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敛骨
作者：PEPA
内容简介
 双失忆，两世人 #谈风月攻X秦念久受 阎罗开恩，一朝还魂。 于是他得以重回人世，遇妖降妖，遇怪打怪，遇见故人谈恋爱？ 不是，他不是回来给自己敛骨的吗？ #前世今生，因果恩怨 #魑魅魍魉，玄幻荒唐 #HE，1v1 除开触发的各类小事件，主线大致有四个副本，进度报备在下面 【阴阳交界生恶鬼】 【破殿荒村遇故人】 #前尘旧梦堪破道 #纵使相逢惜已忘 #无边妒恨憎情眼 #南柯蝴蝶谁先觉 究极无敌慢热文。 HE前世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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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片狭窄的混沌之中，天地翻覆，阴气弥漫。
景物扭曲的浮空中有山石嶙峋耸立，群群黑鸦围绕其上盘旋悲啼，墨色的羽翼凭空划出道道血痕，割得整片空间满目疮痍。峥嵘山石中，一道夹杂着满满纸灰的污糟泉水自虚空滚滚落下，溅起黄尘数丈，再蜿蜒淌入另一片虚空。
这场景本身十足吊诡，偏偏泉边的石尖上却有一个身形格外瘦削的青年正曲腿坐着，身边堆满了如山高的金纸元宝、冥币纸人、黄花供果，跟开了间丧葬铺子似的，好不热闹，生生把原本诡异的画面扭曲成了荒诞。
青年黑发高束，萦绕周身的怨煞之气黑雾雾地掩了他的脸，让人看不太清他的五官，只能透过黑雾隐约看见他眼眶中积着两汪饱满的血泪。
那血泪猩红泛光，摇摇欲坠，仿佛只稍轻轻一触就会哗哗淌下来。
远没外表看上去的那样苦大仇深，青年一脸轻松地闲闲晃着膝盖，一副没骨头的懒散模样，随手扔开了手里崭新的话本，嗤道：“……嘁，又是才子佳人情定三生的故事，怪没意思的。”
说着，他缓缓伸了个懒腰，从手旁的祭品堆里抽了一沓金纸出来，伸手在上面轻轻一捻，便报出了这叠金纸的去处，“北邺城郊，余家娘子，初五生辰，阴寿十八——”
懒懒拖长的尾音落下，他啧了一声，像是不满又像是感慨地道：“余家娘子，又是她！这既不是清明也不是中元的，天天烧夜夜烧，一烧就是两年半……她家相公还真是个痴情儿郎。”
立在他身旁的鬼差默不作声地取过那金纸，拿枯瘦的手指在上面一点，看着一道幽幽蓝火乍然升起，将金纸片片舔尽，这才开口冷嘲了一声，“眼红。”
“哎，你别说，还真是挺眼红的。”青年痛快认了，往石壁上一靠，拣了颗供果拿在手里抛着玩，“这都多少年了，怎么就没人给我送点东西来呢。”
这里是阳世之末，黄泉源头，阴阳两界的交界之地，但凡人间生人烧了什么金纸冥钱、纸衣纸人下来，都必定会流经此处。他在这里一坐就是数十年，无眠无休，日复一日地帮着鬼差分拣祭品，送到阴魂手上的东西没有千万也有百万，却没有一样是给他的，着实惹人委屈，心内憋闷。
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他道：“哎，你说，我生前该不会是个招摇撞骗，遭人唾弃惹人厌的老道吧？”
他把手中供果高高上抛，手指一勾一转，丝丝黑气便如涓涓细流般自指尖涌出，将那供果定在了空中，“还是施术害人，千夫所指乞人憎的那种？”
生前种种记忆早在落入这交界地时就消散了个干净，只空留了一脑子眨眼间即可信手拈来的咒诀术法，一招一式都熟悉得仿佛镌刻进了骨头里——不是个话本里常写的天师道士，还能是什么？
“……该是害人的那种了。”他故作惆怅地一叹，眼睛望着那被黑气支在空中的供果，话音幽幽，“不然怎么会成了怨煞之身，还连个祭东西给我的人都没有。”
类似的故事他在生人烧来的话本里看得多了，天师老道仗法害人，遭怨煞反噬，不得善终。
鬼差面色青白，瞧不出是个什么情绪，开口时语气亦毫无起伏：“往好里想，凡人寿短，指不定是因为故人都已经死了呢。”
“……”青年生硬地哇了一声，难掩赞叹，“你可真会安慰人。”
鬼差没有接话，自顾抽了捧纸花过来，一板一眼地将它们点送至阴魂手上。
没得到回应，青年自讨无趣地耸耸肩，转而抬眼望向了泉水源头处的虚空，“不过也是。这都四五十年了吧……”
鬼差头也不抬地纠正他，“六十七年。”
六十七年前，这人挟着一身足以吞噬天地的浓重怨煞邪气滚落进了这阴阳交界处，惊得阴司震荡，只当千万年前美猴王大闹地府的悲剧又要重演。于是阎罗主压阵，调齐十万阴兵齐守黄泉路口，只待这人一攻进来就杀他个魂飞魄散，却一连苦等了三日也不见他人影，等遣了个胆大耿直的小鬼去探，才发现他居然正老老实实地坐在这收送祭品的泉水边上，手侧分门别类地堆好了送来的东西，噙着滚烫血泪的眼中一片白白茫然。
见有小鬼来了，他不惊也不惧，反倒长舒了口气，道：“终于来人了，你们这办事效率也忒差了点……都帮你们分好了，快些送去吧，别叫人等急了。”
此后至今，未见他踏出这交界地半步。
当年那只小鬼即是今日的鬼差。回想起那场当称阴司之耻的荒唐动乱，他不带情绪地重复了一遍，“六十七年了。”
交界地中无日月，最难感知时间流逝，青年不禁一愣，“……这么久了啊。”
“是。”鬼差手上一刻不停地分送着东西，“腻了？”
“腻，怎么不腻。”青年恹恹撇开手中供果，扯了个纸扎偶人过来搂在怀里抱着，将头搁在偶人肩上，半阖上了眼，“……也不知何时是个头。”
怨煞之身，上天扰星辰，下地乱轮回，入世祸患苍生，不记来处，亦无归处。他不想当个祸害，为心所梏，便走不掉，也哪都去不了。
的确烦闷，的确厌倦。
鬼差从祭品堆中拣出几册话本，习惯性地想递给青年，却动作一顿，将话本扔到了一旁，低声道：“就快了。”
他的话音很轻，顷刻就被黑鸦的悲啼盖了过去，青年没听清他说了什么，正欲问他再说一遍，就见远处浓黑的虚空蓦地被撕出了一个清凉的破口。
破口内可见枯路一条，路上鬼影幢幢，两旁满是细茎红花，有哀歌声声低吟，清铃阵阵作响。一个官服打扮的小鬼手中提着盏白灯笼，探头探脑地从破口中现身，踏在群鸦背上缓步而来，在青年身侧站定，恭敬地垂下了头：“大人。”
“怎么还称上大人了呢，怪客气的。”想着又是阴司派来例行巡查的，青年心觉无趣，把脸搁回了偶人肩头，握着偶人的手摆了摆，聊当揖礼，“何事？”
小鬼操着一把干涩的嗓音道：“阎罗主吩咐小奴来传话，说大人您栖身交界地六十七载，协助阴司分送祭品无数，如今已经攒足了功德，可以入轮回啦！”
听惯了巡查阴差打的官腔，青年左耳进右耳出地听他说完，敷衍地挥了挥手，“知道了知道了，回吧。”
小鬼一怔，张了张嘴，“大人……”
静了片刻，青年折腾偶人的动作蓦地一顿，不敢置信猛抬起头，“等等，你刚才说什么？！”
此事鬼差心中早已有谱，无甚表情地道：“他说你可以走了。”
“鬼人说鬼话，拿我寻开心呢。”青年面露警惕，“我身上这么重的怨煞之气，入轮回，你们六道死生门不想要了？”
届时六道死生门染煞，该投人道的成了畜牲，该入畜牲道的当了天人，他可担不起这笔笔因果恶账。
听他这么说，小鬼赶忙道：“阎罗主说了，身为魂棺，大人只需入世寻回自己的遗骸，即可寄身其中，安然轮回，不会有损六道死生门。”
心说果然是来拿自己寻开心的，青年好笑地捏了捏这小鬼冰凉的脸颊，“这话说的……我连自己姓甚名谁都记不得了，上哪儿给自己敛骨去？”
况且若是他死后不幸，被人一把火烧了，难不成他还能去在那万里泥尘中捡灰啊？
这话小鬼也答不上来，只揉着脸颊干巴巴地传话，“……阎罗主还说，大人无需忧心祸世，阴司已替大人寻得一具新亡的怨尸，大人可借其转生，助其解怨，也算功德一桩……”
“哎，不是，”青年挑眉打断他，有心与他玩笑，“他怎么知道我会忧心祸世，万一我就想着要去屠戮苍生呢？”
说话间，遍身煞气骤然滚沸。
小鬼被他身上煞气惊得失了镇定，下意识地往后撤了半步，一旁鬼差却毫不客气地拆了他的台，“那你就不会在这里待上六十七年了。”
“……”青年瞪他一眼，收起了四散的唬人煞气，冲小鬼一挑下巴，“继续说吧。”
听他句句都是反驳，还恐吓了自己一遭，半点不象是情愿回魂的样子，小鬼心内叫苦，瑟瑟地递上了一张绣着咒符的薄绢，有些磕巴地道：“这、这是契咒书，为防大人祸……祸世，需押下一缕心魄在交界地……若大人做出了祸世之举，即会——”
要是阴司能毫无限制地放他回人世，那才是真的有鬼了。青年闻言反而放松了表情，补完了小鬼的话，“魂飞魄散是吧。”
小鬼怯怯地点了点头。
押心魄无异于抽心魄，需受拆心折骨之痛，小鬼怕他听了这条件后更不愿离开，回去后不好交差，连忙好声劝道：“按鬼历来算，今夜丑时恰好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四阴拱月，至阴至纯，最适宜大人您这样的身份还魂不过，不但能调和大人您身上的怨煞之气，还能——”
好话还没说完，就见青年动作利落地咬破了拇指，丝毫不带犹豫地按在了契咒书上。
血印落下，犹如热水浇在了冰面之上，腾起阵阵白烟。
契咒实时生效，青年只觉得胸口一空，后脑如遭重击，周身上下无一处不痛，原就没血色的脸霎时愈白了几分。
未免也太痛了吧！
他狠狠一闭眼，片刻后才缓缓睁开，见那小鬼仍半张着嘴，有些反应不过来的样子，不禁好笑地再度捏了捏他的脸：“……不是，我就是废话多了些，但也没说不走啊。”
他没有生前记忆，了无牵挂，只能蹉跎在这交界地中消磨日月，既有机会能入轮回，终结这无边枯燥，求得解脱，又怎能不抓住？
哪怕没能敛回骨来，去看趟红尘世间，瞧瞧话本里写的太阳月亮是个什么模样，也是好的。
“没想到我居然这么能忍痛……”
拆心折骨之痛的余威尚在，他一晃三摇地颤颤站起了身，仍不忘夸赞自己，“想来生前就算是个恶道人，也该是个铁骨铮铮的恶道人。”
鬼差没再开口嘲他自吹自擂，只抬眼望向起了变化的虚空。
契咒已成，青年再非此界中人，刹那间悲鸦噤声，天地倒正，泉水凝滞。
与他相伴了六十七年的虚空扭动起来，景象模糊融化，片片碎裂，自四面八方推挤排斥着他，像要将他的魂体生生拆散。
青年被股股无形的气压逼得有些踉跄，惊讶地看向小鬼，“……这么快？阎罗老儿究竟是有多想赶我走？”
小鬼喉咙一动，咽下了“该是很想”四个字，只好似背书一般竹筒倒豆地道：“大人，阎罗主还嘱咐了，天有天意，人有宿命，却又有‘事在人为’这一说，大人此番敛骨可能凶险，是福是祸还需大人自己把握……大人保重！”
不过一句话的工夫，青年的魂体都快淡化得看不见了。他也无心去应那小鬼满口的场面话，只抓紧时间一把握住了鬼差的手，诚恳地与他道：“你我相伴六十七载，我也没什么可留给你的，这样，就给你留个‘念想’吧，以后你看着那黄泉水，就如同见着了我，可谓我在黄泉头，君在黄泉尾，日日思君不见君——”
鬼差不知他这又是从哪个话本里学来鬼话，冷着脸甩开了他的手，“快滚。”
青年毫无被嫌弃了自觉，顶着压力大幅度地挥了挥手，“那我就先走了，有事你就上来找我……”
鬼差忍无可忍，抬手一把将他推出了虚空。

第二章
听那小鬼明说了自己所托生的是具将死未死的怨尸，青年已经料到了这怨尸的状况不会太好，却没想到竟然会糟到如此地步。
转生后的第一口热气还没呼出鼻间，就被足以逼得人一心求死的痛感给生生压了回去。
顶着一身痛感，青年缓了又缓，咬牙吐出了重生后的第一句话，“……阎罗老儿我日/你先人！”
……这是特意送他回来，好让他再死一回吗？！
抬手，抬不起来，筋络已经被尽数挑断；挪腿，动弹不得，膝盖骨已经被剜了出来。周身皮肤还黏黏腻腻的，像是覆了一层热蜡，上面沾着不少碎叶枯枝，白白污了一身料子上好的锦衣。
睁眼——好在双眼尚在，能够看见朽蚀了大半、结着厚厚蛛网的朱红房梁，一尊落了厚灰的金身塑像咧嘴怒目，一手持长绫，一手持长剑，立于大殿正中。本该挂在梁上的名匾跌在他身侧，被人用脚踏过，足印之下依稀可见“九凌天尊”四个大字。
九凌天尊？
这称谓耳生得很，是哪个新晋仙班的小神么……这境遇倒是惨得跟如今的他不相上下。
青年动弹不得地趴在一个蒲团上，在心里狠狠把阎罗老儿骂了一遍又一遍，想他定是记恨自己当年在十万阴兵面前落了他面子的仇，才给自己找来了这样一具“完美”的怨尸！
动都动不了，谈何解怨，怎么敛骨？！
——但骂归骂，办法还是要想的。
手边没有任何用得上的东西，即使有，他也够不着；动不了手指，不说画符了，连法诀也掐不出来；想靠言灵施咒，又找不出适用的咒法……青年两眼一抹黑，如今的他除了一身魂体里仍带着的怨煞之气，真真是什么都没——
怨煞之气！
青年脑内灵光一动，忍痛屏住呼吸，以意念调动起周身如影相伴的煞气，试着让其沁入这具肉身的筋络。
如同手指捻动琴弦，原本僵硬的筋络怦地一跳，果然有效！
意随心动，怨煞之气猛烈流转，沿着心脉游至肢端，结出关节，撑起血肉，让他得以掌握回了四肢的控制权。
稍过了一盏热茶转凉的时间，青年终于长舒了一口气，颤颤地扶地起身，将身体撑在供桌前，皱眉骂道：“……疼死我了……”
供桌上的长明灯七倒八歪地散着，剥落了颜色，瓶中的供花和盘中的供果也早已干腐得辨不出形状。一面灰蒙蒙的八卦镜挂在桌边，被他摘了下来，搁在脸前一照。
镜中映出的面容乍一看有些骇人，上面红的是血，黑的是灰，绿色的是草汁，黄色的是蜡渍，被他拿手掌粗鲁地一擦，才终于露出了血污下原本清秀的长相来。
“奇了怪……”
青年将乱发拨到耳后，对镜左右转了转脸。
这张脸瞧来不过双十年纪，天庭饱满，唇珠圆润，耳垂丰且厚，怎么看都是张长寿有财的福相，也不知怎么会落得个横死荒郊的下场。
放下八卦镜，他眼睛一转，瞧见了倒在桌上的功德名录。
“……观世宗仙尊秦念久，仙骨灵躯，天生地养，眼断阴阳，持长剑惊天，修无情大道，百年间伏恶鬼百万……”
念到此处，他就歇了再往后看的心思，心道也没几句是真的。
修道之人皆知，斩鬼降妖之举最易沾染煞气，一念差错自身既成恶鬼不说，‘百万’这数还是一个咒坎，屠百万鬼者，剑落成魔。若这秦念久当真斩足了恶鬼百万，该早被那咒坎所噬，成为魔君了，怎地还能飞升成神，受人供养？
该是世人无知，只想着凑个好听数目，方便给他记功德吧。
“秦念久，秦念久……”青年念了两遍名录上漆了金的大名，伸手抹去了上面的浮尘，“嘿，这名儿还怪好听的。”
他扶正了一盏倒着的长明灯，指尖捻着灯芯一剔，拿“无中生有”点起了一豆烛火，口中叨叨道：“小生初次登殿，两手空空，也没带什么供品，就给天尊点盏灯吧。望天尊保佑在下顺利敛回骨来，投身轮回，届时结算因果，也能给天尊添上一笔功德账……”
客套话说尽了，他一弯嘴角，往前凑了凑，又半文不白地得寸进尺道：“在下记不得自己的名姓，日后行走江湖怕是多有不便，这不，正巧与天尊有缘，不如就借天尊名讳一用……若是天尊不情愿，可降下天火让我知晓——”
说着，他便顿住了话音，偏头等了片刻，殿外一片死寂。
他转回头来，欣慰地拍了拍塑像的脚尖，“天尊大量，那就这么定了。”
如此自说自话的无赖行径，若是鬼差在此，定要啐他一脸。
一连解决了两个大问题，再排个轻重缓急，是时候想想该怎么替这具肉身的原主人解怨了。
怨嘛，好说，这具肉身被折腾得如此凄惨，心中执怨无非就是去找债主寻仇……思及至此，青年——现在是秦念久了，转身靠在供桌上，打量起了眼前的大殿。
一道一人宽的湿迹从大殿门外延伸至他原先趴着的蒲团上，弯身拿手指一抹，湿稠粘滑，泛着股异样的腥甜，与他身上沾着的东西一样，是油蜡。想来该是这具身体的主人在濒死前爬来了这间殿里，望求天尊庇佑，却不想终是一命呜呼了，还被自己占了壳子去。
……可见这九凌天尊殿如此破败也不无道理，根本就不灵嘛！
不过这下也就好办了，只需沿着这痕迹去寻，即可——
没等他“即可”出个什么结论来，一道挟着哭音的尖厉女声骤然响起，破开风息自殿外远远传来，如同利刃戳进耳中，“陈温瑜！——”
尾音未落，一抹暗红的身影划开夜幕倏然袭来，抹了艳妆的面孔上无耳无口无鼻，只有两个血肉模糊的空洞眼眶，呼呼灌满了风，自中逸出阵阵刺耳哭嚎。
她的速度太快，从现出身形到蹿进殿中拢共也只用了一弹指的时间，大殿空荡，秦念久避无可避，只来得及翻身躲至供桌后头，反手抄起桌边上挂着的一柄破烂黑伞横挡在胸前，电光石火间单手结出了个借雷破魂的法印，却在出招盖印时猛地滞在了空中。
是有一股阻力自体内涌出，让他不得不停下了动作。
……是这原主在拦他？
心念急转，他五指变换，转而掐出了一个能让妖物经受裂魂之苦的笞魂诀，却又一次被那股阻力拦了下来，不禁怒从心头起：这他娘的，杀也杀不得，打也打不得，难不成束手等死就是你的心愿吗？！
他这厢无比纠结地在与自己角力，女子那厢却跟完全没看见他似的，一进大殿便在那蒲团上的人形湿迹旁跌坐了下来，满怀哀戚地伸手去抚那片粘稠的薄蜡，切切哭鸣，“……温瑜，温瑜你在哪里！”
得不到想要的回音，她咔咔地将头扭成一个个怪异的角度，转向各个方向，不落死角地探“看”着四周，“温瑜！”
她不住地扭转着脖子，几乎把脸转到了背面，颈间一片骇人的紫红勒痕万分扎眼，喉音咯咯卡顿，“你、在、哪、里？！”
……这女鬼，脖子还怪灵活的。意识到她不能视物，左右自己也做不出攻击的举动，秦念久反而冷静了下来，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后挪，直至后背抵在了身后那尊金身塑像的怀中。
神殿中的金身塑像多少都会寄存着几丝天神们的魂念，方便受世人以香火供养，不管这九凌天尊本尊神力几何，贴得如此之近，想来应该还是能逼得邪煞不能近身，暂且庇他一庇的——
不对啊？
秦念久思维一滞，蓦地意识到自己内里也是怨煞之身，贴在塑像上也该会受到焰蚀之苦才对，可他却连一丝异样都感受不到！
果不其然，下一秒那女子就弯折着头颈冲身上来，将供桌远远地撞了出去，上面零散的物件散落一地，哗啦作响。
她拿十根枯瘦的手指死死扣住了秦念久的手臂，指尖几乎要戳进了他的皮肉里去，黑黢黢的空洞眼眶直抵他鼻尖，尖声叫道，“你在这！你在这里对不对！”
……这欺世盗名的九凌天尊啊！
秦念久心中怒骂，急忙撇开脸，口中不忘胡言乱语地道：“姑娘自重，男女授受不亲啊！！”
女子哪还听得懂人话，凑得离他更近了些，一声高过一声地喊，“温瑜！温瑜！”
被浓厚的尸臭封住了呼吸，秦念久几乎能穿过她的眼眶看见她脑内肉糜状的腐物，一股呕意冲上心头，忍不住抬手就要掐出一道天火雷暴诀，却被殿外乍响的清铃声阻住了动作。
清铃响，一响惊魂，再响醒魂，三响引魂。
第一声响，女子动作猛然停滞，咔地拧正了头颅。第二声响，女子遍身哀戚之感戛然敛去，抚着他的侧脸吃吃笑了起来，话音也重归回了小女子的柔和婉转，喃喃道：“……兔子啊，莲花啊，虽然漂亮……但都太俗了，温瑜就做鲛人好不好？先前听先生说过，鲛人可得长生呢——”
“……”秦念久紧紧贴在塑像怀里，被她抚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恨不能把骨肉都缩进塑像里头去，心道：长生不了，人已经给你弄死了。
“温瑜哥哥，好不好呀？”女子还在执著地发问，话音却是一颤，被第三道铃音控住了身体，僵僵转过身，步步往大殿外挪去。
天助我也！秦念久一抽身，在她转过身的刹那缩身躲在了塑像后面，连气都来不及喘匀，就一扬手中黑伞，拿伞尖开始在地上画起了“木土九遁”。
能催动清铃的道者修为颇深，虽然摸不清是哪位同行碰巧路过此处，远远地在外头帮了自己一把，但他自身也是个来历不明的主，为防被人看穿后不由分说地收了去，徒添麻烦，还是趁早遁走为妙——
不对，那这怨可怎么解啊？！他头疼地停了手，垂头揉了揉额角。
怎么看这“陈温瑜”都是那女鬼弄死的，按理说怨也怨在她身上，合该诛灭了她就万事大吉了，可偏偏这“陈温瑜”的残念又拦着他不让他下杀手……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隐情不成？
理不出个头绪来，他长叹了口气，正准备掩盖好身份出去跟那位同行说道说道，别让那女鬼稀里糊涂地给他弄死了，就被人一把捉住了执着黑伞的左手腕。
抓在自己腕上的手线条流畅，皮肤似是拿白玉磨就，匀称的筋骨舒展地伏在其下，是一只极为好看的手。
秦念久被捉得一僵，尾指莫名发烫，缓缓转头看去，便望见了转生以来遇着的第一个活人。
“陈温瑜”本就长得挺高，来人却还要高出他半头，一袭偏灰的天青衣袍压着素白的里衬，领缘绣着片片狭长竹叶，正衬他那张瓷白细腻、眉眼沾星的清俊面容。
说是瓷白，他还真就像个瓷偶似的，脸上找不到生动的表情，一双桃花眼尾端微挑，嵌着两枚淡褐通透的瞳仁，本该瞧什么都足显多情，却只盛着满满凉薄，正不带半点情绪地冷冷看着自己。
这样的一个人站在自己身侧，一个气韵清逸出尘，一个遍身血污油蜡，当真是一个广寒宫冰魂素魄，一个阎浮世浊骨凡胎。
“躲起来又有何用，”来人一手捏着枚清铃，一手抓着秦念久的手腕，淡淡道，“找到你了。”
语气之沉着，表情之平静，眼神之无波无澜，又整个人青青白白的，若不是他的手掌尚暖，秦念久都要怀疑这是交界地的鬼差有事出来寻自己了。
费了一息的工夫思索要不要直接与之交手，秦念久终还是选择了较为温和稳妥的方式，小幅度地晃了晃手腕，诚恳地道：“这位仙家，有话好说……”
另一手则在袖中掐着道震魂诀，心藏警惕地等着他的反应。
闻言，来人微微皱起了眉，像在疑惑他为何能口吐人言，“你是人？”
捏在自己腕上的手指渐渐收紧，秦念久一皱鼻子，下意识地低呼了一声，“疼！”
有问有答，还会呼痛，看来的确是人了。来人看他半晌，终是松开了手。
他顶着秦念久满怀探究的深深目光，既没开口问话也没报上家门，而是于第一时间掐了个上清诀，仔仔细细地除净了手掌中沾上的蜡渍，又拂去了衣袖上沾着的浮尘，而后稍稍往侧边挪开了半步——虽然过程中面上表情没有任何异样，其中过于明显的嫌弃意味却不言而明。
“……”被嫌弃了的秦念久皮笑肉不笑地扬了扬唇，“仙家？”
来人确认完手上已不剩半点污渍，才舒展了眉头，简略地解释道：“方才途径城外，见此殿中怨煞之气一霎大盛，怕有魔星现世，祸害黎明苍生，故来一探，不想只是罗刹私作祟。”
想来那所谓的“一霎”该是自己还魂的瞬间了，秦念久有一瞬的心虚，正想着要找个什么样的说法才能把这事儿给圆过去，就蓦地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他问：“……你说，途径城外？”
来人点头，“嗯。”
“……距此殿多远？”
来人稍一思索，“该有两里吧。”
“……走过来的？”
来人又点点头，“嗯。”
“……”秦念久难掩赞叹，“仙家可真是心系黎明苍生。”
明知此处出了事，缩地成寸、土木九遁、借风起势……那么多或能加快脚程，或能使身瞬移的术法咒阵，最不济用个“五鬼运财”把自己运过来也成啊，他居然就这么慢悠悠地靠两条腿晃过来？
并不是怪他来得迟了，置自己于方才那并不算险的险境之中——他还不至于把这种无端的责任强加在他人身上，他只是……还挺佩服这人的淡定心境。
来人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只当他是在责怪自己，便真挚地淡声相劝，“世间万物皆有自己的命数，若真有魔星现世，那你横竖躲不过一个死字，我早来晚来并无多大区别。”
“……”秦念久心悦诚服地一抱拳，“念久受教。”
听见“念久”二字，来人微微挑眉，侧头看他，“念久？”
看这时机挺对，秦念久便自然地报上了自己新得来的姓名，称自己是个误入此地的散修，又反问了他一句：“仙家贵姓，又怎么称呼？”
来人没答话，眼睛一垂，视线落在了一旁的功德名录上。有人才抹过这名录，上面“九凌天尊秦念久”七个大字清晰可辨。
秦念久瞧见了他正看着的东西，后背一僵，开始思索现在再补上那“土木九遁”，当即遁走还来不来得及。
只是来人并没给他遁走的机会，只拿目光在那名录上流连了片刻，又平静地挪回了他身上。
“免贵姓谈，”来人道，“谈风月。”
秦念久：“……”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报上假名就只能收获假名，九凌天尊对上风月老祖，好得很。

第三章
地上画了一半的“土木九遁”残阵尚在，谈风月瞥见了，却没说什么，只凉凉扫了秦念久一眼，便撇下了他，先行一步出了大殿——是要去处理那被定在殿外的罗刹私。
“哎哎——”
秦念久叫他不住，一边奇怪于他居然就这么放过了自己，一边又怕他手起刀落就把自己的债主给斩了，连带着教自己出师未捷身先死，赶忙提伞跟了上去。
大殿之外，罗刹私花了一脸艳妆，披着一身清朗月华，肢体扭曲且僵硬地立在门口，被缕缕薄雾一掩，好似月下弄云起舞的舞姬，无端显出几分诡异的凄美来。
无心去欣赏这份凄美，更无心做多拖延，谈风月从袖中抖出一柄银光四溢的折扇，啪地一展，扬手就要劈下，却蓦地被一柄黑伞格住了手腕，听那拿伞的人连喊了两声“且慢！”
“咳咳——”
见他当真停下了动作，转头望向自己，秦念久略显不自在地咳了两声，找了个相对挑不出错处的说辞，比划着道：“仙家你看啊，诛邪伏魔若是就这么干屠，自身容易沾染上怨煞之气，实在得不偿失……不如想想办法化解其执怨，替其了却因果，不必受怨气反噬不说，还能更赚上行了善举的功德一笔，可谓是两全其美？”
他都想好了，这谈风月大可用一句“我修为足够精进，不畏怨煞反噬”来驳了他的话，可谈风月却定睛看他片刻，便像被说服了般，将扇子一收，点了点头，“的确。天尊思虑周全，是我鲁莽了。”
又道：“只是这罗刹私神智已损，若是就这么干问，也问不出什么东西来，不知依天尊所见，该要如何去寻其执怨的根源呢？”
明知他报上的是假名却又不说破，秦念久被他一口一个平淡中暗含讽刺的“天尊”叫得头皮阵阵发麻，不甘示弱地拿伞尖指向拖了一地的油蜡湿迹，礼尚往来地把讽刺抛了回去，“我看这痕迹蹊跷，怕是与罗刹私有关，不如老祖与我一道沿路去探探？”
谈风月动作不露痕迹地一僵，显然也被他这声“老祖”恶心得不轻，再开口时就妥协地换了个称呼，“那就走吧，秦仙君。”
夜深月明，露雾湿重。
一人持黑伞，一人执折扇，两人并肩同行，身后跟着一个步履蹒跚的罗刹私。罗刹私腕上系着条束魂绫，另一端松松握在谈风月手中。
秦念久适才睁眼时已看出了这神殿破落，等走出了几步，才发现这殿何止是破落，就连殿前的小路都长满了数寸长的杂草，该是许久无人来过。
都不用细心去追那蜡渍，眼前的杂草明晃晃地伏倒向两边，分出了一道与肩同宽的小径，一路指向远处不见人烟的村庄。虽然现下已是深夜，静谧些也是正常，但那村庄显现出的却是股异样的死寂，寻不见一丝活物的气息，还在雾下隐隐地透着一抹红光——分外扎眼。
蕴在夜色中的白雾浓得化不开，难见前路，步步踏近，愈能探到丝丝阴气由淡转浓。
秦念久握着黑伞的手指一紧，转头想提醒谈风月一句，却见他已经展开了手中银扇，闲适地搁在胸前扇着。
方才忙着拦他，没看仔细，现下凑得近了，才发现这扇子竟是由一整块页银打制而成的，且被锻打得极薄，几可透光，通体浮着层淡淡华彩，随着他扇动的动作化成了道道罡风，劈得四围满溢的稠密阴气全然无法近身。
……此般修为，着实霸道。
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秦念久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外一歪，走得离他远了些，生怕让他瞧出自己的真身来，要与自己战个天地晦暗、日月无光。
谈风月拿余光捕捉到了他的动态，仍目不斜视地走自己的路，只是扇扇子的幅度稍大了些，扩大了罡风能护及到的范围，嘴上则话音淡漠地道：“夺人肉身回魂不过三刻，形神尚还不稳，最忌沐浴阴气，易受扰出窍。你若是想趁此机会落得个灰飞烟灭的下场，好求个痛快，我也不拦你。”
秦念久脚下一绊。
这“陈温瑜”的肉身上伤处颇多，足以教凡人丧命，那“土木九遁”也非寻常散修能够画得出来的，虽然是两处明明白白的破绽，却也不是不能解释过去……他猜到了这人能看出自己身上有问题，却没想到他居然看得这么透彻明白，不禁一时悚然，肃杀之气倏然灌满手中黑伞，“你……”
察觉到他身上一霎大盛的杀气，谈风月偏头看他一眼，直白中不失诚恳地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又打不过我，还是歇了吧。”
“……”心内权衡了几番，发觉自己可能还真是斗不过，秦念久咯咯咬牙，歇了心思，“那还真是……多谢谈仙君手下留情？”
谈风月眼中带上了些欣慰，点点头，“通人情，懂礼貌，不错。”
秦念久：“……”
回魂不过三刻，形神的确尚还不稳，秦念久不怕那阴气，倒是怕被这人气得直接出窍了，干脆调转头往后退了两步，去查验那被缚着的罗刹私。
与两人不同，沐浴在阴气里的罗刹私仿佛游鱼入了活水，整只鬼都精神了不少，连死白的脸颊都泛上了一抹嫣红，暗浮在浓艳的胭脂之下。
感受到有人靠近，她咔地头从右转至左，咧开一张空涂了红色唇脂的“嘴巴”，空洞的眼眶定定地黏在秦念久身上，小声道：“温、温瑜哥哥……你终于来啦……”
许是在交界地待久了，秦念久对鬼怪生不出什么惧怕之感来，大大方方地摸上了她颈间显眼的勒痕，由前往后比划了一下勒上去的角度，又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见她的确是看不见东西，便托起她的手腕，看了眼她的手掌。
没能听到回应，罗刹私像是有些着急，艳红的“嘴巴”咧得更开了，描黑的弯眉却往下撇着，露出一副强颜欢笑的模样，“……这里好黑呀……我都看不见你……你、你理理我……是、是你吗？……是你吧？！”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渐渐高了起来，扎得秦念久耳孔一疼。他放下了她的手，笑了笑，“嗯，是我。”
声音很轻很缓，不是哄，是骗。
罗刹私的两道弯眉却不再往下撇了，笑得心满意足，“……你来啦，真好……”
又歪着头与他商量，“……哥哥做鲛人好不好？”
这话她说过两遍，意识到这可能与她的执怨有关，秦念久循循善诱，“好是好的，但你得先告诉我，是什么鲛人，还是鲛人的什么东西？”
罗刹私笑得有些过头了，“嘴角”几乎都要咧到了耳根，“温瑜哥哥不知道吗，是——”
走在前头的谈风月脚步一顿，立在了原地，替她答道：“是花灯。”
“啊？”秦念久不明所以地转头看他，“你怎么知——”
话音断在了半途。
能辟开阴气的折扇同样驱开了浓雾，月下的村庄烛火通明，几乎映亮了一小片夜空。
村口的界碑上，枯死的老树下，青石铺就的小路中，满满都点着花灯蜡烛。
——由人制成的花灯蜡烛。
男、女、老、少，光是眼见的就有数十来人，皆赤裸着身躯，皮肤上覆着厚厚一层或深黄或乳白的油蜡，双眼怒睁，面容扭曲惊惧，板结的长发犹如烛芯一般盘结在头顶，燃着一丛丛“烛火”。
他们的肢体被拆解弯曲成了各样花式。有人躬身跪趴着，双肘反折高举，是兔子；有人屈膝坐着，仅剩下三指的手掌在脸颊边展开，是小猫；有人四肢都分了家，截短了拼叠在身下，是莲花……
转生不过三刻，遇见的怪事却一遭接着一遭，秦念久僵僵笑道：“咳，这罗刹私……别的不说，手艺还挺巧的哈。”
谈风月冷着张俊脸，却不是被这副惨景所触动，而是联想到了自己方才碰过某人身上的油蜡，整个人由内而外地散发出一股不如归去的气息。
罗刹私虽然不能视物，却像是感受到了火光的温暖，笑得动人极了，踉踉跄跄地越过二人往前走去，沾着油蜡的阔袖被风鼓起，像只扑火的蛾。
明火属阳，烧不着阴物，她并不知晓这点，只站在人烛身边，痴痴地拿手去捞那温暖的火焰，一遍又一遍。
捞着捞着，她脸上的笑渐渐褪了去，逐渐替换成了似能将人生剜活剥的阴狠，揪着那人发制成的灯芯来回狠拽，厉声道：“……怎么还是看不见！怎么还是看不见！！”
她的力气奇大，几乎快要将那人烛的脑袋生生拽了下来。
此番举动，饶是不通人情如秦念久也有些看不下去了，闪身上前，施了个巧劲拿伞尖挑开罗刹私的手，右手五指或屈或翻，掐出一个诏灵定魂诀，挥盖在了罗刹私额前。
这回“陈温瑜”的残念没再阻拦他，诀印落下，十二道盈盈金光直线破土而出，自四面八方穿透了罗刹私的身体，封住了她的五感，将她定在了原地，连被风扬起的衣袖和发丝都一同滞在了空中。
原来杀不得、打不得，但还是可以定住的。秦念久松了口气，心道这其中果然有隐情。他转头看向谈风月，抬手指了指那盏盏人灯，“咱们……查查？”
谈风月虽然仍冷着脸，但大概是那份“心系苍生”的责任感仍在，并无异议地收了扇子，弯身去探地上那盏兔子人灯。
见他动作干脆，秦念久便也不拖拉，就近检查起了离得最近一盏游鱼人灯。
这人灯沾了鬼气，不腐不坏，该是被抽了骨头，软软地支在枯枝上。火光足够明亮，能够看见它裸露的皮肤上凌乱地分布着片片弧形伤口，像是鱼鳞一般；嘴巴被撑得极大，几乎占去了半张脸去，露出两排黄黑的大牙，眼皮也被割去了，两颗灰白泛黑的眼珠往外瞪凸着，一道极深的粗糙伤口横亘颈间，勉强还能看出是个中年男子的模样。
秦念久看着这盏人灯，一时不知道是该感到可怖多些，还是恶心多些。
心念了两句“有怪莫怪”，他双手合十，对人灯道了声得罪，就直接上手刮去了人灯眼珠上的蜡层。
他原以为这人灯的眼珠泛着灰白，是被油蜡覆盖着的缘故，细看之下才发现这怪异的灰白是自眼珠内部浮出来的，呈缕缕絮状，几乎长满了整颗眼球，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团云雾。
“……瞎的？”他眉头锁得愈紧，自言自语道，转而小心地掰开了人灯贴合在身侧的一只手掌，细细剔除了上面的蜡渍，端详起来。
这村里的人该是以务农为生，这手掌十分宽厚，掌纹杂乱，肤质粗糙，生着厚厚一层老茧，上面除了一些旧疤外，还有许多较新的细小擦伤、割痕，主要分布在指腹上，其次是掌丘，再次是掌心，按愈合程度推算，该是在死前的一两个月内造成的。
人在盲了眼睛后爱用手去探物触物，最容易受伤的地方就是手掌，他忆起方才瞧过罗刹私的手也是这样，低低喃道：“还都是新瞎的？”
掂着人灯的手掌，他转过头，想叫谈风月，却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走远了，便放大了声音喊：“谈仙君！可有什么发现？”
“嗯。”谈风月皱眉应了。他不知从哪里扯来了块布兜在怀中，慢慢走了过来，“他们均是死于半月前，且在约莫两个月前同时瞎了眼睛，许是中了什么咒术。”
“眼中白翳的形状、大小、颜色、深浅，全都一模一样，”他走近秦念久身边，一展怀里兜着的东西，“我都一一摘下来比对过了，你看。”
秦念久：“……”

第四章
秦念久看着谈风月怀中近百颗大小不均，泛着死气的眼珠子，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谈风月见他沉默，似有一丝疑惑，“怎么？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了么？”
这地方哪哪都不对劲，但是都没您不对劲啊风月老祖宗！
这话秦念久当然不能直接说出来，所以他只是盯着那堆眼珠子，持续沉默，同时恍然怀疑起了究竟自己与他哪一个才是怨煞之身。
谈风月思索片刻，自觉猜出了他在沉默什么，便解释道：“我知道我动作有些慢了，但这眼珠上面有蜡，我不太情愿碰，就费了些工夫清——”
“……”秦念久以手背抵着前额，打断了他，“不，不是这个问题……查看就查看，你摘别人眼珠子做什么？”
谈风月微微蹙眉，“方便比对？”
秦念久深抽了一口凉气，“……大可不必。”
想他许是怕见这东西，谈风月把布拢起，不教他看到，又不解得真心实意，“这翳生得有纵深，不摘下来比对，如何能得出确切的结论？”
秦念久空张了张嘴，最后也只能道：“……有理。”
罢了罢了，尸体不过一具空壳，摘都摘了，再去纠结此举妥或不妥又有何用。秦念久站起身，伸手掀开他怀中的白布，扫眼看去，果然如他说的那般，每颗眼珠中的白翳都长得一模一样，不禁也皱起了眉，“你刚才说‘许是’咒术……怎么，你在这上面探不出咒术的痕迹来？”
谈风月颔首，“探不出。想着可能是什么我没接触过的咒术，所以想让你来探探看。”
以他的修为都探不出来，秦念久对自己更不抱信心，却还是依言伸手覆在了眼珠上，沉心凝神。半晌，他收回手，摇了摇头，“只有死气和怨气。”
谈风月并不意外，转身将怀里的眼珠又一个个物归原主地安了回去，边安边道：“这可就奇怪了。雁过也会留痕，世上哪有找不见痕迹的咒术？”
秦念久掐了个上清诀，洗净双手后顺带把周身也理了干净，才凑到了谈风月身边，“去村里找找吧，看有没有其他线索。”
这村庄不算太大，拢共也就三四十户人家，屋舍错落，肥沃的田地中作物葱葱郁郁，只是久未有人打理，间隙中已经生满了寸长的杂草。
盏盏人灯照得村内四方亮堂，犹如白昼，人蜡人脂燃烧起来的味道并不好闻，秦念久拿手掩着口鼻，踏进了一间空屋，谈风月紧随其后。
屋内是再寻常不过的农家景象，簸箕与箩筐摞在一处，屋角摆着坛坛酱缸，方桌上的碗筷都还没收起，吃剩的汤菜已经生了乌蝇，嗡嗡绕飞。数数碗筷的数量，该是个四口之家。
四口之家啊……
秦念久心里莫名觉得有些不舒服，撇开眼没再去看那方桌，走到了立在墙角的神龛边上。
漆红的神龛里供着一尊稷神像，香炉里插着线香，福寿碗中摆着腐烂了的瓜果。秦念久眼睛一垂，看见福寿碗下压着几张黄符，便伸手抽了出来。
他看着那符，还不等皱眉，去查看内室的谈风月就拨开门帘，端着个瓷碗走了出来，沉声道：“有问题。”
秦念久仍看着手里的黄符，头也不抬地应声，“怎么说？”
“屋内床边摆着个药碗，”谈风月将手里的空瓷碗递予他，“里面的药有问题。”
瓷碗底部残留着一层发粘的药渣，秦念久自然地拿手指沾了些，准备放在鼻间一嗅，又蓦地顿住了动作，有些尴尬地道：“我不精药理……”
他仅有入了交界地之后的记忆，虽然读过不少生人烧下来的医书，算是通晓药方，却无法将药物的味道与药材本身联系起来。
听他这么说，谈风月便将瓷碗收了回来，报出了这药方的组成，“密蒙花、川楝子、蝉衣、川穹、白菊花、羌活……”
这方子秦念久在书上读到过，歪头接道：“白蒺藜、当归身、地骨皮……可养血活血、退翳明目，没什么问题啊？”
“是，可是多了一味，”谈风月蹙起一双剑眉，略带嫌恶地将药碗搁到了一旁，“多了一味‘人的血肉’。”
秦念久闻言不禁失语，半晌后才骂了一句该死，“谁干的蠢事……”
以血肉入药已是上古时代的愚昧之举，千年前的药师先祖黄谷子就曾说过此法“阴毒无用”、“荒谬可笑”，警示世人勿要再行此种恶行。且修者皆知，此法事实上远不仅无用可笑，血肉一旦离了人体就成了阴物，吃了会沾染因果不说，连命数都会被改变，轻则霉运缠身，诸事不顺，重则厄星临门，横死当场都不无可能。
寻常百姓谁会想着要用血肉来入药？谈风月拿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掌心，“你呢，有什么发现没有？”
“嗯，你看这个。”秦念久将手上的黄符递了过去。
谈风月并没接过来，只拿眼睛粗粗一扫，就拿扇子格开了他的手，转开脸道：“天顶有缺，地脚赘余，朱墨不纯，断漏四处……这什么脏东西，拿开，不要污了我的眼睛。”
……方才摘别人眼珠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反应这么大呢？秦念久无语地看他一眼，收回了手，“能看出来这人是想画出张破障的符，只是这成品……着实惨烈了些。”
何止惨烈，他都快心疼起这沓被画废了的黄纸了。
“嗯……”他拿指腹一捻上面的朱墨，“大概是在半个多月前画就的。那药呢，是什么时候的？”
谈风月给出的答案十分精确，“十四日前。”
秦念久便点了点头，“时间也差不多对的上。看来给出这药方的，和画出这符的大概率是同一人了。”
“拿来治眼翳病的么……”谈风月模糊生出了个猜测，却没妄下定论，只道：“走，去看看其他屋子里有没有同样的东西。”
两人动作很快，毫不拖泥带水地分头探过十余间屋子，于空地中碰了头。
果不其然，家家户户都能搜出同一人所画的黄符，房中后院也能找见相同的药渣。
捏着手中成摞的黄符，秦念久也隐约猜到了些什么，面色不太好看，“还差一个地方没探。”
谈风月了然，“罗刹私的屋子。”
无需费心去寻，路上那“温瑜”公子挣扎拖出来的蜡迹仍在，指引二人踏进了巷尾的一间小院。
小院面积不大，里面只有一间茅顶砖房，却被收拾得十分干净整齐，檐下的竹凳上搁着一个绣绷。
竹制的绣绷绷着块红绸，谈风月拿起来看了一眼，上面绣了一半的彩燕双飞栩栩如生，被风干的雨渍污了颜色。
暖得醉人的火光透窗而出，站在窗边可以看见屋内点满了红红白白的蜡烛，粗的有碗口粗，细的有手指细，不少已经烧尽了，留下一滩滩干硬的烛泪，烛泪旁落满了血渍，半干不干，还算新鲜。
秦念久收回视线，又看了眼院里晾晒着的衣衫，“是这里了。”
“应该是了。”谈风月放下绣绷，推门而入。
风卷得烛火狠狠一跳，摇曳着迎接来人。这屋子很小，一眼即可望透，谈风月步步避开地上蜡烛，走到横梁之下，扶正了翻倒的矮凳，抬眼望向梁上系着的东西。
秦念久站在他身后，也抬起了头。他方才探过罗刹私脖颈上的勒痕，因而并不惊讶，“她是自缢而亡的。”
梁上挂着的是条再常见不过的素色布单。他一挑伞尖，将那布单划开，摘了下来，轻轻一抖，就看见了上面落着的一抹暗褐，像朵开败后腐烂的红梅。
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才会让一个女子含怨求死，其怨之重，甚至于化身成了罗刹私呢……想起罗刹私方才厉声连连大喊的那句“怎么还是看不见”，秦念久垂眼看着手中的布单，突然没头没尾地问道：“你说，人为什么要点蜡烛？”
谈风月走到桌边，拿起了一个绣着桂花的旧荷包，随口答他：“为了照明。”
手里的荷包已经褪了颜色，绣图样的针法也还稚拙，他扯开系绳，倒出了里面的东西，是一枚小木牌。小木牌有些旧了，却被保存得很好，上面刻着“天尊护法”四个篆字。
总觉得这木牌方才在哪见过……他略一思忖，突然隔着袖子拉过了秦念久的手。
秦念久正在屋子里东张西望，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哎哎，仙君自重！”
无心理会他的疯言疯语，谈风月拿扇子一挑他的衣袖，果然看见一枚同样的木牌被条红绳穿着，正系在他腕上。他盯着他腕上的木牌，皱起了眉，“你这原身……似乎与罗刹私关系匪浅。”
秦念久的手被他抓着，尾指烫得异常，却又挣他不开，只好任他握着，没好气地道：“早猜到了！就不说她一直“温瑜哥哥”地叫了，村里那些人灯皆是被一击毙命，我这原身却还能一路逃到神殿中去……我猜她可能根本都没想着要杀他。”
不做兔子，不做莲花，要做可以长生的鲛人——他猜想罗刹私该是损了神志，只以她那被扭曲了的思维来行事，却不知道挑人筋络、剜人膝骨也会教人丧命吧。
而同样的，“陈温瑜”的残念也一直在阻碍着他的动作，不让他伤害那罗刹私……这样一对怨偶，可比话本里写的要复杂多了。
“好了，松开松开！”他不爱被人抓着，用力地甩开谈风月，几张黄纸却随着他的动作从袖中飘了出来，被谈风月截在了手中。
“这是什么？”秦念久揉着被捏痛的手腕，好奇地凑过去看了一眼，而后便是一愣。
虽然还是出自同一人之手，但比起从农户中搜出来的那些黄符，从他袖中掉出来的这几张显然要新得多，该是近两日才画就的。
良久，他无言地拿手背抵住了额头，“……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第五章
村人于两个月前同时盲了眼睛，却探不出是什么咒术；半个多月前，有人给村人画了无用的破障符，开出了以血肉为引的药方；半个月前，无眼罗刹私屠了一村的人，将其制成了盏盏人灯；无眼罗刹私生前的相好身上出现了同样的黄符，却是新画的；而那罗刹私是怎么成为罗刹私的……
谈风月拿上清诀理净了衣袖，要笑不笑地看着有些颓然的秦念久，“说不定，你这原身就是罪魁祸首呢？”
“没可能，”秦念久丧气却坚定地摆了摆手，“罗刹私怨重，万不会对害她的人手下留情，何况那陈温瑜已经等同于死在了她手上，若他真是元凶，罗刹私的怨也就该散了，哪还能这般继续蹦跶。”
不过是回来敛趟骨，怎么还卷进了这么麻烦的事里……他仰头苍凉地一叹，“要是有什么办法，能探看此处究竟都发生过些什么就好了……”
“该是有的——”谈风月拿折扇抵着下巴，片刻后一敲掌心，“你可听说过，有种可以重现过往情形的阵法？”
通晓的阵法太多，秦念久在脑中艰难地检索过一轮，终于在记忆的犄角旮旯处翻出了一种适用的阵法，“……留影幻阵，你会？”
灵气无形，又无处不在，无声地“见证”着世间种种事，留影幻阵说白了就是一种聚灵阵，能招集调动起四周小范围的灵气，读取其所“见证”过的景象，重现数刻往昔。只是这阵法颇为复杂，他也仅知道个大概，却并不晓得这阵法具体该怎么画，因此压根就没往这上面去想。
谈风月自袖中取出从各家农户中搜来的黄符，淡淡道：“我不知道这阵叫什么名字……但应该是能布得出来的，只需以相关物件作为媒介即可。”
这人未免也太神了吧？！
秦念久精神一抖擞，尽扫方才的丧气模样，没过脑就把手伸了出去，重重一拍谈风月肩膀，“那还等什么！赶紧布阵吧！”
刚拍完，又记起自己与这人才相识不久，做这动作未免稍有些越矩了，手指半尴不尬地一蜷，迅速将手收了回去。
谈风月倒没觉得被唐突，只不咸不淡地瞥了这咋咋呼呼又自来熟的阴魂一眼，便转身走到了院中。
两人身份有别，一个是仙门中人，一个是怨煞之身，秦念久生怕惹得他不悦，等会儿一个反手收了自己，连忙肃起神情，端正姿态跟上了去，按他的指示帮着画起了大阵。
不大的院中，两人并肩而立，扇动、伞动，银色与黑色破开夜风，交织在一起。
谈风月所用的是极纯的灵力，秦念久催动的是至阴的煞气，两人携力招集而来的细细灵气凝结成咒令，半在地面，半在空中，泛着荧荧蓝光。原本极耗心神的大阵由两人齐画，各担一半，竟达成了事半功倍的效果。
汩汩黑气自伞尖泄出，秦念久愈画愈觉得奇怪，总觉得对这阵法有股说不上来的熟悉感，待画到最后，竟是不用谈风月细说，自己便理所当然地补上了最后几笔。
……这，难不成是自己上辈子学过？
不等他分心去想自己上辈子究竟是个怎样的天师老道，竟然还会用得上这样复杂的阵法，谈风月那厢抬手一翻，将手中黄符拍在了空中的阵心之上，又咬破左手无名指，将渗出来的血珠点了上去。
顷刻阵成。
空气中的景象仿佛虚晃了一下，一股浓白的雾气从阵心中汩汩冒出，覆盖住了整个村庄，原本死寂一片的村庄眨眼间“活”了过来。
浓雾中，先响起的是纷杂的脚步声，再是嘈杂的人声，而后浓雾转淡，道道人影凭空显现了出来。
秦念久听见院外传来的声响，瞬间又忘了什么越矩不越矩的，忙不迭拽着谈风月往外探头，后者垂眼看着那只拉在自己袖上的手，默了默，才淡淡提醒道：“幻境残影，不得惊，不可扰。”
秦念久点点头，看着半盲的村人三三两两地互相搀扶着，有人手拿木杖探着路，有人空抬着手摸索，往同一个方向走去。
他拉着谈风月避到了路旁，仔细地瞧着他们的脸，与方才见过的人烛一一对应起来。
那个被做成了游鱼人灯的中年汉子也在其中。他略显艰难地扛着袋米面，瞪着一双快被白翳占满了的眼睛，偏头与身边的瘦子说话，“真有这么神？！”
瘦子怀里也抱着袋粟米，一边小心地挪着脚步，一边连连用力点头，“神的！神的！我听小四说了，那仙人能呼风唤雨、空中取火，咱们去找他求符，一定有用！”
“上回找来的游医都说治不了……”中年汉子满面苦相地咂了咂嘴，“我家里的地都闲了一个多月没耕了……咱们村这究竟是造了什么孽啊！”
“游医跟仙人能比吗？！”瘦子有些急了，差点被凸起的石板绊了一跤，“走快点走快点，早点求到符，也能早点好啊！”
秦念久与谈风月对视一眼，混在人群中跟了上去。
老人、女人、孩子都被留在了家中，出来的尽是些壮年男子，吵吵嚷嚷地聚在小祠堂前，面上写满了激动，双双灰白的眼齐齐望着祠堂前站着的黄衣道人。
秦念久看见祠堂上“卢氏宗祠”的匾，拿手肘捅了捅谈风月的腰，“这村人姓卢啊？”
被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触碰，谈风月终于稍显不虞地避开了他的手肘，“我不瞎。”
那黄衣道人身量颇高，五官生得不赖，合在一起却无端显出了份奸邪，就连穿着身稳重的赭黄道袍，也不显端方，反而有些不正不经。
他将拂尘卡在手弯处，正给众人演示着“空中取火”。
只见他右手平摊，左手并起两指一捻，往掌心一点，就在掌中燃起了一丛火光。
众人眼睛里长了白翳，却也没全盲，还能隐隐看见一团红色，脸色顿时便是一亮，像被燃起了心中希望。
“不过雕虫小技。”黄衣道人故作谦虚，又一扬右手，高呼了声：“听雷！”
只见一道白光乍亮，天边响起一声闷雷。右手未落，他的左手也抬了起来，喝道：“探风！”
顿时风起云涌，吹得人发丝飞扬。
得见如此“神迹”，众人都被震慑住了，纷纷嚷了起来，“仙家！仙家救救我们！”
“不急，不急！”黄衣道人扬唇大笑，满面红光，从怀中摸出了一把咒符来。
正是那与废纸无异的鬼画符。
秦念久无言以对地看着这一幕幕。
道家法术万万种，“无中生有”是最基础的一门咒法，他早先还拿来给那九凌天尊点了盏长明灯——可这黄衣道人却是连“无中生有”都没用出来，而不过是在手上沾了些易燃的火磷，再将那火磷搓燃罢了。
至于那雷和风，则不过是两道“化物符”，连寻常凡人拿在手中都能发挥效用，一般道人只拿来取个乐，听个响——就这，居然也能骗得众人又给银子又送粮食地来换他的破符？
这行骗的成本未免也忒低了点吧！
可又不能怪他们愚昧。他们村人皆是以务农为生，没了视觉就等同于断了生机，家中农田已有一个多月没打理过了，还有老人孩子要养，如今恰巧遇见了这位云游至此的“仙人”，又怎能不奋力抓住这根救命的蛛丝……
正无言以对着，谈风月拿扇子点了点他的肩头，“你看那边。”
他依言看去，在推攘着抢符的人群中瞧见了一个女子，从身形看来正是那生前的罗刹私，不禁讶然一怔——她的眼睛居然是好的？！
那女子长相称不上惊艳，却也足够清丽秀气，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温润清澈，顾盼生辉。
只是被挤在这样一群半盲的人中，她反而没他们灵活，连连踉跄，口中有些不知所措地道：“……别、别推啊……”
有个壮汉不耐烦地推了她一把，大着嗓门骂道：“洛青雨你不是没瞎吗，来凑什么热闹？！”
“洛青雨？”秦念久听见了，又拿手肘捅了捅谈风月，“她不姓卢啊？”
这回谈风月皱眉忍了，“我不聋。”
那洛青雨被推得一晃，勉强站稳了身子，小声道：“我、我是来帮卢安他们家来求符的……”
推她的壮汉顿了顿，梗着脖子又骂了一句，“别人家的事，关你一个孤女屁事啊？！”
“行了行了，卢安前两年刚走，留下家里一媳妇仨孩子，现在大家都瞎了，她不帮你帮啊？”有人听不下去，帮她说了句话。
壮汉本来就理亏，懒得再与他们相争，呸地吐了口痰，骂骂咧咧地往前挤着走了。
头一回瞧见这般鲜活的争执场面，秦念久觉出几分新鲜来，又准备拿手肘去捅谈风月，却被后者提前避开了，还听他道：“有话说话，不要动手动脚。”
……方才是谁一言不合就上来抓人手腕的？他不悦地瞥了谈风月一眼，还是老实地垂手站直了，才道：“你说，该不会就是这黄衣道人下咒术弄瞎了他们的眼睛，再贼喊捉贼地大发不义之财吧？”
谈风月像看傻子似的看着他，而后转开了脸。
那道士连张破障的符都画不好，怎么还能作出此等大妖，秦念久一说完，自己也觉得这猜想挺蠢的，只好掩饰性地拿拳抵唇，干咳一声，换了个问题，“村里的男人都在这了，陈温瑜怎么不在？”
谈风月话音凉凉地提醒他，“他姓陈。”
“……哦，那就可能是外村人了，不在也正常。”秦念久摸摸鼻尖，“对了，他的眼睛也没瞎——哎，难道只有姓卢的本村人，才会中这咒术？”
谈风月薄唇一动，想应他的话，却骤然冷下了神色。
秦念久见状，有些奇怪地顺着他的视线望了过去，看见洛青雨走到了黄衣道人跟前，眼带感激地从他手中接过了一摞道符。
幻阵忠实地还原出了昔日的场景，纤毫毕现，因而他能清楚地看见黄衣道人眼里迸射出的精光。
那是种无需细心甄别就能分辨出的不怀好意。
黄衣老道貌似附耳过去与洛青雨小声说了些什么，隔得有些远了，并听不到，只能看见洛青雨猛地垂下了头去，摇了摇头，之后再没看那黄衣老道，捏着咒符转身跑了，而黄衣老道的表情则猛地沉了下来。
已经知晓了罗刹私的结局，秦念久看着那道人用夹杂着贪婪与欲念的阴狠目光追着洛青雨的背影而去，只觉得反胃无比，忍不住低咒了一句，“……畜生。”
留影幻阵只能重现数刻的往昔，时间到了，整幅场景虚虚一晃，热闹的景象倏而消散，眼前只剩下了空荡寂静的祠堂，和祠堂内外形容扭曲的人灯。
半晌，谈风月偏过头来看他，“还有那药，要看吗？”
秦念久一磨后牙，反手将黑伞收到了背后，“看。”

第六章
待谈风月从村人家中取了空药碗与药渣折返回来，便看见秦念久手中拿着那条缢死洛青雨的布单，已经站在了大阵旁。
他端着药碗，看了眼秦念久手里的东西，问道：“我先？”
秦念久点头，“你先。”
谈风月便踏进了阵中，手中银扇一动，划破了那张仍漂浮在空中的黄符。
只听“哧——”的一声，像是被什么鼓胀的东西被戳破了一般，大阵中涌动的浓白雾气颓然溃散。谈风月前进一步，手腕翻转，以银扇流泻而出的罡风封住了四溢的白雾，左手同时将盛着药渣的药碗送入了阵眼，口中冷声喝道：“结阵！”
白雾一颤，争先恐后地钻回了阵眼，又倏地重新喷发了出来，缓而慢地再次覆盖住了整个村庄。
同样地，于浓雾中先响起的是脚步声，却远比前一场幻阵景象中来得要更重更乱，嘈杂的人声也不仅仅是焦躁，而多了几分急迫与哀怨，等到浓雾散去，出现的幢幢人影也更多了。
方才只是男人，现在则是全村老少都出动了，在巷尾的一间小院外扎堆聚着。
之所以是小院“外”，是因为小院“里”早已挤满了人。人人肩头碰着肩头，正合围着一个身形瘦小的女子。
那女子退无可退，后背紧紧地抵在门板上，瑟瑟发着抖，一个绣着彩燕双飞的绣绷跌落在她脚边。
秦念久与谈风月坐在檐上，一个没表情，一个冷着脸，齐齐垂眼看着院中的混乱场景。
一个太婆哑着嗓子，颠三倒四地恳求，“囡囡，大仙说了，观世音菩萨也这么做过的呀……你帮帮我们，帮帮我们，你也能成菩萨的，女菩萨，女菩萨！我们养了你这么大，你也该报报恩的，你帮帮我们，啊？”
洛青雨看着面前双双灰白的眼，满脸凄惶，“不、不……”
又有一个农妇哀哀地开了腔，“我们没了眼睛，什么都做不了，难道你就忍心看着全村人饿死吗？青雨，你是个善心人，你没了眼睛，治好了大家，大家都会帮着你……不，不是，是供着你的！你是我们的大恩人——”
“我们都看不见了，就只有你的眼睛是好的，这难道不就是天意，让你来救我们的吗？”
“孩子还小啊，他们的眼睛瞎了，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要怎么活？”
“别忘了是谁凑钱把你从人牙子手里赎下来、把你拉扯到这么大的，是我们卢家村的人啊！你从小吃我们的，穿我们的，用我们的……要不是我们，你早被打断了手脚，在街上当乞儿，又或是被卖去野村里当媳妇了！”
有个孩子的胳膊被人痛拧了一把，当即高声哭叫了起来，“青雨姐姐，你帮帮我们呀，我不想瞎！我不想瞎！”
“囡囡啊——”
“一双眼睛，换全村人的命啊！”
……
说话的多是些老人女人和孩子，男人们不发一言地站着，手里紧紧握着割猪草的小刀。
“啧。”秦念久看着男人们手里锈迹斑斑的小刀，拿黑伞轻轻敲了敲房檐，浓黑的怨煞之气沿着伞面缓缓流动，“可真够爷们儿的。”
其中一人说的挺对，结局的确是一双眼睛，换了全村人的命。
院中的人你一言我一语，字字句句，没有一句是直截了当的逼迫，甚至能称得上软和，却犹如一柄柄软刃的长剑，剜得洛青雨血肉模糊。她只能惨白着脸，死死贴在门板上，不住地摇头，“……不、不……”
秦念久面无表情地听着看着，眼睛环视了一周，连那黄衣道人的影子都没看见，不禁冷笑一声，“真是好算计，唬得村人来行凶，不用自己动手，还能少担一份直接的因果。”
窥得了一丝曙光的众人见洛青雨仍是不愿意，隐隐躁动了起来，却是谁都不想当那个动手的恶人，只将劝说恳求的声音越提越高。
突然，一个妇人挣开人群走了出来，在空中空抓了几下，握住了洛青雨的手，“……小雨。”
洛青雨像是抓见了一块浮木，脸上重现了几丝血色，一双清明的眼中终于滚滚落下泪来，“嫂子，我——”
那妇人也哭了，“小雨，你帮帮我们吧，我知道你对我们好，卢安他去的早，我还有三个孩子，我……”
洛青雨一怔，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刚爬上脸颊的血色急速褪去，“……嫂子？”
妇人的哭声一霎放开了，“小雨啊！”
院中的人群仍在哭着、叫着、求着，洛青雨却好像听不见了，身体僵得无法动作，五指死死扣在身后的门板上，被粗糙的木刺刮出了血来。
好像过了许久，又好像只过了一弹指的时间，她终于做出了妥协，苍白嘴唇嚅动几番，“至、至少……让我再见温——”
她没能把话说完，有等不下去的人在混乱中伸手拽了她一把，拉她跌在了人群之中。
涌上去的是更多的人。
谈风月一收折扇，将声音与画面一同定住，转头看向秦念久，“如何？”
秦念久伸了个懒腰，声线没什么起伏，“大开眼界。”
“药的来因看完了，喝完药之后呢，能看见吗？”他撑身站起，倚伞而立，“同是一碗药，应该可以吧？”
与追溯原因无关，只是说不上来是个什么心理，他还挺想看看众人在喝了那药后发觉无用，对洛青雨愧疚难当、追悔莫及的场面的。
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谈风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却没说话，只将折扇凌空一展，操纵白雾转换了场景。
这回没有脚步声了，一道粗哑的嗓音径直划开浓雾，“大仙，大仙，为、为何我们还是看不见？”
又一道怯怯的声音响起，“不、不是说药到病除吗？”
浓雾渐渐散开，黄衣道人的身影出现在了街角。面对二人的诘问，他不慌不忙地一甩拂尘，“我说了，要取及笄处子的一双明目做药引……”
“为何无效？”他冷哼了一声，笑得有些阴毒，拂尘一指洛青雨的小院，“——难道你们不该去问她吗？”
秦念久瞳孔一缩，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了黑伞，就要往那黄衣道人的头顶劈去，却被谈风月及时抓住了手腕。后者施了点力气才按住他的手，声音很轻，“幻境残影，不得惊，不可扰。”
“……”
秦念久缓缓收回了手，看二人猛地变换了神情，先是惊，再是怒，最后是一种希望被掐灭后的愤恨。一人咬牙骂道：“他娘的，从小就只知道追在那陈温瑜屁股后头跑……我就知道她不干净！”
另一人跟着啐了声破/鞋，又骂了声更难听的，恨恨道：“别提那陈温瑜了！过几日陈家又要来收佃租……地都没法种了，怎么交？！”
“让陈温瑜带着那破/鞋滚吧！”
“我老早就觉得不对了，怎么就她一个的眼睛是好的，该不会她原就是个妖女……”
……
幻境还未结束，秦念久却无心再看了，一言不发地走回了洛青雨的小院，隔窗看着里面高烧不止、正哀声嚎哭的少女残影。
谈风月站在他身侧，又问了一遍，“如何？”
想看的场景没看着，秦念久抱着黑伞，皮笑肉不笑地抽了抽嘴角，“错估人性。”
“看戏看全套，”他盯着屋内哭声渐弱的少女，把手中的布单扔给了谈风月，“劳驾仙君把阵眼换了吧。”
身边的人慢悠悠地出了院子，秦念久仍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抹洛青雨的残影，看着她哭得嗓子沙哑，嚎得咳出血来，听院外路过的村人残影偷偷地啐她。
人怎么会这么好骗？他在脑中翻遍了读过的话本，也找不出一个答案来。
浓白的雾气缓缓流过眼前，又点点散去，原先倚在床沿的洛青雨一霎消失，再出现时倚在了门边，嘴唇是青的，脸颊却红得滴血，是高烧烧出来的病容。
她的双眼是人被生剜出来的，只在最开始时粗粗上了一遍药，黑褐的药汁与红褐的血块积在两个空洞的眼眶上，将干未干，正对着院门。
秦念久知道她是在等人，上一场幻境的人说了，过几日陈家人会来收佃租。
“啧。你干啥去了，怎么没来呢。”他拿伞柄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额头，小声问这具“陈温瑜”的肉身。陈温瑜的生魂已经入了阴司，当然答不了他的话。
无关感性，他确实是在认真地疑惑：村子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儿，陈温瑜哪儿去了？
身后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切断了他的思绪，他转眼望去，看见那黄衣道人踏进了院中。
去而复返的谈风月无声无息地站到了他身边，看着黄衣道人径直走向神智已然有些不清的洛青雨，语气冷得冻人，“果然是他。”
秦念久先前总当自己上辈子是个恶道人，眼下得见了，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恶道人。
洛青雨听见有人来了，想站起身，却失力扑在了地上，口中喃喃地问：“温瑜？……温瑜？……”
忆起回村路上，罗刹私拉着他说“你终于来啦”，秦念久心底一酸。他不知道这种感觉叫做同情，叫做恻隐，他只知道此刻的他还挺想好好发挥一下怨煞之身应有的阴邪狠毒，将那黄衣道人碎尸万段的。
黄衣道人嘴角挑着抹笑，弯身下去抚洛青雨的脸，“嗯，是我。”
按理说洛青雨头脑混沌，该是已经辨不清人了，却一霎变了神色，万分惊恐地往后挪，“不、不，你不是——”
她被一把捂住了嘴，往屋内拖去。
屋门被重重地甩上，秦念久张口想喊停这一幕，谈风月却先他一步地合起折扇，暂停了幻阵。
天地间只剩下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半晌，谈风月略略放松了捏得泛白的手指，又将折扇一展。
白雾聚起又散，像片来去无踪的云。待白雾散尽，紧闭的屋门已然洞开，里面没了黄衣道人的身影，只有一个伏在床沿的洛青雨。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瞪着空洞的双眼，找不见要望的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像疯了般，低嚎着撕扯下了铺在床上的布单，跌跌撞撞地站起了身。
她最擅刺绣，将绣线的两端捏在指尖，轻轻一捻，再拉开，就成了一个稳固的结。一块布单，将两端捏在掌心，用力一绕，再拉开，就成了一个稳固的圈。
她踩上矮凳，攥住那布单系成的圈套，将自己绣在了梁上。
有风徐来，将屋门带上。
等屋门再次被从里面打开，清丽的少女成了没有五官的罗刹私。
除了眼部的两个血洞外，罗刹私的面上一片空白，像是个没雕好的偶人。她木然地踏出房门，一脚踩在了那个绣着彩燕双飞的绣绷上。
将踩着的东西拾了起来，她疑惑地微微歪过头，僵僵伸手在自己眼前晃了晃。
片刻，低而哑的喉音溢了出来，“……太黑了……”
太黑了，她想摸摸布面，却被绣花针刺破了指尖。太黑了，她绣不完这幅彩燕双飞，也等不见那个人来了。

