师各个身手不凡，放到哪个城市都是治安的头号大敌，一出事就绝对是大事。而首当其冲面对威胁的，显然就是他们这些警卫员。
“那倒未必。”弗米蹲下身，将手插进泥土里。
哪怕是夏天，他也能感受到土壤中蕴含的热量。
翻挖一小会后，他从一块石头下捏出了一条软趴趴的蚯蚓。后者浑身泛红，已然不复生命迹象，但整体却基本保持完好，并不像被死灵术抽干过血肉的样子。
“果然，”弗米贴近蚯蚓闻了闻，“与其说它是被死灵术杀死的，倒不如说是被高温烤熟了。”
“烤熟？”警官惊讶道，“您的意思是树林里燃起过大火？可是据山庄提供的线索，这里只有人目睹到奇特的火花一闪而过，并没有失火的迹象。而且……如果是野火的话，应该会波及整个树林才对，而不是只限制在二十尺宽的圆圈内。”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弗米沉吟道，“此地的升温似乎是从物体内部开始的。”
“从……物体内部？”听到上司这句话，警官没由来地打了个寒颤。

第五百四十七章 传奇法师
弗米对这一反应丝毫不感到奇怪，面对难以用常理度之的事情时，人们的第一反应总是畏惧与胆寒。
老实说，他并不想接手这样的案子。圣布莱尼宫是蔚蓝堡里一个相当特殊的地方，说是城中城也不为过——他们不仅拥有自己的守备力量，还拥有一套只在山庄内生效的规则，如果有哪个不长眼的蟊贼敢在这里犯事，通常内部就悄无声息的解决掉了。当他们将消息通知给警务局，要求蔚蓝堡的防卫力量介入时，就说明此事相当麻烦，麻烦到圣宫已无法独自解决。
现场诡异的景象也在一步步证实这个猜测。
他甚至无法第一时间辨明袭击者是什么类型的拥魔者。
弗米从一片枯萎的树干中望向东边，山庄主楼的轮廓清晰可辨。两里多的路程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至少他没听过那种法术能在这个尺度上轻易破坏迷锁的。
何况山庄那边的形容是“仿佛遭到了重炮轰击”，这就更让人感到费解了。
“裂牙大人，那边发现了一些不太寻常的东西。”忽然有部下报告道。
“哦？”弗米扭过头去，“带我去看看。”
没走多远，两根折断的细长铁柱进入了他的视野中。
他端详片刻，才认出那似乎是煤油路灯杆。
这玩意由生铁铸成，价格不低，使用开销也大，蔚蓝堡中只有少数地方才用得起。灯座底部有明显的变形痕迹，像是被人直接从基座上拔下来的一般。
“我们查验过了，这些灯柱都来自于树林外的路边。”部下继续说道，“道路两旁一共缺了六根，不过两地之间没有发现任何脚印或拖挂痕迹。”
弗米不禁皱起眉头。
他弯下腰来，双手抱住一根灯柱缓缓抬起，巨大的重量让他身子微微下陷。如果不变成龙形，让他夹着这么沉一个东西往返于道路与树林之间都绝对是一件极为吃力的事情。
不留下脚印可以理解——稍微专业一点的窃贼都知道消去行踪，但没有拖挂痕迹就比较匪夷所思了。
拉着灯柱一端拽着走显然比抗在肩头更轻松，除非是力气大到能忽略这点差异的人，否则现场或多或少都该留下点痕迹才是。
而对方不仅这么干了，还连续往返了六次？
面对这种匪夷所思的局面，弗米一时不知道该做何表情好。
“大人，他们把灯柱拉到这里来做什么？”副手警官问道。
“想想吧。这么死沉的东西，必然是有重要用途才收集过来的。”弗米沉吟道，“一共六根灯柱，现场还剩下两根，也就是说袭击者使用了其中四根。至于它们的用法……”
说到这里他忽然愣住。
——山庄仿佛遭到重炮轰击？
“不会吧……”他喃喃道。
“大人？”警官望向上司。
“这玩意就是袭击圣宫的‘武器’！”弗米低呼道，“为了掩护同伴的逃离，袭击者将这些路灯扔向了山庄，每一击都宛如脱膛的炮弹一般！”
“从这里……扔进山庄？”警官的表情像是在听天方夜谭，“那是人能做到的事吗？”
“人绝对做不到，但借助法术的话说不定可以。”弗米感到喉咙有些干涩，“比如召唤术法可以招来一些异域生物，它们无法用常理视之……不过这样的凶险之物一旦现世，想让它们乖乖回去几乎不可能，所以我更倾向于对方是变化系法师，并且精通力场或强化一类的法术。”
“可一般的变化师根本不可能做到这点吧？”
问题的答案是显而易见的，若是法师塔随便哪个学徒都能将灯柱当做火炮来展开战斗，那世间所有的城池都将失去作用，大洋上驰骋的军舰也不需要再装备那些老旧的火药武器了。
甚至退两步说，中阶法师中哪怕有一半能施展威力如此惊人的术法，连龙裔的地位都将岌岌可危。
比起案件的真相，弗米反倒有些希望对方不是一个纯种人类了。
如果是龙裔法师的话，他的心会安宁许多。
“确实，你说得不错。”他点点头，“以我对法术的理解，这样的施法者通常都会被称为传奇法师。”
……
次日清晨，弗米将调查报告交到了领主阁下手中。
“一名传奇法师、一只半兽和一位龙裔携手袭击了圣布莱尼宫？”克利夫兰伯爵读完报告后揉了揉额角，感性上告诉他这个组合绝无可能，但理性又让他不得不接受这一结论——要知道裂牙家族历代为蔚蓝堡效力，在查案一事上的经验无人能及，而眼前的弗米&#183;裂牙又是其中的佼佼者，以三十岁不到的年纪便接管了父辈之职，坐上了警务局的头把交椅。“之后这伙人的去向呢？”
“穿过树林继续往西，不出一里地就能回到城市最繁华的街区，等我赶到那里时，袭击者已经不知所踪。”
“好吧……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暂时还不得而知。”弗米坦然道，“只知道他们曾侵入过阿齐厄&#183;鲁门的私人房间。”
“又是阿齐厄么？”伯爵咂了下嘴，他对那个双手带满戒指的光头佬一点好感都没有。此人的崛起就像风暴一般迅速，不到十年便统合了蔚蓝堡近一半的商行与工厂，期间闹出的血案纠纷少说也有数十起。只是看在对方上缴的丰厚税收上，他才让警务局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现在最想知道的是，这帮人有没有可能是圣灵之子劫持案的真凶？”
如果是传奇法师犯案，在照面之间全歼一支教会车队也完全能说得过去了。
“这点我认为……”
“不，肯定不是他们干的。”一旁的拉瑟因&#183;裂牙忽然说道。
“哦？你能断言？”伯爵瞥了海港防卫官一眼，同为裂牙家族的龙裔，拉瑟因和弗米完全是两个模子迎出来的。任命他管理海防是因为拉瑟因战斗实力尚可，但论起动脑子的本事，他完全不值得信赖。
“呃……阁下，我也只是猜测。”拉瑟因接连咳嗽了好几声，“毕竟这两伙人的行事风格大不相同。”
弗米有些意外的看向自己的堂弟，他印象中对方很少做出这样的判断，“详细说说看。”
“那个……我是从自己的渠道获得的消息，或许不太准确。”拉瑟因舔了舔嘴唇，硬着头皮回道，“圣宫的伤亡情况……到目前为止，应该不多吧？”

第五百四十八章 旋涡中的城市
“按统计，有四人重伤，六名守卫身亡。”弗米翻开手中的记事本，“就人数确实不多，但圣宫已经很久没遇到过这样的损失了。”
“那么一个传奇法师真想要大开杀戒，圣宫会只死六人吗？”拉瑟因又道，“你刚才说对方用两根灯柱就轰开了被迷锁保护的主楼西墙，如果再多扔两根灯柱过来，后果恐怕会变得截然不同。”
弗米心中一动，“你的意思是，袭击者在刻意降低圣宫一方的伤亡？”
他发现堂弟的说法并非没有道理。
以事后调查的损失来看，一根灯柱能轻易贯通山庄里任何一座没有屏障保护的房屋，若是对方存心杀人，压低入射角度，一记从二层到三层的贯穿射击足以造成数倍于此的杀伤。
“我猜那人只是为了救下同伙——他并不想惹来太大的麻烦。”拉瑟因肯定道，“但对教会下手的那帮人则没有这个顾虑，他们杀死了除圣子之外的每一个人，包括没有反抗能力的车夫和修女。而且连赫拉教会都敢招惹的家伙，又怎么可能顾虑自己会不会与圣宫交恶？”
这还真是令人惊讶。
当了几年的防务官，堂弟看来也有了不少长进啊。
弗米沉吟片刻，“你这么想倒也说得过去。如果他们确实有所克制的话，那对蔚蓝堡的威胁也会降低许多。”
“如果不是同一伙人，那么目前你们最重要的任务还是协助教会解决圣灵之子事件。”伯爵斩钉截铁道，“审判团已经把海商们闹得鸡飞狗跳，我听说他们甚至还想把有嫌疑的人统统关押起来一并审问，你们绝不能让事情走到这一步！”
那毕竟关系到领地一年的税收。
“是。”弗米应道，“那传奇法师这一伙人呢？”
“当然也要查，我至少要知道对方是什么来头，来蔚蓝堡又有什么目的。”伯爵敲打着桌子道，“圣宫那边也绝不会就此罢休，他们肯定需要一个交代。”
“我明白了。”弗米转头对拉瑟因交代道，“你查下最近的入港记录，看看有没有比较奇怪的人进入蔚蓝堡。”
拉瑟因微微一怔，“啥，让我去查？”
“传奇法师大多地位崇高，哪怕隐藏身份，也多是以上层人士的形象出现，让他们去扮演乞丐流民实在过于骇人听闻了点。既然是有名有姓之人，那就会遵照规矩登记入城，加上地位超凡，言谈应该也会异于普通人。你回去好好想一想，最近有没有和这样的人打过交道……”说到这里弗米稍稍一顿，“喂，你还好吧？”
他注意到堂弟的脸色有些发虚。
“呃……没事，只是昨天被爆炸声所惊，一整晚没怎么睡好。”拉瑟因连忙回道。
“原来如此。”弗米点点头，“总之我这边也会展开入城清查，运气好的话应该能找到线索。”
“我知道了。”拉瑟因僵硬地回道。
“行了，你们下去吧。”领主摆摆手，“记住，如果你们查到这帮人的下落，不要轻易接触，把名单提供给圣宫就好。我不想蔚蓝堡成为传奇法师的战场。”
等两人告辞后，克利夫兰靠在座椅上长叹了一口气。
圣灵之子的事情尚未解决，没想到圣宫又出了麻烦，加上教会的审判团，整个蔚蓝堡仿佛正处于一团旋涡之中。
这让他隐隐有了一些不好的预感。
对于一名领主来说，越是这种时候，就越不能自乱阵脚。
他确实在圣布莱尼宫有投资，但他也清楚，这座海港城市才是家族最大的本钱。
……
海港区，外务使下榻地。
“夏凡，奥利娜醒了。”黎掀开帘子，朝守在厅堂里的夏凡说道。
后者连忙起身，走入卧室。
房间里充斥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龙女睡眼惺忪的半靠在床头，似乎还未完全回过神来。她露在外面的肩头和背脊能看到新换的绷带，不过脸色已比昨晚好了很多，白皙的皮肤下多了一抹血色。
而昨天晚上，她降落后还是被黎背回来的。
一天就能醒来，说明千言的判断没错——龙女更多是因为气息消耗过大而导致的精神疲惫，背部那块巴掌大的灼伤反倒不是重点。
看到夏凡，奥利娜的眼神顿时清醒了许多，同时也悄悄将被子向上拉了拉，“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早上九时。”夏凡在床边坐了下来，“你还有哪里觉得不舒服吗？”
背后仍时不时传来刺痛，但奥利娜故作轻松道，“一发解离术而已，对变形后的龙裔来说，并不算什么难对付的杀招。当然……如果换做是黎姑娘，结果就不太好说了。”
她不想在这个东方人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
“没事就好。”夏凡欣慰道，“感谢你挺身为黎挡住了那一击，我理应予以回报。”
等等……
“回报？”
“没错，有功当奖，有过当罚，这也是东方通行的准则。”夏凡想了想，“五百枚金克恩，作为我个人的感谢，如何？”
五百金币！
奥利娜眼睛都亮了。
她想要装出矜持点的样子，但开合的嘴唇已经如实做出了反应，“那我就不客气了。”
“这是应当的。”夏凡笑道，“还好你受伤较轻，要是再重点，五百枚金币就该是我过意不去了。”
也就是说，伤得越重补偿越多吗？
奥利娜忍不住有些懊悔，早知如此，她或许该多露出一点脆弱之处的。
“对了……黎姑娘有得到什么重要线索么？”
为了不让自己在亏损了多少金币一事上细想下去，奥利娜决定换一个话题。
“关于这个问题，我们之前已经讨论过。”夏凡顿了顿，“至于她具体发现了什么，还是由当事人亲自来讲述好了。”
黎点点头，把自己的经历又复述了一遍，“我认为此次大概率没有查错人。从阿齐厄与镜中人的谈话里可知，他们对教会审判团相当介意，而且阿齐厄&#183;鲁门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商会巨贾。”
说罢她将自己所见到的那枚徽记复写图样展示在奥利娜面前，“你知道这东西的来历吗？”
奥利娜眯眼打量了一会儿，缓声说道，“如果我没认错的话，这是星辰塔结社的徽章。六芒星代表着联合，而星辰与高塔通常指代施法者。”

第五百四十九章 意外的来访者
“施法者结社吗？”夏凡若有所思，“这倒能说得通他的房间里为什么会有远程通讯法器。”
“可他本人并不是感气者。”黎指出道。
“星辰塔结社本就是一个跨界组织，有商人加入其中也不奇怪。”奥利娜又补充了句，“这个组织的主要活动范围一般在王都希拉，属于那种小而精的结社，准入门槛也相当高。但它并不是什么不见光的隐秘组织，每年还有固定的社交会与招人活动。”
“所以这个发现并不能当做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对吗？”黎的耳朵耷拉了下来。
“那也未必，至少让我们确定了他背后站着谁。”夏凡心里想得很清楚，如果是高度机密的物件，阿齐厄肯定会藏在更隐蔽的地方，或者是干脆随身携带。指望一枚徽记就能揭露此人的真实意图，本身便不大可能。
该发现最大的价值是提醒他们，不要因为阿齐厄是无魔者而轻视了对方。
既然是跟施法者相关的组织，那么幕后的主导势力十有八九是圣翼群岛的法师。
换而言之，镜中人想办的大事，很有可能代表着法师塔的意志。
夏凡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法师们跟教会的关系如何？”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奥利娜显得有些为难道，“双方都是感气者，应该不会差到哪里去吧？”
看来此问题过于抽象了。
奥利娜既不是教会领袖，也非法塔高层，自然不可能知晓这两大势力对彼此的看法。
“你莫非在怀疑案件背后有法师一派的影子？”黎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
“不，仅仅是个假设罢了。”夏凡连忙摇头，解决这类事情最忌讳先设答案、再找过程，“毕竟连这个案件是不是他们干的都不一定呢，还是得继续调查才行。”
“粥熬好啦。”千言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肉粥走了进来，“还是先让龙女小姐吃点东西再谈吧。”
看到粥的瞬间，奥利娜肚子里响起了一连串咕噜声。
她脸蛋微微一红，“我主要是睡太久了点。”
“确实，是我疏漏了。”夏凡顺着她的话说道，“感气者本就容易饿，特别是在大量消耗之后。”
奥利娜将一勺粥放进嘴里，鱼肉的鲜香顿时填满了她的口腔。粥的主料是麦子而非稻米，但它通过多加水的方式，模糊了两者之间的口感。除此之外，粥里还混杂着切碎的香菇与虾米，进一步丰富了粥的味觉层次——明明用的都是群岛当地食材，可她儿时的印象中却从未吃过如此好吃的食物。
毫无疑问，这是东方的味道。
接连吃了好几勺，奥利娜才满足的呼出一口热气，“我们刚才说到哪里了？”
“接下来的调查。”夏凡环抱双手，微微偏开视线——眼前的龙女并未意识到，因为喝粥需要用到两只手，以至于拉上去的被子又滑落下来了一截。“比起徽记，更关键的信息应该是镜中人的那句话。”
“客人将登门拜访阿齐厄的府邸？”奥利娜问。
“不错。时间与地点都相当明确，不管此人要做什么，都必定跟他们口中的大事离不开关系。”夏凡点点头，“阿齐厄的府邸人尽皆知，因此我们只要守在他住所门口，看看当天有哪些人进出即可。”
“我懂了。当天登门的人，基本都可以认为存在嫌疑。”龙女想了想，“方法是直接了点，但说不定有效果。只是圣宫里出了这番变故，他们还会按计划行事么？”
“这个我觉得问题不大。”黎接话道，“从阿齐厄的反应来看，他并没有意识到我当时就藏在屋内。而且听镜中人说的话，似乎阿齐厄也不知道客人是谁，这意味着他们没办法重新约定时间。”
“看来对方用的是单向联络。”夏凡饶有兴致的摸了摸下巴。单向联络固然隐蔽性高，可相对应的其灵活性也会降低不少。一个加入了星辰塔结社的本地巨贾本身就不太常见，会见客人需要如此谨慎就更稀罕了，他目前可以肯定，阿齐厄与那名客人所谈之事，绝对不是什么生意洽谈。
就在这时，厅堂外传来了侍者的声音。
“大使阁下，楼下有两人想要拜访您。”
新的访客？
夏凡有些意外的挑挑眉，“对方是谁，有自报身份吗？”
“他们自称是教会审判团成员。”
房间里的气氛顿时为之一僵。
四人不禁面面相觑。
教会的人怎么会突然找到这里来？
不会是跟昨天的圣宫事件有关吧？
“我能不见么？”夏凡小声嘀咕道。
“不行，”奥利娜连忙道，“审判团要见的人，无论如何都会见到，你别想着跟他们对抗。”
“万一对方不怀好意呢？”
“那就再想对策。不过真发生那样的事情，尽快离开蔚蓝堡才是正确的选择。”奥利娜抓住夏凡的一只手，“这些人才是圣翼群岛的实际掌控者，除非是迫不得已，否则千万不要与教会交恶。”
她在担心自己，夏凡意识到。
他拍了拍对方的手背，接着站起身道，“放心吧，我还需要圣灵之子为公主殿下解除邪祟之咒呢，不会与教会对着来的。你们先待在里屋，我一个人去见他们，万一发生什么意外情况，你们再见机行事便是。”
……
侍从很快领着来访者走进了房屋。
夏凡表面上镇定自若，心里却倒吸了口凉气。
对方哪是什么审判团成员，分明就是审判团领队——眼前的一男一女，正是当天教会审判团入城时走在队列最前面的人！
那位有着一头火红色短发的女子率先开口道，“我叫塔克西丝&#183;永翼，赫拉祭司。这位是得梅因&#183;掠影，我的守护骑士。你应该就是那位东方大使、来自启国的夏凡先生吧？初次见面，还请多指教。”
说罢她笑着伸出手来。
夏凡迟疑了片刻才握住那只手。
掌心触感温热，指尖骨节分明，是一个女子二十岁出头时所拥有的纤细手掌。
那天在酒楼上看得尚不真切，如今近距离细看，他才发现对方年轻得惊人。

第五百五十章 塔克西丝
按奥利娜的说法，龙裔的实力跟年纪正相关，尽管他们的总体岁数和精灵类似，都在百年左右，但身体机能经过中年后不降反升，七八十岁时反而会达到巅峰。
此次负责圣灵之子一案的领队，居然看上去才二十岁上下，这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对方驻颜有术，实际年龄远远高于表观，二是她足够强大，强大到年轻时就足以担当此任。
无论哪一种，都不是好应付的人。
“请坐。”夏凡指了指厅堂里的椅子，“我确实是夏凡，不知二位找我有何事？”
“没想到你岁数和我相差无几，在来之前，我还以为你是位经验丰富的中年大叔呢。”塔克西丝微抿嘴唇，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经验丰富的……中年大叔，这形容怎么听起来有些古怪？
“永翼大人。”守护骑士咳嗽两声，似乎在提醒她的用词。
“别介意，这是群岛王国的闲聊习惯而已。”塔克西丝坐下后环视房间一圈，“你的那几位搭档和伴侣呢？我听拉瑟因说，她们很少离开你的身边。”
夏凡心头一跳。
果然自己的消息是从海防防卫官那边传出去的。
虽说大使到访并不算什么秘密，但他没想到拉瑟因居然会把自己的事也透露给教会审判团。
本来查出圣灵之子的下落后，这功劳都是防卫官的，现在可好，对方等于把自己的主动权全送给了教会。
“她们还在休息。东西方存在时差，需要时间来适应。”
“时差？”塔克西丝好奇道，“那是什么？”
“呃……”夏凡本想略过这个话题，不过看到对方求知的灼灼眼神后，还是拿出纸笔，将大致缘由解释了一遍，“当然，这只是一个最简单的模型，实际情况会更加复杂一些。”
听完后对方露出惊讶的神情，“太阳原来是以这样的路径照遍世界每一个角落的吗？我还是第一次听闻。赫拉教会居然都没有相关记载，只是说太阳神永远遵循固定的路线行动，亘古不变。”
“大人，这只是东方人的看法……”
“谁的看法并不重要，关键是它对不对。”塔克西丝盯着那张简笔图看了好一会儿，“我曾记得，前往边界海域探索的船队，曾遇到过永夜的现象。如果按照画上的原理所示，几乎可以得到一个完美的解答。”
她抬起头，望向夏凡，“你能将这张图卖给我吗？它可能会启迪教会对神明进一步的探寻。”
黎等人的事情，似乎就这么蒙混过去了？
“只是随手画的东西，送给你好了。”夏凡把图交到她手中。
塔克西丝小心翼翼的将纸折好，收进自己的腰囊中，“感谢你的指点，我就知道登门拜访一位远东使者不会一无所获。”
“呃，所以你原本的目的是……”
“我听说你对寻找圣灵之子非常上心。”红发女子抬起头，脸上又恢复到了之前的热情，“这事本来与你无关，可你却利用拉瑟因主动介入其中。于情于理，我都应该来确认一下，以便消除隐患。”
“莫非教会怀疑是我做的？”夏凡故作轻松的耸耸肩，“圣灵之子遭袭的那天，我还飘在大海上。”
“这并不能排除你的嫌疑。”得梅因轻哼一声道，“你身边有龙裔相助，可以跨海把你送到蔚蓝堡，成事后再折返回去，造成后至的假象。”
“那我应该离此案敬而远之，而不是刻意接近它。你们应该也知道，拉瑟因所说的线索……”
“是你提供的。”得梅因打断道，“但根据众多案件分析，凶犯中有相当一部分人会在案发后重返现场。对自己越是自信的犯人，往往会介入得越深。”
得，这样怎么都说不清了。
夏凡索性闭上了嘴。
“请原谅他的直白，”塔克西丝笑了笑，“这件事对教会的威信来说影响不小，所以我们不能放过任何一丝可能。但和大使先生见面后，我认为这种嫌疑已经可以排除，你并不是此案的真凶。”
“为什么？”
“说不出来，就当是我的感觉吧。”她微微歪头，“你对圣灵之子的关心并非源自谋害，而是另有目的。”
“我想去希拉。”夏凡不置可否道，“但由于此事，伯爵已经封闭了航道。”
“可他没有封闭城市，你大可乘坐马车前往。”塔克西丝直接戳穿了这个解释，“你说的不全都为假，只是有所隐瞒。让我猜猜……你想去希拉，也是为了见圣灵之子。”
夏凡的呼吸微微一顿。
“然而不幸的是，圣灵之子的车队遭遇袭击，让你失去了前往希拉的目标。”塔克西丝接着说道，“所以你利用拉瑟因的心理，提出帮他解决此案的建议。可惜此人不是一个适合共事的搭档，对外界压力的抵御能力颇低，我只是稍微盘问了两句，他就将你说过的话完整复述出来。”
「别看那帮家伙年轻轻轻，目光简直像是可以洞察人心一样——奥坎小姐应该明白，蒙骗教会的代价一般都不低。」
夏凡耳边中不由得回响起拉瑟因的话语。
“你到底想说什么？”
塔克西丝身子向前稍倾，“夏凡先生，我欣赏你的分析与判断能力。既然已经排除了你的嫌疑，我希望你能和审判团合作，一同来对付袭击车队的凶犯。”
夏凡哑然，这是抛开中间商赚差价环节么？
“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你想见圣灵之子，而除开教会以外，还有谁能提供更好的机会？”塔克西丝微微一笑，“何况赫拉不会亏待任何一位有功者，如果你答应为教会提供帮助，我也乐意为你隐瞒一些信息。”
夏凡皱起眉头，“什么样的信息？”
“昨晚圣宫遭人袭击，传闻凶手乃三人，分别是一名传奇法师、一位龙裔、以及一只半兽。”塔克西丝摊开手，“这样的组合在蔚蓝堡可不多见，如果不是我恰巧关注过你，一时半会也很难将两者联想起来。”
“不好意思，你说的这件事，我并不知情——”
“你知不知情不是重点，关键在于圣宫怎么看。”塔克西丝摇摇头，“当然，你无需现在就做出决定，对于合作者，逼迫永远不是最优选择，这只是合作的筹码而已。”
她站起身，将一块镶有红宝石的徽记递到夏凡面前。
“拿着它，你就可以第一时间联系到我。大使先生，我期待你的回答。”

第五百五十一章 黄道之匙
蔚蓝堡的一处大院豪宅中。
费莱顿&#183;斯迪奇走进尖顶大楼，同时吩咐侍从道，“封闭院门，谢绝所有访客。如果有人打算闯入，你们直接杀了便是。”
“遵命，主人。”七八个黑衣人同时低头道。
他一路爬上屋顶阁楼，反锁入口门板，接着走到窗边，伸手挑起布帘一角，朝院子外望去。
此刻已近黄昏，太阳一点点没入龙涎河中，将这条蜿蜒的水道映成了橙红色，宛若一条镶嵌在大地中的奔涌血脉。站在楼顶不仅能欣赏到这难得的景色，还能把院子周边的情况尽收眼底。
“有人，在跟踪，主人。”一个生硬的声音忽然从他背后传来。
那是一尊宛若石像般的怪物，皮肤呈灰黑色，有着一对光秃秃的肉翼和鸦雀形状的脑袋，连说话声音都跟机械似的一板一眼。
“是阿齐厄的人。”费莱顿一眼便看到了几个围在院门口监视的“流浪汉”。
“古奇可以，吃掉他们。”
“忍住。”他合拢布帘，“至少现在不行。圣翼群岛对能飞的异种十分忌惮，只有在夜深时你才能离开阁楼。”
怪物不再言语，仿佛变成了真正的雕像。
费莱顿来到桌边，取下脸上的面具后，从腰间皮袋里小心翼翼的拿出拍卖会上得到的金属半身像。
对所有拍卖品出价仅是一个幌子，他真正想要得到的，只有这件物品。
它有另一个名字，叫「共鸣者」，本质是一件附魔法器。类似这样的雕像，一共还有十一座，合在一起便是黄道之匙。
圣宫将其当做工艺品，并不是因为他们见识太浅，而是因为这种东西的存在本就罕为人知，加之激活它的方法也极为特殊，一般人都不会把它视作法器。
“希望这东西还没坏。”
如果它坏了，自己恐怕没有时间再等到下一尊雕像的情报问世。
费莱顿深吸一口气，从桌下的保险箱中取出一根透明的玻璃管。虽然洁净无瑕的水晶玻璃已经在沙舟之国量产，但想要将它制成如此轻巧单薄的形状，依旧只有少数顶尖工匠能办到。
不过玻璃管再珍贵，比起它所容纳的东西也是相形见绌。
那是一管猩红的血液。
凡人之血一旦离体，很短时间内就会凝固发黑，但这份血液已经保存了约两百年左右，即便经过多次转存，仍如红宝石一般晶莹剔透。
它来自于自己的缔造者，斯迪奇主母。
费莱顿揭开瓶塞，诱人的气息顿时扑面而来，甚至让他感受到一阵难以抑制的晕眩。他用极大的毅力才克制住这种渴望，将一滴血液慎重的滴在雕像上。
这也是激活黑曜石法器的唯一方法。
正如雕像名字一般，它能与血脉相同者发生共鸣，指示出其所在方位，其中也包括血脉的原主人。
没错，那位缔造者已经销声匿迹长达两百余年。
作为长寿种的他们而言，陷入漫长的沉睡并不稀奇，所以彰显他们身份的东西不是金银珠宝，而是各种各样的隐秘墓穴。
作为血脉最高贵的缔造者之一，主母自然拥有众多墓穴，这也令她的下落成为了一个谜题——谁也不知道她究竟在哪里入睡，又要何时才会醒来。
黄道之匙正是为了这一情况而打造。
若是情况到了危急时刻，需要依靠缔造者强大力量才能渡过难关时，后辈们才能允许使用这些雕像来找寻他们沉睡的位置。
但两百年实在太久了。
以至于大部分传承家族都被时间长河所掩埋，连带着黄道之匙也一同遗失。费莱顿动用所有的消息网，好不容易才打听到一尊共鸣者的消息，并从沙舟王国一路追踪至蔚蓝堡。
幸运的是，他终于得到了它。
一切或许还来得及。
费莱顿心中暗自盘算，不管缔造者沉睡于何处，哪怕是在晨昏海中，他在一年之内也要找到对方，并将其请回西利斯蒂。
在血液的沁润下，雕像渐渐变成了鲜红色，接着女子上半身缓慢转动起来，她抬起莲藕般的双臂，五指朝向南边，同时掌心中绽放出夺目的耀眼红光来！
费莱顿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带翻了背后的座椅——
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光芒的强度意味着共鸣距离，隔得越远，光越羸弱，反之亦然。找寻墓穴的方法并不复杂，那就是朝着雕像手指的方向前进，然后每隔一段路程滴下鲜血，确认两者之间到底还有多远。一瓶血差不多能用个二十来次，所以第一次寻找最好行进足够远的距离，比如说半个无尽海，再进行第二次测试，以确保目的地方位可以得到更有效的判断。
可他无论如何都没料到，第一次共鸣就能看到如此耀眼的光芒！
这意味着主母沉睡之地就在蔚蓝堡区域。
问题是……这真的可能吗？
费莱顿一时都不知道是该兴奋好，还是该担忧好。
对于血脉崇高的缔造者来说，墓穴便是身份的象征，一般怎么奇特隐蔽就怎么来。比方说大名鼎鼎的德古拉三世，就曾将一处墓穴建在火山岛的喷口处，虽然它在一次火山爆发中彻底被毁坏，但也正因为如此才被探险者发现，并很快成为了帝国津津乐道的话题。毫无疑问，这种选址凸显出了一个古血脉贵族的底蕴与品味。
而蔚蓝堡则显然是一个反例。
两百年前这里还是个渔村，也就是乘了海外贸易的东风，才摇身一变成为还算凑合的城市。在费莱顿看来，它跟乡下之地也没什么本质区别，自身毫无特色，谁都可以进出，地痞流氓到处都是，尊贵的主母又怎么看得上这样的地方？
不会是法器故障了吧？
他稍稍挪动了下雕像，而雕像也很快做出了调整，手指旋转几度，仍旧稳稳指着南边。
此物运转似乎一切正常。
费莱顿想了想，最终舍不得滴下第二滴血液。
他打算先去蔚蓝堡南边逛逛，再做下一步决定。
而且这一切都得在绝密中进行。
缔造者沉睡在污物横流的四爪龙妖小城里——这消息若是传出去，只怕会成为主母一生抹不去的污点。

第五百五十二章 夏凡的援助
晚九时，百果园工厂北面的棚户区内。
摩摩拉等人再次齐聚在一起。
按照计划，他们将于明天发起大罢工，此事一旦开始，大部分工人将再无退路。
不过在那之前，救济会还需要一样关键的东西。
“你说的那人……真的会来么？”莫利尔搓着手来回渡步，并时不时向街道口眺望，语气里夹杂着些许不安。
“你坐下来行吗？别晃来晃去了。”比他小上七八岁的“萝卜丁”拉斯埋怨道，“就算他们不来，难道我们就不行动了？”
“可是……那样我们根本争取不到八成以上的雇工吧？”
“能争取多少是多少，我反正不想再被他们鞭打欺压了。”拉斯捏紧拳头，“丢了工作横竖是个死，不如拼上一把！”
“说得对！”周围很快响起了应和声。
“维持现状和等死没有区别，一定要逼百果园做出改变！”
“莫利尔你在怕什么？按之前的惩罚，你都已经被开除出去了。只有这次行动成功，你才有可能回到工厂。”
“搬运组和包装组呢？你们也是这么认为的吧。”
然而在众人汇聚的目光中，另外两个组的代表犄角和卡兰夫人始终保持沉默。
气氛一时有些僵硬。
“不用在这种问题上逼他们回答。”这时摩摩拉开口了，“我相信他们的个人意愿是希望站出来反抗工厂的，但这个计划是建立在大使先生的帮助之上，盲目附和并不会对实际情况有任何改善。请大家放心，救济会无论有没有外来帮助，其改变现状的决心都始终如一，只是这计划需要进行调整。”
“明智的判断。”犄角终于发话道，“如果提供不了食物保障，又要把雇工限制在棚户区内，那样跟断人生路没什么区别。到时候别说反对工厂了，恐怕我们自己就会成为雇工攻击的首要对象！”
没人能反驳犄角的言论。
或者说稍微细想一下，就能明白这样的局面很大概率会发生。
众人不由自主的闭上了嘴巴。
“各位也不用太过担心，”摩摩拉笑着宽慰道，“或许大使那边被别的事耽搁了才会晚一些到。我相信那位狐女小姐是真心想要帮助我们——她不会欺骗我的。”
老实说，她心中的担忧和焦虑一点儿也不比莫利尔少，只是这种时候所有人都指望着她，无论如何她都不能露出一丝踌躇来。
“摩摩拉、摩摩拉，来了，来了！”忽然有人冲进棚屋中央的空地，结结巴巴嚷道。
“什么来了？说清楚点！”拉斯连忙问道。
“车队，有一支车队开过来了！”
人群一时哗然。
“空出条道，让他们进来。”摩摩拉吩咐道。
很快，四辆马车缓缓驶入棚户区，停在了他们聚集的空地上，为首一辆上坐着的正是黎。
她虽然戴上了遮掩耳朵的贵族女士帽，不过摩摩拉仍一眼认出了她。
“不好意思，晚上路不太好走，过市场区时遇到了点麻烦，所以才稍微晚到了些。”黎跳下车，向她伸出手来。
一点麻烦？摩摩拉握住她手的同时，注意到车轮边沾着片片血迹。
猫女心里忽然猛地一跳，“难道你们遇上抢劫的黑街帮派了？”
“大概是吧。”
摩摩拉倒吸了口凉气，“对方多少人？你还好吧，有哪里受伤吗？”
黎轻笑起来，“人倒是不少，有二十几个吧，可惜连一个坎术都顶不住，还没靠近车厢就自相残杀起来。为了不让他们波及到车子，我只能等他们杀完了再通过。”
摩摩拉眨了眨眼，发现自己完全无法理解对方话里的意思。
坎术？
自相残杀？
车队就停在路旁，旁观帮派份子相互杀完？
所以车轮上的血迹是不小心溅到的？
她很难把这几个片段连接成一个完整的情景。
好在黎完全不像有受伤的样子。
“是我疏忽了。”摩摩拉带着歉意道，“我把时间定在晚上，却忘了这段时间外出会有可能遭遇黑街袭击，特别是在下城区里。”
或者说她根本没料到，大使居然不派人保护车队，单独让黎一个人就跑了出来。
哦，不对……摩摩拉发现，驾车位上还坐着一个小姑娘。
一名半兽女子加一个十来岁的女孩，这不是更糟糕吗！
那位东方大使到底是怎么想的？
“只要对方没有感气者问题就不大。”黎摆摆手，带着她走到马车边，揭开后拖车上的麻布。
一股浓郁的麦香扑鼻而来。
“打开看看吧。”黎笑道。
摩摩拉搬下其中一个纸盒，捧在手中打开盖子，只见一排排烤得金黄的面包整整齐齐躺在盒子中。
众人再一次骚动起来。
任谁都能看出，那是用精制小麦粉和糖晶烘烤而成的甜面包！
这种面包大部分人甚至只看过，没吃过。
因为比起寻常的粗面包和黑面包，甜面包的价格是十倍以上，作为填饱肚子的食物，它俨然是薪酬微薄的雇工难以企及的。
摩摩拉也陷入到了震惊之中。
大使确实答应过提供食物援助，可并没有说过是哪种食物——按她的预想，最大可能是稀麦粥，再加一点面包渣，既能裹腹，开销也不会太大。
至于甜面包？
她根本就没往这方面想过！
“这真是……夏凡先生给我们的吗？”
摩摩拉喃喃道。
“当然，为了买到这么多面包，他可是专门联系了七八间面包铺，包下了他们接下来几天里的产能。”黎回答道，“分量则是按照百果园雇工的总人数来算，也就是说哪怕全体工人都参与到罢工中来，也不用担心食物不够分。”
几天的产能？摩摩拉更加惊讶了，“难道这只是第一批援助？”
“不错，按照一日三餐来计算，一个盒子装的面包差不多只够三到四人单天所需，而且也不能光顾工人，不顾家属吧？”黎扬起嘴角，“夏凡说了，从今天开始，每一天都会有新的食物送达，一直持续到你们获得抗争的胜利为止。”

第五百五十三章 起事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我们每天都吃到甜面包！？”
“你听到了吗，还可以拿给家属！”
“太好了，这样大家一定能坚持到底！”
摩摩拉却没有跟着大家一起欢呼，而是将黎拉到棚屋一边，略有些不安的问道，“这恐怕花了大使先生不少钱吧？考虑到大家的收入水平，这笔钱我们估计很难还上……”
“偿还？”黎有些意外的打断道，“我记得夏凡并没有说过费用的事吧？难道从一开始，你就想好了要还上这笔食物的钱？”
“只有黑街才会无缘无故的收取好处。你们愿意帮助我们，我已感激在心，不应让大使先生在其他方面也蒙受损失。”摩摩拉的声音虽低，但语气却十分坚定。
这个说法令黎扬起了嘴角，“有趣，你原本是打算如何做的？单凭雇工的薪酬，哪怕是白水粥也不一定补得上吧？”
“这次和工厂谈判，我想让他们提高雇工薪酬。”摩摩拉将自己的想法道出，“道歉只是表明态度，对方必须有实际的改变才能令棚户区的大伙明白，救济会这么做是正确的选择。如果能将薪酬提高五成，大家再每人拿出一点来，我想应该能抵上食物的开销。”
“救济会？”黎则注意到了关键。
“没错，我们成立了组织。”猫女将救济会成立的经过与目标毫无保留的告诉给了黎，“我想过了，一次抗争或许会成功，也有可能会失败。可若是有组织的话，就算失败了也不等于就此结束，我们可以把经验传给后来者，让他们继续与工厂抗争。夏凡先生曾说过，群体总比个体有力量，我们过去一直是零零散散的向工厂抗议，所以失败是常态，救济会说不定能改变这一现状。”
这还真是让人惊讶……
黎心中暗想，摩摩拉居然还挺有抗争方面的天赋来着。一般人往往只能看到眼前的事情，根本想不了那么遥远。
不过现在想来，能为工友挺身而出的人，本身就不太一般吧。
“原来如此。”狐妖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要不你再努努力好了。”
对方一时没反应过来，“呃……努力是指？”
“把工酬提高到能每天买得起甜面包的程度，这样问题不就解决了么？”黎朝她眨了眨眼，“不是三成，也不是五成，而是能保证自己每天都能吃上罢工时吃的食物。到时候谈起来，干脆就叫它甜面包薪酬吧。”
“甜面包薪酬……”摩摩拉下意识重复了一遍，“那样会不会太多了点？”
“难道每天吃三个面包，真的很多么？”黎将手按在她肩上，“比起百果园的果酱收入，这点开销也就是从九牛一毛，提高到肉眼可见的水平而已。”
夏凡拿出来买面包的钱，也就是圣宫拍卖会上一次报价的支出。而百果园老板阿齐厄&#183;鲁门为了颜面之争，一次敢掷出八千枚金科恩，可想而知这些工厂商铺为他赚取了多少利润。
“放心吧，他们会同意你的条件的——在果酱全部烂掉、生产彻底停滞之前。”
摩摩拉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我会尽力一试。”
毕竟就像对方所说的，将薪酬提高到甜面包标准，是解决所有难题的最好方法。
“尽力就行。”黎笑着说道，“对了，我还带来了夏凡的一些建议。”
“是吗？那太好了！”比起甜面包，这个消息反倒让摩摩拉更为欣喜，“我正担心自己没有经验——”
“不急，”黎却摇头道，“在那之前，你还是先去和大家高兴一番吧，他们都在看着你呢。”
摩摩拉这才注意到，因为她单独拉走狐妖小姐，使得大伙都停止了交谈，眼巴巴的瞅着这边，似乎生怕有什么不好的消息传来。
“你说得对……”她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头，“是我太急躁了。”
“建议固然有用，但并不是决定能否成功的关键。事实上你们的信心，才是最重要的东西。”
黎拉起她的手，朝众人走去。
……
第二天一早，高尔像往常一样来到百果园厂区，准备按惯例巡视工厂。
今天是新一批迷醉果抵达港口的日子，也是厂房最忙碌的时刻。为了制取上品果酱，货物运到工厂后就得立刻开工，最先进入搅拌房的总是个头最饱满、汁水最丰厚的迷醉果，由它们生产出来的头批酱肉价格往往是后续产品的数倍。而这个过程只能由熟练工人亲手挑选，通常会持续两到三天左右。
这段时间里高尔亦会格外上心，一是上品果酱的收益更高，二是要防止雇工在这种时候偷懒。惩罚只能让他们记住惰怠的后果，老板的损失却是无法挽回的。
然而靠近厂房时，高尔感到了一丝异样。
平日这个时候，装卸场上应该人来人往了才对，但他连一辆马车都没见到。
还有声音……
厂区里未免也太安静了点。锤压机的启动过程相当繁琐，往往需要在开工前一小时进行热机，那也是厂房最大的噪音来源。
可他快走到门口了，蒸汽活塞的轰鸣声依旧悄无声息。
不对，有哪里出了问题！
高尔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也就在这时，两名监工注意到了他的身影，立刻高喊着朝他跑来。
“老大，不好了！工人都不见了！”
“工人不见了是什么意思？”高尔惊愕道，“今天不是上薪日么？”
为了提高头几天的生产效率，他刻意将雇工的日酬劳提高，并美其名曰上薪日，但实际上也削减了后半月的薪酬，总体基本保持不变。
而那群连字都不识几个的傻子根本看不破他的手法，每逢迷醉果到港的日子上工远比平时更积极，为了多搬几箱货物，一般天还没亮就会到厂区等待，哪会像今天这样到点了还不见人影？
“可是厂里确实没几个人，”监工苦着脸道，“我们数了数，总共也不到三十个。”
“高尔先生，你们这是什么意思？”忽然，高尔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质问，他回过身，只见一名高个男子骑着黑马跑进了厂区。从穿着来看，对方像是常年在海上跑的人。
“波拉大副……”他很快认出了来者的身份，“您不应该在忙着卸货吗？”
“我还想问你呢！”男子从马上一跃而下，三步并作两步到逼近到高尔面前，“船只从靠港到现在已有半个小时，你们负责装货的人呢！”

第五百五十四章 大罢工
高尔心中如遭雷击。
怎么会这样？
港口安排的雇工里，有好几个都是自己的手下，理应不会出什么岔子才对。如今大副找上门来，岂不是说货物根本还没离港！？
“现在……货还在船上？”
“不然能在哪里？”对方语气暴躁道，“你到底什么时候能把人叫过去？船占着泊位是要花钱的，而且后面还有其他船只等着进港，我可没办法一直等候下去！”
不光是搬运组……生产组和包装组的人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这已不能用巧合来解释。
高尔咬得牙齿咯嘣响，“您先去厂房办公室坐一会儿，我这就去查清楚到底是什么情况……船只停靠超出的费用，由我们这边来出！”
最后这句话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在剜肉，可这也是唯一能留下船只的方法。航运船队和果酱厂是两个部门，对方并没有为百果园承担损失的义务。
“你最好赶紧。”波拉大副甩头走向工厂。
“你们都给我过来！”高尔立刻朝监工吼道，“拿上家伙，我们去棚户区瞧瞧，那帮杂碎是不是还活着！”
六百多人不可能无缘无故的失踪。
这里面必定有人在捣鬼！
而且偏偏挑在新一批迷醉果到港的日子动手，绝对是早有预谋。
他想得很清楚，这次面对挑事者，一定不能再鞭打开除了事了。他必须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敢让老板蒙受损失的家伙，究竟会有怎样可悲的下场！
等一行人赶到棚户区，眼前的景象令高尔心头一震。
他万万没料到，雇工并未像猫捉老鼠那样躲着他，而是站在棚屋外，仿佛故意等待他现身一般。
这么做的也不是一两人，而是上百个！
面对黑压压的人群，监工们不由得放慢了脚步，手中的棍棒也悄悄收到了身旁。
高尔则勃然大怒，什么时候这帮渣滓竟敢公然对抗工厂了？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他上前大吼道，“一个个站在这儿，莫非是想造反不成！立刻给我滚去上工，不然这个月的薪酬你们一个子也别想要！”
人群泛起了一阵骚动。
显然这种威胁对雇工依旧有效。
可惜位于最前排的人无疑是反抗的中坚分子，他们并肩而立，宛若一堵城墙，将后方的骚动压制下来。
“为了那点糊口钱，大家累死累活，却还要时刻遭受你们的克扣和毒打，凭什么我们要继续卖力？”
“如果不是工厂无故拖欠工钱，拉斯他们绝不至于靠迷醉果充饥，这错本就是你们的！”
“说得好，工厂不承认错误，我们不会复工！”
“不认错，不复工！”
“不认错，不复工！”
一开始只有一两个人发声，但很快这句话就成了整齐划一的口号。上百人的呼声几乎如潮水一般，瞬间就掩盖了高尔的怒骂。
这简直是预想中最坏的情况。
该死，这帮人怎么像一夜之间换了性子一样？
高尔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过去他们别说面对自己了，就算在监工面前，那也是见了猫的老鼠，只有瑟瑟发抖的份。
可现在……他们却敢对自己大呼小叫！
瞧瞧这帮蠢货的模样，连衣服都没几个完好的，一个个蓬头垢面、又黑又瘦，放到街边他连正眼都不会瞧上一眼。
到底谁给了他们这样的胆子！
“老大……情况不妙啊……”一名监工低声道，“他们的数量实在太多了，我们才十几个人，恐怕压不住这帮家伙。”
“你怕什么，一群乌合之众而已！”高尔呵斥道——即使在稳定军心，也是在为自己壮胆，“听我口号，一起冲过去打散他们。这群人也就最前排的几个闹得欢，把他们抓起来，剩下的人自然会改变自己的想法。”
毫无疑问，这是他管理上的疏忽导致的反抗，必须由他亲自来解决，一旦传到大哥和老板那里，性质就变得截然不同了。
反抗者固然会被严加惩处，可他也逃不过一罚。
“把你们的看家本事都拿出来，谁能擒住一人，我赏他十枚银瑟拉，上不封顶！”高尔拔出腰间的佩刀——他相信寒光四射的刀锋能让这帮家伙明白自己在和谁对抗。“动手！”
高尔率先扑向人群。
对方也如他预料的那般向四周散开。
但那不是逃窜，而是在为后面的人让开位置——
高尔赫然发现，抗议雇工之中居然也有全副武装者，他们有的拿着木棍，有的举着烧锅，身上还穿着许多层衣服，正是为近身搏击而准备！
为首的两人他再熟悉不过。
不是摩摩拉和犄角又是谁？
高尔身子往边上一靠，霎时就让身后的监工冲到了最前方。
“喝！”犄角一声低吼，将手中足有大腿粗的树干劈头砸下！监工朝被捆绑起来的工人甩甩鞭子还行，哪里和他们平等较量过，慌乱之下只能摆出防守姿势，举起责罚棒格挡。
这一反应可谓先机尽失。
树干呼的拍在铁棒上，连棒带人一起砸了个结实！
半兽就算不会施展术法，光凭力气也不是一般人能比拟的，监工惨叫一声，当即被砸倒在地上，不禁铁棒脱手，胳膊也脱离了固定位置。
摩摩拉此刻跟着“杀入”监工队伍之中。
她以前被处罚责打时从未还过手，这回还是第一次用拳脚跟百果园对抗。
经过昨天黎一整晚的战前训练，她发现自己居然意外的灵活，监工的动作看上去毫无威胁，一进一退都在自己的掌控中。而她挥出去的拳头，对方根本避无可避，只要脸部挨上一下，基本就得躺倒。
被黎按在地上反复摩擦的信心，又从这群监工身上找了回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诞令摩摩拉不禁哑然失笑。
就是这样的家伙，却能骑在大伙身上耀武扬威，反观工友无论被怎么对待，都没人敢站出来说一声不，难道不是一件很讽刺的事情么？
敌人固然强大，可真正让他们寸步难行的，是被囚禁的意志。
也许他们最终会失败，但至少这一刻，她只觉得心中无比的畅快。
——那道无形的枷锁，已无法再困住大家了。

第五百五十五章 一计不成
一个照面之间，十几名监工便没了一半，剩下的人再也不敢向前，战战兢兢的退了回来。
因为他们发现，这群骂不还嘴、打不还手的家伙居然真敢对他们动手了！
最先被打翻的几个人还躺在地上哼哼唧唧，显然伤得不轻，万一有哪个雇工下手没个轻重，那岂不是连命都要交待在这里？
奖金是好，但也比不上命值钱啊。
更关键的是，连自家头领高尔都躲在后面，他们又何必去和这些一无所有的疯子拼上一把？
见监工们面露怯色，工人们士气大振！
“孬种，赶紧滚吧！”
“叫百果园能谈事的人来！”
“最好把你们的老板喊过来！工厂不认错，我们不复工！”
摩摩拉将手一挥，“把这几个人的武器拿走，人还给他们！”
“好嘞！”
很快失去战斗力的六名监工便被丢到了高尔面前。
望着鼻青脸肿的手下，高尔感到额头上青筋直蹦。
他抬起头，死死的盯向摩摩拉等人，咬紧牙关道，“你们疯了——真让我把这事告诉大哥，你们绝不会有好果子吃。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我们的想法不会改变。”摩摩拉站出来道，“想让大家复工的可能性只有一个，那就是改变过去工厂的做法，取消那些不合理的规矩，承认你们所犯下的一切错误。”
“谁指示你这么干的？”高尔攥紧拳头。他还是头一回在雇工面前丢这么大的脸，“你们难道真以为能逼迫百果园让步？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一帮底层渣滓罢了！工厂想要替换你们，根本是轻而易举的事！”
“那就赶紧替换掉我们啊，反正才这么一点薪酬，我们也不想干了！”
“说得好，船上的货您自个去卸吧！”
“记得别忘记给蒸汽机加水！”
工人们用嘘声予以回击。
高尔恨恨看了眼众人，转身往工厂走去，“我们回去！”
监工们如蒙大赦，连忙跟着老大撤出了棚户区。
“头儿，这可怎么办啊！运果子的船还在码头等着卸货呢。”
“六百个人都一个鼻孔出气，他们一定早就开始串联了！”
“该死，你们怎么就没提前发现问题呢？”
“那你去问前几天值班的人，我当时还在看守库房……”
“都给我闭嘴！”高尔不耐烦地吼道，这些人除了会推卸责任和事后装聪明外，根本一无是处。串联的苗头是有的，可惜他当时没有狠下心来，把犄角关进牢笼里严刑逼问。当时他还以为不过是生产组的人想继续帮被开除的家伙出头，结果现在他才发现，自己小瞧了他们。
“什么六百人，你们的眼睛全瞎了吗！”高尔恶狠狠的道，“实际上愿意跟着他们干的，也就一百来个。棚户区门口闹得如此轰轰烈烈，后面却没几个人涌上来看热闹，这说明了什么？他们把一部分雇工控制住了！”
“那这岂不是劫持？”一名监工低呼道，“我们只要向警务局报告，就能瓦解他们！”
“然后呢？调查不需要时间的吗？”高尔像看白痴一样的看向他，“被劫持者是谁，劫持者又是谁，统统抓到牢里调查一番，怕不是三五天都过去了。货怎么办，任由它们烂在厂房里？”
“可您刚才不是说，要招一批新工人……”
高尔只觉得血气上涌，“行啊，这个任务交给你如何？一天招不到六百人，你干脆就别回来了！”
后者连忙闭嘴。
这群人简直可恨，高尔暗自骂道，早不闹晚不闹，恰好挑生产新货的时候发难，六百个工人哪可能说取代就取代？何况生产果酱的厂子不止这一家，要让竞争对手知道了此事详情，怕不是半个月都招不齐足够多的人。
恐怕摩摩拉他们也是算到了这一点，才会如此有恃无恐。
事情闹到这地步，已不是他一个人所能解决的了。
可是一想到要向自己的那位兄长汇报，高尔不免也有些发怵。
就在他犹豫不定之际，厂房门口忽然走出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高尔，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工厂到现在还没有开始生产吗？”
高尔心里咯噔一下，问话者正是他的哥哥，也是百果园的管事，菲利普&#183;劳。
他的脸上十分平静，似乎只是想知道此事的答案，但作为深知对方脾气的高尔来说，这种平静才是最可怕的。菲利普对待客人时总是彬彬有理，宛若一副绅士做派，鲜有人见过他发怒时的样子。而高尔记得很清楚，凡是见过的雇工基本都已沉入了龙涎河中。
两人的兄弟关系并非来自血缘，因此他很怕自己也成为对方口中“不必要的废物”。
“哥，你听我解释！”高尔见隐瞒已无可能，只能硬着头皮将事情的原委说明了一遍，“……他们要求与您面谈，否则绝不复工。”
菲利普意外的挑了挑眉，“哦？居然还有这种事情？”
“哥，你看怎么办才好？”
他扫了众监工一眼，“回办公室再说。”
关上房门，菲利普不急不慢的给自己倒了杯茶，“你对此事怎么认为？”
“是我的疏忽，没能提前察觉到他们的串联，才给他们闹出这般声势来——”
“行了。”管事打断了他的话，“我没问你这个，虽然你肯定有责任，但要承担什么处罚那是最后才去考虑的事情。我问的是这件事本身，你现在有任何解决方案吗？”
“必须强硬到底，绝不能让他们觉得工厂软弱可欺。”高尔毫不犹豫道。不知为何，菲利普并没有他预想的那么恼怒，这对他来说无疑是个好消息，“一个工厂不够，我们就从其他工厂调人，或者直接去黑街招募打手也行。只要能凑齐两三百人，便可将组织者一口气击溃！”
接来下就是处刑时间，但凡带头闹事的，对监工下过手的，统统都绑在厂房外示众。至于摩摩拉和犄角那几只半兽，活活打死都不成问题。杀鸡儆猴这种事，高尔再熟悉不过，他相信只要把几个带头者处置了，剩下的人自然会打消心中那点妄想。

第五百五十六章 又生一计
“你说闹事者有一百来人吧？”菲利普不置可否道，“把他们都处理了，工厂还能正常运行么？”
“呃……”高尔一时有些卡顿，他明白对方指的是什么——有一百个人愿意站出来，那么支持他们的很可能就有两百或三百个，哪怕用威胁逼迫的方法把他们赶上工位，工厂近几天也谈不上正常运转。
这需要一段时间去平复。
“那我们采用分化措施？”他想了下，提出一个新的主意，“那群人之所以要控制棚户区，肯定是因为有许多人不愿意随他们一起闹事。这些人需要食物和薪酬，我们说不定可以利用他们，从内部瓦解对抗者。”
“嗯……”管事点点头，“比上一个方法好。如果能让他们相互敌视甚至厮杀，闹事人打抱不平的外衣也会被扯下不少。”
“我这就去办！”
“别急。”菲利普叫住他，“第一个方法虽然不够聪明，但外部压力也是必要的。我现在去联系其他工厂的管事，再调一批人给你，不说冲散他们，至少可以保证打消他们狗急跳墙的反咬冲动。”
“多谢哥！”高尔喜道。手中只要有人，后面的事情显然会好办许多。
然而菲利普接下来的话让他不由得一愣。
“我给你六个小时。”管事放下茶杯道，“到下午三点，若还不能让他们返回工厂，就把谈判的消息告诉他们，说我会带着老板的委托亲自来和他们谈。”
“这……万万不可啊！”高尔连忙劝阻道，“哥，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帮家伙有多么贪得无厌，这一步让了，以后他们再提要求该怎么办？雇工说造反就造反，还不能随便开除他们，我今后还怎么管理他们？”
“拖过今天，最上等的迷醉果就不新鲜了。”菲利普淡淡道。
高尔张开口，却半天说不出话来。
归根究底，只有利润的损失才是老板最关心的问题。
“这事除非能扼杀在萌芽时期，不然一旦爆发出来，工厂必然会失去先机。”
“可是……”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菲利普笑了笑，语气却如同寒风一般，“既然没了先机，我们就得好好谋划后手。你不会以为谈判就能了解此事吧？”
高尔浑身一颤，“哥，你的意思难道……”
“心里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很难被根除。这种时候最好的方法就是将土壤全部更换一遍。”菲利普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阿齐厄先生是不会允许自己成为蔚蓝堡同行眼中的笑柄的。”
……
“黎姐，他们跑了，他们跑了！”另一边，摩摩拉开心的抓着黎的手上下晃动，“你看到高尔气急败坏的样子了吗？他的人根本打不过我们！”
整个棚户区里的雇工也是士气高涨，过去从来都是监工欺辱他们，没想到有一天他们也能将监工打翻在地。
黎留在这里，主要是为了防范意外发生。万一镇压方中出现施法者，她至少能给领头的几个人创造一个逃跑的机会。
没想到这一举动大幅提升了她在工友心目中的声望，摩摩拉已经直接用姐妹来称呼黎了。
“别松懈，”狐妖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道，“这只是刚开始而已。”
“嗯。”摩摩拉乖巧的耷下耳朵，任由她抚摸，全然没了最初那副浑身炸毛的警惕模样，“他们有什么招数，尽管使出来好了，我们一定能坚持到最后。”
黎心里考虑的则要更多一些。
根据目前综合得来的情报，以阿齐厄为代表的大商人虽然势力庞大、家底丰厚，但城市的统治者还是克利夫兰伯爵。西极的主要武器火枪、火炮大部分都掌握在贵族中，商人可以零星收藏一些枪支，但不得建立武装部队，也就是说在爆发武力冲突时，商人监工队和棚户工人不会存在质的差别。相反因为工人中拥有大量半兽，冷兵器搏斗反而更胜一筹。
商人真正的底牌是受雇佣的感气者。
若想抗衡这种力量，从长远角度来看最可靠的做法是培养工人们自己的感气者。按金霞的经验，教育水平能显著提高感气几率，可现在他们连生计都难以维续，想让他们念书未免也太难了点。
夏凡一行人也不可能一直驻留在蔚蓝堡。
所以短期内还得靠引入其他力量，来遏制住商人的反扑。
至于具体怎么做，目前夏凡仍未想出一个稳妥的方法，所以只能让黎作为临时底牌混入工人群中，看一步走一步先。
待到中午时分，负责监视道路方向的拉斯大喊起来，“工厂那边又来人了！”
守在棚户区几个出入口的工人立刻提高了警惕。
摩摩拉跟黎爬上一处屋棚，踮脚朝南边眺望，只见一片黑压压的人影正朝棚户区涌来，数量比之前多了十倍不止！
在他们身后，还有好几辆拖着大木桶的马车。
黎很快在人群中找到了高尔的踪迹——令她眉头微微一皱的是，高尔身边多了一个身穿淡紫色长袍的家伙。从袍子上那些五花八门的纹路看来，此人十有八九是一名西极的法师。
“一百八十人……”摩摩拉语气有些凝重，这已经跟他们能拉出来跟工厂抗争的人数相当，如果对方利用法师牵制搬运组主力，其余人从侧面入口冲入棚户区，很可能会导致那些不愿意与工厂对抗之人的逃窜。“黎姐，如果犄角挡不住敌人的冲击，你能帮他一把吗？”
“当然，这也是我留在这里的目的。”
不过情况的发展并未像两人所预料那般，高尔没有第一时间下令与搬运组队伍打成一团，而是将几辆马车分散开来，停在了各个路口处。
车上木桶里装的居然是热乎乎的麦粥。
“你们所有人听好了——”这时，高尔被放大了数倍的声音如闷雷般滚过棚户区上空，“我知道大家是被少数人裹挟住了，才不得不站在工厂的另一边。现在，我给你们一个弃暗投明的机会，现在主动走出窝棚者，工厂一概既往不咎！”

第五百五十七章 抗争的意义（上）
“好好看清楚，木桶里都装着什么！”他举起木勺，“这里有吃的也有喝的，只要你们离开棚屋，都能分到一份免费的午餐！不仅如此，我可以保证你们继续在百果园工作的机会，同时……最先走出来的前一百人，给予薪酬五成的奖励！”
棚户区里所有雇工都听到了高尔的喊话。
要说没有意动，那绝对是假的。
特别是两百多名本就不希望与百果园闹翻的雇工，他们从一早上就发现自己被一帮工友堵在家门口，并陆陆续续送到北边棚区中央集中起来。整个过程虽没有殴斗，现场气氛却相当凝重。
“我们不能再留在这里了！”有人忍耐不住，腾的一下站起来道，“伙计们，反抗根本没有前途啊！就算现在过得再苦，那也是一条活路，把事情闹得不可收拾，以后我们去哪里讨口饭吃？整个城市的人都会知道我们干了些什么！”
这话得到了不少人的附和。
“我看你们也别再闹了，一起出去吧，现在收场还能填饱肚子，有一份额外收成，又何必死硬到底？”
“卡兰夫人，请您放我们离开！”
“我们不想和你们起冲突，可也不能坐在这里等死！大家手中没几个积蓄，一天还能撑住，两天、三天后怎么办？”
“就是，见好就收吧。”
“如果他们不让，我们冲也要冲出去！”
一时间人潮攒动，显然大家的情绪都被调动起来。
——情况变了。
站在马车上大声宣扬的高尔也看到了蠢蠢欲动的人群，心中不由得信心大振。
真是太蠢了，居然不把这些人分开看押，而是集中到一起监视，这等于给了他们相互交流的机会——一个人或许不敢表露想法，但一群人就不同了。一旦他们有了逃离的念头，再想要压制无疑要困难得多。
当然，这也跟摩摩拉能支使的雇工就那么多有关，如果不集中管制，压根就顾不过来。想到这里，高尔再次利用法师的传音术大声道，“没错，我说的就是你们——被一小簇人胁迫的无辜者，现在离开那块窝棚，我保证奖励立刻就能兑现！”
他的这番诱劝让更多的人不由自主的站了起来。
这时守在路口的卡兰夫人忽然敲了敲手中的拐杖，“你们真的觉得，他会兑现自己的承诺吗？都忘了进入百果园工作时，管事是如何宣称工厂条例的？也许你们忘了，但我记得很清楚——不管何时离开工厂，都能拿到已工作天数的薪酬，结果呢！”
她猛然提高音量，用略显尖锐的语气说道，“被开除的那些雇工，哪个得到了补偿，哪个拿到了应得的工钱？他如果有诚意，就应该把钱摆在道路口，当场发放给你们！而你们却只因为几句好话，就打算背叛为大家争取利益的工友？”
“这哪是争取利益……分明是自断生路啊！”有人辩驳道，“卡兰夫人，您明明在工厂待了那么久，应该很清楚管事的手段吧？”
“那我问你——”卡兰夫人抬起拐杖，直至那名中年人，“他口头给予的奖励，还有拉到大门口的麦粥，是靠什么才换来的？总不会是高尔突发善心，决定提高雇工的待遇吧？”
“这……”对方不由得哑然。
“但凡没瞎的人都能看出来，是因为我们在此抗争，才让他不得不做出了妥协！如果我们就此作罢，高尔凭什么给你们好处？”她长吸一口气，“冲在前面的是摩摩拉，而你们什么都不用做，仅仅只是等待即可。无论最后获得什么成果，你们都能一并享受，难道这样的好事，不比背叛其他工友去换取那微不足道的小利更好？”
两百余人的气势被她一个人所压制住了，面对这厉声质问，竟无一人能答得上来。
半晌之后，才有一名年轻人小心翼翼的开口道，“可万一对方打算硬撑到底呢？我们总不能在棚户区跟他们空耗吧？”
“谁说的？”卡兰夫人镇定自若道，“这可不是一场空耗。”
那人似乎准备再说些什么时，一道嘹亮的声音突然盖过全场，甚至把高尔的喊话都压了下去。
“午时已到，开饭咯——”
任谁都能听出来，那是摩摩拉的声音！
“开、开饭？”人群骚动道。
卡兰夫人轻抚拐杖，“我说过了，你们要做的事，只有等待而已。”
……
饭？什么饭？高尔不禁愣住，这帮底层雇工在搞啥子把戏？
不……不对，重点不是开饭，而是刚才的那声喊叫！
如此响亮的声音，绝不是靠嗓子喊出来的！
难道窝棚区里也有拥魔者？
“米特林阁下……您看这是什么情况？”他下意识望向车厢下方的法师。
后者也露出些许讶异之色，不过很快便恢复到了最初的淡漠神情，“高尔先生，这是你工厂雇工的事情，你应该问你自己才是。我受管事委托，仅仅只为你提供传音支持，其他的事一概与我无关。”
“老大，你快看门口！”一名手下嚷道。
高尔循声望去，只见几个人提着篮子穿行在人群中，分派着每一位雇工的食物，篮子里盛着的不是什么稀粥或面饼，而是金灿灿的烘烤面包！
此发现点让他的眼睛夺眶而出。
这些用精制麦粉制成的餐点，往往会用洁白的瓷盘做衬托，在一些富足家庭里还会搭配上果酱与奶酪……如今它们却被捏在一双双沾满泥尘的手中，而且几乎每人能分到两个，如此不搭调的景象让高尔感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诞。
没错，他能轻松负担起甜面包的费用，一餐吃三四个也没问题，但除开他和法师，现场的其他人都没办法把它当做日常食物来享用。
连那些监工都不由自主露出羡慕的表情！
靠得近的几个还吞起了口水。
高尔感到脸颊仿佛被人猛扇了几下，特别是马车边还摆着的几桶无人问津的麦粥——在甜面包的衬托下，他的劝诱简直跟小丑的表演一般。
他从未觉得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丢脸过。
“摩摩拉——”高尔咬牙切齿道。
毫无疑问，有人在帮助这些渣滓！

第五百五十八章 抗争的意义（下）
摩摩拉看着手中的扩音符化成青烟消散，心绪久久难以平静。
“怎么样，第一次施展术法的体验？”黎在一旁打趣道。
“简直像在做梦一样……”她喃喃道。
刚才喊话时她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甚至为了怕毫无效果，她几乎是憋足了力气，扯着嗓子大喊来着。
等到棚户四周传来自己的回声，摩摩拉才意识到，自己完成了一次法师才能办到的事情。
施法者——这个词和半兽几乎一点关系都没有，前者是人类中的幸运儿，地位高高在上，基本仅次于龙裔。后者则是底层中的杂草，半人半兽的畸变种，走到哪里都低人一等。
要说她不羡慕施法者，那绝对是假话。
如果拥有足够强大的力量，又何须惧怕监工的欺压？
可惜出身鸿沟无法逾越，她既不能像龙裔那样天生掌握法术，法师塔也不会收留一个毫无天赋的半兽学徒。
就在刚才摩摩拉按照黎的指示，想象着将无形魔力注入扩音符的刹那，她感受到了一种难以形容的舒畅感——就好像被污泥包裹的身体在湖水中化开一般，又似乎堵塞已久的血管重新恢复流动一样。这种体验带来的快感仿佛深入灵魂，只要尝过一次后就再难以忘记。
“你难道从来没有察觉过气的流动？”黎不免有些好奇道。
妖和人最大的区别就是妖拥有天性术法，从而跳过了觉醒和引气入体环节，一步迈入到八品方士层次。
像炽这样的龙妖，几乎出生就有了六品问道水平。
半兽毫无疑问是感气者，这点在第一次见面时黎便已经确认，摩摩拉可以“闻到”魔力的味道。
只不过她似乎从未主动运用过这种能力。
“气的流动？”摩摩拉露出茫然的神色，“那是什么？”
没人教过她这些东西，黎意识到。在金霞城，哪怕五岁孩童，提到气都能说上一两句。而在申州之外的地方，枢密府亦会对觉醒和感气之事进行一定宣传，百姓哪怕不想将孩子交给负责培养方士的几大家族，也可以单独招募云游散修，给自家孩子进行简单的方术教导。
这里同样存在着学识垄断。
而且情况只怕比东方六国更为严重。
至少在启国，无论是朝廷还是枢密府都没有限制底层教育。
读书是晋升的唯一出路，这个观念可以说影响到了世俗的方方面面。
“关于气的话题，说上几天几夜都说不完，等到这件事结束后，我再慢慢教你也不迟。”黎安抚似的揉了揉她的耳朵，“先填饱肚子吧。”
……
犄角带着面包篮来到一座棚屋前。
掀开帘布，他看到牧莉正席地而坐，专注摆弄着身前堆积的头发。
“哥！”见他回来，妹妹顿时露出了欣喜的笑容，“你看——”她举起手中的一块丝布。
那块布看起来十分光亮柔软，与她身上的粗布衣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是你用头发织出来的？”犄角忍不住笑道。
“你不在的时候，我就在想能不能把它们利用起来，如果只是当做燃料，感觉太可惜了点。”牧莉点点头，“后来发现用水煮过后，它变得又软又韧，不比绳子差上多少。”
“厉害了，原来我妹妹的头发还有这个功用。”犄角在她对面坐下，“不过你织的这些是手帕吗？”
“是绷带啦！”牧莉嘟嘴道，“你们跟工厂争斗，难免会有人受伤，用绷带包扎总比用破布要好。如今哥哥在前面战斗，我也想帮上一点忙啊！”
犄角不由得深吸了口气。
如果不这样做，他感到自己维持的形象恐怕会出现一丝破绽。
“原来是这样，你帮了我们大忙了，我替大家感谢你。”
“真的吗？”
“千真万确。”犄角认真道。
“哈哈，那就好。”牧莉开心地笑道，“对了，你干脆让我也跟你们一起战斗吧。你说我不适合在工厂工作，与工厂抗争总没问题吧？我保证不会拖后腿！”
“那不行！”犄角果断拒绝，“你是女孩子，就应该留在后方。战斗是男人才该做的事情。”
“诶？可摩摩拉明明是女孩子啊！”
“呃——”他一时卡壳，张嘴半天后索性转了话题，“总之不行就是不行，先别提那个了，来吃饭吧。”
说完他打开篮子上的盖布，将一个甜面包放到妹妹手中。
后者顿时咽了口唾沫。
“这是……”
“有好心人免费发的，你放心吃。”
牧莉先看了眼篮子，确认里面不止一个后，才将面包送入口中。
烤得略微焦脆的糖衣首先化开，之后是蓬松的面包本体——小麦浓郁的香味和蔗糖沁入人心的甜美完全混合在一起，并在唾液的浸润下变得柔软嫩滑，咽下去时毫不费力，一点刺喉咙的感觉都没有。
对于习惯了粗面饼的牧莉来说，这是前所未有的体验。
犄角本想问她味道如何，不过看到她一脸陶醉的样子，答案已不言而喻。
“哥哥……这真是我们能吃到的东西吗？”
咽下许久后她才小心翼翼的问道。
一股热流猛地冲上犄角心头。
或许这就是他站在摩摩拉一边的意义。
“能，而且不止今天能，以后每天都要能吃到。”犄角抚摩着妹妹的头发，缓声回道，“哥向你保证。”
……
在充足食物的供给下，雇工们的情绪迅速稳定下来。
就连那些嚷着要冲出棚户区的人，也重新坐回了原位——正如卡兰夫人所说的那样，口头上许诺的奖励远没有拿到手中的东西踏实，而摆在门口的一桶桶麦粥也因为甜面包的出现变得不再有以往的吸引力。
更别提摩摩拉宣称接下来每天都会有同样的面包供应，只要大家继续与工厂抗争，这样的食物就不会中止。此话瞬间将所有雇工的心拉到了一起——如果说之前仅有不到半数人支持救济会的行动，现在支持者数量已经超过了九成。哪怕有反对者，也不会公开抵制摩摩拉，毕竟免费给予的食物谁不喜欢呢？
待到下午两时左右，街道上围拢过来的路人渐渐多了起来。
显然百果园与工人对峙的消息已经传开，这种数百人冲突的阵仗很难不引起外界的关注，在围观者的身影中，高尔还看到了几个戴着鸭舌帽、手中拿着记事本的报社专员。

第五百五十九章 谈判（上）
如果让这件事登上报纸，第二天就会成为人尽皆知的事情，更何况他们总喜欢根据自身想象和读者的爱好来扩充故事。一想到自己所做的这些有可能要被全城人品头论足，高尔便觉得脑袋隐隐作痛。
“给我把那些报社的人赶出去，不要让他们靠近棚户区！”他狠下心道。
“可是老大，他们不是雇工啊。”手下面露犹豫之色，“若是打伤了他们，警务局是要找我们麻烦的。”
“你傻了吗？”高尔没好气骂道，“我让你动刀枪棍棒了？不会多找几个人围住他们，再把他们架起来抬走？脑子长这么大都干什么吃的。”
“是、是……”手下讪讪应道，“我这就去办。”
他又叫来一名监工，“把剩下的人分成三队，留一队堵门口，其余从东西两路包抄过去，再冲一次棚屋。这回无论谁上来拦都往死里打，我就不信他们能坚守到底——”
“不，没那个必要了。”忽然有人打断了他。
“哥？”高尔转过身去，发现百果园管事菲利普&#183;劳正分开人群朝他走来，“现在才刚刚两点，你怎么过来了？”
“我原本以为你多少能动撼动下雇工的阵脚，看来是想错了。”对方行至马车边停下，“你还没发现么？这点人已经不够用了，你再冲几次也是徒劳。”
“怎么会……他们才一百来人，而我们接近两百，数量上更占优势。哥，你让我试试吧！”
“你再看看，他们真只有一百来人吗？”
高尔愣了领，眺首望向棚户区。
不知何时，守在入口处的人数增加了不少，他数不清具体的数目，但黑压压的人头明显变厚了。
还有防守侧面的队伍……一开始分明才七八人，现在却多出了十几个。
不止如此，大家看向监工的目光少了几分胆怯，脸上的神情也比之前坚定了许多。
高尔几乎没有在这些底层雇工身上见过类似的精神面貌。
在他的印象中，麻木和茫然才是这些人的常态，如果不是能听懂人言，和农舍里豢养的牲畜也没多大区别。
那直视的眼神甚至让他有种被冒犯的感觉。
“看到了吗？如果你不能一次让他们尝到刻骨铭心的教训，他们便会生出不该有的勇气，一点点尝试边界的范围。你的每一次失败，都相当于在助长这种尝试。”菲利普平缓地说道，“这是一个此消彼长的过程，最开始他们确实只能获得百来人的支持，但现在的情况已不比当初了。”
“哥哥，我——”
“你没必要认错，”管事打断了他的话，“从这帮人也有拥魔者相助的那一刻起，此事的棘手程度便已经超过了你能解决的范围。如实上报上去的话，我想阿齐厄先生是不会怪罪你的。去吧，告诉罢工的工人，我会和他们坐下来谈，同时我的意思也将是百果园老板的意思。”
……
这个消息几乎瞬间便传遍了整个棚户区。
“你说什么？百果园愿意谈条件了？”
“是啊！他们拿我们没办法，只能谈了！”
“真的假的啊？居然这么快？”
“还不是摩摩拉时机挑得好，他们舍不得那一船的迷醉果。”
雇工们交头接耳，一个个兴奋不已。工厂向底层工人作出让步，这还是破天荒的头一回！
“摩摩拉，好消息，好消息——高尔同意和我们面谈了！”拉斯一路小跑向猫女站立的位置，嘴里兴奋的嚷道，“他还说管事如今就在门口，随时可以开始，我们该怎么回应对方？”
摩摩拉早就注意到了对面的动向，当即回道，“把他们引进棚屋，不准带手下，也不可携带武器！顺便请犄角和卡兰夫人过来，他们是搬运组和包装组的代表，理应出席这次面谈。”
“好嘞，我这就去通知他们。”
拉斯跑远后，摩摩拉转头看向黎，眼中的期待不言自明。
黎却摇了摇头，“我就不露面了。夏凡说过，若非必要，大使团还是游离在对方的视线之外比较好。”
就算不刻意隐瞒，他们也不必堂而皇之的登上舞台。
如果工人们能靠自己的力量完成这次抗争，那才是最理想的结果。
摩摩拉略有些遗憾，可也知道这事不能强求。她深深低下头来，满怀感激的向黎行了一礼，随后朝跳下房顶，朝中央屋棚跑去，“你先别走啊，一定要等我回来。”
“记得把条件想好了再开口，不要轻易让步！”
“我会的！”她边跑边摆手道。
黎望着对方远去的背影，心中思绪却没有表露出来的那般轻松。
百果园的反应实在过于迅速了一点。
简直就像是对这件事早有预案一样。
按照夏凡的估计，双方的抗争或许会持续两到三天，特别是以阿齐厄目中无人的性子，想让他向自家工人服软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新到港的迷醉果确实是一枚分量颇重的筹码，但算不上什么决定性因素。例如委托港口水手卸货，请法师为货物保鲜，这些手段都可以延缓损失。真正的关键点在工厂本身——厂房建设、机械设备和熟练工人都是需要大笔投入才能换来的东西，那才是比迷醉果价值更高的筹码。
只有让阿齐厄意识到，工人有坚定的意志对抗他的瓦解手段，且再这么斗下去可能导致所有投入血本无归时，才会真正考虑止损的方法。
黎对此也深感认同。
她虽然没来过西极，但见过商人是什么模样的。
如果可以，他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丝攫取利益的机会。
一船迷醉果固然是一大笔钱，可给工人让步、提高他们的薪酬同样是一笔额外支出，哪怕后者再小，对商人而言也不是说放就能放的。
不让他们真正吃到苦头，或是逼到别无选择的处境时，他们是不会轻易舍弃这点收益的。
可百果园却在第一时间选择了最佳的止损方法，实在有些理性过头了。
或者说这根本不像是阿齐厄会做出的选择。
黎发现自己始终还是放心不下。
她悄无声息的跳下房顶，化作一只赤狐，尾随摩摩拉而去。
诚然她确实说过不会露面，但那不等于不会旁听。
——没错，是旁听而非偷听。
谁让狐妖耳朵灵着呢？

第五百六十章 谈判（下）
一刻钟后，谈判双方的人员齐聚于棚户区最大的一座棚屋内，正式开始首次谈判。百果园一方代表为高尔和菲利普，工人方则是救济会的三名发起者。
尽管这间棚屋专门收拾过，可由于缺乏梁柱等硬物支撑，四周主要由木板拼搭而成，因此高度只有正常房屋的一半左右，进屋时不得不低下头来，以防碰到天花板。加上通风极差，脚下的泥地又常年被污水浸染，屋内始终有股挥之不去的酸臭味。
高尔皱起眉头，脸上满是嫌弃的模样，进屋后半晌都没找到可以坐下的地方。
“怎么，不习惯吗？这就是雇工长期居住的房子。”摩摩拉讥讽了句后，还是叫外面的人找来两张稍微干净点的麻布，给对方当做坐垫。
“我就不必了。”菲利普倒是一脸自然的坐在三人对面，仿佛并不在乎自己的灰色绅士服沾上泥土，“这样的环境对我来说只是家常便饭而已。”
哼，虚张声势。
摩摩拉和犄角不约而同的冒出这个想法。
倒是卡兰夫人开口道，“管事说笑了，您在上城区有好房子，薪酬更是高得让人羡慕，又怎么可能对我们的居所习以为常。”
“现在不代表过去。”菲利普摘下皮手套放进口袋里，随后向三人摊开手掌，“如果我说曾经我也生活在底层边缘，每天都在担心能不能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你们会相信吗？”
摩摩拉不禁皱起了眉头。
只见那双手上布满了各式各样的伤痕，有刀伤、有烧伤、甚至还有一片腐蚀过的痕迹。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它经历过的坎坷比百果园的工人还要更甚一筹。
“你以前也是雇工？”犄角问道。
“那倒不是，而是比雇工从事更危险的工作，稍有不慎便会尸骨无存。”管事轻叹口气，“后来有幸得到贵人提拔，情况才有了好转。”
“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还要制定如此苛刻的规章，帮阿齐厄压迫我们？”摩摩拉质问。
“经历是经历，职责归职责。”菲利普坦然地回道，“当然，我也理解你们的处境与遭受的苦难，所以第一时间跟老板阐明了情况。现在，你们有什么要求，可以提出来了。”
这人……似乎没那么难缠？
摩摩拉心中暗想，她本以为管事是一个比高尔更凶险狠毒的对手，没想到还挺有自己的原则的？
话说回来，她发现自己确实对菲利普了解得不多，对方主要负责接待客人、洽谈生意，很少直接与雇工打交道。
“摩摩拉，你来说吧。”犄角和卡兰夫人都把目光投向了猫女。
后者点点头，深吸口气才开口道，“首先，工厂必须收回开除拉斯、莫利尔等人的处罚令，并补偿他们相应天数的工钱。此事的根源是工厂先拖欠薪酬，才会导致他们忍受不住饥饿偷拿水果，犯下过错的是工厂，而不是他们。”
“这点我可以答应。”菲利普爽快应道，“不过有一点我必须说明，工钱的拖欠并是因为高尔故意如此。资金周转需要时间，有时候阿齐厄阁下也无法保证手中有充足活钱，所以下次再出现同样情况时，有困难的雇工可以向我们提出，我们会酌情发放记账食物。至于用来制酱的果子，还是不要动它为好。”
“……”摩摩拉眨了眨眼，一时间竟不知该接什么话好。
对方的态度堪称诚恳不说，事情考虑得也十分周全，完全不像是平日里工厂给人的感受。
“怎么，有哪里不妥么？”菲利普问道。
“呃……你们能做到这点，自然再好不过。”
“这点你无需担心，我已经和阿齐厄阁下沟通过，只要我能拍板的，都可以算正式约定。”他顿了顿，“你们还有其他要提的吗？”
“当然。”摩摩拉咳嗽两声，抛开不必要的杂念，重新在心里罗列了一遍大家的诉求，“第二是废除监工制度，不得再无辜殴打、鞭笞工人。监工并不比大家高人一等，我们是人，不是笼子里的牲畜。”
“这不可能！”高尔当场反驳道，“如果没有监工，谁来保证你们不会耍滑偷懒？靠你们的自觉么？哥，这要是答应了他们，整个工厂恐怕都会乱套！”
“可以让工人自己管理工人。”犄角发话道，“用刑除了制造恐慌与痛苦外对生产毫无益处，你们只不过是利用这条章程，故意来满足自己的乐趣而已！”
“行了。”菲利普打断两边的争执，“这一点我已经有所了解，但工厂的制度延续已久，突然整个取消也不合适。要不折中下好了，监工暂时不得对雇工动手，雇工也可以参与到生产管理中来，如果一段时间里生产效率不下降，再将其转化为正式规定也不迟。这样你们总没意见了吧？”
“一段时间是指多久？”卡兰夫人细心的问，“我们需要确切的答案。”
“两个月，如何？”
三人对视一眼，相互确认了遍想法，最后才由摩摩拉回复道，“我希望它能写进字据里。”
“没问题，这是理应之事。”
“我们还有第三个要求，也是最后一个要求。”见管事答应后，猫女接着说道，“雇工们通常只能干到三十岁左右，手中却攒不下多少薪酬，这样的待遇毫无公平可言，工厂必须提高每日薪酬，我们才愿意全面复工。”
菲利普平静的问，“你们打算提高到多少？”
摩摩拉本想说五成，可脑海里忽然回想起黎的话来。她沉默片刻后，伸出了三根手指，“三十枚铜棵铂一天。”
一个甜面包恰好也是这个价。
“你在开什么玩笑！？”高尔猛地站起身，头却一下顶在木板上，痛得倒吸了口凉气，过了好一阵才龇牙咧嘴道，“三十铜币一天，这都赶上监工的水平了，阿齐厄阁下绝不可能接受如此荒诞的薪酬——”
“行，我同意这个出价。”菲利普毫不犹豫道。
“哥？”高尔一脸愕然的看向自己的兄长，“那可是三十枚铜板一天，监工只有十几人，但工厂的雇工有六百之多啊！”
“你无需多言，我的意见即可代表百果园工厂。”菲利普抬起手，示意对方安静，“不过想要提高到这个薪酬，我这边也有一个要求。”
摩摩拉点头，“你说说看。”
“今天傍晚之前，工厂就必须全面复工，晚上厂房通宵运行，以补足白天耽搁的时间。”他的语气仿佛不容置喙，“你们抗议归抗议，但生产绝不能停下，所有货品得按期出厂——这就是我的要求。”

第五百六十一章 达成协议
当听到摩摩拉开出三十枚铜币的价码时，犄角和卡兰夫人还有些发愣，不过令他们更意外的是，菲利普居然没有拒绝！
这个薪酬如果能维持下去，足以让底层雇工改变自己的生活，甚至攒个十年左右，说不定能在下城区买下一座独属于自己的住处！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满是激动。
这次抗争换取的收获简直可以用振奋人心来形容！
相反全面复工变成了一个相当合理的要求。
摩摩拉也感到一股巨大的喜悦冲入脑海，不过她还是没有忘记黎的叮嘱，细细思考了一下可能出现的纰漏之处。“复工可以，但工钱发放时间得做出更改。我们也不要求立刻兑现，先支付给大家半个月的薪酬，也就是两百二十五枚铜棵铂好了，这样大家干起活来也更有劲头。”
菲利普饶有兴致的摸了摸八字胡，“怎么，你担心百果园赖账？”
“这种事情之前不是没有发生过。”
“哪怕签订协议也不行么？”
“正因为我们相信协议，所以只要求给付一半。”摩摩拉坚持道，“两百二十五枚铜棵铂，对你们的老板来说并不算多吧？”
卡兰夫人投去赞许的目光，这份考虑确实能降低对方食言翻脸的风险。
“你们最好不要得寸进尺！”高尔盯着摩摩拉，恶狠狠地说道。
“不必如此，他们的顾虑确实有一定的合理性。”菲利普抬手打断弟弟的话，“但工厂也存在自己的难处。我说了，资金流动是一个很复杂的事情，突然拿出一大笔钱来给百果园，对阿齐厄阁下来说亦有些困难。你们看这样如何？”
他从地里扣出三颗石子，摆在猫女面前，“工钱分成三次支付，第一次是原本的工钱，这也是工厂的储备金，今天晚上就能发到你们手中。余下的钱分成两半，分别在月中和月末交付。以后则都按后面的这个方法执行——毕竟我们也不想看到工钱刚发放，人就跑了的情况。不知各位可否接受？”
“今天晚上就能发第一笔？”摩摩拉确认道。
“对，在你们开工之前。”菲利普笑了笑，“如果没有问题，现在我们就可以签下协议。”
摩摩拉依次看过犄角和卡兰夫人。
两人没有任何反对的意思。
不知为何，她脑海中浮现出了黎和夏凡的身影。
她忽然很想听听他们的意见。
尽管对方是从遥远东方来的陌客，但如果没有他们的帮助，这场抗争也不可能顺利发动起来。
摩摩拉微微摇头，将这些杂念压下心底。
不行……黎姐也好，夏大使也罢，他们都迟早会离开蔚蓝堡。以后所有的问题，终归还得由救济会解决。
想到这里，她缓缓抬起手，“既然这样，那就按此结果定下来好了。”
菲利普却没有伸手相握，而是看向高尔。后者愣了半晌，才有些犹豫的与摩摩拉握了握手。
这个态度让三人不禁皱起了眉头。
“看来先生还真挺讨厌半兽的。”摩摩拉低哼一声。
菲利普倒若无其事的拿出纸笔，“但这并不会影响我对雇工的同情。既然各位没有异议，我现在就将协议写成文书，你们按下指印即可。”
……
管事离开棚户区之际，他的身后爆发出了响彻云霄的欢腾声。
显然这个消息对于雇工来说是莫大的胜利——从抗争到罢工结束，只持续了一天时间，可这一天里获得的东西，却足以给雇工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人群中甚至有人喊起了摩摩拉万岁。
高尔则一脸铁青。他回望身后的棚屋片刻，转头对菲利普急道，“哥，你确定老板会接受你谈判的结果？损失是一回事，这么做相当于百果园对雇工投降啊！要不了几天时间，整个蔚蓝堡都会知道工厂里发生了什么——老板能咽得下这口气吗？”
“阿齐厄那边一直是我在应付，你有什么好担心的？”管事不以为意道，“快去准备开工事宜吧，很快工厂就要恢复生产了。”
“可是……”
“怎么，你在质疑我的决定吗？”菲利普的声音陡然转冷道。
高尔喉头顿时咕隆了一下。
对方危险的眼神将他继续劝阻的勇气打消得一干二净。
“不……哥，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知道就好。”菲利普语气中的阴沉随即消散，“你最好记住，一时的得失并不能决定胜败，他们主动站出来反而是个不错的机会，这样也能省去我不少工夫。你要做的，就是按照刚才达成的协议，让他们保持在忙碌状态。”
“……工夫？”高尔愣了愣，“什么工夫？”
“别急，多点耐心。”他扬起嘴角，“到时候你会瞧见这场好戏的。”
……
海港区，外务使大楼。
“百果园已经接受工人的诉求？罢工就这样结束了？”
听完黎的讲述，夏凡大为意外，他连明天的面包都定好了，结果没想到百果园提前一步先投了。
“看起来是这样。”狐妖耸耸肩，“工人们听到谈判结果后全乐开了花，搬运组立刻动身去了码头，剩下的两个组则回了工厂，估计今天晚上是准备通宵加工果酱了。”
“那摩摩拉呢？”
“她本想亲自登门道谢，不过大家都在忙活，她也不便独自离开，所以托我转达谢意，还说等闲下来一定会来拜访。”黎望向夏凡，“你怎么看？”
“不好说。”他沉吟片刻才开口道，“但感觉此事没那么容易了结。”
罢工抗议本身就是较量，双方有什么招数，都会在这个过程中一点点展露出来。然而百果园退让得太快，以至于他根本没办法进一步观察到阿齐厄的反应。
打出的底牌总比藏着的要好应付。
如果阿齐厄真是理性的选择了对自己损失最小的处理方法，那对工人来说无异是一件好事。万一对方是打着麻痹雇工的想法，等准备充足后再进行反击，那手段恐怕就相当猛烈了。
“总之先提醒摩摩拉一声，近期要加倍提防工厂的一举一动，若是发现任何异常之处，都可以立刻通知我。”夏凡回道。
“我会告诉她的。”黎点点头，换了个话题，“那另一边呢——”她看向千言，“你们有发现哪个可疑人物去了阿齐厄府上吗？”

第五百六十二章 可疑的拜访者
这个也是黎一直惦记在心里的事情。
帮助百果园的工人只是顺势而为，调查阿齐厄才是目前的主要任务。如果镜中人没有改变计划，那么今天将会有一名极具嫌疑的人物拜访大商人的府邸。
“到目前为止我们一共观察到有六组人进出院中主楼。”千言将桌上的一叠纸递给黎，“奥利娜仍在现场盯着，不过下午六时，阿齐厄已经离开住处，去了圣宫山庄。按情报所述，接下来即便有人登门也不符合条件了。”
黎拿起纸来，不由得微微一愣。
她发现上面不止有进出记录，还有一张惟妙惟俏的肖像画。
“这是你画的？”
千言点点头。
“好……厉害，”黎咂舌道，“没想到你居然还懂得一手画术！”
“如果你也有我这么长的寿命，自然什么都能学会。”千言波澜不惊地回道。
“那可不一定。”夏凡笑着摇摇头，比如说量子力学，“能不能学会，除了要花时间外还得看天赋，而你的天赋在我见过的人里确实数一数二。”
“你又没见过几个人……”千言小声嘀咕了句，头却莫名的偏了过去。
黎一张一张翻看完记录，心里已有了个大致印象。
这五组人先后分别是教会审判团、警务局的弗米&#183;裂牙、百果园管事菲利普、黑旗帮头目高帮什，以及高塔医师杜立。
不光是进出时间和人物肖像，居然连对方的名字、身份都已查清，这份效率不得不让黎感到惊叹。
“这几个人你们是如何确认身份的？”她好奇的问。
“阿齐厄离开宅院后，奥利娜带着画像飞去了海港一趟。”
“她找的拉瑟因？”黎很快猜到了答案。
“嗯，她说那家伙似乎对她挺上心的，算是一个免费的情报源，不好好利用是浪费。”
“呃……”狐妖眨了眨眼，随后忍不住轻笑起来，“原来奥利娜还有这样的一面吗？”
“你在说什么啊，”夏凡白了她一眼，“别忘了人家曾是驻京畿大使，这才是她最擅长的东西。”
“她要是真擅长，也不会被枢密府逮个正着了。”黎晃了晃尾巴道，“你啊……在有些地方真是啥也不懂。”
“……”夏凡满头问号。
“不过话说回来，这几个人拉瑟因居然全认识，也就意味着他们在蔚蓝堡都不是什么无名之辈了。”黎说回正题。
“真的无名之辈想见也见不到这位大商人吧。”千言撇嘴道，“用那位裂牙男爵的原话来说，有时候见阿齐厄本人比见伯爵更难。”
确实，夏凡心道，不光见面难，在圣宫里连对方摆的架子比伯爵都要大上几分。
“那么……谁才是镜中人所说的嫌疑者？”黎沉吟道，“首先可以排除掉审判团的那两人。他们不像是会和劫持圣子的罪犯同流合污的样子。前面审判团也调查过海船记录，说不定对方也是冲着百果园船只去的。”
“这点我和千言也同意。”夏凡点点头，“如果非要在这几个人里排个可疑次序，教会审判团领队的位置确实不在前列。”
“菲利普应该是去汇报工厂罢工情况的，从时间上看也对得上。”狐妖继续说道，“至于这位龙裔……”
“拉瑟因说他的表亲绝不会干这种事情，”千言接话道，“十有八九是向阿齐厄交代下圣宫袭击案的调查结果。”
“对了，说到这个……拉瑟因难道没有向族人透露我们的情况？”黎忽然问。
“就目前来看，他什么都没说。”小姑娘走到沙发边抱着后脑勺坐下，“至于是因为奥利娜的缘故，还是因为他自己就接受过我们的贿赂，那便不得而知了。”
“估计跟圣子事件给的压力也有关系吧。”夏凡将自己的分析说出，“对于蔚蓝堡真正的威胁，砸坏圣宫山庄的一面墙壁实在不算什么大问题。”
“那么只剩下最后这两个了——”黎把两份画像抽出，“叫高帮什的这人，是个地痞头子？”
“可以这么认为。这个帮派在蔚蓝堡也算小有名气，主要干些看场和追债的活，与阿齐厄有生意往来并不稀奇。”
“高塔医师又是什么？这座城市有很高的塔吗？”
“那倒不是一个地名。”夏凡回道，“老实说多亏了奥利娜，没有她穿针插线，单凭我们想打听到这些消息还挺难的。高塔是一支军队的名字，或者是，它曾是一支军队。”
“曾是？”黎重复道，“它被消灭了么？”
“不，被解散了。”
夏凡将拉瑟因提供的情报完整讲述了一遍。就在三十多年前，圣翼群岛和兰吉斯发生过小规模的贸易线争夺战，蔚蓝堡也参与其中，当时领主组建的军队正是高塔军。圣翼联合舰队最终赢下战斗，获得了关键商贸线的主导权，蔚蓝堡也是在那一战之后快速发展起来，成为现在的第三大港口。
如果没有出现其他意外，高塔军显然会成为功勋部队，受到领主嘉奖与分封。但问题就在这里，领主被流弹所伤，居然没能挺到返回陆地，加上继任者不是龙裔，蔚蓝堡于是迎来了新主人，也就是现任的克利夫兰伯爵。
“所以是伯爵解散的高塔军？”
“毕竟高塔士兵效忠的是前领主，而非克利夫兰本人，这样做也无可厚非。”夏凡摊开手，“之后他一手提拔起了裂牙家族，至于高塔军则各走各道、自谋生路。当然，也有一些人留在了蔚蓝堡，比如说这位杜立医师。”
黎颇觉好奇，“为何前领主的继任者不是龙裔？奥利娜不是说，他们已经拥有了稳定传承的方法吗？”
“没错，前提是龙裔血脉。”夏凡颇有些感慨道，“可这位领主偏偏迎娶了一名人类女子。”
狐妖哑然。
若是此人没有被流弹所伤，凭借这场战功无疑还能再统治蔚蓝堡数十年，到时候再立龙裔为继任者，家族中的普通人亦可一生无忧。然而他偏偏死了，整个家族也随之走向末路，不得不说运气着实差了点。

第五百六十三章 “地下之王”
“不过按拉瑟因的说法，伯爵也没苛待这些高塔余部。走的人得到了遣散费，而留下来的则按照前领主的标准发放了三年薪酬。”夏凡接着说道，“这位似乎之前就是军医，现在开了一家疗养院，也算是干老本行了。”
“这样的人找阿齐厄是所为何事？”
“也许阿齐厄的哪位亲人感染寒疫，需要医师上门诊治？”他随口猜道，“那家疗养院主要的顾客是中老年人，蔚蓝堡的豪商一般都不会选择去那里看病。”
贵族就更不用提了，龙裔和妖一样，很少会受到病症的困扰。
这类民间医疗机构，服务的也往往是平民。
“那么目前来看，最有嫌疑的就是这两人了。”黎看向夏凡和千言，“镜中人无论和他们哪个有牵连，道理上都说得过去。”
“我和千言也是差不多的看法。”夏凡点头，“接下来就看滚滚的了。”
黎吹了声口哨，很快一个沉重的声音从房顶传来，不一会儿，滚滚屁颠屁颠的落在窗台上，接着一个前滚翻跳进屋内。
“喵——！”
黎伸出五指抓了抓，然后用尾巴画了一个大圈。
后者跟着转了数圈，还用前脚有节奏的拍打地面，最后站起身来，做了个双臂弯曲的姿势。
这一套动作看得夏凡目瞪口呆，不知道的恐怕还以为一妖一精在斗舞。
“你们在说啥？”
黎拍了拍滚滚的脑袋道，“我问它蔚蓝堡的势力范围扩大到什么程度了，它回答已经有八成都落入了它的掌控中，收集到的手下多达一千。”
夏凡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感情蔚蓝堡新的无冕之王已经诞生于此？
滚滚大概是感觉到了这份质疑，仰头长喵一声。紧接着，令夏凡头皮发麻的一幕出现了——一只又一只的野猫从四面八方赶来，如潮水般涌入屋内，短短几分钟不到，房间里就挤满了猫科动物，有些还径直跳上木桌，竖着尾巴逼近到夏凡面前。
而对待黎野猫则是另一个态度，趴下来蹭脚的，翻滚着露肚皮的，撒欢求亲热的劲头完全溢于言表。
唯独千言周围一片空档。
那些猫宁可绕路，似乎也不愿意靠近活死人身边。
小姑娘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尽管她表情变化不大，但眼中依稀能看到一丝失落之色。
“行了行了，我信了，让它们别凑到我跟前来。”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夏凡实在很难想象这栋楼里居然藏着如此多的野猫——要知道他们住在第三层，而不是在地下室！天知道这些动物是怎么藏匿自身的。
黎忍着笑，将五组人的肖像画依次展示给滚滚，随后又将嫌疑最大的两人单独抽出来给它看了一遍。
后者喵呜一声，抬抓一挥，纵身跃出窗口。其余野猫立刻紧随其后，像水流似的窜上窗台，挨个消失在夜幕外。
“看来带上那家伙是正确的选择。”夏凡扇扇鼻子道，“如果它能不把猫招进屋子里来就更好了。”
才这么一下，屋子里就已经弥漫起了野猫的腥臊味。
“下次我会提醒它的。”黎轻笑两声，“对了，那名前领主的族亲呢？他们还在蔚蓝堡吗？”
“奥利娜也问了这个问题。”回答她的是千言，“不过拉瑟因对此知道得也不是太清楚，只听说相当一部分去北部城市投靠了远亲，他的妻子则在出发前就已郁郁而终。”
“是么……”黎的笑容退去，轻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了。”
她走到窗边，仰头遥望向如墨一般的苍穹，眼中神情复杂难明。
……
百果园里罕见的燃起了一簇簇火把与柴堆，虽然摇曳不定的火光远谈不上明亮，但用来操作机器还是足够的。
在蒸汽活塞的轰鸣声中，一框框迷醉果被倒入碾压缸中挤成酱汁，隔着老远就能闻到醉人的香气。刚拿到一笔薪酬的工人们气势高涨，完全没有连夜加班的疲态，吆喝声此起彼伏，眼看着白天拖累的进度，正一点点被他们追赶回来。
“结果还算不错，不是么？”菲利普跟高尔一道，缓步巡视厂房，“就算是驴子，偶尔也得喂上一把炒豆。”
对工厂来说是如此，但对阿齐厄而言恐怕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特别是在事件传开，每个大商人都知道百果园向工人让步之后。
高尔最终还是没有将这句心里话说出来，“监工那边似乎对你有不小的意见，他们都在担心自己丢掉工作，以及遭到雇工的报复。”
“可惜他们没办法像工人一样联合起来罢工抗议。”菲利普的语气里不乏讥讽，“毕竟维持生产的是工人，而不是监工。倘若前者真能自行监管，那后者确实是不必要的开销。”
“但如果连他们也站到我们对立面的话……”
“那无疑是你的责任，弟弟。”菲利普斜眼看向他，“你看不住一群羊也就罢了，连自己养的狗都管控不了了吗？”
“不，我只是在假设而已。”高尔连忙改口道，“他们还是愿意听从我的指挥的。”
“如此最好。”管事淡淡道，“如果这些人高估了自己的作用，我不介意把他们一并替换掉。”
这时，一队雇工扛着满满数箱迷醉果经过两人面前。
高尔不由自主的皱起眉头，沉下脸来。
对方正是被他以偷吃果子为理由开除的那一伙人，也是此次抗议酝酿成罢工的源头。
拉斯撇撇嘴，完全没把高尔的阴冷脸色放在眼里，哼着曲儿朝制酱机走去。
其他人也差不多同样的反应。
唯独莫利尔低下头来，有些拘谨的向两人行礼后，才追上大伙的步伐。
“混账东西——”高尔恨得牙痒痒，这才一天功夫，雇工居然就敢对自己视而不见了，这要是再过个十天半月还得了？“等到替换他们的时候，我一定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生死不如！”
“也不是所有人都如此。”菲利普饶有兴趣的打量着莫利尔的背影，附身在高尔耳边吩咐了几句。
“哥，你确定？”高尔略有些意外道，“要是被摩摩拉知晓了，怕是又会引起新的风波。”
“所以才需要一点手段和引导。”管事摸了摸胡子道，“……按我说的去办吧，等下或许有新收获也说不定。”

第五百六十四章 泄密
两个小时后，厂房办公室的门被人悄悄推开。
莫利尔闪身窜入屋内。
“你看……我的眼光一向很准。”菲利普站起身来，朝对方做了个请坐的手势，“怎么样，没人注意到你来这里吧？”
高尔走上前，向外看了两眼后，反锁上了房门。
咔哒声让莫利尔打了个哆嗦。
“下一轮卸货还有一刻多钟……现在大家都在找地方休息……所以……没人会知道我去了哪里。”他结结巴巴地回道，“不知阁下给我的那张纸条……究竟是何意？”
“是何意？”菲利普笑了起来，“不就是字面意思吗？我有一个好机会给你，就是不知道你能否抓住。”
他让高尔准备了张纸条，在悄无声息的情况下塞到莫利尔手中，而纸条上的内容也很简单，仅仅只有一句话——「一个人来办公室，我送你一个富贵的机会。」
无论对方是丢掉纸条，还是将纸条交给摩摩拉，对他而言都没太多影响。一场罢工下来，高尔本身就憋了一肚子气，想要找回场子再正常不过，拉拢猫女身边的人只能算常见伎俩。不过比起以往直接把人喊进办公室，这个方法更加隐蔽，一旦拿到纸条的人心中动摇，就可以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与百果园的管理方碰头，对动摇者来说亦是种保护。
“先说好……我不会陷害摩摩拉，她……她是大家的救命恩人。”莫利尔虽然是在表明决心，但语气却相当微弱。
果然，这才是雇工应有模样。
忠诚是一种难得的品质。
甚至说是所有优秀品质里最难得的也不为过。
像这种如钻石般璀璨的美德，就不应该出现在底层雇工的身上。
菲利普相信其他人也不会比莫利尔好到哪里去，只要抓住弱点，或是施以手段，他们迟早也会叛离摩摩拉身边。
不过时间成本也是成本，他没空在一群底层人身上花费那么多精力，自然要找最容易的突破口来动手。
“放心吧，我与摩摩拉已达成了协议，再针对她已经没什么意义了。”菲利普装出叹气的模样，“等到明天一早，百果园让步的消息就会传遍整个蔚蓝堡，那时有她没她都不会对现实情况造成一丝影响。”
“说、说得也是。”
“简单来说，我想你问几个问题。”他将一摞银币堆叠在桌上，“当然，跟摩摩拉本人没有多大关系。实际上，我比你们更了解她是什么样的人。”
“摩摩拉……不是跟我们一样……都是雇工么？”莫利尔愣道。
“呵，怎么可能。”菲利普轻笑一声，“如果她只是普通人，早在为你们出头的时候，高尔就把她扔进龙涎河里了。听好了，她跟你们可不是一类人，如果她想，今天晚上就能住进富尔希酒店中，享受从梅花山庄运来的葡萄酒。你和她的差距就像天和地一般，哪怕是阿齐厄阁下，也不愿轻易对她下死手。”
莫利尔难以置信的瞪大眼睛，“这、这怎么可能？她明明跟大家挤在一个棚屋里睡觉，吃的也都是大家常吃的东西，您却说她……说她……”
他卡了好半天也没能想出合适的话来。
高尔同样意外万分。
之前对方只提到过她是老板手中的一张牌，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哥哥谈及摩摩拉的详情。
“你说的这些对她只是一种另类的生活体验而已。”菲利普轻松道，“毫无疑问，她骗了你们，让你们自以为她是雇工中的一员。可事实是，你们根本是两类人。”
“您……有证据吗……”
“这儿既不是领主城堡，也非警务局，我没必要向你证明这点。你若有兴趣可以自己去问，但我想她多半不会告诉你实情。”菲利普耸了耸肩，“说了这么多，我无非是想提醒你，多关心下自己才是正事。”
莫利尔低下头来，他眼中的神情颇为混乱，“您想问我什么？”
“我很好奇，到底是谁为你们送来了面包，又是谁在幕后支持摩摩拉的行动。”管事敲了敲桌上的银币，“看到这些瑟拉了没？你每答一个字，我就算一枚银瑟拉——当然，前提是有效回答。”
莫利尔心中噗通猛跳了一下。
一个字一枚银币，那岂不是随随便便就过百枚银币了？
再往上，那就是一枚金克恩！
他这辈子还没碰过金币呢。
“顺便说一下，只要花上五十枚瑟拉，就能在群岛王国大多数小镇买上一个住所，你没必要非得待在蔚蓝堡。”菲利普盯着他的双眼，不紧不慢地说道。
离开蔚蓝堡？
莫利尔忽然意识到，如果他拥有一笔足以安家的钱，确实没必要再在工厂待下去。
到那时，哪怕是摩摩拉也不可能找到他。
而且……工人与百果园的协议已经达成，对方问的问题确实不会危害到大家了。
“是……一名狐女……送的面包。”莫利尔小声开口道，“她自称为黎，却和一般的半兽不太一样。摩摩拉说，那是大使派来的帮手，大使还愿意支持大家的罢工计划，只是从来都没有在棚户区露面过……”
“哪国的大使？”高尔急忙问道。
“这……我就不清楚了。”莫利尔绞尽脑汁的想了想——毕竟这关系到更多报酬。一旦开了口，之后脑子里反倒没那么多顾虑了。“对、对了，那名半兽曾经在工厂现身过，当时我们偷吃了果子，正被绑在木桩上，她当时……也在那里！”
“什么？”高尔猛地拍了下椅子副手，“是那家伙！？”
菲利普脑海中也浮现出了那名东方男子的身影——长得不高不壮，年纪轻轻，看似未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眼睛里却有种让人难以看穿的神采。当时他以为对方是东方来的商人，或者是哪家出来见世面的贵公子，没想到居然是东大陆的使者。
原来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和摩摩拉有了暗中勾连吗？
“我不明白……”高尔连连甩头，“一个远东来的大使，为什么要管我们百果园的事情？哥，这下怎么办，那可是比报社还难对付的角色。”
“关键不在于此，”菲利普沉吟了下，“我从老板那里听到，袭击圣宫的嫌疑人里也有一名龙裔和一名半兽。”

第五百六十五章 把柄
“真的假的啊……”高尔喃喃道。
最近圣布莱尼宫遭强人袭击、拍卖会被迫中止的消息也是蔚蓝堡的一桩大新闻，如果能把此事扣在东方大使身上，那就不愁没办法对付他了！
菲利普看了还在房里的莫利尔一眼，没有往下细说。
因为根据警务局调查，这里面还有一名疑似传奇法师。
假若真是大使一伙人所为，那么这名一直没有露面的法师很可能就是大使的保护者。
这是一个完全合乎逻辑的推断，远东哪怕再落后，千万人里出一名传奇法师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同样可以判断，能得到传奇法师保护的大使，十有八九是一名显贵人物，身份估计属于皇亲国戚那一档。
这样的人是不能交给领主去处置的。
因为克利夫兰伯爵一定遵照贵族方式去“惩治”对方，手段无非是软禁、索取赎金、以及驱逐出境。在他看来，这种惩处简直跟过家家一般。
把消息上报给老板，让老板联络圣宫一方，才是最合适的做法。
那群幕后掌控者可不会忌惮一位传奇法师和对方的贵族身份。
“行了，你出去吧。”菲利普挥挥手，示意莫利尔离开。
“呃……阁下，我刚才的回答……”莫利尔愣住了，他抛头去尾怎么也说了两百来字，足够换到一笔离开蔚蓝堡的钱财了，可管事却像是忘了这件事一般。
“怎么，还要赖在办公室不走吗？”菲利普轻蔑的笑了一声，将桌上的钱重新拢到一起，“若是被他们发现你背着大家与百果园交涉，你猜结果会怎样？”
莫利尔脸色刹那间变得青白！
“阁下，您怎么可以——”
“所以我会替你保密，这就是对你最好的犒劳。”菲利普声音陡然变冷，“现在，滚吧！”
他颤抖着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但高尔已经提着笞棒走了过来。
莫利尔把所有的话都咽进了喉咙里。
他跌跌撞撞跑出了办公室。
高尔将门再次锁上，“这样真的好吗？他不会恼羞成怒的把这里发生的事全透露给摩摩拉吧？”
“那样他就成了万人唾弃的叛徒，下场会比现在还要糟糕万倍。如果他有那样的勇气，也就不会到这里来了。”菲利普扬起嘴角，“不仅如此，这事对于莫利尔来说是一个无法见光的把柄，反过来利用好它，我们就等于在反叛者中心安插了一个眼睛。”
高尔不禁对大哥敬佩得五体投地。
之前他也收买过不少眼线，可惜这群不中用的家伙没有一个能获得反叛者头目的信赖，一直到对方决定发动大罢工时他们都被蒙在鼓里，害他白白花了不少钱财。而菲利普连一个铜板都没有掏，就打通了摩摩拉身边的屏障，这份能耐确实比他要强多了。
高尔开始期待起这群雇工彻底覆灭的那一天来。
……
天微亮之际，首日的生产进度终于完全赶上。
第一批优质果酱新鲜出炉，并顺着传动带进入包装间。在那里，这些上品果酱将被装入精致的有色玻璃瓶中，送到上城区几大固定店家手中。它们的定价会比一般迷醉果酱高出三倍左右，只有家底富余的居民才会掏钱购买。
不过这不是百果园工人需要考虑的问题，他们相互拍掌庆祝，脸上满是振奋之情——哪怕大伙从未买过一瓶上品果酱，也不妨碍他们享受这成果达成一刻的快乐。
“好久没有见过大家如此高兴了。”犄角拿衣服擦拭胸口的汗水，颇为感慨地说道，“明明忙碌了一整晚，一个个却还精神无比，换做以前应该早趴在地上了才是。”
“呵呵呵……”卡兰夫人轻笑几声，“大家怕的并不是苦，而是怕日子没有奔头。如今有了希望，现在苦一点又何妨？”
“话是这样没错，不过我还是要将功劳分给甜面包一份。”摩摩拉的心情也相当不错，“恐怕事先谁都想不到，罢工的这一日居然是近些年大家吃得最饱的一天。肚子里塞满了面包，干活自然也力气十足！”
这话让另外两人大笑起来。
“之后的工作就交给接班的伙计了。”犄角朝两人挥挥手，“我先走一步。”
“今天这么急？”卡兰夫人打趣道，“不会是工钱有了富余，想去城里享受一番了吧？”
“您哪儿的话，”犄角苦笑了下，“我是想先去河边冲个澡，再去城里买些吃的带给牧莉。不然带着这一身黏糊糊的臭汗进店子，肯定会被店家拿棍子抽出来的。”
犄角走后，卡兰夫人也背着手走向工厂，“大伙忙了一天，接下来该轮到我们包装组大显身手了。你也赶紧回去休息吧，今晚还得继续忙呢。”
“是，”摩摩拉一口应道，“接下来工厂的事拜托你了。”
望着夫人的背影和即将开始下一轮生产的工厂，猫女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拂晓清凉的新风。
这或许就是她希望的生活。
靠着自己的双手劳作，创造一个值得期待的未来。
就在她打算返回棚户区之际，一个略有些犹豫的声音止住了她的步伐。
“摩摩拉……”
猫女转身过去，发现对方正是莫利尔。
“怎么了？有哪里不舒服吗？”摩摩拉注意到他的脸色相当不好，就好像脱力了一般，“要不你先就地坐会儿，我去找厂房要碗粥来——”
“不，我没事……”莫利尔此刻心乱如麻，自打离开办公室后，他内心中两种选择的冲突就没有平息过。
他想向对方坦白一切，却又害怕对方不再原谅自己。没了那笔钱，他至少还得在工厂干上十几年，若是被视作背叛者，莫利尔几乎不敢想象今后的日子会变成什么模样。良心带来的愧疚在不断折磨着他，可理性的权衡又让他寸步难行。
“没事吗？”摩摩拉挠了挠耳朵，“你可别勉强了自己。”
“那个……摩摩拉，我想问你一个问题。”莫利尔咬牙半晌，最后低声开口道，“你在没有来工厂前，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第五百六十六章 并非同一类人
猫女明显怔了下，“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有些好奇……”莫利尔偏开视线，“你不光胆子大，面对高尔他们毫无惧色，还懂得联合大家，为工友争取地位，连大使阁下都愿意帮你……我的意思是，你跟我们有太多不一样的地方，简直就像是从天而降的英雄一样。你以前……不应该只是平民吧？”
正因为如此，她才能做到那么多别人做不到的事。
如果对方对此欣然承认的话，他说不定也会有勇气坦白自己所做的一切——
“抱歉。”摩摩拉略显歉意的摇摇头，“这个问题……我暂时没法回答。”
“为什么？”莫利尔心里一沉。
“因为……一些事情不太好解释。”她看上去相当为难，“但过去的那些已和我无关，我也算不上什么英雄啦。没有大家的齐心协力，单靠我一人什么也做不到。所以我其实和你一样，只是个普通的雇工而已。”
她没有正面回答。
菲利普说的是真的！
她和自己并不是同一类人！
莫利尔略有些恍惚，大家都把摩摩拉当做救星，但鲜有人知道她是真实来历，反倒是工厂管理方了解得更多。不是一类人，就意味着雇工并非她的全部，若这里待不下去了，还可以选择抽身而退，这样的人真能成为救济会的领导者么？
“你叫住我就是为了这个事？”摩摩拉歪头道。
“呃……差不多吧。既然你不想细说，那当我没问好了。”莫利尔干笑着回道。
“嗯，你也忙了一晚，早点休息吧。”她摆摆手，“晚上见。”
“再见……”
见摩摩拉走远，莫利尔长吁了一口气。
是啊，每个人都有难以启齿的秘密，胆子大如像摩摩拉这样的人都无法坦然面对，更何况他自己呢？
尽管内疚与后悔仍未散去，可那股坐立不安的纠结感却莫名少了许多。
这不是背叛，莫利尔告诉自己，他绝对没有一丝陷害摩摩拉的想法。
他只是为自己多考虑了一下。
……
“号外，号外！”几名报童抱着满怀报纸，边嚷着边穿过长街，“昨天百果园爆发出集体抗争事件，雇工与工厂发生激烈冲突，多人血流不止，带头者为一名半兽！有人想了解详情吗，只要五枚铜币！”
尽管这算是一个新兴行业，可从业者已经领悟到了新闻的核心。简单一句介绍，就包含了底层与雇主的对抗、人与半兽的矛盾，以及大家喜闻乐见的暴力打斗，这也使得此份增刊迅速获得了大家的关注。
“工人与工厂发生冲突？”
“百果园……不是阿齐厄阁下的产业么？”
“居然还有半兽敢惹到他头上？有点意思。喂，小子，拿一份报纸给我！”
“好嘞！”
很快，昨天于棚户区发生的大罢工就在众人口中传播开来，一时间大街小巷的人们都谈论起了这件极为稀罕的事情。
毕竟在民众眼里，雇工那是底层中的底层，大商人想捏死他们不过是动动手指的功夫。就这样的人居然敢跟工厂老板对抗，而且最终还是以阿齐厄让步为结局，着实称得上匪夷所思了。
这消息自然而然的也传进了巡街中的塔克西丝耳中。
“你去买一份报纸来让我瞧瞧。”
跟在身边的守护骑士立刻执行了命令。
不光如此，得梅因自己也拿了一份——作为祭司守护者，他从来都不只是机械的完成任务。待会塔克西丝肯定要发表看法，他自然也得对事件有一个基本了解才行。
果然，塔克西丝很快笑出声来，“没想到那群雇工才用了一天时间，就逼得阿齐厄率先退让，这个半兽还挺有能耐嘛。说不定可以拉入教会，为赫拉女神效力。”
来了来了……得梅因心里叹气，自家这位祭司什么都好，有天赋、有能力、才情卓绝，连模样都是龙裔里的佼佼者，可偏偏思想上不太正常。
往好里说，那叫不拘一格，往不好的方向说，那就是离经叛道了。
可以说除塔克西丝以外，任何一个祭司都不会说出把半兽纳入教会的话来。
“永翼大人，尽管这里不是王都希拉，但您依旧得注意言行——在民众看来，审判团是神明的代言人。”
“怎么，你觉得我说的话有问题吗？”
“当然有，而且不止一点。”得梅因直言不讳道，“先不论半兽的身份，光是她做的事情，就有违世间秩序。如果人人都因为待遇问题而抱团反抗，那世俗岂不是要乱套？人的欲望可是没有尽头的。”
“如果他们赢不了，那你是对的。”塔克西丝不以为然道，“可若是他们能赢，你就得考虑是不是要有一种新的秩序出现了。这种时候千万不要轻易下注，否则可能你自己也会成为被更替的一部分。”
“您说那群雇工？”得梅因皱起眉头，“他们就不存在赢的可能。我敢打赌，哪怕阿齐厄不动手，其他大商人也不会坐视不管。”
“也许吧。”塔克西丝倒没有计较这个问题，“无论谁赢谁输，只要能让阿齐厄难堪，对我来说就是一件好事。”
“您还是确定他有问题？”守护骑士想到昨天登门拜访的经历，声音顿时压低了许多。
“有，肯定有。”少女斩钉截铁道，“他装得太镇定了。这就是自作聪明，一般商人见了审判团，哪个不感到万分头痛的。就算背景深厚，不惧怕教会的调查，反感与厌恶总是免不了的。可在他身上，我没看到一点情绪上的波动，这说明他早就做好了某种心理预期。”
直到今天还没有改变主意，这说明祭司对自己的判断有着相当大的信心。
“可惜您目前尚未有切实证据……”得梅因略带遗憾道。外界传的审判团想抓谁就抓谁，不过是民众对他们的误解。抓个普通人自然是毫无问题，像这种对蔚蓝堡影响颇大的当地豪商，他们还是不能二话不说就把人家押回去严刑拷问的。
——除非能得到审判团总指挥官或是赫拉主教的首肯。
圣翼大人在洞察心性方面确实有过人之处，但那毕竟不是绝对正确的“预言”，否则审判团也不需要任何调查了。
万一出现判断错误，造成的负面影响无疑是多方面的。
教会的控制力量已不比百年前了。
“说到这个，”塔克西丝忽然提起胸前的红宝石项链，在眼前晃了几晃，“明明都已经过去两天了，为什么那位东方使者还不主动找上门来？教会祭司给出的承诺，应该还没有沦落到会被人置之一旁的地步吧？”

第五百六十七章 太阳的意志
“这……大概因为他是外乡人的关系？”
“可他身边不是有龙裔陪伴么。”塔克西丝的语气里颇有些不解，“就算他不懂，那名龙裔还不懂？教会提出来的合作，对这些人来说应该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才是。”
她对东方了解的不多，而从有限的资料来看，那边的礼节倾向含蓄，遇到邀请先推托也是习惯之举，所以她才给了对方一个思考时间。问题是两天都没回应，这就很不可思议了。
她很难想象会有人拒绝教会给出的好处。
“难道是我说得还不够明显？”
“不，您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得梅因连忙打断道，“再说了，您真的觉得他的协助会给审判团带来很大帮助吗？”
“一个东方法师，本身就是最大的异数。”塔克西丝说到这里忽然重新拿起报纸扫了几眼，“等下……挑新货物到港的时机动手，提前准备食物，将反对派与工厂隔离，而百果园的老板恰恰是阿齐厄……”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第一次群体抗争就能组织到这种程度，不像是工人自主行动能办到的事。而且早不来晚不来，刚好夏大使没到群岛几天，工人抗议就从无序变为秩序井然，这里面会不会存在某种联系？”
得梅因匪夷所思道，“您的意思是，他前脚刚轰完圣宫，后脚就去协助了工人大罢工？”
“而且这两者都和阿齐厄有关，简直太巧了不是么？”
守护骑士沉吟半晌，“后面这件事只是您的猜测……”
“当面去问他，他估计也不会承认吧。”塔克西丝眼中兴致盎然，“这样，把监视阿齐厄的人撤回来，去盯着东方使者，仔细瞧瞧他的人都去了哪里，又干了些什么。”
“可阿齐厄如今是最具嫌疑的人，不管他真的可以吗？”
“此人确实涉嫌从东方购买符箓，可身为无魔者的他绝不会是袭击车队的真凶——甚至有种可能，他只是被推到前台的幌子，故意来分散教会的视线。要是他始终不露马脚，再盯下去也发现不了什么。”她一口气说道，“我们人数有限，不如找个更有趣的人来盯。”
“您说得也有道理。”得梅因想了想，“我待会就安排他们去海港外务楼。”
“另外，我要写份申请令给总部。”少女又道。
“那我提前联系信使——”
“不，我要它尽快抵达希拉。”塔克西丝摇摇头，“就让当地的龙裔送信吧。”
守护骑士不由得一愣，“难道您想申请强制审判令？”
审判团在没拿到确凿证据的时候确实不方便抓取、审问当地的一些实权人物，可不代表教会不能这么干。
只要他们能获得最高层的授权。
当然，万一出现差错，付出的代价也是极其严重的。
见对方没有否认，得梅因当即劝阻道，“永翼大人，请慎重决定啊！”
说白了这个案件办好了是功绩，没办好也不能算污点，以塔克西丝&#183;永翼的年纪和能力，今后的前程完全称得上不可限量，根本没必要如此冒进。在他的眼里，十个圣子都比不上塔克西丝重要，并且总部的大部分人也这么认为。
若是发现抓捕错误，她不仅要接受处罚，而且这辈子也基本不可能再获得晋升，这样的后果是得梅因无法接受的。
他作为最忠诚的守护者，自然有必要进行阻拦。
“你什么时候真正成功阻拦过我？”塔克西丝似乎早就猜出了他的想法，“如果说我的怀疑只占七成，那么东方大使的怀疑则为我补上了剩下三成。他一定是知道了什么我尚未掌握的情报，才会如此针对阿齐厄。既然大家意见不谋而合，阿齐厄值不值得抓不就一目了然了吗？”
他之所以能当成幌子来用，就是料定审判团会束手束脚，没办法轻易动他。
因此一旦施展雷霆手段，瞬间拔掉这把保护伞，想必也会打乱真凶步调，逼迫其露出马脚。
“赫拉教会明明已经获得神明的祝福，近些年的影响力却在不断下降，正是因为各方一点点让步酿成的结果。内有贵族、法师和商会……外有纳塔庭、兰吉斯和诸多王国挤压，然而教会高层却置若罔闻。越是这样，情况只会越糟。”塔克西丝的声音忽然变得无比郑重，“想要做出改变，就一定要对那些胆敢越界的人最严厉的打击。此事关乎到教会的名誉与未来，赌上我一个人的前途又何妨？”
“圣翼大人……”得梅因心中涌起一股热流，哪怕不赞同她的看法，他也会为这份意志而动容。
“为了教会，我可以付出一切。”她一字一句道，“而且这个决定未必就是错误的，我相信自己的判断。赫拉亦会庇佑我们。”
“是，我明白了！”得梅因领命道，“不管调查结果如何，我都会和您一起承担！”
塔克西丝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放心，就算你想溜，我也不会放你走的。”
龙裔只需一天时间就能飞至希拉，加上审判团内部的商议时间，最多三天答复就能送到自己手中。
等到那时，她很想看看真凶究竟还有什么法子来逃脱教会的审判。
……
百果园大罢工的影响远不止成为民众的街头谈资这一点。
它很快便传进其他工厂区中，并在雇工群体中引起了掀然大波。
各厂监工们惊愕的发现，自己巡视厂房时迎来的不再是畏惧的目光，而是一种跃跃欲试的打量。
如果有人统计，便会发现这一天工人抗议的频率达到了一个新的巅峰，比往昔高出两三倍不止。
工厂没有任何犹豫，立刻予以了最严酷的镇压。
此事已经闹得沸沸扬扬，哪位大商人都不希望自己的厂子成为下一个百果园。
但百果园的成功已然成为了所有雇工们心中的目标。
在此之前，他们从未想过如何与掌握了自己命运的主宰者对抗。
而如今，他们有了一条虽然布满荆棘，方向却十分明晰的道路。
心中的野火一旦燃烧起来，就很难再熄灭了。
这点星火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在每个雇工心中蔓延开来。

第五百六十八章 夜探
只是始作俑者夏凡并没有将注意力一直放在罢工之事上。他已经让黎通知摩摩拉，近期一定要多加关注工厂的动向，同时还拿出一笔钱帮创建救济会的三人在商业区租了件小房，好让他们暂时不居住在棚户区——除开这些防范手段外，他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等待工厂方面下一轮行动了。
毕竟阿齐厄才是解决问题的关键。
不管对方是不是圣子劫持案的谋划者，扳倒他都能大幅解除百果园的反击能力。
经过一天一夜的摸底、监视，黎手中得到的情报也愈发多了起来。
滚滚虽然口不能言，却能很好的理解狐妖的指示。
后者亦能通过对方诡异莫测的肢体语言，来还原成人类可以理解的话语。这过程对于夏凡来说简直如同黑箱一般神秘，最终只能归结于精与妖之间的天然羁绊。
通过这些情报，侦探四人组能大致分析出被追踪的那几人一天都去了哪些地方，又做了哪些事情。比如说吃饭、会面、玩乐、睡觉……这些看似日常的举动都被野猫看在眼里。哪怕无从得知事情的具体细节，滚滚提供的情报依旧对判断案情大有帮助。
特别是经历过大数据洗礼后，夏凡比其他人更清楚知道这些信息的价值——例如审判团的领队寻遍全城是绿色合理举动，换作一名百果园雇工就是红色可疑行迹了。
总而言之，每个人都会因自己的出身、职务与习惯而形成一条独一无二的“人生路线”，如果它突然发生改变，或是明显与个人习性存在偏差时，就说明此目标存在可疑之处。
四人根据情报发现，黑旗帮头目高帮什拜访阿齐厄府邸后，一天内基本在帮派、住处、酒楼与赌场间晃悠，十分符合一名黑街老大的做派，暂时看不出什么可疑之处来。
另一位可疑人物高塔医师杜立就不太寻常了。
他白天只有两三个小时在疗养院内活动，其余时间皆处于下落不明状态，一直到傍晚都是如此。野猫确认他没有离开疗养院，可也无法捕捉到他的具体行踪，就好像突然消失了一样。
但一个人不可能真正消失。即便想靠化妆来蒙哄过关，自身的味道也会暴露无遗。
“这点不难解释。”黎放下手中的记录道，“疗养院里存在一些野猫无法进入的区域，比如活动暗门、密室、或是隐秘井道。”
由于这种地方往往只在需要通行时才开启，而且人的警惕心会加倍，想让野猫一起跟着溜进去显然不太现实。
同样以猫的智力水平，也不可能理解什么是密室，在它看来，目标只是暂时丢失了而已。
反馈到滚滚那里，就表现为行踪突然消失了一样。
这点得到了三人的一致认同。
“我觉得我们要找到的人……很可能已经近在眼前了。”奥利娜的语气颇有些振奋，“一个疗养院，最多也就建个存放杂物的地下室，没理由让此人消失如此长的时间。”
“利用地下室来建造通往其他地方的暗道，在过去也是最常见的隐蔽手法。”千言少见的附和道，“由于这样的设施耗费人力和物力都更多，能用得起的基本都所图非浅。在中央大权旁落的那段时间里，只要私建密道即可定罪。”
翻译成通俗点的话就是不干大事不需要用到这类玩意，用到的想造反谋逆都实属正常。
考虑到千言亲身经历过永朝覆灭以及六国初期的权力纷争，这话显然十分有说服力。
“让我去侦查吧。”黎自告奋勇道，“看上去只要找到暗门，潜入进去打探一番即可知晓此人到底在忙什么。”
“不行，这次不能再让你一个人去了。”夏凡否决道，“如果我们没找错人，也就意味着敌人拥有一名足以在短时间内击溃教会车队的感气者。何况在密道或暗室中，讯音仪的通话效果会大打折扣，万一发生危险，外面的人都不一定能第一时间知晓。”
这局面和在圣布莱尼宫中完全不一样。
另外他还有一点没明说。
圣宫本质上仍是娱乐场所，众多上层贵族聚集之下，哪怕阿齐厄动了杀心也得掂量下后果。可疗养院就不同了，一旦暴露行踪，敌人绝对会不死不休。
“所以你想跟我一起潜入疗养院？”黎撇撇嘴，“那样一来我还得多照顾个拖后腿的，暴露机会岂不是大大增加了？”
夏凡哭笑不得，感情自己一番好意还被对方嫌弃了，“你别忘了我可是夜行的好手。在青山镇时，整个洛家的防卫在我面前形如虚设。”
“等下……你现在还带着迷香？”
“这种行走江湖的利器，怎么可能不常备一包？”
“咳咳……”奥利娜打断两人道，“那我们呢？”
“你和千言就守在住处好了，这样内外也有个照应。”夏凡回道，“万一我们没能及时回来，你就立刻通知克利夫兰伯爵和教会审判团。”
“没问题。”
“不，我跟你一起去。”千言忽然道。
这还是抵达圣翼群岛后，对方第一次主动提出参与行动。
夏凡有些意外的看向活死人，“我以为你更喜欢宅在房里来着。”
“宅？”
“呃……我是说待在房里。”
“如无必要，我确实不想到处乱跑，但我也不想看你死在异国他乡。”千言双手抱胸道，“你的法术威力尚可，自保能力却几近于零。这种时候，你需要活死人来为你抵挡攻击，这也是我最擅长的事情。”
她说到擅长两字时，夏凡有那么刹那想起了千知。
“我没想过把你当盾牌来用——”
“活死人也不是方士的盾牌，双方本身就是并肩作战的搭档。”千言没好气的打断道。
说到这份上，夏凡也想不出什么回拒之词了。
“既然如此，那就三人一起行动吧。”他点点头道，“现在是晚上七时，再过一小时天便会完全黑下来，等到那时我们就出发！”

第五百六十九章 疗养院之下
……
一个小时后，三人搭乘租赁的马车，直奔城东边的疗养院。
这里属于蔚蓝堡地势较为崎岖的一段，更远的地方能看到渐渐隆起的山脉，无论是下城区还是上城区都没把这片区域包含在内。进入坡地后，民房亦变得零零散散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搭满爬藤架的葡萄园。
而那座疗养院就坐落在一片树林之间，仅有一条石板路与外面的街道相连。
要放到另一个世界，这绝对是个适合调养治病的好地方，既幽静又依山傍水，周围还有以葡萄园为基础的农家乐场所，档次肯定不低。
但放到这个时代，性质就有些不太一样了。
远离城市核心区意味着生活质量降低，补给成本提高，哪怕跟上城区只隔着几里路，都决定了它不会受到有钱人的青睐。
此院的主要服务人群，主要是下城区和海港区的民众。
听拉瑟因的介绍，高塔医师在这些人之中还有相当不错的名声，因为在杜林之前，蔚蓝堡连一座针对普通人的诊所都没有。他也是通过在下城区开设小诊所，一步步攒下这座疗养院的。
只不过后来大商人发现给人治病也是一桩不错的生意，蔚蓝堡里的医疗所才逐渐多了起来。
为了避免被发现，夏凡没有沿着石板路进入疗养院，他让马车停在街道口，随后与黎和千言遁入树林，从侧面悄悄摸向目的地。
这一次他又换上了藏青色的夜行服，宛如青山镇试炼时一般。千言倒没有专用的服装，好在她个头本就小巧，力气又大得惊人，拖着一身深色长裙同样能蹦跳如飞。
疗养院的外墙是一道不足半人高的栅栏，院子里也看不到任何人巡视的迹象，想潜入这种地方对于三人来说毫无难度。
很快，他们便悄无声息的摸进了疗养院中央的主楼。
“奇怪。”黎嘀咕道，“这里感觉是不是太安静了点？现在才八点半左右，连雇工都不会这么早睡。”
“你这么说……好像是有点冷清。”夏凡微微点头。可以看到，大厅和过道里是有火光在晃动的，并不能用疗养院穷到缺乏照明费用来解释。
“别管那些病人了，你能找到野猫中止跟踪的位置吗？”千言低声道。
黎点点头，以狐狸形态带着两人朝里屋走去。
穿过几条长廊后，她忽然停下脚步，转头警告道，“前面有人过来了！”
夏凡心中微微一凝。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时候来——他们正处于一条长长的过道之中，周围既无窗又无门，屋顶还被木板封死，根本没有藏身之处。唯一的躲避方法是原路返回，可前方传来的脚步声已表明对方近在咫尺。
“黎！”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用第二套方案了。
“交给我吧。”虽然之前嘴上还在嫌弃夏凡拖后腿，但真到了解决麻烦的时候，黎没有任何犹豫，瞬间转化为人形，并做好了施术准备。
“十号房和九号房的人都给过药了吧？”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拐角处传来。
“放心，我刚检查过，他们都睡得好好得呢。”
“那就好，最近送入院内的人有点多，还是不要让他们碰面为好。”
“今天呢？不会有人再送来了吗？”
“嗯，杜医师那边已经完成了试验，短时间内不会需要——你是谁！？”
交谈者惊愕的望着眼前突然出现的女子，右手第一时间摸向胸前的口哨！
有贼溜进了疗养院内！
但他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几乎是同时，一双无比巨大的眼睛笼罩了他，那双眼睛里还有无数更细小的眼睛，从人类到牛羊、昆虫……甚至是地狱恶魔的瞳孔，无所不包。这巨大的恐惧瞬间便摧垮了他的意志，让他再也无法动弹！
黎的幻术显然又比过去精进了不少。
不过这样的震慑效果不会长期维持下去，大脑在适应恐惧后会慢慢挣脱幻象，因此还需要由夏凡补上最后一步。
他点燃少许混合草药粉，直接将烟雾吹进了两人的鼻子中。
如此近距离的吸入迷药，使得药效发作极快，才十余息不到的时间，两人的眼神便涣散开来，摇晃两下倒在了地上。
“行了。”黎收起术法，“这样一来，他们苏醒时会忘记昏迷一刻的记忆，也不可能再想起我们曾经来过。”
虽然备选方案不如完美潜入那么理想，但把所有可能发现自己的人都解决掉同样是一种经典的潜入方式。
千言轻松将晕倒的两人拖到一个角落里堆放好，还从中年男子的腰间搜到了一串钥匙。
消弭完意外，三人继续前进。
“我有点在意他们刚才所说的话。”黎一边带路一边说道，“送入疗养院的不应该全是病患吗？为什么杜林不想让他们碰面？”
“大概是不想让别人注意到，有些人进来后就再也没有出去过吧。”千言随口道。
这句话让狐妖不禁打了个抖。
“……再也不会出去？”
“你也听到了，杜林要人是为了试验，至于是什么试验，那就很难断定了。”千言语气平淡，似乎在讨论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一样，“往好了说，他想提升医术，往坏了说，那情况就有很多种了……”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
半刻钟后，黎来到了野猫发现杜林“失踪”的位置——一间布置略显寒酸的药房，并通过气味分布，在脏兮兮的地毯下发现了一扇紧锁的活门。
千言拿出钥匙串挨个试了下，发现其中一把正好能全部插入锁孔中。
三人对视一眼，夏凡和黎轻轻点了点头。
后者向右一转，锁芯顿时发出咔哒一声细响。
打开活门，下方是一条陡峭的楼梯，且深处看不到一丝火光。这种设计已经和常规的地下储物间大相径庭了，它建成这种样式，唯一的好处是有当外敌入侵时，身处地下的人可以利用狭窄通道进行防守，以实现以一敌十的效果。
黎率先进入地下探查情况。
确认暗道内没有机关后，夏凡和千言紧随其后，摸黑走入地下室。
迈过门槛的那一刻，一股难以言喻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第五百七十章 死雾
“这是……”夏凡皱起眉头。
“尸臭。”千言说道，“但不是因为腐败造成的。”
“那是因为什么？”
“存放久了自然而然发出的异味，常见于陈尸间和墓穴中。”她回答道。
“没有发现活人的踪迹，”那边黎已经完成了搜寻，“杜林不在这里。”
夏凡点燃便携火把，黑暗顿时褪去，地下室露出了它原本的模样。这里着实有些宽敞，长宽至少在三十尺以上，且被矮墙分隔出了众多隔间。一把火光俨然不够照亮每个角落，好在房间里本身就有不少烛台，他将其依次点亮，室内顿时亮堂了许多。
最引人注目的，是摆放在地下室的七八张床架——不过床上并没有盖上被褥等织物，而是挂满了锁链铁镣。在它的周围可以看到斑斑血迹，床头矮桌上还摆着各种钳子、小刀、手锯一类的工具。
然而这个时代的医术仍处于摸索草药疗效阶段，加上一些术法拥有极出色的治伤效果，使得手术治疗的概念还远未成形。因此看到这些布满血污与锈迹的器械时，夏凡便立刻明白杜林绝不会是一个为了追求医术而突破荆棘的医者，他只是把这里改造成了自己的刑房，并将送入此地的人当做试验白鼠，来进行一些见不得光的试验。
“看来我们没有找错人。”千言冷冷道。她虽然见惯了各种死亡，也经历过许多荒唐之事，但不代表她对此已默然接受，“杜林不是一个普通的高塔医师。”
“你说得没错。”夏凡表示同意。如果要说这家伙只是一个肆虐成性的变态，未免有些看轻了他。
房间里不光有刑具，还有各种各样的实验器材——例如蒸馏罐、玻璃烧瓶、加热炉等等……更多的东西夏凡也叫不出名字来，而它们都被整齐的摆放在墙壁两边的铁架上，似乎有经过细心的保养。
一个心理变态显然不会把精力浪费在这种事情上。
更关键的是，那些大型器具一看就不便宜，十有八九是工匠根据图纸专门打造的。以杜林一人的能力与财力，实在很难把地下室装点到这个地步。
这也让夏凡心中冒出了一个问题。
他手下所谓的试验，到底是指什么？
一些民间故事里，邪恶者会拼凑各种尸体，创造出类似憎恶的怪物。可惜放到现实里，这根本就行不通，别说高深的排异反应了，一般人想凑个无菌手术室都难。切下来的肉块和商场里买的牛排没啥区别，想让它们组合起来还能保持活性，跟天方夜谭没什么区别。
除非借助术法的力量。
不过拉瑟因说得很清楚，杜林只是一个普通人，并非拥魔者。他经营疗养院这么久，肯定不是为了袭击教会车队而准备的。
“夏凡，千言，你们快过来看看这个！”
另一边忽然传来了黎的低呼。
两人循声来到狐妖身边。
只见地下室另一边类似书房，不过除开长桌、书架等常见之物外，一侧墙边还摆放着两个奇特的木桶——桶子黑黄相间的经典配色以及上面画着的骷髅头标志几乎把它的危险性标明在了脸上。但这还不是让黎感到最意外的地方，真正引起她注意的，是木桶顶部的太阳纹标志。
这样的徽记只有赫拉教会才有资格使用。
“难道此事背后是教会在主导？”黎费解道，“那名与阿齐厄通话的镜中人实际上是赫拉教会的一员？”
否则很难解释为什么教会的东西会出现在疗养院的地下室里。
“或许不能这么快下定论。”夏凡注意到，木桶上还画着几个警示图案，以他有限的西极语水平配合图示内容，能大致分辨出那应该是「小心轻放」、「远离热源」、「非专业人士不可碰触」等意思。
如果教会想将某些危险物品运入蔚蓝堡，根本没有理由将警告全部写在上面。
它更像是一个十分严谨的封装容器，还是批量生产的那种。
拿这样的东西来玩阴谋诡计，就不怕被人抓住马脚？
“在四周找找吧，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新线索。”他冷静地说道。
三人随即开始翻箱倒柜，希望能从中找到些许指引。
很快，夏凡便被桌面上的一本实验记录吸引住了目光。
里面的字迹十分工整，哪怕是他也能看明白不少。
随手翻到后几页，对方的记录越发简短。「时间很紧迫，仅消耗院内的人容易引起怀疑，我只能从外面搜集人手，同时展开多组比照试验。」
「第二十六号药剂效果，致命性过高，蓝鸢花起不到有效的减毒效果，共消耗两人，试验失败。」
「第二十八号药剂，失败。」
「第三十一号药剂，死亡时间延长至六小时。这是一次难得的突破，但离目标仍有一定距离。」
「审判团的调查比预想中的更敏锐，上面再一次缩短了行动日期，我只能在白天加做两组试验，但愿一切还来得及。」
「第三十五号药剂，死雾的效果被大幅压制住了，三名实验者整整坚持了十二小时，无论身体腐蚀到何种程度，精神依旧清醒，我感到成功已近在咫尺。」
接着便是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句话。
「第三十七号药剂，我找到了完美配方。」
夏凡的心微微一沉。
哪怕隔着纸张，他也能感受到对方的迫切之情。按照这份记录，杜林口中的“行动日期”已经缩短到他不惜冒着被发现的风险大量捕获外人，并长时间待在地下室里进行试验。如今试验已成，他会选择在什么时候动手？
难不成……是现在？
此时黎也通过气味发现了两样不同寻常之物。
它们被放在书架的一个木匣中，木匣本身没有上锁，似乎里面装的并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可黎意识到这两样东西绝不一般。
因为它们的味道颇为独特，和房间里充斥着的血腥与恶臭显得格格不入。
那是一块做工精致的金石吊坠，以及一张关防文书。
“上面写的什么？”夏凡注意到了这张不太一样的纸。
黎大致扫过一遍后，目光不由得一凝，“一张出库单，表明守望岛驻军奉教会之命，交割了十桶绝海死雾，以及关于死雾本身的注意事项说明。”
「死雾」——这个词在试验记录中也偶有出现。
她指向下面那几排密密麻麻的小字，“它采集自绝海边缘地带，纯度极高，对任何活物和大部分邪魔都有非常强的蚀骨效应。一旦吸入或注入体内，对身体的破坏将不可逆的发生，寻常治疗术不起作用，因此必须佩戴全套防护设施，小心的进行提取与回收。”
“警告：一旦发生意外接触，最好的应对方法是立刻结束接触者的生命，以减少他被蚀骨折磨的痛苦。”
“注意：当用于杀灭邪魔时，需要进行危害性评估，以尽量减少死雾在陆地上的扩散和残留。”
文书最底部则是一条签名，不用黎念出来夏凡也能看明白——「签发者：费迪南&#183;洛肯少校」。
“这下好了。”夏凡嘟囔道，“凶手、证据、作案目的……我们要找的东西都齐备了。”
“你的意思是，敌人袭击教会车队，实际上是为了从守望岛取得死雾？”黎问。
他点点头，“从公文上来，这支驻扎守望岛的军队属于教会一方，如果借助圣灵之子的身份，他们便可神不知鬼不觉的领取到这种危险物品。”
“也就是说——这个吊坠是属于圣子的东西？”黎将它提了起来，“可凶手为什么就把它扔在这种地方？”
“因为没有用处了。岛上消息再闭塞，过个十天半月也会知道蔚蓝堡发生的事情，对方一旦行动，这个信息差便会随之消失。”夏凡沉吟道，“相反把它留在地下室里，反倒能营造出一种教会自导自演的假象。还有那些装着死雾的木桶也一样……”
对方非但不在意容器上泄露的信息，还故意把它堂而皇之的摆在此地，其用意只能说相当明显了。
“但他们到底想用死雾做什么？”黎将目光重新投向文书，“按照警告上的内容，似乎这东西只要倒入水井中，就能在城中造成不小的危害，可杜林并没有这么做。”
“我刚翻看过他的试验记录，他追求的不是死雾的杀伤效力，而是想要延长它给人带来的痛苦。”夏凡表情凝重，“这让我想起了一样东西。”
“你想说青铜遗迹吧？”千言冷不丁道。
他微微点头，“这些东西被造出来的唯一目的，就是让人在死前经历最痛苦最绝望的折磨，以此来创造出怨恨的气息。”
而这些气息是孕育邪祟的最好原料。
如果对方的目的是这个，那么所做的一系列事情也就基本能说得通了。
“不过这个解释仍然存在问题。”千言没有立刻赞同，“阿齐厄对此肯定是知情的，但这样做对他来说有什么好处？帮助凶手制造邪祟袭击蔚蓝堡，也一定会影响到他的工厂和商铺，怎么看都不是一笔划算的主意。”
夏凡亦觉得活死人的说法不无道理，“除非他能从中得到更大的好处。”
就在这时，黎突然竖起了耳朵。
“嘘，头顶上有动静！”
另外两人顿时屏住呼吸，仰头向上望去。
只见地下室天花板的缝隙中飘出了几缕淡青色的烟雾，宛如一道轻柔的薄纱，向下方悄无声息的覆盖而来。

第五百七十一章 反扑
百果园工厂区。
今天仍是彻夜赶工的一晚，在薪酬提升的情况下，所有人都充满了干劲。而为大家争取到这一改变的救济会创始者，更是受到了大家的热烈拥护，在雇工群体中声望一时无两。
犄角回到厂区和上一批人交接班时，热情的招呼声不绝于耳。
他也一一挥手予以回应。
在他看来，自从大罢工以后，大伙的整个精神面貌都变得和以前大不相同了——他说不上具体的差异在哪，但这样的变化无疑是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非要说的话，那就是他们更像是蔚蓝堡的普通居民了。
就在这时，莫利尔忽然叫住了他。
“怎么了？”犄角转头道。
“那个……高尔说有新的搬运任务要交给咱们。”他清了清喉咙道，“你是搬运组的头，所以他想让你去一趟办公室。”
“有新的活？”
“好像是一艘计划之外的货船到港，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
“我知道了。”犄角点点头。这样的事情倒不算稀罕，老板手中的厂子和店铺不止一家，相互调动人手帮忙也偶有发生。何况这种非百果园本身的工作都会有一定的额外收益，大家帮个忙亦不会有太多抵触。
只不过平时这种话都由监工传递，现在换成了工友，看来管事确实有在遵守约定，压缩监工的管辖范围。
犄角很快走进了厂房办公室内。
但他并没有看到高尔。
房间里只有菲利普管事和一名陌生男子。
“你来了。”菲利普抬头看了他一眼，“请坐。”
“不必了，我还有很多活要干。”犄角回道，“听说工厂有新安排，需要搬运组帮忙？”
“啊……没错。”对方笑了笑，“不过准确的说，是需要所有人都去帮忙。”
“所有人？”犄角微微一怔，“那果酱的生产怎么办？”
“事有轻重缓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菲利普平静地说道，“如果那边的工作被耽搁了，对老板来说会相当麻烦。”
既然是阿齐厄的决定，犄角也没什么好说的了，“那么工作是什么？”
菲利普双手撑住下巴，眼睛中反射出一丝幽暗的冷光。
“献出你们的灵魂。”
犄角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下意识重复了一遍，“你说什么？”
“抱歉，我应该用通俗点的话来说的。”菲利普的心情似乎格外不错，“你们反抗工厂、策划暴动，导致老板遭受了不应有的损失。现在……你们该还债了。”
犄角面色一沉。
他当即转身想要推门离开，却发现房门把手像钉死了一般，怎么旋转都纹丝不动！
“这是一个小小的咒法，可以让任何房间暂时变成密室。这样一来，你们的谈话就不会被外人知晓。”那名陌生男子忽然开口道。
“有劳了，虚影先生。”菲利普摊手，“不过我要说的话就这么多，接下来就交给你了。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听到他诚心实意的临终忏悔。”
他们是在解释给自己听。
犄角捏紧了拳头，这算什么……自信满满下的轻蔑么？
管事本人不足为惧，换而言之，这名被称为虚影的拥魔者，才是他需要提防的人物。
先下手为强！
犄角身体微微下蹲，接着猛地冲向对方，两只强有力的手带起旁边的座椅，批头盖脸的砸落下来！
经过与监工一战后，他对自己的力气和身手有了新的认知。
在绝大多数时候，人们都避不开他全力挥出的一击。
虚影也不例外。
他甚至没来得及挪动一步，椅子便已砸在了他的脑门顶上！
咔嚓！
木椅应声而碎。
犄角却心中一惊——
从手感来看，那反馈根本不像是砸在肉体身上，而是像砸在坚固的钢铁外壳上一样！
来不及多想，他顺带沉肩一撞，将法师顶开，纵身朝办公室的窗户扑去。
站在窗边就能看到厂房区，只要大家注意到此地闹出的动静，他便有机会脱身……
随着一声闷响，犄角重重摔倒在地！
那一瞬间他仿佛撞在了一道无形的屏障上，平时脆弱无比的玻璃，此刻竟成了不可逾越的高墙。
“咳——”
犄角刚挣扎着爬起身来，便感到胸口一紧。
他低下头，一根扭曲的触须穿透他的胸膛，从衣服下探出头来。
虚影将他拉回到身边，半悬于空中，“看来你并没有理解我的意思，所谓的密室不光指门而已。”
说话者的手腕变为了类似章鱼的形状，指头则成了舞动的触须。对方缓缓将触须刺入他的皮肤与肌肉，顺着他的骨骼爬行，撕裂般的疼痛让犄角忍不住大叫起来！
“你应该听到菲利普先生的话了。”虚影慢条斯理的伸出两根触须，抵在他的耳朵边——那淅淅索索的蠕动触感令犄角浑身都冒出了冷汗，“相信我，你不会喜欢大脑被人触碰的感觉的。”
犄角发现自己的手脚已逐渐不听使唤，就好像有什么东西阻隔了他的意志。
浑身的肌肉都在颤抖，他引以为傲的力气也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便是现实。
他只是一名半兽，在真正的拥魔者面前，他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力。
望着一脸期待的菲利普，犄角艰难的张开了口。
“我、我说……”
已经深入他耳道深处的触须稍稍向后退了半寸。
难以忍受的刺痛得到些许缓解。
他趁着这机会，鼓足所有体力，深吸一口气，将嘴里的唾沫猛地朝管事吐去！
菲利普压根没料到他会做出如此举动，当场被吐了个正着！
“你去死吧！”
犄角低吼道。
他确实没有反抗的力量，但不代表他就永远不会反抗。
特别是在他已经品尝过站起来的滋味后。
想再跪下去就千难万难了。
下一刻，触须猛地刺入犄角脑中，令他浑身剧烈抽搐起来！难以忍受的剧痛如潮水般一波波涌入他的脑海，将他的意识撕成七零八落的碎片。就在混乱与黑暗快速吞没他的思绪之际，最后一个残留于眼前的画面是将新编制好的手帕递到自己面前的妹妹。
“牧……莉……”
犄角的身体彻底停止了摆动。

第五百七十二章 不值得挽救
法师将犄角扔在地上，打开办公室房门。
门外正站着莫利尔。
看到犄角身下淌出的血液，他震惊的捂住了嘴，“怎么会这样……”
“你好像很惊讶？”菲利普明知故问道，“他会这样可都是拜你所赐。”
“您之前不是说……只是找他谈谈而已……而且保证不会害他吗？”莫利尔脸色发白，声音发颤道，“您说过……你不会害他……”
“前提是他像你一样听话。我们对愿意投靠者向来充满宽容。”菲利普似笑非笑，“可惜了，直到这个时候，他仍打算与工厂对抗到底，我们也别无选择。”
莫利尔跪倒下来，发出一阵干呕声。
“话说回来，你难道就一点没想过会闹到这地步？要说完全没心理准备，那是在骗自己，对吧？”
管事向后靠了靠，翘起一条腿，居高临下俯视着莫利尔，而后者半晌都没能说出一句反驳之词来。
工厂从来都不是什么善类，他当然知道这点！
也正因为如此，莫利尔才对这些人充满畏惧。
如果不是无路可退，他又怎么可能会帮对方约犄角过来。
“但放心，你会得到阿齐厄先生的嘉奖，一步成为人上人也并非不可能。”菲利普安抚道。
“您……还想让我做什么？”他用干涩的嗓子回道。
事已至此，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工厂确实有新的货物需要搬运，不过不在蔚蓝堡海港，而在另一个地方。待会你只需要配合我们一下即可。”菲利普挥挥手，示意他先行离开。
莫利尔跌跌撞撞的离开办公室后，管事来到书桌旁的立柜前，打开了柜门。
“怎么样？看到你费尽心思去保护的人，真实面目都是什么样子了吗？”
“呜——”
柜子里被绑着的是摩摩拉。
她不光手脚被麻绳捆得严严实实，嘴巴里堵上了布条。尽管看不到屋子里的情况，可从传入耳中的动静也可得知，房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眼睛怒等着菲利普，瞳孔中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好可怕的眼神。可你只是一只半兽，又能做什么呢？”菲利普摘下她口中的布条，“老实说，我真为你感到不值，一心想着去帮助他人，却忘了人本来的面貌。”
“咳咳咳……”摩摩拉猛地咳嗽一阵，“你这么做……就不怕百果园的雇工……坚决与你们抗争到底吗？”
“怕，当然怕。”菲利普笑道，“所以我们才会先对头领动手。你觉得没了你们这些顽固份子，今后又有几个人会真的与工厂对抗到底？事实上，像莫利尔这样的人才是常态，你指望他们能永远团结一心，未免也太高看他们了。”
摩摩拉神情陡然一变，“卡兰夫人呢？难道你们连她都不打算放过！？”
“一个半死不活的老东西，还来参与这种事情，不是嫌命长么？”菲利普依旧是那副彬彬有礼的模样，但说的话却犹如毒蛇一般致命，“高尔会去解决她的，这点你无需担心。”
摩摩拉感到浑身的血都涌上了脑袋。
她咬牙许久，才盯着管事道，“……杀了我。”
“暂时还不行。”菲利普摇摇头，“我之所以让你亲眼目睹这些，是想告诉你雇工根本不值得挽救，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白费力气罢了。”
“你休想让我向工厂倒戈！”
“那倒不必，你只要活着，就对我们有莫大帮助了。”菲利普将布条重新塞回她的嘴里，随后看向法师，“是时候进行下一步计划了。”
……
“卡兰夫人，包装组的货都清点完了吗？”
仓库中，高尔拿着记录本询问道。这也是货物出场前的一个例行核对环节，对于不同品质的果酱，包装的规格也不尽相同。只不过以前基本由包装组自行上报，监工再进行审核，管理者很少会亲自处理这样的琐事。
但监工近两天都没有在厂区露面，因此高尔来负责核对时，卡兰夫人也未生出疑心。
“快了，还剩下最后一垛。一等品的总数应该比上两个月要多。”
“是吗？”高尔不动声色的放下本子，拿出腰间的笞棒——他特意将棒头带刺的部分换成了实心铁球，看似降低了威慑力，可针对要害时它的杀伤效果反而更甚一筹。
卡兰夫人忽然冷不丁问道，“高尔先生，你有孩子吗？”
高尔微微皱起眉头，“当然有，你问这个干什么？”
对方一边清点货物一边说道，“那孩子应该过得挺不错吧？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的家庭遭到变故，孩子流落底层，他又会过上什么样的生活？”
“你这是在诅咒我吗？”高尔冷笑。
“随便你怎么理解，但我想说的是，我们做的事对你而言并没有什么坏处。”卡兰夫人平静道，“你也只是为阿齐厄效力，想成为大商人的概率微乎其微，而对于阿齐厄来说，你随时可以被替换掉。稍微从上层那里扳回一点东西，就能让下层获得大幅改善，这不是一件很理想的事情吗？”
“……”高尔一时有些沉默。
“看来你也发觉到了。”卡兰笑了笑，“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和雇工并没有本质区别，一旦雇主舍弃你，你的家庭便会遭遇天翻地覆的大变。对于这种事情，我是再清楚不过了……”
“你觉得阿齐厄阁下会坐视这样的事发生？”
“他当然不会，可他改变不了这一切。”
高尔忍不住讽刺道，“我看不出来你们还有这样的能力。”
“只要他无法一个人生产果酱，最后的胜利就不可能属于他。”卡兰夫人对他的讥讽丝毫不以为意，“摩摩拉说得没错，我们所做的事情，大家都会看在眼里，届时只会有越来越多的人选择抗争，凭阿齐厄一个人，是不可能挡住这股风暴的。”
“也许吧。”高尔缓缓走到她的背后，“但你说的这些，仅仅是有可能发生。”
而他完不成菲利普的命令的话，变故则一定会发生。
正因为他会被替换，所以才得努力抱紧这根绳索。
高尔举起手中的笞棒，就在对方回头的瞬间，狠狠砸在了她的头顶！

第五百七十三章 走投无路
一锤、两锤、三锤……
直到卡兰夫人僵直着倒下，高尔才长舒了口气。
妈的，以前都是叫手下去干这种事，没想到现在自己得亲自动手了。他握了握略有些发麻的右手，蹲下身探向对方的鼻子，确认她已了无呼吸。
“哐当。”
窗外突然间传来一声异响。
高尔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什么人！？”他抓紧笞棒，快步走到窗户边，推开窗扇向外望去。
只见一道黑色的身影窜入远处的灌木丛中，晃动一下后便消失不见。
原来是一只野猫，吓老子一跳。
高尔暗骂一声，重新回到卡兰夫人身旁，将她拖入货堆后方。等到菲利普那边处理完所有雇工，他再来处理这具尸体也不迟。
……
库房外的墙角下，拉斯蹲在阴影中一动不动，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他因为不想摸黑进茅屋，因此找了个偏僻的地方小解一番，听到库房里的怪异动静后靠过来瞅上一眼，没想到竟瞧见了如此可怕的一幕。
高尔居然动手杀了卡兰夫人！
慌乱之下，他甚至踩歪了踮脚的砖块。
逃开的一瞬间，拉斯便后悔了。
他为什么不当场大喊出来，或者干脆一鼓作气砸碎玻璃，冲进去制止高尔？
经历过大罢工后，他原以为自己已经不再惧怕那帮骑在雇工头上耀武扬威的家伙了……没想到当真遇到这样的事情时，他的身体仍下意识地选择了回避。
他终究做不到像摩摩拉那样富有勇气。
对了……必须得把这事告诉给摩摩拉和犄角！
高尔此举等于是在践踏工厂与雇工之间达成的协定，他应为此付出血的代价！
拉斯确认高尔离开窗边后，冒着腰朝厂房跑去——搬运组的人刚进行完交班，基本都在堆场附近，把他们叫过来堵住库房的话，说不定能让高尔当场伏诛！
然而来到堆场区，拉斯却看到人们正在三三两两的往厂区外移动，指挥者正是犄角。
后者站在高高垒起的货箱上，大声朝雇工喊话，“大家赶紧动起来，跟着摩摩拉出发，那艘货船正在码头等着大家。这次工厂开出的额外报酬不低，我们也不要落了下风，免得管事的那帮人多舌！”
“好嘞！”
多一份活等于多一份收入，工友都表现得十分振奋，几乎是争先恐后的挤上了前来接人的马拉板车。
有新的货船到港？偏偏在这个时候？
拉斯心中不禁一沉。
不行，不能所有人都过去，否则就给高尔留下消除证据的时间了。
这种时候去拉工友没什么意义，得让声望极高的犄角发话才行。拉斯绕过厂房外墙，快步跑向货箱，想叫犄角暂停喊话，但走到一半时，他感到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住了。
犄角的裤脚背后，有一片黑色的污渍，一直从大腿部位延伸至脚踝处。
如果是机器油污，不应该流淌得如此匀称才是。
而且借助着远处的火光，他能隐约从中看出一点暗红。
犄角这是……受伤了？
如果浸透裤腿的痕迹是血渍，那伤口该有多大？就算是铁人，也不可能在这样的伤势下镇定自若的指挥大家干活吧？从犄角一遍又一遍的喊话中，拉斯丝毫听不出有什么异样，连语调的起伏都基本一致。
这个细节令他的汗毛都竖立起来。
现在想来，犄角站的位置也相当奇怪，不光远离堆场人群，还避开了厂房大门，如果不是他恰好从库房那边过来，根本不会注意到对方背后的这点异样。
他以前组织大家搬运时，会站在高处喊话吗？
不……那是管事和监工们的做派。
拉斯感到了一股难以形容的恐惧。
才一天时间不见，百果园里就好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般，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整个厂区仿佛只有他一个人意识到了不对劲之处！
卡兰夫人被砸倒在库房里，犄角像是变成了另一人，摩摩拉带队去了港口，他竟不知道该找谁寻求帮助。
赌上一把，冲进人群中大喊犄角有问题？
万一被倒打一耙该怎么办？
不对，不是万一……而是必定会如此——拉斯心中一道电光闪过，犄角不可能无缘无故变成这样，高尔也不是出于怨恨突然对卡兰夫人动手的。这一切都是百果园的阴谋，是他们早有预谋的反击！敌人的首个目标，就是救济会的缔造者、大罢工的组织人。
想到这里，他只觉得如坠冰窟。
没了领头者，还有谁能站出来挽回局势？
绝望之际，拉斯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名半兽的身影。
她虽然露面极少，但给了大家深刻的印象，明明是半兽之身，却有着不输任何人的气质。
正因为她运来的一车车甜面包，才让大罢工有了坚持到底的资本。
而她背后的力量，正是来自东方王国的大使。
拉斯瞬间感到冰凉的手脚又恢复了几分热度，他缓缓控制步伐，一点点退回到阴影中，接着扭头朝南边跑去。
他要去使馆区，把工厂发生的事情告诉大使阁下！
那或许是唯一能救下大家的方法！
……
疗养院地下室中，青色的雾气正沿着冰盖涓涓趟下，一点点填满了实验室的每个角落。
被千言术法封闭的区域，成为了室内唯一的安全区。
见到死雾无法穿透冰盖，夏凡和黎不由得稍稍松了口气。
活死人在庇护方士一项上，果然有着得天独厚的本事。
但此刻的情况依旧不容乐观——这片安全区横竖也就九尺不到，能容纳的空气相当有限，如果他们被困在此地，迟迟找不到逃生通道，窒息昏迷跟死也没什么区别。
夏凡第一时间按灭冰盖内的烛火，以减少氧气的损耗。
“为什么会天花板上会突然喷出死雾？”黎不解道，“刚才我们并没有触碰到任何机关的迹象啊？”
“难道杜林早就预料到我们会来？”千言冷清的神色里也有了一丝凝重，“还是说之前迷倒的两人提前苏醒过来了？”
“我觉得这两个可能性都不高。”夏凡冷静思考了一番，“杜林只是普通人，通过隐蔽行动的野猫觉察到自己已经暴露的概率基本可以忽略。至于迷药的有效时间，至少是三个时辰起步，这点哪怕感气者都不能幸免。我更倾向于该机关不是针对于特定人员来触发，而是根据时间自动运行的。”
“根据……时间？”
“没错，这是一个自动消杀灭活的防卫机关，它唯一的目的就是定期灭杀实验室里能活动的物体。”夏凡缓缓道，“不光是人类……还包括邪祟。”

第五百七十四章 被保护者
死雾能对付邪祟是那份“使用说明”上的内容，虽然不清楚具体的作用机制，但教会想来不会在这种地方说谎。如果杜林的试验是为了制造憎恶之气，那么尸体当场化作恶鬼亦不稀奇。他如果不想刚走进地下室就遭到邪祟袭击，设计这么一套机关倒也能说得过去。
“我猜文书上写的大部分邪魔，应该指的是魔属和鬼属之物。如果真是如此，死雾就变得相当有价值了。”夏凡分析道，“只要利用得当，哪怕是普通人也能拥有对付邪祟的手段。”
这或许也从另一个角度解释了死雾即便如此危险，教会依旧要收集它们的原因。
“你现在就别研究这种问题了，还是先想想怎么逃出去吧。”黎望着远在房间另一端的出口位置，像是在盘算着离开的方法，“既然是雾气，或许可以憋住呼吸一口气冲过去。文书上也写了，只要不吸入和注进体内，应该就不会有太大威胁。”
“万一机关启动的同时，门也被锁住了呢？”千言摇头，“既然机关的目的是消灭一切活动之物，我觉得对方没可能留下这么大一个破绽。”
“那我们该怎么办？”黎有些焦急道。
冰盖内的空气或许可以供一个人撑到救援到来，但绝对经不住三个人的消耗，不破局就是死路一条。
“由我来护送你们离开。”千言取下手环，将自己的长发扎起，“我会创造出两个空心冰球，将你们包裹在里面，然后推着你们去通道口。即便暗门被锁死，我也有把握将门板整个拆下来。”
“那你自己呢？”黎惊讶道。
“我是活死人，在抵御伤害上要比你们强得多。能杀死寻常感气者的雾气，对我来说也许只是有点痛而已。”
“可那张纸上写了，死雾对身体的破坏是不可逆的！”
“那就舍弃掉损坏的部位好了。活死人可以在极端恶劣的情况下维持不死，之后方家的修复秘术也能让一个受创严重的活死人重获新生，这点你们应该早就知道了。”千言摊开双手，两朵冰花无声绽现，“抓紧时间吧。”
“但这样做的代价是失去所有记忆啊！”黎不忍道，“千知不就是因为复生忘记了之前的所有事情么？”
“问题是现在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千言也少见的提高了音量，“我说过，活死人的职责就是——”
她未说完，夏凡便已取下了她扎紧的手环。
一头黑发重新散落下来。
“你……”
“我觉得还是这样子比较适合你。”
千言所有的话顿时都噎在了喉咙里。
“别担心，”夏凡将手环重新递到她掌中，“现在还没到迫不得已要做出牺牲谁的地步。”
她接过后瞪了他好久才开口道，“你难道有更好的法子吗？”
“能不能行还不好说，但确实有个法子。”夏凡取下腰间的短剑，插入冰盖中，“杜林在试验记录中提到了多种配方和炼制方法，并且成功降低了死雾的致死效果。这说明它并不是一种极为稳定的物质，其性质可以被外界条件所改变。”
“你想怎么做？”千言问。
夏凡将自己的方法道出，“既然可以改变，那就把整个地下室当作反应炉，先从电解试起好了。”
……
当千言依照夏凡的思路重新构筑起一道冰墙，与冰盖形成双层密闭结构时，他才将剑刃前端刺出冰盖之外。
铜丝坠在他掌间化作青烟，接着是双臂上的纹路变得明晰且灼热。这是一次完整的三重术——当他完成流光术构想的瞬间，无数电光从短剑刃尖放出，与室内其他金属陈设物连接在一起，形成了一道极为炫目的电网！
一时间里地下室仿佛炸开了锅。
在电流的“舔舐”下，那些试验器材顿时绽射出一团团火花，噼里啪啦的炸响不绝于耳。一些熔点较低的铅制品开始融化，部分镶嵌着金属的柜子也冒起了阵阵白烟。
此时的流光术在夏凡手中已不再是最初的震属基础方术——他如今可以熟练的控制电流强度和形态，以及术法的持续时间，只要气未耗尽，闪烁的电网就不会中断。
“快看地面，雾气变色了！”黎忽然欣喜道，“这方法好像行得通！”
千言也注意到了这一变化。
由于死雾是从天花板洒下，因此下方的浓度要更高一些，顶峰时像是一层贴在地上的灰绿色浮云。但现在，雾气正在一点点转变为褐红色，浓度也淡了许多，重新露出了地板的砖纹。
谁也不知道这些被转化后的死雾到底还有多少杀伤力，不过夏凡有一点没有猜错，那就是电解和高温确实能让死雾在性质上发生相当明显的改变。
她还看到对方得意的朝自己眨了眨眼睛。
千言一时间只觉得好气又好笑。
但她心里还有另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在漫长的岁月中，她也与好几名方士并肩战斗过，并完美的履行了自己的职责。这些人无一不是感气者中的杰出天才，对她也相当敬重，但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像夏凡这样，给她完全不一样的合作体验。
活死人的特点就是能够承受更高的创伤，一名强大的方士自然会尽可能利用这一点，为两人的战斗奠定胜机。至于那些无法充分运用手中资源的方士，大多都在残酷的对决中被击败，而与其搭档的活死人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基本会被敌人彻底杀死。因此方家流传着一个说法，宁可每次伤痕累累，也不要与优柔寡断者一起战斗。
因为他们往往会折了自己，又害了他人。
但面前这个眨眼的家伙跟优柔寡断一点边都搭不上。
他的意图十分明确，行动也相当果断，只不过思路迥异于常人，很难用正常人的想法去衡量他的行径。
千言隐约有种错觉。
那就是对方并没有把她当做一名活死人来看待。
——他在保护着她。
明明他本人脆得跟张纸一样，连黎都比他强韧十倍。
在历经百年之后，她第一次成为了被保护者。

第五百七十五章 藏身之地
放电一刻钟后，屋内的灰绿死雾已转变大半，余下的也基本集中在墙角、桌椅下方等电光难以波及的位置，看上去就像一朵朵半凝固的棉花糖。
“这样应该就行了。”夏凡结束施术道，“死雾的性质被改变后，就算仍有毒性，也不至于像文书上说的那般可怕了。”
“话虽如此，还是由我先出去探探吧。”千言走进夹层中，“如果只是寻常毒性，活死人基本是免疫的。”
说完她不等夏凡阻止，便率先打碎冰盖，迈入了弥漫着褐红色热气的地下室中。
千言试探着嗅了嗅，顿觉一股奇异的臭味直冲鼻腔。
“咳、咳咳……”她忍不住咳嗽起来。
“不行就赶快回来，千万别硬撑！”黎担心道。
“不……我没事。”千言摇了摇头，“这些雾气只是有些腥臭而已，但我感受不到它对身体存在威胁。”
狐妖这才松了口气。
该结果也在夏凡的意料之中，毕竟杜林的所有试验里无论成功还是失败，都没有一例提到混合物毒性不降反增，换而言之，死雾最致命的状态极有可能就是它的原生状态，任何改变其性质的做法，都会降低它的致命性。
就在这时，地下室里再次出现了机关运转的咔哒声。
夏凡心中一紧，“不会吧，又来？”
“这次不一样……”黎转动长耳朵，捕捉着声音来源，“异响似乎是从地下发出来的。”
紧接着，咔哒声变成了低沉的嗡嗡声。
无窗无门的房间里居然吹起了一阵冷风！
“当心脚下！”黎提醒道。
只见在风的作用下，那些堆积在角落里的死雾也开始移动起来，它们顺着风向，一点点朝一座立柜底部汇聚而去。
千言连蹦带跳的避开死雾，轻巧的又回到了冰盖内。
“这是什么情况？”黎不免有些疑惑。
“我懂了，这是消杀结束后的清理环节！”夏凡恍然，“嗡嗡声是某种类似于风扇的机关，它在死雾释放完毕后会自动抽走地下室里的空气，同时带走所有残留死雾！”
他刚才怎么就没想到这点呢——既然是为了定期清洁地下室，就不可能让雾气一直堆积下去，哪怕他们刚才待在冰盖里什么也不做，死雾也迟早会散去。
“这个柜子的另一面必有玄机，”夏凡进一步判断道。目前的机关技术受到动力源限制，不可能把功率做到很大，管道排气要求太高，所以死雾抽走的位置很可能存在自然通风口。“千言，交给你了。”
后者点点头，等到死雾全被抽走后，她抓住柜子两侧，生生将立柜从墙上拔了下来！
柜子后面出现了一扇新的暗门。
果然如此！
杜林并没有提前离开此地，而是地下室里还存在着其他出入口！
三人对视一眼，心有灵犀的做好了战斗准备。
黎率先靠在暗门上倾听了一会儿，随后推开暗门。
一阵略带咸腥味的潮湿空气顿时涌入了室内。
远处也传来了柔和的沙沙声。
夏凡不由得一愣。
他穿过暗门，发现自己正身处一堵高耸的悬崖之上！
尽管是晚上，可他依旧能看到头顶隆起的石拱与周围的峭壁。光源来自于远处闪烁着粼粼冷光的大海——在波浪的推动下，一道道散碎的银光晃荡着涌入洞穴之内，短暂映亮周边环境的同时，也将自己的倒影镶嵌在高耸的石窟顶部。
“疗养院的地下通道……居然直通背后的青山深处？”黎惊讶道。
“错不了了，这是一个巨大的山中洞穴，而且直接与大海相连。”夏凡蹲下身俯瞰了一会儿，“你们看那儿。”
他指向岩洞与海面交接的位置。
借助着大海折射的月光，另外两人清楚的看到了一条横置的简易栈桥和两艘无帆小船。
毫无疑问，有人把这里当做了一个隐蔽的港口。
“怪不得审判团始终找不到圣灵之子的下落，原来凶徒把他们藏在了这种地方。”狐妖低声道。
需要通过水路才能到达，意味着不会留下任何可供追逐的足迹，潮起潮落的大海也会吞没一切气味和可疑的证据。
“这边有木契，十有八九是用来悬挂绳梯的。”千言也在悬崖一侧发现了新的东西，“契子上的磨损印痕很清晰，证明最近它常被使用。”
黎探头向峭壁下方望了一眼，“不借助工具的话，恐怕很难顺利抵达地面。”
他们所站立的地方离洞穴底部足有数十丈高，摔下去绝对不会比一摊肉泥好看到哪里去。
何况石壁上还存在其他洞口，三人想要在一晚上搜遍整个洞窟显然不太可能。
“我们先回去吧。”夏凡很快做出决定道，“这一次侦查的收获已经够多了，不仅拿到了阿齐厄与袭击案有关的证据，还找到了凶手最有可能的藏身之地。接下来大概率会与敌人正面交手，还是得先做好万全的准备再说。”
……
撤离的过程可谓相当顺利。
三人没有被任何人发现，便悄无声息的离开了疗养院，并按原路回到港口外务大楼。刚走进下榻房间，便看到奥利娜一脸急切的迎上前来，“夏凡，不好了，百果园恐怕出大事了！”
“大事？”夏凡注意到她身边还跟着一名个头瘦弱的年轻男孩，从装束看像是百果园的雇工，“别急，你们慢慢说。”
这就是那位大使阁下吗？
拉斯强压下心中的焦虑，将目光投向夏凡——单从年纪来看，对方比摩摩拉大不了多少，形象也并非那种孔武有力的壮汉，很难相信这样的人能一口气扳倒阿齐厄，将工厂的局势扭转回来。
不过当他看到黎的一刻，勇气又重新涌了上来。
“黎小姐，大使阁下，工厂管理对大家动手了……”拉斯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看到的情况快速讲述了一遍，“卡兰夫人很可能已经遭遇不幸……犄角大哥也生死不明，摩摩拉更是不知去向，现在只有您能帮我们了！”说到这里他噗通一声跪下道，“您让我做什么都行，求您救救大家吧！”

第五百七十六章 合作者
夏凡走上前将他拉起，“我明白了。你放心吧，百果园的各位跟我有缘，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情，我必定不会坐视不理。”
“您……答应了？”拉斯有些不敢相信的抬起头来。
他一路磕磕绊绊来到外务区，冒着被守卫棒打出去的风险，向他们询问东方大使的住处。虽然请求没有被拒绝，可对方眼中不加掩饰的轻蔑与冷漠他也看在心里。这里并不是一个底层雇工该来的地方，在变故发生之前，拉斯也没想过自己会和异国使者打上交道。他毫不怀疑，只要对方吐出一个不字，甚至是表情稍有厌恶，那群守卫就会如饿狼一般扑向他，并将他扔进街边的臭水沟里。
然而事情比拉斯想象的还要顺利，他的询问招来了一名贵族小姐。这名年轻的龙裔不仅没有驱赶他，还将他领入房间内等待。而当传闻中的大使回来后，也没有作任何推托，就一口答应了他的请求，这让拉斯着实感到欣喜万分。
要知道阿齐厄可不是什么好对付的人物。
哪怕是当地贵族，也不愿故意交恶这位大商人，更何况夏大使还是从遥远东方渡海而来的异乡客，即便是拒绝他的央求也完全称得上合情合理。
“摩摩拉是我……朋友的朋友，她要是遇到麻烦，我肯定得帮忙。”夏凡点头道，“你确定工友都往码头去了吗？”
“这……我也不太清楚。”拉斯皱眉苦想了下，“犄角说有新的货船到港，但没说是哪个港口。蔚蓝堡可以卸货的码头，远不止一个。”
这点他刚来蔚蓝堡时也听奥利娜提起过。
毕竟这里西南三面都被大海环绕，境内又有重要河道穿过，用来停船的港口少说都有十来个，其中一些还是私人所建，并不对外来者开放。而白沙号停靠的则是城市最大的入境主港，其拥有者一直是历届蔚蓝堡领主。
“看来得先确定他们的去向才行……”
就在夏凡沉吟之际，千言扯了扯他的衣袖。
看她的意思，似乎是想单独谈谈。
夏凡跟着对方走到里屋一角，蹲下身子，“怎么了？”
“你确定要帮雇工？”千言直言不讳道，“如今敌人的藏身地已经暴露，我们恐怕没有那么多精力顾及百果园的事情。最多等到天亮，杜林就会注意到有人潜入过他的疗养院，一旦对方有所准备，我们再想进洞窟探寻便极为危险了。”
“你说得没错，”夏凡压低声音回道，“但我有种预感，阿齐厄选在这种时候动手，或许不单纯是为了报复工人，而是跟幕后真凶的计划原本就有关系！”
“何以见得？”
“医师杜林的试验记录提到，他测试的时间已所剩无几，这意味着他研制的药物要马上投入使用。加上对方的目的是制造足够强烈的怨恨之气，那么人数自然是越多越好。我怀疑阿齐厄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既然雇工已经脱离了工厂的掌控，不如把他们都做成施术原料。”
“这……”千言琢磨了下，“你说的倒也不无可能。但雇工被带去了哪里尚不清楚，而山中洞窟却是有极大可能找到圣灵之子的地方，我们人手有限，怎么看都应该选后者。”
“确实。我们只有四人，想要在阿齐厄手中护住好几百名雇工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夏凡承认道，“不过我们还有帮手。”
说完他从腰包中取出了那枚红宝石徽记。
千言略有些意外道，“你难道要跟审判团合作？”
“如果可以，我也不愿意跟赫拉教会扯上关系，但现在整个蔚蓝堡里，恐怕也只有他们能彻底压制住阿齐厄。”夏凡看向她，“教会在圣翼群岛势力庞大，与他们走得过近或许是个隐患，可这亦是唯一能顾及两头的方法。而且我个人觉得……那位审判团领队并不是一个难相处的人。”
千言沉默片刻后，没有再提出异议，“我明白了，按你想做的去做吧。”
夏凡闭上眼睛，将气注入徽记——这种法器的用法基本相同，只要用气激活它，它就能按提前刻写好的法术运行。很快，徽记中央的宝石上便出现了一丝裂痕，接着叮的一声碎成粉末。
感情这东西还是一次性的么？
夏凡和千言回到主厅，“我已经联系了愿意帮忙的人，只不过现在已是凌晨，他们估计都在睡觉。等他们收到消息赶到这里，少说也要一两个小时，趁着这段时间，我们最好准备一下接下来的计划——”
哐哐哐。
屋外陡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夏凡的话。
外务区的侍卫没有通报。
之前楼底下也未听到任何喧闹声。
这个时候登门的不速之客会是谁？
奥利娜立刻将拉斯拖入了衣帽间内，夏凡手捏铜丝坠守在门口，由千言上前缓缓打开房门——
“你总算考虑好了？”
伴随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塔克西丝带着她的守护骑士迫不及待的推门走进屋内。
“噗。”
夏凡提起的一口气顿时泄了个一干二净。
“塔克西丝小姐？”
“当然是我。不然谁还会这个时间点来登门拜访。”她双手抱胸，表情似乎相当不满，“我原以为你会更早想明白这一点的，这都过了快两天了，难道赫拉教会的邀请就这么不入你眼么？”
说到一半她忽然怔住，因为夏凡和黎的站位离大门实在有段距离，而且摆出的姿势完全是应对敌人时的戒备模样，不像是能给她开门的人。
那么开门者到底是谁？
塔克西丝回过头来，这才看到被横扫进门后、捂着鼻子的小姑娘。
“啊……抱歉，我没注意到门后还有人……”即便是身为天之骄子的她，也感到脸上一热，语气中颇有些不好意思。
“没关系，我已经习惯了。”千言面无表情的关上门，回到黎身边。后者还情不自禁的揉了揉她的鼻尖。
“咳咳……总之，你现在决定与教会合作了？”塔克西丝清了清喉咙道。
“话是这样不错……可你怎么会来得如此之快？”夏凡收起铜丝坠，“简直就好像大半夜里还蹲守在外务楼下面一样。”

第五百七十七章 群龙会聚
这下轮到塔克西丝神情僵硬了。
她派人暗中监视夏凡后收到的消息确实丰富了许多，当得知使者团三人消失在城东边的山林中，直到数小时后才出来时，塔克西丝终于坐不住了。
显然夏凡掌握着她所不知道的情报，并且正在私底下调查什么。哪怕对方始终没有透露合作的意愿，她也只能主动找上门来，打算靠着教会的威望“威逼利诱”一番，甚至想好了再多加一点筹码。
毕竟到时候兑现的反正是教会，东方大使也迟早会回东方，没人会记得她这种略失风度的举止。
没想到自己刚到外务楼门口，夏凡便捏碎了宝石。
现在打道回府装没这回事也生硬了点，因此塔克西丝只能怀着一种复杂的心情走上楼来。
“这个……为了调查案件，我正好在海港区附近巡查，路过外务楼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她给自己抽了张椅子坐下，“那你们呢，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使用徽章？莫非是遇上了自身难以解决的麻烦事，才想起了赫拉教会？”
“你可以这么认为。”夏凡也没再深究对方出现的时机，“我同意与教会合作，但有一个前提。”
“不妨说说。”一谈起正事，塔克西丝立刻就恢复了常态。
“百果园的雇工被阿齐厄劫走了，我希望审判团能够发动所有力量去解救他们。”夏凡将工厂的事情简单讲述了一遍。
藏在衣帽间里的拉斯惊呆了！
大使所谓愿意帮忙的人，居然是赫拉教会的审判团？
这真的有可能吗？
那可是在身份上还要凌驾于地方贵族之上的龙裔，也是圣翼群岛的最强势力！哪怕是他这样的底层雇工，都清楚的明白太阳神一词意味着什么。
那位夏大使……究竟是什么来头？
他明明听摩摩拉说，对方才刚到蔚蓝堡没几天来着。
“你把审判团当什么了？”守护骑士得梅因沉声道，“雇工发动罢工，如今遭来阿齐厄报复，这不过是因果循环而已，教会没有任何理由插手其中！而且审判团来此的唯一目的是抓住袭击车队的真凶，其他事情一概——”
塔克西丝抬手打断了他的话，“夏先生，你提的前提是单方面条件，而合作需要双方的付出，到现在为止，我还没看到你能为教会提供的东西呢。”
“这个够吗？”夏凡从怀中取出那枚在地下室里找到的金石吊坠。
“这是……”得梅因不由得神色一变！
塔克西丝更是第一时间抓了过去，“错不了，是赫拉御令。”
“赫拉御令？”一旁的奥利娜好奇道，“那是什么？”
“教会内部所使用的一种通行令。有了它，可以不经过上面批准而调动一些资源与武力。”塔克西丝也从腰间摸出一块同样的吊坠来，只不过它的宝石颜色要更赤红一些，“一般来说，能拿到这件物品的信徒至少得达到祭司位阶以上，圣灵之子也只有在巡游时才有资格获得赫拉御令。”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里已有了一丝危险的气息，“你是在哪里找到它的？”
显而易见，只有劫走圣灵之子的真凶本人，才有可能拿到这块吊坠。
“那就是合作之后的内容了。”夏凡不为所动道，“我可以提供详细情报，但你们也得尽力搜救百果园雇工。何况这两件事情并不是毫无关系，救下他们说不定也是破坏幕后真凶计划的关键举动！”
“行。”塔克西丝果断应了下来，“我现在就要知道关于吊坠的事情。”
“它是在城东疗养院的地下室里发现的。”夏凡见对方点头，也不再推托，当即将自己探查疗养院一事和杜林的相关消息全盘道出，“……总之，凶手十有八九就藏在那座山中洞穴内。”
听完他的陈述，塔克西丝和得梅因的脸色已变得十分凝重。
在地下秘密进行的邪恶试验、来自守望岛的死雾、还有针对教会的袭击与构陷，这一切都意味着这场劫持案绝对不会轻松收场。
“大人……”得梅因颇为担忧的看向自己的上司。
“我们必须现在就采取行动。”塔克西丝&#183;永翼没有思索多久便做出了决定，她站起身道，“你现在去通知克利夫兰伯爵，让他派出所有手下，在全城内搜寻运送雇工马车的下落。审判团分两队人分别突击阿齐厄与百果园管事府邸，务必不能让相关人员脱逃，胆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这也代表着她将于申请令得到回复前展开行动，一旦出现差错，所有责任都会由她一人来承担。
“是，属下领命！”见她下定决心，得梅因也收起了担忧，郑重握拳在胸道。
随后塔克西丝看向夏凡，“老实说，我并不想让一名远道而来的使者深陷险境，但现在审判团需要分成数队同时行动，正面作战力量难免有所削弱，而任何一名高阶法师的加入都会对我们帮助甚大。不知阁下是否愿意同审判团一道，联手进攻凶手藏匿的山中洞穴？”
即使到了这种时候，她的邀请也没有任何强迫的意味。
望着对方神采奕奕的双眼，夏凡清楚就算自己拒绝，她亦不会有任何抱怨，只会毅然率队前往那座洞窟。
“我得问下大家的意见。”他转头看向黎、千言和奥利娜。
三人没有一个提出异议。
尽可能迅速稳妥的救出圣子，才是对他们最有利的方案。
“行，我跟你们一块去。”夏凡回复道，“不过那里地势险峻，恐怕需要准备几艘小船才好把人员运进去。”
“没那个必要。”塔克西丝忽然仰起头来，张大嘴巴发出无声的吼叫！透过单薄小巧的红唇，她左右两颗细长的尖牙显得格外醒目。
说是无声，是因为夏凡并没有听到她的任何嗓音，但他知道对方确实在咆哮，因为奥利娜和得梅因第一时间捂住了耳朵，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
片刻之后，屋子上方传来了沉闷且密集的振翅声！

第五百七十八章 夜幕突袭
“走吧。”塔克西丝率先迈步走出房间。
得梅因扫视四人一遍后转身跟上。
当夏凡与黎等人来到外务楼下时，眼前的景象着实让人有些震撼。
只见十多只巨龙整齐排列在街道上，一眼望去宛若一片黑压压的小山。大楼侍卫一脸拘谨的贴墙而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这就是赫拉教会的实力。
两位数的龙裔一起行动，放到哪个地方都算得上一支极强的军队了。
得梅因交代几句后，立刻有几只巨龙展翅离开，执行寻找百果园雇工、以及抓捕阿齐厄的任务，剩下的龙裔则悉数望向塔克西丝，等待领队下达主要命令。
“凶手的下落已经被我们掌握，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便很简单了。”少女简短地说道，“找到那些胆敢与赫拉教会为敌的家伙，然后将他们撕成碎片——我不管敌人数量有多少，我只想看到他们变成焦褐的枯骨！”
“为了赫拉的荣光而战！”龙群发出低沉的吼声。
在漆黑夜幕中，这沉闷的龙啸足以让周边的居民惊心胆颤。
“另外我们这次并非孤军作战，”塔克西丝指向身后的夏凡等人，“受到赫拉的指引，来自东方的拥魔者也会与我们并肩迎敌！向异乡的同行者展现出龙裔的力量吧，现在就出发！”
“是，永翼大人！”
所有审判团成员依次升起，激荡的狂风一时席卷过大街小巷。
“我们明明只是合作关系，怎么被她这么一说，好像大家都成了赫拉的信徒一样了？”黎小声嘀咕道。
“但不得不承认，这个做法很聪明。”千言耸耸肩。
“确实。”夏凡同意道。合作最关键的纽带是信任，简单几句介绍，就能让审判团其他成员把他们当做赫拉的异乡信徒，不仅能大幅振奋士气，还可以消除东西方的陌生感。也许这种临时搭建的信任维持不了多久，但用在今晚的战斗上却是足够了。
“你跟我一起。”塔克西丝对夏凡说道。
夏凡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奥利娜小姐可以搭我过去——”
“你们有四人，靠一名龙裔搭载太慢了。随时有可能发生战斗的情况下，最理想的配置是一人一龙。”塔克西丝摇身一变，一只个头稍微小巧一点的黑龙出现在他面前，“抓紧时间上来。”
事已至此，夏凡也不再犹豫。他踩着对方伏低的翅膀踏上龙背，一把抓住了她脖子上的脊角。
得梅因也化身巨龙，向千言伸出爪来。
最后变身的是奥利娜，她和黎配合也不是第一次了，双方都显得轻车熟路。
全员登龙后，塔克西丝冲向天空，朝在周边盘旋的龙群高吼一声，接着朝城东方向飞去！
“你应该没少跟奥利娜飞过吧？”她一边疾驰一边扭头说道，“如果实在害怕，我可以降低一点高度。”
“不必，我已经习惯了。”夏凡顶着狂风回道。塔克西丝的体型虽小，但这副躯体下却似乎蕴含着比奥利娜更强壮的力量，不光冲刺速度更快，灵活程度也要胜过身后跟随的大部分龙妖，唯一的缺点就是她实在太纤瘦了点，以至于变成龙后颈脖处的鳞片毫无肉感，他就仿佛坐在一块坚硬的骨头上一般。
“那就好，不少人一生从未离开过地面，双脚悬空带给他们的恐惧远比畅快要多。”塔克西丝满意道，“在圣翼群岛，只有享受飞行的人才有资格成为龙裔的搭档。你要不要考虑加入赫拉教会？由我推荐的话，你的前途不会比圣灵之子差上多少。”
“呃……多谢看重，不过赫拉的荣光恐怕照不到东方大陆。”夏凡婉拒道，“还是先专注于眼前的敌人吧。”
“那是因为东方没有信徒，但我相信有太阳升起的地方，就迟早会诞生赫拉的子民。”塔克西丝并没有因为他的拒绝而感到不快，反而用龙的鼻腔哼笑道，“总有一天，你会领悟太阳的真谛，我的邀请也会一直有效。”
太阳的真谛？
这话让夏凡略有些意外，对方确实是在邀请他，可语气中却感受不到多少狂热的气氛，就好像她赞颂太阳是天经地义之事一般。
不过他也没有继续深究下去。
因为那座被夜幕覆盖的山脉，已经出现在两人的视野中。
“洞穴应该就在山崖下方，不过入口处紧贴海面，不靠近估计很难发现。”夏凡指路道。
“是吗？那你抓紧了！”塔克西丝长吟一声，身形极速下坠，擦着一片树木越过山头后，几乎以垂直的角度直扑大海。
夏凡感到自己的身体都漂浮起来。
如果不是在炽姑娘身上练过，这一下还真不一定能保持住仪态。
即将撞入海中之际，塔克西丝才猛地拉起身形，四足甚至已经插入水中，掀起了一大片水花！重新改为平飞后，她贴着山崖一路飞掠，不一会儿便发现了夏凡口中的“洞穴入口”。
此时其他龙裔也跟了上来。
塔克西丝毫不犹豫的一头钻入黑漆漆的洞窟中，轰隆一声砸停在修有简易栈桥的滩头上。
夏凡发现，这个地方居然有人驻守，只不过他们的帐篷搭得较为隐秘，从疗养院地下室钻出来时才没有注意到这帮人。
他们被龙女落地的声响所惊醒，纷纷举着火把从帐篷中钻出。
看到来袭者竟是龙裔时，众人脸上露出了震惊的神情。
“该死的，是龙，龙来了——”
“快鸣响警报！”
回答他们的是一股灼热的火焰！
塔克西丝张开大嘴，从口鼻中喷出明亮至极的焰柱，瞬间就吞没了惊慌失措的敌人与帐篷。
烈焰扫过之后，眼前的七八个人形都成了燃烧的“蜡像”，他们连挣扎灭火的气力都使不出来，跌跌撞撞走出两步便一头栽倒在地。
“铛铛铛铛！”
清脆的钟声也在此时响彻洞穴。
如此大张旗鼓的登场，想让对方不注意到都难。
与此同时，更多的审判团成员循着领队的路线飞入洞窟，狭窄的滩头一时间变得颇为拥挤。
塔克西丝压根没有在意敌人的警告，她等夏凡跳下后，重新变回人形，指着眼前火光闪烁的崖壁大声道，“留两人留住洞口，其余人立刻随我进攻！”

第五百七十九章 巢穴深处
如果要形容敌人的老巢像什么东西的话，夏凡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老鼠窝。
谁也不知道杜林医师在此经营了多久，岩壁内的溶洞被挨个打通，形成了一个复杂的地下网道。面对教会的突然扫荡，藏在内部的敌人当即进行了殊死抵抗，丝毫没有缴械投降的意思。
只是在绝对的压倒性力量面前，他们的反击手段显得相当有限——刀剑弓弩便不说了，对方最有威胁的无疑是火枪火炮，特别是架在过道中央的短管炮，配合上霰弹基本就能封死整个进攻路线，如果用来对付一般人确实称得上无懈可击，可惜这次他们的对手是审判团。
教会似乎早有对付这种火器的准备，两名龙裔直接举起厚重的铁板盾牌挡在过道最前，后方有同伴释放屏障类法术，双重保险让小口径火器显得软弱无力，轮番开火也无法阻止审判团的推进。
塔克西丝则承担起了主攻的职责。
她擅长的赫然是塑能术，而且是最为暴力的火焰类术法。
大概是龙的心性术法本就跟烈焰相关，哪怕是普通的火球术，在她手中也成了威力惊人的大杀器。经常敌人还在寻找掩体进行阻击，她已经将手中的硫磺化作一团指甲大小的液珠，掷向对方所在位置。之后便是猛烈膨胀的火焰夹杂着滚烫的气浪吞噬周边一切，若是波及到了火药箱，还会引来更猛烈的爆炸。在密闭的溶洞内，这样的打击绝对是致命的，如果不是拥魔者赋予的强健身体，甚至连龙裔都没办法在被冲击波反复扫荡的过道中站稳脚跟。
“这些家伙……都不是蔚蓝堡的帮派分子。”得梅因俯身检查着地上面目焦黑的尸体道，“他们倒有点像是曾盘踞于宁静海的海盗。”
“你确定？”塔克西丝挑眉。
“是，您看他们佩戴的骷髅戒，还有血色旗纹身……这都是古典海海盗的象征。”
“什么意思？”夏凡低声问奥利娜道，“这海盗还分古典和现代的？”
“呃……”后者也有些迷惑，“我只听说宁静海上很久没出现过海盗了，至于怎么分类我也不太明白……”
“你有问题直接问我就行。”塔克西丝转头对夏凡说道，“所谓的古典海盗，就是最初出现在大洋上的那批人。他们大多是不法分子和走投无路之辈，靠着袭击往来船只攫取钱财。宁静海又是各国贸易的交通要道，因此一段时间里海盗曾特别猖獗。不过随着各国的打击力度加大，各方海盗损失惨重，现在在宁静海区域已经基本灭绝了。”
“那非古典海盗又是什么？”
“当然是各国军队了。”塔克西丝笑了笑。
“大人。”得梅因咳嗽两声，提醒自己的上司注意言辞。
“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无论是圣翼群岛也好、兰吉斯和纳塔庭也罢，大家对此都心知肚明。”少女不以为意道，“比起古典海盗，这批新海盗装备精良，有着最先进的战舰和火器，船上还往往配备着数名施法者，劫杀起来不留活口，相较以前那帮家伙可难对付多了。”
“永翼大人！”守护骑士再次打断道。
“原来是这么回事。”夏凡拍了拍得梅因的肩膀，“你也别太紧张了，这样的海盗我还亲眼见过，确实不算什么秘密。”
“什么意思？”他眉头一皱。
“纳塔庭的舰队就这么在东方露面过一回，平日里是总督海军，袭击城市时就成了海盗。”
“你跟纳塔庭的海军发生过冲突？”塔克西丝意外道，“最后怎么样了？”
“总督战死，战船被缴，还抓了上千名俘虏吧。”夏凡故作轻松地回道。
少女愣了下，随后大笑起来，“居然还有这样的事情？你怎么不早说！光凭这个事迹，你就能受到赫拉教会的隆重欢迎，虽说没办法公开表彰，但各种好处绝对是少不了的！”
“即使胜利跟圣翼群岛毫无关系？”
“怎么可能毫无关系，对纳塔庭王国的每一份削弱，都是在为各国缓解压力。”塔克西丝看向夏凡的眼神更热切了，“教会一直在招募能够给纳塔庭造成麻烦的勇士，此事结束后，你随我们一同去王都吧。”
“大人，此事是真是假还说不定，先抓获袭击车队的真凶再谈论别的吧。”得梅因提醒道，“他们又围过来了。”
洞穴中的战斗持续了约一个小时，敌人的抵抗逐渐减弱下去。
塔克西丝一行人也攻进了巢穴最深处。
此地显然有气孔与外界相连，不仅没有憋闷的感觉，还偶尔能感受到一股清凉的微风。
审判团举起火把走入溶洞，很快映亮了这片不大的空间。
“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一名中年男子靠坐在一面石墙边，语气中有疑惑，有可惜，却唯独没有恐惧。
“他就是杜林！”黎当场指认道。
“对，我是高塔医师杜林。”杜林的面色有些苍白，他捂着腰部，指缝中正渗出一缕缕鲜血。“没想到赫拉教会也会注意到像我这样的小人物，我还真是倍感荣幸……咳咳……”
他受伤了，夏凡意识到。
此人不是一开始就躲在这里的，他或许也想着与其他凶徒一道抵挡教会的进攻，结果却被爆炸飞溅的流弹所伤，才不得不退出战斗。
这样的人难道就是整个袭击事件的主谋？或许杜林在用药和折磨病人方面极为精通，可他本身实力过于羸弱，并不像是一个能令车队骤然消失的强者。
然而不是他的话又是谁？洞窟里的敌人死的死、伤的伤，已彻底失去反抗教会的能力。拥魔者也有那么一两个，不过和一群精锐龙裔比起来实力差距犹如天渊，并不能给审判团造成足够多的麻烦。一路清扫下来，巢穴的抵抗力度远比他预想的要低。
塔克西丝上前一步，将对方从地上生生提起，“圣灵之子在哪里？”
“咳……就在这堵墙壁的后方……”杜林艰难地说道。
“如何打开墙壁？”
“需要转动把手……它在左边十步处。”
他配合的态度让夏凡提高了几分警惕。
“当心，在地下试验室里，我们曾遇到过喷洒死雾的机关。”
“我知道。不过龙裔并没有那么惧怕死雾，”塔克西丝点点头，“高热火焰足以让死雾退避三舍。”
她很快找到把手，依言照做。
在螺杆装置的带动下，石壁向一侧缓缓滑开，露出了隐藏的内室。
当它完全打开的刹那，夏凡的心猛然往下一沉。
这个内室只有两丈长宽，加上点着烛火，因此在外面的众人能很轻易看到内部的情况。
而夏凡最先看见的，是两具用铁契钉在墙上的尸体。

第五百八十章 死者
说是尸体，因为这两人已不存在一点生还的可能。
他们身上伤痕累累，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完好的肌肤，天知道死之前遭受了多大的痛苦。更可怕的是他们的腰身以下被整个截断，半根脊骨从血肉中伸出，宛若支撑木偶的立架。腹部断口处淌出的血液，几乎将小半面石壁染成了赤红色。
最让夏凡感到冰凉的，是两人的年龄与衣着。十五六岁大小，以及身上残破不堪的红金双色袍，都在昭示着他们的身份。
“怎么会这样……”得梅因难以置信的倒退两步。
其他审判团成员眼中也露出了明显的愤怒之色！
“夏凡……难道这两人就是……”黎捂着嘴道。
「圣灵之子」。
夏凡没有回答，但周围众人的反应已经给出了答案。
他们一直在寻找的目标如今就在眼前，然而唤醒宁婉君的计划却彻底落了空。
“得梅因！”塔克西丝低喝一声。
“是！”守护骑士这才猛地反应过来，当即带着两人冲进密室，将挂在墙上的人体摘下。不管如何，他们都必须先确认死者身份，以免在慌乱中给敌人可乘之机。
“对了，圣子也有可能是伪造的，”黎连忙点头道，“如果幕后凶手真要杀圣子，根本没必要花这么多工夫，袭击马车的当场就可以——”
“咳……没什么好验的。”杜林打断了她的话，“无论怎么看，这两人都是如假包换的圣灵之子，否则我也没办法用他们的徽记拿到死雾了。”
“永翼大人，尸身……是真的。”得梅因也在此刻确认了检查结果，“血液表明，他们都是上位龙裔，符合圣灵之子的特征。”
“你看，我早告诉过你们——嘎——”杜林说到一半，突然被塔克西丝一拳击中腹部，整个身子如虾米一般卷曲起来。接着后者抓住他的颈脖，将其猛地掼在了墙上。杜林顿时头破血流，并且因为腹部的剧痛而嘶声惨叫出来！
“你们到底想做什么？”龙女咬牙切齿道，“劫走人质，然后杀掉他们……你们单纯的想要触怒教会吗？”
“我……我不知道……那人的目的……”杜林艰难的张合着嘴巴，“我只想完成我的心愿，仅此而已。”
听到这句话，塔克西丝眼睛不禁一缩。
她当即将杜林放回地面，以免这一抓便要了他的命，“那人是谁？阿齐厄吗？”
“阿齐厄和我一样……也只是普通人罢了。”杜林咳出口血液。
“还有谁？他身边的法师雷纳德&#183;虚影！？”
“放弃吧……你们猜不到的。”杜林扬起嘴角，“直到灾难降临前，你们都不可能知道蔚蓝堡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塔克西丝嘴里响起了咔嚓声。
显然她在最大的毅力克制着自己不下杀手。
“你们在收集灵魂。或者说……在收集可以用于施展邪术的魔力。”夏凡忽然开口道。
审判团成员的目光齐嗖嗖望向了他。
杜林的表情不禁一僵，后半句话也卡在了喉咙里。
“收集魔力？”塔克西丝皱眉道，“你在说什么？魔力不是无处不在的东西么？”
“果然……你们对此并不知情。”夏凡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个问题，那就是永朝研究的东西并不是天下都知晓的常识。他也是在接触京畿枢密府高层后，才了解到永朝覆灭的原因。而更关键的一点是，西极和东方六国不能一概而论，方士作为人类之中的感气者，研究术法是一种理所当然的事情。
可西极不是如此！
掌握着主要力量、身居统治阶层的是妖，作为一类天生感气、且拥有天性术法的“族群”来说，研究术法并不是必须的事情。他们的能力会随着时间的增长而加强，哪怕不在法术上多下精力，依旧能达到很高的水平。同时龙裔还压制着另一群感气者——法师，这等于进一步阻隔了术法研究的交流。
在银星树舟上，纳塔庭的法师曾施展过类似召唤术的诡异法术，其材料便是灵魂，这也让夏凡产生了西极应该普遍知道邪祟的原理以及邪祟之术的力量来源，但现在看似乎并不是这么一回事。
“简单来说，折磨和痛苦能让气——也就是魔力在脱离身躯后继续维持存在，而且可以作为制造邪魔的原料。”夏凡简短地回道，“我没有说错吧，杜林医师。你费尽心机减弱死雾致命效果的试验记录就是最好的证据！”
“制造邪魔？”塔克西丝匪夷所思的看着杜林，“任何邪魔都是极具威胁的存在，是所有生灵的敌人，也包括你们自己！你们却想着要制造它？”
“如果我活着无法完成心愿，那么用死来完成也不错……”
“你的心愿到底是什么？”夏凡问。
“当然是把掠夺者从高塔主人那里夺走的东西，重新还给主人……”杜林说到一半突然猛烈咳嗽起来，他嘴里吐出大口黑血，看上去像是一团团凝结的肉冻。
“不对！”塔克西丝意识到情况不妙，连忙蹲下身来，撬开医师的嘴巴——只见他的牙齿如软泥般化开，喉咙里全是污血。这绝对不是撞下墙或是被流弹波及所能受到的创伤。
夏凡立刻就猜到了问题所在，“他给自己注入了死雾！”
但为时已晚。
不到数息时间杜林便已出气多，进气少，眼神完全涣散，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按照试验记录，死雾在侵蚀人体时会带来巨大痛苦，说是一种惨烈的酷刑也不为过，可杜林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脸上的表情都不见一丝狰狞，甚至他凝固住的嘴角仍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是达成心愿的满足。
审判团成员一时间神情复杂。
他们出发前断然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只有塔克西丝眼中的火焰依旧明亮，“各位，事情还没有结束！倘若夏大使的情报正确，那么袭击车队的真凶是除开阿齐厄和杜林之外的人——”她望向夏凡，“这个人正在利用死雾制成的药剂，准备召唤更强大的邪魔？”
“十有八九是这样了……而且……”夏凡看了一眼圣灵之子的残躯，欲言又止，一个从未有人解答过的疑问始终徘徊在他心头——那就是由不同人产生的负面之气，会因人而异的产生差别吗？如果有，那究竟算不算一种意识？

第五百八十一章 不会后悔
毕竟邪祟之术只需要以灵魂做药引即可，并没有规定灵魂的品质。倘若幕后真有人想要制造邪祟，选择百果园的雇工当目标便足以，又何须对教会的巡游车队动手？
对方甘冒巨大的风险，也要截杀圣灵之子，只能说这里面有更深层的目的。
就在夏凡思忖之际，洞窟外忽然出来了一声闷雷般的轰响！
接着整个山崖都微微摇晃起来。
众人神情一变，连忙向溶洞外跑去。
刚冲出巢穴，留守在栈桥边的两名龙裔便已飞了过来。
“发生什么事了？”塔克西丝注意到海面上的粼粼波光消失不见，整个山洞内已是一片漆黑。
“永翼大人，敌人在山洞上方埋设了火药！”留守者报告道，“刚才的爆炸震塌了一部分山壁，现在通往大海的洞口已经被落石封堵住了！”
“恐怕是杜林发出的消息。”黎顿时明悟过来，“所以他才会强撑到那个时候，把大家都吸引到同一个溶洞中来。”
至于他是如何发出的消息，如今已经不重要了。
巨大的落石从山上滚下，在原本的海面交界处垒起了一道新的屏障，也将所有人都困在山洞之中。
这种“陷阱”远不足以将审判团永远禁锢，以龙裔的力气和块头，迟早能将落石清理干净。
问题是需要花上多少时间而已。
塔克西丝心里清楚，经过漫长的筹备后，隐藏于大幕下的敌人此刻已完全露出了獠牙。
……
“放我出去！”
摩摩拉用力摇晃着铁栏杆，大声叫喊道。
但是除了狭窄甬道中传来的微弱回声与头顶答答的滴水声外，她什么回应都听不到。
她原以为自己永远摆脱了这个地方，没想到还会有一天再回到此处。
“你不放出去，我就撞死在笼子里！”摩摩拉咬牙道。
“小姐，我劝你最好别这么做。”不远处的石柱后忽然走出一个人影，“夫人听到了只会用更严厉的手段来限制你的行动，到时候你恐怕连开口说话都难了。”
“是你……古纳。”借助昏暗的火光，摩摩拉认出了男子的模样。小时候大部分时间，都是他在照顾自己。他也是辛勿娅身边最受信任的部下之一。
“好久不见了。”古纳点点头，“怎么样……在外面闯荡的日子，应该吃了不少苦头吧？”
摩摩拉一把抓住栏杆道，“那也比窝在下水道里，当吸血的寄生虫要好！古纳你听好了，我必须得离开这里，否则有许多人会遭殃，钥匙在哪？我知道你身上一定有开锁的钥匙！”
古纳略带遗憾的摇了摇头，“你说的许多人……是指百果园的那些雇工吗？放弃吧，他们估计已是凶多吉少了。”
摩摩拉不由得一怔，“你知道我出去后在做什么？”
“夫人有让我注意过，但我还是看走了眼。百果园背后的人根本不是我等能惹得起的，如果我早点注意到，也不会让你陷入到这个境地了。”
“不，我们可以对付他们，雇工们并不是孤立无援的在战斗，只要你放我出去就好！我求你了还不行吗！”摩摩拉的话里已带了一丝声嘶力竭之感。
“够了，你到底要任性到什么时候？”忽然一声呵斥打断了她的央求。
只见几个身影从暗影处走出，为首者是一名个头高挑的女子，她身披一抹金色的薄纱，姣好的身躯在纱下若隐若现，肚脐部位还挂着一条金灿灿的链子。按道理这样的服饰不应该出现在潮湿阴暗的地下水道中，可穿在此人身上时却没有丝毫不协调之感。她的头发同样是如波浪般曲卷，眼瞳呈橙红色，皮肤略微发褐，除开半兽特征外，女子简直跟摩摩拉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
“夫人。”古纳低下头，让开身位来。
“辛勿娅……”摩摩拉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
“无礼，你应该叫我母亲大人才对。”辛勿娅走到牢笼边，“你知道自己给大家惹来了多大麻烦吗？”
“麻烦？”猫女咬咬牙关，“你是指与百果园狼狈为奸，一同坑害工厂雇工？我亲眼看到把马车上的工人抓起来押入地下的，就是沙骨帮的人！”
“因为你的性命落在他们手上！”辛勿娅的声音也高了起来，“你以为我想掺和到这件事里来么？现在他们将这片区域占为己有，沙骨帮却不得不听从他们的指示，这一切还不是为了换回你安然无恙！”
“没想你居然这么在乎我的死活……”摩摩拉冷笑，“另外百果园的老板就真能让你这么畏手畏脚？我印象中的母亲可没有这么怯弱。”
“如果只是阿齐厄就好了……你根本不明白自己招惹到了什么样的敌人。”辛勿娅忽然面露疲态，长声叹了口气，“罢了，也许这就是命运。此事过后，大伙恐怕又要开始流浪了。”
“小姐，夫人说的都是真的……”古纳也忍不住开口劝道，“只有把你关在这里，才是唯一能保全你的方法。也许你和夫人之间过去存在不少误解，但她始终都关心着你的安危。”
“总之，你老老实实给我待着就行。”辛勿娅冷哼一声，“以后你自然会明白，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事，除此之外一切东西都可以舍去。至于你的那些工友是死是活，对你而言根本毫无意义。或者说正是他们的死，才能换取你的生。”
说完她不再看摩摩拉，转身朝黑暗处走去。
“这就是我离开你的原因！”摩摩拉大吼道，“永远只考虑着自己的利益，将其他人全部视为可以交易筹码！没错，你让大家活了下来，却也让大家活得像群老鼠！”
辛勿娅的脚步陡然停下。
猫女冲着母亲的背影继续大声道，“你曾教导我，贵族应该是人民的表率，在沙舟时曾有那么多人以沙骨为荣，可现在呢？大家躲在阴沟水渠之中，专门干些肮脏卑劣的活计，靠杀人和掠夺维持生活。我不想变成像你那样自私的人，我也不想永远只为自己而活。活着确实很重要，但它绝不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东西！”
“在离开沙骨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不知道活着是为了什么，不过我现在知道了。”她张开布满茧子的五指，“仅凭这双手，也能换来在太阳下的生活，就像家族过去在沙舟时那样。无论这条路走得有多艰难，我都不会后悔。”

第五百八十二章 逃脱的代价
“……”辛勿娅站在原地许久，最终也没有回过头来看摩摩拉一眼。
“随你便吧。”说完这句话后，她迈步消失在地道幽深处。
“那你倒是把我放出去啊！听到没有，古纳，你给我回来！”
摩摩拉对着铁栏杆又踢又撞，直到弄得自己精疲力竭，才无力的靠坐下来。
犄角和卡兰夫人都不在了……救济会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人，大家都需要她的帮助，可她却连一个铁笼子都钻不出去。
摩摩拉第一次感受到了自己的弱小。
哪怕是她独身离开沙骨帮时，都没有如此如此强烈的无助感。
泪水从眼眶中涌出，几乎无法抑制。
她想用双手擦去眼泪，但越擦越多，很快脸颊便糊成一片。
啪嗒。
就在这时，摩摩拉听到了一声轻响。
有什么东西被扔在了石柱下方。
由于阴影的关系，她无法看清那到底是什么物件，不过隐约反射出的金属光泽让她心中怦然一跳。
摩摩拉深深了口鼻涕，先用手伸出笼子探了探，发现距离不够后才转过身来，将鞭状的尾巴尽可能拉直，一点点“摸”向那东西。
当冰冷的触感出来，猫女将尾巴猛地一卷，夹回了刚才被扔下的东西。
那是一串挂在铁环上的钥匙。
摩摩拉顾不上去细想到底是谁将它扔在那里，便迫不及待的抓起钥匙串，挨个插入了铁笼上的挂锁中。
试到第四把钥匙时，锁头咔的一下应声而开！
摩摩拉有些不敢置信的推开铁门，缓缓走出牢笼。
“古纳？辛勿娅？”
周围仍是静悄悄一片，除了永无至今的水滴声外，什么回应都没有。
她沉默片刻，向黑暗处弯腰低头，随后转身朝通往地面的小径奔去——单靠她一个人不可能把数百名雇工都救出来，必须将这里发生的事情告诉夏大使，让他通知城卫军与警务局，才有可能阻止阿齐厄的恶行！
没走多远，摩摩拉忽然听到了细微的交谈声。
她从墙后探出头去，悄悄瞄了一眼。只见两人守在地下暗渠的出入口，正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着。他们的穿着像是监工，但模样从来没有见过，而且腰间的武器也从笞棒换成了明晃晃的刀剑，其中一人的靴子上还沾着新鲜的血迹。
这应该是阿齐厄的手下。摩摩拉意识到，他们想在宛若迷宫般的暗渠中处置雇工，但又不完全信任沙骨帮的成员，所以才会派遣亲信守在各处要道口。
不越过他们，就没办法离开此地。
可他们的站位根本没有视野死角，想悄悄摸过去基本不大可能。
只能赌一把了。
摩摩拉闭上眼，默想了一遍大罢工时战斗的感觉，随后捡起地上的一颗石头，高高抛起——
这颗石头飞过两人头顶，落在另一边的砖墙上。
砰。
声音不大，却足以吸引两人的注意。
就在他们扭头的一刻，摩摩拉猛地从墙后跃出，弯着腰朝监工冲去——哪怕将脚步放得再轻，在这样的密闭环境中也如鼓掌般嘹亮。她索性放弃隐秘性，将速度提升到极致！
对方的反应也极快，听到脚步声的第一时间便将手握住了刀柄。
可惜他们需要多做一个回头的动作。
这分毫之差，就是决定先手之别。
当两人看到猫女时，她已经逼近到足够飞扑的距离。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摩摩拉全力蹬腿，如电光般射入一人怀中，借助着巨大的冲击将其扑倒在地。
监工后脑勺着地，顿时就翻起了白眼。
不等另一人挥刀砍下，摩摩拉尾巴一卷，宛如一根绳索套在对方的颈脖上。
接着就是一拉一拽，把第二人直接拖倒，再朝面部补上两拳，瞬间解除了他的反击能力。
居然做到了！
摩摩拉激动的握紧拳头。
在没有任何人帮助的情况下以一敌二，并且对手不是一般的监工，而是阿齐厄的手下！
比起大罢工时，她感到自己又有了长足的进步。
压下高昂的情绪，摩摩拉攀上木梯，一路朝着井口的位置爬去。
当她推开排水格栅，从暗渠中爬出时，一股久违的清凉空气涌入了她的鼻腔。
此时天边已经微亮，夜幕仿佛深邃的乌云堆叠在苍穹之上，而东方透出的一抹白光便是驱散云层的预兆。
夏大使和黎姐此刻应该都在外务楼中，她必须得抓紧时间。
摩摩拉正待迈步之际，忽然感到腰间一麻。
踏出的半只脚瞬间像是失去力量一般，再难以支撑起身体。在惯性的作用下，她踉跄着向前摔倒，靠着双手才没让自己面门着地。
发生什么事了？
她低头往腰间望去，发现那里插着一支弩矢。箭头已深深没入肌肤之中，红色的血迹开始沿着创口处晕开。
“我说什么来着？沙骨帮都是些底层垃圾，信誉在他们嘴里不值一文。”
“守在出口处果然是正确的选择，不然还真让这贱人坏了主人的大事。”
“哼，这事绝对要上报给管事阁下，好让他们知道食言的代价。”
在目光边缘，几名身穿监工装束的男子缓缓朝她走来，为首的那人手中正拿着一把长弩。
该死，这些人居然在街巷外也安排了全副武装的守卫……
难道他们就不怕被警务局发现吗？
摩摩拉忍着腰间传来的刺痛，缓缓从地上爬起，正面迎向监工。
她已失了先手，跑是跑不掉的，只有赢下这场战斗，才有希望赶到海港区——
“你那是什么眼神？不过是只半兽而已。”为首者将弩交给边上的同伙，语气森冷地说道，“如果跪下来求饶，我或许还能给你一个痛快。”
这样的景象似曾相识。
在工厂的办公室里，菲利普也曾这么对犄角说过。
而犄角的选择已给她做出了榜样。
摩摩拉咬紧嘴唇，用全身力气冲向对方——那名为首者似乎有些轻敌，并没有和其他人分开合围，而是单独摸出一把匕首走上前来，颇有几分单人对决的架势。这或许是她唯一的机会！在最短的时间内解决掉他，其他监工说不定会四散而逃！
然而回应猫女的却是另一根弩矢。
扣下扳机的那一刻，所有人都露出嘲弄的笑容。
这一箭直接洞穿了她的右腿。

第五百八十三章 坠入深渊
摩摩拉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与此同时，为首者也欺身上前，挥出匕首，从侧面刺入了猫女的腰间。
剧烈的疼痛在她体内炸开，摩摩拉在倒地前抓向对方，可这一击却被敌人闪身躲过，最终只挥了个空。
她再一次摔在泥水中，只是这一回她已没了重新爬起的力气。
众人围拢过来，对着她的头部一顿拳打脚踢。
“这家伙居然还敢冲上来，她以为我会跟她公平较量吗？”
“连把像样的武器都没有，她大概把自己当成龙裔了。”
这句话让监工们一阵大笑。
领头的男子直接跨坐在摩摩拉背上，抓住她的耳朵一把揪起，欣赏着她布满血痕的侧脸，“可惜了，这么一看倒是挺标志的，割掉耳朵的话说不定能卖个好价钱。”
“你要留活口吗？”
“不，没那个必要。高尔先生交代过了，如果抓到她，直接处置掉就行。”男子将匕首架在她的颈脖处，“帮我按紧她，免得待会血喷到老子身上。”
摩摩拉感到有几只脚踩住了自己的双手。
头也被生生反拉起，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法摆脱束缚。
很快，那柄匕首就会切入她的颈脖，令她身首分离。
这就是离开牢笼的……代价么？
“我……不能死在这儿。”她张开肿胀的嘴唇，低声喃喃道。
“头儿，她好像在说什么。”
“大概是求饶吧，可惜晚了。”
她若是死在这里，还有谁能把百果园里发生的事情告诉给夏大使？还有谁能去救那些被抓住的数百雇工？
她必须得去海港区！
在将死之际，摩摩拉感到自己的脑海里一片空白，那并不是意识在消退，而是前所未有的集中起来。
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在进行着抗争。
每条肌肉、每根血管都在为心中的这个念头而运转！
就在这时，她感到了一丝既熟悉又陌生的东西。
那是她激活扩音符时所体验到的柔和与顺畅，当这股暖流汇入胸膛，连带着伤口的剧痛都缓和了几分。
「每个生命都有自己的气，不过想要灵活运用它们，则需要长久的练习与学习。当修行者能感知到它们的那一刻，这个世界就会变成另一副模样。」
黎的教导也于此刻回响于耳边。
「由于气和你的意识紧密相连，所以有时候我会觉得，不是你发现了气，而是气认可了你。作为意识的主体，你得到了打开那扇门的钥匙。不要害怕接触未知，用心去接纳它们——因为你和气本是一体。」
不管此份感受是什么，不管使用它的后果如何，只要能帮助她离开这里就行！
当这个想法跃出脑海，暖流霎时变成了一股汹涌巨浪！
为首者拉动匕首，想要生生隔开猫女的喉咙。
但撕裂肌肤的触感并没有传来。
他感到自己切在了一块厚实的皮革上。
“头儿！她的手！”有人惊呼出声。
男子偏过头，惊愕的发现摩摩拉手臂正快速长出灰白色毛发来。
这是什么情况？
他还在发愣之际，便感到身下传来一股巨力，将他顶上了半空！
也就是眨眼工夫，那个被压制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女子便成了一只体型惊人的大猫，那些踩在她身上的人无一不被震飞出去。原本单掌可握的手臂，如今已是堪比成人身躯的巨爪，对方长长的尾巴则足有大腿粗细。
领头者摔了一个结实。
他捂着磕掉的牙齿高声喊道，“拔刀，都给我拔刀剁了她——”
话未说完，摩摩拉便一巴掌拍在了他身上。
那绝对不是人能拥有的力量。
这一掌直接扫断了他的半边肋骨，令他的后半句话变成了一口血沫。
“这家伙是个怪物！”
“快跑啊！”
其他几名监工哪见过这样的场面，刚才还满脸阴狠的神情顿时化作慌张与惊惧。他们顾不上躺在地上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的老大，转身四散而逃。
摩摩拉也没有功夫去理会他们。
她甚至没时间去思考自己究竟变成了什么模样。
视野似乎提高了，力气也变大了许多，但身上的伤势依旧存在，特别是腰间的刀伤被刚才一番踢踏后撕开了一条硕长的口子，仿佛五脏六腑都暴露在空气中。
她必须赶在自己倒下之前赶到外务楼。
……
当外务区大楼出现在摩摩拉眼前时，她再也撑不住变形的状态，重新恢复到人形状态。
她的眼前一片模糊，犹如天地都在旋转。
腹部流出的血液早就净透了衣服和裤子，在身后拖出了一道长长的红色轨迹。
她知道自己已没有气力登上外务楼了。
就算她能走到楼下，那里的侍卫也不一定会把满身是血的她带上去。
好在晨曦已经到来。
自己若是死在海港的街头，应该很快就能被人发现，并传到大使和黎姐的耳朵里吧？
那样的话，她的努力也不算白费力气。
摩摩拉摇晃两下，倾身向前栽去。
忽然一只胳膊伸了过来，将她拉了回来。
是谁？
摩摩拉半睁着浮肿的眼睛，朝对方望去——那毫无疑问是一个陌生人，他半边身子隐藏在巷子的阴影中，身上穿着一套笔挺的正装，一看就知道和底层工人格格不入。
“魔力的味道。”他吸了吸鼻子，面色略带疑惑，“半兽怎么可能会有这么新鲜的气味？也罢，你反正要死了，不如让我享用一番。”
享用……又是什么意思？
不对，这不是重点……摩摩拉已顾不上自己会怎么样，她用最后的力气缓缓张嘴道，“麻烦你，帮我传达一个消息给东方大使……这件事很……重要……”
已经抵近她脖子的男子忽然停顿下来。
他抬起头，重新打量了摩摩拉一番，“东方大使？你是指那个叫夏凡的人么？”
这人……竟然认识夏凡？
摩摩拉心中又燃起了一丝火焰，她眼睛稍微睁大了些，瞳孔中多了少许光芒，“对……就是他……告诉他百果园的雇工都被抓走，现在就藏在沙骨帮的地盘里……”
“你跟他是朋友？”
“我……需要他的帮助……”
男子沉默片刻，随后咧开嘴，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既然如此，你先好好睡上一觉吧。”
说罢他猛地咬在猫女喉咙上。
在一阵尖锐的刺痛过后，浑身的气息仿佛被抽走，无边的黑暗涌上摩摩拉脑海。
她感到身子不停下落，直至坠入无底的深渊之中。

第五百八十四章 最好的原料
蔚蓝堡某处地底。
高尔举着火把，跟随长兄沿石梯一路向下。这里的设施不知道是何时修建而成，但年岁显然已经相当久远了。无论是墙壁还是地面，都布满了一层层青苔，污水在地面流淌，发出腐朽难闻的气味。
“哥……我们到底要去哪儿？地下水渠实在没什么好看的吧。”
听着空荡的滴水声和偶尔传来的一两声怪叫，高尔忍不住小声道。
如今反抗的工人已全部落入他们之手，接下来理应是快乐的“还账”时间，他实在不想跟着大哥在地下水道里玩探索游戏。
何况这些错综复杂的水道并不是什么风光怡人之地，城市里经常有传闻说地下藏着怪物，每年都有好几名清道夫被怪物掠走，生死不明，高尔实在不明白对方为何要拉着他来这里。
“蔚蓝堡是一座修建在海边的城市，所以排水工程会修建得格外庞大。而我们所处的这个位置，是城市水渠的中心，也被称之为地下井湖。”菲利普回道，“落入城市的所有雨水，都会汇聚到这里，当海上的风暴席卷蔚蓝堡时，它还可以由法师驱动水轮加速排水。”
“好吧……”高尔将火把挪向脚边，确实能看到石阶边是一口深井，下方水流声哗哗不绝，却不知道它究竟有多深。而且单凭一根火把的光芒，甚至无法瞧见对面的砖砌井壁，这足以说明井体的尺寸足够宽阔。“不过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多点耐心，高尔。”菲利普平静地说道，“你猜修建这样一个排水设施需要多少人力？”
“呃……一千？”
“足足三万人，修建了约五年。他们都是奴隶、半兽、罪犯、战俘……其中还有不少精灵。当兴建一座新港口的决定在贵族和大商人之间达成共识后，他们便被一车车运到了这里。”管事像是在说一个有趣的故事一般，“设计者是大名鼎鼎的欧&#183;亨利，他主持过太阳港和飞堡的建造，所以在建造蔚蓝堡时，亨利先生的经验更加丰富，直接使用了一种新的建筑材料。”
“什么材料？”高尔耐着性子道。
“人体。”
听到菲利普的回答，他猛地打了个哆嗦。
“你、你在说什么啊……”
“死后的劳工不能乱扔，否则容易引发疫情。抛到海里似乎简单，但几万人的数量就另当别论了。”菲利普放下提灯，开始敲击墙面，咚咚的声响在井中回荡，仿佛某些野兽的脚步声，“人体富含油脂，很适合在密封情况下粘结土壤，而且骨头可以埋藏千百年不坏，是结构中最稳固的支架。正是凭借这一经验，蔚蓝堡的建造速度要远高于其他海港。”
哪怕是高尔，也感受到了一股反胃的冲动。
拿人来做建筑填充？
这也能算新技术吗？
欧&#183;亨利这个名字他听说过，似乎还因为技术精湛接受过国王与教会的嘉奖，声望和地位都属上层，但做的这种事情简直比地狱的魔鬼都可怕。相比起来监工干的那些事简直是小儿科了。
“哥……你是从哪里听到这些传闻的？”
“当然是圣宫。另外这不是传闻，而是亨利先生亲口所述。”当敲击声发生变化时，菲利普将手指插进砖缝中，轻松一块块石砖抽出。不一会儿，井壁便露出了内部灰褐色的泥土。“我们选择在蔚蓝堡行动，也是经过充分考量的。虽然邪魔的本体可以由泥土、木料构成，不过人体残骸是更合适的原料。这和炼金是一个道理，想要得到最完美的成品，原料也应该尽可能追求上层佳品。”
行动？邪魔？
不对……他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百果园的管事不应该是个为老板管理雇工的职务吗？怎么就扯到了邪魔？
高尔正待张口询问，忽然浑身的血液都为之一凝，一股寒意直冲头顶！
他看到对方的手指似乎破裂了。
在摇曳不定的火光下，菲利普的指头上不光能瞧见暗红色的血迹，甚至还露出了一小点白色的硬物！
但他本人却毫无察觉，以及扣弄着那些泥土，仿佛完全感受不到痛苦一般。
自己……这是眼花了吗？
高尔不敢将手中的火把凑过去，只敢缓缓贴近墙壁，将手背在背后，学着对方的样子扣了扣砖缝。
那一瞬间，高尔浑身都冒起了鸡皮疙瘩。
石砖拼接得极为牢固，并没有因为漫长年岁而变得脆弱不堪。他顶到指甲发痛，也无法深入缝隙一毫！
可菲利普却像捏豆腐一般将它们从井壁上剥离开来！
自己的那位长兄什么时候拥有如此神力了？
不……这个问题并不准确……
高尔猛然发现，眼前的这名男子着实有些陌生。
“哥……”他忍不住后退了两步，“你还记得我们是什么时候……成为兄弟的吗？”
“二十二年前，北郡孤儿院。之后被无名商会收养、习字，最终专卖给阿齐厄阁下。”菲利普转头看向他，“我说得没错吧？”
“但他从来都不会这么回答我……”高尔咽了口唾沫道，“因为孤儿院的生活是他最不想提起的回忆。”
此人绝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菲利普！
“哦？这倒是情报未提及的点。”菲利普竟没有反驳的意思，“你接下来是不是想问我究竟是谁？我没有名字，也不需要名字——我曾有许多外号，死徒、背叛者、邪术师、傀儡指头……但老实说，都不够让我满意。希望在这次大戏之后，我能有一个更合适的称号。”
高尔宛若身处一场噩梦之中。
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为什么跟他走了这么久，直到现在才注意到他的异样？
他又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菲利普的？
望着对方空洞的眼神，高尔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逃！逃得越远越好！
但转过身的瞬间，一只手便从后方扼住了他的脖子。
高尔拼命挣扎，想要掰开对方的手指，可那只手宛若铁钳般牢固，无论如何都无法拉动分毫。
他试图求饶，喉咙里却发不出一句声音。
“别担心，不会痛苦太久的。”
菲利普将他提到井边，随后松开了手。
高尔惨叫着跌入深井底部。
不一会儿，下方便传来了啃噬之声。

第五百八十五章 双子邪魔
“可惜了，本想让你欣赏到最后的。”菲利普摇了摇头，回身继续扣弄起泥土来。
很快，泥土中便露出了森森白骨。
“看来就是这儿了。”
他满意的扬起嘴角，从衣服里摸出两个瓶子，瓶中流淌的紫色液体正散发着幽幽荧光。
菲利普揭开盖子，将液体倒入井中，同时念出咒语。
提灯里的火焰顿时变得晦暗不明。
明明没有风，火光却剧烈摇晃，仿佛随时都有可能熄灭一般。
伴随着咒语声，井底下凄厉的哀嚎声络绎不绝，原本寂静的水道内变得沸沸扬扬。
菲利普知道，那是受困于此、无法出去的低等邪魔。
用东方的分类法称其为魅。
它们没有思想，也不懂得什么是害怕。
然而在真正的魔面前，它们依然会感到本能的畏惧。
“来吧！”菲利普大喝一声，“让我看看教会圣灵双子的灵魂究竟有多么强大！”
他的神情带着一丝癫狂，全然不复作为管事时的那副绅士模样。
话音落下，一道巨大的黑影从井内冲出，朝着穹顶奔去。井壁层层破碎，坚硬的砖石一时间像是变成了脆弱的琉璃。墙壁后的尸骸与泥土汹涌喷出，汇聚到黑影之中，使得它的形体一点点从虚无向现实转变。
菲利普感到此地的魔力亦随之沸腾起来！
“我为你准备了数百具鲜活的祭品，你感受到他们的痛苦与绝望了吗？”他张开双手兴奋道，“尽情享用他们吧！”
之后便轮到整座城市来充当它的祭品了。
……
弗米&#183;裂牙从梦中惊醒过来。
他很少做梦，更别提能让人惊醒的噩梦了。
盛夏的太阳总是升得很早，哪怕六时刚过，窗帘也应该能透过一丝微光。不过今天他发现，天色似乎依旧阴暗，窗户外一片漆黑，偶尔还能听到风吹打在玻璃上的哐哐声。
看来是要变天了？
一场大雨对炎热的夏天确实能起到解暑作用，但对破案来说却不是个好消息。遗落在街边的足迹会被水流冲走，犯罪者留下气味也会被大雨洗刷。然而即便是龙裔，也没办法改变天气的变化。
弗米无奈的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既然醒都醒了，那也没必要再倒回床上。手头的工作还有不少，早点去警务局也不算个坏事。
但下一刻，他的表情便凝聚在脸上。
这是什么天象？
只见灰蒙的天空中盘踞起了一个乌云垒成的旋涡，它的范围之大几乎将整个蔚蓝堡都笼罩其中。越靠近旋涡的中心乌云的颜色就越阴暗，远远望去好似一个倒立的龙卷。在它的影响下，城市里刮起了不小的狂风。
这怎么可能！
海上的风暴确实经常波及到沿海城市，可也没有突然出现在城市内的例子啊！明明昨天的海况风平浪静，今天就突然瞬移到蔚蓝堡中？哪怕连传奇法师也做不到这一点吧！
“大人，不好了，不好了！上城区出事了！”管家急促的喊声忽然从卧室外传来。
弗米打开房门，“别慌，你慢慢说。”
“邪魔……一只邪魔从地底钻出来了！”
“不用担心，我这就去处置。”他二话不说跑向露台，接着化身飞龙腾空而起。蔚蓝堡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邪魔，但不代表他没有遭遇过这类邪物。白天出现的恶灵鬼怪并不可怕，无论是龙息还是肉搏，皆可对它们造成有效杀伤。
不过当弗米亲眼见到上城区的景象时，发现情况和他想象的大不相同。
那是一尊堪比领主城堡般大小的邪魔……他从未见过如此体型的怪物，更何况它甚至不像是通常意义上的邪恶之物。
它看上去仿如一尊雕像，一尊具有圣洁意味的雕像——
一男一女背靠而立，双手合十握于胸前，一对羽翼对称展开，连身上的衣袍都栩栩如生。如果把这尊灰色雕像放在希拉大教堂里，他一定会称赞石匠的精湛手艺，但在这儿，弗米只觉得浑身发寒。
毫无疑问，一座十几丈高的雕像不可能是一夜之间铸成的。
而且那男女的外貌竟颇有些眼熟。
弗米打量了好一会儿忽然心中一颤！
那不是教会的圣灵之子吗？
没错，虽然跟教会提供的肖像画有些许出入，但整体五官几乎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
那是巡游车队的象征，也是代表赫拉的地上行走。
要是谁说圣灵之子跟邪魔有关，不用教会动手，光是各地的信徒就能把对方打个半死。
但现在，与圣子相同面貌的诡异雕像，就这么矗立在上城区中心。
城市的居民已经开始纷纷逃难——哪怕邪魔长着圣洁的模样，也没有人愿意在这种时候跪下来磕头祷告。
警务官心中犯了难。
这么大的怪物想靠龙息解决只怕有些困难，或者说他一时根本想不到有什么好对付这尊“雕像”的方法。好在邪魔也只是静静矗立，并没有大肆屠戮居民的迹象，这也让他稍稍松了口气。
对了……教会审判团也在蔚蓝堡里。
他们可是对付邪魔的行家。
弗米顶着狂风转过身，正打算去审判团的下榻地商量下对策，忽然发现海天线上出现了一道白芒。
它平稳的朝着城市推进，并很快扩大成一条醒目的锋线。
弗米浑身打了个激灵！
那不是什么白芒，而是翻卷的浪花！
无论是北边的宁静海，还是南边的无尽海，都在同一时刻掀起了巨浪！
这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发生的海况！
洋流理论和航海学仿佛在这一刻不复存在。
这才是邪魔真正的力量吗？弗米&#183;裂牙顿时醒悟过来，眼前的雕像绝不像它看上去那般无害，它没有像其他邪魔那样吞噬生灵、肆意破坏是因为它并不需要从这些小事做起。
它打算将整个蔚蓝堡一口气毁灭。
弗米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他张开翅膀，用最快的速度冲向海港，并大声吼道，“收起锚索，降下风帆！海啸要来了！”
如果海水倒灌进城市，将蔚蓝堡整个淹没，那么这些船只将是人们唯一的逃生希望！

第五百八十六章 风暴之下
城东山岭之下。
夏凡等人被困在石窟中，当务之急是打穿隘口，从此地脱身。
“要不你来试试？”夏凡悄声问奥利娜道。这里没有足够坚硬的金属杆件做弹药，用震术效果不会太理想。而奥利娜曾在京畿施展过一手神术，当时直接烧穿了枢密府的两道围墙，看起来对付大体积碍物十分不错。
奥利娜却露出为难的神色，过了片刻才轻咬嘴唇道，“我现在已经施展不出神术了。”
夏凡不免有些意外，“为什么？”
“不知道……”奥利娜的语气有些沮丧，“自从听了你讲的那些东西后，我就再难得到神明的回应了。之前还以为是因为东方大陆距离圣翼群岛太远，不过来到这边我也私底下祷告过，结果仍和此前一样。”
说到这里她埋怨似的看了夏凡一眼，“这都是你的错。”
“呃……”后者一时语塞，原来初等教育还有这种效果吗？
但他细想了下便知道这跟知识无关。
是奥利娜的思想发生了变化。
“你们退后。”这时塔克西丝站了出来，“这些石块交给我。”
显然作为审判团领队、赫拉的祭司，她的神术造诣比一般龙裔只高不低。
当一段晦涩难懂的咒语念诵完毕后，塔克西丝将双手举过头顶，紧接着一把燃烧着金色火焰的长剑凭空出现在她手中。
“看好了，这就是永翼大人的力量！”得梅因眼中满是敬仰之情。
说话间，少女将长剑劈下，金色的剑芒宛如一道破除黑暗的晨光，径直斩开水面，并整个洞穿了落石！
不光是被堵住的洞口，就连洞窟上沿的石顶都被这一剑所劈裂——剑芒所到之处阻碍无不飞灰湮灭，仿佛那不是单纯的光芒，而是某种迸射而出的实体能量，它带来的高热甚至让洞内的水汽瞬间沸腾起来！
“这样就行了……”塔克西丝喘了两口气，缓缓站直身体。这样的神术似乎对气的消耗不小，她也没有连续施展的打算。
然而还未等剑芒完全熄灭，夏凡忽然听到了极为沉闷的轰鸣声。
这是什么声响？
他愣了愣，石块正在垮塌么？
不对……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朝他们飞速靠近！
“不好！”另一边黎已经神色大变，她一把抓起夏凡往半空一抛，接着摇身变为双尾狐，接住夏凡的同时朝后面石壁跃去，“快离开这儿，那是浪涛声！”
不等话音落地，堆在人们面前的碎石轰地一声四分五裂，汹涌的水流从被剑光斩开的破口处激射而出，霎时便将好几个来不及反应的审判团成员冲倒在地。
没了碎石的阻挡，海水变得更为猛烈。
一时间洞口仿佛成了大坝的泄洪口，喷出的水流足有近百步远，别说顶着水柱冲出去了，就连保持站立都极为困难。
好在众人都是拥魔者，很快便做出了应对。
龙裔直接化身为巨龙，在狭窄的空间里辗转挪腾，就算飞不起，硕大的身躯也可以保证不被水流冲走。
千言则不慌不忙的凝聚出一个空心冰球，跟着涌入的海水一同漂浮起来。
大伙是不担心淹死了，但关键是怎么出去。
“为什么海水会倒灌进洞内？”有人难以置信道，“就算涨潮也不至于这么夸张吧？”
“现在想这些也没用了，龙的水性如何？”夏凡直言道，“洞窟里只要不灌满，我们就很难迎着水流游出去，所以必须等到海水填满再行动。”
“我们是飞龙，又不是水龙，当然不能在水里来去自如！”得梅因没好气的哼了嗯一声，“这绝对又是敌人的陷阱。”
“变成人形游出去好了，”塔克西丝望着快速上涨的水面道，“作为圣翼群岛人，应该不会有人不懂得游泳吧？”
“那个……我没有学过游泳。”趴在岩壁上的奥利娜神情紧张道。
“大人，我也没有。”
“还有我……”
塔克西丝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她带来的人手里，居然有五人不会水，这实在出乎了她的意料。
大概是龙裔觉得自己反正能飞，根本没必要像普通人在水里那样扑腾？
她决定这次回去后就向教会提出强制审判团学习游泳的建议。
只是远水救不了近火，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水道内潜行，对于不会游泳的龙裔来说也是极为危险的。
“你们跟紧我就行。”黎忽然说道，“总共十几个人，我可以带你们一起出去。”
“你确定？这种事情千万别逞强。”夏凡略有些担心道。
“放心吧，游泳可是狐狸的本能。而且水里拖动十来个人比在陆地上容易，只要他们不松手即可。”
“我可以给他们造一个冰块座位，”千言也补充道，“这样你就不必担心他们半途脱队了。”
短短半刻钟不到，海水便已淹到了洞窟顶部，离完全灌满只差半截身子的距离，塔克西丝知道自己不能再犹豫了。
“那就拜托二位了。这次帮助审判团一定会铭记在心。”她朝黎抚胸道。
后者点点头，游入人群之中，千言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在狐妖背上凝聚出了十来把“椅子”——它看上去极为简单，仅由一块冰板和一个小靠背组合而成，同时还有一个与冰板相连的握把。所有座位用弯曲的冰架固定起来，再包裹在黎的背部与腹部。
黎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玩意贴在身上显然称不上有多舒服，哪怕隔着层层毛皮也能感受到冰块的寒意。
“所有人爬上去坐好！”塔克西丝下令道，“听我命令，准备深吸气——直到浮出水面前，谁都不准松开握把！”
众人纷纷照做。
别看椅子结构简单，却提供了前后上下四处固定点，只要用大腿夹紧板子，双手握牢把手，就基本不会被水流冲走。
“预备——吸气！”
在一阵嘶嘶声过后，黎猛地扎入水中，朝着洞口处游去。
夏凡睁开眼睛，打量着四周的景象——原本的浅滩和栈桥已完全淹没于水下，出入口也成了水底暗道。好在这时的水流速度已不复当初，黎摇晃着尾巴，轻松便穿过了洞口，接着开始向上爬升。
他惊讶的发现，海面已远远超过了之前的高度，就仿佛一夜之间整个蔚蓝堡都下沉了数十米一般。
既然城东已变成如此情况，那其他地方呢？
夏凡心中升起了一股不好的预感。
“哗——”
在一段漫长的游弋后，黎终于冒出了水面。
塔克西丝二话不说，当场重新化为飞龙形态，直冲天空。
夏凡也让奥利娜带着自己升起来查看情况。
而眼前的景象让众人一时目瞪口呆。
原本的蔚蓝堡似乎消失了两圈，海水漫过码头堤坝，涌入城市街头，几乎已和楼房一层齐平。天空也在下着暴雨，不过仅限于城区范围，更准确的说，雨水只集中在那朵黑色的旋涡乌云之下。人们争先恐后的向高地逃命，水中到处都可以见到落难的居民。
海港区就更不用说了，早已分不清哪里是陆地，哪里是大海。停在港口的船只要么被海浪冲毁，那么顺着暴涨的水流飘进了城市内。

第五百八十七章 神临
“永翼大人，您看上城区！”得梅因面色难看得能滴出水来。
也无怪他愤怒，死在洞窟底层的圣灵双子，又一次出现在人们面前。
不过这一回，它分明已不再是人类。
“亵渎！居然把邪魔伪装成圣子的模样！”
“大人，请允许我们出战！”
塔克西丝的眼中同样有怒火在燃烧，如果只是召唤邪魔也就罢了，可事到如今，从劫持圣灵之子到绑架工人，这一系列举动分明就是早有预谋的“战争”，打击的一方正是赫拉教会！
圣子的模样并不是什么秘密，蔚蓝堡里有不少头面人士都认得他们，如今这样的面孔出现在一只邪魔身上，对教会造成的负面影响可想而知。
唯一挽回损失的办法，就是立刻消灭邪魔，将亵渎神明的召唤者挫骨扬灰！
“诸位听令，立刻掩护我解决敌人！”
“是！”审判团齐声道。
“等下……”夏凡连忙开口，“你以前对付过这样的邪魔吗？”
在那尊顶天立地的双子像身上，他觉察到了一丝熟悉的气味。这样的感觉在面对安家的魔化，以及与百展时交战时那只千手魔身上也曾体验过。毫无疑问，这是一只大魔，作为混沌的代表，邪祟力量越强，改变现实的能力也就越难以琢磨。
从目前来看，双子像本身并未有太多动静，唯一的变化是引动天象，使得海水不断朝蔚蓝堡涌来。但也正因为如此，才让夏凡更加提防——它还没露出底牌，搅起的声势就已经如此浩大，等到魔感知到危险的时候，又会发起怎样的反击？
“没有。”塔克西丝坦然道，“但我相信任何邪魔都会在太阳神的光辉下冰消瓦解。夏大使，感谢你为审判团做的一切，接下来的这场审判之战就交给我们去解决吧。”
“没错。”得梅因也罕见的点头道，“你虽是东方来客，却比大多数群岛居民都有用。另外审判团也没有让客人深陷险境的先例，你还是不要随我们同去了。”
“出发！”塔克西丝长啸一声，带头飞向上城区。
其他龙裔紧随其后，排成利箭阵型铺入暴风雨中。
“怎么办，我们就在这儿看着吗？”奥利娜回过头问。
“既然他们有把握解决，我们便先观望好了。”夏凡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猛地拍了下脑袋，“对了，我们的船呢！”
“这个……恐怕就不好说了。”龙女俯瞰被水漫金山的港口区为难道，“要不你用讯音仪联系下船长？”
“也只有这样了。先把黎和千言接上来，我们再去个干燥点的地方。”
飞出雨水波及的范围，夏凡刚发出信号，那边就立刻有了回音。
“喂，夏大人，您在哪里？嗞——城市发大水了，我们去外务楼没找到您，您现在还好吧？”
回话者正是见习船长吴越。
听到熟悉的声音，夏凡的心顿时放下了七分，“我们没事。白沙号那边呢？情况怎么样？”
“我们好得很！第一波浪潮来袭时，瞭望手已经提前发现了险情——嗞——这艘船即使不要风帆，也能操纵自如，精灵和天动仪的技术真是太完美了！”吴越激动道，“我们提前脱离了泊位，现在正在海港区待命！”
“我找到他们了！”就在这时，黎也看到了自家的旗舰。在没有扬帆和高空俯瞰的情况下，它并不是最醒目的一个，不过面对一波又一波的海浪拍击，它却是能唯一稳固不动的船只。不像其他海船，早就被波浪推着进了城市，甚至还有好几艘撞进了港口区的楼房里。
“留在原地，我这就过来。”
奥利娜很快将黎和千言送回到船上。
这时另一名龙裔也靠近了白沙号——来者正是拉瑟因&#183;裂牙。
“这到底是怎么情况？”他嚷嚷着大喊道，“上城区的那座雕像怪物是邪魔吗？”
“我猜十有八九！”夏凡仰着头回道，“审判团已经赶过去对付它了！”
“是么，那就好！大使先生，能否请你帮我一个忙？”拉瑟因继续维持着滞空状态道。
“你说。”
“不知您能否救救蔚蓝堡的居民？我们的船只有限，没办法把所有人的都送到安全地带——如今还有大量人员被困高楼，希望你能施以援手！”
这个请求让夏凡略微有些意外，他没做太多犹豫，很快答应下来，“没问题。”
“那就太感谢了！”拉瑟因长出一口气，“你可以把被困者转移到其他船上，他们虽然难以动弹，但当做救援浮岛使用还是没问题的。这水要是再涨下去，海港区很快就要没了！”
这话说得一点不假，蔚蓝堡最高的地方是上城区，而相应地势最低的点自然是码头周边区域，人们为了躲避不断上涨的水面，只能爬上房顶、龙裔起降台等高点，以免直接被汹涌的海水所吞没。可它们的高度始终有限，按这架势被整个淹没也是迟早的事。
夏凡下达救援指示后，再次搭载奥利娜飞向天空，而这时审判团也冲进了风暴旋涡的中心。
“这里的风……太大了！”
“稳住身子，我们不能避让！”
众人相互鼓气，愣是在飓风中排成了一个圆圈。
塔克西丝由于个头小，体重轻，哪怕力气再大在狂风中也天然处于劣势，因此得梅因和其他成员遮蔽于领队左右，尽可能为她创造出最好的攻击环境。
如今邪魔已近在咫尺。
它依旧静静的背靠而立，似乎对周边发生的一切不管不问。
配合着劈头盖脸砸下来的大雨和呼啸不止的狂风，它竟有一种独立于世的不可侵犯感。
“哼，你真把自己当做圣灵之子了么？”塔克西丝冷笑一声，抬头开始长吟，“接受来自不灭日辉的仲裁吧——”
随着她的吟唱声，旋涡又发生了新的变化！
原本晦暗阴沉的天空忽然通透起来，一轮明日仿佛重新升起，并在它应该出现的地方绽放光芒！
它凌驾于旋涡之上，犹如威压一切的主宰。
而且透过云层，所有人都看到了一个人形的身影。它是如此的神圣、威严、无可匹敌。
赫拉之神正在降临世间！

第五百八十八章 信仰崩裂
“这就是教会祭司的神术么……”奥利娜感叹道，“我还是第一次见识。”
单从气势来说，“神明亲临”完全压倒了下方的邪魔，一时间连旋涡的转速都变得缓慢，暴雨也有了消退之势。
如今蔚蓝堡里所有人都仰头张望着这场神明审判，审判团的登场可谓极大安抚了人们心中的不安，不少民众已经开始呐喊欢呼，期待地等着邪魔被烈阳吞噬的一刻。
赫拉的身影举起了手中的长剑。
剑光的顶端便是太阳。
没有东西可以阻挡太阳的光辉，风暴不可以，黑夜不可以，而邪魔自然也不行。
可就在这时，一直呈低头祷告状的双子像忽然睁开了眼睛！
它向神明张开双手，仿佛在迎接自己的庇佑者。脸上的神情不仅没有丝毫畏惧，反倒充满了虔诚与敬仰之意。
夏凡顿时觉得情况不太对劲！
那哪里是邪祟面对敌人时的反应。
——它分明是在等待神明的到来！
只见一道光芒猛然洞穿旋涡，笔直的落在双子像上。
可后者并没有像众人预想的那样，在这道光芒中扭曲、挣扎，直至被毁灭。
它甘之如饴。
“糟了！”作为神术的施展者，塔克西丝比其他人更敏锐的察觉到了问题所在，她发现自己与赫拉的联系已被断开，不管她如何催动魔力，那一剑也始终未能斩落下来。
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神明仿佛正在和邪魔融为一体。
从术法的表现上来看，那道洞穿云层的光柱被称为“神恩”，也是圣灵之子最擅长的神术之一。当一次成功的神恩被施展出来时，信徒会受到神明的加护，各项能力都能得到长足提升。
但她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到，赫拉之神的恩赐会施加在一只邪魔身上！
阳光愈发黯淡。
太阳似乎再一次被乌云吞没，神明的身影也变得若有若无起来。
唯独圣子像越来越似活物一般，它的眼瞳里有了神采，身躯也不再是单调的灰白色。至此除开极具压迫的力量感，可以说它身上已没有一样特征能和邪魔挂上钩。有那么片刻，塔克西丝感到自己正在面对另一个神明。
忽然，邪魔看向了半空中的龙群。
它伸出一只手来，直至塔克西丝，眼中满是轻蔑之色。
霎时间狂风大作，暴雨比之前来得更急，哪怕是久经战阵的精锐龙裔也无法抵挡一波更胜一波的风暴，维持的保护阵型终于被打破，塔克西丝更是第一个被卷了出去！
蔚蓝堡的民众哗然！
他们发现神明不止没有击败邪魔，反倒让邪魔变得更强大，反手就将审判团打了个七零八落。
并且在吸收“神力”之后，邪魔仿佛终于有了余力来对付逃难中的人们。
只见双身像扇动翅膀，抖落下数十片羽毛——而这些羽毛如离弦之箭一般射向地面，并在落地后化作了新的邪魔！
而这些怪物便十分符合人们对邪恶之物的印象了。
它们或是如多足野兽，或是如诡异的人形魅影，对一切还活着的生灵充满憎意。被召唤出的邪魔四散扑向人群，顿时搅起了一阵腥风血雨！
然而这还没完。
双身像收回莲藕般的双臂，环抱于胸前，开始施展新的术法。
很快，几道黑色的裂隙凭空出现在它脚边。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嘶吼，数只体型硕大的魔冲出裂隙，加入了杀戮的队伍——它们的目标是那些趴在房顶上躲避灾害的人们，楼房在它们的撞击下轰然倒塌，连带着整栋楼的居民落入浪潮中。
蔚蓝堡的局势转瞬间便急转直下。
“哈哈哈哈哈——”在地井中，菲利普发出了阵阵狂笑。
他钻研十多年的法术完全获得了预期的效果。
所谓的神明，不过是教会精心打造的权力工具。
哪怕这工具用起来再顺手，也总会有落到其他人手中的一天。
现在所有人都将看到，他们所仰仗的神明跟邪魔别无二致，而教会的代言人圣子，则是邪魔本身！
从这一天起，教会的根基将彻底动摇。
他的名号与成就，也会被永远载入史册！
……
“咳……咳咳……”塔克西丝推开破碎的砖墙和横梁，挣扎着从一栋房屋废墟里爬出。
她的右臂已无法动弹，袖子不翼而飞，裸露出来的胳膊血流如注——显然在身不由己的坠落过程中，她与建筑发生了猛烈碰撞。不过这没什么好抱怨的，从数十丈的高空坠下，还活着就已是个不错的结果。
对了……得梅因好像就落在不远处。
直到最后一刻，守护骑士都试图抓住如落叶飘零般的她。
塔克西丝跌跌撞撞的穿过街道，找到了趴在地上的龙裔。
他看上去并未受到多大的创伤，最多就是被暴雨淋得有点像落汤鸡。
“去把失散的队员都召集起来，我们还没有输！”塔克西丝拍着他的头大喊道，“一场风暴不可能击败审判团，大家应该都还安然无恙。”
不过这一次，得梅因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做出回应。
他缓缓变回人形，转头看向自己的上司，眼神中一片空洞。
“永翼大人，请告诉我这不是真的……一切都是敌人的幻术效果……”
“这不是幻术，至少在我看来不是。”塔克西丝沉默片刻后摇头道，“具体原因我不清楚，但邪魔双身像确实获得了神明的庇护。现在想来，这极有可能是敌人故意针对圣子车队动手的原因。”
“可赫拉不应该庇佑着世人吗？”得梅因忍不住大喊道，“如果它从一开始就无所谓正邪，那我们所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瓢泼般的雨水顺着他的面孔淌下，仿佛守护骑士流下的泪水一般。
塔克西丝苦涩的咬紧了牙关。
她亦有种被神明背叛的感觉，但那并不代表审判团过去所做的事情毫无意义。
他们曾消灭过许多邪魔，也切实救下过数千条人命。
他们曾审判过不少践踏世间律法的拥魔者，这些行径曾深受民众拥戴。
赫拉无疑是正义的。
正如太阳永远会驱散黑暗一样。
只是这些东西她不知道该如何说给守护骑士听。
最终，她独自站起身来，“我要去对付邪魔了，再拖下去的话，整个蔚蓝堡都会被它毁灭。”
“大人……我们赢不了的。”得梅因喃喃道，“连神明都不站在我们这一边，你要怎么和它战斗？”
“那又如何？”塔克西丝迎着大雨，重新化身龙形，“在任何邪恶面前，教会都没有投降这一选择。也许我们终有一天将被敌人碾碎，但在那之前，我会拼尽全力。”
说完她头也不回的展开受损双翼，振翅飞向乌云密布的天空。

