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朕有了读心术发现所有人都在骗朕！
作者：枭药
内容简介
 在被雷劈之前，赵禹宸一直认为他的母后慈爱，后宫和睦，宫人忠心，朝臣栋梁，他自己更是一代明君，万民敬仰。 直到他被春雷劈出了读心术，才发现竟然所有人都如此表里不一！ 所有人都在骗朕！ 只有一个人例外。 嚣张跋扈、横行霸道的苏贵妃一如既往，她颐指气使，似笑非笑：你怕不是个傻子吧？ 赵禹宸几乎要感动的哭出来，原来只有苏贵妃对朕最好！ 女主+众人：？？？ 刚开始，众人都以为，皇后宠冠六宫只是靠着她的一张脸，直到最后，才发现深猷远计的百工新政，令天花绝迹的种痘之术，乃至于活人无数的防疫之法，其实都是因为她。 轻松向甜爽文，嚣张跋扈唯我独尊谁的面子也不给美貌傲娇贵妃*顺风顺水超自恋狂却被社会妥妥教做人的忠犬皇帝~ 

==========================================================
第1章 春雷
【老天保佑，祖宗保佑！陛下一定要平安无事、长命百岁、万岁万岁万万岁……我还没到二十，我还有好多御膳都没吃过呢！我不想殉葬……我不能死啊……祖宗保佑，保佑保佑……】
舜元帝赵禹宸是被耳边这一刻不停的絮叨硬生生吵醒的，才刚刚睁开眼，都没看清楚眼前的情况，方才那道烦人的声音竟然还更大了起来：“陛下醒了？”
【哎呀？是不是动了动了动？是醒了？真的醒了！】
闭嘴！
赵禹宸被烦的心口生疼，本想大声呵斥，可因为身体虚弱，实际上却只是嘴唇微微翕动了两下，一点声音都没能发出来。
【醒了醒了！保住了！保住了！小命保住了！不用殉葬啦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赵禹宸的眼前彻底清晰了过来，只是因为耳边这一刻不停的呱噪，他一下子还有点回不过神来，看着眼前这圆乎乎的喜庆人脸，他有些犹豫的叫了一声：“魏安？”
“小人在！”满脸喜庆的魏安利落的应了一声，像是看出了赵禹宸的难受，甚至体贴的连声音都压低了许多：“陛下身上还有哪儿不舒服？可要喝水？”
而与此同时，同样是魏安那微微带了尖哑的声音也传进了他的耳朵，只不过比起素日的沉稳要更跳脱的多——
【哎呀妈呀，活是活了，可陛下怎么看着迷迷糊糊的，别是叫雷劈傻了吧？】
什么玩意？
赵禹宸猛的抬头盯向面前向来忠心沉稳的御前大总管魏安，这会儿与往常一般满脸都写着忠肝义胆，嘴巴分明是闭的紧紧的，可那烦人的声音却还是在一刻不停的传进来——
【陛下怎么这么看着我？惨了惨了，难道怪我雷劈下来的时候没扑上去拦着？娘哎！咱也拦不住啊！】
听着魏安不停的提起雷劈，赵禹宸也不禁回想起了自己正祭天时，却从半空迎面降下一道妖雷的场景，心内惊惶畏惧之外，更多的却是屈辱迷惑。
那雷来的十分的怪异，当时天上无云无雨，甚至于都并不像是从天而降，而是突如其来，半臂来长的妖雷，就那般自半空而出，径直打到了他的头上！若非出现之时伴着轰鸣之响，甚至都并不能确定就是雷击。
他是九五至尊，是上天之子，却在春祭之时被被上天降雷示警！
史书之中，向来只有那昏聩的灭国之君才会有这样的异兆，他可是做错了什么？可是，自从他十四岁登基以来，就一直兢兢业业，爱民如子，治得这天下海晏河清，四海升平，是什么，能叫他这个天子的上天白日降雷？
难不成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有什么事关天下存亡的大事？朝中公卿跋扈？边关异族有变？地方官逼民反？
【陛下怎么瞧着真像是傻了？哎哟喂，这可怎么办？陛下也才十七啊！这好好的，怎么就招来一道雷呢……】
“你闭嘴！”正欲好好想想正事的舜元帝赵禹宸再也忍不住的一拍龙榻，指着魏安就是一身厉喝。
魏安只吓的一个激灵，跪在金砖上的身躯满满的写着无辜，不过许是叫这一身大喝吓的，一时间那烦人的絮叨倒是真的没再听见了。
赵禹宸这才满意，伸出手来揉了揉额角，暗自思量着方才的声音，应当是他昏迷许久，刚刚醒来才出的些许小毛病吧？他有些不确定的停了停，决定先暂且放下这乱七八糟的声音，只抬头问道：“现在什么时辰，外头都有谁？”
魏安回得规规矩矩：“子时，只有苏贵妃。”
赵禹宸听见“苏贵妃”三个字就忍不住的皱了眉头：“怎的叫她来了？”
魏安回的越发小心：“没敢惊扰太后娘娘，苏贵妃是后宫位分最高的……”
“行了，召她进来。”赵禹宸打断魏安，揉了揉额角，他年纪虽不大，却也是自小被当做储君养起的，并不会纵容自己随心行事，当下便按下了想要叫苏氏离去的念头，决定先叫进来问问情形。
魏安答应着躬身去了，片刻，随着一阵似有似无的百花香气，伴着些许钗环相碰的清脆声响，寝殿外，便不急不缓的走进了一个身着孔雀羽宝蓝宫装，头戴衔珠彩凤冠，浑身上下都闪着流光一般的女人。
不但穿着流光溢彩，极尽豪奢，女人的相貌也是艳色绝世，般般入画，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张扬肆意的明艳大气，即便是对着身为天下之主的帝王，她也是微微昂着下巴，纵然年少，也已然骄傲的如同一只高高在上的凤凰，受百鸟的追随朝拜。
曾几何时，赵禹宸对这样的容貌也是惊艳赞叹的，可是时过境迁，再好的容颜，在年轻帝王的心里，也早被她嚣张跋扈的行事，以及恶毒无礼的脾性毁了个干净，他看这样妖桃浓李的苏贵妃，心下反而生出了满腔的不满：“朕昏迷未醒，你倒有心思浓妆艳抹，当真是一副蛇蝎心肠。”
如果是寻常嫔妃，得了帝王这样的论断，这辈子的前程甚至性命都要断了，只怕立马就要吓得心惊胆战，涕泗横流的跪地请罪，可是苏贵妃却不。
她非但不认错，甚至还毫不在意的冷笑一声：“既然陛下这么说，臣妾这就回去换一身麻衣素缟来。”
以苏贵妃的身份，只有他驾崩了，才可能浑身素缟，赵禹宸听得气上心头，他猛地抬手指向面前的苏贵妃，一句“放肆”还没来得及出口，一道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也紧跟着传进了他的耳中——
【这熊孩子，精神不错呀，刚醒就找我的麻烦，怎么被雷都劈了不老实？】
不同于方才的冷厉，赵禹宸听到的这句话声音清脆，语调轻快，好像见他精神不错还很高兴似的，虽也是大逆不道的话语，但又带着几分熟稔的亲近调笑，宜喜宜嗔，叫人不禁想起从前的两小无猜，莫名的就生不起气来。
赵禹宸的动作便猛地一滞，威严震怒的语气还在，可说出的话就有几分犹豫：“你说什么？”
苏贵妃挑了挑眉，误以为对方这句话是质问，却也丁点不退让，还当真就又重复了一遍：“臣妾说，这就回去换一身素缟再来。”
不，不是这个……
赵禹宸紧紧地皱紧了眉头，同样的情形，其实他刚刚醒来时，就在魏安的身上听见好几次了，只不过他刚刚呵斥了魏安过后，就没有再听到，加上还在思量着天降雷劈的缘故，一时间倒是忘了。
舜元帝赵禹宸抬起头，认真的盯着苏明珠莹润的唇瓣，又沉声道：“朕昏迷这半日，前朝如何？”
赵禹宸说的是昏迷，可苏明珠偏偏就要故意揭穿的明明白白：“陛下在祭坛被雷劈晕了，龙羽卫便护送陛下回了宫，对外只说是急病，至于旁人信不信，臣妾就不知道了。”
赵禹宸恶狠狠的咬了咬牙关，虽然不情愿，可还是夸了一句：“你做的没错，这风声，不能传出去。”
苏贵妃似笑非笑的抬了抬嘴角，虽然没开口，可另一道声音却是恰好的响了起来：【这还用说，皇帝都被雷劈了，传出去岂不是等着天下大乱吗？】
又来了，一样的可气可恶，分明就是苏明珠的声音，可他方才瞧的清清楚楚，她并未开口说话！
赵禹宸抬了头，心下带了几分犹疑，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得苏贵妃就又慢悠悠说道：“说陛下急病的消息是龙羽卫苏都尉传出去的，臣妾不敢居功。”
听了这话，年轻的帝王眉头皱的更紧，所谓苏都尉，便正是苏明珠一母同胞的孪生弟弟苏明朗，年前才刚进了龙羽卫，因着弓马娴熟，上月便已升了都尉，眼看着前途不可限量，这苏家，苏明珠的父亲身为威武大将军，兵权在握且罢了，毕竟西北戎狄嚣张，屡犯边境，不论如何，苏老将军也是在为国征战。
可如今连龙羽卫都敢插手的这般明目张胆，这到底是想要作甚么？
赵禹宸想到先帝临终前对他的敦敦教诲，手心不由一紧，可身为帝王，喜怒不形于色是最起码的，面上却还是纹丝不动，只淡淡道：“朕之后自然也会赏他。”
苏明珠却好像看出了赵禹宸的言不由衷似的，当下又是一声轻笑：“不想赏就别赏嘛，也没人逼着您不是？”
“放肆！”被揭穿的舜元帝气上心头，一时间甚至都连苏明珠那还在西北对敌拼杀的亲爹面子都顾不得了，猛地一拍床头，说的分外威严：“传朕口谕，贵妃苏氏，言行无状！罚禁足三月，闭门自省！”
“臣妾遵旨，臣妾告退。”被罚了的苏明珠利索的屈了屈膝，甩袖而去，面上好像有几分生气一般，可就在她转身的同时，赵禹宸却又清楚的不过又听见了一道带笑的声音——
【哎呀呀，炸毛了，真萌。】
赵禹宸：？？？

第2章 太后
苏明珠的身影在殿内消失了许久，可是赵禹宸脑海里，却不知为何在，总是忍不住的回想着他方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炸毛了，真萌？】
分明就是苏明珠的声音没错，话音里满是小儿偷吃到了糖一般的得意与暗喜，所说的话虽然有些不太懂，可莫名的，就叫他生出了些被戏弄一般的羞窘恼怒，且因为不甚明白，他便越发忍不住的想要来回琢磨，越是胡乱猜测，便越是觉着的确是被戏弄了一般，生出了一股莫名的憋屈。
可是他方才已经将人赶走了，这会儿更没有再召回来的道理，更莫提，以苏明珠的脾性，即便他召回来了，想来除了再将自个气个半死之外也不会问出什么究竟！这般思来想去，赵禹宸一抬头，看见守在帘外的魏安，便随口问道：“苏氏是何时过来的？”
外头的魏安闻言立马躬身行了进来，立在离他约五六步远的地方：“午时，贵妃娘娘一得信就赶来了，与陛下是前后脚一道进的殿，这半日都一直守着，刚刚才劝着去侧殿歇了一会子。”
赵禹宸闻言一顿，一时间却是忽的想到，这般说来，苏氏乃是在宫中一听到消息之后便立即赶了过来，之后也一直在乾德殿里守着，都没来得及梳洗更衣，他方才说她浓妆艳抹却并非故意，是他错怪她了。
只是想到了苏明珠方才的冷嘲热讽，赵禹宸回过神后，这些许的犹豫便也立即又被掩了下去，什么错怪，她能第一个过来，无非是有她弟弟通风报信罢了，明明身为天子近卫的龙羽卫都尉，这般与后妃里通消息，简直是肆无忌惮。
父皇临终前当真说的没错，苏家早已拥兵自重，功高震主，偏偏眼下还有梁王在后虎视眈眈，居心不轨，为了不将苏家逼到梁王那一边，他眼下还只得拉拢示好，什么苏明珠、苏明朗，非但罚不得，明日还要赏其处事得当，护驾有功。
想到这，赵禹宸的手心忍不住攥紧，眸光深沉，若非父皇去的急，他登基之时太过仓促年少，又有皇叔梁王欺他年幼，在朝中角户分门，朋党比周，处处以摄政王自居，他堂堂天子，何至于今日对着臣子百官，还要这般诸多拉拢小心？
罢了，比起大事来，这些都算不得什么，更何况，他登基之时硬是寻了守孝之名不立后，只封了苏明珠贵妃之位，便已算折了苏家大半的威风，也没叫苏氏越发嚣张放肆。
不论如何，苏老将军还在率兵杀敌，他到底不能太过，也寒了边关众将士的心。
【啊……都半夜了，饿死咱家嘞……一直担惊受怕的，晚膳都没来得及吃，饿饿饿，想吃腊肉粥，想吃油豆皮包子四喜丸子热锅子烧串子…热乎乎的煮出来，蘸点老刘头的老酱，又鲜又浓，哎呦哎呦，吸溜溜——好吃好吃……】
正眸光深沉的思量着帝王心术的赵禹宸，就这么忽然被一串吃的打断了，光说还不算，最后甚至还稀溜溜的留起了口水来！叫人想不注意都不成！
看了眼不知何时又靠近几步，已经立在了榻前的魏安，舜元帝赵禹宸觉着自个的头又疼了，他直起身来，烦不胜烦：“够了，你住口！”
吸溜吸溜的声音猛地一窒，魏安脖子一缩，左右瞧了瞧，确认陛下就是在说他，虽然满心莫名，却又不敢反驳，只委委屈屈的又跪了下来，叫了一声：“陛下？”
这么一声呵斥，乱七八糟的声音便又听不到了，可经过这么多回，赵禹宸却再不能不将它当回事，他揉着额角，暂且放下了朝中纠葛，只沉声吩咐道：“你下去罢，宣太医过来。”
魏安闻言伏的更低，回的恭敬仔细：“遵旨。”
赵禹宸却只是认真的盯着他，确定除了魏安这一声规矩的应诺外并未说出别的话来，他的耳边也再没听见其他乱七八糟的声音，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刚想着放松的长松一口气时——
【为什么又叫我住口？咱家啥也没说啊！QVQ～】
赵禹宸猛然抬头，看到的却只是低眉顺眼，正倒退着出去的大内总管魏安。
赵禹宸的面色越发难看，接连而起的声音，叫他不得不重视了起来，可一人偏偏凝神静气的细听片刻，耳边却只是几声虫鸣。
他就这么紧紧攥着手心，直直的坐在原处，直到魏安又带了一个须发斑白的老太医重新进了殿内，颤颤巍巍的跪地请安：“臣，叶仕仁，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叶仕仁是太医院五品院判，性子仔细，医书高超，打赵禹宸小时候起便已定期来为他请平安脉，算得上是熟人，加上请安的时候也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声音，赵禹宸的面色略微好看了些，叫起后伸出右手来，示意他上前请脉。
叶太医探在天子的手腕，神情认真，在这期间也并没有什么不对，赵禹宸的口气都不禁温和了许多：“朕身子如何？可有什么不对之处？”
“陛下无大碍，只是龙体虚弱，只需……”
【休养生息，不可劳累】
“休养生息，万万不可劳累，便可痊愈。”
朕…这是听到了两遍？赵禹宸又是微微皱眉，又问道：“朕的耳边，总是听到一些莫名其妙的声音，却是为何？”
【妄闻之症？】
叶仕仁闻言像是吓了一跳，又细细的切了切脉才千斟万酌的回道：“陛下……”
【妄闻之症！这病可是治不好的！这这这……不成不成，这么大的干系，可不能牵扯到老夫身上，就说并无大碍，且把今日撑过才是！】
叶老太医抚着花白的胡须，像是十分认真一般，说的千斟万酌：“陛下脉象并无大碍，”
【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嗯…就说是昏迷过久，神智不明，安神静养！我回头便先称病，再看情形……】
“许是昏迷过久，神智未明之故，待臣开几副安神方，陛下且静养几日试试。”
赵禹宸的表情越发复杂了起来，他盯着满脸都写着妙手仁心，德高望重四个大字的叶太医，半晌，他才慢慢点点头，示意叶仕仁下去开方。
不过等得魏安将叶太医送出，又按着规矩将方子呈上来后，赵禹宸却是看都不看一眼，只沉了面色，开口道：“传朕旨意，叶太医年长，赐他告老、归乡。”
叶仕仁虽以往当值从无错处，但今日看来，也不过是个庸碌之徒，连他的这明摆着的病症都敢拖延敷衍，能赐他告老，都已算是看着几十年的苦劳格外优待了。
魏安虽心内诧异，但看出主子面色凝重，却也不敢细问，只低头应了，便拿了方子退下，传给宫人按方准备。
赵禹宸一人又在殿内沉默许久，许久，还是圆润润的魏安又小心翼翼的凑了上来，关心道：“如今才是子时不久，陛下可要再歇歇？还是略用些膳食？”
【用膳吧用膳吧，不吃锅子来点炒菜也好啊，这时候的小菜可正是刚冒头的好时候，豆芽椿芽、蒜苗豆苗，那个嫩的哟……】
赵禹宸却只面无表情的盯着他。
【呃？陛下怎么看着这么不对劲呢？哎哟喂，好不容易捡回来一条命，我可得小心点！万一叫陛下想起来我没给他挡雷，只怕要再领几十个板子，疼到是不疼，可魏爷爷丢不起这个人哇！哎？怎么一直看着我，您想怎么着？倒是吱个声唉祖宗！】
他是怎么觉着魏安这小子稳重懂事的？若他听见的当真是人之心声无误，那么他这贴身总管一味贪吃且罢了，且还是个处处油滑的极其聒噪之人！
就在赵禹宸即将忍不住发作之时，门外便又有内监禀报唱礼：“太后娘娘驾到！”
方太后虽非赵禹宸生母，但太后无子，他亲母又早丧，自幼便在中宫太后的膝下长大，近二十年的养育之恩，比亲生也不差什么，赵禹宸又一向孝顺，听闻太后半夜而来，当下再顾不得眼前的魏安，连忙起身迎了出去。
“母后一向浅眠，是哪个多嘴的自作主张，令您这个时辰还如此奔波？倒都是儿子的不是。”即便是身为天下共主的赵禹宸，接连遇上了这样的异事也忍不住的惊慌不定，只全凭着自小练就的帝王仪态，才好容易不曾失态。
可再怎么说，赵禹宸如今也不过一介年方十七的半大少年，正无措之时遇见了母亲，便如雏鸟归家一般，难免的露出几分小儿一般的孺慕倚靠来。
方太后发髻未修，衣衫不整，显然是闻迅之后便匆忙而来，甚至眼底都还带着青色，直叫赵禹宸看的又是感动又是惭愧。
“这是什么话，你昏迷不醒，还叫人瞒着我！叫母后如何能安心？”方太后满脸憔悴，看向赵禹宸的眼神却满是心疼与慈爱，细细看去，连眼珠内都布满了血丝。
而与此同时，随着方太后的靠近，另一道声音，却在赵禹宸的耳中响的格外清晰——
【真是的，怎么偏偏挑在了这个时候？好不容易才凑了一局，当真是可惜了哀家一副好牌！】
……
赵禹宸：？？？

第3章 明珠
赵禹宸觉着一定是他出了什么毛病，这在耳边听到的也一定只是幻觉，是妄闻之症！
对！妄闻！
妄闻，自然就不是真的！
“陛下这是怎么了？脸色怎么这般难看？”方太后满面慈爱，皱着眉头上前，又拿了帕子轻轻擦拭着赵禹宸的额角，任谁看去，都是一派的慈母心肠。
可赵禹宸却只是愣愣的睁大了眼睛，满心的不敢置信。
他的母后！当今太后，出身大家，向来端方，除了女四书就只会抄佛经掌宫务，莫说什么叶子牌，便是宫中的乐师歌舞，都嫌玩物丧志会移了性情，从来不肯多看。满朝皆知的端庄贤淑，国母风范。
尤其在在父皇逝世之后，母后悲痛不已，哀思到卧床不起，还是他带了皇妹宝乐，一起费尽心思劝了半晌，才好容易劝得母后勉强用了一碗清粥，渐渐缓了过来，却还是因为了父皇日夜祷念，眼见着日渐消瘦，只有遇见他请安时，才能勉强露出笑脸。
就算母后不知他今日“病重昏迷，”可如今父皇孝期都未过！这样的母后，怎么可能在背地里玩叶子牌？
这么想着，赵禹宸愣愣的张了张口，抬头看向方太后眼底的憔悴之色，又觉着自己为了这莫名的妄闻之症便怀疑自小待他如若亲生，含辛茹苦将他养大的母后实在是不应当。
左右为难之下，赵禹宸还是有些回不过神，只心神不属道：“儿子无事，早吩咐他们不得随意打扰母后，如何还是叫您知道了？”
方太后摇摇头，满面慈爱：“母子连心，你出了事，母后在宫中如何能睡得安稳？叫人过来一瞧，果然是出事了。”
而与此同时：【宫里这大的事都不知道，哀家岂不是当真成了个睁眼瞎？】
妄闻！都是妄闻！假的！
赵禹宸抿了抿唇，心下却是有几分明白母后的这般作态。
先帝，也就是赵禹宸的父皇因为祖母强势，最忌讳的就是后宫干政，后宫妃嫔言行里但凡露出一分不安分，有野心的，都要狠狠的冷落责罚，连身为中宫的母后也不例外。时候久了，包括方太后在内的后宫嫔妃莫说插手了，便是说一句略有见地的话都要遮遮掩掩，唯恐先帝多心忌惮。
可是，父皇是父皇，他对后宫，并不会这般严苛，更莫提，他自小便在母后膝下长大，看着母后掌后宫，领命妇，如何不知道母后处事极有章法，绝非那等愚昧妇人？
原来母后对着他，竟也会这般遮掩欺瞒吗？可是，他虽是帝王，却也是母后自小养大的儿子不是吗？即便知道母后在他这乾德殿内安了人手，他也只会当做母后的一片慈母之心而心怀感念，又何必如此欺瞒？
赵禹宸心下莫名的生出了些不被信任的酸涩，不过到底是自小就被当作国之储君教养大的，瞬间就也回过了神来，命令自个从这低落的情绪中回过了神，想着父皇太傅等人对他的要求教导，只将帝王不该有的期盼与委屈都死死压了下去。
赵禹宸张了张口，他自幼长在太后膝下，心下早已将方太后视作亲母，既敬且慕。
但此刻，因着他所听到的异声，他掩耳盗铃一般，不愿再细想母后的言行，只叫自己尽力平静道：“天色已晚，孩儿已然无事，母后身子还虚着，不如早些回去歇息。”说罢之后，甚至还唯恐拖延下去会再听到什么一般，连忙抬手示意魏安送人。
方太后顿了顿，伸手抚了抚赵禹宸的手背，声音仍旧很是慈爱：“好，母后不扰你了，明儿个还要上朝，我吩咐他们上碗参茶，你用了便好好歇息。”
而与此同时——
【罢了，本就非我亲生，原也该有分寸。】
赵禹宸的心头猛地一紧。
——————
而就在赵禹宸在乾德殿内满心纠结的时候，刚刚离去的苏明珠苏贵妃，则正扶着贴身侍女白兰的胳膊，不急不缓的行到了御花园，对着晴朗朗的月色，看着西边开了正好的栀子花。
一旁的白兰笑着：“主子喜欢，就叫人往咱们殿里再多搬几盆回去。”
苏贵妃爱花，是满宫皆知的，且不拘是哪一种，春兰夏荷秋菊冬梅，凡是开花的，她就都爱看爱闻，苏贵妃的昭阳宫里更是时时刻刻都是花团锦簇，花香四散，时候久了，宫里人都不必去问，凡是身上远远的就能闻见一阵花香的，便知道是贵妃娘娘的人。
不过苏明珠有些可惜的摇了摇头：“花香虽好，却也不能过分，摆的太多，不光香味要乱，还会叫人喘不上气的。”
白兰之前从没听说过这样的道理，不过她打七岁服侍苏明珠以来，就早已从主子的口里听过各种千奇百怪的讲究，也不差这么一个，因此这会儿只是点头答应，便又小心翼翼饿提起了另一个话茬：“主子心里分明是担心陛下的，陛下昏迷，您这半日守在跟前，连膳都没心思用，好不容易醒了，您怎的又要故意气他呢？”
白兰刚才守在殿门口，远远的，也听见了几句自家主子与陛下的话，说句实在的，就凭自家主子说的那几句话，陛下最后只罚了个闭门思过，即便是白兰，都觉着丁点都不算过分。她只是对主子的行径有些想不通，又想着为主分忧，这会儿就又问道：“难不成，主子是不高兴陛下偏宠董淑妃？”
“董淑妃啊……”苏明珠挑挑嘴唇，面上便露出几分似笑非笑的嘲讽来。
白兰见状，就觉着自个可能是说对了，便又小心劝了几句：“陛下虽也宠爱董淑妃，但一开始也没越过您不是？娘娘怎么说也是与陛下自小一处长大的情分，您但凡略微和软些，说不定打一开头就没那董淑妃什么事呢！”
“没有淑妃，也要有贤妃良妃德妃，贵人美人才人，又有什么区别？他身边总是要有别人的，我又何必难为自个？”苏明珠微微垂了眼眸，她看出白兰似想分辨，便摆了摆手：“你放心，有爹爹与哥哥们在，只要我不犯大错，他就算厌烦，该有的体面也不会缺了。”
她知道白兰想说什么，无非是赵禹宸虽也宠幸旁人，可都比不过她的体面，只要她伏小做低，主动一些，再加上家世和青梅竹马的感情加持，就一定能和赵禹宸那小子相亲相爱，相敬如宾，不用担心别人威胁她的地位之类之类。
可她苏明珠，什么时候沦落到需要去和别人去争自个丈夫给的一点“宠爱”与“体面”了？
没错，苏明珠和这个世界寻常的女人都不太一样，她自大千世界而来，上辈子也称得上一句出身豪门，一出生就被寄予厚望的，只不过出生后没过多久，就被查出了严重的先天性心脏疾病，不管是生理还是心理都不能承受大的刺激，日常衣食住行更是哪哪都要小心注意，无奈之下，父母只能将所有的要求与压力都放到了之后的弟弟身上，对于她，只需要活的健康开心，就已经是最大的期望。
只可惜，她因为一次意外，没能活过十八岁的生日。
等到她重新睁开眼，就到了眼下的大焘朝，家人虽然已经不是从前的家人，但对她却是一样的真心疼爱，更重要的是，她这一次，终于有了一副健康的身体。
时候久了，她就也只当自个少喝了那一碗孟婆汤，渐渐的放下了曾经的一切，真正的将自己融入了这大焘朝的武官之首，威武大将军女的新身份，一路顺遂的走到了如今。
前后两世都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苏明珠向来是骄傲的，在她想来，她未来的丈夫，只要她喜欢，不需要什么位高权重，人中之龙，但最重要的，是能两情相悦，且为了她，在一起时能够不纳妾、不二色，即便是时过境迁，之后不成了，她也并不强求，无非是一别两宽，各自欢喜。
事实上，即便是在大焘朝，以她的才情相貌，再加上威武将军府上独女的出身，这个要求虽麻烦了些，也未必就做不到。
只不过，偏偏她遇上的人，正好是这封建帝国的皇帝罢了。
“再一者，谁说我喜欢陛下？都进了宫，傻子才会喜欢陛下呢。”苏明珠抬了头，便又笑的释然，侧过身去，杏眼桃腮，风情流转的瞧了白兰一眼，就叫人忍不住的心下一跳：“我不过是瞧上了咱们陛下长得好看，不忍心他白白叫雷劈死罢了。”
这倒是真的，旁人对着赵禹宸时，最先瞧见的是他先帝独子，五岁便被封为中宫太子的身份，可在对苏明珠来说，打从第一眼看见赵禹宸那家伙起，她就觉着这当真是一个长得格外好看的孩子，双眼皮长睫毛，朱唇皓齿，圆眼星眸，装的和个小大人似的，可是一笑起来，还是有两个小小的酒窝，萌的不得了。
苏明珠算是个颜控，向来喜欢好看的东西，再加上赵禹宸那时候年纪虽然小，但或许是因为自小就被委以重任，说话行事却都很是早熟，却又并不死板老成，十分合苏明珠这个伪儿童的胃口，这么一来二去，他们两个便算是有了青梅竹马的情分。
再然后，就是临死前的先帝金口玉言赐了婚，并且一同赐婚的，除了她，还有当朝太傅家的嫡出孙女董淑妃。
“现如今看着还好，可眼看着先帝的孝要出，按理说也该立后了，您总这样，若是陛下一气之下，立了董淑妃做皇后……”
白兰担忧的话语打断了苏明珠的回忆，她回过神来，嘴角带笑，指尖轻轻拂过白嫩的栀子花瓣，带过一道幽香：
“咱们家里打从先帝那会就被忌惮，你还指望他立苏家女做皇后？算了吧，咱们还是别难为他，这后位呢，就让给他的董美人好了，等得爹爹回京，陛下立后，咱们便出宫去，离了这牢笼子，带发修行去！”

第4章 读心
乾德宫内，西侧殿。
“日后，没得吩咐，你都不得进朕三步之内！”赵禹宸面色阴沉的亲手系上了衣襟，说罢之后顿了顿，便又对着他的御前大总管补充道：“旁的人也是一样，都离朕远着些！”
躲在一旁的魏安手里捧着朝珠朝冠，本正要上前伺候，听了这话委委屈屈的应了一声是，一时间愣在原地，只连手上的朝冠都不知道该不该送上前去。
赵禹宸见状，口气不耐：“朕是叫你无事的时候躲远些。”
圆乎乎的魏安连忙哎了一声，格外小意的上前，先将珠串递上，这才立在赵禹宸身后，恭恭敬敬的给给戴上了发冠。
赵禹宸似有所料的皱紧了眉头，果然，就这么带个发冠的功夫，身边便又是一句句啰嗦的话传到了耳中：【这是怎么话说的……方才的包子真好吃……昨个还好好的，陛下难道还在怪我？也不太像啊……】
剩下的话赵禹宸不耐烦细听，瞧着发冠戴好，便摆摆手，立即叫他退了下去。
事实就在眼前摆着，即便再觉着匪夷所思，震惊怀疑，可经过这一夜半日的尝试后，赵禹宸却还是不得不慢慢确认了这个无稽的猜测——
被雷劈后，只要有人走近他的大约三步之内，他就的确能够听到旁人的心声。
这声音倒也并不是时时刻刻都有的，必须得在他跟前不说，并且即便近在咫尺，这心声也是时有时无，并无规律。
赵禹宸思量之后，倒也还算明白，人心本就莫测，有时生出的念头乱七杂八，瞬间千万，可有时却只是些零零碎碎的零散碎片，只自个明白，却压根就不成词句，自然也不会在心里郑重其事的想出来，更莫提还有那等出神发呆，压根就什么都没想的时候，像这般情形，就算挨得再近他也是听不出什么东西的，通常都是心下的思绪格外强烈，亦或者御前应答时，全神贯注又心口不一之时，才能够偶然听见几句。
只不过，这还不到一日，赵禹宸只见了这么寥寥几人，所听到的这偶然几句，对他来说就已足够叫他心惊，从昨夜里将面上满腔担忧，心下却对诸多生疏小心的方太后送走之后，他便一夜都不得安眠，好不容易从自小孺慕的母后这边回过了神，又慢慢试了试这读心听声的异事，转眼间，天光破晓，便也到了该上朝的时辰。
赵禹宸一向勤政，自登基来，便从耽搁过任何一回朝会，更莫提正如昨夜苏明珠说的一般，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在祭祀大礼上被雷所劈的事，外头或多或少都听见了些许风声，他若大朝会再不露面，只怕越发要流言四起，若再加上梁王一系趁机兴风作浪，扰得朝堂不稳也不是没有可能。
因着这般缘故，虽然现在额角还在隐隐发沉，但赵禹宸还是生生忍下，收拾妥当之后，便当前起身，乘着御辇去了前头的奉天殿。
只是在大朝会上，赵禹宸都一直有些沉默，对于百官的上奏，大多都只是几句简单的可否，有所奏复杂，一时不能速下决断的，也都并无多谈商议的心思，只听过之后，便吩咐容后再议。这般一来，连阶下的大臣们都也发觉了陛下的心不在焉，一个个都很是识趣的并不多言，这般一来，今日大朝会只开了多半个时辰，便就散了朝。
其实，赵禹辰心里也知道，若他这“妄闻”之症当真能听到人声，对他来说其实算得上是极有用处。
毕竟，为君之道，原本就是御下用人之道，而用人，除了才能之外，向来最难看的就是人心。多少天子君王为了勘破人心费尽心机而不得，而他呢？只需要开口召见，令人行至他的三五步之内，世家勋贵、文武百官，乃至于他的心腹大患皇叔梁王，心中的所思所想他都能够一目了然。这等异能，哪里算什么上天示警惩罚，这一道雷为他送来的读心之术，说是上天对他的赏赐都不为过。
只不过，昏迷了半日，又被这读心之术折腾了整整一夜的赵禹宸，此刻却暂时并没有什么打算去细听阶下文武的诸多心肠。
一来，是因为一夜未眠，着实是头疼不已，二来，也是因为殿内乌压压一片的勋贵文武，一个个都是满面的忠心耿耿、毫无私心，他一时之间，竟不知从何看起，宣哪一个近前。
不过自小便被封为太子，被举朝大贤细细教导为君之道的赵禹宸到底还是不同常人的。散朝之后，额角都已在隐隐作痛的赵禹宸缓缓起身，紧紧的攥了手心，便又借着这手心的痛意不易察觉的缓缓吐了一口气。
上天既然赐了他这读心之术，想来，就是要他物尽其用，知人善用，还这天下一派海晏河清的，他身为帝王，肩负天下，如何区区头疼便作这般退避之态？
这般一想，赵禹宸便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威严雄心，他揉了揉还在刺痛的太阳穴，朝身后的魏安道：“另派了太医，去瞧瞧太傅这几日的身子如何？若是有什么要用的药材奇珍，不拘什么，都从内库里拨去，定要叫太傅身子无恙。”
太傅董峯是父皇驾崩之前为他留下的亲信重臣，是淑妃的祖父，更是他最信任的臣子与师长，只不过董太傅已然年过花甲，春寒料峭，前些日子略染了风寒，这阵子都在家中养病。
赵禹宸自幼便是董太傅一手教导启蒙，且因有父皇的临终托孤，他对太傅便越发倚重，如今若想借着这读心之术肃清朝政，他第一个想到能够商议的，便是这位老臣。
魏安隔着五步的距离高声应了，瞧着他上了御辇，又立在一旁继续问道：“陛下是先回乾德殿里歇歇？还是去哪位娘娘处散散心？”
因为赵禹宸坚持要按古礼要为先帝守孝三年，宫中多年未进新人，后宫至今也只有先帝定下的苏贵妃与董淑妃两个，既然想到太傅，便也很是自然的想到了太傅的孙女董淑妃，他顿了顿，想到淑妃的飘然脱俗，便觉在这么一位不染世俗的女子身边，想来也能得片刻清静安宁。
这么一想，赵禹宸便开了口：“去关雎宫。”
关雎宫，正是淑妃的住处，魏安了然的应了一声是，扬声叫道：“摆驾关雎宫。”
伴着魏安的这声吩咐，前后八名身子矮实的内侍弯腰起身，将御辇稳稳当当的抬了起来，前后的几个虽也在帝王的五步之内，但许是专心抬轿，倒是都没发出什么声响来。
昨个折腾了一夜，在这微微的摇晃里，耳边一片清净的赵禹宸也慢慢的靠在御辇之中松了身子，渐渐的便垂下眼眸，泛上了几分困意。
而当御辇停下时，赵禹宸却是被一阵清甜的玉兰香气叫醒的，他睁开眼，迎着初升的日光，抬头看见的便是一个身着紫衣，仿佛闪着光一般姿容明艳的的面容——
却是苏明珠。
“臣妾见过陛下。”苏明珠立在御辇前，手上捧了一支色泽嫣红的广玉兰，花枝娇艳，却还是人比花娇。
赵禹宸回过神，声音里还带了几分沙哑：“你怎的在此？”
“闻得这香气好，一早起来去园子里折了几支玉兰。”苏明珠昨夜等到赵禹宸清醒，夜里便是一夜好眠，一早在花香里醒来，心情便格外的不错，她微微抬唇，对着面前的半大少年露出一丝笑模样来：“陛下昨夜里是去偷鸡了不曾？怎么累的在轿辇上就睡了？”
分明是一句关怀之语，落到她苏氏的嘴里便只剩无礼粗俗，赵禹宸微微皱了眉，这才想起来有什么不对：“朕不是已罚了你闭门思过吗？你这是抗旨不遵？”
“哦，没错，思过。”苏明珠便也好像刚刚记起了一般，又屈了屈膝，随口道：“那臣妾这就回去反省。”
【哟，瞧把你能耐的！算了算了，看你半死不活的模样，今天姐姐就让让你，不和你计较。】
赵禹宸闻言一顿，心内生出几分复杂的波澜，正待开口，可偏偏苏明珠说罢之后，却不待他反应，就起身扶了身边大宫女白兰的手，径直带了身后的十几个宫女内监，浩浩荡荡、格外嚣张的去了，只瞧那气派，除了没法乘御辇，旁的简直比他这个帝王都还要讲究一些。
当真是目无君上！赵禹宸恨恨的拍了拍扶手，再想起刚才听到的那句心声，便只愈发厌恶苏氏的无礼跋扈。
罢了，看在苏将军还在前线杀敌的份上且不去与你计较，只等朕肃清梁王一党，收回兵权，便再不会容你如此嚣张！
下了这样的决心后，赵禹宸便重新倚回了靠背，摆了摆手，伴着魏安的一声起驾，御辇仪仗又继续抬起向前，不过一刻钟功夫，便终于到了一处宽阔平整，却收拾的干干净净，处处不俗的宫舍。
正是董淑妃的关雎宫。

第5章 淑妃
“臣妾见过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赵禹宸才进宫门，伴着一道温和清淡的请安声，便看见了一位身着白绫裙，浑身素净，只在发间插了两支梅花簪的细挑女人白荷一般的迎了出来，对着他福身见礼。
这便是董淑妃了。
赵禹宸的这两位妃子，如果说苏贵妃是艳若桃李，灿若玫瑰，那么董淑妃就是清如白莲，空如幽兰。
出身文官之首的太傅董家，淑妃董淇舒虽不以容貌见长，但家教严谨，自幼便传出了京城第一才女的美称，向来是处变不惊，仙子一般不染尘埃的。对着这样一位出尘的女子，赵禹宸也不禁直身颔首，言行尽显帝王风范：“爱妃请起。”
董淑妃谢恩起身，微微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帝王，声音轻柔且冷清：“陛下龙体无碍，当真是苍生之幸。”
显然，关雎宫的淑妃也多多少少的听到了些他“突发急病”的风声，但她却只是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既点明了关怀之意，却极有分寸、点到为止，淑妃行事，一向都是这么恰到好处。
赵禹宸闻言不禁微微点头，尤其是他特意留神，耳边也并未听到什么其他的言语，这叫昨夜里才从方太后的阴影里走出来的年轻帝王心下越发妥帖，一瞬间脸色都特意温和了几分：“爱妃不必担心。”
董淑妃应了一声，便后退一步，没有特意的温柔殷勤，只是有礼的跟在赵禹宸身后半步，行走之间姿态娴雅，只如一颗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荷花。
殿内也如其主人一般，全无任何奢靡之风，一眼瞧去，雪洞一般的冷清素净，全无多余的装饰摆件，只在桌角的天青冰裂釉细颈瓶内斜插了一枝晚梅，更显脱俗。
赵禹宸看着这一幕，就忍不住的想起了花团锦簇，堆锦藏绣的昭阳宫，便不禁夸赞道：“同居妃位，你却是这般朴拙，到底是董家女，旁人远不及你。”
董淑妃闻言，面上照旧毫无波澜，仍旧是娉娉袅袅俯身谢恩，只说是陛下太过夸赞。
赵禹宸微微抬唇，正待再关心几句，耳边便又传来了一道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哪里还有什么别人呢，不就是一个苏、明、珠？】
说熟悉，是因为这正是面前董淇舒的声音，说陌生，则是因为淑妃自进宫以来，就一向冷淡出尘，不贪权势，不慕虚荣，即便再过分的事，也都是清风拂山岗一般平平静静，连一句高声都无，可刚刚的这声音却是格外的尖酸冷厉，尤其是最后的苏明珠，说得都已近乎咬牙切齿，仿佛只这寻寻常常的三个字，已叫她积累了天大的怨气一般。
赵禹宸的动作猛地一滞，他看着面前出尘缥缈的淑妃，张张嘴，还未出口的赞誉之词仿佛被什么顶住了一般，生生的咽了回去，只有些僵硬的在窗下榻上坐了下来。
董淇舒自然不会知道其中内情，她虽然看出了面前这位少年天子此刻的兴致不高，但也只以为是因为之前的天降妖雷的事。见状，便越发的知情解语，不提旁的，只亲手从宫人手里接过一盏白胎茶盏来送到了赵禹宸的手上，轻声道：“这茶虽算不得顶好，却是臣妾亲手收了冬梅上的雪水冲泡而成，窖了一冬，也算别有一番滋味，陛下尝尝？”
赵禹宸接过，低头啜了一口，新进的雪峰茶，再配上这梅雪水，入口清冽，回味甘甜，的确叫人精神一振，若是往常，他此刻只怕也会受这关雎宫的沾染，心下一派宁静了吧？
可是现在……
赵禹宸靠在榻上的白泽献瑞青缎长倚枕上，对面，是淑妃面带期待的关怀面容，可就在这一派幽幽清静之中，声音尖刻的心声却在他的耳畔响的格外清晰——
【这样的茶，只怕苏明珠这辈子也都泡不出一分滋味，一介粗俗蛮女，只靠着一副皮囊，也处处压我一头，呵，当真可笑。】
赵禹宸的眼帘微微颤动，若非是亲耳所闻，他当真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一向清淡出尘的淑妃，竟也会在背地里对旁人这般奚落鄙夷，更是提她这般嫌弃的，还是与她自幼相识，又同为后宫姐妹的苏明珠。
苏明珠与董淇舒年纪相仿，其生父与祖父又是一文一武，皆为朝中首领栋梁，有那等闲人，便给她们两个传了个“双姝”的名号出来。
可苏明珠传出的名声只是因为容貌艳丽，而董淇舒的五官虽不出挑，但行事端方，熟礼仪，知进退，又家学渊源，素有才名，便反而更显清贵一些。
赵禹宸至今还记得，董氏九岁之时，在母后的寿辰宴时进了一份亲手所书的百寿图，不单得了满堂赞誉，就连父皇之后见了，都夸赞其毓秀名门，柔嘉贞静，特命赏了笔墨纸砚，玉钩金筐。
笔墨且罢了，可这钩筐之物，向来是后妃参加亲蚕礼时所需，再加上了这柔嘉贞静的赞誉，赏赐一下，莫说外头的风声骤起，就连赵禹宸自个心下都有些犹疑了起来，只觉父皇怕不是当真看中了董家的女儿做儿媳？
董太傅身为文官之首，又是父皇最亲近信赖的肱股之臣，董淇舒身为董家的嫡出长女，年节宫宴之时，他也是见过的，只不过董淇舒自小便是出了名的贞静有礼，并不能与外男随意闲谈，加之那时的苏明珠还并无如今的嚣张跋扈，小姑娘虽难免有些骄纵之气，却还称得上一句钟灵毓秀，落落大方，又与他无话不谈，相见甚欢，他无意于董家，平日便对董淇舒愈发疏远，只是一味敬重。
也正是因着这个缘故，直到淑妃进宫，他都与董淇舒从未深交过，但因着众人夸赞，加上他亲眼所见，便也只觉淑妃当真是一位出身名门，天性高洁的才女，与那等庸俗凡女皆不可同日而语，尤其是两妃进宫之后，苏氏行事日渐可憎，淑妃却是一如既往的荣辱不惊，不争不妒，他便更觉唯有如太傅那般的书香门第，才有可能养出这样谪仙般的女儿来。
谁曾想，仙女私下里也会不忿嫉妒？
【差不多了，上来吧。】
赵禹宸正出神间，耳边便又忽的听见了淑妃心中响起了这么一句话。
事已至此，赵禹宸也平静了下来似的，他闻言微微抬眼，便瞧见淑妃不易察觉的对着外头微微抬了手，两个梳着丫髻的绿衣宫女便远远的捧了盆景从帘外行过。
“且慢。”淑妃开口而出的声音轻缓，对着宫人也并无骄厉之色：“不是叫你们要茉莉回来么，这是什么？”
赵禹宸配合的起身睁眼，便听见那小宫女屈了屈膝，口齿伶俐道：“花房的管事说，新开的茉莉早已全叫苏贵妃占下了，一盆也不能给旁人，奴婢也去求了贵妃娘娘，可贵妃却说，淑妃娘娘要什么茉莉？摆白莲花才最合适不过，只这会儿也不到开莲花的时候，便给了这几盆子玉雕的白莲盆景来，说给主子摆着相衬。”
淑妃闻言停了停，这才忽然发现他醒了似的，先又在他手里换了一盏新茶，却又并不提起苏氏一个字，只不急不缓的解释道：“茉莉倒不稀罕，只是这会儿时候未到，花匠在暖房里先养了几盆，臣妾便想着要几朵来，好为陛下烹一碗解郁安神的茉莉花茶，不曾想却不凑巧，还请陛下恕罪。”
赵禹宸听到这后，一瞬间的心内格外的复杂，若是没有这奇异的妖雷，听了这话，他自然便会愈发厌恶苏氏在宫中横行无忌。事实上，就算此刻明知淑妃是有意，他也并不觉苏明珠有什么无辜，无他，实在是这样嚣张无礼的行事，的确就像是苏氏所为！
赵禹宸转了转手中朝珠，面上仍旧是不动声色的平静与威严：“哪里怪得了你，魏安，你亲去花房，将茉莉给淑妃要回来。”
【本该如此！】
可听了这话，心内还正在满意赞同的董淑妃却是立即连连拒绝，只说不愿为了这等小事平添纷争，之后两人又主动提出琴声清心，她得了一首新曲子，请陛下品鉴。
董氏总是这般，为了他，亲手去存冬日的梅雪水，知他爱琴，便特意寻了古谱给他弹奏，这关雎宫便如同一汪澄净的湖水，波澜不惊、不争不怨，但他每次来，却都是处处精心，叫他格外妥帖。
罢了，赵禹宸又缓缓用了一口清冽的冷茶，心下便也为董氏找出了理由来圆全：女子善妒也是常事，更莫提苏氏本就跋扈，淑妃不爱计较，两人又年岁相仿，想必从小到大也受了她不少折辱，不忿之下，埋怨几句也是有的，至于她这般心口不一……
赵禹宸看了一眼面前处处都显得清冷淡雅的董氏，微微垂眸，便又觉淑妃这般失态，不过是因着苏氏而吃醋，也算是为了他的恩宠，看在太傅的面子上，情有可原，他只做不知，不去计较罢了。
只不过，虽然心内这般想，但被这般算计，赵禹宸心里到底还是存了几分介意，此刻只淡淡点了头，由着淑妃远远的在帘子弹琴，自个则遣退宫人在榻上合目躺下，自个半睡半醒的听了半晌，倒也算是一派清静。
虽然按着规矩，天子守孝可以以月代年，但赵禹宸当初仍旧决意要为了父皇守足三年的整数，因此他自登基来，便都是宿在乾德殿里，这事满宫皆知。
赵禹宸起身之后便要回宫，淑妃也只是了然的福身送了别，赵禹宸也未靠近多留多听，只点点头，便利落的起身去了。
只是，赵禹宸刚进乾德殿内，鼻端便隐隐嗅到了一股清芬的花香，他初时还未回过神，直到在案上瞧见了那三盆含苞待放的绿枝白蕊，脚步才忽的一顿：“哪来的茉莉？”
留在乾德殿的内监低头回禀：“暖房里新得了几盆茉莉，说是有定神安眠之效，特地呈上来的。”
身为帝王，宫中四局十六司，有好东西自然都都会先紧着他这乾德宫，这也算常事，只是，刚刚从关雎宫里回来的赵禹宸闻言却是有些怔愣。
不是说，花房的茉莉，已都一盆不落的叫苏明珠霸去了吗？

第6章 茉莉
赵禹宸对着这三盆茉莉，一时间之间陷入了犹疑。
帝王之心，总是多疑，赵禹宸心下的第一个念头，便觉着难不成是苏氏手眼通天，这么快就得知了淑妃在他面前拿茉莉这事做筏子，这才将茉莉送到了他这来分辨讨好？
只是这念头才刚刚闪过，赵禹宸便也立即否决了回去。
不说苏明珠有没有那般及时灵醒的眼线消息，只她那个喜怒无常的跋扈性子，但凡会有一丝在意自个的名声，有这样的心机，就也不会走到今日人厌鬼嫌，连带着整个昭阳宫都是满宫的敬而远之，有心巴结的都不敢亲近这一步的程度。
“魏安。”
太傅早已教过他，为上者，最忌讳的就是多疑少决，庸人自扰，因此赵禹宸也并不叫自个瞎琢磨，在案后坐下之后便扬声叫了一声，一面拿了折子，一面径直吩咐道：“去问清楚，是花是下头哪个管事呈上来的，是他自个的主意，还是得了旁人的吩咐。”
刚才也一直守在关雎宫门槛的魏安知道其中缘故，隔在五步外的地方躬身应了，便立即转身退了出去。
整个乾德殿的宫人今个都已得了魏安魏总管的千叮咛万嘱咐，没一个敢随意往御前凑的，偶有几个盛膳送茶宫女，也都是匆匆进退，片刻不敢多留，因着这般缘故，赵禹宸倒是难得的有了片刻清静，他凝神正色，先看了最是要紧的西北战报，塞外连年天灾不断，戎狄饥寒已久，虽然苏将军率众将士寸步不让，但戎人饿狼一般孤注一掷，却是不肯松口，边关还正呈胶着之势。
如今大焘境内还算太平，最要紧的便唯有边关战事这一件，合了战报，翻起下头的奏折，便同样是些户部兵部的左右扯皮，西北戎狄一日不退，便要流水般的耗人耗银费粮，一边要人要粮要物，说着边关严寒、战事紧急，一边甩出一溜的数目来哭穷哭惨，叫唤着劳民伤财、民不聊生，唯恐他年轻气盛，穷兵黩武。
赵禹宸批了半晌，大半都是乾坤独断，动手批了朱红，却还有少数几本都暂且搁了下来，决定改日便在私下里召见些官员，用他这上天所赐的读心之术辨明实情，再做计较。
“陛下。”
也是凑巧，赵禹宸这厢才刚刚搁了笔，魏安便立在门口的仙鹤献芝三足铜熏炉前远远的禀报了一声。
赵禹宸抬头，他这一日里，从魏安心里听到的除了杂七杂八的啰嗦琐碎便是各色各样的吃的，只听得他不胜其烦，因此这会儿便只由着他立的远远的，也扬声问道：“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刚到午时，也该传膳了。”能到御前的都是有本事的人，虽然离的略远了些，但魏安却是回得中气十足，听的清清楚楚。
传膳？赵禹宸闻言心头一动，抬了头，便招手道：“你近前来。”
魏安顿了顿，缩着脑袋走了几步，才刚到了五步之内，聒噪的声音便立即响起：
【不是不叫咱家近前么，哎哟哎哟，到三步之内了嘿，我这还敢不敢走了？】
赵禹宸挑了挑眉，知道若不制止这家伙就能絮叨个没完没了，赶忙打断道：“你方才说到时辰用膳？”
魏安规规矩矩，回得四平八稳：“是，陛下今个可有想用的菜式？”
【按咱家说，今个儿这天，就该要一份黄黄亮亮的老鸭汤，配着酸萝卜一炖，又香又爽口，泡点汤饼，那个美的哟……哎？也不知今个有没有主子点这个，一会儿瞧瞧叫他们给咱家留一口……】
赵禹宸听着食指大动，便干脆点头道：“来一道老鸭汤，再上些汤饼配着，旁的叫他们自个看着办。”
“啊？”
这一次赵禹宸听到的可不是心声，而是魏安实实在在的惊慌震惊，他的嘴角轻抬，难得的露出了一丝促狭之意，面上还照旧装着一派威严，故意道：“愣着做什么？没听懂不成？”
魏安精神一震，点头哈腰：“听懂了听懂了。”
【哎哟喂，真的假的？这是怎么话说的，咱家居然和陛下心有灵犀一点通！】
哪一个和你这蠢奴才心有灵犀了！赵禹宸险些连面色都没撑住，忙又摆摆手：“行了，赶紧的去传，还有，不得近朕三步之内的规矩，日后也还照旧！”
【得，还得废嗓留神！真不知陛下这是哪来的怪毛病！】
魏安丧着脸去了，赵禹宸见状又看了几道折子，直到乾德殿里摆了膳，才又忽的想起了那几盆茉莉花，便又重新提了起来。
魏安反应很是及时，立在门口回道：“已问过了，说是共养了五盆，原本都送去昭阳宫了，只早膳后，昭阳宫的大宫女白兰又往花房里返了三盏回来，那管事偶然听白兰姑娘提起陛下精神不佳，又知道这茉莉安眠宁神，这才忙忙送来了乾德殿里。”
赵禹宸闻言却是越发疑惑了起来，白兰是苏氏身边自小待到大的心腹侍女，她的话基本也代表了苏氏的意思，什么瞧见他精神不佳的话，只一个白兰应该是不会多嘴的，多半是得了她主子的授意，再一者，他今早在去关雎宫的半路上，也的确是遇着了苏氏一行。
难道，苏氏是关心与他，却又不好意思明说，这才有意退回这茉莉花，好叫花房呈上来不成？
怎么可能！才刚想到这，赵禹宸却又不禁摇了摇头。
这般温柔细致且不居功的行事，旁的人都有可能，可苏明珠？赵禹宸几乎一声冷笑，他便第一个不信！想来，不过是凑巧罢了！
虽然心头是这么想着，但或许是因为这两日里在苏氏那边听到的奇怪心声，也或许单纯就是因为想到了这个叫人心烦的苏明珠，赵禹宸心下便不知缘故的烦闷了起来，连方才还浓郁爽口的老鸭汤也莫名的没滋没味了。
“剩下的赏你。”勉强又用了半碗，赵禹宸便对着魏安撂下这么一句话后便搁了汤匙，起身净了口手，可心头叫这么一件事顶着，辗转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的一甩衣袖：“走，去昭阳宫！”
————————
宫中抬御辇的内监自是千挑万选出的好手，个个的身子壮实，步履矫健，加上昭阳宫已算是后宫里除了坤和宫外最好的地界，与乾德殿离得不远，不过一刻钟功夫，赵禹宸便已远远的瞧见了昭阳宫那鲜亮的匾额。
赵禹宸久不来昭阳宫内，一路上的宫女内监瞧见他都是又诧异又无措的慌乱请安，可辇上的赵禹宸却是面无表情，就这般进了宫门，径直停到了正殿阶下，起身之后，他微微抬了下巴，只是以眼神示意跟在他三步开外的魏安。
魏安格外知趣，在旁挺直了身子，看向了匆匆迎出来的昭阳宫大宫女白兰，扬声道：“陛下来了，还不快请你家贵妃娘娘出来迎驾？”
白兰福了一礼，似乎有些为难：“主子方才已经歇下了。”
魏安面上还有些迷茫，赵禹宸却是瞬间明白了白兰的意思，他与苏氏打六岁相识起，便知道了苏明珠有个用过午膳之后，就一定要好好的睡上一觉的习惯，她这人天性霸道，起床气还尤大，若是自个睡足醒来还罢了，可要是被旁人在中途吵扰，不管是谁，那都是一定要生气的。
赵禹宸还记得，当时他还问过苏氏，夜里且罢了，可你小小年纪，如何像那老者一般，偏染上了个非睡午觉不可的毛病？当时的苏氏闻言，却只仰着头说的一本正经：“好多年的习惯了，再改不得的，而且你不知道，我有心疾，一下子把我吵醒，我的心口受不了，要犯病的，很厉害的！”
要知道，苏明珠与他同年同月而生，满打满算也才活了不到七年，哪里有什么“多年”的习惯？更别说什么心疾，那就更是无稽之谈，苏氏的身体好的很，从没听说过什么心疾！
赵禹宸偏不信这个邪，过了几日，便半是凑巧半是故意的寻了个午后的时间去寻她，因他身为太子，苏家的侍女不敢违抗，就当真顺着他的意思去叫了苏明珠起来。
不曾想，苏明珠醒来之后却是大发雷霆，当着他的面便将叫她起来的贴身侍女红梅赶了出去，他劝了几句，苏明珠却分毫不让，连他也一并责怪，之后气性上来，甚至命人将他赶了出去，再不理会。
赵禹宸回宫之后也是气恼不已，两人就这般僵持了足有一月之久，最终，还是他学了“君子量不极，胸吞百川流，”自觉不和一个小丫头计较，挑了几个宫女送了过去，算是补上她被赶走的侍女，这事才算是过去，只是之后的侍女再多，她却只说半道来的总是与自小一并长大的不同，赶走红梅之后，直到现在，苏氏身边的亲信大宫女也只有白兰一个。
如今想来，苏氏这脾性，当真是天生如此！
回忆起曾经种种，立在殿外的赵禹宸犹豫一瞬过后，便毫不犹豫的挺胸迈步，越过满面为难的白兰，径直往殿里行了进去。
从前是他宽容大量，看在苏氏年幼的份上不去计较便，可如今他已是大焘天子，九五之尊，难不成还能如从前一般，对一个苏明珠处处退让？
笑话！
作者有话要说：
赵禹宸：朕现在是天下，难道还会像小时候一样，对一个苏明珠处处退让？
半年后——
赵禹宸（望天）：哎！自家的媳妇，那能叫退让吗？你不懂！

第7章 午歇
记起前事，赵禹宸也觉自己从前实在是对苏氏太过忍让，这才将苏氏惯的这般无法无天，行事张扬，故而心下更是打定了主意，决定进到寝殿之后，便先吩咐宫人把苏明珠叫起来，梳妆更衣都妥当后，先按着妃嫔的规矩与他请了安，再论其它。
谁曾想，龙行虎步，满面威严的赵禹宸才行过一个拐角，迎面便猝不及防的撞进了一双闪着流光的剪水双眸之中。
本以为正酣然好眠的苏明珠竟是并不在床榻，而是只穿着一身半旧的对襟素罗裙，正蹙着眉峰，坐在拔步床上，面带疑惑往外看过来。
苏氏还未睡着？
才刚刚行到寝殿门口的赵禹宸脚步猛然一顿，因着午歇，苏明珠身上素净，面上也是丁点脂粉也无，正是碧华之年，出水芙蓉一般的好岁数，没了黛粉污颜色，失了威严，却反而露出几分熟悉的光华稚气来。
床上的苏明珠狐疑的看了看他，一手放下了刚刚编好的宽松发辫：“大中午的，陛下这是来干什么？”
准备好的打算被打乱，立在木槅门前赵禹宸张了张嘴，只好有些仓促的问起了他原本的来意：“朕，朕殿里新送了几盆茉莉花，管事说，原是你退回去的？”
苏明珠闻言一愣，立在榻前眨了眨眼，一时间没能说出话来，赵禹宸这才发现他因全无准备，这会儿站的位置确实略远了些，并不能听见对方的心声。
在正赵禹宸犹豫着是否要再往前走几步时，面前的苏明珠便忽的开了口：“没错，那三盆开的不好看，臣妾瞧不上，便退回去省的浪费，这也不成么？”
伴着苏明珠的话语，赵禹宸的目光也随之落到了摆在昭阳宫寝殿内的两盆茉莉花上，的确，单看还瞧不出什么来，可与眼前的这两盆一比，果然眼前的绿叶更浓密，花杆更挺拔，就连花苞都更显饱满些。
如此说来，他殿里的那三盆，的确并非苏氏有心关怀不说，且还就是被她挑剩下的！
赵禹宸的面色忽的一白，彷佛被谁一巴掌拍了过来似的，声音都沉的好似能滴出水：“苏明珠！”
赵禹宸面上的怒气已经很是明显了，苏明珠诧异之余，想了想，便觉着在没弄清楚情形之前，暂且还是不要再招惹他的好。
不论如何，苏明珠都记着面前这个是一位地道的封建帝王，平日再是故意无礼，她也是有意识的踩在在底线范围内的，真把这小子惹急了，她胳膊拧不过大腿不说，万一再给苏家再招来什么麻烦就是不孝了。
这么一想，苏明珠便打消了嘲讽抬杠的打算，只立在原地挺直了腰板，露出一副严阵以待的表情，用词恭敬，但面容冷漠：“陛下有何教训？”
赵禹宸看着这样的苏明珠便也是一愣。他与苏明珠自小相识，幼时自不必说，苏氏这人天生不知礼仪规矩二字怎么写，即便他身为太子，私下相处时也是随心随意，甚至有时还会与他生气呵斥。
只是等他略长几岁，就遇上了父皇病弱，他忙于朝政，便没空与苏氏多见，再之后他年岁更长，也隐约开始觉着苏氏这般言行无忌，的确是有些失了规矩，但他看在幼时的情分，却也是好言相劝，盼她悔改，谁知苏氏却是本性难移，非得不听，甚至故意一般的变本加厉，再加上他在朝中久了，也从父皇口中知道苏家手握重兵，不可轻视，更叫他生出了几分复杂。
就这般，时候久了，他自然便也失去了往日的耐性，也渐渐对这般粗俗无礼的苏氏生出了几分厌烦，只是因为时候不到，顾忌着苏家兵权，这才诸多容让，并未真的与她计较，只想着日后再做计较。
若不然，以苏氏的言行，莫说身居妃位了，只怕早该贬为庶人，罚去永巷！
可是不论赵禹宸的心里如何，苏氏在他的面前的亲近与跋扈，却都一向是放松且随意的，从未有过像此刻一般的防范疏远之态。
看到这样的苏明珠，赵禹宸不知缘故的面色更沉，他紧了紧手心，误以为苏氏关心自己的隐秘心思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的，张了张口，便只不甘示弱道：“一早一朵花都不肯让与旁人，结果不到半日便退了回去，你身为贵妃，如此任性自私、反复无常，如何收心服众，统率后宫？”
听到“不肯让与旁人”这话，今早才亲口给关雎宫里送了白玉莲的苏明珠瞬间恍然——
怪不得好好的说什么茉莉花，这是为了董淑妃打抱不平来了？
苏明珠一声冷笑，她一早因为看见他满脸憔悴，又听说茉莉花香能解郁安神，就巴巴的给他分回去三盆，可这会儿，苏明珠便只觉自个实在是太蠢，一派好心都简直是喂了狗。
不！还不如去喂了狗！
“不肯让人又如何？是我苏明珠的东西，我不乐意，纵扔了也不给她！”苏明珠黑亮的眸子直直的看向赵禹宸，眉梢上挑，一时间连“臣妾”的自称都忘了：“我天生就是如此，本也不稀罕什么收心服众，统率后宫，陛下也不是第一天知道，您心疼董美人，外头许多温汤暖园，尽可满京里寻旁的茉莉花去，可我这几盏，就是不行！”
时下女子，皆以柔和谦卑为上，最要不得的，便是斤斤计较、寸步不让，在母后淑妃、命妇宫女们的宽和大度、温言软语里待得久了，虽然明知苏氏不用寻常女子，但此刻听了她这理所当然的霸道言语，赵禹宸却还是被什么噎到了一般猛的一窒。
可是回过神后，赵禹宸的怒气却是更甚，这世间谁人不知，能够统率后宫命妇的，唯有中宫皇后才最是名正言顺，说什么不在乎服众归心，其言下之意，已是摆明了她压根就不在乎位及中宫。
帝王之妻，皇后之位，何其荣耀？赵禹宸顾忌苏家，的确是不打算立苏明珠为后，但他不给是一回事，这会儿被苏明珠这般摆明了嫌弃，却是无异于将他这个帝王，将整个大焘的颜面都狠狠的踩到了地上。
像是被气的狠了，赵禹宸反而平静了下来，他微微垂眸，声音冷峻：“苏氏，朕看在苏将军为国杀敌的份上，已对你诸多容让，是盼你能迷途知返，到头来，你却是怀恶不悛，变本加厉！如此看来，倒是朕错了。”
看着这样的赵禹宸，苏明珠知道今日恐怕是无法善了了，她抚抚鬓角，便也干脆站起身来，只等微微昂了下巴，等着对方开口处罚。
苏明珠在这边严阵以待，却不知赵禹宸开口之后，一时间却也陷入了犹疑，历来宫妃受罚，轻则禁足思过，重则降位罚禄，再厉害了，便是直接领了皮肉之苦丢了性命的也不是没有。可偏偏梁王对苏家早有拉拢之意，苏将军又还在西北抗敌，对苏明珠罚得狠了，传出去只怕会寒了臣下的心，可罚得轻了，却又实在是放纵她日后越发肆无忌惮！
看着面前毫无配饰，显得好似比实际要小了好几岁，更像是记忆中初识模样的苏明珠，赵禹宸的心头便忽的一动，垂眸道：“既如此，朕便罚你亲抄《女则》百遍，百遍未完之前，由龙羽卫守了宫门，再不许你出门一步！”
赵禹宸还记得，苏明珠自小便最厌《女则》、《女训》，莫说学，素日里便是听都不愿多听一句，且她天性不乐意在屋子里长久闷着，叫她亲手抄写百遍，否则就不许出门，这般两厢齐下，当真比贬了她的位分还要更叫她难受一些。
果然，苏贵妃闻言，面色就猛然一变，眼眸亮的惊人，只差能喷出火来。
赵禹宸见状很是满意，按理说，责罚已下，他便可以转身离去了，可是临走之前，他记起自己的读心之术，却是颇有些想知道苏明珠听了这责罚，心下是否会当真生出些许悔意？
因此他原本一扭身就能甩袖出殿，可犹豫一瞬之后，却偏偏举步右转，选择在殿内绕上一圈，走了屏风的另一头。
这么一绕，苏氏便已进在了他的三步之间，果然，刚刚靠近苏氏三步之内，他便如愿听到了苏明珠的声音：【算我昏了头才给你送花安神，以后谁再可怜你谁是傻子！】
赵禹宸的脚步忽的一顿，这么说，他那的三盆茉莉花，当真是苏氏有意送过去的？虽是好心，却也没规矩的给了他次一等的三盆……他背过身，心下一时间有些复杂，还未来得及决定是否要略微宽待一二，下一句便又紧接着传了过来：
【呸！渣男，活该你被雷劈！】
赵禹宸几乎一个踉跄。
只叫你抄百遍，看来还是轻了！他咬紧了牙关，只走的头也不回。
直到出了昭阳宫的殿门，下了御辇，年轻的帝王还有些忿忿，他魏安过来：“送花来的花房管事是哪一个？”说罢，不待对方回答，便又恶狠狠的径直道：“罚他去太池挖泥！”
不论是谁，叫人挑剩下的东西，竟也敢送到他跟前来？当真是不长眼！
话音刚落，殿内忽的传来一道活泼甜软的女声：“是谁惹皇兄生气啦？”
赵禹宸闻声抬头，来人正是他唯一的妹妹，也是母后肚中亲出的女儿——宝乐公主。

第8章 宝乐
看到来人，赵禹宸面上的怒意瞬间收了起来，只换成了逗弄孩子般的笑意：“原来是宝乐。”
当初先帝子嗣艰难，继位多年却都后继无人，因此赵禹宸的虽然生母位分卑微，但传出孕信之后，却也得了满宫重视，立即便升了位分，搬至坤和宫养胎生养，之后果然一举得男，只是他生母却出血不止，没能活下，他便顺理成章，被记进中宫方皇后膝下。
当时连先帝自个都以为自个再无旁的子孙缘分，便只将他这唯一的长子封为太子，带在身边，自小细心教导，不曾想，就在他六岁之时，中宫方皇后却是一朝有孕，传出了天大的喜讯。
再之后，十月怀胎，便诞下了宫中唯一的公主宝乐。
宝乐公主比赵禹宸小了七年，因是女儿，父皇母后也并不像对待他一般诸多要求，一言一行便必须需沉稳小心，行止有度。
宝乐一个十岁出头的稚嫩少女，又是被众人娇宠长大的小公主，这会儿见了皇兄，也不行礼，只几步奔到了赵禹宸的怀中，握紧了小拳头，神态满是说不出的娇痴：“谁敢惹皇兄生气，宝乐替皇兄教训他！”
宝乐天真烂漫，最爱撒娇耍痴，加之又是母后亲生的唯一皇妹，赵禹宸待她也是素来宠爱有加，此刻闻言，只弯腰抱起她进了殿：“今日怎么有空来看皇兄？”
“母后说，皇兄昨日病了，宝乐给皇兄送好吃的来，好叫皇兄早日康复。”
赵禹宸心下一暖，一时间便觉也唯有宝乐这般稚子才是当真是一派纯粹，再不像旁人心口不一。
说话间，殿内也行出一位素装妇人，眼角微微带了细纹，但头戴凤冠，步履庄重，正是赵禹宸的母后，方太后无疑。
“儿臣给母后请安。”赵禹宸见状放下妹妹，单膝点地，规规矩矩行了小礼。
昨夜方太后离去之后，赵禹宸也已想了清楚，太后娘娘本就是他嫡母，又亲手养他成人，多年来含辛茹苦，未有一刻懈怠，不管怎么说，这十几年的养育之恩做不得假，便是母后心内介意他并非亲生，他也只做足了身为人子的本份，晨昏定省，尽心尽孝，只求无愧于心便也罢了，因着这般缘故，赵禹宸这一礼行的结结实实，反而比寻常更添了十二分的规矩。
方太后阻拦不及，只连忙上前扶了起来：“你这孩子，怎的与母后也这般客气？”
“礼不可废。”想开之后，赵禹宸面色温和，他自觉身为人子，窥探长辈心思实在是失礼之举，只是他这读心之术却也不受自个控制，这会儿便主动牵了宝乐，一并往殿内行去。
进殿落座，方太后便面带关怀，叫人送上了她早已备好的药膳，赵禹宸也不推辞，道谢之后，便坐在书案之后接了瓷蛊，一面慢慢用着，一面听母后提起了明日的龙抬头：“因着先帝，宫里也安静了许久，眼看着出孝在即，不如宣了几个宗亲，咱们办个家宴，也算热闹热闹。”
“母后说的是，若是有意，吩咐下头张罗就是。”
这等小事，赵禹宸闻言立即点头，书案后只一张檀木大圈椅，他有意坐到了案后，太后娘娘与宝乐便只能坐到了略远一些的窗下暖榻上，这个距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反正赵禹宸是并未听到什么不愿听的动静来，倒叫他很是满意。
不过宝乐终究年岁小，只在太后怀里安静了片刻，便不知看到什么，闲不住的又下了地，伴着发间银铃的清脆声响，很是欢快的行到了他的案前，指着一角道：“这个龟真好看！”
宝乐所指的，是一方墨玉的玄武镇纸，那玄武昂首甩尾，龟壳黝黑，四肢与头尾却又是醇厚的米白，雕的惟妙惟肖，活灵活现，莫说一个半大孩子，当初赵禹宸一眼见了，也觉着颇有野趣，特意摆在案头，多年未换过。
果然，宝乐摸了摸触手温润的龟壳，便仰着头对他眨起了眼睛：“龟龟好看，皇兄送给宝乐好不好？”
【我要我要我要！】
听着小姑娘这迫不及待的心声，赵禹宸忍不住一笑，正待开口，榻上的方太后便不知何时行了过来，伸手拉回了宝乐的手心：“宝乐听话，不能和陛下要东西，母后回去给你找更好看的。”
这个岁数的孩子，若是瞧上了什么，哪里是会轻易就听话放弃的？宝乐撅了嘴巴，尤在坚持：“我不想要别的。”方太后又劝几句，宝乐非但未听，反而越发委屈了一般，闷闷不乐道：“我就是想要！母后都不疼我，只疼皇兄！”
方太后面色微微一变，神态越发严肃：“宝乐，你忘了哀家平日是如何与你说的？你再这样，母后可要生气了！”
“不过一个小玩意，宝……”赵禹宸见状，伸手拿了那镇纸，便打算将其塞进宝乐手里，只是话还未完，耳边却忽的听到了一道格外高亢的稚嫩声音——
【你偏心！你说过皇兄的东西原本都该是我的！就怪我不是皇子，偏是个公主！母后骗人！母后偏心！】
宝乐年纪不大，虽说偶尔也有任性之时，但母后教养的好，至多是些小姑娘的娇嗔委屈，叫人见了也不过会心一笑，甚至生出怜爱之心，却是决计不会像这般大吵大闹，叫人厌烦。
不必去看，赵禹宸便也瞬间确定了，这一句，又是他刚刚听见的心声。
童言无忌，却也最是真心，母后教导的确有方，小小年纪的宝乐已知道那些话不能说，只是，能忍住面上不开口，却是忍不住心内怨愤，不经意，竟是暴露了个明明白白。
赵禹宸的手心猛地一紧，一瞬间，手上温润结实的纸镇竟仿佛有千斤重一般，只叫他都抓握不住，轻轻跌回了案上。
宝乐这话其实没错，父皇生前最重祖宗规矩，平日行事，处处严守礼法，对己如此，对旁人则更是严苛，这太子与帝位，无嫡才会立长，若有嫡，便是必然会立嫡。
那时他虽还不到七岁，但在母后有孕的那段时日里，却也能察觉到仿佛一夜之间便有什么变了一般，宫人嬷嬷都好似在或明或暗的窃窃私语，文武师傅们都商量好了似的一并放松了三分，父皇也常常看向他，面带沉思，目光复杂，母后待他虽还一样温柔慈爱，但因为有孕安胎，他却也并不能常常近前。
也正是因着这般缘故，他那段时日不愿再在宫内多留，常常寻了各种由头出宫闲逛，就是在这时，他才意外结识了威武将军府上与他同岁的苏明珠。
苏氏这人，仿佛天生的不知敬畏为何物，对着身为太子的他亦是大大咧咧、毫无恭敬之心，但他那时在宫中待的久了，心下压抑，却反而并不愿旁人动辄提及他的太子身份，就这般，一来二去，二人就渐渐来往了起来。
只不过这样的日子并没有太久，十月怀胎，一朝蒂落，他七岁那年的冬天，母后产下一女，他闻讯回宫，母后便抓了他的手，面色温柔的带着他轻轻抚在了宝乐的面颊上，告诉他，“这是你的妹妹，你是太子，日后，便也是兄长，宝乐的一世，便都托付在你的手里了。”
因着母后的这一番话，压在他心头近一年的阴郁便拨云见日一般一扫而空，他摸着皱皱巴巴，绵软又脆弱的小小婴孩，伴着一声应承，他便将这唯一的妹妹真正的放在了自个的心里，打定主意身为兄长，定要叫她一世安乐。
伴着宝乐的出生，仿佛只是一瞬间，一切就都回到了从前，宫人的小心恭敬，父皇的要求期许，太傅与师傅们日渐繁重的课业都一件件的重新压了回来，只忙得他再无暇他顾。时日久了，就他自个都已忘记，原来从前还有这般的一段渊源。
可是，他忘了，原来母后却并未忘，非但未忘，只怕这失之交臂的错失与遗憾，还叫母后耿耿于怀的记了多年，恨了多年，直叫她都失了素日分寸，在年幼的宝乐面前说了出来。
就在赵禹宸愣神的功夫里，案前的方太后已然成功的将宝乐安抚了下来，宝乐虽然还有几分委屈，却还是红着眼眶过来与他认了错：“宝乐错了，皇兄别生气。”
赵禹宸艰难的抬了抬嘴角，手心冰凉：“无事，纸镇罢了，皇兄一会儿就给你送去。”
“陛下就是这般总惯着她，日后越发不懂事了。”方太后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温润。
赵禹宸抬眸看着面前只一心劝慰宝乐的母后，凝神听去，却只是一道无奈又宠溺的叹息：【这傻孩子。】
接着，方太后便牵了宝乐公主的手心走回榻旁，吩咐宫人送了温水面脂，亲手拧了软帕擦拭着宝乐眼角，温言软语，只几句话的功夫，便已哄得宝乐破涕为笑，一派和乐。
这样的情形，赵禹宸并不陌生，在他年幼之时，母后也是这般亲手照料他的衣食起居，处处细致，他原本以为，同样的态度，同样的行事，母后待宝乐，与待他皆是一般无二。
他错了，原来，终究还是不同。

第9章 明朗
昭阳宫，偏殿。
“属下见过贵妃娘娘。”
年少的龙羽卫都尉身着一身银亮轻甲，身姿俊秀，嗓音轻亮，俯身抬起头后，五官清隽，意气风发，看向苏明珠的眸光闪亮，满是少年人纯粹的欢喜与元气。
“明朗！”
听到声音，正窝在榻角，百无聊赖的苏明珠郁闷之色便忽的一扫而空，她又惊又喜的抬了头，只趿着绣鞋便连忙跑了下来，笑容明艳：“你怎的来了？”
苏明珠同胞而出的孪生弟弟，龙羽卫都尉苏明朗顺势起身，身姿俊秀，只如一株嫩生生的新竹，他立在原处，也与苏明珠笑了起来：“今个才听闻娘娘被罚禁足，陛下还派了龙羽卫守门，属下闻讯，便与周都尉抢了这差事，来瞧瞧娘娘如何？”
苏明珠与苏明珠是同胞而出的孪生姐弟，自小就都以名字相互称呼，只是苏明珠进宫之后再大咧咧的称呼闺名或者姐姐都总有些不方便，苏都尉便顺势改了娘娘，却也是一般的亲近。
“呸，什么好差事不成，还用你苏都尉去抢？”苏明珠自然知道这是弟弟担心旁的龙羽卫来了，会叫她受了难为，这才主动领下了这差事照顾于她，闻言只笑的更欢。
她的三位兄弟里，大哥勇武，二哥聪慧，如今都跟在爹娘在西北军中，聚少离多，唯有这位只比她晚生了一刻钟功夫的小弟天性澄澈，一派纯粹，排行最小，也最是听话乖巧，因为一起长大，又一直都被一起留在京中，姐弟二人感情甚笃，此刻好不容易见了面，招呼之后，苏明珠便忙不迭叫白兰去送了茶点鲜果来，又只问他在龙羽卫当差可累？
苏都尉只捧了一盏清茶：“比起家里来差远了，娘娘不必担心。”
这倒是真的，苏将军行伍出身，对这几个儿子的训练当真是毫不手软，打五六岁起就叫军中的老兵带着，日日天还不亮就拎出去打熬经骨，相较之下，苏明朗因为生在了好时候，虽然身子的打磨没少，但受的照顾却是最多的，若不然，也不会落下这么一副软白甜的好性子。
苏明珠虽知他的话所言不假，但一想到好好的苏家小郎君，偏要来这深宫之中这看门，即便在外人的眼里有再多荣耀，她也总是为了弟弟存了几分不平：“都怪那梁王多事！在家里好好的，偏为你请旨进了龙羽卫，早知如此，你倒不如不救他家女儿！”
苏明朗是苏家幼子，上头两个哥哥又都很是出息，并不需他来顶门立户，原本按着苏将军的意思，是为幼子谋个无实职的虚俸，日后且看他性情出息如何，若是有心，便也送去军中历练，若不是这块料子，便也随他性子，在父母兄长的庇护下做一世的富贵闲人，并无心强求他上进。
可偏偏去年七夕节时，明朗在街市上遇见了意外走失，险些被拍花子拐去了的梁王家小郡主，当即便出手相助，将小郡主救下送回了家中。
梁王野心勃勃，原本就处心积虑想要拉苏家下水，再遇上这事，哪里有放过的道理？不但多次亲自上门道谢，年前甚至还以这般文武双全的“贤侄”竟还是一介白身的理由，先斩后奏将他送进了龙羽卫，说是报恩！
“都怪我不够小心，给爹爹添麻烦了。”提起这事来，年少的苏都尉低了头，面上还颇有几分自责。
“都是梁王阴魂不散，一点脸都不要了！”苏明珠连连摇头：“你一片好心，做了好事，哪里有错？”
苏都尉仿佛有些不好意思一般，便转了话头，先关心道：“听白兰说，娘娘连着两日晌午都未曾休息，如今精神可好？”
苏明珠因为上辈子天生身体不好，每天中午都必须午休，且因为她心脏脆弱，若在睡梦中被猛的叫醒便会心悸不止，必须请了家庭医生来服药才能缓解，因为这样的缘故，上辈子的家人父母都对此格外的小心，在她休息时，上上下下决计不会响起丁点噪音，这样十几年下来，她早就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良好作息。
而这一回，苏将军夫妇膝下三子，却只得她这么一个独女，这等小事自然不会为难，且因苏老将军也是出身草莽，对晨昏定省的规矩并不在意，这才叫她将这个习惯顺利的保留到了现在。
昨天的午觉就叫赵禹宸毁了，而今日因为不能出门，在屋里憋了一整日的苏明珠也没能睡着，多年的习惯叫人硬生生打破，苏明珠自然也是难受的，不过当着弟弟的面，她却并不愿意多说，只一脸的无所谓：“我又闲着没事，夜里早点睡就是了，算不得什么。”
苏都尉见状，便贴心的不再多言，只又道：“陛下的吩咐，是只要未得圣命，便不许娘娘出宫门，也不知要多久，娘娘可有什么想玩想看的玩意，我在外头给带进来，省的无趣。”
苏明珠进宫两年，被“禁足”也不是一两回了，虽然这次又多了叫龙羽卫守门，是当真不能再随意出门，但苏都尉却也并不太当回事，只想着往昭阳宫里送些乐子来，如以前一般，过一阵子，自然也就没事了。
不曾想，苏明珠闻言却皱起了眉头来，只说起了赵禹宸罚她抄《女则》的事。
“那也不算什么。”苏都尉闻言点了点头，理所当然道：“我会写娘娘的字迹，等我抄好了，给娘娘送来就是了。”
苏明珠瞪大了眼睛：“你不说我都忘了！”不过说着又有些犹豫：“不过是《女则》那种东西，原本你不该看的……”
“师傅原本也布置了练字的课业，抄什么不是抄呢？那等东西，也不该是姐姐看的。”苏都尉弯了弯唇角，在亲人面前，还带了一丝少年的腼腆与青涩之气，丁点不见外人眼里的龙驹凤雏，前途无量。
不过说罢之后，苏都尉便似又有些担心：“又是派龙羽卫守门、又是抄书，这次怎的这般厉害，听闻陛下也是格外震怒，娘娘可有受了委屈？”
苏明珠哈了一声，神色张扬里又带了几分少年式的神气：“我有爹娘和哥哥们在，能受什么委屈？他便是再震怒，顶天了不也就是个责罚禁足么？”
话虽如此，想到她最初认识时，那个圆眼星眸，却又犹如明珠蒙尘、面色迷茫的少年太子，眼神还是微微透出几分复杂的情绪来，她放了茶盏，话语清明：“什么九五之尊，所有人玩的团团转，还真当自个多了不起，孤家寡人一人，只剩了一顶重帽子，那才是真可怜。”
许是这人就是当真禁不住念叨，姐弟两个才刚提起陛下，殿外便忽的来了一位传旨的内监，恭敬行礼之后，便只说是陛下口谕，今日二月二，宫中设宴相聚，宣贵妃至千秋园赴抬头宴。
二月二，龙抬头，这个日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按着惯例，以往的确是会踏青设宴，热闹一番，只不过前两年因为为先帝守丧，就连大年元宵那般的大节都是能省则省，清清静静，就更莫说一个小小的二月二，今年重新恢复了旧例，想来，也是因为出孝近在眼前，也好趁机放松放松的缘故。
可是……赵禹宸带了他的白莲花董美人和太后他们一块还不够吗？竟然还特意叫了被禁足的她？

第10章 赴宴
没等苏明珠想出个眉目，一旁的白兰就利落的在开了妆匣，脆声道：“时候不早，主子想换哪件衣裳？奴婢叫人进来伺候了？”
自大千世界而来的苏明珠并不习惯周遭四五个侍从团团围着，虽然出门时十几个宫人与全幅的仪仗气派都必不可少，可一旦回了昭阳宫内殿，她大多时候都是叫人在外头歇着，屋里只一个白兰，也是随她在隔间外忙，有事才会叫。
就算是嫡亲姐弟，梳妆更衣也是不好叫人看见的，一旁的苏都尉见状早已拱手退了出去。
见苏明珠点头，白兰便立即转身，也将候在外头的山茶、水仙、蔷薇、海棠四个小宫女一并叫了进来。
苏明珠其实从小就爱花，只是上辈子因为花粉过敏不能近距离接触，压抑的久了，这一回便只弥补一般，周遭几乎时时都是花团锦簇，身边的丫鬟侍女也都是以花为名。
眼下的这四个宫女都是由宫务府分派而来，因着苏明珠的家世，特地选了最上一等的，非但行止有度，行事恭谨，各自都还有一门好手艺，这会儿进殿之后，一个个便都有条不紊忙了起来，先由山茶去配了几身合适的衣裙请她定下，剩下的水仙海棠两个便配着挑好的衣裳来为她挽发梳妆。
四个宫女手下细致且利落，不到两刻钟的功夫，就已经将她处处收拾妥当。
苏明珠抬头朝镜中看去，还在孝中，不好穿的太过艳丽，不过到底去赴宴，太过素净了也不是她们昭阳宫的行事，最后就选了一件深丁香绣紫藤花的对襟褙子，下头是一条藕合色的素绸裙，为了配这一身衣裳，画了远山眉，头发梳了堕马髻，也斜斜的插了两支嫩紫的铃兰夕颜紫玉簪。
紫色向来挑人，但凡容颜气质差了一点，就容易显得粗陋俗气，不过好在苏明珠肤色白皙，撑得住，叫这紫色一衬，减了些张扬锐气，反而显出几分无意的缠绵多情来。
“主子瞧得可好？若是有哪处不妥当的，奴婢们再改。”一旁的蔷薇声音讨喜，满面殷勤。
苏明珠点点头，便也对她笑了笑：“好的很，白兰你记着，月底多给她们半个月的月钱。”
四人闻言皆是恭敬谢恩，只蔷薇面上虽也一片笑意，但眼角却还是露出一丝失望。
苏贵妃进宫多年，但身边真正的贴心人从头到尾却都只是一个白兰，宫务府派来的四人虽也得用，但苏明珠却只将她们拿生活助理一样的看，表现的再优异，也就是多发月钱奖金，提高福利，并不像宫中旁的主子一般，会收为心腹处处重用。
这般一来，不在意的且罢了，那若是那种心怀大志，一心想要上进的，难免就会有些不满失望，而这四人中，又以蔷薇最甚。
苏明珠倒也看出了蔷薇的意思，但她前后加起来活了几十年，性格已定，的确不习惯找什么忠仆奴婢，此刻便也只做不知，瞧着时辰不早，便起身而去。
这会儿才到申时，正是春日里不热不凉，暖日融融的好时辰。到了千秋园，便瞧见宴席摆在了四面开阔的千秋台上，众人都已是一身盛装，入席而坐，一面谈笑着，一面远远看着台上的舞姬和着乐声轻歌曼舞，倒也很是热闹。
“贵妃娘娘到——”
伴着一身悠远响亮的唱礼，席间热闹和乐的氛围微微一滞，众人皆停了手上的动作朝她望了过来。
正处于众人目光正中的苏明珠丁点儿没有来迟的自觉，下了轿辇之后，只扶了白兰的手心，在众人拥簇下摆出一副嚣张宠妃的气派来，不慌不忙的款款而去。
只不过越走，苏明珠却觉得众人的目光里彷佛还带了一股叫人分不清的旁的意味一般，仿佛有什么不对劲似的。
因只是皇室家宴，带上几位王爷公主与其家眷，总共也不过十余人，正中主位的自然就是赵禹宸，天子纯孝，请带了宝乐公主的方太后与他并排，略退一步，左右便是她与董淑妃的位置，这会儿淑妃早已落座，苏明珠无意看向她，便是忽的一顿，一瞬间有些明白了众人目光的含义。
董淇舒今日，竟是也穿了一身的紫，甚至连她百褶裙所用的料子花样，都与苏明珠此刻所穿的褙子一模一样！
这是，撞衫了？
不过想想也不奇怪，这两年宫中一直为先帝守孝，鲜艳的颜色都不好穿，宫务府里送的皆是一水的素净料子，相较之下，这淡紫丁香的料子颜色鲜亮，却又不算太鲜艳，花样又很别致，被挑出来也是丁点儿不奇怪。
不过俗话说得好，撞衫不可怕，谁丑谁尴尬，虽然撞了衫，但她和以“气质”闻名的董淇舒立在一块，尴尬的怎么说也轮不着她。
因着这缘故，苏明珠微微一顿后便也立即反应了过来，只深深的瞧了一旁的淑妃一眼，抬了抬发光一般的容颜从容而过，甚至还在嘴角越发带出了一抹得意的微笑，倒彷佛是故意一般。
事实上，董淑妃也的确是以为她就是故意的，就在苏明珠出现的一瞬间，她的的面色便微微一窒，只不过瞬间便也收敛了起来，仍旧是一副清冷淡然的模样，仿佛对此压根就没有放在心上一般。
“苏贵妃且慢！”
董淇舒表现的平静，但另一位身着鹅黄裙，头插彩珠钗，长着一双水杏眼的少女却忽的起身拦在了苏明珠的面前，她昂了头，面上是毫不掩饰的气愤不满。
苏明珠转身瞧了她一眼，便忍不住的露出了一副笑眯眯的模样来，故意低了头说道：“哦，原来是小玉轮啊，你不开口，我都差点没瞧见呢。”
对面这人，名为宋玉轮，是先帝的妹妹泰安长公主所出的小女儿，因着恰好生在中秋节，被先帝亲口赐名玉轮，特封为玉轮郡主，算起来正是赵禹宸的小表妹，如今年方十五，长得却是十分的娇小玲珑，足比苏明珠低了快一头。
从前几年也就罢了，年纪小不着急，可随着宋玉轮年纪渐大，连她自个便也都渐渐着急起了自个的个头，听说连泰安公主府里，都已在为了这位小郡主寻能够长高的良药良方。
苏明珠这话，简直是正正的戳在了宋玉轮的肺管子上，一点没偏！
果然，苏明珠的话音方落，身姿纤巧的玉轮郡主便气的双颊通红，只差一点就要跳起来一样：“你！”
见状，苏明珠却反而笑的越发开心：“玉轮这是怎么了？”
宋玉轮紧了紧手心，她虽然脾气大，这会儿倒也知道她决计不能主动提起身高这个话头来自取其辱，当下咬了咬牙，便只是又仰头忿忿不平道：“你见董姐姐今日穿了紫，便故意穿了一样的来显摆！学人精！”
没错，这宋玉轮自小就十分喜欢董家的这位“董姐姐，”十岁起，便闹着非要去与董淇舒学琴，担上了个“半师”的情谊，之后虽然宋家获罪败落，但泰安公主与宋玉轮出身皇家宗室，与宋家的婚事又是先帝促成，先帝多少也有些内疚自己识人不清，误了泰安公主的终生。
这般一来，驸马虽是遭了家族连累，已为流放罪人，但泰安公主母子几个非但未曾被连累，还被加封为长公主，常常召见伴驾，对其多有照顾。在这样略有些尴尬的环境里长大，宋玉轮性子敏感暴躁，对着旁人是谁都惹不起的小辣椒，谁见谁烦，可唯独在董淇舒跟前，却是再乖巧不过的小绵羊，谁敢说她“董姐姐”一句不好，她便定要冲锋在前，将其狠狠的教训一番，堪称是董淇舒身边的第一无脑小迷妹。
因着这个缘故，两人之间因为这事便早已起了不止一次冲突，只不过苏明珠不像旁人，因着岁数身份等等缘故对她处处退让，打从没进宫起，便每次都说的这小郡主怒气冲冲，大败而归，偏偏她每次都是屡败屡战，从来都不长记性。
苏明珠闻言，倒是毫不意外，她抬了头，露出一丝嘲讽的看向了一旁董淇舒：“这样的话，可是你的董姐姐教你说的？”

第11章 择彩
“这样的话，可是你的董姐姐教你说的？”
董淇舒身为淑妃，在外人眼里一向都是仙子一般不染世俗的，对于苏明珠这样的质问自然是不肯承认，她闻言微微蹙眉，露出一丝疑惑来，只恰到好处的停顿了那么几息的功夫，一旁的宋玉轮便赶忙上前挡在了她的面前，朝着苏明珠横眉冷对：“董姐姐才不屑与你计较呢！你这样过分，自有旁人看不过去！”
哪里有什么旁人，千秋园里除了他们几个之外，包括阶上的太后娘娘在内，便都是些与先帝同宗的宗室长辈，虽然口上并不与宋玉轮一个无父的小姑娘计较，但心下也大多生出了几分不满之意，此刻对着她们二人的争执，都只如看一场闹剧一般，甚至还有毫不掩饰摇头叹息的。
相较之下，当真挑起了这事的董淇舒，这会反而干干净净的立在身后，一脸的无奈一般，轻声细语的劝起了宋玉轮，直把小姑娘“劝”的越发不依不饶，自个倒是落了个宽宏大量，得体大方。
苏明珠最看不惯的也就是董淇舒的这一点，她挑了挑眉，知道董淇舒想要清清静静的立在后头，她却偏偏要拉着她说话：“原来淑妃穿了紫，就再不许旁人也碰一样颜色的？这规矩我倒是第一日听说。”
董淇舒浅浅的笑着：“哪里有这样的道理，玉轮直率可爱，贵妃怎的还与自家妹妹计较？”
这话就说的也很有深意了，苏明珠面带冷笑，也不与她多绕圈子，只又上前几步，立在春日的暖阳里，更显细润如脂，冰肌莹彻：“没有吗？那倒是误会了，我还当淑妃怕叫人比下去，这才不许叫人与你穿一样布料呢？”
的确，董淇舒容颜姣好，算是中上之姿，原本就并非格外的出挑，对上寻常的小家美人且罢了，她身材纤长，气质又清冷出尘，也并不会并比下去，可偏偏她遇上的容貌与气质都不俗的苏明珠。
苏明珠的相貌，是一种咄咄逼人的美丽明艳，打从小时候眉目初开起，只要有她在，旁人的第一时间的目光就决计瞧不到旁人身上，董淇舒最在意的也就是这一点，分明处处不及她的粗俗之女，可但凡她与苏明珠立在一处，就生生从光华内敛的珍珠被比成了黯淡的鱼目，尤其此刻用了一样颜色花样的布料，对比就更加的明显。
此话一出，饶是已董淇舒的行事，面色也猛地僵硬了下来，一瞬间连指上套甲都深深的陷进了手心之中。
不过也正是借着这手心的痛意，董淇舒瞬间便也回过神来，立即恢复了方才的淡然平静，这转换快的转瞬即逝，竟无一个人看见察觉——
只除了赵禹宸。
【贱人！】
这句高亢且尖利声响针刺一般的扎进了过来，只叫毫无防备的赵禹宸一瞬间几乎忍不住的想要捂住耳朵，但就在抬手的一瞬间，他还是硬生生的忍了下来，一来是扎都已经扎了，这样没有缘故的动作太叫人奇怪，更重要的，却是他早已知道，这旁人的心声似乎是直接穿进他的脑内一般，即便塞了双耳，也照旧能够听得一清二楚，只不过对方思绪平静时，声音便略低些，而像此刻董妃一般激动的时候，他所“听到”的声音就也会更大一些。
只是……不过是碰巧穿了一样颜色的衣裳罢了，这么点小事，淑妃何至于此？
赵禹宸疑惑的皱了皱眉头，看着苏明珠说出这话后，董氏且罢了，一旁的玉轮似乎还要争执不休，正待开口，一旁便又传来了一道严肃的声音：“玉轮，不得无礼！”
说话的正是当今的席间的大长公主，宋玉轮的亲娘，赵禹宸的小姑母泰安。
宋玉轮对自个的亲娘显然还是有几分畏惧的，闻言脖子一缩，虽然闭了口，却仍是拦在董淇舒的面前，对着苏明珠怒目而视。
泰安大长公主虽才年过四旬，但许是因为连产四子，伤了元气，加之摊上了宋家出身的驸马，丈夫流放在外，独自养育几个儿女，却已露出几分憔悴的老态，她瞧着主位上赵禹宸的神色，先开口叫了宋玉轮回到自己身边，才起身带了几分歉意道：“玉轮不懂事，叫陛下与太后见笑了。”
方太后摇了摇头，面色慈爱：“玉轮天真烂漫，有了她，这席上都热闹许多。”虽然是这么说着，可是方太后的手心却还是牢牢抓着宝乐，并不许她下去与同龄的宋玉轮接触，说罢，又问起了泰安公主的几个儿子怎的没一起来，家里长媳的怀相可还好之类的琐碎事。
泰安虽为长公主，但从前最是偏袒照顾她的先帝已经驾崩，加上宋家获罪，处境尴尬，此刻却也是丁点不曾托大，对着太后的问话都是小意回答，几乎带了几分讨好殷勤。
叫泰安长公主与方太后这么一闲谈，这事也就算是过去了，说起来，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要不是对方没完没了，苏明珠也并不乐意与她多谈，见状略等了几句话功夫，见太后的话头停了下来，便也按着规矩上前见礼入席。
赵禹宸面色难看，他原本就因着昨日太后与宝乐的缘故心情低沉，此刻见苏明珠一来，就惹出这么一出麻烦，面色便越发难看，对苏明珠的见礼就也懒得搭理一般，只瞧都不瞧一眼的低头用起了清茶。
好在苏明珠也不是那等旁人不叫起就当真老老实实蹲着的性子，见状正打算自个站起来，一旁方太后见状，便恰到好处的给她送了一副梯子：“你倒来的正巧，咱们这正择彩呢，你也快过来瞧瞧。”
所谓“择彩，”其实就是挑菜单，只不过因着今日龙抬头，下头送上来的单子全是诸如“龙凤呈祥、二龙戏珠、神龙马壮”之类的菜名，连点心主食都是龙须面龙须糖，就算闭着眼睛选也都是大吉大利，就算是择了一个“好菜。”
“谢母后。”苏明珠俯身应了，上前将包着龙头黄稠面的菜单双手接过。
方太后看着她笑弯了眼角：“满宫人都到了，偏缺你一个，才叫陛下派人叫了你来，好在也没耽误。”
苏明珠自打进宫起，方太后便待她一直十分亲近，有时甚至还要比对着董淇舒时都要更偏袒照顾几分。
苏明珠原本就是遇强则强，遇弱更弱的性子，虽然不知缘故，但方太后待她温柔慈爱，又是地位尊崇的长辈，苏明珠自然也是投桃报李，处处尊敬，闲暇之时，也常常去寿康宫请安孝敬，看着太后整日除了为了先帝诵经，就是给宝乐与赵禹宸做些贴身绣活之类，实在是无聊的很，有时也会有意找些有趣的玩意叫太后活泛一阵。
太后自个虽过得寂寥，却并不是那等也不许旁人乐呵的刻寡性子，有她拉着，偶尔也会陪着她玩些牌九五子棋之类，时候久了，婆媳二个倒也十分相得。
此刻苏明珠闻言，当下只笑着应了一声，打开将菜单略扫了扫，便反手合了，格外乖巧懂事一般的笑道：“每次都是这些旧花样，母后想必早就看腻了，不如今年，咱们换个法子？”
方太后卸了套甲，亲手为宝乐剥了一枚果子，面色慈爱：“贵妃想要换什么？”
苏明珠神色自若的撸下了腕间上好的紫玉髓：“不如咱们不按这单子，只自个想一道菜名出来，叫下头若是有手艺的，便不拘旧例，只应了名字做了呈上来，看哪位御厨做的最吉利讨巧，咱们便各自出一份东西赏他。”
“这法子倒也有趣。”方太后微微点头，似乎是无可无不可的应了一句，可一旁的赵禹宸却是清清楚楚的听到了，母后心下分明很是期待一般——
【哈，哀家就知道，再无趣的场面，贵妃一来，都总能有新鲜玩意！】
赵禹宸闻言，一时心情有几分复杂，方才他也偶然听到了母后几句心声，却大都是些端方严肃之态，只如对待宾客上峰般毫不放松，更莫提像对待苏氏一般的轻松随意。
从前，赵禹宸也偶然问过太后为何对苏氏这般看重，那时母后说：“贵妃是威武将军独女，自小便受娘家疼宠，如今苏将军还在镇守边关，唯一的女儿送在宫里，偏你还总是对她诸多嫌弃冷代，皇帝不喜欢，母后也不愿你不痛快，只母后好好待她，也算是叫苏家安心了。”说罢还有特意补充道：“再一者，贵妃性子活泛，哀家也的确很是喜欢。”
赵禹宸还记得，他听了方太后这解释后，便想着母后一向娴静，说什么喜欢苏氏，想必都是为了他才故意哄骗，他当时还为了母后的一片慈母之心感动不已，立志日后定要好好孝敬！
怎的今日看来，母后素日都虽苏氏多加偏袒，安抚苏家倒像是顺便，反而喜欢苏氏“活泛，”才是当真？
赵禹宸这闪念间，苏明珠已接着道：“既如此，不如便叫臣妾来先想一道？”
“既是你想的主意，自然该你先提。”虽然是说着这样似乎是照顾的话，但方太后的心声里却满是期待，甚至于带了几分雀跃：【嗯，好像有点不对，这怕是又要搞事了？】
赵禹宸闻言抬头，还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便看见苏明珠望着下头的董淑妃，云鬓嫣然，巧笑倩兮：
“臣妾，出一道紫气东来。”
——
作者有话要说：
嚣张跋扈苏贵妃：对不起，长得好看就是可以不怕撞衫的。
默默吃瓜方太后：哇——刺激刺激，来来来，再撕得响些！

第12章 白莲
这一句紫气东来一出，第一个反应过来的竟然是赵禹宸。
他回想起方才董妃那句尖锐到叫人耳鼓生疼的“贱人，”心有余悸的他唯恐旧事重演，一时间猛地站了起来，甚至恨不得先往后躲出去五步远！
只不过他才刚刚站起，便也瞬间反应了过来，在众人疑惑的目光里僵硬的站了一会儿，只好不尴不尬的解下了腰间的龙纹玉佩放了下来，轻咳了一声道：“朕也添一份彩头。”
一旁的魏安何等伶俐，立即便寻了一方山水纹木漆盘，将贵妃的玉镯与陛下的玉佩都放上去捧了下来。
说了这话，众人才纷纷恭敬点头微笑，收回了疑惑的目光，赵禹宸见状却还不放心，面带担忧的看了一眼一旁的董淑妃，赶忙又接着说道：“既是在千秋园，朕便出一道千秋万世。”
这话一出，众人瞬间恍然，下头的宋玉轮更是迫不及待的朝着苏明珠得意的冷哼了一声。
苏氏再嚣张，也不过是贵妃，身为帝王的他都有意为董淑妃开解，说了千秋万世，董淇舒自然不会无动于衷，她临波水仙一般缓缓起身，拔下了发间的衔珠钗放到漆盘上，手举浊酒，目光含情的望他一眼，声音轻柔：“臣妾亦只盼陛下千秋万世。”
可与此同时，一句近乎怨毒言语也几乎同时传了过来——【苏明珠，今日之耻，我总有一日叫你悔不当初！】
不过正好穿了一样的衣裳罢了，即便苏氏这般故意提起的确是可恶可憎了些，可这么些许小事，何至于这般记在心里，倒彷佛是什么深仇大恨一般？赵禹宸暗自皱了眉头，就更莫提，还是这般面上对着他柔情似水、云淡风轻，心内却是满腔怨恨，怒目切齿，虽说这怨恨不是对着他，但这虚假的情意还是难免叫他生起了几分被愚弄般的难受。
赵禹宸心中的纠结无人能知，只是表面上看他们一副帝妃情深的模样，下头的宗亲贵胄们便也连连应和，卸扳指的卸扳指，解玉串的玉串，其中又已宋玉轮最是激动，只恨不得连浑身的配件首饰都送出来，好赞同千秋万世最是大气祥瑞。
按着常理，到这了这步，这“千秋万世”就合该顺理成章的定下了，可偏偏这时方太后却忽的开了口：“哀家瞧着，这‘紫气东来’倒也不错，说来贵妃与淑妃今个儿都穿了紫衣裳，这也是她们心有灵犀，定这‘紫气东来，’一来是个好兆头，二来也显得咱们后宫和睦。”
狗屁的心有灵犀、后宫和睦！
一瞬间，连赵禹宸都有些失了帝王的涵养，只在狠狠腹谤了一句，抬头看去，说出这话的方太后面色端方，笑意慈和，任谁看去，都只觉着这是太后看出了方才的二妃之间的冲突，有意调和、和缓后宫之间的关系，即便心思晦暗些的，也只会以为太后是有意叫后宫呈分庭抗礼之势，免得一家独大之类。
若非赵禹宸有了这一门能听人心声的异术，谁能猜出，方太后之所以故意说出这样的话来，竟是完全为了看、热、闹！
【这么好的热闹，就这般压下去多可惜，还是得哀家推上一把才成！】
一旁宝乐也紧跟着母后应了一句：“女儿也觉着紫气东来好听！”
听着母后只如看戏一般的期待心声，赵禹宸的面色越发复杂，他在太后膝下长了十几年，一向以为母后是世间最温柔慈爱，端庄贤淑，叫人尊之敬之的国之典范，可如今他才知道，母后待他并非真心视若己出，心底里，甚至也并不贤良淑德，竟还是这样一副爱看热闹的促狭性子！
不，或者说，也正是因为他并非亲生，母后才会这般对他处处遮掩伪装罢了，想来，日后宝乐对母后的了解，该是要比他清楚得多，一念及此，饶是距离宝乐要玄武纸镇已过了两日，赵禹宸却还是心头发沉。
孩子于母亲的感情孺慕，对任何人来讲都是影响巨大的，就算明知方太后的确是在意他并非亲生，对宝乐是女儿身的事也的确是心存不甘，但母后亲手抚育他十七年的用心辛劳做不得假，太后嫡母的身份地位更是名正言顺，于情于理，他都不该不孝。
只不过心内清楚是一回事，自那日之后，每每想起，赵禹宸心底还是会泛起一丝丝说不明的情绪，似委屈，似不平，也似失望愠怒，诸多情绪一种种的纠缠在一处，沉的深不见底。即便赵禹宸贵为帝王，但对上方太后，也只余了满腔复杂无措。
但不论心内如何复杂，赵禹宸向来纯孝，太后的面子都是不得不给的，原本的“千秋万世”果然便因此换成了“紫气东来，”淑妃虽心内越发愤怒，但口中却也温柔有礼的应下了方太后这提议。
苏明珠见状笑的越发明艳，只侧头觑着董淑妃的谦让，面带嘲讽，日光之下，发间的紫藤晶坠都轻闪出一片氤氲的光芒。
等到董淇舒说罢，她闻言福身子一礼，转身入了座，却又不急不缓的看向了对面的董淇舒，似笑非笑：“原来淑妃竟与我的眼光这般相像，倒当真是有缘，只是妹妹冷清孤高，五官寡淡，却是撑不住这紫藤花，我那有绣了白莲的苏州素锦，下回倒是可以给妹妹送去。”
【啧啧，白莲花，就该穿白莲花才相配嘛！】
而就在旁边，母后还正在心里笑的欢畅：【哎呦哎呦，五官寡淡，还是苏贵妃，这说起话来就是利落。】
赵禹宸努力无视一旁方太后看好戏的心声，一时间却是有些莫名的记起了上一次在关雎宫时，苏氏不肯给茉莉花，也是给回了两盆玉白莲的盆景。
又是白莲？赵禹宸仿佛察觉出了什么不对。
莲者，花之君子，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不论怎么说，用它来比人都是一句夸赞之词，可以苏氏这行事，送白莲花决计不是好意，苏氏这般连用两次，想必是还有什么旁的含义似得……难不成，是在什么他未曾听过的典籍里，这花之君子的白莲花，还有什么损人的典故不成？

第13章 梁王
董淇舒向来出尘淡然，没人替她开口争辩的时候，她都是不屑和苏明珠这样的“粗人”计较的，这会儿就淡淡回了一句：“贵妃有心。”
【呵，狐媚之辈！等我毁了你那张脸，且看你这贱人还勾引得了谁。】淑妃的这句心声倒是没有方才的怒气，只说的云淡风轻，格外平静，但却反而比方才更叫人心惊。
听到这样毁人容貌的狠戾之语，正在思量白莲典故的赵禹宸忍不住的抬眸瞧了她一眼，一时间竟是第一次觉着像苏氏那般言语无忌倒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便如淑妃，只怕就是为了仪态口上不与人争辩，生气也只能憋在心里，天长日久，反而愈发走了窄路。
瞧瞧苏氏，嘴上说的明白，心下倒是一派平静，很是从容，倒反而强过了淑妃许多。
不过苏氏跋扈无礼，远远不及董氏大家闺秀、清雅端方的事，是赵禹宸自个早已认定多年了的事实，心下才冒出这样翻转的念头，赵禹宸便又不愿承认自个错了一般，立即为这差异找出了缘故：
也是自然，苏氏面上口中就已经够嚣张过分了，她气的都是旁人，自个自然心内平和！
这么一想，赵禹宸就又记起了苏明珠之前对他的气人言行，立即便将方才的迟疑之心压了下去，抬头朝着满面笑容的苏氏开口道：“尺有所长，寸有所短，贵妃虽口齿伶俐，规矩礼仪却远不及淑妃，日后更该取长补短，相辅相成才是。”
苏明珠微微扬眉，十分不以为然的模样，就连应承都只是坐在坐上，敷衍了一句：“陛下说的是。”
相较之下，淑妃便是重新起身，面色郑重的福身应下。
但赵禹宸凝神听去，苏氏答应之后便一心尝起了案上的茶点，毫无旁的心声，显然不论表面还是心内都一般的不拿这句教诲当一回事。倒是淑妃，虽面上应的感激恭敬，但心下却反而怨意更深，竟是恨不得将苏明珠三个字在齿间生生磨碎，食其肉寝其肉一般。
饶是赵禹宸一直在为淑妃百般分辨，此刻也不禁生出了几分无力之感，他已是这般为淑妃开口圆全，但淑妃心下却仍旧只是一意怨恨偏执，这样的女子，是当真如他以为的那般大家闺秀，生性高洁吗？甚至于，淑妃这几年来处处以他为先的情意是不是也只是虚情假意？
不过这犹豫也仅仅是一瞬间，回过神后，赵禹宸紧了紧手心，及时制止了自己的这般胡思乱想。
太傅自小便教过他，为上者，不可偏私多疑，不可多疑，父皇也曾说过，只要是那等贤明之才，即便是当面口出大逆恶言，只要未曾当真行大逆之举，便当有明君之量不以治罪，论迹不论心，连口中所言都不能加罪，更何况心中所思？
淑妃乃董家嫡出，家学渊源，自从进宫，行事便恭谨细致，不卑不亢，亦是从无一丝错漏，即便她心内对待苏氏尖酸狠戾，但同为宫妃，只要未曾当真出手加害，心中厌恶便并非错处，淑妃既然未曾当真作出什么逾矩之举，他便不该这般妄加猜测，否则是为诛心。
想到这，向来以明君言行要求自个的赵禹宸便缓缓吐出一口气，将已经冒出一点苗头的犹疑缓缓按下，只是人心这事，却最是难测，即便脑中想的再清楚，但这怀疑的念头一旦起了，便连自个都并不能当作不存在。
今日是家宴，不谈国事，赵禹宸沉下心，只当听不到附近太后淑妃几个时不时响起的，大多没什么意义的零碎心声，只垂了眼眸，沉默的听着席间的家常闲话。
就在这一派极有人气的热闹里，一旁方太后像是想到了什么，转身朝他问道：“怎的未见梁王？”
提起梁王，赵禹宸的神色更沉了些，低声简略道：“他年前请旨去封地，朕未准，之后便又回了景山，说是要接着为父皇与先文帝守陵。”
梁王是先帝相差了二十余年的幼弟，赵禹宸最小的皇叔，因是先文帝的老来子，打一出生便受尽万千疼宠，说句避讳的，若非岁数相差太大，文帝又没能活的太久，以文帝的这般偏心，只怕这帝位都未必能轮得上赵禹宸的父皇。
也正是因为这份偏心记挂，虽说文帝最后没将皇位传给小儿子，但临终前却特意封了他为梁王，将康梁这片极尽丰腴的鱼米之乡给了他做封地，这还不够，因为担心先帝日后会对梁王下手，不但留了“不论如何不得伤梁王性命的”丹书圣旨，甚至于，连自太祖起传下来，生生世世只听命保护皇帝一人的龙影卫，都越过继位的先帝，硬是交给了年方两岁的小梁王！
要知道，这龙影卫忠心耿耿，又神出鬼没，上到百官禁卫，下到贩夫走卒，只要其主人梁王不提，就没人能知道到底有多少，向来都是大焘帝王手上最是好用的利刃与屏障。
先帝虽得了皇位，却并未得到龙影卫，自然也无法再往下传给赵禹宸，虽然赵禹宸知道父皇自登基起就寻了心腹，为自个重建了新的“龙影，”但短短十几年，却是自然及不过原本百年的积累，这交到赵禹宸手里的“新龙影，”与梁王手上神出鬼没的龙影卫比起来，就当真不是差了一点半点。
文帝的偏心的确是为梁王留下了一副保命的底牌，但与此同时，却也是彻彻底底的将他推向了帝王的对立面。
赵禹宸打刚刚懂事的时候就已然清楚，这位只比他大了十二岁的小皇叔是父皇心里最大的心头之患，打从梁王未曾长成起，父皇便处心积虑想要除掉这个弟弟，就算不能要他性命，也要废为庶人，圈禁一生。
可梁王的生母荣太妃却是个谨慎的，文帝一去，就立马请旨带着两岁的儿子去了景山守陵，除了逢年过节回来请个安外，剩下的时候都是老老实实，京城都不多进一步，只叫父皇想要动手都找不着缘由。
因为梁王二十年如一日的龟缩景山，赵禹宸原本也并不将这位没见过几面的小皇叔放在心上，但直到他十四时，父皇急病驾崩，他仓促登基，宫中朝堂都正一派忙乱之迹，早已成人的梁王却是忽的回了京，大包大揽的越过他，操持起了父皇大丧。
但这还只是一个开头，梁王自这次回京，便常住了下来，之后插手朝政越来越多，当时朝中甚至有不少朝臣直言新帝年少，奏请加封梁王为摄政王的！
直到这时，赵禹宸才恍然惊觉，梁王竟是在父皇的眼皮子底下都不曾安分，分明二十余年都是避居景山，可刚一回朝便拥簇极多，朝中近三成官员皆以其马首是瞻，有时竟是以他帝王之尊都不得不退让三分！
好在父皇临去之前多少也为他留了些后手，加上以董太傅为首一干臣子忠心耿耿，终究还是护着他撑了下来，慢慢肃清朝堂，渐渐拿回了他该有的帝王权柄。
只是梁王却似是并不死心，仍旧在宫内宫外处心积虑的上下结党，心怀不轨。
因着这般缘故，赵禹宸自然也就不会同意梁王想要去封地就藩的请求，康梁之地自古富庶，又有水利之便，将梁王这么一个虎狼之徒放去那么一片膏腴之地，谁知道他还能做出什么事来？却不曾想梁王被拒绝后却似乎也并不意外一般，立即便又重回了景山，算起来也有两月未归，也不知是在做什么打算。
赵禹宸也早派了人去景山探查，但不论明察还是暗访，回上的消息都是梁王只是在老老实实的守陵，毫无丝毫异状，只不过有刚登基时措手不及的前车之鉴，只要梁王一日未废，赵禹宸便一日不敢掉以轻心，见状反而越发小心了些。
梁王与赵禹宸父子间的纠葛，方太后也是知道的，闻言便也恍然的点了点头，却并不多说，只安慰道：“他回去守陵，也是他的一片孝心，陛下不必太过在意。”
他若是当真能老老实实的守一辈子陵，朕自然不在意，只是……谁知梁王龟缩景山到底是做什么打算！或许待其回京之后，朕可以召见一回，探听一二？
赵禹宸心内诸多思绪一闪而过，但对着面前的方太后，却也并不多言，只微微点头应了。
母子二人的交谈旁人并未察觉，方太后像是瞧出了赵禹宸的兴致不高，也立即略过了梁王这个话茬，无意一般朝着右手的苏明珠开了口：“这几日，你怎的也不来哀家这转转？”
苏明珠闻言心头一动，转了转眼眸，便对太后露出了几分难过的神色来，可怜兮兮道：“您不知道，陛下臣妾罚了禁足抄书，唉……臣妾向来不会舞文弄墨，这一百遍的《女则》也不知要抄到什么时候去，只怕要有些日子不能去与母后请安了。”
一旁的赵禹宸满面震惊，一时间几乎有些不敢相信自个的眼睛——
苏氏，苏明珠！一向他面前恨不得长出浑身尖刺的苏贵妃，竟也会有这样撒娇弄痴的时候？！

第14章 白鹤
对于苏明珠的可怜兮兮方太后倒是早已习惯一般，闻言笑眯了眼角，故意道：“那定是你又不懂事，惹陛下生气了。”
上辈子因为父母工作繁忙，大半的时候都由祖父母照顾长大，对着亲近的长辈，苏明珠倒是毫无装嫩的自觉，闻言抿嘴低头，十分的乖巧：“是，可臣妾都已经知道错了。”
装模作样！赵禹宸只气的眉毛都直了起来，她才不知道什么错！她对着朕可是从来不曾这般软语示弱过！
偏偏这时候方太后竟又朝着他看了过来，面色温柔道：“贵妃都已认错，陛下大量，不如便宽待一二？”
【没了贵妃，哀家还当真有些无趣……】
赵禹宸听着方太后的话，心下一时更是复杂，原本并不是什么大事，可他这会瞧着眉眼弯弯，得意非常的苏氏，却是打心眼里的不愿叫她痛快。
只是太后都已开了口，却是也并不好径直拒绝，赵禹宸沉吟片刻，面色肃然：“贵妃若是当真认了错，这一百遍，便是减免些，也未尝不可。”
这话说的无可无不可，其实便相当于没说一样，不过方太后闻言却并未强求，只格外和善的应了一句“陛下说得有理，”便再不多言。
母后其实总是如此，从来不会为了任何人事来强求为难他，即便是为了母家甚至皇妹宝乐，也至多就是如现在这般提及一二，不论成与不成，都绝不再多言。他原本以为，这是母后的一派慈母之心，不愿给他多添麻烦，但此刻想来，只怕还是从未将他视作自己人罢了……赵禹宸握着牙著的手指微紧，方才勉强压下的情绪便又微微透出一缕来。
【切，小气！】不同于赵禹宸的纠结，苏明珠只是随口一试，原本就没报太大希望，听了这话，除了毫不遮掩的对着赵禹宸翻了个白眼之外，倒也丁点没放在心上。
赵禹宸从这一个白眼与这“小气”的评语里回过神来，一时间只气得牙关紧咬，也顾不得再思量方太后的内心，当下只是也寸步不让的瞪了回去，眸光凛然——
哼，你当太后是当真喜爱于你吗？愚昧至极！母后外热内冷，对朕都是拒之千里，何况于你一个无宠嫔妃！实则也只不过拿你一个乐子瞧着罢了，等得一出孝，朕便亲自往太后那送几个精于玩乐的伶人，朕倒要瞧瞧，你在寿康宫里可还能再有立锥之地！
哼！
赵禹宸的目光与心思苏明珠是丁点也没接受到，到了这时，席上便也陆陆续续的上来了各式各样的“紫气东来，”宫中御膳局，汇集了天下间各大菜系的厨中高手，个顶个的心思灵巧，从凉拌热炖，到煎炒烹炸，甚至于汤水点心都是应有尽有。
即便是已苏明珠的眼光，也不禁生出了满心兴趣，起身上前，与众人一道慢慢品鉴起了这送来的十几道“紫气东来，”每一道都是吉利讨巧、各有千秋，几方各执一词，一时间竟是无法决出最好的一道。
最终，还是方太后与苏明珠笑道：“主意既然是贵妃想出来的，魁首便由你来定就是！”
苏明珠谢过了太后的抬举，却并不挑选，反而又看向了董淑妃：“母后都说了这‘紫气东来’是显得咱们后宫和睦的，既然这主意是臣妾想的，那这定魁首的差事，不如交给咱们也穿了紫裙的董美人？”
“美人”二字，还特意加重了读音，简直唯恐对方听不出是嘲讽一样。
简直没完没了！抬头看了一眼面上似乎压根不为所动的淑妃，赵禹宸不易察觉的按了按耳垂，再看向从面到心都笑的欢快的苏明珠，一时间心中忿忿——
你且等着，那一百遍《女则》，朕定要一字字的查过去，少一个字都不成！
董淇舒就算险些咬碎了牙根，这会儿也一点不肯失了仪态，闻言清雅起身，仿佛丁点不介意一般的亲定了一道用以金瓜雕出金龙，又以桑葚压汁染出了紫色祥云的冷菜。
这道菜虽滋味寻常，但难得刀功精湛、雕的是栩栩如生，那龙眼不知用了什么，竟还闪闪有光！
只为着这个，选为最佳便已算是众望所归，更莫提，在场的都知道这事的其中渊源，在董淇舒开口选定之后，众人便也再无一个有意见的。
赵禹宸见状，也当下便召见了作出这道菜的御厨，却是一个陈姓的年轻内监，算是御膳局里新进的后起之秀，没想到因着这一道“紫气东来，”竟是一步登天，面圣之后，只惊的诚惶诚恐，几乎连话都回不出来了。
众人也并无意与他一个厨子多言，将之前所出的各色佩件首饰赏了之后，魏安就立即带着他退了下去。
到了这，苏明珠才仿佛终于满意了似的，只说身上不爽利，便立即起身告了退，赵禹宸这会儿子气都不顺呢，自然没有拦的，闻言看都不看的都摆了手算是答应。
随着日头西移，用过了最后的龙丝面，席间也已近了尾声，因着身上这读心异术，这一场宫宴，赵禹宸也只觉心神俱疲，未等席散，便借着更衣之名，提前退了出来，也并未再乘御辇，只叫一个魏安远远跟着，一路缓缓而行，这才算是得了片刻宁静。
进了春日，天色便一日比一日长了起来，虽已是酉时，但日头还悬悬的挂着半张脸，伴着天边的斑斓晚霞，千秋园内也是一片的落日熔金、暮景残光，就在这一派的静谧里，赵禹宸耳边却忽的传来了一道略有几分担忧的女声：
“主子，看够了咱们就回去罢？出来的急，这连件披风都没带，这大风口的再受了风可怎么好？”
这声音，赵禹宸倒也大概认得，仿佛正是苏氏身边的宫女白兰，接下来的话，也果然确认了说话人的身份：“再一者，陛下还罚您禁着足呢，这么在外头闲逛着，叫人瞧见了也不好。”
“别啊，好不容易才趁着这抬头宴出来一回，不好好转转岂不是也太亏了些？更何况，叫人瞧见了又怎么样？你主子我还怕失宠不成？”
这声音张扬肆意，还有这没规没矩的言语，赵禹宸都不必犹豫，立即便确认了正是方才提早离席的苏氏无疑！
声音是从头顶传来，赵禹宸左右看了看，便也听了出来，苏明珠此刻就在离他不过一丈的千秋亭内。
千秋亭建在千秋园的最高处，可览全园景致，前后有两条路可上，苏氏自东面已上了亭顶，随侍的宫人想必也都等在了东面的台阶下，他则正处于亭下的西边，虽相距不远，但若是不出声，却是决定不会知道对方存在。
赵禹宸的脚步一顿，还未回得过神，脚下便已不自觉的方缓了脚步，更靠近了一些。
苏明珠自然不会知道亭下竟然会有一只前男友在听她壁角，她立在高处，看着这春意盎然的满园风光，一时间只觉这几日的禁足的憋闷都散了大半，她长长松一口气，便忍不住与身旁的白兰笑了起来：“你瞧池边的那只白鹤，就数它最能吃，圆乎乎的，一只脚都快站不住了！”
白兰虽心下担忧，但顺着主子的手指往前一看，也的确觉着这么一看当真就那一只仙鹤瞧着说不出的滑稽，忍不住的多看了几眼：“是有些不对，怕不是伤了腿？”
“不是，我瞧了许久了，它腿脚好好的，就是吃的太多了哈哈。”
赵禹宸原本还在因着苏明珠的话语生气，听到这，却竟也莫名的一并向着朝池边抬了头，想要看看她所说的仙鹤到底是何模样，只是他立在亭下，视线被郁苍的青松挡着，压根就瞧不见池水，自然也不会看见苏明珠所说的难看白鹤。
等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这举动，赵禹宸便又忽的一滞，他带了几分窘迫一般的垂了连忙回头，直起身正了面色，正打算出声露面，好好训斥苏氏这有意拖延闲逛的抗旨举动，耳边便又听到了十几声齐整的请安——
“见过玉轮郡主。”
作者有话要说：
赵禹宸：朕才没有想看白鹤！

第15章 御厨
唔，玉轮。
赵禹宸闻声便又犹豫了起来，玉轮虽是他的表妹，但许是因为生父落罪少人教养，性子言语却都很是偏激狭隘，偏偏因着父皇对泰安姑母很是照拂，他又不好与无父的表妹多计较，因此向来都让纵着，敬而远之。
赵禹宸闻声转身，朝着魏安身后示意禁声，便有意悄悄离去。
事实上不止赵禹宸，就连亭内的苏明珠瞧见宋玉轮都觉着有些头疼，像这样家庭有变，性格暴躁的叛逆期少女，偏偏又有个多少叫人顾忌的身份，当真是最没有道理可讲的，苏明珠虽不怕她，但正主不在，和个小姑娘纠缠下去也着实是麻烦。因此她只当没看见宋玉轮一般的瞧了瞧天色，便朝白兰道：“哎，天也晚了，咱们便回吧！”
只可惜，宋玉轮过来原本就是为了找事的，自然不会这般看着苏明珠离开，当下又气势汹汹的上前，挡住了苏明珠的步子，仰着头道：“我都听见了，陛下罚了你禁足抄书！你就不该出来的！”
既然退无可退，原本都已下了两阶台阶的苏明珠不得不停了下来，才垂了眼角，高高在上的俯视着宋玉轮冷声道：“本宫是太后娘娘叫来赴宴的，连陛下都应了，郡主有话，不如回去找问问陛下与母后？”
这番话嚣张无礼，毫无身为兄嫂对自家表妹该有的谦让照料，比方才在席见更添了十二分的仗势欺人，亭下的赵禹宸的微微皱眉。
阶下的宋玉轮更是气得柳眉倒竖，她抬了手指，努力的往上指着苏明珠的鼻子：“你，你竟敢这么和我说话！”
苏明珠一声冷笑，几乎是面带不屑的低头看起了自个的珐琅蓝鎏金套甲：“宋玉轮，你年纪也不小了，能不能长点心？”
说着，苏明珠便扶着白兰手臂款款行了下来，伸手抓住了宋玉轮指着她的手指，猛地倾身往旁一带，她的五官面目便顺势贴到了宋玉轮的一寸之内。
苏明珠俊眼修眉，眉目明艳之中又带了一丝英气，声如冷泉溅玉，却只说的毫不留情：“你自个不懂事，泰安公主也没教过你吗？整日的被董淇舒牵在手里指哪打哪，搞得人厌狗嫌，你是觉着宋家情形太好了不成？”
宋玉轮刚出生不久，宋家便因牵扯进了一场舞弊大案被抄去了满门，宋驸马都被流放岭南，到现在还是一介罪人之身，只留了几个老弱女眷在泰安公主的照拂下勉强度日，宋玉轮身为郡主还好些，泰安公主所出的几个嫡子虽因着皇室血脉未被论罪，但因为姓宋，如今却也只能龟缩公主府里作个富贵闲人，连个前程都无。
宋玉轮在公主府里是众人娇宠、人人巴结的小郡主，偏偏一旦出门进宫，旁人看向她的眼神里便或同情或鄙夷，面上不言，私下里却总是别有深意。
因着这般缘故，宋家之事，对宋玉轮来便是一件不可触及的逆鳞，旁人哪怕偶然无意的提起一半句，她都要被扎了一般的跳起来，炸的不依不饶，更何况此刻苏明珠这般直晃晃的问出来？
宋玉轮只气的浑身发颤，面色通红，一时间甚至连身为宗室郡主的教养都忘了，猛地抬起了左手，便要伸手狠狠的掌掴上苏明珠的脸面！
但苏明珠如何能给她这样机会，她站在阶上，原本就站了地利，更莫提苏家军武出身，她自小就跟着苏母学弓练体，对着一个才十五岁，还五体不勤的闺阁小姑娘，当真只如对上了一只柔弱鸡仔一般，右手一抬，便也轻轻松松将扇过来的手掌的也握在了手里。
宋玉轮咬着牙挣扎几下，可她越是挣扎，苏明珠便握得更紧，除了让她手腕生疼之外，竟是无法移动分毫，仰头迎着苏明珠容光湛然的面目，她却只如见到什么蛇蝎一般，狠声道：“你且等着，等我回去了，定要与太后娘娘与陛下禀报！”
苏明珠毫不在意的抬唇一笑：“怎的，这时候就不去找你的董姐姐了？”
宋玉轮咬了牙：“董姐姐温柔良善，待我最好，若是知道你这般欺辱我，也必定不会放过你！”
“是吗？”苏明珠冷冷一笑，将宋玉轮的两只手腕都合在一处，用一手拿了，另一手则抓着她的衣襟，便将原本就较小的宋玉轮拎娃娃一般的远远放回了阶下，不待她回过神，便又垂了头，眸光冷然：“那我且问你，你自从跟了对你最好的董姐姐，厌烦你的人，是更多了，还是更少了？”
“我——”宋玉轮一时哑然，面色涨的通红。
苏明珠却只是早有预料一般抬手抚了抚鬓角，腕间的紫玉镯碰在一处，泠然做声。
宋玉轮自然不会被她这么几句话轻易说服，但她仰头看着阶上的苏明珠，估量一番后，却是明白自己不论言语还是动手都讨不了丁点好处去，因此低头瞧了瞧已经开始泛红的双腕，只撂下一句“你等着，”便怒气冲冲的转身而去！
“主子……”看着宋玉轮的背影，一旁的白兰有几分担心：“郡主这么回去告状，只怕是还要再闹一场。”
“去告就是了，债多了不愁，我原也不差这一桩。”苏明珠不置可否的转了转手腕，却是忽的提起了另一桩事：“对了，方才席间那个得了赏的御厨，好像是姓陈？趁着还不晚，你去宫务府一趟，将他要到咱们昭阳宫里来。”
亭下的赵禹宸眉头一皱，只觉着苏明珠这是不依不饶，搞出这紫气东来还不够，最后选出的魁首也要要去自个宫里，着实是太过肆意。
白兰显然也是一般想法，忍不住的劝道：“咱们宫里不缺厨子……”
苏明珠摇摇头：“董‘美人’那个小心眼的，拿我没法子，指不定之后就要找那厨子的麻烦，怎么说这事也是因我起的，不要连累了旁人。”
白兰一顿，似有些不信：“淑妃会迁怒那御厨？”
昏暗中的赵禹宸生出了与白兰一样的犹疑困惑，昏沉的暮色之中，苏明珠清脆的笑声便响的格外清楚：“当然会了！不信你且等着，一月之内，那厨子要是能好好的，我就跟你改姓了白！”
听着苏氏这般断然之语，暮色之下，赵禹宸的眸光越发幽深。

第16章 母女
寿康宫。
“玉轮这孩子的确是不懂事，言语间惹恼了贵妃娘娘也是有的，可就这般亲自动手，却实在是太过分了些。”
朱殿内，一向处处示弱的泰安公主的面上也带了一丝恼火，说着，她面上又露出了一丝伤心之色，掏出帕子按了眼角：“玉轮命苦，打出生起，就连自个亲爹的面都没见过几次，也是我心疼她最小，自小便多娇惯了些，长这么大，便是一指头也未曾戳过的……”
不同于压根不愿提起宋家的宋玉轮，寿康公主是从来不忌讳提起自个惨遭流放的罪人夫君，尤其是像眼下这般“有用”的时候。
看着眼前几乎哽咽到说不下去的姑母，坐在榻上的赵禹宸又一次忍不住的揉了揉额角，他对姑母一家子没办法的缘由也正是在此，三年不改父志是为孝，不说血脉相连，只说父皇生前便一直对这个幼妹心存愧疚，一直照顾有加，他便不能眼看着姑母与玉轮被旁人欺辱了去。
这个苏明珠，只口舌上较个长短也罢了，他还能偏袒些，竟然偏偏还动手留了痕迹，只看看玉轮那泛的通红的腕子，他便是想说些只是玩笑的话敷衍过去都不成！
“贵妃怎的还未来，再去催！”赵禹宸的面色严肃，因着方才在亭下，亲耳听到了事情经过，心内多少有些觉着玉轮这是自找苦吃，这会儿便不愿与泰安母女多言，便只又与魏安催促了一遭。
因要挽起衣袖上药，宋玉轮避去了木槅之外，董淑妃正亲自蘸了药膏为玉轮揉擦手腕，闻言，远远的抬头劝道：“陛下莫急，贵妃与玉轮妹妹动了手，指不定现在也在宫里后悔着呢，只怕是不好意思过来。”
宋玉轮忿忿抬头，只高声吵嚷：“她会后悔才怪，不敢过来才是真的！”
“苏姐姐也是你的长辈，不能这样失礼的。”
淑妃的声音轻柔，面色真挚，倒仿佛当真是在为苏明珠解释，可偏偏宋玉轮却是毫不受教，淑妃温言再劝几句，便也放弃了一般，只是认真为她擦拭起了药膏。
在旁人眼里，都只说董家嫡女最是好心，只因着有了个硬贴上来的“半师”之谊，旁人对上玉轮郡主都是都躲之不及，偏她却是处处照顾，不论出游还是赴宴都带着，得罪了人还要辛苦劝着，为她圆全，称得上有情有义。
若是寻常，赵禹宸也只会以为淑妃当真就是这般温婉大方，也唯独淑妃了，连玉轮这般的暴脾气都能劝的服服帖帖，担得起长嫂如母这四字。
但这时的赵禹宸看着淑妃，他却是不期然的想到了方才在亭下时苏明珠对玉轮所说的话——“你自从跟了对你最好的董姐姐，厌烦你的人，是更多了，还是更少了？”
自然是更多了……坐在罗汉榻上的赵禹宸垂了眼眸，盯着手上的茶盏，沉默无言：
玉轮早些年，未曾与淑妃交好之时，虽也是言行无忌，说话常常得罪人而不自知，但那时倒也能称得上一句心直口快，看在宋家败落，她又年幼的份上，倒也无人与她多计较，说起来，她还当真是年岁越长，反而越不懂事了一般，尤其是近些年，说话做事从来不看人眼色，动辄便提到了旁人痛处，旁人但凡恼火冷待些，她反而越发跳起来，直说是旁人都瞧不起她，故意给她难堪。
这般次数多了，内到宫中，外到宗室，这暴玉轮的名声便是越传越广，当真是如苏明珠所说的“人厌狗嫌，”身边除了一个董氏，便一个亲近好友都再寻不出来。
他原本也只当是玉轮心思狭隘，朽木难雕之故，从未多想，但若按着方才苏明珠的说法……
但赵禹宸微微抬头，又瞧了一眼正立在槅外，仪静体闲的董淑妃，但诸多痕迹之下，却已是由不得他不动摇。
“妹妹莫急，贵妃也已遣人去叫了，这事，哀家定会问清楚。”赵禹宸只垂了头不说话，一旁的方太后便不得不出面应对满面悲苦的泰安，安慰下长公主过后，又转身吩咐起了一旁的大宫女：“半屏，之前打新罗送来的火痕膏呢？快寻出来，给玉轮抹上，那个消肿去痕最是快。”
【哎，当真烦人……宋家倒了，你也是正经赵家公主，还有先帝…不缺…好好的一副牌，怎的就活成了这幅模样，这母女两个……一对蠢货！】
方太后面上满是担忧抚慰，但与她对坐的赵禹宸却是清楚了听见了母后嫌弃的心声，好在这么几日下来，他倒也算多少习惯了方太后的“表里不一，”这会儿竟是也生出了些麻木一般的习以为常，这会儿闻言非但不觉诧异，竟反而还有心思觉着母后这话着实是说的没错！
这世道三纲五常，虽有夫为妻纲，但君为臣纲却更在夫纲之前，姑母身为长公主，驸马对着她还需迁居公主府日日请安，姑母但凡能立得住些，何至于没了宋家便日日的愁眉苦脸，作出这般的悲苦德性？还教的几个表兄弟并玉轮都是这般上不得台面。
“回太后、陛下，”正思量间，方才出去催促苏明珠的魏安便又行了回来，屈膝在门外行了一礼，才又有些小心翼翼的继续道：“方才昭阳宫来人，只说贵妃娘娘方才病了，怕是来不了。”
“病了？”赵禹宸挑了挑眉，面色莫测。
魏安越发低了头去：“是，说是动了肝火，伤了肺气，这会子头晕目眩，起不来。”
方才还悠哉悠哉的赏鹤，将玉轮欺负成这幅模样，她自个倒还动肝火伤了肺气！赵禹宸一时几乎要被这不要脸的言辞气笑出来，苏明珠这拿他们当傻子不成？
【噗哧！这个贵妃哈哈哈哈，这也对，跟蠢人如何掰扯的清楚，避而远之才是上策！】方太后心内笑的爽朗，面色却是格外担忧一般，先是长长叹息了一声，这才直身看向一旁的小姑子泰安，满面老好人的模样：“你看看，都是不差几岁的小辈，小姑娘家，今儿吵，指不定明日就好了，动手这事是贵妃做的不对，等她病好了，哀家叫她好好与玉轮赔不是！”
听了这番几近敷衍的话，泰安公主自然不肯认下，只是她还未曾开口，木槅后的宋玉轮便已怒气冲冲的跑了出来，指着魏安骂道：“她说病了你便信吗？苏明珠分明就是有意欺君，你可亲自去看过！”
魏安不易察觉的退了几步，只缩着脖子听着玉轮郡主这番质问，却是苦着脸说不出一句话来。
“好了，还挽着袖子呢，倒春寒，当心再吹了风。半屏，快带郡主去后殿上药。”方太后满面端方，话音刚落，守在门外的大宫女半屏便立即带了几个小宫女一并进来，半请半拽的带了宋玉轮往后殿行去。
太后说罢，看见恰好慢了一步，没拽住宋玉轮的淑妃，便又抬了嘴角，开口道：“淑妃也一道过去，好好，劝劝。”
方太后面上带笑，这话也说的格外慈和，可偏偏赵禹宸这几日都借着读心异术听出了母后的真正心声，即便此刻太后心内并未想什么，但他却也立即便看出了母后这慈和只在皮肉，却是丁点未及眼底，更莫提在抬头宴时对苏氏的随和亲近。
母后对苏氏的张狂肆意都能诸多容让，淑妃不论心中如何，行事从来知礼，母后却反而在心里冷眼待之？难不成，母后也看出了淑妃心口不一，但闭口不言，却从来不与朕提起？
内到母后父皇，妃嫔宫人，外到文武百官朝廷栋梁，这一个个的温婉娴淑、忠心耿耿，又到底有多少都是虚伪假装？
尽管不是第一次，但一念及此，赵禹宸却仍觉着心头发沉。
淑妃董淇舒立在原地愣了愣，却也只得福身应下，圈椅上的长公主泰安见状，咬了牙，便又红了眼圈道：“我原就是个命苦的，多亏了皇兄可怜，才能走到今日，谁曾想，先帝孝期还未出，贵妃便已……”
“行了！”
赵禹宸原本就心头发沉，他固然不满贵妃进宫后的横行无忌，但不论如何，那也是他亲封的贵妃，如今后宫位分最高的主位，更莫提，他与苏明珠自幼相识，便是她长大之后言行举止都日渐过分，直至相见两厌，旧日的情分却也做不得假。
这会儿见泰安还将父皇也扯了进来，赵禹宸便更是愠怒，他猛地起身，声音冷厉：“姑母这般不依不饶，可是要逼朕将自家贵妃交出来给玉轮出气？”

第17章 迁怒
赵禹宸打出生起便是众人瞩目，集满朝大儒教导于一身，聪明伶俐，彬彬有礼，等到了十四登基，就更是日渐内敛，虽处事果断，却向来喜怒不形于色，更莫提还是对着自个嫡亲的宗室姑母，这样的怒气就当真更是罕见。
这几句近乎训斥的质问一出，莫说泰安公主了，便连一向持重的方太后都愣了一瞬，带着几分惊诧的看向了他。
赵禹宸回过神来，亦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他抿抿唇，面色凛然：“苏氏无礼，朕自会责罚于她，姑母不必多心，也无需这般计较。”
身为皇室宗亲，要说最尊贵的时候，自然便是身为皇子公主，龙位上的是自个亲爹的时候，就是在兄弟姐妹间不得宠，但有父皇在，不论如何总能说上几句话，旁人也不敢太过怠慢，若是亲爹去了，上头换成了自家兄弟，那剩下的兄弟姐们便需比从前收敛几分，而若是帝位上的连兄弟都不算，再换成了隔辈的外甥侄子，那就当真是更远上一宗，就算是长辈，素日里也都得特意恭谨些，以防得罪了当今，日子便只会一日差过一日了。
而泰安长公主，如今便是这般对着皇帝侄儿的局面，莫说她因着宋家原本就处境尴尬，便当真是素来得宠，遇上帝王震怒也是需要小心的。
“陛下都开了口，姑母自然是放心的，哪里还会多心呢。”泰安长公主抬了抬嘴角，有些讪讪。
方太后亦只当是低头抿了一口参茶，瞧着差不多了，便也开口圆全道：“陛下政务本就繁忙，今个儿又闹了半日，想必也早已累了，这等小事便不必你操心，还是早些回去歇着要紧。”
赵禹宸闻言起身，便也顺势对方太后行了一礼：“劳烦母后了，儿臣告退。”
方太后温柔的点了点头，又特意关心道：“哀家瞧着陛下这几日都清减许多，前头事再多，也要当心龙体啊！”
“儿臣遵旨。”
【宝乐也没吃正经什么东西，等泰安走了要记着再叫她吃点东西垫补垫补，不然那个馋嘴的，等半夜里饿了，又要点心，脾虚胃弱的只怕要积了食。】
这心声极快的一闪而过，方太后面上却是丝毫没有出神的的神情，反而瞧着赵禹宸，格外关心一般：“方才席间吃了几口酒，可莫要在外头又吹风！”说罢，又朝魏安叮嘱道：“外头天儿晚了，叫他们多打几盏灯，行动都小心些！”
【这个时辰，用碗清粥是最好了，只这没味儿的，宝乐未必肯吃，还是熬一碗细细的肉糜粥……】
赵禹宸的手心攥的紧紧的，心下既酸且涩，唯恐叫谁发现不对一般低了头，等着魏安将太后的嘱咐都一一恭敬应了，便再不曾多留片刻，立即转身朝着殿外动了步。
“陛下慢走。”方行了几步，还立在木槅前的董淇舒便也屈膝福身，面带关切的朝他看了过来。
赵禹宸的步子微不可觉的一滞，却也并未停留，反而更快了几步一般，几步消失在了寿康宫殿门之外。
“陛下可要回乾德殿？”贴身伺候了这么久，魏安自然能看出主子的心情不佳，虽然不想这个时候是触苗头，但是眼看着赵禹宸在太后宫门外呆呆站了许久，却丁点没有动步的意思，感受了门口的凉风，却还是不得不小心上前，问了起来。
【哟，怎的这个时辰起这么大的风，得回去要个铜锅子来煮了羊肉补补……】
“离朕远些。”赵禹宸猛地开了口，魏安吓了一跳，这才意识到他方才竟是忘了禁令，不小心走到了赵禹宸的三步之内。
魏安连忙又往回撤了回来，连连请罪，只心下却是暗暗纳闷，这么大的风，他脚步又轻，陛下背对着自个儿，竟是活像后脑勺长了眼睛一样，这么快就知道他往前靠了几步？
方才在抬头宴上用了几杯黄酒，这会儿叫风一吹，便仿佛泛出了几分后劲儿一般，一时有些昏昏欲醉，不过叫魏安这么一打断，他倒也当真又继续动了步子。
魏安这次没敢再多嘴，只示意跟着的宫人都小心些，远远的在后头坠着，就这般，从寿康宫到乾德殿这么点距离，竟是足行了两刻钟的功夫。
倒春寒厉害，一路寒风瑟瑟，几口黄酒生出的燥热都早已叫风刮了个干净，赵禹宸回到乾德殿时，手脚都已与面色一般的冰凉。但他在罗汉榻上缓缓坐下，看着多宝槅外的几盆茉莉，一时间竟是动也不动，彷佛连洗漱更衣的力气都再抬不起了一般。
赵禹宸之前就因着这几盆花与贵妃娘娘生过一场气，魏安见状，有些疑心陛下这是因着这几盆花而越发不痛快，便自作主张，叫花房又送了几支正开的腊梅，亲自挽了袖子去端。不曾想，才刚刚动了手，帘后的赵禹宸便扬声道：“哪个叫你换的？”
魏安闻言一慌，连忙跪了下来，声音小心：“已摆了好几日……按规矩……”
赵禹宸见状面色更冷：“自作聪明！退下。”
魏安慌忙应诺，也果然再不敢妄动妄言，只连忙抱了腊梅退到了帘外，正左右为难之时，外头却忽的进来一个传话的小内监，魏安低头听了，便终于找到了理由一般，正了正帽檐，躬身上前在门口跪了下去，高声禀报道：“陛下，关雎宫水烟姑娘求见，说是送了淑妃娘娘亲手所做的玉蕊羹。”
水烟，是董淑妃从家中带进宫的亲近大宫女之一，赵禹宸思量了片刻，才缓缓点了头：“宣。”
水烟是一个容长脸的高挑宫女，胳膊上拎着一方食盒，朝着他福下了身：“已闹了一日，主子担心再耽搁了陛下歇息，便未曾过来，只吩咐奴婢送了这一道奶房玉蕊羹来，请陛下用过后再好好歇息。”
淑妃……赵禹宸转了转眸子，示意呈上来，看着面前金灿柔嫩，入口即化的玉蕊羹，他沉默片刻，便又朝着一旁魏安开口道：“今日得了赏的那个御厨，姓陈的，你下去，亲自盯了他在御膳局里当差。”
魏安叫着没头没脑的吩咐闹的一愣，满面迷茫：“那御厨有何不对？”
“就将他留在御膳局里，若是有什么人为难，便来报我。”赵禹宸皱了皱眉，说罢，又沉声道：“这事你亲自去办，若是中间透了风声，出了什么差池，朕只唯你是问！”
魏安看出主子面上的不耐，哪来还敢再啰嗦？虽仍旧不明所以，但低头应了之后，却也立即便退了下去按着赵禹宸的吩咐去了寻了分管御膳局的内监细细嘱咐不提。
等着眼前再无旁人，赵禹宸这才抬手，缓缓用下一口玉蕊羹，天晚风寒，这么些许的功夫，奶羹便已凉了大半，一口咽下，微微的热度自口中滑过，便虚浮一瞬而散，竟是带不来丝毫暖意。
有言道，论迹不论心，前朝圣人不以言获罪，他若想为明君，也不该以心定人。
赵禹宸放了瓷勺，旁的皆是虚的，唯有自己所做之事却是会一桩桩摆在实处，他如今不看心，只论行。
他倒要看看……董氏淑妃，是否当真会如苏明珠所言，迁怒一介御厨。