第七章
布单挂在梁上，被风吹得来回轻摆。
罗刹私并没有像他们想象中那样出门大肆屠杀，而是转身回了房，从柜中取出了一兜蜡烛，又从旁摸出了块火石，动作机械且缓慢地点了起来。
她一根接着一根地点着蜡烛，口中翻来覆去地念着：“……太黑了……太黑了……”
或红或白的蜡烛一根根燃起来，地上、桌上、床上，满满当当地摆满了蜡烛，让人无处下脚，光亮充斥着整间屋子，滚滚火烟沿着窗缝门缝往外逸散，像把整间小院笼在了一片渺渺云雾里，仿若仙境。
只是这“仙境”里却无仙人，有的只是一个失了神智的无眼罗刹私。
有村人嗅见了火烟的气味，扶着墙循烟而来。
因缘果报，喝了以血肉为引的药，这村人印堂发黑，面上已然盖上了一层厚厚的死气，自身却无知无觉，骂骂咧咧地大力拍响了院门，“洛青雨！洛青雨！你在里面搞什么鬼！想要放火烧村吗？！啊？！”
罗刹私正点蜡烛的手一抖，咯地将头反折到了身后。
“……蜡烛太少了……不够亮……”她维持着脑袋反转的模样缓缓站起身，喃喃地笑。
院门猛地被从里面大力撞开，叫骂的村人瞬间瞪大了灰白的双目，却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就被青黑尖利的指尖掐破了喉咙。
鲜血喷溅而出，泼湿了地上的泥尘。
行凶者将头拧正，哑哑地发出了几声笑音，“……要、更多的蜡烛……”
……
幻境倏然消散。
秦念久松开不自觉紧握的手，揉了揉被自己摁出红印的指节。他看着眼前满地的红白蜡烛，听见了自己有些咬牙切齿的声音，“……满村的人灯人烛，怎么就不见那道士呢？”
谈风月瞥他一眼，“换你做出了这事，还能安逸地继续待在原地，而不想着快逃？”
忍了又忍，秦念久终还是骂了句脏话。他仰头望着夜空中渐低的明月，努力把注意力转回到正事上来，“解铃还须系铃人，要想替罗刹私解怨，还得找到那道士……”
找人倒是不难，他们手上有那道士画出来的符，卜上一卦就是了，只是若那道士逃得远了，难不成他们还得一路带着这么大个罗刹私去寻他？
谈风月沉吟片刻，“其实从方才起我就觉得有些奇怪……你不觉得，比起说‘怨’，这罗刹私所带着的，实则更像是一股‘执念’吗？”
他轻轻抚着扇骨，“她既没有像一般的罗刹私那样噬人血肉，也没有去其他地方作恶，而只是留在这村里——”
“执念？”秦念久陷入了思索，“若说是执念，那也只能想见陈温瑜一面了吧……”他一指自己，“可陈温瑜不是来了吗？”
还被她给杀了。
谈风月道：“她这不是没‘见’到么。”
秦念久一愣。
罗刹私不能视物，的确是没能‘见’到陈温瑜。
她的眼睛被村人分吃进了肚子里去，又失了神志，只执着地燃亮根根烛火，甚至将村人制成了盏盏花灯蜡烛，想着能驱散眼前的黑暗，一切却都只是徒劳无功，她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有什么办法，能让她暂时看见东西……”谈风月若有所思地拿扇子敲着掌心，在脑中一一滤过用得上的术法咒诀。
“眼睛……”两个字轻轻在舌尖滚了一圈，秦念久心中一动，果断转身踏出了院子，去寻那还被定在村口的罗刹私。
谈风月思绪一顿，跟了上去，“想出办法了？”
“不就是少了对眼睛么，”秦念久随意地将黑伞搭在肩上，语气漫不经心，“我把这对眼睛一挖，借给她就是了。”
谈风月闻言稍怔，似是有些不能理解，“……这是何必？”
那罗刹私虽然可怜，却也实打实地造下了屠戮村人的罪孽，若是实在想不出能用的术法，手起刀落将其斩了就是，以他的能耐，该是也不怕怨煞反噬的——又何必做到如此地步？
秦念久没想那么多弯弯绕绕的，答得简略，“权当积德嘛。”
虽然他不知道自己上辈子是个什么样的人，但都成了怨煞之身，想必也不会是个什么好东西就是了，还是趁有机会多积点德，替下辈子的自己铺铺路吧。
也不求转世成人了，至少别当个苦命畜生……他见谈风月怪怪地看着自己，便耐心解释道：“又不是真就这么送她了，有借有还的——”
“……不是，”谈风月打断他，又露出了那种看傻子的眼神，“移魂换魂的术法那么多，把她的残魂暂时转移到别的壳子里不就行了，为何要用这既蠢又莽的法子？”
既蠢又莽的秦念久：“……”
他定了定神，突地一拱手，满带钦佩道：“到底还是谈仙君大义。”
不懂他为何会接上这样一句话，谈风月稍显疑惑地看着他，“此话怎讲？”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罗刹私跟前，那罗刹私仍维持着先前的姿势，被十二道金光定着，身侧人烛烧得噼啪碎响，烘得她身沾暖色。
秦念久抱臂在罗刹私身侧站定，要笑不笑地道：“这一村的人都瞎了，在场有眼睛的壳子只有你我二人，这荒郊野岭的，也抓不出第三个人来……我这陈温瑜的壳子是罗刹私要见的，所以呢，也就只剩下谈仙君你这副壳子可用了——”
谈风月：“……”
“小生这厢先替罗刹私谢过了，”秦念久学着话本里的句子，扬唇莞尔，将手一摊，“请吧，谈仙君。”
谈风月：“…………”
终于将了谈风月一军，还堵得他无话可说，秦念久努力忍着笑，看他几步跨到罗刹私面前，阴着张俊脸开始掐移星转魄诀。
谈风月边掐着诀，边沉声道：“这法诀只能维持一刻钟，我的神魂会留在体内，替她暂时补全心智，让她得以清醒过来，你抓紧时间，配合她了却执念……”
“放心放心，不就是扮好陈温瑜嘛——”秦念久满不在意地摆着手，嘴角那抹要扬不扬的笑意却蓦地一僵——
不对啊，他现在可是“陈温瑜”，要是谈风月把壳子借给了罗刹私，岂不是说他要与谈风月……
再叫停也已经晚了。
法诀落下，罗刹私的身体幻化成了一缕青烟，被道道灵光导进了谈风月体内。
秦念久眼见着他身体一颤，周身气质倏忽变换，直直地盯上了自己，那双原本清冷的桃花眼渐渐化了冻，泛起雾，笼上了一层朦胧的泪光。
“谈风月”微微弓起了一向惯性挺直的腰背，总是抿起的薄唇被上牙轻轻咬着，再开口便是极轻极柔、带着泣音的女声，“……温瑜？”
即使知道眼前这副壳子里现在装着的是洛青雨，秦念久也还是不免被这十足违和的情态激得打了个冷战。
折纸赋魂、撒泥点兵……那么多生造壳子的术法，他怎么就为了呛谈风月，选了个最方便最快捷，最省事同时也最奇怪的法子呢？！
谈风月居然也就毫无异议地配合他？之前怎么没见他这么老实？！
眼下后悔也来不及了。他只能本分地扮好他的“陈温瑜”，勉强挂上了个笑容，强忍不适地应了声，“……青雨。”
这一声唤得有些生硬，他很快地调整过来，温声补上了一句，“……我来迟了。”
出乎他意料的，洛青雨并没激动万分地扑上来，更没抱他吻他，只愣愣地站在原地，身体微颤。她眼中含着泪，却没落下来，只是怔怔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抬起手，像是想要摸摸他的脸，却又许久没碰上来。
秦念久满不情愿被“谈风月”摸脸，在她刚抬起手的时候还有点发怵，还不露痕迹地微微后仰了些，等见她半天没动静又有些慌了，身体稍稍前倾，自己将脸颊凑了上去。
贴在脸上的手掌极冰，几乎夺去了他身上原本的温度，虎口和掌丘处的薄茧贴在他面上，让他分心生出了几分不解：原来拿扇子作武器，手上也会生出这样的茧子吗？
洛青雨仍怔怔地看着他，像要把他望穿似的，指腹微动，轻轻抚了抚他被烛火映亮的脸庞，被泪光浸透了的眼中哀戚渐浓。
秦念久本能地觉得哪里有些不对，正欲开口，洛青雨却转开了视线，望向一旁盏盏姿态怪异恐怖的人灯，愣了愣，“……这、都是我做的？”
见她身体颤抖的幅度愈大，秦念久稍显无措地伸出手去，想揽揽她、哄哄她，又不知该怎么下手，只好讷讷唤她，“青雨……”
她并没看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些人灯，半晌后垂下了眼，被泪沾湿的眼睫阵阵颤动，吐出气音轻得像是在忍痛，“……那、温瑜，也是我杀的吗？”
“……！”秦念久霎时失语。
从他的沉默中得到了回答，洛青雨身子一晃，狠狠闭上眼，又过了片刻，蓄满眼眶的热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先是无声地落泪，而后慢慢抱膝蹲了下去，埋头呜咽，哭声渐渐大了起来，直至撕心裂肺。
谈风月身材颀长，如松如竹，可她用他的身体这样缩身哭着，整个人却显得那样小。
她生前不过及笄年纪，性子软和可欺，所有的决绝都在寻死时用尽了，即使死后化作的罗刹私再阴毒狠戾，眼下短暂地寻回了神智，也仍是那个一击即溃的小女孩。
话本里也没写过这情况该怎么办啊！
秦念久这下是真的无措了，手忙脚乱地站在她身侧，搂也不是，抱也不是，连碰都不敢碰，只能苍白无力地哄道：“不是，你别哭啊……”
身为罗刹私时的记忆零零散散，却已足够让她认清自己都干了些什么。洛青雨哭得连话音都碎了，却意外坚定地咬牙摇了摇头，“……不、让我……哭一会……一会就好……”

第八章
她说是一会，还当真是一会。
像是一霎将所有苦闷凄楚用力塞回了心底，她猛地站起身，胡乱地用力擦去脸上的眼泪，红着眼眶看向面前的人，“……我、我害了大家，该、要怎么赎罪？”
对着一张谈风月的脸，秦念久又惯不会哄女孩儿的，不自觉地用了上鬼差那般公事公办的语气，如实答道：“全村拢共两百七十四人，上至耄耋老人，下至襁褓婴儿，全都死在了你手上，本合该入裂分大红莲地狱，但念在是有奸人从中作祟，改了村人的命数……届时判下来，该是会入裂分红莲地狱了吧。”
说完，他又简单地讲了一下入这两重地狱的区别和所要受的苦难。
听着他的描述，洛青雨的脸一点点白了下来，咬得下唇都渗出了血丝，却没过多犹豫便点了头，“好，我、我去。”
“……”秦念久无言地看着她。
比起简单干脆的斩妖除魔，教妖魔直接魂飞魄散，渡化妖魔麻烦就麻烦在得要两相情愿。而通常的妖魔都宁愿拼个魂飞魄散，也不会甘心去地狱赎罪，以此来换一个轮回的机会……可她居然就这么轻易地答应了。
言语有灵，她应了这话，便等同于这事儿已经成了一半，接下来只要画出一道返清渡化符，将她送入阴司待判就好了，可秦念久却半点也没觉着舒心，反倒有些不安地追问了一句，“你确定？”
……该不会是他没把地狱之景描绘清楚吧？
洛青雨面上的神情仍是怯怯的，说出来的话却很坚定，“……我、我做错了事……合、该受罚的……”谈风月衣襟上的青色竹叶被她的眼泪打湿了一片，又被她的手指攥得皱了，仿若雨中残竹，“……我、依稀记得，变成……呃，恶鬼时的一些事……我、我就想再见温瑜一面，可是又什么都看不见……就、一心想着要点蜡烛……”
她垂下红肿的眼，无力地笑了笑，“到、到底还是太自私了，明、知道他不乐意见我……还、害了那么多人……”
秦念久眉头一皱，抓了个重点，“不乐意见你？他怎么会不乐意见你？”
洛青雨被他噎了一下，把头垂得更低了，“温瑜他、他从小就嫌弃我……他、是红岭城人，我、我却只是个村里的孤女……胆子小，又怯懦，连、连话也说不清楚……”
“我、我爱粘着他……他、最嫌我烦了……”她抬眼看着秦念久，勾了勾嘴角，想笑得释然些，却只显出了苦涩，“他、从来没有……叫过我青雨……”
秦念久愣住了，又听她道：“其、其实，就算你没有叫我青雨，我、也认得出来的……”
她默默喜欢了那么久的人，怎么会认不出来呢，她绣了那幅彩燕双飞，是想送给他的，她想他看到了，就该能知晓她的心意了，可是她没能绣完……那个人也收不到了。
一个死了，一个死过一回了，没能送出的心意，没能说出口的心情，她带笑看着眼前的“陈温瑜”，都倾吐了出来，“放、在心上的人，不管变成了什么模样，都、都是能认得出来的……”
“……”
一刻钟的时间很短，秦念久嘴笨，也不顾眼前这是谈风月的壳子了，一把紧抓住了她的手，“你听我说，他心里有你！”
最恨话本里那些临了了还说话只说一半的角色，他语速飞快，字字清晰，“我借了他的躯壳，原本能直接劈得你魂飞魄散，是他的残念几次三番地拦下了我的手。他不怪你。”
“他受了重伤，没往大路上逃，而是拼着一口气爬去了九凌天尊殿，趴在蒲团上，是想求天尊显灵。他想救你。”
“他分得清楚，罗刹私不是你。”
洛青雨听得呆了，话音喃喃，“……九、九凌天尊殿？”
秦念久松开她，捋起了锦袖，露出腕上系着的小木牌，“这是你跟他一起求的是不是？他拿红绳穿好，系在腕上了——红绳补了几次新线，最旧的那根磨细了，褪了色，该有小十年了是不是？”
“……”洛青雨小心翼翼地伸手去碰他腕上的木牌，像是怕把那木牌碰碎了，好不容易才把它捧进手心，又哭又笑。
十年前的九凌天尊殿还不似现今这般破落，寥寥落落还有村人去进些香火，还有庙祝打理着大殿，三不五时会刻些木符来回赠香客。陈温瑜那时还小，跟着家中大人来村里收佃租，自己贪玩地溜去神殿闲晃，就在殿外偶然遇见了路过的她。
她记得小小的陈温瑜是怎么靠一张甜嘴哄得庙祝白赠了他一枚木符，也记得她是怎么想学着他的样子跟庙祝说话，张口却只能吐出磕磕绊绊的句子，最后哭丧着脸走出了大殿。更记得小陈温瑜是怎样面带不屑地嫌弃了她一通，又转头折回去，给她多骗了一枚回来，扬手抛给她。
灰褐色的小木牌飞在空中，像一只小燕，她慌乱地接住了，接在了手中，往后就再也没松开。
明明跟她说扔掉了，明明跟她说早忘了……
明明就系在腕上，可是他总是站得离她老远，可是她总是垂眼不敢看他——竟就一直没看见，竟就一直没发现。
洛青雨手里捧着那枚木牌，眼泪像断了线，却咧嘴笑得开怀；咧嘴笑得开怀，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我、我……”
秦念久瞧着她的神情，满以为她要像话本里写的那样，说声“无憾了”，可她却笑着哭道：“……好遗憾啊。”
她拿指腹一遍遍轻抹着木牌上“天尊护法”四个字，不比她自己收着的那枚，手上的这枚已经被磨得有些秃了，连上面镂进去的金字都掉了色，显然是有人常像这样摸着它。
怎么能不遗憾？
他们的故事本可以很长，很美。
她轻声道：“……好遗憾啊。”
一刻钟转瞬即逝，就要到了，秦念久犹豫了片刻，还是抬起另一只手，抚了抚她的后脑，“等你赎完了罪孽，会有机会再入轮回。等下辈子，啊不是，下下下辈子，你们还能再续前缘的。”
洛青雨闻言笑得更开，泪也落得更凶了，“……但、下下下辈子的那两个人，就、不是我跟他了啊……”
也许三世后会有一对爱侣，共用着同一副神魂，可那已经不是红岭城的陈温瑜，也不是溪贝村的洛青雨了。陈温瑜和洛青雨的故事，已经被“遗憾”二字写完了结局。
秦念久不自知地皱起了眉，逐节攥紧了手指，半是惊异于她的通透，半是被蓦地点醒了什么，让他的头脑有一瞬的混乱，似乎有几个念头一闪而过，却抓不住。
他张了张嘴，有些干涩地道：“你犯下的杀孽虽重，却还有那奸人替你担着，算来不过要入地狱受苦……二十年，若是陈温瑜在六道死生门前等着你，兴许还能重逢，把话说开，也……不算太遗憾。”
洛青雨拿衣袖狠狠一擦泪，瞪大了原属于谈风月的那双桃花眼，根本没去想陈温瑜会不会等她，只问：“……可、可以这样的吗？地、府还能等人的吗？”
“……能的。”秦念久有些心虚地道。他实则根本没踏出过交界地半步，全不知道阴司是何模样，更无法得知阴魂能否等人……
为了掩盖住那抹根本没显露出的心虚，他编了个极真的谎话，“我见过一个人，在阴司等了整整六十七年呢——”
洛青雨止住了眼泪，将那枚木牌紧紧攥在手中，“……那、他等到了所等之人吗？”
谎话总要拿谎话来圆，秦念久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肯定，点了点头，“等到了。”
也许是因为这人正用着陈温瑜的躯壳，也许是因为这人给人感觉莫名的可靠，洛青雨听了他的话，一颗悬着的心莫名就定了下来，小声道：“好、那好。”
言语有灵，应声既成咒约。她看着眼前的人咬破左手无名指，凌空画出了一道她看不懂的咒文，心知他这是要送自己走了。
秦念久边画返清渡化符，边轻声道：“不要怕。”
洛青雨笑了笑，微微板直了身体，“不怕。”
灵光随着血痕点点凝起，秦念久的声音依旧很轻，“不过二十年。”
洛青雨点点头，又落了一滴泪下来，笑着重复他的话，“不过二十年。”
秦念久画着这符，总觉得陌生无比，不禁又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想自己上辈子肯定是作孽惯的，才会连这渡化符都没画过几次。
虽然手生，但还是有板有眼地画了出来。他操纵着泛黑的灵光，眼见凝结而成的咒符将要盖在了洛青雨额前，却突然听她道：“等、等等……”
并不是突然反悔了，她瞧着眼前的“陈温瑜”，有些赧然地垂下了眼，话也说得结结巴巴的：“……不、不知仙家可、可否，让、让我抱一下？”
说罢又急急忙忙地补充，“……不、不是有意冒犯仙家，只、只是我怕……我入地狱受了难，会改变心性，会变得、怨毒、愤恨也说不定……温、温瑜也不一定会等我……我不想临了了，都、都没能抱过他……我知道这个要求很无礼——”
话音未落，她就落入了一个坚实的怀抱。
秦念久一手抱着她，一手将渡化符盖在了她脑后，而后手掌稍稍下滑几寸，覆在了她的后颈上。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极黑极稠的怨煞之气滚滚流动，缕缕黑气从她后颈处冒了出来，融进了翻涌着的怨煞之气中，又一霎涌回了秦念久体内。
被呛得低低咳了一声，秦念久闭上眼稳了稳身形，试着将体内的黑气理顺。
即便他的魂体本就是由怨煞之气组成，生生替人担上了二十年的怨债也仍是有些逞强了。他原是抱着怀里的人，不知不觉就变成了倚着怀里的人，甚至将大半的重心都挂在了那人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仍是紧紧锁着眉，体内躁动的煞气好不容易平复了下去，就听见一道低沉清澈的男声满带不悦地在耳畔响起，“天尊这是不打算撒手了？”

第九章
“……”
秦念久连忙后撤一步，万分尴尬地从谈风月身上抽开，嘴上却不肯吃亏，“……老祖您倒是早点出声啊？”
谈风月的眼睛被洛青雨哭成了两个桃子，鼻尖通红，嘴唇也被咬破了，看上去好不凄惨。他顶着这幅惨样，面色阴沉地整理起了被洛青雨揉皱的衣服，半晌没吭声。直到一身青衣都净洁如新了，他才抬眼看向秦念久，“你究竟是什么人？”
他问话的语气十分平淡，手上却快而狠地一展折扇，抬手将薄且锋利的扇边直抵上了秦念久的喉头。
体内怨煞之气翻涌不息，秦念久的神魂仍有些不稳，没能躲过他猝然袭来的动作，喉结下意识地一滚，便被扇边切出了一道细窄的血痕。
——才携手处理完罗刹私的事儿，怎么也该有几分交情在了吧？这人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呢？！
脖子上被划开的细口阵阵刺痛，本该是有些危险的形势，可秦念久看着他那张浸着粉红哭意的脸，怎么都生不出紧张感来，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就不会好好说话么……”他拿伞身挥开谈风月的手腕，捂住了丝丝往外渗血的喉咙，“我是好人！”
谈风月本就没使几分力气，扇子被挥开之后也没再重新抵上去，只冷冷地盯着他，又问了一遍，“你究竟是什么人？”
秦念久打哈哈，“我说你这人好奇心怎么这么重……”
说到一半就被他冰锥似的眼神扎了一下，再一看他的手，竟是连裂魂诀都掐好了。秦念久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不满地嘟囔了一声“……烦人”。
左右是逃也逃不了，打也打不过，他妥协地叹了口气，指了指自己的脸，“以你的修为，开个天眼不难吧，能看得见我的本相吗？”
谈风月略一点头，答得直白，“嗯，不怎么好看。”
早先在神殿外被他拦下来时他就看过了，这人的魂体被一团浓厚的黑雾笼着，瞧不太清五官，只能隐约看见他眼眶中蓄着两汪血泪，极怨极煞，也不知是含着多大的冤屈而亡，才会变作这副模样，还要借尸还魂以报。
“……”秦念久恨恨地一磨牙，“……我让你看这个了吗？”
大概是又曲解了他的意思，谈风月仍掐着裂魂诀没松手，语气却平和地宽慰他，“容貌美丑非自己能够选择，无需过份在意。”
“……”
秦念久无语望天，忍了又忍，才看在那裂魂诀的面子上没与他翻脸，语气生硬地道：“简单来说，我从有记忆起就是这副模样了，你要硬问我是个什么人……说实话，我自己也不知道。”
说着，他扬了扬腕上“天尊护法”的木牌，进一步解释道：“所以真不是乱取名字诓你，我是不知道自己叫什么，这才现拣了个名字……”
谈风月面上瞧不出来是信了还是没信，仍冷冷地睨着他，“既然记不得前尘往事了，又为何要借尸还魂？”
借尸还魂之举有违天道，一个弄不好便要被劈得魂飞魄散，通常来讲，若非是有什么天大的诉求，没有哪个道者会轻易冒这不韪。
反正都把话说开了，秦念久自信这人不会真收了自己，便拿伞尖戳了戳地面，坦然道：“我是从这下面来的，交界地知道吗？……不知道也正常，反正就是个三不沾的地界。我在那儿待了六十多年，出不去也走不掉，只能帮阴司收收祭品什么的。阎罗老儿看我可怜，给了我个机会让我回来敛骨，等敛好骨后，就能入轮回了……”
这么说来，竟然还是天道让他还魂的？谈风月微微皱眉，半晌后缓缓将银扇挪开，收了起来。
秦念久瞧见他收扇子的动作，便知道他这是放过自己了，不禁长松一口气，又听他莫名其妙地凉凉冒出一句，“一声不吭地替人担去了少说二十年的怨债，你倒是心善。”
“……这不是看她可怜嘛。”
没想到这都被他看出来了，秦念久干笑了两声，“反正我这不是，都已经一身怨煞了，那俗话怎么说的……哦，债多不压身？”
谈风月扫他一眼，转身走开了。
“哎……”秦念久赶忙跟了上去，“别光我一人说呀，我这边老底都揭开了，老祖你呢？是个什么来历，哪里人氏，师从何宗何派啊？”
两人身份有别，实力有差，他也就是多嘴这么顺口一问，根本没指望谈风月会老实回答他，而谈风月也的确没有要答话的意思。
他背对着秦念久，在那盏盏人灯旁站定了下来，稍嫌迟缓地把手伸了出去，又在即将碰到人灯时将手收了回来。
如此默了半晌，他转回头来看着秦念久，冲那盏盏人灯一挑扇子，“你把这些脏……咳，你把这些东西收拾干净了，我就告诉你。”
秦念久：“……”
待将整村的人灯收敛安置妥当——也就是由秦念久做苦力，又是拖又是扛地将人灯们都聚拢在了一处，一把火烧尽了，再由谈风月组了个安魂大阵，将其超渡——黎明已然像柄利刃般划开了夜幕。
忙活了一整晚，无处不费神，两人的面色都不太好看，一个腰背挺直地靠着村口枯树稍作歇息，一个跟没骨头似的瘫坐在树旁。
秦念久想当然地是没骨头的那个，撑开的黑伞要掉不掉地卡在他颈间，替他遮去缕缕晨光。他如同一滩烂泥般缩在伞下，有气无力地道：“……现在可以说了吗，谈仙君？”
同时心道要是这人胆敢出尔反尔，他哪怕拼着魂飞魄散，也定要与他杀上一回。
好在谈风月是个重诺的，没给他魂飞魄散的机会，依言淡淡地开了口，“我记忆有损，同样不记得自己的来历，是哪里人氏，亦不记得自己师从何宗何派。”
……这说了跟没说有什么区别？！
秦念久连瞪他的力气都没了，只报以一片长久的沉默，“……”
谈风月显然也意识到了自己这样有些不厚道，又确实不知道有什么能说的，便给出了个提议，“这样好了。有什么想知道的，你问，我答，知无不言。”
秦念久兴致缺缺，透过伞面上的破洞瞥了他一眼，“有问必答？”
谈风月颔首，“有问必答。”
“……行，我想想啊——”秦念久转转伞柄，挑了个最基础的问题，“你真姓谈？”
“应该是的。”谈风月答道。不等秦念久对他这模棱两可的答案还以一个白眼，他将手中的折扇递到了他面前，给他看扇骨上面刻着的字，“虽然记不得往事了，但自我有记忆起，身边就带着这柄灵扇，是与我结了契的，上面刻着谈姓，应该不会错。”
解释得还挺详细。秦念久稍稍信了他所说的知无不言，脑内蓦地灵光一闪——天道冥冥，他们二人偶然相遇，又皆是记忆有损、不记前尘，该不会是有什么因缘吧？
便忙问道：“你自有记忆起……是什么时候？”
谈风月答得准确，“五十二年前。”
“哦……”
那时间就对不上了。秦念久有些失望，又贼心不死地问：“那摸着骨算呢，你约莫多大年纪？”
人间灵气丰沛，修道者人均长寿，得道者活个两三百来岁都不成问题，他虽然顶着张过分年轻的俊容，说不定实则是个百岁的老妖怪呢，兴许还与自己有些什么渊源……
谈风月像是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稍稍愣了一下，才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片刻，他有些不解地轻轻皱起了眉，“骨龄也是……五十二岁。”
这下彻底对不上了，五十二年前的他还在交界地里当差呢。虽然不知道这人身上究竟出了什么问题，但总归是跟他没关系了。秦念久在心里叹了口气，他还以为真就这么巧，甫一回魂就能遇见故人呢。
只不过……
他偷偷抬眼看着谈风月，没想到这人做什么事都老神在在的，一副处变不惊的模样，可单按骨龄算来，竟然还是个弟弟。
谈风月捕捉到了他那意味深长的视线，被看得有些发毛，暂时压下了心头的不解，“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偷看被抓了个正着，秦念久干咳一声，没敢叫他弟弟，只道：“想你年纪轻轻就能有此般修为，实属天纵奇才。”
他不过是拿漂亮话打个掩护，谈风月却半点没被吹捧了的自觉，表情无比自然地点了点头，“嗯，的确。”
秦念久：“……”
这人难道就不知道自谦两个字怎么写么。
接不下话，他无言地撑头看着谈风月，突发奇想道：“身负灵器、不记往昔……哎，你该不会跟借我名字的那位秦天尊一样，是天生地养的吧？”
若说是天生地养，那他身上的问题也就都不奇怪了。
“应该不会是，”谈风月摇摇头，“我只是记忆有损，并非全然不记往昔。除开些术法咒诀外，还是有些零散的画面在的。”
“不过……”他垂下眼，习惯性地抚了抚扇骨，“也不记得具体了。”
“零散的画面？”秦念久生出了几分好奇，“比如？”
“不过是些模糊的色块，”画面太零碎，自己五十多年都没找出些端倪来，谈风月便也没隐瞒，“依稀，似乎有个人影——”
一听这话，秦念久心底那点将熄未熄的怀疑又燃了起来，玩笑般指了指自己，“哎，说不定那人就是我呢？”
谈风月听了，还当真仔细地看了他半晌，而且还是开了天眼，在审视他的本相。
而后，他认真地摇了摇头，语气平铺直叙中难掩诚恳，“实不相瞒，我这人爱美。能让我念念不忘的定是个美人，万不会是你这幅鬼样子。”
秦念久：“………………”

第十章
过了足有三柱香的时间，秦念久也没再跟谈风月说话。
他闷头挪到了树干的另一侧坐着，手里捏着一沓从农户中找来的草纸，左手执着根沾饱了墨汁的狼毫，在上面奋笔疾书。
谈风月虽然模样像个君子，气质像个君子，实则本性却跟君子二字半点也不沾边，只呆站了一会儿，便大方地跟着挪了过去，垂下眼看他在写什么。
入眼的字是好字，铁画银钩，一撇一捺皆是筋骨，内容却有些不堪入目，开头便是八个大字：“死鬼卿卿，见字如晤。”
紧接着便是些什么句读不通半文半白的“惊心动魄的一夜过后，小爷我已顺利还阳，勿要挂念”、“综上所述，这两块木牌托你送予一个叫做陈温瑜的阴魂手上”、“怎么说也是做了转生以来的第一件好事，没什么东西作见证，就给你烧一抔人灯的骨灰罢”、“逗你玩儿的，一幅彩燕双飞随后就到”……
如此，洋洋洒洒地写了整整八页纸，除开用了两行字简述了一遍罗刹私的故事，剩下的尽是些废话。
倒是半个字也没提自己。
谈风月看得大方，秦念久写得也大方，半点没有要避着他的意思，落下了最后一笔。
写完了，他啪地一弹纸页，吹了吹上面的墨迹，将其铺在了一旁的木牌与绣绷上面，拇指与中指捻着一弹，拿“无中生有”点了团火，扔了过去。
又是纸又是木头，都是些易燃的东西，很快便被火舌舔成了片片黑灰。
谈风月看着点点黑灰被风卷起，突然没头没尾地道：“那个在阴司等了六十七年的人，是你？”
不知道他是怎么联想到这里的，秦念久奇怪地看他一眼，甩了甩写字写得有些发酸的手，“我说你就信啊？不过是编个说法出来，给她留个盼头罢了……”
边说着，他从袖中掏出了那黄衣老道画的道符，抽了三张放在地上，一字排开。
仍记恨着这人方才说他长着一副鬼样子，他语气凉凉地嘲他，“六十七年哎老祖大人，你以为是六年七年？阴司里阴气扰人，要是真等上那么久，估计最后连在等谁都忘了吧。”
树下碎石挺多，他随手拾了几粒，抛起来又接住，又听谈风月问道：“所以，你当真在阴司等了六十七年？”
哎不是，他不过是随口诓洛青雨的，这人怎么就咬死了是他呢？
“是是是！就是我！我在交界地里苦苦等了六十七年，等得连我在等人都忘了，当真是好凄惨，好无助啊！”秦念久将落下的石子捏在掌心，翻了个白眼，“——劳驾老祖您高挪贵足，让开一点，别挡着我卜卦。”
谈风月依言撤开了一步，看他扬手将石子撒在了符纸上，低头凝神解起了卦来。
不过几息工夫，秦念久抬头看他，“东南方，五十里外，半山抱谷……是什么地方？”
谈风月颇熟地理，略一思索便给出了答案，“应是红岭山城。”
“红岭城？我这壳子不就是红岭城人吗？”秦念久有些惊讶，转眼去看那符纸中较新的几张，“他俩遇上了？哪有这么巧的事？”
谈风月也看着那几张新符，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扇骨，“那道士做了恶事，合该逃得越远越好，怎么会留在离此处并不远的红岭城，陈温瑜又是怎么找上的他……”
甫一回魂就动了一夜的脑筋，秦念久脑子都钝了，有些转不过来，起身伸了个懒腰，“想那么多……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原以为处理了罗刹私，这事就算了了，没想到他居然还想管到底，谈风月似有几分意外地看着他，“你不是要去替自己敛骨？”
“送佛送到西嘛。至于敛骨——天下之大，也不知道要从哪儿开始找……”秦念久拍了拍后摆上的尘土，不在意地答道，“就从红岭开始好了。先找个地方落脚，再占一占卜一卜，总会有眉目的。”
天已大亮，他把黑伞撑好，严严实实地遮着自己，转身看向谈风月，客套地问了一嘴，“仙君一起么？”
谈风月行走世间五十二年，向来不爱给自己添麻烦，耐着性子处理了罗刹私的事已是破例，也不缺那点功德，可他看着眼前锦衣黑伞的人，不知怎么竟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秦念久只当他是“心系苍生”，颇为欣慰地看着他，心道这人虽然看起来冷，实际上还是挺热心的嘛。
他这么想着，刚想开口调侃他两句，就见谈风月突然伸过手来，微温的指腹抚在了他的颈间。
“……！”秦念久被他的动作吓得一炸，尾指又烫了起来，手里的黑伞不由歪了歪，霎时被漏下的日光灼得皮肤一痛。他赶忙把伞重新打好，“你你你干什么？！”
这人怎么总是一惊一乍的，谈风月无语地看他，“……你脖子上的伤。素心诀。”
早先被银扇切开的伤口虽然不深，却依然是破了，有细而淡的黑气不断从中溢出来，不细看不会发现，但若是被人看见了，还是怪渗人的。
“哎……”不知道自己一直在漏气的秦念久伸手捂上脖子，才发现那道细口已经愈合了，不禁生出了几分感动，“多谢仙君！”
这人难道忘了这口子就是他割出来的吗？谈风月愈发无言，心道这人莫不是个傻的，却还是淡定地应了声，“客气。”
话音刚落，一只冰凉的手就覆上了自己的眼。
“素心诀我也会，礼尚往来。”秦念久笑嘻嘻地道，“你这眼睛被洛青雨哭得，跟桃子成精了似的——”
股股清凉之意冲刷过双眼，眼眶处原本的闷涨感霎时消退，谈风月不禁生出了几分诧异：素心诀虽然简单，要不念咒不掐诀地应用起来也仍是不易，这人却能用得如此得心应手，修为该是不在自己之下才对。
不过一个闪念的时间，秦念久松开了手，很是满意地看着他那双消了肿的桃花眼，心道还是这样看着顺眼些，视线又稍稍一垂，拿指腹点上了他的下唇。
逗鬼差逗久了，他嘴上向来没个把门的，脑子一抽就把话说了出去，“还有你这嘴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被怎么了呢……”
谈风月被他按着嘴唇，眼神冷冽地一挑眉，“被怎么了？”
他的嘴唇形状生得十分好看，教人忍不住地想要看他笑，只是他却惯常没什么表情，此刻下唇被咬得破了，微微肿着，结着一层暗红的薄痂，看起来——很有几分危险的味道。
“没怎么没怎么，只是看着怪扎眼的……”这风月老祖虽然思维行事总有些不着调，气质却像个谪仙似的，秦念久哪敢拿话本里的污言秽语来揶揄他，干笑着收回了手，“好了。”
谈风月冷冷呵了一声，拿手背一擦嘴唇，抬眼看了看太阳的位置，指了个方向，“走这边。”
一路都是山岭，景色称不上绝美，看着也叫人觉得心里舒坦。
“哎，你说，”秦念久闲闲地转着伞柄，偏头与谈风月讲话，“这溪贝村人的眼翳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莫非这世上真有不留痕迹的咒术？”
人都已经死了，再去纠结原因也是无用。谈风月并没把这事太挂在心上，只是听他问了便答话，“许是施术人的修为在你我之上。”
秦念久怪怪地看了他一眼，心说在我之上就算了，在你之上的修者还会有闲心对一个小山村出手？
想不出一个头绪来，他只好把疑问暂压在心底，转而把注意力放到了谈风月身上，“哎，你说你记忆中的那个人影……是男是女，高矮胖瘦，当真一点特征都不记得了？”
谈风月没看他，“骗你作甚。”
秦念久啧啧感叹，满是同情。又想了想，道：“你可曾试过卜卦？虽然占不出个具体形象来，但算算所在的方位，总还是行得通的——”
“当然试过，”谈风月慢慢扇着银扇，“占过数回，答案都是‘无’。”
“说不定是你不精此道呢，我来试试。”秦念久对自己的占卜之术还是有颇几分自信的，顺手从一旁的树枝上捋下几片树叶，“来，站着别动。”
这人下指令时无端地带着几分魄力，谈风月下意识地顿住了脚步，还没等反应过来，就被一把树叶劈头撒了一脸，“……”
秦念久有些忍俊不禁地看着他头顶树叶的狼狈模样，咳了一声，“占卜嘛，要有相关的物件作媒介才能算的准……”
言下之意，就是把他当物件了。
充盈鼻间的全是树汁清苦的气味，谈风月黑着脸，看秦念久一本正经地凑了过来，专心地瞧着树叶的分布。
他凑得极近，温热的鼻息都快扑到了他身上。谈风月有些不自在，强忍着劈开他的冲动，任他盯着没动弹。
半晌，秦念久低低道了声“奇怪”，喃喃道：“……怎么也是‘无’？”
“只要在这三界之内，五行之中，都应该能算得出来才对……”他替谈风月拈掉了身上的叶子，“该不会你要找的人已经魂飞魄散了吧？”
自觉这推测挺对，他点了点头，“你也说了，你要找的是个美人，自古美人多薄命嘛——是不是这个理？”
心说不愧是在阴司待了六十七年的失忆老鬼，讲话还真是直来直去，半点不考虑听者的感受。谈风月没跟他计较，只皱眉展开银扇，挥散了身上的树汁气味，转身就走。
“哎……”
看他的反应便知道自己是说错话了，秦念久不由有些心虚内疚，赶忙伸手想去拉他，一股陌生的感觉却骤然袭来，让他整个人倏而失了力气，身体一软，垮了在地上。
谈风月原都已经走出十数米了，又被身后异常的动静叫住了脚步，满带不耐地回过头，“又怎么——”
只见那不会说话的人跪跌在地上，起不来了似的，遮阳的黑伞滚得老远。
太阳正好，秦念久被明亮的日光灼得魂体生疼，又没力气去拾那黑伞，恨不得将整个人缩成一团，却蓦地被人揽腰抱扶了起来，头顶罩下一片凉荫。
谈风月一手撑着黑伞，一手揽着秦念久，蹙起了眉头，“怎么回事？”
漆黑的伞面隔绝掉了日光，身上的痛感渐退，四肢却仍是发软无力，秦念久虚虚捂着腹部，借谈风月的力勉强站直了身体，连话音都有些发虚，“好像是中了什么咒术……”
怎么可能？！谈风月眉头锁得愈紧，沉声问：“哪里感觉不对？”
“说不上哪里不对，就是没力气……”秦念久运气检视了一遍周身筋络，却没发现任何问题，不免有些慌了，修为再高的道者，也不至于能下咒于无形吧？
不该有人能在他眼皮底下施法，还让他觉察不出异样。谈风月把黑伞定在空中，一把抓起秦念久的手腕，四指扣在了他的脉上。
片刻，他表情一言难尽地松开了手。
秦念久瞧见他的表情，顿时更慌了，一连抛出三个问句，“……怎么？是出了什么问题？能解吗？”
“……”
谈风月不想说话，把黑伞塞回了他的手里，以银扇驭风，在脚下画起了咒阵。
“……怎么了这是？”秦念久一看他画的是缩地成寸，只当是情况严重，他要抛下自己跑路，当即大惊失色，“别呀！咱们虽然交情不深，但好歹相识一场……仙君！谈风月！老祖！老谈！……谈弟？”
还说没力气，这不是嚷得挺来劲的么。谈风月被他叫得头昏，揽在他腰上的手臂狠狠一收，“别吵。”
秦念久本就没什么力气，被他勒得眼前一黑，艰难地挣扎了一下，“……不是，你要走，好歹先把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告诉我，我也好想办法啊……”
谈风月十分克制地把白眼弱化成了冷眼，两道视线凉凉地扫过去，一字一顿道：“你是饿了。”

第十一章
红岭山城地处西南，是联结着几座大城的中转主城，昼夜都有车马商队进出落脚，十分繁华。
已近正午，倾城日光劈头盖脸地泼洒下来，烘得如织行人头顶发烫，道路两旁卖冰饮凉茶的铺子叫卖声不绝。拖车的马匹打着响鼻，踏起几缕细细烟尘，被天光烤得微微一闪，又飘飘然落回了地上。只是不知为何，明明是幅热闹景象，却无端有几分焦灼的郁气暗涌。
城门边一间小食铺子前，有两人相对而坐。
一人穿着身青衣，正拿银扇为自己送着凉风，另一人颈间卡着一柄破旧的黑色纸伞，姿势极尽懒散地歪身坐着，活像被抽了骨头。
要说晴日里打黑伞，该是怕热得很，可他面前却摆了十数样点心小吃，全都丝丝冒着热气，光用看的都觉得烫眼睛。那人半点不觉似的，左手执筷右手拿勺，左右开弓，风卷残云般一刻不停地往嘴里送东西。
送餐的店小二打小就在店里帮忙，招待过的客人无数，也甚少见这阵仗，小心翼翼地把刚出锅的馄饨汤往桌上一放，“绉纱馄饨，您吃好！”
就赶紧撤到了一旁。
秦念久看了那小二一眼，就收回了视线，拿匙羹舀起一颗绉纱馄饨，呜嗷送入口中。
馄饨馅是拿猪肉虾仁伴着猪油捏的，清汤里撒了些胡椒，味道着实不赖。他尝不出猪肉虾仁胡椒，只觉得这东西早六十七年没吃成，实在可惜。
谈风月面前只摆着一盏热茶，头疼地看着他的吃相，心道这人莫不是饿死鬼托生，无奈道：“……吃慢些。”
才从人烛人灯罗刹私那儿过来，还能有这么好的胃口，实属奇才。
馄饨饱含汤汁，秦念久被烫得舌尖发麻，嘶着舌头道：“也太好吃了——”
他在交界地里待了六十七年，无需睡眠也无需进食，不知饥饿感为何物，更不知道咽下食物的饱足感竟是如此能令人心生愉悦。
“你是不知道，我在那鬼地方待了那么久，都没人给我祭点吃的下来，”他轻轻咬着舌尖，万分感慨，“别人的祭品我又动不得，只能干看着……”
说着，他满带感激地看着谈风月，“还是老祖你好，赏我饭吃。”
“……”
三两句话扣下来，怎么突然就变成他请客了？
谈风月看着秦念久，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要用缩地成寸把他直接带进了城里，而没让他直接饿死在原地。
油亮的木桌上摆着几小罐调料，是让客人随意取用调味的。秦念久眼皮一掀，伸手将小罐全都拿了过来，往馄饨汤里加一样尝一样，又一扬手往里加了大半罐的辣椒盐，直到清汤变成了浊汤，也面不改色地喝下了大半碗。
此番作为，把一旁的小二看得胆战心惊，但怎么说都是客人，他也不敢多说什么，默默地缩到了墙角，垂头揉了揉眼睛。
秦念久对旁人的异样眼光毫无所觉，只觉得尝什么味道都新奇，跟从来没尝过似的，不由奇怪，“哎，你说我上辈子究竟是做什么的啊？”
要说是个天师老道，也不至于连饭都没吃过吧。
这人是把味觉丢在阴司了吗？谈风月拿银扇半掩着脸，将语气中的嫌弃掩饰得极好，“横竖不是个厨子。”
“……”
秦念久瞪他一眼，淡定地撇开了吃空的馄饨汤碗，又端了一碗杏仁糊到跟前，闲找些话来聊，“哎，你这扇子该是个灵器吧，有名字吗？”
谈风月稍稍一怔。
自他有意识起，这扇子就伴在身边了，他只觉得拿着还挺趁手，就把它当作了武器，却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垂眼看着手里的扇子，蓦地出了神，似有几帧朦胧的画面从眼前闪过。
画面中有只手伸过来，将一柄流彩四溢的银扇递给他，话音模糊，“……起个名字……”
秦念久看谈风月发怔，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问你呢，你这扇子有名字吗？”
画面与现实重合了起来，谈风月听见自己的声音脱口而出，“拆心。”
看不清的画面中，自己似是笑了起来，还挑了挑眉，“——那就叫拆心吧。”
现实中的他肃着脸皱着眉，看着手里不似画面中崭新的银扇，有些不确定地重复了一遍，“……这扇子叫拆心。”
秦念久没发现他的异常，客套地夸了一声“好名字”，心中则默默腹诽：这人怎么看起来冰清玉洁的，却给武器起了个这么不正不经的名字，是想拆哪个姑娘家的心？
又一转念，觉得是自己想多了，“拆心”应该是个狠戾的意味——可又跟他的行事风格对不上，哪有人一副翩翩君子姿，却持着柄银扇去表演猛虎掏心的……
他被自己绕了进去，冥思苦想，余光瞥见墙边的小二又抬手揉了揉眼睛，便蓦地压低了声音，“哎，你看那小二，是不是有点不对？”
原以为这人已经吃东西吃疯了，不想他居然还保留了几分清醒。谈风月回过神来，心里称奇，面上半点不动声色，“他眼睛里有东西。”
虽然很浅很小，也不明显，但能隐约瞧见一点，是白翳。
再细看街上的城人，不少也是如此。不过他们好像都还没察觉到自己身上异状，只不时会用力地眨眼揉眼。
“……怎么连红岭城人都开始了，”秦念久纳罕地咬着匙尖，“不怪得那黄衣老道留着没走，估计是瞧出了不对劲，还想着要用那破符再捞一笔？”
温热暖甜的杏仁糊在口中丝丝漾开，他双眼微眯，食指在桌上点了点，“下咒可是要背因果的，一出手便咒了一村一城的人，哪怕是天王老子作法，也担不起这因果的反噬吧……”
——反噬？
他手指一顿，脑中灵光乍闪，想也没想地一把抓住了谈风月的手腕，“如果就是反噬呢？”
谈风月正端着杯子垂眼喝茶，被他抓得一呛，小半杯热茶都泼了出来。
收获了两记挟风碎雪的眼刀，秦念久干笑一声，讪讪地收回手，正了正坐姿，“……咳。你想啊，如果是反噬，是不是一切就都对得上了？情况蹊跷、没有咒术的痕迹……”
谈风月拿丝绢摁了摁被茶水烫红的嘴角，“先不说患了眼病的都是寻常凡人，不会施咒又怎么会被反噬；患病的有那么多人，红岭和溪贝一城一村虽然离得近，却也是隔着段距离的两拨人，难不成他们还能聚在一处，齐心协力地施咒？”
“……的确。”
秦念久陷入了沉思。
直觉告诉他这想法没错，可是又实在说不通……他略显忧愁地撑着脸，抬手往杏仁糊里加了些油辣子，惹得闲在一旁的小二眼皮一跳，撇开脸不忍再看。
原本奶白的甜糊被污了颜色，谈风月光是用看的都觉得有些反胃，秦念久却吃得有滋有味，又心大地准备再添上些别的作料，就蓦地被人猛力一推后脑。
推他的人力气使得极大，差点把他按进了碗里，秦念久及时刹住了动作，才没沾上满脸油泼杏仁糊。他惊异地一转头，对上了一张陌生的脸。
来人是个作衙役打扮的浓眉汉子，一张方脸皱在了一起，凶狠地又推了秦念久一把，开口就是一个霹雳，“你爹妈都死了！还有心思在这儿吃东西呢？！”
他使的力气不小，声音却压得挺低。
上来就被人这么莫名其妙地问候了一嘴，秦念久满眼茫然地看着他，“……？”
浓眉汉子看他一脸状况外的表情，啐了句脏话，恨恨地一把将他揪了起来，拽着他往外走，口中低声骂道：“上哪儿野去了，家里出事了都不知道吗？！啊？！”
“不是……”
秦念久被他拽着，好不容易才把黑伞架稳，有些失措地看向谈风月，却见谈风月不慌不忙地掏了几枚铜钱搁在桌上，起身跟了上来，对他做了个口型：“陈温瑜。”
怎么回事，陈温瑜家出事了？
看谈风月一副稍安勿躁的态度，不缓不急地缀在后头，秦念久只好一头雾水地任他这么拖着，一路被拉扯到了一座大宅前。
眼前的大宅高门重檐，十分气派，却连一点人声都没传出来，跟昨夜所见的溪贝村一样透着股异样的死气，在满城的热闹繁华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浓眉汉子撒开手，又气不过地搡了他一记，粗声粗气地质问：“你这两日干什么去了？！”
也得亏是秦念久脾气好，被推来搡去的也没发火，只心说我怎么知道那陈温瑜上哪去了，嘴上模模糊糊地答了个“……收佃租。”
浓眉汉子听了后半晌没说话，粗厚的手掌攥了个拳，重重擂了他一记，“算你小子命大，也是老天开眼，没让陈家绝后……”
他说话没头没尾的，话里的意思却清楚明白，秦念久顿时睁大了眼睛，“你说陈——我家怎么了？！”
“怎么了，还问怎么了！你没家啦！人现在还在义庄里头躺着呢！”浓眉汉子又怒又气又有些同情地看着他，重重叹了口气，“陈老爷生前是个大善人，怎么就遇上了这种事……陈家也是的，怎么就这么霉呢！先是……唉，罢了，你节哀吧。”
秦念久不由得呆住了。
这陈温瑜的长相他是仔细审过的，福泽绵长，当可享四世同堂之福，怎么会自己横死于罗刹私之手不说，还连家里都被灭门了？
天道运转，该是滴水不漏的，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
浓眉汉子见他发呆，当他是受的打击太大，于心不忍地拍了拍他的背，“官府……也管不来这事儿，你……能躲就躲躲吧，至少还能留得命在。”
远远地有人喊了声王二，浓眉汉子转头应了声，搁在秦念久后背的大掌又是重重地一拍，“我还得去巡逻，你回去收拾收拾，准备准备后事……有什么要帮忙的，去府衙里找我就是。”
瞧着浓眉汉子一步三叹的走远了，谈风月摇着扇子缓缓晃过来，事不关己地感慨，“你莫不是个灾星托生吧。”
怎么走到哪哪出事呢。
“……”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秦念久还真没法反驳这风凉话，无力地虚着眼睛瞥他，“黄衣道人、眼翳病、陈家灭门……先处理哪件？”
谈风月看他半晌，暗道了声有趣。
都是些旁人的事，他明明大可置之不理，一走了之，专心去敛他的骨就好，怎么就全担在身上了。
这样想着，他一收折扇，拿扇尖指了指陈府紧闭着的大门，“就近吧。”

第十二章
光看陈温瑜穿着不俗，便不难推测出他生在富贵人家，待进了陈府，更是证实了先前的推测。
陈府内布置装潢得极精极妙，亭台重门，花圃水榭，无一处不精，无一处不美，却不见一个活人，只空留了幅幅美景，和左一滩右一片的暗褐血迹。
秦念久不通布景巧妙的“美”，只觉得看起来还挺赏心悦目的，脑中尽是些“这花真多”、“这楼真高”、“这池水真清澈”一类毫无营养的感叹。他审了审各样布局所在的方位，由衷赞了句，“哎，这宅子的风水布得还挺好，背靠青山，贪狼木星入宅在坎巽，福泽悠久，天地富贵齐啊。”
谈风月看他一眼，淡淡提醒道：“他们被灭门了。”
“……”
秦念久正赞叹的心情一断，回以他一个白眼，走进了里院。
里院雕花的门窗具碎，沾着血的桌椅屏风、碗盘杯盏、花瓶摆件东一件西一件地散落在外，地上脚印纷杂，目光所及之处，处处都是暗红。曲折的游廊上抹满了道道血指印，有一小滩血迹溅到了廊柱上。秦念久走过去，拿手指在上面轻轻捻了捻，唔了一声：“还挺新鲜……该是昨夜留下的。”
算算时间，怕是陈温瑜前脚刚去了溪贝村，晚上家里就出事了。
……想他侥幸逃过了这一劫，却没能躲过罗刹私，还真是没处说理去。
他收回手，转头想问问谈风月有什么发现，却蓦地嘶了一声，吃痛地拿手背盖住了双眼。一股不知由何而来的异样感斥满了他的眼球，涩涨滚烫，像是要生生爆裂开来似的。
“老谈老谈，”秦念久按着胀痛的眼睛，下意识地唤人，“我眼睛好疼……”
来的路上吃过他一次亏，闲立在一旁赏花的谈风月听他语气还挺正常，全然不像在忍痛，当他又是在作怪，冷冷睨他一眼，刚想嘲他一句，就发现他额际渗出了一层薄薄冷汗，显然已是痛极。
他忙撇下折在手里的花，快步走了过去，“手挪开，我看看。”
秦念久依言放下了手，一双眼略显空茫地望向他。
他用的是陈温瑜的壳子，比谈风月稍矮半头，谈风月要微微垂下些视线才能对上他的眼。
陈温瑜的眼睛偏圆，一对清澈的眼珠黑白分明，睫毛因痛感而微微颤着，谈风月专注而仔细地盯着他的眼睛，又撑开他的眼皮检查过一圈，却没发现任何异状。
秦念久的眼睛被他撑着，模样有些滑稽，苦着脸道：“别是也中招了吧？我这运气也忒霉了点——”
眼睛本来就痛，睁得久了更是酸涩，他抬手揉了揉眼睛，“瞧不出问题就算了，不过是痛点，我还挺能忍——”
谈风月皱眉按住了他的脸，“别动。”
他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眼神倏而锐利了起来，淡褐的瞳仁浮着薄薄一层暖光，直直望穿了眼前人的魂体。
如同前两次开天眼所看见的，这人的本相是一团浓黑的气雾，眼眶处积着两汪鲜艳的血泪，整个人看起来黑红分明。
而不同的是，他眼中的血泪此刻像是沸腾了一般，正不断翻滚涌动着，像在眼眶中开出了两朵诡异的红花。
秦念久见他面色带上了点凝重，还没来得及问怎么了，就看他利落地咬破左手无名指，凌空画了张安煞昭魂箓。
他的脸还被按着，避之不及，眼睁睁地看着那符箓被盖在了自己额上，“唔！——”
他是由怨煞之气凝成的魂体，往好听了说叫做怨煞之身，实际上说白了就是个高级些的怨鬼，连受日光照射都会被灼得小痛，若是自己掐诀施法还好，所催动的是煞气而不是灵力，不会损伤自身，可被别人拿法诀来对付，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这具身体早先被那罗刹私挑了筋脉又剜了膝盖骨，全靠他体内的怨煞之气撑补起了行动力，如今被符箓一镇，他周身气力便失了大半，只能倚着身后的廊柱才勉强站直身体。他惨白了一张脸，瞪着谈风月道：“你、你做什么……”
难道他的本相就真的那么不堪入目，以至于这人反悔了要收他不成？！
早先不还请自己吃饭呢吗，不带这样的啊！
谈风月皱着眉没答话，仍开着天眼看他，直至看见他眼眶中翻涌的血泪慢慢镇静了下来，才恢复了惯常平静的表情，“是不是不痛了？”
秦念久原正心如死灰地瞪着他，闻言一愣，“哎？”
他眨了眨眼，又活动了一下眼珠，“……还真是。”
果然如此。谈风月点点头，把方才所见到的情况跟他一说，又道：“许是你身上带着的怨煞之气太重，与这府里设着的风水局相冲，教你神魂不稳，才会——”
“……不是，”秦念久恨声打断他，“你就不能先跟我解释明白了再出手吗？”
谈风月显得有些疑惑，“怎么？”
还问呢？秦念久气结，“我还以为你要……”
谈风月一脸不解，“我要？”
自从认识了这人，秦念久感觉自己后槽牙都快磨平了，“卸磨杀驴！”
谈风月表情更疑惑了，“你自比是驴？”
秦念久：“……………………”
心说根本无法与这人正常交流，他快速地默诵了两遍清心诀，又默念了几句“他这也是为我好，是在帮我”，才勉强压下心头的薄怒，结果一抬眼，就眼尖地捕捉到了谈风月嘴角的笑意。
那丝笑意极轻极浅，不甚明显，一闪即逝，仿佛只是场幻觉。
“……”
秦念久当然知道这不是幻觉。他微微眯起了眼，语气有些危险，“老祖这是，装疯卖傻地闹我呢？”
要知道他刚才可是真以为自己就要这么交待在这里了，惊、怒、恸，还有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几种锥心情绪在心间翻来滚去，已然足够难受，末了这人还要再捉弄自己一遭？
谈风月表情淡然地摇着扇子，没承认也没否认，话锋一转，“方才见你痛极，一时心急，便直接出了手。抱歉，吓到你了。”
“……”
怎么突然就愿意好好解释，还道起歉来了呢？
秦念久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失语地看着他。
撇开那声一听就是漂亮假话的“心急”不谈，发现问题之后于第一时间解决问题，本就无可厚非，且他只知道自己身上带着煞气，又不知道自己就是怨煞之身，即使选用了镇煞的符箓，也不是有意要伤他，更何况他所用的还是最为温和的安煞昭魂符，只会起到安抚的效用……
怒意丝丝褪去，重归回了冷静，秦念久反而觉得是自己在无理取闹，放低了声音，“……没事。”
又听谈风月接道：“若是你真被吓得狠了，叫魂收惊之法我也略通一二——”
“……”秦念久忍无可忍，“办正事！”
陈府被灭门一事处处可疑，与其有闲心在这贫嘴，还不如赶紧去探查！
发觉这游魂还真是心思单纯，极好逗弄，谈风月拿扇子掩着嘴唇，垂眼应了，“嗯。”
怨煞之气被镇滞住了，秦念久便等同于暂时丧失了行动力，只能倚在廊柱上发呆，看谈风月青衣银扇，闲庭信步地四处探查，硬是在花间逛出了份郊游踏青似的闲适。
暗暗腹诽了一声“装模作样”，他收回视线，转而看着离他不远的一枚血手印。
整枚手印还没成年男子的手掌一半大，五道指痕在墙根处拖得老长，几乎把墙皮都扣了下来，光用看的便能猜想到手印主人临死前的惨状。
他盯着那手印出了会神，谈风月已经内外探完一圈，走回了他身边。
秦念久看他眉头轻轻蹙着，表情也不似刚才轻松，忙问：“怎么，发现哪里不对了吗？”
谈风月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有。”
正是因为什么都没发现，所以才奇怪。他道：“不过是一间空府，而且……太空了点。”
秦念久稍愣，而后反应了过来：按常理来说，寻常人家死后阴魂会在阳世停留七日，溪贝村被制成人烛的村人死去多时，阴魂早已入了阴司，因而只剩下了满村死寂，而陈家人不过死于昨夜——他们的阴魂哪儿去了？
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陈家人又是怎么死的？他沉吟片刻，“可以用留影幻阵——”
“用不了。”谈风月道，“不知为何，此处的灵气十分紊乱，根本无法招集。”
他随手折下一枝沾了血的花，递予秦念久手中，“你试试看就知道了。”
怎么会？秦念久纳闷地捏紧了手中的花枝，试着调动起附着其上的灵气。
只见点点蓝色荧光不断地自花中渗出来，却转瞬溃散，根本聚不到一块儿去。
“怎么回事……”他不信邪地又试了几次，结果均是白费力气。
没了留影幻阵这舞弊一般走捷径的法子，他有些气馁地撇开花枝，“……本应盘踞在府中的阴魂不知所踪，府里的灵气还莫名紊乱，无法聚集……”
他呵了一声，自我安慰道：“至少发现了两处异状呢，收获不小。”
没想到这人还挺乐观。谈风月拿折扇轻敲着掌心，“屋内的东西都被翻乱了，该是官府的人搜查过，兴许关键的东西被他们搜走了也不一定。”
官府！
秦念久啊了一声，暗骂自己犯蠢，方才那王二说了，陈家人的尸体就放在义庄，要想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直接去查看尸体不就行了？
他看向谈风月，还没使眼色，谈风月不知怎么就会了他的意，并起两指在他额前一揭，解了他身上的符箓。
顷刻，眼部剧烈的痛感与力气一同回到了身体里。
痛过一回，再痛起来似乎就没那么难受了。秦念久像是天生擅长忍痛似的，活动了一下手腕，用力捏了捏鼻梁，就神色如常地撑好了伞，“走吧，去义——”
“庄”字还没吐出口，谈风月的手指就伸了过来，聚气点在了他眉心的印堂穴。
这人怎么老是一言不发地直接出手啊？！
秦念久反应不及，被他点得身体一僵，刚想开口骂人，就感到一股麻意骤然自眉心蔓延至了眼眶，盖去了痛感。
他眨眨眼，又伸手揉了揉眼睛，果然是没了知觉。
谈风月留意着他神情的转变，心知此举有效，轻咳了一声，“用惯了镇邪除魔的术法咒诀，一时没想到还有这最简单的办法……”
将穴位封住，暂时麻痹掉知觉不就好了？
两位仙君各自犯蠢，秦念久没好意思说自己也没想到还能这样，故作不满地拿手背擦了擦被他碰过的眉心，小声嘀咕了一句，“走两步路就出府了……多此一举。”
他声音放得挺轻，谈风月却听见了，面色不变地看他一眼，“少疼两步路不好吗。”
……这人是在演话本吗？
秦念久被他一句话堵得心情有些难以名状，“……好。”
谈风月闻言，无比诚挚地抛给他一个“那你还说什么废话？”的眼神，摇着扇子转身走了。
秦念久：“…………………”
久居交界地六十七年，他早不知“受人关怀后的感动”为何物，心底适才泛上来了那么一丁点儿，还没咂摸出滋味来，就被这人一个眼神给杀了回去。
他盯着谈风月的背影，恨不能将他给盯穿了，愤愤地跟上了他的脚步。

第十三章
出了陈府，秦念久有意地将黑伞放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一双眼睛藏在伞檐下，看谈风月几步迈出去，就近叫住了一个正买菜的姑娘，打听官衙所在的位置。
不得不说这风月老祖的面貌实属上等。被他叫住的姑娘年纪不大，眼睛都有些转不开了，红着脸给他指了个方向，又详细地为他讲明了具体该怎么走。
谈风月虽然仍挂着那副不苟言笑的表情，声音却难得和善，又问了一句，“不知姑娘近日来可有见到什么面生的道人进城？”
那黄衣道人的行事风格旨在突出一个招摇撞骗，又有恃无恐，想必到了这红岭城中，也该阵仗不小才对。
“没、没有……”那姑娘先是这么答了，又像是不忍见问话的人失望，费劲地想了想，蓦地啊了一声，“半月多前似有个道士来过，在城南摆了个小摊算命来着，后来……哎，小四！”
她转头问一旁卖菜的小贩，“城南那王道士后来哪儿去了？”
小贩每天都听着来买菜的客人聊些有的没的，可谓消息灵通，边码着蔬果边答，“不是被陈家人请去了嘛！”
陈家？
留心听他们谈话的秦念久神情微变，谈风月立马追问道：“怎么说？”
“嗨，”小贩不屑地嗤了一声，摆摆手，“那劳什子王道士就是个危言耸听的货，张口就来，说什么咱们红岭要遭大难——放他娘的狗臭屁！陈家人也是的，病急乱投医，居然把他给请进了府里，成天好吃好喝地供着……”
谈风月皱眉，“病急乱投医？”
“对呀！”小贩道，“陈家后山的祖坟不是让雷给劈了嘛，嗨，也就早俩月的事儿。”
“嘿，早知道老爷们这么好骗，我也别卖菜了，去学点崂山道术多好！你说是不是？”谈论别人家的霉事总归不太好，他将手里布巾往肩上一搭，用玩笑把话头揭了过去，又冲谈风月一挤眼睛，“公子瞧瞧这梨呗，本地产的，可甜！”
谈风月见小贩一副不愿再多嚼口舌的模样，便谢过了他与那位姑娘，依言掏钱买了两个水梨，走回了秦念久身边。
正午刚过，日头火红，秦念久把黑伞一斜，将伞荫分了一半给身侧的谈风月，“这下对上了。”
不难猜，该是那道士刚从溪贝村出来，一到红岭便看见了城人眼里有翳，就将这事儿说了出来。别人不信邪，可跟溪贝村有往来的陈家人却是清楚这状况的，便信了他的说法，也信了他的能耐，就将他请进了府里，陈温瑜也得以从他那问来了那“能治眼翳”的黄符。
而陈家人之所以会遭此横祸，大概就是因为好死不死地被天雷给劈了祖坟，乱了命数——还真是没处说理去。
“嗯。”谈风月手里拿着两个水梨，全塞给了秦念久，“陈府被人灭了门，估计他也没能逃过去，实在是……”
“便宜了他？”秦念久拿袖子擦了擦那水梨，啃了一口，含糊地道：“我倒是觉得他还没死呢。”
谈风月轻轻挑眉，“怎么说，祸害遗千年？”
溪贝和红岭的土壤都似乎特别肥沃，村里的稻子长得好，这本地产的果子也十足味美多汁。秦念久嚼着满口清甜接他的话，“你忘了？我们是追着占卜结果找过来的，要是他跟陈家人一起被屠了，卜出来的结果就该指向阴司了。我看啊，他该是还在这红岭城里藏着……”
他扬了扬手里没咬过的那个梨，“这梨真挺甜的，你不尝一个？”
“不了。”谈风月慢悠悠地摇着银扇，“你不是说没人给你供过东西么，送你俩梨，聊表心意。”
“……”
话是好话，怎么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总感觉不是那个味呢。秦念久假意抱怨，“怎么也供点枇杷苹果什么的嘛，梨子多不吉利……”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把手里的梨吃干净了，又掐了个能储物的“袖里乾坤”，将另一个好好收了起来。
毕竟顶着张陈温瑜的脸，两人踏入了官衙，还没开口细问，就有人迎了上来，快步将他们领到了义庄。
义庄所在的位置略偏，面积不大，稻草铺就的屋顶上还积着点露水，被日光晒得发亮。
带路的衙役与守在门前打盹的老人打了个招呼，推开了有些霉烂的厚重木门。
门被推开，一股难闻的厚重气味扑面而来，踏进庄内，屋里排满了稍显简朴的棺椁，里面静静摆着盖了白布的尸首。
此类用以存放尸体的房舍，为防尸变，一是门槛搭得极高，二是四围无窗。屋内并没燃灯，光线从顶上四尺见方的通风天窗中漏进来，照得满室半明半暗，一些陈旧的纸扎人偶与纸花堆在屋角的木柜旁，落满了灰。
只是义庄义庄，原是为客死异乡者暂时停尸而设的，现如今却躺满了红岭本地的陈家人。
秦念久收起黑伞，转头想找领路的衙役问两句话，可一个“哎”字还没说出口，那站在门外的衙役就抢着道了声告退，逃也似地溜了。
“……”
他看着衙役匆匆离去的背影，面带不解，“……他怎么跟躲瘟疫似的，这么赶？”
要知道他可是陈府唯一幸存下来的“陈温瑜”啊，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官衙的人不多盘问他几句也就算了，怎么还有种避他不及的感觉呢。
谈风月那边却已经掀开白布，在查验尸体了。
收敛尸体的人该是很不仔细，说是“收敛”，不过是把陈家人的尸身放进了棺材里，拿白布草草一盖了事，不但衣服没换，血渍没清，甚至连圆睁的双眼都没替他们合上。
谈风月拿银扇掩着口鼻，只简单扫了一眼跟前的几具尸体，就明白了那衙役为何会着急离去，“陈家人的死法过于诡异，他怕招惹上不干净的东西。”
“什么？”秦念久赶忙凑过来，“让我看看。”
不同于溪贝村人烛的死相，陈家人的面目与姿态更为狰狞，眼眶都几乎要瞪裂了，曝露着一对对散扩开的瞳仁——与陈温瑜一样，他们的眼睛里也没有白翳；身上穿着的与其说是衣服，倒不如说是些被撕烂的布块布条，露出肉眼可见的伤口无数，抓伤、砍伤、击伤……甚至还有用牙齿撕咬出来的伤口，血渍淋漓。
怎么同一个人身上，会出现这么多不同种类的伤口？
那用牙咬出来的伤口位置偏低，几乎把整块皮肉都扯了下来。秦念久伸手过去，比了比那齿印的大小，又抹开积在上面的血痂，摁了摁伤口边缘的齿痕，“这么窄……小孩子咬出来的？”
几乎是瞬间便联想到了陈府廊上的那个血手印，他一时有些骇然，“该不会——”
谈风月检查尸体的速度要比他快得多，头也不抬地给出了结论，“他们是自相残杀而亡的。”
他拿丝绢隔着手掌，扳过其中一具尸体的脸，让秦念久看清尸体面上几可见骨的数道抓痕，又拈起另一具尸体的手晃了晃，“你看，是不是对上了？”
那尸体手指纤长，蓄着长而尖的指甲，甲缝中卡满了褐红的细碎皮肉。
再看其他尸体，多少也都能找到些相对应的痕迹，而那些或是利器或是钝器所造成的伤口，从角度和力道来看，也均是出自不同人之手——回忆起陈府满院的狼藉，当时只道是陈家人四下逃窜时弄乱的，现在想来，该是他们随手抄起什么东西都当做武器，往其他人身上招呼了吧。
怪不得方才官府里的衙役一见他是“陈温瑜”，表情都跟见着了瘟神似的，缘是有这档子前因在——秦念久头疼不已，太阳穴突突直跳，“怎么会这样……”
谈风月搁下那尸体的手，沉吟道：“许是被魇住了。”
秦念久倚着棺材，一一确认过每具尸体的面相特征，见其无一不是长寿的祥瑞之相，不禁长叹了一声，“……也只能是被魇住了。”
“陈府中灵气紊乱，怕就是与此事有关——都有些什么术法能魇人来着？”他轻轻叩着棺材的边沿，在脑中搜索过一圈，“魇魉咒，魇样术？不对不对，陈府的风水局布得极好，魇术作用不起来……那就是鬼怪作祟了？能造梦魇人的‘伏梦’、会蚀人心智的‘执’……”
不管是哪样魇怪好了，民间常说“九魔一魇”，意为怨鬼中能成“魔”的已是少见，能成“魇”的更是少之又少，虽是一种误解，但也侧面印证出了魇怪实在少见，十年间出一只已是稀奇，这陈家人又是怎么招惹上的？
人灯、罗刹私、灭门案，现在连魇怪都出现了，秦念久无语地拿手背盖住了前额，心道自己难不成真是灾星托生？
到哪哪出事，出的还尽是些怪事，谈风月显然与他想到了一块去，诚心诚意地称赞他，“灾星托生，果然名不虚传。”
“……”秦念久有气无力地瞪他一眼，本想忍气吞声地接下这句调侃，却蓦地抓见了一个盲点，“等等……”
“不对啊，”他虚起眼睛看着谈风月，“咱们俩是一路的，你还撞见了我还魂，等于说你比我还多遇上了一桩怪事——真要说灾星，那也该是你吧？”
谈风月难得地被他噎住了，“……”
两人一路同行，谁也说不好谁更霉一点，只能无言地对视了半晌，默默移开了视线，心道大哥不说二哥，各打五十大板好了。
棺材旁的秽气重，谈风月闪身挪步到了门边，拿银扇驱散开周身染上的难闻气味，揭过了方才的话题，“眼下也找不出更多线索，不如先离开此处再细想。”
也只能这样了。自回魂起一刻都没消停过，秦念久无奈地松了松肩颈，“嗯。还得找个地方落脚……先去找点东西吃吧，你不都没怎么吃东西么。”
何止是没怎么吃东西，细细一算，从昨夜见面到现在，他拢共也就喝了两杯热茶。
他转过头，一看谈风月那张带着点淡淡嫌弃的死人脸，便生出了几分调侃他的心思，拉着长音哦了一声，“仙君该不会是怕见这些可怖的场景，所以没胃口吧？”
谈风月敛起了面上的嫌弃，“并没有。”
秦念久置若罔闻，虚情假意地关怀他，“修道之人，要见的场面多了，可不能这么娇惯，万一饿伤了身体可如何是好？——”
他将手一摊，变出了那个被储在“袖里乾坤”中的水梨，笑嘻嘻地劝，“来，吃一个垫垫肚子？”
谈风月不胜其扰地扫他一眼，转身往外面走，“别闹。”
——“别闹。”
蓦地，似被锥痛了神经，一记模糊的男声在谈风月脑中响起，像他惯用的语气那般平淡且无波澜，却比他惯用的语气要更冰更冷，仿佛一丝人气也无。
谈风月身体一晃，险些被那过高的门槛绊倒，好在秦念久眼疾手快地及时扶了他一把。
不懂他怎么连跨个门槛都能被绊着，秦念久一脸莫名地扶着他的胳膊，“你这是怎么……饿慌了？尸变了？”
脑中的声音一闪即逝，想抓也抓不住，只留下满心疑惑的烦闷。谈风月从失神的状态中抽离出来，偏头看了秦念久一眼，却终是没说什么，只道：“无事，走吧。”