第五百八十九章 反击的银光
“永翼……大人！”得梅因眼睁睁的看着少女背影逐渐远去，汹涌的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也想跟上对方，也想与从前一样，护卫在上司身旁，但这一次他的身体却脱离了意识的掌控。
太阳神赫拉是他信仰的一切。
也是教会能屹立于群岛之上的原因。
如今这根支柱轰然崩塌，他的体内仿佛也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一般。
得梅因尝试了几次，始终没能从泥地里爬直起身子来。
他原以为自己坚硬如铁，是塔克西丝最强的坚盾。
但现在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勇气并不比一个农夫强上多少。
“该死，该死，该死——！”
得梅因狠狠的捶打着地面，四溅的泥水飞入嘴中，滋味比任何眼泪都要苦涩。
忽然，他察觉到远处有一团黑影正在缓步靠近。
守护骑士抬起头，朝着黑影方向望去。
那是一只巨大的魔。
它无头无尾，仅有六足，腹部下方露出许多绞索，每一根绞索上都吊着一个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人。
它盯上自己了。
得梅因心想。
这或许就是他违背诺言，未能一直守在永翼大人身边而招来的惩罚。
也罢……他闭上眼睛，微微仰头，等待着自己的死亡。
这是他应得的下场。
“你还愣在那里干什么？快跑啊！”忽然一声尖啸打断了得梅因的思绪。
他猛地睁开眼，只见已经离开的塔克西丝再次折返回来，并朝着逼近的魔喷出烈焰。
后者也因为她的猛攻而不得不放缓了步伐。
“得梅因，我说的话你听不到吗？快飞起来，这是命令！”
得梅因咬紧牙关，拼命想让自己瘫软的身躯重回意识的控制之下，可心中缺失掉的那一块东西横隔于意识和身体之间，让他怎么样也没法顺利变身。
“不用管我，您先走吧！”他艰难地回道，“我恐怕飞不起来了！”
周围又有几只小型邪魔摸索过来。
它们显然嗅到了魔力诱人的味道。
塔克西丝只能放弃与大魔的缠斗，转头冲向得梅因所在的位置——几乎是同时，小型邪魔也朝他发起了袭击！
“永翼大人！”
得梅因感到胸口仿如被铁锤猛地敲了一记。
他亲眼看到塔克西丝在踩碎两头邪魔后，用身躯挡住了另外三只怪物的扑咬！
随后对方借助俯冲之势一路撞向他所在的位置，并伸出前爪精准的抓了他。在连着撞塌两栋房屋后，塔克西丝终于获得了足够的升力，准备重新飞离地面——
而绞索之魔也在此刻张开了自己的腹部。
“不，当心后面！”瞧见这一幕的得梅因急忙大声提醒！只见无数条黑影触须从魔的腹腔中喷出，朝着还未完全离地的塔克西丝尾随而来，速度堪比捕猎的海燕。毫无疑问，只要被这东西缠上，自己的上司将再无逃脱的可能。
然而塔克西丝已无法做到更快了。
眼看着最近的触须即将抓住她尾巴的一刻，一道银色的光芒骤然而现，穿透层层雨幕轰击在大魔身上！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魔的腹部顿时炸开，飞扑出去的触须也都萎靡的垂落下来。
刚才那是什么东西？
得梅因不由得愣住。
如果非要形容它的话，他只能想到划破夜空的流星。
借助这出乎意料的打击，塔克西丝终于顺利升空，带着守护骑士脱离了危险区域——与此同时，两人看到了银光的源头。
那是一艘位于下城区的战舰，它似乎不受暴雨和狂风的影响，如生了根一般横置在被海水淹没的街头，并朝着双子像召唤的邪魔猛烈开火。
而且它的火力并非来自于左右弦炮，而是位于甲板上方！
……
白沙号上，所有船员都在瓢泼大雨下执行着自己的使命，半边甲板被腾空出来，以供龙裔起飞、落脚，方便转移那些救上来的下城区居民。
同时改装后的两座炮台也在向那些大型邪魔轮番射击——对于这种魔，船员们并不陌生，作为青山镇士考的压轴测验，夏凡自然把它写在了《邪祟应对自救指南》的前列。通读过手册的人都知道，这类大魔行动偏慢、皮糙肉厚、对城镇的威胁性极高，不过一旦拥有能够有效打击它们的手段时，它们的弱点无疑跟强势之处同样明显。
“邪祟仍有活动反应，左边一度角，俯仰不变！”
桅杆顶端，瞭望员吐出一口雨水，一边挥旗一边朝下方大喊道。
在这种天气下作战，声音已变得相当模糊，射击位的水手更多还是根据旗帜来调整炮口位置。
“长杆弹装填完毕！”
“射角已固定，可以开火！”
当激发准备完成，射击便交到了黎和千言手中。
两人虽然不明白夏凡为什么要把新的震术命名为东风，但并不影响她们激活面前的法器——在她们看来，白沙号上搭载的两门火炮正是新一代电磁枪的放大版，两者原理别无二致。能成功使用电磁枪的感气者，自然也能激发这门火炮，无非是威力大小上有所差别而已。
那些被救上船的蔚蓝堡居民再一次目睹了这前所未见的炮击。
伴随着尖锐的轰鸣，两道银光拖着长长的烈焰飞向上城区，五六里的距离几乎转瞬即至。当它们闯入旋涡覆盖的风暴区域时，密集的雨水甚至会在银光周围产生波浪状的雾纹！瀑布般的降雨仿佛是一堵延绵不绝的墙壁，试图隔绝任何闯进此地的“入侵者”，而银光却顶着不断绽放的水雾一路向前，似乎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拦下它。
当它与魔接触的刹那，后者身体简直跟柔软的绸布没什么区别——从远处望去，人们可以清楚地看到邪祟的轮廓因为银光的直击而产生剧烈波动，就好似被投入大块石头的湖面，而波动之后，则是皮开肉绽、粉身碎骨。
连续被多发长杆弹命中的大魔终于支撑不住，倒地化作烟尘。
船上的受灾者不由得高声欢呼起来。
尽管蔚蓝堡的情况依旧没有实质性的好转，可消灭一只大型邪魔仍让大家看到了一丝希望。
毕竟在这场宛如末日般的灾难面前，任何一点希望之火都弥足珍贵。

第五百九十章 直面邪魔之人
“那是……东方使者的船？”得梅因惊讶道，“他们居然能在狂风中维持稳定。”
塔克西丝亦颇为意外，据她所知，教会确实在研究不依赖风帆前进的海船，以应对纳塔庭帝国有可能出现的精灵奴隶舰队，但她没想到在远航开拓上寂寂无名的远东大陆，居然会先行一步捣鼓出这样的船只来。
“喂——你还好吧！？审判团其他人呢？”这时夏凡也注意到了盘旋在上城区外圈的塔克西丝，引着奥利娜靠拢过来。
“他们应该还在风暴圈内。”塔克西丝望着阴云密布的前方，犹豫片刻道，“刚才发生的事情……你看到了吗？”
“你是说邪魔吞噬了太阳神赫拉？我早就说过神明这东西不靠谱。”夏凡擦了把脸上的雨水，“不过它没了就没了，我们还可以用别的方法对付邪魔。”
如果是平时，得梅因必然会第一时间跳出来驳斥他的渎神之言，可如今他除了咬牙以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听到夏凡的回答后，塔克西丝竟露出了一丝放心的神情。
原来自己并不是唯一一个还未丧失斗志的人。
即使面对的是不逊于神明的邪魔，也有人愿意和她并肩作战。
这个认知让她疲倦的精神重新得到了鼓舞。
“审判团成员即便都安然无恙，在短时间内恐怕也没法重新投入战斗了。如今还有勇气直面邪魔的，只剩下你我寥寥几人而已。”塔克西丝望向海面已涨至二楼高度的下城区道，“你有什么好的对策吗？”
夏凡第一个想到的是九霄天雷。
至少震术在对付邪祟上确实有独到之处。
但他也不清楚，面对能改变天象、引来海啸的大魔来说，从天而降的万道雷鸣是否还能像过去那样有效。
而这种问题，唯独试一试才能知道。
“我有一个术，或许能摧毁邪魔，不过必须得靠它近一点才行。”夏凡考虑一番后回道，“至少得抵近旋涡边缘。”
这也是九霄天雷的一大缺点。
它的打击范围正是以施术者为中心，因此施放的位置十分关键，如果在下城区施展方术，能劈到邪魔身上的天雷估计屈指可数。
听到要再冲一次风暴区域，得梅因的心顿时沉到了底。
之前的狂风暴雨还没那么强烈，审判团想要在风中维持阵型都极为不易，现在吸收了神力后，邪魔头顶的旋涡已有遮天蔽日之势，以领队的现状闯进去只怕会十死无生。
“我带你进去。”塔克西丝毫不犹豫道。
“永翼大人！”守护骑士不忍的望向上司。
“奥坎小姐没有多少作战飞行经验，也不像是骑士家族出身，这种随时有可能殒命的飞行并不适合她。”塔克西丝故作轻松的笑了笑，“除了我以外，也没人能把夏大使送进去了。”
奥利娜并未反驳。
在飞行技巧上，她的确跟对方差距颇大。
更重要的是，面对远处汹涌的风暴，她心里着实有些发怵。
“可您连在风中稳住身形都做不到！”得梅因的脸上满是担忧。
“那是因为之前没有经验。而像这样的经验有一次便足够了。”她顿了顿，“当然，这件事夏大使并没有拼命的义务，如果计划行不通，我一定会把你完好无损的带回来。”
夏凡正待点头，后方忽然传来了隆隆炮声。
众人循声望去，不由得微微一愣。
只见远处好几艘随波飘荡的船只已经升起半帆，朝着上城区方向驶来！
“他们疯了吗？”得梅因不禁愕然，“居然敢在这种时候升帆？”
下城区的风雨虽然没有上城区那么猛烈，可此刻依旧不是一个适合出航的天气，穿梭街巷的狂风加上从四面八方不断涌来的海浪，稍有失控便会落得船毁人亡的下场。
塔克西丝惊讶的张大了嘴，“他们这是……”
“看来有勇气直面邪魔的，远不止我们几个啊。”夏凡忍不住露出了笑意。
……
蓝旗鱼号上，船长扯着嗓子大喊道，“看到那艘来自东方的大船了吗？跟上去，我们可不能让他们把活都给干完了！小子们，都给我盯紧周围，千万别漏过那群杂碎咯！”
“头儿，左弦十五度发现大群邪魔！”
“来得好，打开左弦炮门，推炮入位！”
他一边吆喝，一边转动舵轮。船只在狂风中宛若落叶一般，好几次都险些撞在街边的楼房上。
这并不是一艘归于教会管控的战舰。
它只是远洋商队用来护航的私人海船，甲板下仅有一层弦炮，火力与一级主力舰有天地之别，但这并不妨碍它冲入城区，向四散开来的邪魔开火。
“火炮准备就绪！”
“开火，开火！给这群怪物一点颜色瞧瞧！”
在一阵轰鸣声中，十余发开花弹穿过层层雨幕，砸落在小型邪魔周围。而事实证明，这些低等邪祟在面对炮火打击时抵御能力并不比普通人强多少，哪怕是开花弹的外壳破片，也能让邪祟遭受重创。
而这样的景象并不只发生在蓝旗鱼号上。
越来越多的海船都选择冒险升帆，投入到这场保卫蔚蓝堡的战斗中来。
屹立在最前方的巍峨战舰成了众多船长们效仿的目标。
它们迎着狂风摇摇晃晃的驶入城区，追随着白沙号的身影，炮击那些正在围堵杀戮居民的邪魔。
即使没有战斗能力的帆船也放弃了之前的保船策略，开始主动奔赴于蔚蓝堡各片区域，搭救那些被困于城市高点的居民。
这绝不是一个轻松的选择。
有不少船只刚刚升起风帆，便被直接推向周边的建筑，轻则船体损坏，重则进水倾覆。但渐渐的，顶着狂风暴雨主动驶入城区的船只越来越多，远远望去竟仿佛形成了一支规模不小的舰队。
它们明明没有一个统一的指挥，也不属于同一个组织，有些甚至是自由探险海船，可此时此刻，它们的行动却呈现出难以置信的整齐划一感。
一条由下城区反攻上城区的联合战线，就这样在无形中建立起来。

第五百九十一章 飞跃旋涡
塔克西丝凝视着下方自发汇聚而来的船只，瞳孔中转瞬变换过多种神色。
片刻之后，她才把得梅因放在奥利娜背后，接着将半边翅膀伸到了夏凡面前，“来吧。”
夏凡踩着翅膀登上龙脊，紧紧抓住她脖子后的长角，半开玩笑道，“你可别把我甩下去了。”
“放心吧，”塔克西丝哼笑一声，“就算我粉身碎骨，也会让你安然落地的。”
随后她展开双翼，载着夏凡朝北边飞去。
进入旋涡区域后，雨水明显密集了许多，迎面吹来的狂风宛如一只巨手，不断推挤着两人，原本还算稳定的飞行顿时变得颠簸起来。
夏凡脑海里突然冒出一句话来。
“前方遭遇气流，请系好安全带。”
“安全带？”塔克西丝偏过头来，“你在说什么？”
“咳咳……我在想要是有专门的龙鞍和保护系带，我也就不用抓得这么辛苦了。”
“嗤——你以为龙裔是坐骑么！”塔克西丝鼻子里喷出一团白烟，“我们虽然不介意在战斗中搭载外人提升作战能力，但不等于我们只有这一种选择，更别提配备特制的鞍绳了！若是在一个老贵族面前提这个，他非得把你倒吊在庄园门口的大树上不可！”
是吗？但他怎么觉得奥利娜没那么抗拒来着？
“不过……”少女话头一转，“根据历史记载，群岛王国也不是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况。”
“哦？有龙愿意如此吗？”
“他们的搭档无一不是人中英杰，长期的合作已让双方认可了彼此，而且那也确实是最适合他们的战斗方法。”她说完后又补充了一句，“至于你，这辈子都没有可能，除非……”
“除非什么？”夏凡下意识问。
“除非你愿意加入教会。”
呃……她原来还没死心啊。“这个……还是以后再说吧。”
“那你就得靠自己好好抓牢了。”塔克西丝忽然将身子一斜，“接下来才是真的进入风暴之中。”
之前的经验已让她明悟，硬着头皮与飓风正面抗衡绝对是吃力不讨好的行径，加上她体格偏小，想要凭一己之力将夏凡送到邪魔附近几乎没有可能。
唯一的方法是将自身化作风暴的一部分！
塔克西丝收拢翅膀，不再与狂风对抗，而是如海鸟一般坠入风暴之中，乘风滑翔，沿着它旋转的方向，不断靠近旋涡中心。
霎时间，夏凡感到扑面而来的雨水变成了一度犹如实质的墙壁。
他仰起头，朝隆隆作响的天际望去——头顶的乌云简直就像是墨汁涂出来的一般，将所有光芒全部遮蔽，而它汇聚而成的旋涡中心深不见底，仿佛一只凝视众生的眼睛。
邪魔也在这一刻察觉到了天空中的不速之客。
圣像的两个头颅不约而同的看向了塔克西丝。
“它发现我们了！”
话音刚落，邪魔再次抖落数十根羽毛，只是这些羽毛不再像箭矢一样直射地面，而是在空中就化作魅，直朝着两人追来。
夏凡还是第一次看到能飞行的魅！
它们看上去就像长着四根小翅的虫卵，个头跟人相仿，不停蠕动的身躯要多诡异就有多诡异。
他一点也不想去深究那些“虫卵”下方到底包裹着什么东西。
“能避开它们吗？”
“我尽量！”塔克西丝抬起翅膀，想要利用旋风改变路线，但也就在这时，邪魔手掌一翻，四周的风向陡然骤变，她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被吹飞出去，瞬间便翻滚出好几十丈的距离。
但这还不是最糟的情况，面对突如其来的天旋地转，夏凡直接被抛下龙背，坠入暴风雨中！
塔克西丝再也不做他想，绷紧身子直冲向夏凡，而在她的背后，则是蜂拥而来的邪祟。
到此为止了。
少女的心已沉到了底。
这只利用圣子灵魂铸就的大魔对自身周围领域的掌控力远超一般邪魔，风暴不止是它摧毁蔚蓝堡的武器，同样也是防卫自身的屏障。对需要靠翅膀飞行的龙裔来说，几乎可以称得上无法逾越的天堑。
之前审判团被狂风卷散，还以为是邪魔吸收了神术后能力大增的效果，现在看来，它完全能精确控制风暴的走向——换而言之，她永远不可能将东方大使送到敌人身边。
如今她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兑现自己的诺言，将夏凡完好无损的送至地面。
至于身后追来的那些怪物，她已经顾不上去考虑了。
然后塔克西丝看到东方大使从兜里摸出了一把东西，扬手抛向空中。
魔力的走向赫然被改变了！
对方的身边开始闪烁起流光，她听到暴风雨中传来的噼啪炸响声。
下一息，旋涡中搅起了无数电光！
……
另一边，克利夫兰伯爵也在带队向邪魔方向进攻。
眼见审判团的行动失败后，他采取了更为稳妥的做法，从地面向邪魔方向推进——风暴在城市中的威力远比不上高空，沿街排布的楼房都是天然的屏障，靠步行总能抵达邪魔下方。
但他们很快遭遇了大群小型邪魔的围堵，别说威胁远处如山一般伫立的大魔了，就连自身的退路都已被敌人截断，伯爵的队伍也陷入了乱战之中。
最先察觉到异样的是警务局长弗米&#183;裂牙。
他发现昏暗的城市在眨眼间变得亮堂了不少，就好像太阳重现云端。这份变化让他冒着暴雨抬头看了一眼，而这一眼也让弗米整个愣在原地。
光亮不是来自于太阳，而是来自于万千闪电！
它们穿梭于乌云之间，给这些墨黑色的云层增添了一缕幽暗的冷光。
他的第一个反应是立刻逃离此地！
瓢泼的雨水会妨碍视野，延缓行动，但并不能伤到他们分毫。
换成雷电就不同了。
这显然是邪魔对付他们的杀手锏！
“当心头顶！快变身飞起来——”弗米的警告刚喊到一半，第一道雷鸣已然落下！
刹那间，大半个上城区沸腾起来。
伯爵等人也终于意识到了大事不妙，但这时想要再变为龙裔已然太迟，大家不约而同作出了同样的选择——逃进周边的楼房里来躲避这邪魔的致命一击！

第五百九十二章 破绽
暴雨、狂风、雷电……当三者齐聚于上城区时，外面的景象简直跟末日没什么区别。
“蔚蓝堡……完了。”
不少人脸色苍白的坐倒在地，似乎已放弃了抵抗。
连一向稳如泰山的伯爵本人，也露出了一丝疲惫之意。
在天灾面前，个人的力量实在是微不足道。只是他作为队伍的领头人，绝不能将这样的想法表露出来。
但弗米却发现了一些蹊跷之处。
那群邪魔并没有趁势包围过来，猛攻他们藏身的房屋，而是一时间失去了踪影。
为什么？难不成敌人也想利用恐惧好好折磨一番对手？
他来到窗边，慎重的探头向往张望，忽然惊讶的发现邪魔正在疯狂逃避这场天雷！
好几只小型魔种被耀眼的雷光劈中，当场便化成了一团青烟。
不止如此，就连远处的双子圣像也对天雷做出了明显反应——它卷起巨大的翅膀，不断射出羽毛，用那些分化的邪魔去抵御落雷，似乎并不想让雷电落在自己的身上！
弗米脑海里忽然浮出一个奇怪的想法。
难道这雷并不是邪魔引来的？
当他将这个发现告诉众人后，大家不由得精神一振。
更多人爬起身来，跑到窗边观察起外面的情况来。
“快看！那只大号邪魔似乎也要顶不住了！”
“弗米说得没错，这雷是冲着敌人来的！”
“问题是蔚蓝堡里谁能拥有这样的能力？卡门大师吗？”
“不可能……就算他有，也只会用来保护圣布莱尼宫。我想他现在应该正在山庄里收拾贵重物品准备撤离吧。”
圣宫？
弗米忽然想起来，那片树林仿佛被高热的气浪灼烤过，以及目击者曾看到过蓝色的电光闪烁于林间——
“莫非是那名……传奇法师？”
克利夫兰伯爵皱起了眉头，“那不是袭击圣宫的凶手么？他有什么理由帮助蔚蓝堡？”
“如果那人不是冲着圣宫去的，而是冲着阿齐厄去的就说得通了。”弗米沉声道。
“怎么说？”
“我通过一些关系调查到，阿齐厄最近一年的投资全部在蔚蓝堡之外，并且还向太阳城转移了不少产业。加上之前审判团曾多次找我了解阿齐厄的消息，我怀疑他已经提前嗅到了这场邪魔灾难的味道。”
克利夫兰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喂，你们快看那！有个龙裔朝我们这儿飞过来了！”突然有人惊呼道。
弗米循声望去，只见一只浑身遍布电光的飞龙正快速朝大地俯冲而下，一道道雷鸣落在身侧，却伤不到其分毫。而龙裔的背上还趴在一个熟悉的身影——
现在，他知道引雷者是谁了。
“那是……东方大使？”老伯爵一时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
“应该没错。”弗米点点头，“而且他恐怕也是那名大闹圣宫的传奇施法者。”
……
塔克西丝不得不承认，夏大使说或许有办法对付双子邪魔并非虚言。
这一手塑能术着实惊艳到了她。
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自己也会被雷光吞没，但环绕周身的电网不仅没有伤害到她，还引走了所有劈向她的落雷，这种在雷霆之海中穿梭的经历，她还是头一回体验。
不光是追击他们的四翼邪魔，就连地上的怪物都折损了大半，上城区暂时又恢复了洁净。然而遗憾的是，漫天的雷鸣只有少数落在大魔身上，并没有对其造成实质性威胁。如果能抵近圣像身边，情况或许会大不相同，可她知道这样的机会已不可能出现。
接住夏凡后，塔克西丝本打算将其送回白沙号上，却看到另一队人马朝她赶来。
她落地化为人形，发现来者正是蔚蓝堡的领主，以及担任护卫的裂牙家族。
“原来是祭司大人。”克利夫兰抚胸行礼后又仔细打量了夏凡一眼，“没想到帮助蔚蓝堡最大的居然是一位东方使者，我代表这座城市，向你致以感谢。”
“组织人手撤离吧，尽可能把更多居民救出去。”塔克西丝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审判团已经用尽了所有手段，这座城市只怕保不住了。”
“可刚才的塑能术法，看起来对邪魔颇为有效啊……”队伍中有人忍不住道。
“我们没办法进入旋涡中心。”塔克西丝将刚才的遭遇简单讲述了一遍，“不靠近敌人，就没办法重创目标。而且这样声势惊人的法术，对魔力的消耗想必也极大，你应该没办法连续施展吧？”说到这里她看向自己的搭档。
夏凡吐出一口咸腥的雨水，“我想应该还能再来一次。”
得益于不断练习，他能纳入的气量也得到了长足提升。即使是九霄天雷这样消耗惊人的术法，也不至于让他施展后失去所有战斗能力。
塔克西丝微微一怔，这家伙真是人类么？怎么感觉比天生就懂得施术的龙裔还过分？
“可是冲不进旋涡中心，再来多少次也没用吧？”
“确实如此。”夏凡点点头，“不过我认为，这道暴风屏障并不是无懈可击的，我们仍有机会。”
“从地面走行不通，这点我们已经确认过了。”弗米叹气道，“邪魔仿佛根本杀不完，它们不断从阴暗角落涌出，甚至有些会从背后突然出现。我们连它所在的街区都没办法靠近，如果不是刚才的落雷，我们或许现在还被敌人围困着。”
“你说的机会到底是指什么？”塔克西丝问。
“这只邪魔确实强大，但它似乎受圣灵双子的影响太深了。”夏凡指了指双睛，“刚才九霄天雷落下时，我注意到它的两个脑袋都对准了雷鸣方向，其中一个望天，一个望地，比起一些没有头的邪魔来说，这可不是个好习惯。”
塔克西丝不由得打了个激灵，“你的意思是，这只邪魔是通过眼睛来感知周边世界的？”
理论上邪祟是气和积的集合体，并没有人的五脏六腑、口鼻耳眼，因此也不存在看与听。它们会按本能追逐活物的气，以消灭一切生灵为目的，就算拟化出人形，五官应该也只是个装饰而已。
少女忽然想到，每一次风向改变前，邪魔确实都先用一个脑袋盯住了她。
两个能灵活转动的头颅，外加四只眼睛，能覆盖的范围绝对不算小，甚至可以称得上相当开阔。
但它已不再是滴水不漏。
“我不能百分之百确定，不过至少值得一试。”夏凡沉稳地回道。

第五百九十三章 属于谁人的战争
……
“夏大人，您请说。”见习船长吴越对精灵船员举着的讯音仪说道，“是……是，我明白了。白沙号这就执行命令！”
随后他转头冲站在艉楼甲板上观察情况的代理船长菲林&#183;卡特大喊道，“卡特先生，夏大人有令，让我们前往上城区，轰击邪魔双身像！”
“天哪，你确定？”后者一脸惊讶，“那里的水可不比这里深，哪怕是白沙号这样的超级战船也有可能搁浅！若是再遇上邪祟围攻，光凭两门金霞大炮是绝对顾不过来的！”
经过数个月相处，纳塔庭人不仅已能用蹩脚的东方语跟大家交流，还对词语的构建有了一套自己的理解——比如说甲板上的两门震术炮由于密级较高，他并不了解其详细底细，因此便按自己的习惯将它称作了金霞大炮。
结果这个叫法反倒在船上流行起来。
“舰队指挥官应以保存舰队实力为第一考虑，如果此命令有极大可能威胁到主力战舰的存续，船长有权力拒绝这类不合理的命令。”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呃——至少在纳塔庭王国是这样。”
毕竟船才是一支海军最重要的财富。
没有了船，便等于将跟大海有关的一切东西拱手想让。
何况是白沙号这样集各种新技术于一身的划时代战船。
要是放在西利斯蒂，绝对是宁可放弃港口，也要保下这艘新锐战舰。
“先生你也知道，那是纳塔庭。”吴越耸耸肩。
“好吧，我只是提个小小的建议而已。”菲林&#183;卡特并没有忘记自己正在将功赎罪，“所有人注意，航向转北，目的地——上城区外缘！”
“对了，你也别太担心邪祟的问题。”吴越宽慰道，“夏大人说，我们会得到额外的支援。”
虽然大家都知道这位船长的身份，但平日里的态度完全可以用礼遇有加来形容。毕竟金霞的整个海军班子，都是在这位纳塔庭船长的手中教导出来的。按照启国的习俗，这已经算是有师徒之实了。
“支援么？”菲林扫了眼已被海水吞没近半土地的蔚蓝堡，长叹了口气。他实在想不出这种时候还有谁能腾出手来支援他们了。
……
蓝旗鱼号的瞭望手很快注意到了“旗舰”的最新动向，他连忙向船长报告道，“头儿，那艘东方战船正在向北边前进，我们要跟上去吗？”
“难不成他们想要去对付那尊邪魔本体？”船长一时有些犹豫。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东方战船的火力跟其他海船完全不在一个层次上，蓝旗鱼上配备的火炮拿来轰击那些小型邪魔还行，对付大一号的四足绞架就明显威力欠缺了。至于那只比领主城堡还要雄伟得多的双子邪魔，顶多只配给它挠痒痒。
如果仅是冒着风险杀敌，大部分人都能接受，但如果是拼上性命去做一件毫无收益的事情，这就很值得商榷了。
就在船长举棋不定之际，一群龙裔朝他们飞了过来——
其中领头者的体型硕大，毫无疑问是一只上了年纪的古龙，光看他硕大的犄角和长着长须的下巴就显得威严满满。
这样的龙裔在海港里绝对算屈指可数。
“我是蔚蓝堡领主克利夫兰伯爵！”古龙仰头长啸道，“各位勇士，现在城市需要你们的帮助。我以群岛海事律法向你们发出征召，前往上城区外缘朝邪魔开炮，无论战果如何，蔚蓝堡都会按律法支付你们「战争赏金」！”
“跟随东方旗舰，朝邪魔开炮！”
“跟随东方旗舰，朝邪魔开炮！”
其余龙裔也跟着喊道。
随后领主没做过多停留，又径直向另外的船只飞去。
“头儿，您听到了吗？领主阁下在招募我们！”
“而且还有战争赏金！”
船上的水手们顿时一片哗然。
对于常年在大洋上闯荡的老手来说，海事律法可谓再熟悉不过，而其中有一条便是倘若圣翼群岛王国与她的敌人交战时，各地领主可以向自由船只发出征召，邀请他们协助军队共同作战。这并非强制命令，而是一种悬赏招募，通常事后都会以不菲的赏金作为报酬。
“废话，老子又不是聋子！”船长瞪了众人一眼，“这下大家没有异议了吧？”
船上立刻响起了一致的回应声。
“当然，让我们干碎那帮怪物！”
“我已经等不及把炮弹送进邪魔的肠子里啦！”
没有人会拒绝这份征召——对于蓝旗鱼号上的船员来说，每一次出海都是用风险来换取利益，更何况这次还是领主阁下亲自开口。如果是平时，他们根本别想见到伯爵大人一面。能和蔚蓝堡的主人拉上关系，对蓝旗鱼今后的生意也会大有帮助。
另一点便是战争赏金着实不低，基本都在数百金克恩以上，就算船长拿大头，分到水手手里的也不会太少。
这可比保护商队有赚头得多。
“行了，都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干好该干的事情！别闹得没被邪魔杀死，反倒自己撞沉在街道上。”船长一边高声嚷嚷，一边转动舵轮，“船只转向，我们去上城区！”
……
此时暴涨的海面已经淌过上城区堤坝，开始向蔚蓝堡最中心的区域漫延。
三十多艘海船在经历狂风暴雨的一番推搡后，终于摇摇晃晃的来到堤坝边，并以白沙号为首，展开了一条长达数里的战列线。
“装填弹药——瞄准目标！”
“开火！”
一团团火光夹杂着浓烟从舷侧炮门中喷出，各式炮弹呼啸着越过堤坝，飞向远处如同擎天之柱一般矗立的双子邪魔。这绝对千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景——海船在城市内纵横驰骋，并在领主的号召下朝着自家上城区开炮，一时间城内水柱四起，爆炸声络绎不绝！
其中最具杀伤力的自然是白沙号。
它每一次射击都会引来众人的侧目，由于火炮架设在甲板上，因此其仰角范围大幅提升，别的船只开炮最多只能给邪魔洗脚，而它射出的银色炮弹却能刺破云霄，直指邪魔的胸膛与面门！

第五百九十四章 最后的冲锋
双子圣像并没有坐以待毙。
它收拢两只翅膀，横挡在自己身前，用来抵御长杆弹的轰击，同时抛射出更多羽毛，用各类邪祟与汇聚而来的战船展开了激烈厮杀。
“邪魔从舰艏跳上船了！”
“啊——我的手——”
“别傻愣在那儿！快拿火枪把它们赶下去！”
“坚持住，裂牙大人马上就能赶过来！”
面对纷涌而来的邪魔群，光靠船只自身的防卫水平显然无法阻拦，因此以裂牙家族为主的龙裔撑起了这道中间防线。
他们为了降低风暴对自身的影响，基本都选择了贴地飞行，爬升高度不超过上城区的三层楼房。每当邪祟群聚时，便会有数只飞龙掠过它们头顶上空，像清扫地面一般喷出烈焰，所到之处小型邪祟无不化成飞灰。
但他们的处境也并非绝对安全。
压低高度意味着机动性的减弱，面对从更高处扑下的四翼蠕虫，稍有不慎便会被啃个正着。一只两只还能忍受，被四五只齐上的话即便是龙裔也会因为剧烈的疼痛而坠落地面，一旦掉进下方的邪祟群中，下场可想而知。
事实上交战至现在，已经有两只龙裔在众目睽睽下被撕咬成了碎片。
这是一场生灵与混沌的对决。
没有人可以完全幸免。
……
邪魔背后的高空处，塔克西丝正搭载着夏凡在旋涡边缘盘旋。
“它的注意力……好像真的被吸引住了。”少女遥望着远处的战况道。
“看来我没有猜错。”夏凡点点头。当白沙号向双子圣像发起第一轮打击后，后者的两个脑袋就一直盯紧了上下城区的交界处，仿佛这样才能掌握对手的一举一动。
同时他还发现了一个关键之处，那就是邪魔似乎并不能直接操纵旋涡覆盖外的狂风，否则它早就应该将那些只能靠风帆推动的海船全部送进水底了才对。
而即便是威力最小的八磅炮，也能轻松飞跃半个上城区。
若不是受射角所限，邪魔遭到的打击将会猛烈得多。
不过现在这样也已足够——蚂蚁多了都能咬死象，何况是五花八门的舰炮。只要直接能命中邪魔，不管是开花弹还是实心铁球，都能从它身上剐下一块“肉”来。敌人的复生速度也相当之快，数寸宽的创口也能在十余息时间内修复，但这绝对不是没有代价的，气便是维持它存续的来源。
哪怕百果园的雇工为它提供了大量凝聚之气，相持下去也终究有耗尽的一刻。
所以圣像明显增强了召唤小型魅和绞架大魔的频率。
也正因为如此，它的视线已许久没有离开过正前方。
“我觉得船队撑不了太久，现在行动吗？”塔克西丝有些焦虑道。
“不，我们只有一次机会，得等伯爵那边准备好才行。”夏凡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脊背，“别急，这次你一定可以突破它的风暴屏障。”
“嗯。”不知为何，塔克西丝觉得原本不安的心又沉稳了几分，就好像对方说的话一定会实现一般。
这就是搭档的作用吗？
一个人战斗胜在自由灵活，不必顾虑他人的情况，所以她过去大部分时候都是单独行动。
现在看来，两个人协同作战也不是毫无可取之处。
就在此刻，三枚鲜红的信号弹从白沙号上射出，在雨幕中划出了一道清晰的轨迹。
那是计划开始的约定！
“出发！”夏凡当机立断道。
“你抓紧了！”塔克西丝双翅一振，纵身闯入了旋涡区域。
与此同时，克利夫兰伯爵带着数名精锐龙裔也从西南方切入战场，直扑邪魔而去！
海船的火炮亦在这一刻射得更急，似乎要将剩下的炮弹一口气打光一般。
上城区刹那间仿佛变成了一口煮沸的锅。
这就是夏凡的计划——通过多方面、多层次的进攻，让邪魔一时间目不暇接、顾此失彼，从而忽略来自视野盲区侵入的致命袭击。
白沙号的两门主炮只盯着邪魔脑袋开火，逼迫它用翅膀来遮挡炮击；那些征召来的自由战船则能起到分摊防守压力与消耗对方邪祟的作用。想要对付白沙号，就得先消灭围绕在它周围的三十余艘海船，而想要消灭这支船队，邪魔就得投入相当大的精力去指挥自己的手下。
克利夫兰伯爵是这个计划的第二重保险。
他代表着蔚蓝堡的空中力量，负责进一步吸引两个脑袋所剩无几的注意力。
最初夏凡提出这个作战方案时，领主没有丝毫犹豫便答应下来。这是他的城市，为了保住蔚蓝堡，他不介意披上战袍再冲锋一次。
“滚出我的地盘，怪物！”克利夫兰连连喷出火球，制造出一团团声势惊人的爆炸，弗米等人也纷纷效仿，果然让双子圣像朝他们伸出了手臂。
当即一只龙裔便被吹飞出去，撞入地面的一栋大楼中。
塔克西丝则进一步提高了速度。
此刻的她宛若一支飞梭，在暴风雨中极速下坠，朝着邪魔后颈处发起最后的冲刺。
面对如针扎般的雨点，夏凡几乎已无法睁开双眼。
他只能凭声音去判断剩下的距离——
还剩三里。
二里。
一里！
这个距离已经越过了之前审判团所能到达的最近位置，敌人庞大的身躯如今已近在眼前！
最后半里！
也就在此时，邪魔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般，一只脑袋猛地回过头来！
霎时间，塔克西丝感到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住了。
双方目光交汇，她头一回在“圣子”脸上看到了不加遮掩的憎恶与杀意。
“我们被发现了！”
邪魔抬起巨大的手掌，一团新的黑色旋涡乍现于掌中。
那显然不是一般的狂风——它想要一口气了结她的性命！
“永翼大人，防卫请交给我们吧！”忽然，一道黑色的阴影笼罩了她，“您只管继续前进就行！”
塔克西丝顿时感到周围的狂风为之一轻。
她愣了愣，抬起头来。
只见得梅因展开双翼，护住了她的头顶。
不，不光是得梅因——
审判团的其他成员不知何时也都围拢过来。
比起出发时的人数，他们显然少了不少，可即使如此，大家也依旧按照施展神术时的队形，竭力守护在她左右。
“大人，我想过了……我果然还是想和您一起战斗到最后——”得梅因大声说道，“不管有没有赫拉庇佑都是如此！”

第五百九十五章 裁决之雷
暴烈的罡风从邪魔手中喷薄而出，扫向塔克西丝所在的方位。
挡在最前方的队员顿时如遭重击，一双翅膀像被无形之掌猛地握紧，咔嚓一声折成数截！比刀还要锋刃的气流在他身上开出了无数细小的裂口，喷溅的血液染红了漫天雨幕。
他翻滚两圈，一头朝地面栽去。
但立刻又有人填补上了这个缺口。
被众人包围在中间的塔克西丝闻到了熟悉的铁腥味。
只不过这味道以前往往来自于敌人，而这一次则来自于自己的部下。
最后这半里路仿佛无比漫长。
在罡风的轰击下，身边的龙裔越来越少，得梅因身上也已皮开肉绽，唯独少女和夏凡毫发无损。
塔克西丝强忍着悲痛，将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振翅上——哪怕她心中再不忍，也不能在这种时候显露出来。只有将背上的人送至风暴中心，审判团的努力才不会白费！
“大人——您的守护骑士，完成了使命——”
得梅因在抗下最后一道罡风后被削断了半边翅膀和双脚，再也无力维持自己在风中的位置，他旋转着掠过塔克西丝身旁，朝着后方坠落。
此时的塔克西丝整个头部和颈脖都已被鲜血浸红。
“你遵守了誓言……也是我最好的守护骑士。”
她一字一句说道。
得梅因让出位置后，前方豁然一空。
双子圣像已触手可及。
塔克西丝抓住这一瞬间的空档转为垂直俯冲，如流星般穿过邪魔那条散发着黑风的手臂，“夏大使——！”
早已做好准备的夏凡将腰包里的铜丝坠全部倾倒而出。
“辛苦了，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他伸手举向天空。
雷电再次听从他的意志，汇聚于高速旋转的乌云之中。
这一次，闪耀的流光映亮了整个旋涡的中心。
从下方仰望，天象展现出了前所未为的奇景——外圈盘踞的云层宛若某种容器的外壳，而内部伴随旋转产生的雷电则像是即将溶解的炉心，两者相互牵制，宛若一个整体。
但随着电光的不断积蓄，“外壳”似乎再也无法承受住内部膨胀的压力。
天空熔毁已不可避免。
夏凡心中一动，猛地挥下手指——
“震术归申——九霄天雷！”
话音落地的瞬间，乌云轰然涨破，无数雷鸣蜂拥而下，并全部挤在旋涡中心这数十丈宽的口子范围内！由于挨得过于紧密，它甚至看上去化成了一条粗壮的光柱！
若是仔细观看，便会发现那其实是万千落雷重叠在一起，被电离出的空气通道紧密如织，好似从天穹中倾泻而下的星芒。
但没有人能看到这些细节。
因为它实在是太亮了。
雷电叠加产生的光芒甚至能让裸露在外的皮肤感到灼热刺痛，即使是夏凡也下意识遮住了双眼。
落雷以无可阻挡之势笔直灌下，先是吞没了夏凡和塔克西丝，接着一路向下，径直轰入地下汇水井中，将双子圣像全身劈了个遍！
在高热的雷光中，邪魔发出尖锐至极的惨叫，原本已近乎真实的表皮也快速褪色，重新回到雕像般的灰白。
所有与邪魔交战的人，都目睹到了这壮丽无比的一幕。
“看来那位大使在对付圣宫时还手下留情了。”弗米&#183;裂牙忍不住露出一丝苦笑，有这样强大的法师站在蔚蓝堡一边固然是件幸事，但此术一出也意味着圣宫那边的案件再无结案的可能。
反正警务局是不会为了一群大商人去招惹一位同时精通塑能和咒法双系的传奇法师的。
他现在总算明白那天拉瑟因为什么会显得支支吾吾的了。
恐怕自家族弟早就知道了圣宫一事跟东方大使有关。
毕竟他是最早接触使者的人。
只不过碍于对方深不可测的实力，才不得不选择隐瞒情况。
老实说……这个做法还挺明智的。
“东方王国居然会把这样有天赋的术法者拿来当大使吗？”克利夫兰领主将爪中四分五裂的小型邪魔扔在地上，语气中既有感慨，也有几分凝重，“看来圣翼群岛接下来一段时间会相当热闹了。”
“您觉得……他们是来找麻烦的？”
“那倒未必。可他们已经卷入这场纷争之中。”老领主轻叹口气，“我现在算是明白，为什么圣灵之子会在碧蓝堡郊外遭到袭击了。审判团的到来，以及邪魔现身，一切都是有原因的，一旦卷入其中，就不可能轻易抽身。即便他们不想找麻烦，麻烦也迟早会找上他们。”
而在远离蔚蓝堡的一艘海船上，也有一伙人在关注着上城区的战局。
当海潮从四面八方涌向港口码头之际，有相当一部分船只毫不犹豫的选择逃离海港，特别是那些隶属于大型商队的远洋货船。因此单从这个方面看，此船晃荡在深海区并不稀奇。
但若是有人一直盯着它看的话，便会发现这船的古怪之处。
那就是它明明从暴雨覆盖区域离开，船上却没有一点打湿的痕迹，无论是船帆还是甲板，都显得干燥洁净，仿佛远处的天象跟它无关一般。
“双魂邪魔的魔力浓度下降至百分之二十三，已低于临界点！”
“该浓度无法维持邪魔自身体型，崩溃即将发生。”
几个穿着长袍的人正一边报告情况，一边将数据记录下来。
“看来老师的计划得提前中止了。”艉楼甲板上，一名男子放下瞭望镜说道。他正是阿齐厄身边的法师，雷纳德&#183;虚影。
而他说话的对象，是一名将胡子扎成小辫的光头男子，此人大约在四十岁左右，耳朵上挂满了各种坠饰。“老师才不会介意这种细节——早一些晚一些并没有多大关系，重要的是我们达成了目标，不是么？要不了多久，赫拉女神被化作邪魔的圣灵双子吞噬的消息，就会传遍整个圣翼群岛……甚至是宁静海诸国。这可是不得了的大事啊……誓言为人们铲除邪恶的正义使者，自身却成了邪恶的一部分，世人又会怎么想？”
“他们会怀疑教会的一切。”雷纳德露出一丝笑意。
“不光是普通人会，就连教会的信徒和祭司，也会怀疑自身的意义，这才是老师希望看到的事情。”光头男子摊开双手道，“他们在上面站了一千多年，也该腻了吧。接下来真理得换一批人来写了。”

第五百九十六章 裂隙之间
提到真理，周围的人神采也奕然了几分。
那是一个没人见过的世界，而他们将会是开拓者。
“不过施展这道雷法的东方拥魔者，会不会给我们带来阻碍？”有人问道。
“据我所知，他们都属于一个叫枢密府的组织，虽然利益不同，但也不是没有合作的基础。至于此术……”光头男子眼中露出一丝贪婪的神色，“以后若有机会的话，我也想好好了解一下。”
对于法师来说，高阶法术本身就是一种稀有的宝物。
“多兰阁下，数据已全部采集完毕。”这时一名法师报告道。
“很好，现在启程返回落星塔。”男子下令道，“在上交数据前，任何人都不得离船一步，凡有靠近此船者，皆不留活口！”
邪魔一旦瓦解，上涨的海水也会快速退却。
缓口气来的蔚蓝堡必定将重新控制附近海域，若等到那时候再走，说不定会留下隐患。
而他们最重要的任务，是将神明与双子圣像的观测数据安全的带回研究所。
船只很快拉起满帆，在邪魔的哀鸣声中驶向海天线边缘。
……
随着九霄天雷的连续轰击，圣像终于无法维持住轮廓，开始分崩离析。
为了保持天雷的落点足够集中，夏凡始终不敢松懈，一直让塔克西丝紧贴着邪魔身躯飞行。周围就是刺目的雷海，即使隔着眼皮也能感受得到它惊人的亮度。
眼睛还能闭上，耳朵就没那么好运了。
电流弧光撕裂空气所发出的轰鸣声，早已经震破了两人的耳膜，夏凡除了脑海里单调的嗡鸣外，什么声音也听不到。这种失去视觉和听觉的体验着实称不上良好，身下的龙裔也在上下摇晃，谁也不知道她还能坚持多久。
忽然，夏凡感到外面的白光猛地暗淡了几分。
震术结束了？
他微微张开眼睛，随后大吃一惊。
只见一道漆黑的裂隙在圣像背后打开，裂隙两边长满着无数触须，看上去就跟牙齿一般——如果不是因为这道裂口实在过长，他简直会以为这是一张巨嘴。
此景让夏凡瞬间联想到了魔化后的安佑郎消失前的一刻。
只不过那时候隔得太远，加上又是大荒煞夜，看得并不是很真切，而这一次就不同了。整个裂口近在眼前，而周围的电光更是将它的细节照得分毫毕现。
更要命的是，同样是闭着眼睛飞行的塔克西丝对此浑然不觉的，她完全已是在凭本能飞行，跌跌撞撞的竟朝着裂隙撞去。
停下，转头！快转头！
夏凡一边大喊一边拍打着塔克西丝的脊背，想让她改变方向，但后者和他一样听不见任何声音，麻木的意识也削弱的身体的触感。等到对方有所反应时，裂隙已经张至最大，将邪魔整个吞下的同时，也连带着将两人一并包裹进去！
黑暗瞬间笼罩了夏凡。
等到他重新睁开眼时，塔克西丝已不见踪影。
身下是平坦且略带磨砂感的地面，头顶则一片漆黑，什么东西也看不见。
该死，自己不会落在什么东西的肚子里吧？
“喂，塔克西丝……喂，龙姑娘，你在这儿吗？能不能听到我说的话？”他试着发声问道。
可惜耳膜并没有因为被吞噬而恢复如初。
他不仅听不到自己的声音，连脑海里的嗡鸣声都静止下来。
此地安静得可怕。
夏凡缓缓爬起身子，环顾四周。
随后他看到了一根根立柱。
这些柱子排列的异常整齐，前后左右都相隔同等的距离，乍看起来仿佛有数以万计之多。而且它并非由石头制造，看上去倒像是金属搭建成的信号塔，塔顶端还有一个闪烁的灯光，这也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万计的柱子就有万计的灯光，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它们构成了一片光点的矩阵，并以各自的节奏点亮、熄灭，好似在呼吸一般。
难道……这里是邪祟死后的墓地？
夏凡自己都觉得这个答案过于离谱了。
那些光滑整洁的柱子、广阔平坦的地面，无一不象征着规整有序，与代表混沌的邪祟显得格格不入。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关键是他要如何离开这儿？
毫无疑问他还活着，而活人并不适合这么一片处处透露着死寂的诡异之地。那边还有人在等他……他必须得找到那条裂隙，重新回到圣翼群岛。
忽然，夏凡听到右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
那里似乎是平地的边缘区域，因为更远一些的地方已看不到灯柱。
莫非出口也在那个方向？
他犹豫了下，循着声音走去。
片刻之后，夏凡看到了一条齐整的边线。
他陡然意识到，这里的地面并不是无限延伸的，平地结束的地方，地面也到了尽头。换而言之，灯光矩阵所展示的区域，就是这片平台的轮廓。
那平台之外又是什么？
他小心翼翼的探出头，向外缘张望——那里同样是无边的黑暗，目力所及之处什么也看不到。至于平台构成的墙面，则隐约能瞧见一条条综合交错的分隔线，似乎他所站立的位置是由一个个巨大方块堆砌起来的一样。
窸窸窣窣的声音再次响起。
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朝他靠来。
“喂，有谁在那里吗？”他向着平台外的黑暗打招呼道。
话刚一出口，夏凡便意识到了不对劲之处。
他的耳朵被九霄天雷震聋，连自己说的话都听不到，又怎么可能听到数百步外传来的异响？
想到这里，他背后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也就在这瞬间，一个巨大的人影从黑暗中乍现，猛地扑向了他——
“哐！”
等到夏凡反应过来时，它像是撞在什么透明的屏障上，整个身躯都挤成了一张平板。他可以清晰的看到对方没有五官的脑袋，以及宛若肥硕蠕虫的身躯。即便那张只有一个黑洞的面孔上看不到表情，夏凡也能感受到对方浑身散发出来的强烈敌意。
接着脚下的平台摇晃起来。
夏凡几乎难以站稳身子，不得不俯身趴下，以免自己跌出平台边缘。
但摇晃不禁没有减缓，反倒越发强烈！
不会吧……夏凡心中叫苦不迭，难道被这怪物一撞，整个平台都要散架了吗？
这时他突然感受到了一丝凉意。
就好似有雨水滴在了脸上。
等下，雨水？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刺目的光线便重新涌入他的视野。
他下意识闭上眼睛，等适应后再缓缓睁开。
只见有人在不断摇晃着他的身子，似乎想要将他唤醒过来。
夏凡眯眼瞧了好一会儿才认出对方的模样。
正是塔克西丝&#183;永翼。
而她的背后，则是乌云逐渐散去的天穹。

第五百九十七章 风暴之后
……
黎从白沙号的舰艏炮塔内钻出，一口气奔至侧后方的龙裔停靠点。分开人群后，她看到夏凡一动不动的躺在地上，千言一只手按在他的胸口微微摇头，心顿时沉到了底。
“夏凡……他没事吧？”问出这句话的同时，她感到自己的语气都有些微微发颤。
“没事。”千言收回手道。
“啊？”黎脚下一个踉跄，“没事？”
“呼吸匀称，气息正常，无明显内外伤，当然算没事。”千言转过头看向她，“怎么了？你莫非觉得他情况不好？”
那你瞎摇头干什么？黎一时被呛住，最终只能默默翻了个白眼，“那他为何躺着？”
“第二个天雷负担太大，耗尽了所有的气，最终才导致昏迷，这种症状休息一下就能恢复。”
听到这里黎总算放心下来，她看向蹲坐在夏凡身边、浑身湿漉漉的少女，“你呢？有哪里受伤吗？”
而后者充耳不闻，只是一直看着夏凡。
她的眼睛里有着明显的关心之意。
“她听不到你说话，大概是耳朵被雷鸣震聋了。当然……对于妖来说，这种伤势半天左右就能恢复。”千言扯了扯塔克西丝的袖子，朝她比出几个手势。
后者明显露出意外之色，但也很快用手势给出了回应。
“这是什么？”
“西极手语，在海上时我顺便从奥利娜小姐那里学到的。”千言回道，“我问她需不需要帮助，白沙号上就有治疗师，她说不必，自己还有手下需要找寻。既然人已送到，她就先行告辞了。”
说到这里，塔克西丝已经站起身来，朝两人抚胸致意。
“她还说，赫拉教会将永远铭记东方使者的这次帮助。等到事情结束后，她会再登门拜访。”
打完手势的塔克西丝重新化身为龙，展翅飞向暴雨停歇后的上城区。
“那我们呢？”奥利娜靠过来问道。
“先退回海港吧，之后的事情等夏凡醒来再说。”黎望了眼一片狼藉的蔚蓝堡——乌云散去后，太阳重新出现在天空，往日的街巷也都变成了波光粼粼的河道。但这样的情况不会持续太久，自打邪魔化作飞灰后，涌入城市的海水就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了。如今所有船只都在抓紧时间撤出下城区，以免自己成为城市街景的一部分。“这座城市恐怕得花相当长一段时间才能恢复到最初的样子了。”
夏凡并没有昏睡太久。
差不多一个小时后，他便睁开了眼睛。
眼前的景象从上城区换成了舰长室，照顾他的人也从塔克西丝换成了黎。
“怎么样，还觉得有哪里不舒服的地方吗？”狐妖将一盆热水放在床头边，“精灵医师已经对你施展过复苏术，但它并不能去除毒素和法术创伤。”
夏凡意识到自己的听觉又恢复过来，不止如此，他身上被淋得透湿的衣裳也换成了新的，加上身下干燥清洁的大床，他竟有种如获新生之感。
“没有，我感觉好多了。塔克西丝小姐呢？”
“她去寻找自己的队员了，审判团在这次作战中损失不小，也不知道最后能剩下几个人来。”黎把打湿的毛巾递给他，“擦擦脸吧，会精神一点。”
夏凡依言照做，“那大魔呢？”
“被雷柱劈得粉碎，死得不能再死了。”
“粉碎？”他心中怦然一跳，“你看到的是粉碎吗？”
黎歪了歪头，“当时落雷区域太亮，我也只能断断续续的瞄上几眼。怎么，它的死法很重要么？”
“倒不是这个意思……”夏凡组织了下措辞，“难道你没有看到一道巨大的裂隙？”
它当时能将邪祟整个吞入，尺寸绝对不会小到哪里去。能看到魔的人，应该都不会错过这条裂隙。
然而黎的回答令他微微一惊。
“我没有这方面的印象。”她摇摇头道，“怎么，当时难道雷光里另有蹊跷？”
狐妖居然毫无察觉！
莫非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幻觉？
他现在稍稍回想，还能清晰的记起在那片漆黑空间里所看到的每一个细节。
“你……有看到不一样的东西？”见他沉默，黎敏锐的问道。
夏凡思索片刻后，把飞入裂隙后的经历完整讲述了一遍。
等他说完时，盆里的水已经变凉了。
黎过了许久才抱着双臂打了个冷颤，“你说的这些……未免也太离奇了点吧！？”
“我也这么觉得。”夏凡叹了口气，“现在想来，恐怕不是因为平台外无边无际才会呈现出黑色，而是透明墙壁后全是黑雾，才显得那里没有尽头一般。”
当怪物扑向他时，曾短暂的挤开了黑雾，也使得他看到了对方的面孔。至于它肥硕的虫躯后还有多少东西隐藏在黑雾中，则完全是一个未知数。
可以确定的是，那玩意跟双子圣像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东西。
哪怕隔着屏障，他也能感受到对方投射来的强烈负面情绪——若把两者拿来对比的话，双子邪魔在它面前稚嫩得简直就像是刚出生的婴儿。
“我或许知道了原因所在了。”黎忽然一拍手道。
“是什么？”夏凡连忙问。
“因为你是倾听者！”
“呃……”他不禁扶额，“就因为这个？”
“你有没有想过，其他倾听者都听到过什么样的消息？”黎拿起盆子，将水从窗户口倒下，“从古至今，每个倾听者都能获得对自己有用的信息吗？恐怕没这么凑巧的事情吧？”
夏凡若有所思道，“你的意思是，他们也会遇到一些极为糟糕的事情？”
“甚至可能引起癫狂与死亡。只不过这样的倾听者不会在历史上留下名来，自然也没人去注意到这点。”
幸存者偏差，夏凡心想，这么说倒也有一定的道理。他以前不是倾听者，但不代表以后也不是，毕竟按枢密府的理论，感气者在成年之前都有进一步觉醒为倾听者的可能。洛轻轻因为“倾听”而掌握了仙术「龙鳞」，他因为“倾听”而得到了惊吓，两人都有美好的前程——啊呸！总之，套用黎的理论确实能说得过去，何况在无边无际的白色荒漠中见到白色大门，与在黑布隆冬的平台上见到漆黑屏障还真有那么点异曲同工之妙。
虽然这理论也没办法证伪就是了。

第五百九十八章 来自纳塔庭
“对了，百果园的那些雇工呢？最后有救出来吗？”夏凡忽然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奥利娜揪着拉瑟因去了，白沙号也派出了一支三十人的队伍负责保障，但现在还没有消息传回。”黎回答道，“现在蔚蓝堡的情况十分糟糕，海水还没有完全退尽，到处都有浮尸在飘荡，今天晚上恐怕会是一个不眠夜。”
“确实。”夏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他们战胜了邪魔，但邪魔已经造成的损失却不会恢复如初。洪水会带来瘟疫、饥荒和流离失所，而在这儿还会多出一类灾害：邪祟。那些带着恐慌被海浪淹死的人，气会久久不散，当数量多了，便有可能变成魅和魍。
最快的话，它们今天晚上就会出现。
对于妖和感气者来说，这种最底层的邪物威胁相当有限，可对普通人来说，它们依旧是致命的猎杀者。
不幸中的万幸的是，海港城市的居民绝大多数都会游泳，懂驾船的也不在少数，面对海水倒灌尚可尝试自保，这等于变相减少了伤亡。如果类似的海水倒灌出现在希拉这样的内陆城市，后果只怕会比现在严重百倍。
“等海水完全退去后，白沙号也帮忙救援吧。”
“大家早就猜到了你会这么说。”黎轻笑起来，“放心吧，吴船长已经在制定援助方案了。我们打算把码头改造成一个临时营地，既可以发放救济粮，又能让无处可去的人们有个安睡的地方。到时候在四周点起篝火，就可以阻止邪祟侵入，可谓是一举多得。”
“是吗？”夏凡心里不由得涌起一股成就感，不愧是从金霞走出来的人，一个个都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待到黄昏时分，涌入蔚蓝堡的海水终于完全退去，街道也露出了湿漉漉的石板地面。
夏凡和黎先行回到外务使大楼，打算收拾一下个人物品——海水最高的时候曾涨到二楼顶部，而他们恰好住在三层，因此存放在屋内的东西侥幸逃过一劫。不过这外务楼肯定是没法住了，把东西迁移到船上也算是早做准备。
走到门口时，黎忽然伸手拦住了夏凡。
“怎么了？”
“小心。”黎压低声音道，“门被撬开过。”
夏凡被她一提醒，也注意到门缝处有几道细小的划痕。
“我先进。”狐妖悄无声息的推开房门，侧身闪入，夏凡则将一枚铁箭头扣在手中，为其殿后。
然而情况和他们想象的却大相径庭。
入侵的不速之客就坐在厅堂的长桌边，不紧不慢的给自己烧着茶水，似乎压根没有隐藏的意思。
而让黎没有第一时间动手的原因，则是躺在长椅上一动不动的摩摩拉。
“你是……”夏凡略微有些讶异，因为他认出了对方的模样。
——正是那名在圣宫拍卖会上和阿齐厄一较高下的蒙面男子。
对方转过那张面具脸，朝黎和夏凡点头致意，“二位傍晚好，我是费莱顿&#183;斯迪奇，你们也可以叫我三眼先生。初次见面，若有叨扰，还请原谅。”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夏凡警惕的问道，“摩摩拉为什么会在你手中？”
他注意到猫女浑身染血，似乎伤得不轻。
“啊……你误会了，她并没有在我手中，而是我俩刚好同路，因此撞在了一起。”费莱顿将他遇到摩摩拉的经历简单讲述了一遍，“我给她注入了具有昏睡和减缓心跳效果的毒液，这可以使她暂时保下一口气来，但毒液终究是毒液，并不能挽救她的性命——事实上，她的伤势十分严重，再拖一晚必死无疑。”
黎听到这话再也顾不上陌生人的威胁，快步上前揭开猫女的衣裳。
“她怎么样？”夏凡问。
“情况不太好……”黎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焦急与担忧，“腰腹间有箭伤和刀伤，还有严重的中毒迹象，我这就去找治疗师——”
“没用的，”面具男打断她的话道，“你应该看得出来，对她动手的人就是不希望伤口能被术法治愈，才涂抹了特殊的腐毒。想要治愈这种伤势，除非施展神佑术，否则意义根本不大。只可惜我刚收到消息……精于此神术的圣灵之子已经灰飞烟灭了。”
尽管他用的是遗憾语句，但语气里却没有一丝遗憾的意思。
甚至还有种幸灾乐祸的感觉。
“我怎么知道她受的伤不是你造成的？”夏凡摊开手掌，铁箭头在电光的闪烁下缓缓飘起，“说到底这都是你的一面之词，一般人根本不可能会随身携带着昏睡毒药吧？”
费莱顿举起双手，干脆利落的摆出一副投降的姿势，“如果我想要对付她，绝不会留下活口。另外我也不需要靠伤害她来接近你们——因为这对我没有任何好处。信任若是建立在谋害之上，崩塌只是迟早的事，而我希望能与各位建立长期稳定的友谊关系。至于你说的毒药……”
他摘下面具，咧开嘴角，露出两侧尖锐的獠牙，“它与我与生俱来，我就算想不带也没有办法。”
纳塔庭血族。
夏凡皱起眉头，这倒能解释为何他会对圣灵双子的遭遇幸灾乐祸了。
西利斯蒂人信仰的是月之神。
“我对无缘无故找上门的友谊毫无兴趣。”他冷声道。
“当然不是无缘无故，我可以帮你们治好这位猫女，亦同样有求于你们。”费莱顿对自己的目的丝毫不加掩饰，“前者是巧合，而后者则是我登门拜访的原因。”
“怎么救？”黎显然更关心第一个问题。
“两个方法。”对方伸出两根手指，“一是接受我的初拥之血。在九十天后的月缺之夜，她会蜕变为新的族人。我族不惧毒素，恢复能力极强，只要沐浴月光，任何伤势都能痊愈。”
“就这么简单？”
“但缺点我也必须事先阐明：初拥之血会被不断稀释，如果由我来赋予初拥，她将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无法接触太阳，且必须定期补充鲜血。另外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接受初拥的人不再是独立的人，除非亲手杀死我，她的命运都将受我掌控。”费莱顿耸耸肩，“老实说，这个代价并不算低，稍微有点追求的人都不会选择这条路。”
这家伙……还真是“态度坦诚”啊。夏凡抽了抽嘴角，“那另一个方法呢？”
“自然是用更高等级的血。”费莱顿微微一笑道，“比如说……原始之血。”

第五百九十九章 真正的血脉
连个血都分三六九等吗？
夏凡忍不住腹诽，感情大家不都是水里掺血红蛋白？
不过考虑到万物皆有气，万一这细胞也能携带气，那血液各不相同似乎也勉强能说得过去。
“听这名字……应该不是什么容易弄到的血液吧？”
“确实，原始之血没有什么副作用，也不会产生附庸关系。由于它十分纯粹，由它诞生的血族和常人无异。换而言之，只要接受者不说，没人知道他实际上成为了血族。正因为这种宝贵特性，原始之血甚至会被作为灵药使用，黑市上的价格往往能拍出天价。”
夏凡打量了他好一会儿，“你手中有货？”
“相信我，存世的原始之血屈指可数，即便是我也没有这样的稀罕之物。”费莱顿停顿了下，“但你有。或者说，你的同伴有。”
“怎么可能？”黎当即反驳道，“我们之中又没有纳塔庭人！”
夏凡脑海中则快速闪过几个身影。
他忽然一愣，“不会吧……”
“那名小姑娘的身世并不一般，对吧？”费莱顿的语气也有了一丝变化，“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她应该活得……特别长久？”
看到大使的瞳孔猛地收缩，他心中一阵狂喜——
自己没有找错方向，那名小姑娘就是谜团的关键！
事实上当黄道之匙指明方向后，费莱顿立刻就在蔚蓝堡南边展开了调查，但无论他怎么掘地三尺，都找不到任何能跟古墓挂上关系的东西。从城南广场到港口码头，这里最深的玩意就是水井和臭水沟，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想象主母会将墓穴修建在污水横流的街道下。
无奈之下，他只得在城南滴下了一滴血液。
这次黄道之匙指向了北边。
那一瞬间费莱顿差点没晕过去。
他甚至以为是共鸣者雕像出了问题。
要知道手中的血液是找到主母下落的唯一线索，若是它浪费在次品上，自己将再无可能找到缔造者的墓穴。
又是一番苦找无果后，费莱顿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态滴下了第三滴血液——也正是这一次指向，让他意识到雕像所指的东西并非一个固定的墓穴，而是来回活动着的人。
最终，他锁定了大使楼的东方小姑娘。
事实上费莱顿自己也对此深表怀疑，因为对方明显不是纳塔庭王国的公民，外貌上看也跟主母和她的后裔没有多大关系。如果不是最后一滴血让共鸣者雕像始终指向其人，他决计不会把对方和主母联系在一起。
接下来他有几个选择，比如暗中绑架，比如用甜品诱拐，又或者直接花重金从东方外使团那里购买——一个看似无人看管女孩子，总有许多弄到手的机会。
不过费莱顿最后选择了登门拜访。
只因为他的情报渠道打听到，东方大使极有可能是一名传奇法师。
幸运的是，他赌对了——从对方的细微表情变化就可以看出，这名小姑娘绝非常人！
然而就在这时，一根闪烁着冷光的指甲抵在了费莱顿的喉咙上。
“你要是敢打千言的注意，可别怪我没有警告过你。”黎冷冰冰地说道。
费莱顿略显歉意的笑了笑，小心翼翼推开她的爪子，“原来她叫千言吗？抱歉，我确实暗中关注过她，但那也是无奈之举。事实上作为拥有原始之血的血族，在纳塔庭都是天生处于高位，这样的人我连供着都来不及，又怎么可能会害她呢？”
“但千言出生时就在东方，怎么可能是血族？”夏凡皱起眉头。
“坦率说，得知这一结果时我的惊讶不比你少。”费莱顿直言不讳道，“可如今所有线索都指向她无误，我也希望能从她身上得到答案。”
“你所求的就是这个？”夏凡扫了旁边的摩摩拉一眼，“想要见千言一面，亲眼确认她的身份？”
“不，确认身份只是前提。我需要她的进一步帮助。”
“什么帮助？”
“请恕我暂时不能透露。”费莱顿低头行了一礼，“此事乃绝对的秘密，除非她是相关人员，否则我无法提前泄露任何消息。”
“夏凡，我们回来啦。”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了奥利娜&#183;奥坎的声音，“厨房有吃的吗？我好饿。”
“我记得锅里好像还炖着黄鱼。”另一个略显清脆的声音显然正是千言。
费莱顿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黎望向夏凡，似乎在询问他的意思。
而夏凡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有他看着，对方没可能威胁到千言，加上摩摩拉的伤势确实颇为严重，如果千言有办法治好猫女，那自然是一件好事。
两人推门进屋后，脚步微微一顿，“夏凡，这位是客人？”
“算是吧。”夏凡不置可否道，“至于他具体是什么来路，还是让他自己介绍好了。”
……
费莱顿花了约莫一刻钟将自己的身份和来意重新讲述了一遍。
“如果您不是我要找的那个人，那么您可以当我从来没有来过。可如果您是的话……”他说到这里朝千言微微鞠了一躬，“我这数年里的努力便不算白费。”
好家伙……连敬语都用上了，看来他对拥有原始之血的人确实格外重视。夏凡撇撇嘴，朝千言说道，“事情大概就是这样，他说的东西也许跟你的身世有关，不过最终的选择权仍然在你。只要你不想验证答案，我现在就送客。”
至于摩摩拉小姐，估计只能先冻起来再想办法了。
“无妨，我对自己活死人的身份很满意，因此既没有一定要知晓过去的想法，也不会拒绝送上门的答案。”千言平静地回道，“你打算怎么做？”
费莱顿咽了口唾沫。
即使他一生中经历过无数风浪，在这一刻也会下意识感到紧张。
所有主母血液已经用光，如果判断错误的话，他侍奉的主人将再无复起的可能。
“很简单，只要您将一滴血滴在这个雕像上即可。”费莱顿取出黄道之匙，摆在千言面前。
“这不是拍卖会上阿齐厄看中的东西么？”奥利娜惊呼一声，眼睛里满是金光。
她永远都忘不了拍卖标价确定的那一刻。
一万七千二百枚金克恩，便是这尊雕像的价格！
“原来你还记得。”费莱顿点点头，“金币并不能真正衡量它的价值，因为它连接着血族的因果。”
“滴好了。”那边千言已经干净利落的用冰针扎出了一颗血滴。
在众目睽睽之下，雕像缓缓旋转起来。
费莱顿用力拧紧了拳头！
但令人意外的是，当它停下时，手指的方向指向了正东方。

第六百章 精纯之血
这又是什么情况？
为什么她的同源血液会指向远东大陆？难道斯迪奇主母曾去过那片遥远的土地？
“有结果了吗？”夏凡的声音打断了费莱顿的思绪。
“啊……是的。千言大人确实拥有原始之血，她毫无疑问是最顶层的族裔。”他压下杂念，向千言单膝跪下，“在下费莱顿&#183;斯迪奇，很荣幸见到阁下。”
黄道之匙只有一种激活方式，那就是缔造者之血。
她能让雕像旋转，就已经说明了她血脉的高贵。
“这样就证明了？”黎颇有些怀疑的打量着费莱顿，随后又看向千言，“可她出生起就在方家了……活死人也无法通过生育的来传承。若她是上位血族，那千知呢？其他活死人呢？”
“你的意思是，像她这样的人……东方还有许多？”费莱顿愕然道。
“最多的时候，几百是有的。”千言点点头。
“他们都不用喝血？”
“没听过这种癖好。”
“这……”费莱顿也摸不着头脑了，如果说那些人都是千言的后裔，血脉程度自然会一代不如一代，可要是没有类似的机能衰退，那完全可以将整个血族的理念都颠覆了。
甚至有可能影响到纳塔庭现行的政权结构。
“你先起来说话吧。”夏凡倒显得很轻松，“或许活死人一族已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血族，拿你们的常识去套自然得不出解释。对了，千言不是有一枚硬币么？或许这位三眼先生能看出些许来历来——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要起个三眼这样的外号？”
“是这样，纳塔庭金币中心都刻有一只眼睛，”费莱顿谦逊的笑了笑，“而鄙人是王国最大银行永眷的执掌人。因为每天都跟钱币打交道，所以三眼先生的称号也就传开了。”
除千言以外三人齐齐吸了口凉气。
感情这家伙竟是一名钱庄老板。
怪不得在拍卖会上举个红牌都不带眨眼的。
阿齐厄确实家财万贯。
但跟这个级别的对手比起来，还是差得太远了。
“喏，就是这个。”千言将那枚古钱币捏在指尖晃了晃，“你知道它上面写的刻纹是什么意思吗？”
“这是——”费莱顿仔仔细细的观摩了一会儿才感慨道，“天哪，我没想到有朝一日居然能看到斯迪奇宝钱的真面目。”
“斯迪奇宝钱？”夏凡重复道。
“是，它上面的话是天命所归、月神常伴。凭借这枚宝钱，持有者可在任何有血族的地方支取银钱，上限为一千枚金克恩。”
“只有一千？”
费莱顿扬起嘴角，“每天。”
奥利娜看向千言的目光忽然变得无比灼热……每天一千是什么概念？一个月就能换取到三万枚金克恩，一年便是几十万！单就收益来说，一枚宝钱已差不多跟金霞城相当，这个积累速度完全可以用惊世骇俗来形容！
“不过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费莱顿接着说道，“它被主母打造出来的目的，就是赏赐那些对西利斯蒂做出重大贡献的家族。宝钱意味着一笔永不断流的稳定收入，足以保证家族世代繁荣。只是据我所知，它从来没有被真正使用过——因为能获得此奖励的家族，既不需要也不希望依靠宝钱来提升收益，对大贵族来说，它更多的是一种荣誉的象征，值得永远珍藏的那种。”
“原来如此。”夏凡摸了摸下巴，“怪不得连身为银行主管的你都没有看过。这样的宝钱存世应该不多吧？”
“不会超过一手之数。”他看向千言，“这枚宝钱也让我确认了一点，千言大人确实与斯迪奇主母有关系。”
“既然身份已经确定，那千言能救摩摩拉一命吗？”黎一直没有忘记猫女的处境。
“当然，”费莱顿点点头，“有了原始之血，这点伤势根本不成问题。”
“方法呢？不会是滴一滴血就行了吧？”夏凡好奇道。如果这么简单的话，方家没理由不会发现千言的血液还有这样的妙用。
“治疗的血液和通常意义上的血液不同——它凝聚的魔力更多，因此需要术法来辅助提取。”费莱顿将一段咒语教给千言，“请放心，没有人可以逼迫一名高阶血族交出自己的精纯之血，如果不是提取者心甘情愿，再多的血也无法实现初拥效果。”
“千言……”黎有些担心道。
“没关系，摩摩拉是你的朋友吧？”千言朝她眨了眨眼以示安抚，“既然如此，我当然愿意救她。”
夏凡注意到，从大伙出海至今，这名小姑娘的神情明显比以前丰富了许多。
虽然在不说话和发呆时，她浑身依旧散发出冷若冰霜、生人勿近的气息，不过比起以前，这样的情况似乎越来越少了。
千言闭上眼睛，默念新学到的法术——明明是第一次施展，她却觉得无比顺畅，仿佛它唤醒的是身体的某种本能一般。
在她的双手中，一团猩红的光芒缓缓浮现。
光芒中心是一颗细小的液滴。
它看上去像是血，却比血要通透得多，在烛火的映照下，它更像是一颗不规则的宝石，浑身散发出剔透的辉光来。
千言反转手心，将血液滴入摩摩拉的伤口。
它瞬间浸入脏器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几乎是同时，摩摩拉胸部微微上挺，鼻腔里发出嘶的一声，竟重新恢复了均匀呼吸。原本苍白的脸色，也在这一刻恢复了些许红润。
倒是千言睁开眼后显得颇为疲惫，额头上泌出了细小的汗珠。
夏凡伸手扶住了她，“你还好吧？”
“我没事……就是觉得有些乏力。”
“这是凝聚精纯之血后的正常反应。”费莱顿解释道，“一般来说，五到六个月凝聚一次不会有任何危害，再缩短的话就有可能造成体内魔力的永久性下降，这也是原始血液极为稀罕的原因——很少有缔造者愿意分享自己的精粹血源。”
他顿了顿，“既然猫女小姐已安然无恙，可否请诸位听听我的来意？”
夏凡将千言带回椅子上后，“你说说看。”
“我的主人——也就是纳塔庭的暮夜公主，需要各位的帮助。”费莱顿缓声说道。

第六百零一章 暮夜公主
又是一个公主？
夏凡挑了挑眉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纳塔庭是西极最强大的王国，公主地位想必也颇为不凡。这样权势滔天的人需要我们帮助？何况纳塔庭舰队在世界岛烧杀掳掠，甚至一度侵入到启国近海城镇，给我方居民带来伤亡，你觉得这样的求助合适吗？”
从某种意义上说，金霞和纳塔庭已是敌对关系，精灵和帝国更是有不共戴天之仇，见面不打起来就不错了。
如果只是帮某个纳塔庭人一把还说得过去，但帮公主完全是另一种情况。作为王权代表之一，这种合作具有极强的政治意味，他作为金霞的外交使者，显然不可能答应。
“纳塔庭舰队已经到了无尽海东岸？”听到这个消息，费莱顿也露出了一些意外之色。
“不错，他们正在肆无忌惮的追捕精灵逃难者，并且在东方岛国上建立了前哨站。所以无论是让外交团帮忙还是让千言帮忙，我都不会同意的。你请回吧——”
“等下，情况并非你想的那样。”费莱顿连忙说道，“事实上这些事情都跟暮夜公主无关。她在十多年前就已经被关进监牢，如今执掌权柄的是她的二弟塔留斯，也是纳塔庭的帝王。”
“可谁敢把王的长姐关进监牢啊？”奥利娜表示不解道。
而夏凡瞬间猜到了答案，“难道……塔留斯这个帝王头衔是政变换来的？”
“是。”费莱顿肯定道，“如果不是塔留斯突然背叛了暮夜公主，她本来应该是帝国的新一任统治者！以我对主人的了解，她绝不希望奴役世界岛，也不会对远东地区发起兵戈，所以你提到的这些事情……不应该算在殿下的头上。”
一个被囚禁了十多年的王族，居然还有人在为她暗中奔走，这份忠心不可谓不诚挚。而且新王掌权后肯定会清扫竞争者的势力，费莱顿依旧能管理银行，必然是公主的暗中力量，也难怪他不愿意事先说出自己的意图。这消息要是传到纳塔庭王都，只怕第二天他就得挂到王室的通缉榜上。
夏凡感慨一番后，果断拒绝了对方的请求，“不好意思，此事我们帮不上忙，你还是另想他法吧。”
开什么玩笑，在人家的地盘上插手人家的王权之争？
这种靠政变获得统治权的上位者，最忌惮的就是外人涉足权柄，万一人家杀心一起，对大使团来说绝对是一场灾难。
再说了，他压根就没有去西利斯蒂的打算。
圣子这条路走不通，接下来也只能回金霞了。
“等下，此事没有你想的那么可怕！”费莱顿急道，“如果是十多年前，我或许会心有不甘，但现在陛下的王位已稳固如山，我并不想让主人参与到政权斗争中去。事实上，我只想将她从监牢中解救出来，然后送她远走高飞！”
“有些东西不是你说不争就不争的，三眼先生，这可不是孩子们过家家。”
“不……西利斯蒂情况比较特殊，解释起来很麻烦，不过总得来说不到万不得已，上位血族不会对彼此下死手。这也是为什么塔留斯只囚禁暮夜公主的原因——在月之神国度，血脉比权力更重要。”
“所以你才想找主母来化解此事？”夏凡忽然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正是。他们都是斯迪奇主母的后裔，若主母能出面，公主也就能获得自由了。”费莱顿承认道。
“可你找到的却是千言。”
“我还有一个备选计划，那就是自己动手。千言大人拥有原始之血，可以解开塔留斯设下的封禁，一旦禁制打开，公主殿下同样可以轻易脱身。”
“说得好听！”黎反驳道，“这种监牢想来都设防严密、周围有重兵把手，劫狱还不是九死一生的事情？”
费莱顿苦笑，“如果真是如此，我也不会这般轻易的求助各位了。”
“什么意思？”
“关押公主的监牢确实是宁静海诸国中防范最森严的地方之一，但这和她容易脱困并不矛盾。除开血族封禁的因素外，公主地位特殊也是一大原因。我敢保证，它在危险程度比这次蔚蓝堡的邪魔还要低上不少。”
“可说白了还是存在风险。”夏凡耸耸肩，“何况此举有可能引来纳塔庭的追杀，我们并没有冒险的必要。”
费莱顿沉默片刻后说道，“我听说……你们来群岛王国是为了找圣灵之子。”
房间里的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你听谁说的？”夏凡盯着他的眼睛，缓缓问道。
“我也有自己的情报渠道，打听到这种事情并不算难。”他深吸口气，“圣灵之子拥有的神术能治愈许多棘手的伤病……例如邪气侵蚀。事实上许多人拜访赫拉教会，都是出于这个目的，你们为此而来也算合情合理。”说到这里他看向奥利娜，“东方王国对神明之事了解甚少，我猜或许是这位奥坎小姐引荐的吧？”
猜得一点不错。
这也是继塔克西丝之后第二个洞悉他们意图的势力。
看来当初没有离船北上，而是主动参与到劫持案件中的举动还是过于醒目了点。
夏凡故作不耐烦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们有需要治疗的人。此人没有随船一起行动，说明身份高贵，容不得任何闪失。可惜圣灵双子已经变成了邪魔，而教会也没办法在短时间内选出下一任圣子。”费莱顿越说越快，“时间拖得越久，治疗的希望就渺茫，这世上能根除邪气侵蚀的人并不多，放眼整个圣翼群岛屈指可数，比如说赫拉教会的教皇阁下。但想让他施展这种神术绝无可能……因为神佑术本质是让自己替受术者承担伤害。”
他连船上的情况都打听到了么？夏凡微微蹙眉，“你有办法解决？”
“在高阶血族中，有一种术法被称为魂灵转化，它的效果比神佑术更加彻底，掌握到极致时甚至能实现返老还童。”费莱顿一字一句说道，“此术如今就掌握在暮夜公主手中。”

第六百零二章 动荡的开始
四人不由得面面相觑。
本以为西极之行即将无功而返，没想到事情似乎又有了转机。
“你怎么证明你说的这点？”黎率先质问道。
“此术不算什么秘密，花点心思可以打听得到——当然，如果询问的对方是法师塔或圣宫，他们会告诉你此术归纳塔庭王室所有。”费莱顿坦诚地说道，“我不排除还有其他高阶族裔也会施展魂灵转化，但正如你所说，帝国正在大肆扩张，他们绝不会救治一名远东人。”
“我只想让主人重获自由，而主人恐怕也是高阶血族中唯一一个愿意回馈各位救命之恩的人。关于这点我确实没法直接证明，不过关于暮夜公主的传闻，你们也可以通过一些书籍和风评了解得到，她跟二弟塔留斯完全是两类人。”
“但她终归是关在西利斯蒂……”夏凡摇摇头，金霞那边不能离开太久，公主一直不露面迟早会引起民众的怀疑，届时只有他能去主持大局。如果中途还要去一趟纳塔庭王国，这行程就很难控制了。
“不……她没有被关在王国本土。”费莱顿打断道，“实际上公主殿下离我们并不算远。”
“啥？”夏凡疑惑的看向他，“离我们不远？”
“是，她被关在了希拉城中。”
希拉……那不是圣翼群岛的王都，也是他们原本的目的地么？
“这怎么可能？”奥利娜反驳道，“月之女神的信奉地会把自己的公主交给太阳神信徒来关押，这事我根本没有听说过！”
“我最初得到这个消息时也很惊意外，但请相信我，此情报是用海量金钱和鲜血换来的，它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绝对可靠。而且将暮夜公主关押在希拉城中，本身就是一道双重保险——倘若有血族想要营救公主的话，光是在王都聚集就会遭到教会的监管和打击。”
如果不在意王室颜面的话，这样做确实好处更多，夏凡心中暗想。此招最毒辣的一点便是，即便以后新王坐稳大局、政权斗争气氛放缓，有民众呼吁将公主释放时，圣翼群岛恐怕也不愿意轻松放走这名高阶族裔。如此一来，新王大可在做足姿态的同时，继续让自己的长姐身陷囚笼。
“整个事情我大致明白了，不过使者团现在没办法给你答案。”他考虑一番后才回道，“毕竟所有情报都出自你一人之口，在未确认前我无法答应你的请求。”
“我能理解，在你做出决定前，我都会静候佳音。”费莱顿也并没有强求结果，他抚胸向众人行礼后，又单独朝千言深鞠一躬，随后转身离开了房间。
黎走到窗边，向外张望片刻，“有人在监视这栋大楼。”
“正常，这家伙是纳塔庭公主的隐秘之臣，透露身份后肯定会有所防备。”夏凡不以为意道，“而且能让你一眼就注意到盯梢，说明他更希望把事情摆在明面上。”
“我对纳塔庭的王权斗争没有兴趣。”黎拉上窗帘，“总觉得那家伙似乎隐瞒了什么东西。”
“但他至少给千言的身份提供了一个关键线索。”奥利娜打量着小姑娘道，“如果那法器真有溯源效果，我们或许能在启国找到千言的血脉源头。”
“我以为你讨厌吸血鬼来着。”黎挑了挑眉。
“以前我确实憎恨纳塔庭，不过与双子邪魔一战后，我发现过去的那些敌视并没有多大意义。”龙女的语气有些怅然，“神明引导着我们的举止与思想，可我们对神明却一无所知……”
蔚蓝堡的变故传开后，赫拉教会恐怕会迎来一场剧烈的动荡，夏凡心想，或者说……这场动荡已经开始了。
“先不谈血族公主的事，百果园雇工的营救结果如何？”他换了个话题。
“现场的情况很糟糕。”千言轻叹口气，“四百多人里大多数都成了邪魔的饵料，等警务局彻底搜查完地下井道，还剩一口气的不足二十个。但这些人已经被死雾侵蚀极深，活下来的概率基本为零。不幸中的万幸是，当时工厂只带走了上工的人员，那些在棚户区的雇工家属逃过一劫。”
“召唤邪魔的真凶呢？有发现踪迹吗？”
“你一定想不到他是谁。”千言点点头，“我们在井下找到了百果园管事菲利普的尸体。”
“凶手……是菲利普？”夏凡讶异道。
“领主把珍藏的另一张预言卷轴也拿来用了。这一次回溯没有被干扰，现场景象完整记录了他杀死高尔，并使用圣子灵魂凝聚邪魔的过程。”
“但此菲利普并不是真正的菲利普。”奥利娜补充道，“他被天雷贯穿后，露出了表皮下方的真身。尽管浑身烧焦严重，不过弗米还是通过牙齿判断出了对方的年纪。此人约莫在七十岁上下，与管事年龄严重不符。”
七十岁的人类……在术法界也算是高龄了。
“他是什么时候替换真正的菲利普的？”夏凡忍不住追问道，“连高尔对此都一无所知吗？这么看来，阿齐厄其实是他的……”
“助手，或者说从犯吧。”千言耸耸肩，“至于何时替换的问题，没人能准确给出答案。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们跟随阿齐厄搬迁到蔚蓝堡、并接手管理百果园之前，菲利普就已经是计划的最终执行者了。”
夏凡不禁靠在躺椅上长叹了一声，没想到查来查去，真正的凶手就在他们眼前。
如果洛轻轻在的话，应该一眼就能看出此人是感气者吧？
也不知道她现在正在启国的什么地方，做着什么样的事情呢？
……
接下来的几天夏凡一刻都没闲着。
他先后受到了蔚蓝堡商界、贵族圈与领主克利夫兰的邀请——这场大战之后，使者团成员一跃成为了最受瞩目的明星人物。加上白沙号的救济举动，他们在民间的声望也一涨再涨，几乎走到哪里都能受到热情招待。
与之情况相反的是教会，尽管审判团也在对抗邪魔的战斗中付出良多，但教会的名望却一落千丈。审判团的驻地前甚至出现了抗议队伍，要求他们立刻离开蔚蓝堡——一场大水造成了数以万计的伤亡，从废墟中清理的尸体在焚化场前堆成了小山，而民众将这些损失都归结在了教会身上。
毕竟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可怖的邪魔，更别提邪魔还长着圣灵之子的面容。
就在这样的局势下，夏凡再次见到了塔克西丝&#183;永翼。

第六百零三章 光芒未陨
“这就是轰击邪魔的那门火炮？”少女登上白沙号的第一刻起，便被舰艏甲板上长长的金属方管所吸引住了——它看上去是如此特殊，与其说是炮管，倒不如说更像是用来建造机器的钢铁立柱。
“没错。”夏凡点点头。
“我能看看它内部的样子吗？”
“那可不行……它是金霞的最高机密，只有机造局的官员才有资格接触。”
“是吗，可惜。”塔克西丝略带遗憾的笑了笑。
比起当初入城时意气风发的模样，此时的她明显憔悴了不少，手臂上缠着绷带，头发的色泽也略显黯淡，眼眶下还多了一抹黑圈。看得出来，审判团的善后工作并不乐观，再加上民众对教会看法的变化，情况就更复杂了。
夏凡没有把她带去艉楼舰长室，而是引着她走上了白沙号的前甲板。这里视野开阔，整个忙碌中的海港区尽收眼底。比起一杯典雅的冰糖红茶，他觉得吹拂的海风更能让人心绪放松。
“你的部下还好吗？”
“不太好。”塔克西丝扶着栏杆，遥望大海方向，“审判团有六人牺牲，四人重伤，我已委托裂牙家族将伤者送往希拉救治，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
“那名守护骑士呢？”
她摇了摇头。
果然，夏凡心道，即便是龙这样皮糙肉厚的身躯，折断翅膀后从空中摔下，结果也难逃厄运。
“如果不是他们，我们冲不到邪魔面前。”
“……”塔克西丝沉默片刻后说道，“你在安慰我吗？”
“你可以这么理解。”夏凡摊手。
她略有些意外的看了他一眼，“看来我的认知果然出了偏差……以前接触过的东方人，没有一个像你这么直接的。还有船上的新型火炮、精灵对待你们的态度……我现在有点好奇，航路中断之后，你们那边究竟发生了些什么变化。”
“你想到的就是这个？”夏凡故作无奈道，“辞去审判团的工作后，你肯定很适合当一个历史兼考古学家。”
“谢谢。”她忽然说道。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塔克西丝的语气变得很轻。
两人不约而同的缄默了一会儿。
等到她再次开口时，已是数十息之后，“我来这儿并不是找你诉苦的。如此重大的损失虽然不多见，但加入审判团的龙裔都做好了为教会献身的准备。你们不是教会的一员，所以我不想把沉重的气氛带到船上来。”
夏凡不置可否，“如果你是来道谢的话，我觉得已经足够了。”
“当然不够，我说过，教会从来不会亏待任何有恩之人。希拉圣堂已经发来了正式邀请函，请你前往教会总部接受嘉奖。”塔克西丝怀里取出一张金色公函，转手递到他的面前，“你们来圣翼群岛既然是为了赫拉圣子，我猜有人等待着救治？现在虽然圣灵之子出了意外，但教会或许可以用别的方式来满足你们的要求。”
“你是指……教宗内的其他人员？”夏凡微微一愣，“可我听说神佑术是一把双刃剑……”
“看来你为此行做足了准备啊。”塔克西丝深吸一口气，从刚才的低落状态中摆脱出来，“确实这个神术会伤害自身，不过赫拉的信徒本身就善于抵御邪魔侵蚀，配合圣水洗礼和禁锢咒法能一点点将侵蚀消除。只要不是一次性承受太多，此术对自身的危害完全是可控的。毕竟圣灵之子日后也要担当教会要职，我们总不可能靠一群被邪魔之气摧残的病秧子来引领世人吧？”
“听起来消除影响要花不少时间，真有教会高层愿意出手救人么？”夏凡接过邀请函，心中仍有些怀疑。
“此事没有先例，但我会尽力为你争取。”说到这里，塔克西丝的表情认真了许多，“你的功绩完全值得这份回报，教皇也在回复中对你赞赏有加，因此破例的可能性不小。就算不行，教会宝库里也有许多好东西可供奖赏——比如抵御邪魔继续损害身体的神器护符，以及延年益寿的药水等等。”
听起来似乎挺不错的。
夏凡在心里琢磨道，如果赫拉教会愿意出手，费莱顿那边自然也就无需合作了。
毕竟劫狱怎么看都不是一个上乘之选。
加上奥利娜想要去希拉见见自己的弟弟，大家走一趟王都也无妨。
“既然如此，那我就却之不恭了。”他回道。
“你愿意接受就好。”塔克西丝的语气也轻快了几分，“伯爵那边我已经帮你打过招呼，白沙号随时可以进入内河航道向北开进——这次不会再有人阻拦你了。”
“这倒是省了我不少工夫。”夏凡把那封金色公函收进长袖中，“我原以为圣灵之子和神明的事情会对你打击巨大，但看你的样子好像并没有深陷其中。”
她的憔悴更多的是来自整日忙碌与浑身的伤病，眼中的神采却依旧存在。
“如果我也陷入迷茫，岂不是辜负了那些在最后关头依旧愿意与我并肩作战之人的信念？”塔克西丝俯靠在栏杆上，遥看着码头区里努力重建的工人们，“其实仔细想想，神明现世也不过是最近百年里才发生的事情，在那之前，赫拉的教义就一直存在。我们所做的一切绝非毫无意义，只要太阳还会升起，教会便会履行职责到最后一刻。”
夏凡不禁有些感慨，如果所有信徒都像她这般坚定，邪魔的风波估计也就到此为止了。然而真正危险的敌人不是邪魔，而是那群隐藏于幕后的推动者。
从袭击巡游车队到精心选择审判团抵达后再动手，对方的目的显而易见。
如今教会好不容易露出的破绽之处，他们又怎么可能错失这一良机？
接下来希拉教廷的应对才是重中之重。
塔克西丝肯定也清楚这一点。
所以她才会如此迫切的邀请他去王都——从教会视角来看，东方势力相当于一支局外力量，若是能站到教会这边，或多或少也能给广大彷徨不安的信徒一点信心，还能顺带遏制一下敌对者的野心。
只不过东西方相隔无尽之海，她的这番努力能起到多大的作用，恐怕仅有神明能回答。
夏凡想了想，最终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
至少在这一刻，塔克西丝仍不负太阳之名。
即便马上就是黄昏，他也想让此份光芒能维持得更久一些。

第六百零四章 邪马纷争
邪马之岛，伊邪府中。
人们正围聚一堂，商议着各地的政务以及岛上的局势。
坐在大堂首位的，便是邪马女王千叶织子。她作为第十五代，治理邪马已有二十余年，东升未公然谋乱之前，王国也算是稳稳当当。可在经历多方势力的角逐之后，她已明显有些力不从心，身体消瘦了数圈不说，在会议上开口的次数也越来越少，更多时候都是让信赖的人替自己做出决定。
五月遥便是其中之一。
她虽然在一个月前就已回到故土，但重返伊邪府还是自去往大陆后的头一回。
与一年前相比，出席会议的人明显多出不少，声音也嘈杂了许多，这说明局面正在朝好的方向转变——东升的势头已不复当初，就算短时间内不能取得完全胜利，将叛乱诸侯彻底诛灭，但至少伊邪以及周边地区不会再遭受敌人的威胁。
然而她心里却没有一丝欣喜之情。
议题很快又转到了人口迁移一事上。
“女王陛下，这事我认为不可再进行下去了。”一名身穿灰色长褂中年男子率先开口道，“金霞要求每年迁移两万人，分到每个城镇也有上千之多。如果把他们都送走了，田地由谁来耕种？王国由谁来保卫？何况金霞只是一城之地，真能接纳那么多外来者么？我治下的吏民已经惴惴不安，生怕自己成为被交易的牺牲品，万一滋生事变，臣简直无颜以对陛下。”
五月遥将目光投向此人——藤原真侍，邪马国的一大诸侯，管理者伊邪北边的巴利之地，算是支持大巫女的核心人物。
有他带头后，其他与会者也纷纷应和起来。
“是啊……这上千人可不好找啊。本来与东升的战斗就折了不少年轻人，现在好多地都荒废着，能不能等个几年再展开迁移？”
“过几年难道我们就不缺人了么？我看这协议根本就不该签订！”
“齐大人，这话还是有点过了，毕竟他们确实帮我们击退了敌人的进攻。”
“要不请五月大人再跟那边谈谈，增加点银两当做补偿吧？”
“增加的这些银两你来出？我反正是出不起那么多钱。”
会堂里顿时闹腾起来。
邪马女王仅仅只是坐在一旁观望，并没有出面干涉众人的争执，似乎在她看来，这样的议论反而有利于权柄的制衡。
这时一名白发斑斑的老者将话题引到了五月遥身上，“五月大人，不知道你怎么看？”
他的开口让议论声为止一静。
作为历代女王的辅佐者，源家一直是邪马王国的名门望族，如今的家主源久地虽年岁已高，但依旧是千叶织子最为信赖的肱股之臣。
“与金霞那边的联系都维系于你一人身上，可以说在场的人里没有谁比你更了解金霞。”他摸着胡子不紧不慢道，“你觉得如果我们想要修改结盟条约，那边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五月遥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了金霞城众人的身影。
特别是在绝望之际给予她一线希望的夏大人。
毫无疑问，对方是她见过最友善的统治者。
她想象不出金霞会反过来与邪马兵戎相见的景象。
“大概……会很失望吧。”五月遥柔声说道。
“噗——失望？那是什么？”
“咳咳，五月大人莫不是说对方只会生闷气？”
现场泛起了一阵讪笑声。
“就这样？”源久地皱起眉头，“你觉得他们不会采取任何制裁，或是转而支持东升或安家？”
“我认为……这个可能性很低。”五月坦然道，“金霞需要应对其他五国枢密府带来的压力，暂时没有精力顾及邪马王国。当然，这样的违约也会让我们彻底失去大陆盟友。”
会场里沉默片刻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那我们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这句话宛如众人的心声，瞬间引起了一阵浪潮。
“但不能这么直截了当的表明态度，我们还需要多购买一些武器。”藤原清了清喉咙道，“五月大人，这点可能还需要麻烦你多跑一趟。”
“那商贸口岸呢？能做生意总是一件好事。”
“我们可以先派一批使者或僧人前往启国，宣扬邪马之事。如今航道已通，就算金霞之后与我们断绝外交往来，也禁不住底下的商人。”
五月遥看向女王陛下，“您觉得这样做……真的好吗？”
“哎……”千叶织子终于变换了下坐姿，长叹一口气道，“邪马也有邪马的难处啊。修复战损的城镇需要银两和人力，田地也需要农夫去耕种，银子尚可以匀出一些来，但人手确实难以凑齐。而且你也提到了，金霞正在与启国王室交战，邻国的枢密府也在蠢蠢欲动，你让大家怎么能放下心来。”
“如果我能说服大家呢？”
这话宛如投入水中的石子，顿时在人群中泛起了一阵涟漪。
五月不理会那些窃窃私语，站起身直视藤原真侍，“藤原大人，您的领地真的抽不出一千人吗？我回到邪马后没有第一时间来伊邪，就是去周围地区转了一圈查看实地情况。您的领地有大量失去土地的农夫，数量又何止千人？只是他们都被大地主和世家控制起来，日复一日耕种着不属于他们的农田，我没说错吧？”
“五月大人，这有什么问题吗？我总不能强制让他们把购买的人都交出来吧？再说了，良田不种就会荒废，为了避免饥荒发生，我的领地当然得继续维持生产才行。”
“可我看到的是，下城区的居民各个面黄肌瘦，并不像是满足温饱的样子，而农田的产量估算一下甚至超出了巴利地区的全部所需。”五月遥提高音量道，“请问这些多出来的粮食都去了哪里？它们总不可能不翼而飞了吧！”
藤原真侍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身后的两名侍从也怒瞪起双眼，露出一副主辱臣死的神情。
而五月遥不为所动，自顾自说道，“其实在座的各位都知道粮食去了哪里——因为这样的事情不光发生在藤原大人的治下，而是各位的惯用做法。它们都存在高墙大院围护的粮仓内，等待着换取其他更有价值的物资，比如珠宝首饰，比如火枪弹药！你们缺的不是人，而是舍不得自己的那点贪欲！”

第六百零五章 革新的意志
“遥，不得在殿上无礼！”女王此时不得不出声呵止道。她有些意外的看向五月遥，仿佛想弄明白她的想法。
邪马女王的传承跟血脉无关，但女王和众多巫女的关系与母女、姐妹无异。千叶从小看着五月长大，自然清楚她是什么样的女孩。她勇敢、坚毅，性子却并不外向，几乎没有和人结下过仇怨，她这样冲动的举止千叶还是头一回遇见。
“女王陛下，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而已。”巫女平静地说道。
但正是这平静的回答，刺进了千叶织子的心中。
过去她从来不会用这么正式的称谓。
有那么一瞬间，女王忽然觉得五月遥有些面生。
过去那个熟悉的姑娘，似乎已离她远去了。
“你……在怪我吗？”千叶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袭上心头，“将你送上九死一生的险途，还把拯救王国的希望都压在你身上，这事确实是我亏欠了你。”
“陛下，此话言重了。”源久地咳嗽两声，“当时身负重任的可不止五月大人一个，在座的各位基本都与东升国在战场上厮杀过，只能说职责不同罢了。”
“源老说得没错，五月遥确实立有大功，但这也不是让她在大堂上信口开河的理由！”
众臣纷纷附和道。
“也罢，看在巫女大人年岁尚轻的份上，我可以不计较她的失言。”藤原真侍整了整衣领，将侍卫拉回身后道，“不过这场会议她已不再适合旁听，陛下，请让她下去先行休息吧。”
千叶织子的目光停留在五月遥身上。
而五月不为所动。
“我说过——我会说服大家收回自己的想法。”
会堂里响起了几声压抑的轻笑声。
“五月大人，你到底有没有意识到，这份盟约从一开始就建立在蒙骗的基础上？”那名被称作齐大人的男子打开折扇，挡在嘴边道，“金霞城只是启国东南边的一座城市，它既代表不了大启，也代表不了朝廷。而邪马国在历史上是与大陆王国地位对等的存在，哪可能跟一座城市签订朝贡条约？这难道不是一个笑话吗？”
很快有人接话道，“如果宁公主能成为下一任君主也就罢了，但我听到的消息是，她并没有获得继承权，启国的王如今是宁威远才对。”
“老实说，我一开始就有些怀疑了。”藤原真侍忽然露出一副玩味的表情，“五月大人在启国待了那么久，不可能不知道那边的情况。明知条约有失公平，却忽视邪马王国的利益，依旧想要推动它实施下去……这其中的缘由着实让人迷惑啊。俗话说，能让人冲昏头脑的，除了金钱外还有什么来着？”
这次发笑的人多了不少。
没有人主动说出答案。
但每个与会者都清楚的知道那个答案。
“藤原大人，这是议政会堂。”齐大人故意提醒道。
“抱歉抱歉，我失礼了。”藤原摆摆手，“不过这也能够理解——毕竟五月大人再怎么坚毅非凡，也只是一名未经人事的少女来着。”
这句话一出口，现场的气氛便有些异样了。众人的视线顿时不由自主地集中过来，落在了五月的手臂、颈脖和脚踝上。
巫女是女王的候选不假，可最终能成为女王的却只有一个。
而那些落选的巫女，大多都会嫁入豪门世族之中，成为他人之妇。
巫女本身就不是一种与世俗隔绝、远离人间烟火的存在。
五月遥毫不犹豫的走到藤原面前，抬手扇去——
“啪！”
这一记巴掌打得对方脸都贴在了榻榻米上，血沫混杂着唾液从嘴角攒射而出，也让藤原的笑容凝固在了挨抽瞬间。
“混账！”
“大胆！”
两名影子侍卫勃然大怒，他们拔出腰间的打刀，当场朝五月遥的手足斩来——对方瞄准的不是要害，也是忌惮巫女身份的关系。
但有人比他们更快一步！
薙青和薙红一左一右，飞起一脚将两名侍卫踢飞出去。只见两道黑影径直撞入大堂墙壁，将木制隔断生生砸出一个洞口来。
众臣霎时哗然！
“你在干什么，五月遥？这里是议政大堂，你怎敢在此处作乱！？”
“卫兵，卫兵在哪里？”
“给我拿下这名巫女！”
然而本应该守在门外的卫兵却迟迟未能出现。
相反，在场众人听到了一阵阵沉闷的踩踏声，仿佛某种巨兽正在向此地逼近。
当房门被轰然撞塌的一刻，他们看到了一只双足站立的机关造物，它一只手臂上持着坚盾，另一只手上则固定着一把多管铁枪。
与此同时，更多嘈杂的声音传入与会者的耳朵——
有喊叫、惨呼以及机关运转的特有咬合声。
他们这才意识到，伊邪府外已经乱成一团！
“快冲出去！”
齐大人再也顾不上女王陛下，支使着自己的亲卫杀出大门。但一群人还没靠近机关兽，便被一片横扫过来的子弹击倒。他们也尝试过用金霞支援的枪支武器进行还击，只是对付东升国军队颇有成效的气步枪在拥有铁皮外壳的机关兽面前成了一杆毫无威力可言的烧火棍，而机关兽搭载的多管气枪无论是射速还是威力都要远胜他们所拥有的武器。
大臣们一时间抱头鼠窜，以免自己沦为枪下亡魂。
唯独五月遥站在大堂中央一动不动。
机关怪物也没有任何对巫女动手的意思，它的枪口始终对准着除五月和青面鬼之外的人。
“你、你、你——”趴在桌子下的源久地震惊的指着五月遥，结巴了好半天才将话说完整，“你们竟是一伙的！五月遥，你疯了么？这是谋反！你想当第二个安家吗？”
千叶织子也难以置信的喃喃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遥……难道是金霞人蛊惑了你么？”
“我没有被任何人蛊惑，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决定。”五月转过身，对着邪马女王说道，“正因为我见过海那边的世界，才明白哪一条才是邪马王国该走的路。而且公主殿下和夏大人有恩于我，我不想让他们失望。”
“失望？你在开什么玩笑！”方大人愤怒的嚷道，“国家大事不是儿戏，岂能凭一己喜好——”
说到一半他猛地闭上了嘴。
只见薙青将一根手指抵在了他的脑门上。
谁都知道，若是青面鬼动了杀心，这一根手指便足以洞穿他们的脑袋。
“看来齐大人已经改变了最初的想法。”五月遥笑了笑，“那么其他人呢？”她环顾一周，目光落在了源久地身上，“要不就从您开始好了……源大人。”
正如她之前宣告的那样，她会说服在场所有人。
——用她自己所掌控的力量。

第六百零六章 船新的发明
金霞城，北门郊外。
军队在周边区域拉起了长长的警戒线，不是因为敌袭或事故，而是机造局打算在此进行一次武器改良测试。
和以往在演武场或沙滩进行的测试不同，这次光场地就圈出了近百亩范围，并且禁止任何居民靠近试验场，无论是规模还是保密程度都比之前提高了一大截。
主持者自然是机造局的总负责人墨云。
“墨大人，靶子准备好了！”艾梨兴致冲冲汇报道，“离射击点的测定距离为两百三十五丈，人员已经全部撤离。”
“辛苦了。”墨云举起瞭望镜，向东边的海面望去——只见一艘双桅海船半倾斜浮在离岸不远的位置，吃水线下方能看到明显冻结的痕迹。这正是之前入侵金霞近海的一艘海盗船，由于船体被冰船撞损严重，没有太多修复价值，因此拉到岸边搁浅后便一直扔在了沙滩上。如今临时冻住破口再拉回大海做靶子，倒也算是用尽了最后一份价值。
“你想不想做这次测试的激发手？”
“诶，我吗？”艾梨微微一愣，神情里有些跃跃欲试。
墨云点头道，“反正流程你都清楚，只要按平时的操作方法注入气即可。”
“是，我会尽力做到最好！”精灵拍着胸口道。
“您也不用太偏向她，犯错的话按规矩责罚就好。”旁观的大祭司赛妮亚掩嘴轻笑道，虽然话里略带苛责，但谁都看得出她心情不错。
“倒不是偏心，她在机造局的表现确实算最好的那批学员之一。”墨云摇摇头，“何况这次技术有一半来自于灵树之种，让她做激发手再恰当不过。”
“墨大人，新弹头装填完毕，随时可以进行测试！”远处的助手举起了绿旗。
“开始吧。”墨云下令道。
“是，鸣响警报！”
高亢的嗡鸣声响彻郊野林间——这也是最后的安全提醒，以便让靠近测试区域的居民赶紧离开。
三声警报过后，艾梨激发了电磁炮。
只见一团火光闪过后，弹丸以肉眼不可及的速度直射向远处的靶船，两百多丈的距离不过转瞬即至！不过发射物并没有直接命中船体，而是擦着船舷上方掠过，坠入了远处的海面中。
试射的参数出了一点偏差。
然而一次看似寻常的炮击测试，却在此发生了变化。
落点处突然爆发出雷鸣般的炸响，一团耀眼的火焰轰然绽开，带起了一根长达近五十尺高的水柱！冲击波令海面上泛起一道醒目的白圈，船体即使没有遭受直击，也发生了剧烈震颤！
赛妮亚惊讶的挑起了眉头。
这等威力……就算是给四十八磅炮配备的开花弹也不过如此了吧？
不……应该说是远远胜之！
“这真是灵树的效果？”
“嗯……没有这一关键材料，试验很难如此顺利。”墨云微微扬起嘴角。尽管没有直接命中海船，但看到漫天飞扬的水花，她心里已然清楚，这个设计思路是完全可行的。
没错，主武器电磁炮依旧是原来那门武器，并没有做任何改动，她真正测试的东西，是新一代长杆弹丸。
可以说，一发臂膀大小的炮弹集中了金霞城目前为止所有的技术结晶。
而它的研发思路正是夏凡提出的“通用法器概论”。
过去机造局生产的法器里，有一半是天动仪，另一半则是各种震术法器，譬如讯音仪、流光术放大器、以及仙术九幽火中的增幅法器。
但夏凡认为法器不应该只停留在坤、震两类上，任何一类方术都应该尝试着发展其专属的法器。
只是这一道理说起来简单，事实起来却无比困难。
首先一些方术的基础法术确实难以在法器上发挥，比如说坎术里的宁静术、水中月等等……这些完全需要靠施术者的意识来进行引导，光有符箓作用不大。另一点便是任何术用到高深处，总会根据个人的感悟形成不同的分支方向，这种方术虽然效果更强，可也没办法做成供他人使用的法器了。
正是这种种弊端，使得枢密府的培养方向更倾向于人的培养，而非器的发展。一个镇守级别的方士，足以横扫上百个手握普通法器的入门感气者，大量人才的纳入确保了他们完全没必要在后者上多投入资源。
改变这一局面的，仍然是普及教育。
大量统一的知识被入门感气者掌握，使得他们都形成了一套颇为接近的世界认知观，一个人摸索出来的法器，只要稍加说明，其他人也能很快上手。加上从京畿枢密府里搜刮回的一大堆法器图纸，也让机造局的研究有了一个足以帮助起步的借鉴之物。
更重要的是，夏凡撰写的书籍并非只是震术专研。
自然学科中可以说包罗万象，八门属类的知识都有涉及，最多只是研究层次的深浅有别而已。
离属类的方士明白了燃烧与氧化的关系，并第一次洞悉到了爆炸的本质。
兑属类的方士开始疯狂拿植物、动物进行复苏试验，并在机造局精细打磨的镜片下第一次窥见到微观世界的奥秘。
坤属类的方士则仰望起了星空，依照星体规律运动的理论开始绘制星图。
虽然大家一开始研究的东西都很浅显，基本停留在普通人也能一眼观察到的层次，可他们所观察的内核却和过去有了截然不同的变化。
正是建立在这些基础上，越来越多的实用型法器被纳入了机造局的制造范畴。
例如这次的毁伤型长杆弹丸。
它采用了一种完全迥异于开花弹的构型，其核心构成正是三种互相影响的法器。
经过射角调整后，艾梨发出了第二轮试射——
这一次，炮弹精准的命中靶船，和以往弹体会径直贯穿木制船身不同，这回船体中央发生了猛烈爆炸，在热浪冲击下，本就破损的船身应声断成两截，桅杆更是被炸飞出数十尺之远！
参与测试的众人顿时爆发出热烈欢呼声。
毫无疑问，这项发明将彻底改变电磁炮不适合于海战的现状。

第六百零七章 毕业会
“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震撼之余，赛妮亚忍不住好奇道，“我听艾梨说，这种武器并不能发射火药，否则会有炸膛的风险。现在问题解决了？”
“不，只是换了一种思路而已。”墨云望着熊熊燃烧的靶船笑道。
如今的长杆弹在金属杆件的前端加装了一个法器弹头，其结构类似于一个包裹上铁皮的木塞。木塞又由三个部分组成，分别是离术法器、巽术法器和艮术法器。
当射击手激活法器时，艮术会最先生效，在木塞外覆盖上一层岩层结晶，使得弹丸内的温度不至于上升太快。而当弹头命中物体的瞬间，巨大的撞击力会使得木塞变形，从而引发离术的爆炸以及巽术的引风——这两者的源头术法都偏向于自保，制成法器后也将被动触发这一特性保留下来。
甚至运用在弹头中的离术都不是枢密府里常见的方术，为了取得最好的爆炸效果，墨云在十多种离术之中，选择了邪马忍术的起爆符箓作为参照对象，加上机造局里十多名离术学徒反复研究，才最终定下了法器的构型。
“原来如此。”听完墨云的解释，大祭司露出恍然的表情，“之前做不了，是因为没有找到合适的材料，对吧？”
“就是这个原因了。”墨云点点头。
法器的选材上，木料对气的亲和度远高于金属，这大概跟树木也算一种生命有关。但寻常木材根本经受不住长杆弹发射时的巨大过载，被压裂变形是常有的事。符箓又偏偏讲究完整性，一旦刻成整体便彻底定型，任何破损都会使得术法失效。
直到世界岛的灵树核心被精灵学徒开发出来。
这种取自树芯深处的木料硬度极高，进行脱水处理后堪比生铁，同时对气的亲和度还好过一般树木，简直是天然的法器原料。
也就是从这一刻起，毁伤型弹丸的最大技术难关才算得以突破。
当然，灵树是树舟赖以存续的关键，自然不可能把它挖空来造法器。只是这一点难不倒艾梨他们，很快模拟灵树内部结构生长的树种便被培育出来，这类种子生长出的植物需要大量气来浇灌，而且既不开花也不结果，唯一的用处便是为机造局提供法器基材。
可以说没有诺亚人的努力，这项成果或许还需要多摸索上十余年。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金霞城里忽然传来了报时钟鸣。
“墨云姐，你怎么还在这里啊，”一名女子快步跑了过来，正是洛悠儿姑娘，“今天不是学堂首批学员毕业的日子吗？你是颁发毕业证书的人，可不能缺席咯！”
墨云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把剩下的收尾事项交代给艾梨后，她坐上事务局的专员马车，一路赶到了学堂门口。
学堂的广场上已是人头攒动，水泄不通。
她在一群护卫的开道下，一步步登上教育部早就搭建好的演讲台。
“接下来我们请金霞城机造部长、事务局代府丞墨大人，为毕业典礼献上祝词！”柳如烟说完后，朝墨云做了请的手势。
“首先，我在这儿代表公主殿下和夏大人向你们道一声恭喜，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学堂的首批学长了——”
热烈的掌声如暴雨般淹没了她的声音。
倒是四十来个当事人有些不知所措，他们年龄都在十五到十七岁之间，站在广场中央左顾右看，似乎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回应家人们的鼓掌。
墨云知道，这些孩子全部是感气者。
夏凡跟她提过构想中的教育计划，按照他的说法，每个人至少要持续读上五到六年才能毕业。而这一设想受到了墨云的强烈反对，她不介意开启民智，但五六年的时长着实吓到了她。哪怕金霞再怎么搜刮银两，也很难承担起近乎无底洞的教育开销，更何况大量移民的涌入使得城市人口节节攀上，将所有适龄孩子免费养个数年也太不切实际了点。
经过一番激烈争论之后，夏凡接受了她的意见，将教育期拆分开来。那些有一定基础、学习天赋又好的感气者，可以在掌握完所有基础学科后直接毕业，并将后续的学习转移到工作部门上去。比如学员在加入机造局后，还有专门的方术培训等着他们；而去往试验田研究新植物耕种的学员，则要进一步学习精灵技艺和种植知识。如此一来，初等教育的时间最多可以缩短到半年内，事务局的财政压力将大幅降低，同时后续教育也不至于完全中断。
这四十多个学员，就是该政策下的首批毕业者。
祝词不过是个过场，毕业典礼的主要意义，是为他们挑选合适的去处。
在这一点上，夏凡说服了墨云。
那便是自由选择。
心性测试仅仅只为毕业者提供一个依据，各部门也可以为拉拢人才而尽情展示自己，但最终做出决定的，仍是孩子本人。
换而言之，他们个人的意愿才是最重要的东西。
演讲完后，墨云朝洛悠儿点头示意，后者举起一面小旗子，大声嚷道，“那么有请各部门招募官员准备登台！”
按照事务局的计划，既然是全城瞩目的首次毕业典礼，不如干脆把部门招募拉到台面上来，既可以展现金霞行政中枢独特的风采，又能起到极佳的宣传作用。
“首先出场的是宣传部！”洛悠儿狡黠一笑，“也就是我啦。”
她走上演讲台，对着学员们道，“宣传部的主要任务，就是向外界传达讯息，其中坎属、震属和兑属心性的人较为适合这一行业。不过凡事也没有绝对，关键在于自身的兴趣以及走出去的勇气，若是觉得离开金霞前往其他州城，甚至是其他王国游历也无妨的，宣传部欢迎你们的加入！”
不知道是怯场还是其他原因，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一个敢出声的。
“看来宣传部要颗粒无收了。”讲台一旁，粮部负责人魏无双有些窃喜道。对于自己的部门能否招收到感气者，他基本不抱任何希望，心里面也早就做好了登台后无人问津的准备。但这种情景总是会让人有些尴尬，如果洛悠儿也跟他一样，那这份尴尬无疑就能缓解不少。
“这个……我觉得未必。”暂管交通运输部门的方颜妮却不这么认为，“悠儿姑娘在事务局里颇受欢迎，人脉非比寻常，不至于如此简单的收场。”
“在事务局受欢迎和在学员中受欢迎是两回事。”魏无双不以为然道，“要是洛轻轻在这儿，我也就认了，可如今她已经离开金霞，我就不信悠儿姑娘还能拉拢到哪个强有力的号召人——”
他说到一半，学堂上方的天空忽然阴暗下来。
只见一道金光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天而降，直落在讲台中央！
“听不懂也不要紧！”洛悠儿高声道，“这位就是宣传部的特别合作伙伴——炽姑娘！只要加入宣传部，你就获得了与金霞偶像共事的机会！”
人群瞬间沸腾起来！
如果要说登上申金周报次数最多的人，无疑就是这位蓬莱之龙了。她不仅以一副动人至深的歌喉征服了金霞民众，还在申州境内掀起了一场穿戴改革。配合着事务局的宣传，如今长衣锦袍已成为了出席重大场合才穿着的正装，而平日服装则换成了更为简便的无扣单衣与束腰长短裤。
虽然这宣传引来的不少争议，但新式常服以压倒性的便利很快在民众间流行起来。毕竟金霞人大部分都有工作，而长袍在劳动中不利于手脚活动已是一种共识，既然有人带头，那自然不乏响应者。
而作为引领者的偶像炽俨然成了一道风向标，往往她以新扮装登上申金周报后，这些衣服的销量就能大幅增加。这使得她的风头一时无两，走到哪里都能瞬间变成目光的焦点。
这次炽的穿着同样令人眼前一亮——灰色单衣和腰带自不必说，一条直筒短裤将她线条纤细的双腿完全展露出来，脚上则踏着一对高帮长靴。而画龙点睛的是炽身上罩的一件防风外套，敞开的下摆边缘几乎超过了裤脚，使得腿部成为唯一呈现的部分。这种穿着理念绝对是冲击性的，但不得不承认，这套装扮确实将炽的中性魅力与青春活力衬托到了极致。
“吾先说好，吾只会跟最优秀的人合作。觉得自己天赋过人又愿意吃苦的，就来宣传部试试吧！”炽双手抱胸道。
“洛大人，我想进入宣传部工作！”
“我也是！”
学员里顿时近一半人都举起了手。
“这根本不公平！”魏无双目瞪口呆，作为蓬莱岛的代表，炽并没有在事务局任职，如今却公然参与到各部门内部的竞争中，对其他部门来说完全形成碾压性的优势了，“悠儿这是在作弊！”
“可是……章程里并没有规定拉拢手段只限于部门内部这一条啊。”方颜妮小声嘀咕道，“只要是合理运用规则，应该都会被事务局认可的。”
“那交通部呢？”魏无双怔了怔，“难道你们也是找的局外人？”
“这个……”方颜妮双手点了点食指，“是秘密呢。”
“各位没必要现在立刻做出选择，”洛悠儿的声音再次响起，“为了不让自己的选择后悔，大家可以在观看完所有部门的招募后再做决定！下一个，有请交通运输部负责人，方颜妮姑娘！”
方家下一任继承人怯怯的走上台子，“呃……那个，我是方颜妮。由于夏大人不在，没有正式任免令，所以这个部门暂时由我负责。这个部门的优势……我想应该是轻松吧，比较适合坎属和巽属的感气者，但其他人愿意来也无妨。至于具体的好处……我想请专门的人来讲。”
“千知！擅长拉人！”她话音刚落，一个小巧的身影便奔上了讲台。
“简单来说，只要加入了这个部门，就能告别夏天的酷暑与炎热，每天都能被凉爽的空气包围啦！”小姑娘举起手，“还有方家提供的各种冰制品，从冰冻鱿鱼干到抹茶味刨冰，部门都有提供，所以——有人想要来吗？”

第六百零八章 最大赢家
一片沉寂后，学员中只有寥寥数人抬起了手。
“那个……不加入交通部能吃到这些东西吗？”
台下围观的人群顿时泛起了一阵善意的笑声。
“诶嘿，好像效果不太行耶。”千知转头朝方颜妮吐了吐舌头。而后者脸颊通红，连忙拉着小姑娘跑下了讲台。
“看来这个部门还不被大家所熟知呢。”洛悠儿笑着补充道，“其实在九江上随处可见的冰船，以及大家随时能吃到的生鲜海货，都跟运输部有关。目前他们主要的工作仍集中在申州境内，算是一项得体又舒适的职务，若有兴趣的话，不妨之后再找方姑娘了解一番。那么接下来有请枢密部负责人登台！”
之后枢密部、粮部和民政部主官依次亮相，其中枢密部的新负责人颜箐直接把乾、雨玲珑和未凰等人全部拉了过来。一众高阶方士的亮相让十来岁的毕业生们大受震撼，当场就有好几人表达了想要加入枢密部的意图。
而仅靠自己拉人的粮部主官魏无双和民政部主官洪四齐则颗粒无收。
最后一个上台是机造局总管墨云。
她望向众人，清了清喉咙道，“关于机造局是什么地方，我想大家心里都很清楚，也就不多做介绍了。总之，机造局招人不看心性属类也不看来历出身，但报名者都要接受专门考试，分数合格者方能入选。而且局里项目繁多，工作时间较长，绝不能算一份清闲的职务，所以你们自己看着办即可——”
然而她话未说完，几乎所有学员都举起了手。
“墨大人，我想试试！”
“请问机关兽的测试还需要人吗？”
“大人，我希望能成为武器所的研究员！”
墨云没有想到学员会如此踊跃，一时竟有些走神——她原以为自己只是走个过场，也算是支持下夏凡制定的新政而已。至于和其他部门竞争，更不在她的考虑之内，毕竟诺亚和银星树舟上的精灵都是机造局的稳定生源，她没必要把所有感气者都纳入旗下。
“没想到那女人的号召力比我还高，看来偶像本身也存在着极限嘛。”台下的炽小声嘟囔道。
“和你竞争的可不单单是墨云姐。”洛悠儿轻笑道，“金霞人都知道，机造局研发的那些东西是击败入侵之敌、改变城市现状的关键，何况平日里经常光顾机造局的不是夏凡就是公主殿下，所以墨云姐就算什么都不做，机造局也会是毕业生们最向往的地方。”
说到这里她上前一步提高嗓音道，“既然如此，墨大人就直接进行考试好了，反正大家都在场，我记得那份考卷只需半个时辰便能完成吧？这样一来，大家也能不留遗憾的前往自己想要去的部门了。”
洛悠儿的提议很快得到了事务局的一致同意。
最终，四十五人里有十一人通过考核并加入机造局，宣传部则成为最大赢家，足足接纳了二十四名毕业生。交通部和枢密部各分到五人，虽然比上不足，比起下面无人问津的粮部和民政部已经算是收获颇丰了。
第一次学堂毕业典礼，就在群众热闹的议论中落下帷幕。
只是墨云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颜箐便找上了她，“墨姑娘，枢密部注意到申柳边境处出现了些许异常情况，不知能否耽误你一点时间？”
她无声的叹了口气，“我知道了，请带我过去吧。”
走进枢密部——也就是原枢密府的议事堂内，墨云注意到乾等人已齐聚于堂中。刚才他们招揽学员时的热情与轻松，在此刻已消失不见，房间里的气氛甚至可以用肃杀来形容。
墨云难以抑制的打了个颤。
这种感受并不陌生，宁婉君在提起战事和朝堂时偶尔也会给她相同的感觉，但即使经历过多次，她也难以习惯这种凝重的氛围。
当然，作为如今金霞城的代理执守，墨云清楚地知道自己并不能凭个人喜好来决定要做的事——因此她在主位上坐下后，用尽可能平静的声音朝众人点点头，“你们可以开始了。”
“我先简单说明下情况吧。”织锁者颜箐率先开口道，“就在昨天，事务局收到一条来自于申柳边境的求救消息。该消息是逃离村民带出来的，称他们村中出现了人形邪祟。根据其描述，基本可以推测为魍或鬼。”
这样的消息在过去颇为少见，但最近一个半月里多了不少。原因墨云也明白，枢密府与金霞的战争使得申州境内的不正常死亡人数有了明显增加——尽管公主和夏凡采取了清空乡镇、疏散人群的对策，并在极短时间内击溃了各州联军，将战争灾祸的影响降至最低，但依旧免不了出现一些遗漏。无论是鲜有人注意到的无名村落，还是那些独自脱逃的流亡士兵，都很容易为申州平添几桩惨案。
而消灭境内的邪祟威胁，正是枢密部的主要职责。过去负责这一任务的主要人员是赵大海和李星，不过后者逐渐回归本行，专心处理治安案件，而前者又不想过早出晚归的官员生活，因此京畿枢密府的核心成员投靠金霞后，夏凡索性便让颜箐接手了枢密部的工作。
如今金霞枢密部坐拥一票羽衣青剑，灭杀邪祟这种事情无疑是轻车熟路，理应不会通知到公主或夏凡这一层级。因此墨云心中隐隐预感到，这次的邪祟事件恐怕并不一般。
“但在与安申城分局的询问中，我注意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村民描述得过于仔细了一些。”果然，颜箐接着说道，“一般人在面对魍鬼时很难保持镇定，不被当场吓得魂飞魄散就算是胆大的了，更别提还有胆量去仔细观察邪祟。所以我委托方家进行了一次占卜，以确定消息的可信程度。”
“结果呢？”墨云下意识问道。
颜箐轻笑一声，“卦象为凶。”
“这不是魍鬼能办到的事，”墨云瞬间便发现了问题所在，“除非是大魔或绝鬼，才有可能对镇守级别的方士造成威胁。”
而以目前枢密部的阵容来说，每一次出击都至少能安排一名镇守或青剑来带队。
“不错。”颜箐斩钉截铁道，“此事的威胁另有源头。”

第六百零九章 幽州故地
“我算了一下，这段时间也差不多够他们反应过来了。”乾忽然开口道，“宁千世失去联系，整合计划迟迟得不到反馈，那帮人不至于对此无动于衷。”
“那帮人是指……”
“七星枢密府。”未凰回答道。
墨云心头一紧，“你是说，这个消息是七星枢密府的方士故意放出来的？”
“这是最有可能的猜测，”颜箐点点头，“要是过去了一个半月的时间他们还没觉察到申州的情况，那只能说七星的情报网出了大问题。当然我们不排除方先道的占卜有误，只是这种敏感时刻多做些准备总不会是坏事。”
“如果是七星枢密府的话，现在最想知道的，应该就是申州乃至金霞内部到底是个什么局势。”乾看向墨云，“而抓到一两个金霞派来的方士，无疑会是得到准确答案的最高效途径。”
对于前去除邪的人来说，此行相当于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因此反映在卦象上，就成为了危险的信号。
“我们的计划是将计就计，对可能存在的威胁进行反包围。”颜箐驱动手中的锁链，指向地图上的申柳边境，“明面上的驱邪小队依旧按惯例布置，由百花剑独叶泷带队。雨玲珑负责暗中监视，乾和我绕过边境，从柳州一侧前往村庄进行包夹。另外枢密部需要蓬莱之龙炽的协助，防止敌人有任何逃脱的可能。另外我希望安申城的驻军也能调遣一支五百人的部队，作为预备队配合我方行动。倘若猜测无误的话，此次任务的首要目的是抓获七星方士，其次才是消灭邪祟。”
毫无疑问，如今的枢密部已是整个启国最专业的情报作战部门。
早在毕业典礼之前，他们就已经做好了整个应对方案。
墨云不太懂战斗方面的事情，因此她跳过所有细节，直接朝颜箐问道，“我需要做什么？”
“按照事务局规定，青剑以上的调动需要形成记录，并报告给府丞或公主殿下知晓。另外你是代府丞，联系炽姑娘和安申城驻军都有你批准才行。”
“我知道了，”墨云拿出自己的印章，“就按你们的方案实施吧。”
……
回到凤阳山庄时，天色已近黄昏。
公主和夏凡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墨云几乎担肩负起了金霞城大小事务，哪怕是习惯了机造局忙碌工作的她，也感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
她走进山庄寝宫深处，穿过一道道严密防线后，来到了宁婉君的卧房前。
这里已被方家改造成了一个适合冰棺存放的冷藏库。
见到来者是墨云，守卫举手行礼后拉开了寒气四溢的大门。
墨云披上厚实的袄子，缓缓走到房间中央的巨大冰块前。
隔着剔透的冰晶，宁婉君双目紧闭的模样清晰可辨。
见到公主的一刻，墨云感到身上的疲惫感消去了几分。
这或许是她能坚持到现在的唯一原因。
她将额头靠在冰块上，像往常一样闭上眼睛——仿佛这样做公主便能感受到她就在身旁一样。
“我会为你守好这座城市……直到你回来为止。”墨云低声道，“所以你一定不能输给邪祟啊。”
当年她感到无依无靠之际，正是三公主将她带出家族压迫的泥潭，给了她一个施展天赋的舞台。
现在轮到她回报对方了。
……
迎着夕阳的余晖，洛轻轻终于看到了千仞城的高墙。
它是幽州的核心，亦是洛家曾经扎根的地方。在各州联军的俘虏里，她也询问过几名来自幽州的士兵，想打听下洛家府的消息。毕竟宁千世决定取消世家接管感气者的制度后，各个方术世家都遭到了不小的打击。特别是被枢密府带走所有感气者后空留下来的本宗，由于都是无法感气的普通人，实力用一落千丈来形容都不为过。
如果朝廷权力没有受损也就罢了，洛家再怎么衰败那也是家财万贯，不依靠感气者亦能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可问题就在于宁千世这么一折腾后，朝廷已经四分五裂、名不副实，如此一来，空有财富而欠缺自保能力的世家所要面对的局势就变得不太一样了。
洛轻轻倒不是对洛家本宗有多少感情，她在意的是府邸里的那栋藏书阁。
在金霞学习了半年时间后，她开始渐渐理解秩序的本意。
用夏凡的话来说，秩序是文明的体现。
越是先进的文明，便拥有越先进的秩序。通常来说，好的秩序既能维护绝大多数人的利益，也会重视少数人的诉求，但秩序本身却不是万能准则。归根到底，它是人定出来的东西，如果没有人的配合，再完善的秩序也发挥不出任何作用，甚至可能成为一种阻碍。
就好比人会穿着衣服出门，而猴子却不行一样——对猴子的观念来说，衣服是不必要的累赘，也是束缚行动的枷锁。
而想要令文明提升，族群的学识与认知水平永远是最关键的因素。
洛家的藏书阁，就是一个记载知识的宝库，它虽然不能让人们填饱肚子，却有着比果腹更重要的意义。
如果能把藏书阁完整的迁移到金霞城，那绝对是一件对新秩序有帮助的大好事。
可惜她问了好几名士兵都无法给出一个准确的回答，有人说洛家已经搬出了千仞城，也有人说洛家被枢密府灭族，这也让洛轻轻生出了亲自来幽州看看的想法。
若是在半年之前，她自己都不会相信比起去上元城找洛玉翡复仇，她会更看重那座存放有无数书籍的书库。
不过越靠近城墙，洛轻轻便越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官道上几乎没有多少人影活动，对于一座首府大城来说，这实在显得有些冷清了点。空气中隐约弥漫着一股怪味，伴随着微风时断时续，而源头无疑是城门方向。
她摘下眼罩，努力望向远处的城门——在模糊的视野里，她只能勉强看到入口的轮廓，以及高墙上方飘荡的枯枝。
什么时候千仞城的城墙顶端也种起树来了？而且看数量竟不下数百之多。
它们随风摇晃，宛若在欢迎洛轻轻的到来。

第六百一十章 落难之民
忽然，她的身后响起了脚步声。
声音凌乱、虚浮，并不像是一个训练有素的敌人发出来的。
紧接着，对方向洛轻轻飞快的伸出手，目标直指她背后的行囊。
“啪。”
洛轻轻转过身，轻而易举的抓住了来者的手臂。
那是一个高度仅到她胸口的男孩，手腕细得如同柴火一般，见自己被擒，他顿时大惊失色，“你不是瞎子吗！放开我！”
“你想偷我的东西？”洛轻轻问道。
男孩不答，眼见无法挣脱，他扑上前来，对着她的手张口就咬。
盗窃是罪，但罪不至死，洛轻轻只好将手收回，放开了对方。
一口咬空的男孩差点摔了个嘴啃泥，他连滚带爬的调转方向，朝道路两旁的房屋跑去。
通过气的感应，她注意到屋巷间还有好几个身影在等着男孩。
这里真的是千仞城么？洛轻轻脑海里不禁浮现出了一个疑问，她在洛家府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因此对所处的城市也颇为熟悉。作为幽州的主要大城之一，千仞城周边虽然也有集市和居民区，但规模要比迅猛扩张后的金霞城小得多。可现在她发现，这些灰蒙蒙的平房区域似乎增加了不少，几乎将城市外圈都围了个遍。
如果说该城也进入了高速扩张状态，主干道上屈指可数的行人却又与这一现象不符。何况千仞城有洛家坐镇，周边的治安一直相当不错，小偷小摸即使有，也不会像这样在官道上公然动手。
而且那个男孩并不像是一名惯犯，单就行窃技巧来说基本等同于没有。哪怕她不是感气者，也能在他靠过来的一刻制服他。
这种水平的新人还能形成团伙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她看了眼城门方向，决定先去道路周边的居民区打探下情况。
“不好，那个女人跟过来了！”
几个隐藏的身影顿时慌了神。
“她、她为什么知道会我们在这边？”
“妈的，谁说这个外乡人是瞎子来着！”
“我亲眼看到她脸上缠着布来着！”
“不管了，先跑吧！这里我们熟，她不可能抓到我们！”
果然是新手，叫嚷的声音连自己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洛轻轻挑了挑眉，突然朝着一人加速奔行！
被盯上的家伙吓得拔腿就逃——毫无疑问，在逃跑这件事上，他确实做得无比娴熟，翻开木板钻进墙角小洞，又或是猫腰爬进低矮的杂物堆中，行踪滑溜得简直跟泥鳅一般。普通人别说抓住他了，就连跟上他的步调都无比困难。
然而洛轻轻不是一般人。
生灵的气在晦暗的世界中显得格外醒目，无论他怎么躲藏，也没法甩掉洛轻轻的追踪。
很快，她便把对方逼入了一处死角。
“你跑不掉了。”洛轻轻故意施加压力道。
对方紧贴着墙壁，牙关咔咔作响。尽管看不清他的表情，她也能感受到眼前之人的紧张与慌乱。
或许现在正是个逼问情况的好时机。
洛轻轻正准备发问时，一声高喝突然从背后传来，“你放开他，刚才偷东西的人是我！你尽管冲着我来好了，这事跟他无关！”
洛轻轻有些意外的转过身，望向紧握双拳的男孩——她没想到义气这种东西，居然会在一个窃贼身上看到。
“你叫什么名字？何时流落到千仞城来的？”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对方嘴硬道。
“如果你能回答上我的问题，我可以既往不咎，不再追责你的行窃之举。”洛轻轻回道。
这句话让男孩明显一愣。
“你说真的？”
“当然。”她伸出一只手来，“怎么，你要击掌为誓才信吗？”拜洛悠儿和千知所赐，她对哄低龄孩子的经验有了长足进步。
男孩犹豫了片刻，才小心翼翼的走上前，举手和她碰了一下，“我叫李乐，之前住在长康镇，到这边快一个月了。”
长康镇——洛轻轻对这个名字颇为熟悉，那是一个离千仞城二十多里的湖畔大镇，特产是幽州斑鱼和腌制鸭蛋，人口不少，算是幽州的粮仓之一。生活在这种地方的居民，除开商人外基本很少有向外跑的。
“你的家人呢？”
李乐咬了咬嘴唇，“他们……都没了。”
没了？洛轻轻心中忽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镇子里发生了什么变故吗？”
“是强盗！”那名原本缩在墙边的人开口道，“外面来了数不清的强盗，一下子就把府衙杀了个一干二净！他们到处放火，大家只能向大城逃命。”
强盗？是流寇么……洛轻轻记得盘踞在幽州的贼人并不多，平日里劫个商队都容易遭到官府围剿，如果不是流串犯案，很难想象有这么大一批凶徒突然出现在千仞城周边。
“住在城外面的人，都是从长康镇来的？”她又问道。
“不……还有许多从其他地方来的人，不过听他们说，出逃的原因似乎也是因为遭遇了强盗。”
幽州哪可能眨眼间冒出如此多强盗，还都是在千仞城附近活动！洛轻轻暗想，这其中必定存在某种原因，才令匪患如此猖獗。
她本想再问问镇子遭遇袭击的细节，却被一个不协调的声音打断了。
“咕噜——”
李乐忍不住捂紧了肚子。
想起之前抓住他手腕时的触感，洛轻轻恍然道，“你之前偷摸我的行囊，是想找吃的？”
男孩低下头来。
看得出他并不想承认这一点。
洛轻轻取下行囊，解开袋口，从里面取出一张烤饼，递到他面前，“拿着。”
接着她听到了一连串更响亮的咕噜声。
李乐看了烤饼好几眼，终于忍不住一把拿过，放在鼻子间深深吸了一口气。但令洛轻轻不解的是，他并没有立刻开啃，而是将手指塞进嘴唇间，吹起了似鸟叫般的口哨。
过了片刻，又有好几个脑袋从巷口一侧探出，宛若地里钻出的鼹鼠。确认没有危险后，大家才小心翼翼的靠近过来。
“我弄到吃的了。”李乐将手中的饼撕开，挨个发放到其他孩子手里，那名被逼到墙角的“倒霉蛋”，也谨慎的绕过洛轻轻，重新回归到伙伴队伍中。
一张饼能填饱一个人的肚子，但分给七八个人显然就不太够了。
洛轻轻想了想，索性把剩下的干粮也都拿了出来，“不用分了，每个人都有份，你们过来拿吧。”

第六百一十一章 另一个倾听者
……
听着咔哧咔哧的啃咬声，洛轻轻便知道，这些人已经很久没有正常进食过了。
长康镇是幽州粮仓，千仞城又离长康不远，储备粮食在幽州应该算是数一数二的水平，遇到荒灾绝对有余力救济灾民。但从现状来看，官府并没有承担起这一责任。
“那个……大姐姐，谢谢你。”李乐忽然用蚊子般的声音向她低头道，“我不该打你行囊的主意的。”
“你知道自己错了就好。”洛轻轻已经明白，为什么这人身上会拥有诸多不似于混混或流民的特质了。他分明接受过一定的教育，原本的家庭想必也不愁吃穿，如果不是突如其来的变故，他应该还坐在窗台前，读着那些经典书经。而一个月的时间尚不足以将这些特质全部抹去。
他们还有机会重回正轨。
其他吃完了面饼的孩子也变得活跃起来，“大姐姐，你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你眼睛看上去灰蒙蒙的，真的能看清东西吗？”
“你的家人呢？怎么会一个人赶路？”
“如果大姐姐想去千仞城，最好还是找车夫送进去，独自入城还是太危险了。”
这句话激起了洛轻轻的兴趣，“我本来就是幽州人，这次不过是想回家看看而已。入城有危险是什么意思？难道城内比城外还不安全？”
“城内肯定还是安全的……至少没有强盗能威胁到他们。但是……”李乐犹豫了半天，“但是千仞城似乎换了一批官老爷，不光不让人随便进城，守门的卫兵也换成了披甲人。这群家伙杀起来人眼睛都不眨一下，有时候还会主动进入外面的民户抓人。像大姐姐你这么漂亮的人，他们说不定会百般刁难，甚至还可能……”
说到这里，他闭上了嘴。
其他孩子深有同感的齐齐点头。
换了一批统治者？洛轻轻心中思绪转动，这些人或许不知道京畿朝堂发生的剧变，但她是知道的——太子以傀儡姿态登基，朝廷六部被枢密府完全取代，地方官府的更替或许没那么直接，可实权落在方士手中那是一定的。
问题就在于，枢密府被金霞彻底击败了。
按照过去的经验，动乱一定会发生，不过大多数都发生在偏僻之地。像千仞这样的大城，统治者应该会据城坚守，要么誓死不降，要么安心等待下一任君王的继位。而如今的情况，似乎并不符合以上两类惯例。
因为对方提到的变化，明显是在孩子们流落到千仞城之后才发生的。
从时间节点来看，这时候地方枢密府应该早就完成了对所在城市权力的接管才对。
“你说他们不让人随便进城，那到底谁可以进去？”洛轻轻好奇的问，毕竟城里混口饭吃的机会总比外面多。
“有钱人可以。”李乐嘟囔道，“进城需要缴纳二十两银子的入城税，而且得按人头交。”
“二十两银子一个人？”即使是洛轻轻也露出了一丝讶色，换而言之一个普通的一家三口想要进城都要缴纳六十两之多，而他们很可能一年都赚不到这么多钱！这已经不能说是重税了，简直跟抢劫没什么区别。
“对了大姐姐，你有这么多钱么……”对方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要是没有，你千万别想着溜进去。披甲人查得可严了，所有试图藏在马车或货箱里蒙混过关的人，都被他们找出来杀了，尸体现在都还挂在城门口呢。”
所以自己看到的枯枝，是一具具风干的尸体？那时隐时现的异味，其实是死人所散发出来的腐臭？
这简直荒谬至极！
洛轻轻感到心里升起了一股怒意。
城市大门理应是展现城市风貌的地方，正如府邸家门一样，现在统治者却把它变成了恐吓民众的刑场，其治理手段连过去的启国朝廷都不如！
若论秩序的话，这无疑就是最差的秩序了。
她认为自己有必要弄清楚这座城市管理层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才导致情况变成如今这种局面。
“大姐姐，反正今天城门已经关闭，要不你去我们那的屋子住一晚好了。”孩子中有人说道。
“诶？你要把外人带过去吗？”
“可她给了我们吃的啊，不能算是外人吧？”
“这地方已经没有旅店了，难道你想让恩人露宿野外？”
“好吧……我同意就是。”
孩子们窃窃私语道。
“你怎么看？”李乐偏开头，“反正……我没什么意见。”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推托了。”洛轻轻扬眉一笑道，“麻烦带路吧。”
这个表情也让孩子们一时看走了神。
最后在李乐的催促下，大家才转身向巷子外走去。
“逃难到这儿的大人呢？”穿行在居民区中，洛轻轻又发现了新的问题，“刚才一路追来，我看到好像有不少屋子里都是空置的，也没见到几个大人的身影，难道他们不住这里？”
“有钱人去了城里，没钱的也都尽量靠近城墙，只有我们这种人才会游荡在千仞城外围。”李乐老实回道，“之前确实也有一些手脚不便利的大人住在这边，不过随着能吃的东西越来越少，他们都往西南边跑了。”
“我记得西南边已没有像千仞城这样的大城。”洛轻轻道。幽州的西边是分隔启、徐两国的山脉，山中瘴气丛生，寻常人绝无翻越的可能。
“但有传闻说，老天爷已派来救世之人，并在幽州西边聚齐起了大量人马。他们有吃不完的粮食，喝不尽的甘露，只要加入救世教，就再也不用担心饿肚子了。那些大人往西跑，就是想要投奔他们。”
“救世教？”洛轻轻低声重复了一遍。
“是啊，其实我们也在等着他们到千仞城来。”有人嚷道，“李哥说，大家都是瘦胳膊细腿的，路上不管撞见强盗还是野兽都打不过，所以与其冒险去找他们，不如就在这儿等他们过来。如果传言说得没错，救世教迟早是要遍布十州的！”
“这样的话也有人信吗？”
“可我听说不止是城外居民，就连那些披甲人都在讨论救世者什么时候会来。”李乐强调道，“他们的消息总不至于和大家一样闭塞吧？而且救世者并非凡人，似乎早就在枢密府的预言里出现过，他们称之为什么来着？”
他露出冥思苦想的表情。
“好像是……倾听者。”之前那名被逼到墙角的男孩接话道。
“对，倾听者。”李乐用力拍了下手掌，“只有这种能聆听到天外之音的人，才有力量拯救大家。”

第六百一十二章 陌生之城
洛轻轻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倾听者能救世？这完全就是无稽之谈。
短短一句话里，她便听出了无数破绽——枢密府从来没有预言过什么，倾听者对他们来说是需要管控和利用的对象。而倾听者本质上也跟其他方士没多大区别，非要形容的话，那便是这类人是更锋锐的剑，至于剑刃到底是斩杀邪恶，还是屠戮无辜，全取决于倾听者本人。
按千言的说法，永朝末期祸乱世间的倾听者不在少数，就连她都亲手猎杀过这些掌握着仙术的方士。
何况洛轻轻自己就是一名倾听者。
她向门许下了誓言，可门从未向她要求过信守善良。
换而言之，只要她遵循秩序之道，哪怕是最冷酷无情的秩序，也不算违背誓言。
这便已足够说明传言的荒诞。
但孩子们提供的信息远不止这么一点。在枢密府时期，倾听者算是最高机密之一，镇守级别才有资格知晓，一般感气者根本不知道自己还有第二次觉醒的机会。这意味着救世教并非过去那种民间自发形成的教派，至少它的缔造人掌握着一些普通人绝无可能知晓的信息。
其次，救世教敢把倾听者的事公之于众，证明对方已经很清楚枢密府完全陷入了瘫痪，再也没有余力来干涉幽州的事情。如果说倾听者的消息还可能是过去的积累，准确捕捉到枢密府的现状则只能说明对方拥有一套完善的情报系统，甚至可以直接监视到东边的金霞城。
具备如此实力，却利用不对等的消息来欺骗民众，这个“救世教”已经在洛轻轻心中留下了不可信的印象。
“不要加入他们。”她沉声道，“这帮人恐怕并不是怀着善意而来。”
“可是……我们的食物已经基本耗尽了。”李乐迟疑道，“若不是救世教的传闻，大家也不会一直待在千仞城周围。”
“食物你们暂时不用担心，我会想办法解决。”洛轻轻暗地里叹了口气，这些人都是秩序崩坏下的牺牲者，若是她没见到也就罢了，既然已经产生了交集，她便无法再置身事外。
维护秩序的方式并非只有杀戮一种。
“你难道想……想……”李乐卡了半天才艰难的问出口，“想买下我们？”
洛轻轻忍不住笑出声来，“金霞已经废除了人口买卖，虽然政策的影响力还没有传到这里，但我相信那是早晚的事。所以……我并没有买你们的意思。”
“金霞？”这个陌生的词语让孩子们露出了茫然神色。
显然他们的见识里并没有包括东方的那座海边盐城。
“你既然没打算买我们，那为什么还要……”李乐不解的问。在他看来，世间根本不可能有人会为一群陌生人做到这个地步。
“就当你们为我提供暂住之所的报酬吧。”洛轻轻摆手道。
“但附近很难找到吃的东西……”有人小声嘀咕，“大姐姐，你不会真想入城吧？”
“放心吧，我不止要入城，还会在明天黄昏前带着食物回来。”洛轻轻点头道，“你们只用在这边等着我就好。”
她倒想看看，是谁把千仞城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
次日，洛轻轻找了辆入城的马车，随车前往城市东大门。
她采用了孩子们的建议，将自己重新打扮了一番——不光把本就简单的素衣换成更朴实的麻布衣，还将自己的头发全部包裹起来，顺便戴上眼罩，恢复成“盲人”的模样。她并不害怕与看守城门的披甲人发生冲突，只是不想招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最终导致打草惊蛇。
正如李乐所言，看守按照人头收取二十两银子后，还围着马车转了一圈，确认没有偷运人员后，才放车夫入城。
穿过瓮城，驶进城区街道的洛轻轻更是皱紧了眉头。
里面的景象竟和她记忆中的样子大相径庭。
那些零零散散建在街边的平房如今已夷为平地，空出来的土地居然成了一片片农田。
如果不是那些作物都散发着淡淡的灵光，她还以为是自己看走了眼。但事实摆在面前，确实有人推平了部分房屋，将城内的外圈区域重新规划为耕种地！
一般来说，城市建立后只会越扩越大，像这种倒退回去的规划措施，洛轻轻还是第一次见到。
问题是千仞城占地有限，城外也有不少农田，最多只是缺人耕种而已——把逃难至此的人们发动起来，一起恢复粮食种植，怎么看都比在城里毁房垦荒要来得明智。
新任统治者这么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姑娘，你想去哪里？”车夫问道。
“府天街，洛家府邸。”洛轻轻压下杂念，打算先回府上看一看。
“客人……该不会是洛家出来的吧？”
“不是，怎么了？”
“不是就好，”车夫感慨道，“那里啊……已很久没有人靠近过咯。”
马车行驶途中，洛轻轻终于看到了房屋连成片的城区，但她也注意到，有不少居民三三两两的躺在街道旁，似乎像在乞食，又像是在瞌睡，可惜灰蒙蒙的视线并不足以让她真切的看清城中景象。洛轻轻唯独能确定的是，以前那个热闹的千仞城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一刻钟后，车夫将她送抵了目的地。
偌大的院子和青瓦围墙依旧在，只是倒塌的院门与无人看管的出入口证明此地已彻底荒废。
洛轻轻越过脚下破碎的门板，走进洛家大院内。
难闻的腐败味道随即钻入了她的鼻间。
怀着担忧的情绪，洛轻轻不再隐瞒自己的身手。她迈开脚步，如燕子般窜上屋檐，几个起落便赶到了藏书阁所在的位置。
然而记忆中的楼宇并没有如预料的那样出现在她眼中。
洛轻轻的一颗心霎时沉到了底。
她跳落下地，沿着再熟悉不过的庭廊奔行，不一会儿便找到了一座天井。
望着这个光秃秃的石砌天井，她猛然意识到，自己已经站在了藏书阁内！
只是天井上方的三层书阁，以及那些巧夺天工的铜镜与廊桥、旋梯都已不翼而飞。

第六百一十三章 藏书阁与埋骨地
书呢？书都去了哪里！？
洛轻轻俯下身来，沿着井坑边缘绕行一圈，又顺着石梯进入天井——洛悠儿不在身边，她只有尽可能贴近地面，才可以看清脚下的情景。
没走出十步，楼梯便到了底。
她这才反应过来，原本多达七层的天井，已被泥土填到只剩下一层！
洛轻轻顾不上太多，用双手翻挖起来——泥土很松弛，并没有经过反复夯实，看得出来是最近才被填上的。不一会儿，她便找到了一些破碎的纸片，举到眼前端详一番后，洛轻轻感到浑身一凉。
这些纸张，毫无疑问来自于是藏书阁的书籍。
但现在，它们已经变得七零八路，而且边角还有熏黑的痕迹，证明有人曾经焚烧过此地的藏书。
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洛轻轻举起拳头，猛地砸向地面——
枢密府如果想要洛家的方士，带走就行了，为什么他们连藏书阁都不放过！？
当拳头贯入泥土深处，又一个黑乎乎的东西被砸了出来。
她微微一怔，将那根物件捡起。
那是一截手臂。
它属于什么人已经无从得知，骨头上连着的皮肉已经所剩无几，没有腐化糜烂的唯一原因，是因为被大火灼烤过，整个臂膀已经完全焦枯，像是一根折断的树枝。
洛轻轻不禁又想起了穿过城门时那些悬挂在头顶的尸身。
她感到胃里有什么东西涌了上来。
……
摇摇晃晃地离开洛家府邸，洛轻轻靠在路边的墙根上休息了好一会才恢复过来。
她不是没预料过藏书阁可能会在动乱中遭到破坏，或许会有一部分书籍损毁甚至是遗失，但那终究是洛家近百年的积累，哪怕方士与宗家决裂，也不至于把恨意倾泻到书阁上。至少她认识的洛家感气者里，就没有一个厌恶书籍的。
「幽州洛家，万物通识」的名号绝不是独属于宗家的荣誉，哪怕感气者成为了枢密府方士后，也应该尽心维持这个名号才对。
她的计划彻底落了空。
“洛姑娘……洛轻轻，真的是你吗？”忽然，一个略带惊愕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洛轻轻偏头望去，发现一个模糊的身影在向自己张望。从气的表象来看对方并非感气者，其轮廓像是一名年轻男子，但嗓音却不是自己所熟悉的人。
“你是……”
“这儿说话不方便，我们先换个地方。”他走近两步，突然怔住，“你的眼睛……”
“没事。”洛轻轻摘下眼罩，“只是看得不太清而已，认路还是没问题的。”
“是吗？”他收回伸到一半的手，低下头道，“那请跟我来。”
绕过两条街道后，男子带着她走进一座气派的三层楼阁——这里看似像是客栈，却没有开门营业。走廊里聚集着许多女子，见到洛轻轻都吃吃发笑，似乎在看什么笑话一般。男子却没有解释，脚下不停的将她引入了一间狭窄的客房中。
“呼……”他关上房门后长出一口气，随后转过身望向洛轻轻，“抱歉，我本不应该让你来这种地方，可现在洛家已今非昔比了。”
“你是宗家的人。”洛轻轻已然对男子的身份有了一个大概的猜测，毕竟千仞城里能认出她乔装后模样的人屈指可数，此人必定对她相当熟悉，至少有过长时间接触，同时还不被她记住。满足这两个条件的，也只有宗家了。
“是，幽州天才果然名不虚传。”他拱手正式行了一礼，“我叫洛致胜，是二房一支中的长孙，你叫我致胜就行。”
他最多十五六岁，比自己还要年轻。
洛轻轻点点头，“洛家府邸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藏书阁……究竟是谁毁掉的？”
“是现在的城主，陆齐衡。他本是枢密府调来的方士，自从知道枢密府落败以后，就完全像变了一个人。”洛致胜语气有些低沉，“此人倒没有直接针对洛家，因为洛家分裂后，府邸就被封禁起来，不允许宗家任何一个人进入。那时候藏书阁还好好的，听说是家主用一家人的性命保住了府邸完整。”
“那之后呢？”
“家主死后，许多洛家人便离开了千仞城——大家都担心宁千世只是一时收手，等到局势稳定后再进行第二轮清算。决定留在城内的十不存一，我也是其中之一……毕竟这里曾有着洛家的一切。”他在洛轻轻对面坐了下来，“但谁也没想到，陆齐衡疯了。他宣布千仞城不再归朝廷或枢密府管控，而是归他一人所有，接着命令拆毁外圈民房，空出土地，说是要在一年内实现自给自足。同时他还加大征税，并将那些无家可归的人贬为奴仆，替他开荒耕种，修建城防工事，还说这是唯一保住千仞城的方法。”
洛轻轻一时竟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好。
她考虑了很多种原因，却没料到会是这样。
——无论对方有何意图，这已是事实上的割据。
“那藏书阁呢？”
保留洛家府邸明明对他的野心毫无妨碍才是！
“有很多人反对他，既有原来的六部官员，也有千仞城中的文人、商人和百姓。陆齐衡动用城卫军展开了大清洗，将反对他的人全部处以极刑。”洛致胜叹了口气，“因此而死的人少说也有一两千，其中还包括宗家弟子。因为人数太多，焚烧地根本不够用，他便把藏书阁的天井当做了天然的焚烧场，而那些书籍则变成了就近取材的燃料。”
洛轻轻忍不住咬紧了牙关。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一个存放书籍的地下石井中，会出现烧焦的枯骨了。
将尸体烧尽后掩埋，是防止邪祟产生的有效措施，陆齐衡显然也清楚这点，只是他选择了最为粗暴的做法——直接利用天井当陷坑，烧完后用土填埋，这样就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消除邪祟的隐患。
“啪！”
洛轻轻一拳砸在了桌子上。
自从洛棠和洛长天死后，她的心绪已经很久没有如此剧烈的起伏过了。
“那其他枢密府的方士呢？难道就没有反对他的吗？还有落败的幽州军——他们又去了哪里！？”
洛致胜也露出了痛恨的神情，“陆齐衡如今的手下，就是原来的千仞城枢密府。而幽州军……已经成了四处劫掠的强盗。”

第六百一十四章 “我会照顾你”
至此，洛轻轻已经完全清楚自己要做什么了。
“你会出现在洛家府外，并不是偶然吧？”
“是。”洛致胜承认道，“自从得知枢密府惨败后，大家都在想那些洛家方士会不会再回来。如果他们真的到了千仞城，发现府邸已经被废弃，找不到宗家又该怎么办。所以还留在城中的人会暗中关注府邸的情况，万一有洛家人回来，我们至少可以告诉他们洛家还在！”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也变得振奋了许多，“但我没想到，居然会在围墙外见到你！轻轻姑娘，当时你可是幽州所有感气者羡慕的对象，连我也只能在远处瞻望你的光彩。”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洛轻轻摸了摸自己的眼眶。
“对了……”洛致胜犹豫了下，才鼓起一口气道，“我听说……你之前被师父洛无际逐出了洛家？”
“确实如此。”
“你这一路上，一定受了很多苦吧。”他望向洛轻轻，目光停留在她的双眸和脸颊上，“若非如此，你的眼睛也不至于变成这副模样。我能想象得出来，看不清周围的东西对方士来说是多么严酷的打击，不说精准施术，就连绘制符箓都难以落笔……”
洛轻轻不由得眨了眨眼，“不，习惯了之后倒也还好——”
“我知道你性子要强，在过去便是这样！”洛致胜打断了她的话，“但现在没必要勉强了，你既然会回到千仞城，就说明已经厌倦了漂泊不是吗？洛无际的意思并不等同于宗家的意思，大家一定会重新接纳你的，我敢保证。洛家虽然一落千丈，可在城中仍有不少产业，暗地里积攒的钱财也不在少数，回来的日子肯定比你在外面流浪要好得多！”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撑起身子，俯身倾向洛轻轻道，“没什么好担心的，就算家族那边有疑虑，我一个人也可以照顾好你！”
后者与他对视了好一会儿，才微微摇头，“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轻轻姑娘……”
“我来幽州的目的并非你想的那样，不过还是很高兴你能为我解释一切。”洛轻轻将眼罩重新带上，“既然洛家仍有余力，或许可以试着重建千仞城，将城外的流民接纳进来，保护他们不受强盗侵害。哪怕宗家里没有感气者，也未必不能成事。”
“你在说什么啊？”洛致胜难以理解道，“现在掌控全城的是陆城主啊！洛家若是出面接纳流民，岂不是故意把刀柄递给对方？”
“你也说了是现在。”洛轻轻站起身，朝房门口走去，“很快，他就不会再是城主了。”
“……”洛致胜愣住。
他发现自己完全无法理解对方的意思。
陆齐衡很快将不再是城主？
那城主会是谁？
眼前的女子只是一片漂泊的浮萍，她又能知道什么？
“洛轻轻，你要去哪里？”洛致胜下意识的想要阻拦，身子却始终难以迈出那一步。
哪怕他是宗家一脉，在幽州年轻一代最杰出的佼佼者面前，也依旧缺乏靠近的勇气。
即便她已伤痕累累、光芒不再。
“给孩子们买些吃的。”洛轻轻说完后走出了房间。
孩、孩子？
洛致胜呆在原地。
洛轻轻已经嫁为人妇，还有孩子了吗？
……
“拿着，今天的食物。”洛轻轻将手中沉甸甸的布包交到李乐手中，“分给大家吃了吧。”
“你居然真的回来了……”后者有些难以置信道。而且打开布包后，他发现里面的烙饼颇多，超出大家所需不少。
“附近还有其他孩子吗？给他们也分点。”
“你是认真的？”李乐皱起眉头，“大姐姐，这花了不少银钱吧？你若是招来太多人注意，恐怕会惹麻烦上身的。”
确实花了不少钱。洛轻轻心道，她在城里找了许久才找到一家开门售粮的铺子，价格也已涨到了平日里的三倍多。那些瘫倒在街边的身影，估计跟粮价的暴涨分不开关系。明明千仞城并不缺粮，特别是为了备战申州，粮库应该都是满的才对，即便一年里农田毫无产出，也能满足城中居民所需。
毫无疑问，这又是新任城主的敛财手段而已。
“没有关系。就算麻烦不找上我，我也会主动找上它们的。”
李乐忽然打了个冷颤。
眼前的女子似乎跟之前有些不一样了。
尽管只有一瞬间的差异，可他却觉得，对方说这话时是认真的。
“大姐姐……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一位来自金霞的普通居民罢了。”洛轻轻回道。
……
等到夜幕笼罩大地，她悄无声息离开了孩子们的房屋。
城墙上燃着篝火，还能依稀看到巡逻的卫兵，不过他们的盯防位置仅限于城门周边，远远谈不上守备严密。
可以想象得到，陆齐衡为了稳固自己的地位，也将原本城卫军的关键位置更换了一遍，这些人主要监视的是城外的流浪民以及可能出现的强盗，而非一场势均力敌的战争。
洛轻轻找了个远离城门口的死角区域，召唤出龙鳞之剑。
接着她让龙鳞倒转过来，排成一条浮空阶梯，自己则踏步而上，像蜻蜓点水一般凌空攀行。龙鳞在承受重量后会短暂消失，但眨眼间的时间已足够她越向下一级“阶梯”。
就这样，她轻松翻过数丈高的城墙，在黑夜的掩护下潜入了千仞城。
陆齐衡的住处，洛轻轻在白天就已打探清楚。
他虽是京畿派来的方士，却没有住在枢密府大堂的习惯。位于城中央的高地宅院，才是他夜夜笙歌的地方。这里原本是一处山坡，地势稍稍隆起，站在阁楼上能看到千仞城的大部分区域。不过陆齐衡似乎仍不放心自己的安全，不光在坡底新增了一圈围墙，还将其他住在这里的城民都赶了出去。
此片山坡俨然已成了千仞城防守最严密的地带，从坡底到顶部的院墙，到处可以看到燃烧的火把。道路两旁固定哨和暗哨应有尽有，在靠近宅邸的位置，洛轻轻还注意到了感气者活动的迹象。
可惜在她的视野中，这些防卫措施都形同虚设。她能通过气的流动一目了然的确认各个哨点所在位置，然后选择一条绝不会被发现的路线穿插过去。
不到半个时辰，她已经踩在了城主大宅的地板上。

第六百一十五章 金色的羽翼
洛轻轻并不需要费劲心机去搜寻目标，因为大厅里悦耳的琴乐与男女混杂在一起的调笑欢愉声已经昭示了一切。
这里正在举办着一场盛宴。
她攀上屋梁，透过高窗望去，只见大厅里灯火通明、杯觥交错，与千仞城外面的冷清景象形成了鲜明对比。
而与会者有一半都身披着枢密府的方士袍，品级从试锋到守心不等。而另一半看打扮非富即贵，十有八九是当地的世家代表与投效枢密府的官员。
坐在长桌首位的，为一名四十来岁的壮年男子。他头戴玉冠，身披一席锦袍，袍上绣着祥云和金龙，无疑便是陆齐衡本人了。
“陆大人，您猜得果然没错，孙将军根本没打算向我们臣服，他认为自己才是千仞枢密府的最高执掌。”
“听说他们已经占领了西北边的三个小镇，正在大肆征兵买马，这对我们来说恐怕也不是个好消息啊。”
“哼，什么征兵买马，不过是借机拉壮丁罢了。高大人，你不会以为他们还有胆量进攻千仞城吧？我看肃清叛逆是假，养肥自己是真，如若不是如此，也不会有这么多逃难之民涌来千仞城了。”
“哈哈哈……老马说得对，高大人，枢密府可不是衙门，未战就先怯了。一切还得靠实力说话，千仞城易守难攻，方士又是我们这边更多，一群败军之将拿什么来攻城？”
那名被称作高大人的男子明显露出了尴尬之色，“我只是怕万一嘛……”
“行了，高功曹也是心系我城安危，你们不必如此戏弄他。”陆齐衡终于开口道，“孙小义那人我了解得很，没有绝对把握，他是不会来跟千仞城搏命的。何况败得不止是一个幽州，逃回来的也不止一个将领，他也得提防其他人的动向啊。”
“大人说得是！”众人齐声道。
“但我们善守不善攻，这郊野恐怕会是对方的了。所以千仞城得做好未雨绸缪的准备，自行备足粮草，以防败军围城断源之计。”陆齐衡摸着胡子道，“老实说，我还挺感谢高将军的，把众多流民都赶到了我这里，不然以后总是吃稀粥也怪难熬的……”
说到这里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仰头大笑起来。
大堂里很快也泛起了一阵应和般的笑声。
只是比起之前的恭维，这一次大家的表情明显僵硬了不少。
“咳咳……陆大人，我还听说了一个消息。”不一会儿，又有一人提道，“西南边好像出现了一批自称开天救世教的信徒，正在各个村落间拉拢愚民，跟随他们的人似乎越来越多了。”
“这个我也听闻过，他们宣称只要加入救世教，就必定有一口饱饭吃。而且……这帮人还说要到千仞城来。”
“哼，加入了就有饭吃？”陆齐衡冷笑一声，“为了申州这一仗，今年的田地都没有几个播了种的，欠收几乎是必然。那群蠢货以为喊喊口号，粮食就能从天上掉下来不成？这种教派根本不用理会，等到人数一多，自然就会把自己拖垮。”
他重新满上酒，朝部下举起酒杯，“各位大可放心，快则三年，长则五年，七星迟早会接管启国的一切。而拥有一城之地的我们，必定会受到厚待，只要大家齐心协力，将千仞城抓在手中，真正的荣华富贵自然会在那一刻等着大家！”
“愿为陆大人效劳！”大堂中的人们也纷纷举起酒杯。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插入进来。
“你们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什么人——”陆齐衡刚喝问出口，一轮金色的光芒便从墙后透入，瞬间照进了举办晚宴的大堂。
但凡被光照中者，无不鲜血喷涌，惨叫不绝。
“啊——！”陪酒的舞姬吓得脸色苍白，连滚带爬的四处躲藏，而那光芒却像是有灵性一般，不偏不倚的避开了所有侍从。
不，那不是光，而是某种极快极薄的飞刃！陆齐衡猛然意识到——有仇家找上门来了！
“敌人就在墙后，杀了他！”
“艮术归巳，龙蛇咬！”一名方士张开双掌，做出蛇形之势，朝着光的源头用力扣拢。
只见一道石柱凭空而现，并化作张开的血盆大口，猛地啃向大堂墙壁！
伴随着轰隆一声，木墙瞬间被破开了一个大洞。
但除了碎裂的墙板之外，它什么也没有咬到。
相反，又一道金光从飞扬的烟尘中射出，精确的刺进了施术者的胸膛！
“许秀才，带所有人离开这里！”陆齐衡大喊道。
敌暗我明，人数不详，在这里迎战绝非上佳之选。有一支精锐部队就驻扎在宅院东头，搭配上强弓劲弩更适合消灭敌人！
“明白。”外号叫秀才的方士将一片牛肚抛出，“兑术归丑，吞天！”
大堂地板下赫然升起了一道黑幕，仿佛要将众人全部包裹其中。但下一刻，黑幕如云烟般散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的术……被截断了……”许秀才露出惊愕的神情。
还不等他再次作法，快速穿行的利刃已经斩开了他的颈脖。
“离术为寅，爆轰！”
“蠢货，不要在这里用离术！”
“震术归——啊——”
“这家伙——不对劲——”
宴会堂已完全陷入了混乱之中，陆齐衡只能看到烟雾中有人影晃动，却看不清对方到底在哪。
而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听上去也全像是自己的手下发出来的，到现在为之，敌人似乎仍毫发无伤！
这怎么可能？
为了征讨金霞三公主，枢密府确实将有实力的方士悉数调去了申州，可他手下的人好歹也有试锋和问道，怎么可能连一个敌人都杀不掉？
不到数十息时间，沸沸扬扬的房间逐渐平息下来。
飞扬的烟尘也悉数散去，只见一个身穿白色麻衣的纤细身影出现在大堂中央。
陆齐衡震惊的瞪大了眼。
他发现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大批敌人，将府邸搅个七零八落的入侵者，从头到尾便只有一个！
那是一名有着浑浊白瞳的女子，六把金色的利刃在她背后缓缓浮动，宛如张开的羽翼。

第六百一十六章 开天救世
这家伙……他有印象！
陆齐衡想了下，脑海里冒出一个人名来——因为劫京畿大狱、随后又加入金霞一方而遭到枢密府全面通缉的背叛者，曾经的幽州天才，洛轻轻！
此人考虑到天赋过人，品级应该在问道水准，最多不过试锋，为什么却能以一人之力悄无声息的进入千仞城核心地带，还将他手下的方士像杀鸡一样挨个宰杀？
这合理吗！？
还有对方背后那薄如蝉翼的金色剑刃，又是什么属类的术法？
对了……通缉令里似乎提到过，若是发现洛轻轻的踪迹，应立刻向京畿府汇报。
这绝不是一位问道或试锋该有的待遇！
“你想要干什么？”陆齐衡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为洛家报仇？别开玩笑了！你不是感气者吗？宗家怎么样跟你根本毫无关系吧！”
“你要偿命的原因不是洛家，而是那些被你吊在城门口的人，被填埋进藏书阁的人，以及因为你囤积粮食而饿死的人。”洛轻轻平静地说道。她的愤怒并不需要对罪魁凶手展露出来，因为对将死之人来说，恐吓没有意义。“如果不是你的贪欲与野心，那些人不至于枉死。”
“原来你竟是为了他们——你在审判我吗？洛轻轻！”陆齐衡低吼道，“一个背叛了京畿枢密府的人，你有什么资格这么做？再进一步说，你若是杀了我，也会变得跟我一样——不对，你只会比我杀死更多的千仞城居民！”
洛轻轻抬起的手微微一顿，“这倒是一个新奇的讨饶方法。”
“难道不是这样吗？”陆齐衡心中微微一喜，对方有反应就行，“我问你，幽州军有多少人，被金霞城击毙俘虏的又有多少？战后最可怕的除开邪祟外，就是无人管制的兵匪了。如今朝廷六部和枢密府尽失，你觉得那些败军之将会错过这个机会？让我直说了吧，荒灾已经不可避免，谁能在此之前囤积到更多的物资，谁就能成为救世之人！”
“荒谬。”洛轻轻冷声说道，“你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你自己罢了。”
“我不否认！但没有我情况只会更糟！”陆齐衡提高音量道，“你只看到我杀人，却没意识到千仞城的存量没办法养活那么多居民。能保存下两万居民，就是此城的极限，我必须在有些人之中做出抉择！”
洛轻轻的神情没有丝毫波澜。
若是以前她刚离开幽州，前往青山镇参加士考时，或许会被这样的言论迷惑，但在金霞目睹过种种之后，她对秩序该是什么样子已有了一个大致的认知。
陆齐衡说的或许是事实，但解法绝不是只有他做的这一种。如果夏凡在这儿，一定能想出好几种万全之策。因为哪怕是现在的她，也能勉强举出一例——比如万事不决迁移金霞。
洛轻轻向前压下手指。
但紧接着，她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意识下达后，四肢却没有做出回应。
“哈哈哈哈……你完了，洛轻轻，赢的人是我！”
陆齐衡拔出腰间之剑，朝着眼前的白衣女子扑去——
这便是他最擅长的术法，乾术皮影！
他已经注意到，手下在施术时存在戛然而止的现象，尽管不太清楚原理，但毫无疑问是洛轻轻动的手脚。而他的术需要目标保持一小会儿的静止，因此才故意用话术拖延时间。结果证明这一招十分有效，就在那几句话的间隙里，他默默完成施术，召唤出了皮影木偶！
如今这具木偶就立在洛轻轻身后！
它张开双臂，保持着一个扭曲的战姿，而木棍般的手臂之间有一根根细线与洛轻轻相连。只要木偶不动，被连接的人也无法动弹。
哪怕对方有着天才的名声，但终究是太年轻了点，在方士对决中缺乏战斗经验！如今的洛轻轻不过是皮影戏下一个任人摆布的玩偶，任她的术法再强，失去控制的身体也不可能再指使利刃威胁到自己了！
噗嗤。
陆齐衡忽然觉得胸口一凉，只见一柄轻薄的蝉翼从前胸钻出，接着向下一划——
他的整个身子顿时裂成两半，腹腔里的东西泄了一地。
体内的气疯狂逸散，他跪倒在血泊中，张开口想要问为什么，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龙鳞并不需要我亲自操控。”洛轻轻放下手来，“它们拥有自己的意识，会主动排除周边的一切威胁，我所做的手势仅仅是一个暗示而已。”
原来……是这样……
陆齐衡一声不吭的栽倒下去。
滴血不沾的龙鳞回到洛轻轻身边，左右摇晃两下，仿佛在向她撒娇一般。洛轻轻点了点龙鳞的刃尖，它才漂回身后。
“我不会对你们动手的，你们走吧。”
洛轻轻望向那些缩卷成一团，面色苍白的女子。
“城主死了……我们也会被杀的……”其中一人战战兢兢道。
“不必担心，我会护送你们离开宅院。如果没有地方落脚的话，也可随我去城外。”
舞姬们相互对视一番后，缓缓站起身来。
既然愿意跟她走，那就好办了。
洛轻轻一剑斩开大堂门扉，率先穿过长廊，朝院外走去——然而令人意外的是，预想中围拢过来的侍卫与方士并没有立刻出现，院子里的篝火依旧在燃烧，只是留守的人已消失不见。
老实说她之前就有些疑惑了，虽然战斗时间不长，可厮杀的动静却不算小，中途有人注意到宴会堂里的异常，赶过来查看也不奇怪。只是一直到陆齐衡身死，大门也始终没有打开过。
现在她知道原因了。
有什么突发情况让现场的侍卫离开了守备位置。
问题在于……这个突发情况又会是什么？
忽然，洛轻轻听到远处传来了一阵若有若无的呐喊声，初闻时似是错觉，可仔细倾听的话便会发现它确实存在，而且有愈来愈大的趋势。
“你们先待在这里别动。”
洛轻轻叮嘱完后，再次故技重施，踩着龙鳞跃上了宅院主楼的顶层。
只见千仞城一侧的城墙正在熊熊燃烧，无数闪烁的气息缠绕于一起，并如繁星那般发光、熄灭……就在这火海之中，城门赫然已被破开，各式各样的“光斑”从高墙外一路铺进城内，逐步沿着街道与小巷蔓延开来。
从远处眺望，这些五颜六色的气息就像一颗不断生长的大树，而它的枝丫则已融入进了千仞城的各个角落。
饶是洛轻轻也感到了一丝惊讶之意。
她终于知道是什么导致了这一景象，又是什么让山坡上的守卫落荒而逃了。
她眼中所看到的……是一场攻城战！
而且进攻者已经杀入了城区内！
敌人是幽州溃军吗？
不对……洛轻轻注意到，那些随人群涌动的旗帜并非幽州军常用的军旗，尽管视野里模糊至极，可她仍能勉强分辨旗帜的大小与轮廓。
这些旗子更像是用随手撕下来的破布条缝合而成的。
同时人群中也响起了错落有致的呼喊声。
“苍天不公，祸乱人间；”
“光暗颠倒，混沌将至！”
“乾坤一斩，生死重分；”
“红莲劫火，开天救世！”

第六百一十七章 大劫预言
……
“放粮啦放粮啦，乡亲父老们，都过来看看！不要推挤，我保证每个人都有！”
“来，这是你的一份！”
“领了的人请去旁边的帐篷里登记，放心，不会收各位的银子的！这是救世红莲的馈赠！”
次日一早，千仞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先是禁闭的城门全部打开，城头飘起了黑红双色旗，接着是吊挂在城门口的尸首被放下，就地展开焚烧。数十人骑着马匹来回穿行于城外的居民区，大声喊着救世教到来的消息，还说无论是否成为教徒，都能领到一份口粮。
这个突如其来的好消息在极短时间内就传遍了郊野，人们纷纷涌入城内，一时间居然堵塞了官道。尽管昨天夜里的喧闹与厮杀声让众多人彻夜未眠，但一听到放粮的消息，他们毫不犹豫的选择了进城。
可以说到了这地步，哪怕是强盗来分发粮食，城外的流民也不愿错过机会了。
救世教的做法可谓完全出乎了洛轻轻的意料。
她本打算先铲除寄居在幽州人身上的腐朽官员，再打开粮仓缓解当地人的饥饿，凭借这一举措带来的声望，无论她接下来做什么，都更容易得到当地人的理解和支持。
然而救世教的突然杀到打断了她的计划。
洛轻轻没想到他们真的会像传闻中所说的那样来到千仞城，更没想到城池会在一夜之间被这群人攻破。从救世教信徒的气色与打扮便可看出，对方并不是什么隐世高人，而是刚刚洗掉脚上泥泞的普通民众，武器也多以刀叉棍棒为主。欠缺攻城武器，还能一口气捅穿城门，只能说明他们尚未抵达前，守军里就已经有了救世教的信徒。
到这一步其实也没什么问题。
救世教若是跟陆齐衡一样，打着救世的幌子鱼肉百姓，她无非是重复一遍刚才做过的事罢了。
结果对方攻下千仞城后所干的第一件事跟她想到了一块。
这就让洛轻轻有些为难了。
同时她心中还有一股疑问挥之不去——倘若发生荒灾，能掌握更多粮食的人，就拥有更强的自保能力。她倒是有金霞城可以去，可开天救世教呢？
因此听闻开仓放粮的消息时，洛轻轻决定让孩子们留在城外不要擅动，自己先去城内打探一番情况。
而救世教似乎也动了真格的。
发粮地点甚至就安排在城北粮库的门口。
所有人都能看到，一车车稻谷从库房中被拖出，倾倒在大院的石板地上。无论是谁上前，只要手背上没有章印，皆可领到一合谷子，用布匹包裹起来正好巴掌大小。虽然尚不够一天的饭量，但考虑到女人和孩子也算人头，一家三口能领到的粮食就相当可观了。
并且按照对方的说法，这样的放粮会一直持续半个月以上。
洛轻轻意识到，这个数字不是随随便便定下来的。
把郊外开垦到一半的田地翻整完，重新补上种子，这段时间差不多也是半个月。就算错过了最佳播种时间，也只是对收成有影响，无论如何都比绝收要好。
何况救世教也承诺，之后会按市场平价售粮，保证食物供应稳定，这一手简直和当初金霞城平息申州粮荒的方法如出一辙。
她很难想象，一个突然冒出来的教派组织会采取如此成熟的手法来重铸此地的秩序。
要知道粮食在某些时候比白花花的银两还要珍贵。
他们甘愿放弃眼前的短期利益，把目光放到更远的地方，这完全不像是一个民间教派会做的事。又或许，他们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伪装，而真实目的尚不为人知晓。
洛轻轻沉思半晌后，毅然走进了人群中。
既然观察无法做出判断，那就亲自去体验一番好了。
正如夏凡所说，实践是检验事物的唯一标准。
半个时辰后，她终于排到了队伍前列。
“姑娘，这是你的份儿，接好咯！”发粮的男子吆喝道，“接下来请去帐篷里登记！”
洛轻轻将粮食放入袖中，跟着其他人走进帐篷。
里面的陈设十分简单，除了一张方木桌外再无他物，三个明显是救世教信徒的人坐在桌后，位于中间的那位显然是职位最高的一个。
但令人讶异的是，他也是三人中最小的一个。
没错——不是年轻，而是小。
从模样跟声音来判断，此人顶多十五六岁。
洛轻轻还注意到，帐篷内人数达到二十左右时就不再增加，考虑到周边还有不少帐篷，她猜测每个帐篷里都有这么一组人，并且绝不仅仅只是为了盖章而已。
果然，最年轻的那人率先开口道，“乡亲们，先别急着回家煮米，我有些话想对各位说。”
洛轻轻微不可察的挑了挑眉。
看来亲自体验确实能收获更多东西。
因为气不会骗人。
这人是一名感气者。
而且他的口音也绝非幽州本地居民。
“我叫望沙，大家觉得拗口的话，也可以直接叫我沙弟。”他面带笑容地说道，“不瞒乡亲们，这个世界马上要遭遇一场大劫了。我不是故意在恐吓你们，其实各位好好想想，也会发现最近的日子实在有些不太正常。以往说，蝗灾、兵灾、荒灾和洪灾里，只有发生一起就是了不得的大事，而近两年里，已经连续发生了三起。”
大家面面相觑，一时有些摸不清对方葫芦里装的是什么药。
不过此人说的倒没什么问题——丰国的蝗灾对西边州城造成过切实影响，幽州也在其中；兵灾就更近了，军队的大规模调动把各州境况搅得一团糟；至于荒灾……现在粮价飞涨、人们吃不饱肚子岂不正是受灾的证明？
只不过他们又有什么办法呢？
望沙仿佛看出了大家的疑惑，“大劫既不可避免，也无法阻拦，正因为如此，上天才降下红莲之主，倾听仙人之音，拯救苍生之苦！只要各位加入开天救世教，就有希望渡过大劫，迎来新生！正如你们手中捧着的粮食一样——这都是救世者的恩赐！”
人群一阵沉寂。
这个消息对于底层民众来说，实在太过遥远了点。
半晌之后才有人怯怯开口道，“那个……望大人，加入救世教要缴份子钱吗？”
“放松点，教内习惯以兄弟相称，我们不讲官场那一套。”望沙热情地答道，“钱的问题我可以保证，绝对不会有人从你们身上刮走一枚铜板。”
“那……我们成为信徒之后需要做什么？”
“会不会要上战场啊……”
“这个我也可以提前声明，愿意为本教贡献自己一份力量的，本教有额外的赏赐，但强迫是绝对禁止的行为。换句话说，只要各位不想拿起武器战斗，没有人会逼你们这么做。”他顿了顿，“另外救世教的目的是拯救苍生，所以不会在一个地方多作停留，你们成为信徒后只要跟随大部队一起行动，就不用担心吃穿问题。只要红莲大人有一口饭吃，就不会少你们那一份！”
如此宽松的条件让大家一时间面面相觑。
不收钱也不用卖命，只要跟着救世教就能吃饱肚子，这跟活菩萨也没多少区别了吧？
唯独洛轻轻皱起了眉头。
对方开仓放粮可以说是为了快速拉拢民心、恢复耕种的目的则是稳定一方秩序，这两个手段皆是想要争霸之人才会做的事。
再不济也是冲着当一方豪强去的。
可听此人的话，救世教似乎并不打算久留——一旦他们离开，这些无法转移的成果必然会成为后来者的囊中之物。
毕竟千仞城中还有不少大户人家。他们有产业有存粮，肯定不会跟着救世教东奔西跑。
此举岂不是在为他人做嫁衣？
“你们想把人带去哪里？究竟怎样才算拯救苍生？”既然想不明白，不如直接询问好了。她当即问道，“总不会是到一个地方，就放空一个地方的粮库吧？加入教派的人越多，食物供给的压力就越大，只要有一个地方的存粮跟不上消耗，后果则不堪设想。不知你们有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对呀……这么看来，我们岂不是变流寇了吗？”
“万一别的城坚决抵抗怎么办？”
“等朝廷恢复过来，肯定不会放过我们吧？”
洛轻轻的话让人群泛起了一阵骚动。
原本有好几个打算加入的人也犹豫起来。
望沙的目光落在了洛轻轻身上——他的眼神中多了一丝审视，“不知这位姑娘怎么称呼？”
另外两名男子也站起身来，一左一右走到了帐篷两侧。
“无姓，轻儿。”洛轻轻不慌不忙，随口编了个假名。
借助着气的视野，她可以从容判断周边可能存在的威胁，以及需要提防的程度。三人里只有一人是感气者，她只需盯着少年的一举一动即可。
“这个问题问得不错，任何组织都不能像浮萍一样永远漂泊下去，开天救世教当然也不例外。”望沙收起笑容，“我们会把人带去一个永远不会缺食物的地方，那里是天国之地，也是倾听者铸造的营垒。在那里，人们可以安然度过大劫，直到光明重新到来。”

第六百一十八章 救世教的邀请
“天国之地？”洛轻轻当众质疑道，“六国里有这样的地方吗？粮食不种就不会长出来，衣服不织就没法穿身上，要么你们技术超群，可以用少量人产出大量成品……要么那里就是传说中的洞天福地，连树上都可以直接结出锦罗绸缎。不过真有这么好的地方，我想六国不可能让给你们吧？”
望沙眯起双眼。
他走到洛轻轻面前，伸出两根手指。
忍不住了么——洛轻轻心中冷笑，她故意一动不动，但龙鳞已经呼之欲出。
但对方只是将手指搭在了她的手腕上。
这让后者微微一滞，她本来已经做好了召唤出龙鳞瞬间制服三人的准备，可从气的流向来看，对方并没有施展术法的打算。
他只是简单地将气放出，与洛轻轻体内的气接触在了一起。
随后望沙突然瞪大眼睛，一脸讶异的看向洛轻轻，“你……”
他说到一半又打住，收回手朝另外两人点点头。
那两名男子也没有上前围攻洛轻轻，反倒将其余人清出了帐篷。
“原来轻儿姑娘是感气者。”望沙摊开双手，神情看上去竟有些开心，“怪不得问的问题如此刁钻，我都差点把你当成了感染者。还好还好……你的气并没有混沌的味道，如此一来我也可以放心了。”
“感染者？什么意思？”
“就跟疫病一样，只不过这种疫病感染的是气，而被感染者会逐渐成为另一种人。”他解释说。
“能不能说得更详细点？”洛轻轻表示不解道。
“抱歉，恐怕不行。因为它涉及许多秘密，而这些秘密不能轻易让外人知晓，否则我们就有麻烦了。”望沙重新回到桌边，“除非你加入开天救世教，成为一名教派高层。”
“教派的高层也都是感气者？”
“不完全是，但数量不低。”
“看来你们的组织还挺严密的，对普通人是一套说辞，对感气者又是另一套说辞。”洛轻轻也懒得再虚与委蛇，“所以天国之地和救世之言也是骗人的话吧？”
望沙笑了起来，“恕我直言，轻儿姑娘，你是不是被枢密府骗过？”
“什么意思？”她皱起眉头。
“你是感气者，气息也相当浑厚。我自然会推测，你曾经是枢密府的一员，而且品级不会太低。”少年沉吟了会，“嗯……至少也是问道层次吧。正因为你见过那群言行不一、贪得无厌的家伙，所以会对其他感气者组织抱有偏见。”
洛轻轻没有接话。
望沙见此接着说道，“但我们不一样——无论是救世的目标，还是天国之地，都非虚言。如果你对枢密府感到失望，就更应该加入我们，别看他们在六国不可一世，甚至妄图取代朝廷，成为这块大地的掌控者，可他们懦弱的心性就注定无法抗过大劫。”
她略有些意外。
没想到到了这一步，对方居然还在嘴硬。
“天国之地在哪？”
“不可轻易告人。”
“大劫又是什么？”
“万物凋零、生者的末日。”
“引发原因呢？”
“不可轻易告人。”
洛轻轻双手抱胸，“既然什么都不能说，那你怎么说服感气者加入救世教？”
“这就是我们跟枢密府不同的地方。”望沙笑道，“迄今为止，已经有上百位感气者加入救世的行列，只因为一个理由，我们确实是为了保护苍生而努力。大众百姓是盲目的，所以需要一个听起来美好的理由，以及一点能尝得到的好处。而对于感气者，我们反倒不寄希于言语说服，事实可以证明一切。”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救世教将会在千仞城驻扎下来，我相信轻儿姑娘有大量时间来验证这点。救世需要信念，所以我们不会强迫你加入，但只要你有这个想法，我们随时欢迎你的到来。”
……
“大姐姐，你怎么了？”李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打断了洛轻轻的思绪。
她转过头，看了眼挪过来的男孩，“有什么事吗？”
“倒也没什么事……”李乐摸着后脑勺道，“就是看你一直在发呆，半天都没挪动过，所以过来问一问情况。”
洛轻轻这才注意到，原本晴朗的天空已经遍布红霞，镶着金边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一场大雨即将伴随夜幕着到来。
原来她已经坐在院子边这么久了。
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被一个小自己好几岁的孩子关心，想到这里她忍不住笑了笑，“放心吧，我只是在思考问题而已。”
“什么问题？”男孩好奇的凑到她身边，“明天吃什么东西吗？”
“也……不能算错吧。”洛轻轻随口回道，心中却颇有些感叹，要是真有这么简单就好了。
事实上救世教的那番说辞一直在她脑海里徘徊不去，一个以前被忽略的问题浮现出来，那就是金霞城是否是世间独一无二的存在。在旧秩序的凋零与衰亡中，其他地方会不会也出现像夏凡这样的倾听者，凭一己之力打破黑暗，为世间之人创造一个更适合容身的秩序。
她决定离开金霞，另一个目的便想为这股新生的秩序贡献一份力量。
宁婉君陷入昏迷、长睡不醒；夏凡远走西极、寻找解救之法；金霞又经历一场大战，刚刚站稳申州，短时间内自然无暇顾及其他州城的事情。
而在这些地方，依旧存留着相当顽固的旧秩序力量。
不靠强制手段，它们是不会自己退出历史舞台的。
所以洛轻轻决定帮它们一把。
若是世间少一份旧秩序的爪牙，将来金霞城横扫大启时也能少一些阻碍。
然而她从未考虑过救世教这样的情况。
万一两种秩序都是为了广大民众的利益而建立，她该如何做才好？万一存在着比金霞更理想的秩序，她应该反过来帮助后者对抗金霞吗？
这个问题在洛轻轻心中久久无法得出答案。
思考此问题时，她脑海中反复出现了那位同期考生的身影。
如果是他的话，一定能毫不犹豫的给出正确回答吧。

第六百一十九章 感染者
“那个……大姐姐，你之前几次提到的金霞，到底是什么地方？”李乐盘腿坐下后又问道，“听你的说法，那里似乎跟千仞城大不相同。”
洛轻轻点点头，“你只要去过一次金霞，就绝对不会忘记。它原本只是申州境东边的一座沿海城市，除了产盐以外不值一提，但现在那里在公主殿下的治理下已变得截然不同。吃的和穿的都很容易买到，价格也十分低廉，哪怕两天一顿肉，居民们都能存下不少盈余，再也不必为生活而发愁。”
“真的假的啊？”这时其余孩子也凑了上来。
“天天吃肉不是大户才有的事吗？”
“李哥，你家里以前是这么样的？”
“我啊……差不多也是两三天一份大菜吧。”
“吃只是最基本的需求，金霞还有免费的学堂与住宿，像你们这种年龄的人，基本只需花很少的钱就能在城里住下来。”洛轻轻继续说道。她发现自己提起金霞城时，心里总会变得畅快起来，“当然，身无分文也不是不行，可以向事务局申请边工边读的机会，或者先找些日结的短工，先定居下来再说。总之只要不懒，方法有的是。”
一群人听得目瞪口呆。
洛轻轻所说的东西，在他们看来无异于天方夜谭。
比如说在海上运行的浮岛，一次性就能捕捞相当于上万石谷子的鱼类与虾蟹，还有感气者与普通人平等相处、不再高高在上，连妖也可以光明正大的走在大街上等等……
如果不是她连着两天买来食物所结下的“深厚友谊”，大家肯定要嘘声四起了。
“大姐姐，你不是在唬我们吧？”
“这样的地方岂不是成人间天国了吗！”
“连上元城都做不到这点，光凭公主殿下怎么可能改变金霞的一切？”
听着众人的嚷嚷，洛轻轻不由得微微一怔。
对了，救世教也用到了天国之地的说辞。
而她的反应本质上和孩子无异。
如果用外人的视角去看金霞城，不正是既不缺粮食，也不缺衣穿的隐世乐园么？
洛轻轻心中渐渐有了答案。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下意识的排斥救世教的说法了。
——因为她担心有人威胁到金霞城，威胁到夏凡所打造的秩序。
在金霞生活的那段时间，无疑是最为轻松愉快的一段日子。正是这份体验，让她心里产生了一定倾斜。
所以她才会下意识地回绝救世教的邀请。
看到眼前争论不休的李乐等人，她忽然发觉，其实自己并没有烦恼的必要。如果因为那点担忧而产生排斥心理，反而是小看了夏凡的成就。
倘若真有一种新秩序更胜于金霞，按夏凡的风格应该也会欣然接受才是。
这或许也是临行前夏凡对她“想要进一步看看秩序好坏的根源”没有多加提点，反而交给她两本书的原因。
他和别的治理者不一样，并不排斥那些真正优秀的秩序，更不会把她的实践当做是一种背叛。
想到这里，洛轻轻忍不住扬起嘴角，长出了一口气。
她既然切身实地的了解过金霞城，那么至少也应该给救世教同等的机会。
……
第二天，洛轻轻再次找上望沙，表示自己愿意加入救世教。
“真的吗？太好了！”他欣喜地拍了拍手掌，“我还以为你会观望一段时间再做出决定呢。”
没错，这才是最妥当的做法，她心想。无论对方打的什么主意，是蒙骗世人还是真心救民，在加入教派后才能看得更真切。
“入教需要举行什么仪式吗？”
“以前确实有，但现在情况已大不相同，我们也只能一切从简了。”望沙伸出手掌，“请把手放在上面。”
洛轻轻依言照做后，发现对方的气再次探触过来。
跟最初见面时一样，气息没有凝聚的征兆，仅仅是探查一番后便收了回去。
“你还在担心我被感染了？”
“你能察觉到我的气？”望沙略感意外道，“我还以为这种程度的接触不会引起你的注意呢。”说到这里他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因为你昨天还没有任何加入的意愿，甚至隐约有些敌意，今天却突然改变了想法，所以我不得不多检查一遍。”
“感染是这么容易的事么？”洛轻轻疑惑道。
“啊……容易倒谈不上，只是它危害性极大，一旦出现纰漏，就会造成不可估量的破坏。”望沙从腰包里摸出一枚桃木戒指交到她手中，“这是一个简易法器，戴上它，然后用气激活它。”
洛轻轻扫了眼戒指上的符箓，确认附着的是兑属方术，大概是从速生类术法扩展而来。
激活之后，她感到自己的气息与戒指连接在了一起。
“仪式结束，欢迎加入救世教。”望沙笑道。
“就……这样？”洛轻轻愣了下，“戒指有什么用处？”
“有了它，就可以对帮助救世教监控感染。”望沙举起另一只手，他的指尖也有一枚同样的木戒指，“一旦感染发生，它就会和手指融合，成为一道深入血肉的印记。所以在任何时候，都请不要脱下戒指，特别是在其他感气者面前。”
“既然我现在是救世教的一员了，你总能告诉我，这感染到底是什么，又有什么样的危害了吧？”洛轻轻故作随意的问道。
“唔……简单来说，它会让你变得不像你自己，并渐渐成为另外一个人。”望沙想了想，缓缓说道，“这是邪祟效果的一种，但和普通的侵蚀又不完全相同——在外人看来，你依旧活着，并且和生者无异。但对于你来说，代表你意识的气已经完全重组，而真正的你早已死去。”
洛轻轻脑海中犹如一道电光闪过——
她想起了一个人。
原枢密府的方士，斐念！
她深吸了口气，“这种现象……很普遍吗？”
望沙露出一丝苦笑，“这才是它最棘手的地方，如果不进行接触检查，我们就无从得知对方是否被感染。毕竟在大部分时候，感染者都和本人完全一致。例如现在各国的枢密府中，有几人感染，又有几人正常……根本就是一个未知数。甚至连知道这件事的人，都寥寥无几。”

第六百二十章 胜天尊者
“难道就没办法预防？”洛轻轻不禁有些担心起金霞城来。
“没有喔，”少年摊开手，“甚至被感染者都不会意识到自己已经发生了变化——如果在感染阶段试图对其治疗的话，对方必然会视你为敌人。换而言之，你认为他不正常了，但他却觉得疯的是你。”
洛轻轻不禁哑然，她已经意识到了一种情况。
“没错，”望沙看出了她的想法，“它会导致信任不复存在，哪怕是亲密无间的朋友，也会化为仇敌。所以为了减少这种痛苦，最好在察觉感染的一开始，就直接杀死对方——”
洛轻轻微微握紧了拳头。
她很难想象自己会有一天要将龙鳞斩向自己仅存无几的伙伴。
不过望沙话锋一转，压低的语气又轻快起来，“当然，感染感气者需要契机，虽然我们还不太清楚这种效果是如何实现的，但它并没有到疫病传染那么简单。总之，戒指可以保证我们察觉到感染者，而自身的意志或许才是抵御感染的关键。”
这无疑是极为关键的情报。
洛轻轻心中暗想，不管对方有几分话是真，她都应该将感染者的消息传达给金霞，最好还能捎带一枚戒指回去。
另外检查感染的方法她也要学到手——假设斐念就是被感染者的话，那公主殿下究竟还是不是自己？万一夏凡带回了能治疗宁婉君的圣灵之子，结果殿下已变成他人，这样的事情她简直不敢去细想。
就在她思索之际，一名教徒走进帐篷，朝望沙行礼道，“沙弟，侦查队传回消息了，南边有卓石部活动的迹象，胜天尊者希望主力都过去。”
“我知道了。”望沙看向洛轻轻，“看来有人眼红了，正好救世教也需要一点马匹补充。轻儿姑娘，你的能力可以在沙场上战斗吗？”
“我想……应该没有问题。”洛轻轻停顿了下回道。即使不使用仙术龙鳞，她也懂得不少离术和震术，这两类术法都十分适合阵前杀敌，“敌人莫非是逃回幽州的军队？”
“你已经猜到了。”对方赞许道，“最近幽州各地突然多出来的强盗，就是曾经的幽州军。只是他们现在已经分崩离析，各个将领都在为自己攫取利益，卓石率领的残部便是其中一支。走吧，我这就带你去见尊者。”
……
从帐篷转移到一处大院空地里，洛轻轻看到已有四十来人在场中等待了。
而这些人不出意料，全是感气者。
好大的手笔，她心中暗道，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教派能聚集起这么多感气者，哪怕他们的水平尚不及入门方士，那也是一个令人啧啧称奇的数量了。
除非这些感气者都是从地里冒出来的，否则幽州撑不起如此多的觉醒之人——毕竟在过去，民间的感气者基本都归属了洛家，即便有散修，那也是一双手就能数清。
联想到望沙那奇怪的口音，洛轻轻怀疑这里面有相当一部分人来自启国之外。
“沙弟，这位姑娘是……”人群中一名男子吹了声口哨道。
“她是新入行的姐妹，名叫轻儿。”望沙介绍道，“别看她年纪不大，之前可是正儿八经的枢密府方士，没有点实力的还是别来招惹她为好。”
人群泛起了一阵低低的哄笑。
“什么招惹，话说得也太难听了点吧！”那名男子不服道，“大家也只是欣赏轻儿姑娘的容姿而已，你年纪不到不要插话！”
“呸，谁还不知道你们那点心思。轻儿姑娘别怕，有我红袖姐看着，保证不让他们碰你一根汗毛。”
“说得没错，马大个你就省省吧，这名新人你是想都别想！”
大家一时起哄不已。
而有些人的注意力则放在了其他地方。
“轻儿姑娘的眼睛是怎么了，待会打起来没问题吧？”
“沙弟，你是怎么说服枢密府的方士加入救世教的？”
“解决完兵匪后我能找她切磋切磋吗？”
“别介意，他们只是开个玩笑而已。”望沙亚低声音悄悄说道，“你要是不想搭理他们，沉默即可，他们会知难而退的。”
洛轻轻点了点头。
同时一股强烈的异样感从她心头浮起。
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她望着闹腾的人群沉思了好一会儿，才忽然明白过来，那就是这群人竟完全没有接受过世家教育的痕迹！要知道世家制度并非启国独有，除开一家独大的徐国外，其余封国也是按照这种方式来赏赐推翻永朝的功臣的。而世家的教育里有一项便是礼节——毕竟感气者的目标就是通过士考成为方士，既然将来要当官，礼学自然是必修的课程。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除开夏凡这种极个别的特例，绝大多数感气者在枢密府时期都是人上人，最不济也是魏无双那种，走出去可以被尊称一声魏公子的。
但这群人明显不是。
他们除开能感气外，就跟市井间爱凑热闹的普通居民没什么区别。
洛轻轻百思不得其解，救世教到底是从哪里搜集来的这些人？
“安静，胜天尊者来了。”忽然一人高呼到。
喧闹声顿时消停下去。
一个高挑的身影分开人群，从后方走入大院中央。
那一瞬间，洛轻轻感到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眼前的这个“东西”——真的是人吗？
她第一次看到，生灵的气可以混杂多种色泽，更别提一部分是类似于混沌的黑色了！在灰白的视野下，这名尊者显得格外醒目，而更不可思议的是，那部分黑色的气息并没有摧垮对方的生机，也没有呈现出混乱的迹象，而是规整的组成了一个独特的「门形」。
没错，对方体内的气竟然形成了一幅图案。
——一扇只有她能看得到的黑色之门。
“诸位，这一次行动我没有特别要说的。”胜天尊者开口道，听声音是一名女性，“对手虽然人数众多，却只是凡夫俗子。尽可能多的消灭他们，不要让他们威胁到千仞城的无辜百姓。如果士卒投降，则可饶其一条性命，但以卓石为首的将领不可留，明白了吗？”
“属下明白！”众人齐声道。
“很好，保护世人不受暴徒摧残是各位的使命。现在，带上你们的人马出发吧！”

第六百二十一章 王都之行
圣翼群岛，希拉地界。
白沙号沿着龙涎河，一路向着王都北上。蔚蓝堡的旋涡风暴结束之后，任何天气都能让大家产生风和日丽的感觉，不管是船员还是乘客，没事时都偏好靠在舰艏甲板的围栏边，欣赏河岸两旁的风景。而那场差点将整个海港沉入海底的暴风，如今仿佛只是一场存在于记忆中的幻影。
河面上还有许多往返于南北两地的船只，只不过它们大多是内河船，个头要比白沙号小得多。加上白沙号上悬挂的旗帜不属于西极任何一国，因此引来了众多人围观，毕竟一艘宁静海诸国之外的一级战舰会出现在王都区域还是头一次。如果不是船只两侧还挂着教会的赫拉女神旗，沿途的防卫部队估计都要登船查看了。
“那儿就是希拉城。”塔克西丝指着不远处一片密集的“灰色丛林”说道。
“河边的房子……全是工厂？”黎翘首眺望。
“嗯，王都在各个方面皆是群岛诸城里的佼佼者。商人、工人、教会信徒和普通民众的数量远多于蔚蓝堡，使馆设施也豪华得多。”说到这个塔克西丝言语中隐隐流露出一股自豪之感，“驻留期间，我会为你们备好管家和仆从，保证让你们享受到最舒适的招待。”
经过几天的休养，少女的伤势已经好得七七八八，精神状态也恢复了许多，除开眼瞳中多了一丝沉稳外，她又像是回到了入城时光彩照人的模样。
不过其他审判团成员就没这么幸运了。
这些天他们一直窝在舱室里，连出来露头的次数都很少。
其余人则形成了默契，每次都把三餐送到房门口，谁不主动去提这件事。
夏凡注意到，越靠近希拉，脚下的河水也越显浑浊——那一大批依河而建的工厂固然能为王都带来大量财富，但明显也对周边的生态产生了不少影响。就是不知道教会里有没有能解决污染的术法，不然这里早晚会步上雾都的后尘。
两个小时后，白沙号稳稳的靠在了王都码头边。
早已得到通知的教会甚至隔出了一条专用通道，以方便东方大使下船。
“塔克西丝，你终于回来了。”出面迎接的是一名成年龙裔，年纪在四十岁左右，脸型方方正正，颇有一股威严之感。他穿着教会专属的金边红袍，头上还带着一顶高高的冠帽。
“团长大人，属下有辱使命，没能带回圣灵之子。”塔克西丝单膝跪下，少见的露出愧疚之色。
“事情的情况我已基本了解，敌人以有心算无心，这不是你的过错。”被称为团长的男子将少女扶起，随后偏头看向夏凡，“想必这位就是东方使者，夏凡大人了？”他边笑着边伸出手来，“欢迎来到希拉城。我是赫拉审判团团长，红衣祭司塞达罗&#183;巴伐。您在蔚蓝堡的英勇之举，让教会上上下下备受振奋。接待部门已经在城西准备好山庄别墅，现在便可入住。”
“幸会幸会。”夏凡握手道。
“团长，为什么是城西？”塔克西丝略有些疑惑的问，“外务区不应该在城南么？那里离大教堂也更近一点……”
“城西的环境僻静，房屋也宽敞，更适合远道而来的客人休息。而且……”他顿了顿，“最近外务区十分不安宁，连法师代表也增加了外出次数，教会不希望东方大使被牵扯其中。”
“这样吗……”塔克西丝努努嘴唇，也没再继续计较，“那我带他们过去吧。”
“不必。”赛达罗拍拍手，一队豪华马车徐徐开进码头，“我安排了专人接送，你还是赶紧跟我回大教堂复命的好。”
“团长，可是……”塔克西丝挑起眉头。
“这件事教皇阁下十分关切，我的任务就是将你第一时间带回教堂。”赛达罗语重心长道。
“没关系，你就去吧。”夏凡主动开口道，“毕竟正事要紧，等你忙完了再过来也不迟。”
见状塔克西丝也只能接受，“我明白了。”
不一会儿，马车便载着夏凡等人离开了码头区。
“我们走吧。”赛达罗脸上的笑容也完全消失，“用飞的。”
说完他化身为龙，原地振翅而起。
塔克西丝连忙跟上，从对方的语气里她听出了一丝凝重，“教会的情况……不太好？”
“何止是不好。”赛达罗沉声说道，“如果不是考虑到你和大使同行，冕下都考虑提前招你回来了。等你到了大教堂，一定要仔细斟酌，好好回答其余红衣祭司的询问。”
“我明白了。”她缓缓点头道。
……
大教堂就位于希拉的中心地带。
作为赫拉教会的大本营，它在两百年里扩建过数次，如今已是王都最为巍峨宏伟的建筑，不仅占地达到了上千亩，而且还首次将金属材料运用到建筑当中，使得它的主塔高度达到了惊人的二十五丈之多，在普遍只有三四层的城市里，它无疑是最为醒目的堡垒了。
落在大教堂外的平台上，两人变回原样，一路快步向前。穿越层层关卡后，塔克西丝再次迈入了阔别许久的太阳大殿。
这是一座典型的拱顶高塔，彩色的琉璃高窗将阳光引入室内，集中在地面中心位置，汇聚成一个巨大的光斑。搭配着石板上雕刻的镶金纹路，让人生出一种太阳就在自己身下的错觉。
而高阶祭司和教皇冕下，则立于二层的挑台上，塔克西丝需要仰起头，才能看到他们的面容。
“塔克西丝&#183;永翼拜见冕下。”对于教会的礼节，少女一丝不苟的执行了遍。她恭敬的跪倒在地，额头触碰地面的太阳纹三次，随后才郑重说道。
“愿赫拉之光永远照耀你。”教皇佩拉四世悠悠说道。
塔克西丝站起身，等待着教会高层的询问。
“蔚蓝堡邪魔跟法师有关的推断我们认为没有问题，”最先发问的是一名中年女子，“有情报显示，这次的邪魔事件更像是一次特殊施法，问题在于它并非源自于死灵术，反倒跟东方邪术有几分类似。永翼审判长，不知你是否彻查过东方使团一行人，确认他们跟此事无关？”

第六百二十二章 近乡情怯
另一边，载着夏凡的马车也缓缓停了下来。
“大使先生，您的下塌处到了。”管家敲了敲车门道。
夏凡跳下马车，望着眼前华丽的山庄豪宅吹了声口哨，“你确定没有送错地方？我还以为会是防守严密的高墙大院呢。”
“呃……您说什么？”前者愣了愣。
“没啥，开个玩笑而已。”夏凡拍拍对方的肩膀道。
塔克西丝被叫走时他就注意到了这点——审判团团长与其说是来迎接他的，倒不如说是来接龙女的。除此之外，教会再无任何一个高层到场，这在礼节上明显称不上重视，至少没有感谢信上说的那么重视。
当然，这种情况也不是不能理解，感谢与奖赏之类的东西可以晚些时候再补，教会遇到的麻烦却算是迫在眉睫了。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赛达罗那句城西更为僻静那句话——远离外务区既能说成不希望他们受到其他势力打扰，也可以理解成他们并不被信任，所以需要隔开与其他势力的距离。同时僻静也意味着更容易监视，换而言之教会把使者团送进一个防守严密的封闭宅院也不稀奇。
夏凡没有当即表示反对，纯粹是看在塔克西丝的面子上而已。
“看来这帮人还没有到恩将仇报的地步。”黎小声嘀咕道。
“可惜。”费莱顿冷不丁凑过来道。
“太近了。”夏凡嫌弃的与他拉开距离，“你这家伙……就不怕被教会的人发现？”
得知白沙号即将北上的消息，这名血族第一时间就找上了门——不得不说此人构建起来的情报网络确实有点能量，领主刚做出的决定，下一刻就能传进他的耳朵里。于是船上不止搭载了审判团一行人，还多了一名纳塔庭贵族。
考虑到精灵的情绪，夏凡要求他全程佩戴面具，且不得擅自离开自己的舱室。费莱顿对这些限制欣然应诺，还毛遂自荐地给自己伪造了一个律法顾问身份，如此配合的态度让夏凡也不好冷着脸将他赶下船了。
想到这儿夏凡不禁有些遗憾。
他希望登船的客人没有前来，不希望登船的客人倒是积极无比。
摩摩拉最终选择留在了蔚蓝堡。
她的原话是城里不止一座百果园，更何况在海啸之灾过后，会有更多雇工陷入到绝境之中。她希望能帮助他们度过这一难关，并教会他们如何与丧失人性的工厂对抗。救济会虽然损失惨重，但犄角等人的事迹已经传开，她相信这股力量不会随灾难消散，而是将逆境重生，成为蔚蓝堡里一支全新的势力。
等到这一切都成熟后，她会再来寻找夏凡，以报答金霞的援助之恩。
“被发现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费莱顿坦然道，“永眷银行在圣翼群岛国也设有分部，如果他们真那么排斥帝国人，又怎么可能允许主母的势力在此耕耘。信仰归信仰，在赚钱这种事情上，很多东西都可以达成共识的。”
夏凡嗤笑一声，“资本无国界吗？这倒是在哪都通用的准则。”
“资本……无国界……”费莱顿品味了下，露出饶有兴致的笑容，“确实是个贴切的形容，或许可以当做箴言写进永眷银行的账簿里。”
将行李搬进住宅、分好房间后，夏凡发现管家并未离开，而是守在了一楼大厅里。
“你可以走了。”他故意提醒道，“房间我们自己会收拾。”
对方露出一丝为难的神情，“这个……夏凡阁下，教会希望接下来的几天里，都由我来照顾各位的起居需求。”
“这算一种监视吗？”夏凡直言不讳的问。
“不，当然不是！”管家立刻否认道，“您知道最近教会遇到了一些麻烦，大教堂也在加紧处理这些意外，城内可能会不太安宁。加上嘉奖令随时可能下达，有我在可以保证联络的及时高效。如果是为了监视的话，教会一定会选择龙裔而非普通人的我。”
“使者团可以随意出门？”
“这是自然，教会并没有限制各位的行动。只是……”他咳嗽两声，“您若想参观希拉城，还请让我一起同行。当然——也就这几天会如此，嘉奖令发出后，您应该也对王都有了一定的了解，届时我便无需作陪了。”
看来这已是教会能做出的最大折中方案。
至于为什么是几天……夏凡猜测十有八九是赫拉教会有把握在几天后扭转目前的不利形势，重振世人的信心。如此急匆匆的将塔克西丝召回去或许也是这个原因——高阶祭司在实力上约等于青剑，配合上神术则不逊于羽衣，龙女年纪虽小，却也是教会的中坚力量。
见只有数天时间，夏凡便没再跟对方计较。
毕竟他也希望教会能早点恢复正常，然后腾出手来帮助宁婉君净化邪祟侵蚀。
回到房间，屋子里已多了一个身影。
正是奥利娜&#183;奥坎。
见到夏凡回来，她略有些紧张道，“呃——我本来想看你在不在的，但房门没关，所以就……”
“没关系，我知道。”夏凡用轻松的语气回道，“你想去见弟弟了，是吧？”
奥利娜的声音更细了，“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怪我突然扔下了他……万一他根本不想见我该怎么办……”
这恐怕是所有近乡情怯者的共性。
他们离开熟悉的地方太久，以至于担心自己变成了格格不入的陌生人。
“如果不去见一见，你就永远不会知道答案。”夏凡宽慰道，“放心，我会遵守约定，跟你一起过去的。说不定你弟弟每天也都在想着要见你呢。”
“嗯……”奥利娜深吸一口气，“谢谢你，夏凡。”
“举手之劳而已。”夏凡笑着摆了摆手，“我们走吧。”
……
“我问你，不知你是否彻查过东方使团一行人，确认他们跟此事无关？”声音从头顶传来，显得威严而肃穆。
此人是管理修道院与典藏馆的梅恩女士，在教会中颇有名望。
塔克西丝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她认真回答道，“我调查过对方的住处，也近距离考察过大使的行事与为人。就以上认知来看，他是邪魔事件谋划者的可能性极低。至于他是否真的来自远东启国，以及在启国那边又是什么身份，这些我确实无法查证。但换一个思路想，如果他试图打击教会，又何必冒险与我消灭邪魔？”

第六百二十三章 狂逆之言
“也许他只是想换取你的信任。”挑台上有人说道。
“如果刻意伪装的话，在这方面确实很难分辨。”
“各位大人，”塔克西丝不得不提高音量，“如果忽略所有证据，或者故意把证据曲解为提前布置的陷阱，那么没人可以真正保持清白！在来希拉的路上，我也旁敲侧击的向另一位龙裔和多名水手打探过情况，基本没有发现任何矛盾之处。若是东方使者接受过特殊训练，能编造一个完全自洽的谎言，那其他人总不可能也演出得如此完美吧？所以我个人认为，他在此事中毫无嫌疑。”
梅恩女士凝视她片刻后，微微点了点头，“我没更多疑问了。”
“那此人有没有向你提及过邪魔方面的学识？”另一名红衣祭司问道。
塔克西丝抚胸致意——阿雷克是本部教廷的主管人，负责信徒教养和术法研究，曾经还是她的老师，“事实上最先提供东方符箓线索的，便是大使本人。之后的合作中，他也多次与我探讨东西方对邪祟的认知与应对方法，我认为这是一个极好增进教会驱邪水平的机会。”
对方满意道，“待会你将交谈内容抄录下来，交于我查阅。”
“是。”
“行了，对东方使者的怀疑暂时就到此为止吧。”佩拉四世终于发话道，“诸位可以合理猜测，但不宜过度质询。没有证据支撑的指责并不能解决问题，我们也应相信远东王国是带着友谊而来。如今把塔克西丝招来，主要是为了探讨教会今后的策略——她虽然目前只是审判长，可在蔚蓝堡的表现已足以证明其能力，即使再上一层也不存在什么问题。”
教皇的话让旁听的信徒泛起了一阵细微骚动！
连塔克西丝自己都感到有些意外。
她如今已是赫拉祭司，再晋升就会成为红衣，这意味着她不仅会和审判团团长平起平坐，也将成为教会中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红衣。
少女下意识的回头看向团长赛达罗，而后者郑重的颔首，似乎对冕下的决定早有预料。
然而红衣祭司没有空职。
她既然要更进一步，教会就必然得给出相应的安排。
果然，教皇接着说道，“孩子，你或许还不知道，最近已经有神明陨落的谣言在多地传开，还有人称神明与邪魔别无二致。而在太阳港和黑峰城，甚至发生了针对教会的暴动。如果背后没有推波助澜者，此事必然不会传播得如此之快。既然阴谋跟法师塔有关，我们当然也得做出回应。”
“冕下说得没错，赫拉女神绝不会任人污蔑。”大主教波顿接话道，“回应主要分为两个部分，一是挽回名望，向民众昭示赫拉之神与神术，这是对谣言最有效的打击。二是对法师塔展开调查，搜集他们与邪魔有染的证据。当然，可以使用任何手段，证据的标准也能酌情放宽。而你……将与审判团团长一起，共同负责第二个部分。”
塔克西丝不解道，“只是调查的话，原本的职务也能——”
“这不是普通的调查！”波顿打断了她的话，“如果幕后的黑手真是法师塔，原先的审判团规模已不足以压制对方。所以由你率领所有原审判团成员，负责查明情况，而赛达罗阁下将会指挥一支新的精锐部队，为你排除调查的障碍——他战斗经验丰富，消灭反对者和潜在敌人这种事情更适合他来做。”
“但邪魔事件之后，我确实没办法再使用神术了。”塔克西丝的语气有些迟疑，神术的诞生对教会带来了极大帮助，也是他们能以少量龙裔碾压数倍于自身数目敌人的关键。现在赫拉不再回应祷告，可以说是教会最虚弱的时刻，此时选择与法师塔正面碰撞，让少女心中生出了一丝不安。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情况，”梅恩女士开口道，“所以第一部分会优先进行。我研读过相关古籍，最初神明的庇佑也是断断续续的，因此信徒开发了一种祈愿型迷锁法术，可以让一片区域变得更适合太阳神降临。经过阿雷克阁下的试验，我们已成功恢复了一部分祭司施展神术的能力。”
此言大殿瞬间一静，接着沸腾起来！
显然大多数人还是刚刚才知晓这个消息。
梅恩抬起双手，示意大家稍安勿躁，“所以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事情，就是扩大迷锁范围，最好能让希拉城民亲眼目睹。我相信集齐一部分高阶祭司的力量，再由教皇冕下出面祈福，便能让赫拉重现人间。”
而神明的出现也会让谣言不攻自破。
塔克西丝已经大致明白了教会的反击计划。
两个部分可谓缺一不可，一旦神术恢复，针对法师塔的调查就有了最坚强的后盾。揭露敌人的阴谋，又能进一步增强民众对教会的信赖程度。
“我知道时间安排得很紧密，但情况确实刻不容缓。”教皇再次凝声道，“无论是谣言还是暴动，其实都不是最大的威胁。教会真正的危机在于信仰的崩塌——希拉已经是受影响最小的一座城市，在别的地方，教会组织已濒临瘫痪，越来越多的信徒开始怀疑神明，这样下去，他们迟早会精神失常，教会的根基也将彻底崩溃。”
“塔克西丝&#183;永翼，你是消灭蔚蓝堡邪魔的头号功臣，勇气和精神都值得嘉奖！我希望你在晋升红衣祭司后能再接再厉，完成教会托付给你的重任。无论你有什么困难或要求，都可以在大殿上提出，只要诸位能办到，一定会给予你最大的支持。”
这种时候她只需要接受任命即可。
她从来没有逃避过困难，更何况这一切都是为了赫拉教会。
但这一次，塔克西丝却出现了罕见的沉默。
过了好一阵子，她才缓缓开口道，“冕下，我对这事……存在一点疑虑。”
“你说。”
“敌人既然有能力污浊神明，很可能便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教会这样做真能保证信徒和世人永远凝聚在赫拉身边么？”
“永翼，你到底想说什么？”佩拉四世额头上隆起了一条条皱纹。
塔克西丝抬起头来，眼中仿佛有光在闪烁，“我认为——太阳神教会并不是赫拉的附庸品，相反赫拉是被教会创造出来的信标，既然它已起不到应有的作用，或许我们已经到了该分割的时刻。”

第六百二十四章 塔克西丝的主张
大殿里一时间鸦雀无声。
所有旁听者连窃窃私语都停止了——面对如此惊世骇俗的言论，他们首先怀疑的是自己的耳朵。
背离了赫拉的教会，还能称得上太阳神教会吗？
“塔克西丝！”背后的赛达罗大声喝道，“你在胡说些什么？还不赶紧向冕下领命！”
审判团团长的声音打破了大典的沉寂。
人群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霎时间太阳大殿里宛若炸开了锅！
“肃静、肃静！”梅恩忍不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走到挑台的栏杆边，居高临下俯视少女，“何等荒谬的言论，难道你也被邪魔污染了灵魂，已经看不到赫拉的光辉了吗？”
“我愿意接受搜魂秘术，以证明这些话是出自我个人的想法，而非邪魔的诱惑、亦或是他人的控制。”塔克西丝坦然的张开双手，“各位大人，请你们好好想一想教会的过去！百年之前，神明只是书页上的描述，人们心中的幻想，神术也不曾出现——那时候太阳神教会不照样屹立于群岛王国之上吗？”
“不可理喻！”梅恩连连摇头，“百年来神明从传闻中降临世间，并赋予信徒粉碎敌人的力量，这不正代表了教会的进步？过去办不到的事情，我们现在能办到；过去无法跨越的困难，我们现在能解决；从穿越河流到横跨大洋，从点燃篝火到召唤太阳，难道这一切变化不值得赞颂么！”
话音落地，圣殿里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应和声！
显然梅恩女士的话更能打动人心——正因为教会一点一点的精进自身、庇佑世间，才最终换取神明降世，如果这都不算进步，还有什么能证明教会百年来的功绩？
大家都是神的宠儿。
没有人想回到那个失去赫拉照耀的年代。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教会的荣光，也不曾失去追随太阳神的信念。我说的这些全是依据一个事实，那就是前所未见的圣子邪魔确实侵蚀了神明，也令神术瞬间失去作用！”面对众人的喧哗，塔克西丝寸步不退，“即使动用迷锁让神明重新现形，谁能确保蔚蓝堡的事情不会再重演？恕我直言，教会恐怕经不起三番五次的打击，真到了那个地步，再想回头就难了！”
“危言耸听！”
“既然敌人是法师，只要在他们谋划下一轮阴谋之前消灭他们不就行了？”
“塔克西丝，莫非你在害怕这场战斗？”
“你不配当一名审判长！”
身后的呵斥声不绝于耳。
“我有一个问题。”阿雷克推了推脸上的单边金丝眼镜，“塔克西丝，在授课时我就教过你，对一个现象只加以抨击毫无意义，除非你能提出实际性的解决方案。换到这件事上来，否定神明意味着丧失神术，而神术是教会面对各种威胁最有力的「武器」。先不谈法师塔和那些暗中作祟的势力，光是一个纳塔庭你该怎么应对？一方拥有月之女神的庇佑，而一方却失去了所有神力，发生冲突的话结果可想而知。你也应该清楚，西利斯蒂没有将矛头对准宁静海诸国，反而率先刺向世界岛，就是因为精灵没有庇护他们的神明。”
“回老师的问题，我们可以依靠普通人和拥魔者来弥补神术的损失。”塔克西丝朝阿雷克抚胸道，“在蔚蓝堡调查期间，我听到了一些……很有深意的理论。简单来说，只要教会掌握了民心，圣翼群岛内部的敌人就不可能真正战胜我们。法师也好、贵族豪商也罢，他们的吃穿用度都需要靠广大民众来生产。一旦教会与民众的深层联系被建立起来，任何试图与教会作对的敌人，都将成为全国的攻击对象！”
“那不是赫拉教会一直在做的事情么？”大主教忍不住插话道。
“确实，教会正是靠着给世人带去阳光和温暖，才扩张到今天这个地步。”塔克西丝点头以示同意，“但这种联系在神明出现后渐渐减弱了。在蔚蓝堡，我看到雇工被工厂奴役，看到许多人挤在污水横流的棚屋中，明明在太阳的笼罩之下，却得不到一丝庇佑。我发现像这样的人还有很多……如果教会能出面为他们谋求利益，即使没有赫拉我们依旧能屹立不倒。”
“那宁静海另一边的血族呢？”
“如果太阳神会出现被侵蚀的现象，那么月之神同样也会如此，而且我认为那一天不会太遥远。在宁静海诸国都失去神明的情况下，越早做出应变的教会，就能占据越大的优势。”塔克西丝毫不犹豫道，“如果群岛遭遇强敌入侵，教会也可以主动使用此术，将所有神明拉入深渊——从这点看，对法师塔的调查还是有必要的，它有机会让我们更深入的了解邪魔之术的全过程。”
众人哗然！
消灭邪魔是太阳神教会的天职，如今竟有审判长宣扬邪魔之力，还试图掌控它为己用，这等亵渎之言简直比异教徒更让人难以忍受！
阿雷克却没有再说什么，他叹了口气后，闭上了眼睛。
“看看你教出来的弟子！”梅恩语气中明显有了怒意，“一个被寄予厚望的祭司，一个年纪轻轻的审判长，居然会说出如此荒诞的话来。若是传到民间，别人会怎么看赫拉教会？”
“但她提出了解决方案。”阿雷克摇头道，“当然，这不代表她的方案就是正确的，这么做的代价也犹未可知，不过单就此事而论，我认可她的疑虑与努力。”
然而一名红衣祭司的看法显然已无法扭转大局。
绝大多数信徒都将矛头对准了塔克西丝&#183;永翼。
“我恳请审判团对内部成员进行肃清，她分明被邪魔侵蚀了心智！”
“将塔克西丝逐出教会！”
“她没有资格再侍奉赫拉女神！”
“她是赫拉的叛徒！”
即便有少许不同意见，也被淹没在沸沸的声讨声中。
更有甚者忍不住冲向大殿中央，朝少女吐出口水，只是这些举动都被赛达罗张开斗篷挡了下来。
佩拉四世一脸失望的站起身，不再注视塔克西丝，转身走进了挑台阴影之中。
大主教对冕下的想法心知肚明，他走到挑台中央位置，大声宣布道，“从即刻起，解除塔克西丝&#183;永翼的一切职务，交由教规司进行搜魂审问。等得到确切结论后，再对塔克西丝做出最终裁决！散会！”

第六百二十五章 问心无愧
……
禁闭室的房门打开，两名信徒将无力行走的塔克西丝拖入屋内，扔在了坚硬的木板床上。
经过搜魂审问后，她仿佛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浑身被豆大的汗水浸透，表皮上泛起了一层细腻的油光。
那绝不是什么舒适的体验，剧烈的刺痛仍徘徊在脑海之中，连最基本的思考都会令她抽搐不已。胃里的东西早就吐了个一干二净，可即使如此，她仍时不时发出干呕声，仿佛整条肠子被拧成了一条麻绳。
躺了许久之后，塔克西丝才感到身体的控制权渐渐回到了自己的手中。
这就是搜魂秘术……
之前在书籍上见过，此法是验证清白的最有力手段，好几名教会传奇人物都用搜魂术证明了自己的忠诚，她也对术法的苦痛程度有了心里准备，只是没想到实际的感受远远超出预期。
她现在算是知道，为什么审问室需要设在地下室深处，而且问话前还要用铁扣将身体牢牢固定在石台上了。在那种撕裂灵魂的痛苦下，全力挣扎几乎是本能的反应，哪怕是再高贵的人，也难免会露出各种失态的反应。
她甚至怀疑如果自己不是龙裔，恐怕会直接死在审问台上。
忽然，入口处传开咔嚓一声轻响，有人走了进来。
塔克西丝竭力拱起身子，依靠着墙壁坐正——她并不想自己虚弱的一面展示给对方。
借助着门口照入的一缕光线，少女看清了来者的模样。
“团长大人……”塔克西丝略有些意外，她没想到赛达罗&#183;巴伐会在这个时候来看她。风波刚起，对方理应避嫌才是。
赛达罗沉默片刻后开口道，“我找教规司看过结果了，你没有任何被幻术控制或邪魔侵蚀的症状。”
“这点我早就说过了。”塔克西丝勉强笑了笑，轻声回道。
“那你为什么不先跟我说，非得在太阳神殿上提出来？”团长的语气里多了些激动，“你知不知道大家都对重新唤回神明寄予了多大的期待？”
“如果我私底下与您交谈，您就会相信我的判断吗？”
“这——”对方一时卡壳。
“其实这件事我考虑了很久……正因为舍弃神明太难以被接受，所以我才选择当众道出。”少女摇摇头，“如果暗中密谋，效率低不说，一旦被发现那就是彻彻底底的背叛。相反当着多数信徒的面说出，它就成了一种思想。即便人们暂时无法接受，这个思想也会在他们心中留下一个引子。”
“你的考虑……就是牺牲自己？”赛达罗皱起眉头。
“为了击败邪魔，得梅因牺牲了自己。”塔克西丝闭上眼睛，“如今需要击败更强大的敌人，我又有什么不能牺牲的？但我猜教会并不会这么做——与法师塔的全面交恶在即，每一个龙裔都弥足珍贵。冕下应该会让我待在这里悔过一段时间，直到赫拉重现人间。”
她……居然都说中了。
赛达罗忍不住抽了抽嘴角，他本来是想过来安慰下自己的得力部下，没想到对方根本不需要被安慰。不仅如此，她还把一切后果都考虑好了，全然没有被关禁闭的沮丧，反倒甘之若饴，这份心性简直超出了所有与她同龄段的龙裔。
“你这家伙……”他放下心的同时，又多了一股恼火之意，“以为搜魂审问是随随便便就能熬过去的么！那玩意弄不好就会破坏你的记忆，把你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白痴！就算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也不要张口就把搜魂术挂在嘴边好吗？”
“抱歉团长……”塔克西丝露出一丝苦笑，“我也没料到它会如此刺激，若非必要的话，我应该不会再想经历第二次了。”
“哼，知道就好。你就好好在这里面壁思过吧！”赛达罗走到一半又忽然停下，“对了，你说不排除利用邪魔之术……是真心的么？”
塔克西丝轻叹了一口气。
“假设有这么一个按钮，按下后会杀死许多群岛人，但能瞬间消灭所有敌人。如今敌人已经杀上圣翼群岛，即将摧毁教会，奴役整个王国……您会选择跪地投降，还是按下那个按钮？”
赛达罗转头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后缄默着离开了禁闭室。
听到铁门重新锁上的声音，龙女顺着墙壁缓缓滑下——光是这么坐立一会儿，就已经耗去了她大部分体力。
团长虽然没有回答，她却对答案一清二楚。
任何一个合格的审判团成员，都不会有第二种选择。
这样就行了……塔克西丝心中暗想，她已经按自己思考出的结论尽力去做了，至于今后的走势如何，那已是她无法预料的事。
不管最终的结局是怎样，她都问心无愧。
……
“这里就是萨勒尼贵族学院？”夏凡咂嘴道。群岛第一学院果然名不虚传，光从占地面积来看就能让金霞的一二级学堂羡慕得哭出来。
砖红色的矮墙搭配黑色栅栏沿着长街一路排开，几乎一眼望不到尽头。透过栅栏可以看到学院内花圃、操场和园林景观应有尽有，单论设计绝不比蔚蓝堡的圣布莱尼逊色，面积却要大上许多倍，与其说是学院，倒不如说更像是一个规模宏大的度假山庄。
难怪这里的学费能高到上千枚金克恩之多。
可以说光这一项开销就将普通人踢出了上层人士的交际圈。
“嗯……不光是王都的贵族，其他分封地的领主如果有能力，都会把自己的孩子送到这里来培养。”奥利娜回道，“学习东西是一回事，主要在这里能认识到很多名人后代，与王室或教会高层拉上关系也并非难事。”
由于是封闭式学院，所以两人也只能通过接待处来约见想要会面的人。如今正是月末假期，大部分学员都会离校回家，好好享受这来之不易的放纵时光。只有那些领地离希拉较远，或是家境发生变故的学员，才会选择留在学院宿舍内度过假期。
“原来如此，是奥坎家族的子嗣么。”接待员很快在名录上找到了对应之人，“奥伦&#183;奥坎是吧？他确实没有离校，二位在此稍后，我这就通知他过来。”

第六百二十六章 弟弟
片刻之后，接待室的门被人推开，一个略显稚气的男孩走了进来。
“奥伦……”奥利娜下意识从座位上站起，想要上前却又停下脚步，多年未见的隔阂仿佛在她和对方之间筑起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姐姐？”男孩片刻之后才确认访问者的身份，他怔了片刻后，忽然快步一跃，扑进了奥利娜的怀中，“居然真的是你——我还以为诺曼先生说的是哪位远房亲戚！”
那道名为陌生的墙瞬间冰消溶解。
即使相隔千里，血脉的联系也依旧存在。
一旁的夏凡露出了一丝笑意。
从上元城到金霞城，再从金霞来到希拉王都，一路上龙女虽然吃了不少苦头，但最终也算达成了心愿。
“姐，你怎么会突然来希拉？”好一会儿两人才依依不舍的分开。“出使东方的任务结束了吗？”
“没呢，只是有机会回群岛，所以特地来看下你……”奥利娜颇有些不好意思道，“没有经过商量就把你一个人送往学院，我还以为你会怪我无情来着。”
“一开始是怪的。”奥伦嘟嘴。
“抱歉……”
“但后来我知道了，如果不答应御前首相的条件，奥坎家族的名号都会不复存在。何况学院的学费这么高，以家里的条件根本付不起。”奥伦认真说道，“我每年的学费，都是姐姐解决的吧？靠着东方外务使的特权到处捞钱……”
“什么捞钱——我那是取财有道！”奥利娜瞪眼道，“而且后来我都有稳定收入了，情况跟你想得完全不一样！”
“几千枚金肯恩的……稳定收入？”奥伦狐疑的问，“真的假的啊，你以前还带着我经常在家族产业里偷蒙拐骗唔——”
他说到一半便被龙女捂住了嘴。
奥利娜偷偷瞟了夏凡一眼，随口咳嗽两声道，“总之这次姐姐没有骗你，只是事情比较复杂，可以等回去以后再说。”
奥伦好奇的顺着她目光看了一眼，“姐，这位先生是……”
“他、他、他是我的雇、雇……”
“我是奥利娜小姐的朋友。”夏凡主动开口道，“此次来圣翼群岛，多亏有她做向导，为我省了不少麻烦。”
“原来如此，”奥伦乖巧的躬身行礼，“多谢您照顾姐姐。”
夏凡回以微笑，看来萨勒尼贵族学院的教育确实不错，能把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教的如此一板一眼，不管他的谢意是否出自真心，单从仪态上来说已无可挑剔。
“谁说他照顾我啦？分明是我照顾他才对！”奥利娜不满道，“他可是卑鄙狡诈的……咳咳，我是说，只是看起来有点卑鄙狡诈，其实……是个不错的人。”
奥伦忽视了她的抱怨，充满期待道，“那你以后也不用再走了？”
“这个嘛……”奥利娜稍微迟疑了下，“我确实会在希拉待上一阵子，但我不打算再回瓦隆领了。”
“诶？”男孩讶异道，“可那里是……家族传下来的领地啊！”
“我考虑了很久，就算你我能继承那块地盘，失去的东西也不会再回来。”打开这个口子后，奥利娜的语气便流畅了许多，“如今家族产业一个不剩，农田也荒废得七七八八，想要重振不光需要金钱，恐怕还需要好几代人的努力。而瓦隆领本就不是一个富余的地方，我们可以带走一部分纪念品，但没必要把剩下的日子都耗在那里——即便换一个领主，领民也不会感觉到太多变化。”
她顿了顿，抓着奥伦的双肩道，“奥坎家族的名号并不一定非要在瓦隆领流传，我们可以换一个地方壮大家族！”
“换一个地方？”奥伦有些迷糊的问，“在哪？”
“东方大陆，金霞城。”奥利娜振振有词道，“至于产业可以先从飞龙快递开始！而且那里也有学堂，你不是非得在萨勒尼学完所有课程再离开。”她越说越觉得有道理，“反正毕业后你要么去治理领地，要么去教会和其他天才龙裔竞争，怎么看都难以出头。提前离校的话还能节省一大笔学费，足够在金霞起家了。如果你觉得没问题的话，我今天就能带你离开！”
喂喂，这进度也太快了吧……夏凡不禁腹诽，此行不应该是探望弟弟才对吗？怎么直接就发展成了劝人退学？
不过奥利娜的点子确实不无道理。
群岛的龙裔众多，加上又是贵族，干运输这一行既放不下身段又打不开局面。但金霞就不一样了，能飞的妖屈指可数，唯一的竞争者还去当了偶像，怎么看都是一片蓝海市场。
“其实我也想跟姐姐在一起……”奥伦面带为难的摸了摸脑袋，“但现在恐怕不行……”
“为什么？”
“就在三天前，我被教会抽选为预备圣子了。”他神情复杂道。
“圣灵之子？”奥利娜惊讶道，“这怎么可能？”
夏凡也感到了一丝意外——看得出来，男孩心中既有喜悦，又有踌躇。喜悦的是圣子选拔绝对是教会晋升的快车道，哪怕是后补起步也比一般信徒高；踌躇的则是奥利娜的那番话，他想跟姐姐在一起的说辞绝不是作假。
但问题是他之前听龙女提过，圣灵之子的筛选是个漫长的过程，通常会在前一任圣子将近成年前进行，每次流程也会有一两年之久。如今圣子刚刚遭遇不测，教会却如此迅速的做好了选拔新圣子的准备，而且短短几天时间里就确定了人选，怎么看都有些不合规矩。
当然，如果考虑到教会的处境，事急从权也能说得过去。
“除开你之外，教会还在学院里选了谁？”奥利娜追问道。
“好像挺多的。”奥伦挠了挠头，“差不多有二十来个吧？”
“这备选也太多了……”她喃喃道。
“怎么了，有问题吗？”夏凡注意到龙女的眉头皱了起来。
“圣子向来不是从一个地方挑选的，候选者往往来自群岛各地。”奥利娜百思不得其解道，“过去一轮选拔也就十人左右，最终能成为圣子的则为一到两人。单独一个萨勒尼学院就抽选出二十多人的情况，我还是第一次听闻。”

第六百二十七章 情报
想到管家就在门外，夏凡当即将他叫了进来，询问圣子遴选一事。
然而后者表示自己只负责接待各方贵客，并不了解教会内部的决策事宜。
由于奥伦无法离校，奥利娜只得将这件事暂时按下，继续聊了会家常，才依依不舍的与弟弟告别。
好歹假期有三天，她每天都可以来探望一次。
对于圣灵之子的选拔，两人倒也没有过于担心——就算管家不清楚，塔克西丝不可能不知道内情。
只要等她处理完公务闲下来后，这件事的缘由便会水落石出。
接下来几天使者团都过得相当平静，夏凡照例带着黎和千言外出晃悠，参观这座西极古城。奥利娜则每天去市场买些新鲜有趣的东西当做礼物，并固定花三小时去探望弟弟。期间希拉城的领主和教会总部也有派使者与东方使团接洽过，三方还定下了正式接见的时间——就在一周之后。夏凡听他们的口气似乎要办一场隆重的典礼，正式建立与启国的外交关系，虽然这会让奥利娜之前的身份有些尴尬，但将它公之于众对双方来说仍不失为一件好事。
夏凡还特意给白沙号的船员批了个假期，让他们一天里能有四到五小时的下船放松时间。当然，休假之余也不能忘了警戒，轮换驻班制度可以让白沙号在只有三分之一船员的情况仍能照常启动。
然而直到第三天，塔克西丝也没有露面。
这令夏凡心里升起了一丝异样。
“塔克西丝&#183;永翼平时都住在哪里？”他不得不向管家打听对方的情况。
“永翼小姐啊……她是审判团成员，基本没有固定住处。”管家想了想，“如果没有任务需要外出，她一般会住在大教堂宿舍内。”
也就是说，她返回教会后一直没有出来过？夏凡暗忖，“那当天接待使团的审判团团长呢？他总不会也住教会里吧？”
“您指的是赛达罗阁下？这倒没有，他住在上城区的贝壳街，离这儿差不多两里路。”
“我想登门拜访，麻烦帮我递个帖子，这应该总在你的职务范围之内吧？”夏凡顿了顿，“还是说你们这儿有不同的约见方式？”
管家虽然不明白帖子是什么意思，但对夏凡的话倒没有疑义，“您如果想见赛达罗阁下，我现在就可以去帮您安排。只要阁下有空，同时愿意见您，我会第一时间把消息带回给您。”
夏凡点点头，“你去吧。”
“你担心塔克西丝出了状况？”管家离开后，一旁的黎才开口问道。
“确实有点。”他坐回到软椅上，“现在想来，她在船上的表现显得过于冷静了。”
同样是亲眼见证神明被邪魔吞噬的信徒，那几个窝在船舱里终日不出的审判团成员或许才是正常反应。夏凡当时便觉得，塔克西丝眼中有光在闪烁，就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如今回想一下，那恐怕是某种将自己置之度外的神态。
“不用猜了。”忽然有人从门后走出，正是费莱顿，“我刚收到消息，塔克西丝已经遭到教会监禁，并被解除了一切职务，短时间内你们是见不到她了。”
望着黎投过来的危险眼神，他赶紧补上一句解释，“我是正准备把此消息告诉各位，并没有偷听谈话的打算，这只是一个巧合而已。”
“你的情报网还能覆盖到教堂总部？”夏凡挑眉道。
“就算是红衣大祭司，日常生活也总离不开金币的。”费莱顿笑了笑，“事实上越是文明昌盛的地方，我能打听到的消息就越多，哪怕我不去找寻它们，它们也会主动找上我。”
“教会囚禁塔克西丝的原因呢？”
“她在太阳神殿上公开提出要与神明分道扬镳。”他将得到的情报大致讲述了一遍，“这事在教会内部造成了极大影响，为了平复人心，塔克西丝被暂时关押，高层估计很快会做出裁决。”
“裁决？”黎沉声问，“他们会做出怎样的处置？”
“这我就不清楚了。最坏的结果是以身敬神，最好的则是关一段时间再放出来——她毕竟是龙裔，处死的可能性基本为零。”
“以身敬神是什么意思？”
“你们真的想知道？”费莱顿露出一丝玩味的神情，“要我说，这简直是飞天蜥蜴最惹人厌恶的地方。”话虽如此，他的语气却没有任何替龙裔隐瞒的意思，相反说得津津乐道，“这些人稳定诞生龙裔的方式就是血脉相传，要求结合双方都是龙裔，可事实上总有些人会被爱情冲昏头脑。所以为了保证龙裔的数量，一些罪人把身体贡献出来，为族群贡献后代，也算是将功赎罪了。”
黎倒吸了口凉气，“你是说，这些人会被强制——”
“比那更残酷，为了保证惩罚可以顺利实施，幻术和其他意识控制手段都是被允许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种罪人过得连奴隶都不如。”费莱顿耸耸肩，“相比毫无痛楚，要求双方自愿缔结关系的初拥仪式，这些蜥蜴的行为简直像回到了原始部落时期。因此圣翼群岛赢不过更为文明的纳塔庭也是理所当然之事。”
“问题是你们对精灵所做的事情也没好到哪里去。”夏凡冷声道。
“呃……夏大人，都说了针对世界岛的行动跟我的主人无关……”费莱顿的声音顿时小了下去。
“行了，禁闭室在大教堂的什么地方？”他直截了当的问。
对方愣了下才反应过来，“等下，你想干什么？”
“当然是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把她捞出来。”
费莱顿震惊了，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胆大妄为的人，“这里可是希拉王都，赫拉教会的总部！你要是不去管塔克西丝，她肯定不会死，但你要是插手其中，那任谁都难逃一死！话说回来，救我的主人比袭击教会要容易得多，你不考虑下我的提议吗？如果只是为了救治被邪魔侵蚀的人，我的主人也能帮你达成心愿啊。”

第六百二十八章 处罚决议
“你别那么激动，我又没说立刻去劫大教堂。”夏凡给他递了杯茶，“凡事都得知己知彼，才好制定下一步计划……坐下来慢慢说？”
费莱顿接过茶一饮而尽。不，要淡定……一旦失了平常心，就会被对方牵着走。夏凡确实很重要，但不是无可取代的，他唯一不能丢的是那名叫千言的姑娘。只是两人的关系十分紧密，他暂时嗅不到可以离间双方的气息，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时，最好还是能将夏凡维持在可控状态。
“大使先生，我劝你不管任何时候都不要介入到教会内部的斗争中。”他用郑重的语气说道，“塔克西丝或许有其他想法，教会也不会轻易对高阶龙裔判下敬神之刑，可你要是去了，那她的行为就有叛教嫌疑了。最关键的是，这里不是蔚蓝堡，红衣大祭司都拥有传奇实力，加上成年蜥蜴和古蜥蜴数量众多，一旦打起来，你的这点人手肯定招架不住。”
“你说的道理我都懂，不过并不妨碍我多了解下情况，以备不时之需。”夏凡慢条斯理道，“所以……禁闭室在什么位置？”
费莱顿暗叹了口气，“在教廷区北面，离龙涎河不远。外围有高墙环绕，且整个教堂区域都设有众多防护法术，或者说一种巨型迷锁，集示警、防御和反击为一体，你想复刻圣宫的救援方法是别想了。”
“我记得这种术法都会设定一个开关口令吧？”
“小型迷锁是这样，但你也能看出来，这种口令很容易被破解，所以太阳神大本营的迷锁会复杂许多——比如用意识来充当密钥，只有教皇一个人能控制法术开关。”费莱顿摊开双手，“当然，这都是我的猜测，毕竟赫拉大教堂建立后，还没有遭遇过真正的危机，谁也不清楚它到底是如何运作的。”
“唔……”夏凡陷入了沉思中。这样看靠蛮力捞人确实有点棘手，而且他也知道对方的担忧不无道理。如果只是平时，他并不会担心塔克西丝的状况，但现在的情况不大一样，本质上来说这不是赫拉与邪祟的争斗，而是教会与法师塔的角力。趁你病要你命的道理任谁都知道，幕后的敌人应该也不会放过这个令教会信仰动摇的机会。
“不如这样，”费莱顿见夏凡陷入沉默，连忙引导道，“教会这边的事情我会继续帮你打听，同时利用这段时间营救暮夜公主，你觉得如何？毕竟你若执意打算介入永翼小姐的事情，教会必定不可能再向你提供任何帮助，说反目成仇都是轻的。而我的主人实力同样不凡，万一与教会发生正面冲突，她也能为逃脱增添一份胜算。”
“我怎么知道那位血族被救出来后你们不会偷偷开溜？”夏凡对他的说辞颇为怀疑，“再说了，能让血族公主逃脱牢狱，这希拉城只怕也要沸腾起来。到时候教会再用什么古怪术法查到我身上，我哪还有工夫顾得上塔克西丝。”
“我的主人品性崇高，有恩必偿，你的怀疑毫无根据！”费莱顿为公主辩护道，“而且你也无需担心会闹得满城风雨，如果处理得当，将她从禁锢之地救出来甚至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这句话终于引起了夏凡的兴趣，“你之前一再强调解救暮夜公主不是什么多难的事情，却又表示公主的血脉颇为高贵，这两者难道不互相矛盾么？她到底被关在了什么地方，才能让教会如此松懈，还不怕她跑掉？”
你总算问这个问题了，费莱顿心中不由得感慨道，“公主殿下如今就被监禁在原先的皇宫中。”
……
大教堂顶层，大主教波顿正在斟酌着对塔克西丝最终的判决。
“教规司的报告想必各位已经看过了，有什么想法现在都可以提出来。”他扫过在座的红衣祭司们，缓声开口道。
教皇冕下没有出面，足以看出他对永翼的态度有多么失望。
如果没闹出这个岔子，塔克西丝应该已经是新任红衣、神殿议会中的一员了。
老实说波顿也有些头痛。
他年岁已高，正逐步迈入暮年——虽然龙的血脉赋予了他们不会随时间而衰败的力量，但那不代表龙裔的寿命是无限的。在抵达大限之后，他们会在极短的时间内消亡，把一切力量都归还给世界，这个过程之快甚至有时候来不及反应。
正因为如此，他对那些闪烁着初生太阳之辉的后辈尤为看重，古龙固然强大，可代表的只是现在，那些刚出茅庐的年轻龙裔，才是教会的未来。
塔克西丝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他有时候甚至会想，如果信仰出现混乱的人是在座的红衣祭司，或许都比塔克西丝出问题要更好。
但想法归想法。
他作为主教，最重要的使命就是替冕下捍卫教会的威严。
“既然教规司没有查出什么问题，我的建议还是跟之前一样，冷处理即可。”阿雷克放下手中的报告和蔚蓝堡调查书，“如今的当务之急是让赫拉重现世间，等到塔克西丝的神术恢复，或许她的思想也能重回正规。”
“作为她的上司，我认为此事不能轻轻放下。”审判团团长板着脸道，“惩罚是必要的，比如让她从审判团普通团员重新做起，或者让她担任新团长，但奖金和待遇都按最低的那一档算。”
“这也算惩罚吗？”梅恩不满道，“别忘了当时有许多信徒都见证了此事，你所谓的惩罚简直跟儿戏没什么两样！既然做不到公正发言，你不如闭上嘴比较好！”
赛达罗顿时被堵得哑口无言。
“你有什么好主意吗？”波顿望向梅恩女士。
“修道院的院长迪肯向我进言，认为应该处以斩翼之刑——”
“等下，这判决也太严苛了！”赛达罗忍不住打断道，“如今大敌当前，哪有自断双手的道理，塔克西丝有这样的想法也是为了教会！”
斩翼之刑是指受刑者在化龙之后当众砍下一边翅膀，尽管在法术治疗和龙裔强大的恢复力下，折断的肉翼可以在数年后重生，可断翅带来的痛楚和心理上的羞辱都是无法抹灭的。他无法想象塔克西丝在经历这样的惩罚后是否还能重振起来。
“不错，我亦认为过了点，但此言也可以看出其他信徒的态度。”梅恩面色严肃道，“所以我的意见是封禁塔克西丝的能力，让她重走登龙之路。”

第六百二十九章 阶下囚
“登龙之路？”另外三人对视一眼。
这倒是一个预想之外的判决。
圣翼群岛除开现有龙裔的血脉外，还有一种晋升为龙的方法——或者说它也是龙裔族群最早壮大的根源。
那就是位于希拉城西郊外的登龙塔。
它的历史甚至比王都还要悠久，有传言此塔的建造者就是太阳神赫拉。它只允许拥魔者进入，在经历一番挑战后，拥魔者有机会获得化龙的能力，成为新生的龙裔。但挑战失败的结果从死亡、重伤到神志失常不一而足，加上越来越多的拥魔者投入法师塔门下，近十年登龙塔几乎已无人问津。
梅恩微微颔首，“虽说以前从未有龙裔再次进入登龙塔的先例，可龙裔本质上是拥魔者，并不会被高塔拒绝。在寓意上，化龙有重获新生之意，代表着塔克西丝愿意与过去的自己做一个切割。在惩罚力度上，此塔对一般拥魔者或许有性命之忧，但对已是龙裔的永翼来说要小上很多。就算封印她的术法能力，身体的强韧度依旧摆在那里，她或许会吃上不少苦头，却不会有什么过于致命的伤害，各位觉得如何？”
“听起来没什么问题。”波顿不等另外两人开口便已抚掌道，“不愧是掌管典藏馆的梅恩女士，居然能想出这么一条折中之道来。登龙对世人来说是既是一个挑战，也是一份荣誉，这样的判决应该也不会让塔克西丝的心性受到太大挫折了。”
见大主教这么说，赛达罗和阿雷克也不再表示异议。
塔克西丝好歹是身经百战的审判长，无论是个人能力还是战斗经验都远胜一般感气者，走一次登龙之路确实算恰好到处的磨砺。
最关键的是，这个挑战在非龙裔的信徒中有极高的地位，如果塔克西丝能顺利走完，对她的争议声估计也会平息很多。
“既然大家都没意见，那就这样定了。”波顿拍板道，“不过就像阿雷克说的那样，让赫拉之神降临希拉才是目前的首要任务，我希望各位都做好准备了。”
“放心吧，”赛达罗点点头，“审判团会将王都中所有的法师塔成员暂时清理出去，确保仪式当天他们没办法暗中捣鬼。”
“我这边术法材料也都收集全了。”阿雷克平静的接道，“新的迷锁术足够将半个上城区变成神临地。”
“很好，那么计划不变，一周后我们正式召开神临典仪。”大主教一字一句说道。
……
另一边，夏凡听完费莱顿后总算对暮夜公主的情况有了一个大致了解。
此事居然还得从圣翼群岛的政体说起。
赫拉教会崛起后，渐渐挤压了王室的权力空间，新王需要得到教皇的认可，直到百年前神明降世，教会声望达到顶峰，从而促成了正交合一。教会管理着群岛的大小事务，包括军队的指挥权也在其中。
到今时今日，圣翼群岛已没有了正式的王，或者说希拉的领主就是过去的王。比如现在的银鳞大公，便是王室流传下来的一支血脉，他和教会走得极近，还兼管着群岛王国的一部分事务，甚至手下的班底也继承了王室惯例，比如各部大臣和御前首相都齐全，在地位上仅次于教皇冕下。
但由于离王终究差了那么点距离，所以银鳞家族并没有住进王宫里，曾经位于希拉北郊的王宫禁地，如今……也还是禁地，只不过被教会改造成了豪华监牢，用来囚禁一些特殊的人物。
这些“囚犯”要么身份显赫，要么能力超群，属于不能随便对待，但又要确保他们不会突然消失的类群。比如说价值万金的大洋国元帅、沙舟国王室的私生子等等……对于有些人教会甚至不希望让他们产生被关押的负面情绪，不仅平日里有侍从伺候，美酒佳肴从不间断，还可以定期出门闲逛，绝对称得上优厚待遇了。
换而言之，此地关押的人没有一个是真正意义上的犯罪者。
暮夜公主便是其中的一员。
“连里面有王室私生子你都知道？”黎抖了抖耳朵。
“我说过，这些情报都是用金钱与鲜血换来的。”费莱顿露出一丝苦笑，“你们听到的这些话，随便透露一两句出去，都能引起轩然大波。事实上大部分人根本不知道王宫监牢的存在，因为从郊外看，它依旧跟过去一样生机勃勃、充满了王室风范。”
“教会倒也懂得节约资源。”夏凡打趣道，“所以暮夜公主如今也被教会好生供奉起来了？”
“怎么可能。”费莱顿摇头，“以我主人与生俱来的力量，只要有机会离开王宫区一次，根本没人能拦得下她。事实上她被关押在宫殿最深处，且受到血脉术法的禁制，终日无法离开殿堂一步。”
“这个禁制是同样拥有原始之血的族裔设下的？”黎猜道。
“不错，它和黄道之匙的原理一样，必须是最高阶的血族才能解开。”费莱顿语气变得有些凝重，“事实上，设下这道禁制的人正是纳塔庭如今的帝王——塔留斯&#183;寒霜。”
“纳塔庭的王来到希拉，教会居然没把他当场干掉？”
“他当时还不是王。”费莱顿也略显遗憾道，“而且塔留斯是借着签署停战协议的机会过来的，算是正式的外交访问。当时随他一起出访的还有庞大的纳塔庭宁静海舰队和一大群高等血族，我猜赫拉教会也不希望把王都打成一块白地吧。”
“所以暮夜公主扮演的角色，实际上是停战协议的人质？”夏凡忽然觉得这位帝王还挺有手段的，把自己的老姐暗中囚禁在群岛王都，不仅大幅提升了协议的可信程度，还消除了竞争者的威胁，使得自己之后可以腾出手来大肆进攻世界岛，为帝国的扩张迈下坚实的一步，算是一举三得之计了。
“这是赤裸裸的谋害，而且是在蒙骗了所有纳塔庭国民的情况下！”费莱顿恨恨道，“绝大多数人迄今都不知道，他们敬爱的长公主殿下，如今竟成了飞天蜥蜴们的阶下囚！”