第18章 担忧
“主子，那陈御厨，只怕是来不了咱们宫里了。”昭阳宫内，白兰开口与正立在榻前的苏明珠禀报道。
因着今日苏都尉休沐，连个说话的人都无的苏明珠正有些无趣的修着几案上的一盆绿叶繁密的月季，听了这话头也不回：“怎么回事，上次不是已经定下了吗？”
“抬头宴那日原本是说定了的，那袁管事答应的好好的，只说过个三五日，等交接清楚了便叫他过来，谁知今个都第六日了也没见个人影，奴婢派了蔷薇去问，才说是御膳局的李总管知道了这事，只说那陈太监才得了赏，是在陛下与太后娘娘跟前都挂了名号的人，哪里能轻易送了一家去？便开口拦了。”
说着，白兰面上也露出一丝疑惑来：“说来也怪，这么点小事，那李总管也不知是从何处听说了，还偏偏插了手，连咱们昭阳宫的面子都拦得这般不客气。”
御膳局身为宫中四局一，干系重大，当差的宫人也极多，只专门灶上的就有近百之数，那袁管事只是负责冷菜的无品管事罢了，算是那陈御厨的顶头上司，可总领御膳局的李太监却是正八品的总管内监，若是李总管开口拦了，的确不是一个小小的袁管事能撑得住的。
苏明珠倒没想那许多，手下利索的剪去了一枝横生的枝丫，只随口问道：“那李总管素日行事如何，可是个能被收买的？”
白兰闻言愣了愣：“咱们这几年从不曾留心这些，若想知道，奴婢这便去打听……”
苏明珠听了这话也回过了神，的确，她进宫近三年，虽说故意表现的嚣张跋扈、奢靡张扬了些，但这个收买人心、贪权慕势的人设却是从来不肯去碰的，就连人人羡慕的协理六宫之权，她都在刚进宫时，半推半就的在董淇舒的手脚下“连连出错，”不得已而交了回去。
毕竟，这前者还只是叫她讨嫌无宠，可这后者叫赵禹宸心怀忌惮了，日后可是不一定会有什么下场，更莫提，她一心谋算着日后出宫去过逍遥日子，自然也不肯多费这些无用的功夫平白招上这麻烦的嫌疑。
因着这缘故，苏明珠此刻闻言便立刻摇了头，她原本就只是想着若是这李总管是个能收买的，她就多花些银子将这陈太监要过来，但话音刚落，便也想到既然李总管已是明白着驳了她这贵妃的颜面，料想还是有几分脾气背景的，倒也不必再自讨没趣。
想到这，苏明珠放下小银剪，便干脆朝白兰道：“既是这样，你拿了两张银交子，亲自过去一趟，悄悄的将银子给那陈太监送去，莫要声张。”
董淇舒这人虽小气，但又偏偏最会装模作样，又素来爱惜羽毛，就算因为抬头宴上的事迁怒御厨，想来也不会闹的太大，搞出人命来，想来，至多也就是叫这陈太监受些刁难，丢了前途，她既然没法插手，那就送些银子去，等得这事的风声过去了，有这些钱财打底，再找旁的门路便也不算什么大事了。
苏明珠没什么多余的心腹，要做起这些略私密的事，放心的就只有白兰一个，原本因着她正在禁足，按理说，身为贴身大宫女的白兰也是不好随意进出的，好在这会儿守门的乃是苏明朗苏都尉带来的，就算是半个自家人，私下里通融一二便也不算什么大事。
白兰利索应了，转身自去寻了小荷包将二百两的银交子包了，便自角门行了出去。
这一去，便足足耽搁了多半个时辰，直到近午膳的时候，苏明珠才瞧见白兰回来。只是面上却气冲冲的，满是不忿之意。
苏明珠抬了眸，只笑着问是怎么了，白兰才低了头简略道：“陈太监昨日才领了罚，奴婢过去时，那陈太监正瘫在炕头养伤呢，臀腿上一块好肉都见不着了！”
苏明珠皱了眉：“他犯了什么错？”
“永安宫的文太妃素来沾不得海鲜，吃了浑身就都会长疙瘩，这事宫里的老人都知道，偏偏陈太监昨日给文太妃做的汤里加了虾肉，还因剁的碎了，太妃宫里都没能瞧出来，用了一碗泛出来才知道，这么一查可不就到了他的头上，打了二十板子，只怕是再进不得御膳房了！”
听着这话，苏明珠只了然的挑了挑眉，皇宫大内上上下下主子几十位，各有各的口味，各有各的忌讳，在吃食上原本就最需小心，被派去给文太妃做汤，偏偏这么要紧的忌讳竟是阴差阳错，压根就无人与他知会，要说是凑巧，当真是只有傻子才信。
“那陈太监新来不久，原本还只是做冷菜的，抬头宴上才露了脸，就掉了这样的坑，也亏的是这几日天还不热，若是那大暑天里，打烂的皮肉再害起来，说不得连命都要丢去！”
白兰自然也猜出了其中内情，同为伺候人的奴婢之身，白兰说到这，多少有几分物伤其类，只压低了声音又忿忿道：“她哪怕来寻咱们宫里人的晦气呢，也算是有个缘故，那陈太监不过是个厨子罢了，什么情形都不知道，不过是好容易遇上个机会，想要靠着自个手艺上进一回罢了，哪里至于叫人险些性命都搭了进去？”
苏明珠原本也有些生气，不过越听着白兰的念叨，嘴角反而越往上弯了起来，三纲五常，尊卑有序，若是寻常的宫人，遇上这样的事至多说一句陈太监命不好，不够小心之类，是不会像白兰此刻一样，为一个小小的内监不平委屈，甚至觉着董淇舒这一位“主子”的行为是过分不对的。
虽然面上不显，甚至还常常劝阻她的离经叛道，但从小跟在她身边十几年，耳濡目染的时候久了，白兰的思想与看法多多少少还是被她影响了不少。
白兰自个倒是丁点不曾察觉：“陛下也定是叫她骗了，若不然怎的会宠幸这样的人……”
听了这话，苏明珠的面色便沉了下来，她冷哼一声：“陛下就是喜欢这样的，旁人自然会故意装出这幅模样来讨他欢心，也怪不得旁人要骗他。”
白兰也瞬间知道自己多了话，回过神，便想要寻个旁的事将这事盖下去，也是凑巧，正思量间，外头小宫女便忽的传来了响亮的招呼声——
“半屏姑姑怎的来了？”
半屏，是寿康宫方太后身边的女官，苏明珠也是熟识的，她闻声正了正身子，示意白兰去将人请进来。
对着太后身边的人，苏明珠便显得要亲切随和了许多：“可是母后有什么吩咐？”
半屏笑的谦卑，说出的话却是不容拒绝：“上午泰安长公主与玉轮郡主进了宫，太后娘娘的意思，是来瞧瞧若您的‘病’好了，便请您过去一趟，好赖陪个不是。”
苏明珠闻言挑了挑眉，端起了茶碗放在唇下，不置可否。
半屏低了头，耐着性子又劝道：“太后娘娘心里是在意娘娘的，只是长公主那边……大伙也都知道，也不是个好说话的，不管怎么说，玉轮郡主是小辈，您又当真是动了手，又太后娘娘在场，您面上道个歉，这事也就过去了。”
的确，既然当日没忍住与宋玉轮动了手，苏明珠就知道这事没那么容易了，只是在面上道个歉罢了，算什么呢？
“母后的心意，本宫自然是知道的，那就劳姑姑稍待了，白兰，更衣。”苏明珠笑了笑，便干脆站起了身。
白兰自是应了，因她今日收拾的还算妥当，便并未多麻烦，只又添了一件丁香色云绸妆花薄袄，盖了青莲织金璎珞纹宽襕裙，头上梳了庄重的多宝髻，这一身原本就显人高挑，她还特意配了一双彩云逐凤高底绣鞋，直起身来，便比平常时候更高了一寸有余。
瞧着都处处妥当了，她这才直起身，这才吩咐白兰将早已准备好的东西，叫了轿辇仪仗，带齐宫人侍从，浩浩荡荡的去了寿康宫。
长公主与宋玉轮母女的确就在大圈椅上斜斜坐着，看见她后，都是不加掩饰的委屈怒气。
不过叫苏明珠略有些诧异的，是在场的除了方太后和长公主母女之外，迎面榻上竟还赫然坐着一身龙袍的赵禹宸！
陛下不是一直都不怎么待见他这姑妈么？怎的今天没躲着？难不成，是特意来看我笑话的？
想到这，苏明珠福身见过礼，便不甘示弱的朝着他看了回去，只不过迎上了对方的视线后，一时间却是愣了愣，赵禹宸的神色有些复杂，不像是故意看好戏，倒是带着有些迷茫沉思一般，甚至还带了几分担忧？
他在担忧谁？这个念头在苏明珠心内一闪而过，紧跟着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不屑的弧度。
她想这个干什么，爱担忧谁担忧谁，总也不是为了她！

第19章 道歉
赵禹宸原本也没打算来听姑母的自怨自哀的，事实上，若非他以往一向孝顺，几乎日日都要去与方太后请一回安，即便有事间断，也从未超过三天，无缘无故的不好断了，正对太后满心复杂、不知该如何面对的他，甚至连寿康宫都不太想去。
听说了泰安公主与宋玉轮去了寿康宫的信时，赵禹宸正在去给母后请安的路上，听了这消息便彷佛几乎乐见其成一般的叫了停，打算先去园子里转转，略等个一两刻钟的功夫，若是姑母还未走，他便正好遣个人去与母后告个罪，就算是将这次请安混过去。
但叫他没想到的是，他拐到了千秋园里才刚刚在亭子里坐下，连那只吃到单脚都站不直的白鹤都没看见，魏安就小心上前，低头将御膳局里陈太监被罚的事禀了过来。
魏安办差伶俐，没有不明不白的只回陈太监被打这一桩事，他其实今早就听说了陈太监受罚，却暂且压了压，只叫御膳局总管先去从外到里的查了个明明白白，这会儿得了准信，才趁着这个时机，都说了个清清楚楚。
这事说起来也简单，那陈太监年纪轻轻，又没什么根基，贸然得了一份重赏，自然就容易招小人妒嫉，不过这陈太监还算是乖觉，回去的第二日，便从得的赏赐的匀出了一半来孝敬上峰，又换了些银子特意请了周遭同僚们吃了一回酒席，加上苏明珠还特意跟叫白兰去要了一回人，都知道他得了贵妃娘娘看重，立马就要去昭阳宫里当差，与这大厨房再无干系，旁人自然也不会闲的没事再去找他麻烦，若是旁人，这事就也算太太平平过去了。
可偏偏，有赵禹宸在其中插了一脚，叫魏安私下里去寻了御膳局里嘱咐了一通，叫李总管这么出面一拦，落在旁人眼里，便成了这陈厨子一步登天，竟连大总管都记在了心上，有意提拔，指不定日后就要爬到众人的头上！
这么一来，自然有那本事不济，心眼又小的管事忌讳戒备，再加上关雎宫里私下里来了人，不过三日，便有那迫不及待的挖了坑，只等着陈太监掉进去了。
而身为有当朝淑妃的董淇舒，本就有着协理六宫之权，太妃误食海虾病倒，这么大的事，底下人将报上来后也并未直接处罚，而且谨慎的先去禀明了太后，连这杖责的吩咐都是从太后娘娘宫里传出来，她不过是按着规矩传话，从头到尾，当真是清清白白，一点手指头尖都不必脏。
若非赵禹宸这边早吩咐了魏安与御膳局总管留心，他就是现在去查，也未必能查出丁点儿端倪。
其中种种，赵禹宸闪念之间便想了个清清楚楚，心下便竟是越发凛然，未料到一向端和出尘的淑妃竟是当真对那陈御厨下了手，且为着一己之私便将太妃太后都牵连了进去，还能降自个摘得毫无痕迹，更没料到的，却竟是嚣张粗陋的苏氏，竟是这般通透仁善，早在诸事之前，就已将后事猜了个清清楚楚！
这是凑巧？还是苏氏早已看出淑妃表里不一？
只是，苏氏若是这般通透，为何近些年来，却只做些跋扈粗莽之态，叫满宫里避之不及不说，也将他们幼时的情分都一分分消磨了个干净？
震惊疑惑之中，又听闻母后已派人去叫了苏氏来给玉轮道歉，赵禹宸闻迅也不知道为何，一时间竟是有些心神不宁，犹豫片刻后，索性便起了身，不顾姑母与玉轮还在，仍旧按着原本的打算去了寿康宫。
不过像是担心苏氏会受了委屈这样的念头，赵禹宸是决计不会承认的，不论口上还是心里，他都只打着来为母后分忧请安的名头，免得苏氏与玉轮这两个不懂事凑到一处，叫扰了寿康宫的清静。
他是从千秋园而来，又没有梳妆更衣之类的琐碎，自然要到的比苏明珠快了许多，相互见礼之后，泰安长公主还记着他上次的出言训斥，不敢再像原先一般一味自伤，逼迫太后为她们母女出头，说话间都小心了许多，直到试探几句，见赵禹宸只是垂眸品茶，似乎并无开口插手之意，才又稍稍放纵了些。
赵禹宸到后，也就过了一盏茶功夫，外头便传来了贵妃求见的通传声，他这才抬了头，凝神看去，便见头梳多宝髻，身着妆花袄的苏氏步履翩翩，款款而来。
苏明珠微微屈膝，青莲织金璎珞纹的宽襕裙摆在盈盈似水的黑亮金砖上轻轻扫过，却是丁点都压不过其主人的绝世风华，她的眼眸轻轻流转，一瞬间，便竟连皇家帝王的尊贵都盖了过去一般。
事实上，她也的确从未将他的权势地位，帝王之尊放在眼里，在苏氏一眼扫来的的目光下，赵禹宸不期然，竟是忽的想到了他第一次在苏府花园中见到苏氏之时，不过六七岁的小小姑娘，头坠彩珠，腰悬彩穗，帝姬公主都及不上她的尊贵快活，即便看出了他的身份也是丝毫不以为意，还敢抬起手，刮着圆润的面颊笑话他：“就是一条无毒的小蛇嘛！哭哭啼啼不像话~”
从什么时候起，那个小小的姑娘便成了眼前跋扈嚣张、处处无礼的苏氏的？赵禹宸皱了眉，神色一时间竟有些迷茫。
是打进宫开始？不，或许更早些，苏明珠在他面前不再与小时候一般快活明朗，澄净率直变成了跋扈粗俗，尤其是父皇病重，透露出有意迎苏家女进宫的消息之后，苏明珠在他面前就越发处处顶撞，即便耐了性子好言相劝，她也是充耳不闻，甚至还变本加厉，尤其是当着旁人，简直唯恐众人不知道她苏明珠最是嚣张霸道似的——
几乎是故意一般。
故意……一念及此，赵禹宸神色晦暗。
“臣妾见过母后，见过陛下。”苏明珠的声音响起，不像孩童时的清甜软糯，话里的明朗肆意却是一如既往，干干净净。
赵禹宸在这声音回过来，抬头看去，苏氏却早已将目光从他身上移了开去，转过身，只视若不见一般只对着一旁的方太后说话。
方太后叫了起，不论心中如何，面上却笑的只如庙里的佛爷悲悯慈祥：“不必多礼，病可好了？正巧玉轮也在，来好好哄哄你妹妹，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过不去的？”
宋玉轮满面不忿的冷哼一声，分明是自言自语，声音却是大的殿内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哪个与她是一家人，分明是故意装病……”
苏明珠当然不会知道赵禹宸的心思，她听了太后的这话，便立即将注意力都放到了眼前的正主上，也笑眯眯的应了一声是。
既然是来道歉的，就要有一个道歉的态度，这说话就得捡叫人高兴的话来说！苏明珠这么想着，转过身，高高在上的垂下眼，一步步的走近了宋玉轮，只仿佛没瞧见宋玉轮扭着头，压根不屑搭理她的模样一般，亲亲热热的弯下腰去，笑的人比花娇：
“哎呀呀，母后瞧瞧，这几天没见，玉轮就好似又长高了些呢！”
作者有话要说：
苏明珠：不论搞事还是道歉，都要会心一击√

第20章 争执
这话一出，不提旁人，只赵禹宸自个，便立即意识到，他原本的担忧是何等可笑了。
他竟是忘了，苏明珠这样的跋扈性子，还会受了委屈？呵，他当真是迷了心，他这还是第一次见着，这与旁人道歉，都能道的叫旁人一肚子火气的。
倒当真是她苏贵妃的行事！
虽是这么想着，但赵禹宸却是自个都未察觉的松了身子，微微往后靠了团枕，也也如一旁在心内偷笑的母后一般，只端了茶盏，作出一幅看热闹的模样来。
宋玉轮长到这么大，就好像一个装满了火药的大爆竹，但凡有丁点的火星儿都要炸起来，而这火星里烧的最快的，第一个是宋家的获罪败落，第二个就是她的个头。
前日苏明珠动手时，便提及了宋家的尴尬处境，今日分明是来道歉，竟又还这样故意嘲笑她的个头！
宋玉轮那样的爆竹脾性如何忍得？当下一甩衣袖便要起身争辩，可是胳膊还没抬起来，对面的苏明珠便已是早有准备一般，微微俯身，步子一转，便一把将站起的宋玉轮揽到了自己怀里。
苏明珠原本比宋玉轮高出不少，今天她特意穿了厚高底的布鞋，又平添了两寸，瞧着就好似比宋玉轮高了一头一般，这般从背后抓了双肩，竟足像是揽着个半大的孩子，这么亲亲热热的立在一处，放在外人眼里，倒活像表嫂与小姑子有多亲近一般！
可是也只有气的满脸通红的宋玉轮知道，她心里当真是丁点都不想要这见鬼的“亲热，”只是苏明珠力气大的厉害，这么一揽，她的手臂竟是一点都动不得分毫！
苏明珠却像是丁点没有察觉到对方的挣扎，拉过宋玉轮后，便径直看向了榻上的太后，当真像一个爱护表妹的嫂子一般，笑眯眯道：“母后瞧瞧，妹妹是不是长高了些？”
人在格外生气的时候，脑子是会出现一瞬间的空白的，宋玉轮这时被气的很了，一时间竟是都忘了口出恶言，才刚反应过来，却又被苏明珠这一句话抢了先。
偏偏太后娘娘还格外给她脸面的笑了起来：“这么瞧着，好像真的是长高了。”
宋玉轮的脾气就算再大，太后说着话，她也是不敢去插口打断的，她咬着下唇，只等着太后娘娘说罢后，就要立马朝苏明珠啐上去，可偏偏，太后的话音刚落，还没能轮的上她开口，一旁的赵禹宸竟也点了头：“朕瞧着，仿佛也比上次高了些。”
连陛下都这么说？宋玉轮闻言便是一愣，也不禁想着自己的确是有两月没量过，难不成是真的长高了？这么一想，低头看了看自个的脚尖，心下便是忍不住的一喜，一时间竟是连还抓着她肩膀的苏明珠都忘了大半。
对于赵禹宸的开口配合，苏明珠也有几分意外，不过这么点小事也算不得什么，她带了几分诧异的瞟了榻上的赵禹宸一眼，便又回过神来，趁着手下宋玉轮出神的功夫重新将她按回了椅上，又继续道：“没错，妹妹听我的，日后在府里多养几头母牛，每日都多喝两杯牛乳，这个子才能越长越高！”
俗话说一鼓作气，再而衰，这话是有道理的，宋玉轮原本只欲冲冠的怒火，被这么一打岔，便瞬间被冲去了的大半，对着苏明珠这话虽还达不到转嗔为喜，但到底是已失了大半的气势，只是不屑冷哼道：“养母牛吃牛乳，那是西北戎狄的习性，也只有你这样的粗人才咽的下！”
牛乳腥气大，在这大焘京城内外，的确没有吃牛乳的习惯，不过苏明珠听着这话倒也不生气，反正，经过全国人民验证过的长高秘诀我是告诉你了，要是不听，吃亏的又不是我。
这么一想，苏明珠仍旧笑眯眯道：“你说的没错，你看那戎狄王庭的男女子弟们，可有个子低的？我若不是打三岁起吃牛乳，也长不到如今的个头。”说着，她还为了证实一般，低头抬手去拍了拍宋玉轮圆乎乎的发心。
宋玉轮虽玲珑小巧，却也年过十五，又非不懂事的懵懂孩童，苏明珠这动作三分亲近里倒带了十分的促狭逗弄，她如何忍得？才刚被拍了一下，便只如被踩了尾巴的猫儿一般跳了起来，想要抬手反击，可偏偏，苏明珠却又像是早有准备一般，就那么恰到好处的闪了回去，还故意一般的低着头又朝她笑了笑。
苏明珠当然不可能让她拍到，她上辈子吃尽了身体不好的亏，这一回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健康的身体，还这么凑巧的出身在武将之家，自然就更不肯叫自己好好的身体在绣房里关的柔弱不堪，她虽没能跟着两个兄长与明朗一样按着军中的标准打熬身子骨，但也是打四五岁起便要了自个的小马驹勤练骑射，一日不曾拉下，若不然，也不可能这么轻易的就将宋玉轮制服。
被这样的笑容刺激，宋玉轮才刚刚平复的情绪眼见便又鼓了起来，正待开口时，一旁的泰安长公主便的起了身，与她面色严肃道：“玉轮莫要胡闹，你忘了淑妃娘娘于你的嘱咐不曾？咱们今日进宫，是有正事的。”
听了这话，宋玉轮才忽的反应过来什么一般，她低了头，虽有几分不情愿，却也站起身上前几步，对着主位的方太后规规矩矩的屈了膝：“之前，是玉轮不懂事，今个特地来给您请罪了，还请太后娘娘莫怪，请陛下恕罪。”
宋玉轮素来都是红爆竹一般，只有炸开的，却还当真没有知道自己给旁人添了麻烦，事后认错的时候，这会儿这话一出，在场众人便都是一愣。
一旁泰安公主也站了起来，似乎有些赧然一般：“贵妃喜爱玉轮，才与玉轮打闹，一时失了手也是有的，也是我一时想岔，为了这么一点小事，便扰了太后清静，实在是不该。”
片刻，还是历经风雨方太后回过神来，示意半屏去扶起，温和道：“都是一家人，说什么扰不扰的。”
赵禹宸虽心内诧异，但血脉相连的姑母与表妹，自然也是乐见其宽和懂事，闻言也跟着点了点头：“母后说的不错，原本算不得什么大事。”
泰安长公主谢了恩，又朝着苏明珠道：“说起来，也是多亏了淑妃娘娘提醒劝和，若不然，我不知叫什么迷了心，妄为长辈，却是连这个心胸也没有，还与晚辈计较了起来，娘娘也千万莫怪。”
淑妃二字一出，殿内便仿佛忽的凝滞了一瞬一般，苏明珠的面色瞬间冷然，太后面上的慈爱虽还是丁点不减，甚至还点头应和了一句，但坐在一旁的赵禹宸，却是清清楚楚的听到了太后很是冷漠的心声：
【淑妃这反应，倒是快得很。】
若是之前就也罢了，可是刚刚才知道了御膳局里陈太监的事，赵禹宸此刻也是一顿，听了母后的这句心声，心头便愈发发沉，虽然只这么一件小事还不足以断言人性，但他心下却也隐隐清楚，淑妃董氏只怕是并非表现出的高洁出尘，暗地里也会有那虚伪下作之举，且这事母后早已瞧了出来，却闭口不提，只瞒着他一个。
“咱们的董淑妃倒真是宽宏大量，以我瞧，姑母与表妹今个也不该来母后这儿，该再去关雎宫里与淑妃好好聊聊，指不定这心胸就愈发开阔了呢。”苏明珠闻言却是毫不掩饰的冷笑一声，说罢在对面坐下，又举了帕子，嘲讽道：“说起来，今儿个董美人怎的没和妹妹一起来？”
“董姐姐才不稀得和你……”宋玉轮的狠话才说了一半，便被寿康公主一个眼神制止了，起身亲自开口解释道：“原本是该来的，只娘娘说，她不会说话，只怕来了，又惹得贵妃生气，反而不美，便罢了，等明日再来与太后请安。”
听了这话，苏明珠面上的嘲讽之色越更重，她对着宋玉轮还多少有些看她年纪小，不愿多计较的意思，可对着这个糊涂的长公主，就当真是连一点遮掩都不屑：“这还是淑妃呢，姑母就已娘娘长娘娘短的殷勤不已，等日后这淑妃住进中宫，为天下女子表率，姑母还不得日日进宫来巴结讨教？”
说罢，苏明珠还故意一般扭头看向了垂着眸的赵禹宸：“陛下觉得，可是这么个道理？”
苏明珠是故意提起淑妃董淇舒和立后的事来，知道对方肯定要生气，说着便都已站了起来，连一下句应对都准备好了放到了嗓子眼里，只等着赵禹宸反驳，便要狠狠的怼回去。
果然，赵禹宸闻言面色更加阴沉，他抬头看向容光湛然的苏明珠，声音表面平静，实则却是暗潮涌动，叫人心惊：“朕觉着，贵妃说的对。”
苏明珠：“如何不……嗯？”
等等！好像有些不对？
作者有话要说：
苏明珠：【担心，皇帝是不是被我气傻了？

第21章 偏袒
事实上，怀疑起自己耳朵的不单是苏明珠一个人。
这样与平常迥然不同的话一出，连一旁的方太后都有些失了惯常的慈爱端方，就更莫提对面的泰安与宋玉轮母女。
相较之下，长公主泰安示弱惯了，还算略稳重些，虽满面惊疑，但一时间却未妄言，那宋玉轮就是真正的毫无顾忌，听了这话瞪大眼睛，活像赵禹宸说的是什么胡话一般：“皇兄你怎么能帮着她说话？”
宋玉轮是他的嫡亲表妹没错，但自打他登基，威严日重，连正经的亲妹妹宝乐公主，素日言行都在方太后的教导下对他十分注意，亲近里也不失分寸恭敬。
此刻宋玉轮这么一句大咧咧的“表兄”一出，赵禹宸心下越发不喜，再开口时，声调也越发的无情严厉：“你不差几日便要及笄，不是小时候了，本也不该这般不安于室，招惹是非。”说罢看向泰安，口气略缓了几分：“父皇生前最偏疼玉轮，想必也不愿见她这般走了歪路，朕明日便命宗室府多择几户得用的下人给公主府里送去，姑母腾出空来，还是多教教玉轮与几位表兄才是。”
赵禹宸少年登基，只一心操劳朝政，宫中又未曾立后，这宗室命妇，后宫庶务，便一直都由方太后掌管，此刻见从不理会这些琐事的赵禹宸说出这样的话来，太后心下也是暗暗诧异，只是面上不显，还应和道：“不错，玉轮年纪大了，身边也该派几个得用的教养嬷嬷去伺候，也是哀家的疏忽，还叫陛下操心了起来。”
“是臣妾的错，哪里怪的了母后。”听了这话，苏明珠立即上前开了口。对着宋玉轮与董淑妃时她虽然是寸步不让，但方太后对她一向照顾有加，又是长辈，她自然不愿连累了太后自责。
不曾想，看着她们这幅婆媳相得的模样，宋玉轮却是愈发气愤了起来，终于找到了始作俑者一般，不依不饶道：“分明是苏贵妃与我动了手，今日太后娘娘不是要与我做主，叫她来道歉的吗？怎的又说了旁的？”
不得不说，宋玉轮别的时候糊涂，这一句话却是当真说到了点上，不论刚才怎么说，苏明珠是真的掐红了她的手腕子，今天方太后也是真的叫她来赔礼道歉，将这事揭过的。
事实上，要是刚才泰安长公主没有提起董淇舒来插这么一杠子，苏明珠倒是也并不介意逗逗小姑娘，半真半假的认个错的，但是有董莲花这么“懂事贤惠，”劝着小爆竹宋玉轮都开口先认了错，她这会儿不论再多说什么，就都只剩了个“跋扈无礼”“还没宋玉轮懂事”的话头。
既然如此，苏明珠干脆冷笑一声，便索性将她的嚣张跋扈落到了实处：“你方才不是已与母后认了是你不懂事么？怎的这会儿又叫本宫道起歉来？”
“你！”宋玉轮跳了起来，倒是一旁的泰安见状拉了她，貌似怯弱，却是以退为进道：“娘娘说的不错，本就是你不懂事，便是掐红了你的手腕，又算得了什么呢……”
方太后听着这话眉心微微一蹙，不得已，正待开口时，一旁的赵禹宸又将茶盏不轻不重的在案几上磕了下来，垂眸开口道：“姑母说的不错，两人都有错，朕已罚了贵妃抄百遍《女则》修身养性，玉轮气盛，回去便也一道抄了罢，也省的闲极无事，整日进宫来找什么娘娘、‘姐姐。’”
说什么两个都有错，各打五十大板，但实际上，这个百遍《女则》苏明珠原本就已经在“抄”了，也并不是因为和宋玉轮动手的缘故，赵禹宸这样的话，非但拦下了她的道歉，还又罚了宋玉轮，可以说是十足的偏袒。
苏明珠原本还有些诧异不解，但听到最后一句，心下便有些恍然，怪不得罚了宋玉轮，原来还是为了给他的“董美人”出气，对泰安公主这么不客气，只怕也是觉着这母女两个连累了董淇舒吧？
这么一想，苏明珠对赵禹宸这“偏袒，”就压根不以为意了，非但不觉感激，甚至一琢磨之后，还生出几分类似“看在董淇舒的面上才沾了光”一般的膈应之感——简直不能细想，越想越气。
而另一边，赵禹宸自觉为苏明珠出了一回头，原本还想看看她震惊感激的神情，说罢之后，先是不急不缓的放了茶盏，这才状似无意一般的转了眼眸——
迎面就瞧见了苏明珠对他翻了一个硕大的白眼。
赵禹宸一时间几乎都觉着是自个看错了，还特意又直起身子仔细的瞧了瞧，没错，真真的就是在对着他，苏明珠的眼珠子大，瞳孔明亮，这个白眼就也翻得格外的灵动清楚，毫不遮掩！发觉了他的目光之后，她甚至还故意一般，嘴角都噙了一丝毫不遮掩的冷笑！
苏明珠竟这般不识好歹！
赵禹宸又气又疑的攥紧了手心，他此刻正坐与主位的木榻上，苏明珠则与宋玉轮立下下首，正巧隔在了三步之外，他也听不到苏明珠的心声。
只不过，虽然不明这一个白眼的缘故，但赵禹宸真龙天子，如何肯在苏明珠的面前示弱？当下也是怒目回视，正待说什么时，苏明珠却又扭了头，不屑理会一般越过他，只朝着方太后福了一礼，便立刻换了一副神色，捂着眉心低声道：“母后恕罪，臣妾这病想来是还未大好，这一动肝火，头就又晕了。”
她还动肝火？她还头晕！赵禹宸只觉着自个的头才是真的又晕了起来，
“哎呦，这可耽搁不得，快坐下坐下，半屏，去宣太医。”偏偏太后却还当真信了一般，竟还连声叫人去扶了她坐下，还连声关怀道：“哀家这还有新罗来的嗅壶，最是醒人，你快闻闻试试。”
若不是赵禹宸能清清楚楚的听到太后心内【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都不带停的笑声，他只怕也以为母后就是这般纯善，是当真信了苏明珠这般作态！
苏明珠皱了眉，格外柔弱一般：“不敢，臣妾就不在这劳烦母后了，这便回去抄书自省，随后再来与母后请罪。”
“好孩子，身子重要，还讲究这俗礼做什么？路上可慢些。”
“是，臣妾告退。”
抄书？自省？身子要紧？看着两人的恭谨谦让，一旁赵禹宸的面色硬得只如一块磐石，几乎比宋玉轮与泰安公主的脸色都要难看一些。
将自个养大的太后嫡母，赵禹宸没法去怪，他咬了牙关，着实咽不下这口气，便打算着等苏明珠与他告退之时便要拦了，立马召了太医过来揭穿她的装模作样。
果然，苏明珠与太后福身告罪罢，转过身，目光从他面上扫过，只几个呼吸间的功夫，便压根没瞧见他一般，径直扶了白兰的胳膊步履矫健的消失在了殿外！
赵禹宸：？？？
作者有话要说：
苏明珠：气完人就跑，真刺激~
赵禹宸：好气，越想越气！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第22章 免权
不论赵禹宸的心里有多生气，他堂堂帝王，也总不能再叫人把苏明珠拉回去，与她一个“抱病”的妃嫔计较她的失礼之举。
苏明珠可以不要颜面，他可还是要的！
只不过就算不计较，面色上的阴沉难看却总归是难免，苏明珠躲出去之后，看着赵禹宸的脸色，连素来一点就着的宋玉轮都有些心虚了起来，也不计较道不道歉的事了，没说几句，就在方太后的好声劝和下服了软，几乎是有些迫不及待的一并告了退。
殿下空荡了起来之后，赵禹宸对着太后便立即收了面上的神色，默默低头又用了一口茶，有意也起身离去时，对面的太后却又忽的开了口：
“哀家年纪大了，越来越不经事，这宫中庶务也常觉着力不从心，等得陛下立了后，哀家便也能歇歇了。”方太后神情慈和，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但对面只隔着一方小案的赵禹宸却是清楚的听到了太后郑重的心声——
【今日怎的忽的插手……不像是临时起意……是为了淑妃？】
这句才想罢，太后便又无意一般的继续道：“若不然，现在就叫她们小的练练，贵妃且罢了，倒是淑妃，这两年协理六宫，倒是一向仔细，从未出过纰漏。”
赵禹宸垂了眼眸，一时间却是忽的想到了方才苏明珠在时，母后心内一片纯粹的欢笑声，分明他才是母后膝下亲手养大的儿臣，可是母后对着苏明珠时都能轻松随意，笑的开怀，为何对着他时，便只剩了这般诸多戒备，小心试探？
心中这么想着，但多日来，对母后言行也算有了准备，赵禹宸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只摇了摇头：“母后春秋正盛，又处处稳妥，旁人远远不及。”
说罢，赵禹宸心下闪过刚刚得知的陈御厨之事，眸光便又是微微一沉，他顿了顿，便又开口道：“既说起这事来，儿臣记得，之前是贵妃淑妃一并协理，后来，怎的便只剩了淑妃一个？”
方太后眨眨眼：“贵妃不拘小节，行事难免粗心了些，之前出了些许小错，便索性丢了开去，这事倒也与陛下提起过。”
这么一说，赵禹宸的确是有些印象，那时苏明珠刚刚进宫不久，理事之后不单是接连出了错，甚至还借着职务之便公报私仇，明目张胆的将合该关雎宫的鲜花盆景都扣去了自个宫里，只嚣张的连些许遮掩都无，他得知之后，便也只觉苏明珠就是这般自私无礼，之后由淑妃管事，却是不计前嫌，丁点不曾苛待过昭阳宫，甚至还诸多退让，由着苏明珠掐尖好强，衣食住行处处都要超过关雎宫一头。他便觉着还是淑妃大家出身，果然不凡，满意之余自然便不再多问。
谁曾想，淑妃表面公正知懂事，背地里却也是个偏私狭隘的，借着协理六宫之权，在御膳局陈内监身上动的手脚不说，还将不问世事的无辜太妃都牵连了进去！
先帝生前便极重礼教，又最是忌讳后宫干政、外戚专权，后宫之中凡是嫔位以上的，便都是恪守规矩，谦卑柔顺，素日一声嬉笑都少闻。而其中又已文太妃尤甚，尤其先帝驾崩之后，行事便越发恭谨小心，只如庙中苦修的僧尼一般，清心寡欲，只一卷卷的抄经祈福，殿门都不多出一步。
想到自幼便待他都是诸多照料，从无一句恶言的文太妃，此刻却只因着董氏的一己之私，如今还病倒床榻不能起身，赵禹宸的声音便愈发沉了下去，对原本诸多欣赏淑妃也彻底失望起来：“贵妃淑妃皆为妃位，掌管六宫本就不甚妥当，凑巧今个说起了，儿臣想着，既是贵妃不理事，便将淑妃的协理之权也罢去是了。”
“这……”方太后闻言越发诧异，她原本暗自疑心是淑妃背地里说了什么，招了陛下来出头，谁曾想，她故意提起这事来，非但没叫董氏掌权更多，反而还将原本的协理之权都收了回去？
赵禹宸也料到母后闻言定会多想，不欲多听，此刻便干脆起身退了几步，只干脆道：“儿臣不孝，母后本该是颐养天年的时候，却还叫您这般操劳，若是人手不够，儿臣回去再下旨，叫宗室府里再选些通读诗书的女官进来，为母后分忧。”
宁肯从外头选女官，也不要这现成的二妃插手，看来这是主意已定了。方太后闻言，虽还不明缘故，但见状却也不再多问，只一副夫死从子的态度利落应了。
赵禹宸见状便也不再多留，只又屈膝行礼说了一句“劳烦母后，”便也跟着告了退。
行到寿康宫门外，赵禹宸抬头看了看天色，便又与身后的魏安吩咐道：“你随后亲来一遭，就说朕才知道了文太妃发病的事，记起幼时太妃对朕诸多照料，特备了些养身的滋补之物，请太后送去，再另备出一份来，多添三分，特地留给太后。”
如果是之前，他或者也会临时起意给太妃送东西，但却不会多绕这么一圈，径直也就叫人送了，至于母后那边，他素来视太后如生母亲近孺慕，底下只要有了好东西，不拘时候，凡觉着好用的便都要先给寿康宫里送去，这一次也未必会想到特地也再送一回。
但这几日来听着太后对他的诸多心声，他心寒之余，却比以往更添了十二分的留意谨慎，方才对着泰安母女且罢了，后宫之事既是已有太后操持，他便不该越过母后随性处事。他给太妃送东西是因着念着旧情与心怀愧疚，但同样是长辈，放在旁人眼里便会多嘴多心，说他看重庶母，反与母后不睦，故而另备一份再送与母后才更合适一些。
这其间种种考量，虽然琐碎，但已赵禹宸的教养阅历，他只有愿意，便也能够做的处处周全，只不过——
太周全了，便流于礼数，未免失了真心与亲近。
魏安虽不明缘故，但自小伺候大的陛下，却也敏锐的察觉到了主子的情绪低沉，不敢多言，只恭恭敬敬应了，见赵禹宸不开口，才又小心翼翼建议道：“小人已问过下头兽苑的人，说千秋园的仙鹤都是下午才往水边去，方才已赶了来，陛下可要再去瞧瞧？”
赵禹宸来寿康宫前，便去了千秋园的亭上，还问了水边为何不见白鹤，他身为帝王，一国之君，虽只随口一问，却自有人小心留意，殷勤准备，好叫他能受用顺心。
若是从前，赵禹宸也会夸赞魏安细心得用，可此刻闻言，心下却是只觉满心无趣，只摆摆手上了御辇，便吩咐回乾德殿处理朝政。
魏安闻言虽心下叫苦，但职责所在，却也不得不劝了一句：“葛太医才嘱咐了，不可太过劳累，太后娘娘也特地吩咐过，眼见了您憔悴了不少，叫小人们好好劝着养养……”
赵禹宸自然不会在乎魏安一个内侍总管的劝阻，不过提到了白鹤与葛太医，他倒是忍不住的想到了一个才把他气的不轻的人。
“去打听打听，方才贵妃往哪边走了？”想到这人，赵禹宸便住了脚步，开口道。
魏安躬身应诺，片刻吩咐，便也从守门的侍卫口中得知：“贵妃娘娘一刻钟前出宫往西边去了。”
昭阳宫在寿康宫的东边，一听这话，赵禹宸便立即猜到了，苏明珠这是又没回宫，反而借着这出门的机会指不定又去哪耍闹。
赵禹宸早有预料的开口道：“宣葛太医来伺候。”
葛太医，是自之前的叶仕仁“告老”之后，赵禹宸新提上来的六品医正，医术未必算是顶尖，但为人憨直，却是有一说一，不论对着谁都从来不知婉转推诿，若非凑巧遇上了赵禹宸这异状，以他这处事，只怕这辈子也到不了御前。
赵禹宸所看重的，也正是这葛姓太医的直言不讳，他手指无意的敲着臂下的扶手，便似有似无的冷哼一声，又继续道：“叫他径直去昭阳宫，给贵妃好好诊诊她的‘病’！”
魏安立即明白了陛下这是想去戳穿贵妃娘娘，只不过他自个将御前伺候起主子与贵妃交手的场景挨个过了一遍，隔着三步外的地儿口上恭敬应了，心下却是忍不住的叹息一声——
为什么总觉着陛下这次也讨不了好去呢？

第23章 家信
“等贵妃回来，就召葛太医立即进来请脉。”从昭阳宫的宫人口中得知贵妃还未回来之后，赵禹宸便与魏安吩咐道。
魏安明白主子的意思，自是立即应了，又下去嘱咐了葛大人就近候着听宣不提。
只不过赵禹宸虽然打算的很好，但他没想到的，是他一等，便足足的等了多半个时辰，这一碗茶水喝了又添，直喝的没了丁点滋味，也没听着苏明珠回来的动静！
刚开始还有些着急，这越是等，赵禹宸反而还越是平静了下来，他拦下了昭阳宫侍从们要出去找主子立即回来的举动，抱着“朕倒要瞧瞧你能在外头拖到什么时候”的打算，干脆还叫魏安去给他拿了宽松的便衣软鞋，就在昭阳宫内殿里自自在在的换了，便丁点不客气的转到了苏明珠的书房，打算不拘什么，随意拿本有字的翻翻，权当是打发一阵子时日。
白兰不在，昭阳宫的侍人们自然都没有敢拦的，赵禹宸又不愿多听这些宫人们的琐碎心声，便吩咐魏安在书房门外守了，自个背了手，不急不缓的进内，慢慢瞧起了靠在南边，被塞的满满的楠木大书柜。
这楠木大书柜倒很是结实开阔，顶天立地不说，还几乎占去了整整一面白墙，赵禹宸看着倒是一愣，这昭阳宫刚收拾好时，他记着和苏明珠幼时的情分，还特地来亲自掌过眼，他还记得，当初这书房摆的乃是一副轻巧的紫檀山水纹书架，连这书柜的一半都不到，宫务府里知道贵妃出身军武，不通诗文，书架上便只是摆了些零零散散的话本游记，眼前这满满当当的各色书籍卷轴，显然，便只能是贵妃进宫之后，自个添置的。
苏明珠自打进宫后言行举止就日渐气人，他也许久不曾来过，倒是不知道，贵妃……竟还这般爱看书不成？
赵禹宸抬眼扫过，比起淑妃董氏的拙朴脱俗来，这间书房连一句利落整洁都称不上，书柜书桌都是摆的满满当当不说，最显眼的，是东面窗下还摆了一张格外宽敞的美人榻，榻上还足有一半的地儿都堆满了靠背引枕，人躺进去，只怕立马就要瘫软直身都难，更不要提正经读书。
不过，这软乎乎的罗汉榻倒的确就是苏明珠的做派，赵禹宸毫不意外的挑了挑眉，重新转身朝楠木大书柜内看去，柜内不光摆得不整齐，这各色的书卷典籍竟也是杂七杂八，包罗万象，之前宫务府送来的话本游记之流固然不少，但除此之外，四书五经，史书本纪，法家的《商经书》、《韩非子》，墨家的《墨子四部》，各色的道经佛经，甚至于连农学医术、卜经周易之流竟也摆了半架。
其中固然也有平整崭新，一瞧便从未翻阅、亦或是翻了几张便撂下的，但倒也有不少满是批注折印，一看便是其主人手不释卷，认真看过许久。
赵禹宸一层层细细看去，神色便愈发复杂，正思量间，外头便又忽的传来了格外快活的欢笑声：“这花儿开的不易，白兰，你去找出那个浅口青釉瓮来放到水里养着，这两日天气不稳，可小心别冻死了……”
这声音清亮明朗，正是这昭阳宫的主人苏贵妃无疑，只是才说了一半便忽的停了下来，想必是听了宫人说了他在殿内书房，外间又沉寂了一阵后，书房外便渐渐传来了窸窣的脚步与动静，赵禹宸转身瞧去，果然，正是才刚刚回来的苏明珠。
“陛下怎的偷偷摸摸的便进旁人的书房？”苏明珠立在门口，眼角微微上挑，仿佛带了几分不悦一般的质问口气。
赵禹宸被这口气刺激，不及细想，便在书桌后的圈椅上坦然入座，也毫不示弱的沉声回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何况这皇宫大内，朕有何处去不得？”
自从知道了先帝有意叫她为妃，尤其是进宫后故意“失宠”之后，苏明珠见赵禹宸的次数便一直不怎么多，偶尔见几回，也大多是些宫宴之类的正经场合，赵禹宸穿的都是些威严庄重的常服龙袍，像这样的宽袍缓带的松快衣裳倒当真是有阵子没见着。
没了那仿佛重若千钧的龙袍压着，倒越发能看出赵禹宸剑眉星目，唇红齿白，一眼瞧去，不太像是阴沉帝王，倒仿佛长身玉立的世家公子，纯粹单薄里又满带着少年的元气俊美，却是比平常时候都添了十二分的赏心悦目。
苏明珠只是休息的时候不喜欢周遭有人，但平常时候对旁人进她的卧室书房之类倒并不怎么在乎，加上她这会儿正高兴着，又难得觉着这前男友还颇有几分顺眼，这会儿便只是一副“你是皇帝你说什么都对！”的口气，哄孩子一般点了头：“是是是，您是陛下，上天下地，哪都去得。”
这话虽然没什么错，但以赵禹宸的敏锐，自然能听出其中的敷衍来。
因着这个缘故，赵禹宸有几分不悦一般的皱了眉头，对面的苏明珠见状，却是带了些促狭的一笑，径直在美人榻上坐了下来，双眸灿灿的看向他，言笑晏晏：“陛下又移驾我这昭阳宫，可是有什么教训？”
赵禹宸原本，的确是打算带了葛太医来戳穿她的“病，”好叫她个落个没脸的，不过此刻看着苏明珠的笑脸，却是不知为什么，竟有些张不开口一般，顿了顿，便只沉了脸问道：“何事这般欢喜？”
苏明珠张了张口，因着心里头的确是开心，便没忍住的带笑回答道：“我方才收到了爹娘送来的家书。”
妃嫔既已进宫，按理说，便不该与外头、尤其是朝臣这般随意的里通消息，虽然众人都知道血脉相连，像这般私下的传信总是难免，但却也只是在私下里，并不能摆在明面上。
受父皇与众太傅的影响，赵禹宸自小谨言慎行，克勤克俭，从不会仗着身份便妄为逾矩，听着这样明目张胆有违宫规的话，心下第一时间便只觉不妥，眉头才刚刚皱起，心下忽的闪过了这几日的诸多种种——
同样的事，这后宫之中旁人未必未曾做过，但除了苏明珠，只怕却再无旁人会这样毫不遮掩，干干脆脆的摆到他的面前。
想到这，赵禹宸的神色便是忽的一顿，他张了张口，原本的指责在都在嘴边溜了一圈又叫他生生的咽了回去，停了停，只强撑着正色应了一句：“是吗？西北军情如何？”
提起战事来，苏明珠想着远在西北的父母兄长，眸光也是一暗：“怎的会与我说这些？提起来也是诸事都好罢了。”
赵禹宸见状扭了头，安抚道：“西北的军报每日一送，苏将军勇武，除了难免苦寒些，旁的的确都还好。”
没料到赵禹宸竟也会说出这样安慰的好话来，苏明珠略有几分诧异，只觉着这人脱了龙袍之后，不单模样瞧着顺眼，连这行事说话都有人情味了这么多，果然，皇帝这个活就不是“人”能干的差事，赵禹宸若不是皇帝，只就单纯是个宗室王爷什么的，看在他的颜上，好好教教倒也不是不能处的……唉，可惜了，宝乐怎的偏偏就是个公主呢！
这么一想，苏明珠一时就也放下了之前在寿康宫里时对方为董淇舒说话的事，难得的摆出了个好脸色，道谢之后，扬声吩咐了外头的白兰：“这书桌上乱糟糟的，你去收拾收拾去，再叫水仙筛一碗好茶来。”
一向跋扈无礼的贵妃难得有这样客气懂事的时候，赵禹宸便也没提其实他等的这些功夫茶水都已喝了个饱，等着筛茶的这功夫，看着她面上明朗的笑意，又随口问道：“苏将军与你说了些什么，叫你高兴成这样？”
苏明珠转了转眼珠：“与自家爹娘的闲话，如何能告诉陛下知道？”
与爹娘商量着怎么想办法出宫的事，难道能告诉你吗？苏明珠心下这么想着，侧过身，却又忍不住的扬了嘴角。
赵禹宸对此却是不以为意：“你不说，朕就不知道了不成？”
书房不大，苏明珠坐在美人榻上，与他也不过四五步的距离，要想听见她心里想什么，的确也就是站起来随便走两步的事，说罢，赵禹宸便也站起身，迎着苏明珠闪亮的眸子举步靠近，眼见着便要行到她三步之内时，门外却忽的传来了一道很是殷勤的人声——
“陛下，葛太医来了，东西都已准备妥当，立即便能与娘娘诊脉。”
苏明珠闻言一愣，微微蹙了眉头，正待开口时，外头早已得了魏安嘱咐的葛太医顺势进门，屈膝请安，果然很是实在的说道：“臣奉旨，来诊娘娘肝火攻心，头晕目眩之症。”
要不是这两个进来，赵禹宸几乎都忘了这茬，他微微张口，感受到这瞬间凝滞了一般的氛围，似有所觉的低了头，果然，迎面便瞧见了苏明珠粉面含霜，看透一切的冷笑。
在这样的目光注视下，赵禹宸不易察觉的退了一步，立在原地愣了愣，却是恼怒的看了一眼这殷勤识趣的魏安，第一次觉得近侍这般殷勤识趣竟也不是什么好事！
作者有话要说：
苏明珠（冷漠）：呵呵，跟我搞事？
赵禹宸（复杂）：朕不是！朕没有……哎不对，朕好像是真的有？
魏安（疑惑脸）：咿？感觉浑身凉飕飕的……

第24章 纳闷
“本宫这脉象如何？近日动了肝火，可会伤了根本？”
榻上的苏明珠微微露出一截凝脂般的皓手，目灿点星，一派的坦然，仿佛不知道赵禹宸是在故意戳穿她，只当眼前这太医当真只是单纯来为她诊脉治病似的。
苏明珠的确是不担心，上辈子因为身体的缘故，她活了十八年，倒有一多半都是在医院里度过，头疼头晕这个毛病，就算在有诸多先进仪器辅助的后世，也是出了名的疑症难症，谁也无法断言真伪的，更何况是眼下这么隔着帕子摸脉？
除非太医背着良心，否则，谁也不能断言她这被“气的头晕”的说法是假的！
赵禹宸提拔起葛太医，是因着他性子坦实憨直，从不会说谎推诿，可偏偏也就是这么一副“憨实”的性子，叫他压根没有想过他应该知情识趣，顺着之前的示意一口咬定贵妃故意装病，他郑而重之的细细诊过了苏明珠的脉象，虽然看出了苏明珠的身体健康的很，几乎比他所有诊过后宅女眷们都强些，但对着苏明珠坚持说自个生气头晕的事也的确未曾怀疑，只又仔细问过近日的衣食起居之后，便很是坦然的起了身，躬身请罪道：“恕臣医术不精，诊不出病因，只是娘娘身子康健，这头晕之症虽小，却也不可轻忽，还是需请名医圣手好好瞧瞧才是。”
倒是苏明珠，看这眼生的太医目光认真，竟是当真在为了她这“病患”考虑一般，反而生出了几分愧疚，连忙叫白兰去扶了，又起身夸赞道：“大人医术精妙，依本宫瞧，倒反而强过太医署里众人许多。”
说着，苏明珠便忍不住记起了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转过身，瞧了案后的赵禹宸一眼，便冷笑一声道：“不像是有些人，自个本事不济，反而疑心是旁人装模作样呢。”
这话好像说的是太医，但在场的谁听不出她是在故意嘲讽陛下？守在门口的白兰与魏安闻言后约好了一样的诺诺低头，没敢去瞧陛下这会儿的面色。
也只有一个情商感人，憨直到万里挑一的葛太医丁点没察觉情形不对，闻言很是不赞同的皱了眉头：“医术不精且罢了，这般推诿，实在不妥！”
这话一出，原本就有些尴尬的赵禹宸面色越发的复杂，他看着满面严肃的葛太医张了张口，默默念了一句“是朕亲手提拔的纯直之臣，纯直之臣！”这才好不容易将一口郁气咽了，仍旧作出了一副不为所动的威严神色来。
倒是苏明珠忍不住的噗嗤一笑，越发觉着这个以前从未见过的太医实在是个有意思的人，但怕连累了他，也只叫白兰上来将太医送了出去。
出了这么一桩事，再往苏明珠身前三步之内去听心声，就多少显得不怎么对劲了，不过再回去转身回书桌后坐着也有点莫名，赵禹宸立在原处轻咳一声，正尴尬间，外头的蔷薇便端了一方放着茶盏的山水漆盘，低着头，身姿摇曳的行了进来。
正在原地有些无措的赵禹宸见状几乎有些松了一口气，连忙转了方向，朝着蔷薇的几步上前，亲自从那盘上伸手将茶盏接了过来，放在外人眼里，倒有些像是多迫不及待似的。
蔷薇微微吃了一惊，待赵禹宸端了茶盏用了一口，便微微屈膝，双手重将漆盘捧起，重新接回了茶盏，便微微低了头，抬着眸问道：“这茶，陛下可还要吃？可要将茶为陛下摆到桌上？”
对着赵禹宸，蔷薇的这句问话格外的轻柔，竟是比素日里伺候她时更添了十二分的娇柔刻意，苏明珠微微蹙了眉头，顺势抬眼，便也发觉了蔷薇今儿个穿了一条碧水裙，腰间扎了一条蜜耦合的银边丝绦。蔷薇原本就很擅长各色衣物佩饰的搭配，这么一身虽不名贵，却将腰间扎格外纤细，恰到好处的显出了她的好身条来。
再想到昭阳宫里四个小宫女，素日里也就数她最是“上进，”苏明珠的面色更冷，不待赵禹宸回话，便冷声打断道：“行了，陛下不喝茶，退下罢。”
蔷薇面色一变，不敢多言，立即福身退了出去。
苏明珠见状抬头，看着一身长衫素服，更显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的赵禹宸，心下却是依旧觉着不痛快，也一并眼不见心不烦一般开口赶了人：“臣妾身子不适，就不留陛下了！白兰，送客！”
身为妃嫔，苏明珠此刻，不论是神情态度，还是这“送客”的言行，都十分的不合规矩礼节，白兰瞧着心内都暗暗的担心，一时间不敢妄动，唯恐主子这般任性再惹得陛下动怒，虽说看在苏家的面子上不会当真如何，但这“禁足抄书”的次数多了，也总是些麻烦。
但叫白兰没有想到的是，陛下面上除了有些莫名与惊异之外，却是并没有如往常一般动怒，也并没有追究主子的失礼，愣了片刻之后，竟也当真面色平静的顺着主子的意思走向了门口！
眼看着陛下都已走到了门外，白兰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急步上前跟了出去，好容易在殿门前才追到，便福下了身，按着方才苏明珠的吩咐算是恭送。
不料陛下瞧见了她后，便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忽的停了下来，朝着她走过来昂首道：“朕原本想着，贵妃既是病了，那一百遍《女则》便免了，不过今个看来她精神好得很，那便叫她接着抄罢，朕过几日便来查！”
白兰规规矩矩的应了，心下却暗自纳闷：【这话，您方才怎的不亲自与主子说？】
白兰离得近，赵禹宸将这句心声听得清清楚楚，一时却有些无言以对，顿了顿，只几乎有些恼羞成怒成怒一般甩了衣袖，留下一句：“回去告诉你主子就是！”说罢，也不待白兰反应，便龙行虎步往外去了。
出了昭阳宫，一路毫不耽搁的回了乾德殿，赵禹宸才刚刚在堆了满桌的折子前坐下，魏安得了信便上前禀报，只说是外头董淑妃求见。
魏安方才便已出去打听了一遭，这会儿小心回道：“只怕是听说了太后娘娘要免去淑妃协管宫权的事……”
若是从前，赵禹宸倒也不会多想，但他此刻抬头看了看天色，却是忽的忍不住算了算，从他从寿康宫出来，才隔了不到半个时辰，淑妃那便已得信来了他跟前，关雎宫这消息，倒的确是快的很。
“就说朕忙得很，叫她回去，等有了空，便去关雎宫里看她。”赵禹宸的面色露出几分淡漠，魏安正待答应，外头便又有传话内监上前，禀报道董太傅的伤寒已然大好，想要进宫来，叩谢陛下的遣医送药之恩。
听到从小为他启蒙的恩师董太傅，赵禹宸立即道：“今日天晚，便不必折腾，魏安，吩咐明日在望乡台备好酒宴，请太傅一聚，国夫人也一起，算是家宴。”顿了顿，赵禹宸想到什么，又垂了眼角补充一句：“吩咐淑妃，明日也一道作陪。”

第25章 太傅＋入V通知
望乡台就在宫中千秋园的水榭之上，水里栽了上等的水芙蓉，是个夏日盛舟赏荷的好去处，这会儿才是春日，不到荷花开的时候，但花匠照料的好，却也有了一片片的田田荷叶，绿油油、嫩生生，再配着叶下的各色锦鲤，红绿相衬着，勉强也可以入眼。
赵禹宸到时，太傅与其嫡妻一品国夫人与淑妃正立在栏边给鲤鱼投食，远远的瞧见御驾，便皆收了手，依次俯身，恭恭敬敬的请了安。
赵禹宸满面温和来，亲自上前扶了太傅与夫人，又将心头种种皆压下，也与一旁的董淑妃温言道：“爱妃免礼。”
虽然昨日才被免去了协理六宫之权，但董淑妃向来知事，此刻却并不提起，知道他们君臣有话要谈，便主动起身，与祖母笑道：“我瞧着那金鲤很是漂亮，祖母可要陪孙女去楼下好好瞧瞧？”
国夫人何氏满头银发，也是格外老练的点了点头：“娘娘请。”【当着陛下，的确是不好说话。】
赵禹宸点头看着祖孙二人缓缓下了楼，也只将目光看向了面前的太傅。
董太傅已是花甲之年，鬓发斑白，许是之前病的那一场，虽然病好了，面上还有些瘦骨嶙峋的虚弱之相，赵禹宸看着便禁不住的叹息一声：“朕叫人从内库寻了些雪莲红参，皆是些温养的滋味之物，太傅年纪大了，日后便每日略用些，好好将养才是。”
董太傅眼眶湿润：“陛下如此仁厚，乃是苍生之福，老臣便是去了，泉下也有颜面叩见先帝了。”
听了这话，赵禹宸连忙倾身道：“太傅何出此言？”
董太傅只是摇头轻笑，虽未张口，但赵禹宸耳边却忽的听到了一句格外沧桑的叹息。
【终究是老了……只怕是不中用了。】
猛地听到了太傅这般心声，赵禹宸心下也忍不住一软，打他有记忆起，董太傅便是父皇亲封的太子太傅，他从读《三字经》、《百家姓》识字启蒙开始，直到往后的四书五经、经史子集，乃至于历来天子必学的帝王心术、御下之道，都是董太傅一点一滴，敦敦相授，十几年下来，董太傅在他心里不单是臣子，也更是恩师。
美人迟暮、将军白头原本就叫人叹息，再加上自小的君臣师徒之情，听到这般的沧桑之语，赵禹宸反而越发感念起了太傅往日的勤勤恳恳、公忠体国来，他正了面色，只亲自倒了一盏温茶呈到了太傅手中，真诚道：“弟子阅历尚浅，哪里能离得开太傅扶持？”
董太傅见状，面上也露出几分动容来，起身双手接过茶盏，缓了片刻，方才擦了擦眼角道：“老臣不中用，有些日子不曾出门，却不知最近，朝中可有要事？”
被天雷劈出读心异术这样的事无法开口，赵禹宸见状，便只将太傅告病之后，朝中的几件政事提了起来。
董太傅积年的能臣，手段老练，闻言思量片刻，便一一回了话，大多都与赵禹宸的心思不谋而合，偶尔不同的，也称得上是另辟蹊径，自有见地，叫人深思。
就这般，说了约有一盏茶功夫，赵禹宸这才猛的发觉，虽然他与太傅离得这般近，但除了方才的一句叹息年老之外，他竟是丁点儿也未曾太傅的心声！
赵禹宸诧异过后，心下倒也隐约有了些猜测：原本就越是心思轻浮活泛之人，心中所思所想便愈多，他也才越会轻易听见，太傅沉浮一世，历经世事，说一句心如止水都不为过，自然，便不会如魏安之流般轻易胡思乱想，叫人听得心烦。
这般一想，赵禹宸便也不以为意，反而觉得与太傅忠君爱国不说，且还如此内心平静沉稳，果然不愧他信重的辅政大臣。
就这般，两人一来一往，便也提到了眼下朝中吵的火热的西北军情：“正是青黄不接之时，粮草困顿，好在戎狄更是艰难，这么下去，想来战事很快便能明了。”
提起这事来，董太傅的面色便郑重了许多，他沉吟片刻，缓缓道：“若老臣记的不错，西北这一仗，也打了一年有余……”
“不错。”
“陛下，可还记得《南史》绍宗侯景之旧事？”
赵禹宸当然记得，这个典故十岁之时太傅便特意与他讲过，归根到底，也不过四个字——养寇自重。
赵禹宸闻言面色一正，猛的坐直了身子，面色发沉：“太傅是说，苏家有意拖延，养敌自重？”
董太傅也是满面凝重，只说的滴水不漏：“苏将军骁勇善战，陛下不可妄疑功臣，只是前车之鉴，却也不得不防。”
可是与此同时——
【苏战是不是当真养寇都无妨，陛下你信他是便够了。】
苏战，便是此刻正在西北御敌的威武大将军，贵妃苏明珠的生父。
听见这话，赵禹宸的眸光猛的一颤，因着父皇临去之言，他心下的确担心苏家手握重兵，万一被梁王拉拢，甚至于自己心生反意，则江山危矣。
但他自小明史，素来认为作出那鸟尽弓藏的诛杀功臣之举乃是无能无德之君，苏战战功赫赫，国之栋梁，他虽对苏家心存忌惮，却也只是想着等着战事平定，再召苏战回京，收回军权，赐以高官厚禄架空荣养，也算是全了他多年军功。
太傅历经三朝，忠心耿耿，如何这般游谈无根，污蔑重臣？自来君臣不可疑，疑则为乱，若是苏战此刻并无养敌之意，而是在西北一心为国杀敌，他却因着太傅而逼得苏家心生反意，岂不是成了那等狭隘昏君？
赵禹宸放在膝上的手心猛地攥紧，他张了张口，几乎有些不敢置信的又确认道：“依太傅之见，苏将军可是那等养敌逆臣？”
“老臣离朝许久，不敢妄断。”太傅一手抚须，缓缓摇头。
但实际上，赵禹宸却丁点没有在意他口中说了些什么，话一出口，他便只专心致志，全力倾听着对方的心声，但叫他失望的是，太傅心思缜密，竟是又如方才一般，丁点心声都无！
赵禹宸手心攥的更紧，若是旁的且还罢了，可这一桩事，与国与己都实在太过紧要，一时间，他只恨自己的读心之术还太过浅薄，为何旁人不想，他便窥探不出真正的心中所思！
许是上苍感受到了他的这一腔执念，毫无预料的，赵禹宸脑中一清，便仿佛当头棒喝一般，不单面前的太傅，还包括周遭的内监宫女，甚至于，连远在回廊之上的淑妃与国夫人的口中所言、心中所思都近在咫尺一般，一股脑的塞了进来。
赵禹宸眸光一正，正惊诧间，脑中却似尖匕入脑，只扎得他头疼欲裂，喉间腥甜！
书名：当朕有了读心术发现所有人都在骗朕！
作者：枭药

第26章
这针刺一般的痛楚来的太过突然剧烈，且还越来越是厉害，只眨眼间功夫，便彷佛已从额角皮肉直直的钻进了脑髓之中！
赵禹宸出身贵重，先帝独子，三岁便被封为太子，虽说自打懂事起便早出晚归，学习君子六艺，帝王之道，并没有受过富贵皇家的闲散安逸，但父皇师傅们也都是好言相劝，母后更是苦口婆心，当真没一个敢戳他一根手指头的。
这般的皮肉之苦，他当真是从未受过。
猝不及防之下，赵禹宸只痛的浑身一颤，连开口呼痛的力气都丁点儿生不出，意识到这般反应定然与他的读心异术有关，下意识的想要不听，但到这个时候，耳边的声音却并不容他放弃，仍旧不管不顾的一股脑儿塞进他的耳中，而其中最清楚的，自然便是距离最近，他方才也最想听到的董太傅——
【看着最近的军报，只怕西北得胜在即……】
【先太_祖立国之初，便决议重文轻武，与士大夫共天下，老夫与先帝筹谋半生，兴科举，卸兵权，才除武夫乱国之祸，偏他一个苏战，仗着些许戎狄冒犯，本官亲派的监军使都不放在眼里，敢还敢妄言“书生误国！”】
【如今西北未定，苏战便敢如此冒犯本官，等他大胜而归，再加封赏，岂不是还要踩到我董家头上？】
【朝中文官，皆为我门生故旧，我身子日渐不济，待我百年之后，娘娘位及中宫在内，严儿政儿仰我余荫在外，董家子孙百年无忧，所虑者，唯苏战一介莽夫！】
【有苏家在，长此以往，家国危矣，老夫身为文官之首，万万不能见此兵祸旧事，如今朝中武官，唯一苏战，苏家灭门，武将再难起头。】
【陛下还是太过年轻，这般心慈手软、妇人之仁，如何为君？】
【待陛下对苏战生疑，苏家一败，朝中无人能及本官，宫中无能能及娘娘，我董家百世无忧！】
事实上，赵禹宸在这一闪念间所听到的，远远不止董太傅一人，太傅之外，守在亭外则在魏安零零碎碎的念叨着【今个这个席面啧啧，除了瞧着好看真是一点滋味都没有，瞧瞧这大青蟹，吃的就是一个鲜，偏用那油盐酱赤染的一点滋味没有哎呦呦白瞎了好东西这不是……】
除了魏安，周遭还有几个宫女内监，心中所思也是杂七杂八，只不过都不足为道，赵禹宸攥紧了手心，紧紧咬了牙关，又强撑着脑中的痛意在一派杂乱里，将廊上国夫人与淑妃的声音细细分了出来——
“陛下为了守孝，三年不进后宫一步，先帝出孝就在眼前，娘娘万万要抓紧，等到三年一过，便要第一个侍寝怀上龙胎，万万莫叫苏家那狐媚子抢到前头去。”
【老爷这身子撑不了几年，咱们家里又非世袭罔替的勋贵，人走茶凉，还有谁记得董家？少不得，只能靠舒姐儿的肚皮，若能成陛下的正经外家，才最是妥当。】
【男人都是一个德性，对第一遭的女人总是与旁个不同，陛下为了守孝，连个侍寝宫女都没经过，这么好的机会，万万不能错过了！】
“祖母放心，此事孙女自有计较，区区苏氏不足为虑。”
【越是这时候，便越不能着急，需要叫陛下自个起意才最是妥当，待本宫位及中宫，再与那苏家明珠慢慢计较。】
【只是太后免我宫权，此事还需好好计较，今日有祖父说正事，只怕没机会与陛下提，为什么？是太后的主意？还是旁的缘故……只怕就是太后，这恶妇一向忌惮我，偏宠苏家！】
【太后免我权，陛下竟是一味愚孝！就这般答应！我若要谋事，还需设法小心太后！】
……
……
……
表里不一，汲汲营营，假公济私，怨望，欺君。
够了、够了！朕不想听！
伴着这一句句的狭隘心声，在这针扎一般的痛意里，赵禹宸的心下也是越来越寒，他能撑到现在，原本就只是靠着一腔执念，心念一松，耳边的这诸多嘈杂也瞬间远去，只是脑中的疼痛却是愈发剧烈，年轻的帝王终于无法忍受，眼前一黑，身子便也软软的瘫倒下来。
赵禹宸浑身冷汗，面色惨白，连嘴角都无丁点儿血色，身为帝王，周遭无时无刻都有多双眼睛盯着，便是一个皱眉一声咳嗽，都有宫人周到服侍，更何况是晕倒这样的异状？
“陛下当心！”
赵禹宸的身子才刚刚微微晃动了一下，立即便引起了周遭人的注意，以魏安为首的三五宫人飞一般的冲了出来，抢在他真正摔倒之前便将其一把扶在了手里，便连对面垂垂老矣的董太傅，慢了一步之后，也连忙颤颤巍巍的移了过来。
“陛下！”“陛下小心！”
“太医！”“宣太医！”
赵禹宸的手心颤的抖筛一般，身上虚软的丁点儿都动弹不得，可偏偏即便到了这个时候，他的耳边还是嘈嘈杂杂，除了众人口中的吵嚷，杂乱的心声也依旧在零零碎碎，大惊小怪的高声呼喊惊叫，虽然隔着云雾一般的模糊不清，但也叫他除了针刺般的头疼之外，更添了几分恶心晕眩。
他的嘴角微微翕动着，想要发火，想要怒斥，叫所有人都滚下去，甚至想要一道旨意，将所有人都投进昭狱！
可事实上，赵禹宸却是压根儿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宫人们不明情形，不敢轻易挪动他，魏安叫了软轿，但一时半刻也不能瞬至，眼下却只能匆匆将周遭软垫铺平，好让他缓缓躺下。
此时，在回廊与祖母赏鱼的董淑妃也终于得了消息，只惊得花容失色，拎着裙角便匆匆跑上了楼来。
“陛下，陛下？这是怎么了？”淑妃只急的鬓角的钗环都跌了一半出来，神情也再无一丝往日的清冷淡然，纤纤玉手紧握了他的手心，急的声音都在发颤：“陛下莫慌，太医马上就到！”
【陛下，陛下万万不能出事！】
可此刻，看着淑妃的的确确毫不作伪的担心，赵禹宸却只觉好笑，若是他能开口，想必此刻他定然会笑出声来，好好的问问这位董家仙子，她这般焦急，记挂的是他的龙体，还是担心她未曾到手的后位？
可是一派慌乱之中，却是无人能透过他惨白的面色发现帝王的心意，一盏茶功夫过去，当值的太医终于到了望乡台。
看着满头大汗的扑倒在地，小心翼翼为他诊脉的葛太医，赵禹宸不期然，竟是莫名的想到了之前他下令去回乡养老的叶仕仁叶太医。
早知如此，朕就该也留着他伺候，赵禹宸眼中露出一丝嘲讽，若他今日当真死在了这读心异术上，一直服侍的叶太医自然脱不了干系，可这般早早叫他回去养老，倒反而成全了那敷衍了事，只顾保全自身的的油滑老贼。
虽然心中这般想着，但到了这时，赵禹宸实际也发现刚才杂乱的人声心声都已不知何时消了下去，方才几乎难以忍受的刺疼也在渐渐的缓和，只是许是因为痛的狠了，额角的晕眩与余痛还在，身上手足也依旧瘫软着，压根提不起丁点儿力气，好像连着干了好几日极其疲惫累人的苦役一般。
不过赵禹宸此刻只觉心神俱疲，可笑可悲，既是无力挪动甚至开口，他只略微尝试了一番后，便也放弃了挣扎，无知无觉一般闭了眼，任凭太医诊过脉后，便被众人拥簇着，小心翼翼抬回了寝殿。
经过这般一路的颠簸，等到了乾德殿内，赵禹宸已是昏昏沉沉，只是犹在隐隐刺痛的额角还叫他无法安神，幔帐之外，还能隐隐传来太傅与淑妃质问太医的一句句焦急声音渐渐远去，他不愿细听，嘲讽一般的微微抬了嘴角，正待闭眼，鼻端却又嗅到了一阵似有似无的幽香，叫他略微好受了几分。
正是前些日子花房送来的三盏茉莉，赵禹宸的目光从那白净的花蕊上一闪而过，眼眸便忽的一动——
茉莉花，苏氏，苏明珠……
他的心下仿佛想到了什么，但眩晕且沉重的大脑却再也没法撑下去，还未等他想个清楚，眼前便是忽的一沉，无法控制的陷入了沉沉昏迷。
————
等到赵禹宸重新睁开眼睛时，便已是黄昏时分，寝殿无风无声，窗纱薄淡，斜阳轻拢，木槅旁冰釉立地大青瓶的倒影被拉的很扭曲瘦长，与一旁鎏金桂蟾吐珠三足铜香炉的圆笨黑影交融着相映成趣，一切都静谧的简直像是一个梦。
只是伴着他的清醒，脑子里还残存着的昏沉与刺痛便也立即紧随而来，且与此同时，外间好似听到了他醒来的动静，幔帐掀起，便出现了一个身着素衣，面容疲惫里又透着几分冷清的女子，长长松了一口气道：“陛下可算醒了。”
正是淑妃董淇舒。
看到这位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董淑妃，昏迷前的记忆便也都一件件的重新浮现在了赵禹宸的眼前，他的眸光微沉，声音嘶哑的吓人：“朕昏了多久？”
“已多半日了，刚刚才过酉时。”淑妃见状便扭身去端了一盏温水过来，话音格外的轻柔。
赵禹宸看也不看她一眼，只将水一口饮尽，觉着略微好受了些，便挣扎着想要起身。
董淑妃连忙劝阻：“陛下身子虚弱，还是再将养将养的好。”
“太医如何说？”赵禹宸面无表情。
董淑妃迟疑片刻：“只说陛下这几日太过操劳，还需静养……”
听着还是这些翻来覆去的套话，赵禹宸不待听完便忽的一声冷笑，只叫董淇舒的话头都猛地一滞，眉心轻蹙，素来清冷的面色满是掩盖不住的担忧，便恰如花树堆雪，美人蒙尘，越发叫人动容。
但赵禹宸此刻却压根顾不得理会她，后知后觉的，他终于察觉到了什么不对，他在殿内扫了一周，确认的确不见了他寻找的东西，皱眉问道：“朕殿里的茉莉花呢？”
淑妃面色微微一变，只是瞬间便也掩饰了起来，却并不回话，只是自然的退后一步，仿佛也并不知情一般看向了一旁的魏安。
【都说了陛下不许人换那茉莉，分明是淑妃您非要撤了，尽瞧咱家作甚么？这一口大锅背的，可不是欺负人嘛？】魏安暗暗埋怨一句，低头上前：“摆了这么些日子，那花儿今个瞧着都已打蔫了，便吩咐撤了下去。”
赵禹宸的面色更沉：“谁叫你们撤的？立即给朕摆回来！”
“是。”
赵禹宸喘息一声，发觉淑妃还在一旁，便只转过身。
虽然无法对人言说，但到了这时候，他也能猜得到今日的昏迷应当是清早用力之下，听的心声太多太深之故。
有了这样的前车之鉴，赵禹宸自然不愿再这般无谓的多听人心，更不愿多见董淇舒这样面似冷清绝尘，实则贪权慕势的虚伪之徒，故而此刻只声音冷漠道：“朕累了，淑妃也跪安罢。”见她似乎还要开口，便径直对着魏安摆了摆手。
若是之前，魏安或许还会卖淑妃个面子，故意慢上几分，等上一等，可刚刚叫董氏栽了一口黑锅，他也不禁生出几分脾气来，闻言应了一声，当真是一刻都没耽搁的躬身上前，立在淑妃跟前送出了送人的手势。
董淇舒向来清高自持，自然是做不出纠缠不休的举动，只得俯身道了一句遵旨。
【陛下这是怎么了？这情形有些不对，茉莉花，是苏明珠？还是旁的……不对，这情形不太对……】临去的董淑妃面色虽满是担忧无措，但心声却是格外的冷静，除了提起苏明珠三个字时带了几分无法遮掩的厌恨，剩下时候，只对着一桩要解决的难题似的，专注且无情。
回想从前，显然，淑妃的温文有礼、行止有度，都是为这悬而未决的中宫后位，她实则与他，并无丁点真情！
赵禹宸听得清楚，面色冷峻，心下却是只觉可悲可笑，想他赵禹宸，皇子龙孙，生来便是万众瞩目，父皇母后、太傅朝臣，一个个的枯苗望雨、寸阴若岁，如同他的“禹宸”之名一般，只盼他有尧舜之德，宸恩浩荡。
他自觉肩负重任，不愿辜负前朝文武，后宫妃嫔，更不敢失望于父皇母后、祖宗百姓，从四岁识文，到十四登基，兢兢业业，从未有有一丝懈怠，只盼假以时日，终能成一代明君，万民敬仰，为后世子孙，千万黎民留一派海晏河清。
可到头来，他满以为的母后慈爱，朝臣栋梁，妃嫔真心竟皆是假象！却皆是因着他的身份地位，为了自个的一己私心！他的周遭却全是机关算尽，步步为营，唯一存了些许真心关怀与他的，尽是只剩了他之前不屑一顾，叫嚣张跋扈的苏氏所挑剩下的三盏茉莉花？
苏氏，苏明珠，她为何要给他送花？当真只是纯然的真心关怀吗？
一念及此，赵禹宸便又忽的一顿，若在从前，他自不会怀疑这等再正常不过的事，在他看来，他既身为天子，周遭所有人都合该天经地义的关怀他敬重他，不单是向来忠心温柔妃嫔臣子，哪怕是他之后已然心生厌恶，从无一个好脸色的苏明珠，在嚣张无礼的背后，也在心底里还记挂着他也是应有之意，丁点儿不值得他大惊小怪。
但这么短短几日，便接连而来的打击却叫他一时间几乎有些迷惘，愈发陷入了犹豫与疑心之中，若是连自小将养抚养成人，温柔慈爱的母后、与自小为他教导开蒙，忠心耿耿的太傅董家，都只是虚情假意心存算计，那他厌恶已久，且还一向张扬跋扈、冷心绝情的苏明珠，又怎么可能会真心、毫无目的的关怀他？
亦或者，苏氏其实也是当真如平日所表现的一般无礼无情，是当真对他毫不在意，只不过之前他之前没有更多留意，这几日也未曾多听过她的心声，所以还未曾发现罢了？
———————
直到站在昭阳宫的宫门外，赵禹宸都没能将这个问题想清楚，且他还又记起自己刚刚罚了苏明珠禁足抄书，甚至昨日还叫了葛太医去给他“诊脉，”离去之时还叫白兰转达了一句恶言。
以她那般任性霸道的性子，必定是在暗自怨愤吧？这会儿进去，想来也是听不出什么好话的，说不得，还会因着一时赌气，心中也对他满是恶言？
“陛下？”
看着他愣在了门口，一旁魏安小心翼翼的叫了一声。
赵禹宸回过神来，便也一甩衣袖，咬牙进了宫门，怨愤又如何？事已至此，这么多人的面目都已一一暴露，又何差一个原本就叫人厌烦的苏明珠？
更莫提，以她苏明珠素日的行事，只怕也并未乖乖自省，指不定如何呢！
虽然旁的事上出了不少错，不过赵禹宸对苏明珠这会儿猜测却是很准的，苏明珠当然没有乖乖抄书，明朗的百遍《女则》一时半会儿的还抄不完，不能出门，她便吩咐宫人们将侧殿乱七八糟的桌案花瓶都收拾了出去，腾出了一片空地来，专供她用来投壶射箭，疏散筋骨，殿里地方窄，睁着眼睛太没挑战力，她就蒙了眼睛去开弓投壶，难度就瞬间陡增，也称得上颇有趣味。
苏明珠重来一世，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健康结实的心脏与身体，她自然不会还叫自己和上辈子一样什么安安静静的当一个“文静淑女，”好在苏家是武将，父母又并不刻板，她打七岁起，便也跟着明朗一起扎马练拳，强身健体。
只不过，不同于对儿子的严格，她是由苏母亲自带着，不单不必早睡早起，三九五伏的熬过来，且还都并无什么要求规矩，她自个想练就练，不想练了一开口便能回屋歇息，被侍女嬷嬷们殷勤照料，决计不会如几位哥哥一般，想要偷懒，便立即能挨上几下实实在在的军棍。
在这样宽松的教育环境里，也是多亏了苏明珠并不是真正的几岁女童，自制力还是有的，自我上进的坚持了十几年下来，夸一句将门虎女、弓马娴熟，也是丁点都不违心了。
赵禹宸独身而来，未带仪仗，也阻止了殿外宫人的唱礼通传，自个静悄悄的进了屋时，看到的便是苏明珠正拿绸带蒙了眼，浓密的乌发都编了发辫挽在脑后，一身月白的利落短打，正抬手挺身的对着挂在窗下的箭靶架箭开弓。
身端体直，用力平和，拈弓得法，架箭从容，前推后走，弓满势成。
一箭既出，不必去看，便已有了九分的把握，侧目一瞧，果然，正中靶心。
苏明珠还未曾发现他，揭了眼上绸带，一眼扫过，便嫣然一笑，扭头看向一旁的白兰，笑容炫目的如同一只骄傲的玄鸟：“与你说了我方才只是一时失手，你瞧，这一箭不就中了？”
可是白兰却并没像平常那样配合夸赞，只是满面担忧的偷偷以眼神示意她身后。
苏明珠面带诧异，顺势转身，便正看见了面色苍白，神形憔悴的赵禹宸，她挑了挑眉，额角还渗着汗珠，面颊满是活动之后的嫣红元气：“陛下？”
看着这样鲜活到刺目的苏明珠，赵禹宸一时竟有些怔愣，直到苏明珠开了口，他才忽的被惊醒一般，连忙严肃了面色，挺身抬头，往前一步，正想开口之时，却不妨殿内原有的东西都收的乱七八糟，加上光线昏暗，他这一步竟是恰恰好好的绊到了苏明珠刚刚放下的箭囊上。
自从被异雷劈出了读心之术，赵禹宸便没得一刻安生，尤其今日一早昏倒，直到现在，头疼晕眩都并未痊愈不说，甚至连一口饭都没顾得上用，原本就已是强弩之末，还能好好的站着都已是殊为不易，被这么一绊，膝下就是忽的一软，整个人都不受控制的往前倾去。
但就在他即将跌倒之时，一双柔嫩却有力的双手却忽的撑住了他。
抬起头来，苏明珠那彷佛收进了漫天星光一般的闪亮眼眸便正在他的眼前，她微微抬唇，对他露出一如既往的刻薄与嘲笑：“陛下这怕不是不行了？怎的平地也能摔到？”
【都是皇帝了，怎么还能成一副落水狗的模样？赵禹宸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以落水狗来比帝王，还敢在心内直呼朕的名姓，是为大不敬——
赵禹宸脑中还在这般想着，可偏偏，心底深处却又好似被什么轻轻的戳了一下，酸酸的，又有些软。
连他自个都未曾发觉的，因着这话，他的嘴角却是上扬出一丝微微的弧度。
只不过苏明珠并没有与赵禹宸接触太久，瞧着他站稳了，便避嫌一般的收了手，转身退后几步，自去了殿侧的木槅外，从白兰手里的帕子慢慢的擦起了手脸。
莫看只是在殿内十几步的距离玩笑一般的射箭，但苏明珠一手箭术出自苏母，却也是家学渊源，一旦开弓，便是精、气、神缺一不可，只十几箭下来，就已是手臂酸软，额角带汗，双颊也是一片活动后特有的嫣红润泽，配着那白皙的面色，只如天边的朝霞。
早在先帝赐婚之前，她在赵禹辰的面前就一直是这样任性妄为、毫无规矩的行事，哪怕是之后进了宫，像这会儿一样，当着赵禹宸的面却不去搭理他，只悠哉悠哉洗手梳头，忙活自个事的情形也并不是第一次了，但不知为什么，这一次的苏明珠一面擦手，一面却觉着哪哪都有点不对似的，好像叫人死死盯着一样，背后都有点毛毛的。
苏明珠皱了眉，猛地一回头，就瞧见了叫她难受的缘故——
赵禹宸这小子，正在瞪了眼睛，直愣愣的瞧着她看！
有什么好看？苏明珠一时有些拿不准其中缘故，难不成，是赵禹宸这小子，被雷劈了之后就愈发讲究了起来，对她的这般失礼再忍不下去，禁足抄书还不够，这还特意过来要找她麻烦不成？
不过……好像也不是很像？这个表情和脸色，不像是生气动怒，倒像是好几天没睡觉一般，有些傻愣愣懵呼呼的，嗨别说，反而觉着比平常顺眼了……
苏明珠转过身来，因为这几分毛毛的不确定，难得了在面上添了几分小心，只远远开口问道：“陛下这是怎么了？”
赵禹宸在原地站定，许是因着方才急急的走了这么一阵，猛地一缓下来，不单腿软，连头也好像更晕了一些，抬头环顾一周，偏偏因着要腾出地方来射箭，该有的圈椅绣墩都搬去角落里被挤做了一团，一眼扫去，唯一能坐的，也只有窗下没法挪动的木榻。
他不急开口，只先正了正身子，尽力叫自己步履平稳的行到了木榻旁缓缓坐下，撑着榻中的四足楠木小炕桌，平静下来，这才觉着有些口干舌燥。
这也正常，他一早在望乡台昏倒，之后便在床上昏迷了这多半天，只刚刚醒来时用了一口水润了润喉，就因着茉莉花花想到苏氏，便立即摆驾来了这昭阳宫，也该渴了。
他若是去旁的殿里，不必开口，便自然有知情识趣的奉上茶果，殷勤服侍，可偏偏，苏明珠因要在殿里射箭，屋里头并没留多余的宫人，只一个最放心的白兰，偏这会儿还只顾着担心主子，丁点没个眼色。赵禹宸顿了顿，眼光扫过手旁木案上放了一方小巧的方口瓷盅，盅内茶水清清漾漾，还飘着几片绿叶，瞧着就很是清凉，他便索性伸手拿起，利落的一饮而尽。
谁知这么一入口，竟是丁点不见茶水清香，反而满嘴的甜腻，咽到口中，才隐隐透出了几分奇怪的甘苦味道来，倒叫他昏沉的头脑略微清醒了一些。
“哎……”苏明珠连忙上前几步，见阻拦不及，便也放弃了，只缓缓几步，行至榻前，笑眯眯问：“陛下觉着味道如何？”
味道当然不怎么样！苏明珠心里清楚，她爱吃甜，这改良版的蜂蜜柚子茶里多添了两倍的蜂蜜，而赵禹宸却是打小就最不爱碰这甜腻腻的东西，这么灌下去一大杯甜甜的蜜水，肯定难受的很，惹他恼怒可以说是一定的了。
不曾想，赵禹宸却奇怪的并未露出怒意来，非但没生气，且还在嘴里缓缓咂摸着什么，与她好声好气的问道：“这绿叶，可是薄荷？”
方才那莫名叫人觉着不对劲的感觉又回来了，苏明珠几乎有些反应不过来：“嗯，薄荷叶切了丝…”
浑身无力之时，喝下这么一大杯蜜水，竟也觉出了几分熨帖，再加上最后这薄荷叶的清凉，赵禹宸便对着她点了点头：“以药入茶，瞧不出你也是个清雅之人。”
苏明珠皱了眉头，说的毫不客气：“我可担不得清雅二字，想要清雅，陛下还是去关雎宫来的快些。”
原本以为这话还会和从前一般叫对方不喜，但谁知，听了这冷言冷语，莫说不喜了，赵禹宸竟反而猛地抬头，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一般，几乎带着些欢喜道：“你在吃醋。”
作出了这个论断，赵禹宸心下瞬间畅然，的确，年幼之时，他们两个青梅竹马，分明相处甚是融洽，苏明珠那时固然也骄傲任性，在他面前却并不像进宫之后这般的行事跋扈、面目可憎。
此刻想来，苏明珠的种种变化，的确都是从进宫之后才厉害起来的，且这变化还变得突如其来、莫名其妙，几乎就像是故意！
他之前就已在有些怀疑，此刻细细回想起来，可不当真就是故意装出这幅模样来与他赌气！偏偏他因着前朝事多，又识人不清，只以为董氏女端方懂事，都是她太过任性，在她刚进宫与董氏生出争执时，并未站在昭阳宫这一头，天长日后，这才叫明珠越发不满，与他日渐生出嫌隙！
但即便如此，她心下的确是真心在意他，若不然，也不会看他精神不佳，就特意辗转叫花房送了茉莉花来，却又故意寻了嫌弃花的不好借口，唯恐叫他发觉！也不会此刻见他面色难看，虽然口上不饶人，心内却是真心担心记挂！
这么一想，赵禹宸的唇角笑意更甚，他放下手里甜腻到过分的瓷盅，面上露出久违的温和之色来，夸赞道：“你一向爱甜，故而这甜也调的太过了些，若减上半分蜜水，味道倒也算独特了。”
向来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自打被雷劈后有了读心异术，赵禹宸所听到的大多皆是薄凉无情之言，故而此刻发现的苏明珠的真心后，便比寻常时候更觉难得可贵，他软了面色，知道苏家出身草莽，并不擅这般风雅之事，苏明珠亦只是长于弓箭骑射，于琴棋书画、花艺茶道都很是浅薄，因着这一番夸赞也算是费了十分心思，既是夸赞，又并不十分的过分，丝毫不显虚伪。
可苏明珠听了这一番“真心”的夸赞之后，面色竟反而越发奇怪了起来，她犹豫的张合了几回口，一句话好像是不想说，却实在没忍住似的说了出来：“陛下你莫不是被雷劈傻了吧？”
“你！”只这么一句话，赵禹宸刚觉着有些平缓下来的额角便又是猛然一跳，一瞬间只觉着胸口都有些喘不过气来！
“娘娘！”正在这时，一直在旁紧盯着的白兰也终于抓紧时机，赶在苏明珠越发惹恼陛下之前插了进来，将外头刚刚沏好的雨前龙井塞到了苏明珠的手里，十分焦急的与她使了一个眼色，便示意她亲手去奉茶。
苏明珠看出了白兰这眼神的意思，大约就是“一百遍的《女则》还禁足还在呢，求求主子你可别再瞎咧咧得罪陛下给咱们大伙找麻烦了！”
想到才下值不久的弟弟这会儿说不定就正在家里，替她抄那一百遍，她要是再多招来几十遍，当真是自个都不好意思再开口。
这么一想，苏明珠总算了怂了一回，认命的接过茶盏上前，口上还为刚才的大不敬稍微描补了描补：“臣妾是瞧着陛下面色不好，魏总管，回去便召太医来好好给陛下瞧瞧怎么回事。”
不管怎么说，苏明珠从一品的贵妃位分是实打实的，这么当众点了名，守在木扇槅外的魏安便也立即恭恭敬敬的躬了身，扬声回了一句：“回娘娘，今个葛太医才请了脉，只说陛下是国事操劳，人不能寐，该好好将养。”
苏明珠将手上的清茶轻轻搁在榻上木案，口里说着：“陛下请用茶。”心下还在胡思乱想的琢磨着——
【夜不能寐…这是失眠了啊，果然还是当皇帝压力太大，还是被雷劈了给吓得？噗嗤，被雷劈，这小子也真是倒霉催的！】
因为苏明珠就站在他的身侧，赵禹宸自然将这话听得清清楚楚，身为“倒霉催的”本催，赵禹宸的面色就显而易见的微妙了起来，不过紧跟着，耳边又听到了她后一句念叨：【都失眠了还乱跑什么，没有安眠药，就一碗烈酒灌下去好好睡一觉才正经…一群人跟着，怎的也没人劝一劝。】
听到这句别扭的关心，赵禹宸的手心一动，面色便又渐渐的回转了些，他端起案上的龙井浓茶，一口眼下，嘴里的甜腻一扫而空，却还剩了微微的余甘，久久不散。
赵禹宸明知自己因着这读心异术昏迷半晌，一时半刻的，实在是不该再多听人心，可偏偏，他此刻却忍不住的想要多听几句实实在在的真心暖语。
他抬了头，又看向对面的苏明珠，便瞧见她单手托腮，正细细的瞧着他，一双剪水双瞳亮晶晶水润润，仿佛诉说着数不尽的情意——
【长时间失眠可是会秃顶的，就剩长得好看这一个优点了，要再秃成一个地中海大脑门…哎呀呀……】
“你！”赵禹宸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他起身自动走出了五步之外，瞧着苏明珠想要说什么，可这么无缘无故的却是莫名的又张不出口，迎着苏氏迷惑的目光，在原地愣了片刻，竟是也只得如往常一般，只得转身愤愤离去。
回了乾德殿，没过多久，御膳房便也送了晚膳上来，得了太医嘱咐，都是些和软好克化的。
赵禹宸也当真是有些饿了，他暂且放下心头的诸多心事，细嚼慢咽的用了两碗汤饭，直到在汤碗的倒影里瞧见了自个的面貌，他便彷佛想到了什么，抬手摸了摸自个漆黑浓密的额顶，便放了汤勺，忽的开口吩咐道：
“给朕上一壶老酒来，喝了能安眠的那种。”
作者有话要说：赵禹宸：朕知道啦！贵妃她只是在吃醋，其实心里压根就放不下朕！
苏明珠：呵呵哒~
#已经尘埃落定的时候打脸才刚刚开始#系列

第27章
“陛下，陛下？该是起身的时辰了，再不起只怕要赶不上朝会了！”
“陛下醒醒，时辰不早了！陛下！”
次日一早，赵禹宸是被魏安蚊蝇一般一刻不停的呱噪生生的叫醒的，他强撑着勉强睁了眼，却只觉着往日里轻薄的一层眼皮此刻却重若千钧一般，脑中也是困困顿顿昏昏沉沉，仿佛他这一晚上不是在好好的睡觉，而是生生操劳了一宿似的。
赵禹宸挣扎的想坐起，但因着身上的昏沉无力，身上却是一松，只是勉强用手肘撑直，好在见他终于睁了眼，魏安松了一口气的样子，一面示意着身后小内监们挂帘点灯，一面躬身上前扶着他坐了起来。
赵禹宸坐在床头停了一阵子，才觉头上的眩晕略微好了些，眼前也不再是漆黑一片了，只是身上仍旧是格外的困倦疲累，声音也是嘶哑的吓人：“什么时辰了……”
魏安送上漱口的温水：“已是寅时三刻了，比平日还略晚了些。”
竟然已经这么晚了！赵禹宸便忍不住的皱了眉头，觉着有些不对劲。
父皇自小便对他寄予厚望，要求极高，自从四岁启蒙开始，便再没有睡过一个懒觉，等得登基为帝之后，因有五日一次的大朝会，便更是寅时过半便会准点起身，时候久了，他也早已习惯，日日不需魏安去叫，自个就也能醒来，用一盏浓茶，便一整日都精神充沛。
他昨日从昭阳宫回来还不到戊时，之后想起贵妃的话喝了半壶老酒，之后也没再耽搁，借着酒意便径直睡了，如何一夜安眠之后，竟还是这般疲累？
“朕昨夜里几时睡的？”为了确认，赵禹宸又开口问道。
魏安顿了顿，便也利落回道：“不到亥时，陛下饮酒之后戊时歇下，中间叫了一回水，一夜都很是安稳。”
【可不是安稳么，连着叫四五回了，一点动静没有，咱们正打算叫太医去呢！好在总是醒了！若不然这么一次次的的，没病也要瞧出病来！】
【哎……早说了陛下该多吃点嘛，昨个就那一碗豆腐羹顶个什么，这肚子都没吃饱哪里有力气起床？照咱家看，这宫里的主子们都该学学咱家，睡前在小炉上煨上一小锅子佛跳墙，闷着炭慢慢熬上一宿，滋味出来……那个香的喲……哎呀哎呀，还顾得上睡什么懒，神仙都得睁开眼！要不怎么咱家当差十几年，一回都没睡误过呢！嘿！吃上一碗一天都有精神！】
赵禹宸利落的略过了魏安一刻不停的琐碎心声，只揉着昏沉的额角垂下了眼眸，没错了，他不到七岁时，便在苏府里与苏明珠一道偷偷喝过果子酒。
明珠喝了酒后会越发能说能闹，他喝多之后却只会躺下睡的死沉，反而能得一夜好眠。想来，昨个贵妃也正是因着还记得这个，才会特意叫他饮酒安眠。
想到这，赵禹宸自个都未察觉的弯了嘴角，他吩咐魏安用沁凉的井水浸湿了帕子，借着这冰凉的湿意，猛地一颤，这才终于恢复了几分清明，重新思量起了方才的正事——
既然不是因着喝酒，那就只剩这天赐的读心异术了。
前几日只是偶尔听到旁人的心中所思，他身上都并无异状，昨日在望乡台只几息的功夫，非但当时刺的他头疼欲裂，直接昏迷，且过了一夜都还是这般昏沉疲累，看来，如昨日对着太傅一般，有意去探听旁人当时未曾想到的心底之声，对他的精神乃是极大的损伤，也不知这疲累还会有几日，是否会伤了根本，有损寿数？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想来，他昨日还是太过冲动，日后，不到万不得已之时，如昨日那般的探听之法，他是万万不能再妄用！
一面想着，赵禹宸也一面起身由着周遭宫人们服侍洗漱更衣，只不过因着他头脑昏沉，行动都有些迟缓了起来，比平日更衣所用的时间也就长了一刻钟，这般一来，等得他换上龙袍，洗漱妥当之后，时辰便也不早。
按着他往日的行事，通常便会直接去奉天殿，免得耽搁了上朝的时辰。
因此，魏安虽然口中说着“已备了早膳，陛下多少先垫补些，”但手上却也同时去拿了朝珠朝冠，只待他拒绝，便要上前戴上。
但叫魏安没想到的是，赵禹宸听了这话后，犹豫一瞬后竟是当真点了头，便不急不缓的款款行到了外头桌前坐了下来。
倒是魏安愣了一愣，这才忽的回过神一般，连忙摆手催促着外头的侍膳们内监们手脚麻烦的上了菜，亲手一道道的在赵禹宸的面前摆了，一面摆着，心里还在暗暗道：【旁的倒都见惯了，倒是这腌萝卜条不错，爽口，又新鲜，配着白粥最便宜，正是这几日才最好，再腌些日子，失了本色，可就不是这么个味了。】
赵禹宸闻言挑了挑眉，按着魏安所说去拣了那萝卜条，果然入口爽快，余味酸甜，早膳上用来开胃倒是再合适不过。
魏安当这御前总管有些屈才了，这份本事，合该去掌御膳局才是！
赵禹宸这般想着，便叫魏安等人都退下几步，只自个慢慢的用罢了早膳，饮了一盏浓茶，觉着精神稍稍缓过来一些，这才起身如平日一般，不急不缓的进了奉天殿。
他今日到的迟，阶下的文武立在殿内等了约莫一刻钟功夫，听着外头的清脆的鞭响与悠扬的唱礼声，这才一个个的神色一正，躬身行礼。
赵禹宸面无表情，步履威严的行到了御座之前，目光从立在百官最首，鬓角都已斑白的董太傅身上一扫而过，声音与面色都沉的好似一汪深不见底的湖水，仍旧如往常一般道：“太傅年事已高，又久病初愈，赐座。”
果然，隔着模糊的冕旒，立在阶下的董太傅丝毫未曾察觉到年轻帝王与往日的不同，他仍旧满面忠贞的先推辞，这才屈膝谢恩，勉强挨了半个锦凳。
赵禹宸年少登基，又有梁王一系欺他年小意图不轨，内忧外患之下，为了避免主少臣疑之祸，赵禹宸自登基起行事便有意沉稳老成，喜怒皆不形于色，因着这般缘故，赵禹宸今日虽然越发的沉默寡言，但群臣倒也都无一个发现什么不对的，朝会也照旧进行的有条不紊。
进春之后，白日便渐渐长了不少，未过多久，天色渐明，殿内便也渐渐的明亮起来，迎着清早的第一缕初阳，殿外内官面带喜色的行到正中，声音响亮：“禀陛下，西北急报！”
如今朝中战事最是紧要，闻声群臣尽皆凛然，赵禹宸亦是忍不住直身，面色严肃，抬了抬手，殿下内监便捧起手中军报，只将最要紧的几句念得慷慨激昂：
“威武将军苏战大败戎狄，斩敌数万！少将军苏明光手刃戎狄王庭长子吉布哲！边关大胜，西北大捷！”
狄王长子便是戎狄汗王最喜欢的儿子，也是其下一任汗王的人选，如今竟也死与苏将军长子之手！单这一件，说一句大捷就已经名副其实！
虽然只看这内官的满面喜色便能猜得到不会是噩耗，但到底不如亲耳听到来的更叫人确信一些，话音刚落，朝堂之上便是瞬间大喜哗然，喧闹几息功夫过后，便有一身材健硕的武官出列上前，声如洪钟：“虎父无犬子！威武大将军骁勇善战，大败戎狄，小将军也手刃戎狄王子！当真乃是我大焘之福！”
苏战原本就为武官之首，此言一出，便仿佛提醒了什么一般，殿内武将皆是连连扬声应和。
朝中文官虽然以往也瞧不上这些莽夫，这这般军功摆在眼前，也少不得要顺势夸上几句，一时间，殿内竟是众口一词，只余对边关将士、对苏战父子的一派赞誉。
在这一派的赞叹之中，最终，还是首位的董太傅缓缓起了身，嗓音虽难免低哑，但历经三朝的威势却也是谁都不能小觑：“将军勇武，陛下圣明，君臣相得，此乃百姓之福，盛世之景，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陛下万岁！”
“万岁万岁万万岁！”
边关传信大捷，群臣山呼万岁。分明是这般喜庆的一幕，但赵禹宸耳听着贺喜万岁之声，眼望着阶下最首的董太傅，心下却是只觉发沉。
大焘开国太祖便乃是前朝治下封疆大吏，因着乱世，军功起家，龙袍加身之后，思及前事，便常常心中不安，甚至曾在私下与子孙直言，欲保江山太平，兵权决计不可旁落。
这话说的原本也没错，书生造反，十年不成，手握重兵的边关武将却只需要登高一呼便可自封为王，父皇临终之前都念念不忘叮嘱他万万小心苏家，他心内一日不敢疏忽，偏偏因着西北不宁，苏家原本就已是兵权在握，如今又身立大功，连朝中闻报都是如此场景，险些只闻苏战不知朝堂，苏家在边关的威势可想而知，此情此景，细思之下，他焉能不怕！
若是从前，他事后固然也会重赏苏家，但心内的忌惮只怕也会愈发深重，日久天长……竟是正合了昨日太傅心声。
赵禹宸手心越攥越紧，这大胜的军报来的这般恰好好处，这殿内百官的反应也是这般的滴水不漏，只凑巧到几乎像是故意！而今日大朝会的大捷若当真是故意，那满朝文武，还有哪一个有这般的资历权柄？
为君者，虽为天下之主，看似乾坤独断，生杀予夺，但身处禁宫，眼中所见、耳中所听，却皆来源与周遭臣仆，若是旁人有心谋算，却也是最容易被人所用，为人所欺。
一念及此，赵禹宸只觉心内深渊一般，只空荡的深不见底——
父皇在位十余年，他登基未到三载，这多年来，原以为的乾坤独断，内政修明，其中，却有多少，是正顺了有心之心的谋算？

第28章
不论赵禹宸心内如何，朝堂之上，却并不允许他沉默太久，等得面前阶下的万岁声略微停下，他缓缓起身，也露出了满面的畅然欢喜之色来，朗声道：“众卿平身，传朕旨意，苏明光年少有为，勇武非凡，特封为宁远将军，苏将军与众将士亦是劳苦功高，待西北平定，将军凯旋，朕亲为他们接风洗尘！”
打从前朝起，便是不论文武，五品为一坎，不论京官还是外放，只要官阶到五品以上，便算是步入了大焘朝堂中心，也只有五品以上的官员，才能在五年一次的吏部大比之时回京述职，得以进宫面圣，多少文臣武将熬白了鬓发，直到年老致仕都只能固守于六品，终生不得上进一步。
苏明光以往虽为威武大将军长子，十五从军，但十几年的军功积累，之前也不过是一个从八品的宣节校尉，如今径直加封了五品宁远将军，可以称得上是一步登天。
但这是对旁人，对于刚刚立下大功的苏家长子苏明光而言，这封赏却并不过分，比起苏明光这样的后辈来，众人更关心的，却是陛下对苏战苏将军的封赏会是如何。听到最后，见座上的陛下也只是封了苏明光，对苏战等人却只说了些夸赞之言，封赏之事显然是容后再议，阶下的董太傅微微眸光一沉，只面上却是丁点不露，等得赵禹宸说罢，便拱手道：“陛下圣明！”
赵禹宸面上仍旧带着满面的欣慰，只是心内转瞬间却已经思绪千万，他的确是故意不提苏战的封赏，不是因为他小气，而是苏战如今已是一品的威武大将军，若再往上，便是列公封侯，官拜太尉，如今一场大捷便封了，那等得他大胜之后归来呢？封王不成？就算他能狠心给大焘封了一位异姓王，可苏战如今还未到天命之年，世事难料，焉知大焘日后不会再起战事？朝中承平日久，武将凋零，能有战神之称的，为一苏战，若是日后苏将军再立军功，他又该如何赏赐？
封无可封，赏无可赏，紧随其后的便是功高震主，君臣相疑，直至最终，不是帝王诛权将，便是将军反朝纲，而无论哪一种，对赵禹宸来说，都是国失重将，总归是两败俱伤。
若是他没有这读心异术，昨日也没有听到太傅的心中之言，而是当真信了太傅的私心谗言，相信苏家乃是养敌自重，心存反意，那他此刻或许就会毫不犹豫的大加封赏，不必担心日后苏战功高盖主，封无可封——
因为他若信了太傅之言，苏家日后便再无立功的机会。
但如今不同，他既然侥天之幸得了这读心之术，自然不会做出这般自折国之栋梁的蠢事，他虽暂时还不知苏大将军是否也存了异心，但苏家此刻未曾露出丝毫反意，甚至刚刚立下大功，欲为明君，他便不该狭隘多疑。
为上者，行一步虑百步，未雨绸缪，既是如此，他于封赏一事便反而更需谨慎，他要提早留出一条退路来——
不单单是为了苏将军与苏家，更是为了大焘，为了他自己。
这其中种种，旁人且罢了，历经三朝，宦海沉浮几十载的董太傅如何会瞧不出？闪念之间，便也立即明白了陛下心下还对苏战“养敌自重”之事还心存疑虑，暂且也还未曾下定决心对苏家出手。
看出这一点，董老太傅的心头虽略有几分失望，却也大半都在意料之中，若是先帝，只怕都不必他多言，自个便已经满心忌惮，但凡寻着时机，便决计容不得这般兵权在握的苏家。不过新帝到底不同，陛下打四岁开蒙起，便是他一手教导启蒙，他教了小陛下为君之道、圣人之言，也教了小陛下宽宏仁厚，礼贤下士、任贤用能。
世事难两全，他这般费尽心血，小心翼翼教导出的陛下，于他有好处，自然也有不好之处，但不论如何，一位温和贤明的君主，于文臣来说，总好过先帝那般的多疑刻薄之君，至于苏战之事……董太傅不动声色的起了身，心下却是并不着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从来都不是一句赞誉之言，正是因着将在外，朝中无人，任他战功再赫赫，许多时候，却反而不得不任人鱼肉。
来日方长，陛下这一次未曾下定决心，还有下一次，下下一次，自古人心多疑，向来经不得挑拨试探，更何况陛下再是宽宏贤明，也终究是一个帝王……
这般想着，年迈的董太傅便重新缓缓坐了下来，只在凳上静静等着散朝，身后文武百官也都一个个退下了，却没见着有内监来请，这才仰头看了看天色，想了想，便主动动步，去了乾德殿前。
董太傅身为帝师，宫人无人敢怠慢，见着他来，乾德殿的小内监连忙通传，之后不过十几息功夫，御前大总管魏安便亲自迎了出来，满面带笑的屈膝行了个小礼，笑眯眯道：“董大人。”
太傅恪守自身，素日言行从不肯都一丝逾越，见状只侧了半个身子避了，这才开口道：“昨个陛下龙体有恙，老臣总是放心不下，特来问安。”
“大人客气了。”魏安点头哈腰，满面恭敬：“陛下正召了太医请脉，听闻太傅来，便吩咐小人传话，陛下无事，倒是太傅年事已高，也不必再进内多礼，还是早早回府将养才是！”
竟是都未请他进殿？董太傅微微有些介意，但因魏安态度恭敬，倒也未曾怀疑什么，点头应了。
只不过太傅董峯素来谨慎，虽未曾多想，但心下却也隐隐有些察觉到了他病倒这些日子回来后，陛下言行都仿佛与之前有些不同，一面缓缓转身出宫，心下却也记下了这微小的不对劲，决定回府之后便与娘娘传信，叫她多多留意着些。
——————
不提殿外的太傅，乾德殿内，赵禹宸倒是的确没有胡说，他散朝之后，仍觉很是疲累困倦，心下不安，便吩咐又召了葛太医过来，问他这般贪眠，可是身上有什么不对，是否有碍。
“陛下原本就是思虑过重、太过劳神，昨日才会昏迷，能多睡是好事，好好歇几日，龙体便再无大碍。”
葛太医诊过脉，回的不假思索，很是利落：“听闻陛下昨夜饮了酒？小酌几杯，也有通血安眠之效，陛下既是试了有用，倒不妨每日都用些，只是万万不多饮多，两三杯就已足够。”
赵禹宸之所以提拔起葛太医，也就是因着他心性直率，从不推诿虚言，诊脉回话之时，也都是一派平静，除了偶尔几句难免的琐碎闲语之外，几乎都从无多余的心声，整个太医署里，也难寻一个。
因此这会儿听了他这般断然的话，赵禹宸便也放下心来，提起饮酒安眠这事，便忍不住又想到了昨日苏明珠心中所想的话，手下不自禁的抚了抚自己还很是浓密的额角发心，等得太医退下，他便扭头嘱咐了魏安：“吩咐御膳局，日后每日夜里，都给朕上几杯酒来。”
魏安自是应了，接着，便又见陛下打了个哈欠，又揉着眼角继续道：“说起来，朕这病情能好转，还是多亏了贵妃，朕记得年前新罗大秦那边还上进了些水银镜、自行船之类的新鲜玩意，她自小便喜欢这些，你去挑出来，给昭阳宫里送去。”
你这病好转又和贵妃娘娘有哪门子干系了？魏安只听着满心迷惑，不知道缘由，却也不敢问，只是恭恭敬敬应了，下去领牌子带人去开了库房，将主子刚刚提起的东西都一一装了，亲自往昭阳宫里送了过去。
魏安去的快，回来的也快，不到两刻钟功夫，他便低着头重新回到了赵禹宸的面前，愁眉苦脸道：“回陛下，贵妃娘娘没收！”
因着头里实在是还是一派发沉困倦，赵禹宸都已换了中衣，正打算按着葛太医的嘱咐躺下再睡一觉，听了魏安这回话面上便是显而易见的一愣：“为何不收？”
莫说赵禹宸了，就是魏安当差这么久，也当真没见过有将陛下的赏赐退回来的主，他缩了脑袋，努力将话回得更圆全了些：“贵妃娘娘说，她久居深宫，与战事没有功劳，于宫中也无苦劳，不敢领赏。”
赵禹宸听了这话，瞬间便也反应了过来，苏明珠这是也听闻了西北大捷的消息，以为这是看在苏家的面子上，给她的赏赐，这才赌气退了回来。
这刚刚才知道了太傅的借公营私之举，马上又是百官五年一回的述职大评，近些日子只怕还都没空，且等这阵子忙过去了，朕便再去昭阳宫里，与贵妃好好解释。
这么想着，赵禹宸嘴角带笑，便说得格外纵容温和：“是朕未说清楚，若不是贵妃提起，朕倒还忘了，既是如此，便将内库里今年上进还留着的东西专给贵妃留下，叫人将账册与她送去，或自用或赏人，便是在库里放着积灰也只由她去。”
魏安只听得瞠目结舌，直到出了殿门外，神色上还有些回不过神来，他抬起头，远远的望着东边的太阳，心下越发疑惑：
这日后也没从西边出来啊，怎的忽的就变天了呢？当真奇怪奇……哎？那榆树枝子上结榆钱串子了嗨！赶紧着，趁着叶子嫩，得记着就这两日叫人给咱家撸下来，摊饼子吃又香又甜！

第29章
“你快别折腾了，进来，把刀放了赶紧坐下，再跟我说那些有的没的，可别怪姐姐翻脸。”
昭阳宫内，对着苏都尉的跪地请安，榻上的苏明珠只摆了摆手，连连叫他起来。
苏明朗身为苏家最小的孩子，自小就是个贴心听话的性子，不单对着父母兄姐，事实上，凡是德高望重，真心待他，甚至于只要说出的话是正理的人，他都会认真遵从，从不质疑反驳。
而若是这其中有了冲突，他倒也不纠结，除了远近亲疏之外，便是到什么庙就念什么经，对着谁，就听谁的话。
便犹如现在，规矩礼法教他尊卑有序，行止有度，他便对着成为了贵妃的孪生姐姐规规矩矩，恭敬请安，这会儿苏明珠不许他多讲那些虚礼，他也毫不犹疑的应下，起身上前，只用与旧日一般对待亲人的口气笑得精神饱满，元气十足的叫了一声：“娘娘！”
“等了一日，可算是来了！”苏明珠探过身去，面带焦急：“我在宫里，只听说了西北大捷，好像大哥还受了伤？可有给家里送过信，可要不要紧？”
苏将军之子苏明光在杀斩杀狄王长子时伤了腿的事，军报上也是有的，只不过因着不是什么性命之忧，在朝堂之上报喜之时便没有提及，但事关亲人，苏明珠这边却自然是特地留意听说了。
苏明朗连忙摇了摇头：“娘娘放心，大哥特地给家里大嫂传了信，说是并无大碍的，只是伤在腿上，不好挪动，这次恐怕也没法与大军一同回来，要耽搁些日子了。”
听了最后这句话，苏明珠面上倒是带了几分沉思，所谓狡兔死走狗烹，更何况苏家早在先帝之时都已遭了皇家忌惮，这次大胜归来，为了自保，西北军中是一定要做些打算的，爹爹之前倒是也与她提及过，日后只他们几个在京城，大哥与二哥只怕都要常驻西北军中。
而要想大哥大胜之后，名正言顺的留在西北，又有什么，比腿上受伤更合适的？
猜到大哥受的伤可能是家中顺势而为的故意安排，苏明珠心内倒是平静了许多，苏都尉见状便在对面坐了下来，继续问道：“娘娘在忙什么？”
苏明珠回过神来，只百无聊赖的扔了手里的棋子，将眼前的棋盘搅的一团乱：“我还能干什么？混日子罢了。”
面色白净的苏都尉挠了挠头，开口道：“《女则》我只差十遍就抄完了，明个就给娘娘送来，娘娘改日与陛下认个错，就能出去了。”
苏明珠却并没有什么高兴的神色，只是掐着手指头算了算：“这才过了几天啊，按我的行事，就是十天之后交都显得假了些，你别着急，这还有的等呢。”
苏家兄弟三人，女儿却只得苏明珠一个，苏都尉虽为幼弟，但在苏家长大，受父母兄长的影响，对这个姐姐也总是习惯性的怀着照料之心，闻言想了想，便又提议道：“若不然，我从外头寻只剪好的鹦鹉？能亲自教它说话，也有趣得很。”
苏明珠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对禽鸟之类没什么兴趣，但却十分感谢弟弟的煞费苦心：“你能帮我把那一百遍《女则》抄完就省了一桩大麻烦了，没事，过两日天热起来，我再解了禁足，能找的乐头就也多了。”
可年少的苏都尉闻言却未曾放心，只叹息般的压低了声音：“娘娘不该进宫……”
在这宫里，旁人皆说贵妃肆意张扬，只当她过得一等一的快活，可只有如苏都尉这般真正看着她自小长大的亲人才知道，按着苏明珠的为人脾性，进了宫，便只如关于笼中的的孔雀玄鸟，外头瞧起来再锦衣玉食，张扬明艳，但也终究是困于方寸之地，与那遨游天地，自由自在，真正的快活肆意再不相同了。
听了这话，苏明珠也是一怔，说句实话，她如今虽也出身苏家，位及贵妃，衣食住行都站在金字塔的最顶头，但对旁人来说再没什么不足的日子，对上一辈子从物资丰富、咨询爆炸，最重要的平等人权的世界而来的她，不论物质还是精神，其中落差，肯定是会有的。
但她这个人，身上最大的优点便是格外的想得开，这也正常，毕竟以她上辈子的那个病，最忌讳的就是大喜大悲，动怒生气，好好的活着已是小心翼翼，与天争命了，若是再有了个钻牛角、想不开的狭隘毛病，是决计不可能顺利长到十八岁的。
在来到大焘之前，她上辈子的父母虽也努力的给她提供舒适生活的所需一切物质与精神照顾，但他们知道人活一世就不可能万事顺遂，从她懂事开始，就也十分重视她的心理培养与疏导，力求她不论日后遇上了任何事，都能波澜不惊，平常以待。
也正是因此，莫说她来到苏家之后就也受尽家人偏爱，比这世界千千万万人都过得要好得多，就算她当真运气不好，落上更差一些的境地，只靠着这一次有一副健健康康的身体这一项，她也能够以最快速度想开接受，再努力找出乐趣来，叫自个活的更好。
若是没有这样的好心态，她收到先帝赐婚的圣旨后，也没法这么快就调整过来，立即放下赵禹宸这个原本很合她心意的前男友，开始故意嚣张霸道，惹他厌烦，以图以后了。
因此，此刻的苏明珠一愣之后便也又笑了起来：“哪里有什么该不该的，这么大的荣耀，天下多少好姑娘想求都求不来呢！”说罢，见弟弟的神色还是有些低沉，想了想，便低声提起了自个的打算安慰道：“没事，前两日爹娘送来的家书上已经与我应下了，等爹爹回来，我请旨去做女冠，清清静静的修行上几年，再等风声过去，我也就是二十出头，想干什么都也来得及呀。”
苏都尉闻言一愣，他与苏明珠这个孪生姐姐自小一起长大，倒是不意外她有这样的心思，闻言思量一阵，暂且先略过旁的，只是先提起了他认为最麻烦的一节：“陛下，如何会放你出宫出家？”
苏明珠压低了声音：“先帝狭隘多疑，早就已经忌讳咱们家的兵权，陛下这人也是从先帝手上一路教下来的，但凡爹爹掌兵一日，苏家便终究不得安生，等到这次得胜归来，爹娘便打算只将大哥留在西北以防万一，他们则急流勇退，只领个爵位在京中安心养老。”
“我自打进宫，便处处惹陛下生气，叫他见着我便满心厌烦，如今只拿着禁足小惩大诫，也不过是看在爹爹的面子暂且忍耐罢了。”苏明珠葱白般的手指里捻着一刻玉研的棋子，皓腕上的翠绿玉镯碰出清脆的声响，却都比不过她嗓音的清甜：“他身为帝王，忍得了一时却忍不得一世，等得没了顾及，就定会当真责罚与我，降我位分，说不得再厉害些，还会打入冷宫，任人欺辱。”
苏都尉猛地站起了身：“陛下怎能如此？”
苏明珠抬了头，虽是说着这样的话，也照旧眉梢带笑：“为何不能？你都说是陛下了，如何能容得我一介‘臣妾’放肆？若是我经了事，能好好认错，真心‘悔改，’再加上往日旧情，他说不得倒也会如纵着我几分，依旧给我尊荣，但还像这般随心随性，却是万万不能了。”
说罢，看着弟弟的面上依旧满是担忧愤懑，苏明珠便忽的一笑，甚至反而为赵禹宸开解了一句：“身为帝王，本就该是如此，他正常的很，倒是我叫家里惯坏了，偏与旁人不一样而已。”
没错，早在接到赐婚圣旨的那一刻起，苏明珠就已想了个清清楚楚，真心与真情这样纯粹的事，向来都只存在于双方平等的基础上，一边是高高在上，生杀予夺的帝王，一边是任人赏罚的臣妾，能混上一句相敬如宾都得是感谢主人宽和，即便再是宠妃，也是类似铲屎官对“猫主子”的宠爱，可以由着你偶尔踩上头顶，兴致上来就是挠上几爪子都是无伤大雅的情趣，但那终于不是平等的感情，不过玩意罢了。
苏明珠上辈子因为身体，大部分的时间都在辗转于家里和医院，并没有正常孩子一般出门交友，同样是因为身体，她的身边更多时候都是家人、医生、家庭老师这些，能够照顾她的温和成人，因为担心小孩子不懂事，在一块难免会起争执，她甚至连一个同龄的朋友都没有过。等到了大焘，虽然身体好了，但是照样也只能请“家庭老师，”偶尔出门遇上几个同龄的小姑娘，她又与这种后宅里真正柔婉小闺秀们处不到一块，更是不乐意都和小时候的董淑妃玩什么唇枪舌剑，一来二去，她便是照旧没朋友。
如此一来，六岁时机缘巧合遇上的赵禹宸，竟是她两辈子以来第一个能相处下去的朋友玩伴。
她这个颜控的确是喜欢赵禹宸的脸，也的确是为幼时相处的情分动过心，但也只是如此罢了，谈恋爱是谈恋爱，过日子是过日子，苏明珠心里分的很清楚，打从曾经那个还有些迷茫纯粹的稚嫩小太子，开始往掌控天下的舜元帝王转变的那一刻起，过去的就合该过去。
想到这，苏明珠拍了拍手心，又叫弟弟重新坐下来：“那样的日子，对旁人来说是天大的隆恩盛宠，可我却是受不了的，等我当真惹恼陛下被打入了冷宫，便只好请爹爹娘亲再麻烦一回，入宫来求陛下放我出家去了。到那时，爹爹都才刚刚放下兵权，归家荣养，哪怕只为了样子，这么点体面，想必还是会给的。”说着苏明珠又有些纠结：“原本不该再这般麻烦家里，只是，我也实在想不出旁的法子，没奈何，只好日后再好好报答爹娘……”
苏都尉摇了摇头：“娘娘说这话，就是与家里见外了。”
的确，苏父苏母对她这个唯一的女儿百般疼宠，甚至比几个兄弟更甚，在苏明珠的心里，苏父苏母，与她记忆里父母一般，只分前后，不论轻重，若不然，她也不会这般理所当然的想到倚靠苏家离宫，此刻见苏明朗这么说，苏明珠便也立即停了口，只叫将棋盘都重新收起了，说要与他好好的手谈一局。
“我棋艺不精，只怕比不过娘娘。”苏都尉有些不好意思一般，他们二人是一同长大的孪生姐弟，一起学的棋艺，但不知为何，苏明珠的棋艺虽平平，但总是天马行空一般能使出叫人意想不到的棋路，除非经验丰富的老手，常人措手不及之下，便常常因此而一败涂地。
“我让你三子便是！”苏明珠说的格外大方，摆出一副要大战三百回合的模样来，叫宫人给苏明朗上一壶他最爱的果茶与点心，还不忘吩咐白兰，给与苏都尉带来的龙羽卫们也都送上茶水果子，白兰自是都一一应了。
姐弟之间对弈，还是玩耍居多，自然并没有那般上心，苏明珠随意的落了一子，便又闲聊道：“外头这几日可有什么新鲜事？你最近没被梁王那个不要脸的再为难吧？”
“我无妨的。倒是外头……”说着，向来不会背后议人长短的苏都尉不禁停了停，才又斟酌的开了口：“我这几日当值，偶尔听闻…陛下最近的行事，与以往大不相同了。”

第30章
听到是与赵禹辰有关，苏明珠就不怎么当回事了，只随口应了一句：“他能有什么不同？”
苏都尉不愿背后议人长短，因此便略过了那些私底下的议论，只说了已经发生的实情：“这几日，陛下身边的宫人，已废了三四个，就连前朝，都不知缘由的贬了一位三品大员，抓了四五位回京述职的外官，又罚了两位皇室宗亲，朝中几位御史都先后上了折子，只说这是暴君昏君之兆。”
听了这话，苏明珠倒是当真有些诧异，又问道：“那陛下可有贬罚这几位上谏的御史？”
“那倒未曾，只是被罚的照旧被罚，抓进去的几位也照旧在昭狱里未曾放出来就是。”
苏明珠闻言顿了顿，也没想出什么所以然来，便无所谓的又落一子：“与咱们家无干便不必理会，这阵子，原本就是各地五品以上官员回京面圣述职的时候，来的多了，总会有几个犯错的，陛下既是抓了，想来自是有缘故的。”
苏明珠能说出这样满怀把握的话并不是没有缘故，就算已经是前男友，但好赖顶了半个青梅竹马的缘分，该有的了解总还是有的。
赵禹宸那个小子，从小就被一群人围着中间，目不可见邪祟，耳不能听邪音，几十双眼睛一刻不落的盯着，什么任人唯亲、好大喜功、偏听偏信、好逸恶劳、骄奢淫逸……总而言之，只要昏君暴君会有的毛病，莫说犯了，那但凡出现一个小小的苗头，都只如秋风扫落叶一般，甚至恨不得掘地三尺来铲的干干净净。
若是别人，在这样的高压下说不定还会物极必反，事与愿违，但赵禹宸这人，不知是天生如此，还是被先帝与太傅们教导的好，长到这么大却是连个叛逆期都没有过，旁人对他的要求就已经严格，他反而恨不得再对自家越发严格几分，直上升成严苛，唯恐自个哪处做的不够好，会有负祖宗、有负天下，打从四五岁起，便一个懒觉都没有睡过，一次畅快的玩闹都少有，彷佛离了他这个年轻帝王，整个大焘就都不会转了似的，想起来也是可怜。
这样的人，能好好的忽然成了个妄关重臣的昏君暴君？她苏明珠便第一个不会相信。
听到姐姐说的这般肯定，加之陛下的确是自小就贤名在外，苏都尉倒也未曾反驳，只默默应了。
却不曾想，姐弟二人一盘未完，门外便传来了白兰匆匆的禀报声：“陛下朝着咱们宫里来了！”
“陛下？”苏明珠皱了眉头：“这个时辰，陛下不该在乾德殿里批折子吗？你确定是往昭阳宫来的？”
白兰有些无奈的吩咐内监捧了苏都尉卸下的长刀呈上：“这种事，奴婢怎么会弄错？”
就算是嫡亲的姐弟，到底也是担着看守差事的龙羽卫，这般看守与被看守的人相互对弈的情形，不太好叫陛下瞧见，苏都尉闻言很是利索的接刀起身，又重新戴好了方才卸下的龙羽卫窄边毛笠，收拾妥当之后朝着苏明珠拱了拱手，便转身往殿门行去。
“来的当真不是时候……”瞧着面前胜势初现的棋局，苏明珠带了些不满的撇了撇嘴，抬头与白兰抱怨道：“我这老老实实禁着足呢，什么都没干，他这又想来找我什么麻烦？难不成闲的没事，又想来我这找点气受？”
听了这话，也想着之前陛下在主子跟前吃的瘪，白兰又想笑，又怕人瞧见，嘴角才弯起了一丝弧度就又立马收了回去，只严肃道：“主子，您可小心些，这样的话，万万别叫旁人听见。”
苏明珠弯了眼角，便也起身拍了拍手，吩咐道：“行了，叫她们都进来罢！”顿了顿，又补充道：“除了蔷薇，她不是爱敬茶吗，叫她去外头烹茶去！”
苏明珠虽然在昭阳宫里的时候喜欢遣退宫人一个人待着，可但凡有旁人，尤其是赵禹宸过来时，只要提前知道了，苏明珠便一定会吩咐受在外头的宫女内监们进来，撑出一副众星捧月般的场面，一来，是故意显出她的奢靡张扬，二来，在周遭有人瞧着时，她无礼不敬的言行才能传出去，也叫对方越发厌恶。
次数多了，昭阳宫的宫人们对这一套流程都很是熟悉，伴着一声吩咐，便一个个依次进殿，各自按位而立，只十几息功夫，便立即显出了煊赫的热闹来。
耳听着外头都已传来了“陛下驾到——”的唱礼声，苏明珠才有意慢了一步的刚刚行到门口，虚虚的屈了屈膝算是请过了安。
站起身后，她正打算与从前一般说几句刺人的话，可一抬头却是忽的一愣，原本应该嚣张无礼的话便不自觉的只剩诧异：“陛下？”
无他，实在是赵禹宸这会儿的面色，实在是太难看了些，脸色泛白，眼底青黑，原本饱满丰润的面颊也显而易见的消瘦了下去，说是大病初愈都嫌轻了些，这模样，若非知道不可能，她简直要怀疑赵禹宸是不是趁着这几日去抽了大烟！
赵禹宸微微抬眸看她一眼，未曾回答，只是径直进了罗汉榻上坐下，揉了揉额角，便摆了摆手。
碎步跟在后头的魏安见状躬了躬身，便立即叫了周遭的宫人一并退了下去，苏明珠愣了愣，终究还是没忍住的上前一步，问了一句：“陛下可召过太医？”
“不必召，朕自个的身子，自个清楚。”一句任性话语，却叫赵禹宸说的理所当然。
赵禹宸自小老成，这样任性的时候还当真有些少见，苏明珠诧异之下，一句毫不规矩抬杠还是习惯性的出了口：“陛下不召，太医也不得五天一回来请平安脉吗？难不成你都不叫人摸脉的？”
话一出口，苏明珠就也瞬间反应过来，这已经不是小时候了，赵禹宸自打登基之后就越来越容不得旁人“冒犯，”她这抬杠就算了，而且最后直连“陛下”的尊称都忘了，都直接说了“你，”就这一个失礼，叫她再多抄一份《礼记》都是一点不亏。
不过说也已经说了，苏明珠从来都不是个胆小畏缩的性子，便也干脆继续道：“陛下今日怎的又屈尊移驾臣妾这昭阳宫？”
苏明珠是随口一问，却没想到赵禹宸竟是当真老老实实的抬头回答道：“你这儿清静些。”
“清静些？”苏明珠犹豫的重复了一遍，离得近了，越发能看出赵禹宸连嘴唇都苍白干裂，毫无血色。因着对方的面色当真是格外难看，她本着善待病号的精神，便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缓缓上前，也在对面坐下，又吩咐将方才给明朗的茶点撤下，重上一份新的。
赵禹宸见状：“你方才有客？”
苏明珠毫不遮掩：“苏都尉率龙羽卫奉旨守门，臣妾刚请了他进来说话。”
赵禹宸闻言似乎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似的，愣了愣才回过神，面色难辨道：“弟弟来看守姐姐，这岂不是沆……通同一气？”
虽然赵禹宸改口改的极快，但苏明珠却还是听了出来，只冷声道：“陛下莫不是想说沆瀣一气来着？”
赵禹宸却不肯承认了，只是说得一本正经道：“苏将军夫妇同心，为国征战，身为苏家儿女，自不会是那等沆瀣之辈。”
苏明珠似笑非笑的放了茶盏，半是嘲讽，也半是真心的问了一句：“陛下您这样，累不累？”
赵禹宸闻言忽的一愣。
如何会不累呢？他方从两次的昏迷中醒来未过一日，便正遇上了五年一度的大评，各地凡五品以上官员都需回京述职，评定功过，大焘疆域广阔，若错过这一次，下次再有机会遇见这些官员便又需再等五年，五年的光阴，若是那等无能庸碌，甚至贪腐恶毒的，要害去多少黎民百姓，大好江山？
他不愿拖延，虽然仍然头疼未愈，但硬生生的忍了，每日都要亲自召见各地官员，问话听心。只短短三日，这一日日所见的文武官员，在他眼里，竟仿佛都化成了一个个面目狰狞的魑魅魍魉，只等着他一个个的去听去看，便好借机将他一并拉近黑暗之中。
心下的震惊震怒且罢了，且不知是不是因为读心异术接连用的太多，之前的头晕刺疼非但未曾好转，反而越发厉害了一般，只叫他日渐疲乏，几乎形销骨立，直到今日太医诊脉之后，都叫他再不可案牍操劳，最好安神静养。
赵禹宸同样察觉出了自己的虚弱，他并无意英年早逝，又担忧这上天所赐的读心异术当真于己有碍，便的确按着太医的叮嘱，今日停了处理朝政，连魏安等宫人都遣散至三步之外，想要寻得片刻安宁。但几日之间，接连遭遇这般大变，他又如何能安的下心？乾德殿内辗转半日，想要寻人散心开解，却竟发现后宫朝堂，母后、太傅、淑妃，他竟是寻不着一处能叫他安心之所，烦郁之下信步出宫，不知不觉，便走到了这。
但此刻到了昭阳宫，看见了面前从前只觉厌烦的苏明珠，听着这话，他张了张口，心下有酸有愧，有犹豫有不解，五味杂陈，竟是久久没能说得话出来。
在这一派沉默中，半晌，终究还是苏明珠受不了这样奇怪的氛围，她站起身，看着他难看的面色与满面的纠结，便忍不住的开了口：“说实话吧陛下！你是不是得了什么药石罔医的重病？”
作者有话要说：苏明珠：前男友好像生病快死了怎么办？急！在线等！
赵禹宸：？？？

第31章
这倒不怪苏明珠想得多，实在是赵禹辰这个人像是一个被提早催熟的果子，有些地方能瞧出还青嫩着，有些地儿却已是过分的早熟。
不论遇上了多大的事，他非要讲究一个储君/帝王气度，她还记得第一次在苏府见他时，分明被园子里一只指头粗细的小蛇吓得腿都软了，也硬是要撑着，死活不肯叫她背，说是什么“有失体统，”直忍的眼眶都湿润润红通通。
这样别扭的性子，若非苏明珠是个颜控，觉着这孩子实在是好看的过分，不忍心放下不管，只怕当时就会扭头就走，不会去扶他回屋，也就没有之后这几年的相识相处了。
而就算是这样，还是因为当时的方太后怀了身孕，旁人只说会是个嫡子，赵禹宸这小子的处境尴尬，这才有些自暴自弃一般，说话行事都活泛了许多，等得宝乐公主出生，他回了宫，重新回到那培养帝王的套子里之后，才是越发的渐渐的化成泥雕石塑一般，一点动摇的情绪都不肯轻易外露了。
事实上，也正是多亏了她认识赵禹宸时是在太后怀孕的时候，若她最初看见的是之后那个雕塑一般规规矩矩的“太子殿下，”就算赵禹宸这小子长得再眉清目秀，以苏明珠的性子，也是决计不会委屈自个，与他相处的。
便犹如现在，她之所以故意动辄与赵禹宸嘲讽抬杠，故意惹他厌烦，好方便日后出宫，除了天壤之别的三观差异之外，倒也有大半是因为她受不了宫中这样严苛的规矩礼仪。想想吧，她原本好好的人，结果一进宫，身份地位都低人一等，平日一见面就动辄下跪，说话动作全都需要处处小心，他站着你就不能坐着，他坐了你跟着坐下不但要感激谢恩，还得小心着，坐的位置方位都不能逾越……偏在旁人眼里这些都是天经地义、提都不值得一提的寻常事，这就愈发叫人憋屈。
刚认识的时候赵禹宸年纪小，又正是地位尴尬的时候，她们两个私下里都并不讲究这些，只当是个单纯的小伙伴兼预备小男友相处还并不显什么，可如今赵禹宸登基，越来越是讲究，想要让她也处处按着规矩来，苏明珠就自然不愿意受这样的委屈。
当真没办法就罢了，但凡有能一丝能够出宫自由的可能，想必谁都不会愿意就这样在宫里消磨一世。
因着这样的缘故，苏明珠此刻看见赵禹宸这般难见的沉默失态，自然会把事情努力的往重里去猜想，如今天下还算太平，且若是大焘真出了什么变故，赵禹宸这会儿也不该过来找她，再加上他这一副憔悴惨败，活像是要不久于人世一般的面色——
猜测他生了重病，就实在是再顺理成章不过！
不过问出这话之后，再看着赵禹宸满面的惊讶不解，苏明珠便也看出了应当和这个没什么关系，她不易察觉的松了一口气，重新坐了下来，有些讪讪道：“未曾患病，那陛下这脸色怎的这般难看？”
赵禹宸自从在望乡台上忽的细听了上上下下十几号人心底深处的心声，将他刺激的直到昏迷之后，他这几日便也隐隐的察觉到，他这读心之术像是一下子被用多了缓不过来一般，仿佛也不像从前一般敏锐了似的，并不会如之前一样旁人随意一个风吹草动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像诸如“好像饿了、额额额、哎我要干什么来着、腿酸，花好~月圆~~滴答滴答滴滴滴~~~”这般自个都没怎么当回事的无意义心声，如果他没有故意的认真去听，很多时候便也不会进到他的耳朵里。
当然，他贴身的大总管魏安除外，这个小子是一到了一日三餐外间茶点宵夜的时辰，都格外郑重其事的思量，其心里专心用力的程度，有时隔着三步之外他都能偶尔听着一半句！
因着这般缘故，苏明珠这一闪而过，除了自个明白，却压根未成词句的心声自然也能叫赵禹宸听见，他抬头看向面前的苏明珠，心下竟只觉着她这句讪然敷衍的问话之下乃是一片纯粹的关心，不自觉地便已松了神色，神色很是温和的解释道：“遇上了些事，劳神罢了。”
只苏明珠听了这解释越发觉着奇怪，她皱了眉头，没有开口，心内却道【什么大不了的事，能你劳成这幅德行？】
很是奇怪的，这么多年来，赵禹宸竟是第一次没有觉着这般无礼的言语乃是冒犯不敬，或许是这些日子实在是独子压抑了太久的缘故，一瞬间，他竟是忍不住的想要与她说些什么。
只是被雷劈出读心异术？这这话说出来，只怕苏明珠又要问他是不是有病了吧？赵禹宸顿了顿，便只从旁的事提了起来：“朕，这些日子刚刚知道了，沧州知州郑鹤，素来治下有方，行事清廉，其实却牵连进了十余年前的舞弊大案，还有珺州布政使李君壬，积年的老臣，实则却是一介桀贪骜诈之徒，为官一任便敛财百万，侵产无数，逼的民不聊生……”
苏明珠当然不会知道这个“得知”的方法竟会是当面读心，她虽然有些诧异对方为何好好的与她提起了这个，却也十分利落的开了口：“官员犯错，依律处置不就成了，陛下有何为难？”
赵禹宸多日来寝食难安，自然不仅仅只是为了一个小小的李君壬，他口中说着一个小小的沧州知州、珺州布政使，心下却是想到了温柔慈爱，对他如若已出，甚至待他比待比宝乐还要记挂几分的母后，想到了素日里端方贤淑，与世无争，却知情解语，处处以他为先又出尘脱俗的淑妃董氏，更想到了历经三朝，先帝重用，让他从小视作恩师的太傅董峯……
只不过这边的推心置腹才刚刚起了一个头，还未曾说道重头，便都叫苏明珠这理所当然的“建议”说的猛然一滞，他愣了愣，想要解释似的的又说了几句：“那郑鹤素有直谏之名，曾因不畏强权被贬至岭南，却仍不改其风骨，李君壬少时乃是父皇伴读，二十年前，康州大疫，病死无数，朝中皆畏难不前，唯独他，临危请命，不顾性命治疫赈灾，多年来劳苦功高，朕原本以为，这样一位老臣，不至于此……”
只是才说到一半，赵禹宸也觉着自己的话有些糊涂，便又停了下来，似乎有些苦涩一般的扯了扯嘴角，叹息一般的又低头道：“只是觉着，人心难测罢了……”
苏明珠虽然不知道读心的内情，不过倒也耐着性子听了半晌，只不过，越是听，她却也越是觉着莫名，看着赵禹宸停了口，她便往后倚了团枕，扬眉抬眸，面色冷漠：“人心本就难测，您在这深宫里长到十七岁，难道是第一天才知道不成？”
赵禹宸闻言眨了眨眼睛，没有生气，甚至露出了几分洗耳恭听的无辜模样，苏明珠瞧着顿了顿，看着对方面色的确十分憔悴难看的份上，将嘲讽的口气略微收了几分：“陛下先帝独子，又少年登基，四境之内莫不有求于您，所谓孤家寡人，自然要受些蒙蔽的。”
苏明珠说到这便闭了口，但全神贯注之下，赵禹宸还听到了一句她未曾出口的碎碎念：【多大点事呢，叫几个儒生们哄了几句，就当真以为自个是上天之子，活该的天下归心不成？多亏了先帝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但凡再有个心机重的，这哪里还能活到今天！】
分明是这般大逆不道的话，但赵禹宸听了，竟是不知为何的心头一松，仿佛在一片阴霾的天顶终于透出了一丝光亮似的。
贵妃说的没错，他的确有些太拿自个当回事了，人非圣贤，谁能无过？他虽为帝王，却也同是凡人，受了旁人蒙蔽也是再寻常不过，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他既然得天独厚，得上苍赐下这读心之术，就更该引以为戒，处处小心，万万不能反而被这异术所缚，那便是与明君之理背道而驰。
想到这，赵禹吃抬了头，看着面前的苏明珠，心下不期然竟是又想到了她方才那句“四境之内莫不有求于你，自然要受些蒙蔽”的话来。
旁人都皆蒙蔽他，都是因着汲汲营营，心有所求，那你苏明珠呢？这般毫无顾忌，难不成就是对他毫无所求不成？
赵禹宸张了张口，有心想问，但出口之前却又不知为何忽的犹豫了起来，想到他之前不察，多年一直对淑妃董氏多加看重，苏明珠素来气性大，心中一定还记着，这事原本也怪他识人不明，等得他日后变了，贵妃自然便也会有所转变。
这般决定之后，一盏温茶下肚，赵禹宸便站起了身。
苏明珠本以为他这就要走，不曾想赵禹宸转了个身后，却是忽的揉了揉额角，就这样满面困倦道：“也差不多到晌午了，你这清静，朕便在这睡一觉再走。”
在这睡一觉？苏明珠的脚步猛地一愣，抬头还未说得出话来，赵禹宸却又转身朝向了殿外，继续道：“朕还记着，你不爱旁人扰你午觉，天儿这么暖和，朕睡外头榻上就是，也不必麻烦收拾。”
居然还这么“贴心？”都愿意睡在外间榻上？
苏明珠看着他款款而去的背影，终于察觉到什么不对，慢慢皱紧了眉头。
作者有话要说：苏明珠（眉头一皱）：发现事情并不简单。

第32章
不论苏明珠心内怎么震惊，说破大天去，也没有拦着皇帝不许他在嫔妃宫里歇息的道理，更莫提赵禹宸还这般的贴心识趣，自个都提了不必张罗，只隔了木槅在外间榻上歇息，她便更没了拒绝的理由。
苏明珠坐在寝殿最里的海棠花围拔步床上，大焘近些年盛行的拔步床不单有床顶飞檐，还有围栏回廊，一层层围起来，原本就像是在屋里有放了一所小屋子，还是盖了好几层的那一种！
她从小就嫌这样的床睡着憋闷，进宫之后，便特地嘱咐工匠去了拦在最外的围屏，且除了夏季里多蚊虫的时时，其他时候向来不在床上挂层层幔帐，尤其是晌午时，她喜欢就这般空荡荡的，迎着大窗下的青天日头，亮堂堂暖和和的睡午觉。
也正是因为没有层层幔帐的遮掩，她坐在床上一抬头，便能隔着殿内顶天立地的楠木多宝槅，影影绰绰的瞧见赵禹宸在魏总管与几个宫人的服侍下有条不紊的脱了外裳，卸了扳指配饰，拆了头上的发冠。
眨眼间功夫，赵禹宸便只穿着一身松松快快的棉里衫软布鞋，散着头发舒舒服服的叫水洗擦着手脸，扭头偶然对上了瞧见她隔着木槅瞧过来的目光，还很是自在的点了点头，朝着她笑了笑：“你安心歇息，朕睡觉很安生，不会吵着你的。”
活像在这昭阳殿是在自个家里似的！
苏明珠莫名的有些不高兴，但转念一想，他是皇帝，这皇宫原本也就是他的家，人家在自个家里安生自在，不也原就是应该的？倒是她想差了，自个在这昭阳宫里不过是暂住，日后总是还要出去的，等她出了宫之后定下的住处，那才是她日后自己的家！
这么一想，苏明珠就又高兴了起来，她因着禁足不能出门，只在寝殿里，原本就只穿着家常的旧衣，也未曾上妆，连头发都只是编了发辫挽了一个松松的圆髻，随意插了两支珠钗，拔下之后，随便一拽就能解开。
上辈子躺在病床上不得已，处处都叫人照顾就算了，这一次好不容易有了个健康的身体，这种小事，苏明珠就不想再让旁人插手服侍，只自个去木屏后就顺手收拾了个妥当。
等得她从屏风后转出，一抬头，便又瞧见赵禹宸似有所思的看着她，低声开口道：“旁人只说你骄奢淫靡，跋扈铺张……”
可今日看来，苏明珠身为贵妃却连更衣挽发都是亲力亲为，一个服侍的都无，这满宫里哪里有比她更简朴的？至于这屋里的陈设摆件，虽然看似比淑妃董氏的关雎宫里富贵铺张，但淑妃殿内虽看似处处冷清，但只一套冰剔薄胎青玉碗便已是价值不菲，更莫谈其它各色“雅物，”只看着拙朴罢了，真要换成银钱，只怕百亩田地都尽够，又如何就称的上节俭质朴？
赵禹宸微微垂了眼眸，暗暗疑惑，他这两年来，为何竟从未发觉过？
苏明珠闻言脚步一顿，只是却也未曾多想，便径直回道：“单是旁人说吗？陛下您不也这般教训过？”
赵禹宸一时无言，他从前的确是说过这样的话，若没记错，还是在苏明珠刚刚进宫时，当时他记着两人旧时的情分，给她定下了除了中宫之外最是宽阔舒服的昭阳宫，诸多忙乱之时还特意抽出空闲，来亲看过昭阳宫清理修缮，装潢摆设，许多东西甚至都是他吩咐宫务府里，不必太讲究规矩制式，比着他的乾德殿，置办的一模一样。
但苏明珠进宫之后却是并不满意一般，几月功夫，便都零零散散的换去了大半，改的处处鲜花着锦，花里胡哨，他见了有些不满，便斥责她太过奢靡浪费，毫无贤妃之德。
她当时是怎么说？赵禹宸低头回忆了几息功夫，便也记了起来，苏明珠当时扬了头，说得斩钉截铁：“我这人，天生不知贤惠二字怎么写，陛下你也休想叫我作个‘贤妃！’”
他听了这话便也恼怒起来，几句话后，便只扭头甩袖而去，说起来，这事算是他们进宫之后的第一回 不快，且自那以后，两人但凡见面，未说几句便总是不欢而散，时候久了，便竟是相见两厌，之后两年，他也再无曾踏足过这昭阳宫。
-------
木槅内的苏明珠自然不知道赵禹宸这会儿是在回忆从前，她等了几息功夫，见对方只是低着头沉默不语，便也干脆放下了他，扭身脱了绣鞋在床内躺下，将薄被拉过盖在了自个头上。
她在床上闭上眼等了一阵，便也隐隐听到了木槅外转身行回木榻的脚步声，借着又有了些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响，再隔一阵，便渐渐的恢复了午后的一派静谧。
睡午觉，是苏明珠前后两辈子，多年来的习惯，她原以为有赵禹宸在外头定然又要睡不好，但随着周遭的安静，伴着初春窗外的微风薄阳，她未过多久，便也当真闭了眼睡得格外沉沉。
这一睡，便又是半日好眠，等得苏明珠醒来时，阳光好像是偏了些，一时间却又分不明真正的时辰。
屋内仍旧是一派的静谧，只木槅间隔响起低微且清脆的声响，像是什么铁器轻撞。
“白兰？”睡了一觉，苏明珠一时间有些忘了赵禹宸还在外头，起身之后，一面叫了一声，一面往珠帘外行去。
立在帘外的却不是白兰，而是赵禹宸高挑又略显单薄的侧影，睡了一觉，原本惨败的面色好像是好了一些，还未曾束冠，一身松青的常服薄衫穿在身上，正立在窗下的木案前，将插在瓶中的晚梅倒在桌上，一枝枝的修剪过，再重新插瓶，举止闲散，一眼瞧去，不像是皇帝，倒像是富贵人家里，闲极无事，莳花弄草的清雅公子哥。
“醒了？”
“朕见你睡得好，便叫宫人都守在外头，你这午觉睡的时辰也太久了，午觉不过打盹，有一两刻钟便已足够，你这般睡得多了，反而要不舒服。”赵禹宸抬头看见他醒了，扭头瞧了一眼立在墙下的座钟，便有些不赞同的说了几句。
苏明珠也不知是听到了没，仍旧站在帘内，没睡醒似并未搭理他这话，赵禹宸倒也不在意，将瓶内的晚梅又利落的剪去了半截，抬头继续道：“梅以曲为美，直则无姿，以欹为美，正则无景，以疏为美，密则无态，你这摆成圆乎乎的一团，丁点儿没了寒梅的风骨，倒像是一团绣球。”
苏明珠刚刚睡醒，一时间还有些没清醒似的，虽是反驳，但没了平日的张扬神气，嗓音微哑，倒有些娇憨：“什么曲欹疏为美，还不是叫这些闲人们定的？非得剪得孤零零的才算美，梅花又听不懂你们的风骨节气，谁规定人家不能热热闹闹的团成绣球了？”
说者无心，但赵禹宸听着这话倒是一愣，他愣了片刻，低头瞧了瞧手下清秀古雅的梅枝，一时竟是有些怔愣。
他虽为帝王，却又何尝不像这被人精心修剪的盆景花枝？自萌芽出土起，便被人一目不错的细细顶着，不许有丁点的旁逸斜出，出规越矩，一日日整理修剪，直到长成旁人眼里该有的模样，便一个个的赞叹拜服，只说他会是大焘的中兴之主，是自古少有的贤明之君。
但他们所赞叹满意的，却并非这花枝该有的本心，而是被修剪所成的模样，换句话说，他们所满意且臣服的，是自己修剪的本事。
如此想来，他某种意义上，竟是与这被人精心修剪，插在瓶中以供摆设的梅花一般无二。
一念及此，赵禹宸垂了垂眼眸，沉默片刻之后，便好似忽的想明白了什么一般，缓缓放了手中银剪，将一枝未经修剪，却开的烂漫的梅枝缓缓插进了正中，便又抬头看向苏明珠，声音沉静：“你说的对，这一瓶花，倒是朕毁了，这时辰梅花都已败了，过几日，朕与你去景山里转转，山里天冷，想来该有红梅未败，你可亲自去捡喜欢的来。”
苏明珠闻言不甚在意的撇了撇嘴，还未开口，正巧外头的白兰听见动静行了进来，看见主子这神情担心她再开口得罪陛下，连忙上前几步，声音小心的道：“陛下忘了，娘娘的禁足还在呢，哪里去得了景山。”
不提起来，赵禹宸倒当真忘了这事，他看着苏明珠面上的不屑，笑了笑，竟有些释然一般：“苏都尉在你这也耽搁许久了，也叫他回去当差。”
这话的意思，便是之前禁足自省的事算是过去了，白兰闻言面上一喜，正以眼神示意着，想要请主子开口谢个恩，外头身材圆润的魏安便脚步匆匆的低头近前，仿佛有什么急事一般在赵禹辰耳边禀报了几句。
赵禹宸闻言微微点头，只与苏明珠简单说了一句下次再来，便径直转身当前行了出去。
看着赵禹宸消失在了殿外，白兰这才起身，一面高兴，一面也有些不解的与苏明珠道：“主子方才说什么了？怎的叫陛下解了禁足？”
“我可什么都没干。”苏明珠摇着头，想了想，又道：“想来是西北大胜，大军即将凯旋，他过来赏脸降个恩吧，若不然等将军凯旋，女儿却在宫里禁足，传出去像什么话。”
这理由也的确是合情合理，白兰也点了点头，只叹息道：“只是可惜小少爷给主子抄的一百遍《女则》，白白浪费了。”
苏明珠抬了抬头：“放心，不浪费，好好收着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能用上。”
白兰无奈一笑：“那倒是。”
“叫人来，我换一身能出门的利落衣裳。”苏明珠站起了身。
白兰便也笑着点头：“是，好不容易解了禁足，主子想要去哪玩玩？”
“在你眼里，我就是这么个只想着玩的人不成？”苏明珠抬眸瞪她一眼，面色轻松中又带了几分正色：
“去把从家里带来的纸鸢拿出来，咱们先去太后宫里请安。”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两年半前）
赵禹宸：朕的青梅竹马要进宫了，要给她好宫殿好装修！呃…对了，就和我的寝殿装的一模一样吧！
苏明珠：……这是什么惊天直男审美，受不了，换了换了！