第十四章
精神紧绷了太久，秦念久权将调侃谈风月当成了放松的消遣，直至走回了大路上还在拿他打趣，“饿了就直说嘛，又没什么好丢脸的。瞧你，扛着捱着，腿都软了，连跨个门槛都困难——划得来吗？当然划不来啊！”
身边人苍蝇似的嗡嗡不停，谈风月只当他说的话是耳旁刮的风，目不斜视地走自己的路。
义庄位置偏僻，与之相连的大路上也没几个行人，街边零零散散地支着几个小摊，摊贩百无聊赖地守在摊前，都懒得出声招徕客人。
谈风月余光扫过一个卖胭脂水粉的摊子，突然停下脚步，拽住了身侧喋喋不休的苍蝇，“等等。”
苍蝇秦念久被他拽得一踉跄，不满地甩开了他的手，“……不是，你这动不动就出手扒拉人的毛病究竟什么时候能改掉？有瘾啊？”
谈风月懒得理会他的废话，抛下一句“等在此处”，便径直走到了水粉摊前，问那摊主，“你这儿可有面纱卖？”
见有客人上门，摊主立刻来了精神，一扫先前那无精打采的模样，殷勤地答：“有的有的，公子想要件什么料子的？我这儿有云绢纱的、锦水绸的、霞烟缎的……或者有什么心仪的样式？喏，这儿有绣桃花的，绣云纹的……”
他将一筐叠好摞起的面纱搬上摊前，信手掂起了一块，“按我说，就挑这妃色的锦水绸，绣梅花的，哪家小娘子都欢喜！您是不知道，这款式可受欢迎了，连皇都的贵夫人都在用——”
刚甩开一个话多的，又遇上了一个话多的，谈风月有些头痛地按了按眉心，打断了他，“就拿那块素黑的云绢纱。”
“哎！公子识货！这云绢纱啊，轻薄透气，捏起来跟水似的，素黑也贵气，衬气色！”摊主又吹又捧，乐呵呵地把银子收了，“需不需要再搭两块胭脂？我这儿的胭脂——哎，公子慢走！若是你家娘子喜欢，下次再来跟我这……”
他兀地一噎，将未尽的话音囫囵吞回了喉咙里，看着那青衣的公子走出几步，把手里的面纱扔给了另一个打着黑伞的大男人。
秦念久满眼疑惑地捏着那渍上了胭脂水粉味的柔软面纱，似有些难以置信，“……给我的？”
“官府不一定能压住陈家人的异事，万一风声走漏出去，你又顶着张陈温瑜的脸，怕是会惹上麻烦。”谈风月难得耐心，解释出了一长串话，“看看洛青雨的下场，就知道普通人在遇见怪事时会有多不理智了。你也不想被城人当作异端逐出城去，或是被一把火烧死吧？”
秦念久反应了一会儿，更加难以置信了，“老祖这是，在关心我？”
谈风月没说他只是怕麻烦，不置可否地道：“赶紧戴上，天黑前还要找客栈落脚。”
见秦念久仍怔怔地捏着那面纱，半天也没动作，他不耐地一挑眉，“怎么，是要烧给你，你才能用上吗？”
听了这半点不客气的话，秦念久反而长舒了一口气，笑道：“这样才对嘛，我还以为你方才被人附身了呢。”
谈风月：“……”他给这人的印象究竟是有多不近人情？
调侃归调侃，被人关心的感觉还真挺不赖的。秦念久没嫌弃飘散开来的脂粉味——他也不知道什么是脂粉味，只觉得闻起来还挺香的——将黑伞卡在颈间，腾出双手来将面纱戴好，偏头问谈风月，“怎么样？”
近傍晚的日光柔和许多，映照在锦衣黑伞的人身上，柔化了他的轮廓。他身上的锦衣色调偏暗，素黑的薄面纱松松掩去了大半张脸，两缕碎发落在颊边，再衬上撑在脑后的黑伞……忽略掉他那稍显英气的锐利眉眼和高挺的鼻梁，活像个正服丧的娘子。
倒也不难看。
谈风月看着他的新扮相，心里不正不经地冒出了一句：男要俏，一身皂。古人诚不我欺。
……等等，英气锐利的眉眼？他稍稍一怔，皱起了眉——这人的长相是不是变了？
先前在陈府时，他曾细看过“陈温瑜”的眉眼，明明是双偏圆的眼睛，只能用清秀来形容，与英气二字半点也不沾边。方才一直没注意，如今他被面纱遮了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差异便显露了出来——虽然变化不大，甚至可以称得上细微，却是实实在在地变了。
原来借尸还魂，“尸”的样貌是会随“魂”转变的吗？
秦念久不清楚他在想些什么，见他皱眉便以为是自己的扮相不堪入目，不解地伸手摸了摸面上的面纱，“很难看吗？不应该吧——”
“不是……”
谈风月正想否认，就被突然凑近的秦念久抬手捏住了下巴。
面纱上沾着的脂粉香气直直扑来，结结实实地笼住了他。
这人凑得也太近了。谈风月瞳孔微扩，“……你做什么。”
秦念久没答话，手上使了点力气，迫使他微微低下头来，定定地盯着他那双淡褐的桃花眼，“嘘，别动。”
被个大男人这样突如其来地近距离盯着，还下了个这么个进能说冒犯，退能算暧昧的指令，换作其他人早给他一掌了。
亏得这是谈风月，他只惊诧了一瞬，便重归了镇定，还当真没动，只凉凉道：“望天尊自重。”
秦念久仍是没理他，又过了片刻才撒开手，退回了原位，口中抱怨道：“我还以为有多丑呢，这不是还挺正常的嘛，没多磕碜啊。”
“……”谈风月明白了过来，“……你拿我的眼睛当镜子照？”
并不是疑问，而是带着点威胁意味的反问。
“啊，聪明吧？”秦念久没听出他语气中汹涌的暗流，又本来就觉得此举没什么不妥，便不怕死地爽快认了，“之前在交界地里没镜子，那黄泉水又脏，也照不出人影来，我想看看自己是个什么模样，就找——”
某样东西乍然一闪，拦截住了他的话音，是谈风月手中的银扇。
那银扇面上流彩四溢，泛着寒凉无比的杀意。谈风月缓缓摇着那柄危险的银扇，话音依然平静，仿佛听得十分认真，“就找？”
“……”秦念久听不出语气的好赖，还是能识别出这露骨且直白的威胁的，“找……”
他眼睛一转，看见了不远处的一间大客栈，如获大赦地地将话锋顺势一转，“找到了！客栈！”
若不是挂惯了冷脸，谈风月都快要被他给气笑了。
看着那手持黑伞的阴魂三步并做两步，迅速地朝那装饰豪气的客栈溜了过去，他带着点无奈地摇了摇头，敛起扇子上的流光，跟了上去。
每日途径红岭的车队没有一百也有数十，不少人都要在此处落脚。客栈一楼坐满了形形色色的客人，孔武有力的镖师、大腹便便的行商、潇洒不羁的游侠……还有一个戴着素黑面纱的秦念久。
他随意地点了几道菜，惯没坐相地撑头倚在桌边，看柜台那边的谈风月三两句话跟店家定好了厢房，拿着两块木牌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谈风月将其中一块木牌抛给他，坐到了他身侧，“不知要拖上多久，就先暂定了五日。”
木牌皆是根据厢房的等级来分的，秦念久看着手中镶金镀银还镂着花的精致木牌，咋舌道：“天字号的厢房？你这手出得，也太阔绰了吧……”
谈风月无所谓地抿了口热茶。
“哎，不是，”秦念久突然好奇了起来，“你的银子都是哪来的啊？”
这人说自己漫无目的地四海云游了五十来年——若是顿顿餐风饮露那还好说，可看他这穿的用的、半点不委屈自己的做派，手里没点小金库可撑不起来。
他起了兴致，探究地看着谈风月，“做法画符？替人相命？上街卖艺？出卖色——”
见他越说越离谱，谈风月搁下了茶杯，如实答道：“寻龙点穴、召雨引雷、开炉……”
没见过世面的秦念久睁大双眼，稍嫌失礼地打断了他，“不过替人看看风水，求个雨炼个丹，就能这么赚钱？”
“不是。”谈风月微微偏头，像是在疑惑他为何会往这低效的方向想，“我拿寻龙点穴觅得了一处隐蔽的银矿，引来天雷将其炸开，再拿丹炉将银子炼了出来。”
秦念久：“…………………”
他难掩赞叹，“高，实在是高。”
热腾腾的菜很快上了桌。秦念久是揣摩着谈风月的口味来点的菜，全是些清淡的菜色。
不得不说这人猜口味猜得还挺准，厨子的手艺又不错，谈风月原先没什么胃口，也多动了几筷子，斯斯文文地将一盘荷塘小炒扫空了小半。
秦念久戴着面纱不好进食，好在他本来也不太饿，只闲坐着，看着一旁来来去去的客人。
他看着又一个客人在隔壁桌坐了下来，突然叫了声老谈，没头没尾地问道：“那洛青雨，是小时候从外地被拐来对吧？”
“嗯，”谈风月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看见了一个平平无奇的外乡人，“怎么？”
“嗯……”秦念久拿指腹轻轻叩着桌面，“你看啊，这红岭城中，茶铺的小二、官府的衙役、街上的摊贩、客栈的老板……就连你叫住问路的那个姑娘，眼里都开始长起了翳。可你瞧这些外乡人的眼睛，却是一点问题没有。”
“的确如此。”谈风月收回视线，又夹了一筷子菜，顺着他的思路道：“若说这诅咒——姑且先当做是诅咒吧，只针对红岭与溪贝的本地人，别忘了陈家人也是本地人，包括你这壳子陈温瑜，眼睛可是好的。”
秦念久苦苦思索了一会儿，“陈府里设有风水局，兴许替他们破了这诅咒也说不定呢？”
谈风月咬着筷尖，淡淡瞥他一眼，“你壳子里装着的是缕阴魂，若是那风水局强大到能破除这样复杂的诅咒，你一踏进去，就该被克得魂飞魄散了。”
“……也是。”秦念久略显沮丧地半趴在了桌上，“唉，人间怎么这么不太平啊……”
还不如鬼气森森的阴司来得安宁呢。他把下巴搁在手臂上，侧头看着谈风月，满心疑惑地问：“一向是这样的吗？”
这桩桩怪事，发生得未免也太过密集了。
“不是。”谈风月摇头否认，意味深长地看着秦念久，“至少我有记忆的这五十二年来，人间都十分太平，至少不曾有鬼祟作乱。”
若不是世间太平良久，修者潜心修仙，百姓安居乐业，那溪贝村人也不至于会被黄衣道人的一点小把戏所轻易蒙骗了。
合着还是怪他是个灾星呗。秦念久白他一眼，“溪贝村人少说两月前就盲了，若是真有人下咒，那也是我来之前的事，这锅我可不背。”
“哎不过，太过安宁也不对啊，”他撑起身子给自己添了杯热茶，又想起自己还戴着面纱，只好把茶杯推给了谈风月，“世有天、地、人三界，有仙、鬼、人三类，其中各有善恶之分，怎么就还能长时间地互不相犯了？说不通吧。不是还有那劳什子‘日生鬼域’么？”
他曾从一本记述鬼怪的册子里读到过，人间边界的至阴处有片鬼域，有千万鬼栖身其中，虽有结界封持，三不五时地也会冒出几只难缠的恶鬼来为祸人间。
这阴魂的消息未免也太过闭塞落后了吧？谈风月看他一眼，接过了他递来的茶杯，“……日生鬼域早就被一窝端了。十数年前我曾去过那里，只剩下了一片焦土荒原，半个鬼影都没有。”
看秦念久满脸诧异，他抿了口茶来润嗓，“我也是从书里读到的。约莫是百年前的事了，封持日生鬼域的结界出现裂痕，千万怨鬼现世，阴气蔽天，生灵涂炭，惊得世间九教六门五派十七宗齐出，携手苦战数十个日夜，赔上折损数十万人的代价，才将其尽数歼灭。”
“……”秦念久听得目瞪口呆，却不是因为这惨烈的一役，“……你刚才说这世间有几教几门几派几宗？”
这还只是叫得上名字的，那些叫不上名字的小宗小派不知还有多少呢。谈风月懒得重复，凉凉看他，“怎么？”
“也太多了吧！”秦念久惊叹出声，忽略了心底漾起的一丝奇异涟漪。
“是有点多了，大概是因为当时的世道远没有现在安定吧。”谈风月道，“如今盛世太平，大多宗门都归隐了，只有少数宗门还不时入世，查缺补漏地除祟克乱。”
秦念久听得兴起，“那，都还有哪些有名的宗门啊？”
谈风月万事不挂心，对宗门的事更是不感兴趣，兴致缺缺地答：“不曾留意关注过，只偶然听说过几回玉烟宗的名字。”
玉烟宗？
不知怎么，秦念久一听这名字就有些微妙的不适，甚至无意识地轻皱起了眉。这感觉出现得太过突兀，又转瞬即逝，以至于连他自己都没发觉，只将这三个字又嚼了一遍，“玉烟宗……”
谈风月却捕捉到了他的异样，“有什么不妥么？”
“光听这名字就很不妥吧，怪不正经的……”
秦念久暗暗琢磨了一下，“啊，是那种修习淫功、以双修来增进修为的淫道宗门对吧？”
谈风月：“……”这人脑子里到底都装着些什么玩意儿？
心道幸好听见这话的只有他们二人，不然若是给玉烟宗的人听见了，这阴魂怕是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谈风月光用听的都觉得污耳朵，正准备告诉他人家是名门正派，十七宗之首，就听他又抛出了一个问题，“那他们宗门的人有什么特征吗？身娇体软、肌骨生香、步步生莲？”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谈风月按了按眉心，“……我只知道他们宗人遍着月白，腰间佩玉。”
话音刚落，就见身侧的蒙面阴魂视线一凝，望向了客栈的大门。
有七八个少年人整齐有序地踏了进来，有的手上端着罗盘，有的拿着清铃，都穿着相同制式的月白衣服，系着长剑的腰间挂着几块美玉，随着动作珰琅作响。

第十五章
秦念久僵僵转回视线，悄声道：“该不会就是他们吧……说曹操曹操到？”
那几人腰间挂着的玉佩通透无暇，能看见内里正缓缓流动的灵气，只需打眼一看就知道并非凡物。谈风月微微颔首，“应该是了。”
“啧……”秦念久查起线索时还算五感敏锐，对自己情绪的感知却十分迟钝，刚才只听名字还好，眼下真见着了玉烟宗的人，才终于发现自己似乎莫名地不待见他们。
他仗着有面纱做掩护，无不失望地撇了撇嘴，“就这？长得还没你好看呢。”
被拿来跟他所以为的邪道门人作比较，谈风月半点没觉得被冒犯，还坦然地回了声“确实”。
“……”
相处了有段时间，秦念久对他这时不时显露出来的自傲性子已然见怪不怪了，也难免在心里骂了声臭不要脸。他白了谈风月一眼，又看着少年们挤在柜台前与店家交谈，有些好奇地问：“他们来红岭做什么？”
别人手里都拿着清铃罗盘了，还不够明显吗。谈风月看傻子似的睨他，“你来红岭做什么？”
“……”秦念久干巴巴地哦了一声，“……除祟克乱。”
宗门的消息怎么都该比他俩灵通，应是已经找出了红岭异事的结症所在，才遣了宗徒来解决。
——这么说，这事儿就轮不着他们来操心了？
那边的少年们已经定好了厢房，秦念久撑头看着他们分发木牌，留心算了算人数，“一来就来了七八个人，看来这问题还有些棘手啊……哎，别说，虽然他们修习的是邪道，打扮和行事却都还挺正派的嘛！”
都忘了这人还误会着呢。谈风月按了按眉心，先简单扼要地替玉烟宗正了名，才回应了他的前半句话，“问题应该不大。”
秦念久还沉浸在“一个名门正派居然叫做玉烟宗”的冲击中，慢了半拍才问：“……怎么说？”
桌上的汤煲尚热，谈风月给自己盛了一碗，不缓不急地道：“玉烟宗徒腰间所戴的玉佩是样灵器，能将自身灵气存储其中蕴养，也方便随时调用。这几人年纪尚轻，玉佩中的灵气也还稀薄，应该只是来入世历练的。”
说得客气，言下之意则是这群少年人不过一群虾兵蟹将，能让他们来解决的问题，断不会是什么大问题。
他拿瓷勺点点将热汤摊凉，续道：“玉烟宗长老闭关的闭关，归隐的归隐，几位宗师也只专心传道授业，不轻易出山，还会入世除祟克乱的只有堑天长老的首徒傅断水。若真出了什么大事，该会由他出面解决才对。”
玉烟傅断水……秦念久暗暗咂摸了两遍，心道怎么听起来跟话本上写的那些烟花柳巷里的头牌似的。他瞥见其中一个少年手上拿了两块木牌，一块较为朴素，另一块则与他俩的一样，镶金镀银还镂着花，低低嘟囔了一声，“说不定呢……”
“哎，”他转头看着正喝汤的谈风月，“你不是说你不曾留意过宗门相关的消息么，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谈风月搁下汤碗，“玉烟宗盛名在外，常被说书人拿出来讲，我记性颇佳，听过几遍，就记下了。”
还真是时时不忘吹捧自己。秦念久翻了翻眼睛，看那群少年走了过来，在旁边寻了张较大的空桌坐下。
他们坐得不算远，即使刻意压低了声音，所谈的内容却还是无可避免地传到了谈风月与秦念久耳中。
一个手端罗盘的少年道：“当真是在这红岭城中么……怎么罗盘半点反应都没有？”
四象罗盘合该能指示出阴邪之物所在的方位，可他手上罗盘的指针却转也不转，只像被黏住了般定定地停在原位。
另一个少年道：“大师兄算出来的，绝不会有错。莫不是你这罗盘失灵了吧。”
一个长着娃娃脸的少年看起来年纪最小，探头探脑地左看右看，“那王破道真的有那么厉害么，居然还能引得大——”
坐在他身侧的少年有些无奈地纠正他，“僵尸王破道，僵尸王，破道。”
娃娃脸有些尴尬地吐了吐舌头，“好嘛……那僵尸王真的很厉害么，究竟是个什么来历啊？”
僵尸王？这都哪跟哪啊？秦念久一头雾水地看向谈风月，谈风月小幅度地摇了摇头，示意他先继续听下去。
方才纠正他的那个少年道：“朽尸死魂不散，含怨复生是为‘僵’。僵尸身带毒瘴，可控——”
“可控行尸嘛，我知道，书上写过。”娃娃脸抢着打断他，“我是问他的来历！”
与他说话的少年似乎脾气很软，被打断了也不急不恼，耐心地道：“大师兄写来的信里说，这破道于六十多年前横空出世，为祸一方，被堑天长老用‘无定妖幡’击成重伤后不知所踪……至于它的来历，应是无人知晓了。”
娃娃脸轻呼一声，瞪圆了眼睛，“连堑天长老都只是击伤了它，那我们过去岂不是送死？！”
“慎言！”软脾气的少年终于加重了些语气，“大师兄已经占出了结果——况且已那是六十多年前的事了，想也知道当时堑天长老受伤未愈……唉，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总而言之，有大师兄在，只要我们听令行事，便断不会有问题！”
“啊，那……”
娃娃脸还想再问，却有人出声制止了他们的讨论，“嘘，别说了。人前不语异事，等会大师兄到了，要责罚我们的。”
几人便霎时熄了声音，闷头喝起了茶。
人都还没来呢，就能怕成这样？秦念久把声音压得比他们还低，“大师兄？该不会就是你说的那个傅断水吧？”
刚刚才说能惊动傅断水出面的事才是大事，这傅断水就要来了……谈风月揉揉额角，“应该是了。”
秦念久撑起了下巴，“这么说，就是那僵尸王在陈家作乱了？”
“不好说。”谈风月摇摇头，“向来只听说‘僵’能控行尸，倒没听说过能侵控生人神思，操纵他们自相残杀的。但陈家人的阴魂也可能是为它所噬，因而不见了影踪……倒也勉强说得通。”
他抚着扇骨，思忖了片刻，“可它都沉寂了六十来年，为何会重新现世，又是为什么找上了陈家——”
“谁知道呢。”秦念久一摆手，截断了他的话音，“就让他们去烦恼呗。”
这是……不打算再管这事了？谈风月面露疑惑，“你……”
秦念久扭过头，懒懒打了个呵欠，“我只是个回来敛骨的，术业有专攻，这除乱克祟的事儿，还是交由宗门人来操心吧。”
没等谈风月反应，他招了招手，将候在不远处的小二唤了过来，请他温两坛好酒来尝尝。其语气之悠然，神态之放松，仿佛真就只是个过路红岭，在此处歇脚的游人。
居然还真就当事不关己了。谈风月略带玩味地挑眉看着这阴魂——往自己身上揽差事的时候义不容辞，撂挑子的时候又撂得如此果断，还真是……本性难测。
接收到了他满载兴味的视线，秦念久微微一哂，扯了扯自己面上的黑纱，“不是，老祖莫不是忘了，我也是个邪祟啊……招惹不得招惹不得。”
那边坐着的可都是宗门弟子，要是他还不长眼地硬凑上去，指不定被除被克的是他还是那劳什子僵尸王呢。
谈风月稍怔。与这总是笑脸迎人的阴魂待得久了，他还真忘了他内里装着怎样一副怨极煞极的魂魄。
“所以嘛，还是早早回房休息的好。”秦念久起身接过小二送来的酒坛，垂眼看了看坛身上的红封，“春秋尽？名字还挺好听的，不知道味道尝起来怎么样……”
其实他没说的是，不知为何，待在那玉烟宗弟子附近的时间越长，他的心情就越焦躁，甚至于趋向烦懑了，蛰伏在皮囊之下的怨煞之气也隐隐躁动不安，教他心绪难平。
大概是宗门弟子身上自带正气，天克他这个怨煞之身吧。
陈家灭门也好，僵尸王也罢，本就都与谈风月无关，他也乐得清静不掺和，全无异议地与秦念久一同站起了身，“那就早些休息吧。”
天字号厢房设在客栈的最顶层，秦念久提着酒坛缀在谈风月身后，刚踏入二楼的回廊，一低头，便见一个身着月白、腰系玉佩的青年进了客栈。
那青年鼻梁英挺，剑眉俊逸，墨色的眼眸似蕴着寒冰，薄唇紧紧抿起，明明是相同制式、相同料子的月白衣裳，穿在少年人身上是清淡素雅，穿在他身上却显尽了端方贵气，腰间蕴着澎湃灵气的玉佩润美无比，与他出尘的容貌一映照，也显得黯淡无光了起来。
这气度，这装束，不消说，定就是那位玉烟首徒傅断水了。
同样是不苟言笑地冷着脸，谈风月如玉，他给人的感觉却是如冰，虽然样貌夺目，却教旁人根本不敢将视线往他身上多放。
但秦念久显然不在“旁人”之列。
他俯身倚在栏杆上，肆无忌惮地打量了一番傅断水，只觉得横竖都看不顺眼，便也不折磨自己了，将视线收了回来，放在一旁的谈风月身上，许久也没挪开。
谈风月被他看了半天，自觉都快被他给看熟了，皱眉道：“看我作甚。”
秦念久道：“洗眼睛。”
谈风月：“……”
傅断水并没注意到他们这边的小插曲，径直朝玉烟宗众人走了过去。
一见他来，几个闷声喝了半晌茶水的少年倏地站起了身，施礼的施礼，问候的问候，拿着两枚木牌的那个少年也赶紧将其中一块递了过去。
傅断水接过那天字号厢房的木牌，又看了看少年手中较为朴素的木牌，微微皱起了眉。
少年一见他皱眉，登时大气也不敢出，声如蚊呐地问：“……怎么了？”
傅断水道：“太过铺张了，要间普通的厢房就好。我与你们并无差别。”
少年话音瑟缩，却仍坚持地道：“大、大师兄怎么能住普通的房间……”
傅断水冷冷地把木牌抛回给少年，“换了。”
虽然客栈内人声嘈杂，但秦念久耳力极好，还是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忍不住喷笑出声，“假模假样。说什么并无差别，那怎么不自己去换呢。”
他的声音说大不大，却胜在清晰，引得玉烟宗人齐齐抬头看了过来。
霎时间，谈风月几乎是下意识地抽出了银扇，侧身稍挡在了秦念久身前。

第十六章
玉烟宗弟子极重礼教，乍听一个路人出言冒犯了自家大师兄，即使心觉不快也没贸然出手，只纷纷对秦念久怒目而视，唯有那个娃娃脸少年半点沉不住气，气冲冲地仰头嚷道：“你是何人，轮得到你说话吗？”
要说这事的确是他多嘴，告声得罪，转身上楼回房也就没事了，可秦念久却一挑眉，驳了回去，“嘴巴长在我脸上，怎么说不得？”
“你！——”
见这人居然还敢出声回呛，娃娃脸气不过地按住了剑柄，正要上前一步，就被身旁那软脾气的少年拦了下来，“尽逐，不得无礼。”
客栈里人来人往，他们这儿的气氛剑拔弩张，惹得不少客人都停下动作看了过来，跑堂的几个小二也有些慌张，不知该不该上来劝和。厅中众人一时神态各异，几人好奇、几人气愤，几人紧张，唯有傅断水神情不变，只目光冷凝地抬眼盯着秦念久。
秦念久亦无所畏惧地回视着他，“怎么，我说得不对吗？”
方才还说不要招惹宗门的人呢，他看他才是忘了自己是个邪煞吧！？谈风月心觉他大有要继续挑衅下去的意思，不动声色地扣住了他的手腕，淡声提醒道：“酒要凉了。”
其实秦念久只是心里烦躁，又看玉烟宗的人不顺眼，自己也闹不清楚自己何以会冒失至此，被谈风月一拽，才意识到自己这挑衅宗门的举动无异于自寻死路。
“……”他拿手背磕了磕前额，让脑子稍稍冷静了些，冲楼下生硬地道了句“是我冒昧了，抱歉”。
见这阴魂终于认了怂，歇了呛声的心思，谈风月稍松一口气，正欲拉他转身离开，却听傅断水的话音冷冷响起，“留步。”
尾音落下的同时，傅断水持剑踏空而起，越过栏杆直冲二楼而去。
傅断水的动作迅捷且利落，整个人近乎幻化成了一道月白的残影，倏而落在了二人身侧，手掌中暗蕴起一团灵气，扬手便要往秦念久肩上拍去。
不好！
一是借尸还魂，二是怨煞之身，不管哪一样被他探出来自己都逃不过一个死字！
秦念久后撤一步，电光石火间自行封住了体内运行流转的怨煞之气，几乎是在同一时刻，谈风月抬手半揽住了他的腰，手中银扇一展，狠狠击开了傅断水的手。
秦念久被他搂得一僵，可体内撑着关节、连接经络的怨煞之气不再运转，他也没了动作的气力，只能被迫半倚在谈风月身上，而下一秒，一股至纯的灵力就自他腰际的手掌传进了他的体内，沿着奇经八脉徐徐铺开，包裹覆盖住了他的整具身体。
他被那灵气灼得遍体剧痛，五脏六腑像移了位似的，连魂体都快出窍了，面上却没显异色，听谈风月冷声质问傅断水：“仙君这是要做什么？”
傅断水只是直觉地感觉那黑纱蒙面的人有些不对劲，像当谈风月不存在似的，眼睛如鹰追兔般只盯着怀抱酒坛的秦念久，一言不发地伸手又想去探他的手臂。
这回秦念久没躲，被他结结实实地抓住了肩膀，谈风月也没于第一时间拦开他的手，而是顿了半秒，让他探了个真切，才稍显不悦地拿扇子抵开了他，“久闻傅仙君品行端方，肃正识礼，今日得见……实教我开了眼界。”
玉烟宗弟子迟了一步才纷纷从楼下赶了上来。叫尽逐的那个娃娃脸走在最前面，一听见他这阴阳怪气的话便来了火气，当即就要拔剑上前，却又被软脾气的那个及时拖了回来。
那少年脾气虽软，手劲却挺大，娃娃脸挣不开扯着自己的手，怒道：“叶云停你放手！”
叶云停满眼无奈地看着他，还没说话，傅断水先凉凉地开了口，“叶尽逐。”
娃娃脸被点了大名，挣扎的动作一顿，忿忿地退到了一旁，还往叶云停身后藏了藏。
余下的玉烟宗弟子大气都不敢出，倒留出了几刻清净。傅断水眉头轻蹙地看着贴在一起的谈风月与秦念久，轻轻摩挲了一下指腹。这蒙面人身上并无异常，还泛着一层淡淡的灵气，该同是仙门中人……是他多心了？
见他沉默，谈风月语气中带上了点不耐，“傅仙君？”
是自己判断有误，冒犯了他人，傅断水道歉倒也干脆，持剑拱手道：“原是两位仙友，得罪了。”
本就是那贼人先挑衅的，怎么自己师兄还道起歉来了？！叶尽逐按捺不住心头的暗火，顿时又想往前冲，却听那先挑衅的贼人软软地开了口，“我方才……”
“……”
秦念久也没想到虚弱状态下的他说起话来竟是如此……娇柔，不禁被自己恶心得顿了顿，勉强清了清嗓子，才低低道：“……我方才出言不逊，给仙君赔不是了。”
两边各退一步，相安无事。谈风月没再说什么，淡淡扫了一眼傅断水，半拖半拽地带秦念久上了楼。
叶尽逐自幼生在宗门，满打满算也才十七个年头，性子又不似叶云停那般沉稳，一见那两人相依相偎的身影消失在了楼梯尽头，便无不唾弃地骂了一句，“死断袖！”
叶云停抬了手，却还是没来得及捂住他的嘴巴，只能无可奈何地道：“……慎言。”
“说的不对吗？！”叶尽逐早气他动不动就拽住自己了，瞪着他道：“戴着个面纱故弄玄虚，一身脂粉味都快把人呛死了，说句话要掐着嗓子说，走个路还要贴着走，是自己没骨头不成？！我看他们定是两个邪修——”
他还想继续说下去，却被傅断水一个眼神止住了话音，悻悻地躲回了叶云停身后，口中仍有些不服气地小声道：“我又没说错……”
傅断水没再理他，对众弟子道：“先用饭，而后回房休整。”
众弟子在接到指令后从山上一路不歇地赶来，的确也有些疲了，垂首齐齐称是，傅断水便点了点头，领先一步下了楼。
方才的对话被那不长眼的秦念久打了茬，负责分配厢房的少年有些迟疑地拿着两枚木牌，跟上了去，“师兄，那这……”
傅断水脚步稍顿，从他手中拿过了天字号的那一枚，“无碍，我自己去换。”
刚踏入房间，房门都还未关拢，秦念久就迅速地解除了自己身上的封印，猛地从谈风月身上弹开，东倒西歪地晃进了里间，把怀里的酒坛往床上一扔，扶着床架大口喘气。
身体里的怨煞之气重新开始流转，逼出了残存在体内的灵气，可被灼出来的余痛尚在，教他连一呼一吸都像是在咽火团似的，喉管生疼。
虽然惯能忍痛，但眼下没了强装镇定的必要，他便由了本性，龇牙咧嘴地捂着脖子，艰难地道：“你也太狠了……”
那么汹涌的灵气说灌就灌，也不考虑考虑他这身子是否能受得住。
“受不住是个死，被傅断水发现了你的身份，也是个死，倒不如搏一把。”谈风月施施然走到桌边，倒了杯热水递给他润喉，“富贵险中求嘛。”
“……”
喝了口水，还真的缓过了些劲来。秦念久在床沿坐下，虚弱地捧着瓷杯暖手，疑惑地看着谈风月，“哎，为什么你一眼就能看出我的来历，傅断水却看不出来，还就这么给糊弄过去了……不是说他是玉烟宗的门面么？”
门面尚且不过如此，这位列十七宗之首的玉烟宗，水份未免也太足了一点。
没等谈风月回话，他又抛出了一个问题，“哎对，我一直想问，你究竟是怎么看出我身份的？换我估计就看不出来……”
若是一般的借尸还魂也就罢了，可他的借尸还魂非比寻常道者所行的逆天改命之举，而是阎罗主的授意，更别说还押上了一缕心魄签了契咒书，于情于理，都该与这具空壳极为契合才是，怎么这谈风月却能轻而易举地洞悉他的真身呢。
这般想着，他看向谈风月的眼神就从单纯的疑惑变换成了狐疑。
谈风月毫无压力地顶着他的两道视线，挑了挑眉，“谁跟你说我一眼便看出你是借尸还魂来的了？”
秦念久闻言皱起了眉头，“去溪贝村的路上，你明明……”
“哦，那时啊。”谈风月不慌不忙地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热水，“是诈你的。”
秦念久：“…………”
谈风月端着杯子，颇为无辜地看了他一眼，“我只是修为高了些，又不是什么神仙，哪能什么都看得出来。”
回想起当时自己是怎么一下便露了老底，秦念久陷入了更长的沉默中去。
“不过也不难猜。”谈风月道，“你所借的毕竟是具尸体，即使还了魂，身上也多少还是会带着丝尸气……至于傅断水为什么没能嗅出来，该是你身上的脂粉味太重了，把气味盖了过去。”
被他一提，秦念久才想起来自己还戴着块芬芳扑鼻的面纱。房里没有旁人，他把面纱摘下来捏在手中，无不感激地对那面纱道：“多亏有你——”
真正帮他掩盖住了身份的功臣谈风月：“……”
感激完了，秦念久便像是眨眼把刚才的插曲抛在了脑后，撇开了手中的面纱，伸手捞过那两坛尚温的酒。
谈风月看他专心地埋头鼓捣酒坛上的红封，突然开口问道：“你方才究竟是怎么了？”
且不说这人在对着他的时候一向都是好声好气的，就连早先那叫王二的衙役那般对他又扯又拽的也没见他发火，应该不是个沉不住气的性子才对，怎么一对上玉烟宗的人就反常了起来？
秦念久惯弄不明白自己的情绪，也当真是把方才的插曲给揭了过去，满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大概是忙活了太久，有些累了，心里捺不住火，那玉烟宗的人又个个都装模作样的……实在招人嫌。”
这阴魂适才转生不久，又处处劳心费神，精神倦乏些也是正常，可谈风月却觉得没那么简单。他本想再多问几句，但见秦念久神色正常，心绪也稳定，一副全不上心的模样，便敛起了自己那点微不可察的关切，看他终于寻得了门道，完整地掀开了酒封。
浓郁的酒香霎时飘散满屋，撩得人鼻尖发痒。
“闻起来还挺不错的——听说醉意可安眠，你也拿一坛回去尝尝呗。”秦念久赞了一声，将未开封的那坛酒扔给了谈风月，语气大方得好像是他付账似的。
谈风月稍一侧身，顺势稳稳地接住了酒坛。他孤身在这世间云游太久，也向来没有与人对饮的雅兴，只对秦念久点了点头，便回了自己的房间。

第十七章
天字号厢房的装饰摆设、床品熏香，处处细节无不担得起一个“天”字。
身边没了那总是摆着张死人脸的谈风月，秦念久可谓全身心都放松了下来，将鞋袜一蹬，捧着酒坛便赤脚攀上了窗沿。
红岭城有宵禁的规矩，此时才入夜，外面就已没了人声，窗外树荫婆娑，月明星也稠，静谧至极。
同是两轮烁着明光的圆盘，月亮不似太阳般刺目不可直视，他姿势可以称得上不雅地倚坐在窗沿，一条腿挂在外面晃荡着，将心思全放在了观星赏月上，低低叹道：“交界地里可见不着这个……”
扒着坛沿灌下一口酒液，初入喉是发烫的热/辣，再回味是熨帖着喉舌的暖香，饶是味觉奇异如他也尝出了这是坛佳酿，没想着要拿调味料来糟践这酒。
他饮着酒，低声嚼了嚼这酒名，“……春秋尽。”
书上写“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天之正也。不可干而逆之，逆之者，虽成必败。”，诗里写“百岁光阴，浑如一梦，不觉过春秋”，想来若是换个寻常人来品此酒，定能琢磨出些天理大道或是伤春悲秋的意味来，只可惜他久居交界地，不见春与秋，翻来覆去也只能品出一个单薄的“好”字来。
——话又说回来了，这酒好虽好，怎么就是不醉人呢？
明月缓缓移位，手中的酒坛都快空了大半，秦念久阖着眼，神智却仍是清醒的，甚至能清楚地捕捉到客栈走廊上零零散散的脚步声、关门声、人语声，还有院中渐响的虫鸣阵阵。
罢了，不能借醉意安眠，勉强借酒香来安眠也是可以的。
毕竟现在用着的是具凡人的壳子，不比还是一团魂体时无眠无梦，兴许是真的有些累了，他任酒香浸着自己，竟维持着歪斜的姿势，抱着酒坛在窗沿上沉沉睡了过去。
……
滴答——
什么声音？
滴答。
什么气味？
这是……血腥味！
秦念久猛地睁开双眼，先是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颈侧，痛意才随后姗姗而来。
淋漓的湿滑鲜血捂也捂不住，接连不断地自指缝中漏下，染红了他身上素白的外袍。
眼前所视的景物模糊又扭曲，像是被双无形的大手给揉在了一块，只能隐约看见不远处立着幢幢人影，一重叠着一重，声势浩大地围着他。
这是怎么回事？！
不等他表现出惊诧，颈间割裂的疼痛蓦然淡去，随即袭来的是一种足以将他三魂七魄都撕得粉碎的剧痛，一股全然陌生的负面情绪紧接着自心底呼啸着席卷而来，过于浓烈的不甘、愤怒、失望、暴戾杂糅在一起，几乎吞没腐蚀了他的心智，让他眼睛看着的，鼻间嗅着的，脑中充斥着的都只剩下了一片嗜血的猩红。
他根本无法承受这种痛楚，双眼目眦欲裂，艰难地想要看清那幢幢人影究竟是何模样，却只依稀看出了几块消融成团的色彩——靛青、黛蓝、秋香、月白……
月白？！
他死死地盯着不远处身着月白的道道人影，徒劳地想要看清他们的装束，可身上的疼痛迭迭加剧，终于攀过了临界点，击溃了他的意识。
在意识消散的前一刻，他听见了“玎珰”一声，清脆缥缈。
是佩玉相击的声音。
画面与痛觉如潮水般急退而去，秦念久又一次猛地睁开了双眼，如岸上搁浅的游鱼般大口喘着气。映入眼帘的是高悬的明月，满布的繁星，婆娑的树影，真真切切。传入耳中的虫鸣忽高忽低，声声唤醒了他仍沉浸在幻痛中的脑子。
方才那是……梦？
书上都把梦境描绘得能有多绮丽就有多绮丽，以至于他在交界地里时还心生向往，常羡慕凡人可以入梦——早知道梦境实际上是这个鬼样子，他打死也不会合眼！
脑子乱成了一坛浆糊，搅也搅不开，他头疼地拿手背抵住了额头，连连叹了几口气，正准备翻回房内，结果一扭头便看见了站在他身侧、面色阴沉的谈风月，整个人被吓得一激灵，差点没跌出窗外。
谈风月及时拉住了他，没让他掉下去，反手把他拖回了房中。
他只穿着件单衣，天青的外袍松松披在身上，头一回将眉头蹙得这般明显，语气凉得几可刺骨，劈头盖脸地斥道：“你当你是白素贞吗，喝个酒还能现原形了？”
秦念久一愣，这才发现他用灵气在房中撑起了一小片结界，严严实实地罩着自己，而结界内满斥着从他身上逸散出来的怨煞之气，正失了控般四处乱撞。
他急忙想将煞气收回去，可大概是被方才的梦境扰乱了心神，他连试了几次也没成功，只好先调起了内息，讷讷地问谈风月：“……你怎么来了？”
这人还有脸问？谈风月眼中染着几分薄怒，“我不来，来的就是玉烟宗弟子了。”
他的厢房就在隔壁，今夜月明星璀璨，手里又有坛好酒，他难得有兴致对月小酌了几杯，迟了些才洗漱完和衣睡下，刚浅浅入眠，就被这人外泄的煞气扰得一惊，直接掐了个术法穿墙而过，及时拿结界将他掩了起来。
秦念久刚还没完全清醒过来，这才后知后觉地记起客栈中还住着专职除祟克乱的宗门弟子，有些后怕地给自己顺了顺气，“幸好幸好。”
也得亏那假模假样的傅断水执意要“与民同乐”，换成了与其他弟子一样的地字号厢房，离天字号足足隔了两层，不然只怕是不好收场。
谈风月眉头紧锁地看着他，一副极不悦的模样，“阴魂也会被噩梦魇住？”
他刚才一过来，就见这人双眼紧闭地挂在窗沿上，叫也叫不醒，面上表情纠结难看至极就不说了，还不住地挣扎着，几次都差点翻下了楼。他先是以为他中了什么咒术，又是设结界，又是探他神魂，还要不时地拽他坐稳，一阵忙乱后才发现他竟只是睡着了在做梦——真是教人气得牙痒。
“别提了……”忆起梦境中的内容，秦念久目光苍凉地深深叹了口气。
梦中围着他的人群声势浩大，该是宗门人没错，而那眼熟的月白与佩玉相击的脆响，也摆明了正是玉烟宗人没跑。若说他仅是把对玉烟宗的嫌恶之情带入了梦中，空造出了一个噩梦，所见到的场景与所感受到的疼痛怎么会那般真实……
他先前老跟鬼差打趣，说自己生前许是个仗法害人的天师老道，这下看来，他大有可能还真是个邪道中人，且是人人喊打、与正道势不两立的那种。
这事当然不能跟同是仙门中人的谈风月说。他揉着有些酸痛的肩膀，敷衍了过去，“……许是窗边风凉，被冷风吹瘟了吧。”
这人究竟是梦见了什么，才会被吓成那般惊惧的模样？谈风月依旧没展眉，但见他一副不愿提起的模样，便也没追问，只抱着手站在一旁，冷脸看他一遍遍地试着平复身上乱涌的煞气。
这怪梦的后劲还挺强，秦念久又试了几回，可身上乱涌的煞气仍是不受控，便索性放弃了，抱着酒坛往床上一倒，眼带忧愁地道：“……这一遭遭的，真是片刻都不得安生。”
组成结界的灵气由谈风月所控，这人身上的煞气一时半会收不住，他便一时半会也走不了，只能按了按眉心，忍下清梦被扰的愠怒，回身走到桌旁，给自己倒了杯茶。
凉透了的茶汤既没了香气，颜色还浊，他垂眼看着手中的瓷杯，半天都没往嘴边送。
自己出了这么大的岔子，还得让他赶来救场，秦念久有些许心虚地瞥着脸色不善的谈风月，把怀里的酒坛往前一送，“……喝点？”
没听他说好或是不好，他便当他应了，挟着满身黑气一骨碌爬了起来，按谈风月在桌边坐下，又拖了张椅子过来给自己，坐在了他身侧。
“来来来，”秦念久殷勤地斟满了两杯酒，递了一杯给谈风月，拿眼神示意他看窗外，“闲着也是闲着，别辜负了这明月这美酒——”
凉了的酒总归比凉了的茶要好入口，谈风月接过了酒杯，却没听他的转头去赏月，而是皱眉看着眼前黑气缭绕的人。
怎么说也是给别人添了麻烦，再加上他仙门中人身份，秦念久一看他皱眉就觉得心慌，干笑了一声，“眉头皱那么死干什么，都快能夹死苍蝇了……”
听他这么说，谈风月松开了紧皱的眉，不再看他，转头望向了窗外的月夜。
换作往常，他定是要呛回来的……想着这人一路上处处帮着自己，好不容易歇下了还要被自己闹起来，心情大概是不太愉悦，秦念久心里生出了几丝愧疚，诚心实意又含含糊糊地道了声谢。
两个心性相合的人萍水相逢，一见如故的故事话本里没少写，他看是看腻了，亲身体验起来却是十分新鲜，不由拿手肘碰了碰谈风月，小心地问道：“……哎，你为什么一直这么帮着我啊？”
从一开始就是，同为阴邪之物，他在对上罗刹私时扬手就想直接将其诛灭，可却轻易地放过了他，还与他一道来了红岭，又处处帮他护他……
别是有什么图谋吧？
谈风月浅浅抿着杯中酒液，头也没转地道：“我人美心善。”
秦念久：“……”
呛是呛回来了，语气却极凉极硬，秦念久见他一副心情确实不佳的模样，也不敢再闹他说话了，鹌鹑似的缩到了一旁，闷声拿齿列叼着杯沿，假意望着月亮出神，实则拿余光偷偷瞧着谈风月。
耳际终于清净了下来，谈风月看着窗外的明月，气闷地抿了一大口酒。
倒不是觉得这阴魂事多烦人，只是他孑然一人在这世间游荡了五十来年，向来过得随心逍遥，哪天不是一觉睡到日西斜，若不是今日这阴魂夜半上演了这么一出，他都不知道自己居然还有个被扰了睡眠后会心生暗火的坏毛病。
酒仍是好酒，凉了也别有一番滋味，他仰头将酒饮尽，正准备回身再添上些，身旁一直偷偷注意着他的秦念久就立刻狗腿地帮他添了满杯。
“……”
还真是一满杯。
大概是没拿捏好倒酒的度，谈风月端着满得几乎都快溢出来了的酒杯，失语地看向抱着酒坛的秦念久，而后者全然没发现自己将酒斟成了个什么样子，虽没开口说话，却眼神晶亮且恳切地看着他，遍身上下都写满了“别生气了行不”六个大字。
……倒也不必如此伏低做小吧。
任谁被这样看着都自在不起来，谈风月搁下酒杯，还是按捺下了心中最后的一丝火气，语气冷硬又稍显无奈地道：“……日后你一人四处敛骨，许会遇见不少宗门弟子，还是处处注意着些，别露出破绽教他们降了去，白给人送功德。”
他这人行事一向随心，先前答应与这阴魂一道来红岭是“鬼使神差”，在玉烟宗人前护着他也不过是顺手，虽说相处得还算愉快，却没想着接下来也要相伴而行，如此提点他一句，便也够了。
两人从一开始的身份有别变成了如今的身份有壁，秦念久原也没痴心妄想着要与他一路同行，只见他消气便放松了下来，忙不迭地点头应声，“知道了知道了。”
回想起方才那个没头没尾的恼人噩梦，他小叹了口气，嘟囔着替自己解释了一句，“我这不是，昨天夜里才被阴司送回来嘛，还不习惯……也不知道都睡着了居然还能出乱子……”
昨天夜里？谈风月蓦地又皱起了眉，“等等。”
普通阴魂尚不能随意挑个时辰就转生，更何况他还带着一身至邪的煞气，一个弄不好可是要祸世的，阴司万不可能胡乱择个时辰就送他回来……他眉头皱得愈紧，搁在膝上的手掌一收，拇指指腹连按几处指根，推起了年月日的阴阳，可不管怎么推算，却都找不出昨夜有任何特殊的地方。
秦念久被他一断，先是不解，待看到了他的动作，猛地也反应了过来，“得按鬼历算，鬼历……四阴拱月！”
小鬼在劝他回魂时提过一嘴，按鬼历的算法，昨夜丑时恰好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四阴拱月，至阴至纯，再适宜邪祟动作不过。怪不得昨夜他们遇见的罗刹私居然能安然无恙地踏入神殿，想必也是因为借了这至阴之时的势。
被酒润过嗓子无端有些发干，秦念久不由伸手按了按喉咙，笑得有些僵硬，“陈家那百来口人……该不会恰好也死在丑时吧？”
谈风月与他相视一眼，两人齐齐站起了身。

第十八章
夜静无人，唯有两道暗影轻盈地踏过屋檐树尖，匆匆向陈府掠去。
《怪志》中记载，世有大邪之人练煞，需苦心四处去寻含着大怨大恨的怨灵，于阴时将其聚在一处，怨魂自会融合相聚，是为煞。煞喜噬人生魂，被其所吞噬的人，会受抽筋剥皮、碎骨裂肉之痛不说，还会被断去轮回，堕入无间，永世受苦，不得超生。
……就说陈家人的生魂怎么不见了，怕是在这天时的作用下融到了一块儿去，成了大煞，不知蛰伏在何处——
黑纱遮面的秦念久紧紧握着手中黑伞，足尖连点过路旁棵棵繁茂的梧桐树，恨恨地埋怨谈风月，“就这么方寸点大的地方，先是罗刹私，后是僵尸王，现在又来一个大煞……还说世道太平呢！”
这陈府上下少说也有百八十人无端含冤惨死，不止心有怨恨，还有亲缘，简直至煞不过！
谈风月隔了半步的距离缀在他身后，仍是那副万事不急的表情，轻飘飘地道了句，“不都是你兄弟吗？”
“……”
都是些鬼啊怪的，可不是他的兄弟嘛。秦念久被怼得气息一断，不小心踏断了足下的一小截枯枝，又听他道：“怪不得那四象罗盘没起作用。”
原先就觉得有哪里不对，同为邪祟的秦念久就坐在他们旁边，那玉烟宗弟子的罗盘就算没探见僵尸王，也合该指向他的方位才对，可却只定定地没转动。缘是因这城里还有一个与他相对的邪祟存在，两厢相抵，才教那指针不知该指向何方。
“祸兮福兮，”他摇着扇子道，“待等会找见了大煞，别忘了道声谢。”
“…………”
不过是埋怨他一句，他都能这样夹枪带棒地还回来，秦念久全无回嘴之力，黑着脸瞪他一眼，踏上了陈府的飞檐。
月上中天，被一片薄云掩住了华彩，只余满地阴寒。
一入陈府，还不等秦念久眼睛泛起那股莫名的痛意，谈风月便一抬手，抢先帮他点住了印堂穴，又问：“从何找起？”
大煞一出，届时连屠城都是轻的，可他们手上没有罗盘，也没有能作占卜的媒介……秦念久揉着略有些发麻的眼眶，沉吟道：“大煞自身并无灵智，又才生出来不久，应该还未成型，跑不开多远——”
他头疼地拿手背磕了磕前额，试着厘清这一切的开端，“一切诸果，皆有因起……煞、灭门、眼翳病、道士……少说两个月前，两个月前……”
两个月前……他喃喃地念了两遍，突然眼睛一亮，抓起黑伞向陈家后山跃去。
谈风月总能跟上他的思绪与动作，无需多言便追上了他的脚步。
陈家背靠青山，山岭绵延，像一头在浓黑夜色下潜伏着的巨兽，茂密的树林是它刺起的毛发，其间一道宽阔平整的石阶则是它舔出的长舌。两人踩着石阶逐级而上，不多时便站在了位处山腰的陈氏祖墓前。
红岭陈家一看便是百年大户，座座雕工精美的石坟上刻着各类栩栩如生的异兽，被夜色一浸，竟仿佛有了生息般，张牙舞爪地瞪视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狂且乱的山风拨乱了秦念久束起的长发，他也无心去理，只拿视线在几座石坟上梭巡过一周，便抬手抚上了其中一座石兽，而后紧紧锁起了眉头。
依照他的猜想，那陈府里连一小片栽花的水塘都是压着好风水来设的，祖坟处就更该布着风水大阵了，而两个月前的那道天雷许是正好劈坏了哪处阵脚，导致吉凶倒逆，吉阵成了邪阵，乱了他们家人的命数不说，还连带着教红岭与溪贝两处地方也遭了殃。那道士招摇撞骗到了红岭，又被陈家人请进了府里，自是信了他的本事，要他去补阵的——虽然仍有破绽，也属实牵强了些，却是他眼下所能找出最说得通的解释了。
大煞本性喜邪，若事实真是如此，自然会被吸引到这“邪阵”处藏匿起来……
他所抚着的那头石兽位置靠左，所守着的是座旧坟，却半点不显风蚀斑驳，该是最近才新修的，再细看一眼，还能在一旁长高了的草尖上寻见几道焦痕，想来就是当时被天雷所劈中的位置，可与他所设想的不同，就别说风水大阵了，这片坟地撑死了也只能夸一声位置选得不错，除了在夜里看起来阴森了些，任何异常都找不着。
秦念久观察着眼前的石兽，负手站在一旁的谈风月则微微偏着头，正凝神听风。狂且猛的山风呼呼斥满双耳，似有几道细微的异响夹杂其中，像是哭音，可再静听，就发现那不过是树叶摩挲过山石而发出的噪音罢了。
“没有大阵……”掌下石兽凉得刺骨，秦念久不解地捏着它竖起的尖耳，像在问它似的，“……不在这里？”
不在这里，还能在哪里？异事都是一环扣着一环的，究竟是哪一环猜错了？
秦念久百思不得其解，不语地盯着一派宁静的坟地，又蓦地记起了谈风月炸银矿的那茬，便转头问他，“寻龙点穴你擅长，可有看出什么问题来？”
事情牵扯到大煞，谈风月也慎重了几分，仔细确认过两回才摇了摇头，“没有问题。”
说着，他瞧见秦念久脸上显出了点失望，便多解释了几句，“位置是个好位置，压龙背衔龙骨，祥气顺流……非要挑刺的话，只能说没正正坐在最好的方位上。这座山是盘龙脉，尾接西河，龙额落在山背——”
读到了秦念久眼中过于外露的茫然，他将话头一收，简单扼要道：“山背处位置更好。”
“直说不就好了……”谈风月难得耐心，秦念久却半点都不领情，一拍掌心，“走，过去看看。”
这山颇高，只有一条铺平了的石阶指向他们所站着的坟地，遍山老树棵棵参天，地上低矮的灌木生得几乎没有间隙。也得亏他们能踏着树巅而行，不然光靠用双腿在地上走的，怕是得走到天光大亮。
想当然地由谈风月在前头指路。他领先了秦念久一个身位，朝他口中所说的那个“好位置”步步跃去。
晚风逆向而吹，揉乱了秦念久额边的碎发。许是有头发被风吹进了眼睛里，叫他眼眶发涩。他低头揉了揉眼睛，不耐地将纷飞的头发拨开，再抬头时却蓦地愣了愣神。
风抚人面，浓浓夜色中，眼前谈风月的背影仿佛跟另一道模糊的身影重合了起来。
似乎他也曾像这样，或急或慢地跟在一个人身后，踏着风跃过棵棵树巅，身侧是云影，是飘雪，是月华。他看着那团模糊的人影回过身来，对自己说——
“我的儿——！”
一道如泣如诉的尖利男音不知自哪乍然响起，吼得秦念久头皮一炸，脑子亦嗡地一震，眼前画面倏而消散。
“……”
谈风月显然也听到了这一声喊，脚步一顿，拉着仍在发愣的秦念久落到了地上。
方才站得高，被脚下繁茂的树冠遮蔽了视线，待站在了地上，才发现这一片的灌木丛全被连根翻了出来。曝露在外的树根尚还扒着湿润的泥土，可叶子却都枯黄发黑了，正絮絮地冒着零星黑气。
煞气。
不消说，大煞肯定就藏在这附近了。
寻见了大煞的行迹，谈风月心情稍松，转头正欲叫秦念久与那星点黑气沟通沟通，问出点什么东西来，就见后者正呆呆地出神，不知在想着什么，不禁拿折扇敲了一下他的头，“回魂。”
“……哎！”
银扇有灵，他这一下又敲得结实，秦念久吃痛地捂着前额，嘴上胡乱地问道：“怎么了怎么了，找到了吗？”
“……”这人到底是出来除煞的还是出来夜游的？谈风月又拿折扇敲了他一下，“闲站着做什么，看路。”
秦念久这才注意到眼前的异象。
挂着些许黑气的灌木丛七倒八歪地伏在地上，也没个规律和方向，往四周打眼一看，不远处的灌木还都好端端地长着——他心念了两声怪哉怪哉，拿伞尖拨了拨那如烟似的黑气，还没等做些什么，原本附在叶片上不愿散去的黑气立刻避他不及似地一晃，钻进了地里。
“……”
瞧见了这幕的谈风月适时风凉道：“啧，猫烦狗嫌。”
“……承蒙老祖嫌弃。”秦念久把伞尖往地上一扎，“闲站着做什么，请吧老祖。”
谈风月没理他前一句屁话，抛去了一个疑问的眼色。
“召雨引雷啊。”秦念久指指天上，“四面不见异状，单这一块地有问题，煞气又往地下钻，那大煞不在下面，还能在哪里？”
说着，他状似恭敬地一拱手，“这不，搬山摸金的事儿我又不熟练，还是老祖您有经验，只能靠您显神威了。”
这阴魂说起酸话来一套一套的，又的确在理，跟诓他让洛青雨附身时的嘴脸一模一样。谈风月无言地看他半晌，突然不声不响地挪步到了一旁。
只见他直接略去了掐诀画符的步骤，执扇一指天，摆手一划地，霎时雨骤。
一道粗如龙身的银色雷光倏地破开云层，直直擦过了秦念久的身体，精准地劈在了他脚旁的地上。
雷声稍迟了半步才轰然在耳畔炸响，碎裂的土块挟着四起的烟尘滚落一旁，几丛枯干的灌木迅速燃了起来，又被瓢泼暴雨浇剩了一缕青烟。
虽不至于到地动山摇的地步，忙着撑伞遮雨的秦念久还是难免踉跄了一下，又及时稳住了身体。
不过须臾，雷光消散，烟尘落下，一个两人宽的大洞赫然出现在了眼前。
无心去拌那个“你居然引雷来炸我”的嘴，秦念久定定盯着那个漆黑得仿佛可以吞噬一切活物的大洞，捏紧了手中的伞柄。
寂静的山岭不再沉默，仿佛鼓胀的皮球被扎破了一个口子，无数道凄厉尖锐的哀嚎鬼哭如同漫天飞箭般从中冲了出来，听得人神魂不宁，心生悚意。
谈风月挥手撤去了盖顶的雷雨乌云，几步走到秦念久身侧，一展手中银扇，“闲站着做什么，请吧天尊。”

第十九章
说是这么说，两个人却都谨慎地没贸然往洞里跳。谈风月看着那丝丝缕缕往外冒黑气的破洞，随手捡了块不大不小的石头，在手中抛了两下，预备扔进去探探路。
秦念久却哎了一声，“这阵阵鬼哭狼嚎的，扔颗石头能听见什么？”
谈风月扔石头的动作一顿，“那我把你扔下去？”
“……”
秦念久微微一默，让到了一旁。谈风月在心里暗送这阴魂一个白眼，将手里的石头抛了下去，凝神蔽去了满耳嘈杂鬼哭，静静细听。
片刻，石头落地的清脆声响从洞中传来，荡出了阵阵回声。
“是个石室。”谈风月侧耳听着，下了判断，“规模不小。”
“石室？”秦念久咋舌，“你该不会把人家祖墓炸了吧？”
刨人祖坟，可是要遭天谴的啊。
谈风月神色不变，“是‘我们’把人家祖墓炸了。”
“……”
得，要死一起死。秦念久按了按有些许发胀的眉心，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与他一前一后跳进了洞中。
下面的确是个石室。黑黢黢的不见前路，只有一方月光从顶上的破洞中洒下，勉强替他们送上了几寸光亮。借着这光，可以看见上下四周砌得平整的石壁上附满了焦黑的黑雾，既浓又稠，正徐徐流动起伏。
大概是感知到了有人闯入，满室鬼哭一霎止息，片刻后又以更汹涌地势头重新袭来，一声高过一声，一句尖过一句，无不是在哭“我的儿——”、“娘啊——”、“痛啊！——”，又有无数细小的声音窸窸窣窣地夹在这声高呼里，无不是在嘶声尖叫痛嚎，活像是有人把炼狱敲开了一个破口，从中传出的百鬼齐哭，直叫唤得人脑仁刺痛。
“这也太暗了……”秦念久一手堵着耳朵，一手趁着光小心地在石壁上探了探，果不其然地寻见了一排油灯座，便一勾手指，拿“无中生有”点着了最近的一盏，又拿指尖一挑那火苗，让一颗火星连排蹿了出去，将一整排的油灯尽数燃亮。
石道顿时明亮开阔了起来。
谈风月一向看不上眼这类把戏式的小术法，却也不得不承认这阴魂将这类术法运用得极为巧妙，也不知他生前究竟是做什么的——许是个街头卖艺的吧。
秦念久全然不知自己在谈风月眼中被定位成了个什么角色，只看着那满墙似有生机的黑雾避开了他的接近，向着同一个拐角涌去。
看来大煞就在那儿了。
火光暖黄，谈风月也瞧见了黑雾的动态，偏头问他，“可有什么计划？”
这倒是把秦念久问住了。
一意识到可能会有大煞出现，他几乎是想当然地便追了过来，一路上甚至都没考虑过光靠他们二人是否就对付得了大煞，更罔提有什么计划了——
“有的。”他道。
他按按眼眶，深深吸了口气，一把将谈风月拽到了身前，推着他向那拐角走去。
被强推着往前走的谈风月：“……”
合着计划就是拿他当人肉盾牌在前头挡着呗？
“没事没事，我跟下面的人熟，万一你出了什么事，也能替你走动走动，说道说道，保你投个好胎——”谈风月所穿的外袍料子极薄，秦念久一手按在他后背上，能摸到他坚实的线条、肩胛骨的起伏，竖直的脊骨……
胡诌间，谈风月已经被他推着走过了拐角。
待看清了眼前的景象，还不稍谈风月示意，秦念久先一步熄了声音，将谈风月扯回了自己身侧。
两人身体紧紧贴着拐角处的石壁，不敢妄动，亦不敢呼吸，连脉搏都刻意放缓了许多。原因无它，只因探头出去，便可以看见有样颜色漆黑、形体扭曲的庞然大物占满了石室内的整片空间。那东西似由一坨乌黑的混沌组成，有百余人脸在其中沉沉浮浮，表情狰狞地或哭或笑，一张口就是震耳欲聋的哭嚎。
方才那尖锐的悚人哭叫声就是它发出来的。
一个人形物件披头散发地倒在一旁，胸膛有一阵没一阵地微微起伏着，身上所穿的暗黄衣裳无比眼熟——
秦念久瞥见了那人形，心中无名火起，又按了按眉心，低咒了句，“……怎么脏东西都赶一块儿去了。”
大敌当前，谈风月依旧恃着那副淡定性子，转头扫他了一眼，意有所指道：“可不是吗。”
只是意料之外地，这阴魂既没不忿地回嘴，也没无言地回视他，而是置若罔闻地将伞一提，压着他的尾音蹿了出去，以凝聚着怨煞之气的黑伞作寒凉剑刃，破空横斩大煞——
谈风月瞳孔一缩，想也不想地抽出银扇飞身跟上，杀意如风地斩落几道蔓延至秦念久身后的邪煞黑雾。
这阴魂平日里与人有说有笑，除了煞气外不时还会冒出些傻气，却不想出手对敌时竟是如此狠辣，道道自伞上挥出的煞气如同带着毒勾的长鞭，所袭之处，连坚硬无比的石壁都被劈开了条条数寸深的裂口。
大煞尚未完全成型，蠕动扭曲的形体被他拆得七零八落，却只稍片刻便又重新融合成了一体，人面口中发出的惨叫愈发凄然急促。方才还避秦念久如蛇蝎的黑雾像是听见了大煞的呼唤，自四面八方而来，仿佛江流入海般涌入大煞的身体，它便顿时像是来了气力，猛地以血肉残肢化出了一只贴着人面的巨掌，气势如虹地冲二人猛袭而去。
张张表情可怖的人面就贴在眼前，秦念久却像是脑中没有“退”这个概念似的，攻势半点不减，迎面直击呼啸而来的巨掌，谈风月则防在后方，替他逼退绕后偷袭的股股黑雾。
闪展腾挪间，只能看见黑影与银光纠缠在一起，两人配合默契无隙，半点没落下风，却因那大煞可以无限次地重塑形体而陷入了僵持。
又一次斩裂了数道伸来的黑雾，谈风月沉声道：“斩不死，驱！”
秦念久略去了点头的工夫，持伞的左手在胸前一横，挡住了大煞的又一击，同时飞快地咬破了右手拇指，将符箓以涌出的怨煞之气与鲜血凌空一笔画就，又翻手一挥，将那凝在空中的黑红灵符拍进了大煞体内，口中喝道：“裂雷君临，天火雷爆！”
大煞狂舞不已的肢体猛然一滞，本就庞大的身躯急速鼓胀了起来，无数道炫目的电光自它体内迸射而出，映得原本昏暗的石室亮堂如白昼，又随着一记震耳巨响，大煞撕声惨叫着由内自外地爆裂开来，碎成了满室四散的黑色齑粉。
惨叫声瞬时沉寂，没了黑雾作支撑，百余张人面散落满地，不甘地闭上了双眼。
“……”
谈风月及时后撤一步，略带嫌恶地挥散了飘在他身侧的几团黑雾，“不是叫你用驱的？”
到底这大煞还未完全成型，不似想象中那般难对付。秦念久先没说话，静静等了片刻，见那四散的齑粉再没要聚合的意思，才莫名其妙地转头看向谈风月，“不是这么驱的吗？”
“……”
也不是不能这么驱，只是这阴魂出手怎么就这么——谈风月复杂地看着他，终还是放弃了跟他说道的想法，转而去查看一旁地上那半死不活的黄衣道士。
适才他们打起来时半点没收手藏私，虽然石室十足宽敞，这人躺得也还算远，却难免还是被秦念久那柄六亲不认的黑伞隔空抽中了几鞭，身上的黄衣早就成了红衣，端的是皮开肉绽，已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陈家人的事多有蹊跷，可不能让这唯一知情的活口就这么撒手没了。谈风月刚准备画个灵符给他吊住口气，好方便问话，就见后来一步的秦念久一伞尖扎在了这道士的脑门上，不管不顾地将怨煞之气汩汩灌入他体内，冷声道：“醒魂！”
怨煞之气沁入活人经脉，好比被生灌岩浆，寻常凡人哪受得住这等磋磨。那道士鲜血流了满脸，如同砧板上的游鱼般猛地一弹，痛得满地打滚，嘶哑难听地哀哀叫唤了起来。
见他“醒”了过来，秦念久便收了手，又不耐烦地一踹他腰窝，“得了得了，有这么疼吗。”
被体内一来一去的剧痛这么一激，那道士居然还真的醒过了神来，回光返照一般迷瞪瞪地睁开了双眼。
只是他眼睛虽睁开了，意识却还混沌，在满眼暗黄的火光中模模糊糊地瞧见了持黑伞戴黑纱的秦念久，又看见了他身侧气质冷凝的谈风月，当下便惊慌地挣扎了起来，口中胡乱地嚷道：“别抓我！！别抓我！！！啊——”
敢情这是把他们俩当黑白无常了？谈风月一挑眉，秦念久已然不客气地一脚踩在了他肩上，制住了他挣扎的动作，又弯下腰去，用伞柄一撩自己脸上的面纱，要笑不笑地看着那道士，“看看清楚，我是谁？”
墙上点点烛火应景地跳了一跳，映清了他那张属于陈温瑜的脸。
道士一愣，身体轻轻抖了两抖，随即挣扎得更剧烈了，叫喊的声音也拔得愈高，“不要过来！！我错了！我错了！！”
这只会乱喊乱叫的，连句清楚话都说不出来——秦念久面上仍挂着那抹笑，像是端着十二万分的耐心，踩在他肩上的脚却越加用力，几乎要把他给碾进了石地里去，“错了？怎么错了，错哪儿了？”
道士满心惊厥，意识几次都差点滑入了混沌，又被肩上的痛感给生生拽了回来，只能涕泗横流地囫囵道：“……我、我弄虚作假……招、招摇撞骗……我、我我不该夸、夸大……说、说能补上被天雷击毁的大阵，却、却——”
秦念久先前也是这般推测的，因此并没露异色，闲在一边旁听的谈风月却眉头一皱，抬眼看向了石室的暗角。
即使有那几盏烛火照明，整间石室也还是偏暗，刚刚又被那身躯庞然的大煞挡着，因而看得不甚分明，待眼下仔细看了，才发现这石室里处处都留有残阵的痕迹，被方才的打斗劈得零零碎碎。
他缓缓地拿视线追着那残阵的走势，在脑中将整个阵法重新拼组了起来。
“就这？”秦念久仍没放过那道士的打算，眼中的杀意十分露骨，“那洛青雨，又怎么说？”
遇上这么个煞神，道士的肩膀都快被他给踩碎了，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不答他的话，眼神畏惧却茫然无比地道：“……洛、洛青雨？”
“……”
见他眼中茫然不似作伪，秦念久心中杀意更甚，一字一顿道：“你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三言两语，数张破符，几碗血药，半生清白，一条人命——而这作恶的人，居然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秦念久怒极反笑，浓黑的瞳仁都泛起了些暗红。附着在黑伞上的煞气像是嗅见了主人的杀心，一波/波欢腾地滚沸起来，无声地叫嚣着要见血、要嗜血——
只是还未等他动作，就被突然上前的谈风月一把拉住了手腕，“洛青雨的账稍后再算。”
被贴在腕上的温热手掌一霎拽回了神智，秦念久尾指一烫，微微皱了皱眉，抬手按住了眼眶，只觉得哪哪都有些不舒服。
“洛青雨的账等等再算，”谈风月少见地肃起了脸，重复了一遍，“这风水阵有问题。”
秦念久被他拉着，依言挪开了踩在道士肩上的脚，顺着他的话看向了地上的残阵。
同样拿视线游过一遍，在脑中将残阵补完，秦念久微微有些不解，“这……哪有问题？”
这大阵设有八个阵心，八处阵心丝毫不差地准压着八个方位，阵身请了四方地灵护法，阵首迎着北斗，阵尾对着江流，取“八方聚气，源源不竭”，能驱煞，能辟邪，能祛灾，能保人长寿……就是个正儿八经的风水大阵没错啊？
谈风月轻轻皱眉：“太大了。”
秦念久闻言也皱起了眉头。没错，这阵布在陈家后山上，藏在陈家祖坟里，合该是给陈家人布来庇荫子孙的，可这阵却——太大了。按这排布方法来看，不仅是这座山，整座红岭城，甚至包括溪贝村都被涵盖在了这阵中，成了这大阵的一部分，也受这大阵所庇佑。且这阵设的，至少能保这一方天地百年繁盛不说，就连途径的过路人，都能一身霉运地进来，吉星高照地出去。
怪不得这片地方的土壤那么肥沃，种出来的水梨也好吃……
他摆摆手，挥散了脑中不相干的感慨，“也没什么奇怪的。许是陈家先人心善，愿借出陈家宝地，保众人安宁呢。”
就是这阵布得也太精妙了，没点百年道行撑不起来，也不知道究竟是出自何方高人之手。
谈风月仍皱着眉未展，这阴魂的话也不是说不通，可他就是直觉地觉得这大阵十分不对劲……
他们全神贯注地打量着眼前的残阵，全然没注意到身后四处飘散的粉状黑雾正一点点地相融，悄无声息地相聚。
烛火左右摇曳，在二人身后拖出两片长长的暗影。在那暗影之中，散落在地的百余张人脸一同睁开了眼。他们面上重新露出了悲苦，痛、愁、惨、凄……唯有其中一张眨了眨眼，不动声色地咧开了嘴角，僵僵地笑了起来。