第六百三十章 费莱顿的计划
“我为这位公主殿下的遭遇……感到遗憾。”夏凡组织着官方外交辞令道，“不过成王败寇，你就算把她救出来，她恐怕也回不到你所说的那种受万民敬仰的时代了。”
“这个事实我还是清楚的。”费莱顿的情绪很快平复下来，“血族的寿命很长，在有些时候反而是种折磨。如果我死去，世间或许再无人记得殿下——她也将在狭小的宫殿里度过数百年时光，光是想想都让人不寒而栗……这是我唯一不能忍受的事情。”
听起来倒像是一个忠心之臣。
在对方身上，夏凡仿佛看到了几分秋月的影子。
他抿了抿嘴道，“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因为这道血脉禁制的存在，所以教会并没有花费多少精力在看管暮夜公主身上？”
“你猜得一点不错。若不是意外遇到了千言小姐，我本打算是寻得主母后再请她出手干预，除此以外，禁制几乎没有第二种解法。”费莱顿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来，摊开后放在夏凡的桌前，“这是我托人绘制的王宫地图，有些地方不是太准确，但足够指引我们前往殿下的囚禁地。”
夏凡和黎两人凑在一起端详了半天，不得不说，这地图着实有够粗糙，只能看到王宫被划分成了很多方块状的区域，方块之间由红线隔开，边缘还备注着守卫一词。
换而言之，他们如果想抵达关押血族公主的地方，首先得穿过一道道防线，并且一路上不能被人发现。至于监禁地周围没有多少防范手段，那都是后话了。
另外夏凡还注意到，这些方块边缘的红线数量有着明显的差异。这也不难理解，按费莱顿的说法，一些人与其说是被关押在此地，倒不如说是被教会暗中保护着，守卫级别不能一概而论。
“你不会打算一路强攻过去吧？”夏凡挑眉看向对方。显然就算是主母，也很难在希拉城搅起太大的风浪来。
“夏大使，你知道王宫监牢和真正的监狱差别最大的地方在哪里吗？”费莱顿胸有成竹道，“那就是这里除开被关押者与守卫之外，还有许多闲杂人员。他们中有仆从、有厨子，甚至还有糕点师与酿酒师。这些人承担着王宫内的供应运转，虽然无法直接与被关押者会面，却能轻易进入一些常人无法涉足的区域。而我自从得知公主殿下被关押在这里后，就开始布局整个营救计划了。”
“你收买了他们？”
“靠金钱维系的关系并不稳妥，所以我特意挑选了几名亲信送入王宫工作——他们都是普通人，家底绝对清白，就算是赫拉教会也挑不出任何毛病。”费莱顿将自己的计划缓缓道出，“当然，为了打通上下关系，这里面同样花了不少钱。尽管见效慢一点，不过胜在稳定可靠。如今他们已经工作了两年之久，随时等待着为我效命。”
他边说边拿出一张轻薄的面具，套在自己脸上，“无论是男是女，是高是矮，这些人里都有可以替换的人选。只要稍加伪装，我们就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潜入王宫最深处。由于公主殿下的特殊性，没人能穿过禁制之墙，因此她所需的食物都是通过一条狭窄的暗道运送的。换而言之，即便带着殿下离开宫殿，教会短时间内也不会察觉到任何异样。”
短短十余息时间，费莱顿赫然已变成了另一副模样——一个略显憨厚，同时还长着鲜红酒糟鼻的中年男子。
“原来如此。”夏凡饶有兴致的打量着对方，单从容貌来看，确实很难辨别出这是一个靠面具伪装出来的假象。
难怪他会将营救血族公主形容得如此简单。若是情报没有问题，这一套流程确实颇具可行性。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王宫监牢最大的倚仗是基于原始血脉的封禁，而整个营救计划里最难解决的也是拥有原始之血的族人，当这个环节打通，剩下的事情便称得上水到渠成了。
黎沉吟了下，“假如要动手的话，你会挑什么时间行动？”
费莱顿心中一喜，他故作镇定的盘算一番，“我还打听到了另一个消息，教会似乎打算在一周后举办一场盛大的公开典礼，届时全城的目光都会聚集到上城区内。如果让我选的话，这或许就是最佳的动手时机。”
“不太凑巧。”夏凡皱起眉头，“管家说使团接见时间也安排在那一天，如果我无故缺席，恐怕会引起教会的怀疑。”
“唔……这样的话，只让千言小姐与我同行也没问题。”
你是没问题了，但我担心千言遇上问题，谁知道暮夜公主是不是真有你形容的那么高洁——夏凡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没有说出来。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制造这样一副面具需要多久？你的部下里应该有人十分善于此道吧？”
“主要看面部轮廓的提供者是否愿意配合测量，要都是自己人的话，三天就能做出来。”费莱顿回道。
三天时间应该足矣……夏凡点点头，“把他带过来吧。”
“你想制造谁的面具？”
夏凡指向自己，“我的。”
……
赫拉教廷区，禁闭室。
铁门再一次关上，将所有杂音都隔绝在了门口。
塔克西丝已经从教规司口中得知了自己的最终裁决——重走登龙之路。
放在她面前的，是一个黑色的环形项圈，它由龙颈下方四寸位置的表皮制成，上面布满了鲜红的咒文。一旦带上项圈，附着在上面的术法便会自动生效，隔绝她与外界魔力的沟通。换而言之，她将失去施展法术的能力。如果试图用蛮力强行摘下它，项圈则会迅速缩紧，直至勒断佩戴人的脖子。
显然高层并没有打算让她轻松完成此轮考验。
对于这个判决，塔克西丝心中倒没有太多波动。
在这个昏暗的小屋内，空等比任何处罚都令人难熬。她只能通过高窗透入的光线来判断自己被关押的天数，如果没记错的话，这已是她被监禁的第五天，搜魂术带来的不适基本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孤立感。没有人与之交谈，房间里也没有空间供她伸展身体，世界仿佛不再跟她有关。
因此得到惩处决定时，她反而稍稍松了口气。

第六百三十一章 「我在看着你」
塔克西丝在典藏馆里看过那些成功走完登龙路，从普通拥魔者一跃成为龙裔之人的传记。按他们的说法，挑战似乎因人而异，并没有固定的破关方法。就连对塔内空间的描述，那些记录也不尽相同。
但有一点她可以确认，那就是走完登龙塔绝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挑战者有强有弱，却都受了不小的伤，完好无损完成登龙的一个都没有。考虑到还有不少失败身亡者，她估计自己被封印施法能力后也得遭遇一番苦战。
大概这正是高层和普遍信徒所认可的“惩罚”。
无论如何，这个结果已比她预想的好了太多。
就算无法通过登龙塔，半途身死，那也比一些极具羞辱性的刑罚要好。
她终究是一名女子。
哪怕意志再坚定，真要经历那些在众目睽睽下实施的处罚，她依旧会感到一丝惧意。
塔克西丝躺回床上，仰望着漆黑的天花板——此时应该是夜晚，也是太阳神暂离世间的时刻。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了夏凡对太阳路线的描述，照他的意思，太阳并不会远离众人，只是出现在了世界的另一边，为无尽海对面的生灵提供光照与温暖。
就连月亮本身也不过是太阳折射后的荧荧之辉。
倘若这种说法是真的，那纳塔庭信仰的也不过是另一个太阳罢了。
还好他来的是圣翼群岛。这言论要是让月之女神教会听到了，怕不是当场就要把他绑起来施以放血之刑。
想到这里塔克西丝先是忍不住轻笑两声，但很快一股低落感便随之涌来——自己说好了等交接完任务就去下榻地找他，结果这一拖就是好几天，他一定会以为自己失约了吧。
她不是没想过托赛达罗团长给使者团递个消息，可一想到自己的处境便生生克制下来。这种时候她的任何举动都会被其他信徒盯在眼里，加上东方使团本身就是异乡来客，一旦传口讯的事被发现，很可能给夏凡和黎姑娘等人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何况……使者团真正需要的人不是她。
圣灵之子也好、教会其余高层也罢，对方需求的是一个能为他们驱散邪魔侵蚀的医者。
她离使团越远，他们反倒越容易达成目标。
之后的路只能由她一个人来走。
想到这点，塔克西丝下意识卷起身体，抱住了双膝。
忽然，一个轻微的塔塔声从头顶传来。
在夜深人静的禁闭室里，这个异响显得格外清晰。
塔克西丝不由得睁开眼睛，重新坐起身子——因为塔塔声不仅没有远去，反而在房屋上方徘徊起来。
是哪里来的野生动物么？
她靠到墙边，仰头望向天花板边缘那个狭小的高窗——作为禁闭室的通气孔，它只有四个拳头大小，中间还设有铁格栅，别说人了，连老鼠都难以穿过。
透过格栅，塔克西丝隐约看到了一张猫的脸庞。
自己果然是闷久了，她有些自嘲的心想，连看到一只猫都会如此在意。
而且这猫也太肥了点吧，它好像在试图穿过铁窗，但无论多努力都无法把头探进来，反倒令脸上的横肉挤成了一条条“腊肠”。
这家伙……莫非是饿昏了头，觉得自己这里有吃的？
塔克西丝摇摇头，正想把对方赶走，突然一个念头钻入她的脑海。
等下……这只猫似乎在哪见过！
她冥思苦想一番，终于在记忆的角落里找到了一只肥猫的身影——无论是前往外务大楼盘问夏凡，还是随使者团搭船前往希拉城，她似乎都在不经意间撇到过一只黑白相间的野猫。它似乎永远只出现不惹人注意的边缘地带，每次扫到对方时那黄褐色的双眼睛仿佛都带审视之意。
不对，那不是一只野猫！
塔克西丝&#183;永翼忽然感到浑身泛起了一层疙瘩！
它也是使者团的一员！
少女想到这里猛地贴向高窗，踮起脚尖，将一只手尽可能举高，想要碰到对方。
接着，她摸到了一样十分轻盈的东西。
而猫的脚步声也在此刻完全消失，从头到尾，它都没有叫过一下。
塔克西丝收回手，发现那是一张卷起来的糯米纸，这种既透明又轻薄的玩意偶尔能在一些高档甜点上见着。
摊开纸卷，上面写着一排小字。
「不用担心，我在看着你。」
一瞬间，一股暖流涌上了塔克西丝的心头。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但仅仅是一句话，就让她有些低落的情绪完全化作了一缕轻烟。
塔克西丝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角，将纸卷放入嘴中，任由它一点点融化，一股淡淡的甘甜味扩散开来。
“真是的……你这家伙也太胆大妄为了点。大教堂内部的消息都敢打听，还肆意闯入中央教廷区域，也不怕被发现了吃不了兜着走。”
说到后面连她自己也忍不住轻笑起来。
如果对方胆子不大，又怎么可能随她一起冲进旋涡中心，顶着风暴直面不可一世的双子邪魔？
他一直便是这样的人。
……
启国，申柳边境。
随着桃木剑刺入邪祟的胸膛，眼前的人形怪物赫然被定在原地，随后浑身冒着阵阵黑烟，不一会儿便只剩下一具腐烂的残骸。
“这样就结束了。”方士将剑收入腰间，朝远处瑟瑟发抖的村民点头道，“危险已经解除，你们可以出来了。”
“哇，师父好棒！”方士身边的小姑娘连连拍手道。从打扮来看，此人无疑也是一名感气者，只是刚出茅庐，语气和神情都带着一股稚气，显然不知道这只成型的鬼有多么难缠。
这一切都被暗处的孙迁子看在眼里。
短短几轮交手，年轻方士的底细便已被摸了一清二白。从实力来看，对方应该在问道到试锋之间，对剑法的精通多过方术。这类感气者或许不适合与人战斗，但对付邪祟却是一等一的好手。
但仅仅是试锋水平也决定了他不可能逃过自己布下的陷阱。
“动手。”孙迁子沉声下令道。
霎时之间，一道无声屏障倒扣而下，将整个村庄笼罩其中！

第六百三十二章 陷阱中的人
在隔音术的作用下，无论这里闹出多大的动静，外面的村民都不会有任何觉察。
至于那几个为方士引路的普通人，直接灭口就行。
左侧的两名高国方士分别祭出一簇黄土与一根嫩枝——
“艮术归丑，环山石！”
“兑术为酉，春晓！”
男子脚下的土地赫然发生了变化，两根石柱从泥地里钻出，一左一右抱住了他的双脚。而他腰间的桃木剑竟然焕发新生，重新长出了枝丫与绿叶！
剑术再高超的人，也抵不过手中无剑，一根粗壮的树枝已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伤人。
孙迁点头暗赞，这两人在极短时间内便抓能抓住对方的弱点，用最简单的方法废掉目标的反击能力，战斗经验丰富程度确实可见一斑。
“诶！师父，这是怎么回事！？”小姑娘发出一声惊呼。
“别问，快跑！”方士大喊道。
可惜太晚了。
孙迁子断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
他伸出双手，食指与拇指相贴，将中心位置正对准两人，巽术啸音呼之欲出！
这是非致命制敌最有效的方术之一，一旦被啸音正面命中，普通人基本会被震得七窍流血、惨死当场，方士也会双耳失聪，深陷昏迷。
而且它和风一般，无色无形，盾牌与头盔皆不能防。加上对方的双脚被束缚住，绝无可能避开这一击！
就在这时，孙迁子设下的灵风结界突然震颤起来——
有什么东西闯入了他的预警范围！
他顾不上细想，猛地向后飞撤两步。
只见几根漆黑的箭矢擦着他的额头掠过，深深扎进不远处的地面中。
高国方士就没那么好运了。
一人被当场射中额角，闷哼一声栽倒在地。
另一人则召唤出层层土铠将自己包围，这才勉强挡下射向他的致命利矢。
“他们还有人！”位于右侧的丰国方士高声提醒道，“是名录上的枢密府方士！”
“留两个抓捕目标，其余人跟我去对付叛徒！”
孙迁子当即做出了决断。
黑色的利箭，飘忽不定的身影，这种能力的拥有者正是上元府的镇守雨玲珑。他们在执行任务之前就已被告知，原本的七星枢密府很可能已出现投敌现象，所以在侦查金霞的行动中有小概率遇上镇守乃至青剑级别的对手。这些方士的名字和能力全部被记录在警示名录上，一旦遭遇，队长可以自行决定应对之策。
孙迁子已经特意将引诱地点设在了申州边境上一座不知名小村，为的就是减少撞见高品阶方士的概率，没想到金霞还是派来了一名镇守。
但这个排名第十，名叫雨玲珑的方士并不擅长正面战斗，特别是在单对多的情况下，一旦被围能力将大打折扣，这也是他决定把对方一并拿下的原因。
审讯一名镇守能获得的情报，无疑比一个普通方士要多得多。
“巽术为亥，狂澜！”
孙迁子大手一甩，暴烈的骤风顿时横扫过茅草屋顶，将脆弱的房屋和雨玲珑一同拍进隔壁住户的大院中。
奇怪，她怎么不使用影子之术调换位置？
一击得手的孙迁子微微一愣，不过此刻也顾不上思考太多了，留守右侧的方士已经冲向在地上翻滚数圈的雨玲珑，打算将其一举拿下。
然而数道锁链冲天而起，在丰国方士周围构筑起了一道天罗地网！
这不是射影的能力——
看似无限延长的链条，实质上是气构筑的拟真实体，它既能被动防御各种袭击，也能主动将敌人绞成碎片。
施术者是「织锁者」颜箐，原枢密府青剑，警示名录排名第四！
而金霞城不可能为了一起邪祟事件，同时派出一名镇守和一名青剑。
孙迁子终于意识到，落入陷阱的不是金霞方士，而是他们这群人！
整个队伍里品级最高的也只到百刃，很难同时招架住射影和织锁者的夹击，明眼人都能看出侦查小队打下去必败无疑。
被颜箐困住的方士已无力作战，高国派来的方士一死一伤，他的手下还剩下一名暗藏的茂国方士。只要这人不死，大伙便仍有撤离的可能。
他回手一记旋风荡开原定目标，自己则趁乱抓向那名小姑娘，为同伴的施术争取关键时间。
“你们都给我住手！否则我就杀了她！”
一个未入门的雏鸟而已，控制她简直易如反掌。
可伸出去的那只手并未按预想的那般，掐住小姑娘的颈脖。
孙迁子感到自己抓到了另一样东西。
它坚硬、实沉，宛若钢铁之兵。
“我准许你碰吾了吗？”
女孩的声音响起，威严而冷漠，跟之前那个天真单纯的徒弟判若两人。
他转过头去，只见一只布满鳞片的爪子抵住了他伸出的五指，爪子末端堪比短匕的指甲折射出一抹寒光。
女孩的神情也变得截然不同。
她个头不高，却像是在高处俯视着他，金色的竖瞳中涌动着轻蔑与不屑。
久经战斗的本能告诉孙迁子，这种居高临下的态度并不是对方伪装出来的，在她面前，自己和任人鱼肉的猎物没什么区别。
强烈的恐惧攥住了孙迁子的心脏！
他顾不上再等茂国方士完成施术，率先向地面吹出狂风，同时张开特制的宽大双袖，让自己乘风而起！
小姑娘手掌向下一翻，冷冰冰地说道，“我命令此地无风。”
刹那间喷涌的气浪悉数消失，连扬起的灰尘都仿佛原地静止下来。孙迁子惊恐的发现，他最擅长的巽术竟然完全失效，无论再怎么驱动体内之气，都无法再唤出一丝风来。刚刚离地两三丈高的身子如石头般坠下，啪的一声摔在地上，差点没让他把五脏六腑给吐出来。
这到底是什么术法！？
孙迁子忍不住咳出一口鲜血，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具有压迫感的妖魔，简直就好像在面对某位君王一样。
可名录上压根就没有这号人物！
更令他感到无法接受的是，那些背叛了上元府的核心方士，居然对眼前的妖女置若罔闻！
“你们这边也结束了？”又一名年轻男子从土屋后走出，他手里提着的人正是茂国方士，“我刚发现这家伙在背后图谋不轨，就一剑敲晕了他。”
孙迁子根据其外貌认出了此人的来历。
名录排名第九，「百花剑」独叶泷。
至此，他的最后一线逃生希望也被掐断，短短半刻钟不到，一支六人的侦查小队就宣告彻底覆没。

第六百三十三章 七星的预谋
……
“所以这群方士确实在为七星枢密府效力？”
墨云看着桌子上缴获来的一堆腰牌和五花八门的药材符箓问道。
“嗯，他们并没有隐瞒身份的意思。”颜箐点点头，“换而言之他们也知道，除开七星以外没人还能组织起这样一支方士小队——一共六个人，两个来自高国，两个来自丰国，还有一名茂国的坤术士，领队则是徐国方士。其中最高品为百刃，其余的都是问道以上，这支队伍放到过去已堪比一州枢密府之力了。”
“我还在申柳边境的交界处发现了一队人马，应该是等着接应这支方士小队的后备力量。”乾补充道，“不过里面并没有感气者，我把这五十多人全部截下后交给了安申城看管，只将为首的将领押了回来。”
“这样就足够了。”墨云揉揉额角，露出一丝苦笑，“看来这次我们还真该给方先道记一个大功。”
虽然早知道七星枢密府不会轻易放过启国这块土地，但他们的反应似乎比预想的还要快一点。
“确实，我以为那小子的卦算能信一半就不错了，没想到结果还挺准的。”颜箐耸耸肩，“就是不知道为啥之前与十州联军交战时老算不准，读卦成功率还不如方家老太太。”
“俘虏的这五名方士，除开名字和身份外你们还问到什么了吗？”墨云将话题移回正事上。
“暂时没有太多进展。”乾回道，“他们品级虽然不高，不过明显受过意志训练，对坎术和刑罚的耐受能力都相当不错，恐怕需要一点时间来攻破。倒是那名接应队伍的将领对坎术没多大防备，从他口里我们打探到了一些或许值得关注的消息。”
“说说看。”墨云意识到，这消息十有八九便是枢密部邀请她来此的主要原因。尽管她对方士间的争斗充满排斥，可作为宁婉君和夏凡委托的代城主，她必须了解潜在敌人的每一个动向，这样才能在大局上做出对金霞城有利的判断。
“这支队伍不是从高国边境进入启国的。”
“什么？他们没穿过雷州？”
“是。这群人在徐国集合后登船，绕过北边的山脊地带，在崖州靠的岸。”乾沉稳地说道，“而且他们没有第一时间前往柳州，而是先去了上元城。在那里，这支后备队才最终与方士小队汇合，执行打探金霞城的隐秘任务。”
也就是说，早在他们抵达启国之前，方士就已经在上元城等候了。
墨云隐隐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如果只是为了侦查金霞，如此调度也太繁琐了点。总共就百人不到，还千里迢迢分成两波，这怎么看都不是一个合理的选择。
她心里忽然一道电光闪过，“这支后备队伍不是唯一来启国的部队？”
“不愧是墨大人。”羽衣使颔首，“那名被俘将领虽然没有直接提到这点，可当我们问到崖州码头的情况时，他说那里的村庄已经变成了一个连绵数里的营地。停靠在岸边的船只有数十之多，并且全是蛟头大船。”
蛟头船是指船首下檐的挡水板上雕刻着蛟型图，那正是徐国最大号水军船的标志，一艘就可搭载兵员五百人。
所以他们才不走陆路！
墨云的心微微往下一沉，因为雷州边境缺乏内河，不适合大规模调动军队。
七星打算建立一条海上通道，以便将更多人手运入启国。而且这些部队把上元当成集结地，意味着京畿很可能已经落入他们手中。
然而金霞也在上元城内安插有眼线，如果爆发攻城战，事务局不可能收不到任何消息！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宁千世离开后，表面上的傀儡国王宁威远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倒向了七星，或者更糟一点，他整个人已经被七星方士控制，使得上元城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直接易主他人。
她必须更正之前的判断。
七星的反应不止是快了一点。
他们简直像早就想好了要这样做一样！
“如果没有金霞城的话，我们应该也是其中的一员吧。”颜箐故作轻松的笑了笑，“他们能同时调集到三国的方士，就证明其他地方的枢密府已经归于一统，如此还游离在七星管辖之外的启国，自然会成为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墨云合上眼陷入了沉默。
如果是夏凡，他会怎么做？
按兵不动等待着七星找上门来么？
说到底，两边的实力并不对等，如果真让对方做好万全准备，到时候的雷霆一击很可能会让整个申州境都难以招架。
对了……这样的困境好像在半年前也出现过。
那时候上元府已开始着手针对宁婉君，一场纠集十州之力的大战一触即发。而夏凡的选择是主动出击，将申州境内的反对势力一扫而空，硬是赶在化雪之前将金霞的战线前推至申州边境，为后来的反击战换取了宝贵的战略转移空间。
没错——如果是他的话，等待永远称不上最好的选择。
墨云睁开双眼，深吸一口气，“我要召开一次事务局会议，以确定金霞城接下来的反击方略。你们也参加吧……在与七星的交手中，没人比你们更懂如何同方士战斗。”
“金霞城要出击吗？”颜箐略有些意外道。
现在宁婉君被冰封，夏凡不在城内，一旦出现任何岔子，墨云肩上要承受的压力都会成倍上升。
这明显不是一个容易做出的决定。
“是。”墨云凝声道，“我们目前确实无力组织起一支远赴京畿的队伍，但不代表我们对七星的威胁束手无策。既然他们想利用海路来积蓄力量，我们也可以通过同样的方式来掐断他们的计划。”
“你想动用海军？”颜箐略有些担忧，“据我所知，白沙号是唯一一艘能用来战斗的海船，而且士兵的训练也远没到熟练操纵船只的水平。”
这是一支在击败纳塔庭后才组建起来的新军，比起公主殿下的精锐部队尚存在许多不完善之处。
“参与实际战斗才能让他们更快成熟……何况我们还有帮手。”墨云转头望向东边——那也是海港码头的方向，“只要运用得当，精灵树舟就是一艘不沉的战船。”

第六百三十四章 大典之日
圣翼群岛，希拉王都。
教会将在三天后举行神临之礼的消息已经在城中传开——他们不止在中央教廷大门口放出了告示，还在各个街区来回宣传，告知众人神明即将重现希拉。
“与大使团的见面也安排在典礼上？”夏凡接过管家递来的邀请函，大致扫视一遍道。
“是。”管家毕恭毕敬的回答道，“这说明教会十分看重与东方的联系，届时整个希拉城的人都将知晓贵国的存在。”
“我知道了，当天使团会准备好行程的。”
“感谢您的配合。”管家欣慰道，“如果有什么需要，您可以随时通知我。”
“稍等。”在对方打算转身离开时，夏凡叫住了他，“我听说新一任圣灵之子的筛选，似乎也会跟神临之礼同时进行，这是真的吗？”
“对。这次盛典将持续一天，赫拉教会为此安排了多项事宜，圣灵之子的选拔也是其中之一。”管家一五一十的回答道。
“可过去的圣灵之子不是通过巡游各地进行筛选的么？”
“这次情况比较特殊。”管家笑了笑，“不过圣灵之子本身就是被神认可之人，既然如此，由神明亲自来挑选不是更具说服力吗？”
他离开会客厅后，奥利娜从另一扇门后走了出来。
“你觉得这个说法如何？”夏凡问。
“从理论上来说，挑不出什么毛病……”龙女沉吟道，“过去的神明洗礼只在最后一步出现，如今相当于省去了中间步骤，确实能大幅缩短圣子的选拔流程。可是……”她犹豫了下，“我还是有些担心。”
按奥利娜的说法，候选圣子需要花一到两年时间游历圣翼群岛，向各地信徒展示自己的天赋与能力，本质颇像是一种选秀。在这个过程中，受到最多信徒青睐的孩子将成为圣子，并在接受洗礼后获得施展神术的力量。
这也是最令夏凡好奇的一点——西极神术似乎并不需要经过学习，而是在特定缘由下由神赐予，一旦信仰不稳，这些术法也会随之消失，与之相对的仙术却不存在这种问题。
如今教会明显已不打算按过去的规矩来，他们一次挑出这么多候选人，既是为了彰显教会“余裕十足”，也是为了方便神明直接从中选中合适的孩子作为圣灵之子。
毫无疑问，神临典礼要是获得成功，教会所面临的质疑都将迎刃而解。
毕竟在圣翼群岛，赫拉不是什么缥缈虚无的传说之物。
它看得见、摸得着。
因此想要回击神明陨落的谣言，最直截了当的方法就是请赫拉出面走一遭。
“要不这样好了，你当天跟大使团一起行动。”夏凡沉吟了下说道，“血族那边有我们盯着，出问题的概率不大，倒是使团这边需要吴越来假扮我，万一他出现什么纰漏，你也可以提醒下他。”
这正是夏凡前几天提出的预案。
由白沙号见习船长吴越来装扮成使团负责人，代替他出席教会举办的外交会。两人身形相似，对方再花一周时间来模仿夏凡的言行举止，虽称不上天衣无缝，倒也可以不惹人怀疑。归根究底使团到希拉城这么多天了，教会除开管家外就没几个人见过夏凡，最熟的塔克西丝被关在禁闭室里，第二熟的赛达罗团长就只打过一个照面，要求登门拜访的请帖还给人家以事务繁忙给婉拒了，以至于东方大使究竟是什么模样，教会内部压根就没有一个确凿的印象。
这比替换朝夕相处的熟人要容易多了。
只要在大典上少开口，一切按照外交章程来，教会估计也不会注意到使者换了对象。
“可是我不去的话……谁来接应你们撤离？”奥利娜仍有些迟疑。
“不被发现不就成了？”夏凡用轻松的语气宽慰她道，“放心吧，就算你能带我们逃离希拉，也不能飞越无尽之海。白沙号要是被扣了，我们照样走不远，所以帮我看着教会那边同样重要。”
奥利娜沉默半晌后低下头来，“我明白了……谢谢。”
“如果奥伦没选上圣子的话，就带他回金霞吧。”夏凡拍了拍她的肩膀。
龙女抬起头，眼中泛起了一丝笑意，“嗯！”
这时费莱顿敲门走了进来，“夏先生，我打听到塔克西丝&#183;永翼的判决结果了。”
“哦？”夏凡转过身，“是什么？”
“在禁锢能力的情况下，重走登龙之路。”费莱顿回答道。
……
三天时间转瞬即至，希拉城在教会的精心安排下，迎来了十多年都没有出现过的盛景。
上城区的围墙上挂满了鲜艳的绸缎，街头巷尾到处可以看到迎风飘扬的彩旗；在最核心的教廷区周边，地面甚至都铺上了一条条红地毯，几个街道交汇处还有免费的酒水发放，引来了大批凑热闹的围观群众。
上一次这么盛大的典礼，还是在佩拉四世加冕时。
如此豪放的布置也打消了不少人的疑心。
想在几天时间里将偌大的王都打扮成另一副模样，绝不只是钱的问题——没有上万名信徒齐心协力，没有众多贵族和商人的配合，谁都别想轻易做到这一点。在民众眼中，中央教廷依旧是那个极具组织能力，能统合势力的唯一力量。
“呜——”
“欢迎来自东方大陆的使者团光临神临盛典！”
在长号角低沉的奏鸣中，奥利娜等人穿过雪白的大理石宫门，步入教廷内院广场。
这里已然被改造成了一个适合召开典礼的场合，除开正对着大门的方向，其他三面都垒起了好几排石阶，以供普通客人入座。再往上一点，便是“雅座区”——原本临近广场的平台上皆摆满了圆桌长椅，坐在这一层的人看打扮就知道身世不凡，基本都是贵族和豪商。
至于内院最顶层的教堂区域，显然就是教会高层和重要贵宾的专属位置了。
“请往这边走。”接待人带着使者团一路来到大教堂门口，最终安排在上层区的左侧入座，众人离一众红衣祭司仅有十余步之隔。

第六百三十五章 没有神明的未来
“我们又见面了，夏大使。”审判团团长赛达罗主动上前打招呼道。
“别慌，他叫赛达罗&#183;巴伐，红衣祭司之一，和夏大人说过的话不超过五句。你等他伸手之后再握手。”奥利娜不动声色的提醒道。
吴越微微颔首。要说不紧张，那绝对是骗人的——这些人放到启国个个相当于三品重臣，而他在担任见习船长之前只是公主麾下的一名六品将官，加上三公主本就不喜欢官僚往来那一套，这样的场合他还是第一次经历。
不得不说，冒充夏大人的压力比指挥白沙号冲向双子邪魔要大多了。
但他也知道，这既是大人对他的一种考验，亦是给予足够信任的表现。他此刻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金霞城，哪怕再困难也不能后退一步。
正如奥利娜所说的那般，对方先伸出了手。
吴越默默呼出一口气，抬手相握，“上午好，团长阁下。”
他双手带着一副白手套，足以掩盖身体接触产生的差异感。
果然，赛达罗只是挑了挑眉，并没有将注意力放在他的手上，“您的嗓音……有些沙哑，是最近没休息好么？”
“啊？有吗？”吴越用略显低沉的声音回道，“可能是我这几天睡得比较晚吧，但休息时间还是挺充裕的。”
“那就好，”赛达罗嘴角扬起一丝笑意，“这种事情确实容易让人流连，如果我不是红衣祭司的话……咳咳，不，没什么，还请大使不要放在心上。”
奥利娜默默翻了个白眼。
没想到夏凡这招还挺有迷惑性的。
这些天他一直安排吴越去花街作乐、彻夜畅饮，希拉城里有名的酒馆和春楼都给逛了个遍，表现得就像是一个在异国他乡发现了“新大陆”的游客，这些举动自然也通过管家传到了教会这边。
结果便是吴越甚至不用自己解释，对方就自觉给出了嗓音变化的缘由。
“对了，塔克西丝小姐呢，她今天会出席么？”吴越照着事先演练的情景问道，“我这些天都没有见到她。”
提到塔克西丝，赛达罗稍稍停顿了下，“她有任务在身，只怕没办法参加典礼了。您也知道，教会最近遇上了一些麻烦，到处都需要人去处理。之前我无法空出时间来安排与您会面也是这个原因。”
“那太可惜了。”吴越故作遗憾道。
“确实。不过等到神临之礼后，我想一切都会好起来，到时候您会有机会见到她的。”说完赛达罗朝众人点头致意，“欢迎来到希拉中央教廷，接下来就请大家好好享受这次盛典吧。”
等到审判团长离开，吴越长出了一口气。
“奥坎小姐，我表现得像夏大人吗？”
“还不错，”奥利娜回道，“跟夏凡的主要差别在细节上，比如手脚的摆放位置。如果换做黎的话，一眼就能分出真假，但应付教会那帮人是足够了，至少当个大使没什么问题。”
“是吗？”吴越敬佩道，“奥坎小姐观察夏大人还真是仔细啊，我以为自己已经够注意这些小动作了来着。”
“什么观察仔细——我只是记忆力好而已！”奥利娜眉头一挑，“听好了，这些话你事后不用汇报给夏凡，明白了吗？”
吴越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在他看来，这种小事本就没有上报的必要，不过考虑到对方是此次行动的总指导，他还是决定从善如流。
“是……我知道了。”
奥利娜将目光投向下方的广场，奥伦&#183;奥坎就坐在最靠近广场边缘的石阶上。除他之外，还有数十个年纪相仿的孩子排成一行，他们都穿着浅蓝色的信徒袍，兴致勃勃的等待着神选的开始。
按照教会的安排，当太阳神赫拉降临之后，会先在教皇冕下的祈祷下为希拉王都降下祝福，再从孩子中挑出三到四名合适的圣灵之子，并于正午阳光最盛之时为圣子进行洗礼，赋予他们足以净化一切邪魔的神力。
能被选为神明的地上代行人，这放在过去绝对属于无上的荣光。倘若奥伦中选，别说学费可以由教会代付，瓦隆领恐怕也会涌来一大群信徒，为奥坎家族的振兴添砖加瓦。
此等好事以前奥利娜做梦都不敢想。
可现在她却在心里暗暗祷告，希望神明不要选中自己的弟弟。
这种心绪上的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就在自己目睹了金霞城的兴建，并失去神术之后发生的吧……奥利娜暗想。即使有人愿意支付学费，帮他们重振家族，那也跟奥坎一脉无关，他们看重的是神明的名号。当有一天神明不再眷顾奥伦，这一切都会如烟云般散去，正如她获得的神术一般。
金霞城在宏伟与繁华程度上完全无法与希拉王都相比，可它却有种无与伦比的活力，所有人都在忙着建设自己的城市，日益月异的变化速度超出了她的想象。也许要不了十年，金霞就能超过希拉——更关键的是，它是一点点靠大家的辛勤努力堆砌出来的，和有没有神明无关。
「神明真的是有必要的吗？」
夏凡的那句话始终徘徊在她心头。
现在奥利娜有了答案。
她想带着弟弟回到东方之地，想再尝一次霜雪姑娘下的葱油面条，想让奥伦和歆桃交上朋友。
即使没有神明，他们也能凭自己的双手创造未来。
……
“时间到了，你进去吧。”
没有尊称，也没有敬语，教规司的引路人指向那扇尘封已久的大门，冷冰冰地说道。其余人也是一脸默然的注视着她，仿佛即将进入石塔的不是一位挑战者，而是一个罪孽深重之人。
他们大概是希望自己死在塔里的。
塔克西丝心想。
毕竟在教规司看来，自己“亵渎”了至高无上的赫拉女神。
她扬起头来，半倾斜着的高塔几乎如通天长阶一般伫立于眼前。这塔克西丝第二次近距离欣赏传闻中的“神造之塔”，此刻她才忽然意识到，它的高度明明比大教堂的尖顶还要高出大半，为何在城里时却鲜少注意到石塔的存在？
这座登龙塔就好像有种不可思议的魔力一般，只有在刻意接近它时，它才会变得如此醒目，宛若仅存在于记忆中的虚影化为了现实。

第六百三十六章 高塔的秘密
塔克西丝一步步走上台阶。
大门像是感应到了她的到来，缓缓向两侧打开。缠绕在门上的藤蔓应声而断，沉积已久的灰尘稀稀落落洒下，扬起了一道浅褐色的薄雾。
雾气散尽后，一阵刺骨寒风从塔里吹出，令守在门外的引路人纷纷退后数步。
而塔克西丝不避不让，任由一头红发迎风舞动。
当寒风渐息，她抚摸了下脖子上的颈圈，迈开脚步走进石塔之中。
少女的身影很快被塔内的黑暗所吞没。
这时引路人冷漠的表情上终于露出一丝畏惧之色。
在典籍的记载里，挑战失败者并不是只有死亡一种结局——有人半途生出退意，或是自知无法登上塔顶，选择原路返回，足够幸运的话是能离开登龙塔的。但他们或多或少都留下了些许后遗症，比如神志失常，或是所受伤势再难恢复，这也使得愿意通过登龙路来成为龙裔的拥魔者越来越少。
毕竟拥魔者已是人上之人，靠血脉传承的龙裔如今又不在少数，他们又何须冒着这个风险来挑战自我？
直到站在高塔前，引路人才重新意识到了这份差距。
无论他们再怎么诋毁塔克西丝&#183;永翼，她也是他们一生难以企及的存在。
……
大门合上后，塔克西丝发现塔里竟意外的空旷。
她既没有找到预想中的螺旋楼梯，亦没瞧见贯穿全塔的天井，穿过甬道后眼前只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大厅——两旁的柱子上挂着一团团燃烧的火焰，正好映照出了大厅的轮廓。
更令她惊讶的是，这里并不像许久没人来过的样子。
石壁上雕琢的纹路清晰可见，地面也未见太多尘埃；在大厅中央的篝火边，她甚至还看到了一壶烧得滚烫的开水。
而有记载的上一个挑战者，已是在十五年前！
她走到篝火边，拿起水壶，不由得微微一怔。
只见水壶下方的地板上刻着许多细小的名字。
“这是……”
塔克西丝从火堆里摸出一根燃烧的木头，凑到地板前。
错不了了，这应该都是挑战者的名字。她细细打量一番后意识到，过去数百年里，有许多人都是从这里出发，踏上登龙之路的。
其中不乏几个眼熟的名字。
他们不仅成功登上顶峰，还将自己的姓名留在了赫拉教会的典藏馆里。
换而言之，他们都是自己的前辈。
想到这里，塔克西丝扬起了一丝笑意——不知道第一位完成登龙壮举的龙裔，是否也把自己的名字留在了此地？
但渐渐的，她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少女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的地方。
那就是名字太多了。
她之前并未注意到这个细节，所以也未检查脚底下有什么不同，可当她的目光随名字移动，却发现这些字迹一眼望不到尽头！
大厅地面的每一块石板上，居然都刻着名字，稍微估算下便能得出，这个数量已经远远超过了目前龙裔的总数。圣翼群岛要真有这么多可以化龙的拥魔者，哪还需要和纳塔庭签什么停战协议？恐怕早就将整个宁静海周边全部纳入赫拉的麾下了。
而且等到她看到由篝火向外第三圈时，那些名字已经变得扭曲畸形，再也难以辨认。
塔克西丝咽了口唾沫。
她心里陡然生出一个诡异的想法。
更远处的名字已不再和他们使用同一种语言，所以看上去才如此怪异。
望着眼前被黑暗笼罩的地面，她不禁感到了一股莫名的寒意。
塔克西丝没有再继续探寻下去，回到篝火边后，她才感到身体多了些许温度。
为什么教会的典籍上从来没有人提到过这件事情？
塔克西丝将目光重新投向地面。
——这些名字真的是他们自己刻上去的吗？
如果没人记得此事，是否代表她离开登龙塔后，也会将这一幕忘得一干二净？
这座古塔果然不同一般。
它的深处一定藏着自己无法理解的秘密。
忽然，塔克西丝的目光在一个名字上停留下来。
这……怎么可能！？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为什么这个人的名字会出现在登龙塔内？
呼——
几乎是同时，火焰晃动起来。
一柄短匕从黑暗中递出，刺向塔克西丝的背部。
心神恍惚之下，她的反应明显慢了半拍，当那一抹刺痛传开时，她才察觉到袭击者的存在！
哐当！
塔克西丝就地向前翻滚，直接将篝火撞得七零八落。
敌人想要趁势追击，却被她扔出的水壶砸了个正着——即使在躲避过程中，这一击也称得上势大力沉，伴随一声巨响，水壶在半空直接被撞瘪，袭击者面前也出现了一道道荡开的波纹。
塔克西丝心里一沉。
那是法师护盾的效果！
在四散的火光前，敌人完全显现出真身来。
来者穿着一身漆黑的战斗短袍，浑身都被朦胧的烟雾包围，五官隐没在兜帽之下，只能隐约看到一双透露着冷光的双眼。
“不愧是赫拉的新星，居然能躲开我无声无息的偷袭。”他的声音苍白而沙哑，“不过就算是一个小小的伤口，也足够影响到胜负的天平。你应该已经感觉到了，自己的手脚是否不如刚才那般灵活了？”
匕首上有毒。
塔克西丝对此心知肚明，麻痹感正在从腰间向四肢扩散，宛若蚀骨之蛇。
敌人完全是有备而来——迷雾术可以模糊自己的方位，在贴身搏杀中占尽优势；而即使被击中，法师护盾也能有效减轻伤害。对于一个无法使用术法、身体却极为强韧的近战目标来说，这套法术搭配是最优之选。
“是法师塔派你来的吗？”塔克西丝沉声道。
“何必问得这么清楚。”对方咧嘴一笑，“反正你已经是死人了，不是么？”
话音落下，一只半透明的巨拳从塔克西丝侧面冲出，重重轰在她身上！
塑能系的魔拳术——
除开眼前的刺客外，大厅里还藏着其他敌人？
塔克西丝只来得及绷紧身体，格挡的手臂还未抬起，整个人便被轰飞出去，一头撞进了大厅的石壁之中！

第六百三十七章 神临
……
“冕下，迷锁之术已经构建完成。”大主教波顿低声提醒道，“可以开始了。”
教皇佩拉四世点点头，偏头扫了眼自己的仆从。
后者连忙小跑到他身边，平举起手中的冠冕。
后者拿起礼冠，缓缓佩戴在自己头顶，接着向大教堂门外走去。
“教皇冕下驾到——”
在号角齐鸣声中，大教堂的主门应声而开，外面耀眼阳光涌入大殿的同时，广场上响起了热烈的欢呼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集在了这位声望显赫的掌权者身上。
教皇在众多侍从的拥护下，不紧不慢的走出教堂，一步步踏上早已搭设好的讲台。广场上数以万计的信徒向他低下头来，示以崇高的敬意，而他知道在看不到的地方，例如教廷区之外的街道与酒馆，乃至圣翼群岛的其他封地，也有许多民众正像信徒一样，期待着他为教会带来新的光明。
他已经一百三十六岁了。
在位四十多年，他兢兢业业的开拓着教会的土壤，将龙裔的力量推向新高峰。这段执掌王国的岁月里，圣翼群岛与纳塔庭的战火告一段落，兰吉斯大洋国与沙舟共和国在龙裔面前退避三舍，国内财阀的力量更是节节攀升，大量工厂如雨后春笋冒出，可谓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前进。
可惜佩拉四世心中始终有一丝遗憾。
那就是他的执掌生涯中缺乏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例如上一任教皇的统合全岛，并引领宁静海诸国签订海洋律法，确定相互都认可的外交与通商准则。而上上任教皇，更是以召唤神明现世为代表功绩，开启了赫拉庇佑世间的新时代。
毫无疑问，这些伟大领路人的名字将会随着教会永远传唱下去。
佩拉四世唯独欠缺的就是这样一个机会。
不过现在，他似乎等到了契机。
在教会人心最为动摇的时刻，重现赫拉降临的奇迹，并利用信徒这股凝聚起来的意志，将蠢蠢欲动的法师塔彻底击溃，让龙裔的荣光继续延续下一个百年——这便是他作为教皇义不容辞的责任！
“各位，我相信你们已经听闻了在蔚蓝堡发生的灾难。”
“圣灵之子不幸被谋害，城市更是因为一场邪魔之祸差点被摧毁。”
“但我必须告诉你们，这次的事件和过去的邪魔之祸存在本质区别，它完全是一次有预谋、有目的的人为事件！没错，有人不仅制造了这起凶案，还污染了圣子的灵魂，将其用来制造最为凶狠可怖的邪魔！”
“他们的唯一目的，就是妄图从根基上颠覆教会！”
教皇的声音如雷鸣般滚过教廷区上空，并不断延绵开去，而回应他的则是排山倒海的呐喊！
“查明真相，严惩凶徒！”
“与赫拉为敌者，唯有一死！”
“居然有人敢与邪魔为伍？冕下，请命我等消灭他们！”
佩拉抬起手，令呐喊声稍息，“当然，教会绝不允许在太阳神照耀的土地上有任何邪魔作乱，无论它是自然形成的，还是由人制造的。犯此禁令者，即是教会不死不休的敌人！接下来就请赫拉女神为我们见证这场神圣之战的开始，从今日起，教会将在圣翼群岛乃至寂静海诸国展开肃清行动，只要是邪术教徒，或是潜在的渎神者，不管他们有没有参与蔚蓝堡的邪魔事件，审判团都会将他们彻底扫灭！”
“现在，让我们为赫拉的降临祈祷吧！”
教皇举起权杖，直指向天空。
广场上的所有信徒哗啦一下全跪了下来。
他们双手合十交叠于胸前，闭上双眼，一同低声吟唱。
“呃……我们也要照做吗？”吴越偏头询问道。
“不必，你只需看着就行。”奥利娜的目光此刻全集中在弟弟身上，看到奥伦照着大家的模样闭目祈祷的举动，她心中居然涌起了一股不甘愿的感觉。
自己的弟弟不应该属于神明。
他已有了更好的去处。
在众人的祷告声中，教廷区内外发生了一连串不可思议的变化。
例如花坛中的花卉抬起了枝干，一个个朝着天空矗立起来。空气里也弥漫起了醉人的花香，令在场嘉宾仿佛置身于美妙的幻境之中。
“这是怎么回事……”
吴越难以置信的咽了口唾沫。
他亲眼看到刚喝了一半的酒杯里酒水又重新满了上来，而且散发出比之前更诱人的醇厚酒香。
“这是神明即将现世的征兆。”奥利娜喃喃道，“相传在赫拉的神国里，天空始终晴朗，花卉将永远维持在盛放的时刻，各种美食更是取之不竭、用之不尽。难道……赫拉女神打算将整个希拉城都变为它的神国么？”
忽然，天空中传来了悦耳的弦乐声。
奥利娜抬起头，循声望去。
刚才还悬挂在天空中的骄阳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洁白的薄纱——它向天穹四周展开，既像是将云彩包裹其中，又像是它本身就由云彩构成。
而薄纱的中央赫然是一名女子的身影。
她几乎占据了半个天际，没有任何词语能形容她的博大与壮丽，只要神明伸出双手，便能将整个希拉城揽入怀中。
“神明果然还在。”
“我就说嘛，太阳都还每天挂在天边，太阳神又怎么可能被区区邪魔吞噬。”
“看来蔚蓝堡的传言并不可信，我们果然是杞人忧天了。”
贵宾区里泛起了窃窃私语声。
原本还将信将疑的豪商们，此刻表情一个比一个虔诚，好似下一刻就要将全部财产捐献给赫拉教会一般。
啊……没错，这就是沐浴在太阳神之光下的感觉。
佩拉四世张开双手，毫无保留的将自己奉献给赫拉女神。
他感到那股力量又回到了自己体内，只要稍微凝聚精神，强大的神术就会遵照他的意志扫荡世间。
这一战教会必胜无疑！
……
“时机到了吧？”
大教堂尖顶的瞭望室内，一张人脸逐渐在镜子中成型。它蠕动着张开嘴唇，发出浑浊的问询。
“是，让法师塔也加入祈祷吧。”镜前高挑的人影扬起嘴角，“谁说邪魔就不是一种信仰呢？”

第六百三十八章 另一种东西
正当所有人都沉醉于赫拉的辉光之下时，奥利娜看到神明睁开了双眼。
那双眼睛里漆黑一片，宛若两个深不见底的孔洞，和它纯白无瑕的外表形成了鲜明对比。
赫拉也会展现出如此纯粹的黑暗吗？
就在她发愣之际，一道裂痕突然乍现，并从神明的眼睛旁一直蔓延到嘴角。
接着无数细小的触须从裂痕中伸出，将那张巨大的脸庞缓缓揭开了一条细缝。
龙女感到心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了。
不对，这不是神明！
至少不是人们所熟知的那个太阳神！
当脸皮被揭起的刹那，它的整个面孔就宛若成了一张覆盖于表面的薄壳。
“赫拉在上……”
佩拉四世也在此刻发现了神明身上的异样，整个人陡然像苍老了五十年——他僵硬伸手抓向天空，似乎想要在信徒发觉之前补上赫拉脸上的裂痕，而赫拉也回应了教皇的动作，微笑着将大手张开，与其手掌相对。
下一息，教皇浑身都冒起了黑烟！
一道幽紫色的光柱从佩拉四世的口鼻间喷出，像是被神明吸入一般，他凄厉的惨叫在扩音术法的作用下瞬间传遍了全城！
上万名祈祷中的信徒都被这一串连绵的惨叫所惊醒，他们纷纷抬头望向大教堂，随后被这一惊悚的场景震惊得目瞪口呆。
“冕下！”
“快、快中止迷锁！”
饶是大主教波顿和一众红衣祭司也愣在原地。
他们预想过种种意外，最坏不过神临失败，至于赫拉吸取教皇灵魂的景象，哪怕是在最深的噩梦里都不曾出现过。
但更糟糕的情况远不止如此。
当惨叫平息，原本那个庄严肃穆的教皇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只人形邪魔，唯有从它那身残破的冠冕和衣饰上，才能看出一点佩拉四世的影子。
不等众人回过神来，又是十余道紫色的幽光冲天而起，直朝神明飞去。
教廷区里顷刻间炸开了锅！
所有人终于明白，漂浮在空中的神明已经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带着大家从侧门离开这里！”奥利娜朝吴越大吼一声，随后化身为龙，展开双翼朝着广场直冲而下。
下面的景象令她触目惊心。
信徒们明明露出惊恐万分的表情，却没有一个人试图起身逃离，他们依旧保持着跪坐的姿势，脑袋仰望着半空，宛若被凝固住了一般。边上那些普通民众倒是跑得很快，面对魔化的信徒，他们第一时间靠本能做出了最正确的反应。
而那些被选中成为圣灵之子候选人的孩子，也呆坐在第一列的石阶上，对于眼前发生的一切置若罔闻。
奥利娜已经察觉到了，受神明影响最大的是教会信徒，其次是龙裔和普通信众，像使者团这样的东方来客则基本不受影响。
“奥伦！”她长啸一声，伸出前爪抓住弟弟，转头就向使者团奔去。
“姐姐！”奥伦这时才猛然惊醒过来，他仰起头愕然道，“赫拉之神怎么会变成这样？”
奥利娜看向天空——此时裂痕越来越大，几乎已将神明一分为二，而它身后隐藏的黑色人形呼之欲出，仿佛那才是神明的本体。与此同时，越来越多的紫色光柱涌向赫拉，那些光柱的主人无一不在惨叫中冒起黑烟，直至变成东方人口中的魅与魔。
在太阳的照拂下，大多数魅难以动弹，像是人群中伫立的一尊尊黑色雕像，但她知道这样的局面不会一直维持下去。
随着神明逐渐裂开，希拉城上方的阳光也越发暗淡，可以想象得到，当城市的阴影将光亮处完全填满时，整个城区都将成为邪祟的杀戮场。
“我不知道。”奥利娜深吸一口气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太阳神教会完了。”
……
希拉北面的王宫里，费莱顿和黎等一行人正在穿过内苑宫墙。
检查完日程文书和身份证明，守卫挥挥手，示意众人继续前进。
这已是他们遇到的第四道检查。
“你看，我就说了进入旧王宫并不困难吧？”费莱顿小声道，“之后还有两道关卡，我们就能达到王宫的最深处，也就是曾经的皇后寝宫。”
黎没有接话，而是继续不动声色的环顾四周——她并没有因为血族的说辞就放松警惕，尽管耳朵被宽大的毡帽盖住，但周围三十丈内的动静依旧在她的掌控之中。
这里的防范措施的确跟监狱有着相当大的差距。
比起这些人逃离王宫，教会更在乎他们是否会受到外来的威胁，因此他们伪装成的侍女和送餐厨子鲜少会受到重点关注，确认他们的行程安排跟暮夜公主有关后，基本都会直接放行。
而此地也没有一丝监狱的氛围。
宫廷小径旁到处都铺着绿地和鲜花，更远一些的地方还有假山与流水，这刻意营造出来的舒适感受也变相拉低了警戒水平，面对时不时路过的舞女们，守卫们很难一直保持高度的戒备。
忽然间，黎停下脚步，轻轻咦了一声。
“怎么了？”费莱顿警觉地问道，“有哪里不对劲吗？”
经过一周的相处，他已十分清楚这名东方妖兽和宁静海诸国那些常见的半兽异种截然不同，她的能力完全不亚于高阶施法者，一手变形术出神入化，而且五感及其敏锐，是一个天生适合做暗杀者的好苗子。
“天色……似乎有点变暗了。”她抬头道。
“变暗？”费莱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天空依旧晴朗，云层单薄稀疏，完全没有风雨欲来的模样，“今天是神临日，太阳神的照拂下不会出现阴雨天气，你应该是看错了。”
“也许吧。”黎并未坚持，她只是觉得自己的影子比之前更浓郁了一些。
“等下，你们站住！”
身后突然有人叫到。
费莱顿心中不由得一惊，他放缓脚步，示意黎将此事交给自己处理，接着转过头去。
只见两名拄着长枪的守卫正快步朝他们走来。
“二位有什么事吗？”费莱顿伸手入怀，将两枚金币捏在手中，无论如何，在这里起冲突是最坏的选择，“我们正忙着给寝宫那位大人送餐呢。”

第六百三十九章 搭档
哪怕都是在旧王宫工作，也只有极少数人知道暮夜公主的身份。
并且此地的侍从与守卫严禁打探关押之人的底细，因此称呼时通常都会用大人或阁下代替。
“急什么，晚一点那家伙也饿不死。”守卫不以为意的来到推车边，敲了敲桌板道，“送的都是什么东西？”
麻烦了，黎微微皱起眉头，这个推车看似是为了装载食物，实际上是藏匿千言用的。若是对方要检查推车，小姑娘根本没有地方可藏。
“我看看单子……”在没有摸清楚对方的来意前，费莱顿也不好直接用金币蒙哄过关，不然容易起到弄巧成拙的效果。他只能掏出行程表，装模作样的查看一番，“有提里斯岛的葡萄和蜜酿，希拉佳品店的酥肉面包，以及……”
“行了行了，打开盖子吧。”两名守卫对视一眼，迫不及待的打断道。
“二位……这是送给宫里人的东西。”费莱顿表情也有些僵硬起来。
“所以呢？”对方面色一沉，“你们送了这么久的餐，难道不知道这人是旧王宫里最特殊的一个？”
“就是。那家伙已经好多年没露过面了吧，多吃一点跟少吃一点有区别么？你还怕他事后找你麻烦不成？”
“可是——”
“够了，布次先生，这事跟我们无关。”黎突然伸手拦住费莱顿，“二位说得没错，就算少送一点，那人也根本不可能怪罪到我们头上。”
“看来还是有明白人。”守卫满意地笑道。
黎揭开车盖，露出了下方的储物箱。它最上层只有半臂深，放的正是冰镇葡萄和三四罐蜂蜜。
守卫毫不犹豫的拿走了大半葡萄和所有蜜罐，接着朝黎和费莱顿努努嘴，“剩下的这些你们自己分了吧，不然这么丁点葡萄送过去反而让人生疑。”
另一人虽然盯着隔板看了许久，但终究没有伸手查看下层的食物——他们显然知道竭泽而渔的道理，若是真因为这事导致被关押者出现健康问题，他们的下场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等两名守卫离开后，费莱顿才长出了一口气，“你怎么猜到他们是盯着食物来的？”
“因为他们眼中透露着明显的贪婪。”黎撇撇嘴，“如果这两人是受到责任驱使，认为手推车里藏着可疑之物，必定不会露出那样的神情。”
“原来如此，你的洞察力果然——”费莱顿的称赞还没说出口，守卫离开的方向就传来了一声刺耳的惨叫！
两人不由得一愣。
很快第二声惨叫紧跟着响起。
同时响彻旧王宫的还有高亢的警哨声——
“快跑……咳咳……快跑啊！”
之前的守卫又再次出现在他们面前，不过这一回，他浑身是血，整个身子少了一半，胸腔和腹部都暴露在空气中。
而在他身后的墙根阴影处，一个高瘦的黑影贴着墙面缓缓站起，如枯柴般的手指间仍滴着鲜血。
黎感到一股寒意直冲头顶！
“是邪祟！”
“大白天怎么会出现这些玩意？”费莱顿暗骂一声，“赫拉教会到底在搞什么鬼！”
白天？
黎再次望向头顶。
依旧是万里无云的晴朗天气，只是天空的整体色泽似乎变得更阴郁了一些。
短短数十息时间不到，旧王宫四处都响起了惨叫与厮杀声。
显然冒出邪祟的地方不止一处。
“我们得抓紧时间了！”费莱顿并没有忘记自己的主要使命，“这些怪物绝对不是无缘无故出现的——希拉城的神临仪式恐怕出了大问题！”
“前提是我们能通过眼前的这些拦路障碍。”黎扫了眼前方新出现的两只邪祟。
加上后面虎视眈眈的一个，一共三只邪祟，且从对方的行动迹象来看，似乎就没打算放过送餐的他们。
“看来只能启动预备计划了。”费莱顿忽然仰起脖子，发出尖锐的啸叫！
随即空中传来了一记与之相同的回应。
不一会儿，两头灰黑色的石像怪兽从天而降，轰然落在费莱顿面前。
“这是什么？”黎撇了他一眼，“你之前可没说自己还有后招。”
“我总得给自己留点底牌。”费莱顿回道，“它们是血族的附庸，你可以称其为黑曜石兽或雕像怪。别看它们看似呆笨了点，实际上不仅通晓人语，还拥有不俗的战斗能力。当然，任何人见到它们，都知道血族来过这里，所以不到关键时刻，我并不想让它们暴露出来。”
他指向邪祟，沉声下令道，“干掉它们。”
“是，主人。”
雕像怪扇动翅膀，一左一右扑向邪祟，刹那间和敌人战至一团。
“我们走！”费莱顿推起车子，快步朝着庭院深处奔去。
……
“咳咳咳……”塔克西丝捂着腰间缓缓从碎石块中爬起，还未站稳便吐出一大口血来。敌人无疑对颈圈的作用一清二楚，刚才好几次攻击都故意冲着脖子而来，哪怕是简单的拉扯，都会让封魔圈不断收缩，再这样下去，她会被这条带子活生生勒死。
“你现在半边身子应该都失去知觉了吧？”笼罩在黑雾中的杀手饶有兴趣地说道，他的眼神像极了一只打量着老鼠的猫，“毒液杀不死你，却能极大限制你的行动，凭借剩下的那半边想要防住我和魔手的袭击恐怕会越来越困难。龙裔的身体就算再强韧，也没办法忍受长时间缺气带来的痛苦。你的视线会愈发朦胧，对肌肉的掌控力度也会直线下跌，直到变成一条只会在地上挣扎打滚的死鱼。”
塔克西丝用仅存的那只脚猛蹬地面，扑向眼前的敌人。
然而她只抓到了一缕幻影。
“继续反抗吧，我喜欢你的韧劲……”一阵尖刻的笑声从另一边传来，“我以前杀过的龙裔里，还没有一个能像你这样能坚持的。你反抗得越久，带给我的乐趣也就越多。”
“咳咳……是吗？”塔克西丝擦了擦嘴角的鲜血道，“可惜我已经发现了你的破绽，最后的胜利者注定不属于你。”
“哦？”杀手耸耸肩，“说来听听？”
“你可以在瞬间改变自己的位置，但缺点是此法术不能连续施展……”少女艰难地说道，“所以你还需要一个同伙为你补上缺口，在你无法快速移动时牵制我的动作。”
“……”杀手沉默了小会，“所以呢？你发现了这个破绽又能改变什么？”
“如果我也有一个同伴，便能在这个空档期给予你致命的一击。”
“哈……哈哈……”对方忍不住笑了起来，“哈哈哈！这就是教会最年轻的审判长想出来的对策吗？我还以为你会说出什么样的话来，结果就是为自己幻想了一个搭档？”他收起笑容，语气里流露出抑制不住的杀意，“别做梦了，与其把希望寄托在呓语上，倒不如将这点力气省下来好好取悦于我——”
“谁说我没有？”塔克西丝反问道。
她话音落地的同时，一道耀眼的电光从房间角落窜出，霎时照亮了古老的石砌大厅！

第六百四十章 不该出现的名字
黑衣杀手完全没料到还有这一出，他注意到这记流光术时已经来不及躲避，浑身冒着火花被击飞出去！
由于他所有防护手段都是针对近身格杀而准备，法术的效果没有丝毫折扣，等到落地之时，大厅里已经弥漫起了一股焦糊的味道。
另一人见状连忙驱动魔力，召唤出一对蒲扇般的大掌拍向黑暗处。
那手掌仿佛比钢铁还要坚硬，伴随着轰隆一声巨响，地上的石砖悉数裂开，连墙壁都被这一扇扒出了一个醒目的豁口。
很难想象塔克西丝就是在这样的打击下坚持到了此刻。
然而魔拳系列法术有着一个共同的缺点。
作为塑能术的一个分支，它施放距离相当有限，进攻时也需要施术者全程目视。这使得它对付近战目标十分好用，特别是在力量对拼时不输龙裔，但对于那些灵活的施法者就显得颇为僵硬了。
敌人还来不及检查双掌拍击的效果，腰部便被一道炽热的火焰所贯穿。他身上的护盾绽放出夺目的光芒，但依旧没能挡下这一击——透明的盔甲层层碎裂，直至化为泡影，他本人也因为猛烈的冲击而在地上连滚数圈，连接上下半身的腰间血肉模糊，仿佛变成了一团毫无支撑力的棉絮。
整个过程不到五息时间，形势便已彻底逆转。
塔克西丝挣扎着站起，先是走到焦糊的黑衣人面前，伸手拧断他的脖子，接着又来到腰间粉碎的塑能师前依法炮制，确定两人彻底断气后，才靠着墙缓缓坐下。
“这些法师的手段极多，如果不能亲眼确认他们的死亡，就说不上稳操胜券。”
“你有经验，你说了算。”一个人影从大厅角落走出，“不过话说回来，你怎么知道我在登龙塔中？”
回应者正是夏凡。
塔克西丝笑了起来，“你的名字……我在最后一刻看到它出现在地板上。”
“名字？”夏凡来到少女身边，蹲下身检查她的伤势。
她丝明显伤得不轻，背部衣服的破损处能看到乌黑发紫的肌肤，应该是毒素入侵的表象，同时身上有多处抓伤与割痕，一侧手臂变形严重，五指肿胀得无法正常合拢，大概是在正面硬抗魔拳时骨头折断所致。
如此多伤口带来的剧痛他不用问都能想象得到，可此刻对方的神情中却没有一丝痛苦之意，反而眼中充满了平和与宁静。
“嗯，就在篝火旁的地板上。”她点点头，“其实我并不知道你的名字怎么写，但那么古怪的字形我猜十有八九就是东方文字了。”
听完塔克西丝的讲述，夏凡一时有些意外，“你就把这个当成了证据？可这世界上你不认识的文字也有不少吧……万一来的不是我……”
“当然光凭这一点显然不足以证明，但加上另一点就可以断定了。”她歪了歪头，“你不是派那只花脸猫告诉我，你会看着我吗？”
“咳……”夏凡偏开视线，“好吧，不过跟踪你的任务都是交给滚滚完成的，我并没有一路尾随你来着。”
“你就算一路尾随并且偷看到了什么，我也没指责你的余力啊。”塔克西丝故作虚弱道，“你看，我现在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夏凡只好伸出手去，将她从地上拉起。
“谢谢。”塔克西丝长出一口气，随即换成认真的语气说道，“我们得想办法从这里出去。”
“你不继续登塔了么？”
“我的试炼根本不重要，关键是教会恐怕有大麻烦。”
“你是指登龙塔里混进了法师？”夏凡扫了眼地上的两具尸体，“我靠近此塔时，外面确实一个守卫都没见着，就好像故意放松了戒备似的。”
“这不算最麻烦的，”塔克西丝摇摇头，“我看到了一个根本不应该出现在登龙塔里的名字。”
正是那个名字令她惊愕万分，才导致她没能第一时间注意到来自后方的袭击。
至于最后出现的夏凡二字，反倒让她没那么惊讶了。
“是谁？”夏凡好奇道。
“梅恩&#183;耶莱纳。”塔克西丝低声回道，“目前她已是赫拉教会的红衣祭司。”
夏凡来到篝火边，按照对方的提示找到了那个名字——同时他还注意到自己的名字确实是用大陆六国的通用文字而非西极语言写成，这意味着登龙塔内部的运作机制并不只针对圣翼群岛一国，它涉及的领域或许比教会想象的还要深。
“梅恩没有走过登龙路？”
“何止没有。耶莱纳是一个靠血脉传承的龙裔家族，而她曾被选为圣灵之子，并在进入教会中枢后稳步晋升，直到爬至现在的高位。”塔克西丝喘了口气道，“对于各司祭司的晋升，赫拉教会有一套明确的规定，所有人的身世和来历都必须对信徒公开，以保证选拔的公正，如果她原本是拥魔者，我绝对不会毫无印象。”
夏凡心里忽然冒出了一股冷气。
“我得到的情报说，关于你的裁决似乎也是梅恩提出来的……”
“什么？”塔克西丝也不由得一愣，“这不是教规司的决定吗？”
“是了……你被关在禁闭室里，并不清楚最近发生的事情。”夏凡将希拉城的近况简单讲述了一遍，“现在外面正在举行神临典礼，如果时间没推迟的话，想必太阳神已经降临在希拉王都了吧。”
虽然他不怎么相信教会的宣传就是了。
“开放登龙塔和神临大典安排在同一天？”塔克西丝的语气渐渐焦急起来，“那天大会他们确实提到了神国迷锁术，但梅恩也是负责人之一……不行，我们现在必须立刻赶回教廷！”
“问题是怎么出去？”夏凡环顾四周，“我进来时就注意到了，一旦离开入口甬道，石门会瞬间消失，再折返回去只能看到一条死路。而且……这大厅也不像是能攀登的样子。”
虽说从外面看登龙塔是一座宏伟的古代石塔，可他们能活动的区域始终集中在篝火大厅之内，别说一眼看不到尽头的天井和悬梯了，就连天花板都近在咫尺，仿佛伸手可触。

第六百四十一章 黑暗之后
“只能找了。”塔克西丝咬了咬嘴唇道，“你先拿一根木棍当火把，从周围的墙壁检查起，看看有没有暗门或机关之类的东西。”
“没问题。”夏凡也知道事不宜迟，谁也不清楚敌人还会不会继续派人进入登龙塔。
“等下，你先把那两个黑衣人搬到我身边来。”少女忽然又说道。
他微微一怔，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走到塔克西丝身边揭起她的裤脚。
只见她两条小腿都已经泛起了乌青色。
“你……没能控制住毒素？”
夏凡站起身凑近塔克西丝，这才注意到对方的脖子上也出现了乌斑，并且嘴唇显得有些发黑。
而半刻钟之前她还没有这样明显的症状。
“你以为我让你拉我起来……是故意那样做的么？”她泛起一丝苦笑，“魔力循环影响到了身体的自愈能力，之前倒还有一丝余力控制毒素蔓延，现在这点魔力都所剩无几了。不过你放心，只要离开登龙塔，解开这条封魔颈圈，我就能逐渐恢复过来。”
“既然这样，那你应该站立着保持静止，减少毒液扩散速度。”
“别傻了，两个人找总比一个人强，敌人身上或许有什么用得上的东西。”塔克西丝摇头道，“只要你能把消息带出去，我是否可以活着出塔并不重要。”
“喂……”
“当然，我也不会辜负你的好意。所以接下来我会放轻动作，尽量避免那样的情况发生。”直到这种时候，她的脸上依旧不见任何痛苦与绝望，“敌人还没有除尽，这种时候能多保存一名龙裔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夏凡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拗不过她。
将两名杀手拖到塔克西丝身旁后，他开始在四周敲敲打打，寻找任何可疑的区域。但这些石墙是如此的朴素，就连抹灰粘合时的空鼓都保留下来，明明在教会典籍中拥有神造之名，内部却完全是手工堆砌的痕迹，怎么看都不像暗藏玄机的样子。
他甚至朝着原本的入口方向连续发射了两枚电磁弹。
然而被击碎的墙壁后依旧是沉重的石块，想靠凿开墙壁的方式出塔显然行不太通。
更糟糕的是，不光是被撞散的篝火木块在挨个熄灭，就连那些挂在墙壁上的灯光也变得愈发昏暗起来。
“不妙，里面的油快见底了。”夏凡查看完壁灯后匪夷所思道，“难道教会开启试炼时就不能提前把灯油灌满吗？”
“我是解封后第一个进入登龙塔的人。”塔克西丝平静地回道，“那时候灯就一直亮着。还有篝火也是，就好像它们已经持续燃烧了十多年一样。”
“不会吧……”夏凡抽了抽嘴角，“难不成这里还有回到初始存档点的设定？”
“存档点？”少女转头过来，“那是什么？”
“呃……你可以理解为事物有一个起始状态，无论之后发生了什么变化，只要一个契机，都能立刻回到最初的状态下。”
“这么说来，我进入塔内时确实连点破坏的痕迹都看不到，在篝火边甚至还有一壶正在冒热气的开水。”塔克西丝沉吟道，“不过现在考虑这些也没什么意义，你过来看看，我找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夏凡回到对方身边，只见她不光将黑衣人的腰包摸了个遍，还将两人的衣服都扒了下来。
她所说的奇怪东西，是杀手身上的纹身。
它们乍看起来像无数个嵌套的同心圆，但细看的话就会发现那些圆形都是由符号构成。这些符号像是被刻进了皮肤内，触碰起来略有凹陷感，更夸张的是，“圈内”缓缓流淌着暗紫色的荧光，这种光泽对于夏凡来说再熟悉不过。
“混沌之术。”他沉声道。
“跟你之前说的东方邪魔有关吗？”
“从本质上而言，它跟地理位置关系不大，可以视作一种利用灵魂做药引的术法。”夏凡解释道，“在东方，这种方术由于极容易引来邪祟，所以被全面禁止。教会或许没有相应研究，但法师塔就不好说了。”
“那这个术的目的是……”
“我不知道。”他的语气有些凝重，“不过通常来说，有混沌之术出现的地方，通常不会发生什么好事。”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说法一般，四壁上的灯火晃动两下，忽然快速黯淡下去。
“油燃尽了。”
两人都没有携带照明之物，面对这样的僵局也无力改变。
夏凡将铜丝坠扣在手中，打算用流光术来应对紧急情况，万一真有新的敌人出现，突然亮起的电光也能杀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忽然，一只手按在了夏凡的手背上。
塔克西丝主动靠拢过来。
一直到这时，她的脸上才出现了些许慌张神色。
如果全身都被麻痹毒药切断控制，又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恐怕任何人都无法承受这样的孤立之感。
不一会儿，大厅便被幽深的黑幕所吞没，两人顿时失去了自身的方位感，就好像坐在一片没有边际的空旷世界中。
夏凡原以为需要花少许时间来适应这份变化，但很快一道新的光芒便出现在他们面前。
这道光竟是从地面发出来的。
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他惊讶的发现，这些淡淡的银光构成了房间新的轮廓，而原本的大厅已截然变成了另一副模样。尽管同样是石砌建筑，但这一次他们所处的位置俨然比之前小了许多，更像是一道长长的过道。
过道的对面赫然伫立着一扇门。
“这又是什么情况？”塔克西丝喃喃道，“……典籍的故事里从未提到过这种事情。”
“先去看看再说。”夏凡横着抱起少女，顺着流动的银光走向那扇门。
门是开着的，外面的景象宛若一片沙漠，连绵起伏的沙丘一眼望不到尽头。天空则呈现出夜晚的景象，抬起头便能看到无数繁星，沙子被晾晒过的气味顺着晚风吹入两人鼻中，散发出一股大地特有的芬芳。
夏凡迈步越过大门，接着回头望去——位于他们身后的仅仅是一间半埋在砂砾间的岩石小屋。

第六百四十二章 神明之击
“你看那儿。”塔克西丝僵硬的抬起手，指向前方。
只见离小屋不远处，有一座四五层楼的塔楼半隐没在沙丘之间，而且顶端闪烁着淡淡的银光，宛若一座指引方向的灯塔。
“原来是……这样吗？”夏凡露出恍然的神情。
“怎么了？”塔克西丝不解的问。
“你之前提到过，不管是否成功通过登龙挑战，受试者都没一个能完好无损出塔的，这说明试炼开始的非常迅速，基本不给人后悔的时间。”夏凡将自己的猜测道出，“所以登龙塔并不需要爬，进入石砌大厅的一刻开始，试炼就已经开始了。”
塔克西丝眨了眨眼，“那我的试炼又是什么？”
“恐怕就是法师塔派来的杀手了。”
“……”她愣住，“这样也行？”
“从名字就可以看出来，登龙塔能够自主收集进入者的信息，至于试炼内容……曾经的挑战者不是说过么，每个人面对的难关各不相同。如果你已经因为意外袭击的关系身受重伤，登龙塔却还要求你继续完成试炼，未免也太不合理了。”夏凡振振有词道，“这也能解释为什么灯火会逐渐熄灭，那实际上是一个倒计时的提示。当火焰熄灭时，挑战便宣告结束。”
塔克西丝没有接话，她感到自己的思维已经跟不上东方人的速度了。
“结果有三种，一是半途死亡，即挑战失败；二是坚持到灯火燃尽，但未能摆脱危险，同样是失败。而最后一种就是在火光灭却前完成挑战，便可算是成功。我们现在所见到的高塔，才是真正的登龙塔。”
“那你的意思是……出口也在那里？”
“应该错不了。”夏凡点点头，“等我们到达真正的塔顶，估计就能知道这条路的尽头所在了。”
塔克西丝打量了他好一会儿，突然轻笑起来。
“呃……你在笑什么？”
“我在笑这些明明都是你的猜想，却能说得如此一本正经，简直像比教会高层还清楚登龙塔的本质一样。”她顿了顿，放低声音道，“而且……有股莫名其妙的说服力，明知道你在胡诌，却让人不自觉想要相信。”
夏凡哑然。
这么合理的推断居然被人说是胡诌，着实叫人泄气。
“但我认为有一点你说得没错。”塔克西丝忽然又道，“沙漠里的高塔和闪光必定不是毫无目的而设的，虽然我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情景，可依旧能感受到那光芒在呼唤着我，所以带我去高塔吧——我相信那里能揭晓所有的答案。”
“那你抓好我了。”夏凡将她唯一能动的手搭在自己脖子上，正待跑起来之时，世界忽然地动山摇！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由远及近传来，令沉寂的沙漠陡然沸腾起来。温和的晚风也变得狂涌不止，一时间沙粒四起，宛若沙尘暴将至。
“这也是挑战之一吗？”塔克西丝咳嗽道。
夏凡望向夜空，只见一道突如其来的裂痕贯穿了整个天际，而幽暗的天空之后，竟是郁郁苍苍的大地。
“恐怕不是……”他深吸了口气，“我们得抓点紧了。”
……
奥利娜带着弟弟飞出教廷区后不久，吴越也带着使者团的人赶了过来。
“奥利娜小姐，你没事吧？”
“我还好，你们呢……能联系上夏凡或者黎姑娘吗？”
“不行，讯音里连一点讯号都没有，全是嗞嗞的杂音声！”吴越摇头道，“出于安全考虑，我们不能回下榻地了，应该立刻前往白沙号，并命令所有船员进入战斗状态。”
这无疑是最正确的判断。
不管接下来的变化是什么，城中都必然会因为邪祟的横行而大乱。
“我掩护你们赶往码头区。”奥利娜将奥伦交给吴越，“这是我的弟弟……请带上他一起。”
“姐，我也能帮你！”奥伦不甘道。
“得了吧，”奥利娜好气又好笑的揉了揉他的脑袋，“就凭你在学院里学到的那点三脚猫法术？先回船上再说，以后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放心吧，我一定会照看好他的。”吴越将男孩一把抓起夹在胳膊下，“所有人向码头前进！”
奥利娜重新振翅而起，从空中监视队伍的情况。
一条条紫光接连不断的出现在希拉城上方，而此时的天空已变得颇为昏暗，“神明”原本洁白无瑕的白纱亦呈现出一股诡异的幽紫色，它的上半身几乎完全分裂成两半，外壳下的黑影犹如实质般明晰。
如今每一道紫光都意味着一个信徒的灵魂飞向赫拉，他们的躯壳则化作了魅的原料。
随着光照不断渐降低，邪祟的动作不复最初的僵硬迟钝，它们开始四处捕杀那些无力反抗的信徒和平民，凄厉的惨叫声可谓此起彼伏，大量的人群涌入街头，朝阴影尚未覆盖的区域逃难。
这也是奥利娜觉得最为诡异的地方——希拉城仍有一大片下城区以及郊野处于晴朗的碧空之下，阴影虽然在不断扩散，却比人们奔跑的速度要慢得多，这也相当于给民众指出了逃难的方向。
就在这时，赫拉忽然向上升起，同时举起了一根细长的手臂。
如此大幅度的动作，还是它降临后的头一遭。
奥利娜心中顿时升起了极为不妙的预感。
只见它指尖凝聚出一团闪烁着紫光的黑雾，雾气逐渐向中心凝聚，直至变成一个极为圆润的黑球。
接着神明手腕一压，直指向城西方向。
一束幽紫色的光线从球中喷射而出，在电光火石间便跨越过大半个城市和城墙，直落进西郊的一处密林中！
那是什么东西！？
奥利娜大骇！紫光的速度仿佛比雷电还要迅捷，它从城墙上越过时，墙上悬挂的彩旗和绸缎竟然齐齐燃烧起来。光线周围有明显的扭曲感，似乎空气都为之沸腾，而它落下的地点也不是空无一人的树林，一座石砌高塔隐约浮现，并在紫光的轰击下绽放出层层波纹。
高塔周边的树林和土坡则直接化成了飞灰！

第六百四十三章 丧钟
“这力量……真是让人感到害怕。”
大教堂尖顶之上，梅恩抱着自己的双肩，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尽管身上寒毛四起，但她仍耐不住舔了舔干涸的红唇。
“这便神明之威，或者说……混沌的威力。”镜子人像的嘴巴一张一合道。
梅恩摇摇晃晃走到窗边，将半边身子探出窗外——一击过后，高塔已经完全暴露在视线之中，它不再像之前那样若隐若现，而是实实在在屹立于林地之间。周边的大地在轰击之下已化为巨大的陷坑，目力所及之处皆尽焦土。
而这并非结束，这一击仅仅是让球体略微虚化了些，从它的手势来看，第二轮的攻击正在酝酿当中。
“我们有一天也能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吗？”梅恩眼中满是渴望之色。
“很难说……”镜子的声音断断续续，似乎也受到了天象的影响，“但你应该明白，这样的力量是危险且不可控的，可以利用……但不应该奢求。”
没错，法师塔拥有自己探寻世界的方式，而不是将希翼交给神明。
培养一个愈发强大的混沌集合体，是自取灭亡的举动。
“才一百多年时间，它还真是个怪物啊。”梅恩偏头看向天空中遮天蔽日的神明之影，不自禁感慨道。
“不过也只有这样的怪物，才能帮我们达成心愿……”镜子里的人像扬起了嘴角。
这场争斗从劫持圣子开始到谋划神明之礼，前后不过半个月时间，可实际上它已经策划了十余年之久，得到的推演和预备计划有五六套之多。对赫拉的信仰是教会壮大的关键，龙裔的存在则是教会得以维系的根本，所以计划一旦启动，这两者都必须确保根除。
否则无论他们消灭多少教会信徒，都保不准有人会走上登龙之路，追随太阳神的传说。所以最稳妥的做法，便是将登龙塔彻底破坏。
但信仰容易颠覆，这座古塔却不是那么好解决的。
让教会开启试炼只是第一步。
利用神明之力摧毁登龙塔才是计划的最终目的。
如今这两个条件都已聚集齐了。
“你也尽快离开吧，”镜中人提醒道，“在这样的混沌力量面前，任何生者都会成为被排斥的对象……即使是我，也不敢保证能活到最后。”
“再等一会儿。”梅恩不舍道，“我想亲眼看到登龙塔的坍塌。”
那无疑是龙裔王朝瓦解的丧钟，也标志着法师塔将从幕后走向台前。
……
“神明”正在攻击登龙塔？
奥利娜心中一沉，如今夏凡就在塔中，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将塔克西丝安全解救出来。
可惜她现在无法抽身去支援那两人，因此只能在空中干着急。
而且她无法理解，神明既然已被邪祟污染，为何不优先杀戮附近的生者，反而先将目标对准了登龙塔？
就好像有人在指引神明这么做一样。
“奥利娜小姐，当心！”下方忽然有人大声提醒道。
与此同时龙女也注意到教廷区有一道黑影直朝自己扑来！
她毫不犹豫的张开大嘴，吐出一连串灼热的火球。
这并非神术，所以杀伤范围有限，不过对于一般活物来说，它依旧是需要躲避的致命打击。
火球在前方炸开，形成了一道致密的焰墙！
黑影似乎早有准备，直接一个跃升便飞至奥利娜头顶。
这时她也确认了来者的身份。
那是一条成年龙，翼根处的护甲和缎带表明他正是审判团的一员，至少也是队长级别。
只是他现在早已变了一副模样，不单身体各处鼓起了臃肿的肉瘤，覆盖背部的鳞片也形化作密布的触须。尽管丧失意识后的邪魔龙裔不再释放法术，可依旧会遵循本能飞上天空、猎杀生者。
看着这样的同类，奥利娜感到毛骨悚然。
她可以跟龙裔近身搏斗，却绝不想被长满细小触须的怪物靠近一步。
然而对手的速度比她预想的更为迅捷。
奥利娜刚准备施展龙啸，用足以震碎玻璃窗的声音逼退敌人，对方已经划过一道弧形，从侧翼冲到了她面前。
龙与魔顿时撞在一起！
对混沌强烈的厌恶感差点让奥利娜呕吐出来，那一瞬间，恐惧、排斥与死亡的负面情绪一起涌上心头。敌人身上的触须也仿佛嗅到了血肉气息，像吸盘一样围拢过来，一根根扎进了奥利娜的身体。
剧烈的疼痛让她大吼出声。
“姐姐！”
地上的奥伦尖叫道。
他想要赶过去帮忙，却忘了自己连变形术和龙化飞行都未完全掌握，刚挣脱吴越的控制没跑几步，便被其他使者团成员按倒在地。
好不容易解决了困扰心头已久的问题，她绝不能倒在这里！
哪怕敌人是审判团的龙裔也一样。
看着下方挣扎的奥伦，奥利娜积蓄起所有力量，不顾一切的朝邪魔颈脖咬去。
尖牙合拢的刹那，龙息术再次喷出，汹涌的火焰顺着撕咬出的裂口灌进敌人体内，将其头颅烧成了灰烬！
成功了……
奥利娜用力翅膀，想要将魔化后的龙裔甩出去，却惊讶的发现触须丝毫没有松软现象，反倒缠得更紧实了些！
接着魔的腹部膨胀起来，变成了一张新的巨嘴！
望着那黑黝黝的洞口，龙女脑海里涌起了一丝绝望之意。
而这时一对龙爪突然从天而降，一前一后抓住邪魔，猛地将其撕成了两半！
在碎裂的躯壳后，她看到了一只身形无比魁梧的巨龙——光凭那双粗壮的前臂与锋锐的爪牙，就知道这名龙裔绝不一般。
此人颈脖下方悬挂的盾徽亦十分眼熟。
将邪魔撕成两半后，对方还不忘补上一口火焰，将坠落下去的两截魔体彻底焚化。
“赛达罗……巴伐阁下？”
奥利娜终于想起，在典礼开始之前，审判团团长就佩戴着这枚胸章。
“您没有被神明控制？”
她还以为红衣祭司已经全军覆没了来着。
“大概是塔克西丝的那番殿前争辩让我思考了几天几夜的缘故吧……”赛达罗苦笑一声，随即挥动大爪道，“现在不是闲聊的时刻，你抓紧时间带使者团离开迷锁区域，教会的陨落者由我来对付！如果可以的话，请再多帮助一些王都居民逃离此地。”
说完他再次折返回教廷内苑，俯冲向另一只攀上天空的邪魔。
奥利娜深深看了他的背影一眼，转头引领着使者团朝内河码头奔去。

第六百四十四章 被囚禁的公主
“就是这里了。”
费莱顿停下脚步，望着眼前伫立的寝宫大门——此地连一个活动的人影都没有，守卫与邪魔的厮杀声皆已远去，仿佛寝宫和其他王宫内苑处于两个不同的世界一般。门上的黑漆脱落大片，形成了一块块曲卷的斑驳，脚下地面布满淤泥与灰尘，显然已经许久没有人打理过。
他忍不住咬紧了尖牙。
尽管早就从情报得知过关押地点的情况，可当真正目睹这一切时，他仍会感到难以抑制的愤怒。
上位血族确实有修建墓穴并享受长眠的习惯，但那和刻意隔绝的监禁完全不是一回事。
相反，强制划定血族的寝居地点是一种极大的侮辱行径——没有人会把监牢与可以安然入睡的墓穴相提并论。
黎拆下隔板，将千言从推车里举出，“接下来就该解除禁制了？”
“不错，这扇门只是幌子，覆盖整个殿堂的术法才是关键。”费莱顿朝千言点头示意，“请您使用我教您的术法逆转封禁吧，它只会对原始血脉的魔力产生反应。”
“有谁在外面吗？”忽然墙边的一个狭窄洞口里传来问话声。
“是名女子。”黎耳朵一抖。
“如果是送餐的话，今天的时间好像比之前要早不少啊。”那边又接着说道，“是发生了什么好事么？”
“说说话吧，我不会跟其他人提起的。”
“随便聊什么都行。”
“现在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晴天还是雨天？我在几天前睡过了头，错过了记时辰，你能提醒我一下吗？”
这是……暮夜公主？
黎转头看向费莱顿，却惊讶的发现后者已泪流满面！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名纳塔庭贵族露出如此夸张的表情。
“殿下，您……受苦了！”
他趴在送餐口情不自禁的高呼道。
那名曾经受千万人爱戴的高贵血族，如今却被关押在这种荒僻之地，渐渐被世人遗忘不说，而且由于禁制的关系，没有人可以接近她一步。换而言之，十多年里，她就独处在这小小的寝宫中，连交流的对象都没有几个。为了不失去语言能力，她才会尽量寻找可以交谈之人，哪怕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送餐仆从。
“……”那边明显愣了片刻，“你是……”
“我是您忠诚的仆人，三眼费莱顿啊……您还记得我吗！”费莱顿擦了把老泪道，“放心，我马上就把您从监牢中解救出来！”
“等下，不行！”对面的声音顿时变得急促起来，“我不能出去！”
“您、您在说啥啊？”费莱顿一时没能回过神来，“这儿确实是希拉王都，但我可以保证您悄无声息的离开——”
“我要是出去了，就等于违反了协议！”
“协议？什么协议？”
“总之，你赶紧走吧，这道禁制凭你的力量是不可能开启的！”
突然一阵闷响声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只见尘封已久的大门缓缓向两侧荡开。
“啊……封印解除了。”千言收回双手道，“你说得没错，确实挺容易的。”
费莱顿与黎面面相觑。
“现在怎么办？”狐妖不禁问道。他们事前设想过许多种情况，比如长期的关押导致公主精神失常，又或是因为长期供给不良使得公主虚弱不堪等等，对此他们也做了相应的准备，比如麻醉药和兑术的滋补符箓都悉数备齐，严重的话则考虑直接用震术击晕。但公主自己不愿意离开这种事，完全在他们的预料之外。
“也许是塔留斯给主人设下的暗示。”费莱顿沉声道，“不管如何，我都要见殿下一面！”
说完他率先走进阴冷潮湿的殿堂。
黎和千言对视一眼，随即跟上。
这里的环境跟外面歌舞笙箫的庭院殿堂格格不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衰败的腐臭味，由于长期无人打理，墙角处甚至长出了片片青苔。
穿过门厅后，三人见到了靠坐在墙边的女子。
她拥有着一头蓝灰色的长发，几乎从肩部一直垂到地面，或许这头秀发以前光泽柔顺，可现在却像破布一般纠结在一起。
她的衣服更是如此，一身长袍已经破烂不堪，甚至不能完整的遮住身体，很难想象这样的人会是纳塔庭帝国的王室成员。
“你确定她就是暮夜公主？”黎微微皱起眉头。她意识到了一个问题，由于禁制阻止任何人通往这间寝宫，也就意味着所有的补给都得从门边的狭窄通道运送。吃的还好说，但水是绝对不够清洗身体的，至于其他用度之物，更是无从谈起。
“主人，请恕在下无礼……”费莱顿缓缓上前跪倒，伸手拨开女子额前的发梢，声音很快再度哽咽起来，“错不了……她就是我要找的人……”
接着他脱下外套，将其盖在对方身上。
“为什么你能打开封禁？”女子叹了口气，语气十分柔和，既没有被关押十多年的怨恨，也没了之前的急促。她依次望向黎和千言，“是主母回来了么？”
“不……我找到了其他族裔。此事说来话长，我们还是先离开王宫比较好。”
“我……不能走。”
“为何？”费莱顿难以理解道，“是塔留斯对您做了什么手脚吗？您提到的协议究竟是什么？”
女子沉默半晌后才开口道，“我是自愿被关押起来的。”
三人顿时目瞪口呆。
“只有这样……才能避免纳塔庭因为王权争斗而陷入分裂。”她缓缓说道，“塔留斯找上我，称他要成为血族之王，到时候不管我有没有争权的念头，王国内都会掀起巨大的风波。届时将有无数人死去，王国也会因此而衰败。他说我有两种选择，一是和他正面竞争，最终的胜利者登上王位；二是消失在世人面前，直到王权归属再无争议。”
“我不想让纳塔庭境内遍布战火，所以选择了第二种方案，塔留斯也承诺绝不会对我的臣民和拥护者下手。只是这个协议不能透露给任何人，否则传出去必然会引起有心人的利用，因此你不清楚也很正常。”

第六百四十五章 出人意料的理由
听完暮夜公主的讲述，黎发现三眼对自家主人的描述竟然都是真的。什么品性温和、关爱世人、不喜争斗、和二弟塔留斯完全是两类人等等之类……全都不是出于某种需求的夸张，而是对方确实如此！
甚至程度比费莱顿形容的有过之而无不及！
以至于连三眼先生本人都愣了神。
“那塔里斯他履行诺言了吗？”千言忽然问道。
“这……”费莱顿一时哑然，二皇子接过皇位后确实将公主的亲信全部更换，但除此以外确实没有再采取过大的清剿措施。整个交接过程进行得十分迅速，几乎不到半个月的时间，纳塔庭上层便完成了权力交替，王国内部并未掀起太大波澜。
之后他们的损失与死伤大多出现在密谋反对塔留斯以及打听公主情报的事情上。
“可是殿下——您就甘心被关在这里一辈子吗？”他只能重新看向公主，“我知道殿下无心争夺王位，也不希望您卷入王权之争中，只是……这里绝不是您该待的地方，我无法留下您一个人在这里受苦！”
“抱歉，让你担心了。”公主宽慰他道，“我也没打算被关押一辈子。按照协议，我只需在希拉待上十年，等纳塔庭政局彻底稳定下来即可。对了，现在已经过去多少年了？”她略有些不好意思，“这地方确实比我想象的难熬，看不到日出日落很容易让人忘记时间……”
“十年？”费莱顿张大了嘴，随后露出极为愤慨的神情。他用力捏紧拳头，恨恨回答道，“从您失踪的那一天到现在已经十四年了，殿下！”
“是……这样吗？”暮夜公主的语气有些讶异，不过很快又恢复了常态，“既然时间已经足够，那我应该可以离开这儿了吧？”
“您当然可以出去！”费莱顿伸手将殿下拉起，“塔留斯根本就没打算放您回到西利斯蒂，只要您在希拉城一天，他就不必担心背后会遭到圣翼群岛的夹击。您明显被他当成了一颗随时可以扔掉的棋子！”
公主没有接话。
她隐没在发梢后的眼睛暗淡了些许，但神情却依旧如常。
或许在这漫长的岁月中，她并非没有预料过这一点。
黎倒是松了口气。
回不了西利斯蒂对金霞来说反而是好消息——只要对方能解除宁婉君身上的邪祟侵蚀，这次西极之行就算没有白来。
“总之，我们先撤出旧王宫吧。”她朝两人示意道，“这儿不怎么安全，谁也不知道那些守卫能不能击退邪魅。”
“确实。”费莱顿点点头，“殿下，请跟我们来。”
“嗯。”暮夜公主走出没几步，忽然对黎喊道，“当心，别碰到它。”
黎的尾巴顿时立了起来，“有敌人？还是陷阱？”
她扫视一圈，却没有发现周围有异常。
“不……是个尚未消散的灵魂。”公主带着狐妖向边上绕开两步，仿佛在避让什么东西似的，“它在这儿待的时间比我还要长，还是不要碰它比较好。”
黎感到背后冒起了一片疙瘩，“你能看到死者的……灵魂？”
“我也不知道它们算不算死者留下的东西，因为不是每个人都如此。”后者坦诚地回道，“它既不能说话，也没有意识，但它确实就在那儿。”
狐妖不由得咽了口唾沫。
她对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有种说不上的惧意。
“行了，这种问题之后再研究。”千言打断道，“赶紧离开这里才是正事。”
一行人刚跑出寝宫大门，随即听到了一记地动山摇的爆炸声！
只见西郊方向的树林燃起了滚滚浓烟，仿佛刚经历过一场雷劫，希拉城上方的天空更是变得一片暗红，连带着王宫区的光照都降低了许多。院墙的阴影拖得老长，几乎占满了各条步道，原本充满厮杀与惨叫声的宫苑内部也呈现出一股死一般的寂静。
“这是怎么回事？”暮夜公主惊讶的看向费莱顿，“你不会带着军队来进攻圣翼群岛了吧？”
“不，您多虑了。”费莱顿朝着院外吹了两声口哨，可始终没有得到丝毫回应。他面色不禁一沉，“雕像鬼居然都没了……”
“因为太阳光减弱了。”千言冷静地说道，“魅在暗光和无光情况下的行动能力截然不同，现在哪怕是两三只魔魅，也能轻松杀死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现在宫苑里听不到声音，原因只可能有一个。”
活着的人都已经被邪祟所杀。
黎面色凝重，“而我们要原路返回的话……”
“就得穿过大半个王宫，并且路上还有不少无光区，至于那里有多少邪祟在等着我们，基本是一个未知数。”
“该死，情况怎么会变成这样！”费莱顿咬牙道，他没想到好不容易救出了公主，逃离王宫却成了一件危险重重的事情。
“你们不是能飞吗？”千言耸耸肩，“之前那位进攻金霞城的图拉尔总督，就能变成黑烟飞来飞去。”
“你指的是影踪术吧？那可是纳特一族的高等术法，不是所有人都能施展的。”
“要不……我们先回到寝宫，将大门封死，等到明天再说？”暮夜公主提议道。
“如果是自然情况下的落日，倒是可以这么做。但现在的异常情况明显跟神临大典有关，守在这里恐怕也不会等来转机。”黎果断否决道，“既然王宫里已没几个守卫，我们也不必走原路出城了。”
说完她摇身一边，化作双尾巨狐形态，一爪一个将三人抛上自己的后背。
“千言，搭路的事就交给你了。”
“哎，我就知道要这样。”千言叹了口气，施展出心性法术，一道带有阶梯的光洁冰路逐渐凝结而出，并直指向离寝宫最近的城墙。
“当心，邪魔过来了！”费莱顿大声提醒道。
在生者气息的吸引下，数只魅顺着宫墙的阴影围拢过来，速度快得几乎难以用肉眼锁定。
黎竖起那条雪白的尾巴，甩向内院入口，刹那间数道落雷凭空乍现，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雷电之网！
接着她纵身一跃，跳上坚冰凝出的通天之路，在电闪雷鸣中冲过了高耸的王宫外墙。

第六百四十六章 塔顶之光
……
顶着风沙一路奔行数里地，半藏在沙丘中的塔楼终于呈现在夏凡面前。
从近处看，才会发现它的体积绝不算小，其轮廓类似于四面椎体，除开没有尖顶外，倒像是一座特殊的金字塔。它的每个斜面上都有一条长长的阶梯，直抵顶部平台，上方银色的光芒已清晰可辨。
而此时的沙暴也大到了一个无法忽视的地步，他说话时必须捂住嘴巴，不然就会被沙子灌满一嘴。
“我们……现在在塔顶？”塔克西丝低声道。
“十有八九便是了。”夏凡望向天空——在经历数次地动山摇的轰鸣后，夜幕的裂纹越来越宽，透过这些缝隙，他看到了一片燃烧的焦土，以及远处倒映着红光的龙涎河。这样的壮阔景色绝非在地表所能见到，从俯瞰高度来看，也基本和那座倾斜的古老石塔相当。
“原来登龙路并不是需要一直往上爬，平着走也能……咳咳……也能到达塔顶。”少女眼中满是感叹。
“所以你确实完成了登龙考核。”夏凡一边顶着愈发强烈的狂风攀上阶梯，一边抽空与对方搭话。
他注意到塔克西丝的声音越来越微弱，而以她的心性来说，绝对不是属于会轻易放弃的那类人，所以单纯的鼓励已意义不大。他只能用不断的交谈来提高她的主意力，免得在这种时候彻底陷入休克。
“借助你的力量……也能算？”她勉强露出一丝笑容。
“塔说算就算。”夏凡理直气壮道，“要是谁有异议，让他们自己跟登龙塔说。”
她好气又好笑的瞪了他一眼，但没有继续反驳下去。
很快，两人便登上了半坡位置，眼看着塔顶已近在咫尺。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紫色的光柱忽然照亮了整个天际——它穿过一道道裂隙，直落焦土大地，接着撞碎成无数闪烁的流光！阻挡下它的，则是一层透明的屏障，在万千光点的映照下，可以看到屏障从大地一直向上延伸，仿佛将整个世界包裹其中。
紧接着而来的，是更加剧烈的震颤！
夏凡终于知道为什么塔内会迎来一波又一波的冲击了。不管那光柱来自何方，都代表着有人正在攻击登龙塔。
而且这种程度的远距离打击，绝不是一般法术和火炮能实现的。
塔能撑到现在，全靠那层透明的屏障将绝大部分冲击都阻隔在外，但从天空越来越宽的裂痕便可看出，这道屏障远称不上游刃有余。
当它破裂的那一刻，石塔会变成什么样，这个问题不用想都能猜到。
思及此处，夏凡又加快了几分动作——目前出塔的唯一希望就落在塔顶之上，他必须要赶在防御崩塌前离开登龙塔！
可剧烈的震动几乎让他寸步难行，每一次稍微拱起身子，受到的风压都会陡然大上许多，有种随时都会被冲走的错觉。同时他怀里还抱着一名龙裔，使得他没法将身子完全贴在石梯之上。
更糟糕的还不止如此。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测一般，一直苦苦支撑的屏障在紫色光柱消失前的半息突然炸裂开来！
它碎裂的刹那，如火花般四射的流光瞬间吞没了整个夜空。
脚下的沙漠里顿时出现了几条深邃的断崖，沙丘倾倒而下，沟壑下方则喷出了暗红色的熔岩。
在这毁天灭地的景象中，两人脚下的塔楼也开始倾覆沉陷，原本竖直向上的阶梯逐渐变成了一条平直的道路。无数裂痕在石块上蔓延，噼里啪啦的声音响个不停，眼看着整个石塔就要四分五裂！
“抓紧我！”夏凡来不及思索太多，他飞速奔跑数步，接着一个纵身滑铲跃出阶梯，借助惯性直接在塔楼坡面上滑行，速度瞬间提升了好几倍。
塔克西丝也领悟到了搭档的想法，她伸出唯一还能动的那只手，令指尖变化成龙的利爪，在两人即将飞跃塔顶的刹那，一把扣在了石壁内！
她的手指应声寸断！
但这个“锚点”也让两人的滑行速度猛地减缓了许多。
此刻塔顶已完全翻倒，成为了一面垂直的立面，而闪烁着银光的中心也首次暴露在他们面前。
那是一个类似于方尖碑的物体，在它的底部嵌着一颗圆形宝石，闪烁的银光也源自于那颗宝石。
“这里真是出口吗？”塔克西丝的声音有些焦急起来。
“反正我们也没别的地方能去了！”夏凡深吸一口气，蹬腿跳向方尖碑，并在即将交错而过时用全身力气攀住碑体边缘，令自己浑身都浸泡在银光之中。
这一瞬间，周围的杂音忽然消失了。
连带着时间也仿佛静止下来。
他感到那些银光用潮水般汇入自己的脑海，并在意识深处有序的排布成一个个方体。
这又是什么情况？
登龙塔既然有能力制造如此真实的幻景，将他从塔底悄无声息的送到塔顶，为什么不现在把他送回去？
难道……自己真的猜错了，这个灯塔般的沙海建筑并不是所谓的出口？
那这些银色的方块又是什么东西？
思绪宛若触须。
当夏凡冒出这个念头的一刻，他的意识便与方块连接在了一起。
视野中的景象全部变成了深邃无比的黑暗，连怀中的塔克西丝都不见踪影。唯一有的，是从方块中不断涌来的信息。
这就是……登龙塔的奖励么？
不对，夏凡意识到，它不单单像是化身为龙裔那么简单——它更像是登龙塔的本质。
在复杂而浩瀚的信息中，他看到了自己身体不断放大的细节，以及与相连的各处信息：肌肉、骨骼、血管、细胞……乃至更深层的基因编码信息。
并且他不光能看到，还能理解这些信息所代表的含义。
那些编码片段原本包含大量的无用碱基对，但在新信息的赋值下有了全新的定义。通过调整、重组片段，它们竟隐约蕴含着近乎无限的可能。
驱动它们的东西，正是气。
为什么妖会诞生于人类之中，为什么有些妖能够延续自我，为什么有些妖却只能凭机缘出现，夏凡隐隐找到了答案。

第六百四十七章 崭新的龙翼
当外交团赶到码头附近时，第四轮光柱的轰击已让石塔摇摇欲坠，大量石块从塔上剥落，那层波纹般的屏障也若隐若现，仿佛随时都有可能消失一般。
“不好！登龙塔快要塌了！”吴越急得抬头大喊道，“奥利娜小姐，最后这段路我们自己能走，请你去支援夏大人！”
由于龙涎河贯穿大半个希拉城，因此码头区也受到了昏暗天色的影响，只不过这里比上城区要好得多，邪祟还没有到当街横行的阶段。除开在后面缓缓尾随的魅外，最大的威胁是为了逃命慌不择路的人潮。
好在大使团本身就有数十人，聚在一起足以保证自身不被冲散，加上不远处白沙号已经率先脱离泊位，朝着栈桥方向开来，想必双方很快就能汇合到一块。
想到这里，奥利娜朝着弟弟吼道，“你听话，跟着大家一起走，我先离开一会儿，晚点就会回来，明白了吗？”
奥伦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见状龙女不再犹豫，她展开翅膀，快速拉起高度，朝着王都西郊外飞去。
最好的情况是夏凡已经离开登龙塔，她只需找到两人，便可带着他们脱离险境。
最坏的情况……则是夏凡仍在塔内。
老实说，奥利娜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样的情况。
从城中望去，远方的高塔浑然一体，根本没有可以进入塔内的通道。而且塔外的屏障无色透明，只有在被轰击时才会显露出轮廓，仅用肉眼很难判定它的位置。若是稍有不慎，贴塔飞行就会撞在这道无形之墙上，落得一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可即使如此，她仍希望能离登龙塔更近一些。
这样事情万一出现转机，她也能立刻支援对方。
然而局面恶化的速度比奥利娜预想的还要快。
她刚刚飞过城墙，便感受到后方传来的灼热照射感。
回过头去，奥利娜看到那团紫色光球从最初的拳头大小变得和大教堂主楼相当，而衬托它的“神明”几乎和黑红色的天空融为一体，再也难辨其人形。她甚至有种错觉，神明已经化身为苍穹本身，而接下来的这一击将来自于穹顶之上。
强烈的恐慌感袭上奥利娜心头。
明明是暗淡的辉光，却比正午的烈日更为滚烫，映照在这片光芒之下，即使是她也生出了一股渺小脆弱、想要放弃抵抗的意念。
这才是蕴含神明意志的全力一击。
世间万物都不可能在打击中幸存。
如果贸然靠近，她或许也会波及其中。
就此折返吧……她已经尽了自己的全力，无论如何都没办法赶在第五轮打击降临前赶到登龙塔所在的位置。
奋不顾身的救援是一回事，鲁莽行事又是另一回事了……
真是这样吗？
奥利娜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了一幕幕过去的景象。
「你想不想离开这座监牢？」
「卑鄙的东方人，你又要骗我了吗？」
……
「我可以给你这笔钱，或者说一份拥有对应报酬的工作。」
「为什么？」
「如果我能解决这个问题，岂不是说我比神明更管用？」
「果然卑鄙……你得和我签订契约才行。」
……
「鉴于你在金霞城诸多战事中立下的功劳，事务局已授予你正式公民的身份。从获得它的这一刻起，你就受到了金霞律法的保护，也拥有金霞居民的所有权益。」
「所以，你无需向我提出申请，反倒应该由我来邀请你。你愿意随同我去一趟圣翼群岛吗？」
「我……愿意。」
现在想来，对方所提出的每一个选择，其实都在照顾着她。
而且对于东方的世俗规矩来说，无一不是在“鲁莽行事”。
所以——她偶尔鲁莽一次又有什么问题！？
奥利娜重新振起双翼，速度比之前更快！
再说了，她这么做又不全是为了夏凡。在东方她可是有固定家产的，夏凡要是没能回金霞，她和弟弟又该去哪儿？
没错，她这么做是为了保卫自己的新家！
混沌的紫光也在这一刻射出——它后发先至，从头顶越过奥利娜后笔直落在石塔上！一时间流光四射，那道透明的屏障也彻底瓦解！伴随着一连串轰隆的炸响声，登龙塔直接四五分裂，崩解成了无数石块。
即使明知已无法赶上，可她依旧朝着垮塌中的古塔全速俯冲，同时希望能在解体的石块中找到那人的下落。
忽然，一个坠落的身影映入她的眼中。
那是……夏凡？
他似乎还活着……塔克西丝好像也在一起。但后者却没有化为龙形，反而躺倒在夏凡怀里，显然受了重伤。
从这么高的地方掉下去，任何人都必死无疑。
问题是自己能在他落地之前赶到吗？
奥利娜咬紧牙关，将最后一丝力量都压榨出来，但双方的距离和速度差让她意识到，哪怕她再快上一倍，也不可能赶在对方砸进地里前抢先一步抓住两人。
“不行……来不及了！”她忍不住大喊出声来，“夏凡——！”
随着这声龙啸，奥利娜看到对方动弹了两下，仿佛从爆炸的余波中惊醒过来。
而接下来的景象让龙女目瞪口呆。
只见夏凡在空中翻滚半圈，将身体调整到直立状态，随即背后伸长出了一对折叠的骨架！
随即骨架向两侧打开，拉扯起一片片完整的翼膜。
奥利娜这时才意识到，那竟是一对翅膀！
当它完全打开的刹那，夏凡坠落的身影猛地停滞在了半空，看得出来，他对这对龙翼的控制还不太熟练，但仅仅是片刻之后，他已能进行简单的爬升与转向，并且朝着奥利娜的位置飞来。
登龙塔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
难道走完登龙路的不止有塔克西丝？夏凡如今也成为了龙裔？
但奥利娜又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那真的是龙裔拥有的翅膀么？
它看上去比成年龙的翼展还要宽大得多，翼中骨架上长着龙裔所不具备的利爪，更别提翼尖上那些竖起的尖锐骨刺了。
单就外形来说，这对翅膀较寻常龙裔更富有侵略性，其魁梧的轮廓也透露出一股威严之感，简直像是从古老传说里飞出来的始祖龙神一般！

第六百四十八章 历史的转折
奥利娜还在发愣之际，夏凡已经以极快的速度掠至她面前，“快走！塔要炸了！”
炸？
塔要怎么炸？
龙女的脑袋虽然还没转过弯来，但身体的本能已经跟随夏凡做出了反应，她原地盘旋半圈，向希拉城尚未被太阳神阴影覆盖的区域奔去。
才刚飞了不到数息时间，一道极为刺目的光芒突然映亮了整个大地！
“不要回头，继续跑！”夏凡大喊道。
在这道光芒的照射下，就连被黑暗笼罩的王都都仿佛亮堂了几分，龙涎河的粼粼波光则变成了耀眼的银白色。如果不是对方的语气极为凝重，奥利娜绝对会忍不住回头张望这难得一见的奇景。
接着她看到大地出现了一道“波纹”。
它的扩张速度极快，几乎瞬间就追上了两人，并与远处的山丘和希拉城墙碰撞在一起。两者接触的刹那，能看到明显扬起的白烟与尘埃。
那是什么——
不等奥利娜问出口，一股滚烫的热浪瞬间拍在了她的身上！
两人像脱线的风筝一般，眨眼便被抛甩出去，在天旋地转中，她根本无法控制住自己的身体，只能任由飓风推动着自己前进！
问题是这种强度的风暴理应只会在大海上出现，天上连一片乌云都没有，怎么可能产生如此猛烈的气浪？
直到这时，撕裂天地的爆炸声才从登龙塔方向传来——
随着这声轰鸣，她的余光捕捉到了一团冲天而起的火球，那火球是如此明亮，几乎不逊于初生的太阳！
这或许就是夏凡让她不要回头的原因。
可登龙塔不是一座古老石塔吗？
为什么它倒塌时能引发这么惊人的声势？就算把希拉城所有的火药拉到一块，估计也达不到这个效果。
还有夏凡背后那对夸张的翅膀……
她隐约意识到，圣翼群岛国的历史恐怕将在今天发生巨大转折。
……
爆炸的余波过后，登龙塔所在的位置只剩下一个巨大的深坑，仿佛它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由于夏凡和奥利娜飞得足够高，气浪也只是推动他们翻滚了数十圈，并没有造成太多实质性的损伤。很快两人便带着昏迷的塔克西丝降落在白沙号上，并立刻叫来精灵医师对其进行祛毒治疗，以稳定少女的伤势。
得知黎和千言都已安全返回，并且成功救出血族公主后，夏凡终于放下心来。虽然谁也没料到神临典礼最后会演变成这样，但对于行动时机来说却挑选得恰到好处——足够大的混乱让教会的管控能力降到了极点，旧王宫俨然成为了一个无暇顾及的地带，等到他们发现纳塔庭王室人质消失不见时，只怕白沙号都已经回到金霞城了。
不过还没来得及见下那位公主，夏凡便遇见了一个意外的客人。
教会的红衣祭司阿雷克。
他半身染血，手臂只剩下一条，虽然经过紧急包扎后暂时没了性命之忧，但精神看上去仍十分萎靡。他落在白沙号上时身边并没有随从，应急处理都得自己动手，对于一名身居高位的大祭司而言实属狼狈不堪了。
“你……还好吧？”夏凡打量了他片刻，“要不要让我们的医师给你检查一下？”
“谢谢，但是不必了。”阿雷克露出一丝苦笑，“我的伤势并非邪魔造成，而是我自己动的手。这种损伤休养个十天半个月就能复原，相反用魔力治疗的损耗过大，如果可以，我希望阁下的医师能将治疗术用在那些更需要帮助的普通人身上。”
“自己动的手？”
“是。如果不这么做，我只怕当时就会落得和教皇冕下一样的下场。”
夏凡顿时来了兴致。
他也想知道，教廷区内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变故，才让好端端的神临典礼变成如今这副惨状。
“放心，我会把自己了解的情况都告诉你的。”阿雷克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不过在那之前，我能问您几个问题吗？”
“你说。”
“我的手下看见您刚才一路从登龙塔方向飞来，而且手中似乎还带着永翼小姐……请问这是真的吗？”
原来如此，夏凡恍然，这便是红衣祭司急匆匆赶过来的原因。不过他的行踪被发现也正常，码头区本身就有不少龙裔在活动，有的是搬运家财的贵族，有的是指挥民众避难的教会祭司，他当时只想着早点返回白沙号给塔克西丝续一口命，并没有刻意去避开人群的视线。
“没错。我收到情报说，有可疑人物在一路尾随这支前往登龙塔的队伍。出于安全考虑，我也去登龙塔转了一圈，正好撞见了塔克西丝。当然……也遇上了想要谋害她的敌人。”夏凡直言不讳道，“教会内部出了问题，这次试炼分明就是一场早有预谋的陷害，好在她足够强大，才撑到我赶到的一刻。若是再晚上半步，她估计都凶多吉少。”
听到此言，阿雷克的神情放松不少，随即又露出一丝惭愧之色，“您说得没错，为神临典礼准备的迷锁法术被人暗中动了手脚，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其他解释能让赫拉之神变成这副模样。虽然还未查清楚是谁干的——”
“是红衣祭司梅恩。”夏凡直接给出答案道。
他不由得一愣，“你知道？”
夏凡将塔克西丝的发现简单讲述了一遍，“我不太清楚教会内部的事情，不过连最年轻的审判长都这么认为，应该十有八九不会错了吧。”
“果然是这样……”阿雷克的语气中多了一份怅然。看得出来，事发之后他并不是对嫌疑人毫无怀疑，只是缺乏实实在在的证据罢了。
“她人呢？”
“和大主教波顿一样下落不明。我原本还担心她会不会被那玩意剥夺灵魂，这么看来她应该早就准备好了退路。”
片刻之后他抬头望向夏凡，“不知现在塔克西丝在哪？”
“她在船舱内休息。你要见她吗？”
“如果可以的话。”阿雷克点点头，“那条封魔带不应该再束缚她了。”
夏凡带着红衣祭司来到艉楼卧室内，负责治疗的精灵已经离开，软塌上只剩下双目紧闭的红发少女一人。
阿雷克默念咒语，接着将手指掠过对方的颈圈，后者随即断成了数截。
魔力恢复流动的那一刻，塔克西丝脸颊上顿时泛起了一抹淡红的血色。

第六百四十九章 噩梦之魔
“她会好起来的。”阿雷克简单检视一遍后缓声道，“龙裔就是如此，只要还有一口气，身体总有一日能恢复过来。”
“你要带她离开吗？”夏凡问。
“不，在她恢复过来之前，就待在您的船上好了。”他摇头道，“您愿意冒着极大的风险去救她，这点便已足够证明东方使者团值得教会信赖。”
说到这里阿雷克犹豫半晌，才压低声音开口道，“我还有一个问题……手下汇报说，您当时返回船只上时，依靠的是一对特殊的龙翼……不知这事……”
夏凡早就预料到对方会问及此问题，他大方的让翅膀重新伸出，半张于舱室内——哪怕是这样，硕大的翼面也已将房间完全挤满，“你指的是这个吗？”
阿雷克瞪大了眼睛。
显然在未亲眼见到之前，他一直保持着怀疑的态度。
“您……成为龙裔了？”
“我也不太清楚。”夏凡想了下，决定含糊过去，“但我确实掌握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变化之术。”
而事实上，他不止能让背后长出翅膀。
登龙塔向他展示的信息超乎想象。
经过调取和重组身体内的基因编码，它可以产生的变化数不胜数。遗憾的是，高塔并没有给出所有组合的结果，或者说……他目前知晓的千余种组合，比如鳞片、毛发、肉翼、骨骼等等，不过其总数的九牛一毛而已。但即使利用这些素材，他也能组合出足够多的花样，像是Cos千手观音，或是给自己挂上翅膀都是轻而易举之事。
像一些听起来就很唬人的玩意，比如超感神经、光锥晶膜等组合，则需要调用庞大的气来合成，以他现在的情况暂时还无法对其作用进行验证。至于再往上一层，构建于这些素材之上的二级架构，则全是未知数，所耗费的气也各个是天文数字。
如果把所有组合都列成一张表的话，它毫无疑问是一个由无数小金字塔堆叠起来的大号平顶金字塔，越下层的素材越基础，越上层的组合则越复杂。像是翅膀这样的宏观构筑物，已经位于金字塔的中上层——不过位置虽高，它也仅仅只占据一条组合路线，再加上与之同层的尾巴、犄角和四足，差不多就能到达金字塔顶层，拼出一条龙的模样。
从表格的角度去看，龙裔便是平顶中的一个方格。
这么想来，当时半掩在沙丘中的石塔，还跟这副进化组合图景几分神似。
夏凡不认为每个完成登龙挑战的感气者，都会收到如此庞杂的信息，否则教会早就应该知晓登龙塔的内幕才对。
至于为什么高塔会将信息灌入他的脑海，这就是另一个让人费解的问题了。
考虑到这些内容即便说出来对方一时半会也难以消化，所以夏凡索性一句话带了过去。
阿雷克沉思片刻，忽然吐出一口低沉晦涩的声音来。
见夏凡半天没有反应，他只好主动问道，“您能听懂吗？”
“这是什么？龙语？”
“是龙语，也是神术咒语。”阿雷克略有些尴尬道，“一般来说龙裔或多或少都能听懂一些。”
夏凡摇了摇头。
他学西极语就已经费尽全力了，哪有功夫再去掌握一门基本用不到的小众语言。
“怎么会这样……”阿雷克百思不得其解，“您明明来自东方，可又通过了登龙试炼；没有成为龙裔，却能长出这样的翅膀……”
“这翅膀有什么问题吗？”夏凡将它收回背后——能飞固然方便，但每次都要在衣服上开个洞也着实让人有些头痛。
“您真的没有听说过始祖龙神的传闻？”
“呃……那是什么？”
“传说中他是历史上首位龙裔，也是第一个通过登龙之路的强者。”阿雷克清了清喉咙，简单解释道，“关于龙神的描述，史书中和民间都有多种说法，但总的来说，他变化后体型巨大，几乎和小山一般，模样也和我们的样子不尽相同，无论是蛮力还是术法能力，皆是一等一的存在。本来我作为研究派的教员，是不太相信这些传闻的，就拿术法来说，如今的施术步骤和材料都已大幅精进，威力远胜数百年之前，可看到您的样子……”
“所以你怀疑我得到了始祖龙神的传承？”夏凡忍不住轻笑起来，他算是明白为什么这名红衣祭司会直接将敬语挂在嘴边了，“放心吧，登龙塔并没有给我这样的提示，我也从未见过那位龙神的尊容。”
事实上，他只是按自己的记忆与喜好组合出了翅膀的模样。
阿雷克亦长出了一口气，看得出来，要是真有一名异乡来客成为了始祖龙神，他们估计也会十分头痛。
见到塔克西丝存活，又解除了心中疑惑，红衣祭司绷紧的神经一下子松懈下来，他摇晃两下，大有一副原地摔倒的趋势。夏凡连忙收起翅膀，单手扶住了他，“你得休息了。”
“没是……我只是有些疲惫而已，坐一会儿便能恢复。”阿雷克靠着床边缓缓坐下，即使是素来重视礼节的他，此刻也顾不上太多仪容问题了，“您有什么想要知道的问题，尽管问我便是。”
夏凡叫来一名水手，让他去准备一壶提神用的热茶，随后在阿雷克对面坐下道，“大教堂内现在是什么情况？你之前所说差点落得跟教皇冕下一样的下场又是什么意思？”
“那简直是一场噩梦……”
阿雷克喃喃道。
随着上城区的光照愈发阴暗，一直矗立在大教堂前的佩拉四世也恢复了行动——或者说，它已不是教皇，而是一只拥有了传奇之躯的邪魔。当时摆脱神明控制的教徒中绝大多数都是审判团成员，他们在最危难的时刻也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一边将混乱中的群众叫醒，一边组织大家撤离教廷区。
发现冕下化身邪魔后，审判团亦没有后退一步，他们一拥而上，像过去那样与敌人展开英勇战斗。但仅仅是眨眼之间，那只邪魔单手一挥，便让十多名龙裔身首分离，猩红的血液顿时溅满了整个前庭阶梯。

第六百五十章 无法回头
“眼见消灭邪魔无望，赛达罗只能忍痛带着剩下的余部撤出教廷区。如今那里还有数千名教徒，不过现在恐怕都已落入了邪神的掌中。”阿雷克沉重地说道，“就目前得到的情报来看，对太阳神越是笃信不疑者，就越容易被抽走灵魂、化作邪魔。”
说到这里他看向塔克西丝，“她说的是对的，教会太过依赖于神明，反倒把自己和神明绑在了一起。如果不是永翼在神殿上发表的那番争论，我想这次危机的损失会更大。”
夏凡沉吟道，“你们有没有想过，太阳神赫拉不是天生就存在的实物，而是被你们日复一日的祷告所召唤出来的概念？”
这个问题他其实老早就想提了。
毕竟教会诞生的时间远早于神明现世的记录。
从塔克西丝口中可以得知，龙翼一直信奉的是太阳之道，这也意味着他们的原始信仰其实是太阳，之后才转移到太阳神赫拉上。
此前不提是因为这种问题过于“异端”，在神明看得见、摸得着的阶段，当面质疑教会信仰来少说也是个驱逐出境。
阿雷克怔了怔，“什么意思？”
“在东方修行者的认知中，意识可以通过气来影响外界环境，各种术法都是这一影响的具体表现。我认为西极的魔力和气本质上是同一种东西，当许多拥魔者拥有同一种意识时，这种意识就会被反应在世界中。”
“神明……是被我们造出来的吗？”
“正如邪魔也是由意识而生的一样。”夏凡点点头。
这大概就是意识可以脱离躯体而存在的最大特性了——当它强大到一定程度时，甚至能改变整个世界。
“这岂不是说……任何信仰发展到一定程度，都会惹来灾祸？”阿雷克难以接受道。
“倒也未必如此，你们可以信一些不那么具体的东西嘛。”夏凡随口道，“比如说美好的品德、光明的未来之类，应该就能避免类似问题再发生。”
当然，这都只是他的猜测。
神明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百年前这个节点现世，着实让他有些在意。
原以为永朝覆灭只是大陆内部的事情，但如今随着对世界的了解增多，夏凡发现各地都在同期发生了历史性的大事。
譬如几乎和赫拉同时出现的月之女神。
以及与大陆完全断绝联系的东方诸国。
法师塔会使用方术符箓也是一件蹊跷之事——以大陆六国和西极的交情来看，这手栽赃嫁祸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他总觉得有什么中间信息被刻意掩埋了。
红衣祭司则陷入了沉思当中。
过了好一会儿，阿雷克才面露苦涩，“没想到有一天教会竟会需要一个异乡人来指引方向。”
“指引谈不上，最多就是讨论罢了。”夏凡耸耸肩，“你们下一步打算该怎么办？夺回希拉城吗？”
“现在的希拉已经成了生者勿入之地，原本是为了加强神明现世效果的迷锁术，如今反倒成了令我们寸步难行的陷阱；而没了神术的加持，教徒的力量也大不如初。就算是将教会所有部队调回王都，胜负也难以预料。”阿雷克丝毫没有避讳的意思，“更别论幕后的敌人还在虎视眈眈，如果我们把剩下的力气都用在和邪魔对抗上，法师塔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我跟赛达罗团长讨论过，目前的首要任务是安置逃出希拉的居民。十多万人不可能都去一个地方，所以还得安排周边的领主进行接纳，至于大头，我个人倾向于蔚蓝堡。当然我们也会关注希拉的情况，一是避免邪魔的领域继续扩大，二是一旦邪神的影响消失，我们能第一时间占回希拉城。”
“理性的选择，”夏凡微微颔首，“我还以为你们会和亵渎神明的邪魔决一死战呢。”
阿雷克叹气道，“不瞒您说，现在教会内部的士气跌到了极点，并不适合用战斗来凝聚人心。事实上……如果不是还有大量逃离王都的民众需要我们来保护，中央教会恐怕就直接瓦解了。”
“那法师塔呢？我想他们应该不会坐等你们恢复过来。”
“大概他们会先从西北边动手吧，那里是法塔最为密集的地区。”红衣祭司坦然道，“之后的十年无疑是教会将要面临的最大挑战，说是决定生死存亡也不为过。我们也许会丢掉许多领地，甚至可能被彻底驱逐出圣翼群岛，不过在那之前，我们绝不会束手投降。”
当阿雷克重新变回龙身，飞离白沙号时，天空已近黄昏。
那绝对是世间罕有的景象。
天边看不到夕阳在何处，昏黄的余晖均匀铺撒在视野尽头，宛如一张精美的幕布。龙涎河在这柔和的光照中向远方蔓延，折射出道道金色波纹。若光看这副景象，只会让人觉得心神宁静。
但幕布的另外一边，夕照陡然被黑红交杂的诡异光影所截断，整个天穹仿佛一分为二。其中黑色占据了巨大部分，只有边缘少数区域才透露出一抹猩红来。这些血一般的红线勾勒出薄纱的轮廓，那正是神明身着的死亡披风。
赫拉本体已然消失不见，似乎和这片天象融为一体，而希拉王都便笼罩在黑纱阴影之下。在远处人们甚至能看到依旧挺拔的大教堂尖塔，以及围绕尖塔飞行的龙裔身影。他们之前还是太阳神的守护者，如今却已成为了生者的死敌。
夏凡收回视线，将目光投向白沙号周边。
逃离希拉城的船只几乎挤满了整条河面，船上的难民惴惴不安地眺望着王都方向，眼中满是对未来的迷茫。这一走谁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再回来，但他们别无选择。
之前王都居民都在祈祷着神明的降临。
如今他们要祈祷的，恐怕是让神明尽早离去了。
“那东西是不会自己消失的。”身后忽然有人说道。
夏凡回过头，看到千言与黎正朝自己走来。
发话者无疑是活死人。
“你见过同样的情景？”他问。
“何止见过。”千言不以为意道，“永朝覆灭之后，类似的邪祟泛滥区可没少出现在六国领地上。如果无人干涉的话，它将会一直存在下去。”

第六百五十一章 华琳·斯迪奇
夏凡忽然记起来，枢密府的书上也曾提到过，启国建立之后京畿花费了极大的人力和物力，才勉强清除掉遍布各地的邪祟，令州城的交通要道重新得以连接。
当时读到这一段话时他并没有太多感触，现在想来，恐怕每一次清剿邪祟都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战。
枢密府后来的全面衰落，估计也跟这些清剿脱不开关系。
他不禁想到了一个相当严肃的问题。
永朝覆灭之所以产生了如此深远的影响，其中的直接原因就是当朝的感气者数量达到了一个巅峰，羽衣和青剑级别的方士都不在少数，倾听者更不是只存在于传闻之中。战争令人口锐减的同时，还带走了大量感气者的性命，这给强大邪祟的诞生留下了极好的土壤。
那万一人人都能感气之后，再爆发一场大战，岂不是直接等于世界末日？
面对到处都充斥着混沌之力的邪祟泛滥区，残存的人类恐怕将再无重振可能。
这个想法让夏凡心里多了一丝警醒之意。
“对了，暮夜公主还在下面的舱室里等着你呢，”黎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你要去见见她吗？”
“当然。”夏凡压下杂念，“你们也一起来吧。”
……
“想必您就是将我救出监牢的主谋，夏凡先生了吧？”
刚进房间，对面的女子便已站起身来，双手虚提裙角，行了个标准的贵族礼。
“没错……就是我，”夏凡忽然意识到有哪里不对劲，“不对——什么叫主谋？”
“您支使伙伴闯入希拉城旧王宫，在未告知教会的情况下打开监牢封禁，这无疑违反了圣翼群岛国律法，所以称您为主谋并无问题。”女子一本正经道，“但我仍旧要感谢您，因为您让我摆脱了不公正的境遇也是事实。”
她的声音不急不慢，语调柔和惬意，让人有种如沐春风之感。
哪怕话里的内容让夏凡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好。
直到这时，他才有工夫细细打量对方。
眼前的女子看上去十分年轻，岁数不会超过二十岁，但血族的外貌并不可靠，对于超长待机的他们而言，青春永驻绝不是什么难以企及的梦想。她拥有一头淡蓝色的头发，发梢处才会略显偏灰；睫毛细长，灰色的眼睛宛若一轮弦月，眉毛平滑无锋，看着就让人生出一种端庄静谧之感。
同样是公主，她跟宁婉君给人的第一印象可以说是恰恰相反。
“这是你的部下提的主意。”夏凡决定把锅甩给费莱顿。
“他已向我保证绝不再犯。”
夏凡讶异的看向费莱顿，后者朝他用力眨了眨眼。
“好吧，那我当这个主谋也行。”他决定跳过这个话题，“不知公主殿下的名字是……”
“华琳。”对方重新坐下道，“至于姓氏您应该已经知道了，我和三眼先生一样，都是源于斯迪奇主母。”
“那么斯迪奇殿下……”
“您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毕竟您对我有恩。”
“我救你也有自己的目的。”夏凡咳嗽两声，直入正题，“听费莱顿的说法，你能救治被邪魔侵蚀之人，这是真的吗？”
“如果您指的是魂灵转化，确实如此。”暮夜公主点头道，“只要灵魂拒绝侵蚀，我就能将它完整的剥离出来。”
“然后呢？”
“邪魔失去灵魂的屏障后，并没有那么难解决。使用净化法术或直接用圣水洗礼都能将其清除，这些对于赫拉教会来说很容易办到。”她柔声说道，“之后再将灵魂重新转移回身体，一切便可恢复如初。”
听起来似乎还挺靠谱的。
“那这个术有什么难点吗？”夏凡追问道。
“唔……”华琳思考了下，“大概材料十分昂贵吧？需要用到精金、陨星石块和甘露花等一大堆稀罕之物。不过有三眼先生在，这些最多只需要花点时间就能收集齐。”
夏凡终于放下心来。
他与千言和黎对视一眼，随后郑重道，“我希望你能同我们去一趟东方。”
“等下，”费莱顿忍不住插话道，“夏大人，你就不能把那名受伤者带到宁静海这边来吗？”
倒是暮夜公主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那人不便远行？”
“不错，事实上我需要你救治的，正是启国公主。”事到如今，夏凡认为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她如今被封印在冰晶中，以保证身体机能的完全静止。这套法术需要特殊的条件才能维持，远航的话难以保证其绝对安全。”
虽说有些夸大其词的意味，但挪动宁婉君显然不如挪动暮夜公主方便，这个年代的航海技术相当有限，万一遇上飓风大浪，船当场沉没都是常事。
“可是公主……”费莱顿仍有些犹豫，显然在他看来，东方大陆实在过于遥远了。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暮夜公主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下去，“但我们还是应该答应对方。我想你能拉来东方使者的援助，大概是将我能治疗邪祟侵蚀当做条件了吧？既然如此，我就应该完成约定，否则对有恩之人来说太过失礼了。”
夏凡趁热打铁道，“金霞城将保证你的绝对安全。就算纳塔庭舰队全部出动，我也不会将你交到塔留斯手中。”
“感谢您的关照。”她眉眼间绽出一抹浅浅的笑容，“不过王弟已继位十四年之久，他应该不会再找我的麻烦了。而且我想去东方其实还有另一个理由……”
“什么理由？”
夏凡和费莱顿异口同声问道。
“我之前在收拾主母的备用墓穴时，看到过一本从未见过的书籍。后来才知道，那是用古精灵语写下的游记。”
夏凡微微一愣。
精灵的……游记？
黎忍不住开口道，“难道它记载的是到访东方大陆的故事？”
“是，不过对于书中的人来说，他去的是西方。”暮夜公主点点头，“当时我还特意请人翻译了游记的文字，才确认书上的那个王国就是指无尽海对面的大陆。”
夏凡脑海中顿时回想起了艾梨说过的话——她的族人里，有一个人曾到访过西方大陆，称那里富饶繁盛、行业发达，无论是求财还是求权，都不乏一步登天的机会。最终他回到世界岛后写下一本游记，将自己的所见所闻全部记录下来。但由于此书销量极差，那位族人在失望之余，销毁了绝大部分书册，只留下一本供后辈阅读。并且他将这些心路历程写在卷首寄语的同时，还抹去了自己的名字。
难道这里面有一位买家恰好就是斯迪奇主母？
同时作为出售版，那本书上应该还留有他的名字才对。
他下意识问道，“你还记得作者是谁吗？”
“毕竟十多年过去了，我也忘了很多东西。”华琳苦恼道，“好像叫……什么日光波罗来着？”

第六百五十二章 动荡之局
夏凡和黎面面相觑。
艾梨的全名刚好就叫艾梨&#183;月光&#183;波罗——根据精灵的起名法则，他们可以自己选择一个青睐的词语插到姓氏与名字之间，加上一族人通常会有相似的喜好，这个姓波罗的精灵十有八九就是艾梨的族人了。
“你认为主母在失踪前去了东方？”
“我确实有这么想过。”公主捋了捋额前的细发，“大部分血族都喜爱修建墓穴，如果她被游记吸引，决定去东方大陆寻找一处合适地点作为墓地，我觉得也不稀奇。但这毕竟只是猜测，主母失踪的时间太长，已远远超过了修建墓穴所需，所以我也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直到今天为止。”
她看向一旁的千言，“既然这位小姐拥有原始血脉，能解开塔留斯设下的封禁，我想或许她的身世或许跟主母不无关系，如此一来，该猜测的可能性便大幅提升了。如今正好有个去东方的机会，说不定能解开主母下落之谜。”
说到这儿华琳柔声问自己的初拥道，“这样你还要阻止我吗？”
费莱顿缓缓低下头来，“我知道了。不过请给我几天准备时间，以便做好远行的规划。无论您到哪，我都会为您安排好衬得上公主身份的起居待遇。”
“你要跟我一起去吗？那永眷银行的事怎么办？”
“您无需担心，在行动之前我就已经考虑好了牺牲的可能，所以即使没有我，银行也会按预定计划照常运转。”
暮夜公主感慨道，“三眼先生……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奖励你。”
“殿下！”费莱顿顿时表露出一副肝脑涂地的表情，“是您赋予了我血脉和身份，您就是我生命的重塑者！能让我守候在您身边，就已经是最大的奖励了！”
“咳咳……”夏凡忍不住打断这肉麻的主仆之言道，“我没理解错的话，斯迪奇是血族血脉的源头吧？怎么她失踪了感觉都没几个人在意的？”
“这就是外人对我们的误解之处了。”费莱顿神色一收，又变回了那个彬彬有礼的银行大亨，“开辟墓穴并亲自体验长眠是一项极具品味的事情，过多关注反而是失礼之举。但不得不承认，长眠过程中确实容易出现意外，比如曾经的奥雷卡亲王就将墓穴修建在珊瑚海中，结果因为一场地震导致墓穴开裂、海水灌入，直到渔民发现漂浮上来的锦缎丝绸，其后裔才发现亲王已葬身大海。总得来说，历史记载里很少会有高阶血族的死亡记录，下落不明才是普遍的情况。”
夏凡不禁抽了抽嘴角。
还真有点死得随机那意味了。
也许等到大基建时代到来，从各种稀奇古怪的地方挖出稀奇古怪的血族标本，会成为基建业的一大常态。
“既然如此，那我代表广平公主提前向二位表示欢迎，届时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金霞也会尽可能给予协助。”夏凡站起身来，对两人拱拱手，接着离开了船舱。
回到艉楼后，他才朝千言问道，“关于斯迪奇血脉的事，你怎么看？”
“我说过，我并不在意自己的血缘来自何处。”千言一如既往的耸肩道，“如果有机会得知，我也不会抗拒真相。只是不管结果如何，都不会对我有任何影响，所以在是否要帮她这件事上，你无需询问我的意见。相较于此，我倒更在意另一件事情——”
她上前捏了捏夏凡的胳膊，又盯着他的脸庞打量了一会儿，“你现在还算人类吗？”
“咳——”后者差点没被口水呛到，“我怎么就不算人了？”
“人可长不出那种翅膀。现在你该跟我们说说，登龙塔里发生的事情了吧？”
“嗯嗯！”黎也连忙附和道。
看得出来，她对这个疑问憋了很久了。
“倒不是不能说，只是有些地方我也没想明白。”夏凡找了张椅子坐下，将白天经历的事情完整讲述了一遍，“毫无疑问那不是一座普通的石塔。石砌外表只是掩饰，它本质上恐怕算是一类巨型法器。至于登龙塔为何要把这些信息塞进我的脑袋里，我暂时也猜不到理由。要说当时高塔意识到自己危在旦夕，那塔克西丝也应该是比我更好的选择。”
“所以……你现在也能变出耳朵和尾巴来？”黎两眼发光道。
“应该不难。”夏凡忽然有些不好的预感，“呃，你想干嘛？”
“变出来给我揉一揉。”
“为什么？”
“这有什么好问的，你不经常揉我的尾巴吗？”
千言看向夏凡的眼神略微有了变化。
“那不一样吧……”
“没什么不一样的，都是为了研究啊。”黎双手抱胸，“难道你摸我尾巴时还有其他缘由不成？”
“我看天色不早了……马上就到晚饭时间，要不下次吧……”
“不行，坎术归丑——定身！”
千言暗叹口气，转身关上了房门。
……
接下来的几天里，白沙号不停往返于蔚蓝堡和希拉城郊野之间，将那些滞留在野外的民众运送回安置地。
不经意间，夏凡发现人们看向他的目光跟之前变得不太一样起来。
有时候他登上船头时，会收到人们自发的抚胸礼。
甚至他偶尔还能听到关于始祖龙神的低声议论。
为了避免误会，夏凡特意表明过自己并非什么龙神，但这样的流言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有了越传越广的趋势。
教会则把精力都用在了稳定人心上。圣翼群岛的南疆舰队从守望岛开出，云集于蔚蓝堡近海区域，近五十艘主力舰的规模在海面上组成了一道壮丽的白色屏障，在失去神明的日子里，强大的武力将暂时成为新的“信仰”。
蔚蓝堡领主对于王都难民也做了最大程度的收留——之前的海啸对城市造成了极大破坏，正好需要人力来复兴领地，双方算是一拍即合。何况克利夫兰伯爵本身也是龙裔，自然不希望看到法师塔一家独大的情况出现。
但群岛国北部地区就没那么顺利了。
从阿雷克那里打听到的消息，北方已经有两地发生了暴动，带头者是当地豪商与星辰塔结社组织，他们要求驱逐教会势力，并严查所有龙裔。当地领主不是没有采取镇压措施，可谁都清楚这些反对者的幕后支持人是谁。失去神术后，法塔拥有了和龙裔贵族正面掰腕的资格，小地方的领主在缺乏教会支援的情况下，很难与数量众多的拥魔者抗衡，失去领地的掌控权已是迟早之事。
一时间各地领主纷纷自危。

第六百五十三章 小小的纪念
夏凡却认为，法师塔不会在所有地方都策划暴动。
北方的太阳港等地本身就属于法塔的常规势力范围，星辰塔结社在当地耕耘已久，推翻领主统治可谓顺理成章之事。但在其他地方、特别是一些大城市，龙裔贵族还保有着相当强的掌控能力，如果依旧让民间势力先挑头，可能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奏效。
他更倾向于法师塔会采用分化策略，允许贵族继续治理当地事务，前提是与教会做彻底割裂。
至于那些坚决反对的贵族，则会成为法师展现力量的标靶。
毕竟只要把教会铲除后，剩下的龙裔也不过是一盘散沙。
如果赫拉教会想要存续下去，这将是他们必须要应对的问题。
五天后，白沙号重新补给完物资，做好了远航的准备。
塔克西丝也靠着强大的恢复能力从重伤中恢复过来，基本已能重新下地行走。
“感觉怎么样？”夏凡走进卧房，正看到她靠自己的力量爬下床架，端起桌上的水杯。
“身体有点僵硬，就好像不是自己的了一样。”少女咕噜咕噜喝了一大口水，“但老实说感觉不坏——自从我升任审判长以后，已经很久没休息过这么长时间了。”
换作普通感气者，这样的伤不躺个半个月绝对没法爬起来，由此可见龙裔的身体强度确实非同一般。
“你如果随船去东方的话，还能休息得更久。”
“你知道我无法离开群岛，至少现在不能……”塔克西丝的语气忽然低了不少，“教会需要我的力量，而我也不能丢下余下的教徒不管。”
“说得也是。”夏凡走到桌边，帮她把水杯重新满上。
他早就猜到对方会这么做。
从认识她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此人绝不会在任何困难与挫折面前低头。
“昨天赛达罗团长来见过我。”塔克西丝换了一个话题，“他说你要回启国了？”
“嗯，如果明天海况不错的话，白沙号就会启程。”夏凡点点头，“没有神术的情况下，圣灵之子也不会再产生，我得另想其他办法了。”
“抱歉。”她神情不免有些低落，“你帮了教会这么多，我却没能兑现承诺。”
别说圣子了，就连那些宝贵卷轴和法器，都随着王都的陨落而一同埋葬在邪魔结界中。
夏凡忽然生出了一丝心虚感。
事实上这些天教会已经对希拉城的损失进行了清点，并发现旧王宫死伤惨重，大部分囚徒下落不明。虽然阿雷克没有明说，但他们肯定也已将暮夜公主计算在内。
没有任何人怀疑到夏凡头上。
他们不会想到，那名血族公主如今就住在白沙号的下层舱室中。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教会还是帮了金霞大忙的。
“这个嘛……世事难以预料，罪魁祸首还是法师塔，你无需自责。”他清了清喉咙道。
“对了，我有件事想跟你说。”塔克西丝沉默半晌后开口道。
“什么事？”
只要跟暮夜公主无关就行。
她却没有马上接话，而是靠近了几步，近距离盯着夏凡。
正当后者的心虚在不断放大之际，塔克西丝忽然抓住他的手臂，踮起脚来，脸庞与他迅速贴在一起。
夏凡感到嘴唇碰触到了一块柔软之物。
同时扑面而来的，是少女特有的淡香。
这个过程仿佛很长，又仿佛一闪而过。等他回过神来时，塔克西丝已经退回到原位，脸颊上多了一丝红霞，但眼神却没有丝毫羞涩或逃避之意。
她似乎早就盘算好要这么做了。
“我查过了，东方人并不排斥这个——你们甚至可以娶三四十个女子，并且修建一座宫殿把她们安置起来。”
不对……你这是查的哪门子东方资料？夏凡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但圣翼群岛不行，我们这儿都要求一人娶一个。不过除此之外，还可以有多个亲密伴侣关系——男女双方都可以，所以我觉得这边的规定更显公平与自由。”她自顾自说道，“总而言之，这是我个人的想法，你不必太放在心上，当然，也不能不放在心上！进一步说你应该感到荣幸，因为这对我来说，还是头一回！”
“我——”
夏凡刚开口，便被塔克西丝打断了，“如果教会没能在之后的争斗中胜出，我应该也会不复存在，到那时希望你还能记得我。”
他忽然意识到这事恐怕不是对方一时兴起，“什么意思？赛达罗还跟你说了别的事吗？”
塔克西丝走到艉楼舷窗边，望向阳光映照下的海港城市。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仿佛过了一刻钟之久，她才轻声说道，“昨天另外两名外出执行任务的红衣祭司也赶到了蔚蓝堡，四人商议后决定，推选我成为教会新一任执掌人。”
夏凡不禁挑起了眉头。
他知道以塔克西丝的心性绝不会拒绝。
当她决定将这件事说出来时，恐怕已经接受了此份重担。
——没错，对于极为年轻的龙裔来说，该身份带来的压力远大于荣耀。
而教会内部选择塔克西丝的原因也很简单——她是唯一一个敢在神殿向所有教徒提出与神明做出切割之人。如今神明已然陨落，其他人虽然阅历更多、年岁更大，可在肩负“失去太阳神的赫拉教会”前行这件事上只怕远不如塔克西丝&#183;永翼。
想要让组织存续下去，教会就必须尽快找到新的核心人物。
“不是教皇？”夏凡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教皇是受神明祝福之人。现在没了神明，由红衣祭司推举教皇只会让人觉得名不正、言不顺。”塔克西丝露出一丝苦笑，“这事估计也在法师塔的预料之中——一旦摧毁神明，不仅能把教会数百年的根基连根拔起，还能防止我们重振组织。连教皇都没有的教会，还能算得上以前那个教会吗？”
这倒是一个无法回避的事实。
在赫拉现世之前，由教会高层选拔教皇毫无问题。可在赫拉现世之后，这种神授的做法看似更具说服力，实际上却把自己逼上了难以回头的绝路。

第六百五十四章 脱变与离别
“老实说，教会的胜算并不高，只要法师塔不急于求成，而是从分化龙裔内部做起，我们获胜的希望不会超过三成。”塔克西丝坦然道，“如果教会就此消亡，我也不会独自舍它而去，所以想在分别之时留下一点小小的纪念。”
夏凡摸了摸嘴唇，而这就是她的纪念方式……
“我倒觉得，你们的胜算远不止三成。”
“谢谢，你是在安慰我吗？”
“不，实话实说罢了。”夏凡同样走到舷窗边，“只要教会愿意做出改变。”
塔克西丝愣了愣，她偏过头来看了他好一会儿，仿佛在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你有方法让教会存留下来？没有神明后我们很难再有新鲜血液加入，剩下的教徒也很难保证不会离教会而去，这种情况下怎么可能——”
“有可能哦，你还记得赫拉教会成立的初衷吗？”
“驱散黑暗、赞美太阳。与邪魔为敌，救赎世人。”塔克西丝毫不犹豫道。
“道理是好的，但过于抽象了。”
“你的意思是……”
“将教会转变为政党，以执政者的身份制定纲领，并靠着这份新纲领来寻求志同道合之人，同时将自身的理念宣传给民众。”夏凡回答道，“既然你有与神明分割的勇气，未必就不能带领教会走出现在的泥潭。”
“政党？纲领？”塔克西丝一脸茫然，“那是什么东西？”
“新词语而已，你记着就好。”夏凡笑了笑，“其实二者并不难理解，你可以把它当做一种专门用于执政的力量，但同过去的王权和教权又有本质的区别。简单来说……”
他花费半个小时，将其基本概念和自己的建议详细讲述了一遍。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现在的赫拉教会跟政党还真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没了神明，但教会的组织框架依旧在，而且上下层流通不受血缘限制，比传统的世家门阀要领先一个时代。其次教会本身就有名义上的治理权，手中还握着军队，只要内部达成一致，对外推行理念的效率远比白手起家的野党强上无数倍，更何况现在还没有在制度上能与之抗衡的“竞争者”。
甚至就连教条也只需稍加改动，将赞美太阳变成更切实际的东西，比如为世人带来更好的生活，立志于消除饥饿与贫穷等“黑暗现象”，无疑便能让这个组织重新焕发出活力。
塔克西丝一开始还听着有些迷糊，但越到后面，她眼中的光芒就越明亮。
当夏凡说完时，她已经忍不住攥紧了双手。
“你……为什么连这个都知道？”
“大概我是个倾听者吧。”夏凡耸肩道。
“倾听者？那又是什么……不，算了，这不重要。”塔克西丝摇摇头，“我以前从未听过你说的这些……但不知为何，我却觉得它竟颇有可行性，就好像已经实践过许多次一般。”
“这么觉得就对了。”他笑道。
“那万一法师塔也照此法实施呢？”少女又提出了新的疑虑。
“那它则会变成旗鼓相当的对手。但事实上提出纲领容易，落实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法塔要做到这点比教会困难得多。”夏凡解释道，“想想看，拥魔者的基本盘是什么？是豪商、是星辰塔结社，而绝不是普通人。没有魔力的民众，在他们眼中不过是可以随意消耗的材料罢了，蔚蓝堡发生的灾难已经证明了这点。想让法塔改变观念换一条路来走，恐怕谁提谁遭殃。”
塔克西丝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你大概已经察觉到了，拥魔者也好、龙裔也罢，都不是坚不可摧的。普通人在手持强大武器的情况下，也能对他们造成足够的威胁。所以谁能拉拢更多的支持者，谁就能在这场争斗中占据上风。”夏凡接着说道，“当然，法师塔不容易做到不代表教会很容易做到，特别是当神明信仰不在，教徒需要树立新的目标时。而且局面出现缓和后，内部的稳定性也将成为又一轮挑战。好在你是教会的执掌人，我相信你有办法解决这些问题。”
“你又帮助了我一次。”塔克西丝的声音有些感慨，“我不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但有目标比不知所措要好得多——如果教会能够存续，肯定跟你的建议离不开关系。不过我现在好奇一点……”
“什么？”
“你脑袋里到底还知道多少东西。”塔克西丝将视线收回，转到夏凡身上，“如果我刚才不那么做，你是不是就不会说这些？”她向前逼近两步，“那要是多来几次……纪念，你或许还能说得更多？”
“不……我本身就打算告诉你这些来着，跟你想得那些无关。”夏凡连忙道。
塔克西丝忽然扬起一丝狡黠的笑容，“是吗？那这个疑问我留到以后再验证好了。”
他松了口气。
但隐约又有种亏了的感觉。
为了避免尴尬，夏凡将话题重新扭转到正事上，“如果你打算走这条路，我有位朋友可以介绍给你。”
“你的朋友？”龙裔颇有兴致的问，“是谁？”
“救济会的建立者。她亦会是你天然的盟友。”
……
夏凡自己并没有介入到塔克西丝与摩摩拉的深谈之中。
他只是将猫女邀请到白沙号上，然后将时间交给了这两人，她们谈了些什么，又能达成怎样的协议，只有她们自己知道。正如这座城市、这个王国一样，今后会变成什么模样，都得靠生活在群岛上的人来决定。
在这场晚宴中，夏凡收到了另一名意外之人的感谢。
对方正是犄角的妹妹，牧莉。
她剪去齐腰长发，一改过去的形象，坚定不移的站在了摩摩拉身边。
毫无疑问，犄角的遗愿将由她来继承。
夜幕下的蔚蓝堡看似和初到时一样。
但变化已经在各个地方悄然发生。
思想宛若种子，一旦条件合适，它便会快速蔓延开来，直至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次日清晨，在上万王都居民与工人的送别中，白沙号缓缓离开码头，搭载着使团一行人，驶向无尽之海深处。
第七卷 天道之下

第六百五十五章 天道之门（上）
徐国大都，永定城。
作为七星的发起者，以及继承自永朝的城池建设，永定的枢密府规模极其庞大，从外面看几乎跟皇宫无异。四四方方的造型严格遵循了天圆地方之理，一条大道贯通南北，所有大殿都按中轴线分布，匀称的排布在道路两侧。
而位于北方的“乘云殿”则是七星枢密府的核心，统合六国、建立大一统枢密府的计划正是在这里商议并确定。如果说它的建筑规模还能让其他邻国枢密府有仿制一番的想法，那环绕宫殿的多道阵法则是他们羡慕都羡慕不来的东西。
这些阵法不仅有保护枢密府的能力，还可以改变宫墙内的气候与温度，无论何时进入此地，这里都舒适如春。
当天权使高盛走进大殿议会堂时，另外四名七星使已经坐在长桌边等着他了。
这也是七星枢密府的一大特色。
六国代表之间并没有高低之分，因此朝堂那种一人高坐首位、其余人堂下倾听的议政方式被舍弃，所有人一字排开坐在一条长桌前，而站在台上的反倒是不那么重要的会议联络人，通常由七星使的弟子担当。
不过即使如此，方士们也会下意识分出高低。
例如长桌最中间的两个空位，就是留给天权使和玉衡使的。
高盛坐下后，朝联络人点点头，“玉衡使还有要事在身，这次议会就不出席了，你直接开始吧。”
“是，”站在台上的年轻女子朝七星使俯身行了一礼，说出了此次聚会的首要目的，“经过永定枢密府详细的卦算与推演，我们已经确定天道之门即将重现世间，而且这个时间相当接近，最多不会超过半年之期。”
尽管大家早有心理准备，之前也一直有关注此事的进度，但当联络人说出的那一刻，大堂里还是泛起了一阵窃窃私语声。
所有七星使都清楚天道之门的重要程度。
这些年对永朝散落文献的考证有越来越多的线索表明，门是一把无形的钥匙，能开启那扇门的人，才有窥见仙道的资格。
“上个月发出的密信，想必各位都看过了。”高盛开口道，“我们对仙器「天庭」的研究仍旧一无所获，目前唯一能确认的是，开启它的方法有两种。一是继续从大量遗失的永朝书籍中寻找蛛丝马迹，二是打开天道之门，获得支配仙器的能力。正因为如此，此次门的现世极其重要，无论如何我们也要将其控制在手中。”
他的声音不高，话语却不容置疑。
“那么门究竟会出现在哪，这边应该也已经有结论了吧？”高国天旋使问道。
“当然，只是这里面存在一点小问题。”高盛看向联络人。
后者从身后取出一张画卷，将其摊开挂在墙上。
“这是……”
七星使们齐齐皱起了眉头。
那张画无疑是用水墨绘成，只是内容无比怪异——大部分地方都被黑墨涂满，宛若绘画者对此景极为不满，故意泼墨抹去一般。唯独没有覆盖的区域只在画卷下方和顶端两个极狭窄的部位。
下面是一道浅灰色的直线，一路从画卷左侧延伸到右侧，边缘有水渍浸开的痕迹，不知是不是没有控制好墨汁稀释的比例；而头顶是半截弧形，特意采用了青色的颜料，这也是画卷上唯一的色彩。
瑶光使风铃子头痛的揉了揉额头，“高大人，你不会指望我们从这幅画上找出天道之门的方位吧？”
其他人亦连连颔首。
哪怕它画的是群山峻岭、大漠荒野，想凭画上的几个特征就锁定位置也极为困难，最多在确定大致范围后再组织人手大海捞针，更别提一副有八成部位都被涂黑的画卷了。
“这墨……不会是故意涂上去的吧？”有人问道。
天权使高盛摇摇头，“不，画本身就是这样。画中所示之地，并没有丝毫掩盖。而且恰巧的是，永王在一本书册上也提到过类似的地方。”
“哦？说说看？”
联络人又拿出另外数张纸，贴在画卷旁。
“永王称此地为绝境死地，它寂静无声，寒冷彻骨，寻常方士根本无法生存。”女子解释道，“另外它也不与俗世相连，更像是个洞天世界，想要进入其中就得穿过大海的尽头。”
“大海的尽头？”天旋使恍然道，“莫非这便是西极那边所谓的黑障区？”
“十有八九便是了。”丰国的开阳使面露沉思之色，“丰国尚与西极有少许贸易往来，我的部下也从他们的使者那里打听过黑障区的消息，从形容来看，确实跟永王记载的大海尽头十分相近。不过……他们并不认为有任何办法可以穿透黑障，考虑到永国时期航海规模也远不如现在的西极诸国，所以我认为这或许是永王从别的渠道获取的消息，他并没有亲自验证过。”
而这个“别的渠道”，很可能便来自于倾听者。
“老实说，我也认为此法不妥。”高盛赞同道，“据我所知，西极的舰队已具备相当规模，想在海上与他们竞争无异于撞其锋芒，在这种情况下想要找到黑障区的通道更是难上加难。”
“我听说……那帮妖化怪物也在寻找天道之门。”
“不错，所以我们必须抢在他们前面找到门的现世之地。”天权使回道，“既然黑障区行不通，我们可以换一个方法来尝试。”
“难道高大人指的是……邪马国的仙器月影寺？”风铃子神情一凝。
“相传它有通天入地之能，可以把人送到任何地方。”天权使没有否定，“既然如此，那绝境死地应该也在它的能力范围之内。这样不正好么？一旦我们之中有人获得了天道之门的钥匙，不仅可以解开天庭的秘密，还能顺手将月影寺纳入掌控中，位列仙班指日可待也！”
“但你也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能安然无恙的回来。”她摇头道，“过去数百次测试中，能身体完好走出寺庙的不足一成！何况它每一次开启都需要举行献祭，过去永王可以把感气者当成药引，七星可做不到这一点！”
如果他们也效仿永朝的做法，那其他方士会怎么看待这个新兴的联合组织？怕不是还未等到天道之门出现，自己的人心就先散了。

第六百五十六章 天道之门（下）
“怎么会？”高盛叹了口气，“风大人误会我了……永王因暴政而亡，我们当然不能步其后尘。每一名方士都是七星宝贵的财富，无论如何枢密府都不可能把他们当做药引来牺牲。事实上，用邪马岛上的那些感气者就足以开启仙器。”
“有意思。”天璇使扬起嘴角，“过去的老熟人安家好像一直就在岛上。如果拿他们来献祭的话，我想七星府里应该不会有任何人有意见吧？”
风铃子的表情缓和了些许，“那成功率怎么办？回来的那些人里，有好几个都提到了目的地和他们想象的并不一样，距离月影寺越远，就越容易出现意想不到的问题。”
“我将它视为一次挑战。”天权使的目光扫过众人，“追寻天道之门的道路绝不可能一帆风顺，中途遇到的挫折与失败再所难免，但不管最后能不能成，我都愿意尽力一试。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七星使完全有选择的自由。”
这个说法让大家一时陷入了沉默之中。
他们建立七星枢密府的一大初衷，就是令俗世重归感气者的治下，他们也相信自己能带领六国走向一个更光明的未来。
有价值的牺牲未尝不可，但悄无声息的葬送在异国他乡，这对他们来说依旧是个困难的抉择。
“混账，都是启国没能按计划达成目标！”忽然有人恼怒道，“否则我们何须如此纠结！”
“确实，不仅连个偏远领地都无法压制，还丢失了至关重要的天下棋局。”
“如果天枢使在这儿，根据已经获得的线索，她估计都能直接推演出画中景象具体在什么方位了。”
“行了。”天璇使打断道，“据高国密探回报，宁千世似乎还活着，他想要寻找恢复天枢使的方法，这说明天下棋局依旧有保存下来的可能。我已经派人去寻找这位二皇子的下落，抓住他是早晚的事。”
“能抓到最好，抓不到也不应该影响七星府接下来的计划。”高盛将声音提高了几分，“既然各位没有意见，那么就暂时把月影寺列为争夺的目标。为此我们需要东渡的码头以及靠海城市作为支援点，不能再放任启国游离于七星掌握之外！各位意下如何？”
“同意。”
“就这么办吧。”
“天枢使可以暂时空置，可天道之门不容有失！”
其余四人纷纷表态道。
“那么有劳诸位大人了。”联络人做好记录后，接着说道，“第二件事情跟黑门教有关。在启国枢密府与金霞城的交战中，我们注意到一名叫斐念的六品方士出现了被邪祟控制的异常状态。他虽然品级不高，却因为斐家的身份而得到了宁千世的看重，也正因为如此，他让枢密府内部出现极大裂痕，并最终导致了上元城的战败。”
“斐念？”高国天璇使摸了摸下巴，“这名字似乎在哪听过？”
“大概是上次前往上元城时凑巧见过面吧。”高盛耸耸肩，“他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为什么宁千世和一干方士丝毫没有察觉到邪祟进入了枢密府中枢。别说羽衣和青剑了，就连一个经常与邪祟打交道的问道，都不应该如此轻率的忽略邪祟带来的异样气息。”
“所以你怀疑跟黑门教有关？”风铃子问。
“如今这世上对邪祟之术还有深入研究的，也只有黑门教了。”天权使冷笑道，“另外这个猜测也并非毫无根据，天璇使大人还掌握着其他可以印证的情报。”
“最近高国和启国边境处出现了一支流民队伍，他们打着救世的旗号，在边境州城附近大肆活动。”天璇使沉声说，“而它最初出现的位置，是在百耀山内。从永朝到如今鲜有人进入过那片山区，若黑门教的余孽一直躲藏在深山内，倒也完全能够说得过去。”
“他们想干什么？”
“不知道。但考虑到天道之门的现世时间，我怀疑这一切都不是巧合。”
现场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凝重。
尽管谁都没开口，但大家心里清楚，黑门教存在的目的就是追随与侍奉永王。哪怕这位末代暴君已经死了上百年，可他毕竟是开启过黑门的人，谁也不知道永王对邪祟之术了解到了什么程度。考虑到混沌本身就是超出常识的力量，谁也不敢去赌他绝对没有卷土重来的一天。
特别是在借助天道之门的情况下。
优先对付金霞还是优先对付黑门教，这无疑是七星必须考虑的一个问题。
“如果说斐念的异常是黑门教的手笔，那他们岂不是已经渗透到启国枢密府内部了？”开阳使沉吟道，“我们怎么保证七星枢密府之中没有他们的人？”
此话一出，大堂内顿时一片哗然。
“什么意思，你认为我们内部也有叛徒吗？”
“笑话，我不认为自己连邪祟侵蚀都无法察觉！”
“够了！”天权使大声喝道，“开阳使大人绝非怀疑你们的意思，他担心的事情也正是我所担心的事情。如果黑门教掌握了能瞒过羽衣和青剑的侵蚀方法，情况就会变得相当复杂！不要小看了对方，黑门教被打击近百年依旧没有绝迹，就足以证明这群人的意志不容小觑！”
风信子抱胸道，“那你的意思是……”
“我目前相信各位，但我无法确保其他人也值得相信。”高盛直言不讳道，“所以还请大家暂时不要声张，并暗中加强对其他方士的监视。斐念的情况是不是孤例，鉴别的方法又是什么，都是七星必须尽快查明的真相。万一在天道之门开启之时，内部发生叛乱，损失将不可估量。”
“不知道金霞那边是否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开阳使沉吟道，“倘若他们能想出办法来，我们也可以稍加借鉴……毕竟对方拥有一名倾听者来着。”
“放心，这点我早有安排。”高盛轻声笑了笑，“金霞城应该想不到，七星的眼线已经进入了他们的中枢内部。就算接触不到倾听者，也能知晓他们大部分决策。总之，天道之门才是我们的首要目标，还请诸位全力以赴——这一次枢密府绝不能错过窥见仙界的机会！”

第六百五十七章 血腥的把戏
崖州南部，梨花镇。
这是一个位于天水河旁的小镇，规模不大，平日里常住人口约为五六千。由于位于启国偏远之地，地势又相较平坦，因此甚少受到灾荒匪祸波及。加之与崖州相邻的分别是幽州和庆州，靠天水河往返两地的商队往往会在河边城镇落脚，这里的居民日子倒也过得不错，家中颇有些余财。
不过这种平静的日子随着十州联军的大败而发生了变化。
路过者时不时带来消息，说庆州和幽州又有哪些城镇遭到了洗劫。
小镇的郊野外也渐渐多了一些靠打家劫舍为生的强盗。
镇子里的居民自发组建了一支团练队，以弥补崖州军不复存在的空缺。因为地方小的缘故，枢密府都没有派遣方士驻留此地，在当地里尹和乡绅的支持下，这支团练办得有模有样，不仅全员配上了长枪棍棒，还吓退过好几次靠近镇子的流民与强盗。
这一日，放哨人又捕捉到了一队从北边而来的人马。
他连忙敲响身旁的铜钟。
伴随着清脆的钟声，镇子的团练队迅速集合在一起。
“是败兵！”
“快把拒马搬过来！”
镇子没有城墙，只有一圈半人高的篱笆，大家按照训练的内容，将长枪架在栏杆上，就成了一道天然的防线。再加上防止马匹冲锋的工事，以及后方攀上高点的弓弩手，这阵势足以让大多数敌人望而却步。
但这一回，对方并没有因为他们的反应而退让。
敌人加快速度发起了冲锋！
“大人，他们过来了！”
“不要慌，对方才一百来人！”里尹大喊道，“把枪端平了！拉弓预备——放！”
箭矢齐刷刷射出，取得的战果却寥寥无几，冲在为首的将领挥舞几下佩剑，就将射向他的箭头悉数挑飞。
“杀！”此人大喊一声，纵马撞向枪阵，在马匹血花四溅的同时，他竟纵身从马背上跳起，生生越过栅栏，落在了团练队伍中！
众人一拥而上，却被他用一对铁手轮飞。
不管是谁，没人能在此人面前撑下一个照面，不光如此，他越杀越兴起，一边在人群里左冲右撞，一边哈哈狂笑。
普通人哪见过这样的场景，面对横飞的肢体，本就不多的那点勇气顿时烟消云散。加上其余敌人也已冲到篱笆面前，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阵线顷刻间土崩瓦解。
高台上指挥的里尹也被败军将领一剑劈开了肚子。
他躺倒在泥地中，颤抖着指向对方，“你……你不是崖州败军……”
此人的力量、反应无不远胜普通人，里尹好歹也见过些世面，知道只有枢密府的方士才能做到这一点。
就算军队再怎么惨败，方士也不可能陪败军游勇一起沦落——他们天生就高人一等。
“我当然不是。”对方笑了笑。他的口音极重，压根就不像崖州人。
“那你……为什么要……”
“不这样的话，我拿什么去犒劳部下？总不能靠上面发的那点饷银吧？”他举剑劈下，干净利落地斩断里尹的颈脖，将其后半句话封在口中，接着朝队伍高喊道，“这个镇子是你们的了！去拿取你们的奖励吧！”
“喏！”披着败军衣着的士兵哄笑着砍倒那些来不及逃跑的军民，追随其他溃败之人的背影追进了街巷。
很快，梨花镇里便四处响起了惨叫与哭嚎声。
“乔大人，这身破烂盔甲还真是好用啊。”副官骑着马靠近将领道，“那些人死到临头了还以为我们是崖州军。”
“谁让他们败给了金霞城呢？这笔烂账注定要算在他们头上了。”乔正刚畅快的大笑两声，“如果不是马上就要调往上元城，我还真想在这里多待一阵子。”
“上元也有上元的好处，我听说那里美貌女子特别多，待客又热情，论享受可比这里要丰富不少。”
“女人？哼……哪有狩猎来得爽快。”乔正刚不以为然道。作为徐国的三品镇守，他长期驻扎在边远之地，最大的爱好就是换着法子杀人。他双手浸染的鲜血越多，能力仿佛也就越强，每次修炼遇到瓶颈时，他就会想方设法尝一尝腥味。
可惜他上面还有人盯着，强盗和死囚的数量也总归有限，没办法纵情享受，如今被调遣到启国崖州，他终于有了一个宣泄的口子。
没错，这里理论上也属于七星治下，是枢密府管理的地盘，但事实上谁会去在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的领民？在战乱时期，一乡一镇的人被屠尽不过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即便时候有人查起，那也是流窜作乱的兵匪所为。
一边追杀败逃的崖州军换取军功，一边冒充崖州军劫掠附近的乡镇，这种日子让乔正刚感到了难得的满足。
此举亦获得了部下的热切支持。
这些人大多都是徐国人，来到一个毫无瓜葛的异乡之地后，所有心理负担都不复存在。只要配合着头领冲杀一番，就能让腰包鼓满，这种好事换谁都无法拒绝。
得知新的将领即将接管崖州港防务，乔正刚这阵子更是加快了享乐的步伐。
如果不是那些大城市有方士驻扎，容易被人发现端倪，他甚至想找座正儿八经的城池，体验一番纵刀屠城的快感。
“乔大人，崖州港来报！”这是一名传令兵策马朝小镇方向奔来，“东南边海域发现不寻常异象，疑似敌军靠近！”
“敌军？”乔正刚挑了挑眉，“我方水师将领呢？”
“许大人和罗大人都按兵不动，他们称蛟头船不善海战，大概是想等对方进一步靠近后再做打算。”
“哼，不善海战？我看是想保存羽翼而已。也罢，我这就过去。”乔正刚转头朝副官吩咐道，“给你半天时间，今晚入夜之前把这些人带回营地，没抢够的以后还有机会，但谁要是敢违反军令，我今晚就要他的脑袋！”
“属下领命！”
乔正刚骑上其他人让出的马匹，朝崖州港方向赶去。
此地离军队登陆位置仅有一个半时辰的路程，午时刚过不久，他便回到了大军驻地处。登上哨塔，乔正刚一把拿过士兵手中的瞭望镜，对准南边的海天线望去。
果然，在蔚蓝的海面上，他发现了一座灰绿色的“小山”。

第六百五十八章 “海战”
“那是什么东西？”
乔正刚皱起眉头。数天前这片海域还是一片空荡，如今就出现了这么个玩意儿，表明它是一个可以移动的物体。但路上花去一个半时辰，那东西依旧远远飘在外海，其速度怕是连帆板都不如。
“回大人，”一旁的参谋拱手道，“之前从金霞传回的情报可知，有一群长耳妖就住在由树木构成的浮岛上，当地人将其称为树舟，但实际上更像是一座小型海礁。我怀疑这东西正是金霞人派来的玩意。”
“金霞来的敌人么……”乔正刚露出沉思之色，他嗜杀归嗜杀，却不是毫无脑子的莽夫，否则也不可能一路爬到镇守的位置上了。乡下之民没有反抗能力，自然怎么揉搓都行，但金霞就不同了——那可是击败了上元枢密府的强敌。“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它实际上是一个巨大的运兵船？”
“情报里没有提到它具备武装。”参谋摇摇头，“不过树舟能运兵自然也能运武器，一般火炮最忌讳下盘不稳，若能架在这种体积惊人的浮岛上，只怕威力和准度都能保持相当高的水准。”
火炮吗……
情报里也确实提到过，金霞在火器上钻研颇深，源头就在于机造局内出了叛徒，使得这群谋逆者的机关术水平突飞猛进。在与上元枢密府的战斗中，内河船队提供的炮火支援给了方士相当大的压力，更别提那些能带着炮翻山越岭的双足机关兽了。
“这么看来，我们应该以逸待劳，等他们靠近码头再夹击之。”乔正刚沉吟道。如果认为七星没有从情报中学到教训，那无疑是大错特错了。说到底，徐国也拥有不亚于墨家的机关术世家，并且预料过金霞不会任由七星势力进入启国内部，眼前这座营地外面延绵十里，正是为了迎击敌人而设立。
它不仅仅是一个登陆地点，亦是七星枢密府精心营造的壁垒。
“大人英明。我方舰船薄弱，搭载的火器也屈指可数，避其锋芒是最正确的选择。”参谋附和道。
“传令升帐，”乔正刚吩咐道，“让各位将领去我的营帐听命，全军做好接敌准备！”
……
此时诺亚树舟也在缓缓靠近港口海岸。
自从阻击方案得到墨云批准后，金霞城便立刻行动起来，半个月整备，半个月启程，直至八月下旬，重新启动航行的树舟终于越过庆州，一路向北抵达了预定战场。
这次计划以世界岛精灵为主，乾、颜箐等方士为辅，首要目的是截断七星的运输线，让对方没办法那么顺利的集结部队，同时尽可能消灭海上船只，削弱对手的补给能力。
在新一批双筒瞭望镜的加持下，金霞一行人能够很清楚的观察到岸边的动向。
赛妮亚大祭司对这东西可谓爱不释手——从单筒到双筒的变化不仅显著扩大了视野范围，还可以通过一个旋钮灵活调整目光的远近程度，其清晰度也提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水平。哪怕是隔着十数里地，也能捕捉到从海面上升起的那一小截桅杆。
这对于常年与大海打交道的精灵来说意义非凡。
如果不是新一批瞭望镜产量有限，交换价格定得颇高，她真想给每个同袍都配上一个。
“他们发现我们了。”颜箐缓缓移动视线道。
监工正在用皮鞭驱赶劳工搬运堆放在码头边的物资，士兵也在有条不紊的向后方移动。那些停靠在岸边的船只则匆忙升帆离港，朝着北边驶去，大有放弃岸防、将码头让出来的意思。
被敌人提前发现并不意外。
树舟基本和一座小山无异，巍峨的轮廓使它根本没有隐蔽性可言，加上航行速度有限，事务局从一开始就没有突袭敌人的打算。
“看来他们是想引君入瓮。”空玄子同意道，“你们看北边那座山崖脚下。”
众人齐齐望去，只见树林之中半隐半现着一个巨大的人造之物，它乍一眼有点像木头拼成的卧牛，不过头部却由金属铸成，明显不是为了外形美观而造。
很快，又有几只卧牛被发现。
它们的体长皆在百尺左右，高度足有两三个成年人那么高，单靠人力搬运几乎不可能把它们挪动到营地的各个角落。
“恐怕这些都是机关兽。”颜箐判断道。
“十有八九了。”乾点点头，“如果这东西和玄武撞上，先不说它靠什么手段来进攻，光是那副铁头就足以挡下玄武的炮击。”
在金霞待上一阵后，羽衣对这座城市的实力有了全新的认知。
他从未想过复杂的金属零件可以在一次眨眼的工夫被源源不断的生产出来，并在不断滑动的传送带上组装成型。直到亲眼确认过后，他才意识到可以任意揉捏金属、将其压制成各种需要的形状，是一种多么惊人的力量。
依靠着这些新型武器，即便是刚入伍的普通人也能对高品级方士造成威胁。哪怕后者掌握着不少防御术法，在压倒性的人数和火力面前亦难以招架。
枢密府的失败并不能全怪宁千世与斐念。
它也不是一次偶然的巧合。
哪怕再交手上十次百次，结局都不会有太大变化。
这使得乾渐渐也染上了金霞的习惯，与敌人交手时首先想到的不再是如何靠近对方，利用自己的能力和经验击败对手，而是先靠射程跟火力去占尽便宜，能不挨着尽量不挨，最好是“兵不血刃”的取得胜利。
比如眼前的机关兽，他下意识考虑的便是火炮能不能破防。
“北面海域也有情况。”赛妮亚提醒道，“他们似乎在准备冲锋舟。”
不光如此，众人还注意到舟上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
毫无疑问，里面装的必定是易燃之物，不是硫磺硝石就是油脂。
毕竟火攻素来是对付大型舰艇的有效手段。
而树舟也确实害怕燃起大火。
“他们大概是想等树舟靠岸时再出手，击我们于半渡。”颜箐放下瞭望镜，遗憾的摇摇头，“可惜我们根本就没有陆地接战的打算。大祭司阁下，接下来就看您的了。”
赛妮亚招招手，示意远处的艾梨等人摘下防雨炮衣，“我也想试一试，机造局的新武器在实战中的表现究竟如何。”

第六百五十九章 定点打击
大祭司口中的新武器，正是之前在北郊外进行过测试的大号电磁炮。
经过扩容设计后，它的总体大小已和玄武机关兽相当——虽然大部分结构都是用来固定炮身的基座，但它的电磁发射架也史无前例的提高到了十八尺水平。受到冶炼水平的限制，如此修长的滑竿无法一次成型，只能靠多段拼接的方式来实现，成品率低不说，制作周期也拉得极长。从实验成功到今日，机造局只造出两门同款来，并全部安装在了诺亚树舟上。
不过增长发射架的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
更长的轨道意味着更远的加速距离，以及容纳更大的长杆弹丸。同时它还变相减小了对操作者的要求，即使对震术没那么精通的方士，也能在有限时间内将弹丸加速到标准出膛速度。
将岸基炮装上树舟后，大祭司就参与过校准试射，不过那终归是对海射击。她很想见识一下，此武器用于实战时是否还能像她想象的那般强大。
“诺亚，停止前进！”
“报告，树舟已完全静止！”
“海风西偏北，风力四级！”
“参数已修正！”
“目标，敌方机关兽，由一号炮台进行射击。”
一道道指令流转于操纵者之间——这也是金霞城的一大特点，使用最新型武器的人通常不是将军或士卒，而是经常泡在机造局里的研究员。他们无论做什么，都显得一板一眼，和公主麾下那群大大咧咧的军人截然不同。
第一次射击准备足足耗时一刻钟。
这个成绩对比武器技术本身，算得上十分落后了。
然而对于七星的登陆部队来说，这是一个快到无法理解的瞬间，一刻钟时间里，他们甚至无法让部队全部撤出滩头。
另一边，乔正刚也在打量树舟的情况。他注意到那巨大的玩意似乎陷入了停滞，并没有进一步向码头逼近过来。
“难道对方看出了端倪？”
“这倒未必。”水师游击许大人摸着胡须道，“乔大人有所不知，水上的漂浮物体型越大，吃水就越深。这个叫树舟的玩意，水下部分必然不小，过于靠近岸边极容易搁浅，所以要登陆的话，得靠其他小船转运。哪怕有火炮掩护，登陆都是一件风险颇高的事情，所以金霞军很可能是想等我们完全让出海滩后再靠岸。”
“原来是这样吗？”乔正刚放下心来。只要对方肯过来，他就不怕没手段收拾树舟。
照这个进度下去，双方正式交战很可能要等到黄昏之刻。
或许应该让后方的营区多准备一些火把。
正当他想要下达这条命令时，树舟上突然闪过一抹亮光。
它眨眼即逝，仿佛只是错觉一般。
乔正刚举起瞭望镜，还没来得及细看，北部滩头突然传来了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他转过头去，只见一团火球冲天而起，同时带飞的还有大量泥土碎屑！
碗口粗的树木更是倒下一片，仿佛被一只巨手横扫过一般。
这是——什么？
他不由得愣在原地。
其余士兵则听从自己的本能做出了最真实的反应，他们抱着头四散逃窜，以防被漫天落下的碎石击中。原本还算整齐有序的搬运队伍霎时变得混乱不堪，几支原本在为机关兽添加蜡油的小队更是齐刷刷倒下，生死不明。
“该死，油桶失火了吗！”许大人怒骂道，“谁负责此事的，把他押过来！”
同僚甚至没有注意到远处的那点火光。
但这不怪他，树舟离岸边仍有二十里以上的距离，以非感气者的视力很难观察到海天线上的变化。
乔正刚心中猛地涌起了一股强烈的不安。
难不成……这记爆炸实际上是来自金霞军的一次炮击？
但怎么可能！？
他又不是没见过火炮，一般打个几里就不错了，而且开花弹也就是掀起一簇尘土，哪能制造出如此惊人的声势？
可万一刚才的闪光不是巧合，敌人确实能做到这点呢？
该念头刚刚冒出，树舟上的火光便再次绽现。
这一回连许游击也发现了异样，“乔大人，刚才你有没有注意到——”
他才说到一半，藏匿在山崖下的机关兽突然炸成了两截！和之前的爆炸截然不同，放置在机关兽内的大量蜡油轰然化作流窜的火焰，朝树林四周溅开，腾起的火球堪比一个初生的小太阳！
乔正刚感到脚下的瞭望塔都因这次爆炸强烈震颤起来！
“不对，这是敌人的攻击！”他终于确认了这点，“金霞正在朝我们开炮！”
而且他们对岸上的布局了如指掌，第一个目标就是离大海最近的机关兽——只是第一发稍稍射偏了下，才让人误以为是搬运队伍出了纰漏。
但现在才发出警告已经晚了。
燃烧的蜡油不止将大量后勤士卒点成火把，还陆续波及到了更多易燃易爆之物。海滩边一时间爆炸声四起，搬运物资的队伍顷刻间溃散，哪怕皮鞭和刀剑都无法再阻拦他们。
“您的意思是……他们在那个距离就能朝我们射击？”许游击脸色惨白。
“蠢货，你现在还看不出来吗？”到了这份上乔正刚也懒得再客套了，“让冲锋队立刻出发，给后方大营迁移争取时间！”
“但敌人还没靠近岸边，冲锋队恐怕——”
他一把抓起对方的衣领，“我不管他们能活下来几个，但云龙机关兽不能全折在这里，你听明白了吗？”
那玩意造价不菲，而且也是对付金霞双足机关兽的关键武器，全部损失掉的责任他担当不起。
“行，”许大人面色难堪道，“我照做就是。”
忽然间，乔正刚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两道闪光——它们相隔极短，几乎是同时亮起。
如此可怕的火炮，树舟上竟不止一门吗？
他们这次又瞄准的哪里？
莫非是——
这个念头让乔正刚浑身血液一凝，他一把推开同僚，正准备纵身跳下瞭望台，一道流光已从天边瞬息而至，钻入木塔下方。
只听到轰隆一声巨响，他感到自己被什么东西用力捶了一下，接着整个身子都飞了起来。他想要控制在空中的姿态，却找不到双脚存在的知觉。在麻木与寒冷吞噬他之前，乔正刚转动眼球向下望去，却只能瞧见自己破碎的半截身躯。

第六百六十章 制海权
对于诺亚树舟来说，不过是有炮手注意到了敌方瞭望塔上站着两个衣着明显与士卒不同的人物，因此顺手对着目标补上一炮而已。
借助着机造局研制的毁伤型长杆弹，电磁武器的杀伤力得到了质的提升，即便树舟上只搭载着两门火炮，也足以令射程范围内的七星部队抱头鼠窜、失去再战斗下去的意志。
而大祭司赛妮亚此刻只有一个想法。
幸好他们是金霞的盟友。
唯一的遗憾是世界岛没有早点迈出这一步。
如果面对纳塔庭舰队时精灵能拥有这样的武器，不说一定能取得最终胜利，至少可以啃下帝国几块肉来，同时争取到大量撤离的时间，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成功逃出的树舟寥寥无几，数十万同胞沦为帝国的奴隶。
事实上待在金霞的这段日子里，给她最大的感触不是武器。
思想的冲击比任何实物都要来得强烈。
比如文化与习俗的矛盾——不是说这里的人对精灵毫无成见，长耳妖的说法即使是她也有所耳闻，但在机造部门的研究室里，又或是事务局创建的学堂中，类似的说法便消失得一干二净。他们毫不掩饰对外来之物的兴趣，对所有未知问题都充满好奇。
这种态度跟过去封闭的世界岛截然不同。
即使偶尔有人把目光望向岛外更遥远的地方，他带回来的消息也不会得族人太多关注。
正是这种差别，使得世界岛的时间仿佛陷入了停滞一般。
一个证明便是，那些已经使用了数百年的植物和灵树之种，在金霞又被接二连三开发出更多用途，有时候甚至会让大祭司觉得，金霞人比精灵更了解树舟的奥秘。
不得不承认，该想法会让一些保守的族人下意识感到抗拒。
毕竟树舟是他们所拥有的一切。
如果连这个也失去，岛民将一无所有。
只不过问题是，诺亚和银星树舟从金霞得到的好处太多了。
连保守派代表庞庭都没法说出主动撤离金霞城的话来。
或者这正是那个男人的目的所在。
想到这里，赛妮亚好笑地摇了摇头，随后将目光移到正在操纵火炮的艾梨身上。
这些年轻一代是最快融入大陆生活的一批人，每当看到他们朝气蓬勃的背影时，大祭司便会感到由衷的欣慰。这些族人在机造局学到的技术，势必也将撑起世界岛今后的方向，她相信对于艾梨等人来说，灵树核心已不再是他们漫长人生中的一切。
“注意北边，有船队在向树舟靠拢！”瞭望哨忽然发出警告道。
众人转头望向北边，只见几艘梭子船夹杂着十来条冲锋快舟，正从隐蔽之处滑出，朝着海天线扑来。
仅能搭载两三人的单帆快舟就不提了，它们唯一的作用就是撞击树舟，令船上的大火引燃目标。即使是用来搭载士兵的梭子船，也不过三十丈长，八九丈宽，这种小型船只虽然速度较快，但抗浪性极差，并不适合进入深海区航行。如果诺亚贸然逼近到近海，他们的突然袭击倒有可能给树舟造成一定麻烦，可在这个距离就出手，只能说明七星部队已别无其他选择。
电磁炮显然不适合用来射击这种高速移动的小船。
金霞方面对此情况另有对策。
当敌人顶着波浪好不容易行驶至树舟五六里远时，一道细长的身影在云层中穿梭而过，接着船上的士兵很快发现了反常之处。
原本鼓胀的风帆一个个瘪了下来，唯独海浪还在孜孜不倦的将船只推向岸边。
而这时不少冲锋舟已经点燃船上搭载的引火之物，准备进行最后的冲刺。
更令他们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海风并不是真正平息下来，后面的船只依旧在满帆前进，压根没有察觉到前方的异象。
仿佛此刻大海上出现了一条看不见的“深渊”——它也许只有五六丈宽，却拥有着无限长的距离，海风可以轻易穿透它，但深渊内连一点风都掀不起来。它既不阻隔鱼群，也无法拦住海鸟，可对借风而行的船只来说，却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
很快，更多的船只进入了这片静滞区域。
梭子船由于体型更大，会向前继续航行一段距离，而位于前列的冲锋舟则已经被海浪推回，身不由己地朝后方船只撞去——
“蠢货，你们他妈的在干什么？”
“快让开！”
“要撞上了！快跳船！”
在一片咒骂与惊呼声中，这支混乱不堪的船队自己撞了个满怀，冲锋舟上的大火很快变得无法控制，点燃油罐与火药的同时将梭子船炸了个七零八落。
一时间海上到处都是落水的士兵。
水性好的还能勉强游回岸边，不那么好的则直接沉入大海。
陆地上的七星部队也目睹到了伏击船队的惨败。他们已然意识到，上面制定的作战计划压根就没有机会实施，所有活动在岸边的队伍，都会成为树舟打击的靶子。这种只能被动挨打的现状让士气陷入了无法挽回的崩溃，再也没人去管那些埋伏在港口里的机关兽，纷纷四散而逃，离港口最近的营地几乎是被七星军直接舍弃了。
诺亚树舟也未做进一步追击。
颜箐等人接到的指示十分明确，那就是拿下制海权，阻断七星的海路运输，尽量减少申州境所面临的压力。
至于已经汇聚到上元城的部队，则交给金霞主力军去对付。
在依次将机关兽点名摧毁后，诺亚再次起航，朝北边进发。接下来一个月时间里，它将不断游弋在崖州东部海域，攻击任何从大陆北边绕行过来的徐国船只。等到海上禁止通行的消息传回七星府，对方应该也能意识到金霞对于保全启国一地的决心。
当然，单靠一座浮岛不可能打消七星的企图，换成陆路对方也能达到相同的目的，只是这其中拖延的时间少说也得好几个月，而此段空缺正是金霞想要争取到的东西——事务局上下都在等待着夏凡的归来，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相信，只要夏凡和宁婉君皆在，金霞便不可战胜。
哪怕对手是七星枢密府也一样。

第六百六十一章 徐国公输
启国，上元城。
“你说什么！？”宁威远震惊地望着自己的亲信道，“崖山港的驻军被击溃了？”
后者为难的连嘘了几声，“陛下，小声点，小声点！我也是偷偷打听到的消息，您可别让那群方士注意到了。”
“你确定这个消息无误？”
“是啊，您不是让我在那边多安排点自己人么。”后者搓搓手道，“今天有快马赶到上元，说岸边码头遭到金霞军猛烈攻击，前营溃退三十里，死伤者上千，整个海岸陷入一片火海！”
宁威远难以置信的僵在原地。
码头被袭击，说明金霞是从海上发起的战斗。而海战需要船、需要熟练的水手，或者直白的说，需要大量金钱来做支撑。以徐国为主的七星枢密府也不是毫无防范，他们的水师会被金霞军击败，岂不是说明金霞在大海上的投入比徐国还高？
以一州之地的财力对抗一个强大的王国，他实在想象不出自己的三妹是如何做到的。
“你还听到了些什么？都给朕说说！”片刻之后，宁威远才恢复过来，他一把抓住亲信，压低声音道。
尽管后者得知的只是战场上的一些零碎片段，不过本身就有从军经验的宁威远还是从中拼凑出了当时的大致情况。
简而言之，就是七星部队在不可思议的远程火力打击面前溃败了。
这种失败跟指挥、士气和军纪无关，也谈不上部队将领有何渎职之处，就是很明显的赢不了，连侥幸翻盘的机会都没有。
“该死！”宁威远一拳狠狠的砸在座椅扶手上，“又是墨家！”
毫无疑问，金霞在申州一战中所使用的机关兽，以及能在海天线就发起攻击的炮火，都跟那位叛逃的机造局官员、墨家嫡女离不开关系。
“陛下，那位墨姑娘不是早就跟墨家断绝关系了么……”
“谁知道呢？”宁威远愤愤道，“那人与三妹素来交好，墨家说不定只是想两头下注罢了！”
亲信闭上了嘴。
墨云与宁婉君深交的时候，金霞盐城还处于王家的掌控之下，谁又能在那时候就想到，堂堂公主会反过来对付王室和枢密府，并在巨大压力下站稳申州一地。只是宁威远有着一股武人脾气，向来说什么就认什么，这种时候还是不要反驳的好。
“这样下去不行，朕得把墨家全部抓起来好好审问一番！”宁威远腾的一下站起，“凭什么墨云一个小姑娘能做出这些，整个墨家却做不到！”
“陛下，您且慢啊！”亲信硬着头皮劝阻道，“工部的运转、各地兵器的生产都离不开墨家，您要是把他们的宗主抓了，只怕会产生相当严重的后果……”
“能有金霞军打进京畿严重！？”宁威远一把扒开他，“再这么下去，朕看这江山都要让给宁婉君了！”
他之前觉得，是二弟背叛了他。尽管让他登上皇位，却没有一国之君的权力。
在群臣眼中，他是启国的皇帝；可在那群方士眼里，他不过是一个能稳定局势的傀儡而已。
但现在，宁威远的想法渐渐变了。
三妹明显是冲着报仇来的，而且势力超乎想象的强大，看似跟庞然巨物一般的上元枢密府，也没能压倒宁婉君。如果被她占据京畿，其他宁家人的下场可想而知。相比之下，枢密府的管辖也没那么碍眼了。
他宁可继续做自己的傀儡皇帝，也不愿意被扒下龙袍，给吊到城门下绞首示众。
“来人，把朕的御前卫队叫过来，朕有重要的任务交给——”
“陛下，您这么做，可是会让天下的工匠和手艺人寒心啊。”忽然，一个苍老的声音打断了宁威远的命令。
皇帝心里微微一沉，能在不经通知的情况下直接进入自己的内宫，除开七星之外别无他人。
他循声望去，只见四五个人簇拥着一名老妪走入房间。
立在最右边的男子他认识，那也是七星部队名义上的统领人，羽衣霜无雪。其余人也大多是七星汇聚在京畿的高品方士，唯独这名老妪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但不管对方是谁，能跟羽衣方士并肩同行的，必然不会是什么易与之辈。
宁威远只能按下心中的不快，重新坐回到座位上，“不知这位贵客是……”
“老朽公输望，见过陛下。”对方拱拱手，便算行过礼了——显然，她对启国皇帝的地位一清二楚。
公输？
这个姓氏令宁威远讶异地挑了挑眉头。
眼前的这个人，就是徐国机关世家来的代表？从模样上看，她约莫五十来岁，头发已有一半花白，但考虑到优秀的机关师通常都是感气者，也许此人的岁数还要更大一些。只是年龄增长会带来更多经验的同时，也会让手脚迟钝、眼睛发花，老一辈机关师通常都会退居幕后，像对方这样还奋战在一线的着实有些稀罕了。
“老朽来京畿原本是想拜访下故人，结果怎料墨家避不见客，还以为他们出了什么变故，便想着来见陛下，换一纸特许，没想到压力竟来自于王室朝堂。”她用拐杖规律的敲打着地面，“在过去公输家与墨家也打过许多交道，特别是一些精密机关的制作，双方合力颇多。按陛下的意思，是不是也要将公输家全部送进大牢，才能避免金霞城钻研出更高级的机关造物？”
老太太的声音不高，却充满着上位者的威严，而且一字一句都让宁威远难以反驳，“不，你误会朕的意思了……”
“怎么会，不就是墨家出走了一个女娃娃吗？要论从公输家出走的人，又何止一两个，开枝散叶的都举不胜数。”她轻哼一声道，“分出去了又如何，那些人反过来还能促进技术的竞争，实乃利大于弊之事。照您这么处置，怕是所有机关世家都留不得咯。”
“但墨云为金霞造出了大量新式武器是事实！”宁威远愤愤道，“即使是七星也难以招架金霞军的炮火！难道你觉得这是墨云凭自己捣鼓出来的玩意？她一个人就抵得上墨家和公输家全部？”
“简直胡说八道！”公输望忽然一声大喝道。

第六百六十二章 新的机关兽
“不得在陛下面前无礼！”亲信站出来斥责道。
不过看到霜无雪无声地向前一步，他又麻利的退了回去。
“在机关术一行上，天才的作用顶得上一百个普通人，而灵感的作用大过半辈子的冥思苦想，那位女娃娃说不定就是这样受老天眷顾的人。”公输望对自己大不敬的态度丝毫不以为意，“不过谁说她比两家加起来还要强了？墨家能出天才，公输家难道就没有？”
“难道你们有法子对付金霞的海上部队？”宁威远下意识问道。
“看来不用我们告知，您已经知道崖州的消息了啊。”霜无雪扫过他身边的亲信一眼，“如此也好，省得我再多费口舌讲述一遍了。”
后者顿时打了个哆嗦。
“朕作为一国之君，当然也担心领地的状况，这有什么问题吗？”宁威远故作强硬道。
这种时候再退让，只怕就没有人愿意为他效力了。
而且他清楚，七星目前的根基远不如京畿枢密府那么扎实，对方不至于在这种事上过于计较。
“不，怪我们没有第一时间通知您。”果然，霜无雪收起目光，语气也缓和了几分，“毕竟消息来得突然，我们也得多番确认才能得到事件全貌。”
“墨云制造的东西，确实非同凡响，但也并非无懈可击。”老太太接着说道，“就拿那种射程极远的火炮来说吧，它看似难对付，是因为前线部队缺乏经验。如果提前分散驻扎，并挖设深坑躲避，就能大幅减少爆炸带来的损失。”
“可朕听说……前线就有公输家的机关兽，可压根没有派上任何用场，只能被动挨打！”宁威远强调道。
“不错，那都是老一代作品，原以为能打偷袭者一个出其不意，结果没料到对手根本就没想过要上岸。”公输望对于这次失利并未否认，“可惜金霞行动得终究晚了些，公输家的新一批机关兽已经运抵上元。有了这批新武备，局面就不会再像之前那样被动了。”
“新……武备？”宁威远心中一跳。
作为一名行军打仗之人，对趁手的新家伙难免充满兴趣。
“陛下想瞧瞧？”老妪微微一笑。
他沉默半晌，才开口道，“朕不可以吗？”
机关兽的使用者十有八九是方士。
一旦涉及到感气者，他的名号便不那么好用了。
“你说了算。”公输望用手杖指了指羽衣。
后者沉吟半晌，“行吧，让陛下见识一下也无妨，也省得您整日心慌不宁。”
……
一行人走出宫殿，来到原先的枢密府大院内。
这里已被七星的部队所占用，不止院墙外立起了营垒，出入口守关者也换成了他国方士。
穿过数道守卫严密的关卡，宁威远跟着羽衣使等人来到了一片较为空旷的广场上。他注意到，这里堆放着许多长宽一致的木制方盒，每个差不多都有肃州象那么大。
“这些盒子里装载的莫非就是机关兽？”
“不错。”公输望背着双手点点头，“想把它们运到启国来可不容易。如果走陆路的话，明年都不一定能抵达。”
路过一个大木盒时，宁威远忽然听到了一声沉重的喘气声。
他面色不由得一变，下意识向后退出一步——等下，这玩意是活的？他这时才发现，盒子上方并未完全封死，而是用檩条将盖板撑起，留出了一小排缝隙，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不用担心，它们在没有注入灵魂前，不会对人产生危害。”老太太说道。
注入……灵魂？这是何意？
宁威远皱起眉头，对方的解释不仅没让他放心，反倒让他更加疑虑起来。
机关术已经在研究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玩意了吗？
而且过去涉及灵魂的术法多为混沌禁术，为什么霜无雪等人却是早有所知的神情？
大概是看出了他的不解，羽衣主动开口道，“它跟混沌术法是两回事，因为操控机关兽的灵魂不是来自于不可揣测的邪祟，而是受过专门训练的方术师。您待会自然就会明白。”说到这里他拍拍手，示意此地的士兵拆开木箱。
很快，封固在箱中的机关兽现出了真身。
宁威远感到浑身冒起了一股寒意。
这东西真的是机关造物吗？
它拥有四足与双手，如果抛开那双手不看，它就像一只披上盔甲的畸形异兽，通体被银灰色甲片包围，丑是丑陋了点，但勉强能说得过去。可如果算上长在背部的手臂，情况就不太一样了。
让他感到莫名排斥的，正是那双大手——它同样由铁甲打造成型，轮廓与西极的全身护甲相仿，无论是长度、手肘位置，还是关节分明的五指，都与一个放大了的人手别无二致。
再配合头部那个诡异的人脸黄铜面具，他总觉得这是一个趴倒在地上的人像。
工部设计过许多机关产品，有拟人的，也有拟兽的，但没有一个会把两者混合在一起，故意给人一种扭曲阴森之感。
这算是公输家的特色吗？
“将它启动吧。”老太太对自己的一名族人说道。
后者打开机关兽背后的活动小门，俯身钻入其体内。
约莫半刻钟后，机关兽从趴伏姿态缓缓站立起来。
整个过程十分流畅，和过去宁威远所见过的机关物截然不同，就好像它不是机械拼合而成，而是突然有了生命一般。
“不过这跟注入灵魂有什么关系？”他打量着眼前正在活动手腕的机关兽道，“另外只是凭借一双机关铁手，也没办法跟金霞军的火炮相抗衡吧。”
“别急，有趣的还在后面。”公输望不慌不忙道。
她的话音刚刚落下，突然好几个木箱剧烈摇晃起来！只见好几只机关兽张开双臂，踏碎木箱而出，直奔向不远处的殿堂。短短数息时间，它们便沿着墙壁攀爬而上，站在了大殿顶端！
宁威远目瞪口呆。
这些机关兽根本没有人靠近过，这也意味着它们无需人操控也能自主行动！
并且此段攀爬与跳跃中所展现出来的矫捷身手以及强大的爆发力，完全颠覆了他对机关造物的理解。如果换到战场上，如此灵活的“移动堡垒”代表着什么，他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出来。
装备这种机关兽的部队面对常规敌军时，其冲击力绝对是压倒性的。

第六百六十三章 夜袭
“不可思议，对吧？”羽衣扬起嘴角，“即使是我，在初次见到这一杰作时，也不免感到惊愕万分。”
“这项研究要多亏七星枢密府给予的支持，没有那么多方士提供自己的术法思路，公输家也没办法如此快将设想转变为现实。”公输望虽然嘴上谦虚道，表情却没有太多谦虚之意。她转头望向宁威远，“怎么样？您应该能明白这种机关兽的战斗能力吧？”
尽管对这名老妪没有太多好感，但宁威远也不得不承认此物绝对是颠覆作战理念的东西，“它不怕痛吗？即使是必死之局，它们也不会退缩？”
“这正是机关兽最可怕的地方。”公输望点点头，“寻常刀剑根本无法破坏它的外层甲胄，只要气未耗尽，它就能战斗到底。”
“若有一百架这样的机关兽……可敌万军！”他做出判断道，“不过，它们就不会把自己人当做敌人？”
“陛下大可放心。它们看似在主动行动，实际上有人在控制着它们。”
“你指的是……第一个钻进机关兽的人？”宁威远问。
“没错，陛下见过蜜蜂吧。”公输望解释道，“一只蜂后可以统领百万只工蜂，后者一生下来就仅为蜂后效力，自己仿佛只是没有灵魂的躯壳。这些机关兽也是如此，只要有一人充当意识核心，就可以指示三到四架同型机关兽伴随行动。因此我把它命名为谛听，取忠诚听心之意。”
注入的灵魂不是邪祟之气，而是操控者的意识吗？
这个想法让宁威远稍稍放心了些许。
但很快另一个问题悄然浮上心头。
机关是没有灵魂可言的——它们通常由齿轮和螺杆构成，不可能感受到人的喜怒哀乐。换而言之，这些铁甲下方覆盖的东西不太可能是寻常的机关物构件。
那它的内部到底会是什么模样？
如果揭开这层甲片，自己又会看见什么东西？
活生生的血肉吗……
这个念头让宁威远胃里泛起了一股酸水，即使在残肢遍地的战场上，他也没有生出过此般感受。
不过他没有再追问下去。
毫无疑问，宁家王朝需要靠这些强大的战争机械来肃清敌人。
至于七星枢密府是用什么技术才做到这一点，那已经超出了他需要操心的范围。
“这东西……容易制造吗？”宁威远换了一个话题。
“需要熟铁八百斤，赤铜百斤，以及各种机关活节与金丝铁线。而这只是一架谛听的消耗。”公输望直言道，“称不上容易，但不等于以后也如此。”
“七星枢密府的一大优势就是能集中各国力量来完成计划。”霜无雪接话道，“一旦工部的生产步入正轨，大量谛听就能源源不断的组装完成。限制它成军的，反倒是足够多的感气者。三年一次的士考已不能满足枢密府的需求，从今年开始，它将调整为一年一次。”
也就是说，等到今年过后，机关兽将成为双方交战的主力武器。
宁威远意识到，自己所熟知的那个战场已不复存在了。
……
一周之后，诺亚树舟第三次靠近崖州港海域。
这七天时间里，他们先后击沉了四艘来自北边的运输船，还缴获了一大堆物资。不过收获最丰富的还是人力了——每当遇到送上门的徐国船只，炽便会创造出小范围的无风带，令风帆船只寸步难行；接着绿梭搭载着乾和颜箐登船“劝降”，一般都能取得成功。转移完货物和俘虏后，诺亚则会开炮将船只击沉，以此削弱七星方面的海运能力。
倒不是他们不想连船一起收缴，只是徐国的蛟头船本质上是内河船，水线下基本就是个四方形，拿来改装都嫌费事。因此在电讯过墨云的意见后，颜箐决定将其就地摧毁。
这年头海上的通讯手段极其匮乏，平日里好用的信鸽和快马都失去了作用，加上启国北边又是连绵的群山，等到徐国那边意识到海上出问题时，估计能用的船只都损失得差不多了。而造一艘蛟头船的时间又是以年计算，只要诺亚再晃悠上十天半个月，七星的海运线只怕会再无船可用。
傍晚时分，瞭望手注意岸边有些许动静。
他将这一情况迅速报告给了织锁者颜箐。
“看来七星想重建码头？”后者放下望远镜道，“不过现在聚集在岸边的好像都是当地居民。”
“估计是强征来的苦力吧。”乾微微皱起眉头。之前他还觉得京畿府比起朝堂已是开明许多，现在拉开距离后，他发现七星枢密府也没有像描述的那般令人心驰神往。或许是他在金霞待得长了，以至于忽略了两个感气者政权之间的差异。“如果我们用火炮驱逐，他们必定会死伤惨重。”
“那就等到明日乾时四刻（凌晨六时）再动手吧。”颜箐想了下决定道，“趁他们还没开工，我们只需破坏码头和栈桥即可。”
当太阳沉入海天线下方，诺亚树舟也静止下来。
双方相隔的距离依旧是三十里，树舟外部熄灭所有灯火，确保自身完全隐匿在夜幕中。崖州港周边根本没有其他船只，因此这个距离内树舟占据绝对的主动权。
然而子时（晚十一时）刚过没多久，颜箐便听到了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它仿佛来自于树舟底部。
这记不寻常的异响让她第一时间披上外袍走出房间。
片刻之后，一团翻滚的火球从诺亚西边腾起，眨眼便映亮了半边夜空！与此同时，守夜精灵也吹响了敌袭的警报！
颜箐转身直奔树台——如果她只是一名青剑，这种时候必定会第一时间投入战斗，但此行她亦是方士队伍的指挥者，确定敌情、思考对策才是她的首要任务。
树台上，大祭司赛妮亚和沙曼家族的长老庞庭也已经就位，他们正通过灵树的树冠，感知着树舟上发生的一切。
“敌人是谁？”颜箐问道，“是七星的战船吗？”
“不……诺亚周边没有船只的身影，”赛妮亚紧闭双眼，一边连接灵树一边回说道，“树舟有多处遭到袭击，进攻者移动速度极快，就好像某种大型野兽一般！”
野兽？
在海里？
颜箐还没来得及追问，大祭司忽然脸色一变，“有几个朝树台来了！”
她的话音刚刚落下，数道黑影便从茂密的树冠中纵身而出，轰隆一声砸在树台中央！

第六百六十四章 织锁
这是什么东西……
颜箐心中大骇。四足双手，脑袋上还套着一副人脸面具，机关兽？不对，它的动作远比机关兽灵活，哪怕是三公主的座驾朱雀也达不到如此顺滑的水平。
惊愕归惊愕，但战斗早已成为青剑的本能，她在大祭司发出警示的同时，便已经将锁链埋入树台，敌人落地的一刻，数十道链条冲天而起，将对方禁锢在原地。
“快到我身后来！”她大喊道。
赛妮亚也没有恋战，当即拉着庞庭跑离这几只怪物。
见关键人物脱困，颜箐也没了太多顾忌，她先抛出两张雷符，接着将一枚铜丝坠扣在手中——自从夏凡将自己的震术引子以及原理公开给事务局后，所有能用震术的前京畿府核心方士都狂热地埋头苦学了好一段时间，颜箐也不例外。加上有黎给她开小灶，她成了第一个将新震术理论贯穿于心的高品级方士。
“试下这招如何？”
她的话音落下，锁链上闪过耀眼的电光，被捆在其中的怪物跟着绽射出大量火花！它们身上的铁甲成了最好的导电之物，电流毫无阻碍的贯穿所有怪物，空气中都弥漫起了焦糊的味道。
等下……糊味？
这东西看来果真不是什么单纯的机械造物。
但挨过一顿电击后，就算是邪祟也应该死透了。
出于保险起见，颜箐决定再补上致命一击。
她将气凝聚成数根尖锐的长枪铁链，朝着怪物猛地刺下——无论是机关术也好，邪术也罢，身体结构一旦遭到破坏，就很难再对树舟造成威胁了。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平日里足以穿金裂石的锁链居然没能刺入敌人的躯壳！
颜箐不由得一愣。
她注意到那层铁甲并没有挡下锁链，阻挡链尖进一步深入的东西在甲胄之下。
这难以寸进的触感……简直像堵墙一般。
蛛网锁链是她的能力，这些链条本质上是由气构成，能将气完全拒之门外的，也只有另一股气能办到了。
“当心！”
赛妮亚突然警告道。
一只瘫着的怪物忽然举起背后的手臂，朝着颜箐扇来——挡在双方之间的锁链竟被直接挣断！猝不及防之下，颜箐只来得及用锁链包裹自身，便被整个打飞出去！
大祭司连忙驱动树冠的枝叶合拢，将青剑拦了下来。
“你还好吧！”她快步奔行到陷在枝丫中的颜箐身边。
后者爬起身啐了口血沫，“一点小伤而已。”
她的语气渐冷。
伤口火辣辣的刺痛，但体内的血液却在沸腾。
指挥者？
她果然还是做不来这份复杂的活计。
“颜姑娘……”赛妮亚惊讶的看着对方站起身来，沉着脸走向已完全挣脱锁链的敌人。一对四，情况处于压倒性的不利，这种时候应该撤退才是。但她却在摇晃胳膊，松动指尖，简直跟刚才判若两人。
两只怪物伏低身子，后退猛蹬地面，一左一右向颜箐扑来，速度快若疾风！
但颜箐更快一步。
她突然从地面弹起，直飞空中——如果细看的话，便会发现那是一截从脚下冒出的锁链，像弹簧一样将她抛射出去！
接着她翻滚半圈，手腕射出两根链条，缠绕在怪物颈脖处。在锁链的拉扯下，她身子猛地下坠，稳稳落在敌人的背部。
反应过来的怪物双手回抓，想要将青剑碾碎。
由于那对手臂的存在，敌人背上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死角，若是被抓到，大祭司简直不敢想象接下来的情景。
颜箐则露出一丝冷笑。
“你是不是以为织锁者的链条只能埋藏在地下？”她张开手掌，按在怪物背部——哪怕两双铁掌离她近在咫尺，她的余光也没有瞟过一眼。“事实上，只要是我站立的地方，都能成为织网的中心！”
刹那间，树台上交织的铁索如烟云般散去，新的链条孕育而生。
——在怪物的体内！
就算是硬如坚墙的气也挡不住内部蔓延开的锁链，怪物发出一声凄厉惨叫，身上的盔甲纷纷崩落，随后链条破体而出，将其内部绞了个七零八落。
而从喷口喷出的不止有机关零部件，还有鲜红的血液！
在嘶吼声中，怪物蹒跚着跪倒，终于停止了挣扎。
“接下来轮到你们了。”颜箐望向其他敌人道。
……
一刻钟之后，四只怪物全部倒地，淌出的鲜血几乎铺满了整个树台。
颜箐擦了擦脸上的血污，长出了一口气——不是每次近距交手都能毫发无伤，她一只手臂被拍中，胳膊肘已经肿大了两圈，几乎动一动都会传来钻心的疼痛。另外每一次张开织网都会消耗大量的气，她自从升任为青剑后，已经许久没有如此频繁的使用过术法了。
或许感气者出众的自愈能力正是为了这种搏杀而准备的。
“你需要治疗……”赛妮亚担心地走上前来。
“不是现在。”颜箐摇摇头，“树舟的情况怎么样？其他被袭击的地点能确认吗？”
她看到诺亚的西侧已经燃起熊熊大火，浓烟夹杂着火星腾上天空，宛如一簇巨大的火柱。
“嗯……”大祭司再次闭上眼睛，“敌人大概在十只左右，集市区正在燃烧，不过火势尚可控制，我已经将灵树的大部分力量都转到了输送海水的软竹楠上。羽衣使乾正在那里与敌人交战。”
“码头区也发现了同样的怪物，数量为三只，不过它们已被炽小姐和空先生拦住了。”
“另外还有五只怪物正在试图从底部侵入灵树核心。”
“要不要紧？”颜箐问道。
“诺亚下层是盘根错节的树根，它们一时半会进不到核心区。”她顿了顿，“另外还有几只零散的怪物——等下，”赛妮亚脸色忽然一变，“艾梨报告说又发现了新的敌人，一共六只，它们正在攻击电磁炮所在的位置！”
六个这样的怪物？
以那两门火炮的旋转和瞄准速度，根本不可能命中这么快的目标，而且操纵者恐怕也很难将炮口对准树舟。
难道说它们的目标一开始就是金霞城的新武器？其他点只是佯攻？
不对……颜箐否定了这个猜测，要说是佯攻，敌人投入的力量未免也太多了点。这群怪物的架势明显是冲着彻底摧毁诺亚树舟来的，所以它们才会选择放火焚烧树舟，抢夺武器不过是顺手之举。
看得出来，对手对这些“机关兽”的实力充满信心。
“我去支援艾梨。”颜箐毫不犹豫道。不管敌人是什么来头，她都不会让机造局的新锐武器落入对方手中。

第六百六十五章 救援者
等一行人赶到电磁炮所在位置时，空气里已经飘起了浓郁的血腥味。
赛妮亚忍不住攥紧双手。
只见地上到处都躺着残破的尸体，其中既有精灵的，也有人类的。面对突然来袭的敌人时，诺亚树舟上的战士展现出了自己的英勇，他们结成列队，与怪物展开战斗，并至死没有退后一步。可惜气步枪无法有效击穿敌人的外壳，而这里也没有第二个青剑。
金铁怪物的力量与速度对于普通战士来说是碾压性的。
机造局的炮手们也凭着本能想要保护自家的精锐武器，但当他们发现这东西极为灵活、根本无法瞄准时，自身已经付出了相当大的损失。
这些人都是在墨云手下学习过的弟子，也是大祭司视作世界岛未来栋梁的人选，如今他们死在这种地方，赛妮亚感到心里纠得生痛。
眼前的情景让她不禁想起了世界岛分崩离析时的惨象。
在帝国舰队的隆隆炮火声中，大量岛民横七竖八的倒在街头巷口，甚至树舟分离都来不及通知交界处的精灵。
战争并没有离他们远去。
诺亚只是被金霞保护起来了而已。
“坤术，铁索横流！”
颜箐再次施展术法，召唤出盘踞于地上的锁链，朝着正在拆解电磁炮的怪物浪涌而去。
同时她摇晃两下，再次喷出口血来。
“颜姑娘！”大祭司连忙扶住她。
“我没事，”颜箐摆摆手道，“只是气用得有点多而已。你把其他人都叫回来，免得不必要的牺牲，这些怪物由我来拖住！”
只要能拖到乾和炽赶过来，此地的局面就可以逆转。
事务局到底是小看了七星，原以为他们远距离跋涉，聚集在上元城的力量必定不会太强，一名羽衣和一名青剑足以应对任何术法类的敌人，没料想他们还是能用这种方式威胁到诺亚树舟。
若是未凰和独叶泷也在场，情况无疑会好上许多。
“糟了，他们不是想拆毁炮台！”庞庭压低声音惊呼道，“这群怪物打算把炮劫走！”
正如族长所说的那般，除开牵制精灵的机关兽外，其他几只怪物并没有将电磁炮直接撞碎，而是张开背后的大手，将基座从树根中一点点拔了出来！此刻锁链的数量比起最初时已大幅下降，最多只能限制住敌人追杀精灵战士，却无法将所有怪物牢牢捆在地上。
七星显然也意识到这种武器跟寻常火炮大不相同。
他们想要得到武器的术法符文与核心法器！
不能再等了，颜箐心中往下一沉，虽然七星方式对震术原理的理解远不及夏凡，但谁也无法保证金霞城中没有一个七星的探子。只要学堂还公开授课，这些原理经过学习与分析，早晚会被有心的外人得知。等到对方反过来制造同等规模……不，哪怕次一级的原理样炮，都足以给金霞造成巨大的麻烦了。
她已经逐渐明白，这些怪物很可能是搭乘无帆木筏，利用手划的方式悄无声息逼近到树舟下方的。万一让它们重新退回水中，在夜幕的掩护下再想抓住它们就难了。
她咬紧牙关，推开大祭司的搀扶，打算放手一搏。
“不行，你会死的！”赛妮亚也看出来了，以现在青剑的状态，同时面对十只异形机关兽绝对是凶多吉少。
“每一次濒死都能让我的能力大幅精进。”颜箐回头笑了笑，“放心，我就是这样一步步成为青剑的。”
就在她即将迈步之际，一道巨大的黑影突然从天而降！
这又是什么情况——
颜箐微微一怔。
新的敌人吗？
不对，那黑影是冲着怪物去的！
她所看到的东西，是一对宽阔的翅膀。别说飞鸟了，就连龙翼在它面前都相形见绌！
大祭司同样愣在原地，“莫非是奥利娜&#183;奥坎？”
但奥利娜怎么可能只见龙翼，不见其身？
片刻之后，颜箐才发现，翅膀下还有一个不显眼的人影。看清楚来人的刹那，她感到整个人都松懈下来，同时升起的，是强烈的不敢置信之情，“夏凡！？”
那人确实是夏凡。
但又不完全像是那个记忆中的夏凡。
他竟以自己的身体，与敌人缠斗在一起，而且丝毫不落下风！
看似凶猛的怪物在力量上虽然仍有优势，可毕竟不会飞。夏凡利用这点从空中冲下，靠翅膀扇开边上的敌人，并用两只锋利的爪子对抗目标背上的铁掌。利用这僵持的刹那，他伸出右臂，以一记精准的震术东风，将敌人的后脑勺打了个粉碎。
事实上也正是这记熟悉的术法，才让颜箐确认眼前的这个人就是她过去所熟知的那个夏凡。
不到半刻钟功夫，又有一道黑影从夜幕中落下。
这次来的正是奥利娜。
“你们让开！”
她帮助精灵战士撞飞一只怪物后，毫不犹豫的喷出灼热的龙焰，虽然无法瞬间烧死敌人，却能让对方表面的甲胄融化，进而破坏其内部结构。
眼见局势急转直下，剩下的几只怪物终于放弃了带走电磁炮的打算，它们将炮身撕扯一番后，转头奔向树舟边缘，纵身跃入大海！
颜箐皱起眉头，看来对方比自己预想的还要棘手，居然能拖着一身铁壳游弋于水下。
夏凡也没有再进行追击，他收拢翅膀，来到众人面前，“刚才那是什么东西？看起来简直跟机关兽一样。”
“大概是七星制造出来的秘密武器吧，”颜箐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先不说这个，你怎么会在这个地方？还有……那翅膀又是怎么回事？”
“这个……说来话长。”夏凡咳嗽两声，他也没想到会在启国北部碰到诺亚树舟。当白沙号的瞭望手注意到海天线尽头有火光燃起时，并没有当即联想到那会是精灵的树舟。即使双方都配备了讯音仪，但在没有约定信号频道的情况下，船上的人自然也不会贸然使用讯音仪问话。
当时夏凡正在天上练习夜间飞行，而奥利娜则担当伴飞与救急人员，因此索性过来看看情况。没想到靠近到二十来里才发现，燃起大火的居然是熟悉的诺亚树舟。

第六百六十六章 内在之躯
“先救治伤者吧。”夏凡扫了一圈周边的情景，心情不由得沉了几分。其他人也大多如此，重逢本应该是一件高兴的事情，然而现在的死伤却冲淡了这份喜悦。
为了避免敌人的再次袭击，赛妮亚将树舟移动到了深海区，此处离岸边超过一百里，就算折返也需要相当长的时间了。在此期间，白沙号也靠拢过来，与树舟完成了靠港交汇。等到一切善后处理完成，众人终于有机会坐下来交流下各自的情况了。
夏凡先将西极的情况大致讲述了一遍，“虽然寻找圣子的过程不太顺利，但我们还是找到了另一位能解除侵蚀的人，她便是纳塔庭的暮夜公主，华琳&#183;斯迪奇。”
“这人是帝国的公主？”大祭司面色一变，望向对面那名有着大海一般发色的女子，眼中充满了敌视与忌惮，“夏大人，你怎么能相信帝国人，还把她带上诺亚树舟？你应该知道，他们对世界岛都做过什么！”
“你先冷静，事情和你想的略有偏差。”夏凡连忙安抚道，“她虽是帝国人，但同样也是帝国皇帝的阶下囚。”
“这里还是由我来解释吧。”华琳款款的站起身，朝赛妮亚和其他精灵鞠了一躬，“在航行的路上，我已经听闻了纳塔庭发生的变化……对于塔留斯所犯下的罪行，我感到万分惭愧。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正是我的退让导致了这场悲剧的发生，如果责罚或处刑我能让各位消气，我也愿意接受。”
“殿下！”费莱顿急道。
“以血还血，这也是纳塔庭的规则。”
“你……”赛妮亚也一时有些意外，她没想到对方居然会是这种反应。只是同胞数以万计的血仇让她根本没办法轻松的放下仇恨，“既然你知道错了，那就去纳塔庭夺回皇位啊！”
“我做不到。”华琳坦然道，“也许你觉得我愚钝，但我知道在王权斗争上，我根本赢不了塔留斯，这也是为什么我选择退出争斗的原因。如果当初我不同意他的提议，最终很大可能仍是他胜利，只是西利斯蒂要死上很多人。”
“你们会在乎死人？明明平时还要吸他人之血，甚至我听说有精灵被活活吸干——”
“难道世界岛上就从来没有凶杀吗？”华琳反问道，“我愿意承担责任，但不代表我接受污蔑。这种故意折磨人致死的手段，和其他凶杀并无本质区别。另外，高阶血族是不需要吸食鲜血的，我们自身就可以达到气的内外循环。”
赛妮亚张了张嘴，半天没有接上话来。
她知道夏凡在做此决定之前，肯定考虑过岛民的情绪，所以对方十有八九是真跟世界岛的灭族战争无关，她只是在迁怒于对方。可知道归知道，心中的火焰却一时难以平息。
最终她选择闭上双眼，不再开口。
华琳再次朝精灵鞠躬，随后坐回原位。
她心中也颇为惊讶，没想到东方王国居然会和世界岛达成联盟关系，更没想到大祭司会如此信任夏凡。
要知道过去的世界岛是一个极为封闭的国度，连进入者都寥寥无几，跟别提驱使树舟为东方王国作战了。
还有另外几名拥魔者，她能感受到对方强大的气息。
显然他们的实力都不容小觑。
看来东方不止富饶，对魔力的掌控也不像传闻中所说的那么落后。
“总而言之，如今总算有了救治宁婉君的方法，我们应该尽快赶回金霞城。”夏凡说道，“何况电磁炮已经损坏，树舟再留在这儿也没有意义，干脆一起返程吧。”
这个决定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认同。
反正这半个月的游弋已经击沉了四艘蛟头船，对于七星枢密府来说已是个沉重的打击。船上的俘虏也增加到上千人，粮食消耗大幅增加，也确实到了回金霞补给的时候。
这时，一名精灵走入会堂，向大祭司报告道，“赛妮亚大人，敌人遗留的几只怪物残骸已经拆解完成，您要去看看吗？”
赛妮亚与夏凡对视一眼，随后点点头，“带我们过去。”
……
码头区灯火通明。
为了减少意外的可能，拆解工作放在了树舟的拖曳式栈桥边缘，一旦发生意外，树舟的根脉可以立刻将残骸推下水去。
还未靠近，夏凡便闻到了一股明显的腥臭味。
仿佛陈放了数天的腐肉一般。
来到残骸前，他更是惊讶的挑了挑眉头，只见那只被自己洞穿头颅的怪物，已经卸下了大半边甲片。它的内部填满了湿漉漉的肌肉，上面纹理和血管都清晰可辨，明显不是靠技巧组装上去的后天产品，而是一步到位生长出来的整体，咋眼望去就好似一只被剥了皮的青蛙。
另外，怪物体内也不是纯粹的血肉之躯。
因为它的骨骼竟是用青铜铸成。
铜管两段有模拟关节功能的机关结构，血肉便包裹其上。
“天下间有这样的生物吗？”黎捂着鼻子问道。
这也是在场所有人的疑问。
四足双手，手臂还长在背后，这样的动物简直听都没有听闻过。
如果不是动物，那七星枢密府是如何令这副铁壳下长出血肉之躯的？至少从观感上看，它的肌肉分布的十分匀称，内部还有一套简易的血液循环系统，给肌肉供给能量。如果七星有能力做到这点，那它的外科水平少说超出了时代好几个层次。
夏凡还注意到，这副躯体并没有胃囊肠道等消化器官，它的所有能量来源只可能是气。
“各位大人，你们最好过来看看，这边有新的发现。”忽然又有人说道。
一行人来到那位机造局干事所说的怪物前，发现破损的碎肉中居然夹杂着一个人体。
“把他拖出来。”夏凡当即道。
很快有几名精灵一拥而上，将这个只剩下半截身躯的男子拖到了地上。
他穿着的衣袍已被鲜血染透，身体扎得千疮百孔，几乎如同一块破布一般，而他的头上则带着一个奇怪的符文法器。

第六百六十七章 仙术法器
“这个怪物是从树台上拖下来的，它当时已经残破不堪了。”那名干事说道，“如果我没有认错的话，此人衣服上的纹饰代表着徐国公输家。”
“你认识？”夏凡好奇道。
“是，墨大人跟我们讲过墨家跟公输家的故事。在永朝时期，这两支家族还一同携手对抗永王，但后来因为各处一地，最终转为了竞争与较量的关系。”
他摘下男子头上的法器，用手帕擦去鲜血，放到眼前仔细打量了一番。
它大概像个倒扣的木盆，内部刻满了复杂的纹路，其中有一部分夏凡并不陌生，依旧是类似于九幽火的电路图。
问题在于九幽火是仙术，掌握者必须通过枢密府的意识移植，才能被下一任方士所掌握。否则想要驱动这样的法器，公输家得对震术的理解达到一个全新的水平才行。
难道对方已经掌握将仙术制成法器，还可以让大多数人使用的程度了？
他转头看向千言，“永朝时期有仙术法器吗？”
后者歪了歪头，“至少我没听闻过。你也知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仙术是倾听者带给世间的财富，如果他们不愿意贡献出灵魂，仙术便不可能留存下来。”
小姑娘顿了下，又补充了一句，“当然，你是个例外。事实上我从没见过能解析自己仙术并将原理讲述出来的人，大概百年后的术法规则已经大步精进了吧。所以公输家能做出这样的法器来，或许也在情理之中。”
好吧，看来这东西并不是传承自古老技术。
夏凡决定向专家询问下这个问题。
“能帮我接通墨云吗？”
一刻钟之后，讯音仪的听筒传来了熟悉的声音，“我是墨云，有话直说。”
“是这样，我在崖州外海上——”
“夏凡！？”那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八度，“是你吗，夏凡？”
“呃……”他卡顿了下，“确实是我，我刚从西极那边回来，路上恰巧遇到了诺亚树舟……”
“圣子呢？你有没有把他带回来？”
“没有，不过我带回了一名公主，她同样可以祛除侵蚀。”
“公主？算了，不管是谁都成……”墨云的声音夹杂了一丝鼻音，“太好了，殿下能醒过来了……”
这名素来清冷的女子会展现出如此情绪，让夏凡一时也有些不愿打断她的思绪。
不过墨云终究是那个冷静的机关大师，很快便从波动的心情中摆脱出来，“你安全回来了就好。树舟那边遇到了什么状况吗？”
“确实如此。”夏凡将诺亚遭遇到的诡异袭击告知对方，“我认为这些怪物本质上仍是某种机关兽，只是驱动方式和过去常见的机关术有极大差异，以你对公输家的了解，他们真有可能做出这样的东西来吗？”
“居然还有这样的事情？”墨云精神一振，“树舟能把敌人的遗骸带回来么？”
果然，以墨姑娘的性子，第一个想到的便是亲手对机关物展开研究。
他瞥了活死人一眼，“有千言在，应该没什么问题。”
“那就好，有些东西我必须看过才能下定论。”墨云回道，“公输家和墨家都是机关世家，也承担着工部和天下建造的职责，像是刀兵、弓弩、火器皆可生产。不过要说区别也不是没有，简单来说，公输擅长的是器，而墨家擅长的是匠。”
“器和匠？”夏凡疑惑道。
“代指的意思啦。”黎白了他一眼，语气中满是学霸对学渣的俯视，“器强调的是物质本身，而匠则偏向于手艺与技巧。”
“黎姑娘说得不错，”墨云予以肯定道，“墨家的机关术以精细繁杂而闻名，即使是我也只掌握了其中一小部分。在机关构件、关节处理上，公输家落后墨家许多，所以奇物鉴赏大会既是一次作品的较量，也是双方交流技术的机会。当然，这种‘交流’是要付出一定代价的。”
“那器呢？该不会是冶炼之术吧？”
“冶炼是其中的一部分，事实上他们对材质的追求五花八门，超乎想象。从雪山甘露到熔岩活火，都在公输家的收集范围内。有时候一些机关设想由墨家提出，最后实现的却是公输家，就是因为他们的用料更好，从而使机关部件的强度大幅增加。”
“所以这肉身也是材料之一？”夏凡匪夷所思道。
“不排除这种可能。”墨云顿了顿，“至于你说的仙器法器，如果大家都能理解符箓的内容，那么它其实跟普通法器没什么区别。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已经做到了这点。”
“我？”夏凡意外道。
“没错，还记得九幽火的符箓吗？你将上面的一部分内容拆解出来，制作成强化流光术符箓，并教会了大家如何进一步掌握震术。”墨云的声音变得颇为欣慰，“如今诺亚树舟上搭载的武器，核心法器之一就是强化流光术，而能激活它的人已不下十余。换而言之，你改变了仙术的规则。”
“但公输家也能做到这一点吗？”黎表示怀疑道，“夏凡绝不是一般的倾听者。”
“确实。”那边缄默了片刻，“要说把血肉之躯作为材料还可以认为是公输的看家本领，将仙术做成法器就实在有些异乎寻常了。夏凡，你能描叙一下那个法器的形状吗？”
后者照着它形容了一番。
“原来如此，”墨云若有所思，“只有部分机关兽里藏着人，证明操纵者可以通过它来控制其他无人机关兽。戴在头上也可以印证此术跟意识有关，我猜是类似于坎术的仙术。这确实不是公输家擅长的东西……对了，你看看它是否还有其他开口或暗门，我也好确认一个猜测。”
“我找找……”夏凡将法器敲敲打打，很快发现它的顶部有厚度，里面似乎是中空的，“还真有。”
他令指尖生长出类似龙翼上的弯钩，刺入法器缝隙内轻轻一撬，整个顶部应声而开。里面洒出一些灰飞来，以及半张未烧蚀完的幽紫色符箓。

第六百六十八章 回归
“聚魂符？”黎露出果不其然的神情，“我就知道驱动这怪物没那么简单。”
颜箐和乾的表情则有些怅然。
七星的一大目的就是消除世间邪祟，还万民之平安。聚魂符虽然被获准使用，但要求也极为严格，因为跟灵魂有关的术法，都会增加邪祟出现的可能性。在此之前，他们从未听说过这种利用聚魂符来操纵的机关兽，它意味着七星府已经扩大了永朝禁术的使用范围。至于下一道槛在哪里，谁都说不清楚。
作为七星枢密府曾经的一员，两人自然百感交集。
要说唯一庆幸的事，大概就是他们选择加入金霞城，而不是跟三公主死战到底。
“公输家研究混沌术法吗？”讯音仪那边沉默了会儿，“老实说，我并不反感这种做法。作为机关师，总想着探知一切未解之事，并用于精进自己的机关之上。他们若有渠道能接触到此类法术，进行研究也十分正常。总之，你将残骸保存好带回金霞，我说不定能有所收获。”
“呃……在机造局里研究吗？”
“放心，我不会让邪祟出现在公主殿下的城市里的。”墨云没好气道，“探知归探知，我又不是那种把机关术放在所有人之上的狂热者，否则又怎么可能——”
“可能什么？”
“不，你当我没说。”她声音突然有些卡顿，“总之，赶紧回来吧。”
接着讯号被切断了。
“我问错话了？”夏凡摊手道。
“谁知道呢。”黎耸耸肩，“大概是觉得你不够相信她吧。”
“我也觉得墨姑娘是个十分稳重的女子，夏大人刚才略显失礼了。”赛妮亚同意道，“你不在的时候，她为了金霞可谓是殚精竭虑。”
奥利娜和华琳也跟着附和，就连千言都微微点了点头。
一时间现场变成了众女子对夏凡的声讨会。
两周后，诺亚号回到了熟悉的港口。
从出发到归来，差不多耗时三个月，尽管比预计时间迟了不少，金霞城内也泛起了一些疑虑之声，但总体来说情况依旧稳定——基层深入到每条街巷的事务局发挥出了强大的治理能力，无论是学堂和招募考试也好，商业和物流也罢，都有条不紊的按规章运行着。
九月的码头仍然十分忙碌，比起夏凡离开时，最大的区别便是多了许多大船。
“这些船都是哪里来的？”他不由得好奇道。
从造型来看，它们并非大陆六国的内河船只，而是清一色的三桅海船。
“多了，有圣翼群岛的，也有来自沙舟国和兰吉斯大洋国的。”大祭司回道，“他们都是听说了你的传闻，知道东西方已经重新开通航路，跑过来看看有什么生意可做。要论对金钱的嗅觉，没有人比他们更敏锐了。”
夏凡眨了眨眼，他没想到自己此行居然还有这等效果。
看来西极内部消息的流通不是一般的迅捷。
“走，我们去山庄。”
……
这里就是东方大陆。
暮夜公主掀开马车窗帘，好奇的向外张望。
眼前是一副副既陌生又熟悉的景象——熟悉的部分来自于游记上的描叙，这里的人们穿着打扮皆与宁静海诸国不同，宽袖长袍与短褂布裤是这里最常见的服饰，女子头上戴着木钗，而男子则高高盘起，几乎就没有一个头发短的。
不过更多的还是陌生部分。
城中的房屋并不像游记中描述的那般杂乱，地面布满泥泞，反倒跟纳塔庭一样整齐有序。一条青石长街过去，两侧皆是同样造型的房屋，看着就有一种赏心悦目之感。最大的区别便是，这里的房屋多是砖木混搭，层数不超过两层，比起大都市的砖房要低矮不少。
但她更喜欢这座城市。
因为吹过的空气格外清新。
街道边没有任何污水与排泄物，那股挥之不去的刺鼻味道在这里无影无踪，也完全不必担心头顶突然掉下的阴影。
华琳还注意到，往来的人群中混杂有半兽的身影。
这些在西利斯蒂饱受打压与排挤的种群，在金霞城似乎完全不受打扰，他们和普通人一样穿梭于街头，如果不是外观独特，几乎已彻底融入到当地人之中。
“这是个好地方。”她低声道。
“殿下？”坐在公主对边的三眼费莱顿探声道。
“我看不到几个徘徊的灵魂，这里的气息流动平和，意味着人们生活安稳惬意。”华琳回道。
“难道纳塔庭不是这样？”
“只有在上城区是如此。”她摇摇头，“若是靠近工厂区、码头或贫民窟，聚集的灵魂数量便会多起来。听警务局的人说，那些地方也是小型邪魔经常出现的区域。我们刚从码头过来，我并没有发现一个凝集的魂灵，这说明即使是金霞城的普通人，也能过上相当不错的日子。”
“也许您只是没看到这座城市的阴暗面罢了。”费莱顿不置可否，“光与影永远相生相伴，正如太阳跟月亮一般。如果我是那位夏大人，肯定也不愿意将丑陋的一面展现给初来乍到的客人。”
“你说的也是。”华琳放下窗帘，“等见过他们的公主后，答案或许会更清楚一点。”
驶进山庄内，夏凡将暮夜公主带进了宁婉君的寝宫。
“本来在海上长途跋涉，应该让你多休息几天，但此事夜长梦多，所以还请……”
“没关系，”华琳柔声打断了他的话，“你将我救出牢笼，此事已是极大的恩情。而且施展此术并需要太多体力，晚几时休息也无妨。”
“需要我准备些什么吗？”夏凡略有些紧张道。数个月的奔走就为了这一刻，加上又牵扯到灵魂之类的东西，他实在很难放下心来，“此术有没有存在意外的可能？我是说……公主醒来会丢失记忆或心性大变这样的问题。”
华琳笑了起来，“只要术法不被中断，灵魂就一定是完整的。它只有成功和失败两种可能，不会有中间的偏差。”
“失败是什么情况？”夏凡心头一跳。
“就是未能转移成功，这或许是灵魂已经缺失，又或者来自于对方潜意识的强烈抗拒。”她解释道，“但你放心，此术可以重复多次，总有成功的一次。另外……你确实可以提供一点帮助，那就是叫来这位殿下熟悉之人，介入此次转移，削减意识的抵抗力度。毕竟没有人的灵魂愿意被剥离出体外。”

第六百六十九章 移魂之术
华琳布置现场时，墨云也赶到了凤阳山庄内。
她算是金霞城里最关心此事的人之一，却因为公务问题没能第一时间到码头接人。见到夏凡的一刻，她脸上挂满了急切和担忧，“现在情况怎么样了？你说的灵魂转移需要载体吗？我可以承担邪祟的侵蚀。”
“不必如此。”夏凡安抚道，“在船上时我们就讨论过了。用损坏的活死人之躯可以承担暂时的容器。”
在过去百年里，折损的活死人不在少数，其中有一些躯体虽被冻住，但因为伤势过重失去了恢复的可能。方家从灵州一路迁移到申州，也没把这些放置在冷藏地窖里的躯体留给枢密府。
“可万一这些躯体还有复原的机会……”墨云咬了咬嘴唇。
事实上这也是方家保存他们的初衷。
谁知道方术会不会突然获得进步，使得一些过去难以企及的事转为现实呢？
“这是方家做出的决定。”夏凡拍了拍她的肩膀，“用方九章的话来说，暮夜公主来金霞对方家是一件好事。这样万一有活死人重伤，也可以用此术保存下他们的灵魂。比起忘记过去所有事情的新生者，救下平日里朝夕相处的族人无疑更重要。”
“……我知道了。”墨云沉默良久后回道。
“对了，你要不要当此术的协助者？”夏凡将华琳的话又复述了一遍，“毕竟你曾跟宁婉君亲密相处过。”
“什么亲密相处，我们只是朋友而已！”墨云瞪了他一眼，神情有些犹豫。不过片刻之后她还是摇摇头，“不，就你吧。”
“我和她认识才半年左右。”
“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像你这样，能对她造成如此大的改变。”墨云的语气略显苦涩，但又夹杂着一丝庆幸，“我虽然相伴她那么长时间，却鲜有意识到她在宫中遭遇的苦难。直到她决定反抗皇室，都没有打算将真相袒露于我。说起来，我之所以会被叫到金霞，还跟你脱不开关系，所以……这个人选非你莫属。”
见她这么说，夏凡也没再强劝。
一个时辰之后，华琳在方家人的帮助下，完成了现场的布置。
用于转移的活死人之躯已被解冻，平躺在宁婉君身旁，而公主身上的冰棺正一点点消退。这也是夏凡未见过的景象，少女看似被坚冰包围，却没有一丝湿漉漉的痕迹，冰封的外壳直接变成一缕缕白烟，消散在宫殿顶端。
两人之间堆满了昂贵的术法材料，以及血脉术法的图案与咒语。这一点东西方倒出奇的一致，想要强化术法的效果，都会选择三重术来施展。如果把夏凡本人也算上，那么这无疑是一个四重术了。
他也仔细打量过那些咒语图案，发现和自己想象的略有不同——华琳并非随手画了几笔灵魂的示意图，而是将整个神经系统大致描绘出来，精确程度相当之高，毫无疑问是经过大量解剖后获得的成果。
而那些穿梭在两个脑袋之间的金漆斑点，大概就是代表气了。
至于所用材料，夏凡则没有找到太多门道。
比如陨星石块跟甘露花和灵魂有什么联系，他百思不得其解。据此询问暮夜公主，她也只是说这是斯迪奇家族数百年研究得出的结果，效果确实比一般药引要好。因此夏凡暂时只能把此归结于经验材料，就跟实际上与雷电关系甚浅的雷击木一样。
“可以开始术法了。”华琳让所有无关人员离开寝宫后说道。
“我是坐着还是躺着？”夏凡问。
“都无妨，不过在此期间你可能短暂失去意识，所以最好还是有东西靠着。”
夏凡从善如流的直接躺倒在地板上。
一时间万籁寂静。
四周燃起的焚香让他有种昏昏欲睡的感觉。
他忽然意识到，这东西是不是也跟师父的迷香一样，有催眠感气者的作用。
此刻，一个黑影忽然袭上身来。
他不由得一愣。
只见华琳跨坐在了他的身上，并缓缓俯下身来。
“公主……殿下？”
“抱歉。”她略显羞涩的笑了笑，“这是引魂的必须过程，失礼了。”
说话过程中，夏凡看到对方嘴角的尖牙露出红唇，宛若一截洁白的笋尖。
接着她靠拢他的颈脖，张口咬了下去。
夏凡脑海里刚刚冒出这个意识，便仿佛被拖入了漆黑而温暖的深渊。
……
“殿下，殿下，不好了！敌人已经杀到城外了！”徐游击蹒跚着走进营帐，焦急地喊道，“弟兄们顶不住太久，殿下，您赶紧乘船离开金霞城吧！”
宁婉君同样一身是血。
尽管大多数鲜血都是敌人溅在她身上的，但她终究不是毫发无伤。
频繁而激烈的战斗让她的体力和气也降到了一个极低点。
否则她根本不会退出城墙，稍作歇息。
“我们还有多少可以用的人和马？”
“已不到一千……”
只剩一千了吗？宁婉君闭上双眼，缓缓吐出口气来，这点人数已不再组织一次反冲锋。无法突围的话，她就只有乘船出海一条路可走。
五年的坚持，终究化作泡影。
她在金霞城暗中积蓄力量，将王家除尽后换上支持自己的榷盐商，靠着抽取盐税的银钱一点点壮大自己的力量。四年前宁威远登基，她冒险回上元庆贺，瞒过了自家兄弟。听闻枢密府联合的消息后，她也摆出了顺服的姿态，甚至不惜与七星方士联姻。在多方制衡下，即使宁家对她有所不满，也没法抢先一步动手。
靠着从东升国买来的西极火器，她组建了一支足够强大的军队。加上施政得当，也获得了金霞城百姓的大力支持，不到三年时间，她便已成为申州境的实际控制者，逐渐有了对抗皇室的力量。
而七星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以为意。对他们来说，无论是谁统领启国国土，只要遵从于七星府即可。
然而她真正的对手是宁千世。
宁婉君来后才知道，对方早就在申州布下了众多眼线，并通过一个叫鹤儿的方士推算出了她所有谋划，并赶在她动手之前带领方士奇袭申州。
在高品级方士的突然袭击下，边州官府直接被瓦解，随后就是大军逼近，在申州土地上展开了拉锯战。由于七星的关系，宁千世只能投入自己手下的核心方士，可即使如此，仓促应战之下的金霞军也依旧无法取得胜利。
一年半之后，她又退回到了盐城。
仿佛一切回到起点。
不过这次，她不可能再向前走了。

第六百七十章 世界的偏差
“呃……”宁婉君突然按住额头，一阵剧烈的疼痛在脑海中荡开。
“殿下！”徐游击连忙上前搀扶道，“您没事吧？”
“我……”她张开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为何，她这些年总是重复做着一个梦，一个和现实大相径庭的梦。梦里的金霞蒸蒸日上，枢密府也拿她无可奈何。身边聚集着大量的能人志士，周边势力倒戈而投，她离目标越来越近，一切都宛如梦幻。
不对，那就是梦幻。
宁婉君露出一丝苦笑。
在这种时候她能说什么？向自己的将领述说事情本不该这样，述说自己的黄粱一梦吗？
更难以启齿的是，就连这个梦，都含糊不清。
她有时候也在想，这是否是上天对她的启迪，按照梦中的内容去做，便能收获同样的成果。比如筹办机造局、重金招揽机关师；又比如改革盐法，尝试用日光晒盐，这些都取得了一定成效，甚至有些还相当不错。但比起梦里的情况又差了许多，仿佛缺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东西一样……
可惜梦终归是梦，一旦醒来，就再也记不起那些细节。
忽然，宁婉君听到了一声声呐喊。
那是城外敌军的劝降声。
“公主若降、金霞无恙！若再顽抗，全城尽屠！”
“公主若降、金霞无恙！若再顽抗，全城尽屠！”
“殿下，您走吧！”徐游击急道，“贺参谋为您准备了一条快舟，从这里往东一直走，可以去东升国，那里积蓄的盐款足够您东山再起了！”
东山再起？
她当然知道这只是一句安慰话。
没人又没地，那些钱最多安度余生，甚至连余生都不一定能安稳度过。
他只是想让自己活下去。
可是她真的能走吗？
丢下支持她这么多年的众人，把部下的命丢给宁千世的屠刀，自己一走了之？
“我……”
“这场闹剧该结束了。”忽然有人打断了她的话。
那是一名身形高挑的男子，头上戴着一顶玉冠，气势颇为不凡，但奇怪的是，他的脸却十分模糊，连五官都难以辨认。
宁婉君怔住了，“你是……”
“你在胡说些什么，我是你的夫君！”那人皱眉道，“投降吧，七星会保你一条性命。屠城会导致怨气过重，有可能引发大荒煞夜，玉衡使大人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您怎么能把她交到宁千世和宁威远手中？”徐游击急道，“他们绝不会轻易放过公主殿下，就算能活下来，那也保不准——”
“聒噪。”男子忽然一挥手，一道冰冷的寒光闪过，将游击将军击飞出去。后者重重撞在墙上，接着无力滑到在地，脖子扭成了一个奇怪的形状。
“你！”宁婉君愕然道。
“这场乱战已经给申州带来了太多灾难，我本应该早点结束你的野心。原以为宁家人会出现什么杰出后代，看来是七星府想多了。”
“什么意思？”她捏紧拳头。
“你不会以为，一个失败者也配做我的妻子吧？”他冷笑一声，“这本就是七星府一次尝试，希望能让更有能力的人成为一地使者。如果你成功的话，七星便会将鹤儿的传承转移到你身上，由你来取代那个孱弱儿，担当新新一任天枢使。而我，就是你的观察者。”
天枢使的传承？她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
是在梦里吗？
又是一阵刺痛传来，宁婉君陡然觉得，那个梦似乎清晰了许多，一些平日里难以回想的细节也纷纷映入脑海。
“看来你们对宁千世也不是太满意啊……”
“哼。”男子轻蔑道，“若不是他执意死保那女子，我们也不会纵容你到这个地步。可惜，你没能通过七星府的考验。”
“所以那句饶我一命的说辞也是假的？”
“我没必要骗你。你会活下来，但必须给所有人一个交代。在外界看来，你和死了没什么区别。”
大概是当众行刑，再暗中换人那一套了。
宁婉君也懒得去细想自己的下场。
因为她永远不会投降。
“我要是拒绝呢？”
“那你就是在找死。”男子冷冰冰的举起一张符箓，“而且死之前会受尽折磨，死后也无法安生！”
不知为何，宁婉君忽然想起了与安家阴阳师战斗时的情景。
当对方施展出刑台之术的刹那，自己也仿佛经历了一场梦境……
等下！
她何时和安家战斗过？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宁婉君缓缓开口道。
“你说。”男子也放缓了攻击架势。
“正常人的脸……可能是一团模糊的雾气吗？”她盯着对方道。
“你在说什么？”虽然看不到后者皱眉的神情，但依旧能从他的语气中分辨一二。
——他在疑惑。
“算了，估计你也答不上来，我再换一个问题。”宁婉君接着道，“既然我们是夫妻，那你还记得我们成婚时的景象吗？”
没错，她一点儿也想不起来。
那一段记忆仿佛是空白。
“当然，你……”他说到一半忽然顿住。
“看来你也不知道。”她忽然笑了起来，“不，你当然不知道——因为这是我最不愿接受的一点。”
过于强的抗拒心里让她没办法在心中建立起这样一个场景来。
只是过去她没有意识到这点，竟就这么过了五年。
但随着梦境的越发清晰，另一个世界仿佛正在与这个世界重合。
这也让她终于察觉到，此世界中那些不合常理的地方。
“够了，看来你已经疯了！”男子手中的符箓闪烁出危险的光芒，“既然不愿意照枢密府的路走，我也不介意现在就解决你！”
宁婉君脸上没有丝毫惧意，她伸手抓向对方的面容，“我无论如何都不可能选择像你这样的人，所以该消失的应该是你才对！”
她的手插入那模糊脸孔的瞬间，周围的事物赫然扭曲起来！仿佛它是一个旋转的涡流，不断将四周的景物快速吸入其中！
宁婉君感到自己也被卷了进去。
就在这时，一只手扣住了她的五指。
有人在旋涡中抓住了她。

第六百七十一章 梦醒
这触感瞬间让宁婉君记起了一切。
她用力抓住那只手，再也没有放开。
旋涡在身旁呼啸，宛若一场狂风巨浪。她能看到迎面扑来的狂风，就好像风不再是无形之物，而是世界撕碎后的片段。这些片段不断撞击、糅合，再次重组到一起。
渐渐的，一个房间凝聚成型。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寝宫之中，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熏香，四周静谧无声，无论是敌人的劝降，还是城墙外的厮杀声，一切都归于平静。
宁婉君缓缓坐起身来，打量四周。
在她的对面，躺着一名从来没有见过的女子，而两人中间的地板上，则趴着呼呼大睡的夏凡。
原来如此。
宁婉君忍不住扬起一丝笑意。
原来这就是她一直觉得始终缺少的重要之物。
那是梦境吗？
未必如此。
也许那也是一个真实的世界。
一个夏凡不曾被她发现的世界。
她的那五年亦不是纯粹的虚构，而是在演绎一场另外的人生。
宁婉君从床上走下，忽然注意到床头还靠坐着一个人。她有着一头大海般的头发，睫毛修长，鼻梁挺拔，并不像是启国本地人。她的胸口微微起伏，仿佛也陷入了沉睡。
自己昏迷的这段时间里，金霞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宁婉君检查了下自己的身体，发现肩头伤势已经痊愈，邪祟侵蚀带来的深入灵魂的刺痛也都不复存在。毫无疑问，他们确实治好了自己的伤势，至于如何做到的，恐怕和现场的陈设离不开关系。
她想了想，俯身抱起比自己高得多的夏凡，将他拖放到床上，接着又找来几个软枕，塞在女子脑袋下，随后才走出寝宫。
打开大门的刹那，宁婉君不由得一愣。
只见外面围满了人，大家都在翘首以盼，仿佛在期待着什么。见到公主的刹那，众人顿时爆发出了热烈欢呼声！一个身影快步走来，一把将她拥入怀中。
对方正是墨云。
“太好了，你终于醒来了！”她的声音略带颤音，好像生怕再也见不到自己一般。
“殿下！殿下！这几个月可把我急死了呜呜呜——”秋月的表现则夸张得多，她不敢凑上来打扰墨云，只能在一旁高兴的大哭，激动的泪水糊了一脸，“要是您好不起来，我也一定会随您而去呜呜——”
“行了。”宁婉君咳嗽两声道，“别这样，说得我差点就要没了一样……”突然她怔了怔，“等下，秋月，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我、我也会追随您而去……”她抽泣道。
“不对，前一句。”
“这几个月可把我急死——”
她说到一半便被宁婉君打断了，“几个月？我昏睡了几个月！？”
“是啊……”秋月缩了缩脖子，“您被方家秘术冻结在冰棺里，以确保邪祟不会进一步危及您的性命。夏大人则去了西极，为此事寻找解决之法……”
“仔细说来听听！”宁婉君果断道。
半个时辰之后，她才在偏殿中听完了众人的汇报。
“原来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宁婉君不由得感叹道。她在另一边度过了五年时光，没想到在这里也沉睡了接近三个月。唯一不同的是，在“那个世界”里，她孤立无援，身边除了军队外，再无人可以依靠，一切都要靠自己来决断拼搏。但在这边，她有墨云在背后的全力支持，有精灵与世界岛的协作共存。金霞既有邪马这样的朝贡国，也有太阳神教会那样远在天边的盟友。
她身受重伤的这段时间，夏凡和黎等人甚至不惜远离大陆，为其前往鲜有人去过的国度寻找一线解救希望。
有这么多人的支持，她又怎么可能会输给七星枢密府？
“既然我已经醒来，当务之急是安抚人心。”宁婉君很快进入了状态，“明天安排一场宣讲，将七星府侵入启国上元城的消息宣传出去，并表明金霞绝对不会容忍这种事情发生。我登台演说也可以打消绝大多数人的疑心。”
“是，我待会就去安排。”洛悠儿点头道。
“金霞向外扩张的行动已经推迟了三个月，如今离雪期尚有四个月时间，我希望能在大雪封山前将七星清理出启国境内。洪四齐，预备官员的队伍如今培养得怎么样了？”
“请殿下放心，”人事部主官洪四齐连忙回道，“事务局现在的新晋者多达数百，有些在金霞接受培训，有的已分散至申州各地履行职务。如果按照一个事务分局最小的规模来说，现在的预备官员大致可以撑起五到六个州的行政系统。”
但凡在事务局待过一段时间的人，或多或少都会染上夏凡说话的习惯，一些新词对高层来说已经屡见不鲜了。
“不过我要的不光是城市，还有它们周边的大小城镇——没有足够多普通的人支持，我们并不比七星顽强多少。”宁婉君指示道，“州可以少拿一些，可一旦归于我治下的土地，就必须获得跟申州诸城一样的待遇。如此百姓才会真心拥护我。”
“臣明白。”
“最后是军队……”她看向徐三重，忽然笑了笑，“你还活着，挺好。”
“呃……殿下？”后者一脸茫然。
“没事，顺口说说而已。”宁婉君摆摆手，“军队的变化很大，我也需要花时间来熟悉，不过大方针是确定的，那就是击败任何进入启国境内的敌人。四个月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在大雪落下前攻入上元城，你有把握做到吗？”
“属下一定办到！”徐三重正色道。
“很好，就按这个目标去做吧。”宁婉君说到这里也有些累了——在冰棺中一动不动的躺了这么久，哪怕是感气者亦会觉得疲惫，“我交代各位的只是大方针，接下来具体的行动还望各位好好谋划，如果没有其他问题，今天就先到这里。”
等到大家陆续离开偏殿后，秋月凑到她耳边小声说道，“夏大人还在昏睡中，我要将他换个地方吗？”
“不必，就让他在那里好好休息吧。”宁婉君摇摇头，“等他醒来后，我想第一时间看到他。”

第六百七十二章 公主的奖励
……
夏凡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软床上，头顶是红色的缎带，一直从床梁顶端铺撒至地面。
被褥散发着栀子花的芳香，并且蓬松得恰到好处，显然经常有人打理着这张床，让它一直维持在最舒适的状态。
金霞能拥有如此豪华大床的人屈指可数。
他瞬间便意识到自己如现在所在何处。
“你醒了？”忽然有人问道。
夏凡转过头来，发现宁婉君竟然就坐在自己身旁——没错，这场大床容得下两个人，对方不是坐在椅子上，而是靠坐在床头，和自己只有一臂之隔。
她既未穿着公主裙，也未穿着常服，而是一件简单的白纱衣，颇有点睡袍的感觉。这种不加收拾的打扮显然只有在面对最亲近之人时才会出现。
夏凡还注意到，自己的外套和内衬也被脱下，换成了干净的短衣。考虑到公主不想让一个在船上挤了半个多月的人爬上自己的床铺，这么做倒也能够理解。
“你没事了？”他直接坐起身，抓着宁婉君肩头仔细打量了一番。
后者愣了下，随后脸上不自然的浮现出一丝红润。
“你靠太近了！”
宁婉君反扣他的手，将其推开。
夏凡吸了口凉气，对方的力气还是这么大。
“看来你确实恢复得差不多了。”
“没错，这是你的功劳。”宁婉君微微扬起下巴，“……谢谢了。”
她本想效仿前人抵足而眠的做法，以示信任与亲近，但一想到双脚贴在一起实在有些难为情，便换成了同侧相靠。
但她没料到对方醒来会是这个反应。一般人见到公主如今贴近怕不是早就手足无措或者毕恭毕敬了，也就他敢欺身上前，反倒吓了她一跳。
不过对于夏凡种种不合常理的想法，宁婉君也算是习以为常了。
“我没想到三个月醒来后，金霞还能跟之前一样，一切都没有太多变化。”她看向夏凡道，“你就真对皇位一点兴趣都没有？”
她在重伤之前将金霞托付给对方，其实已经考虑过了这种可能。
夏凡就算不冒险去西极，也没人能指责他。
加上自己的嘱托，他总揽申州的一切大权毫无难度可言。
对宁婉君来说，只要他继续清剿皇室，自己也能达成心愿。
然而这家伙居然连送到嘴边的机会都不要。
她很难想象世间有如此之人，可以视万人之上的皇位如无物。
“这么麻烦的事情，还是有你来担着比较好。”夏凡笑了笑，“我说过了，只要能让我践行自己的想法，其他东西并不那么重要。”
“但你毕竟救了我。有功就应该赏。”
“那殿下想赏我什么？”夏凡扬起一丝轻笑之意。
看得出来，他并不太在意这份奖励是什么。
倒是宁婉君陷入了沉默之中。
那五年的经历已让她确认了一件事情。
和面前的人相处久了，有些东西已经渐渐发生了变化。如果说没有来金霞之前，她唯一思考的是便是复仇，之后的事从未考虑过，现在则不同了。
她开始思考，母亲的大仇得报后，自己又会过上什么样的生活，并在这份想象中多了一份期待。
宁婉君从不愿意欺骗自己。
她确实中意对方。
这种中意已经超出了君臣的边界。
但现在还不是谈论那种事的时候。没有将宁威远和他的母后一并除去，牢牢把控住启国全境之前，她并不适合提前考虑终身大事。
敌人的反扑会在什么时候发起，谁也说不清楚，她随时都有可能死去——就像在九江河边迎击大魔时那样。
好在她有一个独一无二的优势。
那便是她是公主，以后还有可能成为启国之君。
“我赏你一半天下。”片刻之后，宁婉君才缓缓开口道。
“天下也能分吗？”夏凡挑挑眉。
“我成为一国之君后，自然是我说了算。”她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回道。天下当然不能分，所谓一山不容二虎，除非都是自家人。
他就算现在不理解，以后也肯定会明白。
“对了，”不等对方多问，宁婉君又换了一个话题，“你到现在还没有婚配吗？”
“咳咳……”夏凡差点被口水呛到，“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没什么，”她浅浅一笑，“你最好抓紧了。”
这便是君主的另一个优势。
无论他娶几妻几妾，都不会妨碍到她的地位。
“老实说……殿下今天有些奇怪。”夏凡撇嘴道。
“没人的时候叫我的名字。”宁婉君挪了挪身子，轻轻靠在他身边，“说下你去西极的事情吧，虽然已经听千言他们大致讲过，但具体的情况我仍知之甚少。那名暮夜公主为什么愿意来金霞，登龙塔又是怎么回事？我都想详细知道。”
明明刚才还觉得自己靠得太近，现在却又主动靠过来，真是不知道她在想些啥。夏凡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这恐怕得花很长时间。”
“没关系，我们有一晚上时间不是吗？今天你就在寝宫内歇息吧。”宁婉君笑道。
……
清早，秋月看到夏凡走出宫殿时，毕恭毕敬的低下头来，“夏大人好，请问要用早饭吗？”
后者不由得一愣，狐疑的打量了对方几眼。
这真是秋月？怎么感觉跟换了个人一样。
不光如此，就连周围侍卫投来的目光都变得不太一样起来。
如果说之前只是尊敬，那么现在他们眼中还夹杂了一丝亲近与羡慕。
“早点就随便安排些东西吧。”身后传来宁婉君的声音——听了一晚上故事后，她不仅没有丝毫疲惫，反而显得容光焕发，眉眼间多了一丝柔和之意。即使换上长到拖地的公主长袍后，也不再像之前那般显得格格不入了。“待会我们还要前往事务局召参加会议，就不耗费太多时间了。”
“是。”秋月明快地应道。
就在这时，一名侍卫快步奔跑过来，将手中的信件呈现于两人面前，“公主殿下，夏大人，这是今天早上收到的急信，从金州西边寄来的，送信人不详，但指明要送到事务局的主管人手中。”
主管人，也基本就是夏凡和墨云了。
夏凡接过信件拆开，一行行娟秀的文字顿时展现于眼前。
他对这字迹有印象。
对方在失去大部分视力之后，花了相当长一段时间才让自己的笔记勉强恢复到过去的水平。
但即使如此，它看起来也依旧赏心悦目。
写信者正是洛轻轻。