第33章
出了昭阳宫后，魏安便上前几步，跟在了赵禹宸的身侧压低了声音道：“周统领在乾德殿内候着，说沧州知州郑鹤郑大人牵扯进的舞弊大案一事，只怕是另有缘故。”
【别说，咱家也觉着郑大人不像那等贪官，半截身子入土的岁数了，身子长得干巴瘦，哪个贪官贪着大把的银子，还能把自个饿成这样哟……要是咱家贪了银子，什么山珍海味、龙肝凤髓，都得弄来尝上一尝……】
赵禹宸早已习惯了略过的身边这贴身大总管的心声，闻言微微点了点头，便也加快了脚步。
魏安所说的周统领全名周正昃，乃是先帝留给赵禹宸的龙影卫统领，不同于明面上护卫皇宫的龙羽卫，龙影卫便是蛰伏暗处，只听命帝王一人的暗卫，虽素日里名声不显，实则却有掌直驾侍卫、巡查缉捕之权，又自设昭狱，打从太祖亲设起，便向来都极得帝王重用。
当初文帝驾崩，因着偏心，将素来听命与帝王的龙影卫交给了年方两岁的梁王，但因着名不正言不顺，几番周折之下，虽说将神出鬼没的暗卫都给了去，但这原本的掌直驾侍卫、巡查缉捕之权却是收了回来，诸如龙影卫统领这般有正经官职的，不愿意不明不白的跟着小小年纪的梁王，也都在先帝的坚持下留了。靠着这个，先帝又用了十几年时间一点点重建起了新龙影，只是没了之前的几朝积累，到底是有些不成气候。
因着这般缘故，在几日前，赵禹宸忽的召了周正昃过来，下令将几个回京述职的官员都交由他的龙影卫亲自审理之后，周统领也是丝毫不敢怠慢，日夜盯着亲自审问，果然，也立即便见了成效。
这也是如今朝中御史不停闻风上奏的缘故，按理说，若是官员犯错，自有大理寺与刑部关押审问，而不是关进龙影昭狱这样见不得人的私牢，更何况龙影卫这东西，不论名义上说的再好听，实际也不过帝王爪牙，凡是正经官员，就每一个想见着这龙影卫势大的。
但赵禹宸同样有难言之隐，他这读心术见不得光，用这读心之术所听到的罪状也都并无真凭实据，若是按着规矩送去大理寺要如何张口？
朕虽然没证据，但朕就是知道这人犯了重罪，你们给朕审出来就是？
这样的话如何能说得出口？不得已，他也只得不顾朝中上谏，将这些人都暂且投进昭狱，龙影卫只听命君王，也不讲究什么律条，等得周正昃用这几日审问出真凭实据来，再转入大理寺，便可两头齐全。
赵禹宸的脚步匆匆，从昭阳宫行到乾德殿，也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周正昃周统领果然早已候在殿外，得了召见进内之后，利落的跪地请了安，便径直回道：“卑职已审明，当初舞弊案首犯确是曾派人拉拢过正任学政的郑大人，只郑大人不肯，当时便已拒了，但他因为首犯势大，怕家人遭了连累，却也未曾直言上奏，只称病在家躲了几月，之后此案事发，首犯尽诛，郑鹤知道有几个漏网之鱼，但为了保全自身却也未曾提起，一直隐瞒至今。”
十几年前的科举舞弊之案闹的极大，不但朝中重臣，连皇室宗亲都一并折进了几个，譬如如今泰安长公主的夫君，宋玉轮的生父，虽不是主谋，但因为有所牵连，如今都还在岭南流放着，连登基时的大赦都未曾算上。
这么大的事，赵禹宸在召见郑鹤时听见了其担忧的心声，只当他当初也已参与其中，自是不肯耽搁，立即便叫龙影卫拘了。
此刻听了周正昃的话，他细细回想起来，果然也发觉了当时郑鹤并未直接想到他自己有所参与，提及此案之后，也只说听到他心内格外后悔，想着不该因着一时胆怯毁去一世英名云云。
有些人，十恶不赦，手上恶贯满盈、血债累累，心内却毫不在意，甚至生不出一丝悔恨自惭，而有的人，并未参与其中，只不过为了家人性命知情不举，冷眼放纵，便会为此后悔自责，担惊受怕了十余年，久久不能放下。
果然……人心难测，这读心之术，也只如手中利刃，可以凭借使用，却也并不能全然的信任倚靠，他虽然有了这天赐的异术，却更该谨慎小心！
一念及此，赵禹宸心下凛然，这般暗暗告诫了自己后，便也抬头吩咐道：“郑鹤身子可还好？召太医去给他诊诊脉，若是身子无恙，便再叫他来见朕。”
龙影卫能审的这般迅速，多多少少是会用些手段的，那郑鹤既然只是一个知情不报，这几日在这昭狱中所受的这些罪，算来便也差不多了，郑鹤为官清廉，又治下有方，这等小事小惩大戒之后，日后还是可以一用。
周正昃领命而去，魏安便又进内躬身道：“禀陛下，太傅求见。”
太傅，赵禹宸微微皱了眉头，思量片刻后，还是摇了头：“说朕正在静养，请他回去。”
太傅被拒，也已不是第一遭了，打从陛下开始罚贬官员，这几日太傅每次求见，陛下都是用了各色理由不见，魏安闻言并不意外的应了一声，出去转了一圈便回来与赵禹宸回了话：“董大人已回了。”
赵禹宸微微点头，起身瞧了瞧外头的天色还早，但因着太医的嘱咐他近期也不打算再如之前一样召见外臣，想了想，便又道：“也有几日没顾上与母后请安了，趁着这会儿有空，去一遭寿康宫。”
————————
“臣妾见过太后。”
另一边寿康宫内，解了禁足的苏明珠对着正在亲自教导宝乐抚琴指法的方太后屈了屈膝。
“快起来，今个儿怎的有空来了？”方太后抬头看着她，笑的慈爱端庄，叫起之后，便低头瞧了一眼正在抚琴的宝乐。
宝乐虽为宫中唯一的嫡出公主，但在太后的教导下却是十分的懂事知礼，并无过分的娇矜，见状便起了身，朝着苏明珠笑出了一面的小小梨涡，也屈膝道：“宝乐见过贵妃。”
长得可可爱爱，又乖巧懂事的小姑娘，谁人能不爱？苏明珠便也上前与她笑了起来，先是与太后解释了陛下已解了她的禁足，又很是亲近与宝乐笑道：“公主又在学琴？”
宝乐公主偷偷瞧了一眼身后的母后，瘪了嘴像是埋怨：“是，母后说我的清平乐还差了几分火候。”
方太后神态温柔，口下却仍旧说的毫不留情：“也不是叫你弹的多好，只是身为公主，总要有几首曲子拿的出去，等你练好这首清平乐，旁的母后再不逼你。”
太后出身大家，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相较之下，公主宝乐就显得有些“偏科，”除了画画之外，对旁的都毫无兴趣，类似这样场景苏明珠也不是第一次看见了，见状笑了笑，帮着宝乐开解了一句：“公主还小着，也不拘这一时的。”
宝乐与她笑了笑，这两年来，因着母后与贵妃关系亲近，宝乐也早已知道只要贵妃过来，就常常会有好玩的新鲜玩意，更莫提苏明珠带来的硕大纸鸢就在白兰手里大大咧咧的拿着，当真是格外的显眼，叫人想不看见都不行。
纸鸢是苏明珠特意从家里带来的，那图样是她亲手绘下再叫巧匠扎出来，不同于常见的花草虫鸟，她画的乃是一条不知其几千里也的乌鲲，她照着记忆里的鲸鱼画出来，比寻常的风筝都足足大了三五倍有余，放在天上远远看去，便当真有些像是传说中北冥的大鱼。
“贵妃娘娘今日要放纸鸢吗？”宝乐侧身瞧见了，眸光就猛地一亮。
苏明珠点了点头，就与太后笑着劝道：“难得今个天气正好，也有风，母后不如出去放放风筝，去晦气，也好叫宝乐活泛活泛？”
“母后……”宝乐拖了常常的尾音，面上满是求肯。
方太后在这样的痴缠下，果然也没能坚持下来，只勉强说了一句回来补上，便也带笑点了点头。
太后素来端方，原本只是说由着贵妃与宝乐两个小辈在外头玩闹，她在廊下远远的瞧着就是，可偏偏苏明珠却并不答应，当前将她的鲲鹏风筝高高的放了起来之后，便抓着手上的线轴几步跑来，只说也请太后试试！
赵禹宸到来时所见的就正是这一幕，春光明媚，薄阳轻拢，草长莺飞之时，宝乐拽着一只小巧的蜻蜓纸鸢，跑的快活肆意，苏明珠立在母后身侧，一面说着什么，一面将手里的丝线硬是往母后的手里塞去。
母后摇着头，连连摆手，仿佛十分不愿的模样，再三退让之下才勉强从贵妃手中接过，但接过之后，也不过眨眼间功夫，抬头看着天上越飞越高的风筝，慈爱端方的仪态之下，便也忍不住的露出了一丝难以遮掩的笑意来。
赵禹宸摆摆手，制止了宫人的通传，他自小在太后膝下长大，但除了饮食起居的亲手照料之外，便只剩下要他懂事上进，当心身子，旁的这般其乐融融的玩闹场景，却是他们母子之间从未有过的。
但许是他今日想明白了许多事的缘故，如今远远的看着这么一幕，赵禹宸却丝毫未觉低落，他看着母后面上难得一见的纯粹笑意，心下却只是一派平静，甚至于自己的嘴角也微微泛起了一丝弧度来。
“臣妾见过陛下。”
身后的传来一道温润的请安声，赵禹宸扭头看去，正是这几日都未曾见过的淑妃董淇舒。
淑妃刚刚得了祖父的传信，只说陛下最近有些不对劲，要她来试探陛下近日的情形，她派人探到了赵禹宸的行踪，本意是打着偶遇的名头免得太过刻意，谁知刚上回廊，便看见了他瞧向园内的目光与神情。
【这神情……是因着太后与宝乐吧……也是，陛下一向孝顺…】淑妃在心内暗暗思索着，行礼之后便又起了身，本想要再说些什么，但在看见赵禹宸面色的一瞬间，心下却是猛的一紧。
淑妃尽力的不动声色的抬了抬嘴角，神色温良：“陛下？”
赵禹宸垂了眼角，微微点头，开口叫了起便又重新转过了身去。
一切仿佛与平常都并无什么不同，但在袖口的掩盖下，董淇舒手上精致的鎏金套甲却已深深的陷进了皮肉之中。
祖父说的不错，陛下的确是有些不对。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方太后（摇头）：说了你们孩子家玩玩就是了，哀家一国之母，怎么可能想玩风筝？哎呀好吧好吧，真是拗不过你！
勉勉强强接过后——
方太后（心里美滋滋）：【风筝真好玩：）】

第34章
之前是赵禹辰特意嘱咐了宫人小心退让，不必通传，太后几个才未曾察觉到回廊上的动静，淑妃董淇舒来了之后，并未特意小心，还与宫人一并与赵禹宸请了安，在园中玩的正高兴的苏明珠与方太后两个，自然便也察觉到了有人在。
方太后一眼扫过回廊上的淑妃与皇帝，心内虽有些惋惜，面上却只不动声色的将手上的线轴交给了一旁的贴身大宫女半屏，转过身来，便又恢复了国母太后该有的端方神色，嘴角带了一丝慈爱的笑意不慌不忙的朝着赵禹宸行来，直到走到了陛下的面前，这才真心的露出了几分讶然，径直问道：“这是怎么了，才几日功夫，皇帝怎么的消瘦了这么许多？”
赵禹宸摇了摇头：“无事，只是前朝事忙，这几日夜里没能睡好罢了，算不得什么，歇了一日已好了许多。”
淑妃闻言，这才将心神从方才陛下一闪而过的神情转到了他的难看的面色上，心下自知疏忽，与太后恭恭敬敬的请了安后便立即起身，弥补一般的看向赵禹宸，满面担忧柔声问道：“正是官员大评的时候，知道陛下近日政务繁忙，臣妾多日都未敢打扰，不曾想陛下竟是劳累至此，可召了太医？可有用温补的方子？”
赵禹宸垂了眼眸看了看淑妃毫无破绽的满面关心，心下便竟是忍不住的抬唇冷笑，想要嘲讽董氏这般的装模作样，可闪念之间，却又想到今日贵妃与母后都能一眼瞧出了他的脸色憔悴，但向来贴心解语的淑妃呢？她有心思量着朕这几日对董家与太傅的疏远，更是能敏锐的察觉到他神情一瞬间的不喜，但若不是母后问起，她却是连他这般明显的面色都看不出什么不对，
见微知著，单从这一件小事里，后宫之中，谁是真心，谁是假意便已不必多言，但偏偏，朕这两年来却是从未发觉，且若非他蒙祖宗庇佑，得了这读心异术，只怕再过个两年乃至二十年都未必能知道。
这固然也是因着董氏惯会装模作样，但却也与他的是非不分，识人不清脱不了干系。今日贵妃说的不错，所谓孤家寡人，他既身为帝王，四境之内莫不有求，便也该注定了旁人待他都是诸多谋算，揣测隐瞒，他从前还是将识人想的太过简单，为上者，知人善用、明辨忠奸，也向来不是一桩轻易的本事。
这读心终究乃是异术，且如瞧来，用的多了，似乎还对身体有碍，他并不能全然依仗，这日后还是应当越发谨慎，只靠着自个，不说洞若观火，总是不能再像从前一般轻易受人蒙蔽。
这般一想，赵禹宸反而心内清明，他看向了面前的董淑妃，神情便只是分不出息怒的平静：“已用了，并无大碍。”
董淑妃抬眸看着赵禹宸的神色，一时便又有些疑心起了自己方才的判断，她犹豫着上前一步，便又满面关心的试探道：“无碍便好，陛下万万保重龙体才是。”
赵禹宸扯了扯嘴角，仿佛是在笑：“倒是难为你了。”
这话乍一听起来似乎是一句好话，但董淑妃却又敏锐的察觉到了似乎有哪里不对劲，一时间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正巧，另一边苏明珠不愿意和董淇舒多见多言，只跟在太后身后与赵禹宸敷衍的屈了屈膝后，便转身亲自去叫了正在外头玩的高兴的宝乐公主一道回来。
宝乐向来被太后教导的懂礼知事，虽然正是玩的高兴的时候，但苏明珠叫了一回，便也恋恋不舍的停了手里还未曾放起的小蜻蜓风筝，只是还不忍放下，拽着线轴几步跑来，仰头与赵禹宸脆生生道：“好几日不见皇兄了！”
不论如何，太后方才总是在真心关怀他的身子的，一念及此，赵禹宸的心下略微泛起一丝暖意，对着宝乐也仿佛恢复了以往，甚至能调笑了一句：“是，今个才有空，来看看宝乐，看你玩的这般高兴，想来是琴艺已经大成了？”
一提起这事，宝乐原本欢快的面色立即忧伤了起来，她也能看出赵禹宸的故意，撇了撇嘴，便气呼呼的转过身：“皇兄是存心笑话我的。”
“陛下是关心你，这可不行，太没规矩了。”太后也弯了嘴角，伸手拉着宝乐让她转了回来，这才又赵禹宸开口解释道：“还没呢，一曲清平乐练了大半月还是不成调，正巧贵妃带了纸鸢来，便越发耐不住了，且叫她来活泛活泛，回去再练。”
淑妃闻言心头一动，上前一步，神色格外的温婉：“公主若是想学琴，若是不嫌弃，臣妾那倒是几首古曲，可以教给公主听听。”
太后神色不变：“宝乐这性子，原也不是个能耐下性子学琴的，叫淑妃来教，实在屈才了。”
淑妃董淇舒闻言反而越发谦卑，坚持道：“臣妾不才，自从进宫起，便未曾在太后身前尽过孝，如今更是连宫务都不能再为太后分忧，只这么点小事，您还这般客气，就更叫臣妾无地自容了。”
这就是顺势示弱，提起之前罢免她协理六宫之权的事了。
这倒有些奇怪，之前免去她掌管宫务之权的事，乃是陛下亲自开的口，原本以为是淑妃哪处出了错，惹了陛下不悦，怎的此刻却又与她说出这样的话来？倒像是以为这事乃是哀家主使一般……
方太后心内敞亮，但面色端方，嘴角微弯，任谁瞧去都是一位再慈爱不过的长辈，只是开口之后，却是微微垂了眉眼，敛去了眼中一闪而过的轻视：
【有意示弱？呵，真当这宫内只你这一个聪明人不成？当初先帝宫里比你会装的，哀家不知见了多少。】
父皇宫中？赵禹宸微微皱了眉头，他自小便在这宫中长大，包括母后在内，自小所见的所有宫中妃嫔便都是文静良善之人，一个个的皆是精于工纨，四德俱全，莫说那些史书戏文里的偷龙换凤，隐私妒忌之事了，素日相处行事，都是和和气气，温良贤婉，一句高声都无。
也正是因此，在出宫遇见苏明珠之前，他一直以为时间女子皆是如此，等得日后成人，虽也明白了人各不同，但对之前父皇宫中的妃嫔性子，却也从未怀疑过，此刻诧异之下，便也忘了什么探听长辈是否妥当了，只靠近一步，忍不住的凝神细听。
方太后在这宫中待了近半辈子，如眼前淑妃这般能装的女人自然也见过不少，甚至细说起来，连她自个，也就是在家中做姑娘家时过了几日松快日子，自打十几岁上进了宫，便没有一日不在示弱伪装。
先帝向来容不得女子野心放纵，不论你本性如何，要想在宫中过得下去，表面上便必须处处的恪守本分、贤良淑德，不能有一丝行差踏错。她虽为皇后，但为了得先帝欢心，却反而更需处处收敛，衣不得曳地，帷帐不得纹绣，亲手耕织，丝毫不敢放逸，饶是如此，当初还是太子的赵禹宸被记在了她的宫中时，先帝却还是不曾放心，在这千顷良田一根独苗的身边放着十几双眼睛时时盯着，每日早晚的过问，她便更是处处小心，不敢太过宠溺，被怀疑有心捧杀，更不敢不慈，被说冷心妒忌，等得有了宝乐更是诸事谨慎，不敢有半点偏心不平。
就这般硬生生的装了几十年，直到先帝驾崩，被封太后，这才略微能松了一口气，找回些自个的本心。
她当初身为皇后都是如此，更何况那些出身不显，位份不高，全凭着圣宠过日子的，便此刻的文太妃，当初乃是最得先帝欢心看重一个，装了一辈子的柔弱纯善、安分守己，如今都那层皮揭都揭不下来，当真连本性都忘了，先帝都驾崩了，仍旧是守在佛堂，宫门都不出一步。
比起诸如文太妃这样的人来，淑妃这么点门道，就当真是小巫见大巫，不值一提。
太后的心声虽只是一闪而过，但赵禹宸刻意留心之下，却也隐隐都听了个大概，一时心内恍然，却也越发有些复杂，他自认从小孝顺懂事，自小在母后膝下都是毫无错处，之前虽有了读心之术，也只以为太后之所以待他不同，全是因着他不是亲生，加上悔恨宝乐不是皇帝的后悔遗憾，这才待他只是表面亲近慈爱，却根本不用真心。
谁曾想，这其中，竟还有这般的渊源？
不提赵禹宸心中如何，方太后如今身为太后，好容易能略微放松些，顺着自个的心意过过日子，连她自个都不太乐意多见淑妃董氏的这般作态，更何况将唯一的女儿宝乐送去成了其争宠的手段？自然越发不肯答应。
只是淑妃不放弃，反而越发恭敬坚持，方太后正待再说什么，一旁的苏明珠便插口道：“还是算了，若叫宝乐去与你学琴，琴艺成不成的暂且两说，再把公主的心性带坏了，成了宋玉轮第二，那才是得不偿失。”
宋玉轮的脾性在宗室之中的确是出了名的，从上次赵禹宸也罚了她抄女则，太后又派了宫里精通礼仪的女官去公主府教导郡主规矩之后，直到现在也能脱身再进宫来，
苏明珠这话，几乎就是等于说玉轮郡主的脾气是她教琴教出来的，董氏哪里肯应？当下便抬了头，说的话轻声慢语，却是毫不退让：“玉轮自幼无父，少人照料，性子难免有些乖僻，可她一派坦率，却也分得清好歹，并非一味任性。”
这话就是说苏明珠是歹人，宋玉轮才与她处处过不去。
苏明珠闻言笑了笑，扭头与太后眨了眨眼睛：“厉害了，叫宝乐跟诊咱们淑妃学琴，日后就能铁口神断，辨人好歹！比判官还强了些呢。”
【哈哈哈哈说得好啊。】
太后心内忍不住的偷笑，面上却是一派的正经，甚至还带了些疑惑似的慈爱道：“宝乐是公主，日后又不做官，学辨人好歹作甚么呢？”
苏明珠就没有什么顾忌，见太后配合，便越发笑了起来：“可不说呢！”
董淑妃的面色微微变了变，便又摇摇头，转而与一旁的赵禹宸垂了眼眸，带了些自惭道：“臣妾当真愚笨，远不及贵妃口齿伶俐，总能让太后欢心。”
赵禹宸闻言，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你的确远不如贵妃。”
董淑妃：“……？？？”
作者有话要说：董淇舒（不肯相信）：我是不是听错了？
苏明珠（用眼神看太后）：这小子是不是在说反话笑话我？
方太后（用眼神点头）：哀家觉得是！

第35章
“你的确远不如贵妃。”
这话一出，虽然赵禹宸自个乃是实打实的发自真心，但苏明珠与太后对视一眼后，心下却都只拿他当一句反话，并不当回事。
倒是太后，因为觉着陛下说了反话之后，就会立马补充一句什么叫苏明珠不好看，为了私心还当真拦了一句：“贵妃淑妃各有千秋，一个明朗，一个谨慎，原也比不得。”
这句话明面上像是为了淑妃说话，但苏明珠哪里会听不出太后是刻意为她架了一副梯子？当下也很是懂事的屈了屈膝，笑眯眯的弯了嘴角说了一句：“谢太后夸奖。”
这么一来，董淑妃竟是觉着两边说的都不是好话似的，听着就愈发的难受，但太后既已这么说了，她不论心内如何憋屈，面上也只得一并行了个小礼，咬着牙认了将这话认了下来：“陛下说的是，太后谬赞。”
方太后闻言点头，面上丁点看不出故意的意思，说罢之后便又朝着苏明珠道：“闹了这半晌，哀家是累了，瞧着宝乐这不肯撒手的模样，今个不把这风筝放起来只怕是不肯罢休了，贵妃你去帮帮她。”
【脾气再大，也总是宫妃，总是陛下赌气，你自个又能落个什么好呢？不能好好的，便离得远些罢了。】
宝乐年岁小，却是未曾体会到母后的用意，闻言还坚决的摇了摇头：“不要贵妃帮忙，我要自己放起来。”
倒是苏明珠，多少有些明白太后的心思，她虽然是故意让赵禹宸厌恶，但也不愿在太后宫里让陛下生了气，还得连累太后给她说好话，便低头与宝乐道：“我不动手，就告诉公主怎么放可好？”
宝乐想了想，点头应了，两人得了太后准许，便行礼告退，一并拿着风筝重回了园内。
太后见状，知道淑妃这模样定是有话要说，又不愿再叫淑妃说出什么话将自个与宝乐也牵扯进去，便也有意退了一步，往不远处回廊顶头的亭下坐了下来，叫人给她上一盏茶，远远的看着下头贵妃如何教宝乐放风筝。
如此一来，一眨眼功夫，回廊上便只剩下赵禹宸与董淑妃两个留在原处，他抬头环顾一圈，贵妃宝乐在园子里凑在一处，言笑晏晏，母后在亭下宽坐，远远看着，满面慈爱，这三人的画面竟是只如一家人一般，异常的和谐——
他方才分明是真心话，母后与贵妃没一个领情不说，这会儿还偏叫他在这与表里不一，心思深沉的淑妃董氏凑到了一处！两个外人一般！
这种感觉一生出来，赵禹宸越发不满的皱了眉头，一旁的董淑妃察觉到他的不悦，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苏明珠，心内便也不禁略微松了一口气。
【陛下还是厌恶苏氏的，方才说的果然是反话。】
【不过陛下的态度的确有些不对……不，祖父说，这几日连他都疏远了，那应当不是为了后宫，定然是前朝董家有事才牵连了我！】
【难不成当真是狱中的李君壬说了什么？也不该，他已然倒了，若是个聪明的，便不该再牵扯旁人……只是不知他到底是何处出了差池……】
珺州布政使李君壬？赵禹宸听到这心头一顿，这一次的官员大评，被他投入昭狱里的官员，旁的且还罢了，其中官职最高，也最叫人意想不到的便是沧州知州郑鹤，以及珺州布政使李君壬二人。
这两个人，皆是先帝在时就已重用的老臣，也都是年轻时出了的名的清风峻节，克己奉公，甚至大义灭亲，的确是作出过不少实事的。
上午龙影卫已经查明，那郑鹤参与舞弊大案的事不过是一场误会，他只是一个知情不报，且还因此担忧自责了十余年，还能称得上无辜。
但这个李君壬，却当真是实实在在的国之蛀虫，身为父皇伴读，分明也是已赈灾之功起家，但上任珺州布政使后却是胆大包天，连赈灾的银粮都敢中饱私囊，扣下一半去！
如今只周正昃那边已然审出来的这一条罪状，便足够他李君壬抄去满门，就更莫龙影卫也未敢太下狠手，还有未曾审出的其它。
只是，李君壬和董家又有何牵连？为何淑妃会这般猜想？
赵禹宸皱了眉头思量片刻，便也立即记了起来，没错，是有牵连的！
太傅的长子的董正，娶的便正是李君壬的同胞妹妹！董家与李家二人，乃是几十年的儿女亲家，只是这事已早的很了，几十年前，不是凑巧提起来，谁也不会特意去提起来。
但是一念及此之后，赵禹宸便也干脆顺势想了下去，太傅两之一女，长子娶了李君壬的妹子，二子董严，也就是淑妃的生父…娶的应当是清原侯家里的女儿，董家女儿去的早，一时倒是记不得嫁去了哪。
若说这还算凑巧寻常，那董政董严两房，膝下又生出的成年儿女们，董淇舒是他的淑妃自不必说，剩下的儿孙嫁娶竟也是个个的拉帮结派，连一个出身清寒，甚至亲上加亲，多余无用的也无！
如此算来，且不提积累三朝的门生旧故，太傅董峯只靠着这儿女姻亲，便已千丝万缕，不知在暗地里结了多少大网，若要动董家，便当真是实实在在的牵一发而动全身，足能牵扯到半个朝堂！
相较之下，在太傅口中手握重兵，养敌自重，且不得不防的苏家呢？苏战本身自不必说，一介草莽，几乎算是半个赘婿娶了西北一守将家的女儿，那也不过是个六品的彪骑将军，之后以军功受封渐渐起家，其长子苏明光却还是娶了其旧友下属之女，二子苏明理听说是身子孱弱，挂名寄在佛前，如今还未曾议亲，剩下的苏明珠苏明朗便更不必提，只苏明珠一个贵妃，那也是父皇生前所定，并不是苏家主动筹谋。
一念及此，赵禹宸的眸光越发深沉，父皇生前便对苏家这般忌惮，固然也是因着兵权，但难道父皇竟是从未想过，手无兵权的文臣们，也可能巧言令色，借着帝王之手来消除异己吗？
“陛下，忧思伤身，既是已放了政务，便不如偷得浮生半日闲，莫要辜负这春光。”淑妃觑着赵禹宸的面色，虽然心内诸多打算，但面上却是一派的恬静温柔。
赵禹宸回过神来，却也在面上露出了一丝温和的笑意，神色复杂道：“淑妃澹泊寡欲，云心月性，倒不愧是太傅亲自教导的孙女。”
董淑妃闻言眼神一亮，便立即顺势试探道：“是，臣妾记得，幼时在家，祖父便常常提起过，待到日后致仕告老，便也归田园居，悠然自得，免得日夜忧心，人言诽谤。”
人言诽谤。
赵禹宸缓缓琢磨了琢磨这四个字，只似笑非笑的抬了抬嘴角。
董家与李君壬若只是寻常姻亲，太傅与淑妃此刻绝不会这般忧心忡忡，想来，董家之前定然与李君壬牵扯甚深，私下里干不少旁的勾当，如此看来，之后还要叫周正昃好好审审，说不得还能有几分进展。
想到这，赵禹宸反而乐见其成，他之前虽然已经听出了太傅诬陷重臣，欺君罔上，以公谋私，但那也只不过他一人得知而已，
便连如今罪证确凿的李君壬，朝中都仍旧有不少朝臣御史闻风上奏，说他滥用私刑，不合规矩礼法，乃是昏君暴君之兆，全凭他以帝王之威才勉强压了。
一个二品的布政使反应已是如此激烈，更何况身为文官之首的超品太傅？
他若想治罪董家，便必得有实实在在，且极具份量的真凭实据，眼前这李君壬，说不得倒是一个口子。
一念至此，赵禹宸便在故意面上露出了几分沉思，停了半晌，方才带了几分犹豫一般安抚道：“太傅三朝重臣，忠心耿耿，难免会有些闲言碎语，都是些诽谤构陷罢了，不必在意。”
【果然是李家说了什么！】
“陛下圣明。”董淇舒的声音仍旧温婉轻柔，心声却是格外的果决断然——
【只是不知陛下知道多少，不成！要立即告诉祖父早做打算！李家不能再多留！】
听着这样的心声，赵禹宸只微微垂了眼眸，神色自若。
不动则不错，这个时候，越是想要作什么，便越是容易露出马脚，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他也不必着急，慢慢来，迟早会知道他这忠心耿耿的太傅与董家，内里究竟是如何模样。
“太傅年事已高，身上风寒又才刚好，你平日也多劝着些，莫要太过劳神，惜福养生才是正理。”赵禹宸看向董淑妃，面色愈发的温和。
董淑妃见状也越发松了一口，连忙福身谢了，之后见赵禹宸叫她回去歇着，她因着急回宫给家里传信，便也未曾多留，立即恭恭敬敬的应了。
看着淑妃的背影消失在了回廊拐角，赵禹宸嘴角的笑意才缓缓收了起来，渐渐换成了一片凝重。
“母后！皇兄！你们瞧呀！”身后传来宝乐欢快的叫声。
赵禹宸闻言转过身，重新往园内看去，发现宝乐的蜻蜓风筝已经飞了起来，贵妃立在一旁，正对宝乐说些什么，笑靥如花。
赵禹宸看着这笑颜，便忍不住的往前行了几步。
他原本想要说些什么，可是看着苏明珠原本的明艳纯粹的笑容在看见他后，渐渐的换成了淡漠的戒备，他一瞬间竟是不知该如何启齿。
“皇兄你瞧，贵妃娘娘教我把蜻蜓放起来了！”
赵禹宸顿了顿，终于顺着宝乐这话头夸赞道：“嗯，贵妃对这些事，向来都很在行。”
苏明珠面色紧绷，回得干巴巴的：“玩物丧志的本事罢了。”
赵禹宸顿了顿，有些讪讪的笑道：“放纸鸢，去晦气，古已有之的旧俗，怎的能说是玩物丧志呢？”
苏明珠只默默地看着他，虽未开口，但留意之下，赵禹宸却也听得清清楚楚——
【啧，之前说我是只会玩物丧志的小道是你，这会儿说古俗祛晦气的也是你，吃了吐有意思不？】
赵禹宸闻言一愣，细细想了想，果然便也十分不情愿的回想了起来，这句话也的确是他亲口说的，若没记错，也是在苏明珠刚刚进宫不久的时候！
难怪他方才就觉着有些耳熟！
想起来之后，已经察觉到些许后悔与隐隐不安的赵禹宸一声叹息，总归是要挨劈，上天劈他的这道雷怎的不干脆早些！干脆劈到他啥也没说过之前该有多好！
作者有话要说：上天（冷漠）：可以，但没必要。

第36章
“主子醒了？可要尝尝陈太监刚做的青团，不知加了什么，比寻常的更添了几分鲜甜。”
昭阳宫寝殿内，白兰端了一盏青花彩釉的菊纹盘，笑眯眯的与刚刚醒来的苏明珠这般说道。
苏明珠慢慢的眨了眨眼，愣了片刻，才又反应过来：“他身上的伤好了？怎的这么快就当起了差？”
白兰放下瓷盘，利落的给她送上了漱口的清水：“哪里有那么快的？这离受了刑还没出一月功夫，走路还一瘸一拐着呢！想来是之前您差点没要他，心里还慌着，不敢多歇才是真的，主子一会儿还是多少用些吧，也安安他的心。”
陈太监便是之前在抬头宴上用一道紫气东来夺了头筹的那一位，事后苏明珠原本想要将他要过来，免得被淑妃那个小心眼的事后报复，不曾想叫御膳局的大总管横插了一杠子没能要来，之后也果然是受了罚。苏明珠听说后，只叫白兰给送了银子，原本这事就也算这么过去了。
可偏偏前些日子赵禹宸那边不知道是图了什么，忽的叫魏安给她这送了些上进的新鲜玩意，苏明珠故意不领情退了回去，这还不说，几日前她从太后宫中放了风筝回来后，乾德殿魏安却又来给她送了些风筝毽子之类的各色顽物。
苏明珠记起那句“玩物丧志的小道，”疑心赵禹宸这小子还是在故意笑话她，原本打算故意再退一回，可偏偏这一次，陛下不知道是从哪听说了她要过人，竟叫魏安将这正在御膳局里养伤的陈太监也一并赏了过来！
苏明珠倒是不怕失宠，也不怕得罪陛下，但东西退回去没事，偏偏又加了一个人，一时间便有些棘手了起来。
陈太监在文太妃的差事上出了差错，原本就是戴罪养伤之身，被皇帝亲口赏到了她这的宫里，确实再被退回去，只怕日后在御膳局里过得就会越发艰难。
细究起来，这陈御厨沦落到今天这般地步，多多少少也和她当初提起的“紫气东来”脱不了干系，苏明珠自然没法再因着心肠叫他越发雪上加霜，犹豫了几息功夫后，终究是不怎么高兴的将东西和人都一并收了。
这陈太监乖觉，想必是看出了她当时面上的不情愿，在这才刚刚安顿下来，便已忙不迭的给她这送来了吃食。
想明白这个之后，苏明珠便叫白兰将方才的青团的拿了过来，还没尝就先开口道：“他这也太小心了些，你下去快劝劝，他那刀工在御膳局里都是头一份的，不愁没了差事，只是这会儿也不用着急，等过两个月天热了，他伤也养好了，正好每日都多做点凉菜来。”
白兰自是应了，也叹息道：“怎么没劝过呢，只是他总是放不下心，千求万恳的托到我这送上的这碟子青团，想来，是叫那顿板子打怕了。”
“唔，这事说起来也怪我。”苏明珠说着咬了一口青团，眸光便是一亮：“别说，当真和旁的不一样，这里头不是豆沙，有些沙甜，却不腻……”
“若不是出挑的他也不敢送上来了，陈太监说，他没进宫前家里就是做面食点心的，这刀工反而是御膳局里打杂磨出来的功夫，算不得什么。”白兰说着，便又道：“主子若是喜欢，奴婢不如叫他来磕个头？听您亲自夸了，想必他就安心了。”
尝过青团之后，苏明珠倒是有点捡到了宝的感觉，点头道：“不错，你一会儿叫他来，等伤好了，再做些新奇的点心，我给太后与宝乐送去，让他露个脸，等咱们日后出宫，也给他寻个退路。”
“主子！这话可不能总挂在嘴边上！”白兰有些郑重，压低了声音：“您若是真想肆意，就如在家里一般把这人都好好筛上一遭，什么消息都传不出去，由得您想说什么都成，偏您又不上心，什么来路的都不忌讳，当心隔墙有耳！”
这倒是真的，苏明珠自打进宫，就没有打算在这待一辈子，又不愿意叫赵禹宸觉着她心机深信，心存戒备，因此连当初协理六宫的事她都故意在董淇舒的算计下连连出错，自愿放弃了，为了前后一致，她自然也不可能转脸就御下有方，将自个这昭阳宫里管理的井井有条、铁桶一般。
横竖太后娘娘对她偏心照顾，淑妃董淇舒又得装出一个表面功夫，不论哪个都不会亏待了她的衣食用物，她便只是冷眼旁观，由着这昭阳宫里牛鬼横行，除了白兰之外，多一个贴身的心腹都没有。
这会儿听了这话，苏明珠便是一顿，倒也当真点了点头，压着声音满面严肃的认了错：“是我的错，我以后再不说了，想都不想了！”
白兰见状便忍不住一笑，旁人只道贵妃嚣张跋扈，待下无情严苛，淑妃待下宽和，甚至与宫女亲如姐妹……但也只有如她这般真正经历过的，才知道自家主子有多良善，绝非什么装出来的“亲如姐妹”能比得上。
说罢，苏明珠吃了两枚青团，便也换了一身家常的舒服旧衣，之后白兰也果然叫了那陈太监来谢恩，苏明珠想着他这伤自己也担了三分的锅，便特地温和了面色，夸赞了他的手艺之后，又叫白兰给赏了金叶子，叮嘱他不用着急，先好好养了伤再上差，不然要越发误事云云。
陈太监闻言满面的感激涕零，正在恭敬谢恩，门外却忽的传来了一道温润的男声——
“难得见你这般温柔细致，还是对着宫人，看来外头的闲言碎语，果真不可信。”
能在这后宫里大咧咧说话行走的，也就只有赵禹宸一个，苏明珠挑了眉头，便起身与一并跟进来的宫人问道：“怎的不见通传？”
赵禹宸身姿俊秀，大步而来：“朕想着怕你还睡着，特地拦了。”
刚说了隔墙有耳，便立马进来这么大一只耳朵，白兰说的当真没错，她是得小心些，苏明珠不置可否的上前几步，不怎么恭敬的屈膝福下了身：“臣妾见过陛下。”
“爱妃免礼！”赵禹宸声音温和，才想亲自去弯腰扶了她起来，便看见苏明珠浑身一颤，猛地后退一步躲了开去，就这么靠近了一瞬的功夫，他甚至还清楚的听到了苏明珠格外响亮的嫌弃声——【咿……爱妃？】
赵禹宸的动作便猛地一顿，便也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他的确是极少对苏明珠说过这样的称呼，之前对着淑妃，倒是还说得多些。
只不过想到了这几日从董淑妃那听来的心声，赵禹宸一顿之后，便也觉“爱妃”这称呼仿佛已被玷污了似的，不能再放到贵妃这边，他想了想，便也顺势改了口：“明珠。”
他们二人小时候不谈身份的交往玩耍时，赵禹宸的确就是叫她“明珠”的，虽然从进宫起便很少再听过，但倒也不是没有，苏明珠这次听着总算也不像方才那样难受，只干脆的起身问道：“陛下今日过来有何事？”
这幅态度，倒是像极了他朝会之上的“有事启奏，无事退朝，”赵禹宸闻言不禁露出一丝苦笑，只是想到了他从前对贵妃说过的一句句训斥，却也认了下来，只做没听见一般自顾自坐下，便对着魏安摆了摆手。
魏安见状应是，一声吩咐过后，外头便依次进来了几个小内监，在手上捧了各色的彩釉瓷器，恭恭敬敬的呈到了苏明珠的面前。
呈上来的瓷器从大件的花瓶摆件到日常的碗碟杯盏都有，皆是纯色的彩釉，浇黄、撒蓝、茄紫，回青，胭脂……色彩斑斓，件件的都烧制的极好，明艳却纯粹，一丝杂色也无，纯如美玉，厚如凝脂。
这样的东西是在外头轻易见不着的，饶是苏明珠正对着赵禹宸满面严肃，看见这些精致到极致的瓷器也是禁不住的满面赞叹，露出了几分欣赏来。
赵禹宸看出了她的喜爱，便在一旁笑了起来，带了几分回忆道：“朕还记着，你从前就喜欢这纯色釉，只是这纯彩釉原本就已素净为上，少有这般鲜艳亮眼的，外头的手艺又算不得上好，你小时候还抱怨过，朕记起这事，便吩咐官窑特为你烧了一窑浓桃艳李的，今日才开，特地给你送了来。”
这倒是真的，外头的纯彩釉瓷器，即便有色，也都是掺了许多白色那种，淡淡且清雅的，苏明珠幼时偶尔得了一对很是鲜艳彩釉胭脂碗，碗内素净，外壁却是珊瑚一般，红的耀眼，她喜爱的和什么似的，每日盛汤盛粥都要用它，后来不小心失手摔了，还可惜了好几日。
那时不到七岁赵禹宸见了，还特意在宫里寻了一圈，只是先帝尚简，宫里也没有那般鲜亮的，他回来后还曾安慰过她，只说等他长大了，便要官窑专门为她烧一满窑这样的，碎了多少都不可惜。
不过赵禹宸说了这话没多久后，宫中太后便生了宝乐，赵禹宸再不能如之前一般随意出宫，再往后便更是日渐疏远，再无人还记着这事。
赵禹宸回想从前，看着苏明珠默默不语，满面的“感动复杂，”一时间心下也是诸多感慨，他在一旁圈椅上坐下，贴心的不再多提这一堆瓷器，只又满面温和，闲话家常一般继续道：“还有一桩好事，西北大胜，若无差池，苏将军不日便要班师回朝，算起来不出夏日，明珠你便能与父母阖家团圆了。”
听了这话，苏明珠的面色一动，这才回过了神一般，露出几分欣喜来，也没再多说什么，只叫白兰将这赏赐收下去整理。
这几日来，苏明珠还是第一次没有推辞，这么利索的收了赏赐，赵禹宸心下也是一喜，他自觉贵妃终于对他有所改观，颇有几分高兴的又补充了一句：“还有那胭脂碗，朕特命他们多烧了好几对，摔了也尽有换的！”
苏明珠挑了挑眉，转身上前几步，规规矩矩的福下了身，低头掩去了眼里神色道：“臣妾谢陛下赏赐。”
“不必多礼，原本就是朕早已应下的，若不是后来……”赵禹宸嘴角带笑，话未说完，耳边便好似又听到了什么一般，神色忽的一僵：
【嗯，六岁就答应了的事，十年都忘了个干干净净，爹爹立了大功一回来，便都记起来了，怪不得，我说你这几天怎么这么不对劲儿呢，啧啧，男人……】
作者有话要说：苏明珠：呵呵，男人都是大猪蹄子。

第37章
听到苏明珠这样的心声，赵禹宸一时间竟是哑然失声，他心中想要开口分辨，自己并非是因着苏将军，当张开口后却是诺诺的说不出话来。
说什么呢？不提明珠这话原本就只是在心中思量，并未说出来，就算她当真说了出来，他也解释过了，恐怕也是丝毫无法取信于人吧。
如今想来，就算他此刻未曾得了这读心异术，也照旧对明珠心存成见，只怕看到苏老将军所立下的功劳面上，他也是要强忍不悦，对贵妃特意恩宠的……
也难免明珠会这般误解了。
这般一想，赵禹宸叹了一口气，想着来日方长，便索性将这一时误会认了下来，继续面色温和道：“你既已睡醒了，下午可有什么打算？”
苏明珠在手上捧了一个明黄的彩釉莲花盏细细把玩，这碗做的格外精致不说，更要紧的是这明黄的颜色犯忌讳，除了御赐再用不得，当真是难得的很。
听了这话，她也没舍得把瓷盏放下，抬起头想了想，便开口道：“我才叫人在太后的寿康宫里，给宝乐扎了一架秋千，今个想着该好了，正打算过去瞧瞧。”
秋千，原本该是春日里常见的东西，只是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之前先帝性子严肃，只叫后宫之中也不敢随意嬉笑玩闹，这样的玩乐之物便也销声匿迹了许久，若非有苏明珠提起来，一时间还当真没人记得起来。
赵禹宸点了点头：“那就一起，正巧朕今日也没去与母后请安。”
这一次贵妃误会，他便多来几遭，时候长了，苏明珠总是会明白他的心意，重回从前。
苏明珠这次倒不怎么诧异的样子，闻言起身：“那劳您稍等等，臣妾去里头换身衣裳。”
赵禹宸格外好脾气的模样：“朕不急。”
苏明珠见状福了福身，她也不打算再多麻烦，只是想多添一件出门的外衫，再多少往头发里插些发簪之类，便只是叫了白兰一个去了里间，两人路上还低着头，压着声音说着些什么。
赵禹宸此刻所坐的圈椅背对着里间，按理说贵妃与白兰的声音极低，他这距离不可能听得着，但他不急不缓的浅浅啜了一口手上的清茶，只略凝了心神，两人在隔间后的低语他便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也是赵禹宸在上次努力探听了太傅的心声之后，才慢慢发觉的本事。
他昏迷那一次之后这读心术的确是没有从前敏锐了，但他却仿佛知道了方法了一般，三步之内，除了那等格外激烈郑重的心声他照旧能听到，旁的随便琐碎的，他寻常时都听不着，但若像在望乡台探听太傅那一次用心心神，却也依旧能听见，即便隔得再远些，心声听不见了，可口中所言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只不过赵禹宸顾及着上一次昏迷，都是只是试试就罢，并不肯听得太多太深罢了。
便犹如此时，白兰正小声笑话着苏明珠：“这一回的彩釉瓷，主子怎的就都要了？”
“他又不是为了我，他赏的是苏家的体面，是爹娘和哥哥们拿性命拼回来的军功，封妻荫子够多少了，还不值得这一套瓷器吗？我为什么不要？都给我好好收着！”
说着，苏明珠又轻哼一声，叮嘱道：“对了，那个明黄的莲花盏莫收啊，给我留着，我今个回来就用它喝蜜茶！”
单是前面时，赵禹宸还颇有几分无奈，直到听到那迫不及待的最后一句，他便忍不住的弯了嘴角，只觉明珠当真是一派孩子气，却也坦率的可爱，心下一松，便不再多听，只暗暗记住了贵妃最喜欢的那明黄釉的莲花盏，想着就这个色，回去可叫官窑再给她单烧一回。
苏明珠收拾的简单，一盏清茶还未放凉，便也重新绕回了殿前，面无表情的又屈了一回膝：“劳陛下久候。”
赵禹宸看出她的敷衍，却也不恼，只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便当前出了门去。
寿康宫与昭阳宫离得不远，步行而去，也不过一刻钟功夫，便到了宫门口。
从宫人口中听说太后正与公主在殿后园子里，赵禹宸便吩咐不必扰了，当前与苏明珠一道自回廊上绕了回去。
太后与宝乐果然是在殿后的桂树下的荡着秋千，那秋千小巧，宝乐坐着正合适，太后娘娘立在一旁，面上带笑，却也满是止不住的担忧，正吩咐身后有两个宫女推轻些，周遭还围着一圈的宫人护着，唯恐公主有什么闪失，一时间还当真无人注意到他们二人的到来。
赵禹宸与苏明珠也未上前，只在廊下立了，静静看着宝乐叫着将她推的高些，当真高了又有些害怕的连连惊叫，当真是格外的纠结。
瞧了半晌，苏明珠便忍不住的笑了，扭头与身侧的白兰道：“公主胆子真小，我原还打算叫他们扎的更高大些呢，还好太后叫改小了。”
白兰也摇摇头，低声道：“原本就该如此呢，主子您当像咱们府里那样的秋千遍地都是不曾？”
苏府里的秋千……赵禹宸闻言一顿，原本以为早已忘了的记忆，便伴着这句话忽的泛了起来——
他们第一次相见时，苏明珠便是挽着双丫髻，发间绑着碎碎的小彩珠，穿了一条素色的碧水裙，但腰间却扎了漂亮的络子，下头悬着各色彩穗，还坠着铃铛，走动起来清脆响亮，掺了金的穗子也颤动的流光一般。
这身装扮不怎么庄重，不太像是正经闺秀，若非她眸子亮晶晶的，神色也张扬的耀眼，乍一瞧去，倒像是权贵家里自小采买，又极得主人看重的戏子舞姬之流。
小舞姬瞧也不瞧那才将他吓的腿软的花蛇，只毫无规矩的拉着他回了自个的院子里，那正中便架着一副很是引人注目的红木秋千，既高且阔，叫一个大人来用都很是松快，更莫提她一个半大的女童。
发现了赵禹宸疑惑的目光后，小姑娘眉眼弯弯，笑得格外灿烂：“我方才就是在秋千上瞧见的你！这衣裳也是我为了荡秋千专门作的，平常我可不会穿的叮叮当当的，又不是猫儿。”
秋千上？当时的赵禹宸疑惑的回了头，他方才是不许旁人跟着，自个在苏府的园子里转时撞见的花蛇，其间隔着院墙树木，她如何能在秋千上瞧见她？
他将这疑惑问出口后，小舞姬笑的狡黠，也不多言，当下便放了他的手心，亲自上前给他演示了其中缘故。
因为她是径直站在那秋千上的，也不需旁人去推，只自个将秋千拉到最后，轻轻巧巧顺势一跃，那秋千便风一样的从上而下，前前后后，越荡越高，荡到极处时，那秋千放佛都没了牵绊，都能直直的荡过院墙，飞到天上去！
伴着这一下下惊人的高低起落，她衣间的银铃声声清脆，腰上的彩穗上下翻飞，恍惚间，竟像是鸟儿一般鲜亮的毛羽，围着她不离不弃，上下翻飞，只将她衬的画上的神女一般，又似是翱翔天际的稚嫩凤凰。
父皇行事严谨，宫中众人都是严守礼教规矩，他那是第一次见着，原来这世上还有人能过的这般随性肆意，自由自在。
这可太没规矩了，赵禹宸心下这般想着，目光却是紧紧盯着天上的那一只彩凤，不肯都丝毫放松。
“你瞧，我是不是能瞧见你？小小的一只，站在那动也不动！我当是谁家的孩子走失了呢！”
“什么小小一只，你不也只是一个小娃娃家？与孤这般说话，当真无礼！”
“你到底是谁？苏将军又是你什么人？”他抿着嘴角，面色严肃。
原本以为是年少无知的戏子舞姬，但奴婢之流不会有这般的飞扬肆意，他倒是知道苏将军膝下有一独女，但官家千金，也不该这般肆无忌惮，荡的那般高，也没个侍从丫鬟看着，摔下来可如何是好？
“我叫苏明珠，苏将军是我爹。”苏明珠坐在秋千上，鞋尖上坠着圆润的珍珠，一下下点着地上的青砖，在日光里晕出一片朦胧的光彩，虽然被训斥了，却是毫不在意，甚至还更有趣味了一般的侧头瞧着他：“你要不要上来坐坐？”
小小年纪的苏明珠脚尖点地，将秋千停了下来，给他让出了一半的位置。
他心内明知这般不对，但回过神来，看着那样张扬的同龄人，心内却又有些隐隐的惊叹羡慕，看着她闪亮亮的双眸，终究是还是没能忍住，慢慢抓着绳索坐了下去。
那秋千实在是宽阔，坐下去时，一瞬间的失重叫他心头猛的一跳，可一旁小小年纪的苏明珠却是瞬间稳了下来，她看着他面上的惊慌，忽的一笑，便又问道：“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太子——殿下？”
她原来知道孤的身份，赵禹宸当时这般想着，可是分明知道，却也丝毫不当回事似的，那太子殿下四个字拖的长长的，又带了几分狡黠，仿佛这称呼里所代表的不是一国储君，而是什么好玩有趣的玩意似的！
六岁的赵禹宸有些不满的皱紧了小小的眉头，他原本想要告诉她不该这样提及一朝太子，实在是有失尊重，但转念之间，又想到前些日子从宫人们嘴里听到的议论，母后有孕了，等母后生了皇子，他这太子之位便该让给真正的嫡出。
再过几月，他都不是太子了，还说什么储君太子的风度尊重？
“孤……”这么一想，六岁的赵禹宸第一次体会到什么是心口压的发沉，他顿了顿，脚尖用力一点，叫秋千左右晃了起来，索性连孤的自称也去了，只在身侧的隐隐花香里干脆开口道：
“赵禹宸，我叫赵禹宸。”
——————
“陛下来了？”
太后终究是注意到了他的到来，几步上前，面上带着善意的调笑：“还有贵妃，你们两个怎的凑到了一处？倒当真是少见。”
苏明珠扯了扯嘴角，面色与心声都是一样的不加掩饰：【哎呀呀，这可不是我想凑，这是陛下忍辱负重，屈尊降恩，“赏”下来给的体面呐……】
赵禹宸在苏明珠这嘲讽的心声里回过神来，有些迷茫的眨了眨眼，一时只发自真心的困惑了起来。
分明是此刻想起都这般鲜活的场景，他这么多年来，到底是为什么只一心以为明珠粗俗跋扈，不堪造就，却将曾经种种都竟忘了个干干净净？

第38章
“主子，宫务府送今年换季的料子来了……”
关雎宫内，董淑妃的贴身大宫女水烟立在门口，低着头，说的十分小心翼翼的模样。
董淇舒没听到一般，仍旧平心静气的一笔笔写完了手下的大字，方才缓缓放了笔，抬了头，似乎猜到了什么一般，面色冷漠道：“怎么？苏氏又动什么手脚了？”
水烟默默点了点头，见状便转身示意身后的几个内监们将今年的料子花样一一送了上来，董淑妃耐着性子一一看了过去，越看面色便是发沉，直到最后的小内监将一匹百花争春的大红绸缎摆到了她的面前，她便终于忍不住的一拍桌案，刚刚搁下的笔杆叫这震动带累的一滚，墨迹沾染，便污了才刚刚写成的上好云宣。
案下的水烟一抖，回的越发小意：“昭阳宫那边先筛了一遭……贵妃传话说……眼看着就也该出国孝，主子这总是这般素净寡淡的……也不像话，特地都留了，叫给您这送了些鲜艳的来……”
眼前这些料子倒也不是不好，只不过她少有才名，素来走的都是出尘脱俗的路子，素日里的衣饰穿戴也都是古雅拙朴为上，少有这般俗艳，更莫提，自家人知自家事，她自个的五官相貌，本也不适宜穿这样富贵艳丽的压人衣料。
倒是那苏明珠，天生的一副狐媚子长相，向来就喜欢穿这样出挑，又最适宜浓妆艳抹，七分的艳色也能衬出十分，到时候她们两个都穿了这俗艳的衣裳出去，她以己之短攻人之长，岂不又要坐视抬头宴上的“紫气东来”之事重演？
董淑妃自案后起身，咬着牙关从送来的衣料上一一看了过去，果然，一个个的都是些魏紫姚黄，浓桃艳李，不单颜色鲜艳，上头的刺绣纹路也都是花团锦簇、热热闹闹，只亮的人眼睛生疼！
好不容易瞧见了几匹素净的云州锦与雪花缎，偏上头却还零零散散的印着些绿叶白莲，花样倒是不错的……只是这白莲……
董淑妃以往其实也对这白莲并无什么看法的，但因着进宫之后，那苏明珠便不知为何，常常找了莫名其妙的名头往她这送各式各样的白莲花，她虽然不知缘故，但每次只要穿戴上与白莲有关的布料饰，苏明珠见着了就总会笑眯眯的夸赞几句，时候久了，她也隐隐从贵妃复杂微妙的眼神口气里察觉到了什么一般，憋气之下，便轻易再不肯穿用带莲花纹样的东西，这一次这衣料里，偏偏只给她留了这几匹带白莲的，岂不就是故意！
“欺人太甚！”董淇舒越看越是生气，终于忍不住的一声怒斥，水烟见状，连忙摆手叫捧了衣料的宫人们退了下去，先扶着淑妃在榻上坐了，方才小心翼翼的跪在一旁劝道：“主子不必在意，她也就是仗着家里的军功，只狂得找不着北罢了！陛下也只是容她这一两日，已是秋后的蚂蚱，活不长的。”
“本宫如何不知！”淑妃面色露出一丝狠厉，只恨恨道：“知道她苏家气势正盛，正巧本宫被免去了协理之权，这些日子本已对她诸多容让，偏她竟是得寸进尺变本加厉，偏偏陛下还惯着她！”
见主子还肯开口埋怨，便不是气到了极处，只要小心些应付也便不至于遭了连累，水烟心内暗暗松了一口气，便小心劝道：“不过是看在苏家的面子上暂且忍耐一二罢了，陛下早已厌烦贵妃，满宫里谁不知道呢？也只有主子您才是陛下真正放在心里的人呢。”
虽然水烟这么说，但董淑妃听见之后非但未曾释然，反而露出几分深思来，她皱眉思量半晌，又缓缓问道：“李家那边的事，这几日到底如何了？祖父这几日，可有再传信来？”
“还未曾。”水烟摇摇头，想了想又劝慰了一句：“大人上次便说了只要陛下不开口论罪，便不必妄动，这么些日子都没什么动静，想来便是还未曾怀疑董家，并无大碍的。”
董淑妃打懂事起，便在祖父膝下亲手教养长大，对祖父的心思谋略是打心眼里坚信且敬佩的，闻言想着祖父在朝中的威势，以及对陛下的影响力，倒也赞同的点了点头，吩咐水烟去叫水来，细细的洗去了手上方才沾上的墨迹，便又沉思的开口道：“去看看陛下这会儿在何处？忙些什么？”
水烟恭敬应是，起身低头退了出去，不过一刻钟功夫便也重新行了进来，恭恭敬敬禀报道：“陛下正陪着贵妃在清晏园里钓鱼。”
“钓鱼？”董淑妃一瞬间没忍住的露出了一丝狰狞的冷笑，又深深的做了几个呼吸这才好不容易平静了下来，只咬牙吩咐道：“更衣，本宫也过去瞧瞧。”
祖父自小便教过她，她身为女子，若要叫旁人，尤其是陛下信赖看重，其一，要先入为主，其二，便是要春风化雨，时时刻刻都要小心谨慎，从细节处以小见大。
苏家才刚刚立了大功，她这些日子的确是只能忍耐，但这个闷亏却也不能就这么硬生生咽了，以苏明珠这些日子的嚣张，想必陛下最近也是忍耐许久了，她这个时候便更该叫陛下知道她受的委屈，且越发知情识趣，温柔解语，叫陛下记得她的好处，日久天长，这才能以图日后。
苏家也不过是这片刻的风光罢了，总不能一世，苏明珠这般鼠目寸光，张扬跋扈，却没想过日后苏家没了兵权，陛下也不再容忍她时会如何？来日方长，难不成她只在这后宫之中过这么一年半载便罢？日后便不过了不成？
哼，简直笑话！
这么想着，董淑妃总算是彻底平静了下来，她亲自看着侍女们挑了去年的半旧素净衣裳，也不多加佩饰，只在发间斜斜插了一枝珠钗，最后坐在镜前，只薄薄打了一层粉，瞧着有了几分病弱哀愁之意，便这般停了手，只叫了水烟水雾两个跟着，便这般按着之前的消息缓缓去了清晏园。
——————
苏明珠这会儿的确是在清晏园的水边钓鱼，她嫌这池子里的锦鲤都已叫人喂傻了，简直是送上门一般一钓一个准，太没挑战性，这会儿便吩咐着，叫人从外头现搬些更活泛凶猛些的大鱼来倒进去叫她钓。
这园子里的水塘，原本就是养着锦鲤叫人观赏的，添了这些凶猛的大鱼像什么样子？听了这吩咐，周遭的宫人们都是满面纠结，又不敢多说，只小心翼翼的去看赵禹宸的脸色。
赵禹宸自然看出了苏明珠这是故意，却是丁点不觉有异，非但不拦，反而笑呵呵的点了头，见宫人瞧他，还冷声呵斥了一句：“还愣着干什么？没听着贵妃吩咐不成？”
那清晏园的宫人连忙恭敬答应着，倒退着去了，赵禹宸见状转过身来，又满面温和的看向身旁的苏明珠，温声询问道：“这会儿日头大，鱼还没到，你在这也是白白晒着，不如一起先去亭子里歇着，用一碗青草汤再来？”
苏明珠见状眨了眨眼，便也似笑非笑的点了点头：“好呀，臣妾的汤要冰镇过的。”
赵禹宸摇摇头，虽是在阻止，但面色也是格外的温和，甚至几乎称得上温柔小意：“这才春日，这么早就用冰只怕要伤了肠胃，朕叫她们给你在井水里沁沁可好？这个时候，其实也尽够了。”
苏明珠当然知道他说的有理，却还是不怎么乐意的撇了头，十分勉强的应了，且与此同时，一句嫌弃的心声也是毫不掩饰的传到了赵禹宸的耳边——
【呵呵，不愧是皇帝呀，当真是能忍，这装的和真的一样……】
自从前朝传来了苏将军大胜西北，即将大胜回朝的消息后，苏明珠最近的这段日子便都过得十分的舒服，之前她虽然也是这后宫之中位分最高的贵妃，也一直是出了名的嚣张跋扈，处处霸道，但那时到底只是靠着位分与苏家的威势罢了。
身为妃嫔，若是没有圣宠，只靠着自个一味的嚣张，总是有些像是空中楼阁般落不到实处，宫中都是些积年的人精子，固然不敢径直得罪，却也都是些敬而远之的恭敬客套，并不会特意的贴上来殷勤。
但自从爹爹大胜回朝的消息传回来之后，赵禹宸便活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般，每日里除了必要的上朝与处理朝政，剩下的时候但凡有空，便要往她这昭阳宫里跑上个许多回，且也不是与从前一般动辄不满训斥了，而是当真有些恢复了小时候似的，格外的好脾气好性子，对她几乎称得上是处处偏袒，其偏宠的程度，更是从前“极得圣心”的淑妃翻一番也赶不上。
而有了陛下这般的“隆恩圣宠”，宫中这一个个逢高踩低的也都忽的活泛起来，一个个的殷勤的什么似的，只恨不得将捧上天，送到云彩上去，倒当真叫苏明珠体会了一把什么是真正的宠妃待遇。
苏明珠心下清明，知道这突如其来的优待都是因着父母兄长们的大胜军功，更知道她此刻所有的出轨越矩都会成为日后清算的明证，她想着日后被打入冷宫后会受的凄凉折辱，对眼下的这般优待便倒也是来者不拒，只抱着得过且过，这会儿提前享受了，日后吃苦也不亏的心思，非但趁着这机会给董淇舒那边找了不少不痛快，甚至还故意在赵禹辰面前诸多张扬骄矜，比从前更加的没规没矩，只想看看他这帝王心性能忍到什么时候去。
却没想到赵禹宸当真是厉害的很，非但忍了，还忍得满面带笑，丁点不情愿的神色也无，叫不知道的见了，只越发觉着以为陛下是当真宠爱她到骨子了似的。
赵禹宸心怀读心异术，自然将她这故意为之的心声听得七七八八，无奈之下倒也算是想通了一般，以眼下的形势，他不论于公于私，都要对贵妃越发偏宠一些，他索性就也暂且认下了自己是因为苏家立功才这般转变的名头，想着日久天长，时候长了，贵妃便也自然能看出他已不同以往。
就这样，赵禹宸原本也是故意不急不怒，纵容着她这张扬无礼，整日玩闹，但时候长了，他这般一次次的不顾礼仪的与她放纸鸢钓大鱼，诸多胡闹，竟是也颇有几分食髓知味了一般。
毕竟，这整个宫里，除了苏明珠之外，也再没有旁的人能活的这般鲜活肆意，如眼下这春日一般满含着用不完的鲜活与元气，从这日日的相处中，他竟也渐渐的觉察出了几分小时候相处时的纯粹与乐趣来，仿佛连苏明珠故意的挑事骄矜都透着几分新奇与趣味了。
董淑妃来时，两人便正坐在亭下，一人捧着一碗沁凉的青草汤，迎着水上的习习微风，整个人都轻快了起来一般。
远远的看见董淑妃，苏明珠的眼神便是一亮，扭头看了赵禹宸一眼，便故意起身迎了出去，不待对方提起，便抱着怼一回赚一回的念头，主动笑道：“哎？淑妃怎的还是穿的这般寡淡无趣？我特意叫宫务府里给你送去的料子，淑妃都不喜欢不曾？”
淑妃面色温婉，先屈膝与赵禹宸恭恭敬敬的见了礼，又细细问过了他的龙体，这才转过身，微微启唇，与苏明珠柔声道：“已见着了，只是妹妹向来不喜奢华，那些料子给我，只怕也用不着，倒是可惜了。”
苏明珠仍旧笑的明艳：“哪里没用的，淑妃原本就寡淡，就应该试试这些鲜亮的料子才是，说不定就化腐朽为神奇了呢！”
化腐朽为神奇……赵禹宸一瞬间险些没忍住笑出声来，连忙低头装着喝了一口青草汤才遮住了嘴角的弧度，尽管不是第一回 了，但他直到如今，都还是忍不住的奇怪苏明珠脑子里这些天马行空的念头都是从哪来？
“陛下觉着，臣妾说的可对？”
她这般说了淑妃乃是腐朽之物还不算，偏还要这般故意来问他。赵禹宸放下汤碗，尽管现在贵妃离得远，并不能听到心声，但他只单从明珠那亮晶晶的眸子里都能猜得出她的故意，他不易察觉的深深吸了口气，将面上的笑意全都压下，便只面无表情的严肃点了点头：“贵妃说的有理。”
【贱人……贱人……我只看你能嚣张到及时！】
赵禹宸听着淑妃气急败坏的心声，又看着淑妃毫无破绽的面色，缓缓抬手，又用了一口沁凉的青草汤——
嗯，难怪母后总是故意装着不知道与贵妃一道气人呢，原来这个滋味这般有趣！

第39章
虽然赵禹宸说的这般毫不留情，但董淑妃当然不会猜到陛下这时竟是在憋着笑，她看着陛下格外严肃，甚至都显得有些纠结的面色，心下便理所当然的觉着，陛下这是也早已不满苏明珠这般的跋扈嚣张，只是为了苏家不得不忍耐罢了。
这么一想，虽然被苏明珠这般毫不遮掩的嘲讽，心内已是咬牙切齿，董淑妃的面色却反而越发的温柔了起来，她越过苏明珠，只低头行到了赵禹宸的面前，声音低柔且温婉：“接连几日未见陛下，看着陛下龙体大安，臣妾便也放心了。”
赵禹宸抬头的看着淑妃的作态，面上不显，只在心内静静分析思量。
从前没有读心术时，周遭众人几乎个个都是贤良淑德，满面忠贞，一眼看去，都好似全无一丝作伪，他便也从未想过细细分辨其中真伪，如今多了这一门读心异术，他越发明白了人心难测，由着已经能听到的内里再返回来去瞧外在，渐渐的，便也能瞧出许多以往不曾发觉的细节。
譬如此刻满面关怀的淑妃，面上看来与以往并无差别，但细细比较，便能看出比以往更添了几分殷勤，多少也有些不合素来不卑不亢的出尘行事，想来，自是因为他这日子的有意疏远，又因着之前李君壬被囚之时，不知董家是否遭了拖累，还是心存不安罢了……
这种种的细枝末节，他若是能多留心，即便是之前没有读心术，应该也能多少察觉出些蛛丝马迹的，看来，他之前只是因着父皇交代他太傅忠心耿耿，他十几年来便都坚信不疑，连带着对董家出身的淑妃也是毫无疑心，诸多信赖，实则，还是太过轻信，只将人心想的太过简单了。
种种思绪在心内一闪而过，赵禹宸面上却只是不动声色，甚至还能微微带笑点头：“朕已无事，还劳你记挂着。”
“臣妾惶恐。”董淑妃屈膝福身，满面诚恳：“臣妾忝列妃位，却于家国社稷无寸立之功，每每思之，都深感惭愧……”
这样谦卑的话，赵禹宸以往也不是没有听人说过，只不过有了读心术之后，一边听着众人的各怀私心，一面听着这样的大言不惭，他的心下便总觉着可笑至极，他强忍了心头的嘲讽微微垂眸，正打算说些什么，耳边却又忽的传来了靠近过来的苏明珠那清脆的嘲笑声：
【切，你一个妃子，还能对家国社稷有什么大功？觉着妃位惭愧你往下降嘛，九嫔往下不都给你空着？我看你是惭愧着妃位太低，还想着再往上垫着皇贵妃直接升皇后才对……】
听着这话，赵禹宸终于忍不住的一声轻咳，他固然觉着淑妃的装模作样可叹可笑，一下却也有些禁不住明珠的这般“坦直率真，”他张了张口，原本想好的话被这么一打断，一下子竟是有些说不出话来。
董淑妃的一番自谦说罢，久久没能得到该有的配合与回应，一时间便也有些尴尬无措，就这般在原地愣了半晌，却也只得自个给自个寻了一副台阶，又转身与苏明珠搭话道：“苏将军不日便要班师回朝，贵妃能与父母阖家团圆，当真是可喜可贺。”
苏明珠挑了挑眉：“多谢多谢。”
“苏将军立下这般不世之功，万民敬仰，此刻终于大胜归来，想必亦是前途无量，名垂千古。”
苏明珠在旁的事情上可以随心随性，对这般要命的话却是敏锐的很，只立即正色开口道：“身为武将，原不过是分内之事，淑妃言过了。”
赵禹宸低头慢慢尝着青草汤，一言不发，不置可否。董淑妃偷偷瞧着，心下便更添了十二分把握，自觉虽说中间有些不顺，但这一趟倒也完美的体现了自个的大局为重与所受的委屈，又显出了苏明珠的嚣张过分，苏家的功高震主，最终又故意夸了苏家几句，又格外贴心的与赵禹宸说了一句难为陛下，这才十分满意的福身去了。
几人耽搁了这么一阵，等得董淑妃刚走，清晏园的内监们便也果然抬了几桶鲜活的大鱼过来，用来观赏的鱼里是没有，这些都是现去御膳房里搬来的食材，这个季节里，常吃的鱼里最凶猛，也就只有湘江才上贡来的大黄鱼。
魏安当前行礼，叫下头宫人们将木桶搬到前头来请陛下与贵妃过目，面上满是一本严肃，心内的叹息却是不必细听都响得十分响亮——
【可惜了可惜了这么好的大黄鱼哟，一年也就上进这么几桶子，路上还要憋死一半，这么一股脑的倒进去也不知能钓上几条来……剩下在这浅池子里也是活活窝死的命，可惜了可惜了，倒不如红烧出来，那个肉，又鲜又紧还没腥气，熬汤差了点，不过清蒸也不错，快火一烧，端出来拿热油一泼，霹雳吧啦，那个香味……哎呀呀呀呀……】
其专注且动情的程度，连赵禹宸听着都颇有些食指大动，正忍不住的在心里琢磨着，是不是先留上个几条出来给御膳局里送回去，一旁的苏明珠便忽的起了身，又改口道：“不必倒了，我今个也累了，不钓了，都送回去罢。”
说罢，赵禹宸便瞧见贵妃又转过身来与他屈了屈膝，声音毫无起伏的恭敬道：“陛下陪了臣妾半日，想来也累了，前朝国事繁忙，不敢再多劳烦陛下。”
赵禹宸闻言一顿，便忽的笑了笑，他知道在苏明珠的心中，他这些日子的言行称得上是蓄意示好，忍辱负重，不过是看着苏家的军功，才着意的纵容忍让，但他自个却是清清楚楚的知道，这几日来，他日日上午在乾德殿召见各地的文武官员，一面强忍着震惊怒意，一面还要谨记着水至清则无鱼，在杂乱无章的心声之中仔细分辨是否得用，丝毫都不敢懈怠，那才当真是强自坚持，只叫他从身到心疲累不已。
相较之下，反而是用过午膳之后，来寻了明朗肆意苏明珠，陪着她干些无伤大雅的纵情胡闹之举，即便贵妃待他毫无尊重，甚至常常在面上心内诸多嫌弃，但他的心内却才能因此当真放松下来一般，暂且从那一国之君的规矩与束缚之中挣脱出来，得了片刻的安宁，甚至是微微的愉悦。
因着这般缘故，赵禹宸只如没听懂苏明珠的话一般，也起身道：“也好，这会儿日头大，朕先与你回去歇歇。”
苏明珠闻言，没忍住的开了口：“陛下何苦来呢？淑妃善解人意，又温柔体贴，远胜于我，您其实很该多去去关雎宫的。”
言下之意，就是我都明白，你也不必在这装模作样的骗我了，完全可以自个找个痛快。
赵禹宸闻言看向她，声音平静却又十分的正经：“淑妃胸有城府，心思深沉，远不及你明澈剔透，你说这话，却是过谦了。”
【哟！方才还是知情解语，温柔贤淑呢，人一走，转脸就成心思深沉了，怎么什么话都叫你说了……】
赵禹宸听着这心声，抬头看了看她不加掩饰的不屑一顾，半晌，便忽的叹息了一声，只声音低沉道：“明珠，你我自小相识，细算起来，也是十多年的情分，你又何至于此……”
苏明珠闻言猛地一顿，原本是想说些嘲讽的言语，可一时竟又有些说不出口来。
其实这倒也对，她好好的一个人，又不是天生的就尖酸刻薄，已怼人为乐的，只不过她自打进宫之后，登基了的赵禹宸就活像是规矩成精，哪哪都看她不顺眼一般，她在殿里换了些鲜亮的陈设摆件他不高兴，夏日里她将衣袖挽到了胳膊肘他说不够“庄重”，连她自个换了短打在后院里射箭练剑他都要说几句有失体统！
苏明珠对进宫这事原本都已是诸多顾忌，索性她出身苏家，原也就遭了皇家忌惮，见状便越发放下了最后一丝迟疑，任凭你天大的规矩，也决计不肯叫人套到自个头上，再加上董淑妃那边还见缝插针的往她身上泼点脏水，横竖她也已经不通礼仪，浅薄粗俗了，这半真半假的话头，赵禹宸相信，她就也懒得解释。
这么一来，她进宫之后，没用三月功夫，原本青梅竹马的两个人便已是相见两厌，怎么说也是活了两辈子的人，又有大千世界而来的阅历与见识，对上一个自小就被教导“宽厚仁德”的小皇帝，言语上怎么可能吃了亏？不论赵禹宸与她说什么，她都有各式各样的话头还回去，这两年多来，她都已几乎养成了习惯。
可是这猛不然的，原本对他处处嫌弃不满的皇帝忽然换了一副态度，非但不主动挑事，甚至对着她的故意顶撞都是满面温和，处处退让，苏明珠这个遇强则强，遇软更软的性子便也渐渐露了出来，对着赵禹宸的这般示弱，竟是也没法子当真蛮不讲理的继续口出恶言。
【也罢了，横竖我在这宫里也待不了几天，等爹爹交了兵权，你有的是不再装模作样的时候，这会儿又着什么急？】这么一想，苏明珠倒也释然，将原本话头咽下，利落的应了下来。
待不了几天？
什么叫待不了几天？赵禹宸忽的听见这句心声，面色便忽的一顿，他皱了眉头，正待好好问个清楚，亭外便有一小内监匆匆前来，跪与阶下恭敬道：“禀陛下，梁王回京了。”

第40章
梁王……
赵禹宸闻奏，心下便是一凛，梁王赵德曜，在他未曾登基之前的十余年里，他几乎从未见过这位最小的皇叔，也只有逢年过节，或是遇着父皇万寿之时，这位常年在景山守帝陵的小皇叔不会回京，才会上一份用词极其谦卑顺服的请安折子，偶尔也回带着些节礼之类，多半是些亲抄的孝经佛经之流，用来在灯前供奉的，他幼时也曾翻看过，字字齐整，厚厚的几十卷，每一张都是一般的用心，毫无丁点污渍错漏，且书法一年比一年更见风骨，显然，是当真下了功夫的。
也正是因着这般的缘故，在赵禹辰登基之前，这位小皇叔在他的心里甚至还称得上是一位宗室里难见的朴实纯孝之人，对于父皇对其的诸多嫌恶，他还曾帮着劝过几回——梁王毕竟是皇祖父的老来子，受祖父偏心偏爱也是难免的，至于祖父最后有些老糊涂，有意将皇位都传给小儿子，未曾如愿之后有封了梁王，甚至将龙影卫都给了他……这事固然荒谬，但那荒谬的也是皇祖父，文帝驾崩之时，梁王才不过一个两岁的小娃娃，皇祖父的老糊涂怎么能怪到一个诸事不懂的小娃娃头上？
更莫提，梁王懂事之后也算是识趣，二十余年连都龟缩景山，与太荣太妃两个守着帝陵，日子过的简朴又清贫，在父皇的厌恶之下活的近乎销声匿迹，如履薄冰，都二十多岁了还连个正经婚事都无，只跟身边的自小服侍的侍女生了一个女儿，勉强不算太凄凉，即便已父皇那般深刻的成见，这么多年都连一个问罪的由头都寻不出来，这么算起来，宗室里那真正的罪人也就是如此了。
赵禹宸十四岁刚刚登基，梁王终于回京拜贺之时，他心下甚至还想日后可以留皇叔就在京中住下，多给他几分体面，也算是全了他这些年来在守陵的清寒。
但不曾想，他这位素来低调识趣的小皇叔，却是刚刚回京之后，便给了他这个侄儿一个响亮的耳光。
先帝去的急，许多事都没来得及准备交代，赵禹宸登基之时本就仓促，加之他两年前也才十四，这个岁数说小不小，说大却也不大，尤其比起梁王的将近而立之年来，就更显得他稚嫩的过分。
主少则国疑，这话不是无的放矢，梁王回京之后，足像是要一口气将这二十多年的隐忍低调都一口气找补回来一般，先得了宗室府宗令与左右宗正的一力支持，大包大揽的操持起了先帝大丧，朝堂之上，更是谋文臣、拉武将，结党甚众，他登基之后多面对的第一桩大事，便是不少朝臣纷纷上奏附议，请封立梁王为摄政王！
好在父皇生前多少还是存了些后手，加上有以太傅为首的一众忠臣拦着，终究是将这荒谬的呼声压了下去。只是经此一事之后，他固然是再不曾轻视这位小皇叔，但梁王蛰伏二十余年，趁着他仓促登基根基不稳之时一朝而起，却也已是树大根深，难以轻易应对。
前些日子，梁王与他请旨，想要前去封地就藩，要知道，梁王因着有皇祖父的偏心，赐下的康梁乃是大焘头一份的鱼米之乡、富庶非常，又天然有着水利之便。
梁王从前只在景山皇陵，在父皇的眼皮子底下都掀起了这般风浪，赵禹宸如何肯叫放他再去康梁？当下便只借口皇叔守陵辛劳，如今好不容易回京，不忍分别的借口拒绝了，梁王见状便也并不意外一般，只说着过几日便是文帝冥寿的由头，又回了景山皇陵。
如今西北才刚刚大胜，他就这般忙不迭的回来，狼子野心，当真是丁点也不遮掩！
【这个不要脸的又回来作甚么？不成，我得叫人告诉明朗小心些，不要再被他算计了去……】
直到耳边忽的听到了苏明珠的这般心声，赵禹宸这才回过了神，没错，梁王自从回京，便对苏家诸多拉拢，先是与苏家长子苏明光相处甚欢，之后又借着苏明朗从拐子手里救下他独女的事屡屡上门，言必称恩人。
梁王心怀不轨，苏家手握兵权，这么要命的两个人凑到了一块去，赵禹宸说不多心惊疑那是假的，此刻听见了贵妃这句心声，知道这一切都只是梁王一厢情愿，他方才因着梁王回京能生出戒备不禁也略松快了一些，想了想后，才抬头吩咐道：“既是才回来，舟车劳顿，便不必请安了，叫回去，朕过两日再召他。”
传话内监恭恭敬敬的低头应了，倒退几步，转身退了下去。
既然听到了苏家幼子苏明朗的名字，赵禹宸想到什么，便也顺势转过头来，与贵妃开了口道：“说起来，苏都尉年纪不小，却是还未成亲，也是因着苏将军为国征战，没有父母在旁，这才耽搁了。”
弟弟苏明朗与她同胞的姐弟，算起来过了夏日的生辰便正好十七，这个岁数放在这，的确是早就能成家生子的时候了，苏明珠点了点头：“等的爹爹娘亲回来，想必就要给他定下亲事了。”
【是得赶快定下了，我怎么觉着梁王好像是有意把女儿定给明朗……呸，小姑娘才刚十二呢，这么快就被亲爹卖了，当真是不要脸……】
听了这话，赵禹宸也是一惊，这倒的确不是没可能，若只是舍了一个侍妾所出的庶女，便能与苏战结了儿女亲家，想必梁王定然是乐见其成，岁数小也算不得什么，这会儿先定下，送几个陪嫁过去叫苏都尉再等个几年，慢慢的走完了六礼，什么事都不耽搁！
这么一想，赵禹宸连忙开了口：“苏都尉少年英才，等苏将军定下了，定要告诉朕一声，朕请母后为他们赐婚！”
这是正事，且太后赐婚，体现了帝王看重，又的确是一家子的荣耀，苏明珠倒也未曾推辞，带了几分真心低头谢了，赵禹宸见状越发觉着安心妥帖，也是亲自扶起免了，苏明珠面上微微带了些释然的惬意，两人便按着方才说好的打算不急不缓的回了昭阳宫去。
这气氛一好，赵禹宸一时间便忘了方才贵妃那【待不了几天】的心声，等到想起时，也已到了昭阳宫的门口，更要紧的，是叫梁王这么一打岔，苏明珠便也再没有多想起方才的心声，且这话头一旦错过去了，再转回去总是显得有些刻意。
待不了不久……或许是说等得苏将军回来之后，他也不需再这般“装模作样，”甚至还会将她打入冷宫吧？
赵禹宸想了想，觉着应该就是如此，这些日子日日相处，他自然知道，在苏明珠的心内，一直以为他这这几日对昭阳宫的偏宠看重都是虚情假意，等到不必忌讳苏家之后便立即会翻脸不认人似的，他甚至还曾听见过，明珠在心里思量着永巷冷宫的管事是哪一个，要不要提前交好送些银子，好叫日后好过些的念头！
他竟是当真没见过身处贵妃之位，便已在冷宫里给自个找退路的嫔妃！
若是当真还会当心冷宫的日子难过，为何又不提早便按捺些性子，假意柔顺些，他们便也不至走到今日这步了。
只是才想到这，赵禹宸侧眸瞧见贵妃日头之下，仿若莹莹有光的面颊，便又觉着明珠正是因着这份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高洁，才会与旁的庸碌俗人都不用，她若是也能与董氏一般，心内千般心思，面上也只装着柔婉贤良，那便也不是苏明珠。
正是因着这份纯直高洁，他如今才能有这一份安宁之处，明珠不该，也不必去变，他身为帝王，日后只好好护住这一片纯粹，等着贵妃明白他的心意便也是了。
这般一想，赵禹宸心下反而一软，开口正待说些什么，回了昭阳宫后的苏明珠便仿佛看见了什么，忽的开口问道：“这都是什么？”
昭阳宫殿门口立着十几个眼生的小内监，各自都捧了木箱锦盒，倒像是有人送了礼来。
白兰方才跟着苏明珠去了清晏园，留着守门的是一个姓李的管事太监，闻言连忙赶着几步下了台阶，行过礼后，恭恭敬敬回了话：“主子回来的正巧，这都是外头梁王爷派人给送来的礼。”
“梁王？”苏明珠皱了眉头。
“是。”
正回话间，前头一个眼生太监便也紧跟着跑了下来，跪地行礼，回的格外伶俐：“见过贵妃娘娘，王爷偶然翻出了些之前文帝爷赏下的好玩意，王爷说，好些乃是咱们大焘起事时，巾帼将军红夫人的遗物，却又与那寻常脂粉不同，满天下里，也只有娘娘您这般的奇女子才配得上，特命小人给娘娘送来。”
一旁的赵禹宸认出这个太监正是梁王最贴身信重的心腹，听着这么一番话，越发觉得不对，面色忽的沉了下来，眉头也只越皱越紧。

第41章
“你与梁王……”
等得梁王那贴身内监退下，身边也没了闲杂人等之后，赵禹宸眉头皱得紧紧的，便想要问个清楚，只是才刚说出这四个字便又忽的意识到自己的口气似乎太过严厉了，顿了顿，才又改了略温和些的口气继续道：“你与梁王还很是熟识不成？”
在旁的事上，苏明珠尽可以嚣张任性，随心随性的开口，但梁王故意“碰瓷”苏家了这么久，这样关乎全家性命的事，她便立即严肃正色了许多，立即断然否决道：“并不！”
“梁王久居景山守陵，多年来都与臣妾素昧平生，直到先帝驾崩，臣妾与两位兄长出门时，与他才有一面之缘，也不过见了礼，说了两句话而已，之后便进了宫，怎么可能熟识？”
这是真的，两年多前，宫中都已定下接她入宫的日子，苏明珠的两个哥哥可怜她日后都要困于深宫，不得自由，便带了她最后一次进山打猎，想要叫她在进宫之前再肆意一回。
那是先帝刚刚驾崩，正是国丧，行猎取乐这事不好外传，他们兄妹三人便轻车简从，又选了偏僻的深山，一路都没曾惊动什么人。
可偏偏就是这般偏僻的地方，他们却竟还是撞见了刚刚回京不久的梁王，且故意一般，隔着一条山溪，便正与她一齐射中了同一只盘羊！
对面的那一箭射的格外的漂亮，连所选的位置都与她一样的盘羊的脖颈要害，她当时不知道来人的身份，还觉着有缘，可对方却是一上来就开门见山，非但直说了自己是梁王，对她们兄妹几人的身份都了然于胸，只说是慕名已久，特来相交，先夸了苏明珠箭术超凡，将门虎女，又赞大哥勇武可嘉，少年英雄，当真是一派的光风霁月，坦率坦直。
苏明珠最看不惯的就是装模作样的白莲花伪君子，虽然当时梁王还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低调王爷，但她还是敏锐的从这几句交谈里察觉到了虚伪的味道，当下便不欲和他多言，只和一向聪慧谨慎的二哥苏明理躲到了一边去。
倒是大哥苏明光一向率直，还当真觉着梁王乃是君子，等到分别之时，两人都开始已平辈兄弟论交。
两人唯一的见面也就是这么一次，今天梁王居然就好意思凭着这一回见面，就说那时十三四岁的她乃是唯一配得上红夫人遗物的奇女子？
【这是铁了心要拉着苏家下水…当真没见过这般不要脸的人！】
赵禹宸转瞬之间虽无法分辨这许多一闪而过的心声，但贵妃心内对梁王不加掩饰的厌恶却是响的清清楚楚的。他原本对着苏家的兵权心存顾忌，但如今苏战还未回朝，便先有太傅，后有梁王，一个个处心积虑的逼着他疑心功臣，自断臂膀，他便反而越发觉着苏家乃是纯良忠心之臣。
毕竟，若是苏战当真心存反意，或与梁王勾结，此刻梁王又何至于这般故意攀扯苏家，不过是因着还未得逞，才这般毫无忌惮的惹他猜忌，好反逼苏家罢了。
闻言，赵禹宸对梁王的戒备更深，且除了防范戒备之外，还生出了一股被冒犯一般的恼火来。
“他这般故意大张声势的给你这送礼，是算准了朕是那等多疑昏聩之君，会因此便疑心你，疑心苏家不成？”
苏明珠眨了眨眼睛，虽然收敛了脸上的神色，心声却是在不假思索的传进了赵禹宸的耳中——
【你难道不是？】
“朕当然不是！”这一句心声只如一记耳光一般打在了他的面上，赵禹宸一瞬间怒目圆睁，连面色都被气的通红，一时间甚至都忘了刚才这句只是心声，就这般看着苏明珠扬声喝了一句。
赵禹宸是当真觉着委屈，他之前受了太傅与董家的蒙蔽，是因着有父皇的信任以及自幼教导的情分，他先入为主、潜移默化，只当太傅当真就是一位忠心耿耿的能臣，且即便有太傅的诸多挑拨，又知道兵权不能旁落，他也一向认为妄杀功臣的乃是无能无德之君，一直的打算都是只要苏家没有养寇自重、甚至心存反心，他便只收兵权，将苏将军留在京中架空，按着军功赐给爵位荣养一世。
莫说他如今得上苍庇佑，有了这读心异术，即便没有，他也决计不是个这般昏聩愚昧之人！
明知梁王狼子野心，还这般轻易便钻进了他这不加掩饰的圈套，当真就因这般就心生疑心，顺了敌者的心意！他便是当真多疑，也不至于这般愚蠢！
明珠如何能这般想他？
看着赵禹宸这般郑重且委屈的面色，苏明珠也略微吃了一惊，她回过神后，以为是自己脸上怀疑的神情太明显了，加上赵禹宸这人虽说缺点一箩筐，但还算称得上一句自律仁德，说他昏聩无能似乎也的确有些偏见了。
这么一想之后，苏明珠后退一步，难得的带了些心虚的侧过了头去：“臣妾可没这么想，是梁王觉着您是昏聩之君来着……”
切！你糊弄谁呢！当朕听不见不成？你分明就是说了！
赵禹宸抬了抬眉毛，不过许是因着这几日的相处，对着面前的贵妃，他一时间却是莫名的有些说不出恶言来，张了张口，却也只是悻悻的哼了一声：“你是当真没说才好！”
只是叫这事这么一气，赵禹宸到底有些忿忿不平，一时间也没心思再多留了，一甩袖就要离去。
“陛下！”不曾想，苏明珠却是又忽的在身后叫住了他。
贵妃自打进宫，向来都是巴不得将他早点气走，这是第一遭他当前走了，贵妃还在后头开口留他！
赵禹宸的嘴角忍不住的露出一丝笑意，停了步子，却还故意的未曾转身，只等着苏明珠追上来。
可是苏明珠并未追，她瞧了瞧外面的日头，便只站在了殿前的屋檐下的阴影里，只扬了声音说道：“方才梁王府的人走的急，没能顾得上，臣妾宫里的人不好出宫，不如陛下您找个人，将这东西给梁王爷还回去罢？”
虽然贵妃没能追出来，但赵禹宸听了这话却也是连连点头，没错啊，连她给明珠赏了这许多东西，都被明珠拒了好几次呢，没道理他梁王送个红夫人的遗物，贵妃就这般利索的收了，也是他方才急着叫人退下问明珠与梁王关系了，若不然，方才收都不该收，就该直接退回去！
这么一想，赵禹宸便又自个返了回来，想了想，便开口道：“人都已去了，再折腾也麻烦，倒不如都搬到朕那去，过几日苏将军夫妇回朝，朕便这些东西给苏夫人送去。”
所谓的红将军红夫人，便是当初大焘太、祖起事之时，麾下一对伉俪情深的夫妇，夫唱妇随一并在军中效力，因夫人闺名之中有一红字，军中常称呼红夫人，只不过一次对战之时，将军受敌暗算，失了性命，其夫人不哭不悲，只面色如常的收了夫君骸骨，等得日落黄昏，便将红妆换武装，上马点兵，带着剩余残部趁夜突袭，将还在庆功的敌军首领斩于刀下，祭祀先夫亡灵。太、祖闻讯之后，既痛且赞，便将这将军之爵追封给了红夫人，后世便又尊其为红将军。
同样是夫妇同心，军中杀敌，若要寻配得上红将军遗物的，哪一个能比得上此刻还在西北从军的苏夫人？
哼？梁王故意给明珠这送东西来碍朕的眼，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阴谋诡道，朕为天子，却是要行的堂堂正正，当众重赏苏战夫妇！
苏明珠说出这话来原本就是为了避嫌，听了赵禹宸这建议也觉着十分便宜，自是立即应了，便吩咐自己宫中的管事也不必收拾，直接叫人将东西都给乾德殿里送去。
吩咐罢了之后，见赵禹宸还在面前站着没走，苏明珠想了想，便规规矩矩的福了福身：“陛下慢走。”
赵禹宸原本还想多留片刻，也立即叫这句话严严实实的堵了回去，好在这一次他心情不错，倒不是含怒而去了，反而很好脾气的点了点头，又留了一句“朕明日召梁王进宫，再叫人来请你”的话，这才转身而去。
苏明珠应了，回去之后便叫白兰寻了一嘴严的小内监，寻了个借口出了兴隆门，找到正在当值的苏都尉，告诉梁王已经回京，叫他诸事小心些。
白兰自是应了，出去办妥之后，便又转回殿内来，亲自帮着苏明珠卸起了发间的钗簪配饰，一面忙着，口中便闲聊道：“奴婢从未见过梁王呢，他是陛下的皇叔，听说那小郡主又已十二了，虽还未大婚，但想着也该是长辈了，如何还给咱们宫里送礼，这般……”
后面的话白兰没敢说下去，想来无外乎一些恬不知耻，为老不尊之流。
苏明珠正歪着脑袋卸耳环，闻言回忆了一番她两年前在山中所以见到的男人，虽然心内对其很是厌烦，却也不得不说了一句：“那倒不至于，许是在景山里，守着皇陵长大就不染凡尘？我初见着时，还以为他是那个山里修行的道士呢，天生天生就看不出岁数，倒是一点不像……”
说着顿了顿，苏明珠歪着头算了算，才又继续道：“他今年二十八九岁，却是一点儿不像是大了我十年多的人，你明儿见了就知道。”
果然，次日，才刚到巳时，乾德殿里便来了管事的内监，恭恭敬敬请贵妃前去清宴园内赴宴。
作者有话要说：赵禹宸：听说你很会送礼哦，不好意思，现在是朕用来讨好丈母娘的啦！【可把我流弊坏了，叉会腰.gif

第42章
苏明珠到了清宴园时，梁王已经到了，正立在望乡台上，捧着什么东西与太后说着话。
苏明珠走到近前时，只听见一句：“常说长嫂如母，臣弟自幼都劳您照料，且臣弟又无家室，留之无用，这九凤衔珠金丝冠本就是国母所用，也唯有太后您才配得上。”
又是只有您才配得上？这话听的很有些熟悉，苏明珠挑了挑眉，还说什么长嫂如母呢，先帝又多厌恶这个幼弟满宫里谁不知道？太后娘娘在先帝手底下活的谨小慎微，一点棱角都不敢有，谁敢去照顾你一个不尴不尬的小亲王？
苏明珠一面屈膝见礼，一面越发佩服起了梁王这厚如泰山的脸皮。
听到她来的动静，一直在一旁面无表情的赵禹宸终于露出了几分温和松快之色，亲自起身，伸手去扶了她起来。
当真旁人的面，苏明珠也作出了十二分的婉约，娉娉袅袅的谢了恩，这才顺势起身，站到了梁王的对面。
虽然口口声声说着梁王的面皮厚的惊人，但单从面上，却是丁点儿看不出来。
梁王已是将近而立之年的岁数，在大焘，这个世俗对许多人来说都已是过了半辈子，但放在梁王的身上，却是竟是几乎毫无痕迹。
他身上有着皇家的闲散安逸，气定神闲，却并无纨绔子弟常见的轻浮骄奢，见之可厌，一声鲜亮的宝蓝单袍穿在身上，只衬得他蜂腰猿背，乍一眼瞧去，还如少年一般身姿挺拔。
除去身材，乌发齐整且浓密，眉舒目展，鼻直口方，俊俏里带着三分正气，整个人站在那，眸清似水，干干净净的，光风霁月一般，在这么一副好皮囊的衬托下，连说出的话都显得分外的诚恳。
简而言之，这是一个一眼看去，就觉着十分靠谱，可以叫人信赖的成年人，任谁瞧着，也不会觉着是在有意碰瓷。
看见苏明珠后，梁王的眼眸一亮，将她从上到下的打量了一遭，分明是这样失礼的目光，放在他的身上，却并不觉得下流，只是一派纯粹的欣赏之意，连声音里都带了十足十的诚恳：“多年未见，苏姑娘风采更胜从前。”
这幅自然且真诚的态度，活像他们两个乃是多年未见的旧人似的！
苏明珠微微蹙眉，不易察觉的退了一步，一旁一直盯着他们二人的赵禹宸便挺胸近前，有意沉了面色：“明珠乃是朕的贵妃，皇叔虽为长辈，也不该这般失礼。”
梁王闻言，这才笑着拱了拱手，虽是在对着赵禹宸开口，目光却仍旧看着苏明珠，声音是钟埙一般的醇厚低沉：“臣观娘娘仙露明珠，风流烂漫，一如从前，并无久居深宫的沉郁之色，既惊且喜，竟一时忘情，还望陛下恕罪。”
虽然明知对方是在故意挑拨碰瓷，但架不住梁王这模样太过可信可靠，且这一番夸赞多多少少有些正戳中了她的心事，再配上梁王那明镜水波似的郑重双眸，饶是天生敏锐的苏明珠，一时之间竟也生出了些几不可见的叹息与迟疑。
一面明知他是不怀好意，一面却又很难对其生出恶意，这称得上是梁王独一份的本事，也难怪他二十多年来都蜗居景山，一朝回朝便闹的沸沸扬扬，从者如云，除了他暗地里的手段，想来也和这般叫人难以推脱的高明“碰瓷”手段，脱不了干系。
赵禹宸一直紧紧盯着梁王与明珠的交流，听到这句话后眉头却皱得更紧。
什么叫没有久居深宫的沉郁？好像明珠在这宫里就合当郁郁不乐似的！
虽然心中这么想着，但赵禹宸这些日子与苏明珠的日日相处还是有些用处的，他也仿佛察觉到了身旁明珠的动摇，心下隐隐更泛起几分不安，当下面色更沉：“既是一时疏忽，日后便该当心。”
梁王释然一笑，拱手应诺，这才又发觉手上的锦盒一般，重新向着方太后转了过去，这次却是径直将锦盒放到了太后的贴身大宫女半屏的手上：“太后千万收了才好，不然臣弟实在是难以安心。”
梁王乃是文帝最是偏心的老来子，其内库里压箱底的宝贝，临去之后几乎都留给了当初还不懂事的小梁王，一国帝王的一生积累，自然是件件讲究，无一不是世间难得一见的珍奇。
便如同此刻这盒内的凤冠，点翠为底，金丝镶边，中间密而不乱的镶嵌着各色玉珠宝石，组成了一只燕燕于飞的彩凤，彩凤口中衔着一串雀卵大小的夜明珠，个个都是一般的大小，莹润饱满，日光之下，五彩斑斓，直晃的人心头发慌。
身为女子，谁不爱这亮闪闪的贵重首饰？更莫提方太后一进宫便遇上了先帝那样的性子，掺金绣银的衣裳不敢穿，帷帐上的刺绣略多些也不敢挂，唯恐被说铺张奢靡，不堪国母之位。正是最青春美貌的年月，却不得不素衣简服的简朴了半辈子，心内遗憾自是不必多提。
此刻见了这凤冠，她虽方才就在一直推脱，但心内却已忍不住的思量着，这样的凤冠，若是能留给宝乐大婚时穿戴，想必定会耀眼的很，心下其实早已意动。
此刻见梁王这般坚持，方太后便也终于松口应了，她是梁王的长嫂，之前又与这位小叔子从不接触，本也谈不上什么间隙，此刻收了这么一份重礼，又叫梁王满面真诚，口口声声的“长嫂如母”说着，一时便当真露出了些母亲的慈爱一般，面色也难免愈发温和了起来，问起了他景山守陵的辛苦。
即便提起守陵这般的清苦之事，梁王亦是毫无阴晦自哀之色，只不急不缓的介绍起了山上亲手耕读的平实野趣，清静自得，在他的口里，湖光山色、山岚清泉，春播冬藏，怡然自得，只连东陵门前的镇门石兽都透着一股可爱憨实，别有趣味。
能将原本平平无奇的事说的妙趣横生，算得上是梁王的另一项本事，方太后久居深宫，听着啧啧称奇，苏明珠虽然明知梁王乃是厚颜无耻之徒，但此刻却也忍不住分出了几分心神。
只有赵禹宸，因他登基之时是亲去帝陵里送丧且祭祀过的，自然知道景山是何情形，此刻看着他这般装模作样，蛊惑人心，心下却不屑之余却越发凛然戒备，又不愿见他这般说个不停，几句话后，便打断了，只叫他入座，又示意魏安开席。
魏安早已在一旁等待许久，见状几乎是迫不及待的拍了手，廊下小内监们便依次而上，打上食盒，奉上了一道道菜式，其中最显眼的，便是赵禹宸前几日听的食指大动，特意叫做上的一到清蒸大黄鱼。
【哎哟哟这条鱼长的好哎，个大，公鱼，送的时候也正好！没遇上母鱼还没松了子！要是再迟一个月就不行了，没瘦也松了劲儿了，倒是肥了母鱼，拿来红烧最好，清蒸就比不上公鱼这个柔韧劲儿，正好正好……哟？淑妃？怎么到这会儿，还当不来了呢！】
赵禹宸正细细听着魏安的心声准备开食下饭，不妨却听到了这最后一句，他顿了顿，回过头去，果然便看见了董氏正款步而来。
自从前几日董淑妃被明珠说了“化腐朽为神奇”之后，淑妃也不知是气是冷，就在后来的倒春寒里有些不舒服，赵禹宸也没心思去多留意她，只吩咐太医照看，仿佛是还未大好。
因着这般缘故，今日这家宴虽也派人告诉了关雎宫，但他也只当淑妃不会过来。
发现赵禹宸的目光后，一旁的苏明珠也顺势回头看去，看见淑妃之后，仔细瞧了瞧她那一身打扮，一时却有些奇怪。
广袖低髻，白绫轻纱，这么一身纯白的素衣倒是确是很配她，显得她越发温柔善良，弱不禁风了似的——
可是董淇舒不是有些病了么？怎的还穿的这么单薄？故意卖惨不成？
虽然有些疑惑，但苏明却也并未当回事，想过便也罢了，只冷眼瞧这着一身白衣的董淑妃走到近前，微一低头，便如一支风中的娇怯白莲：“见过陛下，见过太后，王爷万福。”
梁王见状特意从席间起身，深深拱手为礼，看着董淑妃，便忽的叹息一声：“娘娘瞧着，清减不少。”
梁王这声叹息情真意切，仿佛带着说不出的心疼惋惜似的，董淑妃闻言似乎有些惊慌，略退一步又低头福了一礼，却恪守规矩的并未多言。
【王爷……】
这场景再正常不过，苏明珠丁点没瞧出什么，只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表示对梁王到哪都不忘碰瓷的行为不屑，但一旁的赵禹宸面色却是忽的一顿——
淑妃正在他三步之内，赵禹宸也听的清清楚楚，淑妃心内的这句“王爷”悠悠长长，仿佛带着说不清的怅然失落，自怨自伤，与平日的冷静无情只如天壤之别。
……
赵禹宸：？？？
作者有话要说：赵禹宸【沉重：朕感觉事情越来越不对！

第43章
虽然世人常说女子妒忌，女子多疑，但其实在这样事关体面的事上，只要不是那等当真愚傻的，同样是人，男人是与女子实际也并无不同。
虽然董淑妃只是在心里念了一句幽幽叹叹的“王爷……”但赵禹宸只从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里却已听出了不知多少的百转千回，欲语还休，一时间既惊且怒，竟是愣在了当场。
只是淑妃面上并未丝毫的差池失礼，这一幕放在旁人眼里，便是一身素衣的淑妃行礼之后，赵禹宸看呆了一般只是愣愣的瞧着她。
“陛下？”一旁的太后发觉了赵禹宸的出神，觉着不像话，不动声色的叫了一声。
赵禹宸这才猛地回过神来，顿了顿，才攥紧了手心，声音里都几乎带了几分嘶哑：“免礼，入座。”
苏明珠也带了几分诧异一般的冷冷看他一眼：【怎么？穿了一身江南纱衣就把你看呆了？什么出息，你一个皇帝，没见过美人不成？】
苏明珠这般想罢，心内又生出几分不高兴，正巧因着淑妃之前未来，未曾准备座位，她嫌弃之下，便索性站起了身，打算“贤惠”一把，只将自个这靠近陛下的位置让给董淑妃，自个则打算去绕到太后的另一面入席。
“明珠——”赵禹宸这次却丁点没有了方才的出神怔愣之色，她才刚刚离座，还未站直，身旁的赵禹宸便忽的伸手，在桌下拉住了她的手腕。
即便隔了一层衣袖，都能感觉到赵禹宸手下十分用力，只拉得她死死的，猝不及防之下，手腕上的珊瑚串子像是挤着了，在皮肉上硌得生疼。
苏明珠疼的微微吸了一口气，赵禹宸反应过来，便也瞬间松了手，只是松了的手往下垂了几分后，却又不甘心一般，又轻轻的拽住了她的衣袖，晃了晃，开口道“贵妃且坐，魏安，为淑妃备碗筷。”
赵禹宸说这话的声音格外的坚决，说话时的目光也只死死的盯着苏明珠，分毫不让，只不过许是因着她是站在桌前，陛下乃是从小往上的仰视着看过来，苏明珠便总觉着赵禹宸这眼神并不像声音那般有威势，反而还有带了几分求肯一般，有些湿润润的意思。
苏明珠在这目光里愣了愣，便也果然顺着衣袖上这微不足道的力气重新坐了回来。
对面的梁王看着这一幕，眸光微微一凝，面上似有所思。
相较之下，倒是一向温柔懂事的淑妃仿佛什么都察觉到一般，起身之后，便只低了头，一步步的行到了席间，在太后与梁王之间静静坐了，因一直微微低头，垂着眼角，竟是谁也看不出她的神色。
赵禹宸这时也已彻底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看着贵妃重新坐了下来，他便松开了抓着她衣角的手指，目光冷然的看着董淑妃，略略凝了神，单朝她一人听去。
但叫赵禹宸说不出是庆幸还是失望的是，董淑妃此刻却只是怔怔出神，心内空空荡荡，却是寂然无声。
但只是如此，其实也已经能说明许多问题，淑妃董家嫡出，在他面前只如最精明的能吏对待上峰，一向口中言一心内思百，处处都冷静自持，几乎毫无疏漏，可偏偏今日见了梁王，便是这般六神无主，彷徨无措，连个心声都无！
再加上方才那一句百转千回的“王爷，”他们二人的奸，情，不说十成十，也已有六七分之数了。
一念及此，赵禹宸的心内越发泛沉，除了被人欺瞒愚弄的怒火之外，一时却也忍不住的想得更多——
梁王二十多年都待在景山，直到先帝驾崩之后才重回京城，而淑妃却是先帝驾崩一月后，在热孝里与明珠一道被接进的宫，满打满算，他们二人能自在相识相处的时间，也就这么一个多月的功夫。
只这月余的功夫，淑妃便竟已是这般作态？这只是她的一厢情愿，还是两人心照不宣，早已暗通款曲，甚至与，这私情是否只是淑妃的一己私情？还是，其中还牵连到了董家？
【呲溜呲溜，怎么回事？一个个的怎么都愣着？大黄鱼都要凉了嘿！都不用把席面撤了上茶坐着多好！还能叫他们留着，给咱家尝尝鲜……那词怎么说来着……对了，暴殄天物！真的暴殄天物啊暴殄天物！】
赵禹宸叫这嘈杂的心声吵的忍不住摇头，魏安其实是站在他三步之外的，只不过因着这几句心声的情绪太过强烈，这才能越过旁人，径直传进他的耳中。
不过叫魏安这么一打岔，赵禹宸也意识到自己的神态的确有些不太对，左右的太后与贵妃都在有意无意的打量着他的面色，对面的梁王嘴角带笑，也似有所待，气氛都因此有些凝滞了一般。
“怎的都不动筷？这湘江鱼都要凉了。”回过神后，赵禹宸便暂且将满心的情绪都压了下去，甚至在面上露出几分笑容来，按着规矩，当前请方太后先尝了尝正中的清蒸黄鱼。
“味道果真不错。”太后尝了一著，便赞了一句。
皇帝太后这么一动手，气氛便立即松快了许多，梁王闻言起身，亲自将这黄鱼布让了一小碟后，却是面带微笑的的放到了苏明珠面前，只说的温润如玉：“本王记得，娘娘素来喜食酱赤荤食，倒不如趁热尝尝这鱼。”
苏明珠皱了眉头，还未来得及拒绝，一旁的赵禹宸却叫什么扎了一般，猛的伸手将那一碟子鱼肉拿了开去。
身在帝王家，周遭多少宫人处处服侍周到，梁王方才亲自布菜之举都已是十分失了规矩，就更莫提赵禹宸堂堂帝王，突兀的近乎抢夺的亲自动手。
迎着众人诧异的目光，素来循规蹈矩的赵禹宸却是丝毫未觉不对一般，只满面平静的看向一旁的苏明珠，开口道：“你春日里爱犯咳疾，这鱼里带辣，还是少吃，随后朕叫他们专为你做一道清淡的。”
苏明珠闻言一愣，她这一辈子天生的有些内热之症，每到春夏之交，就很容易咳嗽上火，若是提前不小心，最厉害的时候嗓子都会疼的说不出话来，她这毛病，也就是六七岁刚和赵禹宸时提过一嘴，却没想到他竟然这会儿都还记得。
赵禹宸却好似没有发现苏明珠的诧异一般，满面平静的与她说罢之后，转脸就面无表情的将这一碟子鱼肉递给了身后的魏安，声音沉的能滴出水一般：“梁王赏你的，还不谢恩？”
【陛下这是怎么了……啊？赏我？亲娘哎！居然还有这样的好事！！！】
听着这话，方才还在小心翼翼琢磨着面前情景的魏安立马什么都顾不得了，只喜的心花怒放，上前一步，双手将鱼肉接过，毫不耽搁，就这般跪在地上一仰头，几口咽了下去，便眉开眼笑的与梁王谢了恩：“小人谢王爷赏！”
毕竟，当朝亲王亲手布让出的菜，最终却落到了魏安一介宫奴的口中，这事怎么说也是损了梁王的面子。
虽然魏安心里已美的找不着东南西北，但面上却是一派的恭谨，除了拥有读心异术的赵禹宸，旁人都只当他这般当场吃了鱼，乃是有心配合陛下的心意，故意给梁王没脸，倒都不觉意外。
可被下了面子的梁王却是毫不在意一般，仍旧君子端方的叫了免礼，甚至还有心情接着方才的话头，一派真诚的关心一旁的苏明珠：“娘娘春日里爱犯咳疾？可是内热之故？实不相瞒，本王这儿知道一则古方，是极对症的，改日便制成丸药，与娘娘送来。”
【竟连王爷也……苏明珠，你这贱人！】
闻言，赵禹宸还未来得及开口，耳边便又听到了一道极其狠厉怨毒的心声。
自然，正是董淑妃。
类似的心声，赵禹宸从淑妃身上其实已不是第一遭听到了，但从前，他以为淑妃的这般嫉妒失态是因着他，甚至还在私心里为其解释开脱过，但现在，赵禹宸垂眸扫过正抬头盯着明珠的董淇舒，震怒之余，心下只是一派冷然。
“皇叔若有对症的古方，倒不如先与淑妃看看，也难为她患着病，还穿的这般单薄。”
赵禹宸微微抬了嘴角，只拿十分的故作平静掩去了话中的怒气与嘲讽，饶是如此，董淑妃闻言还是微微一慌，心虚一般的低了头，弱弱解释了一句：“臣妾已无大碍。”
相较之下，梁王却是一派的坦然，甚至还当真也转身关怀了起来：“怪不得娘娘瞧着清减许多，倒春寒厉害，既是已患了病，实在该更小心些才是。”
董淑妃听着这话，心头既酸且涩，只生生的将手里的帕子都生生搅成了一团，但对着梁王，偏偏面上却是一字都开不了口，只又颔首为礼，身姿越发的柔婉飘然。
只赵禹宸冷眼瞧着这一幕，只抬手端了茶碗，勉强盖了盖自己越来越寒的眸光。
梁王不急不缓的温声关怀过淑妃，便又将话头转向了赵禹宸与苏明珠：“才听闻西北苏将军大胜，当真是可喜可贺，却不知折子上可有提起，大军何日奏凯回朝？”
赵禹宸垂了眼眸，面无表情：“山高路远，又有大军辎重，未定归期。”
“哦？这事臣却是清楚。”梁王闻言一笑，面色格外的坦然，丁点没有碰瓷的痕迹：“臣与苏将军长子苏兄弟一见如故，倒是时常互通消息，按他算的日子，该是下月初四前后。”
作者有话要说：一场宴席——
苏明珠：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气氛怪怪的？
魏安：咂咂嘴，大黄鱼真好吃~
淑妃：啊，王爷……
赵禹宸：呸！狗男女！
梁王（坦然笑）：听说你之前觉着我送的礼很不错厚？实不相瞒，本王觉着小侄子你的皇位和后宫都挺好哒！

第44章
听到了梁王这明摆着攀扯苏家的话，苏明珠再也不能跟方才一般冷眼旁观，她放下碗筷，抬起头看向梁王，开口道：“当真怪事！”
“爹爹常说大哥空有一身蛮力，只知一味勇武，却不通谋略不知兵书，连给大嫂写一封家书都要带半页别字的，怎的到了王爷嘴里，竟是上知天文，下晓地理，隔着多半月，便连大军回京的日子都算得清清楚楚？”
苏明珠的话中满是毫不遮掩的怒气，这话却问的清脆响亮，又有条有理，清清楚楚，几乎就是在直言梁王就是故意胡说。
不过梁王却是丁点不乱的模样，闻言仍旧格外坦然的笑了笑：“哦？那许是苏兄弟信口一算，也只与我信口一提也未可知。”
叫梁王这么一说，活像是他们二人早已亲近到真兄弟一般，大哥连这样随意胡算的日子也要与他闲聊的提起，由此猜想，旁的东西，只怕更是不知说了多少！
苏明珠叫这么一句话只气的面色泛红，她深深吸口气，紧紧的攥了手心，正待再说些什么时，身旁的赵禹宸却忽的伸手拍了拍她攥得紧紧的手心，声音温和的开口安慰道：“皇叔这人最爱玩笑，嘴里没一句做的了准的，贵妃怎的还当了真？”
苏明珠闻言一顿，抬头看去，赵禹宸的动作与声音虽然都十分温和，嘴角却是抿得紧紧的，眼眸也微微向下，似乎在掩盖着什么。
细算起来，她与赵禹宸打六岁时相识，之后因着太后还未生产，不知腹中嫡出乃是个公主。
赵禹宸地位尴尬，更有多半年的功夫，都几乎日日前来苏府，与她一并相处玩闹。
赵禹宸这人，几乎是她苏明珠看着长大的，对他的诸多小细节全都了然于胸，自然便也知道，赵禹宸的这种表情，代表着他心内已经十分生气在意，只不过不愿叫旁人瞧出来，才在面上勉强压抑。
苏明珠当然不会知道陛下其实还陷在事关头顶颜色的郁怒之中，见着赵禹宸这样的神色，她的心下便是猛的一紧——
他在气愤什么？又在压抑什么？
……
气愤，自是因着苏家与梁王勾结，既惊且怒，压抑……是因着梁王势大，苏家又兵权在握，他暂且不能够打草惊蛇，不得不暂且隐忍，且还这般强忍着情绪在面上这般温和的安抚于她！
赵禹宸只怕已经信了梁王的这故意碰瓷，最起码，也是已经心存怀疑了。
对于苏明珠来说，也只有这个，是眼下唯一这情况唯一合理的解释。
一念及此，苏明珠的心内便猛的发沉。
父母动身前去西北之前，其实便特意进宫与她深谈过一次，她们苏家虽有兵权，但如先太祖一般举兵起事甚至黄袍加身，乃是乱世之中才有的情形，如今天下太平，若要效仿前人，只会徒增杀孽之外，且还牵连满门。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更何况是兵权这样要命的东西，苏家打从先帝起被备忌惮，自然知道这个道理，父亲并不贪恋权位，也明白手上的兵权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刃，就算再戒备小心，落下来只是早晚的差别。
但已先帝的性情行事，一旦放弃兵权，苏家手无寸铁，便更是只能引颈受戮，同样要丢去了满门的性命。
就这般，父亲骑虎难下，生生的等了十余年，直到先帝驾崩，赵禹宸即位，才算是终于等到了一丝转机。
因为苏明珠两世为人，自幼便要比寻常孩童□□的多，加上她与赵禹宸有自幼相处的情分，父亲曾借着这个机会仔细观察过赵禹宸的心性，认为他是一个宽和之君，便有意借着这个机会，在保全苏家满门平安富贵的大前提下急流勇退。
事实上，若是两年前没出戎狄犯边的事，父亲早在先帝驾崩之时，就已在考虑称病退让了。
可惜赵禹宸登基不久，西北便生出战事，父亲领兵出征，倒也是乐见其成，想着若是能靠着军功更进一步，换个爵位，日后也不至于人走茶凉，转眼便江河日下。
不过因为父母这两年来都都远在西北，不知京中情形，几月前也曾给苏明珠传信，问过她陛下性情如何？可有大变？
苏明珠当时冷静的想了想，觉着赵禹宸登基之后虽然规矩讲究都添了不少，作为丈夫和前男友都十分的不及格，但底子上还算是儒家书生们最喜欢的那种“仁德”之君，与从前并无太大的差别，她甚至还寻了时机特意试探过，赵禹宸仍旧与小时候一样，真心认为像他这样的“有贤有德”的君王，不必行那种狡兔死良狗烹之举，便足可以天下归心。
也正是因着这样的缘故，苏明珠才会赞同且自持父母的打算，且谋算着日后出宫。
但这一切，却都是建立在赵禹宸是当真未曾叫这帝王之位移了性情，还当真一心“贤德仁厚”的基础上的！
苏明珠从前对此还称得上确定，但到底是事关满门性命的大事，此刻，看着赵禹宸满面的强自压抑之色，她却不禁生出了几分犹豫——
【他何必这般生气？可是当真信了梁王的攀扯疑心苏家了？是不是要提醒爹爹，早做准备？】
苏明珠的种种心绪纷纷闪过，最后落在心头的，便只是这么一句深深的自问。
自然，赵禹宸能听到的，便也只是这么一句犹豫。
听到之后，赵禹宸一时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朕不是！朕没有！
他明明未曾相信！他明明还第一时间安慰了明珠，叫她不必多心！她不感激朕且罢了！怎的竟还想到了这个？
他是哪处做的不对？他分明已经尽力小心，口气都特意柔和了，并未将对梁王与淑妃的怒色带到面上！
“是，本王不过一句闲话，娘娘何必动怒？且小心伤了身子。”
赵禹宸正在满心无辜疑惑之时，对面的梁王竟又面上带笑的应了一句。
听了这句话，赵禹宸憋了满心的怒火终于有了倾泻之处，他猛地直起身，声音满是冷厉：“既是无稽闲话，便不该出口！皇叔这么大的人，怎的连这个道理都不清楚？这二十余年都白活了不成？”
赵禹宸向来守礼，少有这般失态的时候，更莫提是对着长辈的皇叔这般直接的训斥，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皆是一愣。
梁王亦是有些诧异一般，但即便被这般训斥了，面上也并无震怒畏惧之色，他按着规矩起了身，面上带着三分恰到好处的困惑，眸中却闪过一丝探究，仍旧嘴角微微带笑，仿佛只是一句不必计较的小事一般认了错：“陛下教训的是。”
赵禹宸记挂着贵妃这边的疑虑，又不欲再多看他那一派坦然的面色，便只咬牙道：“既是知错，你这便退下，好好学学什么是非礼勿动，非礼勿言！”
说罢，不待梁王有所反应，他便又将视线忽的转向了旁边，正满面担忧的董淑妃面上，只又故意冷声道：“淑妃，你去替朕送一送皇叔！”
这圣意来的毫无缘由，淑妃闻言心头一惊，还想说些什么，赵禹宸却再不看她一眼。
淑妃顿了顿，看了看身旁的梁王，一时间心乱如麻，竟也顾不得再多想，只得躬身应了，便与梁王一前一后的退了下去。
方太后瞧着情形不对，她又一向是个处处谨慎，独善其身的，便也顺势打着更衣的名头离了去。
转眼间，席间便只余了赵禹宸与苏明珠两个人。
赵禹宸见状缓缓出了一口气，便转过身，认真的瞧着苏明珠的双眸，庄重道：“明珠，朕不是那等无德无能的昏聩君王，梁王野心勃勃，方才乃是故意离间，朕如何不知？更不会因着这等逆臣之言，便疑心苏家，疑心功臣。”
苏明珠见状愣了愣，看着对方面上的认真，又听着这般推心置腹的言语，面上果然也闪过了一丝动摇与沉思。
赵禹宸见状，略微松了一口气，他怕贵妃误会，便越发将方才的委屈震怒都忍了下去，温和了面色，再接再厉的继续道：“朕已非从前，如今的朕，决计不会受奸人蛊惑自断臂膀！明珠，不论你，还是国之功臣的苏将军，都不必担心，只信朕便是！”
苏明珠的手心微微一动，她看着赵禹宸因为压抑情绪又紧紧抿起的嘴角，口上不提，心下却已忍不住的想了一句：
【信你才怪！】

第45章
【信你才怪！】
听了苏明珠这句干脆利落、理所当然的心声，赵禹宸一瞬间只被噎的胸口生疼！
偏偏苏明珠还一无所觉，她垂了眼眸，压根儿不知道不知道自己的心声已叫人明明白白的听了去。
这个时候，任性抬杠是决计要不得的，可若是直接作出一副深信不疑的模样，似乎又显得有些假，苏明珠想了想，便只作出一副沉思的模样来点了点头：“陛下说的是，苏家的忠心日月可鉴，自然不过因着他梁王几句攀扯便由得旁人颠倒黑白。”
赵禹宸张了张口，只觉着胸口有一口郁气不上不下的堵着，但他心知此刻若是发火动怒，只会越发弄巧成拙，便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的才勉强咽了下去，却又听的对面清脆疑惑的心声又一次响起——
【怎的更生气了？我这话也说错了不成？】
赵禹宸闻声便忽的一顿，思绪便忽的转了个圈，莫名的想到了——明珠看出了朕在生气？
他自小受师傅们教导，为上者要喜怒不形于色，加之刚才他在明珠面上已是着意小心，因此自觉不动声色，并未露了丝毫破绽。
却没想到，贵妃竟能从他这着意温和之中，仍旧看出他心底的怒色？
明珠心内剔透，他这些日子是重新知道了的，可是，能这般去伪存真，一眼看出他的真心……只怕，也是明珠对他当真了解在意的缘故！
不错，之前他还未曾发觉明珠真心之时，明珠也是一眼便瞧出他面色憔悴，且还满心记挂的！
这么一想，赵禹宸的心内便忽的轻快了许多，他笑了笑，竟有些释然，一时间，连朕的自称都去了：“我这人，你最是清楚的，昏聩桀暴之举，我不会做。”
苏明珠见他眉眼忽的舒展开来，显然是发自心内的高兴，一时道也愣了。
【这好一阵歹一阵的……什么毛病？】
赵禹宸听见了，却是丝毫不以为意，只摇摇头，便也顺势站起了身：“不论梁王的消息从何而来，他既敢开口，想你就是有些把握的，下月初四前后，算来也不过十来日了，近在眼前。”
“你此时不信也无妨，日久见人心，日后终究是会信的。”
苏明珠顿了顿，为着苏家，倒也起身，规规矩矩的点了头，赞了一句：“陛下英明。”
—————
舜元三年，四月初三。
天色还蒙蒙的半亮未亮，昭阳殿内却已是一片灯火通明。
赵禹宸挺身立与内殿的大琉璃镜前，周遭流水一般的宫女内监们来来回回，依次捧上各色的衣衫鞋帽，扳指玉串，一层层的往陛下的身上套去。
今日虽不上朝，却是威武大将军苏战班师回朝的日子，赵禹宸身为帝王，要亲自出城相迎，一身格外正式的龙袍穿戴，反而比上朝还要越发繁琐隆重一些。
今日虽然起的格外的早，但想着马上就能见到父母，苏明珠却是神采奕奕，满面都带着真心的笑意，瞧着赵禹宸收拾的差不多了，甚至还动手去接了一旁宫人手里的发冠，想要亲自去给赵禹宸戴上。
赵禹宸见状略微吃了一惊，这般亲密且体贴的举动，莫说进宫之后了，便是他们幼时相处的最好的时候，苏明珠也从未帮他干过。
不过吃惊归吃惊，赵禹宸回过神后，心下却还是十分受用的，当即便主动在苏明珠身前弯了腰，感受着头顶的发髻被贵妃轻轻摆弄着，便微微闭了眼，带了几分调笑般的说道：“这是你第一遭伺候朕，朕得好好记在心里。”
【唔，也就这一次了。】
苏明珠闻言一顿，细细的将发冠戴好，退了一步，左右瞧了瞧，这才笑眯眯的点了点头：“陛下早去早回。”
“好。”虽然听见了这句心声，但赵禹宸本也没指望贵妃能日日待他这般殷勤，却也未曾多想，只是又道：“你也不必太着急，朝堂之上，朕会少耽搁些时辰，叫你们尽快一家相见。”
将军奏凯回朝，帝王出城亲迎，这对苏家来说，已然是天大的体面，其间礼仪规矩自也是极其繁琐，从城外到进宫，到奉天殿亲禀军情，戎狄受降、百官朝贺，这么一项项的下来，少说也得半日，若是再加上夜里的歌舞赐宴，只怕当真就要闹到半夜不可。
赵禹宸瞧了礼部上来的折子后，便只说将士风波劳顿，回京第一日不必如此操劳，便吩咐将这夜里的赐宴改到了三日后，今日便一切从简，只在奉天殿内奏对之后，便请苏将军夫妇进宫与贵妃相见一面，之后便可早些回府，歇息洗尘。
苏明珠听着自然高兴，要知道宫宴之上杂乱嘈杂，又有一层层的规矩身份隔着，她虽说也会赴宴，顶多却也只能与父母远远的见个礼，说几句官面虚话罢了，若要等着苏夫人递牌子进宫，说些亲密的体己话，那就更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去，且这还只是苏夫人，苏将军身为外男，若是无旨，寻常连后宫都进不得，就更不必提其他。
因着这般缘故，对于赵禹宸的这道圣旨，苏明珠是打心底里感激的，闻言面上的笑容愈发真挚，烛光之下，连眼眸子都亮晶晶的，猫儿一般：“多谢陛下！”
看着这样的苏明珠，赵禹宸只觉着心下软乎乎的，泡了热水似的格外的温暖熨帖，因着这一份熨帖，他忍不住的想到什么，顿了顿，便又忍不住的又开口分辨了一句——“如今大军回朝，你与苏将军便该知道，朕从未相信梁王的构陷，莫说相信，只连分毫怀疑都未曾！”
【怎的又来了？】
这样的话，这几日来，苏明珠其实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了，正是五年一次的大评，原本就是忙碌的时候，如今又添了大军得胜回朝的这一桩事，有功将士的论功犒赏，西北戎狄受降称臣，战后的安置，每一桩都是无数琐碎，赵禹宸眼见的日渐忙碌。
原本除了大朝会之外，陛下每日只用半日在乾德殿，剩下半日都会过来寻她，最近却是忙得少有空闲，只能偶尔过来寻她吃个晚饭，吃完之后还要匆匆回去，连去寿康宫里给太后请安的次数都少了许多。
可就是这么忙的时候，赵禹宸每次见着她时，都还总是提起这桩事儿来，简直像是有什么执念！
苏明珠心下诧异，面上却只是连连点头，仍旧与前几次一般随口应了：“陛下说的是！”
虽然这次没有听见什么心声，但单从这面色上，也是丁点儿不真诚，分辨起来，算是一种姑妄听之的模样。
因此赵禹宸便不怎么满意的模样，只想着日后朕定要叫你悔不当初，在心内赞扬朕乃是十足的仁德英明之君才成！
这么想着，赵禹宸才勉强舒坦了许多，摆了摆手，叫她缓缓安置，便转身去了。
这会儿时辰还早，但想着马上就能见着战场归来的父母，苏明珠却也没了丝毫困意，下面送来早膳，她随意捡了些吃食用了，之后又耐着性子将自个梳妆打扮妥当，便这般满心焦急的等着外头与她传信来。
就这般，直到午膳前后，昭阳宫内却是先迎来了苏明朗还略显单薄的清俊身形。
“你怎的来了？爹娘呢？”苏明珠起身问道。
苏都尉利落的行了个礼：“爹娘还在乾德殿内，陛下仁德，嘱咐我先来娘娘这儿候着。”
那便是要他们一家子四个都能一起团聚闲话了，苏明珠笑了笑，叫他坐下，又嘱咐宫人上茶。
一盏茶未罢，外头便忽的传来了白兰欣喜的禀报声：“主子，老爷夫人到了！”

第46章
“老爷与夫人到了！”
听着这话，苏明珠心头一喜，顾不得那许多，立即起身往门外奔了出去，对面的苏都尉一顿之后，也是满面带笑，紧随其后。
才刚刚绕过大木槅，行出殿外，果然便也看见了苏将军夫妇的身形。
“臣，见过娘娘。”行到殿前，身姿挺拔的苏战面顺势抱拳低了身，一旁的苏夫人原本瞧见女儿是想要径直冲过来的，叫丈夫这么一提醒也才记起来，慢了一步，也跟着屈下了膝去。
“爹娘！”苏明珠哪里受得了这个？拎着裙角冲下台阶，几步上前，连忙将父母扶了起来，又急又笑道：“这又不是在朝堂上！女儿自己宫里，您与女儿讲究这个作甚么？”
“明珠说的是！”苏夫人眼角也隐隐带了一丝湿意，埋怨一般的推了推旁边的苏将军：“都怪你，猛不迭的，叫我也糊涂了。”
已过不惑之年的苏将军也笑着点了点头，声音清润：“小心些，总无错。”
身后的苏都尉也在苏明珠的示意下一起将父母搀起，便也单膝跪地叫了一声：“爹娘。”
苏将军虽然对女儿百般照顾，却是一向对儿子不假辞色的，虽然心中高兴，见状却也只是微微点头，相较之下，一旁的苏夫人就没这许多讲究，一把将苏都尉拽起，抬起结实有力的胳膊，爱不够似的将儿子的脊背拍的蹦蹦直响：“你这孩子，怎的还是这么瘦？叫你每日都多吃些，怎的就是不听话？你大嫂没给你做肉吃不曾？”
苏都尉猝不及防之下，险些被拍的一个踉跄，多亏了这两年来没敢疏忽的弓马拳脚上的功夫，好悬撑住了身子没晃。
苏明珠满面带笑，瞧着弟弟腼腆低头，都有些禁不住的模样，才开口将父母往殿内让。
为了迎接父母，苏明珠早已叫人将内殿好好的收拾过一遭，座椅靠垫茶果点心这些自不必提，更要紧的事她又吩咐将内殿的梨槅门扇并木窗都一一大开了，不单是凉快通透，更要紧的，是这般一来，四面开阔，只需吩咐宫人们退下，再叫白兰在殿门口守着，便是清清静静，不必担心叫旁人打扰。
苏战进殿之后一眼扫过，便满意的点了点头，这才有空将唯一的女儿好好的打量一遭，笑着道：“长高了些，精神也还不错，看着这宫里也没太委屈了你。”
“有爹爹，哪个敢委屈我？”
苏明珠亲自去端了茶点来在放在案上，也仔细的看了看父母，便也撒娇一般的拉住了苏夫人：“西北苦寒，瞧瞧娘的脸都吹黑了！倒是爹爹，还一点瞧不出变！”
说来也怪，细算起来，苏战苏将军乃是草莽马匪出身，受降之后，又机缘巧合，半娶半赘的给六品的顶头上司做了女婿，这才渐渐走了正途。
可偏偏，这般出身的苏将军长得面白冠玉，唇红齿白，书生一般的满面斯文，即便如今年近半百，也仍旧是斯文俊朗，面色白净，儒将这个词放佛天生就是为他造出来的一般。
相较之下，反而是正经官家小姐出身的苏夫人，却是貌雄声巨，身姿挺拔，军伍之中换了男装，比寻常的男子还要更显得“威武不凡，”当初他们二人刚成婚时，有不少嘴碎的私下议论，都说他苏战乃是个倒插门的小白脸，自个不成，便娶了一位母夜叉在女人裙底下过活。
但就是这样一位“小白脸，”却是面冷手黑，西北从军不久，敌军之中三进三出，亲手带回了一颗戎狄首领的头颅，之后更是屡战屡胜，手上杀敌无数。且战场之下，同僚上官之中，却是处事圆滑，八面玲珑，竟就这般一步步的走到了一品的威武大将军。
到了这时候，便又有那等心酸面苦的，只说苏将军蛰伏多年，一朝起势，便定然会看不上苏夫人这位男人一般的糟糠妻，等进了京城，再离了岳家眼前，就定然会宠妾灭妻，将苏夫人排挤到凄惨无比。
但叫他们失望的，苏将军仍旧没有，他非但未曾宠妾灭妻，甚至连屋里连一个妾室丫鬟都无，就这般安安分分的与发妻生儿育女，举案齐眉，苏夫人偶尔动气，他都是好言告饶，伏低做小，几十年过去，连丁点不和都没能传出来。
苏明珠重活这一辈子，若说第一件感激的，是这一次有了一副健康的身体，那第二件庆幸的，就是能生在这样的家庭中，从小到大，都活的快活安逸了。
此刻听了苏明珠这话，苏夫人还未说什么，苏将军便先摇头笑了笑：“我却没瞧出黑，只是越发精神了些，比你从前在屋里窝的身子都弱了的时候强。”
倒是苏夫人，这么多年来早已习惯了一般，毫不在意的拉了女儿的手：“在那地方，能好好的回来就不错了，哪儿还在乎黑不黑的，你爹那是天生的好皮子，怎么着都晒不黑的，你大哥随了我，好在你长得像你爹，就是明朗，唉……一个男娃娃，怎的比你爹还瘦弱，瞧着就愁人！”
这倒是，苏明珠两个的五官相貌，以及这一身白得耀眼的好皮肉，都是与苏将军如出一撤，倒是大哥苏明光，是十足十与娘亲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简直一副天生的武将相貌。
提起大哥来，苏明珠便也忍不住问道：“听说大哥伤了腿？可厉害？这次也没回来，还有二哥，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再见着了……”
苏夫人闻言面上也带了几分忧色，倒是一旁的苏将军面色平静，只是开口安慰道：“腿上中了一箭罢了，已经收了口子，也不是什么大事，我与你娘都回来了，过两日，就叫你大嫂去西北照料他，说起来，他们小两口儿，打一成亲就是聚少离多，也是委屈的你大嫂，也该叫他们一家团圆了。”
苏将军说的云淡风轻，苏明珠却敏锐的从中听到了些旁的意味，不禁压低了声音小心道：“大嫂要过去？大哥……是不是不会回京了？”
苏将军眼眸动了动，倒也未曾遮掩，只又平静道：“这两年多，我有意为你大哥在军中立威，他勇武义气都足够，只脑子上差了些，好在还有你二哥一并照应着，我这次回来，又将所有的亲信下属都留在了西北，勉强也算是一呼百应。且叫他们小两口儿在西北过着吧，过个十几年，若是万事顺意，说不得也能一家团圆。”
苏将军这话其实已然说的十分明白了，所谓万事顺意，便是能确保他们苏家能安然退下来，皇帝也不会鸟尽弓藏，若不然，大哥他们便不会回京。
年轻的苏都尉有些震惊：“爹爹是说……”
苏将军低头为苏夫人续了一杯茶，虽然是说着这样事关全家性命的大事，但声音却稳重的一丝波澜也无：“不错，防人之心不可无，若是朝中有个万一，有你大哥守在西北，便总有一条退路。
听着苏将军说了这话，看着一双儿女都是满面凝重，苏夫人有些心疼的瞪了他一眼，中气十足的开口安慰道：“不用怕，你爹马匪出生，就是心眼子多的不行！当今陛下不错，给你爹封了太尉，封了我一品国夫人，还将开朝那红夫人的遗物都送了来，我瞧着他真心的很！也没那卸磨杀驴的意思！”
没错，小陛下不单赏了她红夫人的东西，还夸她巾帼红颜，世间少有的奇女子！甚至还特意夸了明珠，只说也就是如她这般的，才能有其母必有其女，教出贵妃这般善良体贴的女儿来！
反正以苏夫人自个的眼光，觉着陛下这夸赞乃是十足十的真心的。要知道，她的眼光可是向来是独一份，若不然，她当初高不成低不就，二十多岁上才出了门，去当初爹爹手底下那么多军汉，她为什么一眼就挑中了苏战？
苏战长的最俊俏固然是一端，可她一眼看中他，却不单单是因着他长得最俊俏！
瞧瞧，那些当初不信她的眼光，还明里暗里笑话她的人现在如何了？如今只背地里悔的肠子都青了去！
只可惜，对于她的这一番论断，此刻苏将军却也并未全然相信，只是不愿反驳一般点了点头，微笑道：“夫人说的是，也就是当今了，若是当初先帝，逼到极处，我便是举家叛逃，闹他个天翻地覆、玉石俱焚，也决计不会走今日这步。”
虽然面上看着俊俏斯文，但有些根底里的东西是变不了的，即便如今已经官拜超品的太尉，苏将军不经意间，仍旧会露出几分骨子里的匪气。
苏夫人对他这毛病又爱又恨，只是她武将之家出身，还是讲究一个忠君报国的，却并不怎么赞同这样的不忠的言论，当下只拍了拍他的右臂，不许他这般在孩子面前胡说。
苏明珠倒是没注意到这个，她闻言开口道：“加封太尉？陛下未赐爵位下来？”
细论起来，太尉掌管全国兵马大权，与太傅一文一武，都是超品的官阶，自然是要比那中看不中用的爵位尊崇些的，只是打本朝起，太尉与太傅一样，都是加封的虚职，尊崇固然是极尊崇，只不过官职不同于爵位，还能传个三世五世甚至世袭罔替，按着礼法，官职是传不下去的，顶多能看在老臣的颜面上，请旨给家里不争气的儿孙们降恩领个荫封之类。
如果说，赵禹宸给苏家赐个爵位，是摆明了要架空荣养，那么加封这太尉，是有意重用，叫苏家真正的手握实权，还是另一种方式的养老，就是看君王是否重用了。
“这都无妨，你大哥自有前途，明理又志不在此，你们姐弟两个还一派孩子气，日后子孙的前途自由他们自个去争，有了爵位，也只是养出一堆膏粱纨绔罢了。”苏将军戎马半生，又朝堂沉浮半载，对此自然也是清楚的，见状只通透一笑，看着苏明珠似乎还些沉思，便又安慰道：“不必多想，当初在先帝手里，爹爹都撑到了今日，又何况当今？你只放心在这宫里暂住，等得时机成熟，家里便设法接你出宫去。”
苏明珠自然是想出宫的，但如今全家前途都还晦暗未明，她又怎么顾得上提起自己的这些琐事，当下只是摇了摇头，说她在宫中诸事都好，并不着急云云。
只不过苏将军说了这话，之后他们一家子便也不再提起这些，只围坐一团，配着点心茶果，有说有笑的谈起了家常琐事，之后到了午膳的时辰，他们也未曾多折腾，就叫下头上了个热锅子，摆在榻上小案，亲自动手，配着各色的酱料吃过了，一个个都吃的额头冒汗，却也越发的亲密自在，又热闹又舒服。
只不过即便有赵禹宸的旨意，苏将军夫妇身为外臣，总是不能留的太久的，午膳用罢，便也到了该分别的时候，苏明珠恋恋不舍的将父母弟弟送到了殿外，正在说话时，远远的竟又来了帝王的仪仗。
来的自然是赵禹辰，苏明珠话还未完，便也只得停了口，一家一起恭敬谢恩见礼。
赵禹宸倒是格外的仁德宽厚，下了御辇连连叫起，还亲自扶了苏战起身，毫无帝王架子的笑着道：“太尉与夫人这么快就要回了吗？怎的不与贵妃多说会儿话？”
苏战拱了拱手：“后宫禁地，不敢多留，臣与夫人久居京城，日后总还有相见之日。”
赵禹宸面色温和：“太尉说的是！说来也不必日后，明日宫中设宴，庆贺太尉大败戎狄之功，便又可再见。”
客套了这么几句，便也到了该离去的时候，苏明珠拉着苏夫人，最后嘱咐着些娘俩个的似话，苏将军则是站在一旁，面上带笑静静看着她们两个，暂且等待。
赵禹宸在一旁看着苏战，发觉他虽目光瞧着贵妃母女，眸光却微微发散，似有所思的模样，他心头一动，便忍不住的上前一步，想要听听这位战功赫赫的将军此刻会在想写什么。
这么想着，赵禹宸便上前一步，凝了心神，果然便也听到了一句清润的男声——
【珠儿说的没错，夫人当真是黑了不少……在孩子面前装的浑不在意，这一回京，瞧见旁家夫人都是白白嫩嫩的，指不定心里又得偷偷难受了……嗯…得告诉丫鬟，回去偷偷给她换些显白的脂粉。】

第47章
苏将军回朝之后的第二日，赵禹宸用罢了午膳之后，略歇了一阵，算着贵妃也差不多是要起身的时辰，便吩咐换了一身可以出门的常服，信步往昭阳宫而来。
昭阳宫内，白兰与殿内的四个小宫女正前前后后的围着苏明珠忙碌不停，闻了禀报，都顾不得好好行礼，只略微停了停屈了屈膝，手上的杂七杂八的东西都没来得及放心,
赵禹宸的摆手示意，几个人便立即重新在苏明珠周遭忙了起来。
镜前的苏明珠歪着脑袋告了罪：“臣妾不方便行礼，劳陛下榻上去坐会儿子。”
昨日大军凯旋，今日便是在清宴园中的赐宴，梳妆打扮要比寻常时候都更越发仔细隆重些，这个时辰，她且连发髻都还没梳好。
赵禹宸坐在一旁，见着这般忙碌的一幕，也是显而易见的有些发愣，他一向守礼，以往宫中的母后妃嫔们，发髻凌乱衣衫不整之时，也都会请他在外暂候，从来都不会在他面前这般乱忙。
在他眼里，宫中女子们出现在人前时，身上便合该有着华贵的衣裳，光滑齐整的发髻，叮当作响的佩饰钗环，乃至于柔嫩细滑的妆粉，这些都是天生便会如此一般，却没想到那等天经地义的穿戴，却要经过这般的琐碎。
二等宫女山茶正带了几个小宫女，将衣架子上的衣衫罗裙都一件件的撑开搭配，扭头问着苏明珠的意见，嘴下蹦豆子一般，一句句的说着些诸如这件丁香的云绸妆花衫上次穿过一回、这条柳黄遍地的丝锦裙可以配这双红面金底的坠珠凤鞋，内里穿一对寻常白绫袜就最是相宜云云。
赵禹宸一半诧异，一半惊奇的听着，瞧着苏明珠一件件的看去，却久久没能定下，一时兴起，便主动起身道：“不若让朕来为你挑？”
苏明珠闻言猛地睁大了眼睛，毫不思索的张口就要拒绝，可偏偏因着头上正叫海棠给她装着假髻，不好挪动就迟了一步。
就这么一步的功夫，赵禹宸便早已兴致勃勃的起身，几步便醒到了衣架前。
不同于苏明珠的诸多考虑，赵禹宸乾坤独断，只十几息的功夫，便亲手选定了一件上衫与一条马面裙出来，颇有把握道：“这一身便极合你的喜好！什么鞋面鞋底的不拘什么颜色花样罢，盖在裙子底下，谁能瞧得着？”
绕是苏明珠对赵禹宸地位审美早有心理，耳听了这么一番鞋子压根儿不重要的“高谈阔论，”还是看都未看的对着琉璃镜翻了个白眼，事实上莫说苏明珠了，就是山茶蔷薇两个小宫女，面上嘴上不敢提，心底里也是忍不住的满腔憋闷与委屈。
她们两个之所以能被挑到贵妃娘娘宫里，倒有大半是因着这份在衣饰上整理搭配的本事，若照着陛下说的这般简单，她们这百里挑一的天资与本事，岂不是全成了笑话？
头上的发髻叫小宫女海棠收拾好，苏明珠这才有功夫转身，瞧了瞧赵禹宸挑出来的衣裳——
裙子是绣了瓜瓞绵绵的石榴红撒花马面裙，上衣是不掺一点杂色的水缎妆花青莲紫，里头还配了一件衬身的大红小单袄。
名副其实的大红大紫，又俗又艳！
苏明珠的确喜欢艳丽的颜色，这样红紫的也不是没穿过，甚至这两件衣裙不论哪一件单挑出来，都是又鲜亮又明丽的，但是就这么组合到一块……
苏明珠盯着它们愣愣的眨了眨眼睛，良久，才终于按了按嘴角，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若放到从前，苏明珠是一定会忍不住嘲笑一番，再理都不理的叫宫女们赶紧拿一边儿去的，可是今日因着父母才刚回来，她心情实在好的很，再加上最近这段日子赵禹宸表现的十分温和有礼，她也不好太没礼貌了，便只是摇了摇头，只笑着道：“陛下只问问她们，您这一身挑的好不好？”
赵禹宸闻言一顿，果真转身看向了面前的蔷薇与山茶两个小宫女。
面颊圆乎乎，还透着几分稚气的山茶退后一步，低着头一言不发，倒是一旁身材窈窕的蔷薇垂了眼眸，声音娇媚道：“陛下眼光独到，这一身衣裳，都是司衣局里千挑万选，费了多少人力专给主子所做的，自是不同寻常。”
这样刻意的言语，莫说如今，便是之前没有读心术的时候，只怕也是骗不得他的，赵禹宸皱了眉头，也不废话，只径直凝了心神——
刚一倾听，那低头不说话，名叫山茶的小宫女的声音就格外响亮的传了过来：【不要不要不要！丑死了！丑死了！】
赵禹宸叫这惊叫响的一猛然一窒，连耳中都有些隐隐发痛，退了一步，才又在这惊叫的掩盖下，听到了方才夸赞他，且一看就满面不安分的宫女蔷薇的心声：
【陛下正热乎，不夸着求着……还这般不领情……呸，迟早失宠，白瞎这么好的家世容貌……老天青眼……若是能给了我……】
后面的话，赵禹宸便没再细听，不过猜也猜得到，左不过是些背主的轻狂言语，他听得皱了眉头，且不理她，只低头挺身，语气威严的问了一旁的山茶：“你且说说，朕挑的衣裳何处不对？不必害怕，只实话实说就是！”
“陛下，陛下，挑的衣衫与裙子都好……只是，只是配在一处就……就……”山茶只吓的身子发抖，回话的声音也是越来越低，啜泣似的，说到最后，甚至都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活像赵禹宸下一刻就要拿她去问罪似的。
四个小宫女里，苏明珠最喜欢的便是这个年岁最小的山茶，私心里最不喜欢的，也就是那一心“上进”的蔷薇，只不过人各有志，这上进又算不得什么错处。
也正是因此，方才蔷薇曲意媚上，苏明珠虽心下不屑，却也只是冷眼旁观，未发一言，只是这会儿见着赵禹宸难为她一向喜欢的小宫女山茶，她便有些坐不住了，只起身开口道：“您的眼光审美的确是不怎么样，还不许人说不成？”
说着，苏明珠顶着才梳了一半的头发行了过来，将那石榴红的撒花马面裙留了，上头却随手捡了一件素色的萱草黄对襟云绸衫，给山茶扔了：“快别愣着，去熨平整，一会儿就要穿！”
山茶手忙脚乱的接了，立即倒退几步退了下去，那如释重负的模样，倒活像是才逃了什么虎口一般。
赵禹宸又是无奈又是好笑的看着，低声解释了道：“朕不是在怪她，只是想真心问问为何这两件配在一处不成罢了……”
可是这时候说这话谁信？赵禹宸解释了两句，也怪没意思的停了口，重新回了塌下坐着，等着发髻梳好，几个小宫女都退了下去，他才捧了一盏茶，缓缓道：“那个宫女，叫蔷薇的？朕瞧着她心术不正，不是个好的。你宫里的人，朕打发了，倒给你没脸，改明儿，你便将她换了。”
苏明珠闻言倒是一愣，有些疑心他是记错了名字：“蔷薇？陛下可是说方才那个穿绿裙的？那个叫山茶。”
“朕分得清楚。”赵禹宸微微抬高了声音，颇有些不高兴的模样：“就是那个着粉裙，个子高挑的，刚才还颠倒黑白，讨好的朕的那个。”
虽然赵禹宸有些生气，苏明珠见状却是笑了起来，开口道：“原来您能瞧得出她是在故意哄骗您呐？”
“你这是什么话？朕也不是那般好哄的！”赵禹宸冷了面色，心下暗暗不忿，以前淑妃与太傅几个先入为主、处心积虑的倒且罢了，这一个蔷薇算个什么？竟也这般诓骗于她？
“好，既是陛下不喜欢，臣妾日后再不叫她进殿伺候就是！”苏明珠也不当回事，只随口应了，一面还在琉璃镜前，拿着些钗簪一类在发间比着，思考着是用红珊瑚的头面好，还是用这一套珍珠来的雅致。
“用红珊瑚的吧，你底子白，用红的才相衬。”一旁的赵禹宸忽的开口道。
苏明珠手下一顿，虽然赵禹宸这话说的突兀，但她自然不会往读心这样的天方夜谭里想去。
她也并不疑他，只当是赵禹辰是从自个的动作里猜出了自个的心思，比了这半天，她自个也觉着的确是红珊瑚的更合适些，便应了一声，果真去拿了珊瑚的钗串往发间插去。
说了底子白，赵禹宸心念一动，便忽的想到了昨日苏将军临去时，还操心着苏夫人黑了的的心声。
战功赫赫，兵权在握，掌管着天下兵马的超品太尉，御前却还有闲心想着自家夫人的脂粉，若是从前，只怕赵禹宸想必只会对此不以为意，甚至笑话苏将军的儿女情长吧……
但是此刻，看着眼前苏明珠不急不缓的镜前梳妆，赵禹宸却忽的有些明白了什么一般，自觉如此刻这般，琐碎平实的日子倒也十分的闲散安逸。
“从前朕识人不清，也不知失了多少，此刻想来，常常后悔不已，好在上天庇佑，终于是迷途知返。”
说着，赵禹宸叹息一声，微微抬头，面上便带着些真心的期盼：“明珠，你我之间，若是不计过往，也能与太尉与苏夫人一般举案齐眉，一世相守，倒也算是不负此生了。”
听了这话，苏明珠的手下猛地一抖，还未插稳的珊瑚钗串便顺势跌了下来，伴着一声清脆的声响，在金砖上摔了个粉碎。