第二十章
由点成絮，由絮成团，团团黑雾蛰伏在地上，悄然无声地“拾”起张张人面，重组出了形体。那唯一带笑的人面嘴角扬得愈高，又一瞬收了笑，换上了一副愁容，任黑雾缓缓将它包覆其中。
跃动的火光穿透了逐渐成型的大煞，没投下半点阴影。它似是学乖了般，虽然身上的人面依旧大张着嘴，表情依旧狰狞，却没再发出嚎哭，只沉默地伏在地上，蠕动着略过了倒在地上的道士，慢慢靠近站在角落处的谈久二人。
“你看嘛，井、鬼、柳、星……阵眼正压星日马，镇凶星——”
石室中过重的煞气挥之不去，掩盖住了大煞的声息。秦念久仍一无所觉地瞧着那残阵，一个阵心一个阵心地推算过去，“原本是个镇恶克凶的吉阵，结果阵一破，可不就‘凶多吉少有横灾，家门灾祸起重重’了么。”
他瞧着阵眼处一个明显的空洞，阴恻恻地啧了一声，“可真能耐。人家请他来补阵，他倒好，把阵眼都给挖出来了。”
谈风月听他说着，也没置可否，只将银扇一展，一一点过他所念到的阵心，在脑中又反推了一遍以作验证。
两人视线不及之处，大煞身上数百双目眦欲裂的眼齐刷刷地盯着他们二人的背影，猛地支起了高大的身躯——
余光捕见黑影倏而一晃，抬起的银扇上乍然映出了张张鬼脸，谈风月呼吸一滞，电光石火间左侧过身，反手横过银扇，结结实实地挡下了大煞的全力一击。
执扇的手虎口顿时剧痛，竟是被震得裂了。
“怎么会！”
方才明明已经将它打散了！秦念久难以置信地看着死灰复燃的大煞，动作却丝毫没拖沓，瞬时跟上，以伞尖作笔，在空中割出一道五尺见方的镇邪解煞符。
那符泛着荧荧蓝光，被他拿劲风一送，印到了谈风月身侧的大煞身上。只听“哧——”的一声，像是通红的烙铁落在了冰水中，大煞嘶嚎一声，怒急一般将黑雾幻化成了根根利刺，朝秦念久俯冲而去。
秦念久拿伞尖将自己向旁一撑，险险避开了几根直刺要害的黑雾，却被随后而来的数道尖刺穿透了手臂。
“……”
穿入手臂的尖刺顷刻间化回了黑雾，泥牛入海般地融进了他体内的煞气之中，蚀骨之痛顿生，鲜血自裂开的伤口处淅沥涌出，染得身上锦衣一片艳红，他却不觉痛地似一甩手，有样学样地将自身的煞气化作了百柄长剑，全无死角地向大煞挥去，谈风月则抓住空隙，一沾虎口处淌出来的鲜血，连点四个方位，着手布起了驱邪法阵。
可不知怎地，刚才行动还稍显迟缓的大煞像突然开了灵智，竟自行分解成了无数团黑雾，借此躲过了秦念久的柄柄长剑、污了谈风月刚以血设成的两处阵脚，又毫发无损地一瞬聚合回了一体。似是顿了一顿，原将注意力放在秦念久身上的大煞突然调转了目标，直直袭向正布阵的谈风月。
这大煞怎会成长得如此之快？！
谈风月面上稍露讶然，大煞却丝毫没留给他细想的空隙，遍身人面一齐桀桀笑了起来，散射出的每一寸黑雾都淬着杀机，暴雨般泼头向他淋去。
手上布出的法阵本该能聚起灵气以撑作屏障，可招聚而来的蓝光不知为何，几次三番地块块碎裂，流沙般散去，根本无法成型——
千钧一发之际，秦念久一个撤步回身，撑起黑伞闪到了他跟前，勉力替他将大部分黑雾挡了回去。
谈风月向来单打独斗惯的，头一回被人这么护在身后，还没等心里觉出点奇异的滋味来，就身前阴魂站不稳似的微微颤了一下，忙伸手抓住了他，“你……”
伞面能遮挡的范围到底有限，秦念久半边身子都被那黑雾给划开了，浸饱了血的衣裳湿涅地贴在身上，血珠滴滴顺着衣角往下淌，点点渗进了石缝中。
痛，虽然并不钻心，但他难免还是倒抽了几口冷气，面色也白了三分。
这可不是念几句素心诀就能治好的伤。谈风月脸色冰得比那大煞还瘆人，一把将秦念久扯到了身后，劈手夺过了他手上的黑伞，冷声道：“歇着。”
“哎——”
倒也不必把他唯一的武器也给卸了吧！秦念久刚想叫住他，就见他将黑伞一束，换进了原本执着银扇的右手，再出手时便是剑光蔽天。
那原本平平无奇的黑伞先是被煞气灌注了一遍，如今又附上了一层灵气，蓝与黑两缕流光相绕相缠，好似一柄被开了光的灵剑般握在他手中，点、刺、劈、撩，每一击都带着千钧之势，之快、之准、之利，竟叫人分不出是“剑”随心动，还是心随“剑”动。
伞上墨黑的煞气以毒攻毒地将大煞的肢体拆得七零八落，荧蓝的灵气又主“驱”与“镇”，将被斩碎的黑雾烧成了缕缕蓝烟，瞬时消散无形。
被斩落一块便少了一块，大煞无法再重聚黑雾，只能以不断分裂来躲避谈风月狂乱袭来的剑意，却终究快不过他扫来的剑风，不出半刻，原本庞大的身躯就被削没了大半。
密集的剑气凌空织出张张密网，封住了黑雾游散的动向，给秦念久留出了一个安全的角落。他捂着伤口，目瞪口呆地看着空中乍现乍灭的蓝黑两色，心道自己方才也不知是哪根筋抽了，要在神仙面前逞英雄。
可还不等他生出点懈怠的心思，就见原本已落入颓势的大煞蓦地像回光返照了一般，弥散在四围的黑雾齐齐一缩，又迅速膨大了起来，不过短短几息的时间，竟就恢复成了原来的大小，甚至大有还要继续生长下去的架势。
“……！”
这又不是打不过，而是根本打不完啊！
眼见着那寸寸黑雾在飞沙走石中又一次汇聚成了一体，秦念久狠狠骂了句脏的，正欲飞身上前去帮忙，又突然止住了动作，皱眉看向地上的风水残阵。
只见从他身上滴落的鲜血在地面上积起了一小块血洼，正沿着残阵断续扭曲的线条缓缓流动，而被血液浸润过的地方，竟像有感应般，隐隐闪起了几不可见的红光，又因大阵已废，聚合不到一块去，只闪烁了几下，便不甘地沉寂了下去。
……怎么会这样？
按说这类吉阵主的是镇恶克凶，合该是以灵气调动的才对，怎么会对鲜血起了反应——
秦念久盯着那被血染成了暗红的残阵，蓦地明白了过来，“这是祭阵！”
怪不得方才那死人脸一直坚持说这阵不对劲……寻常的风水大阵中，作阵眼的无非是些灵草灵石，以其中蕴含的灵气作引，而祭阵却不同，轻则用的是人身上的血肉，重则镇的是些童男童女，虽然属实阴损了点，但会使得大阵更加稳固，效力也更强一些，若是布阵人法子用得精妙，保这大阵运转上个千年也不成问题。
祭阵……祭阵……
祭阵、反噬、眼翳病……他紧盯着大煞身上或聚或散、形容狰狞的百余张人面，不过一个闪念便将一切都联系了起来，扭头冲谈风月喊道：“眼睛！是眼睛！”
那被镇在大阵中的，阵破后以致反噬村人的，怕是一对眼睛！
谈风月顷刻会意，不再徒劳地试图割裂那会复生的黑雾，手中剑气一转，反手便刺穿了一张人脸上圆瞪的双眼。
大煞动作猛然慢了一瞬，旋即又恢复成了原先狂暴的模样，缕缕黑雾愈发凶蛮地冲向谈风月，势要将他撕碎一般，却被他寻见了破绽，拼着袭至身前的黑雾一剑划开了又一双眼。
像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弱点已被暴露，大煞动作稍顿，随即长长地尖嚎一声，身上便顷刻间凭空浮现出了更多的人脸，齐齐尖笑了起来，直笑得人后颈发凉。
千余张人面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地堆在眼前，仿佛没有止境一般，劈不尽，斩不完，所发出的每一声怪笑都像是在嘲弄眼前的两人。
察觉到了谈风月渐变急促的气息和稍缓下来的剑势，秦念久心焦地观察着每一张扭动的脸孔，试图找出上面的哪一双眼才是大煞真正的本体，却始终不得其果。
黑雾可以无限复生，谈风月的体力却是有限的，再这么拖下去，耗也迟早会被它耗死……
耳听着大煞笑得愈加猖狂，秦念久头疼地按了按眉心，又低低骂了一句。
这大煞先前发出的尖叫哀嚎就已足够刺耳，现下还换成了更难听的怪笑，再加上旁边那将死未死的道士还在一声低一声高地呼救，真是声声锥得人头痛欲裂——
等等。
他们二人尚与大煞僵持着，这与废人无异的道士又是怎么能在大煞身畔苟活下来的？
意识到了其中的古怪之处，秦念久猛地转头看向地上瘫着的黄衣道士，一个闪步便到了他身边，一把揪住他披散的头发，狠狠将他拽了起来。
方才他对这道士又踩又踹，倒没发现什么异状，等大动作地把他提溜起来了，才见一个精美的小匣自他袖中滚落出来，落在了地上。
匣子不过巴掌大小，空空敞着，表面覆满了咒文与灵石，上面染着与大煞身上如出一辙的煞气，透着股郁郁的黑。都不消细想，就知道是原本封在阵眼中的灵匣。虽然封着开口的灵符已被人撕去了，却仍有一股能镇煞制邪的引力在，不住地灼烧着秦念久的掌心。
想来这道士就是身上带着这玩意儿，因而被大煞认成了自己的一部分，才没对他出手。
该死的东西！挖开了大阵的阵眼不说，竟还把灵匣给打开了……秦念久简直都要被气笑了，狠狠撇开了这败事有余的狗道士，扬手将匣子扔向正酣战的谈风月，“效力仍在，应该还能用！”
哪来的东西镇回哪去，万事太平！
谈风月一直拿余光留心着秦念久的动作，稳稳地接住了他抛来的小匣，百忙之中仍不忘挑眉冷讽他一句，“应该？”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嚼字眼！秦念久被他气得差点经脉逆行，挥手便是一团幽蓝的鬼火，呼啸着擦过谈风月的脸侧，炸碎了他身后袭近的一张人面，“赶紧的！”
这是急得来的事儿么？谈风月斜他一眼，声音仍是淡淡的，“也得——”
他手腕一翻，以伞尖在空中画出了道流云破，“先找出——”
百道灵光乍然涌出，如絮如烟，状似缥缈，却牢牢桎梏住了大煞的动作，“是哪一双——”
大煞动弹不得，千余人面表情划一地尖叫起来，似要靠声浪掀翻整间石室一般。
触及了他身上丰沛的灵力，掌中小匣轻轻一颤，绽出数丈炫目华光，近乎映透了大煞身上的黑雾。刹那，大煞身上边角处的一张人面猛地变了脸色，虽然只有短短一瞬，却仍是被他捕捉进了眼里。
不过一息，只瞧得清他收势的动作，嵌在那张人面上的眼珠已经被剜了下来，精准地被他接进了小匣之中。
流风倏止，连整室满溢的煞气都松动了一刹。
“好，”他一扣匣盖，“找到了。”
“……”
真不愧是摘人眼珠的一把好手。
秦念久满眼复杂地看完了这一幕，在心间咂摸半天，最后简略地拢成了八字评价：花里胡哨，装模作样。
原就是个灵智未开的煞怪，没了作主导的眼珠子，大煞恢复成了它应有的那副愚钝模样，也丧失了复生的能力。它不再会使出那些变化多端的招式，只嘶嚎着支起巨大的身躯横冲直撞，本能地去追逐生人的气息。
都不等它袭至跟前，秦念久便一个撤步，拿天火雷爆送了这百余条冤魂一场安息。
惊天的雷声中，原本的哭嚎与尖叫尽数化作了声声幽叹，似不舍、似留恋、似不甘，其间还夹着一道撕心裂肺的惨叫，又最终统统归于了沉默，只余下满室由浓转淡的煞气，看不见也摸不着，还有地上残存的一片黄色衣角，已经被鲜血染成了暗褐。
——被大煞所吞噬的人会怎么样来着？
秦念久瞧着那枚衣角，一捶掌心，痛心疾首得十分敷衍，“呀，疏忽了。”
谈风月看他一眼，心觉好笑，却没点破他的小心思。
两人站在终于静下来了的石室中，浅浅平复着气息，半点没有苦战得胜后的激动兴奋，只有一丝疲倦悄无声息地从垂下的眼中流露了出来。
歇过片刻，谈风月便挂回了那张雷打不动的冷脸，轻轻一扬手中的小匣，一本正经地拿正给自己包扎止血的秦念久开玩笑，“过来认亲。”
“……”全天下的邪祟都是他的远亲行了吧！秦念久给自己止了血，幽幽瞪他一眼，不情不愿地挪了过来，“……我猜是‘执’。”
先前便说过，“执”是一类魇怪，可空造出幻梦魇境，以此来操控凡人的心智。
单从人身上取一双眼珠子出来，就很难不生怨了——瞧瞧那洛青雨就知道，而这眼珠子地久天长地被镇在大阵中，受大阵所调集的灵气冲刷浸润，自身生出了灵智也不奇怪。按说它被大阵好好地镇着，灵匣牢牢地封着，别说是成了“执”，就算是成了天王老子也翻不起什么风浪来，可坏就坏在这大阵被天雷劈开了一个破口，正押在溪贝村所在的方位上，害得村人首当其冲地受了反噬，又败就败在陈家人听信了那狗道士的说辞，让他误打误撞地将阵眼里的东西给挖了出来，还开了封……
虽有咒文镇着，匣子里的眼珠仍在不安地挣动，撞得匣盖砰砰作响。谈风月按稳了小匣，惜字如金地道：“败事有余。”
“可不是嘛，”秦念久不客气地从他手中夺回了黑伞，没骨头似的往上面一撑，“我猜啊，那道士一把这眼珠子挖出来，完犊子，陈家人就被侵蚀了心智，开始自相残杀了——”
“要不说他有本事呢，阵眼都敢动……”他冷嗤一声，又忍着灼痛，拿指尖点了点谈风月手中的小匣，“你别说，这魇怪的报复心还挺重。不但要镇着它的陈家人都不得好死，还挑了个四阴拱月的好时辰……我估摸它操控那大煞，应该是还想着要屠城的吧？毕竟这整城的人都受了大阵的好处不是……”
小匣被谈风月按着，里面的眼珠子原本都消停了下去，又像是要回应他似的，用力地挣了一下。
谈风月微微挑眉，心道果然是一家人，心都往一处想。
秦念久一瞧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抢先抛了给他一个白眼，“行了行了，我这就给老祖表演一个大义灭亲好吧？返清渡化、大易升云、灵明心决……该用哪个，还是直接一把火烧了算了？”
这回匣子里的眼珠倒是不挣了，安静得有些戚然。
心说这阴魂会的术法还挺多。谈风月正欲替他选出一个解法，却听见远远地有一阵铃声自外面乍然响起。
那铃声不大，却像是能震进人的脑髓深处中去般，一颤，一颤，又是一颤，一声叠着一声，原还挺有节奏，又逐渐乱了章法。更有喧闹的人声缀在后头，被铃声压着，也是一声叠着一声，念的依稀仿佛像是咒诀。
“……清铃？”
秦念久直起身子，望向了漆黑幽深的石道，“……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由/公/众/号/农/夫/山/拳/有/点/甜/整/理/分/享/

第二十一章
“控住它！别让它往城里去了！”
四象罗盘上的指针正失了控般疯狂旋转着，手持罗盘的少年人面色发青，齿缝中渗满鲜血，口齿不清地大喊。
“不行，根本拦它不住！”
另一个少年唇色都泛成了暗紫，仍拼着仅存的气力催动着手中的清铃，“清铃不起作用！”
话音落下，他猛地呛出一口发黑的鲜血，在早已被血迹染得斑驳的月白衣裳上又添了一抹新红，人也失力地跪坐在了地上。
快被身前浓得化不开的紫绿毒瘴遮蔽住了视线，叫叶云停的少年艰难地咽下了喉间的腥甜，不甚熟练地掐起了灵明心决，勉强替自己和身旁的伙伴控制住了体内毒素的蔓延，又伸手穿过毒瘴，一把扶住了刚赶来的娃娃脸，“后面怎么样了？”
叶尽逐平日里废话多且密，紧要关头还是分得清轻重的。他狼狈地喘着粗气，一甩长剑上沾着的碎骨肉，简单扼要地道：“被召出的行尸都除净了。他们分赶去了各个墓地设置安灵法阵，以防破道再召尸控尸。”
又急急地问，“破道呢，如何了？！”
语毕，便见叶云停眼带忧色地望向了前方的山林。
一道枯瘦的黑影正在前方密林中急速穿梭着，遍身生了蛆的腐烂碎肉要掉不掉地挂在森森白骨上，喉中发出嗬嗬低吼，所过之处百草枯黑，飞鸟齐坠，生生在天地间撕出了一道衰败死寂的裂痕。
它不过一具腐尸，早已看不出生前模样，没了眼皮也没了眼珠的眼眶空空地直视着前方，喉头处破了一个大洞，呼呼灌风，却仍有气音从那掉了嘴唇的口中低低呼出来。若是仔细辨认，便可依稀听出它正颠来倒去地念着的是两个字：“……破、破道……”
顶着这样一副快要散架了的身躯，它的动作却异常迅速，即使傅断水就紧追在它身侧，如冰的剑气似漫天飞雪般泼洒而下，也无法将它的脚步拖慢半分。
过分厚密的紫绿毒瘴成片成片地自它周身蔓延开来，形成了一层状似绵软、实则坚实的壁垒，轻而易举地便拦下了袭来的剑雨，还消融了剑身上所蕴着的灵气。
无论如何催动灵剑，只要剑刃一触到那瘴气，力道就被拆卸了个干净，根本近不了破道的身，灵诀也因自身心念被那毒瘴所扰，无法发挥出全部的效用……身边充斥满了如此强劲且难以驱散的剧毒瘴气，傅断水微微蹙着眉，虽然没露异色，手上的动作却难以抑制地渐慢了下来。
拖缠了小半夜，追击而来的弟子们已是强弩之末，却都没能伤及这破道分毫，再这样下去，怕是——
不，不对，来时已经占出了结果，此战必胜无疑，甚至能将其斩草除根……定有什么办法能寻出击败它的关隘——
可……
不等他再细想下去，破道便敏锐地窥见了他的失神，一个急停闪身，枯如干柴的五根骨指如鹰爪般勾起，破空直击他心口。
不好！
傅断水一霎收回被毒瘴扰乱的心神，横剑格挡，却因被瘴气消解了力气，只来得及险险拦下了它袭来的枯爪，便教相斥的冲劲给远远掀了出去，被浓瘴淹没了身形。
相携追来的玉烟少年们才刚勉力拨开毒瘴，便看见了这惊险的一幕，当即纷纷焦急地失声喊了起来，“大师兄！”
“师兄！”
“傅师兄！”……
蓦地，一道满载着不爽的男声破开了浓瘴，“叫魂哪？！”
又道：“人在这儿，没死呢。”
——正是闻声赶来的秦念久。
而谈风月已看明状况，执扇上前迎向了那僵尸王。
他们二人刚循着异响找到这里，还没等将破道的真容瞧个真切，就见傅断水被击飞了过来。秦念久到底是个手比脑子快的，想也没想地上前接住了这个他哪哪都看不顺眼的玉烟宗人，刚扶他站稳，又立刻跟躲瘟疫似的撒开了他，远远地躲到了一旁。
有客栈中的那出插曲在前，傅断水轻易地认出了来人。他对这人没什么特别的观感，见他避开了自己，还道是他仍记恨着自己先前的冒犯之举，便只简单地点了点头以示感谢，就提剑重新袭向了破道。
而叶尽逐就不同了。毒瘴重重，他从声音中认出了来者正是客栈里遇见的那个“邪修”，都还未等秦念久在毒瘴中现出身来，手中的长剑就先送了出去，口中厉声喝问道：“你们为何会在此处？！”
别看他年纪轻轻，出剑却极准。秦念久一侧身，两指搭扣，狠狠弹开了袭来的剑刃，气不打一处来地道：“你是没长眼睛还是没长鼻子？——我看是没长脑子！”
挥出的剑气将毒瘴短暂地剖开了一条缝隙，叶尽逐得以瞧清了他半身浴血的模样，又嗅见了大煞残存下来的煞气，心中杀意稍减，却仍警惕地问道：“破道为何会冲你们而来？！”莫不是有什么勾结……
我还想问你呢！秦念久连白眼都懒得翻给他，更罔论答他的话了，五指翻飞地结了个灵明心决的印，抛给了他身后那一看就已经中毒不浅的三个弟子，暂时解了他们身上的瘴毒，便提起黑伞，跃向了正与谈傅二人拼杀的僵尸王。
遇见邪祟便要提起武器上前，去斗、去战——简直像是镌刻进了骨子里的本能。只是手中黑伞都劈开瘴气、横扫至破道颈侧了，他才猛地忆起自己是靠什么打斗的，此刻旁边又站着些什么人，附在黑伞上的煞气顷刻间急急一收，“喀”的一声干巴巴地敲在了破道身上。
原看着他一声不吭地帮了自己的同门一把，又气势万钧地摆开了要加入战局的架势，叶尽逐才刚用“邪修不过是修行方式不同的道者”、“道者仁心”、“仁人不分三六九等”等理由勉强说服了自己这人兴许真是来帮忙的，就看见了他这瞎和尚乱敲木鱼似的一击，简直两眼一黑，“……”
谈风月清楚这阴魂的底细，心知不能让他在玉烟宗人前出手，一个变招勉力将破道从秦念久身边击开了几寸，“走！”
撇开这僵尸王自身过于强大的实力不说，光它身上的毒瘴就已十足霸道，方才他使出了百招，便被悉数消融了百招，若真是混战起来，怕是连他也护他不住。
因同是邪煞，在场众人中唯有他一个能不受毒瘴所侵扰，又同因是邪煞，在场众人中唯有他一个不能随意出手……秦念久恨声咒骂了一句，也不多作拖延，迅速抽身退回了原位。
叶尽逐本就先入为主地认为他们是一对断袖邪修，瞧见了这幕也不觉出奇，只难免更看低了秦念久几分，一边掐着灵诀试图驱散毒瘴，一边恨恨地咬牙道：“废物就别上去添乱了，老实躲在人后不好吗，净知道强出头——”
光是待在玉烟宗人身畔便已足够折磨，又不能打、不能斗，还要听人叽喳……秦念久连瞳孔都泛起了丝异样的红，头痛欲裂地拿手用力按了按发胀的眼眶，一字一顿道：“闭、嘴——！”
倏而，风云静止，万物失声，原被谈风月与傅断水纠缠着的破道动作一顿，包裹在身上的怨气一刹外泄，与毒瘴融到了一块去，如同爆炸了般，以肉眼都难以捕捉的速度疾速蔓延开来，不过弹指便覆盖了大半片山林。
原本苍翠繁茂的密林眨眼变作了一地的焦黄枯枝，山林间的蛇鼠虫蚁、飞禽走兽更是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便须臾化作了飞灰。
不远处正昏昏沉沉地调着内息的三个玉烟少年一见这景象，瞳孔一缩，齐齐变了脸色，想也不想地执剑赶来。
加上叶尽逐拢共四人，不过一个眼神的交汇，便分别各站定了四个正位，手中长剑一扬，身法不断变换的同时以剑为笔，在空中划出了道道莹白灵痕，试图请来四方地灵以组成封阵，来彻底驱散这漫天毒瘴。
……搁这儿跳大神呢？！等封阵落成，整个红岭都要成鬼城了！秦念久看得心焦，立即便要提伞上前，又被谈风月忙中送来的一记眼刀给生生逼停了动作。
不等他跳脚，谈风月错开半步，拿指尖掐破了五指指腹，挥手在空中一抹，竟是跳过了吟唱，直接在山上罩下了一座聚气而成的巨大金钟，将遮天的紫绿毒瘴严严实实地罩了进来，抑制住了它的蔓延。
好，红岭城是暂且保住了，可被罩在金钟内的毒瘴只会愈来愈浓，他们亦尚还在金钟内，若不能诛灭了这散布毒瘴的源头，待他们尽数被毒死，红岭覆灭也只是早晚的事！
见谈傅二人又一次地被破道弹开了数丈，秦念久终于顾不得那么多了，调集周身怨煞之气汇聚于摊开的左掌心，飞身直取破道顶上天灵——
所用的到底是具借来还魂的尸首，又面对的是个可召尸控尸的僵尸王，在掌心切实碰到破道那枯黄干裂、森凉无比的头盖骨时，本不该为毒瘴所侵扰的秦念久还是难免失神了一刹，似有无数碎裂的记忆唰地灌进了脑海，不过片刻，又无法挽留地悉数退去。
说是记忆，可那些片段却都无色、无声、无香、无味……只有一片乏味的苍白，又根本无法切实地看清。
趁着他这一刹失神，破道口中发出一声尖利呼啸，将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反折了过去，借此躲开了他即将自顶上灌注而下的怨煞之气，又以一股斥力狠狠震开了他的手，连带着将他向后击退了数米。
被震开的左手剧痛得像是被石磨碾过，连勾起手指都难以做到，更罔提掐诀了，可还不等秦念久自齿间逸出半个呼痛的气音，就见破道如同一个失灵了的偶人般“咔”地张大了嘴，没了皮肉的下颌骨地松松挂在牙关上，甚至能让人一眼望穿它内里黑洞洞的喉管。随着“嗬嗬”的气音自它漏风的喉间传出，数以千计的蛆虫挣扎扭动着从它口中涌了出来，甫一触及毒瘴，便尽数化作了几可凝成实质的厚重怨气，出其不意地攻向了正设阵的几个少年。
泼天怨气迎面袭来，站在阵首的叶尽逐首当其冲，可眼见剑阵将成，他分不出手来，只能将气神调出来凝在身前，企图硬碰硬地扛下这一击。
不行！这怨太重，会侵蚀气神！
秦念久眼神倏戾，电光石火间伸手拉过叶尽逐，将他甩到了身后，自己则挪步站上了阵首的位置，替他生生受下了袭来的怨气。
到底是凡人血肉作皮，即使内里全是用怨煞之气撑作的筋骨，两股怨气相撞，他不免还是往后退了半步，喷出了一口的鲜血。
缺了一角动作，组了一半的剑阵凝在空中，光芒隐隐有倒转减退之势，秦念久一擦唇边血迹，想也没想地以没受伤的右手抬起黑伞，灵活地接上了笔画，点、划、捺、勾——
一击不成，破道又是一声长长呼啸，遍身翻涌着的怨气一炸，铺天袭来的气压将缠着它的谈傅二人生生逼退了几寸，自己则卡着这几寸的空隙站到了阵前，露着骨茬的五指破空横截一划，竟不费吹灰之力便精准地破了封阵的阵骨！
法阵被破，一股似能拆骨的极强斥力自阵心嘭声炸开，还不等反噬到正站在四方阵脚处的设阵人身上，傅断水便及时回身护住了破阵后被震伤心魄的少年们，不由分说地将他们推出了金钟所罩着的范围之外，又全然不顾他们口中的呼喊，抬手设下了一道禁制，将他们强硬地阻隔在了外面。谈风月亦扶住了秦念久，抬手捂住了他肩上裂开的伤口。
不过一具没了心智的行尸走肉，怎会能看得穿封阵？！秦念久难以置信地看着破道，又扭头看向谈风月，“它怎么会这么厉害？！”
谈风月适才与那大煞对战了半夜，接连又遇上破道这么个难缠的角色，如玉的鼻尖都透出了点红，显然也有顶不住了，一开口却还是惯常的冷嘲，“不然这僵尸王换你来当？”
秦念久没有跟他斗嘴的心思，不信邪地一蘸肩头流出的鲜血，连画了数张符箓甩向破道，却都犹如泥牛入江海，没能掀起半点涟漪。
僵尸本就是靠着心中一口执怨撑起的形体，半属人半属鬼，阴司不收，天地不容，若想将其除去，只有直接将它的肉身毁灭这一个法子——可是术法咒诀皆是无用；可是难以抵御这驱不散的毒瘴；可是武器根本没办法近它的身；可是——
可是不能不打。
该死的！
隐隐有些松动不稳的金钟之内，毒瘴蔽天，怨气横生。一人提黑伞，一人持长剑，一人执银扇，一齐朝破道奔袭而去。

第二十二章
“大师兄！”
……
叶云停在近处寻了棵被瘴气蚀断的老树，将两个已陷入昏迷的同伴安置在树墩旁，又急着回身去拉自己那个半点不省心的哥哥，“别闹了，快去调息！”
“大师兄！大师兄！”叶尽逐那张娃娃脸上此刻写满了盛怒，正拿脚猛踹面前纹丝不动的金钟，“放我们进去！”
他一把甩开叶云停，越踹越用力，终因体力不支而气息紊乱地跌跪在了地上，却仍恨恨地拿拳头猛锤钟面，“傅断水你大爷的！放我们进去啊……”
金钟当然不会给他任何回应，只严丝合缝地卡在地上，沉默地矗立在山巅，尽职尽责地隔绝住了钟内的一切声响与气息。
“……别闹了，”叶云停低低一叹，上前把他拉到了一旁，“我们留在里面也是添乱，大师兄还得分心护着我们……”
叶尽逐何尝不知道是如此，但他就是气不过。遇见邪煞难道不就应该上去战斗、去拼杀么？一遇险境就将他们抛出来算什么？！
还有那在危急关头护了自己一把的废物邪修——他那么废物，万一就这么死了，他的人情要怎么去还？！盼着逢年过节给他烧纸吗？！还是晚上等着他托梦啊？！
“相信大师兄的决断吧。”叶云停仗着手劲大，硬按他在树墩旁坐下，半哄骗半认真地道：“我看那两个邪——咳，那两位仙君也不似等闲之辈，有他们二人相助，定能顺利将破道降服。我看啊，说不定此刻已经在收尾了呢……”
叶尽逐死盯着那沉默的金钟，不安分地挣扎了几番，又终是拧不过弟弟的手劲，只能气闷无比地冷哼一声，将腿扳起来一盘，闭上眼调起了内息。
……
只可惜事与愿违，金钟之内的情况别说是收尾了——说是破道快将他们三人给收尾了还差不多。
修仙道者，所用的无非是些术法咒诀与剑招，而破道所操纵的毒瘴却正好将其克得死死的。术法无用，剑招被拆，剩下的不就只是一个个人肉沙包了么。
鲜血似汗水一般自额际落下来，滑过眼角，浸湿了面上的黑纱，仿佛那噙着血泪的魂体现了本相。秦念久左手软软地垂着，右手艰难地持伞挡下了直击面门的爪刺，整个人被迫往后退了数寸，双脚在地上拖出两道深深辄痕，又蓄力反将破道一推，试图让它撞上谈风月袭来的剑尖，却见破道下盘倏然用力，腰身侧拧，避开了身后偷袭的长剑。
不仅如此，它顺势一垂手，紧扣住了谈风月的手腕，便借力打力地将那剑往斜一送，格开了傅断水挥来的一记劈砍，自己则在这乱招之中急流勇退到了一旁，张嘴一吐又是千万能化怨气的活蛆。
“……”秦念久已经无力再表现出吃惊了，“……会破阵，会拆招，会攻防，这到底是具僵尸还是位仙友啊？！”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闲心问这个，谈风月的唇色原本就淡，此刻又中了瘴毒，两片像抹着一层淡青口脂的薄唇一碰，吐出的话语更显风凉，“不如你上去拜个师？”
打了多久就听他们二人吵了多久，好在傅断水在宗门时也常听那对叶姓双生师弟吵闹，见怪不怪地权把这两人的拌嘴当作耳旁风，只专心地缠着破道出招拆招，却听戴黑纱的那人突然点了自己的名，“姓傅的——傅断水！”
“难道你身上就没带着什么宗门秘宝吗，拿出来使使啊！”秦念久边扯着嗓子喊他，边胡乱地劈开股股新生的怨气，“你们那劳什子长老使的那劳什子‘无定妖幡’，不是曾将破道打成重伤么，幡呢？！”
傅断水斩落一道袭至跟前的怨气，没看身侧那聒噪的蒙面人，只微微蹙起了眉。
此行下山之前，为求稳妥，他曾拿出百样能克邪镇煞的灵器问天作卜，其中也包括那顶无定妖幡——结果无一不是大凶必败。唯有舍去那种种灵器，再卜再算，得出的结果才是一个铁板钉钉、不容置啄的“通”。
他并没有将此事解释予这陌路仙友听的心思，只沉默地又一次持剑袭向了破道。
秦念久见他不作声，还道是那杀千刀的玉烟宗为了“考验”弟子，什么灵器都没给就将他们派来对付破道了，当即气结，心中暗骂什么狗屁宗门，莫不是瞧这群宗徒不顺眼，才遣他来送死的吧？！
再度躲开了破道袭来的利爪，他心里一边骂着，将黑伞往臂间一夹，口中怒喝一声“裂雷君临”，便故技重施地又唤来了天火。
转生一遭，连个踏实觉都没能睡成，这能召天火的法诀倒是短短一夜间便用了三次，还越用越熟练，其威力也貌似增强了不少。
金钟外的两个少年眼睁睁地看着天火雷爆燃亮了大半个天际，呼啸着径直劈下，钻入了金钟之内，不禁面面相觑。
金钟之内的傅断水亦略略有些讶然，第一次侧目看向了那召来天火的黑纱蒙面人。天火雷爆？这不是一道无效的伪诀么？
分不清耳畔炸响的是雷声还是龙吟，分裂开来的数道天火犹如火龙般张开了巨口，直冲破道而去——
却犹如泥牛入江海，尽数没进了它的身体里，没能掀起半点涟漪，唯有四围溢满的毒瘴被烧开了道道裂隙。
“……”
好，这下秦念久宣告自己彻底没辙了。
没有灵器作辅，左手受伤无法掐诀，天火无用，亦不能完全现出真身与那破道搏命——或者他可以？左右他们这般量级的两个邪祟斗将起来，金钟内外的玉烟宗弟子也很难留得命在——
那他为什么不干脆直接甩下这本与他无关的烂摊子，一走了之？
他只是回人世一趟，来敛骨以求入轮回的不是吗？
何苦要跟这与自己无冤无仇的僵尸王缠斗，兴许还要赔上性命，断了自己得来不易入轮回的机会……那边正试图拿流云缚桎梏住破道的谈风月，满打满算也与他相识不过三日，更别提傅断水这似与他有着杀身之仇的玉烟宗人——
一念起，如第一根雨丝从盖顶乌云中落下，一滴，一点，随即在心间细密地连成了雨幕。
就如同那股陡然袭来的饥饿感一样，这念头十足陌生得令他心悸，甚至教他不受控地往后小退了一步。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看向了谈风月。
不看则已，一看便恰好瞧见他猛地咳出了一口粉色的血沫，显然是毒已伤及肺腑，而一旁的傅断水也好不到哪儿去，手中那柄与心骨结了契的灵剑已经哀哀清鸣了起来，彰示着主人的虚弱。
“……”
这一地老弱病残的，怎么他娘的怎么走得掉啊？！
一霎便驱散了那陌生的念头，秦念久拿手背狠狠敲着前额，试图找出一个能保全众人、诛灭破道的万全之法。
僵尸王，说白了也就是厉害些的僵尸，僵尸，半属人半属鬼，阴司不收，天地不容，是靠着心中一口执怨撑起的形体——
执怨！
解了执怨，没了支撑，它不就灰飞烟灭了么！
要怎么才能替一只不知来历的僵尸解怨……
僵尸，僵尸，半属人半属鬼……半属人……半属人！
——“执”可空造出幻梦魇境……
脑中不过一个闪念，秦念久猛地跃向空中，却不是冲着那破道而去，而是袭向了正站在它身后的谈风月。
谈风月猝然一惊，来不急思考这阴魂是失心疯了还是突然跳反了，甚至没来得及后撤，就见那蕴着煞气的锋利伞尖一勾一划，将自己的衣袖割开了一个裂口。
心道这大概就是不成功便成仁了吧，秦念久将黑伞一扔，伸手接住了从谈风月袖中掉出的灵匣。
意识到了这阴魂是想做什么，谈风月惊异更甚，银扇一横，正欲调转攻势拦住他，就见他已单手打开了那灵匣，将那对能魇人造梦的眼珠攥在了手里。
“配合点，不然就一把火烧了你！”秦念久恨声抓着那眼珠，全然没理会试图阻拦自己的谈风月和状况外的傅断水，眼见着破道向他冲来也不闪不避，而是紧捏着那对眼珠，一反身直直撞向了它。
谈风月使出了全力也只来得及抓住他的衣袂，紧接着就被一股不知由何而来的引力摄住了动作、拽入了一片纯白的虚空。
……
叶尽逐瞠目结舌地看着方才还在眼前的整座金钟顷刻间失去了踪影。一同不知所踪还有那被限制其中的弥天毒瘴，和本该在里面打斗着的三人一僵，只剩下了一片被毒瘴侵蚀过后的荒凉焦土，“……”
他平日里惯会咋呼的，此刻倒是不嚎了，一拽同样呆住了的叶云停，“……这？”
金钟呢，那么大个金钟呢？不是，他们师兄呢，那么大个师兄呢？！
“不知道怎么回事，先静观其变。”叶云停回神得挺快，转头看了看那两个面色已逐渐恢复红润，气息也逐渐平缓下来的同门，“若过了一刻钟大师兄还没有消息，便掐碎命符，通知宗门。”
人就这么消失了，天地茫茫不知何处寻，叶尽逐只能点头，“……好。”
……

第二十三章
……
睁眼，手边沉烟香雾缕缕流落，转头，窗外遍山皑皑白雪盖苍翠。
被窗棂分割成块的明朗晴空映入眼帘，有朗朗诵读声、剑气破空之声自外面远远传来，隐隐夹着几句单薄轻软的笑语，却又瞧不清人影。
……这是哪里？
谈风月稳了稳被那股引力拽乱的心神，终于看清了自己正站在一间由青竹搭成的小屋中。屋中没有旁人，只有那莽莽撞撞、做事不计后果的秦姓阴魂背对着他，正两手撑着窗沿，探头探脑地朝窗外看。
一忆起他方才是怎么想也不想地就拿了那眼珠往破道身上撞，谈风月心间便燃起了股暗火，跨步上前，一把揪住了那阴魂的后领，“你难道就不怕——”
“哎别扯别扯！”秦念久忙喊，一边心急火燎地回过了头，“来错地方了，快——”
两人声音同时一顿，都被对方的模样吓了一跳。
谈风月倒还好，秦念久却是连声音都变了调，“你的脸怎么了？！——不是，你的脸呢？！”
“……”怎么不先问问自己的脸呢。谈风月无言地抬手抚了抚自己的脸侧，果然只摸见了一片絮状云雾。
秦念久看他都快把自己的头给挥散了，赶忙按住他的手，“别摸了别摸了！……咳，原来这不是你的梦啊？”
他不过搏命一试，想着兴许能用“执”来魇住破道，而那对能魇人的眼珠子兴许是贪生畏死，怕了他的威胁，居然还当真照着他的心意将他们传入了幻梦之境，而非凶险的魇境。
幻梦幻梦，说白了不过是借由人的记忆空造出来的一场梦。梦中远景模糊，手软无力，除了梦主本身之外，余下旁人皆只会以模糊的面貌出现——他方才先一步进入幻境，抬手便摸见了自己虚无如云的脸，又瞧见了这番明丽得怎么都与破道那僵尸王扯不上干系的景象，还道是错入了谈风月的梦镜，可现在一瞧……这老祖的脸怎么也是雾的？
……所以这里到底是谁的梦境？
看明白了情况，谈风月心间暗火烧得愈旺，拿银扇狠狠往他肩上的伤口一敲，“一点把握都没有，你就敢拿着一个魇怪往另一个魇怪身上撞？”
“哪能全无把握！”
梦中并无痛感，但秦念久还是捂着肩膀表演了一出龇牙咧嘴，又底气不足地放小了声音，“还是有那么一星半点的……”
“……”谈风月气得想笑，冷冷呵了一声，“……硬还是你硬。”
“哎！”秦念久大惊失色，“非礼勿言啊！”
谈风月又拿扇子狠狠敲了他一记，“我说的是你的命！”
不等这阴魂再放些什么厥词出口，他将手一伸，嫌弃地拿银扇把他往后抵开了几寸，“四下找找线索，看这儿究竟是哪里。”
“总不能是所属于那眼珠子主人的幻境吧？”秦念久在竹屋内四处乱晃，东摸西瞧，“还是陈温瑜的？更没可能了——这是在山上吧？像是个宗门？……该不会是傅断水的吧？！”
说着，他从博古架上拿起了一个做成小鸟形状的彩色陶笛，放在手里瞧了瞧，又看了看其他格子里摆着的拨浪鼓、美人扇、风葫芦、琉璃小花……“呃，应该不是了。”
说来奇怪，这间竹屋里没什么多余的摆设，除了眼前的博古架，不过一张由整木制成的长桌、一盏兽形的香炉、一块竹编的软垫、一面素白的屏风、一张木床而已，此外甚至连个瓷制的花瓶都没有，实在简单朴素得紧，唯有这竹制的博古架上堆满了各式玩意儿，活像个杂货摊子，怎么看怎么格格不入。
——也说不定那竹屋的主人就好这个呢。
他在这边摆弄着博古架上的小物件，谈风月则走到了长桌旁，垂头翻看起了搁在桌上的字帖。
入眼的字是好字，笔锋苍劲，铁画银钩，一撇一捺皆是筋骨——他捏着纸页的指尖微微一紧，心道这字怎么……有些眼熟？
帖子末尾没盖名章，谈风月张张翻过那摞成一叠的熟宣，思索着自己究竟是在哪儿见过这字，却像是被梦境拖慢了他的神思，教他一直抓不住那丝异样的感觉。
久没听他出声，秦念久好奇地凑了过去，捏着陶笛对他耳朵吹了一声，“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没等他瞧清帖子上的字，窗外那朗朗的诵读声陡然一断，接上了一句似带着些欣喜的“师尊！”
师尊？
两人警惕地相视一眼，齐齐朝窗外看去。
像是被这乍然的一声唤给惊动了，整座幻境都动摇了一刹，远远地，似笼着一层云雾的边界中现出了两道模糊的身影，逐近清晰，一前一后地步步向竹屋走来。
竹屋本就不大，里头的摆设又少，几乎无处可以藏身。秦念久慌忙地想要掐出一个遁术以掩盖他与谈风月的身形，又被谈风月一把按住了手，听他悄声道：“他们应该察觉不到我们的存在。”
按理说，这里是幻梦之境，只应出现梦主认知为合理的东西，他们二人非梦主记忆中人，理应不被看见才是。
不过一个停顿的间隙，那两道身影已经跨入了竹屋。
走在前头的那人面容似他们一般模糊，看不清长相，身上白衣似是拿云彩织就，纤尘不染，腰间既无佩剑也无佩玉，却好似存在着一股无形的震慑力，无端以人一种危险的压迫感。
如谈风月所说的那般，他对明晃晃站在屏风旁的两人一无所觉，只头也不回地淡淡用一些单音回应着身后絮絮说话的少年。
——“算算日子，师祖应该快出关了——”
“嗯。”
“近日天气晴好，桃潭的冰都化薄了，大师伯说可以把里面的鱼拍上来烤着吃……”
“嗯。”
“哦对，青远城又送帖子来了，可我看小师伯根本没有想接的意思——”
“嗯。”
“啊，我、我也已将师祖布置下的功课背好了……”
白衣人略一颔首，终于应了声别的，“好。”
听他应了，那少年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可……我有一句不解，不知如何才能破道……”
白衣人话音仍是淡淡的，仿若轻风，“书上字句都是死物，无需强求甚解。待机缘成熟，自能堪破大道。”
……
秦念久与谈风月全没在留心听他们谈话的内容，只直勾勾地看着那面容清晰、穿着一身短打的少年，眼中尽是惊异。从他那清秀的长相中看不出什么，可看这身量，这骨型——
他居然是破道！？
这处静好如斯的风景，竟然还真是依那糟皮烂骨的破道心间执怨所造出的幻梦？！
一个震惊失语的间隙，那白衣人已走到案后，稳坐在了软垫上。虽然看不清他的面貌表情，却能看见跟进来的破道一瞬熄了声音，欲言又止地嚅了嚅嘴唇。
一时无声，如同画面静止了一般，白衣人腰背挺直地坐着，胸膛起伏渐渐平缓，像是入了定，破道则站在门边，动作极轻地抚着门框，一副踟躇着不知该走该留的模样。
如此，半天不见动静。
秦念久安静地瞧了片刻，终是忍不住拿手肘一捅谈风月腰侧，冲那白衣人扬了扬下巴，“他这是……歇了？”
好歹跟徒弟招呼一声吧，这也忒没礼貌了。
谈风月没答他的话，只捏紧了手中银扇，皱眉望着那端坐在案前的白衣人。
这里是幻梦之境，是破道心间执怨所在，是教它死后横变僵尸王的症结所在，不可能只是这样一幅寻常宗门景象。究竟是怎样的事态陡生，才能让破道执极怨极，以至于死而成僵？
——宗徒叛变，弑师灭祖？
——师尊堕道，屠戮宗门？
——妖魔来侵，师徒不敌？
……
他脑中闪念无数，猜想无数，手中银扇紧了又紧，时时防着事态急变。
可眼前始终只有一派平静。
房中静又静，针落可闻，破道呆立，白衣入定，唯有那从兽形炉盏中慢慢溢出的沉烟缓缓外流，淌过桌面，仿佛云气升腾，昭示着这并不是一幅静止的画面。
可蓦地，那流烟轻轻一晃，像是凝住了，随即急急回缩，又寸寸倒退回了炉中！
身畔秦念久惊呼一声：“人呢？！”
只见幻梦倏倏一晃，房中只剩下了谈秦二人，案前的白衣人、门边的破道通通不见了身形。
秦念久一摊手心，发现原本握在手中的彩色陶笛也没了踪影，再抬眼一看，那陶笛竟是回到了博古架的小格中。
远远地，窗外重新响起的朗朗诵读声再度一断，又是那句似带着些欣喜的“师尊！”
……
秦念久听着不觉大惊，“这是，又一遍？怎么回事，幻境出错了？”
没等到急变的事态，景象却开始重演了，谈风月也是一头雾水，没半点头绪，只能先按住了身边欲出门去探的秦念久，“稍安勿躁，再找找看有什么我们疏漏下的地方。”
左右他们是在破道的幻梦里，梦不解，他们也出不去，秦念久只能勉强耐下了性子，眼巴巴地看着那一师一徒再次踏入了小竹屋。
仍是一模一样的对话，仍是一个恭敬、一个冷淡，仍是一个坐到了案前、一个伫立在了门边，而后又是一样的，仍是那沉烟寸寸回流，场景又一次回到了起点。
秦念久心再急，再瞪大了眼睛看，也丝毫瞧不出任何端倪来，饶是心细如谈风月，也不得不承认这就是一个再简单寻常不过的午后。
——那破道究竟是在执着什么，又在怨什么？
又由于幻梦所限，秦念久几次三番地上前又嚷又挥地试图干扰那对师徒的对话，连手都挥到那白衣人脸上了，也仍是看得见摸不着，徒劳无功一场，只能耳听着那声“师尊”一次又一次远远传来，眼见着同样的场景遍遍重现。
不知第几次，那师徒二人又出现在了门边。
“师祖要出关啦！大师伯想吃烤鱼！小师伯不接帖子！功课背完啦！”秦念久气闷地扯着嗓子喊，“知道啦！听得都快吐了！对着一老冰块絮叨有什么用，人家都不愿搭理你！”
是在梦中，师徒二人对秦念久发出的杂音一无所觉，仍一念一搭地对着话。
一套对话都快能倒着背出来了，秦念久终是忍不住，一提伞便预备去门外找找看其他的线索，足下的地面却陡然虚晃了起来，教他脚步不稳地差点跌了一跤。
他勉强稳住了身形，正疑惑这是地动了？就听谈风月急促道：“不好，幻境将塌！”
下一秒，眼前所见，耳旁所听，皆不稳地晃动了起来，地面绵软，竹墙湿粘，那踏入竹屋的一师一徒仍是按部就班地在重现当时的场景，身影边缘却渐渐虚化，成了一副将散的景象。
幻梦一散，一或重归现实，破道祸世，二或众人永陷幻境，被困于深魇之中——胸膛似被狠狠挤压了进去，秦念久身体渐重，像是一点点丧失了身体的掌控权，连眼皮也重得睁不开似的，只能勉力持伞撑着自己，口中胡乱嘀咕，“这这这——谁知道是这般景象——老谈，这次是我害你——这样，咱们争取把破道一并留在深魇中吧，省得——这次是我害你，深魇中我一定尽力护——”
谈风月比他稍好一些，至少仍能睁眼。他没理会耳边絮叨含糊的念词，只艰难地死盯着那仍端坐在案前的白衣人形，心道一定有解——究竟解在哪里？！
师尊小憩——徒弟踟躇——踟躇？
他一点点挪动手指，似费了千钧之力，才堪堪掐出一个“无中生有”，自指尖生出了一粒微不可见却又闪烁着的火星，又尽全力一勾指，死马当作活马医地将那粒火星掸到了那白衣人的衣袖之上。
不过一粒微尘般的火星，落在了那渐已虚化的衣袖上，仿佛水融入了水，风融进了风，并无波澜，了无痕迹，可幻境却倏然稳定了下来。
原本滑向模糊的景物一霎重归清晰，压在胸上的斥力顿消，拿伞死撑着自己的秦念久一时用力过猛，向前扑去，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地上，像条渴水的鱼般大口大口地呼着气。谈风月亦努力平复着呼吸，没顾及去扶他，眼睛只顾看着那案前似是被扰醒了的白衣人。
白衣人面上拢着云雾，瞧不清是个什么神情，却能看见他转头望向了窗外。
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
白衣人却不觉奇怪似的，仍恃着那副如云如风的不动不惊，回正了身子。
虽然看不清他面上神态，那破道的神态却是能看清的。见白衣人醒了，有一抹惊，一抹喜，在他清润的瞳仁中迸了出来，虽然转瞬即逝，便又变回了先前的恭敬，却结结实实地落入了秦念久与谈风月的眼中。
敢情他的心中执怨不过就是想叫醒他师尊？！仍瘫在地上的秦念久脑子还有些乱，气不打一处来地边喘边斜睨着破道，咬牙切齿地道：“……我……你……你上去叫醒他不就完事了？这都什么事啊？……”
想当然不会这么简单。谈风月轻轻摩挲着指尖，像是摩挲着心中的疑虑，见那回正了身子的白衣人微微偏头，面朝向了站在门边的破道。
开口，仍是淡淡，惜字如金似的，“怎么？”
秦念久听得头疼，不禁腹诽难道是吐字要给钱么，怎生连句“还有何事”都舍不得说？
可那破道眼中却又一次迸发出了惊喜，连嘴角的弧度都提起了几分，是个纯粹的孩子模样。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道：“啊，师尊……先前提过，今日要下山——要带我一齐下山入世除祟的……”
自窗外吹入的风，桌上流散的烟，飘飘柔柔，如梦如幻，白衣人在他满载希冀的目光中轻轻点了点头，道了声好。
他负手起身，微微颔首，仍是惜字如金地道：“走吧。”
说着，他又往窗外望了一眼，“他应该也来了，就一同去吧。”
……
随着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如同有人一弹指般，整场幻梦，散了。

第二十四章
属于破道的幻梦陡然消散，谈秦二人尚未来得及细细琢磨一番方才看见景象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就挟着满腔的不解疑惑落入了一片刺目的幻白。
说是幻白，眼前却又好似能看得见道道人影，耳边似有马鸣，似有人声……仿佛刚从一场深眠美梦中脱身出来，半梦半醒，将醒未醒，脑仁像被紧紧攥着，来回拉扯，才刚摸着清醒的边缘，就又陷入了梦中去。
——就又陷入了梦中去。
……
秦念久猛然睁眼，发觉自己竟正手持长剑，踏空急跃。
擦过耳畔的呼啸风声刺骨生凉，犹如声声鬼哭，钻得人心里发慌。
这是怎么一回事？
谈风月呢？
他想转头四下看看，可身体却全然不听他使唤，只自顾自地、一刻不停地朝前直冲，直至追上了前方一个也正急奔着的模糊人形。
是谈风月？
他张口欲呼，嘴唇却像被死死钉上了一般，任凭他如何使力都无法启开分毫。
风声依旧劲寒，余光能看见远天际处一轮圆月。圆月圆月，明明该是个圆满团圆的意象，不知为何却只显得阴恻恻的，边缘甚至泛出了些诡异的红，将他左手中轻薄锐利的长剑镀上了一层血光——还是这剑上本来就带着血光？
由不得他分心去辨，他的身体自顾追着前方那人，右手一翻，竟是自腕中幻化出了一柄短剑。许是使了个什么咒诀——他既没见这具身体念咒，也没见他掐诀，却有无数蓝色流光聚起，凝在那短剑上急急一停，旋即如浪潮般狠狠铺开，不由分说地冲前方人影急速袭去。
“别！”
秦念久很想这么大喊出声，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前方的人影于眨眼间被流光分割成了数块。汩汩浓黑的血液爆裂开来，溅落一地，惊得他霎时连思维都定住了，不知该如何是好。
而他的身体却没作出任何惊异的反应，只持着手中长短双剑，轻巧地自空中落到了地上。
这……这是……
秦念久僵僵地看着他眼中所见，听着他耳中所闻，只见得漫地尸山尸海，听得漫天嘶声哀鸣尖哭。具具尸首堆在脚旁，皆是面目模糊，肢块碎裂得早已辨不出个完整的人形——
等等。
这是在梦中，旁的尽是面目模糊，那这梦主……该是他自己？
骇然的感觉刚在脑中怦然炸开，便似有人遥遥地唤了他一声。
——“啪”。
似又有人弹了指，那片刺目的幻白再度席卷而来，这不知是他不是他的梦，同样散了。
……
……
“仙君醒醒，醒醒——”
“喂，你这贼人，总不能就这么交待了吧？不是都说祸害遗千年么——”
有人不轻不重地拿脚踹了自己腰窝一记，秦念久倏然睁眼，一个鲤鱼打挺站起了身，下意识地将黑伞横在胸前，“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我还想问你呢！那破道哪儿去了？！我们大师兄呢？！”叶尽逐气势汹汹地上前问罪，鼻尖都快怼到秦念久身上了。
方才他们等足了一刻钟也不见任何人影，在即将掐碎命符的前一秒，就见半空裂开了一道灵光荧荧的缝隙，从中滚落出了这来路不明的贼人。
出了幻梦之境，身上沾了泥沙的伤口哪哪都疼，脑子更是被刚刚的梦境扰得都快涨裂了，体内神魂更是像被大火煮了似的滚沸不停，满眼血泪淅沥而下。秦念久气息不稳，眼白泛红，连将叶尽逐推开的气力都聚不起来，只能半死不活地冲他翻了个白眼，“如无意外，那僵尸王的怨该是解了……我用——”  ？！
他话音一顿，瞪眼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右手掌心——娘的，先前握着手中的眼珠子哪儿去了？！
叶尽逐见他话未说完就突然呆怔了，登时急了眼，“你用什么了？！莫不是使了什么妖法？！”
这破道的事儿才刚了结，可别又生出什么别的乱子来才好——秦念久自顾忙着拍打自己的衣襟袖口找眼珠子，没好气地道：“离我远些，就不怕我施妖法将你也变没了么！”
“你！”
叶尽逐正欲发作，突见半空又先后现出了三道缝隙，将余下的两人一僵分别从中吐了出来。
傅断水与谈风月明显比秦念久的状况要好上一些，出来的时候便都是清醒的，只是不知他们在自己的幻梦中看见了什么，脸色皆称不上好看。
那傅断水的脸色，秦念久断然是无心去留神细看的，只看谈风月略有些恍惚似的，冷着脸不知是在沉思抑或是在回味。
而那僵尸王破道——
执怨已解，它没了那撑着生机的一口怨气，周身萦绕着的瘴气逐渐淡了，散了，亦作不出任何动作，只平躺在地上，空洞的眼眶直望天空，仍哑着气音道：“……破、破道……”
幻境方散，离它较近的三人动作尚还迟缓，只提起了武器防着，便没了其他动作，眼看着破道身上的腐肉开始溃散分解，块块跌落。
瞧见这教人看了只想退避三舍的骇人模样，叶尽逐瘆出了一身鸡皮疙瘩，提剑想给它补上一记，尽速了结掉它，却又不知为何下不去这个手。
大抵是怕污了自己的剑吧。
短暂的僵持中，无人出声，唯有那破道声声喑哑，“……破、破道……”
方才在幻境中看见的，那张纯稚饱满的圆脸与眼前白骨森森的烂肉重叠到了一块儿去，谈风月垂眼看着地上不住空喃着“破道”二字的僵尸王，突然福至心灵地开了口，“天道无常，看不破，不怪你。”
“……”
破道空洞的眼眶仍直勾勾地望着天，喃喃的话音却一断，像是终于寻见了解答一般，微微咧开了嘴。
这场梦，可真美啊。
像是在笑，可它发出的气音却像是在哭，“……师、师尊……”
“他会说话？！”饶是惯来沉稳的叶云停也惊了，万分诧异，“不对，他还有师门？！”
没人答他，破道气音中含着的哭腔渐重，像个茫然无助的孩童，口齿不清地含混道：“……我、我有怨……”
不是解了吗？！叶尽逐一个激灵，生怕事态生变，立马追问：“怨谁？”
却听破道喉音支离破碎地道：“……我自、己……”
话音落下，顷刻，怨气消散，骨肉成灰。
腐蛆、烂肉、白骨，尽数化作灰烟，与那口在心间留了六十来年的怨气一并被四围卷起的清风吹散，不留一丝痕迹，仿佛未曾出现过。
旭日缓升，萦绕山头的余瘴与雾气被晨曦照过，袅袅消散，叶尽逐仍是有些不敢相信，心说这为祸一方的僵尸王，就这么了了？
“别傻站着，”叶云停扶着一个重伤昏迷的同门，远远唤他，“来帮大师兄布阵，将他们送回客栈休养。”
“哦，哦……”
叶尽逐赶忙将衣袖一卷，小跑过来，又在正布阵的傅断水身侧急急刹住了脚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仍站在原地未动，不知在想些什么的贼人，意有所指地拿眼神指了指他们的背影，“大师兄……”
傅断水动作不停，眼也不抬地道：“布阵。”
虽然不知那二人使了什么法子将他们送入幻梦之境，亦不知在破道的幻梦之境中发生了什么，但总归这事是结了。对方出手相助，万没有再去寻他人麻烦之说。
叶尽逐被他冷冷的话音吓得差点咬了舌尖，连忙老实地调动起了自己的灵力，帮着输入了传送阵中，又一琢磨，还是顶着心中畏惧将未说完的话语说出了口，“不是，我是说，咱们宗人需不需要，送点什么回报……给几炉丹药，送几叠灵符？呃，还是按世间的做法，做东请他们吃个饭什么的……毕竟——”
毕竟别的不说，方才那贼人还结结实实地替自己生受了那破道的全力一击……
傅断水动作稍顿，倒是没说不好，“一顿饭。拿你的功课来抵。”
“……”叶尽逐脸色顿黑，心中哀丧道回去又要多种几亩药田了，却也同样没说不好。
玉烟宗那边搬伤员的搬伤员，布阵的布阵，谈秦二人这边跟听不见也看不见似的，仍站在原地，不发一言地盯着破道消散前躺过的那块焦土。
半晌，秦念久先一步打破了沉默，抬起胳膊舒了舒筋骨，轻松道：“好，又是功德一桩。”
掰着指头一数，罗刹私、大煞、僵尸王……照这诛恶鬼行好事的速度，不出数日，他下辈子便能尽享荣华、富贵一生了。
谈风月抬眼看他，突地顿了顿，没头没尾地道：“擦擦。”
“什么？”秦念久不解。
谈风月无不嫌弃地扔给他一方丝绢，“脸上的血。”
这人打斗起来不但出手狠绝，对自己也是狠得毫不藏私，遍身是伤了都浑然不觉，被划开的眉尾此刻正淅淅往下淌血，血珠划过眼尾向下蜿蜒，像淌出了一道道血泪。他自己是没知觉，教人看着可嫌扎眼。
若放在往常，秦念久指不定该怎么拿他的洁癖打趣呢，可略显反常地，他居然客客套套地道了声谢。只见他拿丝绢胡乱往脸上一抹，三两下擦去面上血污，便迅速拿诀将丝绢洗净叠好，递还给了谈风月，还又多余道了声“多谢”。
这阴魂不是惯来莽撞的么，怎生突然识理了起来？谈风月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冷不丁地问：“方才从破道的幻境出去后，是进了各自的幻境？你都看见什么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莫过于是，秦念久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他之所以表现得客气疏离，就是因为看见了自己那该死的梦境——尸山尸海、鲜血淋漓的，可不坐实了上辈子的自己正是个邪魔头子么！早在客栈中他便打定了主意，待此事一了，他就与谈风月大道朝天各走一边，此后再不相干，而在经历过这场幻梦后，他更是定下了决心——躲得愈远愈好！
他无比心虚地打哈哈，“啊，我就是一转生阴魂，前尘往事都随风了，能看见什么？不过些模模糊糊的画面罢了，睁眼梦散，记也记不清。”
“倒是老祖你，”他将矛头一转，回指谈风月，带着几分试探地道：“又看见什么了？”
若是大方地答话也就算了，这副遮遮掩掩的态度反倒更令人生疑。谈风月看他的眼神愈发有深意起来，礼尚往来地答：“也记不清了。”
秦念久：“……”
说假话，便向来只能得到假话，罢罢罢。
破道已死，再在这儿呆杵着也不是个事。左右也铁了心不再与谈风月同路了——他咔咔松了松脖子，肃了肃神色，正准备找个由头与谈风月和和气气地就地话别，蓦地眼睛一瞪，慌慌张张地反手抓住了谈风月，失措道：“眼珠子！那眼珠子没了！”
才记起这茬呢？谈风月斜他一眼，右手一翻，将袖中灵匣拿了出来，打开予他看，“在这里呢。”
秦念久定神一瞧，见那眼珠子居然正安安分分、乖乖巧巧地躺在灵匣之中，连挣也不挣，若不是上面仍覆着层薄薄煞气，都快教人忘了这是只实打实的魇怪了，不禁咋舌：“……这，它是自己躺进去的？”
他还道这眼珠子合该趁乱逃了，不知要躲到何处去作乱呢，谁知竟会自己跑回来寻死——
谈风月不动声色地往正忙乱的玉烟宗人那边望了一眼，“大抵是知道这处宗人甚多，要逃也逃不出多远吧。”
见识过了狰狞可怖的大煞、教人倒足了胃口的破道，再见这一双光洁剔透的眼珠，倒觉得稀松平常了。秦念久拿指尖戳了戳躺在匣内一动不动的眼珠，大着胆子把它拾了出来，放在掌中看着，揶揄道：“啧，还是个识时务的。说吧，想要个怎样的清净死法？”
不是他过河拆桥啊，虽说这眼珠在破道一事上帮了他们一把，眼下又态度乖顺良好，可撇开它自身便是个魇怪不提，光说它灭了陈家满门这一条，死罪便是难逃。
谈风月垂眼看着那眼珠，思索了片刻，突然道：“倒不如，你将它收了？”
秦念久一呆，“啊？”
“稍算一下，这眼珠之所以要灭陈家满门，是因它被镇于封阵之中，以自身血肉少说保了陈家三世荣华，”谈风月拿折扇抵着下巴，不缓不急地一一算予他听，“封阵恩及全城，甚至连从城中过路的都能得到荫庇，数十年来难计做出多少功德，而它灭了陈家满门，是报自身被镇之仇，属它自己平了一桩因果，再说陈家——”
“打住打住，”秦念久脑筋转得不如他快，听他说没几句就有些跟不上了，只能尝试概括了一下，“你的意思是说，功过相抵有余，它罪不至死？”
谈风月略一点头，“嗯。”
他稍向后撤半步，上下打量了一番秦念久，“嗯，左右都是怨煞，你把它收了，于它有恩，于你大补——”
“……不是，”秦念久终于听明白他说的“收了”是个什么意思，僵着嘴角笑道：“合着你是说，让我把它给吃了？”
谈风月又是一点头，“以形补形。”
秦念久：“……”
谈风月理所当然地道：“你不也是个煞怪么，别说是吞个魇怪了，就是生吞活人也不出奇吧。”
“……”这人莫不是对眼珠子有什么癖好吧？秦念久嘴角直抽，“多谢老祖提点，奈何我没这么好的胃口——”
一句话还没贫完，那边叶尽逐的一声唤就横插了进来，“哎，我说你们两个，需不需要——”
像是嫌丢人似的，他将话音一吞，疾风一样卷了过来，待凑近了才别别扭扭地续道：“……回去的路有些远，需不需要将你们一并传回客栈？”
不知为何，方才这两个贼人连破道袭脸都不慌不乱的，此刻却……那个穿青衣的倒还好，只是面色有些奇怪，而那个穿锦衣的则是连脸都红了，不知是躁的还是臊的，一手背在身后，一手连连摆着，口中直道：“不用，不用……”
没等叶尽逐再开口，那穿青衣的也开了腔，“多谢，不用。”
“……”
合着是他自作多情了呗？呸！不识好人心！叶尽逐心觉尴尬，脸也有些红了，狠狠瞪了他俩一眼，心里怎么想的嘴上就怎么说了，“呸！不识好人心！”
“……”
秦念久目送着那少年如疾风一般又卷远了，才动作僵直地把背在身后的手抽了回来，摊开了手掌，颤颤道：“……可别给握碎了……”
方才叶尽逐来得急，他生怕让他瞧见这对眼珠，再生出什么事端来，便想也不想地将手紧紧一攥，藏在了身后——这眼珠的本体说到底还是两坨血肉，以他的手劲，给攥成泥了都有可能。
可令人没想到的是，他手掌中的眼珠已然没了影踪——逃了？不，是变作了两团氤氲成球的黑雾。
极浓、极黑的雾气点点散开，沿着他掌纹脉络缓缓下渗，缕缕补进了他体内。
无知、无觉、无痛，秦念久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掌心，将手掌合起又再摊开，好像抓见了什么，却又什么都没抓住。

第二十五章
别说所用的到底是具凡人身躯了，这连打带折腾地前后忙了一宿一日又一宿，哪怕是大罗金仙亲临估计也得累趴下。
半死不活地挪回了客栈，秦念久连外衣都没解，死尸般直直往床上一倒，几乎顷刻间便陷入了深眠。
所幸那噩梦识趣，没再来袭，让他得以结结实实地无梦好眠了一场。再睁眼时，天已初亮，能隔窗看见外面熹微的日光……竟是睡足了一日一夜。
他揉了揉眼睛，又沉心感受了片刻，心啧一声，暗道怎么跟话本里写的不同？他收了那眼珠子，既没感受到功力大增，亦没感受到灵力涨进，就连视力都没怎么变化——呵，还说什么以形补形呢。
看那眼前的桌椅边几，该是什么样便还是什么样，没生出什么花儿来，就连那以手托腮，正坐在桌旁品茶的谈风月也是一样，仍是两个眼睛一张嘴，没有任何区别。
……
“……不是，”秦念久倦意顿消，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老祖您……怎么还没走呢？”
他原以为按谈风月的脾性，红岭异事一了，他便合该迫不及待地甩开自己这个麻烦，早早遁远了。
谁成想居然还好整以暇地坐在他屋里？！
要走要留，谈风月心中自有计较，不慌不忙地道：“同行一场，怎么说也有几分情谊在。玉烟宗人尚在客栈中，你又是个惯爱显原形的，我不在这守着防着，难道还等他们来捡现成的功德不成？”
“……”这风月老祖，什么时候开始念起情谊来了？秦念久只觉得哪哪都怪，却又说不出个理来，只能支支吾吾地含蓄道：“呃，多谢了。只是……你能替我防得了一时，还能防上一路不成？日后我自会小心的……这不，老话说的好，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你看这天色也不早了——”
谈风月诚恳地道：“我付的房钱。”
秦念久：“……”
谈风月又补充，“定了五日。”
秦念久：“……”
谈风月再道：“天字号厢房。”
……不是，原不是他说的“日后各自”么，怎生突然改主意了？左也说不过他，右也拿人手软，秦念久嘴角直抽，“那……老祖不如回自己房内歇歇？”
待他一离开，自己便能迅速画阵遁走，远走高飞——
“二位仙君，可是醒了？”房外蓦地有人唤，“若是醒了，便下来用顿早饭吧。”
像是怕他们不答应似的，门外的叶云停言辞十分恳切，“前日幸有二位仙君相助，宗人此次简装出行，身上没带有良品灵物，难以为报，只能请店家备了些淡茶薄菜，万望二位不嫌弃，赏光同席。”
言罢，他在门前一杵，不走了，大有他们不出来，他便要在此等到地老天荒之势。
“……”
来的可真是时候！秦念久无言以对地看了看杵在门旁的隐约人影，又看了看坐在桌边的谈风月，心道这可真是前有狼旁有虎，两员大将把他镇在原地，是插翅也难飞。
还能怎么办？吃呗！
秦念久挟着股火气，气呼呼地闷声应了门外的人，翻身起来便是一通乒呤乓啷的洗漱，像在往物件上撒火似的。
谈风月在旁看着，心觉好笑。这阴魂可真是向来藏不住心思，什么想法都直直白白地写在脸上。他当然看出了这阴魂是想与自己分道扬镳，原因不外乎是在幻境中看到了什么……
诚然，这阴魂的事与他无关，他一改心思，偏是要留的原因不过是为了自己。不为别的，他漫无目的地在世上游荡了五十来年，也不曾唤起一星半点的前尘往事，而自打认识了这阴魂，异事一桩接着一桩，似是唤起了几幕画面不说，还借光入了幻境——若是继续与这阴魂同行，借一借他这天煞孤星的势，说不定还能找出更多线索。
“砰”！
那阴魂洗漱完了，将杯盏往手边重重一搁，冲自己皱了皱鼻子，边戴上了面纱，“请吧老祖，用膳！”
先没发现，这阴魂居然还有些小孩心性，火气来得快也去得快——也可能是被一桌子美食给诱的。都还没落座，他面上的不情愿已然一扫而光，换成了兴致盎然，两眼放光地盯着桌上的一屉屉小食。
皮薄饱满、白里透红的虾饺，柔滑软嫩、吹弹可破的粉肠，色泽油亮、酱香浓郁的小排……隔着十米远都能闻得见鲜香。
不知是把要远走高飞的念头给暂时搁置了还是给忘了，秦念久一拽谈风月，几乎是拖着他入了座。
笼屉叠了满桌，实则用饭的除开他们二人，不过四五位宗徒，亦没见傅断水，想来那破道该是将他们门人伤得着实不轻。
说是人情饭，一桌正派宗门子弟也讲不出什么世俗的寒暄客套话来，只晓得秉持着“食不言”的规矩埋头动筷。
秦念久乐得不与他们搭话，自自在在地用上了他那称得上不雅的仪态，撩起一角面纱往嘴里胡塞猛送，还不忘忙里偷空往菜上乱加调料。
这吃相真是令人看一回头疼一回。谈风月眼观鼻，鼻观心地小口地咀嚼着一块小排，不想去看那糟心景象，却听那阴魂凑了过来，小声奇道：“你别说，这大煞一除就是不一样，整座城都旺了，这才清早呢，街上就这么多人了——嘿，眼里的翳也消了。”
“……”谈风月微微挑眉，侧身看了眼外头，又怪怪地看了他一眼。
早自说自话惯了，没听他接话，秦念久也没觉出奇，只自顾又往那熙攘的街上多看了几眼，心里啧啧称奇。
叶云停注意到了，停筷问他，“怎么了仙君，可是饭菜不合胃口？”
秦念久刚要否认，那嘴上向来不饶人的叶尽逐就横插了进来，带刺道：“我看怕是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菜才对。”
以他的吃相，真不怪别人会这样猜测，秦念久却毫不自知地冲他翻了个白眼，脱口道：“就这？比起……可差得远了……”
这句话说得，中段含糊，末段底气不足，跟小孩置气似的，叶尽逐还没开口笑，秦念久自己却先愣了。
比起什么？论他自有记忆起吃过的饭，这才不过是第二顿而已。
没留给他深想的余地，那边叶尽逐已经快要狂笑得失了态，叶云停藏在桌下的手都快把他的袖口给拽脱了，也没能让他停下来，只能捉急地小声劝他，“哥……”
秦念久还不通人情，这回却是切实给窘住了，不知该补上什么话来才好。
结果还是谈风月开了口，“确实，比起我自家做的，是还差点火候。”
……此番狂，此番傲，话音虽云淡风轻，却真把叶尽逐的笑给噎了回去，还教他呛了几口。
叶尽逐被呛得脸都红了几分，赶紧抿了口茶水，老实了片刻。他怎么就忘了，这是对断袖呢！可叹他们居然不以为耻，反而如此自然坦荡——此种胸襟，着实值人钦佩几分……到底是自己眼界浅了……大师兄说得对，他还是修炼不足啊！
谈风月全然不知自己随口的一句话给这少年造成了怎样大的震动，自己和这阴魂又是怎么就给送作堆了，只道是镇住了对方，便施施然地喝起了茶。
话是被帮着圆了回来，但秦念久仍是有些窘，没话找话地转头干问了叶云停一句，“呃，他是你哥哥？怎么看着年岁相当——”心智却相离甚远？
明明是自家哥哥吵着要做的东，结果又要给人难堪，叶云停有些赧然，先感激地看了一眼帮忙解围的谈风月，才点头答道：“是，我们是双生子。”
“双生？”这可奇了，秦念久瞪着眼细看了看叶云停，又迅速地扫过了叶尽逐，“……不像啊。”
这对双生子，不但身量不同，一个都快比另一个高了半头，面貌亦是各异，全然找不到半点相似之处。
……可别是抱错了吧。
这话饶是秦念久也知道不能说，只微露出了些欲言又止的神态。
叶云停看出了他在想什么，一笑道：“大家都这么说，奈何事实如此。”又开了个玩笑，“父亲老来得子，哪怕是搞混了自己的姓名，也万不会抱错自己孩子的。双生子罕有，世间只当是异事，可父亲却说这是——”
自小到大也不是第一次被人这么怀疑了，叶尽逐哼了一声，呲牙咧嘴地接话，“好事成双！”
“……”秦念久心说有你这号人物在，我看是祸不单行吧。
难得有个话头能平和地多聊几句，叶云停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实不相瞒，其实幼时我们也怀疑过，但平日里我们一并入世历练，身上受了伤，血也是融到一块儿去的，便知道这兄弟是做不了假的了。”
秦念久咬着杯沿点头倾听，心道摊上这么个兄弟，真是辛苦你了。
聊起自己宗门人的事，余下几个宗徒也有了说话的机会，正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却见嗓门最大的叶尽逐突然神情一肃，板直身子熄了声音——缘是傅断水来了。
怎么说官大一级压死人呢，秦念久伸筷去拈菜心，幸灾乐祸地看着傅断水飘也似地由远及近，在叶尽逐身旁停了下来，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地抛下了一句话，“将‘傅断水你大爷的’七字罚抄三千遍，于长老抵达红岭前交上来。”
简单一语言罢，便又飘也似地上楼回了房。
“……”
一片短暂的沉默后，叶尽逐仰头哀嚎一声，“啊！！三千遍！明日之前怎么抄的完啊！”
秦念久一呆，脑中先后浮上三个问句。
其一，这不是罚人骂自己大爷三千遍吗？
其二，傅断水原还是个锱铢必较的人？
其三，玉烟宗长老明日就要来了？！
宗徒们窃窃私语起来，叶云停奇怪地嘀咕了一句，“破道已除，亦无人捏碎命符，怎么还是惊动得长老要来？”
莫不是冲他来的吧？！秦念久拈着菜心的筷子一颤。那菜心是鲜摘的，拿泉水焯过，嫩生得很，他又拈得急，一个不稳就从筷间滑落在了地上。
怎么夹个菜还能夹掉了？谈风月斜睨着那阴魂慌慌张张地自桌上摸了张布帕，慌慌张张地弯身去捡，又见他动作蓦地僵了，连筷子都啪地落在了地上。
就因为宗门长老要来了？谈风月暗忖这阴魂究竟是在幻境中看见了什么，才能怕宗门人怕成这副样子。他瞧着那阴魂动作僵硬地一格格坐起了身，丢魂落魄般傻在了原位，有些看不下去了似的搁下茶杯，站起了身，“破道既除，贵宗该还有诸多琐事待收尾，我们就不多叨扰了。”
听见这话，刚还在哀嚎不止的叶尽逐顿时有些傻眼，这就要走了？“哎——”
却又被叶云停狠狠一拽袖口，还没想好该怎么说的话音也断在了半途。
叶云停并未出言挽留他们，只一并站起了身，先施了一礼，便从袖中掏出一只以符纸折就的纸鹤，递予了谈风月手中，又讲了一番有恩必报，日后若是有什么需要，玉烟宗必当鼎力相助的话。
叶尽逐是断然学不会这套套礼数的，场面话更是一句都挤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青衣人点头应了，又把那锦衣人后领一揪，半扯半拽地将他领出了客栈。
待他们的人影都看不见了，他才回过神来，反手拍了叶云停一记，怪他，“怎么就这么让他们走了？！”
叶云停无奈，“方才你没见吗，是听长老要来，他们才提要走的。”
叶尽逐是迟钝了些，却也不是傻的，登时记起了他们邪修的身份，只好讷讷，“连名字都不知道……”
他往门外望了一眼，嘴角微微向下一撇，“……都还没道谢呢……”
谈风月没忘撑伞，如同拖尸般把手里的秦念久提溜到了一个阴凉角落，冷声叫他，“魂兮归来！”
秦念久仍是木的，颤颤伸手去拿自己的伞。
见不得他这幅窝囊模样，谈风月拿银扇不轻不重地敲了一记他的前额，“出息。不就是宗门长老么，见不得还走不得？”
“不是……”
见不得跑得的道理他当然懂，虽对宗门人有所忌惮，却也没到畏惧的地步。秦念久艰难地拾回了些心神，略有些委屈地抬眼看谈风月，“那……那吃饭的桌子下面，怎么藏着好多瘦骨嶙峋的人！”