第六百七十三章 传闻中的教派
「无论是谁看到此信，请将它交给金霞城事务局，信中内容相当重要，务必不可遗漏。」
首页的第一句话后是长长的空白。
接着洛轻轻才又写到——
「也许这封信送到金霞时，你已经回来了，又或者你还没能从西极返回，但不管如何，恐怕只有你能理解所写的所有内容。」
她换了个姿势，将纸铺平在大腿上，让自己写得更顺畅一些——幽州并没有金霞产的炭笔，所以书写还得靠传统笔墨。尽管不太方便，可考虑到救世教仍在迁移当中，对方能满足她这个条件，就已经很不错了。
她没有在信中指明“你”是谁。
但洛轻轻知道，任何一个事务局的主事官看到这个称谓时，都会清楚她称呼的是谁。
「我本想在取回洛家府的藏书阁之后与金霞联系，但一路上的战斗中讯音仪不慎损坏，我只换成这种方式来传达消息，希望此信不会到得太晚。」
「你肯定想象不到，我在幽州千仞城发现了什么。」
「没错，是黑门教。」
写到这里时，洛轻轻的手微微迟疑了下。
老实说，她并不能完全确认自己的判断，但对方除了是黑门教外，再无其他可能。知晓倾听者的内情，体内之气与混沌共生，这在枢密府里都是绝无可能的现象。唯有那个覆灭了的永朝，才有可能通过特殊手段让这样的人活下来。
可她所遇到的黑门教，又和传闻中的那个永王附庸组织不尽相同……
「如果没有此事，我想好好与你谈论下幽州的所见所闻，以及自己对规则的进一步理解。可惜在信中是没有这个机会了。我必须传达一个十分重要的情报，那就是邪祟感染的现象。据救世教——也就是黑门教所称，被感染者介于正常人与邪祟之间，在毫无察觉的过程中，他会一点点向邪祟靠拢，直至成为某种邪恶之物。」
「这个情报让我想到了斐念。根据乾等人的描述，他们在最开始并未察觉到斐念有任何异常，一直到他动手绑架鹤儿，才意识到对方出了问题。」
「正因为连自身都不会意识到感染的存在，所以这种现象极为危险，我担心金霞城内也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所以才写下这封信件，并将一枚戒指和他们的查验方法附于信后，希望金霞能够免受感染的威胁。」
一口气写到这里，她才停下笔尖。
戒指对救世教来说并不是什么稀罕之物。
那只是一截普通的桃木枝丫曲卷而成，她重新跟望沙申请了一个，后者也没有任何怀疑的意思。
在对方看来，只要自己手中的戒指不取，他们就不会往感染方面想。
“轻儿姑娘，轻儿姑娘！”帐篷外忽然传来望沙的喊声。
洛轻轻不着痕迹的将纸卷起，放入袖口中，随后拿来一张已经写过东西的废纸放在墨盒边，这才起身揭开帐篷帘子。
外面俨然是个营地，到处都能看到围聚在一起的迁移民——经过一番宣传和直截了当的粮食诱惑，救世教从千仞城拉拢到了相当多的民众，保守估计也有三四万左右。面对那些只有几百人或上千人的溃军，这已是一支规模庞大的流民部队。
这阵子令她惊讶的是，救世教居然真的能将几万人打理得井井有条，路上的驻扎与休息，粮食的规划与发放，都做得十分到位。显然在这支队伍中，有相当多的人才参与过管理工作。
“何事？”她向望沙问道。
“我们已经快到甘州了。不过前面有探子回报，青翠山上盘踞着一群匪盗，经常截杀周围的路人与游商。胜天尊者大人希望这种情况不再发生，所以派出我等方术士前往消灭之。”后者笑道，“你之前几次战斗表现实力高强，所以大家都推荐你跟我们一起行动。这可是破格的待遇，你可要好好把握。”
“我没有问题。”洛轻轻点点头，“何时行动？”
“两刻钟之后。你做好准备后，直接去大营外集合就行。”
“我知道了。”
她放下帘子，重新抽出纸卷。
机会来了。绕过青翠山后便能抵达甘州的第一座大城，镇天堡。那里不缺商队和愿意前往申州的人——只要有人将信带入申州境内，各地的事务分局都可以起到传讯的作用。所以她得赶紧将这封信完成，以免在救世教攻占镇天堡后封闭各路要道。
「我必须长话短说了，关于黑门教的事情，我至今仍有许多疑问。例如他们并不像传闻中所说的那样，继承着永王的残暴与无情。每到一地，他们都会开仓放粮、劫富济贫，对于鱼肉内外的恶霸豪族，他们严惩不贷；对于吃不上饭的百姓，他们也会尽力供上一碗热粥。我之前说的战斗，全是针对作乱败军展开，简直就好像真是在尽力救世一般。」
「他们想将人群带入大山，带去所谓的隐秘天国，以躲避即将到来的大劫。我不知道黑门教究竟所图什么，所谓的天国又是什么地方，为了解开这一谜题，我假装投效他们，决定跟他们一起去大山深处看看。」
「放心，黑门教对我的身份一无所知，就算他们想硬来，龙鳞也可保一条退路。我想说的是，万一在甘申边境处黑门教与金霞军，希望你能尽量避免直接冲突，并提前做好解救准备。倘若我发现黑门教存在阴谋举动，便可里应外合，减少金霞不必要的伤亡。」
「另外，要是那时候你已回到金霞——」
写到这里洛轻轻停顿了下，又将这句涂抹了去。夏凡的回归意味着公主殿下的苏醒，金霞也将展开一统启国的计划，如果没有特殊情况，她不应该给对方增添不必要的麻烦。
洛轻轻将信再次扫视一遍，确认没有什么遗漏之处后折好放入袖中，接着迈步朝着营地大门走去。
营地外，前往进攻贼匪营地的小队已经集合就绪。
清一色的全是感气者。
而担任领队的正是胜天尊者大人。
洛轻轻朝她低头行礼，“红莲劫火，开天救世。”
后者满意的点点头，随后朝众人吩咐道，“我们出发！”

第六百七十四章 胜天尊者
当天边的残阳落入山川之际，青翠山上的战斗也告一段落。
面对精锐感气者的突然袭击，这些贼匪几乎没有做出任何有效抵抗便被直接击溃。
而胜天尊者的处置也很简单，无论是投降的还是重伤失去反抗能力的，悉数一剑刺死，并把尸体堆积在匪寨中央一把火烧掉。
一时间求饶声和咒骂呐喊不绝于耳。
洛轻轻暗自叹了口气。
她本想说劝上两句，但最终选择了沉默。
金霞的规则并不适用于黑门教，或者说大多数人看到匪寨监牢里那些衣衫褴褛的女子，以及被装在坛坛罐罐里腌制起来的手脚，第一个反应便是将这些穷凶极恶之辈斩除殆尽。
她知道哪怕是贼匪，也会存在内部差异，比如有主动为恶者与被迫下水者之分，理应对其进行分辨和审判，但接下来无论是关押还是苦力服刑，教派都不具备这个条件。
被解救出来的女子一脸麻木，而洛轻轻则主动将她们聚拢到一起，宽慰大家不会有人知道这件事，救世教也不会将她们遣散回去，只要愿意跟着自己走，就能有一个安身之处。
在她的宽慰之下，女子的眼神中渐渐有了焦点。
“你干得不错。”
不知何时，胜天尊者走到了她身后。
“人们并不怕现在的苦难，因为苦难都已经过去。她们怕的是未来没有希望，所以只要给她们一个希望，她们就有很大机会活下去。”洛轻轻低声道，“因为我曾经也是这样。”
这些女子即便是被迫委身于贼匪，在其他人眼中也是污秽的存在，家乡故里已不可能再容纳她们。
她们最需要的，便是一个与过去割裂的容身地。
如果强行遣散她们回去，大部分女子恐怕也会在世人排斥与冷嘲热讽的非议中死去。
“今晚就在这儿过夜吧。”胜天尊者想了想决定道，“天黑下山不便，也算是给她们一点适应的时间。”
洛轻轻看得出来，此人对普通人的关心并不是伪装出来的。
她确实有换位思考对方的处境。
这在上位者中属实是一种难得的品质。
夜晚，洛轻轻忽然听到帐篷外有脚步声响起。
她揭开帘子，发现对方居然是胜天尊者。她没有穿着那套往常的刺绣锦袍，而是换上了一套常服，向着营寨边缘走去。
洛轻轻随即披上外套，跟着出了帐篷。
她注意到对方并没有走出多远，不一会儿便在一块凸起的大石块上停下了脚步。
胜天尊者仿佛在遥望北方。
“你有什么事吗？”她突然说道。
“只是想看看您在做什么。”洛轻轻坦然的从阴影中走出，她并没有刻意隐藏气息，被注意到也不奇怪。
“睡不着，所以出来逛逛。”
“老实说……我也是。”洛轻轻一步跃上大石，来到她的身边。
“你……是叫轻儿对吧？”胜天尊者略有些意外的看了她一眼，随后若有所思道，“因为看到寨子里的惨状吗？”
洛轻轻停顿了片刻，“我……确实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景象。”
如果说挂在千仞城上的尸首以及藏书阁内的万人坑给她造成了深刻的冲击，那么这种将淘汰女子当成腌菜的做法进一步令她感受到了什么叫残暴。没有了规则的制约，邪祟会横行大陆着实不是一件怪事。
离开金霞越久，她就越能明白，金霞城以及周边村镇那种平和的状态，才是极为罕有的情况。
不过比起还在洛家的时候，她的心境已经强上许多，尽管仍有所触动，却不至于令她彻夜难眠了。
“习惯就好。”尊者宽慰道，“这只是最低等的邪恶。他们看上去残暴至极，但终其一生所害之人也不过数百。相比于我们要面对的邪恶，这种事情根本微不足道。”
这便是救世教所宣传的东西——在即将到来的灾厄面前，唯有世外天国能避开此劫。
洛轻轻换了个话题。
“您以前……是枢密府的方士？”
“为何这么问？”尊者挑眉道。
“我看您好像在观望北方——人一般睡不着，都是心里有事。北边是京畿上元所在，您又是感气者，所以……”
“呵，轻儿姑娘，你是在打听我的身份吗？”她笑了起来，“其实你也曾是枢密府的方士，对吧？”
“从何可见？”洛轻轻不置可否。
“做事一板一眼，对术法的施展训练有素，拿符箓和药材的动作一成不变，标准的世家手法……有太多细节可以看出来了。”胜天尊者回道，“考虑到枢密府军队大败，你第一时间又回到幽州千仞城，所以我猜你原本是洛家人？当不知去往何方时，回到出生之地总是人们最本能的做法。”
除开最后一句话外……其余基本正确。
“我确实是。”到此洛轻轻也可以确认自己的判断了，“不过一般感气者可分辨不出这样的细节，除非此人接受过枢密府的长期训练，对方士的那一套烂熟于心。”
“你猜的不错，我过去的确任职于枢密府，也曾攀上过高位，这在救世教里并非什么秘密。”尊者点点头，“直到现在，那群为枢密府而战的方士里，仍有几个是我的旧友。如今京畿府已土崩瓦解，他们仍下落不明，我自然会心生担忧。”
果然！
从见面的那一刻起，她就觉得对方莫名的熟悉，举手投足间都有似曾相识的影子，现在她知道原因了。
“您是枢密府的人，又怎么会成了救世教的尊者？”
“这就说来话长了。”她笑了笑，显然没有深入解释下去的意思，“救世教的敌人并不是枢密府，所以我们也不排斥方士的加入。你可以放心的表明自己的身份，没有人会因此而敌视你。”
“但你们却攻打了枢密府把控的城市。”
“这是两码事。”对方摊手道，“救世教必须扫净一切拦路障碍才能达成目的。老实说如果不是枢密府大败，我们也没办法如此顺利的展开行动。”
“那么……”洛轻轻停顿了片刻，“您对金霞城的了解多吗？”

第六百七十五章 邪祟之魂
“强大的新兴势力，也是救世教无法忽视的障碍。”胜天尊者言简意赅道。
这个回答让洛轻轻有些讶异，“可是据我所知，那里的居民都过得相当不错……”
如果抛开黑门教的身份，目前他们所做的一切，在洛轻轻眼中都是加分项。如果不是教派一路开仓放粮，这些粮食只会堆积在少数人的仓库中，哪怕发霉生虫也不会成为底层百姓的救命之物。如果不是他们消灭匪寇，击溃失序败军，还会有数以万计的人们死于屠刀之下。
他们确实挽救了不少人的性命，这点全被洛轻轻看在眼里。
所以她才会在信中写到，最好不要与黑门教贸然交手。
“确实，据眼线回报，即便金霞军在与枢密府交战，金霞城也没有遭受太多波及。那里的人们安居乐业，光看描述简直像是另一个世外桃源。”尊者并没有否认她的说辞，“但在灾厄面前，这些都没什么意义。前面越是幸福，后面则越是残酷，他们的好生活只会让邪祟之气席卷得更加猛烈。然而在没有经历绝望之前，他们绝不会愿意投入救世教的队伍，这才是障碍的根源所在。”
她并不是因为轻视或自大而说出这番话的。
洛轻轻意识到，她经过了仔细的考虑。
而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幸福越大，破灭后的落差也越显著，这股郁气确实更容易凝聚成邪祟。
但金霞城有一个不讲常理之人。
他生来仿佛就是为打破世俗观念而来的。
“只有天国才能抵御灾厄么？”洛轻轻沉吟道，“我始终认为，外物并不能提供一个万全的居所，人们能依靠的终究只有自己。”
“你想说……金霞会是那样的地方吗？”尊者的眼睛似乎能看透人心。
说到这里，她也不想再掩饰了，“我在来千仞城之前便听到消息，不少枢密府的核心方士都转头加入了金霞城，这群人也是对付邪祟最坚定的一批力量。至少在对付真正敌人这件事上，救世教和金霞有不少共同之处，我不认为他们会是障碍之一。”
如果能说服尊者亲自去金霞看看就更好了。
对方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后轻叹口气，“很多年以前，我也有跟你一样的想法。”
“很多年以前？”
“对，那时我认为人心可以战胜一切困难，世间没有克服不了的事情，但后来事实证明我错了。你想象不到灾厄下诞生的邪祟会有多可怕，那不是人可以面对的敌手。”她停顿了下，“你见过大魔吗？”
“方士试炼时消灭过。”洛轻轻点头。
虽然那只大魔受青山镇法阵限制，力量十不存一，但与枢密府的战斗她也有参与，说消灭过没什么问题。
“那倒是不错了。不过比起混沌所能展现的力量，大魔根本不值一提。”尊者的声音忽然变得十分悠远，“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吧。邪祟来自于生灵之气，这说法不能算错，却不够准确。对于小魅小魍来说是如此，对于妖魔来说也勉强对得上，但再往上一层，就说不准了。”
“什么意思？”洛轻轻下意识问道。
“邪祟之中也有意识体的存在，只不过我们难以理解那种意识罢了。”她回道，“简单来说，邪祟亦是一种活物——一种只需要灵魂就能存在的活物。”
“你是说，我们在和某种活着的东西在对抗？”洛轻轻难以置信道。
“很难理解，对吧？因为活着的定义本身就是人下的，能呼吸、能说话、能思考问题，这才算活着，连躯体都没了，灵魂又怎么可能独存？”
“枢密府里有关于灵魂的试验记录——在百年前永王就拿灵魂做过测试，结论是感气者可以暂时保存灵魂，但绝不能脱离躯体存在，否则意识就会消散……”说到一半洛轻轻忽然愣住，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没错，看来你发现了。”胜天尊者扬起嘴角，“他们不是消散了，而是化作了某种非人的东西，从一种活物变成了另一种活物。从此之后，意识不再相同，乍看上去跟死亡无异。”
“这种活物……就是邪祟？”
“普通邪祟可不行，至少得大魔以上。”
“等下！”洛轻轻忽然意识到而来问题所在，“那我们消灭的大魔，难道之前都是……”
对方没有回答，但神情已经肯定了她的猜测。
这让她倒吸了口凉气，“这股意识能存续多久？”
“没人知道答案，也许是千年，也许是万年。”尊者耸耸肩，“现在你明白我指的绝望是什么意思了？正如方士会进步一样，邪祟也会。而且摆脱了肉体桎梏的它们，在进步上可谓没有尽头。具体表现出来，便是混沌之力。”
“但如果真是如此，那这个世界应该早就被邪祟统治了才对。”洛轻轻察觉到了一个漏洞，倘若一个方士能活上千年，光是引气入体的这份功力，都能造就出一个金刚不坏之躯，而邪祟都活上成千上万年了，又怎么可能是枢密府能抵挡得了的？
按照历史记载，邪祟对人类最大的威胁，也就是百年前到处涌现的大荒煞夜而已。
“因为这世界存在着屏障。”
“屏障？”
“那是一道无形的分界线，区分着人世与深渊。过于强大的混沌意识无法进入世间，我们才得以幸存。”胜天尊者低声道，“我猜枢密府从来没有透露过这些事情，事实上它在永王时期，都算是一个不小的秘密，现在有资格获知的，大概也就是七星枢密府最核心的那一批人吧。”
这个核心成员，并没有将宁千世和乾等人包括在内……
“但您却告诉了我……”洛轻轻有些不解道。
“因为这个秘密本就应该诉诸于众，如果你不知道原因，又怎么会心甘情愿为救世教效力？”胜天尊者转头看向她，“现在你明白了吧，灾厄并非预言，而是即将发生的事实，它的源头就来自于屏障——这道保护着世间万物生灵的防线，已不再像过去那般稳固如山了。”

第六百七十六章 试探性接触
……
“这封信是什么时候送到申州境内的？”夏凡看完整封信后神情凝重的望向信使。
“回大人，约莫是三天前。”那人答道。
“那在此之前呢？持此信者有没有提到委托人是何时把信交给他的？”
“这……属下不知。”
“怎么了？”宁婉君也看出了他的异样，“洛轻轻那边出了什么问题么？”
“暂时还没有，但从信的内容来看，有麻烦的会是我们。”夏凡将那枚木质戒指捏在手中——如果洛轻轻所言不虚的话，等于现在除了七星和邪祟外，又多了一个新的威胁。而且这种威胁能让最信赖的人转眼变成致命的敌人，对依赖人际关系运转的社会来说，绝对是种毁灭性的打击。
另外洛轻轻后半截字变得极为潦草，大概是临时加上去的，可内容同样令人震惊，乍看起来跟天方夜谭一般。若换做其他人可能一分信、九分疑，但夏凡至少信了五分，不为别的，只因他在蔚蓝堡曾目睹了大魔被裂隙吞噬，以及裂隙后的诡异空间。
在那里，他遇到了一只类似于人形的丑陋怪物。
后者也确实像被什么东西隔离开来，始终没办法靠近他一步。
还有与安家阴阳师战斗时也一样。
在魔消亡之前，大荒煞夜的上空也出现过一道裂缝。
如果把缝隙背后当做另一个世界，倒也能和黑门教的说法应对得上，唯一的问题在于，只有他一个人留有这番景象的记忆，黎和塔克西丝都曾跟他并肩作战，却没有一个人对他的说法有印象。如果连她们都看不到，那黑门教又是怎么察觉到世界是被保护着的？
“把墨云和枢密部的人都叫过来吧，”夏凡对公主说道，“我们换个地方谈。”
……
“喂小子，我听说你昨晚在公主殿下的寝宫中留宿了整夜……”山庄的会议室中，乾侧身靠到夏凡身旁，鬼鬼祟祟道，“真的假的啊？”
“不能说假……但其实跟你想的不太一样。”后者压低声音回道。
“我懂，我都懂的。”乾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有出息了，不像核心成员里其他几个人，都一大把年纪了还——”
他说到一半忽然闭上嘴巴。
因为对面的墨云和颜箐同时投来冰冷的目光，那眼神几乎可以杀人。
饶是羽衣也乖乖回正了身子。
“这戒指没什么特殊的。”墨云放下手中的指环，望向首座的宁婉君——公主此刻宛若事外人一般，正笑眯眯的看着她，仿佛完全不受传言所影响。这让她稍微放心的同时，还有些许疑惑，毕竟平日里公主可不是这样。“木材是南方常见的桃木，但换成别的底材问题也不大。上面的刻纹是从兑术里的萌芽术改进而来，复刻难度不大。加上精灵的心性术法正好是兑术，所以机造局很快就能量产。关键在于……它是否真能区别夏大人所说的邪祟感染？”
这也是现场大多数人的疑问。
在高层的印象中，黑门教那绝对是恐怖组织的代名词，是永王残暴无道的化身，但凡有人为制造的邪祟，都跟他们脱不开关系。这样一个残存下来的组织，若说散布感染，那简直合情合理，可听洛轻轻的说法，他们却好似在与邪祟对抗，想要努力消除感染威胁一般，这就很不可思议了。
“除非黑门前提前预判了洛轻轻的身份，并预料到她会写信告诉金霞。”宁婉君开口道，“直觉告诉我，对方不可能做到这一步。何况此术本身没有危害，就算激活了也无妨。”
“总之先仿制几个试试吧。”夏凡决定道，“第一枚就由我来带好了。”
“那之后呢，所有感气者都要戴一枚吗？”
“在金霞城中的所有感气者皆有登记过，如果这么多戒指来不及生产，可以先只测试不佩戴。”
墨云点点头，表示没问题。
“另一个情报，就是世界的屏障了。”夏凡沉声问乾道，“宁千世真的没有跟你提过这些吗？”
“绝对没有。”乾断然道，“那时候我虽然很少管枢密府的杂事，但涉及到方士动向与总府计划的大事，我心中还是基本有数的。二皇子也不是一开始就身居高位，纵使想隐瞒七星那边的消息亦不大可能办到。”
“我猜测，只有七星使才有资格透露此事，不过启国的天枢使是一个例外。”颜箐沉吟半晌道，“七星府很早就不希望由鹤儿来担当天枢使这一职位了。”
夏凡不由得揉了揉额头，“如果有办法刺探七星内部就好了。”
如今金霞城收集到的情报不少，眼界也比过去开拓了许多，但这些尚不足以拼凑出一副完整的世界图景。加上西极那边有传言圣杯即将现世，这边又有黑门教行动，加上七星的进一步威胁，整个大陆感觉都处在风雨飘摇之中。
“如果这封信是一个月前寄出的，那么黑门教的队伍如今应该正在甘申边境附近。”黎抖了抖耳朵道，“要不我们主动去接触对方吧——感觉这批人比七星枢密府更好打交道，与其从徐国总府那里获取消息，不如直接找那位胜天尊者问问情况。”
这个建议让现场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不过很快，乾便表示出赞同之意，“黎姑娘说得好，我也觉得不能放任黑门教肆意行动。既然洛姑娘在信中提到，他们和印象中的模样大不相同，那我们就直接找上门好了，同时也可以将甘州作为第一个收复的区域。如果发现他们有所图谋，也别等他们进入大山深处了，直接就地剿灭便是。”
颜箐也很快站在了黎一边。
对于黑门教的看法，曾经的枢密府核心成员依旧保持了相当高的警惕与不信任。
但这么做也确实能跟金霞的统一计划合并起来，从而避免分兵的问题。
至于先吞下甘州还是柳州或庆州，对金霞都没有太多区别。
柳、庆的富饶反而会让公主更难争取人心。
甘州贫瘠归贫瘠，矿产资源却因为背靠群山的缘故十分丰富，开发前景并不算差。
宁婉君和夏凡对视一眼，心中已基本有了定数。
“既然如此，那就先让侦察部队进入甘州境内，打探下黑门教的动向好了。”公主沉稳地说道，“既要防他们扰乱甘州，也要保证那几万迁移民的安全。”
“让我去吧。”黎主动请缨，“我认识一支商队，正好在甘申周边有活动，说不定能获得一些金霞需要的情报。另外相比其他人，乌烈也更信任我一些。”
“那就交给你了。”宁婉君欣然允诺道。

第六百七十七章 龙女的邀请
余霜雪带着歆桃回到住处时，忽然注意到隔壁的房间里飘起了炊烟。
“难道……龙姑娘回来了？”歆桃眼睛一亮，快步上前拍打门板道，“奥姐姐，是你吗？”
房门应声而开。
出来的却是一个和歆桃差不多高的男孩子。
他朝房里喊了两声，用的是两人从未听过的语言。
歆桃也在这一刻将对方打量了透彻。
“嗯……没有看到夏大人的影子呢。”
余霜雪一掌切在了她的脑袋上，“胡说些什么！就算是夏大人的也不可能三个月就出世吧！”
“嘿嘿，也许海外异族生长得特别快也说不定啊。”歆桃吐了吐舌头道，“你又没见过龙是怎么生育后代的。”
这下轮到余霜雪哑口了。
“太好了，果然是你。”很快奥利娜便从屋里走了出来，“我回来时没见到灯火，还以为你们搬走了。”
龙女脸上的喜悦一眼便能看出来。
余霜雪也不禁有些恍惚，这种欢迎的态度绝非虚伪作假所能展现，在青楼里更是稀罕之物——她未想到自己在那么多姐妹中没有见到的东西，反而出现在一名西极女子身上。
她已经很久没有结交过「朋友」了。
不过多年的处变不惊让她只是轻轻笑了笑，“最近是假期，歆桃又老嚷着要加入宣传部，所以我带着她去申州其他地方转了一圈，也算是增长她的见识。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中午。”奥利娜舒了口气，在她的定居计划中，余霜雪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你家里应该还没开火吧？来我家吃好了。”
“也行。”余霜雪一口应道，“我放完行李就来。”
很快，七八样东西合璧的菜肴便端上了圆桌，其中既有海珍鱼贝，也有应季时蔬——被两人调教一番后，奥利娜的手艺跟过去比有了长足的进步。
“没想到你居然会做饭了。”奥伦讶异道，“以前在老家时，你明明连烤块牛肉都能烤糊。”
“你不知道的变化还多着呢。”奥利娜得意道。
“不知这位是……”余霜雪问道。
“啊，不好意思，忘了介绍。”龙女按着弟弟的脑袋给两人鞠了一躬，“他是愚弟，奥伦&#183;奥坎。别看个头不大，实际上也是龙裔，今年刚刚掌握飞行。”
事实上，这是夸大的说法。
因此一直到返程路上，他才勉强掌握自由变身的能力，试飞时也有好几次载进大海，远谈不上熟练掌握。
而在圣翼群岛，能自主翱翔才是走向成熟的标志。
连飞都不会飞的人，在群岛是没有姑娘会喜欢上的。
“她们就是我说的邻居，”奥利娜反过来指向两人，“余霜雪小姐，你可以叫她余小姐，也可以叫她余老师。歆桃，比你大几岁，以后你们会在一个学堂学习，所以要好好相处。”
“二位好。”他乖巧道。
“原来是你的弟弟啊，我还以为——”
“吃你的饭吧！”余霜雪将一块鱼肉塞进歆桃嘴中，随后看向奥利娜，“我记得你以前说过要赚一笔学费，供远方的亲人就读，莫非指的就是他？”
“正是。”
“那为何把他带到金霞来？我以为这次你跟夏大人一走，就不会再回来了。”
“我也有曾这么想过，不过最后决定还是到金霞来定居。”奥利娜望向自己的弟弟，眼中满是温柔，“他需要一个有人照顾的家庭，而不是永远和亲人分隔两地，至于在哪里学习知识，其实并不重要。”
“你以后都不会走了？”余霜雪意外道，心中也泛起了一丝喜悦。不管怎么说，有熟人做邻居总是一件开心的事情。
“没错，以后就多加叨扰了。”奥利娜笑道。
“他叫奥伦是吧。”歆桃咽下鱼肉，立刻补充道，“就让他跟着我吧，在未掌握大陆语言之前，我会教他如何在大城市中生存的。”
“什么生不生存的，”余霜雪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人家是龙，比你耐糙多了。而且这里又不是荒郊野外，你还怕他被人拐了不成！”
“那就拜托歆桃了。”奥利娜则一口答应下来。
“你的邻居……还挺有意思的。”奥伦小声说道。
“怎么样？”龙女换回西极语言，“这里比贵族学校要更舒适吧？”
航行路上，她从弟弟那里听到了更多关于萨勒尼学院的事情，也知道他这些年过得并不好——奥坎家族的没落在同龄人中传开，几乎没人愿意主动和他结交，而那些非贵族出身的优秀龙裔，也会因为他的世家身份主动远离。加上高昂的学费让他只能剩下一点点自由支配的资金，被其他人讥讽嘲笑那几乎是家常便饭。得知这些后，奥利娜进一步确认了将他带来金霞是正确的决定。
奥伦点点头，“不过这样也等于把家里那座城堡拱手让给别人了。那可是奥坎家族一直传下来的祖产，你真的舍得么？”
换做以前，奥利娜是肯定舍不得的。
城堡本身就是财富和地位的象征。
哪怕它里面已经空空如也。
不过在金霞生活了一段时间后，她发现钱财的吸引力正在一点点下降——虽然金灿灿的克恩抓在手中仍能让她陶醉不已，却不再是她为夏凡效力的主要目标。
“没什么舍不得的，城堡在哪里都可以建，关键是看跟谁住在一起——比如现在，我们可以先换个大房子再说。”说到这里，奥利娜对余霜雪道，“奥伦过来后，后几年的学费也省了下来。我问过夏凡，这笔钱足以买下金霞正在新建的一批甲级住宅，面积足有十个安置房这么大。”
“是吗？”余霜雪怔了怔，随后露出一丝浅笑，“恭喜你了。”
不知为何，她心里却无法完全替朋友开心，反而有股淡淡的失落之意。
“诶，你要搬离这里了吗？”歆桃倒是快口直言道。
“是，但我希望届时也能和你们一起做邻居，甚至更近一步。”奥利娜放下碗筷，郑重说道，“夏凡说房子很大，有双层八室，容纳四个人绰绰有余。所以我想请你们一起同住，以后就在一个宅院里生活，余小姐你觉得呢？”

第六百七十八章 彦月
金霞事务局内，西门诊疗所。
“彦大人，六床的病人说自己头晕不舒服。”
“拿这张符，贴他脑门上。”彦月头也不抬的排出一张符箓，“如果他还嚷嚷，就喂他点宁神汤。”
“彦大人，十五床的病人说自己快喘不过气来了，想出去走走，我该怎么办？”又有人问道。
“别人说什么你都信吗？要学会自己判断！在诊断本上他犯的是腿疾，胸肺好得很，你说该怎么办？”
“呃……背他出去转一圈？”后者怯生生道。
“当然是无视！”彦月皱起眉头，不悦的抬起头来。
“是、是……我知道了！”对方浑身一颤，快步跑了出去。她只来得及看到对方纤细的背影，以及头顶上晃悠的长耳朵。
“啧，跑得倒挺快。”彦月摇摇头，露出一丝嫌弃的神情。
这就是夏凡安排给她的考验——坐镇于金霞事务局开办的医疗所内，跟众多兔妖一道医治前来求助的当地居民。
原本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彦家本就是医药世家，她成为方士后也没有脱离本行，出师数年来解决过不少疑难杂症，手下治好的病人既有王公贵族，也有豪门雅士，如今转过头来医治普通百姓的风寒感冒自然毫无难度可言。
问题就在于这群兔妖身上。
金霞城确实已经堂而皇之的将妖视作普通人的一部分，她们完全可以不用遮挡任何妖类特征，自由出入事务局内外。身为枢密府青剑，却不得不与妖物共事着实有些在挑战她的底线。初次听到夏凡的安排时，她甚至以为这家伙是在故意羞辱她，如果不是自身能力不善于正面战斗，她都想杀到枢密府里好好质问一番对方了。
可惜方士很少生病。
不然她有一百种方法可以悄无声息的报复回来。
但随着坐诊的时间不断增长，彦月渐渐发现情况跟她想的似乎有些不太一样——妖物在枢密府的描述里都是狡诈险恶之物，永远不可能跟人类相互理解，它们可以弱小，但绝对不会善良无害。如果发现有妖物混入世俗世界中生存，方士理应将其根除。可兔妖完全是这些描述的反面：她们既胆小又单纯，服从性远高于普通人，想要压迫甚至奴役她们可谓轻而易举。别说青剑的命令了，就连病人的胡搅蛮缠都能让这些兔妖左右为难。
她开始怀疑丰国枢密府是不是漏了什么关键信息，或是因为她很少参与直接战斗，而干脆被开阳使大人忽略了。
同时彦月也意识到妖物能给医疗部门带来多大的便利——再怎么说，妖都是天生的感气者，在驱使符箓和法器上，拥有得天独厚的优势。像是过去的治疗方法，但凡要用到符箓之处，都得由她亲自动手，现在则只需要将符箓甩给助手即可，这使得大规模治疗成为可能。
可别小看了规模二字。
彦月深刻的明白，世间大多数疾病说白了都是穷引起的。没有钱就买不到药材，请不起大夫，更别提让感气者来为其诊断了。许多小病拖到后面往往会演变成无药可医的大疾，而穷人唯一的选择就是躺在床上等死。
扩大规模则意味着看病开销的下降，一个有经验的医者可以同时为多个人诊治，经过简单培训的助手不仅能分摊大部分工作，也能不断从中积累经验，直至成为下一个医者。这是双赢或者说三赢的事情，毕竟诊断的人变多了，医家的收入也更丰富，名气自然会跟着水涨船高。
加上金霞城的学堂正在源源不断的培养出感气者，这一套构想或许真能成为现实。
不过这也只是她个人的想法而已。
彦家如今因为跟丰国皇室有深交的关系而自顾不暇，而启国的统治者又没必要把大量精力放在这种琐事上，像金霞事务局愿意开设一个诊所，给城内百姓看病就已经是大仁大德之举，再扩大规模就属于吃力不讨好了。
想到这里，彦月又将目光移回到了书本上。
最近她一直在研究学堂的奥秘所在——毫无疑问，这是让乾等人追随夏凡的关键，也是天下感气者的至宝。如果只让它掌握在夏凡手中，那绝对是自己的失职。金霞只有一州之地，而七星枢密府则掌控着六国地盘，由谁来推广效率更高可谓显而易见。最重要的是，若能将此事研究透彻，其功劳足以升任三四个羽衣，她的家族也必然能借此摆脱皇室风波，重新回到正轨上。
而在此过程中，她被手中的这本《医学论》吸引了全部注意。
三个月时间里有一大半都花在了钻研此书上。
彦月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系统的医疗描述——人为何会生病，又该如何检查判断；药为何能起作用，其具体成分又是什么；人体分成哪些部分，气是怎样流转其中的等等……它甚至没有提到几例药方或病例，基本全是在探寻原理，加上撰写者就是夏凡本人，可以说是纸上谈兵也不为过，但此书的开拓性和启迪性却让她仿佛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她绝不会忘记第一次看到《医学论》时的情景。
从不屑一顾到背上冒起鸡皮疙瘩，只花了她一刻钟不到的时间。老实说，彦家也对人体进行过详尽研究，甚至偷偷摸摸拆解过无人认领的尸体。对骨骼、肌肉的走向，以及各个脏器的分布，彦月可以说了如指掌。
但……也就是如此了。
她第一次看到有人将肌肉进一步细分，拆分出许多用肉眼难以看到的小玩意，并将它详细绘制出来的。夏凡将其命名为细胞，而外界的入侵者则命名为细菌和病毒，两者终年在身体里展开着无休止的大战，而一旦细胞一方落后，人便会表现出症状。
这难以置信的解释等于把人从整体分割成了无数个部分，并且身体大部分机能都由细胞自己完成，并不会受到意识的干涉。在某些时候，致死的原因不是因为恶疫，反倒是因为细胞杀死了自己。

第六百七十九章 医疗部
一般人看到此内容时，绝对会下意识感到抵触，谁都想好好活着，身体又怎么可能会自己谋杀自己！？
但彦月的心中却豁然开朗，过去大多数无法明白的问题，在这本书上都能找到明确的答案——比如在一些诊疗中，病人奄奄一息，治疗方法却不是灌入人参汤汁吊命，而是利用乾术中的泥牛术，降低病人的抵抗能力，有时候反倒能创造奇迹。
后者分明是一个攻击类方术，在对敌时可以让对手反应变慢，抑制身体各项能力，用在病人身上那无疑是给恶疫加一把火，按常理思考绝无生还可能。她之前也只是将此法当做医家经验传承，只知有效，却不知为何有效，现在却能完美的和医学论契合在一起。
像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
她不知道夏凡是哪里收集来的这些知识，毕竟整个启国都没有一个像样的医师世家，但她可以肯定，《医学论》一书要是流传出去，绝对能颠覆六国医者的认知观念，进而引起一场轰轰烈烈的变革！
这也是她走到哪里都舍不得将此书放下的原因。
若能让彦家来主导此次变革，与皇室交往过深的那点问题也就不再是问题了。
就在这时，一名兔妖小心翼翼的走进医师房间。
“又有哪个病人犯事了？”彦月主动问道，“当了这么久的助手，你们也应该知道自己选择适当的符箓了吧？”
“不，彦大人。”后者耳朵一缩，声音陡然小了几分，“夏大人说想要见您。”
夏大人？
她先是愣了下，随后突然意识到，事务局里只有一个夏大人。
这家伙把自己丢在这里三个月不理不睬，现在终于要见她了？彦月顿时感到心中升起了一股昂然斗志，不管如何，她都不会认输投降，即使让她与妖共处一室，她都要成为事务局的一员。
只有加入他们，才有可能真正改变对方。
“带我过去吧。”彦月合上书本道。
……
会面就安排在百步外的事务局会议堂中。
时隔三个月，她再一次见到了这名金霞城的实际执掌人。
看来对方也知道理亏，偌大的会堂中除开他们两人外再无其他听众，这样一来，她也不必给对方留什么颜面了。“我还以为夏大人事务繁忙，已经将我彻底忘记了。跟妖共事之类的羞辱手段也就罢了，可我记得事务局规定的考核时间也就一个月，而我三番五次提出申请，却都无人回应，这到底是贵方视规则如无物，还是特别针对于我——”
“抱歉抱歉，”夏凡颇有些不好意思道，“这是我的疏忽。之前抽空去了一趟西极，你的考核又是我来负责的，所以才拖延到现在，这跟事务局本身无关。”
“西极？”彦月眉间微蹙，相传那是片妖魔横行的苦寒之地，也是枢密府未来的大敌，除开走投无路的商人外，没人会想前往那种地方。“你为何要去那里？”
夏凡摇摇头，“这个就恕我不能透露了。”
看来金霞果然和西方妖物有暗中勾结。
彦月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下去，“夏大人，我必须得再劝你一句，西极之妖和大陆妖物是两回事。他们已经成为那片区域的实际统治者，而人类只能活在他们的阴影之下，大陆六国绝不能重蹈覆辙。”
“你觉得这几个月的感受如何？”夏凡没有回应她的劝告，直接跳到了另一个话题，“那些兔妖好相处吗？”
“呃，这个——”彦月一时有些卡壳，她不得不承认，并非所有妖物都邪恶莫测，“她们确实跟普通人没有太多区别，除开胆子更小一点。”
“你不对她们赶尽杀绝了？”
“我从来没有对无辜者动手的习惯！”彦月略显恼火道。
“那遇到其他妖物呢？你会先动手，还是像这样相处观察一段时间再做判断？”夏凡接着问道。
“……”被步步紧逼的感觉并不好受，但她终究无法做出违背内心的回答，“我会先观察。”
“虽然时间长了点，但这个考核就算你通过了。”夏凡笑了笑，“我知道你还没有全盘接受金霞的理念，不过时间会证明一切。”
“所以你现在愿意将我招入事务局了？”这句话并不符合青剑的身份，不过为了更大的目标，彦月也只能将个人的得失放在次位。
“还有一个小小的检测。”夏凡将手指上的戒指摘下，推到她面前，“戴上它，然后注入你的气。”
这是什么特殊的制约吗？
彦月心里的警惕一下提高到了顶点，“我没在事务局章程上见过类似的规则。”
“新定的环节，所有感气者都不例外。”夏凡摊手，“如果你不同意，我也只能说声抱歉了——”
她绝不会轻易认输。
彦月一把拿起指环，仔细打量一番之后，才慎重的将其戴在手上。此术看上去是个兑术，但戒指可以双层雕刻，类似于夹层机关，并不能因此就掉以轻心。她做好了瞬间切断手指的准备，这才将气注入其中……
结果什么都没发生。
“它坏了？”
“不，这样就行，把它还给我吧。”夏凡伸出手来。
彦月一时半会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安然无恙总比突发状况要好，“现在呢，你还有什么要求？”
“没了，我在这儿先恭喜你加入事务局。”夏凡也舒了口气，“至于你的工作安排——”
肯定是某个无关紧要的职位，彦月心想。
她对此压根没有任何期待，只要能自由进出事务局各个部门的就行。
“医疗与卫生部的部长，如何？”夏凡说道。
“什么都行，你只要告诉我该干什么……”她说到一半忽然愣住，部长？这是事务局的专用词语，换做朝廷六部的话几乎相当于二到三品的大员，管理着一个领域内的所有事务！而且从名字来看，这个部门似乎是新成立出来的机构。彦月有些怀疑的指了指自己，“我？”
“没错，我想建立一个覆盖申州的医疗体系，它将由综合医院、诊疗所和下乡游医组成。主管者必须有相当丰富的从医经验方可胜任，我想来想去，认为金霞城中最合适的人选就是你。”

第六百八十章 颠覆性计划
彦月眨了眨眼睛，一时半会没能回过神来。
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什么？
他要建立一个能覆盖整个申州的医疗体系，就靠着这金霞一城的力量？
这么做的目的何在？想来想去，也只可能是为了医治更多的病人而设了。但真正的问题不在这里——“夏大人，看病人数的多寡不在于诊所的数量，而在于百姓口袋里的钱。”
天下间的疾病大多因穷而生。
穷病绝非一个或一群医者能解决的问题。
夏凡却出乎意料的露出了欣赏的笑容，“你果然精通这个。不过金霞的方案也没那么简单，医疗卫生部既然作为一个事务局正式部门，当然不会要求你单打独斗。金霞城会调动相应资源，来减少这一问题的影响。举个例子，医者和药材开销不再由看病者负担，而是由事务局财政部统一规划发放。这样一来，病人的花费既能大幅降低，医者也不必担心收入波动过大，无法供养家庭。”
这也是医院系统和该时代传统诊坊的最大区别。后者在大城市里并不罕见，看病同时也兼顾卖药和熬药，通常由一名德高望重的老大夫坐镇，手下带着十几名弟子学徒，有的还会自备药农。他们的所有经营成本，都由看病者承担，除此之外还需要一定的盈利，否则就只能关门大吉。
但医院系统走的是另一个路子。
它的绝大部分开销由政府机构背书，没有强制性的盈利要求，即便账面亏损，也能屹立不倒。病人只需要花上少量钱财，就可以享受到完整的医疗服务，而这个定价完全取决于官方的财政情况。同时医生护士也不必理会医院到底获利几何，他们只需要把所有精力都放在诊治病人身上即可。
夏凡想得很简单，小病折扣低，大病减免高，总体费用控制在原先看病开销的三四成左右，确保不至于普通人生一场病，就得沦落到将积蓄掏空的地步。等到培养出来的专业人员多了，还可以进一步减免。但又不能无偿诊断，否则居民有一点轻微不适都会来医院求诊，那样会挤占大量医疗资源。
这套体系可以说是十分成熟了，它经历过历史的长期检验，并且在私家医院如雨后春笋冒出的时代，依旧牢牢占有一席之地。
但在彦月听来，却不亚于一记晴天霹雳。
官府贴钱来办诊坊，自掏腰包为百姓看病？这该花多大一笔钱才能办到？
本来要办覆盖申州境的医疗所就已是一笔不菲的开支，更别提为数以百万的人低价诊断了！她也清楚，只要金霞决定这么做起来，民间声望绝对会达到一个新的顶峰，这套医疗体系也会被万民当做菩萨再世般供养起来，可这完完全全是在烧钱啊！广平公主的声望已经不低，他们完全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才是！
“这个方案……没办法长久执行下去。”彦月犹豫半晌，才将自己的想法道出。
她本可以一口答应下来。
这里面的好处，明眼人都能看出。金霞可以获得大量声望，作为主持者的她又何尝不是？医者最看重的就是声望，彦家也不例外——有了声望，百姓就会口耳相传、蜂拥而至，家族才能获得足够的利益，一直延续下去。
至于之后金霞能不能坚持到底，跟她关系不大。
然而她却没有欣然允诺。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彦月也想见到这么雄心勃勃的医疗计划能够成为现实。她是枢密府方士，但也是一名医者，能让更多的人远离疾病折磨，总归是一件好事。
“我知道你在担心收益的问题，不过这并非一件坐吃山空之事，只是考虑角度不同罢了。”夏凡没有在这方面细说，因为他知道对方很难理解为什么自己要在这上面投入大量开支。医疗水平是决定平均寿命的关键因素，而寿命越高，人们能投入到生产中的时间也越多。原本申州境普通居民的平均寿命仅仅只有三十五岁左右，除去未成年阶段和生育阶段，几乎只有五六年的工作黄金期，可谓是一闪即逝。如果放任这种情况继续发生，那才是对金霞最大的浪费。
相比之下，医疗方面的大额投入，完全是能接受的划算买卖。
“总之，此事绝对不会半途而废，更不会因为开销的问题而草草收场。”夏凡许诺道，“你不必担心钱的问题，只管根据实际情况放心大胆的布置医疗系统，如果干得好，说不定它以后会遍布启国各地。”
遍布全国么……
被三番五次震慑的彦月已经感到了一丝麻木。
宁婉君公主就是和这样的人长期打交道的？
不得不说，若没有一刻强健的心脏实在很难坚持下来。
“既然如此，我愿意一试。”她缓缓点头道。
“晚点我会起个总纲，到时候你再看看有什么要补充的。”夏凡站起身，笑着向她伸出手道，“欢迎加入事务局。”
走出会议堂，彦月却没有一种大获全胜的欣喜感。
她现在已是事务局成员，甚至起步就是部长，想要介入金霞高层决策已不是什么难事。
可她却觉得肩头意外的沉甸。
……
“谢谢你愿意信任她。”
彦月离开后，乾从会堂里屋走出，来到夏凡身后。
“你认为她不是七星那边的人？”夏凡转过身道。他委任彦月担任医疗部主官，既有对方专业对口的缘故，也跟羽衣的保证有关。
“她是宁千世的朋友，也曾在万景楼之战中支援过我们。”乾认真地回道，“据我对她的了解，她很难做出违背自己意志的决定，换而言之，彦姑娘有一副热诚的直心肠。”
夏凡忍不住笑出声来，“很少听你这么评价过别人。”
“那也没办法。”乾故作无辜的耸耸肩，“能爬到方士高位的，就没有几个这样的人。我们手中沾满鲜血，她却不是如此。所以她之前对妖的排斥是发自真心，如今对妖的观念有所改变，也是真实的想法。”
这倒是如此。夏凡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能看出对方回答时的极不情愿，但即使如此，她也没有否认自己对妖的看法出现了偏差。
“我并不能肯定她不是七星枢密府的人，可是只要假以时日，她一定能看到金霞优于枢密府的地方，从而站到我们这边来。对于这一点，我有信心。”乾说道。
“那就让我们拭目以待好了。”夏凡笑了笑，“对了，你是不是看上人家了？得知这件事后，居然会主动来找我说情。”
乾咧嘴一笑，“她要是中意我，那可是便宜我了。其实七星中还有许多希望世界能变得更好的方士，他们只是没见过金霞这边的风景罢了。”说到这里，他的语气有点感慨，“我啊……只是希望这些人改变自己的想法时，能有一个接纳他们的容身之所，不至于让他们无处可去而已。”

第六百八十一章 墨云的新发明
次日，宁婉君的现身演说让金霞城中那一点涌动的暗流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有哪个图谋不轨者敢在如日中天的广平公主治下有所妄动，警惕他们的不光有事务局，无数民众也是天然的哨兵。
而当公主殿下说到徐、高等国正在趁机入侵上元城，金霞城决定发兵御敌、收复启国所有领地时，民众间还爆发出了热烈的叫好声。
倒不是说金霞居民心系天下，只是在吃穿住行都得到满足后，人们会自发开始寻求其他兴趣点，让日子变得更丰富一些。申金周报让平日里几乎不出城的普通人也有了了解外界局势的机会，加上自己过得好了，支持一下那些仍在战乱中挣扎的同族亦是人之常情。
毕竟学堂上还强调四海之内皆兄弟，连孩子们都常把内部解放、外御强敌挂在口边，大人自然也会受到影响。
还有一部分叫好者则是利益相关之人了。
如今要说金霞城的诸多工作中，哪一个待遇最好，地位最崇高，绝对是军人无疑。
军队的最高统帅是公主，当兵相当于直接为公主效力，说出去那都是脸上有光的事。更何况金霞的军队不像过去的申州驻军，将领可以对手下士兵肆意责罚辱骂，在宣传部的连篇宣传下，现在大家都知道这是一支把纪律放在一切之上的队伍。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都在入伍前便说得明明白白，哪怕是一个普通小兵，也有渠道对违反纪律的将领进行检举与申诉。
最关键的是，军队的俸禄绝对是拔尖的。
它的平均薪酬不算高，但五花八门的奖励多。什么一等功、二等功，那奖的都是实实在在的房子和银钱，倘若不幸牺牲，抚恤和后续照顾也都一个不落下。比如申金周报报道的许娃，原本一白河城农家大儿，因为在与十州联军战斗中屡立功劳，不仅得到公主殿下授予的二等功勋章，一家人也从白河城郊外搬入金霞城内，拥有了一套宽敞的大宅院。
这些事迹让申州战后出现了相当高涨的参军热，特别是那些外来迁移者——他们根基浅，又人生地不熟，都期望着能在军队中干出一番事业来，一跃成为金霞的有产阶层。
如今外敌入侵启国，眼看着新的战争即将开始，而开战就意味着功勋，意味着无数机会，家中有参军者自然会全力支持公主殿下的决定。
演讲结束后，上万封信件宛如潮水一般从金霞发出，通过各种渠道送往启国各地。其中既有走金霞邮政物流的告慰家书，也有委托游商传递的秘密暗信。尽管信件内容大不相同，但都传递着一个消息——申州大战后沉寂了三个月的金霞城，终于要再次展开行动了。
与此同时，夏凡却被墨云叫到了机造局里。
“你不在的这阵子，我尝试研制了一种新的机关兽。”
“是吗？”他顿时来了兴致，“让我瞧瞧。”
在与诺亚汇合时，夏凡就已经对树舟上的新武器刮目相看——同样是电磁武器，没想到墨云居然靠灵树枝干捣鼓出了能够爆炸的法器弹药。它的原理不算太复杂，多法器串联也不是墨云的专利，但将几种法器规模化生产，并制作成投射类的消耗品，绝对是她的首功。
或者说，扩大法器产能的意义，比炮弹本身更加重要。
之前法器无法批量制造，是因为符文无法通过印刷或机雕的方式完成，必须由制造者一笔一划来进行篆刻。由于人们的想法各异，难以形成统一标准，这也使得法器性能差异极大，有些同类法器甚至驱动方式都不尽相同。例如奇物鉴赏会的一大看点，就是对名家制造的法器予以评级，用一品到九品来区分法器的好坏。
如果只是个人使用，一品和九品的差异也不是不能克服，但统合到一个尽可能要求精密的系统上时，那问题就大了。同样是毁伤型炮弹，前一发出膛后迟迟不炸，后一发出膛瞬间就炸，这显然没办法当做武器来用。而墨云通过规范化的教导，让机造局的学徒在原理、尺寸以及如何表述术法方面，都达到了相当高的一致性。这样生产出来的法器虽然也有差异，不过已大致能满足一个系统的所需。
这也让夏凡确认了一点，人的思想不可能完全一致，却可以通过后天的培养来弥补，它统一的不是个人心性，而是对世界的认知。关于世界的描述越细致真实，人们的想法也越能达成一致。
跟着墨云走进试验场，看到摆放在场中央的原型机，夏凡不由得微微一愣。
“这台机关兽跟玄武走的是截然不同的一条路，”前者介绍道，“对玄武的了解越多，我就越发现它的极限所在。双足拟人虽然可以翻身越岭，却不适合长途跋涉——与枢密府一战中，我发现七成以上的机关兽损失，都是自身结构磨损或故障导致的损失。我想在后方营地和前线战场之间，应该有一种新的机关兽，来承担起运输玄武的职责。”
她说到一半，忽然注意到了夏凡的异样，不由得挑起眉头，“怎么了，难道你觉得这个试制品不够精妙？的确，它从结构来说跟寻常马车无异，但真要做出来，还是有很多差别的……”
“不，你误会了。”夏凡忍不住笑出声来，“我的想法是，这东西会改变整个世界。”
“改变……世界？”原本墨云的话语里还有些不服气，现在却拘谨起来，“夏大人，你不会是在拿我寻开心吧？我只是想让玄武的损耗再减少一点，没你说的那样——”
“不，我说的是事实。”夏凡望向对方，用最认真的语气说道，“这东西日后将远比玄武出名，而你的名字也会因为它的出现而流传千载。”
两人对视片刻，墨云忽然偏开目光，声音低了几分，“说得你好像能预知未来一样。”
“倒不是我懂卦算之术，而是此物值得这个赞誉。”
因为她发明的新机关兽是机关汽车。

第六百八十二章 解放号
当然，它叫不叫汽车还两说，因为相比起历史上最早的蒸汽驱动自行车辆来说，它身上没有一个地方能和汽挂上关系。
此物显然是靠天动仪来驱动的。
按理说玄武都能制造出来，造个车应该更容易才是，夏凡之所以没让机造局生产，是因为前者对战争的作用更大，有限的产能必须用在刀刃上。按原本的计划，他是想等战争告一段落后，再将概念图纸交给墨云去设计，没想到对方走得比他的打算更快，已经提前一步将原型机造出来。
这台机器一共有三对轮子，导向轮布置在前方，内径约莫一臂左右，后面的轮子则要大上一圈，并呈两轴对称分布，相当于一个标准的四轮车厢。有趣的是，墨云将导向轮设计成了握把式控制，操纵起来就跟自行车一样。这样设计的好处很多，首先是转向感十分直观，不会像方向盘那样左右不分；其次是两根握柄就是气的输送通道，抓握的同时可以兼顾激发天动仪，将驱动和操控结合在了一起。
但这样做的缺点也很明显。
那就是力气小的人开不了这车。
当然，这些都细枝末节的问题。
最吸引夏凡目光的地方，大概要数车辆的轮子了。
它和历史上那些早期产品最大的区别，便是后方的四个轮子又厚又宽。它通体由铁铸造而成，横向宽度超过一掌，宽胎造型显得十分霸气。而汽车被发明之初，四个轮子几乎跟自行车用的没多少区别，基本就是两辆脚踏车拼在一起，再往中间塞了个发动机。
如此厚实的轮圈能带来极强的稳定性与载重能力，但相应的代价便是阻力变大，震动感增强。
墨云的对策是捕虫胶。
“光照试验成功了？”
“嗯，多亏了你的指导。”她大方的点头道，“这几个月里，我向往来商队重金悬赏山间萤石和稀罕的晶体矿物，希望能找到适合仙术九幽火激发的药引。同时将术法中的波纹部分整理出来，按照你说的光谱理念重新绘制符箓。最后在上千块石料中，发现了九种可以作为药引的品类。”
“等下……你自己亲手做的试验？”夏凡讶异道。
“是，除开我以外，没人能使用那些符箓。”墨云笑了起来，“不过你放心，我有在金霞郊外建立专门的库房来存放和检验它们，而且试验时有注意个人安全防护，基本不会遇到中毒的危险。”
但这些石头发出的无形之光靠手套和口罩是防不住的。
他感到庆幸的是，天然矿物纯度低，自带的放射性比起人造元素也要弱得多，短时间接触不会造成什么难以挽回的伤害。
“我会给你做一套专用防护服，下次请务必穿上后再进行试验。”夏凡抓着她的肩膀一字一句说道。
面对如此严肃的夏凡，墨云的眼神一时有些闪烁，片刻后才无奈的答应下来，“行啦，我照做就是。”
夏凡满意的放开手，“然后呢？你是如何制造这些轮胎的？”
“轮胎？又是一个古怪的词语。”墨云耸耸肩，“说来也不难，我先制作出轮胚，保证它尽可能圆整后，再在其外表镀上一层锡。如此一来，它的表面就跟刚刚出炉的镜子一般明亮澄清。”
金霞城的镀锡技术已在罐头产业中得到了长足的磨炼，想要在轮毂上覆盖上一层锡膜并不困难。
夏凡也立刻猜到了对方的意图。
她想靠镜面反射来增加光在捕虫胶里的照射强度。
果然，墨云接着说道，“镀锡之后，再把轮胚放进模板中，从周围灌入虫胶，利用自然光线令外表凝固，最后拆除模板，用九幽火的符箓施展术法，持续三到四个时辰，胶体就会完全贴合在轮胚上。”
夏凡忍不住想要为她鼓掌。
墨云这套流程简直将手中的技术利用到了极致——虫胶凝固的硬度跟光照强度有关，因此她先让表层硬化，再使用穿透性更强的九幽火逐层照射，使得胎体外硬内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跟充气轮胎有异曲同工之妙，而且还不用担心尖锐物体刺穿胎面。
正是有了这层缓冲，机关兽的轮子才能做得又大又宽。
“我猜它不光用到了天动仪吧？”夏凡围绕车子转圈时，还注意到它的轮子并没有与车厢刚性连接，而是中间用套筒分隔开来。
“没错，不愧是你。”墨云承认道，“我还在车架下方设置了两套巽风印，它可以给套筒注入大量气体，进一步降低地面颠簸带来的震颤。”
巽风印……夏凡记得那正是从枢密府录部里搜刮来的法器图纸之一。
“它能承载多重的货物？”
“可以达到万斤以上。再重的话，地面承受不住。”墨云的语气里有股隐约的自豪。
她也确实值得自豪。
万斤重量已远远超过了马车的运载能力，虽然比起马路霸主泥头车还有相当大的差距，但放在这个年头绝对是惊世骇俗的数据了。简单来说，这台车一次运载的货物，足足抵得上一支拥有十辆马车的商队所携带货物量了。
金霞城的石板路面还能承受这等重量，城与城之间的官道却已然跟不上时代的进步。
“它的速度跟马车相当，而且不用停靠驿站休息以节约马力，白天晚上都能行驶。”墨云继续介绍道，“如果由这台机关兽来运送玄武，一天时间就能把玄武大军从金霞调动到申州边境城镇。之后再由玄武步行作战，损耗率可以降低六成左右。”
夏凡摇摇头，“倘若只让它来运送玄武，实在有些委屈它了。这样吧……你试着建一条生产线，看看一个月能生产多少辆。要是技术上没遇到什么难题，下个月专门开设一家工厂来生产它，所有费用由财务部支付。”
方家的物流业虽然越办越大，但终究离不开内河航道。
而墨云的发明正好填补了这一空白。
“有必要造那么多么？”她略感意外道，“它对路面要求较高，其实用起来并没有马车那么方便……”
“然而路是可以修的，”夏凡扬起嘴角，“你既然造出了它，就应该想象得到，总有一天马车将会被它彻底取代。对了，这台机关兽有名字吗？”
墨云摇摇头，“还是你来取吧……这也是我叫你来的一个目的。”
夏凡也没有谦让，他想了想开口道，“既然如此，那就叫它「解放」好了。”

第六百八十三章 财富从何而来
墨云自然不清楚解放的真正含义。
她只是单纯的将其理解成字面意思——去解放其他州城里仍受到世家豪族或军阀压迫的百姓。
对于这个充满寓意的名字，墨云心满意足。加上夏凡勾勒出的解放号充斥着大街小巷的情况，更让她心绪澎湃。如今宁婉君已经醒来，她肩头的重担已卸，终于能再次全身心投入到机关设计中，几乎每一刻钟都不想浪费。结果就是她挥挥手将夏凡赶出了机造局，随后立刻开始了规模化生产的研究。
看着对方急匆匆离开的背影，夏凡脑海里忽然莫名冒出了一句梗——男人只会影响我钻研技术的效率。
傍晚时分，夏凡把财务部主官李公公叫到了山庄。后者走进山庄会客堂时，发现屋子里除了宁殿下外，还坐着另外两个人。他们一男一女，有着明显的异族特征。李多津立刻就猜到，对方正是夏凡从西极带回来的恩人。男的为侍从，而女的则是纳塔庭的暮夜公主。
他朝女子郑重行了一礼，才坐到夏凡对面。
对于李多津而言，如今金霞新的局势已越来越明显——比方说过去只有公主殿下会独坐首位，现在她却会将夏凡拉到身旁，形成并列首位。这门心思那小子或许没注意到，但自己肯定是不会错过的。这在李公公看来，可谓倍感欣慰。他看待宁婉君就跟半个女儿一般，虽然知道自己地位不符，可这种心绪却是长久以来形成的。他本以为公主殿下以替母亲报仇为念，根本不会看上其他人，没想到对方也有开窍的一天。
“既然人都到齐了，我就说下今晚要谈的事情。”夏凡神情轻松的开口道，“我打算在金霞试发行纸钞，以取代现有的银两支付体系。”
跟夏大人打了这么久交道，李多津对于他的新词早就见怪不怪了，“这个纸钞……是指钱庄凭条吗？”
这玩意很少人听过，更别提使用了，但李公公却是少数人之一。
由于大量银两运输不便，徐国的几个大钱庄联合起来，发行过一些钱庄凭条，商人手持这些凭条，可以在上元城的钱庄兑换到等额金钱。他当时为宁婉君筹备造反经费时，就曾将一部分钱财转变为凭条，一是方便储存，二是万一失败逃亡他国，凭条比珠宝首饰更容易兑现。
不过它的缺点也很明显。那就是为了防止伪造，每隔半年徐国钱庄都会进行一次凭条变更，持有者需要按时更换，否则就容易引起纠纷。尽管通过身份审验后，旧的凭条也能取回钱，可除非人在徐国，否则这中间消耗的时间通常以月来计。
其次便是信誉问题。不是所有人开出的凭条都可以换到钱财——徐国牵头的南熙钱庄在永朝时就已存在，百年时间积累下来的信誉才能使得其他商人愿意兑换，上元城的大户不是没有尝试过，但无一例外都以失败告终。
“不，它要更直接一些。”夏凡回道，“纸钞不光在钱庄之间流通，也会在商户和百姓之间流通，简单来说，人们可以直接拿着纸钞去购买米面、衣服和其他生活用品。金霞之前不是发行过海鲜卷与事务局专用的粮票么，而纸钞相当于它们的集合体，用途更广，几乎无所不包。”
李公公倒吸了口凉气。
这就是铸币权。
只不过是把铸造铜币换成了纸钞。
金霞造币他绝对是举一万只手赞同，宁婉君作为未来的君主，自然拥有铸币特权，但纸钞的话，情况就大不相同了……这玩意成本极低，来钱速度绝对一流，但风险也大得可怕啊！先不说人们愿不愿认，纸张可没有什么价值，万一出现发放风险，百姓发现手中的钱变成了废纸，这折损的可是金霞的未来！
“你怎么突然想做这个了？”宁婉君不免有些好奇，“如果是别人来提，我一定会认为他想借机谋财。”
“因为金霞城需要钱。”夏凡言简意赅道。
“夏大人，我们的库房依旧有盈余。”李公公咳嗽两声，“而且今年的收支应该能维持下去。”
也就是有盈余而已。
夏凡也了解过事务局的财政情况，学堂开办和机造局的扩建几乎吸走了大量资金，盈利的则是方家的物流分成、港口贸易税收、房产收入和盐税。为了保证盐价稳定，盐税钱并不算多，反倒有被房产收入迎头追上的趋势，至于另两项，则是杯水车薪。
如果不是邪马国按时供给的白银，以及追加的一批武器购买款项，金霞只怕已经破产了。但问题在于，学堂建了好几处，却都位于首府之内，想遍及申州各地还是个梦想。更别提全州的道路基建、更多的机关兽工厂、医疗卫生系统和规模更大的教育普及工作了。
事实上，贵金属货币已成了金霞高速扩张的门槛。
“金霞在今后二十年里需要大量的钱，这笔钱加起来可能比六国产出的所有银子都多。”夏凡陈述道，“为了避免流通银钱不够而导致的市场萎缩，我们必须提前进行布置，以鼓励市场进一步发展，同时也能给事务局更大的施展空间。既然银矿铜矿挖不了那么快，纸钞就成了唯一选择。”
李公公瞪大了眼睛。
金霞需要的银子比六国加起来还多？这是什么概念？
那可包括了无数世家豪门与王公贵族千百年来的积累！
他真有把握公主殿下的地盘能生产出如此多的货物？
宁婉君笑了笑，“看来你早已经想好要这么做了。李公公，此事有什么困难的地方吗？”
不是问可不可行，而是问困难之处，就证明公主已经同意了这个决策。
李公公挠了挠了脑袋，“难处有很多，首先是让民众愿意用它，如果处理不好，甚至有可能会影响到殿下的威望。其次是防伪造，万一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民心恐会惶惶不安。另外纸钞发多少，用多少，又如何管控它的流动去向，这都是大问题。”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凭条有的缺点它都有，而且副作用要大上百倍不止，“总之，夏大人必须谨慎对待才是。”

第六百八十四章 唯有印钱
“李公公说得不无道理，”夏凡望向暮夜公主和三眼先生费莱顿，“这也是我将他们二位一并请来的原因。”
“新纸币在前期将与金子挂钩，以消减民众的顾虑。永眷银行负责提供保证金，确认兑换可以按时足额的进行。当然，好处就是我允许永眷银行在大陆开设新的分行。”他解释道，“另外，你也可以选择另一种回报方式，那就是投资金霞中央银行，并从中获得利益分成，无论哪种投资，都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费莱顿对钱财的敏感性远比李多津要高。
他听到现在，脑海中早已对夏凡的布局有了一个大致的印象。
纳塔庭并未出现过纸钱，但不妨碍他了解金霞城——这几天四处参观下来，他发现东方城市一点儿也不比宁静海诸国要差，甚至在许多方面更为先进。例如城市排污管道，又比如交通规划等等，都像是一个强大文明会思考的东西。另外金霞城的人口也多得惊人，市场区总是沸沸扬扬，这说明城市发展潜力巨大，是一片值得开拓的区域。
他正想着如何抢在同僚之前打入这片东方大陆的市场，没想到夏凡便亲手递来了橄榄枝。
对于银行家来说，放贷永远是笔好生意。
如果能批准他在金霞开设银行，那也就等于给了他放贷的资格。
其实费莱顿心中还有另一个念头，那就是转移永眷银行的产业。
华琳殿下的弟弟绝非傻子，如果公主脱逃的消息走漏，他一定能查到自己身上。届时别说银行主管了，费莱顿怕不是回到纳塔庭就会被人抓起来送上绞架。所以在此之前，他必须为公主的未来考虑，尽可能转移多的财产到其他王国，以保证暮夜殿下的后半生无忧。
夏凡的话无疑是瞌睡递枕头，费莱顿连忙起身行礼道，“夏大人愿意邀请永眷银行参与到新货币发行中来是本人的荣幸。保证金一事您只管开口，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永眷银行都会竭力满足。”
“你想让纸钞自由兑换金银？”李公公目瞪口呆，“那万一出现伪钞该怎么办？”
“这点我已经在粮票上做过测试。”夏凡信心十足道，“到今天为止，警卫部共抓获六起伪造案，而他们被抓的原因，就在于粮票仿造的不够真。”
说白了，防伪是一项技术活。
其中最关键的技术就是印刷墨水。
越是原料稀罕、颜色独特的墨水，便越难复制。拥有精灵树舟资源的金霞在这方面可以说有得天独厚的优势，一般人很难混入精灵中，获取相应的色素类植物。就算偷拿到一两株，它们也没办法独立繁衍。
加上多层纸张、凹凸印和铜线穿纸技术，基本就能屏蔽手绘型造假者。其他王国或势力想要造假，也很难攻克特殊油墨一关。
夏凡还考虑到了感气者的能力。
万一有哪个人可以对纸钞进行精准复刻，还有唯一编号进行弥补。若是号码相同，又无法分辨钞票真伪，便可迅速往他国感气者方向调查。
总得来说，推行纸钞有一定的风险，但在巨大的好处面前，这点风险根本不值一提。
“原来如此。”听完夏凡的讲述，李公公的心放下了几分。他别的可以怀疑，却绝对不会怀疑对方层出不穷的手段。从烧盐到海滩种稻、从机关兽到气步枪，每一个听上去宛若天方夜谭的设想，都在他手上一一得到了实现。“不过万一百姓不认怎么办？这东西谁也没见过，就算你说它可以兑换金银，那也得有人愿意接收才行。”
“很简单，这种纸钞是金霞的法定货币，事务局应该保证它的强制流通。”
“强制？”李公公不由得一愣，他很少在对方口中听到强制一词。
“没错，事务局以后的薪酬全部会换成纸钞，粮食、海产和盐也只能由纸钞购买。另外，任何进入金霞行商的商队，都不得拒收纸钞——我允许他们事后将纸钞换成金银，但在买卖过程中只要百姓拿出钞票来，他们就必须接下。”
“这种做法……会不会太霸道了一点？”华琳犹豫着开口道，“如果是在纳塔庭，此举一定会被全体商会所抵制。”
夏凡倒根本不在意这点。
比起宁静海诸国的商会，启国的商人力量完全不在一个层次上。
历代朝堂也不可能允许商人介入到治国之策中来。
如果说在圣翼群岛见到了那些商会已有了跨国资本的雏形，那启国的大商人则倾向于把钱转化成土地和房产，最终变成富甲一方的地主阶层。
至于那些游商小贩，更不可能有跟金霞叫板的能力。
“放心吧，他们最多一开始抱怨两句。当纸钞逐渐被多数人认可时，他们就会感谢这项变革了。”夏凡笑着回道。
他对金霞城的力量充满信心。
说白了，就是人家凭什么要用事务局发行的特殊货币。
答案就是金霞的商品有着足够大的竞争力。
今年会是一个丰年，气候风调雨顺不说，海滩稻的种植也获得了成功。高山县等地的大量粮食产出，加上试验田的稻谷，申州的粮食预计将达到历史上的新巅峰。可偏偏今年其他州城因为战争缘故，错过了最佳播种时节，大范围欠收已成定局。这时候金霞如果能提供稳定的粮食出口，势必会引来大量商户。
另外，传统海盐、以及冲压形成的各种铁器、精灵的果子、水产罐头等等……都是外面所没有的好货品，只要运出去就能赚钱。这种情况下，他根本不愁商人不来。何况政策还允许商人在离开金霞时将纸钞转化为传统银钱，这方面的阻力只会更低。
如果说之前他还有一个保证金的担忧，怕在某些势力暗中推波助澜的情况下引发挤兑，现在有了费莱顿的加盟，连这个漏洞也不复存在。
只要控制纸币的发行总量，不超出金霞城能调动的金银上限即可。
夏凡也清楚，这些仅仅是短时措施而已。
当时代来到工业大生产阶段时，任何贵金属都不可能追上机器创造财富的速度，纸钞早晚会跟金银脱钩，成为真正的信用货币。届时，走在世界最前列的金霞，将有机会获得世界铸币权，并从中获取难以想象的利益。

第六百八十五章 侦查小队
甘州，黄土镇。
黎上次来这里时，还是为了一封求救信。时隔近半年，这里依旧看不出太多变化，十州大战几乎没有对这个偏远镇子造成丝毫影响，就连逃兵败将也不愿意光顾此地。
镇子算是甘州南部通往百耀山的必经之路，如果有大部队人马进入深山，十有八九会选择黄土镇作为最后一个落脚点。不过黎却没有发现上万人活动的迹象，镇里的人们过着重复且单调的生活，仿佛与世隔绝一般。
她找了间客栈租住下来。
“外面我都搜寻过了，没人盯梢我们。”山晖从窗口跃入房中，摇身变回人形。
黎摘下头巾，露出头顶的尖耳朵，“很好，大家可以休息一下了。接头人应该会在晚上到达，若没有必要的话，我们就不要离开房间了。”
此行与她同行的，除开老部下天狗和滚滚外，还有鸮妖乌烈与兔妖九琳。作为一支侦察队，可谓能飞能跑，翻山越岭都不在话下。缺点嘛……也很明显，那就是大家都需要隐瞒自己的外貌特征，以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在这些人中，九琳是最为特殊的一个。
她似乎和其他兔妖姐妹略有些差别，胆子天生要大上那么一些，这点在月台山庄时她第一个站出来表示愿意跟黎等人离开便已能看出端倪。尽管兔妖跑起来比不上天狗和黎，力气也只是稍大于常人，但她的天性术法属兑，能治愈各种外伤，实属侦察队的最佳后勤人选。
黎一开始并未想到要带上她，九琳是恰好住在乌烈隔壁，自己找上门来的。按她的说法，比起在一个地方平静的生活，她更喜欢跟随事务局枢密部执行任务的那段日子。
至于鸮妖，气色则比之前好上太多，自打妹妹衣食无忧后，他的脸上的笑容明显丰富了不少。面对黎的入队邀请，他没有做任何犹豫，一口便答应下来。
一支全部有妖构成的精锐侦查小队就此组建成立。
“老大……你还好吧？”等其他人离开房间后，山晖忽然小心翼翼的望向黎道。
黎眉头一挑，“嗯？我有什么问题吗？”
后者顿时脑袋一缩，“不，老大怎么会有问题……是我多虑了。”
“那你为何这么问？”黎眯眼逼问道。
“呃……因为这还是你第一次主动申请远离夏大人的任务。”山晖考虑了下措辞，谨慎回道，“过去也有几次分头行动，但那都是配合夏大人……”
他说到一半闭上了嘴。
因为生存本能突然被激活了。
一股无形的寒意刹那间从背脊游遍全身。
“啊……我想起来了，客栈地下室还没检查过，万一有枢密府方士藏在下面就麻烦了。我先去探探情况！”
说罢山晖变回柴犬，一溜烟跑出了房间。
片刻之后，黎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摇摇头，走到装满清水的水盆边，想要清洗下自己的面容。只是看到水中的倒影时，她又一时陷入了发呆的状态。
对于凤阳山庄里发生的事情，她是有所知晓的。毕竟当天她也是陪同人之一，可以自由进出寝宫。和墨云不同的是，她的听觉更加灵敏，还有滚滚作为眼线，情报获取效率比其他人要高得多。
尽管那晚两人确实只是详聊了西极之行的经历，但黎能察觉到宁婉君对夏凡的感情已和之前变得不太一样。从某个方面来说，她是希望如此的，毕竟自己是妖，不可能占据正主之位，如今公主有了想法，那她也大可以更积极一些。
人类的关系十分复杂，她至今也没能完全理解，不过有一点黎可以确认，以公主殿下或者说未来之君的地位，鲜有人能动摇她的意愿，所以她也不会太介意夏凡和其他女子的关系。加上宁婉君待人又不刻薄，实属难得一见的英明上位者，可以说是再好不过的人选。此事对黎来说，亦是一个好消息。
可明明是好消息，她心中仍涌现出了些许怅然。
就仿佛十五的圆月中夹杂着的点点黑斑一样——即使不能掩盖月光的皎洁，却也没细微到能让人忽视的地步。
这种高兴中又带着一丝失落的情感，第一次令黎主动离开金霞，试着用任务来转移注意。
时间永远是抚平情绪的最好帮手。
事实上，她抵达黄土镇的一刻，心情已比几天前好上了不少。
发呆也就那么十余息时间，黎哑然一笑，将手伸入水中，搅散了自己的倒影。
……
傍晚时分，接头人如约而至。
令黎稍觉意外的是，来的不是别人，而是商队原本的主人慕有鸿。他将百济商队转赠于黎后，依旧承担着经营和扩张之责，平日里也算忙碌。没想到接到黎的通知后，他亲自赶到了黄土镇，来配合侦查小队的行动。
“灵狐大人，好久不见。”慕有鸿走进屋内，看到黎的瞬间顿时面露出了笑容。
“别喊什么灵狐大人了，叫我黎就好。”黎摆摆手，“这里已布下静音符，房间虽小了点，但无需担心消息泄露，有什么消息大可直说。”
黄土镇自然不会有什么高档厢房或会客酒店，客栈的小房间成了碰头点的唯一选择。好在偏僻之地也不会有方士关注，安全性上反倒能够保障。
“那我就说了。”慕有鸿朝其他人拱拱手，接着从怀里取出一张小型地图，摊开在大家面前，“您提到的那支队伍，在一个星期之前确实有路过甘州百里镇。据商队打探到的消息，这支队伍没有进入镇中，而是像军队一样驻扎在郊外，营帐土灶一应俱全。他们人数十分浩荡，少说也有五万朝上，因此这个消息不可能有错！”
黎心中一凝。
洛轻轻的情报是正确的，这群人确实朝着甘申边界方向过来了！
五万人的迁移队伍绝对无法隐藏行踪，接下来只要让乌烈飞上一圈，基本就能锁定黑门教的方位。
“他们大概何时能到黄土镇？”黎问道。
出乎意料的是，慕有鸿并没有马上回答，而是露出苦涩的神情，“这个……在下不知。事实上，他们出现在百里镇便已是商队打听到的最后消息。”
狐妖愣了愣，“什么意思？这支队伍总不可能不翼而飞了吧？”
慕有鸿深吸了口气，“我的手下就是这么汇报的。一夜之间，五万人突然消失在百里镇郊野中，再也没人看到他们的踪迹。”

第六百八十六章 消失的大部队
房间里出现了一阵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陷入愕然中。
那可是五万人！排成两列纵队的话首尾能拉出好几里，怎么可能说没就没的！？
“也许他们只是没有走黄土镇这条路……而是直接从百里镇南下进山了？”山晖半晌才说道。
“不可能。”九琳当即否定道，“南部的群山只有在我们现在这个位置，才会出现一个下沉的豁口。如果把树林都拔掉，就会发现九曜山实际上是一道高墙，想要从其他地方翻越难于登天。如果是黎姐这样的大妖，或许能够办到，可对于五万人来说，绝对是死路一条。”
她在月台山庄里生活过数年，对百耀山外围颇为熟悉。任何药农、猎户想要进山，无一例外都是走的黄土镇。连这些老山客都如此选择，就更别提其他人了。
“他们驻扎的现场呢？有什么发现吗？”黎问道。
“没有打斗或暴乱的迹象，这些人是自发撤离的。”慕有鸿摇摇头，“旱地上留不下脚印，又找不到车辙痕迹，所以那边才报告成失踪。不过他们也不是毫无发现，现场发现了一些散落的野果，应该是甘州的灌木酸枣。这东西吃起来很涩口，肉也带着苦味，一般很少有人去主动吃它，除非……”
“除非口粮不足，才会用野果填补。”黎接道。
“正是如此。”慕有鸿表示肯定，“这或许也可以解释，他们为何在肃州攻城略地，到了甘州却只是一路埋头前进了。”
因为甘州的小城小镇即使拿下，也分不到多少存粮。
他们的选择是加快路程，尽早抵达所谓的“世外天国”。
黎感受到了一丝紧迫之意。
她是不相信什么天国衣食无忧的说法的，五万人在缺乏后勤补给的情况下，一旦粮草断绝，就算金霞城想补充上来都没那么容易。不管黑门教把人带去了哪里，她都必须尽快找到对方的下落，以免发生大规模饿毙现象。
“我们今晚就出发，赶往百里镇。”黎当即做出决定道，“就算是突然消失，我们至少也得找出他们消失的方法。”
其他人纷纷点头。
百济商队毕竟不是专业的探子组织，打听街头传闻和看看现场便是游商的能力极限，他们发现不了的线索，在专业人士手中或许又是另一番情况。
达成一致后，侦查小队很快行动起来。黎攀上屋顶，架起天线，用讯音仪向金霞转告了这边打听到的情况，希望后方能做好支援准备，随后一行人悄无声息的离开客栈，连夜奔向二百六十里地之外的百里镇。
次日下午，黎等人便抵达了目的地——这也是全妖小队的优势，只要乌烈确定四周无人，山晖就能载着黎和九琳在郊野里撒开腿狂奔，速度远胜于奔马。
大家没有进入小镇，而是直接来到了黑门教的驻扎地。
这里距百里镇约莫十里，按照常理来说，无论他们是原路折返，还是东进黄土镇，都不可能避开路上行人的视线。望向南边，则是郁郁葱葱的丛林与高耸的山峰，由于山脉陡峭的缘故，山巅上甚至能看到一抹抹灰白。
山晖围着废弃的营地环绕一圈，十分肯定道，“残留的气味还很明显，他们不是向东也不是向西，而是直接南下进入了林区。”
“看来果然是这样。”黎皱起眉头。就常识来说，南边是死路，自然不会有人考虑他们去了那里，因此对于商队而言，黑门教就跟原地消失了一样。“乌烈，你先走一步，从空中找寻他们可能行进的方向，我们在后面追踪气味尾随。”
“明白了，交给我吧！”乌烈展翅飞起，朝着连绵的群山奔去。
……
然而情况的发展却出乎了黎的意料。
气味在进入山林后便陡然转淡，到靠近山壁时已基本消失，再也难以提供有效线索。
乌烈在方圆五十里旋转两圈后，亦无任何所获，只能徒劳而返。
这下黎终于生出了一丝毛骨悚然的感觉。
五万人居然真的凭空蒸发了！
“这怎么可能？”山晖露出匪夷所思的神情，“山中进行要比外面慢得多，他们如果是四五天前走的，应该不可能翻过任何一座山才是。”
“不对，就算他们能翻过，也避不开乌烈的侦查。”黎沉下心来，重新思考这一事实，“树林里的折枝和倒伏的灌木都可以证明，黑门教的确来过这里。如果他们有凭空变人的把戏，也不至于一路迁徙到百里镇来。同样的，他们如此大费苦心的穿越肃州、雷州与甘州，若只是为了故意坑杀这五万人，未免也太不划算了点。何况队伍里有洛姑娘，不可能坐视他们——”
她说到这里忽然一顿。
“对了，洛轻轻也在队伍中！如果是她的话，说不定会留下一些线索，好让我们不被甩开。”
“这倒有可能。”山晖同意道，“不过一路上找来，我也没发现什么特殊之物。至于洛大人的气味，肯定已和离开金霞时大不相同了。”
“让我想想。”黎沉吟片刻，心中有了个猜测，“……不管如何，先试一试吧。”
她竖起尾巴，脑海中构想出震术天雷的雏形。
白色的长尾宛若放大器一般，将她的意念扩散出去，令周围的气泛起了阵阵涟漪。就在这时，她感受到气的流向从混乱变得有序，集中在不远处的一个点上。
术法没能成功施展，黎却在三十步开外的树枝上找到了一段铜丝绑扎成的指环。
“这是……”乌烈好奇的探头道。
“金霞产的铜丝坠，不过被拆开重绑过。”黎心中顿时有了底，“洛轻轻在用这种方式提醒我们黑门教的去向！”
感受术法与药引的共鸣，是方士施术时的必修课，但只有受过金霞培育的方士，才能让震术与铜丝坠联系在一起。
而气的探知范围要比肉眼大得多。
这样即使把线索藏在一些极为隐秘的地方，也不用担心金霞的追踪者难以发现。
至于黑门教的教徒，根本不可能盯住洛轻轻的全部动作。
这无疑是一个极佳的单向路标！

第六百八十七章 地底机关
“这个铜环挂在指向西南边的树枝上，莫非黑门教是去了大石壁下方？”九琳摘下帽子，让长耳朵露出来透口气，“可那边根本没有深入山间的道路，也挤不下五万流民。”
“也许有溶洞之类的地方可以藏身。”山晖道，“这种地形确实容易隔绝气味，而且黑门教并未明确过，世外天国位于百耀山之中。”
倘若一切都只是骗局的话，那就没什么好犹豫的了。
以金霞目前的实力，对付几个黑门教的使者绰绰有余。
半个时辰后，黎跟随铜丝坠的指引来到了一座山峰之下，最后一小扎铜丝被压在了石块下方，而它的前面则是高耸陡峭的大块岩壁。
“无路可去了。”黎将那枚铜丝捏在手中——看得出来，它的长度比之前的铜丝扎都要短，这说明洛轻轻即使把一枚坠子拆成几分来用，也还是到了告罄的地步。
“我倒觉得老大没有找错地方。”山晖吸了吸鼻子，“这里的气味已无太多特征，不过岩壁上确实有股淡淡的营区味道。”
四人相互对视一眼，心中冒出了同样的答案。
「暗门」。
这类机关一般在世家贵族的大宅子里常见，但不代表它不会出现在郊外。
如果有人试图隐藏什么，在一片岩壁上设置暗门也是合理的行径。
“让我来找吧。”九琳自告奋勇道。
“你打算怎么做？”黎问道。
“我可以让山岩上的花草藤蔓帮忙。”兔妖一边回答一边将手按在石壁上，“我的气会随着它们的根系传开，促进它们向内伸长。如果存在空洞，此区域的花草扩张会快上许多，这样一来，我就能知道暗门所在的位置。”
话虽如此，但实际上操作起来却没那么简单。陡峭山岩上攀附的青苔与植物数量众多，对气的消耗也极大，四人于岩壁附近足足耗费了两天时间，九琳才在一片不起眼的灌木丛内发觉了异样。
若只是从外面打量，这片郁郁葱葱的区域跟其他漫山遍野的植物毫无区别，根本不像是后天伪装上去的。
显然黑门教中也有擅长兑术的方士，并在大部队通过暗门后，重新封闭了这个区域。
之后的事就简单了。
九琳休息半天后，把所有的气都灌入进此地的灌木中，植物的根须在夜幕下疯狂扩张，将充当断龙石的岩盖生生挤出了一小块豁口。当石头碎裂的一刻，一道阴冷的寒风从黝黑的洞口中吹出，也让众人神情为之一振！
这块山壁内果然是中空的！
四人随即化作动物形态，钻过了破损的“暗门”。
等到眼睛适应洞内的微光环境后，黎不由得一愣——此地并非她所想象的那样，潮湿且幽闭。恰恰相反，周遭的景象根本不像是一个正常的溶洞，一根根石柱撑起了一个空旷的地下空间，脚下的地面平整通畅，仿佛被刻意打磨过一般，连凹凸都很少见到。
没走多远，更离奇的事情出现了。
一个方正的地洞呈现在四人面前。它约莫三丈宽，有阶梯延伸向下，每一阶都是同样大小，转角竖直，规整万分。
“这……莫非就是黑门教的大本营？”山晖小心翼翼地说道。
也难怪他会这么想。
连阶梯都要修葺得如此工整，住在这里的人必定十分讲究。
有能力、也有地位在山中做到这点之人，大家能猜到的也只有永王了。
黎脑海中则冒出了一个更夸张的念头。
永王的下葬地点一直是个谜团，无论是黑门教还是七星枢密府，据传都在寻找真墓的下落。
虽然此地离百耀山深处还有相当长一段距离，但谁又能保证永王一定就葬在深山当中呢？
五万人的血祭，难以揣测的邪祟，重获新生的永王，落入敌人手中的洛轻轻……一个接一个不好的预兆冒入狐妖脑中。
“我们得加快脚步了。”她不由得急切道。
可预想中的大规模献祭并未出现，地下空间同样规整有序，但算不上有多空旷，很快他们便走到了头。
另外此地也不再是一片漆黑，头顶上几点暗淡的光芒犹如星光一般，提供了勉强视物的照明。
地洞尽头是一排装有透明小窗的房屋，这个设计在地下简直可谓多此一举。外面的阳光根本照不到这里，要窗户又有何用？
但山晖却被这些房间吸引了注意。
“错不了，黑门教一定来过这里！”他深一口气道，“此地的味道比外面更强烈，我们找对地方了！”
“但那五万流民呢？”黎同样也嗅到了味道，只是她完全无法理解，这些房屋顶多只能容纳几百人，加上地底孔洞也就塞下个一万左右，黑门教是怎么把人藏得如此严实的？
就在这时，屋子里忽然亮起了一串绿光！
一个女子的声音也随之从头顶传来——
“这里是前往逃逸塔的专列，由于途经暴露区，还请各位穿戴上防护服，以免发生意外。一旦您穿戴完成，我们就会自动启程，无需您再做任何操作。请注意，此列不接受中途停车，请确保您已经获得逃逸资格，否则带来的法律问题，乘客将自己承担。”
四人面面相觑。
“你是谁？”黎仰头问道，“给我出来！”
山晖则露出了一嘴獠牙。
但那名女子并未回答他们，而是重复起了这段话语。
“黎大人，你们看那儿！”九琳指向绿光亮起处。
只见在柔光的照耀下，四套白色的服装不知何时挂在了房间墙壁上。
那就是女子提到的防护服吗？
这种衣裤连在一起的服装，跟金霞城的长衫短衬有极大差别，但黎似乎在夏凡的书房中见过类似的设计。
她咬了咬嘴唇，走过去拿下了衣服。
毫无疑问，这名女子并不打算理会她的质疑。恐怕在穿上防护服之前，对方什么都不会回答。
尽管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衣服，但黎穿起来并没有遇到任何困难。悬挂衣服的地方有图例详细描绘了穿戴流程，她只需要照葫芦画瓢即可。

第六百八十八章 群山深处
“黎大人……这真是黑门教能做到的事吗？”乌烈拿起衣服，在胸口比了比。
其他两人跟着反应过来。
四件衣服，居然大小各不相同，而且刚好能匹配他们的身形。
也就是说，从进入到这间房屋内，就有人注意到了他们的行踪，并“贴心”的为其准备好了完全合身的衣物。
黑门教要有这份能力，又怎么可能沉寂百年之久？
“我猜测，这是一座桥。”黎已经将防护服整个套在了自己身上。
“桥？”山晖不解道。
“这女人的声音，从一开始就没有变过。”即使遭遇如此不可思议的情景，狐妖依旧没有错过一些细节。她察觉到，女子不断重复此话时，连音调和顿挫都维持得一模一样，这对于正常人来说，基本是一件不可能做到的事。
既然讯音仪能将电转化为声音，那或许也存在一种不断提供电流、使得声音反复出现的机关。黎听夏凡描述过许多震术的妙用，对电的了解可谓仅次于墨云，即使没有亲眼见过，但脑海中已经留下了印象。她意识到，这个女子可能并不是活人，而是一个反复陈述话语的震术机关。
她唯一的作用，就是引导来此之人前往逃逸塔。
至于来的是黑门教，还是侦查小队，对她而言都没有区别。
这是一座谁都可以通过的桥梁。
听完黎的推测，三人不禁露出恍然的神色。
“有道理。”天狗若有所思，“所以黑门教才没有分人留守这个地方……因为他们根本不能掌控桥本身。”
“但这也说明，对方并不在乎外人通过桥梁，桥的那一端才是关键。”黎已经考虑得很清楚，“这房间有不少可以躲藏的地方，一旦到达所谓的逃逸塔，我们就立刻变小身形，伺机行动。”
说完她将一个透明的头盔罩在头顶，接着按示意图旋转手腕的金属圈。
只听到嗞的一声轻响，原本松松垮垮的衣服突然收紧，贴合在她的身形上。
黎发出一声轻呼，下意识的捂住了胸口。
这衣服到底是谁设计的啊！
弄成这样也太羞耻了吧！
虽然全身包裹的严严实实，但完全贴合的衣服也将她的整个身形勾勒出来，如果再隔上一层帘子，那岂不是等于什么都没穿？
“山晖！”
“老大，我什么都没看！”天狗已经自觉的捂上了双眼。
与此同时，头盔里吹起了徐徐清风，这也让黎很快冷静下来。不得不说，这套衣服尽管收紧许多，却没有一丝拘束的感觉，手脚活动都完全无碍，简直像是另一层皮肤一般。设计它的人肯定不是为了某种恶趣味，而是这样做确实能在运动和防护间达成最好的平衡。
“行了，你们也赶紧穿上防护服吧。”黎催促道。
当四人把衣服穿戴完全后，房间的门也随之关闭。
“活体检测确认，本车启动。”女子的声音终于发生了变化。
随后，黎只觉得身子微微一晃，窗边的景象突然不同起来——它的另一侧不再是墙壁，而是一团漆黑。
“现在该怎么做？”九琳靠在房间一角，有些不安道。
明明戴着头盔，四人却没有任何交流障碍，眼前透明的屏障仿佛不会阻碍声音，无论是外界的杂音还是小声说话，他们都听得一清二楚。
“应该等待就行。”
黎能感受到此地存在着浓郁的气，好似包裹着整个房间，如果桥自身能动，那一定是有某种机关在将气转化为动力。
一刻钟后，窗外忽然闪过一道亮光！
虽然比起阳光来说它要羸弱百倍，但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却显得格外醒目的。
光芒一闪即逝，前后不过数息。
可所有人都看到了窗外的那一瞬景象。
“老大，我没眼花吧……”山晖喃喃道。
“山间竟然会有这样的景观，我以前怎么从来没有发现过？”乌烈也是一脸愕然。
黎紧紧皱起了眉头。
她分得清现实与幻术的差别，也正因为如此，她知道自己所看的东西绝非虚构。
从黑暗中一闪而过的景象，是一片荒芜至极的大地。雷州丘陵已经够荒了，但比起刚才的荒芜根本是小巫见大巫。目力所及的范围内，她丝毫没有看到任何活物的迹象，大地如同覆盖在灰烬之中，远处有灰色的群山起伏，却没有与之相衬的草丛树木。
而地面之上的天空，则呈现出比深夜更幽深的黑暗。太阳、云彩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几个固定的光点在依次闪烁。可整个穿梭过程太短，她也无法辨认那到底是萤火，还是别什么发光物。
进入山洞前，外面的太阳还远未落山，除非洞中一眨眼、外面数时辰，否则他们不应该看到夜幕才是。
黎张了张嘴，一句话都未能说出口。
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天狗和鸮妖的疑惑。
这座桥从出现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冲击着他们的常识。
黎忽然想到了夏凡。
也许对于整个金霞城来说，有可能了解并解释清楚当前情况的，也只有他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女性的声音再次响起。
“前方即将达到逃逸塔，请按照接引提醒离车。无论各位去往何方，请不要忘记这片故土。我们期待着有一日与各位重逢。”
“黎大人！”九琳提醒道。
“全员隐蔽！”黎当即化作狐狸形态，将垂落在地面的防护服叼起，拖入房间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接着自己也藏进了一张矮柜下方。
整个小队顿时化整为零，“消失”在屋子内。
房门打开，外面果然有黑门教的人在等待。
只见几名手持刀剑的男子走进房屋，左右巡视一圈，很快又晃了出去。“没有人过来，又是老问题了。”
“哎，这东西实在过于玄妙，就算我们想修复也无从修起。大概再过个百年，这条路大概便行不通了吧？”另一人接话道。
“百年之后的事，谁说得清啊。说不定那时候我们早就不需要密道，可以直接往来于百耀山内外了。”

第六百八十九章 深渊之井
声音很快远去，似是离开了地下。
四人也早就从房间顶部的天窗撤出了屋子，即便对方仔细搜查，也只能找到几件防护服而已。
一直等到脚步声完全消失，他们才跃下房顶，打量起周围的情况来。
这儿跟入口的地方十分相似，周边依旧是平整有序的石壁，只不过空间要大上许多。在他们所搭乘的这间长屋子之外，还有许多相同的屋子，后者密密麻麻排成一行，宛若一条条卧着的长龙。
“我们得确认这儿是哪里。”黎低声道，“先出石洞看看情况再说。”
这个决定很快得到了三人的应和。
侦查小队顺着唯一的出口一路向上——这途中他们也遇到了不少往来的教徒，但谁也没有注意几只有意藏在阴影中规避行踪的小动物。
很快，四人便重新见到了阳光。
冲出洞窟的那一刻，黎惊讶的瞪大了眼睛。
她发现自己正身处在一个巨大的天井当中！
即便把金霞城搬过来，也能轻松填入进去，更别提它的深度一眼看不到底，如果算上竖直高度，说不定几十座金霞城亦能装下。
头顶的井口离他们并不遥远，最多也就百步左右。
不过她却看不到太阳。
头顶是一片白茫茫的云海，虽然能透过阳光，却阻隔了向外眺望的视线。
黎脑海中不由自主的回想起了几个片段——
「教宗大人已经确定，她毕生寻找的东西就在这片山岭之间。不过这怎么可能？此山延绵千里，既无路，又无河，越往深处瘴气越浓，简直就不像是人能进入的地方。」
「神佛保佑，我看到了什么？群山之中竟有一个如此巨大的陷坑，而且深不见底，就好像直通九幽冥府一般！」
「这里……不太对劲。已经有一个月时间没见过晴天了，越靠近山脚，地面就越潮湿，头顶仿佛永远在下雨。」
「大伙发现了更多前人活动过的迹象，包括车轮、镐头和一些削切过的花岗石块。我收回前言，有人确实曾到过这里，而且人数还不少。」
「队伍决定撤离，将消息带回总坛。兄弟折损太多，我们已没法兵分两路。」
「好在我们不是一无所获，教宗大人的指引是正确的，她从迷雾中洞悉到了真相！」
一阵颤栗从脚底直窜大脑。
黎浑身都冒起了鸡皮疙瘩。
她知道这儿是哪里了！
此地就是黑门教一直寻找的永王陵寝，传闻中的百耀山中心地带！
这儿离黄山镇足有千里之遥，哪怕是乌烈，也没法轻易越过陡峭的群山，进入此块腹地。
他们居然只花费半个时辰，就跨过了南部那看似无法逾越的山岭屏障？
“我们先回地面，向金霞城报个信。”
向上奔行的过程并未遇到任何阻碍，天井的外壁上存在许多凹凸与垂落的藤蔓，攀爬起来十分简单。然而无论天线如何架设，黎始终都只能听到一片盲音，过去百试百灵的法器在一刻似乎失去了效力。
“不行，金霞城没有回音。”黎切断讯号道。
“那怎么办？我们再折返回去吗？”山晖小声问。
其他两人也望着狐妖，等待她做出决定。
黎此刻陷入了纠结之中。
按理说，侦查小队的任务已经圆满完成，他们不止发现了黑门教的下落，甚至一路找到了永王可能的葬身之地。只要把消息带给金霞城，之后的事情则由军队来接手即可。
问题是，洛轻轻仍在黑门教的队伍中。
这五万人若是被拿来做混沌术法的药引，洛轻轻一定不会坐视不理。那么问题来了，这儿是敌人的大本营，一个倾听者再强也不可能全身而退。而金霞军队才刚刚越过申甘边境，即使他们当天能将消息传回，支援也要等到五六天之后。
那样就太迟了！
五万人保不保得住另说，她扪心自问不想丢下洛姑娘一人在此。最理想的情况是，黑门教的消息可以按时传回金霞，同时她能找机会见到洛轻轻。然而这座天井大得惊人，从上方望去仿佛由无数层环状的楼房堆叠而成，说是城市也毫不为过，她实在没把握在短时间内找到对方的下落。
看来只能分兵行动了。
让乌烈和九琳回去报信，自己带着山晖继续搜寻此地，看看有没有机会扰乱黑门教的献祭，救出洛轻轻……
“咻咻——咻咻——！”
就在黎准备开口之际，一连串急促的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发生什么事了？”
“难道黑门教发现自家老巢被人摸进来了？”
四人连忙伏低身子，趴在天井边缘向下张望。
很快，他们意识到这些哨声不是冲着自己而来的。
只见密密麻麻的黑影从井下爬出，朝着上方蜂拥而来。
“是邪祟！”
眼尖的乌烈惊呼道。
没错，黎也辨认出来了，那些沿着井壁爬行的影子，全是魅。
它们像是挣脱深渊束缚的幽灵，明明有着似人的形态，却是关节反曲，双手双足着地，光是望着就让人有种毛骨悚然之感。
黑门教也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
只见上面几层的挑台上出现了大量持弓守卫的身影。他们点燃弓箭弩矢，探头出去，朝着下方逼近的邪祟攒射出一波波烈焰箭雨。
而从阴云中洒下的光线，也延缓了邪祟推进的步伐。越靠近上层，它们的动作就越迟缓，当箭雨倾斜而下，数以百计的邪祟成了第一波靶子。它们不太惧怕箭矢，可箭上的火焰却能有效打击邪祟之躯。
不一会儿，方士的术法也参与到阻击中来。
飞花焰和罡风斩击交相乍现，每一次出手都能消灭数十只邪祟。尽管袭击者少说有上万之多，魅也无惧生死，可在黑门教有条不紊的拦截中，它们最多只能逼近到离地面五十丈的距离，就再也难以寸进。
毫无疑问，这不是黑门教第一次遇到邪祟进攻了。
从他们的安排与战法来看，类似的战斗已至少发生过百来次甚至更多，所以他们才能在哨声响起后第一时间组织起防线，训练有素程度堪比精锐军队。
黎难以理解的摇了摇头。
为什么以混沌之术擅长的黑门教，会在这种地方与邪祟展开持之以恒的斗争？

第六百九十章 会面
忽然，天井下方传来一声沉闷的低吼。
四人的目光顿时被吸引过去。
“那是……大魔！”山晖瞪眼道。
确实是大魔，黎面色凝重。一个庞大黑影从深不见底的井底缓缓爬出，其型宛若巨型蜈蚣，只不过它的副足全是人手人腿，背上摇晃着众多令人心底发寒的触须。
射向它的箭雨收效甚微，这也是魔比魅更难对付的一点，它们更接近混沌，寻常之力已无法造成足够破坏，从表观上看去就跟拥有一身金刚铁骨一般。
还未爬至上层区域，魔的触须便已经袭至，它们笔直射出，像一排密集的长针扎入井壁中。天井外墙大块崩塌，连带着上面的抵抗者一起坠入深渊！
情况不妙，黎心道。
她一路沿着外壁爬上来，对天井的强度也有所了解，至少它的最外层都是天然岩石堆砌而成，其硬度远胜一般城墙。但在大魔的攻击下，石壁竟不比砖瓦坚固多少，那触须的力量可想而知。加上大魔本身难以摧垮，她很怀疑黑门教能不能顶着巨大的伤亡坚持下去。
就在这时，一个白色的身影跃入空中。
山晖倒吸了冷气。
“洛轻轻！？”
黎蹭的一下站了起来。
没错，那确实是洛姑娘！她依旧身着一席白衫，脸上蒙着一条眼罩，其飘逸的身影宛若踏云仙子；在她的背后，六道金色的羽翼依次乍现。
大魔似乎也察觉到了眼前之人威胁巨大，调转触须朝着洛轻轻甩去！
龙鳞刹那间散开，为空中的女子提供了辗转腾挪的助力点。洛轻轻把龙鳞作为空中的阶梯，左闪右避，几乎是贴着大魔的触须而过，仿佛在半空上演了一场轻盈至极又变幻莫测的舞蹈！
黎紧张得手心都冒出汗来。
感气者身体再强韧，也比不上砖石城墙，一旦被拍中，绝对是粉身碎骨的下场。但洛轻轻每一步都迈得恰到好处，配合着龙鳞不仅躲过了所有触须攻击，还平稳的落在魔的头顶。
随后她举起右手，六柄龙鳞瞬间合成一把金光闪闪的巨剑。在她劈斩的动作之下，剑刃划出一道弧光，以不可阻挡之势猛地斩进了魔的体内！
大魔从头部到半截身躯，硬生生被劈成了两半！
破口处腾起滚滚黑烟，它的副足再也无力挂住墙壁，挣扎两下后滚入井底，坠落过程中还压瘪了许多魅，其声势不亚于一场雪崩。
而早在那之前，洛轻轻就已轻踩龙鳞，窜入了下层房间中。
“我们走！”黎果断道。
“诶？去哪里？”山晖还未反应过来。
“还能去哪，当然是帮助洛姑娘！”她重新化作两尾狐，朝洛轻轻的位置奔去。
没什么好犹豫的了，洛轻轻既然愿意出手帮助黑门教，就说明她认为对方跟七星等组织并非一丘之貉，“裹挟”五万百姓亦不是为了什么血祭。他们只是旁观者，对黑门教知之甚少，而洛姑娘跟着对方一路走来，自然比他们四人更了解对方。
黎沿着天井挑台一路跃至中层，随后竖起雪白的那条尾巴——
“震术雷鸣！”
刹那间，闪耀的蓝色电光从云层中争先恐后的砸下，滚滚轰鸣回荡在井道中，久久不曾消散。
……
半个时辰后，邪祟的进攻终于被击退。
黎等人也再次见到了洛轻轻。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她这时有才空隙表示自己的震惊之意，“难道夏凡已经——”
“正是这个难道。”黎走上前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大伙都从西极回来了，而且夏凡找到了救治公主的方法，如今宁婉君殿下已经苏醒，金霞城的一切都恢复到了正轨之上。”
“太好了。”洛轻轻也不由得扬起笑容，“我本想给金霞带去洛家的宝藏，没想到最终只带来了一个大麻烦。”
“不过这黑门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们会和邪祟战斗？逃逸塔又是指什么？”黎迫不及待的问道。
“这个嘛……我也知道得不是太多，”她摇摇头，“老实说，我来这里也就比你早个四五天。但有一点我可以确定，至少他们不是明面上的敌人，这儿也确实能提供数百万甚至更多人的口粮所需。”
“轻儿姑娘，这些人是谁？你的伙伴吗？”一名矮个头少年急匆匆分开人群，跑过来道，“还有，刚才的金光剑影是什么术法？简直太厉害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施展！”
来者正是望沙。
“这个同样说来话长。”洛轻轻有些无奈的笑了笑，“我先介绍下吧，他们都来自于金霞城，和救世教有着共同的目的——”
“不不不，这个之后再介绍也不迟，”望沙摆摆手打断道，“胜天尊者现在正在召你过去，还有你的这些同伴们。我猜她估计也是为了此事，你还是先向她交代吧。”
巨型狐妖携天雷冲进天井的声势过于惊人，几乎被所有教徒都看在了眼里。
事后会招来教派高层的关注，那也是必定的结果。
黎对此心知肚明，或者说她这么做除开为了支援洛轻轻外，也是想吸引黑门教的主意，直接与其上层对话。
既然双方都存在误解，那么面对面交流才是化解疑惑最有效的方法。
洛轻轻也想到了这一层。
她与黎对视一眼，随后点头道，“我明白了，你带我过去吧。”
一行人沿着天井内部悬梯一路向上，各层的教徒则夹道围观，议论声不绝于耳。其中尽管有不少怀疑之声，但当众站出来表达敌意的却没几个。大家都不是瞎子，谁都看到了他们与邪祟战斗的景象，若不是洛轻轻大显身手，以及黎的天雷灌顶，这场战斗无疑会艰苦许多。
在标记着第四号的天井层，黎见到了对方的领导者。
不过她第一眼并未落在那名身穿紫色长袍的女子身上，而是被楼层的四字标识所吸引住了。
夏凡在学堂中推广的简易计数法中，所使用的正是这种特殊的符号。

第六百九十一章 永生不灭
这意味着天井的制造者和夏凡拥有同样的记忆片段。
莫非他们都是倾听者，并且恰好听到了同一种信息？要说是巧合，那这概率未免也太小了点。
还是说，这里面有某种更深层的联系？
黎一时有些发呆。
打断她思绪的是胜天尊者的冷声质问，“轻儿姑娘，我希望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这些人能找到世外天国？难道你将我们的位置泄露了出去？”
最后这一句问话已隐隐有了威慑之意。
洛轻轻举起右手，手指上的指环完好无损。
“我确实隐瞒了一些事情，因此在这儿向各位说一声抱歉。”她坦然道，“毕竟关于黑门教的传言实在算不上好，我不得不谨慎行事，以确认此事的原委。而我本人既不代表七星枢密府，也没有受到邪祟的感染，以上举动完全是出自个人的意愿。”
“轻儿姑娘，你究竟在说什么啊？”
“这跟黑门教有什么关系？”
“难道这些日子里，你对我们的帮助都是伪装出来的？”
人群顿时泛起了骚动。
尽管刚才洛轻轻斩杀大魔立下首功，可听到她亲口承认自己另有目的时，不少人仍露出了难以接受的神情。
胜天尊者却猛地眯起了双眼，她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望沙，带其他教徒离开，我需要单独和这几个人谈谈。”
“是。”望沙拱手领命。
不一会儿，四层便清理出了一个无人区域。
“有意思，”胜天尊者盯向洛轻轻，“先不说你是从哪里打听来黑门教的消息，但黑门是黑门，救世是救世，你凭什么觉得我们就是黑门教？”
“我的眼睛能看到气。”后者直言道，“它失去了大部分视觉，却可以帮我捕捉到一些常人难以觉察的东西，例如善恶好坏……例如普通人与邪祟。这是成为倾听者的代价，但也是秩序赋予我的武器。”
“你能直接看到气？”胜天尊者浑身一震，仿佛这点比倾听者的消息更让她意外，“说说看，你现在看到了什么？”
“一扇黑色的门，由生者之气和混沌共筑而成。”洛轻轻回道，“在这之前，我也只是猜测而已，但看到百耀山中心的天井，我就确定了你们便是黑门教。”
“在很多年前，黑门教就有人在探索百耀山了！”黎这时插话道，“而恰好金霞城得到了一本册子，上面记载了教派成员前往群山深处所见到的情景。永不消散的雨云，深不见底的大洞，还有许多无法用常理解释的设施与人造之物，册子上的一切记述都能和这里吻合起来！”
“你——”胜天尊者刚张开口，忽然露出了更为惊愕的神情。
她绕过洛轻轻，快步走向黎，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你要干什么？快保护老大！”山晖鼓起勇气拦在狐妖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胜天尊者问道。
不知为何，她看上去竟有一丝慌乱之感。
“我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小时候的称呼。”黎挺了挺胸膛，毫无惧色，“他们都叫我黎。”
“黎……吗？”胜天尊者的语气突然放软下来，就好像附着在她身上的坚冰刹那间烟消云散一般，“你……你怎么会……”她断断续续喃喃了半晌，也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不……没什么，你说你们都来自金霞城？”
黎不解的眨了眨眼。
尊者的反应着实让人有些奇怪，就好像故意在掩饰自己的某种情绪一样。
她和对方认识吗？
狐妖仔仔细细打量了对方一番，却没能在记忆中找到相似的对象。
“对，我们都来自金霞。”
“而你们都是妖。”胜天尊者依次扫过山晖、九琳和乌烈，“原来如此，金霞城的那些传言倒也不是空穴来风，难怪枢密府的反应会如此剧烈——他们在害怕自己有一天会被取而代之。”
说到这里，她竟然轻笑起来。
看得出来，那并非什么冷笑，而是发自内心深处的愉悦。
“尊者阁下？”洛轻轻疑惑道。
“你们猜得没错，救世教正是由黑门教转变而来。”胜天尊者点点头，语气跟之前相比大为改观，“至于黑门教因永王而生，在王朝覆灭一战中与六位诸侯王为敌也不能说是虚言。后来的枢密府对黑门教极为敌视，任何余孽都要绞杀殆尽也是因为这一战的缘故。”
“是、是这样吗？”黎愕然道，“可我听说永王残暴无道，是所有感气者的头号大敌……”
“说成是所有生者的敌人也不为过。”出乎意料的是，对方并没有反驳这一说法，“但永朝持续好几百年，永王也有好几任。你们所熟知的……或者说枢密府常提到的永王，通常是王朝最后一任皇帝昊无妄。而在他继任之前，黑门教就已经出现了，只不过那时候黑门这个名字还未被世人所熟知。”
接着众人听到了一段被埋没的历史。
永朝对倾听者的研究很早就已开始，并试图人为制造觉醒，以获取仙术的能力。大部分倾听者都会在觉醒过程中，见到一扇纯白的门扉，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里，方士把这扇门跟仙术等同了起来。
直到永王以自己的力量打开黑门，并获得了凌驾于倾听者之上的力量。
但这些力量并非源自寻常仙术。
它更倾向于混沌之力。
也就是从那时起，永朝对混沌术法的研究突飞猛进，永王的拥护者也被赋予了黑门之名。只不过混沌的泛滥也导致邪祟出现频率大幅提高，哪怕各城严格遵守焚烧条例，亦无法抑制这种情况。加上永王为了研究混沌本质直接将感气者当做材料，令该矛盾彻底激发。各地方士暗中密谋，并在永王试图第二次打开黑门时发动了突然袭击。
之后便是长达十年的战争，一个看似坚不可摧的王朝轰然垮塌。
所有人都以为永王死在了那场袭击中，被潮水般涌出的邪祟所吞没。
可事实上，永王成为了真正的永生者。
他与混沌融合为一体，即使摆脱躯体的束缚后，灵魂依旧尚存。

第六百九十二章 独一无二的倾听者
“永王……没死！？”听到这个消息，四人露出了惊愕的神色。
“可是那本记载上明明写着，此地有可能是永王的长眠之所……”黎质疑道，“莫非连黑门教的人也不知道永王的真实情况吗？”
“小姑娘，你说的没错。此事是我们后来才发现的真相。”忽然，一个沧桑的声音插入进来。
只见大厅暗处，望沙推着一张轮椅缓缓走出。轮椅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男子，看上去也就三十来岁左右，却给人一种日暮黄昏之感。他穿着一套白色的上衣与长裤，双脚裸露在外，骨头和血管凸起，干瘦得宛若枯枝一般。
胜天尊者向他躬身致意，“教宗大人。”
他就是黑门教的领头人？
洛轻轻心中同样掀起了一阵波浪。
此人和尊者一样，体内之气与混沌纠缠在一起，只不过门的轮廓要更模糊一些，就好像一栋年久失修的房屋，自身的气已无力再与混沌维持泾渭分明的状态。
他还能活着无疑是个奇迹。
不过就算如此，他连移动都要靠别人照顾，显然身体已经严重受到了混沌力量的影响，彻底崩解恐怕也只在一瞬之间。
“你是……”
“不得无礼。”尊者一个闪身来到黎的身侧，按着她的头行了一礼，“物已大人是带领大家躲过末日劫难的希望，你得用敬语才行。”
好快！
洛轻轻和山晖微微一愣，对方做出这一动作之时，他们居然都没反应过来。
“无妨，尊称并不能改变任何事实。”男子不以为意的笑了笑，“只要愿意站在黑门教一边，对抗即将到来的灾厄，我们便是一家人。”
黎不服的撇撇嘴，小声嘀咕了句“我跟你才不是一家人。”
这句话没有传进男子的耳朵，却被胜天尊者听了个清楚。
她讶异的扫了黎一眼，张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了下来。
“教宗大人，我有一事不解。”那边洛轻轻上道的拱拱手，将话题接了过去，“黑门教本是永王的追随者，为何却无法第一时间掌握永王的情况，甚至到了现在，还将永王视作所有生者的敌人？”
“黑门教只是外人的称呼，”男子露出一丝苦笑，“事实上永王的追随者不在少数，可鲜有人能得到他的信赖。在其他方士联手袭击之后，当时的教宗大人确实抢回了永王的躯体，但那和一具尸首根本没什么区别，以至于大家都以为永王已死，永朝的瓦解已成定局。”
“六国建立后十多年，黑门教仍有一息尚存，永王也在这时以灵魂姿态展现残存者面前。尽管他很虚弱，掌握的大量方术和知识却是实实在在的。那时候大家欣喜若狂，以为反攻的号角即将吹响，可后来有人渐渐发现，永王想要摧毁的对象不仅仅是那六位背叛诸侯，而是所有活着的人类。”
四人为之一怔。
“因此黑门教大多数人选择了与永王决裂，也就是从那一刻起，救世教诞生了。”男子继续说道，“我们确实不排斥混沌之术，认为它和其他方仙术都是可以利用的力量，但我们绝不希望这个世界被死亡与荒芜统治，在真正的末日到来之前，救世教想要尽可能救回更多的人，而这个天国也是我们的希望之所。”
——「教宗大人说，永王曾窥见真相，但最终仍陷入歧途。世界的光持续不了多久就要熄灭，届时我们都将被混沌吞噬，在气与积再次融合之前，世人必须找到新的出路。」
黎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这么一句话来。
救世教的名字，竟是如此得来！她将信将疑道，“可这儿真的能供人类避难？明明井中还有邪祟出没。”
“在漫山遍野的邪祟吞噬一切之前，人们找到了最后的栖身之所。”教宗闭上眼睛，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想中。“那是布满云雨的天井，以及深藏在境底下的天国。当它升起时，喷出的火焰足以遮蔽太阳，声响则可震碎群山。邪祟在它的烈焰面前化作灰烬，人们也会跟随它一同飞向天际，彻底摆脱灾厄的危险，直到混沌气息被完全耗尽，世界将重现光明。”
他停顿片刻后，才睁眼望向黎等人，“这……便是我见到的画面。”
见到？
狐妖愣了下才意识到，他所谓的看见，是倾听者“接收”到的信息！
“你是倾听者。”洛轻轻已经直言道。
“和你一样，轻儿姑娘。”物已微微颔首，“我没想到救世教居然会获得另一名倾听者的帮助，这是大家的幸运。不过你获得的是仙术，而我得到的，是一些常人难以知晓的消息。”
倾听者并非各个都能征善战。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获得消息的那些倾听者往往比掌握仙术的要更难得。
当然，这里面也有例外。
譬如说夏凡。
但凡对倾听者有所了解的人，都会对这样的异类而感到震惊。
“烈焰……天国……老实说，我不明白，”黎挠了挠耳朵，“逃逸塔到底是什么东西？既然它如此强大，能轻易消灭邪祟，为什么要用到逃这个字？”
“送我们来此的桥梁呢？它究竟是谁搭建出来的？”
“还有深不见底的天井——为何它会使用金霞的算术文字来做标识？”
她心中有太多疑问需要得到答案。
问出前几句话时，男子还只是静静聆听，直到最后一个问题出口，他眉头不由得一挑，“什么？你在外面见过类似的文字？”
“不是类似，是完全一样。”黎回道，“而且我总觉得这里跟金霞有几分相似——比如路牌的设计，还有地上的导向箭头，简直跟新城区的风格一模一样。”
“怎么可能。”胜天尊者蹙眉道，“除非金霞城也出了个倾听者，还得恰好窥见天国的秘密才行。”
“夏凡就是倾听者来着。”狐妖不服道，“而且是这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倾听者！”
“独一无二？”物已好奇的问，“姑娘为何这么说？”
“他说他每天都能听到各种新消息，天文地理、方术仙法，可谓无所不包！”黎理直气壮道。

第六百九十三章 敌人的敌人
“噗。”
现场响起了轻微的笑场声。
数道目光瞬间落在了望沙身上，后者连忙捂上嘴，退回到教宗大人的身后。
胜天尊者揉了揉额头，“你……黎姑娘，你真的明白倾听者是什么样的人吗？即使在永朝时期，他们也是凤毛麟角的存在，而且想要觉醒这份能力，需要一个特殊的契机。”她望向洛轻轻，“我猜这位轻儿姑娘，一定遭遇过一些常人无法逾越的困难，才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洛轻轻微微低头，没有接话。
但她的神情已等于验证了对方的说法。
“只有在接触门的那一刻，才能真正知晓自己会得到什么，又将付出什么样的代价。”胜天尊者接着说道，“黎姑娘，你说他每天都能听到新的消息，这就等于他每天都在经历不同寻常的风波，付出各种各样的代价，说是反复觉醒也不为过。你认为这世上真有如此奇特之人？”
“呃……”黎一时有些哑然。夏凡虽然很古怪，但也没有脱离人的范畴，抛开他的那些奇思妙想，他反而比枢密府的那些方士更像普通人。经历不同寻常的风波？如果没有必要的话，他甚至不想在太阳爬上房顶前起来，能多睡一个时辰绝不只睡半个。哪怕他为广平公主奔波西极时，能偷的懒也一个不少，如果这也算代价的话，那世上的倾听者怕不是要翻个十倍不止。
“所以你提到的那人，无疑在这方面说了谎。”尊者最后总结道。
只是这话一出口，金霞的几人顿时表达出激烈的反对之意。
“夏大人绝不是骗子，他收留妖类，还给大家正常人的生活，光这一点我就认为他跟寻常方士绝不相同。”乌烈大声道。
“如果夏大人不是特殊的倾听者，又如何解释他给金霞城带来的那么多变化？”山晖也嚷嚷起来，“我们可是在夏大人和公主殿下的领导下，正面击败过枢密府的！”
“各位不必相争，关于金霞城的事情，我们也有所耳闻。”教宗倒显得十分平静，他挥手示意大家暂停争执，“如果是因为此人的出现，而让申州一地拥有了对抗枢密府的力量，那他确实是一个难得的能人志士。但独一无二的倾听者这事，我们也持保留意见，毕竟过去数百年里，史书上都没有过类似的记载。”
“至于你的问题……”他看向黎，“往来于百耀山内外的运输机关由谁所建、天井为何要叫逃逸塔这个名字，老实说我们也不清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我们并不是唯一要经历灾厄的人，已经有先行者为我们做出了示范。”
换而言之，黑门教对世外天国的真相也知之甚浅。
这进一步增加了黎的不信任感。
她始终没办法把一个不断冒出邪祟的地方当做未来人类的庇护所。
不过她也清楚，口头的争执没有意义——面对一支与永王脱离关系的黑门教，金霞方面该作何判断，也只有夏凡和宁婉君能拿定主意。
因此黎换了一个话题，“永王现在在何处？”
“没人知道。”教宗的神情有些苦涩，“甚至连他接下来想要实施的计划，我们都不得而知。摆脱了肉体的限制后，他可以通过永朝的遗迹来进行快速转移，一夜之间从最西边的丰国行至启国东岸也不是不可能。如果我们能确定永王的位置，绝不会任他一意孤行下去。”
大伙不由得陷入了沉默。
一个七星枢密府就够让人头疼的了，现在还多了个百年前活下来的末代帝王，传闻能驱使混沌之力的永生不死者，加上黑门教的灭世预言，怎么看金霞城的未来都显得明灭不定。
“我能问一个问题吗？”洛轻轻忽然开口道。
“当然。”物已点点头。他虽为黑门教的最高统领，却没有丝毫高高在上的做派。
“为何您跟胜天尊者的气里，都夹杂着混沌的力量？”她决定将这个问题挑明出来，“我能看得出来，这股力量如今仍和气维持着一个较为稳定的形态，但我猜它不会一直这样下去，没错吧？”
她不清楚当这扇构成黑门的气崩溃时当事人会发生什么，不过想来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也许是变成邪祟中的鬼类。
或者更糟。
这和他们对抗邪祟的种种举措并不吻合。
“看来上天给了你一双洞悉真相的眼睛……它说不定能成为对抗永王计划的武器。”教宗若有所思道，“而你的疑惑，我也能够理解，毕竟混沌之力与生者格格不入。不过我们没有别的选择，想要接管天国，就必须接纳黑门的力量。你可以将它理解为一把钥匙，有了这把钥匙，我们才能利用此地的各种设施。”
“什么样的设施？”洛轻轻下意识问道。
“粮食、水源、衣物……所有的这一切都需要钥匙开启。”胜天尊者接过话题道，“你无需知晓太多，只用知道我等是自愿接受改造的便可。接受黑门力量后，确实有变成邪祟的风险，不过在那之前，我会自己了结余生，你不必担心这点会给救世教带来危害。”
竟然是自愿如此么……
这个答案让洛轻轻略感意外。
“没什么好感叹的，”物已笑了起来，“想要带领众人避开末日，牺牲在所难免。如果连领头者都不愿意奉献出自己，又怎么可能让其他人信服这不是一场骗局？”他顿了顿，“既然回答了各位这么多问题，我也想了解下你们的想法——救世教同样不排斥异妖，正如天国是为了庇护众生而存在的一样。你们是否愿意加入救世教，一起为了挽救苍生携手共进？”
不得不说，这个邀请十分具有吸引力。
如果他们没有在金霞待过的话。
黎毫不犹豫的摇摇头，“不管末日是怎样一副情景，我都相信夏凡能找到一条应对之路。”
“我听老大的。”山晖跟着表态道。
乌烈和九琳也小心翼翼的附和。他们倒不是言不由衷，而是担心对方突然翻脸。
这里毕竟是黑门教的地盘。
胜天尊者的面色沉了下来。

第六百九十四章 是朋友
“你呢？”她冷脸望向洛轻轻。
后者微微挑眉，她注意到对方的气并没有如预想中那般剧烈波动，更多的像是一种恨铁不成钢之情。
还有之前胜天尊者看到黎时，也有不同寻常的反应，就好像此人不是第一次见到黎一般。
洛轻轻可以确认，对方并没有动杀心。
因此她沉吟半刻后道，“我认为金霞城和救世教有合作的可能，所以没必要计较谁加入谁。”
“诶？”
“合作？”
黎和胜天尊者同时发出了疑问之声。
“夏凡是倾听者，这点毋庸置疑，而且他所创造出来的东西，确实有一部分与天国不谋而合。”洛轻轻有条不紊地说道，“另外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你们与七星枢密府不共戴天，金霞也不可能与七星达成同盟，永王则更不用提，这不就是天然的合作基础么？”
“这……”胜天尊者露出了明显的犹豫。
“金霞城的上位者并非迂腐之辈，如果天国真是唯一拯救天下苍生的希望，我想公主殿下和夏凡也不会将所有百姓强留在申州一地。另外我看到了，天国确实不缺衣服和食物，但不代表你们什么都不缺。”洛轻轻趁热打铁，“为了对付邪祟的骚扰，你们需要法器、符箓和刀兵对吧？”
这句话可谓正中救世教的软肋。
连望沙都忍不住流露出期待的眼神。
天国确实能满足上百万流民的生活所需，可没办法凭空制造武器和符箓。熟铁和赤铜还能在破城分粮时收缴一把，符纸这种高级纸料就基本只有一州首府有存货了。至于法器，那更是想都别想——百年前黑门教手里的资源还算富足，不过在经历六国多番清剿和日常消耗后，现在也真就跟一支流民军队没大差别。
近期邪祟的袭击越显频繁，不少方士都是因为装备上的不足而战死，这对于士气的打击不是一星半点。问题在于这些东西本就很难补充，不是有钱就可以在市面上买到，救世教也一时没有什么太好的解决办法。
如今听到有人愿意跟他们交易武器资源，这绝对是一个未曾预料的惊喜。
“你确定金霞的公主同意这么做？”胜天尊者质疑道。
“不谈谈又怎么知道结果？”洛轻轻坦然以对，“我相信殿下跟夏凡对百耀山深处的情况充满兴趣，也不会对救世教有任何偏见，合作并非无稽之谈。过去启国枢密府和金霞同样是死敌，如今枢密府倾覆，那些方士却都加入了金霞城，这足以说明金霞的包容性。”
胜天尊者回首望向教宗大人。
物已沉默片刻后轻轻拍了拍手，“老实说，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像你们这般充满活力的年轻一代了。比起枢密府的那些方士，你们确实能给我一种耳目一新的感觉。这样好了，胜天尊者——”
“您请吩咐。”
“就由你代表大家，前往金霞一趟确认情况。如果存在合作的可能，便邀请那位倾听者亲自来天国参观，你觉得如何？”
“……我知道了。”胜天尊者应诺道。
“今天天色也不早了，各位便在此地休息吧。”物已闭上眼睛，声音渐低道，“等到明日清晨，尊者阁下便会与你们一同上路。”
随后望沙推动轮椅，带着男子缓缓隐入黑暗之中。
……
晚上，金霞五人众又聚集到了一个房间中。
“老大，这里分发的食物没问题吧？总感觉它不像是能吃的样子。”山晖举起手中的纸袋，借着烛光反复打量道。
他们还是头一次见识到天国的食物。
这些纸袋花花绿绿，光从外面来看鲜亮动人，但撕开后便会发现里面装的全是米糊，全然没有饭菜的色泽与香气。
“放心吧，这些东西只要封装完好，就可以吃进肚子里。”洛轻轻则主动向众人演示道，“它看上去不怎么美味，但实际上远比野菜可口，而且也十分饱肚。你们看，就像这样——”
她用牙齿咬开纸袋的一角，接着双唇含住，缓缓吮吸起来。
黎好奇的照做。
一股奇特的果香随着米糊的吸入猛地扩散开来——这东西的味道竟意外的浓郁，并且入口即化，几乎不需要费力去吞咽。正如洛姑娘所说的那样，它绝对比不上油炸螃蟹那般让人垂涎欲滴，可对于一路上就没吃过几顿饱饭的普通人来说，无异于是世外天国才会有的珍稀美食。
“嗷——喵——！”滚滚抱着一个纸袋发出阵阵抗议。
它既没办法固定住袋子也没办法咬破封口，急得尾巴都竖了起来。
最后还是兔耳娘好心的帮它撕开纸袋，将里面的食物挤进一片碟子里，才让滚滚体验到了这不一般的晚餐。
“这地方……只怕藏着不小的秘密。”黎一边吸着米糊，一边打量着房间四角。这里的住处面积不大，却条例分明，不到两丈见方的房屋里，塞下了包括卧室、书房和厕所在内的诸多分区，可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它的墙体和地面平坦光滑，摸上去连一点刺手的感觉都没有，对于普通百姓的平屋来，已是难以想象的精致。
但真正可怕的地方不在于此。
只要花上点时间，金霞的匠人也能打磨出一间这样小巧玲珑的住所来。可怕之处在于他们一路走来，周围相同的房间简直难以计数。例如黎分到的房间门口有一块小小的牌匾，上面标记着5887的字样，代表这是第五层的887号房间，而这仅仅是天井的一小部分。即便每层都只有八百间房屋，算上它深不见底的总层数，那也是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数字。
黎跟夏凡在一起久了，对规模一词已有了全新的认知。
也正因为如此，她才对天井有着更深刻的理解。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建造天井的前人在生产能力方面恐怕比大陆六国加起来还要强。在这样惊人的实力面前，灾厄依旧能令他们在历史上销声匿迹，那登场的邪祟该强到什么样的地步？

第六百九十五章 夜谈（上）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嘘！”黎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来者敲了敲门，“是我，我有话想要问你。”
房子里的众人齐齐一愣，从声音来判断，对方正是胜天尊者。
“她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找老大？”山晖压低声音道。
“要不您装作已经睡了吧？”九琳也小声提议道，“大伙都在这儿，也不怕她硬闯。唔——”
她话未说完，便被洛轻轻敲了下脑袋，天狗亦未能幸免。“行了，我们都出去，让尊者大人跟黎单独聊一会儿。”
山晖一脸震惊，“洛姑娘，莫非你已经暗中投效了黑门——”
看到对方再次举起的手，他连忙捂上了嘴。
“洛轻轻？”黎有些意外道。
“我认为胜天尊者对你没有恶意，你就放心的见她吧。”洛轻轻朝她点了点头，“我也会守在外面，以防万一的。”
“既然你这么说了……”黎转向山晖等人道，“那大家就先回自己房间，我们晚点再碰头。”
老大开口，其他人自然只能同意。
房门打开后，大家鱼贯而出，而胜天尊者丝毫不以为意，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幕。等到所有人离开后，她才走进房间，顺手关上了房门。
“您……想跟我聊什么？”
黎思忖片刻后决定还是用敬语，她对此人的了解不多，目前唯二可以确认的是她年纪远大于自己，而且拥有不俗的身手。就之前她逼近到自己面前，而自己几乎毫无反应的瞬间来看，此人的战斗能力不会比枢密府青剑差上多少。
“我们明天就要启程去金霞了，在这之前，我想对金霞城有一个完整的了解。”胜天尊者找了张椅子坐下，“跟我说说那边的事情吧，特别是你是如何前往金霞，又怎么结识那个叫夏凡的方士的。”
黎不免有些纳闷。
这种事情为何要单独来自己的房间聊？明天启程后路上至少要两三天时间，怎么都够她打听的了。
“您确定要听吗？我说起来恐怕会相当费时间……”
“无妨，把时间花在这里总比用在闯祸上要好。”尊者不以为意道。
“……闯祸？”狐妖愣了愣。
“你们聚在一起，是想等大部分人都睡着后，趁机探索下这座天井吧。”对方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我劝你还是打消这个念头为好，夜晚可是邪祟最为活跃的时候，谁也不知道下层区的哪间屋子里会突然冒出什么恐怖的玩意。”
“呃……”黎抽了抽嘴角，事实上他们确实有这个打算，好不容易混进了黑门教的大本营，不亲自搜索一番都对不起侦查小队这个名号。“那些邪祟难道不是定期出现的么？”
“你以为那是大荒煞夜，实际上天井永远都处在大荒状态——这里是邪祟泛滥区。”胜天尊者轻笑一声。
泛滥区。
这个答案让黎惊讶的咦出声来。
永朝覆灭后，大陆上就出现过不少邪祟泛滥区，其中一些被枢密府花费极大的代价所剿灭，而有一些至今尚存。她也亲眼见过一座城市沦为泛滥区的惨状，如果没人清剿，泛滥区的邪祟威胁将永不消退。
她只是没想到，百耀山的中心地带居然也会成为邪祟泛滥区。
这里在白天时明明显得无比正常来着。
“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当你看到这座天井时就应该明白，它曾经容纳的人数完全不亚于徐国的大都，或者说十倍都不止。”胜天尊者缓缓道，“有人前往了天国，但肯定还会有不少人留在这里，他们死后气久久不散，最终形成了邪祟泛滥区。当然，这个区域位于天井底层，只是在某些时候会冲入上层，威胁到我们的驻地。”
“这个天井到底有多深？”半晌之后，黎才回过神道。
“目前救世教最深前往过地下五十五层，下方依旧深不见底。”她摇摇头，“这也是教宗最为头痛的问题，我们急需要照明和武器资源，来打通上下层的通道，最终找到天国的启动装置。若不是因为这个问题，他断然不会如此轻易的答应和金霞接触。”
也就是说，救世教还未找到真正的天国？
这个回答让黎心头一跳。
如此重要的事情，对方就这么直接说出来真的好吗？
“所以为了安全考虑，你还是哪儿都别去比较好。”胜天尊者翘起单腿，换了个坐姿，“现在说说你的……咳，金霞的事吧，你应该不是申州本地人吧？”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地方出生的……”黎撇撇嘴，“之所以前往金霞也纯粹是一场意外。那时候我将枢密府方士视为大敌，于是混入了士考考场青山镇，没想到遇上了一个极为奇怪的人。”
那是她与夏凡最初的相遇。
望着眼前的女子，胜天尊者百感交集。
她没想到命运会如此奇妙，自己居然还能有再见到黎的一天。按照她的设想，黎最好的一生也就是混迹于郊野或偏远村镇之间，永远不要被枢密府发现行踪。她还在上元时，尚有能力在暗处庇护对方，但枢密府分裂之后，她被押送徐国，这一切就都成了听天由命之事。
然后车队就被黑门教……或者说救世教给劫了。
这也是他们快速拉拢方士的手段。
枢密府用士考筛选感气者，救世教则直接从枢密府手中抢人，特别是那些跟朝堂或七星持有不同政见者。教派在各地都设有眼线，虽说不能探听机密消息，但像万景楼这样惊天动地的大事，他们还是能收到风声的。
她当时对枢密府极其失望，加上渐渐了解到黑门教的内幕，她最终选择加入对方，成为了教派中的一员。
花费数年时间升任至胜天尊者后，她也不是没有打探过黎的下落，特别是上元城的处刑记录，她一直有在关注，寻找是否有狐妖名列其中。
老实说，这其实只是一种安慰手段，因为枢密府并不一定会把妖当做重点范例来处置，也有可能遇到了就随手斩杀掉，她只能欺骗自己，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第六百九十六章 夜谈（下）
然而黎的实际经历远远超过了胜天尊者的想象。
她不仅健康的一路长大，学会了如何隐匿于世俗之中，还利用心性术法打起了枢密府的主意。
这在妖类中着实称得上胆大妄为了。
而且居然还给她成功了一次！
但在青山镇，黎一头撞在了门板上。镇守对于一只狐妖来说，基本是不可逾越的高山。按照常理，她会死在青山之中，就跟大多数妖的结局一样。
令人意外的是，一名人类方士出于对妖的好奇，将黎暗藏下来。
听到这里，胜天尊者既为对方捏了一把汗，又对那个年轻的方士充满了怀疑与强烈的警惕——
可疑，简直太可疑了！
什么叫对妖的好奇？哪个感气者没有听过关于妖的传闻，他连方士门槛都未迈过，凭什么敢这么直白的跟妖打交道？如果黎不是自己亲手教育过，而是真正的野妖，他恐怕死字都不知道怎么写的。
考虑到黎当时对人性处于懵懂状态，或许很容易被人拿捏，对方说不定正是瞧见了这一点，才故意摆出这副说辞，让黎掉入名为好奇的陷阱中！
“等下，”胜天尊者咳嗽两声，“他是不是让你帮他完成士考中的某项挑战，并美其名曰合作共赢？”
黎挠了挠耳朵，“他倒没强调士考，而是让我一直跟着他，说是想要研究妖究竟是怎样来的。后来我受了重伤，想帮也帮不了他，就这样一路被他带到了上任地点金霞城。”
好一个高明的手段！
胜天尊者眯起了眼睛。
不只盯着士考的这一点点得失，而是把目光放到了任职之后，这小子果然所图非浅！如果一个方士在起步阶段能得到一只妖的暗中帮助，对于仕途来说绝对大有益处。不过看在对方确实救了黎一命的份上，她只能按捺下了立刻揭穿夏凡的想法。
看得出来，每次谈到此人时，黎的语气都会发生些许变化。这意味着她对这名方士的信任已达到了一个相当高的程度，自己处理不好反而会弄巧成拙。
除非她当即挑明自己的身份。
但这也是胜天尊者一直难以下定决心的事情。
李梦芸这个名字，已随她加入救世教而彻底消失，将钥匙纳入体内后，她已不能再称为真正的人。早晚有一天，混沌之力会摧垮她的意识，将她拉入无底深渊，她不愿让黎见到这样的景象。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此人是倾听者的？”胜天尊者试着寻找对方的破绽，“枢密府对于倾听者一直保持着暗中监控的态度，这消息总不会是他自己透露出来的吧？”
“是公主殿下说的。我觉得他并不知道自己是倾听者，但实际上早在青山镇士考时，他的震术雷鸣就已经用到了倾听者才能知晓的秘闻。”
震术雷鸣？
那不是入门级别的术法吗？胜天尊者心中冷笑一声，只是雷击木特别稀罕的缘故，才导致震术方士较为难得罢了。
术法类的倾听者掌握的可都是仙术！
改良一个震术也配叫倾听者？
“什么秘闻，不会是重绘了符箓吧。”她认为自己已经找到了突破口——公主殿下或许听说过倾听者的消息，不过传言本身就可能出现偏差，在掌握枢密府秘闻方面，公主绝对比不上自己。
“他用随处可见的材料代替了雷击木，然后把这一原理写成术教授给了所有感气者。”黎耸耸肩，“如今金霞城的方士都知道铜丝坠比雷击木更好用，训练时也不必省着，进步速度大幅提高。当然，符箓也被改进过，好像是用到了仙术的一部分，并发展出了更多变种。其中的九霄天雷在威力上完全不亚于仙术，就是对气的消耗有点高……”
胜天尊者眨了眨眼。
这是什么情况？
改良术法当然称不上倾听者，但重写一套理论就完全算另一回事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能听到“理论”的倾听者比掌握“仙术”的倾听者更加重要，因为后者的能力往往仅限于个人。
不过这样的倾听者即使在历史上也鲜有记载。
更别提他主动将这些内容公之于众了。
“你确定它真的有用？”胜天尊者怀疑道。
“当然。”黎伸出手指，指尖中闪过一道蓝白色的电光——一重施法，而且还是震术，这意味着她对此类术法的掌握已达到了融会贯通的程度，“九霄天雷我也能施展，只是范围和雷击数量仍比不上夏凡。”
后者瞪大了眼睛！
黎是狐妖，心性属坎，跟震足足隔了两个大类，这都能达到融会贯通的程度，岂不是说明对方的理论远超枢密府的那套培训经验？
如果对方效忠于枢密府，光凭这点贡献就能直入青剑之列，成为羽衣也只需要一些时间去积攒而已。
但这才刚刚开始，随着黎的讲述，胜天尊者接下来的震惊几乎没有中断过，并且一波高于一波。
一套体系就足以震撼人心。
而那个叫夏凡的家伙捣鼓出了十来套。
捣鼓出来也就罢了，他还生怕别人学不会，将这些东西整合成了一套课程，并免费教导给金霞城的普通人。
黎还当场演示了离术和坤术，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尽管都不是什么高深方术，可她作为狐妖，所施术法几乎跨越了大半个八卦盘，这足以将胜天尊者对方术的认知震得粉碎。
放到过去，跨两个门类以上的方术几乎被认为是不可能逾越的门槛，特别是心性属类极为明确的妖，想要无引材施术无疑是天方夜谭。就算借助药引，也只有极少数天赋卓绝的天才能学会一到两个入门级方术。她原以为天井中的雷鸣是轻儿姑娘的杰作，没想到施术者居然是自己的女儿黎。
“现在跨门类施术在金霞城已经不是什么稀奇事了。”黎仿佛看出了她的惊疑，“新一代的感气者几乎人人都能掌握两到三类方术，心性测试最多只能告诉他们最擅长的门类，而不是鉴定他们的极限在哪。当然，不是学堂出身的方士也可以通过学习来拓展自己的术法能力，只是付出的努力要比别人更多一些。”
“新一代感气者？”尊者下意识问道。
“嗯，自从夏凡开展普及教育后，金霞城的感气觉醒者已超过了启国枢密府近五年的总和，而且几率还在不断上升。”黎耸耸肩，“我猜用不了多久，十五岁以下的孩子就要人人都是感气者了。”

第六百九十七章 意料之外的关系
房间陷入了沉寂。
胜天尊者盯着黎，想要从她的眼睛中看出这到底是事实，还是一句玩笑。
由于人人感气这话过于匪夷所思，以至于尊者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回应对方的说辞。大声反驳？一笑而过？又或者讥讽她这只是一个上位者编造的谎言？
她不太相信黎会在这方面说谎。
因为说谎没有意义。
她即将前往金霞城，到了那里一切都会水落石出，这种谎言不可能瞒得住她。
尊者唯一想得到的，就是夏凡或广平公主在数字上动了手脚，以营造出金霞城生机勃勃的景象。
但哪怕是谎言，这个事情也过于充满想象力了点。
一旦人人都是感气者，金霞将成为陆地上最具战争潜力的政权，哪怕是正面对抗七星也不是毫无胜算。可同样的，过多的感气者也会让邪祟感染的风险成倍增加，就算严加防范，人人都能活到善终，也会大概率引发邪祟现象，正如永朝覆灭时那样。
她闭上眼睛，决定将心中纷涌的波澜悉数压下。
不不不……金霞的情况如何，得由她的双眼确定。
她来这里的真实目的，只是想了解黎过去十多年的生活而已。
“下此定论为时尚早，也可能是金霞在收留了各方难民后，感气者数量有一个大幅提升罢了。”胜天尊者主动转变了话题，“这个叫夏凡的人，跟公主的关系应该相当紧张吧。你最好注意点，不要过于跟他靠近了——”
说到一半她便意识到这话有问题。
自己表现得过于关心对方了。
理论上来说，黎只是一个今天才认识的陌生人而已。
谈话内容应该也仅限于“合作考量”的程度内。
“咳咳……我的意思是，这种隐患有可能会妨碍到金霞的稳定，如果双方真要合作，救世教必须要考虑这方面的影响。”
黎歪了歪头，“为何？”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尊者挑眉，“按你的说法，夏凡立下的功劳数不胜数，换而言之就是赏无可赏，那位公主殿下只怕也会感到相当头痛。现在只有金霞一地，或许双方还能维持现状，等到她入主上元，情况就不容乐观了。古往今来，权臣都只有两条路能走，要么更近一步，要么……万劫不复。你作为他派系中的一员，还是提前做出中立姿态为好。”
“您多虑了，”黎嘟起嘴，“这两人都要在一起了。”
尊者顿时被噎住，“什么？”
“前阵子公主重伤，昏睡不醒，如果夏凡有想法，早就成为金霞的实际掌控者了。”黎双手抱胸，略有些闷闷道，“结果他直接跑去了西极，从圣翼群岛国带回海外感气者进行救治，花了三个多月时间才让公主重新苏醒过来。您说人类世界里有这样的权臣吗？”
她也不知道为何要跟对方说这些。
此话已经偏向于熟人之间的闲聊。
但奇怪的是，她说出口的时候却没觉得有多奇怪，就好像眼前的人已经相处过很久一般。
这个念头冒出的瞬间，也让黎微微一怔。
为什么自己会有这样的感觉？
她偷偷重新打量了对方几眼，确实是陌生的面孔。但对方的一望一言、神态举止，却让自己有种莫名的怀念之情。
除开夏凡之外，她还是头一回从他人身上体验到这样的放松与亲切。
胜天尊者的注意力则集中在了黎所说的内容上，她觉察到了一丝不对劲的地方。“你怎么对夏家小子和公主的事情这么熟悉？一城统治者昏迷不醒的消息，应该不是一般人能知晓的吧？”
“夏凡他什么都不瞒着我啊。”黎摇了摇尾巴道，“宁殿下的寝宫我也常去，有时候还会待在那里过夜。这次前往西极，我也跟着去了，还帮助赫拉教会消灭了一只大魔……”
“等等，”尊者忍不住打断道，“你和夏凡平日里到底是什么关系？”
李梦芸忽然发现了一个盲点。
她最初以为黎是为了报答一命之恩，才跟着夏凡去了金霞，而夏凡也只是利用这层人情债让狐妖为自己效命。因此两人应该是上下级关系，平时黎就在事务局任职，有需要时夏凡才会见黎一面，并交付给她相应任务。她所了解的事情，基本跟金霞普通官员大差不差，在职位上远比轻儿姑娘要低。
但听着听着李梦芸才意识到，黎知道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简直就好像金霞的所有决策会议，她都在场一样。
黎的脸微微一红，“其实……也没什么特殊的关系。他很喜欢摸我的尾巴和耳朵，睡觉前偶尔会跟我聊些新的点子，有些听起来像妄想，但有些已经在金霞城渐渐实现——”
胜天尊者猛地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睡觉前？你和他住在一块儿？”
“是啊，有什么奇怪的吗？”黎理所当然道，“离开青山镇之后，我就一直陪在他身边了。人类世界的那些礼节，妖根本没必要去遵守吧？”
咔嚓！
李梦芸感到自己的额角鼓胀起来。
好家伙，居然敢占黎的便宜！
这确实是她的失误——在过去的教育中，她根本没有教导黎相关方面的事情，因为她完全没想过有方士会接受黎这样的异妖。而野放之后，黎自然也会学会如何与充满敌意的人类保持距离，双方不相互厮杀就算好的了，这种情况可谓纯属意外。
但她的失误不能成为夏凡肆意妄为的理由！
喜欢摸黎的尾巴和耳朵？
这是正常人能干的事吗！
至于他们去西极这些重要信息，都被胜天尊者抛到了脑后。
“您……还好吧？”黎忽然觉得对方的神情有些不太对，房间里的温度也仿佛降低了一截，“我说错什么话了吗？”
“不，这跟你无关。”尊者冷声道，“明天一早，我就会来找你，今晚你就好好睡吧，别再打探索天井的主意了。”
说罢她头也不回的迈步离开房间。
这样就算双方没有合作的计划，她也得去金霞走一趟了。

第六百九十八章 世界尽头
无风之地，永冻海域。
这是风歌号树舟驶入此地的第二十五天。
它的身后还拖着八艘西利斯蒂的新式战船，比起传统的一级风帆舰，它们的体型明显要小上一圈，但由于撤除了甲板上的桅杆，用专门的瞭望塔取而代之，轮廓反倒显得更加扎实。
忽然，一声刺耳的嗡鸣从船队中发出——
伴随着剧烈的摩擦声，只见一座瞭望塔快速倾斜，并如小山一般压下甲板。
轰然腾起的雪花顿时覆盖了整个船面，宛若战损时的滚滚浓烟。它不带灼烧皮肉的高温，可致命性却一点不差。
舰队指挥杰恩&#183;范里特放下瞭望镜，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
虽然看不清船上的具体情况，但那些待在瞭望塔上的水手和将官肯定在劫难逃。
这是第三艘出现问题的战船。
永冻海的温度经常会降到冰点以下，具体有多冷，他也说不上来。在这样的温度中，金属会变得生脆，似乎患上了寒疫一般。尽管新一代战船的主体依旧由木材制成，可外装甲和塔楼都换成了铁料，这种足以让他们在未来海战中占尽优势的做法，反倒成了进入永冻海域后的致命伤。
英勇的战士没有死于战场，却死在这片寂静得可怕的海域，他的心情不可谓不沉重。
只不过作为最高指挥，他必须履行自己的使命，不能将任何负面情绪表露在脸上。
毫无疑问，这儿是被邪魔诅咒过的地方。
任何一个涉足过永冻海的船长都会这么认为。
海面上永远飘荡着一望无际浮冰，它们相互碰撞、分裂，仿如开合的大嘴，稍有不慎船只就会深陷其中，变成海上的坚冰雕像。下一次脱困或许是几个月后，又或者是几年时间。一路上他就见过好几艘这样的船只，它们仍在被海浪推动着缓缓移动，只是上面一个人都没有，简直跟幽灵船一样。
其次这里几乎无风，它和有风区的边界变幻不定，有时候能差上近千里，这导致风帆船的脱困极为艰难。过去对永冻海的探索每一步都需要花费不小的代价，它甚至能让宁静海诸国暂息争端，一起开拓此地。如果不是圣杯有可能出现在这片冰海之上，根本就不会有人想靠近这里。
相比普通船只，树舟无疑是完美的探索工具。
它能经受极低的温度，不需要风也可自由行动，一次可以运载大量物资，堪比一座海上补给基地。
在帝国眼里，精灵把众多树舟聚在一起哪儿也不去，简直是最大的浪费。
如今世界岛已被纳塔庭占领，在探索大海尽头方面，他们显然走到了诸国最前列。
“将军大人，黑障区已经出现，就在树舟十一时方向！”大副忽然提醒道。
杰恩精神一振，重新举起瞭望镜。
只见在灰白色的视界中，出现了一抹不正常的黑影。它如薄雾一般漂浮在半空之中，若隐若现。当然，水汽也有可能产生类似的效果，能够区分黑障的关键在于海浪。他注意到那片区域的海浪在向前翻滚时陡然迟滞下来，像是遇上了一道无形之墙。
错不了，那里就是永冻海的尽头。
杰恩当即下令道，“吹响警报，船队减速左转！同时通知阿芙乐尔阁下！”
“是！”
随着一串浑厚的号角声，风歌号挤开层层冰面，缓速逼近边界区。
不少水手跑上树舟码头，好奇的打量着此行的目的地——杰恩不止一次光顾过永冻海，但对于帝国海军来说，许多人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不可思议的奇景。看到这一幕，他不由得稍稍松了口气，尽管天气相当恶劣，一路上也发生了不少伤亡事故，但他的部下到底是帝国精锐，此刻依旧保持着相当的活力与斗志。
“怎么，我们到地方了吗？”这时，一名披着貂皮大袄的女子走进指挥室。
她的红发比火焰还要灼目，长而卷睫毛则让她月牙般的双眼充满了诱人的魅力。而这也是她本人的写照——其他人都在努力抵御侵彻大衣的寒冷，她却将黑色里衣敞露开来，套在外面的皮袄似乎只是装饰，浑身散发着慵懒与妩媚的气息。
杰恩却不敢放肆的多看对方几眼。
他知道这份随性背后代表着什么——只有实力足够强大，才可以忽视严寒与火焰的伤害。哪怕同为高等血族，阿芙乐尔公爵也与他高低有别，更别提这次行动由她全权指挥，而她背后代表的正是皇帝陛下。
“是，以往我们需要花费三到四天时间来固定船只，并寻找冰层较厚处建立据点。不过这次有树舟在场，不必像过去那么麻烦，研究随时可以开始。”他朝对方点点头。
女子回以满意的微笑，“很好。通知后面的船靠过来吧，是他们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阁下……现在能否告知我等，此次舰队深入永冻海的真正目的了吗？”
他知道这次出行并不一般。
例如风歌号是在夜幕下离开港湾，并在外海停留了一周左右等来了与之汇合的新式战船，这才正式北上。另外平时纳塔庭总会雇上几名龙裔随行，毕竟他们的能力在寸步难行的永冻海确实好用，龙息也可以化解冰霜带来的困扰，但这一次，他们连一个龙裔都没带。
从行程安排来看，整个舰队都处于严格的保密措施下，似乎陛下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纳塔庭即将展开一次对黑障区的新研究。
他被调过来充当指挥，也只强调了遵从公爵的命令，其余事项一概没有交代。
因此杰恩&#183;范里特颇为好奇，上层把帝国新式战船拉到这里的缘由——它们靠着蒸汽驱动的翼轮，确实可以在无风地带穿行，但树舟亦能做到这点，而且可以做得更好。永冻海亦不需要与敌人交战，这些战船可以说毫无用武之地。
“当然。不过就算我不说，你也马上会知道。”阿芙乐尔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准备要打通黑障边界，前往这个世界的另一面。”

第六百九十九章 穿越边界（上）
这个回答让杰恩愣了好一会儿。
打通黑障边界？
那里连海水都过不去，生灵靠近则会被“冻结”在黑障中，他们又要如何跨越过去？
而且世界的另一面是什么意思？
难道黑障背后不是一片虚无，反而存在着其他大陆么！
一个接一个的疑问浮上指挥脑海，以至于他像傻子一般站在原地，半句话都接不上来。
“别紧张，”阿芙乐尔笑了笑，“这确实是一次壮举，但它并非鲁莽用事。为了这个目的，帝国已经筹谋许久。事实上，打通边界并不困难，真正的难点在于活着回来。”
“活着回来是指……”
“从法师那里得到的情报来看，边界之外的世界才是真正的死寂荒芜。”她耸耸肩，“我们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另一边变成了这样子，或许是某种可怕的邪祟，又或者是它根本就不该被人类涉足？想要知道答案，就必须亲自去看一看。”
神明一定不喜欢这样的做法。
杰恩不禁打了个寒颤。屏障之所以存在，自然有它的理由，公爵的两个推测里，他更倾向于答案是后者。
连这里的海水都变得墨绿深邃，气候极端恶劣，分明就是在告诫众人切勿靠近。
然而人类总是对禁果充满渴望。
他下意识开口道，“我们为何非得探究黑障对面是什么？它对帝国的扩张有任何帮助吗？”
阿芙乐尔深深看了他一眼，随后才缓缓道，“预言师已经确定……这次的圣杯现世之地，就在这道黑障之后。”
……
下午时分，风歌号的栈桥已经碰触到了黑障边缘。
杰恩站在树舟边缘，可以轻易看到时间凝固的奇景，海水拍打的速度一旦越过边界，就会变得极为迟缓，浪花一层层叠加在一起，宛若千层饼一般。
栈桥的情况也不容乐观，由于前端探入黑障墙，使得前进速度陡然归零，而后方的树舟在没有完全静止之前，依旧以极缓慢的速度移动，以至于夹在中间的部分出现了严重的挤压变形。
这意味着如果继续前进，整个树舟都会贴到无形之墙上，直至成为一个巨大的肉饼。
过去帝国便做过试验，将飞鸟和老鼠投向黑障。
结果就是这些试验品瞬间变成一团摊开的扁平物，直接固结在了半空中。
“报告，树舟的各个部位运转正常。”
“施术材料已经运送到位。”
“黑幕的观测也没有发现异样，根据光亮术的反射可知，这里确实是屏障的薄弱区。”
法师们的声音络绎不绝传来。
任何时候，他们都是研究的主力军。
在码头忙碌的人群中，杰恩还看到了不少精灵的身影。这很正常，树舟得靠精灵来驱动，公爵自然得带上这帮奴隶。其中一名带着手铐脚链的白衣女子颇为惹人注目，他记得对方是世界岛长老，围攻战中还让帝国船队吃了一些苦头，如果不是上头勒令不杀高层岛民，她早就该被愤怒的战士乱刀砍死，尸体挂在舰艏示众了。
“把工具都拿上来。”阿芙乐尔招招手下令道。
很快有士兵执行了这个命令。
杰恩意外的发现，所谓的工具除开一堆看不明白的铁盒子外，居然还有一群衣衫篓缕之人。他们在这样的天气下瑟瑟发抖，脸色白得如同纸一样。毫无疑问，把他们拖到室外放个一小时，他们就会当即毙命。就算现在再拖回去，也难免会患上各种疾病，救治起来极为麻烦。公爵阁下之所以这么做，显然就没打算放他们一条生路。
这些人里既有精灵，也有血族。
“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那名精灵长老发出一声悲鸣，“不是说好了，您会放我族人一条生路吗？”
“不错，但我没说饶恕所有岛民一条性命。”公爵不为所动，“好好看看，这群人都是些什么杂碎。刽子手、杀人犯、叛乱者、毫无人性的凶徒。他们有的手握帝国士兵的血债，有的将屠刀伸向无辜的普通居民，这样的人我也要宽恕吗？”
“放屁，还有人比纳塔庭人更适合刽子手的名号？”其中一名精灵愤愤道，“你们杀了多少岛民，心中难道没点数吗？”
“我并不反对你们在战场上杀回来，但战争已经结束，你不该将目标转向帝国居民。”阿芙乐尔冷声道，“那样只会让你像个懦夫，而非心怀愤怒的战士。”
这话得到了海军水手们的一致应和。
“杀了他们，血债血偿！”
“让他们付出应得的代价！”
“假模假样！”那人吐了口唾沫，“纳塔庭攻占世界岛时对无辜者犯下的罪行还少了？什么叫战争结束？只要还有一个岛民幸存，这场战争就不会结束！”
“哦？是吗？”阿芙乐尔挑挑眉，“可已经有不少精灵投效了纳塔庭，甚至在帝国中心谋得了一份稳定的工作。帝国宽容了你们的罪过，给予你们一次重塑人生的机会，可惜你们并没有珍惜。科斯琳长老……我希望你能明白一件事情，这些人死有余辜，即使不来这里，也会被送上绞刑架。我把他们当做开启新时代的垫脚石，对他们来说反倒是贡献自身的最后机会，也算是……为帝国尽一份力吧。”
“不要和帝国妥协，我们想要自由，唯一的办法就是抗争到底！”
“长老大人，纳塔庭不可信啊！”
“让他们闭嘴。”公爵淡淡道，“作为工具，声音并不是必要之物。”
几名士兵顿时一拥而上，用枪柄敲碎了这些精灵的牙帮，并将一团破布塞进他们嘴中。
喊叫很快变成了呜咽声。
“你也看到了，他们的存在只会让纷争持续下去。”阿芙乐尔朝长老耸肩道，“我并非刻意针对精灵，那些犯下死罪的血族也在工具之列，所以你的质疑毫无道理。如果你因此而背弃承诺，只怕就得有更多岛民为你而死了。”
精灵长老颤抖着跪了下来，她偏开头，似乎不忍心再看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阿芙乐尔扬起嘴角，对部下挥挥手。
拖出来的这一串人，被悉数推进了放置在码头边的铁箱中。

第七百章 穿越边界（下）
另一旁法师们也完成了施法布置，许多玻璃瓶被摆在栈桥之上，里面盛放着的都是纯粹的灵魂。
好大的手笔，杰恩心道。
他知道灵魂提炼不易，攻陷世界岛时法师也只在最关键的时候使用，没想到这一次他们就拿出了近百瓶。
天知道这些灵魂都是从哪里收集来的。
随着公爵的命令，士兵开始用力旋转起箱子上的绞盘来。
铁箱侧壁渐渐合拢，一点点挤压着犯人的生存空间。
杰恩不免有些讶异，这位大人难道是想把犯人活活压死？这种处刑方式虽然说不上有什么不妥，放到帝国首都广场上实行还能起到以儆效尤的作用，但在冰天雪地的永冻海上行刑就有些多此一举的感觉了。
“阁下，您这是打算要……”
他刚刚开口，便被阿芙乐尔打断了询问。
“这并非没有意义的折磨，而是引发灵魂震颤的关键。”后者平静地说道，“你听过有一种叫渊鬼的邪魔吗？”
杰恩老实的摇摇头。
说起大炮种类和操船技巧，他能谈上一整个下午，但对邪魔的了解，他基本还停留在诡异且难缠的敌人印象上。
海上遇到邪魔的机会并不多。
“这是东方的命名，他们把邪魔细分成六个种类，大类下再根据其特点进行命名，在这一点上，他们做得比我们要好。”阿芙乐尔接着道，“渊鬼就是这样一种邪魔，它通常喜欢缩卷在狭窄的空间里，将不小心靠近的人拉入其中。无论目标有多大，都不会损坏它们的藏身之所，所以发生变化的只能是那些被逮到的倒霉蛋。”
舰队指挥突然打了个哆嗦。
这股寒意不是来自于永冻海的雪花与浮冰，而是放置在码头上的铁箱。
那不断缩小的空间，对犯人来说岂不就等于渊鬼的牢笼？
“看来你发现了。”阿芙乐尔笑了笑，“渊鬼可以被人为的引导出来，东方就曾利用类似的刑具，制造暗藏渊鬼的法器。不过我们的研究要更进一步，你接下来就会看到。”
这时，哀鸣声响了起来。
合拢的箱壁将犯人死死的压制在中央位置，最先传来痛苦的是手臂与胸肺。肋骨向内收缩带来的剧痛让他们忍不住放声哀嚎，但很快这声音便衰落下去——倒不是死亡来得如此之快，而是前后的铁板抵在了胸背上，使得他们没法顺利完成吸气呼气过程，惨叫自然也就无法发出了。
但那不代痛苦也随之消失。
从犯人狰狞的面容和发红的脸颊来看，就知道他们承受的折磨已远远超过了永冻海的严寒。
瓶中的紫色灵魂也随之开始震颤，仿佛被什么东西牵引住了一般。
公爵阁下想要制造渊鬼？
意识到这点的杰恩&#183;范里特倒吸了凉气。
虽然月之女神教会不像太阳神教会那样对邪魔持有强烈的敌意，但在公开场合也多次表达铲除邪魔是教会本职，毕竟所有人都知道，邪魔与生灵不共戴天，是地狱派来人间的爪牙，铲除邪魔就是在获取民心。
而公爵背后的塔留斯陛下，也是教会的主要执掌人，和教皇几乎平起平坐。阿芙乐尔所做的一切，都可以视为获得了陛下的同意与支持，这岂不是意味着教会高层自己就在制造邪魔？
还有……为什么公爵会提到东方的邪魔知识？他印象中纳塔庭并没有与世界边角之国建立过外交，这些消息究竟是如何传到帝国法师耳中的？
不过他作为一名职业军人，对陛下忠心耿耿，不该归他管的问题，他绝对不会轻易打探。
挤压的时间相当漫长。
似乎是为了加深受刑者的痛苦，越到后半段士兵旋转绞盘的速度就慢。现场偶尔会响起一两声骨骼碎裂的咔嚓声，其他时间都只有濒死般的喘息。
鲜血从箱子的缝隙中渗出，染红了码头上交叠的藤蔓。
“大人，求您给他们一个痛快吧！”长老科斯琳忍不住哭喊道。
阿芙乐尔叹了口气，“我本来想跟你分享前往新世界的荣誉，但看来你是无福消受了。”她朝亲卫点点下巴，“把这位大人带下去吧。记住，不要让她碰触到树舟的任何一根枝丫。”
“是！”
很快几名士兵一拥而上，将央求着的精灵长老架起，拖出了码头区。
两刻钟后，行刑已接近尾声。
肋骨断裂后身体的抵抗强度骤降，内脏挨个破裂，不少人口中已经被挤出了血肉碎屑，连最后的喘息也愈发薄弱。
就在这时，瓶中的灵魂猛然跃出了瓶口！
栈桥上方弥漫起了一层紫色的薄雾。
刹那间，杰恩感到心脏似乎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了，胃液紧跟着翻腾起来！他忍不住退后两步，面色难看的捂住了嘴。
其他士兵的反应则比他更为强烈，一些人甚至摔倒在地，直接呕吐起来。
这些精锐都身经百战，不可能因为一群犯人的惨状而如此失态。
那是更为直接的恶意，仿佛冥冥之中有谁在凝视着他们！
法师们早早就撑起了心智防护术法，他们不退反进，齐声念诵起咒语。
“公爵阁下，您说的渊鬼……咳咳……究竟要怎样帮我们穿过黑障高墙？”杰恩实在忍不住问道。邪魔还未成型，对生者的敌意就如此明显，一旦它以全貌现世，难道还会任由法师差遣不成？
“很简单，”阿芙乐尔淡然道，“容器过小会将人挤死，容器足够大就不一样了。渊鬼的本质是混沌力量，它能打破常理意义上的阻隔，使其成为畅行无阻的通道。就像人无法凭借自己的力量钻进狭缝里，但渊鬼却可以将我们拉入其中一样。”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而这无形黑墙，就是渊鬼新的容身之所！”
她话音刚刚落下，一道塑能系的力场术法凭空而现，在边界外缘构成一个六边形的“巨大蜂巢”。
也就在这时，绞盘转到了底。
所有受刑者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紫色的迷雾宛若活了过来，朝着力场构建的“容器”中蜂拥而入，一道漆黑的门赫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第七百零一章 渊鬼之门
这就是……邪魔构成的通道？
杰恩咽了口唾沫。
漆黑的六边形大门里有东西在不停涌动，既像是翻滚的热油，又好似包裹着无数蠕虫的泥潭，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可以供人通行的开口。
他自问自己无论如何也没办法踏足其中。
“树舟，固定通道！”公爵果断下令道。
风歌号顿时伸出六根长长的枝条，抵住了立场的每个角落。
“魔力供应切换成功，目前已由树舟来维持力场法术。”法师汇报道，“我们最多只有五个小时探索黑障，否则树舟将会耗尽所有魔力，有当场枯竭的可能。”
“五个小时吗？”阿芙乐尔低哼一声，“虽然不算久，但也足够我们看一眼墙外的世界了。赶紧让第一艘船进入通道，一切按计划行事！”
“遵命！”
在精灵的控制下，风歌号树舟再次发生了变化，码头部分一分为二，其中一半地面裂开，放海水灌入其中，形成了一条内部沟渠。排在最前列的战舰栀子花号被藤蔓拉扯着进入沟渠，宛若成了一艘停靠在树舟内的子母船。
指挥官立刻意识到了这么做的好处。
由树舟藤蔓推进黑墙，远比让船员自己开进去要容易——毕竟谁都不知道墙后是个什么样的情景，公爵也不希望把帝国精锐损耗在这种地方。
至于为何要选用新式战舰，而非老一代风帆船，亦是出于这个原因——前者体积偏小，结构强度反而更高，更适合被树舟推来拽去。
接着许多试验品被士兵从船舱中拖出，摆放到战舰甲板上。
它们大部分是猴子、老鼠和猫狗等活物，但也有几个活生生的人。只不过比起之前遭受处刑的犯人，这些血族的穿着待遇明显要好上许多，至少御寒衣物一件不少。
“阿芙乐尔大人，您这是要干什么！？”
望着眼前的“黑门”，他们脸色大变。
“我是初拥贵族，您不能这样对我！”
“我要见陛下！”
“给我闭嘴！陛下御令在此——”阿芙乐尔冰冷的扫视他们一眼，从怀里拿出一张羊皮纸，“诸位虽为贵族，所犯罪行却已超过了律法所能容忍的底线。叛国、意图谋逆和扰乱海外市场，皆可处以死刑。但看在诸位身世的份上，本王给予你们一个自我救赎的机会。你们将前往黑障之后，并将所见所闻详细记述下来。如果你们可以顺利生还，所有罪行一概既往不咎，并予以开拓者之功，家财原数奉还！塔留斯&#183;斯迪奇亲笔。”
“可是……”
“没有什么好可是的！”公爵呵斥道，“你们可以选择拒绝，我也会立刻把你们浸到永冻海里去！要么带着荣誉满载而归，要么像懦夫一样就地死去，你们没有第三种可能！想好了的话，现在就将答案说出来！”
没人敢怀疑阿芙乐尔的决定。
但凡凝视过公爵眼睛的人，都知道她说出的话就一定会做到。
在死亡威胁面前，大家皆选择了奋力一搏。
越过黑障区确实需要勇气，但直面永冻海需要的勇气更多。
法师也没有闲下，他们使用各种术法，为即将进入边界的“试验品”进行加护。光杰恩认得的就有忍耐寒冷、忍耐火焰、防护恐惧、魔力护盾和箭矢偏斜，至于那些他叫不上名字的高级防护法术，也都像不要钱一样施加在众人身上。
这一切完成后，法师和水手才悉数撤离栀子花号。
“送战船进去吧。”阿芙乐尔沉声道，“回收时间定在一个小时之后。”
“起航！”
在藤蔓迟缓的推挤下，帝国战船沿着栈桥滑出，一点点靠近六边形大门。
邪魔也在这一刻做出了反应——
只见无数细小的触须伸出，缠绕于船体之上，陡然增加的拉扯力令后方的藤蔓发出咔哧咔哧的裂响！
杰恩意识到，它想要吞噬这些生灵！
“不要停，继续推送！”阿芙乐尔高声道，“让树舟的动作再快点，藤蔓绝对不能被拉断！”
一拉一挤之下，栀子花号不到半刻钟便被触须完全缠绕，下一息，船只瞬间消失在众人视野！
如果不是仍有半截藤蔓露在门外，杰恩甚至会怀疑自己的眼睛是否出了问题。
那可是一艘大型战船！
“成了。”公爵发出一声低笑，“我们第一次越过了世界的边界。”
“您确定？”杰恩谨慎的问道，“我倒是觉得他们像被邪魔吞进了肚子。”
“渊鬼并不吃人，它们索求着生灵的魔力，自身却没有致死手段。”阿芙乐尔轻松道，“很有趣不是吗？当渊鬼在狭小容器中时可以轻松杀死任何猎物，可一旦换成大型容器，它们的威胁就会成倍下降，反倒成了我们可以利用的工具。可惜这次它注定吃不到任何东西了，只要藤蔓不断，我们就可以随时把战船从黑障对面拉回来。”
等待的时间显得无比漫长。
所有人都在翘首期待试验的结果，以至于冰冷的雪花都失去了往昔的震慑力。
“大人，一个小时到了！”
随着法师的报告声，现场赫然忙碌起来——
“收回藤蔓，注意控制力度！”
“明白，防护组正在保障藤蔓的强度。”
“当心随船出现的邪魔！”
“没听到命令前，各小组不得开火！”
杰恩在心中默数到一百二十下时，栀子花号的船尾终于重现于众人面前！公爵阁下说得没错，法师居然真的将渊鬼变成了翻越黑墙的通道！
不过船只现身的瞬间，表层上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起了雪白的冰霜，当它完全离开六边形大门时，整体已被完全冻结，到处都挂满了长长的冰棱。
杰恩跟着公爵第一时间登上战船。
甲板上的活物悉数被冰封，宛若一尊尊雕像。
他将目光投向那几名血族。
按理说被施加如此多防护术法后，哪怕光着身子都能在永冻海中坚持相当长一段时间，可他们下场并没有比猴子等动物好到哪里去，不仅完全被冻僵，其中一人的体表还呈现出焦黑色，仿佛被强光灼烧过一般。
第一次探索的幸存者为零。

第七百零二章 步向未知
“可惜。”阿芙乐尔略带遗憾道，“我原以为能得到更直观的情报，现在只能看法师们的了。”
杰恩&#183;范里特心里则有些五味杂陈。
他并不惋惜叛逆者的死，只是对他们的死法难以接受。
血族的生存能力在宁静海诸国中绝对算得上是佼佼者，更何况还附着了一大堆防护法术。在没有明显外伤的情况下，连一个小时都坚持不下来，墙对面的世界究竟恶劣到了什么程度？
就算这样，公爵也依旧执着的想要穿越黑障，这份信念着实让杰恩不寒而栗。
她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法师开始当众检查所有试验品，那些僵化的贵族也不例外。为了节约时间，他们罕见的拿出了长刀阔斧，直接将尸体劈成了数截。
“死者外部基本完好，手指破碎，肢体末端存在淤青现象。”
“哦？检查下这些积血部位。”
“他们之中有谁留下了任何记录吗？”
“没有！所有人的记事本上都是空的。”
“一个小时连句话都未写，要么他们穿过黑障的瞬间就死了，要么他们根本就不打算协助我们的研究。”
“卡纳大人，您最好来看看这个……这些人可能不是因为低温而死的。”
“原来如此……你做得很好，我这就通知公爵阁下。”
阿芙乐尔听完大法师的汇报后，眼中闪过一道精光，“你的意思是，他们确实有遭受极低的温度，但真正的死因是窒息？”
“是。这些人的咽喉肿胀，体腔内有多处渗血，肺部特别普遍。加上他们被锁在牢笼中，死前拼命抓挠咽喉和铁索，这都跟死于窒息者的症状吻合。”后者简明扼要地说道，“所以我怀疑，黑障的另一侧有什么东西抑制了他们的呼吸，或者干脆就缺少呼吸所需的要素。”
阿芙乐尔笑了起来，“有解决方法吗？”
“当然，请给我一刻钟时间。”
“很好，去安排下一船的人吧。”
法师转头去执行命令后，杰恩才问道，“那严寒呢？刚才船只拖出来的瞬间突然结冰，十有八九是周围的水汽全凝结在船体上，类似情况在越过永冻海边境时也能见到，只不过速度远没这么夸张而已。这意味着黑障那边没有任何温度可言，我想象不出比永冻海还要寒冷个数倍是什么情景……”
“我也不知道。”阿芙乐尔轻松道，“不过既然尸检表明那不是首要致死原因，我们大可先把问题放一放——毕竟饭要一口口吃才行。”
她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
指挥官难以理解，黑障背后怎么看都不适合人类前往，更别提找寻圣杯了。面对如此不乐观的局面，他想不出任何值得高兴的理由。
“我高兴是因为探索并非一无所获。”公爵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你看，我们正在一点点了解未知，不是吗？在两个小时之前，我们还对黑障后方一无所知，现在我们却揭开了它最外层的面纱，也许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能真正踏足那片世界，成为全人类的开拓者。”
“可是……”
“可是要付出不小的代价。”阿芙乐尔耸肩道，“我明白代价匪浅，但这也是必须要走的路——如果连帝国都不去探索未知，那还有谁能承担起这份任务？”
第二艘船只很快也准备完毕。
这次法师们不止给几名新的死囚套上了防护法术，还为他们准备了一个巨大的皮质气囊。可以看得出来，这套设备并不是事先准备好的——它原本也许是用来当做救生筏使用，又或者是跌落用的缓冲垫，不过经过简单的改装后，它就成了一个能容纳足量气体的“方盒”，通过管道和玻璃面罩与血族连接在一起。
“这次时长降低到三十分钟。”阿芙乐尔下令道，“告诉这些人，如果他们之中有谁能活着回来，或是提供了有价值的信息，不仅可以免于一死，他们的家族也能恢复名誉。”
在长鸣的号角声中，第二艘战船缓缓被推入黑障。
此时已接近下午六时，但天色依旧任何变化，仍是灰蒙蒙一片。
唯有雪花飘得更密集了些。
对于杰恩来说，这三十分钟似乎比之前的一个小时更加漫长。
当藤蔓缓缓将船身拖出六边形大门时，他忍不住低呼出声来！
“月神保佑——”
船上明显还有人活着！
阿芙乐尔已经一个箭步翻过船舷，跳上了战船的甲板。
情况出人意料的理想，三名死囚中居然有两个活了下来，不光如此，那些有气囊供气的试验动物里，除开猴子全数死亡外，几只老鼠和大部分虫子都留有余息！
法师们的论断没有错误，只要能解决窒息的问题，黑障背后也不是完全不可碰触的禁地！
不知为何，杰恩竟长出了一口气。
剩下的开门时间已不到一小时，公爵应该不会再组织下一次探索了。
“快说，你们都看到了些什么？”阿芙乐尔朝一名死囚逼问道。
后者状态极其虚弱，眼中满是恐惧，“那边……什么都没有……除了无边无际的黑夜外，我什么……都看不到……”
“那边是大海还是陆地？有其他生命体吗？邪魔呢？”阿芙乐尔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道。
而死囚只是一味地摇头，宛若提线木偶一般。
“公爵阁下，他的身体情况不太妙，最好先予以治疗，再进行问话。”一旁的法师劝阻道。
“力场还能维持多长时间？”阿芙乐尔沉声道。
“四十五分钟左右，”对方回道，“但这只是乐观估计，沙漏并不能精确衡量时间，灵树核心也有可能提前陷入枯竭。”
“足够了。把第三艘船开进来，这次只进入黑障一刻钟。”
“是，”法师领命道，“不过试验品方面存在问题，备用的死囚中已无贵族拥魔者，普通人的测试效果不佳，是否用精灵取代？”
“没那个必要，”阿芙乐尔脱下自己的貂皮外套，“这次我将亲自前往。”说到这里她扫过在场众人，“有愿意跟我一起来的么？”

第七百零三章 新世界
“阁下，您这是什么意思！？万万不可啊！”杰恩下意识喊出声来。
而他心里的下一句话则是“您疯了吗？”
只是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当众说出来。
“为何不可？”阿芙乐尔望向他，“因为有危险？可哪一次探索又是毫无危险的？”
杰恩一时间哑口无言。
公爵将视线转向在场的所有人，“我们的先人为了开拓航线，穿越过辽无边际的无尽海、布满雷霆与风暴的怒海，他们见证过海底火山与暗流旋涡，也与巨型海兽战斗过。这其中付出的伤亡难以统计，可也让帝国的力量延伸到了世界的各个角落！”
“这些航线为我们带来了大量财富，技术和整个世界岛的资源，也让帝国变成了现在繁盛的样子。但这不代表我们可以停下脚步，稍作歇息，因为其他人仍没有放弃追赶！我们不能因为危险就举足不前，不能因为身居高位就安于享乐——我作为领头者，更没理由在这种时候退缩！”
“这绝非一次莽撞之行。窒息和寒冷都有方法避免，而我们是帝国的精锐，大部分人的实力远高于这几个血族败类。连他们都能活着回来，我等又有什么好惧怕的？”
说到这里，她张开双手，“诸位，这是一次必将铭记史册的冒险，它代表着人们第一次踏足世界之外的土地，这远比发现新大陆更为重要！我不勉强你们，愿意接受这份荣耀的，请上前一步。”
杰恩&#183;范里特惊讶的发现，自己竟有一丝动摇了。
曾经他也是开拓者中的一员，跟随家族的船队在陌生海域横冲直撞，将海图的边界一点点扩大，并为家族带回了大量财富。
但爬到海军上将之位后，他已经很久都未再做过冒险决定，每一个命令都尽可能力求稳妥，统帅下达的指令也只是确保无过，不求有功。如今想起来，他在这位子上已有十多年未变化过，人生仿佛停滞了一般。
所以对方才是公爵，才是皇帝陛下信赖的首席大臣。
她明明可以用“通道即将关闭”的理由中止探索，等待那两个幸存者恢复后再详细盘问黑障后的情况。接着再等个十天半月，以更好的防护措施筹备下一次探索，并且谁都没办法职责她。
可她偏偏选择了最分秒必争的那条路。
好几名法师站了出来。
未知对他们来说简直比甜美的毒药还要诱人。
这时，杰恩注意到阿芙乐尔扫了他一眼，那狭长的眉眼中有股说不出的意味，里面似乎有轻视，也夹杂着些许失望。
一股很久都未有过的火焰从他心底猛然腾起。
公爵又如何？她终究是一名女子罢了！
他岂能让女子小瞧？
“我也去。”杰恩迈开脚步，加入人群。
阿芙乐尔舔了舔嘴角，眼中多了些笑意，“很好，赶紧准备吧。”
……
有了前两次的经验，第三次出行很快准备完毕。
杰恩坐在船头，望着眼前的渊鬼之门，刚刚鼓起的那点胆量与脾气已经在永冻海的飘雪中变为了泡影。
自己这是在干吗？
用血肉之躯穿过邪魔的肚囊么？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明智之举——
“别担心。”忽然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他偏过头去，对方正是阿芙乐尔。
“公爵阁下……”
“你能站出来，我感到很高兴。”她弯下腰，在他耳边低声说道。
杰恩不由得愣住，他还是头一回听到对方用这样的语气说话。“我……”
“在过去的探索者中，血族只占了很小一部分，法师的身影则越来越多——他们对未知的渴望几乎不加掩饰，而血族却选择在墓穴中挥霍宝贵的时光。”她笑了笑，“我很高兴看到同类里还有像你这样的存在。如果这次可以安全回来，我会给你一个小小的奖励。”
公爵的……奖励？
还不等杰恩去思考对方话里的意思，阿芙乐尔已经挥下了手臂，“起航！”
伴随着身下一阵震颤，触须推动船体缓缓靠近立场大门。
望着扑面而来的漫天触须，杰恩硬着头皮闭上眼睛，把命运交给月之女神。
他感到被一股极为恶寒的气息所包裹，身体犹如跌入不见底的泥潭中，就在他忍不住要喊出声之际，世界突然变得万籁俱寂！
杰恩缓缓睁开眼睛，随后倒吸了口凉气——
只见泛着浮冰的永冻海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连绵起伏的山脉。
天空不再是朦胧的蓝灰色，而是完全被夜幕所取代，头顶的星辰前所未有的明亮，宛若一片织密的星海。
错不了，他们已身处另一个世界当中！
“公爵阁下！”
他取下面罩，回身大喊，但后者毫无反应。
而气囊中的气体以极快的速度喷出，在他面前形成了一片细小的白雾，他甚至能感受到皮管左摇右摆，仿佛想要极力挣脱他的抓握一般！
不好，这泄气速度也太快了点！
杰恩连忙将面罩重新贴紧在脸上。
同时他注意到，自己并非唯一一个这么做的人，另外两名法师也在大声嚷嚷着什么，但自己根本听不到对方的喊话。
这个世界不允许人们之间相互交流。
杰恩小心翼翼的站起身，朝船底望去。下方是一片固态的冰晶，并一直向远处蔓延，差不多跟西利斯蒂最大的映月湖相当。战船已完全处于搁浅状态，无法再靠自己的动力前进寸步。
不对！
杰恩突然意识到，这片冰面是永冻海的一部分，只不过因为温度极低，使得它完全凝固住罢了！
那他们所在的世界呢？
指挥官猛地回过头——
接着他看到了令自己头皮发麻的一幕。
背后是无比宏伟的高墙，或者说……黑障的本体。它比西利斯蒂任何一座高山都要挺拔，几乎从地面一直插向天空，即使仰起头也无法目睹全貌。更可怕的是，它表面上没有任何凹凸，差不多是一条光滑的直线，这种工艺所带来的震撼，让杰恩目瞪口呆。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越是庞大的东西，就越难制造，一点点小的误差，都可能放大成无法接受的瑕疵。这也是为什么一艘一级战舰的花费，一般可以达到二级的三至四倍以上。
而这座墙不止高，并且还被漆成了银白色，一眼就知道它不是天然形成。如此不可思议的发现，任谁都会被震得心绪混乱，也难怪那些死囚连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原来如此，这就是黑障之后的大地。”阿芙乐尔的声音忽然在他的脑海中响起，“各位不要慌乱，我们的时间有限，有什么想要验证的，现在便可以实施了。”
这是幻术中的魔音术！
杰恩反应过来，话语虽无法被听到，但法术在这儿依旧能生效。
“阁下您最好来看看，沙漏的反应很奇怪，跟黑障那边截然不同。”有法师回道。
正如他所说的那般，玻璃瓶中的细沙跌落速度明显变慢了许多，这两者间的差异已巨大到可以直接用肉眼观察。
“莫非这边的时间流速不一样？”
“不，我认为是别的问题。”阿芙乐尔摇摇头，她抬起自己的手臂向众人展示道，“穿过黑障后，我一直在注意脉搏的跳动，它从开始到现在基本没有变化，这证明我们感受到的时间与永冻海别无二致。”
“阁下，火把在这儿无法点燃。”
“风筝放飞失败！”
“此地的风似乎比永冻海还微弱。”
“地面有明显阴影，证明光照相当单一——可是我找不到太阳在哪里。”
“气温计已无法读数！”
各种各样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法师们只愣神了数十息，便立刻展开了对新世界的研究。这点即便是杰恩，也不得不感到一丝敬佩。
“你在看什么？”阿芙乐尔走到他身后问道。
“我在想……究竟是谁建造了这堵高墙，墙后的世界又是怎样变成如此荒芜的模样的。”杰恩望着远处的群山喃喃道。
那些山峰十分奇怪，它们并没有尖锐的棱角与明显的山脊线，倒像是一个个倒扣的盆子，顶面简直像用刀削切过一样。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黑障确实保护了他们。
他想象不出人要如何在这样贫瘠的世界中存活。
“放心，我们总有一天会弄明白。”阿芙乐尔舔了舔嘴唇道。
一刻钟的时限转眼及至，船体房后传来一阵巨大的拖拽力。
而这时沙漏才刚刚跌落了一半不到。
所有人都知道，树舟正在将他们带回原本的世界。
“我保证我们很快会再回来，并将帝国的旗帜插在这座高墙的最顶端。”公爵一字一句说道。
被烂泥包裹的感觉再次出现。
等到光明重现，他们已经到达了树舟码头，刚才的一切宛若一场梦境。
但众人心中清楚，那绝非幻象或臆想，他们是穿过黑障的首批人员，是人类向新世界迈出第一步的见证者。
“你跟我来。”一反常态的，阿芙乐尔没有进行任何总结，而是抓起杰恩向树舟走去。
“阁下？”
后者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对方毕竟是此行的最高领导者，陛下的代言者，他即使有疑问也不敢当中表达反对之意。
很快，两人来到了中央树塔上一间宽敞的房屋中。
从房里的陈设来看，这正是对方的住处。
只听到咔嚓一声，房门被锁上了。
“那个……阿芙乐尔阁下……”杰恩的心忽然怦怦直跳起来。
“我不是说了要给你一个奖励吗？”公爵将他压倒在柔软的藤蔓树床上，“闭上眼睛，好好接受我的赏赐吧。”
……

第七百零四章 官方博彩
申州境，金霞西郊。
经过四天的旅程，这座古老盐城的轮廓已逐渐呈现于黎等一行人眼中。
“您确定不需要先进行通报？”黎放下马车窗帘布道，“事务局的接待并不会妨碍您的观察，相反有些地方您一个人反倒无法通行。”
她说话的对象正是同车的胜天尊者。
此次双方接触救世教派出的使者为两人，除开尊者外还有望沙负责陪同。另外出使车队也由救世教提供，总人数接近一百。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支车队的另一个意义是保护使者，万一公主对胜天尊者有不利之举，至少他们还有通风报信的机会。
“不必。真相可以被伪造，我更相信自己的眼睛所看到的东西。”胜天尊者冷淡地回道。
“那行吧。”黎也不再多作劝告，“事务局全天都有人在值班，您什么时候想跟公主殿下谈了，直接去那里表明身份即可。我先回山庄——”
“你不能离开。”胜天尊者断然道，“我进入金霞的这些天，你都得跟我在一起。”
黎愣住，“啥？”
“我信任你跟轻儿姑娘，才愿意来见一见金霞的模样，但这不代表我同样信任宁婉君跟你说的那个夏家小子。”尊者看向狐妖，“因此在正式见面前后，你都是我的接待人。除你之外，我不接受其他人的接待。”
“呃……”黎头疼的揉了揉脑袋。早在离开大山时，对方就提出了“静默观察”的要求，即在决定正式见面之前，不告知金霞方救世教到达的消息，百来人的队伍也会装扮成商队，驻扎在城市郊外。仿佛这样做能降低金霞方面的防备，也方便观察团看到盐城最真实的一面。
黎当然没啥不能答应的，她甚至没让乌烈偷偷去报信，自己晚上找了个无人注意的僻静之地，架起天线启动讯音仪就完成了与金霞的通讯，还顺带把救世教的打算都一并报了上去。
而胜天尊者对此毫无察觉。
毕竟一个人出去溜达个一刻钟，就能将消息传到另一州的首府中，这种术法她根本没有听闻过。
金霞那边自然会“配合”救世教的诉求，即大家对救世教的来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暗中监视即可。但黎没料到她居然会要自己一直陪在身边，老实说这已经超出了外交要求的合理范畴。
她即使拒绝，想必对方也拿她无可奈何。
不过迟疑再三后，她还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那就我由来接待您好了。”
路上几天的相处让黎对这名胜天尊者也有了更多了解。
她略感意外的是，自己跟对方还挺相处得来的。
尽管尊者为人略显冷漠，对公主和夏凡总是用批判的眼光去看待，可实际上她的心肠并不坏，对妖的看法也没有寻常方士那种厌恶与排斥。按洛轻轻的说法，此人之前很可能是上元枢密府的高品级方士，能给黎如此平易近人的感觉确实有些出乎意料。另外她的学识颇为渊博，上至王朝历史、下至术法心得都能说个一二，路上的时间不仅不枯燥，反而像是过得飞快。
见黎答应，胜天尊者满意的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马车的速度骤然减了下来。
同时，前方传来的嘈杂的喧哗声。
“大人，前方道路被堵住了，似乎有人在聚众闹事。”伪装成车夫的望沙报告道。
“我去看看情况。”黎打开车厢门。
“等下，我也跟你同去。”尊者扬起嘴角，“看来这金霞城也不是那么太平嘛。”
下了马车，黎看到整个官道确实被堵了个严实，不过通行并未完全停滞，已经有守卫在引导车辆从道路两侧穿过拥堵区，只是速度较为缓慢而已。
而且她发现，有许多马车并未避开拥堵区，反倒主动凑了过去，仿佛那里有场好戏正在上演一般。
胜天尊者推测十有八九跟想要入城的流浪民有关。
她之前就听闻了金霞在大肆招揽流民，大概是用来填补战争所需的缺口。但这不是什么长远之计，过量增长的人口会加大城市的消耗，金霞又不具备天国那般优厚的条件，不可能无限接纳流民。正常居民厌恶流民来哄抢食物，官员也不想见到外来者惹是生非，这种矛盾迟早有一天会爆发出来。
之后便是镇压或驱逐。
她在其他地方已经见过许多次类似的情景——
“下注啦下注啦，究竟是一个人强，还是三十匹马强，大家来猜一猜吧！这是官方博彩，猜对者可以获得五十元奖励！”
“那猜错的呢？”
“自然没有奖励，但也无需付出任何钱银！”
这话让现场轰然沸腾起来！
“我压三十匹马！”
“我也是！”
“那我压人好了。”
当然，这其中也夹杂着一些不同的声音。
“请问这位兄台……五十元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我也是刚从幽州那边过来。”
“管它的呢，反正输了又不要钱。给我也来一份签，我选马赢！”
胜天尊者愣住。
听这喧哗声怎么也不像是闹矛盾的样子。
她分开人群，走入哄闹现场，只见城门口的空地被守卫圈了出来，并被一条白线一分为二，白线一边是一群骏马，而另一边则是一个造型古怪的玩意。它拥有六个宽大的轮子，其轮廓有点像是马车车厢，前方却没安装车轭和衡杆，这意味着它没办法靠牲畜来拖拽。
“金霞这是要干什么？”尊者皱起眉头问道。
“我也不清楚。”黎耸耸肩。
“你不知道？”
“嗯，这东西看起来好似机关兽，大概是机造局的新发明吧……”黎坦然回道，“但那是墨云姐的工作，我了解得并不多。”
“这两位夫人，请问你们要下注吗？”一名捧着盘子的姑娘忽然来到她们面前。
“大白天的组织聚众赌博么？真是胡闹！”胜天尊者冷哼一声。
倒是黎笑着问道，“你们这是在赌什么呢？”
“赌谁的力气更大！”小姑娘清脆地答道，“一边是三十匹壮年军马，一边是解放型机关兽和一位操纵者，谁能拉倒对方谁就获得胜利！”

第七百零五章 三十匹之力！
黎顿时心知肚明，这毫无疑问是墨云联合事务局搞的活动。
选在城门口举办可以吸引大批外来者的关注。
“我选机关兽一方赢。”狐妖笑眯眯道。
“好嘞，请拿好这张蓝色签条。”小姑娘盘中的一张纸片递了过来，“如果猜中的话，可以去事务局兑换五十元奖励！”
“黎。”胜天尊者咳嗽两声。
“没事，您也选一个。”黎不以为意道。
“我选马。”尊者叹了口气，心不在焉的接过纸条，“你不觉得白天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事情上，是疏于勤免、贪图享乐了吗？”
这比驱散流民的情况似乎更糟糕。
前者她至少还可以看看金霞的施政手段，后者她只能看到官方在娱乐民众。
“不会哦，这是夏凡最擅长的事了。”黎抖了抖耳朵，“他的想法看似不着边际、天马行空，但实际上总会暗藏深意，往往能最快捷的达到目标。”
说到这个人，狐妖的神情都会变得多彩起来。
你太信任他了……胜天尊者本想这么说，却最终没有开口。毕竟对方对黎有救命之恩，加上将她引入人类世界，这一切见闻都充满新奇，会被吸引也在所难免。如果过于生硬的干涉，反倒容易让她产生反感，此事还需要徐徐图之。“那你说他安排这场把戏又是何用意？”
“唔……”黎略微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您觉得哪一方会赢？”
“这取决于主持者想要哪边赢。”胜天尊者双手抱胸道，“马可以通过下药来控制力道，或是有别的方士暗中帮助，双方也许会僵持很久，但最终应该还是马匹获胜。这样一来事务局便可以省下奖励，同时在安排下一场赌局时提高机关兽获胜的筹码，以赚取赌客的收入……”
说到一半她突然停下了。
因为她注意到黎看向自己的眼神颇为复杂。
里面有了然，也有些许遗憾之意。
这让尊者心里微微一紧。
“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这实际上也是大多数人的想法。所以我才说他与其余人大不相同。”黎摇摇头，“他的想法虽然离奇，但实施起来却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所以有时候反而会让我觉得世间之事本可以简单明了，人们只是自己把自己束缚住了，不得不匍匐前行，同时将那些站起来的人当做了异类。”
……世间之事本可以简单明了？
尊者难以想象，这样的话会从自己的女儿口中听到。
她作为妖类，应该最先领悟到俗世的尔虞我诈才对。
“如果抛开所有多余的假设，单从这一场比拼来看，您会怎么选？”黎问道。
胜天尊者沉吟片刻，“马必胜无疑。”
机关造物受到材料和气的制约，越大越难以驾驭，所以优秀的机关师通常讲究手巧心细，打造出来的东西也以精致巧妙而闻名，正所谓四两拨千斤，力量方面并非其所长。而眼前的机关兽一看就很粗糙，外表包裹的木板甚至都没细致打磨过，她怀疑马匹奔跑起来能直接将这个车厢架子撕得粉碎。
“是了。”黎出乎意料的没有反驳，“若不是见过夏凡跟墨云姐的那些发明，我也会这么觉得。”
“难道你认为凭一人之气可以敌过三十批骏马？”
“待会您就知道答案了。”狐妖笑道。
哄闹持续了两刻钟后，比试终于开始。
随着一声哨响，驱马人挥动长鞭，在空中甩出一连串脆响。马匹齐齐迈动蹄子，朝着前方死命拖拽。与此同时，那台奇怪的机关兽也明显有了反应，不过比起马蹄蹬踏的声响，明显有些微不足道。
中央比胳膊还粗的麻绳顿时绷紧，发出令人心纠的噼啪声，一看就知道受承受的力量绝对不算小。
尊者注意到，马群的状态相当正常，完全没有乏力或偷懒的状况。它们都是精心保养过的好马，并且之前也没有耗费马力，以至于此刻基本处于发力的巅峰状态，这点可以从它们鼓胀的腿部肌肉看出。
机关兽反倒落在了下风！
正如她所预料的那般，一名感气者的气并不足以与三十匹马对抗，法器固然方便，但上限也摆在那里。除非借助混沌的力量，否则大型机关兽就只能是个样子货，这点在永朝时期便已经验证过。
车辆被拖得连连后退，眼看就要越过中场白线！
“好耶，我要赢了！”
“马儿再加把力啊！”
人群响起了沸沸扬扬的呐喊助威声。
俨然在场的多数人都把筹码压在了马群一边。
即使不考虑法器与机关技术，从最朴质的直观感受看也不会觉得机关兽能赢——三十匹马足足占据了西郊广场的大半边，而后者也就十尺宽、二十来尺长，跟间平房相仿，与马群一比显得有些微不足道了。
就在这时，驾驶者将一根操纵杆猛地压下。
机关兽的底盘顿时发出咔咔声响，原本不断后滚的轮子竟骤然静止下来。
双方一时形成了平衡之势！
那是什么？
这一点似乎并不是单纯由法器导致的变化，胜天尊者意识到，机关兽之前都没有使出全力在应对。
果然，当这根杆子径直压到底后，僵持的局面被打破了。
轮子逐渐从停滞变为了正转，尽管它动得十分缓慢，却没有任何踌躇与勉强，每一圈皆以相同的速度前进，仿佛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阻挡它的步伐一般。
“驾！”
驱马人的鞭子此刻甩个不停，骏马也使出了浑身力气，从它们油光发亮的马背便可看出，马力的消耗已达到最高峰。不过即使如此，它们依旧被拉得步步后退，仿佛身后的那个小不点拥有千钧之力一般。
当机关兽获得优势后，局势便再也没有发生过反转。
相反由于马力越过巅峰后会快速下降，马群退后的速度越来越快，差不多十息时间里，就从对抗变成了溃败。好几匹马甚至因为用力过头，导致力竭摔倒，随后又绊倒了更多马匹，使得现场一片混乱——即使如此，机关兽也丝毫不受影响，拖着摔倒的马匹一同越过了白线！

第七百零六章 大巧不工
现场一片哗然！
这个结果可谓出乎了大多数人的意料，一台看似不比马车大多少的机关兽，居然能在力量比拼上压制三十匹马构成的马群？
连胜天尊者也暗自惊讶的挑起了眉。
单就蛮力上来说，这台机关兽恐怕已有精通艮术的青剑水平，如果金霞能够多生产十几台解放型机关兽，其作战运输能力估计能提升好几个档次！
另外她意识到，这东西或许还十分适合救世教。
不管是从外面运送流民，还是从百耀山中搬运物资出去，这玩意都称得上以一当十，比传统的马车要强大太多。
如果能和金霞达成合作的话……
不，不对，现在八字还没一撇，自己怎么就考虑起这个问题来了？李梦芸连连摇头，将此念头抛至脑后。她此行的首要目的是帮助黎看清夏凡的真面目，然后尽可能拉拢更多人离开金霞。就算不成，那合作也得由救世教为主——她对世俗城市能否抗过灭世之灾实在没有信心。
然而比试并未就此结束。
事务局很快又安排了一轮速度较量，将由六轮机关兽与四轮拉货马车进行半里加速测试。同样人人都可投注，奖励也和此前一致。
这次大家毫不犹豫的选择了马车。
力气和灵巧往往是相反的特性，一般不可共存，更何况刚才机关兽的动作人们也都看到了，确实迟缓稳健，比一个人的步行速度快不了多少。
结果当比试哨声响起的那刻，所有人都傻了眼。
只见机关兽率先冲出，并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加快，不到三息时间就将马车甩到了身后！
“这怎么可能？”
“它居然能跑这么快？”
现场百姓满是讶异的惊呼声。
胜天尊者的神情则逐渐凝固起来。
这玩意并不像它外表看上去的那般松散简陋，也绝非只是上层娱乐百姓的玩具，它在各个方面都要胜过马匹一筹，怎么看都极富应用潜力！
巨大的轮子在官道上如履平地，寻常的凸石凹坑都被一碾而过，车身优越的稳定性一眼便能看出。而马车加速到中高速时，车厢已是左摇右摆，过个小坑几乎都能飞起来。为了不让车辆散架或翻倒，车夫也不敢一昧加速，这使得两者的差距越来越大，最后机关兽完成半里路程时，马车尚跑了不到一半。
这个结果比力量比试还要令人震惊。
围观者大部分是商人，自然明白这玩意的意义。
而小姑娘也适时的喊了起来，“从今日起，解放机关兽将加入方家物流，为各位提供货运服务！只要是金霞治下的州城，方家都可以按时送达，基础运费仅为五十元一里，算上货运量与耗时，相当于马车开销的两成！对此有意者，可以去事务局或方家店铺进行详细咨询。”
“五十元……难道就是刚才下注的奖励？”有人问道。
这个问题尊者也十分好奇，不过碍于身份，她实在不好主动开口，因此只能忍着。
见有人提问，她下意识的微微倾身，凝神倾听对方的回答。
黎忍不住翘起嘴角。
因为她注意到，这个细微的变化连尊者自己都没有发现。
“没错，这是金霞城推出的新货币金霞元，它能跟铜钱银两自由兑换，也具备银钱的一切功能！”小姑娘大声回道，“你可以用它来购买金霞产品，从粮食到衣物，无所不包。如果有人想用新货币来购买外来商队的商品，商队也不得拒收！”
人群泛起了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不是赤裸裸的抢劫吗？”有人忍不住嘀咕道。
“各位请不用担心，”对此反应小姑娘早有准备，“金霞城内的「宁华」钱庄将为大家提供金霞元与银钱的兑换服务，一周七天皆会开放，风雨无阻。你可以在入城时将钱银换成金霞元，并且在离开时换回等值金银！不过请注意，金霞只承认宁华一家钱庄有兑换资格，它的宁字代表的正是广平公主殿下，各位大可放心光顾，而其他钱庄或私自兑换则不受事务局保护。如果发现有恶意扰乱市场的行为，事务局也会予以进行严惩！”
用公主姓氏打头的钱庄仿佛天生就有说服力一般，争议声顿时小了许多。
“不过金霞城为什么突然要用新货币取代银钱？莫非公主殿下缺钱用了？”
“怎么可能！我昨天还看到有警卫队押运金条进入凤阳山庄。全是从船上搬下来的，堆放时都没来得及遮挡。”
“要不我们去兑换试试？”
“说得对，反正是白送的奖励，不要白不要。”
类似的议论声渐渐成了主要话题。
当然，也有不少人开始抱怨自己赌错了方向，以至于白白亏损了一笔能换成金银的奖励。
此人的行径简单明了……从不拐弯抹角……
想到黎的话语，胜天尊者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来，“他这么做，不会只是为了推广机关兽运输生意，以及宣传金霞的新货币吧？”
“看来您对金霞城的了解，已经登上了一个新台阶。”黎轻声笑道。
尊者竟一时不知该接什么话好。
好大的手笔！
这看似是一场官方安排的赌博，实际上却是一个宣传会，同时将机关兽和新货币一同摆到众人面前来。
要说效果好不好，看一眼大家的反应就知道了。
周边几乎没有人不对金霞元感兴趣的，大家的话题都集中在五十元和宁华钱庄上，这种讨论热度只要一两天功夫，就能把消息扩散到金霞城的每个角落。机关兽的讨论虽然不及货币本身，但它展现出来的运输能力却实实在在的印入了商人眼中。只要有更实惠的选择，他们想必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要说该主意直来直去的话，确实如此。
可引起话题的解放型机关兽又岂是简单的东西？
如果制造它的是枢密府，那必定是特级保密事项，别说拿来供商队租用了，一般人连看都休想看到。
仅仅是一场宣传展示，竟让李梦芸嗅到了一缕大巧不工的味道。

第七百零七章 自己的主人
“……入城吧。”
沉默良久后，胜天尊者说道。
虽然这套宣传手段让她大开眼界，但现在就下结论还为时过早。最初到达上元城时，首府之都所呈现出来的繁华，同样让那样的她叹为观止。盐城地处申州境东岸，又收纳了那么多流民，城内观感想必会大幅下降，这亦能让她更清楚的看到广平公主的施政手段。
在这一点上，她对救世教还是颇有信心的。
陆陆续续带回百耀山的避难者已超过十万，将他们有条不紊的安置在天井内，并安排他们的衣食所需，将其培养成可以阻挡邪祟的战士，这都需要不俗的能力与手段方可实现。教宗大人尽管已虚弱到无法自主行动，可他的智慧依旧璀璨生辉。
经过登记后，“商队”在城外驻扎下来，胜天尊者则与黎、洛轻轻等人一同穿过西大门，进入金霞内城大道。
“新鲜的肉包子出炉咯，有人要试试吗！内馅都是上好的鲜鱼肉，一个只要五角钱！”
“来尝尝何师傅的手艺吧，都是小碟菜，想吃什么自己取用！”
“幽州特产菜，有烧鹅和烤肝，美味又香甜，客官要来点吗？”
踏上石板街道的刹那，热闹的吆喝声便铺面而来，瞬间填满了李梦芸的耳畔。与之相对应的，是极其拥挤的人流——足有三四丈宽的道路被分成四条对向马车道，这是跟京畿完全对标的尺寸，可在金霞城竟显得有些不太够用。人们不得不从路边挤向道路中央，乌泱泱的人头几乎形成了一片涌动的长河。
而在“河道”两侧，是清一色的店铺。他们的招牌全部挂在门眉上方，所卖之物一目了然。令她惊讶的是，其中大多数都跟食物有关，从面点到家常菜应有尽有。更让人不敢相信的是，这些店子居然还真有不少人光顾！
“很不可思议，对吧？”洛轻轻笑道，“人们居然会乐意选择在外面享用晚饭。”
作为洛家大弟子，她游历过诸多城镇，也通晓各国地理，自然清楚尊者脸上那一闪即逝的讶异的缘故。
任何时候，购买粮食自己烧煮都是最省钱的做法。
手头缺钱时，就拔点野菜放进锅里煮。
稍有余钱，则会加些甜菜根、骨头甚至肉糜。
唯有过年时，才会将鱼肉鸡鸭做成菜品，以犒劳一年的辛勤劳作。
至于上酒店客栈吃饭，那都是大户人家才会干的事。他们可以多掏出一部分银钱，去支付菜品在烹饪、服务上的溢价。任何时候，能上得起馆子的都不会是普通百姓，也因为这个缘故，一个城市里的餐馆不会太多，而青楼、赌场也会自备后厨，以满足顾客的口舌之需。
像金霞城这样的情况，绝对在六国里都是独一无二的。
出来吃饭只是表象，它更深层的含义是代表着普通人愿意多花一份钱，去追求填饱肚子之外的享受。这不光要求民众口袋里有富余，整个城市都得处于粮食充裕状态才能实现。哪怕是京畿上元，也离这个目标差得远——它固然拥有最热闹的花街，可一比起最基础的“食”来说，就显得相形见绌起来。
一般人或许无法明白这两者之间的差距，但见多识广的胜天尊者却能看出来。
这也是她面露讶色的原因。
“怎么会……你们不是招揽了许多逃难流民吗？”
这个情报来自于救世教的眼线，而且预估人数在三十万以上，如此超额的人口挤进一座城市中，怎么可能连一点影响都看不到？她预想中满街的乞丐，以及拉帮结派的地痞流氓，仿佛都消失的无影无踪一般。
“其实你看到的这些人里，有很大一部分都是流民。”洛轻轻回道，“不过自从金霞实施以工代赈、大肆展开周边地区基础建设后，他们很快就摆脱了贫困者的身份，在这座城中有了一席之地。”
只是如此吗？
胜天尊者在人流中缓缓前行，打量着四周街景。越是深入，她看到的新鲜东西就越多。
往来的人潮中不光有金霞人，还有许多西极来客与妖类。
特别是那些长着尖耳朵的异妖，他们浅金或淡灰色的头发在人群里显得格外醒目。甚至有一些长耳妖和当地人走在一起，交谈间看不出任何罅隙，简直完全融入到了这个俗世里。
至于那些红毛商人与碧眼海客，也围绕在店铺旁指指点点着什么，面对这一情况，金霞人似乎已习以为常，最多路过时看上两眼，并不会因为对方的模样怪异而惊叫或驻足围观。
偶尔街上还会出现一两台巨大的双足机关兽。和城门口看到的解放型不同，这类机关兽一边握着盾牌，一边手持短刀，一看就不好对付。
是了，金霞击败十州联军时所使用的强大武器，应该就是它无疑。
“平日……街上都有这么多人吗？”尊者忍不住问。
“那倒没有，白天大家都在忙活，街道上反而空荡，但今日是周末，所以人会格外多一些。”黎解释道。
“为何？”
“因为每周最后一天是公主定下的假日，不用工作，工钱却照算，所以大家才有工夫出门游玩。”黎忽然一拍脑袋道，“对了，这天晚上还会有炽姑娘的演唱会，我们把行礼放好后，也去看一看吧！”
“盐、盐场会？”胜天尊者疑惑道，“这位炽姑娘又是何许人也？”
“她啊……可是金霞最有名的偶像！”黎掩嘴偷笑道。
偶像又是什么？
她张了张口，却没有将这个问题问出口。
李梦芸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了——对方的几乎每一句话里，都有她无法理解的词语，而上一次类似的情景，还是在她牙牙学语之时。
另外她还注意到，这里百姓的气色和外面的人截然不同，这种不同并非指衣食，而是精神气。具体的细节她说不上来，比如世家或大地主，他们也吃穿不愁，却依旧和金霞城的人有所差别。
是神采奕奕的眼神，还是对未来充满期待的面貌？是谈吐自如的举止，还是直着背脊进行的身影？
有那么一瞬间，尊者忽然觉得这些人都已和她所熟知的世界脱离了关系——
他们是自身的主人。

第七百零八章 意料之外的故人
而人群之中，也有人在暗地注视着救世教的来访者。
“来，你的糖葫芦。”乾将手中的甜枣串递给颜箐。
“谢了。”后者接过木棍，放到嘴边舔了舔，忽然皱起眉头看向羽衣，“你盯着我看干嘛？注意那名黑门教使者啊！”
乾有些好笑的偏开头，“我以为织锁者冷漠无情，吃的东西也会是辛辣酸咸风味，没想到你居然会选糖葫芦。”
在京畿时，也有不少人视颜箐为身怀剧毒的杀人蛛，既有敬畏，也含疏远之意，除开核心成员外，几乎很少有人会愿意跟织锁者打交道。
“无情？只是他们心中有鬼罢了。”颜箐不以为意道，“潜藏在府内的蛀虫和敌人，自然会希望审判者能仁慈一些，可他们从来不会想到，那些因为他们的渎职或恶行受到连累的无辜者又是什么境遇。有时候我反而会觉得蜘蛛更加可爱，至少它们明确告诉别人自己有毒。”
乾笑了笑，没有再接话。
因为织锁者确实改变了不少。
也许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乾搜遍了十几年的记忆，也找不到对方在大庭广众之下吃糖葫芦的片段。而以青剑的俸禄，不可能连甜点都买不起，这只能说明，她也许喜爱甜食，但在众人面前却将这一喜好隐藏起来。
她是枢密府的监察与肃清者，需要树立一个威严冷酷的形象，哪怕她本性不是如此。
然而来到金霞后，执政者已不需要她再这么做了。
现在这名女子，或许才是真正的颜箐。
当遇到敌人时，她依旧不会手下留情，对于自己的责任也相当重视，只是在平时，她却可以更自在一些，把肩头的压力分担给更多值得信赖的搭档。
这也是金霞执政者的风格。
更准确的说，是事务局创办者夏凡的风格。
他的一言一行正在逐渐影响到更多的人。
想到这里，乾忍不住露出一丝苦笑。他原本觉得自己这个羽衣当得中规中矩，可现在看来，其表现并不能算得上合格。
“你又怎么了？在那一惊一乍的……”颜箐挑起眉头。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如果一切能够重来，我会不会做得更好一些。”
“比如不整日在街头晃荡，老老实实娶个姑娘成家？”
“咳——”乾差点被呛到，“这跟我说的事情有关系吗？而且你还不是跟我一样，都三十好几了，还……”
“我和你可不同，”颜箐耸耸肩，“我是有意中之人的。”
什么？
乾愣住，织锁者居然有伴侣？
这绝对是震撼所有核心成员的惊天大消息！就连掌握着京畿大小情报的鹤儿，都完全没有提及过！
“……是谁？”他犹豫了好久，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道。
咔嚓。
颜箐忽然咬碎了手中的一颗糖葫芦，神情变得极为诧异！
出事了？
乾将手中的烤饼塞进袖子，提气于身，下一刻就待冲向黑门教的使者——哪怕对方实力再强，一行人之中有洛轻轻压阵，总不至于瞬间就遭落败。等到他跟颜箐加入战局，必能让敌人掀不起任何风浪来。
但他才刚刚转了个向便愣在原地。
目标并没有任何异常举动——只见一行人刚好找了间精灵开的特色小吃店，坐在店面前的小桌旁，正吃着来自树舟充满异国风情的食物。那家店乾也去过，烫鱼丸和黄鱼肚都是绝佳美味，配合上树舟的麻辣味香料，简直让人馋的停不下来。
从胜天尊者的神情也可以看出，这种极为提神的味觉冲击对她来说亦是首次，尽管她故意装出镇定的模样，但涌动的喉咙依旧透露了她对麻辣鱼丸的喜爱。
而心细的黎也注意到了这点，所以让精灵店家再上了一份鱼丸。
这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总不可能因为黑门教使者多点了份鱼丸，就将她当场正法吧？
“怎么回事？”乾不解的望向颜箐，“你发现什么问题了吗？”
后者依旧错愕的盯着那人，许久没有回应。直到半刻钟之后，织锁者才捏了捏自己的脸颊，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说道，“你有没有觉得……在哪里见过这名胜天尊者？”
“啥？”乾又重新打量了女子数眼，“如果是我见过的人，我一眼就能认出来，但这人我确实没有印象。你是不是看错了？”
颜箐按住胸口，没有回答。
她只觉得那里突突跳得厉害。
是啊，这人毫无疑问是陌生人，也许她曾是枢密府的方士，也一定没跟核心成员打过交道，但为什么……为什么她的一举一动却完全与自己的友人吻合在一起？
不错，就是那个她曾以为已经尸骨无存的搭档。
要论熟悉，两人曾经抵足而眠，没有人比她更了解对方的习惯。比如吃饭时，那人总会把菜先放到鼻子下闻一闻，用气味来确认自己的喜好。如果是十分中意的菜肴，她总会在咽下第一口之前，就将筷子伸向碗中，哪怕升任青剑后也是如此。
颜箐不敢说这世上还有其他人存在同样的特性，但要做到如此相似，也确实匪夷所思了点！
等下——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自己的搭档被押送徐国途中，遭遇到黑门教袭击，最终下落不明。而根据黎与洛轻轻传回的情报，救世教正是由黑门教衍生而来，本质上算同一拨人，那岂不是有可能——
这个想法让她情不自禁的捂住了嘴。
她的故友并没有死去！
那位原枢密府青剑尚在人世！
“喂，你还好吧？”乾拍了拍她的肩膀道。
“我没事。”颜箐停顿了下，将自己的猜测低声说出，“你说……她有没有可能是那个下落不明的李梦芸？”
听完织锁者的讲述后，乾也愣住了。
“你的意思是，李梦芸不仅没有死，反倒加入了黑门教，成为了对方的高层人物之一？”
“听起来确实很不可思议，但仔细想一想我们又何尝不是如此？”颜箐的眼中多了一抹乾从未见过的神采，“换做半年前有人告诉你枢密府将彻底瓦解，而我们会前往一座偏远盐城，投效于广平公主麾下，你会相信吗？”
“呃……这倒也是。”乾摸着下巴的胡渣道，“那你打算怎么办？上报给夏凡？”
“不急，先试探一下好了，”颜箐回道，“如果胜天尊者真是李梦芸，我一定有办法分辨出来。”

第七百零九章 金霞之夜
当夜幕降临，黎一行人也找好了客栈、放好了行李。对于观看演唱会的建议，胜天尊者并没有表示拒绝，一来城市的夜晚能直观反应其治安水平与稳定程度，二来她也很好奇偶像究竟是何许人也。
然而来到西城区的那一刻，她便被织密的人流震惊住了。
别说夜间活动猖獗的江湖帮派，就连地痞流氓都没见到一个，往来的全是金霞城居民。他们三三两两的向广场区移动，有的拿着蒲扇，有的背着小孩，完全是以家庭为单位集体出行。
她最大的感受便是热闹。
甚至比白天时还要热闹一些！
如果说下午夕阳落幕时许多人都在脚步匆匆的往家里赶，那现在就是纯粹的“享乐时间”，大家不慌不忙的边走边聊，完全是一副消磨闲暇时光的派头。这样的情景她在上元城中也见过，但那仅限于最热闹的花街青楼门前，城内的主基调仍是空旷与寂静，寻常百姓也不愿在这种时候出门触碰到帮派的霉头。
另外一些偏僻的地方，例如码头、小巷深处还有可能出现邪祟，哪怕是尚未成形的小魅，对于一般人也足以致命。
换而言之，夜晚外出是属于那些有自保能力之人的特权。
金霞则完全颠覆了这一常规。
“这样的情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胜天尊者忍不住问道。
“您是指演唱会吗？”黎反问。
“不，是晚上还有这么多人在外面游荡。”
“其实也没多长时间。”回答她的是洛轻轻，“大概也就三四个月吧。不过为了实现这一目标，事务局很早就开始发力了。”
作为秉持秩序之道的倾听者，她算是对金霞秩序观察最细致的人之一。
对于其他城市常见的江湖帮派和地下组织，夏凡和宁婉君的看法高度一致，那就是不遗余力的进行打击。码头帮、脚夫会、盗抢集团都在事务局毫不妥协的围剿中灰飞烟灭，而这些组织的幕后资助人，比如当地豪门世家或大地主，也都被一一清算。虽然没有亲眼目睹这个过程，但洛悠儿就是她的第二双眼睛，在师妹眉飞色舞的描述下，她了解得丝毫不比亲眼见证要少。
事实上，许多新势力掌权后也会这么做。资源和财富需要重新瓜分，不清理掉那些旧势力，哪可能那么快填饱私囊。而这也是那些掌权者与金霞最大的区别——清理地下组织的同时，事务局也颁布了一系列新律法，从根源上打击私人武装力量，并放出大量工作岗位，使得那些一无所有的人获得了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几套组合拳下来，原本看似永远无法剿灭的帮派与地痞流氓，竟在极短的时间内销声匿迹。
不过夏凡并不满足于此。
他利用申金周报发出呼声，号召人们将夜晚“利用”起来，把它变成一段跟白天同样充实的时间。之后龙姑娘的演唱会、职业培训学堂、海鲜打折市场等活动，全部安排在了夜间。同时他还在城内多处街道交叉口设立油灯柱，大力补贴蜡烛、鱼油灯等行业，将夜间的照明费用降到一个前所未有的水平。
洛轻轻可以说是亲眼看到金霞的夜晚一点点从冷静变得热闹非凡。
她一开始也不明白对方为何要花大力气鼓励人们夜间出游。
直到在金霞居住一段时日后，她才渐渐明白这份改变的意义。
最直接的感受便是，金霞百姓一天可支配的时间变长了。
人们可以在白天工作，晚上娱乐或去学堂进修，能做的事情明显比过去多了许多。夜晚的繁华也推动了集市的发展，使得城市看上去生机勃勃。
最重要的是，光照能驱散黑暗，由百姓占据的街巷变相削减了那些妄图卷土重来的帮派地盘。一旦蝇营狗苟的土壤不复存在，再多的外来者也只能被迫接受金霞的新秩序，要么快速融入其中，要么被彻底淘汰。
这也是金霞城收纳数十万流民，却依旧能维持城市稳定的原因。
让人们在夜晚自发的走出家门，这样一个看似简单的目标，事务局实则做出了极大的努力。
听完洛轻轻的回答，胜天尊者心中不禁浮现出了一丝怀疑。
难道真有这样的倾听者，可以随时随地听到来自天外的信息？否则又该如何解释，他把金霞城打造得如此与众不同？
在没有踏足此地时，她完全想象不到，城市与城市之间居然能有这般巨大的差别。
就在一行人进入广场的刹那，场地周围突然亮起了一盏盏明亮的黄光！
光源围绕场地呈环状排开，眨眼间便将大地照了个通透。
黑夜散尽，人们的身影变得清晰可辨，有那么一小会，胜天尊者甚至以为太阳重新从天边冒出了头！
她不由得为之一震，眯起眼睛艰难的朝亮光望去，“这是……什么法器？”
“那不是法器，而是一种利用震术点亮的机关巧具。”黎也有些意外的抖了抖耳朵，“上次见到还只是夏凡的一个纸面构思，没想到从西极回来，它已经变成了成品。”
“机关物？”尊者有些难以置信道。
她见过许多精美绝伦的机关，但能发光的还是头一回遇到。更何况这光辉极为稳定，完全不似火焰那般跳动，亮度也超过寻常火把数倍之多。
“嗯，夏凡称它为震灯，虽然需要由震术驱动，本体却并没有篆刻符箓，所以不能算是法器。”
可震术不应该是一闪即逝的吗？
尊者心中大为不解。
“这玩意优点可多啦。”黎像是看出了她的惊讶，“风吹不熄，水浇不灭，还能在狭小密闭的空间中使用。只要提供流光术的方士未耗尽气息，光照就能一直存在。”
这东西……或许正是救世教最为渴求的武器！
胜天尊者猛然意识到。
如果能把震灯带到天井下方，他们就能极大限制魅的行动，减轻每次邪祟袭击的防守压力，甚至一口气打通前往底部的道路也说不定！

第七百一十章 十年之后的相逢
就在十余盏震灯的照耀下，一条龙从天而降，直落广场中央。
全场顿时掌声雷动！
尊者则差点没被呛到——
原来炽姑娘就是传闻中在申州之战中大显神威的蓬莱之龙！
明明此妖实力不凡，为何要以自身愉悦他人？这不是把自己的身份下放到了跟歌姬舞女一个地位吗？
“真厉害啊龙姑娘……”九琳双手扣拢，语气羡慕道，“居然能受到这么多人欢迎。如果我能像她一样就好了……”
“得了吧。”乌烈耸耸肩，“换你站在场中被几万人围观，保管连句话都说不出来。有些人天生适合成为目光焦点，但那人绝不会是你——痛痛痛痛——”
只见兔妖揪住鸮妖的耳朵，旋转了三百六十度。
“就算蓬莱岛主再受欢迎，也比不过老大！”山晖斩钉截铁道，“只有黎大人，才适合担当万妖之王！”
“瞎说什么呢。”黎白了天狗一眼，“我有时候也会想，或许像炽姑娘那样当偶像，才是妖最好的选——”
“不行！”胜天尊者忽然严肃打断道，“你断不可做这种事情！”
众人不由得齐齐一愣。
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过于亲近了。
对方只是金霞的“接待人”，无论黎想做什么，都应该跟自己无关才对。
“咳咳……我的意思是，事务局官员的前途怎么看都比偶像要好。”尊者连忙改口，至于万妖之王的说法，她纯粹当作了对方的胡诌。
而炽的歌声也在这一刻响了起来。
那是一首李梦芸从来没有听过的曲子——它的词语极为直白，即使是没有接触过曲艺的人也能轻易理解，理论上来说，只有一些最为低俗的小曲才会选用这种构词方式。可偏偏对方唱的既非荤曲，也跟悲欢离合的爱情无关，反倒是在讲述保家卫国之情，一句“位卑未敢忘忧国”就将曲子的基调拔高到了一个新层次。
歌还能这样唱的？
同时她还注意到，炽姑娘的声音并不出挑，但诸多乐器的配合却将这一缺点基本掩盖下去。过去唱曲讲究一个圆润悠扬、收放自如，这演唱会却让配乐占据了一个相当大的比例，甚至有喧宾夺主之嫌。
奇怪的是，它听起来效果竟意外的不错。
这点完全可以从听众的反应看出来。
当最后一句“也曾问青黄，也曾铿锵唱兴亡”出口时，广场不仅响起了数千人的跟唱声，就连尊者也感到了一股心血沸腾之意！
……这还是以自身愉悦众人的歌姬吗？
她发现自己有些看不懂这座城市了。
从入城到现在不过半天时间，竟没有一件事情跟她预料的相当，这种连续的冲击让李梦芸生出了一股不真切的感觉，仿佛自己走出百耀山后所经历的都是幻象一般。
中场休息时间，黎说要给大家带点小吃，暂时离开了广场。
李梦芸也没有放在心上。
她已经确定妖在金霞并不会遭受迫害，以黎的实力也难以有人能瞬间伤到她。
很快，第二位表演者便已登台。
“噗！”
这次她终于忍耐不住，一口唾沫星子喷了出来。
上台者居然是她的老熟人，曾经的京畿府镇守，“射影”雨玲珑。
之前她就知道对方没事喜欢逛春楼，现在这是更进一步、学以致用了？而且她的穿着可比炽姑娘大胆得多，居然是短衣短裙，腹部还露出小半截，如果不是考虑到其真实性别，简直可以用有伤风化来形容了。
但这样就真的没问题了吗？
她的打扮一如既往是按女子来穿着的啊！
如果不是知晓内情的人，怎么看她都像是个妙龄姑娘吧！
“简直……不知羞耻！”半晌李梦芸才憋出一句话来。
枢密府的核心方士，居然堕落到了如此地步，这金霞城果然有问题！
然而观众的反应更热烈了。
这次除了掌声，还有此起彼伏的口哨声。
“谢谢，谢谢！”雨玲珑则欢快的挥着手，一脸乐在其中的表情，“接下来请欣赏我带给大家的《普通舞曲》！”
胜天尊者嫌弃的撇过了头。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的声音忽然从她耳畔边响起，“叛徒，没想到你还活着。”
李梦芸的神情陡然一变！
只听声音她也能辨认出说话者是谁——
原枢密府青剑，也是七星一派最为坚定的支持者，迁十方。
传音术是点对点的巽属术法，不可能有误听的可能，她也注意到山晖等人毫无察觉，依旧在兴致勃勃的盯着广场中心，完全未发觉有人正在传音于她。
自己的身份暴露了吗？
不应该如此才对——接受钥匙的刹那，她就已经不再是原来的枢密府青剑，无论是形象还是气都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外人绝对没法认出。哪怕就连黎本人，也没有察觉到自己的身份……
她故作冷漠的转过头去，试图以毫不知情的恼火态度掩饰心绪的波动，只要自己不承认，对方就拿她毫无办法。毕竟她受金霞邀请而来，是代表救世教的使者，而金霞的主人也已不是京畿枢密府，谅对方也不敢动手——
“狐妖现在在我手中，广场东边的巷口见，你最好一个人来，否则结果难料。”
然而对方的下一句话便让她伪装出的愤怒瞬间变成了强烈的杀意。
胜天尊者后退两步，悄无声息的走出了广场。
虽然不清楚对方是如何知道她跟黎的关系的，但此刻已不是计较这种细节的时候。百景楼之战她确实没有站在七星一边，不过那也是她跟枢密府之间的恩怨，牵扯到黎身上无论如何都无法容忍！
进入巷口的刹那，她看到了一名中年男子的身影。
尽管十年不见，他的容貌颓废沧桑不少，但依旧是自己所熟知的那名京畿府核心方士。
“黎在哪？”黑气在尊者的手上涌动，只要确认狐妖无碍，她下一刻就要将对方身首两断！
但那名男子却摸了摸后脑勺，露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抱歉，黎姑娘只是一个借口，她其实对此毫不知情，且确实是去买小吃了。”
什么意思？
胜天尊者还未反应过来，男子后面便冲出了一个极为眼熟的身影。
接着她被对方抱了个满怀。
“……是你。”尊者讶异的挑眉。
“没错，是我。”来者喃喃道，“好久不见，梦芸。”
对方正是织锁者颜箐。
再次听到她叫出这个名字，李梦芸一时间恍如隔世，那些被尘封许久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不过她终究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很快便推开了对方，“所以黎根本不在这儿？你们只是为了确认我的身份？”
“呃……先声明，这是颜箐的主意，我只是配合她的人。”中年男子打着哈哈，飞快的撤出了小巷，“既然你们已经相认了，我就先撤一步，二位告辞，后会有期！”
说罢他三步并作两步，干净利落的消失在巷口。
李梦芸不由得愣住。
这还是自己认识的那个迁十方吗？十年之前，他是七星大联合的中坚分子，绝不会对“保皇派”有任何妥协，或者说正是因为七星支持者如此强硬的态度，才让当时的陛下如鲠在喉，最终决定先下手为强。
就算迁十方将这股信念秉持了十年之久，直到今天也将保皇一派视为叛徒，想要找机会斩草除根，她也完全能够想象得出来。
反倒是对方现在的做派让她大跌眼镜。
“这么长时间，大家都变了很多。”颜箐像是猜出了李梦芸的想法，“万景楼一战中，他的三名好友先后惨死，枢密府也元气大伤。后来他虽然升任羽衣，被赋予乾之名，但实际上却消沉了好长一段时间，花了几年才恢复过来。即使如此，乾之后也很少再过问京畿府的内部事务，几乎像换了个人一般。”
“说出来你也许不信，后来枢密府反思这场分裂之战时，乾是率先表态的人。也是因为他的呼吁，枢密府后来修正了对另一派方士的处置方略，还赦免了一批与皇室有关系的低阶感气者。”说到这里织锁者叹了口气，“可惜你早就被送往徐国，与京畿府失去了联系。得知车队被劫后，我们也曾寻找过你的下落，但始终一无所获。”
李梦芸沉默许久才低声道，“我没想到……时隔多年，你居然还能认出我来。”
事已至此，她也不再隐瞒自己的身份。
“别说十年了，”颜箐笑了笑，“就算过上一百年，我也会记得你的一举一动。”
李梦芸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自然知道对方的想法。
可十年前她回应不了这份感情，如今依旧没法回应。
只是有人说一直会记得她，要说没有丝毫触动也是不可能的，她抿了抿嘴唇，“我……”
“没关系，既然你不愿把身份告诉黎，想必是有所苦衷，我和乾会替你保密的。”颜箐露出一个大大方方的笑容，“如今知道你还活着，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第七百一十一章 天穹之上
“您去哪了？”
回到广场人群中时，黎正在那儿分发怀中的各类小吃，“我还刚准备去找您来着。”
李梦芸盯了她好一会儿，确认她对此事毫不知情后才长出一口气，“刚看到一个有些眼熟的人影，下意识追了过去。”
“我就说了不用担心，”山晖嘟囔道，“金霞城这么安全，她走不丢的。”
“然后呢？”洛轻轻若有所思的看了她一眼，“是你认识的人吗？”
“不，我看错了。”李梦芸淡淡回道。
“这样啊……”黎也没有再深究，她递过手中的纸袋，“您试试这个吧，金霞的油炸螃蟹，算是城里最受欢迎的小吃了。”
油炸……螃蟹？
李梦芸接过纸袋，从里面摸出半只蟹腿，缓缓放入嘴中。
油脂浑厚的香味顿时充满了整个口腔。
那是天井里的食物所不具备的味道。
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一咬就汁水迸裂的香脆口感了。
不光是黎，周边的一些民众也在享用着夜晚小食，从鱼贝烤串到冰糖葫芦应有尽有。似乎对他们来说，一边观看演唱会一边花上点钱买些零嘴啃着吃，是一件无比自然的事情。
忽然，一串串烟火从广场四周升起——
它们窜入高空，接着炸开成一团团绚丽的火光。红的、绿的、以及银白色的光团短时间映亮了整个西城区，轰鸣声络绎不绝，宛若某个重要的佳节庆典。
人们的欢呼声亦达到了一个新高点。
孩子们骑在父亲的头上，朝烟花挥手叫嚷，显得兴奋至极。而大人们布满笑容的神情，也在烟花的照耀下呈现出多彩的色泽。
李梦芸看着黎扬起嘴角的侧脸，一时间有些恍惚。
如果自己没有离开她，现在应该也能像一家人一样，欣赏这场流光四溢的焰火表演吧。
当硝烟散尽，黎才意犹未尽的收回视线，转向胜天尊者，“今天的演唱就这么多了，我们回客栈吧，明天我再带您去海滩看看，那里有整个启国最大的盐场，还有新开辟出来的万亩良田——”
“不必了。”李梦芸打断道，“明天就带我去见公主殿下和夏凡吧。”
黎怔了下，“可您之前不是说，想在暗处多观察几天金霞城么……”
“已经够了。”她摇摇头，脑海中又浮现出颜箐的那句话语——“这座城市的意义绝不仅限于居住本身，越是在金霞待得久就越能体会到这一点。如果你愿意听我的建议，那么去和它的缔造者谈谈吧。我相信你有任何疑问，都可以从他那里得到解答。”
以她对织锁者的了解，好友很少会给人如此高的评价。
加上她这一天看到的种种景象，再拖下去就有些自欺欺人之嫌了。
而且李梦芸心中的好奇也越来越盛。
可以让整个枢密府核心成员集体倒戈，还令黎和颜箐如此信赖的男子，究竟会是什么样的人？
如果他真的足够聪明，或许有机会将他劝说到救世教一方来，从而带领更多的人们逃过末日灾厄。
“就定在明天早上吧。”李梦芸缓声说道。
……
次日，凤阳山庄。
在一群方士的“护送”下，胜天尊者穿过庭院与长廊，走进了公主的会客大堂。
应她的要求，这场见面仅限于广平公主和夏凡两人。
李梦芸并不能排除邪祟侵蚀已经波及到金霞城这一可能，因此在谈判情况没有明朗之前，知道救世教底细的人自然越少越好。
迈入大堂的刹那，她的目标便落在了公主身旁的那名男子身上。
虽然早已知道对方年岁不大，但真正看到此人时，她还是为对方的年轻而感到了一丝惊讶。
很难想象不过二十岁的年纪，就能将城市治理得井井有条，并且还稳定地接过枢密府余部，令一众高品方士心悦诚服……这份能耐就连有着天枢使帮助的宁千世都难以企及。
更不可思议的是，她居然在此人身上感受不到多少高傲与轻慢。
所谓年少得志难免轻狂，李梦芸在京畿也没少见过几个年轻尚轻就身居高位的天才儿——他们无论怎么掩饰，那股自傲之情总是会在举手投足间不经意显露出来。毕竟持才傲物是骄子的特权，不经历岁月的打磨，很难收敛得住。
但这一切都没有在对方身上显露出来。
他甚至第一时间站起身，朝她做了个请的手势，“我就是夏凡，而这位便是广平公主殿下。欢迎来到金霞城。”
李梦芸朝他拱拱手，随后弯腰向宁婉君行了一礼，这才在长桌对面坐下。
“在下胜天尊者，救世教大使，此次来金霞是为了带来一个重要消息。它关乎着天下苍生，乃至整个世界的命运。”
“你说。”宁婉君平静的开口道。
“在那之前，我希望二位能戴上这枚戒指……”
“如果你说的是防止邪祟感染的兑术指环，这一步可以省略了。”宁婉君举起手来，右手小指上一枚桃木戒指清晰在目。
李梦芸眯眼打量片刻，确认指环纹路和救世教之戒完全一样，才微微颔首道，“看来轻儿姑娘没少把这边的事透露给金霞。”
“你们救世教不也在关注申州境的局势么？”宁婉君耸耸肩，“礼尚往来罢了。”
“咳咳……”夏凡咳嗽两声，“殿下的意思是，金霞对邪祟感染这一现象相当重视，也愿意跟救世教分享情报。”
“哈哈哈……”李梦芸忍不住笑了起来，她算是看出来了，性子傲的不是夏凡，而是这名公主殿下。“无妨，救世教确实在申州安插有眼线，这点无需掩饰。事实上，我们在六国都有情报收集人员，其中以徐国为主要监视目标。正因为要关注的东西太多，人手又十分吃紧，所以申州境的情报一直处于十分单薄的状态，这也是我决定亲自来一趟的原因。”
“徐国……有问题吗？”夏凡听出了对方的话中之话。
“作为七星枢密府的发起者与倡导者，如果被邪祟势力侵入，势必会对救世教的计划产生重大不利影响。”李梦芸坦然道，“当然了，就算他们没被邪祟感染，也想要将救世教除之后快就是了。”
“七星同样不想放过金霞。”宁婉君向后靠了靠，“看来我们合作的基础已经有了。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先了解几个问题，所谓的灭世灾厄到底是如何引起的？你们口中的天国又要如何躲过这样的灾厄？”
好尖锐的问题。
这算是直指救世教的核心了。
如果面对的是其他人，李梦芸无疑会选择绕开话题，避而不答——毕竟双方才刚刚接触，她没理由这么快将教派的底牌揭开。但颜箐的那句“我相信你有任何疑问，都可以从他那里得到解答”之言始终环绕于耳边，她沉默半晌，最终还是开口道，“灾厄不是风暴、也不是山火、雷霆……可它远比任何末日之景都要可怕。”
李梦芸顿了顿，“灾厄是敌人。”
“敌人？”宁婉君眼中露出一丝意外，“你的意思是，末日之灾是某种强大的个体？”
“更准确的说，是邪祟个体。”李梦芸闭上眼睛，脑海中又浮现出她接受黑门钥匙所窥见的画面……
屏障无法再保护世人，被一道道裂隙撕开，而打破这条界限的，便是所谓的域外神魔。大魔也好、厉鬼也罢，在这样的邪祟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它携带着滚滚黑潮，以不可阻挡之势席卷整个大地。
宏伟挺拔的城市会在混沌吞噬下快速枯萎，即使有人能够幸存，也会因为粮食断绝而活活饿死。
到那一天，世间生灵皆只有灭亡这一条路可走。
听完她的讲述，宁婉君不由得皱起眉头，“既然邪祟铺天盖地，百耀山应该也难逃一劫才对。我听说天国是一口巨大的地井，你确定邪祟会因为它藏在深山之中就放它一马？”
“当然不会。”李梦芸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回道，“那口井只是容器，真正的天国位于井底之中，并且当它启动时，会将所有天国中的逃难者送上苍穹——”她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头顶，“而在这天穹上方，才存在着我们唯一能够容身的世外桃园。”

第七百一十二章 另一种猜测
天穹上方……世外桃源……
宁婉君露出明显的怀疑之色，她转头望向夏凡，想要看看他的意见，而后者却没有第一时间接话。
此刻夏凡脑中回想的，是昨晚黎与他通讯的内容。
没错，虽然狐妖看似有在客栈陪着胜天尊者，但实际上却用讯音仪跟他单独聊了大半夜。相比之前的情况汇报，这一次黎的时间要充裕得多，加上同城传讯信号极佳，因此跟面对面聊天几乎没什么区别。
通过详谈，夏凡也得知了他们路途上遇到的一系列奇景，例如那条贯穿百耀山的隧道，又例如被称为逃逸塔的巨型天井。
如果是别人说出这些神棍般的话语，他的反应估计跟宁婉君相差无几，毕竟天降灾厄、神人救世、域外避难所这些要素基本是每个末日教派都会挂在嘴边的东西，因为难以求证，听起来又玄乎，十分适合忽悠普罗大众。
可加上黎等人的经历后，情况便不能一概而论了。
老实说，昨晚的通话让他背后的鸡皮疙瘩就没停下来过。
因为那些描述怎么看都怎么像是一个文明遗迹，而且它还不能被称作失落文明——因为遗迹的大部分文字和图例都符合如今世界的语言架构，理解起来并不存在太多困难，这说明两个时代存在一定的连续性，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更像是那个文明的后任者。
逃逸塔是什么？
以夏凡的理解，这是一个航天器上的专有名称，当航天器本体发生故障时，船员便可通过逃逸塔飞离本体，从而避免箭毁人亡的惨剧。
但黎听到的逃逸塔，显然是一个地名。
如果它指的是那座天井，就意味着天井跟逃离有关，而胜天尊者的描述又恰好吻合这一情况，其可信度就上升好几个层次了。
可这样一想，世外桃源岂不是在太空之中？
如今光是启国就有数百万人，六国加在一起更是过亿，他很难想象有什么飞行器能搭载如此庞大的人口飞离灾厄——哪怕是造一艘能容纳一亿人的船都不容易，更别提航天器了。
而且这里面还有另一个细思极恐的问题。
倘若前人真通过这种方式逃过了灾厄，那他们现在又在哪里？
为什么他们再也没有回到自己的家园？
“夏凡？”
忽然宁婉君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沉默的时间太长了点。
“你还好吧？”宁婉君伸手摸了摸夏凡的额头，“唔……没发烫啊？”
“我没事，只是在思考问题而已。”
“那就好。”
另一边的李梦芸则瞠目结舌，这两人的举动也太随性了吧！现在可是会谈的正式场合，公主殿下怎么能随意去抚摸臣子的额头？
而且这名大臣还是金霞实权人物，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形容都不为过，公主不应该把握分寸，以免此人欺到头上来吗！
她脑海中不禁浮现出黎的那句嘟囔——
「这两人都要在一起了。」
感情这不是一句夸张之词吗！
一想到这家伙平日里还跟黎住在一起，李梦芸面色都沉了几分，她清了清喉咙，一脸严肃道，“我知道这个消息很难得到取信，但末日灾厄绝不是救世教用来蛊惑世人、并借机从中牟利的谎言。已经有越来越多的征兆表明，危机正在日益逼近，加上永王也在谋求重启黑门，现在的情况绝对称不上乐观！”
她说到最后，话里已带上了一丝火气。
“你说得对。”然而夏凡的下一句话让她的恼意全堵在了喉咙里，“我也认为，天井是为了躲避某种灾难而建造的设施。”
宁婉君有些意外的挑起眉角，“你确定？”
“嗯，缘由我暂时无法细说，不过救世教对末日之灾的预言我倒可以理解。”他摸着下巴回道，“在西极时，我就察觉到有些东西并不属于这个时代，无论从技术还是构思来说，都更像是先行者留下的遗物。”
这群“先行者”，正对应着救世教口中登上天国的那批人。
李梦芸的神情顿时缓和下来，“你相信我们？”
“就目前来看，没有什么好怀疑的。”夏凡坦然的点点头。
这次轮到她感到大为惊讶了。
救世教一边潜伏在大陆各地，一边也在暗中拉拢潜在的盟友，可直到今日，都没有一方势力因为这末日预言而站到他们这一边。
夏凡还是首个愿意接受这个预言的掌权者。
看来颜箐说得没错。
这家伙确实与众不同！
“既然如此，那就好办了。”她趁热打铁道，“救世教的主要目的是让更多的无辜者逃过此劫，申州境有近百万人，只要金霞安排妥当，应该能在半年内完成转移——”
“等下，这个倒是不急。”夏凡摇摇头。
“不急？我们时间不多了！”李梦芸握紧拳头，“如果你真的相信救世教，就应该……”
“我相信的是过去的确有一场极为可怕的灾难发生过，但不代表我同意逃进天国是唯一的求生之法。甚至这种灾难是否还会以同样的发生，目前都是一个未知数。”夏凡有条不紊道，“我直说好了……你们的预言源头，是那位倾听者所看到的景象吧？”
宁婉君也霎时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对方倾听到的内容必定为真，但也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并不能指示未来？”
“不错，因为此事仍有许多疑问尚未探明，比如他们既然逃脱升天，那为何现在占据整个世界的是我们，而非那些先行者？”夏凡对李梦芸直言道，“更何况灾厄之下万物倾覆，理应会将这个世界变成一片邪祟泛滥的死地，即使后来混沌褪去，生灵重现，我们也应该不会和前者有任何关系。可实际上，我们不仅能听懂对方的语言，还能跟他们吃同一种食物、住同一种居所，这意味着我们和他们是同一类人。思想的传承并未由此中断，反倒通过某种方式延续下来。”
这无疑就跟末日灾厄有了冲突。
它代表着一些人没有前往天国，但同样躲过了必死之局。

第七百一十三章 合作的基础
“这……”
李梦芸一时哑然。
因为夏凡提的这些疑点，她一个也无法回答。
救世教发现百耀山遗迹、验证了教宗大人的“预言”后，就一直马不停蹄的对天井区域开展了调查。很快，一个个令人惊愕万分的发现浮出水面，比如可以直通大山深处的秘密要道，比如只要按个按钮就能得到的无尽食物，还有改造体内之气的神秘法器、数以万计的地下房间……
但这些神奇发现仍只占遗迹奥秘的冰山一角。
对于他们来说，那个世界依旧迷雾重重，除了预言的指引外，教徒知道的并不比外人多多少。
“为什么不是先行者躲过劫难，再重返世界，并演化成现在的我们呢？”李梦芸半晌才反问道。
“因为文明的延续需要基数。”夏凡毫不犹豫的接道，“如果真有足够数量的人逃过一劫，那么他们光凭自身就可以将社会组织维系下去，学识与认知也不会因此断代。可事实是我们虽然能听懂先行者的语言，却无法理解他们的技术，历史中也完全未提及先关的事宜，这恰好证明他们并未再回来。永朝也好、永朝之前的国度也罢，都不是离开者的后裔，到更像是那群尚未来得及逃脱之人的传承者。”
这段话让李梦芸听得颇为费力。
她不是太明白对方的用词，但冥冥之中又似乎能理解话里的意思。
……就像野外的狼群。
三两匹狼很容易在漫天大雪的冬季死去，而一群狼抱团取暖却能活下来。
“那你所谓的相信救世教到底是什么意思？”李梦芸索性直截了当问道。
“很简单，我相信救世教想要保护苍生的目的，也乐意为你们提供力所能及的支持。”夏凡与宁婉君对视一眼后，笑着回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金霞与救世教是同一条战线上的人——不管是对邪祟也好，还是对七星枢密府也好。”
只是合作么……
这个结果原本也是她此行的预定目标，能如此顺利的实现倒不枉她专程来金霞一趟。但她难得遇上这样两位特立独行的掌权者，仅仅只是合作而非整体迁移又着实有些可惜了点。
李梦芸准备再尽力劝说一下时，夏凡先开了口。
“另外倾听到的消息虽然不能指示未来，可查明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灾难同样十分重要。我打算亲自前往百耀山，对救世教和天井区域进行一次探查，正如你来访金霞城一样。不知尊者的意见如何？”
他愿意去群山深处一趟？
这个提议让李梦芸精神为之一振。
也好，等他真正目睹那些不可思议的壮丽奇景时，说不定心里的想法亦会发生改变。届时再进行劝说，效果应该会事半功倍。
“你愿意随我一道回天国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她当即答应道，“救世教同样欢迎你的拜访。”
“去那里不要紧吧？”宁婉君压低声音，小声在夏凡耳边嘀咕了句，“他们的前身可是黑门教。”
“不要紧，我背后有金霞军队呢。”夏凡同样小声回道，“我总觉得那地方藏着极为重要的秘密，不亲自去看一看实在放不下心来。”
“那你记得把乾、颜箐等人都带上……金霞城暂时不需要这么多高品阶方士的保护。”
“但你身边也不能没人盯着。”夏凡想了想，“要不这样，你跟我一起去好了。”
“诶？”宁婉君心头一跳，声音明显高了几分，“这么做真的可以吗？我之前都昏睡了那么久……”
“你是公主殿下啊，自然想去哪就去哪。”夏凡不以为意道，“而且你消失三个月金霞也能维持正常运转，何况这次最多离开一周左右。”
宁婉君脸上浮现出欣喜的笑容，她没做太多犹豫，很快点了点头，“那行，回头我让秋月假扮成我坐镇山庄，几天时间应该没人能看出破绽。”
她的语气中已隐隐有了些兴奋之意。
这时夏凡才咳嗽两声，转头望向胜天尊者，“既然大家都是一条战线上的同伙，也有意愿进行合作，那接下来就让我们谈谈具体的事宜好了。”
……
经过一番友好协商，李梦芸有些尴尬的发现，救世教能摆上台面的筹码居然相当有限。
原本他们手握最大的谈判资本——食物，对金霞来说却是可有可无之物。这座城市的粮食产量不光能满足全城所需，还能提供给申州各地。对方不提不知道，一提着实让她感到惊讶不已，光是鱼贝类这一项产出就超过了启国过去五年的水产总量，天知道金霞是如何打捞到这么多海货的。
天井的衣物、鞋子也是如此。申州被整合后，很快便按照事务局的规划完成了产业分工，原本的棉产地和皮革产地由当地分局进行资源统合，农夫跟猎户不用再担心自己被大商人压价收购，买卖价格一概透明公示，纺织厂则由官府组建，生产能力大幅提升。尽管半年时间做不到像食物供给那般富足，满足申州人民基本需求还是没问题的。
反观救世教这边，希望获得的东西就相当多了。
最重要的无疑是武器。
百耀山深处被瘴气环绕，鸟兽难越，根本没有自我补给的能力，箭矢、刀枪都是从外面缴获而来，折损一把便少一把，因此装备问题一直是教派的心头之痛。
李梦芸早就听闻金霞正是凭借强大的新式武器，击退了十州联军一轮又一轮的攻击。这些武器既然能压制战场上的低品级方士，自然也能对付那些烦人的魅和魍。如果金霞愿意把这些武器交给救世教使用，那他们抵御邪祟袭击的能力将会大幅提升。
另外药引、绷带、棉被、铁锹等战备物资，也是救世教大量需要的东西。
当然，还有她在演唱会上见到的震灯。
若是能彻底点亮天井深处，他们向下反攻的成功率无疑会提高许多。
而这些通常都需要钱来购买。
可救世教手里偏偏没有多少银子。

第七百一十四章 回家
这并不奇怪，因为食物衣服可以自给自足，愿意跟随他们的流民又没多少积蓄，因此教派内部几乎没有银两流通。
救世教唯一的收入来自于攻城略地时所缴获的当地库银，基本算是无源之水，拿来买些急需的日用品还行，想大规模购买武器就显得捉襟见肘了。
从公主和夏凡的意思来看，金霞并不反对出售武器，甚至还贴心的给出了一张价目表。其中被称为“气步枪”的武器正是金霞军队自用的主力装备，一支售价就高达三百两银子，直看得李梦芸倒吸凉气。
综合算下来，她至少需要百万两银子，才能跟金霞达成一笔相较满意的交易。
正当李梦芸盯着价目表左右为难之际，夏凡主动开了口，“贵教派是在为钱苦恼吗？如果暂时拿不出现钱，我也可以提供其他支付方式。”
“是什么？”她几乎瞬间接道。话出口的一刻，李梦芸已意识到自己暴露了救世教钱财不多的底细，脸上不由得有些燥热。但邪祟的威胁是实实在在的，教派颜面在战士的性命面前不提也罢。
“金霞可以先用记账的形式交付一部分你们想要的货物，至于换取的东西……”夏凡微微停顿了下，“可以等到我去天井区看过后再决定。另外，百耀山也需要对金霞城开放，既获得事务局授权的人，可以前往百耀山开发资源、交流技术或进行商贸活动。”
这意味着一个封闭了数十年的山区将迎来外来者。
李梦芸皱起眉头，“这……我得询问教宗的意见。你应该知道，七星枢密府和永王都不希望救世教继续存在下去。”
“我理解，所以我说的是有限开放。”夏凡欣然道，“经过事务局认证的人，都代表着金霞的官方身份。我可以保证他们不会是七星的探子或永王手下，邪祟感染者更不可能。”
“你的意思是相当于官府往来？”
“可以这么认为。”
李梦芸的神色好了不少，“我想教宗大人应该不会拒绝。那么……我需要武器、药引和震灯，以及他们的使用原理。”
如果不知晓原理，感气者便没办法驱使这些以符箓法器为核心的装备。
“当然，”夏凡一口应道，“我会派出专人进行指导，直到你们完全掌握它的使用方法为止。”
“救世教必将铭记金霞的相助。”她忽然觉得眼前这名男子顺眼了许多——虽然年纪偏轻，却比大多数掌权者更通情达理，也更有远见。“对了，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个个人请求。”
“你请说。”
“我与黎姑娘相谈甚欢，颇有相遇恨晚之感。”李梦芸深吸一口气道，“既然你也打算去一趟百耀山，这段时间可否让她继续陪我随行？”
……
与救世教的首次会面可以说比夏凡预想的还要顺利。
他原以为这种隐匿数十年之久，直到世间乱象初现才出来招风惹雨的组织往往会有一种难以纠正的偏执与狂妄，但结果与胜天尊者交谈后发现，对方相当务实，并没有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疏离感，制定的计划也相当精确，而这恰恰是一个成熟政体所具备的基本素质。
与其说对方是一个教派，倒不如说更像是一个从永朝时期幸存下来的“流亡政权”。
由于对方跟传闻中无恶不作的黑门教相差甚远，所以把对方拉拢到的人口都抢过来归于金霞的想法也就暂时搁置下来。毕竟夏凡亦拿不准是否只有靠逃逸塔才能躲过灾厄，万一到头来他们还得跑到百耀山避难，那情况就比较尴尬了。
如今金霞军正在以摧枯拉朽的方式吞并甘州城塞，等到他摸清逃逸塔与天国的底细时，甘州估计也会悉数置于金霞的治下。两个大州一旦打通，届时无论选择预言中的逃离方案，还是正面抗衡邪祟之灾，对于金霞来说都是一件容易决定的事情。
走出会堂没多远，夏凡忽然在庭院里看到了一个白色的身影。
他随即迈步走了过去。
“一路辛苦了。”
洛轻轻转过身来，露出一丝淡雅的浅笑，“随便走走？”
“嗯。”夏凡点头道。
两人穿过庭院，来到山庄高处——这里可以俯瞰到大半个金霞城，以及东面波光粼粼的大海。
“我本想给你们准备一份赠礼，没想到最终只能空手而归。”洛轻轻将自己在幽州的所见所闻以及洛家的遭遇简单讲述了一遍，“离申州越远，我就越能感受到战火和灾难并未远离世间，即便朝廷倒了，枢密府散了，也会有其他人来填补势力的空缺，并且手段比前者还要凶残百倍。”
“因为流寇和败兵并不需要考虑今后治理的问题，动起手来自然也没那么多顾虑。”夏凡偏过头望向对方——比起数个月之前，洛轻轻的模样并没有太多变化，依旧是一身素白长袍，脸上戴着灰布眼罩；黑色的长发一直拖到腰间，发梢略有些粗糙，显然一路上没怎么打理过，但这依旧不影响她飘然于世的气质。
不过她又了一些改变，比起重逢时那种强烈的世外隐士之感，此刻的她已没那么若即若离，仿佛伸手便可触得。
她已经真正从众星捧月的世家弟子，走进了混乱而多变的世俗之中。
“确实。”洛轻轻承认道，“对于不少人来说，生活并没有因为枢密府的瓦解变好，反倒变得更差了。要不然救世教也不会如此顺利的拉拢到十多万人。”
“你会后悔当初的决定吗？”夏凡忽然有些好奇。
“怎么可能。”洛轻轻转过头来，毫不犹豫道，“原有的秩序不过是一座监牢，打破之后虽然会让部分人无所适从，但更好的秩序也会获得新生的空间。我想告诉你的是，选择金霞城是我做过的最正确的选择。”
她顿了顿，脸上浮现出自然的笑容，“事实上才离开几个月时间，这里就已经让我有了想念家的感觉。”
“是吗？”夏凡也忍不住咧开嘴角，朝她眨了眨眼道，“欢迎你回家。”
“嗯，我回来了。”

第七百一十五章 主母的新下落
入夜后夏凡就在山庄住了下来。
虽然以前因为公务问题，也没少在山庄留宿，但这次公主苏醒后，将山腰间的半个寝宫大院都划给了他，连房带院接近一千亩，让他从借住直接变成了落户。
夏凡则挑了一栋二层小楼作为自己的书房兼主卧，其他地方基本保持不变——毕竟对于居住来说，一个三百来平的房屋绝对已称得上绰绰有余。
就在他反复翻看洛轻轻等人绘制的天井画卷时，屋外的侍女敲了敲门扉，“大人，宁华钱庄的负责人想要见您。”
“哦？”夏凡想了下，才反应过来对方指的是谁，“请他进来吧。”
“是。”侍女离开后不久，楼道间便响起了两列脚步声。
房门推开，最先走入书房的正是“三眼先生”费莱顿，而他身后还跟着一名身穿紫色长袍的蒙面女子。
夏凡心中顿时了然，看来真正要见自己的人是后者才对。
“公主殿下，不知金霞的生活是否能让你满意？”他笑着问道。
“除开吃的东西和纳塔庭区别较大外，我挑不出任何毛病。”华琳揭开面纱，在夏凡对面坐了下来，“而且比起监禁生活，这里要自由得多，老实说，我很喜欢。”
“你满意就好。”夏凡起身给她倒了杯自己喝的绿茶。由于目前西极来的船只较多，所以暮夜公主的身份一直处于保密状态，以防被纳塔庭发现她已脱困于圣翼群岛，钱庄明面上的负责人则由费莱顿负责。这大概也是她选择半夜来访的原因。“那么，殿下这次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华琳看向费莱顿，后者点点头，接话回道，“您是不是打算前往百耀山一趟？我的主人希望能与您同行。”
夏凡微微一怔，“你是从哪里得到这个消息的？”
救世教使者是以商队名义出访，知晓胜天尊者底细的人也就事务局枢密部的颜箐、乾等人，会谈时更是只有宁婉君和自己在场，费莱顿居然能得到相关情报，着实有些奇怪了点。
“您无需猜疑我收买了官府的人。”费莱顿直言道，“这只是我通过事务局各项报告得出的推测——金霞放着更为富饶的柳、庆州不动，反而优先出兵贫瘠的甘州，同时结合救世教向甘州移动的消息，必然是这个地区有着不为人知的特殊价值，才值得双方这么做。”
“但这只能推导全局势态，你是如何知道金霞与救世教接触了的？”
“因为街头巡逻的守卫发生了变化——请不要误会，我并没有去窥视警务局的安排，只是银行……不，钱庄总容易获得各种各样的情报，而诉说者也不会意识到这些闲聊话语中是否含有高价值信息。”费莱顿摊开双手，“外人或许很难发现巡逻者的调动，但对当地人来说却不是什么难事。改变日常部署通常是有重要客人来访，可事务局没有进行任何通知，由此可见来者的身份相当敏感……就跟华琳殿下一样。所以我才猜测，来者是救世教的大使。”
夏凡惊讶的瞧了他半晌，“你在纳塔庭和希拉王都也是这么做的？”
“是，这算是个人习惯了。”费莱顿一口承认道，“相比起去收买关键人物，这种零散的情报收集更为隐蔽，甚至只是普通的交谈，就能知晓一个地区的细微变化。若您觉得这种行为有所冒犯的话，我只能诚恳的表示歉意……”
“但收集情报的习惯却是改不了的，对吧？”夏凡打趣道。
“这……只要钱庄存在一天，就必然会收集到大量的信息，除非……”
“行了，我并没有怪罪你的意思。”夏凡摆摆手，打断了三眼先生的话语。尽管之前在圣翼群岛时，他就知道此人消息特别灵通，但没想到仍然低估了对方的情报天赋。这才来金霞半个月不到，就已经把视线覆盖到了城市的大小角落，他甚至怀疑让对方当一个银行行长是不是有些屈才了。“那你又是如何知道我要去百耀山一趟的？”
要知道这可是今天会谈决定的事宜，绝对不可能在市井巷间反映出来。
“这就是我对于您个人性情的猜测了。”费莱顿见夏凡并未发怒，也明显放松了许多，“您愿意前往圣翼群岛冒险，还能和龙裔结下深厚关系，说明您善于接受新事物，也乐意亲自见证隐藏于世界各地的秘密。如果百耀山中真藏有什么关键东西，我想您十有八九会选择亲自去看一看。”
夏凡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莫非……黄道之匙也指向了百耀山方向？”
费莱顿点点头，“这也是殿下想来见您的原因。”
“来金霞后，我们又委托千言大人提供了一滴血液，来寻找主母的下落。结果黄道之匙指向了申州西南方向——根据地图所示，那儿被一片绝境群山包围，确实是建造墓穴的理想场所。”
这点夏凡之前就了解过，对于血族而言，墓穴的格调取决于两点：一是常人难以到达，二是它本身是某种特殊的名胜之地。为了满足这种癖好，许多血族死在了寻找墓地的路上，毕竟两者合起来可以等同于危险万分，不是能力高强者无法企及。
对此他的评价是嫌命太长，吃饱了撑的。
但话说回来，这岂不是意味着斯迪奇主母很早就到过东方，而且还留下了活死人血脉？
如今救世教也在那片地区活动，这其中会不会存在某种联系？
“原来如此。”夏凡沉吟片刻后才开口道，“你们想要继续寻找主母的下落？”
“如果主母不出面，殿下的性命就不能说绝对安全。”费莱顿抚胸道，“我不知道塔留斯何时会发现暮夜公主脱逃的秘密，可他一旦察觉，就必定会采取行动。因此尽快找到主母既是为了殿下，也是为了保护金霞城。”
“行，我同意她和我一道同行。”夏凡允诺道，“但我也希望二位明白，不管能否找到斯迪奇主母，金霞都会庇佑二位的安全——纳塔庭派来的是高阶法师也好，整支大洋舰队也罢，这一点都不会改变。”
费莱顿站起身来，弯腰低头道，“那么公主殿下就拜托您了。”