第48章
珊瑚质脆，这么猛不迭的一摔，便在金砖上碎的格外响亮，发钗碎成了两截，只一颗珊瑚珠子幸免于难，在发钗摔断之后，咕噜噜的滚出好远，最终停在了西边的顶天立地的大木槅下。
但这个时候，苏明珠却丁点儿也顾不得理会它，她睁大了眼睛，活像是赵禹宸说出了什么惊天言语，叫她压根没听懂似的，看着赵禹宸，大大的眸子里盛满了大大的疑惑。
刚开始看着她的满面震惊，赵禹宸还有些觉得明珠这是惊喜，但伴着其沉默的时间越来越久，他便有些觉着不太对劲了。
他也跟着沉默了一会儿，这才后知后觉的突然想起自个的读心之术，连忙凝神静听———
……【啊？】
但听到的却仍旧只是一派不敢相信的沉默。
贵妃竟是诧异的连心声都忘了？
“明珠？”赵禹宸忍不住的叫了一声。
“哐当”一声声响，苏明珠这才忽的反应了过来一般，猛地起身，连身下的座椅都被她带的发出一声巨大的声响，惊慌道：“陛下怎的忽的开起了玩笑？”
【怕不是有病？吓死我了！】
如果没有这句心声，赵禹宸或许还当将贵妃这表现是受宠若惊，大喜过望之下才反而犹疑，但再加上这句实打实的嫌弃心声，就当真是叫他想自欺欺人都不成！
满腔的真心的表白，却换来了这样实打实的惊慌嫌弃，赵禹宸只像是叫谁打了一巴掌了似的，方才心下的温软似水，一瞬间就被炎炎烈火烧了个干干净净，莫说柔软湿润了，只干硬的活似满是褶皱的老树皮，轻轻一碰，便碎了满地。
赵禹宸只觉着有什么什么东西结结实实的堵在了胸前，上也上不去，下又下不来，忍不住的便站起了身行了几步，非但未好，反而更难受了。
“娘娘，衣裳熨好了……”赵禹宸面色发沉之时，方才的山茶与蔷薇两个，一并捧着山水木漆盘低头进内，才刚说了一句话，蔷薇便敏锐的察觉到气氛不对，立即闭了口，只格外谦卑柔顺的又上前几步，借着给苏明珠呈上熨好衣物的机会，略微抬眼，欲语还休的偷偷看向了赵禹宸。
【怎的又惹恼了陛下，当真是废物……若是我……】
若是之前，这等小事他说不得都不会发觉，可如今，借着天赐的读心之术，早在这宫女靠近的一瞬间，他便将其心内的下作打算听了个清清楚楚。
听见这话，赵禹宸的怒气更盛，心下的郁气便仿佛终于寻到了个由头似的，微微垂眸看她一眼，语气幽凉：“先帝孝期未过，你便头插红花，当真是好大的胆子。”
若严格算起来，距离先帝的三年大孝，的确是还有月余功夫，宫中诸人也不该穿的太过鲜艳。
但若当真按着守孝的规矩，禁交游，禁娱乐，禁享乐，今个也不该有歌舞宴饮，大肆庆赏了，向来天家规矩最重，也向来皇家最是无情无礼，原本天子守孝就可以以月代年，只是之前赵禹宸坚决要按着古礼守足了三年的整数，才耽搁了这些时日。
眼看着出孝在即，之前二月二宫中设了抬头宴庆贺，便已是解了一重禁，如今更是出了西北大胜戎狄这般的大喜事，清宴园里又是歌舞乐师又是备酒烧肉，百无禁忌，自然也不会有那不长眼的，再将国孝的话头重提起来碍眼。
蔷薇也正是因着这个缘故，今个才在发间簪了一朵刚开的大红色海棠花，闻言一惊，只连慌的立即跪了下来：“陛下恕罪！奴婢一时疏忽了！”
只是一面说着，一面还忍不住心存不忿的去看手里头，苏明珠刚刚挑好的石榴红妆花裙。
没错，真要论起来，她手里头这石榴红裙，可是要比头上的一朵鲜花违禁的多。
“赏二十板子，送去掖庭。”发觉了这目光，赵禹宸的面色更沉，只是压根未曾听见蔷薇惊慌无措的认罪讨饶一般，只冷冷吩咐道。
贵妃的衣裙乃是朕亲手所挑，你算个什么东西，也刚与明珠相提并论，甚至心下诽谤，取而代之？
守在外头的魏安闻言，心下一跳，单挨了二十板子运气好或许只是一场皮肉之苦，可若是顶着这血肉模糊的臀腿再去了掖庭做苦役，那就当真得看阎王爷收不收了，只是瞧着陛下这会儿的面色，魏安哪里还敢耽搁？眼看着这蔷薇还在哭求，应了一声，连忙亲自动手将其拽了出去。
出了这么一桩事，一时间满殿的宫人都是心下凛然，守在木槅外的白兰更是面带担忧的上前几步，朝里看了过来，
白兰倒不是担心蔷薇，而是打狗还需看主人，陛下越过主子，径直罚了昭阳宫的宫女，这实则便是打了昭阳宫的颜面，白兰不知缘由，见了这一幕，便疑心是主子言语间又惹恼了陛下，这是在借着发落宫女斥责昭阳宫，又担心苏明珠性子急，会再说出什么话来开罪了陛下。
苏明珠一时间还当真没想到这个上头去，她直到这个时候，都还有些没从赵禹宸刚才那一番话里回过神来。
说实话，这些日子赵禹宸这小子对她诸多偏袒，处处殷勤，苏明珠虽然觉着诧异，倒也还能找着缘故，毕竟爹娘哥哥才立下那么大的军功嘛，哪怕是卸磨杀驴都没那么快的，更何况他又想着收回苏家的兵权，可不是得屈尊降贵，作出一幅对她宠爱至极的模样，来弥补一下她这两年多动不动便被禁足的“委屈？”
可是现在，他居然和她说什么举案齐眉，一世相守，不负此生？
居然连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至于吗？他这是又想作什么？
苏明珠只被吓的现在还没回过神呢，哪里还顾得上他罚了一个蔷薇？更莫提，蔷薇这个宫女，她原本也不怎么放在心上。
赵禹宸发作一通后，便也回过了神，他心下又是气又是憋闷，却还记着昭阳宫的体面，只生生的忍了，又咬牙加了一句：“宫务府里给你选的人实在不中用，朕明日便亲自选个好的，与你替了她。”
【唔，这一推一拉……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啊！】苏明珠心内暗暗的琢磨了一句，只是面上也没敢露，甚至还起身规规矩矩的福了一礼：“臣妾谢过陛下。”
谁知，礼行完，苏明珠抬头看去，赵禹宸的脸色反而更难看了些似的。
胡说！自从有了这读心之术，朕什么时候给过你巴掌？分明是你！你一巴掌一巴掌打过来，却连个甜枣都没给！一次都没给过！
赵禹宸只气的呼吸都不稳了，这么一想，便越发的委屈，他原本是想着过来昭阳宫里等着贵妃梳妆妥当之后，帝妃携手，一并赴宴的，这会也气的待不下去了，说罢之后，只勉强留了一句“你这忙着，朕不打扰，”便转身气呼呼的行了出去。
苏明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木槅外，忍不住莫名其妙的又摸了摸自个的发髻。
“主子，这是怎么了？”白兰这时敢进来，问了一句见苏明珠也只是迷惘的眨了眨眼，便蹲下去，将碎了的珊瑚钗子一点点的捡到了帕子上，叹息道：“可惜了，碎了这么一支，一整副头面都废了呢。”
苏明珠也有些惋惜：“收拾好了，叫宫里的巧匠瞧瞧，指不定还能接上。”
白兰应了一声，只是珊瑚钗碎了，显然这一套珊瑚头面今日便用不得，便亲自上前都收了起来，又叫外头的山茶与海棠进来，接着与她收拾装扮，最终发间便只得用了另一副的彩珠头面。
等得苏明珠处处都装扮妥当，日头也已斜斜的坠到了西边，时辰算是正好，也有小内监传信，只说陛下已经动身去了清晏园，请她快着些。
苏明珠闻言，便也不再耽搁，叫了白兰出门，上了车辇。
清晏园在西南边，都已在皇城的最边处，与昭阳宫离得远，等得她行到最近西侧园口时，天色便也已有些昏昏的发沉，
苏明珠在白兰的搀扶下下了车，款步近前，到了门口，便有两个守门的禁卫恭敬施礼。
其中一个且罢了，另一个身材单薄的，却是上前一步，行礼之时都还自报了家门——“属下赵暗投，见过娘娘。”
没有人会叫赵暗投的，事实上，这个称呼，是当初先帝下了赐婚的圣旨之后，家中二哥给赵禹宸起的别称。
她名为明珠，进了宫，便是明珠暗投，有时二哥提起赵禹宸时，不愿称呼陛下，便用赵暗投这名字代指。
苏明珠的心头一动，在暮色之下仔细看去，一句震惊的称呼便被她险险的压在了嗓子眼儿里——
“二哥？”

第49章
二哥？
二哥不是应该和大哥一起留在西北以防万一的吗？
苏明珠一喜之后，便又有些担忧，二哥怎的回了京？还这般偷偷摸摸的装作龙羽卫守在了清宴园门口？
别是出了什么事吧？？
这么一想，苏明珠便有些紧张，只叫自己的面色声音都尽量平静，开了口道：“哦，原来是你？起来吧，倒是许久不见了，你家中可好？”
宫中的龙羽卫，除了从各地军伍之中一层层选上的强兵勇将，也常常有京中的勋贵世家，送自家子弟进来镀层金的，便比如之前的苏明朗苏都尉，虽然并非本意，但与他类似的出身情形，在龙羽卫内也并不少见。
也正是因着这样的缘故，苏明珠身为贵妃，与一个守门的禁卫开口闲聊，放在旁人眼里也不是什么大事，顶多也就是觉着这龙羽卫是哪家的子弟，与贵妃娘娘从前便认识罢了。
二哥苏明理，如今正是弱冠之年的岁数，细算起来，他其实并非苏家的亲子，他的生母，乃是苏将军的妹子，当初在西北时曾经嫁过一回人的，只是之前的男人死得早，之后苏战从军，升了将军，便做主又给他妹子寻了门当户对的武将嫁了过去，之后苏将军到了京城，多年之后听闻妹子病逝，觉着不对，派人回去一查，才知道那武将表面装得似模似样，私底下却嫌弃她二嫁之身，诸多磋磨冷待，连妻子生下的儿子也毫不在意，任由妾室欺凌。
苏将军马匪出身，向来是个以直报怨的，知道之后心内大怒，再不讲什么旧情，径直派人寻了证据将这武将一家子都下了大狱，只有妹子留下的儿子，才又改回了苏姓接进了京城，又起名叫苏明理，当作自个的儿子一般的养着，兄弟姐妹之间处的极好，但实际上，二哥与苏明珠兄妹几个，应该算是姑表亲。
因着幼时受了些亏待，伤了根本，虽然之后在家里诸多调理，但二哥苏明理如今瞧着依旧有些单薄，窄臀蜂腰，一双长腿装在龙羽卫的褐色绸裤里直挺挺的，显得格外笔直修长。
二哥苏明理顺势起身，微微抬眸看着苏明珠，桃花眼里便露出一抹安慰似的神色，声音里还是他特有的微微上挑，总带着几分笑似的：“家中都好，劳娘娘记挂。”
“那便好。我不常来这清宴园，你与本宫带带路。”听见二哥这么说，苏明珠略微松了一口气，想了想，便随意找了个由头。
苏二哥自是应了，当前行去。
苏明珠故作无事的跟着走了一段，进了清宴园后，瞧见了一旁有一处堆起的山石，周遭也很是僻静，便立即又说腰间的绦带送了，只带了白兰躲进去整理，又叫那带路的龙羽卫守着。
等到周遭终于没了外人，苏明珠这才放下心，迫不及待的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道：“二哥！你怎的忽的来了？不是应该在西北吗？大哥呢？”
二哥放了手上的龙羽卫长刀，摇头笑道：“怎的还是这般急性子？莫着急，大哥还在军中好好的，西北那边暂且都没什么事，我不放心家里，先回来瞧瞧。”
爹爹的确说过，家里这几个孩子，老大空有蛮力，明珠明朗这一对姐弟又都是白纸一般单纯好骗的，也只有一个明理，全家人的心眼儿凑到一处也比不上他的一半。
不论家中还是战场，大事小事，苏将军都十分重视这个二子的意见，常常与他私下里商议决定的。
听二哥这么说，苏明珠这才恍然，心下终于彻底放了心，便也笑了起来，埋怨道：“怎的也没人与我说一声？你这猛不防的出来，还装成龙羽卫的模样，倒我吓了一跳！”
苏二哥解释道：“我回来也是临时起意，正巧遇上了今日在清宴园里办宴，机会难得，平常时候，我想见你一面可就没这般轻易。”
这倒是真的，这清宴园位于皇宫最边角处，加上这样的大宴，鱼龙混杂，想要进来自然要比重重后宫要来的简单些。
苏明珠抿唇一笑，在这暮色里都叫人眼前一亮：“二哥来找我有什么事？”
苏二哥在这夺目的笑容里略停了一瞬，才又如往常那般带着几分戏谑道：“来看看我们的掌上明珠在赵暗投的手上有没有失了光彩。”
苏明珠便又忍不住的噗嗤一笑：“你别总叫人家赵暗投了！”
苏二哥不甚在意的垂了眼眸：“你不是已打算出宫了吗？怎的还这般在意他？”
“爹爹也与你说过了我想出宫的事？也是……家里什么事，都要与你商议商议的。”苏明珠说着点了点头，便解释道道：“只是如今家里情形还不明，我又哪里顾得上自个？你不知道，爹娘还未回来的时候，那梁王就先回了京，想方设法的构陷咱们家！”
因为二哥素来长于谋略，苏明珠说着，便又忍不住将近些日子的情形又与他仔细的说了一遭。
刚听了梁王的名字时，苏二哥只早有把握一般，丝毫不动声色，直到他听说了梁王故意给她送礼，攀扯到男女私情之上，他的眸光才微微一动，带了几分阴郁道：“他竟敢如此？那赵暗投知道之后如何？可有因此事再难为你？”
苏明珠摇摇头：“怎么会呢？都知道梁王野心勃勃，又历来就是那个不要脸的德性，他又不是傻子，怎么会信？”
苏二哥闻言垂了眼眸：“他不是傻子，梁王更不是，明知不会信，他又何必一而再再而三拉扯苏家？”
看着苏明珠闻言一愣，苏二哥便又继续解释道：“人心多疑，更何况他是帝王，一次两次不信，十次百次如何？梁王野心勃勃的构陷他不信，那他信之重之的太傅呢？淑妃呢？要董家与爹爹之间早有龃龉，你与董家淑妃又水火不容，眼看着爹爹大胜而归，他如何会放过这般好的时机？”
“即便是他当真英明神武，对苏家格外宽待仁厚，可人心难测，焉知他心中不会存疑？就算此时不会，日后如何？”
“孤家寡人不是空穴来风，帝王天生便是多疑猜忌之辈，君不可疑将，将不可疑君，帝王心存疑虑，对苏家满门便是灭顶之灾，为保满门，由不得爹爹不使些手段，落在皇家眼里，便愈发是心存反意，这等事，一旦迈出一步，便是不死不休的绝路，到了那时，不论釜底抽薪还是玉石俱焚，爹爹都只能当真投了梁王门下，这，才叫弄假成真。”
“梁王正是知道的太清楚，才会这般屡次三番，赌的便正是帝王的多疑，与我们家的私心。”
听着二哥一句句的话语，苏明珠的心下便也一点点的发沉，她有些犹疑道：“爹爹说过…当今，不同于先帝，我与他自幼相识，看起来，也的确不像那等妄杀功臣之辈……”
“你说的也无错。”苏二哥面目平静，说的轻描淡写，却每一句却都叫人心惊：“他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可能此刻不是，也未必不会秋后算账，日后都永远不是。”
听了这话，苏明紧紧的攥住了手心，终于说不出话来。
以她的私心来讲，她的确认为赵禹宸并非那样的多疑暴戾，宁肯错杀也不肯放过的君王，可她自己即便有八成的把握又如何呢？
若她看错了，帝王仍旧是帝王，大焘也仍旧是大焘，只她苏家却会灰飞烟灭，只如晨曦下的一缕薄雾般消失的悄然无踪。
不是她太过小心，而是事关满门性命，苏家赌不起，更输不起。
苏明珠张了张口，她原本觉着之前赵禹宸对她的态度转变并算不得什么，又有些难以启齿，此刻却也顾不得那许多，只将赵禹宸这些日子对她的诸多偏袒照顾都一一说了，最后还着意提起了方才在昭阳宫时，赵禹宸竟与她说起了“举案齐眉、相守一世”的话语。
听到这举案齐眉，相守一世，素来未语先笑的苏二哥，面色便显而易见的沉了下来，他略微抬眸，仔细的打量了苏明珠并未因着这话而心软动摇，这才抿了嘴角，十分的正色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他素来都有眼无珠，对你诸多嫌弃，此刻却这般屈尊降贵，一定另有所图，你需得万万小心！”
苏明珠原本就心存犹疑，听了这话，心下便越发谨慎，也十分郑重的应了一声“是。”
苏二哥见状，便又忽的一笑，伸手去轻轻按了按她紧皱的眉心：“旁的你不必管，你只小心些，莫要被那赵暗投骗了去就是。”
“我自然不会！”苏明珠才说罢，外头白兰便忽的扬声开了口：“主子，陛下遣了人来看，问咱们怎的还未到？”
这么一来，两人便不好再多留了，苏明珠看了看天色，最后又开口道：“二哥要在京中待多久？”
“且看情形罢，不知赵暗投之后是何打算，我留着帮着爹爹参谋一二，若是当真不好，便回西北去，早做准备。”
听着二哥这般说，苏明珠越发觉着前途艰险，她还没能来得及再说什么，苏二哥便又上前一步，抬手轻轻的抚了抚她的鬓角，暮色之下，桃花眼内似有微光：“你不必忧心，有二哥在，定会叫你平安出宫，肆意快活。”
这话说的低沉且断然，加上二哥素有谋断，她自是毫不怀疑，闻言正想再说一句家里正事要紧，她在宫中诸事都好，不必着急，外头白兰便又有些焦急的低声又催促了一回。
“那我去了，二哥诸事小心！”来不及说更多了，苏明珠只匆匆留下这一句后，便动步往前，扶了白兰的手臂，重新摆出了宠妃的气派，继续往清晏园内行去。
留下苏二哥立在假山之后，静静的看着苏明珠的身形消失在拐角处，才重新捡了龙羽卫的长刀，趁着暮色转身朝动了步子，行到了定好的地方之后，便遇到了今日送他进来的禁卫，看见他之后，拱手为礼，恭敬道：“苏公子这边请，小人带您出宫。”
苏二哥见状却是面色微沉：“回去告诉梁王，他有什么谋算我且不管，只是他若再攀扯贵妃，坏舍妹名声，就莫怪在下与他反目。”
那人闻言一愣，只又躬了身，恭恭敬敬的继续应了一声：“是。”
——
清晏园另一边，经过了路上的这耽搁，苏明珠也终于到了园中最大的高台水榭之上，宾客都早已到了大半，爹爹与娘亲相伴坐在台下最接近御前的位置，对面便是形容枯槁，却仍旧精神矍铄的董太傅。
大焘以左为尊，今日太后未到，赵禹宸坐于高台正中，右侧是一身水烟素衣的淑妃董氏，左边位置却空着，显然是为着苏家出身的她而准备。
说起来，苏明珠的确已有些日子没见过董淑妃董美人出现了，自然之前梁王回京之时她露了一面，之后就一直称病休养，再加上赵禹宸日日来她的昭阳宫，言行之后都是诸多温和照顾，甚至处处宠爱偏袒，一时之间，宫中竟是只余她一枝独秀，风头无二，从前的受宠的淑妃董氏，只仿若不存在了一般。
“不必多礼，来。”台上的赵禹宸见着他，面上带笑，起身到了台下，便要亲自带她落座。
“梁王野心勃勃的构陷他不信，那他信之重之的太傅呢？淑妃呢？”可苏明珠的耳边，却是不期然又回想起了二哥刚刚与她说过的话，心下便忽的凛然。
她这些日子虽未曾相信赵禹宸的故意示好，但这过于舒服顺遂的日子，到底还是温水煮青蛙，叫人失了该有的小心啊……
这么一想，苏明珠心下一紧，宴会之上，只越发规规矩矩的屈了膝，只恭敬道：“臣妾谢陛下。”
赵禹宸的动作忽的一顿。

第50章
“臣妾谢陛下。”
苏明珠一开口行礼，赵禹宸一瞬间便隐隐察觉到了一些不对，要细说是什么又说不出来，但苏明珠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从行礼的姿势，到看他的眼神都叫他觉着不太对劲儿。
【说的没错，我都还不许你对苏家到底是何打算，如何能这么快放了戒心？】
凝神听去，便是一句格外小心的忧心话语。
谁说的没错？什么戒心？他对苏家又有什么打算了？这没头没尾的……怎么回事？赵禹宸心下又是莫名又是疑惑，只是众目睽睽之下，他一时顾不得细思，只顺着方才的动作，继续满面温和的扶起了她，带笑道：“太尉与苏夫人都已到了。”
苏明珠闻言，转身瞧见了父母，便也顺势上前，赶忙拦住了要起身对她行礼的父母，虽然昨日都已见过，却也仍旧是满面的欣喜与亲近，叫了一声“爹娘。”
对着苏父苏母时，苏明珠这笑容明朗纯粹，胜过春光的明媚娇艳，却又与对着他的冷漠戒备时大不相同。
“陛下先请。”与父母见过礼后，回过神，苏明珠便又恢复了方才小心谨慎的模样，格外规矩的低了头，请他当前动步落座。
不，也不是，赵禹宸回过神，忽的有些复杂的回忆了起来，应该说，是与近几年来对着他不同，曾几何时，苏明珠对着他，或许不及久别重逢的父母，却也是开心娇媚，烂漫肆意的。
就算是之后贵妃进了宫，他亲信奸人谗言，对明珠疏远了些，可他这些日子有了这天赐的读心之术，迷途知返，贵妃虽还未尽信，待他也已有隐隐有所缓和，比起从前自然是天下地下，但最起码，在他面前，不会故意冷嘲热讽，处处顶撞，甚至于，他偶尔认了错了，明珠她也会不忍心，甚至与他真心闲谈玩笑几句了，
如何只这半下午的功夫，便又一推千里，成了这般模样？难道是因着他下午与明珠说起的相守一世之言？
“西北大胜，戎狄认降，此乃国之大喜，臣恭喜陛下……”席间有一官员起身说了些恭贺的套话。
赵禹宸面上不动声色的点头，一面有一句没一句的听着，一面又凝神多听了几回贵妃的心声，但明珠却并未再多想什么，心中也只是偶尔闪过几句零碎且不相干的的词语，并听不出什么来。
赵禹宸不明缘故，难免便想到了他来赴宴之前在昭阳宫里与明珠说过的的话语。
他下午所说之言，乃是满腔真心，却得来了贵妃如临大敌一般的慌乱嫌弃，他心下自然是委屈不满的，但说实话，自打他有了这读心术之后，所听到的众人心声，比这更叫他震怒委屈的也多得是，更何况，相较之下，最起码明珠还是真心在意他，且之前是因着他识人不清，待她诸多错怪，又有了苏家的担忧，才会如此，他难免就会比对旁人更添了几分体谅。
过了这一下午，赵禹宸委屈不满的心情多少还是缓解了些，此刻见了贵妃这般戒备小心之态，一时间甚至都忍不住有些沉思了起来：
他是不是操之过急，比起以往来，变的太快，太突兀，难免就会叫人暗自疑心？
如此说来，倒也难怪明珠如此。
这么一想，赵禹宸便略微平静了些，回过神，坐下那文官的恭贺之词都已说罢，又有旁人也起身赞了起来，他随意听着，又随口应了几句，也又顺势赞了一番苏将军的卓越军功，与百官用举酒盏，贺了一回苏战夫妇，贺了一回他这帝王，又贺了一回这太平盛世，三巡酒毕，便就顺势在这一派煊赫的热闹里上了歌舞，守在殿外的宫人们也给众人依次上了酒菜。
到了这个时候，席间就可以略微松快一些，在清平乐的掩盖之下，众人可以饮酒用膳，起身更衣，有相熟的，也可以略微走动闲谈一番。
右侧淑妃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一般，呈上来的菜式都只略略沾了沾唇，便擦了擦嘴角再不肯多用，也并未说些什么，只是略微低头姿态娴雅的坐着。
只不过未过多久，下头的宋玉轮便忽的跑了上来，一口一个董姐姐的叫着，叽叽喳喳，抱怨着之前宫里嬷嬷对她管教极多，又不许她出门，这一遭好不容易才出来，许久没见董姐姐，怎的也不派人去找我云云……
玉轮的说话声有些咶噪，赵禹宸微微皱了眉头，一旁的淑妃便立即察觉到了一般，抬高了声音柔声道：“好玉轮，你略低着些，莫吵着陛下，我身上这病还未大好，还有些头疼呢。”
淑妃这般一说，宋玉轮的声音果然小了许多，只低头问道：“董姐姐病了？可厉害？怎的未听说过？”
赵禹宸顺势回头，便瞧见淑妃果然正在抬眸瞧着他，眼神专注，眸光湿润，仿佛藏着数不清的情意，与他对视之后似是一愣，接着便有些羞惭一般，微微垂眸颔首，侧过了头去。
叫玉轮小声体现自个的体贴温存，用病体未愈来与他求怜示弱，最后再暗送秋波表出情意，嗯，若是从前，他看见这一幕，应该是会心软，又怜惜淑妃这阵子受的冷待吧。
只可惜，自从有了读心术之后，听多了众人心声，他此刻不用凝神去听，便已能将淑妃的目的手段瞧的清清楚楚。
赵禹宸抬手饮了一杯浊酒，略微盖下了些自己漠然的目光。
因着今日的酒宴是为了庆贺西北大胜，与苏战的军功而办，他担心梁王若是出现，又会故意说些攀扯的荒谬之言叫苏将军多心，更叫明珠不悦，这才有意没叫梁王进宫赴宴。
但此刻见了淑妃这般作态，他却是忍不住想着，若是宣了梁王在前，却不知淑妃还能否这般冷静的算计于他？
【哎，这宴席上的酒菜，煮出来热了又凉凉了又热，都没什么味。热菜都吃不得，要我说，也就是那一道冷腌猪脚了，腌菜不怕坏，又是冷的，没失了味……刚尝了一只，嗯……要的就是猪脚心里那一口啊……软、烂、咸、香、那个可口哟——吸溜溜——等席散了，咱家得再好好的啃上几只！】
在上前上菜的魏安心声里回过神来，赵禹宸的目光就也忍不住在在桌案上寻到了这一道冷腌猪脚，色暗无味，放在最角落处，瞧着平平无奇。
赵禹宸咬了一口，只觉鲜香满口，的确是别有一番滋味，他便摇摇头，暂且放下了淑妃，只转身又与还在出神的苏明珠温声开口道：“明珠，你不胜酒力，才已饮了三杯，不可再多饮，这猪脚滋味极好，你先尝尝垫补着。”
陛下都这般开口了，一旁自有侍膳的宫人将这猪脚夹到了苏明珠的面前，她回过神来，低头看瞧见了碟子上一只黑乎乎，油汪汪，瞧着毫不起眼的猪蹄，一时颇有些犹豫了起来。
【真的假的……这尝上一口，嘴上的胭脂得掉一半吧？说不定脸上的粉都擦上油……怕不是记仇……故意害我？】
啊？还有这么一说？朕不知道啊！赵禹宸一时哑然，竟是愣在了原处。
虽然心里是这么想着，但按着规矩，帝王赐下的菜，是不能拒绝的，更何况苏明珠才从二哥那一番警醒的话语里走出来，疑心赵禹宸这般作态是别有用心，就越发不敢推辞，反而咬牙低头，谢过了这恩德，便当真去拿了象牙筷。
赵禹宸只瞧着又是无措，又是焦急，有心拦下，又觉着这般实在是反复无常，全无道理，眼看着明珠已端起菜碟，满面凝重的寻着可以下口，又不沾染唇脂的地方，他直觉明珠这一口咬下去这账一定又得记在自个的头上，一时也顾不得那许多，忽的起身叫了一句：“等等。”
在苏明珠诧异的目光下，赵禹宸轻咳一声，将那碟子上的猪脚端了过来，又吩咐魏安拿了银刀来，亲自将这猪脚最中的地方一点点的切下来，这才叫宫人重新送了回去，温声道：“是朕疏忽了，如此正好入口。”
满以为这般就无碍了，但赵禹宸凝神听去，明珠心声竟是越发小心了起来——
【……居然这么细心，太不像你了……事出反常必有妖……】
还能这样？赵禹宸心下满是无奈委屈，偏偏面上一点不能露，正憋气之时，这样的举动落在周遭宗室重臣的眼里，一个个的皆对苏家越发在意，更有几个殷勤识趣的，立即开口赞扬起了陛下与贵妃的情深义重，伉俪情深云云。
“瞧她那张狂样子，若不是……”右边宋玉轮看着忍不住的开口抱怨了起来，前面还很是清楚，后面许是叫淑妃拦了，劝了几句，便低了下去，听不出又说了些什么。
但即便如此，赵禹宸不留神间，身旁董淑妃那不忿的心声却还是清楚的传了过来——
【一时长短算的了什么？如今苏家正在势头上，陛下有意抬举你罢了，我且不与你计较，等得苏家遭了陛下疑心获罪，我倒看你还能嚣张到几时！】
【哼？伉俪情深，你一个妾，算什么伉俪情深，我中宫为后，我迟早要将你打入冷宫，过得生不如死才罢！】
听着淑妃这样的心声，赵禹宸暗暗皱眉，嫌恶之余，却也像被什么提醒了一般，心头忽的一动。
没错，他知道明珠为何对他诸多怀疑戒备了！
疑心他猜忌苏家功高震主，日后会在董家梁王等人的挑唆之下对苏家出手固然是一段，另一头，也是因着明珠如今才位居贵妃，虽已是后宫之首，但不是中宫皇后，终究是妾，并不是真正的夫妻一体！
都不为夫妻，又谈何举案齐眉，伉俪情深？
也难怪下午听了他的话后便心存犹疑，并不在意，都是他一时疏忽，忘了这个，又说的太过着急的缘故！
这么一想，赵禹宸的心中瞬间清明，他侧过头看着正小口吃着冷腌猪脚，面上似有赞叹的明珠，这么长时间以来，心下终于是一派坦然。
不成，如今提还太早，只会叫明珠越发怀疑罢了。不过他此刻并不需太过在意，操之过急，等得他揭穿了太傅的不臣私心，废去董氏，最好能肃清朝纲，叫苏家急流勇退，真真正正的放下心来，再无鸟尽弓藏之忧。
等到了那时，他便再寻机会，与明珠重新开口，册她为后，与她夫妻一体，名正言顺的举案齐眉，相守一世！

第51章
这么一想，赵禹宸便好似终于彻底想明白了一般，心下一时释然，只眉目舒展的又饮了一口酒。
心下一松之后，赵禹宸再往下看去，便也瞧见了离他最近，刚刚升为太尉的苏将军桌案之前，正有文物官员流水一般的一个个上前恭贺不停，连貌雄声巨的苏夫人，也在水榭之外，正被一团云鬓华衣的夫人拥簇着，个比个的殷勤周到，当真是一副烈火烹油，一呼百应的势头。
这还是在御前，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呢，苏家都已是这般显赫，更何况私下背人之处？
若是从前，他应当会这般想吧……赵禹宸低头又饮了一口温热的黄酒，此刻心下却是一片清明———
事实上并非如此，苏家在朝中从来都没有这般威势。
赵禹宸垂了双眸，他还记得，苏战领兵在外的这两年里，朝中对苏家、对西北的议论就从未断过。
尤其打今年开春之后，正是青黄不接之时，朝中粮草亦不富余，一过大年，朝堂之上为了西北粮饷的事只争的是焦头烂额，户部算着西北这一年多所耗的粮饷，只恨不得将算盘拨拉出火花，嚷嚷着这钱足够大焘再开一条运河，再建一座前朝最高的云殿，一洲百姓饱腹三年，拿来送给戎狄议和都足够两三次了！
这话其实是有先例的，在赵禹辰登基之前，先帝在位时，大焘就已与戎狄议过和两回和，两次所耗费的钱粮数目都还记录在册，若赵禹宸刚刚登基之时，戎狄又借着苦寒之名与大焘讨粮草，求“恩典，”赵禹辰决意不肯再这般养虎为患，执意要出兵征讨，这场仗，还不一定能打得起来，甚至直到西北大捷之前，朝中私下里还有言论，只说是他年轻气盛，好大喜功，苏战更是屈意媚上，只求一家之功，不顾黎民苍生，生灵涂炭。
大焘打太祖卸兵权，兴科举起，就一直重文轻武，朝中即便是同品的官员，文官也要比武将更贵重几分，事实上，若非苏将军这一仗胜的还算及时，想来朝中马上就该有人上奏，论一论苏家作战不利、甚至于养匪为患，拥兵自重的罪名了。
这样在文臣眼中与他们背道而驰、压根不放在眼里的武将之首，如何能胜了一场，回朝之后便这般的一呼百应，百官拥簇？
他的气节颜面呢，竟是丁点儿不要了不曾？
而纵观朝堂，能叫他们不顾风骨，这般殷勤吹捧着大胜归来的苏战，齐心协力的将整个苏家都架上火去的人——
却也只有一个历经三朝，姻亲遍地，门生无数，又极得他这个帝王“真心依赖”的文官之首，董峯，董太傅了。
想必，今日这宴席之上，且还只是一个开始，之后他的太傅，会叫这一幕幕一次次的在他眼前出现，直到将这怀疑的种子播下，发芽生根，由不得他日思夜想，坐立难安，直到出手将苏家连根拔起才罢。
也难怪贵妃心下诸多顾忌，竟是丁点儿不肯相信他的真心，想必明珠那般通透，又有跟朕自小一并长大的情分，只是对朕知之甚详罢了。
只可惜，太傅，朕虽说的确是你一手教导启蒙，照着你框出的模子一日日的长到了今日，但从今往后，却再不是任你修剪操纵的盆栽傀儡。
如今朝中大患，不是已经打算交还兵权的苏家，而是叫整个朝堂都抱团结党，唯以太傅您马首是瞻的董家啊！
赵禹宸这么想着，放下了酒杯，对于眼前的太傅与淑妃祖孙两个，却也是格外的平心静气，甚至还能叫如从前一般无二的问过了董太傅的身子，嘱咐他好好将养，又吩咐太医好好照料，日日将脉案呈上来给他过目。
一旁魏安恭敬应了，董太傅见状，便也极有规矩的起身上前，恭恭敬敬的谢了恩，观其颜色，竟是与从前毫无差别。
看着这般毫无异状的太傅，赵禹宸也不禁生出几分真心的敬佩。
之前他听出珺州布政使李君壬表面两袖清风，实则却是中饱私囊，国之蛀虫，故而独断专行，将其压进了龙影卫昭狱。
之后，他更是机缘巧合，从淑妃的心声里听出了这李君壬乃是董家姻亲，他犯下的许多罪状也都与董家脱不开干系。
知道这桩事后，原本已经应该从昭狱移出到刑部的李君壬便这般继续在昭狱里常住了下来，他已吩咐龙影卫再细细的审，定要将李君壬私下里与董家的勾结审的清清楚楚才罢。
与此同时，有了淑妃的提醒，赵禹宸也在等着，想看看太傅知道这个消息之后，会使出什么手段来为董家开脱。
依着赵禹宸的想法，太傅知道之后，要不然便是对李君壬出手，将所有罪名都推到李君壬一人的身上，最好闹个死无对证才罢，要不然，便是该立保李君壬，私下里煽动朝臣上奏，将李君壬从昭狱之中保出来，能李家无事，自然也不会牵连出董家。
而多动则多错，不论董家选了哪一种，他冷眼旁观，以静制动，都总能顺势寻着董家的错处与破绽。
但叫赵禹宸诧异的是，他这些日子等了这么久，太傅却是哪一种都没有选！
太傅什么都没干，他对狱中的李君壬不闻不问，不管不顾，只好像当真对此事毫不知情，亦或者李君壬所犯的罪状丝毫不曾牵连到董家一般！
赵禹宸等了这许久，一直等到确定了太傅当真不会出手，也一直等到自己也渐渐琢磨了过来，眼下这般情形，对董家来说，的确是一动不如一静。
李君壬的妹子嫁的太傅长子董政，他中饱私囊，贪污赈灾钱粮等恶事，也的确都是通过长房董政之相互勾结。
只要太傅不承认，不肖子孙这个东西，谁家没几个？太傅此刻不动声色，只做出这般诸事不知的模样，即便日后当真事发，犯错的也是长子一房，太傅历经三朝的功臣元老，于情于理，不会因着儿子的错处而受牵连。
对于董家来说，根基在于历经三朝的太傅，董家的所有子弟，不论有出息还是没出息，身上有无功名，能够在朝堂之上走的稳稳妥妥，都是凭借着太傅董峯这一棵擎天大树，而不是任何一房。
更莫提，只要有太傅在，即便其长子董政落罪，还有之下的孙辈幼儿，在这擎天大树的荫蔽之下，这长房也迟早有起复的一天。
想明白太傅是决计不会为了自己的长子沾湿了自己的鞋底，赵禹宸敬佩太傅的老谋深算之余，倒也平静了下来，只吩咐龙影卫周正昃也不必着急，只一桩桩一件件，事无巨细，都审的清清楚楚才罢。
太傅既已有了把握折去其长子这一房，他便也不必客气，必要谋定而后动，只将这一枝砍的干干净净，再难复生，才算不负太傅这“大义灭亲”之德！
这么想着，赵禹宸仍旧满面温和的叫了宫人去扶了太傅起来，又说着太傅身子不好，不该多饮，这宴席之上又这般吵闹，再累坏了太傅便更是伤了国之栋梁。
这么说着，赵禹宸又不顾太傅的连连推辞，叫淑妃去亲自陪了太傅，暂且去后头僻静处歇息片刻，缓缓神。
淑妃闻言，也同样感恩戴德的屈膝谢了，与太傅一并谢恩之后，只得当真往后避了回去。
一直缠着“董姐姐”的宋玉轮见淑妃走了，自然也不会在赵禹宸与苏明珠这两个人面前多留，行过礼后，也利落的转身去了。
眼见着周遭总算是清静了下来，赵禹宸这才缓缓的长舒了一口气，他转过身，犯下心中的诸多算计，便重新看向了他左侧的贵妃。
这一看之下，赵禹宸却不禁一愣，在席间灿若白日的烛火照耀下，便瞧见苏明珠的面颊嫣红，只比涂了胭脂的红唇还更添几分艳色。
她的底子白，这面颊的嫣红便格外的明显，在这嫣红的面颊映衬下，一双剪水双眸也格外的湿湿润润，带了水汽一般。
她原本就长相明艳，此刻再加了这幅情态，便越发露出几分风流的媚意来。
赵禹宸只瞧得心头一跳，他转过身，开口问道：“这是怎么了？喝多了不曾？”
苏明珠闻言侧眸，对着他眨了眨眼，嘴角便露出几分笑意来，只欢快道：“我只跟着你喝了三杯，怎的会多？”
方才席间百官庆贺之时，一敬苏战大胜之功，二敬君王仁厚之德，三敬大焘这太平盛世，众人的确是一起饮了三杯酒。
可赵禹宸听着这近乎娇嗔的欢快的回话，心下却反而又是一顿。
明珠酒量的确不成的……他怎的忘了？
六岁之时，他便在苏府，在明珠的挑唆下一起寻了一壶果子酒来。
当时他们两个遮遮掩掩，寻了各种借口打发了丫鬟侍从，只他们两个寻了苏府假山里的一处僻静无人之处。
明珠当时只喝了三杯，便也是这般的霞飞双鬓，倒也不是真醉，只是越发的爱笑爱闹，比寻常更添了几分微醺的惬意。
他当时瞧着不对，不敢再叫明珠继续，只自己抢着将剩下的一壶都一饮而尽，然后便结结实实的躺下睡了半日，等再醒来，日头都已落下了院墙，身边只一个小小的明珠抱膝守着他，笑眯眯的道：“可算醒了，我就怕你要在这睡一夜，那我就得出去找人，肯定要被娘亲狠狠教训一遭了。”
即便没有过夜，他们两个失踪这半日也已闹的沸沸扬扬，连宫中母后都惊动了，险些要不顾身孕，亲自出宫找过来。
此刻回想起来，这算是一向循规蹈矩的他，做出的最出格的一桩事了。
想到这，赵禹宸便忽的一笑，面上满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摇头道：“从前的酒量是三杯果酒，如今换成了三杯黄酒？”
“明珠啊明珠，你当真是一点未变。”

第52章
苏明珠的确是喝了三杯黄酒，只不过说是喝多了倒也不至于，至多不过是些陶陶然的微醺。
她上辈子因为身体的缘故滴酒不沾，这一次虽然身体健康，但也不知道是不是被上一回影响了，她的身体还是十分的不胜酒力，略微喝一点，就上脸上的厉害，神智虽然还清醒着，但情绪却会显而易见的比正常时候更欢快且活跃一些。
事实上，对她来说，这酒也当真是实实在在的解忧之物。
就好像现在，之前因着二哥而生出的种种顾虑，被这三杯浊酒一浇，此刻都好像压根不算什么一般，苏明珠只觉着自个情绪渐渐的缓和了起来，一股子热乎乎又蓬勃的自信之气在她胸前氤氲着，虽然家里前路未明，虽然她此刻还在这深似海的后宫，但靠着这股子自信，便莫名的觉着这些都不过是前进路上的小小阻碍，只需微微一抬腿，便能轻而易举的迈过去了。
因着这个缘故，她听了赵禹宸说她“一点都未变”的话，便抬起头来，微微带笑，回的愉悦且坦然：“我自然是没变的，变的可是陛下你呀。”
这句话一出口，便仿佛叫什么东西径直戳到了心窝一般，只叫赵禹宸的心下一软，他垂垂眸，愣了一瞬，便抬头吩咐了白兰：“与你主子上一碗解酒的蜜水来，看着她，莫要再饮酒了。”
苏明珠倒也没拒绝，只认真的点了点头：“我原本也不想喝酒的，又苦又涩，并不好喝，白兰，你将这酒壶偷偷的给我换成蜜水，一会儿若是再有要喝的时候，就能偷天换日了！”
赵禹宸听着便又是一笑，明珠原本就是这宫中难得一见的澄净率直之人，此刻喝了酒，便竟是越发的坦然，当真是如赤忱小儿一般，越发像是他们刚认识的时候。
对着这样的苏明珠，赵禹宸竟只比从前时候都还要更和软一些，此刻宴席已然过半，提前退席也并不算十分说不过去，想了想，便干脆嘱咐白兰带着她先回昭阳宫去，怕苏明珠不听，还又小意劝着，只说明日便可再召苏夫人进宫来，陪你好好说话。
苏明珠其实是看出赵禹宸拿她当喝多了的人哄劝的，不过能叫明日多见一回母亲，她自然也不会拒绝，也一本正经的应了，又起身下了台阶，与父母告了别，便当真在白兰的搀扶下上车提早回了昭阳宫去。
喝了酒之后，再在路上被风一吹，是会发散的更快一些的，经过了这一路夜风，苏明珠便觉着方才氤氲在整个胸膛的热气都像是被扎破了的气球一般一点点的泄了出去，等到了昭阳宫寝殿之后，便越发隐隐的泛上了一股疲乏来。
“都不知道主子这般喝不得酒！快坐下缓缓，奴婢这就叫人来，洗漱洗漱便早早歇下吧？”白兰将她扶到了长榻上坐下，便动作利落的绕到身后给她卸起了发间的钗环佩饰。
苏明珠微微打了一个哈欠：“试了一回，知道自己不会喝，所以我后来就没再喝过了嘛，长这么大，这是我第二回 喝。”
这么一说，白兰便也想了起来，以往在家时，逢年过节，主子只说是不好喝，的确都是滴酒不沾的，家里都是自己人，老爷夫人与几位少爷自然都不会逼着，等到进了宫，因为要为先帝守孝，一概宴饮都从简，自然也没有饮酒的机会。
这么一算，除了今天，她还当真没见过主子喝过酒！
“那您第一遭是什么时候？怎的奴婢都从来不知道呢？”白兰一面忙活着，一面笑着问道。
“唔……”苏明珠顿了顿，面带回忆，嘴角便也露出几分真心的笑意来：“是和陛下，不，那会儿他还是小太子呢，六七岁吧，我们偷偷钻假山里喝的，他一壶果子酒就睡的针扎都不醒了，我又不敢走，又着急，喝了酒身上又热，围着他生生转了半日，转的头都晕了！”
“好在是最后还是醒了，我们又不敢叫人知道是偷偷喝了酒，出去又是漱口，又是吃糖，最后说我们是去偷偷摸鱼了，玩得高兴才忘了时辰。”
“啊，原来是那一遭！”白兰也瞬间记了起来，一时间哭笑不得：“叫满府人生生找了你们半日！连宫里都催人问了两遭了！原来是偷偷去喝了酒！姑娘你可真是的……陛下那般从小就老成持重的人，怎的也这么和姑娘你胡闹？”
“什么老成持重，不过是被人塞进框子里不许出来，偏偏他自个也洗脑的被当了真，当着外人从来不肯露出罢了。”在几分酒意的刺激下，苏明珠话里的不屑说的毫不遮掩：“宫里是怎么定的来着？凡行步必教之端庄…内庭之曲宴、钟鼓司之承应，不使观。元霄之鳌山、端午之龙舟，不使之见。以至佛老之教，尤不宜口诵其言、目观其像，以惑其心志……”
“依我看啊，除了这句道教佛教的东西，小时候不许他多看，以免移了性情这句还有些到道理，旁的都是异想天开！一个几岁的小孩子罢了，不许听歌、不许看舞，元宵不能赏灯，端午不能赛舟，不能玩闹、不能嬉戏，脑子里除了四书五经，君臣父子，就是惟贤惟德，能服于人……这么教出来的孩子，不是废物也是傀儡了，当真不知道咱们先帝爷是怎么想的……”
“主子！这话可不敢乱说的！”白兰只听着心慌，连忙拦了，连话里都带了几分严厉：“先帝爷您也敢挂在嘴边上，当真是吃酒吃糊涂了不曾！”
“陛下……”事实上不止白兰，外头的魏安听着也是心下暗暗叫苦，谁曾想陛下放心不下贵妃娘娘，借着更衣的功夫只带了他有个偷偷的回来瞧瞧，不许下头吵嚷，便这么巧的在外头听见了这样的话呢？
【就说该通传一声才是哎……您可是陛下，这么不声不响的偷偷进来，谁知道听见的是坏话还是好话？】
赵禹宸因着魏安的这道心声，一时间连屋里的说话声都听不着了，他一时间皱了眉头，缓缓抬手，先示意魏安立即退后，自己紧了紧手心，他顿了顿，也说不出是自个心里是个什么滋味，但犹豫了一瞬之后，却还是又继续听了下去——
里头是明珠笑嘻嘻的认了错，接着又继续道：“说起来也是凑巧，我第一遭瞧见他，就正遇上了他叫咱们园子里的小花蛇吓得腿软，一开头就能没撑住，后面才索性放开了，借着我的名头，尝尝玩乐的滋味罢了，若是他在我跟前，也与当着旁人时一般的装模作样，我才懒得理他呢！”
听到这，赵禹宸的嘴角便忍不住的露出几分笑意，原本因为她妄议先帝能生出的几分介意，也不知不觉的消了下去。
明珠的确是通透……他幼时那多半年，在她的教唆坚持下才勉强跟着她一并又是上树又是下水，斗鸡遛狗，整日整日的胡闹，虽然面上是一副拗不过的模样，但实际上，他自己的心里却也是偷偷的欢喜且赞叹的。
他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这般的纵情且肆意过，当真旁人，他也早已习惯了行步端庄，神色威严，非礼不可妄言，非礼不可妄动，若按着明珠的话，他也只有在那段日子里，才真正的挣开了身上的模子，露出了些许原来的本性。
只不过那段日子还是太短了些……多半年功夫，母后产下宝乐，他便也重新回了宫，再难像从前一般轻易出来。
回到了父皇太傅，以及周遭的诸多教导师傅们的眼皮子底下，他们也立即察觉到了他这段日子里的枝叶外蔓，旁逸斜出。
他终于是在那框子里待的太久了，这半年太短，短到他还没法子完全挣脱出来，被重新修建干净了外逸的枝丫，又重新塞回那框子之后，他便也渐渐的忘记了曾经的快活，甚至在太傅的教导下当真自责起了这半年的朝歌夜弦、沉溺“享乐，”白白耽搁了时日，反而越发废寝忘食，只将圣人之言奉为金科玉律，再不肯随心放逸，玩物丧志——
一直活到了今日。
“那是主子您与陛下有缘。”殿内的白兰应了这么一句。
赵禹宸也正暗暗点头之时，他们自然是有缘的，打一开始，明珠是唯一能叫他放下一切，真正纵情肆意的人，兜兜转转，直到现在，明珠也是他周围唯一一个澄净似水，与他相守一世的日后正妻！
偏偏，殿内的明珠听着却是嫌弃一笑，打着哈欠道：“什么有缘，我就是看他和我从前有点像，没朋友、也从没真正玩乐开心过…实在是可惜而已，我从前是因为身体不好，他是为了什么……别人的私心罢了……”
“才说您是醉了，可不是又说起了胡话？”白兰的声音有些无奈：“您从小就结结实实，连个伤寒都没得过呢！哪里身体不好了？可是又要拿心疾那一套来糊弄人不成？”
窗外赵禹宸便也是一笑，没错，明珠从小就爱将这心疾挂在嘴边上，半真半假的，他们才刚认识没几天时，也不知是为了什么事争辩了起来，她便捂着胸口，格外认真的与他开口道：“我有心疾的，你可别气我！”
说的似模似样！他还当真信了！怕她出事，当真立即服软认了错！之后还特意带了最擅心疾的太医来瞧她！
“这辈子没有，那就是上辈子有吧！”便如同此刻，即便被白兰揭穿的明明白白，她都还能说的格外的认真：“你不知道，我上辈子心疾很厉害的，稍微走快了都不行，活了十几年，一多半都是躺在床上。”
白兰显然并不当回事，只当她是当真喝多了一般敷眼道：“好了好了，主子先起来换了衣裳，奴婢这就叫人去叫水来。”
听到这，觉着一会儿白兰出来，在看见了他在外头却也不好，赵禹宸想了想，最后盯了一眼窗纱内的倩影，便轻轻退后几步躲了开去。
魏安见状自然也不敢声张，挪动着圆乎乎的身子也做贼似的，悄没声的跟着碎步行了出来。
就这般，就着清亮的月色，两人一路行出了昭阳宫，赵禹宸一路路匆匆的步子，才忽的一顿，仰头望向了天边。
魏安也莫名其妙的一起跟着往上去瞧，今个是满月，没风没云，就一轮圆乎乎的月亮干干净净的在天上挂着，白净净，金灿灿，中间略有几片黑点，像是在炉子里烙得正正好好的圆饼子，一烙到那黑点稍稍出来就得立马翻面铲出来，趁热咬一口，外焦里脆，又香又焦，最好是咸口，甜的却也不错，上头一定要配着些芝麻……啧啧……
魏安正想着美滋滋，一回头，便发现正看月亮的陛下扭过头来瞅了他一眼，目光又是无奈又是嫌弃。
魏安心下委屈，不知道缘故，也不敢问，只缩头缩脑的低了头去——【怎么了，您看月亮，不许咱家也看一眼不成？】
罢了，有这小子在，朕是别想着伤春悲秋了！赵禹宸叹息一声，低下头，说了一句“明日一早叫龙影卫周正昃进宫来，下午请太傅去乾德殿，朕有话要问。”
说罢之后，他便脚步匆匆，继续往还未散席的清晏园内行去。
他糊涂了多年，也不能再继续耽搁，也不能再叫明珠这般委屈下去，明日便先借着李君壬之事先折去董家一条臂膀，且叫明珠先明白他已今时不同往日，再论其他！

第53章
“太傅不必多礼，魏安，赐座！”
乾德殿内，赵禹宸的面色平静，声音低沉，坐与龙椅之上，不经意间便露出了浑身的天子威势，不怒而自威。只不过对着眼前将他一手抚养成人的太傅时，面上还是带着些亲近与尊敬，不待他大礼行罢，便连忙叫了起，又如往常一般第一时间赐了座。
看着这样的帝王，董太傅的心下格外的满意，也仍旧如往常一般，恪守礼仪的谦让谢恩，才缓缓坐了。
赵禹宸的面前书案上便正摆着一份有关太傅长子董政与罪臣李君壬勾结，贪赃枉法，横行霸道的罪证，其中为只是占旁人祖田，仗势欺人，害去的累累性命，便已是十只手都数不过来，更莫提其胆大包天，克扣赈灾钱粮一案，单这一桩，珺州一地之灾民，更不知生生饿死了多少灾民。
这么大的事，若说董太傅从头到尾都毫不知情，即便是曾经的赵禹宸，只怕也是不信的。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叫赵禹宸心下灌了铅一般的沉，但他此刻却并不急着将这罪证摆到面前满面忠心的太傅面前。
他请太傅坐下之后，甚至还不急不缓的先用了一盏茶，这才正色问道：“今日请太傅来，是想与太傅商议商议，苏家，苏太尉之事。”
董太傅似乎早有准备一般的抚了抚须，沉思的道：“不瞒陛下，自从西北大胜，老臣也是日思夜想，一刻不敢轻放。”
董太傅满面正色：“陛下素来仁德，自然不会妄疑功臣！当日太祖卸兵权，轻武将，乃是天下初定，人心不稳的权宜之计，如今国泰民安，陛下又以贤德服人，实在不必如此。功臣若不得恩赏反遭猜忌，长此以往，还有谁人敢为国效力？”
“哦。”听着这么一番大义凛然的话，赵禹宸倒是当真有些诧异了，他垂了垂眼眸：“那依太傅之见，朕该当如何？”
董太傅便是有再多的深沉心思，年纪大了之后，到底还是有些老眼昏花，却是定点没有发觉赵禹宸的面色有异，仍旧在一派郑重里渐渐的转了话头：“只不过，陛下虽有仁厚之德，苏太尉常在西北，久离京城，却是未必知道……此次苏太尉回京，却将其早已成人，又在军中素有威信的长子留于西北，想来，便是心存疑窦，不敢尽信之故！”
瞧瞧，这一句一字，看似是不偏不倚，甚至还在为了苏家解释开脱，但细细琢磨之下，却是无一句不在将苏家功高震主、目无君王，甚至心存不轨的心思钉到了实处。
当真不愧是三朝的元老，积年的老臣！这一份说话的功夫，真真是滴水不漏！
赵禹宸心下冷漠，面上却是并不外露，甚至还当真配合的露出了几分凝重来：“苏战竟如此怀疑于朕？”
“前车之鉴，到底是事关前途之事，苏太尉小心些，也是难免。”董太傅甚至还又为苏家开解了一句，之后顿了顿，这才又继续提议道：“依臣之见，陛下倒不如先大肆封赏，以示隆恩，叫苏太尉知晓，陛下之德，只如浩浩日月，想来苏家自然会诚惶诚恐，感激涕零，再不会多疑多心。”
哦，这是不着痕迹的溜须奉承，将朕架到至高之处，朕若想当个“仁德”之君，便不得不按着他的路子往前走了。
赵禹宸一面分析着一面低头又啜了一口清茶，继续配合着道：“朕已将苏战升为超品太尉，掌管天下兵马，处处重用，这封赏还不够不曾？”
董太傅淡然一笑：“原也该够了，只是苏将军大胜戎狄，此乃百年难遇之功，陛下便是若再荫及子嗣，倒也不是说不过去。”
哦……这个意思……是要从苏家几个后辈里找事？是谁呢？明珠？苏都尉？还是留下西北的一对儿子……
赵禹宸一面在心里猜测着，一面开口对照问道：“要如何荫及子嗣？”
太傅探了探身子：“眼下苏太尉留于京中的，唯一子一女，一女在陛下宫中，已是尊贵至极，还有一子苏明朗，也巧，并未成家，依老臣之见，不若以宗室子女配之！”
赵禹宸的手心的微微一动，怎么说，他也是太傅一手教导出的，只这么一提，便也立即跟上了他的思路：“宗室子女，如今适龄的……”
“陛下圣明！正是玉轮郡主！”
“宫中宝乐公主年纪尚幼，以老臣之见，倒也唯有玉轮郡主，身份贵重，又正是及笄之年，心情爽直率真，可谓天造地设，正合苏家这样的忠诚武将。”
呵！你还有心攀扯宝乐？赵禹宸听着便暗暗咬了牙，直到最后，更是忍不住的骂了一句：
天造地设？太傅您年纪一把，当真不知是从何处来的底气，说这么二人乃是天造地设！
可董太傅的打算却还未完：“待郡主大婚之后，陛下便可下旨，恩赏苏家长子苏明光一个京中的官职，以臣之见，兵部侍郎之职便最是合宜，他不过弱冠之年，升至京中正四品的实差，如此重用，想必，也定能叫苏太尉放下顾忌，真心拜服陛下之德！”
听到这，赵禹宸终于是彻底听懂了太傅了太傅的打算———
先给苏都尉与玉轮两个赐婚，一个郡马儿子，对如今的苏家来说，锦上添花都已勉强，更何况玉轮那副性子，谁人不知？又最是听她那“董姐姐”淑妃的话，大婚之后，定是要搅的苏家上下不宁才罢。
苏家背地里咽下了这苦处，面上却是有苦说不出，也只得咬了牙谢他这恩赏！
这还不算，大婚之后，他还要升苏家长子为兵部侍郎，将其召回京中！
苏明光乃是苏家故意留在西北的最后一跳退路，这事但凡有几分眼光的人都能瞧得出来，可太傅此计以封赏之名，却是要将苏家这最后一条退路都砍尽。
苏家若是不应，便是当真心存不轨，心怀大逆。
太傅这么一番话，连消带打，又是明抬暗贬，又是上房抽梯，面上不动声色，实则却是机关算尽，生生的将苏家都逼上了绝路！
赵禹宸想明白之后，心下当真是实打实的凛然，他深深看了一眼面前忠心耿耿的太傅，抬手将手中的清茶一饮而尽。
够了，太傅的手段，朕已是领略过了，接下来，便该换弟子出手才是。
赵禹宸这么想着，便沉着面色起了身，拿着案上有关董政与李君壬勾结的卷宗，缓缓行到了太傅面前：“听太傅一言，朕茅塞顿开，苏家之事，暂且放放，朕这手上有一宗极为棘手之事，思量再三，却还是不得不与太傅商议一二，”
几十年宦海沉浮的敏锐，叫董太傅隐隐察觉到了什么，他的身子微微一晃，顺势起身，声音却还是沉稳如昔：“陛下请讲。”
【难不成是李君壬之事事发……只是不知从何而起，又到何程度……政儿的性命可能保全……】
听着这忧而不乱的心声，赵禹宸也不多言，只将手上卷宗递到了太傅手里，之后便退后一步，看着这位他信赖了十余年，亦师亦长的老臣，在这卷宗上一行行的字迹之后，面色也一点点泛白昏暗。
赵禹宸平静之余，心下却仿佛终于从禁锢了一生的模子之中微微探出了一根手指，有些空荡，更多的却是释然与轻松。
——————
而在太傅面色难看的看着手中的卷宗之时，宫中另一头的昭阳宫寝殿内，正在窗下叫白兰一根根染着指甲的苏明珠，正在瞧着刚刚匆匆跑来的二等宫女水仙，开口问道：“怎么了？跑的这般匆忙？”
水仙面上似乎有几分犹疑，欲言又止的，等着白兰都催了一次之后，才终于一狠心般的屈膝跪下，开口禀报道：“禀主子，奴婢有一同乡的弟弟，是在乾德殿里当值，他方才来寻奴婢拿东西，与奴婢说……董太傅这会儿正在陛下宫里，已经和陛下两个，将主子弟弟苏都尉的婚事定下了！”
只听了这几句话，苏明珠的动作便是一顿：“我弟弟的婚事？”她低了头，面色晦暗，声音也分不出丝毫情绪：“定下了谁？”
“定……定下了玉轮郡主！”
“什么？”白兰的手下一抖，凤仙花那嫣红的痕迹便在苏明珠葱管般的指甲上滑了出去。
白兰却顾不得那许多，面上焦急：“这怎么行？小少爷那般好的脾性，如何能架得住玉轮郡主的性子！此事可当真！”
地上的水仙又磕了一个头：“主子对奴婢们恩重如山，奴婢不敢欺瞒，只说是已经定了，说不得立即就要下旨了！”
白兰听着越发倒吸了一口凉气，扭过身来看向苏明珠：“主子！这圣旨一下，便再变不得了！”
苏明珠闻言，款款直了身子，不急先说这个事，却是只看向了地上的水仙：“你，好得很，这事本宫知道了，你且退下。”
那水仙规规矩矩的又磕了一个头，这才倒退着去了。
水仙一去，苏明珠的面色便立即冷了下来：“早知道这昭阳宫里钉子不少，我从前只疑心蔷薇！看着这水仙还最是老实，却没想到，竟是咬人的狗不叫！”
白兰显而易见的一愣：“主子？”
苏明珠却是站起身，不顾指上的颜色未干，便一一上了套甲，看着白兰还是难免疑惑，便余怒未消的解释道：“太傅如今还在乾德殿内，婚事也才刚刚商议，便立即有人巴巴的送到了我眼前！岂不是要激着我去玩陛下跟前闹？我这个时候去闹，岂能落着好的？”
“御前的消息，我又是从何而知？宫女？同乡？哼！说出去有哪个信！必得是我心怀不轨，在乾德殿里安了钉子不可！”
“这么粗劣的手段也往我的眼前使！这一个个的！岂不拿我当了傻子！”
白兰有些恍然，接着也是满腔怒火：“这么说……这水仙……自打来了咱们宫里，便从来没断过赏赐！却还是这般吃里扒外的！当真是岂有此理！奴婢这就去好好教训她！”
“她就在咱们宫里！有的是时候慢慢教训！不必急于一时。”苏明珠却拦了她：“眼前明朗的婚事才最要紧！”
白兰的步子又猛的一顿。
“宗室郡主的婚事！便是赐婚，也没有陛下下旨的道理！收拾收拾，我立即去求见太后！”带好套甲之后，苏明珠又利落道：
“你别忙，先去龙午门外头等着，今日母亲要进宫，想来是快了，你去见了母亲，便将此事告诉她！叫她不拘身份，凡是好人家的姑娘，立即给我报一个出身名字来！我便拿了去与太后跟前开口！”
白兰有点慌乱的连声应是：“就……就这般随口定下的，哪里合适呢？”
“合不合适又如何？哪一个都比玉轮那红爆竹强！”苏明珠断然的一摆手：
“最不济，日后还能和离呢！你若尚了郡主，哪里还有你反悔的份！”
白兰听着，果然应了一声，便拎起裙角匆匆去了。
留下苏明珠在殿内转了一圈，深深吸口气，只将自个面上的着急与怒意，都一丝不露的盖了下去。
等到叫了外头的宫女进来，重新给她梳妆一新，动步出门之时，苏明珠便已是不急不缓，全是当宠贵妃该有的雍容华贵，只眼神流转之见，隐约可见一丝坚决——
董家……你且等着，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叫明朗去尚了那宋玉轮！

第54章
白兰乃是苏家的家生子，不到十岁便被选到了苏明珠的身边当差，对她来说，苏明珠与苏明朗，这一对儿孪生的姐弟也也都是她从小到大，一点点看着长成的。
如今事关小少爷的一辈子的婚姻大事，她自然是再等不得，应了一声之后，只拎起裙角，朝外跑的如风一般，从昭阳宫到龙午门的一趟来回，再加上中间与苏夫人解释回话的功夫，她竟是不到半个时辰便一路碎步行了回来，生生的在去寿康宫的半道上，便追上了苏明珠的仪仗，一面喘息着，一面说了问出来的人家：“张，张老爷家里……她们家里生的女儿多，连带着堂表兄弟，适龄里头……还有四五个都没定亲事，夫人说，主子且先这么回了，虽是仓促，可不论嫡出庶出，到底，也能叫小少爷在这四五个里，略微选一个合心意的才是。”
张老爷这人苏明珠也是知道的，与父亲乃是世交，虽然自身只领了个闲职，但其却是正经的勋贵出身，祖上乃是太、祖亲封的侯爷，只不过几十年来开枝散叶，慢慢的便成了旁支，但是家大业大，女儿还当真生的不少。
这么一说，苏明珠便也立即点头应了，她瞧着白兰气都没喘过来，又满头大汗的模样，便只道：“你这模样也不好去给太后请安吗，你且找个地儿歇一会子，等得腿脚缓过来便先回咱们宫里去，也顺道劝劝母亲，叫她不必着急。”
要知道，除了在接近宫外的龙午门附近时还能略微放开些跑步几步，在这深宫里头，是决计不许宫人逃命似的跑来跑去的，便是心里再着急，有人时也只能碎步急行，白兰这一路的急行过来，着急时还不觉着，这会儿一松下来，便觉着腿肚子都在一跳一跳的抽抽着，她便也不逞强，点着头应了，等着主子行远了，便自个去了回廊上头找了个避人的地儿暂且坐着缓缓。
苏明珠将这张老爷家里女儿死死记了，也是匆匆行到了寿康宫，便按下了心中的担忧，仍旧满面带笑的等着通传，进殿与窗下暖榻上的方太后请了安，也不先着急提起这个，闲话几句之后，便又随意问道：“怎的也没见宝乐？”
方太后正拿了绣棚，亲自给宝乐公主绣着贴身的里衣，听了这话，面上露出一丝慈爱：“在后头学画呢，才请了有名的齐家后人来教她，这几日兴致正高着。”
方太后对宝乐公主可以称得上是放在了心窝子里，旁的东西，都是事必躬亲亲自教导的，只有这琴棋书画里的画，因着宝乐公主极有兴趣，太后怕自个耽搁了，特地从宫外请了打前朝起便享誉天下的齐家后人来亲自教导。
苏明珠闻言，又顺势赞了几句宝乐，只叫太后听得眉眼间尽是笑意之后，这才起了身，带了几分求肯的意思恭敬福身道：“实不相瞒，臣妾今日来，是有一桩事，想要求太后您恩典的。”
方太后在这宫里沉浮了一辈子，如何会看不出苏明珠今日的的心不在焉？她实则早已等了许久，听了这话，倒也并不诧异，仍旧笑眯眯的点了点头：“你说。”
苏明珠起了身，倒也没有将宋玉轮与董家故意的事扯出来，只是说着家里父母回来之后，便为弟弟苏明朗瞧上了张家的姑娘，正巧之前陛下也说过等得弟弟的婚事定了，便来请太后娘娘赐婚，她便索性不劳烦陛下第二回 ，只亲自来求了太后娘娘隆恩就是。
以方太后的阅历，自然也隐隐察觉到了其中未必只是这么简单，但她私心里原本喜欢贵妃这孩子的贴心识趣，更莫提，如今这后宫之中，叫贵妃得宠，总好过叫淑妃那个心思深沉的上来，日后定要与她生出些麻烦来，因此虽然瞧出了，倒也乐意给她这么个脸面，当下便放了绣棚站起身，只笑着道：“这是好事，这个时辰，陛下想来也不是太忙了，既然如此，咱们娘俩便一并去乾德殿里寻了陛下，也先告诉他这桩好事！”
太后在这宫中，向来都只是个不问世事的慈母佛爷，这话的意思，便是要借她的颜面可以，但是也必须得去陛下跟前过了明路，若是陛下给了她这个颜面便罢，若是当真不许，她也只是如从前一般，只是开一遭口罢了，却并不会为了这等琐事叫陛下为难，伤了她十几年养出来的“母子情分。”
苏明珠知道太后的性子，能有这样的结果，便已经很是满意的，当下立即真心谢了，便亲自上前扶了太后，一并出门又往乾德殿里行去。
才到了乾德殿门口，得了信儿的魏安便很是殷勤的跑了出来：“小人见过太后，见过贵妃，陛下正与董太傅说话。”
“哦，既是忙着国事，咱们也不必……”太后的话还未说罢，魏安便又连忙道：“陛下说了，都不是外人，与太傅该说的事都已说罢了，太后贵妃尽管进内就是。”
听了魏安这么说，两人便也不再推辞，苏明珠心下凝重，想着董太傅这时候都没走，只怕是当真已经定下了。
但她却也并不气馁，只缓缓吸了一口气，便扶着太后进了内。
知道太傅还未走，苏明珠原本以为，一进乾德殿，就能见着他们君臣师徒相谈甚欢，一派相得的场景，可一进门后，却是微微吃了一惊。
并没有没有君臣相得，赵禹宸坐在桌案后，眉头紧锁，年纪一把的董太傅却是再金砖之上跪着，零落的胡须微微颤抖，满面的惭愧不已、有负君恩的模样。
倒像是兴师问罪？
心中一念闪过，苏明珠低眉敛目，且先与赵禹宸福身见礼。
殿内赵禹宸见了太后也许起身见礼，地上的太傅转过身，又对太后俯下了身去，就这般团团行礼之后，赵禹宸便顺势请董太傅起了身，温和了面色道：“太傅实在不必伤感，子孙后辈不肖，无碍太傅劳苦功高。”
顿了顿，他甚至还又补充了一句：“再一者，太傅于国于民忠心耿耿，三代之功，即便是子孙不肖获罪，瞧在您的功劳上，也合该宽免些的。”
“臣惶恐！”董太傅听着，却又重新跪了下来，垂头掩面，近乎哀泣：“王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更何况老臣膝下那畜生，有今日之祸，全为臣教子不严，疏忽内宅之故，陛下仁德，合该将臣也一并降罪才是！”
竟是当真在兴师问罪？苏明珠听着心头便是一动，只是不知是什么罪状？有多严重？
她偷偷抬眼看了赵禹宸一眼，瞧着他眉目舒展，甚至都似乎心情不错的模样，便觉着想来应该也不是什么大事，应当并不会伤到了董家的根基。
事实上，赵禹宸的心情的确是很不错，打从刚才把卷宗给了太傅手里之后，太傅话里话外说着这些罪状都乃是他长子董政自作主张，他自己毫不知情。
赵禹宸也不质问，面上立即便信了，非但没有质问，赵禹宸痛心疾首之后，反而作出了一副格外温和的仁德样子来，诸多劝慰，只说着子孙之事与太傅实在无干，就算是董政当真犯了这些合该凌迟处死都不为过的罪状，但看在太傅的面子上，他也会宽待一二，留他一命罢了。
但赵禹宸又如何不知道，他越是这般说，董太傅便越是不能应，若不然，太傅便是一世英名尽毁，再不能称作朝中典范不说，一旦他用自己的三朝功劳来保下了儿子的性命，他便也再不能留在朝中，只得请旨乞骸骨，告老归乡，如此一来，董家便更是只如大厦倾倒，再难挽回。
因着这般缘故，赵禹宸有意的越是“仁德，”太傅便反而越发的要大公无私，大义灭亲，亲手将自己信之重之的长子一脉，都生生的送上绝路。
瞧，太傅，朕也不会一直当个由着你操纵的帝王，这些阴谋权术，朕也是会用的，赵禹宸看着面前太傅泛白的面色，心下却是一派的冷漠清明。
直到看见母后与明珠一起过了来，赵禹宸便不再与多言，请母后坐下之后，便只最后满面温和的与太傅说了一句：“此案，朕下旨交给了刑部与大理寺，便由太傅亲自负责审理定罪。”
董太傅闻言心下果然一紧，愣了半晌，一句沧桑无力的叹息才缓缓从万念俱灰般的心声里传了出来——【政儿……】
但赵禹宸听着却只是心下冷然，他将此案交给了太傅审理，便是将选择权也一并交给了太傅，只要舍得下家族前途，虽然活罪难免，但太傅却完全可以用自己一辈子的功劳为董政留下一条性命，若当真是如此，赵禹宸甚至都还可以给他一个体面告老荣养。
但如今看来，比起太傅所求来，一介长子的性命，并不值得一提罢了。
赵禹宸看着太傅颤颤巍巍的起了身，又吩咐魏安亲自去送了太傅出门去，这才顾得上转身行到了母后与明珠的面前，开口问道：“正想着一会儿去母后宫里请安，可巧母后就来了。”
刚刚目睹了一场问罪的情景，方太后的面上也不好表现的太高兴，闻言只是满面慈爱的看向了明珠：“今日过来却是有事的，陛下之前可不是替答应了要哀家给贵妃弟弟赐婚？瞧瞧，这今儿个就要应了！”
赵禹宸心头一动，看向一旁的明珠：“定下人了不曾？可巧，方才太傅才说了，要寻个宗室女赐于苏都尉。”
果真是要定了！苏明珠的心下一紧，连忙上前一步开了口道：“那臣妾先替弟弟谢陛下恩典了，只是……”说着，苏明珠便有几分不好意思一般：“臣妾那弟弟不争气，这次父母回来之后，便已求了家里去求了张家的女儿，只怕是……”
“哦？苏都尉瞧上了张家女儿？”听着明珠一派担忧的心声，赵禹宸故意这般问道。
苏明珠断然点头：“不错！实不相瞒，爹娘都已经……”
“且等等！”说出的话，只如泼出的水，觉着再说下去，当真就要把这事定下了，赵禹宸也再不敢玩笑，连忙制止了苏明珠的话头，又起身断然道：“贵妃不必自谦，苏将军立下这般不世之功，他的幼子，是一定要配宗室之女才成。”
苏明珠的心下一凉，上前一步，正想再说些什么，便瞧见赵禹宸转过身来，忽的朝她歪头一笑：“所以不论苏都尉定下了哪一个闺秀，朕都要奏请母后加封其为郡主，贵妃可一定要慎重才是啊！”

第55章
赵禹宸这么一个大喘气，直叫苏明珠结结实实的闪了一个踉跄。
原本已到了嘴皮子上的那句“家里去求了张家的女儿，只怕是已定下了！”便又生生的叫她咽了回来，苏明珠张了张口，虽然耳朵里都已听得清清楚楚，但还是忍不住的又确认了一遍：“陛下此言当真？”
“自然当真。”
赵禹宸笑了笑，看着明珠心口如一的震惊，也不再玩笑，点头认真道：“朕原本就答应过你，等你弟弟定了婚事便请母后赐婚，正巧方才太傅提及，以苏太尉之功，荫及子嗣也并不为过，朕已刚升了你大哥为将军，你弟弟未曾立功，也不好无故封赏，便与他一个郡马都尉之爵，也算周全了。”
【董太傅……他说得……恐怕不是这个意思吧？是中间出了什么变故？与方才的兴师问罪有关？】
苏明珠回过神，面上的神情越发犹豫。
赵禹宸见状，却只慢慢坐了回来，又解释道：“太傅的意思，是将玉轮指给过去。只是朕想着，婚姻这事，还是需你情我愿才好，若不让结成一对怨偶却反而不美，便索性让苏太尉夫妇自己挑去，宫中加封一个郡主，虽比起正经的宗室女差了些，却反而更是便宜。”
顿了顿，赵禹宸甚至还贴心的给苏明珠刚才的话搭了一副台阶：“婚姻大事，也不能只听，苏都尉年纪轻轻，一时冲动也是有的，也不能只听他一人便仓促定亲，还是需慎重些，慢慢选定才是。”
这番话实在是说的知情达理，处处细致，苏明珠只听着越发诧异，但她又不是不识好歹的人，到了这个地步，也只当真屈了膝，认认真真的道了一句：“您说的是，是臣妾糊涂了，臣妾便代父母与弟弟，拜谢陛下隆恩！”
在贵妃这儿，常常得来的都是虚伪的敷衍，赵禹宸此刻便越发觉出了真心的难得，他看着苏明珠闪亮亮的眸子，只觉自己这决定实在是对的很！
畅快一笑之后，赵禹宸便也亲手扶了她起来：“谢就不必，你只要当真相信朕并非那等愚昧无德之君便也够了！”
苏明珠闻言心下一虚，一时间竟是有些说不出话来。
倒是一旁方太后，听到这儿之后，总算是明白了贵妃今日这般着急的缘故——
【怪不得，玉轮那性子，指给谁家都得着急！】
赵禹宸听见太后这幅永远都不急不慢，看热闹一般的心声，便也忍不住的回头又补充一句：“太傅还说了，若不是宝乐年岁还小，原本该是宝乐最合适的！”
方太后手下猛的一颤，茶盏与茶盖都晃出了微微的声响，只不过也只是一瞬息的功夫，便也垂了眼眸，如往日一般慈爱的笑了笑：“那倒是可惜了。”
她倒也未必是觉着苏家幼子不好，只是，自己放在心尖尖上的独女，总是会千挑万选，给她个最好的，眼下就有泰安的前车之鉴在脸前放着，最起码，不会是苏家这样功高震主，又前途未卜的门户里去。
也正是因着这个缘故，对于董家胆敢攀扯算计自己命根子的行径，方太后焉能不怒？她放了茶盏，便仍旧满面慈爱的看向了眼前的帝王，开口问道：“方才瞧着董太傅面如土色一般，可是出了什么事？”
赵禹宸三言两语，将董家长子董政与李君壬勾结贪腐一事说了个清楚，方太后听了后便叹息一声：“前朝之事哀家不懂，只是虎毒尚且不食子，陛下这般命父审子，如何能公正稳妥呢？”
赵禹宸解释一句：“古有大义灭亲，太傅中正廉明，定是会秉公办理的。”
“噢，也是，哀家倒是忘了，这董太傅三朝元老，必然是实心铁肠子，不会如哀家这般妇道人家心软怜子罢…”方太后貌似无意，一琢磨却是每句都别有深意。
噢，原来被戳到了宝乐这个逆鳞，一向独善其身的母后也是会这般在背地里给旁人上眼药的啊！
赵禹宸听得好笑，又有些新奇，微微点头不置可否，还想看看母后还会说些什么。
“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
不过没等太后继续开口，一旁的苏明珠便已顺势将话头接了过去，明抬实贬道：“常听人夸好官，便说他爱民如子，太傅对着亲子能这般大义灭亲，却是又上了一层楼，早已不是我们这等凡人能及的，太后也不必在意。”
【要不哀家就是喜欢贵妃呢！这孩子，是个知恩图报的！】方太后见状更是一笑。
许是因为心情好，苏明珠说这话时，嘴角上扬，梨涡浅笑，耳垂上悬着的珊瑚环红的纯粹，却远远不及她的唇红齿白来的鲜活烂漫。
虽然也是别有深意的嘲讽，但在她昭阳一样的笑颜映衬下，却并不叫人讨厌。
赵禹宸瞧着这般的贵妃，便是一顿，他也忽的记得起来，明珠这般天姿绝色的妖艳容貌，其实并不适合冷若冰霜，她素来都是笑起来才更好看的，她自小笑就爱笑，且笑容格外能打动人，饶是心里再多烦闷忧愁，与她一并笑闹个半日，便也只觉春光明媚，合该纵情享乐。
他小时候多少次并不赞同苏明珠的离经叛道，也都是在这样的笑容与软言之下一次次的跟着她胡闹了。
只可惜，明珠自从进宫之后，便极少再对他笑过，每次相见不是冷嘲热讽便是漠不关心，若是贵妃这两年都能如小时候一般，在她面前含俏含妖，眉语目笑，那么就算她对着旁人都嚣张跋扈，奢靡张扬，甚至加上淑妃的诸多挑唆，他应当也会是心存偏袒、不忍苛责的吧？
所以，在明珠进宫之后，到底是他先识人不清，误会在先，才叫明珠误会吃醋，与他反目，还是明珠先转变在前，待他诸多嫌恶，才叫他不满之下越发生出了间隙？
这个问题只如先有蛋还是先有鸡一般叫人越绕越晕，赵禹宸绕了一圈，没个结果，便也索性丢开它，只抬起头，作出一副当真信了她们两人话的模样，沉思着点了点头：“母后与贵妃说的有理……”
方太后与苏明珠对视一笑，她几十年的阅历，知道背地里抹黑旁人这个事，一次不可太过，见状便顺势停了口，转而与贵妃说起了闲话：“哀家倒记得，今日你母亲是递了牌子进宫的？”
苏明珠点头：“是，臣妾也是才从母亲那听说了这事，这才着急着来求您与陛下的恩典呢！”
“哟，这么说，你母亲该是还没走呢？”方太后拍了拍她的手：“与家里人见一遭不容易，这事既是还没定，你也莫耽搁，赶紧的回去，还能多说几句话！”
苏明珠起身应了，正待告退，一旁的赵禹宸闻言心下一动，也跟着起了身：“之前也没顾得上与国夫人好好说话，既是如此，朕与你一道回去。”
君王都这么说了，自然便也无可阻拦，太后起身回了寿康宫，赵禹宸便苏明珠一道往昭阳宫行去。
苏夫人已经已经到了昭阳宫殿内，她听了白兰的话，心下也是格外牵挂，只急的在殿内一趟趟的转圈，已上了冰盆的内殿，都愣是叫她转出了一头薄汗，直到听到了外头陛下与女儿一并回来的消息，才匆匆迎了出来。
苏明珠知道母亲的急性子，一见面，就丁点不耽搁的先将弟弟的婚事结果几句话说了出来。
听了并非指婚宋玉轮，而是由着她们随便定，再叫宫里加封郡主，苏母长长松了一口气之余，一面谢着恩，一面也不禁越发的看赵禹宸更顺眼了些。
【哎！我就说嘛！陛下一眼瞧着就真心的很！与先帝那个小心眼的一点都不一样！他们偏偏不信！瞧瞧这事，办的多敞亮！】
苏夫人的心声与她的外貌一样，浑厚有力，中气十足，隔着三步远，却好像就近在耳边一边，叫你压根忽视不得。
赵禹宸只听得精神一正，心下有些想略微站远一些，面上却还是客客气气，亲自伸手，虚扶了谢恩的苏夫人起身。
苏夫人起的利落，借着这个规矩在明晃晃的太阳光下近距离的看着赵禹宸一眼，心声便又响得格外的响亮——
【别说，陛下长得当真是俊俏！瞧瞧，这鼻是鼻眼是眼的！也就比苏战略微差了一点！旁的再没有比得过的！啧啧，难怪能打小就把我闺女骗了去，我瞧着也顺眼的很啊！】
【嗯嗯，小陛下不错！当真是不错！不错！】
赵禹宸还当真没听过这样直接又粗莽的夸赞，简直像是一盆子热乎乎的热水，滚烫的浇下来，叫你从里火热到外。
他顿了顿，心下略微有些恼，但不适应之后，更多却是一种暗暗的高兴与得意，尤其是听了苏夫人最后连着几句，响亮到十丈外都听得到的“不错”之后，他更是连耳轮都忍不住的红了一圈。
“国夫人且坐！不知来了多久？这怎的连一盏茶都未上！”耳听着苏夫人还在夸个没完，赵禹宸有些不好意思，一面说着，一面便借着这个机会当前进到殿内，吩咐着先给苏夫人上些茶果点心。
瞧见他这般的殷勤热乎，苏夫人心下便越发高兴，拉了苏明珠一并在下首陪坐下来，又是连连谢恩夸赞。
赵禹宸听的汗颜，越发谦让推辞，放在苏夫人的眼里，便越发有了些丈母娘看女婿的意思，一时间，两人谈起了幼时赵禹宸在苏府的日子，又说了几件苏明珠小时候的趣事，昭阳殿内还当真如一家人一般格外的和乐。
在这样的氛围里，苏明珠一面剥着一枚橘子，一面心下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的瞧着赵禹宸与母亲相谈甚欢。
直到说到了儿女子孙这个话题之后，赵禹宸便无意问起了：“说起来，您膝下还有一个二子，苏…明理？却似乎不怎么听闻过，听说是自幼身子不好？如今如何了？在西北那苦寒之地，可禁得住？”
苏明珠正出神间，猛不妨的听到了二哥的名字，略微一慌，手下一松，那才剥了一半的贡橘便咕噜噜的滚到了榻上木案的另一头。
苏夫人军武之家出身，眼明手快，赶在那橘子掉落的一瞬间一伸手便稳稳的攥在了手里，顺手塞回了苏明珠的手中，便毫无异状的转过头回了赵禹宸的话：“陛下不知道，那孩子，最是个有主意的，偏身子不好，家里也不好太逼着。】
而与此同时，苏夫人那特有的浑厚心声也清清楚楚的响了起来——
【嗨，闺女你慌什么？你二哥那浑身的心眼子，跟筛子似的，你不说我不说，谁能知道他不放心陛下偷偷跑回来了！】

第56章
天地良心！赵禹宸提起苏家的二子，完全只是因着叫苏夫人这一通夸赞夸得心里实在是不好意思，想要投桃报李，这才提起这个据说身子不好，没什么名声的二字，打算也给他赏个出身，好叫其回京在这富贵之地好好将养着，免得再受那西北苦寒。
可谁曾想，这么一提，竟还听出了这么大的一桩渊源？
不放心朕……偷偷跑回来了？
赵禹宸不动声色的低头抿了一口清茶，所以说，这苏家二子此刻并不在西北，而是就在京城？
只是即便是不放心朕，这般单枪匹马的从西北回来，又能做些什么呢？
赵禹宸正沉思间，苏夫人口下都已利落的将二子的身世都说了出来：“原是苏家妹子的独子……在那一家子里当真是受足了苦，陛下不知道，才从西北接过来的时候，那干瘦的肋条股都一根根的杵在外头，蔫巴巴的，问他十句都说不出一句来，唉，也是可怜的，家里只想着他能好好的长大成人就是阿弥陀佛，都并不管教他。”
一旁的苏明珠听着暗暗好笑，也只有母亲这样的气势了，只是把二哥当成一个凄风苦雨瘦弱无助的小可怜，他刚来苏家时，虽说瘦弱是真的瘦弱，可也分明一只被逼到了绝处的孤狼似的，浑身的阴鸷，就连一向勇武的大哥对上，都不怎么敢招惹他，就更莫提软白甜的明朗，还是过了半年之后，才敢单独去与二哥说话呢！
赵禹宸听了这话，心下倒也对这苏家二子的性情有了个大概的了解。
若是从前，他或许还会暗暗在意，但自从有了读心术之后，他的心胸当真是已不得已被锤炼的比天高比海深，比起旁的来，这么点小事他当真没怎么放在心上！
梁王攀扯，董家构陷，再加上他原本的疑心，苏家原本就只如悬于刀刃之下，是个人都得多加小心，更莫提以苏家二子这般的性情出身，也难免难免会狭隘多疑，人之常情罢了。
“陛下尝尝这橘子。母亲也尝尝？”一旁的苏明珠正心虚着，见母亲竟还是没玩完了的提起二哥，忍不住的便出言打断了一下，将掰好的橘子递了过去。
赵禹宸闻言一顿，便也笑着接了过来，当真掰了几瓣放到了嘴里。
一旁苏夫人利落的塞进了嘴里，刚吃一口，便忍不住的皱了眉头：“酸！”
反观对面的赵禹宸，却是吃的慢条斯理，不动声色。
苏夫人瞧着便有些诧异：“陛下吃着不酸吗？”
没等赵禹宸开口，苏明珠便解释道：“陛下不怕酸的，您还记得咱们府里的那棵酸李子不？酸的很了，谁都吃不得的，偏陛下就能连着吃好几颗下去。”
赵禹宸嘴里的橘子还未咽下去，不好说话，闻言想了想，瞧了明珠了一眼，面上却是有些微妙。
这事他记得，当时分明是小明珠故意戏弄，摘了那酸李子一本正经的递了给他，只说是味道不错的，他信以为真，一口咬下去，结果那青李子酸涩得直叫舌头根都泛起了苦！
偏偏梳着双丫髻的小明珠还跟他笑的满面狡黠：“怎么样？味道怎么样？”
他当时明白是被戏弄了，不肯认了这个亏，硬是没露丝毫破绽的咽了，甚至还主动又拿了一颗，与她点头应和：“果真不错！”
“不酸吗？”小小年纪的明珠只把眼珠子睁的与猫儿一般，直到他咬着他开始吃了第三颗，才也按捺不住的拣了一粒一起塞进了嘴里——
然后便生生的被酸哭了出来！
她当时的模样实在是太惨了，他都不好承认自己是故意的，便这么索性认下了自个的确能吃酸的名头，却没想到，明珠竟是如今都还不知实情！
赵禹宸咽下了他尝起来不过是略酸的贡橘，心下回想起当初小明珠被酸的瘪着嘴，眼泪直流的模样，一时间便也不禁弯了嘴角，忍了笑又一遍应道：“是，朕不像贵妃，是丁点酸苦都受不得的。”
苏夫人闻言便也笑了起来：“是，说起来，陛下与明珠，还是青梅竹马的情分，快一年功夫，都是整日整日的凑在一处玩闹呢！”
只不过，口上虽是这么说着，苏夫人的心下却是忽的叹了一口气：【郎骑竹马来，两小无嫌猜，唉……陛下实在是不错的人！就是可惜了……偏就是当今陛下……也是有缘无分……】
什么有缘无分？赵禹宸心下疑惑，可惜接着听下去，苏夫人却是天马行空，忽的就又想起了【哎呦难受，转了半天出了这一身的汗，里衣都沾身上了……】
听见了这般合该避嫌的私密之语，赵禹宸也是一慌，连忙转了心神，因着苏夫人的心声实在是浑厚有力、中气十足，担心送了心神也还能听见什么，他又连忙起身退了几步，直走到了五步之外，才觉着勉强算是妥当些。
只是他这举动突如其来，苏明珠与苏夫人见着都是一愣，也有些莫名的跟着立了起来。
赵禹宸仓促之下，只得随意找了个由头解释道：“朕忽的记起，还有些要紧的折子未批。”
苏明珠闻声点头，因着赵禹宸今日的言行实在是太过懂事，她自然也不好再像从前一般置之不理，见状开口吩咐了白兰去叫小宫女送水进来，好叫陛下净过了手再走，省的吃过了橘子，手上不爽利。
见着苏明珠这般贴心，赵禹宸也是一笑，想着分明他们幼时相处都是那般相得，他实在早就该着意缓和些，想必也不必两年来都与明珠闹的势若水火一般了。
这么想罢，赵禹宸便觉着苏夫人方才的“有缘无分”应当说的就是此事，想了想，净过手临走之前，便特意郑重的与苏夫人又开口：“国夫人且放心，贵妃直率通透，朕亦爱之重之，她在宫里，朕日后也必不会叫她再受委屈。”
说罢，便当真转身去了，留着殿内的苏夫人慢了一步，直到赵禹宸的身形都消失在了昭阳殿内，她才转过身，拉了自家女儿的手，开口道：“不瞒你说，我自打回来，倒瞧着，陛下这番话，像是十分的真心。”
苏明珠只不置可否的坐了回来：“真不真心的又如何？他是陛下，即便日后言行不一了，我还能拿着今日的不知真假的话头去问他不成？”
苏夫人虽然心中已经相信了赵禹宸今日的真心，但闻言之后，想了想，倒是也赞同的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人都说娶高嫁低，再不济的也要门当户对，你这猛不迭的进了这天底下最高不过的地儿，家里帮不了你不说，还要给你添连累，能出来也好……”
“娘！您这是什么话？”苏明珠哪里还能听的下去？连忙叫了一声，便上前拉了母亲的手：“是我给家里添连累才是……”
“够了，你且退下，日后这殿内伺候的活计，未得吩咐，也再不许你进来！”
母女的两个相互自责的话还未说个结果，外头便又隐隐传来了白兰很是严厉的训斥声，苏明珠便顺势岔过这个话头，对刚刚进来的白兰问道：“怎么了？”
白兰手下麻利的换了果盏，一面回道：“还不是那水仙，我刚瞧着她外头，说是要进来换茶，鬼鬼祟祟的，谁知道又是探听些做什么！”
“与她生什么气？一会儿去寻了管事的，将她退回宫务府就是了。”苏明珠随口说着，便也扭过头，解释了之前这水仙给她传信挖坑的缘故。
苏夫人闻言点了点头，却制止道：“其实也不必，咱们家里在这宫里没什么人，你赶了她，也保不齐旁人不会送别的来，都是探子，这放在眼前的，总比埋在暗处叫你不知道的要好些。依着我说，你倒不如索性装着信了她，日后反而越发重用些，暗地里盯着就是了，若不然你赶了她，外头又给你送更隐蔽的来，才更是麻烦。”
苏明珠点了点头，白兰却有些不忿：“那岂不是便宜了她！”
苏明珠便一笑：“没事，你是我最心腹的大宫女，我重用了她，你岂有不恼的？日后你就尽管在背地里明着暗着欺负她，她装出那副老实本分的样子，想必也不肯闹出来！”
白兰听着面上一亮，立即应了一声，便要转身退出去，苏明珠想了想，便又叫住道：“对了，既是这样，你去翻几件我不穿戴的首饰，就说，多亏了她报信及时，我才能叫陛下改了主意，将那首饰赏了给她！”
白兰应了：“主子放心，奴婢必不会叫她白得了！不叫她受点罪，怎么好去与她真正的主子领赏？”
看着白兰出去的背影，苏夫人道：“那这水仙背后的主子，必定就是那董家的淑妃？”
“这还用想吗？为了给先帝守孝，除了她，这宫里也没第二个了呀！”苏明珠笑了一声：“只不过，她叫这水仙通风报信，是想叫我去陛下跟前吵闹的，她若是知道自家里后院失火，董家获罪，还叫咱们家白捡了个郡主回来，想必得气成红莲花了！”
这么一说，苏夫人便也记起了，先帝的国孝眼看就要除丧，这后宫里必定还要再进新人，只这一个淑妃便生出这么多事，日后人在多了，女儿更是不知要受多少委屈。
想到这，苏夫人便忍不住的叹了一口气：“也怪我与你爹都不是细致的，早知先帝要下那么一道圣旨，家里该早些给你二哥改回原姓，干脆给你们两个定了亲才是！”

第57章
“二哥咳……咳咳！”
苏明珠听了这句话，猝不及防之下都险些呛到，直咳了半天才好不容易平缓下来，从袖口里掏出帕子，擦着嘴角苦笑道：“娘你说什么玩笑话？谁都罢了，怎的忽的提起了二哥？”
苏夫人却是说的天经地义：“亲上加亲的事，有什么玩笑的，你爹将明理接回来时，也只是口上说的当亲生儿子养着罢了，没开宗庙告祖宗，也没有当真过继过来。这是先帝下的旨赶巧了罢了，若不然，给你们在就近置办好了家当宅院，叫明理改回他的李姓，八抬轿子搬过去就齐了的事！还没有那些婆婆妯娌一堆琐碎，两边院墙一打，还与在娘家一般，一点委屈不必受的！”
唔，没婆婆没妯娌没夫家，在隔壁置了宅院，打通院墙，就还与在家里时一模一样，这场景想一想还当真是美妙的很啊……
苏明珠瞠目结舌的听到这，才稍微动摇了一瞬便也立即回过了神来！
不对！开宗庙告祖宗什么先不提，二哥可是她哥哥！哦，对了，在大焘，这是表哥……可表哥也不行啊！对苏明珠来说，别管什么姑表姨表，表哥表妹，这不都是近亲吗？
更莫提，二哥不到十岁就来了苏家，她可是一直拿亲哥哥一样的待的，从感情上来，与大哥明朗这样的亲兄弟也并不差什么，这猛地提起定亲来，太荒谬了，算是什么事啊！
“您可别这么说了！二哥那是我哥！”苏明珠拨浪鼓一般的摇了头，满面断然。
苏夫人见状，便只得应和着闭了口，心下带了几分失望，又有些对二子的惋惜。
虽然不是亲生，但在自己眼皮下抚养了十几年的孩子，苏明朗的心思，苏夫人多多少少还是能瞧出来一些的。
刚来苏家时，瘦的干柴棍一样的小后生，谁问都和个锯了嘴的壶似的，只对着明珠，却是不论问什么都低低的回话，从来没有不搭理过；先帝下了圣旨之后，他骑马跑出京城四五日不见个影子，回来之后眼眶子都黑的发青，却还是陪着明珠四处打猎玩闹，说是叫她日后再得不着的东西都好好的尝个够；明珠进宫之后，他一声不吭的陪着家里西北从军，身子不好不能战场杀敌，就一卷一卷的学兵法谋略，地利天时，不到半年功夫，满军里便没一个人赶得上；好不容易西北大胜，原本叫他老大一并安稳稳的在西北待着，却偏又披星戴月的赶了回来。
这回来，固然是为着不放心家里，可他一进京，一碗茶饭都没来得及用，便先寻了法子先去清晏园见了明珠一面，这一番心思，做父母的，又有哪一个瞧不出来呢？
苏夫人原本想着若是有意，便叫明理多等上几年，等着明珠出宫，风声再过去了，便将他们两个都送到西北去，在那，谁也不知明珠还进过宫，两个小的远远的凑在一处，又有老大一家子照应，也算是好事多磨。
只不过，今日看着明珠这般断然，苏夫人惋惜之下，便也绝了这个念头，只摇头道：“既是如此，我改日倒是要好好说你二哥，也是这两年都顾不上，又想着他主意正，我与你爹都由着，只这眼看着二十了，也再耽搁不得。”
苏明珠虽然打心底觉着还不到二十的人着什么急，但她知道大焘又与上一世不同，便也并未多言，只随口附和了一句。
好在苏夫人也并没有拿儿子的婚事来与女儿细谈的意思，说过便也罢了，瞧着也差不多的到了要出宫的时辰，便略过这话头，只好好说起了母亲间体己的闲话。
————
而就在昭阳宫内苏明珠与苏夫人母女闲话的时候，另一边的关雎宫内，淑妃董淇舒正面色发白的看着家中传来的信。
“主……主子，大太太递了牌子，想要来与主子请安。”她的贴身大宫女水烟低头上前，小心翼翼的禀报道。
“蠢货！都这个时候了还请什么安！”董淑妃忽的一声怒喝，保养得宜的手心猛的拍在榻边的木案上。
水烟吓的一抖，跪倒下来。
还在董淇舒也立即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她退后一步，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声音便重新变得慢条斯理起来：“你传出去，就说我听闻家中犯事，且气且愧，急火攻心，已然病得起不得身了，再不得见人。”
“再给伯母传话，告诉她家里都已出了事，便不必再整日乱转，陛下圣明，请她回家静候就是了。”
董家如今出事的乃是长房，可董淇舒却是二房出身的嫡长女，说句不好听的，这火未必能烧到自己头上，她的确是可以眉毛都不动一下的独善其身。
水烟对此倒并不意外，只头也不敢抬的应了，便听的头上又传来一道阴郁的问道：“将宋玉轮指给苏家之事如何了？苏明珠得信之后，可有去与陛下吵闹？”
水烟怕的就是这个，闻言连忙弯腰俯身，姿态越发恭敬，几句话将方才水仙传来的消息简单说了。
“陛下……竟如此偏袒于她？”董淇舒的神色阴沉，指尖都生生的在木案上攥的泛了白。
水烟偷偷抬头，想了想，只将淑妃之前说过的话又拿出来提了一遍：“不过是因着苏家风头浪尖，忍纵着她几分罢了……等的苏家势败，陛下哪里还会再理会她呢！”
往常听了这话时，董淑妃面上都会露出几分期待的快意，但今日，她的神色却仍旧是一派凝重：“不……不太对……若当真只是忍耐放纵，陛下事后该来关雎宫抚慰本宫才是，你且想想，陛下已有多久未曾来过？”
水烟闻言一愣，没敢回答，心下却也立即算了出来，一月有余。
“之前且罢了，还能当他前朝事忙，如今大伯获罪，这么大的事……陛下却是连看都不来看一眼，陛下对本宫、对董家，却已必然是离心了！”
水烟听着也是心头发慌：“为……为何……”
“苏明珠！必然就是苏明珠！”
董淑妃猛的站起了身，只恨不得咬碎了牙关：“她一向就是个狐媚子，原本诸事都是好好的，就是那贱人转了性子，不再如以往一般跋扈任性，反而趁着这机会在陛下面前婉转妖媚，才哄陛下宽待苏家，甚至于对董家都再不如以往亲重！”
一面说着，董淑妃一面很恨的在殿内转了一圈，越想越觉着实情定然就是如此。
世人本就多为肤浅之辈，想她三岁识文，四岁知礼，未到七岁之时，便已是出口成章，落笔成文，琴棋书画，无一精通，不论到了何处，不论是谁见了都要交口称赞，再见不得旁人。
可偏偏那苏明珠，腹中空空，一团草莽，不过空长了一副狐媚皮囊罢了！但凡是有她在，不论世家权贵，寒门小户，从诰命夫人到同龄男女，众人目光第一个投向的永远都是她那空空的容貌！
她原本的一支独秀，自从有了个苏明珠之后，便生生的被分了一半出去，硬是给她们传了个“双姝”的名号，她苏明珠也配？
但即便她再是百般不愿，这名号也终究是越传越广，甚至于众人虽一个个的赞她端方娴雅，贤良淑德，但对着苏明珠时，却也一个个的都赞其容颜绝世，比对夸赞她时都越发真诚！
事实上，不单单是旁人，她为了进宫封后，从小到大，准备了十余年，但初进宫时，却甚至不及昭阳宫里一根毫发，被封为贵妃，生生压她一头不说，刚进宫时，陛下就满心满眼里都只有她！若非她处处小意迎合，叫苏明珠露出其粗俗不堪的真性情，惹了陛下不喜，只怕这两年来，都早已无了她的立足之地！
不单陛下，甚至于连王爷都……
不，王爷不是！只不过才想到这，董淑妃便咬着牙摇了摇头，王爷绝非那等轻浮浅薄之人，他之所以装出对苏明珠格外不同的模样，不过是为了颠覆苏家罢了！
王爷……
只是一念及此之后，董淑妃好似想到了什么，心下便又忽的一动。
她转过身来，缓缓坐下，涂着丹蔻的手指在小案上一下下的敲击着，沉思半晌之后，慢慢道：“你过来。”
水烟闻言顿了顿，方才咬着嘴唇，小心翼翼膝行近前。
“你给家里传信，告诉祖父，因着李君壬连累，请他老人家看清，眼下情形，陛下对董家已不复从前，倒是苏明珠与苏家一内一外，不知用了什么狐媚手段将陛下骗了去，越是这时候，越是需要小心。”不过好在淑妃这一次并不是要拿她出气，水烟略微松了一口气，回过神，连忙每一句都记得死死的，一字不敢疏忽。
“偏偏伯父却在这时候落了罪，祖父为了避嫌，近期只怕都不得现身朝堂……眼看着出孝在即，错过了这要紧的时候，只怕苏家当真要站稳脚跟，日后就越发难去，说不得连后位都要落到昭阳宫头上，那咱们家里才当真是得不偿失！”
“是……”董淑妃说到这便停了下来，水烟在地上莫名的应了一句，觉着不像是说完了，便低了头，继续侯着。
果然，等了一阵子后，头顶便又传来董淑妃一字一句，分不出情绪的声音：“依我的意思，祖父倒不如试试私下里去寻梁王爷，且不计旁的，先将苏家从内到外都扳了下去才是！”
作者有话要说：梁王：不知道为啥，总是有人想和本王合作，嗯…可能这就是得道多助吧！
苏明珠+赵暗投：呸！你就是单纯不要脸！

第58章
自从长子董政获罪之后，原本煊煊赫赫，文官之首、门生遍地的太傅董家便好似忽的一夜沉寂。
伴着董家长房成人的男丁都被抓进了牢房，董家后宅里也是一日日的乱了起来，原本掌家的长房冢妇跪求公婆无果，一夜急病，撂下满府的杂物无人料理，长房所有失了丈夫儿孙的妇孺们都哭哭啼啼，二房虽牵连不多，但如此场景，亦是满面哀戚，偌大的董府，从上到下倒得倒病的病，哀哀泣泣，竟是已然摧枯拉朽、大势已去了一般。
董太傅忧思之下，回府之后，一夜之间便病倒在床，董家立即请了太医，只说是身体沉疴未愈，便又添心疾，又已然上了春秋，必得好好将养才成，但即便太医千叮咛万嘱咐，董太傅却只勉强歇了三日，身子才略微好些，便立即起了身，双颊消瘦的一步步去了刑部与大理寺官员一并亲审起了李君壬与董政相互贪腐的大案。
两袖清风、廉洁一世的董太傅自然不会因着犯人乃是自己的长子长孙，血脉亲人便徇私枉法，恰恰相反，他不单审得清清楚楚，甚至于刑部与大理寺的官员有意看在他的颜面上，找些理由松上一两分时，他都会严词拒绝，按着大焘律法，一丝不错。
董太傅的这一番大义灭亲，自然迎来了周遭所有官员同僚们的交口称誉，敬佩不已。但董太傅的面颊却也是显而易见的消瘦了下去，行动之间步履踉跄，仿佛一夜更老了十岁。
而在宫内，原本最是得宠的董淑妃，也同样因着此事连累，告病礼佛，原本清远脱俗的关雎宫，整日都弥漫着苦涩的药气并一股子祈福的檀香，眼看着没落了。
但淑妃的告病，却在这幽深的宫内之内泛不起丝毫的涟漪，如今的后宫之中，从上到下，哪个不知道淑妃早已过气，如今宫里最受宠的，乃是昭阳宫的贵妃娘娘？
只是苏明珠本人对这忽如其来的奉承恭维却并不怎么放在心上，没有借机拉拢势力，也没有趁机越发的嚣张得意，事实上，临近立夏之后，她的精神甚至反而眼见着怠倦了起来。
苏明珠这辈子苦夏，一到天气热的时候便不思饮食，也不耐烦活动，从小请太医看过，说是她这是天生脾虚内热，算不得大事，自个素日的饮食起居都注意着些慢慢调养就是了，也不必服药。
今年的天气有些怪，还不到立夏的时候，前几日落了一场寒雨，还有些凉，最近几日就一日甚过一日的闷热了起来，宫中诸人都才脱下了初春的薄袄，宫务府司制局里便已在夜以继日的忙着准备今年的夏衫。
在这样善变的天气里，白兰也不敢给殿里肆无忌惮的上冰，苏明珠便有些怏怏的提不起精神，今个一整日什么都没干，只躺在后廊下的竹林下，借着这一点凉爽微风在罗汉榻上翻看着些话本游记。
“主子！”
直到日头渐渐的西移，比正晌午时要凉快了许多，白兰便又举着团扇从廊下绕了进来，开口问道：“日头眼见的要落了，再在这待着怕是该生虫蚁，您晚膳要吃什么，回来洗洗手，就叫他们送来。”
到了这个时辰的确是微风阵阵，凉爽的舒服，苏明珠有一下没一下的将话本子又翻了一页：“天黑还早着呢，不急，晚膳不拘什么罢，且叫陈太监再给我上份冰碗来。”
“殿里不许用冰，您便可着劲的往肚子里塞了？不成！没有！”白兰口气格外的坚决，说着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又抬头看向了一旁的水仙，面色严厉：“叫你在一边守着扇风，可不是又偷懒了！主子热的一日吃了三份冰碗，若是落出病来，你当便有你的好不曾？仔细你的皮！”
今日苏明珠只是在后廊下头闲散度日罢了，并无什么私密之事，白兰便故意吩咐了水仙守着打扇，这个差事是个磨人的慢功夫，这么一下午的时候，原本是该有人替换着的，可白兰恨她吃里扒外，却是故意只留了她一个，还不许旁人去替她，这么半日的受下来，胳膊早已酸的发胀不说，面上也已出了一层层的汗，这会儿凉快下来，汗虽落了，额头鬓角的发丝却都是一缕缕的贴在了脸上，瞧着就格外的狼狈。
瞧着白兰一改素日的体贴，几句话便将水仙训的连连认错，苏明珠暗暗好笑，故意多等了等，叫白兰又发挥了一阵子后，才懒洋洋的为水仙开了口：“好了，水仙这儿都已忙活半日了，也不容易，你也略微宽和些。”
白兰闻言一顿，还先瞪了水仙一眼，才转过身，与苏明珠福了一身：“主子说的是。”
苏明珠抬了抬嘴角，摆手示意水仙先退下，等着周遭没了旁人之后，才朝着白兰笑了起来：“我都不知道，白兰姐姐原来这么大的威风！”
白兰也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了头，压了声音：“装样子罢了，您不知道，这几日他们底下都议论我，说我是面甜心苦，只面上装的好人似的，实则心狠手辣，再不许旁人上进，您没发觉，这些日子，她们都不敢单独往您跟前凑了？都是怕我私底下找她们后账呢！”
白兰这么一说，苏明珠也反应过来了，的确如此，不禁也是一笑：“我说这两日怎么这么清静呢！没想到白兰姐姐还有这般好处！哈哈，你也是，有这份本事，怎的早时候不使出来！”
“白兰又有了什么本事？也说与朕听听？”
话未说完，廊下便又传来了一道清朗的男声，苏明珠闻言回头，果然，单从自称里便也知道了，来的正是赵禹宸。
这些日子以来，赵禹宸也渐渐发觉了，相较之下，明珠似乎不怎么喜欢他穿龙袍，倒是穿些平常衣裳时，她会着意多看几眼，有时还会在心里夸上几句。
即从发现了这一点之后，赵禹宸再来昭阳宫时，便从未穿过龙袍，今日也是一般，他吩咐司制局里专为他做了几身外头世家子弟们的日常衣裳，今日身上所穿就是才刚刚送来的，有些像是修道之人一般的素色直缀长衫，锦州产的新细棉布，绵软透气，未曾上色，只是在领袖处用玄金的丝线绣了些暗纹因着已经到了黄昏，怕夜里风大，外头又批了一件玄色的广袖长袍，倒颇有几分魏晋风流的闲散之风。
苏明珠回头之时，瞧见的便正是这般的赵禹宸，浑身上下都干干净净的，只在腰间拿红绳打了络子，挂着一块龙纹玉佩，竹林威风，吹拂着袍角，红绳白玉在飘荡的长袍下隐隐可见，更衬的他面若冠玉，发似鸦羽，与这竹林旁的仙鹤立在一处，竟是当真有些像是什么俊俏的过分的修道之人一般。
为了搭这一身衣裳，赵禹宸手上还特意拿了一把竹骨折扇，扇面上绘这齐大家亲笔的山水，他面上带笑，缓步行来，一眼瞧见了明珠面上毫不遮掩的欣赏之意，稍一凝神，便也如愿听到了苏明珠带了几分赞叹的心声——【啧……别的不说，长得是真的好看……】
听着这直白的夸赞，赵禹宸微微低头，嘴角不易察觉的偷偷泛起了一丝弧度，他在罗汉榻的对另一头坐下，便看见贵妃的目光跟着他转了过来，问道：“陛下今个怎的穿了这个一身？倒当真新鲜。”
赵禹宸自然没好意思说出就是穿给你看的话，轻咳了一声，只道：“司制局里才送来的，朕瞧着舒坦，穿着试试，你若喜欢，也叫他们给你做一身。”
【哎？宫务府里那群死板的，这是哪个有心的，也会准备制服冷清禁欲系了？】
直缀的确出自僧人法衣，说冷清禁欲还算有些缘故，只是制服又是何解？这个话听得赵禹宸有些莫名，因是心声又没法追问，便也干脆撂了去，只关心道：“可用过晚膳？”
“没呢，不急。”
一旁白兰闻声，便又忍不住的劝了一句：“主子多多少少还是用些，一日尽吃那果子冰碗，都没正经用膳了！”
赵禹宸闻言，开口与白兰问过了她今日的膳食，便也皱了眉头，他自小长于宫中，身边多少人看着，衣食住行，行走坐卧都需按着规矩，莫说一日吃好几碗冰碗了，就是桌上喜欢的饭菜也不能连着吃过三口去，什么节气时令该吃什么东西，便更都是按着祖宗礼法定好的，从来不曾逾越。
因着这个缘故，赵禹宸便着实不能接受苏明珠这般折腾自己肠胃的任性之举，又格外严肃道：“知道你内热苦夏，可也不能这般由着性子来！那冰碗寒凉，就是盛夏时候，一日里也不许吃过一份，连着不许吃过三日！朕看着，还是白兰太好性子了，你这宫里合该添几个几年的嬷嬷看管你才是！”
类似的话，其实苏明珠也不是第一遭听过了，事实上，她以往最听不了的，也就是赵禹宸嘴里这口口声声的“礼法规矩。”
只不过近些日子以来，赵禹宸待她都格外的温和体贴，此刻这话里虽也提着规矩，却也能听出是带着善意的，再一者她今个在这榻上赖了半日，还有些懒洋洋的，也实在是提不起精神去前男友争这个，闻言，只是靠在小案上，以手托腮，拖着声音随口应了一句：“是是是…陛下说的是。”
这话里带着一丝慵懒，尾音微微上挑，倒有些像是撒娇一般，赵禹宸闻言猛地一滞，他抬眸看着明珠眼角眉梢泛起的缠人倦意，明知是敷衍，一时竟也再说不出什么严厉之语来，顿了顿，便只是无奈叹了口气，扭头道：“魏安，你近前来。”
魏安正远远的窝在竹林下头，琢磨着这里头会不会生出竹笋来，猛一得了传唤，还险些没回过神，愣了愣才一个激灵躬身行了过来应了一声是。
赵禹宸也不在意，只径直问道：“最近这时日里，宫中可有什么少见的新鲜吃食？”
【少见新鲜吃食？怪了…这事问咱家作甚么？】魏安面色上闪过一丝沉思，不急不缓的回了一句“小人这就去问过御膳局，”看起来倒是格外的稳重。
但也只有能听人心声的赵禹宸，知道这魏安的心下的一句句，只吵得人险些听不过来——
【这个时令里啊，新鲜吃食多了去啊……那竹子下头的春笋就正是是嫩的时候！炖着烤着炒着都好吃！啊还有那鲜贝子，才从瑶岛上进过来一批，一路在盐水里养着吐净了沙子，新新鲜鲜的撬开了，切上点蒜丁子，旁的一概不放，放在火上一点点的热熟了……哎呀呀呀，那滋味可和干贝不一样，天上地下！可是这东西不洁不雅，也送不到陛下你眼前……咱家夜里回去叫他们孝敬几个，偷偷在炭火上烤熟了尝尝去！嘿嘿嘿嘿……】
干贝八珍之流，赵禹宸早已习以为常，但这鲜贝子，他倒是当真从没用过，想必明珠应当也是一样，这么想着，赵禹宸松了心神，便转身又看向了明珠，耐心提议道：“既是在竹林，咱们便也学学那风流名士，林子里搬个烤架子上来，将那时令的新鲜果蔬洗净了烤熟，蘸上各色酱料就可入口的，便是不思饮食，上的多了，你捡那顺眼的一样常上一两口的，也是正经膳食。可好？”
【这不就是烧烤！怎么这么聪明！】苏明珠闻言果然眼眸一亮，高兴之下，连方才的怠倦都抛了大半：“陛下这主意好！依着臣妾说，索性再削出细细的竹签子来，将肉菜都串到签字上烤熟了不是更好！”
【对啊，总是见着旁人去小摊子上吃烧烤喝啤酒，我都从来没撸过串子，怎的这么多年都没想起来呢！】
贵妃又在想着些天马行空的奇怪念头了，赵禹宸听着莫名，但看着对方亮闪闪的眸子，却只是无奈笑应：“难得见你这么高兴，你想如何便如何罢！”
说罢，赵禹宸又想起了方才魏安说他吃不着鲜贝子的话，还又特意嘱咐了魏安一遭：“告诉御膳局，不是宫宴，也不必那么多讲究，什么鱼脍鱼生，鲜贝子之流的新鲜海货都呈上来就是。”
魏安闻言一愣，恭敬应了一声，便亲自下去吩咐了。
另一边，苏明珠听了这个主意，越想越是有兴致，光说着不够，还又起身亲自去准备的宫人解释了半天，又嘱咐人去御膳局里，只说有什么新奇的调料都一并送来。
看着苏明珠这般兴致勃勃，忙来忙去，赵禹宸忽然觉着眼前这场景竟是有了些他们小时候两小无猜的意思，心下便是忽的一软，嘴角也泛起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之色。
就在这时，传话之后的魏安回来，忽的上前，在他耳边躬下了身，低声禀报道：“陛下，京兆府尹上了折子，说是今个兵部左侍郎袁大人下朝路上惊了马。”
惊马这事可大可小，但能够报到他的耳里，必然就不会简单，赵禹宸微微皱了眉头：“可是伤了人？”
魏安道：“伤了几个百姓，倒都不是大事，只是袁大人被马踏折了腿，请太医看过，说是……即便侥幸治好，日后怕也就是个跛子了。”
没伤了性命是好事，但是按着大焘的规矩，身有残缺者都不可为官，这左侍郎的官职，只怕是再做不得了。
太傅才说了要以赐其兵部左侍郎的官职的，召苏家长子苏明光回京，他置之不理才过了几天，这会儿这袁侍郎便立马折了腿，连位置都干脆利落的腾出来了！
赵禹宸的眸光发沉，他若是再等个几日，是不是连这任命的圣旨，都能越过他直接传到西北去？
“陛下怎么了？”苏明珠交代清楚之后，行了回来，看见赵禹宸的面色不禁开口问道。
赵禹宸回过神来，看着苏明珠在暮色之中，如湖水一般澄净且闪亮的眸子，他的面色便又忽的和缓了下来。
“无事。”一身素衣的赵禹宸摇了摇头，声音既清且淡，如这穿过竹林的飒飒微风：“有朕在，都无妨，你只想想一会儿还要烤些什么，好叫他们提早准备，不必理会这些琐事。”
作者有话要说：对八起！最近被巴啦啦的游乐王子洗脑了，码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脑子里的场景其实是——
苏明珠：陛下你怎么了？
赵暗投：雨女无瓜！

第59章
听见赵禹宸不欲细说，苏明珠便也不再多问，果真转身去一一看起了御膳局里送来的食材。
魏安说的没错，鲜贝子这个东西，虽说也属于八珍之一，但它腥气大，不好收拾，吃起来又不雅，最要紧的，是宫中的主子常常脾虚胃弱，这样的海货，即便收拾烹调的再好，也说不准落在哪位主子口中便会生出病来，且这种事一旦出了，但当真是不问缘故，从上到下都得遭了连累个遍。
为了预防这种情形，鲜贝子这个东西，历来的规矩，都并不会宫中餐桌上去送，即便佛跳墙等菜式里要用，也都是用晒干的了干贝熬煮，之所以御膳局里会有这鲜贝子，也是因着宫中有特有的腌制风干之法，由宫中作出的干贝，要比外头出来的更强上许多。
如今赵禹宸吩咐了要吃这鲜贝，下头的人还当真是有些为难，好在之后魏安又说了乃是送至昭阳宫里现烤现食，并不会叫御膳局里担上干系，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细细的拣了最新鲜的出来，与其它的各色牛羊鲜肉都一并送了过去。
昭阳宫的宫人们搬来了好几张月牙桌，围着他们摆了半圈，刀工一流的陈太监就守在竹林外头，将流水般送来的新鲜食材按着苏明珠的要求一一片了，再由洗净了手的小内监们在竹签子上穿上，整整齐齐在盘子里摆着，从常见的牛羊之流，再到熊肉鹿肉，片鱼海参，乃至于各色的鲜菜鲜笋，不过半个时辰，便在一圈的月牙桌上堆满了瓷盘。
按着苏明珠的要求，调味料单放了一桌子，孜然是决计没有的，胡椒粉也还没能传过来，不过御膳局里专司此道的人倒是给她送了不少味道各异的香料来，说是吃食都可用的，她挑了一点尝了尝，找了些类似的来，便吩咐一个个的试试。
苏明珠转了一圈，觉着这场面已经十足的像是从前的夜摊排档了，心下便不禁十分的满意，她其实上辈子就十分羡慕那种三五好友，大夏日里一起撸串喝酒的热闹场景，偏偏因着身体缘故从来都没能尝试过，此刻能在大焘一偿宿愿，她的面上便有些忍不住的激动，连对面想出这个主意的赵禹宸，都觉得十分的顺眼了起来。
“陛下这边坐！风向不对，您在那边要叫风呛着的！”
听着贵妃这般殷勤的关心言语，赵禹宸还当真有了些受宠若惊之感，他站起身，在她的如花笑靥下迷迷糊糊的便听话的换了位置，回过神来，才发现明珠竟是将小案放到了地上，好好的罗汉榻也换成了小矮凳，坐在这，若不然就憋屈的盘腿而坐，要不然就要大岔着双腿，总之都是十分的不雅。
赵禹宸愣愣张口，想要说些什么，但看着苏明珠亮的灼人的眸子，听着她诸如【嗯，好像真的挺有趣，这么多年，终于能试试了】的期盼心声，他却又莫名的说不出话来。
罢了，朕这两年识人不清，也叫明珠受了不少委屈，好容易这么高兴一回，只这一次，由着她去就是了。
这么一想，赵禹宸便转了话头：“先试试什么？那鲜贝子可要尝尝？”
魏安夸赞的那般滋味绝世，直到这时候赵禹宸都还没忘。
【烤扇贝啊？不错不错！】苏明珠心声欢喜，面上便也忍不住的笑了起来：“好，先烤鲜贝。”
帝妃都这么说了，那鲜贝子自然便第一个被挑了出来，果然也没用旁的，只是加了些剁的碎碎的蒜粒便连着贝壳一起放上了火架，一刻钟功夫，便叫人用帕子托着，恭恭敬敬的呈到了苏明珠与赵禹宸的手上来。
鲜贝这东西之所以不雅也就是在此，那贝壳晃晃悠悠的，又连汤带水，要想吃的稳妥，只能用帕子托着，直接上手去吃。
赵禹宸当真没见过这个场面，他顿了顿，瞧了瞧对面苏明珠的兴致勃勃，只得有些无措的伸手接过，像一个粗人一般，低头凑在壳边儿连汤带肉的啜了一口。
刚一入口，赵禹宸便皱了眉头——
腥。
不过忍下这腥气缓缓嚼了几口之后，倒是也慢慢的觉出了几分鲜甜来，果然，相较之下，的确与全无滋味的干贝不同。
但因着这不雅的吃法，以及刚入口时这股子隐隐的腥气，赵禹宸仍旧不甚喜欢，只用了这一口之后，便擦手放了。
倒是明珠，似乎很喜欢这个滋味似的，只吃的连连点头，用过一个之后，又去拿了第二个。
赵禹宸在旁，静静的瞧着她吃了三个鲜贝之后，便不动神色的将剩下的端起顺手递到了身后的魏安手里：“这摆了这么许多，你且再试试旁的。”
魏安接着盘子，心里美的直乐：【这么快就能吃着！值了值了！】
苏明珠其实还有些不过瘾，但的确这周遭还有许多没试过的东西，烤扇贝虽不错，也不能就这一样往饱了塞，便也听话的应了。
赵禹宸原本以为方才的烤鲜贝就已经够不雅，但再往后，他才发觉他是以为的太早了些，烤而食之，这法子原本就粗野，偏偏明珠还吩咐将吃食都片成片穿到了竹签子上！
这般一来，仍旧得用手拿着签字吃不说，且吃起来也需龇牙咧嘴，甚至一个不小心酱料都还会蹭到面颊，只比那烤鲜贝都要更不雅些。
他自幼便在众师傅嬷嬷的教导下用膳，当真是吃放喝汤，处处都有规矩，勉强尝试了两次之后，便再不肯动手，只在一旁坐着，静静看着苏明珠一串接着一串，只颇有滋味的吃个不停。
好在苏明珠今日吃这烧烤，口味还是其次，更在意的其实是弥补一世的遗憾，十几串儿吃下来，劲头儿过去，便也平静下来，发现了面前赵禹宸的情形。
回过神后，苏明珠倒是丁点儿不奇怪赵禹宸为什么不动手，事实上，他并没有斥责她胡闹妄为，不知礼仪之类，苏明珠就已经觉着十分的诧异了，更莫提这会儿还能这般屈尊降贵，一点不着急的在旁边陪着！
不过这么一说，赵禹宸最近对她的态度，也的确是很有些不对劲了……
苏明珠擦了擦嘴角的酱料，细细想了想，差不多从爹娘班师回朝那会儿吧，赵禹宸就活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对她又温和又体贴，差不点都算是百依百顺了！
【就算因着家里立功，这是不是也太过了点？还是董家那边真的出了事……这都好到想找事都寻不着理由的程度了，总觉着有点心虚呢……】
这么想着，苏明珠砸了砸嘴，决定再试探试探，便故意去捡了两串蘸满了酱汁的烤鹿肉往赵禹宸的手里塞了过去，大咧咧道：“陛下你怎的不吃？快尝尝这个！很不错的！”
早已将对方心思听了个透的赵禹宸面色微妙，手上因此沾染上的污渍也是丁点儿不生气，格外好脾气的转手又给了魏安：“去，拿刀子切下来，用盘子呈了再给朕送回来。”
【哎呦，还当这个也赏给咱家了！白高兴了……】魏安心里叹息着，面上却是丁点儿不露，手脚麻利的剔了签子，用小瓷盏呈了上。
赵禹宸这才拿了竹箸夹着，慢条斯理的入了口，咽下之后，点了点头：“贵妃说的是，的确别有一番滋味。”
嗯？
苏明珠觉着更不对劲了，顿了顿，她便又换了一个话头：“唉……可惜咱们董淑妃病了，若不让，真应该把她也请过来，这烤肉，正是人多了才热闹呢！”
赵禹宸的面色平静，又是一点头：“贵妃说的是，可惜了。”
苏明珠便又是一滞，不死心的将将话说的越发嚣张过分了些：“还是算了，淑妃惯会装腔作势，拿自个当仙子下凡一样的，陛下喜欢，本宫可瞧不上她！”
赵禹宸扭头过来看她一眼，目光里闪动着早已看明了一切的亮光，竟又比刚才认真的再点了一回头，一本正经道：“有理，贵妃诸事通透，朕远不及也！”
……
……
苏明珠放弃了，她闷闷的低头咬了一口清爽可口的烤春笋，觉着自己有些不想说话。
还是赵禹宸看出了明珠的郁卒，便忍不住的一笑，低声开口道：“之前你一直不信朕，总疑心朕是因着苏家军功，才敷衍偏宠，指不定什么时候，便会翻脸无情，再如以往一般受人蒙蔽。”
“以往是朕识认不清，对你诸多误解。好在，朕得祖宗庇佑，到底还未一错到底，朕如今已然知道，淑妃，连带董家一并，都不过是些不忠不义之辈，与你，与太尉，都不如远矣，”
赵禹宸一句句，说的不急不缓，如此刻穿林而过的春风平和轻柔，又似修竹一般的坚韧：“你自小通透，应当能看出，朕绝非并非虚情假意，故意欺瞒，你若仍旧不信，亦或意难平……也是人之常情，朕也怪不得旁人。明珠你都只看日后，朕也等着日久见人心就是了。”
苏明珠的确是能分得出的，他与赵禹宸自小相识，见过他的真心，也受过他的假意。
不论是不是因为董家当真出了事叫他心生厌恶，但此时此刻，她却当真能瞧得出赵禹宸的诚心，只差将十二分的真心都拿了出来一般。
苏明珠的手心一动：“陛下若能早日如此，也不至于……”
只是才说到这，苏明珠便又忽的停了口——【罢了，这个时候说这些干什么？】
想罢，苏明珠摇摇头，并未理会这茬，只开口道：“陛下用不惯这些，不如回榻上坐着，我叫小厨房里再上一份正经晚膳来。”
赵禹宸并未多心，只是看着苏明珠和缓了许多的面色，又听她还特意照顾他的胃口的话，便觉已是有了转机，当下心内也是一松，只笑了说了一句“贵妃有心”便也顺势起身应了。
之后赵禹宸回了罗汉榻上，终于能如往常一般，规矩却自在的用了一顿正经晚膳。
苏明珠一个人在小案上吃的无趣，便索性叫了白兰过来陪着她，赵禹宸却也仍旧不恼，非但没像以往一般说什么不合规矩，在白兰谦让之时，甚至还带笑也一并劝了几句。
只不过赵禹宸却还是一直不错眼的盯着苏明珠，若是那等不好克化的东西，至多瞧着她吃上三口，便会寻了各种理由叫魏安撤下去，最后苏明珠又想再要一份冰碗时，他也是好声好气的劝了，最终只勉强给了她一碟子在井水里浸过的果子甜甜嘴便罢。
就这般，两人在这竹林里一面各用各的膳，一面有一句没一句说着些闲话笑谈。
虽并没能把酒言欢，一并笑闹，但却也再没有从前的针锋相对，嫌恶敷衍，甚至于隐隐的，都也有了些求同存异的和谐之感。
转眼便过去了一个时辰，月出西方，天色也都昏昏的暗了下来。
“眼见着到恶五，外头虫蚁多，你殿里那些花儿，白日里瞧着倒极好，夜里还是都挪出去罢，指不定便生出什么毒虫来，咬了你不是顽的。”
到了离去的时候，赵禹宸站起身，一面披上了来时的广绣长袍，一面还扭着头，与苏明珠交待着。
在一声素色直缀的映衬下，月光之下的赵禹宸显得比实际更小了几岁，恍惚间，倒有些像是她小时候要钻进苏府花园的草丛时，六七岁的赵禹宸便也是这般一面跟在她的身后，一面还带着些奶音里却满是担忧：“你慢着些呀，这草长的这般高，叫虫蛇咬了，不是顽的！”
不过从回忆里回过神后，苏明珠便忽的记起来，他刚入宫不久时，同样的在殿内摆花儿，同样是赵禹宸，便对她训斥过“堂堂贵妃，这花儿却是毫无讲究，想摆什么便摆什么不成？色过！香乱！太过轻浮！”
这么一想，苏明珠便忽的觉着有些好笑，不欲多言，只低头道了一句：“陛下也早些歇息。”
看着赵禹宸的背影走远，苏明珠的面上的笑意便渐渐的收敛了起来，她转过身，瞧着这一片狼籍，便又忽的全无兴致一般：“叫人收拾了罢，折腾了半天，大伙也累了，你传话下去，凡是今日伺候的，都多赏半个月例钱。”
苏明珠在银钱上头一向大方，白兰习以为常的应了，自去转身吩咐了，自然，那水仙因着扇扇累了去歇息，并未伺候便自然是没有。
回殿路上，白兰亲自打了灯笼，扶着苏明珠进了寝殿，似乎有些欣喜的道：“陛下最近瞧着变了许多，对主子是真的极好。”
苏明珠并不反驳的点了头：“应当是董家那边出了什么差池，露了破绽，叫陛下失望厌恶，再加上家里正巧立了功，他便想起旧时的情分。”
“果真是苍天有眼！”白兰念了一声佛，还没有发觉苏明珠话中的嘲讽，只是格外高兴的模样：“陛下总算明白主子的好了！”
听着这句话，夜色之中的苏明珠却只冷漠的垂了眼眸——
分明的同样的人，同样的事，但只因周遭事物变了变，态度言行却是几经更迭，大起大落，都说伴君如伴虎，这话果然不是没有缘故的。
喜怒无常，无过如此。
不过等到进了殿内，苏明珠的神色便又重新松了下来，她想那么多作甚么？又没打算在这一颗大树上吊死，这会儿好着便好着就是了，眼看就要出孝，宫中就又进新人，她还怕赵禹宸这小子不会再变不成？
在这宫里，想争宠不容易，要失宠还不是再简单不过！
—————
而另一边，回了乾德殿之后，赵禹宸却是还顾不上歇息，他将方才魏安提起，京兆尹关于兵部左侍郎惊马断腿的折子，翻出来细细的看了一遍，越看，面色就越发的郑重了起来。
从折子上看，袁侍郎这马竟是惊的毫无缘故，那牵马的小厮都也受了重伤不治，竟已是死无全尸！
堂堂从三品的朝中大员，几十年的朝臣，就这般不明不白的惊马断腿，日后都只能做个不良不行的跛子不说，且还绝了一辈子的仕途，却连个交待都无！
想来，下一步，便是要朝堂上奏，将这空出来兵部侍郎之位，往苏家长子苏明光的头上安去，逼着他回京。
苏战若是不从，便是逼朕生疑，逼苏家生惧，逼得君臣相疑，不死不休！
如此手段……这些人，当真是丁点儿没将他这帝王放在眼里！
一念及此，赵禹宸便缓缓沉了眼眸，开口道：“将这折子给了龙影卫指挥使周正昃，叫他细细的查清楚，瞧瞧是哪一个，天子脚下，便敢这般肆无忌惮，谋害忠臣！”
作者有话要说：苏明珠（满怀把握）：争宠不容易，想失宠还不简单？
赵禹宸（冷漠三连）：不简单，没可能，死心吧！

第60章
赵禹宸虽然对朝中定会有人拿这空出兵部左侍郎之职，来做文章，但他却未想到，这事儿竟是出的这般快。
三日后的大朝会上，赵禹宸才刚刚踏入奉天殿，未曾开口，目光便立即发现了立在最首百官之前，格外醒目的梁王。
因着当初先文帝的偏爱，梁王乃是大焘的一等亲王，而宗室王爷这个差事，若是想忙，可以很忙，但若说是清闲，却也称得上是天下间最随性清闲的，譬如这五次一次的大朝会，亲王若是有事启禀，自个想来，自然是没人拦着，但如今大大焘，除了梁王之外，还当真没有第二个亲王动不动的便出现在上朝议政的养乾殿。
梁王一旦上朝，就必然是要找点事的，赵禹宸心下一紧，在御座上慢慢坐下，等着众官员见礼完毕，果然，便立即听到了有人上奏起了兵部袁侍郎的惊马短腿一事，又提起了如今战事刚毕，伤亡将士抚恤，征召的战士赏赐归乡，种种琐事却还是千头万绪，这左侍郎之职也实在不能久久空缺，请陛下立即补一位出来。
赵禹宸不置可否，紧跟着，便毫不意外的立即有人站了出来，提议起了苏太尉的长子，如今正在西北的养伤的骠骑将军，苏明光。
苏明珠三个字才刚刚提出来，阶下的苏战面色便是一正，他身为超品的太尉，自然也是需上朝听政的，只不过他知道自己身份尴尬，自从回来之后，在朝堂之上只当没他这么个人一般，真真正正的将无关己事不开口，一问摇头三不知做到了极处，若不是他身为超品的太傅，站在最前，实在是叫人难以忽视，只怕朝上重臣都不会察觉到身边都多了这么一个人。
只不过，此刻梁王所提的这事不单与他有干，且还真真正正的是连整个苏家满门都架到了火炉子上，苏战之前便是再没存在感，此刻也不得不挺身站了出来，朝着座上的赵禹宸行了一礼，开口道：“陛下明鉴，犬子两月前率军伏击戎狄王庭王子之时，身受箭伤，直至如今都还不能起身，若等他上京为官，只怕要耽搁了朝中大事，再一者，非是臣自谦，实在是臣那长子粗苯不堪，空有一身勇武蛮力罢了，礼仪笔墨皆是一概不通，并无朝中为官之才。”
梁王却是畅然一笑，一副与苏家众人全都十分相熟的模样：“太尉客气，苏兄弟立下这般汗马功劳，封其侍郎之职，归京荣养，原也就是应该的，便是将这侍郎之职给苏兄弟留着，等他回来，又有何不可？”
此话一出，便好似是一石投湖，荡起了层层波澜一般，立即便有不少官员立即连连赞同了起来，一个个的口灿莲花，只将苏明光的文才武略夸得天上有地上无一般，仿佛偌大一个朝堂，除了这苏家长子之外，便再无人更能胜任这兵部侍郎之职。
苏战虽也连连推辞，但他一人难敌众人，更莫提在场的官员，多少都是靠着嘴皮子过了一辈的的，一个个的上下一翻，便说得他好似只是再□□散一般。
梁王在旁静静立了一会儿，瞧着差不多了，便又笑眯眯的继续道：“太尉还是不必推辞了，不瞒你说，本王最近很是听着了些风言风语，说太尉独自回京，却偏将长子留在西北，是因着疑心陛下，居心不轨的。”
许多话，即便心底里都是心知肚明，却是并不能直晃晃的摆在明面上的，梁王这毫不遮掩的话一出，只如平地一个惊雷。
朝上气氛猛地一滞，苏战的面色亦是一变，立即跪了下来，躬身道：“臣绝无异心，求陛下明鉴！”
赵禹宸立即站了起来：“太尉快快请起，苏家满门忠贞，朕自然明白！”
话音刚落，一旁魏安识趣，早已顺着侧边玉阶疾步上前，按着陛下的话躬身将苏战扶了起来。
赵禹宸见状看向梁王，神色威严：“如此污蔑朝中功臣的无稽之谈，却不知王叔是从何人口中听闻？为何不就地拿下，问罪查处！”
梁王闻言却是丝毫不显心虚，一手握拳击掌，神色里简直比赵禹宸还越发要更生气更不平：“正是如此！苏太尉忠心耿耿，却遭小人如此诬陷！臣听闻这话，实在是义愤填膺、怒不可遏！今日特意上朝求见陛下，便是要以此换太尉一个清白！”
赵禹宸被这一番颠倒黑白的言辞气的一窒，顿了顿，方才冷哼一声：“兵部要职，岂可只因你一句儿戏而定？”顿了顿，见其似乎还要再说什么，只觉再说下去只怕是纠缠不过梁王这个恬不知耻的货色，当下便只猛地起身，作出一幅怒色来：“此事不必再谈！退朝！”
说罢，赵禹宸便一甩衣袖，便含怒而去。
只是，才一出奉天殿的后殿门，赵禹宸面上的怒色便立即淡了下去，他略停了片刻，便叫了追上来的魏安：“请苏太尉留一步，与朕乾德殿一见。”
魏安应了一声去了，等得赵禹宸回到了乾德殿后，苏战苏太尉果然也已在殿外候着。
赵禹宸神色温和，客客气气的赐了座，又吩咐上了茶，等得两人坐定之后，不待对方分辨，便先主动开口安慰道：“苏家的忠心，朕是知道的，方才朝上那些荒谬之言，朕必会查明来源，于太尉一个交代，太尉也可宽心，万万不必在意。”
“臣不敢。”
苏战闻言起身躬手，谢过恩后，又恭恭敬敬道：“臣那长子，实在是因着腿上箭伤未愈，不可挪动，这才不可回京。陛下，以臣之见，陛下礼贤下士，兵部亦是人才济济，一左侍郎之职实在不必急于一时，倒是臣如今年老体衰，再不中用，只怕已再回不得西北，如今西北军中无一统领，犬子亦是十分不堪，倒需陛下选一贤明将才，补充接管军中将士才是。”
苏战原本就是西北军中出身，娶的发妻又是出自西北妇孺皆知，世代守将张家的苏夫人。
苏战从从军开始，击杀戎狄无数，一层层的爬到现在的超品太尉，多少西北军中的将领，皆是他的同僚亲信，莫不以他马首是瞻，苏家在西北军中的威望可以说是一呼百应，只手遮天都不为过。以往先帝对苏家诸多忌惮，也因为整个西北军只闻苏战不知帝王，便是派去多少上峰监军，在西北那一方地界上都只得屈居苏战之下，分不去苏家的丝毫威势权柄。
但苏战此刻的这一番话，却已说的很是清楚，他这次回来，就没打算再回西北，他也愿意叫赵禹宸将信得过的亲信送去西北，慢慢配合其真真正正的接管下苏家军权，叫皇家放心，至于此刻远在西北的苏明光，虽拿着箭伤解释了，但言下之意却也隐隐表明了，苏家长子不会回京。
“太尉果真直快！”听了这心口如一的坦然之语，赵禹宸的面色也是一正：“太尉且放心，朕不是那等狭隘之君，有太尉这番话在，苏家立下如此军功，便合该保满门子孙一世富贵！”
苏战闻言微微抬眼，看了一眼赵禹宸的面上的神色，心下便也放下了七八分：【倒比预料之中还要顺利些，陛下能有如此，便已足够，日后家里儿女都送回西北托于岳家照料，只留我与夫人在京中守着，只要孩子安平，便是日后再有变故，也不过一对老不死，痛快闹上一场，黄泉之下再做一对鬼夫妇就是！】
因为离得近，赵禹宸将这番话听得清清楚楚，他的心头一动，动容之余却也并未再说什么，口说无凭，他此刻解释的再多，也并不能服人，既然苏太尉如此胸襟，他日后自然不会薄待苏家众人。
如此一想，赵禹宸的面色愈发温和，君臣之间又格外和谐的谈了几句之后，便叫魏安恭恭敬敬的送了出去。
等得苏战告退，赵禹宸想了想，觉着应当将今日之事亲自去告于贵妃知道，省的明珠在旁人嘴里听闻了，说不得又要多生疑心，这么想着，他便又动身去了昭阳宫。
进了昭阳宫正殿之后，便瞧见苏明珠像是才刚刚洗过了头发，浓浓厚厚发丝披了一背，还正一滴滴的往下坠着水珠，明珠此刻则正坐在窗棂下头，叫白兰拿着干帕子一块一块的绞干。
“偏你爱干净，怎的这大清早的又洗了头？也不怕受了凉。”赵禹宸看着便开口问道，他自小不论冬夏，洗头的时候都是要趁着午后，日头最好，又没风，才最是便宜。
苏明珠知道这个，闻言只是抬眼看着他笑了笑：“都与陛下一样，什么时候洗头，什么时候沐浴都要定下日子丁点不错，那日子过的还有什么意思？”
赵禹宸也不争辩：“诸多都有定数，便不会出了差池，如此不好吗？”
“好啊，只是臣妾还是更喜欢随性些。”
赵禹宸并不意外的点了点头，仍旧好声好气道：“如此也好，只是你需看着些天气，有风的时候还是需略微忍耐些，若不然，湿着头发，极易受风的。”
苏明珠与赵禹宸自小相识，自然知道他这个人其实诸多喜好习惯都与自己并不相同，甚至是南辕北辙。
但在她的心里，也从来没有强求过对方要与自个一模一样，甚至于，她从前一直觉着，只要不是那等死刻板的老古董，非要逼着旁人去改的，两个人不一样些，相处时偶尔能争论争论，亦或者也跟着改变一二吗，相互试试对方的习惯，有些变化，反而越发有意思。
事实上，这也正是苏明珠从前能和赵禹宸青梅竹马，相处甚欢的缘故，那个时候的赵禹宸，虽也口口声声的拿奶音说着“不合规矩，”但一双水亮亮的眸子里，却满是跃跃欲试的雀跃，即便有些东西他尝试之后当真接受不了，也只是一本正经的与她解释缘故，讲道理，而并非这两年动辄拿着“规矩”“应当”这样的话来训斥。
此刻听着赵禹宸的这番态度，苏明珠便又莫名的重新有了些小时候的感觉，她顿了顿，便只摇着头放下了这一茬：“陛下今个怎的这般早？”
赵禹宸在一旁坐了下来，一面看着她的容颜似雪，乌发如瀑，一面便慢慢的将方才朝上的事都她简单说了，末了，也又安抚道：“你大哥的腿伤未愈，便放心在西北好好将养着，不必再一路波折回京，这兵部侍郎之职，朕自会再挑更合适的补上。”
苏明珠听了方才朝堂上梁王的言行之后，果然也格外生气，又提前提醒道：“这个不要脸的，若是推举了旁人，他必定又要装着为大哥抱不平，说什么，以大哥功劳，如何还比不过旁人了！”
赵禹宸闻言想了想，也觉着苏明珠这推测的确是极有道理，正要说些什么，便看见苏明珠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的眼前一亮，便扭了头开口：“除非……陛下还叫那个惊了马的袁侍郎接着干他之前的差，说到底，还有什么比原先的人最合适的？”
“袁侍郎已伤了腿。”赵禹宸摇摇头。
“伤了腿又如何？别说他腿又没断，只是略微瘸了些，便是当真断了又如何？为官难不成是靠着腿当的？”
“按朝中规矩……”赵禹宸才说到这，便又忽的一顿，的确，他从前只想着规矩厉害便是如此，身有残缺者不可入仕、不可为官，却是从未想过为何就要如此。
那袁侍郎虽无惊世大才，但为官二十余载，矜矜业业从无错漏，如何只是因着这朝中倾轧，被人害瘸了腿，便只能不明不白卸任归乡？朝中便要失了这一位能臣干吏？
世间从无亘古不变之礼，什么祖宗规矩礼法，不过也是先人所定罢了，为的是教化百姓，束缚官员，他明明身为君王，如何竟也叫这“礼法”生生教化了，从未想过逾越更改一寸？
当真是舍本逐末！
一念至此，赵禹宸便只觉眼前拨云见日一般的猛地一亮，他猛地起身，便缓缓一笑，看向苏明珠的目光里仿佛闪动着星光似的：“明珠，你当真是这世上最聪明通透之人！”
赵禹宸原本就格外的唇红齿白、五官俊秀，只不过从前那般喜怒不形于色的刻板老沉，便叫人只觉身份威严，并不太会注意到五官容貌，此刻他这般格外释然的畅快一块，原本被掩下的少年气便又忽的显现出来，这一笑，竟是莫名的便有了些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的肆意风流来。
苏明珠看着这样的赵禹宸，愣了一瞬，不知是因着这笑意，还是因着这句太过夸张的称赞，心下便忽的停了一瞬，回过神，方才转过身，继续擦起了腰间的湿发，好似丁点儿没将这话放在心上。
作者有话要说：赵禹宸：哎？明珠的脸怎么有点红？哎呀！我就说了不能大早上洗头嘛！肯定是受风了！