第二十六章
不是他夸张，那桌子下面，桌布后头，足塞着七八号人物。个个模样都是青面窄颊，瘦骨嶙峋的，正垂涎欲滴地盯着他夹掉的那棵菜心。
试问哪位英雄汉好端端地乍看见这幕，还能面不改色的？
谈风月听秦念久连比带划地把那场面描述完了，微微蹙起了眉，“你这莫不是……”
他抬起手来，拿银扇在他眼前晃了晃，“有了阴阳眼？”
银扇折光，属实晃眼，秦念久一傻，“啥？”
“若我没猜错，你看见的应是一类饿鬼，于人无害，只受困流连于餐桌之下，徒等着人用餐时漏下那么一两口饭菜来。”说着，他道了声有趣，“我还道这是寻常人家编造出来，哄小孩拿稳筷子的鬼话呢，不想原是真的。”
“……”合着那眼珠子的功效是补在这儿了啊？！秦念久脑子转过了弯来，又见这人一副并不意外的样子，突记起了他在席间怪怪看自己的那眼，“……所以，我早前看见街上游人熙攘……”
谈风月颔首，“我眼中所见不过寥寥几人而已。”
话音刚落就被秦念久恨恨地捶了一记肩头，“那你怎么不说呢！”
谈风月微微一耸肩，“我还当你是被饭菜噎慌了，看晃了眼。”
秦念久：“……”
罢了。不知这眼珠原为何人所有，竟还有这异能，也不怪得会被人拿去设封阵了——左右是件于己无害的事，他白了谈风月一眼，没再找话，只兀自琢磨起了该怎么甩开这人。
只是……
只是这几日来，他吃他的，住他的，还将他置入了险境，临了却想着要将他甩开，属实有些说不过去……
不过一个神情的细微变化，谈风月便猜出了他正想什么，不露声色地站得离他近了些，“红岭事已了，是时候——”
准备拆伙了？正愁不知该怎么开口的秦念久大喜过望地猛一抬头，却听他道：“——去置办件新衣了。”
“……？”秦念久表情凝滞，喉头一噎，“为何？不是，我看没有这个必要吧——”
他身上衣服已用咒诀洗过补过，虽然显旧了些，却也还是能穿的。
谈风月循循善诱，“你看，你现所穿的，是谁的衣服？”
秦念久不明所以，“……陈温瑜的？”
谈风月道：“那陈温瑜现哪儿去了？”
秦念久道：“……死了？”
谈风月道：“那死人穿的，是件什么衣服？”
秦念久道：“……寿衣？”
秦念久：“……”
秦念久神色动摇，心内计较了片刻，艰难地道：“不是，我身上又没有银钱……”
这不就上钩了么。谈风月嘴角微微一提，“我有。”
要说这阴魂身上谜团重重，性情却是单纯的很，不通人情，却又怕欠人情，属实好拿捏。谈风月站在衣店中，看那阴魂不堪受辱般闷气地低头拣选着衣料，心间难得生出了抹笑意。
衣店中布料匹匹相叠，琳琅满目，有些好货收在顶上摞好的大箱子里，下面挂有裁成小块的布料样子，以供人触摸、细看。他先留神着秦念久都选了些什么颜色，又微微垂目，视线在那堆样子上梭巡过一轮，挑了几张捏在手中，递予那阴魂，“看看这些？”
秦念久只是闷气自己走不得，不是闷气谈风月，纵使心里不爽，也仍依言看了过去，却见他手里捏着的尽是些红色系的样子，各样枣红、玉红、烟红、莓红……直把他红得眉头一跳，无语道：“……老祖这是，打算娶我？”
不知为何，自打进了这衣店，这老祖看向自己的目光便似有些锐利，像是在仔细地审视他的一举一动、神情变化，现下也是如此——秦念久脑中灵光乍闪，蓦地一皱眉，闪身后退了两步，防备得似有几分杀意地质问道：“你可是在幻境中瞧见什么了？可是与我有关？”
如此，也可说得通他为何突然转变心意，不走反要留了。
若真是如此，那——
那他待如何？
方才还说他单纯，眼下就一句话切中了要害。谈风月稍稍一默，没等他心间“那”出个什么结论来，便如实答了，“一问是。幻梦之境，人醒梦散，梦中场面也只能记得个两三分，我不过零碎记得有一红衣人……如此而已。”
确没作假，梦境之中他似是背着那红衣人，仿佛前路无尽般长长缓缓地走着，如此而已。
“至于二问……”他瞧着秦念久方才自己随心挑选的几匹素色布料，心内一叹，“看来不是了。”
他原还有几分心思，道这阴魂与自己缘分不浅，兴许梦中人即是眼前人呢。
“……”敢情这人就靠红衣认人吗？秦念久心中想法万千，只余一片无语，“……”
却是衣店里的老嬷嬷见他们在角落嘀咕了许久，猜他们是拿不定主意，便满脸堆笑地凑了近来，闭眼胡吹，“公子好眼力呀，这色儿可是时下正兴的，哎，是替这位公子挑吧？那就更衬了……”
都说至半途了，她才瞄了一眼谈风月手里捏着的颜色样子，立马拍手笑道：“这红挑的好！贵气稳重，一点也不显飘的！”又眼疾手快地抽了一张他手里的样子，着重夸道：“我看啊，公子穿这烟红的霞烟缎是为最妙。这烟红可难染，染出一匹，不知要污掉几段青江，而这霞烟缎也不得了，是出自沁园最好的布厂，再说这绣工，哪个不识沁园的常满绣坊……”
她那藏在褶皱里的两粒眼珠一扫，暗猜这二位公子不是知交也该是好友，便又胡诌道：“瞧公子两个，一个穿青，一个着红，那不正是一个如竹，一个如梅嘛！有道是——”
“打住打住！”秦念久何曾见过这般阵仗，脑子都快给她念炸了，无不头疼地连连摆手，“就这个吧。”
左右是谈风月付钱，他不就想见人穿红的么！也不知他梦里那人是谁，世间万千色彩不穿，偏要穿红，风骚如此，先又说他爱美人，怕不是个……
霞烟缎可不便宜，老嬷嬷眉开眼笑地连连应声，“好好好！公子身量周正，店里就有现成的版子可用，衣裳好裁好做，待日落时分便可来取了！”
玉烟长老明日才到红岭，日落时分尚还等得。秦念久没再说什么，是谈风月点头掏了银子，又将他带出了店外。
直至走出了十米远，秦念久脑子都还是嗡嗡的，没从方才那老嬷嬷的喋喋话音里缓过劲来。猜想落空，谈风月面上却不见失望，仍是那副不缓不急的情态，漫无目的与秦念久并肩走着。
日光渐炽，早先眼睛能瞧见的生魂都不见了影踪，擦肩的只有生人。这还是自打他们相识以来，头回如此闲适地漫步同行，没有罗刹私尾随，没有异事要探查，没有大煞要除……秦念久撑伞走着，神经缓缓松了下来，却突地迎面听见有人粗着嗓门唤：“陈公子？”
定睛看去，原是那浓眉捕快王二。
秦念久先没反应过来，还是谈风月悄顶了他一肘，才速速回神，“啊，嗯。”
这王二虽然说话行事粗鲁急躁，却不难看出是个热心肠的，不似其他衙役那般避这“陈公子”如蛇蝎，反倒心中还挺记挂这事。方看这陈公子撑伞蒙面，眉眼便似有些认不出了，还是认着他的衣服和那位相伴在旁的青衣公子才试探性地出声叫了人，好在没错。
他快走两步，上前问秦念久：“你家里人可都葬了？”
秦念久：“……”
这王二，头回见面第一句就说他爹妈死了，二回见面第一句又问他家人可葬了，真不知道他这心直口快的性子究竟是怎么能安生长大，还没教人给人打死的。
而更要紧的是——他与谈风月二人，一个忘性大，一个不干已，又都忙着除祟封煞，还真把躺在义庄里的陈家人给忘了！
要知道他还借着陈温瑜的身子呢，虽然他们除去了大煞，让陈家人的生魂得以安歇消散，但若让他们的空壳肉身在那义庄中搁得腐了、臭了，来日里与陈温瑜阴司相见，都不知该如何交待……
王二见他面色有异，答不上来似的，眉头便是一皱，刚有意要出声责怪，手中就被塞入了一袋银钱，听那冷面的青衣公子道：“家人遭了这样大的灾祸，惨状如斯，见过哭过，再让他亲自去敛怕是要心衰力竭，还请先生帮着张罗几个不忌讳的人来，替他将家人好生葬了——”
陈家人的惨状王二是见过的，听了这青衣公子的一番话，也自觉对陈公子有些苛责了，只是这入葬大事，全交予他人之手似又有些于理不合……
秦念久看他略愣，还以为他是在介意陈家异事，忙接道：“异事皆已查明了，呃，是……”
这又是天雷又是恶道人又是封阵又是大煞又是眼珠子作祟的，连他们都弄不清头尾，更不好与人说。他只得道：“是不幸被天雷坏了家里风水，招致鬼怪作乱，呃，我便——”
总不能说陈温瑜除煞去了吧？他反手将谈风月一揪，指着他道：“我便请这位仙家去除了祟，总归将事情给解决了！”
原是有仙家在旁相助，不怪这陈公子还能留得命在……连陈家那样的异事都能解决，这仙家该是很有本领！那王二登时来了精神，两道浓眉高高扬起，两眼放出光来，说话都急得有些磕绊了，“原是这样！那……可、可否请仙家也去我家看看？”
话说出来，他面上便倾泄出了满满愁意，仿佛抓见了救命稻草般，竹筒倒豆子地道：“说出来不怕公子笑话，我娘子已有了六个月身孕，原先身体壮的，连丁点小病都不曾生过，可自打怀孕后却一病不起，请了多少大夫来看都不见好，汤药是灌下多少就呕出多少，庙里求过签，也曾问过道士请符，均是无用……如今……如今都快不行了……”
“仙、仙家可否去看看，可、可是这胎中有……有孽，才害我娘子……”他说着，一个七尺糙汉子脸都涨红了，几欲落下泪来，“我老王家可以无后，可我娘子……”
说话说的，天亦动情，何况秦念久。奈何他才将那万事不问的谈风月推出去当了“仙家”，只能不住给谈风月递眼色，嘴上跟着问：“仙家？仙家怎么说？”
“……”在他眼中，自己究竟是个怎样冷血无情的形象？谈风月有些无言地看着都快把眼睛给挤抽筋了的秦念久，终是顺着他点了点头，心道这要与他同路的主意真是打对了，都不用费心去找，都有异事一桩桩地自己撞上来，相信假以时日，定能从中觅得些与自己记忆有关的线索。
见谈风月点了头，王二大喜过望，噙泪迭声道谢，一刻也等不及了地忙慌引路。
王二跑也似地冲在前头，连谈秦二人都差点被甩远了，又见他突地折返回来，将那袋沉甸甸的银钱塞回了谈风月手中，一边疾走一边粗气急喘地道：“二位于我王二有恩，如我再生父母，替陈家人送终自是我王二份内之事，公子放心，我定将一切事宜料理妥当！”
事都还没办呢，就把话说到这份上了……秦念久与谈风月对视一眼，均加快了些脚步，闷声紧跟在了王二后头。

第二十七章
王二屋子尚在红岭城内，位处南方，略有些偏僻。一路上秦念久留心看过，没见什么异象，谈风月亦有留心，也不见风水有何异常。
他一个小小捕快，月银六十文而已，屋子是家里老人留下来的一间小瓦屋，多少带个了前后小院。红岭土质肥沃，他娘子游氏未孕前将小院料理得极好，种了不少种类的叶子菜还有瓜果，让他顿顿能饱口福。他娘子孕后病如山倒，院子也疏了。他与他娘子是自幼相识，青梅竹马。他脑筋笨，读不进书，徒有些力气，是有一回陈家太爷的轿子打巧经他旁边过，有个轿夫腿软绊了一跤，他险险冲上去扶了一把，才没让轿子翻倒，陈家太爷见他老实热心，便着人给他谋了个捕快的差事。他脑筋直，捕快本应是个肥差，能赚不少陋规，他却不懂得该如何运作，没能让他娘子过得再踏实些……
不过短短一程路，都快把他的生平给详述完了，秦念久听得耳朵起茧、眼冒金星，嘴里唯剩“嗯嗯”两个音可发，谈风月倒是两耳一闭自在清净，拿一双写满“叫你好心多事”的眼无声嘲他。
好在终于，一见着了那小院的院门，王二便怕吵着了屋内的媳妇，连忙住了嘴，小声道：“就是这儿了。”
踏进院门，如他方才说的一般，院子里种的瓜果菜蔬都有些疏了，却还没荒，盆桶铲锄皆整整齐齐地放在墙根，可见他时常还有在料理这小院，只是性子粗，不得要领罢了。
往里走几步，能看见檐下放着一小药炉，没等秦念久再使眼色，“仙家”谈风月便自觉地走了过去，细查那炉里的残渣。
王二只当“仙家”是画符收鬼看风水的，不知他还通药理，见他动作便以为是那药炉有什么问题，紧张得连拍脑门，自责不已，“可是这药炉位置放得不对？唉，真怪我蠢笨，我只想厨房在屋内，怕药味熏着了她，才——”
“不是不是，”秦念久忙道，刚想与他解释一二，又记起了自己陈温瑜的身份，只得憋屈地道：“仙家是通药理的，还是看仙家怎么说吧。”
谈风月见这阴魂吃瘪便觉好笑，面上却没显出笑意来，从容正色道：“药没问题，确是副安胎养身的方子。还是进屋看看吧。”
“进屋，进屋。”王二忙点头，躬身将他们迎入了屋内。
屋子本身不大，一眼便能望尽，没什么值钱的物件。没了女主人操持，屋内却半点没显杂乱，窗明几净，地面无尘，一张不大的小桌上分门别类地摞着各样药单黄符、出账进账——谈风月眉毛一挑，眼尖地从那摞黄符中拣了几张出来，又嫌脏似的扔给了一旁的秦念久。
秦念久垂眼一瞧，嗬，这不是巧了吗，又是那恶道人的鬼画符。
王二又紧张了，“可是这符……？”
没秦念久说话的份，谈风月嘴巴可不饶人，“不是这符的问题，但这符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霉得很。日后将眼睛擦亮些，切记哪怕病急也勿要乱投医，不然恐要招至灾祸，唬得你要寻别人活的婴胎作药引，来治你家娘子的病——”
他不过拿那洛青雨的事来吓这王二一吓，却见王二突然白了脸，喃喃道：“仙、仙家！果真神了！半月前有一道人进了城，我、我便请了他来看，他、他就是这么说——”
秦念久闻言脸色猛变，谈风月则是直接黑了脸，连声音都冷肃了几分，“你照他说的做了？！”
王二急急摆手，一颗大脑袋都快要摇掉了，声如洪钟地道：“这怎么可能呢！？我娘子若是……若是去了，我便后脚也随她去了，黄泉路上追见她，下辈子还是两个人……怎会去做这等下地狱挨千刀的恶事！”
幸好幸好，这王二只是心眼实，还不是个傻的。秦念久松了口气，又听他道：“说来也怪，那日那道士来，方说完这番话，突就抽了一下，转身快步走了，连符的钱也没拿，我还当他是见我不买账，给气跑的……现听仙家说了，当真是……老天开眼老天开眼，祖宗庇佑祖宗庇佑——”
王二在那谢天谢地拜祖宗的，秦念久却微微皱了眉：那恶道哪是好打发的？
便提议道：“先去看看嫂子吧，别说话耽搁了。”
道士一事被点了出来，王二已经确信谈风月是个有本领的了，眼中都快要涌出了泪，憋足劲才忍了下来，忙不迭地把二人往里间带，“这边，这边。”
屋子不大，里间亦不大，只有一张床，一张小凳，三个木柜而已。其中一个木柜被充作了桌子的用途，上面搁着药碗，还有几样逗趣的小玩意儿。
谈风月被引着去看那昏昏侧躺在床上，身形瘦削、唯有腹部高高隆起的游氏了，秦念久虽然有具陈温瑜的壳子罩着，但内里总归是抹阴魂，怕冲撞了孕母，不好跟上，只得尴尬地站在门边，眼睛往屋内仅有的几件物件上瞧，又越瞧越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那箱子上搁着的逗趣玩意儿他见过，是在破道的幻境里——也不知它梦里那冷如冰、寒如雪的白衣人会要这些玩意儿来作甚。
王二一见自己娘子便忍不住要落泪，又不敢惊扰仙家查病，只好强作笑颜地转头去与陈公子讲话，“公子可是在看这些玩意儿？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买来逗婆娘开心的，日后小的出生了，也能沾光玩玩……”
话说一半便又哽住了，眼泪终是落了下来。秦念久这回却无心说好话哄他了，只盯着那木柜，终于找着了那股不对劲的源头，皱眉道：“你这柜子……是哪儿来的？”
他虽实是个久居交界地的阴魂，不识物件是贵是贱，却也能看出这个柜子与这屋里其他的东西不同，色泽润亮、木纹齐整，做工也考究，该不是件便宜东西，样式也不像是家里用的，看着还有些眼熟。
“柜子？”王二正擦泪呢，愣了愣才答，“哦，哦！不愧是陈公子，能识得好东西。这原该是个运布匹的箱子，我……”他虽没读过什么书，不问自取是为偷的道理却是懂的，万分汗颜地摸了摸后脑，“约莫两三年前吧，我打城门外见着了这个箱子，不知怎么被人给弃在路边了——可能是运货时不小心掉了出来吧。里面的布匹已经被人拿空了，我看这箱子用料挺好，就……就给拿了回来，放些厚被褥什么的。我娘子还夸我呢！说这箱子闭得紧实，一丝风都透不进去，还能防虫蚁——”
正说着，谈风月那厢稍有了些动静，王二便话音急停，匆匆凑过去了，听谈风月道：“母体本身无碍，胎亦是好胎，只是妇人孕时自身本就魂魄充涨不稳，神思易受侵扰，又冲撞上了些污物，以致如今魂魄受惊将散，才会一‘病’不起，药不见好。我虽能将她的魂魄招回，安抚下来，但若是污物还在，便也是治标不治本。望你好好回想一下，近来可曾招过些污物？”
“污物？”王二听得一愣一愣的，又费劲回想了半天，“可是我……年前帮着壮牛挑了担粪桶？”
“……”
见这汉子不像是做过恶事的，该不是有鬼上门报怨，谈风月耐着性子道：“可曾踏入了墓园？遇着了烧纸？踩着了别人泼在街上的药渣？撞见过别人家出殡等等？”
王二想了又想，答了几句，均是对不上。
他们在那拉锯似的问答，秦念久听了几嘴，心里还是放不下那箱子的事，想再问王二又怕打扰了他们，便也不管了，自顾上前去拾开了箱子上的小玩意儿，打开了木箱。
“……”
秦念久看着箱内，陷入了一阵沉默，“……”
只见那木箱内整齐地叠放着几张折好的被褥，一只八九岁孩童模样的小鬼穿插在被褥之中抱腿坐着，半露在被褥的一双大眼还正冲他眨巴。
“老……仙家，”秦念久扶着箱门，既不敢妄动暴露了身份，又怕不留神让这小鬼给跑了，只能拿眼睛死盯着这小鬼，出声召唤老谈，“来、来一下。”
谈风月依言起身来了，王二也不明就里地跟在他后头，越肩往箱子里望。
他们二人眼不能断阴阳，看见的只有折好的被褥，谈风月知道这阴魂肯定是找见了什么，王二却是一头雾水，只晓得紧张兮兮地问：“可是这被褥有什么问题？这褥子是新做的，用的都是好棉花……”
趁王二在后头哔哔叭叭地介绍起了被褥，秦念久不住地给谈风月使眼色，暗示他这箱子里有东西，又拟了几遍作“诏灵显身符，画呀！”的口型。
谈风月颇有些无语，他当然知道这箱子里有他看不见的东西，也当然知道有一道“诏灵显身”可画，可问题是这符本就只为那些有阴阳眼的修者所用，偏要贴于灵体前额之上才能生效，他能画出来，也不知该要往哪贴呀，再说他要盲贴，难道那箱子里的东西就不知道躲吗？
秦念久那厮蓦顿住了，该是也想到了这茬。
情况一时有些难办，谈风月心骂了多事的阴魂一句，正欲开天眼一观，却见那阴魂不知为何突然偷伸出一根尾指，于袖下勾住了他执扇的手。
一股极细极小的黑雾自秦念久指端缓缓流出，融入了谈风月的灵脉之中。
秦念久想得挺好，那能断阴阳的眼珠是化入了他的体内，纳进了他的神魂，与他已成一体。先前遇着傅断水时这老祖不也曾生灌了他满经脉的灵气，让他得以伪装成灵修么，道理应是相通的。至于这效果嘛——
只见谈风月转息间便已以灵光纂好了一道“诏灵显身”，挥手贴在了那箱中小鬼额上。
唯恐怨煞之气于谈风月灵脉有害，秦念久忙召回那一小股黑雾，收回了手，见那小鬼满口“唉哟”地让被褥给挤了出来，现形滚落在了地上。
不等王二面露诧色，他捂着脑袋一骨碌爬了起来，嘴巴一嘟，开口还有些委屈似的，“我又不是存心害夫人的，是老爷把这箱子拾了回来，我又走不掉！”

第二十八章
抓见了祸因，谈风月看这小鬼身上多少还是带着些怨气，便把手一抬——
“别！”
“仙家留手！”
却是两道话音同时响起。秦念久这惯爱替鬼解怨的也就不提了，怎么那苦主王二居然也有意拦他？
只听那王二道：“仙、仙家，我看这……孩子，也才八九岁年纪，怎么就……他方也说了不是存心——怕是有什么冤屈，咱们还是……先听一听？”
谈风月原也没打算直接诛灭了这小鬼，是怕那阴魂事后要念叨，不想这王二生得五大三粗的，竟然心善如此，不由得多看了王二一眼，才将手落下，拍了张暂以镇邪的小符在小鬼身上。
灵符落下，都还没做其他动作，那原昏躺在床上气喘不止的游氏便平缓了气息，紧皱的眉头也舒开了。
王二见状，忙跑到床边执起她的手，表情又是要哭又是想笑的，一对厚嘴唇嗫嚅了几番，吐出的字音也只是“好了，好了，好了”。
再看那小鬼，他身上带着的怨气本就不深，面容也只略有些发青，现下怨气被灵符暂镇了下去，那股青色便也全消了，一张有些偏瘦的小脸还透出了点粉/嫩来，全然不像只被捉的小鬼，倒像是邻家来串门的稚童。
王二见他这样，于心更是不忍，虽还有些惧怕他的身份，却还是壮着胆子问道：“你、你是怎么……”
“死掉的？”那小鬼是个伶俐的，一双圆眼滴溜溜地转，先看面前那一人一鬼并没有要除了自己的意思，便松了口气，再看看床上的游氏，见她像没事了，便又松了口气，而后两手一撑，支起身子一屁股坐到了那木箱上，晃着腿满不在乎地道：“还能怎么死的，老爷刚也说了，这箱子闭得紧实，半点不透风——给闷死的呗！”
王二闻言倒抽了口冷气，谈风月则目色一沉。秦念久虽才入世，早在交界地时也读过不少闲篇，心知他这大概与那洛青雨一样，是个被拐来的孩子，便问：“你是自哪儿被拐来的？可还记得拐你的人是个什么模样？”
小鬼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哐哐拿脚跟撞着木箱，又怕吵着游氏似的停了，表情仍是满不在乎的样子，“拐？我哪有那么蠢笨，会为了颗糖就跟人走了，我娘也疼我得紧，眼睛一刻都不离我的！是那拐子骗我娘，说要把我卖给大户人家做仆役，能跟着少爷小姐识字读书、算术认账，还能领些月钱，若是我会来事儿些，将来说不定还能当大管家！我娘信了，才把我送出去的！我娘也不蠢笨，她是疼我——”
说着，他一侧身子，勾手敲了敲木箱的侧壁，“真正蠢笨的是那拐子，把我往箱子里一塞，居然忘了在这儿打好气孔，才叫我一命呜呼了——好在他们怕我觉察出不对，先给我灌了药，才把我塞进来的……我不过是迷瞪瞪地睡了一觉，睁眼就见他们正埋我，而后我就到这儿啦。”
这孩子……王二嘴笨不会说话，只面露难过，粗声粗气地道：“你、你叫什么名，可记得埋在哪儿了？我、我去替你敛回骨来，给你立个坟吧？”
小鬼听他这么说，眼里的笑意亮莹莹的，“亏老爷问了，再过段时日，我怕是要忘记啦——做鬼就是这点不好，啥都记不住！”
他道：“我应是叫三九，数字三，数字九，埋我在城外，捡箱子处往出走个十来米，有棵小杨柳！”又掰着指头算了算，“一、二……三，都三年了，现也有可能是棵大杨柳了！”
到底是个小孩，坐不住，没说几句话便又晃起了腿。三九转头看向那一人一鬼，虽骨子里还是有些怕的，却仍强装无畏，自辩道：“我不是存心害夫人的，是这箱子在此，我切实走不掉……我、我还替老爷夫人挡过不少灾劫呢！老爷做捕快，有来寻事报复的，夫人种菜蔬，有隔着院墙偷窥的，统统都被我拦下了，连疯狗我都轰过几只！哦对，还有不久前来的那个道士，画些什么草纸不如的破符就想骗老爷，我还自己撞上去试了，屁用没有！还想诓老爷去弄什么婴胎来给夫人入药，我便在他耳边鬼叫了一阵，他抬起屁股就滚了！也不知这鬼东西后面跑哪儿去骗人了，怕是要遭天谴的！”
谈秦二人听得一时无言，“……”
王二本就不忍将三九给诛灭了，听了这话更是着急起来，再见谈风月沉默，一下便有些慌神，又不敢教仙家做事，一张黝黑的面庞都要涨紫了，“仙家，这、这……”
却是那陈公子开了口，“仙家先前不是说，虽然我家中异事已经了结，但恐我命格被毁，难免还是会招惹些不干净的东西近身么，我看这小鬼还挺明事理，也是个聪明的，亦无害人之心，不如想个法子将他收了，送予我身边做个鬼侍童子，于他是功德，于我更有益，我还能给他供点香火……”
王二听了，心说这个办法好，不住在旁点头，谈风月则看着边信口胡诌边疯狂冲自己挤眉弄眼的秦念久，十分想告诉他用不着这么费表情，一个眼神他也能会了他的意。
他带着几分无奈地点了头，陪这阴魂把戏演完，“好。”又转头问三九，“你可愿？”
三九看着有些莫名，这一唱一搭的二位虽都是个活人模样，但其中一位是仙君，另一位难道不是自己的同类么？虽然心有疑惑，但听这二位话里话外都是向着自己的——最坏的结果也不外乎魂飞魄散嘛，赌一把又有何妨。
他点了点头，“我愿。”
言语有灵，应声既成咒约。
谈风月略一思索，咬破指尖，从袖中掏了张留空的黄符出来，以指为笔，蘸血为墨，将“诏灵显身”稍加改动了几处，画就了张新符。
这还是秦念久第一次见谈风月画纸符，奈不住好奇地凑过去看，倒暗合了他“陈温瑜”的常人身份。
不怪得这老祖对那恶道的鬼画符嫌弃至极，出自他手的纸符画得可真谓是精妙灵动，赏心悦目……没等他在心中多夸上这老祖几句，老祖就蓦地将他的左手一拉，执起放在了唇边，贝齿上下一叩，在他指上磨出了一个血口来，又拽他在那符上摁了个指印。
秦念久被他这唐突的动作激得脊梁骨一炸，还没来得及发作，就听谈风月淡淡对三九道：“契符已成，日后你本体将寄附于这张符上，五感俱在，仍可像现在一般自在行动，只至远不得离符十里，唯我们二人可见你身形。若他有令，你便得听命与他，若他有难，你便得舍命救他。如听明白了，且还愿，就自己进这符里来吧。”
三九听明白了，却没即刻应声，而是扭头看向了王二与游氏。
在这屋里足待了三载，他知这对夫妻是对心地纯善的，也早将他们视作自己半个父母了。他问王二，“日后……待妹妹出生，长大些了，我能回来看看吗？”
王二紧握着游氏的手，连连点头，“能，能。”
三九便咧嘴笑了，又问游氏，“夫人说呢，我……我能回来看看吗？”
游氏这半年虽然缠绵病榻，脑子却一直都是醒着的，也能听见他们说话，此刻神魂安稳了，也有力气微睁开了些眼，幅度极轻地点了头。
三九便从木箱上起来，冲他们夫妇二人拜了一拜，“那三九就走了。这半年来……对不住夫人。”
言罢，他转身向秦念久，又拜了一拜，便化了一阵烟似的形，钻进那符纸里去了。
“污物”已除，娘子的“病”也好了，仙家还写了几副方子，叫他好生帮娘子调养，甚至还卜了个母女平安的“准”，王二面上乍悲乍喜，嘴里千恩万谢，一下念叨着好好好，一下念叨着要去替三九敛骨，一下念叨着三九也有了好去处，还不忘念叨了陈家后事，又猛地起身，膝盖一弯，要跪谈风月。
谈风月从未替人这样消过灾，当然也从未见过这架势，竟难得露出了点慌乱的神色，虚虚一抬手，借风将王二扶了起来，“……不必。”
“可这，可这，大恩大德……”王二两道粗眉紧皱，口中碎念，“不知仙家怎么称呼，从哪家宗门，有什么供养处没有，我也好日日去供些香火……”
香火？谈风月眉尾一扬，突地想起了某个常念叨自己无人记挂，都不曾有人给他供过东西的阴魂，便道：“那红岭城外西北方五十里，有一溪贝村，你可知道？”
王二忙道：“知道，知道。”
谈风月道：“那溪贝村近处有一九凌天尊殿，已经破败了，若你有心，得空便去那儿上柱香吧。”
既用了同一个名姓，说不定能糊弄过阴差天使，将这香火错拨给那阴魂呢。
溪贝村？秦念久眉尾亦是一扬，突地记起了那块貌似还有他“陈家”的田地。他借了陈温瑜的肉身还魂，理当替他尽一些未了的责任，陈家已灭，这老祖宗留下来的田产若是也荒了，怕是不妥，这夫妻二人一人擅耕种，一人有力气，为人亦正派，交予他们应该也是好的，左右那溪贝村经他们之手，已成了片清净地，便道：“那溪贝村……咳，先前遭了场劫难，如今已成空村了，我们家在那片还有几块田地，若是你愿意的话，可携嫂子过去，是外租是自用均可，全权交由你们二人打理。”
这已不外乎是天上掉馅饼了，王二却没露喜色，只忧心忡忡地小心问他，“那公子你……？”
秦念久怕自己样子扮得不像，微把头垂了下去，沉声道：“家已破，人已亡，再留在此地不过徒增伤心。这位仙家说我大难不死，应是有些灵根在的，我想……倒不如修道去罢了，兴许也是天意。”
说着，他藏在袖中的手指一捻，使了个“五鬼运财”，将锁于陈府柜内的数张地契挪了过来，递予王二。
见他想得明白，不是要寻短见的意思，王二放下了心来，也没推拒，爽快地接过了那一沓叠厚的薄纸，拍着胸/脯保证道：“陈公子放心，我们是过去借地的、守地的，无论是外租还是自用，除开自己家填饱肚子的，余下都替你妥善存着，待你日后——”
“不用不用，”他一阴魂，哪来的日后，秦念久忙摆手，又怕王二不依，只好拣些正派的路子来说，“除开你们自家吃穿用度，若有闲出来的，就拿去建几间学堂，若还有闲出来的，就补一些给穷苦人家，若再有闲出来的……便去修缮修缮溪贝村外那间破殿吧。”
如此，他假借天尊名讳的恩情也能将就一报了。
又忙掩面装沉痛状，提起了陈府，“陈府大宅……还劳官府暂先将其封置起来，也好……留个念想。”
王二还想再说，余光却见谈风月微微颔了首。仙家都觉得这样好，他也只能应了，“好，好。”
待王二送菩萨似地将他们给恭送了出门，又一路恭送出了城，都恭送到城外望亭了，秦念久才口干舌燥地终于把他给劝了回去，太阳也已落了西山。
看着王二一步三回头地渐渐走远了，秦念久将黑伞一撇，一屁股坐在了望亭里，撩起面纱拿手掌替自己扇风，只觉得离开了玉烟宗人所在的地界，连空气都变得清新许多。
他稍缓了缓，再开口说话时连嗓子都有些哑了，“我还道那话本子里写的老好人都是假的呢。怎么说，老谈，助人为乐的感觉怎么样，还不赖？”
谈风月还没来及搭话，那三九就“啪”地从那符纸中滚了出来，跳起来指着秦念久的鼻子道：“哈！我就知道方才你是装的！你分明是鬼！根本不是那什么陈家公子！”
王二舌头不长，嘴巴不大，回家却是什么事都要说与游氏听的，三九被困在王家内外，不想听也全都听见了，自然知道那陈公子不是这般……呃，放/荡粗俗的样子。他将头一扭，又说谈风月，“仙君你为何不收了他？！”
瞧这义正言辞的小模样。秦念久仗着他是自己的鬼侍童子，上手去捏他的脸，“还问为什么，当然是因为我们二人实为一丘之貉，自然狼狈为奸、沆瀣一气啦！”
三九虽听不大懂他说的那几个四字词语，但连蒙带猜地也知道了个大概意思，他挣不开秦念久的手，只能拿眼睛在他们二人身上转了一圈，又仔细再转了一圈，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却见谈风月不轻不重地拍了一记秦念久的后脑，便立马狗腿地道：“我不信！我仙君怎会不是好人！”
……瞧这见风使舵的小模样。秦念久又好气又好笑地拿另一只手也捏上了他的脸颊，把他的尖脸抻成了一张圆饼，“那就是因为你仙君是好人，你鬼君我也是好人，我们之所以结伴而行，是因为他寸步不离地死粘着我，生怕我跑了——”
话还没说完，就见谈风月转身离开了望亭。
秦念久：“……”
被抻着脸的三九：“里骗人……”
这是，就这么撒手人寰——啊不是，就这么撒手走了？
又听谈风月那冷冷的话音被轻风送了回来，“日落了，去取新衣。”

第二十九章
谈风月走了，秦念久也松开了手，小鬼的尖脸啪声回弹，忿忿地揉着脸蛋，看这鬼君展袖一招，不知从哪变来了笔墨纸砚，又将身一扭，以一个极其懒散怪异的姿势癞在了亭凳上，提笔挥毫。
三九识不得几个字，却还是探头探脑地凑近了去看，还问：“你在写些什么？写信？”
笔墨纸砚哪来的，当然是从陈府里运出来的。秦念久嗯啊地应了，又道：“写给我鬼差弟兄的，可怜他独自待在一个鬼地方，原还有我陪他谈天解闷，现我走了，怕他寂寥，所以就给他写点东西下去，好让他挂念挂念还有我这么个人。”
三九听了，心说这鬼君果然不一般，居然能与鬼差称兄道弟的，又好奇他都写了什么，便一个字一个字地问他怎么读。
交界地里六十七年待过来，秦念久别的没有，唯有话最多，也不嫌烦地逐字教他认。三九又是个聪明的，记字型也快，不消一盏茶的工夫，一大一小两鬼便边写边念边教边学地用完了十几张信纸。
信写完了，三九等于是听完了一篇志怪故事，心内正惊奇赞叹，就见秦念久从怀中掏出了个小匣，弹指点火，与那信纸一并烧了下去。
三九忙瞪眼问：“这就是那封镇着那眼珠子的灵匣吗？”
“是啊，可别跟你仙君说，我是偷从他那拿的。”秦念久说道，又从袖子里变了个水灵灵的梨子出来，拿在手上抛着，似是在斟酌要不要往火堆里扔。
毕竟本是同类，现还建立了些你教我学的情谊，又有一重鬼侍童子的身份在，三九于公于私都自然是不会出卖他的，只小声嘟囔，“……你从仙君那儿拿，仙君还能不知道嘛。”
又问：“那这水梨呢？又是个什么物件？”
秦念久留着这个梨原便是想要分与鬼差尝鲜的，临到了烧的时候却又有些舍不得了——毕竟这可是头一遭有人给他供东西。他答三九：“宝物件。”
要不，分一半留一半？分梨似又有些不吉利……秦念久正纠结，就见谈风月臂弯中搭着几件衣裳，从辆马车上跳了下来，便赶忙将那梨收回了袖中，端起了仪态坐好。
谈风月踏入亭中，瞧见地上要熄不熄的火堆，知道这阴魂又是在给那“死鬼卿卿”记流水账了，也没说什么，只将手臂上挂着的衣裳拎起来甩给了这阴魂，“换上试试。”
“啊？”秦念久捧着衣裳发呆，“直接换？”
谈风月拿手虚虚一按，挥灭了地上的火堆，微微一挑眉，又是那句：“怎么，难不成还得烧给你，你才能穿上吗？”
这新衣，料子是好，颜色也美，就是这送衣服的人属实招恨了些……秦念久带着点委屈地撇了撇嘴，略使了个障眼小法，就将衣裳换上了，又点起一丛小火，把换下来的锦衣烧还予了陈温瑜。
人靠衣装这话着实不假，这阴魂鼻梁高挺，眉眼锐利，素黑面纱挂在颊侧——谈风月已确信这阴魂的容貌是会逐渐随“魂”转变的了，至今看，与那陈温瑜的容貌已有了两三分不同——被烟红的布色一衬，别有番风流意味。
三九眼睛都看直了，却不单是因为这鬼君生得好看，而更是为他身上的衣裳。他忍不住踮起脚来，伸手摸了摸秦念久的衣袖，像痴了一般，又躲去旁边闷头想了一会，许久都没出声。
谈秦二人并没注意到他的异状，只自顾地说着话。
十分难得地，是谈风月先起的话头。他道：“你不是要为自己敛骨的么，将要去哪，可有些头绪了？”
见他这是打定主意要跟着自己了，秦念久只得老实道：“实不相瞒，这些天里我一得空便会卜上一卦，问我骨在何处，可不知为何，换了数样卜法，用了各类方式，得出来的结果都只有一个字——”
暗道了声天道好轮回，谈风月挑眉，“该不会也是‘无’吧？”
秦念久摇头，“是个世间的‘世’字。”
“我问我骨在何处，天答我骨在世间——”他仰头长嚎一声，“我也知道我骨就在这世间啊！不然阎罗主放我回来做什么，拿我寻开心的？”
嚎完，他把腿一盘，又坐回了亭凳上歪着，掷地有声地下了批语：“吾命休矣。”
可怜他转生一遭，敛了那溪贝一村人，托人敛了陈府一家，连小鬼三九都有王二要替他敛骨立坟，而他却连自己的骸骨在何方都不知道。
谈风月耸肩，知道是在这世间，总归比他那无处寻的“无”要好，“总而言之，先离开红岭，边走边议吧。我已买了辆马车，就停在亭外。”
……他说那马车怎么停着半天也没走呢。秦念久拿看银矿的眼神紧盯谈风月，“现在就走？”
谈风月不咸不淡地道：“左右你命休矣，要是想留在红岭送死也行，那玉烟长老们皆已经到了，可以让他们拣个现成的。”
“……”秦念久一个激灵站起了身，“不是明天才到吗？”
“许是那帮老骨头个个骨散人不散，脚程还挺快吧。”谈风月一贯风凉的，“方才我回城内取衣服，已见那客栈中人头攒动，有好几个鹤发佩玉的了。”
又是三九插话进来：“玉烟宗？可是那仙门世家？我听——”
“上车再听！”秦念久左手将黑伞勾上，把小鬼往臂弯里急急一抱，右手拽着谈风月就上了马车。
马蹄哒哒，不知要往何处去，只知要离开此地，便一往无前地沿路奔驰着。
马车外头，谈风月与秦念久各坐一边，信马由缰地任那两匹马儿撒蹄乱跑，三九半身跪在车内，将头从帘子中间伸出来，一颠一颠地与谈秦二人喋喋讲着“我听”：“我听老爷说过，那什么玉烟宗……还有其他好多好多个宗，记不得名字了！反正啊传说他们好厉害的，降妖除魔啊什么的，当初天下还乱，妖魔作祟，多得有他们，这世间才安定了下来……夫人病了，老爷就常念叨呢，说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些宗门世家能游经红岭，帮着救救夫人……我却想着他们千万别来才好呢！咳，我那时还不知道夫人是因为我……后来猜到了一点，呃，也还是有些……”
说到后面，声音就渐有些小了。
到底是小孩心性，秦念久怕他内疚，刚想哄他两句，就见他往谈风月那边凑了凑，眨巴着眼道：“这不是，多亏遇上了仙君！心慈又良善，不像那些宗门一样，斩妖除鬼都不问问缘由，就手起刀落手起刀落的——”
向来斩鬼手起刀落的谈风月听了这奉承话，连脸色都不带变的，坦然应了，“嗯，我向来心善。”
秦念久：“……”敢情在破殿门外手起扇落就要弄死罗刹私的那位不是你是我吗？
……也是，他落的不是刀剑，是银扇。
望亭里听他们拌嘴，三九便知道了他俩关系不错，怕偏了谁似的，又往秦念久那边凑了凑，找些话来夸他，“鬼君鬼君，你这衣裳的料子真好呀，颜色也好看，上面绣的水纹样也好看！”
……夸什么不好，偏要夸这谈风月所挑，谈风月所买，谈风月所梦的红衣裳。秦念久颇有些无言，话回得十分僵硬，“嗯，是你仙君好眼光。”
谈风月又坦荡一应，“确实。”
三九立马又咯咯笑着凑去了仙君那边。
“……”秦念久眼皮直跳地看着这一大一小，心觉就早些时候就不该心软，而该让谈风月向三九展示展示什么叫做扇意无情手起扇落。
却看那三九又一次凑了回来，伸手小心地摸了半刻他的袖口，眼神都有些惚惚了似的，嘴里喃喃道：“奇怪呀，怎么我见了鬼君的衣裳就要出神，好像犯困似的，奇怪奇怪，我都已是鬼了，原来还会困的吗？”
谈风月非鬼，自是答不了他的话，秦念久虽已当了六十七年的老鬼，对鬼事却也称得上是一窍不通，只能对照着自己犯困入梦的经历勉强猜测道：“兴许是，要记起些生前的事情了？”
说起这个，他才突然记起这小鬼身上原先也是带着些怨气在的，就问三九：“你生前的事情，那卖你的拐子，你还记得几分？”
谈风月听他这么问，就知道他做善事的痒癖又犯了，微微侧目了他一眼。
三九半靠在他肩头，摸着他袖上那水漾的卷纹，含含糊糊地答道：“记得一点点自己的名，记得阿娘爱我，记得床前有盏金色烛灯，记得拐子鼻尖有颗痣，记得是怎么死的，记得被埋在了何处……没了。”
秦念久有些惊讶，“家住何方，家乡哪里，都不记得了吗？”
鬼魂本就会将生前诸事一一忘却，三九是硬编出了几句顺口的句子，才勉强记住了自己的一点名和埋骨地，眼下听鬼君问起，他不能不答，只能摸着他的衣袖，自搜魂魄般费劲地思索了一番，“许是……有水？”
……江河湖海都是水，有水的地方可多得去了，这莫不是个水鬼吧？秦念久看三九想得费神，便没再问他，只兀自思索了起来。
这小水鬼是被装在运送布匹的木箱里偷卖的，那箱子用料扎实、做工考究，想必里面本该装着的布料应是价值不菲。又一见自己身上穿的衣裳便犯晕，这衣裳，早前衣店里那老嬷嬷是怎么夸的？污了青江、出自沁园、常满绣坊……他原没仔细听，也没留心去辨她口中的地名，现在回头一想，不是都有字带“水”么？
他轻推了推三九，“想想，你可是家住沁园？”
三九只有满目茫然，“……想不起来。”
秦念久无奈，只好又问谈风月，“当真有沁园这个地方？”
谈风月虽四处游历过五十来年，颇熟地理，却也不能将每处小地名都记住，想了想才答：“沁园没印象，青江却是有的，离此处最近的一段水域算不上太远，若是马换得勤的话，一夜一昼再过半夜即可抵达。”
“老祖你看啊，”秦念久学着三九向谈风月猛眨眼，“你找不回记忆，我敛不回骸骨，在这人间闲度风月也是无趣，不如去找些功德来赚？”
若是功德挣得多了，许还能以他些改命之机也说不定呢。
谈风月扫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拽了一把缰绳，驭马改道了青江。
直至行驶了半里地出去，他才风轻云淡地道了句：“功德要挣，风月亦有趣。”

第三十章
骏马飞驰，将马车上的人载入了第二天的黄昏。
落日好似一枚灿亮的鹅蛋黄，映暖了山河万物，又让渐凉的晚风将温度给拖了下来。
谈风月驾了一夜一昼的车，此刻正靠在车厢的框沿上，闭目睡了。
早从他口中问过了方位，因而也不怕走错，秦念久扯了扯缰绳，让马儿稍缓了速度，好叫谈风月睡踏实些，又从马车内拽了件他给自己买的外衣出来给他盖上，借机肆无忌惮地打量起了他来。
别说，相识到现在，他还没见过这老祖的睡相呢——别是会伸手蹬腿，张嘴流口水的那种。
只可惜令他失望了，谈风月睡得安稳，一张俊脸上除了眼睛闭着，表情与他醒时别无二致，仍是那番冷的淡的，薄唇紧抿，仿佛像是个死人……一直没注意过，现他睡了，头微微偏着，才能看见似有条红绳被压在领下，不知是贴身戴了个什么物件——左不过是块玉吧。
秦念久略有些好奇，心下琢磨几番，正准备大着胆子伸手将那绳子勾出来瞧瞧，就听见三九叫他，忙做贼般地收回了手。
“鬼君鬼君！”三九闹着他讲了一路故事，什么陈温瑜罗刹私、大煞破道眼珠子，刚安静了不过半刻，就又闲不住了，从车厢中探出了头来，“再把那破道的故事给我讲一遍吧？”
“咳，”秦念久做坏事差点被撞见，有那么点心虚在，顺着他道：“……要听哪段？”
三九歪头想了想，“从头？”
“……”秦念久张了张嘴，无奈扶额，“都讲十几遍了……”
已混得熟了，三九往他怀里一扎，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好，仰起小脸看他，“那就捡它的梦境再说说？”
秦念久无法，只得又给他简述了一遍。
“这么说，破道原也是宗门弟子啰？”三九咂嘴回味了一会儿，“是哪个宗门呀？”
这谁知道？打完就打完了，谁还有那个闲心去追根溯源，秦念久敷衍他，“许是哪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宗门吧。”
三九点头，“也是，不然它师尊也不会住在间小破竹屋里了。”
又问：“末尾它师尊说的，那个‘他’又是谁啊？”
这是破道的幻梦，又不是他的，秦念久真不知该如何解答，只能继续敷衍，“许是它师尊的哪位友人吧。”
“友人？”三九眨巴眼，“你不是说它师尊冷冰冰的，连话都不愿多说几句的么，谁会跟他做朋友呀？”
“……”秦念久被问住了，想了想才道：“……你仙君不也冷冰冰的么，还不是有我与他做朋友？”
……都已是过命的交情了，应该也勉强称得上朋友吧？
这回答颇有几分道理，三九被说服了，见谈风月睡着了没看这边，才偷偷对秦念久点了点头，不问了。
不过只片刻，他便又来了精神，兴奋地扯了扯鬼君的衣袖，嚷道：“我晓得了，我晓得了！”
秦念久怕他吵着谈风月，忙捂他的嘴，“晓得什么了？”
三九嘴巴被捂着，在他掌心下呜呜地叫：“那眼珠子，该是破道的！”
“……？”秦念久把他松开了，“怎么说？”
三九稍压低了些声音，神神秘秘地道：“鬼君你看啊，说那破道沉寂了六十来年都一直没出现，怎么就突然冒出来了呢？肯定是有原因的……再说你们刚除去了大煞，拿到了眼珠子，它就奔你们来了——可不就是寻他的眼珠子来了嘛！”
细细一想，那破道的眼眶确实是空的……秦念久打了个冷颤，刚想找些话来否定他的说法，以求个心安，就听谈风月淡淡的话音响起，“是又如何，不过大鱼吃小鱼罢了。我看你最好还是离他远些，别叫他把你也给吞了进补。”
三九一听，忙从秦念久怀里挣了出来，躲到那车厢里面去了——还没忘给秦念久抛了个“待仙君睡了我再回来”的眼色。
……这心机小鬼。秦念久看得好笑，摇了摇头，又问谈风月：“你怎么醒了，不多睡会？”
他们在这叽叽呱呱的，就算是聋子都醒了。谈风月凉凉睨他一眼，没嫌他吵闹，只说：“那边有个挑担的行贩，我去问问路。”
就拉停了马，将盖在身上的衣服一掀，翻身下去了。
被吵了一路，闹了一路，耳边乍清净下来，秦念久竟反而觉得有些不习惯。那股初入交界地时的寂寥萧索之感点滴袭来，迫使他伸手去撩布帘，想问三九讲几句话来听听，却见三九已经躺在那几件衣裳上面，恍惚阖起了眼。
好在谈风月没去很久，很快便走了回来，还捧回了一兜蜜桃。他坐回车架上，探身将桃子放进车厢，又扔了一个给那阴魂，道：“是有沁园这么个地方，就在青江源头往下七十里。”
秦念久拿手比划了一通，示意三九睡了，让他小声些，又问：“咱们走的方向对么？”
方才自己睡时怎么就没这待遇呢？谈风月又冷扫了他一眼，才答：“就在前面不远，再一夜便到。”
秦念久点了点头，想着再让这老祖多睡会，便自觉地执了缰绳赶马，也没再同他讲话。
谈风月却是有些睡不着了，自旁拣了个蜜桃出来，拿诀洗了三遍，又斯斯文文地撕去了皮，才将就送入口中，又斜斜看了眼一旁的阴魂，“刚刚话多得，现在怎又不说了？”
……啥叫里外不是人啊。老祖开腔，秦念久自然是不敢不搭的，怪里怪气地拱了拱手，“老祖想聊些什么？总不能也想听我讲故事吧？”
不想谈风月却咬着桃子点了点头，“就听《阴魂还阳夜梦惊》这一折吧。”
合着是来打听自己的幻境了啊。
想起自己那见不得光的幻梦，秦念久有些支吾，又有些欲言又止，“……这有什么好听的……”
“哦？”谈风月似笑非笑地望他，“不是说是朋友么，怎么连这都听不得？”
秦念久：“……”合着您刚才没睡啊？
若是要结伴而行，这事的确绕不过去。既然是早晚的事情，还不如先说出来，让这人心里有个准备，若是这人知道后想与他一拍两散，也好早作打算……秦念久心下斟酌一番，还是开了口，“我……约莫是看见了自己的前世，呃，不是什么好人……”
将那尸山尸海的场面一讲，又把自己被宗门人士围杀的死法简单说了，他哀哀叹了一声，闷闷地啃了口手里的桃子，“——就是这样。”
满等着谈风月皱眉的，谁知却只见他挑了挑眉，半点没慌的样子，“就这事？”
怎么还像怪他小题大做了？秦念久眉毛直抽，“哎，不是，老祖你可想好了，比不得你梦中只有红衣佳人，我多少是个祸害，日后若是有宗门人发现了我身份，上来寻仇——”
却听谈风月轻笑了声，“——怕他作甚。”
秦念久被他笑得一呆。
早说这人广寒宫冰魂素魄，冷极、清极，却也俊极、雅极，平日里板着张脸已是出尘，现浅浅一笑，竟有万般风情——不是，好看是其次，他主要还是被感动的。
只听谈风月道：“既是同路，你便早该和我说。要遇上宗门人来，不说能护你周全，帮上一把应该还是不在话下。”
先没和他说，他在玉烟宗人前不也护了自己么——秦念久听在耳里，触动在心，愈加感动了，不想这老祖平素半点热心都无的，居然会对自己这般……呃，不离不弃？
他目光盈盈，对着谈风月不知该如何接话，又听他道：“若是来的人多了，打他不过——”
怎么，是还要与自己同生共死？
“——打他不过，我也还是跑得的。”
秦念久：“……”
一句话说完，谈风月见秦念久表情呆滞，便好声劝道：“夫妻间尚有大难临头各自飞的说法——”
秦念久：“…………”
“何况你我只是友人。”
秦念久：“………………”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秦念久：“……………………”
过犹不及地，那老祖还问：“对了，你在梦里，穿的是件什么颜色的衣服？”
能是件什么衣服！被血污透了的衣服呗！只恨不能扬鞭把这老祖当马抽，秦念久面如蜡纸、心如死灰地扭开了头，驭马去了。
车轮滚滚，卷起烟尘无数。三九本就只是恍惚眯眼，被颠得醒了，便揉着眼睛出来找秦念久要抱，“鬼君鬼君……”
他把秦念久胳膊一抬，往他怀里拱，“我好像……做了个梦……”
秦念久此时此刻最听不得“梦”字，话音十分生硬，“哦，都见着什么了？”
“一盏灯！”三九可不管他的语气好坏，把头往他臂弯里一埋，借着他身上衣裳来回忆，“就是我说，生前放在床头的那盏——金色的，不高，是个莲花的样子，花瓣层层叠叠的，足有九重呢……”
莲花九重？秦念久微微皱眉，这不是神殿里常供的长明灯么？他问：“你生前住的地方，旁边可是有神殿？”
三九哪还记得，含糊其辞地答了个大概也许应该有可能。
得了，不管怎么说，等到了地方便先去找间神殿看看吧。秦念久抱着三九，拍他眯眼，“再睡睡，兴许还能想起什么来呢。”
三九却也睡不着了，一双大眼眨呀眨的，嘴里问句吐个不停，“鬼君鬼君，那沁园是个怎么样的地方啊？热闹吗？旺吗？人多吗？好玩吗？”
这秦念久怎么答得上来，刚要找些话来哄他把话题揭过去，谈风月就伸了只手过来，把三九拎开了。
他把三九往自己身侧一放，要他坐正，开口替他鬼君答了，“听那行贩说，沁园是个专产布的小镇，虽然地方不大，人口不多，却还挺富贵兴旺。”
三九是万不敢往仙君身上靠的，也不敢拽他衣服，只老实坐着，仰头问：“既然富贵兴旺，又为什么地方不大，人口不多呢？”
秦念久有些倦了，因而没出声接话，只挑眉心说莫不是都被拐走卖了吧！又听谈风月道：“说是这沁园镇原只是一座小城附属的一处园子，专替主人织布的，后不知怎么，小城萧条败了，反倒是他们这个园子发达了起来，自成了一镇。”
三九问题多多，“那小城是个什么城呀？那他们就只织布吗？那……”
谈风月没急着答他，而是探手从秦念久手中拿过了缰绳，“你小声些，让你鬼君也睡一会，我就答你。”
……
天渐黑了，鸟也归巢，前路暗暗，马儿却每一步都走得踏实。
果然还是人间好，不似交界地萧索，不似交界地寂寥，有风声，有马蹄声，有车轮声，有虫鸣声……有人声。秦念久听着那一大一小低声地问答着，眼皮渐渐重了，心间困意由浅转浓，与夜风一同挟他入了梦乡。

第三十一章
……
……是梦？
是梦。
常言道一回生二回熟，何况这都是第三次了。当再度发觉自己正置身于一片混沌模糊之中，身体又由不得自己动作时，秦念久已不会再感到惊讶了，甚至还有那么点兴致盎然——不知这回又要梦见些什么，好叫他想起些什么？
幸哉，这回的梦境看起来十分平静，身上没有痛感，眼前也没见着些什么惨烈的画面，唯能看见些零星晕开的白色光点自上缓缓飘落下来，在足下融成一片朦胧宁和的白。
——是雪？
应该是了。他能感觉到肩头湿湿凉凉的，该是积上了层薄雪。
遥遥地，似是在梦境的边缘处，有一高一矮两道模糊得难辨的人影，正用同样模糊得难辨的话音交谈着。
他在这儿站了多久？那边是什么人？又在叨叨些什么呢？
明明是自己的梦，行动却由不得自己，他好奇得不行，想上前，想靠近，可身体却始终只定定地站在原地。
蓦地，一句陡然清晰的话音穿破雪幕，传入了他的耳中：“——哪怕你死了，他都不会为你落一滴泪！”
这话听在耳中，没头没尾也就罢了，也辨不清说的到底是个“她”还是“他”，秦念久正欲再辨辨清楚那说话的人是男是女，突然有人自身后拍上了他的肩膀，替他扫去了肩上积着的薄雪，问他：“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
骤然梦散，秦念久猛地睁眼，原来是谈风月拍了他的肩膀。
“梦什么呢，这么入神。”谈风月看他乍醒的模样，心觉有些滑稽，“沁园到了。”
沁园镇虽然称得上富贵兴旺，却还是个小镇，远比不上红岭繁华，临街多是丝坊、布坊、染坊、绣坊，铺子里也卖的是些纱线、系带，可谓从街头走到街尾，一件衣裳就做出来了。
制坊大都低矮，也就卖货的门面稍高，站在街上一瞧，唯有间飞檐斗拱的神殿无比打眼，就在两条街后。
省去了问路打听的工夫，谈秦一行人便脚步徐徐缓缓地往那边去了。
谈风月走得慢，是因他原就是副万事不急的心性，秦念久走得慢，是因他仍在琢磨方才那梦是个什么意味，而三九走得慢，则是因他东张西望的，瞧什么都新鲜，在每间小铺前都要驻足片刻，流连忘返，恨不能当即住下。
仗着别人看不见自己，他看见什么了都要上手去戳一戳、碰一碰，仿佛不是来寻根，而是来赶集似的，若是谈风月看他，他才会紧忙收手，快走两步跟上。
连事主都是这番不上心的模样，要是催他，反倒成皇上不急太监急了。秦念久与谈风月谁也不想当太监，便也就依着三九沿街乱窜，自己二人聊了起来。
“尸骨一点着落都无，成日净做些怪梦……”秦念久琢磨不出个头绪来，不忿地道，“总要寻个空儿，回去找阎罗老儿打听打听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回去？”谈风月挑眉，“你打算怎么回？”
他拿折扇一打秦念久手臂上未愈的伤，“伤也不管，我看你是想直接死回去，一了百了。”
“哎！”忍痛忍成习惯了，竟还真忘了身上有伤，秦念久捂着手臂嘶牙，“我这不是……走得急嘛，哪有时间闲下来疗伤，等它自己愈合不就……哎？”
他后知后觉地一摸手臂，“怎么包扎上了？”
“原来还知道疼？”见这阴魂全不顾自己正走在大街上，一脸讶异且疑惑地掀起袖子就看，谈风月啪地又拿银扇敲了他一记，制住了他的动作，“回到客栈时就替你重新包扎过了，马车上你睡熟了，就替你换了药。”
可不是他善心大发，而是这阴魂身上伤口无数，除开被破道所伤的，最严重的还是替自己挡下大煞袭击的那处……一想起这伤是怎么来的，谈风月心间就泛上了层薄怒，硬邦邦地道：“下回再打起来，烦请天尊量力而行，别再拿命去替人消灾。”
“都打起来了，哪还能顾得上这么多，”秦念久全没听出他语气中的不悦，满不在乎地道，又嬉皮笑脸地一拽他衣袖，语气夸张地感慨，“不得了不得了，老祖居然都晓得疼人了！”
他仰头左右看了看天，“太阳呢，啊，没打西边出来啊？”
“……”当真是后悔管了这人死活，谈风月冷脸一甩袖，快步走了。
“哎，别走啊，”秦念久不依不饶地跟上去闹他，“难不成老祖是害羞了——”
却听一旁突地有人点了他的大名：“……再说那九凌天尊秦念久——”
秦念久脚步急顿，差点撞到了同样停步的谈风月背上。两人齐齐转头看去，原是不远处有一座小桥，桥下站着个银发胜雪、破衣烂衫的说书人，正唾沫横飞地讲着故事。
驻足听者寥寥无几，多是些垂髫稚童，他却也说得起劲：“……要说这秦天尊啊，来头可就大了！近两三百年前，这世道可都不太平，鬼魅魍魉横生，即使足有九教六门五派十七宗，也只堪堪能跟它们打个持平，可谓天下苦妖魔久矣……大概是天怜苍生，谁都没想到，一个名不见经传、唯有数人的小宗门里居然会出了一个仙骨灵躯的秦念久！这个秦念久天生地养，修的可是无人曾修成过的无情大道，不过百年便屠足了百万恶鬼，携宗门人一同得道飞升去了——”
这讲得，说了跟没说似的，不怪得没多少人听了。秦念久刚心嗤一声，就有个小孩大声呛了回去，“怎么就一百万了，净胡说！你在旁边给他数着数呢？”
有人搭腔说明有人听，说书人不但没觉得被冒犯，反而还十分乐呵地答：“这你就有所不知了，修道之人每屠一鬼，都是要详细记录在案，送予首宗留档以算功德的，这数目也是宗门内流传出来的，可万做不了假！”
“怎么就做不了假了？”小孩儿不服气，“整整百万鬼呢！哪斩得过来，难道他的手就不会酸嘛？”
说书人又道一句你有所不知，笑着捋了捋下巴上没几根的胡子，“修仙道者哪是我们寻常人家可比的，秦天尊——哦，那时还称仙尊呢，手持长剑惊天，剑芒一扫即能灭千鬼。当年，剑鸣鬼哭，血雾蔽天……”
他两片干裂的嘴唇嘚吧嘚吧地开开合合，又把日生鬼域的故事给讲了一遍。
虽说这说书人说书的功底不怎么样，但这故事该是有固定套词的，因而讲得还算精彩，那几个小孩也听得入了神，信了秦天尊屠百万鬼的说辞，又争先恐后地问：“那这，那这秦天尊所在的宗门是什么宗门呀？”、“为什么他宗门的人也都能成仙呀？”、“仙骨灵躯是什么意思，什么又叫做天生地养呀，他没有爹娘吗？……
“别急别急，”说书人笑呵呵的，一个个问题答了，“这秦念久秦仙尊啊，所在的宗门鲜有人听说过，名为观世宗，就在淮海北边，聚沧山上。难道你们没听说过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吗？能培育出这样一个救世有功的人物，他宗门人自然也功不可没，当然能一道升仙喽！”
听到这里，谈风月与秦念久交换了个眼神，幅度极轻地摇了摇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不过是句民间俗语罢了，单一人想修出仙格，都得蓄百年灵气、攒百万功德不说，机遇、仙缘、修为更是缺一不可，哪真有能一同得道的道理？
不过是骗小孩儿的故事罢了，再听下去也是白费时间，秦念久轻拽了谈风月一把，拉他转身走了，没瞧见身后的说书人似是望了他们一眼，才继续笑着向孩子们解释起了仙骨灵躯的那一茬，“天生地养，是说他是由天地灵气所化，而非娘胎所生。既然是由灵气所化，自然是仙骨灵躯了，传说啊，他身上骨肉血液无不有灵，堪比仙丹妙药……”
话音被甩在身后，渐远了，淡了。
“这年头，会诌点故事来讲就能说书，”走得足够远了，秦念久才转头与谈风月笑，“哪怕错漏百出的也有人听！”
谈风月只轻点了点头，没应声。他遇过的说书人多了，却还是第一回 听这九凌天尊的故事，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只是没给他深究的机会，身侧的阴魂又咋呼了起来——
“不是，三九呢？！”无比迟钝地发现小鬼没了，秦念久急急回身乱找，“可别又给人拐了吧？！”
早说刚才一路怎么这么安静，听人说书也没见那好奇心过剩的小鬼出声提问，原是连踪影都没了！
“……”该是跑哪玩儿去了吧，谈风月头疼地捏了捏鼻梁，“契符在你身上，他丢不了。”
“万一遇上别的同行了呢！”
秦念久忙把符抽出来，预备命三九现身归符，却见三九从一个犄角旮旯处垂着头冒了出来，闪身贴到了自己身后。
不等他把斥责的话说出口，倒是三九先小声地开了腔，“鬼君……”
总归还是个小孩，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他垂着小脸，身上雾沉沉的，话音也沮丧，“……咱们走吧？别找了……我都死了，找回生地也没多大意义……”
明明来时路上兴奋得嘴巴一刻不停地问沁园，怎么突然就转变心意了？秦念久百般不解地敲了一记他的脑门，“为何这么说？你身上有怨，自是该替你找出那拐子——执怨不解，只会愈深，至成怨鬼，难不成你想攒着这怨，要当怨鬼，让你仙君把你给诛了？”
“可、可……”
三九自然是不想当怨鬼的，“可”了半天也没“可”出个下文来，又拗不过秦念久，只能一跺脚，委委屈屈地钻回了符里去，闷着不出声了。
怎么又赌上气了？秦念久惯不通人情的，更闹不明白小孩子的情绪，一头雾水地啪啪甩那符纸，“怎么了到底？”
想必是回到故地，忆起了些什么来吧。对照起三九在王二家说过的话，谈风月心里模糊有了些猜测，便冷嘲了那多事的阴魂一句，“越俎代庖。”
“啊？”怎么他又里外不是人了？秦念久摸不着头脑地看谈风月甩手往神殿去了，赶忙跟上，“不是，怎么了嘛！喂——”

第三十二章
早先远看这神殿外头檐高斗宽、兽首高昂的，碧色琉璃瓦上折映着满满辉光，便知这殿修得阔气，待踏进殿门，还没走出两步，更是快要被过旺的香火烟气熏眯了眼睛。
不似溪贝村外的那间一殿只供着一神的破殿，这间神殿内室无比开阔，正中有一高台，四面挨肩放置着千余座半人高的神像，足叠了有五层，或慈眼或怒目地自高处俯视着来往香客，可谓气势恢宏。
本是来替三九寻线索的，可三九自从钻回了符里便没了声响，任秦念久怎么逗弄都不作回应，再问谈风月，收获的也仅有一枚冷眼，还附赠一声“多事”。
分明是好心想替鬼解怨，怎搞得像是自己做错了事般？秦念久先还有点耐心追着那老祖问，几次三番得不到回答，心里火气便也上来了，将袖中符纸抽出来往谈风月身上一扔，“装模作样，扮什么高深呢！不找便不找了！留个怨鬼让你来诛！”
说罢，自己气呼呼地转身过了拐角，看另一面供着的神像去了。
只是不看也就罢了，一看，心里便更来火。千余神像，座座下面皆供满了繁花供果、长明莲灯，唯那刻有“九凌天尊”牌的一座，面前供品寥寥零落，蒲团也旧，像是供奉完了他神，捎带手才施舍供他几样似的。
可不就是不灵验嘛！
怜他一个上辈子做了恶的野鬼，无人祭他也就罢了，怎这被那说书人吹得天上有地上无，还借了自己大名来用的天尊也境遇如此不堪……
“不灵归不灵……”秦念久颇感惺惺相惜地凑到那座神像跟前，指头一捻，拿“无中生有”将供他的莲灯拨亮了些，口中碎碎念道：“二次登殿，手头上还是没什么能供予天尊的，就再给天尊点盏灯吧，总要有点香火，别让其他天尊看矮了去——若是天尊有感，就庇我一庇，保佑我能早日寻回骨来……”
刚叨叨一半，就听数丈外也有拨香客在求，“……保佑我们能早日寻回女儿来……”
转眼看去，跪在蒲团上的是一对中年夫妇，身后站着一双儿女。其中父亲求着神，母亲抹着泪，儿子低着头，唯有做女儿的正分心左右张望着，杏眼一转，巧巧就与秦念久对上了视线。
出了红岭，秦念久不用担心再被人认出来，因而没戴面纱，那三分俊朗、七分清秀的容貌落在姑娘家眼中，着实引人面红。
偏偏秦念久心觉这姑娘模样生得有些面熟，也没想旁的，单纯多打量了她几眼，又见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看，便对她笑了一笑。
姑娘被他笑得耳朵噌地一红，还没等含羞低头，就见一个青衣公子冷着脸大步走了过来，眼也不斜地擦过了自己，径直将满满一把燃香塞进了那红衣公子怀里。
看这二位公子面生，该不是镇上的人，她还欲再细看看红衣的那位，却听母亲抬手唤她，“走了，青荷。”
“哦，哦，”她忙收了心，将母亲从蒲团上搀起来，“母亲小心，别又被蒲草划了衣裳。”
“衣裳划破了再做便是……”母亲垂着一双微红的眼，叹道：“你姐姐却不知何时才能……唉……”
说到此处便哽咽了起来，家人们忙劝的劝，哄得哄，扶着她走了。
望着那家人逐步出了殿，秦念久才迟迟收回了视线，扭头与谈风月道：“哎，我怎么看那位姑娘有些眼熟……”
方才见这阴魂负气走了，谈风月难能可贵地生出了些许不知所措来，奈何他万不会讲好话哄人的，更别说哄鬼了，只好去买了些燃香，想着让这阴魂拿去供供神，求些庇佑，谁知过来便瞧见这阴魂跟没事人似的，还晓得对着漂亮姑娘笑，倒显得自己多余了。
眼下又听他讲姑娘，谈风月心里说不上是个什么滋味，冷冷看他一眼，“多看两眼也就罢了，我可没银两给你备彩礼。”
“不是，我就看看，也没说要娶人家呀……”秦念久满眼迷惑地接了话头，又蓦地反应了过来，“不是，怎么是你给我备彩礼——合着我把你当好友，你却想当我爹？”
谁稀罕似的。谈风月睨他，冷哼一声，把话题拽回了正事上，“不是要寻那拐子么，找见什么线索没有？”
秦念久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早忘了跟他赌气说不找了的那茬，听他提起便一指香案上的盏盏莲灯，邀功似地问：“你瞧，这制式可是跟三九描述的一样？”
金色的九重莲花，莲瓣尖上缀着粒粒小珠，确实一致。
这老祖买回的燃香不少，秦念久三支三支地抽出来点燃了，私心全供给了九凌天尊，“该是这灯没错，可有谁会把供灯放自家床头呢……”
三九虽钻回了符里，但五感仍是在的，谈风月垂眼看着一旁上了两道大锁的功德箱，稍压低了些声音，“……许是偷回去的呢。”
话音落下，便听殿外人声嘈嘈杂杂的，似是有人争吵了起来。
挪步去看，只见殿中管事的手里拿着柄笤帚，正用笤帚杆挥赶着一个妇人，“我说李常家的，这么多年了，你拿殿里的东西，咱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连这香灰里的锡你都要偷，就有些说不过去了吧？传出去也不好听啊！”
那妇人满手香灰，怀里鼓囊囊地不知塞了些什么，涨红了脸争辩，“你哪只眼睛看我偷了？我只是扫扫——”
死鸭子嘴硬！管事的把笤帚往胳膊下一夹，指着她骂了起来，“我呸！你这疯婆子偷的东西还少了？！连那供灯都不知道被你顺回去几盏！若是揭不开锅也就罢了，神仙也怜你，可你是换了钱拿去赌啊！不怪得你丈夫死得早，儿子也落不了好！”
妇人额上青筋条条绽开，跳起了脚，“胡说什么呢！怎么就落不了好了？！我儿子是去大户人家里做仆役了，将来是要做管家的！——”
得，刚拜过神，线索这就送上门了。这二人话里话外，说的桩桩件件都与三九曾说过的话对得上，怪不得他才回来没多久就蔫了，缘是这样……围着看热闹的不少，秦念久与谈风月站在人群外围，听那管事的高声对众人道：“大伙儿来评评理，这赌鬼婆子为了还赌债，把自己儿子都给卖出去了！这叫好？！”
众人忙纷纷附和：“唉，怎么干得出这事！”
“瞎说！瞎说！也不怕遭雷劈！”那妇人嚷，却又说不出个理来，嘴里嘟嘟囔囔地裹着怀里东西扭身跑开了。
见人跑了，管事也没要追的意思，只摇了摇头，叹了句造孽，便哄散了人群，自己扫地去了。
瞧明白了状况，秦念久有些赧然地摸了摸鼻尖，讷讷道：“这……我怎么知道是这样……明明……”
明明在那王二家里，三九可不是这么说的啊……他原只想着来替三九寻见那拐子解怨，若能让他再见上母亲一面，也是美事一桩——谁知竟会是这样。
谈风月摇了摇头。三九连自己的名姓、生地死地都记不清了，怎还能将与他娘亲有关的种种事记得那般清楚，还说得头头是道……现下想来，该是他依照着那游氏的性格为人，自己补全出了一个慈母的形象吧。
见身侧阴魂神情郁郁，像是在自责，他便也没当事后诸葛亮，再说些怪他多事的风凉话，只道：“多想无益，还是先寻那拐子再说。”
也是，来都来了。秦念久咳了一声，连自己会占卜都忘了，三步并做两步地走向那殿中管事的，拱手问了个礼，装作好奇地向他打听，“咳，方才那位……李家嫂子的事儿——”
管事也不是个口风紧的，才刚听他起了个话头，便把眉头一皱，吐苦水似的把话都泼了出来，“我这也不是看她可怜嘛，自古以来沾上赌的能有几个好？原她丈夫还在，拉着她一起赌，把家本都赔完了，还想着下一把就能回本呢！”他说得忘情，连地也不扫了，把笤帚往地下一支，“这么赌啊赌的，家也不顾了，还被要债的给逼死了一个……我还想她念着丈夫死了，能收收手呢，结果她不啊！跟疯魔了似的，连儿子都给卖了！还口口声声说什么儿子跟着她也是吃苦，她是送儿子过好日子去了！”
“罢了罢了，”他恨铁不成钢地摆了摆手，“骂也骂不醒的，这些赌鬼啊，赔得愈多，就陷得愈深，一心想着翻身……唉，就是可怜了她儿子。”
幸好契符在谈风月身上，没让三九听见这些。秦念久配合着点头应和了两句，又问：“那你可知道，她家儿子是被什么人买去了？”
“那张为善家的呗！他们家是专管给镇里运货送货的，常各处跑，路子也多，说哪座大城里有户人家缺个仆役……”管事张口就答，又蓦地拿眼睛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旁人在听，才稍压低了声音道：“可我看啊，那张为善就不像个正经人，从不来殿里拜不说，打正殿前路过步子都要加快不少——可不是心虚嘛！你说那大户人家哪会有缺仆役，要往外地找的？要我说，这里头肯定有问题……”
可不是有问题嘛。秦念久嘴里嗯嗯啊啊地应付了几句，又三言两语问出了那张为善家的位置，便收获满满地回到了谈风月身侧。
“就在常满绣坊西侧不远，管事的说好找，有个‘运通’的金字招牌，”并肩出了殿，秦念久边走边道，又偷瞄了一眼谈风月手里的契符，有些欲言又止，“可这会不会……”
会不会在三九伤口上撒盐啊？方才那场闹剧，也不知让他听见了几成……
“怨嘛，该解的解。”谈风月抖了抖契符，见三九仍是没有要显形的意思，便把符纸往秦念久怀里一塞，“唤他出来。小孩子，大不了陪他沿街玩玩逛逛，让他散散心——”
却听“啪”的一声，竟是没等秦念久下命令，三九便自行从符中滚落了出来，连站都还没站稳呢，就气鼓鼓地道：“玩什么玩！逛什么逛！”
“不用散心了，”他一拽鬼君的衣袖，“找去！找他娘的！该死的拐子！”
秦念久忙轻拍了一记他的嘴巴，“怎么还会骂人了！也不怕你仙君诛了你！”又扭头看谈风月，“你不管管？”
怎么还操起当娘的心了。谈风月要笑不笑地看着这一大一小两鬼，没搭茬，只道：“那‘运通’明面上还是在做正经生意的，要去找也得等入夜。”
现才方过正午，三九抬眼看了看天色，恨恨磨了磨牙，“行，让他们再多苟活几个时辰，鬼爷爷我就去灭了他！”
这小鬼……
无需秦念久说，谈风月便拿折扇给了他额头一记，“收敛些。”
仙君出手，效果奇佳，三九立马把狠话都咽回了肚子里，乖巧地捂着额头不出声了，又见他仙君将银扇一挑，指了指一旁食肆，秉持着打一棒子给一甜枣的准则道：“不想玩，不想逛，那便去寻些东西吃吧。”