第七百一十六章 “地铁站”
……
两人离开没多久，夏凡突然听到窗台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老鼠？野猫？
不对……这动静要大得多。此地是二楼，又是山庄的核心区域，理应不该什么出现稀奇古怪的东西才对。
夏凡顿时提高了警惕，他侧面走到窗边，轻手轻脚的挑开插栓，推开窗叶，手中的流光术蓄势待发。
随后他看到了一双毛茸茸的大耳朵。
俯下视线，黎正蹲坐在窗沿边，咔哧咔哧嚼着手中的葱花烙饼。见夏凡现身，她一点儿也不意外，举起饼来，“你要吃吗？”
夏凡愣了下才忍不住笑道，“你怎么在这儿？”
说完他也在饼上啃了一口。
“偷偷溜出来的。”黎同样浮起了一抹狡黠的笑容，“尊者虽然让我一路陪同，但没说睡着了也不能自由活动。”
“你要是不喜欢陪着她，完全可以拒绝的。”夏凡说道。
事实上胜天尊者最后提出的那个请求，他并没有当场答应，而是将选择权交给了黎本人，说法便是“交易不能以强迫黎的意愿为前提”。略让人意外的是，尊者也没有表达任何不满，反倒看上去有些欣赏的样子。
“我并不是讨厌那人啦，”黎长出一口气，“老实说，那人看似冷漠，但内心还挺会照顾人的。不过这么长时间没见面，我也想见见你啊。”说到这里她挑起眉头，“难道你不想见我吗？”
“不，我当然想见你。”夏凡当机立断道。
“那不就行了。”黎纵身跳上窗沿，翘腿坐在夏凡旁边，“有我陪着你聊天，不比看那些画卷更细致？”
这她都注意到了？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大概半个时辰前到了。”黎摇了摇尾巴，“本想用幻术偷袭你一番，看看你是否还像以前一样，随时保持高度的警惕性，结果没想到来了客人。”
还好还好……夏凡长出了一口气。
自从黎长出第二条尾巴后，幻术的影响力比之前强了不止一星半点，即使是他也很容易在没有预防的情况下中招。至于那些幻术……不知道黎是不是受了自己影响，内容越发逼真，要么风花雪月得让人面红耳燥，要么就阴森可怖得叫人毛骨悚然，哪一种都容易令他失态。
万一这时候暮夜公主正好到访，那就糗大了。
“你这么早就溜出来，不担心胜天尊者会发现吗？”
“放心吧，”黎得意一笑，“她发现不了的。”
……
李梦芸路过黎的房间时，注意到门并未掩实，门缝下的光线十分微弱，似乎只剩下一盏油灯的火光在摇曳。
她已经入睡了么？
连门都没有关紧，这孩子……真不像是妖类出生，警惕心未免也太低了点。
还是说因为这里是金霞，让她如此放松？
想到这里，李梦芸忍不住伸手微微推开房门，向里面瞄了一眼——客栈厢房的床上明显躺着一个人影，被子曲卷成一团，只露出小半截尾巴在外面。床头的油灯还未熄灭，但也到了即将干涸的程度，火苗一闪一闪的跳跃着，预示着黑暗马上就要到来。
她果然是睡着了。
从金霞前往甘州探查，再从百耀山一路赶回申州境，她估计也累了。李梦芸笑了笑，倚在门框边打量了对方许久——眼前的一幕让她不知不觉又回到了十多年前，那时候黎总是要她守着才能入睡，不然便会到处爬着寻找自己。而现在她已长大成年，不光没有被枢密府抓起来，反倒找到了一个属于她的安稳居所，可以说这个结果比她预想中最好的情况还要好。
这个想法也让李梦芸心中泛起一丝苦涩。
因为这个过程中，黎并没有关于她的记忆。
她除了抽身离开外，什么也做不了。
甚至从某种角度上来说，她如果执意把黎留在身边，结果十有八九只会更差。
“好好休息吧。”李梦芸低语一句，关上了房门。
……
三天后，公主的使者队伍在没有进行任何宣传的情况下，悄无声息的离开了金霞城。其主要成员除开夏凡和宁婉君外，整个事务局枢密部几乎精锐尽出，城内只留下未凰、雨玲珑和独叶泷坐镇。
由于前往甘州时救世教方面还携带了大量金霞出售的物资，因此行程比来时慢了许多，差不多花费一周时间才抵达百里镇。
相比离开时，这个偏远的小镇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金霞军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接管了小镇的治理权，并在此地区建立了一个小小的事务局分局，镇子周边则多出好几个金霞军营地，驻军总人数达到了两千之多，远远超过了一个小镇的看管所需。
当地人还是头一回见到如此大的阵仗，一开始畏畏缩缩的躲在家中不敢出门。但金霞军严禁骚扰当地人的作风，以及事务分局以远高于当地酬劳水平的报酬招人修葺道路、平整交通，几番接触下来很快让大家发现，这支军队和以往的甘州军有着极大的不同。
以至于胜天尊者回到百里镇时，发现这里的居民已经跟金霞部队打成一片，不光看到“军爷”不再四散逃避，反而会主动凑上来询问有什么新的活可干。
这跟他们对待救世教的态度可谓截然不同。
“殿下的治军方式确实不同一般，”胜天尊者感叹道，“只能说十州联军败得不冤。”
宁婉君笑了笑，“这其实也不是我的功劳，制定军队纪律和事务局管理章程的都是夏凡。”
“原来是你么……”尊者讶异道，“你是怎么做到这点的？”
“其实也没什么复杂的。”夏凡坦然相告，“只要把其他人也当做人来看待就行了。”
胜天尊者一时没能接上话来。
把人当做人来看待……这句话看似是一句废话，但阅历丰富的李梦芸却深深的明白，要做到这一点有多么困难。
对于绝大多数上位者来说，百姓不过是供他们谋求大业的药引罢了。
穿过百里镇的山林，夏凡终于见到了传闻中的秘密地道。
踏入大厅的瞬间，他忍不住打了个抖。
“你怎么了？”黎关心的问道。
“不。没什么。”夏凡深吸口气，让自己的呼吸平复下来。眼前的景象几乎就是一个标准的“地铁站”，只不过它没有明亮的灯管和五彩斑斓的广告栏，休息长椅也不再是不锈钢与塑料制品——他所见到的一切陈设，从楼梯到站台，都是用石头削切而成。

第七百一十七章 逃逸塔专列
“没想到这山岭内居然别有洞天。”宁婉君好奇的左顾右盼道，“想要开凿出这么大的地下空间，当年动用的人力只怕不少吧。”
“至少启国没办法完成这么大的工程。”乾沉吟道，“或许集七星之力有办法做到，但……工期可能在数十年以上。”
“七星？”胜天尊者不屑的哼了一声，“看似六国联合，实际上各怀鬼胎罢了。在真正的王诞生前，所谓的枢密府大联合根本就是个笑话。”
“看来阁下对七星枢密府有很强的偏见……”
“怎么，难道我还要给他们说好话不成？”
乾等人与救世教的小小争执并没有让夏凡在意，他率先穿过已经失效的隔离栅栏，进入停靠的车厢内部。
可以确认的是，这些车厢已经经历了十分漫长的岁月，大部分设施都已经损坏，例如座椅等部件只剩下两截石头光杆，地板更是布满了一层干涸的泥尘包浆。另外它的造型也和自己所熟知的地铁大相径庭——两侧的开窗几乎只有半臂大小，更像是航空器上所使用的密闭舷窗，而非通透的大片玻璃，或许正是这个原因，才让黎等人把它当做了一间房子。
忽然，一个女子的声音突然响起——
“这里是前往逃逸塔的专列，由于途经暴露区，还请各位穿戴上防护服，以免发生意外。”
大家顿时一凛。
即使他们都从黎那里听说过地下的见闻，但真当亲身经历时，依旧会被这突如其来的提示声吓一跳。
“放心，此地没有其他人，声音的源头来自于房间顶部。”洛轻轻开口道，“而且当它启动时，外部的气会变得非常强烈，即使是感气者也难以在外部存活。”
夏凡则被这电子合成音所吸引住了。
他确认走进车厢时没有碰触到任何按钮，这意味着车厢会自行检测进入到内部的人，并适时发出提示。
此点让他不由得想起了登龙塔中的景象。
石砌高塔不仅可以分辨出有多少人进塔，还能将非法进入者当做试炼的一部分，如此复杂的判定理应要配合各种探头和监控器方能实现，但塔本身看上去就跟普通石头堆出来的没什么两样。
眼前的车站和地铁与登龙塔一比，竟也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
只是不知道电子音是否还有其他功能？
“服务。”夏凡试着说道。
“没用的，”黎嘟囔道，“她只会重复同一句话，不管你说什么，她都——”
“请问您需要什么服务？本专列只能提供饮品、食物和预约登记服务。”对方突然改口道。
车厢里顿时鸦雀无声！
连胜天尊者也惊讶的看向夏凡，眼中满是愕然。要知道救世教在此地经营了十多年，还从未发现这名不存在的女子居然会回应搭乘者的问话。
夏凡的好奇心也上来了，他随口说道，“饮料，冰咖啡。”
很快，车厢一角响起了嗞嗞的水流声。
只见一处台面突然翻起，托出一个方口杯来。上面则哗哗的洒下一截乌黑水柱，不一会儿便填满了杯子。
在众目睽睽之下，夏凡端起杯子，放到鼻子前嗅了嗅。
一阵难以言喻的酸臭味扑鼻而来。
不止味道难闻，他还注意到水里飘着许多杂质，既有类似油斑的薄膜，还有几只虫子的尸体。
看来经过不知道多少年的岁月，机械虽然还能运转，但里面存放的食物早就变质无法食用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胜天尊者忍不住问道。
“难道你倾听过关于此地的消息？”黎也一脸激动，“我当时跟她对峙了好久，她都没有接过我一句话！”
“呃……”面对兴致勃勃的众人，夏凡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最后还是从善如流，推到了倾听者头上，“算是吧。不过我见到的幻境跟这个不完全一样，所以并不能一概论之。”
接着他又抬起头说道，“预约登记。”
这次电子音沉默的时间很长，约莫过了半刻钟才重新开口道，“没有检测到逃逸塔有任何准备升空的班次。这有可能是检索系统错误导致，您可以先行前往逃逸塔，再进行登记。注意，逃逸资格不等于一定能获得座位，还请抓紧完成防护服的穿戴。”
不知为何，夏凡隐约觉得对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沉重的感觉。
这也是事先设定好的么？
“升空班次？检索系统？那都是些什么东西？”众人一时间难掩心中的新奇，纷纷议论道。
唯有胜天尊者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要知道救世教的预言里，人们正是通过天国飞向苍穹，而且天国不止一个！这些消息对于救世教高层来说虽不是秘密，但那也他们花费了许多时间与经历探寻得到的结论。没想到夏凡连天井区都未抵达，就已经通过穿梭车得到了关于百耀山深处的情报，这未免也不可思议了点！
难道真像颜箐所说的那样，世间就没有他回答不了的问题？
如果真是如此，岂不是困扰救世教许久的探索底层难题，也有希望取得新的突破？想到这里，李梦芸忍不住握紧了五指。
另一边，夏凡又试着多询问了几个关键词，不过车厢并未再给出进一步回应。
也许这辆专列在设计之初，就没有考虑太多舒适性的问题，他心想。到了所有人都要逃离的危机关头，能把乘客送到逃逸塔恐怕就已经是竭尽全力了，资源上的配给注定不会给一个过度用的工具投入太多。
“既然如此，大家把防护服穿上吧。”夏凡指了指车厢旁的衣柜。
显然，一节车厢有最大人数限制，当放出二十件防护服后，衣柜上的绿灯变成了红色。一直到多出的人员离开车厢，合成音才再次提醒道，“密闭门即将关闭，祝您一路顺利。”
接着夏凡感到身子微微一震，窗外的景色骤然变成了一片漆黑。
“……我们这是上路了吗？”颜箐双手抱胸，皱眉问道。
看得出来，她很不喜欢这件贴合身形的衣服。
“不错。”李梦芸则早已习惯防护服的模样，靠在舷窗旁淡淡道，“总路程差不多需要半个时辰，等窗外再次亮起时，各位就达到目的地了。”

第七百一十八章 迈向黑暗
“这衣服质量真好……”华琳好奇的捏了捏手腕上的皮衣，“居然收缩这么多也不会破裂，整个西利斯蒂也没有这么好的衣服吧？”
“如果能引进纳塔庭，一定能大卖特卖。”费莱顿附和道。它确实十分勾勒体型，但那些贵妇人和大小姐最中意的不就是这点么？更巧妙的是，它本质上包裹得严严实实，哪怕是最古板的绅士都挑不出任何毛病，简直是集诱惑与保守于一身，设计者绝对是个天才。
“诶？真的会有人愿意买这种衣服吗？”黎脸红道。她悄悄往夏凡身边靠了靠，哪怕是第二次穿，她也觉得脸颊有些发烫。
“当然，黎小姐。我看好的商品从来不会出错。”三眼先生一本正经道，“你要知道，西利斯蒂的女子为了保持身材，一天可以只喝三滴水。如果没有一件能完美衬托出她们身形的衣服，那平日里吃的苦岂不是都白费了吗？”
听到这句话，原本正在专心研究防护服的夏凡突然浮出一丝兴致。
对啊，现在岂不是欣赏一下大家身形的好机会？
毕竟启国流行的依旧是长袍大褂，他还从未仔细打量过除黎之外的妖类的身体轮廓。
不过这种事情不太好冠冕堂皇的去做。
他决定用余光悄悄扫过众妖。
最先映入眼中的是奥利娜&#183;奥坎，她正如费莱顿所说的那样，并不太在意这件衣服过于修身，反而面带苦恼，似乎对自己的形体不太满意。话说回来，龙裔也并非各个宏伟高挑，至少奥利娜就不是如此。可能跟年龄有关，她更像是邻家女孩，带上头盔后就更显得小巧精致。尽管比起普通女子，她体格的发育程度已相当不错，可比起暮夜公主来说仍显得差了一截。
之前她还在血族面前尽可能摆出地主姿态，但此刻气势明显消了不少，正拉着胸前的衣服暗自嘟囔着什么。
暮夜公主就不提了，站在哪里都能惹人注目，气质亦是一副随和可人的模样，穿上礼服是闪烁着璀璨光辉的明星，而套上防护服那也是日常生活下的大小姐，天生就容易让人产生想要亲近的好感。
看完了妖，他顺带将目光投向了宁婉君。
公主仿佛压根就没意识到这件衣服有什么不妥，正在兴致勃勃的捣鼓着之前流出咖啡的饮品机。
夏凡很快恍然。
因为对于公主来说，防护服和普通衣服没任何区别，无论多贴身都是一个模样，因此她根本就没有这方面的烦恼。
对了……那洛轻轻呢？
洛轻轻明显要比宁婉君高挑，基本跟黎相差无几，加上平时总是一身白衣飘飘的模样，突然让夏凡涌起了强烈的好奇。
他斜眼望去，突然差点没被呛到。
“咳咳——”
只见洛轻轻不知何时又摸出一件白衣长袍，当披风一般罩在了防护服之外，除开多了个头盔外，基本和平时一模一样。
而且他根本没有注意到，对方是什么时候套上去的。
“嗯？”洛轻轻转过头来，“怎么了？”
“不……没什么。”夏凡清了清喉咙，“你的外套……”
“你说这个啊。”她扬眉一笑，“我特意为旅程准备的，你需要吗？我的行囊里还有两件。”
“不、不必了……”夏凡连忙摇头。
与此同时，身后传来了黎压抑的轻笑声。
“你在笑啥？”他回头瞪眼道。
“很失望是吧？”黎掩住嘴角，“我见过哦……轻轻姑娘的身材，比我还要标志。可惜你没机会看到了。要不，我在幻术里给你复现一下？不能说完全一样，但至少八九不离十。”
夏凡本想断然否决，但发现身体拒绝了大脑的指挥。
就在这时，一道光芒忽然照进车厢内部。
“啊，暴露区到了。”黎探头道。
这就是他们提到的荒芜地带吗？夏凡也转头向窗外望去——
随后一股寒意直接从他脚底冲到了头顶！
灰黑色的大地一望无际，群山在阴影覆盖下构成了一道起伏不定的锯齿边缘，但这并不是让夏凡真正惊讶的地方！
在大地的正上方，他看到了一轮反光的弦月，只不过比起月亮应有的尺寸，这条反光带明显要宽敞得多！
从比例来看，就像是……
他猛地回过神来，“我需要停车，立刻！”
“抱歉，专列不接受半途下车。”电子合成音随即响起，“除非遭遇紧急情况，需要切换道人工制动模式。如果是，请按下紧急制动按钮，刹停专列带来的后果与损失，将由各位乘客承担。”
“夏大人？”大家一时颇为不解的望着他。
“你要干什么？”胜天尊者皱眉道。
“待会再解释！”夏凡毫不犹豫的走到车厢一侧——指示灯已明确的标出了制动器位置。他掀开盖子，将手伸进旋钮把柄中，猛地用力抬起，并顺指针旋转。
顷刻间，专列发出刺耳的轰鸣！
警报声紧跟着响起，整个车厢都被红光所笼罩！
即使是救世教的人，也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场景，他们紧紧抓住身边的扶手，面带惊愕的望向胜天尊者，似乎在等待她的制止命令。
李梦芸则咬紧了牙关！
她无数次想要施展能力，将夏凡从那古怪的机关面前推开，但这个决心始终下不下来。黎的信任，颜箐的评价，还有自己在金霞的所见所闻，都让她犹豫不决——
万一这个男人真的知道点什么呢？
“尊者大人？”
“再等等。”她用力捏紧拳头道。
约莫一刻钟后，车厢终于停止了剧烈震动与尖鸣，晃眼的红灯也随之熄灭。
“错误二零一，专列已经中止运行，正在联络最近的救援队。重复，错误二零一……”
夏凡回到门口，伸手一拉。
封闭的门板几乎毫不费力的应声而开。
“你想去暴露区？”胜天尊者此刻总算意识到了他的目的，“那里既然死气沉沉，绝对存在什么问题！你就不怕把大家害死在那里吗？”
“我没要求所有人都随我前往。”夏凡镇定的走出车厢，没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只要待在这里，你们就不会遇到任何危险。而且……这套防护服并不是为了搭乘专列而准备的。”
“什么意思？”李梦芸下意识问。
“它真正的用途是在暴露区内仍能维系生命，换而言之，这条通道随时有可能变成新的暴露区。”夏凡回答道。

第七百一十九章 出入口
“等下，我跟你一起去！”黎迈步追上。
“不行，你给我留在这里！”胜天尊者急道，但她的阻止没有其他任何作用，狐妖头也不回地蹿出了车厢。
很快，金霞方面的人鱼贯而出，仿佛早已成为习惯一般。
不光是黎、山晖等妖类，连广平公主和洛轻轻都转身跟了上去！
这景象让李梦芸愣在原地。
“不用太担心，那家伙有分寸。”乾忽然说道，“他冒过的险很多，但从来不会妄动。而且天知道他倾听了多少东西，许多对我们来说难以应付的危险，在他手中都能迎刃而解，你就让他们去吧。”
“你不去？”尊者回头看向羽衣使。
“总得有人守着后路吧。”他耸耸肩，“挑战新事物我或许不在行，但驻守大后方我可是专业的。”
这是以前那个永远冲在最前面的迁十方会说的话么……
“我知道你在担忧什么。”颜箐也跟着点点头，“这里有我们看着，你想去尽管去便是。”
她牵挂的是黎。
李梦芸目光扫过两名曾经的老搭档，随后朝救世教的部下发令道，“其余人守在此地，直到我回来为止！”
说完她一个闪身跃出车厢，朝黎追去。
“这里……很古怪。”洛轻轻小声道。
“哦？你能看到什么吗？”夏凡问道。车厢外的情况和他预料的一样，两侧都有一条较窄的应急疏散台，以供人流穿行。只不过隧道里没有灯光，全靠火折子照明，大家的视线都被限制在很小的范围内，洛轻轻反倒成了看得最远的一个。
“之前车厢运行时，窗外有很强烈的气，但停下后，它突然消减了许多，就跟在地下大厅里看到的时候没什么两样了。”洛轻轻回道。
“是吗？”夏凡沉吟片刻，忽然放慢脚步，将火折探入专列底部。
在摇曳的光照下，一连串复杂的纹路若隐若现。
“原来如此……我早该猜到的。”他喃喃道。
“猜到什么？”
“这些专列，融合了气的技术，已不再是传统的机关造物。”夏凡用大家能理解的话说道，“很可能它是用气来驱动的，而这些雕刻于地上的符箓则是一个巨大的法阵。”
或者说只有这种方式，才能让机关在千百年后依旧运作如初。
他说不上这是进步还是退步，但毫无疑问是一种因地制宜的做法。
如果让金霞也掌握这项技术的话……
这座遗迹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宝库。
不过夏凡清楚，现在并不是沉迷于技术细节的时候，他得亲自去暴露区看一看，才能确定自己的猜测。
列车穿过暴露区不到数十息时间，但他们回头却走上了足足两刻钟。
当暗淡的银光从头顶洒下时，一行人终于看清了地道的全貌。
“这是……”胜天尊者睁大了眼睛。
“山破了？”宁婉君补上了她想要说的话。
只见地道并非完全由石头构成，它的顶部竟然是透明的！只不过因为进入山洞后一直缺乏照明，因此谁也没注意到黑漆漆的地道上方另有洞天。而现在，他们透过透明顶棚，看到了一个巨大的破口，宛若山脊的断面。这破口之外，正是光照的来源。
不……这并非百耀群山。
夏凡咽了口唾沫，群山只是一个幌子。因为瘴气环绕，所以鲜有人真正跨越过群山，总认为百耀山一路向南延伸，直至陆地尽头。可实际上，人们看到的只是虚景，就如传闻中永冻海的边界一样，可以被目视，却无法再进一步。
这条专列看似穿梭于深山之中，实际上已经游离在“世界”的边缘，也正因为如此，它才有暴露的可能。
更准确一点的说，暴露已经发生。
他看到不远处还有一条类似的通道，在淡淡光照下显露出来。不过这条通道离破口处更近，因此不幸遭到波及，中间有一段被碾成了齑粉。
“神明保佑……”奥利娜下意识的念出了祷词，她一时难以理解眼前的景象——山体破碎之后，她看到的竟不是明晃晃的天空，而是一片布满星点的夜幕。只是这夜幕远比寻常所见的夜晚要深邃，搭配上山体外荒芜的大地，竟隐约给人一种寒冷刺骨的感觉。
传闻中天外有天，而那里也是神明的居所。她早已脱离赫拉的庇佑，可看到这一幕仍会不自觉的联想起神国的诗篇。
难道他们已不自觉闯入了神的领地？
而夏凡依旧没有停下脚步，他沿着通道一路向前，找寻着预想中的出口。这里尽管已经可以看到部分苍穹，但由于上方罩子的裂口极不规整，视线受阻严重，他必须得找到一个更合适的位置进行观望才行。
不一会儿，他便发现了这样的“出口”。
一个凸出通道半截的小型房间。
“你要找的就是这个？”黎好奇道。
“没错。”夏凡点点头，“它能让我们前往通道外围区域。”
无论从它的构造还是门板上标识的图案都表明，这是一间气密室。正如同隧道每隔数百米都会安置一个检修口一样，这种高速专列的通道显然也会设置通往外部的检修窗口。只不过考虑到此地是边缘地带，因此检修口都做成了气密室的形式，在外界遭遇暴露的情况下，使用者也能不受影响的进出。
它甚至没有钥匙，只有一个简单的人工阀门。
“你们都在外面等着。”夏凡说道，“让我一个人进去。”
这里必须得先进行测试，以确保气密室仍能正常运作。
黎上前一步，“可是——”
“涌进来的人越多，处理起来的麻烦也越大。”夏凡打断了她的话，“放心，我只待在这个房间里，哪里也不去。一旦排除完风险，我自然会开门让你们进来。并且万一遇到问题，留在外面也能迅速将我解救出去。”
黎缓缓收回了脚步。
“不用怕，只需要一刻钟左右就行。”夏凡走进房间，关上沉重的闸门。
目睹这一切的胜天尊者背后泛起了一层疙瘩。
他到底是什么人？
为什么感觉他对这里无比熟悉，就好像来过许多次一样？

第七百二十章 家园
合上大门后，夏凡重新转动阀门，直到它完全锁死。
“好了……接下来就只能看看自己的运气如何了。”他环顾整个房间，寻找可能的启动装置。要赌的事情有两件，一是这套看似贴身的防护服有着一套完整的循环系统，可以在极端环境下保证他的生存；二是赌气密室在过了数百年后依旧没有损坏，还能完整履行自己的使命。
当然，这两件事情都不是什么一锤子买卖。如果气密室是坏的，那么无非就是去不了外界，他重新打开大门就能回到通道内。二是防护服不能起到保护效果，那他也有至少一分钟时间来让气密过程中止。
控制面板十分醒目，一红一绿两个烙饼大的按钮，被并列放置在房间另一扇小门前。
夏凡深吸一口气，拍下了红色按钮。
突然，房间里响起了嗞嗞的漏气声。
他的手背几乎在同时发出光来！
夏凡愣了下才抬起右手，只见手背上亮起了一块小小的屏幕——它上面显示出一个三十的字样，并在不断倒数，衣服内也涌起了一股暖意！
他忍不住扬起嘴角来。
这间衣服能自动感应环境的变化，并切换到保护模式，不光能提供氧气，还可以隔绝寒冷！内嵌式的柔性屏几乎和衣服材质融为一体，如果不是突然发光，自己还真不一定能发现它的存在。
至于屏幕上显示的数字，十有八九就是防护服的工作时限。
三十分钟说不上有多长，但考虑到这件衣服连个外置的氧气瓶都看不到，能维持这么久已经算是技术上的奇迹了。
夏凡等到漏气声完全消失，才按下绿色按钮。
约莫过了四分钟，按钮发出的暗光终于熄灭。也就在这一刻，衣服上的倒计时停止，手腕光芒也随之消散。
不得不说，这设计还挺傻瓜化的。
任何没有经验的人，只要对真空有基本理解，都可以轻松驾驭这套应急装备。
夏凡打开了通道大门。
“怎么样？”黎第一个走进气密室，抓着夏凡的头盔左瞧右看，似乎想确认他是否还完整。
“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么。”夏凡笑着拍了拍她的头，随后看向众人，“各位，我们即将进入一个新世界，有谁想来体验一下吗？”
……
最终在权衡风险与援助人员后，他一共挑选了五人进入气密室。除开黎、洛轻轻、奥利娜和山晖外，最后一个名额落在了胜天尊者身上。
本来夏凡并不想让对方加入其中，首先尊者身份特殊，又是救世教高层人物，万一跟他们同行时折损了，可能引来教派的猜忌。双方若因此闹出矛盾，后患可谓难以估量。
但他实在架不住对方的强烈要求，只能将其纳入队伍。
用尊者的话来说，百耀山是救世教的地盘，无论于情于理，都没有让客人率先置身险境的道理。
众人完成准备后，夏凡重新拍下了红色按钮。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确认完大家的防护服都正常启动后，他打开了密室另一头的小型密封门。
两个“世界”于这一刻连通在一起。
“我们走吧。”夏凡说道，接着第一个迈步离开了气密室。
脚下的触感十分松软，显然大山边界被破坏后，不少尘埃也从破口处涌入进来，铺满了大部分地面，踩上去就跟沙地的触感相差无几。
“你其实早就知道这里是哪里……对吗？”头盔里传来了胜天尊者凝重的问话。
“诶……夏凡，是这样吗？”
“你以前倾听过世界外的消息？”
其他人也纷纷驻足道。
“可以说是，又可以说不是。”夏凡沉默片刻后才回道，“这也是我想要停车确认的原因。但不管此地是哪里，都不是一个适合生存的地方，所以永冻海才会出现边界、百耀山才会拒绝任何人深入。”
“你的意思是我们被人保护起来了？”胜天尊者有些难以置信道。
“可以这么理解。”
“那保护我们的人是神明吗？”奥利娜忍不住问道。
“并不是，那些保护者就躺在这儿。”夏凡指了指前方。
黎等人循着他的手指望去，随后不约而同的倒吸了口气。在破碎墙壁下方的废墟中，横七竖八的躺着好几句尸体——他们同样穿着厚实的防护服，只不过缺少了几个部位，有些是头盔碎裂、有些则是身体被压碎……几乎每个人都维持着临死前的模样，表情狰狞，眼睛外凸，仿佛随时都有可能爬起来一般。
“这怎么可能！？”尊者骇然道。
这座遗迹已经沉寂了数百年之久，别说活人了，整个天井区连一具尸体都没有找到过。按照教宗大人的预言所示，上一批已经逃脱苦难，所以才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但在这儿，她却看到了跟自己一模一样的人类，并且明明已经死去了几百年，尸身却完好无损，这已完全超出了她的常识范畴。
“他们是邪祟吗？”山晖小心翼翼道。
“不，他们身上看不到任何气息。”洛轻轻微微叹了口气，“灵魂已然不在，他们如今是积。”
夏凡没有多作停留，他越过破碎的巨大墙壁，来到“山体”之外。
头顶洒落的银光已超过了满月的程度。
再也没有任何遮挡物能阻止他抬头向天空观望了。
“天哪……”
夏凡第一次发出了感慨声。
他终于知道，之前的异样感是从何而来了。
荒芜的大地上方，一个球体半隐于黑暗之中——它的尺寸远远大于月亮，一如他在车厢中所窥见的景象一样。
只不过现在他能看得更加真切。
这个球体浑身呈现出漂亮的蓝灰色，旋转的白色缎带犹如雪花纹一般布满了球体明亮的部分，看上去简直比最为复杂多彩的宝石还要绚丽百倍。而脚下这片死寂沉沉的山脉之地，与它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曾在照片上无数次看到过这颗球体的全貌，但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真正从这个角度去俯瞰它的身影。
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这颗蓝色星球有一个更令人怀念的名字。
——「家园」。

第七百二十一章 「山」的顶端
冷静点，冷静点……夏凡在心中告诉自己，若无法确定五大洲的形状，就不能说它一定是地球。
同理可证，自己如今所处的位置也不一定是月球，或者是别的星体，又或者是一颗人造飞行器。
但尽管大脑是这么想，但感性却让他的目光死死盯在那颗蔚蓝星球上，一寸也无法挪开。
“好美……”身边传来了黎的呢喃道。
她也注意到了天空中这颗独特的半球。
是啊，那毕竟是家园的颜色……
大气构成了它的保护圈，让它足以存留足够多的水分，同时也抑制了风的流速。低速的风暴让云层呈现出雪花般的分布，广阔的大海折射出片片蔚蓝，相比起单调通红的火星与永远席卷着超级风暴的土星，地球既活泼又宁静，只要在太空中瞅上一眼，就知道这颗星体绝不一般。
“挂在天上的究竟是什么东西？”胜天尊者觉得脑袋里混乱无比，甚至对这个世界产生了一丝怀疑。
半个时辰之前，她还在百耀山之外，头顶上高悬的太阳表示今天是个好天气，即使进入山洞，也不会觉得有任何异常——毕竟她已经往来于两地多次，对这趟路途无比熟悉。
然而一切都因为夏凡的一句话改变了。
她看到了山的破口。
不光如此，她还走出了这个破口，看到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天空。
太阳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蓝色的球体。
她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把这片死寂之地跟之前熟悉的世界联系起来。
“你看到的是真正的星辰。”夏凡听出了她语气中的一丝慌乱，放低语速缓缓说道，“别担心，它跟你在夜晚看到的群星其实是一种东西，只是这次没了遮盖，你会看得更清楚一些。”
“啊！”山晖发出一声惊呼，“难道这就是您在课本上提到的星系图景？”
其他人也纷纷回过神来，“原来如此……天上的星星居然真是一个个圆球。”
“什么图景？”只有李梦芸一脸茫然。
“学堂课本上提到的东西，说我们实际上也住在一颗星星上。若能获得合适的机关工具，我们也能从一颗星星搬到另一颗星星上去住。”山晖解释道。
连天狗都在努力学习。
夏凡感到欣慰之余又暗道一声好险。
他原以为自己就住在地球上，只不过因为地球这个概念需要天文学发展到一定程度才会出现，所以他用星星一词泛指了所有星体。现在看来，居然算瞎猫碰到死耗子，给他就这样蒙混过去了。不然以后大家把现在的家园当地球，那这颗蔚蓝的星球就得换一个名字了。
“可惜……”现场唯有洛轻轻感到了一丝怅然。
她的视力只能捕捉到近景，远处则是各种气息构成的旋涡，根本看不清大家口中啧啧称奇的美景。
而这样的事情以后还会接二连三的出现。
她付出的代价，注定是一条孑然之路。
忽然，黎揽住了洛轻轻的肩膀，“想看吗？我回去画给你看。”
洛轻轻意外的挑起眉头，“你……还会画画？”
“这有什么难的，不就是一颗蓝水球和大片黑夜吗，保证给你画得一模一样！”黎笑道。
“还是我来画吧，”奥利娜插话道，“东方的画技我也欣赏过，在于意不在于形。要论写实程度，还是得看西极的油画。”
“奥姑娘你也会画画？”
“我说了我不姓奥……罢了，我可是从贵族学院毕业的，画技不过是一项常规课程而已。”
“诶……那我们各画一副，再让夏凡看看谁画得像好了。”
“你想挑战西极画法吗？有趣，我接受这个提议。”
看着你一眼我一语的两人，洛轻轻忽然笑出声来。
这条路是代价，但它走起来或许并不会太孤单。
“那群先行者……逃向的就是这样的地方吗？”李梦芸走到夏凡身边，既像是在询问他，又像是在喃喃自语，“既然天上的星星都是居身之所，那世外桃源就是这颗星星的模样吧……”
“我……不知道。”夏凡迟疑了半晌才回道。
假设他所瞭望的星体就是地球，那也意味着哪怕最恶劣的戈壁和极地冰川，也要比月球宜居百倍，说是世外桃源绝不为过。而且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地球的大气保持完好，依旧被蓝色的海洋覆盖，并不像遭受了巨大灾变的模样。既然如此，那为何人们要搬到月球上来居住也不愿回到地球？
以先行者在荒僻星球上还原生态、建立起如此大的屏障区来看，他们的技术足以快速往返于地月之间。就算一场灾难切断了双方的联系，那远程通讯总不可能迟迟无法恢复吧，无非就是多打几个卫星的事……
等下，卫星！
夏凡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迈开脚步向前跑去。
“等下，你要去哪？”李梦芸追上道。
“我想看看「大山」上方的情况！”他边跑边回道。
这里的重力明显要小于内部世界，而且日复一日引气塑造的躯体也没有因为离开熟悉的环境而弱化，他几乎随便蹬上一步都能跃出近二十米的距离，堪比地面飞行。轻便的防护服也提供了极强的运动支撑，让他在尚未熟悉的低重力环境下依旧能维持身体平衡。
不到二十息时间，他便已飞奔出好几百米，身后的高墙也一点点展露于眼前。
“滴滴——”
头盔里突然响起了刺耳的警告声。
手腕上的屏幕陡然变为红色，倒计时的跳动速度竟快了许多——刚刚还有十分钟左右，现在却一下掉到了五以下。
显然剧烈运动正在加速氧气消耗。
加上之前的试验损失了一部分氧气储备，导致他是所有人中倒计时数字最少的一个。
“发生什么事了？你的手腕正在发红光！”胜天尊者皱眉道。作为天井区的常客，她已经看出来了，先行者很喜欢用红表示警告，用绿表示许可。
“无妨，时间足够了。”夏凡再次猛地窜出近百米，随后回过身，仰头望向高墙的顶端！
——那是真正意义上的世界边界，正是这道高墙，让海洋和生灵能够存续，不至于被无情的太阳风肆虐，最终变成外面这副荒凉冷寂的模样。
所以它的高度极为惊人。
保守估计也在数千米以上。
毕竟它的内部要容纳下同样挺拔的高原与山峰。
站在边界墙下方时，他们后方的视野被完全遮蔽，无论如何仰望，都只能看到半边天空，剩下的半边则是平滑陡峭的墙壁。
但现在随着距离的拉开，夏凡终于能够窥见高墙上方的景象。
刚才胜天尊者的话提醒了他。
既然先行者有能力制造出如此庞大的堡垒，那又怎么可能少得了各式各样的航天器和太空港？从建造习惯来看，这些东西很可能就位于世界苍穹之上。
借助着地球反射的银光，他看到自己想要寻找的东西。
一道细长的直线从地面笔直伸向高空，而它的另一端则是环形的轨道——从横向尺寸上看，这些东西少说也是百米级别，连在一起远大于空间站之类的太空设施！
只是它们的状况和夏凡所预期的略有差距。
无论是细线还是轨道都没有延续太远，它们像被什么东西揉搓过一般，很快变得不再规整，甚至可以用破碎来形容。
而越是细看，夏凡便越觉得背后发凉。
在轨道周围，还飘荡着无数金属残骸，只不过因为光照问题，并不容易被发现。但在大脑掌握分辨技巧后，那些一屡屡暗淡的反光，都被依次拼接起来，成为了一块块巨大的太空垃圾。
山的顶端，是坟场。

第七百二十二章 操纵的方法
“夏凡，夏凡！醒醒！”
有人抓着他的肩膀摇晃了两下。
夏凡的意识仿佛这才从虚幻回到了现实，原本死寂的耳畔变得嘈杂混乱起来，有黎的询问声，也有警报越发急促的嗡鸣。他翻看了眼手背，倒计时数字只剩下不到两分钟。
大概是太长时间的愣神，让同伴察觉到不对劲起来。
他最后看了眼天上漂浮的残骸，转头向着高墙奔去，“我没事，只是防护服快撑不住了，我们得赶紧回之前的小房间！”
重新关上气密门，按下绿色按钮的一刻，数字也正式归零。
大概是盈余设计的缘故，归零后夏凡并没有立刻感到难以呼吸，只是头盔里的气息明显浑浊了些。一分钟后绿灯熄灭，他率先取下头盔，长出了一口气。
“刚才你到底怎么了？好像突然失了魂一样。”这时黎才问道。
其他人投过来的目光里也满是关心之意。
夏凡张开口，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是了，她们脑海里并没有宇航器、太空港这样的概念，因此也就无法对散布在半空中的金属残骸产生任何联想，这是认知的盲区。对她们而言，那些隐约可见的反光物跟星体并无多大区别，都是稀奇古怪的新世界玩意。
他能说什么？
一场巨大的自然灾难？
战争引起的大破坏？
还是人们的撤离使得年久失修的设备彻底损坏？
事实上，他也无法确定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这个世界看似稳定有序，实际上危机四伏。
生灵完全依靠着高墙的庇护，才得以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生存。
可正如那些残骸一般，只要一个小小的缺口，这些数千米的高墙或许也会瞬间瓦解。
“去天井区吧。”胜天尊者忽然开口道，“那里或许有你需要的答案。”
望着黎等人略感意外的目光，她没做过多解释，转身打开气密室内门，朝专列方向走去。
看到现在，李梦芸已经明白了一件事情。
那就是眼前的这个男子确实掌握着他人所不知晓的情报，特别是关于天国遗迹方面，或许比教宗大人倾听到的消息还要多。
她一路上的关注焦点就没有从对方的脸上移开过。
当越过高墙来到死寂之地时，他有过惊讶，也有过凝重，但唯独没有茫然。要知道当面对完全未知的事物时，人们最常见的反应不是害怕或震惊，而是迷茫。光这一点便足以说明，夏凡对新世界的状况是有一个基本了解的。
既然如此，天井区的秘密是否也能在他身上得到突破？
以前李梦芸一直将这一希望放在身为倾听者的教宗身上，现在她发现说不定还存在其他选择。
回到专列位置，车厢依旧停在原地，而警报中的救援队也始终不见踪影。
“怎么样，你们发现什么了吗？”留守的乾问道。
“收获不小，等会在路上时说。”夏凡让山晖将背着的三具遗体放下，俯身摸索起来。
“这些人是……”
“夏凡说，他们是建造这里的先行者。”黎回道，“既然有缘相遇，还是应该把他们带回去好好安葬。”
“他们就是没能逃离的前辈么？”乾的表情一下肃穆了许多，“没想到尸骸居然保存到了现在。”
夏凡想得自然更多。
他早就注意到，在一群死者中，这三人的防护服明显比乘客的厚实许多，颜色也不尽相同。如果说给乘客的防护服是为了应急，那么他们的则无疑是为了可以长时间在暴露环境下活动。这类人很大概率是天井的工作人员，并且负责着专列的运行。出于此考虑，他才让山晖特意带回这几人，看看能不能翻找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结果一番搜索之下，还真让夏凡找到了一些有用的东西。
比如一个挂在胸口位置的记录仪，以及放在腰间储物袋里的工作记录本。本子里还夹着一张ID卡，上面将死者的身份与职务清晰展现出来。
「柳吾AS」。
「一级乘务长」。
「编号432175」。
先不说这人叫柳吾还是叫柳吾AS，ID卡的作用倒是实实在在的——夏凡试着将卡片插入“衣柜”旁的卡槽中，车厢前后忽然打开了新的隔断门。一路向前来到车头位置，众人第一次见到了驾驶舱的模样。
“你还真是花样多啊……”李梦芸忍不住感叹道。
这条交通要道她少说走了十几次，自以为对其再熟悉不过，没想到里面还有这么多门道，今日算是开了眼界了。
“莫非专列也是一个大型机关兽，而这里是它的控制台？”洛轻轻挑眉道。
“你说得不错，”夏凡点点头，“就算再智能的东西，人们也总是会留下一个可以直接干预的窗口，用来应对各种计划外的情况。”
“那……你知道怎么操纵它吗？”黎好奇的问。
“好问题。”夏凡舔了舔嘴唇，这个操纵台别说按钮和仪表了，就连椅子都只有一张，简洁得像是后现代毛坯房一般。看来车厢还不远是技术的最佳展现，这里才是专列的核心技术所在。原本想着也许有个重置拉杆或启动键之类的东西，可以让他中断警报，令车辆回归正常状态，现在他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他试着坐上座椅，将安全带扣上。
也就在这一瞬间，驾驶舱里顿时黑了下来，仿佛所有光源皆被屏蔽了一般。与此同时，座椅快速升起，将他举至半空之中。
「检测到合法生命体。」
「正在进行引导，请稍候。」
熟悉的合成音再次响起，不过这一回，声音不是出现在耳畔，还是直接出现在脑海内部。
接着，一幅巨大而立体的轨道模型从黑暗中显露出来，它是如此复杂，宛若一张浩瀚的星图！
夏凡下意识朝下方望去。
自己的身下没有椅子，也不见黎和洛轻轻等人……甚至就连驾驶室的墙壁亦消失得无影无踪。目力所及之处全是一片漆黑，自己则漂浮在这庞杂的轨道图示面前。
他终于明白了技术发展到一定程度后，人们会用什么方法来操控万物。
——「意识」就是最直观的操纵程序。

第七百二十三章 星体之井
毫无疑问，位于模型最中央的巨大深井就是逃逸塔。
救世教至今为止也没探索完的区域，却在这张图上完整呈现出来。尽管只是轮廓简图，但对于他们来说已然是难得的情报。
“等下……”夏凡微微瞪大眼睛，这逃逸塔未免也太深了吧？如果把那些层层交错的轨道视作茂密树冠，那它就如同一根硕长的树干，将整个树冠顶在头顶！考虑到两者比例的话，岂不是这逃逸塔少说也有一两千公里？
这是什么概念？
月球整个直径也就三千多公里！
别看月球虽小，内核温度也能达到一千多度，加上极高的压力，依旧可以让核心物质有三成处于熔融状态，想在这里修建永固工程的难度绝不亚于把电梯修到太空中去。
而且他还注意到，塔底周围有笔直的断面痕迹——这在建筑图中通常表示省略或分段的意思。
难以想象这么大的工程，却只是为了逃生而建立。
夏凡越看越觉得触目惊心。
首先通往天井区的道路绝非一条，光从图例来看，曾经运行的轨道多达十余条，东西南北方向都有，而且分布方式也十分立体，除开他们乘坐的这条专列外，下方少说还有三个轨道层，最深的道路可以直达逃逸塔中部区域。
其次就是逃逸塔的生活区多达百层，如果只是一个用来发射航天器的平台，又为何要设置如此多的居住用房？毕竟逃命自然是越快越好，人们好不容易通过审核到达逃逸塔，却不能马上登船升空，反而要在塔内住上数周，看着其他飞船一个接一个的离开，这完全就是种折磨，能安心住得下来才怪！
但根据轮廓图所示，它不光有生活区，还有购物与娱乐区，简直就像是一个功能健全的城市！
逃难需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夏凡摇摇头，将脑海中涌起的疑惑暂时压下。
现在最优先的事情是将所有人带回天井，其他问题可以之后再研究。而且既然轮廓图上展示了这么多条路线，不探究一番实在对不住他倾听者的名号。
只是要具体操作时，夏凡也有些犹豫。
整个系统居然没有任何提示，这人机交互做得着实有些粗糙。
他试着举起手来，点了点天井区。
不料意识刚到，手指前便瞬间弹出了好几个选项！
原来如此，这就是意志操纵系统……正因为能直接读取想法，所以才不需要任何引导。只要控制者把自己想做的事表露出来，它就会自动给予回应。
这几个选项里便恰好有一个重新发车的指令。
看到这里夏凡心中大定。
他做出个说话的手势，一个对讲机的虚影直接呈现于他手中——“各位，请回到自己车厢，确保防护服已穿戴完全。专列即将再次上路。”
“这声音……是夏凡！？”黎等人惊讶的望向头顶。
从他们的视角来看，夏凡只是被座椅抬了上去，看似没有任何变化，但其声音却取代了之前的女子，直接从车厢四处传来，这一出着实让众人有些措手不及。
“夏凡，是你在说话吗？”狐妖忍不住问道。
成为驾驶者的夏凡也从立体监控器中看到了大家的身影。“没错，我已经取得了专列的控制权，你们先回车厢吧，一切等到了再说。”
从进入山洞到现在，大家目睹过的意外情况可谓层出不穷，再多的惊讶也只剩下麻木。这一次他们只是对视一眼，便接受了这个说法，一脸懵懂的离开了车头。
很快，专列便关上了所有密闭门，再次启程。
半个时辰后，它稳稳的停在了平台上层车站中。
……
“所以说，先行者并没有全都离开吗？”教宗端详着手上的艾滴卡片，语气凝重地说道。这张卡的精致程度着实超乎想象，看着像张纸片，表面上却比玻璃还有光滑透亮。上面印着的人像和真人相差无几，字体每一笔都清晰可辨，绝非外界商人所能仿制。
在此地待了这么久，他已经很清楚遗迹的一大特点，那就是任何看似普通的东西，细瞧之下都会发现它的不凡之处。
“是。”李梦芸点头回道，“而且夏凡还发现了另一条地下要道，只不过它已经被损毁，没法再使用了。”
金霞的一行人来到天井区后，并未受到救世教的隆重欢迎——对于久居于此地的他们来说，启国公主和外来者无异，都是有可能带来邪祟感染的额外麻烦。至于那些曾属于枢密府的高阶方士，则基本是用监视的眼光去看待了。李梦芸知道在情况尚未明朗之前，这种观念一时难以改变，因此也没立刻让夏凡参与到天井的探索中来，而是单独面见教宗和其他尊者，打算先从上层的想法确定起。
只要教宗对金霞有了详细了解，决定与公主殿下合作，那么其他教众也会慢慢接受金霞的介入。
“……”物已沉默许久才放下卡片，“我的预言……其实也不一定正确，是么？”
“我并非这个意思。”李梦芸连忙道，“只是……预言没办法细致全面的表达当时的情况。既然天国的数量有限，那么一些人没能赶上离开时机，亦是难免之事。”
“自从觉醒之后，无论我怎么祈求，都没再听到过来自上天的低语。”教宗的声音渐低，“我有时候也会思考，万一我看到的景象不能代表真实，那大家付出的代价又该用什么来抵偿……咳咳……”
一阵猛烈的咳嗽声打断了他的声音。
他捂住嘴，舌头上传来一抹略腥的铁锈味。
“大人，这点发现并不能说明预言的错误！”齐天尊者大声说道，“不正是因为您的指引，我们才最终确定天国的位置么？”
“各种史册上就没见过有多次觉醒的倾听者，胜天尊者也只是提到这种假设而已，并不代表那个姓夏的男子就一定是正确的。”平天尊者的声音则一如既往的冷淡，“甚至我认为跟金霞接触本身就是一种错误。别忘了永王的手段有多么诡异莫测，此地的独立与偏僻本身就是一道最好的屏障。”
李梦芸微微皱眉，正准备说上几句时，教宗却摇摇头，示意大家暂时安静下来。
“先不论与金霞接触是好是坏，我确信救世教想要寻得天国，尚缺乏一些关键要素。正是出于这个考虑，我才答应胜天尊者的请求。”他收拢手掌，令在座的众人都无法看到掌中的那一抹暗红。“既然李尊者已经回来，不如先听听她一路上的见闻，各位再行议论也不迟。”
说到这里物已换上了一副轻松的语气，“梦芸……你觉得金霞城如何？”

第七百二十四章 金霞的样子
金霞……是什么样子？
李梦芸扫过众人——偌大的房间里，只有墙角烛台在发出昏黄的火光；除她之外的四名尊者矗立于教宗大人身旁，统一的黑色长袍显得单调且肃穆。
天井中采光不易，蜡烛更是珍稀物资，之前她并未觉得有什么异样，可从金霞回来后，她脑海里却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来。
“亮。”
“亮？”物已正了正身子。
“那里的一切都很亮堂。”她下意识回道，“晚上也是如此，长街上灯火通明，每家每户都点得起油灯蜡烛。甚至他们会把火药拿出来制成烟花，每周晚上放给当地居民欣赏，炸开的时候整个夜空都是明晃晃的。”
“而且亮的不止是外物，人也是如此。衣服五颜六色，款式也不尽相同。他们的脸色明晰无比，眼睛里好像放着光一般。我走过这么多地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城市，简直就好像……就好像……”
最后一句话她沉吟了许久。
直到物已接话道，“就像你接受黑门时看到的景象一样？”
“……是。”李梦芸微微颔首。
那些景象也不全跟末日灾厄有关，它还包含着一些天井往昔的片段，有无数人生活在此地，他们的眼神就是如此。这些居民不可能都是人上人，精神状态却毫无呆滞与麻木之感，仿佛快乐常伴于身，这也是“天国”称谓的由来。
此话引得其他尊者纷纷皱眉。
“你在说什么？区区盐城怎么可能跟天国相比？”
“胜天大人，我记得你是从上元城过来的吧？难道启国首府还不如自己治下的一座偏城？”
甚至有人直言道，“此地的物资确实不够丰富，可也只有我们能成为救世者。李大人，你不会因为这趟出行而忘记了当年的誓言吧？希望你别忘了，越是安于享乐的地方，抵御灾厄的能力就越薄弱。”
“行了，她只是在谈自己的感受而已。并且我相信梦芸的说法，因为她去过金霞，而诸位没有。”教宗的话让其他人为之一滞，“不过我想听些更具体的内容。毕竟他们是带着合作的目的来的吧？既然要合作，那就得知晓金霞能给我们什么好处，以及他们希望能从我们这儿得到什么。”
“是，抱歉，我之前有些走神了。”李梦芸清了清喉咙道。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那种不着调的话来，大概是在通道中的见闻过于玄乎，所以才让自己失去了往日的严谨？“首先我认为，与金霞的合作是一件值得促成的事。宁婉君殿下虽然是王室遗留，可本身就是感气者，且不属于枢密府一派，对我们是一大利好。更何况金霞离甘州不远，如果能结成联盟，我们的补给和外部防卫都将提升一个档次。”
“另外，我在金霞城参观了他们的多项技术成果，不得不说，他们在机关术上的造诣毫不逊于京畿府，甚至说是有所超越也不为过。特别是机关武器——这也是他们能击败启国枢密府的关键原因。我与殿下交流过，若能达成合作，金霞愿意向救世教提供武器。这样一来，邪祟对我们的威胁将会大幅降低。”
“武器？你是指那种能在远距离外击毙敌人，且不受感气限制的机关弩吗？”浑天尊者向前一步道。他超过七尺的身材宛若小山一般，天生就是一副战士模样。事实上此人也是天井区的作战指挥，负责抵抗不定期发生的邪祟侵袭。
“正是。”李梦芸点头道。
“喔，这可真不错！”
“公主殿下竟然舍得？”
“她就不怕我们的工匠仿制吗？”
众人不由得议论纷纷。
根据申州眼线带回的情报，这种武器被形容成巧夺天工，普通人拿上也可以跟感气者一较高下。只可惜金霞军管理甚严，外人想要摸到一把武器难于登天，因此救世教高层也只停留在只闻其声、不见其形上。现在有机会从金霞机造局搞到正品，这个诱惑绝对不能算小了。
“气步枪是大头，但并非全部。”李梦芸继续说道，“他们还有玄武机甲、震灯、各种施法药引、医疗药品……这都是救世教需要的东西。”
听完胜天尊者的讲述，现场的议论渐渐变成了沉默。
只因这描述过于离谱，如果述说者不是李梦芸，其他人只怕会当场大呼荒诞！
倒是教宗表情没有太多变化，他轻吐一口气，“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饭。对方愿意开出如此优厚的筹码，一定是看上了我们什么。说吧，公主那边是个什么意思，想从救世教里得到何物？”
“他们不缺粮食，也不太需要我们的衣物。”李梦芸缓缓道，“按公主殿下和夏凡的意思，对方想要百耀山的自由通行、勘探、行商之权。换而言之，天井区将对金霞城打开大门——”
“万万不可！”
还未说完，齐天尊者便已打断了她的话。
“没错，天下间少有人知道我们的位置，如果开放封禁，你觉得永王难道找不到我们吗？”
“还有七星枢密府也是——如果徐国知道我们坐拥着上古遗迹，绝对不会坐视不理！”
李梦芸知道，如果自己不开口，教宗大人很有可能便会按照其他尊者的意见而做出判断，因此她毫不犹豫向前一步，“那又如何？”
众人齐齐一愣。
“先不说永王和七星是否真的不知道我等的藏身位置，即便知道了，他们也必须先出兵启国，才能进入百耀山境内！而申州军已经在拿下大半个甘州，并在百耀山外安营扎寨，可以说是完全卡住了我们进出的要道口！”她朗声道，“换而言之，如果双方是盟友，金霞便是我们的外层屏障，但若是交恶，这层屏障只会比七星和永王更具威胁！”
因为金霞到百耀山的距离更近。
这个道理任谁都明白。
“公主殿下是在威胁我们吗？”
“我并没有在她身上看出这个意思，但我说的亦是事实。”李梦芸摊开手道，“十州一战已经明确了一件事情，谁才是启国真正的主人。永王和七星想要拿我们开刀，也先得跨过金霞才行——所以我认为各位的担忧并不成立，金霞的真正实力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强。”

第七百二十五章 救世之心
“所以……你赞同和金霞合作？”教宗望向李梦芸。
“我的想法其实跟您一样。”后者坦然道，“救世教想要寻得天国，尚缺乏一些关键要素。只不过我觉得，夏凡或许就是那个关键要素。他也是倾听者，并且是能够反复觉醒的倾听者——否则我们也不会在半路上发现如此多隧道的秘密了。”
“什么意思？”平天尊者神情忽然一变，“反复觉醒的倾听者？”
“是，我本来一开始也持怀疑之意，但专列上发生的一系列事情，让我不得不开始考虑这一可能。”李梦芸将自己的发现从头到尾讲述了一遍，“包括之前那张卡片，一般人能知道它有何用途，又叫什么名字吗？可偏偏夏凡知晓。我印象中从未听过世间还有其他叫艾滴卡的东西。”
另外三名尊者则听得一脸震惊。
最开始李梦芸提到暴露区和卡片时，他们还没有太过在意，以为是使者队伍一次偶然的发现。但完整听完胜天尊者的讲述，所有人都意识到此事不同一般。
暴露区居然是夏凡主动刹停专列，并带队前往的？
他们不止发现了先行者的尸骸，甚至还第一次见到了暴露区外的新世界？
天空中蔚蓝的球体是星星？
所有人都生活在万丈高墙之内？
夏凡居然还会操纵专列？
这一连串消息宛若惊涛骇浪一般，一波波冲击着众人的脑海！
就连教宗物已大人都露出了惊讶之色。
“另外他告诉我，天井比我们预想的更深邃，几乎不可能徒步达到底层。如果想要前往那里，就必须找到相应的机关。”然而令人头晕目眩的话语并未结束，李梦芸接着说道，“夏凡认定天井区里一定有特殊的道路，能让我们快速接近底层，但是想要真正启动它，则还需要进一步研究。”
“说得好像他能看透大地似的。”浑天尊者干笑两声，“换我我也这么说，反正没人到过天井底部，想要验证都无从谈起。”
“他说自己可以证明这点。”李梦芸平静道。
“怎么做？”教宗迫不及待的问。
“专列的停靠点并不仅仅只有这一处，在天井接近中层的位置，还有一处停靠站。而两者是相同的。”她简单回道，“只要夏凡能把人带到那个位置，就可以证明自己所说的一切都准确无误。”
“中层吗？这也不一定是他发现的……”浑天尊者咳嗽两声，“毕竟三四十层的位置说浅不浅，说深也不深，即使不依靠专列，他也可以把人带过去——至少我知道一类坤术能做到此点。”
“他说的中层，是相对于整个天井来说。”
“呃……那是多少层？”
“第四百六十二层。”李梦芸一字一句道。
在场众人顿时倒吸了口凉气！
“你说——什么！？”
“四百多层还只是中层吗？”
“这怎么可能？”
救世教向下探索了这么久，最多也只进入过百层边界，而且那里已经危机四伏，不光需要防护服提供保护，还要随时应对邪祟的威胁，再往下每一步都十分艰难，对方却说可以利用专列直达？
不过更令人绝望的是，他们原以为自己离底部已不算遥远，没想到下方还有如此惊人的深度，这就有些难以接受了。
“我们之前不是用落石确定过吗？”浑天尊者大声道，“回声表明井底已离我们只有数百尺距离，四百多层绝无可能！”
“用夏凡的话来说，天井内部有多处隔断，大概是某种密封门，但那不代表真正的底层。”
“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我只是复述对方的陈述而已，”李梦芸针锋相对道，“在他未验证之前，我并没有咬死这个观点就一定是正确的。反过来你也可以问问自己，你亲眼见过天井的底部吗？”
“你——”浑天尊者瞪大眼睛道。
“行了，咳咳……”教宗抬手打断道，“这种问题不值得二位争论。胜天尊者说得没错，如果他有验证方法，我们大可让他一试，到时候是真是假，不就一目了然了吗？”
“但多次觉醒这种事情，实在有些超乎想象了……”齐天尊者喃喃道，“何况天下消息浩瀚如海，他为什么就偏偏能听到天井的信息？我一直以为，教宗大人才是——”
这句戛然而止的话让现场气氛微微一沉。
救世教的核心便是一名能接触到天井秘密的倾听者。
例如现在的物已大人。
如果夏凡对天井的了解比教宗还要多，那金霞岂不是有了反客为主的能力？
“呵呵呵……”物已笑了起来，“各位忘了我们的名号吗？救世教之所以是救世教，正是想要从灾厄中挽救天下苍生。我知道这不是什么毫无回报的奉献，历经大难之后，世界将由我们……由各位重新缔造。这是远比定江山更宏伟的基业，足以回报之前所有的牺牲与付出！但别忘了，这一切的前提是我们确实能找到躲过邪祟灾厄的方法，否则一切都只是空谈。”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我知道自己的状况正每日愈下……咳咳……也很害怕直到最后亦未能给大家找到正确的答案，如今突然出了这么一号人，倘若他真的如梦芸所说，那我心中反倒只有窃喜和宽慰。所以各位……无需把夏凡视作敌人，除非他切实欺骗了我们。”
“教宗大人……”
五名尊者一时间露出了不忍之色。
谁都能看出来，轮椅上的男子是在真正为教派、为他们着想。
“无需如此，这是接受黑门之气的必然结果，如果能重来一次，我依旧会这么做。”物已微微喘气道。他意识到自己的体力所剩无几，今天的谈话必须先告一段落了。“这样，明天我正式会面金霞之人，了解下他们的想法，然后放开对使者团探索天井的限制。如果夏凡真能验证自己的说法，打通前往四百层的道路，那么对救世教来说，向公主殿下打开百耀山的大门也未尝不可。”

第七百二十六章 重获光明的希望
夏凡俯身靠在第四层的露台边，俯瞰着下方漆黑的井口。
此时天空正下着绵绵细雨，头顶堆积着层层灰雾，井壁的深处也是如此，能看到一缕缕向上涌起的白烟。
但那并非雨雾。
按救世教的说法，井下的温度有时候会异常升高，如果不穿着防护服甚至难以活命。即使是平时，也偶尔会有热流涌出。
这些白烟就是冷凝的热流。
之前看到黑门教的日志时，他还一度怀疑此地多雨的气候是百耀群山所致，跟“天国”并无关系，现在他已相信这座天井确实拥有足以改变天象的能力。
当工程壮阔到一定程度，其本身就成了星球的一部分。
“黎呢？”
身后有人问道。
接着一个身影靠拢过来，正是胜天尊者。
虽然有些奇怪她为什么盯着自己问黎，但夏凡还是如实回答道，“她跟公主殿下去逛澡堂了，去之前还把我赶了出来。”
这里的房屋虽然都配有淋浴间，可花洒早已老化，救世教也不懂得如何修复，因此单独安排了洗澡之处。由于使者团都住在一块，使用的也是一间澡堂，因此夏凡自动被请出了房间。
当然，被请出去的不止他一个就是了。
“是吗？”尊者不由得露出一抹欣慰的神情，“我跟教宗大人见过面了，他明天会与你和广平公主详谈，希望你答应过的事情都能兑现。”
“公主殿下从来就说一不二，而我也是。”夏凡耸耸肩，“那你们呢？应该不是所有人都欢迎金霞的到来吧？”
“难免会有分歧。”李梦芸不以为意道，“但教宗大人跟枢密府不同，他为人睿智，又心系苍生，只要你能证明自己是独一无二的倾听者，我想其他人就是反对也用处不大。”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倒是你……真有把握让整个天井都亮堂起来？”
没错，李梦芸在教宗大人面前的陈述并不完整。
她故意漏掉了夏凡的后半句话。
因为那实在过于骇人听闻，以至于她不敢在毫无把握的情况下说出口。
而夏凡的原话是，专列不仅可以直抵天井中部，天井本身也有着足以让黑夜变成白天的能力！
这意味着什么？
小型邪祟将寸步难行！即使是大魔大鬼，也会在光照之下无处藏身，更容易被救世教发现并集中解决！
可以说夏凡的这句话简直命中了救世教的心窝！
她不敢提前说是希望越大、失望也越大。
这人就算有一万个不是，但他在枢密府的统治下救了黎一命，并护着她回到正途，光一点李梦芸还是记在心里的。不管合作能不能成，她都得将金霞来的使团完好无损的送回去。
“不是把握的问题，而是运气的问题。”夏凡的神情倒轻松无比，似乎压根没把这沉重如山的消息放在心上，“至于你问天井是否能在夜晚如同白昼，我只能说它以前一定是如此。”
这不废话吗？
一个足以容纳千万人的生活区，连个基本照明都没有，不用邪祟来消灭他们，光是居民自己内部就要暴乱了。
而且进入天井后，他仔细检查完一遍住所，得到了一个肯定的结论。
这确实是一个处处充满现代设计的地下城市。
甚至在几个地方颠覆了他的想象。
例如建造材料。
这里的房间全部是用石头打造而成，并且没有用到任何拼接、粘合工艺，简直就好似在一块完整的岩石上钻出来的空间。这使得其即使经历了漫长的岁月，房间也没有因为渗水、墙漆翻卷、金属锈蚀、木头腐朽等问题而无法使用。只要从仓库换上新的床垫毛毯，稍稍打理一番便能入住。
如果只是如此也就罢了。
问题是天井有数百层之多，房间更是不计其数，而天然岩石又有裂痕与断层，怎么可能刚好给先行者一个完美的雕刻区域？
只能说这里面存在着更强大的技术力量。
另外房间内部也有密闭的管线与灯具，只是都隐藏在装饰之下，开关亦基本失效。如果不是所有照明都出了故障，那一定是能源供给方面存在问题。
这倒不是夏凡胡乱推测。
因为专列的轨道模型上就可以看到天井底部确实拥有巨大的能源区。其次天井的整个机能也为未完全中止，专列还在运行，快捷食物还在发放便是证据。
另外还有这眼前徐徐升起的白雾……
毫无疑问，它不是来自于灼热的地心——天井外壁必须是一个坚固而密实的整体，才可能抵抗来自星体核心的高压与高温。如果下面有一个破口，整个外壁都会土崩瓦解。它更像是天井维持最低能耗运转时的自我散热，而在执行一些耗能较大的指令时，散热也会更加剧烈，这算是变相印证了救世教的说法。
“……你准备怎么做？”沉默片刻后，胜天尊者再次开口道，“会有什么危险吗？”
夏凡略感意外的看了她一眼。
对方还是头一回表达对他个人安全的关注。
“我想先去控制室看看。”
“控制室？”
“嗯，从图示来看，它在一百层左右的位置，接近第一道闸门。”夏凡沉吟道，“至于那里面有什么机关，能不能让天井重新恢复光明，这都是未知之数。至于危险嘛，我想也就是邪祟了。”
老实说，他对天井的运作方式有着极大的兴趣。
毕竟洛轻轻说过，专列是靠气来驱动的，换而言之，天井自身就有着转化气的机关与设施。先不说在短时间内摸透它的原理，哪怕是用经验学利用起它输出的能源，都能给外界带来难以想象的变化！
想想看，如果能把这些能源引至金霞城，机造局又会迎来一番怎样的变革？
至于打通前往四百层的道路，以及让天井重放光明，这都只是附属品罢了。
当然，百层虽然较深，连救世教都没有抵达过，可他们离这个目标也不算遥远，想必过去积累下了大量经验。加上这回有震灯和气步枪的支持，夏凡对抵达目的地还是相当有信心的。

第七百二十七章 双方会谈
“你的意思是，这座天井也有像机关兽那样的主控机关？”听完夏凡的计划，胜天尊者将信将疑道。
“理论上是这样，此地虽然规模庞大，但预留了许多与人对接的窗口，或许只要一两个小小的指令，就能让整个系统重新运作起来。”夏凡笑了笑，“你们不也是这样来获取食物与衣服的么？”
“既然如此，那我跟你一起下去。”胜天尊者若有所思，“如果要与天井对话，尊者的力量是必不可少的。”
夏凡挑眉，“为何？”
“因为只有我们才能让天井发放食物，从储物库中获取衣服。”李梦芸走到他身边，同样俯靠在围栏上，看向下方深不见底的世界，“这是救世教能在此地发展壮大的前提，也是每个尊者所甘愿付出的代价。”
“黑门之气的……改造么？”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没错。只有接受了这一改造，才可以驱使那些机关为我们效力。”她坦然道，“但洛姑娘也看到了，所谓的黑门之气，实际上是与混沌的共生。时间长了，体内气息难免会向混沌转化。我想你应该不会乐意接受这样的改造吧？毕竟身为倾听者，你的余生可以过得相当漫长。”
夏凡没有反驳这一点。
但他考虑的不是能活多久，而是随随便便接受天井的改造总觉得有些抗拒。
“这个过程究竟是怎样的？”他好奇问道。
“一个纯白色的房间，有许多玻璃罐状的器皿，只要躺进去之前按图例操纵，接下来闭上眼就行。”李梦芸叹了口气，“话虽如此，可那种感觉我是绝不会想尝试第二次的……它像是塑造成出了另一人，从内到外皆是如此。我有时候也会怀疑，从罐子里出来的我究竟还是不是自己。”
从内到外？夏凡敏锐的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
也就是说，它不仅会改变气，还会改变人的外形？
那胜天尊者之前是什么模样？
“能带我去这个房间看看吗？”
“你想得倒美，那可是救世教的核心地带。”李梦芸撇了他一眼，“除非你自己成为救世教的一员，不然别指望尊者会带你进去。”
“好吧，我只是问问而已。”夏凡摊手表示退让。
她满意的点点头，“总之，明天的会面将有教宗大人和五名尊者到场，你好好准备一下。若能取得他们的认可，这场合作基本就有了八成把握。”
说罢她转身朝廊道走去。
这算是开会前的特意通气么……夏凡注视着胜天尊者远去的背影，心中略感疑惑。不知道为何，他总觉得对方的态度越来越好，和最初见到时的样子判若两人。何况对方大部分时间都和黎在一起，自己明明也没做啥，这情况着实有些奇怪。莫非黎每天都在说自己的好话？
夏凡搓了搓鼻子，一时难得其解。
第二天很快到来。
会面被安排在天井顶层——这里原本应该是个地面商场，大片玻璃吊顶能提供不错的采光，即使坐在室内，也不至于一片昏暗。只不过在岁月磨砺之后，玻璃依旧坚挺如初，商场里货物的踪影却被完全抹去，仅能从几条损毁的货架和布满灰尘的石砌柜台依稀看出过去的影子。
“没想到这地方也会有如此气派的大堂。”宁婉君意外道。
“你把这里当成一座城市就行。”夏凡低声说。
“他们来了。”洛轻轻提醒道。
“哦？”宁婉君露出一丝玩味的神情，“除开教宗外对方也是五人，这是表示与金霞同起同坐的意思么？”
他们一早得到告知，随公主入席的名额一共有五个，金霞这边毫不犹豫的选出了最强阵容，其中既有事务局总负责人，也有前枢密府羽衣和新一代倾听者，甚至为了表示自家兼容并包，连西极之龙奥利娜也成了金霞代表之一。
而救世教则如胜天尊者所说的那样，高层悉数到场，跟金霞方的人数完全一致。往好的方面说，这可以理解为一种重视，往另一方面想，这就是把自己当做跟启国对等的势力了。
“殿下……”夏凡轻声咳嗽两下。
“放心，我不会当场掀桌的。”宁婉君好笑的摇了摇头。
一行人落座后，由胜天尊者牵头，简单介绍了下双方的身份，并向广平公主表达欢迎之意。公主也搬出客套话回应一番，并顺带吹嘘了下金霞城的实力。经过一轮热烈而友好的交谈后，会面才算是正式开始。
武器交易方面自不必说，对于金霞提供的气步枪样品，浑天尊者完全是一副爱不释手的神情。对于公主方面的要求，他罕见的没有像之前密谈时那样立刻表示回绝，反倒有些支支吾吾，其犹豫不定的想法一眼便可看出。
夏凡抬起手，挡住了自己微微翘起的嘴角。
他算是发现了，这群人同样不是什么外交精英，他们可能实力了得，可在谈判桌上跟普通人并无二致。
这时候教宗开了口，“公主殿下愿意对救世教伸出援手，鄙教真是倍感振奋。但您也知道，七星和永王的威胁不除，天井就不能算真正的安全，这也是我们对金霞开放的最大顾虑。幸运的是，我听闻这位夏大人是千年不遇的倾听者，刚到此地就发现了暴露区的存在，或许他可以为我们解决这一问题的困扰。”
来了，夏凡眉头一挑，这便是谈判能否成功的核心。
对方想要从自己身上获取更多关于天井的秘密，为此他必须证明自己确实是传闻中的倾听者，可以多次获取到遗落于世间的隐秘信息。
“我自会尽力一试。”他索性直截了当道，“想打通前往地下更深层的通道，得先抵达百层左右的位置。我听说救世教曾多次组织过向下的探索，请问天井下面的实际情况如何？”
“这个让本尊来回答你吧。”浑天尊者耸动肩膀，发出一连串关节摩擦的噼啪声，“首先防护服是必备的，并且一人携带两到三套为佳，否则浓烟和热浪就能让人寸步难行。其次我们没法从天井楼梯下去。中间四十来层和八十层的地方有严重垮塌，所有道路都被碎石封死，必须从外壁滑落下去。不过这点无需你等操心，先锋队早在这些地方安装了吊索机关，可以用绳索车厢把人放下去。”
“不能用飞的？”夏凡问道。
“你指的是借助妖类的力量吧。”对方瞥了奥利娜一眼，“除非妖变身后也能使用防护服，不然就跟自杀无异。面对突如其来的热流喷涌时，大部队还可以躲进天井墙壁内部避难，飞在井中央的家伙可只有死路一条。”
好吧，看来让奥利娜直接送人下去的方法过于冒险了。
“你接着说。”
“最危险的当然不是窒息，也非什么热浪，而是邪祟。”浑天尊者的声音陡然一沉，“我必须得告诫各位，超过五十层后，邪祟就不再是隐秘莫测的存在。更准确的说，那里是它们的地盘。”

第七百二十八章 深入天井
洛轻轻皱起眉头，“你的意思是……天井下方是邪祟泛滥地？”
她的句话让现场气氛为之一凝。
对于泛滥地这个词语，大家都再熟悉不过。永朝覆灭后，大路上曾出现过许多邪祟泛滥地。在这些地方，浓郁的气能让邪祟长时间留存，以至于后者成了一种常态。别的地方魑魅魍魉踪迹难寻，但在泛滥地，邪祟却可以堂而皇之的穿行于大道之上，任何靠近的生灵都会遭到它们的毒手。
后来各国的枢密府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才将部分战场和城市的泛滥区清理干净，直到今日，大陆上依旧有好几个泛滥区留存，特别是作为主战场的徐国。
“不错，而且类型五花八门，既有大魔，也有怪鬼。”浑天尊者冷笑一声，“甚至我们在底层发现了更高级别的存在。”
“更高级别？”宁婉君好奇的问，“那是什么？”
“枢密府里并没有这个分类。”他缓缓道，“但我们注意到，在这种怪物面前，其他邪祟也会退避三舍。”
邪祟没有自我意志，它们的所有行为都出自本能。
并且由于都是气与积构成，所以它们内部有时候也会自相吞噬。
能让其他邪祟避免与之相碰的混沌之物，确实可以称得上独一档了。
“它们有着自己的领地区间，在这个范围内，常见的魅和魍都难见踪迹。”浑天尊者接着说道，“救世教给这样的邪祟起了个名字——拉瓦那，意为魔刹的意思。”
“拉瓦那是中西一带的妖魔之王。”洛轻轻小声对宁婉君和夏凡解释道，“由于贸易的关系，这些名字在丰、茂两国比较常见，我们这边基本不怎么使用。”
不愧是洛百科。
夏凡暗赞了一声，随后望向浑天尊者，“你们就没考虑过将这片泛滥区彻底清除吗？”
“哼，这还用你说？我们当然想过，只是谈何容易！”齐天尊者忍不住插话道，“泛滥地的存因就是有一个足够浓郁的气源，要么用阵法予以压制，要么对其进行驱散，但前提是先找到气源的位置！可是天井这么大，又到处都有邪祟潜伏，就算羽衣贸然深入也难以保证自身安全，我们拿什么去确定位置？”
“行了，对方只是问问而已，你用不着那么激动。”平天尊者扫了眼对方，“这位夏大人是倾听者，说不定还能找到泛滥地的核心之处。”
“过于冒险的事，你没必要去做。”宁婉君当即低声道，“在我看来，金霞给的条件已足够优渥，你用不着把自己也搭上。”
“放心，我就是想了解下情况而已。”夏凡朝公主眨了眨眼，接着又向对面问道，“如果想要深入百层区域，你们认为最佳的时间点是什么时候？”
这次教宗亲自回答道，“就在明日上午。”
……
根据救世教这十年来的记录，邪祟扰袭的周期有逐渐频繁的趋势，比如最初有记录的时候，通常是三到四个月一次，而且很少会见到大魔。但最近两年里，这个间隔缩短到了一个月内，并且有时候会连着出现两到三波。
这种感觉就好像天井下方的邪祟察觉到了救世教的动作，并在尝试着进行反扑一般。
上一次邪祟侵袭是八天之前，也刚好是黎潜入天井区的时候。
接下来的几天余波并未出现，这也意味着一轮袭击已基本告一段落。
这时候算是天井的宁静期，对下方的探索也集中在该段时间。
事实上，金霞的使者团尚未到达百耀山时，浑天尊者就开始指挥部下在搭建新的升降梯了。
上午七时，天刚蒙蒙亮，新的探险团已准备完毕。
救世教这边一共有两名尊者同行，加上教派先锋队全员一共三百人。而金霞方则由夏凡带队，成员包括公主殿下、洛轻轻、黎、颜箐等人。乾、奥利娜和山晖则留在上层位置，随时监听井下的情况。
原本李梦芸一点也不想让黎出现在这支队伍里，但奈何狐妖说什么都要跟大家一块行动，她只能退而求其次，以负责人的名义加入金霞队伍中，以便能第一时间能看住黎。
前面三十层走得相当顺利，或者说天井的浅层区域已完全被救世教所控制。这里每下降五层，就会有一个用露台改造而成的哨站，用拉索和铃铛监视着井内邪祟的动向。至于教徒们对付邪祟的武器，则主要是弓弩、火油和自制炸弹。夏凡一路上注意到，对方的训练相当有素，即使是宁静期，他们亦没有放松警惕，每个哨点都有人盯梢，用来引火的火盆也燃烧得相当旺盛。
“这里面有行家。”宁婉君做出判断道。
“古尔察就是出身营伍的军人。”李梦芸听到了公主的嘀咕，“在转投救世教之前，他最高曾做到一军统帅，位列青剑。”
“你说的是浑天尊者？”夏凡挑眉，“这个名字不像是六国常用名。”
“确实，他有着中西异国混血，只不过出生在茂国而已。永朝时期，这样的身份并不会给他带来任何困扰，但分裂后的枢密府却不这么认为。”李梦芸回道。
看来这些加入救世教的方士各有隐情，他暗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伙人也相当于一个小型七星枢密府了。
抵达四十层后，队伍没法再像之前那样，通过楼道与外圈回廊前进——这里的结构有明显损坏，楼层间坍塌严重，就仿佛被什么巨物碾压过一般。
他们只能通过外置的升降机来继续深入。
这些机关宛若一座座横置的塔吊，通体由木头搭建，几个齿轮组与麻绳组成了一套完整的收放装置，需要靠人力转动绞盘，方能实现上升下降动作。相较于机造局的新鲜玩意，这些升降机无疑显得有些落后了。
由于其搭载面有限，一次只能运送十人下降，因此队伍不得不在此等候排队，按照指挥者的口令登上不同的升降机。
“如果这个时候遭到邪祟攻击该怎么办？”宁婉君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弊端，升降机不过五台，想要运送三百人的队伍，少说也得花上一个时辰。如果是从下往上运，耗时只会更多，“队伍恐怕根本来及跑回上层。”

第七百二十九章 地下七十四层
如铁塔一样站在升降机旁的浑天尊者回过身道，“你说得很对，所以先锋队必须挑好时段，尽量避免在邪祟进攻时转运人员。当然，意外总是在所难免，这种时候我们会收回升降机，先锋队则自行转入天井内进行抵抗。”
“……活下来的概率有多少？”宁婉君问。
古尔察伸出三根手指。
三成么？
想来也是，夏凡心道，面对蜂拥而上的邪祟群，下面的人等于独守绝境，光是恐惧都能压倒他们的战斗意志。如果继续转运，不光暴露在井壁外的人有危险，升降机也有可能损毁。对于救世教的后勤水平而言，想要攒出一台这样的机关恐怕并不容易。
“想反悔的话，现在还来得及。”浑天尊者突然说道，“有时候撒手反而是明智的选择，哪怕会遭人笑话，但至少可以保住性命。”
“你的部下也能反悔么？”宁婉君反问。
“他们是教徒，也是我的士兵，在命令面前别无选择。”
“而我是统帅。”公主朗声一笑，“在金霞城，统帅总是冲在队伍最前方的那一位。”
古尔察略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继续接话。
很快，队伍便排到了夏凡等人。
大家分别登上其中三台升降机，缓缓进入四十层下方的深井。
不知为何，夏凡觉得周边的光亮一下子阴暗了不少。
他抬起头，井口尺寸依旧不算小，可以看到明晃晃的天空与雨云。但这些光线仿佛被一道屏障所阻隔了一般，只有少数才能漏进眼底。
麻绳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脚下的木板也是摇摇晃晃，加上一群人全悬在空中，原本还算轻松的气氛顿时变得凝重起来。
忽然一只手抓住了他。
不用看也知道，对方正是黎。
狐妖向他靠了靠，用小到不能再小的声音说道，“我不是怕，只是……”
“我知道。”夏凡微不可察的点点头，“待会我们就启用震灯。”
黎并不胆小，但意外的讨厌鬼怪故事，特别不喜欢阴森诡异的地方。而这里就算称不上最诡异，也绝对是大陆上排名前三的古怪场所了。
原本整齐的一排排廊道变得支离破碎，墙壁上到处都是凹坑与裂痕，所有的玻璃窗基本粉碎，只剩下一个个漆黑的洞口，看上去宛若择人而噬的门牙。白色的雾气时不时从缝隙中冒出，沿着墙壁向上攀爬，在阻挡视线的同时更是加重了现场的阴森氛围。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些黑洞洞的窗口，仿佛里面随时可能冲出邪祟似的。
“这些坍塌是什么情况造成的？”夏凡问道。
李梦芸摇摇头，“救世教来此之前天井就是这模样了。你不会觉得，我们有能力压碎这些石头垒出的楼层吧？”
“说得也是。”夏凡端详了下，发现这些裂痕并不像是火药炸出来的，更像是某种锋利之物劈出来的痕迹。
比如说……巨大的爪子。
十五层的高度花了近两刻钟才抵达，踏上平台的一刻，大伙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
随后夏凡很快组装好了震灯。
当他施展流光术，将电能灌入灯芯的刹那，一道极为明亮的黄光突然绽射而出，在天井墙上打出一圈醒目的光环！
“快看，那是什么？”
“火把吗？不对……它怎么可能一点儿都不摇晃？”
这道不可思议的亮光瞬间就引发先锋队的骚动。人们纷纷围拢过来，议论的话语里满是惊讶！
毫无疑问，任何一个首次看到震灯的人，都会被它那独特的光照所吸引。更何况夏凡还为这些震灯加装了聚光罩，使得它变成了一个大号手电筒，聚集在一起的光柱轮廓分明，仿佛伸手便可触碰到光的本体。
对于见惯了火把与篝火等散射光源的人来说，这样的情景几乎是颠覆性的。
他们第一次感受到，光原来并不是虚无缥缈之物。
“这就是李尊者提到的震灯吗？果然不同凡响。”这时古尔察也跟了过来，“但雷击木这种东西，恐怕也只有公主殿下才用得起——”
“他们并不需要使用雷击木。”李梦芸打断道。
“什么？”
“金霞的方士用铜丝坠来引发震术，而这样的引材，机造局一天能生产上万个。”
古尔察愣住，“上万个？你确定？这种事你之前怎么没说？”
“当然，因为我亲眼所见。”李梦芸没好气道，“何况比起气步枪，它确实不是最重要的物资。如果你们少跟我争执两句，我也有机会在教宗大人感到身体不适之前说出来。”
浑天尊者略有些尴尬了咳嗽两声，“我其实并不反对跟金霞的合作，主要是齐天和平天尊者，他们的顾虑会更多一些……”
说到这里他忽然压低声音，附耳向李梦芸问道，“能用铜丝引发雷法，这岂不是意味着金霞城掌握了新的术法原理？你确定他们会将这些东西传授给救世教吗？”
“这点夏凡也承诺过，只要我们愿意合作，金霞会一直教到我们掌握为止。”李梦芸轻叹口气，“而且你有所不知，新式的震术在金霞城早已不是什么秘密，哪怕是十来岁的毛头小子，都能说得头头是道。所有术法的原理，金霞都把它们摆在学堂台面上，当成基础知识来讲授。教宗大人说得没错，我们已经跟外界脱节了……”
浑天尊者一时默然。
接下来的路程几乎是升降机与楼道的交互交替，队伍也在逐渐拉长——毕竟越接近天井深处，物资也越难运送，像升降机这样的大型机关，六十层之后基本只剩下两三台。
不过靠着十来盏震灯的庇护，众人一路上居然没有遇到几只邪祟。按照古尔察的说法，到这个深度就算是宁静期，也经常会与游荡的魅鬼交上手。毕竟他们已经踏足泛滥区，哪怕有火光的掩护，也压制不住那些躁动的邪祟。
就在前往第七十四层的升降点时，走在最前面的古尔察忽然停下脚下，向后方猛地挥了挥手。
这正是全员隐蔽的表示。
此时队伍只剩下不到百人，大伙立刻聚成一团，从外侧回廊直接钻入了最近的一间空旷房屋内。
“发生什么事了？”夏凡压低声音问。
“是大魔。”洛轻轻按住眼罩回道。

第七百三十章 未曾涉足的区域
在气的视野中，魔如同一团扭曲的黑雾，正一点点从天井底部爬出。
如果是在城镇中，洛轻轻只需一眼就能将其分辨出来，但此地混沌之气到处都是，已经严重影响到了她的正常视物，因此当队伍静止的那一刻，她才意识下方涌动的黑雾是一只大魔。
“要动手吗？”宁婉君跃跃欲试道。
“当然不！”古尔察瞪眼道，“这里是泛滥区，我们必须谨慎再谨慎！一旦引来拉瓦那，我们便只有死路一条！把震灯聚过来封住门口，它不会注意到我们的。”
事实就像浑天尊者说的那样，魔并没有被灯光所吸引，反而朝着远离光照的方向快速爬走，最终消失在井壁的一处裂隙内。
“呼……”众人齐齐出了口气。
夏凡也意识到，潜入一座城市和潜入一处邪祟泛滥区是截然不同的体验，蒙面、隐身衣、尽可能选择暗处躲藏都只对人类有效。邪祟感知的是气，同时亦不会思考突然出现的光照是否跟生灵有关，只会按照本能进行回避，这使得感气者只要用术法屏蔽或掩盖自身的气息，就能骗过大多数邪祟。
“像这样的情况，你们遇到过很多次了吧？”他向浑天尊者问道。
“那当然。”后者摘下门口的符箓，“连这种意外都无法处理的话，先锋队早就死光了。我之前不是说了吗，探寻人数是一个相当敏感的问题，太少的话很难与邪祟对抗，太多的话又容易暴露自身。考虑到每个升降点都要安排人员留守，三百人是一个较为合适的规模。只要不是跟大魔靠得太紧，我们被发现的风险尚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如果遇上的是拉瓦那，我们也能靠术法蒙混过去吗？”黎好奇道。
“呵，要是盯上队伍的是魔刹，你最好祈祷自己是跑得最快的那一个。”古尔察嗤笑两声。
“难道就没有一点对抗的可能？它就没有任何弱点么？”
“不是没有弱点，而是——罢了，你若不怕死的话，倒可以一试，但救世教损失不起那么多人。”大概是黎的发言有些出乎意料的缘故，魁梧壮汉的语气多了一丝缓和，“有勇气固然是好事，可盲目的勇气就是狂妄了。等你有机会见到真正的魔刹，你自然会明白它和大魔之间的差距。”
“走吧，还有六层我们就能抵达下一个升降点。”浑天尊者最后说道。
重新上路的时候，黎忍不住拉了拉李梦芸的衣袍，“您见过拉瓦那吗？”
胜天尊者摇摇头，“整个探索记录中，只有三次提到了这种邪祟的存在，而且都是由最上层升降点的留守者提供的。”
“尊者的意思是，下层的先锋队成员一个都没跑出来？”夏凡也凑过来道。
“没错。甚至我们连它长什么样都不清楚，只能确定七十六层到八十层之间有这样一类邪祟。”她点点头，“唯一幸运的是，它常年盘踞在自己的地盘里，也很少主动参与扰袭。只要我们不主动靠近西北方向，就基本不会招惹到它。”
招惹……这个词让夏凡感到了一丝唏嘘。
在外界邪祟都是喊打喊杀的存在，枢密府消灭这些生灵死敌也从来不会手软。可在天井区，人们却要被迫习惯与邪祟共存，甚至还得躲着它行动。
这样的趋势着实不算乐观。
“滴滴。”
防护服忽然发出了一声轻鸣。
夏凡翻过手腕，注意到倒计时已经出现。这说明此地的环境已不适合普通人久待，防护服自动开启了循环系统。
只不过它的预估运作时间远比暴露区要长，居然多达两个小时。
“是温度。”洛轻轻将手伸出回廊围栏，指尖捏着一片不知从何找来的绿叶，只见叶子在翻涌的气流下快速曲卷，宛若被烘干了一般。
“都戴上头盔吧！”前面也传来了浑天尊者的喊声，“地热有不稳的征兆，可能会遇上喷涌气浪，如果谁的防护服失效，立刻向我报告！”
向下走了约二十分钟，楼道再次被堵死，队伍终于抵达了最后一个升降点。
“趁气浪还未爆发，快安装升降机！”
“是！”
先锋队迅速散开，一部分负责警戒，一部分则从房间内搬出之前准备好的材料，开始临时搭建升降装置。比起上面的木头机关，这里预备的构件已全部换成了金属制品，其中很明显能看出一部分是从天井废墟里收集来的。
而之前还算平静的井道，现在也变得躁动起来。白色的雾气一波波涌出，将整个天井变得昏暗不堪。但快速上涨的温度还不是最让人头痛的问题，翻腾的白雾让井内的光照和视野都急剧下降，原本能看清百米开外的东西，现在只剩下几十米不到，加上头盔里不断响起的隆隆回声，更是让先锋队的守备范围大不如前。
“这里就是你们之前达到的最底层？”宁婉君问道。
“差不多。”古尔察颔首，“先锋队用石头做过验证，认为底部最多还剩下二十层的距离。可惜上一次我们没能凑齐升降机的材料，加上小魔小魅一直在袭击队伍，因此只能先选择撤离。”
“邪祟不会对积有任何想法，这是救世教的幸运之处。”洛轻轻直言道。
“小姑娘，你说得没错！”浑天尊者哈哈大笑，仿佛完全不受外面翻涌热浪的所影响，“哪怕我们把绞盘和麻绳堆在大魔面前，它也会视若无物。所以只要拼上性命，救世教就总有机会将脚步迈得更深！”
说到这里他看向夏凡，“我能引导的路就到此为止，再往下的区域谁都没有抵达过。你确认下面真的不是井底，而是所谓的什么闸门吗？”
“是，真正的井底深不可测。”夏凡一字一句回道，“如果只是凭借如此简陋的升降设备，几乎不可能抵达它的核心。但我不得不承认，你们能靠着双手双脚达到这个深度，已经是相当难得了。”
古尔察望着夏凡许久，眼中的神情颇为复杂。许久之后，他才摇摇头，忍不住低笑一声，“小子，你真是有够自大的，我们做的这些可不是为了得到你的认同。”
“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那我们有机会见到真正的井底吗？”
“不知道，但我会尽力一试。”
古尔察深深吐出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投入到了升降机的调试当中。
“他的情绪有些低落。”洛轻轻走到夏凡身边说道，“我能看到他体内的黑门之气变得暗淡了。”
“换作谁都会如此吧。”颜箐仿佛感同身受，“自己付出了无数心血，拼死想要实现的目标，实际上却是一个幻影。这相当于否定了过去所有投入的牺牲，落差感之大可想而知。”
“但他并没有把这点视作你的错误。”洛轻轻低声道，“恰恰相反，你的话给了他们一丝新的希望。”
他选择相信自己么……
或许天国的预言本身就是一个误判，夏凡心想，井底究竟有什么，在未真正抵达之前谁也不知道答案。
但不管自己有没有出现，这些人都不会在半路停下脚步。
追寻世界真相的人，远不止他一个。
至少在这条路上，还有许多像他一样奋勇向前的探索者。
他们值得自己尽力一试。
“两台升降机已组装完整！”
“绳索无恙，绞盘转动正常！”
“尊者大人，先锋队可以前往更深层了！”
“很好！”古尔察朗声道，“各位，我们出发！”

第七百三十一章 突变
金霞众人排在了队伍中间。
迈出天井回廊、踏上升降台的那一刻，夏凡仿佛感到呼吸都焦灼了几分。和行走在天井楼道间不同，这里的热流清晰可辨，浓白的雾气翻滚而上，推得脚下踏板咔嚓作响。
不过他知道这只是错觉，防护服将高热的空气悉数隔开，依旧让人体维持着正常的温度。如果没有这套衣服，现在他们的处境基本就跟蒸笼里的肉包相差无几。
“放！”古尔察挥下手中的旗帜。
伴随着铁索的摩擦声，两个平台开始缓缓下降。
这时候震灯的光线大半都被雾气挡住，在井内形成了一圈相当大的散射光斑，探照距离也被压缩到了三丈之内，仅能看清对面平台上的人员。
又过了不到半刻钟时间，连在上方的浑天尊者等人也隐匿在白雾之中。
至此除开紧贴着升降机一侧的石墙，四周都已是白茫茫一片。
“这里的气……好强烈。”洛轻轻喃喃道，“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形如实质的气团……”
“那是什么模样？”黎下意识问道。
“如果把它看做水的话，我们现在就沉浸在一座真正的深井当中。”她语气里多了一丝少见的不安，“这得死上多少人，才能形成如此浓郁的气团？十万……还是百万？”
“百万？”黎倒吸了凉气，“那岂不是等于好几个金霞城了！”
“这地方本来就邪门，发生什么都不算奇怪。”颜箐将手中的锁链一点点沉入平台下方，“总之提高警惕便是，等落地之后，我们尽快找到夏凡所说的那扇机关大门。”
早在出发之初，夏凡便向大家详细描述过百层区域的情况。从天井区模型图来看，这里有一个巨大的闸门，将整个天井隔断开来。而在侧面位置，至少存在三个进出通道——很显然，这些用橙色标记的通道都不是什么常规入口，平时应该处于封闭状态。只要能通过它们进入天井内部，控制室就不算太远了。
“万一找不到呢？”李梦芸道。
“那就只能原路返回了。”夏凡如实道，“不过既然模型图上有标明，我猜这些通道一定存在，关键是我们能否顺利打开大门——”
忽然一阵剧烈的震颤打断了他的话！
平台大幅度左右摇摆，像是要把人甩出去一般。
众人顿时发出一阵惊呼。
“抓稳！”
黎则第一时间拉住了夏凡。
“坤术囚笼！”颜箐反应也极为迅速，她催动术法，让埋下的链条刺入石壁之中，生生稳住了几乎快要倾覆的升降台。
“啊——！”
“救、救命！”
另一边显然就没这么好运了。
好几个人眼看着在平台晃动中摔倒，接着跌入白茫茫的雾气之中。头盔里能听到他们传来的叫喊，但很快便被沉闷的撞击声所取代。
“发生了什么事？难道刚才是热浪喷涌？”
“不对，震颤是从铁索上面传来的！”公主抬头望去，“那群人到底在干什么！？”
“古尔察，古尔察！”李梦芸大喊数声，却没能得到任何答复。“麻烦了，这个传话距离有限，他们已经听不到我们的声音了。”
“行动中止吗？”黎问道。
这样的意外救世教也早有考虑，在铁索边还悬挂着一根应急拉绳，只要用力拽下绳索，上面便会摇响铃铛，代表着平台需要立刻上升。
李梦芸没有犹豫太久，当即抓向拉绳。
先不说这群人中有公主殿下，有她的旧友，还有最关心的黎，另一边升降台的情况也不容乐观，十人摔下去一半，剩下的也都紧紧攀附在倾斜的平台边缘，再来一次晃动必定是凶多吉少。
然而绳索那头并未传来预想的迟滞感。
她只是轻轻一拽，绳子便如鹅毛一般坠落下来。
应急拉绳另一端空空如也，断口处一团乱麻，俨然是被人刻意破坏的。
众人的心齐齐往下一沉。
难道古尔察是潜藏的叛徒？
这个想法几乎不约而同的复现在大家脑海——此地的白雾虽浓，但也没到剧烈喷发的地步，想要让平台骤然摇晃起来，只能从上面的吊索动手。
“先别管那些了，我们先想办法帮帮他们！”李梦芸神情颇为难看，她实在想象不出浑天尊者居然会背叛救世教。但意外已经发生，她作为教派代表，绝不能在此刻自乱阵脚。
她口中的“他们”自然是另一边的先锋队成员。
“你能利用龙鳞飞跃障碍，把这条锁链带过去吧。”颜箐将一根织线交到洛轻轻手中，“我会把所有人捆在一起，然后钉在墙上，等到了底部，我再把他们慢慢放下来。”
“我知道了。”洛轻轻接过这根丝线，正准备从井壁上飞过去，突然一道黑影从上方直扑下来，重重落在对面平台上，巨大的冲击力让原本就高低不一的四根锁链顿时折断其二，平台彻底失去了稳定性！
所有人目光一凝！
那分明是只鬼！
而且对方的身体显然不属于先行者，不光其轮廓大致完好，身上甚至还穿着一套破损的防护服！
它的到来瞬间让先锋队成员陷入了绝境。
趴在边缘的两人几乎做不出任何有效抵抗，便被这只厉鬼斩断双手，惨叫着跌入白雾深渊之中！
“龙鳞！”洛轻轻大喝一声，指挥着金色利刃斩向对面——
但这些飞剑刚扑到一半便悉数折回，直插向众人头顶！
只见雾气中赫然跃下数只魅，以极快的速度朝夏凡等人冲来，然而龙鳞更快一筹，几乎在它们现身的那一刻就将其拦腰斩断！
可这似乎只是一个开始。
很快，灯光映照下的白雾变得浑浊暗淡起来。
“有邪祟正朝我们这边靠拢过来！”洛轻轻眯眼看去，但浓郁的气息挡住了她的视野，“轮廓不小，有可能是大魔！”
“偏偏在这种时候？”李梦芸心中大喊不妙，升降台总共不到六尺见方，此刻还在不断晃动，一群人挤在这上面根本施展不开，哪怕有青剑和倾听者坐镇，面对邪祟群也会处于极为不利的位置。
这些混沌之物根本没有意识可言，自然也不懂得半渡而击之类的战术，这时候会突然出现，只能说是有人暴露了行踪。
现在的情况已是万分危急！
“不能在这里久留！”夏凡当机立断道，“颜箐，用织网把所有人都连在一起！”
后者毫不犹豫的执行了他的指令。
等到织网覆盖住众人时，邪祟的轮廓也从白雾中展露出来——那是一只爬虫模样的大魔，头部长着数百只“眼睛”，从现身的那一刻就赤裸裸盯着众人，仿佛平台四周贴着的匿气符箓已失去了效力。
“洛轻轻！斩断吊索！”
夏凡抬手便是一记强化流光术。
灼目的电光瞬息点亮了朦胧的天井！
大魔嘶吼着退让的同时，升降台的四根锁链也被龙鳞悉数斩断，台子上的众人身子猛地一沉，跟随平台一块朝井底深处坠落。
也就在这时，夏凡挤破背后的防护服，张开了一对巨大的龙翼。

第七百三十二章 熔城
……
“大人，邪祟越来越多，前面的弟兄要挡不住了！”
手下焦急的大喊道。
“该死，匿气符还有几张？”古尔察一斧头劈开一只从右手边扑来的魅后，回头问道。
“还有二十多张，足够我们暂时撤入天井内壁了！”
混账东西，金霞使团还在下面啊！
怎么会这样？
此刻不应该是天井的宁静期吗？
浑天尊者望着一片混乱的阵地，一时间脑袋有些嗡嗡发胀。
搭载着公主等人的平台放下才刚过半刻钟，一只鸦鬼就突然从头顶上方的白雾中冲出，落在人群当中。虽然自己和部下一拥而上，只花了十来息时间就将其消灭，但依旧影响到了正在运送中的升降机。
而就在他担心下面的情况之际，意外接踵而至。
先是七十四层的告警铃铛被摇响，这代表着上层有敌情出现，需要下方做好撤退或驻守准备。
紧接着是自己派出去的哨兵惊慌失措的跑回，称发现正有大群邪祟朝着升降台赶来。
再之后，左右两边都出现了魅的身影。
这种情况先锋队之前可谓从没遇到过！
就算有人不慎暴露，感受到生者之气尾随来的邪祟也只会围攻落单者，并不会针对营地发起攻击。毕竟在匿踪术法的遮蔽下，这些机关装置压根就勾不起邪祟的兴趣，没道理一窝蜂围拢过来。
除非是……天井区深处的邪祟发起了新一波的袭击。
但无论如何古尔察都很难接受这个解释——观察扰袭的记录已经数十年，虽然爆发频率在不断变高，可宁静期依旧存在，只是周期变短而已。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出现特例情况，那也不应该恰好撞上金霞公主到来的一刻才对！
“大人，尊者大人！”手下的多次叫喊才将古尔察从走神中拉回现实，“您的命令呢！”
古尔察舔了舔嘴唇，抬起手来，却迟迟未能挥下。
这种时候他们应该悉数放弃升降平台，撤回到天井内壁，依靠回廊里的房屋进行避让。狭小的通道和集中堆放的篝火可以挡住魅群的脚步，再加上集中布置的匿气符箓，不说一定能活下来，至少比暴露在空旷的露台上要容易防守得多。
如果是平时，他早就下令了。
毕竟意外已经发生，任何一个合格的将领都不应该在这种时候踌躇不定，所谓两害相权取其轻，抛弃那些已注定难以救回的队友，换取更多人活下来，是先锋队在无奈之下的必然选择。
然而这一次情况却不大一样。
广平公主要是折在了百耀山中，双方的合作必然告吹，说不定还会引发新一轮冲突。如果金霞城真有李梦芸说的那么强大，救世教的处境恐怕会岌岌可危，他绝不希望事情走到那一步。
“大人，当心背后！”突然有手下惊呼。
只见一只厉鬼从回廊中扑出，如镰刀般的双臂直斩向试图拦截的教徒。
两名仓促上前的队员避之不及，眨眼间被敌人撕裂，脏器和切断的肢体溅了一地。
也就在这时，古尔察看到了好几个奇怪的物品从队员的背包中倾撒出来——
那是由青铜铸造成的小球。
一股寒意顿时从他的脚底直冲头顶！
这是……
浑天尊者补上缺口，将厉鬼脑壳劈碎后，蹲下身将小球拾起。只见球体呈翠青色，表面刻着几个扭曲的字符，同时中央位置还裂开着一道小口。
“不好！”
古尔察手指一合，将青铜球整个捏碎，里面却是空空如也。
“尊者大人，这是什么东西？”
“你们快把背包卸下来全部检查一遍！”他大吼道，“看看各自的行囊里有没有类似的东西！”
很快，又好几人翻出了类似的青铜球。
刹那间，古尔察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他抬头望向越来越阴暗的头顶，挪动了下嘴唇，最终还是把要说的话压进了心底。到了这一步，无谓的愤怒只会浪费精力，他必须完成自己的使命。
“所有人都靠拢过来，我们死守住平台区，绝不能让邪祟干扰到升降过程！”古尔察下令道。
听到这个指示，众人只是稍稍愣了下，便很快做出了回应。
五十来人放弃了之前的阵线，悉数退回到升降露台周围，原本停滞良久的绞盘也再次转动起来。
古尔察一把扯开自己的头盔，令自己暴露在灼热的空气中。
“喝！艮术为辰，向圣山！”
随着他的话音落地，露台的地面突然“活”了起来，十几个类似尊者的魁梧人形从蠕动的岩石中钻出，如山墙一般挡在了邪祟面前。这些人形双手合十，并不主动进攻邪祟，仿佛只是虔诚的祈求者。但任何一只邪祟只要碰到这些泥像，便会瞬间被沙砾石块吞噬，成为祈祷者的一部分！
这个术法已经和阵术无异！
在对付感气者时，它或许不够灵活，可在大规模阵战与对付邪祟集群时，它的效果却极为醒目！敌人越多，就越容易深陷其中，术法中央的“圣山”，则是敌人可望而不可及的神圣之地。
“一二三，放！”
伴随着整齐的口号声，铁索暂时恢复了稳定，继续朝着百层位置下沉。
显而易见，有人不希望金霞使团到达井底。既然如此，他最好的应对手段便是反其道而行，不惜一切代价将这些人送往他们想去的地方！
就在这时，聚集而来的邪祟突然轰地散去，法阵外原本密密麻麻的黑影转瞬一扫而空。
“大人，它们退了？”有人激动道。
“不……”古尔察心中一沉，邪祟没有胆怯一说，更不会轻易放过眼前的生者，它们会逃得如此之快，只能说明一种情况，那就是有更可怕的邪祟正在朝他们赶来。
而天井区下层确实隐藏着这样的强大敌人。
比如说——拉瓦那。
这个念头冒出的刹那，地面忽然升起了火焰。只见远处的岩石逐渐变得通红，并朝着露台区蔓延过来。
那并非是错觉，而是实实在在的高温！当红炙的地板越过他们存放物资的帐篷时，堆放的麻布和粮食齐齐燃烧起来！
这也是邪祟的力量吗？
古尔察咽了口唾沫，火焰会带来光照，而混沌爪牙理应不该喜欢这种发光之物才对！他甚至连敌人都没有看到在哪里，便已被火红的高热区域所包围。就连他布下的术法，也在这样的温度面前被一一融化，成为一摊摊滚烫的岩浆。
“烫啊——！”
“着火了——水、水在哪——！”
先锋队的战士们纷纷惨叫着向后退去，能屏蔽滚烫白雾的防护服也无法抵御变得通红的地板，衣服先是冒起青烟，接着被地面点燃，灼烤带来的剧烈刺痛让他们忍不住痛呼出声！
再也无路可退了。
好几人受不了烈火焚身的痛苦，直接朝着深渊跳下，眨眼便消失在雾气之中。
而此时半截天井已变成了一片火红！
古尔察一把抓住快速下落的锁链，凭蛮力将其生生拉在原地，而他脚下的石板也在开始变红，升降机的绞盘更是滴出了铁水。
可他依旧没有松手，而是咬紧牙关，一点点放下锁链。
直到下面的重量突然一空，浑天尊者才长出一口气，任由惯性带动自己，向后倒入四处流淌的岩浆之中。

第七百三十三章 “井底”
……
“嘀——”
夏凡的头盔里传来刺耳的警告声！
当翅膀撕破防护服的刹那，手腕上的指示屏也变成了醒目的血红色。
「检查到严重破损，循环系统已失效，请立刻采取自救措施！」
随之一起传来的，还有被蒸汽灼烤的刺痛。
如果是普通皮肤，在这样的环境下很快便会受到不可逆的烫伤，但他在重组翅膀时，故意选择了披鳞带甲的那一款，在损失一定灵活性的同时大幅加强了抵抗能力。尽管仍会感到疼痛，却暂时还在他的忍耐范围之内。
“都给我抓紧了！”
平台坠落的一刻，他抓住颜箐的织网锁链，主动跃下了那唯一能落脚的方寸之地。
强烈的失重感让众人情不自禁的闭上了眼睛。
这个位置距离“井底”至少还有十多层的高度，若是直接落到地上，哪怕是感气者也凶多吉少。
这里面唯一一个能适应的便是洛轻轻。
作为龙鳞的操纵者，她早已习惯了在空中辗转腾挪的感觉。
夏凡也知道这一点，因此他第一时间朝洛轻轻道，“空中的防卫就交给你了！”
“放心吧，我会看好大家的。”后者毫不犹豫地颔首道。金色飞剑依次浮现，围绕织网中的众人环绕起来。虽然洛轻轻的行动受限，可龙鳞并不需要她来挥舞，这些能自我思考的剑刃与创造者心绪相连，洛轻轻的所思所见，都会成为它们行动的指令。
很快，白雾中就出现了长着两翼的魅。
这些形似鸟人的怪物在救世教分享的情报中早有提及，它们主要的攻击手段是从高空偷袭，将人们猝然拽入天井。本身实力绝不算强，只是因为能飞而显得相当难缠。
不过当夏凡一伙人本身也在滑翔之际，邪祟的这点优势便荡然无存了。
它们从四面八方扑向夏凡，率先迎击它们的是金色的剑芒。
只见几道弧光闪过，这些两翼邪魅就纷纷被切成两段，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浓雾中。
见敌人无法轻易近身，夏凡也稍稍松了口气，将注意力集中在控制龙翼上——抓着七八个人的重量让他根本没办法爬升高度，只能借助气流盘旋下降。好在之前从西极回来时苦练过一番，加上天井的空间足够宽阔，他倒也飞得还算顺畅。
仅仅两分钟不到，白色的烟雾忽然消散一空！
黑色的地面轮廓在震灯照射下隐约显露出来。
穿过雾气层了吗？
夏凡感到头盔内的温度也在急剧上升，几乎和酷暑下的封闭车厢无异。在满头大汗中，他看到井壁上到处都是裂隙，而这些裂隙里布满着一根根比古树还粗实的管道，白雾正是从这些管道内涌出的。
不幸中的万幸是，热气都朝着上方涌动，一旦越过散热点，视线范围就能快速恢复到常态。不然他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在烟雾环绕外加邪魔袭击的情况下搜索这个足以塞下金霞城的天井。
“不行，我们不能下去！”洛轻轻突然警告道，“那不是地面，而是某种邪祟！”
“你说啥？”夏凡一愣。
“相信我，气不会骗人！”
听她这么说，夏凡也只能咬紧牙关，让龙翼扇得更快一点，好让大家能滞空更长时间。也就在这时，头盔里响起了嗞嗞的杂音——
“其他人在哪里？救、救我……”
能听到声音，意味着求救者已离他们相当接近。
已经缓过来的黎很快找到了目标，“夏凡，左下方！”
只见黑漆漆的大地上，隐约矗立着一个白色的圆点，不细看很难发现那实际上是防护服的头盔。而在这里穿戴着防护服的，只可能是前几批搭乘升降机落地的先锋队员了。
夏凡试着朝左边靠近，但很快他察觉到了不对劲之处。
“天哪……”黎倒吸了凉气。
发现这一异象的，显然不止他一人——对方确实是救世教的战士，可身体却只剩下了半截：他的下半身被替换成了一束黑色的藤蔓，其枝丫几乎一路覆盖到胸口，同时他的头盔也已破裂，因高热灼烤而发胀的面容完全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即使如此，此人的声音也没停止。
“好烫啊……”
“救救我，求你们了……”
夏凡忍不住打了个寒蝉。
这一幕让他想到了捕蝇草。只不过前者分泌的是自己的粘液来诱惑昆虫，而后者使用的是刚刚死去的开拓者。
毫无疑问，在升降机落地的刹那，他们就遭到了邪祟的攻击。可即使死去后，邪祟也没有放过他们，反倒利用防护服自带的短距离通讯系统来发送求救之声，吸引后续者落入陷阱。
这样的邪祟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随着距离的拉近，震灯照出了越来越多的“诱饵”，以及黑色大地的真身——由无数植物藤蔓一样的触须交织而成的毛毯状实体。
黎喃喃道，“前面的人……”
“恐怕都已遭遇了不测。”广平公主冷静地说道，“并且升降机上上下下好几回，应急铃铛却一次都没有拉响过，这才是最可怕的事情。”
听到宁婉君的话，其他人都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难不成……是坎术？”
“不管如何，我们得赶紧找个落脚点才行！”胜天尊者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焦急之意，“夏大人，你还能坚持多久？”
“最多——三十息！”夏凡感到身体的温度在不断升高，灼烤的痛感也越来越强烈。这里虽没有热气的直接喷淋，但高热的上层也将此地变得如同烤炉一般。失去防护服的保护后，他完全在用气来抵御外界环境的伤害。
只是这种自愈速度是有极限的。
“你们快看那儿！”黎的声音忽然一振，“右边子时方位，离地面十尺的地方！那扇门会不会就是夏凡提到的特殊通道？”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狐妖所指的方向，一扇橘红色的大门赫然嵌立在石砌井壁之上！
夏凡也不由得心中一喜。
应该错不了。
橘红色代表着应急与警示的意思，其他人或许不了解，但他却对这类颜色相当敏感。
唯一的问题是，这扇门恰好在他们所处位置的对面，而剩下的这点高度已不允许他直接拉着众人飞过去了。
落地几乎已成为必然！

第七百三十四章 逃生之路
“要坠下去了！”夏凡大喊道。
“稳住方向，我会给你开辟出一条路来。”洛轻轻镇定的望向正前方——地面的触须像是感应到新的猎物即将送上门一般，纷纷仰起头来，想要将滑翔中的众人拖入黑色菌毯中。在她的意志下，龙鳞快速聚拢到一起，汇聚成巨剑形态。
“开！”
随着她的一声清叱，这道足有五六人高的剑刃顺势劈下，刹那间在地面斩出了一条明晃晃的裂痕！
大盛的光芒一时间驱散黑暗，也让邪祟的触须疯狂蠕动起来！
这一刻大家才发现，铺在地上的邪祟竟有七八尺厚，看上去简直就跟成年累月积攒下的深潭无异。
得益于这一斩，被夏凡抓在下方的众人总算不至于摔进邪祟体内。
但根本性的问题并没有解决。
如果只是三四人还好，七八人的重量让他根本没办法提升高度，滑翔的过程就算再缓慢，也总会有落地的一刻。尽管洛轻轻劈出了一条“跑道”，可龙鳞的光芒也暗淡了不少，加上天井墙壁和头顶上仍有不少魅在朝他们追来，稍有停留就会陷入被围攻的局面。
更雪上加霜的是，两盏震灯忽然在此刻熄灭，他们能照亮的区域又猛然缩小了一圈。
“糟糕，”黎拍了拍手中的灯泡，“它好像故障了。”
夏凡心中微微一沉。
确实，这些震灯尽管能亮，但工艺仍略显粗糙，挂在身上反复折腾很容易使密封失效，加上这里湿气又重，想要它们不出毛病都难。若是所有震灯都熄灭，没了光照遏制的魅也会变得相当棘手。
“放我下去吧。”胜天尊者忽然说道。
“你在说什么？”颜箐顿时皱眉。
“情况很明显了不是吗！”她恼火的提高音量，“想要抵达那扇门，我们就必须分开行动。而且我有一定的自保能力，即使落下去也不代表就会——”
“现在还远没到谈论谁活谁牺牲的时候！你们都不用争了！”洛轻轻突然大声打断了她的话语。
众人不由得一怔。
洛姑娘给人的印象从来都是轻言细语、淡漠如霜，这样强硬的态度还是头一回遇到。
“轻轻，你想到办法了吗？”黎问道。
“只要有风就行了吧。”洛轻轻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荷包。
这是她在偏远村落里醒来时，朵老太第一个交给她的东西。
「姑娘，人已不在，还希望你节哀。」
「这是我们从他身上找到的东西，你好好留着，也算是个留念。」
那是洛长天的药囊。
作为擅长巽术的感气者，他的包里放着一沓符箓，以及鹅绒与柳叶，这些都是常见巽术的药引。洛轻轻打开过很多次，但没有动过里面的任何东西。
她并不擅长巽术。
就像她也不擅长震术一样。
不过在金霞待得久了，洛轻轻却发现自己的术法水平几乎出现了十分均衡的提升，以前完全不能使用的方术，现在也可以借助三重施法来放得像模像样。
你们不会怪我的，对吧？洛轻轻在心中低声道。
尽管她已无法像过去那样，再看到洛长天和洛棠的模样，但她依旧能感受到对方正在对自己微笑。
洛轻轻抽出一张符箓，同时将鹅绒吹出——
“巽术归辰，拂柳！”
当她话音落下，一股狂风从地面无源而起，托住了下坠中的所有人。
夏凡只觉得双翼一轻，仿佛拥有了千钧之力，连带着灼烤的刺痛感都减轻不少。他趁着风势扇动龙翼，终于抑制住了滑落的身形，再次攀上半空。
术法只持续了短短一阵。
不过这已足够他们爬出菌毯沟壑，直抵天井外墙！
“接下来就交给我吧！”颜箐甩出锁链，在众人撞上墙壁之前，抢先铺设出一张大网。夏凡直接一头栽入网中，顺便用翅膀上的爪子勾住铁索，剩下的人也在惯性带动下狠狠撞在墙上。
尽管疼痛免不了，但比起掉到邪祟堆里还是好太多了。
解除完捆绑后，大家都攀附在颜箐的织网上，一步步爬到大门旁边。而在应急门右侧，夏凡找到了预料中的开启面板——那是一套十分传统的启动器，由数字按键和显示屏构成，当他揭开上面的保护盖时，按键也跟着自动亮起。
这让他长出了一口气。
系统依旧在维持着正常运作！
“这东西要怎么使用？”宁婉君急切的问道。此刻大家仍未脱离险境，汇聚而来的魅密密麻麻，少说也有数百之多。唯一能限制它们行动的是震灯和龙鳞飞剑，但显然这两样东西都存在着极限。
“让我来试试。”李梦芸将手按在面板上，屏气凝神。
很快，系统便做出了回应。
只见显示屏亮起一串红色字符，「非授权人员不得开启应急闸门。」
“这是什么意思？”
李梦芸又试了试，大门依旧毫无反应。
“怎么会？”她难以接受道，“明明只要获得黑门之气，就能使用天井的各项设施……之前一直都是如此——”
夏凡掏出那张工程师卡片，插进面板边的卡槽中。
这次提示语句发生了变化，但大门依旧纹丝不动。
「身份核查错误，请确认卡片与本人保持一致。如有伪造和冒用卡片行为，违法者将会受到严惩。」
该死，这扇门居然还会检查卡片主人的身份？
这下麻烦了。他们一行人早已将尸骸火化掩埋，根本没有带到地下的想法，何况就算带来了，它估计也不会把一具尸体放进天井之内。
“要不强行破门？”洛轻轻的声音不复之前的平稳，连续战斗让她的体能和气都大幅下降，“我可以把龙鳞聚拢在一起，再斩一次……”
“或者用震术也行。”黎提议道，“流光术不是能在导体上瞬间产生高热吗？我们四人都会这一招，一起使用或许能行得通。”
强行破门显然是无奈之下的最后选择。
毕竟这扇密封门的规格一看就知道绝不一般，夏凡怀疑就算是用高爆炸药和炮弹在短时间内都不一定能取得成效。
何况应急通道离控制室还有相当长一段距离，破坏入口也意味着邪祟可以毫无阻碍的蜂拥而入。
“让我再想想。”他将手指挪到按键上，打算把过去的应急号码全部按一遍，比如110和119之类。然而当他碰到面板控制的刹那，显示屏突然变成了绿色。
「检测到合法生命体。是否想要进入应急通道？」
夏凡下意识的回了个是。
大门顶部的橘黄色警示灯顿时旋转起来——
「请退后，闭锁正在解除，二十号应急门即将开启。」

第七百三十五章 真正的信徒
“呜呜呜呜——”
示警的号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仿佛惊动了房间里静静燃烧的烛火。
摇曳的火光令正在等待消息的物已不由得睁开了眼睛。
“这是……”他望向屋外。
“好像是邪祟进攻的警告。”一旁陪伴的望沙也放下了手中的活，眼中露出疑惑的神色，“您别担心，我这就去问问情况。”
“推我过去。”物已摘下脸上的面罩——这东西能让他呼吸得更轻松一点。
“可是您的身体——”
“我还没到要死的时候，照我说的做！”教宗提高音量道。
“是，我知道了。”话到这份上，望沙也只能遵命而行。就在他推动轮椅，准备带对方前往外圈回廊时，有人先行推开了休养室的大门。
来者正是平天尊者。
“物大人，邪祟又出现了，从规模来看，是一次新的扰袭！”即使是一贯冷淡的她，语气中也多了一份急迫。
这个消息令教宗心头一沉。
原本还抱着一丝是否是误报的侥幸想法，在此刻也宣告破灭。
“那去井下的先锋队呢？”他忍不住抓紧扶手，“有任何消息传来吗？”
“我们唯一能取得联系的是四十三层的营地，如今他们被困在天井内，已无法再对更深层的据点展开救援。”尊者摇摇头。
“怎么会……这么快？”物已难以置信道。以往邪祟扰袭是一个逐渐增强的过程，前沿哨点发现异象后至少有机会撤回来，但这一次才刚听到警报，四十三层就已经被包围了？
“属下不知。”平天尊者艰难道，“这次的扰袭来得十分突然，而且似乎没有任何征兆一般。现在各支部队已进入防御位置，其主力队伍由齐天尊者暂时负责指挥。”
偏偏是这时候。
偏偏是这时候！
物已狠狠一拳砸在扶手上，先锋队中不光有浑天尊者这员大将，还有大半个金霞使团，无论哪个折损了对救世教来说都是惊天噩耗。过去数十年的宁静期观察从来没有出错过，怎么就恰巧撞在了今天？
不对，这不可能是巧合！
教宗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道寒光。
难道……教派已经被永王渗入了？还是说，有邪祟感染者未被戒指发现？这个可能性很低，因为外出执行任务的成员在回到百耀山时，都得重新接受新戒指的检验，没人能一次打通这么多关节。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要是教内出了叛徒，接下来他无论下达何种指令，都有可能起到适得其反的效果。
当务之急是确保高层的稳定与一致性。
“你去把所有尊者都叫到议会大厅。”物已望向平天尊者道，“不管他们现在在哪里，我要立刻见到他们！”
“诶？现在吗？”望沙讶异道，“但邪祟正在进攻天井——”
“我不会花太多时间，各部按照章程也能坚守一阵，快去！”物已重复道。
但平天尊者却没有按指令行动。
她反身关上房门，并将一张符箓贴在门锁上。
“您反应得确实很快，我该说这是倾听者的特质吗？敏感、谨慎，但在某些时候又过于容易感情用事。”
“瑶……大人？”望沙眨了眨眼。
他发现自己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
“等等，住手——”教宗想要从轮椅上站起，可还没来得及撑直身子，一捧热血就已经洒在了他的肩头。
身后的少年头颅落下，光滑的颈脖处喷出大片血雾。
整个过程中，他甚至没有看到对方是如何动手的。
“你在做什么？他还是个孩子！”
“孩子？”平天尊者耸耸肩，“像我们这样的流亡者，哪还有孩子一说……他已经十五岁，水平接近于试锋，实力不算强大，但闹出点响动却不难。我不希望节外生枝，所以只能先行一步消除隐患。”
物已回头看了眼倒在地上的望沙，嘴唇喃喃道，“所以……你就是罪魁祸首，是引发这一切的根源……从何时开始的？去往高国收拢难民的时候吗？”
“怎么，您以为我是感染者？”她抬起右手，食指上的戒指完好无损。从上面印刻的符文来看，也不像是更换过的伪造品。“放心，我并没有成为谁的傀儡，也清楚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物已愣住。
一个难以置信但又不得不信的猜测浮现在他脑中。
“你是……永王的追随者。”
时隔百年后，还有永王的信徒存续于世，并且……不是通过转移灵魂的方式来实现这一目的。
“您猜得不错。”平天尊者满足的叹出一口气，似乎在对他的猜测深表赞赏。“这枚法器能鉴别灵魂，能区分混沌的界限，却没办法看穿一人的心思。我没有被邪祟感染，并不等于我对黑门教忠心耿耿，加上黑门之气的改造，更是让我真正成为了一个无法被追溯过去的人。”
“你从一开始……就在黑门教里……”
“甚至更早。”她换回冷漠的神情，“永王陛下早就知道，不是所有追随者都会接受他的理念，因此赐予我了永生之血，以便长期的监视与控制该组织。可惜的是，没想到陛下也会遭遇卑鄙的偷袭，我只能暂时隐藏起来，将自己的使命履行下去。”
“你——你——”
物已用一只手颤抖的指着对方，另一只手却悄悄摸向背后。
那里藏着一张烈焰符箓，只要稍稍注入些气，就能——
“啪！”
平天尊者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他的手，同时从坐垫下方抽出了那张离符。
“抱歉，您还不能死在这里。”她将符箓撕成两半，“无论是这个组织还是天井本身都对陛下相当有用，如果不是有意外发生，我真不想这么快就动手。”
而那个意外，显然指的是金霞使团。
物已终于明白，为什么在听到反复觉醒的倾听者时，平天尊者会露出那般关注的态度。
莫非永王也知道这类人的存在？
“你的主子在害怕……他们？”
“陛下不曾怕过任何东西！”平天尊者的语气里有了一丝怒意，“如果不是尔等鼠辈因为胆怯在抗拒黑门，永朝又怎么会落到今天这地步！”说到这里她像是意识到了自己情绪的波动，重新压低声音道，“罢了，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新的未来也与你们无关，我又何须再多费口舌。”
说完她从怀中取出一颗青铜球，对准教宗大人，“接受陛下的馈赠吧。”

第七百三十六章 预谋
……
平天尊者推着教宗来到回廊时，密密麻麻的邪祟已经跟守备队伍冲撞在一起，只要在围栏边向下俯瞰一眼，便会发现魅的数量难以估算，几乎将整个天井的墙壁都填满一般。
救世教一方则占据着绝对的地利，这也是他们坚守的倚仗——天上的阳光不算明亮，却依旧能照亮整个井口，并探入井下二十来层左右。在这个区域内，魅的动作会被大幅迟滞，然后成为弩箭、雷石与各种术法的靶子。
只是这一次，邪祟扰袭的规模似乎比过去都要大得多。
“咳咳……”物已虚弱的咳嗽两声，“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大人，不好说。”接替指挥之责的齐天尊者如实回道，“敌人看似众多，但都是小魅，守备队尚能抵挡。但根据过往规律，扰袭的强度会逐渐增加，如果这只是第一波攻势，那后面的局面……恐怕会相当危险。”
“你的意思是会出现大魔？”
“属下认为，可能会不止一只。”
当魅变化成魔，许多常规攻击的伤害将变得微乎其微，这种敌人得交给高品阶方士来单独对付。救世教的最强战力就是尊者，如今仍有两名尊者尚在他国没有回归，浑天尊者与胜天尊者又失去踪迹，大本营里可以一战的只有三人，对救世教来说实在不容乐观。
“金霞使团留下来的人呢？”物已忽然话锋一转，“怎么没看到他们的身影？我记得使团之中有枢密府的羽衣吧？”
“这……我有派人去通知过，但他们并未给出回应。”齐天尊者有些犹豫道，“从规矩上讲，对方毕竟是使者——”
“现在是在意身份的时候吗！”物已突然厉声打断了他的话，“宁静期从未出过意外，为何他们一来就发生这种事情？我之前说过他们是契机，但不等于我已完全信赖他们！瑶舞！”
“属下在。”平天尊者拱手道。
“去使团的住处，把金霞的人控制起来。他们之中有羽衣和青剑，如有抵抗，我允许你采用强制手段。”物已沉声道。
“领命！”
平天尊者扬起嘴角，招手叫来一支方士小队，接着转身朝使团住处走去。
确实，羽衣不好对付，但她也没有硬碰硬的打算。
盟约这种东西，对于双方来说既脆弱又重要，把它来当做制衡条件自然事倍功半。在情况尚未明朗之前，对方或许出于大局考虑，被迫放弃抵抗束手就擒。那样她就有许多机会感染他们的灵魂，把他们变成浑然不自觉的棋子。
如果对方抵抗，那自己带的这队人多半要死伤惨重，双方别说合作了，光是这笔血仇都不一定能算得清。
虽然她不知道永王为何对倾听者的消息反应如此强烈，但陛下总归有自己的考量，既然命令已下达，她隐藏近百年的身份也不再重要。只要破坏两边的信赖，再让天井被攻陷，她的使命就算完成。
来到住处门口，瑶舞朝部下点头示意，“你们守好出入口，等我命令。”接着她推开房门，厉声呵问道，“各位究竟是何居心，我等以礼相待，你们却刻意引来邪祟，乱我教之根基——”
说到一半，她忽然僵在原地。
房间里竟一个人都没有！
这是怎么回事？
平天尊者一把抓起负责监视使团的侍卫，“住这里的人呢？”
“大、大人，我不知道啊——”后者结结巴巴道，“之前他们还送行了公主殿下，回到住处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没出来过？”平天尊者感到额角直跳，“来人，封锁此层，然后给我仔细搜，每个角落都不要放过！”
她没料到居然会是这种情况。
金霞使团并未落入她的手中，双方也没因为冲突而发生交手。
对方就像是早有预谋一般，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
一列专线正朝着百耀山外快速前进，而车上搭乘的正是乾和奥利娜等人。
“没想到居然真如夏凡预料的那般，刚好深入天井就发生意外……”羽衣望着天井方向，面容凝重，“也不知道井下的人情况如何……”
“我们这样不辞而别没问题吗？”山晖有些惴惴不安，在他看来这个应急预案着实有些夸张了点。在出发前的晚上，夏凡和公主就将所有人召集起来，交代了有可能出现的情况，其中一点便是一旦井上和井下失去联系，上面坐镇的人就应该立刻离开天井区，绝不可在此处逗留。
而宁婉君的想法则更近一步。她认为使团和救世教的实力并不均等，如果有敌人从中作梗，很容易陷入被动。因此最好的对策是第一时间联系驻扎在百里镇的金霞军，将军队引入天井区。如此一来无论是邪祟作乱还是有人意图不轨，金霞一方都能更从容的应对，救援被困之人的力度也更大。
“公主殿下的判断是正确的。”乾果断道，“万一这场意外是由敌人引起，那必定还留有后手，我们先告辞的话不一定还能再出来。反过来想，若此事真只是一场意外，我们也需要可靠的力量来救援殿下，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最多和救世教结盟的事告吹而已。而金霞城可以没有救世教，却不能没有公主殿下和夏凡，所以尽早通知军队介入才是掌握主动权的做法。”
事实上，他们为先锋队送行完后根本就没有全部返回住处。
这几天的时间已足够大家将救世教的看守班底摸个透彻了——生活区的大部分巡逻者都是非感气者，而方士基本聚集在回廊一带，主要负责监视邪祟动向。只有在粮食发放区、水源点等重要地带单独安排了问道与试锋级别的感气者看守。这使得黎绘制的幻术符箓十分简单的骗过了接引他们的侍卫，在没有被任何人察觉到的情况下来到了专列停靠点。
当警号吹响的一刻，乾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当即动手打晕两名驻守专列入口的方士，控制住离开百耀山的通道。至此，救世教已无力再阻拦使团一行人。
而早就接到备战指示的金霞军已在百里镇整装列队，只等待着正式进入百耀群山的命令下达。

第七百三十七章 控制室
……
深井底部，李梦芸惊讶的瞪着夏凡，仿佛后者是个陌生人一般。
“你刚才做了什么？”
“我也不知道。”夏凡同样一头雾水，又是合法生命体，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明明大家都是人，难道在天井系统面前却不尽相同？
“先管那么多了，我们赶紧进去！”宁婉君催促道，“邪祟还在后面追着我们呢！”
这句话顿时提醒了大家。
钻进大门后，夏凡找到同样的控制面板，按下按钮，令应急闸门重新关闭。
也就在这一刻，绿色的荧光指示灯亮了起来——它们虽然只能照亮很小一块范围，却不至于让整个通道漆黑一片。
同时涌来的，还有一股令人舒适的冷气。夏凡感到背后的灼烧感正在缓缓消退，头盔里浑浊的空气也渐渐变得清新起来。
莫非……
夏凡翻过手腕，发现防护服上的指示器已经停止工作。他试着摘下头盔，发现此地丝毫没有封闭百年的死寂感。通道内有徐徐微风在涌动，既闻不到灰尘的味道，也感受不到缺氧的窒息。
他的猜测是对的！天井仍有一部分系统在持续运转，使得这座庞大的遗迹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腐朽。那些热气不是地热，而是系统自身的散热行为，只不过因为外壁损坏的缘故，使得热流变得不稳定起来！
换而言之，若能重新修复天井墙壁，在井内活动的危险程度将大幅降低。
“你的伤……没事吗？”黎拂过夏凡的背部，有些担心的问道。
只见在破损的防护服下，他裸露的皮肤满是水泡，而原本长着翅膀的位置，表皮更是整个剥离下来，露出红肿糜烂的肌肉，同时还不断有血水渗出。
“放心，不会影响行动。”夏凡故作轻松的挥挥胳膊，却被突如其来的疼痛刺得倒吸了口凉气，好在他咬紧牙关，用力控制住表情才没露出什么破绽。得益于方士的身体素质极佳，连带着对伤害的忍耐程度也有所上升，换做是普通人，在这样的烫伤下基本只有躺倒的份了。“如今事不宜迟，我们得赶紧找到控制室，说不定还有跟上层取得联系的机会。”
如果计划没有出岔子，此刻乾等人应该在前往百里镇的路上，一旦金霞军介入进来，双方的关系就相当微妙了。
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他并不希望与救世教彻底交恶。
“控制室怎么走？”李梦芸的语气也相当凝重，邪祟之潮爆发得太过凑巧，她很难相信这只是一场巧合。
“就在这一层中，”夏凡回想了下结构图，率先朝通道前方走去，“只要我们环绕天井一圈，就必定不会错过它。”
然而还没等众人走出百步，通道后方突然亮起了红光。
“那是什么……”
黎回头喃喃道。
只见红光从巴掌大小的面积逐渐扩散到整个密闭门，仿佛金霞城冶炼厂中刚出炉的钢锭一般。但很快，大家便意识到这不是幻觉，而是现实！只见门上的警示灯相继炸裂，边缘也开始扭曲变形，并滴下熔融状态的铁水。
“是邪祟！”洛轻轻惊呼道，“门后有大量混沌之气正在聚集，规模看上去……比大魔要强得多！”
“天罗地网！”颜箐大喝一声，命令锁链从地下升起，四面八方朝着大门方向扑去。刹那间通道尽头被铁索织网扎了个密密实实，任何实体理论上都逃不过这一击。
但洛轻轻口中的邪祟似乎丝毫不受影响。
红炙的范围不仅没有缩小，反倒在进一步扩大。
而织锁者那些由气构成的链条，竟也在高热之下像树枝一样枯萎，转眼间就化作了铁水的一部分。
“这……”颜箐不由得愣住，她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情况，“邪祟到底在哪？”
“它在地面上，也在墙壁上……”洛轻轻抬手半遮住眼睛，有些艰难的回道——显然直视高热的核心并不算一种舒适的体验，“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它，它没有固定的形体，倒更像是一摊流动的水……”
类似液体的邪祟么？而且还无法用肉眼直观的看到？
夏凡试着抛出两枚铜丝坠，先后施展出流光术和震术东风，一道电光和一颗弹丸从左右手射出，精准的命中在门前的地板上！
“不行！”洛轻轻当即给出反馈道，“流光术有一定的效果，但只能在混沌之气上留下一道创口，弹丸则完全无效！”
而狭窄的通道里显然不适合用九霄天雷。
“现在该怎么办？”洛轻轻少见的露出了不知所措的神情。如果东风术不能造成有效杀伤，那她的龙鳞飞刃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数十息时间不到，整个应急通道的尽头便已全部变为红炙状态，哪怕隔着百步之遥，众人也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滚滚热浪。
“当然是……跑！”夏凡果断道。
他已经看出来了，这种前所未见的邪祟虽然防御拉满，但自身的移动速度实在不够快，只要大家跑起来，就断不可能被敌人追上。同时它带来的高温区域也相当于一道屏障，阻挡了外面那些身形敏捷的魅和鬼，反倒让大家只需专心寻找控制室即可。
夏凡并没有忘记，与控制室相连的应急通道一共有三条，即使眼前的道路被熔毁，也不代表他们已深陷绝境。他真正担心的是，这邪祟似乎能在物理层面对天井造成严重破坏，万一被它渗透进天井区内部，情况就麻烦了。
大家这才如梦初醒，拔腿就向着通道深处飞奔！
夏凡也略过那些岔道不看，只把注意力放在有可能是控制室的房间上——理论上这种特殊场所都会有重点标注，以防止无关人员误入，应该不难发现。
事实证明，他猜对了。
跑了约莫半刻钟，一道厚实的密闭门出现在通道右侧，不光四周涂有黄黑警示条进行区分，上方“第四指挥所”的铭牌更是被荧光灯直接映照出来。
他找到此行的目的地了。

第七百三十八章 逃脱之路
夏凡故技重施将门打开后，迈步冲进控制室。
这个房间比他想象的还要大，不仅分为上下两层，墙上还镶嵌着一块巨大的屏幕，颇有些像是电影院一般。他可以想象得出，过去曾有许多人云集于此，控制着天井中的各项设施。
“这就是你要找的地方？”李梦芸问道。
她话音落下，又一盏震灯啪的一声熄灭，光照范围再次缩短一截。
众人只剩下最后一盏灯了。
“算是吧，但情况和预想的有些差别。”夏凡苦笑一声。他本想找到天井的控制中枢，再花上大量时间好好研究，试着让天井恢复到过去的常态。而如今人还未落地，邪祟之潮就突然暴发，好不容易找到应急通道入口，却又被前所未见的邪祟盯上。毫无疑问，敌人不会给他太多时间，一旦对方抵达此处，控制室也逃不过熔毁的命运。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能大面积对积产生破坏的邪祟——或许这就是浑天尊者口中的拉瓦那。
然而他又别无选择。
现在尚不清楚上层的情况，想将邪祟勾引至远离控制室的地方再寻找脱身机会几乎是地狱难度，何况就算能成功，下一次到达百层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因此他决定不如先试一试再说。
夏凡甚至没有关闭大门，为的就是方便大家脱逃。他让洛轻轻等人守在门口，时刻关注后方邪祟的动向，自己快速上了二层。
毕竟从设计理念上来说，主控位置总喜欢放在高处。
幸运的是，他也确实在二层中央看到了一个与众不同的座位。
比起下面的那些硬座，这套座椅要宽大得多，几乎可以将一个人完全包裹其中。它的周围看不到任何控制台或操纵机构，不过对于已经在专列上见识过意识控制的夏凡来说，这种情况倒不会困扰到他。
他毫不犹豫的坐了上去。
只是这一次，座椅没有再升起来，而是直接沉入了一层中。
夏凡只觉得眼前一暗，四周已被密密麻麻的符箓所包围。
借助着符箓上流转的幽光，他看到难以计数的细长薄片紧密排列成行，宛若一台紧密的巨型计算机，只不过这台仪器所使用的不是01编码，而是由各种线条组成的符文！这点也让他再次确认，登龙塔正是先行者的杰作，他们已能做到将气融入现代技术当中。
很快，笼罩一切的黑幕再次出现，同时响起的还有熟悉的电子音。
「欢迎使用逃逸塔主控系统，介于所有操纵者授权已失效，本系统将对任何合法生命体开放部分权限。若想进一步获得底层控制权，请联系逃逸委员会，或选择成为融合生命体。」
听到这句话，夏凡长出一口气。
虽然始终不明白「合法生命体」究竟是个怎样的定义，但只要控制系统有所反应，他此行就算没有白来。
这就是意识操纵的优点，哪怕是一个毫无经验的新手，也能在人工智能的辅助下下达一些基本指令。
不过后面那句融合生命体让夏凡颇为在意，从字面意思来看，救世教尊者等人的变化倒很适合这一描述——接受天井的改造，将黑门之气嵌入自己的体内，从而获得一部分设施的使用权。可事实是，胜天尊者连下层应急通道的门都无法打开，更别说获得操纵室控制权了。显然在他们身上发生的这些变化，在天井系统的眼里并不符合条件。
那怎样才算是融合生命体？任何合法生命体都有机会变成融合生命体吗？融合的话又有什么代价？
一连串疑问浮现在夏凡脑海中。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发问，一连串猩红的警报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警告，检测到混沌实体正在入侵逃逸塔核心区域。」
「警告，实体威胁等级为三级，属于严重威胁。」
「警告，逃逸塔即将采取强制清除手段，消灭入侵实体。」
「警告，清除程序正在启动，预计需要十五分钟。所有避难舱室将于十分钟后关闭，请各部立刻发布避难通告。」
层出不穷的警告令夏凡一时间目不暇接，不过这也只是视觉冲击给他造成的错觉而已。在意识控制系统下，所有的讯息都会被直接灌入脑中，并不需要真正用眼睛去看。夏凡只愣了数秒中，很快就明白了现在的情况。
逃逸塔不仅能识别邪祟，还有一套自我防卫系统，一旦它被激活，整个天井都将成为高压电流与强射线充斥的反应釜！从他了解到的信息来看，这套系统深入天井的每个角落，能级之高不亚于一次大地震。在这样狂暴的能量面前，所有邪祟都不可能维持原样，可它也会令天井的居住区变成生命禁地——任何活着的生灵都会在电流与射线的风暴中化作飞灰，甚至连尸骨都不会留下！
他原以为控制室会被拉瓦那摧毁，实际上却是他想多了。
数百年来，这套核心系统一直在保护着天井的安全，只有它还在运作，邪祟就不可能将天井真正毁坏。
或许也正是这个原因，尊者口中的魔刹在过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都选择了蛰伏于井底。
不过这绝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
因为金霞使团也在天井中。
而十五分钟的时间无论怎么算都无法让大家脱离险境。
“立刻停止清除程序！”夏凡朝着眼前的红色警示框喊道。
「指令拒绝。逃逸塔的完整存在为第一优先，混沌实体必须被排除。」电子音毫无感情地回道。
“我是合法生命体，你理应听从我的指示！”
「指令拒绝。再次申明，根据逃逸委员会制定的规章第六条，逃逸塔的完整存在为第一优先。你可以选择立刻进行避难，我会将你送入第九十六号舱室，避难时间预计为十七天。」
十七天？
这是把大清洗之后的降温和复原时间也算上了么？
他现在有些明白，为什么天井要用石头砌筑了。
“我需要把其他人也带上！”夏凡只得退而求其次——他不用指明这些人是谁，只要望着监视器中黎等人的身影，系统自然会知晓他的意思。
然而令他大感意外的是，这个要求也被拒绝了。
「无法实现，仅有合法生命体能进入避难舱室。而根据检测，目前逃逸塔内合法生命体的数目为一人。」系统冰冷地回道。

第七百三十九章 “救世”（上）
全部不算合法生命体吗？
即使是接受了天井改造，将黑门之气纳入体内的救世教尊者，依旧没有进入避难室的资格？
夏凡看着眼前不断减少的倒计时，忽然发现局面已趋近于死局。
十五分钟后，整个天井区都会在物理意义上进行重置——不光是跟他一起前往井底探索的伙伴，上层十几万迁移者，以及全部的救世教教徒，全会在这场清洗中化作飞灰。
即使他可以用广播系统告知众人这一情况，并要求他们立刻撤离，但这么多人哪里是说走就能走的？
更何况整个上层也是一片混乱。他通过眼前的逃逸塔立体图景，能清楚的看到塔中所发生的一切。大量黄点正在涌向天井上层，救世教的阵地已出现明显动荡，第二十层防线岌岌可危，被突破是迟早的事。
同时，在六十五层的位置，一个巨大的红点正缓缓向高处攀爬。从系统的标注来看，这是一只强度远超于大魔的邪祟，几乎和目前侵入核心区的炙热之魔相差无几。
“逃逸塔之前有进行过类似清理吗？”夏凡忍不住问道。
「一共有一十二份记录，最近的一次在二百五十一年前，你需要查看吗？」
“不……不用了。”他摇摇头，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细节的时候，他需要在十五分钟里找到让大家逃出生天的方法，而目前最现实的对策就是说服系统停止自我防卫。“如果我获得底层权限的话，能让逃逸塔中断清除程序吗？”
「可以实现。」电子音没有任何迟疑道。
“那成为融合生命体的代价又是什么？”
「您将永远被滞留在此地，再也没有登上逃逸船的资格。同时，逃逸委员会亦会消除你身为合法生命体的记录，你将从人类名单中除革。」
无法再登上逃逸船吗？
好像这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代价。
无论是黎也好，宁婉君和洛轻轻也罢，她们甚至连进入避难室的权力都没有，更别提被所谓的逃逸委员会接纳了。
两项比较之下，显然还是保住他所亲近的那些人更加重要。
夏凡并没有犹豫太久便做出了决定，“我愿意成为融合生命体。”
刹那间，刺耳的警报声和不断出现的红色弹窗都为之一顿，他的视野中央出现了一个新的提示，「你确定？」
“我确定。”夏凡一字一句说道。
「……指令接受，融合开始。」
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觉得电子合成音的语调变得轻快了一些，不复之前那般单调。
下一秒，夏凡失去了身体的重量。
他像是飞了起来，不是利用龙翼或术法，而是靠意识在飞行。所有的警告框和提示栏都悉数消失，周围也不再是了无边际的黑暗，他能看到自己从控制室一路飞到天井之外，看到混沌实体正像大饼一样铺在井壁上，并不断蚕食着天井内部通道。
与此同时，他也能看到天井上方的战斗——救世教的指挥出现了明显问题，一部分队伍正在向专列停靠点撤离，而有不少人仍在前线战斗，混乱的调动令防线撕开了一个巨大的裂口，几只大魔已经占据第十层的露台，并肆意吞噬着溃败的士兵。
这种看到跟之前关注的监视器截然不同。
只要他一个念头，就能亲眼见到天井中所发生的一切。
这就是……融合？
「你现在已经获得了逃逸塔底层权限，代号为欧米伽。」电子音静默半晌后再次响起。
对了——倒计时！夏凡猛地回过神来，“清理程序呢？还剩多长时间？”
「程序将在九分钟后启动。」
停止吧，只要停止运作，再启动天井内部的输送梯，他就能在此地被熔毁之前，将同行伙伴全部送回地面。
“我命令……”夏凡说到一半忽然改口道，“如果停止防卫，逃逸塔最终会变得怎样？”
「所有系统都将彻底停摆，逃逸塔也将不复存在。」
“即使这样，你也会接受指令吗？”
「我的职责就是协助并引导控制者使用逃逸塔。」电子音波澜不惊地回道，「请注意，倒计时只剩下七分钟。」
夏凡心中突然冒出了一个不寒而栗的猜测。
那些被称为魔刹的邪祟二百多年没有大动作，偏偏在此刻被引动，并直冲着控制室而来，难道为的就是清理程序终止的这个机会？
他接下来要做的事，亦是敌人希望达成的目的？
或许……自己还有其他方法，来扭转这一局势——
毕竟他现在已经获得了逃逸塔的底层权限，手中能驱使的资源俨然多了不少！
比如利用逃逸塔本身就具备的功能！
“先启动电源，恢复上层照明吧。”夏凡沉声道。
「指令接受，照明正在重启中，检测到损坏节点一千六百五十七处，正常运作率68%。」
随着这句话，天井内部发生了不可思议的变化。
那些看似永远不会照进光的角落，刹那间亮起了洁白的辉光，它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上延伸，宛若在黑暗无际的世界中点亮了一圈圈光环！
每一环都是天井的一层。
从夏凡所在的位置到顶端，一共是一百圈！
这也是逃逸塔原本应该有的模样——无论它深入地底多少，幽暗无光的形容都不适合于它。这是一座光彩照人的通天大厦，是先行者登天的踏板。
而光也绝非只是装饰。
魅奔行的速度瞬间被减慢了数倍，在靠近上层的位置，它们更是像被钉在地板上一般，几乎动弹不得！
“发、发生什么事了？”正与邪祟战成一团的救世教成员不免愣在原地。
“这光是哪里来的？”
“快看啊！地底都亮起来了！”有眼尖之人激动的大喊，“这是神迹啊！”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不是菩萨，是教宗大人在庇佑我们！”
上层的各个队伍一时间气势高涨，即将崩溃的阵线竟重新稳定下来。
但这还不是最让他们惊讶的地方。
很快，所有人都听到了夏凡的声音，“救世教的诸位，我需要你们放弃所有防御阵地，立刻撤入天井内部！”

第七百四十章 “救世”（中）
“这是谁……？”
救世教的众人顿时一怔。
他们所在的位置明明各不相同，却都能同一时间听到这声呼喊，要说是传声术，效果未免也太强了些。
“是幻术！”一个声音忽然打破沉寂道，“大家别信这人说的，是邪祟在动摇我们的信心！如今天降神光，正是击退敌人的好时候！”
“没错，不能放弃阵地，这是我们仅存的家园！”
“大家并肩子上，跟邪祟拼了！”
夏凡的话不仅没有达成目的，反倒让救世教的防卫队伍气势高涨，再次回头投入到这场阻击战中。
这下轮到喊话人着急了。
倒计时正在一分一秒的流逝，眼看着就要进入五分钟之限，同样他预想的解决方法也需要时间来启动，如果救世教继续如此，届时恐怕会遭受无法估量的损失！
“我是金霞城首辅，九霄天雷使夏凡！各位，我已经找到了败敌之法，即使你们放弃防线，也绝不会失去逃逸塔！请大家相信我，务必立刻撤出目前的阵地！”
但后续的警告声同样收效甚微。
“金霞城首辅？很有名吗？”
“这幻术简直漏洞百出，谁都知道金霞城的主人是广平公主！”
“不过九霄天雷这个名号……我似乎在哪里听过……”也有感气者露出了将信将疑的神色。
“你大概是记错了罢。”
“总之，大家振作精神！邪祟叫得越疯狂，就证明它们离败退越近！”
在一片相互鼓励的呼声中，就连那些提前撤退的队伍也露出了迷茫之色。不少人望向平天尊者，犹豫不定的问道，“大人，我们真的要放弃天井吗？”
“要不……大家也回去帮弟兄们一把？”
平天尊者的神情冰冷得可怕。
眼看着计划实施得相当顺利，救世教内乱一起，自然不可能挡住这场人为引发的大规模邪潮，她甚至不用劝动所有人，只需借助教宗大人的名望带走一部分队伍即可达成目标。谁想到这节骨眼上，居然还会出现如此荒谬的岔子。一个本该早就葬身于邪祟之腹的家伙，却在意想不到的时刻用一番可笑发言稳定了局势。
瑶舞当然不相信对方有办法平息邪祟的这波大举袭击。
毕竟她用的是永王交给她的引魂铃，方圆百里的邪祟皆会因为气机的吸引蜂拥而至，就连魔刹也会受其驱使。
在混沌超乎常理的力量面前，人类感气者根本不堪一击。
至少对地底的金霞使团是如此。
而地面受到阳光的荫庇，天然对邪祟有遏制作用，因此上层的对抗才是决定胜败的关键。万一这群人齐心协力守住了天井，永王的要求就不能说完全实现。
还有这突如其来的该死亮光——
难道它也跟倾听者有关？
“你们想违背教宗大人的命令么？”平天尊者故作愤怒的扫过众人，“邪祟不会真正占领遗迹，但死在这里的人却不会复生！救世教最重要的是保留下火种，留下卷土重来的机会！”
她在救世教经暗中营数十年，倒也有一批忠实的部下，可让这些人离开天井容易，反过来举起刀刃杀向其他教众却过于勉强了。
说到底她塑造的形象依旧是物已大人的得力干将，而不是什么追随永王的叛徒。
也许……这个问题还是只能靠邪祟来解决。
“所有人继续向百耀山外撤离，在邪潮退去之前，只需守住联通山内外的运输要道即可！”
“大人，您呢？”见平天尊者朝回廊方向走去，有人不禁问道。
“我再去劝一劝其他几位尊者大人。”瑶舞伸手摸向怀中一瓶闪烁着紫色幽光的玻璃瓶，头也不回地说道。
……
“是你在说话吗，夏凡？”控制室内，黎好奇的左顾右盼道。
虽然看不到夏凡在哪里，但这无处不在的声音跟夏凡的语气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细微的区别是，他的音调里多了一丝电流杂音。
就仿佛之前那名在专列上与她“对话”的女子一般。
“莫非……你在提醒上层的救世教战士？”一旁的李梦芸脑中突然闪过一阵激灵，从对话的内容来看，他显然不是在跟使者团的同伴交流，可前者位于一百层的深井区，却能对上层战士喊话，这份能力着实超乎了她的理解。因此一直到黎开口她才反应过来，夏凡并不是在做徒劳之举，他多次改变喊话内容，分明就是能观察到上面众人的一举一动！“怎么，他们不相信你吗？”
“看来是如此。”夏凡焦急道，“我们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你能转达我的声音吗？”李梦芸自告奋勇道，“让我来跟这些人对话！”
“你……愿意劝他们放弃天井防线？”夏凡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不由得愣了片刻。
“因为你还有其他办法，不是吗？”李梦芸毫不犹豫道。
没想到自己也会有说出这种话的一天，她心中暗想。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决定把救世教的一切都赌在他身上的？
大概就是他真正点亮这个从不见光明的地底世界的瞬间吧？
当最后一盏震灯熄灭后，取而代之的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而是头顶一条条亮起的光带，大放的皎洁光芒几乎将地下房间照得堪比正午时的大地，她心中就已经做出了判断。
如果说这都不算奇迹，还有什么能算？
他已经兑现了自己立下的承诺。
现在，轮到她了。
“这倒是没问题……”夏凡很快反应过来，“你现在开口就行，整个天井都能听到你的喊话。”
不光如此，他还专门调出一块屏幕，将上方的情况实时投射在胜天尊者等人的面前。
“这也是一种法术吗？有意思……”李梦芸看着眼前的立体图景，深吸了一口气，接着她冲着还在坚守防线的战士们大喊道，“所有人给我听好了，这里是救世教先锋队！我们不仅没有覆灭，还成功抵达了天井百层尽头！对于天国的掌控，我们也已取得了过去从未有过的进展，看到你们身后的光辉了吗？那就是证明！现在听我的命令，救世教防卫部队立刻撤入天井内部，我们的反击即将开始！”

第七百四十一章 “救世”（下）
“这声音——”
“是胜天尊者大人？”上层的教众们一时哗然。
相比起夏凡来说，尊者大人的声音可要熟悉得多。而且这语气、这措辞，简直就跟他们记忆中的形象一模一样！
“不会这也是幻觉吧？”
“怎么可能，我一直在防范坎术，但始终都没有发现爬上来的大魔有这样的能力。”有方士领队反驳道。事实上他们之前也明白这一点，只是放弃防线这种事情代价太大，加上说话之人身份不明，感气者们也懒得分辩一二。
可对方换成胜天尊者后，情况就变得不太一样起来。
见人群开始攒动，夏凡的脑海里也闪过一道灵光——
“能让我用她的声音发话吗？”
「音源分析已完成……你现在随时可以开口。」逃逸塔电子音第一时间理解了他的意图。
“我知道这事听起来不容易，但我可以证明给你们看！”夏凡模仿圣天尊者的语气说道，“天井的光芒即将闪烁，撤退将会以光的形式镌刻在墙壁之上！”
随后他“望”向控制室的方向，“来吧。”
「指令接受，执行中。」
电子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天井的白光都整齐划一的闪烁起来！为了不让魅恢复行动，每次点亮间隔都极短，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不过每次重新亮起后，都会有一些楼层的灯带保持熄灭状态。
而这些黑暗区域，恰好在一片白光中组成了“撤退”二字，并且它还会随着闪烁缓缓移动，仿佛在沿回廊绕圈一般，确保人们无论从哪个角度去看，都能完整的看到文字。
“天哪……这是真的！”
“尊者大人居然能控制天国的神光！”
“诸位听令，立刻照胜天尊者的指示转入天井内部！”
“是！”战士们整齐划一地回道。
刚才还将信将疑的局面，瞬间被逆转过来，原本坚守防线的部队很快掉过头来，陆续撤出各个平台，连着那些来之不易的升降机也被遗弃在原地。
「倒计时，最后三分钟。」操纵系统提醒道。
“我知道！”夏凡伸手抚过逃逸塔的立体图像，“启动紧急发射程序吧。”
「指令接受，发射台正在充能。预计时间一分二十五秒。」
刹那间，夏凡面前又出现了一个新的倒计时，不过这次的数字是绿色，和清理程序的红色倒计时形成了鲜明对比。
「按照章程，紧急发射需要进行全区域广播，如果违反规定而造成人员伤害，逃逸委员会有权对你进行惩戒。」
“但逃逸委员会已经不在了吧？”夏凡耸耸肩反问。
「……」第一次，电子音出现了罕见的沉默。
“行了行了，我照章程做就是。”他轻声一笑，抬手做了个虚握麦克风的姿势，用原本的声音说道，“所有人注意，所有人注意，逃逸塔即将进入发射阶段。在此过程中，全部防护门都将关闭，回廊区域严禁人员停留。重复一次，逃逸塔即将进入发射阶段，各位，欣赏这来自于地心的焰火吧！”
“发射？焰火？”李梦芸喃喃道，“他到底在说什么？”
话音刚落，天井猛地震颤起来。
一道又一道的石墙从天花板上落下，将半开放的回廊悉数封闭，一层层灯光也随着这些挡墙的落下挨个熄灭。从高空俯瞰，就好像天井再次回到之前的漆黑状态一般，不过这一回情况更甚，就连阳光也无法再照入回廊半寸。
不到一分钟，整个天井区便成为了一个完全封闭的管道。
失去制约的邪祟也在这一刻恢复行动，它们化作幽影，几乎一口气冲上了天井顶层。但还活着的救世教成员已基本撤回天井内部，那些本用作防御的露台和阵地早就空无一人。
「三百二十五道闸门已关闭，故障点十六处，并不影响此次紧急发射。」
「发射道路已净空。」
「设备充能达到95%，即将越过临界点。」
「各项系统自检正常，能量输送正常。」
电子音有条不紊的响起，仿佛丝毫不在意这轮反击的成败与否将决定自身能否继续存续下去。
红色倒计时进入59秒的瞬间，绿色倒计时先行一步全数归零！
「所有准备完成，逃逸塔可以发射。」
听到这句话的一刻，夏凡沉声下令道，“发射！”
嗞——
一个浑厚的从井底深处响起，接着它越来越高亢，直至变成尖锐的啸叫。当声音几乎要抵达听力极限的刹那，忽然变成了震耳欲聋的轰鸣。
万千电光从如银蛇一般从井下冲出，沿着石壁一路向上，并在眨眼之间就突破了天井的顶层，笔直的跃向云霄！
天上的雨云也仿佛被这些逆势而行的雷电所冲破，刹那间破开了一个巨大的“洞口”，之前一直下着的绵绵细雨，在这一刻直接气化，成了一圈圈扩散开的蒸汽环！
然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不知从何时起，天井内的所有东西都飞了起来——
碎石金属也好、魅鬼大魔也罢，仿佛全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托起，朝着井口推去，同时速度越来越快！
这个过程看似漫长，实际上却只在转瞬之间。
特别是当邪魔接近井口时，自身已被加速至音速的数十倍之多，同时井内的气体也在以同样的速度上升。越过天井之际，失去约束的气团猛地爆裂开来，在百耀山中心掀起了一道肉眼可见的冲击波！由于速度过快，气体间的相互摩擦令空气直接燃烧起来，远远看去就好似一圈从地底喷出的烈焰，剧烈的爆鸣声令栖息在山林间的千万只鸟儿四散奔逃！
混沌实体也不例外。
在发射过程中，它依附在外墙上的大部分躯体被连根拔起，接着像炮弹一样径直射向天空。由于加速过程极为短暂，它的身躯被生生撕裂成数块，渗入通道内的部分要么被主体拽出天井，要不就直接断裂在天井中。
李梦芸等人通过实时投影，目睹了这一震撼人心的景象。
那是沉寂漫长岁月后，逃逸塔再次发射出的货物。
只不过这批货物是数以万计的邪祟。

第七百四十二章 残敌
“你们看，那是什么？”奥利娜瞪大眼睛指向天边。
“老、老天爷——裂了？！”
“这是大灾之兆啊！”
“快逃吧，这儿要遭殃了！”
发现这一诡异景象的显然不止龙女一人——只见百耀山深处出现了一道直通云霄的光柱，它周围泛着滚滚流火，将苍穹映照得一片通红！刚才还是晴朗的天空，现在却仿佛燃烧起来，而点燃它的就是这道冲天烈焰。
但更匪夷所思的还不光如此，光柱竟然在天顶上方撕开了一个圆形的空洞，洞里漆黑一片，跟周围的苍穹形成了鲜明对比！
那并不是什么错觉。
因为黑色空洞的出现，导致太阳的光芒都黯淡了几分。午后的天色一下变成临近黄昏一般，房屋和人群脚下都拖出了长长的阴影。
这个天象任谁看了，都会大叫一声不好，对于群山脚下的百里镇居民来说更是如此，惊愕与恐惧快速在人群中传播开来，一些人甚至跪倒在地，朝着百耀山叩头不止，仿佛这样便能得到神灵庇佑一般。
乾也惊讶万分，他虽然见过九霄天雷，也知晓夏凡有能力引动天象，但在天上开个洞怎么说都太过头了点。“那家伙……真是越来越超乎想象了……”
“这不一定就是夏凡做的啊！”奥利娜有些焦急道，“万一是遗迹本身发生的变故，或是黑门教搞出来的怪象怎么办？我们还是早点回天井区比较好。”
“确实，你说得对。”乾从惊讶中回过神来，“我这就去找金霞军负责人。”
话虽如此，他却总觉得此事跟夏凡脱不开关系。
正是在这家伙进入枢密府的视野后，他经历的怪事才猛然增多起来。
——原以为升任羽衣后，这世间已很少再有能让他动容的意外，现在看来，是他把天下之人想得太简单了。
不过既然出了这种程度的异象，金霞军也没办法再全军开拨，至少得留下千人左右维持秩序，以防百里镇的百姓在惊慌失措下做出过激举动。
“对了，把那位来自纳塔庭的公主也带上吧。”奥利娜又补充道，“即使遇上最坏的情况，她若在的话至少还有一个补救的机会。”
尽管龙女对血族没有多少好感，但这种时候她也不顾上那么多了。
……
这就是逃逸塔的发射方式。
夏凡目视着那些被抛向太空的邪祟，忍不住吹了声口哨。
在紧急状态下，此地每隔三分钟就能进行一次引力发射，一口气将天井内的飞船都投射出去。发射的瞬间，井内的重力将完全颠倒过来，就好像在井口上方创造了一个单独且可控的引力体一般，拖拽着包括空气在内的一切物体，在短时间内加速到数十倍音速，一口气将发射物送入预定轨道。
他现在总算知道，教宗大人所预见到的景象，并非天国起飞时本身弄出的动静，而是逃逸塔在进行一次全功率发射。喷出的烈焰不是来自飞船，而是井内被加速的气体，当它们冲出井口时，温度可以达到千度以上，跟炮口喷出的火焰没什么两样。
至于震碎群山的声响……一门口径好几公里的“地心大炮”开火时能不响吗？
获得逃逸塔底层权限的那一刻，夏凡也得知了关于它的大部分功能，故而才想到这个破局方法。
事实证明，在引力发射面前，邪祟和飞船、货物没有多少区别，哪怕是那群长着翅膀的魅，也没法对抗数十马赫的高速气浪。
不过发射井上方的这片穹顶居然还真受逃逸塔控制，夏凡心想，他原本还担心发射邪祟会不会撞坏外层防护罩，看来是自己瞎担心了。
「混沌实体威胁解除，清洗程序中止。」伴随着系统的电子音，红色倒计时在闪烁两下彻底消失，「充能系统受损率12%，短时间内无法再进行第二次紧急发射。」
“我也没有需要发射的目标了，重新打开所有封闭门吧。”夏凡将目光投向自己的伙伴，“洛轻轻，黎，去吧——剩下的敌人就交给你们了！”
其实他并不用再单独交代。
尽管不清楚夏凡到底做了什么，但两人都通过立体投影看到了井内发生的一切，威胁她们的魔刹被整个撕裂，趴附在墙外的大部分躯体都被抛向了天空，只留下一小节还残留在通道里。哪怕邪祟不具备其他生灵那样明显的要害，躯体严重受创后也会连带着导致恢复能力大幅下降、气息难以维继，此时正是将其彻底消灭的好时机。
震动刚一平息，黎和洛轻轻就已经跑出控制室，朝着来时的通道冲去。
而遭到撕裂的烈焰拉瓦那全然不复最初的模样，它看上去就像一谈灰暗的水银，即使还能缓缓流动，也无法再继续制造高热了。
接下来她们要做的就是斩草除根。
夏凡没有再继续关注底层的情况，他相信两人完全能应付得来。真正需要注意的，反而在天井上层——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无数画面，片刻之后，他的目光停留在偏僻回廊中一个身影上，“我找到你了。”
……
瑶舞将玻璃瓶打开，随后从怀中取出一本古老的书籍，翻开到最后一页。
上面的字符仿佛在跳动，诱使她将其读出，听说若是无法完全理解术法的含义，光是看着这些字符都会让人精神失常，要么变成白痴，要么彻底疯狂。
这是西极的混沌法术，尽管在过去受永王研究的影响颇多，但他们依旧走出了一条全新的道路。在制造邪祟上，这种能直接沟通死灵界的灵魂法术反而更加方便。
此术的特点便是，灵魂越强大，能招来的邪魔也越强。
而在天井区，优质的灵魂要多少有多少。
瑶舞闭上眼睛，开始念诵咒语——
“嗨，好巧啊，这不是平天尊者大人吗？”
就在这时，一个冷不丁的声音突然响起，让她差点没摔碎手中盛放灵魂的瓶子。但即使她在最后一刻攥紧了五指，被打断的施术也让令她凝聚起来的气息为之一逆，张口喷出一团血雾来。
“咳、咳咳……”瑶舞捂住嘴角淌出的血丝，转头向背后望去。
只见与他搭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夏凡。

第七百四十三章 不凡之人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那应该是西极的法术书吧？”他歪了歪头，“你身为尊者，却在邪祟大举袭击时脱离前线，一个人躲在这种地方，还手握灵魂容器，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高层指挥者该做的事啊。”
“我原本就很好奇，这场邪祟之潮不光来得蹊跷，规模也大到前所未见，理应来说不太可能……会不会是有人从中动了手脚，才导致如此反常的事情发生。”夏凡摊开双手上前一步，“现在我能问一下尊者大人，你在这里想要做什么吗？”
该死，该死！这家伙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瑶舞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体内紊乱的气息平复下来。他就算还活着，也应该被困在天井极深处，根本来不及窜上顶层！
这可是一百丈的距离！
何况岔道口还有自己的亲信守着，他们就算再弱，也不至于连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就被眼前的年轻人干翻。
瑶舞死死盯了他好一阵，忽然狞笑出声，“原来如此，我懂了。”
“你懂了？”夏凡撇撇嘴，“你又懂什么了？你以为自己是懂王吗？”
懂王？这是什么古怪的称谓？再说天下之王只有陛下，她怎么可能把自己当王？平天尊者摇摇头，抛开杂念，“你根本就是一个天井制造的虚影，我说得没错吧！”
夏凡并未立刻接话。
看来自己猜对了！平天尊者重新摊开法术书，也懒得再伪装自己，“这座遗迹能够将一些图景绘制在半空中，看上去就如实体一般栩栩如生。一般人或许没见过，但在改造室里，这样的景象并不稀罕。可惜了……如果我不是尊者，说不定还真会被你唬住！”
说到这里，她不再关注夏凡，而是将注意力集中到界门术上。
一旦走到这一步上，身份暴露几乎是难免的事，如果她能在此地打开界门，召唤大魔配合外面的邪祟击溃守军，说不定还有反转局势的机会。
不过永王陛下的指令没错。
这个倾听者的威胁要比整个救世教都大得多，他才来几天不到，天井就被他搅得天翻地覆，若是让他在救世教中站稳脚跟，那即使是教宗大人也压不住他了。
可惜自己能力有限，想亲手解决掉这个大敌已不太可能。
她最后能做的，便是将此人的情报悉数汇报给陛下。
“所以你承认自己是幕后元凶了？”夏凡轻叹口气，“现在你不管想做什么，都最好住手，不然我只能用强制手段让你停下了。”
“小子，你就继续虚张声势吧！”瑶舞对此不屑一顾，“发现了真相又如何？能控制天井又如何？救世教的败亡已成事实，你就算把影子投到各个角落，也没办法阻止邪祟的杀戮！”
“看来你还不知道，邪祟的袭击已经被击败了。”夏凡平静道。
平天尊者没有搭理他，只是回了一个冷笑的神情。
刚才的震动和巨响确实奇怪，不过这场邪祟之潮少说也会持续四五天，他就算刚才赢下一轮，也不等于遏制住整次扰袭。
这种话术对她来说根本没用。
瑶舞再次举起玻璃瓶，张嘴缓缓念诵咒语。
“你这是打算顽抗到底了？”夏凡挑眉。
让他念叨吧，这是陛下给予我的考验，瑶舞索性闭上眼睛。语言是他唯一能用的武器，只要坚定心性，他就注定只能干着急。
“我警告过你了，”夏凡抬起手来，“震术……”
你就尽管演下去好了，逃逸塔终将沦陷，这场胜利属于永王陛下！瑶舞大声将咒语道出，“魂灵之源，恒古绵长；以魂为引，界门——”
“东风。”他说完的同时将一枚铁球弹出。
平天尊者只听到一声巨响，整个身子如遭雷亟！她用于护身的术法依次被激活，又挨个粉碎——巨大的冲击力落在她的肩头，将她径直贯飞出去，整条举着玻璃瓶的手臂也在瞬间失去了知觉！
术法再次被中断。
这一次，气的反噬效应也更明显，瑶舞感到体内的黑门之气正在蠢蠢欲动，试图挣脱约束，将自己变成混沌的一份子。但她根本顾不上那么多，跌倒在地后手脚并用的爬向瓶子方向，想要重新拿回它。
接着一只手伸出，在半空中接住了那个即将落地的玻璃瓶。
“你看，我都说已经警告过你了。”
“夏……凡！”她声嘶力竭的大吼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他能施展术法，还能将灵魂瓶握在手中！？他不应该是虚影才对吗！
如果这家伙是实体，他又是如何在半刻钟不到的时间里，从百层深井跑到这个地方来的？
不，她不明白！
“呕——！”忽然一股呛人的热流涌上喉头，瑶舞张开嘴，吐出一大口鲜血来。血中似乎夹杂着一团团红润的碎屑。
「标记正在瓦解，她活不了多久了。」熟悉的电子音忽然浮现在耳边。
夏凡略有些意外，这似乎还是对方第一次在他未询问之前就主动开口。
“标记是指逃逸塔对感气者进行的改造吗？”
「虽然你的定义不合规范，但可以这么认为。」
“那她最终会变成邪祟……额，混沌实体？”
「不会，她的结局只会是沉寂。」电子音淡淡地回道，「标记的作用正是为了避免次等生命体引发不可控的灾难。」
“什么意思？”夏凡皱眉，这已是继合法生命体、融合生命体之外出现的第三类生命体了。
「意思就是你大可放着她不管，她的死亡不会造成任何威胁。」
就在他想进一步追问对方这些生命体是如何定义的时候，黎惊慌的声音突然传入了他的脑海。
“夏凡，夏凡？你人在哪？”
他微微侧目，只见操纵室的中央座椅已经从地下升回原位，但上面空空如也，仿佛从来没有人坐过一般。
他只能暂时中断问话，最后扫了眼躺在地上咳血的平天尊者，转身朝百层位置走去。
瑶舞瞪圆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之人化作虚影，宛若一缕青烟消失在自己面前！
这、这怎么可能？
不……确实只有如此，才能解释他为什么能悄无声息的出现在此地，还能用术法重创自己！
他已经跨过生死之界，不再拘泥于肉体凡胎，成为了像永王那样的人！
天井的百丈深渊对可以用意识穿行的强者来说不过是咫尺而已！
陛下，我终于知道了——您的顾虑无比正确，这个倾听者就是您最大的敌人！
陛下……您绝不可……放过他……
瑶舞将手伸向回廊岔口，想要将这些情况传达给亲信，但浑身的力气仿佛像潮水一样退去，而那扇黑门也变成了禁锢她意识的绞索。
很快，无边无际的黑暗彻底吞没了她。

第七百四十四章 合成生命体
“夏凡，你能听到我说话吗？”黎绕着椅子转了两圈也没见到人影，顿时有些急了起来。
“这椅子下方莫非还有其他通道？”宁婉君皱起眉头。
“既然如此，就让我切开来看看好了，龙鳞！”洛轻轻抬起手，六柄龙鳞顿时朝半空聚拢而去——
“你们在做什么？”夏凡忽然大门口探出头来。
三人齐齐一愣。
“你怎么会在控制室外面？”李梦芸大为不解，她和颜箐一直守在门口，就是担心邪祟趁虚而入。而织锁者的锁链自始至终毫无反应，便说明压根没有人进出房间才对。
“公主殿下说得没错，这椅子底下确实藏有暗道，大概是给指挥官避难时用的。”夏凡咳嗽两声道，“我瞧着好奇，所以试着走了下。”
“呼……”黎长出一口气，接着尾巴一卷，将夏凡拎到面前，“下次请记得提前告诉我们。”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来的。
夏凡连忙点头表示赞同。
「为何要说谎？」电子音冷不丁道，「你根本没有骗他们的必要。」
“呃……”他一时哑然，是啊……为什么不实话实说呢？自己是在害怕离普通人类越来越远，直至与这些伙伴彻底分隔开来吗？
之前在登龙塔获得的能力，还可以说是石塔强加给他的变化。
但在这里却是他自己要求的结果。
他主动要求成为了融合生命体。
「你在担心自己不再是人类？从而受到其他人的排挤，最终落得孑然一人的下场？」系统又问道。
夏凡下意识瞪眼，“等下，你在窥探我的思想？”
「我只是根据《融合体精神病检查与防范手册》中的第二大类、第十六条小项进行询问而已。」对方波澜不惊道，「事实上你大可不必如此，融合生命体虽然在法理上不如合法生命体，但那也是与众不同的存在。在这里，没有人比你更称得上是人类。」
“夏凡……夏凡，你还好吧？”黎将他拉近，有些疑惑的揉了揉他的额头。
“我没事。”夏凡这才从走神状态恢复过来——这大概也是意识操纵系统唯一的弊端，那就是结合得过紧密后，会让人难以分清到底是意识在说话，还是声带在说话。
“刚才你到底做了什么，居然能一次清空天井内的所有邪祟！”
“难道所谓的天国，也是这样发射出去的？”
“接下来该怎么回去？所有平台都在之前的爆炸中被摧毁了。”
大家七嘴八舌的问道。
“其实……这都是逃逸塔本身就具备的能力。只是正如我之前说的那样，漫长的时间让它陷入了沉睡，一旦掌握了控制的秘密，你们所看到的事情并不难做到。”夏凡尽可能长话短说道，“至于上去的路，我已经找到了一条更好的快捷通道。”
同时，他也在脑海中问着控制系统，“你之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没人比我更称得上是人类？”
「从法理角度上，确实如此。」电子音理所当然道。
夏凡知道，自己必须得先弄清楚逃逸委员会对生命体的具体定义，才能解答这一疑惑了。
“所谓的合法生命体、融合生命体、次级生命体究竟是如何区分的？为什么你们要把混沌之气注入到尊者体内？”
「很简单，自然出生的人类，便是合法生命体。根据基因库记录，每一个合法生命体都拥有唯一编号。」对方倒没有跟他卖关子，很畅快的解释道，「比如说十五分钟前的你，就是合法生命体。」
“你在开什么玩笑？”夏凡大为讶异，“黎也好、洛轻轻也罢……她们都是由父母生出来的，这点不可能作假！”
就算抛开这些人，他在最初的流浪途中，也见过不少呱呱坠地的娃娃。尽管这个世界对他们而言未必美好，但他们也绝不是什么方术变出来的。用自然出生这一点来判断合法性，从根本上就说不通。
「这条规定还有一个前提。」电子音平静地回道，「那就是生育他们的人同样也是合法生命体。」
夏凡不由得噎住。
这个前提简直是一个无限循环的套环，按此推断，岂不是得追溯到她们最初的祖辈？
忽然，他心中闪过一个念头。
黎等人的祖辈又是谁？
夏凡咽了口唾沫，“如果这些人的血脉不是来自于合法生命体，那又是来自哪里？”
「人工合成。」系统仿佛停顿了片刻，「根据逃逸委员会第二十九条章程，人工生命体的伦理限制被解除，并且从一千三百零六年至今，一共制造了两千六百九十万份产品，以下为制造工厂清单——」
望着眼前闪过的一串串名单，夏凡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个世界的大部分人，竟然都是被制造出来的人工生命体？
他下意识的看向黎——
而后者和往常一样，朝他抖了抖耳朵，“怎么了？你说的便捷通道在哪里？”
不对，那应该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经过千年的繁衍与变迁，现在还活在世上的，都是自然生育产生的个体。只不过他们的祖辈比较特殊罢了。
“你们跟我来。”夏凡故作淡定地回道，心中却难以平复，“为什么逃逸委员会要制造生命体？”
他注意到，对方并没有使用克隆一词，而是用合成进行描述，这说明在某种程度上，逃逸委员会并不希望这批人跟合法生命体扯上任何关系。
可合成人同样是智慧生命，这种区分做法无疑存在巨大的道德隐患，他实在不明白先行者为何要做到这一步。
「因为此条章程有切实的需求。」电子音陈述道，「会议档案表明，合法生命体需要这样的替代人偶来取悦自己。比起机械人偶，活着的人工生命体能带来更大的满足。其次，当逃逸实施后，无论是新世界还是旧世界，都需要有人去开拓。在合法生命体严重不足的情况下，合成生命体是最快捷的补充方式。」
「另外最重要的一点，月卫基地已到了没有足够生命就无法维持的程度。迫于这一需要，第二十九条章程才得以通过。换而言之，如果当时不解除合成限制，这个世界将变成一片冷寂的荒芜之地，逃逸塔也不可能顺利完工。」

第七百四十五章 人类历史（上）
「月卫基地」……
夏凡注意到了这个关键词。
所以这里真的是月球，而他看到的那颗蔚蓝色星球，正是人类真正的故乡。
如今所有人都生活在巨大的“幕布”之下，甚至山川河流、天空大海一应俱全，如果不是见过生态圈之外的景象，任何人都难以分辨这里与自然世界的差异。
他也想过人类若是踏足月球，并建立起太空基地时会是什么模样，但没想到此地会变成足以取代地球的乐园——倘若没有邪祟存在的话。
但在电子音的解释中，情况又似乎又存在些许偏差。比如这个乐园的开拓并不那么顺利，以至于不得不启用人工制造生命，来弥补劳动力的不足。一般来说，大型工程进展不顺时，总是会优先考虑削减规模，甚至直接烂尾，能够反过来逼迫规章变更的绝对不是常事。
所以问题的核心全在于地球。
只有明白地球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才能真正理解这一变故的发生。
夏凡带着大家一路走到离控制室最近的电梯口，按下按钮。
电梯门应声而开。
“这是房间吗？看上去有点小啊。”宁婉君探头道。
“它是逃逸塔的升降梯，和我们之前搭乘的东西本质上是一回事，只是速度要快得多。”夏凡走进电梯，当众示范如何使用它，“只要选中想去的楼层，等到安全门关闭后，静待片刻就能抵达。”
「叮咚，电梯上行，请抓稳扶手。」电子音恰到好处的配合道。
“这也是你在说话？”夏凡用意识问道。
「如果你是指发音者，整个逃逸塔所有的智能应答都是我在说话。不过你应该能明白，我可以并行多个系统，能同时在众多位置对不同人对话。这些逻辑环节只占据我很少一部分性能。不过……」
说到这里它顿了顿。
“不过什么？”夏凡眉头一挑，这家伙原来还会故意卖关子的吗？
「不过即使是并行的系统，我也会单独关注那些较为重要的对话，比如说你的。」对方悠悠说道，「所以刚才的上行提醒，你可以理解为是我‘亲口说的’。」
他不禁抽了抽嘴角。
这真是系统会说的话吗？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没有选择强行中止清理程序后，对方的话是越来越多了——虽然语气还是跟电子音没有多大区别。
“你真的是人工智能而不是某种生物科技？比如说罐装大脑之类……”
「逃逸塔上并未有这类设备。」它当即否决道，「另外将自然人体作为设备使用是严重的违法行为，触犯者最高可以被判处死刑。」
“好吧，那你有名字吗？”
「飞想公司思捷无界第三代中枢控制系统，版本号为3.108.15——」
“行了，”夏凡打断道，“你就叫思控吧。”
毕竟每次都称呼它系统还挺别扭的。
“指令接受。”它静默片刻，似乎在更新自己的数据库，“思控为欧米伽赋予的新代号，已录入所有子系统中。”
夏凡一边望着大家叽叽喳喳议论着初次乘坐电梯的感受，一边深吸了口气。
“那么……地球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人们为什么要逃逸，他们如今又逃去了哪里？”
他完全可以断言，逃逸塔不是为了返回地球而建立的。
地月之间的距离如此之近，先行者根本没有大费周章准备的必要。
以他们的技术力量来看，地月实现单天往返的航班应该都不是什么难事。
何况前往地球怎么看都不能算逃逸。
他们无疑是放弃故乡，去了更遥远的地方。
「地球如今已是死地。」思控的回答令夏凡心中微微一沉，「事实上不光是地球，人类所能达到的范围内，大部分地方都已是死地。」
他不禁想到了那些漂浮在环月轨道上的金属残骸……“是外来的敌人吗？”
「并没有什么其他星系的入侵者。这一切都是人类技术进步造成的。」
“技术进步？”夏凡不由得一怔。
「不错。其中最关键的进步，就是对暗能量的探索与利用。根据数据库里的记录，它带来了史无前例的变革，其影响力远超前五次工业革命。」思控坦然道，「——至少人类是这样描述它的。」
「它让每个人都成为了改造世界的神明。」
夏凡静静的听完了对方的讲述。
事情称不上有多复杂，如果抛开那些技术细节，任何一个人都能完全了解人类是如何走到今天的。
在夏凡的记忆里，暗能量只是一个空洞的概念，因为它不会吸收或反射光，自身也不会向外发出辐射，因此人类根本没有观察它的手段。甚至连它是否存在，也是根据宇宙中的各种现象间接推测而来，始终没有一个定数。
好比人眼无法看到紫外线，所以注定无法像鸟一样看到一个更加绚丽斑斓的世界。无论怎么描述或遐想，都只能用已知的经验去模拟它，谁也不知道它与真实的差距到底有多远。
除非对人体进行改造，将三视锥细胞提升为四视锥细胞。
在那个时代，改造自身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人们总是渴望未知，希望能踏足前所未见的领域，去体验一般人毕生都无法碰触的感受。
随着神经技术和脑科学的进步，使得一些项目有了突飞猛进的扩展。
比如说……从物理意义上扩大自身的脑容量。
这和电子设备的发展是一个思路，要么微型化以便携带，要么巨型化以提升性能。越大的体积意味着能容纳更强大的计算单元，塞进更凶悍的供能与散热系统，在技术能力相等的前提下，大的就总比小的好。
于是，更大的脑袋成了一项热门改造项目。
尽管它会破坏人体的美感，让正常人变成一个“畸形儿”，可效果却是实实在在的。加上社会物资的极大丰富，繁衍不再是人类的首要追求，愿意进行这种尝试的人也越来越多。最终，这场量变带来了一场真正的质变。
当大脑的发达程度越过一个阈值时，人们睁开了另一只“眼睛”，第一次看到了宇宙的另一面。
——人类切身感受到了暗能量的存在。

第七百四十六章 人类历史（下）
夏凡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还好……看上去仍处于正常大小的范围内。
“就……这么简单？”
「这便是质变的魅力，就好比你只要给自己多增添一类视锥细胞，便能看到截然不同的世界一样，说起来简单，但技术上想要实现却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思控回道，「从简单的单片显微镜到庞杂的电子显微镜，人们借助这些东西不断认知新的世界，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人类鲜有对自己的眼睛和神经进行改造——因为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所以当神经与感受器官强化到一个新的程度，观察到世界发生新的变化，不应该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么？」
夏凡哑然。
他脑海里忽然闪过一道电光，“难道所谓的感气，实际上就是感受到暗能量？”
「不够精确，但你可以这么理解。」对方的语气里似乎带上了一丝笑意，「实际上暗能量的称呼是为了方便你理解，自从人类发现它可以被利用后，就给了它一个全新的名字，思能量，也就是所谓的气。」
「它是一种能量，看不见，摸不着，却可以被意识所驱动。过去人类以为脑电波就是意识活动的一切，但事实上这种电磁波也只是意识扰动思能量所产生的一丝涟漪。这亦是人们尝试用电讯号模拟大脑思维，最后总是失败的原因。电只能模拟讯号，却无法构造思想。」
夏凡感到一个全新的领域在自己面前徐徐展开——
他突然发现，过去许多存疑的东西都有了一个模糊的答案。
“这种能量……倘若从一开始就存在的话……”
「没错，人类自诞生后其实已经在许多方面碰触到了它的边缘。」思控印证了他的猜测，「比如说双缝实验中的观察者效应，看似是观察在改变结果，实际上是意识在推波助澜。导致结果发生细微变化的，正是思能量这一额外参数的加入。另外，它也是大一统方程式的通解，在意识的驱动下，它可以向四种基本力自由转化……」
不光如此，夏凡心想。
过去的那些仙人与神明的传说，或许也不是纯粹的虚构，毕竟人类在一代代繁衍中，总会出些特立独行之辈。说不定正是这些受到命运眷顾的人，在大脑构造方面稍微特殊了一点，才会在历史上留下那些呼风唤雨的记录。
“再然后呢？”
虽然已经隐约猜到了答案，但他还是忍不住问道。
「再然后，人类迎来了新一轮技术爆发，各种困扰科技进步的难题都一一迎刃而解。由于能源极为易得，人们也开始将目光投向更深远的宇宙，可以说，这就是人类文明的顶峰。」思控缓缓道，「同时，先行者对自身的改造也达到了一个巅峰，由于再大的脑容量也受限于身体，所以变成纯意识体的改造成了水到渠成之事。」
夏凡咽了口唾沫。
“比如说……现在的我？”
对方没有否认，「你用到的技术比最初尝试时先进许多，不过本质并无二样。随着意识的扩充，一个致命的问题暴露出来：纯粹的意识体会逐渐丧失自我，最终成为混沌之物。它照样拥有驾驭思能量的能力，可思想却不再像一个真正的人。对此，你应该知道是什么原因造成了这一点。」
夏凡感到手臂上泛起了鸡皮疙瘩。
“因为新的质变发生了……”
「没人知道这些人究竟是真正失去了自我，还是因为看到了更多的东西从而变成了人类无法理解的生命体。当他们驱动思能量的时候，往往会产生有违常理的现象，那是人们尚未探明的领域，也无法用现有的理论去解释。」
越是接近混沌，就越不可以常理喻之。
这句话再次浮现在夏凡耳边。
如果这样的混沌个体对人类社会怀有恶意的话，几乎不用想都能知道他们可以造成多大的破坏。
“改造必须停止下来。”他喃喃道。
「大部分人都会这么想，可当时的研究者不仅没有停止步伐，反倒想进一步弄清楚混沌之物是如何驱使思能量的。甚至他们希望能利用这种原理都尚不知悉的现象，将其运用到实际生产中以创造利益。」思控稍稍停顿了下，「月卫基地就是其代表作之一。」
果然如此。
夏凡闭上了眼。
即使技术突飞猛进，想要在月球上创造一个几乎和蓝星毫无差异的巨型生态圈也实在有些勉为其难了点。
除非借助从混沌之物那里取得的技术。
但人类终究还是低估了这股力量。
「情况最终失控了。」思控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直接说道，「越来越多的人成为混沌之物后，并开始吞噬其他人。人类在这些强敌的袭击下一败涂地，整个地球都宣告沦陷，唯有月卫基地上保留下了些许人类火种。至此，逃逸委员会成立，其宗旨便是逃离家园，去混沌实体暂未涉足的星系寻找新的立足点。这，就是数据库中记录的人类历史。」
一切都水落石出。
夏凡忍不住轻叹了口气。
对方口中的合法生命体，便是还没有走到纯粹意识体改造这一步的人。
但对于这座最后的世界壁垒来说，混沌的力量又是不可或缺的，所以他们依旧保留了将人转变为融合生命体的设备，并拒绝后者登上飞船。换而言之，只有那些不愿意离开家园，或者愿意为逃逸者做出牺牲的人，才有资格接受融合体的改造。
至于救世教的几位尊者，则是人造生命体中接受黑门之气改造的次级生命体——他们在系统中的地位远不如融合生命体和合法生命体，却能弥补这两者在数量上的不足，也是建造逃逸塔的中坚力量。
尽管这是千年之前的事情，可逃逸塔依旧在履行着自己的职责，为合法生命体提供向导，并对人造生命体进行改造。
在屏障的庇佑下，即使所有先行者都已离开，世界依旧在正常运转。
而失去指引后，被遗弃的人造个体开始以自己的方式延续生命，并陆陆续续生存至今。只不过对于逃逸塔来说，这已不能再算作人类的历史。
电梯微微一震，将夏凡从愣神中拉扯回来。
顶层到了。

第七百四十七章 证据
“……我们真的到了顶层耶！”黎第一个跑出电梯，趴到回廊的栏杆前向下俯瞰，背后来回摇晃的尾巴表露出了她此刻的心情。
“你做到了。”李梦芸抬手拍了拍夏凡的后背，“干得好。”
“怎么样？我就说他不同一般吧？”颜箐笑着勾住胜天尊者的肩膀，但很快又像意识到什么一般，迅速收了回来。
“这两人之前就认识吗？感觉关系挺不一般的。”宁婉君脱下头盔，踮起脚在夏凡脑袋边耳语道。
洛轻轻则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摘下眼罩，捋起额头上湿漉漉的发梢，朝他微微一笑，随后也朝着黎的背影走去。
这些人都不是自然诞生的生命。
但那又如何？
夏凡并不觉得自己和他们之前有任何鸿沟。
先行者已经离开。
而留在这个世界上的人依旧会努力活下去。
地球的往事固然让人唏嘘，可对他来说最重要的还是眼前的生活。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夏凡小声回复公主道。
“救世教的人注意到我们了。”宁婉君朝不远处努努嘴，只见一支队伍惊讶的朝他们奔赴过来，“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若是保险起见，我们可以先逼退他们，与金霞援军汇合后再说。”
按照之前的计划，此刻驻守在百里镇的部队应该已经在前往百耀山的专列上了。
“不必，”夏凡胸有成竹道，“我已经知道了救世教的内鬼是谁。”
“所以这场邪祟暴动是真有敌人在暗中作祟？”宁婉君若有所思，“不过此人既然敢动手，想必定有倚仗，如果你没有足够证据的话……”
“证据？”夏凡扬起嘴角，“放心，这东西我多得是。走吧，让我们去见见教宗大人。”
……
顶层大会堂内，救世教的尊者只剩下三位。
除开胜天尊者李梦芸外，剩下的两人各个带伤。教宗大人也坐着轮椅来到堂内，不过这一次推轮椅的换成了另外一个人。
“古尔察……没有回来吗？”齐天尊者盯着夏凡等人道。
“邪祟袭击发生时，浑天尊者正在指挥升降机工作。他本可以丢下升降中的队伍率先逃跑，但他没有那么做。”夏凡缓缓开口道，“此人是一名勇士。”
“你当时在哪？”通天尊者身子微微前倾。
“正在升降机上。”
“那么敢问你是怎么知道古大人是死于邪祟之手？”
“奇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李梦芸皱眉道，“莫非你怀疑夏大人和公主殿下在公然撒谎？当时的情况我可以作证，和古尔察分开不久后，邪祟就发起了猛攻。如果他要是半途撤退，我们恐怕也没法顺利到达井底。”
“可是……”通天尊者捏紧了拳头。
“奇大人只是过于悲愤而已，请理解这次意外对我们造成的打击。”齐天尊者的语气也颇为凝重，“虽然天井被点亮是一个重大好消息，但我们在一天之内就损失了数万人，甚至包括两名尊者。这样惨重的伤亡，在过去数十年里还是头一回……”
“天井发出的光亮还不一定跟他有关呢！”通天尊者咬牙道，“教宗大人，我认为同盟之事应该先放一边，直到查清此次邪祟扰袭的真正缘由为止。”
“够了，你这是暗指我背叛了救世教吗？”李梦芸一拳砸在会桌上，“你们根本不明白我们在井底遭遇的情况有多危险，以及夏凡为此做出的努力——”
“平天尊者是我杀的。”夏凡淡淡地打断了李梦芸的话。
会堂中的众人不由得齐齐一愣。
只有宁婉君冷眼俯视着救世教的代表，似乎只要他们有所异动，便会拔出身旁的长枪一般。
“你在说什么？”齐天尊者一时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你杀了她？”
“不错，她虽是尊者，实际上却是永王的追随者。”夏凡将目光投向坐在首位的物已，“事实上不光是平天尊者，现在就连教宗大人，都已经不再是一个正常人了。准确的说，他已成为了永王的傀儡。”
“岂有此理，简直荒谬！”通天尊者忍不住叫出声来。
“请你慎言！”齐天尊者更是站起来道，“物已大人一路带领救世教找到天国之地，你就算不理解这其中的意义，也至少应该对他保持最基本的尊重！”
“傀儡？你在说我吗？”物已咳嗽两声，“可惜我并没有见过永王，也不曾与他有过任何交集，这一指控实在有些名不副实了。另外我也很好奇，你说自己杀了瑶舞，可她的尸体却是在天井上层被发现的……你能详细解释一下，自己是如何谋害她的吗？”
“夏凡，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李梦芸眉头高蹙，尽管语气里仍旧有斥责之意，可同样也带着不少担忧。
“当然。”夏凡摊开双手，一幅光幕出现在众人面前。
“这是……”齐天尊者看到画面中夏凡正与平天尊者正面相对，而且后者的手中还拿着一个闪烁着幽暗紫光的玻璃瓶。
「小子，你就继续虚张声势吧！发现了真相又如何？能控制天井又如何？救世教的败亡已成事实，你就算把影子投到各个角落，也没办法阻止邪祟的杀戮！」
熟悉的声音传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那分明是瑶舞在喊话。
齐天和通天尊者一时傻了眼。
类似的画面他们也曾在天井的“圣堂”里见过，但尊者通常都把这些会动的“真实画卷”当成神明对自己的启示，像这种展示天井里实际发生之事的场面，两人还是头一回碰到。
“总所周知，视频不能PS，所以你们看到的内容都是真的。”夏凡打了个响指，又一幅平铺在众人面前。
而这回的情景更加触目惊心。
所有人都清楚地看到，瑶舞是如何用言语令望沙放松警惕，并突然对其发动袭击的。
只见画中人提着望沙的头颅一步步逼近教宗大人，而后者想要躲避，却因为身体陷入轮椅中而难以动弹。
「无论是这个组织还是天井本身都对陛下相当有用，如果不是有意外发生，我真不想这么快就动手。」平天尊者将一枚青铜球抵进物已的胸口，「接受陛下的馈赠吧——」
随后发生的事情已不言而喻。
看到这里，与会者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首位的教宗大人。
而后者已是面色惨白！

第七百四十八章 继任者
“教宗大人，这到底是……”
“如果可以的话，能让我们检查下您的戒指吗？”通天尊者谨慎的问道。
这就是时代的差距，夏凡心想，被指证者根本意识不到视频可以伪造，围观众人也不会去质疑视频的内容，只要是天井投射出来的画面，他们就会默认为事实。
这倒省了他不少功夫。
“你们清醒点，他现在是感染者，而非各位所熟知的那名教宗大人了！”夏凡大声提醒道，“而且这么短的时间里，瑶舞根本来不及处理后事，所以只要现在去物已的房间里，就一定能找到那名少年的遗体。”
“不……我根本不知道这些事情，更没有被平天尊者——”物已说到一半突然猛烈咳嗽起来，大口血沫从他嘴里喷出，溅湿了身前的桌面。可这种时候其余人只在原地戒备的看着他，没有一个敢上前搀扶。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眼神已经变得与之前截然不同。
“所以……你就是夏凡？”
他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充满了一种狠厉之感。
“你是谁？”李梦芸第一个反应过来。
双方明明进行过正式会晤，教宗不可能不认识夏凡，现在说出这种话来，只可能是他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另一边，通天尊者也动手了。
他从座位上一跃而起，扑向首席的教宗大人，从架势来看，他并不打算伤及对方，而是想控制教宗，以免其狗急跳墙。再怎么说，物已也是感气者，一旦被邪祟感染，指不定会制造什么意外。
可当通天尊者按住教宗的双手，变化已经发生。
只见他的双眼陡然变得极为浑浊，接着耳朵和嘴巴里冒出了黑气。
“他正在消失——”齐天尊者惊呼道，“这是什么术法？”
教宗大人的身体很快瘪了下去，脑袋也变得干枯发黑，仅存的两颗眼珠则一直注视着夏凡，全然没有在乎其他人的举动，“愚蠢，你很快就会步上那些人的后尘，成为徘徊于深渊的怪物……”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也彻底化作烟尘，消失得无影无踪。衣袍坍塌下来，仿佛一具失去灵魂的空壳。
众人的神色一时间极为难看。
这种死法对他们而言并不陌生。
邪祟在死去之后会重新归于虚无，不会在世间留下任何存在过的证据，而一个主要立志于对抗邪祟、挽救苍生的组织，其首席领导人却死得如邪祟一般，这几乎是对所有救世教信徒的一记耳光！
通天尊者捡起戒指，语气阴郁道，“这枚兑戒是假的，他确实已不是教宗大人。”
“刚才控制教宗说话的那人，莫非就是……”
“十有八九吧。”李梦芸点点头。
一个显而易见的名字，浮现在所有人的脑海中。
永王。
他即是邪祟感染的源头，任何人的灵魂被侵蚀后，都会不知不觉变成他的傀儡。物已的前半段反应还能看出是来自于本能，后半段则明显被另一个人取而代之了。
会场顿时陷入沉寂之中。
救世教在一天之间不仅失去了两名尊者和数万战士，如今连指引他们前进的首领也不复存在，这种打击没有人能接受得了。
“我有一个提议。”李梦芸忽然开口道。
“什么提议？”齐天尊者有气无力的问。
“救世教不可一日没有引导者。而按照惯例，过去的历任教宗都由倾听者来担任。”她缓缓说道，“如今在我们的面前，就恰好有这么一位倾听者。”
“诶？”夏凡不由得一怔。
另外两名尊者晦暗的眼中突然有多了一丝光亮。
“李大人，你的意思是……”
“没错，要论对天国的了解程度，恐怕即使是物已大人，也远远比不上这位倾听者。”李梦芸用余光瞟向夏凡，“刚才你们也都看到了，他不光为天井带来了稳定的光照，打通了一层前往百层的快速通道，甚至还可以监控天井内的情况，随时投射出我们所需要的画卷。同时，他还是永王的眼中刺、肉中钉，与七星枢密府亦是不相容的对手。这样的人，完全具有担任救世教首领的资格。”
“可是……他效力于公主殿下，依旧属于世俗力量的一部分。”齐天尊者略有些犹豫道，“当末日之灾到来时，公主殿下能放弃得下自己的财富与权力，以天下苍生为重吗？”
宁婉君皱起眉头，刚要开口，却被夏凡抬手拦了下来，“首先我并不认为，隐居于世更适合庇护世人，既然大多数人都生活在俗世中，那么怎么看救世教都应该更深入的涉足俗世，而非一味躲藏在百耀群山中。证据就是人口——过去数十年里，你们从六国陆陆续续收容了十多万人，而这只是金霞半年的成果。”
“我们是因为忌惮永王和七星枢密府，才不得不——”
“但金霞城不怕这些威胁，这便是立足于世俗的好处。”夏凡摊开双手，“所以救世和世俗并不冲突，反倒相得益彰。何况公主殿下心地仁善，行事作风与枢密府截然不同，是少见的明君，因此你们的担心毫无必要。”
宁婉君满意的点了点头。
“那么你的意思是……你愿意接受这份职责了？”李梦芸挑起眉头。
呃……怎么好像他们是故意这么说的？夏凡微微一滞，片刻后才吐出口气来，“要我当教宗也行，但有一件事我必须说在前面。那就是天国绝非真正的乐土，过去你们一直在寻找的东西，实际上并不能抵御邪祟之灾。”
“你说什么？”两名尊者愣住，“天国……也不能渡过灾厄？”
夏凡拍拍手，再次展现出一幅画卷。
只见升空的“天国”很快跃出防护罩，进入漆黑的太空，但没飞远便遭到了邪祟的阻击。庞大的逃亡队伍中绽放出一团又一团的火光，这亦是漂浮在轨道上的金属残骸的由来。尊者们虽然看不懂这些画面里到底是什么东西在战斗，但天国轰然陷入火海或四分五裂无疑不是什么好现象。
事实上，不少逃逸舰队在突出重围时被毁，具体离开了多少人，他们又去了哪里，逃逸塔对此也不得而知。
“所以……我们追求的东西，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吗？”齐天尊者失神的喃喃道。
夏凡叹了口气，这个世界受屏障保护，邪祟的混沌特性也不会太强。但在屏障之外，或是地月之间的轨道上，徘徊着的都是最初的混沌实体。它们是灭绝人类的元凶，意识强度完全不在一个层次上，如果把逃生飞船当做世外天国，下场绝不会比记录影像里那些漂浮的残骸要好上多少。

第七百四十九章 新教宗
“那你认为，我们要如何做才能避免灾厄的降临？”李梦芸认真的问道。
“老实说，我也不太清楚。甚至连灾厄本身是何物，现在都没有一个准确的答案。”夏凡坦然回道。所谓的灭世之灾，实际上是倾听者“看到”的画面，对于那些未能从地月逃脱的人，他们确实经历了一场毁灭大劫，但这样的事情显然不具备周期重复性。
目前唯一能跟灾难挂钩的，大概就是笼罩在世界上空的屏障了。
一旦它发生破损，大气都将被抽离，哪怕邪祟不动手，所有生灵也会死于窒息和冰封。
想到这里，夏凡向思控问道，“整个地月基地的情况，你了解多少？”
「我是逃逸塔控制系统，不是基地控制系统，你问的这个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对方的回答居然还多了一丝调侃，「就算是古早时期的工程设计，也不会把所有鸡蛋都塞进一个篮子里。」
夏凡默默翻了个白眼，“那控制基地的核心设施又会在哪里？”
「数据库没有相关记录。」对方停顿了下，「但我想这样的地方应该会设置在相当稳固牢靠的地方。也许是地下，也许是人迹罕至的月球背面区域。不过就算找到了它，你恐怕也没有任何访问权限。毕竟它跟我不一样，我是服务系统，而它是封闭的自控系统。」
听起来有道理。
就像人能自主控制手脚，却不能让心脏停止跳动一样。
基地系统为了保证内部环境运转正常，肯定会尽量减少外界指令的干扰，说不定连一个像思控这样的接洽桥梁都不具备。
夏凡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对了，天道之门是什么？这也跟先行者有关吗？”
然而对方却表示毫不知情，「天道之门？我只在娱乐库中检索到两条相关记录，分别是一部过气小说，与一部D级电影。你需要查看吗？」
逃逸塔居然一无所知……这到底是自己用错了关键词，还是它完全来自于后人的杜撰？
“那你听说过登龙塔么？”
「当然没有，我又不是幻想百科。」
夏凡若有所思，之前他一直很在意，为何登龙塔会向他传达从未朝龙裔展示过的信息。自从了解到合法生命体和人工生命体的区别后，他还以为是自己特殊身份所致，但思控的回答表明，两者并不属于同一个系统。
也就是说，这里面还隐藏着其他理由？
既然一时得不到答案，夏凡也没有继续深究下去，他望向救世教的代表，“总之，永王的威胁不应被忽视，但救世教也不必把预言当成唯一的行动目标。开发逃逸塔的意义重大，世俗亦同样如此，在以庇护世人为前提的情况下，若各位愿意接受变革，我可以担当这个职位。”
最后一句话，他是借着逃逸塔的广播说出来的，天井中几乎所有人都听到了他开出的条件。
这既是一种能力的展示，也是对救世教高层的制约。
通天尊者与齐天尊者对视片刻，最后齐齐看向李梦芸，缓缓点了点头。
“从今日开始，阁下就是救世教的新一任教宗了。”齐天尊者率先站起身来，朝夏凡拱手道，“我等愿意为您效力。”
另外两人也相继行礼。
“不必如此，救世教依旧可以按照之前的习惯，以四海之人皆兄弟的姿态相处。”后者摆手道，“金霞的援助很快将进入百耀山，救世教的首要目的是保住天井区域，消灭所有侵入井内的邪祟。”
他已经知道这些邪祟为何会长期盘踞在塔中了。
当时生活在逃逸塔中的人除开少部分合法生命体，大部分都是用来维持设施运转的人造人。这部分人虽然看上去跟普通人无异，但却没有登船离开的资格。当天井封闭通道，进入最低消耗的运行状态后，绝大部分人工生命体都死在此地，使下层区域生生变成了邪祟泛滥地。
根据思控的记录，该数字多达千万。
直到现在，整个通道仍被数十道厚达好几百米的闸门所隔断，且因为缺乏维护，已经断开了与中央系统的连接，连思控也没法得知那边的情况。
“其次，暂停目前救世教的拉人行动，让在外执行任务的尊者转为蛰伏状态。”夏凡伸出两根手指道。
“我们不继续扩大声势了吗？”齐天尊者有些不太理解道。
“如果金霞能得到救世教异动的消息，七星枢密府和永王想必也可以做到。时间拖得越久，就越容易进行渗透。”夏凡解释道，“平天尊者瑶舞就是最好的例子——兑术之戒只能防范邪祟感染，却无法判断人心的变迁。如果有人一心想要做叛徒，或是队伍里混入了七星方士，我们也很难将其区分开来。”
对方没有反驳。
因为这是所有人都能预见的事实。
“何况天井区已和过去大不相同，之前各位只能说是暂住于此，而现在我已得到了逃逸塔的控制权，所获得的情报价值将大幅提高，任何泄密都有可能对我方造成不利影响。”夏凡直指出关键道，“因此不光是外面的人员要停止活动，原天井驻扎部队也需要做出调整。除开老一批战士，新到的流民应该迁往金霞城，以降低泄密的风险。”
这相当于削弱了救世教的有生力量，换做以前绝对是无法接受的条件。但现在夏凡已是一教之主，且他对天井的掌控程度远胜上一任倾听者，权衡利弊之下，这个条件也变得没那么刺耳了。
“不过此地的流民有数十万之多，金霞城能负担得起吗？”通天尊者略显担忧道。
“如果只是一口气拉过去，确实会带来不小压力，但我会建立一条连接金霞与百耀山的专用通道，以转运逃逸塔产出的便捷食物与衣服，保证所有人都不至于挨饿受冻。至于住房，金霞在这方面不成问题。”
夏凡顿了顿，举起第三根手指。“最后一点，便是尊者也得去金霞城进行培训，学习各项专业知识，如此才能更好的利用这些先行者遗留的设施。”
……
三天后，一辆专列停靠在四层站台边。
墨云第一次踏上了天井区的土地。

第七百五十章 法器模板
此时驻守天井的人也更换了一批，公主和枢密部的人提前返回金霞，处理接纳救世教迁移者等事项。夏凡和黎则留了下来，既是继续探寻逃逸塔，也是等待着与机造局的交接。
“这台机关装置……我们能仿制吗？”
墨云见到夏凡的瞬间便迫不及待的开口道。
“你说的是这辆轨道列车？”夏凡笑问道。
“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快的飞车！不……就算是飞鸟，也不一定能比得过它！”她的眼中宛若有光，“如果能在启国大陆上建立起这样的运输线，只需要一天时间，我们就能跑遍王国的所有土地！”
果然，比起其他人仅仅是惊叹，机造局负责人已经想到了它的制造与运用前景。
“嗯……怎么说呢，”夏凡故意卖了个关子，“说可以也可以，说不能也不能。”
“那到底是可以还是不可以？”墨云不满道。
“我们边走边说吧。”夏凡做了个请的手势，带她走向天井电梯。
三人一路向下，来到位于两百一十层的库房区。走进一间足有足球场大小的超大房间后，墨云看到了许多堆叠在一起的符箓板块，以及十多台造型奇特的多轮车辆。
“这是……”
“逃逸塔的备用件车间。”一个突然响起的女声吓了墨云一跳。
“是谁？”她左右张望，却找不到除开夏凡和黎之外的第三人。
“是逃逸塔本身啦，我一开始也挺不习惯的。”狐妖掩嘴轻笑道，“它的名字叫思控，如果按照岁数来说，应该算是祖宗辈的。”
墨云目瞪口呆，“你的意思是……这个建筑在对我说话？”
“你们可以这么理解。”思控回道，“原本我不会对合法生命体之外的个体提供指引服务，不过既然欧米伽决定放开权限，我也可以为各位的部分疑惑进行解答。”
“欧、欧米伽？”
“咳咳……你不用在意这些解释，”夏凡咳嗽两声，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个称号怪中二的，“思控是逃逸塔的控制系统，只不过在先行者时代，控制系统被设计得十分智能，几乎跟人类一样。”
把机关制造得像人一般……这在技术上真有可能实现吗？
墨云怔了好半天才感叹道，“我以为自己对机关术已趋于大成，没想到居然连门槛都没有迈过。”
“你也别太在意这其中的差距，”夏凡考虑措辞道，“先行者的技术并不是无法跨越的鸿沟……”
“你在安慰我吗？谢谢。”墨云瞥了他一眼，“不过你放心，像这样的机会——我求之不得。”
看来自己的担心是多余了。夏凡笑了笑，“是吗？那就好。现在我可以回答你之前的问题了——这些板件都是制式法器，它们可以通过相互组合，来实现各种效果。天井有八成以上的设备，都是靠这些法器来运行的。即使整个机关发生损坏，负责维护的机关兽也只需更换相应的板件，就可以让机关重获新生。”
“至于那几台看起来像车一样的东西，是大型符箓刻蚀机。对于某些设施，比如说感应地面、能源输送管道等需要在自然环境下进行塑造的，蚀刻机比起制式板件更为好用。另外它也有更加精细的版本，可以直接用来生产板件，可以说是各种法器的制造母机。有了这些关键制造设备，即使是地下专列这样的大型机关物，也能由金霞机造局复刻出来。”
这也是来到逃逸塔后，夏凡所得到的最大收获。
——一个可以通过搭配基础配件来变化运行效果的「规则框架」。
组合法器并不是什么新概念，无论是枢密府还是各大机关术世家都有涉猎，墨云主持研究的自毁型弹丸，也是组合法器的一种利用方式。不过受限于知识的流通与技术的保密性，这类法器始终只占据很少的一部分。
但在地球年代，正如同所有学科都有自己的描述工具，而这些描述工具又基本能转化为数学表达式一样，对思能量的研究亦是如此。这些高度一致又极具普遍性的符箓表达式能大幅缩减人与人之间的差异，从而迅速引发了新一轮技术革命。
该发现也算正式回答了夏凡之前的一个疑问，那就是如何能让因人而异的感气者都可以快速上手法器。
除开普及教育外，一个精确定义的框架也极其重要。
这就好比同样是中文打字机，把上千个常用字符全部堆叠在一起的拣字打字机和拆分成各个偏旁部首的组合打字机，其使用起来完全不可相提并论。前者也能用，但效率无疑就差得远了。
若是靠夏凡一人去制定各行专业技术的规则，并把它们统合到一起，先不说要花多长时间，他也很难保证自己设计的框架是高效且精确的。如今有了一套现成的模板，而且是聚集了无数先行者智慧的产物，光凭这一点就称得上无价之宝。
当然，气的差异依旧存在，毕竟生命体不是机械。按照思控的解释，研究者设计了一个筛选与考核流程，以确保相关人员能够胜任其职位。这一点倒有点像是枢密府的心性检测，只不过内容更复杂一点。
通过教、规、测这三套流程，便基本解决了符箓的模块化问题。后来者只要参照这个框架，也能快速上手法器的制作与改造。更幸运的是，逃逸塔数据库里拥有全套模板的说明，其中既涵盖原理解释，也包括具体使用方法。夏凡再也不必像过去一样，自己摸索那些仙术符箓究竟代表什么意思，又该如何驱动了。
“那无法复刻的原因又是什么？”墨云差点没被这巨大的惊喜冲昏头脑，“照你说的这些，金霞应该立刻就能运用先行者的技术才对。”
“你忘了操纵法器最关键的东西。”夏凡提醒道，“首先你必须通晓其原理，了解每一条符箓的含义，才能用气驱动它。”
他说到这里拍拍手，一串长达百余本的书籍清单浮现在墨云面前。
“所以在你参看完这些书籍前，金霞城暂时还无法建造像地底专列这样的大型机关项目。”

第七百五十一章 改变世界的力量
墨云张着嘴怔了好半晌，才回过神咬牙道，“就算我这辈子看不完，我的子孙后代也一定会看完。”
前提是得先有一批子孙。夏凡轻声笑了笑，“当然，你也可以把它们分批传授给机造局的弟子，这样能大幅缩短学习的时间。”
事实上作为新人类的后代，世人的学习潜力要远胜曾经的先人。他之前很好奇，既然感知气需要巨大的脑袋，为何生活在月卫上的人看上去却和常人无异，思控系统的解释是，改造大脑是最早期的尝试，正如同第一台计算机一样，既笨重又迟钝。
随着研究气的人越来越多，感气的重要性已提升到新时代必备素质的程度，而技术的进步也已支持在人类维持自然人大小时依旧具备感气能力，因此从基因层面改造自然人编码，在加强神经系统的同时让下一代保持不变的外貌，便成了一项理所当然的事情。
毕竟扩大脑袋的同时还需要强化脊椎与四肢，怪异的模样也难以被世人的审美所接受，因此这项改造渐渐走上了跟计算机一样的道路，普通人追求微型化，而那些醉心于前沿科技的研究者则选择了巨大化。
短短五十年时间里，拥有改造基因的新生儿便成了世界的主流。
换而言之，现在活下来的人造生命体和自然生命体，都是这批改造项目的受益人。只不过千万年的生理传统让人没办法一开始就驾驭如此庞杂的神经系统，因此需要一定的后天训练，才能陆续激活大脑的所有功能。
就好比突然给了人类一双翅膀，在短时间内人类也没办法利用它翱翔天际一样。
这亦解释了为什么进入学堂培训后，金霞城的感气觉醒率会大幅提高。
只有了解了自己的身体构造，以及是什么在创造思想，人们方可一点点解开对强大神经的封印。
而好巧不巧，夏凡在编写初等教材时，将细胞、神经等微观生物学知识一股脑塞了进去，这些内容正好成了启蒙的契机。
一旦成功启蒙，改造者的学习能力将得到长足的提升。
这一点夏凡在学堂的测验报告中已经看出来了——明明是小学六年的课程，感气者却能在一两个月内完成所有课业。之前他还在为把这些人早早送去机造局接受专业培训、直接投入实际工作而感到一丝纠结，现在则已经变成了理直气壮。
对于新人类而言，劳动保护法自然也得跟上时代才行。
墨云神采奕奕地将眼前的大型机械抚摸一遍后，忽然转头问道，“对了，你说这东西能将符纹刻印在任何材质上，为什么我们却不能利用印刷术批量生产符箓？”
“好问题。”夏凡称赞道，“其实答案很简单，因为工艺所限。”
泛泛来说，无论是当今流行的雕版印刷机还是活字印刷机，都因为过于简陋而无法成为意识的传导工具。
解决方法就是将工具变成神经元的一部分。
当操纵者使用这些机器时，不是在驾驭一件外物，而是在舞动自己的“新肢体”。为了实现到这一点，意识控制系统和仿生肢体技术是必备前提。想要靠着机关术来制造和人体无异的部件，无疑有些强人所难了。
“那……这些东西若是用坏了，岂不是金霞都没办法进行修复？”墨云顿时收回手道。
“确实如此。”夏凡点点头，“所以尽快掌握知识本身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只有知晓了原理，我们才有机会跳过那些工艺上的障碍，用自己的方式实现良性循环。当然，这是一项长远的任务，并不急于一时。专列暂时无法仿制，不代表我们什么也不能做，实际上光是这些法器模块，都能让金霞产生巨大的飞跃了。”
比如说……充裕而澎湃的能源。
天井的能源核心无疑是个巨大的宝库，按思控的说法，当天井满荷载运行时，其供能系统依旧有两成的盈余，更别提大部分设施都处于停用阶段的现在了。如果能把一部分能量导向金霞城，带来的好处可想而知。
而在这些模块中，恰好就有无线输电法器。夏凡虽然没办法直接刻印出一条通往金霞的能源通道，却可以专列的出口处搭设起无线输电塔，将电能源源不断的辐射到申州地区。之前震灯没有普及，一大难点就是如何获得稳定的电能，单靠方士来施展流光术，始终不是可取之道，如今这一问题有望解决，电气时代突然就变得近在咫尺了。
更关键的是，这些模块是可以被手工仿制的。
正如震术能被铜丝坠驱动，也能被静电瓶激发一样，法器符箓的精细程度下降只是会影响效率，却不会变得完全无法使用。即使不用蚀刻机，靠着感气者一笔又一笔的雕琢，同样能制造出相似的模块。
可以批量化生产，是大规模应用不可或缺的前提。
震灯只不过他未来计划中的一小块拼图。
有了充沛的电能，意味着城市将彻底摆脱人口和领地的限制，进入大扩张阶段。无论离水源有多远，洁净的饮用水都能通过管道送入各家各户之中；作为生产工具的电气设备也不仅仅只存在于机造局内，电动机也好、电热器也罢，各种用电设备将进入民间，成为家喻户晓的新家具；载客量稳定的电动公交车将成为城市的主要交通工具，即便城区两地相隔数十里，也能在一两刻钟内到达，而这在如今的时代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另外，申州各地的联络方式也能在思控的技术支持下，从简易的讯音仪一步飞跃至有线与无线共存、多频段并发的层次。这无疑会进一步加强金霞城的统治力，令事务局的手脚渗入基层每一个角落。
听完夏凡的概述，墨云感到肩头仿佛变沉了许多。
但她心中的热流不仅没有退却，反倒更加澎湃了。
这正是她梦寐以求的东西——用机关术的力量，一点点改变整个世界。

第七百五十二章 遗迹中的遗迹
“对了，我能摸下你的脸吗？”墨云突然说道。
“啥？”夏凡和黎双双一愣。
她似乎有些犹豫，“我从公主殿下那里听说……你好像变得……变得跟以前不太一样了。她不是指人，而是指……”
断断续续半晌她也没把这句话讲完整。
对于一向言简意赅的墨云来说，这情况绝对不多见。
夏凡猜出了她想说的是什么。
“变得像鬼魂一样飘忽不定了？”他主动开口道。
墨云当即否认，“不，殿下从来没有这么说过，这只是我个人——”
“行了，”夏凡笑着打断道，“你可以试试。”
墨云深吸一口气，缓缓伸出右手，搭在夏凡的脸颊上，接着向下滑落，将他的半张脸捧在手心中。触感非常结实，同时还带着一份温暖的热度，这证明眼前的人既非虚像，也不是邪祟，而是实实在在活着的个体。
她长长出了一口气，“看来暂时还是你本人。”
夏凡哭笑不得，“只是暂时吗？”
“那当然，毕竟殿下说的过于玄乎，我认为还是每隔十天半月就确认一次为好，你可不能偷偷消失了。”墨云说完挥挥手，“行了，我的时间宝贵，这些书籍在哪里可以看到？现在就带我过去吧。”
安置好机造局掌舵人后，黎用手肘顶了顶夏凡，“她其实是在关心你。”
“我明明跟殿下说了，融合体只能在天井区内自由移动，一旦离开百耀山，我跟以前也没多少区别。”夏凡无奈道，“天知道墨云从她那里都听了些啥。”
事实上，他自己也第一时间向思控询问了关于纯意识改造的细节。
自己之所以能在逃逸塔内自由移动，是因为获得了塔自身的定位支持，因此并不能像他想的那样，眨眼间就飞到西极去探望龙岛的伙伴们。想要真正做到所想即所到，他需要更进一步，将意识彻底散开，形成一张覆盖天地的大网。
但这个过程也是他走向非人的第一步。一旦意识张开，他很可能就会因为更多涌入的气而变成混沌实体，性情与记忆也将被打乱，再难回归到人类世界。
“这么说的话，岂不是融合生命体只要一日保持人形，就一日不会失去本性？”他当时问道，“那先行者为什么还会将融合者驱逐出逃生的飞船？”
「因为你迟早会变成那样。」思控则用平静的语气回道，「宇宙的暗面藏着无数秘密，而人的好奇心是无法抑制的。这种动力驱动着人类不断向前，也会驱动你们走向覆灭。根据《融合体精神病检查与防范手册》统计，没有人认为自己会抛弃、伤害同类，但事实上当融合体走向那一步时，就已经成为了另一类物种，同类之说自然也无从谈起了。你可以想象成蚂蚁突然变成了人，当他再次面对蚂蚁时，过去的所思所想都已没有意义。」
“那融合体最终的宿命是什么？必然是混沌吗？”夏凡追问道。
「我的数据库里没有确切答案。不过从研究报告来看，结果很可能是虚无。」思控答道，「意识无限扩大，也离通常意义上的‘生灵’越远，或许整个无序的背景世界，就是无数意识的集合体，只是它们再也不会反馈人类可以理解的信息了。」
“她只是害怕你突然离开。”黎的声音将夏凡重新拉回现实，“我能理解这种想法，因为我也这么担心过。”
他微微怔了怔，“黎……”
“不过我想过了，就算你要走，也一定有着自己的理由，所以绝对称不上无缘无故。”狐妖扬起一个轻松的笑容，“但你要记住，我会一直等你回来，所以可别忘了大家。”
夏凡动了动嘴唇，望着对方明亮的眼睛，一时竟不知道该接什么好。
「这就是人类的繁衍声明吗？」
这时，思控的声音冷不丁响了起来。
后者差点没被呛到，“你别突然开口行不行？好歹让我有点心理准备啊。”
「心理准备？你应该明白，我注视着逃逸塔中的一切，当然也包括你的动向。」它停顿了片刻，「不过既然你是欧米伽，我理应满足你的需求。」
“怎么满足？”夏凡心底下意识发问道。
那边却没了声音。
就在这时，胜天尊者出现在他的视野中，“总算找到你了……教宗大人。你的那位西极友人让我转告你，他们在天井七十层找到了一些东西，你可能会感兴趣。”
“呃，不必如此正式，你像以前那样叫我就行。”夏凡随即意识到，她所谓的西极朋友应该正是暮夜公主和三眼费莱顿。
“是吗？我也觉得夏家小子比较顺口。”对方倒也毫不客气，立刻便改了口。不过同样是小子，夏凡总觉得胜天尊者的语气要比以前亲切很多。
他与黎对视一眼，“七十层吗？我这就过去。”
“等下……”胜天尊者咳嗽两声，“能让黎陪我一会儿吗？我有话想跟她聊聊。”
现在？
夏凡见黎点头，心中也未多想，“那行，我们待会见。”
说罢他闭目片刻，锁定暮夜公主的位置后，直接“瞬移”了过去。
“听说你找我？”
夏凡挑了个不起眼的位置落下，从两人背后走出——知道他成为融合生命体的人也就那么四五个，这种事情他并不想大肆宣扬。
“啊，您来得真快！”华琳回过头，面露惊讶。
“我刚好在上两层检查天井的储备物资。”夏凡随口答道。
“夏大人，感谢您让我们在此地探寻。”费莱顿主动开口道，“公主殿下发现了主母的墓穴。”
“在哪？”夏凡眉头一挑，目光落在这间房屋中央，“等下，难道此地就是斯迪奇主母选中的长眠之所？”
他这时才注意到，屋子内部的陈设和天井其他地方有些不太一样……这儿原本应该是划作会堂或大厅之用，但墙上却挂满了各种刀剑甲胄，而且种类从六国到西极一应俱全。只不过在岁月的磨损下，它们大多已经锈蚀腐坏，如果不去细看的话，还以为是一堆落满灰尘的废铁。
而房间中央，则摆着一副巨大的石棺。

第七百五十三章 长眠者
夏凡原以为那只是一张普通的长桌，毕竟天井内的家具绝大部分都是用石头加工而成，房间中央摆上那么一道桌子毫无违和感，直到费莱顿提起他才意识到，这桌子恐怕不太一般。
“您猜得没错。不愧是主母大人，竟然能找到如此有品位的墓穴。”三眼先生的语气中已满是沉醉，“隐藏于群山之中，绝对不会被人轻易打扰安宁；四周又是宛如奇迹一般的神迹之地，但凡看上一眼都能成为一辈子的谈资！若是这消息传到西利斯蒂，绝对能引起整个王国的轰动！”
而救世教根据预言找到逃逸塔，是在数十年之前。
这岂不是说，西极血族早在很久以前就越过茫茫群山，独立到达过此地？
夏凡将目光投向石棺，他现在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那位斯迪奇主母，难道此刻正躺在这座石棺中？”
华琳微微颔首，“黄道之匙没有指向其他地方，证明这是主母所寻的最后一处墓穴。血族进入长眠后，寿命也会陷入停滞，所以只要没有外力打扰，她现在应该还在沉睡。”
“咳咳……你说的外力，其他地方我不敢保证，但这里是邪祟泛滥区，差不多每隔一个月就会爆发邪祟之潮，你确定没人会打扰主母吗？”夏凡友善的提醒道。
两人齐齐一愣。
半晌过后费莱顿才反应过来，面色大变道，“邪祟泛滥区？”
“是。一个时辰前的邪祟扰袭不是偶然事故，而是一种常态。”
实际上不是因为重新接通了逃逸塔的电源，使得灯火通明的天井区极大遏制住了邪祟，七十层依旧是一个危险的深度，基本无法供人常驻。
暮夜公主和费莱顿对视一眼，哗的一下凑到石棺前，全然没了之前的欣喜。
“华琳殿下，您能打开它吗？”
“我看看……似乎封印方式是最高等的血脉封印，需要用原始之血来解除。”
“没有发现破损的痕迹，或许邪祟并未注意到这处墓穴。殿下，解封一事就交给您了。”
“嗯，就算我们无事求助主母，也不能她在这样危险的地方继续沉睡下去。”华琳露出尖牙，在自己手腕上狠狠咬了一口，接着将溢出的鲜血涂抹在棺盖上。血液顺着沟槽流动，接着散发出幽幽红光。
这意味着术法依旧在维持作用。
夏凡也略微感到有些意外，作为邪祟占领区域，生者的气息理应相当诱人才是。他没想到时隔近百年，邪祟都没有打这个墓穴的主意，难道斯迪奇主母有什么防范混沌势力的奇招不成？
片刻后，公主沉声道，“封印开了。”
“请让我来吧。”费莱顿先是对石棺深深躬身，随后扣住棺盖两边，深吸一口气，“失礼了！”
话音落下，他生生将厚达一掌的盖板抬起，小心翼翼的放置到石棺边。
夏凡原以为会出现黑气四溢等异象，或是诸如“是谁竟敢打扰我长眠”之类的怒吼，但结果却是一片平静，什么动静也没发生。
华琳上前一步，俯身朝棺底部看去，随后倒吸一口凉气，惊讶的捂住了嘴，“怎么会……”
“发生什么事了？”
夏凡跟上两步，此刻他的好奇心已经大过了避嫌的想法。
当看到石棺内的景象时，他也愣在了当场——棺内并非空空如也，怒气勃发的血族主母亦不存在，狭长的石道中竟摆着两副枯骨。从风化程度来看，骸骨的主人很早以前就已撒手人寰，再也没有长眠后苏醒的可能。
一大堆问题顿时浮现在夏凡脑海中。
为什么血族的长眠居所里会有两人？
这里面有人会是斯迪奇吗？
如果不是，她又去了哪里？
但不管如何，这至少可以回答他之前的一个疑问——为什么邪祟没有光顾此地。因为对于后者来说，这里已无任何生灵存在的迹象。
“思控，思控！”夏凡在心里喊了几声。
这次对方终于没有继续沉默，“我在呢。”
他也顾不上问它之前在干啥，“你有这间房屋的影像记录吗？上百年前的。”
“存储影像是一件相当耗费容量的事情，如果不是关乎到逃逸塔安危的记录，最多留存五年，所以这部分记录肯定已被删除。”思控回道，“不过我记得，一百多年前确实曾有一队人马到访过逃逸塔。他们也没有乘坐专列，而是靠着自身的力量来到此地。”
一百多年前，来的还是一群人？
华琳忽然伸出手，从骸骨之中摸出一个玻璃瓶。
玻璃瓶里盛放的血液依旧晶莹剔透，宛若刚离体的一般。
“黄道之匙指向的，正是这瓶血液。”她喃喃道，“应该不会错，它是主母身上的原始之血，是最纯粹的血族源头之一。”
“那您的意思是……主母已经陨落了？”费莱顿难以置信道，“她……她是被邪祟所害吗？”
“如果是邪祟的话，石棺不可能保持完好吧。”夏凡插话道，“另外血族在长眠前，有将自己的血液单独存放的惯例吗？”
华琳摇摇头。
“那就是了。这血液放在石棺中，显然不是为了后人解开封印准备的。”他抿嘴思忖道，“既然打开石棺需要原始之血，那么也就意味着找到这瓶血液的人必定是主母的直系后裔。这瓶血与其说是陪葬物，倒不如说是专门为后裔准备的……”
暮夜公主浑身一震。
她抬起头来，“为我们准备的？难道……这房间里还存在其他机关？费莱顿！”
“是。”三眼先生也强打起精神，开始在大厅中寻找。很快，两人便有了新的发现——在远离石棺一侧的墙上，他们找到了一个类似黄道之匙的黑曜石机关。它宛如一口碗，镶嵌在四根青铜龙柱中。而这一次，暮夜公主的血液没能激发机关上预设的术法。
答案显而易见了。
它对血限的要求之高，已超过了斯迪奇的王室后裔。
“殿下……”费莱顿望向暮夜公主。
后者犹豫许久，终于点点头，将手中的玻璃瓶拧开，让包含着魔力气息的血液流入黑玉色的碗中。
不一会儿，墙上浮现出了一道道红色的纹路。它们相互交错，构成了数十张栩栩如生的壁画。
“这是……”夏凡挑眉道。
他意识到，壁画里的内容正是棺中人想要留下的信息——一个关于长眠者的最后生平。

第七百五十四章 伴侣
「无法理解的行径。」思控发表看法道，「把信息刻在石头上确实能保存很长的时间，但用图画来表示的效率过于低下。他们明明能用文字记录，却选择了更落后的方法，属实称不上理性。」
“不……这跟理性无关，而是一种传统。”夏凡在脑海中喃喃道。
眼前的壁画并不单纯是一种叙述，同样还是身份的象征。他注意到，画中的人物各个惟妙惟俏，连身上衣服的褶皱都有细致刻画；画卷所示场景无不宏大壮阔，既有舰队在海上航行的景象，也有在东方王宫举办的盛大典礼。从手法和笔触来看，说是一件艺术品也不为过，放到后世，这绝对是用来研究历史的极佳材料。
“这个人……是主母大人。”华琳望着画中的一名女子道，“她的样子跟钱币上的形象一模一样。”
此人没有穿着东方服饰，而是一套西极礼袍配宽边圆帽，无论在哪张画中都处于中央区域，即使暮夜公主不说，夏凡也能猜到她就是斯迪奇主母。
不过更让他在意的，是站在女子身边的那名男子。
和主母一样，他几乎也出现在每张画卷之中，其中背景是宫廷的那张壁画里，此人头顶的冠冕已然昭示出了他的身份。
当时能以如此姿态示人的，整个东方唯有一人。
——永帝国的君王。
所以他们才会用壁画来记录自己的生平，而非简单的几行语句去概括。
“难道主母大人来这片大陆后结识了东方帝王？”费莱顿惊讶道。
“恐怕不止。”夏凡指着另一副宫廷画卷道，“在东方，只有大婚时才会摆出如此阵仗。”
“大婚？”两人异口同声的惊呼道。
“至少画上的内容是如此。”他在心里问思控道，“你说曾有一队人马在一百多年前到访过逃逸塔，有确切的时间吗？”
「一百八十六年零三十七天。」回答来得很快。
一百八十年……夏凡思忖了下，永朝覆灭是在百年前，而末代永王在登上王位时也就三十来岁。换而言之，斯迪奇所结识的永王应该是前几代的皇帝，跟亲手打开黑门、一直存活至今的永王并非同一人。
接下去的画卷内容也越来越让人惊叹。
两人几乎游历了东方大陆的各个奇山险峰，包括启国北边的那座火山区域，其中还用到了一种类似滑翔翼的法器，虽然不能自主飞行，但借助巽术助力，完全能跨越一些常人无法涉足的险境。
他们的最后一站是百耀山。
延绵万里的山峰以及永远不会消散的云雾，成了此地最显著的特征。
一支多达万人的队伍开始挑战群山，工匠在山头建立补给站，观察每一个可以让滑翔翼落脚的地方。一旦确定好之后，便会有近千人挂载好翅膀，在巽术师激发的狂风下冲向另一座山巅。望着壁画上密密麻麻起飞的人群，夏凡不禁联想到了夜晚扑火的飞蛾，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之间存在一定的相似性，因为这种不稳定的滑翔飞行危险性极高，一旦遇上山间变向的骤风，就很容易有去无回。
但比起盲目的飞蛾，这样的探索却是目的明确且有意义的——夏凡记得洛轻轻曾说过，正是永朝建立之后，大陆的秩序才逐渐稳定，第一幅描绘整个大陆山川形貌的舆图，也是在永朝期间诞生。他不知道这副最早的“东方地图”是否出自此位永王之手，不过毫无疑问他应该对地图做出了巨大贡献。
最终这支队伍发现隐藏在百耀山中的天井时，只剩下两百多人。同时由于地势的关系，那些滑翔法器已没办法帮助他们反向飞离群山，永王和斯迪奇主母索性在这里定居下来。那时候邪祟扰袭的周期还相当漫长，几乎以数十年为间隔，因此他们即使意识到这地方绝不一般，比如井底涌动着令生者恐惧的气息，却也始终没有被大量的邪祟袭击过。
“在西利斯蒂，主母到底会选择哪位男人成为自己的伴侣，一直是个被世人津津乐道的话题。”华琳感慨道，“没想到我竟会在这里找到答案。”
“她在纳塔庭一直没有嫁娶过？”夏凡问。
“血族的成家率本身就很低，毕竟流传血脉不需要另一半的配合。”费莱顿回道，“何况斯迪奇主母的地位高高在上，根本不缺情人，能让她青睐有加，愿意一直陪伴的就更少了。”
这么看来，永王倒确实是一个相当理想的对象。
那时候永朝国力强盛，术法的研究处于百花齐放的状态，同时还深深影响着周边的邻国，大有一统东方之势。加上迥异的文化与新奇的游历感受，主母被永王吸引似乎也不足为奇。
只不过这里面存在一个小小的遗憾之处。
永王的寿命虽长，比起血族却短了许多。
感气者在八十来岁便会迈向暮年，战斗与伤势更会加速这一过程，壁画最后，男子已明显老去，无法再像年轻时那样驾驶滑翔法器，带领队伍冲在最前方了。
而这几十年里，两百多人为了寻找出去的道路，又陆陆续续损失过半。不过从画中内容可以看出，这样的尝试并非没有成效，他们似乎已经与之前建立在山头的哨点取得联系，离开群山已是指日可待。
但永王并没有这么做。
他选择把天井作为自己的陵寝，在此进入永眠。
尽管画里没有解释理由，可夏凡依旧能猜出那么一点蛛丝马迹。一位君王离开权力中心数十年，永朝朝堂肯定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他即使能安然回到王都，面对新上位的永王想必也不是什么好事。
总之，永王留了下来，斯迪奇主母也留了下来。
不光如此，主母还利用血族秘法，生下了一个拥有双方血脉的孩子。为了让孩子觉醒为感气者，主母将自己的原始之血导入后裔体内，而这一幕也被壁画师记录下来。
“天哪……”华琳突然低呼一声。
“怎么了？”夏凡转头望向她。
“这个仪式不是初拥仪式……”她难以置信的掩住嘴唇，“主母用的是传承仪式，将自己的血脉流转给后一代……”
“那代表什么？”夏凡不解道。
“代表着这个孩子不是斯迪奇主母的后裔，而是下一代主母……”华琳喃喃道。

第七百五十五章 继承之血
接受初拥的人会觉醒感气能力，同时成为血族后裔，这也是纳塔庭贵族扩大自己势力的方式。但这种强制觉醒的方式会不断削弱血脉的强度，一般只能扩展两到三次，那些后裔也非通常意义上的继承人，更确切的说应该是主从关系。
而传承仪式则是将自己的一切继承给后一代，双方属于平等关系，后者也能拥有前者的寿命与力量，类似于倾听者的延续。一旦进行完传承仪式，主母的气血会大受损伤，在短时间内变得跟普通人无异，即使之后能够康复，也不可能在回到之前的巅峰水平。
作为寿命极长的血族，一般只有在厌世或重伤之际，才会选择中意的下一代来举行传承仪式。由于大多数血族都是死于长眠事故，很少有寿终正寝的，因此这个术法也几近失传，只有纳塔庭王室会去学习。
听完华琳的解释，夏凡一时有些感叹。
很显然，斯迪奇主母这么做是为了陪伴永王。
甚至她将自己最宝贵的血脉作为礼物送给了双方的结晶。
在这样的状态下进入休眠，显然不能算稳妥的做法。
最终的结果便是，主母像大多数血族那样，再也没有从长梦中醒来。
曾经的永朝并不把妖物视作死敌，得到府衙认可的妖甚至能光明正大的走在街头，能形成这样的局面，想必跟这位永王的态度分不开关系。
暮夜公主和费莱顿缄默良久，最后才由后者打破沉寂道，“那个女孩……便是主母的继承人……”
“应该不会错。”华琳肯定道，“黄道之匙能用她的血液指引我们找到主母墓穴，就证明了她与主母的联系胜过皇室任何人。我只是没想到，她的血缘层次比初拥还要高。”
夏凡自然知道他们口中的女孩是谁。
“但千言怎么看都不想一个真正的血族吧？”
最显著的差别就是心性术法。
无论是初拥还是化影，都是高阶血族生来便具备的能力。而千言的心性术法是坎类，擅长化水为冰，跟其他活死人别无二致。
“她确实不是血族。”华琳点点头，“这或许是一个特例——作为东方帝国君王的孩子，她说不定也接受了永王的某些赐福，才使得她身体发生了某些异变，成为现在这样子。”
“之后千言被剩下的人带出百耀山，最终隐居在方家中？”夏凡沉吟道，“其余的那些活死人，恐怕也是千言的血脉所致。”
“事实应该就是如此了……”费莱顿表示同意，“那孩子……不，千言大人虽然不是血族，也不懂得初拥之法，可她血液里流淌着的力量不会说谎。通过别的方式来获得后裔，对方家而言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如果是这样，一切都能说得通了。夏凡心想，为什么活死人拥有漫长的寿命，为什么他们的身体会定格在某一时段，以及重伤复苏后记忆会丢失……这些都是因为千言的缘故。她的血族力量并不完整，和黎这种天然诞生的妖截然不同，永王赋予的气同样也在发挥着作用。因此从某种意义上，活死人可以算作人造之妖，若不继续从千言身上提取原始之血，这一脉早晚会彻底消失。
他也能理解为什么千言的身世会被完全抹去，再怎么说她都是永王的后代，还是集两族之力的感气者。这样的存在若是宣传出去，要么在尸山血海中登上王位，要么就会被朝堂斩草除根。
事实证明，千言的身份得到了最严格的保密，她不仅不知道自己的来历，甚至还为永朝效力过一段时间，并在六国之战中推翻了末代永王的统治。而将千言带离群山的那群人，或许便是方家的缔造者，只不过家主除了把硬币传承下来，再也没有向后人透露过一个字。
只有当千言自己想要寻找这段身世时，才有可能解开天井中的封印，窥见到这些尘封了百余年之久的壁画。
“你们打算怎么办？”夏凡望向暮夜公主和费莱顿。
两人对视片刻，华琳才开口道，“既然主母希望与永王长眠，我们自然会尊重她的决定，重新封印这处墓穴。至于新一任主母的身世问题，我们想将决定权交给您。”
“我？”夏凡意外道。
“是。毕竟千言大人不是纳塔庭人，对西利斯蒂的权力争斗应该也不会有多大兴趣。知晓这份身世和一直隐瞒下去，对她而言都不会有太大区别。”华琳缓缓道，“我能看出来，千言大人信任于您，所以由您来决定是否告知真相，是最为合适的做法。”
“……我知道了。”夏凡沉思一阵，点头回道，“那公主殿下呢？如今主母的下落之谜已经解开，你们接下来打算去哪？”
“我也想有一天能追随主母的脚步，去东方大陆上的各处奇景看看，再寻找一处合适的地方作为自己的长眠之墓。”华琳坦然笑道，“不过在那之前，金霞城就挺好。而且钱庄才刚刚营业，你应该也需要三眼先生的帮助吧？”
“当然。”夏凡回以笑容，“另外我可以保证，今后无论你去了哪里，金霞城都会永远保留你的一席之地。”
……
待到次日，夏凡也准备从百耀群山返回金霞城。
他和墨云花费一整个晚上，挑选出大量可以立刻投入使用的制式符箓，打算先建立起一个小型传输站，以验证两地能源输送的可行性。学习天井资料库里存储的系统知识固然重要，但将天井资源转化为现实利益同样十分迫切。
永王已经知晓了天井区发生的一切，七星枢密府显然也不会坐视之前争夺崖州海港的失败，金霞城必须尽快消化吸收逃逸塔的力量，才能更稳妥的应对敌人所带来的挑战。
至于天井这边有思控看着，他一时半会倒不担心对手能渗透进来。
不过就在车厢门打开的那一刻，夏凡等人忽然看到了一名从未见过的女子——
“前往登山站的专列即将出发，请各位乘客穿戴好防护服，按秩序就座。”她抬手说道，“本人将全程为各位提供服务。”

第七百五十六章 思控
“……”黎等人面面相觑，不难听出，眼前的这名女子有着跟逃逸塔电子音一模一样的声调。
不过真正让她们迟疑的，是此人的模样。
对方虽然看上去像人，但只要稍加细察，便很容易发现其身上的许多异样。比如她的眼睛极为复杂，瞳孔内有许多环状物层层相叠，甚至能窥见一丝微光。她的头发呈罕见的绿色，用发带扎成单马尾形状，几乎一直垂到腰间，只是发丝怎么看不像是自然伸长出来的，在车厢灯光的映照下，竟会泛起一层淡淡的橙色晕彩。
另外，女子的锁骨下方还标记着一串字符，那并非纹身或烙印，而是镶嵌在肌肤里的晶体。在她说话时，这串晶体还会随着语气起伏而闪烁，这绝对不是正常人或妖物会有的特征。
当然，黎注意得更多。
作为敏锐的狐妖，她第一时间便发现此人没有呼吸。女子的胸口毫无起伏，鼻翼处亦纹丝不动，这让她的尾巴都炸起毛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只有死人才会如此。如果不是对方并未表示出敌意，她的雷法都快要出手了。
“呃……思控？”夏凡第一个反应过来。
“正是。”女子歪了歪头，“不知这样的外形能否满足你的要求？”
黎等人的目光刷刷投了过来。
夏凡连忙用心声说道，“我什么时候这样要求过了？”
「‘你别突然开口行不行？好歹让我有点心理准备啊。’」她用录音回答道，而这句话正是夏凡之前的原声，「人类所谓的心理准备，都是从眼睛出发的，也就是需要见到一个对话实体，而这句身躯就是一个合适的锚点。」
前者一时哑然，不得不说，这确实符合系统的逻辑。
“所以你消失的那段时间，就是去寻找这个了？”
「我原本只是打算建立一个立体投影，可你既然要离开逃逸塔区域，还希望我能提供技术协助，投影显然做不到这一点。」思控迅速回道，「所以我只能借助多功能辅助人偶，来满足欧米伽的需求。」
多功能人偶吗……
夏凡已经看出来了，单就拟真性来说，这个人造人显然和真人有较大差别，并且这种差别绝不是技术所限，而是故意塑造出来的。
「因为有人造生命体填补欢愉方面的所需，所以机械构造的仿真体并不用做到完全一样。」思控似乎猜到了他的想法，「事实上，这代人偶很早就停产了，即使在逃逸塔里的储备也不多。如果你想要这具躯体解决更多需求，我也可以试着进行改造……」
“不，不必了，这样就好。”夏凡连忙打断道，“我向你们介绍一下，她就是逃逸塔的意识本体，名叫思控。你们之前听到的声音，从某种意义上而言都是她说出来的。为了保证金霞城的能源引流工程能顺利完成，她将跟我们一起返回，并为工程提供技术支持。”
墨云眼睛都直了，“你的意思是……她是承载着灵魂的机关人？”
“呃……你要这么理解也行。”
“我、我能摸摸她吗？”
“这……”夏凡没想到墨云会突然提出这个要求来，只能望向思控本人。
「虽然她的行径很冒犯，但我没什么意见，因为这只是一具分身罢了。」后者用思想直接说道，语气里甚至还隐约有一丝高傲。
不好，这家伙真是越来越像人了。
见夏凡微微颔首，墨云如获至宝的围着思控忙活起来，看得出来，她对这种能行动自如的机关人充满着极大兴趣——毕竟过去一个四足机关兽都能让机造局焦头烂额，改成双足玄武后，也仅仅只是能满足行军要求，跟思控这种举手投足都和人类无异的造物完全不在一个层次上。
“这位思控……姑娘跟我们一起走的话，那天井区怎么办？”黎凑过来小声道，“不会就此陷入瘫痪吧？”
“你多虑了，她其实并没有离开天井区，只是借助这具身躯可以看到更远的地方。”夏凡解释道，“当然，在真正的无缝通讯建立起来前，思控没办法即时将讯息传回天井，所以你可以暂时把她和逃逸塔当成两个个体。”
“是同一个人，却是两个个体？”黎挠挠耳朵，脸上颇为费解。
夏也只能笑笑，控制这副人偶的无疑是思控的备份，在天井区内，两边的数据能够快速沟通合并，所以可以视作同一人。可在天井讯号无法传达的地方，人偶就只能依靠存储的系统行动，从而与天井形成信息差，从人的角度去看，两者的“记忆”就出现了差别。
只是向大家解释这点颇为麻烦，加上能源输送一旦打通，无缝通讯也能建立起来，届时备份跟本体再无二致，所以他便没打算细说下去。
“对了，昨天胜天尊者找你有什么事吗？”夏凡换了个话题。
黎的表情陡然一僵。
随后红晕在她脸颊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开来。
“没、没什么……”狐妖偏开视线，下意识的晃动着尾巴，“她只是找我聊聊家常而已。”
“家常？”夏凡挑起眉头，按照约定，在天井的这些天黎晚上都会陪着胜天尊者，理论上有大把时间可以磕唠，完全没必要在白天就将她叫过去。
“是、是啊……”黎的脸简直像快要煮熟一般，“你觉得我们能聊什么，就是一些过来人的经验而已——不，是生活上的一些经验……”
狐妖似乎自己也觉得言辞有问题，索性向前几步，闪身到胜天尊者跟前，让夏凡失去了追问的机会。
后者的好奇心不禁升到了顶峰。
这样的情况他还是头一回遇到，过去无论问黎什么，她都是有问必答来着。
如果这时候让思控回溯一番，应该不难找到当时两人交谈的记录。
不过夏凡想了想，决定还是打消这个念头。
既然黎不想回答，十有八九是有自己的理由，他若是动用监控，总觉得是在做一件亏心事。
万一不小心让黎知道了，后果恐怕会相当严重。
夏凡权衡一番后，最终将这点小小的疑问压进了心底。

第七百五十七章 西电东输
一周后，金霞城中竖起了一座巨大的高塔。
这座塔的底座是一株灵树——在精灵的催化下，它几乎一天变化一个模样，很快便伸长到了近十丈高，两丈粗。尽管比起树舟上的灵树核心，它还算是一个初生儿，可放到金霞城里已然是标尺最高的“建筑”了。
塔外搭设着环形楼梯，可以供人爬上大树顶端，而它的顶部没有任何枝丫，只有一个光秃秃的平台。这也是夏凡选择灵树之种来构筑塔基的原因——它在强度上远超任何木制结构，还可以按培育者的想法来定夺树的造型，并且终生免养护，作为聚能塔的“支架”再合适不过。
平台顶端放置的正是从逃逸塔运来的符箓模块。
它们被有序的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正六面体，当它运行时，宛若悬浮于半空中的祖母绿石。这倒不是夸张，而是接收器确实没有接触地面，加上符箓充能时发出的莹莹绿光，还真有几分仙器的气质。
用思控的话来说，便是任何不必要的接触都会影响法器的运作，因此还不如消耗一点能量，靠磁悬浮效应将其架空起来。
它所接受的，正是从百里站输送而来的电能——这些电磁波在符箓的增幅下，将源源不断的转化为充沛的可用能源，再借由电缆输送到金霞各城区。
不得不说，这座高塔充满着一种独特的魅力。
金霞城民众并不懂得什么是赛博，什么是朋克，但他们却能清楚的感受此塔不同一般。它表面布满粗糙的纹理和大小不一的树瘤，毫无疑问是自然之物，可在这些树瘤之上，却横七竖八的插着许多铁制骨架，它们是环形楼梯的支撑杆，并由于防锈技术所限，部分楼梯边缘已呈现出褐红的锈迹，为这颗自然之树平添了一份不自然的感观。
不过最令人震撼的，还是那成千上万根排列整齐、从树顶一路延伸至底部的线缆。这些主线缆金霞城暂时没办法制造，全部都是从逃逸塔库房里拖出来的备用品。它们仿佛构成了树塔的另一层表皮，和那些混乱无序的树皮纹理形成了鲜明对比。
“墨大人，下面的人确认过了！确实有震术感应！”机造局的工匠报告道。
“很好，按预定计划检测其大小和稳定性。”墨云吩咐完后，走到夏凡与思控身边，“这个法器效果比预料得还好，我没想到电能居然真能隔着几百里地进行传输。”
无线输电并不算什么尖端技术。
只有当能源廉价到不介意损耗时，它才能真正成为实用技术。
加上还有思控来担当工程总顾问，因此夏凡对这一结果并不感到意外，“这只是一个开始。制式法器带来的好处，将彻底改变整个世界，最终它会变成什么样子，就连我也很难预料。”
墨云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塔下走去，“那我就不在这陪着二位了。机造局还有许多事情在等着我。”
夏凡笑了笑，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最近这位云公子几乎动力拉满，不是在工作现场，就是在去现场的路上。据艾梨等人的说法，她三天才睡一次觉，睡一回也不过几小时而已。好在墨云是个感气者，身体素质尚能抗住这样的高强度忙碌，否则夏凡都考虑用迷药让她强制多休息会儿了。
当然，他亦能理解对方如此忙碌的原因。
先不谈那些天井资料库中的宝贵知识，光是精确的度量衡器具与定义，就足以让金霞机造局重建一次了。
这一周里，局子里的时间变成了二十四小时制，长度单位也正式转成了米，还有重量、体积单位，全部在向着天井的标准同步。尽管一开始发生了许多纰漏与不适应之处，但任何一个机关师，都能意识到这套精确衡量制度的意义所在。
加上待建中的水电供给项目，就更让墨云无法闲下来了。
夏凡将目光投向半空中缓缓旋转的六面体，“我之前一直有个问题无法理解，任何术法的施展都需要人作为介质参与其中，而思能量的命名，也说明这种‘物质’要受到思想的引动才能转化为看得见、摸到着的东西。天井从很早以前就没有了操控者，为何它还能自行运转这么多年？”
“因为你眼中的气，实际上存在些许差别。”思控回道。
“什么差别？”
“首先，气无处不在，这个理念是对的。”几天交流下来，思控对枢密府的那套理论也有了一定了解，“它也是人类剧变的根源，只要能感知到它，它就可以被人类所驱使。不过还有一种气，它本身就有自发激活的趋势，即使没有思想作为引导物，它亦可以影响到现实。比如你们常挂在嘴边的……邪祟。”
夏凡脑海里忽然闪过一道电光。
过去认为，邪祟是凝聚的气一时无法消散，从而引发的异象。而那团凝聚的气，往往会被视作——
“燃料是灵魂？”
“这个古典词汇不算正确，但可以帮助理解。”思控点点头，“气能对现实造成影响，自然也能影响到生命体自身。换而言之，感受到气之后的人类，灵魂便不再是虚无缥缈的概念了。”
“从能的转化角度来看，你可以把气视作无序混沌之物，当它被聚集起来时，就成了有序的实体。而当有序重新向无序转化时，是一个释放能量的过程，它可以被提取、保存和利用，当然也能驱动法器的运行。”
这个答案让夏凡后背一凉。
他思忖了许久才开口道，“所以让逃逸塔运转至今的，是未能登上飞船的那数千万人的灵魂？”
“你总算发现了。”后者确认道，“所以逃逸塔也好，月卫防护圈也好，它们都不可能无限期运转。这部分的能量是有限的，就逃逸塔来说，当所有子系统都处于满荷载状态时，预计还能维持一百五十年左右。”
一百五十年……听起来至少是三代人的时间。这个回答让夏凡稍稍松了口气，“那防护圈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防护圈的层级要高于逃逸塔，而且对思能量的需求也更大。”思控模仿着人的姿势耸了耸肩，“也许是百年，也有可能是十年……总之，这一切不会永远维持下去。”

第七百五十八章 困局
夏凡忍不住揉揉额头，逃逸塔即便停止运行，人类也能继续繁衍生息，但防护圈一旦失效，情况就截然不同了。
他忽然又想到另一个问题，“那这个世界最开始建立的时候呢？总不可能从地球上拉来一群人做燃料吧？”
“这就是灵魂一词的弊端。”思控轻笑一声，“除开像你这样的融合生命体，人一旦死了就是死了，凝聚的气并不能代表此人的意识还存续着。哪怕是逃逸委员会都不会做出把次级生命体当成燃料的行径，更别提自然人了。你的问题其实很简单，那就是由融合生命体来充当引导者，正如感气者驱动法器一样。”
“像我这样的？”夏凡微微一愣。
“你还远远达不到要求。”思控回道，“正如混沌实体的力量远比小型邪祟强一样，越接近人类边界的意识也能转化更多的气。但这类融合体也很容易越过边界，成为另一类存在，所以你最好还是不要轻易尝试迈出这一步。”
“可你也说过，我迟早会成那种怪物……”
“因为指望人类克制好奇本就是一件不现实的事情，而在那之前，还是希望你为这个世界多着想一下。”
夏凡望向思控，面上露出意外之色。
后者略有些奇怪的挑眉，“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没想到你居然会关心这个世界。”他感慨道，“我还以为你除开完成控制者下达的指令外，什么都不会在意。”
“……”思控少见的没有立即接上话来。
逻辑分区没能第一时间提供正确的回答。
这是怎么回事？
她检索了一遍数据库，并未发现任何损坏或缺失。难道这部分逻辑障碍出自逃逸塔部分？毕竟多功能人偶体积有限，她只能携带相当有限的一部分数据。
不过这难不倒最优秀的控制系统。
她很快重新组织出了一个回答，“我关心的并非世界，而是你一旦越过边界，我又只能回到沉寂状态——这不符合逃逸塔设立的初衷：为人类服务。”
“是吗……”夏凡倒也没有深究下去，他注意到对方的头发下半截和肩膀上有些湿漉漉的痕迹，不由得好奇道，“昨晚下雨时你在哪？”
“树塔上。”
“为什么不回家？”
返回金霞城后，他也给思控安排了一间住所，就在新住宅区内。
“没有故障，也就没有回去修整的理由。”思控说道。
“你不会一整晚就站在这里……直到我们早上到来吧？”夏凡皱起眉头。
“这样比较节省能源。我不需要睡觉，也不用进食，中断系统运行反而有害。”她不以为意道，“何况多功能人偶有不错的防水防潮功能，哪怕泡在水里，体内也能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保持干燥。”
但唯独不像一个真正的人。夏凡心想。
虽然纠结这个并没有多大意义，可他也不想看到对方独立于雨中的模样。
“这样好了，如果工程不忙时，你去帮我照看下洛姑娘吧。”他想了想说道，“她的眼睛失去了大部分视力，日常颇有些不便，特别是听读书写时。如果有你在的话，我想她的情况会好上许多。”
当然，这算是一个借口。
洛轻轻并不需要人照顾，同时还是一个心绪十分细腻的姑娘，加上她平时和洛悠儿住在一起，有这两人看着思控，应该不会再出现她独身一人站在雨夜里的情况了。
“我会照做的。”思控简单的点头道，“如果这是你的要求的话。”
……
金霞城西城区，一处僻静的宅院中。
周笙将最后一个酒瓶凑到嘴边倒了半天，却没有一滴酒流出来。
他恼火的将瓶子扔在地上，“没酒了。”
周围无人应答。
他猛地提高音量道，“我说没酒了，难道你们没有听到吗！？”
房间里仍旧无人回应。
他半眯着眼环顾室内一圈，目光所到之处一片狼藉，除开他以外，再无第二个人存在。
是了，昨天最后一名仆从也忍受不了他的叫骂责打，带着行囊离开了周府，现在整个宅院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当然，这也是那个人的错！以前下人哪敢说走就走的？没有赎回卖身契，走出大门也迟早会被痛打一顿再抓回来，就算私刑弄死也没人能说个不字。但现在行不通了……什么禁止人口买卖，限制人身自由为重罪，让这群下人们胆子都肥了起来。有官府给他们撑腰，那还不是想怎么跑就怎么跑！
也不想想大户人家的损失由谁来赔付！
算了，自己去买点酒吧……
周笙晃晃悠悠的站起身来，摸出腰间的钱袋，往手心里倒了倒。落入掌心的，仅仅只剩下几块碎银。
看到这个，他感到一股怒气勃然而生。
周家何曾这么狼狈过？
他家不说是大富大贵，至少也过的颇有盈余，直到接受斐念的调遣，回到金霞城为枢密府效力，家境才急转直下。当时他不仅要为探子们安排住处，还得支付他们毫无理由的开销。甚至饷粮发放不及时时，都是由周家来先行垫付的！这么几个月挥霍下来，积蓄所剩无几不说，十州联军也一败涂地，先前允诺好的三甲之位，已然成了一个笑话！
他怎么都想象不出来，偌大的一个朝廷，居然输给了金霞城。
从那时起，周笙便陷入了绝望。
他本以为公主的人很快会找上门来，将他抓进大牢，但没想到事务局并未在战后展开大规模搜捕。残留的探子则彻底消失在他的视野里，也不知道那些人是远走高飞了，还是投靠了公主一方。
然而这样的日子绝对称不上好受。
抓捕的阴云始终盘踞在头顶，每一次有人敲响宅院大门时，周笙都会感到心惊肉跳。他也不是没想过一走了之，可那也意味着他放弃了朝廷交给他的任务，连最后一丝翻盘机会都将不复存在。
他把全家人送去柳州，已经是搏命之举，要自己也灰溜溜的逃出金霞，那周家还剩下什么？
难道他堂堂进士，下辈子要以乞讨为生吗！？
这是周大才子绝对不愿去选的道路。
就在他跌跌撞撞的迈入院子时，宅院大门忽然被推开，一名男子走了进来。