第61章
苏明珠回过身，努力当作一点异常没有的模样接着擦起了自个的头发，只不过她隐隐泛红的双颊，却多多少少出卖了她方才一瞬间的心跳停滞。
只不过赵禹宸却并没有留意到这一点，他站起身，真心实意的夸赞过苏明珠之后，便忍不住的细细的思量着，要如何废除“身有残缺不全者不可为官”这一条祖制，一时间还颇有些心潮澎湃。
他废的这条规矩祖制其实并算不得惊天异变，天下间有余力读书的士子本就不多，其中又身有残缺的就更少，而在这身有残疾的读书人里，德才兼备，格外优异的只怕更是百里挑一。
也正是因着这种种缘故，虽是打前朝便传下来的祖制，但赵禹宸此刻若想废除，或许也有有些阻碍，在他的帝王之威，宽仁之德面前，想必也不过是螳臂当车，不值一提。
赵禹宸心下所激动的，是这么一件小事，不单可以解去兵部侍郎官职的眼前之忧，其实便代表着是他可以废除祖宗规矩！
就好像原本从小到大，都老老实实的待在被人画出的框里，一直以来他早已习惯了，连他自己也从未考虑过是否不对，只当这框子就是合该如此，天经地义不容置喙。
可如今，他非但忽的发觉到了这四方的框，得以挣脱出来，更是忽的明白了，他原本还可以轻而易举的将这框架的歪曲之处毁去，换成更适合完好的形状！
这其中所露出的真正意义，才是当真叫赵禹宸觉得眼前一亮，难以平静的缘故所在。
不过也正是因着如此，赵禹宸激动之下，却是没能顾得上留神苏明珠。
而等得赵禹宸在殿内转了一圈之后，这么一会子功夫足够叫苏明珠回过神来。
偶尔心跳一下也正常的，并不能代表什么……苏明珠看着镜中的自己，默默给出了解释：
上辈子她在屏幕杂志上看见美颜盛世的男女明星，都会忍不住心跳加快几下，赞叹一阵子呢，更何况是眼前这般的活色生香？
不说旁的，只单论脸来，苏明珠除了自个之外，两辈子还当真再没见过能胜过赵禹宸的人，偶尔出神赞叹一二，也是人之常情，再正常不过了，一点都算不得什么！
这么一想，苏明珠便自觉给出了再合适不过的解释，她原本就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性子，想通缘故之后，就立即平静了下来。
赵禹宸丝毫未察觉出什么不对，他因着心中的这份激动，不愿耽搁，便想着立即便回乾德殿去将这事办了，只是才往门口走了两步，便又想到了什么，只立在木槅前转身，又与苏明珠提起了另一桩事：“宫中这些日子正在从外头采选女官，你可知道？”
苏明珠愣了愣：“嗯？”
赵禹宸便仔细解释道：“母后年事已高，宫务繁杂，又没个人帮手，只怕日后精力要越发不济，朕按着从前旧例，吩咐宫务府里采选民间通史书、知礼仪、精筹算的女子入内宫为女官，好为母后分忧。”
这个苏明珠倒是也听说过几句，好像就是之前董淑妃被夺去了协管六宫之权的时候，宫中便张罗着要重新采选女官，这是好事，只是自有太后与宫务府里的人准备，与她没什么干系，她便只是听过就罢了，并不怎么放在心上。
嗯…不过这么算来，董家不会是从那个时候就出事了吧？若不然，赵禹宸怎么会好好的将董淇舒的宫权夺了？
心里这般杂七杂八的想着，苏明珠便也只是随意点了点头：“听闻过几句。”
赵禹宸便道：“外头已经选过一遭了，约莫二十余个，如今都已进了宫，正在宫务府里熟悉宫规，你若有空闲，不妨也瞧瞧去，捡着那有本事，又对你脾气的，便分到你宫里来。”
“分臣妾宫里做什么？都是好容易考进来作女官的，分去四局十六司里说不得还能升上宫正尚宫，分到这儿来，顶天也就是个贴身大宫女了，岂不是白白可惜了人家？”苏明珠诧异的皱了眉头，神色很有几分不赞同，
看着她这幅满不在意的样子，赵禹宸一时竟有些无奈，他顿了顿，却也只是又上前几步，仍旧好声好气开口道：“你不耐烦管这些琐事，日后掌管宫务，身边总要有几个放心能干的人才是。”
苏明珠听了这话，便只是神色莫名的挑了挑眉毛，笑着道：“臣妾没这本事，便不管就是了，为何要还非靠着旁人来撑场面？”
赵禹宸张了张口，一句“等你成了皇后岂能不管的？”才到了嘴边，看着贵妃那漫不经心的模样却又忽的重新咽了下去，他这些日子以来，已经在明珠这人不止吃过一回教训了，他若是这个时候把日后要立她为后的话说出来，只怕明珠不是不屑一顾，便是嘴上敷衍着，心下却压根儿不信吧……
罢了，单单嘴上说着也的确没什么意思，等到了时候，他干脆亲自将立后的圣旨送来，将这事落到实处，岂不是要比空口白牙的说一万句都强？
这么一想，赵禹宸便只摇了摇头，径直道：“罢了，你既然不去，改日朕叫人挑几个好的与你送来，你只先用着，不好再换就是了！”
说罢，也不等苏明珠再说什么，便利落的又转身行了出去。
瞧着赵禹宸的身形消失在了木槅扇外，正给苏明珠通着头的白兰笑着开了口：“主子为何不应下？奴婢听她们说，这次选进来的这二十多个女官很是不易，一次都没凑够，宫务府又将门槛儿放宽了不少，也不拘出身，连那再嫁的寡妇都能来考，考了两遭，才好容易凑了这二十个来呢！”
苏明珠倒是并不意外：“通史书、知礼仪、精筹算的女子，哪里是那般好找的，这三样里，单能挑出一样合格的就不错了，更别说还要再限定什么旁的出身。”
“主子怎的知道？”白兰有些诧异：“听说，第一遭时，这三样都中的只不过一手之数，实在是不够用，宫务府里没法子了，这才又换了法子重考了一回，这三样里，只要能有一样考过，便都算是过，才勉强选齐了。”
苏明珠听着还颇有趣味，摇头叹息道：“这世道，男子读书都不容易，更何况女子，能考过这一样，便得是家中富贵且开明，亦或者自个实在天赋异禀，自然是难得的很。”说着，她又想到了什么，叹息了一声继续道：“其实细究起来，这京城里三样都能考过，且还出身清白权贵的好姑娘也多得是，只不过，她们都不会来考这女官罢了。”
“这是为何？”
苏明珠一下下的梳着头发：“能把女儿都这般教养的，必得是非富即贵，这样的家里，大多都早早给女儿定了亲事，未必能开明倒叫女儿进宫来作女官，耽搁光阴，而那愿意叫女儿进宫，又有几分家世的……”说着抬了抬眉，她又道：“眼瞧着出孝在即，与其来考这女官，岂不是还不如等些日子，干脆试试那大选来的合算？”
有一跃登天，直接当了董事的机会，谁还耐烦从一个小小的部门经理开始熬呢？
这么想着，苏明珠抬了嘴角，似笑非笑的模样。
担心多说这个要叫主子不高兴，白兰没敢应声儿，只连忙又换了话题，问她要问什么香味的头油：“若不然还用那雪兰香的，闻着舒服。”
苏明珠想了想，便摇头道：“今儿个就别上油了，大热的天儿，怪腻歪的。”
白兰劝了一句：“只是在自个宫里不用也无妨，只是主子您若是要出门挽发髻，不用头油到底不太光顺。”
苏明珠闻言，还未开口，支起的青纱窗棂外便忽的响起了一道声音：
“不用也好！”
苏明珠闻声抬头，却竟是赵禹宸又去而复返，像是刚巧路过，听见了这话便停在了窗户下，隔着窗棂接上了这么一句话，虽是一身龙袍，眼中还仍旧带着少爷的光彩，对着她格外认真道：“你鬓发如云，不用头油也比旁人用了的顺滑许多。”
苏明珠听着这话不禁又是一乐，只不过这次就带了几分调笑的意味：“陛下才见过几个旁人？您能分得出人家头上到底用了头油不曾？”
“分不出。”赵禹宸此刻却是格外的谦虚低调，却还是满面的释然灵动，他侧过头，看着镜中的苏明珠，神色飞扬，眸子里闪着说不出的亮光，一句近乎调笑的话便脱口而出：“只分的出旁人都不及你就是了。”
苏明珠便又是忽的一顿，抿抿唇，便躲闪一般的从镜中垂了眼眸去。
【这小子今个儿怎的这般会说话？油嘴滑舌，实在是不对劲……】
虽是话语像是嫌弃，但语调却带着些微微的欢喜与亲近，苏明珠在窗下对镜梳头，赵禹宸便正立在窗外，恰好在三步之内，将这份亲近听的清清楚楚，心下便是忽的一动。
他打出生就是父皇独子，三岁起就是太子，只母后有孕之时略微受了些尴尬冷待，但那也不过多半年功夫，且因着那时还不敢担保中宫一定能生出一个嫡子，所以连这份疏远冷待都是掩盖了一层，格外隐晦，并不算是十分的明显。
因着这缘故，在有读心异术之前，他一向以为父皇的重用，母后的慈爱，臣子的忠心，妃嫔的爱慕，都是天生的便合该落在他一个的身上的，这一切都并不需他去付出亦或者回报什么，他唯一要做的，便是按着父皇与太傅们的教导，做一个贤德任君，至于周遭的人事，便自然会天经地义的摆到他的面前，费劲一切只为了让他舒心顺遂，若不顺心的，那一定是旁人不中用，换个好的就是了。
可自从得了这读心异术之后，只这短短月余的功夫，那天雷便好似将他这十几年的一切都劈了个干干净净，到了今日，他已然明白了，旁人并不是天生便该慈爱顺服，之前的一切，都只不过因着他是皇帝罢了。
没有什么是他天生便该得，并且天长地久的，明珠待他的在意与喜爱自然也不是，更莫提，他糊涂了这么多年，还亲手叫明珠受了诸多委屈，即便从前的确有青梅竹马的情分，只怕如今也已消磨殆尽了，
赵禹宸面带沉吟，明珠骄傲的很，可不是那等谄媚之辈，他若想回到从前，便自然不能再如以往一般坐等其成，单是偏纵赏赐还不够，或许，也还是该试如眼下这般夸赞她，好叫她高兴？
想是这么想着，但故意说好听话哄嫔妃高兴这个事，他以往还当真没干过，他宫里如今只这么两个妃子，明珠自从进宫之后，便跟他相见两厌，十次里倒有八次不高兴，他自然不会哄，至于淑妃，他也不必去哄，只要见着他，就自然便贴心懂事，反而会有意无意的小意奉迎，好叫他顺心——
当然，那都是董氏欺君罢了，做不得数。
赵禹宸摇了摇头，将叫人扫兴的董氏从脑子中晃了出去，又认真的想了想应该说些什么赞誉的话，能叫明珠继续开颜。
世人若夸赞女子，无非德、言、容、功四个字，赵禹宸琢磨了琢磨，德、言、功这三个字，明珠有没有先不必说，只是他若是夸出来，总觉着明珠非但不会高兴，或许还要生气似的。
那就只剩下“容”这一个字了，虽说原本这个“容”字的原意，是指女子出入庄严，稳重持礼，不叫人觉着轻浮，但他单单拿着它来夸赞明珠的容貌似乎也并不出错嘛，而且刚刚朕就是夸了明珠的头发，她心里才高兴的，女子一定都喜欢旁人夸她美的！
更何况，明珠的容颜原本就是倾国倾城，般般绝世。
这么一想，赵禹宸便不再犹豫，他立在窗外，看着窗上新糊的青萝纱，便顺势开口道：“青纱衫子淡梳妆，冰姿绰约自生凉，虚掉玉钗惊翡翠，鬓鬟风乱绿云长，明珠，前人佳句虽精妙，却也难描你容色之万一。 ”
夸完之后，赵禹宸有些期待的看着窗内明珠的反应，想着明珠或许还会如刚才一般羞涩不言，甚至还特意凝了心神。
苏明珠的确是没有开口，她一瞬间不单面上沉默，甚至连心里都完全凝滞了一般，静默的一丝声响也无。
不知隔了多久，就在赵禹宸觉着贵妃应该是不会有什么反应的时候，一句格外清晰的心声便在他耳边响了起来：
【嘶——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是真的被雷劈坏了脑子吧！隔了这么久了……后遗症？】
……
……
赵禹宸一瞬间几乎没撑得住自己的神色！
明珠这口气，几乎只差明着嫌弃他恶心了！
可是为什么？朕方才夸她鬓发如云之时，明珠心里分明就很高兴，为何他此刻引经据典夸她的容貌，便成了这样的反应？
朕想不通！
“咳咳。”苏明珠看出的赵禹宸的面色难看，她觉着可能是自己没控制住，面上的嫌弃太明显了，为了弥补，她努力抛下了刚才的尴尬，笑了笑，主动开口道：“陛下去而复返，可是还有什么事要与臣妾交代？”
赵禹宸回过神来，面色郁郁：“哦，朕方才记起了，再过十日，便是寒食清明，为了守孝，宫中也已有两年不曾游乐踏春，母后有意今年出孝便趁着过节出去一趟，朕想着，你精于骑射，不若便去一趟景山围场？”
“景山围场！”苏明珠的眼神忽的一亮：“陛下此言当真？”
赵禹宸还有些沉浸在方才的郁气里回不过神，只闷闷道：“君无戏言。”
苏明珠却也并不在意，只这一件事，便足够叫她高兴的很了，她忽的一笑，迎着春日里窗外的晨曦，只仿佛比这芳春之景都更明亮似的：“谢陛下！陛下当真是世间少有的纯孝贤明之君！”
所以，朕方才这么真心称赞，还不如干脆带你去一遭围场？
看着苏明珠明媚的笑靥，赵禹宸一时间竟说不出自个是个什么滋味，他张了张口，理智上分明还是有几分介意的，可是对着这样的明珠，心下却又忍不住因着这一刻的欢喜与夸赞，隐隐便出了些喜意来。
半晌，赵禹宸面色分明还是从前那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嘴角却又隐隐泛起了一丝弧度来，微微点头，应了一句：“嗯。”
作者有话要说：赵暗投：不行！朕还在生气！朕不能笑！

第62章
寒食过节要去景山围场这事，的确是真的，事实上，如果苏明珠能留心一点宫中风声的话，这事几天前便已在开始准备。
景山围场，乃是皇家围场，因为先帝一向重文轻武，不擅武功，也并不喜欢围猎，即便偶尔按着祖制去上几回，更多也是礼仪大于实质的那一种，之前苏将军都不耐烦去陪着走这个过场，一向都是能躲则躲，只大哥凑巧跟着去过一次，却是并没有带明珠他们几个小的。
明珠还记得，大哥回来之后，虽然对在围场上还需祭天拜地，跪地聆听圣训的各种繁文缛节很不耐烦，但对于景山围场本身却是格外赞誉的：“京遭难得能见着这么好的围场！平日里不怎么用，反而叫百兽都修养生息，和那人放进去的蠢物不一样，野性的很！禽鸟野兽有多，哥哥还瞧见了大虫的爪子印，可惜没能遇上，想来是动静太大，躲深山里头了。”
那时，苏明珠才刚刚开始跟着哥哥们去山里转过几回，正是对行猎兴致正浓的时候，闻言也不禁满心期待，甚至还特意去求了父亲，约好下一次也带她进去瞧瞧世面。
不曾想，先帝竟都没能撑到下一次秋狝，便叫一场急病夺去了性命，再之后，赵禹宸登基，进宫守孝，苏明珠渐渐便也忘了这事，没料到赵禹宸竟是歪打正着，叫她出宫之前还能去一遭景山围场。
直到去围场前的前一夜，苏明珠都还有些忍不住的期待，吩咐白兰将她的骑装仔细确认了一遍，自个还亲自将从家中带来的弓箭细细抹了一回，又紧好了弓弦。到了第二日，更是难得的天才未大亮就早早的醒了过来，收拾妥当之后赶了个大早去与太后请了安，说说笑笑的带了宝乐一起用过早膳之后，便与前来请安的赵禹宸一并出了寿康宫的大门。
这次的景山围猎，来回要去两日的功夫，会在行宫里睡上一晚，提早准备安置的宫人，已然带着各色用物器具先到了围场，伴驾的文武宗室大臣也并不必一路从宫中跟着，只他们几个人，在倒也称得上是轻车简行，兴隆门外上了车，一眼扫去，连着护驾的龙羽卫在内，也不过几百人数。
赵禹宸在前独坐一车，苏明珠打着尽孝的名头蹭了方太后的车架，自然，宝乐也是在一处，只是上车之前，苏明珠还身后瞧见了一辆很是低调的素顶青帷两骑马车，显然也是坐人的，她好奇之下，问了一句，才从太后这儿的宫人口中得知了那车里坐了董淑妃。
“哎？淑妃也要一道不成？”苏明珠有些讶然，转身与太后问道，她之前听闻淑妃还病的起不了身，只当董淇舒这次围猎去不成了呢。
赵禹宸孝顺，为太后备下的车架比御驾来要舒坦几分，车内倒很是宽敞，周遭挂了幔帐，正中摆着方案，木案上精致的刻着与盘盏底部一模一样的的细细凹痕，不会因为颠簸能滑动，角落里放了冰山，由半屏守着轻轻往车内送着凉风，一路几乎连震动都不算是十分厉害，这也正是苏明珠愿意来蹭太后马车的缘故。
方太后也乐意车里有苏明珠陪着她说笑闲话，这会儿瞧着兴致勃勃偷偷往帘外瞧着的宝乐公主，嘴角带笑：“是，昨个派了人说她略好了些，想要一并在路上服侍哀家，哀家便也准了。”
苏明珠闻言笑了笑，没怎么遮掩的开了口：“臣妾还想着，董家才定了罪，她为着家里，还得多病上些日子呢！”
在先帝的后宫里过了这几十年，方太后早已习惯了对朝堂之上的政事离得远远的，一个字都不会多言多问，只不过她亦是常人，有时候也是会生出些好奇之心的，如今先帝已去，对着苏明珠，方太后便多少露出本性，好奇道：“董家已定罪了？如何定的？”
因为董家的结果也多少事关自家，苏明珠倒是当真留心留意过，闻言立即便开了口：“李君壬抄家斩首，董政秋后处斩，按律原本该牵连三族，但因着太傅劳苦功高，三族便免了，董家分了家，将长房另立了出来，只董政长子、二子，因也牵涉其中，一个问斩，一个流放，家中管事奴仆也关了几十房，其余妇孺女眷，也看在董太傅的面子上免于查没为奴，只都废为庶人，三世不得科举。”顿了顿，又小声补充道：“听说长房原本有几个孙辈小小年纪都已经考中秀才举人了，这圣旨一下，都哭得和什么似的。”
方太后听着便也有些叹息的模样，开口道：“说什么分了家，那长房如今满地凋零，再难支应，又再无前途，说不得，也还是要靠着董家供养救济罢了。”
苏明珠点头：“是呢，家里男人死的死关的关，一房的妇孺孩子，能将她们分去哪？现如今还在董府里住着呢。”
方太后听着这话，便像是想到了什么，沉思着道：“眼下的情形，若是那狠得下心的，就合该将长房一家子都送回老家去，剩下的还能得个清静，若不然，两房还这般不明不白的住在一处，这就是乱家之源。”
“为什么要送回去？他们家里获罪，亲戚们住在一处有个照应不好吗？”一旁的宝乐不知何时注意到了了太后与贵妃的闲话，外头也不瞧了，靠过来满面天真的开口问了一句。
方太后看着这样的女儿，便是格外宠溺的一笑：“你不懂，这些事，母后过些年再教你。”
宝乐天真，苏明珠转念之间却是立即明白了，董家两房，原本合该是支撑门户的长子嫡孙倒下去，原本就正乱着，长房剩下的夫人们没了诰命，儿孙们没了前途，日后这董家自然要将诸多大权给了二房，长房如今如此凄苦，可长此以往，如何肯甘心？二房便是此刻念着旧情，对长房诸多照顾，可长此以往，又如何不会生厌？
太后说的一点没错，兄弟之间，向来是不管寡而患不均，这么两家在一处住着，的确当得起“乱家之源”四个字。
看出太后这个时候还无事让宝乐知道这些琐碎，苏明珠笑了笑，便也顺势转了话题：“公主从前可去过景山围场？”
宝乐摇了摇头，太后便解释道：“先帝推崇圣贤之道，教导公主，也是以贞静娴庄为上，宝乐从来未学过骑射，也从未去过围场。”
苏明珠闻言有些诧异，便建议道：“从未学过骑射吗？其实，公主多多少少还是练着拳脚骑射功夫的好，不为了与人动手，只是强身健体，身子也能好些。”
“你说的是，哀家瞧着，贵妃你的身子就好的很，进宫这么长时候，一声咳嗽也没有过，不像是宝乐，一年总是要病上几场，这一变天，哀家就得跟着担惊害怕，可是就因着整日在宫里不活动的缘故？”提起唯一的女儿来，一国之母的太后，也是满面担忧，与所有关心孩子的母亲一般无二。
苏明珠点头：“自然是有干系的，好在公主还不算大，这会儿开始慢慢练着，身子定然要比从前好些。”
“既是如此，等到了围场，哀家便给宝乐寻一只温顺的马驹，叫人仔细照看着，先学着试试。”
宝乐闻言面上一亮，抱住了太后的胳膊，还与小儿一般痴缠着撒娇：“母后可真好！”
太后一面训斥这宝乐没规矩，一面便已忍不住的软的如水一般：“若是从前，便是哀家想让你学骑射也是不可的，好在如今……咳咳。”说到这，太后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忽的一顿，咳嗽了两声之后，便忽的端起一旁的茶盏抿了一口。
不过苏明珠还是多少察觉出了太后未完的言下之意，大约就是好在如今先帝终于去了！不会像从前一样叫女儿锻炼锻炼身体都得诸多小心一类。
苏明珠想着好笑，想想，又替太后觉着有些叹息，便也接口说了一句：“好在如今已出了孝，太后与宝乐总是能略微自在些了。”
这句话虽然是说着出孝，但实则也与直白的“好在先帝驾崩了”差不了多少，太后面上不曾显露，心下却也明白贵妃实则是已经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且还是真心的体谅的。
太后之所以能与贵妃相处的这般得宜，很大一部分缘故，便是因着苏明珠的这份通透与体贴，她放了茶盏，颇有些心照不宣与苏明珠对视一眼，便摇着头笑道：“你这孩子……哀家真不知是该说你聪明，还是愚笨了。”
苏明珠还有些没反应过来：“臣妾做错了什么事不曾？”
“你这孩子，既是聪明，为何又总是做些糊涂事出来？”太后看她一眼，因着她心底里当真有几分喜欢贵妃，竟颇有些语重心长的意思：“陛下较之先帝更为仁厚，虽恪守圣贤之道，却还不是不能听人劝的，你与陛下原本就有幼时的情分，原本合该一开头便更亲厚些，如何倒总是针尖对麦芒一般，你呀……可亏得是好运道，家里才立了功，偏偏淑妃家里又出了事，若不然，光是巴着哀家，可护不了你一辈子！”
苏明珠这才明白了太后的意思，约莫就是哀家遇上这样的先帝都勤勤恳恳哄了大半辈子，你这会儿这么一手的好牌，怎么打成了这副模样？可不是蠢？
虽说听明白了，可苏明珠低头腼腆一笑，没反驳，也没应承。
这其中含义，方太后如何看不出来？她想了想，便正了颜色：“贵妃，哀家知道你与陛下乃是两小无猜的情分，可你既已进宫，便不该再糊涂，还一心念着旧情！”
在太后看来，贵妃不是蠢人，却偏偏在陛下面前总是作出这样的蠢事来，那便只能是为了真情二字，因着有情，才不肯存心迎合欺瞒，也正是因着有情，才会分不出自个的身份，身为妃嫔，却不好好行妃嫔之事，连自个的前途都生生的耽搁了去。
苏明珠听着这话确实一愣，她，与陛下有情？
怎么可能！苏明珠在想都不想的连连摇头，虽说她打上辈子开始就一直想试试早恋，但与赵禹宸相处的时候才七八岁罢了，早恋那也太早了些！说是前男友都不过是玩笑，因着在后花园的一句戏言罢了……
想到这，苏明珠便也忍不住的回忆了起来，没错，就只是一句戏言，说来也巧，似乎也是在宝乐出生之后的春日里，赵禹辰最后一次单独来苏府找她的时候。
————
宝乐出生之后，过了年，赵禹辰又大了一岁，重新成了名正言顺的太子，也不再是一个人便能偷偷的进来内宅找她的时候了，而是浩浩荡荡的带了宫女内监，格外郑重的给苏府传了旨，在前头与父亲见了礼说了话，之后才能召见她。
她的院子也是不能再进了，还是一个满面严肃的女官先进来找着了她，盯着她梳妆更衣，收拾妥当，还叫苏府里再寻了一个积年的老嬷嬷陪着，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在花园里的空旷亭子里才能见了面说话。
已经八岁的赵禹宸看见她之后，眉目之间比之前更添了几分认真与凝重：“父皇与师傅们查了孤……”说着顿了顿，又还和原先一样换成了自称：“查了我的课业，说我这些日子耽于玩乐，竟是不进反退，实在是不该，令我不但日后的课业不能延误，之前落下的也需自个补上，日后都再不能休息，只怕也再不能再来寻你了。”
那时的苏明珠不喜欢一旁给她说了一大堆规矩的宫中女官，又不满意见一回赵禹宸还要这么郑重其事的收拾梳妆，闻言便不太高兴的故意说道：“是是是，殿下学业忙碌，臣女不敢耽搁！”
那时赵禹宸的瞧出了她的不高兴，也抿了唇，格外严肃的让周遭的宫人都一一退远了些后，才低声与她解释道：“不是我故意不来的，是父皇与师傅们当真查的严，我今日能过来，还是好不容易求了母后才成。”
苏明珠撇了撇嘴，拿帕子擦了擦脸，仍旧不高兴：“你现在不来才好呢，瞧瞧你这来一次的架势，梳头换衣裳还不算，那姑姑还叫我擦了粉！我才多大啊！这把我的脸涂的，生生叫我老了好几岁！”
小小的赵禹宸便抿嘴一笑：“难怪呢，我方才就觉着你今个有些不一样，还当过了个年，你长大了些呢？”
她白了他一眼，却仍旧不乐意搭理他，赵禹宸便有些闷闷的：“咱们好不容易才见一遭，你莫要赌气了。”
苏明珠瞧着他怪可怜的，便也松了面色，只埋怨道：“哪里是咱们，你瞧瞧外头那十几双眼睛！盯着我和防贼似的，我还能刺杀你不成？”
赵禹宸闻言想了想，便叫她暂且等着，自个转身满面严肃的去与外头跟着他来的人说了些什么，似乎他们还不同意，甚至还似模似样的生了气，将那些宫人都训斥的跪下认错，才又怒气冲冲的重新行了回来，面上还崩着，路过她身边时却偷偷的说了一句：“快点跟上！”
她在原地愣了一瞬，眼看着赵禹宸绕过拐角就快没影了，这才赶忙拎起裙角跟了上去，一过拐角，赵禹宸便一把拉住她一路小跑了起来：“快点快点，迟了他们就追来了！”
苏明珠这才忽的一笑，果真也跟着跑了起来，这多半年来，她们两个在苏府的花园里上山摸鱼，什么都玩了个遍，自然要比那些第一遭出来的宫人们熟悉路径，他们个子又还矮着，七拐八绕了跑了一圈，没费多大功夫就在甩开了那些闲人，一路跑到了他们之前偷偷喝酒的假山山洞里。
两个人气喘吁吁的在山洞里坐下，苏明珠便坐在地上忍不住的笑了起来：“你，你还总是说我没规矩，没想到，哈哈，你也能作出这样的事来！”
赵禹宸也有些心慌一般的紧紧抿着嘴角：“你莫笑了，等我回去，还指不定要怎么挨罚呢！”
“哈哈，那你还跑？”
“我好不容易才能再见你一回，不想你再赌气。”
看着赵禹宸面上的认真与担忧，她这才有些不好意思的停了下来：“对不住，我也不是故意的，要不然咱们还是赶紧出去吧？”
“罢了，跑都跑了，也不差这一时半刻！”赵禹宸破罐子破摔一般的一甩衣袖，便格外认真的瞧向了她，一句句的叮嘱道：“我日后不能再来，你一个人可要小心些！你院子里的桂树太高了，你可别再爬它，酒也千万不要再一个人偷偷喝，对了还有你那秋千，已经够高了，你可不要觉着自个又长大了些，荡的不痛快，就叫人再给你往高出扎，一个不好，掉下来，可不是顽的……”
赵禹宸这小子实在是太过啰嗦了，她刚开始还连连点头，一句句的答应着，听到后面便只是随意敷衍的嗯嗯啊啊，等得她回过神后，便忽的在赵禹辰的肩上瞧见了一只花腹的蜘蛛，一时间吓了一跳，更是打断了他：“你别动！”
赵禹宸被这一声吓了一跳，发觉到了她的目光，便想要跟着扭头，苏明珠见了，便又是一声厉喝：“你别动！别扭头！”
两个人在一处相处了多半年功夫，苏明珠如何不知道？赵禹宸这小子，胆子小的很，既怕蛇，又怕虫子，瞧见身上爬了一只蜘蛛岂有不害怕的？那蜘蛛个头虽不大，但瞧着花里胡哨的，指不定就有毒，一动起来说不得就会咬着他。
瞧着苏明珠一面叫他不许动，一面拔了发簪小心翼翼的靠过来，赵禹宸便也猜到了大半，他看着苏明珠满面的郑重，自个的心里便也有些发抖：“是什么？毒虫还是毒蛇？你，你小心些，不，不，若不然你还是出去叫人来，当心……咬着了你！”
“没事，就是一只小蜘蛛。”苏明珠一面说着，一面便趁着赵禹宸听了蜘蛛二字后的一抖，眼明手快的将那蜘蛛打了下去。
赵禹宸一扭头，瞧见那蜘蛛便又腿软了起来，但还是强撑着拉着苏明珠着急忙慌的跑出了山洞，便赶忙去看了她的手：“你快将簪子扔了！你可有碰着那东西！”
苏明珠并不当回事：“没事的，为什么扔了，这簪子好好的，我才刚戴的，正喜欢呢！”
赵禹宸却格外的坚决，夺过那蝴蝶发簪便远远的扔了出去，保证道：“我回去就给你送更好的来赔你！给你一模一样的！”
“成吧。”苏明珠也并不在意：“不要一模一样的，要样子新鲜的，对了，就蜘蛛模样的罢，我只见过蝴蝶蜻蜓的簪子，还当真没见过蜘蛛的呢！”
赵禹宸听着蜘蛛二字虽然紧紧的皱了眉头，却也还是应了，出了这么一桩事后，两人也不在这假山周遭多待，便也索性说着下去算了，什么时候遇见了寻他的宫人便罢。
赵禹宸带来的宫人果真是尽职尽责，他们才刚刚行到了假山顶上，下头便立即有人高声叫了一句殿下，匆匆跑了过来。
“等得我再大一些，能够主事了，便再来寻你！”赵禹宸便停了步子，他转过身，趁着这最后的空暇，看向苏明珠，神色格外的认真：“你等着我，若是一个人无趣，便叫你哥哥弟弟陪着你顽，一定不要再寻了旁人！”
到底是相处了多半年的小玩伴，苏明珠也有些不舍，听了这话一笑，便也点头应了，玩笑道：“好好好，我就只有你一个小男朋友！”
男朋友这个词赵禹宸倒是从未听过，但他却也没问，只自个琢磨一下，便自觉明白了其中含义，立即认真的点了点头：“好，你只有我这一个男朋友，我也只找你一个女朋友！”
她听这话便忍不住的哈哈一笑：“好呀，你也只找我一个女朋友。”
说音刚落，下头的宫人便也终于行了上来，跪在地上，便开始连连哭诉着他们找不着殿下有多着急，求着殿下万万不能如此云云……
如此一来，他们二人再不能多说什么，她也只按着规矩福身告了别，之后赵禹宸除了托人给她果真送来一支蜘蛛簪子后，两人之间便再无交集。
等得重新见面，便先帝驾崩，封妃进宫，隔了六年的光阴，物是人非，却是再难回到从前。
————
“太后，陛下遣人送来了一篓子枇杷，说是别具香气，请您与贵妃娘娘尝尝。”车内半屏端进来一篓黄橙橙的果子，开口道。
苏明珠在这声音里回过神，听见了陛下二字，心下一动，便忍不住的又一次泛起了当初送别赵禹宸时一般无二的惋惜——
可惜了，他偏偏是帝王。
作者有话要说：八岁赵暗投：相聚为朋，相交为友，我是男人，所以是男朋友，我明白哒！

第63章
景山就在京郊，与皇宫离的不算远，苏明珠与太后宝乐一道，在枇杷的清香气味里聊了不到两个时辰，车架便已停在了景山围场的行宫门口。
只是赵禹宸并不能与她们一道进去，早来一步的百官宗室们都已收拾妥当在围场静候着，只等着他这帝王来了之后开第一箭，正式开始今年的春猎。
事实上，苏明珠与太后的车架才刚刚行到景山山脚之时，便已听到了围场上高扬的牛角号呜呜长鸣，声响浑厚而悠远，撞着了树林山壁又沉沉的弹了回来，还连带着整个景山的回响，放佛天地间都在微微颤动了起来。
虽然还未见着实际的场面，但光光是听着这样的动静，苏明珠便也隐隐有些兴奋了起来，她忍不住的直起身，当前下了马车，一面搀扶照料着太后宝乐，一面便忍不住的回头朝着围场的方向看去。
“你若想去，便先去换了衣裳，朕等着你。”
赵禹宸从车驾行出，换骑了一毛色雪白的匹大宛名驹，像是瞧出了苏明珠面上的期待，便特地下马，与她开口道。
苏明珠的确是有些想过去瞧瞧，只不过犹豫一瞬之后，还是摇了摇头：“太后这一路累了，臣妾陪太后去行宫梳洗。”
其实也不单单是因为这个，主要先帝在时，处处都恪守礼教，像是这等众人面前祭天拜地，君王开猎的大事，一般也并不会带后宫嫔妃去，久而久之，都已成了习惯，便像是此刻的太后，虽然再之前也有太后皇后相陪开猎的先例，但方太后这会儿却是连身利落的骑装都未带，压根儿没想过自个其实也能过去露面。
苏明珠虽然对这女子的“贞静”之德很是嗤之以鼻，但她为了日后打算，却也不打算为了这么点好奇心便出去再出风头。
“也好，这会儿其实都是些繁文缛节，并没什么好瞧的，朕将苏都尉留给你，你且先歇一阵子，等日后下去了，便叫几个龙羽卫跟你进山来，朕陪着你转转。”赵禹宸见她是真心拒绝，便这般开口道。
“明朗也来了？”苏明珠有些惊喜的一笑，知道陛下是特地为了她，倒也真心俯身道了谢。
赵禹宸看着她面上的笑意，心下便也是一软，只转过身，单膝点地与也下了车的太后行了一小礼：“母后歇息，儿臣这便去了。”
方太后最近些日子其实是察觉出了陛下好像是变了化，在她面前，越来越讲究规矩礼仪似的，见面告退，说话送礼，都是一次不落、一点不错，但相较之下，多少便也不如从前亲近。
但方太后对此倒也并不十分诧异，陛下也就小时候的很短一段日子，才与她撒娇痴缠过一段日子，随着一日日长大，便众人的教导下，原本就是一日日变得懂事且“知礼”的，看着这样的赵禹宸，方太后更是隐隐的从他身上瞧出了几分先帝的影子，因此便也不疑有他，只在心中暗叹了一句不愧是先帝的独子……便也立即习惯性的拿出了从前在先帝面前的贤德温良来，慈爱点头叮嘱了一句：“陛下诸事都当心些。”
这读心异术在身上用的久了，许多时候赵禹宸不必听心，只靠这自个眼目便已能分出许多事，便如同他已经知道，当母后摆出这般格外端庄慈爱的神情之时，大半的时候都并未用心，只是随意敷衍。
只不过这么久来，赵禹宸对此也早已习惯一般，只按着规矩应了一声是，便也不再耽搁，利落的起身上马，带着贴身亲卫往前头围场而去。
知道要过来开猎，赵禹宸今日穿的就是一身玄色的精干骑装，只前胸后背上用金线绣了祥云飞龙，下袍是一派极有质地的纯黑，深色的裤脚紧紧的扎在皂靴里，靴底也镶着云纹金边，左靴踩镫顺势上马，扎的紧紧的右腿便在马背上划出一圈好看的弧度，坐等之后，不必呵斥扬鞭，只握了缰绳，训练有素的大宛名驹便扬蹄而去。
虽然不知道赵禹宸的骑射到底如何，但这上马骑马身法却是当真的漂亮讲究，白马黑衣，脊背挺直，只如戏文上的白马小将一般，即便在周遭一众身披轻甲，训练有素的年轻龙羽亲卫里，也是格外的出挑。
苏明珠看着赵禹宸的背影渐渐远去，回过神，便有些疑惑的与太后问道：“陛下是何时学的骑射的？臣妾倒不知道。”
她记得之前在苏府时，赵禹宸还是只会读书，并不会骑马的。
方太后拉着宝乐想了想：“约莫八九岁的时候，先帝尊崇周礼，养育太子也是按着古礼，君子六艺一样都不能落下，莫说骑射了，哀家记得，陛下连驾车都是学过的。”
周礼？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那个时候的御，学的是驾驶战车，是正经事，这会儿的大焘，叫一国太子学什么？驾马车不成？这是为了推崇周礼，压根不顾实际情况了吧……
苏明珠嘴上没敢说什么，只低头撇了撇略微表达了些对先帝这刻板教条的鄙夷，不过方太后却还是看了出来，只是笑了笑，也又道：“其实，连先帝自个，君子六艺都没能学全，想来，也是望子成龙罢了。”
苏明珠听了这貌似解释实则嘲讽的话，当下也是忍不住的抬头一笑，便也上前，扶了方太后进了围场行宫。
大焘先祖不尚奢靡，这景山围场的行宫也修建的很是平实质朴，里外转上一圈，便能瞧出了不过是一座五进的的寻常宅院，唯一有些不寻常的，便是建在山里，景色怡人，且最后的花园相连着一方飞悬的瀑布，草木都也带着一股子生机勃勃的野气，却又与宫中那等被修剪的规规矩矩的大为不同。
眼看着日头要渐渐的起来了，苏明珠只陪着太后大致转了一圈，便先陪着请太后先去住处安置了下来，太后体贴，知道能出来一遭机会不易，便也未曾拘着贵妃在屋内陪着，更过衣后，便叫苏明珠自去前头松快，原本宝乐也想闹着去的，只是太后瞧着日头大，便带她去瞧瞧小马驹。
苏明珠应了，之后回了自个的住处，果然便立即吩咐白兰将她的骑装弓箭都收拾出来，又问起了方才陛下说过的明朗这会儿在哪。
“行宫小，不好随意进来，少爷在外头等着。主子不先用些东西再出去？”白兰问道。
苏明珠想了想，有些迫不及待的模样：“不必了，我不饿，也省的叫明朗多等，何况都已经出来了，还在屋里头用膳有什么意思？你带着食盒，随意捡些吃食带着，咱们一会儿饿了在外头吃了就是！”
白兰闻言便也应了，好在正是寒食的时候，宫里备下的冷食倒是多得是，倒也并不愁饿着，等得苏明珠换上了骑装，又将云髻拆开编成了发辫在脑后挽成了一个利落的发髻，外头白兰便也将出去要带的食水都准备妥当。
苏明珠再不耽搁，穿惯了宫中那些繁复的衣裙，猛地换上了利落的骑装，她只觉着浑身上下哪哪都是格外的松快，一路脚下踩云一般的出了行宫门口，果然，以弟弟明朗为首的四五龙羽卫，便上前，屈膝与她见了礼。
“啊？这是我的麒麟！”看着被苏都尉牵在手里的赤兔胭脂马，苏明珠的眼睛便又是一亮，几步上前摸了摸那马柔顺的鬃毛，赤兔胭脂马也温顺的蹭了蹭她的手心，轻轻打了个响鼻，果然，就正是她在苏家时，惯常所骑的母马，她起名为麒麟。
看着苏明珠的满面喜色，年轻的苏都尉也忍不住的露出一抹笑意来：“还是二哥想的细，他特意嘱咐我将麒麟带来，说是娘娘看了一定高兴。”
“当然高兴！二哥实在是有心了。”苏明珠嫣然一笑：“你回去替我谢谢二哥呀。”
苏都尉摇摇头：“娘娘一会儿见着了，可以亲自谢他。”
“二哥来了？”苏明珠吓了一跳，忍不住的便压低了声音：“在哪？”
苏都尉笑了笑：“娘娘不必小心，二哥说，他在京城名声不显，又并无官职在身，便是光明正大的回来，也并算不得什么，不必再遮掩了。”
苏明珠顿了顿，想了想后便也不得不点了点头，这话的确说的没错，只他们自家人里知道二哥精于谋略，又天性聪慧，便是爹爹平日里都常常将内外之事与二哥商议，可是二哥一向低调，外头的人还当真没怎么听闻过苏家苏明理其人，事实上，直到现在，还有许多不明情形的，一直以为二哥乃是苏将军从外头带回来的庶出儿子，在苏家不起眼，不得宠，并无人拿他当回事呢！
因着苏明珠一般的家里人，知道二哥才是苏家智囊，这格外的在意罢了。
只是，既能光明正大回来，之前二哥又何必偷偷摸摸的？苏明珠仍旧有些诧异，还未来得及问出口，便又听见弟弟有些失落的一般的继续道：“再一者，其实如今不该叫二哥，得叫表哥了……”
“嗯？”苏明珠闻言一惊，在顾不得问旁的，只停了脚步立即道：“这是怎么说？”
“前些日子，二哥与爹爹说他年纪也大了，想要改回李姓，认祖归宗，爹爹也应了……如今二哥已改了户籍，叫做李明理，咱们家里上下，称呼二哥也都改叫表哥、表少爷了。”
明朗向来是个纯良的性子，他对二哥改姓这事心下格外不解，总觉着分明是一家的亲兄弟，莫名的便生分了去，偏偏父亲却还当真应了，但他既不愿怪父母，又不肯埋怨兄长，便只是一味的与自个生气，这会儿好容易见了同胞的姐姐，便忍不住的露出了几分委屈来：“他说认祖归宗，要认回生他的血脉李家去，可他生父家那个模样，家里谁又不知道呢？姑母便是在李家生生的憋屈去的，二哥刚接来时，只瘦得竹竿儿一般，身子直到现在都未能养好，兄弟一处长到这么大，分明都一直好好的……”
苏明珠同样觉着不解，但她心里更在意的，却还是家里父母：“是二哥主动提起来的？爹爹应了，那娘亲怎么说？”
当初爹爹接二哥回来时，气愤之下便说过李家禽兽不如，苏家妹妹的孩子只是苏家的，与他李家再无一分干系！爹爹与娘亲都早已将二哥视作亲子一样，结果这么多年过去，二哥却说了这样的话。
若是父母主动提起的还好，可在偏偏二哥自个开的口，爹爹与娘亲面上自然不会拦着，可是父母又不是圣人，心里若说不介意自然会是假的。
提起这个来，苏都尉果然也很低落的模样：“爹爹瞧着还好，娘亲已经难受了好几日，偏在我们跟前却不肯露，只私下里与爹爹吵了好几场，这次围猎，娘亲也没能过来。”
莫说在大焘了，哪怕是上辈子，苏明珠也极少见过能像苏父苏母一般伉俪情深的夫妻，十几年来，爹娘之间除了偶尔玩笑的闹上一闹，当真是连个红脸都未曾有过的，如今竟是这么厉害的吵了架？
听了这话，苏明珠也不禁有些生了气：“二哥这是作甚么？是爹娘待他不好吗？还是嫌弃咱们家里亏待了他！李明理便比苏明理念着好听是吗？瞧着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我竟不知道他竟是这般迂腐！”
瞧着苏明珠这般生气，苏都尉便有些后悔的模样，连忙劝道：“娘娘莫要生气，叶落归根，二哥想要认祖归宗，也不是说没有道理……”
“屁的道理！”苏明珠竟是没忍不住的说了粗话，气愤之下，她也顾不得什么山水游猎，几步上前，便怒气冲冲的上了马背：“不是说李明理来了？他在哪？我倒要去好好问个清楚！”
苏都尉满面无措，诺诺解释：“二哥身无官职，又不必在围场祭祀面圣，一来了景山，便独自走了，我还要当差，也未曾留意……”
“那咱们先去寻父亲！”
听了这话，苏明珠只得转了话头，只是满腔的郁气竟是都寻不着个源头，骑着马在原地转了几圈，还是忍不住恨恨道：“不成，我明日才回宫，你今个回去便寻了他，告诉他，我明个与陛下请旨，还与你出来，叫他明日等着我，我非要与他问个清楚不可！”
“驾！”说罢，苏明珠一甩马鞭，便当前行了出去。
——————
苏明珠与一众龙羽卫们相继骑马远去之后，又过了多半个时辰，行宫之内，便又缓缓行出了一位身着素色绸裙的高挑女子，身后只带了水烟一个亲信的大宫女，门口也同样早有宫人候着，见着她后，恭敬的行了礼：“见过淑妃娘娘。”
自行宫出来的人正是董淑妃，她才女出身，并不会骑马，因此仍旧是身姿绰约，缓缓上了马车。
水烟将主子扶上车后，水烟便开口吩咐道：“娘娘听闻围场外头有一片桃花林，想要亲自去采些花蕊来制茶上进给太后娘娘品鉴，贵妃娘娘身子未愈，一路都稳着些！”
驾车的宫人自然是恭敬应了，那桃花林在围场最西边，架着马车走最平稳的大陆，便足足用了小半个时辰才到。
下得车来，果然见得一片的粉粉嫩嫩，桃桃夭夭，这桃花在山中开得格外的肆意，几要染去了半边天幕一般，但素衣绸裙的董淑妃却是并顾不得细细赏这桃花，她扶着水烟的胳膊踏入桃林，目光便在不停的左右巡视，倒似是在找寻什么一般。
半晌，董淑妃虽没能找到人，耳边却是隐隐听到了桃林深处传来幽幽的琴声，她精于琴道，一听之下，便已分了清楚，这正是一首凤求凰。
听出了曲名之后，董淑妃紧紧攥了手中素帕，在原地犹豫片刻，终究却还是踌躇着一步步循着琴声上了前。
未行几步，她便也看见了桃花深处，一男子宽袍缓带，坐于花下，焚香弹琴，配着那副端正面色，却是格外的飘然出尘。
“梁王爷……”董淑妃低了头，声音也是低低的，只叫人疑心旁人是否能听见。
但梁王却是偏偏就听见了，他闻声停手，顺势起身，面上满是欣喜的坦然：“本王派人告知了娘娘这一片桃林，原本只不过是姑且一试罢了，却不想娘娘果真来了，看来此次围猎，本王这一趟已是不负这春光！”
董淑妃手心攥的紧紧的，忍不住的便退了一步：“王爷……来此，不知有何贵干。”
梁王笑的一派光风霁月：“实不相瞒，是为与娘娘道谢！”
“道谢？”
“不错，本王虽久居深山，却倾慕太傅三朝贤名久矣，只恨无缘得以相交，不曾想，竟得娘娘引线，一偿宿愿，娘当真乃是本王贵人，岂不是当得这个谢字？”
王爷竟是知道是我提议祖父去联系了他？董淑妃闻言吃了一惊，心中又惊又乱，忍不住的便退了一步，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梁王却顺势便又进了一步，格外真诚道：“本王前几日才去见了太傅，且特地带了父皇所赐的千年人参，那人参难得，最是温补，太傅用过两日已好了大半，想来再多用些日子，定然能便能渐渐好转。”
不错，自从长子定了罪之后，董太傅便再一次的卧病不起，旁人还有些疑心他是羞于见人，假意告病，但淑妃却是知道，祖父年纪原本就大了，经了这么一遭，家里又日日被闹的鸡飞狗跳，却是实实在在的病倒了，已然起身都格外的艰难。
如今董家遭了大变，唯一能撑得起的也只有祖父一个，听着这般的消息，董淑妃如何能不急？此刻听了梁王这话，心下便是一松，只对梁王越发感激了起来：“多谢王爷。”
梁王便又是一笑，低声道：“娘娘对本王有恩，自然是报答，叫您的心愿得偿的。”
董淑妃闻言咬了咬唇，便又低下了头去：“妾身唯一所愿，便是董氏平安，家族延绵。”
“哈哈，这又何难？”梁王爽朗一笑，便也跟着压低了声音，分明是这样正经的话，却叫他莫名的说出了几分深意一般：“承蒙娘娘不弃，只要娘娘信我，娘娘之愿，便亦是本王之愿。”
桃花之下，董淑妃心下一紧，面上便也忽的泛起了一抹桃红。
-————
而与此用时，围场之上诸多繁文缛节也都已一一行罢，一身骑装的赵禹宸面色威严，朗声道：“此次围猎，不计身份，狩得猎物在前者，朕皆有封赏！”说罢，当前开弓，弓满箭出，便只流羽一般的准准射进了早已备好的鹿眼之中。
一箭既出，伴着声如雷动的一声万岁，两边等候已久的宗室子弟，龙羽亲卫们早已迫不及待，便争先恐后的纵欲而出，便也代表着此次围猎正是拉开了序幕。
赵禹宸见状，转身回了帷帐之下缓缓坐下，喝了一口清茶润了润喉，左右瞧了瞧，便与魏安开口道：“去瞧瞧贵妃可已动身，若是也来了围场，便请她来。”
魏安利落答应着去了，才刚去不久，外头便又有一个毫不起眼的小宫人，一路畅通无阻的行到了御前身边，低着头与赵禹宸简洁的说了些什么，若是离得足够近，便能隐隐听出“淑妃”“桃花林”“梁王”等词句。
赵禹宸听罢，垂下眸，便敛去了一抹冷厉之色，道：“继续盯着，不许有半点错漏。”
“是。”

第64章
苏明珠与弟弟虽在围场转了一圈，到底还是没能寻得着苏战苏太尉，一来，是因着苏太尉因着心情不好，开猎之后，只带了二三亲兵，便头也不回的一口气扎进了深山里去，全无踪迹，二来，也是因着她才刚到了围场不久，等候已久的魏安便毫不耽搁将她请安到了赵禹宸的休息的帷帐内。
二哥与父亲都找不着，苏明珠便也也没有拒绝，只是低了头，沉了面色行到了赵禹宸的面前，屈膝行了一礼，低声说了一句：“见过陛下。”
这是怎么了？走前还好好的，朕也没干什么啊？
赵禹宸立即瞧出了苏明珠情绪的低沉，他顿了顿，有些奇怪的起了身，道了免礼之后，便几乎带了几分小心问道：“可用过膳了？”
当然没有，她原本就想着好不容易出来一次，带着些吃食在外头野炊，可偏偏才从行宫出来没多久，便听弟弟说了这了二哥的事，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用膳？只想一想，气都要气饱了！
只不过对着赵禹宸，苏明珠也不愿意多说，只是随意点了点头。
赵禹宸见状一顿，扭头看了一眼满面闷闷不乐的贵妃，想了想，又试探道：“朕等了你许多，知道你喜欢游猎，可要现在下场试试？还是再等等，用一碗茶等日头略下去些？”
苏明珠自从听说了能来景山围场，在宫里便已经期待了多少天，但偏偏这会儿听了这话，却反而只是恹恹的，只又应了一句：“听陛下的就是。”
“哦，坐下先喝一盏茶。”赵禹宸越发觉着不对劲了，借着往前的动作行到了苏明珠的身边，凝神一听，便立即清清楚楚的听到她的心声——【二哥到底是为了什么这样…娘亲也没来，心里肯定是伤心的……】
哎呀原来不是因着朕！虽然还没听出来是为着什么，但听出来这一点，赵禹宸便立即松了一口气。
他这读心之术虽然神异，但却也只是在明辨真伪上比较好用。
人的思绪天马行空，许多时候都是天上地下，毫无逻辑，如眼下这般，若是想要单纯靠着读心知道一件事的前因后果，那就着实是格外的费力，且若是自个早已明了的事，很少还会在心里将所有前因后果再一一想一遍，许多时候赵禹宸郑重其事的听了半天，旁人却早已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地方去，其实并没有直接开口去问来的快些。
因此，赵禹宸得知与自己无关之后，便能格外坦然的上前关心开口道：“朕瞧着你没什么精神的模样？是身上不舒服？还是遇着了什么事？”
二哥改姓，这事虽叫人不痛快，但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更莫提二哥如今已经光明正大的出现在了围场，也不必再为他隐瞒行踪，苏明珠闻言，便也没遮掩，只几句话平铺直叙将这事说了个清楚。
赵禹宸闻言便也恍然，按着他自小所通读的儒家经典、圣人之言来说，子不言父过，身为人子人臣，即便君父的确做了些错事，但仍旧恭敬孝顺，想要认祖归宗，的确是一桩正事，但自从有了读心术之后，虽然他自个都未察觉，但实际上他的看法也的确是变了不止一丁半点，闻言之后，心下便总觉这李明理这般无情，未免有些忘恩负义之嫌。
更莫提，这还是苏家的事，这苏家二子，所伤的还是苏夫人那般的一派慈母心肠！
心下回想起上次见面时苏夫人对自己的真心真意的一句句称赞，赵禹宸也不禁有些担忧的皱了眉头：“那国夫人如今可还好？万万莫伤了身子，朕这就吩咐太医署里派个医术高明的去太尉府瞧瞧才是！”
苏明珠有些诧异一般：“母亲只是心里难免有些不痛快罢了，何必叫太医？”
“你却不知，内经有云，怒伤肝、喜伤心、思伤脾、忧悲伤肺、恐伤肾，这五情五志最是伤人，更何况国夫人还是那般至情至性之人？向来这无思也要比常人更入五脏几分，此刻或是不察，日后却难免伤了根底！”
赵禹宸越说，便越觉着担忧了起来，吩咐魏安派了太医不算，还转过身看向苏明珠，安置道：“待到回去，朕便再从内库里寻些养身平气的温补丸药来，贵妃你也万万记着，速速请国夫人进宫，好好开解一二，务必要请国夫人放下心结才是。”
【嗯？什么时候对我娘这么上心了？太后跟前都没这么孝敬……】
听着这句疑问，赵禹宸一笑：“国夫人乃是世间少有的奇女子，又是明珠你的母亲，朕自然要孝敬些。”
更要紧的，至今为止，苏夫人是唯一一个真心真意觉着朕“不错、不错、非常不错！”的长辈，便是父皇太后，也从未如此夸赞过他。
自然，这句话赵禹宸是决计不会说出口的，他解释罢了，见苏明珠还是有些闷闷不乐的模样，安慰几句，便也站起了身：“无妨的，已到了景山，你且放马去围场上跑上一跑，想必心下便自然开阔了。”
苏明珠也并无别的办法，便只得应了，赵禹宸见状一笑，便也起身吩咐叫牵来了他的大宛名驹，带了弓箭，与贵妃一并上了马背。
“朕上次瞧着，你的箭术很不错，想来是不需叫人给你放兽轰赶？”赵禹宸坐与马背，一身利落骑装，玄色衣袍上的金线云纹在日头下闪闪发光，只衬着整个人都更精神了几分。
不是所有人都是精于骑射，能够在围场上满载而归的，历来权贵们围猎，为了不至于一无所获，太没颜面，便常常提早备好了各色圈养好的牲畜，开猎之后在围场放了，再加上有侍从帮着围赶，只要不是当真的废物，通常也能猎得些山羊禽鸟一类，也正是因此，当真有本事的，都不屑与这样的猎物，宁愿径直入山，去寻真正的野物。
苏明珠闻言扬了头：“臣妾可是姓苏的！若还需叫人放兽，岂不是坠了家中的颜面！”说罢，回首看向赵禹宸，面上便露出几分狡黠的调笑来：“陛下若是害怕双手空空，便尽叫人放来便是，臣妾只当是没瞧见罢了！”
贵妃说这话时，眸光闪亮，神色飞扬，不光一扫方才的沉郁，便是与在宫中时的慵懒无趣都大不相同，恍惚间，竟是又有了些幼时相见时的灵气与鲜活，仿佛比这大好的春光都要夺目耀眼几分。
赵禹宸看着这样的苏明珠竟恍惚了一瞬，才又回过神来，也是畅快一笑：“明珠你将门虎女，朕自然不敢小瞧，可分隔多年，当朕十几年的骑射，你只当是白来的不成？”说罢，便一声轻斥，纵马向前，擦身而过之后，便在苏明珠耳中远远留下一句：“今日你能否强过朕，还未可知呢！”
苏明珠闻言一顿，便也忍不住的被激出几分好胜心来，她胯下的胭脂马亦是少见的良驹，瞧着赵禹宸的大宛马处处在它之前，早已有些按捺不住，全凭着苏明珠拉着也没有争强超过，此刻见状，便也不再压制，松了缰绳，不必催促，马儿便已风一般的跟了上去。
跑马围猎，原本就是一桩畅快至极的美事，春光明媚，纵马而行，迎着吹面而来的杨柳轻风，还未当真动手开弓，两人便已觉着心间的诸多繁杂之事便也被这春风一点点的吹去了一般，苏明珠暂且放下的二哥改姓的郁闷不解，赵禹宸也暂时望去了这些日子以来的诸多实情重担。
赵禹宸侧过头去，在颠簸的马背上看了一眼明珠飞扬明艳的笑靥，便只觉终于找回了他们幼时相处的情形一般，再不必担忧什么家国天下，祖宗礼法，只跟着她，不拘上山下水，说笑胡闹，从内而外，便都只是一派纯粹的喜悦与欢欣。
————————
而就在赵禹宸与苏明珠两个纵马行猎之时，景山后的深处，一处清水幽潭旁，一个身材单薄，桃花眼，身着单衣的年轻男子正抬手举弓，对着一只正在潭边饮水的梅花鹿猛地放出一箭。
这一箭，时机选的虽极准，但因离得远，力道上却差了一分，只险险的活在了鹿旁草地，山间的梅花鹿，何等伶俐，瞬间警醒，一个起纵便要扭身逃去，可就在梅花鹿即将逃出的一瞬间，男子身后却又忽的飞来一支闪电一般的羽箭，雷霆万钧，准准的扎进了那鹿的脖颈要害之中。
“明理，你身子不好，并不擅此道，何必强求。”转身看去，却是刚刚才升至太尉的苏战缓缓收了手上长弓，看着眼前的年轻男子，眉目间便露出了几分复杂来。
看着苏战，李明理张了张口，一声爹在嘴中转了一圈却不得不黯然咽下，可“舅舅”这个称呼，却也是无论如何都张不出口，顿了顿，便只是拱手低头，恭敬叫了一声：“大将军。”
苏战向来军法严明，在西北军中，不论是何血缘关系，相互之间，也只能已官职军衔称呼，李明理与大哥叫大将军也的确早已叫顺口的，相较之下，他还算好些，如此刻还在西北的长子苏明光，如今对着生父叫爹反而有些不习惯了。
苏战点点头，将长弓递给身后随从，独子一人背手上前，也行到了李明理的身旁。
“大将军……怎的来此？”李明理低了头，看不出面色。
“我派人查了你的行踪，特意跟来。”苏太尉说的格外坦率。
说罢，见李明理仍旧是沉默不言，苏太尉远远的看着清潭上的波光，面色便忽的带了几分叹息：“明理，这么多年，几个儿女里，家里最对不住的，便是你了。”
直到这个时候，大将军将他视同子女……李明理的心下一沉，面上却仍旧不动神色：“将军这是什么话？您对明理恩同再造，若说对不住，也该是明理对不住苏家。”
苏战却摇摇头：“若是我多留心些，早些派人回去瞧瞧你与你娘亲，便能早些接你们娘俩进京，你娘不会早亡，你也不必多受李家那许多磋磨，孤苦无依……”
“这与将军无干！”李明理却忽的开口打断了他，甚至于紧紧抿了嘴角，眼中闪过一丝暗色。
明理自从到了苏家，便一直不愿提起之前李家之事，这个苏太尉是知道的，这么多年来，家里也一向默契的从不多言，但苏太尉此刻却并未停口，甚至还忽的转过身来，牢牢的盯住了他：“你在李家长大，性子难免偏激狭隘了些，可你一向聪慧，又有主意，我与你娘素来不愿拘束了你，只是由着你随心随性，原本想着，在家里养的久了，慢慢的，终究会好，却没想到，终究是错了……”
“大将军此言何意……”李明理皱了皱眉，还想再分辨什么，对面苏战却是怒目圆睁，忽的一声厉喝：“何意？苏明理！你私底下勾结梁王，还打算瞒我多久？”
李明理闻言一惊，但他知道大将军起于微末，一向明察秋毫，也早有被察觉的准备，此刻闻言，倒也并不算惊慌，只还如军中一般屈膝下跪，一副认罪般的态度。
原本以为这只不过是个开口，他与梁王勾结，牵连全家，大将军定然会震怒，但叫李明理没想到的是，苏战说罢了这一句之后，却是又转过身去，面上只是痛心与自责：“明理，爹知道你是为了苏家，可你这般，是走了窄路啊！”
大将军对待儿子一向严厉，从来不曾这般悲恸示弱过，李明理心下一沉，忍不住的便开口分辨道：“我只是想为家里寻一条退路！”
苏战深深吸一口气，也不叫二子起身，反而大马金马，顺势就在李明理面前盘膝坐了下来，平视着他，一句句开口道：“梁王野心勃勃，你去寻他，为家里留退路？你可知，这世间最做不得的，便背主的叛徒？一次不忠，百次不用，你跟了梁王，便是日后当真能成事，焉知他不会翻脸再拿你送上断头台？”
话已至此，李明理便也不再隐瞒，他抬起头，略微有些激动：“皇帝多疑，先帝便已疑心苏家疑心了几十年！若非西北未平，苏家又兵权在握，皇家不敢轻举妄动，只怕家中早已活不到今日！此刻先帝换成了当今，他就算比先帝略强些，可同是皇帝，又是先帝一脉相承，又能强过哪里去？那赵暗投，身为帝王，我观其行事，却对先帝、对董家只差言听计从！上梁不正下梁歪，跟着他们，对家里出手不过是迟早之事！”
说到这顿了顿，李明理略微平静了些，看向苏战，甚至带了些劝诫之意：“梁王并不可信，但他即便秋后算账，也是日后之事，便是饮鸩止渴，也该解近在眼前之危险，更莫提，今日之局都有法可破，日后对着梁王，也未必便不能在旁的转机。可若是此时不寻他，难不成要等得那赵暗投对家里出手，咱们才如丧家之犬一般投去？大将军，我知您并非那等迂腐人，难不成，当真要带着苏家做一户被诛尽了满门的武将重臣？苏家战功赫赫，为他驱戎狄，守边疆，如何便合该落得这般下场？”
苏战一字未发，只是静静的等他说完，神色平静且清明：“苏家不会诛尽满门，即便当真到了那一步，你，明光、明朗，加上如今宫中的明珠，家里也早已为你们备下了退路，我苏战一世军功，筹谋半世，即便为人所害，也可保你们在西北当清清白白的忠臣遗孤，娶妻生子，活的堂堂正正，无一人敢戳你们一根指头。”
李明理闻言一滞，他素来聪慧，只从这一句话里，便立即明白了苏战夫妻的打算，他张张口，正要再说什么，苏战便已抬了手，声音淡淡，神色却是不容置喙的威严：“父母之爱子，为之计深远，我苏战马匪出身，原本大块吃肉、大口喝酒，活的快快活活，若只是为了自己，便不必受降从军，走着劳什子正道！你若叫我跟你背着一世骂名苟全性命，做这暗室亏心之事，连带着儿女后代都东躲西藏，见不得人，我与你娘便死了，地下都不得安生。”
“将军……”李明理张张口，眼中便闪过一丝痛色，苏战见状，便又缓和了面色：“更何况，当今虽是先帝之子，可谁说歹竹不能出好笋？如今连董家都获罪败落，我观陛下是讲究仁德的，咱们说不得便当真有那好运气，得以全家安然呢？”
李明理咬咬牙，对着外人时，惯常带笑的面上，终于不加遮掩的露出一丝阴鸷之色：“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将军便当真要引颈待戮，相信那赵暗投的帝王仁德吗？”
苏战抬了抬嘴角，看向二子的神色里便露出几分温和来：“你若是当真丝毫不信，又何必急着改门换姓？”
李明理的确是因着董家出了事，且赵暗投这些日子又表现的似乎不同从前，犹豫之下，才提早改了姓氏，以免牵连苏家，却不妨大将军竟是连这一点也瞧的清清楚楚。
他闻言一震，抬起头来，便瞧见苏战的面上露出一丝后悔的神情：“我听了你娘的话，也只当你改姓是因着对明珠有心，竟是也疏忽了你这些日子的不是，若不然，是决计不会同意你出了苏家！”
听到明珠的名字，李明理的目光躲闪了一瞬，他打来到苏家，第一眼看见那个不过十岁，便已能在武场之上，颤抖着胳膊，咬着牙坚持开满了十次七斗之弓的女孩起，他的心下便已泛起了一股说不出的情绪。
等到明珠转过身来，与他笑的只比天上的云霞还要漂亮，声若百灵地叫了他一声二哥之后，这情绪便越发的复杂，叫他且涩且慕，却又忍不住的想，他在李家，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若是她在李家，一定不会和娘亲一样。
不，事实上，明珠就是明珠，她与世间任何一女子都不相同。
但这却也不过是眨眼之间，李明理回过神，便也重新抬了头，声音平静：“并非如此，明珠只视我为兄长，我不会叫她为难。”
苏战看出这话并非虚言，心下倒也松了一口气，想着夫人这几日忧心明理有情，明珠却无意，手心手背都是肉，背地里已不知愁白了多少头发，他这次回去可以好好安慰一番，这么想着，他便从缓缓站起了身，伸手开口道：“你想的明白就好，起来，与我回家去罢，我与你娘都不是那迂腐之人，你便是改了姓，也一样是我苏家的儿子！”
但李明理却并未动身，他看着苏战结实可靠的掌心，虽然膝下只如千钧重，却仍旧一寸寸的退后了几步，声音坚决：
“比起将军，明理的心思不过是些小道罢了，但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明理不如将军通透，可自小受苏家大恩，却不能坐视您与夫人殒命，想必大哥与弟妹亦是如此，世事难料，若是当真得以两全，自是最好，可若是另有变故，明理愚者千虑，或许便可终有一得。”
“覆水难收，大将军尽可放心，梁王虽深不可测，明理却也自有分寸，归宗之后，李明理便已是李家之人，所言所行，皆与苏家再不相干！”
说着，他直起身来，垂下眸，错过那朝他伸出的掌心，单薄的身躯一丝不苟的朝着苏战深深拜了下去——
轻风拂过，却是寂然无声。

第65章
“陛下好箭法！”
眼看着一箭射进草丛中的雉鸡胸膛，苏明珠的眸光一亮，忍不住的便赞了一句。
赵禹宸回过身来，面上也略微带了飞扬的笑意，只是仍旧谦虚道：“哪里，比起贵妃来便不值一提。”
这倒是真的，两人一道打猎，多半日下来，猎得的猎物倒是差不多，但是赵禹宸却看的清楚，贵妃但凡动手，便定然要瞄着鸟兽的脖颈要害，甚至是双目这般难中之处，相较之下，他自个便无那许多讲究，全身上下，能射中便为算，偶尔甚至还有一箭虽射中，禽鸟却还有余力挣扎逃跑，需得再补射一箭的情形。
可就是在这般的情形之下，苏明珠射中的猎物都能与他不相上下，谁的骑射本事更高一些，便自不必提。
不过苏明珠却并不骄傲，闻言只是摇了摇头：“我打七岁开弓，十年来丝毫不曾懈怠过，中间也不曾被旁的杂事分过什么心神，倒是陛下，练骑射未用多久，君子六艺、各种琐碎又从来没有落下过，相较之下，倒是臣妾的箭术并不够好了。”
这个倒是真的，虽说赵禹宸自小周遭就一堆人围着，看管劝诫，但赵禹宸这小子对自己的严格自律，苏明珠还是当真有几分佩服的。
旁的不提，只不论四时寒暑，刮风下雨，即便没早朝的时候都能日日寅末卯初按时起床，且习以为常一般毫无难色，这个苏明珠自个就万万做不到。
赵禹宸难得听到贵妃这般夸赞过他，一时间竟有些意外之喜一般，笑了笑：“朕各种琐碎，虽皆有涉猎，却是无一样精通，便是十年来，都只一心研习骑射，也是比不过明珠你的！”
这个明珠倒是也不反驳，习武也是需要天资的。
她这辈子的好身体，是打苏父苏母这一对边关勇将的身上传下来的，打从基因上就比先帝的孱弱要强的多！
这么一想，苏明珠便也略过了这个话头，收了弓箭，瞧着宫人们上前捡回来的长羽雉鸡，点头道：“加上陛下这只，倒也差不多了，将尾羽拔下收拾干净了，我过几日便送给娘亲插瓶去！”
雄雉鸡生着长长的尾羽，且色斑斑斓，虽还及不上孔雀，但倒也别有一番野趣，苏明珠对此倒是平平，但是她记得在家时，娘亲却很喜欢拿这尾羽来插瓶，因着明朗说了娘亲近些日子不高兴，便特意与赵禹宸一并专寻了这雉鸡。
赵禹宸这辈子倒是给旁人赏赐过不少东西，但如今日这般亲手准备的，却还当真是第一遭，心下便也有了些新奇的意思，闻言点头，嘱咐了魏安一定要令宫中最巧手的工匠，细细的清洗收拾妥当才成。
苏明珠下了马来，从白兰手中接过水囊用了一口水，便又转身与赵禹宸道：“这样，臣妾送给娘亲的礼已备好了，不知太后喜欢什么？能不能去猎些？”
赵禹宸闻言一滞：“母后……”
苏明珠耐心的等了一会儿，见他这模样，便挑了眉毛：“陛下，您不会是从来没给太后娘娘送过东西吧？”
“自然送过！”
赵禹宸立即反驳了这话，宫中大小年节，还有母后每年的寿辰，他都会提早好几月便令人备好贺礼，更莫提不论下头上进了什么珍稀之物，他宁愿短了自个，都会先紧着寿康宫，如何能叫没送过东西？
但此刻看着苏明珠，赵禹宸的这辩解却是莫名的竟有些难以言齿一般，仿佛他心里也隐隐的明白，明珠所说的送东西，似乎指的并非如此。
不必细提，只看着赵禹宸的神色，苏明珠便也能猜个大半，她摇摇头，便忽的一笑：“陛下可还记得臣妾那院子里那半边的荼蘼？”
赵禹宸不明她为何提起这个，只不语点头。
“小时候，娘亲说荼蘼这花瞧着就白惨惨的，寓意又晦气，原本并不许我养的。”苏明珠笑了笑又道：“后来呀，哥哥偷偷带我上了一回街，我吃着糖葫芦爽口，瞧着泥人拙朴，便连街边不到半钱银子的木头簪子都觉着很是新奇，便统统打包回来给娘带了一份，陛下猜怎么着？”
赵禹宸皱了眉头：“你原本就是偷偷出去，还送了这许多东西，岂不是不打自招？”
苏明珠便噗嗤一笑：“娘亲当然知道我跑出去了啊，可是，我便是出去玩心里都还记挂着她，她收了东西哪里还舍得怪我？不光没怪，当年还私下里吩咐了花匠，当真给我种了半院子的荼蘼花！”
“彩衣娱亲亦是孝顺，便是父母，也是需要哄的啊，原本就是陛下了，偏还总是这般一本正经的，长辈便是想与你亲近，只怕也寻不着机会呢！”苏明珠笑了笑：“不信的话，陛下好好想想，太后喜欢什么猎物，您亲手猎了给她带回去，娘娘一定高兴的很的！”
听着这话，赵禹宸想到了母后对他的恭敬且疏远，心下便也忍不住的微微一动，只是静下心来想了想，一时竟却当真说不出来。
母后喜欢什么猎物？赵禹宸皱了眉头，母后她喜欢猎物吗？十几年来，在他面前，母亲只喜欢读女四书，做针线，父皇驾崩之后，母后又添了一项诵经礼佛，为先帝祈福，因着母后这习惯，他上次太后的寿辰时，还特意给寿康宫里添了一座半人高的白玉观音，母后吩咐摆在正殿，日日都要亲自香火供奉的。
当然，赵禹宸到如今，早已知道母后并不像表面那般一味的端庄贤良，且似乎也并没有因着父皇离世而万念俱灭，波澜不惊，最起码，他已知道母后还会在背地里偷摸玩叶子牌，甚至连孩子家的秋千风筝都会极感兴趣。
可是，母后喜欢什么猎物这事……赵禹宸却还是当真毫无头绪，母后那般的慈悲心肠，只怕会压根见不得血淋淋的猎物吧？
【唉……连太后喜欢什么都压根不知道，难道娘娘只拿你当陛下，并不拿你当儿子了。】
苏明珠心内叹息一声。
赵禹宸闻言便又是一顿，所以，母后心下对朕的疏远，其实贵妃也已知道的清清楚楚？
一念及此，赵禹宸觉着心头有些不是滋味，除了发沉之外，又多少有些郁怒之气，他自觉自己孝顺听话，幼时不曾叫母后费心，长大后更不曾与母后不敬。
总而言之，他思来想去，认定母后之所以心底里与他疏远，也只是因着他并非亲生，以及惜恨宝乐乃是公主，未能继承大统，即便有旁的，便或许是因着父皇而多少迁怒，但这其中不论什么，他本身都并无错处，到了今日这般只剩了面上母子的结果，根源也都并不在于他。
苏明珠一时倒未察觉到陛下忽然的情绪低沉，既然赵禹宸不知道，她想了想，便按着自个的想法问道：“咱们方才过来，听闻几个龙羽卫误伤了一只白母狐？也不知伤的厉不厉害，这会儿放生了没有，叫个人去问问，若是还在，便也叫用温水浸湿过的帕子擦干净了，陛下亲自给太后娘娘送去瞧瞧？”
赵禹宸皱了眉头，他虽对太后有些怨气，但那到底是尽职尽责养大了他的嫡母，太后面上不曾对他失了慈爱，他便更不能对嫡母失了敬重，因此便并不同意道：“那是野物，如何能送到太后跟前？再一者，母后素来端静，想来也见不得这些畜生。”
【得了吧，太后打我这儿看了狐仙魅人的话本子以后，早想瞧瞧真狐狸是个什么样了，只是不好意思说……】
苏明珠这么想着，心下不以为然，但因着这些日子赵禹宸都格外的通情达理，且对苏家也是格外信重，连董家的挑唆都并未偏听偏信，她便存了些投桃报李的意思，有心叫母子之间生出些真心来，这会儿便格外认真的劝道：“太后娘娘虽端方，但太后也亦是常人，没见过的东西，谁能没几分好奇呢？”
说罢，苏明珠抬了头，面上格外的认真：“陛下就听臣妾一回，亲手给太后送去吧？”
【太后见了狐狸，定然是高兴，总比你给送那佛像佛珠强，原本每日只念半个时辰经，送了观音像，嘿！又得多念半个时辰，不然倒显得人不够真心的似的，谁能喜欢……】
赵禹宸听着这话，心下也是一动，加之她看着明珠面上真心，想了想，便也应了，果真命人按着贵妃的话去寻了那白狐。
如今正是春日里，半为踏青，半为游猎，按着祖制，春猎为搜，原也并不是为了赶尽杀绝去的，像是幼兽与有孕的野物，都并不能伤，有那讲究君子仁德之风的，有时候，便索性凡是母兽，便一概放了，好令其能孕育后代，繁衍生息，龙羽卫们手上的白狐也正是因着这缘故，才留得了一条命在，此刻闻得陛下来要，自然是诚惶诚恐的送了来。
在外头转了这半日，两人也有些累了，瞧着时辰差不多，略微用了些食盒里的吃食之后，便也踏上了回途。
这个时辰，众人也都陆续回了围场正中，以旌旆帷帐围出的歇息游乐之处，苏明珠心里还记挂着二哥改姓的事，见状便不停的左右四顾，想要瞧瞧二哥或是父亲的踪迹，赵禹宸瞧出了她的心事，便也叫她先回营帐内洗漱，吩咐人去寻了苏太尉，若是在，便再给她传信。
苏明珠闻言福身谢过了，她问过了太后也已从行宫到了围合之中，便也叫人将白狐给赵禹宸送了来，白狐已被清洗的干干净净，放在衬了软垫的鎏金木笼中，因着周遭的人声与火光，在角落处畏畏缩缩的团做一团，白净且蓬松的尾巴盖在脸上，倒是猫儿一般，并瞧不出丁点野性。
这样的东西，即便是送到母后面前，倒也不算十分的失礼，赵禹宸犹豫的皱了皱眉，还是亲自伸手接过了。
苏明珠心里存着事，一时却顾不得他，行礼之后便匆匆去了，原本还想叫明朗再帮着寻寻二哥或是父亲，却不想，才刚回了营帐，便瞧见父亲已经在门外等着她。
“听明朗说，娘娘寻了我半日？”苏战苏太尉换了一身布衣，没了浑身的轻甲，便越发不像是战场杀敌的大将，浑身儒雅之气，嘴角弯起，一眼瞧来，却与所有宠爱女儿的父亲一般无二。
“爹！”苏明珠见状叫了一声，她原本心里还有着诸多牵挂，但见着了神色沉稳的父亲之后，便只觉瞬间安定了下来一般，上前几步，半是高兴半是埋怨道：“您这是去哪儿了？”
苏太尉抚了抚修剪得宜的长须，因在围场，言谈之间也都比在宫中时显得随意了许多：“去猎了些雉鸡羽，回去给你娘瞧着高兴。”
“这可不是巧了！”苏明珠噗嗤一笑，便将自己与赵禹宸也去寻了半日雉鸡的事说了出来。
苏太尉闻言叹息着摇了摇头：“这可不巧，有了你的，只怕爹爹猎来的，你娘是再瞧不进眼里了。”
苏明珠笑了笑，虽然看着父亲神色似乎是并无什么事的模样，也还忍不住的问起了二哥改姓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太尉的神色平静：“是明朗这小子与你说的？孩子没经过事，就惯会小题大做的，无事，这事我与你娘都是早已知道的，给他改姓也是他凑巧回京，怕日后回了西北，又不知耽搁到什么时日罢了。”
“为何要改回李姓？那李家还有什么值得他留恋的不曾？”苏明珠仍旧不解，顿了顿，有些小心的试探道：“还是娘亲之前的玩笑话当了真，二哥……”
“什么玩笑？”不待苏明珠说罢，苏太尉便忽的打断了她，只开口道：“那姓李的畜生固然没什么好留的，但你姑母临去前，却都叮嘱了明理不许记恨他爹，好好的把李家传下去，你姑母虽是个糊涂人，那也终究是明理的亲娘，终究要在意几分，总不能叫她在地下都不得安生。”
苏明珠闻言一顿，面上便有了些犹疑：“是……为了这个？”
“不然还能为什么？”苏太尉的面色一肃，又正了面色严肃道：“爹爹还需告诉你们，你二哥虽改了姓，却也是不得已能为之，他自个心里也不好受，咱们家里不是那等讲究俗礼的，不论明理姓姓什么，都终究我苏战亲儿子，是你们的亲二哥！你们都不许背地里换了脸色！”
苏太尉虽在家中，虽惯常都是和颜悦色，但他一旦当真严肃起来，却是连娘亲对着都要让上几分的，苏明珠见着这的苏太尉，不及多想，便立即与身旁的弟弟立即直身正色的应了一声是。
更莫提，她自个更是个不在乎什么祖宗姓氏的，听到二哥只是为了姑母的遗愿，并非忘恩负义要出了苏家，心下便立即再不在意，释然的笑了起来：“原来是这样，当真是吓我一跳，那娘亲又是为了什么与爹爹生了气？”
苏太尉垂眸瞪她一眼，似乎有些恼羞成怒的模样：“就你操心的多！进了宫也不安生，行了，你去换衣裳，我瞧着前头篝火都烧起来了，便先去了。”
见了父亲这般神态，苏明珠便当真是再无怀疑，只是笑着应了，叫了白兰进了营帐之内。
留了苏太尉在外，瞧着女儿进内之后，神色便缓缓凝敛下来，他抚了抚长须，面上终于露出一分沉重之色。
————
而就在苏明珠与父亲说话之时，围合之内，赵禹宸则是暂且将木笼交给魏安，步履威严的行到了方太后的面前，屈膝行了一礼：“儿臣见过母后。”
“快起来。”方太后满面慈爱，仔细的将他从头打量到尾，一句句的关心道：“陛下这是下了围场？没遇着什么大兽吧？身上没蹭着哪？可累不累？”
赵禹宸静静看着母后面上毫无破绽的慈爱之色，手心一动，便低头道：“无妨，儿臣今日游猎，瞧见了一只东西，特地来给母后送来。”
方太后闻言一顿，便立即顺势转换成了既欣喜又欣慰的神色：“陛下还记挂着哀家，当真是有心了，陛下送的东西，自然最好的。”
她在宫中几十年，对这等事是早已习惯了的，赵禹宸虽是她亲手养大的儿子，但登基称帝，又威严日重，一日日的越发像起了先帝之后，她在赵禹辰面前，不自觉的便也一样拿了对待先帝的态度来对待他——
不论陛下送了什么来，那都是圣眷，是恩典，她只需的高高兴兴的感谢接受就是，且收下之后，还要表现的十分喜爱得用：
若是女子该读的书籍经典，便要亲手抄上几十遍，若是绫罗绸缎，自个受用之前便要亲手为夫君儿女做了衣裳鞋袜，若是什么只有自个能用的吃食用物，便不论花样颜色口味，都要立即日日摆在明面、用在身上，若是佛像佛珠，便要立在正殿里，日日对着诵经祈福——
总而言之，她自个心下如何都不当紧，最要紧的，是必要叫陛下觉着这东西是送的十分合适的才成，如此，她在后宫之中才能过的安稳太平，才能举案齐眉，母慈子孝，才能被称之为一国之母，后宫典范。
原本以为陛下今日也是猎到了些什么猎物，按着孝道，来先请她品尝，方太后一面在脸上露着恰到好处的期待笑意，一面都已在心里准备好了夸赞陛下至纯至孝，又勇武非凡的话头。
不曾想，陛下却竟是忽的从一旁魏安的手里提起了一方鎏金木笼：“龙羽卫们猎来了一只母白狐，腿上略受了些伤，”顿了顿，赵禹宸终于还是按着贵妃所言，继续道：“想着母后从未见过，特来给您瞧个新鲜。”
“白狐！”太后的面色一变，声音忽的高了一分，只不过一瞬间便也立即回过了神一般，轻咳了一声，又端方的笑了笑：“怎的忽的想起了给哀家瞧这个？”
【狐狸！是真狐狸哟……还是白狐狸！】
方太后口中是这般说着，心下却是忍不住的激动，若是留心一些，还能瞧出太后已是忍不住的躬了身，不停的从木笼缝隙之中从内看去。
赵禹宸见状一顿，便将木笼提手索性递到了太后的手里去：“母后慢慢瞧着就是，只是这东西到底是野物，您若喜欢，儿臣回去，便吩咐兽苑给您从小养一只乖顺的来。”
方太后神情有些怔愣，当真有些疑惑道：“哀家哪里能养这些个……”
赵禹宸摇摇头：“母后辛劳了一辈子，如今父皇孝期已出，您也该寻些乐头，松泛松泛了。”
太后闻言便忽的一顿，她自打进宫为后，收到的赏赐不计其数，衣食住行、诸多琐碎，几乎包罗万象，但她所接下的所有的封赏，却只都如一幅幅的枷锁，都是逼着她端庄有礼、淑德贤惠，不尚奢靡，不争不怒，逼得她活成一个《女则》里走出来的石塑木胚。
从来没有人说话叫她找些乐头，松泛松泛的话，她身为皇后，身为太后，能做的只能贤后慈母罢了，贤后慈母，哪里还能给自个找乐子呢？
【这孩子……】
不同于之前太后待他的有礼且疏远，这一句【这孩子】，悠长且深沉，恍惚间，便已有了些之前对待宝乐时的真情来。
赵禹宸垂了眼眸，心下复杂，正待再说些什么时，阶下魏安忽的上前几步，低头禀报道：“禀陛下，梁王爷求见。”
作者有话要说：赵禹宸：身为儿臣要孝顺母后，给寿康宫送布料！送笔墨！送怀念父皇的佛经佛像！
方太后：……这小子跟他爹一样，又给哀家找事！

第66章
听见梁王的名字，太后有些疑惑一般：“此次围猎，哀家怎么记得并未叫梁王伴驾？”
赵禹宸的面色微沉，声音冷厉：“是未叫，不过梁王守了二十年皇陵，景山于他都是自个私宅了一般，他自个想要过来，还有谁能拦着不曾？”
瞧出了赵禹宸面上的沉郁，方太后瞧着手上的白狐，犹豫了一瞬，还是与皇帝慈和的劝了几句：“梁王不过是亲王，陛下乃是皇帝，又一向仁德，所谓君子可以欺以其方，梁王固然可以厚颜些，可陛下若是当真因此大动肝火，却是不值当了。”
太后这话其实是说的十分婉转，极有分寸的，但许是这些日子听着太后的心声听多了，此刻虽然离得还远，赵禹宸竟也能自个便将这一番话换成了太后的心声，约莫就是——【梁王是个不要脸的，你跟他生什么气？你是个君子，真被不要脸的人气着，你便输了！】
这么一想，赵禹宸竟是莫名的有些想笑出来的意思，更要紧的，是他也忽的察觉到，这似乎是母后第一遭，与他提起前朝宗室之事，在这之前，对于外头这些政事，她一向都是三缄其口，一个字都不会多问，一句话都不会多说。
赵禹宸的目光扫过还在笼子里瑟瑟发抖的白狐，心下便仿佛有些明白了什么，他先吩咐魏安，只先叫梁王在外头围合内候着，自个则坐了下来，认真的与母后应了一声：“终究是母后看的通透，说的分明，的确是朕一时想差了。”
方太后看着赵禹宸并非敷衍的模样果然也也是一愣，顿了顿，方才重新恢复了惯常的慈爱之色来，又应了一句：“是陛下仁德。”
赵禹宸摇了摇头，他这会儿并不打算立即便出去见梁王，便上前在一旁坐下，瞧着太后从缝隙里小心翼翼的瞧着那笼中的白狐上，便开口道：“这狐狸野性未驯，不敢放出笼子来，母后若是想瞧着真切些，一会儿叫能驯兽的人在手上拿着，瞧着和狸奴似的，您摸摸试试，是不是也一样。”
方太后闻言显然有些动心，张张口，似乎想说些什么，赵禹宸便又早有预料一般继续开口道：“将宝乐也叫来，想来她一定觉着有意思。”
“也好，陛下就是心疼宝乐。”将宝乐提了出来，方太后立马便顺势答应了下来，将白狐交给了一边的宫人，还有些不放心的嘱咐着，叫半屏小心看着，给送些食水去，又叫盖上薄毯子，莫教人吓着了去。
等得将这些琐事都一一嘱咐妥当之后，方太后转过身，才瞧见陛下在一旁看着自己，面带沉吟，竟是十分的复杂一般。
方太后见状便略微一惊，也发觉自己的确是有些失态了，低低头，便又立即恢复了素日的慈爱端方：“陛下在外头可用了膳了？”
赵禹宸点点头，方太后却仍不放心：“用过了想必也都是些冷食，明个才是寒食，今日便着急吃那一肚子冷的，也不怕积住了，半屏，先给陛下上一碗热茶来。”
赵禹宸仔细的瞧了瞧，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此刻，便仿佛从母后的关心里瞧出了几分不同于以往的真心来。
只是之前偶然听见就罢了，对着嫡母长辈，赵禹宸向来不会主动去窥探太后的心思，此刻便也并不上前，只仍旧隔在三步之外，开口应了，便果真接过热茶来浅浅的啜了几口。
是不是真的又如何，赵禹宸垂了眸，心中冷淡，他早已登基成人，又不是几岁的懵懂幼儿，还离不得娘亲的怀窝窝里，不论太后如何待他，他只按着礼法，好好孝敬，只求无愧本心便罢了。
“陛下，太后娘娘。”说话间，帘外苏明珠行了进来，与两个福身行过了礼，便主动与太后笑着问道：“陛下送给您的白狐您可瞧见了。”
方太后闻言果然一笑，亲自便带了刚进来的苏明珠去瞧放在一旁的木笼：“你看看，这狐狸，原来是长这幅模样！”看罢之后，苏明珠扶了方太后回来，太后还在似模似样的叹息道：“陛下是有心，只是将这东西给哀家送来，也实在是瞧着不像回事。”
“您这是什么话？”苏明珠便狡黠一笑：“咱们陛下又不是那等死板教条之人，陛下最是孝顺，只要您高兴，还说什么像不像话不成？陛下您说是不是？”
赵禹宸放了茶盏，回过神，不甚在意的点头应道：“是，都已出了大孝，母后也不必总是守着女红古籍，过得古井一般，也该给自个寻些乐子了。”
说叫她寻乐子，过得松泛些话，这是第二次了，方太后的面色便忽的一顿，她转过头来，忽的瞧了一眼赵禹宸，只是极其浅淡的笑了笑，并未开口。
但因着正好行到了自己身前，赵禹宸耳边却仍旧是清清楚楚的听到了一句复杂的叹息：
【虽说一脉相传，可皇儿是皇儿，与先帝，终究不同的，倒是哀家想错了……】
皇儿这称呼赵禹宸竟还隐隐有些印象，那是在极小的时候了，应当还是不怎么会走的岁数，那时候母后便会将他搂在怀里，一声声的叫着他“皇儿、好皇儿，母后的乖乖小皇儿……”等得他被封为太子，这称呼便少了许多，渐渐的便再也不曾听闻过，母后对着他便只会规规矩矩的称呼殿下、陛下了。
听见这一声“皇儿，”方才还在冷心冷意，想着只求自个无愧无心，太后如何都与他无干的赵禹宸，便只觉着心头叫谁猛地攥了一把似的，他愣愣低头，又啜了一口茶水，分明是暖胃的温茶，喝在嘴里，却不知为何竟尝出了些酸涩微苦的滋味，叫他一时间几乎说不出话来。
太后与苏明珠却是未曾发觉到他的出神，明珠扶着太后在落了座，便闲谈着问起了诸如宝乐怎的未见，下午去可曾上马，学的可顺利之类的闲话。
正在这时，魏安躬身行了进来：“禀陛下，袁家的两位少爷在外头，想要与陛下、娘娘谢恩。”
袁家的两位少爷，便是前几日被人所害，下朝路上便摔断了腿的那一位兵部左侍郎家的儿子，被明珠提醒之后，赵禹宸便当朝下旨不必再升旁人，只等得袁大人腿伤好了，还继续任这兵部侍郎之职，之后，更是趁着这个机会，将原本身有残缺者不得科举为官的祖制都一举去了。
此乃仁政，果然与赵禹宸之前所预料到的一般，略有些波折，却也变得还算顺利。
既是借着袁侍郎的事开的头，赵禹宸便索性不但派了太医去袁府守着为袁侍郎好好治伤，且还顺势召见了袁侍郎的两个儿子，对其诸多恩赏，连这次的游猎，也特意的带了袁侍郎的两个儿子来，算是将这礼贤下士，善待臣下的任君名头真正落到了实处。
袁氏也的确都是知恩图报，这两个儿子，但凡面圣，便必定要诚惶诚恐，动辄便要替家中老父与一家子，一次次的叩谢陛下隆恩。
赵禹宸闻言，深吸口气，便起了身，与太后娘娘道：“母后且坐着，儿臣先去前头了。”
“好，叫贵妃也与你一道，哀家等等宝乐回来，便一并过去。”方太后带笑应了，瞧着他出去之后，又想到了什么一般，派了半屏追上去，与魏安嘱咐了一句什么。
赵禹宸无意瞧见了，便叫了魏安近前问了起来，魏安利落躬身一礼：“太后娘娘嘱咐小人，说是山里风大，夜里怕是要凉，记着给陛下多带一件衣裳。”
【哎呀凉什么啊，守着那一堆篝火，现烤出来一只羊羔子！啧啧外焦里嫩，羊肉又性热，一只羊腿子啃下去，多大的山风也撑得住！要说在这外头就是好，在宫里一片片的烤着，哪里有这一整只来的舒服？】
赵禹宸魏安的这心声里回过神来，便忽的有些释然一般一笑，摆摆手，便示意魏安退下去。
一旁苏明珠瞧他一眼，有些奇怪问道：“陛下这是高兴什么？”
“想通了一些事。”赵禹宸神色轻松的摇摇头，却不与她多解释，只是一派轻松的当前往前行去。
苏明珠眨眨眼，便也不再多言。
到了内围的御座之前，阶下角落处果然有两个人影，远远的瞧见了他们之后，便恭恭敬敬的跪候着，格外认真的行了大礼。
看到这袁家的兄弟两个，尤其是立在后头的袁家二子之后，赵禹宸的面色便忽的有些微妙了起来，他抬手虚扶起，极快的示意两人起身，便立即疾走几步，上了台阶之上。
但即便如此，他而耳边，还是格外清晰的听到了一句格外幽幽远远的唱曲儿：【咿咿咿——呀！啊啊，啊——】
赵禹宸深吸口气，脚步匆匆的行到了案后坐下，这才勉强松了一口气。
他自从有了这读心术，在朝堂之上见的人当真已不算少了，其中有忠臣、有奸佞，有满心的忠肝赤胆，却是不知变通，将治下理的乱七八糟的且自个还不明缘故的，也有那等心思绕出九九八十一的个弯，虽不清廉实则却是治国之能吏的。
当然，其实更多的还是些庸碌凡人，心中乌七杂八，皆是满腔琐碎道不值一提的。
人心之复杂难测，瞬息百变，这几个月来，赵禹宸当真早已知道了个清清楚楚，但饶是如此，赵禹宸在第一遭见到这袁家的小儿子时，仍旧是颇有些无措。
没错，袁侍郎的这个二儿子，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却不爱旁的，只爱听这昆曲儿，心爱到连面圣的时候脑子里都一直在不自觉的哼唱曲子，虽说他唱的其实还不错，但是他常常只拿这么一两句在心里翻来覆去的琢磨，来来回回的换音调换声腔，天知道分明听得是心里哼出来的曲儿，怎的还能比真唱出来时还愈发觉着悠扬婉转！
总而言之，这袁家二子的心声赵禹宸但凡听上一次，便是实实在在的余音绕耳、三日不绝，且来来回回，绕的还当真就是这一句，实实在在的绕的赵禹宸脑壳子发晕！
因着这个缘故，赵禹宸对着人，心下实在是有些害怕，偏偏他还要给袁侍郎这个体面，却不能表现的太过冷峻，只将身子紧紧的靠在御座上，强撑着面色温和的与他们两个问过了袁侍郎的腿，又抚慰了几句，见着后头太后娘娘也带了宝乐来了，这才松了一口气，连忙顺势打发了这兄弟两个下去。
只是等得他看见了跟在母后身后，一并过来的人时，眸光一凝，刚刚才放松了几分心情，便又一次沉了起来。
事实上，不光是赵禹宸，便是苏明珠见着这人后，都也一并忍不住的皱起眉头，心下也生出了满满的嫌弃来。
而有这般威势的，自然正是梁王无疑。
苏明珠与赵禹宸一道起身迎了太后入座，梁王亦是俯身行礼，这般一错开，便露出了后面一个身形纤细，身着水绿罗裙的女孩，
“这是本王的女儿，取名叫巧云的，今个儿特意带来给太后与陛下请安。”
苏明珠一愣，便立即直起了身子。
梁王实际上是生了一个女儿的，提起来时，说是梁王府上的小郡主，其实却不过是口上的尊称罢了，非但不是王妃嫡出，甚至连个妾生子都不算，只是一个不明不白的婢生之女，乃是梁王在景山守陵之时，长到十几岁，因着身边无人张罗，便叫身边的侍女服侍着通了人事，不妨便有孕生下了一女。
这样的出身，即便是落在皇家里，到底也是有几分说不出去的，梁王之前回京，虽也带上了这个女儿，但因着梁王还未娶妻，府中无人操持，这所谓的小郡主便也只是深居后宅，从不曾现于人前过，苏明珠之所以知道，还是因着两年前，这孩子上元节去街上瞧花灯，险些被拍花子拐了去，多亏了明朗遇着，出手相救。
不过也正是因着这一桩事，梁王这个不要脸的才借着“救命之恩”的说头越发贴上了苏家，甚至还自作主张将弟弟明朗都送进了龙羽卫来。
苏明珠这会儿借着席间的火光看去，个子不高，低着头，有些怯怯的模样，瞧着倒是十分的文静，丁点瞧不出什么心机。
“巧云见过陛下，见过太后，见过贵妃娘娘。”这赵巧云连说话的声音都是小小的，几乎都不怎么能听着，格外的腼腆怯弱。
这样的一个小姑娘，众人对她自是没什么好说的，都只点头叫起，赞了几句之后，便又重新将目光看回了梁王。
梁王叹息一声，满面格外悲痛自责的模样：“不瞒太后，巧云乃是上月的生辰，算来都已十三了，只是臣弟未曾娶妻，府里又无长辈，臣弟糊涂，竟是叫巧云无人教导，十几年来，混混沌沌，生生的耽搁到了今日。”
苏明珠皱着眉头，看着他这幅装模作样，耐着性子又等着梁王自责了半晌之后，便听得他终于提到了正题：“臣弟斗胆，便想将巧云送进宫来，托付与太后照料几日，一来，世间女子，再无人比得过娘娘您的贤德，二来，宫中有宝乐公主一处相伴着，巧云也能见见什么是皇家贵女，说不得便也能学上一二，如此，臣弟这人父，便也不至太过失职了。”
说罢，梁王便格外郑重的朝着方太后跪了下来，一旁的赵巧云瞧见了，也怯怯的跟在梁王身后一并俯身跪了，乍一瞧来，倒当真是十足的可怜一般。
方太后闻言一顿，面上便满是犹豫，只将目光朝着赵禹宸瞧了过来，赵禹宸也正沉吟间，一旁的苏明珠便忽的开了口道：“太后娘娘还要掌管宫中庶务，且身子又不甚好，只一个宝乐，便已是费心费力了，哪里还有空教导旁的？”
虽然不知道梁王这举动是什么意思，但既然是梁王想干的，苏明珠便觉着不该叫他顺心如意。
赵禹宸闻言也赞同的点了点头，只作出一幅孝子模样来，说了些不忍叫母后太过操劳的话头。
梁王却是并不肯放弃，闻言反而越发悲痛了一些般：“世人道，丧妇长女不娶，无教戒也，臣弟身为人父，如何忍心看得女儿沦落至此？不敢劳烦太后，只求太后在宫中舍一屋之地，叫巧云住上几日，莫要叫孩子担上这不娶之名。”
方太后轻咳一声，她虽不在乎宫里多这么一个小姑娘，只是她一向不涉政事的，并不愿沾染上这浑水，闻言便只是转了话头道：“你如今年纪不小，如何还不娶妻？这孩子放在哀家这亦是名不正言不顺的，倒不如，往府里取一贤妻，叫她为你教导巧云。”
梁王满面凛然：“不瞒太后，臣弟耽搁至今，早已决意不再娶妻，只一心为先帝与父皇守陵祈福！”
一心守陵？一心守陵你回京城来干什么？不好好的在你的景山待着？
赵禹宸心中不屑，话已至此，他便也顺势咬住了这个话头：“却不知皇叔竟有如此孝心，朕实在惭愧，既是如此，巧云便留在宫中罢，朝中之事，朕亦不敢再劳烦，皇叔日后也不必再沾染外界凡尘，只在景山一心守孝便罢了！”
梁王闻言却竟是毫无异色，反而格外感激涕零一般，当真应下了这话，郑重其事的俯身叩谢了，起身之后，又转身细细的叮嘱了身后的赵巧云，说了些父亲日后不再回京，你一个人要懂事些，在宫中多多孝敬太后……的话头。
瞧着那模样，若是个不知情的，只怕当真要以为梁王是个毫无私心的慈父了。
事已至此，方太后不论心下如何，面上也只能应了，笑眯眯的招手，示意那赵巧云近前来，离得近了，便能瞧出梁王这独女的确是一副格外胆小的模样一般，对着慈爱的太后，也是满面的胆怯无措，低着头，目光忍不住躲闪着，莫说堂堂郡主了，只怕是朝中略微有些教养的小官之女，都会比她来的更大方些。
这样的模样放在在场众人眼里，自然是有些上不得台面的，赵禹宸瞧了她一眼，便只摇摇头，又与梁王确认道：“巧云有母后教养，京中梁王府，朕也自会派人好好照料，皇叔只管在景山安心守陵，不必操心这等杂事。”
这话的意思，便是叫梁王若是无事，就不必回京惹事了，不过梁王却是丁点不在意一般，反而坦然一笑：“臣多谢陛下体恤。”
赵禹宸皱了眉头，算了算他与梁王之间的距离，借着低头喝茶的举动，闭目凝神，仔细的朝着梁王身上听去——
“劳烦太后，臣弟实在惭愧……”这是梁王口中与母后说的谦辞，不必多听，赵禹宸这么想着，又努力的听了一遭，可对方却是当真的心口如一一般，心下竟是毫无什么旁的言语。
赵禹宸试了几次，却都是一无所获，反而额角有些隐隐发沉，无奈之下，只得放弃了。
回过神，赵禹宸又觉着如此也好，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罢了，放进宫里，叫人好好看着就是，相较之下，若是能叫梁王至此不再回京，可以说是当真值当的很。
一旁的苏明珠也是一般，想不出缘故，便也只得放到了一边，她侧过头，与赵禹宸对视一眼，两个人第一次有了些心有灵犀的默契之意：
没错，将这么一个小姑娘弄进宫来，又能惹出什么事呢？
作者有话要说：方太后（纳闷）：哀家只想安安静静的养娃吃瓜，一个两个的，为什么总给我找事？

第67章
不论如何，梁王之女赵巧云，从此便养在太后宫中这事，是这般定下了。
梁王将女儿交给了太后之后，便好似当真再无他求一般，连之后的晚宴都没再出现，竟是连夜便回了景山皇陵去，一副至此便要安心守陵的模样，单从外头竟是一点瞧不出野心勃勃的模样。
梁王去后，围场第二日也都再无什么值得一提的大事，因着是寒食，不能动火，众人围猎的兴致便也都少了大半，只相伴带着些食盒出去赏春赏春，做了些有似模似样的诗文出来——
苏明珠虽然脑子里存了不少能够惊艳四座甚至流芳百世的好诗句，但是她一来不好此道，二来，也没有去借前人文才为已用的习惯，因此便一日都未曾怎么开口。
这个场合，原本该是董淑妃大展风头的时候，但是因着其身子仍旧抱恙，却是只是行宫之中休养，并未现身，剩下的人，倒也有好有坏，只是都不如苏明珠上辈子听过的，所能经过千百年的筛选多流传下的经典来的叫人深刻，总之她听了半晌，却是没一句能记到心里去。
苏明珠原本还想着趁今日寻个机会再见上二哥一面，但是弟弟苏都尉却与她说，二哥今日一早便有事一般，已然匆匆回了京，这事便也没能如愿。
如此一来，这两日的景山围猎之行便这般匆匆结束，苏明珠随着御驾回了宫中，除了往宫中带回去了一个梁王府里的赵巧云之外，旁的好像都并无什么变化。
教养赵巧云这事虽非方太后的本意，但她既然应承下了这事，便也做的处处周全，因着这姑娘乃是独自一人进宫，身边不单没个贴心下人侍从，甚至于身上连一件行李包袱都未带，当真就是这般干干净净的，只带了自个一个人。
见状，回宫之后，太后便将寿康宫西边的敬芳阁收拾了出来给赵巧云住，在宫里，小郡主这不明不白的称呼是自然不能再叫了，寿康宫里便只叫其为赵姑娘亦或者巧云姑娘，因着来的仓促，毫无准备，不得已，太后又只得先将宝乐原本的衣裳用物都收拾了一批给送了过去，布置妥当。
赵禹宸与苏明珠两个虽然觉着疑惑，但心下对梁王费尽心思，甚至不惜不回京城也要塞进宫的这个女儿，多少也还是有些在意的，太后面上不显，心下也明白其中纠葛，除了住处东西之外，也费了不少心思，打着照顾教导的名头，连内监宫女，到嬷嬷女官，亲自挑了十几个她放心的妥当人，塞到了赵巧云的身边去。
事实上，这也正是赵禹宸与苏明珠之前知道梁王不是个善茬，如此行事其中必有缘故，却仍旧对赵巧云一个小姑娘的作用，总存着几分怀疑轻视的缘故。
不为旁的，实在是对这幽幽深宫来说，一个无依无靠，年仅十三的小姑娘，能做的事情实在是有限的很。
原本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婢生女，又并不是正经有封号的宗室女，能够进宫原本只是因着梁王舍下颜面求肯，更莫提太后娘娘虽慈爱好心，待她却也不过平平，不过是些面上的功夫，宫中都是积年的人精子，又有哪一个看不出来？
这样的一个“巧云姑娘，”在寿康宫自然不可能随心随性，随意走动生事的，整日里出了自个的静芳阁，便是每隔上几日去正殿里给太后请个安，且就这连寿康宫都不出的几步路，还是一脚迈，八脚随，从里到外、时时刻刻都会有几十双眼睛日夜不停的盯着，说句不好听的，那当真是连每日更过几次衣、打个几声嗝都能看的清清楚楚。
这么严苛的“照顾”下，这赵巧云若想生出什么事来，当真除非她能飞天入地，像戏文里说的分个分身出来还差不多。
更莫提，赵巧云这个小姑娘，自打进宫之后，也丁点没有露出什么异常来，整日里只是乖乖的在静芳斋里待着，旁人说什么，她就听什么，丁点儿不曾生事。
若非太后也不能顶着个教养之名，却是撂在一点一次不理，隔三差五的，还会叫其过来，问些习不习惯之类的话，这小姑娘就能当真守在静芳斋里一步不出，只安静的如一支卑微的草木也似。
这样的小姑娘，苏明珠见了两回，都并没察觉出什么不对，赵禹宸来寿康宫时遇见一次，偶然起意，一面凝了心神，一面问了一嘴：“皇叔如何舍得叫你独自一个进宫来？”
那赵巧云闻言福了一礼，声音低若蚊蝇一般，诺诺的说不出话来，赵禹宸听其心声听了良久，都只是空茫茫的一片，直到他险些要放弃的时候，才好容易听见了一句格外乖顺的心声——【父王叫我来，我便来。】
这话一出，赵禹宸一时间只觉着这孩子几乎驯服的有些可怜，又有些疑心梁王大张旗鼓的送个女儿，其实只是障眼法，私底下其实是另有谋算，想要声东击西。
这么一想，赵禹宸便将心神多少从这赵巧云身上略放下了些，只又从宫中的龙影卫里挑了几个人出来，将赵巧云与董淇舒两个都牢牢的看着。
他自个则转了心神，开始用着这读心异术，慢慢召见朝中文武官员，倒也并不着急，一日里至多只召见两三个，闲话一般的问些别有深意之语，这么一个多月下来，渐渐的，便也叫他将朝堂之上眼熟的百官都听了个遍。
经过了这些日子的磨炼，赵禹宸已早已被这读心术练的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只朝堂上的这些牛鬼蛇神，不论听出了什么，他都能够平常以待，波澜不惊，抽丝剥茧一般，结合着诸人原本的行事功错，一点点的将德才兼备，有德无才，有才无德，以及平平无奇、甚至毫无用处的废物蠹虫，都一一的在心里分出了一本名册出来。
且除了才德之外，官员之间的门别派系，赵禹宸都意无意的探听出了不少，连几个表面丝毫不露，私底下却因着各种缘故投靠了梁王的朝臣都叫他察觉了出来。
只是虽然知道了不少，一时却不好大肆声张调动，闹的人心慌慌，赵禹宸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了，只等着慢慢再做计较。
唯一有些不顺利的，便是这读心术一日日的用的久了，便很是耗费精神，直叫他每日回了寝殿之时，都做了什么苦役似的，格外的疲累，必得每日里都多睡上一两个时辰，才能重新缓得过来，偶尔能腾出些空来，还要去给太后请了安，剩下的空闲，去一遭昭阳宫都是来去匆匆，竟是连与贵妃说话都不怎么顾得上。
也正是因此，在旁人眼里，陛下整日里吃的多，睡得香，分明不如以往辛劳勤政了，身子却反而比从前一日日的清减了下来，竟像是有些体虚之症一般，只叫太医署里已葛太医的为首的众太医们暗暗忧心不少，连太后与明珠都听闻了，真心问过了好几遭，好在天气一日比一日的热，赵禹宸找了个苦夏的由头，勉强算是糊弄了过去。
不过赵禹宸倒也并没打算日后都一直如此，他估算着，再有个一两月，将朝中百官都探听个差不多之后，他腾出空来，便要想想法子，试着不叫自个再用这读心术，若不然，一辈子都像这般嘈嘈杂杂，他也实在是有些受不了。
更要紧的，是他一直牢记着，他乃君王，虽说有了这上天所赐的机缘异术，但可以凭借使用，却万万不能被这异术所缚。
他是立志要做明君的，可古往今来，却从来没有靠着读心异术治国的明君。
——————
而就在宫中的另一边，御花园秋枫亭内，苏明珠正对着自己的弟弟苏都尉面上带笑，关心问道：“怎么样？母亲可给你相看好到底张家的哪一个女儿了？”
进了夏日，宫中诸人都穿的凉爽，今儿个的苏明珠便穿了一件拿珍珠坠了花瓣儿的轻纱暑衣，内里衬着海天霞的绸主腰，将她的腰线系的盈盈一握。
因着天热，她不耐烦叫头发在垂在脖颈肩膀上平白窝出汗来，便吩咐叫山茶给她高高的梳了鬟髻，也不插什么累赘的步摇簪环，只用珊瑚红的丝带绑好，又将一早新出的茉莉剪下，攒成花球，在髻边簪了，含苞待放的茉莉在这热气慢慢的开出来，便一整日都会伴着一股子似有似无的花香，恬淡且甜美，比那各色熏香都来的清新舒畅。
虽说这般梳的高高的少了堕马髻该有的柔婉妩媚，但露出了白鹭一般修长脖颈，却更显的人精神利落，露出了一股后宫女子难见的勃勃生机，隐隐的，倒有些像是未进宫时，还在家中的鲜活自在。
事实上，苏明珠这一个多月的日子，过得也的确是不错，父母都已经回京，父亲官升太尉，顺风顺水，苏家最大的死对头董太傅自从长子出了事之后，告病告了一个月，前几天才勉强能起身，进宫谢了一次恩，虽然赵禹宸面上还是客客气气的诸多关怀，但不知是身子未好，还是董太傅自个不好意思，却仍旧没有上朝理事，再加上梁王这会儿还在景山安安分分的守陵，却是再没谁来找苏家的麻烦。
宫外头一派太平，宫内也是一般，董淑妃的“病”时好时坏的，整日的守在关雎宫内都不怎么出门见人，自然也生不出什么事。
陛下那边近日忙于政务，也似乎不怎么顾得上一般，只是常常赏赐些吃穿用物，却是不再像父亲刚回来那阵子时，每日的过来寻她说话，只三五日过来昭阳宫一回，每每都还很是疲惫一般，常常只用过午膳，借着她这地界睡个午觉，便又匆匆回了乾德殿去。
苏明珠私心里觉着，除了政务繁忙之外，这可能是因着赵禹宸已经派了信赖的亲信武将去西北，一点点接手苏家在西北的兵权，不必再对她特意的小意殷勤，这才渐渐的淡了。
不过她倒也并不当回事，事实上，之前十几日里赵禹宸对她百依百顺，又是一次次的赏东西，又是一回回的偏袒偏宠，甚至于连“相守一世、伉俪情深”的话都说了出来，她心底里已经觉着格外的不对劲儿了，这会儿赵禹宸略微放下了些，她反而觉着正常，甚至松了一口气似的。
看着家里似乎一日日的在京中安稳了下来，赵禹宸的表现也一点点的趋于正常，苏明珠便觉着离她出宫的日子也已是一日近过一日了。
这么想着，苏明珠的心情便也一日比一日的轻松高兴了起来，她算着日子差不多，今儿个便寻机在御花园了找了苏都尉来，打算好好的问问弟弟的婚姻大事。
提起这事来，苏都尉微微的红了脸：“是嫡出的三小姐，已托了张家太太问过，张家也应了，如今，已问了名，母亲正忙着去城外的大安寺里算八字。”
“哦？这岂不是已经定了！”苏明珠闻言亦是满面笑意。
说来也巧，分明此时没有了董太傅拿宋玉轮出来的情形逼着，家里有的是功夫慢慢寻，结果却还是看重了世交张家的女儿，苏夫人这一月来，去了张家好几次，借着各色的名头相看了半天，最终便瞧上了张家的嫡出幼女，如今年方十六，算来再用个一年半载的走过了六礼，刚好便能大婚。
苏明珠笑了笑：“果然是有缘，不过娘亲也当真是急脾气，我这才催了一回，就这么快的连名都问过了！”
苏都尉微微低头，有些郝然的模样：“也是娘娘小心，梁王家那小郡主才多大年纪，哪里就有这般心思呢。”
之前梁王死缠烂打的硬是塞了赵巧玉过进宫来，虽然有太后一手照看着，苏明珠自个也并未察觉出什么不对，但她还是有些不放心，记起了当初弟弟救下这位“小郡主”时，梁王上门致谢，便有些要结亲的意思，为免夜长梦多，她便忍不住给家里传信，叫苏夫人给明朗的亲事多紧着些，免得节外生枝。
只不过这些日子以来，赵巧玉那个小姑娘一向都乖巧的很，如今弟弟的亲事都已定了，苏明珠便觉自己好像有了些小人之心的意思：“我倒不是对小姑娘有意见，实在是她爹梁王太过不要脸了，我总是忍不住担心罢了。”
苏都尉一向不太会背后说人，闻言只是有些腼腆的笑了笑。
既然提起来了，苏明珠想到了自从进宫便一直在静芳斋里安安静静的待着的赵巧云，便也顺口问道：“那小姑娘一直都是那么一副内向的脾气？你在上元节灯会上救了她时，是什么模样？”
苏都尉想了想，斟酌着回到：“就是，十分文静，也没哭没闹的，低着头，吓得只咬了牙在拍花子手上一动不动的，还是我瞧着她衣着富贵，手脸都白净净的，实在不像是那等粗人能养得出的女儿，上前问了一嘴，这才露的馅，若不然，只怕当真就被拐不知哪儿去了。”
“是被吓坏了吧？”拐旁人孩子这事，放在什么时候都叫人觉着惊险可恨的，苏明珠想着那场景，忍不住的有些后怕：“你救回来之后，她也没哭不曾 ？”
苏都尉摇头：“没有，嘴唇都咬破了，也没吭出一声来。”顿了顿，像是回想到了什么，便又补充道：“我把她带到安全之处，好言哄了许久，她才抬了头，却也没哭，只跟我说了一句父王会来救她的，我这才挨着京里的王府去问了出来。”
苏明珠闻言想了想，正要说些什么时，对面苏都尉便与周遭宫人忽的起了身，恭敬行礼道：“见过陛下！”
苏明珠顺势回头，果然是一身单衣的赵禹宸，便也顺势福了身下去。
“不必多礼！”赵禹宸远远的便叫了起，面上带了笑：“才从母后那来，有些事要与你说，一问果然是在园子里，你也不嫌外头这暑气了？”
苏明珠笑笑：“总在殿里守着冰盆也无趣，凑巧今儿个有风，还略凉快些。”
说话间，赵禹宸也瞧见了亭内的苏都尉，叫起之后，便也毫无帝王架子，一家人闲话一般的关心道：“苏都尉的婚事可定下了？”
“可不是巧了，臣妾方才问完了呢！”苏明珠一笑，便将与张家三女儿已经问了名的事说了出来，赵禹宸闻言贺了一回，又说了等走到了纳征，便叫宗室府里带着太后加封郡主，与赐婚的圣旨一并过去。
苏都尉恭恭敬敬的谢了恩，他听到了方才陛下提起来找娘娘有事要说，便没敢多留，只几句话后，便立即起身告了退。
“陛下要与臣妾说什么事？”苏明珠扇着手中的团扇开了口，面上带笑。
赵禹宸面色温和：“如今国孝已出，方才朕去了寿康宫，母后提起按着规矩，这宫中也该再进些新人了。”
苏明珠摇扇的动作微微一停，顿了顿，便似笑非笑的抬了抬嘴角，看不出面色：“哦？”
看着这样的苏明珠，赵禹宸心头莫名的一慌，立即补充道：“朕已说了，如今战事初定，正是休养生息之时，前朝又政务繁忙，实在不必大办，礼聘便不必了，只叫宫务府里从外头采选些听话的良家子，贵妃你挑几个顺眼的放在储秀宫着先教着规矩就是。”
历来后宫添新人，最合规矩的就只有礼聘与采选这两种，如苏明珠与董淑妃，便都是宫中下旨，正经的礼聘进宫，这样的都是家世出挑的豪门贵女，接进宫后，册封的位分也不太低，最差也是九嫔起步。
采选就略差了些，与选宫女都差不多，不计出身，只要是良籍的，由下头一层层的挑上来，最后由宫务府里选出容色最出挑的几十个送进储秀宫，由陛下或是太后皇后、高位的妃嫔最后掌眼，被宫中这几位贵人相中了，才能赏下位分。
当然，这样的位分就不会太高，大多就是些选侍采女之流，能封上个贵人，便已得是十分的出色难得了。
赵禹宸之所以不叫礼聘也就是因此，他早已打算过些日子，便叫钦天监里选个黄道吉日册封明珠为后，偏偏明珠又是个一派纯粹，从不耐烦使那些隐私心计，照顾宫中琐碎的。
他思来想去，便觉着只得靠他护着明珠些，近些年里宫中都再不进高位的妃嫔，只采选进来几个卑顺听话的，也都暂且放在储秀宫里慢慢教着规矩等着。
需得等得册后大典完了，他先名正言顺的与明珠成了夫妻，最好再能生下几个子嗣来，长到两三岁立住了，他再去幸旁的宫中女子。
这么一来，便不必担心旁的人生出庶长子来，日后再生出什么旁的心思变故，动摇了明珠，与他们日后嫡子的地位。
苏明珠虽然不知道赵禹宸心中已经计划出了这么远，但听了赵禹宸这一番不必礼聘，只叫她掌眼，从采选的秀女里挑几个顺眼的话，却也明白陛下这已算是给了她十足的体面，当真是格外的难得了。
想到这，苏明珠心下便颇有几分复杂的滋味，她顿了顿，面色便也忽的一松，笑眯眯的点了点头：“好。”
赵禹宸见状，不知为何，却好像有些隐隐的不安，他原本都已经尽量不去窥探亲近之人的心思了，可此刻想了想，却还是忍不住凝神听了听——
【看在你还算有良心的份上，我给你好好挑几个，嗯，肯定再不叫第二个董莲花的那样进来骗你了！】
听着这话，赵禹宸的心下便忽的一松，接着，又漾出了浓浓的暖意，神色越发的温和了起来：“只你看着合眼缘，不会惹你厌烦的，旁的都不必理会。”
作者有话要说：赵暗投（感动到几乎哭出来）：果然，只有明珠对朕最好！

第68章
“宫务府已将此次采选的名册名册送了来，请娘娘过目。”
昭阳宫正殿内，才被分来当差没多久的五品女官张尚宫规规矩矩的在苏明珠面前行了一礼，说罢，一旁便有一个身着七品女官服饰，面上还带着稚气的包子脸女孩捧着一碟子名册低头上前，呈到了苏明珠的手上。
苏明珠伸手接过了，面上带着十分的客气：“张尚宫请坐，张掌籍也坐吧。”
这一对儿女官，便是宫务府给苏明珠这儿，在刚考进来的女官里选出的佼佼者，一长一小，都姓张，原是一家出来的一对儿姑侄。
说起来，这大些的张尚宫原本还是外头正经的六品诰命夫人，夫君早逝之后，在夫家孝敬婆媳，教导小辈，安安分分的寡居了十几年，也是极受夫家尊敬。
原本以为她这辈子就会这般安安稳稳的过去，不曾想她开春时听闻了宫中要招女官之事后，却是不知为何，不顾阻拦，只一意孤行的要来考这女官，她自己考不够，还带了娘家里生母早葬的小侄女一并来。
为了这事，很是与家中起了一些争执，好在她们姑侄二人的确是胸怀才学，诗书礼仪算术都是无一不通，在参考的众人里几乎是一枝独秀，又因着其出身大家，便破格被封了正五品的总领尚宫，连她一起带来的小侄女，虽才年方十二，却也因着通读诗书领了七品的掌籍之职，只是因着年纪太小，恐担不得什么事，便还叫跟着张尚宫慢慢带着，这次也一并送到了苏明珠宫里来。
苏明珠知道了这两位女官的来历之后，心下便对着这位张尚宫一直存着几分敬佩，素日言行里也是格外的客气。
张尚宫是一位年过四十，面目温和且恭谨的妇人，闻言恭敬的谢了，在绣墩上低着头坐了，小小年纪的张掌籍却没敢坐，谦让了之后便只是在姑姑身后规矩立着。
如今各地采选的秀女都已到了京中，按着规矩，先由宫务府里的内监女官们挑出几十个来，才能再往主子们的眼前送，这一回赵禹宸下旨让比寻常都精简些，定了十二之数，那便需挑的越发精细。
但宫务府这边怎么挑，其实很大一部分也都是瞧着上头主子们的意思的，若是单单为着陛下，那自然是单凭着姿容相貌，越是出挑绝色便越是能被挑出来，但若掌管着这事的乃是后宫里的主子，宫务府的人精子们便会提前给讨个章程。
毕竟是给后宫里添人，有的主子心小，不许要那等太漂亮好看的，亦或者有的主子是某一地的，会些特有的才艺傍身，为着前途，便不想要下头选跟自己路子手段一样的，又或者怕着不好拿捏，只叫选那等性子听话驯服，这其中都是讲究。
这一次，陛下摆明了要给昭阳宫脸面，下旨采选事宜由着贵妃娘娘一手操办，连寿康宫太后都几乎插不进手去，下头的人岂有不知道的？打一开头，便忙不迭的送了名册过来，将此次格外出挑的十二个都详尽的写在了前头，询问苏明珠的意思，若是不妨便打算就这么定了，若是她不许，那么打从宫务府这儿，便自会寻了各色由头筛出去，再填旁的上来。
苏明珠明白了这其中的九九之后，也是不禁暗自赞叹了一会儿，苏明珠接过名册之后，大略的瞧了瞧，宫务府里暂定的十二个人的姓名籍贯出身皆都清晰明了的写在前头，只是采选的良家子罢了，这儿都没什么好瞧，最要紧的，是这每人后头的小字，都细细的写出了各自的出挑之处，如贵妃一向走明艳大方路子的人没敢挑，剩下有娇媚的，有柔弱的，有声若黄鹂的，有纤腰盈盈的，甚至连浑身肤如凝脂，格外滑腻的都赫然在列。
不愧是皇帝啊……
这一个个的介绍，只看的苏明珠忍不住的啧啧称奇，差点都忍不住的这会儿就都叫过来见见世面，好容易按捺住了，便合了名册，抬头与张尚宫开口道：“本宫这儿都是些年轻人，也没个有眼力的，还是得劳烦尚宫替本宫走一趟，看看这几位秀女。”
张尚宫起身，低头应了一句：“原便是分内之事，不敢称劳烦。”
苏明珠坐起身，便叮嘱道：“旁的且罢了，只是劳尚宫留神瞧瞧，只捡那性子纯净的为上，若是心思深沉，表里不一的，旁的便是再万里挑一，也叫宫务府里退回去罢了。”
张尚宫恭敬应是，瞧着苏明珠只这一个要求，想了想，便又带着几分婉转问道：“若是遇上那容色着实出挑，性子也好的？”
苏明珠闻言一笑：“那便选进来。”说着顿了顿，她垂了眼眸将这名册放到了一边，便又淡淡的接了一句：
“陛下乃是帝王，这些原就都是他该得的。”
可不是么，对于这大焘的帝王来说，后宫美人，某种程度上与这金碧辉煌的宫殿，钟鸣鼎食的排场，天下间最珍惜尊重的吃食用物一般，属于其该得的享乐，本质上都并无什么不同。
张尚宫闻言便赞了一句：“娘娘着实贤德，也难怪陛下信重。”
苏明珠听着这“贤德”二字，心下不期然想到了她刚进宫时，曾经信誓旦旦与赵禹宸说过类似“陛下休想叫我作个贤妃”的话，不禁便又是一乐。
还好她抽身抽的够快，若不然，但凡存了一分真心，要做这“贤妃，”心底里得咽下多少苦水去？
这么一想，苏明珠便只释然的摇了摇头，将该说的话都与张尚宫说罢之后，便站起身，叫了白兰几个一道，吩咐要往寿康宫里去一趟。
她这是要将采选的这事再与太后娘娘禀报一回，虽然赵禹宸吩咐了这次采选由她一手操办，太后也十分给她面子的当真一点都没有插手。
但太后不插手，是太后的放心大度，她自个的态度却是要摆端正的，尤其是，自打她进宫以来，太后便对她一直偏心照拂，哪怕只是投桃报李，她也需更对寿康宫里摆出十二分的尊敬来。
张尚宫福身退了出去，等得出了昭阳宫，这才叹息一声，扭头与侄女儿低声道：“原本只听闻贵妃跋扈无礼，我还存了几分担心，如今看来，分明最是个有礼通透的，果真传言误人。”
小张掌籍才刚十二，虽然天性聪慧，擅书法算术，诗书也读得极通，人情世故上却难免还有几分懵懂，闻言奇怪道：“姑姑之前不是还说分在娘娘宫里不是个好差事，不如在宫务府里来的清贵么？”
张尚宫摇摇头：“按着原本听来的说法，昭阳宫里是不是个好差事，只是如今观来，只怕再没有比这昭阳宫里更好的了。”
小张掌籍疑惑的抬了抬头，张尚宫却不再与她更多解释，只是又转了话头道：“只是我瞧着贵妃娘娘，对你我虽客气，却是并无亲近重用之心……”顿了顿，又慢慢道：“不过，也或许，是才分来，想来瞧瞧咱们性情的缘故。”
这么想着，张尚宫又仔细的与侄儿女叮嘱了一句：“不论如何，你我日后都在娘娘越发恭敬为上，分下的差事也着意小心些，你可万万莫因着我之前说来昭阳宫不是好差事的话，便疏忽大意！”
小张掌籍乖乖巧巧的应了一声是。
————
宫中另一头，苏明珠进了寿康宫，与正在殿中的方太后福身行了一礼。
今日正殿中却并非只太后一个，除了一旁的宝乐公主外，梁王硬塞进来的赵巧云也低着头坐在末位，殿中立着一个穿着少监服饰的宫人，等在最后，格外伶俐的给苏明珠跪地请了安：“小人见过贵妃娘娘！”
这个内监，苏明珠倒是眼熟的，正是之前梁王派着，给她宫里送红夫人遗物的那一个，后来转了一回手，叫陛下赏给了家里母亲了。
看见这人，苏明珠便有些明白，主位上的太后也适时解释道：“梁王派了人进京来，瞧瞧巧云，也顺道送些东西。”
唯一的女儿住在宫里，派亲信过来送些东西倒也不是说不过去，苏明珠点了点头，因着有人，便暂且未提采选之事，请过安后，只在一旁坐了。
梁王派来的那内监不光面上瞧着伶俐，一副嘴皮子也是格外的会说，先口下不停的代着梁王谢过了太后慈爱之德，又夸着有太后镇着，连寿康宫的风水都不一般，格外的养人，巧云小郡主只这么些日子，便已瞧着大不相同云云……
方太后虽并不怎么将赵巧云放在心上，但这伶伶俐俐的好听话，谁又不爱听？也面上带着笑客套了几句。
这内监将太后捧得差不多了之后，又转身朝着苏明珠躬下了身来，说了些娘娘风采依旧，劳烦您孝敬太后，照料晚辈的话来。
苏明珠爱答不理的随口应了，最后便又听得那内监俯下了身：“王爷还特为娘娘备了一份礼，等得与太后请了安，一会儿小人便给昭阳宫里送去。”
“给本宫备礼？”苏明珠微微皱了眉头，还未来得及开口，一旁的宝乐便忽的开口道：“梁王爷的好东西可多呢，还给我也送一个会自己转圈跳舞的美人娃娃！”
太后朝着宝乐笑了笑，也扭头与她解释道：“梁王知礼，后宫众人皆备了礼，不光哀家与宝乐，你与淑妃也都有一份。”
因着女儿在宫里，就这般上心么？从前倒从来没听说过。
苏明珠看了看当刚才到现在，都一直低着头坐在一边，内向到一声都不吭的赵巧云，听着众人都有，便也随意点了点头。

第69章
赵巧云是个腼腆到过分的小姑娘，梁王派来的内监离去之后，她便也跟着起了身，像是想走，又不敢说，只低着头，手足无措一样的在下头立着。
方太后见着这样的赵巧云，就又隐隐有些无奈，她顿了顿，只在面上带了笑：“你这孩子，胆子怎的总是这般小？哀家与贵妃都在，又不会为难你。”
赵巧云闻言头低的更低，诺诺应了几句是，若是耳朵不太灵敏的，只怕都听不出来。
方太后便无奈的摇了摇头：“既这样，你下去歇着，有什么事都来与哀家说就是，都是一家人，不必不好意思。”
赵巧云闻言便规规矩矩的应了一声，倒退几步下去了。
等的赵巧云出了门，一旁的宝乐便忍不住的缠着太后抱怨了一句：“巧云姐姐真无趣！”
方太后面色柔和，带着一股子温润的严肃：“背后说人，可不是天家公主该有的行事。”
“我只与母后一个说，又不说给旁人！”宝乐满面笑嘻嘻的，拉着方太后的胳膊撒了撒娇。
太后的面上就显而易见的软了下来，也笑着道：“她无趣些也好，若不然，你们一个宫里住着，若是再生出些情分，倒叫母后难做了。”
说起来宝乐也是可怜，先帝宫中只她一个女儿，自小身边便连一个玩伴也无，同龄的宗亲原本不少，可是能常常进宫的却是不多。
先帝在时，只一个常见的宋玉轮，方太后面上不显，私下里却是严防死守，连宝乐与其多说一句话都不许，如今好容易有了个赵巧云，不说太后如何了，只宝乐自个去寻了几回，就因着对方实在太过内向死板而绝了兴趣。
苏明珠闻言笑了笑：“这巧云一直都这般腼腆不成？”
方太后便也点着头：“锯嘴的葫芦一般，莫说主动与旁人说什么，旁人问个十句，她才好容易回一句出来，好在听话，倒是也叫人省心。”
“能听话便好。”苏明珠已经听过不少人拿“听话”这个评价来说这赵巧云了，闻言便只是随口应了，便将宫务府里采选秀女的事细细的与太后说了一遭。
“这些你自个做主便是了！若是底下有那阳奉阴违，不听你话的，再来告诉哀家！”对于赵禹宸早已直言交给了昭阳宫的事，方太后果然并不插手，甚至言谈之间，还透着要为她撑腰的意思。
苏明珠闻言谢了，几个又闲话一阵，谈了些宝乐刚刚练起的骑射，又一并极有兴趣的围观了一阵子从景山围场上带回来的白狐，过了两刻钟功夫之后，便也告退而出。
等回了昭阳宫之后，梁王身边的内监果然已经将礼送了过来，若说有多珍贵到价值连城倒也不至于，只是很琐碎，笔墨纸砚、吃食用物，首饰摆件，零零散散的，倒都是十分的稀奇有趣，多有宫中不常见的野趣，连送来的书籍，也都是些山水游记，除了文字之外，还配了半箱子的画轴，不是什么名画，却都很是写实，只书中所写的场景都如临其境的画了出来，只瞧着，就格外的叫人心动。
剩下的也同样，几乎件件都都送到了苏明珠的心坎上，可以说，梁王是十分的会送礼了。
白兰瞧着也有些惊异的模样：“瞧瞧这一件件的，倒仿佛是提前打听过主子的喜好一般。”
苏明珠在桌上铺开一章绘着康梁水乡风景的画儿，一面看着专注，一面也不甚在意的点点头：“我这昭阳宫里从来不曾严实过，我的喜好他能打听出来，也算不得什么。”
“这倒也是。”白兰想想，便也点头应了。
——————
就这般，按着礼仪去禀报过方太后之后，昭阳宫的张尚宫姑侄，便按着苏明珠的要求，在宫务府选出的秀女里挑出了十二个。
只不过倒也未曾往各位主子跟前送，只先在宫务府里住着，按着宫中法子调理身子，教导规矩，多则半年，少则一月，等得准备妥当之后，才能面见君王，得赐出身位分。
赵禹宸对此毫不在意的样子，苏明珠问过一回，见赵禹宸只说凭她安排，便吩咐宫务府，叫秀女们不长不短的，先教够了三月再领上来，下面自是恭敬应了。
梁王那边，似乎对赵巧玉这个女儿当真十二分的在意一般，每隔上个七日十日，便会派了亲信太监进宫来，每隔人都各送一份礼，出手格外的大方，当真不知道当初文帝驾崩之前给他留了多少好东西，够叫他这么嚯嚯。
就这般，日子一日日的过去，不留神，转眼便快到了五月初五。
在大焘，倒是也有端午节，只是端午这说法不常用，更多是叫菖蒲节，或是女儿节，
菖蒲节的说法，是因着这一日乃是恶节，京中最时兴的风俗乃是将菖蒲艾草扎好悬挂在门扇上一整日，等得黄昏时分，在屋前屋后烧了，便可保一整年的门户清静。
叫女儿节，则是因着按规矩，重五这一日，出嫁的女儿要带着未满周岁的孩子归宁，如此才能避祸避灾，算是叫出嫁女们能回家团圆的日子。
赛龙舟倒是也有，只是靠南边的水乡才时兴，京城这边便略少见了些，且许是因着大焘从根上就和苏明珠上辈子的世界不甚相同的缘故，这儿也并没有屈原这号人物，自然，没了屈大夫，便也没了粽子这个节令的吃食。
苏明珠在这深宫之中闲极无聊，一时兴起，便叫了宫中的陈太监来，吩咐宫中准备出了芦苇叶、江米、红枣、咸肉等物，与陈太监一句句细细的解释了，叫他试着给包出几个粽子来吃。
粽子这吃食，陈太监虽从未见过，但好在这东西做起来不难，且其身为宫中数得着的御厨，也是极有悟性的，只私底下试了两回，便果真蒸出了一份甜粽子出来，出了包的形状奇怪了些，味道竟当真已与前世有了七八分的相近！
苏明珠坐在殿前的回廊下，一面教着陈太监再包一份咸肉粽子，一面毫无仪态的就在手上拆了粽叶，眯着眼睛吃的津津有味。
也就着这个时候，御前的魏安魏大总管满面喜庆的躬身行了进来，规规矩矩的冲着苏明珠行了一礼：“小人见过贵妃娘娘。”
这儿的江米似乎比苏明珠从前吃过的更加软糯，她嘴里吃着粽子，便有些含糊的点点头，一下下的细嚼慢咽，隔了一阵子才能开了口：“你不在御前伺候，来这儿是有什么事？”
“回娘娘，陛下知道您不喜欢那菖蒲艾草的味道，只怕明个要偷懒，不忘宫中挂门辟邪，便吩咐咱们专寻了南边的白菖来，味道比寻常菖蒲都清淡的，特令小人送来，嘱咐您在宫门殿门，窗棂门户，一扇不漏的都挂着，不然只怕不吉利的。”
魏安直起身，一面口下利落的回了话，目光却总是忍不住的一直瞧着苏明珠手中刚刚解开的粽子。
苏明珠确实不太喜欢菖蒲的味儿，她原本就只打算在大门口挂一团，算是过节应个景儿罢了，未想到赵禹宸倒是细心，竟是连这个都记得。
“白兰，收了，一会儿扎起来我试试。”苏明珠倒也应了，收下之后，便又与魏安开口：“我这手上不便宜，便不与你客套了，你回去，代我多谢陛下隆恩。”
苏明珠那是正经的贵妃，宫中位分头一份的主子，莫说如今陛下早已将贵妃娘娘放到了心尖尖上，这会儿分明已出了孝，却连司寝宫女都不肯受用，只背地里暗搓搓的准备着封后大典，计划着要在椒房殿里与贵妃娘娘头一遭的洞房花烛。
即便是之前苏明珠不得宠的时候，以魏安多年圆滑，也决计不会背地里计较这些失仪，当下只是恭恭敬敬的应了。
原本话传完了，他便该走了，只是魏安瞧着苏明珠手里拿个从未见过的新鲜吃食，心下却好似百爪挠心一般，犹豫许久，却终究是按捺不住，忍不住的便多嘴问了一句：“敢问娘娘，您这吃的是什么？小人怎的从未见过”
苏明珠也不在意，几句话将作法说了出来，只说是她从一本古籍上瞧见，今个才叫人做来尝尝鲜的。
魏安听着满面的赞叹，他知道西边有一种法子，是将稻米放在竹筒里蒸熟来吃，尝着便会有一股子竹子的香气，格外清甜，却不知竟还能包在芦苇叶里？
这样的做法，稻米定然也会沾染上这芦苇叶的味道……可是这芦苇叶是什么味儿？虽同是草木，可这各自的香气却也是大不相同的啊……哎呦呦，咱家以前怎的从来没想到过？这芦苇叶，配上稻米，加上糖枣…哎呀还有加咸肉的！也不知道哪一种好吃些？吸溜吸溜……真香！好想尝尝！每样的各尝一口，一口就成啊哎呦呦……
“也巧，你既是来了，便略等上一等，等咸口的也蒸好了，便给陛下带几个去。”苏明珠想到了什么，开口道，说着，瞧见魏安答应，便也很是客气的又加了一句：“白兰，上座，给魏总管也上一个粽子尝尝！”
“哎！小人谢贵妃娘娘赏赐！”魏安一瞬间只喜的见眉不见眼，只比接了一包金叶子还高兴一般，跪在地上双手接了，便满面带笑的退到了一旁。
宫中的规矩，主子赏了东西，不论喜不喜欢，都是要满面感激涕零谢恩的，因此苏明珠对他这幅夸张的态度倒也并不以为意，见他接了，却只是捧在手里，还严守着规矩并未在主子跟前大吃大喝，便也不再将他放在心上，只低头又继续吃起了手上的甜粽。
一个粽子在手上捧着，魏安平静下来，便忽的又想到了什么，连忙又上前一步，屈了膝道：“小人糊涂，还有一桩事，忘了与娘娘说。”
“什么事？”
“明日是女儿节，合该是阖家团聚的日子，按规矩，在望乡台摆了宫宴，几位亲近的王爷都要到，还有京中的几位公主，都会带了小辈来往宫中归宁赴宴。”
魏安利落的说了几个常见的宗室，最后又着意提了几个道：“泰安长公主与玉轮郡主自是要到的，还有梁王爷，也请了旨，说这女儿节里，要从景山回来，进宫来见女儿一面，想来，太后娘娘也会带了巧云姑娘赴宴。”
苏明珠不易察觉的翻了个白眼，这个不要脸的，从前赵巧云放在府里不闻不问，甚至都差点被拍花子拐了去，也没见着他有多心疼这个女儿，这儿一进宫，却转脸便成了个慈父一般，当真是变脸比翻书都快些。
真不知他想干点什么！
嗯，对了，既然那赵巧云要出来，得叫人给弟弟明朗传个信，明日离这望乡台远着些，要不干脆告假不必进宫当差更利索些，六礼都和张家走到纳吉，眼看着就要小定了，可万万不能再这个时候出了差池。
虽然宫宴之上，那赵巧云身边也不会少了人，可是谨慎起见，苏明珠还是不甚放心的这般做了打算。
“还有淑妃娘娘，听闻病好了大半，也要到的。”直到最后，魏安才提起了关雎宫。
哦，白莲花董淑妃这个病当真是不错，想差的时候就可以厉害，想好的时候立马就能好，可以的，过两日她不想出门的，就也能学她，用用这个由头。
这么想着，苏明珠仍旧并未当回事的点了点头，随口应了一句：“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魏安（出门咬一口粽子，瞪大眼睛）：难怪陛下喜欢贵妃，贵妃一级棒！咱家也喜欢贵妃！
ps：评论里又不少读者都比较关心赵暗投什么知道女主想要出宫哦，剧透一下，很快哒，这件事搞完就立马知道233~

第70章
重五的宫宴设在望乡台上，这个时节，池里的早荷倒是正好的时候，虽只是小小的一片，却是粉粉嫩嫩，含苞待放，瞧着便格外的喜人。
桌席摆在了水榭高台之上，台下的石台围廊，则有宫中乐师吹拉弹唱，丝竹阵阵，歌声悠扬，虽是从脚下头隐隐传来，但伴着外头的水声围绕，却仿佛天外而来的仙音一般，就近在耳边。
苏明珠为了躲避正下午最热的时候，特意告罪来的略晚了些，她到了的时候，众人都已到的差不离，连近阵子忙于政务的赵禹宸，也只是比她略晚了一盏茶的功夫。
重五在大焘乃是女儿节，原本就算女子带了孩子回门归宁的日子，在场的，还未离京就藩的宗室王爷只寥寥两三个，身边没了王妃，皆是独自前来，不甚起眼，倒是先帝那辈儿除了泰安长公主外，还有六七位公主，如今还京城的共计五位，难得的机会，皆都在年纪小的子嗣里挑了最看重懂事的来一并带进了宫，想着与陛下太后多转几圈，不求别的，只在贵人跟前有个眼熟，日后也好说得上话。
因着这样的缘故，望乡台上零零散散的跑着七八个的孩子，最大也不过十岁，小的且才刚刚能说会走，一个个的皆是浑身富贵，面目讨喜，或乖巧懂事或伶俐活泼，凑在一处说说笑笑着，立即便在这宫里显出了久违的热闹来。
唯一的例外的，便是宋玉轮与赵巧云，这两个一个太没人缘，没人乐意和她说话，便只守在董淑妃的身旁缠个不停，另一个则是太内向，这样的场景也只低着头窝在太后身后，只恨不得藏起来叫旁人都瞧不见一般。
苏明珠一下子也都分不出哪个是哪个，只顾得上先与太后请安，才说了几句话，听得陛下驾到的唱礼，便只与众人一并起身迎了赵禹宸的到来。
赵禹宸才刚刚行到众人中间叫了一声免礼，便忍不住的深深吸了一口气。
人太多了！
且还是宗室长辈，并不好离得太远，显得生疏，最要命的这满地的孩子，孩子纯粹，心声便也格外的专注响亮，面上分明只是一派恭恭敬敬的请安，但实际上，他的耳边却好像忽的有了十几个人围在一起，一起朝他说着些杂七杂八的话，甚至还加着孩子响亮的啼哭尖叫！
只吵得他耳鼓生疼！
“都请免礼。”赵禹宸咬着牙，勉强在面上带了笑，只随口赴宴了几句，便立即开口道：“孩子们还小，不必拘着他们，鹤轩！”
他找了一个自个记得名字，年纪也略微大些的公主之子，开口道：“这会儿还没开席，你只带了人，领着弟妹晚辈们去前后转转，瞧瞧那荷花，只小心些，不可出了事！”
那名为鹤轩的男孩利落的应了，他在兄弟姊妹之间也是好人缘的，一声招呼，出了宋玉轮和赵巧云两个之外，包括宝乐公主在内的一众小萝卜头便跟着他出了望乡台。
赵禹宸这才终于觉着耳边一静，他长松一口气，入了主位坐着，才算是有空瞧了瞧周遭的几个人。
旁的都且罢了，只一个淑妃，一个梁王，却都只如眼中之刺一般叫他不得心安。
一身宝蓝单袍的梁王正远远的立在栏边，手捧着一盏黄酒与宗室府宗正，忠老王爷开口说着些什么，两个人相谈甚欢。
一身碧水青纱的董淑妃则端庄坐与右侧，“病”好像是当真好了一般，面色瞧着都红润精神了许多、
发觉了赵禹宸的目光之后，董淑妃盈盈起身，满面关心的道了一句：“陛下瞧着消瘦许多，听闻是苦夏？”
赵禹宸冷眼瞧着她这番做作，正待开口，耳边又听到一句——【终于等到了今日，苏明珠……苏明珠……】
赵禹宸的动作便忽的一顿，淑妃这心声里带着满满的激动与迫不及待，尤其这苏明珠三个字，只念得咬牙切齿，又满是仇恨与快意，倒好似立即便要大仇得报了一般。
明珠……她这是今日想要做些什么对明珠出手不曾？赵禹宸微微皱了眉头，有心再多听一些，但淑妃说了这话后却又停了下来。
赵禹宸瞧了一眼身旁的面上带笑，毫无察觉的贵妃，心下有些不安，只起身靠近，与董氏开口一句：“朕无妨，倒是瞧着淑妃气色很是不错，可是近日有什么喜事不曾？”
董淑妃的面色微微一顿，垂下眸，面上立即便泛出了几分难过与哀愁来：“哪里，臣妾与家中世沐皇恩，偏大伯……臣妾每每思之，便觉无地自容，再无颜侍奉陛下，只是……”
谁要听你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虚假言语！赵禹宸面上露出几分不耐来，正要打断，耳边却又忽的传来一道颤颤巍巍，慌乱里，却又带着十分坚决的心声——
【不成……这是父王的吩咐，我不能不听话！】
“太……太后！”
这是，赵巧云？赵禹宸顺势转身，便瞧见一向沉默寡言，锯嘴葫芦一般的赵巧云，却忽的站了出来，朝着主位的方太后“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众人见着这幅郑重其事的模样，皆是面带诧异，一个个的都停了闲话，只安安静静的朝着这瞧了过来。
“贵……贵妃娘娘派人，托我将这个私下里给了父皇……巧云，巧云私心觉着如此不妥，不，不敢妄动，又不知是何意，思来想去……只好，只好先禀告与娘娘知道！”
赵巧云的手心微颤，手心捧了什么东西出来，隐约可见似乎是些帕子一类。
【父王……父王叫我将这话说给太后听，是父王的吩咐，就，就一定要好好说完！】
赵巧云捧出的东西，叫半屏接过给太后送了过来，这一递一接，众人瞧的清楚，果然就是几方上好的丝帕。
方太后在这后宫消磨一世，如何察觉不出其中的不对，她的眉头一紧，还未细瞧，便将这帕子攥进了手里，看向地上赵巧云的目光里带了冷意，面上便只只是一副云淡风轻的随意来，笑了笑道：“你这孩子，什么大不了的东西，也值得这么大惊小怪的，贵妃与你父王都在那，又什么话自个便传了，如何会劳烦你这么一个孩子家？想来，这中间必定是有什么差池，或是有谁故意逗你罢了。”
赵巧云仿佛并不会说别的了一般，闻言只死死的低了头，声音诺诺，却仍旧是一口咬定：“就，就是贵妃娘娘给的！”
一旁的董淑妃紧紧的攥了手心，眸光隐隐泛着光亮，几步上前来，从太后手中抽出那帕子，来回瞧了瞧，像是分解，却是句句的别有深意：“不过是几方帕子罢了，上头什么都没有，便是贵妃要给的，又算得了什么呢？”
“郎君着意翻覆看，横也丝来竖也丝。”
宋玉轮在一旁瞧着，忽的一声嗤笑，声音在这一派寂静里，响的格外的清晰：“这么清清楚楚的事，当谁瞧不出来？”
此话一出，便当真再连最后一层遮羞布都捷了个干干净净。
赵禹宸面色一冷，只满面严厉拦下了这话，朝着宋玉轮：“住口，平日里都是不学无术，偏这些话却是想的清清楚楚！可见都是将心思用到了这些歪道之上！”
这话已经十分严厉的，宋玉轮还想说些什么，一旁的泰安长公主却连忙伸手拦住了她。
苏明珠身边的白兰却是顾不得与宋玉轮生气，她满腔忠心，存着为主子分辨的心上前，原还想着分辨，但一眼扫过之后，面色却是忽的一白。
那的确是主子的帕子，上好的雪缎，因主子自小便觉着在帕子上绣那许多花样既无用且累赘，上头却毫无绣饰，还是她觉着太过寡淡了实在不好，亲手在角落处绣了几颗珠子出来，满宫里，再无第二人有这般的习惯。
白兰眼见，甚至于一眼便瞧见了淑妃手上的帕子，角落处的珍珠绣纹，果然就是她亲手所绣无错！
也是……这些奸人都已这般处心积虑，自然能想方设法从昭阳宫里顺出几方旧帕子来？
白兰扭过身，只面色惨白的抓进了苏明珠，嘴唇微微颤抖着，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偏偏这还未完，梁王闻言起身，行了几步，满面复杂的瞧着主位上的苏明珠一眼，便低头朝着正中的赵禹宸拱手道：“臣与娘娘之在先帝驾崩之时，有过几面之缘罢了，贵妃洒脱豁达，一派坦直，与臣亦是一见如故，但却皆是至真至性，止忽礼也，从头至尾，从未有过半点逾矩之处。”
“臣与贵妃娘娘，几次往来，都是清清白白，俯首无愧天地，想来今日这事不过误会罢了，还望陛下明鉴！”
这一番番的变故，只来的猝不及防，苏明珠才刚刚回过神来，便听到了梁王这一番话，不料到他竟是能使出这般下作手段，一时间只觉心头都被谁狠狠的攥了去一般，眼前都亦是一阵阵晕眩，恍惚间，竟与上一世犯病时的情景有几分相似。
苏明珠的面色只纸一般的白，只是她却知道，这个时候，并非能叫她晕倒的时候，她猛地咬了咬下唇，口中尝出了一片腥甜。
借着这痛意，苏明珠叫自己从无用的震怒情绪里努力冷静下来，只颤抖着手心，起身绕过桌案，行到了主位的赵禹宸与方太后面前，深吸口气，猛的屈膝，重重跪了下来。

第71章
男女之间的这等事情，一旦牵扯上了，向来就是长着十张嘴也叫人说不清的。
事关皇家后宫私情，连煽风点火都不必，哪怕只是些捕风捉影，也自有那等闲人添油加醋，只传的风风雨雨。何况，如今还是在皇家宗室的重午节宴上，当着么许多公主王爷的面前，就这般把本该难以提及的事情，堂堂正正的摆在了明面上。
更莫提，梁王竟是如此下作，这般主动出面说了这话，看似是分辨，实则却是每一句都恨不得将这私情钉到了实处！
给自个身上泼了一身脏水都不算，还将自己十三岁的女儿都牵扯了进来，宁愿叫自己的独女担上在生父私情之间私相授受的恶名，搭上了独女一辈子的名声，也要攀扯了她，攀扯了苏家！
到了这种地步，这私情，不论是不是真的，都已然不重要了，没有一个男人能忍受这样的质疑，更莫提，赵禹宸还是帝王！
这手段，虽阴私下作到了极处，却当真正正的戳到了要害，传出了这样的名声去，她本身下场且还不提，家中才刚刚交了兵权，陛下派去西北接任大将军之职的亲信都还且在路上，此事一出，父母要如何，家中会如何想？
帝王一怒，血流漂橹，苏家原本就已踩在了刀刃上一般，才刚刚退了一步，便因着此事又找来了帝王的侮辱记恨，日后又该如何自处？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瞬间想明白这个，苏明珠的心下猛地一凉，激怒担忧之下，甚至连手心都微微颤了起来，她抬起头，深深吸口气，对着赵禹宸，只恨不得摆出了十二分的坦然真心：“陛下，您与臣妾自幼相识，臣妾的心性喜好您是清楚的，旁的不提，只臣妾进宫之时年方十四，连男女之情为何意都懵懂不知，梁王而立之年的岁数，当臣妾的爹都足够了，便是旁人起心，臣妾又如何会有意？”
这话除了说明她决计不会与梁王有情之外，就几乎只差明说梁王乃是个恬不知耻，对晚辈幼、女起意的老不修，此话一出，即便以梁王的面皮，神色都忍不住的微微一变，在众人的目光里忍不住的微微错开了目光，不易察觉的动了动手心，有心想分辨一句本王本王今年不过二十有七，终究却还是默默的闭了嘴，仍旧按着之前的打算，只是继续作出了一幅为难叹息的模样来。
苏明珠唯恐如此还不够，膝行几步，红了眼眶又分辨道：“今日之事，必定是有人心怀叵测，存心陷害，不单只是想害臣妾性命，更是意图蒙蔽陛下！借陛下之手，谋其不轨之心！昭阳宫中定有内奸，还求陛下与太后细细查清，还臣妾一个清白！”
方太后有些不忍的张了张口，便也开口道：“哀家看来，此事也必定另有蹊跷，不可只凭旁人一面之言，还是需详查才对。”
一旁的董淑妃闻言叹息一声，仿佛是当真信了苏明珠这一番话般，悠悠叹息一声，便又转身与太后提议道：“贵妃此言也有理，依臣妾看来，陛下倒不若派了人去昭阳宫中细细搜查一番，一来，是好好查查贵妃的帕子是如何传了出去，二来，若是私相授受，想必也绝非就此一件，若是昭阳宫中干干净净，也正好能还贵妃与梁王爷一个清白。”
赵禹宸的眸光冷厉，盯着满面出尘的董淇舒还未来得及再说什么，地上的苏明珠便闭了眼睛：“有一便有二，臣妾虽清白，却难保奸人会仍有后手亦在昭阳宫内留了手段，臣妾万万求陛下明鉴！”
说罢，五体投地，只深深的将额头磕在了望乡台的地面之上。
赵禹宸自然是相信苏明珠的，他从刚才一开始，便已经察觉到了不对，他只是没有想到梁王竟是当真连自个与女儿的名声都丁点不顾，生生的作出了这般下作之举！
若是能早些察觉，赵禹宸宁愿不知梁王到底是何谋算，也万万不会坐视着他们就这般败坏明珠的名声！
自打相识，明珠都素来都骄傲如一只凤凰火鸟一般，什么时候，竟露出过这般的卑微祈求之态？看着地上的明珠，赵禹宸的心头猛地一缩，顾不得旁的，只也连忙起身，便亲手将明珠扶了起来。
“贵妃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当真众人，他并不好太过明显的说明，因此，他将贵妃扶起之后，便立即沉声开了口：“你放心，朕信你，此事朕知道定是有那烂了心肠的存心陷害，朕会派了宫中的龙影卫去查，不论如何，朕，都自会为你澄清。”赵禹宸不易察觉的紧了紧苏明珠的手心，这一句“不论如何，”特地加重了几分，仿佛别有深意的模样。
这一番话毫无丁点敷衍与怒意，且甚至只是一派纯粹的关心一般，极尽温和。苏明珠心下便是一动，试探的微微抬头，便瞧见赵禹宸单膝跪在她面前，迎上了她的目光之后，借着低头的时候极快的朝着她单眨了一右眼，竟是十分的明了与安抚。
若是真的疑心，只是勉强忍耐遮掩，陛下决计不会有这般举动，苏明珠心下疑惑，正在犹豫之时，便又看见赵禹宸抬起头，面色重新恢复了威严与阴沉，目光从在场众人，尤其是淑妃与梁王的面上一一闪过，沉声开口道：
“淑妃说的是，贵妃清白，不容轻忽，既是要查，索性便都查个清楚罢了，诸位长辈请落座，朕这便宣了龙影卫周正昃来，带了亲信细细从关雎宫到昭阳宫，都一一查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听到竟还要查关雎宫，董淇舒闻言面色也果然一变，目光朝着一旁梁王身上一闪而过，心下便隐隐泛起几分不安。
站在淑妃身旁的宋玉轮有些不满道：“分明是贵妃私相授受，如何还要查淑妃娘娘的关雎宫？”
“够了！”赵禹宸的面色狠厉，他满面怒色的瞪向这个时候还敢跳出来的宋玉轮，不欲与她一个不知事的小辈多言计较，只一甩衣袖，看向了一旁的泰安公主：“先帝宽宏，对姑母一家一向多有照料，朕原本亦不愿不孝，只是今日观之，姑母教出这般儿女，实在不配长公主之德！”
“儿臣还请母后下旨，且褫夺姑母长公主之封位，只等日后修身养性，知道了什么是德行二字，再做计较。”
褫夺长公主封号。
只是因着女儿一句话，便落得这般下场，这责罚实在是已重的很了，方太后听着倒吸了一口气，但如此情形之下，自然也不会给陛下没脸，更莫提她私心里，也早已恼怒寿康与宋玉轮这一对蠢货许久。
此刻闻言，立即便应了一声，又扭头吩咐了半屏，立即带了人将还欲再分辨些什么的宋玉轮与泰安两个围起，几乎半拖半拽的拉了下去。
看着这两位的这般下场，剩下的宗亲们哪里还敢再不长眼的多嘴？更莫提这等事，原本就是不能当着人面提的，一个个都立即依次在席间重新坐了下来，只是这一次便再无人闲话了，都眼观鼻鼻观心，一时间除了脚下的阵阵乐响，竟是连一句咳嗽都不闻。
苏明珠见状心下越发不解，便连说这话的功夫，赵禹宸的手心也没有放了她，甚至于提起去查昭阳宫时，握着她右手的手下还又接连紧了两三次，好似安抚一般。
赵禹宸的手心干燥修长，不知是不是因着眼前的情势，原本在她眼里年幼且单纯的人，此刻握着手，却只叫她觉出了十分的可靠。
接连的这般的小举动，叫苏明珠平静不少，更要紧的是，赵禹宸虽然也说了要查昭阳宫，却也连董淑妃的关雎宫都特地一并提了起来，甚至于宋玉轮只不过为了淑妃说了一句话，便立即将亲娘的长公主爵位都丢了去！
这不像是迁怒，陛下若是当真信了梁王的诬陷，原本完全不必如此。
果然，陛下是知道此事与董家有关？
冷眼发觉了淑妃一瞬间的惊慌，再对照一番陛下这些日子的言行，苏明珠垂了眸，便也想到了这些日子陛下对董家的疏远与董家的获罪，心下便隐隐的有了些猜测——
陛下瞧着，倒像是当真丝毫不曾怀疑与她，甚至于，在此刻便已然确定了这事就是淑妃与梁王在背地里做了手脚，陷害与他一般。
难不成，是董家之前便早已露了破绽，叫陛下心生戒备，甚至于，连今日之事，都已早有了准备？
陛下从不是那等用这般手段借机坑害臣下的人，若是他早有准备，此刻又故意派了龙影卫去昭阳宫与关雎宫一并搜查，想必，她也不必再担心叫人陷害了。
这么一想，苏明珠的心情便多多少少的略微平静了一些，她抬起头，郑重其事、且真心实意的对着赵禹宸俯下身又行了一礼，恭维道：“陛下英明，臣妾能遇陛下这般清明之君，当真乃此生之幸。”
“贵妃言重，你我自小相识，你的心性，朕是最清楚的不过！”赵禹宸摇摇头，又伸手将她扶了起来。
明珠还从来没有这般夸赞过朕！赵禹宸听着飘飘然，犹有些不满足，有心想多听几句，凝了心声，却只听见了贵妃咬牙切齿，满是怒意的心声——
【堂堂亲王，正经手段一样不会，只会使这烂泥一样见不得人的勾当，当真是恶心！恬不知耻！】
【陛下这样水灵灵的小鲜肉就在眼前摆着我还没吃，我是疯魔了才踏马会瞧上你这变了味了的老腊肉？呸！】
赵禹宸扶苏明珠起身的动作便忽的一顿，他眨了眨眼，在这般合该羞恼震怒的场景之下，耳垂却是悄悄的泛起一抹嫣红。
作者有话要说：赵暗投（红脸）：明珠说朕是小鲜肉！水灵灵的！嘿嘿（美滋滋……