第三十三章
“馄饨开锅啰！”——
馄饨铺小，里外只有店主一人操持，设在铺外的火炉上架着口以篦子隔开的铁锅，一边鸡汤正沸，一边馄饨沉浮，店主边吆喝，边从小屉中抽出张张面皮，左手往里添入一小勺馅料，右手手指拢起一攥，既成只只精巧如小燕般的馄饨。馄饨一一下入锅中，熟后捞起，碗中加鸡汤酱油醋，撒上葱花，便由谈风月接过，端在了手中。
正午刚过，店里食客不少。碍于三九这旁人不可见的存在，他们寻了个靠里的角落入座，秦念久称得上偷偷摸摸地迅速立了双筷子于碗上，合掌唤三遍了小鬼的名“三九”，才把碗向三九面前一推，“快吃快吃。”
“我……”三九仍是有些不情愿，心心念念着的还是去找人算账的那茬，可刚开了个口，就被谈风月一个眼神给制了回去，只能老老实实地捧起了馄饨碗——
“哎？！”他惊叫，“我能捧起碗了？！”
秦念久翻白眼给他看，“不然我方做那套动作是在耍猴？”
能重新尝见五味了，三九连话都顾不及搭，仰头便连馄饨带汤地呼噜了一半下去，满足得直眯眼，嘴角也扬了起来。
一直留心瞧着，见他嘴角终于弯了，秦念久便默默地松了口气——是他做主，非要带这小鬼回沁园解怨的，若是怨没解成，反添心伤，那他罪过可就大了。
不想他一直留心着三九，三九实则一直也留心着他，见他神情放松了下来，便知道是自己招鬼君担心了。他轻咬了咬嘴唇，笑了起来，有些夸张地道：“真好吃！太久没尝过馄饨了，连是个什么滋味都忘了……做鬼真是——好又不好，什么滋味都不记得啦！”
倒不是他强作笑颜地在哄鬼君，事实的确如此。重回故里，重见旧景，他不过模糊想起了丁点生前事——当真是丁点：仅记起母亲并不似他“记忆”中的那样罢了。
没有什么“娘亲爱我”，没有什么“眼睛一刻也离不了自己”，事实上他似乎连母亲的面都很少见到，以至于母亲的模样都记不清了，再去想时，脑中浮现的只有游氏。种种皆是生前事，再记起已如隔世，因而说伤心、说难过……似乎有，但也没那么真切，只好像心里莫名空了一块，又不知该拿什么来填。
“……”
秦念久与谈风月皆是丢了记忆的，虽然一个人事不通，一个感情淡薄，却意外地能与这小鬼共情——若他们有朝一日能寻回旧事，又当作何感何想呢。思及至此，不禁一时失语。
三九可不管他们失语不失语的，举碗仰头，咕咚咕咚地将剩下的半碗馄饨也一口闷了，又一抹嘴巴，眨着眼道：“你们怎么不吃呀？”
就把话头揭了过去。
谈风月本就不爱这类小食，淡淡说了声不饿，秦念久则仍有些恍惚，迟了半拍才答，“……不太想吃。”
碗碗刚出锅的鸡汤馄饨可谓鲜香十里，他不是不馋，只是……一想到桌下有堆饿鬼正等着的，就倒足了胃口。
“饿鬼？是什么样的？”三九听他简单解释了两句，好奇心顿起，立马弯身下去掀了桌布瞧，“哪儿呀？我怎么没见着？”
秦念久万不情愿看那饿鬼堆叠的场面，也没低头去验证，随口道：“许是你道行太浅。”
三九权当他是嫌自己吃相不雅，故意唬自己吃饭要拿稳碗筷的，哼了一声便没再追问，转头埋怨起了天色，“这天黑得也忒慢了！若是那帮狗贼跑了可如何是好！”
“确实……”秦念久联想起溪贝村那做了恶事后跑得比狗都快的道士，暗道了声有理，“不如我们先去外围踩踩点，确定下位置，也防着他们溜走？”
人家的店面就在沁园镇上，跑得了和尚还跑得了庙么。谈风月白了他俩一眼，却也没说不好，只冷嘲秦念久，“你这旁的可懂得不少，还晓得‘踩点’。”
明明都是在话本里看到的……秦念久冲他嘶了嘶牙，扮了个鬼脸，“怎么，我生前大奸大恶的，老祖您又不是不知道！”
他起了身，半点不客气地拿伞尖一捅谈风月的后背，做了个胁迫他的恶人姿态，“找店家问路去！”
“……”谈风月稍回头，看傻子似的望了他一眼，没跟傻子多计较，依言去了。
三九看着他们打闹，心底最后那丝若有似无的伤感也被压了下去，换作笑意浮了上来，咧嘴笑得开怀。
按店家的说法，那“运通”铺子设有好几间库房，因而位置不在镇上中心，较为偏僻，不熟路的话要先寻着了附近的“常满绣坊”，再往西去才好找。
三九似是将母亲的事给抛在了脑后，一路上都兴致勃勃的，只讲待会儿要如何好好折腾那拐子一番，拍着胸/脯道：“按我说，就不用仙君鬼君出面了！吓唬人我可是专业的，保管将他们骇得叫苦连天、屁滚尿流！”
他一抹脸，拟出了个索命鬼般的苦相，拖着尖锐的长音道：“哪里逃——”
又将表情一收，眉飞色舞地问：“这样如何？还是‘还我命来——’更有威慑力些？”
那拐子再恶，终归也是凡人，谈秦二人原就没打算出手，听他怎么说便怎么应声，“行，行，都好……常满绣坊到了。”
“两个外乡人同去有些扎眼，”谈风月将拔腿就欲往西边冲的三九后领一提，把他拎到了秦念久身边，“你们在此处候着，我去探过就来。”
说罢，抬腿就走。
“哎——”秦念久向来叫他不住的，又看了看身侧仍在叽喳个不停的三九，头疼地按了按额角。这老祖分明是不愿被吵，才将小鬼扔给自己，独自躲清静去了吧！
却听三九突然咦了一声，拽了拽他的袖子，“鬼君鬼君，那儿有个漂亮小姐正看你呢！”
“嗯？”
秦念久不明所以地转过头去，只见有个姑娘坐在绣坊中，正遥遥看着这边。细看一眼长相，是在神殿中遇见过的那位。
一回见时觉着眼熟，二回见时便意识到了——这姑娘的模样，竟……与那洛青雨生得有五分相像！
不怪他先没认出来，他只面对面地切实见过形容可怖的罗刹私，仅在留影幻阵中才见过几幕她生前的长相，不去细想都快忘却了——再一想，那洛青雨，不也是溪贝村人从人牙子手上赎下来的吗？
秦念久后脊一凉，又被三九拽了拽袖子，听他小小声地道：“见姑娘漂亮也不能死盯着瞧呀……这多无礼！”
“……”确实是失神看人家太久了，秦念久忙收回神思，歉意地对那姑娘笑了笑，又蓦地被人拽住了手臂，拉开了。
是谈风月。
这阴魂，一路都在多事为旁人操心也就罢了，现居然还有闲心见缝插针地撩拨姑娘——他当真是回来为自己敛骨的么？谈风月心里不悦，面上表情却没什么变化，闷声拽着秦念久往“运通”走。
偏这阴魂还不长眼地主动提了起来，“老谈老谈，方才那姑娘……在神殿里也碰见过的，她……”
哦，还挺有缘份。谈风月倏然将手一松，淡淡打断了他，“跟我说没用，得去找媒人。”
“……？”怎么扯到这里的？秦念久被他说懵了，“不是，你成日都在想些什么东西！我是说——”
却听三九嚷了起来，“是那人！就是那人！鼻尖上有枚小痣的！”
只见他所说的那人一身短打，臂膀粗厚有力，像是个做气力活儿的，才方一踏入“运通”的门槛，便有人笑着上前来迎，称得上恭敬地招呼他往里去了。
谈风月与秦念久相视一眼，皆歇了斗嘴的心思，捉三九跟了上去，屏息绕到了屋后。
还未探明是个什么情况，总不能贸贸然闯进去，打草惊蛇，还是抓个人赃并获是为最好。秦念久按住了蠢蠢欲动的三九，将他收回符里，与谈风月一同翻过了院墙。
足尖刚点到地上，便个有家丁打扮的人发现了他们，提着长棍怒目赶来，“你们——！”
“是什么人”四个字都还未来得及说出口，秦念久一个闪身，倏而出现在了他身后，一记手刀将他撂倒在了地上。
“……”谈风月不动声色地挥散了手边才画了一半的符咒，看着那红衣阴魂动作无比麻利地将人拖进一旁的落叶堆里藏好，又随手拾了片枯叶摁在掌心，手指在上面一点，施了个“一叶障目”。
“一叶障目”仅是个旁门的小法术，所能遮挡的范围十分有限，秦念久头顶着片枯叶，几乎是与谈风月贴身站在墙边，透过窗隙往里面看。
“快给李兄奉茶。”一身形圆胖、衣着雍容的中年人招呼那鼻尖有痣的汉子坐下用茶，笑着与他寒暄，“这趟货送得远，路上又险，可辛苦李兄了。”
“张老爷太客气了，”李姓汉子笑得爽朗，“称不上什么险不险的，张老爷大方，愿意打点，这路自然就好走得很了。下一批货要往哪儿送，还是去皇都？”
“可不，镇上近来新研制出了种紫颜色，贵气得很，布样子一送到皇都，就来了成摞的订单，各家夫人都急着要呢。”张为善乐呵呵地搓了搓手，又道：“算起来，我也足有三四年没去过皇都了，如何，李兄刚从皇都回来，可有什么新鲜事没有？”
“嗨，还不是那样，能有什么新鲜事，有圣上镇着，国师帮扶，安稳得很！”姓李的灌了口茶，还是拣了几件小道逸闻来说。
两人你来我往地谈天说地，从贵妇小姐们的容貌聊到王公大臣们的私癖，还掺和了几嘴政事，直说得天擦黑，把秦念久都听困了，也没听见他们聊与买卖人口相关的事儿。
他紧贴谈风月站着，做不了什么大动作，只能拿手隔在他背上，屈指挠了他几下，无比忧愁地用气声问他，“该不会是找错了吧……”
这阴魂……！
谈风月被他挠的脊骨一麻，差点被他的呼吸烘红了耳廓，忍了又忍才没一把将这捣乱似的阴魂给震飞出去，只万分僵硬地咬牙切齿道：“……起开。”
“怎么，难不成老祖还怕痒？”秦念久惯不通人事的，不但对他的不适一无所觉，还放肆地在他背上又多摸了几把，“咦？——”
话未说完，房内的张为善突站起了身，笑道：“瞧我，光顾着谈天，差点忘了要紧事！这不，近月又搜罗到了批鲜货，还在库房里等着再过一遍水呢。”
“又有鲜货了？”姓李的跟着站起了身，“品相如何？”
“颇佳颇佳，各样的都有，”张为善笑眯眯的，领在前头引他往库房去，“最次的也能卖进院里去！”

第三十四章
“运通”的库房足有八间，在门店后头整齐地并了两排，那两人却偏走向了最远最末的一座。
库房四面墙建得方正厚实，不透风不透水，仅在顶上开了一扇天窗。秦念久仗着夜色渐浓，轻轻一跃便上了房顶，伏坐在天窗旁往里看。
只见库房内点着盏盏烛灯，成堆的厚重木箱堆在墙角，有三两工人拿着柄粗铁锥子，正在给其中几个打孔，还有一个则在一旁晾着药汁。
谈风月耳廓上红潮未褪，说什么也不愿靠近秦念久了，宁愿自己顶着片“一叶障目”的枯叶站在门边侧身探看，见那张为善快步走向了一个木箱，掀开给姓李的看，问他：“如何？”
姓李的伸脖子一瞧，连连叫好，“不错，不错，这模样的，都能卖进莺香阁了！价钱一定好看！”
张为善轻啧一声，笑道：“模样生得好，命便好。不像上月搜罗来的那批，只能折了手脚卖给乞头子——”
话音未落，盏盏烛灯倏地跃动闪烁了起来。
丝毫没给库房内众人留出反应的时间，明明灭灭的光线中，一张眼神空洞、面色惨白的尖脸呼啸着贴面猛袭而来。
……
“发生什么事了？”
“怎么了怎么了，大晚上的鬼吼鬼叫些什么呢？”
“好像是‘运通’那边传来的！”
这才刚入夜，周遭制坊中需要赶晚工的工人不少，纷纷打着灯笼出来瞧，左右打听着是怎么一回事。
“出事了！出事了！”有离得较近的工人看明白了情况，往后传话给渐聚集起来的人群，“‘运通’闹鬼了！那张家的胆子都被骇破了，屎尿流了一裤裆，正跪在门外猛磕头呢！”
“闹鬼？”有人接话，“咱们沁园可从没出过这事儿啊！”
“别是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嘘嘘，”又有人道，“他好像在说些什么……啊？他都做了什么？！”
“报衙门呀！巡捕的做什么去了，快来捉人啊！”
“那边有人要跑了！”
“哎？那二人又是做什么的，哎哎！那人从屋顶上飘下来了！”
“哇！——”
绣坊外吵吵嚷嚷的，人群越聚越多，洛青荷也打了灯笼出来看，问旁边一个正探头探脑的，“这是在吵些什么呢？”
刚看了场好戏，被问的那人只顾着无比激动地嚷，“神仙显灵了！神仙显灵了！”
“什么神仙显灵，是仙家过路！”一旁有人掺了进来，“那张为善家的没做好事，各地拐孩子卖钱呢！这伤天害理的，可不遭鬼报复上门了嘛！喏，正巧有仙家过路，都给制住了，现还在等官衙的人来——来了来了！押住了！嘿！”
“好事好事，他娘的，咱们镇上怎么出了个这种东西！平日里见他乐善好施的……咳！其实也能看出些不对来，不怪得他家怎么富得那么快呢，依我看啊——”
洛青荷听着，踮起脚远远望了过去，也想看看那二位仙家是个什么模样，却意外地瞧见了那白日里见过两面的红衣公子。
她忙揪过身旁还在絮絮点评的那人，“……红衣的那位，就是仙家？”
“可不！”那人道，“哦，还有一旁那青衣的——”
没等他说完，洛青荷便将灯笼一横，奋力推开人群，艰难地向那两人挤去了。
“都散了都散了，没看这正办差呢嘛！”该捆的都捆走了，救出来的几个娃儿也由人带去安置了，余下一个差役凶神恶煞地哄着久不愿离去的人群，“再不走就一起抓了啊！”
看热闹把自己搭进去了可不值当，人群纷纷作鸟兽散了，那差役便换了副神情，略带恭敬地问仍站在原地的二位仙家，“咳，犯人们都押进去了，二位仙家是跟着去听审呢，还是……”
谈风月最会端架子的，将银扇一合，简略道：“不必。”
“人赃并获，该招的方才也都招得差不多了，”秦念久不正不经地往谈风月肩上一搭，轻飘飘地道：“这么多双眼睛盯着，相信官府会给大家一个交待的吧？”
沁园镇兴旺，府衙下管十里八乡，这张为善能在官府眼皮子底下将这门生意做得长久，若说没上下打点过关系，他可是不信的。
他话说得轻飘，却暗藏着股重若千钧的压迫感，差役额上的汗都快渗出来了，忙点头应道：“一定，一定。”
得了，大功告成。秦念久目送着那差役慌不迭地一溜小跑消失了，扭头问谈风月，“咱们晚上住哪？”
三九借着能显形的咒术施展了通神威，很是费神，已钻回符里养魂去了，他们两个大男人总不能露宿街头吧。
谈风月斜斜看他，正准备将他搭在自己肩上的爪子给挥下去，就听一道女声唤道：“仙家？”
见两人转眼看了过来，洛青荷稍理了理被挤乱的衣袖，落落大方地施了个礼，“二位仙家过路，可是还没找好地方落脚？如果不嫌弃的话，我家绣坊里头尚有两间空余的厢房——”
古往今来哪有女子会这么问男子的？可她却全没觉得不妥似的，歪头一笑，“还望仙家赏光？”
有能白住的地方自然是好的，可秦念久早将这姑娘与洛青雨联系了起来，一想起那已被自己用“返清渡化”送走了罗刹私，便有些手足无措，“呃，可——”
谈风月先一直没注意看这姑娘的长相，现下看见了，也明白了过来，还没等做出反应，就见她已当他们答应了，错身笑着在前头领起了路，“就在前面不远，‘常满绣坊’便是！”
洛家人吃住都在‘常满’，绣坊既是门面也是住家。洛青荷一路将他们引到了小厅坐下，左唤小仆下去备茶，右唤厨房备些吃食，还唤了管家去理两间空房，又转身出了小厅，不知往哪儿去了。
红木椅子上铺着层层锦缎作垫，软和无比，秦念久却如坐针毡，连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放了，苦着脸小声埋怨谈风月，“你怎么不拒绝啊！”
“……”是那姑娘根本没给他们拒绝的机会吧。谈风月难得吃瘪，自顾垂眼喝茶，没出声。
也不知那姑娘做什么去了，只留了他们二人在这里……秦念久左顾右盼地望了一圈，只觉得多待一秒都是煎熬，“要不，我们趁现在溜吧？”
那变作了罗刹私的洛青雨虽屠了满村人，可再怎么说也是人家的女儿，人家的姐妹，如今她魂魄还在裂分红莲地狱中受难呢，他怎好在这儿安安生生地喝她家人奉的茶，坐这锦缎铺的椅？
说干就干，秦念久噌地站起了身，提伞就准备往外走，可还没跨出门槛，便与浩浩荡荡赶来的一大家子人正打了个照面。
“仙家！”蓄着长须的洛老爷大步走在最前面，一见秦念久便用力握住了他的手，将他往座位上带，“快请坐，快请坐！”
“……”秦念久无法，只得僵滞地坐回了原位。
“方才外面热闹，已有下人细述过二位仙家的事迹了，原还想差人去请的，不想青荷竟已做主将二位带回来了！”洛老爷激动得连连摇着秦念久的手，“是我洛家有福！”
洛青荷站在洛老爷身后，咧嘴笑出了两颗虎牙，提醒父亲道：“还是快说正事吧！”
却是哥哥抢着开了口，“不瞒二位仙家我家还有一个小妹唤作青雨……”
越急就越说不清楚，还是媳妇拦了他一下，让他说慢些，他才稍缓了些劲下来，道：“我家还有一个小妹，唤作青雨，于幼时走失了，母亲身子也因此愁得不见好……刚听说那张为善家的……真该死！二位仙家该是很有些本领在身上的，可否帮着查查算算，小妹如今身在何方？”
“这……”秦念久张了张嘴，语塞得不知该怎么说才好，只能拿眼神求助谈风月，“她……”
谈风月也只能接话，“既是在镇上走失的，可等府衙审过那张为善——”
哥哥无不惆怅地摇了摇头，“做拐子的，经手的孩童没有上千也有成百，哪能记得我妹妹一个？若青雨真是被拐的，多是被卖去……唉，多年来家里差人各城都去寻过……楼里、院里、阁里，都找过了……是苦寻不得啊！”
洛夫人从进门起就在落泪，衣襟都已湿了一片，哀声道：“怜我青雨，那么小……她开蒙晚，丢的时候……连话都还不会说……只勉强识得自己的名字……若是落到狼窝里去了，可……可怎么办啊！”
“……”秦念久的手都被洛老爷给攥碎了，艰涩道：“她……没在那些地方，在——”
洛家人的眼睛一霎燃亮了起来，洛夫人更是止住了泪，急急追问，“在哪儿？！”
在溪贝，在裂分红莲——秦念久倒是想答，却被谈风月放在他腰间的手死死掐住了话音，听谈风月徐徐道：“在何方尚还不知，只知不在那烟花柳巷之地。”
虽没得到个确切的答案，但听他如此肯定，洛家人便已获得了莫大的宽慰，神情皆放松了不少，洛夫人亦拭着泪连声道：“好，好……”
洛青荷更是露出了个笑来，“我就说姐姐是有福的，万不会落到……咳，仙家可否再算算，家姐可是被哪户人家抱了去？大致在哪个方位？”
人都归西了，还哪个方位呢！秦念久手也被攥得疼，腰也被掐得疼，只能肃着脸忍痛不出声，看谈风月郑重其事地掐算了一通，而后胡诌道：“日月落处，在西。”
谈风月原是见洛夫人忧思过重，已有了早衰之相，因而想给个念想以让她能支撑下去，却不想洛家人一听这话，竟齐齐变了脸色，青的青、白的白，口中喃喃道：“西边？”
“莫不是真去了那里？”
“那可怎么是好啊！”
“我的青雨啊——”洛夫人长哭一声，差点要惊厥了过去，洛家媳妇忙给她拍背顺气，又急急唤人去取参片来，场面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西边怎么了？秦念久全然摸不着头脑，谈风月也没料到会成这样，两人四眼迷惑地看着众人忙乱，听洛老爷重重叹了口气，面若死灰地道：“西边，西边可是流离城啊！”

第三十五章
厅内众人哭的哭，劝的劝，一阵兵荒马乱。秦念久全然无措地看着这人仰马翻的场面，“这是怎么……”
那洛夫人含下参片，才刚缓过了口气来，便挣扎着起了身，作势要给二位仙家下跪，“仙家！救救小女啊！”
“别别别！”秦念久哪能受得起这礼，几乎是蹦起了身，急急去搀洛夫人，又与同样急着来扶母亲的洛青荷撞到了一块儿去。
自己不过是随便指了个方向，怎会造成如此大的震动？谈风月也还懵着，又看这混乱无比的场面似是没完了一般，不禁更觉头疼，便拿银扇敲了敲手侧的小案，“……停一停。”
只是他没拿捏好力道，只听“砰！”的一声，那红木造的小案竟是被敲得碎成了小块，噼里啪啦地落在了地上。
众人都被这声响惊了一惊，连哭都忘了，茫然地朝他看了过去。
“……”谈风月默了默，收起了银扇，轻咳一声，“莫急，莫慌。先说那流离城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仿佛找见了主心骨一般，洛家人皆慌乱地坐回了原位，洛夫人也低头抹着眼泪不出声了，听那洛老爷长长叹了一声，缓缓道：“仙家有所不知，说起来也是上一代的事了……咱们这镇子，原只是座小城附属的园子，而后——”
这事儿在来时就已听那道上的行贩说过了，秦念久急着追问，“而后？”
“而后不知为何，城主归来后突然散尽了家产予城人，将他们尽数遣了出来……没了人，那城就空了，渐渐地成了座鬼城——”
“……鬼城？”秦念久不觉皱眉，先前那老祖不是说这世间太平宁和得很么，怎平白无故地还出了座鬼城来？
洛老爷点了点头，“是，鬼城！那城原还算得上富庶，曾有几波山匪想着进去搜刮些余下的金银，揪结齐了人马想往里面闯，没一个活着回来的……也曾有几个好事的、胆大的去那边探过，再回来时便都已疯癫了，或是木木地仿佛失了魂，嘴里只念‘没有哭、没有笑、没有了’，或是面上又笑又哭的，嘴里只晓得嚷‘流离’二字，且均没过几天就悸得暴毙而亡……”
……听起来倒当真古怪。谈风月忖了忖，问道：“那可曾有鬼祟入镇作乱？”
洛老爷被他问得一讷，“……这倒是不曾。”
这就奇了，哪有鬼怪聚集做窝，却不出来害人的道理？谈风月又问：“可曾上报过官府？”
“这当然是有的！”洛老爷忙道，“只是……许是官家也不敢管吧，这事儿年年都在往上报，却一直没有消息回来……”
鬼城凶险如此，青雨又早已走失多年，若当真在那处，怕是已凶多吉少了……余下的洛家人只是叹气，唯有洛夫人哭啼抽噎着道：“那地方，是酬以重金也无人敢去的，官家又不管……望仙家救救小女吧！”
这……虽然那洛青雨真没在那鬼城里，但不管怎么说，总不能放着座鬼城不管吧……秦念久转头看谈风月，“那就……去看看？”
毕竟是自己乱指出的方向，谈风月将银扇一收，终是点了点头，“嗯。”
听仙家应了，洛夫人顿时大喜过望，泪水涟涟地颤着嘴唇，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还是洛青荷开了口。
姐姐走失时她还未出世，因而是洛家人中最为冷静的一个，细声地在旁道：“现都已过了丑时，趁夜去怕是不妥，二位仙家还是先回房休整过，待朝早再去吧。”
若是青雨当真在那流离城中，多几个时辰少几个时辰怕是也无甚差别了……洛老爷不禁悲从中来，又是长长一叹，“是，是……”
……
据洛家人的说法，那流离城就在沁园镇向西五六十里外，背靠青山，边临江源。
虽然两地相离得不算太远，但通向那城的大路都已被封起废弃，仅剩下些路窄难行的山道，连野兽从中穿过都得被剐伤几块皮毛，更罔提让马车通行了。
马车是用不得了，拢共才歇了不足两个时辰，秦念久懒懒撑着黑伞，呵欠连天地从一棵老树的树巅跃到另一棵老树的树巅上，跟在谈风月身后直奔目的地而去。
三九倒是在符里养足了精神，显出了形来，跟盏风筝似的挂在秦念久身上飘。
他适才大仇得报，还是亲自动的手，心情可谓大好，嘴巴一刻不停地闹他鬼君，“——没想到我竟然与那罗刹私是同乡！嘿！又都遇着了仙君鬼君，这就是人们常说的缘分吧？”
又道：“可她不是已经死了吗？去了那城里也找不着呀！回来可怎么交差——要不然咱们去完流离城就直接一走了之吧！让他们当咱们也死了——”
“……”秦念久本就眼困，头都快被他给闹炸了，拿手敲他，“……就不能说点吉利的？”
三九却把圆眼一瞪，不解道：“啊？咱俩都已经是鬼了，还能怎么吉利？”
秦念久：“……在理。”
又听三九既兴奋又好奇地问：“那流离城里面当真有鬼吗？还是有妖怪？会吃小孩儿吗？还是——”
“打住打住！”秦念久不胜其扰地捏住了三九的嘴巴，“那流离城可是座鬼城，你怎么半点不见怕的？”
“唔唔唔——”三九从他手中挣扎了出来，喘了口气才理直气壮地道：“刚也说了，我都已经是鬼了，还怕鬼城做什么！”他得意地稍挺起了胸膛，“我可不胆小，没见昨日里我是怎么吓唬那帮拐子的吗，我把脸一抹，尖叫着就冲他们去了——”
却见领在前头的谈风月突然一个急停，拉过秦念久落在了地上，“该就是这里了。”
待瞧清眼前的景象，刚刚还嚷嚷着说自己胆大的三九顿时没声了，往秦念久身后一躲，还犹嫌不够似的将谈风月也扯到了自己身前挡着。
此时天色还未全亮，夜里由冷风凝出的雾气尚未消散，能以人暖意的日光又被深深老林尽数遮蔽了去，面前的小城外墙斑驳不堪，片片墙皮剥落下来，在墙根处积了层厚灰，灰上生出的丛丛杂草已长了有半人高，被压得七扭八歪地倒伏在了地面上——而堆压在那杂草之上的，居然是累累尸骨！
食腐的黑鸦似是在近处做了窝，成群成片地落在具具尸骨之上，不时仰颈嘶啼，发出人似的哭音：“啊——啊——”
“……我还当那洛老爷是唬我们的呢。”异事见得多了，便也就不觉可怖了——要论可怖，这场面比罗刹私手下的溪贝村还逊色不少。秦念久走过去挥散了黑鸦，毫无顾忌地直接弯身上手翻了翻那杂乱无章的尸骨，“有新有旧……中间间隔的时间不短，该不是同一批过来的人——”又扯了扯着尸体所穿的衣裳，摸了摸散落在尸体手边的兵器，“看这打扮，是山匪无误了。”
这些尸骨该是在这儿堆了挺久，受风吹雨打、日晒雨淋的，还成日被鸟兽撕咬啄食，早已不成形状，一经翻动便扬起浓厚的灰尘来，秦念久是不嫌脏，谈风月却一早避开了几丈远，只拿眼睛远观，遥遥地判断，“死因是……猝然而亡的？”
的确，这些尸骨虽然姿态扭曲，身上却找不见任何外伤的痕迹。秦念久左右看看，挑了件较为完整的，将手附在了上面，凝神片刻，而后又挑了另一件，同样把手附在了上面——半晌后，他摇了摇头，“探不出是个什么死因。”
“找不出死因，不同期的尸体又这么堆叠在一块……”他起身拍了拍手，抬头望了望城墙顶端，“是从里面扔出来的？可——”
说着，他伸出手去，意图摸一摸那城墙，谈风月却突然眉头一锁，闪身凑上前去，猛地将他拽离了城墙边，“别碰！”
没理会秦念久“吓死我了！”、“你突然冲过来做什么！”、“说不就行了干嘛拽我！”等等一连串的抱怨，谈风月瞳孔浮光，开了天眼去看那城墙，心道了声果然如此，“这城墙上设有阵法。”
“……啊？”秦念久抱怨的话音一顿，“什么样的？”
阵法便是阵法，凭空口要如何描述？谈风月冷冷白他一眼，“为何天尊不自己开天眼瞧瞧？”
非道行高深者不能得天眼，秦念久哪有这能耐。心说要是会就好了，他撇了撇嘴，“我这不是不会嘛——咦？！”
不过是起了个心念，竟有层黑雾自行缓缓漫上了他的瞳仁，迫使他闭上了双眼，待再张开时，只见眼前景物分厘毕现，纤尘可查——道道走势复杂的咒痕交织于城墙之上，组成了一个极其精妙的结阵，将整座小城包覆其中。
“老谈老谈！”无不惊异地一把拉住了谈风月的手臂，他愕然道：“我能开天眼了？！”
谈风月早早便察觉这阴魂的道行该是不在自己之下，因而并不意外，只注意到他那才刚扒拉过尸体的爪子正抓着自己，便霎时黑了脸，半点不客气地甩开了他，掐诀洗起了袖子，“有便有了，激动什么。”
秦念久哪能不激动，都有些语无伦次了，“我自还魂回来也不曾修炼过呀，怎么就进阶了……”
想他久居交界地六十来年，闲得发慌的时候也不是没试过修炼，却是丝毫进展都不曾有过的，这才还阳没段时间，居然连天眼都能开了……难道是撞见了什么机缘？误食了什么仙丹？吸纳了什么灵物？
……灵物？
他一个激灵，“啊！莫不是那眼珠子——是了！应该是了！……不是，这眼珠子究竟原属哪路神仙啊，不但能断阴阳，竟还能开天眼？”
“不管属谁，现在都属你的了。”谈风月拿扇子敲了这没出息的阴魂一记，“回回神，看阵。”
“……哦，哦。”秦念久被敲得一痛，勉强老实了下来，听身畔老祖皱着眉道：“这阵设得未免也太过复杂了些，虽不像是个邪阵，却看不出是作何用处的——”
什么叫不像是个邪阵，这就不是个邪阵啊。秦念久扫了一眼那结阵，奇怪道：“这有什么好费神琢磨的，不就是个结阵吗？”
谈风月思绪一顿，“结阵？”
“对啊，由几层结界交织组成的大阵，结阵。”秦念久理所当然地道，伸手指了指离得较近的几道咒痕，“这是阵末——”
又沿着城墙往前走了一段距离，找出了另几道咒痕，“这是阵身——这也是阵身……这个和这个也是。这里，这是阵首了。”
他停住了脚步，抬眼看去，竟是恰好走到了城门处。
城门处并没堆着尸骨，一直躲在两人身后不敢吱声的三九仿佛又寻回了胆量，偷摸地走出了几步去，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东张西望。
“这是究竟套了几层结界啊……”秦念久辨认着那道道咒痕的作用，逐一将其译了出来，“一层防，一层护，一层设限，一层招魂，一层聚魂，一层显形，一层裂魂，还有一层……招财？”
这结阵设得未免也太离奇了，就像是胡乱将各类术法杂糅在了一块儿似的，秦念久若有所思道：“方才数了数，阵末阵身阵首加起来共八处……数理上六是吉祥，八是富贵……这设阵人莫不是个顶爱财的吧？”
……这阴魂未免懂得也太多了些。谈风月耐心听完，有些一言难尽地看着秦念久，默了默才问：“你刚说其中几层结界设了限，是设了个怎样的限制？”
“这哪看得出来？”秦念久像没搞懂谈风月怎么会问这样的傻问题，怪怪地看了他一眼，“结界设出的限制如果随便就能被人解读出来，不就能想办法绕过限制了吗？那还限个什么劲儿。”
“……”一直以来都是他拿这阴魂当傻子看，如今自己成了傻子，当真是滋味难言。谈风月忍了忍，不耻下问，“可还有其他线索？”
“我找找啊——”秦念久大着胆子往阵首凑近了些，“哎，这里藏着句谶！”
这谶没归在咒痕里，是明白写在结阵上的八个小字：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未免跟方才那尸骨遍地的场面太格格不入了吧！秦念久喃喃念了一遍，招呼谈风月过来看，“写在这里是个什么意思？”
既然是写在结阵上的，便理应与这结阵有所关联……谈风月静心思量了片刻，一时无话。
却听一直在旁小范围晃悠的三九嚷了起来，“鬼君鬼君，你看，这里有块匾！”
淤起的泥地里静静躺着块木匾，被风蚀了形状，被泥污了颜色，只依稀留了两个字形在上面，勉强能辨。三九识的字不多，这两个字却恰好都是鬼君曾教他认过的。
他艰难地将这两个褪去了金色镀层的字形对照起脑中的字样，念了出来，“青、远……青远？”

第三十六章
三九联想能力一贯强的，邀功似地将那块大匾拖给了两人看，“青远！可是破道提过一嘴的那个青远？”
“它不是说过么，”来时路上听过不下数十遍，他已将破道的故事记得滚瓜烂熟了，摇头晃脑地复述道：“‘青远城又送了帖子来，可小师伯不愿接’——说的就是这个青远吧？！”
在那遍遍重复的幻梦中听这句话听得耳朵起茧，秦念久当然记得这个“青远”，可这不过是破道随口说予它师尊听的琐事，联系不出什么，只得敷衍地答了个大概也许有可能，便将疑惑暂时搁置了起来，继续研究那谶去了。
自己的发现没得到重视，三九瘪了瘪嘴，一脚踢开了那匾，闷头蹲在一旁拾树枝戳起了泥巴。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再念百遍也琢磨不出个花儿来，秦念久想得直挠头，开始胡言乱语起来，“……该不会这设阵人的大名就叫这个？”
谈风月无言以对地看了这天马行空的阴魂一眼，“……”
“那究竟是什么意思嘛！”秦念久脑子钝得都快转不动了，自暴自弃地往下一蹲，跟三九一同戳起了泥巴，“早知就不该揽这破差事……原听洛老爷把这城描述得那般蹊跷古怪，我还当他是夸张呢——”
洛老爷的描述？谈风月一怔，在脑中将那洛老爷的话重新过了一遍，蓦地意识了什么，便拽起了秦念久问，“你刚细查了那堆尸体，死的是不是只有山匪？”
“是啊……”秦念久老实地被他拽着后领，有些迷惑地答，“看装束应该都是些匪徒没错，还是连着兵器一起被扔出来的……”猛地，他也发现了哪里不对，“哎？那洛老爷说的是——山贼山匪皆没一个活着回去的，而好事的、胆大的寻常人家探完回去，却只是疯了，再因心悸而亡的？……但行好事，莫问前程——这限制该不会是限了善恶，做过恶事的人进城即亡吧？！”
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他一捶掌心，“你看啊，洛老爷说那回去的人尽是疯疯癫癫的，嘴里只晓得嚷“流离”二字——我们在这看了许久，哪有跟“流离”沾边的？只怕他们是进过城再出来的！……真是奇了怪，不说这是鬼城一座么，为何会设下这样的限制？”
“管他为何呢！”三九自觉被忽视了许久，早闲得不耐烦了，将戳泥巴的树枝一扔，蹦了过来，“穿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眼前的城门说是城“门”，木制的大门却早已蚀烂了，只剩下一个黑黢黢的深邃门洞，望不见里面的景象。虽看不见仙君鬼君口中所说的结阵，却也能大致猜出是有层障碍如同倒扣簸箕似的罩着整座小城，他自认是从没做过坏事的，都还没等秦念久反应，便壮起胆子莽了过去。
“哎！！！”
究竟是不是这个限法都还没理清呢！！秦念久拦他不及，吓得差点呼吸停摆，却见三九安然无恙地穿过了那层结阵。
三九好端端地站在门洞中，先胡乱在自己身上摸了一通，确认过手脚俱在，又晃了晃脑袋，确认过脑子也没出问题，才转过身来冲秦念久谈风月猛招手，“真的可以进！快来呀！”
秦念久深怕他出事，下意识地迈出了一步，又即刻收了回来——若这阵真是以善恶为限的，那他这个上辈子恶贯满盈的，岂不得被那层裂魂的结界劈得四分五裂？
……但又转念一想，一世事一世了，上辈子的他被宗门人围杀至死，该就已是遭果报了，这世的他自落入交界地后可谓安守本分得很，再还了阳，也尽顾着做好事攒功德——应该算不上恶吧？
迟迟拿不定主意，偏偏三九还在那头催，“快来呀快来呀！真的可以过！”
谈风月知道他在踟躇什么，宽慰了一句，“过吧，大不了我在旁看着，若是你被劈裂了魂魄，也能及时替你将其收拢回来，予你个善终。”
“……”秦念久干干笑了一声，难掩赞叹，“老祖说话可真令人心安。”
罢，总不能在这儿干耗下去吧。左右有这老祖在旁护持着……他深深换了口气，小心翼翼地伸出根指头，视死如归地戳上了那层结阵——
无事发生。
“……没事？”秦念久顿了顿，眼睛一闭心一横，便跨步穿过了封阵。
果真无事！
学着三九那样胡乱在身上摸过一通，手脚俱全、心魂尚稳，秦念久喜不自胜地拍起了手，“但行好事，莫问前程……设阵人诚不欺我！”
又转身招呼仍站在结阵之外的谈风月，“来呀老谈，别浪费时间了！”
“……嗯。”不知为何，谈风月稍迟疑了片刻，才依言跨了进来。
秦念久原满以为他能同样顺利通过的——就连他这上辈子大奸大恶的都过来了，罔提这谪仙一般的风月老祖？可出乎意料地，只见在谈风月穿过结阵的瞬间，数道咒痕微微一闪，如电光齐聚般径直打了他身上，直教他闷哼了一声。
“怎么会？！”秦念久大惊失色，忙上去扶他，“我们猜错了？”
该是没错……谈风月稳了稳身形，道了声无碍。
“哪可能无碍？！”那结界可有一层是附着裂魂诀的，秦念久深怕他被劈出了个好歹来，强扳着他的脸上下审视，“为何不劈三九，不劈我，却单单劈你？难道这限制所限的是活人与鬼魂？那也说不通啊——”
“不过是被轻弹了一下罢了，寻常人都受得住。我这不是好好的么。”谈风月不愿在这个问题上深究，不耐地从他手中挣了出来，“既已过来了，便尽速进城去探吧。”
说罢，也不管秦念久“哎哎哎”的叫唤，抬腿便往门洞深处去了。
拱形的门洞极黑极深，像是望不见尽头似的。三九替自己寻了个最为安全稳妥的位置——前拽着仙君的袖口，后拉着鬼君的手，自己则卡在正中小心地挪着步，又惧又兴奋地问：“为何会这么黑呀？还要走多久呀？这门洞究竟有没有头呀？”
他一遭接一遭地提着问题，奈何仙君鬼君皆如临大敌地屏着息，只顾警惕地望着前方，没一个答他的……但也没叫他闭嘴。没人拦他，他便说得更来劲儿了，“里面当真有妖怪吗？我已是鬼了，就算它们吃小孩儿应该也不会想着要吃我吧？我这么瘦，味道应该也不怎么——”
话音未落，他突然像被梗着了似的熄了声音，只见前方豁然明亮了起来，城内的全貌徐徐在眼前展开——
这城依附着山势而建，间间屋舍或高或低，条条道路平整开阔，有炊烟，有鸟鸣，有花香，有轰隆作响、喷着滚烫热烟的火炉，有叮叮当当的敲制之声……俨然一副世外桃源的景象。他们在结阵外耽搁了许久，旭日已然挂上了林稍，煦煦暖阳映照下来，在每户房屋的门上、窗上、瓦上折出了令人炫目的斑斓彩光。
——斑斓彩光？
秦念久万分讶异地看着这城，终于明白了为何能够活着回去的人会嚷“流离”二字了，这户户人家门上镶的、窗中嵌的、屋上盖的——分明是片片流光溢彩的琉璃啊！
至于那些人又为何会被吓至疯癫，以致心悸而亡……
那街上走着的，制坊中忙碌着的，倚在门边交谈着的“城人”，不是脑袋瘪了进去，就是舌头吐了出来，个个尽是双脚飘忽，面色或青或白——虽正如寻常活人一般动作，却分明尽是些鬼魅！
怪不得在沁园时三九说桌下看不着饿鬼，敢情是都跑这儿做窝来了！秦念久目瞪口呆地盯着那只只亡魂，忍不住拿手肘捅了捅谈风月，“……老谈老谈，你也看得见吧？”
原来那一层“显形”的结界是做这用处的……谈风月斜他一眼，还是那句，“我不瞎。”
他们这边对话两句，已吸引了有近处的城人——啊不是，有城鬼转头望了过来。秦念久下意识地执紧了黑伞，谈风月亦拿出了清铃，却见它们全然没点惊惶的样子，也半点没有要攻击的意思，也不显呆滞，只平静地看着他们，流利却木然地道：“新人。”
话被传了开去，“有新人。”
“新人进来了。”
“是新人。”
……
不少琉璃制坊中正工作的亡魂停下了手里的活计，走出来看，语调仍是那般木木的，“是活着的。”
有亡魂应声，“活着的。是好人。”
它们围观着这新进来的三人，一阵交头接耳，不知谁说了一声“去请城主”，一大波亡魂便蓦地齐齐涌开了，留他们傻站在原地。
“……”秦念久不怕“异常”，只怕“反常”，略有些悚然地往谈风月身侧凑近了些，小声道：“它们这是什么意思……”
仍有几只围在他们附近未走的听见了这话，竟然开口答了他，“新人来。要请城主。”
“……！”被这突然搭话的鬼魂吓了一跳，秦念久稍缓了缓，才试探性地问：“呃，敢问为何？”
意料之外地，那缺了一只眼的亡魂居然又答了他，“新人来，需城主验过。”
发现这群亡魂持着股有问必答的劲头，换谈风月发了问，“你们为何聚集在此地？”
按说他身上带着灵气，鬼怪皆当有所畏惧才是，可这缺眼亡魂却半点没反应，只老实地答他，“不愿转世。城主收留。”
……这直白单纯的。谈风月顿了顿，又问，“城外那堆尸体，可是你们杀了扔出去的？”
亡魂钝钝地摇头又点头，“不是。作过恶者自当被结界裂魂。是。扔出去了。”
看来他们猜的没错，所限的确实是善恶，可尸体阴腐，该是鬼怪最爱的养料才对，怎么就给扔出去了？秦念久不禁疑惑，“为何要扔？”
亡魂答：“警示外人。且堆在城里不干净。”
“……”确实挺有效果。一路上遇见怪事都得猜来猜去，终于遇着了个知无不言的，秦念久心有戚戚，忙把一肚子疑惑尽数问了，“那城上结阵是何人所设？”
亡魂不知什么是结阵，稍想了想才把结阵与结界对上号，便答：“城主。”
“城主是谁？”
“宫姑娘。”
“……哪位宫姑娘？”
亡魂正欲答话，就见方才涌走的亡魂们又一窝蜂地涌了回来，整齐地分站到了路旁。
鬼群后头，有数只亡灵抬着一顶华盖凉轿逐近走来，远看只能见着轿上抬着一抹红，待近了才看清是坐着位红衣红唇的女子。
那女子手持一柄银质长杆烟管，长相极美极艳，被一袭如火般的红衣裹着，表情却寒极似冰，好比雪中红梅般冷傲凌厉，又无端教秦念久想起交界地外那条枯路旁满栽着的细茎红花。
她下颌微抬，一双描得精致的凤眼径直略过了三九，只冷冷地盯着谈秦二人，替那缺眼亡魂答了，“青江长远宫不妄。”

第三十七章
啧，某人心心念念着红衣梦中人，这就来了个红衣的。
不比旁的那些鬼魅游魂，这红衣女子凤眸明湛，面颊红润，胸腹亦随节奏起伏着，显然是个活人。美人如花当前，谈风月无甚赏花的心思，只有满心防备，秦念久却盯着她微微起伏的胸/脯，发觉似乎哪里有些不对劲。
不等这新进城的二人报上名姓，自称宫不妄的红衣女子美目一扫，瞧见了谈风月手中的清铃，眼神便倏然锐利了起来，如股红焰一晃，乍而闪近了谈风月身侧，将手中的长杆烟管横在了他颈间，挟着股杀意冷声问道：“宗门人？”
见她并没直接使出杀招，而是留予了自己反答的余地，谈风月便也不慌，只用银扇格开了架在自己颈上的烟杆，“非也。不过两个过路散修，误入了宝地。”
银扇与银质烟杆短暂相接，一声清鸣。
若真是宗门修者，该一见众鬼便大开杀戒了。宫不妄眼中敌意稍敛，没再出手，只问：“要走要留？”
这话问得好生奇怪，怎还能让他们自己选择的？秦念久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听谈风月反问道：“走待如何？”
这二人不似寻常人家，能进得城来，出去时也已吓得疯癫了，若是简单放他们出去了，保不齐日后会带人回来作乱……宫不妄红唇微扬，美得好似寒梅初绽，话音却十足阴狠，“若走，便留下舌头，以喉间血作契起誓不得带人复返。”
能设出那般复杂结阵，这女子的道行怕是不好估量，若真拼杀起来，也不知他们二人联手能不能敌得过……谈风月仍是不慌，又问：“留待如何？”
听他这么问了，宫不妄嘴角的幅度略扩大了些，眉尾微挑，“若留，便是我青远城民。我自当尽心护你们三人周全，保你们日日有饱饭，夜夜得好眠——”
听她说“三人”，竟是将三九也算作活人一视同仁了。再看一旁众鬼，上到老者，下至孩童，皆是穿着妥帖，丝毫不比城主所穿的衣料差，连本属饿鬼的那类都被养得体态微丰、精神奕奕，且还有不少面貌稍异于常人的孩童，也都面颊饱满、鬓发齐整，该真是在这结阵的作用下如常人般生活着的，可见她所言不虚。人说鬼城，不都是魑魅魍魉聚齐聚，要为祸一方的么，哪来这样一座教众鬼丰衣足食的“鬼城”？秦念久兀自迷惑，听谈风月再问：“可什么有条件？”
“条件么，自然是有的。”宫不妄端着烟杆，却没要抽的意思，只轻抬起了下巴，“既是我青远城民，理当遵我城规，守我城律。卯时上工，戌时放工，正中有一个时辰的歇息时间。月休四日——”
“……等等，”秦念久原听到城规城律处还当她会提什么阴毒的要求，可越听越不对劲，“……什么工？”
无需宫不妄细答，自有一旁的亡魂干干地接了话，“制琉璃为主。捎带有制衣、烹饪、耕种、畜牧……”这般一连列了十数样工种出来，又道：“但择一样。”
语毕，且还望了三九一眼：“若是孩童无力，闲除杂草亦可作数。”
秦念久先听它说了一串，还以为是雨露均沾地样样都得做，后听只需选择一样，不禁长舒了口气——而后又迅速把那口气抽了回去，不是，他也没准备要留啊！
宫不妄见他神色古怪，冷冷笑道：“天下岂有不劳而获的道理？若二位不愿，便留下舌头，歃血起誓吧。”
“不是……”
秦念久正欲与她好好说道说道，力证他们二人中一个同属鬼怪，一个万事不挂心，是万不会带人复返的，却听谈风月不慌不忙道：“我们二人手艺不精，亦不识耕种畜牧之道，但看这城上设有结阵——偌大一个结阵，要护及全城，光以城主一人的灵力支撑怕是劳心费力，不知可否让我们二人借力相助，以抵工时？”
秦念久：“……？”不是，这意思是要留？
他正挤眉弄眼地对谈风月使着迷惑疑问的眼色，那宫不妄却略略思索了片刻，竟应了下来，“借力倒是不必，我一人尚有余力。你们能进我城来，却没受我结阵所制，该是有些道行。便负责巡查结阵是否有裂漏之处，或找法子增强结阵吧。不过……”她弯了弯唇角，“既没受我结阵所制，便难保你们有没有异心，为防你们二人毁坏结阵——”
不必借力，说明她真是独靠自己撑起结阵的……没等她说完，谈风月便点了点头，主动竖起三指指天，正正经经地立了个誓，“若因我故，祸及青远，便叫我谈风月生生世世不得为人。”
不是，怎么就发起誓来了，还立了个这么毒的“生生世世”？秦念久全然跟不上趟，哑然地看着谈风月，又蓦地反应了过来——虽说言语有灵，立誓便不可违，可这老祖“谈风月”的大名是假拟的，就算真应了誓，该也应不到他身上去不说，以他的修为，假以时日，得道飞升也不无可能。成仙了，可不就“不得为人”了嘛！
真他娘的狡猾！
正腹诽着，就见那狡猾的老祖扫了自己一眼，他干干一哽，只好也跟着竖指立誓，“……若因我故，祸及青远，便叫我秦念久——不得好死。”
这老祖有机会升仙，他敛完骨可还是要投胎的……总归他“秦念久”的大名也是借来的，若真应了誓，该是也应不到他身上吧？
再看宫不妄，她虽之前口口声声说要他们“歃血起誓”，但见他们单立下了誓言，却也没异议，只冷笑一声，“最好如此。”
说罢，她收起笑容，恢复成了那副冷傲的表情，翻身坐回了轿上，对围聚着的众鬼拍了拍手，“散去，归位。”又拿长杆烟管凌空一划，指了指那个缺眼亡魂，“你。带他们三人去寻个空余的住处，再给那个小孩派个事做。暂且让他们休整一天，明日上工。”
缺眼亡魂木头似点点头，并没低头称“是”，而是说“行”。
而后竟也没要恭送宫不妄的意思，直接一个转身走到了秦念久他们面前，“走吧。”
一路懵懵地被领到了一处有三间房的空余小院，懵懵地听缺眼亡魂将三九安到了琉璃制坊，叫他明日去上工，又懵懵地送走了缺眼亡魂，秦念久才终于回过神来，猛力将院门一关，咬牙切齿地斥谈风月，“怎么就留下了？！”
莫不是见人家穿着红衣就失了魂，赶着想做上门女婿吧？！一见谈风月仍端着那“不慌不忙”的架子，他更是来气，恨不能拿脚踹他，“洛家人还在沁园镇中等着呢！”
“急什么。”谈风月悠然地在院中寻了张凳子坐下，“你也听那城主说了，进来简单，出去可没那么容易。她能以一人之力撑起整个结阵，要杀你我二人该是也不在话下，倒不如先稳住她，探探这城中古怪，再寻个稳妥的法子离开。”
“古怪……”秦念久总是三言两语就能被他说服，还被他带偏了思绪，喃喃道：“我看那城主就古怪的很……”
方才他看她许久，总觉得哪里奇怪，又找不到确切的点……
却听一路无言的三九蓦地道：“她也是鬼。”
“……！”
秦念久一愣，谈风月亦转头看向了他，听他又重复了一遍，“她也是鬼。”
她、也、是、鬼？一语惊醒梦中人，秦念久猛地反应了过来，“是了！我就说她哪里古怪，她明明是个活人模样，胸腹也有起伏，可待她凑近时却没感觉到有呼吸进出……”
怪不得她美极艳极，本该仿若雪中红梅，却只让他联想到交界地旁的细茎红花！
既是鬼魂，自当有阴气傍身，可她身上所带的却只有灵气，怎么会有鬼如此……“是修者亡后施法显形？死后修炼出了灵气？山妖修行所化？……”秦念久脑中闪过无数猜想，又无一不错漏百出，逐一被他否决。
却听谈风月低低忖道：“……又或许是，她不知道自己已死呢？”
“啊？”秦念久惊异地扭头看他，“你说她是个‘无觉’？可这不是民间故事里才有的鬼怪么——”
他曾在某本书里读到过，某年某月某地某户人家中有某人上山砍柴，失足跌下山崖死了，其亲人却见他如往常般担柴回来，照常生活，直至某天有人在山下发现了一具尸体，唤众人来看，他亦一同去了，见之才知自己已死，魂灵即刻消逝，随风而散，世人称之为“无觉”。
“我之前还当‘饿鬼’是民间传说呢，你不也见着了吗。”谈风月轻摇银扇，心说自打跟这阴魂同路，还真是什么都见着了，也不知往后还会冒出什么更稀奇的东西来。
秦念久在心间重温了一遍那故事，讷讷道：“若真她是‘无觉’，那我们不就……”
原想说不就可以直接向她点出她已死的事实，待她自行消散，他们便也能离开了，可一转念，待她消散，结阵亦不攻自破，这满城亡灵又该何去何从？渡之，那亡魂自己都说了“不愿转世”；杀之，一世事一世了，它们生前为人如何尚且不论，既能进得城来，便是死后没做过恶事害人、心性单纯的，况且他们又与那些亡魂无冤无仇，实在于心不愿——着实难办。
他只好打住了话头没继续往下说，“不妥，不妥。还是多留几日，再探探吧……”又自我宽慰道：“左右都应了人家，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嘛。”
却见谈风月脸色一肃，全没听他在说什么，而是转头直视起了三九，“你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
三九直愣愣地站着，也直视着他，木木地答他的话：“没怎么。没什么可说。”
秦念久终于发现这小鬼自打进城后就异常安静，明明平日里没话都要找话来闹的……莫非是刚见着那堆亡魂模样可怖，给吓着了？他走过去捏了捏三九的脸，要逗他笑，“学什么不好，学木头鬼！先前叫你安静都不听，现倒乖了？不怕不怕，有你鬼君仙君在呢。”
三九却没笑，仍是那般木木的，“没怕。”
“……”
眼前的三九全没了往常那股伶俐劲，跟城中众鬼似的只晓得呆板答话，饶是迟钝如秦念久也发觉出不对了，伸手抚在他额上，凝神细搜了一番他的魂魄。
半晌，他惊骂，“他娘的宫不妄！”
就说哪里“反常”，连那交界地中的青面鬼差都会与他谈天、翻他白眼、不时还冷嘲他两句，是带着感情在的，这城内的众鬼却都是同一个呆子模样——怪不得那宫不妄说什么“没受我结阵所制，该是有些道行”、“既没受我结阵所制，便难保有没有异心”……
上一次动怒还是见着那黄衣恶道，秦念久体内怨煞之气骤然翻涌，气急道：“他被下了禁制在魂上！”

第三十八章
谈风月看着周身怨气大盛、双眼透红的秦念久，略有些愕然。
同行至今，他也不是第一次见秦念久露出这般模样，一次是在红岭客栈中，这阴魂被噩梦所魇，怨煞之气外露；二次是找见了那黄衣恶道，这阴魂为洛青雨所不忿；再次是共敌破道时，这阴魂不能出手，被激得情急——无一不是瞳孔泛红，遍身黑雾弥漫。可现今他才发现这阴魂怒急时，身上所溢出的怨煞黑气竟隐隐显露出了些微不可查的魔意！
只是等他再细看时，那丝若有似无的魔气又遍寻不着了，仿佛是他一时看花了眼睛，生出了错觉。
魔与精怪鬼类全然并非一个量级可拟的，但有凶残成魔者，必将祸世以致生灵涂炭，纵有千万修者亦是难敌。谈风月略略将心提了起来，不动声色地捏紧了银扇，却听那阴魂气道：“哪有这样做城主的，我这就她找说理去！”
说着便一把拽起了自己的手，像是要拉他撑腰似的，“咱们走！”
“……”哪有魔能以如此凶狠的语气说出如此之怂的话来，谈风月心道果然是自己看晃了眼，轻咳一声抽回了手，凉凉道：“连对方的虚实深浅都还尚且不知，是去说理还是去肉包子打狗？”
肉包子秦念久被他兜头泼了抔凉水，怒意稍减，身上黑雾也不自觉敛了回去，“……那你说待如何？”
谈风月将木头人似的三九往他面前一推，“你说他魂上被下了禁制，是个怎样的禁制？”
“禁制可是烙在魂上的，还能有什么好的么！——”秦念久嘴上恼他多余一问，手上却还是老实地抚住了三九的头，重探了一番，“……哎？”
像有些不确定似的，他又反复探过两遍，才喃喃道：“……怎么是个于魂体无害的禁制？”
谈风月拿扇尾抵着下巴，“嗯，我猜也是。那城主虽然言语冷厉，待城中众鬼倒是极好，将它们以人相待，该是不会伤它们神魂……”他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三九，稍思索片刻，手中银扇猛地翻转出去，吓了他一吓，却见他仍是眼也不眨地静静站着，连躲都没躲，心中便有了猜测，“……这禁制，莫不是禁了七情？”
喜、怒、哀、乐、惊、恐、思是之谓七情，方见城中众鬼对着城主也无半点恭敬之意，只依言行事，若是皆因被禁了七情，便都说得通了。
秦念久稍想了想，也觉得是这么回事。他虽原是个不通人情的，但自还阳以来遇见过的人形形色色，多少也从中识得了些“真情”，懂得了“情”这一字于心的重要性，忍不住骂了句脏的，道：“我还当她真心善如此，收留众鬼于城中安稳享乐呢……这七情都被禁绝了，六欲自然也难生，那还留在这世间做什么，就图跟个木偶人似的‘活’着，给她做苦力供她吃喝么！”
这禁制烙在神魂之上，只怕就算他们寻见办法出了城去，三九也难以恢复原样……现在好了！他们不但得想办法出城，还得想办法替三九解掉这禁制——他宁愿被这话多的小鬼吵炸天灵盖，也不想看他成了个呆子模样。思及至此，便忍不住又骂了那宫不妄一句，“呸，毒妇！”
话虽是这么说……谈风月站起了身，“至少有一点好。”
这还好？秦念久百般不解地“啊？”了一声，听那老祖命三九回房先歇着，而后悠然道：“这城中众鬼均被禁了七情，自是知无不言，有问必答，有什么古怪的地方，直接去问它们不就好了？”
这会儿午时已过，城中众鬼正各司其职地忙着工作，偌大的宽阔街道上唯有他们两个获准“暂休一日，明早上工”的闲杂人等正打着伞沿街乱晃，逐间屋舍探看过去。
能看得出来，这城主要还是以制琉璃为主业。间间制坊连排看过，有制屋瓦窗框的，有制琉璃彩画的，有制花鸟鱼虫作摆件的……众鬼专心致志，雕模的雕模、铸蜡的铸蜡、烧炉的烧炉，件件琉璃制品火里来水里去，流光溢彩，各不相同。
“这要从何问起——”秦念久看罢，脑子里可谓是一团乱麻，只觉得哪哪都奇怪，又不知该从哪切入。
他寻了面墙懒散靠着，隔窗看着制坊里面无表情的鬼众，见它们忙碌得身后都快拖出了残影，便情不自禁地掰起指头算了算，“它们一日少说要做六个时辰的工，月休四日……亡魂不知疲累，做起工来一刻不得停的，这一月下来少说也能制出万件琉璃，这琉璃既不能吃也不能穿的，做这么多，拿来垒墙也垒不完啊？”
还别说，这城里不少院墙都是拿颜色各异的琉璃砖垒出来的，迎光一照，映下遍地渺渺彩色光影，美得好似天上仙境——只可惜居住其中的亡魂都被禁了七情，六欲亦淡薄，无心欣赏，亦觉不出好看来。
同样不懂欣赏的还有谈风月。他天生一双多情桃花眼，却净用来无情翻秦念久白眼了，“叫你问鬼，谁叫你问我了。”
“……”
秦念久无言以对，只得就近择了个坐在门边雕模的亡魂，凑到了它身侧，试着问道：“呃，敢问这位鬼兄，你正做的这件东西，是作何用处的？”
亡魂目不斜视，继续照着图样雕着转盘上的泥模，嘴上却如实答了，“不知何用。”
“……”上来就吃了个瘪，秦念久扫了一眼它放在手边的图样，见上面画着只麒麟瑞兽，像是置于檐上作镇宅辟邪之用的，便问：“那……是做予何人的？”
总不能是城里鬼众自用的吧，难不成还要自己辟自己啊？
那亡魂动作不歇，依旧答了，“不知谁人。”
不知谁人，说明这东西确是做予他人的……秦念久想了想，“这东西做好之后，要送往何处？”
亡魂头也不抬地答，“不知何处。”
好么，一问三不知！秦念久没辙了，“……”
却是谈风月晃了过来，单刀直入地问，“这东西做完后是留在城内，还是送至城外？”
不是说这城不得随意进出么？秦念久疑惑地看着他，却听亡魂出乎意料地答道：“不在城内。”
看来它答“不知何处”，只是因为它确实不知这物件终将运往何方……谈风月摸出了些问话的门道，再开口时就问得详细了些，“你们不得出城，那是有人、抑或是有车马来取？”
这样发问，亡魂果然答了上来，“有车马停于偏门来取。”
的确，这城规模不大，若不与外界通商，尽管有众鬼日日劳作，怕是也难以维系，就不说它们吃穿用度都实属上乘了，这制琉璃的原料总不能用之不竭吧。只是……有谁会愿来这外围一地尸骨的鬼城里买琉璃？谈风月又问，“何时来取？”
亡魂答：“每月十五。”
算算日子，离这月十五还有几日，届时也许能乘机出城……秦念久忙问，“你可曾见过来取琉璃的车马？有什么特殊的地方没有？”
前一句问话尚还清晰明确，后一句问话就有些笼统了，亡魂动作稍顿，稍显迟钝地答：“见过。有股味道。”
看来它们只是没有七情，五感却还是在的，秦念久颇觉欣慰，又问，“什么味道？香的臭的？车马上的人穿的什么——呃，他们穿的衣服比起我身上的这件，料子是要好还是坏？”
“香粉味。香的。”亡魂边雕模子边答话，又僵僵转头看了看秦念久身上的衣服，一板一眼地答，“要好。”
又多问了几句，稍理一理：这城并非一座禁闭孤城，每月十五定时会有外界车马来偏门处取琉璃，与它们以物易物。所来的车马身上带着股浓香，里面的人衣着华贵，不惧鬼怪。
看似问出了不少线索，却令人愈加糊涂了，秦念久拿手背磕了磕前额，愁道：“……是哪里来的人呢。沁园镇的人都当这里是座鬼城，临近十里八乡该是都不敢往这儿靠近的……哦，那些人还不怕鬼怪——难道是宗门人？也不对啊，哪有宗门人见鬼不杀的……邪修？不是，邪修要琉璃干嘛……”
还不如先前那些需要盲猜推理的异事呢！他这厢都快把自己绕昏头了，谈风月那厢则换了个问题来问那亡魂，“你们城主所居何处？”
亡魂道：“山巅不妄阁。”
知道在哪便就好找了，谈风月暗暗记下，又问：“你们之中最早来到这城里的，来了有多久？”
亡魂道：“近六十年。”
洛老爷说这城荒下来是上一代的事，以人寿来算一代差不多就是一甲子，时间是对得上……谈风月眉头轻皱，“当时的城主也是宫姑娘？”
亡魂道：“是。”
看来当时遣散城人的就是她没错了。谈风月看了看一旁烧得正旺的铸炉，“这制琉璃的手艺，是谁教予你们的？”
亡魂道：“城主。”
不但修为高深，竟还会制琉璃？秦念久心底称奇，不禁对那宫不妄多生出了几分探究，“哎，你们那城主出过城去吗？”
众鬼皆被下了禁制，愿意安守在城中也不出奇，那宫不妄却是能说能笑的，又不知自己已死，总不可能也跟着它们一起枯守在这城中吧。
谁知亡魂却道：“不曾。”
“……”竟还真是个耐得住性子枯守鬼城的，秦念久咋舌，“图什么呀……”
他不过随口一叹，那亡魂却当他是在问话，答了一句，“等人。”
……等人？哦，怪不得呢，说有新人进城，需要城主亲自来验，想想进城便已有结阵滤过了善恶，还有什么好验的，原来是——
猛地，秦念久才反应了过来，唰地转头看向正垂眸沉思的谈风月。
“呃，老祖，”他僵僵地提了提嘴角，“……你不是正找人呢吗？”