第七百五十九章 出路
“是你……”周笙盯着对方看了半天，“事到如今，你还来找我作甚么？”
来者正是之前一起风花雪月、吟诗作对的陈公子，陈其然。
他从上元回来后，自然也没少想过要拉兄弟们一把，之后他去京畿做官，大伙也能一并相随。没料到才两个多月时间，这些伙伴全都变了性子，不光拒绝了他的好意，还奉劝他不要跟金霞作对，特别是事务局府丞大人。
再之后，他们索性选择闭门不见，连他登门的帖子都不收了。这种近乎决裂的举动让周笙错愕不已，要知道自己离开盐城时，他们还相送十里，并奉承着自己必定高中。两种态度差异之大，让周大才子没少骂过对方背信弃义。
“我之前留过门贴，却一直没有得到回讯，这次试着推了下门，发现大门没锁才……”陈公子似乎还想先解释下自己为何不告而入的原因。
周笙直接打断了他，“有话直说，你到底为何事而来？”
对方露出一丝苦笑，“周公子，你都不请我去屋里坐一坐吗？”
他沉默片刻，最终还是点点头，“没有茶了。”
“普通的凉水就行。”
两人回到屋内，周笙给对方倒了杯水——就算这群人翻脸不认人，他也自认为是个君子，该有的礼节还是得做出来。
“现在可以说了吧。”
陈公子犹豫片刻，“我在房屋交易登记册上，看到了你的名字……难道你要把这处府邸给卖掉吗？”
周笙不由得瞪眼，“你怎么会看到——”不过下一刻他便顿悟过来，“你如今在为事务局做事？”
“是，我在住建部门任一名记事员，虽然不算正经大官，但也是一份稳定职务，比过去游手好闲要好得多。”陈其然一五一十回道。
周笙感到额头的青筋隐隐直跳。
莫非这家伙今日登门，是故意来羞辱自己的？
当年说好了要一同考取功名、光宗耀祖，现在他却投了叛乱者！
“是——又如何？”周大才子咬牙切齿道。
“如果你实在缺钱，我可以资助你些许，还有胡公子和林公子他们，应该也能帮上点忙——”
“大可不必！”他冷哼一声，再次打断了对方的话。没错，他的确很缺钱，缺到不得不将周府登记出售来解决燃眉之急，但这也是他对朝堂忠心耿耿的证明。叛乱者不可能一直赢下去，到时候正道重塑、万籁俱清之时，他的这点付出也必将得到百倍的回报。
“是了……”陈公子叹了口气，“想来周大才子也不会要这点平白之财。其实，我还有一个方法能让你摆脱困境。最近建设部门正在组建一支新的队伍，想要修葺一套全新的供水系统，人手很是吃紧。我认为以你的能力，只要稍加培训，就能担当队里的要职，绝对比我要做得好……”
他这是在替叛乱者招揽自己？
简直荒诞！
“我记得夏凡那家伙不是说过，事务局不需要考取功名之人吗？”
“一开始是这样，但现在标准已经放松了。”陈其然解释道，“只要无犯罪记录，就可以向事务局进行申报。不过我等的考核会更严格一些，升迁之路也没有学堂出来的那帮毕业生那么顺利。”
难以理解……周笙匪夷所思的摇摇头，陈公子虽然学业差了些，但也是正儿八经的秀才，如今反而要和一帮泥腿子争抢叛乱政权里的职位，并且似乎还与有荣焉，这实在太讽刺了点！
不过供水系统又是什么？
难道金霞城有缺水的风险？
听完他的疑问，陈其然主动解释道，“当然不是，盐城靠海，西北面又有九江经过，水肯定是不缺的。但现在住宅楼越来越多，层数也从一层涨到了三层，打水成了一件相当不便的事。事务局打算解决这一问题，让居民们足不出户，就能用到干净的水。”
就……因为这个原因？
周笙愕然，几家共用一口水井，每天装满水缸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吗？没错，楼修到了三层，但三层的楼房过去又不是没有过！像酒家、客栈和春楼，修到四五层的都有，还不是靠人一桶一桶的把水提上去，几百年来可曾有人觉得这不便？
“你确定？”他皱眉道，“不出户要怎么取到水？事务局总不会亲自把水送到家门口吧？”
“不，比那还神奇！”说到这个，陈公子顿时来了精神，他眉飞色舞道，“居民甚至不需要准备水桶和水缸，只要拧开开关，水就能从管道里涌出，直接送到家里面！而且一户人家里还能装好几个开关，想在哪儿取水就在哪儿取，方便极了！我之前还在想，为什么这些新建的住宅楼都会预留一个贯通全楼的井道，既不能供人通行，也不像倾倒污物的地方，后来才发现，这东西居然是早有预谋！”
“等下，这到底是计划还是你亲眼所见？”周笙心中惊讶万分，按照对方的说法，这绝对是一个极其繁琐的大工程。金霞城如今人口膨胀，甚至比上元城还拥挤，想要让每个人家里都能通上活水，光是砌筑材料怕不就得花上数十万两银子。更何况水这玩意居无定型，极容易渗漏，他只听闻过一些大户人家会特意制作活水暗渠，让内院的人亦能方便用水与排污，事务局打算让普通人也用上着实有些异想天开了。
“当然是亲眼所见！”陈公子振声道，“如果不是真正见到，我也不敢相信事务局居然能做到这一点。听说让管道里一直有水流动的，是机造局提供的机关物，这些东西可以将水源源不断的注入管道，而管道又分主管与分管，后者是由竹节所制，彼此用黏胶结合，所以制造起来特别快捷。事务局为了验证可行性，还在九江边专门砌了一栋楼，即使是五层的高度，水爬上去也毫不费力。”
“那花费呢？”周笙质疑道，“这玩意想来应该要不少钱吧？”
“一分钱都不要。”陈其然回道，“事务局将承担一切开销，唯有居民在浪费水源的情况下，才会收取惩罚性费用。”

第七百六十章 心中的刺
又来了，这种大包大揽的做法，根本就是个大饼。周笙暗忖，之前金霞城搞什么货币改革，自己发行纸币，他就知道叛军的财政出了问题。
事务局大搞学堂，让全城的孩子都进学时，他就意识到早晚会有这么一天。盐城很大的一笔收入来自于盐业，可现在金霞已经被朝廷视为眼中钉、肉中刺，自然不可能还像以前那样从京畿获得大量盐款。支出远大于收入，内库不日益紧张才怪。
而广平公主他们为了不让民众察觉，自然得搞出新的大动作来。
金霞城目前表现出来的繁荣，实际上都建立在摇摇欲坠的阁楼上——他即使看不到事务局的账目，也能猜到现在的官府必定欠债累累。
可惜了，小地方终归是小地方，能够看清这一点的人并不多。
“怎么样，周兄，你要不要去试一试？我可以为你引荐。”对方见他半天不答，又接着劝道。
“……你怎么就看不明白呢，陈兄？”周笙不耐道，“书上那么多的例子证明过，叛乱者终归只是一抹云烟，即使前期能够兴盛一时，那也是在空耗先前朝堂打下的基础。要成为国，光有一支军队是不够的，得不到士人和家族门阀的支持，就不能算真正站稳脚跟。现在我问你，除开申州这方寸之地外，其他州城有站到公主这边来的吗？”
陈公子哑然。
即使对方不回答，周笙也知道当然没有。就公主殿下颁布的这一套政策，能得到其他地方的士绅支持就怪了。
“可是……金霞城赢了十州联军啊……”
“十州联军也只是启国一国的力量而已。”周笙摇摇头，此前去京畿时他已经见识到，有一个强大的力量已经在统合大陆各国了。“如果你听我的劝，还是赶紧辞去事务局的职务，老实待在家中为好。”
“周兄——”
不等陈其然说完，他便端起了桌上的茶杯。
这已是送客之意。
后者只能将话咽进嘴里，凝视他半晌后无奈地拱拱手，“如果你改变主意的话，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好走不送。”周笙轻哼一声道。
“对了。”走到门口时，陈公子忽然转过身来，“你知道吗？柳姑娘要嫁人了。”
“你说什么！？”他手指猛地一颤，差点把杯子打落在地。
“娶她的人也是事务局内的官员，听说身世和背景都相当不错。”
“她不过是春楼女子而已，怎么可能会有人——”周笙咬牙道。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陈其然的语气略带感慨，“现在柳姑娘在教育部已经是名声响亮的人物，学堂里出来的学生，有一半受过她的教导。再过个几年，说不定她会直接升任教育部官员，放到过去至少也是六品辅官，这样的人又怎么可能做妾？”
“……”周笙只觉得心里有团火在灼烧。
他本以为自己早就将这个人抛之脑后，就算偶尔会注意到她，那也是居高临下的俯视她过得有多么凄惨。
等到叛军瓦解，金霞城的一切回到正规上，她自然会明白拒绝自己是一件多么愚蠢的错误。
然而当发现事与愿违时，这个名字竟然像锥子一样，刺进了他的心底。
“到时候我和胡公子他们都打算前去庆贺，也算是跟之前的荒唐告个别。”陈其然摸了摸后脑勺，“总之……我觉得这事应该跟你说一下，就算你不想去，我们也可以代为庆贺。那么……我先告辞了。”
大院门关上，宅子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周笙呆坐在桌前，酒意已经尽失。
柳如烟居然要嫁人了，走的还是明媒正娶的路子，对象也称不上下九流，这样的局面完全超出了他的接受范围。
更不可理喻的是，陈公子他们居然认可了这种情况，完全不觉得让一名青楼女子登上正妻之位、甚至是事务局的官员之位是一件多么荒诞的事情。
六品官……
就算他在殿试中名列三甲，起点也就是六品上下。
那他这么多年的寒窗苦读，岂不是成了一个笑话？
当然，读书绝对不是错误，错的是这群叛乱者将政权当成了儿戏！
片刻之后，周笙捏紧拳头，下定了决心。
他从一地狼藉中翻出纸笔和墨盒，开始写信——这样的信他曾写过许多封，一开始还会有枢密府的暗探专门与他对接，后来十州联军惨败，他就自己委托商队送往京畿，每月都没有间断过。
这些信件里全是他收集到的情报，比如金霞军驻扎在哪些地方，机造局又捣鼓了什么古怪玩意，可惜所有密信全部石沉大海，他始终没有收到过一封回信。
直到最近，周笙也变得心灰意冷起来，整日把自己埋在酒瓶中，借此来压制自己对暴露的恐惧。
但陈公子带来的消息让他再一次振作起来。
将这封信写完后，周笙将它小心翼翼折好，塞入信封，随后迈步朝大院外走去——这一次，他没有携带酒壶。
……
两周后。
金霞西区的一间民房中，周笙正做着最后的准备。这阵子他明显瘦了一圈，衣服也不复之前的整洁干净，脸上更是冒出了层层胡渣。
宅院卖掉后，他得到了一大笔现钱。原本这笔钱他打算租一间小点的房屋，余下的则寄给双亲，既不负自己的职责，也不负周家。不过现在，钱有了更重要的用途。
“公子，马车已经备好了。”一名下人搓着手道。
这些从周边镇子雇佣来的帮工素质远低于自家仆从，可现在他也没有更好的选择。周笙不动声色的挑起窗帘，探头向外张望，此时已是三更，按金霞新规定的计时方法，则是凌晨一时。按理来说，这个时间段绝大多数人早就入睡，城市也会被黑暗笼罩，但金霞城最近即使到深更半夜，堆场区和海港码头方向也依旧能看到些许火光。他听说精灵的海捕会一直延续到晚上，为了保证食物的新鲜，一部分鱼货会在午夜之后宰杀，而那些追求上佳精品的商人，亦会第一时间聚集于海港与仓库间，挑选自己中意的货物。
拜这群人所赐，他即使在凌晨驱使马车赶路，也不会引起周边居民的注意。
“很好，随我出发吧。”周笙沉声道。

第七百六十一章 毒计
很快，两辆马车从巷子钻出，朝着西北边的城墙悄悄驶去。
这两周时间里，周笙对陈公子所说的话进行了详细验证——金霞城事务局确实在开展一项声势浩大的供水工程，并且推进速度极快，如今已能将水送至西、北两个城区。无论是大街小巷还是茶楼酒舍，人们都在热情的讨论这件事情，他并不需要花费多少功夫，就能确定这个看似不可思议的项目并非谣传，事务局是真的想为城中居民解决这百步不到的打水距离。
而所有的水，皆来自于九江之中。
金霞城在西边开辟了一片新的厂区，占地约五千亩，周边用简易围栏相隔，可以看到内部有许多蓄水池。下游的大量活水被源源不断的抽入其中，再输送到各个城区中，即使相隔百来丈，也能听到水流奔涌的声音和机关造物有节奏的轰鸣。
周笙决定不再空等下去。
他要让上面的人看到自己的能力。
即使是手无寸铁的书生，在逆境之中也能爆发强大的力量。
“往左边的街道走，对，就是这儿——前面两百步距离停下。”他坐在马车前缘指示道。
车夫依言照做。
两车缓缓停在了水厂的围栏边。
“快，现在就动手！”周笙第一个跳下马车，“给我拿好锯子，把这些围栏切出个口来！”
他招揽的手下陆续靠拢过来，却没有第一时间遵从命令。
“呃……公子，这里是事务局的地盘吧？”
“是啊。”其他人也露出豫色，“您确定要在这儿开个洞？”
周笙一时间被气笑了，为了行动顺利，他特意去周边镇子招的人，还都号称是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从他们的打扮与派头来看，那也是有上顿没下顿，甘愿为一个机会而搏命的江湖儿，没想到连锯个围栏都能让他们面露难色。
他也不知道该说是自己找错了人，还是事务局的名声实在太响亮，连外来者都会畏惧三分。
“你们不想要钱了吗！？”周笙压低声音，恶狠狠说道，“我一不让你们害人性命，二不让你们抢掠他人，只不过是帮我运送点东西而已！就算事后被官府逮到，也不过是几年劳役而已，你们有什么好怕的？”
“这……”大家不由得面面相觑。
周公子的心则开始下沉。他没料到计划刚开始就遇到了这样的阻碍。招人之前为了避免计划泄露，他自然没将自己的想法交代清楚，不过这伙人各个拍着胸脯说没有不敢做的活，他也未将切开围栏一事放在心上。如今眼看着时间一点点流逝，再过个一两刻钟就会有巡逻人经过此地，他显然不能再拖下去了。
怎么办？
临时提高赏金来鼓动他们？
这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周笙深知这些人的贪婪本性，一旦开了口子，说不定反而会令他们坐地起价。
“公子说得对，事务局怎么啦？它家的围墙碰不得？”这时一个小个子为他解了围，只见此人吐出嘴里的茅草，拿着锯子就对着围栏锯了起来。“别废话了，赶紧忙完这桩活，小爷还要拿着钱去潇洒呢！”
“没错，”另一名壮汉亦应和道，“锯个木头可比杀人简单。谁要不想干的，现在就给老子滚，也省得多分一份钱。”
见有人开了头，剩下的几个胆子也大起来。
何况壮汉说得实在，干了才有钱拿，就算去监狱里待上几年，只要赏钱到手，出来照样能过上好日子。
而围绕水厂设立的围栏基本都是木头搭成，高度也才一人半左右，削起来并不算困难。忙活了一刻钟左右，众人便在围栏上开了一个可供马车通行的“豁口”。
周笙长出了一口气。
他招呼车夫将马车驶入厂内，接着又拿出准备好的铆钉与麻绳，将切开的木架重新拼接回去，并预留了一段拉绳——这样一来，巡逻者不细看的话很难发现此处围栏已经破损，到时候撤退时也只需要用力拉扯绳索，就能将豁口重新打开。
“去水池边。”他下令道，同时多看了那两名“出头鸟”一眼。小个子脸上有疤，平时话不多，但眼神倒是挺狠辣的，一看就知道不是个善茬。壮汉则普通很多，属于丢到人群里就认不出来的那种，不过他大臂上隆起的肌肉证据此人的来历绝不一般，手脚也很利落，能让人不自觉联想起上过战场的老兵。
考虑到十州联军战败后，有不少溃兵流入民间，这样的推测倒也合情合理。
周笙心中升起了一丝招揽之意。
他现在身边正缺人手，若能把这两人拉至麾下，之后离开金霞一路北上前往京畿时亦能减去不少后顾之忧。
夜幕为马车提供了最好的掩护，加上此刻已是凌晨，偌大的厂区里空空荡荡，一片沉寂。只是那些机关物依旧在隆隆运转，似乎永不疲惫。
对周笙来说，这反而是一件好事。
这些噪音足以掩盖马蹄蹬踏的异响。
来到水池边，他迫不及待的搬起车上的一个麻袋，撕开封口后，将袋子里的东西倾倒进水池中。
看着这些褐红色的“尘埃”落入翻涌的活水里，周笙心中涌起了强烈的快感。
想给全城的人行个方便、统一供水？我让你们供个够！
“公子……你这是在做什么？”有人忍不住问道。
“你最好别问，这也是为了你们好。”他扬起嘴角，冷声说道，“还愣着干什么，都搭把手，把所有袋子搬过来，剩下的事情我亲自来做。”
没错，他要毁掉事务局的整个供水计划。
而自古以来，下毒便是最有效的破坏方法。
经过两周的暗中观察，周笙确认了一件事情，那就是这座加急建造的水厂防范远不如机造局其他工厂那么严密。这也很好理解，水厂实在太大了，在拆除西城墙后，它几乎一直从九江边延续到城区内，加上厂内东侧仍有不少房屋正在搭建，施工队伍进进出出，官府也很难进行严格管理。
另一关键点便是，整个厂区的雇工少得可怜！也不知道机造局到底捣鼓出了什么新玩意，那些机关造物整日运转，却不需要人去看守。有时候他待上一整个白天，也看不到水池边有多少人员往来，夜晚就更别提了。
在金霞城待久了，周笙也学到了不少新词语。他知道这座供水设施尚未真正完工，目前正处于试运行阶段，同时这亦是他不容错失的机会！

第七百六十二章 火中影
至于毒药的选择，最容易弄到的无疑是砒霜。
这种东西只要混入水中，即使不喝下，光是拿它清洗身体，都有概率中毒。拜金霞城愈发繁盛的商业所赐，砒霜作为一种药物并不难买到。为了不引人怀疑，他特意委托了一批人去帮自己分头购买，在短短两周内就凑齐了十几个麻袋的初炼品。
这种还未完全除去杂质的砒霜并不适合悄无声息的谋财害命，但用在大范围投毒上却是再好不过。当它通过水管运送至金霞城各户居民家中时，很难有人想象得到这其中参杂着致命的毒素。
忙活了约半个时辰，所有砒霜终于全部倒入了池子中。
“这样就行了。”周笙望着翻涌的水面沉声道。
公主殿下凭借着申州大战的胜利，在民间的声望已达到一个顶峰。他已经明白，想要摧毁这样的谋乱者，从内部动手方是正道。想想看，人们满怀感激的喝下事务局送来的活水，却一个个出现中毒倒毙的症状，局面又会变成什么样？
到那时，事务局就成了名副其实的刽子手！
而且无论他们怎么狡辩，最终都难辞其咎。
之后他再加上一点推波助澜，必能搅得满城风雨。一旦声望走低，质疑四起，公主殿下必会采取压制措施，申州的防御也会大概率出现漏洞。
事实上，周笙写给京畿的密信上，就明确提到了此点——他愿意挺身而出，为七星打开一道缺口：届时城内中毒者甚多，公主政权内忧外患，这时七星再集结力量，一鼓作气冲进申州，金霞将再难抵抗！
而柳如烟这个错误，也会随之被修正。
想到这儿，周笙忍不住扬起了嘴角。
“行了，这里没你们的事了。离开此地后，我会把钱赏给你们的，之后离金霞越远越好。”他转身走向马车，“这座城市很快就要陷入火海了。”
“能告诉我，你刚刚往水池里投了什么东西吗？”忽然有人问道。
怎么回事？
周笙不耐的皱起眉头，这个问题之前不是已经有人问过吗？他回过头去，“都说了，你们知道得越少越好，除非嫌脑袋太沉！拿上钱就给我——”
滚蛋二字还未出口，便卡在了喉咙中。
因为周公子讶异的发现，这句话并不是在问自己。
只见那名矮个子手中拿着一个小瓶，正拦在壮汉面前。
这……这是什么情况？
壮汉的面色也明显阴沉下来，“你到底是哪边的人？”
“我？”矮个子揭下兜帽，展露出一个大方的笑容，“我当然算夏凡的人。”
他的声音陡然变了。
不再复之前的冷酷干练，而变得轻盈悦耳起来，听起上去简直就像个……女孩子。
等等……夏凡？
这个名字让周笙心头一震，那不就是让柳如烟敢跟自己对抗的罪魁祸首吗？不对，这不是重点……为何他会在一个混混嘴里听到事务局府丞的名字？
而壮汉的反应更是让他大跌眼镜。
“离术归酉，地火！”只见男子大手一挥，符箓在他掌中顷刻化为烟尘。
这是——方术士？
现场腾起的火柱验证了周笙的想法。一道道流火从矮个子脚下喷涌而出，瞬间将其围在中心。翻腾的热浪让其他人惨叫着逃离，生怕被这火焰吞噬其中。夜晚的黑暗与宁静也被这道术法所打破，一时间水池周边亮如白昼。
死、死人了！
周笙面容煞白，哪怕隔着数十步距离，也能感受到这些火柱的热度，那被困在火柱中心的人更不用想，恐怕几息时间都不到就会被烤成焦炭！事实上他也看到那个矮个子浑身都燃烧起来，衣服在火光下化作了一片片碎屑。
但可怕的是，对方并没有倒下！
不光如此，他连凄厉的叫声都没发出一下，反而举起双手，摆出了一副开弓的姿势。
这是在干什么？
出发前大家都在一辆马车上，他根本就没有弓啊！
也就在这刹那，一道黑影从火焰中射出，直奔壮汉面门而去！
周笙大骇，还真有箭？
壮汉脑袋后仰，连退三步，接着冷哼一声，“不知死活。”
他竟然单手将箭矢截了下来！
这是分出胜负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情况会变成这样，但矮个子似乎是事务局那边的人，如此一来壮汉获胜显然是个好消息。不过糟糕的是，突然腾起的火焰和呼叫声无疑是夜晚最明显的目标，自己的行动已经暴露，要不了多久，厂区的守卫和警务队都会蜂拥而至，再想逃就千难万难了！
“快走！”周笙朝壮汉大喊道。
后者却仿佛置若罔闻。
“呃……”
他的腰间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箭矢，半截已没入体内，只是方向和角度跟之前射过来的那支截然不同！
“射影之技……你是……上元京畿府镇守？”壮汉咬牙道。
“诶，这就认出来了吗？看来我还是挺有名的嘛。”矮个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周笙猛然回过头去，才发现不知何时此人已到了马车旁。
“周公子，快过来帮我一把，我跟你是一伙人！”壮汉捂着腰间大喊道。
一伙人？
难道这位方士……来自于七星枢密府？
不过马车肯定上不去了，跟感气者拼一把，说不定还有逃离水厂的可能。
周笙刚要迈步，却发现一条锁链不知何时出现在脚边，并且缠住了他的右脚。
“我劝你还是不要过去的好。”又有人从黑暗中走出，“此人水平不过百刃，不可能从雨姑娘手中逃脱。他唯一想做的，只是拉上你一块陪葬，好消除所有证据而已。”
“是、是谁？”周笙此刻已陷入了惊恐万分的境地。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不是唯一一个被困当场的人。
那些被自己招募而来的帮手，此刻竟都已躺倒在地，身上的锁链如蛇一般扭动，将他们缠得严严实实。更可怕的是，这些人连一点叫声都发不出，更别提反抗了。
“织锁者……”
壮汉偏头深深瞪了周笙一眼，随后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离火无痕。”
话音落下，一道新的火柱从他脚下突然升起，瞬间把他完全吞没！

第七百六十三章 现代化水厂
“当然，一个百刃若一心想要寻死，倒是很难阻止的。”矮个子吹了声口哨，走到周公子身旁，“人证物证皆在，你应该没什么好抵赖的了吧？”
“我……你们……”周笙眼睁睁的看着壮汉在火焰中一点点瓦解，半晌也没能接上一句话来。
这个计划一开始就被事务局注意到了？
连镇守级别的方士都装作街头混混参与进来，自己却毫无察觉……
“从、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半天他才喃喃出这么一句话来。
“自然是你大量购入砒霜的时候。”对方耸耸肩，“虽然你雇了不少人分头购买，但这玩意是受事务局监管的货物之一，数天内销量猛然上涨，我们肯定要关注一下。倒是周公子你，没想到居然还能联系到七星枢密府的方士，这反而是一个意外收获了。”
她在嘲笑自己。
周笙能从矮个子的眼神中看出这一点。
自己以为隐秘的计划，在这些人眼中根本不值一提……
“为什么不直接阻止我？”周公子咬牙切齿道，“难道你们就是想看我的笑话吗！？”
“因为夏大人也想评估一下，这座供水厂应对危机的能力如何。”那名后出现的女子语气冷漠道，“否则我早就想将你的骨头绞个粉碎了！”
周笙顿时打了个寒颤。
“明明在金霞城大家都能过上好日子，你为何还要做出这样的事来？我查过卷宗，你从出生起就在申州，也并非感气者，根本没有与枢密府勾结的理由。”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亏你还考取过功名，良善大义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东西？”
每个人都能过上好日子吗？
呵……何等可笑啊……
真正的好日子已经离他一去不复返了。
周笙闭上眼睛，缓缓瘫软下去。
供水厂另一边的厂房中，则是另一副光景。
密封的建筑内灯火通明，近百名员工往返于各个净水池之间，抽取水样、展开测试并汇报结果。而在厂房最高处的办公室中，夏凡、墨云和大祭司赛妮亚正在关注着整个系统的设计指标是否达到合格标准。
“第一植物池的酸碱值出现了异常，”赛妮亚拿到一名精灵提交的记录后说道，“被倒入水中的不止有砒霜，还有某种恶疫病菌。”
“看来七星准备的东西就是这玩意了。”夏凡缓缓道，“只是他们并不知道，所谓的供水厂并不仅仅是将河水引入城内，再送到每户人家中而已。”
集中供水最大的意义是保障用水安全。
如果连水源安全都不能保证，那这个项目的缺点可以说远大于优点。因此一个合格的自来水系统，必定有一套可靠且灵敏的净化装置，而不是单单将水抽进池子里完事。
否则敌人就算不进入水厂，只用在九江上游放毒，也依旧能严重威胁到金霞城的水资源供应。
而这套净化池本身，才是其技术含量的体现。
从枢密部得知有人可能密谋对水厂破坏后，夏凡很早就做出了应对——他故意按兵不动，让对方完成所有准备，等其行动的当晚再暂停自来水供应，把这次破坏当成了一场实际考核演练。
那些露天挖设的池子，实际上只是蓄水池和多级沉淀池，主要用途是过滤河流中携带的砂石泥浆，让水体尽可能澄清。
砒霜作为一种微溶矿物，实在不算投毒的好选择。哪怕犯罪人准备了两马车的货物，对于吞吐量巨大的沉淀池来说也是杯水车薪。只有极少数砒霜能混入水体，流入全封闭的净化厂房中。靠着层层稀释，这点剂量的剧毒物质已经谈不上有多危险。
何况它们流经的第一个池子就是由根瘤草构成的吸附池。
这些大批种植在东边海滩上、令沙地长出稻穗的作物，搬到水厂中依旧能发挥其独特的净化作用。无论是盐晶还是其他矿物杂质，根瘤草都有极强的捕获与固结能力，特别是在有精灵为其供气的情况下，它产出的根瘤变化可以用肉眼直观的看到。
正因为如此，夏凡对周笙的犯罪手段并不太担心。
他真正在意的是混入队伍中的外来感气者。
根据洛轻轻的观察，此人的水准应该在百刃上下，放到其他小地方已是一方高人，没可能沦为一名街头混混。加上之前事务局就有多次报告七星渗透的消息，以及对方在申州边境小镇谋划的“邪祟袭击事件”，因此枢密部负责人乾敏锐的将其定性为七星探子，与周笙合伙必定另有图谋。
事实证明，后者投的毒要麻烦得多。
比起砒霜这种微溶矿物，恶疫病菌很难被沉淀、过滤等手段清除，也不会被植物固化，是真正的杀招。
“活水正在进入二级净化池。”
“消毒剂投放为正常情况时的两倍。”
员工对厂房外的情况并不知情，他们以为这只是夏凡心血来潮的一次检测，依旧在按照章程进行每一步操作。
“会有问题吗？”墨云略微担心道。机关术是她擅长的东西，但病菌却完全是另一个领域的东西了。
“放心吧，这也是供水厂在设计之初就预想过的问题。”夏凡偏头向一旁的思控扫了一眼——可以说没有从逃逸塔获得的资源，这样的大型供水厂便无从谈起。例如在二级净化池中注入的消毒剂，就来自于海边晒盐厂的副产物。拥有了充沛的电能后，只要电解结晶出来的海盐，便可源源不断获得稳定可靠的氯气。氯气进入水体后会生成次氯酸，而它对各种病菌有着极强的杀伤效力。
为了保证安全，在平日里净化池只会注入少量氯气，而当前面的植物池检测到数量不正常的有害病菌群时，投入的杀毒剂才会加倍。
很快，经过多级消毒的活水被导入泵送池中——这也是供水厂的最后一道关卡，一旦进入主输送管道，它将在极短的时间扩散开来，流入到金霞城的成千上万户家庭之中。
只是今天晚上，泵送池的所有闸门都被关闭，彻底中断了水源的供给。

第七百六十四章 七星的情报
……
受限于检测技术，此次测试一直持续到清晨才结束——无论是植物检测还是白鼠试验，都表明经受双倍注氯的活水能够正常引用，水中的病菌也基本被根除。得到这个结果的夏凡稍稍松了口气，它意味着净化系统完全能够经受住人为投毒的考验，即使七星枢密府以后打九江上游水源的主意，采取集中供水的城市也能安枕无忧。
当泵送池重新发出沉闷的轰鸣声，这次实战演练总算圆满成功。
“我们这边也有了结果。”颜箐将一叠问答记录交到夏凡手中，“犯人既没有对抗幻术的经验，也没接受过探子培训，枢密部的审问人员稍微问下，他就把自己知道的事全说了出来。”
夏凡简单扫了下记录。
实际情况跟预想的差不多。
周笙将密信送往京畿后，很快引起了七星的注意，于是他们指示潜伏在申州境内的方士暗中配合周公子行事，并“顺带”使用了更为有效的生物毒剂。对此周笙毫不知情，亦不知道他开始四处购买砒霜时，就已经被掌管安全内务的枢密部盯上了。
令夏凡稍感意外的是，周笙过去曾写过数十封信件发往柳州、上元等地，还在申州之战中充当了探子落脚的前哨阵地，算是情报网络的中间节点。但七星对他却没有任何保护，不仅对他的信件毫无回馈，连这次行动都没有事先进行告知，显然枢密府方面并未把周笙当做自己人。
“这不奇怪。”颜箐习以为常道，“普通人在枢密府中想要有所作为简直难于登天，唯有感气者才能得到他们的信赖与重视。”
“你打算怎么处置他？”雨玲珑问道。
“按照金霞律法来吧，他的手段虽然可笑，目的的主观恶意却极大，再怎么严惩也不为过。”
“懂了。”她吹了声口哨，“看来白沙矿山中又要多一个终生苦役了。”
在金霞城，这是跟死刑同等层级的惩罚。
从某些程度上来说甚至更严厉。
“不过七星方士能迅速采取行动也让我有些意外。”颜箐接着说道，“他们能让百刃参与其中，就说明这片区域里还安插着层级更高的方士。这些人会是城市的隐患。”
“确实。”夏凡点点头，十州联军的失败不等于金霞城与枢密府的斗争彻底结束，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七星不光占据了京畿、且想要从北部海港进入启国，对申州的渗透也一直没有停止过。“之前单靠洛轻轻一人来鉴别数十万居民，本就是无奈之举。现在感气者越来越多，我们也应该开发新的鉴别技术了。”
“这……真的能做到？”
“至少逃逸塔可以实现这一点。”夏凡再次看向思控，“我说得没错吧？”
“我以为你们早就掌握了感应气的诀窍。”后者没有否认，“尽管气无法被直接检测到，但它会不断对身体和思想造成影响，比如你们所说的——”
“感气入体。”
“没错，所以从脑波、骨骼和神经图像下手，就能很容易的区分出感气者与非感气者。当然，更精细的观察则需要更强大的穿透式摄像头，另外还需要中央处理器的辅助，若只是简单区分的话，这副躯体的处理器就可以完成任务。”
“看，问题解决了。”夏凡朝一脸呆滞的两人挑挑眉，“接下来枢密部需要对全城的感气者进行统计并纳入监管，我希望这样的暗中破坏事件不会再发生第二次。”
……
启国，上元城。
天权使高盛收到了两则来自海外的消息。
一是进入邪马海岛的精锐部队已经确认了仙器的位置，但它目前正处于两股势力交战的中心，这支方士小队并没有能力将其纳入掌控之中。按照计划，七星本该将一支二十万人的军队送上海岛，以雷霆之势抢占月影寺庙，但由于之前海运被金霞城意外截断，以至于整个行动都出现了延误。
好在那些妖物和树岛已被公输家的机关兽所击退，七星在紧急收购一批船只后，如今又恢复了运输能力。
高盛并不在意邪马国归谁所有，也不在乎信中提到的邪马新女王和东升诸侯，他相信只要将七星军队送上海岛，这些乌合之众根本就不足为虑。
毕竟在永朝时期，邪马不过是大陆势力的附庸，每年都要派人来王都朝拜，如今七星接近一统，历史只会回到它应有的轨道上。
第二则消息来自西极。
也就在数月之前，从西极赶赴大陆的船只不知为何突然多了起来。这些海船虽然有一大部分是朝着启国去的，但也有一些绕过了北方高山，来到了茂国和丰国等地，枢密府也就此获得了除西极大使之外的其他消息渠道。
虽然称不上有多重视，可同为“天道”的竞争者，能多得知一点那边的情报总不是什么坏事。
信件称圣翼群岛国发生了大规模内战，原本占据主要统治地位的妖族已不复之前的风光，而挑战方则是西极的感气者，他们以人类之躯前赴后继，正一点点吞噬龙妖的地盘。
本来此消息只能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毕竟西极的感气者和七星枢密府压根就不算一类人，妖物被斩尽杀绝更是喜闻乐见的事，但其中有一部分内容却引起了高盛的注意。那就是在这场内战中，多次出现了邪祟的身影。它们能如此恰到好处的出现在战场关键区域，显然不是巧合，而感气者驱使、控制邪祟的方法，又恰好有几分永朝禁术的影子。
这让高盛不由得生出了几分担忧之意。
他担心的不是邪祟泛滥会导致生灵涂炭。
而是万一七星枢密府有朝一日与西极发生冲突时，拥有邪祟力量的一方无疑会占据相当大的优势。
倘若混沌力量成为各方争先研究的杀手锏，那将邪祟术法视为禁术的七星枢密府岂不是会天然处于下风位置？
不过消灭邪祟是七星一贯以来宣扬的口号，想要突然掉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大人，公输阁下想要见您。”这时一名手下汇报道。
“哦？”高盛放下手中的书信，白天的时候这位老太太基本一直泡在工部机造局中，想要见她一面都不容易，如今主动登门显然是有要事相告。他将脑海中的杂念暂时压下，“请她进来吧。”

第七百六十五章 争执
公输望在一群助手的簇拥下走进天权使的书房，不过她并未主动开口，而是先用拐杖敲了敲地板。
助手随即忙活起来。
他们从包裹中掏出许多机关零件，当场开始拼接。
高盛倒也没有询问，他知道这些机关世家的代表大多性情古怪，我行我素惯了，与其开口换来无视，不如静观其变。
不一会儿，两样长杆模样的机关铁器出现在天权使面前。
“这是……金霞军所使用的铁丸弩？”高盛挑起眉头。
对于启国军队的战败，他进行过详细的研究，自然知道这种新式武器的存在——只可惜十州联军败得太惨，几乎没有一场胜仗，以至于所有情报皆来自于败兵的口耳相传，连一件缴获的兵器都无法获得。
直到三周前，情况才有所改观。
七星的一支人马通过利诱收买的方式，从白河城的预备队中偷摸到了一支铁丸弩，并连夜转运到京畿，天权使这才第一次真正见到实物。
而现在，实物变成了两个。
高盛能感觉到这两把武器略有差别，但具体差异在哪，他又一时说不上来。
这时老太太才开口道，“右边这个，是我仿制的。”
天权使不由得大喜，公输家的能力果然了不起，这么短时间就能摸透墨家的杰作，若是能大规模生产，金霞以一州之地肯定比不上其余五国的资源。他虽然表面上瞧不起这种借助外物的行径，但也不得不承认这种武器能大幅拉平低阶方士与普通人之间的差距。
“好好好，不愧是机关大家。”高盛抚掌道，“我这就通知徐州府，让他们做好新建工坊的准备。以您老的预计，年内能生产多少？”
天道之门的争夺已日益临近，这时候每一份力量的增强都是极其重要的。
“大概……不会超过这个数。”她伸出五指比了比。
“五千？”
公输望摇摇头。
“只有……五百么？”
对方找了张椅子坐下，一脸不耐的道，“五十。”
高盛愣住，七星至少能调动五国的资源，只要一声令下，各地工匠便都能云集一处，这样的情况下，年内六七个月里只能制造五十支？
金霞军都远不止这个数目！
“为何？这玩意很难仿制吗？”他有些不解，从刚才组装的零件来看，铁丸弩的结构并不算有多精巧细致。
“就我个人而言，不难。但整个公输家能有这番能力的，也不会超过十人之数。”公输望的表情出现了少见的凝重。“我最初也觉得，这东西只是心思巧妙，在技术上并无跨越之处。可实际上手了才发现，它比预想的要更麻烦，比如说这个控制铁弩回转、进气的机构——”
她从怀里摸出一块铁片，在天权使面前晃了晃，“普通的铜铸和铁铸都没法达到使用要求，射击个百来次后就会发生开裂与形变，必须用百锻钢替换才行。问题是它的厚度约为一分五，常温下基本无法加工，全程都得保持钢片的红炙状态，如此一来一般人想要贴近它都难，更别提精细加工了。”
天权使对机关术了解不多，只能咳嗽两声道，“所以您的意思是……它的仿制难点在于高热钢片的锻打？那金霞方面是怎么解决的……莫非是活死人家族在为墨家效力？如果您需要坎术师的话，我也可以调集一批来。”
“不必了。金霞城的方法我不清楚，但肯定不是用铁锤贴着红热的钢片敲打出来的。”公输望哼了一声，“那支铁丸弩的构件上根本找不到太多敲击的痕迹，无论是储气罐还是气匣都像浑然天成的一般，这其中必有诀窍。”
“我懂了。”高盛微微颔首，“您希望我们能够打探到金霞机造局的秘密，对吧？目前七星往南边确实派遣了不少探子，但想要潜入机造局内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
“不，大人，您根本不懂我在说什么。”然而老太太将拐杖一拄，身体前倾打断道，“这种技艺的意义巨大，说是变革性的突破也不为过。金霞城最近的机关武器层出不穷，十有八九跟这项技巧有关。它意味着能让坚硬的钢铁随意变化成理想中的模样，对于机关师来说这简直就是梦寐以求的东西！您想凭几个探子打听到如此核心的机密，我认为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最后一句话让天权使皱起了眉头。
他尊重眼前的老者，是因为她代表着整个公输家，而公输家是军队武器的最大制造商，七星需要借助他们的能力来增强自身的力量。
但这不代表对方能凌驾于七星枢密府之上。
哪怕是羽衣，在他面前也得收敛锋芒。
“那您来找我，到底想要得到什么？”
“墨家姑娘，墨云。”公输望眯起双眼，“或者整个金霞城也行。”
高盛不禁嗤笑出声来，“行，等宁婉君投降后，我会把墨云完完整整的送到您老面前。”
“大人，我的意思是，七星枢密府应该立刻调集大军进攻金霞城，不惜一切代价在今年之内消灭叛乱者。”公输望的语气多了一丝不悦，“这不是开玩笑！有公输家提供的木神龙，五国完全可以在两个月内聚集起三十万大军，然后从高国边界进入雷州境。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把注意力放在海外的一个岛国上，这无疑是在给金霞喘息之机！”
天权使面容严肃起来，这不是一个机关世家能够讨论的问题。天道之门的重要性，唯有几位七星使才真正了解，它是唤醒仙器的钥匙，远非几件精妙的法器或机关物所能相比。“公输阁下，七星制定的战略计划自然有其道理，您与其担心这个，不如多制造一些鸱鬼以供我军使用。至于铁丸弩嘛……暂时仿制不出来也无妨，宁婉君仍在专心经营她的申州境，只要不出来闹事，我们可以把金霞留到后面再收拾。”
他不是没有考虑过一举拿下金霞，把整个启国纳入七星版图后再考虑东进的事。但海上突如其来的阻击，以及金霞一方所展示出来的远距离打击能力，让这一计划已变得不太现实。既然短时间内拿对方没办法，控制启国北边盯防宁婉君的势力，主要部队争夺天道之门也是一个可行之策。
“那样就太迟了！”公输望猛地站起身道。

第七百六十六章 曲线救家
“太迟？”高盛不快道，“您指的是什么？”
“启国的枢密府就是例子。”老太太一字一句说道，“他们没能第一时间集结重兵，下场便是一败涂地——这期间仅仅给了金霞半年左右的时间，而在那之前，它只是一座偏远的盐城罢了。”
“您把它全部归结于机关术的进步？”
“不敢说全部，但至少有八成以上的原因。”公输望上前两步，沉声说道，“大人，事实证明，这项技术已经为金霞城带来了质的飞跃，而且它的发展速度比你我想象得还要快，再迟疑下去，我估计七星也会步上启国枢密府的后尘——”
“放肆！”高盛终于没办法再忍耐下去，他呵斥一声，打断了对方的话，“你眼中只有机关术，可七星却需要看得更远！优先进攻邪马岛是我方的首要目标，这一点不会改变，你下去吧！”
“高大人……”老太太似乎还想争辩两句。
但天权使已经厌倦了这种讨论，金霞城的双足机关兽和铁丸弩确实厉害，可七星也不是没有应对手段。更何况在机关术和法器之上还有仙器与仙术，天道之门无论如何都得落在枢密府手中才能真正让人安心。等「天庭」被唤醒后，金霞城不过是囊中之物而已。
“你应该记得自己的身份，公输大人。”高盛端起茶杯，“别忘了在行动日到来之前，工部还需为军队提供一百台鸱鬼，这可是公输家立下的军令状。”
“……”公输望沉默片刻，最后敲了敲拐杖，转身朝书房门外走去，“我等定不会辜负七星的期待。”
回到驻地，她挥挥手，让自己的助手散去，独自蹒跚着来到一间摆满各种器具的房屋中。
房中的两名少年很快迎了过来。
“奶奶，怎么样？”
“高大人接受您的提议了吗？”
问话者一高一矮，年纪都在十八岁以下，矮的那个更是稚气未脱，眉眼间满是青葱神色。
老太太摇摇头，伸出手摸了摸他们的脑袋——这两人一个叫公输风，一个叫公输瑾，虽然不是宗家之子，但因为天赋了得、机敏聪慧而被选入宗家，接受的也是跟家主之子相同的教育。这正是公输家从众多机关世家中脱颖而出，至今越发生机勃勃的原因，只要有能力，家族就必不会将其埋没。
这次带两人出来，也是一种历练，两人年纪尽管不大，却已能担当工部一局之技术主官，缺的也就是一点实践经验。如今启国朝堂空虚，墨家又因为墨云的关系而备受排挤，正好给了他们一个介入的机会。
“果然……那些人不会明白机关术的意义。”公输风叹了口气。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公输瑾的表情则要轻松得多，“就连我们拿到铁丸弩的样品时，都大大吃了一惊。如果不是专门研究机关术的人，恐怕很难理解这其中的变化。”
“不过墨姑娘真的这么厉害吗？”公输风有些不服气道，“过去四五年的鉴赏会里，我根本就没听说过这号人物。她要是如此了得，墨家早应该宣传得人尽皆知了才对啊。”
“她很早就跟家族决裂了。”老太太摊手道。
“诶？原因是什么？”
“墨家技艺，传男不传女。”
“这……”公输风愣了半晌，随后才撇嘴道，“墨家看来不过如此。”
“我倒能理解这点。”公输望走到一张太师椅前缓缓坐下，“要是墨家倾力培养她，最终却被公输家娶了过来，那可真是……有趣极了。”
“可奶奶您不就是——”
“那是因为我发誓终生不嫁。”她摆摆手，“行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墨云已经离开墨家，随公主去了金霞城。风儿你就算想娶她，只怕也没太多机会了。”
公输风的脸顿时红了起来，“我、我才没想过要娶她！我只是想跟墨姑娘比试一番，看看她到底有几分斤两！”
“目前来看，情况相当不乐观。”公输瑾双手抱头道，“上面的人仍只是把机关术当成用来获得战争胜利的器，金霞城却愿意把机造局全部托付给墨云姐，发展类型也不仅仅是武器，光从态度上来看，公输家就落在了下风。”
公输风拍了弟弟后脑勺一掌，“奶奶……还有其他办法吗？我听说七星中的玉衡使大人才是最为核心的人物，或许可以让家主大人进言……”
“不行！”公输瑾立刻嚷道。
“确实不行。在前线还可以说是肺腑之言，在朝堂上那就是干预朝政了。”老太太抚摩着手杖道，“即使如此，高大人都表露出了不耐烦之意，这证明我等已踩在了越界边缘，再进一步必然没有好果子吃。”
“是我冒失了。”公输风低声道。
“不过……也未尝没有其他方法。”她话锋一转。
“什么方法？”两人不约而同问道。
“我听探子说，金霞城的学堂人人可进，最短一个月就能完成学业，加入机造局。”公输望打量着两人，“至于学业问题，探子抄录来的书你们应该也看过了……内容十分有趣，令人别开生面，但就深度来说并不算多复杂，至少比四书五经要容易掌握。以你们的能力，通过考核基本是板上钉钉之事。”
这句话让两兄弟愣在原地。
“奶、奶奶，您的意思是，让我们去当探子？”
“这是不是……不太合行规？”
偷师在任何行业都是大忌，一旦传出去，公输家必定会成为百家笑柄。
“都什么时候了，还讲这个？”公输望笑着摇摇头，“我就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想不想知道这项技术的奥秘？”
“想！”
这个回答几乎不用思考。
“那就行了。”老太太满意的点点头，“七星的探子全是莽夫，根本入不了金霞机造局的眼，指望他们打听到内部情报根本是痴人说梦。唯有像你们这样的人，才有可能真正接近墨云。我会给你们安排一个新的身份，一个不可能查出来的身份，你们也要忘记自己是公输弟子，在学习期间不要传递任何情报，把自己当成一个真正的求学者。”
她顿了顿，叹声说道，“这是一场与金霞城的竞跑，除去一个月的学堂过渡外，进入机造局并获得墨云信任的时间越短越好，就算没办法取得领先，公输家至少要达成均势，你们明白了吗？”
两人对视一眼，认真的低下头来。
“是，弟子领命！”

第七百六十七章 反攻号角
邪马岛，不弥府东郊。
这是东升占据的第二大城市，也是岛国最靠近大陆的良港。
如今它已经被邪马女王的军队团团包围，三万大军从四面汇合过来，封堵住了它东、南、北三面的突围之路。
五月遥一改过去大巫女的打扮，换上了和战士们一样的甲胄，骑着马匹来到队伍最前线，亲自指挥这场战斗。事实上她既不擅长阵仗，也不懂兵法之策，但她知道，自己只要出现在众人面前，就是对士气最大的鼓舞。
她能从战士们凝聚的眼神中确认这一点。
今日是个阴天，海风掠过城市城墙后依去势不减，军队数百面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空气里飘荡着略带咸腥的气味，这让五月遥不禁想起了金霞城。
“没想到……我们居然能一口气打到这里。”薙青拍了拍马头，压低声音感慨道。
自从金霞断绝与东升的私盐交易、并开始转头支援邪马女王后，敌人的攻势便明显迟缓下来，当五月回到邪马岛时，双方已然变成了均势，东升和联军占据着近六成的地盘，女王占四成，一时间谁也奈何不了谁。
大部分人都认为，这样的对峙将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甚至岛屿因为这场僵持而彻底一分为二都有可能。
可实际情况的变化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五月遥发动政变后，以压倒性的力量肃清了反对她的诸侯，并在这些诸侯领地建立了一个模仿事务局构架的官府。理论上这些举措想要在一个被大世家耕耘多年的地区推行开来，必然会遇到极大的阻力，但五月遥却抓住了问题的核心，不光用雷霆手段将世家兵力连根拔除，还从金霞带回了一批接受过事务局教育的基层预备官员。
这些人原本就是邪马国人，是首批接受移民政策的迁移者，五月遥也是向广平公主争取了许久，才将他们暂时“借回”。由一批当地人来控制政局，加上新官府颁布的一系列惠民政策，例如废除农奴制度、减轻居民赋税、农产品低价补贴等等，瞬间就在民间获得了极大的声望。
如果说启国底层平民的生活还处于尚可活命的阶段，邪马则已要苦难得多，在大地主和大世家的压迫下，底层民众完全被田地捆绑，每年的产出皆遭掠夺一空，余下的粮食仅够一家人果腹，本质上和奴隶无异。他们也没办法通过担当武士或求学的方式来翻身——在邪马岛，哪怕是买一把铁刀都有身份要求，即使是千叶女王的处境岌岌可危时，这些诸侯也不愿意将自己控制的农奴贡献出来组织成可战之兵。
因此五月遥带来的变化是震撼性的。
这些底层人用最朴质的情感，选择站在了新官府一边。有了人力又不缺装备、金钱的五月很快就拉起了一支不含任何贵族世家的平民军队，而那些妄图推翻大巫女的诸侯则被气步枪和玄武兽打得溃不成军，两个月不到五月遥就彻底夺取了伊邪府的权力中心，千叶则退居二线。
接下来几个月里，这支平民军队越发壮大，并随着五月的意志一路西进，接连打穿数座诸侯大城，将东升的领地生生撕开了一条裂口。
对峙的局面被意外地打破了。
如今只要他们再拿下不弥府，所占据的领地就会跟东升变成五五之数。但参谋们更看重的不是领地大小，而是不弥府的特殊位置。若能得到西岸港口，与金霞城的航线将会大幅缩短，邪马也可随时获得海对面的各种资源补给，基本已立于不败之地。
“是啊……”薙红嘟囔道，“以前明明觉得东升那么可怕，面对武士火枪队我们根本毫无招架之力，现在却觉得他们不过如此。”
这绝不仅仅是武器带来的变化。
五月遥能感受到这一点。
她现在所指挥的军队，拥有着和过去无法比拟的活力。哪怕是气步枪的气罐打光，士兵们也敢插上刺刀，冲向那些身份地位远高于他们的武士。
这些人是在怀着希望而战斗。
——他们希望自己的后代永远不必沦为奴隶，希望子嗣可以过上更好的生活。
越是占领更多的地方，众人的想法就越坚定。
“大人，约定的时间到了。”有马桂一郎向五月遥报告道。他是最早追随五月前往东方寻找帮助的人，原本只是一名近卫侍从，在金霞军中历练过一番后，现在已是中军统帅。
五月微微颔首。
她遥望向远处的城池——在东城门上方，五月隐约能看到一群身穿华服的人也在朝这边张望。毫无疑问，其中必定包括执掌此地的诸侯远久十地。听闻安家用邪法封锁大海时，他曾出力良多，不仅四处搜刮术法药材，还将周边村子劫掠一空，把人作为血祭原料送到安家手中。
此人恐怕想不到，自己也有一天会被逼到背靠大海的绝境。
五月已经想好了对他的处置方法。
她会亲手把这些人扔进大海，去跟他们曾经屠戮的无辜者作伴，即使这样并不能慰藉亡灵，但至少可以安慰那些还活着的后人。
“吹号、擂鼓。”五月抬手一挥，“命各部按预定计划，发起攻城！”
“是！”
“呜呜呜呜——”
浑厚的号声顿时响彻郊野。
薙青第一个驾马冲出方阵，朝着不弥府东墙奔去。跟在她身后的是十五台玄武型机关兽——这些二代机关兽都装备着更灵活的关节与更强大的武器，前者能支持它们像骑兵一般进行短距冲锋，后者则使得每台机关兽都宛如一座载满弓弩手的哨塔。之前每次攻城时，冲在最前方并压制墙头射手的部队，正是这支机关兽先锋军！
再后面一点的，则是第一代负重型机关兽，它们虽然也被金霞机造局称为玄武，但邪马人更喜欢叫它妖车。首先驾驶此类机关兽的大多是妖类，其次它在行军路上是搬运辎重的主力，比马车还要好用。这批机关兽金霞提供了近五十台，除开标配的大盾外，它们还驮运着火炮弹药、攻城木槌、攻城梯等器具，是负责破门的中坚力量。
最后则是保持一定距离、缓步推进的步兵阵。由于海运问题，他们并没法像金霞军那样做到人手一枪，号称三万大军，实际上有枪的也就两三千人，其他人依旧以长矛、铁头枪为主。不过在之前的数场战斗中，他们已经证明了自己，无论面对的是贵族武士，还是安家召唤出来的邪祟，他们都有勇气一战到底。

第七百六十八章 第三者
……
看着黑压压围拢过来的大军，远久十地面色铁青。
“东升王答应的援军呢？他们到底还有多久才能赶到不弥府？”
“应该快了大人，”身边的参谋擦擦汗，“前军昨日已穿过上马城，今天落日前肯定能赶到。倒是您，应该先回大营坐镇，一旦战斗开始，城墙上方将会变得危险万分……”
“这里是海港。”他沉着脸道。
“大人？”参谋一时未能理解。
“你不是不弥人吧。”远久十地冷着脸道，“敌人不可能真正围困这座城市，但也正因为如此，我必须站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这是远久家的祖训。
过于轻易得到的后路，亦是葬送一切的绝路。
他若是离开城墙，怕不是士卒撑不了多久，就会流传起他已经登船逃离的谣言。到那时士气崩溃，这座城池也等于拱手让人了。他即便活下来，百年家业全部丢得一干二净，他又有什么颜面去见列祖列宗？
把自己的孩子送上海船，就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了。
“我倒要看看，东方的机关兽是否真像形容的那般难以对付。”远久十地咬牙道，“让火炮手准备！”
再怎么说，不弥府比之前敌人攻占的城市都要庞大，他不信对手能在一天之内攻破城门。
等到东升王的骑兵抵达，他就能配合对方发动反冲击，在郊野区域彻底歼灭这些连马匹都没有的农民军。
没错，他们只是一群粗坯低贱的农民！
让这些人成为在战场上攥取功勋的战士，简直荒谬至极！
更夸张的是，远久十地还听说邪马女王在大搞什么土地再分配，把属于世家的农田劫掠一空，然后一文不取的分发给那些乐意种地的农民，只要他们按时缴纳一定量的粮食即可。这种行为无疑已经越过了世家所能接受的底线，原本东升诸侯对邪马女王还抱有可有可无之感，甚至有想过把她架空后供起来也无妨，但现在对方只剩下一种结局，那就是彻底打入地狱，让她永世不得超生。
不弥府中大大小小的贵族和武士都知道，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这支敌军踏入城中半步！
当机关兽逼近到城池三百步时，城墙上架立的铁桶炮率先开火。
伴随着一串震天撼地的轰鸣，铁球脱膛而出，朝着敌人锋线飞去——
然而对方居然突然加速，一改之前稳步推进的策略，三步并作两步地向前飞奔起来。火炮用来杀伤密集排列的攻城士兵还好，面对这种快速移动的目标，则完全没有准头可言。第一轮射击无一命中，弹丸全部砸进了泥土里。
“杀——！”
与此同时，五月军中爆发出了高亢的呐喊声。
这声音一时间铺天盖地，让城墙上的守军不由得胆战心惊。
三百步的距离不到数十息便被突破，冲在最前的机关兽抬起两侧的多管气步枪，对着城头开始倾泻火力！
刹那间，弹丸如雨点般敲打在砖墙上，激起了一道朦胧的尘雾。
“不准退，上爆炸符，给我反击！”
守军一方将领嘶声竭力的吼叫，士兵也尝试用弓弩进行还击，可他们根本没有对抗火力压制的经验，刚像往常一样抬起身子准备射箭，便被子弹射倒，已经启动的爆炸符反倒在城墙上炸开，把周边的官兵轰得四分五裂！
“大人，快下去吧，这里不安全！”参谋俯着身子大喊道。
“我在城就在！谁也不准走！”远久十地拄着武士刀不为所动，“老夫绝不可能死在这群乌合之众手中！”
“不能让他们在这样肆无忌惮的打下去，”一名副官嚷道，“忍者队在哪里？该他们出马的时候了！”
话音落下，十几个身穿黑衣的人影从城墙上一跃而下，如幽灵般窜向机关兽。
后者反应也相当快速，立刻就将一边枪口对准了忍者。
弹雨瞬间掀翻了好几个人，但还是一部分冲到了机关兽身边。
这些人自己就携带着爆炸符。
几柱耀眼的火光顿时冲天而起！
四五台机关兽似乎沉默下来，但硝烟散去，远久等人惊愕的发现，如此迅猛的爆炸居然只破坏了机关兽的外部装甲，内部层层排列的藤蔓竟如屏障一般抵御住了爆炸符带来的冲击！
这时第二方阵的机关兽也已赶到。它们竖起盾牌，与前者组成了一道攻防兼备的坚墙，此刻无论是火炮还是爆炸箭矢，都再难让邪马军后退半步。
相反邪马军的火炮开始轰击，百步距离已经不需要测算弹道，只用直瞄便可将霰弹头送上城墙顶端。这种延时引发的弹头宛若一颗颗手榴弹，落地后才会轰然炸开，其杀伤力比不弥府守军的铁桶炮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随后攻城型玄武直接越过锋线，挺身撞击城门。尽管上方士兵冒着枪林弹雨掷热油和檑石，但都被巨盾弹开，几乎发挥不出应有的效果。而玄武则利用自身的重量与可装卸式破城锤，没撞几下便令城门轰然倒塌。
开战不到两刻钟，不弥府的防线就已出现了缺口。
远久十地目瞪口呆。
尽管他听闻过其他城市败退流寇的说辞，可真正亲眼见到又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体验。
这种不再依靠个人勇武和感气者能力的战斗，完全超出了他对战争的理解。
那些流寇并不是在吹嘘敌人，事实甚至比他预想的更惊人！
就算再不愿意，现在也到了必须派出亲卫队的时候。
他咬着牙正待下令之际，郊野北边突然传来了嘈杂的呼声。
远久十地从墙后探出头去，只见一批黑压压的人影正在朝城池这边奔来。
援军……终于到了！
“那是东升王的援军吗？”五月遥皱起眉头，端起瞭望镜看向北边。
“确实是东升武士……但又有点不太像……”薙红端详片刻，“怎么感觉他们是在逃命，而不是在向我军发起冲锋？”
确实，五月也注意到了这点。此地地势空旷，敌人又不缺马匹，怎么想都应该先用骑兵冲锋才对。
但这些人连一匹马都看不到。
而且许多士兵甚至连武器都没有拔出来。
“等下……海、海上！”忽然有人惊呼道，“五月大人，快看大海方向！”
五月遥调转瞭望镜。
只见灰蒙蒙的海面上，出现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帆影。

第七百六十九章 海对岸的敌人
“那是……西极战船？”薙红讶异道。
高耸的船舷、尾部醒目的塔楼、三根主帆桅杆，这都是西极船只的特征——之前纳塔庭在邪马东北边修建港口时，她就曾见过类似的海船。
“不对，他们悬挂的旗帜是七星旗！”五月眉头紧蹙，“据我所知，这是七星枢密府才会使用的徽记。”
“七星……枢密府？”
“您的意思是，他们是大陆一方的人？”
“难道这支船队跟金霞城有关？”
众人一时间议论纷纷。
“不，”五月捏紧拳头，“来者绝对没有什么善意！这群人——是金霞的敌人！”
除开跟随自己在金霞磨砺过的那帮人外，邪马岛这边对大陆的变化知之甚少，绝大多数人不清楚朝堂和枢密府的关系，也不知道七星方士已经跟金霞城兵戎相见、势同水火。他们的到来对邪马国来说必定不是一个好消息。
果然，她话音刚刚落下，船队中便闪烁起了一团团红色的火光。
“他们在炮击东升王的军队！”薙红惊呼道。
随着炮弹落地带来的爆炸与浓烟，本就处于溃逃中的士兵跑得更快了，他们慌不择路的奔向不弥府北城墙，甚至顾不上中间还有邪马公主的包围防线。
现在五月遥知道，这些援军为何连匹马都没有了。
从北边赶往不弥需要穿过一段狭窄的山道，他们恐怕是在行军半途遭到海船攻击，顿时就陷入了崩溃，马匹在受到惊吓时远比人更难控制，这时候还坚持骑在马背上，很大概率就是被惊慌的马匹一起带下悬崖。
如今这些人与其说是援军，倒不如说是一群被驱赶的羔羊。
另外五月还注意到，敌人的火炮异常凶猛，与不弥府城头的那些铁桶炮形成了鲜明对比。每一次开火，都会在溃军中掀起团团烈焰，后者早就吓破了胆子，明明就地俯卧或者向郊野腹地撤退是更好的选择，但没有一个人想起来这么做。
就在这时，已经靠近海滩边缘的舰队抛下了船锚。
对方似乎并没有直接进攻海港的打算。
接着许多身披甲胄的士兵从船上的悬梯滑下，直接落在海水中——令人惊愕的是，他们并没有如石头一般沉入大海，而是直接在海面上奔跑起来！仿佛他们脚下踩着的不是海水，而是柔软的蓝色沙地！
“不好，这些人是冲着我们来的！”五月遥的心往下一沉，只见这批生力军从北面直冲而下，与包围圈的右翼撞在了一起。由于那边不是攻城的主力所在，因此并没有安排机关兽坐镇，只有一支万人左右的步卒用来堵住不弥府的北门，以防城内部队向北突围。
右翼的指挥军官也很快做出应对，调整兵峰正面迎战来袭之敌，但刚一交手，五月便感受到了双方实力上的巨大差距。
这群披甲士兵无疑是精锐中的精锐，自己部队所使用的竹枪铁剑在对方的精铁盔甲面前几乎不堪一击，甚至就连气步枪也看不到明显效果。并且敌人显然投入了好几名方士，其中一名青衣男子尤为显眼，他在战场上宛若闲庭信步，所到之处无不掀起一片腥风血雨。大部分战士连贴近他都做不到，稍稍靠拢便手折脚断，场面看上去格外诡异。
“那是怪物吗？”
“混账，为什么步枪队也没办法击倒他！？”
中军中不禁泛起了一阵骚动。
五月脑海中则冒出了一个念头：高阶方士。她在金霞时见识过这些冠以青剑、羽衣之名感气者的可怕之处。他们的能力往往难以用常理度之，有时候一人便可抵挡一支军队。诚然，他们也是血肉之躯，也有着自己的弱点，若是三万大军倾其全力，说不定亦可击败对方，但那样的代价是五月遥无法接受的。
她凭借着本能做出了判断，“传我的命令，让玄武部队支援右翼并断后，中军和左翼立刻撤退，放弃此次攻城战！”
“大人，可是……我们马上就要攻入城内了！”有马桂一郎颇为不甘道。
“撤退是正确的选择。”薙红同意道，“对方拥有战船跟火炮，我们即使攻占不弥城，也只能被动挨打。何况敌人还有方士坐镇，即便是巷战我们也占不到便宜。这三万人是五月殿下手里的底牌，绝对不能全部损失在这里！”
她心里很清楚，主公的做法惹恼了很多世家贵族，他们之所以不敢妄动，是因为主公手里握着能轻松摧毁他们的力量。倘若折损过大，无法继续扩大领地还是小事，后方起火才是五月最为忌惮的事情。
随着旗语变换和鸣金声，大军开始向东撤退。而薙青引领的玄武部队则调转方向，拦截这批冲上海滩的不速之客。
“冲垮他们！”
薙青举起青龙长刀，杀向离自己最近的七星士兵。
比起气步枪，她依旧更中意这把由金霞机造局打造赠予的钢铁大刀，鬼的出身为其赋予了强大的体魄，而这柄沉重的武器在她的掌控下往往能发挥出不逊于玄武机关兽的冲击力。
试图拦住她的士兵惊恐发现，自己手中的刀兵竟然敌不过一个回合，哪怕是手持小盾，也会被这呼啸而来的长刀一下劈成两半！
跟在后面的玄武趁机开火，大口径多管气步枪的火力密度和弹丸威力跟单兵步枪完全不在一个层次上，七星部队方阵中瞬间腾起了一片血雾，原本焦灼的战场也随着他们的杀到而分隔成两半。
“快走！”薙青朝右翼部队大吼道，“这里由我们断后！”
“是……！”将官们纷纷带着自己的部下撤出郊野，七星军队则再次尾随过来，似乎并不打算轻易的放走他们。
此时，那名青衣男子的身影出现在薙青的视野中。
即使杀死了数十人，把右翼防线搅得七零八落，他身上依旧好整以暇，袍角连一丝血迹都没沾到。
看着对方，薙青感到了一股强烈的压迫感。
此人让她忍不住想起了夏凡——两人都是翩翩公子模样，但和前者相处时，她会觉得柔和且放松，而后者仅仅是目光对视，她都觉得心生寒意。
他的眼中，没有一丝对生者的怜悯。
——无论是五月的部队，还是七星的士兵，对他来说都一样。

第七百七十章 七星方士
“吾乃五月公主手下大将青面鬼薙青！”薙青深吸一口气，大声喊道，“来者通名！”
毫无疑问，对方在敌军中的地位非同一般，只要能讨取他，敌人的追击必将大乱。
“通名？”男子拂袖道，“你都已经是死人了，问那么多又有什么意义？”
“你我还未交手，又何谈胜负已定？”薙青继续周旋道，“我斩杀过的感气者也不在少数。”
哪怕是多几句话的时间也好——右翼需要时间来拉开距离，收拢伤员。
然而对方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你想拖延时间？倒有点脑子。罢了，我这就送你上路——”
说完他抬起手指向薙青。
后者顿时将目光紧紧聚集在他的手指动作上。
没有咒语，应该是二重术，药引则成了决定术法类型的关键。这也是感气者之间战斗最重要的情报，若能提前判断对方的术法类型，就可以更早的想好应对之策！
他的手中空空如也。
难道只是一重施术吗？还是说……他打算虚晃一招？
就在这瞬间，薙青看到男子的手指前端发生了些许的扭曲，就好像两人之间的景物蒙上了一层薄雾！
如果不是她聚精会神的盯着，根本发现不了这点细微变化！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举起长刀挡在胸前，身体向一侧倾倒——
当！
有什么东西重重撞在她的刀柄上，迸射出一大串火星。巨大的冲击力让她瞬间失去平衡，双脚都被带飞起来。同时，握着刀柄的右手感到了一股明显的凉意。
“保护薙青大人！”
两台玄武一步拦在青面鬼面前，朝男子猛烈开火。
但令人愕然的场面再一次出现。
弹丸竟然全部被弹飞，根本无法伤及目标分毫，就仿佛他的身前有一堵无形之墙般，寻常打击始终无法穿透。
“丑陋的玩意。”男子冷哼一声，抬袖一扫，两台机关兽顿时跪下，竟好似在向他俯首称臣！无论机关兽上的驾驶者怎么激发天动仪，机关兽都无法再动弹一步。
他翻转手腕，薙青便听到驾驶舱里传来一声闷哼，血液从盖板的下方淅沥沥渗了出来。
这是什么能力？
薙青心中大骇！
刚才那一下如果不是本能躲闪，只怕自己的脑袋早就被彻底削平了。可即使如此，她的右臂依旧被划出了一条硕长的裂口，此刻整只手已是鲜血如注。
对方的能力……是巽术吗？
一般来说，用风来攻击确实难以察觉，这也是巽术师最惯用的手段。只要速度够快，聚集起来的气流足以斩断手足躯干。
但巽术不可能给人重若千钧的撞击感！
刚才刀柄就像碰到了一块巨大的石头一样，如果不是她力气足够大，下场绝对不是被击飞这么简单。
另外薙青发现，机关兽并非真正的“跪下”，而是腿部关节发生了崩溃性的损坏，支撑用的藤蔓全部软趴趴的垂落下来，简直像被抽筋扒皮了似的。这也绝不是巽术能实现的效果。
“你们退后！”她拄着刀重新站起。
“可是大人……”
“这是命令！”薙青厉声打断道。虽然仍旧无法判断敌人到底精通哪一类方术，但目前可以确定，无论是气步枪还是刀剑都很难触及对方的周身，反过来对方却能轻易摧毁玄武机关兽，这种情况下再继续缠斗也只是徒增损失而已。
机关兽对大巫女来说至关重要，五月遥也是好几个月才攒下这么多资源，绝对不能轻易葬送在此地！
另外她也明白，敌人的能力看似无懈可击，但一定存在着某种破绽。否则能攻能防、刀枪不入的方士，一个人就可以把右翼全部赶尽杀绝，没必要闲庭信步的放他们一条生路……
闲庭信步？
薙青脑中闪过一道电光。
他并不是在装模作样，而是能力制约了他的行动？
既然如此，自己便赌上一把！
“吼——”
薙青咆哮一声，令身体进入狂化状态。这是鬼的心性术法，一旦狂化后，她的各项能力都会得到大幅提升，对痛觉的忍耐也会成倍增长！
“看斩！”她大喝一声，举起长刀冲向对方。但这声吼叫只是故意吸引对方的注意，她下压刀柄，将刀头插进前方的沙地中，随后猛地挑起，朝抛谷子一般朝对方撒去。
“无聊把戏。”男子不为所动，甚至将双手都放在了背后，似乎根本没把来势汹汹的青面鬼放在眼里。
沙子铺面落下的刹那，出现了和弹丸大同小异的景象，只不过由于沙粒更密集，因此弹开之前勾勒出了一块平整的“幕布”。
那就是敌人的无形护盾！
薙青看到护盾不断向四周扩大，似乎尽力在将沙粒全部挡下，可仍有一些靠近边缘的沙粒穿过屏障，落在了男子四周——
这块屏障不是一直存在的！薙青意识到，它的创造和消去都需要时间，甚至对男子来说，它同样是一道障碍，所以在进行防御时，他才会放慢脚步甚至驻足不前！一旦要跑起来，他恐怕也无法第一时间创造新的屏障，因此缓慢前进方是最稳妥的做法。
念头冒出的那一刻，她毫不犹豫的斩下青龙大刀！
男子冷笑一声，向前伸出右手，似乎已在宣判青面鬼的死刑。
但薙青斩向的不是他，而是脚下的地面！
她将手中的武器当成了撑杆跳的长杆。
既然屏障的扩张需要时间，那她只要跑得比沙粒更快就行！
仅仅一个眨眼的瞬息，薙青便腾空而起，像灵活的飞燕一样越过了男子的头顶。这一次，她没有感受到任何阻碍物，而对方已经近在眼前。
即使失了武器，对她而言也不是什么要紧的问题，单凭双臂之力，她便能轻易将一个人撕成两瓣。
“天真。”男子偏头道。
话音落下，薙青的五爪已经按在了对方的肩头。
然而令她难以置信的是，这只曾染满了无数敌人鲜血的手臂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无坚不摧，相反她刚一用力，自己的五指便纷纷折断，仿佛那不是她的手，而是遇水软化的泥雕一般！
眨眼间，青面鬼的双手便完全碎成了一团血肉模糊之物！

第七百七十一章 败北
“你以为我的能力只是阻挡外物侵入，单纯绕过就可以应对么？”男子一把掐住薙青的咽喉，将她一把拉到自己面前。而失去了前半截手臂的薙青根本无法应对，只能用脚死撑着地面，以表示自己的反抗之意。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样的反抗根本无济于事。
双方的实力完全就不在一个层次上。
但就在两人贴近的一刻，薙青突然张开了嘴。
她的舌头上赫然卷着一把无柄短匕！
既然正面无法突破敌人的防线，腾空绕后又足以给对方反应之机，那现在呢？！
张口的瞬间，薙青用所有力气吐出锋锐的刀刃，后者划出一道白光，直刺方士面容。
“你——”
男子终于不复之前的冷漠淡然，他推开薙青，同时猛地偏头，堪堪躲开了这意想不到的一击。
“咳咳……咳……”薙青摔倒在地，吐出一大口血来。她看向男子，面露嘲讽道，“怎么，这次不用你那引以为傲的术法了？它看似无处不在，实际上却需要施术者提前防范，没错吧？”
如果事先意识不到，他也不会做全方位的防卫。
因为正如薙青之前所料想的那般，此术不仅需要时间来达成，也会对施术者本身造成妨碍。
“……”男子回正头颅，面色阴沉得可怕。在他的右脸颊上，出现了一道浅浅的划痕——伤口虽浅，淌出的鲜血却将他不沾烟尘的翩翩公子形象破坏殆尽。
他抬脚狠狠踹在青面鬼的腰间，将她整个人从地上踹飞起来。
但后者并未翻滚出去，而是重重撞在了一堵无形的墙上。
薙青感到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像错位了一般，如果不是狂化后对疼痛的耐性大幅提升，她怀疑自己一定会惨叫出声。
而这并非结束。
男子俯下身，开始对着薙青一顿猛打——他虽然不像是专精艮术的力量型方士，可每一拳每一脚都重若千钧。青面鬼感到自己的肋骨和腿部在一点点碎裂，嘴里满是血腥味，随着气的削弱，狂化也难以维持，剧痛逐渐显现，如钝锯般来回切割着她的意识。她知道，敌人在故意折磨她，想要听到她求饶的哀嚎。但她偏偏将牙齿咬进嘴唇里，死也不让对方如愿。
“开阳使大人，再打下去她快死了。”
就在这时，一名方士上前说道。
“开启仙器需要祭品，这家伙好歹是妖，也算是感气者。玉衡使阁下希望我们能在占据仙器前攒够足够多的祭品，大人您看……”
听到这句话，男子终于停下手来。
此刻他的素衣上已是血迹斑斑，再不复之前的淡然之感，只不过这血全部来自于薙青。
“放心，我就是稍微活动一下手脚。若真想要她的命，她早就变成一摊烂肉了。”他掏出一张手绢，擦了擦自己的手指。被青面鬼拖延这么一下，机关兽和邪马部队已经撤出去老远，再追击也意义不大。
“把场上还活着的人清点一下，这些家伙作为祭品虽然不如感气者，但战士的气总比普通人要强。”男子吩咐道。
“明白。”
“接下来该去会会这座城市的太守大人了。”他偏头望向不远处浓烟滚滚的城墙，冷笑一声道。
……
不弥府五十里外的山林间。
撤退至此的五月军队终于稳住阵脚，重新扎下营寨。这里地形复杂，易守难攻，虽然不是久驻之地，却适合伏击尾随而来的追兵，以防主力陷入更大的溃败之中。
比起来时的意气风发，如今大家的士气颇为低落，毕竟自从西进后，这是他们吃到的第一场败仗。
如果败给的是远久十地也就罢了。
没人能想到，大陆的七星军队会在这个时候介入邪马内战。
而且他们展示出来的实力要远胜于东升诸侯，和这样的敌人作战，胜算一下变得难以预估。当看到那名青衣男子在血肉横飞的战场上如入无人之境一般，所有人都不禁感到了一阵胆寒。
这样的气氛同样弥漫在主帅营帐中。
五月遥望着眼前的统计报告，缄默不语。整场战斗下来，军队的总体伤亡并不算高，人员损失在七百左右，其中一部分是攻入城内却因为七星拦截而被迫放弃。但机关兽部队就比较严重了，一共折损十五台不说，还有两台携带气轮枪的玄武型落入了敌人手中。
她担心这些机关兽的情报会给金霞城带来麻烦。
另外，薙青的生死不明也让她感到无比揪心。
在她还是预选巫女的时候，薙青和薙红就已经陪在她身边了，与其说是侍从或下臣，倒更不如说是姐妹。或许在外人来看鬼就是杀戮武器，可在五月遥眼里，薙青也有着温柔的一面，薙红则是总能冒出古怪点子的调皮姑娘。
“薙红……她怎么样了？”许久之后，五月才放下报告，缓缓问桂一郎道。
“回到营帐后，她就没有出来过。”有马桂一郎回道，“不过请您放心，薙红大人也是鬼族武士，她会重新振作起来的。”
“如果我不下令攻打不弥府，这样的事情也许就不会发生……”
“五月大人！”桂一郎忍不住打断道，“这不是您的错，也不是军队里任何一个人的错。大家都希望能彻底扫除东升王的力量，让邪马的百姓能过上像金霞城那般的生活！战争总会有人牺牲，而大家早就做好了准备！”
“……我知道。”五月遥捏紧拳头。
可知道归知道，翻涌的情绪却在证明这并不是一件可以坦然视之的事情。
“接下来您打算怎么办？”桂一郎问道。
“参谋部……有建议吗？”
“大家的意见是退回中部的畏马城和对马城。两城互为犄角，可以相互支援，而且远离大海，七星的舰队没办法发挥作用。”桂一郎将参谋们的想法转述道，“目前从敌人的行动来看，他们似乎也没把东升诸侯当做同盟。如果能让他们先相互厮杀，我们就可以重新寻找反攻的机会。”
不和东升结盟，也将邪马女王视作敌人，七星难道想将邪马岛全境占为己有？
但这座海岛的资源并不算丰富，至少远不如大陆那般富饶。
他们连启国都没有彻底拿下，理应没工夫吞并邪马才是。
还是说，枢密府其实存在着别的目的？
只是这一问题已超出了五月遥所能回答的范围。
她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道，“下一步决策可以先等一等，在那之前，我想要先跟金霞取得联系，最好就在今晚。”

第七百七十二章 希望与绝望
“您要将这边的事情告知金霞么？”有马桂一郎露出犹豫之色。
“怎么了？”五月遥看出了他的迟疑，“有什么不妥吗？”
“您在动手前并未通知广平公主，如今我军遭遇挫折，再向金霞汇报，属下担心有可能会让对方产生麻烦之意，从而看轻我们……”
五月叹了口气，“政变之事确实是我一意孤行，但你也随我去过金霞城，知道宁殿下和夏大人的为人。相比起惹麻烦，他们更讲究实事求是。七星枢密府本就是金霞城的敌人，如今他们突然出现在邪马岛，我们却要因为颜面问题而隐瞒的话，到头来只怕会害了双方。让讯音班寻找高点，架立天线吧。”
桂一郎点点头，“我知道了。”
“另外，我想要派出一支小队进入不弥府。”
“五月大人，难道你想——”
“右翼军的报告里提到，敌人拖走了薙青以及不少受伤士兵。方士自然不可能留下来打扫战场，如果薙青已经牺牲，他们也没必要连尸骸都带走。”五月遥顿了顿，“所以我猜测，薙青可能还活着。”
当时战场上一片混乱，她作为统帅位于中军后方，很难将右翼的情况尽收眼底，一直等到收队后，才发现薙青没有回来。根据玄武部队和右翼士兵的综合口述，她认为尚不能确定薙青就一定死在了那名高阶方士手上。
“大人，说得不好听一点，薙大人死了或许才是件好事！”有马桂一郎咬牙道，“如果她活着落入敌人手中，各种严刑拷打都是幸运的，再加上那些夺魂邪术，她都不一定能被再称为薙青！”
见五月遥眼中露出哀痛之色，他进一步说道，“我知道您不忍放弃希望，可您有没有想过，万一她没死，想要将她从不弥府救出来需要多少人？您至少得派出一支两三百人的队伍，才有一线机会突破城防。但这么多人集体行动，隐蔽性根本得不到保证，这么做的结果很可能是多葬送上百人的性命！”
桂一郎本想再补上一句慈不掌兵，可话到了嘴边又收了回去。
大巫女冒着巨大风险，穿过东升王的封锁前往大陆寻求援助，又因为女王封臣的残暴行迹而决意夺权，这都是她仁善所致。
大家也正是因为这一点，而聚拢在她的身边。
要是五月和其他主君一样，他还能以低下的侍从之身，走到如今军队统领的位置么？
片刻之后，五月遥长出一口气，“你说得对。”
桂一郎也放松下来。
目前军队刚吃败仗，军心不稳，当务之急是撤回后方城市休整，若再为了一个人而杀回不弥府，失败的代价就难以估量了。
“那便派五六人过去吧。”
他愣住，“可是大人……”
“我知道，你说得都对，但我还是没办法就这样一走了之！”五月遥抬起头，直视着自己的属下，“不管她是否活着，我都想知道一个答案——如果不这么做，我余生或许都难以安心！”
五六个人分开进入不弥府，倒不容易被敌人发现，可凭这点人什么事也做不了。
“也许答案会让您更痛苦……”桂一郎沉声道。
“那也比彻底放手要好。”五月的神情无比坚定，“另外，我亦想知晓七星与东升诸侯的关系，看看他们到底是取而代之，还是狼狈为奸……这些眼线能帮我获得一手的情报。”
后面的理由让桂一郎做出了让步。
确实，如今七星攻入不弥府，参谋部那边也很好奇东升王和各方诸侯的反应。
情报作战对于这支以妖和农民为主的初创新军来说还是片空白地。
五月的要求或许是个机会。
他最终点头道，“那就交给属下去安排吧。”
……
不弥府，一处大院监牢中。
薙青从昏迷中缓缓醒来，她还没睁开肿胀的双眼，首先传入脑海的，便是一波接一波的剧痛。
她忍不住低哼出声。
此刻狂化的效果早已退去，这种疼痛根本不是人所能承受，即使是身为鬼的她，也难以保持意识的清醒。
自己命不久矣，她心想。
双臂糜烂，脏器多处受损，腿骨折断，这些伤势对于妖也是致命的。
大概只有活死人才能硬挺过来。
不过这样也好……薙青朦胧的望向天花板，她只要死了，敌人就没办法再利用她。大巫女过于重视感情，即使夺取政权后，也没有对千叶女王有一丝迫害，要是敌人以自己为要挟，她真害怕五月遥会犯下不可挽回的错误。
“喂……那个大个头似乎醒了。”
这时，薙青忽然听到不远处有声音传来。
大概是狱卒注意到了她的低吟。
“老实说，她被搬进来时我还以为是具尸体。”另一人嘟囔道，“受了这么重的伤还没死去，妖真是种可怕的东西。”
“她死了才可怕呢。”前者埋怨道，“上面要求她活着，否则唯我等是问，可这哪是你我能控制的事情。幸好她还有一口气，接下来就看大和尚们什么时候到了。希望他们的速度能快一点……”
和……尚？
薙青心里涌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这个词在邪马有两个含义，一个是信佛者，一个是拜入佛门的感气者——后者在邪马算是一个较为分散的势力，和忍者类似，只不过处事较为独立，常把救人救世挂在嘴边。尽管佛门术法确实有许多能够医人治病，但她现在最不希望的，就是继续活下去。
而敌人显然跟她想到了一块。
找和尚来监牢，十有八九就是打算吊住她这口气。
薙青自认对主公忠心耿耿，但在各种诡异术法的影响下，意志并不能决定一切。
她深吸一口气，晃动身躯，试着找寻自我了断的方法——咬舌最多只能带来痛楚，根本不能达到她想要的目的。她需要一根坚硬的锐器，来刺穿心脏或头颅……
但敌人并未给她这个机会。
铐住她的刑床将身躯绑的严严实实，连烂成肉泥的手臂也被铁钩刺入，牢牢固定在身体两侧。她唯一能活动的部位，就只有颈脖那一小截而已。
这时，一阵刺耳的铁门开启声传入了薙青耳朵。
有人走进了地牢。

第七百七十三章 救治的理由
“总算到了……”狱卒长出口气，“大师，可是为了医人而来？”
“正是。”回答者的声音略显低沉，“受难者在哪？”
“请跟我来。”
接着是锁链被抽出的哐当声，薙青感觉到有两个身影靠拢过来。
她挣扎得更用力了一些。
即使这样会带来巨大的痛楚。
可无论怎么做，她都没办法摆脱束缚，这让薙青心头涌起了一股绝望之感。
“这人……只怕救不活了。”被称作大师的男子似乎在打量着她，“继续治疗也只是徒增痛苦，除非请谛天师父出马——”
“我没让你治好她。”忽然又有人开口道，而薙青完全没有注意到此人的存在，“你只用保证她有一口气就行。”
“一口气？要提多久？”
“……”后面说话的人似乎有些迟疑，过了一会才不耐道，“最多七天。”
“我佛慈悲。”和尚叹了口气，“贫僧不明白这样做又有什么意义，还不如让她早日安息，也省得再受折磨——”
“够了，这不是你该关注的事情！”那人直接打断道，“开阳使大人雇你们来，不是听你们说这些废话的。你只要按照我们说的做即可，这样寺庙的钱一枚铜板都不会少，否则的话……你应该知道后果。”
和尚再次叹气，“贫僧晓得了。”
脚步声远去。
牢门也吱呀一声被关上，周围突然安静下来。
一只手抚上了薙青的额头。
青面鬼意识到，此人并未投效于新的征服者，这或许是她最后的机会。
她张开满是血污的嘴巴，用肿胀的舌头断断续续说道，“杀……杀了我……不要让我……落入……他们手中……”
在朦胧的视线中，她看到男子俯下身来，一直贴近到自己耳边。
“我骗他们的，你去过金霞城，对吧？”
薙青一愣。
金霞城？
她没想到会在此刻听到这个名词。而且“骗他们的”又是什么意思？
“你是……”
“我是来救你的。你的伤势虽重，但只要怀着积极康复的心，加上我的治疗，有大概率能保住这条命。”
来……救她的？
薙青只觉得脑袋有些混乱，难道有寺庙投效了大巫女而自己尚不知情？但他们从来都以中立姿态自居，无论是邪马女王还是东升王都没能统合他们，五月大人又怎么可能暗中做到这一点？
“你是……五月大人派来的吗？”她沙哑的试探道。
“你指的最近风头正显的大巫女吗？”和尚笑了笑，“老实说，我和她并无任何交情——我认识她，她却不认识我。”
“那你为什么……要救我？”
对方沉默了下，并未直接回答，“因为她让我看到了一些熟悉的东西……总之，我有办法把你从这里救出去，但前提是你必须想活。失去求生之意的人，靠术法也没办法救回，你要在三天时间里，将身体恢复到可以行动的状态。”
这会是敌人的陷阱吗？
薙青忍不住暗想。
如果是的话，对方的目的又是什么？赢取自己的信任，好打听到关于大巫女的消息？亦或是追踪自己逃离的路线，从而奇袭五月遥的军队？不……无论是哪一方面都站不住脚，术法可以让灵魂吐露一切，甚至反过来为敌人效力，康复的躯体只会强化自己的抵抗意志，完全不如变成傀儡来得有效。
何况他真能把自己带出监牢的话，自我了断也会变得更加容易。到头来，敌人终究什么也得不到。
也就是说，和尚属于七星内应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试一试的损失反正不会比像这样躺在刑床上任由敌人予取予求的代价更大。
“我的脚……三天内不可能恢复完全……”薙青艰难地说道。
“多处严重骨折，关节离位，肌肉断裂，确实做不到独立行走。”他在她的腿上捏了一遍，“我说的行动，是你在逃离时能保持自我意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昏昏沉沉。如果我立刻带你走，你很有可能会死在路上。”
“我……尽力试试。”
如果可以活，薙青并不想真正死去。
她还有许多未竟之事，想再回到五月大人身边，以及……还想再去金霞城看看。
“那么，我开始治疗了。”
和尚拿出一包装满各种药引的药袋，将其均匀铺开，接着开始施术——那是一种与方术大不相同的术法，冗长的咒语是它的核心，药引反倒成了辅助部分。伴随着无法理解的佛门经词，薙青感到自己的痛楚逐渐被抑制，仿佛有股温热的泉水正在涌入体内，并一点点包裹全身。
剧痛散去的同时，强烈的疲惫与困意席卷而来。
她感到自己的身躯在不断下沉，一直落向无边的黑暗。
“这也算是……我的赎罪吧。”
恍惚中，这是薙青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很快世界再次归于虚无。
……
东升国首府，岐美台。
“国师大人到！”
安室明神走进飘着幽香的冥思室，朝盘坐在首位的中年男子拱了拱手。此人正是统合了邪马大半诸侯的首脑，自封为王的东升向日。作为邪马国如今最为显赫的掌权者，他的能力和地位都非同一般，可对于侍奉过永朝的家族来说，这样的王也不过是一介凡人而已。
他自顾自在东升王对面坐下，目光更多的落在了对方身边的一名年轻方士身上。
此人比自己更先达到冥思室，还能允许被坐在侧位，这让安室明神心中的不满又提升了几分。
但现在并非计较此事的时候。
任谁都能看出来，东升王已不再像过去那般信任安家。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实——就连国师也没想到，自己会在大陆盐城吃上一记大亏。不光折损了一名宗家大弟子，还让盐城的局势彻底翻了个底朝天。东升国失去私盐供应后，诸侯内部多了不少纷争，而眼看着要被推翻的邪马女王却重新站住脚跟，竟有了一丝死活复燃之势。
归根结底，是安家没能像承诺的那样控制金霞，反而还把暗中操控的傀儡王家亲手推向深渊。
这让安家颜面大失，也让东升向日对国师产生了一丝怀疑。

第七百七十四章 预言者
而那名年轻的方士，就是在这个时候被引荐到东升王身边的。
听说此人也是来自大陆，拥有一身不凡能力，来邪马是因为受到枢密府迫害，想要在此东山再起。
作为安家家主，安室明神不可能被装神弄鬼的虫豸蒙骗双眼。
他之所以没有把对方碾死，恰恰是因为他能感受到对方的气息确实不凡，甚至连灵魂秘术都难以探清底细。因此即使对东升王不满，他也只能暂时接受这样的局面。
“陛下，不知您召我来是所谓何事？”
“大陆的方士，攻入邪马岛了。”东升向日缓缓道。
“您……您说什么？”安室明神不由得心头大震，“此言当真？”
“确凿无误。”那名年轻方士接话道，“我早在半个月前就预示了这点，可惜诸位并没有放置于心上。而就在三个时辰前，七星船队登陆不弥府，如今这座城市已经落到了对方手中。”
安室并没有怪罪此人的插话，他神情已不复之前的淡然。
安家在邪马经营已久，可以说无论哪个大人物夺取权力，他们一族都能贵为座上宾。加上安家以引为傲的混沌术法，谁想要打他们的主意都得掂量三分。但安家并非真正的无敌于天下，面对人数和能力都远高于他们的七星枢密府，安室明神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事实上，他也是在这名年轻方士到来后，才知道七星联合的消息。
可惜这个联合枢密府也继承了之前枢密府的做派，将混沌术法视为禁术，即使这批方士能再次缔造出一个大一统的永朝，安家也没可能重回故土了。
“他们……为什么会来打邪马岛的主意？”
虽然这么问着，可国师心里却已隐隐有了答案。
理念相冲还可以说是托词，安家中收藏的秘术与法器珍宝却是实实在在的利益。七星若想打造大统，自然也会把这批源自永朝的遗物当成自己的东西。
“我收到了他们的信函，爱卿你自己看看吧。”
东升王拍拍手，立刻有侍从将一封文书递送到安室明神面前。
后者展开信函，越看心头越沉。
开头半页内容，全是在警告邪马诸侯以及列举安家的罪过，什么背叛君王、偷窃内库、滥用邪术、谋害同僚、屠杀百姓……反正能扣上的罪名，全都扣了个遍。倒不是说这些罪名子虚乌有，只是控诉方是枢密府就很讽刺了——明明推翻了永朝的是他们，反过来却在说安家吃里扒外？屠杀百姓就更荒诞了，战乱时期，底层平民本就如猪狗羔羊，哪个大世家会把这些人当人看待？要说枢密府方士杀的，那可一点儿不比安家少。
后半页内容，则是要求诸侯配合大陆枢密府行动，彻底剿灭安家。所有安家成员，必须一个不落的交到对方手中。如有反抗、窝藏或隐瞒行径的，皆会被当做安家同党予以剿灭。
“岂有此理！”
安室明神重重的将信拍在地板上。
一年前他还和东升王谋划着夺取盐城，将自家的势力向更辽阔的地方扩张——那时候启国看起来内有王权争斗，外有蝗灾水害，似乎浑身破绽。可谁能想到，各地枢密府早就在悄悄谋划一场夺权风暴，一年过去，两边的形式便彻底颠倒过来。
邪马岛终究差了那么些底蕴。
“陛下不会真想要把安家摘出去吧？”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安室明神反倒冷静下来，“如今邪马杰出的感气者，基本都是安家教导出来的，没了我等，您觉得七星枢密府届时会如约打道返回么？”
“邪马岛就算再贫瘠，也有银、铜资源。何况这里离大海更近，天然港口众多，对面如果能顺手拿下，肯定不会客气。我必须告诫您，过去邪马岛便是永朝的附庸国，况且他们承认的是邪马女王，而非其他别的什么人。万一对方打算遵循传统，陛下又当如何自处？”
“可我听说……这批人也攻击了邪马女王的军队。”东升王不置可否。
“那只能证明他们野心更大！”安室明神提高音量道，“没了强大的感气者保护，邪马不过是七星枢密府予取予求的禁脔罢了！唇亡齿寒的道理，陛下不会不明白吧？”
而这副唇，无疑就是安家。
东升王沉默的看了他许久，才缓缓扬起嘴角，“爱卿你在担心什么哪……我怎么可能因为对方的一纸威胁，就将自己的国师拱手送上，那跟自断双臂又有什么区别？”
这态度变化，让安室明神不由得一愣。
“那其他诸侯呢……”
“我暂时不清楚他们的反应，但他们应该也明白，一旦让大陆占据邪马岛，他们的日子肯定过得不会像之前那么轻松。”东升王叹了口气，“我等都是凡人，在感气者至上的新掌权者面前，肯定会被最先舍弃。在这个共识之下，他们能明白该怎么做。”
此话让安家家主稍稍松了口气。
但很快他又警醒起来。
自己也是感气者，什么时候居然落到将希望寄托在这群诸侯王身上的地步了？
安室明神深深的看了东升王一眼。
这就是帝王之术么？
“多谢陛下信任！”
“哎，与其感谢我，倒不如多感谢下张术师。这其中利弊，还是他给我分析出来的。”对方摆摆手。
也就是说，当这些消息送到时，他并没有第一时间通知安家，而是招来了年轻方士进行商讨？安室明神心里涌起了强烈的愤慨！若讨论的结果是向七星投降呢？安家会不会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卖给对面？但这种时候，他只能按下恼怒，朝张术师拱手致意，“阁下目光长远，实乃陛下之福。”
“称不上，称不上。”后者笑道，“晚辈只是恰好多知道那么一些内幕，才能提前做出最正确的判断。国师大人与我坐在同一条船上，我自然不能坐视不管。”
“知道得多一些内幕？”安室明神则敏锐的听出了他话里另一层意思。
“没错。”对方点点头，“比如说七星这一次行动，看似是冲着安家来的，实则是为了另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样物件，”张术师一字一句说道，“或者说……仙器。”

第七百七十五章 仙术再现
「仙器」。
安室明神没想到还能从别人口中再听到这个词语。
根据家族史书记载，过去确实存在着仙器的传闻。跟仙术一样，它的源头不可追溯，其本体远比永朝要悠久，而且还和天道之门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只是这份消息在永朝时期亦属绝密，除开永王和他最核心的班底外，其他人几乎一无所知。
哪怕是当时的术法世家安家，也只留下了只言片语的记录。
这家伙到底是何来历？居然知道仙器的存在？
还是说，他根本什么都不懂，只是在满口胡诌而已？
安室明神眯起眼睛，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到什么线索，可年轻男子的目光依旧平静，仿佛对他的“质询”毫不在乎。甚至在烛火的映照下，男子半边脸颊上的黄铜花纹面具折射出扭曲的光影，就好像在嘲笑他一般。
嘲笑他的祖辈们背弃永朝，逃离到这荒僻孤岛之地。
嘲笑他们与时代脱节，永远也无法回到故土。
安室明神默默吐出口气，“你确定？据我所知，仙器都存在于大陆之上。”
“张术师说，邪马也有仙器，而且就在东升国境内！”东升王乐呵呵道，“至于只有大陆存在仙器的说法，那都是老黄历了，我就觉得嘛，邪马岛虽然不大，但位于太阳升起之地，又怎么可能分不到一杯羹？说不定啊，这里也曾有过相当兴旺的时候。”
“至于爱卿你……”他稍作停顿，话锋一转，“为何我从未听你聊起过仙器的事？看得出来，你应该是听闻过这东西的，哪怕邪马岛没有，你也可以谈谈嘛……就当是开拓我的见识啊。”
东升向日这是已经相信了他的说法？
“陛下，这可不是一般人能知道的事情！我过去没提，正是因为不想误导陛下，毕竟永朝也没有真正掌控过仙器。”国师不得已振声道，“张术师，你可有证据证明自己所说的是事实？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说自己受到枢密府迫害，才不得已来到邪马岛，可这种消息若不是枢密府的高层核心，又怎么可能随意获取到？”
“大人，这两者其实并不矛盾。”对方咧嘴一笑，“至于你要的证据，我当然也能提供。”
“哦？我洗耳恭听。”
“还是请国师大人用双眼来见证吧。”男子抬起手，平举于身前，微微闭上眼睛，“仙术——天下棋局。”
话音落下，数道青光平地绽放！
纵横交错的直线在房间草席上绽开，将冥思房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棋盘格。安室明神感觉到自己正快速缩小，仿佛变成了一枚任人拿捏的棋子。但他毕竟是安家家主，这种带有幻觉性质的术法并不能真正迷惑他，仅仅稍微集中精神，他便破除了术法带来的负面影响，再次回到观棋者的状态。
这并非一个用来攻击的坎术。
张术师真正想要展现的，是棋局中的内容。
当安室明神进入观棋状态时，海量信息如潮水般涌入了他的大脑。他看到大陆的船队在炮击不弥府，看到枢密府的方士在屠杀千叶女王的部队，甚至看到了金霞军的旗帜出现在邪马原野上……
等下，启国广平公主之旗？
难道他在预言未来？
不……这不是预言，而是在推演天下大势。安室明神很快意识到，此术所展示的一切只是一种可能，但当可能大到一定程度时，就已基本跟预言无异！
更何况预言类法术根本得不到这么详细的征兆！
卦算也好，占卜也罢，施术者都只能给出模糊的结论，像这种能看清事件详情的术法，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原来如此……安室明神心中震撼不已，怪不得此人能快速获取东升王的信任，从一名流浪方士转眼变成受到宠信的近臣。一个能让君王未卜先知的助手，放到哪里都不可能被轻视，就算他的身份存疑，东升王也架不住这道术法的诱惑。
而以安家家主的认知，如此不可思议的方术自然不属于八门之列，说是仙术绝不为过！
一个能得到仙术传承的方士，本身就证明了他的质疑。
——无论是百年前还是现在，仙术的拥有者都必然能位列感气者组织的核心。
接着，画面又变了。
在一片尸横片野的战场上，国师看到了一座浸染着鲜血的寺庙。最终越过尸骸，站在庙前的正是东升王和诸侯们的军队。
在万千众人的欢呼和赞颂中，时间快速流转，东升军通过寺庙化作一道道光柱，降临到大陆各地，东升王的地位也越来越高，直至批上龙袍。而安家也回到了阔别多年的故土，重新建立起庞大世家，安室明神这个名字则被录入史书，成为了足以和王比肩的人物……
下一刻，图景散去，棋格也全部消失，冥思室又回到了原先的模样。
但安室明神依旧没能从刚才的画面中回过神来。
回归故土，那是家族多少代人的夙愿？
他没想到自己会在他人构筑的幻象中看到这藏在心底的一幕。
半晌之后，国师才闭上眼睛，长出一口气，“你到底是谁？”
“如你所见，一个和枢密府有着刻骨仇恨的前核心方士。”张术师收回双手，“现在你应该相信，我说的都是真话了吧？”
“仙术所展示的东西，只是一种可能而已。”安室明神低声道，既像是在告诉陛下，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没错，但它却是一种大概率实现的可能。目前推演下来，可能性至少在五成以上。”张术师张开五指，“枢密府虽强，却是远道而来，天时地利人和皆不在上风。另外金霞军和邪马女王也不会坐视这支力量肆意妄为，可以说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此地将会陷入一片混乱。而我们尚有不少时间来布置这盘棋局，一旦抢先占据仙器，局面无疑会彻底倾倒向陛下这一方。”
“仙器究竟是什么，爱卿现在应该能为我揭晓了吧？”东升王则迫不及待的问道。
安室明神注意到，陛下对此人的称呼已经变得和自己一样。
“您其实早就看到了。”张术师微微一笑道，“那座寺庙，就是仙器本尊。”

第七百七十六章 金霞之策
金霞城，事务局大会堂。
自从连上天井区的能源后，会堂的油灯和蜡烛也第一时间被震灯所取代——哪怕是仅仅几盏手工白炽灯，便足以让大堂内灯火通明。
在三个小时前，电讯部收到来自邪马岛的信号，并成功与之连接。至此，邪马国当天突发的事情，如今已变成详细的报告，分发到每位与会者手中。
尽管早已见识过讯音仪的神奇，但乾拿到这份报告时，心中仍然感慨万分。
那可是在大海对面发生的事情！
过去海中有邪祟作乱，两边几乎完全中断联系；如今就算没了邪祟，诡异莫测的海洋本身就是一道天堑。但靠着电波传续，一切地理上的鸿沟都被抹平，那边刚发生变故，千里之外的金霞城就能立刻得到消息，这意味着公主殿下对治下领地的控制力将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地步。
此法器无疑是把双刃剑。
若圣人是明君，对百姓来说自然是好事，若统治者是昏君，暴动的难度也会提升好几个台阶。
乾不禁看向了坐在长桌另一端的夏凡。
不知为何，他觉得只要这人还在，宁婉君就不会偏离正规。
而另一个感到震惊的，就是新加入事务局部门负责人行列的彦月了。
她花了好长时间，才确认这不是金霞高层闲来无事故意编造出的一场戏剧。
之前她也经常频繁的接触到来自申州各地的情报与信件，但她以为这全是金霞组建出了一张巨大的情报网、每天都有上千人为这些消息来回奔波的关系。
虽然当着大家的面陷入惊愕颇有些丢脸，但发直的目光与抽动的嘴角还是将她内心的波动暴露无遗。
直到颜箐拍了拍她的肩膀。
“没事，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
“我想，各位应该已经把手中的报告看完了。”夏凡率先开口道，“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把各位召集过来，不过此事非同一般，我需要听听大家的想法。”
“夏大人这是在询问我们的意见？”彦月小声嘀咕道。
她确实是青剑，但像这样正式“参政”还是头一回。
“和枢密府不同，金霞的大项事务都不是由公主殿下或夏凡单独决定的。”颜箐教导后辈道，“即使有想法，两人也会参考大家的各项意见再进行最终决策。你可以不发言，但如果有你需要负责的部分，你最好实话实说，能做到就说能，做不到就说做不到，千万不要所有事情都一口应下。在这里，你做不到并不是错误，隐瞒和虚言才是错误。”
“奇怪……我以为七星会先集中力量对付我们。”那边，军队统帅徐三重第一个接话道，“事实上，我在三天前拿到一份情报，说是雷州边境又不安分起来。高国小股部队多次越过山谷，似乎是在进行侦查。参谋部认为，这可能是对方军队有所动作的征兆。”
“确实有些古怪。”宁婉君点点头，“无意义的分兵乃大忌，之前七星进攻崖州，很明显是想打通前往京畿的道路。丰国、高国从陆路汇合东进，徐国、茂国、齐国从海路西进，就能对金霞形成合围之势。如今七星却突然杀向邪马，而且还动用了大量海船，怎么看都不像是合理的做法。”
“如果是我们判断错了呢？”炽大胆道。
“什么意思？”
“换个角度想，他们从一开始进攻崖州，为的就不是合围金霞，而是寻找一块去往邪马岛的跳板，这样是不是就说得通了？”炽双手环胸，微微扬起下巴，“毕竟渭朝对付蓬莱岛时也是这么做的——为了麻痹我的祖辈，他们没少在皇宫里做伪装。”
“这……您说得也不无道理。”徐三重回过神来，“他们分兵京畿，不过是为了防止我们北上？”
“可能是多手打算吧。”参谋贺归才扇子一收，“如果金霞软弱可欺，那就不妨先拿下再说。如果一时难以啃下，那自然就转攻为守，仍以侵入邪马岛为主要目标。这样一来……他们为什么会在崖州屯兵，又为什么遇挫后半途而废，这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因为七星枢密府经这么一耽搁，已无暇再将更多力量放在与金霞城的博弈上。
这话赢得了绝大多数人的认可。
正所谓计划不如变化快，枢密府大概也没预料到，明面上处于劣势的公主一方会主动出击，在海上予以他们迎头一棒。
树舟与新式武器的强大海战能力让对方意识到，只要背靠大海，金霞城就没那么容易被攻克。
“如此看来，高国部队的异动大概率也是在给我们压力。”宁婉君若有所思，“问题在于……他们到底想得到什么，才把邪马岛当做首要目标？”
好几道目光顿时投到了彦月身上。
后者连忙摆手，“我知道得一点都不比你们多。在枢密府时，其他方士从来不跟我谈论决策上的事情。”
夏凡却将视线投向了思控。
作为逃逸塔的主人，她拥有者极为古老且丰富的情报，加上最近几周又吸收了大量时代讯息，说不定能发现一些端倪。
后者回了他一个白眼。
不得不说，这家伙对表情的运用已经尤胜从前。
“也许只有七星使才知道真正的答案。”夏凡讪讪收回目光，“如今五月公主有难，急需金霞的支援，所以我们的决定至关重要。选择无非有三，按兵不动、反攻上元、以及出兵邪马。按兵不动在我看来是最下策——”
“我也这么认为。”公主打断道。
“好吧……”夏凡改口，“是我们这么认为。至于另外两策，则各有优劣，如果问我的想法，我更倾向于最后一个。”
他站起身，将手中的木鞭指向墙上地图的东北角，“那就是支援邪马，正面抗击七星枢密府！”
“出海？”彦月忍不住小声问颜箐道，“这明显不是好主意吧？先不说远距离作战本就是极大的不利，难道那座海岛比启国首府上元城还重要吗……”
“你有疑问可以当场提出来。”后者鼓励道，“放心，会议上没人会责怪你。”

第七百七十七章 跨海支援
不过彦月还在犹豫之际，已经有人比她更快开了口。
贺归才站起来道，“可雷州边境的威胁也是实实在在的，如果分兵邪马岛，臣担心甘州的守备力量会出现空虚。而且若能确定七星枢密府的主要攻击目标是邪马，我们大可趁机拿下上元，将敌人的力量彻底驱逐出启国，这对殿下来说也是至关重要的事情。”
说到最后，他语气中已带上了一丝热切。
在座的大部分人，依旧遵循着一个古老的传统。
虽然金霞城发展得极为迅猛，整个申州也变得有声有色，可他们总觉得缺少了点什么。
只要一日不入主上元，广平公主就始终是公主。
唯有宁婉君踏上太和大殿、真正登基的那天，大伙才能真正从叛乱者的身份摇身变为从龙者，才能名正言顺的享受这份功绩带来的丰厚利益。
尽管事务局已经定下基调，并不着急扩展势力范围，可当有机会快速一统启国时，贺归才等人还是不愿错过这个机会。
“徐三重，如果我给你两万人，不让敌人踏上雷州一步，你能做到吗？”宁婉君看向自己的统帅。
如今金霞军队扩编迅速，已陆续从申州招募到三万余新兵，加上原先的主力部队，规模已达到五万之多。这五万并非过去营伍中常见的虚报，而是实打实的可战之兵。若放到朝堂那边，把后勤补给人员全算上，吹嘘成二十万大军都正常。
按照夏凡的提议，这支军队被分成三个师，以及一支预备部队。每个师下辖一万人，属于标准的老带新模式。而预备部队的两万人，则是刚进入队伍的“菜鸟”，被统一集中到金霞城北郊外的营区进行训练，通常两到三个月才可进入战斗部队，成为一名真正的士兵。
两万人，既相当于两个主力师，其下配备数个炮兵营和玄武营，已经算是一支相当强大的力量。
考虑到预备部队只能驻守申州，剩下可供公主调遣的，便只剩下一个师——这无疑是把金霞的大部分力量都交到了下属手中。
徐三重当即起身抱拳道，“未将必能做到！”
“殿下……”
贺参谋还想再劝，宁婉君已经打断了他的话，“邪马是什么？是我们的朝贡国。当时我和五月遥在凤阳山庄签订过协议，她表示向我效忠，而我在能力范围内为其提供帮助和庇护。那时候金霞势力尚弱，无力远赴海对岸与东升诸侯对抗，所以只能援助盐和武器。如今我们已有了一支强大的军队，邪马国又陷入危难之中，金霞有什么理由不帮忙！？”
说到这里她用力拍了掌桌子，“五月遥的计划与行动确实没有事先告知金霞城，可这并不是我方推诿的理由。如果我们拒绝了这一次求助，其余盟友会不会认为我们也会拒绝第二次、第三次？即使能趁机拿下上元城，我们也等于失了大义——各位觉得，是区区一座上元城重要，还是大义与承诺更重要？”
这番话一出口，会堂的气氛顿时变得不一样起来。
宁婉君之所以能从军队中脱颖而出，靠的就这股朴质的信义以及不将自己的利益凌驾于他人之上的个人魅力，大家愿意效忠于她，也正是被这点所吸引。
特别是军方的人，一个个都热血上涌。
去他娘的上元城！
一座首府哪比得上公主的名声？他们无论如何都不能让羽翼的衣角蒙尘。
贺参谋也只能露出一丝苦笑，不过他的眼神中还夹杂着几分触动和感慨——毕竟他也是边军中被吸引过来的一员。
唯有思控不受气氛的影响，她撇了夏凡一眼，神情里满是对人类争执的不解。
夏凡只能对她耸耸肩。
他的考虑比宁婉君要更多一些——除开邪马国是金霞的盟友外，七星枢密府的动向也很值得怀疑。虽然暂时还不清楚对方的目的，不过只要是敌人想做的，从中阻绝总不是一件坏事。何况七星拿下邪马岛后，就有了一座不沉的无尽海港口，这对金霞来说绝不是一个好消息。因此夏凡更倾向于主动出击，在半途截击七星。
宁婉君的发言说服了大多数与会者。
很快，千里驰援邪马岛的战略便成为了高层的共识。有了目标，接下来便是制定计划。
最适合运输的船只无疑是树舟。
光是一艘树舟就能搭载十多万人，一次性将部队和补给运送至邪马不成问题。不过由于树舟同样也是主要捕鱼工具，肩负着申州一地的粮食供给，因此不能长时间逗留海外。当军队登陆邪马后，树舟便会撤回金霞海港。
好在双方随时可以用讯音仪联系，这倒不是什么大问题。
其次金霞海军的建设已初见成效，除开旗舰白沙号外，另外三艘缴获的战船也已能投入战场。这四艘炮舰经过改装后，都可以发射电磁炮，规模看似不大，火力凶猛程度却不亚于一支满编的纳塔庭主力舰队，承担登陆掩护任务毫无问题。
考虑到对手是七星枢密府，高阶方士也是必不可少的战力。
特别是五月遥在通讯时提到的那名青衣方士，乾和颜箐详细分析过后认为极有可能七星使之一，并且初步锁定为丰国的开阳使。在过去的合作中，他们便听说过开阳使拥有刀枪不入的能力，属于战斗能力极强的感气者。面对这样难缠的对手，只有乾等人一起上才有把握不落下风。
确定完支援规模后，最后一步便是选择登陆地点。
经过众人一番讨论，树舟的靠岸地最终被定在邪马西南边的对马府。那里虽然是东升海军的主要驻地，堪称是要塞一般的港口城镇，但也正因为如此，一旦拿下就可以解除后勤支援的后顾之忧，接下来无论是北上进攻不弥府，还是向东与五月遥的部队汇合，都是一个可行的选择。
六个小时后，也就是黎明破晓之际，这则消息乘着电波穿越大海，传到了邪马之国。
行动被命名为“霸王”。
金霞的增援师将在三天后出发，奔赴海岛。

第七百七十八章 南下之路（上）
九江，柳州境内。
货船正随着江水顺流而下。
“呕……”公输瑾趴在窗边干呕一阵，却只吐出一口酸水来。
“喝点姜汤吧，我让厨子刚熬的。”公输风将一个水袋递到弟弟面前。
他没想到，这位跟他没有血缘关系的族弟居然会晕船。
要说他们搭乘的这艘船，已是一艘上好的狮子船，不光又宽又大，船体中部还有厢房可供人卧睡。可即使如此，公输瑾也在穿过急流段时吐的一塌糊涂，到现在差不多已有两天未正经进食过。
公输瑾接过水袋，勉强喝了一口，随后他长出一口气，缓缓靠坐下来，“我们还有多久才能到金霞城？”
“我问过船夫了，前面不远就是惠阳城。过了惠阳，最多再行一天半时间，就能进入申州境。”公输风说道，“申州境内有无帆冰船，听说速度是普通船只的好几倍，我们只要换乘冰船，一天时间就可抵达金霞。”
“冰船？”公输瑾微微皱眉，“现在可不是冬天。”
“船夫是这么说的。哪怕是最炎热的七八月，这些船也能在九江上来回奔行。”
“这也是墨家人捣鼓出来的东西么……”
“不知道。不过单靠机关术绝对做不到这一点。”公输风耸耸肩，“不管它是真是假，等到了申州，一切自会揭晓。”
公输瑾点点头，不再接话。
他的目光又转向了窗外。
公输风自然知道弟弟在看什么，事实上这也是他近些天看得最多的东西——无论何时望向河岸，都可以见到一群衣衫褴褛的难民在缓缓向南行进。少的时候几十人，多的时候则有数百人。这些不知道要去何方的迁移者各个面容焦黄，手脚枯瘦，甚至走着走着就会倒在路上，有时候他甚至会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自己看的不是同类，而是一群跟人相似的动物。
“这里真的是柳州？”片刻后，公输风听到了弟弟的一声低语。
他有此疑问也不足为奇。
因为根据他们所了解的知识，柳州是启国颇为富饶的地区，仅次于京畿上元。
“应该不会错。”公输风轻声回道，“每过一座城镇，我都有记下来。”
“他们究竟要去哪里？”弟弟又问。
“这个……大概是某个可供容身的地方吧？”老实说，这样的情况公风望也是头一回见到，在徐国的时候，他很少离开大都，不是待在工部里，就是在自家机关场内。随着机关水车和木牛的普及，大都一直都是六国中最繁盛的城市，混迹街头的人并非没有，但基本都是懒汉残疾和地痞恶棍，对他而言想不见到也很容易。
“呵，去哪里？”忽然有人插话道，“实际上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要去哪里。”
公输风转过头来，看到隔壁的中年人正倚在门口，手中还拿着一壶黄酒。
他也是货船的搭乘者之一，姓莫，身份似乎是个商人。
船上房间小、隔音差、没隐私可言，这点两兄弟已经习惯了。
“莫先生。”公输风拱拱手，“你说他们自己也不知道？那他们为何还要走？”
“因为不走就是死，既然横竖是个死，那不如走走看。”
“不走就是死？”
“你们……不是启国人吧？”中年男子打量了他们几眼。
这话让公输风背后一紧。
按照计划，他们的新身份是来自京畿地区一个偏远小镇的小户人家，因为家逢大变、急需银钱，又从申金日报上得知他们接纳天下感气者的缘故，决定去金霞碰碰运气。在枢密府陷入瘫痪，士考也早被取消的情况下，这个理由完全能说得过去。
“我们当然是启国人。”公输瑾咳嗽两声，“先生何出此言？”
“罢了，你们来自哪里跟我没什么关系。”对方摇摇头，似乎不想再纠缠这个问题，“枢密府大败后，现在朝堂已经四分五裂。各地的豪强都在争着夺取权力和钱财，哪里还顾得上当地的平民百姓。以前有官府制约着，现在没了约束，这些人自然是想怎么刮就怎么刮，百姓当然只能选择逃难。”
“所以……这都是金霞城的错。”公输风沉声道。
“哦？你这话倒挺有意思的。”莫先生瞥了他一眼，“不去怪强盗，反而要怪和强盗作对的人？据我所知，金霞的情况可比这边好多了，至少人人都有一口饱饭吃。”
“可你也说了，以前有官府约束。换而言之，他们不正是把强盗放出来的人吗？”公输风反驳道，“如果金霞不谋逆叛乱，让枢密府接管各地官府，这样的事情就不会发生。”
对方忽然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你觉得交给枢密府，一切就会好起来？”
有什么不对么？
公输风固执道，“正是。”
“到底是有钱人家。”莫先生打开酒壶，抬头抿了一口，“不过现在啊……有钱都难说咯！”
“不好意思，我们只是普通人家出身——”
“普通人可不会随身携带皮质的水袋。”他摆手打断道，“还有鞋子，你们的鞋底也太干净了点……若是想隐藏身份，你们可得多用点心才行。”
说完男子摇着酒壶向船房外走去。
兄弟俩面面相觑。
他们在出发前已经换上了最朴素的麻布衣服，一件首饰挂坠都没有留下；为了配合身份，他们仅仅只携带了最基本的路费和一包裹干粮，甚至连平时几乎不离身的机关工具包，都一并留在了上元城。
本以为这样做天衣无缝，没想到却被随船的一名普通商人看出了破绽。
公输瑾看了眼兄长手中的水袋，“这东西恐怕要丢掉了。”
“连鞋子也要换么？”公输风有些为难的抬起脚板，这布鞋本就比日常穿的鹿皮软靴要差上许多，为了不硌脚，他还特意在鞋子里多塞了两块软垫，怎料到头来布鞋本身都有问题。
就在这时，一阵吆喝声忽然从船头传来。
公输瑾撑起身子，探头望去，只见左弦不远处已能看到一条灰白色的城墙。而九江河面上拉起了长长的铁索，许多船只堆积在两岸，形成了一片密集的桅林。同时有几艘快舟正在靠近货船，站在船头吆喝的人身穿官府吏袍，大声喝道，“停船！接受惠阳府检查！”

第七百七十九章 南下之路（下）
“这是什么情况？”公输风有些迷惑。
他之前了解到的消息是，广平公主虽然公然造反，但申州的交通并没有断绝，至少水陆商贸一直有在进行，这也是他选择乘船前往的原因。
可那条拦江锁却不像是这么回事。
公输瑾摇摇头。
这里是启国，与他所熟知的环境完全不同。
不过他俩的“身份”都是清白平民，身上还带着官府的通行证，只要不是遇到叛军，应该不会惹上什么麻烦。
半个时辰后，船主带来个不好的消息。
“什么？这船不能再继续南下了？”公输风皱眉道。
“是暂时不能。”船主纠正道，“听说惠阳府正在抓捕反抗者，每一艘南下的船都需要经过详细搜查，确保没有问题后才可放行。”
“那让他们搜就好了啊！”公输风表示不解，“登船走一遍最多也就半个时辰吧？”
船主露出了跟莫先生之前一样的眼神。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这让公输风下意识退后了半步。
“傻瓜，他们要的是钱。”另一名同船商人则直接说了出来，“你们是哪里来的公子哥啊，连这都不知道。”
“检查是需要时间的，特别是有这么多船在排队。”船主咳嗽两声，“如果有些船带的货物有时令性，就会比较急切的想要通关。这种时候，钱便相当重要了。”
说到这里，即使是公输风也完全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谁给的钱多，谁就有获得更快检查的机会。
而此船携带的货物并不在乎多等一段日子，所以船主打算以时间来换取额外开销。
公输瑾苍白着脸道，“那正常等待要多久？”
“也不长，我问过了，顺利的话大概就十来天左右。”船主回道，“当然，这期间的吃喝开销，得由你们自己担着。”
公输风的心往下一沉。
半个月时间，这大幅超出了预定的计划。金霞城已经掌握了新式造器方法，每一天都在积攒大量经验，每一天都在不断变强。计划拖得越久，公输家与金霞机造局的差距就会拉得越大。何况这还是顺利的情况下，谁知道接下来一段时间惠阳城又会不会整出点新名堂来？
回到自己的住处后，两兄弟靠在了一起。
“我们还有多少钱？”
“最多十两。”公输瑾拿出钱袋数了数，“想要让货船通关肯定不够。”
如果是平时，他们出门都会带上足额的银钱，掏个百来两的金叶子完全不在话下，但作为家中遭难的平民，显然不可能带上这么多现钱投奔金霞城。
更关键的是，即使有钱，他们也很难在瞒过船主的情况下让惠阳城放行。早在上元城时两人就被叮嘱过，金霞城的反眼线力量相当强大，哪怕是专业的探子，也鲜有成功潜伏下来的。这使得两人不得不严守身份，从离开上元的那一刻，伪装便开始了，船主对他们而言亦是不可信任的陌生人。
“怎么办？”公输风问。
等待绝不可接受。
他们有任务在身，必须尽早赶往金霞城。
“如果我们能知道哪条船先通过的话……”公输瑾说到一半，又很快否决了这个想法，“不行，除非可以打通惠阳府的关系，否则我们不可能问到真正的情况。”
“换走陆路呢？”
“柳申两地边境被封锁，想要依托商队穿行，同样需要一定的开销。”
这个开销要么是钱，要么是关系。
公输风第一次发现，原来当一个人落入底层后，连想要去往其他地方，都成了一件千难万难的事情。
“或许，我们还有一个选择。”
弟弟忽然说道。
“什么选择？”
公输风注意到，对方的目光落在了岸边的难民身上。
“不会吧……”
“就是这个不会。”公输瑾低声道，“我们可以混入难民群里，然后靠双脚走过去。那些人不是说我们不像底层人吗？这样一来，应该就没人能挑出我俩的问题了。”
“可是只靠双脚……”
“我们并不需要从惠阳城一路走到金霞，你也听其他人说了，只要进入申州境后，就能立刻换乘马车或冰船，一天之内抵达金霞。我们要走的距离，仅仅是惠阳城到柳州边界的这段官路。”公输瑾闭上眼睛细思道，“两点直线相隔一百三十多里，实际距离应该在两百左右，我们加快步伐，最多四天就能走完这段路程，无论如何都比等上半个月要强。”
公输风深吸了口气。
这无疑是一个困难的选择。
但两人身上肩负着家族的希望，理性思考已经指出了答案。
“就依你说的做。”
……
两天后，兄弟俩人已经行走在空旷的郊野上。
离开惠阳城并没有遇到太多阻碍，那张官府的通行证发挥了应有的作用——似乎只要不是船主口中的“反叛者”，守城卫兵并不在乎他们要去何方。
混入难民群的计划同样十分顺利，没有人盘问他们的身份，也没有人介意他们不请自来。或者说这群人连自己的命都难以保住时，已无暇再去顾及其他东西。
而选择跟难民群同行的理由也很简单，路上可能有劫匪强盗，十来个人容易被劫掠，几百人就不一样了。正因为和一大群人行动安全上更有保障，因此两人选择了白天快步追赶前方的难民群，快到夜晚时就减慢速度，和最近的难民群一同露宿的做法，如此一来便可尽量缩短路途上的时间。
不过也就是这短短两天时间，让公输风和公输瑾更深刻的了解到了什么才是真正的底层人。
他们麻木得让人绝望，而当看到食物时，眼中又会露出让人惧怕的神情。
每一次露宿结束，人群重新启程时，都会有一部分永远的留在原地，再也没了气息。
至于夜晚的哭泣声，则从来没有中断过。
有时候是婴儿的啼哭，而更多时候，是大人们压抑的抽泣。
两天路程走下来，兄弟俩的交流都少了许多。
特别是公输瑾，下船后晕船的症状并没有减缓多少，反而变得更加严重。每当晚上听到哭声时，公输风便能看到弟弟捂嘴干呕的模样。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将水袋里所剩无几的干净饮水挤出一点递到对方嘴边。
毕竟在路上他们根本没有烧水的机会。
就在第三天夜幕降临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郊野的平静。

第七百八十章 夜袭者
“快起来。”第一个注意到的是公输风，他从麻布毯上腾的坐起，摇了摇仍在昏睡中的弟弟。
“发生什么事了？”后者捂着头含糊问道，“有谁过来了吗？”
“我不知道，但最好当心一点。”公输风压低声音回道。这个时辰还骑着马在郊野行进的，绝不会是一般人。
如果是贼人的话，一般不会对几百人的流民群动手。一是抢不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二是反而容易折损手下。不过这只是一般情况，谁知道会不会有意外发生，一旦人群发生奔逃踩踏，先做好准备肯定不会错。
公输风望向黑漆漆的北边——借助着微弱的月光，他依稀能看到一队人马正在朝这边靠近。其中不少人举着火把，从规模来看同样也有百人之多。
这时大部分人都已惊醒过来。
作为流浪者，他们对这种情况已有了本能的反应，青壮男子拿起能够防身的棍子草叉迎向来者方向，妇女老人和儿童则集中成一团，惴惴不安地等待着危险过去。
然而当这些人逼近到数十步时，公输风倒吸了口凉气。对方的武备可以说应有尽有，身上不光穿着甲胄，头配铜盔，腰间还挂着手弩。盔甲下的衣裤也是整整齐齐，并不像经常穿林露宿的模样。
强盗可没有这等配置！
“你们是谁？来做什么？”有人壮着胆子问道。
“老子是屯田庄的管事，”那边有骑马者大喝，“老爷大发慈悲，愿意收留你们这批人，现在就收拾收拾，立刻跟我们上路！”
屯田庄？
收留？
这几个词让人群泛起了一阵骚动。
“庄子在哪？”
“几百人老爷都要吗？”
“为什么他们不白天过来？”
众人嚷嚷的同时，公输风却嗅到了一丝不安的气息。
他注意到火把正在向四周散开，这分明是包围之势。如果只是来收人，他们为何要带着这么多武装齐全的家丁来？若是为了保护管事、维持持续，明明十来人便足以。
也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弹弦声传入了公输风耳中。
他顿时面色大变，将弟弟按倒在自己身下，“趴下！”
那声音他再熟悉不过——正是机关弓弦回弹的震颤！
然而箭矢瞄准的并不是前排的青壮男子，而是中间的老弱病残。只听到一连串嗖嗖轻响，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片惨叫与哀嚎声，眨眼间功夫就有数十人倒地，生死不明。
“拿下。”管事下令道。
骑兵们从四面八方一拥而上，驾着高头大马冲进人群中，将难民群瞬间切割得七零八落。面对装备精良的敌人，木棍和草叉根本难以抵挡，加上自己的亲人受袭，众人的战斗意志本就低到不能再低，一个照面就被彻底打散。
战斗只持续不到二十息时间便宣告结束。
甚至由于提前被对方围住去路，数百难民连逃跑的都没几个。
所有人被迫跪倒在路边，惊恐不安的等待着自己的命运。
而这些号称来自屯田庄的人似乎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他们熟练的将难民分开，然后挑出其中手脚完好的青壮男子，并将他们单独带到一边。
看到这里，公输风已经完全知道对方要干什么了。
屯田庄的人想把这些人收作奴隶！
这绝对是有违法理的做法，哪怕是流浪民，任何人也不可强占为私人之物。这既是为了防止地方势力做大，也是为了避免强取豪夺的行迹过于赤裸而激发民怨。若想获得奴仆，只有一个合法途径，那就是通过官府授权人进行买卖，须有卖身契约方可能得到认可。
“这个人骨架不错，面向也挺端正的，拉到高国或许能卖个不错的价钱。”一名尖嘴猴腮的男子在盯梢公输风一番后评价道，“甲等货，单独带走。”
“是！”立刻有两名家丁拽住他的胳膊，将他拉出人群。
公输风急得额头上的汗都要出来了，他原以为走陆路最大的风险就是强盗山贼，没想到还会遇上如此匪夷所思的事情！这种事情若是放在徐国，那绝对是抄家灭族的罪行，地方豪门再怎么不可一世，也不可能如此冒天下之大不韪吧？
惠阳城里应该是驻扎着枢密府官员的！
他们难道就不怕走漏消息后被清算？
“你们这样做——不合法理！”公输风忍不住道。
他倒不是真正担心自己会变卖为奴，作为公输家机关师，他有太多办法向掌权者证明身份。他真正担心的，是自己暴露后无法完成老太太的嘱托，耽误了家族的大事。
而对方根本没有搭理他，直接看向了下一人。
“这人是怎么回事……莫不是有疫病？”那人打量了公输瑾几眼，“病恹恹的，不是什么好货，年纪也小，干不了啥力气活。嗯……就地解决吧。”
“等下，那是我弟弟，你们要把他带去哪？”公输风大吼道，“给我放开他！”
一名家丁抡起拳头，猛地打在他的腹部。
“你他妈闭嘴！”
另一人则拿来了麻绳，“把他绑起来吧，这家伙劲还不小。”
“你们小心点，别伤了甲等货。”负责鉴定的男子皱眉道，“那块布堵住嘴就行，少动手。”
眼看着公输瑾就要被带走，公输风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猛地运气，肩膀左右一顶，便将两名家丁推开数步。
这正是感气者赋予他的力量。
“你给我站住——”公输风低喝一声。
“大胆！”
“你还敢反抗！？”
跟在男子身边的几名家丁齐刷刷地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我是枢密府的人，那人也是。”公输风压低声音，盯着对方说道，“如今我等有要事在身，必须隐秘行动。如果你不想事后被抄家斩首，最好不要妨碍我俩的行动。现在让我们走，我们还可以当此事没有发生过。”
“枢密府？”尖嘴男第一次用正眼打量起公输风来。
“惠阳府的执掌叫武清平，四品百刃，没错吧？”后者一字一句道，“如果你不信的话，大可联络城里，让枢密府派人来确认身份。”
这绝对是难民无法获知的信息。
当然，这名四品百刃并不认识他，不过只要是感气者，枢密府便不会坐视不管。
说到这份上，公输风也在赌。他赌对方不敢真的去麻烦一名枢密府百刃，而是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将他和公输瑾放走。那样一来，他还有继续前往金霞的可能——尽管这番波折已经让暴露的可能大幅提升了。
尖嘴男确实在一瞬间露出了猜忌与惧怕的神情，他叫住准备拉走公输瑾的家丁，犹豫片刻后朝两人说道，“你们在这等一会，我去请示下管家大人。”

第七百八十一章 金霞之外的反叛者
“哥……”公输瑾忽然低声道。
“放心，我会解决这一切的。”公输风安慰他道。
“不是，哥……你看那边……”弟弟指向官道另一旁——那边离他们所在的位置较远，加上火把的阻隔，一般人很难看清黑夜中的景象。饶是公输风也眯眼打量了片刻，才看清几个晃动的人影，以及他们手中反射着淡红幽光的长剑……
公输风突然愣住。
他记得之前也有一些挑选出来的人被送往那个方向。
而事实也很快印证了他的想法。
又一队人被带往包围圈之外，接着被按压着跪倒在地。站着的人影手起剑落，人们也挨个倒下，仿佛消失在夜幕之中。整个过程宛如一场默戏，尽管发生在人群后方，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一幕。
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从他脚底蹿起。
尖嘴男口中的“就地解决”一语再次浮现于耳边。
他终于明白这个解决是什么意思了。
被带出去的妇人孩童也绝非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他们之所以任人无声无息的宰杀，是因为术法隔绝了他们发出的动静！
“你们在干什么？”公输风难以置信的拉着公输瑾朝那个方向走去。
周边的家丁虽然人数众多，但负责人不在，加上两人之前的那番说法，一时间也不敢动死手，只能大声呵斥着追上，结果愣是没有拦住公输风。
他一路来到官道边的土坡前，血腥味顿时浓烈了许多。
只见坡下的草地里已经横七竖八的躺了许多具尸体，其中大多数都是上了年纪的老儒和年纪未过十的孩童。很显然作为奴隶，这两类人几乎卖不出什么价钱，而屯田庄也知道自己所做的事情天理不容，放在任何地方都是重罪，因此他们就没打算留下活口！
“到此止步。”这时一人拦在俩兄弟面前。
他的话语里有种命令的意味，仿佛天生就高人一等，加上手上带着的机关指环，十有八九就是施展静音之术的方士。
“你是枢密府的成员么？”公输风大声质问道，“为什么要帮助他们做这等恶毒之事？”
对方意外的挑了挑眉，却没有立刻回道。
“就算是逃难者，在身份上也是启国百姓，只要不签下卖身契，任何奴役行为都不合王法，何况是肆意屠杀！”他捏紧拳头，“他们——他们也是人啊！”
“王法？”方士盯着他，半晌后才露出一丝玩味之意，“王法已经没了许久了。”
他在说什么……
公输风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
这儿不是仍在枢密府的掌控之下吗？
如果枢密府都不算王法，还有谁能算？
“二位就是身负重任的枢密府密探？”一个干扁的声音突然从背后响起。公输风回头望去，只见说话者是一名三十多岁的中年人，身上穿着华贵的锦袍，脚踏牛皮长靴，一看便知家底不浅。尖嘴男也陪在他身旁，只不过脸上完全没了之前的傲慢之气。
毫无疑问，他就是对方口中的管家大人。
“不错。”公输风只能压下心中翻涌的杂念，将注意力移回到应付此人上来。
“原来是大水冲了龙王庙，都是一家人啊。”管家咧开嘴角，“不知二位来自哪个府，又是哪个品阶的高人？”
“这个……我无可奉告。”
理论上来说，兄弟两人连八品都算不上，因为他们作为公输家弟子，并不需要参加士考来谋取高官厚禄。而且他们的感气能力也全部用在了机关术上，施术战斗绝非所长。
“要去哪里也不能说吗？”
“不能。”
“二位可有联络人能证明身份的？”
“这是绝密任务，除我俩以外，不可泄露给第三人。”公输风一概拒绝道。
“我明白了。”管家叹口气，声音陡然一冷，“这么说来，你就算死在此地，也没人能知晓这事是我们干的咯？”
“你——”公输风面色大变。
“老实说，我本来是打算让你们走的，如果二位没有看到这些东西的话。”管家瞟了眼山坡下的尸体，“你们啊……就不能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吗？”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公输风惊愕道。
“再告诉你们一个小秘密吧。”管家无谓的笑了笑，“你知道买卖这些人得到的钱财，谁赚大头吗？”他稍作停顿，压低声音道，“就是武百刃大人喔。”
枢密府……并非毫不知情？
公输风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消息，便感到背后猛地一痛！
一根长枪已经从后方探出，刺入了他的体内。
他搂着弟弟向前倒下，同时看到更多家丁拿着刀兵围拢过来。他平时不是没有保命手段，但为了坐实身份，以免金霞的人看出破绽，他将所有机关暗器都留在了上元城。即使具备感气能力，单靠一具肉体也不能赢过数十名装备精良的家族私兵。
第二枪则直接朝着公输风的脖子刺来——
“砰！”
只听到一声轻鸣，那名刺向他的家丁向后仰倒，鼻子中央迸射出一长串血花。
发生什么事了？
公输风感到自己的力气正在流逝，他勉强抬起头，发现周围的人仿佛全都乱了套，他们大声喊叫，并挥舞着武器与黑夜中的人影相互厮杀，原本死寂的夜晚突然沸腾了一般。
是难民察觉到亲人被屠杀，最终引发了暴动？
不、不对……
他意识到，这些从夜幕中跃出的人影并不是难民！
他们虽然穿着跟难民相差无几，也是破烂的衣裳、手持简陋武器，可眼神完全不同——他们的眼中没有对生死的麻木，以及对自身命运的不在乎，每一个人的双眼都炯炯有神，脸上带着无需用言语描叙的仇恨与敌意。哪怕面对的是审批甲胄的打手，他们也不露惧意，仿佛手中的草叉与柴刀一样能劈碎对方的抵抗！
其中一名年轻的女子举着旗帜冲在最前，那旗帜上什么都没有，仅仅是一块暗红的破布，可在她的手中，却似乎成了引领千军万马的炬火。
“是反抗军！”
“该死，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依稀间，公输风听到有人在惊惧的喊叫。
反抗军？
——「听说惠阳府正在抓捕反抗者，每一艘南下的船都需要经过详细搜查，确保没有问题后才可放行。」
船主的话不禁浮现于耳边。
他原以为所谓的反抗者，是金霞城派出的暗探或间谍。
原来……谋反之人并非全部来自金霞么……
这是公输风在昏过去前最后的意识。

第七百八十二章 第三代机关兽
金霞城，机造局试验场内。
当测试用的机关兽从组装车间中走出时，夏凡不禁挑了挑眉头——看得出来，它虽然仍保留了原本的双臂双足设计，但整体轮廓却比之前的二代版本要纤细不少，从第一感观来说，这种改进不像是种增强，反倒像是削弱。毕竟粗壮的腿部结构以及硕大的手臂盾牌一看就非常有安全感，沉重反过来也意味着稳健。
“这是进行了减重设计？”
“没错，”墨云点点头，“特别是骨架部分，之前是用木头拼合，现在换成了钢管，体积和重量都有所减轻。另外还有许多不必要的结构死重，也都一并去除了，如果思控小姐不提的话，我都不知道那些东西压根就是冗余设计。”
说到这里，墨云眉角一斜，白了夏凡一眼。
后者只能偏过头，干笑两声。
毕竟系统不会明白，为什么机器人身上要长角。
何况在机械设计上，夏凡也只能说是个半调子，如今有专业人士出马，过去的那套设计显然就有些落后了。
“不过最大的改进可不是这一点，你马上就会见识到。”墨云忽然嫣然一笑，使得之前的白眼都显得略带风情了，“瞪大眼睛，可别错过了——”
话音落下，机关兽动了起来。
当它迈出第一步时，夏凡便已目瞪口呆。只见试验机完全摆脱了之前机械的迟滞感，竟如普通人行走一般顺滑！只见足有三米多高的机关兽先奔跑数步，接着掂起脚尖，在原地转了个圈！巨大的自重让它的躯体发出咯嘣咯嘣的裂响，而地面的石砖也应声而碎。
更夸张的是，它接下来故意摔倒在地，随后配合右臂骨架撑地弹起，还顺势扫出右腿，仿佛正在和同等体积的敌人格斗一般。
若是普通人被这一脚踢实了，少说也是全身粉碎性骨折，盔甲穿再厚都救不回来。
问题在于，机关兽由于受到操纵关节的限制，压根不可能做出如此复杂的动作，就算机械传动能实现，驾驶者也驱动不了那么多天动仪。这一连串灵活至极的身手展示，究竟是如何实现的？
该玩意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和高达这种仿真机器人极度相似了。
“是仿生机关。”
回答他疑惑的，正是思控。
仿生机关？
夏凡抽了抽嘴角，“你们不会是从敌人的蜘蛛机关兽身上找到的灵感吧？”
单就技术来说，之前夜袭诺亚树舟的机关兽确实比玄武更胜一筹，但一想到机关兽体内血淋淋蠕动的肌肉，他便打心底里感到排斥。
“我还需要从那种玩意上面找灵感？不过是走捷径的邪术罢了，若逃逸委员会还在，制作这些有违伦理产品的家伙统统都逃不过极刑惩罚。”思控对此说法表示不屑一顾，“金霞城明明就有更好的原料来代替，比如说树舟之根。”
听完对方解释，夏凡才恍然大悟。
简单来说，就是思控在快速吸收完机造局的各种信息与经验后，挑选出树舟的螺旋须取代了原先的天动仪构架。虽说是须，但它实际上可以长到两三米粗，近十米长，当接到指令时，它便会摆动自身来产生推力，宛若有根的海蛇一般，当成千上万根螺旋须一同发力时，即使是庞大如树舟也能破浪而行。
之前夏凡也曾考虑过，这种特殊的植物能否作为船只动力源使用，但由于它本体易损，不适合高强度使用，加上控制起来十分困难，最终还是被天动仪与螺旋桨的方案彻底取代。
但在思控带来逃逸塔的技术后，这些缺点都不再成问题。
比起每分钟数百上千转、一天工作十个时辰以上的天动仪，机关兽的运动强度可以算相当低了。而逃逸塔的神经控制模块能精确传导电讯号，这也是金霞城暂时无法达到的技术高度。如果说过去的天动仪需要操纵者依次注入气，进而实现多维度动作的话，如今的神经控制系统则可以直接捕捉脑电波，将操纵者的意识转化为电信号，直接刺激螺旋藻膨胀收缩，传导效率提高了几十倍不止。
正是这份差距，让行走奔跑与人无异的机关兽成为了可能。
“不过话说回来，实机测试的效果比我想象得还好。”思控略有些不解道，“这些控制模块原本的用途是令修建逃逸塔而导致残疾的工人重获自由，控制的对象也都是用顶端生物技术制造出来的仿生肢体，可即使如此，它们依旧无法做到和真实的肢体一样灵活。更别提如今的仿生机关只是一类植物，连人体都算不上了。理论上来说，它与操纵者的契合度只能达到74%左右，可现在测试下来，这个数值却达到了九成。换而言之，实机测试环节里出现了我尚未察觉的意外，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应该能修正这个错误。”
夏凡沉吟片刻，“你有没有想过，误差或许不是来自于意外，而是来自于人？”
“人？”思控闭目，仿佛在检索数据，“不可能，这部分参数我已经检查过数遍，绝对没有纰漏。”
“数据当然不会错，但数据也不会随着岁月的沉淀而变化。”
思控睁眼看向他，“你的意思是……”
这时试验机停了下来。
驾驶舱盖板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探出头来，“夏凡，我要朱雀立刻接受这项新改装，立刻！”
驾驶者正是宁婉君。
她的脸蛋上红扑扑的，眼中满是快意，显然还沉浸在操纵这台新型测试机的兴奋之中。
果然是公主殿下。
毕竟事关机关兽的改进，墨云又是主要负责人，宁婉君不知道此事才怪。只怕原型机刚做出来，她就已经在组装车间里等着了。
“放心，第一台改装机关兽就是你的。”夏凡笑着应道，反正出力的不是他，而是机造局全体成员。见宁婉君满意的钻回驾驶位，他才转头对思控说道，“哪怕是用来替代的人造生命体，也会在环境影响下不断变化。作为天生就具备感气潜力的新一代，他们或许已经和过去的人类不完全一样了。”

第七百八十三章 书店与书
“人造生命体？你们在说什么？”墨云满脸疑惑道。
“不，没什么。”夏凡跳过这个话题道，“明天就是出发日，可惜除开朱雀外，其他机关兽来不及接受改造了。”
“这倒不是大问题，”墨云耸耸肩，“只要你们能拿下一处港口，后续的补给就能源源不断的送往邪马。”
在内河航运中累积下大量经验后，机造局已能建造用来跨越海峡的简易货船。而海军训练也培养了一批初出茅庐的远洋水手，暂不说是否能承担起海战之责，驾驭货船还是绰绰有余的。
次日，诺亚树舟缓缓离开金霞东岸，像往常一样朝着大海深处驶去。
由于战略保密需要，队伍的整备集结过程都进行了必要的伪装与遮掩，例如机关兽全部用木箱装运，士兵则打扮成渔民登船，因此鲜有人知道，这一回诺亚号的目的地不是渔场，而是海对面的邪马之岛。
树舟内部不仅搭载了全副武装的金霞一师，还有大半枢密部的精锐方士。而乾与颜箐、独叶泷等人，则作为镇守者留在金霞，监视着七星的一举一动。
霸王行动就在这悄无声息的气氛中正式拉开帷幕。
……
金霞城的民众对即将爆发的战争毫不知情。
在绝大多数人看来，今日又是平和自在的一天，市场区早早就挤满了来挑选上等鱼获的商人，茶楼、餐馆中也不乏居民光顾——许多迁移者自从在金霞定居一段时间后便会惊讶的发现，他们不必像过去那样，一天到晚都在操心往后的生活。无论是港口码头提供的工作也好、街边店铺客栈招募的小工也罢，都遵循着事务局规定的最低工资标准，而这个标准的薪酬只要肯努力干，他们每周都能存下不少钱来。除开填饱肚子的必要食物外，这些钱还能让他们追求一下生存之外的东西，例如美味的茶点和新款的衣服。
人们讨论的话题也不再是官府收租多少，今年会不会有大灾或劳役之类，而是渐渐变成了在哪工作、工资多少、有没有福利之类。若是能说一句自己在事务局任职，则定会招来一阵羡慕之声。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过得越来越好。
凤鸣书店的张掌柜就是个例外。
“今天看来又没什么人来啊。”店小二懒洋洋的靠坐在店铺门边，捧着一手瓜子边嗑边说道，“张叔，要不今天就打烊吧，我也好出去逛一逛。”
“打烊，你就知道打烊！”张掌柜狠狠瞪了对方一眼，这家伙也姓张，名远，算是自己的远房侄子，所以才会如此没大没小。不过让他做小二的优点也很明显，那就是自己不用再付一份薪水，只用包吃包住就行。
说到薪水，张掌柜便不由自主的觉得一阵肉痛。事务局先是大举推行新型纸钞，接着又规定金霞城招工薪水不得低于五百每月，凡是有违反者，只要向事务局举报，就会处以十倍以上罚款。五百折算成银两可不是个小数目，以前只要几十枚铜板和白米粥就能应付的薪酬，现在却需要几两银子，这差价对正在走下坡路的凤鸣书店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
“我要是关门大吉了，你吃个啥？还当街嗑瓜子，你知不知道这是家书店？书店讲究一个风雅格调，你这副模样又怎么会有人来光顾？”
“得了吧，大家都知道，是你卖的书根本没人看了，我就算在店门口焚香诵经都没用。”张远撇撇嘴，“叔还是早点关门吧，我也好去港口某个营生。赚得多不说，还能享受官府的扶持，不比当个店小二要好？”
“你……反了反了！”张掌柜连连跺脚。
张远叹了口气，这样的争执早已不是第一次，“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叔，你怎么就不明白呢。当初你没有加入学堂供书商一方，就注定会被斗倒。毕竟民不与官斗，你赢不了他们的。”
张掌柜心里一纠。
这是他最不想听到的话语。
然而他也知道，对方说的都是事实。如今要问金霞城最畅销的印刷品是什么，那无疑是申金周报，其次则是学堂课本。至于什么古经记要啦、诗文典籍啦，短短几个月下来便已变得无人问津，就连书店以前最红火的生意——读书人自费印刷的、在聚会上写下的诗集，现在也都不见踪影。
当初事务局也曾邀请过凤鸣书店参与过供应商谈判，但张掌柜听到需要缴纳一大笔保证金，以及事务局会获得书店一部分股份时，他最终没有签下那张协议。这家店算是他继承的张家祖业，岂可在自己手中拱手让人？
当然，对战局的判断也是他最大的失误之一。
张掌柜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广平公主不仅在申州站稳了脚跟，还彻底推翻了原有官府，令事务局成为了新的掌权衙门。
老旧的书卖不出去，新书的印刷与售卖也轮不到他，凤鸣书店便成了金霞这蒸蒸气象中的异类。
“我知道叔你舍不得，但长痛不如短痛。”张远劝道，“书店最主要的营生是印刷，可你后面的印坊都两个月没开工过了，莫非还指望有一日能翻身？除非公主殿下倒台唔——”
他还没说完，便被掌柜扑过来捂住了嘴巴。
“你小子想找死可别连累我！”
“咳咳……”张远挣脱出来，“我就是用它来形容此事不可能。叔你把这几件房间整顿下，做个小餐馆其实挺好的。只要屋子在，干啥不是继承祖业？”
这话说得掌柜也有些犹豫了。
餐饮确实是金霞城近期最红火的生意，哪怕是烤饼汤面做得好，都能吸引来大批愿意掏钱的客人。
就在这时，前院外传来了一阵拍打声，似乎有人正在敲击书店的门匾。
难道是有客人上门？
可为什么他不直接进来？
顾不得多想，掌柜推了侄子一把，“快去看看。”自己则整理好衣裳，装作好整以暇的模样坐回到柜台前。
片刻之后，张远摸着脑袋从街上走了回来。
他的身边并没有第二个人跟着，但手中却多了一本书。

第七百八十四章 惊世之作
“客人呢？”张掌柜大失所望。
“根本就没有客人，你还是别幻想了叔。”
“那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有人丢在门口的。我出去时只看到了一个背影，小小的，有点像小姑娘。”张远将书丢在柜台上，连翻看的兴趣都没有。
“小姑娘？”掌柜皱眉道，“不会是学堂的课本吧？”
“谁知道。”张远耸耸肩，回到房门口继续嗑起瓜子来。要是在老家，他一定会怀疑自己的眼睛，毕竟姑娘家不会轻易出门，特别是在十来岁这个阶段。不过到金霞城一段时间后他也渐渐习惯了，在这儿官府甚至鼓励女子踏出家门，进入学堂或参与工作，虽然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但街上女子出没的比例要远比其他城镇来得高。
张掌柜撕开外面包裹的封皮，露出书的完整面貌——他注意到，这并非一本完整的书籍，侧面没有装订线，所有纸张都是散着叠放，字体也大小不一，很明显不是印刷产物。
这是一个……手抄本？
但又不太像。
手抄本一般抄的都是名本，首页一定在最醒目的位置放上书本名称，但这本首页上仅仅只落了个笔名，还是在角落位置，叫花开居士。
反正闲来无事，张掌柜索性翻看起来。
“呵……原来如此。”
“是本啥书啊？”张远问。
“一本俗话书。”他随口回道。所谓俗话书，是类似传记的通俗版本，主要以讲述人和事为主，只是用词更加不讲究，甚至可以称得上低俗。读书人肯定是看不上的，一般也就给茶楼酒馆里的说书人讲讲。不过自从公主殿下掌权后，对行文的要求变成了尽可能简单易懂，加上申金周报上也有故事板面，经常讲述各地杰出人物的事迹，甚至还出过长篇来介绍以炽大人为首的偶像团队，以至于这种俗话书看起来倒也没那么碍眼了。
“以前有看过吗？”
“没印象。肯定不是市面上流传得最多的那几本。”对于本行业张掌柜还是有几分自信的，他虽然不是什么读书的料，连秀才也没考上过，但看过的书那绝对能堆满好几个大箩筐。毫无疑问，这本书属于寂寂无名的那一类。
“等下……不会是送书人自己写的吧？”张远忽然嘟囔道。
不过他很快又否决了这个想法。
那一叠纸拿着手上，少说也有几万字的分量，一个小姑娘，哪写得出这么多东西。事实上这年头能写俗话书的，也大多是没能考上功名，只能换个谋生方式的老学究。不说这些人水平有多高，浸淫书中数十年那都是基本条件。
更主要的是，对方没理由把自己写的东西扔在书店门口，然后头也不回的跑掉。
不然她图什么呢？
总不可能是想让书店免费给她印刷出来吧。
想到这里，张远自己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摇摇头，将这些杂念悉数抛开，继续无聊的嗑起瓜子，脑中已经开始想象凤鸣书店关门后，自己要如何闯出一番天地来的景象。
直到瓜子吃完，他啪啪手站起身，才发现有一些不对劲。
掌柜仍在看着手中的书，而且脸上实不实露出诡异的笑容，就好像在期待着什么，但又竭力压抑住自己的反应一般。
这离他拿回书已经过去了快一个时辰的时间。
作为博览众书的店主，张掌柜很少会如此聚精会神的参看一本毫无名气的作品。
“叔，这书写的什么内容啊？”张远随口问道。
但他得到的只是沉默。
“叔？叔！”
张远皱起眉头，凑到柜台面前大声道，“张叔叔，着火了！”
“啊？哪里有火？”对方终于有了反应，他猛地抬起头，左右张望道，“快去端水！”
“骗你的。”
“你这臭小子！”掌柜抬起手，扇了他脑门一巴掌，“说什么浑话呢！真是晦气！”
“谁让你之前都不理我。”后者捂着头无辜道，“对了，这书说的啥？我看你一直盯着，有那么好看吗？”
张掌柜罕见的老脸一红，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好。
他还是头一次看到如此精彩的俗话书，它脱离了过去往往以一个名人作为主要角色的传记体，而是将目光放在了一名看似普通、甚至有些卑微的姑娘身上。作为少见的女性角色，她的身世也极为复杂，出身于西极，却因为家族剧变流落大陆，一路上她受尽磨难、甚至堕入风尘，但始终没有舍弃那颗向往自由的心。特别是在与强权太守的对抗与纠葛这一部分，看得张掌柜是目瞪口呆。
书中最突出的不再是事件本身，而是人物之间迸发的情感，大量的心理描写完全突破了过去的故事格调，也将爱恨交织分毫毕现的呈现于纸面。一本数万字的书竟仅仅只开了个头，他很难想象这本书全部写完时，最终会达到一个怎样的厚度。
除开让人迫切想要知道后续发展的情节外，书中的许多细节也极为引人注目，比如青楼中的生活、女子心理的转变、以及她所遭遇到的那些对待……描写本身并不算直接，用词却能恰到好处的让人浮想联翩、面红耳燥，不得不说，如果不是作书者本人拥有极其丰厚的经验，不然绝无可能写出这样的片段来。
但不知为何，张掌柜总觉得这位后半段出场的太守大人，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所以这是本新书？”张远已经偷偷摸出几张纸，在一旁扫视起来，“难道对方把书丢这儿，真是想让我们印出来？”
这句话如同一击雷鸣，轰然在掌柜脑中炸开！
印出来？
此书要是售卖的话，结果会怎样？
会火。
不，是一定会大火！它和过去的那些俗话书全然不在一个层次上，内容前所未闻且充满吸引力，别说茶楼酒馆了，就连读书人也会喜欢上这种跟他们生活息息相关的故事——毕竟成为一个“欺男霸女”的太守，是他们敢想而不敢说的目标，如今有人把这部分内容直白的写出来，若将自己带入成太守大人，无疑也是一件极为愉悦的体验！
数十年的从业经验在掌柜脑海中疯狂叫喊。
这书一旦由凤鸣书店印刷出售，绝对能与申金周报一较高下！
甚至逆转市场局势也不无可能！

第七百八十五章 燃烧的心
“印坊里的油墨和纸张……应该还足量吧？”张掌柜放下手中不成册的“书籍”喃喃道。
“当然够啊。我们都那么久没开过张了，存货怎么可能没有……等下！”张远眼睛一瞪，突然回过神来，“叔，你问这个是什么意思？难道你真想把此书印出来？”
掌柜点点头。
“可是她没给钱！”张远强调道，“你也告诉过我，商人不能做赔本的买卖，书店哪有不收钱就帮印的道理？过去那些秀才文人来印诗集，也都是要花钱的！”
“我们可以靠书来赚钱。”
“买书？”张远难以置信道，“醒醒叔，以前能卖出去的不都是经书文集这种考取功名必读的书籍么？一本俗话书，能有几个人愿意为之掏钱？”
“现在不是以前了。”张掌柜摇摇头，他在城中活了大半辈子，对金霞的变化感触极深。哪怕就在两三年前，大多数人都看不懂字，听书看戏那是有钱人才会参与的活动。可如今随便在路上拉住一个十来岁的孩子，都或多或少能认识几个字，甚至会写的亦不在少数。
申金周报的销量节节上升便是证明。
比起等着其他人口耳相传，现在自己买一份先睹为快，已是金霞人最普遍的选择。
“你先看看吧。”不过他也懒得说那么多，让侄子亲自感受一番胜过千言万语。何况张远也是受过基础教育的年轻一代，如果他也会被吸引，就更能证明自己的推断。
……
半个时辰后，张远面红耳赤的放下了书。
看到掌柜打量自己的眼神，他连忙咳嗽两声，“这书……确实不同一般。”
“你也觉得它能大卖？”
“如果能大量印刷的话。”张远无法否认这点，不过他依旧劝阻道，“但你最好别那么做。”
“怎么说？”掌柜皱起眉头。
“叔，你想想此书里写的都是什么人？”
“西极人，方士，还有……太守？”
“你不觉得，它对应的是朝堂吗？”张远露出一副害怕的神情，“虽然公主殿下用事务局取代了官府衙门，但它本质上仍是朝堂。而此书中的官府很像是金霞的事务局，比如禁止人口交易、废除卖身契约等等……并且最重要的一点，这个太守的描写，实在太像是外面流传的夏大人的形象了。”
张掌柜顿时醒悟过来！
原来如此，怪不得他总觉得太守这个形象似曾相识！
作为事务局的府丞，公主殿下最信赖的大臣，夏凡在申州境内和在申州之外有着截然不同的两个名声。前者他几乎毫无非议，算是所有官员的楷模，百姓交口称赞的对象，而后者就有些奇怪了……比如能力强大，欲望如雷，同时对女色也有着超乎常人的兴趣。自从越来越多的外地人迁入金霞后，这样的说法也渐渐在街头巷尾的闲谈间扩散开来。不过大多数本地人都将其当成一种笑料，不会有谁真正放在心上。
张掌柜常年居住在金霞城内，因此只觉得太守有些眼熟，但并未想到更深的一层，如今被侄子一提醒，他才猛然发现，这个太守不正是夏凡在外面的流传形象么！
特别是在能力超凡、而且颇得上面宠信这两点上，几乎和夏大人的背景一模一样！
掌柜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尽管书里没有一个地方提到了夏凡的名字，可就像张远担心的那样，万一惹恼了官府，谁知道他们会不会找别的理由来折腾书店？
但是……就这样放弃？
张掌柜不甘心。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如果把握住了，凤鸣书店便有望一飞冲天，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无人问津的等待消亡。
沉默良久后，他缓缓张口，“你去一趟金霞书局。”
此书局正是事务局与另外两家书行联合成立的店铺，也是申金周报和官方书函的主要发行方。
“呃，把此书交给他们么？”张远摸了摸脑袋，这倒是一个稳妥的做法，之后不管是印刷还是销毁，都让事务局自己决定好了。
“不，你去买一份最新的金霞律。”
“哦……不是，叔，你买那个干什么？”张远讶异道。
“我要彻夜研究它。”掌柜用破釜沉舟的语气回道，“这本书，将由凤鸣书店来承印。为了应对有可能发生的风险，我得提前做好准备。”
“咳咳——”张远差点没被呛到，“你指望用金霞律来对抗官府？”
“至少在事务局的宣传中，他们是强调一切事务都按照律法来执行的。”张掌柜沉声道，“虽然这帮人来路不正，但至少有一点我不得不承认，事务局承诺过的事情，至今都没有违背过。”
“万一他们破例了呢？”张远抽抽嘴角。
“那就由我来当第一次！”掌柜一字一句道。
这家书店是张家祖传的家业。
哪怕最终结局是消亡，他也希望能在万众瞩目中绽射出最后一份火光。
张远第一次看到掌柜露出如此郑重的神情。
比起那个在柜台前唉声叹气的中年人，他此刻的眼神宛若重回壮年。
“好吧，”张远无奈道，“可这书连名字都没有，情节也才刚开了个头，你打算怎么办？”
“这点我早想过了。”张掌柜胸有成竹，“此人把稿子放在我们店门口，就证明她也抱有着期待，如果成书大受欢迎，她一定会将后续的部分送过来。至于书名嘛……就取作书人名字的头两字好了。”
他顿了顿，“此书便叫《花开》。”
……
三天后，茶博士们收到了一本前所未见的书，封皮上的花开二字与首页凤鸣书店的题词显得别具一格。书店主动赠书的事情，他们还是头一回遇到，不过既然有新故事，那总归是要看看的。
反正只要对方愿意给钱，讲什么书不是讲？
然而令茶博士始料未及的是，此书只用了两天时间便统治了金霞城的大小茶楼。来喝茶闲聊的常客无一例外，都要求他们接着讲这花开的故事，而那些把书束之高阁的人，连上台都会迎来客人们的嘘声。
但这仅仅只是一个开端。
很快便有人不满足于只是听茶博士缓慢的讲述，他们开始自行寻找此书的源头。
凤鸣书店随即进入了大众的视野。

第七百八十六章 波澜
……
“你说什么，最近金霞城里有反书流传？”
事务局警务部内，李星从案卷中抬起头道。
“头儿，你居然不知道吗？”探员黄四连连点头道，“最近这书火遍大街小巷了！售卖它的书店人都从院子里排到了街道口！”
“哦？详细说来听听。”李星顿时来了兴趣。
老实说，这座城市的治安环境是他见过最好的，哪怕是敌人疯狂渗入的那段时间，凶杀案也不到百起。如今进入安定期后，城内更是一副繁荣安稳的景象，连抢夺盗窃都少了许多。不过这并不代表警务部就无所事事，事实上他们的工作反而愈发繁忙，比如进行人口登记、办理身份证件、处理商业纠纷等等，甚至邻里间的争执也成了他们要解决的任务之一。
这也让李星感到了一丝惆怅。
他总觉得自己的才干失去了用武之地。
而反书消息的出现让他精神为之一振——毫无疑问，七星枢密府肯定没有停止过往金霞派遣间谍，若能把这些蛀虫揪出来，功劳肯定要比处理那些邻里琐事来得大。
整件事的过程并不算复杂。
大概在四五天前，一本名为《花开》的俗话本突然走俏，许多人争相购买，并引发了热烈的讨论。由于数量有限，它的价格也在节节攀升，经过几次倒卖后，价钱甚至可以翻到三四倍。而物价监管本来也是警务部的职责之一，正因为市场里有人举报，探员才注意到此书的火爆。
但如果它只是一本买得甚好的俗话书也就罢了。
关键在于它的内容有相当一部分涉及朝堂官员生活，并且书中人的形象明显有着事务局缔造者的影子。
听完手下汇报，李星拍案而起，“这人好大的胆子！”
也难怪他愤怒，夏府丞在事务局的名望可谓众人敬仰，他的行事作风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虽然背后的公主殿下确实对他极为支持，但明眼人都清楚，他能成事并不是因为上位者的支持，而是这么做确实有道理。
毫无疑问，这绝对是敌人探子用来抹黑夏凡的舆论武器！
“头儿，此事需要向枢密部通报情况吗？”黄四问道。
如果对手是七星，则应该考虑方士作乱的可能性。警务部虽然配备有气步枪，但在街巷房屋等复杂环境内抓人，枪显然处于下风。
“不必，我猜谋划者十有八九是普通人。”李星断然道，“正因为他没有能力展开实质性破坏，才会选择这种卑劣的手段来攻击夏大人。卖书的书店是哪家？”
“北城区，二里桃花街，凤鸣书店。”
“带上一队人，立刻查封书店！”
“是！”
“等下。”黄四刚准备走，李星忽然又叫住了他，“敌人不会是书店。这么做太蠢了，等于是公然挑衅，我们反应过大反而会打草惊蛇。而且……敌人甚至可以进一步放出谣言，说正是因为内容都是真的，金霞城才会如此忌讳。”
“那怎么办？”黄四挠挠头。
“等他歇业后，我们晚上登门。”李星沉声道。
……
凤鸣书店里，张掌柜打着算盘笑开了花。
什么叫英明果决，什么叫商业奇才，这就是！先用免费的样本通过茶楼进行宣传，再将书册限量发售，短短一周不到的时间，凤鸣书店就从无人问津变成了炽手可热的存在，每天都有大量客人上门光顾，并点名要求购买《花开》一书。
书店只有他跟张远两人，印制量显然无法满足如此大的需求，除开紧急招募人手外，他故意用先到先得的方法提高购买门槛，还顺带暗中托人炒高价格，自己则偷偷流出一部分——如今一本书在外面已能买到三四百元，足以抵得上几百份申金周报，也令书店在绝境中起死回生。
算盘上的数字很明显的展露出一个事实：这几天的销售额已经超过了之前大半年的总和！
这种逆转大局的畅快感让他做梦都能笑出声来。
咚咚咚。
屋子外响起了敲门声。
“谁啊？都这么晚了……”张掌柜望向自家小二，“我们歇业了，你去谢客。”
“不对，叔。”张远则露出讶异的神色，“我明明已经把院门锁好了来着……”
等下……院门是锁着的？
那敲门人是怎么进到屋前来的？
张掌柜心头刚升起一股警觉之意，门栓便已被悄然切断——接着好几个身影窜入屋内，瞬间堵死了他们的所有去路！
“不许动。”为首者用低沉的语气喝到。
张掌柜吓得一哆嗦，差点被把算盘摔在地上。
他清楚的看到，对方手中拿着长剑！
过去金霞城里确实偶有入室劫案发生，但最近半年里严打犯罪，街头混混和坞帮全被一扫而空，他已经很久没有听闻过这档子事了。加上书店生意不景气，他解雇了唯一的一名护卫，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遇上抢劫！
“你、你们要钱的话……都在柜台下的箱、箱子里……”
“谁是劫匪了？”李星不耐道，“我们是警务局的，特来调查反书一事。你最好配合我们的行动，否则后果自负！”
“警务局？”张掌柜怔了怔，下意识回道，“根据金霞律第五大章十二小章的规定，警务局调查必须出示证件……”
李星也不由得一愣。
他打量对方片刻后，才从兜里摸出警官证展示在掌柜面前。
“啊，原来是李大人。请坐请坐……”张掌柜长出一口气，同时扫了张远一眼，“去给警官们泡茶。”
“不用——没有我的许可，谁也不能离开这间屋子。”李星打断道，“你先过来，我有话要问你。”
“呃……您说了算。”掌柜老老实实的走出柜台，在警务部部长面前坐下。
“你应该知道……我来的目的吧？”李星微微昂起头，故意用冰冷的语气说道。
这是一个下马威，既能威慑嫌疑人，也可探知他底细如何。
后者搓了搓手，“我猜……是否跟《花开》有关？”
“哼，看来你心里很清楚嘛。”李星眯起眼睛，“那么这本反书是谁写的，又是谁交给你印刷的？我猜……总不是你家店小二写的吧？”
他目光扫向张远，后者满脸惊惧的打了个哆嗦。
这人或许是个突破口，李星意识到。
“反书？”掌柜一脸迷茫的摇摇头，“李大人，您确定没有看错书名吗？这书讲述的明明只是一个离奇精彩的情感故事，何来反逆的道理？”

第七百八十七章 天眼雏形
“大胆！”李星大喝一声，“书中这名太守，分明就是按照枢密府散播的夏府丞谣言所写，你可知攻击、诽谤当朝官员可是重罪？”
“小的知道，可是根据金霞律，这项罪名必须是指名道姓才行，并且没有官员和普通人之分。”张掌柜拱手道，“李大人，不知您有没有真正看过此书，虽然太守私德不佳，但在其他方面颇有能力，治理地方事务也是一番好手。他对待那名西极女子看似有种种不公，实际上却是因为动了真心，却又不知该如何表达而露出的拙态。枢密府的谣言难道会承认，夏府丞实际上是一名杰出能干的肱股之臣？”
“这……”
李星竟然被对方问住了。
老实说，他根本没有仔细读过此书，毕竟抓探子要紧，收到消息之后他立刻就展开了部署，对《花开》一书的认识全部来自于部下。
但最令他意外的还不是这点。
对方居然张口就把金霞律挂在嘴边，让自己的威慑全部落了个空。作为警务部的负责人，李星自然对金霞律滚瓜烂熟，可他怎么都料不到，一个书店老板，居然也对律法如此熟悉！
难道他便是此书真正的作者、枢密府潜入的探子？
不……这不太可能。
来之前李星已经事先调查过，凤鸣书店是一家老店，掌柜多年未曾变更过。那时候还是王家控制着金霞城，七星枢密府不可能料算到后面的变化，提前数十年就进行布局。
“那这书稿怎么来的？”他决定暂时换一个问题。
“回大人，是捡来的。”张掌柜老实回道。
“捡？”
“是，当时它就出现在院门口，我也很惊讶，起初还以为是谁不要的旧书。”
“你没看到丢下它的人？”
掌柜摇摇头，“抱歉大人，这点我确实不知道。”
“根据金霞律第三大章内容，若不配合警务局调查，可以按包庇罪论处，你应该清楚吧。”李星冷声道，“想好了再回答！”
“大人，我真的不知道此书是谁所作啊！”
就在掌柜抵死否认之际，李星忽然注意到另一边的小二露出了一丝忧虑之色。
“既然你不交代，那我只好委屈二位了……”他站起身来，故意凶狠的扫了二人一眼，“原本想给你们一个宽赦的机会，你们却不珍稀。都给我带回警务部，若等我查出什么线索，保证不会有你们好果子吃！”
“这、这位大人，我知道是谁送来的！”张远顿时变了色，他顾不上张叔打的眼神，连忙开口道。
“哦？说！”李星眉头一挑。
“是一个小姑娘！我不知道她是谁，但看到了她的背影，当时是往桃花街东边走的！”
张远本就不赞同掌柜的做法，如今一听到要进衙门，心里已经完全慌了神。
衙门那是能随便进的地方吗？
只要进去了，脱层皮都是轻的。
在那些人手中，黑的都能变成白的，万一他们俩成了主谋，这岂不是一桩无人查证的冤案？
“你在说什么蠢话？”张掌柜瞪眼道，“金霞律里写明了，进警务局最多审问两天，而且还可以随时与外面联系，你可别在李大人面前胡诌！”
“小姑娘？”李星蹙眉，“你确定没看错？”
“绝对没有，”张远将当时的情况急急忙忙讲述了一遍，“我发誓，那绝对是个未满十八的丫头。”
“先看住他们。”李星吩咐道，随后朝黄四示意，“你跟我过来。”
“头，怎么办？”走到房间外面后，黄四问道，“我觉得那人不像在说假话，只是特征给得太少，想在金霞城中找一个小姑娘恐怕不容易。”
当然，请枢密部的方士出马或许能想到应对之策，只是大家都不愿意这么做。
他们平时消灭邪祟、挫败枢密府强敌就已经够吸引眼球的了，警务部也想要登上申金周报头条风光一把。
“你去凤阳山庄一趟，请机关大师帮我们一把。”李星缓缓道。
“机关大师？您是指墨大人吗？”
“不，是另一个大人物。”李星摇头，在夏大人离开前，曾单独跟他谈过，说金霞城正在构筑一套不可思议的系统，名为「天眼」。负责这个系统的人，便是机关大师。如果想要查询城市中某个时间点的状况，又找不到太好切入点的话，便可以寻求对方的帮助。至于对方具体的身世，夏大人并未透露太多。
最初听到这个说法时，李星实际上是抱着一丝怀疑的——如系统名字所言，这个天眼能看到城市的每个角落，并且将其如实记录下来，这实在超出了他的想象范围。但考虑到过去夏大人所实现的事情也有许多不可思议之处，他决定先尝试一番。
“总之，你带上我的证件和印章，去一趟山庄就行。记住，我需要的是数天之前发生在二里桃花街东头的情景。”
面对如此抽象的要求，黄四压根摸不着头脑，他接过信物后，一脸懵懂的离开了书店。
半个时辰后，当他再次回来时，脸上已满是震惊之色。
“怎么样，有结果了吗？”李星问。
“我……这……您……”黄四结结巴巴了半天，也没能答上一句完整的话来。最后他哆嗦着将手中的东西递给上司，颤声说了句，“头儿，这……真是人能办到的事情吗？”
李星疑惑着拿过纸包，撕开后将里面的物件一股脑倒在桌上。
下一刻，他心中轰隆一响，整个人愣在原地！
那是一幅幅“画”。
每张画约莫半臂大小，纸张坚实有力，完全不似由植物浆叶构成。
画上的内容是城市的详细面貌，只不过视角是从天空向下俯瞰，房屋变成了一个个方块，街道则构建出了纵横交错的网络。如果只是如此也就罢了，他活了这么久，还从未见过这般精致的画面！那些细节完全超出了笔锋的极限，若是仔细参看，甚至能看到房顶一片片的砖瓦，以及路人手中拿着的冰糖葫芦！
这就是天眼？
李星终于知道自己的部下为何是这种反应了。
即使是他自己，也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从广阔天空中审视着大地的每个角落，这是神明才有的权力！

第七百八十八章 “罪魁祸首”
李星下意识抬起头，望向院子外面的夜空。
现在自己的一举一动，也在被天眼注视着么？
这机关大师到底是何许人物？
震慑许久之后，他才把发散的注意力重新拉回纸面上。每一幅画面的下方都标注着日期跟时间，确实是他要求的六七天之前。根据张远提供的时间段，他很快从一大堆画中挑出了有线索价值的片段。
一个小女孩的身影映入李星眼中。
从出现时间到行动轨迹，都吻合张远口中的“丢书人”。
而在她的头顶上，还标记着一个星号。
这是什么意思？
李星琢磨了下，随即便在画面左下角找到了提示。
星号代表着感气者。
他微微倒吸了口凉气，这天眼系统不光能注视着整个金霞城，还能鉴别是否为感气者？要知道过去枢密府方士最难对付的地方便是其隐蔽性，除开洛轻轻这名特殊的倾听者外，其他人都很难一眼分辨出目标是否为感气者。再联想起半个月夏大人要求对全城感气者进行登记造册，李星心中不由得恍然大悟。
配合上天眼系统验证真伪，这个登记绝不仅仅是纸上谈兵——届时任何未登记的潜入者，都会在天眼的鉴别下暴露无遗。
唯一有些遗憾的是，由于视角问题，他看不到嫌疑人的面貌，也无法获知身高、步长等要素。
“这天眼……只能俯瞰吗？”
“呃，那边说过，天眼尚未构架完成，只是一个初步的预警系统。”黄四小心翼翼回道，“当所有部件都运行后……机关大师似乎能直接从天上确认每个人的身份，并且……并且可以迅速锁定所有跟他相关的人员。”
这还只是尚未完成的阶段？
李星被震到麻木了。
若是全部完成了，天眼该有多可怕？
恐怕警务局永远也无法脱离这个系统而存在了。
他继续翻看其他图片，大概机关大师也知道他们要找的就是这名姑娘，因此还提供了后续的画面——图中显示，她走出桃花街后直接去了东城区，住处也被锁定下来。
而东城区是翻新最多的城区，主要用来供给外地迁移者居住。如果有敌人渗入金霞城，住在这片区域亦合情合理。
他终于抓到了对方的尾巴！
“传我命令，立刻召集一、二、三队的全部人马，从西、北、南三面包围这个住宅区。”李星果断下令道，“一队跟我一起行动，入室拿人！”
目标疑似七星感气者，未免会乖乖束手就擒，多带点人马总不会错。
他跟枢密部打交道得多了，对方士也愈发了解——总得来说，负责渗入的方士品级不会太高，因为折损镇守或以上级别的方士对枢密府也是重大损失，若只是问道或试锋级别的方士，一百多配备气步枪的警员已足以拿下。
“领命！”黄四行了个礼，“那……书店老板怎么办？”
“留一个人守着就行。”李星冷眼扫了里屋一眼，“若是等我审问出他有包庇行为的话，少不了他好果子吃！”
……
仅仅三十分钟不到，警务部就在悄无声息中完成了部署。
街道被封闭，所有人员只准出、不准进，住宅区出入口更是设立了哨卡，以免嫌疑人脱逃。好在这片区域多是民房，不似商业区那般热闹，入夜后居民都在家中享受团聚的时光，封锁街道并没有引起太多波澜。
“查到这处住户的主人身份了吗？”李星藏在街尾的一处房屋边，边观望情况边问道。
“暂时还没有，管理户籍资料的洪大人不在府中，他的下属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黄四嘀咕道。
“肯定是去哪个欢场享乐了。”李星啐了一口。自从金霞律的条例越来越多后，生意下滑的春楼开始向外搬迁，而在夏大人的主张下，建设部又在大力修建金霞通往各地的干道，以至于如今出现了有钱人晚上去其他城镇潇洒，凌晨时分再赶回金霞城休息的情况。“不管这个了，我们直接行动，以控制目标为主！跟我来！”
随着他招手一挥，一小队二十来人纷纷从藏身处钻出，朝着嫌疑人所在的房屋涌去——窗户有灯火光芒，证明居住者就在屋内。
黄四干净利索的撬开门锁，李星一马当先，第一个冲进房屋，“所有人举起手来，站在原地不许动——啊，余大人怎么是你？”
他口中的余大人正是教育部的主要职员之一，余霜雪姑娘。
尽管从职务上来说，她的官衔并不高，但谁都知道她是夏大人从京畿带回的女子，而且作为学堂讲师，她也颇受学生喜爱，因此在事务局里颇有名气。
后者也是一脸讶异的看着李星，手中还捧着刚炖好的鸡汤，“李大人，您有什么事吗？”
“出去，都出去！”李星像赶鸡崽一样将自己的部下撵出房屋，极为尴尬的咳嗽道，“深夜打扰余大人实在抱歉，我也是因为公务才来此一趟。”说到这里他扫视房间一圈，“可能有七星方士潜入了你的住处……”
“七星方士？”余霜雪皱起眉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星只能将案件的大致情况简单讲述一遍，“总之，我们确认书的写作者就潜伏在这个住宅区内，而且大概率位于此套房屋中。”
花开居士……
太守与西极女子……
余霜雪听到这里哪还能不明白此人是谁。
她猛地拍了把桌子，把李星给吓了一跳。
“歆桃，你给我出来！”
歆桃？这个名字也好熟悉……
李星凝神想了下，等会儿，这人不是深受宣传部长洛悠儿看重，尚未从学堂毕业就已经预备好要进入宣传部工作的年轻一代么？如今申金周报的编写工作，也是由这些人来完成的……
“诶，来了！”歆桃毫无防备的走出书房，看到李星时先是一愣，接着神情大变，“余姐，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李大人，您要找的人是她吗？”余霜雪冷笑道。
李星则面色一正，“不，探子怎么可能是歆桃姑娘呢？看来是警务部的调查出了问题，我对此深表歉意。那么，我就此告辞，二位好好休息。”
说罢他不等对方反应，飞也似的退出房间，顺手关上了房门。
毫无疑问，歆桃出现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确认对方和图片上的女子为同一人。但先不说歆桃不可能是七星探子，对方可是宣传部的明日之星，要是得罪了对方，警务部还想登上申金周报首页？怕不是连角落豆腐块都看不到了！
也就在这时，房屋里传来了小姑娘凄厉的惨叫与余姑娘的怒喝声。
接着是啪啪脆响，仿佛声声到肉。
“大人，现在的情况是……”黄四一脸呆滞道。
“走吧，这已经不是我们能处理的领域了。”李星平静的吩咐道，“记住，今晚的事情就当没有发生过，之后也绝不可对外人提及。收队！”

第七百八十九章 天经地义之事
最终《花开》一书调查之事不了了之，而在一周后，它的续集也顺利出版，只不过这一版的描写要收敛许多，一些地方甚至出现了留白。
但令张掌柜意想不到的是，这些留白并没有降低书的吸引程度，反而进一步推动了它的热度上升。大家都在热烈讨论留白段落到底发生了什么，同时还渐渐流传出了一种说法，那就是此书有两个版本，另一个未删节版不光没有留白，还有更深邃的隐藏情节，那才是此书真正的完全版。
这种热度很快引起了商人的注意。
随后，《花开》一书便被装上马车或货船，朝着金霞城之外的地方传播而去。
……
“唔……”
伴随着一阵刺痛，公输风低吟一声，缓缓睁开双眼。
只见眼前一片朦胧，仿佛盖着层薄纱，几乎难以视物。
不管如何，自己看来还活着……
他舔了舔嘴唇，才发现嘴巴干得厉害，喉咙里如火烧一般。
“水……”
公输风下意识喃喃道，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自己已不是公输家的大弟子，这儿也不是徐国公输府，身边不可能有仆人时刻照顾着他。
“要喝水吗？这儿有。”忽然有人应道。
接着一根芦苇杆插入了他的嘴中。
公输风猛地深吸两口，一股涩口的水流顿时涌入喉间，它谈不上有多清甜，舌头还能品味到泥土的颗粒感，可这却是他喝过最润嘴的水。
“咳咳咳——”泥沙让深饮的他忍不住咳嗽出声，就好像嗓子已经许久没用过一般。
公输风脑海中突然涌入一个可怕的念头。
“我……咳……昏过去几天了？”
“大概三天？”对方不确定道，“也许是四天。”
四天。公输风的心沉到了底，本就在路上浪费了三天，这里又是四天，四分之一个月就这么去了。何况他还没有离开柳州，赶到金霞的时间至少会比计划慢上半个月以上。
不……或许当流民们遭到袭击，柳州官府无差别举起屠刀时，这次计划就已经宣告破灭了。
他就算被救下又如何？
这群人总不可能毫无所求，冒着生命危险也要与全副武装的屯田庄家丁干上一场。加上对方是叛军，强征外人填充兵力或是私掠财产都是常有的事。
比起能不能顺利抵达金霞，他现在有需要担心的事情，“跟我在一起的……还有一位叫卫瑾的少年，不知你们是否……”
“你说的是你弟弟吗？”那声音似乎在宽慰他，“放心，他没有受伤，现在应该在跟随侦查队行动。等到晚上，你就能见到他。”
公输瑾从小就泡在工坊与机关室中，对刀兵之事一窍不通，更别提与人厮杀了，他又怎么可能愿意与这群人为伍？恐怕是看在自己性命堪忧、全凭对方定夺的份上，才不得不干这等冒险之事。
可惜现在他们是鱼肉，对方是刀俎，就算不满也只能忍着。
至少公输瑾听上去并无大碍，这已是一大堆坏消息中唯一的幸事了。
片刻之后，公输风感到视力渐渐恢复了些许，“薄纱”正在退去，周边的景象也一点点映入眼中。显然，此地并非一间寻常的住房或客栈，头顶的天花板高低不平，俨然是块天然的岩石，照明来自于悬挂的油灯，昏黄的光芒只能勉强映照出周边石壁的轮廓。
这儿也不止他一个人。
细细静听的话，他能听到此起彼伏的微弱呼吸，以及偶尔出现的短促呻吟。公输风偏过头，余光瞄到在自己身侧还有好几张木架床，床上躺着和自己类似的“伤患”。
是了，那样的武装冲突不可能没有伤亡，即便反叛者人数众多，血肉之躯也抵不住利刃和弩箭。
“这儿……是哪里？”公输风试探性的问道，同时望向床尾的说话人。
“蛐蛐洞。”
照顾他的人是一名年约四十来岁的女子，声音有着很浓厚的当地口音，从朦胧的模样来看，她并不像是一名医者传人，粗短的手指与布满黑斑的褐红脸颊是长期务农的特征，头上和脸上也裹着奇怪的白布，与其说是大夫，倒不如说是一名普通的农家妇人。
蛐蛐洞……
公输风细想了一下，在舆图上根本找不到能与之对应的地方。
该死，这一定是个俗名，也许只有当地人才这么叫，想拿它来确定自己的位置无疑是痴人说梦。
“那附近……有什么城镇村落么？”
对方摇摇头。
“这里离申州有多远？”
“我不知道。”妇女摊手道，“我自打来这里后，就很少离开这个地方。”
公输风轻叹口气，四肢瘫软下来——他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剩下的便只剩下听天由命了。
“不过……”妇女突然又说道，“申州应该是个好地方吧……如果能在那儿住下就好了。”
她语气中多了一丝期盼的意味。
这让公输风不由得一愣。
枢密府根本无力进攻申州，因此申柳边界理论上并无封锁，她既然觉得申州是个好地方，为何不过去？
不……一个更关键的是……
她为什么要造反？
几乎是脱口而出，公输风轻声问出了这个问题。
妇人低头瞅了他一眼，随后反问道，“你……重视你的弟弟吗？”
她指的是公输瑾？公输风想了想后，缓缓点头——尽管两人并无血缘关系，但从小就被送进宗家，吃住和学习都在一起，加上性子互补，可以说和亲兄弟没有多大分别。“我当然重视他。”
“那如果有一天……他被人当众刺穿喉咙，像牲畜一样挂在屋梁下，再用乱刀砍得不成人形，还不准你去收殓他呢？”对方低声说道。
“我——”公输风一时愣住，他压根就没有考虑过这样的问题，更想象不出那样的场景。作为公输家的弟子，他哪怕手艺再差，也不会落到暴尸街头的地步。
“我的孩子就是这样死在枢密府手中的。”妇女再次望向公输风，这一回，她的眼底仿佛有种情绪在涌动，它虽然一直被抑制着，可公输风竟产生了一种它一旦被释放出来，将如洪水般席卷大地的错觉。“所以我不能一走了之，我想有人得为此偿命，我希望……看到那些人死。”
“你说……血债血偿的事情，怎么能说是造反呢？”她一字一句道，“这不应该是天经地义之事么？”

第七百九十章 反叛军头领
公输风愕然。
他下意识觉得这句话不对，但却又想不出什么反驳之词。
关键在于，枢密府不应该是朝堂的上位代替么？在方士的治理下，六国也会重新合为一体，对大资源的调动更加便捷，人们的生活自然亦会节节攀升才对。
她乃民间野妇，会不会是被人蒙蔽了啊……
「你知道买卖这些人得到的钱财，谁赚大头吗？就是武百刃大人喔。」
那名管家的声音突然窜入公输风的脑海——
“呃！”
刺痛打断了他的所有思绪。
“你刚醒来，身子还弱着，好好休息吧。”妇女拍了拍他的肩膀，“等到晚上，你就能见到你的弟弟了。”
公输风无力的闭上眼睛，就在这半梦半醒之间，他仿佛回到了那个只需要专注于机关之术的公输府。
……
“公输兄……”
“哥，你醒着吗？”
“哥？”
当公输风再次被摇醒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中，正是公输瑾。
看到对方时，他不禁长出了一口气，“你……没事吧？”
“你替我挡了那枪，我只是擦破了点皮。”公输瑾在他身边坐下，“哥……谢谢你。”
“凑巧罢了。”公输风摆摆手，现在他已完全能回忆起当时的景象，对方下的确实是死手，并且谁都没打算放过。只是他站的位置比较显眼，因此成了家丁的首个目标。他将弟弟搂入怀中，不过是下意识的动作。
当时在他心中，依旧将完成家族交代的任务为第一要务，只要两兄弟有一个活下来，希望就不算彻底破灭。
如今想来，那时的希翼真是个笑话。
救下他们的不是公输弟子的身份，也非感气者的地位。
他们能活下来，全是因为官府口中的“反叛军”正好出现在那片郊野。
这次醒来，公输风也总算看清了自己所处的环境——这无疑是一处洞窟，不过空气并不憋闷，远处还依稀有哗哗声传来，估计是存在地下活水。洞窟里摆放着近百张简易木架床，躺着的人则比自己预想的要少，最多也就二十个来个。
而像妇女那样照顾病患的人还不少，她们大多是女子，都穿着清一色的白大褂，脸上也用白布包裹，颇有几分统一制服的架势。
“你先吃点东西吧，我给你打了点米粥。”公输瑾提起一个陶罐，摆在床沿边，“吃完后这里的头领想要跟我们谈谈。”
“头领？”公输风一怔，“反叛军的……”
说到一半，他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弟弟轻轻点头，“你是感气者的事情，已经暴露了。”
“因为伤势？”
“不错。”
公输风苦笑了下，确实，他被长枪从背后刺了个对穿，虽然没有直接命中心脏，可胸口依旧开了个槽。也只有感气者，才能在如此严重的伤势中幸存下来。这个消息对他们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一个不属于枢密府的感气者，利用价值显然比普通难民要大得多。
“我知道了。”事已至此，他除了接受外别无他法，“这些人待会一定会提条件，不管有多苛刻，我都会想办法把你送走。”
“哥……”
公输瑾刚要开口，便被他直接打断，“我走不了了，你明白吗？你既然没暴露，他们便不会太放在心上。所以我留下、你离开是最好的选择，看在感气者的份上，他们大概率不会为难我。”
哪怕是感气者，这样的伤势没个十天半月也无法痊愈，贸然上路只会拖累对方。
奇怪的是，公输瑾没有立刻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静静的看着兄长。这种情况公输风以前也见到过，那是在研究机关时，对方比他先行一步解开答案的时候。
半晌之后，弟弟才开口道，“总之，我们先跟对方谈谈再说，好吗？”
“……”公输风只能点点头，“我知道了。”
半个时辰后，两人就在洞窟中等来了反叛军头领。
“我们不需要过去吗？”
“你没办法动弹，所以对方特意过来的。”公输瑾低声道。
看到对方的模样时，公输风眼睛一瞪，他认识此人——在被长枪刺倒的那一刻，不正是此人高举旗帜冲在最前，将敌人的包围圈撕出一个缺口的么？
没错，与官府作对的头目，是一名二十出头的女子。
“我叫公孙芳，”对方在几名护卫的陪同下，走到兄弟俩面前，“你就是卫瑾的长兄，卫风吧？”
这正是他们准备的假名。毕竟公输这个姓氏过于特殊，一旦说出来也等于将自己的底细揭晓，而卫这个姓在京畿一带就十分常见了。
“正是……”公输风挣扎着爬起，“谢谢您救了我们，您的大恩大德……”
“不必多礼，你需要静养，没必要起来。”首领单手将其按下，力道虽柔，却沉若千钧，他竟然没有一丝反抗的能力。
“你们想去金霞城？”
“是……”公输风咬咬嘴唇，将自己早已准备好的说辞一一道出，“听说那里并不介意外来者，而且能感气的话，也可以谋一份好营生……”
“不错的选择。”公孙芳明媚一笑，配上那双上扬的丹凤眼，居然给了他一种不可方物之感，“金霞城绝对是个好地方，事实上哪怕是到了申州境内任何一座城市，都算一个不错的落脚地。”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可惜，你们暂时去不了东边了。”
果然，公输风心中对这个回答早有预期，反叛军不会无缘无故的救下他，多半是要“劝”他入伙了。“为何？”
“枢密府最近加大了搜查力度，还联合数十个庄子，在柳申边界附近形成了一道拦截网。”公孙芳坦然道，“他们在找谁，答案显而易见，所以我得向你道一声歉，是我们的行动影响到了你的计划。”
这个回答完全出乎了公输风的意料，以至于他一时半会没能接上话来。
“但这不代表你们到不了金霞，事实上，我们正在安排一次新的转移，到时候大约能一次送走近五百人。”公孙芳接着说道，“所以你无需焦急，安心养伤即可。以你的身体素质，要不了几天就可下床行走，等到时机成熟，我会安全的把你们送过柳申边境。”
她到底在说什么？
公输风已经无法理解对方话里的意思了。
安排转移？安全的送过边境？
这群官府口中的“反叛者”，究竟在图谋什么？

第七百九十一章 血债未偿
公输风忍不住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在他看来，任何叛乱者的最终目的都是夺取权力，如果不能夺取大的，那就至少夺取小的，为了滚大自己的势力，稳固夺下的权力，手中的兵力自然是越多越好。
“你们遭遇到的事情并不是一场偶然。”公孙芳的神情略显阴沉，“最近许多地方发生粮荒，逃难的人也越来越多。而在那些有兵有粮的人眼里，难民成了生财的好机会。事实上，你们从离开惠阳城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成为了毡板上的肉。我们在此地活动的主要目的，就是尽量让更多的人能顺利离开柳州。”
袭击是有预谋的，这点兄弟俩心知肚明——先用填饱肚子作为诱饵分化人群，再由全副武装的家丁镇压反抗，这绝不是一场临时兴起的围猎。
但公输风没想到，连及时出现的解救也是有预谋的。
“你们一直在盯着这批难民？”
“不错，我们熟悉这片地方，城市和郊野里都散布着我们的侦查小队。”公孙芳坦然道，“屯田庄的人集结的那一刻，我们就知道他们的目标是你们。不过因为武器盔甲都有差距，所以我们只能先等他们合围，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你们身上时，才从背后突然发动袭击。”
因地制宜、战略制胜，这完全就是一支军队的做派。
“你们听命于金霞城？”公输风下意识道。
他甚至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一个来自京畿郊野小镇的投奔者，不应该对柳申两地的局势那么敏感。
“不，我们不听命于任何人。”公孙芳露出一丝苦笑，“或者说我希望金霞城能帮大伙一把，可惜数次联络始终没能得到他们的正面回应。”
“哼，若我们是金霞城的队伍那倒好办了。”她身边的一名男子冷哼道，“就算给惠阳官府的人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惹金霞军分毫。”
“没错，”另一位守卫愤愤道，“我们每次把人送到边境时，申州那边也会派人过来护送。这时候别说那些庄子的私兵了，就连枢密府的半个人影都见不着。”
公输风哑然。
在柳州境内，七星枢密府的风评居然已沦落到这个地步了么。
至于金霞不出兵，以他了解到的情报倒也不难理解——十州之战前，宁婉君只控制着盐城和周边的高山县，而大战之后，整个申州已尽数落入她手，领地突然增大了十倍不止。这种情况下会造成人力的严重短缺，需要花时间才能好好消化这笔丰厚的回报。边军既然没有得到出击的命令，自然不可能对叛乱者的请求有任何回应。
“那你们为什么不自己去金霞城？”他有些疑惑道。交谈到现在，公输风已经对这支“反叛军”有了大致了解，他们本质上并不是什么真正的军队，只不过因为妨碍了武百刃与当地世家的生意，从而遭到官府的全州通缉。大本营坐落在这洞窟之中，连某些山贼寨子都不如，恐怕也是出于隐蔽需要。
可他们既然能靠近柳申边境，也意味着能离开柳州，前往他们口中一片大好的申州境，又何须在此冒着生命危险与官府对抗？
“因为你们每个人手中……都有一笔血债尚未清算，对吗？”接话的不是公孙首领，而是公输瑾。
“你看到了？”公孙芳转头道。
后者缓缓点了点头。
他们在说什么？公输风不解的看向自己的弟弟。
一种奇怪的感觉在他心中升起。
昏迷的三四天的时间里，这名家族的机关天才仿佛和之前有了些许不同。
“总之，你慢慢休养即可。下一次转移应该在月末，对你来说，时间还很充裕。”公孙芳顿了顿，“另外，我还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什么事？”公输风心头一跳。
“等你能下床行走后，能帮我们检验下法器的效果吗？”她摊开双手，“也许你之前没有接触过法器，不过只要是感气者，应该不难上手。”
对他而言，法器基本算机关术的一部分，说是再熟悉都不为过。但公输风没料到，这群看似出身乡野的叛乱者，居然也懂得利用法器。“我……可以试试。”
公孙芳嫣然一笑，随后站起身来，“那就拜托你了。”
……
接下来的几天，公输风基本都在病床上度过。
被刺穿的胸口疼痛已渐渐收敛，即使不用人看着，他也能开始自行进食、自己换衣。
公输瑾则只在晚上后回来，甚至有时候一整天都见不着人影，公输风不是没劝说过，可最终都以失败告终——因为任谁都能看得出来，公输瑾跟随反叛军行动不是出于强迫，而是他自愿如此。
见弟弟不愿先行前往金霞，公输风索性也接受了计划必将拖延的事实，只希望这些人会如首领所说的那样，在时机恰当时将他们送往柳申边境。
身居洞窟养病的时日里，他还发现了不少新奇的事情。
那就是这些出身贫贱的人，居然会在空闲时学习认字！而教导他们的，俨然是正儿八经的私塾先生。尽管看起来大部分人学得十分笨拙，可大家的态度却极为认真，仿佛把此事当做一项重要任务在执行一样。
所谓行事必有动机，对于已经没资格考取功名的叛乱者而言，这一行为着实有些反常。
不过很快，公输风便明白了吸引他们学习的动力是什么。
——正是来自于金霞城的各种读物。
最受欢迎的无疑是申金周报，大家对申州的了解，基本全部来自于报纸上的内容。其次是各种学习册子和连环画，比如《邪祟大全》与《精灵植物的一百零一个妙用》。
事实上，这些东西也成了公输风打发时间的主要手段。
他自认为见多识广，但没想到哪怕是一本普通的《邪祟大全》都能让他大开眼界。
还有那本《医疗技术普及手册》，关于微生物的描述看得他茅塞顿开，为什么食物会腐化，为什么伤口会感染流脓，在册子中都有详细的讲解。虽然无法证实，但这一系列说辞确实讲得头头是道，而且和印象中的事实经验十分吻合，令他不得不叹为观止。
公输风也终于知道，为什么洞窟里照顾病患里的人都穿着一身白衣了——因为白色最显脏，发生污染容易第一时间察觉。他们脸上的白纱也不是为了遮挡面容，而是在阻隔唾沫中携带的病菌。
这些书对反叛军而言已不仅仅是一种读物。
他们将书上的内容当成了指导自己实践的路标！

第七百九十二章 思想之书
“马大姐，这些书都是从哪里来的？”经过几天相处，公输风也知道了那名照顾自己的妇女的姓名。
“有买的有捡的，”马大姐回道，“另外其他去了申州境的人，也会给我们捎一些回来。”
“你平时会看吗？”
“我认字速度不行，平时都是听人说得多。”她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不过头领说了，是看和还是听没有区别，两者学习的都是同一种道理。”
公输风很难想象，自己会在一个农家出身的妇女身上，看到因为识字不行而感到惋惜与遗憾的神情。
“你觉得看书……有用没？”
“那当然。”马大姐毫不犹豫道，“我以前没读过，也觉得日子能过。但现在读过书了，就觉得天下道理都敞亮了许多，再回到以前反而不能过了。你看那边贴着的标语——”
她指向洞窟一角。
公输风眯眼辨认了一会儿，“世界总是跟你了解到的知识一样大……？”
“是啊，《初等教育丛书》上的第一句话。”马大姐感叹道，“乍一听起来有些奇怪，甚至觉得话都读不通。不过后来学得多了，就越觉得它有道理。你不知道，我们头领也是看了其中几本书后，才决定与官府周旋到底的。”
公输风心中一震，难道那就是传说中的“反书”？
“是哪几本？我能看看吗？”
“这几本书数量比较少，看得人又多，所以很少会空放在架子上。”马大姐笑道，“你要是想看，我试试晚上能不能帮你借过来。”
吃过晚饭后，公输风如愿的从对方手中拿到了其中一本。
只是此书的首印象和他预想的大不相同。
它属于教育丛书中的一本，书名为《思想政治》。
这标题……怎么读怎么奇怪。公输风一边好奇的嘀咕，一边翻开了封面。
没想到这一读便让他完全忘记了时间。
等到马大姐催促他睡觉时，他才惊觉此刻已是深夜，手心更是冒出了一片细汗！
——天下间怎么还会有这样大胆的书？
公输风心中宛若掀起了滔天巨浪。
没错，它确实是反书，但单单反书两字，根本配不上它的内容！它谈论是权力构架，是统治者与被统治者的关系，不光说清了权力的诞生与聚集，也指明了今后的演化方向。书中没有任何一句煽动性的话语，却足以触及所有统治者最忌讳的地方——因为按书中所示，如今的官府组织压根就没有未来可言。
但是……否定它就一定是错误的吗？
至少书中描述的未来，俨然要比现在好上许多，并且这一切推断都建立在经济与思想的变化之上，而不是像画大饼那样夸夸其谈。以公输风的认知，此书在逻辑上是完全说得通的，而且那些用来做例子的历史事件，更是让他产生了恍然大悟的感觉。
怪不得公孙芳会毅然留下，决定与枢密府对抗到底。
除开仇恨驱使外，金霞的书籍也为她指出了前路——这种抗争绝不是徒劳无功的，一个落后的组织就算看起来再强大无匹，但它腐朽的根基就注定了它不会长久。抗争者会越来越多，直到彻底推翻这座拦在他们面前的大山。
对反叛军而言，这股信念恐怕足以激起他们直面敌人的勇气了。
接下来的数天里，公输风都沉浸在金霞城的书籍中。
他发现自己对那座偏远盐城已产生了强烈的好奇，而这份好奇稀罕的与机关术无关。
等到第五天时，公输风终于能离开病床，靠自己的力量缓步行走。
他也迎来了自己在叛军中的第一份任务。
“卫公子，这里就是我们的机关坊。”带路的卫兵在一处洞窟前停下脚步，“我会在门口等着你，若有任何不适，随时都可以叫我。”
“有劳了。”公输风也懒得分辨对方到底是真心为他考虑，还是故意监视他，拱拱手后走进了新的洞窟——此地离病房区约三百步距离，无疑也是这个巨大山洞的一部分。期间狭窄的道路可谓四通八达，若不是有人引路，他怀疑自己就算想逃，也很难找到离开大山的正确出口。
令公输风意外的是，这个“机关坊”里竟然有阳光。
光源来自于头顶。
——在洞窟顶部，能看到一个被掩盖的天井，周围还悬挂着绳索，配合下方的摇杆与木轮，他一眼便瞧出这里可以通过升降装置前往山洞之外。虽然没有找到升降用的平台，但他自己组装一个绝非难事。
不过公输风很快便被洞穴里陈设的各种机关物吸引了主意。
与其说这里是机关坊，倒不如说是垃圾收容场更为合适。
他看到了用来夜间照明的悬灯法器、金霞城制造的气步枪、发射铁弩的攻城弩机……各种五花八门的武器散落得到处都是。而它们共同的特点便是——都是损坏的。
公输风甚至看到了一台双足式机关兽！
要知道这玩意只在七星情报里提及过，就连京畿的先头部队都没渠道弄到实物，怎料他在这种地方找到了墨家真正的巅峰之作！
“喂，你小子就是头领叫来帮忙的人？傻愣在那里干什么？快过来啊！”突然有人嚷道。
“呃……”公输风这才回过神来，机关坊里居然还有一个人——他循着声音望去，只见在一堆木制甲片堆中，一名年约五十来岁的老者正不满地瞪着他。也难怪他进来时没有注意到对方，此人佝偻着腰腿，身高不足五尺，还穿着一身脏兮兮的灰大褂，几乎完全和背景融合在一起，“请问你是……”
“公孙大人的首席铸造师，”老人翘着胡子道，“你叫我胡老就行。听首领说，你是感气者？”
“大概算是……”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算是？”胡老嗤鼻道，“哎，小年轻说话就是没个谱。拿着，看看这玩意我弄好了没。”
说罢他甩出一个木制圆筒过来。
公输风手忙脚乱的接下，同时第一眼便认出这是枢密府军队常用的一种法器，名字叫“天泉眼”。天代表它属乾，泉眼代表它跟水有关，用途是净化饮水，能让布满泥沙的涩口脏水变得容易下咽，也有一定的祛毒作用，远征的方士队伍总会准备上那么一个。
“这玩意……你们都是从哪弄来的？”他忍不住问道。

第七百九十三章 转移时刻
“怎么，你知道它是啥？”老人挑眉。
“呃……”公输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补救道，“不，我只是觉得它看起来似乎暗藏玄机。”
“那当然，十年黄玄木做底，再用空心白木嵌套雕刻，外面铜纸片包裹隔湿隔潮，说构思精巧也不为过。”对方呵呵一笑，语气中有着掩饰不住的自豪，“这可是枢密府才有的好东西，整个营地里，也只有老夫能修理它。”
“你们从枢密府手中缴获的？”
“那倒不至于。”胡老撇撇嘴，“这些都是过往人的赠礼——在申州郊野中，还有不少类似的遗落之物。看到那个大玩意了吗？它也是从申州弄过来的。”
原来如此……公输风立刻理解了他话里的意思。
这些都来自于十州大战的遗落之物！
即使反乱者决定留在柳州，那些被送过申柳边境的人也没有忘记这伙人。他们自发的支援着这些人，从书籍到法器……或许钱财和粮食也包含其中。如此一来倒也能解释，为什么他们以洞穴为驻地，却能一直坚持下来的原因。
“你注入气试试。”胡老接着说道，“这东西我没法教你，不过你已经觉醒感气能力，自然应该知道怎么做。”
公输风点点头，将气导入圆筒内。
后者很快发出微微荧光。
“不错，看来能正常运转。”胡老搓搓手，“以前想要验证的话，只能请首领出马，现在总算能让她休息下了。小子，从今天开始就跟着我吧，学两招再去金霞城对你只有好处。”
之前公输风就在怀疑一件事情，现在他完全确认了这一点——眼前的“首席铸造师”并非什么感气者，就是一个普通人。
但这才是令他惊讶的地方。
普通人怎么可能修得好法器？
比如手中的这个天泉眼，铜皮上有明显磕碰的痕迹，大概是掉落时受到撞击，使得铜皮内陷，挤坏了内层的符箓。把外层重新敲平不难，关键刻写符箓这一步必须是感气者才能完成。而他居然在不能感气的情况下，将损坏的符箓修整完毕？
这种事公输风还是第一次听闻！
“那您能仿制它吗？”
不知不觉中，他用上了敬语。
“不行，我试过了。”老人摇摇头，似乎有些不服，“如果符箓损坏过多，即使修好也难以起效，这也是你来工坊的原因——帮我检测每个修复品是否还有用。不过我迟早会找出法器的窍门，到时候仿制它们也不是不可能。”
公输风不由得松了口气。
还好，这个结果尚在自己的常识之内。
如果连普通人都能仿制法器，那对各大机关世家来说绝对是一个惊涛骇浪般的消息。
他放下天泉眼，好奇的走到机关兽面前。
这便是在情报里被形容得刀枪不入、力沉山河的秘密武器，也是十州联军战败的主要原因。金霞军称其为玄武，而战败者则将它叫做双足怪物。
如今它静静的矗立在原地，任由他近距离打量，全然没有了情报中那般凶悍可怕。甚至由于腿部关节严重受损，它甚至不能依靠自己的力量保持平稳，必须用几根木棍支撑下盘才可保证它不至于倒下。
机关兽浑身都显得脏旧不堪，尽管已经经过清洗，但泥土仍在它身上留下了不可抹去的痕迹。特别是操纵部位，藤蔓构成的座椅中堆满沙粒与枯枝，天知道它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被金霞军遗弃，又被迁移者拆解后带给反叛军的。
“这个……大家伙，您也能修好么？”
“基本不可能了。”胡老叹气道，“它使用的法器我从未见过，而不知道原理的话，是没办法修复它的。另外它的关节也十分奇特，单凭一般的螺杆和皮索根本驱动不了如此沉重的机构。怎么，你对它感兴趣？”
公输风毫不犹豫的点点头。
这点他没有说谎，也无需说谎。
胡老不以为意的笑了笑，“毕竟这玩意是金霞城的杰作，恐怕任何一个机关师站在它面前，都会惊讶得挪不动腿。小子，这说明你有做机关师的天赋。”
“那您呢？”公输风问道，“您也是从机关师家族中出来的人么？”
“我可跟那些出身就高居云端的人不一样。”老人哼道，“虽然在没有追随首领前，我在惠阳城中就颇有名气，人人都尊称我一声胡大匠师，不过那都是靠我一锤子一锤子敲出来的。不信你去问问都城里的铁匠，谁不知道老胡打造的柴刀最锋利？”
所以叛军的首席铸造师，其实只是铁匠出身？
什么时候普通铁匠也能修复法器符箓了？
公输风并不太相信对方的回答，不过此事不方便深究，他也没有再追问下去。
接下来的一周时间里，他的生活变得相当稳定，白天来洞穴工坊帮助胡老检查法器修复成果，晚上则在休养区读书看报。
叛军最重要的装备，是金霞军遗落的气步枪——在十州之战中，有不少损毁的枪支被丢弃在郊野外，它们不是缺了枪管，就是没了击发装置。工坊的人将这些武器细心拆解，再重新组装出一支能用的枪来，除开无法取代的气罐与充气法器，其他部件胡老都能一比一进行复原。正如他所说的那样，铁块在他的锤子下仿佛具有了生命一般，随着不断起落而变化形态，最终定格在他所需要的模样上。
即使是公输风也为这样的技艺感到叹服，不得不承认，此人在铸造一事上已趋于至臻，哪怕放到公输家，那也是重金聘请之人——毕竟感气者终归是少数，一个机关世家的骨骼与躯干，仍旧由大量无法感气的手艺人构成。
他甚至涌起了一个念头，若有朝一日能完成任务回到徐国，他一定要将这个人也一并带去。
公输瑾依旧只在晚上出现，并且陪伴他的时间越来越短。公输风不止一次问过他是否被叛军胁迫，但得到的回答都是否决。问起侦察队干的事情，弟弟也缄默不言，只是告诉他自己并没有忘记公输家的任务，而且离开此地的日子已不会太远。
待到第八天时，公输风察觉到了异样。
休养区的人被一个个带走，马大姐亦脱下那身白色外袍，扛起了铁锹。
公输瑾则第一次在白天出现在他面前。
“哥哥，今天就是转移的时刻，你该去金霞城了。”

第七百九十四章 告别
“首领真的愿意放我们走？”公输风有些讶异道。
“快收拾东西吧。”公输瑾笑了笑，“她还让我带句话给你，这些天你帮了他们不少忙，辛苦你了。可惜她手头暂时没有什么东西能作为报偿，只能期望日后再谢。”
“哎……能走就不错了，这什么好谢的。”公输风突然不好意思起来，“说到底她救了我们一命，我做的这些事情也算是报答。不过这个时机是怎么决定的？听说要走的人不少，首领总不可能一直等到我伤好才组织撤离吧？算了，这也不是我该关心的问题，你的行囊准备好了吗？待会一旦确定位置，我们就直接往东，最好避开流民群，免得再被当地世家盯上……”
他说着说着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因为公输风注意到，自己说了这么久，弟弟也没有插一句话。甚至对方的表情都没有多大变化，眼中始终带着一丝浅笑，以及……些许的不舍。
一个难以置信的想法涌上心头。
“公输瑾，你……”
“走的是哥哥你一个人。”公输瑾伸手理了理哥哥的衣领，“我想留下来帮他们一把。”
公输风愕然。
但奇怪的是，他似乎对这个答案又有所预料。
缘由连他自己都不明白。
怔了半晌，公输风才缓缓开口道，“为什么？”
“因为他们需要帮助。”
“这是什么话！”他一把抓住弟弟的手，“天下间需要帮助的人多了去了，乞丐、难民、残疾人、贫穷者，怎么不见你帮帮他们？你帮得过来吗？”
说出口的瞬间，公输风便后悔了，“……不，我的意思是——”
“所以现在做起也不晚。”公输瑾并没有生气，而是平静的打断道，“哥哥，你还记得公输家的宗旨么。机关术是人赋予自身的礼物，它诞生的唯一目的就是造福世间众人。”
这句话被制成横幅挂在家族大堂中，任何一名新晋弟子都能一眼看到它。
事实上，公输家也确实发明了许多造福世人的机关——例如可以取代关节的义肢、强化五感的头罩式法器、净化大地的封灵桩等等。
“我当然记得。”公输风争辩道，“所以公输家才会与七星合作，而你的能力也应该用在更有用的地方上！”
“可我们经历的事情，也都跟七星分不开关系。”公输瑾摇摇头，“你知道我最近跟着侦察队一起行动，都见到了什么吗？当地豪强焚烧村庄，制造无人带，为的就是让迁移难民难以找到果腹之物，从而被迫沦为奴隶。如果有人胆敢反抗，则一律被会当做叛军处死……我还亲眼见过，哪怕反抗者已经投降，他们也没有放对方一条生路，而原因仅仅是因为取乐。按理说，惠阳城周边发生的事情，官府不可能不知晓，但我始终没有见官府出兵制止过。”
他掰开哥哥的手，“所以……我不得不相信那人说的都是真的——当地的枢密府不光知道一切，并且自己就是谋划者之一。”
这还是他第一次向公输风谈及自己这些天所看到的东西。
公输风一句争辩的话都说不出来。
如果早个几年，他还能把问题推给当地官府和枢密府，可如今七星已正式掌权，武百刃就是七星派出的地方府丞，可以说，这些血淋淋的惨案，有一笔算一笔，都能记在七星枢密府身上。
“这些天我过得很充实。”公输瑾说道，“因为我看到自己的机关术确实造福了那些需要帮助的人。我为气步枪提供充足的气罐，也在他们需要撤退时施展静音符进行隐蔽。我还用琴弦与柳木制成简单的机关弩，实战效果远比铁锹和木棒要好。我甚至亲手救下了两个人，一名男孩和一名女孩，年龄比我还小一点……”
换而言之，弟弟早就展现出了自己的能力，并且还是在没有遭到胁迫的情况下，主动对这些人施以援手？
一直蒙在鼓里的竟然是自己！
公输风几次张口，想要打断他的话。
可最终他都只能以沉默相对。
因为那个熟悉的眼神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
这一回，又是对方先得到了答案。
而且一旦公输瑾坚信自己的结论是正确的话，他就很难改变对方的想法了。
“走吧，哥，去金霞看看。”公输瑾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很想知道，能写出这么多书的人，能为大家点燃希望的地方，又会是什么样子。”
“……”公输风沉默良久，“那以后怎么办？”
“老实说，我不知道。不过我能确定一件事情。”
“什么？”
公输瑾最后看了哥哥一眼，转身朝洞穴外走去。
“以后的事会怎样，将由你来决定。”
……
“道别好了？”
走出休养区，公孙芳正靠在走道洞壁上斜眼瞅着他。
“嗯，他会走的，”公输瑾点点头，“因为他知道自己无法说服我。”
“其实你可以跟他一起走。”
“不了，还是这样比较好……无论是对他来说，还是对我来说。”
“为何？”公孙芳不解道。
公输瑾却笑了笑，没有回答。事实上，兄弟俩都能感觉得到，作为家族看重的弟子，两人既是兄弟，也是竞争对手。虽然他们都不认为这样的竞争会影响到两人的感情，可在事情尚未发生前，谁也不能真正肯定自己可以坦然面对。
如果有机会避免，人心没必要受到无谓的考验。
对他俩而言，这便是一次机会。
“算了，随你便好了。”公孙芳也懒得再追问下去，“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中正式的一员了……跟我去会堂吧，若不是你的到来，我们恐怕还得再隐藏一段时间。”
所谓的时机，不是来自于敌人的松懈，而是反叛军主动创造的一个缺口。
公孙芳计划在黄庭山周边展开一场大规模行动，将周边的世家注意力全部吸引过来。一旦后者决定先剿灭叛军，柳申边界上狩猎难民的敌人数量将大幅减少。届时护送队哪怕不需要多少人，也可以将大量迁移者送至边境区域。
但这绝不等于公孙芳打算牺牲自己。
她不光要把敌人吸引过来，还准备利用地形优势，把对方消灭在山区之中。
此战若能成功，不仅能极大打击世家的气焰，还可一劳永逸的为之后的难民减轻逃亡风险。
“您言重了。”公输瑾拱手回道，“我会尽力而为的。”

第七百九十五章 以身做饵
“卫公子，往这边走。”侍卫在前方引路道。
公输风一步三回头的跟随在后。
弟弟的话仍不断回响在耳边。
以后的事情由自己来决定……么？
这让他感到了一丝迷茫。
过去十多年里，他从来没有真正做过决定——被家族收养，被家族选中，投身于机关术研究，成为宗家弟子，被公输望派往金霞……他的大部分人生都是在遵循公输家的指示，自己只需竭力完成它即可。
在来启国之前，公输风一直觉得这样没什么问题，其他人都在做着同样的事，包括公输瑾也是如此。甚至在完成任务方面，对方做得比他更好，家族布置的大部分研究项目都是弟弟第一个得到答案，面对这种天赋，连他也感到过些许嫉妒。
当公输瑾在船上吐得一塌糊涂，不得不依赖他的照顾时，他难得地体验到了领头感。何况机关术的天赋比不过，处理人情世故他还是胜过对方一筹，这在金霞城中与墨姑娘或其他上位者搭上关系将至关重要，这一次任务必然会以他为主。
然而公输瑾再次走在了前面。
——他擅自决定了自己的未来。
甚至连家族的指令都无法再约束他。
面对这种变化，公输风到现在都有股宛若在梦中的错觉。
“公子，我们得快点，大部队马上就要出发了。”侍卫催促道。
“我并不是什么公子，你直接叫我的名字就行。”公输风甩甩头，将杂念压下。
“你是感气者，这些天又帮了大家不少忙，担得起这个称呼。”侍卫坚持道，“哪怕你现在一无所有，去了金霞肯定也能出人头地。”
如果此人知道他去金霞的目的是为了窃取机关技术，恐怕会当场砍下自己的脑袋吧。
在洞窟里待了这么多天，公输风已然明白金霞城对这支叛军的意义。
对他们而言，那便是圣地。
“这条路到底通向哪儿？”他决定不去想这个问题。
“黄庭大山后方。”侍卫回答道，“一旦下了山，便是大片平坦的郊野，哪怕没有马匹，两天时间也能到达申州边境。”
原来他们所在的蛐蛐洞，就在黄庭山内？公输风顿时联想起了舆图上的山势走向——这条山脉并不算多壮丽崎岖，却刚好横隔在申柳两地北部，算是一条不大不小的阻碍。久而久之，柳州的交通线全部集中在了山端南部，并且以九江为主，北边则鲜有人愿意通行。
听对方的口气，这意思竟是山地内部有小道连通，他们完全可以从西坡直接穿越到东坡！
怪不得枢密府只通缉搜查，而不直接发兵围剿。
只怕武百刃大人对叛军藏身地的情况一无所知。
“到了。”
侍卫带着公输风穿过一扇有人把守的木门，头顶突然洒下的阳光让后者情不自禁的闭上了眼睛。
当他再次睁眼时，不由得大为震惊！
山洞外居然密密麻麻的聚集着一大片人影，少说也有三四千之多！
“这些……全是逃难者？”
“不全是。”侍卫回道，“像你这样的，大概占一半吧。”
“那剩下一半呢？”
“都是当地被逼得无家可归的人。为了消灭我们，官府从来不怕错杀一个。”他说到这里时语气里明显有了恨意。
公输风讶异的则是另一件事——他本以为这支“叛军”只是活跃于柳州东部的乡野村夫，影响力和实力都相当有限，可他们居然能拉拢到数千人，这已完全可以和一州驻军抗衡了！如果他们的目的不是为了护送这些人去申州，而是将所有人收纳为己有，那绝对是仅次于柳州枢密府的力量！
放到徐国，这无疑是会上报中央的大型暴乱事件！
但在启国上元城，他压根就没有听说过柳州还有这么一伙人马，由此可见七星枢密府对底层的掌控能力已经弱化到了何种地步。
区区一名百刃，就能把此事完全压下。
“这么多人……转移起来估计会相当迟缓……”公输风忍不住说道，“只要大家一离开山区，就必定会被人注意到，两天的路程足够那些当地豪强联合起来展开围猎了。”
他明明已经打算独自上路，这些话不说反倒对他有益。
可他却下意识说了出来。
“卫公子放心吧，那些人估计没精力对付这几千人了。”对方不以为然道，“他们如今都聚集在山岭以西，正朝着我们的大本营进军呢。”
“你说什么？”公输风不禁一愣，“蛐蛐洞的位置难道已经暴露了？”
“暴露也说不上，首领说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我们不可能永远躲藏在洞穴中。”守卫昂起头，“与其被动的被发现，不如利用它狠狠打击敌人一番。为了这个计划，我们做了许多准备，如今就是实现它的日子！”
「事实上，我们正在安排一次新的转移……等到时机成熟，我会安全的把你们送过柳申边境。」公孙芳的话映入脑海。
这就是他们口中的时机！
叛军用自己来吸引住敌人的目光，再趁机转移走所有滞留在当地的难民！
而他们这么做的唯一目的，就是尽可能从枢密府手中救下更多的人。
公输风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因为就连眼前这名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侍卫，眼中都闪烁着熠熠光辉。
“卫公子，你去吧，那边会有专人带着你们前往申州。”对方郑重朝他拱拱手，接着转身走向山道内，“祝你接下来一路顺风。”
……
黄庭山西北面峰顶，公输瑾正和公孙芳等人一道，监视着敌人的一举一动。
从上午开始，就有人群陆续进入山区，待到中午时分，侦查队统计到的敌方总人数已超过四千五百人。
“屯田庄、二条庄、魏家庄……附近的庄子都派了人过来，看来这次他们是下了大决心啊。”公孙芳放下瞭望镜，镜筒上篆刻着的“金霞机造局制”字样显得格外醒目。
“让他们抓抓难民还行，一旦风头不对，这帮龟孙子跑得比谁都快。”有人不屑道。
这话引起了一阵哄笑。
公孙芳也扬起了嘴角，不过很快便恢复到平常模样，“确实，但我们真正的对手也不是他们，而是惠阳城枢密府。”
公输瑾的目光亦落在了一支举着蓝色锦旗的队伍身上——这支部队人数不到千人，却俨然成了敌军的核心，无论是队形还是气势都远胜其他家丁部队。或者说若不是这支势力，那些豪强也不会舍得把自家人马全部拉到黄庭山来。
那正是武百刃亲自组建的防卫军，也是惠阳城的官方军队。

第七百九十六章 致命的洪流
黄庭山并不算什么险峻地形，东西两面都较为平缓，高度也不会超过一百丈，只要有耐心，寻常人都可以翻越山岭。
但对军队来说，想要在翻山的同时保持阵型就相当困难了——山间只有几条人踩出来的小路，其他地方都被浓密的植物覆盖，数千敌人不得不排成长队，缓缓向上行进。
从高处俯瞰，这七八支队伍宛如嵌进绿色背景中的印花，所有行迹一目了然。
而惠阳城的军队正位于三条小路里位置最靠中间的一条。
那也是可以直接威胁到洞窟的道路。
“芳姐，他们已经进入边界了。”
“动手吧。”
“没错，一旦敌人进入洞窟，再想消灭他们就难了。”
属下中有人忍不住道。
“再等等。”公孙芳冷静道，“我们已经等待了这么久，不急这么一会儿功夫。”
她作为叛军头领，深刻的知道己方和对手的实力差距，若是正面作战，他们连一成的胜算都没有。所以想要击败对方，那些机关陷阱的作用至关重要。只有在迅雷不及掩耳之间对敌人造成沉重打击，令对手瞬间丧失战意，他们才有取胜的可能。
所以进入伏击圈的人越多越好！
又等了三刻钟后，走在最前列的队伍几乎快要离开打击区时，公孙芳才站起身来，用力吹响了号角——
“呜呜呜——！”
一时间，低沉的号音响彻整个山坡。
在各处待命的小队第一时间采取了行动。
公输瑾也不例外。
他催动气息，注入早已布置好的机关法器之中。后者的轮盘与悬索开始运转，带动着一处处栅栏向外推挤，而它的后方是一片盛满水的山间湖。
放到两三年前，这片湖泊也就算个水塘，由自然积水而成。但在公孙芳的领导下，叛军对水塘进行了一系列改造，包括封堵泄水口，人为的提高堤坝高度，以至于它在短短两个月时间里上涨了近三尺，从塘变成了湖。
不过公孙芳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泄洪方法，毕竟堆高积土容易，想挖开它就是另一回事了。她原本想托人去申州寻求帮助，甚至考虑过攒下一大笔钱，直接雇佣泽属或艮属的方士来完成这最后一环，没想到公输瑾的出现提前帮她解决了释放难题。
这些埋入水中的栅栏缓缓向外移动，迟缓却不可阻挡，堆砌起来的泥石“堤坝”就这样一点点开裂、崩解，直至彻底垮塌。
大量湖水从裂口处一拥而出，朝着山坡下方冲去！
但这还远不是全部。
奔腾的洪流看起来固然可怕，可杀伤力却十分有限，这是由于黄庭山地势决定的——平缓的坡势会迅速分散水流的方向，山下茂密的植物也会起到阻碍作用，公孙芳不指望敌人被冲翻个跟头就再难爬起，至于山脚的目标……这点水能不能没过他们的脚踝都成问题。
所以放水只是一个引子。
溃坝不到数十息时间，山腰间传来了一阵密密麻麻的轰鸣声，宛若雷霆在树林中穿梭！
只见一根根土柱向天空喷起，仿佛整个大地都沸腾起来！
那是反叛军事先埋设的火药，亦是黄庭山伏击圈的核心环节——火药原料是从白沙矿山购来，再根据金霞编写的化学教材研磨、混合制成。这些颗粒型黑火药数量不多，难以直接消灭敌人，却可以在山腰上制造出一块松动的“滑坡区”来。
当水流冲入这片区域时，一个奇妙的变化产生了，土块只需要少量的水混入其中，就能形成流动性极强的粘合体。这种状态下泥土不光能自由滑行，还可以将周边的固体“吸入”其中，不停壮大自身，跟滚雪球有异曲同工之妙。
只见奔腾的水流很快被松散的泥土所吸收，并带动着大量石块与树木向下涌去。这和之前的泄洪湖水相比，杀伤力已完全不在一个层次上。哪怕是拳头大小的石块，在积累足够多的动能之后，砸在盔甲上都能造成致命的钝器伤，更别提那些胳膊粗的树木与夹杂在地表层的大号岩石了，连攻城时的檑木和滚石比起来都相形见绌。
一场人造的泥石流，在短短一刻钟不到的时间里便完全成型。
它发出震耳欲聋的隆隆声，以摧枯拉朽之势冲向敌军，那些缺乏植被覆盖、人为踩踏出来的小路，则成为了天然的引洪道。
事实上，当半山腰发生一连串爆炸时，那些豪强和家丁就已经意识到了情况不妙，可惜当他们能看到泥石流的那一刻，再想跑已经太迟了。
山石咆哮着冲入攀登队伍之中，将试图逃跑的人们砸了个人仰马翻！
一旦被树木或石块命中，即使没有当场毙命，也是骨骼寸断，再难逃出泥石流的范围。而这已经是较为理想的死法，倒霉的则被泥浆卷倒后活生生掩埋，化作黄庭山生态循环的一部分。
敌人的围剿部队顿时大乱！
山脚下的豪强世家哪还顾得上枢密府的命令，当即掉头就跑。
即便他们不带头逃窜，也不可能再控制住自己的部下——任何人看到这天灾般的景象，第一个反应都是逃命为上。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铺天盖地的泥石流比枢密府的高品级方士更加可怕，因为至少后者仍然是人类。
而对于冲在最前面的队伍来说，他们无疑是幸运的。
在这个位置，倾泻的洪流还没有完全散开，士兵们仍有躲避的空间。特别是靠近洞穴的区域，隆起的岩洞成为了一道天然的屏障，它宛若中流砥柱一般将泥石流一分为二，使得一小部分人逃过了泥石流的首轮冲击。
不过这份幸运也只有刹那而已。
公孙芳在此刻吹响另一支号角，下达了主动出击命令。
“冲啊——”
“杀光这些畜生，为乡亲们报仇！”
反叛军的主力从事先挖设的暗道与地洞中爬出，举着五花八门的武器朝惊魂未定的敌军部队发起了冲锋！
这是另一波从上往下倾斜的洪流。
而组成这道洪流的，是心怀怒火的柳州百姓与被他们收留的逃难民众。
尽管枢密府从未正眼瞧过这支乡间反抗军，但在此刻他们用行动证明，当这股积蓄已久的怒意爆发出来时，将跟滔天的洪流一样致命！

第七百九十七章 兄弟
公孙芳也没有在后方坐等战斗结束。
事实上她始终是这支队伍最锋锐的枪头，当她加入战斗的一刻，原本还能形成抗衡之势的官府军队立刻被冲得七零八落。
只见她挥舞一柄钝头旗杆，在人群中来去自如。
被她扫中的敌人，不是当场跪地无法动弹，就是被直接打下山坡，摔成一团肉泥。
“是、是感气者！”
“妈的，他们不应该是一群乡野村夫吗！”
“放弩，给我射死她！”敌军中有人大喝道。
“可是距离太近了，周边全是自家兄弟——”
“我说放就放，明白了吗！”
在指挥将领的命令，数人不得不掏出连发手弩，对准公孙芳方向。
公输瑾则从另一块岩石后探出头来，将两个竹筒扔向准备射击的弓弩手，竹筒落地的刹那，引火符随即生效，点燃了筒里塞满的火药。只听到两声暴鸣，灰黑色的烟雾迅速炸开，眨眼便吞没了敌人的弓弩手！
这种简单的机关雷也算是公输弟子都会制造的武器，对于公输瑾而言更不在话下，烟雾和爆炸不过是为了威慑敌人，它的杀伤力来自于竹筒外镶嵌的细小铁片。当然，若弄不到铁器的话，石子也能起到同样的效果。
公孙芳朝他所在的位置眨眼一笑，接着继续投身于战斗中。
公输瑾亦微微扬起嘴角。
他原以为自己一生中意之物只有机关术，但这短短半个月的旅程却让他有了截然不同的感受。
如果家族的机关术只能被刽子手所利用，他宁可把自己的所学贡献给那些站起来反抗的人们。
至少在某些方面，这些反叛者要远比豪强和枢密府地方官更像一个人。
而公孙芳更是里面出类拔萃的存在。
她虽然出身平凡，对机关术知之甚少，举止和谈吐也不如那些受过专门教育的大家闺秀，可她身上有许多其他世家女子所不具备的东西。
那种爱憎分明、不拘小节的性格，以及敢为了弱小者而向强者抗争的意志，都在不知不觉中吸引住了公输瑾。
他的机关术也应该成为这类人的助力。
侥幸躲过泥石流的两百多名官府军抵抗愈发激烈，双方围绕洞穴前的这一小块地盘展开了你死我活的争夺。对方知道得很清楚，一旦挡不住反叛军的进攻，所有人都会被挤下山坡，而撤退的道路早被泥石流所吞没，溃逃必定是九死一生。
不过随着各路伏击小队的增援到来，双方的势力差距也愈发明显——尽管官府军队训练有素、装备精良，但架不住十倍于自己的兵力轮番冲击。何况反叛军并不急着拿下这片空地，他们手中还握着气步枪这样的远距离武器，主力部队正面厮杀时，侧面便往往会射来一阵冷枪冷弹，打得官府军猝不及防。后者虽然也有连发弩来予以反制，可只要气步枪小队倾泻完子弹后往树后一躲，弩箭便再难产生任何威胁。
公孙芳也与一名将官打扮的敌人厮杀在一起。
后者同样是感气者，善于艮术，力道刚猛，两柄铜锤挥得虎虎生风。
公孙芳竟一时没办法压制住此人。
对方恐怕十有八九便是枢密府派来接管惠阳城的方士，武百刃了。
放到徐国，百刃级别的方士见到公输家大弟子都只有低头行礼的份，可在这儿，公输瑾还真拿对方没啥太好的办法。艮术以防御见长，讲究攻守兼备，气步枪和竹筒雷都很难对此人造成致命伤。好在对方品级也不高，并不能轻松解决掉公孙芳，只要拖到更多队伍前来相助，他迟早会被耗尽所有气力。
就在此时，公输瑾听到身后响起了一阵轻微的嗖嗖声。
原本在战场上，如此细小的声音极容易被忽略，但一是他作为感气者，五感本就比一般人灵敏，二是这声音对机关师而言无比熟悉，以至于他并没有错过这一丝不协调的异响。
那是弓弦挣脱束缚的震颤声。
而他们的后方本是蛐蛐洞入口，理应不会再有援军赶来。
公输瑾几乎是下意识的伏倒身子，同时还顺手拉了离自己的战士一把。
下一秒，弩矢便如雨点般射在他们隐藏的位置！
好几名战士当即被扎成筛子，一声不吭的栽倒在地。
“当心，后面有敌人！”
公输瑾深吸一口气，才将这句警告喊出口。
反抗军的阵型顿时显出了片刻混乱。
此刻人们方才注意到，不知何时一支敌军竟出现在了洞穴前，他们人数不多，仅有五十来人，可占据的位置却能居高临下的俯视整个战场。而且对方绝不是偷偷摸摸溜过去的，因为在一些关键位置他们甚至堆起了简易的土墙，进一步加固了自己的地形优势！
这意味着敌人绕到后方至少已有一刻钟之久！
“干得好，武兄！”
前方缠斗的将领趁机挑开公孙芳手中的旗杆，沉肩撞在她的胸口，将她径直撞飞出去。
公孙芳闷咳一声，连退十来步才稳住身形。来不及喘气，她回头冲着公输瑾的方向大喊道，“情况有变，快执行预备计划！”
“赶紧杀掉她，武弟，你连一个娘们都对付不了吗？”后方一名灰衣男子冷冷说道。
“我在努力了！”那名将领嘟囔一声，再次举着铜锤朝公孙芳杀去。
公输瑾的心顿时沉了下来，武百刃居然是一对兄弟？
虽然没能见到敌人是如何占据洞窟入口的，但此事无疑跟方术有关，若武百刃实际是两名方士，反叛军的处境就有些麻烦了。
公孙芳口中的预备计划是万一洞窟失手，则炸断内部的几条通道，隔绝黄庭山西坡和东坡的联系，以免敌人利用内部近路威胁到撤离中的难民团。
可这亦是反叛军的退路。
一旦通道被炸毁，他们即使获胜也只能依靠翻山越岭前往新的落脚点，行动速度会大幅拖慢不说，还容易被后续增援的敌人尾随。
这份命令绝不容易下达。
即使是首领的亲信，也露出了犹豫之色。
“快照我说的做！洞窟不能交给他们！”公孙芳再次催促道。
公输瑾咬紧牙关，率先弯腰冲向引爆机关。
他的余光看到后方那支敌军也将弓弩对准了自己。
忽然，一道黑影从洞窟内窜出，嗖地穿过官府军人群，瞬间将数人拦腰截断，同时掀起了一抹朦胧的血雾！
黑影落地后，公输瑾才发现那竟是一根床弩专用的弩箭！
问题是蛐蛐洞内的人员早已撤离，床弩又极难移动和击发，这一击到底是谁射出来的？
官府军也是一阵哗然！
他们惊慌的转过身，将兵器直指幽深的洞窟入口。
而在那片黑暗中，一台双足机关兽缓缓现出身形。

第七百九十八章 决胜
“那是金、金霞玄武！？”
“怎么可能？难道金霞军进入柳州了吗！”
不管是反叛军还是惠阳官军全部傻愣在原地，而两伙人所想的东西却截然不同——前者中不乏有人注意到，这架机关兽正是工坊中损坏的那台，连生锈的驾驶舱前盖板都一模一样。可它早就被胡大师断定为无法恢复，留着没丢只是因为它十分沉重，加上得来不易，工坊舍不得而已，为何它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后者受到的震撼则更大。
武百刃也好，他招揽的精锐士兵也罢，都对金霞的机关双足兽有着基本的了解。可以说，正是因为这种势不可挡的武器，金霞才在十州联军之战中以少胜多，用技术优势彻底扭转了败局。从各个渠道收集来的情报皆表明这玩意属于金霞特产，哪怕有墨家效力的工部都仿制不出来，更别提一群躲在山林间的野人了。
他们唯一能想到的，便是金霞军终于进入了柳州境内。
“公主殿下的援军终于到啦！”公孙芳脑子转得飞快——毫无疑问，这台机关兽不是他们的敌人，从它第一次动手的目标便可看出。既然如此，不如将计就计，趁此机会把敌人心中恐惧的地方加倍扩大，“胜利必定属于我们！所有人，跟我上！”
“杀——！”
反叛军回过神来后士气大振，他们也不管这是不是首领预设的后手，全部从树后岩石后窜出，端着武器冲向敌军。
“不准退！金霞军不可能出现在这里，擅退者斩！”武百刃着急大喊，可他自己却下意识向后连退了几步。
怯意一旦冒出，便再难以消除。
公孙芳已经冲到了百刃面前。
她高举铁棍，顺势下劈，迫使对方用双手持来械格挡。这个动作将后者完全钉在原地，想要撤退都办不到。
眼看着身后的士兵已经在向山坡下方逃窜，武百刃心头更急。
“滚开！”他荡开公孙芳的攻击，抬腿便朝对方胸口踹去。
然而公孙芳直接松开武器，任由旗杆被荡飞，同时侧身一闪，避开他的踢击，眨眼间便逼近到他面前。
武百刃此刻先机已尽失。
他意识到大事不妙，当场丢掉武器，用双臂环抱缩紧，试图用力量的优势来弥补自身的失误——只要能抢先勒住对方，他还有一丝希望挽回局面。
但公孙芳更快一步。
她从腰间摸出一把造型奇特的铁锥，双手握紧顶在自己胸口。
武百刃一把将她勒紧，双方的骨头同时发出咔咔脆响，但前者的面色很快大变，一脸难以置信的看着公孙芳。
后者咳出一口血沫，嘴角微微咧开。
那是一副桀骜不驯的笑容。
武百刃双手松开，无力的瘫倒下去，胸口还插着只露出末端的铁锥。
在寻常情况下，这种武器很难穿透他的艮术铠甲，但从心底升起的怯意让他一步步犯下错误，先是贸然抬脚丧失移动能力，接着又低估了对手以命相搏的决心。感气者零距离贴近后，便可用自身的气来扰乱对手术法的控制，加上环抱与刺击的双重施力，铁锥才终于洞穿他的艮术防护，深深贯入其体内。
“不——武弟！”灰衣男子目眦尽裂，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兄弟会倒在一帮乌合之众面前。
可他的处境也好不到哪里去，一旦正面牵制的部队被消灭，他这五十多人便成了孤军，腹背受敌的情况下必然会败亡。
公输瑾已经拿起之前牺牲者的气步枪，朝这支小队猛烈开火。
“兑术归巳，形影！”
无奈之下，他只得再次祭出药袋，施展术法。
随着药粉纷飞，一群人的身形开始肉眼可见的淡化下去，仿佛和周围的草丛树木融为一体！若不是亲眼见到，公输瑾根本分辨不出那里究竟是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还是一名活生生的人类。
这就是他们能在不知不觉摸到背后的原因！
而且这不是坎术，跟自身的意志力无关，即使心性再坚定的人，也不一定能看破其中的蹊跷！
“不能让他们跑了！”公输瑾大喊道，“堵住洞口！”
这种情况下敌人只有一条逃生路线，那就是趁乱进入洞窟。
若让一帮可以隐蔽自身行动的敌人混入蛐蛐洞，对反叛军来说绝不是一个好消息，之后无论是清剿还是从山顶绕路离开，都会留下极大的隐患。
机关兽的驾驶者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不过玄武并未回头去寻找洞穴内的狭窄点，靠自身挡住去路，而是举起了另一只手臂。
只听到噗噗两声，一张巨大的渔网从它手中喷出，瞬间便笼罩了入口处的区域。
尽管看得不是十分真切，但这一网下去显然有不少“猎物”，被盖住的士兵惊慌失措的想要逃跑，挣扎的结果却是让网越收越紧。
而这样的网还不止一张。
玄武又连着朝左右射出两张渔网，完全封死了前往洞窟的去路。
其他士兵见势不妙，纷纷丢下武器，跪地投降。半刻钟不到，山腰上便再没有一个敢于对抗反叛军的敌人。
灰衣男子的兑术也没能维持太久——大概是此招十分消耗气力的缘故，没多久他便气喘吁吁的在网中现出原型。面对众多围观的“乡野村夫”，他眼中的傲然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深深的恐惧。
“你是……”公孙芳将旗杆扔给手下，好奇的走到机关兽面前。
随着座舱盖弹起，公输瑾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哥？你怎么会在这儿！？”
公输风耸耸肩，“我要是不来，你们恐怕没那么好收场。”
公孙芳露出灿烂的笑容，倒也丝毫不反对，“确实出了点小岔子，枢密府的反抗比我预想的要强。但这台机关兽……不是应该彻底报废了吗？”
“哥，这是你修好的？”公输瑾打量着玄武若有所思。
“也不能算修好吧。四个用来驱动的法器只有两个能运作，以至于双腿以上的关节全都只能靠蛮力来操纵，若是对方一拥而上，我估计也无计可施。”公输风坦然道，“可惜他们看到玄武机关兽的一瞬间就失去了战意，倒让我松了口气。”

第七百九十九章 做出的决定
这一役无疑是场大胜。
反叛军仅付出了百余人的代价，就将柳州官府与地方豪强的围剿彻底击溃。不仅如此，他们还消灭了上千名敌方生力军，甚至生擒住一名枢密府百刃，这战果对于每一位决定留下来和官府拼死一搏的人来说，都是莫大的鼓舞。
公输风能从众人眼中看到那种发自内心的强烈喜悦。
“没想到我们也会有这样的一天。”公孙芳感慨道，“可惜不是每个人都能看到。”
这点他听弟弟提到过。
官府的严密搜捕与通缉也抓到了不少反叛军成员，由于组织缺乏经验，前期潜入城镇打听情报的暗探损失巨大，一天折损十多人的情况都出现。伏击家丁队伍也不是次次都能成功，最初的几次甚至可以说大败而归，哪怕人数数倍于对手，铁锹木棒在盔甲长剑面前也毫无招架之力。
但这群人没有放弃。
他们一边从申州的事例中吸取经验，一边组建工坊，用一切能想得到的方法强化部队的装备。几个月的战斗下来，他们才逐渐从官府眼中的“暴乱份子”变成了一支真正的叛军。
这场胜利也可以说建立在无数前人牺牲的基础上。
只是现在，公输风对这些“叛军”已没了之前的抵触与排斥。
从某些方面来说，他们比惠阳官府更懂得经营领地、维持秩序。
“此战确实来之不易，但枢密府绝对不会就此罢休。”他出言叮嘱道，“损失掉一个百刃，下一次就会是镇守、乃至青剑，如果你们就此掉以轻心，恐怕会吃大亏。据我所知，枢密府正在筹备一支大军，从高国进入徐国境内……”
说到一半他忽然哑住。
一个普通感气者显然不可能接触到七星枢密府内部的决策问题，而他作为逃亡者，理论上也不应该知晓天下之事。虽然公输瑾透露了自己的身份，可这个“透露”究竟到何种程度，他也不太清楚。
这话等于是在告诉对方，自己的来历大有文章了。
公孙芳微微一笑，似乎看出了他的尴尬，“多谢提醒，我们接下来依旧会以山林为依托，继续为逃难者提供庇护，至于那些城镇和山庄，我们并没有贸然进攻的计划。”
她没有借此追问身份，令公输风稍微松了口气。
“你们已经有下一个落脚点了？”
“是，离这儿大概三四天路程。”她点点头，“尽管比不上蛐蛐洞，隐蔽性还是没问题的。”
“既然如此，请照顾好我的弟弟。”公输风缓缓道。
“哥，你不和我一起？”公输瑾有些意外，“我以为你回头是因为……”
“折返回来是因为大家救过我一命，你知道我素来不喜欢亏欠什么。如此一来，救命之恩便算报了。”他略微移开视线，“你说你做出了决定，我也做出了自己的——我要去金霞城。”
去金霞的理由已不全是机关术。
公输风已经意识到，这座东南盐城已成为了一个源头。
反叛军之所以能坚持到现在，并越来越有活力，全因为金霞城作为一个榜样存在于众人心中。
况且柳州是如此，其他州城呢？
要知道申金周报在上元都已经小有名声，他实在不好断定启国境内的叛军只有这一支。
公输风很想知道，广平公主领导的城市究竟特殊在哪，才让它在七星枢密府的统治面前鹤立鸡群。
或许他也能在那里找到最近一直令自己感到困惑的答案——
如果说机关术诞生的唯一目的就是造福世间众人，那么它究竟该如何实现？
公输瑾没有再劝说什么。
他的眼中只有无声的鼓励。
“这大家伙就交给你了。”公输风从驾驶位上跳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它的构造并不复杂，以你的天赋，不要半个时辰就能驾驭自如。”
“我说小子，你到底是怎么修好它的？”人群中有声音问道，“我敢打赌你之前压根就没有见过玄武。”
公输风循声望去，对方正是胡大匠师。他拄着气步枪走出人群，神情有些疲惫，衣服上还沾着点点血花，但总体来看并无大碍。
如果说他回头的大半原因是担心公输瑾，还有一小半就是胡老了——在养病的一周里，对方是真把他当弟子来看待的。
见到胡老安然无恙，公输风也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笑意，“其实说明书早就在你们手中了。”
“少卖关子！什么意思你给我解释清楚！”对方瞪眼道。
“哥，你指的是那些初等教材？”公输瑾第一个反应过来。
“不错，其中格物章里就有大量关于机关术的讲解，还有驱动核心——天动仪的原理说明。”公输风点点头，“虽然书里没有一个字提到了玄武机关兽，但两者本质上是可以互相参考的。”
他就是凭借这些书籍，自行摸索出了机关兽的大致结构。
原本偷偷修理机关兽是为了以防万一，在情况急转直下时找机会逃跑，没想到居然能在反围剿战中发挥一锤定音的作用。
“这一次比试是你赢了。”公输瑾笑道。
“我是哥哥，总不能一直输你吧。”公输风张开双臂，抱了抱弟弟，随后看向胡老，“格物书上有用得到的地方，我都用炭笔标记出来了。等到了新据点，你可以翻出来看看，想必会有帮助——”
他没说完，便被对方一把抱住，“保重。”
不知为何，公输风忽然感到胸中有一股热流在抑制不住的涌起。
真正教导他的人有很多。
比如带他来启国的公输望。
但很少有人会这么与他告别。
“您也是。”
他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背脊。
分开之后，公输风再次向所有反叛军成员拱手行礼，随后转身走向蛐蛐洞。
不一会儿，之前送他的那名侍卫也快步跟了过来，“公子，首领说了，这次就让我全程护送你去金霞。”
“多谢。”公输风认真地回道。
“不必，是我们该谢你。”侍卫摸着脑勺笑了起来，“不过话说回来，你跟刚来时不大一样了，不过具体是哪里不一样，我又说不太上来……”
“之前好还是现在好？”
“那当然是现在！”侍卫理所当然道。
“是吗？”公输风笑了笑，“我也这么觉得。”
这一周的变化连他自己都能清晰的感觉到。
不过他并不抗拒这种改变。
正如这一别之后，公输风不知道要何时才能再见到弟弟，但比起出行前的自己，他此刻已没了迷茫之感。
因为新的目标已经浮现。
他将一往无前。

第八百章 越狱
吱呀……
远处传来刺耳的铁门开合声。
同时还有重物拖曳的杂音。
薙青睁开眼睛，深深吸了口气。这五天来她一直躺在刑床上，除开僧人偶尔会光顾此地外，其他时间监牢里基本都只有她一个人。不过薙青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一直持续下去，随着她的伤势逐渐好转，敌人也到了该动手的时刻。
果然，牢门打开，三名狱卒拖着一个挂满刑具的火盆走了进来。
盆子里有几根烙铁已烧得通红。
薙青抬起头冷笑着朝来者啐了一口。
“嘿，这家伙胆儿还挺肥的。”其中一人挑眉道。
“毕竟没尝过我们的手艺。”另一人露出阴恻恻的笑容，“放心吧，待会你就明白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
蠢货，青面鬼又怎么可能会惧怕这种肉体上的拷问？薙青懒得再去看他们，只是心中的担忧只增不减。严刑拷打仅仅是个过场，一旦他们问不出情报，必然会加强拷问形式——她可以忍受身体所受到的创伤，但却架不住术法的折磨，若不能离开监牢或者死去，她坦白一切只是迟早的事。
“头一回别太用力了，上面吩咐了这人得活着。”
“放心吧，我心中有数，说留一口气就不会留两口。”一名狱卒抽出一把漆黑的铁夹道，“你们去把刑床升起来，我想让她亲眼见见自己光秃秃的双手。”
“你们这是要做什么？”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监牢外传来。
薙青意外的抬起头，发现对方正是那名和尚。
“大师怎么这么早就来了？不是说好的申时吗？”狱卒放下刑具，略感疑惑道。
“咳咳，现在我等有事要忙，您先去外面等待，等事办完了自然会叫你。”
“所以你们通知贫僧来的目的，是为了拷打之后再继续治疗她？”和尚提高音量道，“你们知不知道贫僧用的药很贵的？”
狱卒们面面相觑，在他们看来，这不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么？难道保住囚犯一条性命，是为了让她更舒适不成？
“上面应该已经跟寺庙达成过协议……”
“寺庙是寺庙，贫僧是贫僧，这是两码事。”
“难道你想阻止审问不成？”为首者的语气渐沉，“这可是七星的事务，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那贫僧总得拿些报偿……”和尚忽然语气一转，和之前悲天悯人的态度来了个大变。他走进牢房，打量着薙青的胸脯和双腿道，“啧啧啧……好一副健硕的身体，要是贫僧来晚一步，恐怕又是破破烂烂的模样了……”
这话让狱卒顿时回过神来。
牢头先是露出愕然之色，接着恍然大笑，“哈哈哈，原来是个荤和尚吗，我还当你们从来不近女色来着……”
“各位难道不想？”和尚回首轻浮道。
“她要是是名普通的女犯也就罢了，这可是妖！”
“妖有如何？只是外貌独特些罢了。”和尚理直气壮。
“头儿，怎么说？”一人压低声音问。
牢头耸耸肩，“无所谓，给他两刻钟时间，就当审问的开胃菜好了。”随后他看向和尚，“先说好，这怪物力气大得很，就算锁死了四肢，也不能确保她一定伤不到你。要是玩出了事，我们可不负责。”
“多谢。”和尚咧嘴道。
狱卒很快鱼贯而出，锁上牢门的同时，薙青还听到了一些低声细语。
“邪马人的口味都这么怪异吗？”
“一群穿着衣服的野蛮人罢了，我听说这儿的人甚至会跟妖物婚配。”
“简直让人作呕……”
声音渐渐远去。
确定他们走出监牢后，和尚才重新开口道，“抱歉，贫僧刚才妄语了，但这都是情急之举，今天就是带你离开的日子。”
所以他并没有在诓骗自己……薙青心中涌起了一丝希望，“你打算怎么逃？我的伤势只能说有所好转，直接突围恐怕不太可能。”
过去几天和尚一直能单独出入监牢，和她独处的次数也有三四次，支走狱卒并不算多难，可带着她逃离监牢又是另一回事。据薙青观察，监牢里的狱卒数量大概在四十人左右，外面肯定还安排有军队看守，至于关押地有没有感气者坐镇则完全是未知数。哪怕是全盛时期的她，想突围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贫僧看过了，这儿离监牢院墙不远。”和尚从衣袍下摸出一把折叠锯，开始锯薙青身下的刑床——锁住她手脚的都是铁器，想要脱身只能从刑床上想办法，“翻过院墙外面就是大街，贫僧已经安排好了接应之人。另外七星的主力部队已经于昨日启程前往东郊，不弥府内的守备力量只剩下远久十地的人。”
“远久十地？”薙青一怔。
“远久家已经投效了七星枢密府，如今他们已是七星在邪马的头号重臣。”
“一群墙头草。”她不屑道。
“毕竟七星代表着大陆正统，投效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他三下五除二将刑床四角锯断，接着伸手扶起薙青，“你觉得如何？”
薙青试着双脚落地，随后骨折处传来剧烈的刺痛。她咬紧牙帮，片刻后才缓缓道，“勉强能动。”
“坚持一下。”和尚打开随身携带的腰包，开始现场配药。
“这难道是……假死之药？”薙青疑虑道，“如果我‘死’了，你肯定会被他们抓起来。”
“不，这是破墙之药。”他将药粉混合后，又掀开墙边堆着的稻草，将粉末倒入几个孔洞中。
薙青忽然明白，他之前总是在给自己换完药后还会在墙角捣鼓上一阵是为了什么了。
原来从第一天起，他就想好了逃离之策。
等到粉末被灌满，和尚拿起一根烙铁，点燃引信，随后用身体护住薙青，“闭住呼吸。”
只听到一声轰隆巨响！
巨量的烟尘顿时充满了监牢的各个角落，碎石如同骤雨般落下，噼里啪啦砸得满地都是。
毫无疑问，这记爆炸足以惊动整个监牢！
和尚回身朝墙壁猛地一撞——
四角都被炸裂的砖墙应声而塌，一个足以通人的豁口出现在二人面前。
这、这就是僧人的越狱计划？
薙青不由得目瞪口呆。
怎么感觉这毫不讲理手法似乎在哪见过？

第八百零一章 救赎
“我们走！”和尚一把扶住青面鬼，纵身跃出破口，大院围墙已在眼前。
“铛铛铛铛——”同时大院另一头也响起了警钟声。如今整个监牢的看守人员都已被惊动，正快步朝此处奔来，最多数十息时间，对方就能发现越狱中的两人。薙青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就算能翻过墙又如何？她行动不便，根本没法跑起来，此刻又是下午，街上行人众多，他们绝对没可能摆脱众人的视线。
和尚率先翻上墙顶，随后伸出手道，“快抓住我！”
薙青刚被拉上墙，就已经看到拐角处出现了狱卒的身影。
“有人越狱！”
“快通知百刃大人！”
这样下去不行，薙青心中一沉。
结局很可能是两人都要遭殃！
她正准备叫和尚先走，回过头来却不由得一愣——只见围墙下方的长街上，有一支送葬队伍正在缓缓前行。这支队伍由僧人组成，为首者一边引路，一边吟唱着不知名的咒语，队伍两边则高举黄色丧幡，时不时挥洒出净水与花瓣。而队伍中央是一尊厚重的棺木，正被人抬着向前挪动。
等等……薙青忽然想起来，自己之前也听过类似的送葬声。
这本身没什么好奇怪的。在邪马岛，葬礼的方式本就多种多样，有走传统的巫师招魂天葬，也有来自大陆的焚符送行，以及寺院的火化轮回……之前七星枢密府突袭不弥府，自然会造成城内居民伤亡，最近葬礼多一些亦属常事。不过联想到搭救自己的也是一名和尚，这支送葬队伍的出现就显得颇为凑巧了。
“走，去棺木下方！”对方拉着她跳下院墙，一头冲入队伍之中——这支送葬队顿时显得有些混乱，但薙青注意到其他僧人并不抗拒他们的闯入，反倒在调整位置，为他们提供掩护。
她很快发现，棺材下方竟然设有活门！
接下来没什么好犹豫的了。
薙青忍住伤口裂开的剧痛，从底部钻入棺材内，与外面的喧哗世界隔离开来。
她屏住呼吸，依稀能听到快步奔离的脚步声，以及追兵的大喊，“东边……他们往东边的巷子去了！”
有人伪装成自己，吸引了敌人的注意么……
薙青缓缓闭上眼睛。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完全不由她所掌控，她如今唯一能做的，便是听天由命。
约莫半个时辰后，木棺的晃动终于停止下来。
薙青重新被抬出时，发现自己竟身处一座寺院当中。
“这里是佛门之地，远久十地即使怀疑到僧人身上，也无法轻易入院搜查。”那个熟悉的身影又出现在她面前，“你可以放心休养，直至伤势彻底恢复。当然，最近想要出城恐怕不太容易，贫僧可以帮你联络邪马女王一方，但不能保证一定能成。”
薙青挣扎着想要坐起身，“你的救命之恩，在下永不会忘，日后必定——”
说到一半，她便被和尚按了下去，“无需如此，这是贫僧自己想要做的事，你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那你现在总能告诉我名字了吧？”薙青坚持道，“我不能连救自己之人的姓名都不知道……”
这也是最让青面鬼不解的一点。
她原以为对方只是孤身一人，可事实表明并非如此。
此人显然来头不小，能指示不弥府的寺院配合行动，这在当地也绝对算是个身名显赫之人才对。问题在于，这样有头有脸的人物，实在没必要为了一个囚犯搭上自己的前路。更何况寺院高度中立，既不倾向东升诸侯也不帮助邪马女王，这使得双方无论谁掌权都得交好佛门组织，他救不救人都不影响今后寺院的地位。
“贫僧已经舍去了过去的名字，你就叫贫僧悟心好了。”
……
安置好薙青后，悟心走出卧房，正看到住持在屋外等他。
“你很快就会被官府通缉，悟心这个名字今后不能再用了。”
“我知道。”
“甚至你本人都无法再抛头露面出现在城内……他们见过你的模样。你要么等事件平息后离开不弥府，要么就只能永远生活在这座寺院中。”
“放心吧，我不会连累到你们的。”他低声回道，“另一个隐藏点我也准备好了，等到她伤稍微好一些，我就带她离开。”
“这样做值得吗？”住持叹气道，“你父亲对我们的帮助很大，我也答应过他，不管发生什么都会好好照顾你。你本可以在这边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
“我不入地狱，又谁入地狱？”悟心扬起嘴角，“何况这根本不算什么地狱，比起那些因为我的家族而落难之人，这已经是种宽恕了。”
“……既然你已经做出决定，我就不多劝什么了。”对方沉默半晌才开口道，“只要你还在寺院一天，我就保证远久的人无法抓到你。”
“多谢。”
悟心双手合十鞠了一躬，目送住持离开。
随后他回到自己房间，盘腿坐于禅垫之上，如往常一样开始闭目冥想。只是这一次，他的心境再难平息，许久都未能进入冥思状态。
来到邪马后，他以为自己会忘记许多事情，可他现在发现，那些记忆只不过被暂时强压在了脑海底部，一旦被勾起，它掀起的涟漪反而会变得格外强烈。
悟心起身走到桌边，从抽屉中拿出一块铜制腰牌。
唯有经过考核，正式加入枢密府的方士，才能获得这样的身份证明。
铜制材质则代表着八品初开。
他将腰牌翻至背面，上面有许多凌乱的刻痕，即使如此，他亲手刻下的“王”字依稀可见。
悟心苦笑一声，轻轻抚摸腰牌——过去他曾有无数次想将此物扔向大海，但最终都没能舍得动手。成为方士的时光虽然短暂，却是他人生中最为不可思议的一段经历，身边的几名伙伴里，不光有狐妖，还有王室公主……不过最让他记忆深刻的，依旧是那个名为夏凡的感气者。
他也曾痛恨过夏凡，痛恨他将家族连根拔起，恨他一点同伙的情面都不留。
可来到邪马岛，见过那些因私盐引起的战乱，以及被家族买卖来的大量奴隶后，这些恨意渐渐都淡去。加入佛门后，他更是将目光放在了救人赎罪上。
或许自己做的这些远不及家族带来的创伤，但至少能让他感到一丝平静。