第72章
“都且入座，巧云，你也坐下，将那帕子收好，想来这其中定有误会，且等着龙影卫来再好好查个清楚就是。”
赵巧云闻言身上一抖，跪在地上几乎不敢动一般，最终，还是在半屏的搀扶下，才勉强低着头，畏缩的在太后身旁重新坐了。
赵禹宸说罢了这话之后，便扶了苏明珠重新入座坐下，又只如什么事都未曾发觉一般，仍旧如方才一般，好声好气的与太后商量起了戏折子。
出了这么大的一桩，几乎能撑得上是丑闻的大事，且刚刚还大怒之下，褫夺了泰安长公主的封号，一转眼，便又能这般的满面平静，毫无异状。
这般喜怒无常，浑身城府的行径，只叫在场的宗室王爷公主们面上都是越发小心了起来，一个个的也不敢再多闲话谈笑了，之前去回廊上赏荷的孩子们回来几个，也都叫自个娘亲拘在身前，丁点儿不许妄动，省的招来帝王之怒。
也只有方太后了，多年的阅历，虽然心下也是暗暗犹疑，面上却是能做到丁点不露，还能仿若无事一般一句句应了，满面慈爱的与赵禹宸商量可半晌，一并挑了一出大闹天宫与一出闹山门。
太后挑过之后，赵禹宸便又示意魏安将戏折子递给了苏明珠，满面温和安抚道：“贵妃瞧瞧？你今个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若不然，便挑几出逗乐的缓缓。”
如今龙影卫都还未来，实情还未能查明，陛下这般言行，倒好似早已清楚她是当真无辜了的一般。
苏明珠瞧着暗暗疑惑，但这般明白着有利于她的情形，她自然也不会不应，当下便也满面坦然的谢了恩，伸手将戏折子接了，便也如往常一般的随手选了几出出名的来。
等得苏明珠选定之后，赵禹宸便再未多问别人，只摆了摆手：“剩下的，叫他们自个拣些新鲜的。”
对赵禹宸这般明摆着偏护的态度，如果说苏明珠只是疑惑的话，眼见着那戏折子压根没有问她的意思便这般利落的送了下去，一旁的淑妃董氏就是当真的有些心惊了。
她担忧的又紧了紧手上的帕子，忍不住的便又抬头瞧了一旁的梁王一眼。
但梁王的表现却也是十分的平静，此刻重新落座之后，只是垂了眸，静静的啜着手上的黄酒，竟是十分的老神在在，连赵禹宸特意凝神，都听不出什么不同的心声来。
不论众人心下如何，望乡台的戏折子送下去后，随着楼下的一声清脆的锣鼓轻响，原本的轻歌曼舞，便瞬间换成了热热闹闹的大闹天宫。
宫中的龙影卫统领周正昃就是在这个时候到了望乡台，行礼之后，被赵禹宸叫到了身边吩咐了几句，因着外头喧闹的锣鼓与戏文，众人也听不出他到底说了些什么，只见得周统领闻言之后恭敬应了一声是，便叫走了自从交出了帕子之后，就一直在一旁低着头一言不发的赵巧云，平日里伺候赵巧云的宫人们，与方太后身边的半屏姑姑知会了一声后，也一并从望乡台带了下去。
周正昃来得快，去的也快，若非有心留意的，都几乎不会察觉，随着台上的大闹天宫演到了最热闹的时候，一众宫人上前，将席前的果点撤下，一道道的上起重五节该有的菜式，在这一派的喧闹里，众位宗亲的小心沉默便也不是显得太过奇怪，正是开宴之前，赵禹宸起身当前敬了一杯酒，众人应和干杯，伴着些懵懂小儿的喧闹，场面渐渐的便也略微松泛了些。
这一次宫宴没了赵巧玉与宋玉轮母女，梁王与董淇舒又担忧心虚之下，再不敢多言一个字，这一场宫宴虽说无趣了些，却倒也进展的十分顺利。
龙影卫周统领的动作倒是很快，台上才唱到第四出戏，周统领便带了几个侍卫重新出现在了望乡台，一看就是忙了半晌的，只跑的满面红光，额头上都泛着一层汗。
赵禹宸抬手，制止了台上的喧闹，望乡台周遭的声响便瞬间一滞。
“臣见过陛下，关雎宫，昭阳宫，臣都已一一搜查过了，特来回禀。”
赵禹宸垂着眼眸，面色平淡：“不急，平身，大热的天儿，且先用一碗青草汤。”
周统领闻言一顿，拱手谢恩。
见状，一旁的宗室府宗正忠老王爷颤颤巍巍的起了身：“这等事，旁人也不好掺和，以老夫看，今日这重午宴，不若，就这般散了罢！”
这话一出，众王爷公主便都顺势起身，想要依次告退的模样，可赵禹宸却并未应下，闻言看了看四周，只又将一开始的公主之子，名叫鹤轩的八岁男孩叫了出来：“鹤轩，朕与长辈们有些话要说，还得劳你，再将小辈们都带去前头歇一阵子。”
虎头虎脑的鹤轩得此“重用”很有些兴奋，似模似样的利落的应了，起身一声招呼后，便又如方才一般，带着一群小萝卜头在宫人嬷嬷的服侍下从望乡台里退了出去。
等得四周清静了，赵禹宸才缓缓的放了酒盏，瓷盏在木案上磕出重重的声响，叫人心中一惊，只是却都不及他话中的深意：“既然有人要趁着今日的大好日子，在诸位长辈面前故意栽赃寻事，朕如今查清楚了，便也需在诸位长辈面前分辨清楚才是。”
既然董氏与梁王原本是打算着在宗亲长辈的面前诬陷明珠，事情已经闹到了这地步，赵禹宸便也不打算为这罪魁祸首在私下里遮掩。
如果方才还不是十分确定的话，赵禹宸的这一句“栽赃寻事，”就已是明明白白的说明了苏明珠的清白无辜。
董淑妃的手心猛地一抖，便忍不住的站起了身，好在一旁的苏明珠与梁王因为事关自己，倒也一并起了身，倒也不显得她十分突兀。
地上的周统领却不管那么多，身为龙影卫，唯一要做的便是死忠，凡是陛下所言，便言听计从，不计生死，旁的一概不必理会，因此听得赵禹宸说要当众分辨个清楚，周统领便拱手抬头：“臣亲率龙影卫将两宫查遍，贵妃娘娘昭阳宫内并无所获。”
昭阳宫中毫无所获？怎么可能！董淑妃皱了眉头，分明她已在王爷的帮手之下，在昭阳宫放了罪证，这般明摆着事，龙影卫如何这都查不出来！
“倒是淑妃娘娘的关雎宫中，臣寻到了这些情诗，这写诗所用的云纱绢，轻如蝉翼、薄如晨雾，极其难得，宫中亦是少见，据臣所查，都乃是梁王所赠！”周统领说着，便转身将身后侍卫们手中的东西接过，就在这望乡台上当众摊了开来，瞧着倒也不算什么，只不过是一些素绢上所写的诗稿，还有几方亲手所绘的绫绢扇面之类，
“陛下！”直到看到了这地上的素绢，董淇舒的面色才猛然一白，这云纱绢上的字迹的确乃是她亲手所书，丝毫抵赖不得。
好在虽是情诗，却并未指名道姓，倒还并不算是不能圆全，董淑妃闻言心下一慌，却还是撑得住，只得跪下了身，辩解道：“臣妾只是看这云纱绢难得又好用，使得顺手罢了，实在是并无他意，求陛下明鉴！”
但是对于董淇舒的分辨，赵禹宸却是毫无方才面对苏明珠时的温和体贴，缓缓低头用了一口清茶，神色也仍旧只是淡淡：“朕知道，你与梁王，也不过是在先帝驾崩之时，有过几面之缘罢了，你知书达理，虽与梁王一见如故，止之礼也，从头至尾，从未有过半点逾矩之处，可对？”
这一番话，却是又将方才梁王攀扯苏明珠时的说法重新拿出来说了一遍，梁王的这一番话，本来就说的十分的微妙，看似句句分辨解释，实则却是句句说露着别有深意。
宋玉轮母子离去之后，此刻在场的，没有一个愚笨的，又有哪个听不出来？一个个的看向董淑妃与梁王的目光，都有些不对了起来。
苏明珠见状心间也瞬间恍然，她一直奇怪赵禹宸近些日子对淑妃，对她的态度怎么都很有些奇怪，如果是发现了淑妃私下里与梁王有私情，那这一切就都十分说得通了！也难怪陛下今日竟然早有准备！
只是，这是真的吗？苏明珠有些不敢相信，董莲花可是董家从小教导，用来进宫为后的，必然得是完璧之身啊，如何能在入宫之前就和梁王有了苟且？
啧，梁王……还当真是够不要脸的！
事实上，梁王这一番话故意的话，用来说他与淑妃，倒也当真没有说错，赵禹宸早已查了个清楚：淑妃董进宫之前，与回京的梁王在一场诗会上第一次见面，之后一直鸿雁传书，互通诗文，淑妃对梁王有意是真，只不过也的确只是止步于诗词相和罢了，倒也并未作出什么苟且之事。
梁王可以无耻，但赵禹宸身为帝王，却并不愿沦落到与他一般拿着这等私情来诬陷女子的下作之事，因此他此刻便也只是点到为止，说了这些，便看也不看淑妃一眼，只是开口与周统领道：“你继续说。”
“还有这两方手帕。”周正昃说着用绸布包着，将方才赵巧云呈上的帕子送还回了太后身边的半屏手里，继续道：“手帕确乃贵妃之物，只是乃是贵妃身边的宫女海棠受人指使，私下盗出，又从水仙手上送出昭阳宫外。”
说了顿了顿，周统领又屈膝请了罪：“至于是何人将帕子送到了巧云姑娘手里，陛下恕罪，巧云姑娘身份贵重，又闭口不言，属下不敢放肆，一时还未能查清。”
这话说的貌似平常，实则却已隐隐露出了几分狠厉的血腥气，对赵巧云没敢“放肆，”但能这么快的就将名姓背景都一一的查清楚，对着昭阳宫与关雎宫内，其它不必顾及的宫人，想必是已然下了一番狠手的。
苏明珠缓缓出了一口气，水仙与关雎宫有牵扯，她是早已猜到了的，即便今日没有龙影卫来查，她回去之后，也必定要先从水仙下手开始寻破绽。
只是没想到，除了一个早已暴露的水仙之外，那海棠竟也是一个钉子叛徒，如此看在，她这昭阳宫，除了白兰之外，四个贴身服侍的宫女，竟是已倒了三个，只一个年幼的山茶到如今还是清白的干净人。
话已至此，董淑妃显然已经猜到了什么，她的面色一变，浑身便是一软，果然，那周统领的下一句话，便也干脆利落的传了过来——
“属下已然查明，指示海棠与水仙两宫女陷害贵妃娘娘的人，正是淑妃无疑！”
赵禹宸一句句听罢，便缓缓站起了身，今日第一次将目光放到了董淑妃的身上，只是却如视草芥一般：“龙影卫所查之事，董氏你可还有话说？”
谁都知道，龙影卫乃是独听陛下一人之令的帝王鹰犬，是最不可能被收买蒙蔽的，董淇舒手心攥的死紧，脑海之中搅成一乱团也似，但左思右想，却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出自己到底是何处出了差池，沦落至今日这般地步，嘴唇不停翕动着，眸光涣散，却是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赵禹宸抬头，声音幽沉的开了口：“传朕口谕，淑妃董氏，深蒙圣恩，曾委以重任，协理后宫，然其天性不堪，妒忌怨怼，数违教令，有失妇德，念董家三朝忠贞，今废为庶人，禁于永巷。”
董淇舒闻言手下一软，烂泥一般瘫到地上，便无往日仙子出尘的之风，赵禹宸却并不再看她，说罢之后，便又扭头看向了立在一旁，好似事不关己的梁王，冷声道：“皇叔回京不过两载，便屡生风波，今日之事，足可见你立身不正，教女无方，如此德行，谈何为先祖尽孝，祭祀守陵？”
梁王面色不变，只是上前一步，规规矩矩的拱了拱手：“陛下所言极是。”
赵禹宸虽也趁机罢黜去梁王的亲王之位，但今日之事，虽然明知其中少不了梁王手笔，但他却只将董氏推在前头，自个却仍旧做的干干净净，连龙影卫都未曾查出丁点由头，可谓奸猾无耻至极，只叫他想要动手都寻不出名正言顺的由头来。
赵禹宸吸了口气，便只得继续道：“传朕口谕，即日起，梁王禁足王府修身养性，由龙羽卫看守，无诏不得擅出一步！”
其实细说起来，赵禹宸找出这条罪状将梁王圈禁，其实也并不怎么能站得住脚的，但梁王闻言之后，却也并未反驳，顿了顿后，仍旧恭敬应了是。
赵禹宸即便特意凝了心神，也丝毫没有听到梁王有恼怒在意被圈禁之事，半晌，也只是听到了一句冷静且疑惑的心声——
【有些不对……为什么……到底何处出了差池？】
作者有话要说：梁王（抓脑袋）：不对啊！本王操作这么六，为什么还总是送人头！难道你开挂了？

第73章
好好的一场重五宴，却闹出了这么一场丑事，虽说陛下英明神武，决断及时，但这宫宴到底是有些没什么意思了。
梁王与董淑妃，不，现在该叫董庶人，两人被龙羽卫们带下之后，在场剩下的宗亲们便也都没了谈笑闲话的性质，虽有一群半大的孩子嬉闹几句，见娘亲众人都是恹恹的，也都觉没趣儿。
就这般，又过了不到半个时辰，只勉强听罢了眼前的一出戏，还没出酉时，这宴便也散了去，瞧着瞬间清静下来的望乡台，赵禹宸站起身，朝中主位的方太后屈了一膝：“闹这一场，母后想来也该累了，儿臣那还有些折子，母后且早些歇息。”
方太后点头，临去前想到了什么，又转身道：“那宋巧云，总在宫里困着倒也不妥，没得叫人说咱们欺辱个孩子家，陛下若是问清楚了，便将她送回梁王府去罢。”
赵禹宸听得清楚，心知那宋巧云也不过是叫梁王教出的，言听计从的物件一般，自然也没有去与她计较的意思，闻言倒也应了，起身先送别了太后，方才特意等着苏明珠出来，开口道：“贵妃今日受惊了，朕送你回去。”
苏明珠看着这样的赵禹宸，想想方才的情形，心下也不禁生出了真心的感激来，又福了一身：“不过是虚惊一场罢了，还是要多谢陛下的英明。”
赵禹宸摇摇头，借着此刻还算明朗的天光，细细的看了看她的额头。
方才在众人面前分辨之时，苏明珠为表清白，重重的地上磕了下去，此刻看着，果然有一道浅浅的印记，赵禹宸瞧着，便皱了眉，伸手去轻轻的抚了抚她的眉心：“你说话便说话，何必难为自个，这会儿可还疼？”
方才在众人面前时，赵禹宸倒也一直握着她的手心以示安抚，只不过那时候事关满门的前途清白，倒也并顾不得旁的。
但等得虚惊一场之后，平静了下来，人的五感便好似比方才更敏锐了些，便如同此刻，与赵禹宸两两相对着，看着唇红齿白，面若冠玉，发如鸦羽的少年满面认真，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指缓缓的拂过自己的额头，分明只是隐隐约约，似触未触，眉心却已是刺刺痒痒，仿佛叫雏鸟极轻极柔的毛羽轻轻掠过一般，只叫苏明珠瞪大了眼睛，忍不住便有些惊慌一般的退了一步。
“无……无事……”苏明珠强忍着想要伸手按住自己眉心的冲动，顿了顿，便竟在赵禹宸的目光里忍不住的垂下了眸去，只连声音都莫名的低了许多：“陛下，不必担心。”
赵禹宸看着贵妃似乎有些微微泛红的面颊愣了愣，但因着耳边并未听到什么声音，便也未曾多想，只当是明珠经了这么一场谋害，还有些余悸未消，因此想了想，便又开口安抚道：“你不必担心，你的性子，还有苏家的忠心，朕都最是清楚的，不会因着小人勾结攀扯，便信以为真。”
之前赵禹宸说这话时，苏明珠总是存着几分的怀疑与敷衍的，但今日，明晃晃的现实摆在眼前，苏明珠便当真是再没有了反驳的理由。
更莫提，她如今已经知道了其中缘故！谁能想到，董淑妃竟然私下里对梁王有意，还叫赵禹宸察觉了出来呢！
她抬起头，看了看身旁在春日的暮色，更显得柔和单薄了几分的少年君王，感激之余，也不禁生出几分幼时的好感来。
“陛下，对淑……董氏之事，其实不必太过在意。”苏明珠低了头，觉着出了这种事，定然是没一个人心里好受的，为了照顾小皇帝的心里情绪，她没有说的太细，只是小心的解释了几句：“董氏是因着从小便知道要进宫，对陛下只视作君王，一心敬畏，再加上梁王野心勃勃，蓄意撩云拨雨，董氏她年轻，见识又短，没撑得住旁人……”
只是说到这，苏明珠又忽的觉着有些不对，她是想开解赵禹宸的，怎么好好的给董淇舒那白莲花开脱起来了？这么一想，苏明珠顿了顿，便干脆停了口，只认认真真的夸赞道：“陛下少年英才，又是这般的人才相貌，好过梁王那个为老不尊、厚颜无耻的千百倍，董淇舒有眼无珠，日后也只有悔不当初的份了！”
赵禹宸听着这话，顿了一顿，忽的便沉沉笑了起来。
苏明珠闻笑满面莫名，正诧异时，便见赵禹宸转过头，在望乡台暮色霭霭的粼粼水光映衬下，嘴角带笑，一双杏眸里也好似闪着波光一般，简直亮的晃眼。
分明才刚刚被奸人陷害，险些失去了清白甚至性命，如今回过神后，第一桩事不是表明自己委屈，不是追究陷害之人的罪责，而是第一个想到了朕的心事！
这宫内宫外，想来，再没有一个比明珠待朕更好更纯粹的人了！
“明珠！”这么想着，赵禹宸深吸口气，正待再说些什么时，水廊上却又疾步赶来了一位小内监，行礼之后，跪地匆匆回道：“禀陛下，废妃的圣旨传于董家之后，董太傅吐血倒地，找了太医看过，只说是，年纪已大，这么接连中风入体……恐怕，不好了……”
赵禹宸与苏明珠闻言皆是一愣。
赵禹宸回过神，声音也显得复杂了一些：“是哪个太医瞧的？还有多少功夫？”
内监回得口齿清晰：“太医署张医正与葛太医都在，只说若是运道不好，只怕是撑不过今日，董太傅昏去之前，还说着要有负皇恩，要与陛下请罪。”
身为历经三朝、门生遍地的文官之首，超品的太傅，如此临去之时，是合该有着帝王亲临的恩德体面的，更莫提，这般说来，董太傅乃是因着他废妃的圣旨气急而亡，虽说董氏废的有理有据，但明面上看来，董太傅本身却是劳苦功高，并无错处，他若是坐视不理，难免会落上一句薄凉。
“太傅乃朕的恩师，这个时候，朕自是要要太傅去的明明白白，才算是安心。”赵禹宸听了这禀报之后，垂了眼眸，面色便幽幽的有些发沉：“魏安，准备出宫，去太傅府。”
与魏安吩咐过后，赵禹宸行在水廊分岔之处，便也停了下来，便又与苏明珠开口道：“朕出宫一遭，已是这个时辰，回来必然会晚，你且先回宫去，叫人给你熬一碗安神汤来细细用了，好好睡一日，朕明日下了朝，再去好好寻你说话，还有一桩事……朕也明日再一并告诉你。”
赵禹宸说这话时，除了温和体贴之外，还隐隐带了几分期待似的，苏明珠有些疑惑，却也并不十分在意，福身答应了，立在原处等着赵禹宸的御驾走远之后，才也慢慢松了一口气，与白兰一道慢慢的往昭阳宫行了去。
——————
而另一边，赵禹宸轻车简从，也总算是赶在日后落山之前，便在一派蒙蒙的暮色之中行到了太傅府门前。
太傅府里提早得了信儿后，也匆匆在这多半时辰的功夫里，尽力收拾了妥当，正门大开，门前一路都扫尘洒水，处处收拾妥当，连内宅的木门都被匆匆卸了下来，好叫御辇能一路行进太傅门前。
赵禹宸下了车撵时，董府宅院内，也已然整整齐齐的跪满了一院子的人，太傅长子董政如今还在刑部大牢里候着，等着秋后处斩，长房子弟们也都早已被夺去功名，与庶民无异，并没有资格面圣。
如今能出现在他眼前的，便是已太傅二子董严为首的董氏二房一众，原本身为太傅之子，在这个时候，圣驾前来探望安抚，乃是荣耀，他们是不必担忧的，只是董家刚刚才接了一道废妃，以及斥责董家教女无方的圣旨，且这原本的董淑妃，也正是这二房董严的嫡女。
如今见了赵禹宸，董严便也只是满心的惶恐畏惧，行了大礼之后，也仍旧不敢起身，只在地诺诺不敢言，结结巴巴的为女儿之过请起了罪。
赵禹宸却无意与他多言，只摆摆手，便径直进了屋内。
太傅正闭着双眼躺在屏风之后的床榻上，外头候着几个积年的老太医，见了他之后，皆躬身见礼，不必开口，便已低头将董太傅的病长篇大论，一一解释了清楚。
简而言之，就是年纪已大，加上之前董家长子获罪之时已经病了一场，大忧大怒，郁结于心，原本就还未大好，只是用些温补之物慢慢调养着，不曾想今日又是气急攻心，邪风入体，以这个岁数来说，只怕就是这几日，早晚之事了。
赵禹宸听罢，低头沉默一阵，便只动步绕进了屏风之内，看着床榻上面色枯槁，已仿佛连呼吸都瞧不出的老人，开口道：“可能叫太傅清醒片刻？”
陛下开口了，自然是有的，更莫提董太傅这身子到了这地步，原也在没什么好顾忌的，几位太医躬身上前，在董太傅身上扎了几针，瞧着睁了眼后，便又眼疾手快的在太傅舌下塞进了一枚千年参片吊着气，之后知道君臣之间定要有话要讲，便都低着头退了下去，魏安也退到了屏风外头，亲自守着。
“太傅。”赵禹宸在床榻边坐了下来，亲自动手在董太傅头下垫了软枕，扶着太傅抬了头，又极有耐心的等着半晌，直到太傅混沌的目光渐渐清明的看向了他，才又继续道：“太傅，是朕，您这会儿觉着如何？”
董太傅微微张口，嗓间只如一扇漏了气的风箱一般，努力了半晌，隐隐能听出是陛下二字。
到了这个时候，赵禹宸却也抱着十二分的耐心，瞧着对方说话格外的艰难，还十分体贴的开口道：“太傅不必着急，您不必说，朕听得见。”
【竟是这么快就大限将至了吗？天不佑我董家……天不佑我董家！政儿命不久矣，严儿不堪造就，孙辈还立不起……老夫这一去……还有谁！若能再给老夫几年光阴，半年……】
心声想到这儿时，董太后浑浊的眼珠之中，都已隐隐泛出泪光，赵禹宸瞧着，便拿了帕子，缓缓为他按了按，低低的开口道：“太傅不必遗憾，朕观您董家儿孙，长房倒是有几个得用的，只是因着董政连累，再近不得仕途一步，董严天资性情皆是平平，倒是生了几个出色的儿女，只是此刻看来，淑妃已废，几个孙辈虽有几分聪颖，但等得董家儿孙为您扶灵归乡之后，人走茶凉，想来，也是要日渐败落的。”
“太傅便是能再活几年，也不过是白白劳心，倒不若早早放下的好。”
床榻上的董太傅听了这话之后，浑浊的眼珠猛地瞪大，不知从何处生出的力气，甚至竟都起了身，紧紧的抓住了赵禹宸的袖角。
赵禹宸却仍旧是满面平静，他看着太傅满面的震惊，声音平淡：“是，朕不是说过了，太傅不必开口，您想什么，朕都能知道。”说罢，唯恐太傅不理解一般，又解释了一句：“不止今日，自从朕祭天时被雷劈之后，这两月来，太傅每次面圣，心中所思所想，朕便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竟是因此！竟是因此！！！】
董太傅口中仍旧说不出一句话，手心却已微微颤抖了起来，眼中三分恍然，三分震惊，剩下的，便只剩满满的悔恨。
“朕其实已经知道，世人皆有私心，太傅历经三朝，一向忠心耿耿，又是朕的启蒙之师，可谓劳苦功高，靠着您的功劳，想要荫庇子孙，保董家世代富贵，也是人之常情，原本是应有之意。”赵禹宸看着面前自己信任倚重、几乎言听计从了十几年的“恩师，”声音平静里却又忍不住的露出了一丝丝的冷意：
“可太傅不该的，却是为了董家一门之富贵，便不顾朝堂，不顾江山，逼得朕妄疑功臣，做那无能昏君！更不该为了一己私心，便勾结梁王那大逆之徒！”
【陛下……陛下……】
董太傅嘴角颤动着，说不出一句话来，可拉着赵禹宸衣袖的手心，却是攥的更紧。
“太傅筹谋一世，连长子性命都不顾，无非想着淑妃封后之后，走外戚干政之路，只可惜，机关算尽，如今董氏最出息的长房一蹶不振，淑妃亦已废为庶人，太傅所虑，都只如水中之月，终究只是一场虚妄罢了。”
赵禹宸说着，缓缓的抓了董太傅的手腕，将他紧攥着袖角的右手一点点的松开，起身对着董太傅拱了拱手，眉眼之中也仍旧是一派平静：
“太傅放心，功过不相抵，您已走到这一步，朕也不会令您晚节不保，待您去后，朕必定以帝师之礼相待，令您风光大葬，还有如今牢中董政，朕亦会特赦，饶其性命，只以罪人之身流放岭南，一世不得归京。”
“只是自您去后，有朕在一日，董家，便再无起复之时。”
说罢，赵禹宸便再不多留，只转身阔步，坚决而去。
直到龙行虎步一般的行到了董府大门，身后才忽的传来了阵阵的悲恸哭嚎之声。
“陛下，太傅……只怕是已去了。”魏安扭头听见，小心开口道。
“着令礼部操持，已帝师太傅之礼，风光大葬。”
“是。”
赵禹宸说罢，合了双目，想着宫中的明珠，冷凝的眉目便忽的一松，他撩起袍角，抬头迈过了董家高高的门槛，便仿佛将曾经种种，都也一并抛到了脑后一般，只觉眼前尽是一派坦途。
作者有话要说：赵暗投（自信）：朕觉着眼前一派坦途。

第74章
京城，梁王府。
当初先文帝驾崩前，虽然给小儿子封了亲王王府，给了龙影卫和封地，但到底还没有来得及给还不会走的小儿子修缮王府屋舍。
而等得先文帝驾崩，对这个幼弟厌恨到了极致的先帝，自然也不会拨银子修一座空荡荡的王府，因此，直到今日，京中的梁王府虽然占据了京中最好的地界，但若是细细看去，屋舍园林却已都有些破败杂乱之像。
不过梁王却也并不在意一般，回京之后的这两年里，也未曾提过要修缮，此刻就在略有些破败的后宅主屋里，着一身素色单袍，披着头发，一面在树下翻着一本史书，一面亲手提了茶壶，一副风流名士的姿态，似模似样的为对面之人冲了一盏清茶来，开口一笑：“贤弟请用。”
对面的李明理却是看都不看那茶一眼，只死死的盯了梁王，面带怒意：“在下应当早于王爷说过，您再这般败坏舍妹声名，在下必定会与您反目！”
梁王却只是洒然一笑，毫不在意的模样一般：“李兄弟着什么急，贵妃娘娘如今不是好好的，一点儿事都没有吗？”
李明理闻言眉心一蹙，他缓缓起身，露出一副话不投机的模样，便要转身离去。
“贤弟且慢！”梁王这才有些着急了一般，他站起身，拉住了李明理，只是满面的担忧关怀之色：“贤弟何必如此着急，本王这般做，当真全是为了兄弟你啊！”
李明理的嘴角闪过一丝冷笑，转过身后，却还是配合的露出一丝疑惑来：“王爷这话何意？”
梁王拉着李明理重新回了树下的竹席旁，只说的语重心长：“你可知道，如今陛下已然在私下里令钦天监里算好了日子，下月初八，便打算立贵妃为后？”
“什么？”李明理猛地站了起来，这一次的惊慌却是实实在在的不加掩饰：“他……当真有此意？”
梁王满面郑重的点了点头：“本王若不此时行此釜底抽薪之计，待到贵妃封后，贤弟还如何能心愿得偿呢？”
在梁王面前，李明理偶尔露出了一丝破绽，被对方发现了他对明珠有心之后，李明理便索性认了这话头，一向只拿着都是为了明珠的理由，才解释自己的行径。
因此听了这话之后，李明理故意沉思片刻，便果然缓缓坐了下来，却仍有些不甘一般，还是说了一句：“什么釜底抽薪，分明乃是阴私下作。”
李明理说着，端起茶盏来抿了一口，眉目之间便露出了一丝不加遮掩的嘲讽来：“勾结淑妃，诬陷贵妃，若非知道王爷不好南风，在下只怕要以为您是对陛下有意，竟都容不下旁人。”
即便被这般嘲讽了，梁王也是浑不在意的模样：“招数从不在于大道小道，有用便是好道。”
李明理垂了眸，又开口道：“王爷胸怀大志，却只拘泥于这妇人一般后宅小道，实在毫无志在大器之相。”
“光明正道谁不想行？”梁王叹息一声：“可是本王遭先帝忌惮，十余年来固守景山不敢迈出一步，手上除了些许暗卫钱财，毫无反手之力，本王倒是行那坦荡正途，却也是有心无力啊。”
哼！信你才怪，李明理心下一声冷哼，便又：“对着旁人且罢了，可对着在下，王爷却还是这般言而无言，出尔反尔，也是在是难以服众。”
“贤弟不也是一般？虽已入我门下，素日行事却都是遮遮掩掩，从不肯现于外人之前，本王实在是寒心啊。”梁王说着，甚至还装模作样的拎起袖角擦了擦眼中并不存在的泪迹。
脸皮太厚其实有时候就是这一点不好，有时候能将假的作成真的一般，但有时候，分明就是真真儿的事，由着他口中说出来，总也存了几分假意似的。
便如同此刻的梁王，素来寻出了各种理由，攀扯苏家攀扯的太多了，一会儿与苏家长子平辈而交，相谈甚欢，一会儿又与苏家幼子有救命之德，险些结亲，如今连苏家已经进了宫的独女，都差一点叫他碰出了男女私情。
如今只剩个名不正言不顺的苏家二子，若是李明理不光明正大的直接承认，只靠着他一张嘴，再说出李明理早已投靠他门下的话，也当真不过是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也就那么回事罢了。
李明理心内清清楚楚的直到这一点，他自从与梁王接触以来，不论见面还是通信，也都是次次小心，从未留下过确凿的证据与痕迹，不论梁王如何开口催促，他都丝毫不为所动。
此刻也是一般，听了这话，李明理的面色也只是一片淡然：“为何要公之于众？此事一旦暴露，不提宫中如何，只如今大将军便要将在下生生杖毙以示家法了，王爷要一介死人，又有何用？”
“苏家一向父子情深，如何舍得？”梁王闻言似笑非笑：“那贤弟又何故改姓归宗，生生的自断与苏家呢？”
李明理的神色仍旧丝毫不动：“同姓不婚，若不认祖归宗，在下日后如何与舍妹相守？”
梁王不知心中信不信，只面上却是一派恍然的应了，满面光风霁月，活像是他昨日的陷害当真只是为了李明理考虑一般，又开口道：“既是如此，此刻便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经昨日一事，贵妃虽面上无辜，背地里却难免些风言风语，贤弟不如就此回府劝说父母，叫他们请旨，皆贵妃出宫修行，以示清白？”
李明理面色果然微微一动，放下茶盏之后，却又重新换上了满面的严肃：“此事不劳王爷操心。”
话虽如此，但说到这个地步之后，原先所提的“反目”一茬，终究便也算这么过去了，两人闲话片刻，又用了这一盏茶之后，李明理便起身，与满面带笑的梁王拱手告了辞。
李明理才刚刚消失在拐角之后，梁王面上一派亲近的笑容便忽的一敛，他缓缓抬手，重新在面前为自己添了一杯清茶之后，便猛地抬头，带着十二分的不得志一般，像饮酒似的一口而尽。
而另一边，出了梁王府后，李明理方才的愤怒严肃便也瞬间消了下去，只换成了如往常一般嘴角微扬，仿佛时时刻刻都带着笑一般的不羁模样，只是若是了解的，便能看出他眼内的深思与淡漠。
李明理的确有几分担忧，他一直知道梁王乃是心思深沉，不择手段之徒，但他原本所想的不择手段，也不过是行大事者不拘小节的狠厉肆意。
但是经此一事之后，他愤怒之余，却又忍不住的暗暗心惊，愤怒梁王竟敢这般陷害明珠，心惊，却是心惊梁王手段之偏私狭隘，竟是如此毫无底线。
梁王此时便已连自己的名声颜面，独女的后路前途，都丝毫不放在眼下心里，那么一个这样的人，得势之后，无所顾忌，行事只会越发肆无忌惮，最基本的仁义道德，于他都不过一句玩笑。
也正是因此，如此之人，万万不得另其当真成事！
“公子，咱们去哪？”守在王府角门后的小厮为他将马牵了来，开口问道。
“回……”李明理一句回家才说了一半，便忽的被他咽了回去，他垂了眼眸，起身上马：“去苏府。”
——————————————
而就在李明理刚从梁王府走出的时候，皇宫之内，奉天殿的大朝会才刚刚散去。
在满朝的文武百官面前表达的太傅身殁的惋惜之情，又再一次吩咐了要给董太傅一个再体面不过的后事之后，伴着一声退朝，身着龙袍的赵禹宸顺势起身，便颇有些迫不及待一般的回了乾德殿内。
他还记着贵妃似乎不太喜欢看他身着龙袍，因此赵禹宸回了寝殿之后，便先叫了人来为他换了一身舒服松快的天青色绸布单袍，一面的素色，只在领口袖口处拿金线绣了暗云纹，瞧着既清爽，又不至于太简单。
瞧着收拾妥当了之后，赵禹宸便不再耽搁，催着宫人一路行到了昭阳宫中。
苏明珠不必早起上朝，此刻才刚刚梳洗了，正坐在花厅里等着用早膳，瞧见赵禹宸来了之后，起身迎了上去，便福身请了安。
赵禹宸细细的打量了一遭贵妃的神色，还算精神，便也放了心：“昨夜里睡得还好，朕叫人给你送来的去痕膏，你可用过了？”
昨夜苏明珠都已睡下的时辰，魏安却亲自上门，给她送了一盒子去痕的药膏来，只说是陛下赏的，吩咐她定要记得挑上一点，在额头上慢慢化开。
苏明珠闻言摇摇头：“连一层油皮都没破，哪里就有这般厉害了，便是不用，今个儿也早好了。”
“不成，你底子白，肌肤又一向娇嫩，朕记得，你小时候面上叫虫蚁咬了一口，偏你没忍住，睡梦里还挠破了去，那一道口子，显眼的很，足长了多半月才消下去些！”赵禹宸却是满面严肃，认真说道：“所以还是早早的用上，省的留了印字，你再想消，也就难了。”
【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你的记性倒是好。】苏明珠闻言一愣。
赵禹宸听着便是一笑，许是上了心的缘故，近些日子，有关贵妃的一切，从幼时的青梅竹马，到进宫后的针锋相对，乃至于现在的重归于好，他便都能一一回忆起来，记得清清楚楚。
莫说被虫蚁咬了，面颊上红了半月这般事，这些日子以来，从天上月到地下花，一树一草，吃食住行，他不经意间，都常常的猛地想起贵妃来。
尤其是曾经多年的日日相处，每每一次次的记起种种细节之后，莫说明珠了，连他自个都颇有几分诧异到底是从何处翻了起来——
原来，他竟与明珠，在一处做过这么许多的事，这些记忆都叫他藏到了何处？为何他从前竟是丝毫都未曾放在心上？
想着，赵禹宸便摇了摇头，上几步上前，就在贵妃身侧坐了下来，左右看了看，道：“怎的外头冷冷清清的，连个服侍的都不见？”
苏明珠伸手给他端了一盏果子：“昨个出了事，宫人们也都受了不少惊，我这眼前也没事，索性便叫他们都多歇一会儿。”
说受了些惊，已经算是十分婉转了，昨个这昭阳宫上下，都被龙影卫的周统领仔细搜查审问了一遭，龙影卫的手段，对着宫人，自是毫不留情的，虽然立即便审出了水仙海棠两个宫女乃是内奸，但周统领又不是料事如神，能提早就只捡着水仙海棠两个人问，事实上，是这宫里凡是能进到殿内伺候，有机会接触到帕子的，他便带了龙影卫都一一的审了一遭。
只是单纯受了些惊吓，已算是运气十分的不错，事实上，昨个这贴身服侍的宫人里，无辜受刑的也有不少。
事关自己的清白与苏家满门的前途，苏明珠自然也不能去怪龙影卫的手段粗、暴，回宫之后，对着这些无辜的宫人，也只能与白兰一道好言宽慰，有叫了医女来好好照看休养，再多赏些银钱，多给些休息日，勉强弥补一二罢了。
赵禹宸听着这个，越发觉着明珠实在是个难得的宽和心性：“遇上了这样的事，你却不顾自个，还想着下头的宫人，实在是……”
在苏明珠的心里，宫人们原本就是受她连累，这些都是她身为上司该有的补偿的罢了，因此这会儿就没好意思多听赵禹宸的夸赞，不待他说完，便打断道：“我不过是虚惊一场罢了，如今还好好的在这人儿，还有什么好顾的？”
“并非如此。”赵禹宸摇了摇头：“你不知，自来那闲人们，最爱传这些没根据的闲言碎语，你与梁王之事，如今虽已查明了乃是怕人陷害，但难保会有那生事的，在背后传出些风言风语来，败坏你的名声，故而，朕想着……”
苏明珠倒是没有想到这一茬，这会儿听到了赵禹宸的解释，恍然之后，心下便好似也隐隐想到了什么一般，忽的一动。
赵禹宸倒没发觉苏明珠的失神，他解释过之后，顿了顿，便忍不住的面带期待，靠近了她，带笑道：
“便趁着这事，朕便册你为后！”
【对啊！趁着这个事，我可以请旨出家去啊！】
两个人一个说罢，一个想罢，才又都后知后觉的听到了对方的打算。
册后？
出家？
赵禹宸的笑意瞬间一窒，苏明珠也猛地瞪大了眼睛。
？？？
作者有话要说：苏明珠：？？？
赵暗投：？？？
【两脸懵逼.jpg

第75章
赵禹宸一时间愣在了原地。
可苏明珠这会儿却是压根儿顾不得发觉赵禹宸的不对，她整个人还沉浸在刚刚受到的震惊中，一瞬间几乎回不过神来——
册后？
册后！
苏明珠猛的倒吸一口气，一瞬间连声音都忍不住的微微颤抖了起来：“陛，陛下……此言当真？”
其震惊慌乱之程度，连昨日被赵巧云诬陷对梁王有情，险些连累全家的时候，也就不过如此了。
苏明珠当然慌乱，大焘建朝一百来年，前朝三百余载，期间失宠被废的嫔妃贵人们，出身权贵、有名有姓的没有一百也有几十。
这些被废的嫔妃们，通常也就是两个下场，幽禁冷宫，出家修行，总之都是十分的孤苦凄惨，但是正因着孤苦，所以即便是悄无声息的“殁了，”也压根儿无人在意，泛不起丁点儿波澜的。
但皇后可不一样！
古往今来，被废的皇后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不论怎么说，只要身为皇后，那就是位同君王，一旦身死，按着古礼，也能要被称之为“崩，”也得迁进帝陵的。
即便是废后，也决计不可能悄没声响的就没了，与是否得宠无关，而是这事关大焘上下的体面！
就更莫提，妃嫔被废，只需帝王不喜，失宠就行了，可皇后呢？
史上被废的皇后，哪一个不得有天大的罪名在头上压着？嫉妒无子都算是轻的，无德弄权之流都算是常事，甚至于，还有巫蛊谋逆那般祸及全家的！
摊上这样的罪名，她还能落上什么好？别说出宫自由了，不连累家里都叩谢皇帝宽宏大度！
她若是当真当了皇后，哪怕只为了不连累苏家，为了自己日后的子女，这一辈子，岂不是都得老实本分的待在这深宫之中，为赵禹宸生儿育女，管理后宫，抚养庶出的皇子公主，当一个真真正正的贤德皇后？
一想到这，苏明珠只觉的眼前一黑，眼前称得上真真正正的一派坎坷，前途无“亮！”
“陛下一定是开玩笑吧！臣妾怎么能当皇后！”苏明珠咬了咬牙，又是摇头又是摆手，若叫人不知道瞧见，不像是要册后，活像是下一刻就要将她打入冷宫一般。
只是她的谦让却是久久未能得到回应，一抬头，这才瞧见赵禹宸面色僵硬，活像是被冻住了一般，还保持着一个十分纠结的神情，一动不动。
【这是怎么了？我没控制住？脸上的嫌弃太明显了？】
抱着这样的猜测，苏明珠顿了顿，勉强在脸上带出了一丝笑意来，轻咳了一声，这才按着正常的礼数谦让道：“承蒙陛下隆恩，臣妾当真是受宠若惊，只可惜，臣妾这性子，旁人便罢了，陛下您不清楚吗？封为贵妃都已是十分勉强了，哪里能有册后的德行呢？”
苏明珠将这一番装模作样的谦辞说罢之后，赵禹宸终于有了反应。
他眨了眨眼就，木木的转过头，看着眼前的苏明珠，嘴巴空空的张合了几次，像是犹豫了许久一般，才声音带了几分嘶哑的问道：“朕，还有何处待你不好吗？”
竟叫你连皇后之位都不要？宁愿出家？
当然，赵禹宸虽然心下震惊不解，但最起码的理智还是有的，这一句质问，他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下狠狠的问了出来。
所谓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其实这几个月来，贵妃言行之间，已经在他面前已经露出过不少破绽，但他从未想过身为贵妃的明珠竟会有出家的念头，因此，许多几乎都已摆在了他眼前的事，他也只生生的未曾放在心上。
刚才他沉默的这十几息的功夫，其实已足够叫赵禹宸想明白了许多。其实早在两月前的吏部大评之时，他因着李君壬与郑鹤之事懊恼，来昭阳宫中与明珠提及之时，明珠就与他说过所谓孤家寡人，自然要受些蒙蔽的话。
他当时便隐隐想过，大焘上下，四境之内莫不有求朕，旁人都皆蒙蔽他，都是因着汲汲营营，心有所求，那你明珠呢？这般毫无顾忌，难不成就是对他毫无所求不成？
他当时未曾细想，但此刻看来，明珠可不是就当真对他无欲无求！不单不求他的帝位权势，甚至于，也并不贪求他！
明珠都并不打算要他！
可是为什么？虽然恍然明白了这一桩事，但赵禹宸心下的疑惑却仍旧如同一层有一层的乌云，只将他压的喘不过气来。
若是从前且还罢了，他识人不清，受董家蒙蔽，对贵妃诸多误会委屈，明珠若是心灰意冷，索性想要出宫出家，还称得上是情有可原，可是他自从被天雷劈出了读心异术之后，明明已经真心改过了！
明珠明明也待他大为改观，近些日子在他面前，更是格外的温柔体贴，言笑晏晏，对他满腔真心记挂，夸他乃是独一份的容貌，甚至于就在昨天，还赞他是“水灵灵的小鲜肉！”
如果不过一夜，她竟是这般翻脸不认人，只一心想着离宫出家？
一念及此，赵禹宸的神色低沉，这句话也问的格外的迷茫且难过似的，倒像是受了十足的委屈。
【好是好……】
看着这样的赵禹宸，苏明珠莫名的有些心虚，但事关自己一生的大事，她却也实在不能因着这一时的心软便将自己的一辈子的都搭进去，她顿了顿，特意的柔和了面色，面上满是十二分的认真：“陛下待臣妾好的很，只是臣妾着实是配不上这皇后之位，陛下，还是另聘世家好女来，想来，定要比臣妾合适的多的！”
这话一听便又只是虚言敷衍，丁点儿不能解释赵禹宸心中的疑惑，他凝了心神，细细的去探听明珠的心声，但听来听去，也都只是几句零零散散的【不成！】【决计不能当皇后！】【当了皇后我还怎么出去！】
这几句心声，莫说解惑了，反而只叫赵禹宸听得越发憋闷难受了起来，他猛地站起身，咬了咬牙，好容易才勉强控制住了自己面上不露异色：“贵妃何必过谦，依朕看，大焘上下，再没有比你更适合为一国之母的人！”
赵禹宸说这话时，面色很是难看，但苏明珠看着，却也只当是自己刚才一瞬间的惊恐嫌弃太过明显的缘故，一个皇帝，兴致勃勃的要给妃嫔册后，结果却叫这么避之不及的往外推，当然是要不高兴的。
这么想着，苏明珠刚要解释，心下想到了什么，却又忽的一顿，收起了解释的念头，只扭过头，轻轻的冷哼一声：“还是算了吧，我连贤妃都当不成！何况是贤后，这会儿册了，也指不定什么时候要被废了的，倒不如打一开头就省些功夫的好！”
苏明珠忽然明白了过来，分明这两年都是相见两厌的，现在赵禹宸为什么连苏家都不防备，好好的要给她封后，除了董白莲那边出了事被废之外，更主要的，还是因为她这几个月来对他的态度太好了啊！
想一想，自从春日里赵禹宸因为董白莲的事受了刺、激，常常来她的昭阳宫，又对她转变了态度之后，她一个人唱不起独角戏，已经有有些日子都没有嚣张跋扈，张扬气人了。
不光没有气人，恰恰相反，她因为家里与梁王的种种缘故，感激陛下没有偏听偏信，难为家里，反而又是安慰，又是劝说，前些日子还刚认认真真的给他挑了十几个最是出挑的秀女，这可不就是一副“贤后”的做派！
怪不得赵禹宸要立她为后！她的人设崩了啊！
想明白之后，苏明珠恍然之余，又泛起了十分的悔恨，只是一下子也不好变得太快，只好循序渐进，先略微恢复了一些从前的无礼态度来。
不必去听，赵禹宸都知道苏明珠这作态打的是个什么打算，他紧紧地抿了唇，只是静静瞧着，面上却是不为所动，一言不发。
苏明珠等了等，见赵禹宸没反应，便又撂下她，自顾自起身去桌案前端起了早已备好的梗米粥用着，又恰到好处的“不小心”用勺子在碗壁上碰出了清脆的声响，嘴里的粥还未完全咽下，便又抬起头，有些含糊的道：“臣妾之前掌管宫务时的行事，陛下也是知道的，臣妾这人呢，既不宽和，也不大方，若是做了皇后，也不会讲究什么为天下率，处处周全，只怕有什么上好的、喜欢的，也照旧会都扣到自己宫里。”
赵禹宸面无表情：“你既已为皇后，后宫中有什么好东西，原本就该先紧着你。”
苏明珠停了停，又道：“臣妾这人脾性不好，若有下头妃嫔惹我生了气，不问什么身份体面，缘故对错，也要直接呵斥责罚的。”
赵禹宸神色淡淡：“你若为后，原本就有训诫后宫之权，若有人惹你生气，原本就也该罚。”
苏明珠被这话噎的一窒，顿了顿，原本还想再找些理由，可是一抬头，看见了赵禹宸仿佛已经看清一切的眼神，一时竟又有些说不出话来。
想了想，苏明珠叹息一声，索性将话说明白了些：“陛下，臣妾天生随性，当真是受不得这后宫之主、一国之母的束缚重担，便是勉强做了，也只会无能失职，反而要伤了咱们自小的情分去。倒不如，您另则淑女册后，就叫臣妾安安分分的当个可以任性些的贵妃不成吗？”
你还说自小情分？若是你只是当真不愿受后位束缚，只想做个肆意宠妃，朕又何尝不能应了你？护你逍遥一世？
可你脑中心心念念，分明却只想着出家！
眼看着到这个时候，明珠还是在这般敷衍诓骗于他，赵禹宸一股郁气只冲心头，他猛地站起，狠狠开口道：“不成！你皇后之位，朕说了给你，不论你想不想！便就是你的！”
说罢，便再忍无可忍一般，猛地甩袖而去。
守在外头的白兰瞧着不太对，等得御驾离去，连忙转身进了花厅，有些担忧道：“这又是怎么了？”
这皇后之位，还有硬给的？
等到赵禹宸怒气冲冲的背影消失在眼前，苏明珠都张着嘴，仍有些回不过神来，、。
白兰问了一句，见得不到回应，手下便利落的将她手里已凉了梗米粥重新换了一碗来，又继续道：“主子早膳可用了？”
“若是用了，正巧方才太后宫里来了人，要请主子您过去一趟呢。”
作者有话要说：苏明珠：皇后这差事还有硬给的？！
赵暗投：昨天还说人家是小鲜肉，今天翻脸就要出家，哼，女人都是大猪蹄子QVQ!

第76章
寿康宫向来清静，太后娘娘之前也很少特地叫人来找过她，苏明珠听了这话，虽然心头还是又慌又乱，格外的担忧，但是起身应了，便站起了身来。
“主子不再用些膳？”白兰这才发觉桌上的早膳尽是几乎一口都没动过，只一碗梗米粥，也不过吃了几口的模样，还是她进来瞧着凉了才又换了一碗。
苏明珠哪里还有用膳的心情？
一想想从天而降，硬是塞过来的后位，她只忧心的一口水都咽不下了。
“不用了！”苏明珠叹了一口气，叫水来漱了漱口，又披了一件出门的纱衣。
因着昭阳宫里的宫人还伤的伤、吓得吓，苏明珠都一并给轮着放了假，这会儿就也懒得再叫人，只带了白兰一个，便从侧门出去，心不在焉的往寿康宫里行了过去。
方太后多年的习惯，打从先帝在的时候起，不论先帝在不在身边，都会赶在上朝之前的时辰早早起来，好能提早准备服侍。
因此等得苏明珠到了时，方太后早已用过了早膳，这会儿正穿着一身对襟的暗色蝠纹绸布衫，头上一丝不苟的梳着螺髻，坐在白壁下的罗汉榻上，瞧着竟是格外端庄严肃的模样。
苏明珠瞧着，放开白兰，上前按着规矩行了礼。
方太后虽瞧着严肃，看见苏明珠之后，面上倒是也露出了笑模样，连忙吩咐半屏上前将她扶了，又叫她在对面坐了。
“今儿个转叫你来，是有些事。”方太后面上似乎有些沉思的模样，一面说着，一面吩咐给上了茶。
“太后说就是了，与臣妾，您还客气什么。”苏明珠嘴上这么说着，心下也的确没怎么将太后的异状放在心里——
还有什么，能比赵禹宸给她册后这事来的更要紧的？
方太后端了茶盏，垂眸道：“前些日子，哀家家里人递了牌子进来，要带几个小辈儿进宫来请安。”
苏明珠心里还记挂着册后的事，对太后娘娘这话便没怎么上心，因此听着，面上便只不加掩饰的露出了几分疑惑，太后娘家人进来请安，又与她有什么干系？为什么还特意叫她过来告诉她？
太后瞧着她这神情，像是误解了什么，还又特意解释道：“哀家在这宫里过了半辈子，如今陛下已经亲征，除了一个宝乐之外，哀家也再没什么放心不下的。”
“人这会儿就在偏殿候着，一会你瞧瞧，若是性子合得来，便一处说说话，若不是合不来的，也不必特意在意。”
听了这话，苏明珠才又猛地反应了过来！
什么带小辈来给太后请安，这分明是太后母家里不甘寂寞，看着出了孝，想要再给赵禹宸的后宫里塞人啊！
而太后娘娘，就是给了她颜面，今日专门把她叫来，提前知会一声，见个面，一来省的日后全无准备，二来，也是特意告诉她，对于娘家塞来的这个后辈，太后自个其实也不是十分的想要在意提携，只是给个体面罢了，叫她不必太过在意的意思。
想明白了这个之后，苏明珠的眼前猛然一亮，心下想到了什么一般，立即格外大方的笑了起来：“太后实在是疼我，这原本就是应该的，还劳您特地告知臣妾一声！”
方太后看着贵妃面上不加掩饰的真心笑意，方太后一愣之后，不禁也笑了起来。
她身为当朝太后，陛下又是出了名的纯孝，自然是不必太在意苏明珠一个小小的贵妃的，之所以今儿个还特意召了她过来解释这一回，还是因着这两年来，贵妃这孩子与她相处的还算不错，她也十分喜欢贵妃那个明朗大方的性子，以及脑子里层出不穷的新奇行事与点子的。
若非太后不愿为着这么点事与苏明珠生分了，日后少了许多乐趣，这么点小事，她自个也便做主了，完全不必多这么一回事。
此刻见苏明珠这般的通情达理，方太后高兴之余，倒也投桃报李，满面亲近的拍了拍苏明珠的手心：“你能这般懂事，哀家便也放心了，既是如此，哀家这便召她出来与你磕个头，你是宫中的老人，该教导训斥的，也不必顾及哀家的面子！”
苏明珠笑的格外的大方，很是利落的应了，太后见状对贵妃越发的满意，吩咐了半屏将人叫来。
人就在偏殿候着了，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果然便听见了有人过来的动静。
方太后转过头，与苏明珠介绍道：“这是当今镇远侯出身的小女儿，闺名叫做蕙心，算起来，她的父亲，是哀家隔了房的小堂兄弟，细算起来，能叫哀家一声姑母。”
苏明珠放了茶盏，抬头看去，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上身穿着一件鹅黄的牡丹碧霞罗纱衣，下头是一条百褶如意碧水裙，梳着倭堕髻，斜斜的插着几支玉簪与珠花，都是些清雅且并不张扬的颜色花样，行走之间微微低头垂眸，有大家女该有的娴雅端庄，却又不失柔顺温婉，
行到殿前，身姿袅袅的屈膝跪地，身子纤巧，声如莺啼：“蕙心见过太后，叩见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走的进了，便能看出这方蕙心容长脸，细弯眉，容貌虽不是十分的夺目出挑，但声音却是柔和且清润，身姿神态也都格外叫人舒服，水一般的温温润润的人，不骄不躁，不急不缓，仪静体闲，凭谁看去，都是实实在在的大家闺秀。
不论怎么看，都是再合适不过的皇后人选！
哪哪都比她合适的多。
“蕙质兰心，当真是人如其名！”苏明珠仔细瞧着一遭，便忍不住的赞了，亲自起身将人扶了起来，只笑眯眯道：“快快起来。”
像是被她这般的热情吓到了，苏明珠的拉住方蕙心的手腕时，这姑娘忍不住的微微一颤，退了一步，抬起眼来，偷偷的打量了打量面前的贵妃，便有些羞涩一般的又低下了头：“娘娘，实在谬赞了。”
这一个抬眸，便更能瞧出方蕙心的眸子透亮，眼神清澈，虽然还不知内情，但只是这个第一次见面，抛开苏明珠的私心，也觉着这是一个十分容易叫人生出好感的人。
苏明珠退了一步，便朝着方太后笑了：“我瞧着妹妹，便知道什么是自惭形秽了。”
方太后闻言，却反而越发顾及着贵妃的体面一般，只摇摇头，正了面色与方蕙心叮嘱道：“如今宫中，数得着的妃嫔只贵妃一个了，贵妃与陛下一并守过国孝，却又与旁的不同，你万万不可仗着与哀家有些血脉情分，便言行妄为失礼。”
方太后这也不单单是为了给苏明珠体面，近些日子来，她其实已经从赵禹宸的话头中，隐隐听出些陛下想要册贵妃为后的意思，虽然此刻还未曾落到明面上，但方太后一向谨慎，即便知道母家的念头，却也并没有仗着母子情分，便逼陛下改迎方氏女为后的打算。
更莫提，贵妃的这性子，也挺合太后的性子，且隔了这么久，太后的父母都早已离世，这会儿与家中几个兄弟的情分也不过平平，这会儿提早与这堂侄女儿敲打清楚了，也省的方蕙心叫家里的私心吹的心大起来，再生出些不该有的念头。
方蕙心亦是格外的识趣，闻言退了一步，也是格外郑重的应了，又转身朝着苏明珠认认真真的屈膝福了一礼。
苏明珠笑了笑，便有些迫不及待一般的与太后开了口：“都是自己人，妹妹又是这般的人才性情，太后，倒不如也请了陛下来见见？”
方太后之前请苏明珠过来时，心下其实是存了几分小心的，但此刻，见了人之后，贵妃非但不介意，此刻竟然表现的比她这个本家的太后还要更着急些，心下不禁一愣，又瞧了瞧苏明珠的神色，若非这两年的相处，早已清楚贵妃不是那等心机深沉的人，只怕都要疑心贵妃这乃是装模作样，且还装的太过刻意了！
迎着方太后的疑惑的目光，苏明珠却是笑的越发真心。
她当然一点都不会介意了！恰恰相反，对于方蕙心的到来，她是当真打心底里觉得高兴，只觉着太后娘娘不愧是她这么喜爱尊敬的长辈，当时待她好得很！瞧瞧，她这才刚刚觉着满心忧愁的事，一来寿康宫，太后娘娘便立马恰到好处的给寻了一个解决的法子——
镇远侯出身的嫡女！太后本家的堂侄女儿！这说话行事还是这般的端庄大方，简直就是送上门来的皇后人选！
赵禹宸从小就格外的孝顺，等见了人，她完事除了真心的谦让拒绝，再找出点不大不小的事叫赵禹宸那小子堵堵心、生生气，让他也不得不承认她不是客气，而是她这个人，是真的没有为后之德！
赵禹宸那个人，可一向最是讲究祖宗礼法、顾全大局的，之前在昭阳宫里说的话，显然是因着生气罢了。可这会儿有这么一个合适的在眼前摆着，就不信他还会为了赌气，硬是拿着皇后之位来玩笑！
等到方蕙心成了皇后，她日后的行事就更是简单了，赵禹宸有了旁人，与她又有了这么一场不快打底，失宠当真就是早晚的事！
这么一想，苏明珠连连催了半屏去请陛下来，只拉了方蕙心在一旁坐下，瞧着她，当真是满面的亲近，只乐的眉开眼笑。
也看的方蕙心手足无措一般，头都越来越低，半天没敢再抬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苏明珠：太后怎么这么好！
方太后：贵妃怎么……这么好？
方蕙心：我……我有点方Σ( &#176; △ &#176;)︴

第77章
吩咐半屏去请陛下过来之后，在等待赵禹宸的功夫里，苏明珠便跟着太后宝乐，以及刚来的方姑娘一道，在后廊下头围观之前赵禹宸在围场送给太后的那只白狐。
虽是野物，但因着岁数还小，在宫里由百寿苑的人照料着，养好了腿伤，连性子也渐渐温和亲人了许多。
这会儿就叫方太后下令养在了后廊下头的一片空地里，一面围着宫墙，剩下三面都在回廊的屋檐下垂了一根根既密且沉的铁链子围着。
晚上都关在笼舍里，白日里有人看着时，便将它在这围栏里放出来，由从兽苑里调来的三个小内监轮流守着，倒也不必担心出了什么事。
这会儿看太后贵妃几位主子都瞧得兴致勃勃，寿苑内监索性将一面的铁链子都挂了起来，好叫她们能瞧得更清楚，虽然白狐已被驯养的几乎没了什么野性，但仍旧有几个专门的好手拿着网兜挡在最前，以防万一。
里头的空地上栽了花草树木，摆了山石围台，一应的饮食之类更是格外美口，次次不落，只短短一个月的功夫，白狐都已吃的胖了一圈，在山石下懒洋洋的躺着，除了尖尖的下巴之外，和一只慵懒的白猫儿也不差什么。
方太后瞧得，眼角都笑的月牙儿一般，扭着头，与苏明珠与方蕙心解释道：“不单单是吃的胖了，是肚子里带了崽儿，再过一两个月就该生的，兽苑的人说，等生了小的下来，从小教着，便能养在怀里摸着耍的。”
提起这事时，宝乐在一旁已经听得满面激动，跃跃欲试，方太后一向端庄的面色上也不易察觉的露出几分笑意。
苏明珠本身对这些动物禽鸟之类并没有太大兴致，因此便只是平平，不过她留神观察了几眼一旁的方蕙心，发觉这姑娘虽然撑着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吗，没好意思一直白狐瞧，但也是颇有几分好奇一般，隔一阵子，便总是忍不住的偷偷瞧上一眼，听到太后下崽之后可以养在怀里的话后，更是忍不住的微微张口，回过神后，拿帕子捂着脸，偷偷的露出了赞叹的神色。
“等得下了小白狐出来，哀家着人挑只最好的，与你宫里送去。”因着苏明珠今日的言行实在是叫人舒坦，方太后说着，便又特意扭头与她开口道。
苏明珠谢了，却笑着摇了摇头：“臣妾不爱养这些宠物，您倒不若挑一只最好的，给方妹妹送去就是了。”
方蕙心闻言一顿，被帕子挡了下半边的脸，只一双温婉的眼眸中闪出些讶然且欢喜的光来。
不过也只是一瞬，回过神后，方蕙心便连忙放下了手，起身客气道：“惠明是家中送来服侍太后娘娘的，养在您这儿，平日里便有幸能见得着了。”
没错，虽然众人都已是心知肚明，但这往后宫送女儿的说法，却还是抬不到明面上去的。
方蕙心进宫，打的也还是陪太后说话解闷的名头，自然，若是因着方家女儿德言容功样样上佳，被陛下看在了眼里，礼聘封妃，甚至册为皇后，那也是郎才女貌，皆大欢喜的事。
只是如今陛下还没见过她，这进宫的事一日未曾落到明面上，方蕙心便仍旧只是来孝敬太后的堂侄儿女，自然也并不会别殿另居，因此，此刻说出这样的话来，便是她的谦卑谨慎了。
方太后闻言有几分满意的点了点头，苏明珠也越发觉着这方蕙心实在是有分寸，且瞧着也并不像是之前董淑妃那样装出来的白莲花——
想一想，这样的性子，似乎也是赵禹宸瞧着虽顺眼的那一类了。
“陛下驾到——”
也是凑巧，苏明珠才刚想到赵禹宸，外头便传来了内监悠长的唱礼声。
众人闻声起身，跟在方太后身边迎了几步，相互行了礼。
赵禹宸起身之后，虽然最近还紧紧的抿着，但仍旧尽力缓和了面色，道着“免礼，”亲自上前，将苏明珠虚扶了起来。
这才隔了没多久，清早时苏明珠的心声还历历在目，他此刻想来，心下虽然仍旧满是阴郁，对苏明珠也的确存着满心的疑惑甚至于不满，但那是他们二人私下里的事，但出了昭阳宫，对着别人时，他却并不会露出丁点与贵妃心生间隙的模样。
毕竟，这宫中踩低逢高，看人下碟早已是常事，他一旦在外人面前露出对明珠的不满，那便是当众落她的脸面，一旦落到一些有心人的眼里，日后只会叫她难以服众，统率后宫。
对于赵禹宸的诸多打算，苏明珠倒是没有想到那么多，见着人后，她便略微收敛了些方才的喜色，顺势起身，便等着太后开口将方蕙心介绍出来。
“蕙心，来，与陛下见个礼。”方太后果然立即便叫了方蕙心过来，将方才对苏明珠解释的话头，又换了换措辞，与赵禹宸也一般的说了一遍，最后面带慈爱的问道：“哀家瞧着这孩子是个懂事的，陛下觉着如何？”
这么明显的事，赵禹宸又如何听不出来？
他闻言低了头，自个却不说好不好，只是抬头将目光瞧向了一旁的苏明珠，开口道：“贵妃觉着如何？”
【我当然觉得特别好了！就册她当皇后得了！】
苏明珠心里这么想着，面上却没敢和之前一般表现的太明显，叫赵禹宸看出来她对这后宫后位都如避蛇蝎、逃之不及，只怕要惹来帝王震怒。
因此闻言顿了顿后，苏明珠便只是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面色平静道：“依臣妾看，蕙质兰心，大家闺秀，果真是名不虚传。”
苏明珠自觉自个的这一番表现的应该是比较恰当合宜的，没有嫉妒小性，也没有迫不及待，叫赵禹宸没脸。
但谁知，她说罢之后，赵禹宸的面色却仿佛更沉了几分一般！
他垂了眸子，低下头用了一口茶，这才又缓和了面色，不去看她，只与方太后开口道：“母后既是瞧着好，日后就留着她在寿康宫中孝敬母后，也省的您膝下寂寞，镇远侯教出这般孝顺的女儿，朕改日也需好好谢过，方姑娘有什么喜欢的，朕这便吩咐给镇远侯府里送去赏玩。”
这话，其实就已是婉转拒绝的意思了，方蕙心闻言身子一僵，低着头，越发往太后身后退了几步。
方太后听着，面色也是微微一变，只是她几十年的阅历，倒是还撑得住，加之她在赵禹宸面前向来慈爱，从不会借着身份强逼他什么，这会儿回过神，便也还算平静的点了点头：“既是这样，也好，蕙心这孩子性子不错，与宝乐也十分合得来，哀家便再留她在身前热闹几日。”
苏明珠听着满心焦急，一时却又实在插不上话，只得眼睁睁的看着太后说罢了这话，之后便避嫌一般的，叫方蕙心带着宝乐出去玩闹一阵。
被这般当众拒绝，方蕙心难免色满面羞赧，面颊都涨的通红，不过神情却还算平静，依旧恭恭敬敬的告了退，这才带了宝乐去了殿后。
等着方蕙心离去之后，赵禹宸有些歉然一般亲自为方太后捧了一盏茶去，解释道：“儿臣并无旁的意思，实在为着江山稳固，想着近些年都不再礼聘世家权贵之女，待得中宫嫡子立住之后，再开枝散叶，好延绵皇嗣。”
苏明珠听着这话，一时间更是猛地一顿。
中宫嫡子？！
这说的是她？她这连后位都还没推出去，赵禹宸都已经把嫡子都打算好了！
方太后闻言，不论心内如何，面上也果然露出一副恍然之色来，扭过头看了一眼苏明珠，面上便带了笑：“难为陛下想的长远，这话也有理，陛下如今还不到弱冠之年，原本也不必急于一时。”
苏明珠猛地一个激灵，终于反应了过来，她紧紧的攥了手心，嘴角扯出一抹十分牵强的笑，又开口道：“不……不该如此，董氏被废之后，陛下后宫太过凋零，竟是连皇家体面都撑不住了，再一者，方妹妹的为人，已是十分的贤良，又是如太后一样教养出的大家闺秀，便是进了宫，也不会有碍江山稳固的，陛下却是多虑了！”
听着这话，饶是赵禹宸并不想在外人面前露出什么不对，此刻竟也忍不住的抬了头，怒斥了一声：“贵妃慎言！”
她倒是会说！只将那方姑娘将太后与方家的家教门风扯在了一处，若是不答应，倒好像显着朕是信不过太后母家的门风教养似的！
苏明珠！向来就是在这些气人的时候格外的心思通透，伶牙俐齿！
真真可恨！
苏明珠得了这一声训斥，竟也是十分的委屈——
【怎么着，“贤惠”也不成？难不成我错了，这会儿应该装的吃醋嫉妒，大闹上一场，才能叫你生气改主意？】
【哎？也对啊！早该想到的，不过不慌……蕙心还要在太后宫里住一阵子……想想法子，也还来得及……】
赵禹宸越听，便只觉着心头那一团沉沉的乌云，便越发的浓厚了起来一般，他自小研读圣人之言，明君之道，自小便在父皇后宫的影响下，一直都觉着后宫臣妇之道，最要紧的便是不争不妒，处事贤德。
但自从有了读心术，此刻对着苏明珠，他却才明白了，这说法竟是何等无稽荒谬。
世人皆有私心，若是当真有心有情，又如何能当真毫无妒忌之心？若是能够做到，除了如之前董氏那般心机深沉，满腔子怨毒都藏在心里只是不行于色之外，便只能是无心无情，如母后那般，只视父皇为君王，一味的恭谨罢了，实则却毫无真正的男女夫妻之情。
明珠从不是个委屈自己装模作样的性格，如今如此行事，宁愿出家长伴青灯古佛，也要一意出宫……难道，便是当真丁点都不在意他不成？
【不成不成，我得抓紧着点啊……要不然就真的只能给这小子当皇后，给他三年一回选修礼聘，和一群人争来争去，抚养一串儿的庶出子女！！！我的天……真的受不了啊……】
直到听到了这句心声，赵禹宸的心下才忽的一动，他抬起头，隐隐好似明白了什么——
他这几个月来听得清清楚楚，心声骗不得人，明珠心内分明是在意且关心他的！绝不是毫无情意！
细细想来，当初明珠刚刚进宫之时，也正是因着不满他受董氏蒙蔽，处处偏袒，才索性放弃了他，作出一幅张扬无礼的模样来，与他相见两厌。
所以，明珠并非不在意他！恰恰相反，明珠乃是因着当真对他有情，这才见不得他日后再偏袒偏宠旁人，这才与之前一般，索性想着失宠，宁愿出家去！
一念及此，赵禹宸只觉着堆在胸口的乌云终于破出了一缕，总算是能叫他略微出了一口气似的。
他的神色略微缓和了下来，低头又缓缓啜了一口清茶，心下便忍不住的思量着——
明珠想作出一个嫉妒小性的样子来惹朕生气，这也是好事，之后不论如何，朕都只纵着她，好叫她明白，不论什么秀女礼聘，朕心下有情的却是只独她一个，这宫中也决计不会再有董氏第二，日后都只如她伉俪情深，才是真正的有情夫妻！
只要能叫明珠明白他的真心，记起了他们曾经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情分，想来，明珠定然会回心转意！
作者有话要说：赵暗投（恍然大悟）：朕觉着自己想明白了！
苏明珠（欲言又止）：……算了，就叫你高兴一章好惹。

第78章
“娘娘……当真要如此？”
昭阳宫内，张尚宫面上带着犹豫，临去之前，都又忍不住的又确认了一遍。
正在捧着一份莲花冰碗的苏明珠满面认真，抬起头：“自然当真，说实话，十二个也太多了些，砍了一半，只剩六个我都觉着不少。”
张尚宫垂了头，有些语重心长的模样：“娘娘若是有不喜的，送回一二原也不是大事……只是这般径直减了一半去，传出去，只怕与娘娘名声有碍……”
说起了名声这回事，苏明珠更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一声冷哼：“我还怕什么名声不曾！”
虽然苏明珠并未明说，张尚宫却也立即听明白了一般，面上露出几分不赞同的模样，又劝谏道：“空穴来风，古已有之，娘娘既是亲耳听到了，不出手则罢，一出手便合该雷厉风行，叫满宫人都吃个教训才是，如此高高抬起，却又轻轻放下，只怕反而是无用之功。”
赵禹宸之前提起的事的确没错，如今宫中私下里果然有流言四起，说她与梁王其实早有私情，偏她狐媚惑上，分明在重五宫宴上，梁王之女亲口揭发，诸多宗亲公主王爷都亲耳听闻，可还是叫她躲了过去，非但自个平安无事，且还将罪名推到了淑妃头上连累淑妃被废为了庶人。
可怜淑妃，就因着太傅死的早，身后没了倚靠，不及苏家那般烈火烹油，才叫人害到了这般地步云云。
若是按着赵禹宸原本的打算，径直将给苏明珠册后打算放出去的话，这私下里的风言风语自然便成不了什么气候，只可惜，因着猛然听到了贵妃竟想着出家离宫的念头，赵禹宸震惊之余，自然便顾不得这一点。
而苏明珠自个，虽然知道了，却也丁点没有当回事，并没有去查这流言的源头，反而几乎是冷眼旁观一般坐视的流言四起，昨日，终于在她去清晏园里赏荷时，从洒扫的宫人口里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听说了之后，苏明珠立即勃然大怒，煞有其事的将清晏园上上下下的总管、管事，宫人都一并叫了来，说其治下不言，大加训斥了一番，众人原本以为此事定然无法善了，但最后却只是被从上到下罚了一个月的月钱，就连那私下议论叫苏明珠亲耳听见的两个宫人，也不过是多罚跪了两个时辰罢了。
这便是张尚宫所说的，高高提起、轻轻放下，还不如不罚的缘故所在。
苏明珠当然知道张尚宫所言十分的有理，但她原本就是故意为之，这会儿听了这劝诫，便只是一副过耳不过心的模样，说着“尚宫所言有理”一类的话头敷衍应了，缓缓用过了最后一口冰碗，便叫了白兰起身。
行到门口之时，苏明珠像是想到了什么，干脆又补充道：“且先送回去一半吧，等得呈到御前的时候，再砍一半下去，依着我说，三个就已不少了！”
“撤下去的秀女，令宫务府里都好好的送回本家，除了按例的银子，我这儿也备了一份，劳烦您也给赏下去。”苏明珠十分客气的谢过了张尚宫，说罢之后，便径直往殿外行了出去：“白兰，走，去园子里转转。”
张尚宫原本是想劝说贵妃改念，不曾想，原本一下子减去的六个没要回来，这剩下的六个秀女，还要再砍了一半去！
张尚宫只听的张大了嘴，一时间险些连仪态都没能撑住，直到贵妃与白兰都出了殿门，一旁的年岁还小的张掌籍才上前扶了她，开口叫了一句：“尚宫！”
张尚宫回过神来，无奈摇头，便只得按着苏明珠的吩咐，将昭阳宫里压箱底不用的布料首饰翻了几份出来。
忙了半晌，便听着了外头圣驾来的动静，这昭阳宫中，除了苏明珠最贴身的白兰之外，剩下的便该是张尚宫的职阶最高，闻声自是赶忙迎了出去，见礼之后，赵禹宸问起了贵妃，便将苏明珠与白兰一道去了园子的事回禀了。
等得陛下闻言之后，也转身也往园子里追去，张尚宫这才回过神来，摇着头，忍不住疑惑道：“咱们娘娘的这行事，我当真是看不懂了……”
张典籍歪了歪头，天真道：“管什么看不看得懂，姑姑不是说，咱们来当差的，循着规矩，听娘娘吩咐不就成了。”
“你这话说的对。”张尚宫听着，半是无奈半是明白的一笑，便只叫了小张典籍，继续忙起了手上的差事。
——————
而另一边，到了御花园后，本已只是出来透透气的苏明珠却是在水塘边的角落处，凑巧瞧见了另一个——
正是寿康宫里的方蕙心。
“方姑娘在这水边作甚么？”苏明珠上前几步，隔着远远的，笑着与她打了一声招呼。
方蕙心正蹲在水边的青石上，伸着胳膊在够着水里的荷花，闻言见是她，连忙起身迎了几步，在苏明珠面前双膝跪地，恭恭敬敬的行了礼：“蕙心见过贵妃娘娘。”
“快起来。”苏明珠虚扶了一把，便继续问道：“方姑娘是在采荷？石上滑腻，当心失足跌了进去，再一者，这水边的花都开的不好，怎的不叫人划了船，带你往里头去。”
方蕙心站起身，摇摇头解释道：“不是采花，是……往那花心里放茶。”
“放茶？”
“是。”方蕙心微微低头，声音温婉：“御花园这池子里的荷花，黄昏的时候会合上，清晨又会重新绽开，正巧，我曾在一份古籍里瞧见过一个法子，说是趁着暮色之时，用极细的青纱将一点儿茶叶包了，放到那花心里去，等着第二日绽开，再取出来，在花苞中闷上一夜，那茶叶除了茶香之外，便还会有一股子荷花的清鲜香气，我瞧着这荷花开得好，一时起意，便想试试。”
苏明珠听着，便已觉着十分的雅意，一时不禁对着方姑娘更高看了一眼。
这方蕙心，出身权贵，又是太后娘娘的本家，分明是被家里送来充实后宫甚至有心沾染后位的，但在被陛下亲口拒绝之后，却是不骄不躁，这么快就是放下这事，一面在寿康宫里恍若无事的孝敬太后，一面还有心思找出些空挡来为自个寻了这般雅致的乐子。
不愧是方家的女儿，这方蕙心，竟是当真有些太后娘娘的品格了。
想到这，苏明珠面上的善意都更真诚了些：“那也叫他们划船待你去里头放来的好些，无事，你是太后娘娘的亲侄女儿，有什么都仿佛宫人就是了，不必这般小心。”
方蕙心抬头看了苏明珠一眼，便也低头谢恩。
既然已经遇上了，苏明珠便索性与这方姑娘一并走到了一路，路上问了些诸如这荷花茶你可是第一次试？之前喝的可是当真有花香气？味道如何之类的话来。
方蕙心皆一丝不苟的回了，最后也说了她那还略存着些，可以派人给贵妃娘娘送去。
苏明珠应了，又说不好白白受你了你心意，她那还存着些今年上贡的春茶，最是新鲜的，放在她那也是可惜了，一会儿便人给方姑娘送去些云云。
两人这么一来一往，走了一路，气氛便渐渐的和谐了许多，方蕙心也不再像方才一样的小心翼翼，偶尔也露出了些真心的微笑来。
正在这时，循着苏明珠而来的赵禹宸，也终于找到了她们的踪迹，远远的便行了过来。
看见了赵禹宸后，苏明珠轻咳一声，便将面上的笑意收敛了许多，只抬头了，当前对着赵禹宸行了礼，方蕙心看见御驾之后，忍不住的更落了一步，加上苏明珠这般一往前，便越发的与白兰等宫人混在了一处，显得毫不起眼的模样。
“贵妃请起。”赵禹宸的嘴角带笑，十分温和的扶了苏明珠起来，只与她开口道：“才去了你宫里，听张尚宫说，你来了园子，朕已寻了你一路。”
苏明珠便笑了笑：“来园子里逛逛，凑巧遇见了方姑娘，便走的偏了些。”
赵禹宸这才发觉到了方蕙心一般，侧目看去，方蕙心便只得站了出来，福身又行了一礼。
苏明珠见状，便又将她方才瞧见方姑娘往花心里放茶的事一一说了出来。
“贵妃倒与蕙心姑娘相处的不错。”赵禹宸闻言一笑。
“还行吧。”苏明珠敏锐的微微沉了面色，高高在上的垂眸瞧了方蕙心一眼，倒也没有可以针对，只是淡淡道：“方姑娘十分的雅致，只是臣妾是个俗人，只怕凑不到一处去。”
方蕙心颇有些诧异的看了一眼，回过神后，又立即低了头，十分谦卑的模样。
赵禹宸瞧着，便又微微笑了起来，摆摆手，便与方蕙心说道：“既如此，你便退下罢。”
方蕙心闻言立即告退而去。
等着方蕙心行远，赵禹宸便又重新对苏明珠开了口：“朕听闻，你昨个儿下令，叫宫务府里将秀女都裁了一半去。”
苏明珠面色平静，也不多言，只应了一声：“是。”
“力行俭朴，嗯，很好。”赵禹宸眸子里闪着笑意，表面只一本正经的点了头。
苏明珠听了这话一顿，便又道：“陛下既是这么说了，臣妾其实还想着，过几日，再裁了一半下去。”
赵禹宸扭过头看着她，仍旧是好声好气：“也好，贵妃若是不喜欢，便将她们都送回本家，一个不留，也算不得什么。”
苏明珠张了张口，一时竟有些说不出话。
“明珠，朕自登基以来，看错了许多人，对你，朕也做了不少错事。”
“不过是禁足抄书一类，原本也就是臣妾犯错在先，也不是什么大事。”苏明珠唯恐赵禹宸想起前事来，再想要补偿与她，那这个皇后之位便更是推不出去了，因此这会儿便连忙摇头道。
“不是为了抄书禁足，你当时故意失礼冒犯，罚你禁足，也都是有缘故的，朕所说的错事，不是这个。”
看着面前的苏明珠，赵禹宸停了步子，暮色之下，看向苏明珠的眼眸里仿佛闪动着十分的认真：“朕错便错在，你进宫之后，忘了咱们幼时的情谊，也忘了你苏明珠原本的模样，朕自个已在笼套之中且罢了，竟还毫不自觉，只一厢情愿的，想要叫你也与朕一起圈进那笼套之中。”
“明珠，朕如今方才明白了，你的确从来都不是贤妃，朕也不该逼着你做一个贤妃，赵禹宸最初认识的，便是将军府上那个肆意快活的苏明珠，朕如今心爱的，也是张扬随性的苏贵妃。”
“朕并非贪色重欲之人，你从前不曾委屈求全，日后也不必为了旁人叫自个难过。”
“明珠，朕并非贪色重欲，负心薄幸之人，你想要的，朕都会一力给你。”
许是这御花园的夕阳太美，看着眼前这般唇红齿白，眉目俊朗的赵禹宸，对着这样低沉且认真的眸子，恍惚间，竟是不太像陛下，又像足了那个曾经一派纯粹的年幼赵禹宸。
苏明珠的心头，便也如同被什么拨动了一般的微微一跳。
但是就在此时，西边醉人的夕阳忽的一坠，便调到了宫墙后头，夏日里，天光虽还亮着，但没了日头撒下的余晖与阴影，周遭到底还是忽的一沉，仿佛一瞬间，周遭便变了个场景似的。
苏明珠便在这变化里回过神来，她低了头，将手心轻轻的按在了心口：
【说的真好听。可是，我要的东西，你压根儿就不懂啊……】
作者有话要说：苏明珠：哇！方姑娘你怎么这么雅致，喜欢了！
十分钟后，面对赵暗投——
苏明珠：一般吧，她太讲究了，处不来！
方蕙心：……？？？

第79章
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弦弦掩抑声声思，似诉平生不得
赵禹宸原本也没打算来听姑母的自怨自哀的，事实上，若非他以往一向孝顺，几乎日日都要去与方太后请一回安，即便有事间断，也从未超过三天，无缘无故的不好断了，正对太后满心复杂、不知该如何面对的他，甚至连寿康宫都不太想去。
听说了泰安公主与宋玉轮去了寿康宫的信时，赵禹宸正在去给母后请安的路上，听了这消息便彷佛几乎乐见其成一般的叫了停，打算先去园子里转转，略等个一两刻钟的功夫，若是姑母还未走，他便正好遣个人去与母后告个罪，就算是将这次请安混过去。
但叫他没想到的是，他拐到了千秋园里才刚刚在亭子里坐下，连那只吃到单脚都站不直的白鹤都没看见，魏安就小心上前，低头将御膳局里陈太监被罚的事禀了过来。
魏安办差伶俐，没有不明不白的只回陈太监被打这一桩事，他其实今早就听说了陈太监受罚，却暂且压了压，只叫御膳局总管先去从外到里的查了个明明白白，这会儿得了准信，才趁着这个时机，都说了个清清楚楚。
这事说起来也简单，那陈太监年纪轻轻，又没什么根基，贸然得了一份重赏，自然就容易招小人妒嫉，不过这陈太监还算是乖觉，回去的第二日，便从得的赏赐的匀出了一半来孝敬上峰，又换了些银子特意请了周遭同僚们吃了一回酒席，加上苏明珠还特意跟叫白兰去要了一回人，都知道他得了贵妃娘娘看重，立马就要去昭阳宫里当差，与这大厨房再无干系，旁人自然也不会闲的没事再去找他麻烦，若是旁人，这事就也算太太平平过去了。
可偏偏，有赵禹宸在其中插了一脚，叫魏安私下里去寻了御膳局里嘱咐了一通，叫李总管这么出面一拦，落在旁人眼里，便成了这陈厨子一步登天，竟连大总管都记在了心上，有意提拔，指不定日后就要爬到众人的头上！
这么一来，自然有那本事不济，心眼又小的管事忌讳戒备，再加上关雎宫里私下里来了人，不过三日，便有那迫不及待的挖了坑，只等着陈太监掉进去了。
而身为有当朝淑妃的董淇舒，本就有着协理六宫之权，太妃误食海虾病倒，这么大的事，底下人将报上来后也并未直接处罚，而且谨慎的先去禀明了太后，连这杖责的吩咐都是从太后娘娘宫里传出来，她不过是按着规矩传话，从头到尾，当真是清清白白，一点手指头尖都不必脏。
若非赵禹宸这边早吩咐了魏安与御膳局总管留心，他就是现在去查，也未必能查出丁点儿端倪。
其中种种，赵禹宸闪念之间便想了个清清楚楚，心下便竟是越发凛然，未料到一向端和出尘的淑妃竟是当真对那陈御厨下了手，且为着一己之私便将太妃太后都牵连了进去，还能降自个摘得毫无痕迹，更没料到的，却竟是嚣张粗陋的苏氏，竟是这般通透仁善，早在诸事之前，就已将后事猜了个清清楚楚！
这是凑巧？还是苏氏早已看出淑妃表里不一？
只是，苏氏若是这般通透，为何近些年来，却只做些跋扈粗莽之态，叫满宫里避之不及不说，也将他们幼时的情分都一分分消磨了个干净？
震惊疑惑之中，又听闻母后已派人去叫了苏氏来给玉轮道歉，赵禹宸闻迅也不知道为何，一时间竟是有些心神不宁，犹豫片刻后，索性便起了身，不顾姑母与玉轮还在，仍旧按着原本的打算去了寿康宫。
不过像是担心苏氏会受了委屈这样的念头，赵禹宸是决计不会承认的，不论口上还是心里，他都只打着来为母后分忧请安的名头，免得苏氏与玉轮这两个不懂事凑到一处，叫扰了寿康宫的清静。
他是从千秋园而来，又没有梳妆更衣之类的琐碎，自然要到的比苏明珠快了许多，相互见礼之后，泰安长公主还记着他上次的出言训斥，不敢再像原先一般一味自伤，逼迫太后为她们母女出头，说话间都小心了许多，直到试探几句，见赵禹宸只是垂眸品茶，似乎并无开口插手之意，才又稍稍放纵了些。
赵禹宸到后，也就过了一盏茶功夫，外头便传来了贵妃求见的通传声，他这才抬了头，凝神看去，便见头梳多宝髻，身着妆花袄的苏氏步履翩翩，款款而来。
苏明珠微微屈膝，青莲织金璎珞纹的宽襕裙摆在盈盈似水的黑亮金砖上轻轻扫过，却是丁点都压不过其主人的绝世风华，她的眼眸轻轻流转，一瞬间，便竟连皇家帝王的尊贵都盖了过去一般。
事实上，她也的确从未将他的权势地位，帝王之尊放在眼里，在苏氏一眼扫来的的目光下，赵禹宸不期然，竟是忽的想到了他第一次在苏府花园中见到苏氏之时，不过六七岁的小小姑娘，头坠彩珠，腰悬彩穗，帝姬公主都及不上她的尊贵快活，即便看出了他的身份也是丝毫不以为意，还敢抬起手，刮着圆润的面颊笑话他：“就是一条无毒的小蛇嘛！哭哭啼啼不像话~”
从什么时候起，那个小小的姑娘便成了眼前跋扈嚣张、处处无礼的苏氏的？赵禹宸皱了眉，神色一时间竟有些迷茫。
是打进宫开始？不，或许更早些，苏明珠在他面前不再与小时候一般快活明朗，澄净率直变成了跋扈粗俗，尤其是父皇病重，透露出有意迎苏家女进宫的消息之后，苏明珠在他面前就越发处处顶撞，即便耐了性子好言相劝，她也是充耳不闻，甚至还变本加厉，尤其是当着旁人，简直唯恐众人不知道她苏明珠最是嚣张霸道似的——
几乎是故意一般。
故意……一念及此，赵禹宸神色晦暗。
“臣妾见过母后，见过陛下。”苏明珠的声音响起，不像孩童时的清甜软糯，话里的明朗肆意却是一如既往，干干净净。
赵禹宸在这声音回过来，抬头看去，苏氏却早已将目光从他身上移了开去，转过身，只视若不见一般只对着一旁的方太后说话。
方太后叫了起，不论心中如何，面上却笑的只如庙里的佛爷悲悯慈祥：“不必多礼，病可好了？正巧玉轮也在，来好好哄哄你妹妹，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过不去的？”
宋玉轮满面不忿的冷哼一声，分明是自言自语，声音却是大的殿内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哪个与她是一家人，分明是故意装病……”
苏明珠当然不会知道赵禹宸的心思，她听了太后的这话，便立即将注意力都放到了眼前的正主上，也笑眯眯的应了一声是。
既然是来道歉的，就要有一个道歉的态度，这说话就得捡叫人高兴的话来说！苏明珠这么想着，转过身，高高在上的垂下眼，一步步的走近了宋玉轮，只仿佛没瞧见宋玉轮扭着头，压根不屑搭理她的模样一般，亲亲热热的弯下腰去，笑的人比花娇：
“哎呀呀，母后瞧瞧，这几天没见，玉轮就好似又长高了些呢！”
魏安办差伶俐，没有不明不白的只回陈太监被打这一桩事，他其实今早就听说了陈太监受罚，却暂且压了压，只叫御膳局总管先去从外到里的查了个明明白白，这会儿得了准信，才趁着这个时机，都说了个清清楚楚。
这事说起来也简单，那陈太监年纪轻轻，又没什么根基，贸然得了一份重赏，自然就容易招小人妒嫉，不过这陈太监还算是乖觉，回去的第二日，便从得的赏赐的匀出了一半来孝敬上峰，又换了些银子特意请了周遭同僚们吃了一回酒席，加上苏明珠还特意跟叫白兰去要了一回人，都知道他得了贵妃娘娘看重，立马就要去昭阳宫里当差，与这大厨房再无干系，旁人自然也不会闲的没事再去找他麻烦，若是旁人，这事就也算太太平平过去了。
可偏偏，有赵禹宸在其中插了一脚，叫魏安私下里去寻了御膳局里嘱咐了一通，叫李总管这么出面一拦，落在旁人眼里，便成了这陈厨子一步登天，竟连大总管都记在了心上，有意提拔，指不定日后就要爬到众人的头上！
这么一来，自然有那本事不济，心眼又小的管事忌讳戒备，再加上关雎宫里私下里来了人，不过三日，便有那迫不及待的挖了坑，只等着陈太监掉进去了。
而身为有当朝淑妃的董淇舒，本就有着协理六宫之权，太妃误食海虾病倒，这么大的事，底下人将报上来后也并未直接处罚，而且谨慎的先去禀明了太后，连这杖责的吩咐都是从太后娘娘宫里传出来，她不过是按着规矩传话，从头到尾，当真是清清白白，一点手指头尖都不必脏。
若非赵禹宸这边早吩咐了魏安与御膳局总管留心，他就是现在去查，也未必能查出丁点儿端倪。
其中种种，赵禹宸闪念之间便想了个清清楚楚，心下便竟是越发凛然，未料到一向端和出尘的淑妃竟是当真对那陈御厨下了手，且为着一己之私便将太妃太后都牵连了进去，还能降自个摘得毫无痕迹，更没料到的，却竟是嚣张粗陋的苏氏，竟是这般通透仁善，早在诸事之前，就已将后事猜了个清清楚楚！
这是凑巧？还是苏氏早已看出淑妃表里不一？
只是，苏氏若是这般通透，为何近些年来，却只做些跋扈粗莽之态，叫满宫里避之不及不说，也将他们幼时的情分都一分分消磨了个干净？
震惊疑惑之中，又听闻母后已派人去叫了苏氏来给玉轮道歉，赵禹宸闻迅也不知道为何，一时间竟是有些心神不宁，犹豫片刻后，索性便起了身，不顾姑母与玉轮还在，仍旧按着原本的打算去了寿康宫。
不过像是担心苏氏会受了委屈这样的念头，赵禹宸是决计不会承认的，不论口上还是心里，他都只打着来为母后分忧请安的名头，免得苏氏与玉轮这两个不懂事凑到一处，叫扰了寿康宫的清静。
他是从千秋园而来，又没有梳妆更衣之类的琐碎，自然要到的比苏明珠快了许多，相互见礼之后，泰安长公主还记着他上次的出言训斥，不敢再像原先一般一味自伤，逼迫太后为她们母女出头，说话间都小心了许多，直到试探几句，见赵禹宸只是垂眸品茶，似乎并无开口插手之意，才又稍稍放纵了些。
赵禹宸到后，也就过了一盏茶功夫，外头便传来了贵妃求见的通传声，他这才抬了头，凝神看去，便见头梳多宝髻，身着妆花袄的苏氏步履翩翩，款款而来。
苏明珠微微屈膝，青莲织金璎珞纹的宽襕裙摆在盈盈似水的黑亮金砖上轻轻扫过，却是丁点都压不过其主人的绝世风华，她的眼眸轻轻流转，一瞬间，便竟连皇家帝王的尊贵都盖了过去一般。
事实上，她也的确从未将他的权势地位，帝王之尊放在眼里，在苏氏一眼扫来的的目光下，赵禹宸不期然，竟是忽的想到了他第一次在苏府花园中见到苏氏之时，不过六七岁的小小姑娘，头坠彩珠，腰悬彩穗，帝姬公主都及不上她的尊贵快活，即便看出了他的身份也是丝毫不以为意，还敢抬起手，刮着圆润的面颊笑话他：“就是一条无毒的小蛇嘛！哭哭啼啼不像话~”
从什么时候起，那个小小的姑娘便成了眼前跋扈嚣张、处处无礼的苏氏的？赵禹宸皱了眉，神色一时间竟有些迷茫。
是打进宫开始？不，或许更早些，苏明珠在他面前不再与小时候一般快活明朗，澄净率直变成了跋扈粗俗，尤其是父皇病重，透露出有意迎苏家女进宫的消息之后，苏明珠在他面前就越发处处顶撞，即便耐了性子好言相劝，她也是充耳不闻，甚至还变本加厉，尤其是当着旁人，简直唯恐众人不知道她苏明珠最是嚣张霸道似的——
几乎是故意一般。
故意……一念及此，赵禹宸神色晦暗。
“臣妾见过母后，见过陛下。”苏明珠的声音响起，不像孩童时的清甜软糯，话里的明朗肆意却是一如既往，干干净净。
赵禹宸在这声音回过来，抬头看去，苏氏却早已将目光从他身上移了开去，转过身，只视若不见一般只对着一旁的方太后说话。
方太后叫了起，不论心中如何，面上却笑的只如庙里的佛爷悲悯慈祥：“不必多礼，病可好了？正巧玉轮也在，来好好哄哄你妹妹，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过不去的？”
宋玉轮满面不忿的冷哼一声，分明是自言自语，声音却是大的殿内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哪个与她是一家人，分明是故意装病……”
苏明珠当然不会知道赵禹宸的心思，她听了太后的这话，便立即将注意力都放到了眼前的正主上，也笑眯眯的应了一声是。
既然是来道歉的，就要有一个道歉的态度，这说话就得捡叫人高兴的话来说！苏明珠这么想着，转过身，高高在上的垂下眼，一步步的走近了宋玉轮，只仿佛没瞧见宋玉轮扭着头，压根不屑搭理她的模样一般，亲亲热热的弯下腰去，笑的人比花娇：
“哎呀呀，母后瞧瞧，这几天没见，玉轮就好似又长高了些呢！”
赵禹宸才进宫门，伴着一道温和清淡的请安声，便看见了一位身着白绫裙，浑身素净，只在发间插了两支梅花簪的细挑女人白荷一般的迎了出来，对着他福身见礼。
这便是董淑妃了。
赵禹宸的这两位妃子，如果说苏贵妃是艳若桃李，灿若玫瑰，那么董淑妃就是清如白莲，空如幽兰。
出身文官之首的太傅董家，淑妃董淇舒虽不以容貌见长，但家教严谨，自幼便传出了京城第一才女的美称，向来是处变不惊，仙子一般不染尘埃的。对着这样一位出尘的女子，赵禹宸也不禁直身颔首，言行尽显帝王风范：“爱妃请起。”
董淑妃谢恩起身，微微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帝王，声音轻柔且冷清：“陛下龙体无碍，当真是苍生之幸。”
显然，关雎宫的淑妃也多多少少的听到了些他“突发急病”的风声，但她却只是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既点明了关怀之意，却极有分寸、点到为止，淑妃行事，一向都是这么恰到好处。
赵禹宸闻言不禁微微点头，尤其是他特意留神，耳边也并未听到什么其他的言语，这叫昨夜里才从方太后的阴影里走出来的年轻帝王心下越发妥帖，一瞬间脸色都特意温和了几分：“爱妃不必担心。”
董淑妃应了一声，便后退一步，没有特意的温柔殷勤，只是有礼的跟在赵禹宸身后半步，行走之间姿态娴雅，只如一颗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荷花。

第80章
“陛下，袁侍郎在殿外候着，想要面圣谢恩。”
乾德殿西次间内，魏安立在门口微微低头，隔着氤氲的水汽，扬声禀报道。
自从传出了贵妃娘娘要出宫去为国祈福的消息后，陛下也不知怎么了，独自一人时，常常冰窖一般冒着一股子冷飕飕的凉气，却又并不发火，又一味的沉默阴沉，这不知缘由的变故叫魏安瞧着心慌，偏又丁点摸不着头脑，不得已，只能更添了十二分的小心，唯恐不明不白的受了什么无妄之灾。
屏风后，端坐于浴桶之中的赵禹宸略动了动，声音微哑：“宣他去正厅候着。”
他身为帝王，肩负着一国子民，多少朝政大事都担在他的肩上，正事才最是紧要！如何能这般心心念念，只想着这些后宫小节，儿女私情？
他何必再多想苏明珠这不识好歹、贴心石头肠子的无情之人！
她明日便要出宫了……
出便出罢了！
走的越远越好！眼不见才不烦才对！
浴桶内的赵禹宸微微垂眸，咬着牙关，只将这一番话又一次的在心内默念了一遭，仿佛再这般多念即便，他就可以说服自己，当真那诸多烦心的心声都放下似的。
就在他这般沉思之时，候在外间的御前宫女们便依次捧了巾帕衣衫等物，服侍擦身穿衣。
身上都收拾了妥当之后，便又换了几个宫女上前来为他束冠着靴，再戴了魏安几个内监出门，往乾德殿的正厅行了去。
当初惊马断了腿的袁侍郎，这会儿伤处已养的差不多，可以行走，但细细瞧去，行礼谢恩之时，还是能看出些摇晃踉跄的痕迹。
袁侍郎如今除了兵部侍郎之外，已算是他废除祖制，实行仁政的一项标志一般，赵禹宸见了后，便立即叫了起，又吩咐魏安扶起赐座，之后更是诸多夸赞关怀，当真是处处都显得十分宽和仁厚，一派的君臣相得，
只是若有了解的，便能从他的神态之后，瞧出他此刻的心不在焉。
【唉……贵妃娘娘明个就要走了，咱家还没来得及问问娘娘，她上回是在哪本书上瞧见了那粽子的做法呢！也不知道那古书上还有没有记旁的吃食……不应该就光记了粽子这一样吧？哎呀，单粽子这一个吃食，法子这么新鲜，旁的还不知有多少嘞！】
【这要是不知道了实在可惜啊可惜，趁着娘娘今儿个还没走，若不然，咱家抽空过去问问？哎呦不好跟贵妃娘娘张口，若不然，就叫了白兰姑姑出来，托她帮着问上一句，有个书名就成！别说，说不得那书就在昭阳宫里放着呢！娘娘这一走，指不定就又要搁到哪儿去！叫咱家好好收着，这也省的暴殄天物……】
【嘿嘿嘿，读书人说的没错，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好吃食嘿嘿，吸溜吸溜——】
魏安低着头立在御座后头，圆乎乎的面上显得格外的严肃，只是心声却是一句又一句，竟是格外的啰嗦琐碎。
若只是单纯贪吃且还罢了，可此人一句句的不停提起“贵妃娘娘，”就叫赵禹宸满心的烦躁难言，只险些连面色上的仁君之态都维持不住。
“朕偶尔听闻，袁爱卿的幼子擅戏曲，且极通音律，依朕之意，明日便叫起去吏部太乐署里当差罢了。”赵禹宸勉强撑着一副温和的神色来说了这话，等着袁侍郎连连谢恩之后，便立即寻了政务繁忙的借口，只叫这袁侍郎退了下去。
但等着厅中再无旁人之后，赵禹宸坐立不安的在殿内转了几圈之后，却是仍旧没有心思去批阅奏折，耳听着魏安还在不停的想着那不知在何处的古籍，想了想后，索性起身，便当前又往昭阳宫内行了去。
自从他几日前答应了贵妃出家修行之后，便一直未在重过后昭阳宫，如今再来，不知是不是错觉，竟忽觉着已有了些破败之感。
赵禹宸立在宫门外，攥紧了手心，深深吸了口气，动步进了宫内，一路行进，便也渐渐的发觉，并非错觉，这原本煊煊赫赫的昭阳宫，一路行来，却是连守门通传洒扫的宫人都没见着几个，青石阶上落着红红白白的花瓣，竟是当真已有了些凋零之相。
明珠如今还未走，他们竟就已敢这般怠慢？
赵禹宸紧紧的皱了眉头，几步行到了正殿内，才终于有人匆匆迎了出来，却不是明珠，而是张尚宫姑侄，与白兰山茶四个人。
这四人皆是拿布巾包头，穿了一身粗使宫人般的窄袖绸裤，看见御驾之后，都颇有些惊诧之色，依次跪地请了安。
赵禹宸瞧着，眉头便皱的越发紧：“你们这是干什么？旁的人都去哪了？贵妃呢？”
虽已答应了苏明珠出家，但她的身上的妃位暂且还未废去，也还没有法号，故而赵禹宸仍旧只用贵妃称呼。
张尚宫当前低头：“贵妃娘娘去了寿康宫，与太后娘娘拜别辞行，臣等在这儿收拾娘娘离宫所带的行李，旁的人，已调去了旁处大半，剩下的……也都各有差事。”
张尚宫虽说的已算是婉转，但赵禹宸在这宫中十余年，又如何听不出，这是下头的几个宫人见苏明珠失势，皆已不耐烦伺候，自寻前程去了而已，苏明珠进宫三年，满宫的宫女内监，竟是只收服了这么四个忠心的，为她收拾行李。
不，白兰是从家里带来的，不算，这两个女官乃是他特地挑出来忠心本分的，也与她苏明珠并无什么干系，这么算来，她真心收服的竟是只一个年纪轻轻的山茶罢了！
如此看来，苏明珠对这宫中，当真是丁点儿都未曾放在心上！
哼！
一念及此，赵禹宸的面色更沉，他立在原地顿了顿，犹豫片刻，便又动步往昭阳宫南边的书房行了过去。
赵禹宸之前就已来过，知道这书房原本就上上下下都摆得满满当当，乱七八糟，此刻这么一收拾，便更是只如刚被抄过了一般，各色的书卷典籍都摆得到处都是，地上放了两个樟木大箱，里头倒是摆得还算整齐。
赵禹宸面无表情的大致瞧了一圈，凡是外头能寻着的经史子集，百家经卷，乃至于话本图卷一流，也不管里头是不是都细细的翻阅过，做过批注标记，都被留在架子上，显然，是并不打算带走的。
赵禹宸看着，便忽的冷笑一声，撩起袍角，就在箱笼上坐了下来，将放于箱内的东西一一翻过。
只一些难得的孤本残卷，外头难得再遇的，才被收进了箱笼之中，却也并不多，只松松的放了半箱子，瞧起来，剩下的一半，想来也是放不满的。
赵禹宸一一的瞧着，心下便忽的为留在了宫中的诸多书卷生出了几分不平似的，面色沉沉：“她倒是当真洒落利落。”
外头几个宫女皆不敢回话，只与魏安一道低着头，石塑一般的一动不动。
赵禹宸说过这句，便也觉着没趣，起身正要离去，手下将一方画轴拨开，便忽的瞧见了放在箱底下的一方小妆匣。
这在书房之中收拾的东西，里头都是些书籍卷轴，忽的出现了一方首饰盒，瞧着便很有些怪异之感。
赵禹宸顿了顿，弯腰拿起，紫檀木的首饰盒，上头錾着喜鹊报喜的花样，瞧着倒是已有些年头，不知不是因着这雕工花样都十分常见，他隐隐的竟似是有几分眼熟一般。
轻轻打开，盒内倒也并无旁的，只简简单单的散着三件东西——
一枝活灵活现的蜘蛛发簪，一对儿被捏的奇形怪状的泥人，一个小小巧巧的金丝蝈蝈笼子。
这三件东西，便比这首饰盒还要叫他眼熟的多。
赵禹宸一样样的拿起，眼前便好似又重新回到了曾经与苏明珠青梅竹马，无忧无虑的时候。
蜘蛛发簪是他回宫之后，吩咐宫中巧匠特意做出来，往将军府上送了去的。
这蝈蝈笼子，是秋日时，明珠见她大哥玩起了这个，特意也要了一只来送给他瞧。他初时也有些新鲜，但与明珠试了试，都觉着两只虫子咬来咬去，似乎也没什么意思，便搁了开去，只留了这笼子下来。
还有这一对儿泥人……指尖轻轻的在泥人上轻轻拂过，赵禹宸的眸光都也忍不住的柔了几分——
泥人是他们六岁的春日里一并捏的，苏明珠在街上听了买泥人的匠人介绍，回来之后，便兴致勃勃的拉着他在园子里挖了一坛子的土，似模似样的亲手捡干净碎石草根，又是在日头下晒着，又是和水过筛，从早到晚，与他折腾了一整日，最后揉出了一块大泥巴出来，这还不够，还只说着要用油纸包着，放在地窖里窖着，过个两三年再拿出来，拿它捏出的泥人才会平整细腻，不崩不裂。
可苏明珠哪里有这样的好耐心？赵禹宸的嘴角忽的弯起了一丝弧度，莫说两三年了，连两三日都没能撑到，第二日，苏明珠便忍不住的将这大泥巴翻了出来，拉着他一块，在榻上生生的捏了半晌，原本要说捏一只仙女，最后却揉成了一团，后来又说要捏一只老虎，也没能成，最后没了法子，苏明珠团了几个圆球，又搓了几个方长条子出来，沾在一块，只说这两个小人一个是你，一个是我，便这般算是应付了过去。
还是他瞧着实在不像，又着实不愿意承认那怪模怪样的泥人便是自己，等着苏明珠午歇的时候，便又认认真真的重新捏了半晌，一个捏出了裙子，一个加出了长衫，这才勉强有了个人模样，苏明珠醒来之后瞧着笑了半晌，又赞他心灵手巧，日后当不成太子，便去作个匠人定然也是一等一的出挑。
他听了这话，便有些不高兴，苏明珠瞧着，便又吐舌一笑，收起那泥人，又是服软，又是认错，还亲口喂了他一块瓜果，起誓说着再不提起这茬，才将他哄的转和。
却没想到，只这一对儿粗糙不堪的泥人，她竟然还收到了现在——
且放在这箱子里，看来，竟是还要接着带出宫去。
出宫……
猛地想到了出宫，赵禹宸面上短暂的温和便忽的叫人惊醒了似的。
他合了这妆匣，原想要撂下，可不知为何，竟是又久久没能松了开手。
罢了，这几件东西，原本也就都是朕的，苏明珠她都要出宫去了，要带着这东西作甚么！
想到这，赵禹宸便终于找到了理由一般，将这妆匣亲手拿着，一转身，便又一声不吭的径直行了出去。
陛下来的莫名，去的匆匆，魏安不明缘由，连心心念念的一句话也没顾得上与白兰说，便只得又一溜碎步重新跟着陛下又回了乾德殿内。
这么一番折腾下来，天色便渐渐的有些暗了，魏安守在木槅外头，瞧着陛下坐与案后，也渐渐的陷入了一派的黑暗之中，不禁也生出了满心的担忧来。
陛下好像是因着贵妃娘娘才这般不高兴，想来，是不是这根结，还是在女人身上？想了想，魏安靠前的几步，小声建议道：“陛下，储秀宫里的六位秀女都已调、教了许久了，若不然，今儿个，便召幸一位来？”
桌子后的赵禹宸眉头一皱，正要训斥，可看见了手上的檀木小妆匣，顿了顿，便好似忽的想到了什么一般，咬了牙，便只微微点了点头。
魏安见状立即躬身后退几步，立即寻人吩咐了下去，叫宫务府里，挑那温柔妥帖的给陛下送来。
随着殿内最后一点光线也渐渐暗了下来，乾德殿内便依次点起了一枝枝的火烛，只将殿内照的灿烂白日，赵禹宸重新将妆匣内的三样东西一一摆到了桌上，不知看了多久，木槅便渐渐传来了隐隐的动静儿。
“陛下，卢秀女到了。”
赵禹宸闻声抬头，一个身形纤巧，弱柳扶风一般的粉裙女人，低着头，一步步的行到了他的面前，便屈下了膝，娇娇怯怯的小声请了安。
俯下，身后，便能看出这秀女的发间插了一枝红珊瑚的发簪，下头也坠着一颗红豆似的珊瑚珠子，伴着她的动作，一颤一颤。
明珠原本也有一套红珊瑚的头面，摔了一枝簪子，她底子白的很，戴这红珊瑚，是最合适不过了。看着这珊瑚簪，赵禹宸的脑中却不知为何忽的冒出了这么一句话。
赵禹宸猛地回过神，反应过来自个竟是又想到了苏明珠，心下便不禁有些恼怒一般，他摇摇头，手心按在桌案上，猛地站起身来，沉声道了一句“平身。”
秀女谢恩起身，垂了目光，却微微抬头，好叫陛下能将她的容貌瞧的清楚。
但赵禹宸却竟也没能顾得上瞧她，他起身之后，手心里好似按到了什么硬物，低头看去，却是右侧的那支蜘蛛发簪。
瞧着这蜘蛛发簪，莫名其妙的，赵禹宸的脑中便又忽的冒出了一句清亮明朗的笑声——
“好呀！我只找你这么一个男朋友，你也只找我这么一个女朋友！”
赵禹宸的眸光猛地一颤，缓缓的握了这一支簪子，猛不防，便又想到了他几日前在苏明珠心中听到的心声：
【我要的东西，你压根儿就不懂啊……】
她要什么？她要朕这一世，除了她之外，再不得沾染其它女子？
不，赵禹宸心下却忽的摇了摇头，似乎也并不单单是如此。苏明珠这人，刁钻古怪，却又最是个不屑遮掩的，若是当真只要这个，不论成与不成，她必然都早就会干干脆脆的与他说个清楚，而不是压根提都不提的，却只是自个偷偷打算着出宫！
再一者，几日前，他说出了这话之后，苏明珠虽然未曾反驳，但心下却也只是不置可否，显然，这也并不能算是她心内当真想要东西。
他说朕不懂？朕为何不懂？朕凭什么不懂？
你出家便出家了，却直到最后，都只出的这般不明不白！
叫朕如何能放得下！
一念及此，赵禹宸将蜘蛛簪子猛地放下，转身绕过了桌案，面前的卢彩女心头一抖，眼瞧着陛下与她越行越近，又慌乱且期待间，微微抬头——
便看见陛下龙行虎步，脚下生风一般，径直越过了她，又继续往殿外头行去？
“魏安，召贵妃，去摘星楼见朕！”
摘星楼？魏安一愣，摘星楼在宫中西北角，乃是前朝一位不顾朝政，却一心沉迷与天象的君王下令所建，素日里极少有人会去，很是清静。
这大半夜的，陛下叫贵妃去摘星楼作甚么？
出了乾德殿之后，迎着夜里的凉风，他的神色也忍不住的精神一正，脚下的步子都行的更快——
哼，朕乃天子！只要朕想，朕当然能懂！
苏明珠，你便是要走，也需给朕一个明白！

第81章
当赵禹宸派了人去宣贵妃去摘星楼时，苏明珠还正在寿康宫内，与太后宝乐，包括方蕙心几个人，在月下闲坐着，说话告别。
即便明日就到了要离去的时候，太后提起这事来，仍旧是有些叹息，忍不住的又劝了一句：“你这孩子，还是性子太倔了些，依着哀家看，陛下待你分明是有情的，如何……便竟闹到了这般田地？”
对着一进宫后，便对她很是照顾的方太后，苏明珠心下也是存着几分歉意的，她摇摇头：“太后，臣妾的性子您是清楚的，长久在这宫里待着，便是这会儿不出去，也迟早有一日要惹了陛下震怒，早晚的事，倒不如趁早些。”
凭着良心说，苏明珠自个也得承认，最近的赵禹宸待她真的是十分的不错了，甚至与都好到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且当真叫她生出了几分动容与犹豫来。
但最后一刻，理智却她却还是生生放弃了这暂时的心动，皇宫，后位，固然荣耀至极，可是这一层层的束缚与分量实在是太重了，当真被逼到的那个份上，她倒也不是不能干的称职，只不过——
到底，意难平。
只这三个字在心口里堵着，便如同一个祸根，早早晚晚要生出祸患。
更莫提，若是赵禹辰长成了先帝那般性情的帝王，她为了家族子嗣，凛然之下，说不得还能小心着些，可偏偏赵禹辰最近又表现的这般通情达理，宽和容让，再这么下去，只如温水煮蛙一般，她习惯且心软之后，迟早要忍不住在赵禹辰面前暴露出更多“不可理喻”的言行思想来。
等得到了那一步，那才是只剩下满地鸡毛沧桑，甚至于连最后的退路都已经断绝，当真是不如早早的离去，等上个十几、几十年之后，再回想回想她与一国帝王曾有青梅竹马的前男友情分，也算是一件值得称道的美妙回忆了。
方太后素来都并不是个强迫旁人的人，见状，便也只是摇头叹了一口气：“你明日出宫，哀家便不去送你了，平添伤感。”
伤感倒是其次，主要是宫中实在没有堂堂太后，去送一个出家妃嫔的道理，又不是什么荣耀的光彩事，苏明珠闻言自然连道不敢，这时，旁边的宝乐忽的与太后：“母后，明日，我想去送贵妃娘娘。”
太后闻言想了想，倒也应了：“也好，叫半屏陪着你去，送出昭阳宫便罢了，不许再出宫门。”
苏明珠便也一笑：“好，我那还存着不少新鲜好玩的玩意，公主明日过去瞧瞧，有喜欢的便留下。”
宝乐早已知道贵妃娘娘那有趣的玩意是最多的，闻言立即高高兴兴的答应了来，只连离愁都冲去了大半。
叫宝乐这么一闹，众人也都笑了起来，这时，一晚上都在旁相陪的方蕙心忽的开口道：“娘娘此去，定然是要去皇觉庵了？”
皇觉庵，便是皇家宗亲们的女人出家最多的地儿，先帝驾崩之后，宫中除了一个资历最老的文太妃之外，便一口气往过去送了几十个后宫妃嫔，方太后前些日子，还吩咐半屏往那边送了些东西去。
苏明珠闻言点头：“家里帮着去打点过了，不在前头庵堂里，在后山上寻了一处屋舍，周遭有几位年纪大，爱清静都在一处，倒也有个照应的。”
“后山……可是抱月峰上？听闻还有先文帝时的贵人也在后山住着的。”方蕙心抬头，声音温润：“我从前陪着母亲上香时去过一遭，那山上栽了一片片的红枫，到了秋日里，红黄一片，晚霞似的，绚烂的醉人，娘娘实在应该瞧瞧。”
身份处境都不容她说可惜挽留之语，便特意提起了庙中的美景，来温和抚慰，苏明珠听着，也带着些感激的笑了，正待开口，外头便有一个眼熟的乾德殿内监，躬身进来，请贵妃往摘星去。
“这样的天儿气，指不定就要落雨了，怎的这个时候叫去摘星楼上？”方太后面带疑惑。
只是陛下召见，也实在没有不去的道理，方太后看了看外头，便吩咐了一个小宫女跟着，叫带上伞，再提了灯笼：“今个有云，外头一路都黑的很，又仔细落了雨，你……自个当心些。”
说到最后一句时，方太后面带惋惜，音调悠长，这“当心”好似倒并非单纯说这天色，也一并叮嘱了日后一般。
苏明珠听着，心下便也一酸，举杯拿了一盏薄酒，退后几步，便也双膝跪了下来：“自进宫来，明珠蒙您照料，今日一去，只望您万万珍重。”说罢，盈盈一拜，一口饮尽。
————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到了摘星楼后，遇着了守在楼下的魏安，却又不许她带小宫女，只说陛下吩咐了，请娘娘独自上楼去，陛下已在摘星台上。
因着是前朝帝王下旨特地建出来夜观天象所用，没有顾忌什么规格形制，远远的瞧去，五层的高台，巍峨高耸，几欲直上入云，每层的檐角都挂了中空的铜铃，当真是不负这摘星之名。
只不过摘星楼台阶高，爬的便也累，加上今个夜里似乎是要下雨，天色闷闷沉沉的，一点不透气。
苏明珠原本就是个怯热的，在一路远远的过来，又这天气里一层层的爬上去，只连额角都冒出了一层层的汗珠，一时间，都几乎疑心赵禹宸这是不是心里不痛快，有意刁难她？
好容易行上了摘星台，台上四处都摆了烛火，只照的灯火通明，因着台上四面开阔，四角里都冰盆，加之又行到了高处，隐隐似是有了风穿台而过。
感受着这迎面穿来的凉风，苏明珠的精神便忽的一松，只是一抬头瞧见了凭栏而立的挺拔背影，莫名的便又低沉了下来。
苏明珠缓缓上前几步，福身行了一礼：“见过陛下。”
木栏边的背影转过身来，面若冠玉，唇红齿白，一身直缀薄衫，广袖袍，迎着台外吹来的凉风，绣着金边云纹的袍角微微翻飞着，在这台上，竟当真有了几分仙人一般的品格。
自然，正是赵禹宸无疑。
转身看见了苏明珠，赵禹宸面色平静：“听下头说，你去了寿康宫中辞别？”
“是……”苏明珠眨了眨眼。
赵禹宸却又转过了身去，在这夜风里，声音都似有些缥缈了：“对着母后，都会去告别，对着朕，却只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苏明珠闻言一滞，却是说不出话来。
不过赵禹宸似乎也并不意外，他行到了苏明珠面前，看了看她的面色，便忽的抬了嘴角：“你慌什么？君无戏言，朕都说了要叫你出宫，此刻自然不会反悔。”
越是这样，苏明珠反而越是说不出话来，她低着头，咬了咬下唇，深吸口气，终于能开口道：“陛下，为何要召臣妾来这摘星楼？”
赵禹宸在木案前坐了下来，又抬手示意苏明珠也一并坐下，抬起头，认认真真的看着她道：“朕召你来，是想叫你为朕解惑，来这摘星台，是因着满宫里，只有这地方最是清静，没有旁的嘈杂。”
【清静？这大夜里的，哪处都挺清静的啊……】
苏明珠心下疑惑，只正是要出宫的关键时候，口上也没敢问，闻言只垂眸恭敬道：“陛下有何惑？”
赵禹宸眸光沉静：“一惑你苏明珠，是否当真铁心石肠，冷心绝情，二惑你到底心存何志，竟连这富贵至极，国母之尊，都叫你避之不及，一心求去？”
巧了，这两惑，苏明珠却竟是一个都回答不出，便是心中清白的，口上也实在是不能明明白白的说出口去。
看着苏明珠瞪大了漂亮的眸子，却仍旧是哑口无言，赵禹宸倒是也并不意外，他低头饮了一口青草汤，放下之后，便微微垂了眼眸，静下心听去。
【我也不是故意不说，可是我说不清……你听不懂……】
【嗯？】
刚刚凝神细听之时，仍旧与往常差不离，仍旧只是这些零零散散，却说了与没说一般的琐碎之言。
这不够……
赵禹宸深深吸了口气，对这般的结果也仍旧是早有准备一般，攥紧手心，回忆着上次在望乡台上深探太傅心声的感觉，越发努力的凝了心神——
果然，一回生，二回熟，没过多久，赵禹宸便也察觉到了脑中忽的一沉，四周先是一静，借着便又忽的当头棒喝一般，响起了一片嘈杂，一句句的声音果然都一股脑儿塞进了他的耳中——
为了能探听清楚，他特地将苏明珠叫到了摘星楼，这满宫里，当真是再没有一个地方比这儿来的更清静，连魏安都守在了楼下，只他与苏明珠两个人，他此刻所听见的，自然也就只能是苏明珠一人的心声。
这般听来的心声应当是连苏明珠自个都并未好好理顺的琐碎杂乱，不是按着顺序一句句清清楚楚的，而是嘈嘈杂杂，活像有许多个苏明珠在一处念念叨叨一般，一句句的堆叠在一块儿，赵禹宸死死的攥了手心，借着这痛意，才勉强从中分辨了几句算是有条理的心声出来——
【自由诚可贵，爱情价更高……】
【哎呀你别这样，搞得我也很亏心一样……你怎的偏偏这么较真呢？你是皇帝啊，没了我，前男友…满天下的美人，还不如任你挑拣……】
【啊啊啊我也想喜欢你来着啊，你真的很好！我在这儿世界估计是找不着比你更好的人了，出身、性格、谈吐、最要紧是还长得这么好看！】
【可是我能有什么办法，谁让我投胎转世没喝那一碗孟婆汤呢！】
【哎……若是上辈子能遇见多好啊……你长得这么好看，谈恋爱结婚都好啊！就算是被骗财骗色，我都认了！不亏！】
【可是你现在是皇帝啊！再喜欢也得忍着！不是被骗的问题，和你在一块没人权啊……什么狗屁规矩！】
【嗯？这是怎么了？面色好像不太对？】
这般往人心底里探听的久了，果真是格外的伤神，只分辨出这么十几句话的功夫，赵禹宸的耳中都已有了隐隐的轰鸣，面色都已有些隐隐泛白。
“陛下？”苏明珠发觉了他的面色有些不对，开口叫了一声。
像是终于要落雨，一阵阵的狂风阵阵吹来，天边隐隐的传来了轰隆隆的声响。
苏明珠没得到回应，有些担忧起身绕过了桌案，压着被狂风吹起的裙角行到了他的面前：“您这是怎么了？可是楼上风大，受了凉？”
叫苏明珠这么猛地的一打断，赵禹宸回过神后，也察觉到了额角在隐隐刺痛，不过可能是只听了一个人的缘故，倒是比上次在太傅与董氏面前昏迷的时候略好了一些。
但赵禹宸此刻却压根顾不得这个，他的面色泛白，牙关紧咬，比起额角的隐隐刺痛，他更在意的，却是心下的无奈与躁郁——
饶是如此！他用了这般心力，乱七八糟听了一堆！却仍旧只是懵懵懂懂，一无所获！
什么孟婆汤！投胎转世？上辈子这时代！
苏明珠心里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她到底能不能好好的想想真正的缘故叫他听见？
“陛下？”苏明珠伸手，想要扶了赵禹宸先起来，只是手心还没碰到胳膊，赵禹宸便猛地抬手，死死的抓住了她的手腕。
赵禹宸微微喘、息着，他抬头看着面前容貌昳丽，面带关心的苏明珠，手心都在微微颤动。
就……只是如此吗？如此白费心机，坐视苏明珠离宫出家，就这般不明不白，叫他生生困惑一世？
朕如何能甘心！
不成！
在苏明珠身上隐约的花香之中，赵禹宸不去理会苏明珠的疑惑询问，只又猛地闭了眼睛。
不知是不是错觉，闭上了眼睛之后，心神便好像能越发专注了些，他再一次的咬牙凝了心神。
这一次，他几乎用尽了全部的精神心志，分明闭了眼睛，眼前却竟是忽的一亮。
他看见了一间以往从未见过，白茫茫一片的屋子，他似乎正躺在这屋内的床上，眼前摆了一方不知材质的洁白小案，上头摆了些鲜果，有些眼熟，却又与他素日里见过的并不十分一样，一旁有一个怪模怪样的东西，不停响着“滴滴滴滴”动静，叫人心烦气躁。
他正待细看，眼前却又忽的一转，重新出现了另一间屋舍，这一次的场景他熟悉的很了——这是苏明珠在苏府上的闺房，架子床、贵妃榻，一块块堆的软软和和的软垫靠背，四处可见的五颜六色，花团锦簇。他这次似乎是躺在苏明珠小时候爱坐的摇椅上，倚在窗下，一抬头，果然竟还能看见外头窗沿下挂着铜铃与琉璃穿在一处的奇怪装饰，叫风一吹，便会有叮叮当当的声响。
“陛下？您的面色当真不太对，臣妾还是去叫人来吧？”
赵禹宸一惊，猛地睁开罢了眼，面前却又是苏明珠蹙了眉心，面带担忧的面孔，与此同时，方才只是隐隐的刺痛也一跳一跳，变得明显了起来。
等等！转世投胎！孟婆汤！
仿佛什么灵光闪过，赵禹宸猛地明白了，他眼前所看见的，其实乃是苏明珠的曾经所见！
可是，苏府的闺房他知道，之前那白茫茫的怪屋子又是何物？明珠她又是从何而见？
在一派的迷茫杂乱之间，他仿佛终于找到了一根线头一般，赵禹宸坐直了身子，手下只将苏明珠攥的更紧，压根不顾自己越来越是酸胀刺痛的眉角额心，只又重新闭紧了双目——
他果然又看见了，看见苏府的花园，京城的街巷，看到了他曾经和年幼的明珠朝夕相处的一幕幕场景。
但除此之外，他还重新看见了与方才那白屋子很是类似的房间，看见了宽阔平整到不像话的街道，看见了在街道上风一般的来回闪过的奇怪车架，也看见了路上人穿着不知羞耻的奇怪服饰……
但除了这些缥缈的景象之外，与此同时，他也察觉到身上实实在在头疼欲裂，针扎一般的尖锐且激烈。
这一次的疼痛更甚过上次许多，他甚至隐隐有种察觉，若是再不停下，非但精神要大受损伤，只怕这上天所赐的读心异术，也要叫他生生耗尽。
他应该停下来了，赵禹宸心下明白，不同于上一次时的生疏无措，这一次，他若是想，他可以随时停下来。
但他如何肯？
他非但没有停下，反而越发的专注了自己所有的心神，叫这这高楼大夏，田地万亩，这波澜壮阔，江山如画，这天下太平，胡海河川，甚至还有唐尧虞舜夏商周，宋元明清帝王休……都一股脑儿的塞进他的眼前！
轰隆一声———
伴着一声巨响，乌云密布的天边接连闪过了几道白光，这沉沉的夜色好像终于承不住这漫天的湿意。
只这瞬息之间，他竟好似已生生活过了苏明珠的一世，这所见所闻，都好似醍醐灌顶，振聋发聩，越往后看去，他甚至于一时间都忘却了自己究竟身在何处，眼前所见，究竟什么是虚幻，什么是真实？
他原本还想看的更多，更细，但这上天所赐的读心异术却已真正的到此为止。
“咳——”伴着喉间一阵腥甜，赵禹宸的嘴角也终于缓缓渗出了一丝血迹，刀绞一般的剧痛，也终于清清楚楚的出现他的头内。
“陛下！”
苏明珠惊呼一声，在她眼下，这这么十几个呼吸间的功夫，赵禹宸的面色便显而易见的惨白如纸一般，连原本嫣红的唇瓣都已没了丁点儿血色，在这样的苍白之下，嘴角渗出的血迹便越发红的惊人！
苏明珠只惊的双眸轻颤，挣脱出手腕，便要起身去寻人召太医。
但赵禹宸此刻却已连坐直的力气都没有了一般，她才刚刚抽出手来，赵禹宸便只一滩烂泥一般，顺着这力道软软的倒了下来。
苏明珠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接在了自己的怀里：“你等等！我这就去叫人来！”
“明珠……明珠……”
赵禹宸的这两句呼唤已耗费了他几乎全部的力气，但在苏明珠的耳边，却轻微的近乎呢喃，在这夏夜里烈烈狂风中一闪而过。
看着赵禹宸的面色，她犹豫一瞬，终究俯下身，贴在赵禹宸的唇边——
面色都已苍白成了这幅模样，但赵禹宸却竟还轻轻的抬了嘴角，他的面上又似迷惘，又似激动，又是释然，他说：
“明珠，朕…懂了。”

第82章
“魏总管来了？您小心些，刚下的雨，当心地上滑。”
听到了外头传来了白兰与魏安的说话声，昭阳殿内的苏明珠猛地站起身，便立即往门外头迎了出来。
苏明珠没能在原先定好的日子出了宫去。
这倒也正常，原本好好的一国之君，单独和她在摘星楼上见了一面，不到半个时辰便吐血倒地、昏迷不醒，谁能担保这其中和她这个即便离宫的贵妃有没有什么干系？
若非经过太医的诊断，陛下这昏迷不是因着受伤中毒之类，再加上苏明珠到底是苏家的人，不好随意轻慢，只怕在陛下从摘星楼上抬下来的时候，贵妃都得先禁足于深宫好好审问审问才成。
饶是如此，苏明珠当夜满面担忧焦急的送了赵禹宸回了乾德宫之后，陛下最亲信重用的龙影卫统领周正昃，也一刻未曾耽搁的出现了苏明珠的面前，倒也未曾失礼，只是恭恭敬敬的派了手下的一个都尉并几个禁卫，不论她去哪儿，都要牢牢的守在她的身侧，一步不离。
知道对方乃是职责所在，苏明珠对此倒是也并未在意，瞧着赵禹宸在乾德殿内妥善安置下了之后，甚至还十分配合的回了昭阳宫内，也不再随意外出。
赵禹宸这一倒，便足足倒下了一整日，直到昨天黄昏的时候，守门的龙影卫们才传了话来，只说陛下已醒了，知道此事与娘娘无干，他们便不再打扰，这便去了。
再之后，便是今日一早，苏明珠在自个宫中正犹豫着要不要过去赵禹宸那，看看病，魏安便很是及时的出现在了殿外头。
“就魏公公你一个吗？怎么样？陛下今日身子如何了？”一见着魏安，苏明珠顾不得旁的，便立即开口问道。
原本好好的一个人，原本正常的说着话，忽的就在她眼前莫名其妙的吐血昏倒，面色也变得那么难看，这个冲击实在是太大了，更莫提，赵禹宸最近些日子，对她的确是不错，她也是当真的担忧记挂。
“到底是怎么回事太医可诊出来了？”苏明珠想着，口下也是不停：“这好像也不是第一遭了，陛下被雷劈了之后莫不是有什么后遗……落了什么病根吧？”
“娘娘莫急，陛下并无大碍。”魏安简单说过这么一句话后，顾不得多解释，便先从他捧在手里的锦盒中拿了一道明黄的圣旨出来，扬声道：
“陛下有旨——”
苏明珠闻言一顿，便与白兰山茶几个一并转身跪了几步，打算按着规矩大礼参拜，跪地接旨。
只是她的膝盖才刚刚弯下，对面的魏安便一改严肃的面色，笑嘻嘻的躬身迎了上来，恭恭敬敬的将她扶了起来，解释道：“陛下口谕，只说娘娘您不必跪接，也不必宣了，吩咐小人将圣旨送过来，给您瞧瞧就是了。”
嗯？送过来瞧瞧就行？什么时候接圣旨也能这么随便了？
苏明珠便又是一愣，只是魏安这会儿已将圣旨接了过来，她低头打开一句句看去，除了前后的套话之外，大致概括一下，就是钦天监最近夜观天象，发现天象有变，帝星黯淡，需有身份八字都贵不可言的适宜之人，代帝出家，为国祈福，方可平息。
自然，这最“适宜”的，自然便是她昭阳宫贵妃苏明珠，因此下了旨，赐了她“河清”的法号，令她代替帝王去皇觉庵中代帝王出家，苦心修行。
看到了圣旨上的内容，苏明珠一时间有些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出宫自然还是要出宫的，只是有了这么一道圣旨在，她就从一个因着名声不佳，而受宠被赶的嫔妃，变成了一个代帝出家，为国祈福，地位一下尊崇了许多的河清法师。
河清三日，乃祥瑞之兆，单从这个法号来看，便已是不容小觑了。
虽然家中已为了在皇觉庵里上下打点过，不至于太过凄苦，但如今有了这道圣旨，想必她出宫之后的处境，便更会好上许多。
没有想到到了这步，赵禹宸非但没有阻拦她出宫，竟然还给了这么一道圣旨给她保驾护航。
苏明珠握着这份圣旨，心下便是越发的复杂，虽然方才魏安已说了不必行礼谢恩，但她却仍旧转身，朝着乾德殿的方向，躬身行了一礼：“河清遵旨，谢陛下恩典。”
魏安恭恭敬敬的扶了她起来，等着苏明珠重新问起之后，又细细的回答了几句有关陛下龙体的情形。
两人几句话说罢，苏明珠顿了顿，便又说道：“陛下既已下了圣旨，我是不是这两日便能出宫了？”
魏安闻言倒是一愣，心下不禁有些诧异，这么灵的吗？来前陛下才说了娘娘接了圣旨之后只怕立马就要出宫，这会儿竟是当真一句不错！
心下虽然诧异，不过魏安面上倒也只是一副寻常，按着来之前陛下的吩咐，立即点了头笑眯眯道：“自然可以，娘娘想何时动身，只吩咐一声便是了，下头自会安排了龙羽卫护卫您过去。”
苏明珠闻言缓缓吸了口气，便开口道：“既如此，东西行礼都是收拾好的，便索性用过午膳后便动身吧！刚落了雨，天气也凉快。”
不成，不能再这么耽搁下去了，她这个人吃软不吃硬，之前赵禹宸一回回的挑刺惩罚，对她诸多嫌弃，她反而能狠下了心肠，这么客客气气，温温柔柔，她便反而觉着有些亏心了一般……
趁早不趁迟，既然赵禹宸的身子已经没什么大碍，她今天就走！
魏安一愣，闻言之后也顾不得说旁的，躬身告退之后，伞都没撑，就一路疾行，忙不迭的将这事禀告给了陛下。
——————
而送走了魏安之后，苏明珠便也带了白兰一块，临行前最后一遍打点了一番要带走的东西，张尚宫姑侄这会儿已经重回了宫务府不在，倒是年轻尚轻的娃娃脸山茶，说着旁的姐姐们都不在了，又舍不得主子，想要跟着她一并出宫去。
昭阳宫里四个二等宫女，内奸的内奸，不中用的不中用，如今也剩下了一个山茶，是经过龙影卫的审查，证明了清白了，苏明珠想了想，倒也应了，这会儿便也跟着她们一道。
直到这个时候，苏明珠才从白兰的口中，知道了前日赵禹宸过来一遭，还将装了泥人金笼蜘蛛簪的妆匣都一并带走了。
不过都到了这个时候了，苏明珠心下还不知道为何，总觉着有几分心虚一般，自然也不可能再过去讨要回来。
她那些东西原本就只是为了给童年留个纪念，既然赵禹宸拿走了，原本也和他有关，索性便也罢了。
只是之前约好的宝乐来送行，顺道挑拣挑拣她这儿好玩的玩意，却是有些来不及，苏明珠便按着自个从前的兴趣挑出来了些，整了一箱子，等她走了再叫人往寿康宫里送去。
剩下的，外头难寻的孤本古籍一一包好，用油纸隔了装了一箱子，她是去出家，从前的那些闪亮耀眼的收拾衣裳，也都不好再用，因此除了几件苏夫人传来下，亦或者格外珍贵的几套首饰，剩下便一概赏了昭阳宫里还留到了现在的七八个宫人。
还有金银钱物一流，因着她素来手下就宽松的很，进宫这两年，花用赏人，都是格外的大方，搜罗了一番之后，倒也没留多少，只一方楠木鎏金的小木匣子便都装的下。
除此以外，便是她素日里惯用的一些小玩意，从笔墨纸砚到装饰摆件，长弓箭羽，亲手所刻的印章，亲手做出的风铃一类，包括之前赵禹宸专门为她烧的一窑彩釉瓷器，都不算十分的珍惜难得，但她是个念旧的，觉着舍不下的，也都一一收拾起，又装了满满的一对儿樟木大箱。
行礼收拾妥当之后，差不多便也到了午膳的时辰，马上就要出宫，苏明珠心下复杂，也没心思多吃，只就着些小菜随意用了一碗稻米饭，才刚到午时不久，便停了筷子，洗手漱口，叫了内监们先将木箱行礼都搬出去，经过查检之后先送去了隆武门外的马上，她自个则与白兰山茶一道，只等着龙羽卫来护卫她出宫。
龙羽卫倒是也没叫她等得太久，约莫一个时辰，便也到了昭阳宫门外，领头的一个苏明珠也是再熟悉不过——
弟弟苏明朗。
在昭阳宫门外，看见了浑身上下全无佩饰，只一身布衣素服的苏明珠后，苏都尉又是心疼又是高兴，抱拳行了一礼，却不是叫娘娘了，只叫了一声“河清法师。”
听着这从前从未听过的称呼，苏明珠也有几分陌生，但一愣之后，却有几分释然之感，河清法师，虽然听着还有些怪怪的，但是却莫名的，觉着要比原本的贵妃娘娘顺口了许多一般。
她一时间，没有和弟弟多说，只是转过身来，抬头最后瞧了一眼“昭阳宫”这三个鎏金的大字，又抬起头，瞧了瞧宫道上头，那整齐狭长，一眼瞧不到头的天，心下原本的复杂到说不出的口的感觉，便终究还是一点点的沉积了下去。
慢慢的抬起了唇角，苏明珠低下头，便朝着对面的苏都尉露出一个布衣素服，都掩盖不下万种芳华的灿烂笑意来：“咱们走！”
苏都尉在姐姐的这笑意下也是一愣，回过神后，便也笑了起来，几步上前，亲自为她抬起了车帘，看着她动作轻快的坐进了马车内。
车轮滚滚，从昭阳宫一路行到了兴隆门，原以为说不得会被禁锢一生的地方，但当真行起来，竟也不过用了两刻钟。
守门的禁军看过令牌，核对过了身份，马车出了兴隆门后，便算是出了大内皇宫。
不过门外却并不是京城，从西面出了兴隆门后，还围了一圈城墙，这一圈算是皇城，平民百姓们也是不得擅入的，换班当值的禁卫，乃是与不少有资历身份的内官，便都在这城内的屋舍里住着，再往前还要出了一道龙武门，才算是真真正正的出了皇宫。
行到这儿后，车内的苏明珠便终于忍不住的掀了车帘，眸光闪亮的看着车外慢慢走过的正方青砖，看着皇城内身负差事，来去匆匆的内监宫人，甚至于拉水送货的采办杂役……这还未完全出了皇宫，便竟已有了些市井一般的烟火气。
越看，苏明珠的面上的笑意便不禁越发的真诚了起来，直到马车停在了龙武门内，她的眼中也瞧见了一个十分熟悉的人影——
圆乎乎的魏安只穿着一身寻常内监的皂黑衣衫，他瞧见了苏明珠，上前几步，便在窗下压低了声音：“娘娘，陛下在城楼上，为您送行。”

第83章 薛定谔的小剧场
半年之后，乾德殿外，龙凤喜蜡烛燃的红红火火，殿内则正传来一句句的说话声——
“啊啊啊啊啊疼疼！”
“你别这样叫，叫朕都害怕了！”
“可是真的很疼啊！你能不能行啊，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怎么错了？不是这儿吗？避火图上都是那么画的。”
“什么避火图，那图画的那么抽象！你确定真的光看图能看出来？”
“哈，你不是看过真正活色生香的？那你来？朕躺下不动？”
苏明珠毫不退让：“来就来！”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啊不行的，我不行！我也做不到！”
“你瞧吧，真的很难啊，也不能光怪朕啊！”
“可是你是皇帝！皇帝哎，怎么能连这个都不会！”
“哈，你还说！若不是为了你，朕怎么可能不会！你若这么说，好吧，今日且罢了，朕一会儿立即便叫宫务府里派了懂事的侍寝宫女来！等着朕练出了本事来再来服侍你可好！”
“你敢！”苏明珠的柳眉倒竖，气急之下，面颊都更红了。
“不敢不敢！朕错了！错了还不成吗！”赵禹宸深深的叹了一口气：“你别着急……咱们再试一次！”
“我知道了！”苏明珠一拍手心：“哪有一来就直接办正事的？咱们得先铺垫一下呀！”
“如何铺垫？你说，朕”赵禹宸满是求知的认真，只是话还没完，动作就忽的一顿，他瞪大了眼睛，看在就近在她眼前的如花面容，晕乎乎的，好容易，才总算在空隙之中，腾出嘴来说完了剩下的话：
“唔……朕，一定……听。”

第84章
陛下在城楼上，给她送别……
听了这话苏明珠原本轻松的心情便忽的一顿，说难过倒也不至于，只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抗拒，细细分辨起来，倒有点像是无颜面对，所以干脆逃避一般。
只是到了这个份上，便是再想逃避也是不成的了。
苏明珠下了马车，深深吸口气，也还是不得不咬咬牙，跟着魏安一步步的上了城门。
城墙上正中有一小屋，屋内低矮逼仄，只要长得略高些，站起来一抬手，便能摸着房梁，好在一边有一扇极大的木窗，与屋门都不差多大小，两面大开着，还算是亮堂。
苏明珠弯了腰进屋之后，迎面便瞧见了赵禹宸正屈膝跪坐于屋中的木案前，头插玉簪，手握折扇，发丝鸦羽一般的既黑且密，越发衬出了他的面无血色，唇色惨白，静静地垂眸而坐，不像是执掌天下的帝王，倒有些像是虽然金尊玉贵，锦衣华服，却仍旧身子体弱多病的世家公子。
只是即便如此，却仍旧不掩其俊美雅致之态，窗外的日光斜斜的洒在他身上，不像是日光照亮了门楼，倒活像是他自个便湛湛闪光，只叫这暗室生辉了似的。
看见苏明珠后，赵禹宸抬了抬手，不知是不是因为着身子未愈，指尖上都显得毫无血色，比那羊脂玉的扇柄都要苍白几分。
“坐。”赵禹宸轻轻开了口，声音也是低低的，却比寻常时候都更显的平静且温润：“你不去与朕辞行，朕便只好来与你送别了。”
看着那骨节分明，却苍白到根根青筋都清晰可见的手背，苏明珠的便又忍不住的咬了咬下唇，没敢再细瞧，便只规规矩矩的福下了身去：“见过陛下。”
行礼之后，一时间没能得到反应，顿了顿，苏明珠抬头看去，才见着赵禹宸抬了嘴角，像是要开口，却先轻轻的咳了一声，接着才低低的轻笑道：“你若不想行礼，便不必行，也没有人逼你不是？”
这话很有几分熟悉，恍惚间，倒像是她曾经和赵禹宸说过类似的……
苏明珠顿了顿，还未来得及开口，便听着赵禹宸话音刚落，便又咳了起来。
“陛下这到底是怎么了？”苏明珠没忍住的上前一步，担忧道：“已不是第一遭了，您之前在望乡台上不就昏过一次，到底是什么病症，总得查个明白才是啊。”
看着苏明珠面上的焦急，赵禹宸便又抬了抬嘴角，轻声道：“不是病症，这是最后一遭，日后再不会了。”
如何就日后都不会了？苏明珠皱了皱眉，但看着赵禹宸一副天经地义，且并不欲多谈的模样，却也并不好追问不休，顿了顿，也只得屈膝在对面蒲团上跪坐下来，伸出手，为他倒了一盏浓茶。
苏明珠伸手将茶盏递到了赵禹宸面前，想了想，最后却也只是低头说了一句：“陛下……万万保重龙体。”
听着这话，赵禹宸便又忽的一笑：“你都已要出宫，何必还在意朕龙体如何？”
在这个时候，赵禹宸若是震怒质问，苏明珠还更好应对一些，但此刻见他这般面色惨白，却偏偏这般态度平和，仿佛当真对她离宫这事毫不在意的模样，她的心底却反而觉着越发难受了起来。
赵禹宸乃是帝王，日理万机，若是当真毫不在意，是合该理都不理，彻底将她视作蝼蚁一般的，又何必在刚刚昏迷醒来不久的时候，行到了龙武门上，特意来送她一个离宫出家的贵妃？
苏明珠紧紧的攥紧了手心，缓缓的吸了一口气，敛了心神，便正襟危坐，低头道：
“有陛下这般的贤明仁德之君，乃是万民之福，只是明珠无德无能，有负皇恩，今日出宫，也会真心为陛下祈福，愿您诸事顺利，万岁无疆。”
赵禹宸低头抿了一口温茶，却是摇了摇头：“即便是万民之福，也不是因着朕，乃是因着你。”
“嗯？”苏明珠闻言一愣。
赵禹宸却是面色平静，他这话倒也不算虚言，前日他在苏明珠心中所见到的，乃是他做梦都想不到的盛世景象，虽然只是只是短短十几息的功夫，对他所造成动容与震撼，却是世间再能说会道之人，也难以言喻万一。
他甚至觉着，与这十几息功夫之内的所见所思比起来来，什么母后太傅，后宫妃嫔，前朝官员之类，他之前所听的诸多心声，相较之下都不过是不值一提的琐碎小节，上天为他赐下这读心术，又叫他与明珠有了幼时情谊，却又生此变故，叫他耗尽了读心术，恐怕便是为了叫他亲眼看见这一幕幕大好江山。
只可惜，他所能看见的，也只是苏明珠心里印象深刻的一些场景文字，虽然震撼，但却仍旧像是隔着重重迷雾，他隐隐像是明白了许多，但是大部分，却都是知其然却不知其所以然。
不过……日后若是能叫明珠愿意，或许便能为他解惑。
他在苏明珠心中所见的之景，终己一生，能叫大焘有其十分之一，便已是前无古人，万民之福，尧舜之功，禹汤之德，想来也不过如此。
如今想来，也难怪明珠对这后宫之位不屑一顾了。
一花一世界，一木一浮生。
她从前所活的世界皆是如此，莫说什么三从四德，卑顺妇道，甚至于连帝王都已不存。见识过了真正的膏腴之地，太平仙境的人，又如何会为了凡俗富贵而真心折腰？
这也正是明珠的纯粹坦率之处了。
他之前的委屈困惑，当真乃是井底之蛙一般。
不过即便如此，明珠心下也仍旧是在意他的，赵禹宸垂了眸，脑中又回忆起了他前日在摘星楼上的所见，除了那匪夷所思之景外，明珠这一世的记忆里，除了苏府，倒有大半都是与他的青梅竹马之情。
更莫提，她只找他这么一个男朋友，也乃是明珠亲口说过的，又非真正的童言无忌，即便是玩笑，其中也是必定带了几分真心的。
若是当真冷心绝情，毫不在意，她如今也不必出宫之前，连见朕一面都不敢。
男朋友……在嘴中缓缓的将这三个字琢磨了一遍，赵禹宸的神色便忍不住的有些微妙了起来。
“陛下，此话何意？”苏明珠自然不会知道赵禹宸转念之间便竟已想过了这么多，听了万民之福是因着她，只疑惑开口道。
赵禹宸回过神，一下下不急不缓的开了折扇，斟酌了一阵子，方又继续开口道：“朕前夜于摘星楼上，电击雷鸣之间，好像便明白了一些事。”
“什么事？”
赵禹宸抬起头，看着面前满面困惑的苏明珠，面色仍旧苍白虚弱，却又不知为何隐隐透出几分通透明了一般：“譬如，你从前的话，或许，都并非玩笑。”
“你上辈子，自小患有心疾，虽也长到了桃李之年，却是未经世事，这一次，苏将军夫妇伉俪情深，又唯有你一女，待你亦是如珠如宝，你的性子，难免便骄傲纯粹，容不得丁点隐晦，此刻想来，朕便也明白。”
听着这话，苏明珠猛地瞪大了眼睛，她从前和赵禹辰玩笑时，的确说过自己有天生心疾，这辈子没有，那便一定是上辈子有之类的话，说起来，不单单赵禹辰，便是父母兄弟，甚至白兰几个侍女，闲谈玩笑之时，她都故意半真半假的提起过。
但小小年纪小姑娘，说什么上辈子的心疾，旁人自然都会以为小孩子信口胡说，故意玩笑罢了，她正是因为知道没人会相信，才敢这般大模大样的说出来。
可这会儿……赵禹宸竟然活像是什么都知道了一般，当真当了真？
若非此刻的赵禹宸的面色十分的平静，言语也十分有条理的样子，她一时间几乎都要疑心赵禹宸是不是当真被之前的春雷劈傻了！
可偏偏这劈傻之后，却竟都当真说到了点子上？
“陛……陛下……说什么玩笑话？”
看着苏明珠面上掩盖不住的诧异，赵禹宸便又忍不住一面轻咳，一面笑了起来，他摇摇头，毫不留情的揭穿了苏明珠的装傻充愣：“你说你是无德无能，不堪为后，叫朕看，只怕却是恰恰相反，你实在是德能太过，不屑这后位罢了。”
这话听着这没头没尾，按理说应该是嘲讽她不知好歹，但赵禹宸偏偏说的却格外认真，毫无讥讽之意，且还好像直戳了她的真面目一般，苏明珠便又忍不住的紧紧攥了手心，几乎有些坐立难安。
但赵禹宸的话却还未完，他的声音平静，并没有不平震怒之色，但一字一句，却都只若一根根闪着寒光的羽箭一般向着她射来：“人各有志，原本倒也不能强求，朕这些年识人不清，于你而言并非良配，对朕绝情，一心求去，倒也罢了，只是明珠，你可有想过，你胸怀锦绣万千，生于大焘，又是这般的出身经历，难不成，便当真只是为了青灯古佛，仰仗家中余荫逍遥一世的不成？”
苏明珠听着这一句句的话语，每一句都叫她意想不到，一点儿不像是身为帝王的赵禹宸应该说出的话来，苏明珠惊惶且无措，嘴唇愣愣的张合了几次，但对着这样的陛下，却竟是一个字都未曾说出口来。
“既是送别，如何能无酒，只是你一向不擅酒力，此刻，朕便以茶代酒，与你共饮此杯罢了。”
赵禹宸却又到此为止了一般，说着，便也亲手提了案上的茶壶，亲自为她倒了一盏茶水出来。
苏明珠满心慌乱的双手接过，与赵禹宸清脆的碰杯，便也低头饮下，只是方一入口，便是忽的一顿。
这茶——极苦，只苦的她舌尖都有些发涩了！
赵禹宸这么半天，便都是在喝这苦茶不成？
赵禹宸看着她紧皱的眉头，却又忽的低头垂眸，露出了几分黯然之色：“是了，你一向都吃不得酸苦，只是今日，朕心中之苦，却比这苦茶尤甚。”
看着这样的赵禹宸，苏明珠原本的抱怨如何还能说得出口？她低了头，也只得如饮药一般将这苦茶一口而尽。
苦涩的味道一股脑的弥漫了整个口中，但许是因着苦到了极处，缓和了之后，反而隐隐的回味出几分甘甜来。
不过苏明珠却是顾不得细细品味了，苦茶喝过之后，见赵禹宸没有再说什么阻拦，她几乎是迫不及待的立即起身告了退，倒退着几步出了门楼之后，更是落荒而逃一般，带了白兰便立即匆匆上了马车，头也不回的朝着龙武门外行了出去。
————————
一身金边云纹华服的赵禹宸立在城墙之前，便缓缓从自己怀中掏出了一对儿模样粗糙的泥人，在手中缓缓描绘着。
一旁的魏安偷眼瞧着，看出果然就是陛下之前从昭阳宫里“抢”回去的泥人，心下不禁也有几分叹息，再瞧着陛下苍白的面色，落寞的神情，忍不住的就说了一句：“陛下若是舍不得，怎的不将贵妃娘娘留在宫里，便是一时不乐意，长年累月的哄着，总是会好的。”
赵禹宸闻言眸光一沉，声音幽幽的：“你若是闲着，便下去自个寻点吃的把嘴塞上，也省的总说这些不该说的，倒叫朕为难，不知该不该留下你的脑袋了。”
魏安只听得浑身一抖，脑瓜顶子的头发都险些一根根的竖了起来，连忙跪地抬手，给了自己一个嘴巴。
赵禹宸却不再理会他。
他当然可以那么做，但是看到了明珠曾经的记忆与经历之后，他便也明白了苏明珠的顾忌与畏惧，明白了明珠为何分明对她有意，但进宫之后，却宁愿故意失宠，也再不肯与他交心。
毕竟，她的来历便是再奇特，也终归还是一介凡人，并没有飞天遁地之能，在这大焘有亲人有家族，有五情有弱点，而他乃是一国之君，身为帝王，只要他想，完全可以将苏明珠继续留下，叫她为妃为后，若是他想，甚至完全可以将她永生永世的困在这金笼之中，一点点的叫她学会乖巧柔顺，再无什么总想着出宫去游遍天下的不驯野心。
可那般的一个人，却也并非他所喜爱的苏明珠。
宫中内外，大焘上下，有的是敬畏拜服于他的天子血脉，帝王威势之人。
但是明珠却不同，明珠在意他，却只是因为他是赵禹宸，与旁的外物无干，他若是当真凭借这帝王之位将明珠留下，便只会永远毁去了这一份唯一，也恰恰证明了明珠的顾忌小心丁点儿没错，
赵禹宸抬头看着青帷蓝盖的马车渐行渐远，星眸之中却好似闪着微光。
即便是神鸟凤凰，亦会栖于梧桐，惟贤惟德，能服于人，这也是正道。
她想走，他便放她走。
但是不会长久，他是皇帝不假，但却也是苏明珠曾经认识的赵禹宸，他终究会叫明珠放心，心甘情愿的做他的皇后，他的妻子——
堂堂正正，以君子之道。
作者有话要说：赵暗投（叉腰）：虽然朕没了读心术，但是朕已经天下无敌啦！
苏明珠（被一套组合拳打得一脸蒙蔽）：我有点晕，不行，感觉今天打不过，还是先跑吧！