第三十九章
怕被周遭亡魂把话听了去，秦念久拽着一言不发的谈风月闷头走了许久，才寻见了个僻静处，将手一撒，压低了声音道：“……该不会就是她吧！”
“一个正找红衣的，一个红衣的正等人——哪有这么巧的事？”他微微歪着头，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手里的黑伞，“那鬼兄说‘近六十年’，你亦是五十二年前丢的记忆，时间也差不多对得上……”
“再者，你不是说你念念不忘的定是个美人么，那宫不妄如花似雪的，也合上了。”说着，他略挑起眉，轻啧了一声，“我就说自古红颜多薄命，喏，人家还是个不知自己已死的‘无觉’！一个死了，一个没了记忆……我说老祖，你莫不是欠下了什么情债吧？”
不知怎的，他原是想揶揄这老祖一句，可话一说出来，心里滋味却有些莫名，像被团云絮不上不下地堵了胸口，教他心觉奇怪地轻咳了一声。
回想起来，这老祖初一见自己可是准备下杀手的，见了这遍身古怪的宫不妄倒是学会留手了，还冠冕堂皇地说什么“对方高深莫测，不能鲁莽行事”……莫名把自己给想气闷了，他拿伞柄一怼谈风月，“怎么不说话，难道你也中了禁制不成？”
莫不是才寻见了人，这就失了魂吧！
其实这还真是冤枉了谈风月。若不是顾着这阴魂一惯心慈手软的，以他的心性，怕是一早点破那宫不妄“无觉”的身份，再屠尽亡魂出城去了，就连眼下的沉默，也不过是单纯地在思索他所言之事究竟有几分可能而已。
“确实不无可能。”谈风月垂眸思索着，半晌才道，“不过若真的是她，为何她见了我却没有半点反应？”
“……也不是说不通啊，”秦念久就近寻了棵枝叶繁茂的老树，收起了伞往树下一赖，“‘无觉’说白了也还是鬼魂，忘却了生前事，只单单记得自己在等人也说不定。”
他往着仍在作沉思状的谈风月，本想再调侃他两句，可嘴唇只轻轻动了动，便又闭上了，难得安静了片刻。这老祖之所以执意要与自己同行，原因不外乎是想多找些与他前尘有关的线索，找到出现在他幻境中的那个红衣人——如今已寻得了人，往后漫漫敛骨路，怕是只有他一人前行了。
先前一直想撇开他这个“正道人士”，现在当真要分别了，心里却怪怪地有些闷涨。他低着头，反复将附在黑伞上的怨煞之气收回又重灌，借此来消磨掉一些心间的烦躁，却见那老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拿银扇轻敲了一记他的头顶，“魂兮归来！”
又略有些不满地道：“想什么呢，叫你半天都不应。”
“……啊？”秦念久懵懵抬头看他，“……说了什么？”
“我说，我要找的应该不是她，她要等的应该也不是我。”谈风月执着扇尾，漫不经心地拿银扇敲着掌心，“她于城中等人，在城外亲设了层层结阵，又是招魂又是聚魂又是显形的，等的能是个活人吗。”
“……”对哦，倒是忽略了这点。这老祖虽然来路不明，却实打实是个活色生香的大活人，光是这就对不上号了。
秦念久仍沉浸在那股苦离愁的情绪里没回过味来，呆呆地问他，“……那，现在待如何？”
这阴魂方才还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失了魂？谈风月心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才道：“要替三九解除禁制、找到出城的办法……这城里诸多蹊跷都离不了那宫不妄，当然还是得从她身上下手，探明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哦，哦……行。”秦念久噌地站起了身，差点直撞上谈风月的下巴，提伞就预备往那山巅去。
……怎么回事到底？谈风月险险避开这动作莽撞的阴魂，反手拽住了他，“……你这是要上哪儿去？”
却听那阴魂满眼迷惑地反问，“不是去找宫不妄吗？”
“……”
禁制该是对他不起作用，谈风月一手将秦念久两只胳膊一制，一手贴上了他的额头——魂魄尚全，也没烧坏脑子……难道是没休息够？他松开了秦念久，“没说现在去。先回院子休整过再说。”
来时秦念久拽他，回时他拽秦念久，当真是一报还一报，天道好轮回。
谈风月耐着性子冷着脸，搜尽了十二万分的耐心，才将这失魂落魄的阴魂一路拽回了房中，又唤了三九过来看着他，自己则两袖一甩，也回房去了。
已是傍晚，风将流云缕缕撕碎，贴在天际，被火红的落日烧卷了边，照出漫天紫红霞光，映得满城琉璃熠熠生辉，幻彩迷离。
落霞被异色琉璃窗拆解了成了无数色块，在房中投下一地斑斓碎影，谈风月却无暇去赏，只眉头轻皱地闭目坐在桌旁，调动灵气修补着早些时候被结阵震伤的神魂。
惯持着张冷面，他虽嘴上说着无碍，一天下来面色也不见异常，实则神魂多少还是被那结阵击裂了几道细缝，虽无甚大碍，也不能放着不管——想他不过从灵显寺中不问自取了样东西出来，就得遭此难，那些山贼匪类怕是连城鬼的影子都没能见到，就尽数被裂了魂吧。
既是要补魂，当是要自搜魂魄。股股幽蓝灵力沿着经脉缓缓游过，渗进神魂，逐一补上裂处，似有万千虫蚁正啃噬着他的内里，谈风月眉头紧皱地忍耐着，原本放得空白的神思却蓦地一炸，各类嘈杂的声音一霎纷涌而来，在脑中混作了一团。
——“哎！”
……是他自己的声音？他在叫谁？
——“‘六是吉祥，八是富贵’的数理人尽皆知，可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不知道吧！来，你笑一下我就告诉你。”
……他为何会以这样轻佻的语气说话？
——“咳，不笑也行……告诉你啊，这是因为寿龟一头一尾四只脚，合算为六，是谓吉祥；喜蛛有几条腿？八条！喜蛛结网聚财，可不就是富贵了嘛！”
……他究竟在胡诌些什么？
——“哇，这样你都不笑？给点面子嘛——六是吉祥，八是富贵，那你再猜猜，‘九’是什么？”
……
脑中杂音骤然消失，谈风月猛地站起了身，却一时失力，将放在桌上的琉璃杯盏扫碎了一地。
他稳了稳身形，怔然地拿手抵住了额头，似有些不愿相信方才那聒噪荒唐的言语出自自己之口。
又听木门被大力推开了，是闻声赶来的秦念久。
秦念久如临大敌地提着手中黑伞，先确认过房中并没他人，才警惕地道：“发生什么事了？！”
他早前回到房中小小惆怅了一阵，随后便醒过了神来，恢复成了那般生龙活虎的模样，揪着木头三九好生玩闹了一阵，又试着下手帮他解除禁制，奈何百试不得其法，正头疼呢，就听谈风月房中一阵叮呤咣啷的，还道是出了什么状况，便忙跑了过来。
“……无事。”谈风月摁了摁额角，抵死不认说出那话的人会是自己，“一时失手，把杯盏打翻了。”
这老祖向来稳镇的，怎么会如此不小心？秦念久满脸狐疑地看着他，“真没事？”
谈风月驱了股风来扫起地上的琉璃碎片，镇静地看他一眼，“怎么，天尊这是盼着我出事？”
“……哪敢！”
见他确实不像有事的样子，秦念久放下心来，又听他突然没头没尾地问道：“数理上六是吉祥，八是富贵，是为何故？”
“啊？”秦念久一脸茫然，“这我哪知道……因为书上是这么写的？”
红衣对不上，问话也接不上，看来这阴魂与他确无前缘……谈风月又一次打消了心中的疑虑，却无端反生出了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来。
想他有意识起至今，已足过了五十二年，当真是漫无目的不知何处寻，且不知寻何人，亦不知为何要寻——
他微微垂眼，挡住了眼中无声流露出的疲惫。屋内一时无声，唯有点点幽蓝的灵光无序地飘动着。
到底是怎么了？秦念久见他神色莫名，又一副不愿与自己说道的样子，只好歇了追问的心思，“呃，行。既然没事，那烦请老祖就把这外泄的灵力收收吧——”
他一个怨煞之身，沐在灵气里虽是无害，却难免有些瘆得慌。
谈风月分神想着方才的事，下意识地反问，“什么灵力？”
“……”心说这老祖莫不是傻了，秦念久抬手在空中虚虚一挥，拨了不少正四散着的幽蓝光点挥给谈风月看，拖着长音一字一顿道：“灵、力——”
谈风月回过神来，略一皱眉，“这不是我的。”
秦念久几乎快要怀疑这老祖是不是被人夺舍了，用力翻了个白眼，“不是你的难道还是我的不成？这城里除了你还有谁能有……”
他声音一顿，“宫不妄！”
漫天幽蓝荧光点点飘散着，沐浴在红霞之下、满城彩光之中，越近山巅便越密集，似有双无形纤手懒懒拨散了银河，将繁星洒落。
愈近山巅，飘动的光点逐渐规律了起来，时起时落，时聚时散，于空中连成了条条光带，又一霎散作纷纷，星点积在秦念久撑起的黑伞之上，仿佛披上了层薄雪。
二人追光而至，借枝叶繁茂的松林隐遁了身形，屏息站在树间，远望着正于别院中练剑的宫不妄。
——说是练“剑”，她持在手中、不断变换着招式的却是那杆银质烟管。
她没穿白日间所着的那件红色华服，而是换了件轻薄的红衫，随着所舞出的一招一式化成了道道红影。
红影灵动，银光闪烁，直把秦念久都看得有些怔了。
他目光紧追着宫不妄手中的银质烟杆，心间疑惑一重叠上一重——
这质地，这流光，竟同那老祖所持的页银灵扇一模一样！
惊异过甚，他极轻地抽了口气，却听“倏”地一声，一道以灵光化成的薄刃破风擦来，钉穿了他肩侧树干。
与之同时，宫不妄远远看向了他们所在的方位，冷声喝道：“谁？！”

第四十章
仅一息工夫，院中红影由远及近倏然袭来，再下一秒，那柄冰寒刺骨的银质烟杆就抵上了自己的喉头。
“……”
插在肩侧树干上的灵光薄刃点点散去，秦念久藏在袖下的右手已于瞬息间掐好了个裂魂诀，喉结轻轻一滚，强拟出了个笑来，“……城主晚好啊。”
宫不妄踩在一根极细的树枝上，无甚表情地看着他，“你在这做什么。”
听她问的是“你”，秦念久愣了愣，眼珠幅度极轻地偏偏一转，这才发现原本站在自己身侧的谈风月竟已不见了身影，“……”
……风月老祖我日/你先人啊！
见他失语，宫不妄将手中烟杆愈压紧了几分，“答话。”
“咳……”秦念久喉管被死死抵着，右手仍掐着那诀没松，左手亦握紧了黑伞，在心里将那遁走的老祖剐了千百万遍，嘴上则试着解释：“……这不是，呃，明日就要上工了，想着先来巡巡结阵，熟悉熟悉，而后——”
这理由找得可谓离了大谱，谁知宫不妄却意料之外地稍卸了些力道，秀眉微微一挑，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发觉这宫不妄虽然气势凌厉，但城门一回、眼下一回，均没见她直接下死手，而总会留予人解释的余地，像是个讲理的……秦念久心念急转，买了个傻，“而后突见漫天灵光，还道是哪处结阵出了问题，便追了过来，哦，原来是宫姑……宫城主正练功呢。”
跟三九相处了许久，他也不是全无收获，学着三九捧他仙君的样子来捧宫不妄，“这不，见宫城主身法幻妙，招式奇绝，一时间钦慕不已，心驰——”
竟还是个懂行的？宫不妄生出了几分兴味，红唇一扬，“哦？那便练练？”
“——神往……啊？”秦念久正瞎胡吹的话音一断，“……练什么？”
宫不妄并没答他，手中烟杆轻巧一转，反勾住了秦念久的前襟，将他往前狠狠一拽。秦念久只觉足下倏空，眼前景物一花，耳边风声急呼，再站稳时已到了别院之中。
别院内遍栽寒梅，虽现不是腊月，枝头却繁花满放，点点落下的灵光堆积在花枝之上，竟真成了幅雪梅之景。
奈何眼下不是赏景的时候，方一落地，宫不妄便松开了他，轻盈地向后跃出了一段距离，单手一展，“来，试一招。”
……这意思，是要跟他对打？秦念久心里暗暗叫苦，早知道还不如说他是踏雪寻梅来的呢，也不知那薄情寡义的老祖遁到哪儿去了……“不是，城主——”
不等他把话说完，宫不妄足尖一点，纵身而起，漫天灵光霎时齐聚，归拢于她手中“剑”上，挟万钧之力直向秦念久刺去！
秦念久眼瞳微缩，身体比脑子先反应了过来，顺力侧身向后撤了半步，提伞横劈——满覆怨煞之气的黑伞拦斩住了刺来的烟杆，发出“喀”的一声闷响，两股斥力相抵，一时难分。他手腕顺势翻转，伞身挑过烟杆，伞尖直指宫不妄手弯处的麻穴，又点到为止地抽开了。
——这一招，竟是他胜了。秦念久收了势，诚恳道：“城主，我看咱们还是别……”
一招被拆，宫不妄秀眉微皱，心间兴味却愈浓，“再来！”
怎么就没人愿意听他把话说完呢！眨眼间数道银光再度袭来，秦念久无法，只得提伞再防，“不是……”
刚输了一招，宫不妄这回便稍认真了些，抬臂将手中烟杆向上一划，流光四溢的“银剑”便一刹分作了十柄，角度刁钻地各向秦念久喉中、两肩、手弯、丹田、腿弯、背心刺去，秦念久却单单只挡开了袭向自己喉中的那一柄。
又是“喀”的一声，黑伞切实拦住了银“剑”，余下几柄幻化而出的剑刃尽数应声消散。宫不妄神色微讶，再定神时秦念久已闪至了她身后，手中黑伞亦抵上了她的后脑。
——她又输了！
“咳，我说，”秦念久略显尴尬地咳了一声，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与她说明，“……幻化之术用得再真，哪怕你变化出千万柄‘剑’来，真正的‘剑’也还是仅有一柄，余下都是用以迷惑敌人的……换作是我，就不会拿真剑来刺人要害——”
以幻剑袭人要害，以真剑破局岂不更好？
“……”连输两招，还反被提点了一句，宫不妄虽然面色没变，仍是那副下巴轻抬的冷傲模样，两颊却微微红了，手中烟杆一横，“再来！”
……
秦念久原是无奈陪练，打至后来却也渐渐入了神，只是待过了百招之后，那股兴头就转为了些许忧虑——虽说无论宫不妄如何出招，他都能找出破招之法，但同样的，无论他如何出招，宫不妄亦都防得住，甚至还能猜得出他的下一个变招，如此总算下来，竟是胜负难分。
这只是比练，两人皆秉持着点到为止的原则，若是较起真来，还真不好说敌不敌得过……看来那杀千刀的老祖说得没错，这宫不妄的确是高深莫测，不可轻视——他稍一分神，便被宫不妄抓见了破绽，手中银质烟杆又一次抵上了他的喉头。
在青远闷了这么多年，相伴左右的都是些被下了禁制的亡魂，难得碰见了个旗鼓相当的对手，还能说会笑的，确实许久没这么畅快过了。宫不妄微不可闻地扬了扬嘴角，收了手，“你又输了。一百比八十，我赢你。”
“……啊，嗯。”秦念久连忙回神，收手站好，“是宫姑娘赢了。”
宫不妄看起来心情甚佳，挑了挑眉，“你修为不浅，生前当真不是宗门人？”
听得出来她只是随口一问，但“宗门人”三字却是不自觉咬重了的，像是带着些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憎恶与杀意。
“不是不是——”秦念久连连摆手否认，又蓦地意识到她说了“生前”，当即一愣，提起了万分警惕，“你……”
“我什么我，”宫不妄端着烟杆，身子微微前倾，凑近他细看了看，“你不是个阴魂么？”她轻啧了一声，“怨煞之气这般深重，生前怕是……”
她原是想说“生前怕是没少除鬼吧”，可脑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弹了一下，教她眼神空茫了一瞬，再回神时已忘却了本想说的话，而是自然而然地接上了另一句，“也幸而你碰巧到了青远，不然这天地间哪有能留你的地方。”
“……嗯，幸得宫姑娘收留。”秦念久嘴上应着，却没忽略她方才那一瞬的异状，又见她上下打量起了自己，口中点评，“根骨称不得上佳，的确不像宗门人……唔，你这衣服，是沁园织的？”
他所用的身子是那陈温瑜的，根骨当然不佳了——等等，她刚提了沁园？！她不是个不记生前事的“无觉”么？秦念久一个激灵，忙道：“姑娘还知道沁园？”
“是我自家园子，怎么不知道。”打过一场，熟悉许多，宫不妄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当他是没见过世面，便居高临下地向他解释，“沁园是青远下属的布坊，我十二岁前的衣裳都是交由他们亲制的。你这件该是外售的吧？看这织法，远不如我曾穿的好。”
……富贵美人，富贵美人。秦念久抓了个错误的重点来问，“……为何是十二岁之前？”
宫不妄抱臂站着，脱口答：“自是因为我——”
……因为她什么？她眼神骤然空茫，再醒神说话时已略过了刚才的话题，挑眉笑道：“戌时将近，我该歇了。约明日酉时再打过？”
合共两次，她都眼神空茫地跳过了话不说，莫非是她会不自觉地避过与自己生前事有关的某些话题，以避免察觉到自己已死的事实？秦念久心中模糊有了猜测，先点头应了个好，又试探性地问：“姑娘所用的这页银烟杆是件灵器吧，可有名字？”
他刻意咬重了“页银”二字，宫不妄果然没否认，还大方地将长烟杆递予了他面前，让他细观，“自然是有的，叫‘无绝’。”
“……”秦念久正审视烟杆的视线一顿，缓缓挪至了宫不妄面上，“……无觉？”
她竟能直讲出这二字？……不是，她给这东西起名叫无觉干什么？
同音不同字，宫不妄没听出差别来，微微颔首，“此情绵绵无绝期，无绝。”
明明是“此恨绵绵无绝期”吧……怎么跟那杀千刀的老祖似的，净给灵器起些怪名字。秦念久心里诽了一句，没指出她的错处，只近一步试探道：“这么说，姑娘所等的该是意中人了？”
宫不妄听了这问话，原本表情冷傲的面上略过一抹红霞，先下意识飞快地道了声“不是”，随即眼神又再度空茫了起来。
只是这次她却没径直跳过这个问句，而是像在与自己互搏，又像是在苦苦思索，茫然又艰难地道：“……是……重要的人……”
一句话答完，她眼神倏明，又跳过了方才的对话，弧线秀美的下巴微微一抬，“你修为不浅，身手不错，就是所用的这黑伞属实磕碜了些，改日该叫我师——”
……叫谁？她眼神又一次陷入了空茫，脑中似被磨轮碾过，待再醒神时，竟是连方才那一大段对话都忘却了，兴味盎然地道：“戌时将近，我该歇了。约明日酉时再打过？”
“……”
秦念久只得再应了一遍，“……好。”
来时是两个人，回时就只剩了他一个。秦念久孤身摸黑走在下山的小道上，恨那落跑的老祖恨得牙痒，边走边拿黑伞胡乱抽打着小道两旁的树枝，权当是在狠抽谈风月，嘴里嘀嘀咕咕地骂，“……一个拿柄劳什子“拆心”，说话冷冰冰，一个拿杆劳什子“无绝”，轱辘话反复说三遍，都不是省油的灯！……还冠冕堂皇说什么‘不说护我周全，帮我一把还是不在话下’……净骗鬼！一有事跑得比狗都快！”
正骂着，肩膀却蓦地被柄银扇轻敲了一下，是不知何时跟在了他身后的谈风月，“我何时跑得比天尊快了？”
秦念久：“……”
过犹不及地，那冷面老祖还阴恻恻地补了一句，“我看你们玩得挺开心啊。”
秦念久：“…………”
满腔怒火正不知如何倾泻，他一瞬暴起，跳起来就要揍谈风月，却听这杀千刀的老祖轻咳了一声，“也亏有天尊拖住宫不妄，我才得以趁机潜入了不妄阁。”
……行，至少他撇下自己是去干正事了。秦念久心火稍熄，落回了地上，皮笑肉不笑地道：“哦？不知老祖有何发现？”
谈风月方才看这阴魂拿路旁树枝撒火便觉好笑，便不声不响地在他身后跟了半路，听他骂骂咧咧的，除开自己之外还说了不少与宫不妄有关的事……他拿银扇轻轻叩着掌心，不缓不急道：“天尊与她对打了一个多时辰，该是对她了解不少，还是请天尊先说发现吧。”
这老祖语气怎么古里古怪的……秦念久怪怪地看他一眼，还是依言将刚才发现的异状与他细细说完了，才不耐烦地道：“……就是这样。如何，老祖你的发现呢？”
谈风月徐徐摇着银扇，“一切正常，不过一间女子住阁。”
正屏息以待的秦念久：“……”
及时按住了面前即将再度暴起的阴魂，谈风月又咳了一声，暂歇了逗他的心思，正色道：“不妄阁中确实一切正常，只有些记录着往来货物的账簿，上面皆盖着‘宫’印，看来她确是青远城主没错——不过地下却有一间密室。那密室隐蔽得极好，暗门都快锈死了，少说近六十年该都无人进过。我仔细探了一遍，里面蛛尘遍布，除了些散落着的手稿外别无他物。”
秦念久皱起了眉，“手稿？什么内容？”
问到了要紧处，谈风月从袖中摸出了一沓稿纸，递予他手中，“像是记算着些复杂的术法，我看不大明白。”
……连这老祖都看不明白？秦念久拿“无中生有”点了丛小火定在空中，疑惑地借光翻看起了那叠叠稿纸。
张张发黄发脆的稿纸已被谈风月简单清理过，上面不见尘污，却仍有不少小虫蛀穿的洞眼，字迹亦凌乱不堪，跟涂鸦乱画似的，教上面原本就晦涩的内容愈发难辨。
“确实像是些术法——这条不认得，这条不认得……这句像是招魂的，又缺了一块……这条也不认得……这写的是什么狗爬字！”秦念久页页翻过，逐字认过去，眉头皱得愈紧，尝试解了几句，终还是放弃了，胡猜道：“莫不是些禁术吧？”
禁术？谈风月一挑眉，“你不说你生前是个大奸大恶的邪道么，既是邪修，便总该有些与禁术沾边的，再试着认认——还是说天尊生前学艺不精？”
“……”无关正邪，但凡是修道之人便最憎听见“学艺不精”这四个字，秦念久略感憋屈地横了他一眼，替自己辩解道：“这写得没头没尾的，连个句子都组不成……顺序！”
他恍然开悟，立马低头将手中稿纸由旧至更旧的顺序重新排列了一番，再将纸页首尾相连的语句组合起来看，果然通顺清晰了不少。
“我看看啊……”他重头读过一遍，发觉上面的字句大多还是陌生艰涩，只能勉强推出几句来，“……啊，这句确实是作招魂用的，搞那么复杂做什么……这个是……铸魂？”
满纸“狗爬字”愈写到后面愈发潦草，实在是再辨不出了。他略有些丧气地将稿纸还予谈风月，百般不情愿地准备承认自己确实学艺不精，却见谈风月正蹙眉沉思，显然是有了推想。
“招魂、铸魂……会自行避过有关自己已死的话题……”
身侧火光跃动，映出地上人影成双，谈风月兀自喃喃，“莫非这宫不妄，是被人以禁术铸成的‘无觉’？”

第四十一章
亡魂鬼怪不似活人般懒散怠惰，说是卯时上工，就是卯时上工。晨钟方才响了一声，便已纷纷就位，开炉、放水、备泥……有条不紊。
三九是新来的，年纪又小，手脚没什么力气，分不到什么要紧活儿，只由那缺眼亡魂领着，寻了个角落坐着誊拓图纸。
谈风月倚在门外懒懒摇扇，斜看着正扒着窗沿往里探望的秦念久，冷冷嘲他，“说了它们没有七情，断不会为难他的，你非不信。”
见三九已经垂头上手研起了墨，秦念久稍放下心来，回身瞪了眼谈风月，“是是是，老祖高见！”
听着最后一声晨钟敲响，他一卷衣袖，迅速进入了状态，天眼大开，摩拳擦掌地抬头四望了望围罩在青远之上的结阵，还不忘招呼谈风月，“开工了老祖！这结阵复杂，全检查完可不知要拖到几时呢。”
……什么？
谈风月微愣。不是，他原先主动提说要维护结阵以抵工时，不过为了试探那设阵人的修为，是半点没作数的，怎么看这阴魂的意思，却是当真要尽心“工作”了？
秦念久满不解地看他愣神，“怎么了？”
“……无事。”发觉这阴魂实在是很爱往自己身上揽差事，谈风月复杂地看了他一眼，“走吧。”
远不似秦念久般“尽职尽责”，说是一同巡查，谈风月却是连天眼都没开，只抱臂站在一旁躲清闲，看那撑着黑伞的阴魂神情专注地细细查过每寸咒痕，每间隔一阵还会不咸不淡地讽上两句，“——天尊可真是，一片忠骨热肠。”
他先还以为秦念久是打算借着巡查结阵的由头，好好探查一番异处，找些新线索，可越看越发现他竟真的是在“检查”结阵，似是持着种既有职责在身，便要将其做得尽善尽美的使命感一般。
“明明是老祖你开的尊口，老祖你领下来的差事……”秦念久忙中抽空地白了他一眼，不忿道：“却净闲在旁边不来帮忙是个什么意思？我耕田来我织布，我挑水来我浇园？”
谈风月一挑眉，接了他的戏文，“怎么，天尊还想与我比翼双飞在人间？”
“……”
秦念久一阵恶寒，鸡皮疙瘩起了满身，又听那偷懒的老祖理所当然道：“天尊莫不是忘了，我连这阵是个结阵都看不出来，谈何帮手巡查？”
……哦，倒是忘了这茬。左右都是这老祖有理，秦念久欲言又止了半晌，终是歇了争辩的心思，认命地继续检查起了结阵。
日光渐亮，将苍穹由青色调和成了湛蓝，他沿着城墙缓步慢走，寸寸检视过每句咒痕，谈风月隔了点距离在旁逐步跟着，闲得久了，便难得生出了点热心，拿银扇远远送了凉风过去给那阴魂，可那阴魂却一无所觉，只专心致志地审视着眼前的结阵。
两人无话，清风徐徐，一时间唯能听见远处制坊中火炉闷烧的轰鸣之声。
蓦地，秦念久咦了一声，不确定地回头望了望方才巡过的地方，又转回头来看着眼前的咒痕，思索了半晌才道：“这几句咒痕，似乎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啊……这里，还有这里，都像是后来添补上去的……”
“昨夜不是说了么，那宫不妄许是被人以禁术铸成的‘无觉’，”查阵帮不上忙，帮着推理几句还是可以的，谈风月轻轻摇着扇子，“若是由那人先布上的阵，再由宫不妄日后添补完善……便也不出奇了。你说那层层结界中有招魂、聚魂、显形等等效用，或许本就是为‘复活’宫不妄所设的呢？”
那宫不妄本是青远城人，死后自当魂归故里，从青远再入阴司，若想招回其魂重铸‘无觉’，在青远设阵最好不过。
侧面印证了昨夜的猜想，秦念久点点头，又忖道：“可那人究竟是谁呢……会禁术，便该是个邪道了？又懂结阵，修为也该是不低……为何重铸完宫不妄又抛下她走了，现又去了哪里？……”
他正喃喃，抬眼就见谈风月眼神怪异地看着自己，不禁疑惑，“怎么？”
“会禁术、懂结阵、修为不低的邪道……”谈风月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狐疑之态，神情莫测地看着他，“这不就是你吗？”
秦念久闻言一愣。
流风倏止，杂声远退。秦念久傻了半晌，仿佛就地石化了一般，足足过了半刻钟才反应过来，一捶掌心，“不是不是！不是！……差点被你绕进去了！就不说那禁术记算了厚厚一沓，我只勉强看得懂其中两句了……我光是在交界地中就待了六十七载，其间从未踏出过交界地半步，哪来的‘近六十年前’去重铸宫不妄啊？”
光是被宗门人围杀至死、又成了怨煞之身就已足够凄惨了，那宫不妄来路蹊跷，他可不想再发现自己生前与什么人结下了仇怨！
他惊魂未定，愤愤拿伞一抽那胡乱猜测的风月老祖，又尤嫌不够，张牙舞爪地扳过谈风月，作势要拿膝盖撞他，“怎么不猜是老祖你自己呢！？”
确是自己猜错了，谈风月便也静站着没躲，任由得他胡闹似的泄愤，“……我既不通禁术，亦不懂结阵，怎么可能会是我。”
“怎么不可能是你？你们两个所拿的都是页银灵器，一个‘拆心’，一个‘无绝’，连锻造的技艺看起来都大体相似、只有些许不同——试问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秦念久振振有词，本来只是单纯想呛他一句，可越说竟越像那么回事，语速也渐放缓了下来，“……也没说她所等的和铸她魂的就一定是同一个人啊，万一是老祖你命人来铸的她，她所等的又是你呢？”
先还能说层层结阵是用以招魂、聚魂、显形的，她所等的该不是个活人，以此来否定这个猜测，眼下却发现这结阵原本是为宫不妄自身所用的……谈风月总觉得不是这样，可又找不到能够反驳的点，一时失语。
见他沉默，秦念久正拽他泄愤的动作顿了顿，松开了他，又莫名烦躁地拿手背磕了磕前额，心里骂娘，碎碎念道：“……留影幻阵又用不了，不然就能直接弄明白了……”
昨儿夜里他们有了些许推测，当即就想故技重施，拿留影幻阵一观近六十年前的青远究竟都发生了什么，却跟在那被灭了门的陈府中时一样，召集而起的灵气转眼即散，根本聚不到一块儿去——那陈府还能猜是因为祭阵被破，以致临近祭阵的陈府灵气紊乱……这青远又是为了什么？莫非也有个祭阵吗？！
简直就像是有人故意在其中阻挠一般！秦念久愈发烦躁，撇过了头去，闷声抱怨，“早知就不答应回来敛骨了，留在交界地多好，至少清净！如今敛骨的事半点眉目都不见，怪事倒是一桩连一桩……”
留影幻阵不可用，宫不妄不记事，还有什么方法能够一窥往事前尘……谈风月没理会聒噪的秦念久，自顾在旁沉思，又突然眉头一挑，伸手扳过了秦念久的脸，定睛审视起了他那双浮着层暖光的瞳仁。
“……”还阳已久，秦念久不但逐渐脱离了“陈温瑜”的长相，身量也变化不少，近乎赶上了谈风月，因此这被扳着脸近距离注视的感受不可谓不尴尬。他全身紧绷，连连后仰，“……不是，老祖你做什么……”
“别动。”先前在红岭时他不也这么扳过自己么，权当一报还一报了。谈风月紧摁着秦念久的下巴没放，眼中同样逐渐浮上了一层暖光，以天眼直直看穿了这阴魂的内里。
吸纳了那眼珠子后，这阴魂的本相变得好看不少——虽然还是被团浓厚黑雾罩着，至少眼眶中的血泪少了许多，一双浸在血泪之中的瞳仁正静静地回视着他，眼神似有些哀戚。
他看得仔细，被看的秦念久却是浑身不自在，都快有些恼了，恨恨一磨牙，“谈、风、月！”
“嗯，果然。”谈风月见好就收，终于撒开了他，“那眼珠子虽是化作黑雾融进你神魂内的，却在你眼眶中重组出了形状，仍还是个‘执’没错。”
“……”秦念久闻言一僵，表情略有些碎裂，“你是说……它、它它不是被我给吸收了，而是寄生在我的神魂里？！”
谈风月及时按住了他几欲自戳双目的手，宽慰道：“什么寄生……共生，共生。你这不好好的么，阴阳眼也有了，天眼也有了，有什么好抱怨的？”
……不是，那多少还是个魇怪啊！秦念久面色难看地瞪着这哄骗自己“收了”那眼珠子的老祖，心下权衡几番，终还是认了，“……确实。”
又听谈风月道：“我在想，你现与它共生一体，它的能力皆可为你所用，是不是便也能借它探出青远往事——”
“啊？”秦念久疑惑地打断了他，“这眼珠子又不能回溯前尘，怎么探？”
……这阴魂究竟是真傻还是假傻？谈风月看傻子似的皱眉看他，忧心起了他的脑子，谆谆提醒道：“‘执’是一类魇怪，可造梦魇人，造、梦。”
当初不是他先想到了这点，才得以击败破道的么。那宫不妄是个“无觉”，言行举止一切皆与常人无异，当然也会做梦。若他们能想办法进到她的梦中，自然能窥得些她的记忆，说不定能从中寻见新的线索来。
秦念久恍然大悟，随即眼中精光一闪。
谈风月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与前两回一样，秦念久无不感慨地一拱手，拿腔拿调地道：“唉，不愧是谈仙君，高风亮节，竟甘愿以身试‘法’！”
谈风月：“……”
“这不，这法子行不行得通尚还不知，总得先找人试过方才稳妥，最好还是个跟宫不妄境况相似，同样记忆有损、又有道行在身上的……放眼青远，也就你我二人了吧？”秦念久故作无奈地一摊手，似笑非笑地轻叹了一声，“唉，奈何眼珠子在我体内，又得由我来试着操控，所以——”
谈风月：“…………”哦，合着不是个傻的，只是聪明劲儿净拿来诌酸话诓他了。
秦念久语气恳切无比，微微一笑，“晚上见哈，谈仙君。”

第四十二章
是夜。遍街檐下灯笼盏盏，暖色烛火轻轻摇曳。
戌时晚钟声声敲响，众鬼放工归家。不多时，烟囱升起炊烟袅袅，琉璃窗透出光华璀璨，好一副静和光景如画。
谈风月闲坐在桌旁，银扇搁在手边，有晚风自敞开的窗丝丝吹送进来，将杯中茶水拂得渐凉。热茶变作凉茶，重新添上，如此反复几遍，又足过了小半个时辰，紧闭的木门才乍然自外被猛力推开——“嘭！”
“一百二比一百零八，今日的比试是我赢了！”秦念久面上泛着抹兴奋的微红，边收伞边跨入了房内，仍沉浸在方才那场酣畅淋漓的比试之中，“虽然有几招实属险胜……咳，但总归赢了不是？等明日再比过，我一定赢她十招！”
“……”谈风月在房里干坐了快一个时辰，等得索然，凉凉看他，冷淡道：“怎么不干脆比上整夜算了？”
“我倒是想！”确实打得不够尽兴，秦念久全没听出他语气中的讥讽，略带几分可惜地道：“奈何她一过戌时便说要歇了，今日还算破例才与我多过了几招，真是……”
谈风月听他碎念，面色愈冷，没搭他的话，正准备喝口茶消消火，杯子刚举起来，又被那不长眼的阴魂夺了过去。
刚狠动了番筋骨，秦念久身上冒着丝丝热气，想也不想地抢过了谈风月手中的茶杯，大喇喇地仰头一饮而尽，茶一入喉，又连呸了几声，奇怪道：“这茶怎么都凉透了……好涩——”
像是才反应过来，他猛地转头看向脸色冰寒的谈风月，有些讷讷，“……呃，老祖你……该不会等了很久吧？”
谈风月冷呵一声，“……怎么会。”
整城结阵才检查过三分之一，便已到了酉时。秦念久有约要赶着赴，匆匆离去，他谈风月自然不会劳心费神地继续巡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地悠然甩袖回了房，静坐了片刻，又小憩了一阵，还闲来画了几张新符练手——就再无事可做了。
三九做工未返，秦念久又正陪练，耳边没了叽喳的拌嘴逗趣之声，静得连风声都嫌刺耳。明明五十二年都是一路自在清净过来的，眼下他独自一人待在小院中，竟然生出了些许无所适从来。
于是便百无聊赖地坐着闲等，待再回神时——
“我这不是立马就赶回来了嘛！……”自己白日里不过随口诌了一句要这老祖试梦，这老祖居然真就干坐着这么等他……秦念久难掩心虚，忙跑去一旁重煮了壶热茶回来，斟满给谈风月，“谈仙君消气、消气——”
……若真跟他计较这个，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了。谈风月稍一垂眼，接了茶杯，撤去了那副冰冷面容，问他正事：“造梦一事，你预备怎么个‘试’法？”
“啊？哦！……”秦念久扯了张凳子过来，贴着他身旁坐下，撑着头打量他，“我想应该跟开天眼差不多吧？不过一个起心动念的事儿——”
不知这老祖的梦里都是些什么……左不过红衣美人吧。啧，绮梦！也不知那美人究竟是个什么模样、什么情态……如此想着，他心里难免打起了好奇的小算盘，跃跃欲试道：“待你睡下，我便起个心念，试着进你梦中瞧瞧看看……”
话刚说一半，就见两道似能刮骨的视线倏地扫来。谈风月虽没说话，眼神中所暗含的那股“你敢进我梦中试试”之威胁意味却不言而明。
“……咳。”秦念久无不可惜地将心里的算盘一收，“那就……待你睡下，我便试着魇你造梦……你自己去瞧瞧看看？”
这回谈风月没表异议，将空杯搁回了桌上，“嗯。”
月色光凉，晚风柔柔。一张通透的白玉盘斜倚于林梢，透窗窥伺着屋内的景象。
屋内有一桌、四凳、一小案、两人。案上香炉中燃着张安神助眠的纸符，甜香飘散，一人和衣卧在床上，一人翘首以盼地守坐在床沿，时间随炉中香雾缓缓飘流而过，足过了三炷香的时间——
两人仍是清醒着大眼瞪小眼，仿佛正无声地拉锯僵持。
“……”秦念久看着床上辗转难眠的谈风月，嘴角直抽，“……老祖你倒是睡啊？”
试问有谁被这样盯着还能安然入睡的？谈风月翻过身来，眼神复杂地看向秦念久，“……不是说魇我造梦，你倒是魇啊。”
“……？”秦念久一瞪眼，“你不睡我怎么魇？”
“魇”字由“鬼”打底，既是“魇”人，便横竖不是件好事。若于梦中造魇也就罢了，人醒梦消魇散，可若人于清醒时被魇至深眠，想也知道多少会伤及神智……
“……你不魇我怎么睡？”当初他不管不顾地拿眼珠子直撞破道的时候怎么就没这么客气呢。谈风月揪着被角冷冷睨他，“换你被只怨煞之气漫溢的阴魂死盯着，你能睡得着？”
倒不如直接魇了他还干脆。
秦念久：“……”
他无语地看着谈风月，谈风月亦无语地皱眉回视他，心里焦灼，视线胶着——再这么拖下去，怕是天都要亮了！
蓦地，秦念久欺身向前，将手覆在了谈风月脸侧。
“……”不是直接撞他就可以了么，这又是哪一招？谈风月强忍着推开这阴魂的冲动，满不自在地被他抚着脸，向他投去了一个疑问的眼神。
下一秒，秦念久嘴上道了声得罪，无名指自他耳际向后一划，猛地点上了他耳后的睡穴！
谈风月只觉得耳廓一热，连带着颈侧都酥了大片，双眼却清明无比地直射向秦念久，咬牙切齿地道：“……天尊有事？”
是谁给的错觉，让这阴魂认为点他睡穴能起效用！？
“……咳，说了试试嘛……”秦念久讪讪地收回了手，正偷偷琢磨着要不要换成肘击来点他睡穴试试，就见谈风月呼吸一滞，原本清明的视线乍软下来，阖上了双眼——竟是他自行封闭起了五感，强迫自己入了眠。
片刻过后，闭目躺在床上的人眉头渐渐舒开，重获了呼吸，睡得浅却安稳。秦念久赶忙将手轻轻盖于他腕上，同样闭上了双眼，试着凝聚神思，脑中满斥起“魇他入梦”的念头……
能安神助眠的符雾弥散鼻间，熏得满室暖香。睡着的人面容沉静，仿佛是由月宫娘娘遗落下的冰玉雕就，拢起的眼睫微微颤着，呼吸清浅缓慢。
也不知这老祖究竟成功入梦了没有，若已入了梦，又看见了怎样一副光景？秦念久懒懒守在床沿，撑头看着床上正沉眠的谈风月，视线缓缓滑至了他颈间所戴着的红绳之上……
……
睁眼，药草苦香满绕，转头，窗外林荫葱郁。
这里是……一间药庐？
应该是了。四面墙上有两面都打着与墙等高的方格屉柜，个个小巧的抽屉上嵌有铜质锁扣，下刻有各样仙灵草药的名字。一个白衣少年侧对着他，站在案前有条不紊地铡药，手边炉中药汁正沸。
初入梦境时的失重感点点散去，谈风月站在药庐一角，仔细打量过这十足陌生的场景，又看了那铡药的少年许久，才迟迟将视线转到了庐中的另一个少年身上，脸色骤黑了几分。
那少年躺在一侧铺开的小床上，被一块浸了药汁的棉布盖着双眼，所穿的天青单衣近乎被撕成了碎布条，曝露在外的颈上、臂上满是紫淤红痧，身上伤痕亦是不少，虽已被妥善处理过、缠上了纱布，却仍有血色浅浅透出来，该是伤得不轻。只是都伤得如此重了，他嘴巴却没歇着，哼哼唧唧地道：“……哎……我是不是瞎了？怎么什么都看不见啊？喂喂……我真瞎了啊？！嘶……好痛……我是不是要死了？”
正铡药的白衣少年头也不回，简略地否掉了他的问话，“没有瞎。不会死。”
“……”
谈风月死盯着那躺在床上的少年，面上表情隐隐有崩裂之意。原因无它，这是在梦境之中，除梦主外的人皆是面目模糊——这里是他的梦境，那白衣少年面上一片白雾缭绕，而躺在床上被药棉盖着脸的那位，却能清楚看见他线条精致的下巴，虽然与声线同样稚嫩青涩了些，却明摆着是他谈风月没错……！
“……我要死了，好痛……”躺着的少年置若罔闻地咕哝，“……那‘地缚’喷在我眼睛上的可是腐汁……嘶，跟辣椒水似的……我肯定是瞎了！你是不是怕我伤心，骗我呢？……呜……早知道就不擅自下山了……嘶……你也不早点赶来！……你说，你是不是冲着替我收尸来的？”
他一边呼痛，一边嘀嘀咕咕地说了半天，内容颠三倒四的，谈风月沉着脸听完，耐着性子将他所说的内容捋了捋，不过是个宗门少年擅自离宗冒险除祟，被现实教训了一番，最后由友人赶来相救的老套故事——
那白衣少年半句话都没应他，只随手取过一旁晾凉的药棉，走到床边揭去他眼上敷旧了的那块，不由分说“啪”地拍了张新的上去。
猝不及防地被换了块药，躺着的少年哎哟一声，短暂地窥见了一丝光亮，顿时连痛都忘了喊，喜出望外道：“哎，真的没瞎啊！……你没骗我！”
站在床边的白衣少年话音淡淡，“我不会骗人。”
躺着的少年像是习惯了他的冷漠，咧嘴想笑，结果扯到了面上的伤处，一阵呲牙咧嘴，“嘶……嘶……”
明明痛得很了，他却仍是顶着剧痛，不安分地将手从薄被单中挣了出来，稍嫌生疏地掐出了个“袖里乾坤”，凌空取了件拨浪鼓出来，临终托孤一般无比艰难地摸索着塞给了白衣少年，“……喏，给你的，早前顺手买的……谢礼！……”
适才打斗过一场，红色的小鼓被碰缺了几块漆，上面的珠子也掉了几颗，白衣少年接了过来，看也不看地搁在了一旁。
那话多的少年虽然被药布蒙住了双眼，看不见他的动作，却像是猜到了似的，嘶嘶哈哈地抱怨：“……你真是，半点人情都不讲……哼，要不是那死老头非逼着我和你玩……我才不稀罕搭理你呢！……”
说到一半，白衣少年不声不响地转身去查看炉火了，躺着的少年没听见声音，登时慌了神，又动弹不得，只能徒喊：“哎？你人呢！……走了？……别是去告状了啊？！不是死老头，是师尊！我师尊！……哎……你回来啊！你回来我就讲个秘密给你听！——”
“……”白衣少年不胜其扰地走回了床边，轻轻叩了叩床沿，示意他还在。
“……咳！”躺着的少年听他回来了，方才狂放的话音被呛得一顿，很是懊悔为何要口不择言地提“秘密”，“……你、你当真要听啊？……”
到底还是个少年，心眼实，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那白衣少年还没来得及说不用，他便把心一横，视死如归又郑重其事地道：“……我只跟你讲，你可不能跟别人说啊！尤、尤其是你师姐！——秘密！懂吗？！秘密！……”
白衣少年静静站着，仍是没搭话，唯他一人演独角戏似的强调了半天，才蓦地压低了声音，三分气恼七分羞愤地悄然道：“……我、我有个小名，叫妹妹……你知道了就知道了！可不准这么叫我！……”
谈风月：“……”
再看不下去，他面色铁青地猛一甩袖，挥散了这场荒诞的噩梦。

第四十三章
一场怪梦“嗤”声消散，谈风月缓缓地睁开了双眼，只觉得脑子阵阵晕眩阵阵闷痛，手脚皆仿佛被浸在深水之中一般，软软使不上力气。
窗外天已微亮，有三两短促的鸟鸣。他略显艰难地微微转开了头去，见秦念久已等得累了，趴坐在自己的床边睡得正酣。
“……”一回忆起方才那场仿若受罪的荒唐噩梦，原就闷涨的脑仁愈发疼痛了起来。他黑着脸拿手揉起了额角，半晌都再没有其他的动作。
他为何会是那样一副聒噪恼人的心性？那白衣少年又是哪位？梦里的他说了“我师尊”，看来他本不是无门无派……又是哪宗哪派？既说“我师尊”，他们二人便该不是所属同一宗门了？既不属同一宗门，他师尊又为何会吩咐他常去找那白衣少年玩耍？
疑问重重，他却一件都不想去深究，甚至恨不得从没看过这一出——妹妹？什么鬼妹妹！
自己漫无目的追寻了五十二年的前尘，竟是这个磕碜样子！？
谈风月全然无法接受，轻轻地嘶了口凉气，就听一阵衣物窸窣之声，是那阴魂被扰醒了，揉着眼睛迷瞪瞪地问他早，“……醒啦？”
又松了口气道：“呼，我还担心出了什么岔子呢……怎么样，成功了吗，都看见些什么——”
谈风月脸色沉沉地一摆手，止住了他欲问的话音。
怎么了这是？秦念久醒过神来，不解地看着表情阴沉的谈风月，小心翼翼地唤他，“……老祖？”
该不会是和他一样，于梦中回忆起什么不堪的场面了吧？
梦中的场面确实不堪，谈风月阴着脸，一副不愿再提的模样，只拿手抵着额头，硬邦邦地道：“……此法可行。寻个机会去魇那宫不妄吧。”
“呃……”好吧，知道了这个法子可行，秦念久心稍安了些，又见谈风月脸色十足难看，一副正在气头上的样子，只好暂时搁置了刨根问底的心思，压着满腹疑惑与他探讨，“那要怎么去‘寻机会’才好？”
谈风月脑中仍是一片混乱，不太能思考，揉着额角随口道：“……随缘吧。”
……这怎么还能随缘的，难不成那宫不妄还会送上门来给他魇啊？秦念久不觉皱起了眉，正无语着，就听见有人叩响了木门。
敲门的人动作极轻，像有些犹疑，随即又不等他们回应，蓦地便将门推开了。
来者竟正是宫不妄。
……这二人怎么住在同一间房里？宫不妄站在门边，一双满载着狐疑的凤眸在两人身上来回梭巡，两片朱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问些什么，又终是没开口，只尴尬地轻咳了一声。
这副作态，显然是误会了他们二人的关系，奈何秦念久不通人情，谈风月又正惘然，谁也没意识到这件事，听她正色道：“……今日是十五，北门外有车马来收货。你们两个也不能闲着，就与我一同监工吧。”
说罢，也不管两人应没应声，便转身走出了几步，又不悦地回头催道：“怎还不动身？！”
“……呃，”刚因梦拖了一会儿，现已是卯时，确实到了上工的时辰。秦念久才从说曹操曹操到的惊诧之中回过神来，略显为难地看了眼仍坐在床上的谈风月，又转向了宫不妄，“……待我们先洗漱？”
看来这二人果真住在同一间房里……宫不妄原本狐疑的神色变作了难以名状的复杂，没再着急催促，称得上善解人意地退让道：“我在院前等你们。”
言罢便当真退了出去。
短暂的一阵乒乓过后，木门自内“嘭”声打开，走出来的一青一红二人仍是一如往常的模样，执伞的懒散，持扇的冷面——只不过冷面的那位今日不知为何，面色愈加冰寒了些。
宫不妄跟秦念久打过两场，与他较为熟悉，便自觉地走到了他那侧，引他们二人缓步往北门走去，日光照映在他们三人的身影上，似新如旧。
秦念久方才还疑心就这么点事，为何要城主亲自来传达，出了小院才发现城中众鬼称得上是全员出动，清点货物、对货单、包装、装箱、运货……竟没有一个清闲的，不禁咋舌，“这么大阵仗……”
说是监工，宫不妄的目光却一直在谈秦二人身上飘忽，闻言轻笑了一声，“可不是么。”
城中众鬼身上皆被下了禁制，既无七情，便也无贪欲，哪有什么需要“监视”的地方。她之所以叫这二人一同前来，不过是为了探探他们是否真的听话，有没有想要趁机逃出城的意思罢了。现下看来……这两人倒是老实得很。
谈风月自从那怪梦中出来，可谓断绝了意欲回忆过往的念头，是去是留皆无所谓了，自然显得安份无比，秦念久倒本是有这个想法，奈何这宫不妄眼睛全程都没离过自己，自然也就不敢表露出来，只能装出副无知模样，问些无关紧要的问题，“这么多琉璃呢，一趟运不完吧？”
这问题再简单不过，亦没有试探的意思包含其中，宫不妄却是怔了怔才答他，“……运得完。”
没放过她的那丝怔忪，秦念久一瞬警醒，面上接着扮傻，“啊，那得来了好多辆车吧？”
……她怎么从未想过这些问题？宫不妄更怔了，眉头都轻轻皱了起来，“……不过两辆。”
“两辆！”秦念假意惊呼，“这么说，宫姑娘该是用了些类似于‘五鬼运财’或是“袖里乾坤”的移物之术喽？真是高明。”
“……”宫不妄秀眉皱得愈紧，脚步渐慢，“……不是我。”
不是她施的术法，来人亦不是她所派——那是谁？
“啊？”秦念久问出了同样的问题，“那是谁？”
话音未落，宫不妄面上已浮现出了那种她特有的茫然，待再凝神时，话题又被她揭了过去，“北门到了。”
这北门位置极偏，所向着的根本是个山坡，并无道路通达。众鬼们自门边往城中排成了一列，接力般默契地转运着件件木箱。站在最末的亡魂一将箱子放至于门洞中，便依稀能见有几道人影伸手来将那箱子取走，姿态似乎十分轻松。
宫不妄傲气凌人地端着银烟杆，恃着副富贵地主的模样叮嘱他们二人，“留神着些，别让城人将东西跌了摔了，怕是卖了你们也赔不起！”
“怎么会赔不起，我就罢了，我身边这位可金贵着呢——”秦念久先是揶揄了谈风月一句，又见宫不妄面上表情仍留有几分方才的松动，便顺着她的话抓紧问道：“难不成这东西是预备送给什么贵人的么？”
宫不妄略一挑眉，话音中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犹疑，“当然……”
不等她“当然”出个什么来，秦念久看她一眼，抢着追问，“哦？是哪里的贵人？”
紧接着又连珠炮般一连抛出了好几个问句，誓要将她问懵似的，“这车马可是宫姑娘雇的？驾车也是亡魂吗？难道贵人不怕见亡魂？……”
“……”
从没有人问过她这些……问句一个接着一个地灌入耳中，仿佛是在施展能惑她神智的咒，宫不妄眉头紧锁，表情异常空茫，想应答他所问，却一个音都发不出来，脑子亦像被一并堵住了，想深思他所问，所有的问句却都归拢成了一句——她为何从未想过这些问题？
……还是她想过，思索过，只是……忘了？
知道她会自行避过自己已死有关的话题，见她如此异状，秦念久心里已有了猜想：这车马的来历，兴许就与她的死亡有关！
宫不妄紧皱着眉头，仍是茫然愣神，似正与自己纷乱的思绪作斗争，却听那沉默了一路的谈风月乍然开了口。
“宫不妄。”他唤。
姓名是人身上所自带的一道魂咒，因而招魂时最先要喊的就是所招之人的名姓——宫不妄一霎回神，如梦初醒般看向他，“……嗯？”
既然与她身死有关的话题不能谈，那就绕过便是。他眼睛看着来往运送木箱的亡魂，装作不经意地随口问道，“宫城主可是记性不好，常会忘记些事情？”
无故枯守在这城中近六十年，宫不妄多少也有些意识到自己身上哪里不对劲，但她与这冷面男子仅在进城时对话过一回，不甚相熟，亦对他不大有好感，只心藏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便干脆地挑眉否认道：“怎么会。”
谈风月轻轻打着扇子，风轻云淡地激她，“哦？可进城时，我问城主这城为何要叫青远，城主却答不上来。”
他何时问过这话？宫不妄又轻蹙起了眉，断不愿承认自己忘了，冷声道：“是你忘了吧，我明明答了你，是因为这城临近青江江源，青江常犯洪灾，因而起名‘青远’作镇水之用，寓意青江水长而细远，是为平安。”
“啊，原来这么讲究……”秦念久看出这老祖是想试探她究竟记得多少东西，也跟着掺和了进来，“这么说，宫姑娘的名字也有说法了？”
对上秦念久，宫不妄的态度明显要好了许多，略带着些自傲地点了点头，“不妄语、不妄动、不妄为。”
看来这些无关痛痒的事她都还记得清楚明白……“奇怪，奇怪。既然昔日‘青远’是寓意着平安——”谈风月话音仍是淡淡，自言自语道：“又缘何会变为今日的鬼城模样？”
宫不妄猛然一愣。
——这回她没有怔住，眼神也没变得空茫。
于她而言，这仿佛是件天经地义、再正常不过的事，她竟从没思考过——对啊，以前的青远可不是这番模样，有城人逗她玩耍，有孩童陪她嬉闹，有沁园给她做衣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
不等她再深想下去，那冷面男子略带着些懊恼似的开了口，“我还道城主与我们二人一样，皆是记忆有损，需外借些法子才能回忆起些许过往……看来是我自作聪明，猜错了。唐突了城主，抱歉。”
说罢，他羞愧捏了捏鼻梁，再无颜站在这儿似的轻拽了秦念久一把，拿扇子指了指正忙碌的鬼众，“光在这闲站着不出力似乎不太好，我们也过去搭把手吧。”
“……哦，也是。”虽然不知道这老祖演的是哪出，但配合着应了总是没错。秦念久忙跟上了他的脚步。
只是还没走出两步，就听身后的宫不妄冷声开了口。
——“等等。”
宫不妄面色寒极胜雪，声线亦极生硬，“你方才说，你们二人皆是记忆有损？”
秦念久心道一声糟糕，这下玩砸了——
却听那宫不妄语带犹豫地续道：“……那能助你们回忆起过往的，是个怎样的法子？”

第四十四章
虽已这么问了，宫不妄却仍是不愿直接承认自己身上有问题，轻咳一声扭过了头去，欲盖弥彰地补充道：“……只是听着新奇，故而一问罢了。”
见她已上了钩，大功告成，谈风月再懒得开口说话，一敛面上扮出来的羞愧，冷冷淡淡地给秦念久使了个眼色，便功成身退地躲到了一旁。
……不是，怎么就把烂摊子甩给他了？秦念久无言以对地偷瞪了那老祖一眼，打着哈哈转回了身，“唉，也没什么特别的，不过占占卜卜、周游各地寻寻线索，再借能入梦的术法一观过去而已——”
周游各地以寻线索？如此，便也不怪得他们一开始会误入青远城了……宫不妄心中怀疑稍减，又问：“你是阴魂，不记过往实属正常……他又是因何损去的记忆？”
秦念久把手一摊，“这不是正陪他找原因呢嘛。”
不提这茬还好，一提起来，谈风月便又想起了那个怪梦，表情顿时阴得滴水，撇开了脸去。
自曝弱点可教人生出亲近之感，境况相似又易引人生出惺惺相惜之意，宫不妄听秦念久答得坦然，又把谈风月面上的表情当成了是寻原因而不得的郁郁，心间不免更信了几分，进一步问道：“那，可有些眉目了？”
虽然目的是要套她入局，但若将话答得太满，未免会引她生疑……这么想着，秦念久便如实答了，“只稍微有一些，更细的……还得继续寻寻。”
他面上神情、所答之言皆是滴水不漏，宫不妄神色略有几分动摇，迟迟没再说话，只垂眼轻转着手中的烟杆，似是在作权衡。
都已到了这个地步，还不如直说得明白些。秦念久稍一思索，单刀直入道：“实不相瞒，老……咳，谈风月之所以会有那样的猜测，是因为宫姑娘常忘记与我说过的话，尤其是在提起往事的时候——似有忘症一般。或许姑娘自己都没发觉？”
……这二人虽然来路不明，却都是立过毒誓的。言语有灵，立誓便不可违——若是抵上“生生世世不得为人”、“不得好死”这样的代价只为害她，未免太过不值当了些。宫不妄仍是不语，却终于转眼看向了秦念久。
不语，便是默认了。终于拉她上了贼船，秦念久稍松一口气，故作感慨地啧了一声，“我们三个真是，同是天涯沦落人啊……”
宫不妄只冷哼了一声，没接他的话。
既已诓她上了船，秦念久本想提出不如先从那城外诡异的车马查起，又怕引得她忘症发作，教这大段的工夫白费，便按捺住了心急，将话绕开了，“咳，经验之谈啊——占卜之术见不得准确，这青天白日里也不好入梦，我看咱们还是暂且把这事搁一搁，先把手头上的活儿做完吧。哎，老谈，不是说要帮着运货么？”
闲在一旁吹风的谈风月：“……”
……他怎么就忘了这阴魂还有重“尽职尽责”的心性呢。他神色复杂地看了秦念久一眼，终是认命地走了过去，“嗯。”
是想接着运货的由头靠近那车马探看也好，是应了这活儿便要专心完成也罢，秦念久半点没偷懒，撑着柄黑伞事必躬亲地跟着亡魂们跑前跑后，谈风月亦在门边寻了个位置站好，屈尊纡贵地借了股风来，帮着将一个个箱子运至结阵之外。
他们那厢正忙活，宫不妄是万不会亲自参与进去的，只远远地倚在树旁监看他们忙碌，眼中仍存着几分疑心警惕。
时间随着劳作缓缓流逝，一个结阵，似是划分出了城里城外两片天地。似能吞噬光亮的漆黑门洞之中依稀能看见有绰绰人影往来。秦念久一手撑伞，一手抱着个木箱小跑至门边，才将箱子放到门洞之中，便见有几双手伸来，迅速将那箱子拖走了。
见宫不妄站得挺远，他歇了口气，伺机压低了声音问站在门边的谈风月，“怎么样，可有发现什么其他不对的地方？”
排成一列的亡魂仍在接连往门洞中放着箱子，谈风月看着那件件木箱凭空消失，略带不满地扫了秦念久一眼，“我们在里，那车马在外，能有什么其他的发现？”
“我倒是想直接出去看……”秦念久闷声闷气地道，“可那宫不妄还盯着我们两个呢，这个节骨眼上往外跑，她定要以为我们是为了逃出城去才拿话骗她——那不就功亏一篑了么。”
若真只为出城，这都已站在门边了，直接闯出去也不是不行，偏偏三九的禁制还未找到办法解除……看来今日是查不了外头那蹊跷的车马了，他头疼地拿手磕了磕额头，哀哀一叹，骂了声烦人，“她那忘症也是麻烦得很，一碰见要紧处就犯病……别说是诓她让我们去查那车马，我都怕一不小心说错了什么，勾得她把今日所说之事全忘干净了！”
的确麻烦……谈风月忖了忖，“——倒也不是没有办法。”
正嘀咕着，宫不妄身形一晃，倏而出现在了他们身侧，冷声道：“你们在鬼鬼祟祟地聊些什么？”
偷懒被抓了个正着，秦念久略感心虚地没出声，谈风月却十分诚实地开门见山道：“聊你。”
“……哦？”宫不妄一挑眉，“聊我什么？”
“聊城主的忘症。”谈风月不紧不慢道，“既然要想办法帮城主寻回些记忆，势必得先获得城主的首肯——可若是城主连这都忘却了……就有些难办了。”
……确实。宫不妄微微蹙起了眉，听他道：“不过，这也有解。”
这人真是莫名惹人生厌，连说句话都要卖关子……宫不妄眉头未展，眼神微冷地看着他，“怎么解？”
“好说。最简单也最笨的法子，”谈风月缓缓打起了扇子，“写下来不就行了？”
亦步亦趋地跟着宫不妄一路走回了不妄阁。实在不难看出她偏爱红色，红妆红唇，身上件件红衣不重样也就不说了，就连所住的这不妄阁亦是处处缀红，纱幔、瓶花、屏风……放目望去皆是红色主调，一脚踏入阁中，仿佛像是于大喜之日踏入了新房。
阁顶至高处建成了凉亭的样式，数根大红廊柱支着琉璃飞檐，四围透风，栏上满种红花，正中搁有一张红木方桌。秦念久与谈风月置身于这一片通红之中，无言地并肩坐在桌旁，一会儿自高处望望风景，一会儿四处打量阁内的各样摆设。宫不妄则坐在他们对面，正埋头奋笔。
不多时，她面色称不上和善地搁了笔，将纸上墨迹拂干了，递予两人看，“……这样？”
低头看去，纸上字迹如她人一般，笔锋凌厉，傲气十足，大致记述下了她发现自己记忆有损，或有忘症一事，又简写了几句由谈秦二人提出的解法……虽然内容简略得属实敷衍了些，却也足够了。
秦念久“嗯、嗯”几声，将这张犹如赦令的纸页小心地放至一旁晾着，又想了想，另拿过了一套纸笔来，提议道：“既然是要帮宫姑娘寻些线索，自然是要问答的。宫姑娘常不记话，万一说到哪儿突然忘了，对话就断了……不如都记下来，姑娘自己看着也清楚？”
这话说得有几分道理，可这架势怎么……宫不妄秀眉一蹙，倾身前去夺了他手中的笔，不悦道：“你当是在审犯人？我自己记！”
……是他欠考虑了。秦念久无不尴尬地把纸也推给了她，“你记，你记。”
光是发现自己身上出了问题就已足够令人烦躁，还要像被提审一般听问……宫不妄冷哼一声，强忍不耐地悬提起了笔，“问吧。”
……话又说回来了，问些什么好呢。车马问不得，十二岁后做什么去了问不得，所等之人是谁也问不得……一问一答的方式确实过于像在审讯犯人了，秦念久怕惹她反感，用上了较为随意的语气，仿佛只是在与她闲谈，“宫姑娘除了青远，可还有去过什么地方？”
“……问这个做什么。”宫不妄皱着眉将他的问题记下，边写边答，“东至武安、西至悯水、南至远沙、北至伯岭……”她一连报出了数个地名，直至把自己给写烦了，将笔啪地一搁，“山河万里，御剑而行至远不过两日的路程，能有哪儿没去过？”
御剑？一直在旁分心看风景的谈风月转回了头来，秦念久亦讶然地看着她，小心翼翼地问：“……是去游历？”
这话问得十足可笑，宫不妄看他一眼，冷嘲道：“我怎会有那个闲心，当然是去……”
……当然是去做什么？
眼见她又要陷入空茫，秦念久忙伸出手去轻拽了她一把，“别想了别想了，说些别的吧。比如……”生怕一个弄不好又惹得她惹犯病，他十分为难地择了个较为安全的话题，”呃，姑娘小时候的事儿？”
“……嗯。”
头隐隐作痛，宫不妄神情恹恹，也不想再开口了，只以手抵额，自顾地提笔将些琐事记在纸上。
……
——昔时青远，城市虽小，却足够繁华，逢年过节更是热闹。爹爹会将她架在颈上，与娘亲一同去逛会赏灯。灯光繁彩，人影幢幢。
——爹爹是城主，她是家中独女，备受疼爱，所吃所穿所用，样样皆是上品，富贵无忧。
——就连云游至此的道者见了她，亦夸她灵台澄明，根骨奇佳。
……然后呢？
她笔尖一顿，在纸上洇开一朵不规则的墨花。
孩童时的往事桩桩件件重现眼前，历历在目——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为何她从没有留心去想过？青远的城人哪里去了，为何聚起了亡魂，她原不是青远的城主么，怎么就成了鬼城之主？！
脑仁阵阵裂痛，似要炸开一般，激得她将笔重重一摔，迁怒似地瞪着秦念久，“记下这些来有何用！”
还不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秦念久还魂至今，所学会的东西不少，却依旧不会哄女孩子，略显无措地道：“……呃，这……”
一直置身事外的谈风月眉头一皱，横插了进来，“城主冲他发火又有何用？”
宫不妄原就不太中意谈风月，心中此刻又闷着股火，被他一驳更是气急，眼中都泛上了些许红意，“我冲他发火，与你何干？！”
“诚然与我无干。”谈风月话音冷冷，“不过是见城主无理，说句公道话罢了。”
宫不妄不禁气结，一拍桌子，“你！”
谈风月挑眉，“我？”
……哎，怎么就吵起来了？秦念久完全没跟上，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俩，想着要先稳住宫不妄，便悄悄拉了谈风月一把，小声道：“……少说两句少说两句！”
又好声打起了圆场，“宫姑娘别着急，此路不通，另觅他路嘛……不是还能入梦去瞧瞧么？”
谈风月淡淡扫了这好脾气的阴魂一眼，转开了脸。
宫不妄心知是自己无理取闹，迁怒于人了，奈何她一贯心高气傲的，万不愿承认是自己有错，又是一声冷哼，也撇开了头去。
气氛一时凝滞。
秦念久头疼地看着那相看两厌的二人，简直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将那番“此路不通”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而后问道：“……宫姑娘意下如何？”
仍是没有应答。
半晌，宫不妄倏然站起了身，扭头就走。
……这是，被那老祖给气走了？秦念久满目困惑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却见她兀地停了步子，半回过头冷冷道：“既是要入梦，不回卧房去，难道二位打算让我在这儿席地而睡？”

第四十五章
不愧是宫不妄的卧房，轻薄的纱幔层层叠叠，千般红，万般红，似丛丛火焰般随风轻摆，在人眼前缭乱。
炉中燃着张助眠的纸符，烟气缓缓扬起，与她房中的甜香糅合在了一块，于空中飘逸。秦念久与谈风月站在一扇镂花屏风后头，隔着重重纱幔远远往里看，隐约能见宫不妄被万种红色拥着，于柔软的床铺中睡得安稳。
“……怎么说，走着？”秦念久将声音放得极轻极低，又略带忧虑地问谈风月，“……可我要是将她本人一并清醒地带入了梦中，她一见过往就犯病了可怎么办？”
说宫不妄“记忆有损”其实并不准确，不难发现她仍保有全部的记忆，只不过该是被铸她的人设了限制，不让她回想起来罢了，梦由心起，万一她一见往昔就心魂不宁，教幻梦之境失去稳定，可难保不会将他们拖入深魇……
“那眼珠子现属于你，要给谁造梦、要带谁入梦不都是你一个念头的事？”谈风月不爱闻那股甜香，无不嫌弃地轻轻拿扇子驱着味，“她已睡了，赶快。”
那入梦之法仅才试用过一回，这老祖未免也太信任他了些……秦念久白他一眼，抓起了他的手腕，“那就得罪了啊。”
……
宫不妄不像破道般心间唯有一件怨事牵挂，也不像谈风月般全然不记往昔，因而所造出的幻梦色彩混乱，纷杂无比，方一踏入她的梦境，便好似被卷入了一股旋涡乱流，幅幅画面交叠在一起，急速略过眼前。
倏地，杂糅于眼前的色彩一瞬铺平展开，各归其位，狂乱的气流亦一霎平息下来，化作了掠过的清风。
举目望去，遍山皑皑白雪盖青翠，收回视线，白雪绿意悉数退作远景，衬得近处一道跃动的红影无比扎眼。
是正于空地中练剑的宫不妄。
没了身上那抹若有似无的死气，她将一头黑发齐束在了脑后，红唇紧紧抿起，身姿灵动，长剑碎风。
……长剑？
一棵积雪老树旁，谈风月及时扶了没站稳的秦念久一把，向四围望了望，待看清眼前的景象后轻皱起了眉，“……这山景，怎么有些眼熟？”
秦念久才从那股乱流中缓过劲来，转头看了一圈，迷惑地道：“山上不都是这副风景么，松林、雪地……没什么特别的啊。”
“……是么。”谈风月又望了那遍山青白一眼，听身旁的阴魂奇道：“哎，她果真是用剑的！”
……这究竟是个什么脑子。谈风月无言以对地看着他，“她都提了御剑飞行，御的不是剑，难不成御的是你？”
“哎！”秦念久半点不客气地拿伞柄重重戳他，“不正不经！”
正打闹着，那边正练剑的宫不妄一个回身，剑尖几乎是擦着谈风月的手臂送了出去，于空中悬停了一秒，又挑了个剑花，俐落地收了势，挑眉向着他们道：“鬼鬼祟祟地站在那儿做什么，当我发现不了？”
……？！
她能看见他们？！秦念久登时失了镇定，瞠目结舌地看着她，却见一个男子自他们身旁的老树后走了出来，笑道：“师妹够机警。”
……哦，还好还好，不是发现了他们——
等等，师妹？秦念久与谈风月对视一眼：她也是宗门人？
怪不得她作息那般规律良好，一招一式皆有章法可循，之所以去过那么多地方，该也是除祟克乱去了……那她为何又那般厌恶宗门人？
唤她师妹的男子穿着一袭蓝袍，怀中抱着一个长条形的布包，周身气质温润如玉，即使看不清他的面容，也能感觉到他面上是带着笑的。他将手中布包抛给了宫不妄，话音十分温和，“给你新铸的，打开看看。”
宫不妄稳稳将布包接在手中，勾唇冷哼，“我说怎么一连几日都不见你人呢，功课也不做——原是做这个去了。”
见她心中记挂着自己，男子十分受用地轻笑出声，“快看看吧。”
丝毫没与他客气，她将层层裹布依序扯开，寒凉宝剑乍出，像是被布包裹着的一道灵光，惊得她难以自持地惊叹了一声，“……好美！”
怎么不夸好剑，而是夸好美？秦念久向来按捺不住好奇，也凑上去看，只见那宝剑剑刃锋利得近似薄冰，剑身弯曲似蛇，上面空镂着几朵梅花，剑柄处雕上了木纹纹样——好一柄梅花剑，果然精美！
如此灵剑呈在眼前，想到自己只能凑合地使把破黑伞，他心里不免生出了股羡慕来，近乎挪不开眼地盯着那剑，啧啧赞叹，“哇，这个师兄不但人不错，铸剑的手艺也太好了吧！”
“技艺确实高超……”谈风月只认同了后半句，侧目看他，“人不错的结论又是从何得来的？”
秦念久奇怪地看了回去，“所造之物随人本心，他能造出这样细致精美的灵剑，本性能坏到哪里去？”
“不好说……”谈风月细看一眼那剑，微微皱了眉，“你看那剑上镂着的梅花，内缘也是开了刃的，不说捅进人身上能放血，就是捅进鬼怪体内也会加剧其痛苦——美则美矣，却略显阴毒了些。”
……到底是谈风月谈老祖。秦念久不禁讶然，“我都没看出来……”
宫不妄显然也没注意到这点，面上表情甚是欢喜，捧着那柄灵剑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怕是连师弟看了，都要眼红！”
得了师兄所赠的灵剑，第一句话夸美，第二句话却提了师弟，未免也太……谈秦二人看向那蓝衣师兄，却听他仍是带着笑道：“你明知他不会眼红。”
宫不妄稍稍一默，垂眼抚了抚手中剑柄上精雕的木纹，再抬头时便又恢复成了那幅傲气凌人的模样，挑着下巴道：“还说师弟呢，师兄净会藏私，究竟什么时候才肯教我铸剑之法？”
“你呀，”蓝衣师兄摇摇头，又是一声笑，“教你就着铸炉烧几枚琉璃镯子也就罢了，铸剑可是个体力活，劳神费力不说，还脏乱得很。你惯来骄纵的，哪里吃得了这个苦？”
被说了一嘴骄纵，宫不妄却没恼，只跟着笑，又想起什么似的哎了一声，“开炉也不跟我说！我新捏了几个耳坠子，还等着烧呢……你下回开炉是什么时候？”
“这……”蓝衣师兄故作为难地拿手抵着下巴，“才铸了这剑给你，近来也没什么东西好做……”
但见宫不妄凤眸一横，露出了些许着急的样子，他便扮不下去了，失笑道：“逗你呢。你要烧东西，直接跟我说便是，我帮你升炉。”
宫不妄一听便笑了出来，满心只想着那件件漂亮的琉璃玩意儿了，无不得意地与她师兄道：“不过随手练了几日，我现已能雕出牡丹花型了——等我技艺再纯熟些，就给你们做几个剑坠……你想要个什么样的？”
蓝衣师兄笑意温柔地答她，“都好。”
宫不妄秀眉一挑，佯怒道：“都好是个什么形状？”
见她瞪着自己，蓝衣师兄又是一笑，貌似不经意地道：“那就……梅花？”
宫不妄其人傲美如梅，如此露骨的情意，就连一旁的秦念久都觉察出了些端倪，疑惑地转头问谈风月，“他这是……对她有意？”
才看出来？谈风月睨他，“不然是对你有意？”
秦念久：“……”
奈何落花无情，连旁观者都发现了的事实，宫不妄却全然没作它想，无不认真地点头应了，又笑着揶揄他，“梅花剑换梅花坠，师兄这番可是亏了。”
蓝衣师兄没露出半点异状，从善如流地点头，“亏了。”
“嗯……”宫不妄将做剑坠一事记在了心里，歪头思索了片刻，“开次铸炉只为烧几件耳坠，未免有些浪费……有了！”她一捶掌心，“师弟是用不着的……不如你给咱们师侄也铸柄灵剑吧？”
蓝衣师兄带笑的话音仍是温润，却没切实应下，只点了点她手中的梅花剑，“铸剑也得看天时，到时再说吧。还是先试试你的新剑趁不趁手。”
宫不妄不疑有它，还当是他应了，红唇一绽，“好。”
蓝天橙日下，白雪绿林中，灵剑动，红影动。云散，雪扬，叶落。
宫不妄衣袂飘飞，仿佛正与剑共舞，渐渐地，手中的剑又似与她融为了一体，再分不清是人意动，还是剑自动。
丝雪碎叶飘扬间，她后撤半步，侧身一曲手臂，再出手时只见一道迅猛灵光横扫而过，劈得远处几棵老松拦腰而断。
繁茂的松枝砰然倒地，溅起飞雪连天，栖于树上的群鸟惊得振翅飞起，一阵清脆乱鸣。宫不妄收了势，轻盈地转身跃向她师兄，兴奋之色溢于言表，“——果真是柄好剑！”
蓝衣师兄笑道：“是师妹向来勤奋，修为精进不少。”
受到了夸奖，宫不妄红唇勾扬，无不得意地微抬起了下巴，“那是当然！师弟的修为我是远赶不上的……但我看啊，假以时日，便能追上师兄你了！”
说者无心，听者貌似也坦然地笑了笑，垂在身侧的手指却微微一蜷，随即又放开了。
这可不比话本里写的故事无趣，秦念久瞧着这幕，好笑地拽了拽谈风月的衣袖，“这宫不妄也太不会说话了，人家明明有意于她，她却偏偏要提她师弟……看吧，惹得人不开心了。”
谈风月随口应着他的评点，心里却在想：他所露出的那丝不悦，真是只为了这个吗？
“不过，这也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呀……”那边二人还在闲闲说笑，难为秦念久还记得他们是来替宫不妄寻线索的，没只顾着看戏，左右张望了一圈，“不就是副寻常宗门景象么？”
谈风月拿折扇轻轻打着掌心，一副毫不意外的样子，“宫不妄仍保有全部的记忆，我们不过是看见了其中的一个片段，怎会恰好就与她的死亡有关。你起个心念，换多几场梦再看看？”
“……也是。”
秦念久心觉有理，点了点头，又多望了一眼那边正上演“我悦君兮君不知”的二人，正欲动个换梦的念头，就听一道清朗的少年音自不远处响起，“——大师伯！小师伯！”
谈风月悚然一惊，秦念久亦是头皮一炸，差点没跳起来。两人齐齐回头望去，见一个面目模糊的少年小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道：“你、你们在这儿啊！”
山崖之大，要不是这边传来了树木轰然倒下的巨响，他真不知要找到几时去……他脚步急刹，板正了身子，冲那二人恭敬地一施礼，“师祖要找二位师伯过去。”
传完了话，他姿态稍稍放松下来，大喘一口气，作了个抹汗的动作，小声道：“师祖在复晓堂等着呢，看模样像是动了怒……咱们还是快些过去吧！”
秦念久与谈风月哑然失语地盯着那来传话的少年，眼中溢满难以置信。
这身量、这骨型、这声音——
他……
他是破道？！