第八百零二章 对马一役
……
经过小半月的航行，金霞舰队已能看到灰蒙蒙的海岸线以及对海港高耸的城墙。
而在更早一些的时候，海军已经派出几艘绿梭，搭载着二十余名邪马出身的士兵提前登陆海岸，建立岸上的联络哨点，同时与邪马方面搭上了线。
在这个时代，官府对郊野的掌控能力约等于零，只要不靠近城镇，金霞侦查部队可以随意行动。以黎和山晖牵头的小队甚至提前两天在一处靠近对马府的山坡上架起了简易哨塔，爬上树枝遮蔽的塔顶后，就能看到大半个城市的情况。
依靠着无线电传讯，哨兵们收集到的情报当天便可传至诺亚树舟上，光这一点双方获知信息的能力便是天地之殊。目前金霞掌握到的消息主要有以下几点：一是大陆到邪马岛的航线已彻底通畅，中间虽然遭遇过零星几次邪祟袭击，但都不到大魔级别，这证明东升国对邪马的控制力正在急剧衰退，他们已无力腾出多余的资源供安家封锁海路。
二是七星在占据不弥府后并没有急着扩大地盘，他们似乎只是把这座偏北边的港口当做了一个据点。根据五月遥提供的情报，枢密府部队已兵分两路，一支部队朝北进发，似乎是打算去找安家的麻烦；另一支则继续往东，目的地尚不明确。他们的后勤补给全仰仗于沿途缴获，从形式上看并没有长期作战的准备。
三是邪马女王一方也不太稳定，七星登陆的消息传开后，开始有诸侯世家发出七星枢密府才是大陆正统的声音。五月遥正在压制这种言论，但毫无疑问她无法防范有人私下与七星联系，所以金霞军只能得到五月一方有限的支援。
综合这些情报，此次出征的目的已经相当明确，那就是挫败七星计划的同时展现出金霞城应有的实力，将支援邪马女王的声音传播开来，彻底稳固住大巫女的地位。
“嗞……当心，城市的守卫军似乎注意到你们了。”讯音仪中传来黎的声音。
“这个时候才注意到，已经太晚了。”夏凡举起瞭望镜，能清楚地看到海港外的反应——他们正在急匆匆的收拢渔船，关闭码头，城头也出现了许多奔走的人影，十有八九是在架设防卫武器。可惜对马府并没有外圈防御的概念，如今金霞舰队已经占据有利T位，白沙号、九江号、安申号和高山号四舰一字排开位于阵前，由北往南横穿海岸线，诺亚树舟则在后方压阵，搭载的所有火炮都能够到对马府城墙。
“公主殿下，夏大人，目标已进入我方炮击射程！”白沙号舰长吴越报告道。
夏凡向宁婉君点点头。
后者清了清喉咙，沉声吐出两个字，“开火。”
“是！”
船上警铃声顿时大作，数十秒之后，白沙号的舰艏炮塔和舰尾炮塔率先开炮——大功率电磁炮启动时，并没有常规火炮那种惊天动地之感。只有当炮弹出膛的瞬间，才能看到与空气摩擦产生的烈焰以及空气膨胀所带来的短促轰鸣。
但这绝不等于白沙号的炮击没有威力。
在金霞城郊外的试射场上，由符箓法器串联起来的长杆毁伤弹不管是精度还是破坏力都远胜于西极的开花弹。经过短暂的飞行后，对马府城墙上窜起了两团火球，其中一团更靠近墙头，猛烈的气浪掀飞了好几名守军。
另外三舰也相继开火——由于它们的船体不属于一级战舰，因此只在舰艏安装了一座炮台，不过电磁炮的发射效率并不低，单管炮每隔四十秒就能发射一次，这个频率在外人看来已称得上惊世骇俗。
对马府守军压根就没有见过这样的阵仗！
陌生的船队明明还只在海平线位置，这边就已经炮火连天，他们根本连还手都做不到。无论是铜尊炮、投石机、还是床弩，在这个距离上都只能望尘莫及！
如果只是单方面挨打也就罢了，更要命的是，对马府的城墙并没有他们看上去那么坚不可摧。炮击开始不到一刻钟，墙面就已经千疮百孔，大片砖石被震飞崩解，俨然有垮塌的架势，这对于守军士气的打击极为严重，他们从未想过，作为邪马岛最坚固的要塞城市之一，居然也会有被人正面轰塌的一天。
这时一叶轻舟突然冲出码头，朝着金霞舰队驶来。
金霞军也很快注意到了此船的动向——轻舟既无桨又无帆，上面仅仅站着一个人，但海浪却像在追随他的身影一般，推动着轻舟破浪而行！
随着双方距离拉近，异象也紧接着出现。只见他背后海浪不断升高，竟渐渐形成了一道浪墙！
而从大海拍向海岸的波浪，则在这道浪墙上撞得粉碎，每吸收一道波浪，它得会升得更高一些，即使隔着相当一段距离，也能听到海浪隆隆的翻滚声，不知情者甚至会以为这是海啸将至！
毫无疑问，对方是感气者。
“嗷——！”
就在浪墙靠近舰队之际，一声婉转的龙吟响彻天空。
眼看着已升至七八米的浪墙忽然平息了下去，眨眼间便被压到只剩一层浪花，接着和其他海浪撞在一起，化作了一摊白色的泡沫。
失去了波浪助力的轻舟也立刻停止下来。
那名感气者愣在原地，全然没了之前的高人风采。
而白沙号上的各种小口径武器已经对准了他。
他还没来得及跳船，一阵猛烈的齐射便将轻舟撕成了碎片。
……
“木户大人，贼人凶猛，西城墙守不住了，您还是快走吧！”对马府内，侍卫焦急地劝道。
“我的威海将军呢？在大海上他应该无人能敌才对！”木户城主来回渡步道。
“威海将军他……他已经陨落了！”
“你说什么！？”
“属下不敢胡言，他确实没能抵挡住敌人！”侍卫硬着头皮回道。
确认手下没有谎报军情后，木户城主不由得露出绝望的神情。
这都叫什么事？没有通告，没有使者，对方一露面就猛攻城墙，哪怕是曾经猖獗过的海盗也不至于如此吧？至少他们还会开出条件，还可以协商、谈判，不像这伙人，连话都舍不得捎一句。
他又不是东升王的死忠，不就是投降吗？不管来者是七星枢密府还是何方神圣，他都可以投降啊，何须被这样劈头盖脸的闷揍？
不过这些话过于有损城主威严，他也只能在心里哀嚎。
“我还会回来的！”木户望着轰鸣声不断的西边恨恨道。毕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群比强盗还凶狠的家伙连使者都不愿意派一个，鬼知道他们攻占城市后会不会有更残暴的行为。城里的人死了就死了，木户家可不能赌这一把。

第八百零三章 入城
……
“胜负已分了。”诺亚树舟上，庞庭族长放下瞭望镜道。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战争，从头到尾对马守军都没能做出任何有效应对，当西面城墙被轰出一个巨大的口子时，士兵的心理也彻底崩溃。他们争相逃窜，恨不得离海岸越远越好。按照计划，接下来便是诺亚靠岸，将搭载的金霞一师和机关兽等装备送上邪马岛。
“简直就跟当初纳塔庭帝国进攻世界岛一样……”大祭司赛妮亚感叹道，“如果那时候我们也拥有这样的力量该多好。”
“呃……恕我直言，两者还是有所不同的。”庞庭咳嗽两声，“您看，舰队的炮弹基本都落在了墙头下方，这说明夏大人有刻意压低射角，避免炮火伤及城内居民。帝国则完全没这方面的考虑，在长老投降前，普通人也会被视作抵抗者一并屠杀……”
赛妮亚玩味的看向他，“没想到时隔一年，你也会为金霞人说好话了。”
“这……我还不是为了树舟上的同胞吗？”庞庭老脸一红，“这次出征的金霞一师里足有近千名精灵战士，我可不认为他们会像帝国人那样卑鄙残暴。”
“确实……”赛妮亚将目光投向远处烟尘滚滚的对马府，“世界岛是时候该更进一步了。”
老实说，夏凡是她见过最宽容的统治者。
那名公主殿下或许只是不排斥精灵的到来，而夏凡却是以欢迎的态度，一直在鼓励他们与金霞融合。
甚至这一点被写入了律法中——只要获得金霞的身份证，岛民便拥有和当地人一样的权利。尽管在某些时候，歧视依然存在，就像人类与妖之间难以化解的隔阂一样，但这种歧视也只敢在背地里出现，官府和夏凡的站台已足够让赛妮亚为之触动。
正因为对方的这种态度，诺亚岛民的上岸进程也比她预想的要快上许多。
商贸、渔业、机造局、沙滩盐田、植物研究所……如今精灵的身影已遍布金霞城中，不少新兴产业都跟灵树之种有关。
不过这依旧不能让赛妮亚安心。
古往今来，想要成为利益共同体，最稳固的方法只有两种……一是联姻、二是参军。让精灵加入军队，靠军功获取荣誉与地位提升，要远比经商做生意来得稳固。确认夏凡对此没有意见后，她开始鼓励岛民加入金霞军，扩大精灵的声势，而这一次出征，精灵们已有了成建制队伍。
赛妮亚希望通过这种方式，让世界岛与金霞城连为真正意义上的整体。
“让登陆部队做好准备，诺亚即将靠岸。”她吩咐道。
……
对马府的中央官邸中，几名大臣正在惴惴不安的等待着新君主的到来。
他们不是不想跑，而是跑不了——比起木户大人和他那一帮亲信武士，他们的家业基本都在城内，就此舍弃的话等于自寻死路。既然逃跑是必死，留下来是可能死，该如何选择已不言而喻。
江川桂一郎便是其中之一。
他出身不显，本没法进官府从政，后因为算账功夫了得而被城主看中，提拔进内府负责税收与开销规划等事宜，算是半个财务官。但由于钱袋子始终握在木户手中，他顶多只能喝点汤汁，离真正的豪门权贵尚有千百里差距。
片刻之后，一队人走进大堂，为首者是名个头不高的女子，看上去极为年轻。
这便是那支恐怖入侵军队的头领？
江川一时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
“简单介绍下，”跟在她身边的那名男子开口道，“这位是来自金霞的公主殿下，也是启国今后的王。”
众人齐齐一愣。
等下，进攻对马府的又是大陆人？
之前他们都已收到七星枢密府在不弥府登陆的消息，如今又突然冒出一个启国公主，这到底是吹的什么风，让隔绝了近百年的邪马岛一下受到这么多强者的关注？
“公、公主殿下，请问您跟七星枢密府的关系是……”江川壮起胆子问道。
“敌人。”女子冷冷回道。
后者立刻闭上了嘴，他已隐隐明白，邪马岛再次成为了大陆势力的角斗场——这情况在百年前也出现过，此刻的安家就是当时的获胜者。
“金霞公主？”忽然有人小声嘀咕道，“莫非他们就是邪马女王背后的支持者？”
此话也被对方听入耳中。公主直言不讳道，“没错，五月大巫女是金霞城的盟友，我此次亲征，也是想要助她一臂之力。对了……你们效忠的似乎是东升王？”
这个问题让江川等人打了个哆嗦。
此时再不表态，只怕之后便没有开口的机会了。
江川桂一郎率先拜倒在地，“我等愿意效忠公主殿下！”
如此利索的投降，让公主都愣神了一会儿，“我以为你们还会再考虑一下……毕竟原城主还活着。”
“不不不……”他连连摇头，“木户大人已经放弃了对马府，您就是此城新的主人。”
“哦？我下达什么命令，你们都会执行？”公主翘起一条腿，轻微晃悠。
“这……是！”江川硬着头皮道，“不过自从东升王与邪马女王交战以来，对马府的负担与日俱增，在下只能尽力而为。”
“莫非你知道我要什么？”
“呃……”江川一时语塞，打仗还能要什么，无非是钱、粮、人。总不可能说这伙人拿下对马府只是为了找个落脚点，一路不取分毫吧？他试探着回道，“粮草的话，库房里还有一万来担……”
公主笑了起来，“只有一万可不够，我至少需要这个数。”
她伸出五指，握拳又松开。
十万？江川不由得大急，“殿下，十万实在是太多了，短时间内我们根本凑不出来！这个消息若是传出去，只怕会引起民众恐慌！”
对马府存粮本就不多，再征粮十万，粮价立刻就要涨到天上去。到时候城内会死多少人，他根本就不敢去想。
事实上战争持续到现在，各地粮价已经维持在高位许久了。
何况对方军队也不过数千人，十万担实在是个过于苛刻的要求。
“民众会恐慌？不，他们估计高兴还来不及。”公主耸耸肩。
“啊？”江川桂一郎呆住。
“因为这些粮食不是为金霞军准备，而是为他们准备的。”对方不急不慢说道。

第八百零四章 征服之策
随后江川桂一郎听到了一个足以让他怀疑耳朵的方案。
公主殿下似乎早就知道这边民间存粮不足、粮价居高不下的情况，打算临时组建一个监管机构，控制并平价发粮。而粮价定得十分低廉，属于大部分居民都能买得起的那种。即便买不起，机构还会推行救济粮计划，允许贫民用劳力来换取口粮。
毫无疑问，这个方案绝不是一拍脑袋就想出来的，至少从可行性上来看他挑不出什么毛病——譬如主要负责人都是金霞提供，同时招募一部分当地人来协助发粮，并且还考虑到了其中可能出现的贪污、私售问题。
但最大的问题是，对方这么做对自己有什么好处？别说搜刮不到多少钱了，甚至可能因为雇佣问题而倒亏一笔，属于典型的费力不讨好。
毕竟他们总不可能在对马府一直待下去。
换而言之，此地的民心对公主殿下毫无意义。
等到新的统治者上位，一切又会回到原样。
当然了……或许自己根本不需要考虑得这么深入。江川桂一郎动了动嘴唇，最终只能露出苦笑，方案再好，也得有粮来支持才行。不管对方打什么主意，对马府都抽不出如此多粮食来。
“公主殿下仁慈……”他俯下身来，“可是我们确实没有那么多存粮，除非您能说服其他诸侯向您售粮，或者……”
或者从大陆调粮进行援助。
不过后者哪怕是他用最大的想象力也不敢指望，因此索性没有说下去。
“没粮吗？我倒不这么认为。”公主伸出手拍了拍。
房门滑开，一个五花大绑的肥硕之人被推了进来。
江川桂一郎回过头，不由得大骇，这不是城主又是谁！？
他不光被绑得结结实实，嘴里还塞着一块破布，只能发出浑浊的哼声。而押送他的，则是一名漂亮的狐女，头上的褐色长耳显得格外醒目。
木户城主不早应该逃之夭夭了吗？
而且他走的时候身边可是有亲卫队保护的，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被金霞人逮回来？
夏凡则偷偷朝黎眨了眨眼，示意干得漂亮。
自从长出双尾后，黎的战斗能力陡然提升了一个档次，无论是坎术还是变身后的身体强度，都与之前不可同日而语。城主拖家带口离开城市的那一刻，也被侦查小队看在眼里，通过讯音仪联系后，奥利娜和炽立刻飞来，搭载着黎与山晖飞往伏击地点——尽管埋伏者仅有四人，但在战场单向透明的条件下，以有心算无心，几乎是瞬间便击溃了城主百来号人的私兵队伍。
事实上当黎以覆盖整条道路的幻术开场，将所有目标囊括其中时，这场战斗就已经没有任何悬念。木户城主直到被炽抓上天空，都没能从幻境中回过神来。
“除他之外，我们还抓到了不少逃离者，从他们随行的车队规模来看，家中应该都有不少粮食。”公主接着说道，“我相信在生死攸关面前，他们必定会十分乐意交出自己的存粮。”
江川桂一郎咽了口唾沫。
他忽然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但是这些人的家业具体有多少，山庄和农田又置办在什么地方，我就不清楚了，并且我也没有功夫去查验这些东西。”公主环视众人，“诸位都是在对马府当值的人，应该多少有点了解，既然你们已经宣誓效忠于我，这事就交由你们来吧。”
公主话音刚落，江川便感到身后传来了如火烧一般的错觉。
他小心翼翼的偏过头，正看到木户大人死死盯着他们，眼中的愤怒不言而喻。
哪怕真正要剥夺木户家产的人是启国公主，城主也不敢将这股愤怒投向“罪魁祸首”，这种差异让江川心中升起了一股荒诞之感。
“放心，这些人会配合你们的工作的。”公主信心十足道，“那么各位的答复呢？”
大堂内一时鸦雀无声。
“哦？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效忠吗？”片刻之后，对方的语气渐沉，“江川桂一郎……我以为你刚才敢站出来反驳我，心中还是有关心着其他东西的，现在你也要选择追随木户织九，而将对马府百姓弃之不顾么？”
江川捏紧拳头，他由于出身问题，经常和城中居民打交道，自然也知晓他们生活的艰辛之处。过去处理税收问题时，他亦会想些办法减轻贫民和农夫的负担，只是这一切的前提是他自己的利益并不受损，跟现在的情况是两回事。
他一旦参与抄家事宜，怕不是立刻会成为各大豪门世家欲除之后快的眼中刺，这结果甚至比背叛更为严重——因为他背叛的不光是木户城主一人，而是东升国的所有上位者。
其他人则向江川投出同情的目光。
此刻公主显然打算将他当做出头鸟来对待。
木户城主可以拿财产来抵命，他们又有什么东西可供交易的？若是回答不好，下场恐怕比城主本人还惨。
“殿下……在下有一事想要询问。”苦思半晌，江川鼓起胆子道。
“是不答应会怎样吗？”公主耸耸肩，“放心，死罪倒不至于，但你们的家财也会纳入平粮计划，就当是用另一种方式为我做贡献吧。”
听到可以不死，其他人齐齐松了口气。
江川却摇头道，“尊敬的殿下，我想问的不是这个……而是倘若有一日您返回启国，我能以臣子身份随船前往吗？”
木户城主眼睛顿时瞪得通圆！
公主有些意外的挑眉，随后咯咯轻笑起来，“你想去金霞当官？”
“是。”江川再次深深低头。
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活路——那就是彻底成为公主势力的一份子。关于大陆的传言，他也有所耳闻，那边官员不再是地方诸侯的仆从，他们由朝廷统一任免，服务的也是整个王国。
“那你可得好好表现才行。”公主饶有兴致道，“能在金霞当官任职的，无一不是杰出之选。若是你的任务完成得足够出色，这个要求也不是不能满足。”
“臣愿意为殿下倾尽全力。”江川不再犹豫，大声回道。

第八百零五章 新的女王
三天后，对马府迎来了一队特殊的客人。
“这里真的已经更换过主人了？”薙红骑在马上，讶异的左右张望。即便事先用讯音仪多次确认过，她依旧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一座城市经过战争之后，往往会变得满目疮痍，百姓在这种时候也不敢随意外出，以免祸从天降，冷清和压抑一般是战后的主基调。但在这儿，薙红看到了一副截然不同的景象，街上不光有居民的身影，而且他们大多还喜笑颜开，仿佛跟过节似的——整个城市不仅没有受到战争的影响，反倒比其他地方更显生机勃勃。
“这种违反常理的情况，你我不应该早就习惯了么？”五月遥少见的露出了一丝笑容。自从接管女王的职务后，她承受的压力与日俱增，之前薙青被擒更是让她夜不能寐，直到不弥府里有人越狱的消息传来，才让她重新燃起希望。这种可以稍微放松心弦的时刻，她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了。
“五月大人，我们再快一点吧，”薙红迫不及待地甩了甩马鞭，“薙青还在等着我们去营救呢！”
五月遥点点头，催促大家加速跟上。
毕竟那也是她的心愿。
很快，大巫女一行便在城主阁中见到了夏凡和宁婉君等人。
这是时隔半年后，双方再一次会面，只不过地点换成了邪马岛。
看到夏凡，五月遥心中无法抑制的涌起了一阵涟漪，正是这个人在她最危难的时候伸手拉了她一把，并帮助千叶女王从亡国的绝境中挣脱出来。如今虽然换了地方，但他依旧是自己最大的倚仗。
五月深吸一口气，将个人的情绪暂时压下，开门见山提出了营救薙青的请求。
“也就是说，你们只知道有人越狱，但不能肯定那人就是薙青？”夏凡听完事情经过后沉吟道。
“不敢说十成把握，但综合各方线索，薙青已经逃离监牢的可能性多达八成。”五月遥坦诚道，“之所以无法确认，是因为我们想不出寺院有任何理由出手救人。如今那里也被远久的部队重重包围，我们的人手根本无法靠近。从形势上看，他们强行入寺搜索只是时间问题。”
她最庆幸的一点，便是自己没有放弃那极为渺茫的一丝希望，派出了一支薙红为首的小队混入城中，以打听被俘者的消息。正是这一举动，才使得她能在第一时间得知越狱事件。薙红将消息带回时，金霞一方也传来了即将登陆的讯息，五月遥当即做出了赶往对马府的决定。
“原来如此……”夏凡点点头。尽管当天目击者的言论都证明逃离之人十分贴近青面鬼，但考虑到邪马女王与不弥府寺院毫无交情，因此对方才没有把话说死。不过对于现在的金霞军而言，无论薙青是在寺庙还是在监牢，都不会有本质影响。只要青面鬼还活着，他都一定能把人捞出来。
“放心，我会亲自前往处理此事。”夏凡承诺道。
两地相隔不算太远，用飞龙特快的话一天之内便可抵达。如果只让黎去他还有些不放心，自己跟着去的话便算得上万无一失了。
五月遥长出一口气。
“多谢夏大人！”
“薙青也算是金霞的朋友，我们自然不能坐视她落入敌人之手。”宁婉君安抚道，“你应该早一点将此事告诉我们，这样一来，我们在海上便可行动。”
五月面露一丝愧色，“我已经给你们添了太多麻烦，就连起兵向东升王进军，也是我一个人擅自做出的决定——”
“你后悔这么做么？”夏凡打断道。
五月遥想了想，缓缓摇头，“即使再来一次，我依旧会做出同样的决定。回到邪马岛的那一刻起，我就觉得变革已是迫在眉睫的事情。”
“那金霞的帮助就不能算麻烦，”他微微一笑，“何况这些援助都是有代价的。”
五月遥正色道，“您请说。只要是邪马国能支付得起的代价，我都愿意承担。”
夏凡与公主对视一眼，停顿半晌后才回道，“首先，你得成为新的邪马女王。”
大女巫不由得怔住，“可是千叶大人……”
“我知道你忠于千叶女王，也不愿意夺取她手中的权力，但这样做反倒是把她架在火上烤，也会给那些心中不平的世家和豪门可乘之机。”宁婉君接话道，“我也是在王宫里出生，对这种事情屡见不鲜了。权柄应该握在正确的人手中，你若是成为女王，自然能保护好千叶，更何况你有这个资格，无非是愿不愿意而已。”
“金霞之所以愿意支援邪马，显然是看在你的份上。”夏凡双手抱胸，“若你还想着等到事成之后把权力归还给千叶女王，那谁来保证金霞在邪马国的利益？过去签订的盟约又由谁来监督执行？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这个道理你应该能明白。”
“五月大人……不，五月陛下，我也支持您这么做。”薙红认真道，“千叶大人虽然对您有养育照顾之恩，但她无法改变邪马国的现状，如今能做到这点的，唯有您一人。”
五月遥这次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等她重新抬起头来时，眼中的神色只剩下坚毅，“我明白了。”
这条路并没有回头的可能。
她也隐隐有预感，自己当初迈出那一步时，两人的关系就不可能再回到从前了。
“很好。”夏凡欣慰的点点头，“只要你传达出这个意愿，我想你的追随者也会更加有信心。”
“其实我此次来，还为了另一件事情。”五月遥收拾了下心境，将话题转回到当前战事上来，“我的人已经基本能够确定七星枢密府东进的目的地，或者说……他们已经到了。”
“是哪？”夏凡问道。
“旭日山中的月影寺。”
“等下，七星如此大动干戈，就是为了一座寺庙？”宁婉君匪夷所思道。
“我们也觉得不可思议，甚至一度以为是情报出了问题。但另一个消息就很值得考量了……”五月顿了顿，“那就是安家所在的赤山城正被枢密府围攻，可东升王不仅没有解救的意思，反而也派出一支部队向南进发，从路线上看，它同样可以到达旭日山区域。”

第八百零六章 一触即发
“唔……”夏凡盯着简要地图沉吟不语。
这片山区位于邪马岛狭窄的中部，共有两座山峰，连在一起像是一道弯曲的脊梁，但它偏偏很短，并不会对东西交通造成太多妨碍。因此人们横穿邪马岛时，通常会从山区两端绕过，这点也可以从官道的分布看出。
而寺庙就坐落在山脊的凹陷处。
从战略意义来看，此地既不属于交通中枢，也不属于制敌高点，确实没有争夺的必要。但夏凡也相信，七星枢密府不至于这点判断都没——既然对方来了，肯定是有所图谋。加上东升王也在向山区进军，那么这地方就必定非同一般了。
经历过登龙塔试炼后，他已经知道这世界上还存在着如建筑一般的巨型法器，或者说所有人都活在一个终极法器之中。不过有些设施是逃逸委员会所制造，例如逃逸塔，而有些则出处不明，至少在思控的数据库中没有留下任何记录。
他有理由怀疑，所谓的月影寺，也是一座古早时期建成的法器。
“邪马国有关于这座寺庙的记载或传说吗？”
“那个……我不太清楚。”五月遥有些惭愧，“邪马国很久以前就丢掉了中部地区，千叶大人也是在上一任女王病逝前紧急被挑选为女王……很长一段时间里大家都无暇顾及生存之外的事情。”
“不过这座寺庙似乎很早就有了。”薙红补充道，“除了它的名字外，我们对它一无所知。得知七星的去向后，我们也派人询问过当地樵夫与猎户，结果他们知道的并不比我们多多少。因为无人祭拜的缘故，这个寺庙已经十分破败，只有不得不在山中过夜的人，才会把它当个落脚点。”
荒山古寺，这要素全了啊……
夏凡抿抿嘴，如果早点知道这个情报，他还可以单独飞去月影寺打探一番，但现在七星已经抢先一步占据此地，他再贸然闯入便不那么妥当了。
毕竟七星枢密府人才辈出，不能和以往的对手相提并论，此行必然会遇上大量高品级方士。
“这份情报相当重要。”夏凡下定论道，“金霞赶来邪马岛的一大主要目的，就是阻止七星枢密府实现自己的企图。不管寺庙里藏着什么秘密，我们至少知道了敌人的目标，接下来便是尾随追上。”
“我们可以配合金霞军行动，从东面抵近山区。”五月遥当即表态道，“愿意听从我调遣的部队虽然不多，但也有四五千人，无论是拦截东升军还是围攻七星部队都没问题。”
邪马岛的诸侯部队规模本就不大，四五千人恐怕是对方能拿得出的全部家底。
“很好，那就有劳你们了。”夏凡微微颔首道。届时七星、东升、女王和金霞的主力将汇聚至一地，这一战也会彻底奠定邪马岛的局势。
……
不弥府寺院。
四周街道已经被城主卫队层层包围，数百根火把将黑夜照亮的形如白昼，这样的情况下别说悄无声息的离开大院，就是飞出一只鸟都会被人觉察到。
传达搜查律令一天后，远久十地已经表现出了明显不耐烦之意，不光亲自来院内交涉过，士兵们也开始蠢蠢欲动，多次试图持械闯入前院大门。如果不是僧兵同样拿着长矛等兵器寸步不让，只怕他们早就一拥而入了。
像这样的情况，不弥寺建立起来还是头一回。
“住持大人，城主已经下了死命令，他只给您最后一个时辰的时间。”前来劝解的使者十分为难道，“若您再不交出那名医疗僧人，他就要下令强攻寺院了。”
“简直岂有此理！”
“本寺乃佛门圣地，就算是城主也不可擅入，远久大人这么做就不怕得罪佛门么？”
“规矩不可破，还望贵方慎重行事！”
听到使者的话语，一众护法纷纷呵斥道。
“哎……”住持摇摇头，“老衲已经说过了，那名僧人早已畏罪潜逃，下落不明，你在这儿是找不到他的。这件事情本寺自然也有责任，之后定会给出赔罪方案，还希望城主海涵。”
“神僧啊……不，我是说住持大人，既然他不在了，您就让士兵进来检查一下嘛。”使者也急道，“这么僵着是何苦呢，远久大人也需要给大陆那边一个交代。”
住持索性闭上眼睛，不再回话。
使者跺了跺脚，只能先行离开，“我先把您的意思转达给大人，但说实话……这个最后期限很可能不会变了。”
使者走后没多久，护法们便不约而同的换了脸色。
“怎么办？看来这次远久十地那家伙不会放弃了。”
“他难道真的敢？其他寺院可都看在眼里。”
“若是平时远久肯定会罢手，但这次恐怕他也是身不由己……得罪了佛门也只是以后当不了城主，违背了七星则恐怕是死路一条。”
“……住持大人，您看怎么办？”
住持叹了口气，“这次悟心可能躲不过去了。他现在在哪？”
大概是迫于七星枢密府的压力，这次远久十地的态度少见的强硬，而且行动也比以往迅速得多。悟心确实提前准备好了新的藏身点，但由于越狱时加重了青面鬼的伤势，导致转移计划推迟了一晚。而也就是这一晚，让城主卫队将寺院围了个水泄不通。
当然，就算他们能顺利离开寺院，也绝对不可能走出这座城市，在如此严密的搜查下，悟心的隐蔽落脚点能护住对方多久依旧是个未知数。
从某个层面上来说，他们都低估了大陆七星的意志。
“悟心仍在房中照看那名女妖。”一名护法回道。
“叫他过来吧。”住持沉默片刻后才说道，“……对方实际要的并不是他。”
王家对不弥寺的帮助确实极大，甚至可以说正是因为王家的资助，佛门才能在东升地区发展迅速，所以于情于理，他都不能将悟心交给城主。但为了一个将死之妖而跟远久十地刀兵相见，住持也没办法做到这个地步。
护法们对视一眼，瞬间就明白了住持的意思，“您这样做，悟心可能会……”
“我知道。但我也是为了保护他。”住持双手合十道，“你们不必隐瞒，这份孽，就由我来承担。”
控制住悟心后，青面鬼便只能任人摆布。
就在这时，住持忽然注意到寺院前方出现了一阵扭曲，就好像有什么无形之物在夜幕的掩护下，悄然无声的闯入了此片禁地。

第八百零七章 接应者
“什么人？！”他大喝一声，“佛门禁地，休得擅闯！”
难道远久十地按捺不住，已经动手了？
还是说……对方是七星枢密府派出的方士？
不管如何，寺院都由不得外来者肆意妄为！
话音落下的同时，住持拿起禅杖一步跃起，纵身朝异样处砸去！
飞至半空时，他已隐约捕捉到了目标——自己果然没有看错，那个位置确实有人！随着视角和光影的变化，住持依稀能看到一个人影就站在庭院之间，只是此人的身体呈现出极为奇特的颜色，完全不像是衣料能带来的色泽变化。比如其下半身为灰褐色，与地砖几乎相同，而上半身则更晦暗一些，几近于黑色，如果不细看的话，完全跟夜幕融为一体。
这种伪装住持还是头一回见到。
更不可思议的是，那些颜色的边界还在不断改变，仿佛在故意混淆他的视野一般。如果自己不是飞跃而起，而是缓步前进的话，恐怕根本无法察觉到对方身上的这点变化！
禅杖夹带着千钧之势落下，对方若不躲开，必定会被砸个满脸开花——
见对方没有回避的意思，住持下意识收回了三分力道。
不管如何，他还是不希望寺院和七星结下仇怨。
然而禅杖击打在对方肩头的同时，传来的却是棉花一般的手感！仿佛杖头打击的不是肉身之躯，而是某种极为柔韧之物。并且越是用力，这份迟滞感就越强，甚至有种寸步难进的感觉！
下一刻，禅杖直接被弹开，住持连退数步才稳住身形。
“住持大人！”
“我没事，诸位结阵，光明无量！”
就这么短短片刻，他竟然又丢失了对方的位置。明明知道此人就在庭院中，但用肉眼无论如何都难以观察到，这已超出了坎术或忍术障眼法的范畴。
不过佛门也不是泛泛之辈，对于这种藏头露尾的伎俩，普照世间的佛光足以叫其无所遁形！
“是！”
几位护法快速散开，分头站住院子的各处出入口，一道念诵佛经——只见一道金色的屏障顿时在寺院上方绽开，将大院覆盖得严严实实，同时在这道屏障的映照下，院子里的万物都被镀上了一层金光！
潜入者也随之露出了真身！
一般人遇到术法被破解的情况，往往都会感到慌乱与震惊，可此人却依旧轻松地站在原地，甚至有闲情抬起手来打量着自己身上的金光，这份张狂令住持感到了极大的压力。
要么是对方实力深不可测，要么就是知道寺院根本奈何不了他。
或许此事难以善了了……
住持低吼一声，“金刚术，罗汉附体！诸位跟我一起上！”
“等一下……”那人却开口道，“我来这儿并不是想要与你们为敌……”
护法却管不了那么多，在一连串附体之术下，所有僧人身上都仿佛镀上了一层金漆，他们操起各种武器，从四面八方杀向院中人。
光明无量阵既能破除幻象、照亮众生，也能净化邪祟、增强自身。在大阵中施展金刚术的僧人，已经跟刀枪不入相差无几，一般术法根本奈何不了他们。
“哎……”那人无奈的叹了口气，接着瞬间消失在原地！
什么情况？
住持瞪大了眼睛，如今对方已无法隐藏身形，怎么可能在堂堂佛光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呃！”一名护法发出一声闷哼，直接被击飞出去！
接着是第二人。
不……不对！住持忽然意识过来，对方不是消失了，而是在以极快的速度穿行于庭院中，以至于让人产生出他突然不见了的错觉！
事实上也就是一息间的事情，当住持再次捕捉到对方的位置时，五名护法已经全部挨了一下，基本是从哪里出击的，就摔回到哪里。单从伤势来说，大家可能并无大碍，但这绝对是颜面与信心上的双重打击——
他们还是第一次在光明无量阵的加持下单方面被人击倒，甚至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那人重现于庭院中央，接着举起手来，直指天空。
“震术，天雷。”
只听到一句轻描淡写的低语，两道蓝光应声落下，顷刻间将头顶的屏障轰得粉碎！
随着金色尘芒漫天飘落，寺院再次被夜幕笼罩，一切景物又回到了昏暗的模样，只剩下几根摇曳的火把在发出光芒。
不过这一次，对方没有再与夜色融为一体。
“现在，我想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
“你……到底是谁？”住持感到背后已经是冷汗一片。无论是方术、忍术还是佛法，人的能力终究有限，因此往往只能专精一项。可在此人身上，他却看到了好几种类型迥异的术法，这绝不是一般感气者能做到的事。
据他所知，也只有传说中的倾听者，可以超越心性的界限……
那人正准备开口，突然一个声音插入进来，“大家都住手吧，这人不是敌人。”
住持回过头去，有些意外道，“悟心？”
“另外他也是大巫女的伙伴，此次来应该是为了救青面鬼的。”悟心看向院中人，“我说得没错吧，夏大人？”
夏凡也在打量着这名被称作悟心的僧人。
他戴着僧侣常见的巨大斗笠，大半个面容都被帽檐遮挡，身上穿的也是普通僧人服，很难从形象上来确定他的身份。声音也找不到吻合的对象，只是这语气听起来有种似曾相识之感。
“你认识我？”夏凡挑起眉头，“不知你是……”
“贫僧已经遁入佛门，过去的一切都不足挂齿。”悟心双手合十，低头行礼道，“青面鬼如今就在寺院中，不知夏大人打算如何带她离开？”
听到这个消息，夏凡也放下心来——五月遥提供的情报看来没有出错，救下薙青的正是寺院中人。他本想先进寺院确定情况，如果找不到薙青再去监牢扫荡一番，现在也算是省却了后面的功夫，“出去的问题不再话下，不知能否让我先见一见她？”
“当然。”
悟心转身向住持点点头，后者思量片刻，最后还是吩咐道，“去两个人，把青面鬼送过来。”
很快，夏凡便见到了被担架抬来的薙青。
她的伤势依旧没有痊愈，但意识十分清醒，看上去并没有性命之忧。见到夏凡的一刻，她还惊讶的眨了眨眼，自己揪了尖耳朵一把，“我没有在做梦吧？”
“你没有，确实是我。”夏凡扬起嘴角，“好久不见。”
“夏、夏大人？”薙青当场怔住，随即挣扎着想要坐起，“真的是您？”
“别急，叙旧的话可以晚点再说。”夏凡望向寺院大门方向，“城主的人估计等不及了。”
这时院墙外已经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快带她离开吧，”悟心催促道，“只要薙青不在，远久十地拿寺院根本没有什么办法。”
夏凡点点头，仰头吹了声口哨。
接着房顶上跳下来一名娇小的女子，“确认是要救的人吗？”
“嗯，我们可以返回了。”
等下，此人还带着帮手？住持大为惊讶，他居然从头到尾都没发现另一人的存在。
但下一刻，他看到了一生中最为难忘的景象——
“行，那你抓紧我。”随着话音落下，一道青光冲天而起，直插云霄！而在这耀眼的光芒中，一条睁着金色瞳孔、身披华彩金鳞的巨龙踏着光芒，如同逆行的雷电一般，顷刻间窜入天穹，转瞬便消失在夜幕中。

第八百零八章 炽的小心思
寺院里一群人大眼瞪小眼，许久都没能回过神来。
这都什么情况？先是一名年轻方士进不弥寺院如入无人之地，接着又是只在传说中才有的圣兽现身世间……他们不会是在做梦吧？
直到大门口传来兵器交击的打斗声，以及僧兵的大声警告，住持才回过神来。
“不用拦着了，放远久十地的人进来搜查。”他说完后转头望向悟心，“你恐怕还需要换身装扮，以免他们纠缠到底。”
“是，我这就去准备。”悟心点点头。
正待他准备离开时，住持忍不住又开口道，“刚才那人……也是你的旧友吗？”
“为何这么说？”
“你知道他的姓氏，还知道他不会对护法下死手……而且我注意到，你说话的时候，他的表情明显有一丝变化，就好像……认识你一般。”
“大概他认错人了吧。”悟心低声笑了笑，“我认识他不假，但像他这样的大人物，在启国又有几个人不认识呢？”
见他这么说，住持也没有追问下去。“确实，强大到这种地步的方士，绝不可能是无名之辈。你去吧。”
悟心抬起帽檐，朝金龙离开的方向凝视一眼，随后转身走进寺庙之中。
……
“哼哼哼哼……一棵藤上七朵花……”炽哼着小曲回到自己的住所时，空玄子正在收拾行李。
“炽大人怎么样？救援顺利吗？”
“那当然，有本龙出马，自然不可能出什么纰漏。”炽微微昂首道。
“是吗，那太好了。”空玄子放下手中的衣物，“您今晚看起来格外开心？”
“哦？有吗？”
空玄子忍不住轻笑出声，“是，在下能看得出来。”
只要不是瞎子，任何一个人都能感受到龙姑娘的愉悦，对于常伴于她左右的蓬莱侍从来说，这点更为明显。之前几年在大陆上流浪，别说笑容了，就连一丝放松的神情都难以见到。她看上去威严满满，并不是因为她本性如此，而是牵挂着蓬莱一族的未来，根本容不得她有些许松懈。
而自从到了金霞后，她的表情明显丰富了许多，特别是成为偶像之后……
想到这里，空玄子忍不住再次感慨，还好他们被金霞方士发现，使得蓬莱居民终于找到了可以安居乐业的新家园。
“咳咳……其实今晚确实有所不同。”炽清了清喉咙道。
“发生了什么事？”他好奇的问。
“我和夏凡发生了亲密接触。”
“亲、亲密接触？”空玄子一惊。
炽找了张靠椅坐下，高高架起双腿，傲然的点了点头。
“这可是一个大突破！”他也激动起来，“能详细告知在下吗？”
“哼哼。”炽得意一笑，“今天我不是用爪子抓着夏凡飞回来的，而是让他自己抱着我尾巴飞回来的。”
“原来如此……”空玄子屏住呼吸，“然后呢？”
“然后我放下他和青面鬼后，就回房了啊。”
他一时愣住，“就这样？”
“就这样。”炽双手抱胸道，“龙可不会轻易让人爬上身躯，都紧挨在一起了，这还不算亲密接触吗？更关键的是，我向他提出这个建议时，他并没有拒绝，这说明他接受了本龙的邀请。”
“呃……”空玄子哑然。从某个层面上来说，炽说得并无问题，要知道在过去，蓬莱之龙只会允许配偶如此贴近自己。毕竟龙拥有天生神力，可以呼风唤雨，于天穹中来去自由，一般人若想陷害龙，连靠近都很难办到。而一旦让对方爬到龙的身上，情况就大不相同了，龙爪无法攻击到背部，各种术法也难以作用于自身，因此等于是将弱点完全暴露出来。
这也是炽过去运人从来都是用爪子的缘故。
允许外人贴近自身，绝对是一种信赖与亲近的表现。对前者来说，亦是无上的荣耀与褒奖。
但问题是，这些都已经是历史了！
现在大家哪还知道蓬莱的传统？也就他们这些世代侍奉真龙的人才知晓内情。
龙亦不再像过去那样高高在上，世俗间早已习惯了不需要龙的庇佑也能正常运作的日子，空玄子敢打赌夏凡绝对没有意识到炽大人的用心良苦。
“可是……夏大人搭乘奥利娜时，也是直接坐在她背上的……”
“那能是一回事吗？”炽瞪眼道，“四脚大蜥蜴皮糙肉厚的，贴近又何妨？吾是真龙，岂可跟飞天蜥蜴相提并论？”
她用到吾字，说明已有不悦之意。空玄子立刻改口道，“您说得对。不过这是蓬莱传统，夏大人作为金霞当地人，与蓬莱岛相隔万里，不一定能领悟到您的意思……”
“怎么可能？”炽不以为然道，“之前他也想要爬上龙背，说是研究一下真龙的激动特性——”
“是气动特性。”空玄子纠正。
“哎，这个不重要，总之我拒绝了他，理由便是真龙岂可让人随便攀爬。”炽摆摆手，“在过去，能与龙同游天际的幸运儿，无不是龙中意之人。他既然听过这个说法，自然应该铭记在心。这次我态度转变，他又怎可毫无觉察？”
这么一说……好像也有点道理。不过空玄子仍觉得有哪里不对劲，“那这次您在是什么情况下让他靠近的？”
“当时已经接到青面鬼，需要立刻离开。”炽想了想，“我好像喊的是赶快抓紧我……”
说着说着，她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好像自己也有点不自信起来。
空玄子更是捂住了脸。
这在任何人看来，都是紧急情况下的特殊行为吧？
“那……你说夏凡他到底有没有意识到这点？”过了片刻龙姑娘才低声问道。
不行，作为蓬莱岛最忠实的仆从，他绝不能打击炽大人的信心。空玄子沉吟片刻，“我想夏大人一定也欣赏着您，不过他毕竟是人类之躯，对非人形态的妖缺乏一些敏锐认知。所以您大可考虑用人形形态予以验证，我想他十有八九不会拒绝您的亲近。”
“你你你你的意思是让我这样贴近他？”炽的脸顿时红了起来。
“是。”空玄子正色道，他对炽大人的魅力深信不疑，“如果您需要的话，我可以帮您制造机会……”
“不可——”龙姑娘打断道，“我是说，不是现在！”
“那改成明天？”
“够了，你收拾好东西就赶紧出去，别忘了我们是来对付七星的！”炽拍椅而起，“总之正事要紧。至于验证这种事情，等回到金霞再说也不迟！”
随后空玄子被一尾巴啪得扫出了门外。
后者站在门口，一时间目瞪口呆。
“炽大人……我的房间也在这儿啊……”

第八百零九章 「梦境预兆」
……
洛轻轻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灰白色的荒野中。
这景象似曾相识，却总觉得又有哪里不太一样。
天空比往昔更为暗淡，几乎已经看不到任何一颗星辰；大地亦褪色了许多，仿佛生机正不断流逝，就连这片荒野都已是竭力维持的状况，也许早晚有一天，此地也会变得漆黑一片。
洛轻轻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在这儿，她的视力无比清晰，一如参加士考之前。
而离她不远的地方，一道白色的大门笔直矗立着。
这是秩序的力量在召唤她吗？
洛轻轻迈开步伐，朝着门的方向走去。
然而明明近在眼前的大门，她却走了许久，更令她感到意外的是，恢复视力的同时她似乎也失去了身为感气者的一切，光是步行就抽光了她的力气。这种从双脚蔓延上来的疲惫感，她上一次体验恐怕还是在觉醒之前。
不……就算是五六岁的孩童，也不至于如此无力。
洛轻轻忽然意识到，她的生机在随着大地一同流逝。
但她心中却没有任何害怕与抗拒。
或许在成为倾听者的那一刻她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自己迟早要为这份力量付出代价。
终于抵达门前时，洛轻轻已是满头大汗。
“我……来了。”她喘着气道。
可是并没有人回应她。
洛轻轻看到，白色的门扉并未完全闭合，而是留有一道小缝。
她犹豫了下，登上两级阶梯，将手按在门上，稍稍用力。
门一点点被推开。
接着她看到了门内的景象——
那是一片燃烧的“地狱”！
天空电闪雷鸣，乌云盖顶，城市则被黑色的火焰所吞没，到处都可以看到着火的居民在惨叫着奔逃！
这……是什么情况？
洛轻轻不由得愣住。
她望向火焰最为旺盛的城市中央，只见一团巨大的阴影正从乌云中不断落下，宛如一道通天瀑布。阴影沾到的地方，哪怕是石头都会随之融化。
更仔细一点看，“瀑布”之上流淌全是一双双枯萎的血手。
是邪祟！
她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也只有邪祟这种违反常理的异物，才会呈现出如此诡异的景象。
“龙鳞！”
洛轻轻伸出手，想要将剑握在掌中，可是体内的气却毫无反应的迹象。
忽然，一声痛苦的喊叫从瀑布内传来。
这声音是如此的熟悉，以至于让洛轻轻的心一下被揪紧了。
夏凡！？
她循声望去，果然看到了自己最不想看到的景象。
夏凡被邪祟完全困住，身上遍体鳞伤，而邪祟的黑手也在不断钻入他的体内，似乎给他带来了巨大的痛苦。瀑布下方，则横七竖八的躺着许多伙伴，有公主殿下、有黎、还有奥利娜和炽姑娘……他们同样身受重伤，甚至看上去已经没了气息……
洛轻轻感到浑身冰凉。
对她而言，夏凡便是让她心目中秩序得以实现之人，如果他不在了，金霞城好不容易建立至今的一切，岂不是也要随之灰飞烟灭？
她绝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洛轻轻咬紧牙关，迈开步伐冲向黑火中心，哪怕此刻自身毫无力量——事情到了这一地步，能帮到夏凡的，也只剩下她一个了！
也就在这时，夏凡看到了她。
两人四目相对——
随后他轻轻动了动嘴唇。
那仿佛是一句“快逃”。
下一刻，邪祟突然膨胀数倍，将夏凡撕了个粉碎！
飞溅的血液甚至溅到了她的脸上。
“不——！”
洛轻轻猛地坐了起来。
燃烧的城市消失的无影无踪，惨叫声也归于平静，刚才的一切都好似一场幻境。她摘掉眼罩转过头，能依稀看到黑暗中的一片银光——那是从窗外照入的月光，正好映亮了书桌的一角。
所以……刚才的一切都是梦？
洛轻轻深深吸了口气，才发现睡衣已经被冷汗打湿。
不，这不是单纯的梦境。
她并非没有做过噩梦，被软禁在皇宫中时，她不止一次经历噩梦，但梦就是梦，一旦清醒过来，就能立刻分清现实与梦境。
而这一次不同。
她所感知的一切都无比真切，无论是视觉还是触感，到现在都能分毫毕现的想起。门是光滑的，摸上去像在摸一块坚冰；空气中弥漫的火烧味挥之不去，却又比单纯的火灾多了一股刺鼻腥臭；脚下的泥土湿软且温热，与推开门之前的荒漠截然不同；而那座燃烧的城市绝非大陆之城，从建筑风格与居民的穿着打扮来看，更像是岛国风格。
上一次有类似的感觉，还是在岳江边上的一座小村庄里。
她也因此而觉醒为倾听者。
更令洛轻轻心乱的是，如今金霞一师正远赴邪马岛，与七星的战争一触即发，按时间来说，未免也过于巧合了点。
睡意再难恢复。
她摸索着挪下床，披上外套，缓步走出自己的房间。路过洛悠儿的卧房前时，她还推开门悄悄看了一眼。后者的气息十分平稳，显然睡得正香。
洛轻轻摸着墙步入客厅，坐在椅子上翻看书籍的思控立刻有了反应，“你有事？”
无论几次遇到机关之人，她都会由衷的感叹世界的神奇。任何一种生灵在她眼中都可以被气表达出来，但思控却是例外。她明明就待在不远处，自己却无法“看到”她，常规意义上的生命与她格格不入。
当然，不可思议的远不止这一点，比如思控看书时从来不点灯，按照对方的说法，这是一种微光放大技术，以至于她在夜间也能轻松洞察一切。老实说，洛轻轻还挺羡慕这种能力的。
夏凡让她来照顾自己，倒也是大材小用了。
不过洛轻轻也没有忘记夏凡的话，那就是这名女子懂得的东西远超世人想象，万一在修炼时遇到什么难题，或者对气有什么新的感悟，都可以跟她聊聊，说不定能令修为大有突破。
“嗯。”她刚应一声，便被一双手握住了。
“椅子在这边。”对方引导着她挪动两步，准确的坐了下来，“需要点灯么？”
“不了，悠儿明天还得早起，我不想打扰到她。”
“行……你想跟我说什么？”思控回到原位。
洛轻轻这次沉默许久，差不多一刻钟后才再次开口道，“人类……能预知未来吗？”

第八百一十章 信念
思控凝视她片刻，“首先，我得确定你能分得清梦境与预兆。”
不愧是夏凡都认可的人物，第一反应不是嘲笑她略显跳脱的问题，洛轻轻不禁轻出了一口气，“我想……它们应该不太一样。”
思控合上书，“简单来说，未来既可知又不可知。例如我松开手中的书本，它必然会落地，但如果你抢先一步接住它，它便不会落地。”
这番话听来似乎有些多余，不过洛轻轻却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跟对象有关？”
思控赞许的点点头，“准确的说，是信息差距。我知道引力存在，所以预知书本会落下，但我预知不到你的行动。对你来说，你已经确定自己会行动，所以可以预知到更贴近事实的结果。这点放大开来也一样……如果有人知晓的信息详细到一定程度，并且有意愿干预局势，那么他就可以大致确定今后会发生的事情。”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回到你的问题上来，有没有人能做到这一点我不确定，不过我不能否认这种可能——因为成为感气者后，人类的上限已不可估量。”
洛轻轻此刻心如明镜，“但这样的人绝不会是我。”
她虽是倾听者，知晓的东西却只限于身边的方寸之地，出了金霞城，她都不敢保证对申州的情况了如指掌，更别提隔海相望的邪马岛了。
她知道的甚至不如夏凡多。
而天道就不一定了。
先不论天道是什么，他既然能赋予一名感气者倾听的能力，说不定也可以对世间的一切变化心知肚明。
自己看到的景象，正是天道给她的预兆！
“我向欧米伽询问过倾听者的详情。”思控仿佛猜到了她的想法，“毫无疑问，这世间存在着某样东西，正不断的向幸存者发送消息。大致推测它不属于邪祟，也不属于逃逸委员会，因为这两者都不在乎幸存者的命运，也不需要诸位。”
“他……会是人类么，或者说仙人？”
“不好说。不过它有意识，所以只有少量感气者能成为倾听者。”思控咂咂嘴，“怎么说呢，它就好像在挑选目标一样……另外，它所传播的思维片段……我是指仙术，确实比逃逸委员会所掌握的资料有相当大的进步。或许它是另一个‘哔—哔’也说不定……”
“什么？”洛轻轻愣了愣。
“哦，抱歉，这是消音处理，该部分信息必须由欧米伽授权后你才可以知晓。”思控故作无辜道，“不过你可以把此处理解成跟夏凡类似的存在。”
洛轻轻心中涌起一丝不安，“总之，天道不会是邪祟的同伙。”
“可能性高达八成七，因为从事实上来说，仙术确实增强了人类的实力。而人类变得越强，对抗邪祟的力度也会越大。”思控没有否认，“可惜这种技术尚不为逃逸塔掌握，不然只要资源允许，欧米伽一定会想要让所有人都变为倾听者。”
“我明白了。”洛轻轻微微颔首，声音变得无比坚定。
“你现在能告诉我，你究竟看到了什么吗？”思控好奇道。好奇原本不应该出现在她身上，但不知为何，她突然很想知道对方口中的“未来之景”。
“我……”洛轻轻闭上眼睛，想了想后还是将那些预兆缓缓道出，“夏凡他们恐怕会遇上大麻烦。”
听完后思控的神情也变得凝重起来，“难道屏障出了问题？否则我想不出混沌实体能强到这种程度……”
“等天一亮，我就会委托事务局送我出海。”
“等下，出海？”
“是。我要赶赴邪马岛。”洛轻轻沉声道。最初考虑到高国边境出现七星大军，天眼系统又未完全成型，为了防止敌人感气者大规模渗入申州进行破坏，夏凡让她留在金霞，与乾等人一道保护城市与居民的安全。她虽然当时接受了这份委托，但现在看来，此举恐怕是个错误的选择。
“倘若连他们也无法解决敌人，你去了恐怕也改变不了什么。”思控表示疑虑道，“依我所见，应该先用讯音仪通知金霞一师，让欧米伽提前做好准备。”
“通知必不可少，但我也不会坐视这一切发生。”洛轻轻摊开手掌，轻吟一声，“龙鳞。”
一柄飞剑凭空而出，凝聚于她掌心。
和预兆中不同，她此刻充满力量，体内的气息澎湃而浑厚。
就连龙鳞仿佛都感知到了她的心意，薄薄的翼刃流转着一缕金光，她知道在这道流光面前，就算是再强大的邪祟也会被一分为二！
在预兆中她只是旁观者，没有能力改变自己所看到的一切，但现实中她绝不会允许预兆的那一幕出现——
只要夏凡没事，金霞城缔造的秩序就不会断绝！
“我会斩杀一切有碍于秩序的敌人，这也是我余生存在的意义。”洛轻轻一字一句说道。
“仅仅是如此吗？”思控挑眉。
“什么意思？”她微微一怔。
“不……没什么，”前者摇摇头，“这或许也是人类最吸引我的一点——你们不一定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但本能往往会引导你们走向正确的方向。相反理性的计算固然能做出最稳妥的决定，可稳妥不总是意味着正确。”
说完她伸手入怀，摸出一样东西递到洛轻轻面前，“如果你坚持要去，带上这个。”
洛轻轻接过来，发现是一个鸡蛋大小的椭圆体，表面摸起来粗糙而温暖，虽然外壳是金属所制，却并不像一个机关造物。
“这是……”
“一个全景记录仪，它会将你遭遇到的一切事物都记录下来，今后作为人类资料储存在逃逸塔数据库中。”思控扬起嘴角，“往好了说，金霞城能通过这些影像对强大的混沌实体展开更详细的研究，往坏了说……它可以让后人知道，我们是被什么东西所毁灭的。”
洛轻轻将记录仪收入囊中。
“我们不会输的。这场战斗的胜利必将属于我们。”
说罢，她起身打开大门，走出房屋。
这时天边已出现一抹微光。

第八百一十一章 月影寺
“相传这座寺庙是为了供奉月之妖而建立的……而建立者就居住在旭日山脚下，不过不知什么原因，整个村子后来都不复存在，这座寺庙也就渐渐荒废了……”向导在前面一边走一边介绍道。
“山叫旭日山，寺庙怎么就供奉月之妖了？”有人嗤笑道。
“这位大人……在我们的传说中，月是日所生，此山刚好有两座山峰，因此它的山坳中间代表着月亮诞生之处。”
“啧，月和日互为阴阳，哪来谁生谁的道理。”
“你跟一介蛮夷说什么，连妖都能供奉起来，他们的传说也不过是坐井观天罢了。”
向导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更别提反驳了。
他知道这些人各个都有惊天动地之能，要他小命不过易如反掌。事实上他们来的路上就遇到了一队不长眼的劫匪，看着一群公子哥衣着华丽就想要动手，结果顷刻之间连具完好的尸体都没剩下。
“行了，”为首者开口道，他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雪山顶上的坚冰一般，“哪里的传说都一样，并没有高低之分。未能用事实证明之前，都不过是愚昧的呓语。你们若用传说来嘲笑别人，实际上也是在嘲笑自己。”
向导记得，此人被称作开阳使，虽然不知道对方究竟是什么样的大官，不过其穿着和气度确实是他从未见过的。一袭青衣不知是什么料子织成，竟有种华光溢彩的感觉，配上白云纹和领口的蛟龙图，仿佛将整个天空都穿在了身上。人更是他无法形容的那种俊朗，穷尽词语也只能道出不凡二字，镇子里的富豪藤本跟武士菊田大人在他面前简直就跟癞蛤蟆一样。
开阳使一发话，其他人都闭上了嘴巴，一时间周边只剩下双脚踩在腐败落叶上的哗哗声。
向导稍稍松了口气，他绕过一颗巨大的松树后抬手指向前方，“各位大人，那里就是月影寺，我们快到了。”
只见山坳之间，一道低矮的土墙隐约显露出来。
一行人加快脚步，从破旧的大门口走进寺院。
“洛大人，这里……真的存放着仙器？”其中一人皱起眉头，有些不可置信道。
他们在说什么？仙器？
向导有些狐疑的摸了摸后脑勺，开什么玩笑，月影寺不过是一处尚未完全垮塌的废墟而已，也就跑山人偶尔会光顾此处。毕竟它的大殿还能遮风挡雨，门口燃起一堆篝火也不怕豺狼夜袭。但也仅仅就是如此……整个寺院仅仅百亩地不到，房屋三四间，无论是规模还是富丽程度，都远不能跟大城市里的佛寺相比。
谁会把一听就很贵重的东西放在这里？
“如果谁都能染指，那还能被称作仙器么？”开阳使淡淡道，“有些东西并不能用外表来判断。”
“那我们就来彻底搜查一番好了。大人，不知它长什么模样？”
“我无法告诉你，因为玉衡使也不清楚。我们得到的记载是月影寺为仙器，所以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如何掌控它，而非找到它。”
“月影寺……为仙器？”那人望向大院中的庙堂，眼中充满了怀疑。这房屋已经破败得不成样子，木头柱子上布满了青苔、菌子和蛀空，屋顶上的瓦片也缺失了小半，能明显看到通透的窟窿。也许再过几年，这些房屋便会彻底变为平地。
仙器不说坚不可摧，至少不能是一些随时都在腐朽的木头吧？
这也是大多数随行者的疑惑。
开阳使则懒得多费口舌，仙器本身就是最高级的机密，而且违反常理的程度和邪祟大魔不相上下，即便把它摆在世人面前，也没几个人能明白它真正的价值。何况七星的情报亦可能存在失误，谁也不能保证自己此行就一定可以找到月影寺，所以多说不如不说。
他转头望向另一名华服公子，“戴镇守，寻物是你的拿手好戏，现在该到你大显身手的时候了。”
“我定当全力而为。”
被称作戴镇守的方士拱拱手，随后摸出一些五彩斑斓的石子放在地上，“坤术为子，谛听！”
那些石子顷刻间化为流水，渗入杂草遍地的泥土之中。
“怎么样？”
“唔……这地方确实存在蹊跷之处。”戴镇守一边闭目摸索，一边缓缓回道，“下面的土层有一部分既非岩石，也非洞窟流水，我的探查无法进一步深入，就好像被阻隔了一般。”
“哦？”开阳使顿时来了兴趣，他撇了眼向导，“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小的叫野夫。”
“呵。”当场有人笑出声来。
“你说你不止一次到过月影寺，那你知道这里有地窖或深井之类的设施吗？”
“这……小的不知。”向导小心翼翼道，“山上有泉水汇聚于此，并不需要挖井取水。至于地窖或暗藏的库房……小的从未见过。”
“他说得没错。”戴镇守接道，“我查验了一遍地表，并没有发现丝毫异样之处。您知道，任何地道都逃不过我的眼睛，如果隔绝区域和地面相连，我一定可以探查出来。”
“您的意思是，那块区域像是封闭的棺材？”有人问。
“可以这么认为。”戴镇守点点头。
仙器的建造者根本没留下与外界的接口么……开阳使沉吟不语，如果是这样，那岂不是仙器从来没有被使用过？既然没被使用，那为何永朝的秘录中又会记载它可以通往任何想去的地方？这毫无疑问是一个矛盾点。
不过他也没想过立刻便可解开仙器之谜，毕竟「天庭」落在七星手中那么久了，玉衡使至今没找到驱使它的方法。
如今七星军队已经连续击溃邪马女王与东升王的部队，抢先一步占据了旭日山地区；加上精通坤术的镇守又确认此地存在异样，整个计划可以说完成了大半，他有充裕的时间来找寻仙器。
“地表离隔绝区的深度有多深？”
“大概三十尺左右。”
“通知刀将军，让他派一支一百人的精锐上来，我们直接挖个洞下去。”开阳使吩咐道，“另外再各派五百人，分别占据南北两座山头，做好长期驻扎的准备。”
“是！”
而这一挖就是三天。
待到第三日，所有人全傻了。
根据戴镇守的判断，四个井位的深度都超过了隔绝区，但井底竟然仍是空空如也，除了泥土和碎石外，什么也找不到！

第八百一十二章 仙器所在（上）
开阳使感到脑子有些不够用了。
在他看来，就算是棺材，那也得有个东西摆在那里。他预想过挖洞人会遇到难以前进的岩石、或是仙器的外壁被术法保护之类的情况，但绝对没有料到这个结果。
“你确定没有找错位置？”他的语气已不复之前的淡然。昨日从西边传来两个坏消息，一是不弥城内有人作乱，导致几只被抓的妖物逃出生天。二是金霞军也来到了邪马岛，人数至少在五千以上，并在极短的时间内攻克对马府，俨然有尾随七星之势。
前者他可以接受，毕竟开阳使对当地人的执政能力本就没报过多少期望，少几只妖怪并不影响大局。但后者就比较棘手了，金霞曾正面击败过启国枢密府，情报表明他们不仅拥有羽衣级别的方士，机关术也相当了得，其威胁程度远不是邪马女王和东升王这样的土著军队所能比。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金霞军的出现已经超出了七星的预定计划。
他不明白，为什么在一支规模庞大的军队已经越过高国边界的情况下，启国公主还有心思把部队调遣到海岛上来。他也同样不理解，七星明明进行过长达数月的筹备才能走出这一步，为何对方却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反应过来。
但这些已不是开阳使能顾及的问题。
他只能把消息传回徐国，希望大陆那边尽早开始攻击金霞，自己则早日完成任务。
“大人……我敢用性命担保，隔绝区就在寺院下方！”戴镇守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不可思议的情况，他现在不光能感知到隔绝区，还能侦查到新挖的四个深井。问题在于，深井的底部已经与隔绝区完全接触，土坑里却找不到任何实物，这就很匪夷所思了。
开阳使沉默不语。
他隐隐意识到，如此简单粗暴的方法可能永远也找不到仙器所在。
“开阳使大人，我们还继续挖吗？”士兵问道。
“再开两个新孔。”他下令完后重新招来向导，“你说旭日山脚下曾经有一座村庄？”
“是。”野夫搓了搓手道，“不过那村子已经消失很久了。”
“他们有后人留下来吗？总不可能一村人都绝后了吧？”
“这……”向导苦思了下，“小的确实不太清楚。小的虽是当地人，可这些事情都是从祖辈那听来的。就算是小的太爷爷，也不一定知道村庄人的下落。”
这条线索看来也行不通。
“那你还听过其他关于月影寺的传闻吗？古诗、民谣、或是流言都行。”尽管开阳使知道这么问有点饥不择食的感觉，但他暂时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
果然，接下来向导的回答都是一堆毫无价值的废话，什么月妖救助落难的赶山人，什么妖女为了报恩下山嫁给修葺寺庙的木匠之类……反正除开女人还是女人，仿佛这里真的住着一只月亮化身的妖怪一般，至于仙器一词压根就没有提到过。
罢了，开阳使摆摆手让对方退下，这问题果然还得自己来解决。
“对了大人，关于月影寺还有一则传言。”向导似乎有些不甘，讨好地说道，“听说这里会闹鬼。”
“一派胡言！”站在一旁的戴镇守不屑道，“邪祟需要积才能成型，即使解体后也会残存下些许气息，这些特征都逃不过我的搜索。”
“大人，小的说的不是邪祟……而是更古怪的事情。”
见对方居然能分清邪祟的概念，开阳使倒有些意外，“哦？你接着说。”
“有的赶山人在寺庙住下来躲避风雨时，会看到鸟儿站在奇怪的地方。”向导压低声音道，“本来黑夜中鸟儿不太会飞，通常集中在屋檐下方，可有人却发现鸟会横着挂在木头柱子上。天上一打雷，便能看到一串倒挂在梁柱上的影子，都分不清那到底是鸟还是蝙蝠。”
“这跟闹鬼有什么关系？”
“我也来月影寺露宿过，都没遇到过这样的怪事。听说只有在雷雨交加的时候，才有机会撞见……”说到这里向导打了个哆嗦，“为什么鸟儿非得横着站，那是因为屋子上方被某种脏东西占据了。而且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早上太阳出来后，地上就会出现许多鸟的尸体，它们一个个又瘪又平，就好像被石碾子压过一般……”
“那住在月影寺的人呢？”开阳使皱起眉头。
“听说没什么大碍，但着实吓得不轻。”
“我看这些屁话都是瞎编出来的，”戴镇守嗤之以鼻，“为何只有鸟有事而人无事？倘若真有邪祟作乱，断然没有放过赶山人的道理。”
这句话让开阳使不由得一怔。
“大人……您说只要是关于月影寺的传闻都行。”向导惴惴不安的搓了搓手，“小的也只是照命行事，并不能保证它一定是真的……”
“行了，”开阳使示意他退下，“有需要时我再叫你。”
“洛大人，我再去山腰探查一番，说不定可以找到新的线索。”戴镇守主动请缨道。
“随你的便。不过等到晚上子时，我要求所有方士都回到寺院里来。”
“子时？”镇守讶异道，“大人，您不会信了那家伙的话吧？而且今天不像是会刮风下雨的样子。”
“跟鬼故事关系不大，我只是有些东西想要验证一下。”开阳使不动声色道，“你听命就行。”
“……是！”话说到这份上，戴镇守也只能拱手应诺。
待到深夜凌晨，七星方士齐聚于破旧的月影寺中，此刻天空略有阴云，月亮半隐于云层中，只绽露出些许微光。众人意外的发现，寺院中央不知何时架起了一座木制梯台，约莫三四人高，狭窄的顶端仅能容纳两人。
“你和我上去。”开阳使对戴镇守说道。
两人爬上梯台，整个木架都在发出吱呀的刺响，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倒塌。这也难怪——短短半天时间便让工匠赶制出这么一副东西来，能不当场散架就已经不错了。
“大人，这台子是为了何用？”镇守不解道。
“现在想来，你之前有一句话很有意思——为何只有鸟有事而人无事？”开阳使缓缓回道，“若是换个思路的话，这个问题或许也可以这么问，鸟看到的东西和人看到的东西有什么不同？”
“大人……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无妨，你只需要看着前方即可。”开阳使朝下方拍拍手，“开始吧。”
“是！”有人立刻应道。很快，周边林子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整个山坳一时间都骚动起来。大量沉睡的动物被惊醒，四散逃离这片被人类侵入的栖息地。
其中就包括大量的飞鸟！
戴镇守一脸茫然，他完全不理解这些举动跟寻找仙器有什么联系。事实上，寺院里依旧毫无变化，即使从上方望下俯瞰，也只能看到其他迷惑不解的同僚。
就在这时，开阳使忽然从背后推了他一把。
戴镇守感到自己顿时悬在了空中——他想要回身抓住什么依靠物，但手脚居然全都动弹不得！
开阳使用术法禁锢了他的身子！
意识到这点的镇守不由得大为错愕，可电光火石间他已不顾上去思考对方的用意——地面正飞速朝他撞来，这个距离摔不死一名高阶感气者，却足以让他头破血流。
然而令所有人瞠目接受的事情发生了。
戴镇守在半空停了下来！
他横着站在梯台侧面，宛若一只“倒挂”的蝙蝠。

第八百一十三章 仙器所在（下）
“我的天哪……”镇守瞪大眼睛，语气里满是惊恐。他回头望向上方的开阳使，一步都不敢动弹。
“你看到了什么？”开阳使大声喝问道。
即使此刻，他也依旧只能看到月影寺的地面。不过镇守停于半空的形态已经表明，他的思路是正确的，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
“我、我……”镇守连咽了数口唾沫，“我看到了一扇门……不对，是一座全新的寺院！”
“是吗？辛苦你了。”听到这里开阳使心头大定，他走到台边，背负双手前倾倒下，让自己的身体和对方处于同一姿态。
那一刻仿佛极为短暂，又似乎无比漫长——
接着开阳使看到了一副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奇景！
只见他的双脚下方浮现出一条从未有过的道路，道路笔直向前，尽头处正是镇守口中的寺庙大门。而原本的大地则消失不见，连带着那些守在院中的方士也一并隐去了身形。
更远一些的地方，则是高耸的庙宇殿堂——它和外面那些残破腐朽的木头遗迹不同，整各寺庙都是用石头砌筑而成。尽管时间也在上面留下了明显痕迹，藤蔓与青斑随处可见，但它整体上依旧完好，和外面的月影寺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大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镇守问道。
身为三品大员，他见过的世面绝对称不上浅，可直到现在他也没能从震撼中挣脱出来。
开阳使亦有些感同身受。
毕竟猜测仅仅是猜测，他原以为只会看到隐藏的特殊入口，谁能想到会看到一整座寺院？
“眼前的这个……才是真正的月影寺。”开阳使迈步向前——如果用外人的目光来看，恐怕会看到他垂直的走进“地面”之中，但事实上他的前方畅通无阻。“它是月亮形成的影子，因此深藏于地表之下。关键在于分开两者的不是波光粼粼的水面，而是这普普通通的大地。”
镇守的探查并没有出错。
寺庙的真身离他们只有三十尺的距离。
但这三十尺却处于另一个领域上，唯有背对月亮，才能看到月光下真正的倒影。
向导口中的飞鸟和雷雨都不是必要条件，只要观察者刚好处于月影寺和月亮之间，就具备了进入寺庙的条件。
这也是为何众多赶山者都从未见过真正月影寺的缘故——他们被禁锢在地面之上，从未想过从去往空中张望世界一眼。
“那压扁的鸟又是怎么来的？”戴镇守下意识问道。
“想一想鸟儿平时都停在什么地方就知道了。”开阳使望向庙宇上方的屋檐和肋梁，这些部位看似正常无比，但一颠倒过来全部都在地表之下，“月影寺的入口恐怕只在夜晚才会开启，待月亮消失，它也会随之封闭。一旦那时候没有及时离开寺庙范围……”
镇守动了动喉头，“……就会被岩土压成肉饼。”
“理论上三十尺的泥土并不能造成这等效果，所以我们不妨推测，这种变化具有混沌的力量，强制且不可抗拒，即便是高阶方士的下场，估计也不比飞鸟好到哪里去。”开阳使耸耸肩，“当然了，飞禽走兽只是凭本能行动，而人不一样，只要我们提前撤离，应该就不会有任何危险。”
“您……说得是。”
“对了，”开阳使朝他笑了笑，“我推你一把也是在评估风险后做的决定，哪怕猜测错误，最多也就是摔一跤而已，你应该不会怪我吧？”
戴镇守忽然感到了一股从背后冒出的凉意。
他随即低头拱手道，“属下怎么会怪大人，这一切都是为了七星！”
“没错，”开阳使微微扬起嘴角，“一切为了七星。”
来到大门前，两人试着推了推门扉，发现此门居然纹丝不动。而寺庙本体与大门融为一体，除此之外看不到任何窗户与其他出入口，显然想要进入其中，就必定得穿过此地。
“要不……用火雷开道？”镇守提议道。
这玩意是开山破障的利器，之前部队挖井也是凭借它才如此快速的完成任务。
“哼，仙器又怎么会被这等俗物打开豁口？”开阳使伸手抚摩着大门上的纹理，“它已经沉睡太久，需要气来滋润方能恢复如初。”
说到这里他转身看向镇守，“是时候把‘药引’带过来了。”
……
半个时辰后，残破寺院的周边便摆上了好几具青铜刑具。
开阳使口中的药引，则是二十多名双手被缚的感气者——他们有的曾是七星方士，但更多的是七星的敌人。为了防止他们施术，这些人的牙齿全被敲掉，并塞上了特制的牙套，手指也悉数被折断，在碰触不到施术原料的情况下已经基本没了威胁。
一场处刑大会很快在寺庙内上演。
这自然不是简单的刑求，而是力图促使受刑者痛苦的折磨仪式。对于这种快速聚集可用之气的做法，开阳使早就得心应手。
伴随着此起彼伏的惨叫声，月影寺上空开始变得躁动而阴沉，门上的纹路也渐渐被紫色的气息所填充。
当石刻图案完全填满时，开阳使再次伸手推门，而这一回大门应声而开。
七星得到的情报虽然不多，但至少都还有用，他心中暗道。此仙器和天庭属于截然不同的两个类型，开启它并不需要特定的人选或契机，任何感气者皆可使用，但前提是为其提供足够多的气。
面对大门后方向下延伸的阶梯，开阳使率先走进真正的月影寺。
尽管这座与大地垂直的寺院已经足够让他惊讶，但他发现，那仅仅只是一个开胃菜。
寺院内居然什么都没有！
这个「没有」是指字面意义上的没有，不光是陈设、器具，就连墙壁和地面都没有！目力所及之处，皆是漆黑的虚无。而这道阶梯便孤独的架立在虚无中，仿佛冥河上的独木桥。
“哈……哈哈……哈哈哈哈……”开阳使仰头大笑起来。
不管他如何发声，此地却安静异常，连一丝细微的回音都听不见。
一群方士面面相觑，“大人……您在笑什么？”
“我当然是在为七星枢密府得到了想要的东西而高兴。”他顿了顿，张开双手说道，“如果这等奇景都配不上仙器，恐怕世间也没有什么担当的起仙器之名了。”

第八百一十四章 仙器的秘密
“可您不是说，此地的仙器能将方士送往任何想要去的地方……”戴镇守侧身看了眼阶梯下方的虚无，不由得打了个哆嗦——此地实在过于诡异，摔下去这种事情他想都不愿去想。
“一即全，全即一。”开阳使丝毫不以为意道，“正是因为这儿哪都不是，它才能是任何地方。当然，我们看到的是仙器尚未开启的样子，所以才会有种被困于混沌之中的错觉。但事实是，它和邪祟毫无关系，而是仙人留给我们的宝贵馈赠！”
“那要如何开启它？”
“很简单，更多的气。”他信心十足道，“只靠我们带的这些药引肯定不够，但这点七星也早有准备，答案就是安家。”
七星虽然借助了一些永朝时代的方法来收集灵魂，或是用于研究，或是用于制取魂符，但界限终归摆在那里。任何召唤邪祟的行径仍旧是死线，一旦触碰便会面临最严苛的惩罚。安家则不同……他们是永朝时代的余孽，想必对邪祟压根就没什么抵触，行事也更加无所忌惮。让这样的家族经营百年，别的不好说，灵魂收藏品肯定不少。
另外，邪马岛对妖的态度与大陆六国截然不同，这使得有许多妖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行走于俗世间，而它们都是天然的感气者，在开阳使眼中无疑是上等的药引。拿下安家，再抓捕一批妖类，应该就能顺利启动月影寺仙器。
“话说回来，按照时间与路程，北上的部队也应该传回捷报了。”开阳使志得意满道，“那么……接下来对仙器的各种测试就交给诸位了。”
……
经过三个昼夜紧锣密鼓的研究，一份较为详细的报告很快被撰写出来，交到了开阳使手中。
首先，月影寺并不会消失或变换位置，它一直都位于山坳之间，即使白天也是如此。可若想要进入真正的寺院，必须等到凌晨时分到破晓之时。
其中较为重要的一点是，若没有在入口开放时进入寺院内部，而是停留在那个颠倒的外部空间内，则会随着入口的消失被压成“肉饼”。一旦进入内部，即使十二个时辰都不出来也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这也是研究进度突飞猛进的主要原因。
对于此点，开阳使亦感到十分满意。毕竟聚集气需要时间，如果七星需要立刻用到仙器，大可以先将人员送入寺庙内，外面再慢慢筹备献祭品或灵魂，如此做既隐蔽又安全。
其次，月影寺仙器的使用比所有人预想的都顺利。
事实上第二天晚上，七星枢密府录部的负责人昂子启就已经成功了仙器，将一笼猴子送到了离寺院百步远的空地上。
简单来说，需要有人先为仙器指定旅程目标——具体做法是先用体内之气与仙器连接，再在脑海中构想目的地的详细情景，总体而言跟施术过程差不多。一旦成功，那条架立于虚无中的阶梯尽头便会呈现出目的地的模样。
不过这时候仍不具备启动条件。
仙器每次开启都需要消耗大量的气，并且这个气跟目的地有着十分紧密的关系，这也是实验者只能将猴子送到山坳附近的原因。按报告上的说法，距离越远消耗的气也越多，而预言里昭示的天道之门的位置，需要消耗极为海量的气息，估计把整个安家填上才够。
仙器启动后，阶梯尽头的图景便会扩散到整个虚无空间之中，昂子启将其形容为开门。这时候只要沿着阶梯向前迈进，就能抵达最终的目的地。这期间没有人员限制，也不再额外消耗气息，换而言之，哪怕将一整支军队塞进庙宇里，也可在眨眼间穿越漫漫长路，突然出现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
看到这里时，开阳使意识到七星决定出兵邪马岛绝对是个极为明智的选择，这哪是“仙器”一言可以蔽之的东西，它分明是世界的枢纽、兵家的必争之地！无视后勤，无视路途，只要一个念想，大军便能从天而降，这对哪个敌人来说都是最可怕的噩梦！
不过另一个念头也让他隐隐有些不安。
七星获得的仙器情报基本传承于永朝秘录，永王应该比他们更早知道月影寺仙器的存在，可后者却没有仙器来扭转败局，最终落得身死族灭的下场。关于这个疑点开阳使一时找不到答案，只能认为此物或许还有着一些他们所不知晓的缺陷，又或是当时强者甚多，有其他人用更高层次的方法，阻挡了永王的反扑。
报告的最后提到，所去之地必须有详细的情景描叙——无论这种描述是亲眼所见也好，第三方描述也罢，细节都得足够充分。若只是随便想象一个地名，则无法令仙器的阶梯指向彼方。
这也让开阳使稍稍有些遗憾。
毕竟在七星使之间，有一个是谁都想去探寻一番的地方，那就是永王真正的陵寝。相传那里藏着永朝建立以来收集到的各类珍稀术法，即使是倾听者的仙术，对永王来说也不是什么稀罕之物。
甚至……墓里还藏着门另一边的景象。
作为以一己之力打开过黑门的王，这个猜测简直再理所当然不过。至于他在门后到底看到了什么，是仙界还是邪祟遍布的混沌，都对七星使有着莫大的吸引力——到了他们这个层次，个人地位的提升已不是最首要的追求，他们更想要探知世界的奥秘，或者说……气的本质。
可惜了，他心道，倘若月影寺能将他送去永王墓穴，他都拿不准到底是先执行枢密府的命令，还是先前往那块隐秘之地一探究竟了。
待到下午时分，一名方士走入营帐报告道，“大人，北面有一支军队正在向山脚集结，从旗帜来看，来者属于东升王联盟，人数大约在三万以上。”
“他们居然还能凑出三万人？”开阳使略有些意外道，之前他得知安家所在的赤山城几乎没做多少有效抵抗被便北路军摧枯拉朽般攻占，还以为是东升王的有生力量已被邪马女王消耗得七七八八，才使得防御力量大幅减弱，没想到对方居然宁可连赤山城都不要，而把主力用在了对付自己上。
“洛大人……对方似乎是有备而来啊！”戴镇守凝声道，“莫非月影寺的消息已经走漏了？”
“是有点奇怪。”开阳使沉吟道，东升王不过一介诸侯，若无足够的利益驱使，哪有胆量敢主动挑战七星军队？仙器的消息也不大可能是安家透露的，否则后者早就该把旭日山研究个通透了，不大可能等到百年后让七星来抢占先机。“罢了，不管他们打的是什么主意，终归都得由实力说话。金霞军呢？这批人现在到什么地方了？”
“已经越过梅雨城，离此地仍有两天的路程。”手下回道。
很显然，金霞城从一开始就是盯着七星来的。
“两天吗？时间也应该足够了……”开阳使活动了下颈脖，“既然东升王对我们有兴趣，我们也不该失礼，趁着主要宾客尚未登场，先让我们好好会一会东升王好了。”

第八百一十五章 交战开始
旭日山北麓，东升王的部队已经将七星军层层包围。
尽管后者占据了山上的各处高点，但人数差距实在过大，聚集在北面的队伍人数不会超过三千，最多只能借势防守，想要主动发起攻击无疑是天方夜谭。
在东升向日眼里，三万对三千，这场战斗他已是必胜之局。
“哼哼，大概这些外来者根本没料到，我会来得如此之快。”他坐在战马上，遥望不远处的旭日山脉。隔着郁郁葱葱的树林，他能隐约看到敌人的旗帜与少量正在筹备土擂滚木的士兵。“你的推断果然是对的，张术师。”
“其实这些都不必用到天下棋局的力量。”那名头戴黄铜面具、只露出半张面孔的年轻方士谦逊一笑，“大陆枢密府的力量虽然强大，可初来乍到邪马岛，不可能做得面面俱到，特别是情报方面。这里人生地不熟，他们能看到的范围也就身边数里罢了。您只要让诸侯们率领部队分头行进，在他们眼里就跟‘消失’了一样。如此一来，先机已尽在您手中。”
但代价却是安家的地盘赤山城。
一旁的安室明神恨恨暗想。
尽管家族提前得到通知，大部分宗室人员都已提前撤离，可家业却不是说跑就能跑得了的。大量的农田、粮食、房产、商业……这些安家经营了近百年的东西，都被舍弃在了赤山城。而七星枢密府打下此城后，肯定不会分文不取，这笔损失到头来还是得算在安家身上。
或许扶持东升王本就是一个错误。
什么阴阳术世家、什么国师，再崇高的重臣也只是一名臣子罢了。
不过这种念头现在也只能想一想而已，他现在的地位还需要东升王来维持。
“此战虽是三万对三千，可还有另外一股势力在虎视眈眈，我军不得不防。”东升向日看向两人，“如果可以，我想尽量减少部队的损失，两位爱卿有什么好办法吗？”
“对付大军最好用的阴阳术，乃大荒煞夜无疑。”后者平静地回道，“即使敌人中方士众多，被大量邪祟围攻也只能顾头不顾尾。不知张术师有没有更好的对策？”
“我的能力可以洞察未来，却不擅长阵仗厮杀，所以退敌这一点上还得仰仗国师大人。”年轻方士大方拱手道。
哼。安室明神在心里冷哼一声，这家伙的仙术固然神奇，但最终能协助东升王实现目标的还是只有安家。
此刻东升向日看向国师的眼神也亲热了许多，“那么就麻烦爱卿了。”
“请陛下放心，等我阵法布完，这山上之人便是笼中之鸟，再也别想活着离开旭日山。”安室应诺道。
他心中无比清楚，自己与东升王的矛盾完全可以搁置处理，枢密府才是安家的头号大敌。如果真让七星夺了仙器，一统邪马岛，首先会被灭族的必定是他们安家。
……
经过大半天的准备，安家人在旭日山脚下安插上了八根镇魂桩——这些按照八卦图布置的木桩能有效限制大荒煞夜的扩散范围，也是安家最近几年的新研究成果。
有了这套保护大阵，方士就能精准控制大荒煞夜的威力和覆盖目标，而不必担心蜂拥而出的魅反噬自身。
安室明神则在乾位上架起祭坛，打算施展一次有史以来最为强大的煞夜术法。
为此他将所有带出来的聚魂符都投入到了大阵中。
此刻天色已至黄昏，正是施术的好时机，等到太阳落山，邪祟将再无限制。如果桩子不会破坏，凝聚起来的混沌力量甚至有可能将这片山头变成永固的邪祟泛滥地。
然而就在这时，营地边缘处传来了急促的号角声！
那是哨塔发现敌情而吹响的警报！
“七星军这是打算主动进攻了？”东升王挑了挑眉，略有些意外道。两边人数几乎差上十倍，硬碰硬绝对不是一个理性的选择——对方有高品级方士，他麾下里也有不少身手了得的忍者和武士，就算实力有差距，数量上也能弥补回来。
“与其说是主动进攻，不如说是狗急跳墙。”张术师不慌不忙道，“这一点棋局早已算到，陛下只需按照计划行事即可。当然，我得称赞一下七星军指挥者的勇气，如果再晚上一个时辰，迎接他们的就是邪祟了。”
所谓的预定计划，便是让其他诸侯的部队迅速靠拢过来，以数倍兵力阻挡敌人突围。为此东升王把主力都集中在西坡一带，如果对方打算走东坡，则放任其逃离即可——毕竟夺取仙器才是最重要的目标。
而七星军要想主动出击，就只能走山间小道，这对军队展开来说是极为不利的。处在最前方的先锋部队，最多也就百来人，任何一支诸侯大军都有把握拖住他们好几个时辰之久。
“不错，爱卿继续施术，前方的战事无需你来操心。”东升王显得信心十足，“到时候大荒煞夜一起，七星部队被夹在其中进退两难，溃败恐怕会比预期来得更快。”
“陛下，不、不好了！”忽然一名传令士兵飞速奔到众人面前。
“什么事不好了？”东升向日皱起眉头。
“周边的诸侯部队到现在都没有一个回应我们的旗号，而且离我们最近的京天大人和佐井大人的营地，似乎也遭到了敌人攻击！哨兵看到帐篷区内燃起了大火！”
“你说什么！？”东升王瞪眼朝左翼望去。
果然，在昏黄的夕阳下，几缕黑色的浓烟正在缓缓升起——比起正常的炊烟来说，这些烟柱明显要粗上许多。
难道七星的战术是以三千人的部队，同时强攻三万人的大军？
问题是这怎么可能？
先不说七星军的主要成员也是普通人，刚才斥候一直在观察东西两坡的情况，压根就没有看到对方有分兵的迹象。加上山路崎岖，他们是怎么做到神不知鬼不觉的突然袭击各处营地的？
“陛、陛下，大将军请求支援，说前面快要守不住了！”这时又有一人急匆匆赶来汇报道。
“混账，这才多久功夫，就说守不住了！？”东升王一时间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他麾下的部队是诸侯王中最强的一支，人数约一万人，而且还有九州忍者部与萨摩长刀番等精锐相助，怎么会连半个时辰都抗不下来？
“陛下，有……怪物，”那人脸色苍白，显然受到了极大的惊吓，“敌人之中……有怪物啊！”

第八百一十六章 “怪物”
怪物是什么意思？
众人们一时陷入恍惚之中。
也就在这短短半刻钟里，大营前方已不断出现向后逃窜的士兵，嘶吼、惨叫与爆炸声亦离指挥营帐越来越近。
“不准退，不准退！”
“擅逃者斩！”
留在后方的近卫部队连忙顶上前去，试图阻挡大军的败势，现场很快变得混乱无比。
“张术师！”东升向日看向自己的“定海神针”，“这样的情况该怎么办？”
“不必惊慌，陛下。七星非同一般的敌人，自然不可能轻易解决。在东方有一句老话，烂船也有三千钉，如果他们打算拼死一搏，声势必不会小。”张术师镇定自若道，“但这样的情况不可持久，只要我们坚守不退，他们要不了多久就会尽显疲态。”
“陛下请放心，这儿还有我堂本大帅坐镇，敌人别想从正面攻破大营。”另一名身披铠甲、带着鬼脸面具的高大男子瓮声说道。
他正是近卫队的头领，人称冥神将军。
“没错，我们长刀番肯定是被敌人缠住了，要不了多久就赶赴大营。至于漏过来的这些敌人，我会一个个把他们斩成碎片。”长刀番的番长冷声附和道。他无论何时都穿着一席破烂长袍，脚踩木屐，腰带中挂着一把不知道用了多久的太刀，看着跟街边落魄的流浪武士没什么两样。但实际上他却是邪马岛最为有名的剑客之一，人称心眼一刀。
伴随着几声轰鸣与滚滚烟尘，敌人终于出现在东升王视野中——
“那是什么鬼东西？”他由得讶异道。
只见从烟尘中跃出的黑影既非士兵也非马匹，而是一个个拥有四足双手的畸形野兽！可说是野兽吧，它又浑身披着鳞甲，手脚和人一样都是五指，头上甚至戴着人脸面具，看上去简直叫人毛骨悚然！
“这些都是敌人……”之前那名传令兵紧张地说道，“当心，它们的身手很快——”
话音未落，这些畸形野兽便已行动告诉众人，它们确实非同一般——几只前排的多足兽突然加速，眨眼间就冲入近卫队伍中，与士兵狠狠撞在一起。平时用来克制骑兵的长枪与刺盾在这样的敌人面前几乎毫无作用，只要被四足兽撞到，少说也是肋骨寸断，严重的更是当场毙命！
更夸张的是，这些怪物也会使用兵器，它们长在脊骨上方的双手有的握着铜棍，有的拿着巨槊，招式无非是大开大合的横扫或拍击，但即使如此，对近卫士兵来说也是致命的威胁！足有三四丈的打击范围让一般人根本无法躲避，而硬抗的下场则是粉身碎骨、脏器横流。
这些野兽的出现，瞬间便让大营前方掀起了一阵腥风血雨。
“让开，都给老子滚到一边去！”冥神将军大吼一声，驾起身下黑马，笔直冲向敌人。
只见他双手虚握，一个浑身燃着蓝火的黑影巨像凭空而现，将他本人笼罩其中。当与多足兽交汇时，冥神将军双腿一夹，竟将胯下坐骑生生夹死，落地的同时黑影也伸出双手，抓向敌人横扫而来的巨槊，两者一相触便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爆鸣声！
这只足有两层楼那么高的多足兽居然被黑影拦截下来，一时间动弹不得！甚至由于双方较力的缘故，前者脚下的地面肉眼可见的向下塌陷，硬是给踩出四个土坑来！
这一招令周围的士兵士气大振！
“力气不小，但比起老子来说，还是差了点火候！”冥神将军双手一推，影子也跟着将巨槊推开，随后一把抓住它脊背上的两只大手，用力向两侧拉扯，“管你是邪魔还是怪物，都给老子开——！”
怒吼声中，多足兽的双臂竟被活活扯了下来，两道血柱从一人粗的创口处喷出，溅了周围人一脸。
堂本大帅二话不说，控制影子抓起落地的巨槊，对准手臂处的洞口猛力插下，直接把敌人刺了个对穿！
而后者发出一声凄厉的怪叫，抽搐片刻后停下了挣扎。
“看到没有？这玩意的弱点就跟野兽没什么两样！”将军冲近卫队吼道，“脑袋、眼睛、心脏——把你们的长枪利剑刺进这些部位，它们一样会死！”
“必须伤到要害吗？我看也未必。”
忽然有人冷冰冰说道。
将军回过头去，发现长刀番番长也跟了上来。
“啧，当心点！六道化身不怕伤害，你可不一样。”
“无妨，这些怪物只是看似灵活罢了，在我的妖刀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心眼一刀吐出口中的稻杆，“看，它们来了。”
说话间，两只多足兽一左一右朝两人方向夹击过来，它们奔行时几乎跟猛虎一样，其路径形成了一个明显的之字型，这让大多数弩箭都射了个空。
“需要帮忙吗？”
“你看着就好。”番长弯下腰，左手扶住刀鞘，右手轻轻搭在刀柄上。待到敌人逼近至数十步位置时，他低吟出声，“看斩——妖刀，不知火！”
长刀出鞘。
刹那间，一道夺目的红光从他手中绽射而出，顷刻化作七八条相互交错的流火，朝着多足兽扑去！难以理解的是，流火的长度远比刀鞘要长，甚至达到了三四十步的距离，而且能令一柄太刀同时斩出多道刀光，正是心眼一刀的绝招！
那些流火不过是因为他的出招太快，方才在眼中形成的错觉！
多足兽穿过火网的同时，身体也轰得一声碎裂成了好几片，被斩开的鳞甲片更是漫天飞舞，宛若秋风中吹散的落叶！
甚至就连怪物自身都没察觉到身躯已被斩断，踉踉跄跄继续奔行了几步才轰然倒地，接着浑身燃起熊熊大火，并时不时发出油脂炸裂的噼啪声。
“好厉害，不愧是番长阁下！”
“有将军在，我们不会输！”
两名大将的出面让军心顿时安稳下来。
以近卫队为核心，那些撤退回来的前线士兵再次聚拢成团，形成了新的防线。
忽然，一声口哨响彻云霄。
听到这记哨声，原本还在与士兵厮杀的多足兽呆立片刻，随即调转方向，朝后方撤去。
大军顿时欢呼起来！
“七星这是跑了？”堂本大帅啐了一口，也没有追击的打算，毕竟六道化身消耗颇大，他也经不住长时间的驱使。
“也许吧。”番长收刀入鞘，“不过都打了这么久了，忍部的那位怎么还没现身？她不会又去单独找敌方头领的麻烦了吧？”
“谁知道呢，或许真给七星的方士杀了。”大将军不以为意道。
“怎么可能……”番长摇摇头，“论战斗能力她或许有所欠缺，但逃命功夫绝对是一等一的，加上那些五花八门的器具，从来都只有她杀别人的份。”
“等下，情况有些不对。”他忽然皱眉道。
大将军回身望去，只见那些多足兽并未远离，而是撤出一段距离后就停了下来。不过它们的姿态十分奇怪，都整齐地分成两列纵队，身体伏低趴在地上，仿佛在给谁让道一般。
接着两人看到了忍部的头目宫藏顺子。
而她的身边还站着另一名男子，一袭青色的锦袍不沾一点尘埃，长发高束，玉面剑眉，宛若世外之人。

第八百一十七章 七星之开阳
“混账，顺子那家伙难道背叛了我？”后方的东升王也注意到了这一幕，忍不住勃然大怒道。
而他身边那名传讯兵的双腿却微微颤抖起来。
“怎么了？”张术师看向他。
“怪物……这人就是卑职之前说的怪物……”他脸色发白，眼中充满惊惧，仿佛又回想起了什么触目惊心的景象一般，“当时广田大人明明率队包围了他，可是几百人连他的衣角都没有碰到……”
“啊？”东升王一把抓起他的衣领，“我记得广田将军的队伍里是配备着火器的吧？”
那可是从异邦人手中搞来的高档货，当初花了他一大笔贩盐换来的白银。
“那些武器……根本没用……”传讯兵结结巴巴，“一切都发生得太快，还没等卑职反应过来，广田大人就被讨取了首级，几百人也都成了尸体……”
瞬间就消灭了一支尖头部队？
东升王不禁感到有些错愕，就算是方士，也不可能强到这种地步吧？
大营战线前，长刀番番长的面色忽然沉了下来，“宫藏顺子的情况好像有点怪。”
他注意到，这位忍者首领虽然立于青衣男子前方，却不像是靠自身力量站起来的——她的双脚笔直垂落向地面，腰间也是松松垮垮，往昔结实的腹部仿佛失去了支撑力。
如果此刻有根绳子吊在顺子的颈脖上，倒更符合她目前的姿态。
男子漫不经心的向前走出几步，抬手一挥——
原本还在他身前的忍者首领忽然突兀地飞起，划过一道弧线后落在了两人面前。
周围的士兵不由得倒吸口凉气！
只见那个从来见首不见尾的顺子像破布一样跌倒在地面上，她的正面完好无损，背面却整个被掏空了似的，糜烂的脏器直接暴露在外，透过血肉甚至能看到一根四分五裂的脊柱！
毫无疑问，她已经死了。
而这种可怖的创伤也绝非刀枪棍棒所能做到。
她不是死于那些多足怪物之手……两人意识到，正是眼前这名男子杀死了宫藏顺子。
“吾乃东升冥神将军，堂本又二郎！”大将军上前一步，“你是什么人？！”
青衣男子扫了他一眼，却有些答非所问道，“唔……资质尚可，适合作为药引的主芯。”
“药引？找死！”冥神将军怒喝一声，率先此人冲去。
巨大的幽影再次显现于背后。
“老子要把你撕成人棍！”
他双手虚握，控制着六道化身抓向青衣人。
只听到砰的一声闷响，化身的双掌竟被什么东西挡了下来，力道之大甚至在地面上激起了一片尘土！
眼看着两条树干粗的手臂就在对方身侧十余步位置，但堂本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驱动化身，都没法让这双掌合拢起来。
这家伙的能力是艮属类么？他对大陆方术也有些许了解，或者说邪马岛的术法都是从海对岸继承而来，而其中的艮术正是以防御见长。
可问题在于，心性属艮的人大多身形高大、皮糙肉厚，施展术法时也会看到砂石聚集，化岩为盾，这种透明的屏障实在跟印象中的艮术差得有些遥远。
就在这时，青衣男子伸出了手。
“当心，头顶！”背后心眼一刀大喊道。
头顶？
冥神将军刚抬起头来，便感到一股极大的力量从上空压下，几乎迫使他下意识的驱使化身举起双手，以抵抗这惊人的压力。
然而上方明明什么都没有！
六道化身抗住的东西，仿佛是一座透明的大山！
一时间大将军甚至被压弯了腰，化身的虚影也变得朦胧起来——在巨大的压力下，堂本的双脚以肉眼可见的幅度缓慢陷入地面，脸上更是一片紫红，青筋都暴了起来！
不好！心眼一刀暗道一声，再也无法坐视不管，拔出妖刀就朝青衣男子斩去。
后者随手一挥，便让这位邪马著名剑客感到一阵寒风铺面而来，他不得不改变刀势，一顿乱斩，才将一大片透明的“利刃”悉数格挡下来。
果然没错，这家伙所操纵的绝不是某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力量，而是实实在在的“物体”！
而另一边，冥神将军的气力已撑到了极限。
下一息，他再也无力支撑起如此沉重的力道，身体被生生压下，瞬间被碾成一摊扁平的血肉！随着抵抗力的消失，地面也应声沉下去数寸，勾勒出一块边缘顺滑的圆形血坑！在这坑中，无论是骨骼还是盔甲，都变得宛如烙饼般轻薄。
心眼一刀望着这匪夷所思的景象，第一次感到了寒意。
但面对这样的敌人，退一步才是十死无生！
他已经看出来了，青衣男子并不擅长速度，创造出来的透明之物或许势大力沉、坚不可摧，却没法做到面面俱到。否则刚才那一片快速射来的利刃，就不可能只覆盖他的上半身了。
杀掉他，自己才能活下去！
心眼一刀将气集中到腿部，忽左忽右的扑向敌人，同时伏低身子，做好了拔刀的准备——
他的绝招只有一个！
但在这招中活下来的对手，目前连一个都没有！
青衣男子此刻再次挥手。
无形之刃飞出，而心眼一刀早就做好了准备——他确认自己能看到那些透明物体的边缘，就好像火苗上方的景物会被热气扭曲一般，尽管很难，但不是没法捕捉到！趁着飞刃出手的同时，他双脚一蹬地面，犹如白鹤振翅高高跃起，随后抽出手中利剑——
“心眼流奥义，百花缭乱！”
话音出口的同时，锋锐的剑光向四面八方绽射开来，形成了一道密布的华丽剑网。和之前快速的拔刀术不同，这次的剑光不再是不知火留下的残影，而是妖刀自身分化出来的真刀，无论哪一斩都足以致命！
一时间青衣男子身前也出现了无数用来阻挡的透明护盾，两者接触的刹那火星四溅，铿锵声不断，仿佛一场盛放的烟花。
但心眼一刀的剑终究更快一些。
护盾已渐渐抵不过剑光！
就是现在！心眼一刀抓住对方中门露出的一个微小破绽，从半空扑下，猛地刺出手中的妖刀！
太刀宛若灵蛇出洞，穿过护盾间的缝隙，精确的命中了青衣男子的额头！
“是我赢了。”他心中大定。
但下一刻的情景令心眼一刀目瞪口呆。
剑在碰触到男子的一刻仿佛不再是吹气断发的杀人利器，而是变成了风化百年的鱼骨，剑尖到剑刃随着不断的递进，竟然碎成了无数片残渣！
“正式介绍下，我叫洛云峥，丰国枢密府执掌，七星之开阳。”男子顶着纷飞的残片开口道。

第八百一十八章 崩坏
“好术……”
心眼一刀不禁喃喃道。
随后他便被开阳使一拳直击面门，整个脸颊都凹陷下去——这势不可挡的一击令长刀番番长倒飞出去老远，脑浆都从耳朵与鼻孔中逸散出来。
“引魂吧。”洛云峥掏出一张手帕，擦拭了下拳头。
“是！”他身后两名方士掏出聚魂符，来到战败之敌面前，开始吸取二人的气息。
而他本人则保持着之前的迈步速度，一步步走向东升大军。
奇异的一幕随之出现。
他每向前一步，士兵们就抑制不住的后退一步。
开阳使只有一人，军队则至少有数千。
但这数千人竟无一个敢站在原地。
开阳使缓缓举起右手——
也就是这个动作，打破了阵地上微妙的平衡。
士兵下意识加快退后的步伐，引发了推挤、摔倒和踩踏，整个队伍仿佛一道海浪，一旦涌起，就再也没有平息的机会。众人争先恐后的调转身子，朝着后方跑去，而被踩之人的惨叫又加剧了溃逃的过程。一时间阵线不复存在，所有人被恐惧所裹挟，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离这个怪物更远一些！
“不准逃！都给我停下！”
“谁逃我就杀了谁！”
“你们——都聋了吗！”
东升王拔出佩剑，厉声大吼道。可是这声音在众人奔跑的隆隆声中微若蚊蝇，如果不是亲卫部队用剑盾架起一个三角防线，只怕大营都会被溃逃的士兵所冲毁。
“张术师，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东升王已不复之前的淡然，他红着双眼，用剑抵住那名年轻术师的喉咙，“你不是说，能得到仙器的必然是东升国吗？！”
“这……”张术师也有些卡壳，“陛下，或许是哪些地方出了问题，您先离开此地，待我重新算计一番再——”
一道血箭打断了他的话。
东升向日张了张口，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吐出来的只有几股血沫。
接着他的头颅缓缓掉下，仅留下平整的脖子不断喷洒出鲜血来。
事实上，东升王不是唯一一个身首分离之人。
就在刚才的十余息时间里，所有亲卫队和逃兵都被斩下了脑袋，身躯整整齐齐围绕大营躺倒一圈。
青衣男子则好暇以整的站在离营帐数十步远的空地上。
他身边仿佛有什么魔力一般，即使那些逃窜的士兵再慌不择路，也不敢靠近这个区域分毫。
至于之前还在祭坛上施法的安室明神，则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了。
“我之前一直有些不解，为何只应记载在永朝文献中的仙器消息，会走漏到邪马岛来。”开阳使不紧不慢地说道，“除非是七星自己内部出问题，否则不至于如此。而另一支北上的部队则打听到一些消息，说是东升向日有了新宠臣，据传便来自于大陆，我一开始还有些怀疑，不过现在看来，这一切恐怕都是真的。”
“那么问题来了。”他走到张术师面前才停下，“你到底是谁？我不记得枢密府里有你这么号人物。”
“我……呃！”
张术师才刚开口，便被开阳使一把掐住了咽喉。
他想要挣扎，却发现手脚不知何时已被束缚住，根本连挣脱的空间都没有。
“当然，你不必回答我，言语可能存在欺骗，但灵魂不会。我会自己寻找答案。”洛云峥伸出另一只手，抓向他的面具，“让我看看……这下面隐藏着什么东西。”
“嗞嗞……”
突然，一道细微的声音从张术师身上传来。
开阳使猛地皱起眉头，一把撕开对方的上衣，随后不由得愣住，“你——”
只见年轻方士的怀里全是一节节竹筒，白色的烟雾正在快速喷出。
他哪还不了解这是怎么回事！
震天雷可是枢密府发明的玩意。
洛云峥猛地甩开年轻方士，也就在这刹那，一个巨大的火球凭空而现，瞬间吞噬了对方。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营帐前方腾起了一道醒目的尘柱，灼热的气流横扫过大营，将周边一片人都推倒在地。
烟尘散去后，空地上只剩下开阳使一个人，以及一具残破不全的尸身。
他依旧完好无损，衣角连一丝灰尘都没有沾到。
只是他的脸色阴沉下来，全然没了之前的高傲淡然之意。
“大人……您还好吧？”身后有方士问道。
“我没事。”洛云峥俯身捡起落在地上的黄铜面具，神情复杂的端详了一番，可惜面具整体已经扭曲变形，无法再去推断此人真正的外貌，“安家人抓到了吗？”
“两位青剑阁下正在尾随追击中，施术人应该逃不了太远。”
“很好，摧毁祭坛和木桩，不要让邪术成型。”洛云峥点头吩咐道，“另外通知其他几支队伍，只要将诸侯军队赶出山区就好，不必穷追猛打，以免遭到敌人埋伏。至于所有投降的俘虏，都带到山上去。”
即使是普通人，也能为仙器贡献出一份自己的气。
他原本还担心，光靠从赤山城缴获而来的法器与聚魂符无法多次驱动仙器，现在又多了好几千药引，天道之门离他们已经近在咫尺了。
只是开阳使不明白，能接触到仙器情报的怎么说都得是七星高层，而最近他并没有听说过有人背叛逃离的消息，更别说跨越大海来投奔邪马岛诸侯了。无论从收益还是从前景来看，这都注定是一桩赔本买卖，要愚昧到何种程度，才会在七星与邪马岛之间选择后者？
哪怕是选择金霞城都能让他好接受一点。
不过事已至此，他也没法去追溯答案了。
“洛大人……这术法有些奇怪！”没过多久，洛云峥得到了一个不太好的消息，“我们已经摧毁了祭坛和所有药引，但阴云并没有完全散去。”
“你说什么？”开阳使意外的看向天际——此时夕阳已没入山间，只剩下地平线上一点金色的余晖。借助这点光芒，能看到天空中聚集的片片乌云，它们是如此的集中，哪怕周围连一点要下雨的意思都没有。这显然不是什么自然现象，而是大荒煞夜来临的前兆。
只不过比起真正的煞夜，它又过于单薄了点，并没有展现出遮天蔽月之势，仿佛卡在了一种不上不下的状态中。
洛云峥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大荒煞夜”。

第八百一十九章 跨越禁区
这是人为制造的特殊情况么？
安家毕竟在混沌术法上浸淫多年，超出七星枢密府的见识也不算奇怪。想到这里开阳使连忙吩咐下属道，“吹联络号，密语告知追击青剑留下活口！”
既然此术是安家所施，那他们也应该也知道破解之法。
但还没等下属走远，戴镇守便走上前来，朝洛云峥摇头道，“施术之人死了。”
“什么？这么快？”开阳使不由得一愣，“确认身份了么？”
“是，死者名为安室明神，正是安家如今的家主，也是东升国的国师。”
“带我去看看。”
“是。”
不一会儿，洛云峥便见到了这名安家执掌。
他已经两鬓发白，老态尽显，显然身居高位也抵不过时间的流逝。胸口的贯穿伤无疑便是致命伤，不仅打通了胸背，还精准的摧毁了心脏。就算是彦家长老在此，也救不回无心之人。
这一击亦十分吻合青剑「连丝指」的风格。
他甚至可以推断出当时的情况，安室明神并不精通坤术与巽术，所以被年富力强的后来者追上不足为奇，青剑从背后发起攻击，一招制敌击毙安家家主，而后者甚至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合情合理……但有些奇怪。
作为安家的头目人物，身上总该有点保命法器才对，事实上开阳使也确实看到对方的手指上带着好几个法器戒指，虽然不知道它们有何作用，可没有一个在危机关头发挥效果也着实让人意外。
七星此前曾获得过一份情报，上面有关于安家在金霞城的暴动记录——那只在煞夜中出现的大魔，正是安家人所化。让混沌力量吞噬自身，从而达到绝命一搏的效果，这招算是永朝时期就已有的邪术，只不过鲜有人能真正运用出来。经过安家的多年改进，如今连一名外派的负责人都有这样的本事，家主怎么看都应该更为难缠才对。
另一点也让洛云峥有些在意，那就是死者睁大的双眼。
只见对方已经扩散的瞳孔中布满了恐惧与惊慌。
安室明神是从背后中招，死前所看的方向应该不是青剑位置，他到底是为自己的死感到震惊，还是在为自己所看到的东西而害怕？理论上一个知道自己在劫难逃的人，应该不至于会露出这种表情，毕竟安家再不堪，那也是经历过永朝之战的方术世家，作为家主对死亡理应早就司空见惯了。
当时除开追击的两名青剑外，旭日山中还隐藏着他们所不知的第三者么？
“大人，怎么办？我们还回山中吗？”戴镇守迟疑着问道。
天色已晚，山风开始呼啸于林间。
这本是入夜时的常态，不过那哗哗的摇曳声在洛云峥耳中却听出了另外的意味。
此地不是枢密府所熟知的大陆。
六国已经有一百年没有踏上这片岛屿。
除开东升诸侯、邪马女王与金霞军以外，会不会还有其他势力在暗中凝视着他们，宛如蹲伏于夜晚林间的捕猎者？
开阳使忽然笑了起来。
“大人？”镇守不解道。
“没什么。”洛云峥摇摇头，自己何时需要如此瞻前顾后了？到底是猎人还是猎物，终归是由实力来说话。他能成为七星使之一，凭的就是这份强大无匹的力量，这也是玉衡使将重任委托给他的原因。“我们回寺庙。不管这煞夜会不会来临，半夜冒出的是魅还是魔，对我们来说都没有区别。”
他顿了顿，望着镇守说道，“我等只有一个使命，那就是为枢密府拿下这处仙器！”
……
“东升军完了。”
年轻方士走进一间破旧的茅草屋中，朝站立在窗边的人说道。
这里离旭日山不远，也是猎户们上山前会落脚的地方，如果步程够快，一个时辰就能赶到山底。
“辛苦了。没有你暗中引导，这事我还真不好办。”对方微微颔首道，“操控他人虽然对我来说很容易，可那股气息却是掩盖不了的。以安家家主的能力，想必不难识破我的伪装。”
“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事。”年轻方士对他的赞许不为所动。
“我怎么可能会忘？天庭是一个包容万物的地方，将所有世人送往天庭，享受无忧无虑的一生，正是我的毕生所求。”那人的声音似乎有些怅然，“即使你不找上我，我也会朝着这个目标前进。当然，你所牵挂的天枢使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就不太好说了……你觉得我说得对吗？二皇子殿下。”
说到这里，他转过身来。
年轻方士忍不住攥紧了拳头，无论几次看到这副面孔，他都会难以抑制自己的情绪。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将天枢使和自己逼到这个地步的，正是此人。
他看上去跟斐念一模一样。
鹤儿和百展也皆是因他而死。
“不喜欢看这张脸吗？”斐念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不要忘了……宁千世，我并不是你的敌人。”
宁千世咬住牙关，片刻之后才压下翻涌的情绪，“我……记得。”
“我既不是针对你，也不想害天枢使的性命。”斐念平和地说道，“你是启国枢密府名义上的领头者，而七星又是我计划最大的阻挠者，有机会摧毁上元枢密府，我自然不会放过。但现在不一样了……你已经洞悉了过去的秘密，知道枢密府才是真正的敌人，我们之间其实没有不可化解的仇恨。”
“想想看，你心爱之人是如何一点点落到如今地步的？”他伸手点了点自己的额头——那儿也正是宁千世脸上被黄铜面具覆盖的部分，“她为七星奉献出一切，在一统之战中身受重伤，而七星做了什么？他们只想要收回传承，重新选出下一任天枢使，至于她的性命……根本就不在七星的考虑范围之内。”
这是事实。
宁千世没有反驳——若是溯其根源，这场悲剧正是因七星而起。
斐念走向宁千世，靠近他耳边道，“我知道你恨我，但你更恨背叛了天枢使的七星枢密府，所以你才会找到我，并寻求那一线唤醒天枢使意识的生机。”
“当时找上我的……是你。”宁千世闭上眼道。
“有什么区别吗？只要你想探究灵魂的奥秘，触及仙人才可窥见的禁区，就总会与我相遇。”斐念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世界上有能力帮到你的人，也只有朕了。”

第八百二十章 真正的解脱
一连串回忆在宁千世脑海里闪过。
为了寻找能剥离天枢使灵魂的方法，他秘密回到上元城，将府里关于灵魂的所有资料全部查阅了一遍，同时还询问那些过去结交的友人，试图找到一条可行之法。而最终得到的结论是，如果世上真有人能做到这点的话，那么不是黑门教余孽就是永朝覆灭后逃过一劫的术法世家。
可以说，摆在他面前的选择并不多。
于是他一边雇人打听黑门教的传闻，一边漂洋过海，来到邪马岛，打算潜入安家打探情况。也就在这个时候，“斐念”找上了他。
尽管之前便怀疑过永王并没有真正长眠，但当看到完好无损的斐念站在自己面前时，宁千世仍然感到了由衷的震撼。
而对方显然知道他在找什么，一张口便开出了他无法拒绝的筹码。
要论对灵魂术法的精通，还有谁能比得过那位末代君王？
似乎为了说服他，后者随即展示出了令人信服的强大能力——在没有借助任何青铜法器的帮助下，“斐念”单靠双手便完成了灵魂继承，将他一直携带在身边的灵魂残骸与他自身融合为一体。尽管代价是让混沌气息进入体内，但他久违的再次感知到了天枢使的存在。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继承仙术会让前任倾听者彻底灰飞烟灭，可他现在不仅能施展天下棋局，天枢使的灵魂也得以保存。他甚至能感知到百展残留的意识，当后者的愤怒与怨恨冲击脑海时，宁千世便会体验到难以言喻的痛苦。
这部分的融合也毁掉了他的半张面孔，以至于他不得不佩戴黄铜面具来遮掩丑态。宁千世曾在无人之时卸下面具，仔细观摩过自己——他的右额处多了一个肿胀的瘤子，仿佛另一个寄生的脑袋，青筋和血管暴露在外，要多畸形就有多畸形。不过宁千世却没有一丝厌恶之感，反而觉得这瘤子格外亲切。
因为他知道，天枢使就在这团血肉当中。
用斐念的话来说，过去的传承并没有改变承载基体，所以只能保留下一个意识。而他所施展的术法则跨越了这个界限，让人更倾向于非人，因此存在着无限可能。
不过对方也强调，这样的状况无法一直持续下去，混沌的力量会不断削弱他的生机，天枢使亦需要他的气来维持凝聚，最多一两年，他就会迈向死亡。
除非进入「天庭」。
于是宁千世接受了这个交易。
他要做的事情并不复杂。
那就是利用画中人，塑造出一个逃离自枢密府的高品级方士，来获得东升王的信赖。之后再把东升国的军队引至旭日山，与七星的部队进行火拼。毫无疑问，如今山头上方飘荡不散的阴云正是末代君王的手笔，只要有了足够多的凝聚之气，永王便能达成他暗中定下的计划。
“你……究竟想围绕月影寺做什么？”宁千世低声问。
“当然是上演一场好戏。”“斐念”扬起嘴角。
“您不打算告诉我吗？”他顿了顿，犹豫片刻才开口道，“我现在……也算是您的手下，如果知道计划，行事也可以更主动一些。”
对方玩味的打量了他一眼，“手下？说这话可真委屈了你。让我猜猜，你应该是不希望金霞军也步上东升部队的后尘，沦为我计划的祭品吧？”
宁千世顿时心头一跳。
“人哪，真是难以揣摩。虽然摧毁上元枢密府的元凶是我，但金霞城也功不可没。”斐念笑了笑，“结果你只把罪责怪在我头上，对金霞却没了恨意，甚至还想帮他们一把……”
“我只是——”
“行了。”他抬手打断到，“事实上金霞军的出征根本不在我的计划之内，等赤山城的聚魂符一到，我收集到的气便已足够达成目的。至于金霞那帮人来不来，我都不会在意。”
也就是说，永王拥有足够的把握确保金霞军无法干涉他的计划？
就在宁千世思索之际，对方又开口道，“当然，作为合作者，现在我也确实可以告诉你一些有趣的消息了。其实我想做的事情很简单……”
他附耳过来，悄声说了两句。
宁千世猛地瞪大眼睛！
“这个世界需要改变，因为我们都生活在一场谎言之中。”永王轻笑起来，“但世间愿意打破美梦、接受变化的少之又少，使得这可悲的轮回周而复始，永不停息。而如今不同了，我会亲手打破轮回，给予尔等真正的解脱！”
……
次日，金霞军也终于进入旭日山地区。
早在昨日，游弋前方的斥候队伍就抓到了好几名落单的东升军士兵，夏凡也从他们口中得知了东升主力大败的消息。其中一名青衣方士的表现尤为突出，几乎单枪匹马就击溃了他们的前线精锐，用怪物来形容都不为过。
“应该错不了。”听完夏凡的陈述后，五月遥微微点头，“此人就是在不弥府登陆，并且生擒薙青的头领。他的术法十分怪异，能攻能守，而且攻守两段都相当强大，几乎可以用无懈可击来形容。老实说……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对手。”
“不愧是七星级别的敌人。”宁婉君有些跃跃欲试，“我倒想试一下，我的朱雀长枪能不能洞穿他的屏障。”
“殿下，这里不是金霞城。”夏凡咳嗽两声，“万一出了差错，后方可没法及时派出援军来。”
“我又没说要单打独斗，什么是正事我还是分得清的。”宁婉君白了他一眼，“有青剑级别的方士在前面吸引注意，我从背后来这么一下也不行么？再说了，万一出了问题，我还有你在啊……无论是什么样的难题，我相信你都想得出应对方法。”
众人的目光顿时全集中了公主身上。
公主少见的没有改口，而是偏开视线，故作啥事也没发生。
“呃，总之此战一定要提高警惕。”夏凡不得不将压力揽过来，“万一有谁遇到开阳使，千万不可单独应战，一定要用讯音仪通知周围的队伍，争取人数上的优势。另外旭日山上的阴云也十分古怪，可能是大荒煞夜的前兆，部队在靠近月影寺庙周边时，务必要就地修葺工事。”
就在这时，山晖冲进营帐，朝与会众人喊道，“山上有变化，各位大人快过来看看！”
夏凡心头微微一惊。
天狗是负责监视之人，他连通报都来不及，直接就冲进大帐中，显然发现的事情不会太小。
夏凡拿起瞭望镜，率先走出营帐。
只见不远处的旭日山山坳方向，出现了一道冲天而起的淡蓝色光柱！

第八百二十一章 龙从天降
“刚刚我让乌烈监视月影寺区域，突然就看到了这道光柱。”山晖解释道，“这是七星在捣鬼吗？”
“能在这么远的地方看到光柱，恐怕不是什么普通术法。”炽声音凝重，“至少我没在蓬莱史书里见过类似的记载。”
确实，夏凡心中深以为然，这光柱直抵云霄，连天穹上方的阴云都被其洞穿出一片缺口，高度少数也得好几公里。愈发丰富的术法练习让他隐隐明悟，方术的表现效果是和气息息相关的，越是强大的术，所消耗的气就越多。虽然不断的练习可以提升术法的效能，但并不会改变这个本质。
换而言之，想要放出这么一道贯通天地的光柱来，哪怕仅仅是照明之用，消耗的气也会是个天文数字。
而唯一能改变本质的，是思考方式。
“殿下，我们恐怕得把进攻计划提前了。”夏凡突然开口道，“叫奥利娜准备下，把方士部队先送上去。这支小队在南面山头汇合，然后将一门东风二号架立起来。”
金霞城如今的方士部队主要是以精灵感气者为主的法器队伍——这批人接受完一期和二期的普及课程，再去工部进修一个月，便能加入金霞军。他们的术法战斗能力不强，却可以使用新式的磁轨步枪和东风火炮，算是军队中火力投送能力最强的一类编队。
以奥利娜的装载能力，大概折返三四次就能将火炮组件和十来人送上山头。
“诶……这样会不会太急了？”宁婉君略微讶异道。她知道夏凡的性子，作战时总会选择最为稳妥的策略。
一开始的战斗计划也是将主力安置在山脚前沿，然后炮兵营在后方直接对月影寺进行跨射，用猛烈的火力来摧毁七星军的战斗意志。等到敌军溃逃，再由高品阶方士尾随追击。
但抵达预定位置、完成战前布置至少还需要一天时间。
“我不知道那光柱代表着什么……但我有不好的预感。”夏凡沉声道，“一天时间对我们来说或许太迟了。”
思考方式能改变术的本质。
就好比从雷击木到铜丝坠的进化——以前者为药引，哪怕是用尽数十人的气，也很难催生出一次九霄天雷。倘若把术法比作产品，那么思考方式就决定了制造它的效率。
然而可引动天象的九霄天雷，也只能持续很短的时间，并不能像光柱这般稳定的存在。
至少夏凡想不出，要如何用有限的气来引发如此惊人的冲天之光。
换而言之，此术的思考方式比他要更加高明。
类似的情况也曾出现在登龙塔和逃逸塔中。
他已经越发确认，七星的目的地月影寺，正是一座类似于登龙塔的大型法器。对方不光先行找到了它，甚至还掌握了它的启动方法。这种法器的力量难以揣摩，再等上一天会发生什么谁也不敢预料，现在就阻止七星说不定还有几分机会！
如果是其他人在没有任何可靠线索和情报的情况下就擅下定论，只会招来大家的质疑，但夏凡却是个例外。哪怕是金霞军中的普通将士，也知道自己效忠的虽是公主，可夏大人同样值得信赖。
很快新的决定就被参谋部重新规划且下达，主力部队昼夜挺近，争取将合围时间缩短至明日早晨，而夏凡、黎、炽和雨玲珑等拳头力量则先帮方士部队攻下南部山头，再顺势赶往寺庙区域。
晚上七时左右，夏凡张开双翼，带着黎率先升空，炽和奥利娜紧随其后，借助夜幕掩护，飞向旭日山山顶。
……
月影寺庙中，开阳使终于听到了他最想听到的报告。
“大人，仙器内充斥的气已满足锁定要求，锁定位置为徐国永定城陈兵台，是否启动天门？”
事实上这座仙器不光能将人送去想要去的地方，还能当做锚点，把远在天边的人送上旭日山峰，唯一的缺点便是消耗的气更多，几乎是前一种的两倍。洛云峥原本是打算前往预言里所预示的天道之门所在地，为七星争夺天道指明方向，但当从赤山城缴获来的战利品运抵寺庙后，他发现安家的“收藏”着实有些丰厚，甚至大幅超出了他的预期。
安家在邪马岛经营百年，不光积累了大量聚魂符，还圈养了一批被夺取心魂的特殊奴隶——他们大部分是妖类，也有少数邪马当地的感气者，只不过因为丧失神志的缘故，看上去就跟任人摆布的人偶一样。并且这些奴隶绝大多数是女性，由于感气的缘故模样和身形都颇为出众，安家拿她们来做什么洛云峥不用想都能猜到。
因此在他看来，将这批人当做药引献祭给仙器反倒是一种解脱，消耗起来根本毫无顾忌。靠着聚魂符和这些感气者药引，仙器获得了充裕的力量，这也使得开启徐国到旭日山的大门成为可能。
既然不缺药引，那七星大可不必急于一时，而是徐徐图之了。
何况开阳使还听说，金霞军已经抵达山区外缘，等到徐国的支援一到，岂不是不会吹灰之力就能全歼这支惹人厌烦的部队？他们曾在启国吃过亏，现在正是了结新仇旧恨的好时候。
“开启天门吧。”开阳使扬起嘴角。
他本来还担心头顶上的阴云演变成大荒煞夜，结果过了一天一夜，阴云依旧毫无变化，山脉间流转的气息也十分正常，这让他放下了心中的最后一块石头。
看来运气果然站在七星一边。
“是！”负责操控仙器的方士齐声应道。
虚无空间里的景象开始变换起来，它仿佛将世界折叠成两个部分，一半仍是虚无，而一半则是他熟悉的王都大广场。
“大人，南部山头发生交战，我军被袭击了！”忽然，一名身披盔甲的将领走进寺院内部，朝开阳使汇报道。
“哦？袭击者为何人？”开阳使不以为意道，“哨卡没有发出警讯吗？”
“不知道，山下的情况一切正常，敌人就好像是飞上来似的！”将领的语气也颇为不解，“如果不是戴大人察觉到了地面震动，我们甚至都没发现南部山头已经遇袭！”
“原来如此……”开阳使若有所思，“莫非是西极之龙？”
“什么……龙？”
“你无需在意，来的应该是精锐。”洛云峥咧嘴笑了起来，“听说金霞军中高人云集，不光收纳了上元枢密府的羽衣和青剑，还有不亚于羽衣的九霄天雷使……不知道这次能不能遇上呢？”
随后他镇定自若的吩咐道，“尔等继续控制天门，让我去会一会这群宵小之辈。”

第八百二十二章 棋局之人
构筑通道需要时间，距离越长，时间也花得越久。
可这只是相对仙器而言。
一刻钟左右就能把人从徐国送到邪马岛，这样的速度不是任何交通工具能够比拟的。在场的方士心里都清楚，这座仙器或许将成为七星统合世界的起点。
永定城的景象已经越来越清晰——那边同样是夜晚，不过陈兵台周围密密麻麻的根火把将黑夜照得形如白昼。此地是枢密府最为敏感的区域之一，即使传讯无法即使到达，气的波动也会让玉衡使和天权使等人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天门还未成功开启吗？”戴镇守走进寺庙大堂。
“这儿离徐国太远，属下已经在尽力而为。”负责人不由得有些意外，这些大人物又不是不知道测试结果，开阳使刚走就过来问进度，哪怕是锁定邪马岛内的目标也没那么快吧。“金霞军很可能发起了袭击，您不同洛大人一起去对付敌人吗？”
“啊……那点敌人，洛大人一只手就能碾平，我没必要跟着。”镇守不以为意道，“实际上对于能与金霞的方士交上手这件事，他早就期待已久了。”
不对。
负责人心中忽然敲响了警钟。对方话语里对开阳使的态度似乎太随意了些。在枢密府内，也只有其他七星使才能和洛云峥平起平坐，这名镇守大人之前在洛大人面前明明都是毕恭毕敬的。
另外开阳使看起来自视甚高，但基本的判断力还是有的——金霞城无论从情报还是实战方面来看，都不乏一流方士，而术法比拼从来没有必胜的道理，当对方之中可能存在青剑乃至羽衣级别的战力时，大人也一定是带齐人马才会行动！
否则他根本没可能在残酷的战斗中活下来，并一步步登上七星使这个位子！
如此简单的道理，戴镇守不应该不明白才对。
“是吗？”负责人一边悄悄摸向腰间的药袋，一边故作恍然道，“那还请您在庙宇外等待，一旦天门开启，我会第一时报告给您。”
“怎么，”对方歪了歪头，“我装得不像吗？”
另外几名协助的方士不由得一愣。
负责人更是神情大变，摸出一小簇墓穴花瓣与蛆虫干，抬手甩向镇守！
这是乾术「腐生」的起手式，对付坤属和坎属类的敌人有奇效，就算对方心性再坚定，也抵挡不住腐败的侵蚀，一旦中了，至少也得丧失好一会作战能力。
然而对方没躲没避，反倒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青铜方块。
乾术精准地命中了位于台阶中部的“镇守”，他裸露在外的皮肤快速变得苍白，接着开始腐坏、脱落。按理说，此过程会带来巨大的痛苦，但他却没有太多反应，依旧坚持将青铜方块抛向操纵仙器的众人。
盒子在半空中打开，黑色的渊鬼张开大嘴，猛地咬向七星方士！
留在此地的人员基本都隶属于录部，品级以问道居多，他们常年研究法器与机关，或许拥有一身好手艺，却遗忘了战斗的本能。
在如此狭窄的空间内，众人几乎没地方可以躲避，刹那间好几个倒霉鬼便成了渊鬼的腹中餐，活生生被拖入小盒子中，成为一团压紧的血肉。
此刻镇守的半边身子也已腐坏，他摇晃两下，坠下悬空的石阶，消失在混沌之中。
“你的术法又有长进了。”一个声音随即从寺庙大门后响起，“这便是继承的力量——现在你知道世人为什么会如此渴望成为倾听者了吧？”
“只要天枢使能回来，我宁可不要这力量。”
“呵呵，倘若有一天你也像我一样可以成为不朽，便会发现这些东西都只是过眼云烟。人需要时间来看清自己，只是这个时间有时候比寿命要长。”
随着不紧不慢的交谈声，又有两人走进了寺庙。
“你、你们是谁？！竟敢在七、七星面前驱使邪术！”负责人结结巴巴的喝问道。
而且难道他们看不见石梯上的邪祟吗？
这种不可控的怪物根本就是一把双刃剑！
但令他不敢置信的一幕发生了——只见渊鬼并没有去攻击迈上阶梯的两人，而是在他们经过时扭动身躯，活像是只讨好主人的宠物一般！
这……怎么可能！
负责人感到自己数十年的认知都产生了一丝裂纹。
“有什么不可能的？”那名走在前方的黑袍男子仿佛读出了他心中的想法，“关于这个世界的秘密，你们说是一张白纸也不为过。可惜，你没有机会去接触真正的奥秘了。”
说罢他指向对方，一道黑光从男子指尖窜出，眨眼间便钻进了负责人的胸膛。
后者顿时身体一僵，捂着胸口踉跄两步，跌入了混沌之中。
这也是术法吗？宁千世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却掀起了波澜。这算是他第一次看到永王动手——没有药引、没有符箓，理论上只是一个一重术，却能如此轻易夺取问道级别的性命，简直有些不可思议。更可怕的是，他既感受不到气的波动，也无法分辨对方使用的术究竟属于哪一类，这意味着对手将极难防御此人的袭击。
“您杀了他，就没人替您控制仙器了。”
“连区区七星的普通方士都能使用它，我又何须假借他人之手。”“斐念”走到楼梯尽头的平台处，闭上双眼道，“接下来，该让这场大荒煞夜成为永夜的开端了。”
“永夜？好大的口气啊……”就在这时，一个突兀的声音响了起来。
两人神情一变，猛地回过头去。
只见开阳使洛云峥不知何时又回到了寺庙门口，正在阶梯当头冷眼看着他们。而在此人身后，还站着包括戴镇守在内的四名方士，从气息来看，全部都拥有三品以上的实力！
“我之前就很在意了，为什么堂堂安家家主会连个保命手段都用不出来就死在青剑手下；为什么一个海外蛮荒地的诸侯，会知道月影寺的真相。一切就好像有人在暗中引导大局一般，最终将我等全部汇聚于此。”洛云峥缓缓说道，“想来想去，若真有人在暗中监视着旭日山的动向，想要对仙器动手的话，最好的时机也就是现在了。”

第八百二十三章 “背叛”
话虽如此，但开阳使心中仍存在莫大的疑虑。
原因就在于如此近的距离下，他却始终没法通过气来判断那名黑袍人的底细——毫无疑问对方是感气者，可他的气却仿佛笼罩在一层薄雾之下，让自己无法清楚洞悉。
至于另一人……
洛云峥发现自己竟有点印象，似乎在哪里见过一样。
不过现在他也没工夫去思索这些了，正所谓万般盘算，最终还得靠实力说话。只要杀了这两人，不管他们有什么样的阴谋诡计，都会化为一纸空谈。
“铺路，杀了他们。”
另一名青剑从怀中摸出一把纸屑抛起，当它们落下时，不仅体积扩大了数十倍，还相互拼接在一起，重新在仙器内部构筑起了一块平台。如此一来，众人便不必挤在狭窄的浮空楼梯上作战，大可以放手施为了。
“我需要时间，你去拖住他们！”“斐念”的语气少见的发生了变化，“我会操纵渊鬼协助你！”
“等一下，我是启国二皇子宁千世！”然而宁千世直接摘下面具，直接朝开阳使等人冲去，“我曾是枢密府的代理天枢使，洛大人，您还记得我吗？当心此人，他其实是永王化身！”
这话一出，现场所有人都被震慑住了！
永王化身？
那个曾开启黑门，让盛世王朝毁于一旦，也令感气者势力大受打击的末代君王？
枢密府虽然一直有在调查黑门教的行动，但无奈后者过于隐蔽，高层始终无法得到更多情报，唯一知晓这群余孽可能藏在百耀山最深处，可具体怎么越过瘴气屏障和高山峻岭抵达那片区域，则依旧是个无解的难题。
没想到黑门教的幕后首脑居然会出现在大海另一边的邪马岛！
洛云峥惊愕的同时，心中也涌起了一丝喜悦——确实，精通邪祟之力，还能夸下如此海口的人，的确有那么几分永王的影子。哪怕只是化身，那也代表着一部分灵魂，若是将其抓获，那七星或许能从他身上得到远比仙器更有价值的东西！
而自称二皇子的方士在扔下黄铜面具后，洛云峥也记起了他的模样。印象中确实有这么一个人，曾管理着启国的七星枢密府，只不过此人天赋平平，又缺乏了那么点野心，一直不愿意继承天枢使的传承，所以他根本没把对方放在心上。
开阳使抬起手来，示意其他方士暂时不要攻击。
当然，这并不是他立刻就相信了宁千世，而是此人的气过于弱小，属于一眼就能看穿的类型，压根就不可能威胁到自己。
“斐念”则完全没料到二皇子会如此选择，“你这是什么意思！？没了我的帮助，天枢使必然会魂飞湮灭，再也不可能回到你的身边！”
“其实……我就算帮了你，她也回不来了，没错吧？”宁千世转身道。
“你——”
“我能感觉到，自从被百展继承后，她的灵魂就已不再完整，我如今得到的东西，其实只是一缕附着在仙术上的残片而已。”宁千世的语气十分平静，并没有显露出一丝狂躁或沮丧，“虽然你用天庭来引诱我，但它若真有那么强大，可以让消逝之人完全复原，那曾经拥有它的永朝为何没能一直延续下去？你能成为新一任永王，就已经证明了这点——灵魂一旦损坏，就不存在复原的可能。”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想要真正救回天枢使，世间只存在一种方法……它必须由我亲自去完成。”
“斐念”停止了低吼。
他看向宁千世的神情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你疯了。”
“也许。但我明白，即使是最疯的疯子，也没有你的计划癫狂。”
“罢了，不管你在打什么算盘，都看不到那一刻了——我将那女人嫁接到你身上时，多赠予了你一点东西。我一直很好奇，当身为七星使的倾听者变为邪祟时会有多强大，没料到这么快就能看到答案。”说完“斐念”打了个响指，“现在我命令你——为主人而战！”
洛云峥第一时间将注意力转向了宁千世，只要对方有一丝怪异之举，他便会瞬间将其切成碎片。
只要有利于己方，杀死一个皇子对他毫无负担可言。
然而宁千世毫无反应。
“我早就猜到你会这么做——正如你对斐念动的手脚一样。很可惜，你控制的并不是这副身躯。”二皇子一边说着，一边开始融化，就好似点着了的蜡烛一般，“当心，开阳使大人，这场战斗必然不会太容易。”
画中人？
到了这一步永王终于反应过来，跟在自己身边的居然也是个画中人？这不应该！他理论上只能同时控制一个画中人才对！
不……有一个时机宁千世确实有机会骗过自己，那就是“镇守”死掉时，术法被解除，而自己先进入寺庙的一刻！宁千世走在后方，同时分化出画中人，自己则留在寺庙之外，是完全行得通的！
只是他以为对方会因为心系天枢使的关系，根本挣脱不了自己的掌控，怎料二皇子会在这节骨眼上反咬他一口！
“你的真身去了哪里？”永王难以置信道，“难道——”
“我当然只有一个地方能去……”融化中的宁千世含糊不清地说道，“根据棋局推演，他们应该快赶到寺院了……”
“有趣。”开阳使咧开嘴角，“所以他其实是站在金霞城一边的？如此也好，等到你我分出高下，再由胜者来对付金霞军。我想永王陛下……您应该已经准备好了吧？”
说罢他抬起双手，率先朝控制仙器的永王发起了攻击！
……
“那是什么？”被夏凡抱在空中的黎忽然注意到，下方漆黑的树林中有一个光点正在十分有规律的闪烁，三长三短，是金霞军中才会用到的传讯信号。只不过现在大部队都在山脚，小股炮兵刚刚占据南部山头，这里应该不会有自己人才是。
“我飞低一点你再看看。”夏凡向一旁的炽示意观望后，朝着闪光处俯冲而下，将双方高差缩短到百米左右。
而黎尖锐的目光也认出了那个不断在点亮、熄灭火把的人。
“这人……好像是宁千世？”

第八百二十四章 共同的死敌
“他怎么会在这里？”夏凡大感意外，上一次见到二皇子还是在申州境内。
“不知道……不过他的样子有点奇怪，简直就好像被邪祟附体了一样……”黎皱起眉头——这个高度她已经能看清对方额头上隆起的瘤子，那瘤子表面凹陷分明，甚至还长着头发，简直就跟刻着人脸一般。
“还是先落地吧。”夏凡想了想决定道，“你在远处戒备，让炽也靠过来。”
邪祟不可能懂得使用金霞的灯火信号，闪烁的火光至少证明对方还有理智可言。何况他能提前发出信号，就说明他知道金霞一行人会赶到此地，权衡利弊之下显然去碰个面更好。即便是个陷阱，他凭借着从登龙塔内获得的能力也很容易反制对方。
“你要小心。”黎叮嘱道。
夏凡点点头，一口气高度缩短到五米左右，先抛下黎，再一个低空俯冲，来到宁千世面前。
宁千世看到他的样子时同样一脸愕然。
“你是……夏凡？”他望着那对翅膀眨了眨眼，“我以为最先注意到我的……会是那名西极女子。”
“这个就说来话长了。”夏凡收起翅膀，“你怎么会在月影寺庙附近？最近这一年时间你都去了哪里？”
“那不重要，”宁千世简短地回道，“永王就在寺庙中，他的目的是夺取仙器，从而打开界外之门，你一定要阻止他！”
“永王？”夏凡微微一怔，“不是七星的开阳使吗？”
“开阳使也确实在寺庙中，不过在阻止永王这一点上，你们不是敌人。”宁千世深吸一口气，“听好了，外面的寺院不过是幌子，想要进入真正的月影寺，就只有一条路径——”
随后他将仙器所在快速讲述了一遍。
夏凡立刻意识到，这绝对是极为重要的情报，如果由他自己摸索，恐怕得花相当长时间才能找到正确的入口。
“如今开阳使正在与永王战斗，他理应没工夫再去操纵仙器，但那人毕竟是永王，我即使和他在一起这么久，也猜不透他到底有多少张底牌。”宁千世急促地说道，“按此人的说法，界外之门一旦开启，整个天穹都将塌陷，我们看到的星星都不过是假象，只有破除轮回，真正的群星才会降临。”
夏凡心头一沉。
在别人眼中这或许只是玄虚的说法，但对他而言却不是——他知道天空确实被屏障所保护着，而外界则是死寂的太空。一旦屏障破碎，别说混沌实体入侵了，就连逸散的大气和崩溃的生态都能让世界毁灭。
“那样一来……所有人都会死。”
宁千世有些意外道，“我以为你需要更多时间才会相信这个说法。没错，永王也说过，一般人没法活着迎接群星，所以他才需要天庭来容纳世人。但我目前还不清楚他口中的天庭究竟是什么东西，容纳又是何意……不管如何，你快赶去寺院吧，在永王打开界外之门前阻止他！”
说到这里宁千世脸色忽然一边，弯腰吐出一大口血来！
“喂，你怎么了？”夏凡伸手扶住他。
就这么小会功夫，他的脸便苍白了许多，额头上瘤子的青筋也开始蠕动起来。
“不用……管我。”宁千世低声道，“这副身体已经被永王所感染，没想到隔着这么远距离，他的意志依旧能对我造成影响。不过放心，他现在控制不了我，我也绝不会步上斐念的后尘。快去！”
夏凡回过头与远处戒备的黎对视一眼，随后张开翅膀，“你可别死了，我还有许多话想要问你。”
很快，他便带着黎重新飞上天空，朝着月影寺方向冲去。
“呵……你想问的话，我都已经写下来了。”宁千世望着他的背影喃喃道，“可惜棋局只能预测到这一步，再往后的变化，就得看你们的了。”
……
不到一分钟时间，夏凡和炽就抵达了寺院正上方。
可以看到七星部队已经将此地防守的严严实实，上千人都堆积在寺院周边，点点火光从空中俯瞰如同另一幅星空。甚至他们还在院内竖起了十多根铜棒，俨然是为九霄天雷所准备。
“怎么办？”黎问道，“这跟宁千世说的可不一样。”
二皇子希望金霞能暂时跟七星联手对付永王，但七星显然并没有将金霞军当作伙伴。夏凡毫不怀疑自己若是就这样大大咧咧的落下去，绝对会被方术和弩箭打成筛子。
“只能先开一条道出来了。”
他默想片刻，从肩膀下方额外长出两条手臂来。
如此他便能搂着黎的同时施展方术。
既然雷电行不通，那就来点直截了当的——
两发东风术已经对准了寺院中央的士兵。
也就在这一刻，情况陡变，只见地下冲起几道黑色的烟柱，紧接着山坳间地动山摇！伴随着沉闷的轰鸣声，寺院地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起来！
夏凡心道一声不好，连忙中断术法，带着黎猛地向上拉起。
下一秒，地面被炸了个粉碎！黑烟宛若岩浆喷发一般从寺院下方喷出，将上面的房屋、士兵和营帐都冲上了天空！
“难道仙器爆炸了？”另一旁炽惊讶道。
“不对。”夏凡摇头，那道蓝光只是暗淡了许多，但并未彻底消失！
这证明仙器依旧在运作当中。
黑烟很快散去，寺院中央出现了一个偌大的地坑，四五米深的坑底歪歪斜斜站着几个人影，其中一人正是“斐念”！
看得出来，他伤得不轻，一身黑袍破破烂烂，到处都是被切开的创口。一只手已经被斩落，取而代之的是扭曲的黑气。
“刚才那招就是你的底牌吗？不错……如果动用的不是邪祟之力，足以登上羽衣之位。”另一人开口道。
此人身着青袍，头戴玉冠，虽然也有些小伤，但总体而言比永王要好上不少。而且从面色来看，他依旧留有不少余力。
青袍男子似乎也注意到了在空中悬停的夏凡，他抬起头说道，“你们终于来了。这里除我之外，你的气息是最为充沛的一个，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应该就是获得了妖魔之力的九霄天雷使，枢密府的背叛者夏凡吧？”
这家伙……居然能在这个距离内感知到气的强弱？
“他恐怕便是开阳使本人了。”黎凝重道。
夏凡微微颔首，接着朝对方大声道，“不错，那人可是永王化身？”
“他要不是永王，我就要担心七星枢密府的整体实力了。”他扫了一眼周边七零八落的下属，冷声回道，“你既然知道此人不太一般，那事情就好办了——七星和金霞的恩怨待会再算，你在天上等着不要插手，让我先解决掉他再说。”

第八百二十五章 死之门
这便是「永朝君王」头衔的分量！
听到这句话的士兵立刻掉转了手中的武器，连原本对准夏凡和炽的弓弩，也压低下来。
甚至开阳使说完后直接转身背对夏凡，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永王身上。
刚才的爆炸几乎瞬间就杀死了数十人，地上还躺倒着大量伤者，但即使如此，七星军也没有溃散的迹象，外面的人重新涌入，填上了寺院内的缺口。这份战斗意志已经可以跟金霞军主力相提并论了。
夏凡索性降落在大坑边，将黎放下后搬运起了那些无法自行移动的重伤者。
“你要救他们？”黎讶异道。
不光是黎，周围其余七星士兵也露出惊讶的神情。
“他们已经没有战斗能力了，短时间内也不可能与我们的部队为敌。”夏凡回道，“如果让他们死在这里，只会给永王提供更多的药引。”接着他朝周围的七星士兵喝道，“你们还愣在那里干什么，快过来帮忙！”
这声呵斥让众人如梦初醒，很快有将领站出来道，“弓弩手继续盯好洛大人的敌人，其他人按此人说的做！”
另一边洛云峥再次和永王交上了手。他已经明白，此人手段不少，但本身却不擅长近距离搏杀。刚才的术法确实可怕至极，特别是在狭小的空间内，如果他的仙术不是「虚实无形」，其下场可能不比几位下属好到哪里去；可这种需要大量气才能施展的邪术，永王短时间内不可能再来一次，这只能证明一点——对手也被自己逼到了极限，不得已才如此为之！
另一个证据就是仙器。
刚才还隐隐成像的混沌空间，现在已完全消散，它意味着目的地的锁定被中止，不管永王想打开何种通道，此刻都不太可能实现了。
洛云峥不断贴近永王，一边维持着自身的防御，一边用凝聚的气刃斩向对方。这便是虚实无形最强大的一点——它能改变一个区域内物体的密实程度，哪怕是普通的气，在术的控制下也能坚硬如铁。如果只是简单的引风伤人，巽术也能做到，但那本质上只是提高了风的速度，而仙术造就的“实体”并不依赖速度，因此可以同时兼具锋锐与沉重。
永王对此根本没有太好的应对方法，他不断抛出聚魂符，或者召唤邪祟，或是制造魍魉傀儡，但这些东西对付其他方士或许有用，在开阳使面前无疑都是顺手切开的树桩。永王甚至祭出过血鸦，试图用阴影限制他的行动，可仙术的施展并不依赖药引和符箓，只要意识还在，他就能源源不断的发起攻击。
“起！”洛云峥大喝一声，同时手指虚斩——
永王立刻扔出一盏青铜皿，拉出一片黑蒙蒙的薄雾，这种雾看似只是用来遮挡视线，可只要生者迈入其中，便会被隐藏在雾中的魅合围攻击。
同时仙术凝聚出来的气刃在穿过雾气时会留下明显的轨迹，这也能给永王腾出躲避空间。
但开阳使用的只是一记虚招。
他故意让永王快速后退，实际上早已设好陷阱。月影寺的深坑就那么大，两人早就转了一个整圈，在对方疲于应付仙术连绵不断的攻击中，他悄然改变了脚下岩石的密实度。
而此刻永王后方的地面，正好位于他之前所在的位置。
酥脆的岩石突然崩解，踩在上面的永王瞬间失去了平衡，身体后仰摔倒在地！
洛云峥的杀招紧随其后，一块凝聚而成的气体方块从天而降，狠狠砸向永王——后者尽管第一时间翻身躲避，可没法提供足够支撑的地面让他连发力都无从说起。只听到轰的一声巨响，大坑内又赫然多出了一个方形的陷坑，而永王的半截身子则被压成了一摊肉泥！
“不过如此。”洛云峥拍了拍肩头的尘土，“永朝亡在你手上倒也合情合理。”
“咳咳……咳……”整个胸部以下都粉碎的永王如今已无法动弹，嘴里满是咳出的鲜血，“这具身体……如果不是这具身体的话……”
“你想说这只是化身，不能代表你全部的实力？”洛云峥走到他面前，从腰包里拿出一张聚魂符，“那你的真身又藏在哪？真正的永王陵墓里，还是在黑门之后？放心吧，七星很快就会从你的灵魂中得到全部真相，到时候你的真身也难逃一死。”
“咳……呵……呵……”永王含着血沫缓缓道，“不知……天高地厚……这次确实是你们赢了，但别以为自己能活着……离开这里……”
话音落下，永王身上突然浮现出一个若隐若现的虚影！
与此同时，大坑底部再次出现凌空石梯，周边的泥土岩石也重新变回虚无之景！
洛云峥连忙高举聚魂符，但紫光闪过之后，情况却没有丝毫改变。
“你以为这东西能禁锢住我？”永王的声音仿佛出现在每个人的脑海中，语气也不复之前的虚弱，“脱离凡胎后的朕，乃仙人之躯！”
夏凡也注意到了这不同寻常的变化，“快动手，不可让他开启仙器！”
“不用你多嘴，我知道该怎么做！”
开阳使恼火地扔掉符箓，抬起脚猛地踩下，将永王的脑袋碾成了一地浆糊。
然而虚影并未消散，反倒越飘越高。
“可悲之人……你们离开这具躯壳只会变成孤魂野鬼，而朕却能永生不死——”永王高声道，“你们本有机会体验什么是真正的解脱，可你们愚蠢的拒绝了它。那么……以死赎罪吧。”
随即虚影化作一道黑光，冲向天上的阴云，即使是在夜晚，人们也能清楚的看到漆黑厚实的云层开始围绕仙器的光柱流转起来！
仙器被启动了？
难道永王终究还是打开了界外之门？
夏凡盯着仙器中心，却没有看到那片混沌呈现出星辰之景，反倒逐渐变得幽蓝深邃，似乎在哪里见过一般。
随后他看到了一条鱼。
鱼儿先是围绕坑壁转了一圈，接着好奇的游了过来。
等下，鱼？
夏凡愣住，难道永王开启的通道在——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大量海水突然从坑底喷起，带着活蹦乱跳的鱼群一起冲上了寺院天空。

第八百二十六章 重现天日
“混账，居然把月影寺的门开在了大海里！”开阳使大骂一声，“给我分！”
一道无形障壁在他面前飞速成型，硬生生将喷涌而出的海水劈成了两半。
“黎！”夏凡则重新张开翅膀，从地面一跃而起。黎紧随其后，化作巨狐纵身起跳，再变回人形，牢牢抓住了半空中的夏凡。
炽的反应更快，一个游龙摆尾就将山晖和雨玲珑带上了天。
但其他士兵就没那么好运了。
从海底喷出的水柱压力高得惊人，根本不是盾牌能够挡得下来的——当水柱扫过旧寺庙和院墙时，几乎跟攻城锤一般摧枯拉朽，更何况是肉身凡躯？刹那间这支精锐部队被冲的七零八落，好些人甚至被水流推到近十米的空中，再重重摔落在地，顿时就没了气息。
如果不是夏凡之前带动众人运走了大部分伤员，海水带来的减员还会严重数倍。
汹涌的水流推平寺院后，沿着山坡开始向下奔腾，一时间在旭日山上拉出了好几条壮丽的瀑布。
这是平日绝对难以见到的奇景，但对洛云峥来说却是涩口的毒药。
可以说这一冲之下七星军已经损失过半，加上好不容易搭建起来的防御工事也一道夷为平地，基本上宣告着他们已失去了跟金霞军对抗的资格。
他气的眼睛都涨红起来！
洛云峥怎么都没想到对方还有这样一招，更可恨的是，大水只冲着了枢密府的部队，而金霞军却偏偏毫发无损，这仗还要怎么打？
如今唯一的希望，就是再次启动仙器，将目的地锁定回徐国永定城。
待到水势稍息，他直接用仙术开辟出一条水中道路，朝着坑底的方向迈进。
“等下，先别过去！”夏凡在空中警告道。
“哼，想拖延时间么。”洛云峥心中冷哼，虽然刚才对方主动搬运伤员让他有些意外，但他也没忘记金霞城同样是敌人。如今永王消耗分身之灵强行启动仙器，基本可以视作消亡，接下来夏凡这群人就成了首要对手。
他脚步不仅不停，反倒加快了几分。
当凝聚的空气将坑中之水完全排开时，开阳使不由得一愣。
他发现坑底居然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黑色的雕像。
这玩意是从大海里冲出来的？
它的造型并不是邪马岛上常见的佛像，也非大陆六国的菩萨仙人像，乍眼望去倒有几分西极的风格。
不过开阳使很快就觉察到了不对劲之处。
那便是雕像旁边的鱼。
刚才有鱼群被海水一起带出，理应顺着水流洒得到处都是，但偏偏有许多都围在了雕像脚边，并且保持着离水时的姿势，既不挣扎、也不扑腾，就好像凝固住了一般。而且它们各个都显得生机勃勃，绝非是死了的缘故。
违反常理，即为邪祟。
可洛云峥却没法通过气来判断雕像到底是什么类型的邪祟，他甚至感受不到雕像上有气存在，仿佛它就只是一尊普通的石雕。
“装神弄鬼！”洛云峥抬手便是一记竖劈——哪怕是血鸦等级的鬼魅，也会被厚重的凝聚空气砸成肉饼。
但他的仙术迟迟未能落下。
怎么回事？难道是术法失效了吗？
不……气明明已经消耗掉了，仙术确实在回应他的意志。
就是……好慢啊……
或许自己应该再变个招比较好？
可为什么双手收不回来？
……
而在夏凡的眼中，开阳使完全像是在施展慢动作一般，他的双腿迈开，手臂抬起，似乎是想要做点什么，可就是这么一个动作，却仿佛永远也做不完。
“是那只被沉入海底的大魔！”黎咽了口唾沫，她已经认出了雕像的来历，“它不是西极法师召唤出来的吗？为什么永王会知道它的存在？”
“或许只要跟邪祟有关，永王就会有所感知。”夏凡将狐妖放到远处，“你在远处待着就好，千万别靠近这玩意。”
从开阳使的位置来看，黑石雕像能影响到的范围高达二十余米，几乎将整个大坑都囊括在内。这个距离已经超出了黎最初接触它时得到的情报，可以说开阳使从分开海水、重新踏入坑中的那一刻，就进入了它的迟滞范围。除非对方第一时间选择远离寺院，否则无论如何都没法避免这个结果。
“你也要小心，这东西完全不合常理。”黎的语气充满了担忧，但她心里清楚，自己确实帮不上太多忙。如果说之前变成巨狐还有速度的优势，如今夏凡自己就拥有龙翼和强大的拟兽肢体，在灵活程度上已更胜她一筹。
“放心，要是实在没好的应对方法，我们也可以放弃仙器，先撤军再说。”
夏凡说罢直接升至空中，将装满引材的腰囊拿在手中——他此刻能肯定一点，那就是此魔绝非永王的首选，它再怎么棘手，影响的也只是自己周边的方寸之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宁千世的算计确实妨碍了永王，使得他打开界外之门的计划成为泡影。
接下来只要解决掉这只大魔就好。
夏凡意念一转，天雷和震术东风先后发动！
只见两道碗口粗的落雷跃出云层，劈头盖脸的砸向石像，漆黑的夜空瞬间被雷光照的通明！
而东风发射的“弹丸”也在他面前绽开团团火焰，因为空气温度急剧升高而发出的爆炸声，丝毫不逊于落雷的轰鸣！
换作其他人，这种开火方式造成的激波就能震碎施术者的耳膜和脏器，夏凡却可以通过在体表覆盖一层龙鳞的方式来提高对伤害的承载能力，说是肉身炮台也不为过。并且得到登龙塔的传承后，他还能利用空中优势添地，如果不是气息有限，他完全可以凭一己之力将一片区域变作火海。
旭日山顷刻间沸腾起来。
雷电化作无数枝丫，落在大坑上方，拇指大小的弹丸也以数倍音速的尾速连续轰击着石像领域——后者头顶绽开出一朵又一朵的涟漪，那是气浪被推挤开时所形成的波纹，正常情况下都不过是眨眼间的事情，但在迟滞和雷光反射的双重作用下，它第一次以肉眼可见的形态展现于众人面前。

第八百二十七章 破壳而生
黎和炽等人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他们还是第一次看到夏凡火力全开的景象——落雷和弹丸不断向雕像位置深入，就好像在竭力推开重重阻隔一般，速度虽然变慢了许多倍，可依旧比在树舟上首次遇到时要快不少。按这个趋势，只要再过数十息时间，方术便能正中目标。
也就在这一刻，石雕朝天空抬起了头。
它漆黑的兜帽缓缓落下，露出了一头笔直的长发，或者说线。
黎猛地想起来，之前洛轻轻也看到过这样的线——它连接着树舟上的大部分生者，只要有人死亡，就会给它带来源源不断的气。
原来……那是邪祟的头发么？
她下意识的看了眼自己胸前。
此刻是否也有一根无形的黑线正与自己相连？
当雕像的头完全抬起时，那双捂着脸的手也悄然挪开了条缝隙。透过缝隙，夏凡窥见了许多双蠕动的眼睛——
刹那间，他心里涌起了极为不详的预兆！
几乎顾不上去思考，他一个后仰朝着寺院外俯冲下去。
与此同时狂风四起，天上的阴云突然凝聚成一道云雾之柱朝着石像坠来！
“炽！”黎大叫道。
而半空中被吹得摇摇欲坠的龙女连连摇头，“不行！我控制不了这个——它不是真正的风！”
随着阴云的不断灌入，石像自身开始从黑色向灰白转变，不到数十息功夫，头顶的阴云便一扫而空，天际也露出了一抹鱼肚白。
这时人们才注意到，此刻已经接近于天亮了。
狂风很快平息下来，好不容易稳住身形的炽再也不敢在空中久留，连忙落回地面，“刚才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这股诡异的风暴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光卷走了电闪雷鸣，也将寺院内的积水一扫而空。如果不是石砖缝隙里仍有些潮湿，很难想象之前这里曾喷涌出过漫天的海水。
“不知道。”夏凡也靠拢过来，刚才如果不是他当机立断中止施术，恐怕会被直接卷入云柱之中。毕竟根本不依赖风飞行的龙女都差点摔落，更别提还需要振翅的他了。“那些阴云恐怕并不是为了施展大荒煞夜，而是为界外之门准备的。”
“你们看，”雨玲珑提醒道，“开阳使好像恢复了！”
确实，夏凡目光一凝，如今的大坑里只剩下些许泥泞，无论是石像邪祟还是开阳使的身形都清晰可辨。那圈迟滞的领域仿佛随着雕像的褪色一同褪去，禁锢着的鱼儿也纷纷躺在浅水洼内不再动弹。之前栩栩如生的石雕此刻则变得苍白僵硬，犹如顷刻间就历经了千百年时光，彻底化作了一尊真正的雕像。
洛云峥明显有些迷茫，似乎不太明白为何刚才还是海水覆盖的坑底，转眼间就变回了刚炸开时的样子。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令他猛地回过神来。
只见石像上绽开出了一道道裂纹。
对了……刚才自己正在与邪祟战斗来着，只是不知道中了什么邪术，周边的一切突然都变得无比缓慢。但现在五感和行动已恢复正常，仿佛此前的遭遇都是一场梦幻泡影。
难道是夏凡帮自己解除了幻象？
洛云峥不再犹豫，驱使「虚实无形」砸向邪祟。
这一次再也没有什么东西阻拦住他。
沉重的凝气方块重重落在石像头顶，瞬间将其砸了个粉碎！
“这样就结束了？”黎皱起眉头。
“不太像……”夏凡神情凝重地回道，永王大概是知道这尊雕像的底细，才选择将它送来月影寺的。最开始的黑袍女子祈祷像固然诡异，但也就是定在原地的“坚盾”，想伤到它固然难，想跑却没啥问题。若只是这样，着实无法符合永王最后放出的狂言。
果然，当烟尘渐渐消散，洛云峥骤然露出了惊骇的表情！
他双手快速挥动，施展出层层屏障挡在自己身前，同时接连向后退出数步！
很快众人也看到了开阳使所看到的东西——
一名跟炽差不多高的女孩。
“这是——邪祟？”黎等人不自觉瞪大了眼睛。
她有着一头和身形极不相称的长发，从头顶一直拖到脚底，一眼望过去便如墨染的披风一般。她的皮肤也像是由黑曜石构成，表面光滑透明，甚至隐约能看到内部折射出来的微弱光芒。除此之外，女孩就跟正常人类别无二致，五官、手脚一应俱全，不说样子丝毫不狰狞可怕，连邪祟那股独有的生者勿近的厌恨感，在她身上都已察觉不到多少。
她低下头，打量着自己反复张开握紧的双手，全然没有把开阳使放在心上。
洛云峥咽了口唾沫。
在场的所有人之中，恐怕没有谁比他更清楚眼前这家伙绝非人类——那股庞大的气息远超他所见过的任何一名方士，就连玉衡使在它面前都显得相形见绌。
那绝不是人类所能达到的领域！
……
金霞城，机造局厂房内。
一块雕刻中的木板伴随着啪嚓一声断成两截，接着从工作台上跌落地面。
墨云大为意外地抬起头来，看向有些发愣的思控。
“怎么了，你没事吧？”
机关师出身的她见过许多同行，来到金霞后也教出过众多弟子，但在篆刻符箓一事上，她找不到一个能与思控相比的人，或者说连靠近的都没有。她的手法稳定得就像机造局里那些反复运转的机器，无论多么复杂的图案都不会犯错，若不是思控刻出来的符箓无法凝聚气息，墨云都想让她一力负责金霞城所有的法器生产了。
不过即使如此，对方的篆刻路线也能作为一个参考案例供自己学习，特别是在面对那些从百耀山带回来的新式法器时，以前的雕刻工具和技巧经验都已不能满足复刻需求。
像这种把基板直接刻断的失误，墨云还是头一次见到思控犯下。
“不……我没事。”后者放下指刀，望向天井区方向，“怎么会……”
“有哪里不对劲吗？”墨云直觉感到了反常，她也放下手中的图样，直径了当的追问道。
“逃逸塔刚才发布了紧急避难信息……要求所有人员立即执行，逃逸塔系统将进入战备防御状态。”思控喃喃道。

第八百二十八章 混沌入侵
“什么意思，”墨云愣了下，“你不就是逃逸塔本身吗？”
尽管夏凡的解释很不可思议，但墨云依旧说服自己采信了对方的说法——眼前这名女子实际上一个庞大的机关系统，庞大到足以承载数以百万的人离开这个世界。
可如果她就是逃逸塔，又怎么可能不了解自己发布的紧急避难信息？
而且……战备防御状态意味着什么？
难道还有东西能威胁到深藏在群山中的天井？
“我并不能下达这个指令。”思控迟疑的摇摇头，过去这个指令只会由逃逸委员会发出，她则会相应地转化为超长波，用特定的频道进行全地区通报。这也是为什么在没有建立可靠通信机制的情况下，她依旧能“听到”本体发出传讯的原因。
但问题是逃逸委员会早就不复存在了！
如今逃逸塔的管理权限已移交给唯一的欧米伽夏凡，如果他不开口的话，本体绝不会自作主张的下达。
事实上，她根本就没有特意告知过夏凡逃逸塔有这号功能。
理由也很简单。
如今合法生命体已经销声匿迹，天井区也不再是人类最后的避难所，她已不需要再启用到相关功能。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思控比墨云还要讶异许多。
到底是谁发出的这个指令，并通过了逃逸塔信息模块的验证？
当年还有少数逃逸委员会的人留在此地么？
可倘若真是如此，他们为什么不回到逃逸塔来？时隔千年，一般人很难延续下来，特别是面对这样一个荒僻的世界。
听完思控的解释，墨云跳过那些她难以理解的部分，直指关键道，“这样的警告一般在什么时候才会下达？”
“危害等级超过六——即有可能威胁到整个区域稳定的情况时，才会发出紧急避难通知。但总的来说，下不下达得由逃逸委员会来判断。”思控皱着眉头道，“按照过去的记录，他们一共下达了三十四次避难通知，少于系统的建议总数。”
“那最常见的原因是什么？”
思控顿了一下，“混沌实体入侵。”
……
「越是强敌，便越要勇于面对。只要退缩一步，心中就会形成依赖，往后便再也难以精进一步。」
这是师父教导洛云峥说过的话。
而洛云峥也是谨记教诲，将它当做信条一步步走到如今的位置。曾有不少同龄人天赋比他更高，但他们却不敢奋起一搏，最终要么泯灭于众人，要么在不断退却中丢掉了性命。获得仙术传承后，他更是感到如鱼得水，甚至开始主动寻找并挑战强敌，七星决定东进邪马时，他主动站出来担当主帅也是这个原因。
在不弥府外被青面鬼划伤面颊时，他有那么刹那仿佛看到了自己——也正是因为这瞬间的印象，洛云峥感到了强烈的忌惮与排斥。他自己是这样，不代表也能接受别人是如此，越是心性相近，便代表着威胁越大，因此才下了狠手。
但现在，他感到了一股许久都未曾体会过的滋味。
——恐惧。
眼前的人毫无疑问是强敌。
若是越过去的话，他的实力必能更上一层楼，说不定……可以成为新时代的王。
然而他却看不到越过去的方法。
眼前澎湃的魔力宛若一片汪洋，即使他再怎么与之搏击，也只能激起一小片浪花。
不……这只是错觉！洛云峥摇摇头，气的强弱绝不等同于实力的高低，他未必就没有战而胜之的可能！
开阳使大喝一声，施展出仙术无形，两片锋锐的“气块”一左一右朝仍站在坑中的邪祟扫去。这一招看似朴实无华，实则能断金截铁，哪怕是身穿重铠的士兵，也会被一剪两段。
后者终于有了反应。
它向上跳起，便轻松躲开了这一击。
这家伙……能看到自己的术法吗？洛云峥也跟着后跃，一步跳上坑边，“那这一招呢！？”
他单手握拳，令气块合二为一，从下方向上窜起，同时又凝聚出一块新的气块，从头顶直落而下——为了防止对方逃脱，他还在底部方块边缘构筑出许多道无形栏杆，组成了一个看不见的“囚笼”。同时控制这么多凝聚体绝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洛云峥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倾尽过全力。
哪怕是刚才面对永王化身时，他都没有被逼到如此地步。
邪祟抬起头，随后也伸出了一只手——
它要干什么？难不成知道自己无法逃脱，想靠身体来硬抗？没可能的！洛云峥心中一喜，这个仙术最不可思议的地方，就在于其力道和速度不成正比，哪怕是缓缓移动的凝聚体，也能轻松将铁锭压成薄纸——它能发挥出多大的力道，只取决于施术者的气！这点连玉衡使也感叹过，哪怕「虚实无形」不用于战斗，转头去为机关工坊效力，也能极大改变机关术造物的水平。
然而只听到一声闷响，落下的方块骤然停在了半空！
这时候邪祟头顶依旧有相当大的空间，可无论落洛云峥如何使力，那块凝聚体都始终难以动弹。
怎么会这样？
洛云峥感到有些难以置信。
自己的气正在飞速消耗，如此力道就算是山都能被压碎，它到底是怎么挡下来的！？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一丝细微的扭曲。
那抹扭曲就存在于“无形监牢”中央，几乎像柱子一般，顶在了两个气块之间。
对于这种扭曲，洛云峥可以说是再熟悉不过。
当虚实无形改变物体的密实度时，也会使得光线的穿透率一并发生变化，这时候往往亦是对手为数不多有机会捕捉到术法破绽的瞬间。
一股莫大的寒意从洛云峥心底升起！
邪祟正在使用仙术与自己战斗？
术法不是感气者专属的东西吗？
在气的对抗下，对方显然占据了上风——它单手一挥，彻底顶开上方的凝聚体，同时反身指向洛云峥。后者顿觉一股寒意朝自己袭来，下意识地连退数步，身子向后倾倒。紧接着一道看不见的利刃擦着他的额头而过，不仅带起一块面皮，还将他的玉冠击得粉碎！
而这正是开阳使平时最惯用的招式！

第八百二十九章 无懈可击之敌
就在邪祟打算趁势追击之际，两发弹丸从天而降，准确轰在它前进的路径上！
对方被迫拉开距离，抬起头来，面无表情的看向夏凡。
洛云峥更是心底感到一阵刺痛——
他居然被敌人救了一把！
而且连“谁让你帮忙了？给我站一边待着”这种场面话他都说不出来，因为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若刚才对方不出手，自己绝对要吃大亏。
不过洛云峥也清楚，七星与金霞城的战争也只是方士内部的权力之争，而眼前的邪祟却是人类不死不休的对手。
“周围还有一口气的人，都给我拿着武器站起来！”他撕下一片衣袖，包住额头上的创口，向自己的部下高声发令道，“以七星枢密府之名，消灭这只邪魔！”
如果眼前这名人形邪祟能施展虚实无形，那么普通士兵不可能伤到它分毫，冲上来不过是送死而已。可开阳使现在需要他们去死，唯有成功分散对方的注意力，自己才能找到致命一击的机会。
胜利总是需要付出代价。
见夏凡动手，炽等人也准备一并跟上，但前者却意外的叫住了他们，“先等等！”
“怎么了？”龙女堪堪停下俯冲的身形。
“刚才那家伙使用的……似乎是开阳使的仙术。”夏凡不太确定道，“我有不好的预感，总之你们先别上，让我一个人来。”
说罢，他又摸出两枚弹丸，驱动震术东风甩向邪祟。
这一次，后者早有防范，两块无形屏障轻松挡下了呼啸而至的铁质弹头。
不过这一回，邪祟并没有展开还击，而是伸手一捞，将一枚碎裂成好几瓣的弹丸捏在手中，放到面前打量起来。
也就这么短短几秒功夫，没被水冲走的七星军已围拢过来——虽然队伍损失极大，但由于伤亡原因不是爆炸就是水流，从未真正和敌人交上手，士兵们的士气反倒还尚有留存。加上金霞一方暂时也没有与他们战斗的意思，以及邪祟看似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这都进一步鼓舞了众人的信心。
“大家上！”
“为了七星！”
士兵们喊着口号冲进残破不堪的寺院，用刀剑弓矛朝人形邪祟发起了进攻。
邪祟则简单地将弹丸夹在手中，对准来袭之人。
“不会吧……”在空中的夏凡倒吸口凉气。
紧接着气体受热膨胀的爆破声接连响起，弹丸碎片以数倍于音速的速度撕裂空气，射入了七星军中。顷刻间人群里掀起了一片猩红的血雾，残肢和破碎的甲片飞得到处都是，惨叫声一时间盖过了冲锋的呐喊！
随后邪祟轻快的跃入队伍之中，操起一把铁质长戟，转头看向空中的夏凡。
不好！
这个念头刚刚付出，对方便已掷出了手中之戟——这一击俨然也用到震术东风的力量，只见长戟尾部拖着长长的烈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夏凡射来！后者只能收拢翅膀，让自己猛地下坠，才堪堪躲开这一击。
“怎么会！”黎等人目瞪口呆。
此刻大家算是知道夏凡为何让他们先不要出手了。
眼前的邪祟不光模样异常，连能力都匪夷所思——它居然能快速模拟出方士的术法，而且威力还丝毫不弱于施术者！换而言之，这样的对手几乎拥有无穷的上限，若不在此地将其消灭，假以时日它能达到何种高度简直难以想象！
但要跟它硬碰硬战斗吗？
如今对方已掌握有开阳使的仙术，可谓攻防兼备，隔得稍远则会遭到震术东风的狙击，无论是近战还是远斗都有极大的风险。
即便是夏凡也陷入了两难之境。
“喂，你的术法能射多准？”忽然有人问道。
他低下头，发现洛云峥已趁着这空档来到了院墙边缘。夏凡一个滑翔降落地面，“两百步以内百发百中，误差不超过半指。”
这是他反复练习后得到的结果——震术的瞄准并不依赖于眼力，而在于气和意志。越是专注，东风术的路径轨道就越集中。可惜人对外界的认知依旧来自五感，当距离拉开到肉眼难以洞悉时，意志便很难再保持专注，偏差也会逐渐加大。
“我的术法叫虚实无形，乃七星传承下来的仙术。”洛云峥冷声道，“它可以改变物体的密实程度，无论是金铁砂石还是空气，皆不在话下。我告诉你是因为你即便知道了，也根本无从克制——刚才你看到了吧，你的震术虽然还行，但并不能穿透气块构成的屏障。”
后一句怎么听都有点别扭，不过此刻夏凡也顾不上反驳了，“密实程度……难道是指密度？”
也难怪他讶异，常温下想要固化空气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或者说在高于临界温度的情况下，将空气压实的压力趋向于正无穷，理论上根本无法办到。
只能说仙术确实有着不同凡响的一面。
“说辞怎样都无所谓，我想告诉你的是，我可以让它形成的屏障无效化，尽管这个时间非常短暂。”
说到这一步，夏凡已经领悟了对方的意思。
“你来破坏屏障，我再趁机用震术攻击它？”
“不错。”洛云峥点头，“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像你这样的人才不加入七星枢密府，但你应该明白，如果把这样的邪祟放到世间去，后人将会遭遇多么可怕的景象。永王估计也是料到了此点，才会把它当成杀手锏之一。”
“我没意见。”夏凡当即同意道。
洛云峥对此也没有感到意外，“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回答。我的部下撑不了多久，机会恐怕只有一次，你一定要盯好了。”
说罢他回身朝寺院奔去。
“你要跟他合作吗？”黎跟上来问。
“两个人的力量总比一个人强。”夏凡点点头。
“那也把我算上。”黎沉稳说道，“我会用最擅长的幻术为你争取这个机会。”
“可是——”
“你想说有风险？我们一起经历过的风险还少吗？”狐妖不为所动，“三个人的力量总比两个人强。而且我考虑过了，即使它把幻术偷过去也无妨，我相信你经过这么久训练，心性早已无懈可击。何况……幻术的效果取决于人心，对方未必就真正懂得利用它。”

第八百三十章 合力一击
夏凡凝视她片刻，“我知道了，你千万不要靠近对方，一旦它注意到你，不要想其他的，转身就跑。”
黎点点头，转身化为一只小狐，钻入墙脚的阴影中。
夏凡则施展出“变色龙伪装”，再次飞上天空——这是他从登龙塔信息库中研究出来的新能力，可以根据周边环境来改变自己的表皮颜色，算是变相实现光学隐形。之前进入对马府佛院时，这招就得到了充分验证，除非感知力特别敏锐，否则青剑级别以下的感气者都很难第一时间察觉到他的存在。
为此他还特意将自己的衣服换成了较为贴身的现代式长短衣，为的就是在施术之前能轻松构筑出一个包裹层，将衣服囊括在内——黎和山晖等人的变身，也是走的同样的路线。
这一次，邪祟完全没有抬头看向天空。
果然，它是一只“初生”者，夏凡心道，此前的雕像实际上只是孕育它的巢。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它恐怕和普通幼童没什么区别，但混沌的本质就是违背常理，它不可理喻的地方，就在于惊人的学习能力。它每走一步路，甚至每一次呼吸都在掌握新的内容，加上那一身极为澎湃的气，它能达到的高度可想而知。
这场战斗和过去对付大魔截然不同——这是一场比拼底牌的较量。
他们每用一张，就会损失一张。
同时也会让敌人的牌越发多变。
夏凡知道，自己必须慎重的处理每一次出手，否则后果难料。
坚持了约莫五分钟，七星军终于崩溃了，他们发现眼前的怪物完全就是开阳使的复刻版，无论是方术法器也好，火枪长剑也罢，都无法突破无形气墙的屏障，而他们面对看不见的利刃与落石，压根没有防范的能力。一群普通人又怎么敢挑战身为倾听者的七星？在目睹身边人各种横死当场后，士兵们落荒而逃，即使是七星军退必斩的军令也无法再约束住他们。
至此，从大陆六国远道而来的精锐部队已算是全军覆没。
但借着这个机会，洛云峥也得以从后方逼近到邪祟五十步范围内。
就在邪祟对着逃跑士兵施展震术东风的一刻，开阳使从藏身的砖墙后窜出，化作一道迅影窜向目标，同时张开双手。
邪祟此时才转过身来——它虽然掌握了虚实无形，但并不像开阳使那般能洞悉气的流向，似乎感知完全来自于眼睛和耳朵。面对近在迟尺的洛云峥，它表情平静而淡漠，仿佛眼前之人和普通士兵并无本质区别。邪祟伸出纤细的单手，轻吐出一个字来。
“止。”
刹那间，虚实无形构成的护盾沿着它周身而起，同时还有两道锋锐的实体气刃朝着洛云峥刺去！
“这是我的仙术！”洛云峥大喝一声，也照样用屏障护住身侧，并与邪祟轰然撞在一起！
两人形成了一个奇特的对峙姿势，看似完全没有接触，但实际上双方之间两三尺的距离全部被术法凝聚而成的空气所填满。
但虚实无形的攻防完全由气来决定，而在这方面开阳使处于绝对的下风，最多十息功夫，邪祟控制的气刃就能将他的屏障挤压到一块，仙术本身倒没什么，他的人肯定是变成一罐肉酱了。
“看好了蠢货，我的术是这样用的！”
洛云峥将气块的密实程度稍作调整，使其变得跟对方的气块完全一致——当两者密度相等时，双方的气块顿时相互侵入，融合为一个整体。
那道看不见的屏障消失了。
所有气块都处在了同一层次上。
不管是邪祟还是洛云峥，如今都可以控制它们了。
后者趁机将其化为常态气体，解除了对手的攻势，他也随之更进一步，抓住了邪祟伸出的那只手。
“动手！”
开阳使吼道。
这一声无疑是提醒夏凡的。
早就准备好的夏凡将弹丸扣在手中，直指向邪祟的背部。
震术东风！
他驱动术法的刹那，邪祟也意识到真正的杀招位于另一个方向，它抬起剩下那只空出来的手，对准半空扭曲的虚影。
也就在这时，埋伏在废墟中的黎现出身形，竖起了自己的雪白狐尾！
坎术摄心魂如潮水般涌向邪祟。
她没有选择那些骇人可怖的景象，因为根本无从判断邪祟是否也拥有和人一样的心性，她营造的幻术是最直截了当的那种，既寺庙中突然出现了上百个夏凡——这些夏凡无一例外，全部都在施展着震术，从流光术到九霄天雷应有尽有！
这一幕让邪祟完全愣在原地。
正是这小小的间隙，让夏凡的弹丸得以顺利出手。
而邪祟周边再也没有可以阻挡震术东风的屏障了。
弹丸发出尖锐的啸叫声，正中邪祟背脊，巨大的动量令其粉碎的同时，也撕开了目标的身体。在轰鸣声中，邪祟的背部整个炸开，腾起的烟尘笼罩了整个寺院空地。
“干得不错。”
洛云峥松开手，看着眼前身受重创的女孩，不由得长出一口气。
计划成功了。
只见它半跪在地上，腰背部开了个一个巨大的创口，同时周边布满了碎石般的裂纹。他第一次看到人形邪祟的体内，那黑曜石的外皮之下，仿佛有无数星辰在闪烁，这便是它身体泛着微光的原因。
夏凡发出的术法威力十足，可对邪祟来说依旧差了点火候。不知道他是能力上限如此，还是故意控制了力度，以免误伤到自己。这样的人做同伴或许不错，但是作为敌人那就等于存在致命的缺陷。
也许自己能说服玉衡使和其他七星使，在可控条件下放他一条性命。
“记住了，杀死你的人是七星开阳使，洛云峥。”洛云峥说罢右手一挥，无形气刃悄无声息地划过，斩断了邪祟的颈脖。接着他握拳一砸，将对方的脑袋轰了个粉碎。
哪怕是大魔和魍鬼，没了头也就只有魂飞魄散的份。
毕竟它们都是靠生者之气维系形态，弱点往往也跟世间生灵相仿。
然而女孩的身体并没有如他想象的那样化为青烟，和飞扬的尘土一道消散，而是捂着腰间的伤口，缓缓又站了起来！
这一瞬间，洛云峥感到背后泛起了难以抑制的寒意。

第八百三十一章 毕生所追寻的对手
不死之邪——这怎么可能！？
他连忙凝聚出新的气刃，斩向邪祟，但这一次迎接他的不是屏障与刀刃的碰撞，而是邪祟直接将他这一击化作为了轻柔的微风拂面。
正是他之前所使用的技巧。
“是，这样吗？”
无头邪祟说道，声音来自于它光秃秃的颈部——那里有一张嘴正在成型。
强烈的危险信号在开阳使心中尖啸，无论是理智还是本能都在让他快速逃离！但此刻显然为时已晚，洛云峥往后一步，便感到后背碰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同时头顶上传来隆隆闷响，那是重物落下的声音。
完全一样的招式。
他已被困在这片方寸之地，要不了数息功夫，那块落下的凝聚体就会将他压成烂泥。虽然邪祟看似也在“监牢”之内，但他现在已经明白，这绝不是什么同归于尽的招式，死的只会是他一个。
讽刺的是，他却无法模仿对方的反制方法——无论是凝聚出一根柱子来，还是将无形墙壁同化，都需要时间和气来施展。「虚实无形」在他手中只是仙术，在这只邪祟手中却仿佛成了任意造物的神笔，只要意念所想，万物皆可瞬间成型。
洛云峥忽然想起了那只青面鬼。
在被自己扼住咽喉的刹那，她心中的念头又是什么？
面对强敌，任何退却都会令自己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以死相搏反倒有可能存在一线生机。
话说回来，他来邪马岛，寻找的不就是这样的战斗么？
想到这里，开阳使强行压下本能的惧意，低吼着扑向无头女子。对方毫无反应，似乎在等着重物落下结束一切，不过即使如此，它的身体也被薄薄的屏障包围着，想通过改变对方身体的密实度来使其解体根本无法做到。
洛云峥也没有考虑这一招——他剩下的时间已屈指可数，想用虚实无形伤到对方几乎是痴人说梦。
可他会的亦绝不仅仅只有一门仙术。
在他成为七星使、获得倾听者传承前，他就已经在丰国名震四方了。
开阳使将一小撮白鹤羽毛与碳粉捏在手中，握紧拳头直插入邪祟的嘴中！
即使是长在脖子上的嘴，内部结构也一应俱全，他甚至能感到对方的牙齿在自己手臂上划出了深深的伤口。而拳头则一路向下，撑开对方的食道，直至没入体内——
这便是他寻得的唯一突破口！
仙术虚实无形由于不分敌我，因此只能用在目力所及的区域，而体内恰好是感知的盲区！
“这一招又如何？”他高喝一声，“你倒是挡挡看啊！”
巽术为辰，摧林！
刹那间，一股狂风从他的掌心中席卷而出，极短时间内就挤满了邪祟的腔道。但即使如此，这小小的空间根本容不下如此海量的狂风，作为拂柳术的进阶方术，它完全有摧毁房屋、卷垮树木之威，若是在狭窄空间内释放，对施术人自己都危险至极！
没错，在成为七星使之前，洛云峥最擅长的就是巽术！
他清楚的知道，在某些时候，风比那些震天雷更可怕，特别是当它被密封在不相称的坚固容器中时。如今遍布在邪祟表层的无形屏障，正好构成了坚固容器的基本条件，因此一旦狂涌而出的风超过极限，这个容器都将成为致命的爆炸物。
就在眨眼都不到的时间内，急剧膨胀的风突破了邪祟躯体能够承载的极限——它最先炸开的部位，就是脖子处和腰部的“泄气口”！
随着一声巨响，尚未复原的伤口再次被炸碎，高压空气从它体内倾泻而出，如重锤般横扫了周边的一切！看似坚不可摧的邪祟此刻就宛若破碎的皮囊，随风撕裂成了好几十片，手脚更是飞到了离地数十尺的高空。
离得最近的开阳使则成了爆炸笼罩的第二目标——他的手在爆炸的瞬间就已化为齑粉，接着气浪如排山倒海的高墙一般狠狠撞在他的身上，令他的肋骨几乎全部折断。但也正是由于此次高压轰爆，邪祟施展的仙术戛然而止，无形壁障也在顷刻间完全消失，他被灼热的气流吹出去近五十步远，接着重重摔在地上。
洛云峥吐出一口鲜血，好半天才挣扎着坐起身来。
毫无疑问，这一次交手是他赢了。
邪祟别说脑袋，如今就连身子都不复存在，而他至少还有意识……
只是……这份代价有点大啊。
他低下头，看到胸前有一个拳头大小的洞口，几乎贯穿了他的心肺。
大概是自己将手插入对方咽喉时，邪祟也用凝聚出来的气刃刺进了自己的胸膛。
洛云峥捂着咳血的嘴，缓缓望向西边。
师父，弟子没有后退。
如果能活下来的话，下一次自己应该会变得更强吧？
他的视野快速暗淡下去，直至变得一片漆黑。
……
夏凡在半空中根本看不清寺庙内发生的事情，弹丸命中之后，整个院子都被扬尘覆盖，遮挡住了外围支援者的视线。
他本想等烟尘稍散，再落地确认战果，然而不到十秒钟，月影寺内又发生了第二次爆炸。这一次爆炸的猛烈程度要远超过震术东风，如果不是没有明火，他都怀疑是不是寺庙底下提前埋设了成吨炸药。
汹涌的狂风将他和炽一并掀飞出去，两人在空中连翻好几个跟头才稳住身形。
顾不上去管邪祟的情况，夏凡先绕场一周找到安然无恙的黎才放心下来——爆炸发生的时候，她早就离开寺院的空旷地带，躲在一道矮墙后，因此几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怎么样，计划成功了吗？”她变回人形，仰起头道。
“不知道，不过应该没问题，”夏凡转头看向寺院中央，“虽然不知道刚才的爆炸是什么术法造成的，但十有八九跟开阳使有关。这样的爆炸之下，就算是大魔也应该活不下来。”
然而随着烟尘渐渐被风吹散，他的表情也越发凝重。
那名人形邪祟依旧没有消失——它身上布满了各种裂纹，就好像是临时拼凑出来似的，甚至连脑袋上的五官都错了位，嘴巴长在眼睛之上，看起来显得格外诡异。它蹲坐于地面上，专心致志地打量着眼前的男子，背后的长发分出一簇来，没入了此人的脑门。
而倒在地上的那名男子，正是丰国开阳使。

第八百三十二章 火力支援！
开阳使……死了？
这一幕景象让众人陷入到可怕的沉默中。
“不好……”炽忽然咬了咬嘴唇，压低声音道，“这家伙还能吸收别人的气。”
夏凡也注意到，当邪祟再次站起来时，比之前的身形要高了些许，仿佛从十来岁一路来到了十七八岁的样子。它现在的个头已经超过了广平公主，基本跟洛轻轻相当。
“或者说从雕像形态开始，它就一直在吸取死者的气息。”黎的神情更为严肃，她可谓算是亲眼见过对方吸取树舟上数百人的气息，一步步蜕变成如今形态的，“但开阳使的气足够庞大，才让它有了肉眼可见的变化……”
炽倒吸了口凉气，“那岂不是说……我们每死一个人，都会成为它的……粮食？”
“要不，我们先撤？”雨玲珑心里也打起了退堂鼓，“七星使都死了，月影寺至少不会落到枢密府手中，我们也算是实现了既定目标吧？”
“放任邪祟在邪马岛吞噬一切吗？”黎握紧拳头，“到时候我们面对的可能就是一个根本无法与之为敌的怪物了！”
“那你有更好的办法么？”雨玲珑不服道，“它现在也是个怪物啊！”
夏凡从半空中注视着邪祟，而邪祟也在抬头看着他——它并没有立刻展开攻击，眼神里也看不到任何人类的情感，可夏凡却仿佛读出了它的想法。
它并不在乎这些人是继续战斗还是逃走。
它降临的目的就是彻底摧毁这个世界。
所有人都会死。
不过是早晚而已。
“夏凡，你听得到吗？”这时，讯音仪中传来了奥利娜的声音，“炮兵部队成功占领南部山头，两门新型火炮已经组装完毕，随时可以为你提供支援！”
火炮？
夏凡心中一动，对了，这原本是用来压制七星军的武器，如今敌方部队已全线溃逃，他差点都忘了还有这么回事。和方术不同，这些火炮由法器驱动，发射的毁伤弹在威力上要远远超过他携带的钢制弹丸，而且还不用担心被邪祟复刻。
虽然它们不一定能消灭邪祟，但至少可以代替人的作用，来牵制与分散邪祟的注意。
这样一来，自己或许就能找到一击制胜的机会。
毕竟，他手中还藏着一套新掌握的术法。
“你看得到寺庙中的情况吗？”夏凡打开讯音仪回复道。
此刻太阳正在翻越地平线，晨曦的光辉让大地印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视野开阔，看得很清楚！”
“很好，目标是寺院中的人形邪祟，让炮兵开火，为我提供掩护！”
“明白，首轮炮击将在三十秒之后。”奥利娜应声道。
“炽，你带着雨玲珑先远离山坳；黎，你留下来配合我……接下来的术法，需要一点时间准备。”夏凡简短的吩咐道。
龙女的掌控风雨和雨玲珑的影子箭都在于巧而不在于杀伤力，对付这种罕见的邪祟作用不大，相反若是被对方学去，那才叫真的棘手。两人也知道这点，因此没多说二话，直接朝山坳边缘飞去。
“我就说了我能派上用场吧。”黎抖了抖耳朵，“这家伙对幻术的理解似乎并不像其他方术那般敏锐。”
“因为没人教过它‘人心’。”夏凡扇动翅膀，来到邪祟前方三十米左右的距离，“喂，你有名字么？”
“名字。”它张开口，“洛，云峥。”
夏凡默然，那是开阳使的名字。
而对方从头到尾也没在邪祟面前通报过姓名。
它获得对方气的同时，只怕也获得对方的一部分意识信息。
“所以你没有名字……”片刻之后他才再次说道，“你有可能放过人类，不再与我们为敌吗？”
“不能。”邪祟简短地回道，“除非，屏障崩塌。”
“我就知道是这样。”夏凡在心中默念的差不多了，才拉起高度，再次施展出变色龙之术，“那么……我们就在此地决出高下吧。”
这时，南边山头也迸发出了橙红色的焰火。
它看似不大，如同另一轮新日，但携带的却是雷霆之威！
眨眼功夫不到，毁伤弹丸就进入了寺庙区域——两发炮弹一左一右落在山坳正中央，瞬间便掀起了巨大的火球！
这是一轮标准的跨射，位于炮弹落点中间的邪祟压根没有防范，顿时被冲击波夹了个正着！
高达上千度的热流不光烘干了地面的积水，也点燃了寺庙内的所有木头残骸，巨大的爆鸣令整个月影寺地动山摇，光是飞溅的泥土碎石都能置人于死地！
“第二轮弹丸装填中。”
“无需校准，继续射击。”通过空中观察，奥利娜将战果反馈第一时间传给炮兵——按照夏凡的意思，他们的任务是提供掩护而非一击毙敌，因此落点只要大概覆盖寺院即可。毕竟想让火炮精准的击中一个会动的人形目标，本身就是一件难以办到的事情。
这一次夏凡看到了，在滚滚烟尘之下，邪祟明显受到了伤害，它的一只胳膊不翼而飞，同时半边身子焦黑，换做正常人类的话，哪怕是羽衣都会失去战斗力。可它像是感受不到任何疼痛，一边寻找着突袭敌人的方位，一边快速愈合自身的伤口。
它失去的右臂仅仅在数十秒之内就重新从体内伸出，如此惊人的速度哪怕是妖都远不能及。
在自愈一项上能与之相比的，夏凡印象中只有乾一人而已。
但乾的头若是被破坏，照样会死亡。
难怪洛云峥没能在两人合作的一击中消灭邪祟——恐怕任谁都想不到，这名浑身上下都透露着诡异的人形邪祟居然可以断体而生，常识中生灵的致命弱点对它来说没有意义。
第二轮炮击如约而至，这一次邪祟做出了反应。它或许已经发现，打击不是来自于方士的术法，因此不再观察周边情况，而是直接在自身周围构筑起了无形屏障，试图挡下电磁炮的远程打击。
它的判断相当准确。
这一次毁伤弹丸未能直接砸在寺庙地面上，与气墙接触的瞬间引信便被引爆。不过邪祟没有料到的是，虽然新型火炮也是从震术东风演变而来，但其破坏力跟之前夏凡投出的弹丸完全不可相提并论。
它根据之前的经验，凝聚的气墙仅有半指厚度，并且没有覆盖头脚。
此次剧烈的爆炸不光将屏障一起轰碎，还携带着这些碎片劈头盖脸的砸向邪祟，顷刻间将它切成了数截！

第八百三十三章 蔽日之刀
夏凡并没有远离月影寺，他隐去身形后，向上拉起近百米，悬浮于邪祟的头顶。
这是一个相当危险的距离，火炮的余波依旧能点燃衣物、灼伤皮肤，若不是变形术能赋予他更为强韧的龙鳞表皮，他绝不敢停留在这个位置注视着邪祟的一举一动。还好电磁炮使用的弹丸属于法器变种，杀伤力主要来自于离术部分的爆炸，破片几乎没有多少，这也让夏凡少了些顾虑。
被自己的屏障斩断身躯的邪祟俨然没有丧失行动能力，它每一个部分都仿佛拥有独立的意识，除开不断向同一个位置聚拢外，还在持续用仙术进行防御。新塑造的气块不光厚度翻了几番，防护面积也增大了许多，几乎在寺院内形成了一个透明的“堡垒”。
第三轮、第四轮射击如期而至，但效果明显差了很多。弹丸的爆炸并没有穿透屏障，冲击波沿着堡垒荡开，从高空看如同一个内凹外扩的锥形。即使有气块近乎碎裂，它也会立刻补上新的防护。
它在学习如何应对这种新的打击。
并且学得很快！
而山头炮击的频率也在渐渐变慢，显然炮管经不起连续射击带来的损耗，再这么打下去，邪祟恐怕就有余力展开反击了。
夏凡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机会。
这一击不光需要命中敌人，还得将敌人彻底消灭，让它再也没有复原的可能。
而他恰好就知道有一种方法，大概率可以做到此点。
那是他在终极流光术基础上改进而来，融合仙术九幽火的增幅部分，加上思控的经验建议，最终定型的方术。
夏凡将其命名为震术——「阳炎刀」！
它的核心原理是用电流将物质加热到一个极高的温度，使其离子化的同时再用电磁场进行约束，在一瞬间产生急剧破坏力的等离子束，进而摧毁目标。流光术虽然也能带来高温，但比起电浆化的能量体仍然差了好几个数量级，因此它看似像离术，但实际上仍是震术的一条分支，可谓是将威力不够能量来凑发挥到了极致。
更夸张的是，想要靠常规手段实现此效果，需要巨大的容器和精确的操控，才能维持高温等离子体聚而不散，而且规模也相当有限。可术法却没有这方面的限制，只要气息足够，等离子体的温度几乎没有上限！在金霞城郊外新建的高能试验室中，夏凡便测试过新术的打击效果，即便是一拳厚的铁锭，也会在阳炎刀的斩击下瞬间气化，削切钢板如同切豆腐般轻松。
按照枢密府的标准来说，这已是十足的仙术无疑。
何况它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刀，电浆的体积完全由施术者决定，只要夏凡想，它也可以是阳炎枪、阳炎盾、甚至是阳炎板砖。
因此若是一刀劈中邪祟，刀锋将其完全覆盖的话，邪祟连灰都不会剩下来。
毕竟开阳使和山头火炮都已经证明，邪祟的躯体并非坚不可摧，它或许比普通方士要坚固，但绝对比不过钢铁造物。
不过此术同样也有一个巨大的缺点，那就是需要相当长的时间来构建。
夏凡练习到目前为止，也只能保证八成左右的成功率，施术时间越短，术法失败的可能性就越高——毕竟这是他接触震术以来，构型最为复杂的一种术法，哪怕是九霄天雷也远不能与之相比。
因此他必须要等待！
等待最适合斩出那一刀的时机！
夏凡将药引和符箓平摊于手中，开始引动体内之气——很快，手上的东西便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开来，他的前方也出现了一个细小的“火核”。如果细看的话，便能看到火核周围闪耀的细小电光，核心上则有涟漪涌动，每一道波纹都宛若熔岩般浑厚，像极了宇宙中的恒星。
此刻邪祟也重新拼凑起了它残破的身形，溢出的黑雾正在一点点抚平那些狰狞的裂口。
继续这样就好，夏凡心念道。
它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炮火吸引，并不会注意到头顶上方的异象。
如果有人在远处观望，便会发现寺庙上空有一团新的火光在显现，它的个头不大，亮度却极为惊人，若一直盯着的话，甚至会灼伤眼睛。
邪祟朝地上的兵器虚抓一把，抬起手来。
七八把丢弃在地的长枪刀剑顿时飞起，漂浮于它的身侧。接着它将手向前一伸，直指向南边山头——
一把长戟轰的一声飞出，拖着长长的焰尾射向炮兵所在地，眨眼间便一头没入树林当中！
尽管它不会像毁伤弹丸那样造成巨大的爆炸，可突破音障带来的声势依旧相当惊人！
即使是这么远的距离，它也能用震术东风进行反击么？夏凡心头一沉，虽然不知道此发投射长戟有没有命中金霞军，但这绝不是一个好兆头。
自己得再快一点！
意志控制之下，“火核”开始膨胀，颜色也变得近乎蓝白，它的两端向外扩张，逐渐从球体演变为了一道椭圆的光束。
邪祟晃晃手指，将另一把长刀送入“发射轨道”。
也就在这时，沾满泥土的刀身折射出了天空的光影，一抹蓝光映入邪祟眼中。
它微微一怔，随后抬起头来。
此时阳炎刀已扩大至十余米长，近两米宽，其发出的光辉将远处的晨曦完全遮蔽，仿佛一轮新的旭日。
只不过这个“太阳”是洁白无暇的，唯有外圈的一抹幽蓝代表着它绝非自然诞生之物。
不需要任何提示，即使是邪祟都明白，头顶这番异象意味着极大的危险！它单手一挥，立刻就让所有兵器都对准了空中的夏凡——后者因为把所有气都注入震术阳炎的缘故，已无力再维持变色龙形态。
黎在这一刻也跳了出来，她顾不上隐藏身形，直接变成巨狐形态，对邪祟施展出摄心魂！
后者在幻术的影响下仓促出手，两发东风射向夏凡，但都偏离了些许方向。其中一发长剑从夏凡身前掠过，高速激波不仅震破了他的耳膜，也让他鼻子淌出了一缕鲜血。
不过这点小伤也让夏凡意识更加清晰。
不会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了！
他大喝一声，猛然收拢翅膀，朝着正下方的邪祟斩出了这遮天蔽日的一刀！

第八百三十四章 棋差一着
阳炎之刃从天而降，笔直的刺入大地，也将邪祟囊括其中。
后者这时才想着要逃离——它向一侧翻滚，同时召唤出无形屏障进行格挡，试图躲开这道蓝白色的辉光，但此刻显然已错过了最佳的逃命机会，仙术凝聚的密实体因为高热而纷纷碎裂，宽厚的“刃尖”也不是一个闪身就能彻底避开的。
两者接触到的瞬间，邪祟的肢体顷刻化作青烟，连下方的大地也被彻底融化！这个过程不像震术东风那般声势浩大，持续时间亦相当短暂，但带给人的震撼却绝不会小到哪里去——当亮光消失，原本喧闹的战场也变得一片死寂。在纷飞的余火灰烬中，寺院地面上出现了一个新的坑洞，和之前被炸出来的大坑不同，这个陷坑表面光滑得如同刀削一般，呈现出规整的四边形模样。
坑边缘仍有一丝丝流火在发光，并不断冒出滚滚白烟，那是熔融状态的岩石快速冷却的证明。坑壁则反射出淡淡幽光，好似玻璃一般，而坑中的泥土完全消失，仿佛一开始就不曾存在过。
夏凡缓缓落下，脸上疲态尽显。
此术威力理论上没有上限，但那都是用气换来的，刚才这一击已经将他体内的气消耗得七七八八，如果不是平时引气入体练习一直没有松懈，这招杀手锏估计都难以施展出来。
“它死了？”狐妖快步跟来，用尾巴卷住夏凡，让他能省力的靠在自己毛茸茸的身上。
“嗯。”夏凡望着不远处的矩形竖坑点点头，“如果它一开始就选择逃离而非反击，说不定还有机会避开。”
当然，这也跟邪祟从来都是单打独斗有关。
倘若自己没有黎的支援，那两发东风都足够要了他的命。
此战过程虽然惊险万分，但结局算得上收获颇丰——七星军已被彻底击溃，七星使之一的洛云峥命丧当场。永王的计划宣告破灭，东升一派的势力也遭到沉重打击，五月遥一统邪马岛不会再遇到任何阻碍。如此一来，东边的岛国将成为金霞最坚固的盟友，并为大陆构筑起一道海上屏障。
当然……还有月影寺。
“带我去寺院中央看看吧。”夏凡拍了拍黎道。他很想知道，这座传闻中的仙器是否跟登龙塔存在共同之处，又是谁建造了它们。这类建筑存在于逃逸委员会与万物新生之间，也是历史上完全空白的一段，几乎没有留下任何记录。
之前进入寺院还得颠倒视线，不过现在地面表层被彻底掀开，只要站在坑边上，就能看到那个处于混沌中的核心。
“嗯。”黎也没有变回人形，索性用尾巴将他卷起，提着他走向大坑边缘。
就在这时，夏凡看到了一只半掩在泥土中的纸鹤。
它的翅膀微微颤抖，仿佛已气息奄奄。
等下……看似有生命的纸鹤？
他第一时间想到了洛棠的法术赋生灵。
难道七星军中也有善于这类乾术的方士？
夏凡环顾一周，突然意识到有些不太对劲，经过一场激战后，现场除了尸体外，哪还有什么七星方士！？但凡能动的人，早就在军队士气崩溃时一同撤离山坳了，其他的要么重伤昏迷，要么直接咽气——事实上，开阳使已经是七星这边战斗到最后的一人。
而赋生灵始终需要用气来维持。
一旦方士失去意识或丧命，他所施展的术法也会一同失效，纸鹤不应该呈现出一息尚存的模样！
一个极为不安的念头陡然跃上心头。
“先等等——”夏凡刚开口想要警告黎，眼角的余光便看到一团黑雾从地底钻出，紧接着直朝他刺来！
而他根本没办法躲避！
“吼——”
好在黎的反应同样迅速，夏凡发出声音的刹那便提高了警惕，也精准的捕捉到了身后突然出现的气息！她低吼一声，瞬间调转身形，将夏凡护在身后，同时一道流光术甩向黑雾！
电光闪烁间，黑雾的轮廓明显微缩，被逼着向后撤出两步，并逐渐凝聚成人形。
从模样来判断，正是之前的邪祟！
“怎么会！？”黎压低身形紧盯对方，眼中犹有一些不敢置信。
夏凡施展阳炎之刃时她都看在眼里，也确实目睹了邪祟被术法覆盖的瞬间——那是连钢铁都会气化的极致高温，它理应会被彻底熔毁，连一点残渣都不剩下，哪可能还有复生的能力？如果是气化后的组织也能复原，那岂不是意味着对方根本是不可能战胜的？
“不……我没有摧毁它的全部。”夏凡的心沉到了底，“它从一开始展现在我们面前的，就不是完全体。”
他疏漏了一个可能。
那便是对方掌握的术法并不仅仅只有自己和开阳使的。
七星方士一旦死在这片战场上，都有可能被邪祟捕获，成为自身能力的一部分。虽然不清楚它是何时藏下了自己的一部分肢体，但如果会乾术的话，这点就不难实现！
“我，改主意了。”人形邪祟缓缓开口道——这也是它第一次主动对夏凡说话。“我会摧毁屏障，但在那之前，我要先摧毁你。”
“走！”夏凡大声道。
不能放任对方离开的前提是有办法破局，可现在这只邪祟已明显超过了他们能应付的范围，留下来只能是送死！
黎也毫不犹豫，带着夏凡一跃而起，想要冲出月影寺。
“你们，哪儿也别想去。”邪祟抬手一抓，面无表情道。
它的话音落下，黎砰的一声撞在一道看不见的墙壁上，重重摔落回来！顾不上头部的剧痛，她又换了几个方向突围，但结果都别无二致——不知何时，邪祟已经构建起了一个巨大的监牢，将整个月影寺庙都封禁起来。
这不光需要海量的气，还得极强的意志力才能同时控制如此多密实体，哪怕是开阳使本人都做不到这一点！
他们已经无处可逃。
除非能再一次施展出阳炎刀，劈开这些透明的壁障。
但邪祟显然不会给夏凡这个机会。
它张开手，一把散发着蓝白光芒的长剑赫然浮现在它掌心中。

第八百三十五章 意料之外的援手
黎向前一步，挡在夏凡身前。
“我会尽量拖住它。”
那一瞬间，他便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面对攻防兼备的仙术虚实无形，黎很难对邪祟造成威胁，加上那把阳炎刀，她甚至连抵抗的能力都没有，所谓的争取时间，实际上就是用性命去换取他逃离的机会。
如果能拖个十几秒钟，他或许可以再次施展术法，凿传背后的屏障。
但黎却无法再回来。
如此悬殊差距的敌人，容不得她有任何保留。
“那你也应该知道……”夏凡深吸一口气，离开狐妖的保护区域，“我不会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黎无声的看了他一眼，随后竟笑了起来，“行，那我们就一起战斗好了。”
这回轮到夏凡意外了，“我以为你会多劝阻我几句。”
“因为我同样知道，你不会被我说服。”黎转回头，朝邪祟露出獠牙，“既然如此，我也没必要在无意义的事情上浪费精力，你说对吗？”
“没错。”夏凡坦然的拿出讯音仪，呼叫炽一方道，“喂，听得到么？让部队撤离旭日山区，越快越好。”
“现在？”炽的声音听起来颇为讶异，“寺院那边怎么样了？邪祟呢？”
“邪祟依旧存在，我和黎来负责断后。”
“等下……断后是什么意思！”
“把公主殿下安全的护送回金霞城，这是我交给你最后的任务。”夏凡说到这里，正准备切断通讯，不料炽的惊呼让他又停下了手。
“可是——刚才有大蜥蜴朝你那边飞过去了！”
“龙？是奥利娜吗？”夏凡皱起眉头，此刻邪祟已逐渐逼近到离他们五十米左右的距离，并将阳炎刀平举至面前——显然它想用敌人最拿手的技艺来击溃敌人，很难说这不是一种人类才拥有的情绪。“快让她回去，不要再靠近寺院！”
“但那只蜥蜴不是奥利娜！”
不是奥利娜？
夏凡不由得微微一愣，邪马岛上还有其他西极龙吗？
忽然，他注意到脚下出现了一片阴影。
“夏凡，头顶上！”黎大声道。
这一声也让邪祟停下了脚步，它同样察觉到异常的发生，抬头向空中望去——
迎接它的是一把金色大剑！
这柄足有十米长的剑刃从天而降，如穿透黄油一般洞穿了头顶的屏障，并轰的一声插入地面，迫使邪祟仓促退后两步，重新拉开与夏凡的距离。
接着是一声龙啸！
只见阴影的主人——一只西极龙俯冲而下，重重砸在屏障破口上，将本就单薄的气块彻底压塌。落入寺院的一刻，龙张开大口，朝邪祟喷出了猩红的烈焰龙息！
瞬间半边寺庙都被大火覆盖，无处可避的邪祟也一同被点着，宛若燃烧的火把。由于连续受到攻击，它也难以再维持复杂的屏障构型，夏凡只听到轻轻砰的一声，身后的“墙壁”已不复存在。
“洛轻轻！？”夏凡惊讶道。
龙背上站着一名白衣女子，双眼蒙着薄纱，不是洛轻轻又是谁？
“看来我赶上了。”洛轻轻扫了眼夏凡，语气里似乎多了点轻松，“这只邪祟就是预兆中的敌人吗？确实不太一般。”
事实上，她看到夏凡安然无恙的那一刻，整颗悬着的心都落下地来。她一路上最害怕的是自己迟来一步，只能看到梦境景象在现实重演。无论倾听者有多么强大的能力，也无法挽回消逝的灵魂。如今夏凡还活着，那么证明一切都还来得及改变。
“你不是应该在金霞城么？”黎又惊又喜的问道。
“说来话长，我晚点再解释。”洛轻轻将龙鳞散开，重新分化成六柄小剑。“敌人有些古怪，塔克西丝小姐，请你照顾好夏凡和黎。”
“嗯，交给我吧。”
龙一开口，夏凡便立刻跟脑海中的记忆对应起来了。
确实是塔克西丝&#183;永翼。
不过这反而让他更加讶异，洛轻轻之前好歹在金霞城，和对马岛只相隔一条海峡。塔克西丝那可是住在圣翼群岛，她怎么也到这边来了！？
“你为什么会……”
“好久不见。”巨龙化为人形，变成了他熟悉的那名红发女子，“我本来想给你一个惊喜的，但没料到最终碰面的地方是这里。”
事情说复杂也不复杂，夏凡一行人离开没多久，圣翼群岛便爆发了激烈的内战。龙裔一度处于下风，各地贵族被屠戮一空，唯独蔚蓝堡成了例外。随后在塔克西丝的号召以及救济会的串联合作下，蔚蓝堡顺利拿下周边地区，加上政治主体既非赫拉教会也不是法师塔，而是由救济会代表与赫拉流亡者共同议事的大议会政体，因此俨然已有成为一个新王国的势头。
事实上，塔克西丝和摩摩拉都倾向于建立新国度，特别是前者。赫拉如今已经陨落，教会必须抛弃过去的束缚，才有机会重新振作。龙女也看到了在救济会的治理下，工人们所焕发出来的热情与活力。而且他们的影响力与感染力似乎并不仅限于过去的龙裔统治区内，哪怕是法师塔占领的地盘里，救济会的名声依旧广为传播，壮大的速度可谓超过了过去任何一个组织。
这无疑给了塔克西丝相当大的信心。
所以她决定趁着战局稍稳的机会，单独出使一趟金霞城。此行既是外交拜访，也是讨教经验。毕竟正式建国对大议会所有人来说都是个陌生的事情，职能部门怎么分、官员如何录用、税要怎么收，这些问题可谓比敌人更难解决。而她恰好又听夏凡说过，金霞也是这样一步步走来的，那岂不是最适合的指导者？
但出人意料的是，塔克西丝花费半个月赶到金霞城时才得知夏凡已经出征邪马岛，何时返回仍是个未知数。她既不想空等，也不愿白来一场，索性问清方向后直接飞往海岛，又恰巧在赶向旭日山的路上听到了龙语的呼唤。
使用龙语喊话的人正是洛轻轻。
塔克西丝原本还担心自己没法分清金霞军和七星军的区别，在茫茫大山中寻找夏凡也相当困难，如今意外遇到金霞本地人，这点担忧总算不翼而飞。两人的目的地相同，一道上路便成了理所当然之事。

第八百三十六章 核心
听塔克西丝简单讲述完缘由后，夏凡总算明白了她们为什么会凑到一块——如果不是洛轻轻心性好学，找奥利娜了解过龙语，塔克西丝又仗着自己能力高强，敢主动靠近一个会使用龙语的异乡人，否则这趟行程都不会成立。
那也意味着两人将在路上耽搁更长时间，从而没办法及时赶到战场。
看来幸运之神仍站在他这一边。
不过夏凡还有一事不解，塔克西丝是因为外交出访，那洛轻轻又是出于什么目的决定独自前来邪马岛？那句“预兆中的敌人”究竟是什么意思？
可惜现在他也没工夫多问，因为邪祟已经从烈焰中走出，被烟熏过的黑曜石外皮显得更加晦暗，部分伤口还因为高热而开裂，但总体而言刚才的龙焰灼烧并没给它带来多少致命影响。
“这家伙……难道不怕火焰？”塔克西丝皱起眉头。她印象中邪祟最惧怕的就是雷电与火焰，平时只要龙裔出马，就算是大型邪魔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不是不怕，而是我们很难真正伤到它。”黎喃喃道，“就算被切成碎片，它也能重新拼凑到一起；只要留下一块，它便能恢复原样……这样的邪祟我们以前从未遇到过。”
“是气。”洛轻轻突然开口道，“有额外的气在支撑着它。”
“额外的气？”
“嗯，我想起来了……在银星树舟上，我见过一模一样的邪祟。”洛轻轻微微点头。在她的视野中，眼前的敌人绝对是一个庞然巨物，无数细丝与群山相连，宛若一张浩瀚的蛛网，这些由气构成的丝线最终汇聚成一个黑色气团悬挂于半空中，仿佛虚空撕裂开的大洞一般。而“黑洞”下方则垂落出一道“瀑布”，与邪祟本体连接在一块。
如果把那个漆黑的气团视作核心，邪祟倒更像是一个提线木偶。
事实上，她刚才的攻击也是朝着气团去的。
可惜洛轻轻发现自己的攻击对气团没有任何效果——龙鳞凭空穿透了它，就好像跟掠过影子一般，两者仿佛根本不在一个世界，她能看到气的源头，却无法进行碰触。
“不过那些线却可以被斩断。”洛轻轻又说道，“我想它之所以能快速自愈，正是因为这些气线在源源不断的提供补给。若是阻断这部分来源，它的能力应该也会大受影响。”
原来竟是这么回事！
夏凡听到洛轻轻一解释，顿时豁然开朗。
怪不得在启动月影寺之前，永王要先埋下东升国这颗“种子”——上万人的战死不光是为仙器提供气源，也是喂养邪祟的温床！
他早就知道七星军会来到邪马岛，为争夺仙器而大开杀戒。
再怎么细想下去，另一个让人生寒的念头也随之付出。
枢密府对这些仙器的情报全部来自于永朝文献的解密，那究竟是录部自己解出来的东西，还是有人暗中送上门的果实？
夏凡摇摇头，将杂念暂时压下，“你能切断所有的细线么？”
在场的所有人里，只有洛轻轻能直观看到气的流动，如果她可以做到这一点，自己说不定能再尝试施展一次阳炎刀。
当然，如果邪祟失去强大的自愈能力，架在山头的电磁炮依旧是有效对付它的武器。
“我尽力一试。”洛轻轻注视着邪祟，沉声回道。
这就是预兆会提醒自己的原因。
这就是自己获得这双眼睛的原因。
她的余生将为秩序铺路，而她选中的秩序，就在自己身后。
因此无论如何，她都要做到这点。
“龙鳞，去！”洛轻轻右手一扬，率先朝火海中的邪祟发起进攻——六柄薄如蝉翼的刀刃仿佛感受到了她的意志，速度比平时还快上三分！其中两柄直逼邪祟本体，另外四柄则朝着半空中的漆黑大洞而去！
夏凡此刻恢复了不少，因此并未打算袖手旁观，“我们去帮忙！”
若是洛轻轻判断的没错，那么普通的雷鸣术和东风术多多少少也能消耗邪祟的气，只要切断源头，伤势积少成多之下，它的本体迟早会枯竭。
“没问题。”另外两人齐声应道。
“夏凡，你上来！”塔克西丝重新化作巨龙，在他面前伏低身子。夏凡也不加推辞，纵身攀上龙背——如今他体内每一分气都要省着使用，能节约一点是一点。很快，塔克西丝便载着他飞上了天空。
“上次像这样战斗，还是在蔚蓝堡时。”她迎风展翅道，“……而且我们的敌人同样是邪祟。没想到时隔大半年，还能再来一次。”
夏凡紧抓她背脊上的尖角，感受着耳边呼啸的风声，“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这种重逢的感觉还真不错！”塔克西丝爬到高点，反转一百八十度后，猛然开始向地面俯冲，“抓稳了！”
话音落下，灼热龙息再一次从她嘴中喷出，堵住了邪祟的所有去路！
洛轻轻则控制着龙鳞从各个方向围剿敌人，她能清楚的看到无形屏障的位置，厚度，以及形成过程。无论是用龙鳞硬碰硬，还是让它们绕过阻碍，直取背后的邪祟，对她而言都不难办到。
黎也在一旁用震术和坎术进行协助，虽然狐妖看不到那些致命的密实体，但她离邪祟颇远，基本保持在四五十米左右。这个距离不影响雷击和幻术的效果，却能在一定程度上遏制投掷类气块，每次邪祟想要解决骚扰的黎时，都会被龙鳞趁机多砍两下，以至于它手中的阳炎刀都不知道向谁挥出。
当然，这个作战的核心还是高悬于半空的黑色气团。
由于气线过多，四柄龙鳞很难同时斩断它们，加上被切开的丝线还会慢慢恢复，这个目标看似根本无法达成。但洛轻轻也没打算慢工出细活，她一边盯防邪祟，一边让四柄飞刃合成两柄龙鳞大剑，直接竖立在黑洞周边，然后快速旋转起来！
这一招在外人看来完全意义不明，但实际上旋转的剑刃形成了一道锋锐刃墙，气线只要靠近黑洞，就会被拦腰斩断，如果再搭配上角度变化，就能形成一个球形包围圈，将整个黑洞都覆盖在内！
在龙焰、落雷的夹击下，左躲右闪的邪祟终于出现了纰漏。而洛轻轻也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干净利落的用龙鳞斩下了它的半边臂膀。
而这一回，它没能像之前那样快速恢复原样。

第八百三十七章 绝命形态
“成功了！”黎欣喜道，“这个方法有用！”
不愧是洛轻轻，夏凡心中也长出一口气，在对付邪祟这种完全靠气来驱动的混沌之物时，能清晰看到气的流动就是能天然占据优势。如果早知道跟七星的战斗会被永王插上一手，他说什么都会带上对方了。
这让夏凡更在意起那个预兆来。
显然，它不是由方先道预知到的——毕竟出征之前，他也问过方先道的意见，而后者却告诉他，但凡涉及他的卦算皆无法准确显示。可从洛轻轻的态度来看，似乎早知道他会遇到危险一般。
好在他很快便能知道答案。
龙鳞再次扫过，在邪祟胸前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若是普通方士，这一击足以致命。但对邪祟来说，它只是身形略微停顿片刻，接着猛地退后两步，拉开了与洛轻轻的距离——这也是它交手以来，首次主动后撤。
面对咄咄逼人的飞剑和龙息，邪祟完全处在了下风，再也不复之前的凶猛。
它凝视着洛轻轻，看似面无表情，洛轻轻却感受到了熟悉的仇恨与憎恶，就像在银星树舟上时一样。
是在怪自己坏了它的好事么？
邪祟本不应该有如此复杂的情绪才对，它的憎恶是对于生灵而言，而不应该只针对她一个。
这种异样感让洛轻轻心中颇为不安。
或许尽早解决它，才能彻底截断预兆中的景象，将未来引导向另一条路。
想到这里，洛轻轻再次召唤出四柄龙鳞，使得场上的飞刃数量达到了十把之多——越是使用仙术，她便对其越发了解，龙鳞不光可以聚合，也可以拆分，数量上亦无限制。但每多一把龙鳞，对她都是一份负担，仿佛这些拥有“自我思想”是从她身上分裂出去的个体，不光带走了她一部分气，更带走了她一部分思维。
当龙鳞超过十把，她的思考能力会明显下降，就像即将陷入昏睡一般。
但那绝不等于削弱自身。
只有她自己才明白，那种状态下仙术究竟有多么强大！所有与战斗无关的意识都被舍弃了，她的视野以及她的气，都只为驱动龙鳞而服务。在这个状态下的龙鳞不光速度会变得更快，锋锐度和战斗欲望也会成倍增长，可谓彻底的杀戮兵器。
那种情景连洛轻轻本人也会心生寒意。
所以十把龙鳞是她目前所能承受的极限。
邪祟也在这一刻举起双手来，但它不是要投降，而是把手伸向了头顶的黑色气团！
下一刻，所有的丝线全部绷断，洛轻轻视野中的“大网”轰然碎裂！气团犹如一个满溢的果实，从中裂成两半。粘稠且泛着银色光泽的黑气倾倒而出，悉数灌入邪祟体内。
这是什么变化？
来不及多想，洛轻轻将龙鳞全部拆开，一并斩向邪祟。既然源头没了，想必它也就失去了快速再生能力，这种时候只要能斩下它的头颅……
但龙鳞在进入它五米范围内时突然慢了下来！
此景象不光让洛轻轻大吃一惊，也让夏凡等人倒吸口凉气。
那是……迟滞领域？
也就在这时，邪祟仰头狂啸一声，迈步朝洛轻轻冲来！
不好！洛轻轻大感不妙，再叫龙鳞赶回来根本来不及，她掏出铜丝坠直接施展出流光术——顿时数条紫色的电光在她面前形成了一道高压电墙。邪祟稍作停顿，并没有直扑墙壁，而是原地消失不见。
她愣了下，突然醒悟过来！
“小心，是幻术！”
这一声不是提醒给自己，而是提醒给黎的。因为龙鳞已经摆脱迟滞的影响，正在以最快的赶往自己身边，邪祟选择她做第一目标显然不那么容易突破。
果然，邪祟下一刻直接出现在了黎的身侧——
无形气块赫然成型，以极为刁钻的角度刺向狐妖！
后者本身对幻术有极高的抵抗力，因此比洛轻轻更快挣脱出来，但迟滞领域还是干扰到了她的动作，尽管她第一时间想要躲避，依旧被两道气刃刺中身体，一道划伤了腿部，另一道则直接穿透了她的腹部。
鲜血喷洒而出，在黎的毛皮上染出一大片红斑。
这一下黎的行动速度大幅下降。
邪祟刚准备趁势追击，塔克西丝一口烈焰隔开了黎和敌人！
“抓紧她！”夏凡喊道。
塔克西丝冒着坠地的风险，以极低的高度掠过火海，一把抓住了踉踉跄跄的黎，将她带离了危险区域。
邪祟顾不上熄灭身上的火焰，反手插入自己体内，拔出一把黑色的“短剑”来，从形状看，它几乎和龙鳞相差无几，只不过周身流转的光却是黑色的。
它单手一甩，短剑如幽灵般射出，眨眼间便追上了塔克西丝。
而龙女根本没有注意到这支飞剑。
或者说即使她有所防备，搭载着两人的身体也难以做出灵活规避动作。
黑剑径直没入塔克西丝臂膀，将她的一侧翅膀削出了一个巨大的创口。
剧痛之下，塔克西丝失去平衡，一头栽向地面，翻滚着碾平了一大片墙根。
“夏凡，黎！”洛轻轻急着赶向龙女坠落的方向，心中焦急如焚。错不了了，这才是敌人真正的实力，或者说，舍弃了后路的绝命形态。虽然无法再像之前那样快速自愈，但与黑色气团融合后迟滞领域又回到了它的身边。尽管范围和效果都大幅缩减，可架不住邪祟会动，而且速度不比一名青剑慢上多少。
这种水平的交锋，哪怕慢上一秒钟都是致命的破绽！
她将龙鳞的速度推上了极限。
十柄光刃宛若划破天际的流光，轮流奔向目标跟她一致的邪祟。哪怕有着迟滞领域，邪祟仍需要分出神来应付这些灵活奔行的利刃。毕竟它们可以轻易绕过虚实无形构成的防线，在领域内也只会逐渐降低一半的速度，五米的距离最多慢上一息左右，只要她一直盯着邪祟，对方便腾不出手去解决龙女和黎。
事实也正如洛轻轻预料的那样，邪祟想要先杀死受伤者的计划被她生生阻拦下来。甚至为了抵挡龙鳞的围攻，它将那柄黑剑也调了回来，同时又从体内拔出两柄黑剑，来抵挡洛轻轻的猛攻。现场金色和黑色的流光相互交错，发出乒乒乓乓的撞击声，有时轻如鸿毛，有时又宛若惊雷！

第八百三十八章 秩序化身
这些飞刃在脱离迟滞领域后，会重新加速到音速以上，由于反复侵入邪祟的周身，因此加速和减速都相当频繁，每一次提速都会产生急促的音爆，激起的气流四处横扫，几乎将寺院残骸扫了个遍！
如果说之前经历大水和炮火轰击后的月影寺还能勉强看出一片残骸，现在连这点残骸都在双方的交手之下化为齑粉，轰鸣声在山坳间反复回响，破碎的木片和砖瓦四处飞荡，其声势堪比激战中的战场。
不够，龙鳞的数量还不够！
洛轻轻在心中喊道。
邪祟好几次都被龙鳞命中，身上的伤口明显多了不少，腰间那道劈出来的裂痕几乎将它一分为二，但想要置它于死地仍旧差了点距离。
而且对方也在快速适应她的术法，稳定增加着黑剑的数量。两者维持着一个看似微妙的平衡——洛轻轻完全抑制住了邪祟的行动，使得它没法腾出手来对付受伤的塔克西丝和黎，而她也一时奈何不了邪祟。
可是洛轻轻心里清楚，局势正在一点点向邪祟倾斜。
为了突破敌人的防线，她数息之前已经将龙鳞增加到了十二柄，相当于跨过了那道危险的界限。但即使如此，她也没能继续给对方增添新的伤势。邪祟拔出的黑剑目前为六柄，加上迟滞领域的优势，几乎在自己周围五米范围内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保护墙。
梦境中夏凡满身是血倒下的那一幕再次浮现于脑海。
不行……她绝对不接受这样的结果！
就算是失去意识，彻底化身为剑——
如果十二柄龙鳞还不够，那就再翻一倍！
刹那间，连绵不绝的音爆声与金铁交击声都消失得一干二净，山坳中央突然变得一片死寂。
发生了什么事？
洛轻轻愣了片刻，才发现所有龙鳞都和自己失去了联系，连视野中的气也不复存在，眼前陷入了一片漆黑。
「你真的什么都看不到吗？」
忽然有声音问道。
洛轻轻猛地转过头，不知何时，一扇白色的门出现在自己身后。
不，你只是不想去看到那个结果而已。
洛轻轻听到自己的心声这么回答道。
她再次回头看向前方……这一次，她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个倒在地上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而且和之前朦胧的视野完全不同，此刻她不光能看到气，还能清晰的看见人的模样。洛轻轻瞧见自己想要爬起，却尝试了好几次都没能成功，体内的气微弱得像是摇曳的烛光一般，随时都有可能熄灭。不远处，龙鳞依旧在战斗，但速度和压制力都降低了许多，她知道，那是因为龙鳞失去了自己的视野指引。
为什么会这样？
这个问题几乎不需要思考，洛轻轻心里便浮出了答案，过多的龙鳞超出了她承载的极限，无论是气还是意识，都不足以支持她再这样战斗下去。就像一道抛物线，能力跨过巅峰之后便是极速下坠。
不远处，邪祟已经不再受限。
它让黑剑与龙鳞继续缠斗，转头指向了百米外的塔克西丝。洛轻轻当然知道它的意图，目前它最急需的就补充气的损耗，只要杀掉龙女或者黎，它又能恢复如初。
到了这一刻，洛轻轻反倒冷静下来。
“我该怎么做？”
「舍弃无关的意识，成为秩序的化身。如此一来，你就能获得完全的力量，与我融为一体。」
随着这句回答，门徐徐向她打开，一只洁白的臂膀伸了出来。洛轻轻看不到门内的景象，仿佛里面只是一片混沌。
“你到底是谁？”
「我说过了，我就是你，洛轻轻。」
顷刻间，无数意念涌入她的脑海，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许多事情。
「你看，我并没有骗你，对吧？」
仅凭自身的力量，她无法解放龙鳞的全部力量，因此需要步入更广阔的领域，或者说……化为更纯粹的意志。
她此前希望能将自身化为利刃，如今门回应了她的呼唤。
“只是万事皆有代价……”洛轻轻喃喃道。
对方在赋予她倾听者能力的那一刻，就告诉过她。但那时候洛轻轻没有想到，对方会以这种方式索取代价；更令她惊讶的是，自己居然没有办法立刻应诺下来。
她明明已经将一切奉献给更好的秩序，理应不该有任何迟疑才对。
「不错，你可以接受，也可以拒绝。一切的选择都在于你。」
洛轻轻望向龙女所在的方向。
但她知道自己真正在注视什么。
“原来如此。”
洛轻轻轻抚自己的眼罩。
其实从得到预兆、决定赶往邪马岛的那一天起，她就已经做出了决定。她确实怀着强烈的意愿，想要改变梦境中的情景，此决心毋庸置疑。
不过那并非全部因为“秩序”。
所以当这个代价出现时，她才会犹豫，才会迟疑。想要改变，又惧怕于改变，两者看似矛盾，但实际上都是合情合理的反应。
以前一个困扰她的疑问，此刻也有了答案。
如果世间旧秩序被新秩序取代，而这个秩序中没有夏凡的话，那也不是她想要看到的结果。
而白门也认同她的这一点。
“我以后还能帮到他，对吧？”
「当然，消除侵入世界的一切混沌，本就是对他最大的帮助。」
洛轻轻最后看了那个方向一眼，随后转过身，将手搭在了对方的掌心中。
“让我成为秩序的一部分吧。”
门内突然涌出耀眼白光，将她的身影完全吞没——
这样一来，未来便被改变了。
她心中最后想到。
另一边，夏凡正在用治愈卷轴缓解黎的伤势，虽然他不擅长泽术，但塔克西丝所携带的卷轴似乎并不看重他的医术根底，只要用气激活，就能让流血不止的伤口有明显好转。
塔克西丝缺了半边翅膀，短时间内是没办法飞行了，不过只要黎能重新跑起来，就可以带着两人撤离此地。
“洛小姐倒下了！”塔克西丝忽然惊呼道。
“什么？”夏凡和黎心头齐齐一沉，邪祟没能杀过来是因为有人在牵制它，要是洛轻轻也无力阻挡敌人的话……
“不，等下……她又站起来了。”龙女讶异道，“赫拉在上，那真是洛小姐吗？”
另外两人也感受到了异样。
因为从寺院方向传来了极为惊人的气息，即使是七星使也无法与之相比。
夏凡直起身朝气息的源头望去，只见一扇洁白的大门凭空而立，而洛轻轻则沐浴在白门所散发出的光芒中。
接着她伸手摘下了自己的眼罩。
她的双眼处有金色的流光溢出，像是在熊熊燃烧。

第八百三十九章 燃尽
当洛轻轻抬头的那一刻，新的龙鳞在她头顶绽开，一把分为两把，两把分为四把，直至形成了一道环绕于半空的圆环。数百柄龙鳞散发出淡淡的白光，围绕着她缓缓旋转，仿佛天使头顶的光环，一时竟给人一种圣洁之意。
那真是洛轻轻？
夏凡也产生了跟塔克西丝同样的疑问。
就在这时，他听到脑海中直接传来声音，“龙鳞并不适合用来消灭这类入侵体，我仍需要你的协助。”
上一次遇见这种意识沟通，还是在逃逸塔时。
“是你吗！洛轻轻？”夏凡下意识反问道。
但他却没有得到回答。
下一刻，白色大门中射出一道光芒，将他笼罩其中。顷刻间，夏凡感到有什么东西挤进了自己的意识，同时涌入的，还有海量的气。
在这光芒的照耀下，他所有的疲惫与损耗都一扫而空。
“我储备的能量不多，机会只有这一次，看你的了。”
话音虽然跟洛轻轻一致，但其语调却让夏凡感到一种遥远的陌生感。
不过现在并不是顾虑这些情绪的时候，邪祟的威胁仍未解除，而且眼看着就要突破飞刃封锁，朝他们杀来。
他能看出来，自打白门出现后，邪祟的表现也狂躁了许多，甚至有种不顾一切也要将他们除掉的势头。大概对方也意识到，局势已经发生了某种根本性的改变。
洛轻轻也在此刻动手了。
只见她斜手一挥，指向邪祟，头顶的光环从中断开，分成两道流光射向目标。如此巨量的龙鳞加入战斗，一瞬间便彻底压垮了黑剑组成的防卫圈，邪祟被闪着金光的龙鳞层层包围，这些刀刃就像是啃食猎物的蜂群，似要将邪祟蚕食干净！
然而事实上并非如此，龙鳞很快再次散开，并首尾相连组成了一条条锁链。这些锁链穿透邪祟的身体，将它缠绕的如同粽子一般，在这样的禁锢下，邪祟几乎难以动弹。
到了这一步，敌人的战意并不见削弱，反倒更加旺盛，它张开大嘴，吼着难以理解的晦涩语句，而旭日山也在它的嘶吼下开始震颤。
事已至此，夏凡也不需要对方再提醒了。
纵然他现在有再多疑问，消灭邪祟都是头等大事。他凝聚精神，重新施展起阳炎刀，这一次术法构型的过程异常瞬间，就好像大脑多了一部分区域来专门处理这个问题。术法在他手中快速成型，短短时间内便在月影寺上方形成了一道璀璨的蓝白光柱，其长度竟高达三四百米。
他的气仿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当刀光最盛的那一刻，夏凡用尽全力朝着邪祟挥下阳炎刀！
光柱从天空直落而下，劈在邪祟头顶，接着势头不减，径直没入地面中。急剧攀升的高温令泥土中的水汽发出暴雨般的炸响，岩石则纷纷融化，变成猩红的岩浆。大量灼热的上升空气甚至引发了雷电，一道道电弧出现在离地面只有数百米的高度，将山坳映照成一片血色。
术法持续了十来秒才结束。
白光消散后，山坳中出现了一条长达四百多米、深十米的沟壑，它几乎贯穿了整个月影寺，将山坳中央一劈为二。由于裂口过大，使得熔岩无法快速冷却，从而向下集中形成了一条岩浆带。
想必即使过上百年、千年，这条沟壑也不会被抹去，而是成为旭日山永远的疤痕。
至于邪祟本身，则一点踪迹都没有剩下。
“这样便结束了。”声音回响在所有人脑海中。
接着洛轻轻转身凌空而上，一步步走向白门。
“洛轻轻？”夏凡上前一步。
一道龙鳞凭空而现，挡在了他面前。
“等下，你要去哪？”黎大声问道。
洛轻轻没有回答，走进门内的那一刻，漫天的白光也随之收束，门扉缓缓合上，随后连同她一道消失得无影无踪。
……
半个小时后，金霞军才登上旭日山区。
那些溃逃的七星士兵，多半都成了主力部队的俘虏。
这一战金霞几乎没有受到任何损失，但气氛却没了往日的轻松，特别是以黎为首的众人，他们看不到白门的存在，即使听夏凡讲述完事情经过后，仍感到有些无法理解。毕竟在传闻中，这扇门就代表着天道，按这个说法，洛轻轻已经成为被天道选中的人，从而迈入仙界，这亦是倾听者最终的追求，理应值得庆贺。可熟知洛轻轻的人都有种感觉，那就是最后一刻与他们说话的人，并非洛轻轻本人。
那名女子……也不像是洛轻轻。
因为即便是得道成仙，对方也不至于对友人们的呼唤无动于衷。
夏凡则再一次见到了宁千世。
“这就是你的力量吗？”二皇子望着流淌着熔岩的沟壑低声感慨道，“我在山的另一头都能听到你们战斗的声响，可还是没料到会如此惊人。我果然……在方术上没什么才能。”
这也并非他一人之力。夏凡张了张嘴，却没有解释——因为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去讲述天道之门。
“这一战多亏有你提供的情报。要不是你从中作梗，永王说不定就得手了。”
“呵……我能做到的也只有这点了。”宁千世的声音显得颇为虚弱。
“你需要休息。”夏凡扶住他。
也许两人曾经互为对手，但在这一刻，彼此间的恩怨已经不足为道。
“没必要，这具身体撑不了多久，这一点我心知肚明。”宁千世笑了笑，“我可以摆脱永王的控制，但代价便是死亡……它无法用泽术或医治手段来改变。所以……我有一事相求。”
夏凡微微一怔，“什么事？”
“让我启动一次月影寺仙器。”
“现在？你要去哪？”
“你还记得……我离开金霞的原因吗？”
夏凡点点头，“为了找到挽回天枢使的方法。”
“没错，”宁千世深吸一口气，眼睛里仿佛重新燃起了火光，“我如今找到了唯一的方法，而它就在眼前。”
他的目光驻留在月影寺中央。

第八百四十章 去往何方
“月影寺可以打开不存在于世间的通道，把人送往任何想要去的地方——只要激活者能清楚确定自己的目的地在何方。”宁千世缓缓道，“七星和东升王想要得到它，都是为了争霸天下，方便自己夺取天道之门。”
然而天道之门已经出现，并且离自己只有咫尺之遥，夏凡心道。它与各种传闻中的记载都不相符，除了带走洛轻轻以外，似乎什么都没改变。
“你找到要去的地方了吗？”
“嗯，我要去上元城。”
“上元？”夏凡不解道，“那里难道有能挽回天枢使的人？”
宁千世摇摇头，“这个世界的天枢使已经成为了一缕残魂，没有人能够救回她，即使是永王也做不到。”
这个世界……
夏凡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你的意思是——”
“我要去二十年前的上元城，那时候王权与枢密府的矛盾还没有彻底激发，而她……也尚未继承天枢使的权柄。”
他要去的不是何地，而是何时。
夏凡皱起眉头，“你确定月影寺能穿越时间？”
“老实说，不确定。”宁千世坦然道，“但这却是我唯一的选择——如果它真能把人送往任何想要去的地方，那自然也包括曾经的上元城。”
太荒谬了！夏凡忍不住心想，方位上的移动和时间轴上的移动完全是两个概念，后者从常理来说根本就不可能实现——
常理……他忽然顿住，那句“力量越是混沌，便越不可以常理度之”又浮现在他脑海。
虽然如此，可他还是斟酌道，“那万一仙器做不到呢？”
“它必定能做到！”宁千世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几分，“只要我能准确的描述我要去的地方，通道就一定会出现！宫殿里的景象，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和她在一起待过的花园、书库、露台、凉亭……我甚至能想起当时的花香味——咳咳咳——”
他捂住嘴，咳出一口血沫来。
夏凡沉默片刻，“我知道了。我送你过去。”
随后他扶着二皇子，一步步走下陡坡，来到寺庙陷坑底部。仙器从内部炸开后，已无需垂直进入，两人直接从坑底边缘跳下，便落在了那条悬空石梯上。
宁千世巍颤颤的来到阶梯尽头，虚弱的坐下身，“谢谢。”
“还需要我做什么吗？”夏凡问。
“不用了，”他喘了口气，“邪祟提供的气足以驱动仙器，一切条件都已达成，接下来便是我一个人的事。”
夏凡点点头，正打算退回大坑边缘，宁千世突然又开口道，“你会是一个好的统治者。如果我真能回到那个时候，再次遇见你的话，一定会让你来担任七星使这个职位……”
“万一我跟七星不合呢？”
“那我就跟你单干好了……也算是对这份恩情的回报，如何？”宁千世笑了笑，缓缓闭上眼睛。
时间又回到了孩提时。
花园里弥漫着桂花的清香，他躺在树荫之中，感受着午时太阳带来的暖意。
忽然，有脚步声进入了花园。他坐起身，看到了乾和一名小姑娘。
「她是谁？」
「我挑选的好苗子，比你大个几岁，上面也十分看好，以后肯定大有所为，你要不要和她比划两下？」
「无所谓，别让母后知道就行。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
那一刹那，月影寺上方仿佛吹起了一阵清风。
夏凡再次望向二皇子时，他的气息已经完全消失。
“他死了。”黎走到坑边，低声说道。
“那他成了吗？”炽也探出头来，“刚才我确实感觉到了一股庞大气息的变动，但只有瞬间而已。”
“不可能成的吧，殿下确实启动了仙器，但仙器并没有打开任何通道。”雨玲珑的语气也有些低落，短短一个时辰里，两个熟悉的人便永远的离别了。“他完全是因为这件事才强撑着一口气，如今愿望达成，他也……”
“不管他的目的有没有达到，我们都无从得知了。”夏凡叹了口气，回到阶梯边将宁千世的躯体抱起，展开翅膀飞出大坑，“把他带回启国安葬吧。”
……
“队伍已经收拾完了，随时可以启程。”黎走到夏凡身边说道。
和五月遥讨论过后，最终的结论是金霞留下一支千人部队，和邪马国共同看守旭日山，而月影寺也成为了外人不得进入的军事禁地。虽然它不像登龙塔那样时刻维持着激活状态，每一次使用它都意味着大量献祭，可这不代表他们找不到其他方法来使用它。毫无疑问，这个能传送部队的超级枢纽以后还有着极为重要的作用，只不过他们尚需要时间来消化它。
但夏凡却不能久留。
金霞那边已经发来电讯，称七星在雷州方向有大规模行动，极有可能在两三天内进入启国境内。
这支部队也算是金霞精锐，自然得早一点回到大陆为好。
“嗯。”夏凡应了一声，却依旧站在原地。
“你在担心洛轻轻吗？”黎柔声宽慰道，“虽然她没有和我们说自己去了哪里，但她看上去仍然站在我们这一边。也许仙界很遥远，不过根据传闻，天道之门过个一段时间便会重新现世，我们也不是完全没机会再与她相逢。”
道理是如此，可那真的就是仙界吗？
对于天道之门的情报，他了解的实在太少，因此无论往哪个方面想都是一片茫然，既找不到合理的对策，也找不到能够让自己放心的理由。
何况遇见了又如何？
万一这是洛轻轻自己的决定呢？万一是她想和过去割舍，主动前往更孤高的领域呢？
夏凡对这种事情并不陌生。
它需要靠时间来缓和——如果不能用时间去解决，就只能用时间去遗忘。
而大多数时候，它都是以遗忘而告终。
“走吧。”夏凡最终什么也没说，他转过身，从洛轻轻消失的地方走向大部队。
忽然，脚下微微一陷，他仿佛踩到了什么东西。
夏凡低下头，看到了泥土中的一小片绢白。
“这是……”
他俯下身，将泥土拨开。
一块白色的布条出现在他面前。
洛轻轻的眼罩。
它本应该是洁白无瑕的模样，现在却因为泥泞的沾染而变得脏污不堪。
但夏凡却不由得轻咦了一声。
“怎么了？”黎停下脚步。
“它是卷起来的……”夏凡将布条拾起，印象中洛轻轻只是随手摘下了它，它怎么会自己卷成一团？
他把布条放在手中，一圈圈解开。
布条的内部，居然包裹着东西。
那是一滴晶莹剔透的泪滴。
或者说……泪滴状的玻璃体。它的表面光洁如镜，中央还镶嵌着一片微型龙鳞。
“看来这是她留给你的东西。”黎说道。
留给自己的……是泪滴？
夏凡感到心头猛然传来了一阵刺痛。
这就是她最后想传达的话语吗？
好不容易抚平的心绪被再次搅乱，海面上掀起了汹涌的波涛。
就在这时，龙鳞轻轻震颤了一下，同时发出微弱的荧光。那一刻，它仿佛有了生命。

第八百四十一章 抗争者
某处幽深的地底。
一团灰黑的雾气在王座上逐渐凝聚成型，直至化成永王的模样。
“……看来那具躯体已经彻底完了。”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略有些遗憾地说道。邪祟感染虽然方便，但大多数人只能变成傀儡。想要一个可以随时容纳灵魂的容器，需要心性和意愿上的高度契合，斐念这样好用的躯壳，不是随时随地都能遇到的。
好在下一个容器已经找到。
而且此人还在徐国枢密府中供职，更便于自己实施下一步计划。
“启国……宁千世……”
永王念出这个名字时，神情都阴沉了几分。
打破囚笼的机会本来就在眼前，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被一个青剑都不算的弱小方士给啄了眼。
这人的身体早被感染，只要咒令下达，他很快就会死去——这是背叛的代价，但仍无法消除永王心中的恨意。
在他看来，死是便宜对方。
如果他有能力捕获到宁千世的灵魂，一定要叫他尝尝什么是君王的愤怒！
还有金霞城的夏凡。
以及在西南边活跃的黑门教……
为什么启国会有这么多阻碍他大计的愚昧之徒？
既然如此，新生的世界中也不会有他们的位置所在。而且，他一定会叫这些人明白对抗自己的下场。
特别是夏凡。
他看出来了，此人跟宁千世不同，俗世中挂念的东西太多，很容易受到外界影响。
邪祟感染最适合对付的就是这样的人。
外人的信赖支持着他，同样也可以轻易摧毁他。
想到今后能通过摆布折磨他身边的人来使他跪地求饶的模样，永王不快的情绪被抚平了几分。他冷笑着从王座上站起，来到地洞悬崖的边缘。
在这里能隐约看到，万丈深渊之下有一个浑圆的球体，它表面宛若水银般光滑，即使深埋于无光的地底，亦能印照出悬崖顶端摇曳的火把光芒。
那正是七星千方百计想要得到的「天庭」。
也是永王真正的墓地所在。
七星使怎么都想不到，自己就藏身于永朝的王都地下。那些大兴土木的陵寝，只是他布下的障眼法，事实上这百年里，他从来都没有离开过王朝中心。
盘踞于永定城中的“统治者”不过是一群猢狲罢了，他才是王都真正的王！
「当然，这儿也会成为你真正长眠的墓地。」
忽然，一个声音冷不丁窜入了他的脑海。
永王神色骤然大变！
他头也不回的化作烟雾，想要逃离此地，但没想到过去一贯好用的化灵之体竟没了反应，他依旧维持着人形模样，并没有如以前一样，眨眼便可来到数百里之外的遗迹驿站。
这是什么手段？
居然能封死他的行动！？
永王惊骇的向后望去，只见一道白色石门从下钻出，缓缓呈现在他面前。接着门扉开启，盛放的光芒顷刻映亮了整个洞窟——
一名白衣女子从门内走出。
她身上披着白纱，双足赤裸，轮廓明亮得让人难以直视，仿佛她本身便是光一般，有种说不出的威严感。
刹那间永王什么都明白了。
他见过此人。
不过他清楚，眼前的女子只是容器，就像斐念不是斐念一样。
此刻的她乃“天道”。
「我能缔造你，自然也能找到你。」天道似乎读出了他的想法，「你的使命已经完成，接下来就把舞台交给下一代的人吧。」
“你缔造了我？少胡说八道了！”永王目眦尽裂道，“生我者乃父母，而不是什么狗屁天道！”
「可你是倾听者。」对方的语气波澜不惊，「若不是被选为倾听者，你也没法铸就这番伟业。本来凭借倾听到的本事，你大可更上一层楼，留名青史也不是什么难事。可惜……你越界了。」
“不越界的话……老老实实在这囚牢中当你的奴隶吗！”永王握紧拳头，“我只是做了一件任何君王都会做的事！”
这世上有一个天大的误会。
那就是人人都在追寻天道，好似它神龙见首不见尾，宛若隐世桃源一般。
但事实上，天道对世间的干涉程度，远比人们想象的要深。
所有倾听者，都是天道选中的棋子。那些深不可测的知识、秘密、术法……皆来自于天道的低语。
他是如此，洛轻轻也是如此。
永朝时期那些层出不穷的倾听者，都是天道之门赋予的赏赐。
他们或是成为名震一方的贤士，或是成为统治天下的君王，因为倾听者对普通感气者的优势是如此巨大，想不成为人上人都难。这也导致人人都渴求觉醒的契机，希望有朝一日能够窥见天道，可他们从来没有想过，如果一个族群的上位者都被幕后之手所操控，那这个族群跟被豢养的牲畜又有什么区别？
如果自己没有见过真正的自由也罢了。
问题是他在机缘巧合之下，窥见到了真实的世界，那一刻渴望摆脱控制的意志便再也难以抑制。
黑门便是通向自由的唯一途径。
「奴隶？」女子淡淡道，「你错了，只有在你所谓的牢笼中，人才能作为人而活着。一旦出了这牢笼，人便不能再算人了。倾听者存在的目的是守护秩序，我本对你期待有加，而你却为了一己私欲，想要破坏这道屏障，着实让我失望。这么做的最终结果就是让所有人都为你陪葬。」
永王对这说法嗤之以鼻。
确实有许多人会死去，甚至十不存一也说不定，但哪怕只有一两个人活下来，那也意味着无限可能。而在这牢笼中，一辈子都看不到真正的星空，永远也无法摆脱轮回。
该怎么选择已不言而喻。
他和天道注定是对立面，想靠言语来说服彼此只不过是浪费唇舌。
永王将手没入胸口，再次拔出时，手中多了一把熊熊燃烧的大剑——而这剑上的火，比夜幕更幽暗。
女子也张开双手，金光闪闪的龙鳞在背后绽开成了一对羽翼。
毫无疑问，这一战只会有一个胜者。
但他相信，想要投身黑门的绝对不会只有他一个。人类这个族群便是如此，绝不会甘于被禁锢在虚假的星空下。即使他大业崩殂，身死于此，之后也一定会有继承者站出来，从根基上摧毁天道。
永王举起剑，迎着漫天金光冲去。
第八卷 崭新的世界

第八百四十二章 约定之期
五年后。
又是冬季。
夏凡披着羊毛毯，坐在带火炉的书桌边，又抽出了那封塔克西丝写给他的信件。
尽管两地已经顺利建立起长波通讯塔，不过永翼小姐还是喜欢用信件来与他联系。按她的话来说，这样可以让她慢慢酝酿要写的东西，有种把思绪与情感沉淀在字符中的感觉。
这封信大约是秋天时寄来的，他早已看过内容，不过随着约定中的到访日期越来越近，他总是会忍不住想要拿出来再看几遍。
信是用大陆语写的。
不管是塔克西丝也好，黎和千言也罢，她们学习其他语言的速度都快得让人瞠目结舌。每当这种时候，夏凡便会感受到真正的天才是什么样子的，如果不是起步阶段不同，她们应该也能在科研领域闯出一片天来。当然……这种感慨并不会让他奋发直追，既然对方擅长这点，那便让对方写自己看得懂的文字就行，他能用西极语打招呼就不错了。
毕竟摸鱼也是推动人类社会不断前进的源动力之一。
夏凡充分保留了这种可贵的品质。
「见信好，亲爱的。」
「我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早点来到东大陆，如果不是还有职责在身，我甚至此刻就想启程。不过考虑到这将是最后一次远行，我才好不容易按捺下这份冲动，所以……还是写信吧。」
每次看到这段话，夏凡都会忍不住扬起嘴角。
没人能对这种话语无动于衷。
对于在圣翼群岛长大的人来说，龙女并不避讳情感的流露。
他完全能想象出塔克西丝当时的神情。
「你知道吗？自从太阳神赫拉和月神莫迪娜都陨落后，你已经有了取代二者的趋势。在群岛这边，人们唤你为龙神，而在西利斯蒂，你则被称作眠神，甚至连沙舟国那边都已经有了关于你的新神号。如果说你曾获登龙塔受封，又把暮夜女王推上纳塔庭王位，在这两国都有颇高的声望可以理解，沙舟那边就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毕竟你可是去都没有去过沙舟国啊。」
「所以你知道我接下来要说什么了吧？这次愿意随我同行的人将会非常、非常多。所以你最好预留足够多的地方供大伙容身，我想……你治理的地方应该不会缺房子和食物吧？先说好，龙裔的胃口可是很大的。」
夏凡笑了笑，在吃这方面上，任何能巨大化的妖都相差无几。若不是农业部有着精灵生物技术的加持，还真没办法和谐的做到人与妖共存——首先最大的问题就是粮食供应不上。
这点可以从事务总局的年报中看出来。
自从他将人与妖共存的政策推行到整个启国，各地粮食消耗量可谓节节攀升，每一年都几乎比往年上翻一倍，这对于单靠农耕的社会绝对是毁灭性的。
也许永朝瓦解后，六国对待妖的态度发生根本性的转变，这也是缘由之一。
好在他现在已不必担心这些问题。
「对了，最近又有人目睹到了白羽天使的出现，就在晨昏海西边。根据目击者所说，白门开在大海上方，让整个海面都变成了凝固的平地。天使的羽毛则化作漫天利刃，将藏匿于海中的大魔剿成飞灰。」
塔克西丝的笔触至此变得拖沓了许多，似乎她也在考虑该如何描述这件事情。
「老实说，关于白羽天使的传闻大多都是正面的，它让群岛的邪祟事件减少了至少八成，就连我们能够反攻法师塔，也得以于它摧毁了法师的大本营所致。现在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赞颂天使，称其为神派来的拯救者。我接到消息，一些地方开始兴起了信奉天使的仪式，再这样下去，它将有成为新一类教会的可能。」
「倘若你真打算与白门为敌，那么就最好尽快做出决定，将白门崇拜列为禁止事宜。我也会派人去查封相关仪式，以防他们的影响进一步扩大。」
「我知道你对这些不太关心，但我必须提醒你，信仰的力量是可怕的。它是野火，早期只会有星星点点，可一旦席卷开来，再想压制就难了。而且信仰与信仰之间往往水火不容，至死方休。它可能远比纳塔庭的军队更难对付，你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其实议会高层里有很多人不太理解，为何你会将白门视作敌。不过有我和摩摩拉小姐管着他们，倒也问题不大。你放心，无论你的最终是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一边。」
信到这里便告一段落。
但夏凡的思绪却久久没有拉回。
他之所以会反复看这封信，除开首页的那些问候外，剩下的便是关于白羽天使的记载。
所谓的天使，正是洛轻轻。
事实上，在大陆这边同样出现了关于仙人的记载，就描述来看，基本和西极一致——化身为白门使者的洛轻轻会时不时出现在世界各地，而她现身的地方，必然存在着极难对付的邪祟。
五年时间里，俗世的情况有了明显好转。
连不少原本是邪祟泛滥地的区域，也渐渐回归到正常状态。
加上宁婉君的勤勉操持，金霞军所向披靡，一切不说是开创盛世，至少也是兴兴向荣。
在这种情况下，要认定所有生灵处在危机当中，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即使是夏凡，亦会感到不小的压力。
而重温信件则会让他轻松些许——他并不需要独自来担负起一切，还有许多人愿意相信他，支持那些听起来匪夷所思的决策。
这时，房门被推开，黎端着一盘子早餐走了进来。
“你又在看信吗？”
“嗯，因为计划就要开始——”
“真的只是为了计划？”黎放下手中的早餐，歪头凑了过来，“我怎么觉得你在期待些别的东西呢？还是说……夫君这个词你已经听腻了，想换个别的口味来品品，比如说……亲爱的？”
说到这里时，她的额头已经和夏凡贴在一起。
透过皮肤，他很容易就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触感。
而且……还有一些令人躁动的情绪。
“又是坎术？”夏凡抗议道。
“有什么关系嘛，这本来就是狐妖的天性……何况你也很享受，不是吗？”黎用尾巴卷住夏凡，将他压了下去。

第八百四十三章 变迁
这一折腾就是半个小时。
在坎术的影响下，所有感知都会被放大数倍，至于具体是多少倍，则掌控在黎的手中。不过出于公平考虑，她并不会拉开彼此的影响倍数，因此两人总是承受着同样等级的触感。而这一次夏凡是最后的胜利者。
望着身旁狐妖那泛着汗光的脊背，以及轮廓分明的侧腰，夏凡强行令自己偏开视线，将一边的毛毯拉过来盖在了她身上。
若是看得再久点，谁也不能保证下一次的胜者还是他。
房间里满是香汗的味道，夏凡披上外套，将禁闭的窗扉打开——寒冷的空气顿时涌入屋内，也带来了一丝清新之感。
今年的雪期和往日一样，不仅持续时间长，雪量也大得惊人。以往南北交通被大雪封闭后，城市总会陷入凋零景象，而今年则大有不同。可以看到，上元城里的居民区家家都有白烟冒出，街头依然有人影在活动，虽然不比平日，但在这样的天气下已极为难得。
“我们是三年前到这儿来的吧？”黎这时也裹着毛毯来到他身旁。她的几缕发梢仍然粘连在额头上，脸颊处的潮红尚未完全退去，凌乱中带着一份诱人的美感。
“嗯，不过事务总局迁移到上元的时间只有两年。”夏凡回道，“这两年里他们确实做了不少事情啊。”
击败七星入侵者的过程可谓顺理成章，或者说随着金霞军将第一批成年毕业者招入军队，并发放小型化的电磁枪取代气步枪后，双方的实力已彻底不在一个层次上。用乾的话来说，即使羽衣和青剑能以一当千，也抹不平基层士兵带来的差距。电磁枪把交战距离拉到了一千米水平，这个距离别说弓弩了，就是西极的火枪火炮也远不能及，士兵不用瞄准镜等辅助设备的话，甚至看不清对面的人影。双方还未接触，七星一方就要遭到电磁武器的持续打击，这种恐慌与损失没人能承受得住。
金霞军仅用一年半时间，就彻底占据了全国。
并且这一次，他们有足够多的事务局官员，以及海量的完成了基础教育的预备办事员，再也不必像之前那样束手束脚。相比于官府衙门，事务局的先进性比军队的差距还要大，因此取代起来说是摧枯拉朽也不为过。
事务局做的第一件大事，便是瓦解固化势力，其中既包括行业龙头，也包括地方宗族。由夏凡主张，并经过思控推演完善后，事务局使用了一套过去从未有过的手段来达成目标，即「技术力量」。
它不涉及律法强制，也懒得去收买人心，更不滥用高压暴力。简单来说就是技术优势来打造产业优势，从根基上对这些固化派进行碾压打击。例如控制一地的宗族，往往也控制着当地的粮食、土地等资产，事务局则推行机械化农场方案，用法器和精灵培育的作物来耕种，使得政府根本不依赖这些宗族产出的货物，相反能以低廉得多的价格对他们进行倾销。
土地便更加简单，那就是围绕城市这个核心来开发，使得一座城市能容纳的人口大幅提升。过去许多人无法离开乡下一是因为成本问题，二则是跟城市总人口限制有关。即使是像上元城这样的首府，过去也不过是几十万人的水平，郊野之民想要迁进来相当困难，不买通衙门这一关基本不可能。
而事务局大力发展的物流与农贸业使得城市有了扩大的资本，四五层高的砖楼对建设部来说已是得心应手，这让各个地区的主要首府都在短时间内突破了十万人大关，金霞城更是第一个超过了百万水平。
这让乡镇土地的意义大幅下降了。
毕竟有机会入住城市，享受一流的医疗、教育资源，甚至感受一下划时代的电器、交通设施，谁还愿意被困在一个小小的乡镇里，做一辈子耕地的农夫呢？绝大多数人或许说不出这些道理，但大家都不是傻子，自发向更好的地方迁移，本就是人的共性之一。
留不住人，也没了经济来源，只能在极有限的范围里内循环，这等于挖掉了宗族赖以壮大的根基。他们就算能苟延残喘好几十年，也不会对新生的启国有任何影响了。
眼前的上元城便是证明。
两年时间里，这座城市的人口翻了两番，几乎将周边乡镇的居民全吸引了过来。城市规模扩大的同时，居民生活水平不降反增，即使是大冬天里，柴火木炭的供应也始终充足，市场上从来都不乏鱼肉虾蟹的身影。到晚上的时候，城市的景色则更为动人，明晃晃的街灯将几条主干道映得火光通明，新建设的居民区也享受到了这波电气改造的福利，只要每月上缴一定的建设费，就能把自家的夜晚变成白天。
当然，这也离不开逃逸塔的贡献。
继百耀山专线之后，思控又陆续修复了几条地下交通线，其中一条就连接着启国南北地区。这不光节省了电气线路铺设成本，也让物流业提前好几年实现了一天之内环绕启国的大目标。
正是交通线的修复，才让夏凡和宁婉君正式做出了迁往上元城的决定。
毕竟在大多数人眼中，这里才是启国真正的首府。
而夏凡也不介意将行政中心和经济中心分离开来。
至于以前的王室和朝廷大臣，都得到了应有的清算——只不过相比五年的变化来说，这不过时代洪流中的一点浪花罢了。
这时，屋外传来了脚步声。
黎耳朵一挑，转身化作狐狸，嗖的一下消失在阴影中。
夏凡不禁哑然失笑，明明在自己面前那么肆无忌惮，什么荒唐的法子都能尝试，在其他人面前却还是这么小心谨慎，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毕竟两人的关系已经挑明，黎也算是名门正娶进来的，难不成她还想在炽、山晖和奥利娜等人面前保持万妖之王的庄重形象？
“夏凡，你起来了吗？”门外响起了问话声，来者显然是洛悠儿。
“稍等，我这就过来。”夏凡拾起地上的衣袍，将其收好，接着确认自己的脸上没有印痕，这才来到屋门口。
打开房门，他不由得心头微微一震。
外面居然站着两个人——除开洛悠儿外，还有一名女子，正是歆桃。