第85章
“明珠，你把那窗扇子略合上些，莫看是大夏天里，才下了一夜雨，山里头也天凉的很，一大早的，当心吹得你头疼！”
皇觉庵后山，抱月峰上，日头才刚刚在山上爬出了半张脸，山里头还丁点热乎气都没能泛得上来，踏着满山的潮气与微凉，一身利落骑装的苏夫人便已然很是准时的出现在了苏明珠的小院内。
从窗户内瞧见了外头的母亲，一身缁衣的苏明珠便忍不住笑了，迎出来之后，又有些无奈：“您还知道下了一夜的雨？这么一大早的从府里跑过来，路上滑上一脚可怎么好！”
苏明珠到了这抱月峰来也已有一月的功夫，自打她安顿下来之后，苏夫人便一连多日，日日都是这般一大早的，便带着护卫一路骑马而来，先在这儿陪这她大半日，接着再寻出些一心礼佛的借口，去前头皇觉庵里似模似样的上香拜佛，转上一圈，若是单看这几日，只怕这满京城里，也再没有人比苏夫人礼佛更虔诚的了，来的多了，皇觉庵上上下下，都算是半个熟识。
苏夫人这会儿却只是一笑，话中元气十足：“这算些什么？你娘可是西北出身，世代的军武传家，跟着你爹杀戎狄的时候，连夜行军都是常事，难不成还就因着下雨路滑，就不走了不成？”
苏明珠总是说不过自个亲娘的，闻言只得叹息一声，迎了苏夫人进屋，便亲手拿了木盆与帕子，从水缸里舀了些清水，叫苏夫人先洗洗手脸。
“哎，看你笨手笨脚的，放着娘自个来！”苏夫人利落的上前接过，口上也仍不停的一句句关怀道：“给你带了家里的松鼠鳜鱼，一路上想着是晃的不成样了，味应该还好，你趁热赶紧尝上几口。还有，这几日可还那些咬人的虫子？昨夜下雨了，今个一放晴，那虫子就越发多的，你啊，也莫要嫌那驱蚊的熏香烧着不好闻，晌午和夜里睡的时候都点上，咬你一口又疼又痒，你也不是没吃过教训！”
庙中的日子，衣食住行，与后宫中的锦衣玉食、荣华富贵比起来，自然是显得格外的清苦的，苏明珠来的这个时候，正赶上了暑伏天里，虽然山里会比京城凉快许多，但这山里可没冰盆冰碗，更没有多余的人能在旁边守着扇风，正午时分，当真热的蒸笼一般。
这倒也罢了，一日里最热的时候也就是那么一两个时辰，只要老实在屋里待着不动弹，忍忍便也能过去。
但这山中的蚊虫却是真的多，尤其她来得迟，此刻住着的这西厢房，朝向不好，又空置了多年，最是个各色虫蚁的安乐窝，即便苏家使了银子，叫皇觉庵里已派了人清扫过一遭，熏了一遍，但却也并不能根除，苏明珠第一日来时，因着毫无准备，便叫不知是什么的虫蚁生生的咬了好几个红包出来，过了十几日都没能下去。
相较之下，诸如庙中没有荤腥，整日的只能吃着些白菜豆腐，青灯古佛，日日抄经之类，倒只算是一些小事了。
“见过夫人。”
白兰这时候也从外头与山茶一道抬了一桶清水过来，看见苏夫人后，一块行了一礼。
苏明珠见状便连忙几步行了过来，叫住了山茶想要抬桶倒水的举动，只是笑道：“不是说了等着我与白茶去抬水的？你才多大，老抬这么重的东西，当心不长个子！”
“哪里能叫主子来？”娃娃脸的山茶却不答应，只连连摇头。
山茶如今才不过十三，虽说在宫女里，这岁数也十分常见，但到了这皇觉庵里，就显得她小了些，更要紧的是山茶这姑娘一副娃娃脸，又还没能长得起来个子，比白兰还低了一头去，不说会不会影响长个儿，只这么两个一高一矮的去抬水倒水，也是十分的不费力。
因此苏明珠瞧见了之后，便一直不再叫山茶干这个，只自个与白兰一道，她们两个的个头相仿，抬起水来省力，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只是山茶在宫中待惯了，看着叫她亲自动手，便心下不安似的，总是不肯。
“行了你们都让开。”见她们两个还在不停推来让去，刚刚坐下的苏夫人“嗨”了一声，几步上来，只一只手，便轻轻巧巧的提了水桶，仿若无物一般的灌进了水缸。
苏明珠赞叹的拍了拍手，连连夸赞：“娘可当真厉害！我一个倒是也能提起，不过就没您这么轻易，等我多练一阵子，想来也能成！”
“呸，你练这个作甚么？好好的姑娘，和娘一般练的手粗腿壮的，你当好看不成？你又不用上阵打仗去！”苏夫人瞪了她一眼，声音洪亮，说着又顿了顿，只等着白兰山茶都出去之后，便又有些叹息似的，压低了声音：“苦了你呢，也不知道在这庙里，你还得住几年……”
这皇觉庵可是有宗人府里的人看着，而苏明珠乃是奉旨出家，为国祈福，不是来避暑享乐的。
就算身为当朝太尉的苏家，行事之间，也并不能肆意，譬如大张旗鼓的往抱月峰上送东西送下人的事，就决计不能做，如苏夫人这般借着来皇觉庵祈福的名头来看看她，送些食盒熏料之类的小玩意便已算是极限。
但即便如此，落在苏夫人的眼里，自然便觉着这样的日子，对于家里自小娇生惯养，捧在手心的明珠来说，实在是清苦的过分，太过委屈了。
苏明珠倒是未觉着难熬，这会儿闻言便反而只是摇头一笑：“这算什么，我这会儿有白兰有山茶，还有娘你每日过来，又是吃的又是用的，这日子哪里委屈了！”
说着，见苏夫人仍旧不放心的模样，苏明珠想了想，便又拉着母亲的胳膊认真道：“一辈子都待在家里，住在宫中，固然是能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可那样和栓了金链子的鸟儿一样的过着，又有什么意思？叫娘您一辈子都住在后宅，整日的和那些夫人们一样比着些家长里短，您不是也觉着没意思吗？”
苏夫人闻言果然一愣，苏明珠见状便笑嘻嘻的晃了晃苏夫人胳膊：“所以说啊，女儿这性子是随了娘你的！”
苏夫人接连养了三个小子，却没一个会撒娇的，也只有明珠，心软嘴甜，又最会哄人开心，这会儿听着这话，苏夫人果然忍不住的一乐，半是亲近，半是埋怨道：“胡说，娘那是放不下你爹和你大哥，若不然，谁不愿意安安分分的在太平地界待着！”
苏明珠才不信这个，只父母回京之后见的这几面，她便已经从母亲口中不止一次的听到了她埋怨京城憋屈，来往的夫人们也没趣，还不如回西北去之类的话了。
不过苏明珠倒也不多分辨，只是笑了笑。
“你出宫便罢了，娘也觉着天家那规矩着实太多，连进去看你一回，都得先论皇家尊卑，再论母女情分，不是咱们这样的教养能守得住的，受宠时还好，什么时候变了心，随便哪处犯个错，便都是要命的事，不瞒你说，娘每次进宫，都得提前好好想想，唯恐哪处做的不到，再给你添了麻烦！”
自个养大的闺女，苏夫人如何看不出她的敷衍？说罢这个之后，也是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只是这好容易出来，你日后还想怎么着，当真要满天下的四处乱跑不成？”
苏明珠闻言愣了愣，一时间竟没能说得出话来。
苏夫人见状就十分担忧的皱了眉头：“你这孩子，从小就爱收罗那些各地的画卷游记，嚷嚷着什么不亲去看看，就是白活了这一世，你也不想想，人离乡贱，这人啊，出了门去得有多难？也个没人陪着，就你一个，出了事都没人知道的……”
苏夫人分明是个进能战场杀敌，退能大棒教子的巾帼女将，但对着女儿的时候，却又和每一个担忧子女的慈母并无什么差别，一件事说起来，也是可以絮絮叨叨，一句不停的念叨个许久的。
苏明珠开头还只是笑眯眯的听着，直到听见了母亲说道“也没个人陪着”这一句，心中便好似忽的想一动——
曾已何时，也是有人和她一起念过游记的，此刻想来，仿佛看得是描绘位于康梁，有天下第一楼之称的翼然楼，不是常见的那些辞藻华丽，四平八稳的诗词骈文，那作者名不见经传，写的游记也只是平铺直叙，毫无文辞修饰，但也正是因此，却显得格外的平实且真实，细细的描述了翼然楼，从一日早晚到一年四季的美景变化，又毫不吝啬的夸赞了楼下堪称百年老店的豆腐坊，豆腐仔入口即化，咸香满口，卖豆腐老板娘的吴侬软语更是温软甜糯……
那一幕幕描写的，生动鲜活的好似就近在眼前一般。
当时她看着满心赞叹，便忍不住的说了一句：“纸上得来终觉浅，总有一日，得去亲眼看看才不枉此生！”
听了这话，一旁那个眉清目秀，漂亮到过分的小玩伴便说得格外的认真：“太傅说，为君者，当胸怀天下，不可只顾一己享乐。”
只不过才刚刚说罢之后，还没等她反驳，便又继续道：“但是如今情形不同了，若是我日后被废……”到底是年纪小，虽然已过了这么久，但提起这事来，却还是忍不住的满面落寞，抿了抿唇，才能接着说了下去：“等你我都长大了，那我便陪着你一起去看，请你去吃这入口即化，咸香满口的豆腐仔可好？”
她当时瞧着对方提起被废，便显得格外可怜兮兮的模样，忍不住的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慰道：“那可不成，是你陪着我去，哪里还有叫你请我的道理，你陪我去翼然楼，到时候，我定然请你尝遍了康梁美味，一言为定，你可一定要记住啊！”
当时，小小年纪的赵禹宸似模似样的瞧她一眼，仿佛什么对她这叮嘱十分不满似的，气呼呼的鼓了面颊：“君子一诺千金，当然不会忘！”
可是才想到这，不期然间，苏明珠便又忽的回想了临出宫前，赵禹宸在龙武门上对她的质问：“你胸怀锦绣万千，生于大焘，又是这般的出身经历，难不成，便当真只是为了青灯古佛，仰仗家中余荫逍遥一世的不成？”
想到这句话，苏明珠便微微皱了眉头。
若是可以，她当然也不愿意只单纯当这么一个凭借着家里的钱财，游山玩水的废物的，可是不然呢？身为女人，若是不这般，便只剩下了守着三从四德，生儿育女，和这般仰仗家中余荫逍遥一世又差了多少？
她总不至于凭着上辈子的经验，搞发明，搞创造，提高社会生产力吧？
呸，她倒是想，可是哪里有这样的条件，是嫌苏家被先帝忌惮的还不够不成？
一念及此，苏明珠便忍不住的撇了撇嘴——
你说是倒是轻巧，哼，还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第86章
苏夫人虽说心疼女儿，但她却也不是一点事没有，可以一直整日整日的消磨在抱月峰的。
虽说是苏家人口不多，府头的事情少了些，但堂堂太尉府，单与外头的人情往来也要耗去不少精力，更莫提还有弟弟苏明朗与张家的婚事，也是耽搁不得的事。
因着这个，苏夫人在屋里略坐了一个时辰之后，看着苏明珠将她带来的松鼠鳜鱼细细的都吃了，便也站起了身，临走时，想到了什么，又出去将系在马背包袱上的一方小木匣里拿了回来，交给了她说道：“差点就忘了，这是娘昨个从家里找出来的老参，我瞧着东边，惠安师太像是越发不好了，你一会儿给送过去，叫她每日切一点下来，熬在粥里，补补身子，就在对面住着，远亲不如近邻，也合该照应照应。”
后山的抱月峰上，能住人的屋舍不多，苏明珠所住的这一处小院清静，却又不是十分的偏僻，小小巧巧的，却是五脏俱全，收拾的也平整利索，进门之后，正房里供着菩萨，算是佛堂，东西两面是两间厢房，苏明珠来了之后，住进了西边，朝向更好的东边，便是苏夫人所说的惠安师太，带了一个姓莫的婆子一块住着。
惠安师太，如今应该也有将近知天命的岁数，说起来其实也是大家出身，从前是在先帝宫中被封过德妃的，只不过早在先帝在时，就不知为了失了宠，便贬到了这皇觉庵中来，只是苏明珠来的时候不太好，刚到了这后山，便听闻师太已病的十分厉害了，那伺候的婆子整日的在院子里熬着些苦汁儿似的汤药，一日三四回，比吃饭都来的勤快些。
但饶是如此，病情也仍旧的一日甚过一日，甚至连起身都不能，据苏夫人听闻，似乎请了大夫来，都说是只怕是不能好的了。
听母亲提起这个，苏明珠也颇有几分叹息的点了应了，将人参接过之后，先将母亲送了出去，回来之后，便也不耽搁的拿着装参的木匣子又出了门去。
她所住的西厢房，正屋一出去，便是一条窄窄的小道，左右两边一面种了些菜蔬，一面则搭着葫芦腾的架子，都是些长了十几年的老藤，长在这山里，不同于宫中的规规矩矩，便仿佛都带了几分野气一般。
昨夜里才刚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不算大，只将葱葱郁郁的绿叶子都洗涮了一遍似的，水水嫩嫩，大的如蕉叶一般，层叠的绿叶下头，则开满了一架子碎碎白白的小花，全都是喝饱了雨水的，在山风里摇头晃脑，叫人一见就瞧着喜欢。
另一面的菜地里也是一般，都收拾的齐齐整整的，长得水灵灵的，一根杂草也无。
听说这些东西也都是对面的惠安师太十几年来，一点点收拾出来的成果，只可惜，因着对方病的实在是厉害，苏明珠来了这一个月，也只在门口问过几回，说了几句话，对这邻居都没能真正见过。
这次也是一般，苏明珠进了门之后，便听着了床上传来一阵阵，细细碎碎的咳嗽声，但惠安师太却也并没有叫她进去的意思，仍旧是隔着床帐子，十分客气的谢过了她送来的参，说了些山中简薄，也实在没什么能还礼的，外头的种这些鹦鹉菜正是时候，还有些旁的，陆陆续续，总是不缺的，要不嫌弃，日后她们也尽可随意吃用。
她们住在后山，每月的吃食油盐，都有皇觉庵里派人按月送来叫她们自个做，只不过都是些好保存的粮食，只是填饱肚子罢了，若要新鲜可口，却是决计没有的，师太能这般友善，对她来说，也算是给了许多方便的。
苏明珠闻言，也好好谢过了，也很是识趣的道她们几个不通农桑，日后这菜地的活计，也劳两位师太多教教，她们年纪，一处住着合该多搭把手之类。
惠安师太咳嗽着应了，紧跟着便立即毫不耽搁的开口送了客，丁点没有与她闲谈的心思。
苏明珠见状，便也罢了，告了别之后正要走，门外便忽的穿了惠安师太身边那莫婆子的声音：“师太！太后派了人，来看您了！”
太后？苏明珠的脚步一顿，想了想之后，倒也还算明白，这惠安师太乃是当初先帝时候的德妃，和太后自然是认识的，若是关系还算是熟识，听闻了师太病的这般厉害，派人来瞧瞧送些东西，也算是常事。
只是不知是谁，寿康宫里有头有脸的几个宫女内监，她都是认得的，不知道是不是熟人。
苏明珠一面想着，一面便也几步出了屋门，一掀竹帘子，便正好与门外之人撞了个正着。
一见之下，苏明珠诧异之余，便也不禁笑了，叫了一声：“方姑娘？”
不错，来人正是曾经见过的方蕙心。
方蕙心瞧见一身缁衣的苏明珠之后，像是没认出一般也是愣了一瞬，接着才也笑了起来，声音温温婉婉的：“竟是贵……河清法师，当真是巧了，我还正想着给惠安师太送过了东西之后，再去看您呢。”
“都这时候了，你还与我客气什么！”苏明珠洒然一笑，退了一步，示意她先忙太后的差事。
方蕙心仍旧有理的点头应了，这才上前，也行到了床帐前，问了一声好。
惠安师太不知道是性子就是这模样，还是身上不痛快，不耐烦应付外人。
苏明珠等在门外头隐隐听了几句，即便是对着太后派来的方蕙心，惠安师太也只是淡淡的应了几声，那态度甚至还不如方才对着她时来的亲切。
因着这个，方蕙心进去也只是三五句话的功夫，便也重新行了出来。
“怎的是你？我还当该是半屏。你这是从寿康宫里过来？还是已回了家？”
方蕙心今日穿了一身半旧的对襟半臂的嫩粉衫子，下头也是同色的襦裙，一身的淡粉，再配着她这幅神态，却是更显出了柔和温柔之态，算是十分相衬，闻言也是不紧不慢的解释了起来：“原本该是半屏的，只是这几日，半屏姐姐都正忙着，太后也不放心旁人，索性这皇觉庵我也是常来的，便担下了这差事。”
“前日先回了家，今个一早便过来了。”
“哦，太后娘娘的身子可好？”苏明珠瞧着她下了台阶，带着她往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便继续问道。
“太后娘娘的凤体康健，只是您走了之后，身边无趣的很，每日都念叨了好几次了。”
“是我不孝顺了，日后宫里再进些伶俐的新人，想来也能有会哄太后开心的。”苏明珠低了低头。
方蕙心闻言微微睁大了眼睛：“您还不知道吗？之前钦天监上奏，说是天象有变，帝星黯淡，乃是不吉之兆，不单娘娘您出宫祈福，便连陛下自个，也需祭祀斋戒，清修祈福，连之前的几位秀女送赏给到几家宗亲里去了，这宫中，近些日子，只怕都进不得新人了。”
苏明珠闻言忍不住的瞪大了眼睛，愣了半晌，方才回过了神一般，慢慢的问道：“陛下的身子……可还好？”
方蕙心眨了眨眼睛：“我未曾听说过什么，想来，是并无大碍吧。”
苏明珠听着，便也不自觉的松了一口气，她临走的时候，赵禹宸的那模样当真是虚弱的过分了，这会儿并没有什么消息，想来，已是能恢复的和从前差不多了。
发现自个因着对方提及，竟是又想到了赵禹宸，苏明珠回过神后，摇了摇头，只立即又与方蕙心换了话题：“你可要喝？这儿没什么上好的茶叶，可我却瞧着她们都和一种拿麦种炒出来的麦茶泡水喝，入口味道不像茶叶那般甘甜，却也别有一番清香的滋味，据说还有补心益气之效，常常喝些，对身体好的。”
方蕙心其实常来这皇觉庵，这苦荞茶自然是早已喝过的，但她素有家教，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说出来讨人无趣，当下便也笑着应了，便跟着苏明珠一道回了西边厢房，瞧着苏明珠亲自动手拿壶里的滚水烫过陶碗，与她沏了一杯，连忙起身道谢，亲手接过了。
这会儿太阳还没起来，院子里要比屋内来的通透凉快，方蕙心见状，便只叫自个带来的侍从侍女都退到了外头去，只与苏明珠两人，一个捧了一碗苦荞茶，重新去了院子里葫芦架下的石凳子上坐着，一句句的说起了闲话。
“方姑娘你是今儿个一早来的？何时回家？可要在庵里用斋饭？”
在凉爽且微潮的山风中，方蕙心微微眯了眼睛，也十分闲适的模样：“今日先不回了，皇觉庵里有客房，我带了嬷嬷与东西，想着便在前头暂住几日。”
“你不是才从宫里回家不久？怎的又要来皇觉庵里住了？”苏明珠倒有些诧异。
方蕙心闻言便有些不好意思的模样，婉转道：“我家里人多口杂，我从太后宫里回来，家里总有些闲人与我问个不停，再一者，如今父亲母亲，并家中的长辈叔伯们，都整日的忧心忡忡，操心着几个兄弟们的前程，我在家待着也是添乱，倒不如来庙里住几日。”
虽然方蕙心说的委婉，但苏明珠却也立即听了出来，想来这方家世家大族，这等后宅的背地阴私也不少，方蕙心原本进宫是奔着为妃为后去的，结果摊上了这么一桩事，又不明不白的回了家去，说不得，便会有人对她说些闲言碎语。
只不过，这方姑娘身为嫡出长女，还会面临这些境地，想来在背地里，也是有些渊源的，也难怪了，小小年纪，若是父母都百般疼宠照料的，通常不会养成这般懂事通透的性子。
想明白这个之后，苏明珠便也不再多提这个事，只将话头落到了下一句话上：“兄弟的前途又如何了？侯府上的子弟，还担忧前程不成？”
“这等事，原不该我等女儿家们私下里议论的。我也只是偶然，听家里兄弟间提起过一句。”方蕙心低了头，先解释过一句，之后才开口道：“都说，是朝中有传闻，陛下，有意废去推恩荫补之制。”
恩荫之制，这个苏明珠自然知道，大焘开朝之初，太，祖曾言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便按着前朝的规矩，定下了凡文职京官四品以上，外官三品以上，武职二品以上，俱准送一子入恩荫入仕，只按着官职不同，所受的官职也是大小不一。
若是那等格外受恩宠重用的官员，不单单一个，膝下的儿孙甚至子侄都可受其荫蔽，惠及全族。
便连苏明珠的父亲苏太尉，原本也是打算留着这个名额日后给苏明朗求个闲职的，只不过后来因着梁王插手，叫弟弟进了龙羽卫，这才罢了。
太，祖当初定下这规矩来，是为了拉拢天下的世家读书人们，但其实这个制度，说起来也的确是不怎么合适的的，如今大焘开国不算太久，一时还不太显，但长此以往，官员们贪恋权位，冗员越来越多，终归是一桩麻烦。
但这样明摆着的事，却能从前朝到现在，传了这么久，只想想也知，定是有其自个的缘故的，陛下如今下令要废，几乎便是与朝中所有的文武官员作对——
苏明珠听着，忍不住的皱了眉头，赵禹宸这是怎么想着，猛不迭的去捅了这么大的蜂窝子？

第87章
“您一个人去？当真不用我与山茶跟着？”白兰在小院外头洗着鹦鹉菜，抬头瞧见了苏明珠带着一把油纸伞，换了厚底的布鞋似要出门的模样，便甩了甩手，扬声问了一句。
苏明珠洒然一笑，将油纸伞夹胳膊下头，一甩衣角，躬身踩在台阶上，将鞋边提了起来，一面与她回道：“如今哪里还有那气派？我就是去前头大殿一趟，你还怕我丢了不成？”
自从到了这皇觉庵抱月峰之后，主子的表现便越发的自在随性了起来，白兰瞧着她这做派，张了张嘴，又只无奈笑了笑：“那您慢着些，瞧着点天色，若是要下雨了，就索性在庵里多等等雨停，山路滑的很，可别冒着雨走到路上。”
“我晓得。”苏明珠点点头，临走时，又扭头安置了一句：“对了，我抄了一半的佛经还在桌上放着，若是刮风下雨，你可记着帮我收起，我可是一大早起来，写了一个多时辰呢！”
到了抱月峰之后，不单平日里衣食住行都简薄了许多，且苏明珠因着是为国祈福，每隔十天半月，便需得往前头大殿里送十几卷亲抄的佛经在佛前供奉着。
这一字一句，当真是非得她亲自抄出来，做不得假的。
但就算是如此，原本还有些担忧的白兰，也丁点没有发觉主子的言行神态间有后悔为难的神色，恰恰相反，除了刚开始的日子有些不适应一般的模样，有些出神怅然之态。
只短短几日之后，主子便彻底回过了神一般，眼见着一日日的轻松快活了起来，每日起来抄罢了佛经，便亲自担水浇菜，甚至伸手去那土里亲自捉虫拔草，面上都满是笑意，格外的怡然自得。
看着这样的主子，白兰也终于放下了心，又低头去舀了水，只笑道：“这等事还用您嘱咐么？您只管放心去就是了！”
苏明珠便也一笑，低头捡着平摊结实的路上一步步的往院外行了出去。
她这是要去前头大殿外见父母一面。
因为从方蕙心的口中听闻了赵禹宸要废去推恩荫补之制的事，苏明珠思量之下，不禁就将这桩事放到了心上，等得之后苏夫人再来时，便常常开口与母亲询问这桩事进展的如何。
苏夫人哪里关心这个？听到了之后，回去特意与苏太尉问了，记在心里，下次过来与苏明珠说了“是有这么一桩事，这会儿还只是风声，陛下并没有下明旨。”
原以为就是如此就算了，可偏偏苏明珠却并未满意一般，还又追问了起来“既是没下旨，如何便传的风言风语，满京里都知道了？朝堂上可有人上折子？大伙可有议论若是当真下了旨要如何？”
苏夫人闻言，无奈之下，又回家去问了几次，两次三番之后，便不耐烦起来，只算着日子说，再过四五日就是你爹的沐休日子。
正巧，自从你出了宫，你们父女俩还没见过，索性叫了你爹一并过来，只是这是尼姑庵，大殿拜佛且罢了，男人却不好上后山，你自个一早往大殿前后来，仔仔细细的去问你爹罢！叫你爹好好的与你说清楚。
苏明珠自然是连连应了，到了这一日，特意起了个大早，提前将今日的抄经课业写了一大半去，瞧着时辰差不多，吃了一碗粥，便起身往庵里行了去。
只是苏明珠好像是来的太早了些，她到了大殿时，皇觉庵的师太们还在偏殿做早课，瞧了一圈，也并没有外人过来。
听着大殿内木鱼梵音阵阵，苏明珠也不好进去打扰，只似模似样的抬手与人道了几句阿弥陀佛，便低着头退了几步，远远的行到了门口附近，想着若是父母来了，她也能早些瞧见。
一本正经的立了一会儿，站的有些累了，苏明珠边闲庭信步，行到了山门内的一颗老槐树下。
宫中规矩格外的多，礼仪仪态且不必提，笑不露齿，站不倚门，只算是最基础的一项，上到宫妃太后，下到宫女内监，谁都不能犯的。
苏明珠在老槐树转了好一阵，才忽的想了起来，她这会儿早已不在皇宫了！一个一身缁衣，头戴僧帽子的师太罢了，谁知道她是谁？自然也没有那许多讲究！
这么一想，苏明珠便忽的一笑，旁便索性微微靠着树桩，抬起头来，在耳边隐隐的唱经声里，看着山间一早的曦光透过层层叠叠绿叶细细碎碎的撒下来，流金一般，只叫人忍不住的便也平静了下来。
“明珠。”
即便是一身素衣，也难掩其容颜绝世，细碎斑驳的晨曦之下，丁点儿脂粉也无的容颜反而越发显得清丽脱俗，这一幕美好的只如话中一般，叫人不忍惊动，来人静静了瞧了许久，方才终于缓缓的叫了一声。
苏明珠闻言抬头，面上便也露出明显的诧异来：“二哥？”
不错，站在苏明珠对面的，正是一身青衣，高挑且清瘦的李明理，此刻正在不远处瞧着她，一双清澈的桃花眼满盛着笑意，他点点头，嘴角上扬，便又叫了一句：“明珠。”
苏明珠便也笑着迎了上来：“怎的是你来了？爹娘呢？我上次在景山围场上就想见你一回来着，偏你第一日夜里就走了！”
“大将军被宣进了宫去了，夫人也有事，便派了我来。”
看着苏明珠面上欢快的神色，李明理眼中的笑意也显得越发真诚了些，他解释过，后退一步，又细细瞧了瞧她这打扮，便摇了摇头：“虽你天生丽质，穿缁衣也好看，可这一身却并不配你。”
苏明珠“噗嗤”一笑，左右瞧了瞧，便压低了声音：“又不是穿一辈子的，等过两年，便想穿，也再没有的。”
听着这话，李明理也忍不住的笑了起来：“你说的是，未想到你出来的这般顺利。”
“咱们往那边去，莫要打扰了大伙儿们念早课。”苏明珠说着，便带着二哥往南边走了几步，穿过一道半月们，门口是大殿的偏门，回廊下头有一片空地，左右种了两颗菩提树，正中供奉了一尊释迦牟尼的石塑，时久天长，被风雨打磨的格外的圆润，都已不怎么能看得清五官。
苏明珠与李明理在这佛像前头立了，这才又空质问了起来：“我倒是还未问你，好好的爹娘，如何便成了将军与夫人？你为何非要改了那李姓？听明朗说，连家你都不回了？还在外头另置了宅子？”
李明理低了头，也与之前苏太尉所说的一般，拿了生母遗愿之类的借口出来又解释了一遍。
听了这话，苏明珠便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半认真半玩笑的埋怨几句，便也放下了这事，兄妹两个又闲话几句，李明理便主动提到：“听将军说，你想知道朝中恩荫之事？”
“啊，是……”苏明珠顿了顿，抿了抿唇解释道：“连我在这山上都听闻，想来是闹的很厉害了，却不知道，是何情形。”
李明理面色不变：“还未传明旨，只是私下里传了风声。”
“无缘无故，便传的这般厉害吗？”苏明珠仍旧不放心。
“无风不起浪，能传出这样的风声，事出自然有因。”　李明理垂下了眸子，看着苏明珠的面色似有所悟，索性便说得更明白了些：“受着这恩荫之惠人，自然不会无故寻事，想来，这自然是有人起了废除之意，便故意煽风点火，想要先试探一二罢了。”
哦，这么说来，这是赵禹宸那小子想要废这旧制，却也知道不容易，便故意放出消息，先试试风声的？
不论内情与结果到底如何，听到赵禹宸并非是仗着身份，便不管不顾的一意孤行，苏明珠便放下了大半的心，也将这事放了下去，重笑了起来：“原来如此，难怪搞得这般人心惶惶。”
李明理口上说的随意，心下其实也一样并未将这事放在心里，他回京之后，虽看似一节闲人，并无官职在身，但是上，却是并未没有一日当真闲着。
废去推恩荫补之制的事，他自然是早已听说的，但他初闻之时却是丝毫不以为然，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只凭着皇帝一句话便要废，无异于一步登天，他也并不认为赵暗投能，心下甚至有些嗤笑之意。
但随着京中风声越传越响，朝中却并无动静，他便隐隐觉察出了些许不对，等到他听闻了另一则消失之后，心下一时间便更是凛然——
就在十几日前，吏部不动声响的，在科举上除了原本的明经、进士两科之外，竟又开了百工科，说是要选出天下精于农桑水利，甚至机关器械的能工巧匠出来，若是天资惊人的，便是不通笔墨文采，也照样能授予官职。
此乃是从前从未有过之事，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士农工商，分明这才是天下读书人的进身之阶，清贵的根源，但如此工匠之流，只凭着些许在读书人眼里不登大雅之堂的手艺便能登堂入室，同样为官！
虽然这百工科今年才是初立，甚至于短期内，也未必能考出多少当真有资格为官的能工巧匠，但只能这一桩事，却是实实在在的天下士子的根本上偷偷的抽出了一块砖去！
但这般要紧之事，如今却只因着区区一介废除恩荫之事，还只是些许风声！便闹的风风火火，竟是连这般真正要紧之处，都只如沉石入深水一般，就这般伴着一声轻微的声响便落的结结实实，莫说什么反对质疑的声响，甚至连消息都没能怎么传出去，许多人连听都未曾听闻！
连新增的百工科都是如此，相较之下，原本无人问津的明法明算两科，都比从前定下的数目多翻一倍去，自然便越发如同春风吹过的水面，更是是无人在意。
这一手投石问路，声东击西，便将原本该有诸多阻碍的事迅捷且平静的迈出去了第一步，当真不知道，是赵暗投的手段高超，还是这一群文臣除了已然没命的董老头之外，便都是一群愚昧的废物！
自然，也凑巧梁王如今正在禁足，消息多少蔽塞了些，他虽隐隐看出了些，但因着对梁王的防备，也是决口不曾多言，若不然，梁王那边，想必也不会坐视宫中的谋算这般顺利。
可谓是天时地利，都凑到了一处罢了。
虽然李明理心中百转千回，又想的敞亮，但他又如何会在明珠面前夸赞赵暗投的手段？
故而此刻便都并不多言，只简单解释了两句之后，见明珠也不再戏文，他便也不再多言。
两个人只有说起了些家中的琐事来。
“河清法师？您怎的在这，当真巧了，我原想着过一阵，便去寻您说话呢？”
听见这熟悉的声音，苏明珠顺势回头，果然，正是方蕙心远远的立在了半月门前，因住在皇觉庵里，打扮的都很是素净，浅色的窄袖上衣，配着一条湖绿掐丝妆花裙，秀发只用细细的丝带扎了，编成辫子在脑后垂了燕尾，很有些小家碧玉的亲近温婉，见之可亲。
虽然已不是第一遭了，但苏明珠每次听到旁人为表尊敬，叫她“河清法师，”心下都总觉着格外的不自在，这会儿便只笑了笑：“你可别再这么叫我了，就称呼……”说了顿了顿，既已出家，“明珠”这个名字也不好再叫了，苏明珠想了想，便直接道：“你便叫我河清就是了。”
这个称呼还成，起码不算难听。
方蕙心闻言一笑，果然只叫了一声河清，便也款款行了过来，她原以为只苏明珠一个，等行到了近前，才忽的瞧见佛像之后，竟是还立着一位从未见过的陌生男子。
看见李明理之后，方蕙心的脚步便不禁一愣，原本对着苏明珠时，露出的略有些明显的笑意也立即收了起来。
“这是我表哥，李明理，代我父母来与我传几句话的，”苏明珠见状，开口解释了一句，接着，也转过身，与二哥介绍了方蕙心的身份。
方蕙心闻言，便只垂了眸，微微低头，严守着规矩微微颔首为礼，声音柔柔的，矜持且温婉：“见过李世兄。”
李明理也微微垂眸，分明是人人都见之可亲的模样仪态，他对着，心下却只是一派的漠然。
这等仿佛从一个模子里套出来的温柔淑女，却只叫他一见之下便忍不住的想起自个的生母，都是这般的柔柔弱弱，全无脊梁一般，一旦遭到了折辱，便只会以泪洗面，一声不吭的忍让，哪怕被逼到了极处，也毫无丁点背水相搏的勇气，只会安安分分的去死，将他独自留在这满是豺狼虎豹的世上，却还要嘱咐他不要恨不要怨，即便是畜生，也终究是你的父亲……
即便隔了多年，一想到自个生母，与自己因为生母而在李家所住过的那几年。
李明理还是忍不住的心口郁郁的发沉，只是他面上却是还丁点不露，甚至格外端方有礼的躬身拱手，也还了一礼。
见到有外男，方蕙心原本就要开口离去的，只是凑巧苏明珠也与二哥说了半晌，在这庵堂里，并不好多留，也到了该分别的时候，见状便也不再耽搁，只几句话，便告辞而去。
“你方才说要去寻我？可是有事？”苏明珠开口问道。
等着李明理走了，方蕙心这才重新放松了些，闻言点了点头：“是要与你辞行的，今儿个午后，家里便要来人接我回去了。”
苏明珠点头：“嗯，你出来这么久，家里定然记挂。”
方蕙心只笑了笑，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眸子里微微的带了几分冷漠：“记挂倒罢了，只是再过几日，太后与圣驾便要去翠微宫中避暑了，太后慈爱，召了我伴驾，这事却是耽搁不得。”
苏明珠点头，却又有些疑惑：“往年不都是往丹阳行宫去避暑的吗？今年怎么好好的改了翠微宫？”
“我也不知，说是陛下的旨意，许是往年都是丹阳宫，也瞧腻了，今年便换一处吧。”
方蕙心摇了摇头，接着又道：“翠微宫也好，与皇觉庵近的很，才不到半日路程，若是有空闲，说不得，我还能过来寻你说话。”
这倒是真的，翠微宫与皇觉庵的抱月峰只一水之隔，若是在抱月峰上爬的高些，远远的，都还能隐隐瞧见行宫那明黄的屋檐。
苏明珠便也笑了笑：“好。”

第88章
皇觉庵后山，抱月峰上。
白兰和山茶有说有笑的，一并走到了小院门口。
一抬头，看见正在葫芦架下坐着的苏明珠，娃娃脸的山茶就笑了起来，声音甜脆：“主子，您瞧！这是我和白兰姐姐刚摘来的野菇子！听说炖汤味道很是鲜美的。”
苏明珠收了手上的孤本，抬头问道：“你们两个不是去前头催这个月的粮米了吗？怎的又去挖起了山菇？”
两人便将手里的竹篮子放了，白兰先叫山茶将野菇分成两份，一会儿洗干净了，先给东边惠安师太那送去一份，接着才苏明珠解释道：“问过了，说是再等个三五日便给咱们送来，这会儿之庵里正忙着，实在顾不得咱们后山的人。”
山茶也点了点头：“是，我们两个空手回来，在路上瞧见了木头下那菇子长得许多，便又返回去，与庵里的师太们借了竹篮子，顺手采了两篮子回来。”
苏明珠见状放下书卷走过来，卷起了衣袖，也蹲下，帮着她们两个捡起了蘑菇，一边问了：“这日子，不年不节的，又不是什么佛祖生辰庙会，她们忙什么？竟连粮米都腾不出人送了？”
提起这事儿来，白兰也叹息一声：“原本是没事儿的，只是上月一直下雨，咱们这边儿倒还好，只是听说随州那边儿去遭了大水灾，淹死不少人。”
“这受灾的信儿传到了京城，京中不少富贵人家的夫人们都往咱们庵里捐了银子粮食，只说是多点几盏长明灯，好为那些枉死的灾民们祈福来世，这才一下子忙了起来。”
“啊，是了，这雨稀稀拉拉，连着下了一个月都没停，没想到不光京城，旁的地儿也是一般的。”
随州远在江北，能在京城中都起了这么大的动静，想来这水灾自然是不小。
许是在这庵堂里待着久了，苏明珠听见这话，竟也忍不住地双手合十，先念了一句“阿弥陀佛，”接着才叹了一口气道：“这个时候，有这银子钱米，合该往灾区送去，说不得还能多救几个人，活人才最是要紧，哪里只顾得上为亡者祈福来世呢。”
白兰与山茶听着，面上皆是一愣，相顾看了看，对这等大事却是也一句说不出话来。
“罢了，我也只是白说。”
苏明珠回过神，便也只是摇了摇头，细细的将两篮子野山菇挑好洗净，便低头叫了山茶进来：“来，《千字文》你已学有几日了，今儿个便看看的字都认全了没？咱们便开始换别的！”
山茶笑嘻嘻的点了头。
山间日长，尤其是原先的方蕙心走了之后，苏明珠便更是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无。
苏明珠整日里除了每日抄两个时辰佛教，加上苏夫人偶尔来一次之外，剩下的光阴便全凭着她自个打发。
洗菜担水这些，费不了太多功夫，再多的白兰山茶也不肯叫她多干，苏明珠让了几回之后，索性便也随了她们个，只是一时兴起，便给自个寻了一桩教导山茶读书识字的新差事。
山茶如今也才十二三岁，进宫四五年，学了不少规矩本事，但是宫中自然不会读书教她识字。
苏明珠问过之后，山茶也十分雀跃的立马应了，只说她老早就羡慕宫中的管事与女官们都能识文断字，只是没有机会。
这会儿见主子提了起来，当真是喜出望外，学的亦是格外的认真，苏明珠见她这般专心致志，也教的越发仔细了起来，只短短七八日，一本《千字文》已都已背会认全，称得上是进展迅速。
剩下一个白兰，因着自小跟在苏明珠身边，身为代表将军府里小姐体面的贴身大丫鬟，自然识字的，只不过她识字是为了能看懂账本与往来帖子一类，都只是些最简单，略不常见的字都是不知道的，就更莫提什么深奥的诗文之类。
至于这些更深奥些的，苏明珠当然也乐意教，当白兰却只说瞧见那字就头疼，实在是不乐意学，坚决拒了。
苏明珠见状，便也没有强求，只一心教导起了山茶，两人洗过了手，一并回了屋内，先重新复习了一遍《千字文》，之后苏明珠便只叫白兰在另一头拿了笔临帖子，她则继续静了心抄起了佛经。
只是两人都没能安静多久，门外便忽的又响起了陌生的人生，只问着“河清法师可在？”
苏明珠闻言从窗子里瞧出去，便看出是皇觉庵中的监院师太，法号好像是静芳，见着了她之后，之前都是满面严肃面上，此刻满是焦急：“快随我去前殿，主持师太寻你，有要紧事！”
苏明珠闻言倒是一愣，她如今都是一介带发修行的“出家人，”能有什么要紧事？
院里的白兰也问了几句，只是监院师太催促的急，却也并不多解释，苏明珠见状，便也应了，与山茶叮嘱了一声叫她将这十页纸都临完，便整了整帽子，与满面焦急的师太一并下了山去。
监院师太的脚步匆匆，一路上连句话也顾不得说，只当前行的一阵风一般，苏明珠见状，便也绝了细打听的心思，只低了头，也跟着你一心赶路。
两人这般一路疾行，只用了一刻钟的功夫，便行到了皇觉庵后殿，监院师太带着她往偏门进去，却是并没有往师太所在的厢房走，而是一路走进了南边的禅房，才在门口停了，扭头与她道：“便是这儿了，你自个进去就是了。”
苏明珠看了看紧闭的房门，有些疑惑：“住持师太在禅房？”
这是皇觉庵中最宽敞的一处禅房，通常是外客来时，用来饮茶休息，或与庵中法师们探讨佛理的，住持师太在这么正式的地儿见她？这是有什么了不得的事？
“对！你快进去就是了，莫要再多言！”监院师太开了门，几乎是赶着一般将她让了进去，便立即在后头合上了房门。
房内迎面是一方遮挡的木屏，苏明珠愣了愣，便也在阶下脱了布鞋，只着白袜往铺着上好地板的屋内行了去。
绕过木屏之后，果然迎面就看见了一身手持佛珠的住持师太——
只不过，却不只是她一个。
“河清师太已到，劳贵人久候。”满面皱纹的住持师太的确是在屋里，只不过是低着头，侍立一旁，看见了苏明珠后，便立即朝着坐于正中案后之人双手合十，行了一礼，之后便格外谦卑的退了出去。
而能叫住持师太这般对待的贵人——
苏明珠一见之下，面上便是忽的一顿，愣了半晌，方才咬了下唇，膝盖才屈了一半，便忽的意识到了什么，也只是低头合掌，道了一声：“见过陛下。”
没错，案后之人，一身暗绣图纹的月白单纱袍，腰束琥珀透犀，头戴宝塔青玉冠，面色白净，五官清俊的，正是这世间最贵的贵人——
舜元帝赵禹宸。
细算起来，苏明珠来了这皇觉庵，还不到两月的功夫，但重新见到赵禹宸之后，苏明珠竟隐隐的有些恍如隔世之感，仿佛曾经深宫种种，甚至与他们幼时的情分，都已经远去许久了似得。
赵禹宸在等苏明珠过来时，原本微微垂眸，右手放在案上，指尖在不停敲击着手下的木案，无声却急促。
苏明珠到了之后，他猛地抬头看去，一时间却是也忘了自己的右手，直到苏明珠行礼抬头，他才猛地发觉自个敲击桌案的动作竟是还没有停。
反应过来之后，赵禹宸猛地收了手，又抬眸极快的瞧了一眼苏明珠，发现她并没有发现自己这一点没有帝王仪态的小动作，这才略微放下了心，重新挺胸抬头，正了面色，轻咳一声，接着便微微抬手，不急不缓的开口道：“请坐。”
苏明珠这时也回过了神，只是心下还满是一股说不出的滋味，顿了顿，便也上前几步，低着头，在西面蒲团上跪坐了下来，低了头一言不发。
赵禹宸的目光一刻不曾放松的看着终于又重新近在眼前的人，分明是寻常僧尼的法衣罢了，一身素净，平平无奇，但落在赵禹宸的眼里，却只觉着这一身缁衣穿在明珠的身上，便与世间所有旁的缁衣都不同一般，比那织金浮光的绫罗绸缎都要耀眼好看百倍！
赵禹宸只觉着胸膛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不停的一下下跳动，迫不及待的要跳出来也似，但偏偏他的面上不敢露出分毫，在木案的遮掩下，他紧紧的攥了手心，只叫自己的声音平静无波，解释道：“朕与母后在翠微宫避暑，今日特意微服出宫，特来寻你。”
听到这，苏明珠的心头猛地一跳，便低头开口道：“河清已是出家之人，实在不该再得见圣颜。”
虽然赵禹宸对她这样的反应早有准备，但当真听到了之后，心头原本险些要跳出来的东西，还是忍不住的微微一停，只不过转瞬之间，他便也重新恢复如常，只淡淡道：“事关国事，不得不见。”
见她能有什么事关国事？苏明珠微微皱了眉头。
“随州水灾，厉来大灾之后，必有大疫，想来随州亦不可幸免。”
苏明珠疑惑抬头，便看见赵禹宸低了头看着她，一双星眸清澈闪亮，仿佛早已将她看透了一切似的，声音既清且亮：“明珠，你既说过自己上辈子患有心疾，那你可还记得，你上辈子里，此间没有的防疫之法？”
苏明珠的眸光猛地一颤。

第89章
说罢了这句话后，看着明珠面上毫不掩饰的惊诧与动容，赵禹宸放在案下的手心便缓缓松了开来，他的嘴角轻轻抬了起来，面上便带了几分早有把握的神色：“你知道。”
他果然料的不错，在明珠的记忆里，他曾见过，挂在墙上的黑色匣子里一男一女不停说着什么疫情，用词口吻都似乎是很厉害，什么殃及颇广，百年难遇，那疫情也是以往从未见过的，十分厉害且要命、毒性极强，但说起伤亡时，他却是清清楚楚的听见了，这么厉害的疫情，却只死了不过数百之数！
这样的数目，放在大焘，当真是一根汗毛都算不上，病倒了上千个，可最终却只死了百余人罢了，这也称得上什么“百年难遇”大疫情？
说句不好听的，当初文帝在时，按着宫中记载，只宫中泛的一场时疫，不到一月里，便亡去了百余个宫人，甚至于连几位体弱的皇子妃嫔都未能幸免。
但这等事放在大焘，也不过就是一桩小小的时疫罢了，甚至都称不上什么天大之事。
当然，虽然不知道详情，但只想想两边的天差地别，他也能猜到，明珠上一世能做到这一步，也自有其中缘故，他并不求一步登天，那许多的防疫之法内，只要大焘能用得一二，便已是活人无数了。
更要紧的——
是以明珠的性情，必定不忍心对如此惨状坐视不理，而她一旦插手了，便休想与以往一般，接着在庵堂里与他撇的一干二净！
想到这，赵禹宸看着对面的苏明珠，虽然还在尽力的不动声色，但一双星子般的杏眸中，却仍旧忍不住的露出了几分笑意来。
————————
就在赵禹宸思量的功夫里，苏明珠也忍不住的咬了咬嘴唇。
虽然赵禹宸这话问的莫名其妙，但她闻言之后，一时间却是当真说不出拒绝否认的话来——
防疫之法，她多多少少的，却是当真知道知道一些。
在她上辈子去世前的三四年里，她所在的世界正巧遇上了一场弥漫全国的流行性疫病，那一场病闹的十分的厉害，学校停课，工厂停工，不论身在何处，各种渠道都在议论疫情，处处都在传播防范的办法。
当时父母担心她，为防万一，又将她送回了医院住了好几个月，她住在医院之内，所感受的疫情便更加的真切。
并且，由于她当时长期在医院住着，家里请的老师自然就也专门来了医院上课，教她国文历史的是一位十分风趣的老教授，因着知道她这个学生的身体情况，并不像旁的人是为了考试升学，所以平常教学时也都并没有照本宣科，而是看着她的兴趣，只为了开阔眼界，陶冶性情。
受当时周遭这般无处不在的氛围影响，教授便顺势与她讲起了历史上几次有名的大疫，讲罢之后，又和她饶有兴趣的分析了一番历史上大灾大疫，之所以都格外严重的原因，甚至最后还与她商量了一番以当时的情况，能使用什么办法最大范围的防治灾疫。
从前苏明珠听过就罢，也并没有放在心上，但此刻听了赵禹宸这话之后，原以为早已经沉寂在记忆里的场景话语，便仿佛叫什么人忽的翻了出来一般，一句句都历历在目——
“以古代的条件，疫情这事，只能是可防不可治，已经病了的，也就是尽人事听天命而已，更要紧的，是要注意隔离防范，免得疫情再扩大。”
“若要防范，自然就要从感染源开始，你想想，这源头都在哪？”
“哈哈你说的不错，水源、垃圾、粪便，尸体，甚至动物蚊虫，都是传染源，孩子，你莫要轻视古人，古人并不愚昧，其实许多史书典籍上，只凭着一代代的观察和经验，便早已发现了这些问题和应对之法，只不过，条件所限，到底还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再加上不同朝代，朝政清明程度不一样，赈灾的组织力也各不相同，这就是另一回事……”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但这不同的天灾，其实所出的疫病也是不一样的，不一样的病，自然也该有不同的针对性方法，按着现在的分法，大部分都是肠道感染的传染病，呼吸道感染也有，冬天里，天寒地冻还好些，若是夏季天热，就更厉害……”
——————
“明珠？”
赵禹宸静静等了一阵，看着苏明珠低着头，面带回忆，神色恍惚，久久都没能回过神来，忍不住的便开口叫了她一声。
苏明珠回过神来，这个时候，自然不会再计较什么称呼明珠还是河清的事了，她想了想，便抬头认真问道：“这般大事，陛下……为何会来问我？”
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某称程度上，也便代表着心内其实已经答应了，赵禹宸闻言，直起身，正色的看向她：“朕与你说过，在摘星台上，电闪雷鸣之间，朕忽的明白了许多事，此话，朕并非玩笑。”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朕之前问过你，你既然天赋异禀，胸怀锦绣，却是丝毫不顾天下苍生，只想着自个逍遥一世，白白虚度时日，也却非一句空话。
“难不成，你上辈子的人，便都是不事生产，胸无大志，一辈子只顾着自个吃喝玩乐的不成？”
当然不是了，别说苏明珠上辈子的世界还没能达到这个程度，就算是福利真的好到一定程度的地方，人也总是要工作的，顶多也就是有固定休假，五十岁往上就能退休而已，哪怕是在上辈子里，像她这样，不参加工作，只靠着父母的钱财支持碌碌度日的，也要被划进米虫的范围，是要被主流鄙夷嫌弃的。
叫赵禹宸这么一说，苏明珠一瞬间，只觉着格外有理似的，竟忽的叫她生出了一股惭愧自责来。
但也不过是一瞬间功夫，她便也忽的反应了过来——
不对啊！他这是偷换概念！这是大焘！大焘，和她上辈子能一样吗？她上辈子是因为心脏病加上死得早，要不然，等到成年毕业之后，肯定也是要工作，多少创造一点社会价值的，可是这一次她活在了大焘，成了苏明珠，她怎么兼济天下？怎么参加工作？
赵禹宸可别说叫她忘了从前，勤俭质朴，贤良淑德，好好的相夫教子，为皇家开枝散叶，给他做一个众人称道的“贤后”就算是兼济天下了。
呸！那她宁愿老老实实的当一个米虫！
苏明珠一念及此，还未来得及开口反驳，一直认真盯着她的赵禹宸，就立即发现了明珠神色间的变化，他格外的机警，不待苏明珠开口，便抢在她之前安抚道：“自然，之前是朕有眼无珠，并不知情，便且罢了，但如今，既然上苍庇佑，叫朕知道了明珠你如此不凡，人命关天，朕此次前来，便是想请你出手，拯救灾民于水火！”
听着这么一通夸赞的吹捧，苏明珠闻言果然沉默了，顿了顿，她抬起头，终于问出了自个仅存的一个疑惑：“可是，陛下您到底知道了什么？我身为女子，久居后宅，又素来不通诗书，您到底又如何便这般断定，我有这份……惠及万民的本事？”
赵禹宸闻言垂眸，白皙且清隽的面上便露出一个满是少年气的狡黠笑意来，声音清朗：“朕乃天子，受上苍庇佑，许是祖宗庇佑，电光火石之间，便叫朕明悟了罢！”
苏明珠当然不会叫这么一句一看就是胡说的话便骗了去，她闻言皱了皱眉头，还欲再说些什么，赵禹宸却又立即起了身，从伸手的地上拿了什么东西，几步绕过桌案，行到了苏明珠的小案前，在她对面跪坐了。
“此乃从前朝起至今的几次大疫，朕叫人将每次受灾情形，与赈灾之法都一一挑出，集成一册，你可先看看，再瞧瞧可有需查缺补漏之处。”
赵禹宸将手上的一本册子放到了苏明珠的面前，看着她犹豫一瞬之后，终究还是伸手拿了起来，面上便不禁又是一软，忍不住又叫了一声：“明珠！”
苏明珠握着这册子抬起头，因着赵禹宸此刻就在案前，与她不过一臂之隔，抬眼看去，她甚至能在他深不见底的星眸中清晰的瞧见自己的影子。
在这样的视线下，便连带着他说出口的话，都似乎显得格外真心：“明珠，朕只想你知道，赵禹宸如今已非昨日的愚昧之人，当今天下，只有朕，才唯有朕，才真正懂你知你。”
许是此刻的赵禹宸看起来实在的坦诚纯粹之故，听着这话，苏明珠的心下猛地一跳，借着又既酸且涩，只泛出一股说不出分辨不出的复杂情绪来，叫她忍不住眨了眨眼，躲开了赵禹宸的目光。
说罢这话之后，赵禹宸最后深深的看了苏明珠一眼，手心微微动了动，终究却还是收了回来。
都已到了这一步，不必急于一时，稳妥为上！
在心下这般暗暗告诫了自己之后，赵禹宸站起了身来，便又声音温润道：
“此乃尼姑庵堂，虽已掩人耳目，朕也不方便常常过来，你不必着急，回去之后细细思量，三日之后的午时三刻，你往抱月峰下的水边来，朕派船来接你。”
苏明珠低头瞧了瞧赵禹宸方才给她的书册，想了想，便也终于下了什么决定一般，也站起身来，认真的点了点头道：“我记下了。”

第90章
赵禹宸来的突兀，去得也十分仓促。
瞧着赵禹宸出了门，苏明珠也拿着册子出了门之后，方才就退了出来的主持师太竟还守在禅房外等着她，看见她出来之后，便开口道：“贵人有旨，说河清你另有要事，那每日的佛经便不必抄了，只一心操劳着正事就是。”
苏明珠闻言倒是一愣：“陛……贵人还知道我每日要抄佛经？”
主持师太念了一句佛：“方才等你过来的功夫，贵人细细问了你每日的衣食住行。”
苏明珠顿了顿，但是不论如何，能不用整日的抄那费时费力的佛经，终究是一件好事，当下应了之后，便也起身回了抱月峰。
屋内山茶还在认认真真的临着书帖，苏明珠瞧见之后，想了想：“山茶，我这几日只怕都顾不得教你，你先将这帖子自个多练练，若是有不会的，也能问你白兰姐姐，待我忙过了这三日，腾出空来再与你教。”
山茶素来就懂事，自然是立即应了，瞧着苏明珠没有多解释的意思，她便也乖巧的不再多问，手脚利索的收拾了桌案上的砚台笔墨，将屋内清清静静的留给了她。
————
在苏明珠的专心回忆与整理里，三日的功夫便也转瞬即逝。
赵禹宸与她约好的是午时三刻，这个时辰，不单单是一日里最热的时候，且因着要提前往山下的水边去，便还正赶上了用午膳的时候，若是等着好好用罢午膳再过去，便显着有些迟了。
没奈何，苏明珠只得提早用了几个素饼，便带了自己这三日里整好的防疫之法，顶着正午的日头出了院门。
她原本还担心到了水边说不得不好找船，但事实上，并不必她去找，她远远的还未曾走到水边，便有几个人远远的行了上来，规规矩矩的跪地朝她行了一礼，满面殷勤道：“娘娘金安！”
苏明珠一见，就也笑了，是熟人——长得圆乎乎，格外喜庆的魏安。
“我都已出家，还说什么娘娘，你便叫我法号河清吧。”
“哎呦呦那成什么规矩！”魏安连连摇头，想了想便道：“出家了也是主子，您不许称呼娘娘，小人便失礼，称您一声主子，主子您慢些，往这边走，当心水边路滑！”
魏安乃是赵禹宸身边的总管太监，按理说，能叫他这么干脆的直接称呼主子的，也只有赵禹宸一个，他这么称呼，说起来还要比“娘娘”更不合适些。
不过苏明珠向来不是那等麻烦琐碎的，也无意多费口舌与他争论一个称呼的问题，便也没再所说，只在魏安的指引下上了停在水边的一艘小舟。
魏安客客气气的请她在舱内坐下，紧跟着便立即毫不耽搁的划开了船。
离着水边不远，便停着一艘十分宽阔气派的两层画舫，想来，是因着抱月峰下并没码头，不好靠岸，才派了小船来接。
刚刚靠近画舫，远远的，便立即瞧见了栏边立着一个红衣少年，似乎迫不及待的朝这边看来，小船才刚刚听闻，那人便从二楼匆匆行了下来，等在了船沿，亲自伸手，要接了她过来。
“原本想着自个去接你，只是那小船不好带护卫，底下人大惊小怪，非要拦了，便没能去成，你一路可累？”
方才离得远还不太敢认，这会儿到了眼前，苏明珠便也认了出来——
的确就是赵禹宸没错。
只不过这家伙今天瞧起来有点怪怪的，穿了一身平常少见的耀眼红衣裳不说，头发也没有好好的束冠，只是拿丝带布巾在脑后绑了，显得格外的闲散，连这说话的神情态度，都格外的随意一般，丁点不见帝王该有的仪态风范。
倒像是寻常世家里的富贵子弟了……
在苏明珠打量着赵禹宸的时候，赵禹宸也在认真的看着她，上楼往二层去的这路上，他便也瞧了出来，明珠底子长得白，便不太经晒，这么一路走过来，从双颊到额头都叫晒的微微泛红。
发现这个，赵禹宸便有些自责：“原本想着在这个时辰叫你来，能请你好好用一顿膳，倒忘了这会儿日头正大，对不住，是我想差了，只是你怎的也不撑把伞，就这么一个人来了？”
苏明珠越发觉着不对劲了，瞧瞧，他不光开口道了歉，甚至连“朕”都不自称了，直接说起了“我！”
因着这明显的不对劲，苏明珠越发小心了起来，她上了二楼之后，便按着出家人的规矩手双手合十，恭恭敬敬的叫了一声：“陛……”
一个“下”字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她合起的手下便叫赵禹宸伸手压了下去，他摇摇头：“你先别着急与我生分，三日前寻你的是为了黎民苍生的帝王，你客气便罢了，可今日来见你的，却不过是你从前认识的旧人赵禹宸罢了。”
“再一者，你如今都已出家了，佛家，不是该讲究众生平等？”赵禹宸说到这，便又摇了摇头，自嘲一般的道：“更莫提，你就算是在宫中时，行礼问安都也不过敷衍罢了，这时候还行这虚礼作什么？我早说过了，你不乐意行，便不必行，此刻又无人逼你。”
苏明珠便又是一愣，还未来得及说话，赵禹宸便已吩咐着一旁的宫人先端清水与帕子来，又叫人多拿几块软布，亲自在冰水了浸过，拧的干干的，再顺手递到了她面前：“快用凉帕子冰冰，你脸上晒得厉害，莫要伤了底子。”
苏明珠原本就也不是个非要讲究规矩的，之前在宫里时，她的说话行事，都是不得已特意留心注意着，实则心下也是十分不以为然的。
此刻见赵禹宸说着“众人平等，”这般的亲近的且随意，她回过神后，自然也不会和旁人一样，说些什么不合规矩、惭愧不敢之类的套话。
赵禹宸敢给，她便也当真接了过来，展开贴到了脸上，一时间，这凉凉的清爽叫她微微一颤，接着便忍不住的轻轻叹息了一声：“真舒服……”
赵禹宸看着她惬意的眯着眼睛，慵懒的猫儿也似，便也忍不住的微微弯了嘴角，等着她手上的帕子没了凉意，又将新的一块递了去，开口道：“你还与小时候一样，丁点儿没变。”
他还记得，幼时在苏府时，他们两个不分寒暑的在外头四处玩闹半晌，回了屋里后，白兰便会拧了或凉或热的帕子给她，叫她擦擦手脸，那个时候，她将帕子盖在脸上，便会像此刻一般的，眯着眼睛长长的叹息一声，舒舒服服的揉上一遍。
苏明珠听着这话，睁开了眼睛，因着对方的这般表现，她也不禁略微放松了几分，格外坦然道：“我原本就没变过，变的分明你，从殿下成了陛下不说，这行事态度也是一阵一阵的，当真是叫人摸不着头脑，怪道人都说喜怒无常呢！”
听着这一番“失礼”的话，赵禹宸却发觉自个非但未恼，甚至反而泛起了一股微微的喜意。
明珠分明是有意亲近他，仍旧拿他当自己人，才会这般言行自在的，他从前到底是叫什么蒙了心，竟只觉着明珠张扬无礼，甚至想叫她如旁人一般敬而远之，只将他视作孤家寡人的陛下的？
“是我的错。”一念及此，赵禹宸的面上反而越发温和了许多，他将用过的帕子放回一边，低了头，从案上端了一碗青草茶汤，双手举起，认真道歉道：“从前都是我一时迷了心肝，做错了事，如今才是当真想通了。今日以茶代酒，明珠，请你看在咱们往日的情分上，宽待一二。”
如果说赵禹宸之前的表现，虽然叫人诧异，但还算勉强能够接受的话，这会儿这么一番郑重其事的道歉，苏明珠便当真有了些担待不起的感觉。
“你这是……”她愣愣的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回过神，发觉赵禹宸还将青草汤举在面前，连忙也双手接过。
看她接了，赵禹宸便是一笑，自个也端了一盏起来，与她轻轻的碰了碰：“饮过此茶，便再不许为这事与我生气了？”
这话也有几分熟悉，苏明珠顿了顿，便也立即记了起来，多年之前，她说过类似“你长得这般好看，手又这般巧，便是不是太子，日后出去作个艺人匠人一类，也是天下第一等”的话。
七岁的小太子因着她这话是将他比作了下九流，便格外恼怒，与她生起了气来，当时，她道歉之后，便是端了一碗甜水塞到了他的手中，也这般与他碰了碰，开口道：“饮了这水，你就再不许为这事与我生气了！”
想起了这事，再听着赵禹宸说出了一番的话来，她的心下便也不禁一软，只想着不论如何，赵禹宸身为先帝之子，董太傅之徒，却能不听谗言，如今她苏家安好，她与赵禹宸便也的确再无什么值得一提的龃龉。
剩下的，无非是些口角争执，禁足罚抄之类，她也不算吃亏。更何况，她这会儿都已然出宫出家了，再计较这个，就当真越发觉是没意思了。
“之前在宫里，并不能单单怪陛……你一个人，也是因为我一时赌气，故意惹你生气来着，饮过此茶，也请你看在从前的情分上，不要与我计较才是。”苏明珠从来不是个扭捏，想通之后，也认真的开了口。
听着这话，赵禹宸的眸光便也忽的一动，他垂下眸，声音沉沉：“不，你一向吃不得酸苦，我是早知道的，若我能早些想通，也不至于到今日这一步。”
说罢，两人又轻轻碰了碰茶碗，便都一口饮尽了手上的青草茶汤。
一碗青草汤下肚，清清凉凉，只觉着浑身上下都松快了起来。
再看赵禹宸时，苏明珠便只觉着她也当真放下了从前的诸多成见，在这样的气氛下，她甚至觉着，他们两人之间，当真有了些重回从前的意思，当下便轻松一笑，开口道：“你今日怎的穿了一身红衣裳？当真少见。”
听着这话，赵禹宸微微低头，将面上一闪而过的羞赧掩了下去，只寻了一句玩笑般的理由：“你不是向来喜欢红色？我今日来，又是道歉，又是有求，自然要投其所好。”
赵禹宸今日穿的这一身绛色的单袍，略微发沉，不是那等十分明艳的，却也足够亮眼，袍子镶着玄色绸边，颈下隐隐露出些内里的白色交领，腰间收着玉玺腰带，脚踏一双白底金纹皂靴，便越发的衬出了他的唇红齿白，身姿俊朗，却比他平日里爱穿的那些老成的颜色更适宜的多。
“是啊，我早就说过了，你长得好看，穿红的当真最相衬了，只是你偏嫌它不稳重，总是不肯穿。”苏明珠一面说着，一面便也将她装在怀里，这三日里整理好的防疫之法拿了出来，正了面色，便要开口解释。
赵禹宸虽也在意这事关黎民苍生的大事，但因着此刻气氛正好，却也实在不忍这么快毁去，因此瞧见了她的动作之后，便立即打断道：“正事虽要紧，却也没有叫你饿着肚子操劳的道理，随州疫情不必急于一时，我今日特地按着你的口味备了一桌席面，你且洗洗手，等用罢了午膳，再谈防疫之事，可好？”
中午只吃了一块素饼就一路下了山来，苏明珠的确是有些饿了，听了这话，便也立即点头应了下来：“那当真是再好不过！”

第91章
赵禹宸说的不错，两人在栏边木案上坐下之后，一旁侍人们所呈上来的，的确一道道都是苏明珠素日里爱吃的口味，鲜甜咸辣为主。
相较之下，倒是赵禹宸平常爱吃的清淡养生一类的菜式，却是一道未见。
魏安亲自端了一方莲花白瓷的小食盅上来，亲手将盖子掀了，与苏明珠恭敬道：“主子尝尝这一道蟹黄豆腐。”
赵禹宸听着这个称呼，原以为魏安是叫自个的，发现他竟是在和苏明珠说话时，倒是一顿，但是回过神后，却也是丁点儿不恼，只觉着夫妻一体，他既是魏安的主子，明珠自然也是！
这么一想，赵禹宸甚至还颇有几分满意他的这份识趣，当下便笑了笑，又开口道：“与你主子好好说说这道菜，说的好了，朕有赏！”
如今不能从心里听着，倒也应该叫魏安径直开口说出来，要不然，还当真是可惜了他的这份本事！
魏安闻言之后，规规矩矩的应了一声，便低着头与苏明珠介绍道：“主子您瞧，往常宫里的厨子，都忌讳用这些个海鲜河鲜，一来怕有腥气，二来又容易伤了肠胃，这蟹黄豆腐里的蟹黄，也都是用咸鸭蛋黄替的，可陛下知道您爱着一口，特地吩咐了从宫里带来的海蟹，上等的黄油蟹黄，那鸭蛋黄，便是调的再像，到底也是和真的不一样。”
“海蟹的蟹黄，没有腥气的，再配上这豆腐的甜白软糯，白是白，黄是黄，不光瞧着好看！您舀一口尝尝，鲜！香！入口即化，先是咸香，回味又泛着甘甜，那滋味，保管您三天也忘不了！”
苏明珠果然叫他这么一番话说的食指大动，只是面上却还有几分犹豫：“我已是出家人，不该……”
赵禹宸闻言便是一笑，口气亲近：“得了，你这出家人，骗骗旁人还行，与我还装个什么？”
苏明珠听着，想了想，看着赵禹宸已亲自拿了小瓷勺为她舀到了面前的彩瓷碗里，便也索性当真开口吃了。
刚一入口，果然如魏安所说一般，鲜甜满口，豆腐与蟹黄都是上好的，配在一处，便愈发的相得益彰，只叫人眼前一亮，回味无穷。
除此之外，还有旁的蜜汁火腿，莲花猪脚，佛跳墙一类的荤食，虽说口味也都是一等一的出挑，但许是没了魏安那一番活灵活现的介绍，便总觉着都不如方才的一道蟹黄豆腐来的可口，一碟子都叫她吃了个干干净净。
相较之下，一旁的赵禹宸便只是尝了一口便罢了，这倒不是因着他有意谦让，而是皇家的规矩，便是再喜欢的东西，也不可一次吃的太过，一道菜，至多不能超过三口。
虽说在这船上并没有人劝说阻拦，但赵禹宸这性子本来也不需要旁人去盯着的，这些规矩都是叫他刻进了骨子去。
好在他虽然自个严守规矩，但这一次却也并没有像之前一样也想叫这规矩套上她，甚至于瞧着她爱吃，还亲自为她布让了几次，这一顿午膳，称得上是相谈甚欢。
苏明珠虽下山时走了一路，但到底之前是用过几口膳的，吃完一碟子的蟹黄豆腐之后，这一桌子的美食，也都只是浅浅几口，便也放了筷子。
看着苏明珠停了，赵禹宸便也停了下来，一旁的魏安见状，立即叫人重新送了清水与漱口的清茶，又将案上的碗碟都一一收了下去，最后奉上膳后的消食茶，才示意周遭的宫人与他一并退了下去。
收拾妥当之后，苏明珠便没有再多耽搁，重新将今日过来的正事重新提了起来，将她带来的两张薄纸双手交到了赵禹宸的手上。
那薄薄的几页纸上，苏明珠细细的写上了在此刻能实现的，所有她能记起的防疫之法，包括饮水的水源决计不可直接生喝，必须烧开，即便是实在做不到的，在疫情未停之前，叫灾民用明矾放入水中吸附消毒，灾民聚集之处，所产生的垃圾粪不可随意排放，凡是已经患了疫病的，必须划出隔离区，出入消毒……
除了这些常见的措施之外，还有些诸如凡是病死的尸首，无论人还是牲畜，全都聚在一处，一把火烧个干净……这般有些不合风俗情理的，凡是她能想起的，便都一一写的十分详细。
看着赵禹宸低头细细的看着，苏明珠莫名的有些紧张，等了一会儿，又忍不住的解释道：“有些法子琐碎了些，一时间，我也说不出叫人信服的缘故，但是，这些法子若是当真都能做到，不敢说立时可治，总不会与之前的几场瘟疫一般，扩散出去，动辄伤亡数千上万……”
听着这话，赵禹宸抬了头，便也认真点了头：“不必解释，是你的法子，我都信。”
听着这般的断然之语，苏明珠倒是反而一愣，赵禹宸仔细瞧过了一遍之后，便又开口道：“你放心，这些防疫之法，我会挑了朝中忠心实干之臣，带足了赈灾的前钱粮人手，一一施行，必不会辜负你这番任心。”
这倒并非一句虚言，从春到夏，这段日子里足够拥有读心术的赵禹宸将朝中重臣都一一听个清清楚楚，且因着他正好赶上了吏部五年一次的大比，不单京官，便是各地五品以上的一方父母，他也一一都有了大致的印象。
在这种情形下，叫他挑几个忠心能干之臣子出来，还当真不是什么难事。
苏明珠虽然不知道其中缘故，但看着赵禹宸满面认真，却也当真相信了，刚要点头，便听着赵禹宸又道：“待到这份防疫之法当真有效，我会将你献策之功昭告天下，论功行赏。”
当然，若是其中出了什么差池，他自然便会将此事掩下，不会暴露明珠分毫。
究其缘故，除了对明珠的亲近信任之外，更是因为他亲眼所见，明珠上一世所用的这防疫之法是当真有效的，若是在大焘无效果，那也合该是往下施行的中间出了问题。
而若是因此，那便是他治国不清的缘故，与明珠并无丁点儿干系，自然，也不能叫她担上了这般恶名。
听着这话，苏明珠倒是当真有些诧异了。
她虽然答应了尽力给出防疫之法，但实际上，却是当真没有想过对方会将她的存在坦白与天下，毕竟，在大焘，实在并没有这样的先例，当然，这几百年来，或许也有过有诸多才能的女子，但她们，通常也能掩盖与丈夫与家族之下，做一个人人称道的“贤内助”罢了。
她愣了愣：“要如何解释，我一介从未见识过民生疾苦的内宅女子，会懂得这般的防疫之法呢？”
赵禹宸抬起头，似乎早有准备的模样的笑道：“你忘了？我早已说过，天象有变，帝星暗淡，你是唯一可平息这天象的国之贵人。”
唔，借助于神鬼玄学之说，这倒的确是个办法。
无论成与不成，赵禹宸有这份心，苏明珠便觉着已然殊为不易，因着这缘故，她便又开口问道：“陛下这般信任我，当真是因为在摘星台上，相信了我什么上辈子之说？”
赵禹宸想了想，知道自己不给个解释，明珠终究不会放心，想了想之后，因着他如今早已没了读心术，他便也索性不在再提起，只开口道：“是，电闪雷鸣之时，朕眼前看到了一些从未见过的异世之景。”
说着，他挑着自己印象深刻的画面与明珠说了几个。
苏明珠一句句听着，便也当真忍不住的瞪大了眼睛。
”这些，可就是你上一世所在之地？”说罢之后，赵禹宸抬眸与她确认道。
苏明珠仍旧忍不住的满面震惊，愣了半晌，她方才好不容易的愣愣开了口：“你见着那些，就这般信了……难道，你不怀疑撞见了邪祟，亦或者我是妖邪一类？”
听着这话，赵禹宸倒当真有些诧异了起来，莫名道：“你我自小相识，旁人且罢了，可你是明珠啊，我为何会疑心你？自然是会相信的。”
苏明珠闻言咬了咬唇，心下一时间竟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滋味。
他这话说的没错，不论是好是坏，赵禹宸的确待她从未蓄意隐瞒欺骗过，相较之下，倒是她心中总是顾虑重重，失了原本的坦诚。
“怎么了？在想什么？”看着明珠出神，赵禹宸便又忍不住问道。
“无事。”苏明珠忽的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便又索性开口道：“我又想起一件事！”
“什么？”
苏明珠说的清楚利落：“天花出痘，这病其实有根治之法，得过一次天花的人便不会得第二次，只是叫人出痘太过危险，并不可信，但是牛的身上也会出痘，将牛痘传给人身上，只要身体健壮的，很快就会痊愈，从此之后就再也不会得天花。我只知道这些，更多的，还是需找大夫来活体试验。”
赵禹宸张了嘴，半晌，方才缓缓打倒吸了一口凉气：“明珠，此事若能成，世间只怕再不会供奉痘神娘娘，只会供奉祭拜你了！”
苏明珠摇摇头，便放了手里的清茶站起了身：“时候不早，我也该回了。”
赵禹宸闻言一愣：“这个时辰，日头正大着，你用过了膳，也该歇息了，舫中还算干净，若不然，你且先睡一觉，等日头过去了再回？”
说着，赵禹宸又扭头不易察觉的看了一眼一旁的棋盘，他原本打算的好好的，两人一起用过午膳，他等着明珠午睡醒来，再手谈几局，顺带还能再与她闲谈说笑，与他们两小无猜的幼时一般。
但苏明珠却只是摇了摇头，低头道：“不妨事，我回去抱月峰上再歇息也来的及。”
“那朕过两日再来接你！”赵禹宸一着急，一句话便脱口而出，连自称也忘记了，说罢之后，看着苏明珠面带诧异，想了想后，便连忙又补充一句：“防疫之事，还有你说的种痘之法，我回去寻了人先办着，只是说不得有什么不懂的，还是需来再问问你才是！”
听了这个理由，苏明珠犹豫一瞬，便也点了点头。
见状，赵禹宸这才松了一口气，起身送她下了楼，立在船边，看着她上了小船之后，低了头，沉沉的道：“你一路当心些。”
许是这一中午的相处都很是随意的缘故，这样的赵禹宸，一时之间竟叫苏明珠忘记了他的皇帝身份，这么瞧去，还与曾经与她玩过一日，最后不得不恋恋不舍的回宫的小赵禹宸一样，显得格外落寞似的。
回过神后，苏明珠摇了摇头，将这错觉甩出了脑袋，只双手合十低了低头，便转身躲进了船舱里去。

第92章
“哦，白兰，河清法师可在？”
听见这道熟悉的声音，屋内的苏明珠起身支起了木窗，探头瞧出去，便是一笑：“方姑娘？等了你许久，我还当你说到了翠微宫之后，便寻空过来瞧我是诓人的呢！”
一声鹅黄罗裙的方蕙心手里提着一方小竹篮，温温婉婉的，解释道：“原是要早来的，只是与太后娘娘听闻之后，便嘱咐我多等了两日，等着这小狐狸断了奶之后，一并带来给您瞧瞧。”
“娘娘说了，原本说好的，待白狐产了子，便送给您一只，只是如今您在这庵堂里住着，又怕给您送来也是平添麻烦，便吩咐我先带来给您看一眼，您若是喜欢，娘娘便寻了人在庵里照料着，素日里有人照应，也不至于再给您添麻烦。”
说着，方蕙心便将手上的垫着软布的竹篮子放到了窗沿上，苏明珠闻言低头瞧了瞧，果然，是刚刚出生不久的小狐狸，白白细细的软毛像是刚长出来不久，在角落处团成了小小的一团，乍一瞧倒有些像是狗崽子似的，十分的可怜可爱。
苏明珠见状，小心翼翼的在小狐狸抬起的，软乎乎的脑门上戳了一指头，狐狸便哀哀的叫了两声，四肢一软，便又趴了下去。
苏明珠瞧着便是一笑：“怎的叫起来也像是小狗？”
“可不是。”方蕙心也是忍不住的笑了起来，目光中不同于之前浮于表面的规矩有礼，而是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柔软神色：“你瞧，毛绒绒，当真是可怜见的。”
苏明珠看她这模样，想了想便索性开口道：“我倒是也瞧着它可爱，只是我这性子，素来对这活物没什么心思，只随便瞧个热闹还好，真叫我养着，却是可惜了，方姑娘若是喜欢，倒不如便由你带回去，这可怜见的小东西，若能叫你养起来，就也是它的福气了。”
方蕙心闻言眨眨眼，面上便遮掩不住的露出了几分心动的模样，只是以她的性情教养，也不是那般旁人一给，她便能大咧咧直接收了的，当下顿了顿，便要开口谦让。
苏明珠一眼瞧见，不待她开口便立即拦了，歪了头径直道：“且罢！我这人，从前在京中便没什么朋友，如今到了这皇觉庵里，就更是人人避之不及的，唯有你一个，与我投缘，还常常来与我说话，只看着这事上，我心下便拿你当半个知交看的，你若是也瞧得起我，便莫要与我说那些虚词，利落收下，你若是再与我客气，索性啊，这狐狸我也不给你了，干脆退给太后娘娘，叫你领娘娘的赏去！”
方蕙心素来心细如发，处事八面玲珑，但她空活十几载，却还当真没有见过像苏明珠这般坦然直率的行事，当下也是一愣，回过神后，便也低头含笑，站起身，便朝她福了一礼：“您既是这样说，当叫我无颜了，实不相瞒，我私心里也是当真心爱这狐狸，您肯割爱，当真是再好不过的。”
听着这话，苏明珠也是一笑，抬头看了看天色，便继续道：“原本是该留你用膳的，只是一来，我这着实没什么好茶饭，二来，再过一个时辰，我还有事要出门去，今儿个，便只能留你用一盏粗茶凑数了，你可莫嫌弃。”
所谓有事出门，是因着今日又到了赵禹宸与她约好，在水上相见的日子。
上月，苏明珠在船上给了赵禹宸她回忆出的防疫之法，之后，赵禹宸又借着随州疫情，与天花种痘的事，与她又约了三五次，上一次是三日前，临走之时，赵禹宸又提起了他凑巧翻出了一本残局谱，有几幅残局，瞧着却是十分的有趣，只是不知道以她的棋艺，能否另辟蹊径，寻出一条活路来。
苏明珠上辈子因着身体的缘故，为了磨她的性子，家里是特意叫她寻了十余年的棋的，她对棋艺上虽没有真正的深入钻研，但她却十分爱寻那些传下的珍珑棋局一步步去看，她自个大多都想不出，高人有解的，她径直去看过了，连连赞叹这峰回路转，若是暂且还无解的，也只是看过就罢，但也并不强求在意。
因着这个爱好，她的棋艺虽然与大焘真正的国手们远远不及，但思路与眼界却可以称得上是这世间独一份，算得上是屈指可数——最起码，赵禹宸这几次与她手谈，便一次都没能赢过。
也正是因着这缘故，赵禹宸许是不甘心，才又提起这残局图来，约她三日后再见。
自打出宫之后，赵禹宸瞧着便当真与在宫里时天上地下，再不相同，加上之前这几次的见面，也的确是并无丁点不快，从吃食住行，到闲谈说话，都是十分的舒服和谐，当真又重新有了些重回幼时相处的感觉。
再加上，苏明珠在这抱月峰反正也是无聊，闻言便也应了，算算天色，差不多也就一个时辰，等着日头下去些，便该动身下山去。
方蕙心自然不会嫌弃，两人出了屋，便一并在院内寻了一处空地，将还不太会走路的小狐狸放到了地上，叫它摇头晃脑的闲逛着，她们两个，则相对着捧了一盏清茶，一面笑呵呵的瞧着地上的小狐狸，一面说着些闲话。
“河清，你日后便当真打算在这抱月峰上虚度一世不成吗？”方蕙心伸出一根指头，逗弄着地上的小狐狸，一面便闲聊一般的随口提道。
苏明珠闻言一顿，她的打算，是且先在这皇觉庵里住上三五年，等着风声过去，宫中京城，也都再无人注意到她这么一号人之后，她便可以意外“逝世，”之后隐姓埋名，或去西北投靠大哥大嫂，或是与父母再做打算，便都总能重回自由身，广阔天地，总是能寻着事干的。
只是她虽然对方姑娘有些好感，但到底还没到可以将所有事都能坦诚相告的份上，这些事，却是不好和方蕙心提起，因此便只是沉默。
方蕙心等了等，便又继续开口道：“您也知道，我进宫来太后膝下服侍，实则，家里是打着叫我入宫的打算的。”
苏明珠挑了挑眉，沉默的等了一阵，便又听着方蕙心继续道：“实不相瞒，刚进宫时，我私心里……也是有过这样的心思的，毕竟，我家中人多口杂，又有诸多不好提及的阴私，我便是不进宫，家里在外头给我寻的亲事，也必定不会是四角俱全的，必然也有旁的差处……”
“若是如此，我一口气便想着，比起家里给我寻的庸碌俗人，倒还不如索性入宫，进了天地间最尊贵的所在，拼了一拼，说不得，还要比外头来的强些。”
苏明珠听着，只是静静点了点头，方蕙心这么想，的确也是无可厚非，实在是这大焘，能给女子走的路，都只有这么窄窄的一道，旁的便都封的严严实实，若要上进，便只能顺着这一条道勤勤恳恳的往上爬下去。
这般说起来，她还当真算是十分幸运的，虽然到了大焘，但却遇上了爹娘这般开明的父母，苏家也有能护住她的权势，再加上遇上了赵禹宸，也算是难得的仁德君王，当真是天时地利人和都赶上了，才能叫她这般顺利的出了宫，独善其身。
若不然，她此刻只怕早已老老实实的认命，在宫中弯下了膝盖与脊梁，借着她与赵禹宸幼时的情分，与董淇舒争锋相对，处心积虑，求那中宫皇后之位，再早早生下嫡子，站稳脚跟。
这且还不算晚，即便她当真压下了董淑妃，之后还会有大大小小的一串新人，要她一个个的盯着，便连这方蕙心，这般的家世心计，又抱着这样的决心入宫，说不得，也得是她小心翼翼，必须要处处提防的心腹之患，若是万一站到了对立面，她还当真不知道能走到哪一步去！
一想到这，苏明珠叹息庆幸之余，又不禁觉着好笑，想了想，便开口安慰道：“你想的也对，太后是个慈爱的，陛下也是个好相处的，你这般的出身容貌，又是这般随分从时的性情行事，日后入了宫，想来也必不会差。”
方蕙心闻言，却是顿了顿，扭过身来，看着她，面上露出了几分莫名，面色微妙道：“我原先是这般想的，可是进宫见过了陛下之后，却是立即便改了主意。”
“为什么？”苏明珠倒是一愣，满面诧异。
难不成赵禹宸这小子太过不堪，叫方姑娘一见之下，都宁愿出宫去找外头的那些有旁的短板的，也不乐意进宫来了？不该吧？以大焘来说，赵禹宸应该应该算是十分不错的啊！
“若是旁的且罢了，可我若是进宫，硬是插进一对有情人中间，岂不是太过讨人嫌了？”方蕙心看着她的面色，便又像是有些想笑似的模样，竟又认真的双手合十，开口调笑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苏明珠这才回过神，“哈”了一声，抬手去按住了方蕙心的装模作样：“好啊，我还当你是个好人！原来也都是假的！”
“好了好了，我错了！”
方蕙心也是忍不住的笑出声来，一面躲着，一面连连讨饶，过了半晌，方才认真说道：“河清，这话我却当真并非玩笑，我虽不知你和陛下出了什么事，又到底为何出宫，但自你离宫之后，陛下大病一场，自此再无笑颜，身为九五之尊，又为着你不惜提及国祚，清心寡欲，莫说秀女妃嫔，便是连侍寝宫女都再不召幸一个。”
苏明珠听到这，张口还要反驳，方蕙心便又口下不停的继续道：“实不相瞒，我出宫之前，太后娘娘，曾有意叫我去为陛下送膳，我到了乾德殿后，陛下对我不假辞色，但看向放在案头的一对儿泥人时却是怔怔出神，既喜既忧，我退下之后去魏安魏总管打听了，那一对儿泥人，乃是你与陛下幼时亲手所捏，自你出宫之后，陛下便从昭阳宫中带了出来，一刻不曾离身。”
如果说苏明珠之前还能不怎么在意的话，直到听到了泥人这事，她一时间，便竟当真沉默了下来。
“陛下……当真如此？”半晌，苏明珠才慢慢开口道。
方蕙心断然开口：“绝无一字虚言！”说罢，她俯下身去，将地上的小白狐狸重新抱回了竹篮里，便又最后说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这事，本不该我多说的，只是…向来真情难求，我冷眼瞧着，却总觉着可惜，陛下可惜，河清你也可惜。”
说罢这个，方蕙心便也不再多言，一碗麦茶喝罢，瞧着时辰不早，便也带了狐狸，起身告了辞。
直到方蕙心走远，坐在葫芦架下的苏明珠都还有些回不过神来，她也并非，之前是有诸多正事在前，她也未曾细想罢了，如今叫方蕙心这么一说，她便也觉察出了，赵禹宸这一个多月来，连连叫她去水上见面，除了国家大事之外，似乎也是的确还存了些旁的意思。
只是，苏明珠细细思量之后，却并不觉着这算什么割舍不下的“真情，”她与赵禹宸，细算起来，也不过就是小时候不到一年的情分罢了，之后又经过了这么多年时光世事消磨，甚至于她最后还这般不识好歹的辞去了后位离宫出家，赵禹宸便是之前对她有几分情意，也该叫她这般“无情无心”的行径毁了个干净。
想到这，苏明珠摇了摇头，自个给出了一个解释之后，便不再叫自己再往深处想下去，咬了咬牙之后，便打算了今日这见面一定得是最后一次，往后再不能再这么在画舫里闲话说笑了。
隔得远，不再见面之后，时候久了，不论什么感情，也终归是要淡了的。
不论是赵禹辰，还是她自个。
只是，苏明珠按着定好的时辰到了山下水边之后，却并没有见着来接她的小船。
初时她还不以为意，想着中间出了什么差池，亦或者宫人们耽搁了也是有的，便只是在水边寻了一块大青石坐下慢慢等着。
但眼看着日头一点点的西移，约莫着少说也过去了一个多时辰，水面上却还是一派风平浪静，连个人影都无，苏明珠便当真有些诧异了起来。
以赵禹宸的习惯，即便今天当真有事来不了，也应该会派人过来告她一声的，这么一声不吭的，连个信儿都没有，实在是有些不对劲。
只是心下便是再觉着奇怪，她也总不能就这么没完没了的等下去，瞧了瞧天色，起身正准备回去，偶然一回头，却瞧见了一方小黑点。
苏明珠即将离去的步子便是一顿，她站起身，抬手遮帘细细的看了看，果然，当真是一方小船。
看见了船，苏明珠立在原地重新等了半刻钟，那船便终于停到了她的眼前。只是船上下来的却并非是魏安，而是一个格外年轻的小内监。
这人苏明珠也认识，也是乾德殿里当差的宫人，与魏安是同乡，算是魏安半个小徒弟，似乎是叫做喜乐的。
“小人见过娘娘！”喜乐跳下船后，不顾水边泥泞，便立即跪地行了一礼，苏明珠叫起之后，还没能开口，喜乐便立即开口抬头道：“陛下行宫遇刺，派了小人来禀您一声。”
“遇刺！”苏明珠倒吸了一口凉气：“怎么回事？陛下龙体如何？”
“事关重大，内情小人也不清楚，只是师父叫小人与您说一句话。”喜乐说罢，便压低了声音又继续道：“刺客似是西北而来，您诸事小心。”
西北？
苏家！
苏明珠手心猛然一颤。

第93章
“贤弟且坐！”
粱王府内，一身宽袍缓带的梁王只着木屐行于阶下，打着哈欠将李明理迎了进来。
一身青衫的李明理抬手为礼，说的客气且疏远：“见过王爷。”
“贤弟不必多礼。”梁王殷勤抬手，将李明理让到了廊下后院的竹席之上，面上微微带着笑，却又格外叹息的摇了头：“贤弟当真是许久不来了，若非昨日本王派人去请，只怕今日，你我都不得一见啊！”
梁王这话说的其实一点没错，但是李明理自然不会承认，当下只是低了头，仍旧客客气气的模样：“哪里，只是在下不敢叨扰王爷清修。”
“哈哈，分明幽禁罢了，还说什么清修，贤弟当真是会说笑。”梁王说着，一甩袍角，大模大样的在竹席上坐了，轻轻拍手，一旁便自有侍女低头呈上了玉壶美酒，又起身款款退下。
梁王低头往玉杯中亲自倒了葡酒，上进的好酒，质地浓稠，色泽嫣红，在碧玉杯中相互映衬，相得益彰。
梁王拿起一杯来，在手中轻晃着，不急不缓的欣赏了半晌，又一伸手，示意李明理也品尝品尝。
李明珠见状微微皱了眉头，梁王能这般不着急，他却再没有这么好的耐性陪着，因此只将玉杯推到一旁之后，便径直开了口：“王爷今日召在下前来，可有吩咐？”
“是有事，只也不是什么大事。”梁王坦然一笑，借着却又提起了另一遭事：“贤弟心心念念的佳人都已出家，为何贤弟却还这般不慌不忙，瞧都不去瞧上一眼？”
自从出了上次梁王诬陷明珠的事后，李明理对其的戒备更甚，之后明珠果然如愿出了宫之外，梁王还满面替他高兴的模样，只说着什么一双有情人，终究是能重逢，叫他万万当心，切莫再错过良机云云。
只是，越是如此，他顾忌着梁王，便越发谨记着要避嫌，唯恐自己去的多了，叫梁王拿到了什么把柄，指不定就要因着自己的缘故，连累了明珠与苏家的名声。
因着这缘故，这几月来，李明理格外能耐得住性子，除了最初受苏夫人之的托付去了一次，也是在众人眼前，只说了几句话便匆匆分别，毫无失礼的言行举止。
除此之外，他更是几个月来，都未曾近过皇觉庵一步。
只不过这其中的缘故，自然是不能与梁王说出口，因此李明理便只是作出了一副平静模样，敷衍道：“来日方长，又何必急于一时。”
“哦？”梁王低头又抿了一口酒：“一家子的哥哥妹妹，倒未想到，贤弟竟喜好这一口。”
这句话说得便有些不客气了，但已梁王素日的行事，却又显得格外的诡异，李明珠一愣之后，心下便已隐隐察觉到了什么不对。
“在下与舍妹清清白白，王爷且慎言！”
他直起身，露出了几分怒意：“王爷若是无事，在下不再叨扰了！”
梁王却仍旧一点儿不着急的模样：“哎，贤弟何必着急，本王正有事相托！”
“贤弟也知道，本王膝下唯独一女，当真是爱若珍宝，唉……只可惜，时运不济，却是声名不佳，只怕日后婚事也是艰难啊！”
听着这话，饶是已李明理的心机，都险些没认出的露出几分鄙夷之色来。
时运不济、名声不佳？这都是为了谁？梁王竟还当真再有脸说出“爱若珍宝”这般的话来！
李明理缓缓吸了口气，没叫自己的嘲讽太明显：“王爷难不成是想托在下为您寻一门贵婿？只可惜，在下久居西北，对京中子弟却是并不相熟。”
“倒也不必麻烦了。”梁王利落的一拍掌心，只说的满面天经地义：“本王瞧着，苏明朗苏都尉少年英雄，便很是相宜，可巧他们幼时还有救恩之恩，如今以身相许，倒也是一段佳话！”
听着这话，李明理的面色是当真冷了下来：“明朗已与张家嫡出三女定下了亲事，只怕再难领王爷的这般美意！”
梁王洒然摆手：“哎！过了今日，张家还肯不肯再与苏家结亲，还是两说呢。”
“王爷此言何意？”李明理猛地站起了身。
梁王见状又缓缓倒了一杯酒，略过这一茬，却是忽的叹息一声，便又提起了另一桩事：“说起来，贤弟生着一副七窍玲珑的心肝，对本王处处防备，虽有投靠之实，却并无投靠之名，眼看着苏家急流勇退，连贵妃都顺利出宫，只怕，再过几日，本王该是两手空空，连贤弟的踪影也再见不着了！”
这话其实说的没错，李明理的确早有如此打算，打从他西北大捷起，他以防万一，为了在朝中鸟尽弓藏之时，能留下最后一条退路，便开始与梁王派来之人有了接触。
但这一切接触却都只存在了私下里，这般事关满门性命的大事，从头到尾，李明理对梁王，便一直存了十二分的谨慎小心，说得多，做得少，便连他们二人来往的书信，他也特意用的左手字迹，里里外外滴水不漏。
如此的费尽心机，他早有把握，他并没有留下丁点的把柄落在梁王手上，而梁王这人的行事众人都是瞧的见的，只要没有实打实的铁证，只凭着梁王的一面之词，若是当真惹来了朝廷疑心，那也只能说朝中早有此意罢了，莫须有之事，没有他这一桩真的，也总会还有其他假的。
这一切，为的便是进可攻退可守，若是帝王不仁，他还可靠着梁王釜底抽薪，带了父母满门退回西北，而即便是梁王不成，亦或者不得已时，也能将自己，将苏家摘的干干净净，丁点尘埃不沾。
李明理这打算并不是什么意料不到之举，梁王能看出来，也实在算不得什么叫人惊奇之事，但叫李明理不安的，却是从前他们两个都是心照不宣，梁王明知他不曾当真忠心，但却仍旧在面上装的一派和气。
可今日，梁王却这般毫无顾忌的扯去了这一层遮挡。
其中必有变故！
一念及此，李明理的心下一紧，便站起了身来。
梁王见状，却仍旧是一副温和且坦然的模样，爽朗一笑，活像这一切都和他没有丁点关系似的：“也罢了，贤弟你虽不仁，本王却不能不义。贤弟回府之后，只将这话代本王传与苏太尉知道，这一门儿女亲事，从前不成，日后可就未必了！”
李明理虽心下却已只如惊涛骇浪一般，诸多猜疑推测纷纷闪过，但面上却还是能撑出了一派的平静，闻言，他便也不再耽搁，只一拱了拱手，便利落的转身匆匆而去！
出了梁王府西角门，李明理起身上马，一路匆匆。
也是凑巧，李明理才刚刚行到太尉府门口，都还未来得及叫人通传，抬眼一看，便正遇见了一身轻甲的苏太尉行色匆匆，正出了大门往外行来。
“大将军！”李明理跳下马来，叫了一声。
苏战抬头看见他，微微点头，并不打算多说的模样：“你进去吧，我还有事。”
“将军！”李明理却忽的上前一步拉住了他的右臂，压低了声音：“可是行宫中出了事？”
苏战的脚步微微一顿，未曾开口，但垂眸看了二子一眼，却已然是默认的神色。
李明理越发皱紧了眉头：“这只怕还是梁王诬陷我苏家之举。”说罢，便将方才梁王与他说过的话一一与苏太尉说了个清楚。
苏太尉听闻之后，面色也沉了下来：“陛下遇刺，我的确听闻，刺客似与西北有干。”
“是属下无能，白费这无用之功，之前却丁点消息都不曾听闻。”李明理咬咬牙，又道：“只是梁王来者不善，家里还是需早做打算！”
“他有意瞒你，又有龙影卫那般的隐晦私卫，又如何能叫你知情？”苏太尉却只摇了摇头，借着又有些怒意：“我已连兵权都卸了，他还如此阴魂不散，是待如何？”
李明理听着这话，却仿佛忽然想到了什么一般，神色猛地一变。
不错，他原本也以为，梁王诸多手段，都乃是为了大将军在西北的兵权，可是此刻想来，梁王他出不得京，几十万将士又远在西北，即便当真投到了他梁王手下，照样也是鞭长莫及。
更莫提，就算是退一万步，苏家此刻已是超品的太尉，即便当真起兵，担上了这般谋逆恶心，也只会是为了苏家自个，怎么可能去做扶持梁王这般吃力不讨好的行径？
如此说来，梁王所谋，必然不单是为着西北兵权。
再加上早在几年之前，梁王借着女儿的救命之恩攀扯了明朗，便将他送去了宫中禁卫……
闪念之间，李明理已将诸多琐碎理的清清楚楚，他张张口，声音发沉：“龙羽卫，他是为了龙羽卫。”
宫中龙羽卫，向来乃是世家权贵中的子弟镀金的一处好地方，这个差事虽干系重大，但是太平，且体面，还算是沾着军功，只要家中有助力，进去混上几年，便能得个都尉甚至将军之衔，出来便是正经官职，既实惠又好听。
但这到底乃是少数，护卫皇城、守卫帝王安危的龙羽卫，南北禁军，上下全都算来，近万之数，自然不可能全指望这些纨绔，他们或许地位尊崇，身受官职，但龙羽卫之中，真正的根底，却还是要靠那些从各地府兵之中一级级挑出来，出身清寒，却是令行禁止，当真自军中拼杀出的军汉。
而西北与戎狄相争多年，大焘各府的将士只差轮过一遍，若要挑出当真出挑得用的，又有何处能比西北出身，来的更合适些？
大焘开国传下的规矩，龙羽卫事干重大，将不得专其兵，以免一旦龙羽卫将领心怀不轨，便可率领麾下成百上千的兵士，威胁帝王。
但那又如何？如此一来，一旦生变，龙羽卫之中，未必会认顶头上司、左右将军，但上万禁军兵卒，只要出身经历西北沾上了边的，便无人不知大将军苏战之名！
而混乱之中，一个在兵士之中素有威信，可叫人言听计从的将领，能起到怎样的作用，没有人比从西北军中一步步爬上来的人更清楚。
苏战戎马一生，何等的阅历，只这“龙羽卫”三个字，不必细谈，闪念之间，便也足够他想到许多。
李明理说罢抬头，看向苏太尉，便也在对方的眼眸中，看到了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心惊。

第94章
（一）帝心
其实细论起来，苏战自个心底里也疑惑了许久，之前董家与他们苏家不合，处处给他明里暗里使绊子，这事十分正常，毕竟朝堂之上的文武之争是打从太、祖起就埋下的根子，早已不是一日两日，他又与董峯那老匹夫早有龃龉，争锋相对才是常事。
更莫提，之前都是先帝那个心眼比针尖还要小的，身为帝王，若心下存了什么偏见打算，身边自然不缺体察上意的聪明人上赶着架梯子找理由，还能说得一本正经，为国为民，董峯若是没这份本事，他也不能历经三朝，混的风生水起。
可比起董家来，梁王对他苏家的故意构陷就显得有些莫名，苏家倒了，董家可以在朝堂一家独大，可他梁王能怎么样？不照旧还是他的一品亲王，成不了皇帝，也不会少遭了帝王忌惮。
若说是觊觎苏家兵权，想要他改而支持梁王，这虽说也算一个理由，只是细细想来，却还是有几分牵强，苏家兵权远在西北，梁王又不可能出得了京，即便当真被逼到了绝路，宁愿逼一个鱼死网破，为了也只能是苏家之名，他苏战难不成还能在西北起兵，拥立他梁王为主不成？
但若是为了龙羽卫，这一切便都能解释的通。
梁王之前诸多攀扯诬陷，就是为了这个，只不过，之前因着种种缘故，陛下都并未相信，反而机缘巧合，董家获罪，对苏家威胁最大董太傅的也早早的去了，都未能叫梁王得逞。
如今梁王机关算尽，没了旁的法子，便竟是心狠手辣，干脆借着刺杀之名将苏家逼到了绝路上去，此刻想来，行宫之中出现的刺客定然与西北苏家脱不了干系，而出现了这般危及帝王性命的大事，苏家若是不想认罪伏诛，便当真只能走了梁王逼宫这一条不归路。
龙羽卫里，凡是自西北出身的，混乱之时，以苏战的威名，不说一呼百应，也有九十九。
也只有在龙羽卫内，苏战多年的军功积累，才算是有了决定性的作用，
也同样是因着是龙羽卫的缘故，苏家在西北或许还能分疆裂土，苟且一时，但若在京城，绝无什么为了苏家自个，一旦迈出这步去，苏家也只能费尽心机去求这拥立从龙之功，否则才当真是再无存身之地。
只不过，若要用的着龙羽卫，便只有一种情形——
直接举兵逼宫。
————
“父子”二人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一瞬间都几乎有些说不出话来。
正震惊间，太尉府大门外，却也忽的来了一列整整齐齐的人马，约莫十几人，皆是身着甲胄，腰带长刀，伴着哒哒马蹄的声响，一眼望去便只觉威风赫赫，来者不善。
到了近前，便能看出，为首的竟正是龙影卫指挥使，真正的天子近卫，周正昃。
“属下见过太尉。”虽然身为帝王身边最是信重的亲信近臣，但周统领却并无骄厉之色，行到门前之后，便利落下了马，规规矩矩的对着苏战抱拳行礼。
看见来人之后，苏战战的面色越发沉了下来，只不过倒却并没有六神无主，甚至于还算平静道：“周统领清起，不知此来所为何事？”
龙影卫周统态度还算恭敬：“陛下有旨，召太尉来翠微宫一见，有事相询。”
“何事？”一旁的李明理没忍住，便开口问了一句。
周统领闻言一愣，虽不知李明理的身份，但见他与太尉言行亲近，一顿之后，竟也当真解释了一句：“翠微宫捉了几个刺客，属下审出乃是太尉西北旧部，陛下下旨，请您亲自移步看看。”
刺客果然与他苏家有关……
听了这般清楚的话，苏战闻言微微点头：“正巧，本官听闻行宫有变，正欲前去问安，还请稍待片刻。”
“是。”周统领闻言立即应了，起身之后，倒也很是识趣的远远退了几步。
苏战见状，便转过身来，又与李明理继续道：“也罢了，若是苏家败落获罪，也的确没有再连累张家好好姑娘的道理，好在才刚换了庚帖，未曾闹大，我去行宫面圣，你且回去等着消息，若是当真出事，告诉你娘，且把张家的庚帖退回去，剩下的，还按着之前的打算行事。”
苏战说的云淡风轻，李明理听着心下却是猛地一紧：“大将军！”
所谓之前的打算，李明理如何会不知道？早在父母回京之前，便早已留下了后手，一旦有变，苏战夫妇舍生取义，苏明珠、苏明朗，如今又带了一个他李明理，则被会人护送回西北去，投靠大哥得享一世安宁。
对于李明理的惊慌，苏战却仍旧是一派平静，他扭过头来，好像只是叮嘱一件寻常事一般，低声道：“好在明珠机警，也已提早出了宫，家里留的人你都是认识的，你又是兄长，一旦当真出了事，明珠明朗两个经过事，出京这一路上，还需靠你周全。”
“大将军。”李明理的手心忍不住的轻轻发抖，便又压低了声音：“大将军，梁王……”
“明理！”听到梁王二字，苏战的面色猛地一变，他抬起头来，眸光利若鹰豺虎狼一般：“多年来，我与你娘皆视你若亲子，你年轻一时不察，不及梁王老谋深算，一时想岔，我不怪你，可到了如今这步，你若还这般执迷不悟，就休怪我现在便派人将你押回西北！”
李明理多年来汲汲营营，便只是想保住全家上下的性命，哪怕担上了不臣谋逆的恶名，可只要一家人的性命还在，在他眼里，便都算不得什么，更莫提，李明理自认，以他与大将军一家子的本事，哪怕是隐姓埋名，再回西北去做马匪，也照样能够荣华富贵，逍遥一生。
但他却也知道，大将军虽不讲究什么忠孝，但他却在乎儿女的名声前途，大将军当初就是为了给亲族儿女寻一条光明正道，才投了西北军中，如何肯为了自个的性命，便叫他们几个儿女再过回那见不得光的日子里去？更莫提，苏夫人她将门虎女，一世忠贞，想来，也是定然不愿辱没门风的……
在这样的目光之下，李明理也忍不住的低了头，面露痛色。
苏战见状，便又叹了一口气，难得的柔下了声音：“你还不知道，昨个你大哥传了信来，你大嫂如今也怀了身孕，我与你娘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只要你们几个都好好的，我与你娘便是当真去了也是甘之若饴，可你若是为了爹娘的性命，便连累你的兄弟妹妹，那我们才当真是死不瞑目！”说到这，苏战又重重的拍了拍这个二子的肩头：“孩子，你一世精明，莫要在这个时候走了窄路！”
看出李明理听了这句话之后，低着头，却未曾反驳，显然是听进去了的，苏战这才放了心，点点头，便要牵马与周统领一众一并离去。
李明理却又想到了什么一般，忽的又伸手拉住了苏战：“大将军……我，还有一法。”
苏战停了下来。
李明理咬了咬牙：“将军，可讲此事内情与赵暗……小陛下直言，里应外合，助其除去梁王之祸！”
听着这话，苏战倒是当真诧异了起来：“依你看，陛下……有这般心胸？”
这个法子说起来并不复杂，但是其唯一凭借的，就是当今陛下能有多仁德宽厚，连这般明白在眼前的西北旧部刺杀都能轻轻放心，且还能一心信任苏家，将这般涉及护卫宫龙羽卫的大事，都交给他苏战。
是生是死，全凭着帝王一念之间，也正是因此，此法说简单也简单，但说难，却也难道了极处。
可在李明理的口中，却是一向认定帝王之家，刻薄寡恩，当今陛下与先帝一脉相承，都对苏家忌惮已久，决计不可相信。若非如此，他也不会私下里去牵扯了梁王。
李明理闻言，虽然面色难看到了极处，但还是一字字的开了口：“从前的确如此，但自我归京，观其言行……或许，当真可以一试。”
李明理说出这话来，也并不是毫无缘故的，因着梁王的缘故，他这几个月来，知道了当今陛下不少内情。
在家里人看来，是明珠自打进宫之后，就一向都无宠，苏家又已配合皇家交了兵权，正巧明珠又在重五宫宴上受董氏诬陷，毁了名声，又已遭了小皇帝厌弃，故而才在家里上奏之后，便顺手推舟放了明珠离宫出家，因此并算不得什么。
但李明理却知道实情并非如此，赵暗投那人，不但不像家中以为的那般压根不在意明珠，恰恰相反，他对明珠是当真放在了心上的，甚至于即便出了宫宴之事，他都仍旧决意立明珠为后。
之所以能出宫，只是因为明珠严词拒绝，一意孤行，决意出家，赵暗投闻言之后竟也当真答应了！
此刻叫李明理下定了决心，对苏战说出这个法子的缘故也正是因为这一件事。
身为天子帝王，对于自己后宫之中，予取予夺的妃嫔，有意隆恩册后之时，换来的却不是感恩戴德，欣喜若狂，而是想要拒绝出宫。
在这般情形下，赵暗投没有恼羞成怒，没有震怒责罚，不依不饶打入冷宫，最后不单当真应下了，甚至于还为明珠赐了一道为国祈福的圣旨，叫明珠太太平平的出了家。
即便是对赵暗投早已诸多成见的他，此刻也不得不承认，赵暗投的胸怀称得上一句宽广，放在帝王之中，便更是难得，并非他从前认为的，与先帝一脉相承的昏聩狭隘之辈。
再加上之前未曾听信董家谗言，没有叫明朗尚玉轮郡主，也没有召大哥回京。
如果……如果赵暗投是这样的帝王，李明理抛去成见，便也的确认为这个法子，当真可以一试。
看着二子面上的认真，苏战想了想，便也当着点了点头：“也罢，我去行宫，且看看陛下是何意，若是还有转机，便按你所说之计试上一试，即便不成，能叫梁王这小人难过，也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大将军慢走。”该说的都已说罢，李明理退了一步，便低头送别道。
苏战点点头，也没再多言，只利落的起身上马，便朝着面前等待已久的龙影卫众人之中，坦然行去。
看着大将军的背影渐渐消失在眼前，李明理深深的吸一口气，也起身上了马背，同样的出城，但是出城之后却是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正是明珠所在的皇觉庵。
（二）相信
因着事情紧急，这一次，李明理就没有先去皇觉庵正殿，再派人去后山里叫明珠过来，这么浪费时间。而是径直抄了小路，直接上了抱月峰。
而当李明理还未行到了明珠所在的小院，便在半路上正巧遇见了神色匆匆，正要下山的苏明珠。
半路上看见了自家二哥，苏明珠也吃了一惊，回过神后，连忙开口问道：“二哥怎的来了？行宫出了刺客的事你可知道？爹爹娘亲呢？”
没料到明珠远在抱月峰，消息竟也能这般灵通，李明理倒是有些诧异，不急回答，先开口问道：“你是从何得知此事？”
苏明珠闻言便又是一愣。
她和赵禹宸最近一直在都在后山水上私下见面，今日原本约好的，却没看见人。
这事一时半刻的，她竟是不知道如何和二哥说清楚，因此愣了愣之后，便只是含糊道：“凑巧罢了，只是我听闻此刻和西北有关？”说道这，苏明珠又有些焦急：“爹娘可都知道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明理见状，顿了顿，便将龙影卫周统领已经回京将大将军进去了行宫的事说了出来，接着又问她这般行色匆匆的，是要往哪里去。
“家里知道就好了，我原想着先叫人给家里传信。”说罢，苏明珠咬了咬牙，便又道：“传过信后，我便打算去行宫面圣！”
听着这话，李明理的眉头不易察觉的微微一跳：“你要……去行宫？”
“是。”
苏明珠深深的吸了口气，早在水边，乾德宫的小内监告诉她赵禹宸遇刺，且似乎当真受了伤之后，她便已然惊慌不定，担忧赵禹宸不知被此刻伤到了何处，伤的可厉害，如今到底是何情形。
等得再知道了刺客和西北苏家有关之后，苏明珠震惊之余，便更是打定了主意，不论是为了什么，她都不能这般在抱月峰里偏安一隅，她得去行宫求见赵禹宸或是太后，一来，是看看赵禹宸身体到底如何，二来，更是为了探听清楚刺客到底是怎么回事，在赵禹宸面前为家中分辨。
听了这话，李明理一时间的神色，就越发的复杂了起来。
既然已经决意要转而试一试宫中小皇帝的心胸，李明理便也打定了主意，既然皇帝心中是当真在意明珠，为了父母，为了苏家，他必须抛弃一己的私情与成见，来寻了明珠，叫明珠起身去见一遭赵暗投，只要小心准备一番言辞，或许便能够借着这一份情分，消去几分赵暗投的疑窦。
他此刻特意过来皇觉庵，原本也就是劝明珠去行宫的意思。
但是此刻见了明珠早已放不下赵暗投，自个便已决定动身，这却又是另一件事。
“明珠……”李明理张了张口，终究却也只是低了头，慢慢开口，将他与苏太尉之前的打算一一说了出来。最后又解释道：“此计说来简单，但是却要看赵暗投能否这般清明，当真相信大将军的忠心，且有这般的心胸谋略，愿意将这般事关性命的大事交于家里……”
“他会信的。”没等李明理说罢，苏明珠却忽的打断了他的话头。
苏明珠眨了眨眼，眼前走马灯一般，将近些日子来，赵禹宸在她面前的言情表现，都一一过了一遭，便又看向二哥，认真的开口道：“陛下当真并非昨日阿蒙，这件事，我信他，会相信爹爹，相信苏家。”
若叫她说明白其中的道理缘故，只怕连她自个都未必能说得清，但是不知道为何，她此刻都打心底里觉着，赵禹宸必然会相信。
看着面前明珠闪着光一般的坚定双眸，李明理便忽的又是一顿，一时间，竟说不出自己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
他回京之时，便差了一步，已在明珠与那赵暗投相识之后，他来到苏府之后，虽知道从前明珠与太子关系亲近，但那却只是之前，自从他来了之后，小太子回宫，陪在明珠身边的人换成了他。
只可惜，懵懂少年，在他自个都还未明明白白的察觉到自个的心意时，明珠却被先帝那昏聩之君一道圣旨送进了皇宫。之前从家中听闻明珠有意出宫的消息时，他原本以为一切都来得及，原以为不过是好事多磨，终究还是要重回从前。
可如今看来，到底还是迟了……
一步错，便已是步步差。
明珠却并未留意到二哥的出神，说罢之后，便又想到了什么一般：“对了！二哥，你过来可骑了马？我原想着去皇觉庵里借，还不知有没有。”
李明理过来时，是特意多带了一匹马的，原本打算寻了她之后，好两人一并去翠微宫。
只是他这个时候看着眼前的明珠，却不知为何只觉着心内沉沉的，重若千钧一般，竟是再无心力多留一刻似的，因此便只是低头道：“带了，你下了皇觉庵山门口便能瞧见，府里的马，你也认得。”
“既是这样，我也不耽搁。”苏明珠说的格外干脆，又叮嘱一句：“二哥你身子不好，先去前头庙里歇上一阵，我骑了你的马去，之后就叫人回府赶马车来接你！”
李明理牵了牵嘴角，便又强撑着露出了与素日一般的笑意来，还未来得及再开口，便看见一身明珠拎了袍角，风一般的一步步的消失了他的眼前。
等得明珠走后，李明理又愣愣在原地站了半晌。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他想到了大将军临去前的叮嘱，告诉自个一旦谋算不成，明珠明朗两个的离京之事，还需他提早准备，方才又低头咳了几声，缓缓动步，慢慢的重新回了皇觉庵山门下。
他骑来的马果然还在山下系着，多带的那一匹却是不见了，问过了知客的姑子后，只说是河清法师骑去，已走了快到一个时辰。
听了这话，李明理只是默默点头，在这炎炎夏日里，神色却冷清的寒冬里的薄阳一般，轻薄且无力。
皇觉庵到底是在山上，往来不易，今日这日子不年不节，又是临近正午，暑热炎炎，回去的一路上都空空荡荡，耳边除了一阵阵的鸟叫蝉鸣之外，便再无其它。
李明理骑马行至半路，才忽的瞧见了一架挡在半路上的马车，一眼瞧去，像是出了什么事故，拉车的白马跪在地上，车外立着三五个人，都有些焦急一般。
事不关己，加之李明理此刻也的确没有多管闲事的兴致，因此见状便并不细瞧，只是下了马，便打算从一旁绕过。
只是才刚刚经过马车时，一旁却忽的传来了一道有几分熟悉的女声：“李世兄？”
李明理闻言回头，说话的是一个身着蜜合薄衫，素色百褶裙，在燕尾扎了鹅黄绒花的大家小姐，此刻正拿团扇遮在头上，不知立了多久，面颊嫣红，额上都已热出了一层细细的汗珠。
虽只见过一回，但李明理的记性一向好，见状便也立即认了出来，也拱手回了一句：“方姑娘。”
却正是曾经在皇觉庵里见过的方蕙心无疑。
两人停下说了几句，便也知道了方蕙心这是奉了太后懿旨才山上送东西传话，刚打算回去，不巧，拉车的马儿却不知道怎的折了腿，便停在了半路。
“原来如此。”李明理低头看了看那躺在地上哀鸣的白马，显然是不大成了的，想了想，便将自己牵着的马交到了与方蕙心一道的马夫手上：“解了笼头，用我这马拉回去就是了。”
方蕙心闻言一愣，连忙开口道：“李世兄也未带随从，没了马，李世兄要如何下山。”
李明理垂了眼眸，神色淡淡：“走回去就是了。”
方蕙心抬头看了看正午的日头：“正热的时候，这一路连个树荫也无，这如何使得？”
“算不得什么。”李明理不欲多谈的摇摇头，便要迈步离去。
“李世兄且慢。”方蕙心却又叫了一声，上前一步，声音温温婉婉：“世兄这般出手相助，已要多谢，如何能劳烦您这般走下去？若不然，李世兄且稍待片刻，待得车马换好，世兄也一并乘车，等下了山，便可寻着人了。”
若是寻常时候，李明理自然会按着礼仪，好好客套一番，但今日受了方才和明珠的一番话影响，他这会儿却多少露出了些刻薄之态，径直道：“孤男寡女，这话传了出去，方姑娘不怕有损闺名？”
方蕙心原本正打算告罪，说车内逼仄，只是要委屈师兄在坐在车辕上，谁知还未来得及开口，便听了这话。
闻言之后，向来温柔有礼的人，面色却忽的一变。
她抬起头来，分明还是那般温柔怯弱的五官面目，但只是换了一副神情，却是一瞬间便露出了几分不可侵犯的凛然之态：
“圣人有言，恶言不入于耳，无非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清者自清罢了。我邀您同乘，是因与河清法师一见如故，以友相交，才认您一句世兄，以正礼待之！您说这话，是单单看轻了我一介女子，还是看轻了苏家为国尽忠的教养名声？”
听着这一番训斥，李明理勉力支撑的平静面色像是被什么戳破了一般，猛地一窒。
但方蕙心却还未完，说罢之后，便转身退了几步，声音仍旧弱柳扶风似的柔婉，但却又柔韧坚决的丝毫不让：“将套子卸了，将马还回这位公子。”
李明理闻言便又是一滞，张张口，正打算解释什么，方蕙心却是当真只如一位端方守礼的大家闺秀一般，退到了侍女嬷嬷身后，举了扇子遮了脸，当真是看都不再看他一眼。
方蕙心虽只是一介弱质女子，但在周遭的家人仆从之间，却是令行禁止，说了这话之后，周遭无一人缅陆异议，那赶车的马夫更是利落的重新将马车解了下来，果真恭恭敬敬的送还给了李明理的手里：“公子请！”
李明理愣愣伸手，只觉这缰绳竟是热的烫手一般，竟叫他面上也涨的通红。
作者有话要说：方蕙心：没错，我就是说你是小人！o(一︿一+)o

第95章
（一）疼吗？
皇觉庵与翠微宫离得原本是很近的，但那是走水路。
苏明珠这一遭是正式求见，自然，只能从地上走，从正门进去，这便需再从东面绕上一大圈，细算起来，反而要比从京城内径直过去要走的更远些。
因着这样的缘故，等到苏明珠到了翠微宫外时，苏战苏太尉早已到了行宫，正在正殿之内得陛下召见，当她与守门的龙羽卫禀明了身份之后，众人皆是一脸诧异，也不敢随意决定，便只得请她在门外稍待。
不过许是行宫不大的缘故，只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门内便远远的看见几个行色匆匆的人。
“姐姐！”
是弟弟苏明朗，许是因为心里着急，一时间便径直叫出了家里的称呼，几步行到了苏明珠的面前，面带担忧：“爹爹已经进宫去了，还未出来。”
看见了弟弟，苏明珠也终于松了一口气，立即问道：“陛下伤到了何处？”
苏都尉又近前几步，压低了声音：“伤到了手，伤的不深，只是刺客箭上有毒，如今右臂还肿的厉害，也还毫无知觉。”
苏明珠倒吸了一口凉气：“刺客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刺客狠决的很，被俘之前便立时自尽了。”苏都尉的声音压的更低了些：“只是已有人认了出来，那是爹爹从前在西北的亲兵，曾受过爹爹的大恩，箭术一流，此次行刺，也是一箭即中，逃脱不成，便立即自尽。”
“爹爹的亲兵？”听着这话，苏明珠面色一变，继而越发面露怒意：“这梁王，当真是费尽心机！”
虽然不明情形，但只听到“梁王”二字，便也足够年轻的苏都尉猜出许多，他咬了咬牙，回过神，便又想到了什么一般，开口道：“对了，陛下宣姐姐进去。”说着，又有些担忧一般，低声关心道：“姐姐为何回来？刚出了这样的事，只怕要遭了连累。”
苏明珠摇摇头：“出了这样的事，家里人都在想办法，我又怎么能置身事外，只顾自个太平？”
苏都尉张张口，只是到了这地步，终究还是没再说什么无用的话，点点头，便退后一步，请苏明珠进了宫门，等得再进一道内门时，苏都尉便止住了步子，换了一个乾德宫眼熟的宫人来请她继续入内。
心中记挂着事，一路上苏明珠也顾不得多看周围的景致，只匆匆进了寝殿，第一眼未曾瞧见赵禹宸，倒是先看见了一身轻甲的父亲，正脊背挺直的跪在地衣之上。
看见父亲，苏明珠一时也顾不得旁的，几步上前，便在苏太尉的身边一并跪了下来，双手交叠抬起，恭恭敬敬拜下：“见过陛下。”
拜下之后，停了半晌，苏明珠方才听到了面前赵禹宸略有些微弱的声音，又似是叹气又似是喘息：“都，都起来。”
“陛下？”苏明珠应声抬头，这才看见了靠在榻上赵禹宸，一见之下，不禁猛地惊呼出声。
刚才弟弟说的没错，赵禹宸的胳膊的确受了伤，右臂露在中衣外头，手上的地方用带子裹了，但露出的胳膊却能看出又红又肿，发起来的馒头一般，面色乍一眼瞧着红光满面，很是正常，但若是细细看去，便能看出面色红的有些不寻常，额角也渗了一层细细的汗珠。
赵禹宸垂眸看见明珠之后，却还是对着她露出了一丝安抚的笑意，接着扭过头，示意一旁魏安去将两人扶起，见苏太尉还在犹豫，便又轻声开口道：“太尉这般直言相告，乃是信朕的缘故，此刻却这般小心，却又是疑心于朕了。”
苏太尉见状，在魏安与苏明珠两个的搀扶下起了身。
苏战侧过眸子，目光有些严厉的从苏明珠的身上一扫而过，便又与赵禹宸低头道：“那刺客，的确乃是臣旧时亲兵，此人乃是猎户出身，性情愚昧鲁莽，蛮不知礼，最是个易受人激将挑拨的粗野之人，只一手箭术万里挑一，却不想，今日竟作出这般大逆之事，臣实在惶恐，只求陛下降罪。”
刺客果然是当真家里有关……
也是，梁王既是打定了主意要诬陷苏家，自然不会在这种事上出了差池，苏明珠闻言，面上露出几分担忧。
“不是万里挑一的箭术，也不会叫梁王这般费尽心机的挑中，也难在重重护卫之中，一箭，射中了朕。”
赵禹宸眸子一凝，轻轻碰了碰自己包好的手臂，面上便露出几分阴沉：“特意从西北寻了这刺客来，若是能成，便是宫中大乱，若是不成，便正好诬陷于太尉，图谋日后逼宫，梁王，还当真好算计。”
说到这，赵禹宸回过神来，又对面前的苏太尉露出几分温和之色来：“好在，有太尉忠心耿耿，想来，也是朕命不该绝。”
“陛下乃是真龙天子，自是要长命百岁。”闻言，一旁的苏明珠忍不住的开了口，便又道：“陛下相信苏家满门清白，便是世间难得的贤明之君，那梁王无耻之徒，只会行这些阴私诡魅之计，如何能及得上陛下？”
听着这话，赵禹宸没忍住的笑了笑：“能得河清法师这般赞誉，朕这一箭，便也算没有白挨。”说罢，他又正了面色，转头对苏战认真开口道：“说起来，太尉有所不知，前些日子，河清献上了防治时疫之法，在随州一境活人无数，更莫提还有种痘一事，朕还没能来得及赏她，今日这刺客到底是出自太尉麾下，如此算来，便当是功过相抵罢了。”
“多谢陛下。”苏明珠说出那些法子来，原本也不是为了什么赏赐，听了这话，知道这是赵禹辰故意为刺客之事寻个台阶，当下也是真心谢了。
只是苏战闻言却有些诧异了起来，扭头问道：“防治时疫……你何时会医了？”
这种事，苏明珠一时之间，哪里能解释的清楚？当下便是一愣，低了头诺诺无言。
赵禹辰见状便是一笑，正巧，一旁魏安低头禀报说是到了换药的时辰，他点点头，便朝两人道：“河清且替朕送太尉出去安置，待朕这伤略好些，再召太尉细谈梁王之事。”
“是。”听着这话，父女两个皆是恭敬答应，一并后退几步，出了殿门。
等到略走远了些，苏战终于不再掩饰的朝着苏明珠露出了几分怒色：“好好在皇觉庵里待着，哪一个叫你又来蹚了这一摊浑水？”
苏明珠的神色平静：“二哥去寻了我，也告诉了我家里的打算，女儿想着，爹爹常说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您与二哥既是已经决意相信陛下，便没有单单您与娘亲在这，却叫几个儿女时刻准备着离京逃跑的道理，不说我与二哥明朗不能这般不孝，便是落在陛下眼里，也实在是太不坦诚些。”
说罢，见父亲还要再说些什么，苏明珠又连忙开口安慰道：“方才瞧陛下的态度，显然还是相信苏家的，家里也可以放心了！”
“我担心的正是这件事！”苏战却是微微皱了眉头，压低了声音道：“陛下若是半信半疑倒还正常些，身为帝王方方遇刺，只差从鬼门关上走了回来，对着你我却是这般宽容仁厚，丁点不曾介怀，为父总觉着奇怪了些！”
其实细说起来，对于赵禹宸近些日子的转变，苏明珠心里也有些奇怪，只不过，她自认与赵禹宸自幼相识，又对他还称得上了解，因此思量之后，却终究还是选择了相信，此刻想了想，便解释道：“陛下不是那等心思深沉，面上却能丁点不露的，依女儿看，倒只怕是当真相信苏家，决意借此机会，彻底对付梁王这个心腹之患才是。”
“你倒与你娘的说法一样，方才连你二哥都改了念头……”苏战闻言顿了顿，便也摇摇头：“也罢，或许当真是为父小人之心了。”
“这是什么话？是爹爹处处小心，算无遗策才是。”苏明珠连忙摇头，说的又开口道：“爹爹且先歇息一阵，女儿回去瞧瞧，再好好与陛下问问情形。”
苏战侧过头，看了一眼她穿着的缁衣：“家里的事不必你操心，你只操心自个就是了！”
“是，爹爹放心。”苏明珠只是一笑。
到底是在行宫内，也不好说的更多，苏战又叮嘱几句，便也在宫人的带领下退了下去。
苏明珠见状，重新又返回了御驾所在的寝殿内，刚到门口，魏安便已远远的迎了上来，满面殷勤亲自打了帘：“主子请，陛下已等了许久了！”
苏明珠低头行了进去，赵禹宸侧坐着，一旁是葛太医在亲手换药，绷带解开之后，便能看出是一道擦伤，伤口瞧的并不算深，可是瞧着却是十分的厉害，丁点不见愈合之兆，反而都已然有了些红肿溃烂的意思，见之可怖。
“是见血封喉的五步毒，毒性很是厉害，好在只是擦过，未曾当真实打实的扎进皮肉，加之立时之间便捆了布带，处理的也妥当，没有漫到身上去，若不然，当真危险……”葛太医一面动着手，一面忍不住的连连感叹。
看着这伤，苏明珠这才也忍不住的心有余悸，她慢慢上前，虚虚的碰了一下那伤处，原本准备好的关怀一时间竟一字也说不出口，愣了半晌，方才慢慢开口道：“陛下……疼吗？”
不知是痛，还是中毒发烧，赵禹宸面上微微泛红，但看向苏明珠满是发自内心的担忧与牵挂的后，面上还是露出了温润的笑来，他微微吸了一口气，像是强自忍耐一般，却摇了摇头：“原本是有些疼的，你一来，却好了些。”
听着这话，苏明珠忍不住的咬了咬唇，眼眶里也忍不住的微微透了些湿润。
“不对啊！”
她张张口，又上前一步正待说些什么时，一旁的葛太医却忽的插了口：“这毒有麻痹之效，未排干净之前，陛下该是一派麻木，不觉得痛的，陛下是当真察觉到疼了？”
说着，还又微微的按了按伤处：“此刻呢？疼不疼？”
……
赵禹宸微微抽了抽嘴角，忍不住又一遭的默念了几句“是朕亲手提拔的纯直之臣！纯直之臣！”
半晌，他才终于按捺住了想要让葛太医也一并告老归乡的念头，在对面苏明珠的诧异神色里，狠狠开口道：“够了，药换好了，就退下罢！”
葛太医这人，最是个一腔执拗，不知变通的，闻言还有些放心不下：“若是当真疼，陛下可需提早说，臣便需再换了方了，万万不可……”
“哎呦喂，葛大人，陛下都叫您退下了，怎的还抗旨不遵呢！”一旁的魏安终于有了一回眼力，几步上前，一面说着，一面便亲手拽了还在不停说话的葛太医往殿外头行了出去，自个也叫了殿内的侍人一并退了下去，
等到殿内清清静静，只剩了她与赵禹宸两个人苏明珠这才回过神来，面上也不禁一笑，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伤处，歪了头，巧笑倩兮，又故意一般，如刚才一样的再问了一遍：“陛下，可疼吗？”
赵禹宸闻言一滞，也不知是痛是羞，侧了头未曾说话，只是面颊上，却是一瞬间更红了些。
（二）喂茶
次日，翠微宫。
“陛下呢？”
换了一身水田衣的苏明珠才刚行到殿外，与魏安开了口，素纱窗内便传来了赵禹宸清朗的声音：“在呢，进来罢！”
魏安闻声一笑，躬了身满面殷勤：“主子请。”
对于魏安的这句称呼，苏明珠说过几次，却都没能抵得过对方的坚持，便也索性罢了，低头进了殿内，便看见赵禹宸正盘膝坐在窗下的罗汉榻上，只用左手一下下的翻着些折子。
“都受伤了，陛下还不好好歇着？”苏明珠见状上前，说着，又替他将放歪了的折子摆正了些。
赵禹宸抬头看着她一笑：“原是等你的，只是半晌也没见过来，闲着也是闲着。”
苏明珠看了看天色：“这还不到早膳的时辰……陛下可是有吩咐？”
“无事。”赵禹宸只摇了摇头，便又问道：“昨晚，在行宫中住的可还舒服？”
“嗯，比抱月峰上强得多。”苏明珠笑着开口。
“既是如此，你便在行宫中住着就是，我派人去将白兰她们也一并接来服侍你。”赵禹宸低头看着折子，这般说着，看起来倒像是无意一般的随口一提。
倒是苏明珠闻言一愣：“这……不太好，我正想与陛下说，今日便回去……”
赵禹宸的手下不易察觉的攥紧了奏折，一顿之后，便又立即抬头，一本正经道：“梁王之事，你是知道的，我已与太尉商议好，为了叫梁王信服，这一阵子，朕都装着疑心戒备苏家，你虽已出家，却也到底是苏家之女，众人眼见着你来了行宫，今日便这般大咧咧的回去，便不怕露了破绽不成？”
这倒是真的，昨日赵禹宸与父亲商议过后，最终便下令苏太尉与明朗都一并留在了翠微宫前头一处西跨院，周遭都有宫中侍卫看守着，不许随意进出，只说是等刺客之事查明再做计较，听说，便连京中的太尉府里，也由龙影卫周统领派了亲信侍卫，将几个门口都守了起来，一样不许随意进出。
也只有二哥，因为改姓了李，不算苏家人，加上原本也不在家里住着，倒是还留着自由身。
当然，这是早已提前说好的，为了让他里应外合，联络梁王。
不过这么一说，苏家就她一个一点事儿没有，好像，的确有点不对？
苏明珠想了想，疑惑道：“陛下的意思，是要把我也一并关起来？”
关起来……赵禹宸在心底里琢磨了一阵，这话说的，若是要关，他早就关了，又何必等到现在？
想到这，赵禹宸暗暗摇了摇头，将这念头甩了出去，只是解释道：“那倒不是，只是你家里情形这般危急，你却不慌不忙的还回了抱月峰修行？只怕有些不妥。”
“所以我得表现的，像是陛下当真怀疑了爹爹那样？”苏明珠明白了他的意思，也在一旁坐了下来，想了想，一拍手道：“那我来与陛下求情未成，接下来，就该想旁的办法……譬如，去求太后？”
赵禹宸点点头：“出了刺客的事之后，我身边的宫人侍卫，全都筛过一遭，如今都是可靠的，消息不会传出去，外头就不一定，去求太后也好，梁王手中有旧龙影卫，定然能得着消息，这么，也显得更真些。”
苏明珠听到这，又有些犹豫的模样：“这般一来，我只怕要连太后也一并瞒过了。”
赵禹宸默认的点了点头，苏明珠思量一阵，便也叹了一口气：“也只得如此……罢了，等得日后解决了梁王，我再与太后请罪。”说着，苏明珠便又站了起来：“既然如此，我这就去。”
“何必着急！”赵禹宸有些焦急一般的忽的抬了头，顿了顿，又咳了一声：“那个，你一早起来，总该再来找我一遭，实在不成了再去寻太后才是。”
“也是。”苏明珠重新走了回来。
赵禹宸便笑笑：“这个时辰，想必你还没吃早膳？先用些膳再说。”说着，便抬手吩咐了魏安。
既是并不急于一时，苏明珠便又仔细看了看赵禹宸右臂上的箭伤：“今天怎么样？”
“太医才瞧了，无大碍，使劲儿按按，隐隐也有了些知觉，想来，是好些了。”
苏明珠闻言，又抬头看了看赵禹宸的面色：“好像是好一些，面上瞧着，也不像是发烧一样了。”说着，为了确认，便又伸手到他额上试了试。
赵禹宸僵了一瞬，却也配合的微微低了头。
苏明珠的手心微凉，像是莹润的美玉，在在额上轻轻一碰，还未来得及察觉到什么，便已瞬间收了回去。
“今日真的好了些，还好还好。”
赵禹宸只觉额头微微一凉之后，便是猛地一空，且这一空的感觉都径直还径直传到了心里头似的，也是一派空空荡荡。
他抿抿唇，低头将手边的折子推到了一旁。
过了这些功夫，外头魏安一声禀报，便亲自带了两个小徒弟将早膳一一摆了上来。
正受着伤，也吃不得什么重油重盐之物，不过是些清粥素菜，魏安上了早膳，便在赵禹宸的吩咐下又退了下去。
苏明珠见状，便主动上前，为赵禹宸舀了一碗清粥来，摆到他的面前，又把瓷勺放在他最顺手的地方，因为伤到了右手，只用一只左手，拿勺子喝粥还简单些，用起筷子来就显得很是难受了，苏明珠还特意留心着，时不时的，便为他夹一些爽口的小菜。
她从前是从来不会在赵禹宸的面前讲究什么侍膳的规矩的，只是这会儿又不一样，从前讲究的是帝王尊卑那一套，但这会儿，赵禹宸伤了手，她这属于照顾病号，就完全是正常人都应该干的事。
更别说，以他们两个的关系，帮忙本来就是应该的。因为这样的缘故，这一顿饭的功夫里，苏明珠还当真是照料的处处细心。
赵禹宸没料到伤了胳膊，竟然还有这样的好事，心下也是不禁暗喜，只是在苏明珠面前，却还是强忍着，丁点不敢形于表面。
高兴的时光似乎总是过得很快，一顿简单的早膳罢了，就算赵禹宸有意拖延，不到一刻钟功夫，就也用罢了这早膳。
魏安听着动静，又带了人上来收碗碟，一眼瞧见小案上的碗碟都已被吃的干干净净，心下不禁暗笑，手脚麻利的收拾妥当，服侍着两人洗手漱口，最后送上了膳后的清茶，便又立即识趣的退了出去。
方才用膳吃粥还好一点，苏明珠帮帮忙，一只手也尽够了，可是这清茶上来，就有些麻烦了。
按着礼仪，这品茶，是得一手端茶盏，一手拿茶盖子，轻轻拿茶盖撇去了茶面的茶叶与浮沫，闻闻茶香，再不急不缓的啜上一口，这才算是品。
当然，一只手的话，不用茶盖，只用左手把茶盏端起来，鼓着腮帮子吹一吹，吸溜吸溜的，倒是也能喝到嘴里的。
但这样的喝法，旁人就罢了，可以赵禹宸的讲究性子，又如何肯？
方才用膳的时候，苏明珠也是帮忙帮顺手了，见状想了想，便也决定索性帮到底，便起身行到了赵禹宸的那一边，伸手将他面前的茶盏端了起来，低头一瞧，下头宫人们显然是考虑到赵禹宸的伤势，这茶面上清澈透亮，这个动作，其实也更多就是走个礼仪流程。
赵禹宸见状一愣，抬起头，便看见明珠立在他的面前，微微垂眸，眼下的睫毛又浓又密，纤纤素手只如葱根一般，将茶盏捧在面前，轻轻的吹了吹，便躬身送到了他的唇边。
茶盖之下，氤氲的雾气似有似无，明珠那明艳大气的五官面貌，在这雾气的遮掩下，都显得有些迷蒙不清了似的，时远时近的，却愈发的叫人沉醉。
“陛下请用。”
听见这一句话，赵禹宸猛地回过来神来，也唯恐叫明珠发觉什么不对一般，也连忙低头凑了上去。
只是苏明珠到底是从来未曾做过这样伺候旁人喝茶的事，这送上去的茶盏，便不是十分顺手，偏偏赵禹宸因着心慌不定，一时间也未曾细看，这么猛地一低头，唇瓣碰到的却好似不是硬邦邦的白瓷，而是一处既软且柔的指尖。
察觉到指尖柔软的奇妙触感，苏明珠手心猛地一抖，好悬没将茶盏丢了下去，只是到底却还是晃出了些许清茶，洒到了手上。
“对……对不住！”苏明珠回过神来，连忙收了手，放下茶盏，叫赵禹宸碰过的指尖死死的攥到了另一手的帕子，不知是茶水的温度还是旁的，她只觉着这指尖竟是烫的惊人，只叫她的心头都有些微微的发烫。
“我……我去求见太后了。”苏明珠顿了一下，便只撂下了这么一句话，便匆匆转身行了出去。
等得苏明珠离去许久，寝殿之内，赵禹宸也终于反应了过来一般，他迟钝的眨眨眼睛，便慢慢抬手，将方才噙到了明珠指尖的嘴唇按了回去。
抿抿唇，茶香满口，却又泛着一股说不出的幽香馨甜。
意识到自个的这个动作，赵禹宸又是刚刚察觉一般猛地一顿，侧了头，不知何时，耳边也微微泛起了一抹嫣红。
作者有话要说：赵暗投（故意）：本来疼，你一瞧，就不疼了。
直言不讳葛太医：不该啊！你本来就不疼吧？
赵暗投：……

第96章
（一）痛痒
“娘娘心下是心疼您的，只是这等国事，太后也是在是插不得手，不过您也不必太着急，刺客这事儿，明眼人都能瞧出其中必有蹊跷，娘娘说了，您便先在这行宫好好住下，陛下是明君，定然不会冤屈了忠臣。”
太后所住的沁芳殿外，半屏扶着苏明珠一路送到了宫门口，口上也是这般不停安慰着。
虽然这话说的处处体贴，但对于她的“求肯，”方太后除了吩咐宫人好好服侍着，将她在行宫内住了下来之外，对于赵禹宸那边，却也一直只是爱莫能助，只能叫她不必多心，等着便是了。
对于太后娘娘这样的反应，苏明珠其实是早有预料的，太后在先帝手底下过了多半辈子，虽然贵为国母，也仍旧是打骨子里刻出来的谨小慎微，以太后的性子，莫说只是为了她，即便是为了正经的母家方侯爷，恐怕也不会仗着母子情分，便去强逼赵禹宸什么。
若是没有父亲与陛下两厢下的心存默契，亦或者赵禹宸当真疑心了苏家，苏明珠或许还会对太后的这般决定满心焦虑，但既然如今只是做戏给梁王看。
苏明珠对此，心下非但不急，反而满是故意欺瞒太后的心虚与愧疚。
不论如何，太后虽然天性谨慎，但对她还当真已经很是照顾。
毕竟细论起来，太后与苏家并无什么渊源，她也不过曾经在宫中孝敬过两年的情分罢了，只靠着这分内的孝敬，在她已经出宫，苏家还牵扯到行刺君王的大逆之事上时，太后还能留了她在行宫住下，且特意叫半屏替她上下敲打了一遭，不至于太受了旁人冷眼。
单这一桩事，她就应当心存感念才是。
“是，多亏了太后慈爱，若不然，我当真是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姐姐千万代我叩谢娘娘。”
因着这个缘故，苏明珠虽然因着要故意做戏，不敢表现出她的愧疚之意，但此刻对于半屏的叮嘱，却也认真的一句句应了，又再三的表达了心底里对太后照料的感激，又过了半晌，方才起身去了。
从太后宫里走出来之后，苏明珠也没有回去，而是先去了行宫最角落处，由龙羽卫所看守的父亲住处，进去说了几句话，便满面哀愁的行了出来，又转道去了赵禹宸所住的寝殿。
这帝王也不是一下子就能见着的，苏明珠到了门口，似模似样的从怀里掏了一小锭银子，托人通传，之后又耐着性子在外头等了足有多半个时辰之后，才有一个小内监满面嫌弃的出来，召了她进内。
只是刚一进内门，这小内监就立马换了一副殷勤讨好的面孔：“主子恕罪！都是为了作给外头的人瞧的，陛下打一早就已在等着您，已催了好几次，着急的很了。”
这个正是之前在抱月峰下，特意坐船过来与她传信，魏安的小徒弟喜乐。
苏明珠当然不会在意他方才故意的冷脸，闻言只应了，又问了几句，便也一路行到了殿内。
喜乐说的没错，赵禹宸看起来，的确是有些着急的样子，这么热的天，没有安安生生的坐着，而是正在殿后廊下不停的绕来绕去。
“陛下？”苏明珠愣了一下。
看见她之后，赵禹宸转头缓步行了过来，面上倒是还带着笑：“可算来了，可用过早膳了？昨个刚送来的鲜果子，朕叫他们在溪水里湃了，特地给你留着，且先尝尝，开开胃，也省的正经用膳时候总是没胃口。”
虽然赵禹宸对着她时神态都十分平静甚至温和，但苏明珠却不知为何，以她对于赵禹宸的了解，总觉得赵禹宸像是在忍耐什么一般，带了一股隐隐的焦躁。
她想了想，细细的在赵禹宸身上打量了一圈，扫过了他抿的紧紧的嘴角，最后便将目光放到了他还露在头，还缠了绷带的受伤右臂上。
看到这个，苏明珠便也有了些猜测，开口问道：“陛下怎么了？伤口难受？”
像是没料到苏明珠竟是一眼就瞧了出来似的，赵禹宸闻言一愣，接着便忍不住的低头笑了笑，这一次的笑容便显得真心且高兴了许多，简略道：“是有些，倒算不得什么……”
苏明珠哪里会信这种明摆的敷衍，闻言上前，又仔细问了一遭，这才知道，刺客的箭上淬了毒，之前没有排干净时，有麻痹的效果，压根感觉不到疼痛。
但是这几天，毒渐渐排了出去，麻痹效果便也没有了，自然就重新疼了起来。
按着赵禹宸的说法，这疼的倒不算是十分厉害，忍忍便也就过去了，只是略好了一些后，今日伤口便开始一阵一阵的痒了起来，且还越来越是厉害，偏偏太医特特嘱咐了，一定不能抓挠，只能靠自个忍着等它过去。
这疼痛，只是不是十分剧烈的，倒是还能忍上一忍，可是这一阵一阵的痒，就实在是太磨人，即便是赵禹辰这等素来隐忍自律的，刚才也实在是忍不住，烦躁到在后廊上绕圈疾走了起来。
她平日里便是叫蚊虫咬上一口，且不许触碰抓挠，都已足够叫人难受，更莫提赵禹宸这会儿还是中毒，那痒的还要比这种更厉害几分。
单是想一想，苏明珠便忍不住的皱起了眉头。
“只能这般硬忍着不成？没了旁的法子？”苏明珠拉了赵禹宸在殿内坐着，开口问道。
“葛太医倒是给开了方子，只是没什么用，反而白喝了那苦汁子。”赵禹宸摇摇头，接着看见苏明珠的面色，又笑着安慰道：“没事，你既是来了，陪我说说话，我想想旁的，便觉着也没那么难受了。”
“哪里有硬忍的。”苏明珠想了想，又关心道：“必得这么绑的严严实实的吗？岂不是更难受了，若是解开，拿扇子扇着，是不是要轻快一点。”
这个倒是可以，便是不为了这个，这么大暑热的天气里，为了防止伤处溃烂，太医也是会常常解开给换药的。
听了苏明珠这建议，赵禹宸便很是听话的当真解了右臂上的绷带。
苏明珠起身，看了看伤处，隔了这几日，伤口的肿胀消了下去，只一道口子仍旧大咧咧的敞着，不知是伤口本来就如此，还是涂抹的伤药，又是红又是黄的，瞧着仍然很是可怖，丁点没有要愈合的迹象。
在苏明珠这般专注的目光下，赵禹宸似有些不自在的躲了躲：“污秽的很，别污了你的眼。”
苏明珠自然不会觉着伤口污秽，只是她知道发痒这事越是在意，就越是觉得厉害难受的，因此便也没有一直盯着不放，只是吩咐吩咐人去新端了冰盆与折扇过来。
扇风这活儿，倒不必苏明珠动手，自有一旁魏安识趣的上前，拿了扇子在冰盆上头一下下的扇着。
“这样可好些？”苏明珠面上还有些担忧的神色。
赵禹宸只是摇头：“当真无事。”
他这话倒不全是安慰，或许是心神转移了的缘故，自从明珠来了之后，只是刚与她说了几句话，这折磨了他一整日的痛痒就好似忽的远去了许多。
等得在她满是担忧的目光下解开了布带，又有凉扇合着冰上的凉气，一下下送到伤口处，那原本的难过便好似也一下下的消弭了许多了一般，只要看着眼前的人，看着明珠满面的担忧与牵挂，他非但不觉难受，甚至于，心底里还泛出了几分甜丝丝的味道。
“也只有你是当真关心我。”赵禹宸却只看着她，微微低眸，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神情认真，
苏明珠只开口道：“这是什么话，世间关心陛下龙体的人，不知多少，便是挨着数，也轮不着我的。”
赵禹宸闻言一顿，心下却是暗暗摇了摇头。
关心他龙体的人自然不少，那他们都关心是帝王，若他不是大焘皇帝，而只是一个无权皇子，更甚至是一介布衣，眼下这些围在他身边的人，便会瞬间如鸟兽一般，散的一个不剩。
但唯有明珠不同，他心里清清楚楚的知道，也只有明珠，心中在意的只是他赵禹宸本身，即便他不是帝王，明珠也会担心他的伤处，想法设法的为他缓解此刻的难过。
事实上，若是他不是帝王，明珠对他，反而会越发的亲近关怀，因为只有明珠，才是真心的喜欢在意他这个人，而不是那些外物。
自从被雷劈出了读心术，他已然知道真心难得，但直到明珠当真立了宫之后，他才又渐渐的明白了，明珠的这一份真心与在意，所能给予他的，事实上，要比他之前所以为的还要多的多。
而明珠此人，虽外表看似明媚似火，但心下却最是个薄凉如冰的，她见识过大千世界，故而并不拘泥于这小情小爱，即便对他有心，却只因着他的帝王身份与从前行事，便毫不犹豫对他撒手不理。
明白了这一点之后，他恍然无奈之余，却反而莫名的生出了一股原该如此的念头。
历来身为君王，为求贤臣名士都需礼贤下士，千金买骨，更莫提，这那可是明珠。
从前是他想的简单了，看轻了明珠，也看轻了这独一份的真心，好在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事实上，虽说不该，但他私心甚至都有些庆幸起了梁王安排此刻，又构陷于苏家这一桩事，若不然，他与苏明珠，此刻还不能这般亲近。
一念及此，赵禹宸的星眸都好似更亮了一些，他顿了顿，低头敛去了面上的神色，才又抬头，伸手将案上装了果子的瓷盏推了过去，又笑道：“你不必忧心，用些果子，略有些酸，正好能爽口开胃。”
苏明珠点头应了一声，起身伸手拿了一颗贡橘，还未剥皮，便听见对面又开口道：“今日，你多待一阵子可好？有你在一处说说话，我便觉着，伤处也不太难受了。”
苏明珠闻言回头，便瞧见年轻的帝王微微仰头，面色还带着憔悴，不像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倒仿佛带了几分求肯似的。
她的目光偶然间落在了赵禹宸隐隐泛白的唇色上，心下却是忽的想起了前日那意外的碰触。
那触感既湿且润，冰粉蛋羹一般凉滑，想到这，她的手指忍不住的微微动了动，直到鼻端闻到了橘子的清香气味，才发觉指尖竟已陷进了橘子果肉里，回过神，她收了手，有些慌乱似的移开了目光，只低低的应了一声：“好。”
————
（二）喜欢
“哈，你又输了！”
殿内青纱窗下，苏明珠将手上的白玉棋子利落的摆到了棋盘上，伴着这一声清脆的声响，她微微抬唇，笑靥如花：“还要再试试不成？”
“当然要试。我已看出来了，明珠你棋艺不算上佳，只是棋路实在清奇。”棋盘对面的赵禹宸抬眸一笑，声音低低的，却时格外平静惬意的模样：“只要我就这般日日与你手谈几局，待有一日，能摸清你所有棋路，便是某转败为胜的时候了！”
“哼！说大话谁不……”苏明珠哼笑抬头，正想再继续说些什么，一眼瞧见的窗下天光里的赵禹宸，却又忽的一顿。
因着伤臂还露在外头，为了方便，赵禹宸只穿了身去了一条胳膊的素色中衣，一头鸦羽似的黑发也没束冠，而是松松的用上好的丝带绑了，垂在肩后，只鬓角散下了一缕在面颊，更衬得他若冠玉一般的透彻白净，只是嘴唇与面颊都是淡淡的，毫无血色，便不太像是权贵世家的闲散公子，一眼瞧着，竟有些楚楚惨惨的模样，叫人瞧着可怜。
六岁时候的苏明珠，就是因着不忍心看见一个唇红齿白、圆眼星眸，娃娃似的小男孩被小草蛇吓的满面无措，这才主动上前，招惹了他。
而同样的缘故，此刻看见了这样的赵禹宸，苏明珠张张口，也忽的发现她好像有些说不出太过分的恶言来。
她顿了顿，最终却只是扭头嗤了一声：“我又不是傻子，棋路都叫你摸清了，就再不与下棋不就成了？”
虽然口气仍旧不是十分良善，但是说出这样的话来，某种程度上，也就代表着，她已经承认了等待多下一阵子，被摸清棋路之后，赵禹宸便能赢过她的话头。
赵禹宸听出了这个意思，一愣之后，便也忍不住的一笑。
只是他怕明珠瞧见，却也没敢笑的太明显，才刚刚弯起了嘴角，便轻咳一声又收了回去，不及细想，一句仿佛已说过了千百遍的话，便格外顺畅的从他嘴边说了出来：“明珠你当真是又漂亮又聪慧。”
这话一出，两个便都是一愣。
这句话不是没有缘由的，他们两个曾经在苏府刚刚开始相伴玩闹之时，明珠就嫌弃过他太过刻板，连一句活跃气氛的话都不会说，闷也闷死了。
“什么叫活跃气氛的话？”当时的赵禹宸听了便只鼓着圆乎乎腮帮子，问的一本正经。
苏明珠看着他眉清目秀的模样，便忍不住的笑嘻嘻道：“就是你夸我的话！譬如说，你高兴的时候，就夸我说——明珠你当真是又漂亮又聪慧！”
赵禹宸听着这话，却是忍不住的笑出了声来：“你可当真是不知羞，哪里有自己这么夸自己的？”
“我这是在教你呀！”小明珠却压根不在意，连连催促道：“快，你说说试试呀。”
赵禹宸活了六年多，却还当真没说过这么直白且热烈的话，他张了口试了试，却是怎么也说不出来，可偏偏明珠催的厉害，半晌，他只好折中夸了一句：“明珠你……你当真是秀外慧中！”
可明珠哪里会满意，听了之后，却仍旧摇了头振振有词道：“这样不成的，你听听啊——”
“小殿下你才貌双绝。”她先平铺直叙的说了这么一句，接着又双手撑着小案靠了过来，微微上挑的眸子闪着灿人的亮光，盯着他，只说得真挚动人：“禹宸你当真是又好看又厉害！我天底下最喜欢你！”
“你自己说说！这两句夸，你哪一句听得更开心些？”
自小在宫人嬷嬷手里长大的赵禹宸何时见过这个？只叫这一句话夸得差点话都说不出来，耳朵红红的低了头，过了半晌，才终于低着声音，格外努力的也诺诺回了一句：“明珠，你……你当真是又漂亮又聪明……我，我……”
只是那一句“我天底下最喜欢你，”却是不论对方怎么调笑催促，也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了。
好在明珠也不是必得较真的，见还长着些孩子气娃娃脸的小殿下只急的连汗都渗了出来，偷笑之下，便也略了过去，权当他已经说过了一般，格外顺畅的笑哈哈接了一句：“好呀，我也最喜欢你啦！”
只将小小年纪的赵禹宸的窘的面上更红了一些，烧熟的虾子也似。
只不过，虽然没能完全说出口，不过有一便有二，一旦有了第一遭，原本觉着实在粗莽且失礼的话，再说起来便莫名的顺口了起来。
尤其是跟着苏明珠这般全不将礼法规矩放在眼里的人，不过半个月功夫，这一句“又漂亮又聪慧，”当初要十分努力才能说出口的话，他竟已能说的不假思索，比用膳喝水都随意些。
当然，有时是真心，但更多时候便如此刻这一句一般，是故意的戏言调笑。
只是小孩子的忘性大，这一句相互夸赞的话，他们两个相互说了一两月的功夫，便不复当初的有趣新鲜，渐渐的便换成了旁的。
原以为早已忘到了脑后的事，不期然，竟是就又这般重新翻了回来。
听着这一句话，苏明珠一时间有些恍惚。
赵禹宸回过神后，也是有些说不出话来，一时间竟是一派沉默。
两个人正面面相觑，哑口无言的时候，凑巧门外的魏安低头行到了木槅扇外头，很是时候的躬身开口道：“陛下，龙影卫周统领求见，说有关梁王，有事要与您禀报。”
听见是这样的正事，苏明珠便顺势站起了身，打算识趣的避让出去。
只是还没等她开口，赵禹宸却又忽的拉了她，只开口道：“没什么你不能知道的。”说罢，才朝魏安道：“宣。”
赵禹宸的这话并没有十分的可以郑重，说的轻快随意，浑然不当回事一般，但却正是这种随意，又透着一股天经地义的不容置喙。
苏明珠听着，心下便又是一顿，张张口，眸中微微闪过一抹诧异的动容。
作者有话要说：六岁苏明珠（笑嘻嘻）：“殿下又好看又厉害，我最喜欢你啦！”
六岁赵暗投（脸红红）：“明珠又漂亮又聪明……我，我……”（心里偷偷超小声）我也喜欢你~

第97章
龙影卫统领周正昃是一个年过而立的男人，身材雄壮，只是相貌平平无奇，又常常面无表情，且这面无表情，不是严肃冷厉的那一种，而是憨厚老实，几乎有些像是呆滞之相一般。
若叫他换一身不起眼的衣裳行走在外头，不知情的人，决定不会想到这么一个不起眼的人，竟会是天下近旁，最最信重的龙影卫统领。
先帝驾崩之前，曾经将十四虽的赵禹宸叫过来，国事家事都事无巨细的叮嘱了一遭，在他口中，满朝的文武近臣，其中能够毫不犹豫相信的，一个是“忠心耿耿”董太傅，另一个便是绝无疑心周正昃了。
而之前的董太傅到底是个什么情形，赵禹宸有了读心术之后，是已经明摆着了。
有了这么个前车之鉴，赵禹宸对于这般重要的龙影卫统领之人，又如何会再轻易放心？早在几月前，他的读心术还在时，便寻了各种理由，将这周正昃召至身边，不厌其烦的听了十来次。
终于确定了父皇看人终究还是准了这么一回，周正昃此人，孤儿出身，自幼在龙影卫中长大，虽貌似憨厚，却是心细如发，忠心且拗直，自小在龙影卫的教导下，当真是不论是非礼法，只是一心听从帝命。
有他来做这龙影卫统领，当真是再合适不过。
“免礼，赐座。”对着臣下，赵禹宸便再没有方才面对明珠时的温柔惬意，垂垂垂眸，神色淡淡的，虽也不至于疾言厉色，便也已是含威不露，即便还露着半截伤臂，也一样不减其不怒而威的帝王气概，任谁都不敢小觑。
苏明珠和他幼时分别，再次相见就已是在后宫，还当着没有见过这样面对朝臣的时候。
看着这般帝王威严的赵禹宸，苏明珠倒是有些讶然，一时间也没再插口，只是低头敛目，静静的听着他们二人君臣奏对。
所说的倒也不是旁的，还是叫赵禹宸如今都抬不起手的刺客。
刺客乃是苏战苏太尉当初亲自招进军中的亲兵，这个是已经明摆着了，但是单单知道这个，事情却还没完。
帝王周围，禁卫森严，刺客是怎么出现在的行宫？从哪儿进来的？何时进来的？刺杀君王这么大的事，决计不是靠着一腔热血就能成的，这刺客是从何处知道的行宫地形内情？谁给他提供的行踪便利？里应外合之人到底是谁？
周统领这些只连膳食都差点顾不得吃，所忙碌的便正是为了查清这些事。
苏明珠听了一阵，便也明白了这其中果然是有一连串人的，这刺客到了京城之后，便只说是在西北得罪了上官，先是寻了一个在龙羽卫里当差的旧友，只说是要求求旧故，在京城找一口饭吃。
这旧友能和刺客熟识，自然也是西北将士出身，闻言之后，便建议这个刺客去寻苏战苏大将军，大将军一向爱兵如子，有旧人投靠从没有不管的，去寻了他，怎么也会给你一口饭吃。
可刺客却偏不，说什么将军待他恩重如山，无颜再去麻烦大将军，倒是龙羽卫中有一副将，从前在战场上是欠了他一条命的，想要请这旧友帮他引荐一面。
引荐不是大事，只是这个副将这会儿却是正好伴驾在行宫中当值，要见，就只能过去翠微宫里寻他。
要知道，这行宫避暑，一个不好，耽搁好几月也是常事，这刺客又故意催了几次，旧友见状，索性便当真带了刺客去了翠微宫，在行宫瓮城外请了这副将出来，叫二人见了一面。
谁曾想，引荐还没个结果，便出了这般刺杀帝王的大事？
那收留了刺客住下的“旧友”知道了行刺之事后，只吓得胆子都破了一半，立即连夜与宫中了认了罪，诚惶诚恐，哀戚不绝，只求陛下仁德，莫要迁怒他的家人。
至于那行宫中当差的副将，更是没等他自个反应过来，自个认罪，龙影卫便已将其押进了昭狱，这会儿还连个消息都无，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这么一看，刺客是父亲曾经的亲兵，这搭线的旧友与这副将又都是父亲的旧部。其中牵连的一串儿人，竟是哪一个都和西北，和苏家脱不了干系！
若是寻常君王，查到这儿，只怕便已在心里将苏家满门都诛了一遭了，可是赵禹宸听了之后却是不为所动，只是叫龙影卫继续往下查，
周统领无奈，在京中实在是查不出什么蛛丝马迹，只得继续往前，连夜往西北传信，查起了刺客从前之事。
原本只是试试，不曾想，这么一查，还当真查出了些不对劲儿。
按着刺客的说法，他是在西北得罪了上峰，无法立足，才来了京城，但查过之后，却可知道并无什么上峰刁难，刺客在西北喝酒赌钱，过得逍遥自在，完全是一介游商给他送了一位美人，带了娇妻来京寻亲的。
而从这所谓的游商着手，周统领不用多长功夫，便立即查出了，游商虽貌似清白，但私下里却与梁王府关系密切。
抽丝剥茧的听到这，事情便已然很是明了了。
苏明珠不易察觉的松了一口气，主位上的赵禹宸也是一声冷笑，摆摆手，示意周统领退了下去。
等得屋内没了旁人，赵禹宸这才转过身，与苏明珠安抚道：“如今事情都已查明，太尉与国夫人都不必再忧心了。”
之前虽然选择了相信赵禹宸，但事关全家，心里到底总是记挂着这事，此刻终于查了个明白，表明了家里的清白，明珠也是忍不住的释然一笑：“多亏了你聪慧贤明，没叫梁王骗了过去！”
明珠说的是“你，”而不是在宫中时恭敬客套的“多谢陛下贤明”一类。
忽的意识到了这个差别，赵禹宸心下便也忍不住的高兴了起来，也第一次的忍不住的庆幸起了自己尽管千万个舍不得，却还是放了她出宫的决定。
不经过这么一遭，在那深宫里，明珠永远都没法对他敞开心怀，也永远不会有此刻的轻松惬意。
“还是多亏了你与太傅都肯信朕，若不然也是不成的。”
赵禹宸先是笑了笑，接着才又想到了什么一般，微微正了面色，似乎有些为难一般，格外小心的慢慢说道：“还有一桩事，要提早与你说。”
“嗯？”苏明珠抬了头。
赵禹宸解释道：“虽然如今实情已然查明，可是为了引诱梁王动手，好瓮中捉鳖，一举扫个干净，我还是要装作怀疑苏家的模样来，掩人耳目……”
“这不是应该的吗？”苏明珠眨眨眼。
赵禹宸的口气像是更加小心了一点：“所以，嗯…我可能，要责罚太尉……”
“那也正……呃，等等，要怎么罚？”苏明珠原本没怎么当回事，可是看见赵禹宸这么难以启齿的模样，却不禁有些担心了起来？
罚俸禄，罚官职，训斥之类倒都不算什么，都是些虚的，事后总是要补回来，可是赵禹宸这幅态度……
他不是想搞体罚吧？廷杖？关进大牢、诸多磋磨？
爹爹虽然军武出身，身子硬朗，可到底岁数在这摆着，这么搞可当真不一定禁得住啊！
一念及此，苏明珠睁大了眼睛看向赵禹宸，只等他说个分明。
“弑君乃是诛九族的罪过，自然不会叫苏家沾染上，只是旁的，只怕要下明旨斥责，还要撤去太尉之职，唔，威武大将军之位也难保，罚银罚禄，给苏都尉赐婚之事是没有了，不止他，连远在西北的你大哥，也要遭些连累。”
在苏明珠担忧且闪亮的逼人的视线里，赵禹宸忍不住的移开了目光，连声音都有些低了下去：“嗯，不光是苏太尉，还有朝中武将，宫中侍卫，西北出身，或与太尉有旧，我都要一并迁怒，苏家在朝中的威势名声，也是要一落千丈，若有那等眼皮子浅的，说不得，墙倒众人推，还要责怪太尉连累了满朝的武官。”
这些事在苏明珠这儿看来，都不算什么，她耐着性子听了半晌，倒了也听见什么皮肉之苦，不禁又松了一口气，只是长吁一口气道：“吓我一跳，看你的神情我还当要把我爹的半条命都丢了去呢！”
说着，苏明珠又是一乐：“就这么点事儿，你说的这么凝重干什么？”
“我这不是怕你……”
怕你生气。
这后四个字在赵禹宸的嗓子眼里转了一圈，终究还是因觉着太过明显示弱，说出来只怕明珠要笑话，又重新咽了回去。
顿了顿，他只得生生的又转了个弯儿：“怕太尉与国夫人不知我的心意，万一生出间隙来，岂不是不美？”
听了这话，苏明珠却只是一乐：“陛下快放心罢，您查明实情，给了苏家清白，爹爹感激还来不及呢，哪里会在意这个，我待会儿就过去与他好好说清楚。”
赵禹宸点点头，接着又想过了什么一般，直起身很是郑重的又叮嘱道：“不只是太尉，还有苏夫人，等到过几日回京，你可一定要与苏夫人好好解释清楚，与她老人家说明，这些责罚不过是为了作给梁王看的手段罢了，绝非我的本意，我也绝非那等愚昧糊涂的人！”
与娘亲解释？苏明珠倒是有些奇怪，娘亲虽然厉害，可这种事的决定权到底不再她手里，需要叫赵禹宸一介帝王这么郑重的叮嘱好几次吗？
“可千万莫要忘了！”
虽然不明缘故，但看着赵禹宸这般认真的神情，苏明珠回过神来，倒也应了一声：“好，我好好解释就是了。”
作者有话要说：赵暗投（摸下巴）：岳父得罪就得罪了，丈母娘那边可一定要保持好印象！

第98章
龙影卫周统领查明了刺客内情之后，没隔两天，赵禹宸果然如他所说一般下了明旨责罚。
圣旨上训斥的格外的厉害，只说他御下不严，手下军中竟出了这般谋逆犯上之徒，实在是心怀叵测，有负皇恩，好在念其杀敌又功，不多追究，只是撤了太尉与威武大将军之职，罚三年俸禄，责其回府，静思已过。
官职是径直撤免不是贬，苏战又是起于军伍，不像文人没了官位，总还有个功名傍身，听着也好听些，这太尉与大将军之职都一并撤了，一时间竟是连个尊称都找不出来，险些只能连名带姓的直呼罪臣苏战。
还是魏安有心，早早的去查了一通，好容易查出先帝那时候，曾经给苏将军封过一个亭候，这爵位是前朝传下来的，本朝其实早已不怎么用了，只不过只是个虚爵，可以领禄米，却并无封地食邑，不过给着好听罢了，和正经的侯爵那是天差地别。
可不管怎么说，有这么个身份，勉强就也能靠上一句“侯爷，”好歹没叫曾经堂堂的超品太傅直接成了升斗庶民。
只不过不知道为什么，苏战苏太尉的官职被撤了个干净，可偏偏苏夫人一品国夫人的诰命却未曾下旨罢去。
有猜测说是赵禹辰盛怒之下，忘了这回事，也有说是太后可怜苏家，特地给苏家留了最后一点体面。
不论是为了什么，既然宫中没有下旨，倒是也没有人会特意提起这一茬。
毕竟眼下董家都已倒了，苏家又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宫内宫外，有资格在御前开口的，都不肯叫自个担上换一个落井下石的恶名，能那等有心想说的，又压根儿到不得御前。
这般一来，原本的苏战成了一个不尴不尬的“侯爷，”细算起来，如今的苏府里，竟是苏夫人一品国夫人的身份最高一些。
————
接了圣旨之后，苏战便也不必再关在行宫，可以在侍卫的“护送”下回府里静思已过。
苏明珠得了消息之后，一早便换了衣裳，去翠微宫门外送别了父亲。
当着众人的面儿，父女两个配合的十分默契。
苏明珠当真是满面的担忧记挂，却还是强撑着，露出一副笑脸来安慰着面色难看的父亲，劝了些诸如“是刺客胆大包天，和父亲无关，”“等得陛下伤势养好，想明白之后，一定是还会令父亲官复原职，”“爹爹回府之后，正好能休息一阵子，专心操办弟弟的婚事”之类的安慰。
说什么专心准备弟弟的婚事，事实上，自从苏家出事的消息传出去之后，张家便已经露了些犹豫的意思，等到圣旨以下之后，原本算过大吉的八字，张家人都又忽的上门，只说是为了稳妥，想要换一位大师再算一次。
这话的意思谁又瞧不出来呢？苏家也不是那等强人所难的，家中娘亲虽然心里憋屈，却也没说什么，只是一口应了，打定了主意，若是张家还肯结亲，日后张家女儿嫁过来，便当亲生的一样待，若是这再算一回非说八字大凶，家里就也认了，干脆将庚帖换回去，就叫小儿子再等些日子！索性等着尘埃落定，看看苏家到底是怎么个情形罢了！
苏战也不知道是听进去了没有，被关了这么些日子，虽然对独女的安慰都一口答应了，但是神情却还是显得有些恹恹。
因着这个缘故，这送别就也显得一派的愁云惨淡，两人再说几句，最后相互安慰了些套话，苏战便起身上马，远远的消失在了宫门外。
立在宫门口目送父亲走远，苏明珠微微叹息一声，便也转了身，重新去了赵禹宸的寝殿，托守门的小内监传话，只说她要谢恩，顺带辞行。
的确，她从皇觉庵里过来，原本就是为了给家里求情的，如今责罚都已下了，自然，就该回抱月峰上，继续“为国祈福。”
赵禹宸当然早已预料到了这一点，他坐在后殿的桂树下往池子里撒着些鱼食，看着明珠走过来，双手合十，准备行礼的模样，只头也不抬的摆摆手：“我这儿的人筛过好几遭，都是最可靠的，不用装这些虚的给外人看。”
苏明珠这些日子已经习惯了赵禹宸这样随意的态度，他说不用，就当真没再行礼，上前几步，撩了裙角便也在池边的山石上一道坐了，瞧了瞧，也很是随意的直接问道：“怎么好好的想起来喂鱼了？”
“废了一只手，干什么也不畅快……打发时日罢了。”赵禹宸顺手又扔了一把鱼食，便将手上的碟子递给了她：“你要不要试试？”
苏明珠摇了摇头，视线在池里那一层层翻涌的各色锦鲤上瞟了一眼，就又赶紧收了回来：“我不要，你自个来吧？”
赵禹宸似乎发觉了什么一般，犹豫问道：“你是……不喜欢看鱼？”
“也不是不喜欢，分开在水里各游各的还成，这么一喂，密密麻麻动来动去，瞧着有点难受。”苏明珠解释道，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越是这种满满一池子的锦鲤，养的越好、越肥，她看着越不舒服。
赵禹宸有些奇怪：“从前倒从没听你说过？”
“之前家里不养鱼，进了宫遇上别人赏鱼的时候，不看就成了，这有什么好说的？”苏明珠不在意的摇摇头，说完之后就低了头，想到了接下来要告别的话，不知怎的，心里就忽的有些低落了下来。
赵禹宸倒没发觉，闻言之后，只是有些恍然的笑了——
也是，虽也是豪门贵女，明珠却从来和他不一样，丁点不会因着身份，或者情分，便借此强求旁人与她一样，譬如赏鱼这事，她自个受不了，却并不会因此便阻拦别人也不许看，甚至于，她连自个不喜欢这样的话都不会说出来扫兴。
在她眼里，她自个是自个，旁人是旁人，她不强求旁人变化，自个更加不会为了旁人改自个，若只是赏鱼这等无关紧要的小事，尽可以大同小异，不当回事，若是当真差的远了，不可相合，她也压根儿试都不试，立马就能放得干干净净！
难怪，她之前觉着朕不合适了，就能头也不回的走的这般利落！
一念及此，对于苏明珠的这份冷静淡薄，赵禹宸的心里又是可喜，又觉着可恨，张口有心想说什么，可面对着眼前低头垂眸，似有忧愁的明珠，却竟是一个字也不舍得说出口。
顿了顿，赵禹宸最后也只是一声叹息，将自个心里的满腔复杂都沉了下去，站起身，抬手将鱼食一股脑的撒了进去，同时心下也打定了主意，只要明珠在，他便再不来赏鱼。
之后，赵禹宸才又带了明珠远离池塘，在后廊上的木栏下头坐了，主动温言问道：“怎么了，我瞧着你有心事？”
苏明珠回过神来，也只将方才莫名的低落掩了下去，只面色平静开口道：“如今家里的事了，爹爹也已回京了，我也该回皇觉庵。”
“唔……”
说实话，打从明珠来了这翠微宫的一刻起，赵禹宸的心里就已在琢磨着她要走的时候可怎么办。
因着这个缘故，早有准备的他，竟是丝毫不慌，闻言只是沉吟一阵，便像是这时候才刚刚想到一般，慢慢的开了口：“梁王之后还指不定如何，皇觉庵离得实在太远了，若有变故，实在鞭长莫及，依我看，你还是就留在这翠微宫的好。”
“留在翠微宫？”苏明珠闻言一愣。
“没错。”赵禹宸满脸的正经：“算起来，我与母后来行宫避暑，日子也不短了，眼看着过两日就是七月，七月流火，就也该回去，等得行宫里没了旁人，留你一个清清静静的在这修行祈福，倒也便宜，不论怎么着，总是要比在山间的清苦强一些。”
“可是这算怎么说的……”苏明珠还有些犹豫。
赵禹宸便又继续补充道：“再一者，等的圣驾回宫，我就给你留一队侍卫看守，只说是你为国祈福，不许旁人无故打扰，放在外头梁王的眼里，定然也只当我是不放心苏家，和前几日的苏太尉一般故意关着你，一来能护你安全，二来，也能叫梁王多信几分，岂不是处处妥当？”
听起来，好像真是十分妥当的模样……
苏明珠想了想，总之她近几年都不可能寻机出京的，在哪儿“修行”不是“修行？”更莫提，要论物质条件，翠微宫里，的确要比抱月峰上好的多了！她的确没必要难为自个。
这么一想，苏明珠便也点了点头：“这般也好。”
听见了这声答应，赵禹宸的眉心不易察觉的一松，面上便忍不住的露出了一抹轻快的笑意来，他张张口，正要再说什么，苏明珠却顺势起了身：“既是这样，我这就去与太后娘娘说一声，她帮了我这许多，爹爹走了，我都没来得及好好道谢呢！”
赵禹宸顿了顿，却也只得点头应了一句是。
————
因着这缘故，苏明珠见过了方太后之后，便果真收拾了东西，换了住处，就是之前父亲住过的，位于行宫西面的一处小跨院，与在抱月峰时一样，正殿里请一尊佛像，就算是改成了佛堂。
期间家里送过一回信，说是弟弟苏明朗与张家小姐的婚事，正式作罢了，苏明珠闻言叹息一声，就也不再在意，只在这小跨院带了白兰山茶一道安安生生的住了下来，每日去太后处请个安，常常也能正巧遇见赵禹宸，就聊些琐事闲话。
唯一有些奇怪的，就是之前说好七月流火，避完了暑该回宫的圣驾，眼看着七七的乞巧都快过去了，都还迟迟都不见要走动静儿。
也不知道还要再住多久。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养伤】
赵暗投（扭头）：咳咳，虽然到七月了，可是我的伤还没好嘛！所以要多住一阵子养养伤，对，就是这样哒！
葛太医（挠头）：哎？陛下的伤还没好？不该啊，快让臣来看看！
赵暗投（冷漠）：天凉了，你回家种种红薯吧！

第99章
翠微宫，但从这名字里也能猜得出来，处处青翠，湖光山色，泼黛也似，风光是格外怡人的。
便如苏明珠此刻所住的西跨院，后院内便有一汪碧水，虽然不大，但最难得的乃是一片活泉，清澈凌冽，直接打来煮茶，便是拿再寻常不过的粗茶，尝起来的口味，都好似要比宫中强上许多。
这其实也是有道理的，京城这地方，也就刚建都的几十年还略好些，住的人一旦多了，井水就会一年年的越来苦碱，虽然宫中的贵人们通常都不吃井水，而是有专人每日从山中打了水来送进宫去用，但被这么一路的耽搁折腾，再吃起来，到底是没有清清冽冽的直接从泉眼里喝来的清爽。
山中本就凉快，水边更凉几分，进了七月之后，翠微宫里甚至都不必再上冰，即便是一日里正热的时候，苏明珠也只是搬了竹榻到水边，旁边点上一炉驱蚊虫的艾香，便能得一整日的清闲。
今个儿也是一般，只不过今天她才刚刚拿了一本古籍坐下，还没来得及翻开，也换了一身水田衫的白兰就从小道上远远的走了过来，开口道：“主子，陛下来了！”
“嗯？”苏明珠闻言便是一愣。
自打进了七月，赵禹宸却是一日一日，丁点没有要走的意思之后，她便隐隐的有了点不对劲儿，再一者，苏家的事儿暂时安慰下来之后，她就也回想起了当初方蕙心特地到抱月峰上劝她的那一番话。
“自你离宫之后，陛下大病一场，自此再无笑颜，身为九五之尊，又为着你不惜提及国祚，清心寡欲，莫说秀女妃嫔，便是连侍寝宫女都再不召幸一个。”
“还有那一对儿泥人，陛下日日摆在案头，一刻不肯离身。这可不是有情人？”
如果说当时她对这一番话还不怎么相信的话，但自打来了翠微宫，她自个便也隐隐有了些察觉。
若是真心喜欢一个人，是藏不住的，哪怕一句话，一个眼神，都透着与旁人的不同。
更何况，自打她来了翠微宫后，赵禹宸的一言一行，种种细节，都已然称得上是十分的明显，她又不是无知无觉的，如何察觉不出？
若是从前的赵禹宸的就罢了，他就算再怎么有心，明珠自个也能拎得清楚，牢牢记着赵禹宸乃是帝王，一国之君，不论如何，爱情诚可贵，自由价更高，心软归心软，但只他们两个的身份差异，就注定了天生不适合。
但叫苏明珠不安的是，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了宫，她就放松了警惕心的缘故，近些日子，她与赵禹宸在一起时，却是越来越容易忘记对方的身份，越来越是亲近随意，甚至于，她前些日子送别了父亲，去与赵禹宸辞行时，心下竟是当真泛起了些低落与不舍！
这就太要命了。
苏明珠这些日子钻研佛经，一时间，想到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不动则不伤这话——
就觉着实在是极有道理！
只要她自个能拎得清楚，赵禹宸的心意，虽说麻烦了些，但也总有办法，可是，要她自个动了呢？
就是现在还能不动，万一再这么接触下去，以后没留心，出了差池呢？
回过神后，苏明珠察觉到了这危险的苗头，近些日子就一直故意躲着赵禹宸，因为一出门就常常在外头有意无意的“偶遇”见他，她发现了之后，就索性不怎么出门，只安心的在屋里头清修，等着圣驾回宫。
果然，就清静了几日。
谁曾想，这才几天功夫？她不出去，赵禹宸便竟过来了？
因着这个缘故，苏明珠犹豫之下，心下就存了几分躲避的意思，想了想，便抿了抿唇和白兰道：“若不然……你替我出去与陛下告个罪，就说，我正忙着？”
白兰也顿了顿，倒没劝阻，只是有些为难道：“说您忙什么呢……”
“唔……”苏明珠想了想，没等她想出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小道后便又忽的传来一句带了几分不悦一般的质问声——
“忙着找借口骗朕？”
能自称朕的，自然只有一个赵禹宸无疑。
苏明珠站起身来，一抬头，就看见赵禹宸身穿大红团领衫，脚踏着白底金纹长皂靴，就连腰间的玉带上，都镶了一颗水润亮眼的红宝石，虽说衣前左右都也拿金线绣了表示身份的祥云金龙，但许是因为这红色鲜艳，却是并不像上朝时候龙袍一般庄严古板，反而只觉着既名贵又惊艳，仿佛只有这样人间之尊的纹饰，才能配得上他的唇红齿白，剑眉星目似的，竟是格外的相得益彰。
嗯，不光身材长相，这红衣裳和他现在扬眉微怒，满面不高兴的表情，其实也挺配的。
没料到赵禹宸竟然不请自入，而且还就这么恰好的听见了她的话，看着赵对方似在压抑的不悦之色，苏明珠的面上一苦，想了想，也有些尴尬似的按了按额头：“哎，你怎么自个就进来了。”
不论如何，明珠对他说话是用的“你，”且口气也仍旧是自己人的亲近随意，并没有拿出对待帝王那一套，敬而远之的客套请罪来敷衍他。
赵禹宸觉着自个稍微得了些许安慰，只是还依旧崩着面色，几步行上前来，捡起苏明珠刚看的古籍，翻了几下，便有些委屈似的哼了一声：“我瞧着，你这不是也没忙什么么？”
苏明珠干干的笑了笑，绞尽脑汁的想着理由：“倒是不忙……就是，这不是想着，我这儿还在清修呢，也不好老是和你见面…再一者，行宫里人多口杂的，万一传了出去，再叫外头知道了，岂不是……”
“我要回宫了。”
苏明珠磕磕绊绊的理由还没说完，赵禹宸却忽的在她身旁竹榻上坐了下来，径直开口道。
“回宫……”
正想解释什么的苏明珠闻言忽的一愣，
她眨眨眼，顿了顿，才也低头应了一句：“也是，国事要紧，你在这翠微宫，也耽搁的够久了。”
赵禹宸面上也有几分不高兴的模样，扭了头道：“原本想着多住几日，等着过了咱们的生辰再回去，只是母后说，在行宫里不好操持，加上朝中废除荫封之制的事又闹了起来，也不能再耽搁……”
没错，她和赵禹宸的生辰都在七月，两人同年同月而生，一个七月十三，一个七月十七，两人中间只隔了四天。
提起生辰来，苏明珠倒是还记得，他们还在苏府时，互报过生辰，还觉着实在有缘，后来又说，挨的这么近，干脆便也不要折腾两回了，选上一日，相互送一份礼物道贺，就算是一起过了生辰。
赵禹宸对这个倒是没什么意见，只是他们十七十三，选哪个人的生辰都不太好，两人商量了一阵，索性便定下了七月十五这一天，
十五正在正中，倒是正好，只不过却恰好赶上了中元节，各家各户都有祭祀，脱不开身，赵禹宸就特意赶了个一大早过来苏府。
他们两个拿着七七乞巧时特意留下的各色果子似模似样的摆了一桌“生日宴，”相互贺过了生辰之后，便换了礼物。
赵禹宸给了她一个翅膀上坠了各色宝石的小金蟾，她则在厨房里费了半天的劲儿，生生的打发了一小碗奶油，涂在面果子上头，意思的点了蜡烛，给他亲手做了一块手掌大小的蛋糕。
不过赵禹宸这小子瞧见之后，说说这糕点做的怪模怪样，点了蜡烛像是祭祀之物，不该入口，之后尝了一口，又灌了好几口茶说是太甜了，甜的他发腻，非但没夸，反而挑七挑八的，嫌弃了好一通！
明珠当时就不太高兴了，把那个小金蟾一推，只说“我的礼物可是亲手做的，你只随便拿银子就能买来的玩意儿，又好到哪里去？”
赵禹宸听了却比苏明珠还要委屈一般：“如何就随便！这是内库里珍藏的好东西！挑了一整日，特意去与母后求的！孤自个都从来没与母后要过东西……”说到这，原本的委屈就也一句句的变成了生气，气呼呼的将小蛋糕摔在了桌上：“你若不喜欢，就不要要！”
“不要就不要！”
苏明珠见他就这么把蛋糕都摔了，为了做这个胳膊都甩疼了的她就就也恼了起来，丁点不让的就把白兰叫了过来：“白兰，赏你了！”
这么一闹，好好的一场“生日宴，”就这么不欢而散。
小孩子，好一阵歹一阵儿，过了两天，两人也不知道怎么就好了起来，提起这事儿后，又相互道了歉，说好等到明年的七月十五，一定再不像这次一样了，好好的再过一回。
只可惜，只这一遭，之后却是再无机会……
苏明珠从回忆里回过神来，没有开口，但赵禹宸却也是一样的想到了这一茬一般，他转过身，声音忽的低沉了下去：“明珠，七月十五，你可能再给我做一份那怪模怪样的糕点？”
“我……”苏明珠张张嘴，面上就有些犹豫。
“回宫之后，你我也不知还有没有再见的时机，你再叫我尝尝那糕点，我也再重赠你一份生辰礼。”
赵禹宸转过头来，说罢之后，星眸之中直像是闪着光：“你我补上当初的生辰之约，日后想来，便也不至抱憾，你说，可对？”
这样的赵禹宸实在叫人没法拒绝，加上这个弥补遗憾，省的以后抱憾终生的话，乍一听起来，也好像的确很有道理，苏明珠想了想，就也应了：“也好，到了十五，我做好了，叫人往宫里送去。”
赵禹宸的眸子里就更亮了，他扯了嘴角，笑的只如遇见了什么快活事似的寻常少年：“一言为定！”
作者有话要说：在旁边目睹全程的魏安（挠头）：别的我都懂，可是为什么人家约会都选七夕，你们俩非挑在中元啊？

第100章
翠微宫内，西跨院，七月十五。
靠着柴房外头的小厨房内，苏明珠穿着一身利落的短打扮，窄袖，绸裤，头发也拿了一块方头巾紧紧的包了，除了面容过分夺目明艳之外，旁的倒是已很有些厨娘的意思。
白兰有些担忧的看了看正抓着五根筷子打鸡蛋的苏明珠，忍不住又劝了一句：“主子，这么热的天儿，你先歇息一阵，已试过这么多遭，我与山茶两个也学的差不多了，您到外头坐着，歇一会儿，我们两个来就是了。”
事实上，白兰早已经劝过她好几遭，说来也是，虽说宫里头常有主子们拿“亲手”所做的吃食往上头送去，以表心意或孝心，但哪一个会当真这般费功夫？
说句不好听的，多少主子，都是收拾的齐齐整整，在宫舍里往点心上头摆一朵桂花，便算是“亲手”作出了一份桂花糕，只怕连这烟熏火燎的厨房都不会踏进一步，就更别说旁的。
虽已七月，但秋老虎也照样的厉害，在这小厨房里忙活半天，苏明珠额头上也已泛起一层细细的薄汗。
听了这话，她也有些赞同的蹙了眉头：“真的是，我怎么就糊里糊涂答应做这蛋糕呢？当真是累人！”
说着，叹了一口气，苏明珠又挺直了身子，摇头道：“算了，也就是最后一遭，再没下次的，既然都已经答应，累就累点了，试了这么多天，权当是为了咱们几个的辛苦，总要做的漂漂亮亮的！”
娃娃脸的山茶在一边儿磨着糖粉，嘴里还咂摸着甜呼呼的味道，也笑嘻嘻应了一句：“就是说呀，这么一份儿点心，倒用了几十个蛋，这许多的糖，也就是在宫里里，在外头，哪里禁得住这般抛费！不做的漂亮一点，多可惜！”
“嗨，那你是见识少，这么点儿蛋糖算什么，都是实实在在用了的，你不知道，外头那许多权贵家里头，抛费的比这多得多的也有的是！”苏明珠看着山茶，小小一只，团在小杌子上偷偷吃糖的模样，就忍不住的笑了笑：
“那等当真暴殄天物的，用饴水洗锅，拿白蜡当柴，一顿饭用上百斤的鲜鱼，却只吃腮下的一小片，一园子的青菜，却只吃最里头的嫩心，剩下的全都扔掉，那才叫抛费。”
山茶只听得瞪大了眼睛：“这是谁……竟能比宫里还讲究不成？”
“嗨，比宫里讲究的人多了去了，那等昏君不算，凡是守规矩的皇帝，平日里衣食用物，玩乐消遣，就是叫京城的纨绔们瞧着，都不一定能看得上！”苏明珠一面说着，一面看见了手下的蛋液终于打出了些奶油的模样，不禁松了一口气：“得了，你把那茶粉再筛上一遭，等你白兰姐姐的蛋糕出来，都抹上就齐活儿！”
山茶闻言，立即很是高兴的应了，那一盆子的奶油，一定是用不完的，之前每次剩下的，主子和白兰姐姐都会留给她大半，回想着那软绵绵又甜滋滋的味道，她的手下格外的利索，不用一盏茶的功夫，便将苏明珠用的茶粉端了过来。
为了这么一个蛋糕，苏明珠是尽了心的，因为知道赵禹宸吃不了太甜腻的东西，想了想后，便特意按着抹茶的法子也做出了茶粉，茶叶味苦，洒在最外头，不至于甜腻，又有茶香。
苏明珠见识虽的多，但她前后两辈子却是都没有下过厨的，因此这里头的蛋糕，主要还是要靠白兰的手艺，最后蒸出来的糕点虽然不比明珠记忆里的甜软，但也已经很是难得，花样是挤不出的，只放凉之后，将奶油和茶粉一层层涂抹均匀，最后在面上摆上些切开的各色鲜果，这一块蛋糕便算是做好。
“可算是好了！”苏明珠摆了摆手：“宫里的人可来了？赶紧的装了，叫人送回去，叫他小心些，路上可别晃倒了！”说罢，擦了擦汗，便要往外行去：“我要回去洗洗，这汗出的，衣裳都湿了。”
白兰因是自小跟了苏明珠服侍，多多少少知道些这蛋糕的缘故，见她就这么利索的往外走，忍不住的就问了一声：“不是说是生辰礼？费了这么大的力气，主子不写一份信笺？若不然，稍两句话也好让陛下知道您的辛苦不是？”
送信，传话？
经过了之前的事，好不容易等着赵禹宸回了宫，她满心只打算着等这蛋糕做完了，就立马想法子，将前男友从心底里彻底放下，免得一个不小心动了心，就当真抽不出去了！哪里还能再送什么信笺？
苏明珠闻言之后，脚步不光不停，反而越发往外走了几步，声音只远远的才从院子里传了进来：“不必不必！”
白兰看出了主子的躲闪，却是有些好笑，但她又操心这明日就是主子的正经生辰，偏偏在这翠微宫里，连家里人都不能进来，这生辰定要过得寂寥，因此这会儿就有心准备张罗起来。
因着这个缘故，白兰也顾不得多说，只叫山茶将装了蛋糕的食盒往门外送了去，就在小厨房里琢磨起了就这些东西，明个怎么给主子备出一桌生辰宴来。
而与此同时，屋内沐浴的苏明珠却是并不知道白兰的心思，毕竟为了叫梁王放心，她的住处这被赵禹宸派来的龙羽卫亲信看的严严实实，莫说人了，就是东西都不许私相传递的。
就她们三个，又有什么好过？除了偶尔猜一猜赵禹宸那小子这一次会给她送什么礼物，值不值得她费这么大力气做蛋糕之外，苏明珠就一点儿没把自个的生日当回事。
刚在小厨房里出了一身的汗，泡在水里便格外的舒服，横竖蛋糕做完，山中也没什么事，苏明珠便并不着急，在这木桶里眯着眼睛泡了半晌，直到水都快凉了，才起身仔细清洗了起来。
女子沐浴本就琐碎麻烦，这会儿在这行宫里又不像之前有诸多侍女服侍，苏明珠只自个一个，等的她慢慢的洗完，换了一身半旧棉布衣裳，天色就也已然黯了下来。
这么厚长的头发，光靠着干布子，是肯定擦不干的，苏明珠只勉强拧个半干，瞧着不往下滴水了，就穿着木屐开了门，想着干脆去院子里头用膳，趁着在白日里还残留的温度晾上一阵儿，等到睡下的时候，便也差不离。
院东头架了满满一架子的葡萄藤，倒也零零散散的结了几串碧玉似的葡萄，只是还不到吃的时候不说，这品种也并不好吃，倒是那叶子宽宽阔阔，青青翠翠，长得格外好看。
葡萄架下，苏明珠也特意在搬了一方宽竹榻放着，塌中摆了一张竹案，两边放着软垫，凉快时用膳说话都在这儿，又舒服，瞧着又雅致。
因着暮色沉沉，苏明珠一开始也没发觉什么，直到走到了近处，才发觉竹案的一边竟是已然坐了一个黑影？
“陛……陛下？”
苏明珠先是吓了一跳，停了一瞬之后，才在仅存一丝的天光里隐隐认出了眼前的人——
他穿了一身龙羽卫制式轻甲，宫中禁卫，为了便于护卫，自然不可能穿那累赘的长袍缓带，就是一身窄袖胡服，裤脚都紧紧的扎在皂色长靴中，腰间束了腰带，显得格外的利落且服帖，越发衬出了他修长的身形，但是面容俊秀，朗目星眸，却是寻常龙羽卫们难有，自然正是赵禹宸无疑。
暮色里，猛不然的出现了一个不该有的男人，虽然认出了是赵禹辰，但是苏明珠却还是有些心有余悸，长长的松了一口气，紧了紧衣服埋怨道：“怎的这个时候来了？也不说一声，黑灯瞎火的，存心吓人不成？”
“听白兰说你在沐浴，我特意叫她们不必打扰，免得你洗不痛快。”
没料到特意的惊喜却吓了对方一跳，赵禹辰也有些不好意思，一面解释着，一面站起身迎了几步，离得近了，看见明珠的打扮，却又是猛地一愣。
这西跨院里除了白兰山茶，就只几个粗使的宫人，也只是凌晨进来抬水洒扫一番就走，并不多留。
只她们三个在，苏明珠难免就更随意一些，又是刚刚沐浴过，这会儿就只穿了一套素色的对襟窄袖绸布衣，这种衣裳瘦瘦长长，一件套下来便垂在脚裸，只用在腰侧系一下，又舒服又轻便，只是这最多只能当做在屋里的便服，若是出门见客，外头便还需要再加衫襦一类。
苏明珠走过来时，手里还拿了一块布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拧着脑后的湿发，赵禹宸一眼看去，便正好能看见她半截手腕从衣袖中滑了出来，手腕上全无佩饰，但在乌发的映衬下，肌骨莹润，白皙的浑似会在夜色里发光一般。
赵禹宸有些叫这光芒刺到了似的，忍不住的便低了头，顿了一顿，才好容易接上了刚才的话：“谁知这一等就天色都暗了，不妨倒是吓着了你。”
苏明珠未曾着袜，脚上只带了一双木屐，他离得近了，低下头，便又瞧见那木屐中的脚趾脚背莹润如白玉一般，盈盈一握，在木屐里轻轻地动了动——
娇娇俏俏，妖妖娆娆。
赵禹辰的面色便又猛地一红，比刚才瞧见手臂时尤甚，好在在暮色越来越深，不细看却瞧不出来。
苏明珠一时间果真也没发觉，回过神后，只是又问道：“你怎么又来了翠微宫？宫里知道吗？可带足了侍卫？这大夜里的，若在有个万一可怎么办？”
“只是想着，既是你我一起的生辰宴，不见一面总是有些失礼，再一者，你这点心又不结实的很，也省着一路送去，再颠簸坏了。宫里那边不必担心，我借口旧伤未愈，上下都布置的妥当。”
上上下下都看着失礼，赵禹宸紧紧的攥了手心，一面说着，一面只将视线躲到了一旁的竹榻上，这么一瞧，倒是正好看见了榻上的一方圆瓮。
看见这个，赵禹宸便也想了起来，连忙走了几步，拿起给苏明珠递了过来，只解释道：“我偶然瞧见这碗莲开的好，顺手与你带了几株来，这花瓣虽素净，但花心明艳，又生的小巧，再配了艳色的瓶子反而不好，想着合适的瓷器你这儿或许没有，便又从内库里找了这白釉敞口瓮摆了，都是花苞，你在屋里摆了，能开好几日，味儿也清香。”
苏明珠愣愣接过，扭头看向案上的摆得好好的蛋糕酒盏，再加上手里这鲜花……
这个模样——
怎么，有点像是约会？

第101章
不想还好，一想到了“约会”这个概念，苏明珠自个便也有些莫名的不自在了起来。
她顿了顿，将手上的圆翁碗莲在一边儿放下，决定先放下赵禹宸特意跑过来过生辰的事，先说点正事，好叫气氛紧张正经起来。
这么一想，苏明珠咳嗽一声，努力将心里的不自在压了下去，便上前几步，在竹榻另一边坐下，满面认真的提起了正经事：“你回去的时候，说朝中为了废除荫封之制的闹的很是厉害？这会儿可好些？”
提起这事来，赵禹宸便也显得平静了许多，只是淡淡一笑：“早已料到了，不是什么大事，”说着，便也将他的打算一一解释过了一遭。
苏明珠这才知道，虽然传的风风雨雨，但实际上，赵禹宸却从一开始起，便并没有打算一下子废除荫封制。
之所以故意放出风声来，一方面，是想看看朝中世家重臣们的反应，二来，是故意叫百官们以为他是大动干戈，群情反对之时，他再下旨并非废除，而只是想要些许变动，便要比直接变革来的略微轻易一些。
没错，赵禹宸的本意其实只是要先变革一番这恩荫之制，原本是文职京官四品以上，外官三品以上，武职二品以上，俱准送一子入恩荫入仕。
他有意改成不论内外文武，皆改为凡是四品以上官员，便有一子可得荫封。如此一来，便先将原本品级未到的官员分了开来，原本的万众一心，决不赞同，自个便自会分出一块儿来。
再往后，赵禹宸便会下旨，这荫封却不是光请旨便成的，自此以后，吏部多添一门恩试，也与春闱殿试一般，三年一度。
只不过，这恩考的题目自然不会和正经科举一样高深，不过是些最基础的经义策论，按着赵禹宸的打算，尤其是最开始的这几回，说句不好听的，但凡是个识字的，再稍微背几句经义，只要不是蠢货就能得中。
即便诗书不通，也可以去考明算百工甚至礼乐，都比正经科举简单一半。
只要能中，不论圣人经书读得如何，他也都会授予实官，甚至比从前的虚爵还要实惠些。
当然，这个恩考，开始几回简单，再往后，便会煮温水一般，一回比一回考得难些，赵禹宸便不会在这个时候直言出来。
“你若说屋子太暗，想要开个窗，他们定然是不肯的，但是你若是说想要直接拆了屋顶，再调和成开窗，他们就肯了。”
听着这一番解释，苏明珠忍不住的，便想起了她上辈子曾经看见过的一句名言。
赵禹宸闻言一亮，琢磨一阵，便忍不住的拍了拍掌心：“这话虽白，琢磨起来却说的极是！可不就是如此！”
“这可不是我说的。”苏明珠连连摇头，只是无论如何，知道赵禹宸并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早有打算，她便放下了心，只是笑着夸赞道：“这么一来，倒是一定能成了，你还当真厉害。”
自打登基之后，每天都不知有多少人夸他乃是贤明有为之君，但不知为什么，赵禹宸却只觉着，竟都不如苏明珠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真厉害”来的更叫人欢喜。
赵禹宸顿了顿，忍不住便又想要夸奖一般的接着说：“除了恩荫之制外，其实还有许多旁的，只是一时，不算完全，还需慢慢准备，以后，我再与你细细商量。”
以后……所以说，按着赵禹宸的打算，还要有再来寻她的以后吗？
苏明珠眨了眨眼睛，心思复杂的沉默了一阵儿后，却是略过了这个话茬，又随口问道：“梁王呢？这个不要脸的，他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提起梁王，方才还滔滔不绝的赵禹宸却是一顿，似乎是犹豫着什么，停了一下之后，才低头道：“放心，翠微宫里清静，也安全的很，你只静待消息就是了。”
说罢之后，赵禹宸便像是生怕她再问些什么一般，连忙伸手从小案上拿了温好的果酒来，亲手为她倒了小小一杯。
“你尝尝，这是宫里新酿的果酒，酿的时候短，味道清甜，也并不醉人。”
苏明珠低头看去，微微泛红的颜色，闻起来也只是一股葡萄与瓜果的味道，比起酒来，倒更像是果汁。
张口尝了一口，果然，入口酸酸甜甜，和果汁一点差别也无，等咽到了肚子里，才能隐隐回味出一丝微微的苦涩，勉强称得上一个酒字。
“这个好，可比那些苦酒好喝多了。”尝了之后，苏明珠便利落的一口饮尽，忍不住的连连夸赞。
“知道你受不了那些辣口的，特地叫魏安看着新酿了出来。”赵禹宸只是一笑，抬手又为她添满，他自个是不爱喝这发甜的东西的，因此自个则另备了一份烈酒，也是用一般的酒盏装了，放在一边儿。
“魏安？他还懂酒啊……”苏明珠有些诧异。
“不敢不敢，就是略懂一点儿，主要是上了心。”话音刚落，一旁得藤叶下头便钻出来一个圆乎乎的人影，上前几步对着苏明珠点了点膝盖，只笑的满面喜庆：“见过主子，小人恭贺主子芳辰！”
自然，正是魏安无疑。
看着魏安，苏明珠便忍不住的一乐：“快起了，还要多谢你的甜酒。”
魏安闻言笑的越发殷勤，只口下不停的介绍着：“这酒里的果子主要是今秋刚出的葡萄，还少加了些石榴红枣，青果白果，最是滋补不过的，细论起来，才刚酿了七日，清淡的很，主子若是尝的好，这一坛子封起来在存个几十日，这酒味才更浓！吃着也香……”
“行了，你主子的酒量最是浅的。”眼看着他还是说个不停，赵禹宸忍不住的打断了他。
“喝不得酒也不妨事！”可偏偏魏安却越发起劲儿了一般：“您存在土里，喝熟水冰饮的时候略微加上一点！什么豆蔻饮、酸梅汤、茯苓水……略添上这么一点儿果酒，微微带了那么一点儿酒味，又有果子的香气，哎呀呀，不醉人，又甜口爽利！”
听他说的这么活灵活现，苏明珠也忍不住的有些心动了起来，一样样皆认真的记在了心里，最后才笑着道：“我记下了，难为你知道的这般清楚，只可惜，我在这儿，手上也没什么东西好赏你。”
魏安已经察觉出了一旁陛下的面色越来越是难看了，见状实在是不敢继续耽搁，只撑了最后一丝胆量，赶忙趁着这个机会开了口：“不敢得赏，主子您那蛋糕……若是有剩下的，能赏给小人一块儿，小的便是修了八辈子福分！”
苏明珠闻言一笑，只当这是宫里顶尖儿的人精子，故意寻了要蛋糕这么个由头讨好，架下了没东西赏赐这话。
因此她便也没多想，只当真亲手切了一块蛋糕给他递了过去。
“哎呦！谢主子赏！”魏安只乐的眉开眼笑。
“行了，谢了恩就下去！”赵禹宸面无表情，旁人都以为他这喜出望外的表情是故意在主子面前架趣讨好，但只有他才真正知道，魏安这小子当真就是纯粹为了这么一块蛋糕！
他若是去听听，这小子的心里指不定就正吸溜吸溜的流口水呢！
魏安心愿得偿，果然再不耽搁，利落的一声答应，便美滋滋的退了下去。
留下赵禹宸叹了一口气，发觉明珠这儿只满心留意起了魏安送来的甜果酒，连他都不看了，便忍不住的将自个带来的生辰礼物也拿了出来，朝着对面推了过去。
苏明珠嫌弃这小小的酒盏一次一口，喝的实在是小气，便先叫白兰换了敞口的大杯子来，先将手旁酒盏里的果酒倒进去，再拿了一旁的小酒坛一股脑加满，当成饮料似的一次喝了几大口。
“怎么觉得和方才味道不太一样了呢？”喝罢之后，苏明珠低声念叨了一句，只是赵禹宸的礼物已经推了过来，便没多理会，又几口喝完了，才伸手将木盒打开——
里头竟然还是一只背上镶了各色宝石的小金蟾。
苏明珠瞧着，便是一乐：“我又给你做了蛋糕，你又给我做了金蟾，还当真是和从前一模一样啊！”
说着，苏明珠便也没细看，合上木盒，便打算收到一边儿。
“不一样的。”看着苏明珠未曾发觉，赵禹宸便忍不住的开了口：“这金蟾……并非纯金，里头是木头刻的，外头涂了金粉。”
“嗯？”苏明珠略微有点诧异，重新拿了出来，借着一旁的烛光一瞧，果然，重量手感都不太对，仔细看去，还能发现这金蟾其实做的十分粗糙，甚至于那背上镶的宝石都有些不甚平整的感觉，一点儿都不像宫里出来的手艺。
苏明珠好像猜到了什么，果然，紧接着便又听见赵禹宸解释道：“这次的金蟾，是我亲手雕的，金粉也是我亲手所涂，都是练了许多次的，还有背上的宝石，我箭伤未曾大好，手下不稳，便放得不太平整，只是那胶极牢靠，硬撬下来，只怕会有些毁坏，库里再难配出这么上好的一套彩宝，便只得罢了。”
苏明珠瞧着便是一愣，手下轻轻的在小金蟾的背上一点点慢慢抚过，想起赵禹宸实际上右手还受着伤，面上便忽的复杂了起来。
赵禹宸却并未发觉一般，面上还带了笑：“上一次，你说蛋糕是你亲手所做的心意，我却只是那银子便能换来的玩意罢了，朕想了想，其实你说的有道理，这一遭，便也特意亲手做了，亦是当真有心的。”
苏明珠愣愣抬头，看着面前相貌俊美，且满面真挚的赵禹宸，只觉着眼眶与额头都有些隐隐的发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胸口不停往上涌着似的。
她顿了顿，张张口，声音也有些迟钝发涩：“小殿下……你再这么有心，我只怕要当真按不住了……”
他们刚刚相交之时，赵禹宸还是太子，明珠有时候，是会故意叫他一声“小殿下”的。
只是那时候，都是玩笑戏谑居多，口气语调也都是轻快脆亮，莺鸟脆鸣一般，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
低低的，有些含糊，却又娇媚的……像是心口叫什么东西挠过一般，痒的难受。
“明珠。”赵禹宸微微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正待说些什么，却在月色之下，瞧见了她眼神迷蒙，双颊也都红的醉人！
赵禹宸见状一愣，想到了什么，低头看了看桌上剩下的酒盏，拿起一尝，果然，甜香可口，却是明珠该喝的果酒。
这般说来……
明珠方才倒在大杯里，又添了果酒一口饮尽的，乃是他的烈酒！

第102章
明珠酒量极浅，这个赵禹宸是一向都知道的。
事实上，说酒量浅都算是夸奖了，苏明珠这个人，压根儿就没有量，乃是一位真真正正，一口就能闹起来的主儿！
更莫提，他为自个带来的酒，乃是窖了二十余年的梨水白，入口醇厚，后劲儿却是最足的，便是他自个，也要细酌慢饮，一次最多饮了几盏罢了。
更何况是明珠！且还是这般混在果子酒里一口喝了个干净！
“明珠，你喝错了酒，这是醉了。”
赵禹宸知道这酒后劲儿大，赵禹宸发现之后，便立即站起了身，立即与她继续开口道：“你醉了，这酒很厉害，一会儿要晕的，来，带你回去躺下。”
“醉了？为什么会醉？”苏明珠皱了秀丽的眉头，声音有些迟钝，面上也是一派纯粹的困惑之色：“不是说，是果酒，不醉人的吗？”
瞧着她说话倒是还有条理，赵禹宸倒是多少放下了一些心，倒也温声解释了：“果酒是不醉的，只是你方才不留神，错将我的酒倒进了你的杯子里，那是烈酒。”
苏明珠认真的听着，又低了头仔仔细细的研究了一下案上的酒坛酒盏，半晌，才忽的恍然大悟一般：“原来是你的酒……窝说，方才，怎么尝着，就不对劲呢！”
说着，她像是有些难受，抬起头，憋了嘴，眼眶里带了湿意，眼角也隐隐透着红，撒娇似的埋怨道：“你怎的，也不告诉我……”
看着明珠醉酒之后，这幅天真稚嫩如孩童一般的委屈神色，赵禹宸的心下便是猛地一软，仍旧好声好气的解释道：“天色这么暗，我低头拿个金蟾的功夫，谁想的就这般巧呢。”
“都怪你！”苏明珠却是打断了他的话，瞪大了水润润的眼睛，仿佛很是生气似的，扬高了声音又忿忿的重复一遍：“就是怪你！怪你！”
赵禹宸虽然知道人喝多了之后是不讲道理的，但以赵禹宸的身份，从小到大，还当真没人会这样毫无理由，莫名其妙的训斥指责他。
这种感觉有新奇，但是因为对他的是明珠，他却发觉自己竟也不觉着生气，回过神后，只是苦笑着摇摇头，还当真答应了：“好，都怪朕没发觉，来，起来，朕扶你回屋去……”
可赵禹宸虽然认了错，苏明珠却并没有高兴，反而愈发委屈了一般，对于赵禹宸伸过来的手理也不理，带了哭腔一般继续道：“都怪你……你为什么是皇帝，为什么是陛下……”
赵禹宸的动作便猛地一顿。
“我从前好喜欢你的。”苏明珠的话却还未完，抽了抽鼻子，哼哼唧唧，委委屈屈的：“我以前都没有朋友……也从来没有早恋过，我只有你这么一个朋友，也只有你这么一个男朋友，从前，咱们明明那么好的……”
苏明珠只觉着从丹田里往上涌出了一股激昂的热气，这热气一股脑的涌到脸上，又冲上了头顶，叫她的脑子里一边儿觉着昏昏沉沉，一边却又是纷纷扰扰。
原本以为早就已经放下了的事，不知道为什么，便在这热气里一股脑的又重新泛了起来，历久弥新，历历在目，甚至于，连再看着眼前已然长的比他还高的赵禹宸，竟恍惚间，竟是忽的变小，又成了那个唇红齿白，脸颊还带着圆鼓鼓婴儿肥，会一本正经的劝她说“你当心些！”的小殿下。
也是，她如何能不记得呢？
虽然细论起来，她是活了两辈子，但是上一世，她的记忆里最多的，却只是干净到叫人心慌的病房，父母当然也是疼爱她的，但是每每出现，眼神里却都会带着止不住的担忧与惋惜，柔声细语的问她想要什么，不论合不合理，只要家里能做到，只要不会影响她的病情的，就都一股脑的全部，仿佛这一次不答应，下一刻就很可能再没有机会了似的。
只是那又怎么样？她不能出门，不能旅游，不能上学，不能交友，唯一能做的，便是当好一个脆弱易碎的瓷娃娃，关在精致安全的玻璃房里，去听旁人告诉她，外头的世界是多么不同。
最后在病床上闭上眼睛时，她其实是怀着一种解脱的轻松的，但是心下却又感觉到了一种说不出的遗憾。
她活这一遭，实在是太虚度了，她什么都没有自己做过，什么都没有亲眼看过，除了给父母家人留下遗憾之外，仿佛就没了任何其它的意义。
她甚至隐隐有些后悔，早知如此，她真的应该走出去，交朋友谈恋爱，和别人说笑生气，亲眼看一看世界的各色风景，大好河山，哪怕会死得更早几年，也总好过就这般死水似的只活在这病房里。
怎么可能忘记呢……苏明珠慢慢的眨了一下眼睛，忽然就觉着有些难过——
这些遗憾，她却都在曾经小小年纪的赵禹宸身上弥补到了，她有了真正意义上的朋友，虽然只是小孩子玩笑一样的说着唯一的男女朋友，幼稚且随意的计划着日后先去翼然楼，再去五岳山的行程，但她却也是当真心怀着喜悦与期待的。
“明明说好了……你只有我一个女朋友，我也只有你一个男朋友……我都想过，等你被废了…我就和爹娘说，和你一起出去，去康梁，去大漠，去翼然楼下的豆腐坊！叫你每天请我吃一种口味的豆腐仔……”
苏明珠抽抽噎噎的说到这，就又生了气，一拍面前的小案，便伸出葱根似的指尖指向了赵禹宸，满面控诉：“你骗人，你不光是太子，你还成陛下了！你还找了别的女朋友！还不止一个！你不光自己找！你还要我替你找！你欺负人……你成了陛下就欺负人……你为什么偏偏是陛下，你是渣男，是混蛋！”
原本在赵禹宸心里，以为再寻常不过，甚至是善待珍重的举动，此刻叫明珠这般一句句的控诉出来，他才彻底明白了，这到底对明珠意味着什么。
他立在原地怔愣了许久，直到看见苏明珠摇摇晃晃，似乎想要起身，这才重新伸手扶住了她：“从前是我错了，我愚笨昏聩！我日后再不如此！”一口气说到这，赵禹宸又弯下腰来，一双星眸认真的盯着面前的人，一双星眸之中好似闪着火光：“我以后再不找旁人，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女朋友，我日后一定陪你去看翼然楼，请你去吃豆腐仔！明珠，你回宫来，可好？”
苏明珠闻言，缓缓的眨了眨眼睛，满面的沉思之色，倒像是当真在认真考虑似的。
赵禹宸微微紧了紧手心，眸中闪过一丝紧张。
“哈哈，骗你的！”在赵禹宸的目光下，苏明珠沉思良久，才忽的满面狡黠的笑了起来，将手挣脱出来，笑嘻嘻的对他扮了个鬼脸：“我才不信你呀，你是皇帝哎，谁信了你话，谁就是蠢！就是笨！蠢笨笨！”
“嘿嘿，我又好看又聪明，才不……才不笨，唔——”说着，没了赵禹宸扶着，摇摇晃晃的，便要一头从竹榻上栽下来。
"当心！"赵禹宸顾不得生气，连忙伸手，便将她抱了个满怀。
酒劲儿当真泛起来了，苏明珠的面颊红的只如朝霞一般，都已在漫到了脖下，整个人也都没骨头似的，软绵绵的倒在他的怀里。
都成这样了，她嘴里还在笑个不停：“你想，骗我回宫去，这时候……说得这般好听……让我心软了，日后你，你再反悔！我……我就惨了……我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我，我才不上当！”
对着这样的明珠，赵禹宸还能怎么办？
他也是糊涂了，知道明珠醉了，倒与她在院子里说个什么劲儿？
看着靠在他怀里，一块暖玉化开了似的人，他摇头笑笑，试了试，扶着肯定是不行了，干脆一弯腰，一手绕过背后，一手抱了双膝，便将她轻轻巧巧的一把抱了起来。
“啊……”
直到被悬在了半空，苏明珠才后知后觉的叫了一声，又很高兴似的笑了笑，走了两步之后，忽的又皱起了眉头，扭头埋进了赵禹宸的颈窝，蹭了蹭，便传来了可怜兮兮的声音：“头晕……”
“你，你别动！”赵禹宸咬了牙关，一字字，仿佛都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是因为抱不动，而是她这么一扭，赵禹宸只觉有什么东西从他脊梁骨上走了一圈，麻酥酥，又像是难受，又像是舒服，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只是手上就莫名其妙的有些发软，身子都一下子僵硬的石塑一般，动也难动。
好容易略微缓了过来，赵禹宸唯恐再来这么一遭，他说不得就要将人给撂到地上了，因此丁儿点不敢耽搁，只深吸了一口气，便匆匆往前，几步进了屋内，寻到了放在墙下的架子床，将她放了下去。
“小殿下……小殿下！”赵禹宸正要转身去喝口水压一压，苏明珠忽的拽住了他的衣袖，眸子闪亮亮的，仿佛在说着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小殿下，今日一过，我就十八了！”
赵禹宸擦着额角的汗珠，有些没好气：“对，十八了，朕昨日就十八了！有什么了不起的？”
苏明珠就轻轻的笑了起来，十分高兴的样子：“了不起的，我这次活到十八岁了呀……上一回，我上一回……就差一个月，就也能过十八的生辰了。”
听着这话，赵禹宸的心下便也忽的一沉，接着，又有些莫名的酸。
“是，你活到十八了。”赵禹宸在床边坐了下来，声音柔的如温水一般：“这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你不光能过十八的生辰，日后还能过二十八，三十八，四十八，五十八，六十八，直到耄耋之年，头发白的雪一样，过到你自个都记不得自个改过几岁才罢。”
他的声音又轻又缓，一句句的说下来，便也好似一股清泉一般，苏明珠一点点慢慢的停了口。
“那可真好……”她高兴笑了笑，就在赵禹宸的话语声中，一点点的安静下来。
赵禹宸也只静静坐在一旁，看着苏明珠慢慢的睡了过去，他的心中也渐渐的宁澈如一汪碧水。
正是十五，月色似水。
雾一般的清辉之中，赵禹宸轻轻伸手，帮她捋去了粘在面颊上的一缕青丝，声音低低沉沉，但在这静谧的夜色之中，却是响的格外清晰：
“你不必怕，朕不骗你，不逼你，不论如何，赵禹宸都总护你一世太平，一生安乐。”
“这一次，朕绝不失约。”
作者有话要说：苏明珠（果断）：谁相信了皇帝，就是蠢！就是笨，就是蠢笨笨！
半年后——
苏明珠：我……我，我才没有相信你咧！

第103章
酒醉的人，是很难睡的安稳的。
苏明珠从前虽也喝过酒，却都只是几口果酒就停下，因此所谓的喝多，至多也不过是一种陶陶然的微醺罢了，不但不怎么难受，甚至于还有几分舒服。
细算起来，苏明珠这是第一遭真正的喝醉，也是第一次知道，喝醉了之后，竟然是这般难受的！
才闭了眼睛没安稳一会儿，苏明珠便难受的又醒了过来。
说是醒过来也不太对，她的脑子昏昏沉沉的，分明是就在床上躺着，但是她却觉着自己像是还在不停的转圈一般，头晕目眩，天旋地转。
方才从丹田泛上来，叫她满心激昂的热流渐渐的退了下去，渐渐的，竟然换成了一股反胃似的难受。
苏明珠迷蒙之间，努力的忍了半晌，但是没过多久，便终于忍不住了，猛地一个起身，翻了起来：“白，兰……白兰！”
白兰还没有过来，可是真的忍不住，她想吐了。
就在难过之时，面前忽的出现了一方敞口的陶制水盂，苏明珠也顾不得那许多，一阵难过的干呕，她原本是打算沐浴过后再去院子里用晚膳的，结果一出屋就遇见了赵禹宸，之后又出了这般喝错了酒的事，说起来，还当真是什么都没来得及吃。
肚子里头没定西，因此苏明珠努力半晌，也不过吐了几口酸水罢了，但是能吐出来，却一下子便舒服了不少。
“可好了？”正在苏明珠咳嗽的时候，身边忽的传来了一道温温润润的男声，一面说着，一面还伸了手，一下下的为她抚着脊背。
苏明珠原本以为是白兰，听着这声才觉得不对，擦擦口，晕晕的抬了头，认了半晌，才愣愣道——
“陛下？”
坐在床边的人，朗目星眸，面如冠玉，可不正就是当今帝王赵禹宸。
听见这一声“陛下，”赵禹宸心下泛起了些隐隐的失望，一时间竟是有些怀念起了方才明珠面若朝霞，眼似秋水，或娇嗔埋怨或娇软缠绵的叫他“小殿下”的语气了。
虽然心中这么想着，赵禹宸面上却是丁点不露，瞧着苏明珠平静了下来，便放下了水盂，又转身去为端了一杯温热的浓茶，回来递到了她的手里。
苏明珠虽然认出了人，但是瞧着却还是有些迷糊的模样，愣愣的接了茶盏，却不喝，仍旧眨着眼睛瞧着他，又不甚确定了似的：“陛下？”
“唉……是朕，真是的，还当你是清醒了！”赵禹宸叹息一声，仍是十分好脾气的应了，又弯腰帮着她抓住茶盏，慢慢往嘴里送了去。
苏明珠也不知道是清醒了没有，倒是乖乖的喝完了茶，接着便直直的看着面前的赵禹宸，眼睛都不眨一下。
赵禹宸叫他看着有些无措，顿了顿，便伸手将她按了下去，严肃道：“闭眼，睡觉。”
苏明珠像是吓了一跳似的，立马紧紧的合上了眼睛，赵禹宸正觉着好笑，她便又重新睁了开来，没头没尾的忽然说了一句：
“陛下，你长得真好看！”
许是因为喝醉的缘故，苏明珠说这话时，眸子里水润润的，像是在说什么天经地义、不容置喙的道理似的，又真诚又纯粹，只将这漫天的月光都摄了进去。
在赵禹宸自小的教育里，即便是女子，也是品性德行为上，容貌不过小道，不该太在意的，更莫提他身为男子，还是帝王，被人夸赞容貌，未免便有失庄重，实在是有些失礼的。
但是每每被明珠夸出来，他却都忍不住的微微一顿，有些不好意思答应的模样，只低低的“嗯”了一声。
“我从没见过比你还好看的人。”苏明珠有些困倦一般，打了个哈欠，闭了眼睛，又自言自语一样的低声说道：“我方才做了个梦，梦见你说只找我一个女朋友，再不骗我，也再不逼我……”
赵禹宸又是无奈又是好笑：“不是做梦，是真的！”
“若是真的多好啊，若是真的……看你长得这么好看的份上…我就……”
“你便如何？”赵禹宸忍不住的眼眸一亮，忍不住期待的弯下了身子。
可等了半晌，却是怎么都不见她说完后面的半句话，赵禹宸仔细一瞧——
苏明珠侧头靠着床沿，一手抬起，皓腕凝霜，双眸轻合，呼吸规律且轻浅。
显然是重新睡下了。
……
“就一句话，你就不能说完了再睡！”赵禹宸只气的咬牙切齿，忍不住的伸手去推了推她：“苏明珠！”
苏明珠哼唧了一声，顺着这力气仰面躺平，手腕也放了下来，显然是睡得更舒服了。
若不是知道她是当真醉了，赵禹宸简直要疑心她就是故意气他。
可是就算是故意气他也没办法，赵禹宸咬着牙看了半晌，苏明珠却是丁点不受影响的，不光睡的死沉，甚至睡着觉还砸着嘴偷偷笑了笑。
也不知道是在梦什么好事！
半晌，还是他认了，自个叹一口气，站起身，将她随手放在床头的茶盏拿到了一旁，省的熟睡之后一个不小心碰到了地上。
刚把茶盏放下，门外便响起了小心翼翼的敲门声，接着便是魏安恭恭敬敬的禀报：“陛下，时辰不早了，方才周统领连夜派人传信，说是有十万火急的要紧事，催您立即回宫！”
听着这话，赵禹宸的神色猛然一沉，仿佛猜到了什么一般，不动声色的将茶盏放下，却是不着急出门，而是先转过身，又行到了床前。
几息功夫后，他忽的笑了笑，弯下腰，伸出手来，极轻极缓的在明珠的面颊眉眼上一一描画一遍。
因着烈酒而泛起的热似乎都已出了个干净，如今碰上去，只觉触手微凉，月色之下，冰肌玉骨，静谧莹润只如同画卷一般，几乎不像凡人。
“朕险些以为，自己要落得个襄王有意，神女无心，惆怅垂涕，求之至曙。”赵禹宸的声音格外的低沉，却又透着一丝遮不住的庆幸与欢喜：“还好……”
外头的魏安没得着回应，等了一会，忍不住的又催了一声：“陛下，时辰当真不早了……”
知道事关家国大事，梁王那边儿实在是耽搁不得，就算心中再如何不舍，赵禹宸还是不得不站起了身，伸手将床后的一张薄毯展开，给明珠轻轻盖乐，之后便猛地起身，转身几步行到了门口。
“陛下？”屋外的魏安正打算再敲门，不料房门猛地被拉了开，倒把他闪的一个踉跄。
一抬头，看见赵禹宸，魏安便回过神，便立即小心翼翼的低了头，禀报道：“陛下可算出来了？您不知道，周统领那边催的急的很！”
魏安心里有些心虚。
若不是他嘴馋，为了尝一口那从没吃过的蛋糕，非要拿了那果子酒出来自夸讨好，将那一整坛子都送上案来，哪里会出了贵妃娘娘喝错酒的事？
魏安显然也明白自个出了差池，面上格外的殷勤小心，唯恐再叫陛下想起来之后，再挨了罚。
不曾想，陛下竟是丁点儿没有责怪的意思，见着他之后，顿了顿，便知道吩咐道：“留个仔细的，将案上的蛋糕带上，后头慢慢回宫，当心些，莫要在路上颠散了。”
嘿，那蛋糕甜的厉害，陛下您又吃不得，怎的也跟咱家一样心心念念的记挂着呢？魏安心里偷偷的念叨了一句，自然是不敢说出口来，除了暗自感叹一句陛下再苏主子面前实在是不一样之外，面上便只是恭恭敬敬的一口应了。
周统领那边催的急，赵禹宸出门之后，便只是一路快马，离了翠微宫。
————————
月落星升，转眼之间，天色便又一点点的亮了起来，直到日头都也一点点的攀到了窗外，一夜宿醉的苏明珠，才终于迟缓的睁开了眼睛。
晨曦明媚的有些刺人眼睛，苏明珠坐起身来，一手遮在眼前，愣愣的呆了半晌，才终于慢慢的从晕晕沉沉的混沌里，稍微清醒了一点过来。
“哎哟，可算是醒了！”白兰就在外头缝着衣裳，听见了动静，拿着绣棚行了进来，面带关怀：“这都快正午了，您觉着怎么样？头疼不疼？可要喝水？”
白兰这么一说，苏明珠也觉着自己嘴里又苦又涩，干渴的厉害，额角也有些隐隐的昏疼，她张张口，声音透了些嘶哑：“要喝，等等，我先漱漱口，洗漱罢了再喝。”
“好，您先坐着缓缓。”白兰放了绣棚，扭头去提了屋里的大铜茶壶。
苏明珠紧紧的蹙了眉头：“我这是怎么了，怎么头这么难受……”
“还说呢！您昨个喝多了！夜里闹了半晌，直到后半夜才好容易安生些，一觉睡到了现在！”白兰手下利索的送来了漱口的清水和拧好的棉巾。
“哦…对了，喝醉。”苏明珠洗漱过后，捧着茶杯喝下了大半杯温水，这才觉着彻底清醒了过来：“我好像是喝错了酒来着？难怪这么头疼……都是陛下带来的果子酒，我以为……嘶……陛下！”
说到这，苏明珠才终于回想起来了什么一般，她猛地坐直身，倒吸了一口凉气道，抬了头：“昨个陛下来了！”
白兰听着这话，倒是一乐：“那可不是，来与您过生辰来着、”
苏明珠的面色都有些发白了，单纯过一个生辰，自然没什么好大惊小怪，只是她这会儿脑子里记起的东西，却是一幕一幕，都叫不肯承认。
她顿了顿，口上犹在勉力坚持着，做着最后的挣扎：“我估计是睡迷糊了，有点迷迷糊糊，什么都记不太清了，我醉了之后，陛下是不是就该走了，没听着我说什么胡言乱语吧？”
白兰一面利落的接回杯子，将帕子塞进她的手里，一面却是干脆利落的打破她最后的一丝侥幸：
“这是什么话，当真是醉糊涂了，您醉了之后，陛下便亲自把您抱回屋里来放下，又是送茶，又是要水，亲自照料了您半晌，直到子时往后，好似是宫中来了人有什么事催的急，陛下才又回了宫，走之前还叫了我过来，千叮咛万嘱咐，叫奴婢伺候好您呢！”
苏明珠越听，心下便是忍不住越来越沉，听到最后，她都已经呆住了一般，手中愣愣的拿着茶杯，瞪大了眼睛一动都不动——
所以，她的记忆不是做梦，不是幻觉，都是真的！
她……昨儿夜里……好像——
说了一些了不得的话？
！！！

第104章
“主子，不管到底怎么了，也总不能不吃东西啊，才醉了一夜呢，您好赖用一碗粥，养养胃也好啊！”
外头白兰端着一碗梗米粥送到了苏明珠手边，又劝了一次。
“喝什么粥啊！我哪里还有心思喝粥！”苏明珠盘膝坐在窗下的木榻上，还没有梳头，一面说着，一面忍不住的不停抓着头发，唉声叹气的。
白兰转身走了过来，有些无奈的模样：“您快别抓了，瞧瞧都这拽了多少根了？这么好的头发，真不想要，咱们也别带发祈福，干脆剃干净了出家多好！”
听了这话，苏明珠虽然放下了手，但是神色却还是没精打采，只是叹息着道：“我这会儿哪儿还顾得上什么头发！”
白兰按着苏明珠在榻上坐好，自个则绕到了身后拿了发梳丝带来，一面一下下梳着，一面开口问道：“您昨个夜里到底是与陛下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值得您这幅模样？之前在宫里时，那许多失礼犯上的话都过来了，难道陛下能这会儿再下旨来给咱们降罪不成？”
“唉，要只是失礼犯上的就好了！这不是一回事啊……”
不提还好，一想起来，昨天她亲口说过的话，便都一句句的浮现出来——
说陛下长得好看？是她世间看过的最好看的人，这个倒还不算什么，可是她还说了自己曾经其实特别喜欢赵禹宸！说了曾经认真打算过和他一辈子在一块，还和个怨妇一样埋怨赵禹宸成了皇帝以后就变了，就找了别人，哭诉他欺负人对不起自己……
苏明珠牙疼似的咧了咧嘴，这就算了，可赵禹宸这个皇帝是怎么回事？他听了自个这一对酒疯胡话，好像还保证了他再也不找别人，还开口叫她回宫去了？
她……答应了？不，应该是没有答应吧……苏明珠的眉心都拧成了一股疙瘩一般，
她在葡萄架下时，刚刚喝醉时候的记忆都是十分清楚的，但等得回了屋与半夜又起来之后的事，以及与赵禹宸的交谈，便像是隔了一层纱似的，朦胧不清。
因着这缘故，苏明珠认认真真的想了半晌，觉着自己又像是答应又像是没有，竟是混混沌沌，怎么都想不出个确切的情形了。
“啊啊啊！不是说人喝多了之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吗？我这怎么还能记着这么清楚！”越是回忆，苏明珠便又忍不住的狠狠拍了拍大腿：“要记着就干脆都记住啊！怎么还偏偏有的记得有的不记得了，这不是要命了！”
白兰听她絮絮叨叨的暗自念叨了许久，到了也没一个清楚话，便只是利索给用丝带给她挽了一个简单的单髻，干脆道：“不论什么话，您说也已经说了，您这会儿怨天尤人的也没用不是？眼看着快大正午了，您赶紧着起来，换了衣裳将粥用了！咱们这时也可不比宫里，等一会儿凉了再叫人热热麻烦的很呢！”
耐不住白兰的催促，苏明珠就算心里再怎么懊恼，也还是起身换了一身家常的旧衣裳，去案上端起白粥几口灌进了肚子里，只嚼蜡一样，竟是什么滋味都没能尝出来。
吃完了不知是早膳还是午膳的一餐之后，苏明珠便又没精打采的在屋里发起了愣。
白兰一开始也再说什么，直到日头都又渐渐的移到了西头，眼看着这一天是又要过去了，才忍不住隔着窗子又叫了一声：“您在那榻上磨了一天了，当心憋坏了，出来透透气也好啊！”
苏明珠像是一个戳一下动一下的偶人似的，闻言当真听话的出了屋——
从屋里的架子床，移到葡萄藤下的竹榻上。
上了竹榻正要坐下时，手下却又忽的按到了什么硬物，苏明珠愣了愣，伸手从靠垫下将东西翻了出来一瞧——
黄灿灿的底子，亮闪闪的宝石，正是昨日赵禹宸送给她的生日礼物，亲手做出的小金蟾。
看着这金蟾，苏明珠的动作便猛地一愣。
这会儿天色还亮着，就着秋日里清朗的天光，她能清楚的瞧见金蟾上刀刻与细细打磨的痕迹，正中镶着一颗格外剔透的红宝，似乎是凹槽掏的不甚合适，边缘处渗出了些胶来，虽然被细细的打磨清理过来，但仔细去瞧，却还是能看出隐隐的痕迹。
看着这金蟾，苏明珠耳边，便又响起了昨日赵禹宸在对面与她所说的话。
“金蟾，是我亲手雕，金粉也是我亲手所涂，都是练了许多次的。”
“我箭伤未曾大好，手下不稳，便放得不太平整，只是这胶极牢靠，硬撬下来，只怕会有些毁坏，库里再难配出这么上好的一套彩宝，便只得罢了。”
赵禹宸自小便是太子，长大后便成了皇帝，以他的身份，原本是这辈子都不可能沾染这等匠人的活计的。
而从未做过这等匠人活计的他，带着右臂上的箭伤，要在朝政之余，挤出难得的空闲，一次一次，试过多少回？才能最终雕出这么齐整仔细的金蟾？
她之前说过的话是有道理的，亲手所做的心意，和拿银子便能买来的东西，分量着实要差得多。
最起码，赵禹宸便是从内库里给她挑再多的金银珠宝，做的再精巧细致的玩意摆件，她也不过就是随口一些谢，嘱咐白兰好好收下，都决计不会像这个小金蟾一样，叫她心下生出这般复杂的心情。
苏明珠的将这金蟾托在手里，另一手一点点挨着碰过这金粉下的痕迹，再想到昨夜里赵禹宸对她所说过的话，一时间，只觉着心内五味杂陈，竟是说不出到底是什么滋味。
赵禹宸……只怕，他是当真在意她，想要接她回宫，相守一世的。
不论日后会不会生变故，最起码，此刻的赵禹宸，是无可置喙的真心实意。
一念及此，苏明珠只觉着心内越发复杂了起来。
“主子！”正无言间，屋外娃娃脸的远远的从屋外跑了进来，手上提着一盏花灯：“主子你瞧这个。”
苏明珠回过神来：“这是什么？”
“我方才遇见了厨下里的崔婆婆，她说，正中元节上要放河灯，是为了祭祀过路的亡魂，祭告地下的神鬼，第二天就得放天灯，就能叫天上的神仙瞧见，为来年祈福一个好收成的！”山茶满面带笑，笑嘻嘻的给送到了她的面前：“您瞧，等得夜深了，在这点了火，就能飞到天上去！”
苏明珠低头看了看，削细了的竹竿做成的孔明灯，简易的很，想来，也只有山茶这样小小年纪的人，才能瞧着这般兴致勃勃。
“主子，咱们也做几个，等天晚了，往天上放可好？”
横竖在这坐着也只是胡思乱想，苏明珠想了想，便也索性应了下来，叫山茶出去也找了细竹条和薄纸来，又叫了白兰一起，三个人一起在竹榻上坐了，一面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些闲话，一面粘起了花灯。
白兰瞧着苏明珠一整日都是恹恹的，这会儿就带了山茶一道，有意拉着她说笑。
苏明珠虽然心中还一直忍不住，不停想着赵禹宸昨夜儿里的一言一行，但因着不想扫兴，倒也露出了笑模样，有来有往的说起了话来。
就这般，用了约莫一个时辰的功夫，三个人便各自做好了几只天灯出来，只是瞧着都有些不甚妥当的模样，也不知道等点了火能不能飞起来。
山茶耐不住性子，瞧着做好了，便立即闹着要放上天上去。
“天色还没黑透呢，着什么急，咱们再等等，等着人家都放了，咱们再一起也不迟。”苏明珠却是摇了摇头，瞧着那白纸上光秃秃的，想了想，便又道：“既然是要和神仙祈福，咱们去拿了笔墨来，写上祈福什么才好啊。”
山茶果然立即高高兴兴的应了，她才在苏明珠这学了认字写字，只是还歪歪扭扭的写的不好，这会儿就越发满面的郑重，拿着笔杆趴在灯上，一个个的字都是千斟万酌，比绣花还要精细些。
白兰认字，只是不会写，但是她花样子是画熟了的，这会儿倒也不慌不忙，一下下的在灯上画了起来，也算是另有办法。
苏明珠看着笑了笑，也拿起笔来，不假思索的，先落下了一一句最常见的——
【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要是当真能风调雨顺，少来几次天灾，赵禹宸这个皇帝干的也能省心一些……
发觉自己竟是又想到了赵禹宸，苏明珠就忽的一愣，回过神，连忙摇了摇头，不不不，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这可是为着天下苍生，包括她自个的祈愿！和赵禹宸没关系！
虽说如此，但是这人心，哪里是能全由着自个控制的？
越是不愿想，赵禹宸这三个字就越发不停的在他心底里浮现了出来，纠结之下，竟是连方才想好的，往下要写些什么，都乱糟糟的接不上了。
苏明珠抿了抿唇，就放下了一只，转而拿起另一只来，一句发自内心的【新欢不抵旧愁多，倒添了，新愁归去】便格外流利的一口气写了下来。
写罢了，苏明珠又觉着有些不对，这句词倒像是她叹息赵禹宸昨夜来了一回，重逢的高兴不如离别的忧愁，在这儿思念他一样！
有心涂了，又舍不得这灯，想了想，干脆一咬牙，自暴自弃一样的又添了一句——
【长相知，莫相负】
写完这句之后，她的面上又忽的一红，心下竟是越发的杂乱，唯恐叫谁发现一样，有些惊慌的抬头看了看。
白兰和山茶都在忙着，没一个顾得上瞧她，苏明珠略微松了一口气，却还是将写了字的一面放到了自己的方向，收到了别人最不会瞧见之处。
收好了这一只后，苏明珠拿了最后一只灯起来，这一次，终于能恢复平常心，只认认真真的写了祈愿苏家平安，家中和顺，父母康健，兄弟都能一世安乐，连远在西北的大哥大嫂也没落下，特意祈福了他们夫妻和乐，大嫂生产顺利，早得麒儿。
写好了这最后一笔，苏明珠便放了下来，只又在竹榻上坐了，与白兰山茶继续先聊着，等着夜色更沉。
约莫快到了子时时候，周遭的夜幕里便果然升起了零零散散的天灯。
行宫中宫人们讲究的不多，放得也少，倒是能瞧见皇觉庵的方向，陆陆续续的升起了不少天灯，隔得有些远，一时间竟倒有些瞧不出到底天灯的火光，还是点点的星光。
她们三个见状，便也拿了火烛来，一只只的在院子里点了。
几只祈天灯倒是都很给面子，虽然她们的手艺都不太好，但是天灯点燃之后，倒都还是摇摇晃晃的升了起来。
这是个好兆头，三人瞧着都挺高兴，站成一排，抬起头来，看着天灯越飞越高。
“呀，快看那边，那是放了多大的灯啊，好红好亮！”正在这时，山茶扭过头来，瞧见了什么一般，忽的一声惊呼。
苏明珠闻声回头，顺着山茶所指的方向，便也立即看见了。
东边的夜幕上，竟是朝霞一般，映出了一片明亮的丹红。
这绝不是放祈天灯能照出的光亮。
“不是灯，我怎么瞧着，这像是……走水了？”白兰也瞧出了什么，看着那一片红光，面上带着些犹豫：“这个方向，瞧着怎么像是……”
苏明珠的心头一颤，转身拎起裙角，便利落的上了竹榻，站到了木案上头，仔细看去——
的确，就是着火了。
这是皇宫的方向！

第105章
大焘可不像苏明珠上辈子一样，只要是稍微繁华点的地方，夜晚便也都能亮如白昼，甚至漫天遍地的光污染。
在这里，除了不禁宵禁的几个年节之外，剩下时候，即便是京师，一到了夜幕，便也是万籁俱寂，只余明月星辉。
能在天边映出这般朝霞一般的橘红，这得是多大的火灾？
一念及此，苏明珠的心中越发担忧，她从竹榻上下来，转身回了屋内，便搬出了屋里最高的大圈椅来，再在圈椅上放了木杌，紧接着，便在白兰的一声惊呼中撩起裙角，登上圈椅，踩了木杌，利落的扒着屋檐下的垂挂爬上了房顶。
翠微宫建在山间，地势原本就高一些，登上了屋顶之后，整个京城便都一览无余。
苏明珠在屋脊上站稳之后，迎着正从东面吹来的秋风，便已能隐隐嗅到一种火烧特有的烟火气，等得往东面一瞧，便也确定了，着火的的确就是皇宫无误！
从这儿看来，并且火源的最中似乎正是皇宫正中的乾德宫与养元殿！
宫中四处都有人值守，又有太平缸里时时常备着救火的水，更莫提这会儿才刚刚立秋罢了，远不到天干物燥，或平地惊雷，易发火灾的时候，更莫提，这还是帝王所在的乾德宫！
如何竟能着起这般大的火来！
看清楚之后，苏明珠的心下却是焦灼更甚，眉心只蹙的紧紧的，一面惊疑着这到底是出了什么变故！一面又忧心着这个时辰，赵禹宸就该住在乾德殿里，着了这么大的火，也不知他有没有提早跑出来，到底有没有事？
“主子，到底是怎么了？当真是京城的火吗？”白兰在下头，也忍不住的问了起来，满面担忧：“这么大的火，要烧去多少东西，水火最是无情！也不知有没有出人命。”
水火无情……
这四个字在她的心中一闪而过，再猛地想到了还在宫中的赵禹宸，苏明珠的心内便竟又是猛地一惊。
不成！她要去看看！
回过神来，苏明珠紧紧咬了牙关，顾不得理会白兰的询问，便往下行了几步。
她原本是打算从上来时的圈椅木杌上重新下去的，但许是因着心神不宁，再加上夜里瞧不清楚，也不知是踩到了什么，她脚下一滑，便径直滚到了屋檐边。
“主子！”地下的白兰瞧见了，忍不住的一声惊叫。
眼看着是刹不住了，苏明珠咬咬牙，伸手抓着屋顶的屋瓦上撑了一把，勉强正了身子，便干脆这么直接跳了下来。
好在苏明珠这辈子一直都没有忽视过身体的锻炼，从小就跟着母亲勤练骑射，反应还算敏捷，加上这西跨院的屋子也并不太高，虽然跳的仓促，但是最后一刻还是以手撑地，稳稳的落了下来。
白兰几步奔了过来将她扶起，声音里都带了哭腔：“可摔着了？您也太随性了些，哪里有大半夜穿着裙子爬房顶的……”
苏明珠站起来试了试，除了手心里被蹭到，有点火辣辣的疼之外，身上四肢倒都没什么大碍。
“我没事。”苏明珠微微松了一口气，只随口说了一句安慰，便又几步绕过了她，脚步匆匆的往院外行去。
看守她这西跨院的，是赵禹宸令周正昃从龙影卫里挑出来的亲信，虽名为看守，但实际上，却得了周统领的嘱咐，知道他们实则是担着护卫之责，因此对着苏明珠的要求，便并不敢十分违背，苏明珠一叫之后，便开了门，只是却不敢放她独自离开，两边便站在门口陷入两人僵持，直到白兰山茶两个都追了上来，也没能得个结果。
“姐姐！”苏明珠正在坚持之时，远远的却忽的传来了一道焦急清朗的男声。
苏明珠就着月色抬头，面上也有些诧异：“明朗？”
宫道上来了二十余个侍卫，身骑劲马，一身龙羽卫轻甲在月色下闪闪发光，为首那个身姿挺拔，面容俊秀，自然正是龙羽卫都尉，苏明朗无疑。
“明朗，你怎的来了？”苏明珠几步上前，诧异过后不等回答便又立即问道：“宫里是怎么回事？火光是从哪儿来的？陛下如何？”
年轻的苏都尉显得格外严肃，只对着她安慰一般的摇了摇头，便紧绷着面色行到了方才阻拦苏明珠的那侍卫面前，自怀中掏出了一枚令牌，正色道：“梁王大逆逼宫，火烧乾德宫，如今已然伏诛，陛下担忧贵妃娘娘安危，令我接娘娘回宫！”
那守门的侍卫知道苏明珠虽名为出家，实则却是陛下格外放在心上的，又是亲眼看见陛下昨个夜里才连夜来了的，这会儿见了令牌，犹豫几息功夫后，便果真躬身拱手，退了一步。
苏都尉点点头，便转身与一并来的侍卫们吩咐了一声。
他们显然是早有准备的，带了备用的马，苏明珠与白兰不必说，苏家出身，骑射都是会的，一个山茶之前未曾料到，苏都尉瞧了一眼，便也只叫一个侍卫带着同乘。
上马之后，便一刻不曾耽搁的，顺着大路径直行了下去。
“怎么回事？梁王逼宫谋反了？是今夜的事儿吗？我怎么一点都不听说？陛下知道吗？家里呢？”直到这时，苏明珠才有空在颠簸之中问起了一旁的弟弟。
宫道上路窄，马跑不快，苏都尉回的格外平稳：“是，都知道的，只是陛下说姐姐你在行宫，知道了也是平白担心，便与爹爹商议着，不叫人告诉你。”
苏明珠有些不满的皱了眉头，只是这个时候倒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又继续问道：“方才说，梁王已然伏诛了？火是梁王放的？陛下可有事？爹爹呢？可有人受伤？”
对于这一串儿问题，苏都尉就表现的有些犹豫的模样，躲闪似的侧了头，才含糊道：“爹爹还在宫里，陛下也在，应当无事……那个，嗯，我也不太清楚。”
苏明珠便觉着有些不对，等得他们一行人下了行宫，行到了官道上，便“吁——”的一声勒了马，转过头，朝着弟弟正色道：“你这是有什么事儿瞒着我？与我老实说！”
明朗向来是个清澈到一眼就能看见底的，更别说什么撒谎骗人，他们孪生姐弟，自小的情分，只一句话，便当真是浑身都是破绽，一眼便瞧得出来。
苏明朗闻言顿了顿，像是也满怀着什么心事一般，没犹豫多久，便也干脆开了口：“爹爹和陛下虽说知道梁王今日要起兵逼宫，只是不知道他这般丧心病狂……竟是借着先前龙影卫的埋在宫里的势力，在宫中放了火。”
苏明朗面带担忧：“不单是乾德宫一处，还有景华宫，关雎宫，连冷宫里都有人勾连，宫中四处走水，梁王又趁乱逼宫，宫中只怕是已顾不过来了。”
苏明珠倒吸了一口冷气：“陛下呢？”
苏都尉摇摇头，面色凝重：“火烧的最厉害的便是陛下那处，我出京时，乾德殿已然是一片火光，陛下寝殿都已塌了，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凶多吉少。
这四字说的简单，但落在苏明珠的头上却好似一道惊雷，只叫她浑身血液都瞬间凝固。
凶多吉少，陛下，赵禹宸，昨夜里还带了金蟾来为她庆生的赵禹宸，一日之间，便竟已是凶多吉少！
素来逼宫都是为着皇位，为了江山，至多也就是深宫诡秘，血溅宫门，便是那等真正的敌国乱兵，国破家亡的时候，也少有在会一把火去烧了宫室的。
更何况梁王本身也亦是赵家的亲王！谁会想到他竟这般丧心病狂，直接放火烧宫！
这样大的火，乾德殿都已烧塌，之前又全无准备，赵禹宸…赵禹宸又如何能逃得出来？
一念至此，她竟是又像是重新患了上一世的心疾，心脏猛地一凝，浑身僵在原地，接着便是浑身发冷，这身躯她再不能控制任何一分，甚至于连呼吸都不能！
“爹爹说，不论陛下在不在，他走到了这一步，再退也是不能的了，爹娘勤王救驾，说是若是能趁此机会斩杀梁王，苏家与大焘便还有一线生机。”
“爹爹叫我带了人来接姐姐，说叫咱们二人即刻出京，除非听到了梁王伏诛的明信，不然，便一路出关，投了西北去，大哥在西北为我们留了退路。”
苏都尉面色紧绷着，说起话说，满是忍不住的担忧：“我本想随爹爹一并杀敌，可爹娘都不许，只是叫我来接你一起，姐姐，我心里当真是担心爹娘……姐姐？姐姐！”
直到听到了爹娘，苏明珠才终于颤抖着重新回过了神，她的四肢冰凉，面色纸一般的惨白，心下里空荡的只如一片深渊，像是想哭，可是眼眶里都充着血丝，却是一滴泪水都流不出来。
“爹娘叫你逃命，你便当真来寻了我逃之夭夭？”在苏都尉又一次的催促下，苏明珠终于能开了口，她的声音平淡的一丝起伏也无，但是方一出口，却又冷的寒若冰霜。
冷了别人，更是寒透了她自己。
“姐姐。”苏都尉闻言一愣。
苏明珠面无表情，素来飞扬明亮的双眸中，此刻只沉的像是凝去了无边的夜色，可那黑暗寂静的深处，却又有烧着一缕缕灼人的火光。
“给我弓箭兵器。”她的牙关紧咬，手心犹在忍不住的微微颤抖，但是神色却坚定地只如万年不移的磐石：
“我要回宫，随爹娘一道，诛叛军，杀梁王！”她说的简洁，但一字一句，却都好似从胸膛里蹦出来的一般，落地有声。
苏都尉闻言抬头，原想再说些什么，可是一抬头，看见了姐姐通红的眼眸，竟像是被人困住，不停痛苦挣扎的玄鸟，便又是猛地一愣。
若是此刻拦住了她，她一世都不得安宁。
不必开口，苏都尉便从她的眼神中读了个明白。
“给你。”在这样的目光下，苏都尉只停了一瞬，便当真将自己马下的长弓箭囊一股脑的递给了她，神色坚决：“我与姐姐一起！也与爹娘一起！”
苏明珠紧紧的攥住了弓箭，方才从屋顶跌下的伤口又被她生生的攥破，泛着针扎一般的闷疼。
但这疼痛却反而叫她清醒了一般，她默默点头，便一言不发，当前催马向着京城方向疾奔而去。
子时还未过，但京中上下却是如临大敌一般，报明身份进了城中，除了不明情形的南北衙卫们推着水龙忙着救火，以免火势继续蔓延之外，大街上，家家户户都各个的紧闭门户，唯恐遭受池鱼之灾。
进了京城，皇宫中的火光便愈发的清楚，红光漫天，远远瞧去，竟只如一轮红日，越往前去，便映的如同白昼，又热的逼人。
苏明珠等人一路毫无阻拦行进了兴隆门外，刚到宫门口，便已能隐隐听出了一阵阵的哭嚎喊杀声，竟是炸营一般，一派的杂乱。
他们一众皆是健儿劲马，对着门内只是站在地上拼杀的人，是有天然的优势的，姐弟二人虽未曾当真上过战场，但是家学渊源，也都明白这等情形下，一口气能冲进去便也罢了，却最是不能失了这骑射之利，叫人缠住，当下便是一声喝，越发催了马，一鼓作气，一往直前。
“爹爹在养元殿，梁王也在，帝座与玉玺都在那。”苏都尉解释的话在她耳边清楚的传了过来：“头戴红巾的便是梁王的人，剩下的，不是我军，便是不明情形的宫中侍卫。”
苏明珠闻言，果然便瞧见了兴隆门内，正有一头戴红巾的男人举刀砍杀，她目光一凝，奔马途中，掏出羽箭来，不假思索的搭弓上弦，一箭既出，便疾风一般的正正扎进了那叛军的脖颈。
一箭得中，苏明珠却是仍旧是面无表情，只是催马越过了挡在宫道上的尸首。
赵禹宸……
不，赵禹宸还不一定就会死！
她紧紧的咬着牙关，只要一想到赵禹宸已然丧命，她便只觉得心中空荡幽深，寒凉的深不见底。
因此，就算明知凶多吉少，她心中也仍旧不肯放过了这最后一丝希冀，不去想乾德宫里被烧塌的大殿，只是将全部的心神都集中在眼前的叛军之中。
梁王……梁王老贼！
若赵禹宸殒命火场，我拼了性命，也定不叫你活过今夜！
她侧身开弓，又一箭击毙一个正在砍杀宫人的叛兵，眸光冷得不带丝毫温度，却又仿佛燃了性命一般，透着灼人的火光。
夜色似水，火光冲天，苏明珠分明只是白马素袍，但映着弓上的斑斑血迹，却耀目的如同浴火的凤凰。
作者有话要说：白马公主气势汹汹为她的王子报了仇，结果发现王子并没有死哈哈哈

第106章
苏明珠一行人虽然仗着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的便利，一路上毫无阻碍的冲破了兴隆门外拼杀的乱军，但那也需一路宽阔，毫无阻挡才成,
等到了兴隆门，进了内城，道道宫门自然不可能每一扇都大开着等人冲进来，只勉强行到了内宫雍和门外，苏明珠等人便不得不因着宫门紧闭与宫道狭窄，弃马步行。
苏明珠姐弟两个被周遭的苏家亲兵们护在最中，一路拼杀，便不知不觉，冲进了一条无人的死路。
正是子时左右，在这皇宫大内，若不是熟悉路途的，在这般黑灯瞎火的时候，是很容易分不清路途方向的。
他们这一行人里，除了苏明珠之外，虽然都穿着龙羽卫的轻甲，但实际上，除了苏都尉是名副其实的龙羽卫都尉之外，剩下的二十余人却都是苏府的亲兵穿了一身龙羽卫衣裳罢了，其实压根就没有进过宫门的。
苏明朗倒是正经在这宫里当了一年多的差，但身为龙羽卫，当差不是守门，便是按着固定好的路线巡值，虽然几条主要的宫道与宫室的方向都大致清楚，但对于后宫中这等名不见经传的小路角门，却也并不熟悉。
倒是苏明珠，见状上前，接着东边的火光仔细分辨了一阵，便当前道：“回去，下一个岔道往南边走，尽头有角门，能进关雎宫！”
来到大焘之后，好不容易有了一副健康的身体，苏明珠当然不会乐意再和上辈子一样，整天的在屋子里窝着，在苏府时，她还能常常出门上街甚至上山行猎。
进宫之后，自然没有随意出入的自由，但她却也没有当真认命的安分下来。
整个后宫，从御花园清晏园，到寿康宫乾德宫，乃至东西两边的六大宫八小宫，亭台楼阁二十四殿，不论有没有人住，苏明珠几年来，全都一间间的转了个遍。
就连当初董淑妃住的关雎宫，她在将旁的宫殿都瞧遍之后，也都特意登过门，上上下下的看过了好几回。
其实后宫宫殿都有制式，都是大同小异差不多的模样，她当初去逛关雎宫，更有大半是因着闲极无聊，故意给董白莲找点麻烦，但是此刻，她却是格外的庆幸自己曾经的闲极生事。
赵禹宸的寝宫就在养元殿正后，如今整个乾德正殿都已经烧塌，只剩了一派都快熄灭的火光。
而距离帝王寝宫最近的，除了她曾经的昭阳宫，便正是此刻一墙之隔的关雎宫！
从角门进了关雎宫内，再从侧门出去，没了已经烧毁的乾德殿隔着，梁王与父亲所在的养元大殿，便已是一马平川，正在眼前！
想到梁王，苏明珠眸中的火光更盛，脚步便也行的更急。
众人按着她指的路，果然发现一处宫人们出入的角门，只是门户紧锁着，叫了几声，也都并无人开门。
这也正常，外头又是火光又是乱兵，这关雎宫内的宫人但凡长着脑子，也是肯定要紧闭门户，找个安全地界儿躲起来的。
“砸门！”
见叫不开，苏明珠便干脆抽出了手中长刀，忍不住的干脆道。
下马之后，她便将长弓箭囊都背在了身后，手里与苏都尉等人一样，握着一把禁卫长刀，只是护卫们与弟弟都将她护的严实，刀刃上却还是干干净净的，一点血丝也无。
角门并不算十分牢靠，众人连劈带撞，也不过十几息的功夫，便干脆利落的撞开了门，许是没了主位的缘故，叛军没心思进来，整个关雎宫内，都是一派昏暗的寂静，除了他们之外，一点儿动静都无。
苏明珠也顾不得那么多，瞧了瞧路之后，便只是带了身后之人疾步穿过，经过了已然燃成一片灰烬的帝王寝宫，最后紧了紧手上长刀，抬手指着面前道：“前面便是养元殿。”
但是叫人意外的，养元殿前，却并非之前以为的刀枪羽箭，厮杀不休，甚至于，比起兴隆门附近夫人一派杂乱，一进宫门后，甚至还有禁卫把守着大门，称得上一句井然有序。
好在守门的禁卫头上并未扎红巾，但苏都尉担心有诈，一时间却还是不敢靠轻易近，只远远的躲在墙下的昏暗之处仔细瞧了一阵，直到门内又行出了一行龙羽卫，他才认出了那当前之人一般，几步走出叫了一声：“周副将！”
那副将苏明珠不认得，但他好像对明朗十分熟识的模样一般，一见之下，便抱拳为礼，叫了一声：“小公子！”说罢，不待苏明朗开口，便知道他想问什么一般，径直解释道：“叛军已然伏诛，大将军正于殿前审问梁王，命末将率人肃清皇城内外剩余叛军，军令在身，不敢耽搁！小公子自请入内！”
说完，便又是一抱拳，带着身后一队整整齐齐的禁卫往外去了。
“已然伏诛？”姐弟两人对视一眼，一起举步进了殿内，面上却都是如出一辙的诧异。
事实上，意外的不光苏明珠姐弟两人，就是养元殿前的苏战自个儿，这会儿也有些回不过神来。
这可是梁王，阴私狠决，手段无数，逼得他整个苏家束手无措，差点当真背主谋逆的堂堂梁王！
即便原以为早有准备的逼宫谋逆，梁王都能狠决的放火烧宫，生生烧杀了陛下叫他措手不及。
原想着，即便他已然集结了龙羽卫中曾经的西北旧部，听他号令对抗梁王，但这也必定是危险至极，九死一生。
苏战是抱着以身殉国的打算率军攻上养元殿的，但叫他没想到的是，攻进养元殿，却竟是比他此生打过的任何一场仗，都来的轻松的多！
不过这也对，在他手下，就算一个最末流的百夫长，那也是一刀一枪，当真在战场上拼杀出来的，梁王就算再是一等亲王，也照旧连真正的千军万马都没见过，他手下的几余人，瞧着似模似样，武功身手单个拿出来也算得上不错了，但是一交手，却竟还都是刺客暗卫那一套，只一个悍不畏死，就拼命罢了，什么行阵章法，竟是压根都一点都不懂得！
古往今来，便是再好的刺客暗卫，也不过万军从中取敌首级便顶了天去，但术业有专攻，那练的是隐蔽身份，突袭而起，一击得中、远遁千里的本事。
可梁王呢？却叫人拿着这样的本事，来战场杀敌？
这么一千“军队，”在他的眼里，几乎像是笑话，当真不过是乌合之众罢了。
也难怪方一交手，便瞬间被他冲的溃不成军，而战场之上，没了同袍军伍一鼓作气，只剩下匹夫之勇，便是再厉害的“龙影卫，”一一歼灭，也不过是迟早之事。
如今梁王周围已不过两三亲卫，周围却有他的亲信士卒团团包围，皆手持弓箭，只一声令下，便立可将梁王毙命当场。
但是猝不及防的到了这一步，苏战苏大将军，一时间却竟有些无措了起来。
若是陛下还在，自然是没什么说的，将梁王往御前一押，任凭陛下如何就是了，可现在瞧瞧那烧成了灰的乾德殿！陛下只怕八成也混在了那灰烬里了，他便有些拿不住应该将梁王如何。
放虎归山肯定是不可能了，可是就这么杀了？
他假意投靠梁王，实则却与陛下约好釜底抽薪，反杀叛臣的事，原本就只是君臣之间私下里偷偷商议的，旁人都不清楚！
没了陛下背书，他们这举兵杀进皇城救驾的理由，就显得有些说不清了，这会儿再把梁王一杀，传到了外头，知道的，知道造反的是梁王，不知道的，说不得以为造反的是他苏家！
要是在西北，反就反了，可这是在京城！
他苏战虽有些威名，可当真没大到能改朝换代，杀皇帝杀亲王自个登基的地步，这名声一传出去，大焘立马就得四分五裂，各自为王，各地的“勤王”之师立马就得蜂拥而上的诛他这个大逆之臣，就靠着手里这几千禁卫？当真是找死。
除非他跑回西北去，说不得还能靠着之前的底子偏安一隅，得一阵子太平……
可是为什么啊！他压根儿没有造反！结果莫名其妙，就这么留下一派的乱摊子，再把跳进黄河都洗不清的造反名声带到西北去？他亏不亏！
可不这样呢？剩下的路子……再在宗室子弟里拥立一个新帝？叫新帝下旨杀了梁王，他当权臣？
苏家在朝堂上一个人没有！朝政上的事他不会啊！他也不是这块料子！
苏战紧紧的皱了眉，他扭头看了身旁的二子李明理一眼，却见他也是满面沉吟，显然，这么大的事，就是李明理，也并不能立时便下了合适的决定。
“本王乃先帝之子，太祖血脉，满宫将士都在看着，你竟是想要大逆谋反不成？”向来都是满怀把握，不慌不忙的梁王，此刻却是鬓发散乱，再如何勉强坚持，面上也忍不住的露着惊慌之色：“苏将军！李兄弟知道，本王待将军，待苏家，一派丹心！大将军为何如此？”
“赵禹宸已死！你此刻拥本王登基，本王封你为异姓王！大将军若不放心，本王封你为西北王！永驻西北，整个龙羽卫都交由将军统领！”
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面色发黄的梁王几乎口不择言，恨不得将饼子画得比天还大，好叫苏战迟疑心动，说到这，他的目光一动，忽的瞧见了苏明珠，便又想到了什么一般，又连忙补充道：“对！还有贵妃，本王也早已倾慕许久，待得本王登基之后，立即便册贵妃为后！”
苏明珠刚刚行到了养元殿门口，便从梁王口中听到赵禹宸已死的这句话，她瞬间心中大恸，手心一抖，险些连手中长刀都握不住，可再听见了最后这一声“册后，”她竟猛地回过了神来。
苏明珠手心猛地一紧，只觉浑身的血气都因着这一句册后生生的在聚集在胸膛，团成了怒火，又生生的炸了开来，只烧的她眸光通红，目眦欲裂！
这满腔的怒火，叫她又重新紧紧的握住了手中的长刀，甚至都顾不得与父亲打声招呼，便风一般的一步步上前，面色冷厉的行到了梁王面前。
梁王看见她后，反而说的越发来劲儿：“不单册后！本王还可立即下旨，日后太子之位，也定……”
“册你娘的后！”
伴着这一声怒斥，众人都还未反应过来，苏明珠的长刀便猛地插进了梁王的胸膛之中——
直到最口一刻，梁王都还在诧异的看着自己插在自己胸前的长刀，嘴唇犹在不停微翕动，似乎还想巧舌如簧再说些什么，又似乎到底不肯相信自己竟然就这般殒了命。
直到苏明珠面无表情的猛地抽回了手上的长刀，梁王也伴着飞溅而出的鲜血，直挺挺倒在了地上，众人才终于猛地抽了一口凉气，甚至不少人都忍不住的退了一步。
“明珠？”
因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在一派寂静之中，一道清朗且熟悉的声音便响的格外的清楚。
门口立着一个身着龙袍的挺拔身形，他的目光从明珠手上染血的长刀上一闪而过，面上说不出是震惊，还是动容，月色之下，星眸朗目，唇红齿白，面如冠玉，湛然生光。
事实上，在苏明珠的眼里，眼前这人也的确实实在在就是在闪着光，她眼眸似乎有些湿润，好似在确认眼前不是她的幻觉似的，努力了几次，终于能出开了口，声音嘶哑的吓人，却又满带着遮不住的庆幸：
“赵禹宸。”
作者有话要说：赵暗投（不敢相信）：明珠杀了梁王！咿……好飒！朕喜欢！
苏明珠（热泪盈眶）：赵禹宸没有死！
苏战（长出一口气）：娘哎，还好没死，差一点就得当权臣了！

第107章
赵禹宸出现之后，眼下的一片僵局便终于有了扭转之机。
哎哟，陛下还活着！还好还好，不用当权臣了！
苏战几乎是长长松了一口气，到了这时候，他也慢了一步，意识到了自家女儿，竟是刚刚在陛下面前手刃了梁王？
之前以为陛下已经葬身火场，就倒没什么，死都已经死了，在场的都是自己人，总能遮得住，可是这会儿陛下没有死，还亲眼看见了……
并不知道女儿与赵禹宸私下里关系纠葛的苏战苏大将军就有些担忧了——
虽说是事出有因，但是怎么说都是堂堂亲王，所谓天家血脉，可囚不可杀，细论起来，明珠这事做的还是有那么一点不太妥当的。
这么一想，苏战不易察觉的上前几步，顺手将女儿手里还滴血的长刀拿到了自个的手里，接着便挡在了苏明珠面前屈膝跪了下来：“天佑陛下安然无恙，臣幸不辱命，逆贼梁王已然伏诛！陛下万岁！”
叫不知道的瞧了，就好像梁王是他杀的。
苏战这么一说，周遭怔愣的禁卫们也都回过了神，接连跟在苏大将军的身后，也都一并此起彼伏夫人高呼道：“陛下万岁！万岁！”
苏明珠在这山呼万岁的声音中回过神来，慢了一步，也低下头，屈了膝。
只是还等她当真跪下，赵禹宸便匆匆几步，面上满带着止不住的欢喜，一手拦了她，眸光闪亮的对着她摇了摇头，嘴角还忍不住的扬着笑。
不必开口，苏明珠便莫名的明白了他的意思。
或许是刚刚从方才“生离死别”的大喜大悲中走出来，苏明珠顿了一瞬，便当真没再讲究什么礼数，站了起来，与赵禹宸一人一边，去扶了跪在地上的苏战。
看到苏明珠这样的举动，赵禹宸面上的欢喜更浓，只是眼下这情形还有正事要干，实在不是细谈的时候，因此便只是孩子似的朝着她笑了笑，接着便正了面色，对面前的苏战满面正经道：“多亏了太傅用兵如神，太傅今日救驾之功，朕必永生不忘！”
苏战闻言，自然又连连谦让不敢，只说都是多亏陛下贤德圣明，料敌于先，臣不过奉旨行事云云。
赵禹宸闻言自然是越发夸赞，君臣二人有来有往的客套一阵，赵禹宸便当场下了旨，只将苏战之前罢去的太尉官复原职，初次之外又加封三等亲王爵，加封定西王！
除了苏家之外，今日禁军之中，包括龙影卫的周统领在内，凡是有功的，也都依次定了封赏。
苏明珠略微听了几句，便不易察觉的退了几步，慢慢退了出去。
这时候，火基本已经灭了，宫中该烧的，也基本都烧了个干净，虽没了冲天的火光，但今日夜色清朗，月色如水一般，在养心殿外齐整光洁的汉白玉平台的映衬下，倒也能将四周看的清清楚楚。
夜风习习，迎面吹来，叫人脑中一清，风中隐隐夹杂着些火烧后的灰烬，四处落下，轻尘似的洒人一头一脸，空气里也弥漫着一股焦炭一般的气味，远处有隐隐的烛火光亮慢慢的移动着，那是回过神的宫人们提着灯笼水桶，挨着细细检查，凡有残留的火星的，都仔细扑干净，免得死灰复燃。
苏明珠独自一人站在养心殿外的木栏前，这般大喜大悲之后，在这般的夜色之中，一时间有些不真实的奇妙感觉。
“明珠。”正在出神之时，身后忽的传来了一道低低的男声。
苏明珠闻言转身，便笑着也叫了一句：“二哥？”
也穿了一身龙羽卫轻甲的李明理弯着嘴角，但若是熟悉的，就知道他其实并不爱笑，这只不过作给外人瞧的，虚虚浮在面上，便总带着几分故意的不羁一般。
“来与你说几句话，毕竟今日一别，你我又不知何日能再见了。”李明理开口道。
苏明珠还有些诧异：“怎的这样说，都在宫外，总有机……”
“明珠。”李明理却忽的打断了她，接着回过头来，看了看她，目光带着明了，隐隐又有些叹息：“你还未察觉不成？再是诸多准备，也难控人心，你终究，还是对帝王动了心。”
“我……”苏明珠闻言一愣，张了张口，似要反驳，可是话到嘴边，却不知为何，终究还是没能说得出口，只是低了头，面上闪过一丝动摇的神色。
看着这样的苏明珠，李明理便又轻轻的笑了笑，他伸出手，似乎是想要安慰的拍拍她，但顿了顿之后，却又还是收了回来，只是开口道：“你苏明珠，何时也成了这么个瞻前顾后的墨迹性子？”
“不必担忧，你是苏家的女儿，心底里想怎样做，便随着自己的心意便是了，有爹娘，有大哥……”说着，李明理几不可察的顿了一瞬，便又接着道：“还有二哥在，总是会在后头撑着你的。”
听着这话，苏明珠的心下便仿佛叫什么拂过似的，忽的安定了几分，她抬起头，笑的真心且亲近：“多谢二哥！”
李明理摇摇头，便也笑的带出了几分惯有的戏谑：“不必谢，谁叫我是你二哥呢。”
“罢了，这宫中也不是我该多留的地方，家里还有些事，我便先去了。”
说罢，他便也没有再多说多留，告辞之后，便阻止了苏明珠的送行，只孤身一人一步步的出了宫门。
行到兴隆门外，忽的一阵秋风吹来，李明理迎风抬头，伸出了手，在送来的夜风之中似乎握住了什么，在手间轻轻一捻，除了几不可见反而一道灰痕外，却仍旧只是一片空荡。
——————
二哥走了没多久后，赵禹宸便暂且解决了养元殿的正事，循着苏明珠的踪迹追了出来。
“明珠！”在台上远远的瞧见了苏明珠的身形之后，赵禹宸便笑着叫了她一声，撩起袍角，从皎洁的汉白玉石阶匆匆行了下来，关心道：“夜里天凉，怎的站在这风口里？”
苏明珠愣了愣，叫他这么一说，也才察觉到一般，有些畏缩似的的抱了抱臂。
赵禹宸见状，连忙解下了自己的外衫，披到了她的肩上，见明珠张了口，似想拒绝的模样，又立即说道：“你先披着，魏安已去拿披风了，我穿的厚实，不差这一会儿。”
苏明珠听了，便点了点头，果然没再拒绝。
“明珠，你怎的来了？”
两人顺着静谧的宫道，慢慢的行着，半晌，还是赵禹宸忽的问了一句。
说着，不待她回答，他便又立即补充道：“没有旁的意思，明珠，你能来，我是当着觉着高兴，比梁王伏诛还要高兴！”
赵禹宸这话说得十足的真心雀跃，面上满是发自内心的欢喜。
苏明珠抬头，看见他闪亮亮的星眸，竟有些不敢直视似的，挪开了视线，才又问起了着火的事：“乾德宫那么大的火，梁王又那般信誓旦旦，我只当，你……”
苏明珠说着，还有些心有余悸：“你是早便知道宫中要起火，提早躲出来的吗？”
“并没有，梁王手下有先文帝给他的龙影卫，其中有不少都在宫中，盘根错节，极难分辨，他动手前又丁点风声都没露，谁能料的到梁王竟是不顾皇城，竟在宫中放了这么大的火？”
“那你是如何……”苏明珠面带诧异。
“朕若是在乾德宫，想必定然是当真要葬身火海了。”赵禹宸摇摇头，又有些高兴似的笑了起来：“还好上苍有眼，我昨夜里临时起意，是睡在昭阳宫的！”
昭阳宫，难怪，她是从关雎宫过来，正好错过了。
可是，赵禹宸好好的，为什么要忽然去她的之前的昭阳宫去睡觉？
一念及此，苏明珠就又有些说不出话来，没敢再问，只是面颊透出了些隐隐的红晕。
赵禹宸却说得格外坦然：“自从你走了之后，昭阳宫里我就叫她们一草一木都不许动，还留着之前的模样，你不在，便是能睹物思人也是好的。昨夜里，不知怎的，我一直睡不着，又想你想的很，索性便去了昭阳宫住了，谁知道机缘巧合，倒是正巧避过了这一场大火。”
说道这，赵禹宸转过身来，对她说道格外认真：“明珠，你当真是我的福星，我今日这一条性命，都是多亏了你才保的住。”
听到赵禹宸说什么睹物思人，什么想你想的很……苏明珠的面色就越发的复杂了起来。
可赵禹宸却还未完，他停了步子，低了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的模样：“明珠……前日，在翠微宫，你酒醉吐真言，与我，说了一些话，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听见他提起这一茬，苏明珠的心里猛地一惊，吓了一跳似的，不假思索的立即断然否认：“不记得了！”
可赵禹宸见状，却反而笑了起来，瞧出了什么似的，肯定道：“你记得！”
苏明珠张张口，不知是羞是恼，面颊上的嫣红也越来越深了，却是闭了口，不肯再多说。
赵禹宸看着她的神情，便觉着心口也被什么东西不停乱撞着，催促着他想要立即做出一些举动。
这一股冲动来的毫无缘由，却又莫名的厉害，叫赵禹宸只犹豫了不到一息的功夫，深深吸了口气后，便下定决心。
他伸手抓住了明珠的手心，让她在围廊下的木栏上坐了下来，自个则直起身，站到了她的对面。
苏明珠抬了头，还未来得及开口，赵禹宸的下一个动作，便叫她猛地瞪大了眼睛——
赵禹宸面对着她，屈下右膝，正正的单膝跪了下来！
虽然是屈膝下跪的姿态，但是赵禹宸的面上却没有丝毫的不甘在意，也并没有屈尊降贵的高高在上，他抬起头，眸子在月色下闪着星光，这一刻的他，不像是天下之主，而是更像是一个面对着心上人，满腔真挚，纯粹且庄重的俊朗少年。
“明珠，我知道你心中在顾忌什么，朕是天子，可我也是自小相识的赵禹宸，贵妃不信帝王，天经地义，可是明珠呢？又聪慧，又漂亮的明珠，能不能再信一次她的小殿下？再信一次赵禹宸？”
“明珠，回来，叫我做只有你一个的男朋友，你也再做只有我一个的女朋友，可好？”
其实，早在看在那冲天的火光，忍不住的赶回皇宫的一刻起，苏明珠，便也隐隐的意识到了自己的心意。
为了曾经的帝王，她的确不肯为了这么一时的心动与心意，便放弃了自己的一切。
但是，若是现在，是并不会折断了她的羽翼，而是当真想要与她比翼双飞，相知相守，共度一生的赵禹宸呢？
帝王亦是凡人，若是赵禹宸为了她，都能有此刻的真心与努力，那么，她又有什么理由还只是一味的躲闪逃避？
不拼尽全力的努力尝试一次，又如何就能断言绝无可能？
苏明珠的眸光微微泛起了一丝湿润，她的声音虽然坚定，却也有些忍不住的微哑颤抖，但落在赵禹宸的耳中，却好似世间再动听不过的天籁——
“好。”
——————
《当朕有了读心术发现所有人都在骗朕》by枭药  正文完（番外更新中）
作者有话要说：正文完结！接下来第一个更新的，是日常甜甜甜和养娃番外~
PS：还有一件事，因为这本文报名参赛了，整个八月属于初选，到九月份选出前五才开始真正的投票，一人只能投一票，很重要哒，如果有对番外不感兴趣的小天使也麻烦先不要删收呀，等到九月一号帮我投一票先~超级感谢！
————
顺手推一发自己的接档预收文：《我靠直播宫斗走上巅峰》-朕拿你当宠妃你却拿朕当素材？！！
《我就是想寻死（快穿)》-真蛇精病不死女主的求死之路~
最后，专栏了解一下，点作者名直达，收藏开新早知道~

第108章 番外一
明珠暗投的日常（一）
舜元四年，七月。
“娘娘请看，这是宫务府里定下的，这一遭火灾里，不幸殒命了的抚恤宫人名册。”张尚宫捧着一份折子，恭恭敬敬的朝着一旁的白兰递了过去。
还是曾经住过的昭阳宫里，距离梁王逼宫，火光冲天的那一夜，也才过了不到半月的功夫。
苏明珠坐在后殿的青纱窗下，仍旧只是一身家常半新不旧的家常旧衣，身上发间除了几支简单的玉镯玉钗之外，也是一派素净，虽然容貌是天下一等一的昳丽，但若叫不知情的人见着，莫说宫中的贵人了，便是许多带着品级的内官，瞧着都要比她富贵些。
可是内官之中，近些日子风头正盛的张尚宫姑侄两个，言行之间却是越发的小心恭敬，莫说对着苏明珠本人了，便是对着她身边亲信的小宫女山茶，也是客客气气，丁点儿不因为身有品级，便有所怠慢。
究其原因，除了曾经的贵妃娘娘因为为国祈福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就被加封了皇贵妃，眼看着就要被册为中宫皇后之外，更要紧的，就是陛下如今对娘娘的珍重重视，满宫之中已是无人不知，开罪了陛下或许都没什么事，但若是胆敢对娘娘不敬，是一定没有好下场的。
“主子，陈太监那送来了一道炸鹌鹑，说都里外都仔细收拾干净的，主子这半晌午的饿了，吃的正好。”回廊另一头，娃娃脸的山茶笑嘻嘻的端着一方冰釉瓷盘送了过来，面上满是笑：“您闻闻，香的很！”
苏明珠抬头一瞧，小小巧巧的鹌鹑，都被炸的金黄酥脆，衬着这翠绿的盘子，不光味道咸香，只瞧着就已是满口生津。
“他的手艺倒是越发好了。”苏明珠瞧着，就伸手示意张尚宫姑侄两个坐下：“你们两个也尝尝这野味，不是多难得，就是少见些，也就是我这儿不讲究这些，他们才敢什么东西都往上送。”
张尚宫谦让着谢了恩，只在绣墩上侧着身子小心坐了，对那赏下的炸鹌鹑，也因是炸物，怕吃的失礼，就只是略微沾了沾唇，只怕连味儿都尝不出来。
倒是一旁十三岁的张典籍，到底是年纪小些，闻着那味道香，就没忍不住的用帕子挡着咬了一口下来。
鹌鹑炸的内外酥脆，就算再怎么小心，四周一派的寂静里，也难免吃的咯吱咯吱的响，察觉到这动静，张典籍吓了一跳似的，吃在嘴里的不敢再咬，可又不能吐出来，一时间当真是左右为难，只差点将头都低到了地缝里去。
苏明珠正巧瞧见了，忍不住的就笑出了声来：“山茶，快分出一半来，带你去张姐姐去后头好好吃，真噎着了可怎么好呢！”
这话一出，众人顺势瞧去，也不禁都带了笑。
山茶与她年纪相仿，又因在明珠这儿养的越发天真，闻言便当真给送去了一杯茶，满面担忧：“姐姐噎着了？快喝些水呀！”
张典籍想要解释，偏又张不开口，一着急，还当真噎着了。
“这是怎么了？”正闹做一团时，回廊上忽的想起了一道清朗的男声，声音温和：“明珠，怎的你这就总是这么热闹？”
正是刚刚下朝额赵禹宸。
赵禹宸在宫人面前，一向都极有帝王不怒而威的威势，宫人们在他面前不敢放肆，一瞬间，都规矩的俯身行礼，连被噎的满面通红的小张典籍都没露出什么差池来。
也只有明珠丁点不当回事的模样，摆手示意白兰山茶送张典籍都下去，才站起身来，朝他笑了笑：“今儿个下朝这么早？”
“嗯。”赵禹宸随口应了一声，见她周遭几步都没有旁的宫人，便上前几步，行到了她的身边，用旁人都听不到的声音低声的说了一句：“太想你了，想赶紧回来见你。”
自从苏明珠回宫了之后，赵禹宸最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说起这些“想你，喜欢你”之类的话来，却是越来越习惯了一样，动辄就挂在嘴上。
只是他到底还是从前的那个赵禹宸，这样“轻浮失礼”的话，有宫人在时，他是决计不肯说的，最多也就是像现在这样，作贼似的，偷偷摸摸，却又格外认真的说上一句。
听着这话，苏明珠眼眸没忍住的微微一动，却也毫不退让，转过身，看似只是请他坐下，在实际上，却在弯腰的一瞬间，不易察觉的对着他的耳轮轻轻的吹了一口气。
猝不及防之下，赵禹宸双膝猛地一软，好在他原本就正要坐下，好悬没出了丑，只是在罗汉榻上顺势坐了下来。
抬起头，他有些埋怨似的瞧了她一眼，一双星眸闪亮亮，又似乎带了几分水雾似的——
看得人心里心里痒痒！
“咳。”苏明珠躲闪似的，扭头咳了一声，将手上的折子放下，不理他，只看向了刚刚回来的白兰，一本正经的问起了正事：
“乾德宫那边活下来的宫人，周统领那可都查清了？”
这一次宫变，梁王之所以能毫无察觉的放出这么大的火，所凭借的便是当初先文帝给他龙影卫在宫中的势力，如今梁王虽死，但是宫中指不定还有多少余党没有查明。
好在也正是因着这一次大火，之前从未怀疑过的宫人便有许多露出了马脚。
毕竟那么大的火，整个乾德殿都已经烧成了灰烬，就连赵禹宸，若不是阴差阳错，凑巧去了昭阳宫，也必定是不能幸免的，就更莫提旁的人。
有这样一个大前提在，说一句不好听的，在这样大的火情里，不论殿内服侍的，还是外间洒扫，凡是当时在乾德宫内，最终却活了下来的宫人，便都有里外勾连的嫌疑。
当然，凡事也不能这般绝对，即便死在了这一次火灾里的，也说不得会有梁王早已投靠了梁王的死士，活下来的也难免会有运气好，或是天性警醒，当真是从火场逃了出来的，总不能一概而论。
而这分辨的职责，自然便交由了术业有专攻的龙影卫。
听了这话，白兰摇了摇头：“周大人上次说这些人要细细审问，想来是没有这般快的。”
苏明珠便点点头，将看过的折子还给了下首的张尚宫：“总不能为了这么几个逆贼便连累了满宫的人，既是如此，便先按这名单发下去，除了这些抚恤，此次火灾里有功宫人的赏银也都与这个月的月例一并放了，至于到底是忠是奸，总有分清的时候。”
张尚宫闻言，答应一声，恭恭敬敬的去了，一旁的白兰见状，也十分识趣的叫了殿内的宫人一并退到了外间。
等到了殿内只剩她们两个，赵禹宸才直了身子，与她问道：“周正昃这人，你使的可顺手？可要我再召他吩咐几句？”
没错，自从苏明珠回宫之后，赵禹宸便将龙影卫将给了她来掌管。
这事没有告诉给外人知道，事实上，莫说旁人，就是苏明珠自个，在刚刚听见了赵禹宸这个打算时，都是忍不住的满心震惊。
要知这龙影卫，从设立之初开始，原本就是生生世世只听命保护皇帝一人，是大焘帝王放在手中，藏在暗处的最后一面盾牌，一把利刃。
当初文帝就是为了保住小儿子梁王的命，才将龙影卫给了他，先帝也正是因为这么一支力量叫旁人握在了手里，才日夜难安，几十年来努力重建自己的新龙影，且直到驾崩前都还心心念念，不忘叮嘱赵禹宸除了苏家之外，就一定要防范他这位小皇叔。
龙影卫的要紧，赵禹宸不会不清楚，可是如今，他竟然就将这近在枕侧的一把利刃，这般放心的塞到了他的手上？
说句要命的，若是苏明珠有了异心，凭借着她如今的身份，再加上这龙影卫，便是神不知鬼不觉的叫赵禹宸驾崩，改朝换代都没不是没可能。
面对苏明珠的震惊，赵禹宸却表现的十分平淡：“你掌管着龙影卫，心下便能有些底气，你既然相信了朕，朕就也相信你，必不会叫你后悔的。”
听了这话，苏明珠从动容中回过神来，便也当真没有推辞拒绝。
正如赵禹宸所说的，他们既然已经相互信任了。
那么，他既然敢给，她就敢要。
只不过，毕竟事关重大，这事除了赵禹宸苏明珠自个，和周统领在内的几个龙影卫统领之外，并没有叫旁人只道更多，就连白兰在内的几个亲信的宫人，也只当是陛下信重娘娘，竟连龙影卫这般要紧的差事都能插手。
只是如此，都已经足够叫她们暗暗心惊，且与有荣焉。
赵禹宸问的这话，就是担心连龙影卫内，一向死板的周正昃自个都并不认同他这决定，会在背地里对明珠有所违抗。
苏明珠闻言却是摇了摇头，话语之中露出些飞扬的骄傲神色：“我既是敢接，自然便能叫管的了，只一个周正昃，便总是要你一次次的敲打，我还管的有什么意思？”
不论旁人如何，只是看着明珠此刻的神色，赵禹宸便一点都不后悔将龙影卫交给她的决定，见状只笑的越发温和：“好，若是当真不可教化，你便废了他，另换你的心腹上来，若不然，总是不便。”
听着这话，苏明珠忍不住的靠了上前，从他背后贴在了他的耳边，笑着低声说道：“人家对你这么忠心耿耿，你怎的这样啊？就不怕我当真拿龙影卫来对付你不成？”
佳人在侧，呵气如兰，说话时的气息轻轻吹拂在耳边，只叫赵禹宸一瞬间忍不住的浑身一紧，仿佛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脊柱爬过去了一般，叫他浑身酥酥麻麻的，忍不住的有些发软。
赵禹宸微微吸了一口气，神情说不出是舒服还是难过，只是苦笑道：“明珠，有人在时，你别这样，叫人瞧出来可怎么好？”
这是说的赵禹宸方才坐下时她在他耳轮上吹得那一下。
自打发现了赵禹宸的这一个弱点，这几日就有些乐此不疲的苏明珠又没忍住的笑了起来：“谁叫你好好的偷偷说想我，我这是投桃报李。”
“朕是当真想你……”赵禹宸叹息似的闭了眼睛，微微靠到了她的身上：“不像你，就只会逗朕。”
赵禹宸这句话低低沉沉，几乎带了几分幽怨似的，苏明珠听着就有些心虚，眨着眼转了话题：“我方才问你的你还没回答呢？”
赵禹宸仍旧闭着眼，只抬起嘴角，轻轻的笑了笑：“你想要干什么都成。”
这话说的平淡且随意，像是玩笑一般，可不知为什么，苏明珠听着却还是觉着心头一动，她停了停，将下巴隔在他的肩头，说的闷闷的：“你说这话，简直像个不顾江山，只一股脑宠幸奸妃的昏君。”
赵禹宸睁了眼，微微侧头，看向了她，仍旧好声好气的笑着：“那奸妃娘娘您到底想要什么？”
苏明珠翻了个白眼，故意道：“什么奸妃！告诉你，我是妖妃，是要祸害江山，吸你龙气的！”
“江山还是不要祸害了吧……”赵禹宸满面正经的想了想，说着，便转过身，直直的倒在了榻上，睁着一双黑宝石似的星眸认真的看着她。
苏明珠也歪了脑袋和他对视：“你这是干什么？”
赵禹宸眨眨眼，眉清目朗，唇红齿白——
“求求你啦，妖妃娘娘，你放过朕的江山，龙气可以随便吸的！”
作者有话要说：苏明珠（故意）：我会吸人龙气！
赵暗投（躺倒）：求吸！

第109章 番外一
明珠#暗投的日常（二）
两人有说有笑的闹了一场，半晌，还是苏明珠受不住的认了输，直起身，开口道：“朝服还没换呢，先去换了衣裳再说。”
没错，赵禹宸原本的乾德宫如今都已被烧成了一片灰烬，还需等着工部重建。
没了帝王寝宫，赵禹宸的这些日子，都是顺理成章的搬来苏明珠的昭阳宫住的。
当然，虽说除了乾德宫之外，宫中也绝对能在剩下的宫里，给赵禹宸腾出一处开阔气派的地方来，但架不住陛下自个就是乐意来昭阳宫与皇贵妃娘娘一块挤着，旁的人自然也没有不长眼非要多嘴。
因此，自从苏明珠回宫之后，如今这昭阳宫里，便又陆陆续续的多添了许多东西，从衣裳配件，到日常用物，以及以魏安为首的，御前服侍的诸多宫人，便全都挤到了这主殿来，两个人这些日子还当真是日日的同屋同桌，同出同入了。
赵禹宸闻言应了一声好，起身去了木槅外头，果然换了一条舒服的棉布袍出来，头上束着的金冠也去了，坐在窗下的梳妆台前，叫宫人服侍着将头发梳顺，绑了拿金线绣着金龙的丝带。
昭阳宫的寝殿虽也算大的，却也实在没有摆下两套家具的空档，加上陛下又特地嘱咐过，不必变动太多，反而扰了昭阳宫的清静，叫娘娘住的不自在。
因此这殿内的床榻桌案一类，便都还都是用着苏明珠从前的东西。
苏明珠窝在榻上，看着赵禹宸坐在她的贴金錾花的妆台前，桌上妆匣里还摆着五颜六色的珠钗环佩，不禁觉着这一幕有些好笑：“陛下啊，你的乾德宫什么时候能重建好？总是叫你用我的东西，也太委屈你了。”
“朕特地嘱咐了，令下头不必劳民伤财，大动土木，只慢慢的重修就是，遇见那等雨雪的天儿里也爱惜人力，不必赶着，三五年想来是有的。”赵禹宸回道。
苏明珠当真有些诧异了：“要这么久吗？”
闻言，赵禹宸便抬眸看向了苏明珠，摇头笑着道：“你怎的不懂，知道你不想总在宫里住着，这么一来，皇宫没有修缮好，咱们岂不是便能四处去行宫里换着住了？”
苏明珠眼眸果然一亮，她倒是没有想到这个。
若是旁的时候，皇帝四处乱转，总有些不务正业的嫌疑，可是如今皇宫被烧，他们去旁的地方转转，就当真是再名正言顺不过。
梳好了头的赵禹宸站起身，也跟着她一起靠在榻上的长短软枕上，数着指头与她介绍：“翠微宫咱们才回来，又是夏日里避暑的，就不算了，就近的，还有丹阳宫，也是夏日去好，咱们可以明年去瞧瞧，剩下的还有景山行宫，下头就有一片围场，秋日里朕陪你去，等落了雪，咱们就去温汤庄子里泡一泡……”
苏明珠越听，便也忍不住起了些兴趣 ：“那当真是好得很！”
赵禹宸见她很高兴，自个便也笑了起来，想了想，还又补充一句：“若是这几年风调雨顺，没什么朝政大事，国库也丰盈，咱们还能去转一圈，前朝在康梁就有行宫，说不得，咱们还能提早去看看翼然楼。”
又是风调雨顺，又是国库富裕，虽然还是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但见赵禹宸还这么认真的记着他们曾经说过的话，苏明珠还是觉着心下一软，面上却没露，还故意调笑道：“当初说好的，可是就咱们两个，去翼然楼下吃豆腐仔，逛市集的，那么大张旗鼓的去还有什么意思？你就这么敷衍我。”
苏明珠说这话大半是玩笑，但赵禹宸听了，却有些当真了一般，他坐直身，认真的看向她：“对不住，原本说好的要与你一道游遍这大好河山，可如今，却还需再委屈你一阵子……”说着顿了顿，又索性摇头，面带歉意似的：“不，不止一阵子，少说也得二三十年光阴，治得大焘一片海晏河清，朕才能搁得下手。”
“明珠，你等等我，最迟……”赵禹宸垂眸想了想，断然道：“最迟，也就到知天命之年，我便禅位于太子，只你我一道，带着，好好的去瞧一瞧翼然楼。”
说实在的，既然决定回宫与赵禹宸在一起，苏明珠便已想了个清楚，也做好了成为皇后之后，便必然要舍去一部分自由随性的准备。
赵禹宸所计划的这些前景，能成，自然是意外之喜，便是日后出了什么变故并不能成行，苏明珠也并不觉有什么不对。
但是苏明珠向来想得通，还是乐意往好处想想，提前高兴总是不亏。
知天命，那就是五十，那也不错，说起来，比她上辈子该有的退休年纪还要早一点呢，一对老头老太太退休之后携手旅游，想一想也当真是一桩美事！
苏明珠格外乐观的想着，面上便忍不住的露出了真心的笑意，扭过头，却是说起了另一桩事：“打算的倒是不错，可你哪里来的太子？”
“朕的乾德宫吩咐了慢慢来，可皇后的坤德宫却叫他们十万火急，一刻也不得耽搁的！”赵禹宸微微扬眉，：“再加上礼部与宗室府准备的时日，不出三个月，便能操持册后大典了！”
说到这，赵禹宸看着她，面带期待：“待到你我大婚，太子自然就不远了。”
“那我若不能生呢？”苏明珠挑了挑眉，故意似的抬杠。
“不许说这等胡话！”赵禹宸皱了眉头，低声呵斥道：“总是口无遮拦，便是玩笑，也不该这么咒自己。”
嗯，在大焘，说一个女子不能生子，的确也和诅咒差不多了。
但他这是这般，苏明珠却反而越是认真了起来：“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若是我真的不能……咳”说到这，她在赵禹宸恼怒的目光里顿了顿，换了一个说辞：“若是我命中无子，生的都是公主，你可怎么办？”
“公主也是你我的血脉珍宝，为人父母，你不可嫌弃！”听着这话，赵禹宸不期然间，却竟是想到了之前宝乐心中对太后的不满埋怨。
便是母后对宝乐那般珍之爱之，宝乐心下都会怨艾母后偏爱皇子，可见父母的言行，对儿女何其紧要。
这么想着，赵禹宸的面色反而更郑重了些，只面对着明珠，几近告诫：“便是言语间的玩笑都不能说，莫瞧着孩子小，她们心下都明白的很！”
“谁说我嫌弃公主了！”苏明珠有些莫名的摇了摇头，只十分敏锐的将立即将问题拽了回来：“我这是在问，若是没有皇子，你的皇位可怎么办？”
赵禹宸对这个，却是叫人意外的并不怎么当回事一般，只天经地义道：“世间无子的多了，过继便是。”说着，赵禹宸甚至还露出了几分深思似的：“过继其实也好，宗室里最不缺的就是儿子，正好能好好挑出一个聪慧伶俐，四角俱全的，自小好好教导，也不负江山社稷，黎民百姓……”
听着这样的回答，苏明珠先是诧异，回过神后，又有几分感动。
她在榻上跪直了身子，又忍不住的从身后抱住了还在琢磨的赵禹宸：“陛下！你可真好，我可太喜欢你了！”
赵禹宸还未说完的话头便猛地一顿。
自从明珠答应回宫，放下了原本的戒心之后，她在他面前就像是一团火，热的坦率纯粹，一股脑的扑上来，叫人从内而外都是一片暖烘烘的熨帖。
这些日子，赵禹宸倒也不是第一次感受到明珠的热情肆意，但是每一次，他都还是忍不住的有些僵硬脸红，不知是因着这般热烈的言语，还是她自身后的这紧紧的拥抱。
苏明珠看着他隐隐泛红的面颊，心下又是软又是痒，便越发故意的在他耳边吹了一口气。
“苏明珠！”赵禹宸浑身一僵，有些恼怒似的喝了一句：“我好容易忍到今日，你再这样，可莫怪朕立即便轻慢你！”
不错，赵禹宸打算在册后大典礼成，他们上祭天地，下告万民，成了名正言顺的帝后夫妻，再行阴阳调和的敦伦大礼。
按着他的说法，这才是对她的重视与尊重，若是如今便毫不讲究的在一处了，那便是对妾室玩意的轻薄。
也正是因着这个缘故，他们在一个殿里住了半个月功夫，虽也常常亲亲抱抱，举止亲密，但竟神奇的并没有走到最后一步。
苏明珠感动于赵禹宸的心意，也不在意多等这几个月的功夫，但是说实话，她对这个，心底里是不怎么当回事的，因此闻言只是一笑，故意道：“陛下可以不忍啊。”
赵禹宸就有些无奈的模样，深吸口气，又低低的开口叫了她，声音里带着数不清的情意，仿佛是在口中一字字的咂摸过一遍，想要拆吃入腹似的：“明珠……”
苏明珠有些受不住他这样叫她的名字，松手略退了退，也微微垂了眸子：“好了好了，我不闹了还不成。”
赵禹宸闻言转身，却越发靠了过来，一双星眸泛着水光似的，瞧的人要陷进去：“你想闹就闹，不想闹就不闹，都由得你不成？”
苏明珠就在这目光被看的一慌，往后躲在了榻上的软枕里，但赵禹宸却是毫不退让，又紧贴着逼了上来，继续质问道：“嗯？”
这一句单音含在口中，低低沉沉，好像是从胸口里传出来的一般，这么近的距离听着，叫人头皮都泛起了一阵酥麻。
苏明珠被逼到退无可退，索性闭了眼，侧头大声道：“那你要怎么样？反正还没封后呢！你又不能真的干什么！”
听着这话，赵禹宸的动作猛地一滞，他低下头，孩子气的抵在了苏明珠的额头，不轻不重的撞了一下，同时心底里也打定了主意——
三个月才册后实在是太久了！他一会儿就要再催一回宗室府，五十天……不，一个月！
一个月内，他必定，要好好的！干些什么！
叫明珠除了讨饶再说不出别的话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