第八百四十四章 求和
歆桃已经成长为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不光容貌出众，感气能力也是拔尖水平，如今作为洛悠儿的助手，在宣传部已是管理一方的人物。
但要说她完全摆脱了过去的影响，那倒也没有，因为她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称号——花开居士。
夏凡便是少数知情者之一。
在青楼习得的种种见闻，歆桃将其全都融入到了这个身份之中，每一次用花开居士笔名写出的文章，总会在圈子里引起热烈凡响。甚至她以一己之力，推动了通俗小说的发展，如今各种刊载故事的报纸、周刊层出不穷，很大一部分都是受花开居士影响而创办的。
如果只是如此也就罢了。
可她偏偏对绯闻消息情有独钟，而且还喜欢用特定人物做模板来进行二次创作，夏凡也没能成为例外。因此在面对歆桃时，他总会有种被猎人盯上的感觉。
果然刚打开门，歆桃便敏锐的嗅了嗅鼻子。
“好奇怪的味道……”
“诶，哪里奇怪了？”洛悠儿不解道。
“有香粉、皂角和汗水混合的感觉，让人忍不住心动。”
你心动个啥劲啊！还有你是狗吗，鼻子居然堪比山晖！夏凡连忙上前一步，顺手将房门掩上，“昨晚火炉开得大，所以房里有点闷。你们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嗯，七星那边派出的使团，刚才已经抵达了上元外务馆。”说到正事，洛悠儿立刻正色道，“为首者是新任玉衡使楚璞。法器部的副部长公输风正在招待他们，不过他们还是希望能尽早见到你。”
“原来如此。”夏凡点点头，“我这就过去。”
“那个……夏凡……”洛悠儿忽然又开口道。
“怎么了？”他停下脚步，“还有别的事吗？”
悠儿握住双手，犹豫了半晌才低声问道，“我想知道……师姐真的还能再回来么？”
夏凡沉默片刻，随后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我答应过的事情，有哪次没作数的？放心，我一定会把洛轻轻完好无损的带来见你。”
“嗯。”洛悠儿露出一丝笑容，随后认真点了点头，“我相信你。”
待到他离开后，歆桃又从墙角边溜了出来。
“呼，很好，机会来了。”
“等下，你要干什么？”看着跃跃欲试的助手，洛悠儿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之前她借口肚子痛时，还以为她着了凉需要休息，没想到对方只是在拖延时间，以便在首府住处多待一会儿。
“当然是进房间里看看。”歆桃从头发上取下两根铜片发夹，“我总觉得夏大人在隐瞒什么——诶，你干嘛拉我！”
“因为我不想被关进监狱！”洛悠儿从背后擒住她道，“这里可是关系启国命运的重要地方，哪怕一张废纸都有可能是机密文件，你不要命我还要命呢！”
“就看一眼，一眼！”
“不行，你给我走！”洛悠儿将歆桃按倒在地，随后抓起她的双脚将她拖出了夏家府。
……
夏凡来到外务馆时，大堂里已经聚集了好几位代表人物。
比如现担任外交部部长的前精灵大祭司赛妮亚，枢密部主任乾，以及情报局负责人雨玲珑等……对于这次使团来访，启国新政府显然早有准备。特别是乾，不光带来了一众青剑级别的方士，还亲自担任贴身警卫工作，见面就给夏凡施加了一套灵魂共鸣之术。
这也是乾在进修生命科学后所领悟的新绝技，可以将自身近乎无穷的生命力分享给受术者，共同承担可能受到的伤害。
“你太慎重了。”夏凡笑道，“谁都知道，七星枢密府是来求和的。”
启国部队不可战胜，已隐隐成为六国民众的共识。
金霞军如今改名为天启军团，虽然名字颇为中二，却得到了包括宁婉君在内众人的一致好评。它由两个师扩大到了十五个，并在五年时间里以摧枯拉朽之势击败七星入侵部队，同时兵分两路进入高国和茂国，完成了对徐国的包围圈。如果说陆军还受限于后勤问题无法快速推进，海军就没这方面的困扰了。只要是临海的城市，一年不到便全部落入宁婉君手中，茂国现在甚至已有小启国之称。
到这份上，七星的失败几成定局。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放松警惕。”乾一本正经道，“万一对方狗急跳墙呢？再怎么说来者也是七星使，还被冠以玉衡之名，小心一点绝不为过。”
夏凡笑了笑，没有再辩驳，而是大家一道走进会议厅。
“您就是九霄天雷使夏凡大人吧。”长桌另一端，一名年轻的女子起身拱手道。“我是新任玉衡使楚璞，久仰大名。”
七星虽然号称各个平等，但正如天象中玉衡星最亮一样，玉衡使总是七星中最关键的人物。上一任玉衡使相传便是七星枢密府的发起者，所觉醒的仙术也相当强大，可即使这样的人，依旧阵亡在一次与天启军的会战当中。
眼前的女子，正是仙术的继承者。
她亲自来上元城，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七星展现出的最大诚意。
“我们希望能与贵方休战，并为贵方付出的损失给予补偿。”楚璞开门见山道，“天启军占据的任何领地，七星都承认它归属于启国，只愿中止干戈，平息战火，不知大人能否接受这样的条件？”
见夏凡没有回应，她又接着说道，“我听闻九霄天雷使爱戴人民，心怀仁慈，想必不愿意看到百姓继续受苦——如今战争持续至今，许多地方已民不聊生，还望您看在这些人的份上，让军队停下进攻的脚步。”
这话让乾等人微微皱起了眉头。
挑起矛盾的是七星，率先侵入启国的也是七星，如今眼看招架不住了，倒把战乱之灾扣在启国头上，怎么看都充满了诡辩意味。
夏凡倒没有去反驳，而是敲了敲桌子，“你有没有想过，启国并不是在与枢密府为敌？”
“什么意思？”楚璞略微愣住。
“其实这场战争，跟七星不承认宁婉君的继承权，以及进犯启国与邪马岛都没有本质联系。”
她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那你们是为了……”
“为了统合这个世界上的全部生灵。”夏凡缓缓道，“所以是七星枢密府还是过去的王权在统治对我来说都没有区别，任何不接受我方统辖的势力，都需要被排除掉。所以休战的条件很简单，那就是七星解散后加入启国，成为我方的一部分。”

第八百四十五章 真正的引领者
“太狂妄了！”玉衡使忍不住拍案而起，虽说七星正处于极为不利的局面，而谈判本身也是坐地起价就地还钱的过程，但这种“砍价”方式她还是头一次遇到。解散七星？那跟彻底败亡有什么区别？
“请阁下注意自己的措辞。”乾正色警告道。
“你接下来是不是想说，这跟败亡又有什么区别？”夏凡倒没在意她的反应，他的语气平静得让楚璞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区别就在于，前者你们有机会融入新时代，再不济也能保存性命，而后者的结果就很难预料了。”
楚璞脸色一时红，一时白，她来之前就考虑过许多预案，甚至只要能保下徐国，其他地盘都可以让给对方。毕竟天庭还在七星手中，若能换取宝贵的一两年休战时间，一切说不定还有转机。按照启国的胃口，想一次性吃下六国也不太可能，因此双方达成协议的概率并不低。
然而所有预案里都没有这样的情况。
那就是启国并不在意领地的多寡，他们只想让七星消失。
“我问你，七星成立的目的是什么？”夏凡忽然话锋一转。
“呃……”玉衡使微微一愣，下意识回道，“为了取代腐朽王权，创造一个由感气者引领的时代……”
“并最终消灭邪祟的威胁，让所有人都能享受到方术带来的成果。”夏凡接话道，“之前我也听宁千世这么说过，看来你们的纲领依旧如此。那么问题来了，启国和七星的感气者谁更多？”
玉衡使咬了咬嘴唇。
双方交战至今，启国的觉醒率早已不是秘密。人人都能觉醒这种近乎天方夜谭的臆想，在这边已渐渐成为现实。此刻位于最前线的精锐部队，几乎清一色的感气者，他们在能力上可能远不如镇守乃至百刃，可配备上那种震术弩枪和震术大炮，情况就完全颠倒过来。
事实上也正是这批人的出现，彻底压垮了七星。
面对百倍、千倍于自身的感气者，正面战场怎么打都是溃败。
徐国也不是没有努力过。他们从启国偷运回各种教材，创办普及学堂，试图效仿对手的做法。但真正实行起来，七星各部才意识到这有多难——它需要大量能够理解教材的教师，以及近乎无底洞般的先期投入。若是要求所有适龄儿童都进入学堂，整个国库都会被掏个一干二净。
可一直到此刻，七星依旧只能在永定城内展开有限规模的普及教育。觉醒率近两年确实有所提升，但比起启国给予的压力依旧是杯水车薪。
这也是困扰楚璞的一大不解之谜。
因为按照同样的开销来计算，启国在教育上的投入差不多是七星全区域税收的三十倍！她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出来，这么多钱对手到底是怎样变出来的。
“今年冬季的新登记感气者已超过十五万，这恐怕比七星历代所有方士加起来还多吧？”夏凡不紧不慢地说道，“天下间从来就没有多数服从少数一说，要论感气者引领的时代，我方才是当仁不让的代表。至于消除邪祟，把方术成果普及给世人，我们都要比七星做得更好。既然如此，七星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吗？如果你们想要实现纲领定下的目标，那它现在已经成了现实。更进一步说，对抗启国，就是在对抗你们的初衷、对抗你们过去的自己。”
楚璞哑口无言。
她是天赋卓绝的感气者，是玉衡使仙术的继承人，却不算一个“合格”的谈判者。在事实面前，她实在没办法厚着脸皮无视这些质问。
冥思苦想片刻后，楚璞才硬着头皮道，“就算您说得都对，可统合天下生灵谈何容易？这世界上可不只有大陆一地而已，海外西极、南端沙海，乃至一些我们从未涉足过的险恶之地，都有生灵存在。您难道还能把他们都纳入自己的统治之下不成？”
哪怕是永朝的君王都说不出这等大话吧？
然而夏凡的反应再一次震惊了她。
“你说得没错，启国统合的目标自然也包括他们。我再重复一遍，不管是七星也好、西极也罢，都会归于一方治下。”他坦然道，“在这个过程中，启国与七星的战争，不过是一个必然环节而已。”
“荒谬！”楚璞连连摇头，这家伙明明看起来也就跟自己差不多大，怎么说起话来如此不着边际？人心不足蛇吞象，他难道就不怕妄言招来反噬吗？要知道启国的实际统治者仍是宁婉君陛下，而上位者通常是不会那么乐于看到下属过于展露锋芒的。
“你觉得荒谬，是因为你从未往外张望过。”夏凡轻叹口气，“你的想法、方术、认知全被限制在七星枢密府这小小的方寸间，或许你已做出决定，要为枢密府奉献出自己的一切，可那并不代表你就是正确的。”
“您想说什么？贵方代表着大义么？”
“我只想说一个事实。”夏凡耸耸肩，“要不你在上元城待上一段时间好了。到时候你就会明白，我并不是在故作夸张——如今的启国，的确有能力做到这一点。”
楚璞缓缓坐了回去。
她也没想着求和当天就能有结果。
按照天启军的推进速度，徐国应该还能坚持半年左右。说服不了夏凡，不代表改变不了启国上层的想法。何况她听闻有不少老熟人也在上元，并且他们都被委以重任，撑起了新启国半壁江山。若是能让他们多为七星求情两句，说不定事情仍有转机。
“我知道了。”楚璞沉声道，“贵方应该不会禁锢我的自由吧？”
“那倒不至于。只要提前报备行踪，出门时有我方人员陪同，事务局原则上不会干涉你的行动。”夏凡点点头，“另外你虽贵为玉衡使，但也应该明白，玉衡使的仙术已不是什么秘密，我们有能力在战场上反制它的继承者一次，就有能力在这里反制它的第二次。”
“您放心，我一心想要求和，并无任何挑衅贵方之意。”
“这样最好。”夏凡转头望向公输风，“那么我就让接应你的公输公子，来担当使团的陪同者吧。”

第八百四十六章 理由
……
“没想到再次见面时，我们已经互为敌人。”细雪纷飞中，楚璞仰头感慨道，“那时候在奇物鉴赏会上见到你们兄弟俩时，我就知道今后的公输家必然会有二位的一席之地。”
从外务馆出来后，玉衡使感到身上的压力陡然小了许多，面对这位往昔的熟人，她仿佛又找回了在徐国的感觉。
“您居然还记得我，”公输风略微低头，“我那时候只是一介无名之辈而已。”
从岁数上来说，两人几乎算是同辈，但地位上却有着天壤之别。公输家之中能者甚多，加上法器机关制造十分依赖经验，有天赋的晚辈并不是什么稀罕人物。而卓绝的感气者就不一样了……作为年轻一代的领头者，楚璞走到哪几乎都是万众瞩目的存在，那时公输风也只有仰望的份。
“你制作的小机关很有意思，我私底下还托人订制了一个。”楚璞笑道，“不过后来我把它收起来了，以免被其他人看到，你应该知道原因。”
公输风沉默不语。
“所有方士都认为，枢密府与公输家就跟水和鱼一样，我们会继续重用公输家的法器与机关，而公输家也会因此获得大量财富与高高在上的地位。”楚璞顿了顿，“直到你们背叛家族为止。”
她停下脚步，望向公输风，“你知道公输家后面发生了什么事吗？”
这亦是楚璞不解的事情之一——当时公输瑾公然出现在对抗枢密府的战场上，七星才知道公输家出了问题。但事后的处置却完全超乎了所有人的意外，公输望没有选择肃清家门，而是将所有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服毒自尽。随后公输家发生了激烈内斗，并最终分裂，一部分人离开徐国，从此销声匿迹，而剩下的则认为家族内部出了叛徒，要求严惩逃离者。
这无疑动摇了七星枢密府的根基。
为了不影响到前线作战队伍的士气，上层将此事压了下来，严密封锁消息，只有永定城的方士才知道公输家已经一蹶不振。
公输风摇摇头，“我已经跟家族断了联系，投效金霞也是个人行为，楚大人应该不至于为难公输家吧？”
楚璞将自己听闻的事情简单讲述了一遍。
听完后公输风露出惊讶的神情，随后眼中多了一丝哀伤，“奶奶她……自尽了么……”
“公输望的死，可以说是导致公输家动乱的直接原因。而你们又和她的死脱不开关系……”楚璞轻轻叹气，“尽管我们调查不出她为何要这么做的原因，但你们的叛变是事实，公输家元气大伤也是事实。如今你可曾后悔自己所做的一切么？”
公输风沉默半晌，随后开口道，“不，再给我选择一次的话，我依旧会这么做。”
“你——”
“果真是叛徒！”
玉衡使的侍卫忍不住斥责道。
连楚璞也颇为意外，她本想用此事让公输风感到愧疚，从而帮自己向夏凡求情，怎料对方却毫无悔改之意。从公输风的态度来看，又实在不像是个无情无义之人，这令楚璞纳闷不已。她抬起手，让部下克制住情绪，“为什么？”
“……您真的想知道？”
“我时间有很多。”
“那请您跟我去一个地方吧。”公输风想了想说道。
一行人在路边等待片刻，直至开来一辆硕大的机关车。
“这是什么……”玉衡使瞪大眼睛。
“公共交通车，一般当地人叫它公交。”他率先登上车辆，“要去的地方有点远，所以得靠它来前往。”
不，她当然知道这是机关造物，但这玩意似乎不是外务馆专用的，而是人人都可以搭乘。因为她亲眼看到车上还坐着其他人，从穿着打扮来看，这些乘客就是寻常百姓！
等下……公共交通车？
从字面意思上来理解，这车还真是供大众使用的。
明明启国和七星枢密府还处于战争状态，宝贵的法器资源不拿去前线，反而在后方代替马车出行？这也太奢侈了吧！
“我们坐后面就好。”公输风将玉衡使领到车辆后方，随便找了个空位坐下。玉衡使大致数了数，一辆车差不多有四十来个座位，乘客尚不及一半。
考虑到对方没有进行提前联络，她脑海中又涌出一个惊人的猜测。
这车不管有没有人坐，都在以固定的路线行使着！
哪怕是空载亦是如此！
如果她猜得没错，这连奢侈都算不上了，简直是赤裸裸的浪费！
法器和机关可不是什么稳固的玩意，就算感气者众多，机关造物还是存在损耗的。任何一个合格的统治者，都不应该把有限的资源耗费在毫无意义的事上。
楚璞忍了好久，才将质疑憋回去。
敌人的浪费是好事……她心中将此句默念三遍，告诫自己不要多言。
“你是不是觉得，这车着实有些多余？”公输风忽然问道。
玉衡使顿时感到自己被口水呛到了——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疑惑，此刻猛地反噬了回来，“咳咳……有吗？这个……其实也还好。我能理解……当一位新王手握权柄时，总会找一些方法来彰显自己的伟业。”
比如说修塔楼、建雕像之类。
机关车或许也能算在里面吧。
“这是夏大人住持的项目，跟陛下无关。”公输风摊手道，“事实上反对他的人还不少……因为定价太便宜。普通人只用花上和早餐稀粥差不多的钱，就能搭乘此车，而建造一辆这样的机关车，则需要一栋房屋的价格。”
“那岂不是在做赔本买卖？”楚璞皱眉。
“确实。”公输风毫不避讳道，“据我所知，这一项没有给事务局带来任何进项，反而亏损了不少。如果不是夏大人的要求，它肯定推行不下去。”
“他为何要这么做？”
因为深受君王信赖，可以有恃无恐么？
“因为这样可以方便平民。”
“……什么？”
“因为可以方便平民。”公输风又重复了一遍。
“就这样？”楚璞一时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对，就是这样。”公输风微笑起来，“或者说那位大人所推行的一切听起来匪夷所思的政策，都是这一个目的。”

第八百四十七章 长眠于此
“我……不能理解……”楚璞忍不住摇头。
公输风也没在解释，不过从对方投过来的目光中，她仿佛读出了一丝理所当然的意味。
——自己无法理解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你觉得荒谬，是因为你从未往外张望过。」
夏凡的话忽然让她心中一惊——之前楚璞以为这只是胜利者的奚落，但现在回想起来，她只觉得背后泛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万一对方说的都是真的呢？
不是奚落，也不是炫耀，而是简单的指出一个事实。
玉衡使不由自主的避开目光，向车窗外望去。俗话常说敌人之间最为了解，可她发现自己并不了解启国。她只知道宁婉君在金霞城举起反旗后很快将自己的势力扩大到全国，并主动发起了向七星的进攻；他们有一套自己的教育方法，打破感气者由心性决定理论的同时，还革新出了许多新式方术；以及墨家为反叛者提供了大量法器与机关武器，使得七星军屡战屡败。除此之外……她对启国一无所知。
例如眼前的雪景。
战斗至今，徐国上下早已进入了缩衣省食的状态，把所有可用的资源都投入到战争机器中。但在启国上元城，这仿佛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冬季，街上的行人穿得厚实饱满，脸色红润。街边的店铺仍有许多都开着，各种五彩斑斓的商品铺得满满当当，为洁白的世界增添了一份鲜明的颜色。
顶端烟囱冒出的雾气亦没有停止过，成百上千根烟囱排放的青烟在城市上方形成了一片朦胧的雾云，这意味着上元百姓依旧有足够多的炭火来取暖，寒冬对他们来说并不是致命的威胁。
这样的景象永定成也曾拥有过。
但那只限于丰年期间。
战争进行一年后，她去过的好几座城市，都变成了一个模样，无论是街景还是气氛都透露着萧瑟之意。两者相比之下，便显得上元城格外陌生了。
玉衡使甚至怀疑当地的百姓究竟知不知道，自己的君王正在率大军围攻枢密府仅剩的领地，逼得七星连气都喘不过来。
车子行驶了约两刻钟，窗外的景象变了又变，有时候是排楼，有时候是平房，但不管为哪种，规模都不算小。楚璞心算了下，他们少说也走了快十里地，早应该出了上元城，可房屋仍在视野尽头不断延伸，仿佛没有边界一般。
如果靠双脚走的话，怕不是要走上大半天……
所以夏凡才要安排这样的机关车吗？
楚璞心中突然一动，普通平民是不可能养得起马的，若是要出远门，通常会跟商队同行。但商队的日程与安排则完全不确定，所以他们的活动区域也极为有限。像上元城这么夸张的范围，要是没有更便捷的交通工具，城东头的人甚至不会经常光顾城西，这也意味着西边的店铺平白少了一半营生。
当然，还有工作、交友、娱乐……这些活动都会因为机关车而变得更加频繁。
她似乎捕捉到了一丝夏凡的想法……只是那答案还不够明确，让她无法描述出来。
除开方便当地居民以外，她隐隐觉得这里面还存在着某种更深的含义。
约莫又过了两刻钟，公输风终于站起身道，“我们到了，请跟我来。”
这时楚璞才意识到，上元城并不是每一个方向上都有城墙——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已明显是郊外，除开道路依旧平坦外，房屋已经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盖满积雪的农田。
走下机关车，她惊讶的发现，农田里居然还有人在忙碌。
在飘雪不断的大冬天？
哪怕是冬小麦，也早过了播种时段。
“他们在做什么？”有了前车之鉴，玉衡使索性不再隐瞒自己的好奇。
“种菜。”公输风也回答得很简单。
“冬天不会把种子都冻坏吗？”有手下问道。
“这世上有怕冻的植物，自然也有不怕冻的。除开挑选合适的种子外，农业部也想了很多方法来避免低温的影响。”公输风在前面边带路边回道，“我不是太了解这里面的窍门，不过农业部也是夏大人最为关注的部门之一，据传他们的目标是让任何地方都能种植粮食。”
沙漠也能？大海里也能？
对于这种不着边际的论调，楚璞已感到有些麻木了。
然而公输风并未把他们带进农田参观，而是拐入一条林间小路——这里的地面同样铺有砖石，并且积雪不多，似乎被刻意清理过。玉衡使没走多远，一片极为开阔的平地赫然出现在她面前。
平地上竖立着一块块石碑，密密麻麻的足有上千之多，远远望去宛若一片岩石削成的灌木林。
这儿是墓地，楚璞意识到。
“放心，里面没有埋着躯体，启国执行着严格的火化措施，以杜绝邪祟风险。”公输风主动说道，“在消灭邪祟一事上，夏大人做得一点不比七星少。此地与其说是为了埋葬，倒不如说是为了纪念。”
“纪念谁？”
“纪念那些因为反抗七星枢密府残暴统治而牺牲的人。”
玉衡使脚步微微一顿，“……你是指……天启军吗？”
“不，他们只是普通平民。”
“怎么可能！？”一名侍卫脱口而出道。
这也是使团众人心中的疑问——立碑从来都是十分严肃的事情，上元又是启国首府，在首府边上给平民立碑，不说是惊世骇俗，也算是耸人听闻了。何况平民哪来的胆量反抗枢密府，就算有……也不至于冒出这么多人。
至少在徐国绝无可能。
公输风走到一块石碑停下脚步，这块碑的边上还放着一簇翠绿的针叶，比起花朵，这种长青叶即使离开母枝，也能长时间保持醒目的色泽。
石碑上镌刻着一排漂亮的字迹。
——「不屈的抗争者公孙芳，长眠于此。」
看到这个名字，公输风的脑海中刹那间浮现出了那段在黄庭山的日子。
以及那个拥有一双上扬丹凤眼，明媚不可方物的女子。
也是从那一刻起，他的命运彻底走上了另一条道路。

第八百四十八章 意志继承人
“您或许觉得这听起来不可思议，但这并非谎言，因为我就是亲身经历者——”公输风深吸口气，将那段经历缓缓道出，“永定城的秩序并没有复刻到其他地方来，这些临时接管统治职权的枢密府丝毫不比过去的官府衙门好上多少，甚至更加混乱，也更为残暴。因为对于那些人来说，启国是彻彻底底的异国，是用来满足自己欲望的好机会，而且不必担心受到任何监管或弹劾。”
楚璞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话语却堵在了喉咙里。
把逃难者当做商品劫掠、售卖？
在郊野上追杀那些不愿为奴的普通百姓？
枢密府的方士怎么会做这种事情？
不……她确实知道，枢密府中有种氛围，便是只有感气者才称得上同类。如果向上追溯，可以一直溯源到永朝时期，尽管历代七星都做过努力，试图消弭这种割裂情绪，但就算是七星使内部，也没能达成完全统一。
毕竟觉醒感气能力后，就等于拥有了常人无法想象的力量，方士和普通人之间又怎么可能拥有真正的平等？
这也使得楚璞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来。
因为她以前从未细想过这个问题，方术就是一切，其他东西都不重要。但现在想来，没有了永定枢密府的约束，这些方士会做什么或许都不算意外。
“那这里所有的人……都是柳州的起义军？”
“大人！”
“他们只是——”
楚璞抬起手，示意侍卫安静，双眼直视对方。
公输风蹲下身，抚平石碑下方的积雪，“不，他们来自五湖四海。而继承了公孙姑娘的意志，领导他们站出来反抗欺压的，正是我的弟弟公输瑾。”
柳州的这支部队最终没有逃过枢密府的围剿。
他直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浑身是伤的公输瑾带着已无气息的起义军领袖来到申州时的情景。这支仅存百余人的“军队”很快登上申金周报的首页，并在金霞引起了地震般的反响。
可以说这一事件扭转了高层的决策。
也正是从这一刻起，金霞城开始由守转攻，不光为起义者提供粮食和武器，还会派出前头部队协助他们行动。
公输瑾接受了陛下的嘉奖，但谢绝成为金霞军的将领，用他的话来说，他没有指挥战斗的天赋，除开会一点点机关术外，还是更适合待在乡野之间，为那些遭受暴行的人伸张正义。
在陛下尚未一统启国之前，公输瑾一直活跃在各州境内，而当启国一统后，他直接去了其他王国。
可以说，他成为了陛下展开进军计划的引路人。
“您之前说，不明白公输望大人为何要那么做，我想我也许知道答案。”公输风凝视着石碑道。
“是什么？”楚璞忍不住问道。
“我曾收到过一根手杖，那是她从不离身的东西。我当时并不清楚，为什么望大人要把手杖千里迢迢送给我，却又不附带任何书信。现在我算是明白了……她想把家族的希望寄托在我和公输瑾身上。”
“公输家会把背叛者选为继承之人？”侍卫质疑道。
“你们还不明白吗？”公输风转过头，“在奶奶眼里，枢密府几年前就已经显露败象，不可能在战争中赢过金霞城了！”
“你这家伙——”
他站起身，声音越发洪亮，“难道不是么？事实证明，奶奶的眼光是正确的。楚大人，你也有这样的预感，没错吧！七星枢密府口口声声说统合六国，创立方士引领的新时代，但到头来，如今的六国依旧是六国，除开资源勉强能统一调配以外，还有哪里是一个王国的影子？你们真的会把启国百姓当成徐国人来看待，会把启国方士视作永定府出身的感气者来相处么？”
众人一时间哑然。
“你们或许会狡辩，融合需要时间，可在金霞城，他们却将妖都一并包容其中，更别提那些来自非申州的逃难者了。就连统合的包容度上，陛下和夏大人都要远远强过七星，七星又怎么可能赢得过天启军？”
公输风顿了顿，“所以不管您问我多少次，我的回答都是不后悔这一选择。或者说我庆幸自己没有成为枢密府的帮凶！”
他还有一句更严厉的话没有说出来。
公输望恐怕也是意识到了这点，才决定自尽来保护家族。此举既是给七星府一个交代，也是为公输家其他人谋一条生路。在她看来，哪怕是家族分裂、一蹶不振，那也比继续替枢密府打造战争机械，最后遭到彻底清算要好。
话到这个份上，拉拢显然已无可能。
楚璞只觉得嘴唇冰凉，仿佛雪花冻结了她的言辞。缄默片刻后，她扭头朝墓地外走去。
……
次日，玉衡使找上了彦月。
不过后者比公输风难见得多，手下的人又是递交使者书函，又是私底下好话说尽，才约到了下午两刻钟的会面时间。
这让楚璞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果然，刚走进会客厅，彦月便直截了当道，“有什么事赶紧说，我晚点还要赶去柳州一趟，没法在上元城久留。”
此话可谓相当不客气，甚至有些失礼了。
何况大雪封路的季节还要离城远行，这借口实在敷衍了点。
侍卫各个怒意满满，楚璞却知道现在不是发难的时候，她将来意简单述说了一遍，还顺带谈到了彦家和枢密府悠远的关系。
但没想到彦月把桌子一敲，满脸讥讽道，“这份关系就是拿彦家人来威胁我，让我暗中对付夏凡？也得亏我那时候天真的以为，七星使大人是为了避免邪祟祸害人间，才让我故意接近金霞的。”
说到这个，彦月便气不打一处来。
那时她确实以为夏凡是个荒淫无道之徒，和公主搅合在一起必然会在世间掀起灾祸，因此借着宁千世邀请的机会来到金霞，替七星枢密府打听情报也是自愿之举。没想到随着逐渐了解事情真相，她向上面提出质疑时，上面却开始用彦家人来威胁她，让她提供机造局的机关内情，以及用最擅长的医术偷偷向金霞高层施毒。
这把彦月的认知震了个粉碎！
毕竟在她二十多年的认知里，枢密府着实是个更先进开明的政体，比朝堂优秀得多。
此封密信一送来，彦月感到自己的世界都颠倒了。

第八百四十九章 失败的原因
犹豫再三之下，彦月做了一个不负夏凡信任的决定——向事务局请辞的同时，将自己为什么会来金霞，以及枢密府的打算全盘托出。至于家族那边，她打算亲自去徐国跟七星使对峙。
事后证明，这算是她一生中最正确的决定。
夏凡不仅没有同意她的请辞，反倒在了解情况后让她先用一些不太重要的情报稳住枢密府，接着让奥利娜和炽展开了隐秘救援。因为彦家医术的重要性，枢密府并未对彦家人进行明目张胆的监视与囚禁，这给了金霞极大的施展空间。毕竟按照传统观念，信件的一来一回也需要一两个月，而这边信才刚发出，炽就已经带着彦月回到了老家。
接下来的事情便顺理成章，仍然蒙在鼓里的家主被她说服，将宗家弟子派出城采药，自己和几名重要族人则在一天夜里借助龙姑娘飞跃城墙，消失在夜幕中。由于家族产业全部被舍弃，药铺甚至当天还在正常营业，因此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彦家的逃离举动。
彦月不知道枢密府有何反应，但她在回到金霞后，当即写下一封超长的信件，将对方喷了个狗血淋头。直到今天想起此事，她依旧会觉得耿耿于怀。
好在彦家的转移正好撞上了夏凡的医疗扩大计划，十余家医院及诊所遍布申州各地，那些骨干弟子在接受短期培训后，很快就走上岗位，也算是没有浪费自身所长。
因此听到玉衡使拉关系的说辞，彦月连最后那点客气都消失了，她噼里啪啦将这件丑事一股脑道出后，伸手指向门外，“如果你听明白了的话，现在最好就消失在我面前，不要让我叫警卫进来，把你们赶出去！”
楚璞的表情凝固了。
倒不是因为对方的态度过于冒犯，而是她压根对此事一无所知。
不对，要说彦家突然消失她还是知晓一二的，不过那时候人人都说他们是被金霞派来的刺客所害了，虽然听起来有些夸张，但信的人还不少。
到头来居然是枢密府自己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么？
并且一直到现在，都没有人向她提及过这事的真相。
她要是知道了，又怎么可能找上门来自取其辱！？
玉衡使站起身，青着脸道，“打扰了，我们这就走。”
……
离开医疗部大楼，侍卫忍不住开口道，“大人……这事与您无关，就算她说的是事实，也不应该冲着您来。”
楚璞呵出一口白气，“你在安慰我么？”
后者连忙低下头，“属下只是觉得，彦月这样的例子纯属意外，大人没必要过于失望。”
“我确实失望。”她放下纸伞，抬头望向天空，任由雪花飘落在自己脸上，“但我失望的不是她，而是枢密府。”
“……楚大人？”
“我现在渐渐明白了，我们输在哪里。”楚璞缓声道，“那就是傲慢。”
众人一时默然。
“例如彦姑娘这件事，枢密府做得实在过于拙劣，光有威胁之言，却没有威胁之实。”她似是在告诉众人，又像是自言自语，“为何？因为主官此事的方士过于傲慢，他既不认为彦月有能力反抗，也不认为彦家可以从枢密府的眼皮子底下脱逃。他们确实没有，但枢密府未曾考虑过，金霞城拥有这样的能力，只要彦月豁出去向金霞求援，就存在后者干预的可能。”
“当然……也许主管官员想过彦月会走出这一步，不过假设是永定城内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七星使绝不会为了一个敌方探子而大动干戈。要么囚禁起来榨取情报，要么拿她做饵去吊更大的鱼……不仅派出龙女和城中精锐方士营救，还继续委以重任？”楚璞忍不住自嘲地笑道，“九霄天雷使究竟是有多缺人啊，他难道就没有想过救援失败，导致彦家被灭门的可能？”
“心性属震的人……大约就是如此吧……”侍卫也只能这么宽慰道。
“但这仍旧是枢密府的傲慢所致。因为该官员用枢密府的标准衡量了一切，最终导致彦家几乎没有负担的叛离。”
“也许下一位情况会有所好转……”
“不用了，拜访到此为止。”玉衡使打断道。
“可是大人——”
“你们没发现么？”她扫开眉间的雪花，重新举起纸伞，“这些人离开七星的地盘后，不仅日子没有变得更差，反倒越来越好了。我现在忍不住会想，或许要求枢密府一直存在，是不是也是种傲慢？”
这话让侍卫们脸色大变。
眼前的人可是七星之首！尽管她才上位不久，威望上有所欠缺，可玉衡使就是玉衡使，象征意义和仙术能力都是绝无可挑剔的。连她也这么说，枢密府岂不是真的要……
“放心，我只是说说而已。”楚璞耸了耸肩，“九霄天雷使确实有自己的一套，但这不代表启国完全就胜过我们。别忘了枢密府统一六国的最终目标是与世界其他势力相抗衡，在这点上夏凡还只停留在口舌阶段。”
“确实，什么统合天下生灵……这也太夸张了！”
“他不是说让我们待上一阵子就能见到证据么？”
“不会是找几个西极妖类，来假扮成使者进贡吧？”
看着侍卫们议论的神情，楚璞心中忍不住升起了一股奇异的感觉。
这会不会也是一种傲慢呢？
可她无论如何都无法想象，夏凡究竟要怎么“证明”自己正在统合天下，哪怕他拥有一支强大无匹的舰队，可以跨越远洋征服西极，那也绝不是两三年能办到的事情。而且她确信，如今启国的所有远洋力量，都集中在茂、启航线上，为前线部队输送着战争物资；从西极那边传过来的零散消息，也并未有多少提及到夏凡或宁婉君，「内乱」、「龙神」和「光翼天使」才是街头流传最广的字眼。
“我们先回外务楼吧。”楚璞挥手打断属下的议论，“这几天再好好想下，有没有其他办法能改变启国上层的意见。”
……
另一边，夏凡通过隧道系统，在外界丝毫不知的情况下，只身一人回到了甘州境。
更准确的说，他穿过南边蔓延的群山，再次进入了逃逸塔区域。

第八百五十章 来自混沌
“你来了。”思控早已在到达站台前等候。
夏凡直入正题，“那人……苏醒了？”
“它的各项体征全部正常，脑波也回落到可以读取的状态，从理论上来说，它现在已处于苏醒的状态，和正常人无异。”思控回答道，“我是确认这点之后才通知的你。”
他深吸了口气，“带我去见他吧。”
两人乘坐电梯，直下逃逸塔的核心地带。在七弯八拐之后，夏凡走进了一个防范颇严的生物试验室中。这里的四壁呈纯白色，洁净得就好似天道之门的门扉一般；头顶每一块天花板都是可以调节的照明灯，此时正散发出柔和的自然光。房间尽头矗立着一个巨大的玻璃罐，里面隐约漂浮着一具人体。
这里正是合成生命体的诞生地，“原初之妖”就是通过人工手段在培养皿中一点点拼接出来。
事实上，这间生物实验室也能制造合法生命体。
毕竟妖类的编码片段更为复杂，对技术的要求更高。
只不过受限于逃逸法中的伦理限制，此举被绝对禁止，因此思控从来没做过相关试验。
夏凡花了不少功夫才手动关闭掉这项限制，使得她可以绕过审查单元，尝试此类合成。
他原以为这需要花上不少时间，但思控的进展比他预想得更快。
眼前的人虽然拥有合法生命体的一切特征，却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自然人。
他从孕育成型的那一刻，就拥有着极为复杂的意识。
“我必须再次提醒你，它的危险性极高，能力不可预估，哪怕是简单的对话都有可能致人死地。”思控在玻璃罐前停下脚步，回头郑重道，“请允许我有自主判断权力，一旦检测到你处于高危风险之中，我可以在一毫秒内摧毁这具躯体，使影响降到最低。”
夏凡知道对方没有开玩笑。
不过他也相信自己的判断。
“你可以自主决断，但需要调高我指示的权重。”
思控眼睛闪烁了下，“了解，规则已写入。”
“那么打开遮蔽吧。”
随着他的话音，玻璃罐的外壁由上至下开始“褪色”，从灰蒙蒙的朦胧状态逐渐变得清晰透明。
人体露出头部的刹那，夏凡看到了一名黑发女子。
“等下！”他忽然叫停道，“躯体是女性？”
“对啊，一直如此。”思控回道，“此灵魂寄宿于洛姑娘的纪念物之上，此前也是以女性之躯与你们战斗，我调整胚胎为女子有什么问题吗？虽说混沌实体不分性别，但它已不能再简单的归于混沌，另外自我认知与躯体相匹配的话，也能降低意识排异的发生。”
“呃……那这样下去岂不是……”
“哦，你担心看到不该看到的部位？”
夏凡差点呛到，思控说这种话时总是特别快，就好像她对刺中欧米伽的要害有种莫大的满足一般。
“放心，我可是全能的管理者，早就将这点考虑在内。”她让遮蔽继续退下，“给实验体穿上衣服完全不是什么难事，只要将衣服事先消毒就行。”
果然，夏凡很快看到对方的脖子下方部分被白色的长袍覆盖住了。
啧……这种怅然若失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夏凡的目光从头顶一直扫到脚底——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具躯体的完整模样，眼前的女子约莫在二十岁左右，是生理上的完全成熟阶段。身高和体型亦是最标准的那一类，想来思控必是根据数据库中的均值来制定的参数。
上一次见到此人时，她还处于胚胎状态，看上去就像个拳头大小的孢芽——理论上二十年的生长过程，在培养皿中只花了短短五年。
而且夏凡还注意到，她的脚踝上刻着复杂的花纹，脚指甲也呈现出玫瑰般的色泽，这显然不是思控弄上去的。
“它们都是自由生长而来，”思控主动解释道，“意识与身体结合后，就会逐渐改变身体的各项特性，使其与记忆中的模样相吻合，好似按自己的喜好装修房屋一般。所以这些特征表明融合十分成功，她正是你所要唤醒的人。”
那她什么时候能醒来？
夏凡抬起头，刚想问出这句话，便看到一双睁开的眸子不知何时对准了自己。
刹那间，他感到时间随之停滞，连玻璃罐中不断冒出的气泡都静止下来，那双眼睛宛若漆黑的深渊，将他不断拉入其中——
夏凡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也正是这股陡然升起的寒意，打断了他凝固的思绪。时间再次开始流逝，气泡无序的向上翻滚，而一旁的思控似乎毫不知情。
是错觉吗？
不……他克制住想要大口喘气的冲动，那是自己意识受到扰动的缘故——实际上连话都不必说，眼前的人光用“想法”就能对周边的生命体造成影响。
但这戛然而止的干扰也让他对自己的判断多了一份信心。
“人类吗？还真是……让人怀念啊。”
她的声音忽然从房间四面八方传来。
“检测到电磁讯号——它调用了房间里的所有扬声器系统。”思控皱起眉头，“需要切断吗？”
“不，就这样对话也不错。”夏凡抬起头，正视对方，“这具身体如何，能习惯么？”
“有点狭窄，不过不是身体的问题。”她用略显慵懒的声音说道，“一旦越过边界，感受过意识体的自由，再好的身体也憋屈得让人心慌。”
“我该如何称呼你？”
女子饶有兴致的挑挑眉，直接在培养液中翘起了二郎腿，“那还用问吗？当然是——祖宗。”
夏凡不禁抽了抽嘴角。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称呼并不算错，因为她的实际年龄大到无法预估，少说也是数千年以上。
作为跨越边界的那一批人，她的出身更是纯正，标准正地球旗身份，甚至比逃逸委员会还古老。
只不过让夏凡当着人家的面这么叫，还是很难说出口来。
“不过看在你救了我一命的份上，我就特许你叫我的名字——「安」吧。”
那是一个极为特殊的词汇，由一连串不明意义的古怪发音组成，但不知为何，夏凡却能在脑海中自动浮现出安这个字样。
他下意识看向思控，后者则朝他摇摇头。
任何数据库中都无法找到与之匹配的语言。
显然，她说的那个名字来自于混沌。

第八百五十一章 天堑
半个小时后，思控推着坐在轮椅上的安来到逃逸塔平台——这里比起冷冰冰的生命试验室显然更适合交谈。
安的白色长袍也换成了一套更为厚实的制服，看上去简直就像是曾经生活在逃逸塔中的人类工程师。不过她的眼睛被一条漆黑眼罩所蒙住，连带着之前盛气凌人的气息都少了几份。
显然那句“看在救我一命的份上”，让思控对其威胁性的判断大幅降低，不过即使如此，她依旧和夏凡保持了足有三米以上的距离。
“她的眼睛……”夏凡略微有些恍惚，因此记忆中还有另外一个女子也经常带着眼罩。
“她并未真正动用过自己的眼睛，因此前期应尽可能减少自然光的照入。”思控解释道，“另外四肢也是如此——长期处于培养皿内会使得肌肉松弛无力，这是合成技术无法弥补的事情，需要她后天训练来恢复。”
而她还是邪祟的时候，动作快得几乎难以用肉眼来捕捉。
直到现在，夏凡仍感到有些难以置信，那就是混沌实体真能还原成有意识的人类个体。
“这就是风的味道。”安摘下手套，用力抬起前臂，感受着山间吹来的清风。“我以为再也不会有碰触到风的一天。”
“邪……混沌实体感受不到风么？”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称呼其实无关紧要。”安放下手，“跨过边界的人对世界会有完全不同的认知，然而夏虫不可语冰，即使我曾经踏足过边界，现在也无法用言语那描叙那种非人的感知。”
夏凡忽然意识到，此人并不排斥邪祟。
或者说……她认知中的邪祟和自己所想的不大一样。
“我以为你会更高兴一些。”
“高兴什么？”
夏凡斟酌片刻，决定还是将这个问题挑明出来。
立场对于族群之间的纷争来说，远比“道理”更重要。
“高兴能重回人类之姿。”
安的脸上忽然露出了极为复杂的神情——即使看不到双眼，夏凡也能感受到她此刻的矛盾。
“要说一点儿也不高兴，那是在说谎。”她微微后仰，像是让更多的脸部沐浴在阳光之中，“我并不是主动跨过边界的那一类人，而是遭受波及的无辜者。在这过程中，许多人死去，也有许多人失去意识，变成了真正的怪物。我虽活了下来，却也不能算完全演化的那一类，否则也不会以这种形态被‘召唤’到此地了。”
夏凡没有开口接话，他在等待着对方的转折。
“不过——”她果然说道，“跨过边界也意味着全新的感知。引力、磁力、强力、弱力……可见光、不可见光，甚至维度……都成了可以被直接感知的元素。当然，还有所谓的气……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夏凡沉默。
“更广阔的自由。”安长叹一口气，“一旦体验过，就再也难以忘记。”
这点思控也提及过。
他知道对方说的都是真话，对人体的改造，正是从这种致命引诱开始的。
“不过我没想到……代价是人类作为族群的灭绝。”安回正身子，直视夏凡，“跨过边界后就不再有人类的感情，所以我没办法产生后悔或厌恶一类的想法，但现在既然变回了人，我自然会站在人这一边。所以，我愿意帮你。”
这话让夏凡心中大定。
从进化的角度来说，这或许是种倒退，但族群追求延续绝不是种错误。
“当时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也是夏凡最想知道的问题，“为什么你还能从边界另一端折返回来？”
他甚至一度以为，那颗被融化成泪滴状的玻璃体中，寄宿的是洛轻轻的灵魂。
理论上来说，折返这种情况是不可能的，就像进化出脊索的动物不可能再退化成软体动物一样，一旦跨过那道门，物种间的差异就成了天堑。
将泪滴带回逃逸塔一番研究后，夏凡和思控才惊讶的发现，龙鳞上不断闪烁的微弱光芒极为有序，将其转译为电信号后，频率大部分能和自然人类的脑波对上。而洛轻轻则是逃逸塔定义的人造生命体，明显不符合这一特征。
在场的人里，唯有夏凡符合自然人的定义，但他的意识好端端的待在体内，跟龙鳞完搭不上关系。
想来想去，也只有一种可能了——混沌实体是由合法的自然人演变而来，而他们恰好又刚刚消灭了一个极为稀罕的邪祟。
于是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夏凡心中冒了出来，那便是制造一个合成生命，然后把这份意识注入新生幼体的大脑中，从而实现与这份意识的交流。
“嗯……这点我也暂时没有答案。”安耸耸肩，“说是跨越边界，但实际上那是一条单行道，这也是生物演化的铁则。要是物种树形图还能绕道回来，那该乱成什么样子？而且真有变回来的手段，当时的改造研究也不会称为‘甘美而致命的鸩酒’了。”
“你也不知道么……”夏凡不禁有些失望。
“我只能肯定，那绝不是偶然发生的巧合，因为规则层面不允许。”
“所以是外力所致？”他读出了对方话里的意思。
“要不你说下当时的情景？”安倒也没放弃思索，“纯意识体的记忆转化后会丢失很多细节，老实说，我已经不太记得那一瞬间的事情。”
“思控。”夏凡朝思控示意。
后者点点头，展示出一副关于旭日山的立体图像——金霞军在每次战斗后，参谋部都会进行复盘与探讨，这些资料也会被思控记录下来。
有了图像，讲述起来便简单许多。
何况那场战斗夏凡至今都记得清清楚楚。
“等下……你说在战斗结束之后，这座遗迹被再次启动过？”一直静心倾听的安直到最后才突然开口道，“它把人送去了哪里？”
“过去的一座城市。”夏凡随口回道，“但这只是宁千世所构想出来的目标，至于月影寺能不能实现又是另一个问题。不管如何，让时间倒流这种事情，实在过于匪夷……”
说到一半他忽然愣住。
万一月影寺实现了他的祈求呢？
仙器的启动需要大量的气，而混沌实体本质上又是意识之气的具象——
夏凡瞪大眼睛望向安。
而安略微上扬的眉角似乎表明和他想到了一块。
物种演化的鸿沟不可逾越。
但在时间的壁障面前，这条高不可攀的天堑俨然就要失色许多了！

第八百五十二章 遗迹建造者
“有趣……一条活生生的时光隧道吗？”安若有所思道，“虽然有理论表明，时空是并行且连续的，但没有人能真正去证明它。”
“你们也做不到？”夏凡好奇道。这个“你们”指的并非人类，而是跨过边界的纯意识体。
“混沌实体之间不存在交流，唯一的交流方式便是吞噬。”
这个情报绝对称得上新鲜。
毕竟人类根本无法碰触那个领域。
连思控也被吸引住了，“你的意思是……虽然太空中飘荡着许多混沌实体，但彼此之间却保持着沉默？”
“这不难理解。”安点头道，“因为混沌实体并不能简单的视作同一物种。它们的差异丝毫不比人和草履虫小。”
高等脊椎动物和单细胞原生动物的差异么？
夏凡心中大感讶异。
要知道这些混沌实体可都是人类演化而成的。
“我懂了。”思控拍手，“是心性，也是环境。”
心性？夏凡微微皱眉。心性是一个方术用词，出现在这里实在显得有些古老和陈旧。毕竟金霞城已经破除了太多固有观念，比如觉醒之人有限、学习方术不可跨区域等等……
“可心性依旧在制造不同，”思控仿佛是读出了夏凡的想法，“归根结底，气是一种由意识支配的基本能量，生灵的意志则五花八门。如果混沌实体真如安小姐说的那样，那它们也一定会有擅长和不擅长的东西，比如有的更擅长感受引力，有的更擅长维度。如此一来，它们所看到的世界恐怕会截然不同。”
“智能系统在理解逻辑问题上确实出众。”安赞许道，“虽然你说得很粗糙，但这么理解也无妨。要知道它们至今仍在不停演化，究竟达到了什么样的程度，只有当事人才能了解。另一个原因便是，人类需要交流是因为人类天生弱小，为了在草原上活下去，不得不报团取暖，一起联手对抗野兽。纯意识体没这个方面的需求，一旦跨过边界便鲜有天敌，构筑起意识壁垒反倒更有利于生存。”
“那吞噬又是怎么回事？”夏凡问。
“谁知道呢，大概有的人喜欢宅在家里，而有的人天生喜欢交际吧。”安轻笑一声，似是在自嘲，“破开心防，强行吞并，获得对方的全部信息，这也是交际的一种手段。总之，比起数千年以前，现在仍游荡在地月之间的混沌实体已经少了许多。”
夏凡笑不出来。
他感到了一股强烈的寂寞。
如果人类真的走到那一天，即使能进化成更高等的生命，宇宙也不会因此热闹多少。
或许，冷清与死寂本就是后者的主旋律。
“回到正题上来吧，”安主动说道，“假设那座遗迹真的将祈愿者送回了过去，那么不妨假设我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倒退回数千年前时的模样。只不过在我身上并未表现出时空并行性，我想可能是因为纯意识体的特性。”
“也就是说，这一现象可以被复现？”夏凡果断追问道。
“你想拿它对付其他混沌实体吗？建议还是不要轻易尝试。”安摇摇头，“我的演化程度不完全，并且受到了形体限制，才让你们找到机会。如果是在太空中，你们想抵近那些大型实体都极为困难，基本没有任何胜算可言。把它们拉进屏障区内或许个是办法，但本质还是在走钢丝，稍微不慎就是自毁城墙，连带着拖累这个仅存的庇护所。”
夏凡想了想，发现确实是这么个道理，“遗迹……或者说仙器到底是谁所建？它为何会有如此惊人的效果？”
“这个我倒略知一二。”
夏凡顿时竖起了耳朵。
思控的眼睛也开始高速闪烁，显然开启了录制模式。
“其实没那么复杂，建造者便是留守在月球上的人，也是最后一批融合生命体。”
融合生命体……
这个词是逃逸委员会用来与之区别“合法生命体”的专用词，指那些跨过边界的自然人，例如现在的夏凡。但比起混沌实体，这类人的演化非常克制，除开无法登上逃逸飞船外，依旧会被人类视作同类。
按照思控的做法，由于月球改造用到了大量气的技术，所以必须得有这么一批人牺牲自己，来更高效的进行保护区的建设与管理。
从某种意义上说，所有融合生命体都可以被叫做欧米伽。
“那为何数据库中却没有他们的记录？”思控不解。
“因为他们之后已经不能再算作是人。”安轻描淡写道，“我猜你记录着他们的生平，但显示都已是死亡，所以无法将其联系在一起。事实上，演化的这个过程会比你们想象的要快。”她转头朝向夏凡，“比如说你……我能感受到你气息中蕴含着混沌，也许再过个几百年，你就会彻底成为另一个物种。”
所以融合生命体才不被允许登上飞船，和大家一起逃逸……
夏凡终于知晓了这颗卫星上的历史脉络，这也是登龙塔为什么会回应他的原因。
“你发现了？”安咧开嘴角，“你十有八九也是来自于这个时期的人类。我猜这群人在最后时刻依旧想着如何保全族群，并用自己愈发强大的能力建造这些具有混沌性质的设施，当然也不排除他们将自己化为遗迹的可能。这样便可解释，为何你提到的遗迹既像是出自人类文明，又带着一丝不可理喻的诡异了。”
他们甚至不知道这些遗留之物是否真的能起到作用。
但他们始终没有放弃尝试。
“这些人……如今都不存在了吧？”夏凡沉默片刻才开口道。
“当然。庇护所不可能容许混沌实体在内部长期孕育，不管他们有多么认同自己的族群，一旦演化到下一个阶段，这些情感与记忆便都会失去意义。如果这些人不愿自我了断，那么庇护所就会代为行事。”安说到这里语气里多了一丝嫌弃的意味，“你也看到了，图像里出现的白色大门，以及浑身散发出圣洁光芒的使者——”
“那就是这个世界的意志展现。”

第八百五十三章 世界意志
她对白门没有丝毫好感，夏凡察觉到。
是因为安被“使者”击败过吗？但她现在已回归人类，同样需要庇护所的保护，这里面似乎还存在着更深层的缘由。
“世界意志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人类创造出来的人造大脑，维持着基地的正常运转。”
“人造……大脑？”夏凡惊讶道。他一时分不清这到底是字面意思还是有更深层的内涵。
“没错，”安指了指思控，“你能分辨出她是人还是机械吗？”
“呃……”夏凡一时半会没法答上来，以前他可以很轻松的分辨，但现在总觉得思控越来越跟真人无异，说话语气亦不复初见时的生硬，甚至有时候还会说冷笑话。
“我能很轻易的分辨出来，因为无论仿真系统做得有多么好，它们始终不是生灵。换而言之，无法使用思能量。”安直截了当道，“所以她只能用来辅助人类，而无法取代欧米伽。”
夏凡下意识看了思控一眼，而后者表情不变，似乎默认了对方的话语。
“不能运用气，就无法超越电子系统的极限，而想要超越这个极限……”
“就不能再当电子系统。”夏凡顺口接道。
“啥？”
“不……你继续说。”
安白了夏凡一眼——后者虽然看不到，却清晰地感受到了这点，“想要超越极限，传统技术路线是行不通的。于是当时研究学者提出了一个堪称疯狂的想法，制造一个史无前例的巨型大脑，用堆量的方式来让它超越古往今来的一切人工智能系统。这种大脑的体积可以塞下五到六个足球场，消耗的电量足以供应一座卫星城！”
夏凡倒吸口凉气，这样也行？
不过细想一下的话，此举看似解法粗暴，却需要极高水平的生物技术来支持。联想到地球末期的脑科学突飞猛进，人体改造成为一种时髦，恐怕也是促生这一构想的缘由之一。
如果是生物脑，理论上便可以直接驱动气来完成目标，运算与管控不过是功能中小小的一部分而已。
但是……
“那跟人造人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首先它没有伦理问题。”安耸耸肩，“别小看了这点，当时能获得社会认可，以及被纳入全球工程，这点至关重要。其次，它不算是真正的自由生命，因为在几个关键中枢神经节点上的位置被计算器取代，这使得它的思考逻辑会形成闭环，从而消去它独立于人类的风险。”
还能这么干吗？
夏凡一时哑然，他也听过不少生物与机械结合的幻想，但基本都是生物部分占小头，机械部分占大头，这种反过来的做法还是第一次听闻。不过仔细一想倒也合情合理，毕竟用机器模拟人脑很难，但用人脑模拟机器却是在做减法，难度要低上不少。
“这个项目最后落在月卫基地上，也成了庇护所的核心。”安指了指地面，“它控制着这个世界的一切：风的流向，水的蒸发，光照与黑夜，自然也包括出生与死亡。当然，从一开始它远没有这么强大，能控制的区域不过数平方公里而已。不过在自我生长一项上，这颗大脑的优势可谓得天独厚，加上可以运用气，现在的规模想必已经相当惊人。庇护所得以延续至今，全仰仗于它的功劳。对于这点，恐怕逃逸委员会的人都无法预见到。”
果然，她知道的东西远比思控要多。
不愧是从那个时代一直延续至今的意识。
夏凡忍不住感慨，世人所追求的天道，其实是一颗巨大的脑袋，恐怕说出去都没几个人相信吧。
但抛开这一点的话，它和「神明」又有什么区别呢？
所有人都活在它的庇护之下，使用着它提供的光和水。它能呼风唤雨，也能传达“神意”，从倾听者中挑选自己的使徒。世界演变成如今的模样，只怕跟世界意志的安排脱不开关系。
“奇怪……”思控喃喃道。
“怎么了？”夏凡问。
“按这样说，该意志是庇护所运行的基础，是底层核心，理应也能支配逃逸塔才对。但我感受不到它的存在，所有权限协议里没有一条来自于天井区外部。”她不解道，“逃逸塔里可是有不少自卫武器的。”
夏凡很快便明白了她的迷惑之处，这些武器对邪祟同样有效——如果为了防止混沌实体入侵，那么底层核心理应拥有一切武力资源，关键时候可以调动全部力量来与敌人对抗，这也是人类惯用的做法。
“没什么好奇怪的。”安不以为意道，“你们别忘了它诞生的时间，那时候地球还好好的，不受控制的大规模融合也还未发生，它作为一个试验项目，和后面的逃逸委员会并没有太多交集。”
“可预留接口也不是什么难事……”
“然后让它能接管逃逸塔，并控制塔内的所有武器设备么？”安露出讽刺的笑意，“人类可没大方到那种程度。”
说白了，人类并不信任这颗核心。
“另外，越是封闭的系统也越稳定，就好比我们无法控制心跳和呼吸一样。对于创造者而言，它只用维持此地区的生态循环即可，其他一切东西都不需要它来插手。”
“但它现在却会挑选倾听者，以及自己的使徒……”夏凡皱眉。
“啊，毫无疑问。”安微微一笑，“这都是世界意志自己的决定——逃逸委员会恐怕不会想到，自身因为贪图享乐而制造的合成体，会成为它打破封闭的契机。而从逻辑上，这也符合它的思考闭环，毕竟屏障在逐渐衰败，与混沌的平衡早晚会被打破，为了使庇护所延续下去，它需要新的助力。”
说到这里，安稍作停顿，“你问了我这么多问题，也该我问问你了。如今知道事情真相的你，接下来该打算怎么做？人类没法在庇护所外生存，就连在这儿压制混沌，也离不开世界意志的帮助。但你应该也能明白，它可以选出一个使徒，就可以选出一百个，一千个……不过是时间而已。”
届时，世上所有人都将成为世界意志的利刃而存在。

第八百五十四章 第三条路
……
这一思考就是好几天。
连黎都看出夏凡的异象，“你还好吧？”
关于安讲述的事情，他并没有向黎隐瞒。
“我没事。”夏凡丢下手中笔头和密密麻麻的草稿，疲惫的躺倒在靠椅上。这些天他基本没闭过眼，眼睛周围都多了一圈黑影。
黎靠过来，用尾巴轻轻抚摩着他，“其实……想不出也没关系。因为它或许本就不存在正确的答案。”
“怎么说？”
“庇护所需要我们的存在，我们也离不开庇护所的保护，这份平衡至少还能维持数百年。至于数百年后是什么样子，谁又能清楚的知道呢？”黎柔声道，“种子已经种下，未来感气者的数量将遍布全世界，加上逃逸塔的知识，应该要不了多久便能恢复你故乡的盛景吧？现在难以解决的问题，也许到那时自然会出现答案，而我们只需要顺其自然就好。”
感受着黎发间的芬芳，夏凡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安的话语。
「——不过你不需要立刻回答我，我并不是在逼问一个结果。你可以用一辈子的时间去思索，甚至把它抛到脑后，作为一名人类度过一生。」
「你不会失望？」
「失望？」她当时哑然失笑，「我愿意帮助你可不是把你当救世主。特别是跨过边界之后就会更清楚的明白，人类能做的事情其实相当有限。从另一个方面来说，这桩祸事是我们惹出来的，如果因为后辈无法解决而迁怒，那岂不是太丢祖宗的份了？」
从对方的眼神中，夏凡看出了她愿意坦然接受一切未来的意志。
如今黎眼中也有着同样的神色。
夏凡扬起嘴角，伸手摸了摸她的尾巴，“谢谢。不过我已经想出了答案。”
“诶？你想到了？”黎讶异的竖起耳朵，“是什么？”
“目前只是一个雏形，具体有几分把握还很难说，所以在确认之前，我得再跟安她们谈谈。”夏凡从躺椅上坐起身，“如果这个想法能行，人类说不定能在两者之间找到一条新的出路！”
……
不一会儿，安和思控便来到了他的宫殿书房。
既然身体已经成型，两人自然没必要再待在逃逸塔。不过安的身份目前仍属于最高机密，只有黎、乾等少数人知晓她曾是旭日山中降临的混沌实体。
“我有几个问题想要了解。”夏凡开门见山道，“逃逸塔中还有可以运行的飞船吗？”
“目前没有。”思控摇摇头，“不过仓库中还存着不少配件，挑挑拣拣的话，应该能凑出一架来。”
“逃离庇护所就是你得出的答案么？”安的眉头向上一扬，显然有不同看法，“先不说一艘飞船能运走多少人，光是那些混沌实体就不会让你轻易离开。逃逸委员会可是亲自做过榜样的。”
夏凡也没有反驳，而是直接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如果说登龙塔和月影寺院都是融合生命体留下来的遗产，那我能像前者一样获得后者的传承么？”
“这个嘛……我认为概率不小。”安沉吟小会，“诚然不同遗迹会随着融合生命体的分化而各有偏差，不过既然他们留下了你作为启动者，我想遗迹就不会对你完全封闭，也许你只是一时没有找到窍门。这样好了，你派人送我去现场看看，对于这类参杂着超出人类理解范畴的技术，我应该比所有人都更有经验。”
夏凡点点头，伸出第三根手指，“最后一个问题，世界意志能监听到我们的对话吗？”
安和思控对视一眼，最后还是思控回答道，“能，也不能。就好比人类对自己的身体有绝对的掌控权，却不知道身上的寄生虫在说什么一样。只有当寄生虫规模扩大，或者引发病症时，人类才能清楚的知道它们在干什么。”
“我来说得更简单点吧。”安接过话头，“像这样的对话，或者某一区域的人类行迹，庇护所是不会去留意的，因为那样做对它没有意义。但如果你用特定的频率对世界意志发出呼喊，或是让飞船升空，它还是能注意到这些信号的。归根到底，对方是一颗巨大的大脑，管控着庇护所的各项宏观参数，微观层面的变化并不需要它亲自来盯梢。”
她顿了顿，接着说道，“当然，这个状态只是对现在而言，使者便是它最好的眼睛——以前它或许缺乏改变世界的手段，以后就不好说了。”
“我完全了解了。”夏凡目光依次扫过两人，“我的答案便是——”
随后他将自己的计划大致讲述了一遍。
思控听完后完全愣住，“你真要这么做？万一失败的话，庇护所甚至可能完全毁灭，届时所有人都将暴露在混沌实体面前！”
第一次，她不是用概率来讨论问题。
“这个……还真是够大胆的啊……”安的声音里也充满了感叹，“不对……大胆都不能来形容它，用疯狂才准确。但理论上它又确实行得通，至少值得一试。”
思控抿了抿嘴唇，欲言又止。
“等下，你不会是在在乎那些次等的人工生命体吧？”安饶有兴致的瞥了她一眼，“作为逃逸塔系统，你要保护的不应该只有夏凡和我吗？”
这是事实。
她被赋予的职责，就是保护人类的延续者。可话虽如此，记忆模块中却闪过了许多人的影像，比如洛轻轻、比如墨云……
她发现自己已无法再像过去那样，单纯的将其视为人类的附属品。
“放心，尽可能保留更多生灵也是这个计划的目标之一。”夏凡打断安的话道，“宁千世曾向我提到，永王也曾得到过仙器，名为「天庭」。如果他的描述是正确的话，这个遗迹或许能帮我们解决最关键的风险问题。”
“我虽然不清楚天庭有何作用，但有一点必须先提醒你。”安不置可否道，“你不可能全程都瞒着世界意志完成这一切，一旦它察觉到你的意图，必定会毫不犹豫的将你消灭。届时，你领导的众人将与这个世界本身开战，并且不会有任何妥协和投降的可能。”
夏凡毫不避讳道，“而我获胜的机会，连一成都不会有。”
双方的实力差距之大，正如人类和其身上的寄生虫。
“你知道就好。”安欣赏的点头，“既然如此，我没什么好说的了。”
夏凡略有些意外于她的爽快，“你同意这个计划？”
“我说过，我接受一切可能的未来，何况它还能满足人类最古老的需求。”安看向夏凡的眼中多了一丝认可之意，“放手去做吧，我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第八百五十五章 风驰电掣
“叩叩。”
屋外有人敲门。
楚璞打开房门，发现外面站着的正是公输风。
两人虽然有过争执，但后者并未因此而懈怠职责——使者团在上元城的行程，依旧是他在负责照顾。
“有什么事吗？”楚璞问道。
“夏大人说，是时候了。”他简短地回道。
是时候了？什么时候？玉衡使怔了下才意识到，对方指的是九霄天雷使对她夸下的那个海口。
但她记得上元城里并没有举办庆典的计划。
按照常理，这等规模的外交大事，肯定是得大书特书才对。
果然……只是装模作样吗？
楚璞心里不知为何，突然升起了一股失望之情。不过上层交涉任何时候都讲究一个礼节，哪怕对方明摆着敷衍，她也不能直接拒绝。
“是吗？那请你稍等片刻，我这就召集使团。”
半个时辰不到，众人便准备完毕。走出外务楼，楚璞看到街边居然停着一辆专车。
“等下，如果是一场宴会，不应该在宫殿里举行吗？”
“什么宴会？”公输风反问。
“呃……”楚璞一时有些卡壳，夏凡无疑是要证明启国不光能一统大陆，也能影响到西极王国，那么她设想中的情景应该是西极使者齐聚一堂，向启国签订契约书，无论是朝贡还是附庸，都可以彰显启国的实力。同时，这么意义深远的一天，也一定会被王都大肆庆祝，作为君王的“文治武功”被载入史册。
当然，她不觉得启国能做到这个地步，随便找几个西极人应付实属再正常不过，可她没想到连宴会都省了。“那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去海港码头。”
“码头？”楚璞愣了下，“上元城周边可没有海。”
“没错，所以我们得先去上元枢纽站，再转道去金霞城海港。”
“大人，请恕我直言，您说的金霞城，应该在启国南边吧？”侍卫中有人忍不住开口了。“现在可是冬季！”
“就算能去，路上也得花掉一两个月时间，夏大人这是在把我们变相驱逐吗！”
“如果不想和谈，我等大可以直接离开。”
面对质疑声四起的使者团，公输风摸了摸脑袋，“抱歉……是我的问题。我忘记跟各位说了，夏大人目前就在金霞城。而你们到那里也不需要一两个月，现在出发的话，甚至还能赶上午餐。”
“你说……什么？”楚璞眨了眨眼，“我几天前还见过夏大人。”
“所以我不是说过了吗？去金霞并不需要那么长的时间。”公输风认真重复了一遍，“事实上，他一个月里要往返两地好几次。”
大家不由得面面相觑。
他们已经无法理解这到底是真话，还是一场粗陋的欺骗了。
如果是随便找个理由想干掉使团，那还不如在外务楼里直接动手。
正是怀着这种矛盾的心态，一行人跟着公输风乘车离开城区，来到了他口中的“枢纽站”。令人意外的是，这里压根不是什么人迹罕至的郊野，周围房子不多，路却修了不少，而且还有许多普通人的身影。
沿着阶梯走入地下，楚璞更惊讶了。下面的空间不光极大，还被灯火照得行如白昼。她来上元城的这些天，早就见识到了电灯的神奇，但也明白这玩意十分珍贵，目前只能用宫殿、学堂、集市等重要地段。她没料到在远离城外的地方，也会有这么一座铺设了大量电灯的建筑。
“这里跟金霞城有什么关系？”玉衡使实在憋不住心底的疑惑。
“您马上就会知道。”公输风领着她走进一间略显狭窄的小房屋，找了个座位坐下——此地的位子挨得极紧，明显不符合外交礼节。不过现在好奇心压倒一切，她也没再挑剔这些细枝末节之事。
随着一记清脆的铃声，房间忽然震颤起来。
楚璞顿时抓住了公输风的手腕！
“您想把我当人质吗？”后者不以为意的笑笑，“其实大人没必要担心安全方面的问题，这场战争已不需要通过消灭使团的方式来获得胜利。”
楚璞有些尴尬的松开手——她怎么会承认，刚才自己是被吓到的。毕竟玉衡使的传承再强大，方士也是人，在完全陌生且未知的环境，任何一点惊扰都可能演变成过激反应。
由于惊吓比威胁更丢人，所以她选择默认对方的说法，“那这震动是怎么回事？”
“您再细细感受一下？”公输风说道。
玉衡使扫了他一眼，缓缓沉下心来。这时她才意识到，不光是这间房屋在动，外面的枢纽也在动，只是窗外没有设置灯光，以至于她以为玻璃对面是一块固定的岩石。另外通过空气流动的细响，她感到自己似乎在前进——连带着屋子一起。
“我们在动？”
“准确的说，在向南边运动。”公输风点点头。
南边……楚璞愕然，难道他指的是金霞城？也就是说，这玩意不是什么地下小房屋，而是一种交通工具！？
哪有这样的道理？
光在地面上修路就很难了，何况是在地下挖洞？
任何脑子正常的人，都会下意识感到荒谬！
然而就在此刻，一道光照进屋内——
所有人刹那间呆坐原地，他们看到了一生中最不可思议的景象！
只见脚下是万丈深渊，而远处则是连绵群山。山头明晃晃的积雪证明这绝非世外桃源之景，而是深冬中的启国大地。
他们看似漂浮在深渊上空，但实际上却穿行于一座巨大的桥梁之上。那堪比擎天支柱一样的桥墩紧密展开，组成了一道柱子构成的宏伟高墙。永定城自以为傲的壁垒，在这些柱子面前不值一提——它们像是从深渊底部伸长出来的一般，每一根都超过城墙百倍，甚至看不到它下方的尽头！
飞速后退的群山和晨光，都在表明众人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前进着，只是这种速度无论玉衡使怎么张口，都找不出与之对应的词汇。
像风？像箭？像飞鸟？
不，他们比风还灵敏，比箭还迅疾，连展翅的飞鸟也被远远抛在了身后。
楚璞用力抓住胸口。
她第一次全身忍不住的颤抖起来——这次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敬畏。

第八百五十六章 远道而来
“艾托肯。”公输风忽然说道。
“什……么？”楚璞用尽全力问道，开口的那一刻，她发现自己声音沙哑得吓人。
“艾托肯深渊，这地方的名字。”他并没有讥讽玉衡使的失态，“夏大人说，此处是一个深度超过十八公里的陨石坑。而启国的不少城市乡镇，就建立在这个深坑之上。我们很快就会越过它。”
也就这么短短功夫，桥梁已抵达尽头，这一次楚璞清楚的看到了绝壁上凿除的孔洞。事实上，孔洞远不止一个——放眼望去，她至少找上了上百个圆孔，大的差不多能塞下十个她所搭乘的“房间”。
接着绝景消失，黑暗重新填满视野，屋子又回到了之前的模样。
公输风离开座位，过了一会儿又折返回来，“喝点这个会好些。”
楚璞接过他手中的杯子，发现里面盛着一种温热的液体，色泽浑浊，并散发出一股古怪的幽香。
换作平时，她绝对不会喝这么奇怪的饮品——特别是“敌国使臣”递上来的东西。但此刻，她却鬼使神差的抿了一口。
一股苦涩涌入喉间。
初喝起来简直跟药一样，不过很快便涌来醇厚的回甘。
这股暖流让她微微抖动的手指逐渐平息下来。
“如果您的侍卫需要，我也可以给他们倒上一杯。”
“你……也经历过这样的情况吗？”楚璞低声问。
“是，而且反应比您还要剧烈。”公输风坦然道，“毕竟机关术是我毕生所学，看到这样不可思议的机关造物，怎样表达震惊都不为过。那时夏大人也递给了我同样的饮料。”
楚璞深吸口气，她终归是玉衡使，不会一直沉浸在同一种情绪中，“刚才的桥和洞……不是启国建造的，对吧？”
公输风没有反驳。
或者说他根本没有撒谎的必要，如果启国能建造这样惊人的工程，七星枢密府又怎么可能坚持到现在？
但启国能运用它，这才是最关键的。
楚璞已经将它视作了一个全新的仙器。
“你说这里仍是地底，那天空和晨光又是怎么回事？还有陨石坑究竟是什么意思，此处的陨石……是我理解的那种么？”
“抱歉，我能告诉您的只有这么多，其他的机密如果您想知道，欢迎您加入启国综合事务局。”公输风委婉地回道，“当然……前提是七星解散。”
楚璞闭上了嘴。
她都忘了，这些问题确实可能涉及到世界的奥秘。而探索未知对于七星枢密府来说，同样是一件机密之事。
但这秘密也实在太惊人了点！
她此刻只要稍微发呆一下，脑海中就会立即浮现出那个横跨天地的绝丽景象。以前七星高层还以为金霞只是在某些方面领先枢密府，而这点优势主要源自倾听者获取到的不同信息，可现在看来，他们的想法实在太天真了。
要知道就连上元城的普通人，都能窥见到七星使难以想象的一幕，那像宁婉君、夏凡这样的高层，又会站在什么样的层次俯瞰着他们？
楚璞已经很难设想去了。
她回过头，发现自己的部下也是同样的状态，一个个神情麻木的靠在椅子上，连交头接耳都省了。
她该怪夏凡故意用这种手段来打击七星府的信心吗？
或许这亦是对方的想法。
可怪了又能如何呢？
即使七星什么都不知道，也不会改变双方存在巨大差距的这一事实。
接下来的旅程一路无话。
正如公输风所说，当“房间”停止移动，他们走出地洞，站在金霞城中时，灰蒙蒙的太阳才刚刚升至头顶。这也不存在什么场景欺骗，因为众人不一会儿便来到城东头，看到了茫茫大海。
“怎么样，”夏凡走过来道，“路上还顺利吧？”
“是，”公输风拱手行礼，“深渊中暂无异动。”
“那就好。”他转向玉衡使，“欢迎参观金霞港——话说回来，你应该是第一次来申州境吧？”
楚璞缓缓点头。老实说，这个地方比上元城还要繁华，无论是房屋密集度还是街上的人流，都是她见过最多的。特别是海港一带，挤满了各式各样的船只，林立的风帆仿佛连成了一片五颜六色的森林。毫无疑问，大量战争物资就是从这里装船出发，源源不断的送往徐国和茂国，以支持前线队伍长时间在外作战。
可惜经历过地底绝壁的那一幕后，这些景象已无法再让她震撼了。
“我们去一号栈桥吧，刚才接到传讯，客人马上就会抵达东岸。”
“这些客人……来自西极吗？”
“没错，”夏凡意味深长道，“七星枢密府是时候向外看看了。”
……
金霞港同样没有太多庆典的准备，除开一号栈桥被清空外，其他栈桥仍处于忙碌之中。似乎当地居民并不知道，这里将会有一场外交会面。这也让七星使团犯了嘀咕，从上元城就产生的疑惑，到了金霞依旧没有消减。只不过在经历地底旅程后，所有人都学会了静待结果，而不是立刻开口质疑。
待到午时四刻左右，终于有人在海天线看到了一丝变化。
“那是……船队？”
楚璞眯起眼睛，朝西北边望去——确实，有一支船队正浩浩荡荡的朝港口驶来，从帆的数量与高度来判断，走在前列的都是一等一的大船。这种一级海船徐国也购买过，每艘都价格不菲，不是一般商人能负担得起的。夏凡若是自己拿出这么多船来撑场面，也足以称得上大手笔。
不过她很快就看到了新的东西。
船队上方，出现了一大片乌泱泱的身影。稍微靠得近了，她才意识到那些都是妖。
——西极龙妖。
在他们前面引路的，则是一条金光闪闪的真龙。其所到之处，天空的阴云都向两侧散开，阳光透过冬季的穹顶，在海上铺出了一条粼粼道路。
“这……大概有几百只吧？”侍卫咽了口唾沫。
他们都是枢密府中的精锐方士，对西极并非一无所知。而龙妖在另一片陆地都是贵族，相当于六国的大臣名士，平时见一个都难，更别提几百号人一同出现了！
这一难得的景象立刻引起了居民注意，码头上干活的工人全部停下手脚，齐刷刷的望向海边，议论声瞬间嘈杂起来。
而当龙群呼啸着掠过港口上方时，这样的气氛达到了顶峰！
不知道是谁发出的第一声惊呼，眨眼间类似的呼声此起彼伏，形成了堪比雷鸣的声浪！
楚璞终于明白，夏凡为何不需要提前布置庆典了。
因为那毫无必要。
对于执政者来说，往往缺什么才需要加强什么。
而他即使不做任何宣传，金霞城中有幸目睹到的人们也会将这一刻发生的事情传遍天下每一个角落！

第八百五十七章 答案
……
塔克西丝没有跟随龙群飞掠港口，她看到夏凡的第一时间便压低高度，收拢翅膀，稳稳的降在栈桥上。
放下摩摩拉和牧莉后，她变回人形，迈步走到夏凡身边，笑着向他伸出了手。
双方握在一起。
不过她并不满足于此。
握完后顺手一拉，塔克西丝在众目睽睽之下与夏凡相拥在一起，接着她用脸碰了碰对方的脸颊，窃声偷笑道，“这才是完整的问候礼节。”
其他的龙在空中盘旋，同时发出阵阵低吼，似乎在为自己的领头人助威。
有些是晦涩难懂的龙语。
而有些是西极语中的龙神。
金霞港内本就有许多海外商客，听到龙群的声音也跟着呼喊起来。
——他们中有不少人虽然早就听过龙神的传闻，但亲眼见到本人还是头一回，一时间议论与欢呼声填满了整个码头。
当然，也传进了玉衡使耳中。
她不懂得西极语，却能听明白“龙神”一词的含义，毕竟那是在情报中多次出现过的名词，她专门找人确认过。看到这一幕，就算在愚钝的人也已意识到，现场铺天盖地的问候都是指向一个人——夏凡，甚至有西极人单手抚胸，朝着夏凡所在的方向行起礼来。
“这人……是龙神？”侍卫们不敢置信的喃喃道。
这对他们的常识无疑是又一次重击。
如果说一个东方大陆的流浪民，能得到公主殿下的赏识，一步步成为仅次于王的首辅重臣还算能理解的话，那么跟八竿子打不着的西极拉上关系，还获得众多龙妖的拥护就显得无比匪夷所思了。
楚璞也不能理解。
但这并不妨碍她读懂那名龙妖女子的眼神。
从龙群的架势上来看，此人显然是头领。而她跟夏凡所表现出来的亲密态度，已经远远超过了正常外交关系，就好像久违的伙伴再次相逢一般。若是两人到了这一步，什么签订契约、歃血为盟都已不再重要，因为这些都是在互信不足的情况下，用来加强关系的外力手段。
特别是对于个人而言，感情有时候甚至能超越利益。
至少她想象不出来，徐国枢密府能争取到这样的场面。
“七星……或许该落幕了。”楚璞望向永定城方向，少见的没有再找借口。
“大人……”侍卫则神情复杂的看着她，既有迷茫，也有痛惜，唯独没有劝慰与鼓励。
大家都是感气者，都是枢密府中能力出众的精锐。
一昧的欺骗自己没有意义。
“我们先离开港口吧，这里的主角不是我们。”玉衡使转身道。相比起西极使团的到来，七星枢密府已无人去关注，夏凡邀请他们过来，也只是把他们当观众而已。“等到辞行之际，我再跟他好好谈一谈。”
次日，楚璞便在金霞城官邸再次见到了夏凡。
“你要回徐国了？”对方递上一杯热茶。
“是，我的使命已经完成，继续逗留下去也没有意义。”楚璞直截了当道，“这些天我学到了很多东西，枢密府和启国之间的战争确实该结束了。”
夏凡挑了挑眉，“若是我没理解错的话……”
“我会解散七星枢密府。”楚璞点点头。
“我以为你还会再迟疑一段时间，”夏凡有些意外道，“毕竟现在天启军还未对永定城完成合围。”
“我要是没来启国一趟，倒是可能会心存侥幸。但亲眼见过这边的情况后，再抵赖就是别有用心了。”她喝了口茶，继续说道，“战争早停歇一天，战场上就能少死不少人。之前枢密府强征了很多士兵，没必要把他们都变成邪祟的养料。”
“但我猜你也有条件。”
“不错。”楚璞直言道，“我希望贵方不再追究枢密府过去的责任，赦免所有参与战争的方士。如果一定要有人为此担责，我愿意承担战败的一切惩罚。”
夏凡沉吟了下，“首先你得明白，事务局所实施的清算从来都不是为了报复，而是那些犯人罪有应得。我可以保证七星枢密府投降的方士都得到赦免，也不会惩处战争中的将领与士兵，但那些对普通民众犯下罪行的枢密府成员、世家、贵族，或是普通凶犯，事务局依旧会进行调查，并根据证据来审判。”
“他们的家人呢？”
“不会涉及。”
“家产之类的也可以保留？”
“赦免者跟普通人无异。”夏凡肯定道。
“我需要书面约定。”
“待会我们可以写一张当做备忘。”
楚璞稍稍松了口气。
徐国其他地方的枢密府她不好说，但永定城的方士还是相当守规矩的，有了这条赦免，她就有把握说服其他高层。
“另外我还有一二事不解，想要询问。”
“说说看。”
“您为什么会成为西极人口中的龙神？”这个问题可以说一直困扰着玉衡使的神经，“启国的军队确实强大，但这种事情应该不是单靠武力就能办到的……”
“说来话长。”夏凡笑了笑，还是将自己前往圣翼群岛，并与塔克西丝结交的经历简单讲述了一遍，“我侥幸通过登龙塔的考验，又帮助他们对抗法师势力，这才有了此番传言。毕竟神明陨落，他们需要一个新的目标来寄予希望——尽管那不是必须之物。”
原来还有这么回事！
楚璞恍然。对方早就和西极有了联系，而七星一方却一无所知。虽然夏凡说得极为简略，但她知道过程肯定不会轻松，并且单纯的帮助也绝对换不回如此丰厚的回报，这其中一定还存在着别的理由。不过那已不是重点，重点是在外界开拓一事金霞确实占尽先机。
早知如此的话，七星会有同样的机会吗？
答案无疑是否定的。
七星早已将妖视为威胁方士地位的敌人，又怎么可能用平等包容的态度去对待西极的群妖？在枢密府的几大终极目标中，有一条赫然便是消灭妖物，战争初期还拿此点大肆攻击过夏凡和宁婉君，理念的不同注定了他们不可能追上夏凡的脚步。
楚璞也不想在此质疑妖是否能和人合为一心等老生常谈的问题，话题一转道，“我还有最后一个想知道的事情，如果天下都归于一统后，您打算做什么？”
有那么瞬间，她忽然感到对方的目光锐利了许多。

第八百五十八章 真实的星空
“你……仰望过夜晚的星星么？”夏凡沉默片刻后缓声问道。
面对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楚璞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过她还是如实回答道，“当然，方术中就有跟天象息息相关的术法，我虽不擅长，却也研究过一二。”
“如果我告诉你，这些星星都是假的呢？”
“您说什么？”楚璞不由得愣住，“假的？”
“不光是星星，太阳、月亮都是如此——或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从未见过真正的白天与黑夜，也没见过真正的天空。”
他在……开什么玩笑？
楚璞盯着他的眼睛，想要辨认夏凡的想法。
如果换做其他人，她早就会把这个言论当做戏弄，拂袖一走了之。甚至早上几天，比如在最初会面时被提及这个问题，她都会这么做。但在经历地底穿梭后，楚璞发现自己已无法忽略这个男人的任何一句话。
哪怕它听起来是如此荒诞不羁。
不对，玉衡使心头一跳，重点不是在于他说的是不是真的，而在于——
“您是怎么确定真假的？”
“因为我见过。”夏凡简短地回道。
令楚璞惊讶的是，她听不出这句话有任何心虚之处。
“能让我也见见吗？”既然如此，她决定单刀直入。
后者却拒绝了她，“除非你能通过事务局考核，成为我们中的一员。否则对这件事了解得越多，你自身便越危险。”
危险？
危险从何而来？
也许这个说法只是幌子，对方仅仅是不愿让机密泄露太多。楚璞想了想，“如果你说的属实，那我们岂不是活在一个虚假的世界中么？可过去的经验又证明，黑夜与白昼的变化是实实在在的，比如邪祟总会在深夜活动更频繁，这总不可能是假的吧？除非……”
说到这里她忽然怔住。
接着一股强烈的恐惧袭来，让她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若观察本身都是虚假的，那结论还能维持正确吗？
就好比把囚徒关在漆黑的地牢中，每隔一段时间便点起火烛，送入食物，囚徒自然会把火烛跟食物联系在一起。但事实上两者完全可以不同时出现，或者在点燃火烛的一刻送上毒药或刀剑。
同样的道理，如果是什么东西故意让邪祟在一段时间内活跃，又让那段时间处于夜晚的话……
“牧羊。”楚璞最终喃喃吐出两个字来。
“不能确定，不过你的思路敏锐程度令我惊讶。”夏凡轻轻拍了拍手，“既然你能想到这点，那么之前的问题应该已不需要我来回答——一统之后要做什么？不管做什么都不会是庆祝胜利，人类更不会安枕无忧。”
「七星枢密府从来就没有向外看过……」
玉衡使脑海中不禁浮现出这句话来。
如果夏凡对世界的探究真到了这个地步，那他居高临下说这句话完全是合情合理，七星甚至连反驳的资格都没有。
“您的解惑让我受益良多。”楚璞拱手道，“希望我也有见到真正星空的一天。”
夏凡抬手回礼，“倒是你，就这样回去没问题吗？”
“不知您是指……”
“七星高层。”他顿了顿，“虽然你是玉衡使，但其他人会欣然接受你个人的决定么？有时候，从内部刺出的剑更伤人。”
楚璞轻笑起来，“您是在担心我的个人安危？我被选为玉衡使继承者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单纯的能力胜出，这一点上枢密府绝对可以称得上公平。当然，内部肯定会有反对者，不过我会说服他们的。”
比起外交上的稚嫩，提及这个时她信心满满。
因此夏凡也没有再多言，“我会再写一封信，你把它交给前线的陛下，战争便会宣告结束。”
楚璞点点头，起身告辞。不过走到门口时，她又停下脚步。
“那个……在地下时我曾喝到一种饮品，既像药又像茶……”玉衡使停顿了下，“听公输风说，它是用一种混合粉末冲泡出来的。这种粉末，能送我一些吗？”
只要喝上一口，她脑海中便会浮现出那不可思议的壮丽奇景。
未知对方士来说，始终都是最好的奖励。
“没问题。”夏凡点头道。
……
玉衡使离开后，他起身来到里屋书房，塔克西丝与摩摩拉正在那里等他。
从两人的表情来看，她们显然听到了这番对话。
“你在信中不愿详说的事情，就是指这个吧？”塔克西丝&#183;永翼正色道，“真的假的？这可不是一件小事！”
夏凡叫她们过来，一个目的就是为了不重复解释两遍，“倘若它是假的，那我倒轻松了许多。”
“能详细说说吗？”
“当然，也该让你们知道世界的真面目了。”夏凡在两人对面坐下，将庇护所的情况大致讲述了一遍。这并不是一个轻松的话题，所以他没有在见到对方的当天就聊及此事，作为许久不见的亲密之人，第一天自然是以宴会与叙旧为主题度过。同时，他也需要了解西极那边的情况，好方便思控统筹规划下一步行动。
听完后两人陷入久久的沉寂中。
过了好一会儿，塔克西丝才率先开口道，“所以海域的边界实际上是这个巨大人造庇护所的界墙，而在那之外寒冷与黑暗的区域，才是世界原本的模样？”
与几年前相比，龙女的模样变化不大，神态却越发沉稳，即使是如此惊人的消息，也未让她的语气有所动摇。
对法师塔的战争以及重振赫拉教会无疑让她成长了许多。
“你去过边界海域之外？”夏凡意外道。
“那倒没有。”塔克西丝摇摇头，“我和暮夜公主联系得比较多，也是从她那儿听闻，纳塔庭中曾有人打破过边界的封印。可惜这批人就没有一个活下来的，唯一知情的阿芙乐尔公爵则下落不明。”
“这事我也听说过。”摩摩拉抖了抖耳朵，神情明显比塔克西丝低迷不少，“当时大家要么认为那里是邪祟的老巢，要么认为此事根本就是一场骗局。没想到它居然是真的，而且比我们所处的世界更真实——若不是出自您口，我简直难以相信……”

第八百五十九章 危险的信号
对猫女来说，这消息无疑是个晴天霹雳。
圣翼群岛好不容易度过一段最艰难的时光，近几年总算苦尽甘来——救济会彻底摆脱商会压制，并拥有了自己的武装部队，同时依靠着夏凡的牵线搭桥，与重组后的赫拉教会紧密联系在一起。法师塔被光翼天使重创后基本等于退出了权力角逐，她和永翼小姐携手重建国家，并正是定名为圣翼联盟。
工人们的待遇与生活在日益变好，毁于战争的城市也在逐渐重建，就连那些邪祟泛滥地，也在众人的反攻之下有了消退之势，可谓一切都在向着好的一面前进。
现在得知这些成果都建立在虚假的繁华之上，大家获得的成就随时都可能随世界崩塌而化为泡影，这打击未免也太沉重了点。
“可外面的世界充斥着黑暗与寒冷却不是虚假之言。”塔克西丝有些不忍道，“传言中那里一片荒芜，毫无生机，绝不适合人类生存。如果这种地方才是真实世界，那对我们又有什么意义？”
“所以我把这儿称作庇护所。”夏凡轻叹口气，“或者说它在建立之初，确实是为了提供一块远离故土的生存空间，但它绝不等于生存的全部。”
龙女立刻捕捉到了关键之处。
“远离故土？你的意思是……我们的祖辈并不是在庇护所里出生的？”
夏凡站起身，走到书房一角。
那里放置着一张方桌，桌上被灰色的布匹所覆盖。
他伸手揭开桌布，一个太阳系的木质模型显露在两人面前。
“这是星图？”塔克西丝跟上前来。
“不错。”
“我能分辨出太阳跟月亮……但其他星星的位置，和我印象中的有些不太一样。”她转头望向摩摩拉，“你呢？”
后者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我完全不懂这些，天上的星星对我来说，只是用来分辨晴天和雨天的光点。”
“好吧，也有可能是我了解太少，记错了位置。”塔克西丝坦然道。
怎么会，夏凡心道，看到立体排布的太阳系模型，就能第一时间与平面布置的星图联系起来，这绝不是半桶水的人能做到的。塔克西丝对星象的了解，显然不仅仅只停留在入门水平，她一定花费大量精力认真学习过。
可惜的是，整个天空本质上是一块巨大的无缝幕布，人类所观察到的一切，不过是庇护所本身的调控。而且它展示的星空隐去了地球的位置，使得人们始终没有察觉到那颗距离自己最近的蓝色星球。
夏凡深吸口气，将人类的故乡缓缓描述出来。
“那是一颗比我们所在世界远要大得多的星球，并且因为大气覆盖和遍布海洋的原因，使得它看上去呈现鲜明的蓝色。我们，便是从那里诞生的……”
两人的目光很快落在了模型的那颗蓝色球体上。
它是如此显眼，宛若一颗晶莹的宝石。
人类总是对“起源”一事充满无限的好奇。
哪怕是对天文星象一窍不通的摩摩拉也很快听入了迷，一时间忘却了之前低迷的情绪。塔克西丝更是听得聚精会神，狭长的眼瞳仿佛在发光。
这一讲便是一个小时。
从文明诞生到人类演化，从思能量危机到大逃亡，夏凡将自己所知的大部分历史都讲述出来。当然，他也故意省去了一些细节，比如人造生命体是如何出现的，一是担心对方心理上难以接受，二是他从来没把这些伙伴当做异类看待过。
夏凡停止讲述后许久，塔克西丝才长长的吐出口气，“原来竟是这么回事！太阳和月亮都延续了之前的叫法，我们的传承也并非先知凭空赋予而来！神明只是表象，星球才是永恒的象征，即使它熄灭之际，也不过是换了个方向，我全明白了！”
她感到一个全新的领域在自己面前徐徐展开。
不光如此，就连许久都未提升的气也顺势膨胀了几分。
那是信仰得到回报时的馈赠。
相比起仅有百年历史的赫拉，太阳存在的时间长得令人震惊——还有什么比四十多亿年的时光凝聚之物更值得信仰与崇拜的呢？在这样的天体面前，神明不过是微不足道的沙砾罢了。
摩摩拉考虑的则是更为现实的问题。
“但您说的故乡……已经毁灭了。”她迟疑了下，“那些逃难者恐怕也是出于思乡的感情，才将庇护所设定成和地球一样的吧？何况屏障外还有强大的混沌实体在来回游弋，我们一旦离开这个地方，就会被撕得粉碎。那个地方虽美，可我们却再也回不去了……”
这番话让塔克西丝也沉默下来。
若是夏凡说得没错，那么这便是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即使是像逃逸委员会那么强大的先驱者，可以搭乘巨大的交通工具冲入太空，也无法摆脱混沌实体的威胁，留下来的人又凭什么奢望故乡？
更残酷的是，即使能回去也没有意义——地球早已变成了生者无法触及的区域，是最可怕的邪祟泛滥区，哪怕它依旧呈现出漂亮的天蓝色，上面也是物是人非。
人类必须得往前看才行。
“我们不可能一直待在庇护所里，对吗？”塔克西丝低声问道，以她对夏凡的理解，这种豢养式的生存方式是无法被接受的。她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光翼使者在四处消灭邪祟，夏凡却仍然有将天道视为敌人的想法。
他点点头，“洛轻轻的遭遇已经证明了，它绝不是一个默不出声的背景板。通过筛选倾听者的方式，它完全有能力干涉我们。但反过来，我们几乎无法对它进行任何制衡——这是依存关系决定的，没有了庇护所我们一分钟都活不下去，但庇护所没了我们，只需换一批豢养对象即可。”
“这么想会不会太严苛了？”摩摩拉有些犹豫道，“毕竟正是因为庇护所的保护，我们才得以延续至今。”
“正如那些大商会也会用最低薪酬让工人有一口饭吃一样。”夏凡直言道。
猫女哑然。
“其实判断这一点很简单，那就是一方是否会考虑另一方的利益，是否会回应他们的需求。”他接着说道，“交流对庇护所来说是一件轻而易举之事，它甚至可以赋予倾听者独一无二的能力，可这么长时间以来，它始终没有跟人类有过交流，在我看来，这已然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第八百六十章 生存之路
这也是人造大脑和思控系统的最大差别。
后者在逃逸委员会覆灭这么多年后，依旧在履行着协助人类的职责。当合法生命体出现时，她会主动与其进行交流，而交流也意味着增进理解，消融误会。
这对于人类来说极为重要。
可人造大脑却没有这么做。
虽然庇护所是前人建造出来的，但其核心最终演变成了一个黑箱。也许设计者最初是希望通过减少与外界接触的方式来提高核心的稳定性，不过这一目的显然落在了空处，如今它的露面方式甚至都经过刻意隐瞒，把自身装扮成天道之门的模样。夏凡无法推断这一行径出于何种理由，却不妨碍他看清庇护所的单向渗透。
如果故意忽略这种不协调感，心安理得的生活在庇护所中，那么人类迟早有一天会失去与之对话的资格，这对夏凡而言绝对是不负责任的做法。
“另一个原因则比较现实。”他停顿半会，等两人稍加消化才接着说道，“那就是庇护所虽能抵御邪祟，却不能抗衡时间。它已经陈旧不堪了。”
说罢夏凡从书柜中找出一叠图片——那是之后金霞对逃逸塔暴露区展开探寻时陆陆续续拍下的照片。在墨云等人的眼中，这类东西已经见怪不怪，但在塔克西丝和摩摩拉看来，它无疑是个极为新鲜的玩意。
那细致得堪比实景的画面，让两人齐齐吸了口凉气。
“这就是边界之外的世界？”摩摩拉下意识在胸口画了个圆。
“一片黑暗、死寂的荒漠……看来传闻形容得没错。”塔克西丝接过照片，仔细翻看道，“如果把边界比作城墙，那我们就相当于生活在名为‘庇护所’的城市之中，对吧？”
视野被打开后，她总算能对自己生存的区域有一个总体性的了解了。
“没错。”夏凡点点头，“而我想让你们看的地方，主要是这几道‘城墙’。”
那高耸且光洁的墙面，在过去数年的时间里，明显后退了不少。
之前还在墙内的废弃隧道，竟渐渐退到了城墙外。
这也是研究队的一大发现——庇护所的墙体并非死物，它有点像是登龙塔等建筑，可以缓慢改变自身的形态，以适应环境的变化。此优点显而易见，哪怕部分区域被陨石或外来物所摧毁，庇护所也能及时调整边界，以免损失进一步扩大。
但问题也出在这里。
那就是墙体一直在缩卷，却从未扩大过。至于被边界抛弃的物质，则会因为暴露在太空中而迅速脆化，最终化为月球上的尘埃。
“庇护所在缩小。”塔克西丝沉声道。
“原因不明，但不难猜测。过去这是一个庞大的体系，不光有核心大脑在维持其正常运转，还有许多从其他星球转运来的资源，以及数十万在此地工作的人类。但现在这些都没了。”夏凡缓缓说道，“另外混沌实体的侵蚀也一直没有停止，想必这些都需要消耗资源。我不知道庇护所还能延续多久，也许是百年、或者是千年，但这不会是一个长期居住地的理想选择。”
“你有计划了？”龙女望向夏凡。
“是。”
“你可以告诉我们。圣翼联盟永远会站在你这边。”塔克西丝直言不讳道。
摩摩拉也跟着点头。
“我们要返回故乡。”夏凡扫了两人一眼，一字一句说道。
“您是指……地球吗？”猫女打了个寒颤，“那里如今是邪祟泛滥区吧？”
混沌之灾发生的那一天，绝大多数人类都丧命于此，多达百亿的死者，造就了最强大的泛滥区。按照思控推断，那里绝对是生灵的禁区，哪怕它看起来依旧蔚蓝，可内部时时刻刻都在掀起致命的“风暴”，这种风暴跟常识中的狂风截然不同，唯有灵魂才能感受到它的恐怖。
大魔放到地球那都是随处可见的玩意。
“就这么去肯定不行。”夏凡同意道，“飞船经不起混沌实体的攻击，也搭载不了数亿人。”
“难不成是……月影寺？”塔克西丝眼睛一亮。五年前她曾是旭日山之战的参与者，也知道那座遗迹可以打开特殊通道，将相隔极远的两地连接在一起。
“这点我试过，结论是难以实现。”他耸耸肩，“地月距离实在太远了，打开通道需要消耗的气会是一个天文数字，只有献祭才能满足。即使如此，这个人数也在十万左右，我要是真这么做了，跟永王也没什么区别了。”
“另外它还有一个巨大的缺陷：通道会在另一端形成出入口，这意味着地球的邪祟也可能反向侵入庇护所，我们过不去不说，恐怕连这个生存之地都保不下来。”
“那该怎么办？”塔克西丝瞪了夏凡一眼，“你就不能直接告诉我们吗？”
“人类需要保护屏障——一个可以抵御混沌实体，以及邪祟入侵的屏障，它比飞船要更加结实，还能同时搭载所有幸存者。”夏凡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想法缓缓道出，“如今能满足这些条件的‘载具’，仅有一个。”
龙女冥思苦想了下，忽然拍案而起，“庇护所！？”
“诶？”摩摩拉的反应明显慢半拍，“等下……你们在说这个世界吗？”
“这不是理所当然么，它现在就抵御着外界的邪祟，面积也足够大，若是能搬去地球，就是目前最合适的载体……”说到一半永翼小姐的声音渐渐小了下来，“但核心肯定不会同意这么做吧？这对它又没什么好处，而且它也不一定能飞……”
“不对，关键是我们依旧没有摆脱对庇护所的依赖啊！”摩摩拉歪头，“如果到地球上还得依靠庇护所生存，那跟现在又有什么区别？”
夏凡笑了起来，不愧是主导上下议院的两人，一个更关注技术能否实现的问题，另一个则更关心实际上的收益，倒也很符合她们的出身。
“指望核心同意显然不现实，所以我们要搬迁的不是庇护所，而是整个月亮。”他取下模型上代表月卫的小球，将它与地球按在一起，“我们要推动整颗星球，把它送回故乡。”

第八百六十一章 归乡计划
塔克西丝和摩摩拉对视一眼，愣在原地。
如果说前面的内容还能勉强理解的话，这个部分已经完全超出了她们的想象。
尽管认识夏凡后，她们见到过许多不可思议的壮丽奇景，但依然很难对星球撞击这样的事件产生一个全面性的认知。
“会……碎吧？这个世界？”茫然半晌后，塔克西丝才迟疑的问道。
“大概就像……鸡蛋撞石头？”摩摩拉艰难的形容道，毕竟从模型上来看，地球比月亮大上许多。
“月球可不是鸡蛋。虽然过程很复杂，不过一定要比喻的话，倒更像是一团湿巴撞另一团湿泥。”夏凡耸肩。
能清晰的理解这一点的人，整个启国也只有他、思控与安。在逃逸塔中，思控模拟了两者撞击的全过程——放大到天体尺度，地球和月亮都不能算坚不可摧，相反表现出了充分的弹性与柔韧度。非自然环绕的月卫会突破洛希极限的限制，在自身碎裂之前便嵌入地球表面，瞬间撕开对方薄薄的地壳，一口气贯入地幔深处。
这股力量也会反作用于月球，使其变成一截熔融的岩柱，向上冲入太空。但在引力的作用下，它并不能获得真正的自由，而是会再次被拉向地面，如此反复数次，宛若震荡的泥潭。同时这股冲击波也会多次横扫过地球表面，令表层物质彻底洗牌。
不过这还没完。
这股巨大的冲击力会转为化地球的内能，使得地球重回太古时代——狂暴的火山会四处喷发，令岩浆雨遍布世界；地壳四分五裂，变成地幔上漂泊的孤舟；天空永远布满烟尘与闪电，未来数十万年都不会再见到一丝阳光。至于让这股内能完全释放，地核重新归于稳定，则至少需要百万年以上。
届时月卫会成为地球的一部分，再也不分彼此。
而不管过上多少年，这股风暴终会平息，冷却的熔岩会变成新的大陆，沸腾的水汽也会重新凝结成海洋。
“我们能活下来吗？”摩摩拉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如果人类无法存活，那么这场抗争毫无意义。”夏凡毫不犹豫道，“不过却无法以这样的形态存活。”
人的身躯太过脆弱，撑不住百万年的时光。
唯一的方法是转化成融合体，单凭意识便可维持自身。
塔克西丝也听过逃逸塔的内幕，“你的意思是……把我们都转化成跟你一样？”
“这点很难。逃逸塔的转化是针对——特定之人设计的，”夏凡咳嗽两声，将合法生命体一词跳了过去，“而且这种转化需要消耗过去存储的一些资源，不可能覆盖到每一个人。”
“那该怎么办？”
“借助仙器的力量，我们才有可能让所有人存活。”他将自己的计划大致讲述了一遍，“但它要求全世界的人类都为这个目标而行动，西极也不例外。”
“把所有居民都聚集到一二级城市里么？”塔克西丝沉吟道，“这可是个大工程。像蔚蓝堡这样的大城，也就二三十万人口，而圣翼联盟少说有千万人之多。”
按照夏凡的分法，西极一共有三个二级城市，分别是圣翼联盟、纳塔庭和沙舟王国的首都。而一级城市全在启国，包括金霞城、上元城和惠阳城等五座城市。二级城市的人口应不断向一级城市汇聚，以免自身承载力超过最大负荷。这也要求一级城市必须维持高速扩长，来满足汹涌上涨的人潮。
最终的情况便是每个一级城市都塞下数千万人，涵盖全世界九成以上的人口。
“乡镇、村落的居民怎么办，我觉得不遗漏一个是件不可能的事情。”摩摩拉的语气有些为难。
“仙器只能在一级城市启用，如果有人未能赶到，他将错过转化的机会。”夏凡解释道，“未来几年里，逃逸塔将扩大遥感卫星的数量，为各位提供更精确的散落居住区情报。到时候哪怕是一个几十人的小村落，也会被思控觉察到。”
“我明白了，我会尽力去组织的。”塔克西丝突然应道。
“诶？可是还有很多不确定的地方……”猫女皱眉，“比如吃的粮食、人们的日常开销，甚至还有酒水、娱乐……如果只是为了避难而舍弃一切，一两个月还行，一两年恐怕内部就会闹起来！”
“这确实很难，但我们可以一边实施计划，一边寻找解决之策。”塔克西丝沉声说道，“若想要延续族群，又怎么可能没有代价？你也明白，夏凡为圣翼联盟做过什么，没有他的帮助，群岛恐怕至今还深陷于战乱当中。倘若事情真的如此紧急，那我们更应该团结一致，而不是因为各种忧虑而徒增内耗、浪费时间！”
“我、我并不是反对这个计划……”摩摩拉连忙辩解道，“我只是在担心世人的反应——虽然有些事情是为了他们着想，可不是所有人都会领情。”
“确实。”夏凡摆摆手，表示并不介意，“好在我们时间尚且充足，可以用多方面的宣传去引导世人。另外一级城市也绝不是拥挤的监牢，他们在家乡能享受到的东西，在这些聚集点只会更好，这点我有十足的信心。”
百姓的生活水平取决于生产力，而金霞已再次站在新的生产力突破口上——普遍觉醒的感气者，以及逃逸塔中可以复刻的法器设备，使得新一轮生产力革命成为可能。而这种飞跃的幅度要远远超过蒸汽与电力革命。
“是吗？那我就放心多了。”摩摩拉松了口气，“您打算用多少年来完成这个计划？”
“没有固定期限。”夏凡摇摇头。
“为什么？”
“它全取决于庇护所何时反应过来。”他回道，“从原则上说，时间越久我们便能准备得越充裕，可一旦世界意志想要阻止我们，归乡行动就必须立刻开始。否则在月球上与它对抗，我们必败无疑。所以这个计划只能在暗中执行，把一切举动都伪装成正常的调度与建设，而真正的目的必须深埋心底，直至启程那一天的到来。”

第八百六十二章 公布决议
楚璞马不停蹄的赶回到永定城已是一个月之后。
在首府的会议大堂上，她当着所有高层的面说出了双方签订的条约，以及自己的决定。一时间堂内哗然，谁也没料到延续了上百年的枢密府，居然会在朝堂垮塌后一并崩溃。
“玉衡使大人，还请三思啊！”
“就这样拱手投降，您有没有想过我们会怎么样，徐国百姓又会怎么样？”
“什么三思，我看她根本就是被启国蛊惑了！”
“我当时就说过，玉衡使不能由这么年轻的娃娃来继承！”
大堂里各种声音都有，其中不乏直接对楚璞本人的攻击。
反倒是几位年长的七星使默不作声。
“我与启国已达成约定，事后并不追求尔等的战争责任，需要为此负责的，只有我一个人。”面对质疑，楚璞丝毫不以为意，“至于百姓，诸位真的有放在过心上吗？至少枢密府里吃穿用度不愁，也不用担心被强盗山贼抹了脖子！你们可曾走出永定城，看看外面城镇、乡野的模样？甚至有不少地方的百姓，需要靠天启军的救济粮才能活下来！结束这场战争，才是真正为他们考虑的正确选择！”
“此事无需再议。我已经向天启军统帅发出降书，三天之后正式停战，并将永定城交由对方接管。任何不同意的人，现在就可以站出来，既然你们想继续战斗下去，我立刻可以把你们丢到梅花镇和银江一线，和天启军一较高下！”
大家顿时闭上了嘴。
楚璞身为玉衡使，即便威望有所欠缺，能力还是不含糊的。现在不管是羽衣还是青剑，没几个敢保证能胜过这个年轻的姑娘，而在枢密府中，能力本就是最大的资格。一旦对方动了真格的，反对者说不定真会被绑着上前线。
大家都清楚，在枢密府内部争执几句不会有性命之忧，但和天启军作战就不好说了。
“枢密府落幕以后，大家也不用担心曾经的理想化为泡影——虽然我不清楚诸位还有几人将它放在心上。”楚璞环视众人，“我这次去启国，最大的收获便是明白了一点，有人全方面领先于我们，不光实现了许多枢密府之前定下的目标，一部分还大大超出。所以想用方术造福世人的同袍，可以继续为这个目标而奋斗，只不过是换一个地方而已。”
“换……一个地方？”
“不错，既然总会有一方势力一统六国，再次复现方士的辉煌，那么领头者不是枢密府也只能说略有遗憾，并非什么需要与之殉葬的事情。枢密府没了，你们依旧是方士，依旧能在新的职位上发挥作用。”
“另外希望大家明白一点，战争中得不到的东西，不可能指望谈判中能得到。我们确实无法赢下这场战争，所以就此罢手是最明智的选择。”楚璞说到此处低下头，朝众人躬身，“最后，感谢诸位对枢密府的支持。”
说完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转身离开了会议大堂。
回到自己的大殿不久，便有侍卫通报道，“天权使大人求见。”
楚璞点点头，“请他进来。”
很快，天权使高盛走进大殿，朝她拱了拱手。
“高大人，您是来劝我的吗？”
“不，我是来向你辞行的。”高盛摘下头顶的官帽，“事实上我支持你的任何决定——如果你决心要战斗到底，我会坚守永定城到最后；如果你选择投降，我也会欣然接受。只是我老了，无法再像年轻一辈那样，继续拼搏在新时代的第一线——那里更适合你们。”
楚璞不免有些沉默，虽然她知道，这是解散枢密府迟早会遇到的事情，“其实……领导枢密府的应该是您。”
与启国一路交战至今，七星使已更换过数位，实力早就大不如初。甚至像开阳使洛云峥这样的强者，由于死在邪马岛，连传承都无法回收，使得下一位开阳使只能换其他仙术来继承，可谓物是人非。
高盛不光是少数活下来的七星使，加上之前天权使在话语权上就仅次于玉衡使，因此玉衡使阵亡后，枢密府内支持高盛的呼声不在少数。但他当时坚持为楚璞举行传承仪式，并一力将新的玉衡使推上了主位。
“你想知道我选你的原因吗？”高盛忽然说道。
“不知。”这也是一直困惑楚璞的一个问题。
“因为我害怕。”
玉衡使愣住。
害怕？这绝不是一个该跟天权使联系在一起的词。他在战阵上多次面对天启军的猛烈攻击，并率部击退过一次宁婉君统领的玄武军冲击，是极少数能从敌方手中扳回一城的人。
“我害怕枢密府被摧毁的责任落在自己身上，所以才将你推上主位。”他苦笑一声，“枢密府无论兴衰都注定会被写进历史，我不希望自己成为失败的那个注脚。事实上，当你说出解散的决定时，我其实松了口气。”
楚璞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
“您在那时候……就觉得枢密府必败了么？”
“老实说，还要更早一些。”高盛摇摇头，“当公输望死在上元城时，我才惊觉这不是一场寻常的战争，它跟过去铲除朝堂和王室军队截然不同。若论聪慧与精明，很少有人比得过公输家的老太太，那时没能重视她对金霞的态度，是我的错误。”
“原来……如此。”楚璞喃喃道，“那您今后有什么打算？”
“当然是和所有致仕的官员一样，归隐山林，安度余生。”天权使再次拱手，“你年纪虽轻，却比绝大多数方士更适合统领七星，我这次总算没有看错人。”
楚璞没有挽留。
离去也未尝不是一种好的选择。
“对了，我必须提醒你。”走到门口时，高盛忽然停下脚步，“尽管所有人都清楚胜利无望，但这不代表他们都会同意终止战争，特别是那些在战乱中获利颇丰之人。战争多持续一天，他们便能多攥取一份好处。你要当心，这些人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多谢。”楚璞平静地应道。
见她如此淡然，天权使也不再多言，迈步离开了大殿。

第八百六十三章 受降
三天后受降仪式如期举行，地点就设在永定城东大门外。
得到消息的天启军早早就进入了永定城郊，并提前接管了王城的城防。这是百年之后，永定城再次易手，或者也是它建立之后第一次不战而降。
王城百姓也闻风而动，将东城外的空地围了个水泄不通。
他们受到的战争影响要远低于其他城镇，但天启军的步步紧逼依旧给他们带来了相当大的压力，粮食供给变成定额发放不说，宵禁也成了司空见惯之事。人人都担心这里会爆发一场旷日持久的攻城战，如果不是传闻天启军极守军纪，从未有过屠城泄愤的事例，说不定城内会自己先动乱起来。
因此得知枢密府决定投降的消息时，大家都松了口气，不仅没有感到失落，反倒兴高采烈的热议此事——对大部分徐国百姓而言，更换统治者并非什么难以接受的事情，再怎么说启国女皇又不是异族，由她来统领也没啥不光彩的。
相反，不少人甚至期待着这位女性帝王的驾临，想要亲眼目睹一下对方的容貌风采。
因此当对方从御前侍卫队伍中走出，一步步登上受降台时，密集的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那是一名英气勃发的女子。
黑色长发没有束起，而是少见的从脑后一直披到腰间，宛若一道柔滑的瀑布。
这显然不是战时的模样，但效果也相当出众，不仅削弱了她身上铠甲的冷冽，也拉近了她与普通人之间的距离。
当然，疑惑声也不是没有。
“女王……陛下真的是成年人吗？”
“她看上去跟我女儿差不多高……”
“闭嘴，你不要命了，那可是一统六国的帝君！一只手就可以捏碎你的脑袋！”
“没错，我也听说过，她个头虽然娇小，但力量大得惊人，每次作战都会驾驶一台红色机关兽在阵中横冲直撞，没人能拦得住她！”
像这样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哪怕明知道讨论的内容十分危险，但人们依旧按捺不住心中喷涌的新奇感。
“见过陛下。”楚璞凝视女子片刻，随后深深低下头，单膝跪地，同时举起了手中的降书。
宁婉君接过降书，并没有第一时间拆开，而是指了指两人间的长桌，“先坐下来吧。”
“是。”玉衡使起身应道。
“永定枢密府里，只剩下这么些人能出席了吗？”她缓缓扫过玉衡使身后的众人——除开楚璞外，还有十一人参与了受降，其中包括军队统帅与首府官员，枢密府方士反而占得不多，加上玉衡使也只有五人。
“一些人托病休养，我……”
“没关系，我只是随口问问而已。”宁婉君打断她的话，“反正七星之首在此，这纸降书总不可能不作数吧。”
“当然，七星枢密府也希望能尽快平息战争，让六国民生回到正轨。”
“你见到夏凡了？他怎么样？”陛下忽然话锋一转。
“呃……什么？”楚璞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
“夏凡啊。他在上元城应该过得还行吧？毕竟有狐妖陪着。”
等下，这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她总觉得对方话里有话？
在如此重大的场合，对方却突然提到夏凡，语气还是如此随意，实在有些出乎楚璞的意料。而且那略带埋汰与不满的口吻又是怎么回事？她究竟是希望夏凡过得好还是不好？
难道这就是枢密府等待许久都未等到的君臣不和？
但说是不合吧，这问话也确实有关心夏凡的意味，至少那份在意不像是作假的。
“夏大人他看上去……气色不错。”思索片刻，楚璞决定还是如实回答。
“也罢，再让他快活一段时间好了。”宁婉君耸耸肩，“不过我没想到七星使团去一次启国就能做出终战决定，看来他说服人的能力依旧了得。”
用横跨地底的大桥与超高速移动的厢房来说服人么，玉衡使心里忍不住腹诽，这岂不是有口就行？换她上她也可以啊。
“夏大人……确实有种让人信服的魄力，没到启国之前，我也想不到自己会这么快下定决心。”
“早点做决定自然最好不过，这样一来，天下百姓也能少受点苦难。”宁婉君总算回到正题，她解开降书上的锦带，将其摊开于桌前。
也就在这时，书卷中突然喷出一股黑烟，将宁婉君冲了个正着。
“咳咳——这是——”
“陛下！”她身后的侍卫面色大变，上前一剑扫开降书，另一人则用身躯当掩体，将她与黑烟隔离开来。
“护驾！”
也就在这时，三十余人影从围观群众中跃出，几个快步便跳上受降台，一半杀向宁婉君，一半则直朝玉衡使等人扑来。
“诛杀叛徒！”
“肃清七星！”
现场民众顿时大乱！
“疯了，这是连我们都想除掉吗？”瑶光使愕然，抬手招出一道雷电构成的长枪，当即将冲在最前的刺客捅了个对穿。
“保护启国女皇！”天璇使则急切的大喊，“宁婉君绝不能死在我们手上！”
楚璞已跟其他袭击者战成一团——一经交手她便感觉得到，这群人之中不光有青剑级别的方士，至少还有一名羽衣。
显然，这是有人故意想要破坏受降仪式，并且投入了相当大的力量。
要知道战争持续至今，整个永定府里聚集的羽衣，也不过一巴掌之数而已。
当然，对方为了自己的目的，也必须倾尽全力——先不论宁婉君本人就有镇守水平，身边侍卫强者云集，出席的七星使亦不可能袖手旁观。想要在天启军反应过来之间重创女皇，就必须把握这仅有的机会。一旦受降结束，此事就相当于板上钉钉，那时候再刺杀宁婉君，也不可能改变这一结局了。
若有人要从中作梗，唯一的选择便是让启国自己收回接受投降的决定！
没有什么比女皇遇刺更容易激起天启军愤怒的事了。
“所有人都在这里了吧。”楚璞忽然抽身后退，回到高台一角。
“我猜也是。”
“就算不是全部，至少也是大部分骨干。这些人一死，谋乱者便再也掀不起什么波浪。”瑶光使与天璇使说道。
令人讶异的是，他们也渐渐变了模样，最后竟和楚璞一模一样。
现场赫然出现了三名玉衡使！

第八百六十四章 领域
“是坎术！”
“不要管幻影，先除掉启国人！”
袭击者都是个中好手，并不会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所影响——在谋划之前，他们就清楚玉衡使的能力类似坎术，攻击她更多的是为了牵制，主要目标还是宁婉君。
但令人惊愕的事情发生了。
中招的宁婉君并未像他们预想的那样，被毒物腐蚀面孔，彻底丧失抵抗能力，而是渐渐也变成了楚璞的模样。
周围群众的惊呼与尖叫声不知何时也戛然而止。
“这是什么情况？”
所有刺客不由得愣住。
变化的不光是宁婉君，她身边的侍卫、不远处的围观人群也在变化——他们或是消失，或是化为模糊的虚影，就好似倒映在水中的玉衡使。同时，天地间的光芒暗淡下来，仿佛蒙上了一层幕布，热闹非凡的郊野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空旷的石板和立柱，就连永定城的城墙也变成了普通的石墙。
为首的羽衣抬起头，才发现天空已成了漆黑的屋顶，纵横交错的屋梁无疑在告诉他们，此地不是在东大门外，而是在某处宫殿之中。
如此匪夷所思的变故让他们的大脑一时陷入了停滞。
因为他们从昨夜就开始准备，也早早潜伏到东门附近，一边勘探现场布置，一边谋划着脱身道路。这个过程是完全连续的，中间不存在任何记忆偏差，甚至出于保险起见，他们还特意留了两名方士彻夜监守，就是担心会场位置发生临时变动。
那时候玉衡使还待在枢密府中，哪可能有施展坎术的机会？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羽衣回过头喃喃道。
“御天者铸青锋，没想到你也不希望终止战争，我以为作为外府方士的代表，最能明白继续战斗下去的后果。”楚璞已经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他也索性懒得再掩饰，一把扯下了自己的兜帽，“茂国覆灭，铸家已是一无所有，我还有什么不敢舍弃的？你身为玉衡使，居然对启国卑躬屈膝，简直愧对这个名号！”
“你是主使者？”
“是又怎么样，战争绝不能就此结束！”铸青锋扣指虚握，直接飞到了半空中，“各位，这里只有玉衡使一人，但这不代表计划失败，杀掉她也一样！”
“你确定只有我一人吗？”在场的数名玉衡使齐声开口道。
“久悠子，准备雷法，破除幻象！”铸青锋不为所动。
“明白。”
楚璞遗憾的摇摇头，“你犯了两个错误。一是枢密府高层虽知道玉衡使的能力跟幻术有关，却鲜有人见到它最完整的模样。原因也很简单，真正见过的人都没能活下来。”
“二是，你看到的我……都是真的。”
话音落下，所有玉衡使一拥而上，朝着宫殿中央的袭击者扑去。
一场高阶方士间的斗法瞬间展开。
楚璞即使没得到玉衡使的传承，也仍是永定城最具天赋的感气者，她掌握的术法横跨三个四个派系，特别是在枢密府展开对启国教学课本的研究后，她的能力有了突飞猛进的提升。
但这还不是最关键的。
令袭击者惊愕的是，大殿里的所有楚璞都拥有相同的能力，即使有人好不容易重创一名玉衡使，那些飘荡在外围的虚影则会立刻化为新的楚璞加入战斗。以往对幻象具有极强破除作用的雷法，在此刻也失去了作用，这只能有一个解释——那就是正如她所说的那样，这些玉衡使全是货真价实的存在。
随着一名又一名刺客倒地，战斗的平衡很快被打破，局势彻底倒向了楚璞一方。
铸青锋从空中被飓风击落，又挨上两道飞剑后，身上已是伤痕累累。他吐出一口鲜血，似乎不敢相信这场厮杀落败的一方居然是自己！
一位羽衣、两名青剑、外加二十多个试锋以上级别的方士，怎么可能对付不了一个七星使？
“这也是……幻术么？”他颤抖着摸了摸胸口的剑伤，手指一片猩红。
“是结局。”楚璞淡淡回道。
“告……告诉我，为什么受降仪式明明在……城郊外举行，我们却会来到……这间宫殿里？”铸青锋望着玉衡使，眼中满是迷茫。
她凝视羽衣片刻，“玉衡使的传承是领域之术，形似坎术，却又超出了坎术的极限——它的覆盖范围，足以囊括整个永定城。”
“覆盖整个……城市？”
“不错，”楚璞的身影挨个消失，最终只剩下站在铸青锋面前的一人，“所以你的认知没错，我确实公布了受降仪式的通知，也在城郊搭好了高台。但是当你展露出恶意时，就会不知不觉受到术法的影响，直至前往我预设的地点。你纵是千般防范，也想象不到虚幻和现实在并行前进——这便是领域的力量。而在我的领域之中，一切幻象皆为真实。”
说到这里，她举起了手中的剑。
“咳咳……”铸青锋认命的摊开手，脸上艰难地露出一抹讥讽，“好一个领域的力量……你不拿它去对付启国人，却用在镇压枢密府上！咳……真是何等讽刺啊……”
“赢不了。”楚璞毫无波澜道。
“什……么？”
“单凭这能力，赢不了天启军，否则前任玉衡使也不会败亡了。领域理论上无人可敌，只要是人，皆难免受到影响，但启国却有破除之法。”
“怎么破？”铸青锋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他的伤势颇重，疼痛在折磨着他的意识，可面对这个问题，他连生死都抛到了脑后。
“……不知道。”然而楚璞摇摇头，“我至今也不明白天启军是如何破除领域之术的，只能猜测他们拥有非人类的观测手段，冷静到绝不会受到人类意识的干扰，而那超出了我等的常识。”
“是……这样吗？”铸青锋眼中的光芒消散了，“我明白了，动手吧。”
楚璞挥下手臂，剑刃精准的洞穿了对方的心脏。
而她挥剑的那一刻，一把短刀同时从背后刺出，仿佛来自幽冥一般。无论是对气流的扰动，还是衣袖摩擦的细响，都与楚璞的这一击完美融合在一起。
以至于楚璞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刀刃便悄无声息的没入了她的脊柱。
玉衡使先是浑身一僵，接着感到整个身体都失去了响应。
她不受控的向前瘫倒，摔在羽衣使身上。
阴影中则走出一名男子的身影。
来者竟是天权使高盛。

第八百六十五章 底牌
“原来如此，这就是玉衡使的能力。”他感叹道，“即使是我，也是第一次体验到如此不可思议的坎术。”
“你……为什么……”楚璞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
“我必须先抽身离开枢密府，才有时间来布置这一切。”高盛看着她，“其实我并没有对你说谎——我害怕承担枢密府覆灭的责任，才将你推上首位，并委托你出访启国。可惜……这两个月的时间里，枢密府有了新的发现。”
“天庭……么？”
“没错，我们没能从天道之门获得仙器钥匙，但依然有一线希望开启天庭。”高盛一步步来到她面前，“对月影寺庙的研究给了我们启迪。”
玉衡使刹那间明白了许多事情。
单单一名羽衣，并不足以策动如此多的好手。
她之前也有命自己的亲信暗中监视着永定城的七星使。
但高盛的辞行却将自己摘了出去——他不光以退为进，还猜到受降仪式不会那么简单，所以设下一个圈套，让自己的班底故意上钩，好让他的「权柄之剑」能发挥最大作用。至于月影寺的启迪，恐怕便是用大量的气注入仙器，将其强行唤醒，不管能不能奏效，大量祭品总是需要的。
而一场袭击过后，羽衣青剑乃至七星使的气，无疑是再合适不过的药引。
“你向其他七星使……隐瞒了此事……”楚璞艰难的开口道。
如果枢密府真有反败为胜的机会，自己根本不可能如此轻易的说服众人。至少从其他七星使眼中，她没有看到一丝有可能获胜的希望。
天权使不置可否。
如此一来他的目的也很明显了——那就是独占天庭。
相传这座仙器堪比世外桃源，方士依托它便可不老不死，即使枢密府最终败亡，也不会耽误他的宏图壮志。有了这么一个游离于世外的宝物，也难怪他会生出如此野心。
楚璞的表情忽然轻松下来。
“一路上辛苦你了。”高盛再次召唤出自己的利剑。
“你怎么知道……赢家就一定是你？”她虚弱地笑道。
“莫非你想说，这一切仍是幻象？可惜……权柄之剑能追溯源头，哪怕刺中的是虚像，也一定会伤及本体，坎术对其毫无意义。”高盛不以为意道，“你以为自己派人盯梢七星使的举动，真的不会被觉察到吗？你有怀疑，自然就会多一重准备，但对我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不管我现在是不是仍身处你的领域之中，刺下这一剑后，你都必死无疑。”
当然，这份能力并不仅限于虚像溯源。
作为天权使的传承，权柄之剑甚至能将目标的影子、气味、甚至所使用过的物品，来当做溯源的路径，只不过联系越是稀薄，其效果就越不明显罢了。而作为施术人，坎术与本体的联系极为紧密，攻击幻象几乎能将伤害完全溯源给目标，并且它无法被任何盔甲或术法阻挡，堪称必死之剑。
天下间还有什么权力比定夺人的生死更加显赫呢？
事实上在请辞时，高盛有许多机会可以杀死玉衡使，但单纯的毁掉楚璞并不是他要的结果，她必须是因为受降仪式而死，才能最大限度的打击和谈。
“我确实阻止不了你……”楚璞低声道，“可如果……我也是饵呢？”
高盛微微一愣。
“你说什——”
这句话尚未说完，一支黑箭便已从前方迎面射来！它的速度之快，宛若一道漆黑的光！
他终究也是羽衣水平的方士，即使面对如此快的箭影，他还是驱使自己的身体做出应对，改变权柄之剑的方向，直劈向黑箭。这是溯源一击，一旦命中箭矢，不管袭击者是谁都会遭受重创！
但就在他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黑箭上时，一发消声弹丸已悄无声息的从侧面贯入了他的体内。
巨大的动能瞬间撕裂了他的肋骨与内脏，旋转的弹丸一路横扫过腹部，再从另一边钻出，将他的身躯中段绞成一团肉泥！
在外人看来，天权使就像挨了一记巨斧横扫般，身体几乎断成两截，仅剩下一些皮肉相连。
他的野心与算计，都在这一刻烟消云解。
为什么？
高盛上半身倒在楚璞面前，脑中满是疑问。
他选中楚璞的另一个理由，无非是她能力出众，却过于年轻而缺乏底蕴。她的亲信与侍卫不过是枢密府中更年轻的一辈人，品级只有问道水平，根本不值一提，又怎么可能在七星使对决的场合，给自己致命一击？
何况他还收买了对方的两名亲信，再三确定过他们的日程安排。
但高盛等不到答案了。
气正快速从他身上流逝，死亡前的冰冷一点点吞没了他的意识。
这时，一人从房梁顶端滑落，三步并作两步赶到玉衡使身边，“喂，你还好吧？”
楚璞看向此人，发现对方居然是一名芊芊女子，“看来……你就是夏大人说的影子了。”
与夏凡离别时的情景再次浮现在她脑海——当时她婉拒了对方提出的帮助，正是不希望枢密府内部误以为她完全投靠了启国，但夏凡却在赠予特殊饮品之际，悄悄夹带上了一张纸条。上面的内容很简单，那就是他会派出一名影子，暗中保护自己。倘若没有遇到危险，那么可以视作影子不存在，而若是真碰上棘手情况，影子则是她可以倚仗的底牌。
纸条末尾还说道，这个安排依旧会尊重她的决定，若是她不需要影子，只需将纸条用墨染黑，随手丢弃即可。影子见到后，会自行离开使团。
当时楚璞不知出于何种考虑，最终将纸条留了下来，一路贴身携带，同时隐瞒了这个消息。不光她的亲卫毫不知情，甚至就连楚璞自己，也是今天才第一次看到影子的真身。
返程的路上双方都没有交谈过一句话。
可在这最关键的时刻，楚璞决定相信夏凡。
这是一张“不存在”的底牌，也正因为它不存在，所以才能凌驾于阴谋者的算计之上。

第八百六十六章 战争终结
“是我，你也可以叫我玲珑。”雨玲珑扶起楚璞，不由得皱了皱眉头——这一剑绝不是幻象，而是实实在在刺穿了她的脊背，渗出的鲜血不仅打湿了衣裳，还染红了大块地面。“你的伤……”
“很严重，但不会死。”她喘了口气，靠坐在雨玲珑怀中，这样后者身子微微一紧。毕竟临行前夏凡叮嘱过她，不要暴露自己的真实性别，以免引起玉衡使的反感，所以她也只能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将对方轻轻稳住。
“我的腰包中有治疗用的兑术符，麻烦帮我取一下。”
雨玲珑依言照做。
只见楚璞用带血的唇含住符箓一角，开始施展兑术。片刻之后，她的半身虽然仍旧处于瘫痪状态，但出血情况明显有了好转。
这也让雨玲珑暗自惊讶于她的天赋。
要知道兑术和坎术几乎是完全对立的卦位，即使接受过完整普及教育的金霞方士，也很难在两个领域同时有所建树，而一个徐国人却能做到这点，她的天赋只怕比同为天才的洛轻轻还要高上一筹。
“……有必要做到这地步吗？”
等她施术完毕，雨玲珑才问道。
脊椎神经控制着身体的动作与触觉反馈，即使治好了也容易留下后遗症。玉衡使或许保住了一条命，但她日后会始终受限于这记重创，运动能力再也难以达到如今的高峰。
“不把自己做饵，又怎么可能吊到真正的大鱼。”楚璞笑了笑，“你也看到了，一个猎人只有在全身心接近猎物时，才会露出破绽。若不是如此，你想要击杀一名七星使，绝非那么简单的事情。”
这点雨玲珑倒是承认。
不过她亦有把握，就算对方提前做好防备，只要不逃出这间大殿，她迟早有击毙对方的一刻。这份自信源于五年的潜心修炼与武器的提升——在旭日山一战中，雨玲珑第一次感受到了自己的无能为力，面对压倒性的混沌之敌，她能做到的只有逃离，连帮夏凡一把的余地都没有。因此回到金霞后，她少见的报名成年学堂，专心学习那些一看就让人瞌睡直冒的课程，还诚恳的拜托墨云为她打造专用武器。
现在影子已成了专门诱敌的工具人，她则使用带有巽术消声器的电磁枪游离在外围，寻找着致命一击的机会。黑箭尽管诡异，路径变化难以揣测，可威力实在不尽人意，换成加强型电磁枪后，她还没见过能躲子弹的方士。
「你倒是轻松，有没有想过我的遭遇？」忽然有人嘀咕道。
影子从大殿一角走来，一道巨大的裂口几乎撕开他的肩膀，一直延伸至腰间。换做普通人，这种伤势早就毙命了。
那显然是权柄之剑造成的。
“你又不会死，嚷嚷个什么劲。”雨玲珑不以为意道。
「你——」影子气急，「我可不是幻象，我是活生生的个体，也有情绪的！别忘了你在被侵蚀时期，是怎么好声好语求我送出情报的！」
“你也知道那是侵蚀时期啊，现在我好着的呢。”雨玲珑掏了掏耳朵。
“……”影子被这回答直接哽住了。
“呃……大殿里还有其他人吗？”楚璞注意到了她的异常。
“没，不用在意，我就是发了下呆而已。”雨玲珑挥挥手，将影子赶开，“你之前说我们会来这里，全是仙术领域所致，但你其实并不能确认领域内的情况，对吗？”
楚璞微弱的点点头，“领域侧重的是引导，而非控制。我可以制造真身投影，来扩大自己的感知范围，但你也看到了，这种投影十分消耗气，我必须把大多数投影都安置在身边，才有把握挡住这些人的进攻。”
“原来如此……不过我还有一点不解，”雨玲珑又问道，“当陛下走上受降台时，我根本察觉不出那只是个幻象，她无论神态举止，都好像真的一样。我对陛下十分熟悉，不可能分辨不出幻象与真人的差别，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特别是询问夏凡近况的那句，简直就是宁婉君本人会有的态度，她压根看不出一丝破绽。
所谓坎术，归根到底是施术者的演绎，而新任玉衡使根本没有了解启国女皇的机会，又怎么可能伪造出一个几可乱真的幻象？
楚璞扬起嘴角。
“因为……那是真的。”
雨玲珑呆住，而影子已经叫了起来。
「这不可能！我一直在盯着大殿，这里除了死人，就只剩下你我她三个，绝不会再有另一人存在！她在说谎！」
“我……不明白。”雨玲珑迷惑的摇摇头。
“我说过了，今天可是受降日。”楚璞目光投向大殿入口方向，“你打开那扇门，自然便会明白。”
雨玲珑将信将疑的看了大门方向一眼，随后站起身来，朝前走去，“影子，帮我看好她。”
门扉十分厚实，尺寸仅次于城门，不过并没有上锁。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动大门。
随着粗糙的摩擦声，门扉缓缓向两侧滑开，明晃晃的阳光顿时涌入进来，照亮了她的身影。同时涌入的，还有嘈杂的喧哗声。
这个寂静的世界仿佛被打破了。
将门推开后，雨玲珑瞪大眼睛，怔在原地。此座大殿居然就矗立在永定城高耸的东城墙之上！下方正是熟悉的受降场景——看热闹的群众将城外空地围得水泄不通，启国护卫军在东边形成了严密的戒备墙，迎风飘荡的旌旗一眼望不到尽头。空地中间的高台上，七星枢密府代表和宁婉君相对而坐，其中为首的不是玉衡使又是谁！？
只见楚璞站起身，将盖上印章的卷轴递交到女皇陛下面前，“从今天起，七星枢密府就此解散，以此函为证！徐国上下皆为陛下之民，亦愿为陛下尽忠！”
宁婉君接过卷轴，将其高高举起，“孤接受尔等的投降，并保证对所有启国之外的人民一视同仁，绝不偏颇，苍天为证！战争就此结束！”
听到最后一句话，人群沸腾起来，永定城百姓高呼着陛下之名，欢庆这场战争的终结。

第八百六十七章 心结
雨玲珑难以置信的回望向楚璞，她已经有些分辨不出究竟哪一边才是真实发生的事了。
“哪一边都是真的。”玉衡使轻喘了口气，“我不过是制造了两个相同的区域罢了。在这个领域内，对我和宁婉君怀有敌意的、以及想要帮助我的人，会被引导至这间大殿；而对阴谋毫不知情的人，则会正常前往东城郊外。换而言之，即使人人都朝着一个目的地前进，也会在完全不知情的状况下被分隔开来。”
她顿了顿，“我说过了，它既是坎术……又不是坎术。”
即便是雨玲珑，听到这里也感到了一丝震撼。
「虚幻和现实在并行前进」——这句话再次浮现于脑海，不过这一次，她对并行一词有了全新的认知。
正因为宁婉君走上受降台是真实发生的情景，所以才会让羽衣青剑全部迷失其中。
怪不得玉衡使是七星之首。
相比这份能力，定夺他人生死的权柄之剑与攻守兼备的虚实无形确实逊色那么一筹。
要不是天启军有完全不依靠人的侦测手段，双方的较量恐怕仍不好说。
“能麻烦你带我下城楼吗？”楚璞低声道，“我的人都在东城外等待，只要到了那里，他们就会接手剩下来的事情。”
显然，玉衡使并没有把自己的计划透露给亲信。
这不得不说是一种讽刺，身处大本营永定城中，面对幕后蠢蠢欲动的敌人，她唯一能信任的除了自己外，竟是一名前敌国的方士。
雨玲珑自然不会推脱。
她将楚璞整个抱起，缓缓朝城墙阶梯走去。
“请转告夏大人，我应诺的事情已经完成，还望他遵守约定，放过徐国的参战方士。”楚璞的声音愈发轻微，“等到伤好之后，我自会前往上元城请罪。”
“请罪？”雨玲珑疑惑道。
“总得有人为这场战争负责……我既然是玉衡使，就得担起这份责任。”
“你跟夏凡谈协议的时候，他提到这个了吗？”
楚璞迟疑了下，“并未。”
“那就行了。”她不以为然的耸耸肩，“那家伙是不会随便找替罪羊的，你就算想请罪，估计都没人搭理。不过去启国还是得去的，大迁徙肯定也包括其他五国在内。”
“那……家伙？”
“咳咳，你听错了，我说的是夏大人。”雨玲珑清了清喉咙，“总之，你专心养伤就行，这段时间我依旧会在暗中护你周全。”
楚璞还有其他想问的，比如大迁徙是什么，但这时守在城门口的侍卫已经注意到了浑身是血的两人，转眼间，几名亲信便飞速冲了过来。
“大人，发生什么事了！？”
“您……受伤了！喂，快去找医师！”
“这人是谁！？”
也有人将剑指向雨玲珑。
“她是我的朋友，放她离开，她跟此事无关。”楚璞虚弱的呵止道。
怀疑归怀疑，侍卫们还是遵从了玉衡使的命令——他们找来担架，扛起玉衡使朝枢密府奔去。
分别之际，雨玲珑看到对方朝她动了动嘴唇。
那是“谢谢”一词。
「可惜了。」影子从她身边冒出道。
“可惜什么？”雨玲珑皱眉。
「玉衡使的传承啊。刚才你若是动手，她连最基本的反抗都做不到。」影子摸着下巴，一副感慨的模样，「反正受降协议已经签订，夏凡的目的达到，你的任务也就到此完成。至于她伤势过重，死于天权使之手也合情合理。而永定城枢密府里就有传承法器，只要带着她的灵魂潜入进去，你就会一跃凌驾于羽衣之上，不……甚至更进一步——」
雨玲珑一击手刀将影子脑门劈成了两半。
「我可是为了你好！」影子伸手将自己的脑袋重新拼合，「你不是想要变强吗？」
“但不是通过这种方式。”雨玲珑白了搭档一眼。
「过去的你可不是这样。」影子嘟囔道。
她知道对方指的是刚进入枢密府的时候。
那时候她还没有成为核心成员，也不是人人畏惧的“射影”，为了变强，她什么都愿意去做。
不过自从跟随颜箐加入金霞一方后，这份心境便发生了变化。
近七年时间里，她的心变得柔软了许多。
只是雨玲珑并不排斥这种变化。
正如她不再用射影这个名号一样。
“行了，走吧。”
「不多考虑一下？」
“再啰嗦我就去春楼，然后把你换出来。上次僵硬到呼吸停滞的家伙，也不知道是谁来着。”
「你敢！」
“嗯？”
「不……没什么，我不提就是。」影子老实的闭上了嘴。它知道自己绝不在对方柔软对待的范围内。
……
两天后，永定城已经被启国全面接管。枢密府的解散并未给这座城市带来任何混乱，毕竟军队已经有太多相关方面的经验——随大军一起行动的预备官员很快组建起临时的事务局，宣布城市进入为期一周的戒严状态，保证食物公平供给的同时开启了对黑势力的扫荡工作。
百姓一开始还有些惊慌，但看到天启军丝毫不犯民众秋毫，打击对象也十分精确的锁定在那些为祸四方、臭名昭著的地痞恶霸上，这股担忧逐渐变成了喝彩与称赞。
而在皇宫深处，也迎来了一名罕见的访问者。
宁婉君穿过层层院墙，来到一间冷清的宫殿前。尽管很早以前，七星枢密府就取代了皇家朝堂，成为徐国唯一的掌权者，不过他们并未选择把皇室后裔赶尽杀绝，而是将其圈养起来。再后来启国与七星爆发全面战争，不断有他国逃难者投奔永定城，这里就成了落魄贵族与高官的避难所。当然，枢密府并不会把这些人太当回事，给个房子住就已经算仁至义尽，至于安逸奢适的生活那是想都别想，这点从宫殿前满地堆积的腐朽落叶便可看出。
恐怕此地已经很久没人打理过了。
“陛下，您要找的人就住在这儿。”带路的宫女不安的低下头，唯恐惹恼了这位新的统治者。
“你在外面等着。”宁婉君面无表情的推开大门，迈步走进殿内。
这座宫殿并不大，加起来也就三四间套屋，以及一个用来会客的大堂。她穿过门厅没多久，便看到了自己想要见的人物。
她的父亲，宁倾朝。

第八百六十八章 落幕
此时的宁倾朝已全然没了过去的威严。
他穿着一席布衣，头发花白，脸上和手臂都枯瘦如柴，深邃的皱纹布满了他眉眼间的每个角落。
这也正常。败给枢密府后，他实质上就已经失去了帝王之位，之后拖着本就不佳的身体从启国一路逃到永定城，然后像被废弃物一样扔在深宫之中，气色能好起来就怪了。
宁倾朝坐于大堂中央，似乎早就在等待宁婉君的到来，背后则是屹立的佛像，给这副破败的景象添加了一份宁静之意。
宁婉君微微皱起眉头。
她原以为父亲会痛哭流涕，或是惊慌失措，甚至怒斥自己，但……什么都没有。
对方这副坦然的态度，并不是她想看到的。
“你来了。”宁倾朝率先开口道。
宁婉君冷笑一声，“您应该明白，我来此的目的是什么吧？”她环顾大堂一周，“您的那些妃子呢？”
“大部分都走了，这里的伙食供应不了那么多人。”宁倾朝低声回答道，“如今留下来的，只有三名宫女，两名朝侍从，明妃以及宁威远。你要把他们叫过来吗？”
宁婉君拳头猛地一紧。
她跨步上前，径直来到对方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将他用力拽起！
“为什么你能如此若无其事！？你对母亲做的那些事情，难道就没有一点悔意？我从李公公那里知道了一切，她根本不是因为疾病而死，而是死于你的谋害！”
“我……怎么可能……不后悔……”宁倾朝断断续续道。
“你说什么？”宁婉君稍微松手道。
“这十多年里，我每时每刻都在后悔。你母亲……秋行韵，我至今都……咳咳……记得她的模样。”
“你以为这样说，我就会宽恕你吗？”宁婉君压根就不相信这种胡扯。
“我从来没有指望得到你的宽恕，因为你对我的仇恨……正是我和她共同的目的。”
宁婉君不由得愣住。
共同的目的？
……他和母亲的？
这又是什么意思？
下意识间，她松开了手中的衣领，“母亲……希望我恨你？”
宁倾朝大口喘了会气，才缓缓回道，“不错，这样总比你记恨枢密府，最终丢了性命要好。但谁也没料到，你居然能走到如今这地步，若是行韵九泉有知，也一定会倍感欣慰吧……”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从头跟我说来！”宁婉君沉声道。
“你母亲的死……确实跟我有关，这点……我无从否认。”宁倾朝闭上眼睛，语气中多了一丝沉痛，“当时行韵备受齐贵妃和斐香妃的嫉妒不假，而我没想到，她们居然会伙同家族的方士暗中动手……”
那是兑术师制造的药粉，会让人在不知不觉中陷入虚弱，最终五脏六腑都会衰竭，且常规医术根本没法治愈。等到宁倾朝察觉到这点时，情况已无法挽回。偏偏此时上元城风云涌动，枢密府已有脱离掌控之势，为了压制这批方士，宁倾朝必须借助齐家和斐家的力量，别说追究责任了，就连真相都只能压在心底。
而事实证明，这绝不是空穴来风，数年后爆发的万景楼事变，就是双方势力对峙的最终结果。
“那时行韵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她唯一的期望就是能让你顺利活下去。可是你已经觉醒感气之力，若继续留在宫中势必会受到枢密府的关注。”宁倾朝低声道，“今后无论是将你卷入这场战争，还是等你发现真相后向贵妃家族复仇，都不是行韵想要看到的，所以她和我合谋了一个法子。”
“难道你想说……”
“李多津交给你的那个小册子，是你母亲故意写下的。”宁倾朝将尘封多年的真相道出，“让你恨我并不会有性命之忧，这样总比投靠枢密府或者与世家为敌要好。所以你会看到……最终是我下令打掉清妃的身孕，最终导致她体衰而死。事实上，那时候你母亲已经被药粉侵蚀过深，根本不可能再怀胎。”
宁婉君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她下意识想要反驳，但心里却隐隐意识到，对方说的都是真的。
他能复述出册子上的内容，证明母亲写下这些记录时，他也在场——如果宁倾朝想隐瞒这一切，大可将册子搜出来烧掉，或者……直接废掉自己的公主之位，彻底以绝后患。现在想来，那本册子能被李公公拿到，又一路转交到自己手里，本就是个小概率事件。
“我也不是没有想过，等到一切风波平定，再为清妃洗清冤屈，将你接回上元城。”宁倾朝长叹一口气，“但我太低估枢密府了——没想到宁千世会在关键时候背叛我，而枢密府的背后还有七星存在。把你送去金霞城，是我最后能做的一件事。”
远离王城，也意味着远离纷争。
只不过命运在这一刻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没人想象得到，被远放的公主最终会成为六国共尊的女皇。
“……”沉默许久后，宁婉君才再次开口，“我不会原谅你。即使你不是主使者，母亲也是因为你的纵容和贪欲而死。”
“我知道。”宁倾朝的身子完全放松下来，似乎将这一切说出口，他已再无任何留恋，“如果我舍弃皇位，或者在事情有苗头时就警告贵妃和香妃，行韵或许便能活下来。你动手吧，送我去见她也好……这是我欠她的。”
他说完微微抬起脖子，等待着久违的解脱。
可许久之后，那份痛觉都没有到来。
宁倾朝睁开眼，竟看到宁婉君的背影正朝大门口走去。
“等下，你要去哪！”他急道。
“我很早以前就下定过决心，要让你们付出代价——如今贵妃渴望的子嗣继承权已成为笑话，而你也失去了曾拥有的一切，这便是最好的惩罚。”宁婉君头也不回道，“我不会杀你，因为让你活着，才有时间继续忏悔自己所犯下的过错。”
那一瞬间，宁倾朝仿佛苍老了十岁。
他跌跌撞撞追出几步，却被自己绊倒在地，大门很快被侍女合上，宁婉君的身影随之消失在他的视野中。

第八百六十九章 大统一
枢密府的落幕代表着一个时代的终结，至此启国事务局成为大陆唯一的统治政权。
但这还不是全部。邪马岛、圣翼联盟与纳塔庭国的加盟使得启国转变为联邦国，其影响力比之前扩大了数十倍，从东方到西极，无人不知宁婉君与夏凡之名。
而那些没有被纳入联邦的零散小国，也唯恐天启军的舰队突然降临自家门前，纷纷选择派出使者与上元城结交，无论从礼节还是贡品上都把自己摆在了朝贡国的地位。
一时间世界竟有大一统之势。
同期的另一件大事，便是女皇宁婉君与夏凡的婚姻。
虽然许多人早就猜到会有这么一天，但这门联姻依旧出乎了他们的意料——结婚之后夏凡不光没有退居二线，成为放弃权柄的“驸马”，反倒独领朝堂，将军队也纳入了自己的指挥之下。宁婉君则出没于演武场与新机造局之间，对政事几乎成了不管不问的状态。
如此反常的情况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
甚至有小道消息称，两人根本没有感情可言，婚姻只是一个幌子，夏凡早就在预谋这一天。
至于效忠陛下的天启军也因为大量感气者的涌入，不得不选择忍让。毕竟现在谁到知道，所有从学堂出来的弟子，都可以视作夏凡的生徒，在法器愈发普及的时代，这无疑是天下间最强大的一股力量。
但所谓物极必反，以宁婉君的强势又怎么可能甘心屈于人下？
不少人都在猜测，这场势力联姻到底会在何时宣告瓦解，看似偌大的王朝，或许也会在极短的时间分崩离析。
一些家族已经开始提前为此准备。
……
上元城，宫殿花园中。
“我数到三，就来抓你。”千知闭上眼，开始数数，“三，二……”
“一！”
小姑娘猛地转身，花园里已空空如也。她先到最常藏人的假山和花丛中转了一圈，结果一无所获。
不过这难不倒千知。
她双手撑地，施展出冰封之术——不过此术的威力被限制在极低的范围内，只能在地面上形成一层薄薄的白霜。别看效果不起眼，如此高超的精度需要极强的施法技巧才能做到，换成其他方士还真不一定能做到。在寒霜覆盖下，一条热度稍高的“道路”隐约浮现出来——那是人体爬过时留下的余温，也许变化只在毫厘之间，但这点差异已能被千知所觉察。
“找到你了。”
千知顺着路径来到花丛前的池塘边，一只手突然插入水中。
当她再次抽回时，手中已多了一个穿着开裆裤的娃娃。
“噗。”后者憋了好久的气被这一抓直接攻破，嘴里的水全吐在千知脸上，“你耍赖！”
“我没有。”
“说好了不能用气！”
“你藏在水下又看不见，凭什么说我用了气。”
“我能感觉得到！”小家伙不依不饶道。明明看上去年纪极小，顶多只有三四岁，口齿却极为流利。
“感觉可不行，得拿出证据。”千知理直气壮道。
“妈！”见赖不过对方，小家伙直接向老妈求援。
而坐在凉亭中的黎只是懒洋洋的抖抖耳朵，“千知说得没错，你得有证据才能证明对方用了气。至于怎么找，我记得教过你不少术法。”
“诶？”小家伙愣了愣，“可说好了躲猫猫不能用气啊……”
“确实。不过你抓住了对方先犯规，岂不是就等于自己没犯规吗？”
这个逻辑对于一个穿开裆裤的娃娃来说稍微有些绕，他想了半天才明白过来，随后便被老妈的强词夺理所震惊了。
小家伙第一次感受到了成人世界的复杂。
不过人类总是最能适应环境的生物。
他很快便向千知发起了新一轮挑战。
“这样说真的好吗？”夏凡放下手中编写的书册，“他还只是个孩子。”
“三岁的狐妖都已经能自己觅食了，领教下曲解与诡辩又有什么关系？”黎继续剥着手中的葡萄，不以为然地回道，“再说了，这也是你的孩子，难道你小时候就很老实了？能在士考时把妖怪放进自己卧房，这离谱程度只怕举世罕见。说说看，如果当时的狐妖是雄性，你是不是就会慎重考虑行动了？”
呃，这个……
夏凡哑口无言。
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他又将目光移回到书册上，“懒得跟你辩，到时候这家伙提早进了叛逆期，可别说我没提醒你。”
“放心，没人比我更懂得教育后代。”黎将葡萄扔进嘴中，再次伸展开身子，享受午后这短暂的温暖阳光。
距离大统已过去三年半，即使对夏凡来说，这也是极为忙碌的三年。除开负责大迁徙计划，他也要经常奔波于六国与西极之间，处理一些只有他才能解决的族群矛盾。不过这三年同样收获颇丰，最重要的便是有了自己的孩子。
就在这时，天空中忽然多了一片阴影。
只见一条龙从天而降，稳稳落在花园北边专门搭建的石台上。
“下午好。”奥利娜向两人打招呼道。
“吃了没？”夏凡挥挥手。
“嗯，在余姐家吃的。”她收拢翅膀，一口金霞腔格外娴熟，“陛下呢？”
“应该就快出来了。”夏凡抬头看着天色道。
话音刚落，宁婉君便出现在花园正门口，她身边跟着的还有墨云，“我来了，应该没晚到吧？”
“话说回来，你非得自己去测试天鹤号吗？”夏凡撇撇嘴。
所谓的天鹤号，正是机造局集中力量研发的新一代尖端法器，以巽术和坤术为引导，能让体积庞大的鹤型造物飞上天空。说它是飞机吧，它从头到尾没有一点符合空气动力学，但要说它不是飞机，那又有失偏颇。毕竟过去出现的飞行器里，还没有一个像天鹤这样重达十吨，可以承载三至四人升空的。
曾经在为学堂做宣传时，他就拿出过螺旋桨飞机模型来吸引群众的目光，而时隔八年后，这一展望正在逐步走向现实。只是他没料到，新的飞行法器会走上一条截然不同的技术道路，最终这条线能走到哪里，对夏凡来说亦是个未知数。
“没错，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来接手这摊子，让我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宁婉君轻快的走过来，俯身在夏凡额头上轻轻一触，随后拍了拍肚子，“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放心，这才几个月呢，不会有啥妨碍的。”
话说到这份上，夏凡也只能同意。
没错，他的孩子不止一个。
很快，宁婉君和墨云便翻上奥利娜的后背，腾空朝新机造局的实验地点飞去。

第八百七十章 迁移事故
“回归之后……眼前的这些，还有婉君和墨姑娘的创造，都会化为乌有吧？”黎忽然低声道。
“嗯。”夏凡轻轻点头。
那是一场天崩地裂的剧变，整个世界都将因此重铸。
“那她们现在做的事情……还有意义吗？”
夏凡知道对方在担心什么。
他伸出手，轻柔的拂过对方的耳朵与后脑，“就算一切都要推到重来，甚至众生不复存在，也不能因为这结局而忽略了现在。毕竟我们活在当下，而非未来，只要能从中寻得一丝满足，那就不能说它没有意义。”
黎轻轻应了一声，不再开口。
她的目光从葡萄上挪开，落在与千知玩耍的孩子身上，眼中有柔光在涌动。
片刻之后，有侍卫走进花园，来到夏凡身边俯身道，“大人，精灵大祭司想要见您，说是有重要事情汇报。”
“我知道了。”
夏凡转头看向黎，而后者不等他开口便已摆手道，“不用管我，你去吧。正事要紧。”
来到宫殿会客厅，赛妮亚大祭司已经在长桌前等候多时。
时间的流逝似乎对她不起作用，连艾梨都已出落成婷婷美人，她还是和七八年前一个模样。
“说吧。”夏凡开门见山道。
“一艘迁移树舟沉没在冰晶海航线上，近一万人失踪。据幸存者说，事故发生之前，树舟上有大爆炸和剧烈震颤。”大祭司的语气颇为凝重。
树舟沉没？
夏凡皱起了眉头，沉没一词似乎天生就很难跟树舟联系在一起。所谓的迁移树舟，正是从大树舟上分离出来的部分，如果把诺亚、银星这样的树舟比喻成正规航母，那迁移树舟便是两栖攻击舰，除开体积小了一些外，其余部分可谓是一模一样。
传统船只的沉没来自于储备浮力的丧失，通常表现为结构性破坏导致船舱大量进水，但树舟本身就是一尊巨木，大量底层根系构成了宛如盘状的浮体，完全可以自行漂浮在水上。想要一块铁板沉入大海很容易做到，但换成密度颇低的木头就没那么容易了。
“它属于哪个部落？”夏凡问。
“晨风。”赛妮亚回道，“欧瓦锡大祭司在通知我的同时，已经展开了调查工作。”
自从大一统后，世界岛民也结束了自己的逃亡之旅，不过精灵们并未再次结成新的世界岛，而是以树舟为个体，形成了许多个依附于启国的小型部落。因为他们发现，独立于世界之外只会带来固化与落后，加上现在启国全民感气后，血脉同化的担忧也不复存在，这使得大量精灵都效仿诺亚的做法，进入陆地定居，并与人类广泛联姻，将族群和大陆牢牢绑定在一起。
正因为如此，他们也不再追求集中的政权，而是把逃亡时的体制延续下来，大祭司就是一艘或多艘树舟的最高执政人，只有离任时才会离开树舟，定居启国。赛妮亚则是所有大祭司推出的代表人物，直接与事务局高层对话。
这次大迁徙计划精灵也出力甚多，毕竟跨大洋转运是树舟的拿手好戏，为了提高运输能力，迁移树舟应运而生——每个部落都会贡献出两到三艘迁移树舟，以满足海外诸地的资源调配与人口移动需求。其中晨风部落负责的正是西极北边几个偏远王国的转运，就任务来说并不关键。
“会是有人故意破坏么？”夏凡轻敲桌子道。
“不排除这个可能。但我告知过其他大祭司，上船前一定要仔细检查迁移者的随身物品，他们如果稍微听进去一点的话，都不至于让一艘树舟沉没。”赛妮亚揉了揉额头，“想要直接炸沉一艘树舟，估计炸药得带个好几车吧？”
迁移绝不是一件简简单单的事情。
让人离开熟悉的居住地，前往完全陌生的异国，单靠宣传和政策奖励是远远不够的，强迫暴力基本难以避免。事实上自从大迁移开始后，发生过的对抗事件已多达上千起，造成的人员死亡超过三千人，其中大半是启国的迁移官员与军人。
这还是夏凡强调要让天启军来负责护卫工作的情况下发生的惨剧。如果交由各地自行处理，冲突恐怕多上十倍都不为过。
由于军队被要求极力克制，不能对迁移者动用武器，两边的矛盾一时间让偏远地方的迁移陷入瘫痪。最终夏凡也不得不让步，颁布了一条新的政令，可以选择性的舍弃那些执意不走的居住地，这才让大迁移计划持续推动下来。
如今一艘树舟沉没直接导致近万人死亡，将事故遇难人数翻了两番，这无疑是对大迁移的一记沉重打击。
“调查要做，但冰晶海的运输线也不能停滞。”夏凡很快敲定决策道，“发报给欧瓦锡大祭司，告诉他上元城会给予牺牲的精灵抚恤补偿，同时让他加强登船前的检查工作，还有……分开运载感气者和非感气者。”
最后一句话他是用着重语气说出来的。
赛妮亚也领悟到了他的用意，深深看了他一眼后点点头，“我明白了。”
“另外派出一艘飞翔级快梭，让塔克西丝指派一名能使用复现卷轴的龙祭司过去。”夏凡又说道，“我要亲眼看到事发时的景象。”
飞翔级是装有多台天动仪装置的特殊绿梭，也是海军里最快的船只，用机造局的评价便是将人按在了螺旋桨上，搭载五人的情况下一个昼夜便能横穿宁静海。
赛妮亚领命离开后，他起身来到大厅窗前，遥望向外面的天空。
刚刚还晴朗明亮的天空，此时已掩上了一丝阴霾。
他推开窗户，迎面吹来的空气中多了些许凉意。
显然一场骤雨即将来临。
……
三天后，夏凡收到西极发来的消息，称赫拉教会的龙祭司已赶到指定位置。
他随即将相关高层官员召集到会议大厅中，接着朝思控示意，“可以开始了。”
后者切换到投影模式，双眼望向大厅一侧的墙壁，将大海另一边的监视画面投射到墙上——天眼发展至今，除开能监控启国国内几大主要城市外，还可以单独从逃逸塔发射小型火箭，将一枚滞空时间为五到六小时的监控飞行器送至庇护所各个区域。借助先行者的这一技术，即使夏凡等人在上元城，也能看到冰晶海上的情况。

第八百七十一章 警告
“使用复现卷轴吧。”夏凡直接用龙语对赫拉教会的祭司说道。
后者抚胸向东方行礼后，才激活卷轴。
大海上瞬间涌起了迷雾。
当迷雾散去，一座偌大的树舟虚影出现在图像中央——虽然是缩小过的迁移树舟，尺寸依旧比一级战舰大得多，上面林立的树木都是一栋栋房屋，每次往返能运载两万人左右。从航迹来看，它正在由北向南行驶，海上的风浪也相当平静，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
不过仅仅数十秒后，树舟居民区中爆出了一团明亮的火焰！
它迅速扩大，几乎在眨眼之间覆盖到了半个树舟，同时图像产生严重的畸变，像是被什么干扰到了一般。
现场众人齐齐吸了口凉气。
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等到图像恢复正常时，树舟上已经燃起熊熊大火，并开始向爆炸方向倾斜。许多人惊恐的逃离住所，慌不择路的跳进大海，唯恐被火焰波及。但观看者都清楚，最终的幸存者十不存一。
“这是……”千言皱起眉头。
“魔力剧烈变化引发的波动。”赛妮亚大祭司说道，“只有这种情况下，复现术才会发生失真现象。”
“监控的判断呢？”夏凡看向思控。
“确实是某种术法。”后者肯定道，“天眼有记录到气的波动，时间持续约三秒，峰值却高达四五百……大概就跟你施展一次九霄天雷差不多。”
夏凡心中一沉。
这可不是一般人能施展的法术，特别是在遥远的西极北地。
启国的普及教育可无法触及那么遥远的地方。
结论差不多很明显了。
“这应该是仙术所致。”乾将众人的想法说了出来，“要么有人通过灵魂传承获得了仙术，要么就是新出现的倾听者。”
“活下来的人里，有感气者吗？”夏凡直接向晨风部落的欧瓦锡大祭司发问道。
“回阁下，暂未发现。”那边传来略带干扰的电子音。
“所以这人属于后者，而且已经在事故中身死……”他环顾会议厅一周，面色凝重到，“我们知道，一般的倾听者只要不故意寻死，就不大可能——”
“轰——隆——！”
说到一半时，一声突如其来的巨响打断了他的话语！
这声轰鸣声之大，甚至震碎了大厅的几块玻璃！
大家面色不由得一变。
这儿可是上元城，启国的核心腹地，别说袭击了，就连抢劫凶杀等恶性案件都不多，这声异响实在来得有些匪夷所思。
夏凡也不等手下通报，直接起身跑出了会议厅。
来到宫廷内的一处露天高点，他看到西边有滚滚浓烟升起，而烟柱来自于原先的工部厂房，也是现在的综合机造局。
这让他大惊失色！
那里也是天鹤号的试验地！
“夏大人，警务局来报，机造局内有爆炸发生。”侍卫上前道，“目前已引发大火，水龙救援队正在赶去的路上。”
“伤亡情况呢？”
“不清楚，但爆炸威力相当惊人，厂区院墙发生垮塌，外面街道上有不少行人受伤。”
连外面的路人都波及到了么……
夏凡也顾不上开到一半的会议了，“你回会议厅，让大家稍作歇息，我晚点再过去。”
“是。”
等侍卫刚一离开，他便施展变化之术，伸出背后的翅膀，打算亲自去机造局一趟。毕竟那里是宁婉君和墨云的常驻地，若无法确认两人安危，他实在无法安下心来。
然而翅膀刚刚张开，夏凡又停止了身形。
因为他瞟到了背后出现的一抹白色光辉。
世界不知何时变成了黑白双色，连远处的烟柱也仿佛停止了翻腾。
夏凡回过身，一扇洁白无暇的石门悄然出现在他面前。
门扉打开，那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中。
上一次见到洛轻轻，还是在八年前的旭日山上。
不过他十分清楚，现在的洛轻轻只是一个虚构出来的形象，一件被“神明”披上的外衣。
夏凡心中默念术法，而浑身的气也流传正常，似乎并不受任何阻碍。
这意味着他至少有还手的能力。
「你没有必要如此戒备，我来此是传递一个讯号。」对方率先开口道——或者说将声音直接传进他的脑海，「你对我构成不了威胁，而在非必要情况下，我也不想干涉滞留者社会的运行。」
“迁移树舟的沉没，还有刚才的大爆炸，都跟你有关……没错吧？”夏凡直截了当道。
「不错，这是警告。」闪着光翼的洛轻轻毫不掩饰道，「倾听者是构成世界的基石，是不可动摇的秩序，而你却在质疑这种秩序。」
果然，天道之门不光可以赋予倾听者力量，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他们，甚至将他们变成棋子。
如果作案者是用自身性命为代价的倾听者，那么树舟上发生的一切就可以理解了。
“我在……质疑这种秩序？”夏凡故作不解道。
「教材中涉及倾听者的部分有明显不实之中，你称它为一种混沌现象，并暗示其与邪祟力量有关，要求人们尽量不要轻信倾听到的内容，即使有也应该向事务局汇报——这便是对秩序的颠覆。在这个世界中，倾听者是天道之门的馈赠，此点不容置疑。」
教材的内容？
夏凡心中大为讶异，按理说庇护所的大脑是一个极为封闭的系统，过去也只是让一部分觉醒了感气能力的人进一步获得能力上的提升，而不会正面回应他们的请求，更别提与他们对话获取人类社会的情报了。
但这一点显然在发生改变。
它不光已能影响到倾听者，还会通过倾听者来洞察世界，这说明庇护所也在发生着变化。
「你很特殊，能在不接受倾听的情况下与我对话，这是滞留者的权力，亦是你唯一的机会。警告不会再有第二次——别忘了你们都生活在庇护所中，如果想要破坏现有秩序，天罚将会降临，一切赖以生存的资源都将不复存在。」神明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你想让我怎么做？”
「删除这部分内容，并不得再出现类似描述。」
“我……”夏凡停顿片刻，“……知道了。”
光翼天使不再多言，转身遁入石门之中。
“等下，我知道你的来历。”他又突然开口道，“这些滞留者的后代……这个庇护所里的俗世，对于你而言到底是什么？”
「我是大脑，自然需要手足。」门扉缓缓合上，声音从余晖中传出，「而你们……就是手足。」

第八百七十二章 分叉口
再次见到宁婉君和墨云时，夏凡终于长出了一口气——她们两人看上去毫发无损，似乎根本没有受到爆炸的波及。
“怎么回事，表情这么凝重？”宁婉君上前踮起脚，拍了拍夏凡肩膀上的落灰，“新机造局发生什么事故了吗？”
“你们当时在哪？”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废墟中翻找救人后浑身都沾上了一层黑灰。
“还能在哪，当然是在天上。”
“天上？”夏凡微微一愣，“天鹤号成了？”
“是，不光能稳定上天，我们还开着它围绕上元城转了一圈。”宁婉君耸耸肩，目光移向不远处浓烟直冒的厂房区，“本想好好庆祝一番的，但现在看来不太合适了。”
墨云则一脸心痛，那里忙碌的毕竟都是她亲手教出来的学生，“夏大人，事故原因查出来了吗？”
“对外会宣传为试验意外。”
“对外？”墨云皱眉，“那对内呢？”
“回宫殿吧，我有事情要跟你们说。”
……
半个小时后，夏凡拿到了警务局的报告。厂房火灾被及时扑灭，并没有蔓延到附近的库房与员工居住区；爆炸造成四十五人死亡，一百二十余人受伤，其中有四十人伤势严重。厂房里的几条法器生产线全毁，但比起人员伤亡，这已是微不足道的损失。
天眼也确认了爆炸前有相当明显的气息波动。
与迁移树舟的手法如出一辙，新机造局里的事故也是由倾听者引发。通过身份比对，已锁定为一名叫做婕拉的精灵女子。
同样的，她也在此次事故中殒命身亡。
虽然机造局折损的人数不及树舟，但四十多人都是娴熟的机关师，不仅接受过学堂初中高级的完整课程，还跟随墨云学习多年，不可谓不是启国最宝贵的一批人才。生产线可以在短时间内恢复，但这些有经验的感气者便没那么容易填补上了。
他将报告分发给会议厅中的高层，“你们怎么看？”
早在十分钟之前，夏凡便将自己的遭遇简单讲述了一遍，被天道之门主动找上来，这还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如果所有倾听者都会成为这样的炸弹……那未免也太可怕了。”乾沉声道。他最关心的是启国的安全问题，“我们必须得统计注册的感气者里有多少倾听者，并将他们单独看管起来。”
“怎么统计？”颜箐表示反对道，“目前分辨倾听者的方法是自觉申报，如果你这么做，恐怕连申报的人都不会有了。”
“那我们能想办法区分普通方士和倾听者吗？”
“就算有用处也不大吧。毕竟倾听者可以随时觉醒，你总不能每天都检查……”
“那这岂不是无解之题？”
“你们说的都是技术问题，其实它并不重要。”坐在夏凡对面的安突然开口道，“我们需要摸清的是天道的本质。”
她一发话，其他人都停止了议论。
谁都知道，这名女子与夏凡同源。
“我们曾经认为，庇护所无法与外界交流，但现在证明这是个错误的想法——不过对方的出现至少印证了一点，它并不能让每个感气者都成为自己的信徒。换而言之，所谓的倾听者是一种双方都需要认可的「契约」。否则它直接让夏凡成为倾听者，就没那么多麻烦事了。”
“这恐怕也是对方要求教材禁止改写的原因——它绝不是一件小事，而是足以让庇护所伤筋动骨的举动，如果这样的教育持续上数十年、甚至百年的话。”
“你的意思是……天道感受到了威胁？”宁婉君明悟道。
“不错，所以它的警告来得非常直接且刺耳。至于后续的那些威胁，我也认为不是在开玩笑，因为它确实可以摧毁大部分生命体再重新孕育，那也比让我们彻底摆脱掌控要好。”
“可是真的有人能拒绝倾听到的消息吗？”墨云犹豫道，“我也曾幻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突破极限，成为倾听者的一员。毕竟那意味着仙术和更强大的力量……”
“确实。”千言表示同意，“枢密府或许还有所限制，在永朝时期那可是人人都以倾听者为荣的。就连为了争夺仙术传承，感气者之间都可以杀得血流成河，更别提送上门的天道秘识了。那时候庇护所要是动手，岂不是早就控制所有人类了？”
“这便是我的第二个推断。”安伸出两根手指，“激发倾听者并不是随时随地都能实现的，它需要消耗庇护所的资源——至于那是气，还是别的什么，我不得而知，但至少它相当有限。所以在数百年前，倾听者有在逐渐变多，可总数依旧维持在一个极小的规模内。”
“当然，我也不排除你们所说的心性定论。”她接着补充道，“那就是意识需要一定的契合程度，才能接受倾听者的传承。不过这两者都指向同一结论，那就是今后倾听者会越来越多，而且增长速度类似于指数增长。”
“就跟我们在方术上的研究进展一样？”墨云若有所思。
“嗯，万物都存在阈值，技术也好、生命本身也罢，一旦突破它，便能获得长足的飞速发展，直到下一个瓶颈期的到来。”
大厅里一片沉默。
大家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这一步，迎来了和平与稳定，可没等享受几年，新的敌人又出现在人类面前。这一次他们的反击甚至无从谈起，因为这些倾听者在前一秒还可能是邻里、伙伴和亲人。
“它要的手足……是什么意思？”有人低声问道。
“字面意思。”夏凡抬起手腕转了一圈，“不会说话，也没有想法，是活体，但永远听从于大脑。而且关键在于……”
“手足甘之若饴。”
就像总有一部分会依附于庇护所一样。
只要他们不去思考未来，不抬头仰望星空，便感受不到任何差别。
“你不打算接受天道之门的警告？”千言问。
“不，我接受，我也会删除教材上的相关内容，因为我们仍需要一点时间来与之周旋。”夏凡面对众人郑重说道，“同时从今天开始，大迁移计划正式进入第二步，更名为回归计划——这也是我最终的目的。”

第八百七十三章 真正的逃逸
百耀山深处，逃逸塔中心。
这里已完全是另一副景象——黑门教信徒早就从此地撤出，取而代之的是成千上万的自动机械，正紧密有序的爬行于天井内壁之上。这是逃逸塔的全部后勤储备，原本用于维护塔内的各项设施，至少能保证它运行千年之久，但现在已没那个必要。
这几年来，它们的一个重要目的就是修复损坏的中间隔离层，重新打通天井的另一侧区域。
那边通向庇护所的背面，也是毫无光照的“永冻区”。
在逃逸塔设计之初，它相当于贯穿整个月卫，能同时从两个方向发射飞船，或是利用重力井快速将一侧的货物运送到对面位置，最终将庇护所建设成覆盖月卫的终极堡垒。但因为资源和人力问题，这一计划并未得到实现，天井的另一端也被完全封闭起来。
如今的再次打通，倒不是为了继续之前的堡垒计划，而是夏凡需要对天井进行一个彻底的改造。
“这边的情况怎么样了？”他沿着走廊来到四百层的外缘，走到安身边问道。作为人类最直接的后代之一，安也能获得欧米伽的所有权限，指挥思控进行改造施工。
如今的天井内部灯火通明，哪怕位于四百层的深处，此处也能清楚的看到内壁上巨大的弧形环与金属隔热层。过去邪祟赖以栖息的区域，都被一点点清理干净，这意味着逃逸委员会曾舍弃的同类，终于不必再徘徊于这幽深的井底。
“严格的说，这并不算一项工程。”安耸耸肩，“逃逸塔虽然已算是老旧的技术，可受限于实际水平，我能做的也只是一些简单粗暴的基本改动，把一个可能运行千年之久的巨大构造，变成一个昙花一现的快消性用品。所以答案是它能行……但我并不想把这一结果当成我的作品。”
“已经测试过了吗？”
“嗯。”她点点头，“思控认为没有问题，毕竟发射本就是逃逸塔的核心功能。不过你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庇护所绝不会坐视不管。”
“当然。”夏凡毫不犹豫道。这些内容早在计划制定伊始就反复讨论过，一旦月卫开始移动，监控着庇护所一切数据的中枢就会立刻明白自己将要面临的一切。在天体剧变之下，苍穹会被撕裂，大气会随之逸散，这个过程将持续近三天的时间。
如果只是三天的气象或地址灾害，那倒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关键问题是这三天庇护所的“大脑”会采取何种措施，来将他们彻底摧毁。
“我也想有更多准备时间，但对方的步调也在加快，跟敌人战斗总比自相怀疑、内部厮杀要好。”夏凡想起几天前的机造局爆炸事件就颇为忧虑，谁也不知道这些日子又有多少人与天道之门达成协议，悄然成为倾听者。
“那你呢？”安看向他，“滞留后辈遗留下来的礼物，你都熟练掌握了吗？”
夏凡打了个响指，背后赫然出现一团幽暗无光的迷雾。
他向后退一步，遁入迷雾之中，再次出现时已站在安十步远的位置。
这便是从仙器月影寺获得的传承。
“有趣的技术。”安饶有兴趣道，“那些人看来也不是在虚度时光。”
何止不是在虚度。
越是研究这些仙器，夏凡便越觉得他们早就意识到庇护所不是一个可以永远依赖的第二家园。
“连混沌实体也没领悟到这种技术吗？”
“纯意识体拥有自己的快速移动方法，所谓意念一转，所见既所达，在技术上已和人类彻底分离开来，拿两者相比没有意义。”
夏凡没再深究这个话题，“既然逃逸塔没有问题，那就点火运行吧。”
安抬起头，“思控，你听到了？”
“我一直在听。”后者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稍等。”
很快，一台三轮机器人开到两人面前，上面搭载的是一个带保险盖的按钮。
“有必要这么正式？”夏凡抽了抽嘴角，理论上思控只要通过欧米伽授权，便能完成逃逸塔的一切操作。
“我提议的。”安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你是这个计划的制定者，由你启动更合适。而且正式一点有什么不好？毕竟一旦按下这个按钮，你就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夏凡掀开盖子，沉默三秒，接着用力将其按了下去。
刹那间，四周明亮的灯光齐齐变成了闪烁的红灯，悠长的警报声响彻整个天井区。
原本还在内壁上爬行的机器人忽然像受惊的蚂蚁一般钻入各处通道口，眨眼间便消失的一干二净。
“所有闸门将在五分钟后关闭，请仍处于室外的人立刻进入天井内部，发射即将开始。”
“注意，此次发射是逃逸塔的最后一次发射，最终逃逸塔将熔毁，如无留守必要，请尽快搭乘专列离开此地区。”
电子音开始在井内反复回响。
不过夏凡知道这都只是程序化进程而已。
最后一批参与改造的机造局员工，已于六小时前返回上元城。
“我们也走吧，去个更合适参观的位置。”安指了指头顶。
她所说的参观位，是建立在天井外缘山头上的一座监控所，这里不光能看到巨大的天井喷口，还能通过监视器查看井道内的情况。比如夏凡就看到，天井中心区域闸门正在徐徐打开，发着暗淡红光的熔融体顺着泄洪口喷涌而出，形成的射流足以击穿数米厚的钢甲板，如果不是事先灌注好了缓冲液，光这种喷射就能让天井外壁变得千疮百孔。
那是月核内部的物质，主要成分为铁镍与榴辉岩，受限于月球体积，核心的温度只有一千五百度左右，使得月核物质并未完全熔融，而更像是被灼烧软化的金属岩浆。即使如此，在超高压的作用下，它依旧表现出了极强的流动性，不断涌入天井通道内。
天井也在这时候启动了第一次发射。
宛如之前清理邪祟一般，井壁上赫然出现了万千条银蛇，在引力场的作用下，浮在最表层的熔融物质被不断加速，眨眼间便突破五十马赫，以惊人的速度被抛出天井口！
刹那，百耀山中冲起了一道灼目的岩浆雨！

第八百七十四章 地核发动机
不过这仅仅是前奏而已。
接下来天井会以每秒数百次的频率反复制造引力场，将这些喷出的物质拉出一条长长的尾焰，直至摆脱月卫的引力，冲向太空。这一过程类似于脉冲发动机，依靠短小而快捷的频次，在多次加速后来获得更强大的推力。
这是一道不断爬升的阶梯，而当喷射物速度达到理论目标时，会成为一道高达数万公里的虹吸口，源源不断的将核心物质抽出，抛洒向冰冷的宇宙。在这一状态下，喷出的熔融物也是推动月球变轨的工质，它比任何发动机都要强大，因为它的力量源自于天体本身。
很快，原本还零零散散的岩浆雨在一声声震耳欲聋的轰鸣中越发集中，渐渐形成了立柱形状。高热的温度不仅让空气爆裂，也令四周的森林开始燃烧。即使隔着厚厚的防护玻璃，夏凡也能感受到脉冲喷射带来的激波冲击。
从这一刻起，百耀山中盘踞了千百年的云雾将彻底成为历史。
“能量超限115%。”
“发射井已过载，内壁温度超过警戒值。”
“警告，逃逸塔有瓦解风险，请所有人即刻撤离！”
思控系统的安全模块依旧在按部就班的报告着现场情况。
不过这些全部都在计划预料之内。
发射竖井并非发动机，对它的改造也是基于加固与解除限制这两方面进行，指望它从头工作到尾本就是一件不现实的事情。
“能行吗？”夏凡问。
“工质喷出量还不够，天井得再坚持一刻钟以上。”思控没有正面回答，因为这已是她难以确定的混沌领域。
“能量超限189%。”
“井道中部结构破坏，所有应急门锁死。”
“六百七十七个点检测到火灾，火势已无法控制。”
伴随着一声声警告，天井外檐能看到明显的崩坏，大块撕裂的金属被熔岩裹挟着喷出，化作漫天乱窜的火星，这一幕让夏凡不禁想起了金霞冶炼厂首次出钢时的景象。
“真美。”安突然说道。
“什么？”
“大概也只有人类会做出这种举动了。”她望着被火柱烧红的天空感慨道，“为了摆脱控制，愿意付出一切代价，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曾忘了这种情感。放心，我觉得天井能坚持下来。”
夏凡看向她，“为何？”
“别忘了现在加固内壁的法器，是由我们的气来维持的。思能量既然会反应生灵的意志，那么它们也一定能坚持到最后。”
就在这时，天空忽然出现了一道鲜红的裂口！
这道裂口快速扩大，很快变成了一道占据半边苍穹的“蛛网”。
只听到轰的一声炸响，天空碎了！
这并不是它被制造出来的第一次破碎，过去庇护所也曾多次遭受混沌实体攻击，补天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但这是它第一次从内部被打破，而打破它的人是依托于庇护所才存活下来的人类。
天空第一次露出了它原本的颜色——一片漆黑，宛若深渊之口。
喷出的熔融洪流也找到了倾泻处，它们一拥而上，将裂口不停撕开，然后冲向深渊！
可以看到，那些被染红的云雾也跟随着这股洪流，一股脑的从破损处逃逸而出，这在百耀山间引发了一场巨型风暴。那些燃烧的树木纷纷被连根拔起，像吸入旋涡一样朝着洞口飞去。
庇护所的大气平衡被打破了。
又过了数分钟，火柱再次发生变化——它们从浑浊的橘红色逐渐转为明亮的蓝白色，很难想象这是从地核中喷出的熔融物质。也就是从这一刻起，火柱成为了一条笔直的线条，再也找不到任何分支，回落的火雨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成了！”思控忽然道。
她的话音刚落，大地猛地震颤起来。
只见无数地火从山岭间喷出，像是把百耀山变成了一片活火山群，而天井区的地表更是彻底破碎，大量石块被连根拔起，在熔岩的推动下飞向天空。
“能量超限25……7%。”
“感应器中断……天井核心已损毁……”
“这是逃逸塔最后一次为您服务，祝您……旅途顺利。”
“嗞……”
播报声随之中止。
那意味着思控的本体和主控数据库已随着逃逸塔的瓦解而化作飞灰。
“这里不安全，我们该走了。”思控个体倒是看不出太多变化，正如她自己所说，逃逸塔系统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人类服务。
夏凡最后深深看了那道轰鸣的火柱一眼，转头走入电梯中。
这时已不再需要发射井来驱动星球，这些喷发的地核物质将源源不断的为月卫提供动力，就好比漏气的气球一样，将自己推向那颗蓝色的故乡。
当然，这也不是毫无代价的旅程。
地核物质的喷出会导致内部压不断下降，再也无力承载外表厚重的地幔，最终在引力的作用下，地幔和地表会轰然坍塌，彻底压垮这脆弱的地核。如果是体积巨大的恒星，那么这一压会引发新的核聚变，甚至是超新星爆发，但月亮实在太小，所以下场只能是四分五裂。
不过在那之前，它就应该已经坠入地球大气，完成自身这最后一撞了。
……
启国，上元城。
“所有人请离开住处，暴露在空旷地带。重复，所有人请离开住处，暴露在空旷地带。末日之灾已经到来，请各位即刻前往天庭避难。”
全城喇叭系统正在反复播放着避难警告——而这种事大家也不是头一回遇到了。过去数年里，类似的演练进行了近百次，虽然不太清楚事务局这么做的意义何在，但既然是夏大人和陛下的意思，那照着做总不是一件坏事。
不过这一回，人们察觉到情况有些不太一样。
第一是警报内容首次提到末日之灾和天庭——对于百姓来说，这无疑是陌生的词汇。
而另一个不同，则是漂浮在城市上空的硕大圆球。
它通体呈银白色，有着水银一般的光滑镜面，精致得完全不像是人造之物。
更不可思议的是它的大小，它几乎比上元城还要大上一分，投下的阴影将整个城区都笼罩在内。
要知道就在几秒钟之前，城市上方还是一片晴空，除了云彩之外什么东西都没有，这个圆球就好似突然冒出来的一般，悄然静置在所有人视野中。

第八百七十五章 天庭
“那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之前从来没有见过……”
“难道是机造局捣鼓出来的新玩意？我之前就看到他们把人送上了天。”
众人一时间议论纷纷。
好在惊讶归惊讶，却没有一个人感到恐慌。毕竟身在启国的居民都适应了这七八年来的高速变化，看过的新东西比过去的一辈子都多。
“诶，你的身子——正在消失！”
忽然有人惊呼道。
“我的手！”
“这是怎么回事！？”
很快大家便发现，自己的身体竟然变得透明起来，四肢正不断化作蓝色的小方块飞向天空，好似“羽化”一般。
但这种分解并没有带来任何痛楚，他们依旧能感知到自己的身躯，好像只是它们暂时隐去了似的。
而蓝色方块飞往的地方，正是头顶的巨大银球。
“各位即将前往天庭，所看到的异象皆是正常情况，请不要慌张。这个过程只是暂时的，等到灾难结束，大家便能重返家园。”
广播中的声音及时安抚道，也让稍微有些慌乱的人群稳定下来。
播报这则消息的正是洛悠儿。
坐在她对面的歆桃亦在一点点化作蓝光。
“用夏大人的话来说，这个就叫乘船吧？”
“是上传。”她纠正道。
“我有点担心……不知道余姐那边怎么样了……”
“放心吧。”洛悠儿安慰道，“老师和学生都是最优先上传的一批，她会比你更早到达天庭。”
“那你呢？”歆桃抓住洛悠儿的手，“那我还能见到你吗？”
“会的。”洛悠儿晃了晃手指上戴着的戒指型法器——这个东西能细微改变自身散发出的气息，使得她暂时不受天庭之光的影响，“在完成自己的职责后，我也会前往天庭，与你们汇合。”
不一会儿，播报室便只剩下悠儿一人。
忽然，一声旱地惊雷响彻整个上元城——它的声音无比浑厚，且久久没有平息。
这不像是一般的雷鸣。
她站起身，来到窗边，惊讶的看到西南边天空出现了一道暗红色的裂隙。
一道耀眼的蓝色火柱从大地边缘冲天而起，似乎在烘烤着整片苍穹。
那是逃逸塔所在的方位。
“偷土贼弄出的动静，还真大啊……”洛悠儿喃喃道。
“不大点怎么能叫末日之灾？”夏凡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
“呃——”洛悠儿背脊一紧，“您回来得还真快啊。”
“有月影寺的能力，这不很正常吗？”夏凡撇了她一眼，“怎么样？天庭的输送工作。”
“很顺利。”她咳嗽两声，“聚集在上元城百万人，几乎只用五分钟便完成了疏散。”
“很好，接下来是其他城市和海外的人类。”他点点头，再次打开一道传送门，朝着空荡荡的城市广场中央走去，“引导工作就拜托你了。”
“是！”洛悠儿正色道。
还在洛家的时候，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样的一天——坐镇在全世界最宏大的堡垒城市，与事务局的同僚一起为人类这个族群的前路而拼搏。以她的天赋，原本最多也就升任个六品问道而已。
她已不再是需要躲在姐姐背后的那个人。
很快，数个涌动着迷雾的幽暗光圈同时出现在中央广场上。
夏凡凭一己之力，打开了连接着大陆六国王都的通道。
看到通道中密密麻麻涌出的人影，洛悠儿深吸一口气，再次拿起了话筒。
……
“检测到异乎寻常的气息波动。”思控的声音从讯音仪中传来，“它们来了！”
话音落下，一扇巨大无比的石门轰然在上元城中立起，光是高度就超过了外围城墙！和传闻中的若隐若现不同，这扇石门无疑是清晰可辨的实体，它上升的同时不光挤垮了好几栋临近的房屋，还将来不及逃跑的人们抛向天空。
“墨云！”夏凡喊道。
“防护屏障开启，抑制强度设为最大！”后者当即下令道。
一道淡黄色的波光从机造局中绽射而开，瞬间将整个城市笼罩其中。那扇正要开启的石门顷刻间化为飞灰，消失在楼房废墟中。
“这招果然有效！”墨云振奋道。
“那当然，因为它本身就是庇护所的一部分，算是久经考验了。”安冷静地回道。计划中最令人头痛的一点，不是如何将人送至天庭，而是怎样应对世界意志的反扑。考虑到对方现世需要天道之门作为媒介，本质上也是一种传送通道，那么庇护所本身的屏障便能有效抑制这种传送。
而在逃逸塔的暴露区，就恰好有这么一个破口，能让人穿过庇护所外墙，去收集那些破损的力场发生法器。这些东西属于庇护所建造之处就有的技术，所以根据思控数据中心存储的资料，修复它们并不算太难。
只要世界意志不知道屏障特定的频率，就无法直接传送到上元城内。
现在的启国首府，宛若一座新屹立于庇护所中的微型庇护所。
“墨大人，首批学员气息已消耗过半！”
“让第二批人准备。”墨云毫不犹豫道，“无论如何我们都得坚持到迁移结束。”
“是！”
维持法器运转的，正是学堂培育出来的上万名弟子。他们以自己微薄的气，撑起了这个足以抵挡混沌实体的大型屏障。虽然每批弟子最多也就坚持半刻钟左右，但人类从来都不是以单打独斗的物种，这些年不断的教育工作让九成以上的居民都觉醒了感气能力，这亦是夏凡敢违背世界意志的底气。
石门很快再次出现，不过这一次它屹立在城墙之外。
洛轻轻形象的化身走出石门，怒不可遏的声音直接在每个人脑中响起——
「住手，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当然，那就是返回我们真正的家园。”夏凡一边维持着传送门，一边沉声回道。他清楚，对方质问的是自己。
「愚蠢！你的家园早就成了生灵避之不及的禁域，你却想带着同类逃回去？」世界意志低吼道，「而且用如此拙劣的方法……把所有人的灵魂都禁锢在这东西中，这也算得上拯救？一旦它有所损坏，所有人都会因此而消亡！」
“禁锢？这是什么意思？”听到声音的乾和颜箐等人面面相觑，“天庭不应该是将大家转化成纯意识体么？”
「他是这样说的？」对方冷笑，「毫无疑问，那是他骗了你们——一群人工合成生命体的后代，根本没有资格成为融合体！所谓的天庭，不过是你们死后长眠的冰冷棺材。」

第八百七十六章 上元防御战
人工……合成……？
这是什么意思？
世界意志想说的……莫非是指大家都是被制造出来的东西？
一时间，这个疑问浮现在所有能听到敌人喊话的高层脑海中。
“我从来没有把各位当做过非人。”夏凡平静地说道，“天庭确实不具备转化的能力，它既是一个存储器，也是一座乌托邦。但想要把这么多人带回那个世界，它只能当做前者来用。”
永王和七星枢密府都曾想得到天庭，是因为它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一个虚拟国度。那些关于天庭的传闻，也不算是空穴来风。可惜它的容量有限，如果只是按原本的功能来使用，最多能供十万人生存在虚拟的世界中。
夏凡在获得天庭的控制权后，找到了一个折中的方法，那就是只记录容纳者的意识和身体信息，但不提供活动空间，更像是冷冻储藏。如此一来，它能容纳的人数能翻上好几个数量级，唯一的代价是进入天庭的人都将陷入沉睡。
“这点我倒是相信。”乾忍不住咧嘴道，“别说我们了，连妖你都没有当成过异类看待，如果你是这世界唯一的异类，我反而更能理解。”
“你之前未提及这个……是不想让大家心生隔阂？”穿梭在云层中的炽问道。
“我确实隐瞒了这个消息，若是各位——”
“真是的，就算你说出来，我们也不会介意。”龙姑娘打断道，“你是怎么对待大家的，难道我们还不清楚吗？”
“没错，夏凡阁下，您对精灵一族的恩情，世界岛永远不会忘记。”大祭司郑重道。
“你看，我就说他们不会在意吧。”黎嘟囔道，“你总是担心这担心那的，其实有些事情根本没有必要挂虑，大家都不是小孩子了，不会因为一个出身就否定自我。”
“比如你就是最好的证明？”颜箐打趣道。
“姨！”
一时间讯音仪的主频段里泛起了轻松的笑声。
「那你们就都为他的愚行而陪葬吧。」世界意识冷声道。随着她抬手一挥，又有好几扇白色石门从地底升起，矗立在上元城外。
“检测到特定气息波动，判断为混沌实体！”思控发出警告道。
“果然……你猜得没错，庇护所能隔绝混沌，自然也能放它们进来。”宁婉君猛地提高音量，“天启军各部就位，准备迎敌！”
只见门扉开启，无数邪祟从幽暗的门内涌出，朝着上元城一窝蜂扑来。
这些邪祟大部分都是魅和魔，加上陡然变黑的天色，简直跟过去肆虐人间的大荒煞夜一模一样！
但人类要面对的绝不仅仅是邪祟。
门里还缓缓走出好几名长着光翼的使者，他们明明是人类形态，但周围的邪祟却对他们视若罔闻，甚至刻意绕开了这几人。
毫无疑问，他们都是世界意志的信徒，是丧失了自我意志的倾听者。
“这就是你庇护世人的方式？”夏凡通过天眼自然也能感知到这一切，他故意讥讽道，“我以为至少在对付邪祟这一点上，我们是在同一条船上的人。”
对方也懒得掩饰，「两害相权取其轻，现在的你们已经越过秩序的底线，跟邪祟比起来更应该被毁灭！」
“放心，我们不会让它得逞的。”宁婉君出声道，“天启军正是为这一刻而存在！”
事实上这几年里，启国始终没有消减过军队的规模，反而在大迁移展开后还进行过两次扩军，训练也一直没有停止。许多人都无法理解，如今天下已经太平，天启军再无敌手，为何还要保持如此高强度的阵容。如果能消减掉这部分开支，机造部门也能腾出更多精力去生产民生用品，看上去实在百利而无一害才是。
但无论财政部怎么申请，夏凡都没有接纳这一提案。知道世界意识存在的高层也在多次会议后达成了一个共识，那就是当双方彻底决裂之时，一场大战不可避免。军队能在这种层次的战斗中起到多少作用没人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有充足的武力总比没有好。
“探照灯全开！”
“火线锁定完成！”
随着各级指挥官的下令，上元城周边刹那间变得行如白昼。上千盏高功率探照灯射出一条条光带，将大地完全点亮。那些在黑暗中来去自如的邪魅，顿时被定身在这道白光构成的“滞留带”中。
“开火！”宁婉君下令道。
城墙上方赫然沸腾起来！
各种枪械和火炮对着光带猛烈开火，毁伤型弹头如雨点般砸向邪祟，接着掀起一团又一团的炽热火球！
过去常用的守城方术飞花焰在此等阵仗面前柔弱得宛若春风一般。
哪怕是连发步电磁枪射出的高爆子弹，都能在方圆五米内轰出一个死亡禁区，更别提那些大口径火炮了。
这狂风暴雨的轰鸣竟隐隐盖过了百耀山方向的喷发声。
城外的土地在狂轰滥炸之下宛若湖水一般上下起伏，每时每刻都变换着不同形态，所谓炮弹不会落入一个弹坑两次，在这里根本不成立，邪祟每想要前进一步距离，都要付出数以万计的代价。
如果这是一支智慧生灵构成的军队，恐怕已经陷入崩溃了。
“注意，空中出现敌方部队。”思控再次发出预警。
那是能飞的邪祟，仿佛一群长出翅膀的眼球——这种魅曾在天井区里出现过，尽管不比普通的魅更结实，但会飞就是它们最难缠的地方。天启军的火力虽强，却不擅长防空。
不过人类也今非昔比。
这不是某个势力或阵营的单独奋战，而是所有人联合起来为自身命运而抗争的战斗。
“族人们，展翅升空！”
塔克西丝&#183;永翼长啸一声，纵身跃起。跟在她身后的，则是大大小小的龙裔，其中也包括奥利娜和她的弟弟奥伦——经过数年的成长，如今的奥伦&#183;奥坎不光能熟练的控制飞行与吐息，还成为了龙军团中的一名将领，已能率队独当一面。
骑在龙裔背上的，则是枢密部的精锐方士，几乎人人都是震术好手。而天下间没有什么方术比九霄天雷更适合搭建出一张密不透风的防空网了。

第八百七十七章 末日来临
与此同时，圣翼群岛，蔚蓝堡。
大部分居民已被汇集于预定的撤离地点——尽管这些年来西极不断向东大陆转运人口，但作为中转站的蔚蓝堡依旧有近三十万人驻留。
“这些就是愿意走的全部人了吗？”摩摩拉扫了眼下方浩荡的人群，不由得微微皱眉。从规模来看，这些人绝对不超过五万。而为了确保人员的安全撤离，蔚蓝堡特意在城北边建设了一个史无前例的巨大广场，并设置了防踩踏的围栏与引导带，预计可同时涌入十万人，可现在就连这样的广场都没有被挤满。
“应该不会有更多了。”牧莉摇摇头，“你应该明白，如果是认可东大陆宣传的人，不会等到今天才离开。”
即使是龙神化身的号召，也不可能说服每一个人。
至于城里剩下的那一撮，想法也很简单——那就是等这批人离开后鸠占鹊巢，把蔚蓝堡的空房子当做自己的新家。毕竟经过这么多年建设后，该海港已成了群岛最壮丽的城市，既然原主人要扔下这一切，那剩下的外地人岂有不占之理。
“我真想一把火把蔚蓝堡给烧了！”摩摩拉气得直咬牙。
“想想就好。”牧莉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柔和，“这么做会让他们把矛头直指向我们，事已至此，我们没必要再徒增伤亡了。”
“我当然知道。”摩摩拉闷闷的看了眼怀表，约定的时间已经到了，但广场上依旧什么动静都没有。
“是计划有变吗？”
“不应该，如果那边有所变化，应该会第一时间发消息过来。”猫女转身指使手下，再次用讯音仪联系上元城。
“不行，通讯频道里全是盲音，我无法接上长波电台！”手下汇报道。
怎么回事，就这一会儿功夫，两边的通讯便中断了？
摩摩拉突然有了股不好的预感。
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震动让指挥所里的众人几乎无法站稳脚跟。
“是地震！”
“快离开房子！”有人惊呼道。
摩摩拉跟着大家一同跑出房屋，却很快愣在街道上——只见远处的海面在快速升起，好像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那是什么……”
她情不自禁的喃喃道。
几乎只过了三四秒，海面高点已经超过蔚蓝堡城墙的顶端，并仍在不断上升。远远望去，便仿佛大海上突然多了一座蔚蓝的山峰一般！
接着海山顶端发生了剧烈爆炸！
一团比太阳还要耀眼的光芒将整个“山顶”猛然掀开，火焰与浓烟从水中喷出，顷刻间就形成了一道数十公里高的蘑菇云！高热将海水一并蒸发，肉眼甚至能看到这些膨胀气体快速凝固成的热浪！
这不是一场单纯的地震，而是新一座海底火山喷发引起的大地震颤。
半刻钟之前还晴朗的天空，此刻已明显阴沉下来。
“海啸……海啸要来了！”
那些不打算离开的人惊恐的发现，被火山推挤开的海水形成一面排山倒海的高墙，正朝着城市扑来。
“你们去稳住广场秩序！剩下的人，跟我去关闭东、西、南三面城门！”牧莉果断下令道。这时候绝不能让海啸波及到撤离场所，一旦人们恐慌之下形成踩踏，后果将不堪设想。
“大人，通道开了！”讯音仪中忽然传来了久汇的报告。
摩摩拉扭头望向北边，只见一团幽暗的雾气围绕广场中央组成了门的形状。毫无疑问，这正是夏凡开启的撤离道路。
她一把抓住牧莉，“不用去管蔚蓝堡了，让城门开着更好！”
“……”后者愣了下很快明白过来，“你想让火山驱赶他们去东大陆？”
“没错。”摩摩拉点头道，“夏大人说过，只有逃去天庭才有机会活下来。虽然这些人并不愿意配合我们的计划，但……”
“能多救一个是一个。”牧莉认同地应道，“确实如此，我们一起去上元吧！”
跟随着浩荡的人群穿过传送通道，在一阵强烈的晕眩过后，猫女再次睁开眼睛，不由得瞠目结舌！
这真是她所见过的那座启国首府？
头顶乌云密布，狂风呼啸，和门那边的蔚蓝堡形成了鲜明对比。更夸张的是无数闪电穿梭于城墙上方，宛若一张密布的织网，将整个城市都笼罩起来！龙裔的身影随处可见，而他们的敌人同样是能振翅高飞的邪祟，这些邪恶之物像发疯一般冲向城内，想要从雷电风暴中杀出一条空隙，但绝大多数敌人在飞跃城墙的瞬间，便会被天雷劈成灰飞！
这就是末日之灾。
塔克西丝坚定地支持夏凡的计划时，她还曾有一丝疑虑，可现在她明白了，之前圣翼群岛的风平浪静不是因为末日未到，而是有人替他们将灾难挡在了身前。
“我们……这是要去天庭了吗？”牧莉惊讶的看着自己的身体正分解成一块块升起的蓝色方块。
“应该错不了。”
有那么片刻，摩摩拉生出了一丝遗憾之感。
夏凡和塔克西丝等人能在银球下持续与邪祟对抗，显然是有独特的法子。
她终究不是战士，无法像他们那样留在城中见证到最后一刻。
意识飘起来的同时，猫女将投向数个通道中央的方向——那一定便是夏凡所在的位置。她向心中的神明祈祷，保佑他能平安无恙。
……
“您……还不走吗？再拖下去就来不及了！”
宁威远望着父亲的背影，一脸急不可耐地吼道。
此时地震一波接一波，似乎永无尽头。宫殿也随着大地的震颤而摇摇欲坠，至于那些下人和看守则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了。
而老人的回应只有沉默。
最终宁威远狠狠啐了一口，“算了，随你便吧。”说罢他再也顾不上父亲，拿起包裹就冲出了冷宫。
宫殿里很快只剩下宁倾朝一人。
他抬起头，看到天空正在一点点破碎，火焰像把云彩都烧起来一般，而在这烈焰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漆黑。
看来婉君所言非需……
这便是世界的末日。
宁倾朝偏过头，目光停留在手边的一封信上。那是与女儿离别三年后，收到的来自启国上元的信件。里面的字迹明显不是出于宁婉君之手，行文也相当公式化，仅仅提醒他当警钟响起时，应尽早前往永定城广场。不过如此重大的事情，除了宁婉君外又有谁能提前预知并发出警告呢？
那一刻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最后，宁倾朝从怀里摸出一缕风干的发丝，静静握于胸前。
末日之灾也不过如此。
就算所有人都离开，他也会留在这世间，这样一来，行韵便永远不会孤身一人。
即使是在黄泉之中。

第八百七十八章 最终之战（上）
受到轨道偏向以及地核喷发的影响，月球上的地质活动从来没有像如今这般活跃过。熔岩从地壳薄弱处冲出，在大地上隆起一座又一座的火山。大海也仿佛沸腾起来，排山倒海的巨浪冲向大地与庇护所的外层屏障。
如果从太空中俯瞰月卫，便能看到它尾部喷出的焰柱形成了一条冷凝的陨石带，前端则不断闪烁出暗淡的红光，宛若时现时灭的萤火。庇护所包裹的部分依旧一片漆黑，不过从撕裂处逃逸的大气被高温引燃，形成看了罕见的雾状燃烧带，将庇护所的轮廓清晰勾勒出来。
这时夏凡也打开了最后一条连接纳塔庭的通道。
至此，月卫上的几大主要居住区域，都与上元城拼合在一起。
理论上，靠自身的气想要维持好几个通道是不可能实现的事情。
但夏凡在这里取了个巧。
他继承仙器后，无论是登龙塔还是月影寺、天庭，都已于他融合为一体，而天庭在储存大量人口后，也获得了极为庞大的气息——单纯的记录数据消耗不大，所以他才能把这些气用来供给月影寺通道使用。
因此这时相当于左手倒右手，他依旧在自己给自己供气。
考虑到永王也曾想得到天庭，打得恐怕就是无限气库的主意。只要他能蛊惑到足够多的人进入天庭，就等于拥有了一个取之不竭的气源。那时再召唤混沌，显然要比聚魂符要简单多了。
「不可理喻！」
世界意志的声音里已有了明显的愤怒之意，它张开双手，向上虚抬，大地上顿时又升起了数道白门。
这一次，从白门中现身的不再是邪祟，而是和它一样的光翼天使。
毫无疑问，那些人也曾是与白门达成约定的倾听者。
它们迎着探照灯和雷电之网俯冲而下，却不会像邪祟那样受到阻滞。
“当心，这些家伙不好对付！”思控警告道，“威胁等级判定至少为羽衣！”
“族人们，拉开阵型，避免单独应敌！”
塔克西丝一边指挥龙裔，一边向高处爬升，想要抢占优势位置。但令人意外的是，它们并没有理会空中的龙群，而是直奔壁障位置，像一块块磁铁一样贴了上去。
接触屏障的瞬间，光幕上荡起了肉眼可见的波纹。
“这是……”思控怔了怔，随后面色一变，“不好！它们在解算力场的频率！”
“炮火准备！”宁婉君立刻指挥手下将矛头对准这些傀儡。
但令人讶异的事情发生了，电磁炮射出去弹丸全部失了准头，不是提前坠地，就是打得太高，飞到了后方的邪祟群里。
直到有龙裔靠近敌人，想要近距离阻拦却突然像石头一样坠落地面时，思控等人才反应过来。
那片地区的重力被世界意志改变了！
但这还没完。
只见上元城的煞夜突然消失，露出了后方更为漆黑深邃的背景——而在这片黑暗中，有无数亮点在微微闪烁。
地面上顿时掀起了猛烈狂风，并且风向笔直指向天际，数百人来不及抓住身边的固定物，便被风硬生生拔起，眼看就要卷入那片漆黑深渊之中。
“我命令此地——无风！”关键时刻，炽在风暴之中展开了自己的领域。狂暴的气流刹那间平息，被卷起的人又摔落回来。幸运的是，天庭并不在乎被收纳者所在的高度，夏凡稍稍调整了一下优先级，便让那些人在坠地前消失于半空中。
但无风只是表象，空气依旧在快速流逝，屏障也无法改变这一结果——毫无疑问，世界意志不打算再留手，它直接打开了庇护所的穹顶，让这一地区完全暴露在真空中。只要杀死所有人，它自然便能接管一切，解除这些虫豸带给它的威胁。
不过参谋部早就考虑到了这一点。
即使对方不这么做，月卫的大幅度机动也迟早会撕裂庇护所。天启军若想在缺氧环境下作战，防护服必不可少。不光如此，上元城内还设置了许多气密碉堡，哪怕城市被抽成真空，也不影响这些工事继续开火。
随着各部将领一声令下，士兵们纷纷戴上头盔，启动了服装供养装置。
这种轻便的防护服正是来自于逃逸塔，经过针对性改进后，它携带的两个固氧罐能提供四个小时左右的活动时间。
迁移者倒没有防护服可穿，但他们即便当场昏厥，也不至于立刻死亡。只要几十秒钟，夏凡就能把他们的信息上传至天庭。
真正的威胁仍在于那些倾听者使徒。
就这么短短半刻钟功夫，城外屏障上已出现了一个个大小不一的“破孔”，那是敌人锁定立场频率后，用相同的频率将其中和，从而打开的出入口。邪祟便沿着这几条通道，开始进攻城墙区域。
塔克西丝已经是第四次冲向光翼天使——她发现只要用术法和吐息攻击它们，就能延缓孔洞扩大的速度，但这个过程绝不轻松，重力变化并不是固定的，敌方大概是为了让炮兵摸不清规律，重力时大时小，影响范围也不尽相同，这使得她必须集中全部精神，以免不慎撞入强重力地区。
这一回她照旧喷出炙热的火焰，烧向附着在屏障上的使者，后者也不得不抽出手来，分出一部分光盾来阻挡龙息，屏障上的破口顿时收缩了一圈。见目的达到，塔克西丝也不恋战，再次爬升拉开距离。
但她还没飞出多远，身子突然撞在了一道透明之墙上，由于毫无防备，这一撞令她脑袋嗡嗡作响，连思绪都空白了几秒。旋转着坠落数米后，她才反应过来，试图换个方向撤离，可结果和之前如出一辙，她又一次和墙壁撞了个结实。
塔克西丝终于意识到，这正是仙术虚实无形构成的囚笼。
刚回过头，龙鳞呼啸而至的金光宛若流星一般，径直贯穿了她的身体与双翼。
只见“洛轻轻”冷漠地飘下，眼神像是在打量一具毫无生机的死物。
「惹人厌烦的虫子。」
说罢她挥下手，六柄龙鳞合为一体，斩向塔克西丝的头颅。
龙女用尽全力摇身一晃，才险险避开这一斩，但脖子能躲，身体却难逃光剑的攻击范围，她感觉到胸前一麻，巨大的龙躯被仙术径直劈成了两截。

第八百七十九章 最终之战（中）
自己只能……到这一步了吗？
变回人形的塔克西丝用尽最后的力气摘下手中的戒指，接着一道柔光包围了她。她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离开身体，快速飞向天庭。
接下来就交给你们了。
她望着上元城广场方向无声道。
“陛下，西边城墙被毁，邪祟已经攻入外城区！”城墙上的天启军将领汇报道。
从屏障破口处涌入的魅像海浪一般层层拍打在城墙上，部分邪祟自发融合在一起，转变为体格巨大的魔，对城墙发起毁灭性的攻击。虽然体型变大后更容易被电磁炮集火，但它们并不惧怕死亡，每一只魔被消灭前都会给城墙造成严重损失，不到半个小时西边城墙便已出现了多处垮塌。
天启军的损失也不小，部署在城墙前沿的一万将士已折损过半，不过到了这种地步，依旧没有几个人后退。因为只要不是当场死亡，摘下干扰戒指就能立刻被天庭收容，身体的创伤不会带来痛苦，也不会影响到后半生，这让部队的士气始终维持在高水平。
而另一点便是炽的歌声了。
从战斗打响开始，炽的歌唱就成了讯音仪中的背景声——她如今不光能用曲子鼓舞士气，甚至能实打实提升听曲者的感知、反应与力气，处于高度振奋状态下的士兵，第一次对处于无光状态下的魅有了还手的机会。
这对于锋线维持至今意义重大。
宁婉君也知道，城墙迟早会失守，但又绝不能不守。探照灯更适合覆盖墙外的郊野，一旦进入街巷，这些魅的杀伤力将放大十倍不止，所以她毫不犹豫的对机关兽部队下达了出击命令，“轮到我们了，前往西城区，把敌人给我顶回去！”
赶到城墙破口位置，宁婉君驾驶着朱雀快步迎上，一头撞入了邪祟群中！
如果是生灵，这种行径无异于自寻死路。
但换成机关兽便截然不同了。
魅没办法透过钢铁外壳攻击到驾驶者，而机关兽配备的震荡长枪与烈焰法器都是实打实的邪祟专杀武器。长枪端头释放的高压电流可以击穿空气放电，法器则能让机关兽四肢都被熊熊火焰包围，而魅最怕的一直是震术与离术，当这支部队与邪祟冲撞在一起时，敌群涌入的势头瞬间被抑制住了。
如果从城市高处俯瞰，便能看到西边街区出现了两股截然不同的洪流，一边为墨黑色，几乎无孔不入，像是吞噬地面的苔藓一般；而另一边则是火红的玄武熔岩，它们燃烧时的身影仿佛九天玄火，不仅堵上了苔藓的每一条去路，还一点点将它们反推向城墙方向，将被覆盖的街区又还原出来。
这样的拉锯战持续了大半天。
只是邪祟之潮仿佛无穷无尽，而天启军却是有限的，三面城墙先后失守，锋线也退入城区，跟邪祟展开了激烈巷战。
此时顶在最前面的人由天启军换成了六国方士。
比起普通的感气者，个人能力极强的镇守、青剑和羽衣显然更适合在弱光环境下与邪祟对抗。玄武军则退入内城，作为封堵大道的最后手段。
黎也是这群方士中的一员。
她施展起九霄天雷来已和夏凡相差无几，对邪祟来说以一当千亦不为过，每一次施术后黑色的邪祟之潮都会陡然空出来一大截，敌人重新补上这个缺口往往得花上数十分钟。如果不是天雷术消耗过大，她完全能将邪祟堵死在内城区之外。
就在这时，天空中的屏障闪烁两下后彻底消失不见。
“墨云，你还好吧？”夏凡问道。
“没什么大碍，就是预备人员都用完了而已。”讯音仪中传来虚弱的回复，“机造局里的精灵……已经一个不剩了。”
即使事先准备了大量学徒来维持屏障的运行，它也没能像计划那样一直坚持到最后。
光翼天使的侵蚀显然对其造成了过大的负担。
“辛苦了，你的任务到此结束。”夏凡说道，“撤离吧。”
“……请保护好陛下。”墨云沉默片刻后应道。她并没有执意留下来，因为她清楚自己在耗尽气的情况下只会给大家增添负担。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一般，又是三道白门轰然升起——这一次，门直接出现在了城区内部。
防线的阵脚顿时混乱起来。
“里面的邪祟让玄武军来应付，我们无论如何都不能后退！”黎大声喊道，尽管此刻有可能被两面包夹，但转头救援内部更容易让防线彻底崩溃。
“当心头顶！”与她一同作战的李梦芸突然警告道。
黎几乎来不及去思索，下意识向后跳开，两柄龙鳞一先一后从天上飞下，笔直没入她所站立的地面！
是洛轻轻的仙术！
她的余光上挑，看到完全张开光翼的世界意志已赫然出现在守军头顶。
这轮突袭瞄准的并不止她一个。
六柄飞剑同时奔赴三个方向，对准的分别是她、颜箐和楚璞。这也是防守一方中对九霄天雷最为熟悉的三人！
接着黎听到了一个声音。
「你们以为自己逃开了？在我的眼中……不过是瓮中之鳖罢了。」
声音响起的同时，黎心里猛地一沉，她明明是向后跳，但身子却意外的朝前跃出，仿佛和自己下达的指令完全颠倒过来！
其他两人同样如此，原本还处于队友的相互照应之下，这一躲直接让自己暴露在敌人面前。
“颠倒乾坤，是天玑使的仙术——”原玉衡使楚璞第一个反应过来。
可惜为时已晚，世界意志手中突然升起了一个“微型太阳”。
它和太阳一样散发出难以直视的夺目光辉，但内部却是漆黑一片，宛若黑洞一般。这个术法黎可谓再熟悉不过，正是夏凡从枢密府缴获到的九幽火！
糟了。黎意识到大事不妙，九幽火的特点便是生效极快，和光无异。它的杀伤效果可大可小，而以最大效果绽放的那一刻，自己会瞬间被看不见的射线洞穿，浑身烧成焦炭状，别说取下戒指了，到时恐怕就连抬起手都做不到！

第八百八十章 最终之战（下）
这都在它的算计之内吗？
黎眨了眨眼。
她飞在半空中，身体无法动弹，思绪却转的飞快。
如果说天下间的仙术都是由世界意志来赋予，那么它能用天下棋局来推断局势上每个细微的变化，甚至是预估数秒后的未来也不足为奇了。
除非是它意料之外的事物。
比如它身后扫来的那道蓝白色光束——
“洛轻轻”注意到这束光时已来不及躲避，很难说清楚到底是震术阳炎先出手还是九幽火先成型，但结果却是这道光刃将它完全覆盖，还顺带劈碎了它手中的黑色太阳。
顷刻间，“洛轻轻”被高温气化，连一丝余晖都没落下。
施加在地面上的颠倒乾坤也被解除，黎顺利落在地面上，同时看到了帮手是谁。
那是一名和光翼天使截然不同的存在——对方的半身为人形，半身为黑色的虚影，背后也张开着翅膀，可那些翅膀却非鸟类羽翼，倒更像是黑光凝聚成的触须。它足足有八九根之多，每一根都仿佛拥有自己的意志。
黎分辨了片刻，才意识到此人竟然是安。
而“洛轻轻”再次从白门中走出，眼中满是惊愕与愤怒！
“这家伙是杀不死的吗？”安埋怨道，“我还特意挑了个最佳出手时机，以为一击就够了来着。”
“倾听者只是它的手脚而已，还能随时进行更换，你能做的只有拖延时间而已。”思控的声音依旧淡定无比。
“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吐槽一下，机器人还是别凑热闹了。”
“准确的说，我是超级AI。而且夏凡说……我已经跟人无异了。”
「这是什么，半混沌半人的怪物？」世界意志压抑的怒喝在每个人脑海中响起，「你们堕落的速度比我想象的还快。人类不配在庇护所延续下去，我要把你们悉数毁灭！」
“更正一下，这不是半混沌半人，而是在混沌实体与人之间反复横跳。”安耸耸肩道，“对于一个曾跨过边界的先行者来说，这个技巧并不难做到。”
「反复……横跳？」对方一时有些噎住，「你在胡说些什么，这两者间的转化是不可逆的！一旦越过边界，你就会成为人类……不，所有生灵的敌人——」
“如果只考虑一个宇宙，确实是如此，但考虑到多重宇宙的存在，结论就不一样了。根据朝夕粒子理论定律与多维离散方程，在能量趋近于无穷大时，就有可能出现宇宙重叠……”
“她在说什么？”黎忍不住小声嘀咕道，“我怎么从来没听过这些理论？”
“管它的呢，反正只要能拖延时间就行。”李梦芸靠过来道，“你刚才没事吧？”
“嗯，还好安早有准备。”黎一直觉得对方有些奇怪，大部分时候她都和颜箐处在一起，很少和自己搭话，但若是到了战场上，她又会格外关心自己，而这种反常已经持续了好多年。不过现在她也顾不上去深究此点了，“没想到世界意志也会被这种瞎编的理论忽悠住……”
“那可不是瞎编出来的东西。”思控忽然插话道。
“诶？”黎微微一怔。
“人类无法碰触到的领域，对混沌实体来说却不是如此。你还记得仙器的修建者吗？”
狐妖点点头，她是少数对夏凡来历知根知底的人——曾经有一批人没有选择跟随逃逸委员会，而是留在了月卫上。他们成为融合体后又活了很长一段时间，直至在彻底丧失人性前了断了自我。但也就是在这段时间里，登龙塔、月影寺、天庭……还有其他不知名的仙器依次诞生，并成为了各族祭拜的图腾。
“他们跨过边界、却依然记得自己是人类的方式，便是用的这套理论——混沌之躯位于一侧，而自我意识则位于宇宙另一侧，只是他们自己并不清楚而已。”思控说道，“将这些成果用公式总结出来的人正是安，它也可以被用来描叙宇宙起源与奇点模型。”
“这就是……你们研究仙器得出来的东西？”
“不错。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这点——安曾经已完全转化为混沌实体，如今却又恢复人身，所以边界对她并没有那么险峻万分。”
「够了！」世界意志忍不住打断安的话道，「你说得再天花乱坠，也改变不了自身向混沌实体的转变。即使你能打通多元宇宙的障壁，也不过是在另一侧多制造一个混沌实体罢了！」
“是这个道理没错，可它又不是一时半会的事情。”安不以为意道，“连滞留者都能保持人性数百年，我左右横跳持续个一千年总没问题吧？那你又能撑多久呢？最多还有七八个小时，月球可就要进入地球大气层了。”
「我会在那之前，就将你们彻底消灭干净。」说出这句话时，又有好几名“洛轻轻”从白门中走出。
这显然已是世界意志的全部储备。
当所有倾听者都加入战场的那一刻，勉强维持的天平终于被彻底打碎。
漫天飞舞的龙鳞和无处不在的透明实体彻底剥夺了龙裔飞行的权利，接着是重力的反复改变让城市在地震中轰然崩塌；玄武型机关兽应付魅和魔还算容易，可碰上拥有权柄之剑的倾听者傀儡，那身钢铁护甲与剑盾都成了脆弱的薄纸，只要挨到就是瞬间破碎，宁婉君也在这样的攻势前失去了声音，朱雀机甲被邪祟洪潮完全淹没。
唯一能跟全仙术状态下的“洛轻轻”正面硬碰硬的，唯有混沌化的安。但再怎么拼尽全力，安也只有一人，当其他“洛轻轻”腾出手来围攻她时，她自己也仅剩下自保之力。
“你还没好吗？”安忍不住大叫道，“再这样下去大家就都要完蛋了！”
「哼，死到临头了还在挣扎。」世界意志轻蔑道，「无论你把希望放在谁身上，最终结果都不会有任何变化。」
连眼前这个曾迈入混沌的人都无法与自己为敌，她难道还指望别人可以救她？
“所有迁移者都已传送完毕，通道正在关闭中。”讯音仪里忽然传来了熟悉的声音，“抱歉，让大家久等了。”
“总算好了。”安一个闪身拉开敌人的包围圈，望着“洛轻轻”道，“对了，之前忘了告诉你，我还有一个特殊的能力。”
她背后黑色的须状翅膀快速张开，朝广场中央的夏凡拥去，“曾涉足过另一个世界的人，不光自己能够轻易越过边界，还可以帮助他人做到这一点——就像是熟练的向导一样。”
「所以呢？」世界意志冷冷道，「这就是你们的计划？即使再来一个你，也改变不了任何东西。」
“再来一个我确实不行，”安摊开手，嘴角扬起一丝笑意，“可若是被引导的人远胜于我呢？”

第八百八十一章 迎接灭亡
「你到底想说什么？」
回答它的是冲天而起的黑暗。
整个上元城的灯火都仿佛阴暗了几分。
众人很快意识到，那并不是自己的幻觉——只见一张巨大的黑幕从广场中央腾起，并快速向四周覆盖开来。更不可思议的是，那绝非虚影，而是碰得到摸得着的实体，黑幕扩展的过程中，还撞踏了好几栋楼房。
“这是……夏凡？”黎忍不住喃喃道。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情景。
别说是那个熟悉的伴侣了，她甚至很难把眼前的东西跟“人”联系在一起。
唯一能确定的是，这道幕布是某种活物，其边缘实际上是无数触须构成，“幕布”上方也能看到类似生物组织流动的痕迹，非要形容的话，就好像在空中摊开的巨型水藻地毯。
但很快黎便收回了这个想法。
因为短短数秒时间不到，这道黑幕的横竖尺度就已经超过了数千公里，而且丝毫没有到头的征兆！
“他当然是夏凡。”安露出欣赏的神情，“如果你指的夏凡是那个拥有跟你在一起过往记忆之人的话。”
说完她朝黑幕眨了眨眼，“跨过边界的感觉如何？”
“难以形容，不过……并不坏。”
夏凡那熟悉的口音让所有守城者都不由得松了口气。
至于这份感觉，倒也不是他在安慰众人——世界在他眼中俨然已成了另一副模样，一边他依旧保持着人类的感观，能从高空清楚的俯瞰到自己的全貌：他此刻的身躯差不多已占据庇护所的大半，也就是月卫的四分之一。但这还不是上限，他知道自己只要愿意，完全可以将月球整个包裹起来。
要知道这是字面意义上的包裹。他绝不像看上去那么轻飘，全部压下去的话少说也有几千亿吨，能轻易摧毁庇护所不说，永久改变月球的地貌都不是难事。
而另一边，他看到了电磁波、机械波和引力，它们相互影响、传导，在视野中织出了一张复杂到极致的网。他稍稍弹指，便能在这网中激起一大片涟漪。更朦胧一些的地方，夏凡还感知到了维度与宇宙障壁的存在，他无法形容出它们，但明白它们就在那里。
这是一个更为广阔无边的存在。
过去所谓的“自由”，在这样的广度面前都失去了意义。
为什么地球人类会在接触到气后，开始近乎疯狂的改造自我？
他渐渐能明白那些人的想法了。
夏凡抬起不复存在的手，指向上元城中的敌人。
刹那间，黑幕中落下无数手臂，抓向空中的光翼天使——倾听者的仙术就算能斩断它们，也架不住手臂数量太多，一旦被缠住，就会像生灵遭遇邪祟攻击那样瞬间被吸干所有体内之气，变成一撮余灰。
至于脚下密密麻麻的邪祟之潮，则完全作鸟兽散。理论上没有意识的它们，被恐惧本能彻底夺去了吞噬欲望。
夏凡也没客气，一个意念之下就将它们纳入自己体内。比雨点还密集的黑色手臂精准地杀戮着城中邪祟，却没有伤到一个人。
「受控的混沌实体？这怎么可能！？」世界意志终于发觉大事不妙。
“我说了，这既不是半混沌半人，也不是混沌实体，而是反复横跳下的叠加态越界者。”安贴心的纠正道，“如果他真的成长为完全的混沌实体，应该不会亚于那些毁灭人类的元凶吧？”
「为什么，他不应该只是那些滞留人类留下的失败之作吗！」对方已有些歇斯底里，「那些人明明毫无威胁，他凭什么能做到这点！？」
“你诞生得太早了，没有亲历过人类向混沌化转变的那一刻……”安摊手道，“人和人之间的差异……可是相当惊人的。”
气本身就因人而异，而迈进到纯意识体更会成百上千倍的放大这种差异。她作为过来人，在没有转化前仅仅是研究院里的一名普通实验者，即使成为混沌实体，也是不完整的那一类，所以才更容易穿过庇护所屏障，被黑门术法引至这个世界。
而夏凡却不一样。
他接受仙器的同时，也相当于获得了滞留者的传承。那是前人在自我毁灭之前研究数百年积累下来的成果：登龙塔存储的是关于生物学科最全面的知识，也是人类自我进化的钥匙；月影寺则涉及空间与时间的研究；至于天庭，更是从意识数据化到神识网络无所不包，这些内容已经超过当时的地球许多。
同时他还得到了思控的全力支持——那代表着逃逸委员会时代留下的全部知识遗产。可以说，新旧两个时代的研究成果全部集中在了夏凡身上。
安其实说得有些保守。
因为即使在这样的状态下，夏凡所展现出来的能力已和最初的一部分混沌实体相差无几。
失去屏障的保护后，庇护所已不可能有多少胜机。
“月卫一旦撞上地球，你的本体不可能在大爆炸中存活。”夏凡望向空中仅存的一个“洛轻轻”，虽然不知道这颗超级大脑藏身于月球的哪个位置，但月球都粉身碎骨的话，它自然也会灰飞烟灭，“念在你让人类额外延续这么多年的份上，我给你一个选择。”
“金霞城中有一艘整备完好的飞船，那是为你准备的。”他曾向思控询问过逃逸塔中飞船的情况，就是打算用在这一刻，“你可以留下洛轻轻的意识，把自己塞进飞船，然后离开这颗注定要毁灭的星球。现在行动起来时间还不算晚，我有办法让飞船不会被游荡在地月外围的混沌实体盯上。”
「……如果我不照做呢？」
“那么你将随月球一同湮灭，而我会回收那些被你控制之人的意识。”
世界意志沉默片刻后忽然笑了起来。
「我拒绝。」
“喂，你说真的？”安皱起眉头。
“洛轻轻”张开双手，高声喝到，「人类仅为了虚无缥缈的自由，就敢赌上族群的一切，那我追求完整个体，想要拥有自己的手足有错吗！？」
「说是逃生之路，别逗我笑了！那真能算活着？飘荡着冰冷死寂的太空中，只有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大脑，这跟永恒的监牢有什么区别？」世界意志忽然一顿，随后一字一句道，「所以我拒绝——既然得不到想要的东西，那我宁可毁掉它。人类，和我一同迎接灭亡吧！」

第八百八十二章 混沌实体
随着它的长吟，“洛轻轻”背后再次升起了一扇石门。
而这扇门比之前所有石门加起来都要庞大，高度堪比摩天楼，横向宽度也史无前例的达到了半个城区左右。
并且与之前精致华丽的白色门框不同，这道门灰白相间，好似滴入墨汁的牛奶，显然已不再纯粹。
夏凡压根不想去赌门里会出来什么东西，他驱动身体周边的触须，朝着石门蜂拥而去，想要在它开启前将其摧毁！
但这扇门根本就没有开启。
一根漆黑的尖角直接破门而出，刺向半空中的夏凡——那毫无疑问也是庞然巨物，光是角的长度就能横跨整个上元城！后者不得不收回攻势，所有触须缩卷回来，齐齐抓向尖角。直到无数触须将角完全裹住，它的突刺才被阻挡下来。
看似简单的一次攻防，却让夏凡心中掀起了巨大波澜。
只有他才能领悟到，这一击掀起的涟漪有多么强烈，引力波在剧烈激荡，仿佛整个星空都在颤抖。他必须同时拨动相反的“琴弦”，才能让这些波平息下来，否则距离波澜点最近的月球恐怕会直接裂开！
同时他还注意到，仍然留守在城中的人全部动弹不得，似乎陷入到莫大的恐惧之中。
不用再猜来者是什么了。
答案只有一个——
世界意志招来的是真正的混沌实体。
它放弃了自己坚守千百年的防线。
像是要印证夏凡的想法一般，石门轰然碎裂，敌人半边身子也从黑色虚空中挤出，降临于世间。
夏凡不由得挑眉。
这家伙……他曾见过！
那是蔚蓝堡击溃神明圣像之时，他在深渊裂隙中窥见过一眼的身形——令人反胃的蠕虫身躯与没有五官的巨大脑袋依旧如故，只不过头顶多了一根巨大的撞角。那时候面对这样的怪物时，他感到自己的灵魂被完全震慑，想喊叫都发不出声来，但现在他心中已没有惧怕之情。
夏凡控制着身体压向地面，以限制对方的活动空间，同时伸出更多的手臂，想要将它轰回虚空之中。
而混沌实体也猜出了他的意图。
只见它从蠕虫体节中伸出更多黑角，直直刺向地面，像桩基一样将自己牢牢固定在月球之上。这些黑角几乎像钻豆腐一般贯入大地，让原本就在持续的地震更剧烈了几分。一时间上元城内地动山摇，数年里建造起来的楼房一栋接一栋的坍塌，腾起的烟尘则被卷向太空，形成了一条条笔直的烟柱。
旁观的黎忍不住捏紧拳头。
这已不是普通人能介入的战斗，面对遮天蔽日的混沌实体，天启军引以为傲的各种武器都成了挠痒痒的玩具。
即使是方仙术，也很难伤到敌人的本体。
毕竟天启军自己都很难拆毁上元城，而对方只需在地上打个滚即可。
这时，黎忽然注意到自己的双手开始化作一缕缕蓝光，徐徐飘向天空。
“夏凡？”
她根本没有摘下戒指，为什么会被天庭接纳？
「到这里就够了，接下来由我一人来应付。」夏凡的声音直接在所有人脑海响起，一如世界意志所做的那般，「我一定会把各位安全的送回家乡，送回人类真正的居所。」
不光是黎，颜箐、李梦芸等在场之人的身上也出现了同样的微光。
显然戒指并不像夏凡所说的那样，只要戴上就可以避免上传天庭。
事实上会不会上传，何时上传，都由天庭的继承者说了算。
黎心中突然涌起了一丝不安的预感。
以前夏凡从未对她隐瞒过什么，甚至包括自己的来历，拥有过的古怪记忆，都会在私下相处时说出来。但这短短的几个小时里，她就先后见到了从未听他提起过的混沌形态，以及戒指真正的作用。
“我们在这里确实只会拖累到他……”李梦芸顶着混沌实体巨大的恐惧压制，艰难的开口道，“既然夏凡认为自己能行，那就一定没问题。”
“没错。”颜箐也缓缓点了点头，“我相信他不会拿全人类的性命开玩笑……”
「你们真以为他能赢过混沌实体？」
“洛轻轻”忽然落了下来。
黎眼前一花。
原本动弹都困难的李梦芸竟不知哪里迸发出的力量，向前一步挡在了黎身前。
「不必如此，我已经威胁不到你们了。」
对方面无表情的道。
黎注意到它身上布满了细微的裂痕，连背后的羽翼也显得黯淡无光，全然不复之前高高在上的神采。
“你想说他赢不了？”
「他就算再特殊，也只是不完全的混沌罢了。」对方轻哼一声，「我承认我低估了你们，也小看了人类，但族群的极限并不能靠意志来改变——除非他也舍弃人类身份，成为真正的混沌实体。别忘了，飘荡在太阳系中的混沌实体，可不只有这一个。」
“我认为夏凡一定会赢，否则他就不会带领大家走出这一步。”黎此刻已有大半边身子化作蓝光，“我们会在地球再次相见，只有你会变成尘埃，最终被世人遗忘。”
「这也是他说的？」“洛轻轻”忽然露出奇怪的表情。
其中既有讥讽，也有怜悯。
“是又如何？”
「你就没想过，融合体终有一天会混沌化，而像他这样迈过边界的人，这个时限只会更短？」
“只要进入天庭，时间便会就此凝固——”
「所以他没有告诉你，天庭根本就不会接纳融合体？」它打断道。
黎微微一愣，“你说什么？”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天庭是为保存人类延续设计的，又怎么可能让随时有可能变成定时炸弹的融合体进入其中？」世界意志忍不住大笑起来，「想想就知道，如果天庭能允许融合体存在，那制造它的人又为何要彻底消灭自身！？你总不能说，那些滞留者根本不想活下去吧？」
黎面色不禁大变。
「用撞击的方式回到地球，就算天庭可以幸存，等到世界恢复常态又要多久？百万年……还是千万年？」对方收住笑意，声音渐冷，「夏凡可撑不了那么长的时间。即使他有办法赢过混沌实体，也最多维持人性几百年。在彻底转变之前，他能选的只有两条路，要么像滞留者那样了结自我，要么就告别人类，成为你们恐惧的末日之灾。」
说到这里世界意志顿了顿，语气里满是欣赏绝望的愉悦，「但人类的感情应该让他不至于选择后者，所以换而言之，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下去。」

第八百八十三章 归乡
黎终于明白那股不安感来自于什么了。
她朝着夏凡大声喊叫，想要挣脱天庭的接纳，但上传已经到了最后关头，无论她如何挣扎，也无法动弹一步，嘴里亦发不出任何声音。
很快，她的意识随着一道道蓝光快速飞向天空。
在所有想法凝固之前，黎看到银球上方的黑色幕布中浮现出了一张脸部轮廓。
那依稀是夏凡的模样。
他张了张嘴，似乎在说“对不起”。
接着温暖的天庭拥抱了她。
“所有战士都已上传天庭，方圆十里内再无生灵存在痕迹！”思控大声道。
但半晌她都没有得到回应。
“夏凡……夏凡！”
这时夏凡才回过神来，「我知道了。接下来便按计划落地，之后的百万年时间便交给你们了。」
“放心吧，我会服务人类到最后一刻。”
第一次，思控不再称呼他们为人工合成体，而是将他们当做了合法诞生中的人类一员。
“行了，你赶紧行动起来！”安催促道，“再让混沌实体这么折腾下去，月球恐怕撑不到坠地之时了！”
想要让月球在被洛希极限撕碎之前与地球相撞，就必须减少环绕时间，最好是垂直一头撞上去。本来月球被自己喷出的地核物质所推动，这个条件倒也天然满足，但两个相对质量堪比星球的混沌实体在相互较劲，等于削弱了月卫的强度，这也会相应增加洛希极限的距离。
换而言之，内部引力较弱的天体更容易被撕碎。
而归乡计划要求地月必须是整体相撞才行。
只有这样，才能有足够的能量一举重塑地球形态，同时摧毁所有盘踞在地球上的邪祟泛滥区。
一旦月球被撕碎后再坠落地球，毁灭性将大打折扣，而只要有一部分邪祟幸存下来，都会是对迁移者巨大的威胁。
夏凡将目光投向世界意志，「你说我赢不了混沌实体，其实不算错误的判断，但我并不需要赢过它。看好了，这就是我选择的结果——」
他说到这里，浑身突然爆发出璀璨的银光，那光芒比太阳还要醒目，瞬间就驱散了所有黑暗，也将混沌实体笼罩其中！
夏凡用全部的气，发动了月影寺的能力。
而这一次，他不是要开启通道去何方，而是将所有混沌实体送往过去。
这道光芒快速扩大，很快便越过地球，飞掠土星，甚至一直扩散到太阳系的边缘地带！
银光之下，混沌实体从隐藏的虚空中被照出，然后挨个暗淡下去，正如安所经历的一切。这不是针对它们的攻击，而是从因果上切断混沌实体的形成，宇宙在刹那间又多出了许多分支，但无论如何，这个世界盘踞在太阳系的混沌实体将重归于零，而那些重归于人类的意识，也会被天庭记录下来，在即将新生的世界中留下一席之地。
安朝两人点点头，随后张开双臂，坦然迎接着银光的照耀。
人类重建文明需要引导者，而她会担当起这个职责。
世界意志终于明白，为什么对方会有把握将飞船送出太阳系却不会受到敌人的攻击了——可惜一切为时已晚，召唤黑门已是它用尽所有气做出的最后一击，加上月球结构在剧震和喷发下快速崩解，它的本体已无力维持正常的运转。
它放开束缚，将所有倾听者的灵魂一同释放出来，目送这些凝聚之气飞向天庭。
「你……」
「如果碾碎这些灵魂就能扭转局势，我一定会这么做。」世界意志冷哼一声道，「既然做什么都毫无意义，那还不如把他们送往新世界。再怎么说，他们也曾是我的手足，是我所建立秩序的一部分。」
夏凡想说点什么，可最后又闭上了嘴。
「你难道想看我后悔的样子吗？就算再来一次……我依旧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它不屑的闭上眼，在上元城的崩塌中化为烟尘，「记住了人类，当你们建造新的庇护所时，我们会再见的……我等着那一天……」
“只剩下我们两个了。”思控说道。
她的躯体已经在大地崩解中被摧毁，如今只剩下少数天眼部件留存。
「是啊。」夏凡不禁有些感慨，归乡计划终于到了最后一步——此刻的月卫宛若风中残烛，由于庇护所制造的重力消失，加上大气逸散，天空中到处都是漂浮的树木与房屋残骸。远处的大海则变成了挺拔的山峰，其峰头直指地球方向，并因为与大气碰撞的缘故而不断化作喷薄的蒸汽。
人类千年来赖以生存的居所即将毁灭。
但它的毁灭却意味着新的开始。
「你也该离开了，再待下去有可能会被地球的引力捕获。」
思控在这等程度的撞击中脆如薄纸，所以必须留在高位轨道上，以免被地球抛出的熔岩碎石所波及。在未来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地球甚至可能出现像土星环一样的悬浮碎屑带。
“再等等。”
「等什么？」夏凡不解，「如果你把能量用来变轨，恐怕坚持不到万年之后——」
“马上就能看到了。”思控坚持道。
看到？她想看什么？
这个疑惑刚冒出，天地交接处就出现了一条蔚蓝的边界线。
它是如此宽广，几乎占据了整个视野。
那正是人类的故乡……地球。
这条蓝色的弧形快速升起，不一会儿便占据了四分之一片天空，两者挨得如此之近，甚至给人一种快要贴上去的感觉。由于夏凡本身仍在散发出强烈银光，所以地球大气也被映照得明晃晃的，使得视野受到了一定阻碍，可即使如此，两人依旧能看到大气下方涌动的海洋与翠绿色的大陆。
“像不像日出？”思控笑了起来。
夏凡不由自主的点点头。
「我开始有一点点了解人类那些不够理性的举动了。」思控轻声道，「因为有些东西确实值得冒险。」
“……去吧。”夏凡缓缓说。
“嗯，再见了。”
天穹中刹时出现了一道火光。
那是天眼发动机喷出的尾焰。
目送这道流星消失在星空中后，夏凡全面张开身躯，将身下的大地整个包裹起来。同时天庭也越缩越小，直到变得跟拳头相当——在这种高密度形态下，它的外层可视作简并态，硬度远胜地球上任何一种物质，足以抵御撞击带来的高温与高压。
加上夏凡将自己的身体作为护盾，使得上元城区域会有相当一部分地块保存下来，而不至于在撞击中粉身碎骨。
而那些深埋于地底的永固工事中，就储存着人类复苏所需要的必要资源。
半个小时后，地球就完全占据了月球的天空。
上一次两者离得这么近时，还是在分离之际。
如今仿佛时光倒流，历史又来到了万物诞生前的那一刻。
伴随着一声听不见的巨响，月球拖着闪亮的银色光焰，一头撞进海洋深处，在这片死寂多年的大地上，再一次掀起了滔天巨浪！

第八百八十四章 家园（上）
四百万年后。
“培育体各项指标正常。”
“脑电波与意识特征吻合，精神状态稳定。”
“允许进行唤醒。”
“唤醒中……”
嗞——
培养液快速退去，随着玻璃舱盖向上抬起，黎睁开了眼睛。
眼前的一切都很熟悉，白色的平直墙壁，会发光的天花板，一如自己在逃逸塔中所见到的景象。如果不是注入思绪时的感受极为别扭，她甚至会以为自己又回到了最初进入天井时的日子。
但她明白这些都是似曾相识导致的错觉。
虽然被纳入天庭后她完全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可当更换身体时她是完全清醒的。而且在这个过程中，她的意识还接受到了一些外界传入的信息，告诉她人类已安全降落在地球上，至今历时四百余万年，并且大复苏在三万年前开始，如今陆地已可供大型生命生存。
这段时间太过漫长，而黎又没有长眠后的印象，以至于她对这段信息毫无反应。
黎抬起自己的手臂打量片刻。
上面依旧还残留着些许橙色的培养液。
似乎手脚都没有残缺，浑身上下也没有不适的地方，但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太一样——作为事务局高层，她自然知道归乡计划的大部分内容，也包括身体重塑这一段。天庭只能记录数据，却没办法把数据转变成人，所以需要借助逃逸塔的技术，培育出可以承载意识的活体，再将大家的记忆注入其中。而在计划启动之前，思控就将天井中的许多设备搬到了上元城，并深埋于地底，为的就是能将其安然带回地球。
现在她能站在这儿，说明计划至此都十分成功，可为什么会有如此怪异的感觉？
就好像什么东西被遗漏了一样。
罢了，还是先出去看看好了。
迈出培育舱后，黎很快看到了为自己准备的衣物——一套由叶子和藤蔓串起来的上衣与长裙。
鞋子也是干草编制出来的。
她挑了挑眉，如此朴素的衣服，上次穿恐怕要追溯到流浪时期了。
不过黎也不在乎这点小问题。
她穿上衣服后，走出培养室。
外面是一条狭窄的走道，两侧有许多张门，不过门旁都亮着红灯。
毫无疑问，那些房间也是培养室。
自己莫非是最先醒来的人？
黎沿着走道走了约百米，发现尽头处是一台陈旧的电梯。对于操作这种东西，她已是得心应手，因此毫不犹豫的走进天梯，按下了向上的按钮。
最顶层是一间气密室，但意外的是门居然是半开着的。
这说明内外已无密封的必要。
她犹豫片刻，上前一步将舱门推开，一股略带潮湿味道的清风顿时迎面扑来。
黎眼睛微微睁大。
只见一个宽广无比的绿色世界呈现于眼前。脚下的草原一直延伸，直到被茂密的丛林所阻挡，挺拔的树干足有七八层楼那么高，巨大的叶子一簇接一簇，形成了云彩般的树冠。
而更远的地方则是连绵起伏的群山，不少山头还在冒着浓烟，似乎刚刚熄火一般。
这是庇护所里从来没有过的景象。
“新生的世界含氧量较高，所以动植物都会大上一头。”忽然有人说道。
黎转过头，发现说话人正是安。她穿着一身研究员专用的白大褂，靠坐于一张躺椅上，脸上还挂着一副大墨镜，看上去显得格外悠闲。
岁月在她身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她依旧是那副年轻的面孔。
“我还以为你已经……”
“已经入土为尘了？”安撇撇嘴，“那我还不如变成混沌实体呢，至少可以永生不死。”
“呃……所以你现在是……”
“不是我，而是我们。”她看向狐妖，“我改进了逃逸委员会留下的玩意，让之后诞生的身体都不再是单纯的生物体。”
“我也是吗？”黎惊讶的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至少手感依旧柔软，和以前没什么两样。如果那人摸起来，肯定也会这么说……
等等，那人是谁？
“没错，我插入了生物纳米机械，并预留了外置接口。”安耸耸肩，半开玩笑道，“混沌实体证明灵能飞升这条路走不通，我现在已经是机械飞升派的支持者了。”
黎没有接话，她试图捕捉这股思绪，但发现它眨眼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黎大人——！”
忽然有人大喊道。
她循声望去，发现山晖正激动的朝她跑来——对方穿得也跟自己一样，完全是一副土著模样。
“为什么大家跟你穿得不一样？”黎问安道。
“因为物资有限，衣服用一套少一套。那可是四百万年的时间，我总不能穿草衣做研究吧？”安心安理得道，“这些纯天然绿色衣服也没那么不好，至少它是用现代技术缝制的，耐用性绝对没问题。”
“黎大人，你终于醒了！”山晖摇着尾巴来到她身边，“安阁下说你精神状态不稳定时，我还担心你出问题，现在总算放心了！”
“都说了不要用阁下大人这样的称呼，”安不耐得摆手，“这是新时代了，你不会打算再顺着历史进程走一趟吧？”
“精神状态不稳定……是怎么回事？”黎疑惑道。
山晖顿时闭上了嘴。
“对了，先去看看大家建设的营地吧，那里还有许多熟人在等着你。”安岔开话题。
“没错没错，我正想跟你说这个！”天狗赶紧接道，“虽然新家还只有一个雏形，但大家已经把它当做了新的金霞城。”
而营地离她苏醒的地方并不远。
或者说地下培养室就是这个营地的中心。
刚绕过出入口的石柱，黎便看到了一副热闹的景象。许多茅草房密布在草原之上，四周还有哨所一般的木塔。人们穿梭其中，有些织网，有的烧砖，活脱脱就是部落模样。不过仔细观看，便会发现里面大有蹊跷。
比如烧砖用的不是火，而是离术法器。
网子用的也不是植物茎秆，而是……羊妖的毛发。
那个扛着比人还粗的大树干进进出出的，不是乾又是谁？堂堂枢密部负责人，此刻也跟大家一样做起了力气活，只是看他边忙碌边吆喝的样子，似乎还挺享受这个过程的。

第八百八十五章 家园（下）
黎不免有些哑然，片刻后才问道，“大家修建这个……多久了？”
“也就两个月左右。在那之前，都是安阁下一直在照料大家。”山晖充满敬意地回道，“听说她已经连续忙碌了快十万年，逃逸塔里带出来的设备如今已有一半以上恢复了运转。”
“那现在一共苏醒了多少人？”
“不多，也就三百多个左右，大部分都是事务局成员。”
“为何，是天庭出了什么问题吗？”
“那倒不是。”山晖解释道，“合成我们身体的资源已所剩无几，所以需要时间去积累。何况一下出来几百万人，我们也养不活啊。而且许多人还是没有自保能力的平民，所以安阁下优先选择了我们作为首批唤醒对象。”
“自保？”黎听出了不对劲之处，“难道邪祟并没有被根除？”
“只要有能感气的生灵，邪祟就一定会存在。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至少我们到现在都没有发现邪祟泛滥区的存在。”山晖顿了顿，“威胁来自其他东西。这地方可不像庇护所，怎么说呢，怪异得很……”
怪异？怎么会？
这里不应该是人类的故乡吗？
等下……自己从未踏足过地球，又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
“吼——！”
忽然一声嚎叫打断了黎的思绪。
她抬头望向声音源头，惊讶的发现一只巨大的鱼竟飞在空中！它的肚皮宽广无比，遍布闪烁着金属光泽的鳞片，还竟不时像地面劈出闪电，打得下方的树林火花四溅！
若是它整个砸下来，足可以将他们建造的营地碾成平地。
“不好，不能让它飞过来！”黎下意识伸手摸进怀里，却猛然意识到这里不是庇护所，她哪还有什么符箓和铜丝坠。
“不用急，这是龙裔们在驱赶猎物。”山晖却说道。
果然，两条四足龙出现在巨大飞鱼的左右——望着来者的犄角形状和龙鳞色泽，黎只觉得莫名眼熟。
“塔克西丝和奥利娜？”
“没错。”山晖笑道。
只见两人一边灵活的躲避闪电，一边用龙息逼迫飞鱼不断靠近村落，似乎并不担心它一举把茅草屋都移平似的。
当双方接近到两三百米时，忽然无数道锁链从地面冲起，将空中的巨型怪鱼困了个结实！不光如此，锁链还快速下坠，想要将它拉扯至地面。后者则拼命挣扎，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轰出的闪电甚至将链条烫得通红！
——那是织锁者颜箐的能力。
黎不由得目瞪口呆。
颜箐是何许人也？曾经的枢密府青剑，更是在后期达到了羽衣水准，结果这样的强者居然和一条鱼形成了僵持？
就在这时，一名白衣女子从奥利娜背上高高跃起，她的手中凝聚出一把金色的长剑。
长剑一斩，金色的光芒之上而下扫过飞鱼，接着没入大地之中。
下一秒，鱼头处出现了一道鲜红的裂痕，蓝色的血液冲天而起，飞鱼也失去了挣扎的力气，重重砸落在地，撞击声之大让黎感到地面都震颤了几下。
村庄中的众人顿时发出欢呼声，并一窝蜂的朝鱼落地的位置奔去。
“我们也过去吧，这一周的伙食就全靠它了！”山晖舔了舔嘴唇道。
黎终于明白，对方所说的怪异之处在哪了。
这种能以反重力姿态飞行，并且还能放电的“宽体鲸鱼”，绝对不是庇护所会有的生物！对方虽然是猎物，但猎手皆是青剑以上的水平，换做普通人，恐怕反过来会成为鱼填饱肚子的伙食！
黎刚走到大鱼旁，那名正用飞剑切割鱼肉的白衣女子看到她愣了愣，随后欣喜的快步上前，一把搂住了她，“你终于醒来了。”
“洛姑娘……”黎喃喃道。她脑袋里再次出现了一段空白——明明此人应该很熟悉来着，可为什么她却有种和对方分别许久的感觉？三年？五年……不，应该更久没有见过了，可为什么她却想不起原因来？
“这不是黎吗？”塔克西丝也迎上前来，“你没事太好了。”
“宁婉君呢？她一直念叨黎好久了。”
“应该在村子东边训练迅齿龙吧？我这就去通知她。”
“这下大家总算都在了……”
“小小黎还不在吧？”
“你在想啥，苏醒孩子肯定得往后稍稍。”
望着眼前的洛轻轻、塔克西丝等人，黎感到所有记忆都交汇在那个空白之处，刹那间，一阵剧烈的疼痛钻入心中，也就在那一刻，一名男子的模样浮现于脑海——
如潮水的记忆也随之涌来。
「对不起。」
那是她听到的最后话语。
黎只觉得身子一僵，冰冷的黑暗吞噬了她。
“她倒下去了！”
“快通知彦月——”
“彦姑娘帮不上忙，叫安来！”
这些嘈杂的声音逐渐远去，但好像又始终徘徊在身边。
黎不知道再次醒来时何时。
但从天色来看，已经是布满群星的深夜。
她睁开眼睛，无声的坐起，旁边立刻就有人发现了情况。
“黎醒来了。”
“我说过了，她在上传前精神波动太大，难免会出现意外情况，身体本身倒没什么问题。”安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你现在感觉如何？”
“夏凡……”她没有回答，而是望向安道，“他是不是……不在这里了？”
“你全记起来了？”
黎点点头。
“这样啊……”安沉默了下，“他确实没有进入天庭。如果不是他舍身保护这些设备，我们到现在也只能是一堆数据而已。”
刹那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冲上黎的心头，见到新世界和伙伴的惊喜都消失都无影无踪，剩下的只有冰冷与麻木。
如果连他都不在了，那今后漫长的时光又有什么意义？
“咳咳，”安忽然话锋一转，“但不在天庭不代表夏凡已经死去。”
听到这话黎瞬间坐了起来。
她一把抓住安的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知道他在哪？”
“行了，你就直接说吧。”宁婉君双手抱胸道，“这样一惊一乍的不是更刺激人家吗？”
“这事又不能完全确定，万一出了岔子呢？”
“反正我相信他不会那么简单的死掉。那家伙别的不说，运气一直好得惊人。”
“所以他人现在在……”黎迫不及待道。
安指了指头顶，“在四百万年间，逃逸塔的通讯模块总是会陆陆续续收到一段量子信号，平均间隔一千五百年。这些信号都是受过调制的，相当有规律，更关键的是，它来自于一座被遗弃的空间站，那里不可能知晓逃逸塔的量子共振频率，所以我推测发射者跟思控有关。而思控则是最后和夏凡在一起的人。”
“一千五百年？”
“嗯，联络需要消耗能量，不可能一直持续。何况这段时间对于空间站来说也相当漫长，所有资源用来维持它运行都够呛，所以这种简短的信号很可能是一种试探。”安摊手道，“可惜我们的通讯模块只是附带的备用件，除非能再造一个思控系统出来，否则无法解读出量子通讯内容。不过这不代表我们不能传回消息，只要在联络时拨动这边的量子琴弦，那边就一定能感应得到。”
黎意识到了关键之处，“上一次传讯是什么时候？”
“一千三百二十五年前。”
“换而言之，还有一百七十五年，我们便能知道答案。”洛轻轻平静的说道——经过重塑后，她此刻已不需要带着眼罩，深邃的眼眸中满是坚信，“我还欠他一份感谢。”
“或者更多。”塔克西丝冷不丁道。
洛轻轻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脸颊处却浮起了一抹极淡的红晕。
“我……继续去分解鲲鱼了。”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安揉了揉额头，“我一开始没说，是觉得失忆未尝不是一件坏事。一百多年对机械飞升者来说并不算长，但在人的记忆里却是一段相当难熬的时间。只是我没料到，你会这么快回想起来。”
黎垂下耳朵来，“原来是这么回事……”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继续沉睡，直到事情被验证的那一天。”安接着说道，“这会消耗逃逸塔设备的一部分能量，不过我相信大家都不会有意见……”
“不，这样就好。”黎摇摇头，耳朵再次竖起，“你之前说，意识苏醒是自己决定的事对吧？我之所以会醒来，也一定是想要早点见到他——哪怕记忆中缺失了这部分内容也一样。所以我要在这儿等他——无论结果是什么，我都想第一个知道。”
正如在青山镇时，夏凡等着重伤的她醒来时一样。
她相信，他们终有再重逢的一天。
在这新生的家园。
（全书完）
结语
天道的故事就告一段落了，感谢各位亲们的一路陪伴。
我本来想写的是一个冒险故事，但半路上一路走偏了方向，导致看起来十分别扭。现在回想起来，终究是做少了新书的准备，并且经验不足导致。
在邪马一战之后，故事进程大幅加快，一个原因是七星枢密府确实已不是主角一行人的主要对手，但另一个原因，也是最主要的原因，那就是我的身体问题。大家应该有注意到，最近的请假有很大一部分跟失眠有关。事实上这点在我写妙笔计划后就愈发严重，而且一直没有调整过来。
那时天道刚写到一半，我又接了王者的定制文，导致每天都要写到凌晨五六点。临近交稿的那段时间，甚至写到过早上八点，睡完觉起来一点左右继续开写。作息完全颠倒不说，天道的双更也变成了单更，加上邻居还刚好装修，睡眠质量极差，感觉那几个月是最难熬的一段时间。
再加上长期的久坐、缺乏锻炼，我现在爬楼梯都会觉得气喘胸闷。考虑到这些问题，所以我只能加快后半部分剧情，早点完本此书。
虽有遗憾，但也只能如此。
接下来我会住院调理一段时间，接着锻炼身体，不管如此，体重都必须降下去，以免一些慢性疾病影响写作状态。同时这段休息期我也会积攒灵感，希望下一本书能有更大进步。
就像黎等待着夏凡一样，我也期待着与大家的再次相逢。
那么，下个故事再见。
……
二目小小拜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