第四十六章
天高，风清日朗。地广，密密松林中一红一蓝一白三道人影，正缓步往他们口中的“复晓堂”走去。
明明说了“师祖像是动了怒”，可他们面上却全然不见紧张之色，半点没着急的样子，反倒有说有笑的，氛围十分轻松。与之相反地，秦念久与谈风月二人不近不远地缀在他们后头，视线紧追着破道的背影，脚步与面色均是沉重。
诚然，那破道在幻境中提起过青远城给他小师伯送来了帖子，他们也的确到了青远……之前只当作是巧合，谁能想到他小师伯竟是宫不妄？！
捋捋关系，破道是宫不妄的师侄，他幻境中出现的白衣人是他师尊，应该也就是他们口中所说的“师弟”了——谈风月少见地肃着脸，疑心这两桩怪事怎么会联系到了一起去，“一个六十多年前横空出世的僵尸王，一个近六十年前被铸成的无觉……如此小的一个宗门，一下子出了两个异怪——”
秦念久不解，“……小宗门？”
谈风月拿扇柄抵着掌心，嗯了一声，“师祖寻人，派直系宗徒来传，所穿的衣服亦没有一个统一的制式，想来该是个小宗门没错。”
“只是……”他微皱起了眉，“哪怕再小的宗门，也归首宗下辖，出了这样大的乱子，首宗怎会不知不管？”
如今世道太平，没什么奇趣怪志好说，说书人最爱讲的就是些上一代乱世时的宗门轶事，可他在这世间各地闲荡了五十来年，怎么却从未听说过与之相关的故事？
连他都未曾听闻，秦念久一个久居交界地的阴魂更是两眼一抹黑，只忧心忡忡地留神听着前方三人谈笑。
“真是的……”顶上日光煦烈，宫不妄拿手隔在额前，半带好笑半点抱怨地微眯起了眼，“师尊那个老古板，一天能为点小事动上三回怒，不是雨水打湿了卷宗，就是台前的落叶未扫干净……这次又是为了什么？”
“不知道啊，师祖也没说……”破道歪着头费神思索了一番，“卷宗都理好了，案档交上去了，院子也扫过了……”
蓝衣师兄轻笑一声，显然也没在担心他师尊正怒些什么，只伸手点了点破道的额侧，“理了卷宗，交了案档，扫了院子……忙里忙外的，功课可做了？”
“做了做了，”破道连忙点头，“我先做完了功课，才去干活儿的。”
宫不妄闻言便笑，面上满是赞许，亲昵地勾手刮了刮他的脸，“够勤奋，将来必定大有可为！”
蓝衣师兄也跟着笑道：“待咱们衡间修成飞升——名衔我都想好了，‘渡衡尊者’怎么样？”
“难听！”宫不妄秀眉一挑，拿双凤眸横他，“谁知是哪个‘杜衡’，还当是祛风止痛的那味药！”
三人皆是一阵笑。
秦念久与谈风月沉默地听着他们笑闹，滋味难言地看向了那被捧得有些不好意思的少年——他既无将来，也无可为，他没能修成“渡衡尊者”，而是含怨复生成了僵尸王。
——还在他们眼前灰飞烟灭了。
徐徐清风温柔地将笑音揉碎，撒向空中，日光自叶隙间洒落，割出一地碎影。宫不妄拿手挡着日晒，笑完一叹，又抱怨起了她师尊，“真是，什么时候怒不好，偏要挑正午，害得我不能午休不说，还要来被晒……”
“当真是千金富贵小城主，金贵得很。”蓝衣师兄笑着调侃她，“惯是风也吹不得，日也晒不得——”
被揶揄了一嘴，宫不妄不但半点没显难为情，反而微微扬起了下巴，“那是当然。人活一世，怎能委屈了自己？”
蓝衣师兄啧啧两声，作势要捂衡间的耳朵，又俯身对他小声道：“……你可千万不能学了你小师伯的娇贵去，斩只鬼都怕被血溅污了新衣……”
衡间无比老实地点了点头，“是。”
“嘀咕什么呢！”宫不妄瞪了他俩一眼，把衡间拉到了自己这边，“别听你大师伯的，我跟你说啊，修道呢，要先修心，该要依心所欲，行心所为——”
衡间再次无比老实地点头，“是。”
“谁说什么你都点头称是……”发现他点头点得看似认真实则敷衍，宫不妄将他拽近了一些，挑眉逼问道：“说，你听谁的？”
衡间咧嘴一笑，眼中光彩盈盈，沿路一指不远处的一间竹屋，“我听我师尊的！”
“……”宫不妄面上乍飞过一掠红烟，把他撒开了，半晌才轻哼了一声，拿指尖一戳他额头，“真是……别人都是愚忠、愚孝，我看你是愚恭、愚敬！”
“嗯？”衡间故作疑惑地歪头，“什么‘愚公’，移山的那位么？”
三人又是一阵笑。
秦念久看着那三人颜色各异的背影，越听他们说笑，心中滋味就越是复杂。不难看出这个宗门虽小，宗徒间却关系和美融洽——为何后来却……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变故，才会让那个笑声清朗的少年含重怨而死，以致成了毒瘴罩身的僵尸王，又让那半点不愿委屈自己的宫不妄忘却了这段过往，成了个枯守鬼城的“无觉”？
黑伞斜挂在颈间，遮去了小半的视线，他兀自垂头沉思着，只顾跟着那三人慢慢前行，没发现身侧的谈风月早已怔怔地停了脚步，被落在了后面。
方才衡间所指的，正是他们那日于破道幻境中所身处的那间竹屋。
一如屋内简单朴素的摆设，这竹屋由外看来亦是朴实无华，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仿佛融入了屋旁所栽的青竹之中。
谈风月站在原地，远远望着那间竹屋，一股惊骇之感自心底疾速攀上了眼底，教他那双一贯波澜不惊的桃花眼中泛起了阵阵汹涌涟漪——
他视物的能力向来极好，识物的能力也一向不差，那日秦念久在竹屋内扒着向外探看的小窗正对着他此刻所在的方向，窗扉大开，被风吹得“叩叩”轻响，因而能透窗看见那日他们所摆弄过的红棕博古架。
如同那日所见的一般，那博古架上摆着件件小玩意儿，风葫芦、美人扇、彩色陶笛……拨浪小鼓。
那拨浪小鼓遍体深红，缺了几块漆，系带上的珠子也掉了几颗。
——同他在自己那场怪梦中，看见自己所赠予那白衣少年的“谢礼”，一模一样。
那股惊骇之感逐步漫上了天灵，将他死死钉在了原地。脑中，那个面容模糊、话音冷淡的白衣少年渐渐与那惜字如金的白衣人重叠到了一起去，教他动弹不得，由内而外地陷入了一股全然空白的茫然之中，甚至生出了一丝不知所措，心间只有一个虚浮苍白的问题：
……为什么？
——“老谈！”
一声回神，身体比意识更快地转过了头去，原是那迟钝过头秦念久终于发现身侧的人没了，正远远地大声喊他，冲他猛招手，“傻站在那儿做什么！人都快走没影了！”
谈风月仍是怔的，木然地挪步跟了上去，走到了他身边。
他一贯冷面，本来就缺少表情，秦念久又惯不敏感的，更是发现不了他的异常，只当他是停步在看那日所见的竹屋，便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匆匆带他往前面赶，“有什么好看的，在那一遍遍重复的幻境里还没看够？我都快看吐了！”
像是为了驱散心中那股复杂难辨的莫名滋味，秦念久拿出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架势，边走边与谈风月絮絮讲些有的没的，“……你说这个宗门吧，小是小，怪事却多，还一个二个都稀奇古怪不务正业的，一个功课不做跑去铸剑，一个身兼城主又不管事，一个……”
想起那僵尸王就连即将消散之时都在念叨着的“破道”二字，他轻咳了一声，“好吧，至少那个衡间还是挺用功的……”
句句话音掠耳而过，谈风月只用单音应他，甚至连被抓着的手都忘了挣开，脑中仍是那三个字：
……为什么？
……为什么他会失去记忆，为什么这个宗门会出现种种异事，为什么他会与这个宗门有所关联，为什么这一切怪事都连到了一起去？……
扣在自己腕上的手突然一紧，强行打断了他纷乱无序的思绪。他略一皱眉，勉强重拾了清醒，“嗯？”
身侧的阴魂稍停了停，踮起脚探头探脑地往前看，“我看见那劳什子‘复晓堂’了……哎，那个白衣人好像也在！”
那三人口中复晓堂就在前面不远，依稀能看见门内正站着一灰一白两道人影。
跟在后面的秦念久都能瞧见，走在前头的三人自是也看见了，衡间登时又惊又喜地轻呼了一声：“呀，师尊回来了！”
见衡间似顺水的游鱼一般小跑了过去，宫不妄冷哼一声，撇过了脸，“……呵，说是下山除乱，一去就是十六天，亏还知道回来。”
蓝衣师兄面上看不清是个什么表情，话音和缓地笑她，“你倒是记着数日子。”
也不知这师兄姐弟三人凑到一起，会是怎样一副纠葛的场面……秦念久饶有兴致地伸长了脖子，看那宫不妄不情不愿地与蓝衣师兄一前一后走向复晓堂，谈风月亦满目复杂地看向了那道白色的人影。
可就在宫不妄抬步即将要跨过门槛、见着那白衣人的一刹，眼前鲜活的画面骤然定格，如薄脆的琉璃般片片碎落了在地，取而代之的是似能吞没一切色彩的无尽深黑，扭曲地自四面八方向他们侵袭而来。
“怎么回事？！”秦念久赫然瞪大了双眼，“深魇？！”
不等同样面露惊异的谈风月作出反应，那无尽的深黑已然迅捷猛烈地席卷而至，不由分说地将他们包覆在了其中。
——却并没有要将他们二人吞噬进去的意思，而是反以一股根本无法抵御的斥力将他们二人强制逐出了梦境！
……
……是宫不妄醒了？
不，她还在床铺中合眼睡着。
那是……触碰到了她所被设下的限制？
到底是个什么限制，竟连梦境都能限住？
……莫不也是个禁制吧？！
那三人的笑语仿佛还萦绕在耳畔，眼前的场景却是已回到了那千红万红的不妄阁。秦念久稍稍醒回神来，正要出声，就被早醒一些的谈风月一把捂住了嘴。
只是还是捂晚了——他刚发出半个气音，床上的宫不妄就悠悠睁开了眼。她面上原还残存着几分困倦，在察觉到房中有他人的气息后便一瞬警醒了过来，翻身惊坐而起，隔着重重纱幔直对上了谈秦二人的视线，冷声喝道：“你们二人在这里做什么？！”
“……”
意识到她的记忆竟已往前回溯了一大截，谈风月动作极轻地一拂袖口，将香炉中残余的符灰转移到了手中捏着。秦念久也很快地反应了过来，故作迷惑地试探道：“啊？今、今日是十五，宫姑娘让我们跟着一同去监工……？”
宫不妄秀眉紧锁，只觉得脑子重重发昏——她确实记得自己想着要监视这二人，因而唤了他们一同去监工……然后呢，她怎么就在床上醒来了？
才在梦中窥见了一斑她的性情，若是说得不对，她定会出声反驳……秦念久心里稍稍有了底，坦然续道：“而后我们一同监工到了正午，太阳太晒，宫姑娘说怕晒，要回房午休，就先走了——”
她确实怕晒，也确实有午休的习惯……头昏昏沉沉的，宫不妄揉着额角，略带不耐地道：“……那你们来我房中做什么？”
“这……”秦念久偷眼一瞟窗外天色，大致估了个时间，立马装出了副惊讶的模样，“这都已过酉时了！……平日里比试，宫姑娘都一向准时的，今日却一直没出现，我还担心是出了什么事，就找过来了……咳，没想到是姑娘睡过头了。”
“……”偏头看了眼窗外，果然天已黑了。宫不妄当真以为是自己睡昏了，不禁有些赧然，却万不愿承认自己因睡过头而忘记比约，偏嘴硬道：“什么睡过头，是由我定下的比约，我来不来赴不也该由我决定？我今日就是决定不比了，要歇上一天，你们却偏来扰我！”
……不愧是千金富贵小城主，还真是会强词夺理。秦念久连连点头，笑得僵硬，“……是我们唐突了。”
“……罢了，不与你们计较。就将今日的比试挪至明早辰时吧。”宫不妄仍是头昏，强装镇定地摆了摆手，“出去。”
……
方一撤出不妄阁，秦念久就拿伞柄戳了谈风月一记，愤愤道：“拂什么符灰！她写的那沓纸不是在你身上么，怎么不拿出来给她看？”
谈风月冷着脸拍净了手中的黑灰，又皱眉拿上清诀将双手仔细地洗了两遍，才挑眉答他，“给她看了，而后呢？告诉宫不妄她原是个宗门人，不知怎么患上了忘症，不知怎么回到了青远，师侄还不知怎么就死了，成了僵尸王？”
虽然也不是头一回被他这么冷声反呛了，可这次怎么……秦念久难得敏锐了一次，发觉他似乎有些气躁，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了你，吃炸药了？”
“……”谈风月也意识到自己有些过了，拿冰凉的折扇贴了贴掌心，强压下了心间的那股郁气，再开口时语气随意了不少，“那衡间成了僵尸王，她自己又成了现在这副模样，不管昔时是发生了什么……总归不会是件好事。你看她现在这样，日子过得安安稳稳，不去想忘症的事，不也过得挺好么。”
刻意不想去将自己与那宗门关联起来，却越是忆起了那白衣少年的身影。月华流泻下来，折在他手中的银扇之上，他低头看着手中银扇，像是在说宫不妄，又像是在说自己的犹疑，“……忘字心中绕，前尘尽勾销……若非幸事，忘掉了又何尝不好？”
秦念久微微一怔，无可避免地想起了自己那惨不忍睹的“美梦”。半晌，他若有所思地垂下了眼去，喃喃道：“……是吗。”

第四十七章
惊心动魄一场，两人各自回了房安歇，虽是一夜无梦，却都睡得不太安稳。不说秦念久了，就连谈风月都迷迷糊糊地睡过了时辰，直至被三九出门上工的声响扰醒。
与宫不妄约定在辰时，尚还有一个多时辰的空档，秦念久便放任自己在床上赖着多眯了一会儿，却还是没休息够，起身时连眼下都透出了一圈薄薄的青。他梦游般简单地洗漱过，将伞懒懒一提便出了门，倦倦地跟谈风月问早安，又打了个呵欠，抱怨道：“我最近怎么越来越容易累了……”
睡过一夜，谈风月刻意将异事都抛在了脑后，心情静缓下不少，甚至还有闲心去买了份早点回来。他将手中的包子扔了给那阴魂，并不挂心地道：“该是最近异事太多，忙的吧。”
“也是……”秦念久又打呵欠，抬步往不妄阁慢慢挪去，咬着包子含糊道：“造梦也劳神……”想起那片极浓极稠的深黑，他心有余悸地抚了抚心口，“……幸好只是将我们逐了出来，没把我们拖进深魇……”
提起那梦，谈风月脚步稍顿，很快又跟了上去。他渐理解了这阴魂先前为何不肯与自己说他的梦境——连自己都摸不清楚、想不明白的事，要怎么开口去与另一个人说？
况且……说了又能如何。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回避掉了“可以一同去找寻真相”这个答案，他又一次将这事埋回了心底，缄口不语地与秦念久并肩走着，面上一派轻松闲适。
一路慢悠悠地走到了半山，秦念久像是才反应过来，转头瞪着谈风月，“……不是，我是有比约在身……你来做什么？”
不跟着过来躲清闲，难不成还老实地上工去查阵么？谈风月目不斜视地随口道：“陪你。”
……明明是偷懒不愿上工吧。秦念久倦得连翻他白眼的力气都没了，凉凉道：“……那还真是多得有老祖作陪。”
谈风月应得坦然，“天尊客气。”
秦念久：“……”
宫不妄其人虽娇惯了些，却的确向来准时，这还没到辰时，她已站在那满栽红梅的别院中等着了。
与这二人不同，她倒是睡得极好，连面上都透出了股蓬勃生气，一见他们来，便瞧见了秦念久眼下的淡青，还略有些讶然地挑了挑眉，“怎么，没歇息好？”
……你倒好，把事情全忘了。秦念久连连摆手否认，稍打起了些精神，想着旁边多了一个人，合该要跟她报备一声，便指了指那消极怠工的老祖，“咳……他说他想一睹宫姑娘风姿，就跟着来了。”
谈风月面上半点不见愧色，顺水推舟地点头，“多有冒昧。”
本以为宫不妄会多少责难他们两句，不想她却只是简单地嗯了一声，见怪不怪地道：“你们不本就出双入对的么。”又一指旁边的石桌，虽仍是对他有些不喜，却十足客气地向谈风月道：“就坐那儿看吧。”
“……”秦念久略显疑惑地与谈风月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样的讯息：这宫不妄分明忘却了昨日之事，怎么无形之中却好像还是对他们信任亲近了几分？
……也罢，左右是件好事。
谈风月依言坐远了，身姿端正地打着扇子看戏，秦念久亦完全清醒了过来，小幅度地松了松筋骨，提起了黑伞——
晨间日光和柔，将宫不妄原就白皙红润的面容烘得愈加生动，一如昨日于她梦中所得见的模样，鲜活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挑眉轻笑起来一般，但她却只是无甚表情地站着，干等着他出招。
诚然，无论那小宗后来究竟出了什么蹊跷，横竖都与他这个还阳阴魂无关，可……秦念久看着眼前那如今只会冷笑，身沾死气又不自知的宫不妄，那股纠结的复杂滋味又漫上了心头，像是被猛灌进了一口苦药，教他喉头发涩，竟一时忘了动作。
心间似有百味杂陈，他模糊能辨出其中的恻隐、怜悯、不忍……还有呢？
宫不妄见他盯着自己不动，秀眉微皱，“怎么傻了？”
“呃……”秦念久赶忙挪开眼，视线微微一垂，便落到了她手中用以充作武器的烟杆之上。
鬼使神差地，他道：“既然是比试，宫姑娘用灵器，我却用柄黑伞……好像不大公平？”
“……”宫不妄早嫌他所用的破伞磕碜，听了也觉着这话有理，将手臂一端，强忍不耐地道：“那你说待如何？”
却是远处旁观的谈风月开了腔。是出于同情也好，是出于试探也罢，他把话接了下来，“我看那梅枝不错。”
暗赞那老祖一句“心往一处想”，秦念久没等宫不妄说话，便从旁挑了一段较周整的梅枝，使了个巧劲将其带花一起折了下来，不由分说地塞到了宫不妄手中，“喏，姑娘用这个吧。就当是梅花剑了。”
“你！——”谁准他折她的花了？！宫不妄原想高声斥他，可在听见“梅花剑”三字时却恍然了一瞬，似有股充涨感斥满心间，教她不自觉地将梅枝捏紧了几分，嘴角亦是怔怔一弯，听那折花的人道：“来了，开打！”
手中的花枝沾着不少木屑浮尘，宫不妄明明心觉嫌弃，却不知为何将它握得更紧，任由上面细密的木纹轻硌着掌心。
原本脆弱的花枝被幽蓝灵力稳稳包覆着，当真仿若灵剑一般，或攻，携风锐利地前刺出去；或防，灵活地接挡下秦念久击来的黑伞……
一招过一招，她面上神情愈松，似是沉浸在了一股令人愉悦的暖流之中，甚至露出了些许笑意来。又一次稳稳当当地破开了秦念久的出招，她一挑眉，笑着嘲他，“怎么，连用个破枝子，你都打我不过？”
她嘴上不屑地说着“破枝子”，却显然很是珍视手中的花枝，这已一连打过了数十招，枝上正怒放的红梅却是连花瓣都没损一片。早发现了她口不对心，硬是要撑傲气的性子，秦念久又觉好笑又觉可怜，生不出什么驳她的心思来，顺着她笑道：“是是是。哪及宫姑娘厉害。”
当他是在敷衍自己，宫不妄原本心情还松快，听了不觉有些扫兴，轻啧了一声，凤眸横着他道：“与我比试，你可是觉着无趣？”
秦念久赶忙道：“怎么会……”
旁边一道声音却又插了进来，“——看着是有些无趣。”
是那闲在一边的谈老祖。
半点没亏待自己，他不知从哪给自己弄了壶热茶来，边品茶边看戏，身闲心闲嘴却不闲，悠然道：“就这么干比，有什么趣味可言。赢了也没个彩头——”
宫不妄本对这人不太欢喜，连听见他的话音都莫名觉有些烦心，若是放在往常，她定要直接赠他“闭嘴”二字，再将他逐出视线之外了，可今日不知为何，许是因为心情不错，又许是因为这场景似有些相熟——教她生不出一星半点的负面情绪来，只感兴趣地挑了挑眉，“彩头？”
就算要设彩头，也该由她宫不妄做主才是。她摆弄着手中长长的梅枝，偏头思索了片刻，有了想法，“比一招算一招，赢者问话，输者必答，如何？”
她有忘症在身，从她嘴里根本问不出什么来，这彩头当真没什么吸引力，但秦念久看着她兴致勃勃的模样，还是配合着应了下来，“……好。”
尾音才刚落下，便见眼前蓝光一闪，那梅枝的尖端已然抵上了自己的喉头，“……”
丝毫没觉得这偷袭之举有何不妥，宫不妄笑得舒心，好似梦中那般无忧无虑，收回了手，“你输一招。”
“……”算了，权当是哄她开心吧。秦念久无奈地点了点头，“我输一招。宫姑娘问吧。”
宫不妄将昨日之事忘了个一干二净，自然也不记得他们说过的话了，挑眉问道：“你们究竟缘何来到青远？”
不同于昨日，她问话中少了几分疑心警惕，反倒更像是单纯的好奇。
怕惹得她茫然，秦念久没再提记忆有损的事，一五一十地将那洛青雨的事说了与她听，“……大致就是这样。我们总不好与她家人说实话，便领命前来寻寻看了。”
现下想想，他们在青远拖了太久，那洛家人怕是早当他们死了……
“……”宫不妄耐心听完洛青雨的故事，心间莫名似有种相惜之感，微微垂下了眼去，轻声冷嘲，“……倒是拎得清。”
“嗯？”秦念久没弄懂她这句感慨是在点评什么，正准备出声问询，就见眼前蓝光再度一闪，那梅枝又一次扫到了自己颈间，“……”
不是，怎么还能玩赖的？！秦念久愤愤将黑伞往地上一戳，正欲发作，宫不妄倒先抢着发了难，扬着下巴笑道：“输了便是输了，怎么，你不认？”
又将头一转，高声问那正喝茶的谈风月，“那边的，你来评一评！”
见她点了自己，谈风月不慌不忙地搁了杯子，冲秦念久微微一颔首，“是你输了。”
宫不妄一时没绷住，哧地笑出了声。
秦念久：“……”
……怎么跟闹着玩儿似的？他恨恨瞪了那临阵倒戈的老祖一眼，皮笑肉不笑地转向了宫不妄，“……宫姑娘请问。”
好好的比试被她无理地糟蹋成了孩子玩闹，宫不妄却久违地很是开心——她好像很久没这么放松过了，连面上笑意都愈加真切了几分。
问什么好呢……方才听了洛青雨的故事，她拿手抵着下巴，上下打量了秦念久一番，“怪不得你虽是个阴魂，身上却不见死气，缘是被阴司放回来的……他们放你回来做什么？”
“……”秦念久稍犹豫了一瞬，还是如实答了，“敛骨以求入轮回。”
宫不妄听了，秀眉又是一扬，却没深究他“敛骨”的事儿，而是反问他，“入轮回？”
像是觉得这话说得万分可笑，她将手臂一抱，睨着他冷嘲道：“入轮回有什么好的？你都已还阳回来了，不好好活一遭，却去敛什么骨，求什么入轮回！我问你，待你入了轮回，失了记忆，重获一生，那下一世的你还是你么？呵，连那洛青雨都明白的道理，你倒是拎不清！”
“……”秦念久被她堵得一噎，讷讷道：“可……”
见他有反驳的意思，宫不妄柳眉倒竖，凤眸一横，“可什么可，有什么好可的？”
……确实好像没什么好“可”的。他先前甘愿留在交界地，不过只因他是个怨煞之身，不愿祸世罢了，如今他套上了件陈温瑜的壳子，没了这层顾虑……又为何非要入轮回不可？
他原不记前尘，亦无牵挂可言，入轮回像是最好的选择，可如今……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望向了谈风月，见他也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又听宫不妄续道：“难道是嫌我青远供不下你这尊大佛么？”
……不是，合着她发了一通小姐脾气，只是想让他们留下？去留未定，秦念久只得先好声稳住她，“怎么会！……这不是，那洛家人还等着女儿的消息呢，多少也得回去跟人交待一下……”
“……”宫不妄瞪着他，轻哼一声，扭过了头去，一时没说话。
她原先只是出于提防，才强留了这二人住下，可这几日下来……她虽嘴上没说，面上没显，却是极为欢欣能有人陪着她比划、陪着她说笑的——倒让她真心有些不想让这阴魂走了。
她一贯骄纵，随心而行，既是自己想要的就必定要得到，但那洛家人……
半晌，她兀地道：“好说。”
“啊？”秦念久茫然地看着她，“怎么说？”
“反正那洛家人合该已当你们死了……”宫不妄将手中梅枝一横，面上神情又恢复成了那副略带兴味的轻松，“换个彩头。我出一招，你若是能赢我，我就准你们出城去，向那洛家人交待。而若是你输了……就再不得出城去！”
“……”前面吃过两次亏，秦念久早在她说“换个彩头”四个字时就已默默撤开了一段不小的距离，试着与她讨价还价，“不如……”
话音未及落下，宫不妄已然袭了上来。
她的本意便是不想让他走，所出的招定然是她自觉十拿九稳的一式。只见阵阵蓝光大盛，她身形一虚，似是藏进了灵光之中，侧身曲臂再展——
秦念久瞳孔一缩，却是想也不想地错开了身去，将伞一挥，轻而易举地击中了她执着梅枝的手腕。
“……你！”宫不妄腕上一麻，灵光顿散，万分吃惊地看着他，“怎么会……”
幸好幸好……秦念久松了口气，嘻嘻一笑，“得罪了！”
无它，她虽用灵光遮挡住了身形，所使的却正是她于梦中试剑时收尾的那招，这才叫他捡了个大漏。忽略了心间难以察觉的一丝异样，他将伞撑了起来，挡在脑后，对她笑道：“城主可说话算话？”
“……”宫不妄简直气急，只觉着心里莫名酸软难受，却还是硬要恃出那副冷傲的样子，咬牙道：“当然……”
心知这千金富贵小城主断不会这么轻易认了，秦念久悄悄一叹，先声夺人地主动问她，“可是还附有什么条件？”
果不其然，宫不妄冷冷哼了一声，“出城便出城……但你们二人进城时应下了要做我青远城民，既是我青远城民，无论你们出城去何方，去了多久，最后总要回到青远来——”
这要求倒不是很过分……且待他们出了城去，要不要回来还不是任由他们决定？如此想着，秦念久点了点头，“自然。”
听他应了，宫不妄嘴角不觉一扬，强调道：“与那洛家人交待完，便要回来！”
这回秦念久应得真诚多了，半点没觉勉强，“这是自然。”
天知道他记挂那洛家人多久了，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他对宫不妄点了点头，晃去一旁问谈风月要了杯茶喝，又怕这老祖责怪自己擅做主张，便嘀嘀咕咕地与他小声解释，“毕竟三九身上的禁制还未解开——”
茶水入喉，解了干渴，他惆怅地咬着杯沿，“也不知要怎么解……”
他站得远，声音又放得极轻极低，宫不妄却仍是听见了，皱眉看了过来，“为什么要解？”
……这是个什么问题？谈风月略带疑惑地看了过去，秦念久的眼中亦是满载着不解。左右都被她听见了，他直截了当地反问回去，“为什么要设？”
梦中的她不是很享受与人谈笑么？
“为什么不设？”宫不妄嫌他问得多余，闲闲摆弄起了梅枝上的花瓣，又满不在乎地答他，“当然是为保安稳。人性各异，有爱便有怨，有怨便有憎，有憎便有妒，有妒便有贪……一旦有了七情，便是有了祸端——何不设个禁制，一了百了？”
这是什么歪理！秦念久全然无法赞同，谈风月也皱起了眉，冷冷道：“你可有问过他们愿不愿意被设下这样的禁制？”
总打心里反感听这姓谈的说话，宫不妄面色一寒，勾唇冷笑：“当然。”
方才轻松和缓的氛围顷刻间荡然无存，她抱臂端在胸前，又变回了那副面寒似冰的模样，“我为人向来坦荡，从不遮掩，一早便与他们明说过了情生祸端，要做我青远城民，便要舍去七情，若是不愿，大可离开青远，一走了之，或是提出异议——”
心中有火暗烧，她唇角愈扬，眼神却更冷，不屑地笑道：“这不，满城鬼众，既无人走，也无人提么。”
这话说得好笑，那禁制布在结阵之中，一但踏过城门便会被不由分说地烙在魂上——既已先一步被禁了七情，哪还有“愿不愿意”、“提出异议”一说！眼见他们二人剑拔弩张，秦念久更是没有半点要打圆场的意思，怒而道：“胡搅蛮缠。敢问宫姑娘有何资格剥夺他人的意愿？”
不知为何，与那姓谈的吵也就罢了，宫不妄独不能接受被这阴魂斥责、听他向着那姓谈的说话，不禁心中气恼更甚，眼眶中竟还涌上了些温热泪意，使她再端不住高姿态，忍不住稍拔高了些声音，“我是城主，这还不够？我身为城主，已尽心尽力地保了他们无忧——”
“这话说得好笑，”秦念久打断她，少见地冷下了脸来，“禁制之下，忧乐何存？”
眼底有气急的泪意翻涌，宫不妄怒极反笑，“总比生出祸端，哀哭满山来得要好！”
说也说不通，秦念久不愿再与她多费口舌，反身拉过谈风月便走。
山巅少了人声，重归静寂。宫不妄望着他们离去的身影，被怒火烧得脑仁阵阵发昏，几次都想将手里的梅枝捏碎了踩烂，又终是没有动作。
原本笑语遍山的，竟是不欢而散。

第四十八章
与那二人吵过一架，宫不妄余怒未消，疾步走回了不妄阁中，脚步重得似能踏碎地面。
随手将手中梅枝掷进了一个琉璃空瓶中，她动作极大地扯来了张凳子，愤愤坐下，按着心口给自己顺气，却越想越是气极——她觉着这样好，便这样做了，城中众鬼亦生活得安稳无疑，那两人凭何指责她？！
清风穿堂而来，吹鼓起了层层红幔，细软的轻纱柔柔扫过了她的肩侧，仿佛是在安抚她一般，她却半点没领情，迁怒般将那纱幔大力挥开了。奈何清风哪会如人意，一次次将纱幔拂到了她身上，红得缭乱。
乱红迷人眼，她眉头一皱，挪开了眼去，又看见了那插在琉璃瓶中的“梅花剑”。
不觉恍然。
耳边兀地似有几句轻软笑语划过，她怔怔地看着那瓶中的花枝，渐出了神——
青远那头，城墙中段，人影两道。
“她不解就不解！”秦念久愤愤地拿脚一蹬城墙，“不就是个禁制么，我就不信我找不出个解法来！”
本只为了三九，想着将他的禁制解除也便罢了，现他气性一起来，倒是替城中众鬼都鸣起了不平，誓要将他们身上禁制尽数解了才好！他眼中浮着层暖光，寸寸检视过墙上那咒痕纠葛的结阵，仍是生气，“还说什么一了百了——她倒是省事了，养了一城呆木头鬼！”
说着，他气呼呼地一扭头，一把猛拽过谈风月，不客气道：“闲着做什么！开了天眼一起查！”
……好容易拖了几个时辰不用上工，这就又绕了回来。谈风月任他拽着，试着为自己开脱，“我又看不懂这……”
“看不懂也得跟着查！”秦念久仍在气头上，说话中气十足，指着那城墙道：“三九既然是在进城时被下的禁制，那问题必定就出在这结阵之上——”
谈风月又怎么会不知道这点，拿扇子一敲这急得跳脚的阴魂，语气有些无奈，“光这么盲探又有何用？还是先静下心来捋一捋的好。”
“唔！”秦念久被他一敲，当真安静了下来，捂着额头瞪他，“……你说怎么捋？”
结阵由层层结界交织组就而成，谈风月虽然不懂结阵，但结界还是会设的，沉心想了片刻，问他：“你先前说这层层结界，每层皆有不同的效用——可有一层是专为禁制而设的？”
若有，想办法破除那层结界不就是了？
奈何秦念久却皱了眉，“没有。”
他早先认真分辨过、重验过几回，那层层交织着的结界效用各不相同，不过防护、招魂、聚魂、显形、裂魂……还有一重限制罢了，连招财都设了一层，却独没有禁七情的一项，若非如此，他早想办法攻破那层结界，了结这桩烦心事了。
“……”如是这般，谈风月也无计可施了，将手一摊，“那天尊还是继续盲探吧。”
“……难道是还有层看不见的结界不成？”秦念久气闷地扫了眼那灵气流溢的道道咒痕，拿手肘一怼谈风月，“老祖你也帮着找找看啊！”
又来了。谈风月无不头疼地捏了捏鼻梁，终于认了自己学艺不精，无甚好气地道：“比不得天尊慧眼，我除开这结阵设得复杂外——”
“旁的什么都看不出来”几个字还未及脱口，他蓦地一凝神，拣出其中两字琢磨了起来，“……复杂？”
秦念久见他神情有异，像是有了猜测，忙将心提了起来，问他：“怎么？”
谈风月轻轻皱起了眉，“无论是设下结界还是维护结界，都极耗灵力，这结阵由数层结界交叠而成，功效甚多，既大又广，将整座青远包覆其中，还时时运转不停……如此复杂的结阵，定要有充足丰沛的灵力源源不断地往里输入才是，可昨日……”
秦念久听他讲完前半段便反应了过来，接着他的话推理了下去：“可昨日她几乎一整天都与我们二人待在一起，后来还睡下入了梦，并无出力维护结阵之举，却也没见这结阵失效停摆……”
细细回想一番，除开她独自练剑与比试时能看见她操控灵力，余下的时候还真没见她有过相关的动作……
这般想着，他喃喃自语道：“……莫非，她其实还是借用了外力？”
不等谈风月再说话，他顺着这个思路转头重新审视起了面前的结阵，不再专注于研究解读那句句咒痕，而是留心起了这咒痕的组成——
先没往这处想，因而未曾留意，眼下再看，便发现了细小的不同。
那句句咒痕由道道灵光组就，有细细萤光正缓缓流转——宫不妄的灵力与谈风月的较为相似，皆是一种通透的幽蓝，但这咒痕上的灵光却不同，颜色要更为浅淡纯粹一些，似带着股穿心凉意。
秦念久看着上面正运转的灵光，没多想地将手一转，自指尖调出了一细缕黑气来。挟带着怨煞的黑气随着主人意愿而动，试探性地触上了那层薄薄灵光——
黑蓝相交，不过短短一碰，剧痛顿生，秦念久只觉眼前一黑，体内翻江倒海，疼得好似被分筋错骨了一般，叫他难忍地低呼了一声。
听他呼痛，谈风月瞳孔一缩，连银扇都忘了用，跨步上前一把抓回这阴魂的手，似有几分生气地道：“你做什么？！”
避之不及地将黑气收了回来，痛意乍消，秦念久惊魂未定地急喘着气，讷讷道：“……我只是想试试这灵力的深浅……”
谁曾想竟会如此霸道？！
谈风月狠狠将这阴魂往后一拽，让他离那结阵远了些，厉声道：“行事前动动脑子！哪有拿自己去试的？嫌命长么！”
秦念久哪见过他这般动怒的模样，都快被他骂懵了，“……总不能让老祖你去试吧，你又不是怨煞之身，能试出个什么深浅来？”
“……”简直无法与这一根筋的傻子阴魂沟通，谈风月忍无可忍地拿银扇重重敲了他一记，又听那阴魂惊道：“哎，这灵光怎么溜走了！”
只见方才黑气所触碰到的那片薄蓝灵光被玷污了颜色，自行从咒痕上分离了出来，逆风洇成了团团光晕，直冲不妄阁所在的方向流去——却又略过了山巅的那一抹红，向后飘得愈远，直至消失了踪影。
谈风月虽没开天眼，却能看见秦念久追光而去的视线越过了山巅，不禁皱眉，“……是在不妄阁后面？”
才跟宫不妄大吵完一架，若是这个时候贸然追过去探查，保不齐要遇上宫不妄，怕是不好收场……秦念久略作思索，看向了谈风月，“那宫不妄戌时便歇了……”
不过一个眼神的交汇，两人便达成了共识——待入夜后再去探查。
趁夜黑风高时行事确实最好不过，只是他们却少算了一样：现刚过夏至，白昼尚长，这都已近亥时了，天色还半蓝不黑的，空有一轮明月高悬。
眼瞧着城中鬼怪悉数归家，秦念久连轻薄简便的夜行衣都换好了，奈何天色不作美，只能尴尬地坐在檐上，徒等天黑透。
青远城依着山势而建，屋舍高低错落，他坐在檐上，眼睛一垂便能看见大片琉璃瓦顶，盛着月光成了海，波光粼粼。
蓦地，自粼光中跃起一人，携光翻身攀上了屋檐，坐到了他身边，递过一坛酒来，“尝尝。”
“……”秦念久捧着酒坛，嘴角直抽地看着谈风月，“……不想老祖竟还有这等闲心？”
早些时候出去买早点时顺带着摸清了街市，不想这一众城鬼虽无七情，活得倒挺滋润享受，街上茶楼酒肆一应俱全。谈风月同样穿得轻便单薄，无所谓地一耸肩，揭开了另一坛酒上的红封，“左右都是在等，闲着也是闲着。”
一路异事接踵而至，确实难能静下来片刻……秦念久领了他的情，就着坛沿浅饮一口，又尝不出滋味的好赖来，只能干巴巴地赞了一声，“好喝。”
这酒的确不错。想这城中一众鬼怪虽然日日劳作辛苦，但吃的皆是山珍海味，穿的尽是绸缎绫罗，连所用的酒水茶叶都实属上等……谈风月嗯了一声，自顾喝下一口，见那阴魂拿手垫在脑后，大咧咧地往后一倒，好不懒散惬意。
酒不醉人，酒香却能解愁。什么破道、无觉、禁制……都被浓浓酒气裹住，暂抛在了一旁，秦念久只枕着手臂赏月，低低叹道：“……撇开异事不谈，这青远还真是个好地方。”
衣食无忧，生人不犯，神仙不管。
“怎么，”谈风月抿着美酒，侧眼看他，“天尊这是当真不想走了？”
宫不妄那番“为何要入轮回”的话语重浮脑中，秦念久微微垂眼，没正面应下，只略有些怅惘地道：“反正现下也不知该去哪儿敛骨……”说着，他转眼看向了谈风月，“……再说，老祖你的前尘，不也得想办法从宫不妄身上寻么？”
谈风月被他说得一愣。他什么都没与这阴魂说，这阴魂是怎么知道的？
秦念久见他愣怔，撇了撇嘴，“老祖莫不是真把我当傻子？就不说你自那日入了梦后就一直郁郁不乐的，从宫不妄梦中出来后也是一脸古怪……光是你那柄‘拆心’，想也猜得到是出自那蓝衣师兄之手吧？”
“哦？”谈风月撑脸看他，轻巧地把话错开了去，“不想天尊竟如此在意我。”
“……”
果然猜得没错……秦念久白了这臭不要脸的风月老祖一眼，静心等了片刻，却没等到他的后话，而是见他挪开了眼，沉默着赏起了那月下琉璃海。
……真是的。看出这老祖似是极不愿提起这事，他也不好再追问下去，无言地转开了头，闷声灌下一口酒。
酒液入喉，酒香冲脑，勾起遐思无数——这老祖，记忆有损，不记前尘，唯有一柄银扇傍身，独心念着一个红衣人。那宫不妄，记忆无损，却有忘症，又恰是红衣……也不知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教一宗人离散，死的死、忘的忘，又因天道冥冥，缘线纠葛，教他们重遇到了一块儿去——可这老祖不想着要再续前缘也就罢了，为何还一副不愿追溯因缘的模样？
是了，他说过的，若非幸事，忘了又何尝不好。可是……
红衣美人当前哎！他不是一路苦寻来着么！
辛香酒液不断流入喉中，秦念久琢磨着那“再续前缘”四个字，总觉得心底哪里不太舒服，似被轻轻揪了起来，又似软软地塌下去了一块。他一惯弄不清自己的情绪，也无心去深究，只偷偷将视线移到了谈风月脸侧，于假想中将宫不妄放在了他身旁——
一个冷面公子，一个冷傲美人，当真是一对璧人无双。
似有两道阴飕飕的视线正挂在自己身上，谈风月喝酒的动作一顿，直直看了回去，“怎么？”
“……咳。”秦念久忙将眼睛下挪，放在了他颈间那条若隐若现的红绳上，“你这颈上系的……”
从没听他提过，也没见他拿出来……该不会也是件定情之物吧？
同行至今，这阴魂事无巨细都与他实话实说了，自己却处处瞒他……谈风月稍稍一默，将脖子上戴的东西勾了出来，在秦念久眼前一晃，“这个？”
并不是设想中的玉佩或是金佛，这物件色泽红黄，半透不透的，里面隐约有道白色，看着像是个琥珀——形状却属实奇怪，也看不清里面裹的是个什么东西。
不等他再细看，谈风月已将那挂件收回了领子里。
“哎哎，没看清呢！”秦念久伸手欲抢，又被谈风月拿银扇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手背，两道憋屈的视线登时如泣如诉地直射过去，骂他：“小气！”
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早知那时趁他入梦，就大着胆子摸出来看了！
好心护他还要被骂小气，谈风月无奈，冷眼看他，“你一个怨煞之身，怎么见着什么都要上手去摸，当真嫌命长么？”
“什么？”秦念久好奇心顿起，“这还是个灵物？”
“……说是个舍利。”谈风月隔着衣领按了按那块琥珀，在秦念久探究出声前先行答了：“偷来的。”
……这霁月清辉似的老祖，竟还偷过东西？！秦念久无不惊骇，瞪大了眼睛看他，“……啊？”
“嗯。”谈风月应的云淡风轻，一笔带过道：“数十年前途径灵显寺，看这物件似与我有缘，就顺手拿来了。”
……好一个顺手。秦念久一言难尽地盯着他颈间，“所以你进城时，被结阵劈了——”
谈风月又嗯了一声，面色坦荡，“该就因为这事。”
他是坦荡了，秦念久却觉得此举未免也太过不妥，又想着事出有因，他是不是从这东西上寻见了什么，便问：“……咳，你说‘似与你有缘’，是怎么个有缘法？该不会也与你的前尘有所关联……？”
意料之外地，谈风月摇了摇头，“不过看着顺眼，便拿来了，除开戴着还挺贴身外，并无其他。”
秦念久：“……”
正犹豫着该不该劝他把东西还回去，他视线一垂，就见三九正木头似的杵在檐下，面无表情地仰头看着他们。
……只顾着喝酒聊天，竟把正事都给喝丢了、聊忘了，还把这小祖宗给招了出来！秦念久忙俯身问他，“怎么还没睡？”
三九仰着头，语气平淡，“你们太吵。”
“……”他们谈话的声音其实并不大，奈何这夜实在太静了……待会儿还要夜探不妄阁后山呢，秦念久好声赶他回房，“不聊了不聊了，你回房睡去吧。”
青远结阵功效无数，皆为保亡魂可如常人般生活，“好眠”自然也是其中一样，三九却没依言动作，仍仰头看他，“夜太静了。睡不好。”
吵也不行，静也不行……见三九半点要挪步的意思都没有，秦念久略显为难地看了眼谈风月，又见谈风月正置身事外地回视自己，“……”
得，哄他睡下再去探总可以了吧！
暗道自己真是个操心劳碌命，秦念久翻下檐去，刚抱起三九，就听一道女声在近处冷冷响起：“这都已过夜半了，你们三人怎还不安歇？”
僵僵转眼望去，宫不妄站在院中，仍是白日里那副蕴着薄怒的模样，一双凤眸正挑着看他，语气不善道：“问你话呢，怎么哑巴了？”
……不是，这都没去就山呢，山怎么就找来了？

第四十九章
“……咳。”秦念久抱着三九，神情好不尴尬，“宫姑娘不是戌时便歇了么，怎么……”
早晨的架还未吵完，这二人甩袖便走了，徒留她在不妄阁中生了一整日的闷气，午休都被气过了，连晚觉也睡不成，是越想越不服气，誓要来找他们掰扯清楚——这话宫不妄当然是不会说的，只抱着手臂冷哼了一声，“我来夜巡，听见这处吵闹，便过来看看……你们倒好，在这儿喝酒谈天！”
合着只有她一人在意白日里的事儿么？！
先还想着要去夜探不妄阁后山，她城主老人家这就找来了，秦念久愣愣地不知该如何答话才好，谈风月的话音却轻飘飘地自檐上传了下来，“城规城律，不知有哪条说了夜半过后不可喝酒谈天的？”
“……你！”
宫不妄简直气得牙痒，却找不出个合理的点子来驳他，只能不忿地抬眼瞪着檐上的人。
“这时候也不早了……”秦念久将三九一揽，抱着他跃上了屋檐，缓声对宫不妄道：“宫姑娘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他们还等着去探查呢。
“……”宫不妄哪允许他人对自己下逐客令，本来想走的此刻也偏要留了，鼻间又是一声轻哼，鲜红的衣袂一扬，人已坐到了檐上，隔着点距离挑眉看向那两人一鬼，“不是喝酒谈天么，继续。”
……不是，谁邀她一同喝酒谈天了？秦念久左看了看谈风月，右看了看宫不妄，“这……”
“怎么？”宫不妄毫不客气地看了回去，“你们聊你们的。城规城律，有哪条说过夜半过后我不能坐在这儿的？”
被以其人之道还治了其人之身，谈风月暗悔失策，“……”
意欲趁她睡下探访后山的计划胎死腹中，秦念久不知所措，“……”
请神容易送神难，何况这尊大佛还是不请自来的……谈风月无法，终是扔给了宫不妄一坛未开封的酒，“城主请。”
又转向了身边抱着三九的阴魂，“先哄他睡下吧，不然也不方便。”
确实，宫不妄还可稍后再劝她回去，三九若是不睡，一心偏要跟着他们，他们也不方便撇下他去探查……完全忘了可以直接把三九收回符里去，秦念久点了点头，将三九揽紧了些。
……什么不方便？宫不妄边揭酒封边偷耳听着谈风月说话，又拿眼睛扫了扫他们二人，不知想到了旁的哪处去，面色一红，略显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
秦念久一心一意只想着要哄三九睡觉，没留心她的异状，有些苦恼地低叹，“这可要怎么哄……”
把他这无心的一叹当成了问话，三九应得实诚，“讲故事。”
……好么，都已变成了个木头鬼，还不忘听故事！秦念久有些想笑，刚欲问他想听什么故事，又想着宫不妄在旁，怕他张口答“破道的故事”，忙把他的嘴给捂上了，搜肠刮肚地想了一番，“呃……那就讲，盘古开天？夸父逐日？”
三九的嘴被捂着，眨着眼点了点头。
于是便讲起了故事。
月下屋檐上，上也有光，下也有光。一片月色浮光之中，宫不妄闲坐在侧，闷声闷气地抱着酒坛独饮，直将自己灌得面色酡红，好一张醉酒佳人桃红面，谈风月却只于一旁撑头盯着秦念久，听他语调和缓地给三九讲着故事。
怕原文对三九来说有些拗口难懂，他每背过一句，便用白话替他解释一句，“……‘死后骨节为山林，体为江海，血为淮渎，毛发为草木’，即是说盘古大君死后骨血化作了世间万物……”
左右酒不醉人，他只拿来解渴润喉，抿下一口，又将夸父逐日的故事给讲了，“……‘弃其杖，尸膏肉所浸，生邓林’，即是说夸父的手杖在他的血肉滋养下化为了桃林……”
光是听故事兴许还有几分趣味，但听他这么一句一断地解释着讲，三九反觉得枯燥了，眼睛昏昏眨着，要闭不闭——
一旁的宫不妄却轻轻打了个酒嗝，面带不屑地插进了话来，“……听着都烦，哪有小孩听了这等血腥故事还能睡得着的？”
见着原本昏昏欲睡的三九一瞬睁大了眼，功败垂成，秦念久没好气地一瞪宫不妄，“这故事哪里血腥了？！”
他连听那破道灰飞烟灭都听得津津有味呢！
“哪不血腥了？”宫不妄像是酒量极差，又轻嗝了一声，拿手撑着一张绯红的醉颜，语带嫌弃地说着醉话，“按这故事的说法，这世间万物都是他人的骨血而化，这还不血腥么！……”
她强要留下，一是赌气，二是想听听他们平日里都会聊些什么，会不会说上几句她的不好……谁知他们竟在哄孩子睡觉！
她醉眼朦胧地瞪着秦念久，仍在挑那故事的刺儿，“也没问过那盘古夸父自己愿不愿意！”
……都是上古神话里的人，他上哪问去？横竖三九已醒了神，秦念久干脆揪了揪他的脸，问他：“你觉着血腥吗？”
三九原还没觉得血腥，听了宫不妄的话又觉得有些道理，诚实地点了点头，“有点。”
秦念久：“……”
他把三九往宫不妄那儿一推，“你来讲你来讲！”
宫不妄凤眸一横，大方地揽过了三九，“我讲就我讲！”
“……城主真是好兴致。”谈风月看着他们二人拌嘴，难得轻笑了出声，又总觉得这场景似有几分熟悉——他及时制住了自己往深里想，只看眼前。
宫不妄的话音被醉意拖得慢了下来，不再似平常般冷冽，反倒显得和缓温柔，徐徐地讲起了些“白蛇报恩”、“天蓬被贬”一类的故事。
她讲着，三九听着，秦念久与谈风月并坐在旁浅酌。眼下刚过十五，月盘尚圆，映下一派静好，她缓声给三九讲着故事，没等把三九讲困，倒先把自己讲失了神，“……那白蛇的郎君被恶僧抓去，要他削发做和尚。白蛇携青蛇追来，叫恶僧放人。恶僧不愿，白蛇便招来了洪水，浸没了那金山寺……白蛇问恶僧，说她化成人形后济世救生，何过之有？恶僧却答‘你是妖物，这便是过错所在’……”
话音起伏中，酒意熏人间，她似觉得这幅场景生动鲜活了起来，与心底藏着的某样景象重叠到了一块儿去，又少了点什么……那景象里有她，有一个少年，有一个话多的，有一个冷面的……是少了什么呢？
……好像是少了一个温润的，一个易怒的……
为什么呢？她想不起来，像有层无形的壁垒碍住了她的思绪似的。她只趁着醉意，一手撑着下巴，絮絮地又给怀中的少年讲起了《天蓬被贬》，“……那天蓬见了嫦娥仙子，色心顿起，出言不逊，被天君斥贬下凡，投了猪胎……”
她一边叙述着故事，一边满脑想着“不对”：
……不对，那景象中的少年该要比怀里的这个略年长些。
……不对，那景象中的少年该要比怀里的这个稍清隽些。
……不对，那景象中的少年该要比怀里的这个更灵动些。
但那景象中的少年具体是个什么模样，她却又想不起来了。虽是失了神，她却依旧将故事讲得绘声绘色，“……既是斥贬，便不再做得仙人。天君命人沿他脊背将其仙骨打断，划开皮肉，把骨节寸寸抽出……”
“……”一旁的秦念久越听越不对劲，抢着打断了她，“……不是，这故事怎么就不血腥了？”
宫不妄话音一顿，脑中模糊的景象顿时褪去，一霎醒过了神来，柳眉倒竖地睨着他，“即是做错了事，便合该受罚，哪里血腥了？”
秦念久：“……”
她惯来强词夺理的，没等秦念久再驳她，便低头一拽三九，“你说，血腥吗？”
三九无甚表情地想了想，只觉得两人的话都有道理，便干干答话，“都好。”
宫不妄显然对这个模棱两可的回应并不满意，又问，“那我与他，谁讲的故事更有意思些？”
三九被禁了七情，自然觉不出哪个更“有意思”，只不发一言地看着宫不妄，“……”
见他一副呆样，宫不妄不由得有些生气，秀眉一蹙，将他推开了些，“你……”
谈风月一直留心观察着她不断变换的神情，适时道：“他又无七情，怎么给城主想要的反应。”
宫不妄红唇动了动，“可……”
谈风月又道：“这不就是城主想要的么？”
兜兜转转，又绕回了这个话题上。宫不妄醉意上头，愈加气恼起来，心间却顿生出了几分迷惘：……是啊，她为何会觉得这样才好？
虽是这么想了，但她嘴上仍是强硬，瞪着谈风月道：“……你不是城主，不用保这一城的安稳，当然不会这么想，届时若是鬼众生出贪念，争斗起来，我待如何！”
她说得气急，奈何被酒意融去了话中的尖锐，不像反唇相讥，倒像是在无理取闹，谈风月因而也宽待了她些，没再以冷声质问她，只语气寻常地问道：“以城主的修为，还怕治不了这一城的鬼？”
他是好好说话了，宫不妄却半点没领情，冷笑一声，“我修为是高，可又没修无情道，不怕被血溅了我的衣裳，还怕杀了他们，无端招惹上一身煞气呢！”
斩鬼降妖之举确实容易沾染煞气，看她虽然嘴上强硬，面上却似有几分动摇，秦念久忙好声劝道：“这城上已设了善恶之限，能进得城来的定然都是些心智纯善，生前死后均没做过恶事的，进城后宫姑娘又管教有方，亲手教授他们技艺傍身，待他们极好，他们又怎么会起恶念——”
“……”左右都像是自己理亏，宫不妄恨恨横了他们一眼，冷冷一哼，不愿再听他们指责，抱着酒坛反身又挪远了几寸，闷头大灌了一口酒。
……又一连灌下了好几口。
谈风月与秦念久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见了无奈。一边是木头样的三九，一边是愤而自灌的宫不妄，这还没成家呢，怎么就生出了股儿女双全的错觉……秦念久赶忙驱散了脑中诡异的想法，抱起了三九，对谈风月道：“我——”
不用将话说完，谈风月便会了他的意，点点头，“你送他回房睡下吧，这边……”他无不嫌弃地看了眼那边正闷声喝酒宫不妄，“……有我看着。”
还嫌弃呢，说不定人家就是你前尘中的……秦念久心内暗诽了半句，没往下想，抱着三九跃下了房檐。
夜风渐凉，云遮月盘，没了月光映照，琉璃窗黯淡了颜色，屋内光线暗暗。
三九白日里拓了一整天的图，晚上又被那三人闹了一场，确实乏了，此刻檐上静了，身边又有鬼君伴着，不多时便合了眼，沉沉睡得酣甜。
见他切实睡下了，秦念久松了口气，替他掖好被角，刚站起身，便听见自檐上传来了一声酒坛破碎的裂响，而后又是一声——
这是怎么？那老祖不是说有他看着么？！可别打起来了！
眼见三九眉头一皱，一双大眼又睁了开来，可谓是前功尽弃，秦念久终于想起了他鬼侍童子的身份，咬牙切齿地掏出符来，将三九收回了符里去，怒气冲冲地破门出去寻那二人，“你们——”
却目瞪口呆地看着宫不妄坐在檐上，手边七倒八歪地散了一堆酒坛，显然是喝得全醉了，正往檐下摔酒坛子泄愤，两片红唇合了又分，正骂骂咧咧的，“……要你们来教我……！”
而谈风月就冷眼站在一旁束手看着。
……他才走开没多一会儿，这是喝了多少？！秦念久迅速跃至檐上，瞪着谈风月道：“你就是这么看着她的？”
谈风月将眼睛挪至了秦念久身上，反问道：“那不然怎么看？”
秦念久一捶他肩头，“就用眼睛看啊？！”
谈风月答得理所当然，“酒是她自己要喝的，我怎好扫他人之兴。”
“……”秦念久生硬地哇了一声，难掩赞叹，“老祖可真善解人意。”
谈风月点头道：“向来如此。”
秦念久：“……”
那边宫不妄仍在自顾撒着酒疯，接连不停地往檐下掷酒坛子，“……我就是没错……！……大家都走了……”
“……”看那老祖仍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秦念久心道自己果真是个操心劳碌命，忙去拦她扔酒坛的手，好声劝道：“别摔别摔别摔——”
宫不妄轻打了个酒嗝，拿眼睛横他，“酒坛子值几个钱？怎么摔不得？！”
“……酒坛是不值钱，”秦念久无奈，哄小孩似的试着哄她，“宫姑娘的手可金贵啊，别把手划了！”
宫不妄一听这话，竟当真停下了动作，却不知是把他认成了谁，醉眼惺忪地死死瞪着他，“你！……我最讨厌你这副油腔滑调的样子……！我最恨你……”
讨厌归讨厌，怎么就恨上了？秦念久百般不解，暗恨那老祖买来这么多酒做什么，仍是无奈地顺着她的话道：“好好好……”
酒坛是不摔了，她气性一起来，随手掂起一坛半满的又准备往嘴里灌，却一下子失力没坐稳，眼瞧着就要跌下屋檐，秦念久慌忙拉住她——人是拉住了，她手上的酒坛却甩了出去，酒液泼扬了谈风月一身。
谈风月：“……”
这是什么无妄之灾？！
秦念久扶着宫不妄，看着那被酒液淋了一身、好不狼狈的老祖，嘴角上扬的弧度压都压不住，闷闷笑个不停，“……咳。”
“……”酒液浸透了薄衫，湿涅涅地贴在身上，十足黏腻恶心。谈风月脸都黑了，也不顾这还有个姑娘家在场，当即背过了身去，一刻都等不及地将衣服脱下，又是掐诀去渍又是拿术法运新衣过来——
身后闷闷的笑音却一刹停了，那喝得烂醉的宫不妄亦是轻轻咦了一声。
怪不得早先石室中一次、“运通”屋外一次，他摸着他的后背，都觉着有些异样……秦念久万分惊异地瞠目盯着谈风月的后背，“你……身上哪来这么多伤啊？”
他背上皮肤光洁如玉，正中却每隔数寸就有一道横亘着的浅红疤痕，排排顺沿脊骨而下……
谈风月向来只用术法清洁身体，从没注意过自己背后有何异样，皱眉扭头后看了过去，却也看不见什么，只好问那阴魂，“怎么？”
秦念久仍是惊异，一时没说话，宫不妄却醉得迷离了，指着他笑，“……你、你这伤……莫不是也犯了色戒，被抽了仙骨贬下来的？……怎么没投成猪——”
一句话说愣了两个人，似激起了千层浪，她却一无所觉地吃吃笑着，又蓦地一蹙眉，摇摇晃晃地站起了身，口中冷声嗔道：“……我不要跟猪待在一块儿……我要回不妄阁！……”
“……”秦念久怕她摔了，赶紧将她挂在身上扶正，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了谈风月，“……老谈？”
“……”谈风月眉头紧皱，披上了干净的衣服，“先送她回不妄阁。”

第五十章
宫不妄久未尝过酒味，确实醉得狠了，一路上又是呛咳又是吐的，狼狈不堪。而那于梦中背着红衣人走了一路的谈风月此刻却是避得远远的，半点要来帮扶的意思都没有，唯恐污物沾到了自己身上。
如此做派，若放在往常，秦念久定要出声揶揄责怪他两句的，可此时的他却没做声，只一个人手忙脚乱地又是拖又是拽，好不容易才画出了一个“缩地成寸”，将宫不妄带回了不妄阁中。
一回卧房，宫不妄被自己房中的甜香一熏，登时垂头又吐了满地——谈风月终于看不下去了，帮着掐了个上清诀收拾掉了一地污秽，在旁的秦念久又是好一阵忙乱，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才让宫不妄一身清爽地倒在了床上，看她昏昏睡下。
终于安置好了宫不妄，烦心事算是解决了一桩，却仍有更多问题悬而未决。秦念久与谈风月之间隔着点距离，略带犹豫地转眼看向了他，“呃，现在……？”
“既已来了，”谈风月干脆道，“便往后山去探吧。”
见他半点没有要提自己伤事的意思，秦念久张了张嘴，却又没出声，依旧隔着点距离跟在他身后，步步出了不妄阁，又步步绕向了后山。
红色的不妄阁渐被山林的绿意盖在了后头，谈风月原只自顾在密林间穿梭，又蓦地发现秦念久没像往常一样与自己并肩而行，而是不近不远地跟在了后面，不由得回头看他，“我又没见着那灵光往何处去了，怎么是我在领路？”
“哦……对。”见着了灵光的秦念久慌忙紧走几步，领到了谈风月身前，顺着那道灵光消失的方向而去，却又状似无意地将身后的谈风月甩开了些。
谈风月眉头一皱，快步跟到了秦念久身侧，“天尊这是做什么？”
秦念久眼睛都没敢往他身上挪，只直直地看着前方，话也说得慌乱，“……这不是……你实则是猪、啊不是，你实则真是位……仙君？……”
原只当他气度不凡，状似谪仙，没想到他竟真是天上下来的……想他一个大奸大恶的怨煞之身，这段时日来不但对这位仙君多有冒犯，吃他的用他的住他的，还几次三番对他出言不逊——着实后怕。
……好生待了他一路，这就怕了？谈风月啪地拿银扇一敲这阴魂，将他拉近了几分，皱眉道：“怎么那宫不妄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她这猜测，也不是全无根据呀，”秦念久仍是没看他，又挪远了些，连答话都答得束手束脚的，“你看你，修为高深这就不说了，不记往昔，只有这五十二年间的记忆——摸着骨算年龄亦是五十二岁……若是你五十二年前被抽去了仙骨，重获凡骨，不就都说得通了么——”
他说的这些谈风月又何尝不知，但他只奇怪地看着秦念久，“是又如何。你又躲我作甚？”
“……”
这老祖到底搞明白情况没有，怎弄得好像自己躲他比他实则是个仙君还重要些似的……秦念久一阵无语，终于转头正视了他，伸手一指自己，“我，地下阴魂。”
又一指谈风月，“你，天上仙君。”
“嗯，知道了。”谈风月看着他来回划动的手指，全没觉得哪里有问题，“天上仙君，地下阴魂，现不都是世间凡人了么。所以呢？”
“……”秦念久驳不下去了，一磨后槽牙，“无事。先专心去探那灵力的来源吧。”
“嗯。”谈风月点了点头，又见他仍是站得挺远，便屈尊走到了他身侧。
虽是说了“无事”，秦念久却还是没放松下来，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两人并肩走着，一时无话。
其实宫不妄醉话脱口，谈风月心间并不是毫无震动，相反，他也有惊异过一刹，只不过……假设他当真于前尘中修得飞升，又因犯过错，被抽去仙骨贬下了凡来，一则他未曾忘却术法咒决，修为仍在，二则他仍是人身，未堕畜生鬼道——想来也该不是什么要紧的过错。那么问题便只有：一，他缘何被贬下界？二，天道冥冥，他于世间重遇了衡间、宫不妄这二位似与他前尘有关的故人，又是何故？
……
答案暂时无处去寻，枯想也是无用，他冷静地收回神思，着眼当下，听身侧阴魂道：“唔……该就是这附近了。你可有觉察出哪里异样？”
青远城依山势而建，临近青江江源，他们此刻正站在近水的山背处，只消一低头，便能就着月光看见山下被错杂水道划开的块块浮岛，条条水道由细聚宽，汇成青江，蜿蜒向海。
“异样倒是没有，”谈风月四围望过，又垂眼看了看那格外平静的江流，微微皱眉，“就是这处的风水……”
秦念久不如他精通风水道法，除了此地风水尚佳之外看不出什么门道来，只能两眼迷惑地看着他，“怎么说？”
谈风月仰脸望了望天上星辰，又比着距离往下对照了一下相应的落点，道了声果然不错，“山有龙髓，水有龙髓，顺载星辰，山龙口衔水龙尾，水龙入海，进算海龙……龙生龙体，龙耗龙神，大吉过凶。怪不得——”
秦念久勉强看个宅子里的风水还行，一对上这山啊水啊的便没了辙，只听得他“龙”来“龙”去的，都快被“龙”昏了头，讷讷道：“……我只听说过有样零嘴儿叫龙须糖，还挺好吃？”
谈风月：“……”
……这究竟是哪里来的傻子阴魂，怎么连个龙须糖都没吃过，未免也太过可怜了些——不，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他头疼地摁了摁额角，简略地与他说明道：“山体的风水好，江流的风水好，本是个极好的风水相，就是满盈则亏，太好反致过犹不及了，怪不得宫不妄说青江会犯水患……”
正说着，便见秦念久用那种“为何不早说人话”的眼神看着自己，不禁无语，“……”
秦念久却又没再看他了，兀自抵着下巴琢磨了起来，“……能用以维持整个结阵时时运转不停，那灵力的来源定然不凡……这处风水又好……莫不是借这风水之力，设下了个什么阵法？……”
“阵法”二字在脑中轻轻嘭开，蓦地，他忆起了青远城跟那陈府一样，无法聚集起灵气以设留影幻阵，不禁僵僵抬眼看向了谈风月，嘴角的弧度亦是十分僵硬，“……这里，该不会也有一个祭阵吧？”
谈风月前面听着他喃喃思索，也跟他想到了一处去，沉吟道：“……不无可能。”
……按陈家后山那祭阵的位置推断，若这处也有一个祭阵，定然也是设在风水最好的地方。秦念久心里仍介意着“仙鬼有别”，没敢再造次，只拿指头轻戳了戳谈风月的手臂，“咳，还请仙君引路？”
先不是唤他老祖就是唤他老谈的，现在倒客气生疏了……谈风月原还常嫌他冒犯，可如今见他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却又平白生出了几分不舒服，眼睛微微一垂，稍作掐算，便指了个方向，“该是那边。”
顺行数十丈远，复行几步，便见到了一处山窝，涧中冰帘石瀑，于下方积出了一汪小潭，水流疾冲入潭中，溅起水雾缥缈无数。
水瀑哗啦急响，谈风月对照着天星来细算方位，逐步沿潭岸走过，在一道石瀑旁站定了脚步，似有些不确定地看着那道水帘，微微皱眉道：“是在这……里面？”
秦念久一根直肠子，对上异事惯来直来直去的，权把他的不确定当成了不愿涉水的为难，豪迈地将黑伞让了出来，往他手里一塞，“仙君，请！”
……这破伞能挡什么？谈风月一言难尽地看了看手中的破伞，又看了看那急流水瀑，将那破伞换到了左手上，右手一揽那阴魂，把他圈到了自己肩侧贴着，“天尊跟我客气什么。”
说着便打起黑伞，往二人顶上一遮，拽着秦念久一并穿过了水幕。
没了怨煞之气灌溉支撑，那黑伞只是一柄再普通不过的破伞，根本遮挡不了什么。待穿过水幕，站到了实地上，两人已是水渍满身了。
山泉清澈，不比酒液湿粘，沾在身上也不觉太难受。谈风月施施然拿小术烘干了头发、理净了衣裳，才迟迟看向那已成了落汤鸡的秦念久，将黑伞还予了他，“多谢。”
“……”秦念久被水淋了兜头满脸，嘴角直抽地看着他，“……这伞破是破了些，遮你一人也不是不行，你却非拉我一起过来……”
“既是友人，自然是仙福同享，鬼难同当——”谈风月略显无辜地道，又一挑眉，“怎么，天尊不愿？”
……还仙福同享，鬼难同当呢，也不看他这个怨煞之身高不高攀得上！秦念久白他一眼，心却莫名地安定了下来，嘴上嗯嗯啊啊地敷衍着应了，拿万能的“无中生有”在空中挂了丛火焰，借温度烘着头发衣裳，又借火光打量起了他们所身处的地方。
暖色跃动中，能看见他们似是踏进了一个入口细窄、里部却大而空深的溶洞。其内洞径交错，有长而尖细的石柱嶙峋自上垂下，远处有暗河正流，无端以人一种压抑紧迫感。
……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好地方。秦念久虚虚拖着那丛火苗，无意间将谈风月护在了身后，小心且慢地往深处走去。
……早说过不知道几遍，让这阴魂别一遇见危险就挡在自己身前，现下倒好，这都还没遇着危险呢，就已经在前面挡着了……谈风月目露复杂地看着他的背影，心说也罢，总比躲着他好，便信手掐了团小火出来，却没用来照明，而是善心大发地替秦念久烘起了他未干的发尾。
细小的火焰在指间如水般流动，并不灼热，只是微温。他垂眼看着手中的火苗，慢慢蹙起了眉——那日身陷于破道遍遍重复的幻梦之中，眼见幻境将塌，是他掐了个“无中生有”，掸火星以弄醒了那白衣人……
先从没细想过，只当是歪打正着，现下再想……幻梦之境中只应出现梦主认知为合理的东西，也就是说，在破道的认知中，有人掸火星弄醒他师尊，是件合乎情理的事？
那白衣人醒后，并不意外地看向了窗外，说该是“他”来了——这个“他”，莫不就是那个叽喳吵闹的……他自己？
所以……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又绕回了这个无解的问题，施术人一阵失神，手上跃动的火苗渐失了控，本是烘着身前人的发尾，竟差点炽烈地烧了上去，谈风月慌忙回神，一收手掌，将火焰摁熄在了掌心，却听那阴魂低低惊呼了起来，不免尴尬地轻咳了一声。
只是秦念久乍然止步，却不是因为发现头发差点被烧了。他第一时间反手拦住了身后的人，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景象，“……这阵……”
先已猜了这处或许设有祭阵，却没想到这阵竟是如此的——精妙？宏大？骇人？……
秦念久一时词穷，愣怔地看着不远处的大阵，只见百余道繁复咒法纵横之中，凌空有汩汩暗红正涌，似有生机一般不断分合融聚。
而那澎湃涌动着的暗红液体，虽无腥气，亦无锈味，却分明是血！

第五十一章
昏暗火光中，能看见不同于陈家后山那已被天雷击毁了的祭阵，眼前的祭阵仍是完好运转着的，股股血液沿着道道咒文分流出去，又沿着道道咒痕聚合成池，再徐徐倒转回归原点，如此反复。
“这是……宫不妄设出来的？”秦念久视线随着那暗红而动，心里的情绪说不上是惊骇还是其他，嘴上喃喃自问自答，“看着不像啊……”
多亏了那大煞，谈风月对陈家后山处的祭阵记忆犹新，走上前两步仔细察看过那被淋漓鲜血浸润的咒文，才接了他的话，“确实不像。”
又道：“她该是没这个本事。”
并非他偏要贬低宫不妄一句，而是说的事实。虽然同属是以血肉为引为祭的风水大阵，这阵却不似红岭的那个，不但没将血肉封入灵匣，也没将其镇于地下，而是让其外露于空中自行流转，手法不同，其精妙程度更是令人惊叹，已远超出宫不妄修为所及的范围了，甚至比红岭那阵还要略高一筹——
“……确实。”秦念久无不认同地一颔首，又疑惑道：“可红岭祭阵好歹保了一方安宁，这个祭阵……又是设来做什么的？”
总不能也是主镇恶克凶的吧，就不说他一个怨煞之身好端端地站在这儿——旁边的青远都成鬼城了。他打量着那阵上的咒文，专注地推算了起来，“箕、参、轸、壁……凶吉相抵，平水顺流……”
平水顺流？谈风月盯着那血液流淌的走势，微微皱了眉，“该不会是……以镇青江的？”
听了这话，秦念久再看那不断散聚着的暗红，果然像是支流汇聚成江河的模样，又听谈风月若有所思地道：“先前宫不妄说青江常犯水患，我就觉得有些奇怪……这五十年间，我曾途径过不少临近青江的地方，从未听闻过有水患发生——现在想来，那宫不妄连自己的过往都忘却了大半，近六十年来又鲜少出城去，口中所说的“常犯水患”，该也是她久远前的印象了。”
闻言，秦念久轻嘶了一声，“若真是这样……”
他有些纠结地转头看向那流转不停的血阵，“那这究竟是哪路神仙布下的阵啊？就不怕担因果么，真就舍身舍义为苍生？”
红岭祭阵也好，青江祭阵也罢，终获益的都是一方百姓，可因果相衔，祭阵虽然效力强大，做法却属实阴损，哪怕设阵人的修为再高，也难抵因果之报……难道这设阵人不惧背上因果，也要保这世间安宁不成？
“哪路神仙暂不得知，总归不是你我得罪得起的……”谈风月沉吟片刻，又问他：“倒是天尊你这眼珠子，可有什么感应没有？”
“……啊？哦！”不说他都快忘了，自己身上还共生着一对曾被镇在祭阵之中的眼珠子呢。秦念久忙摸了摸自己的双眼，凝神片刻，却什么都没感受到，不禁讷讷，“呃，没有。”
难道这眼珠子和这血液不是同一个人的？他想了想，“还是我站得太远了，得切实碰碰那血才——”
说试就试，只是他的手还没抬出去，就被谈风月一记手刀给劈落了下来。谈风月已经懒得再骂这手贱的阴魂是不是嫌命长了，只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没有便罢了，眼看手勿动！”
忆起自己早些时候是怎么白白被那灵光蛰了一道，秦念久讪讪地往后挪远了些，“不动不动……”
不管这眼珠子这血液原属于谁的，既已被制成了阵眼，再追究是不是同一个人的似乎也没多大意义——反正人都该已凉得透了。他替眼眶中眼珠子叹了口长气，将心思挪回了该如何解除禁制上，“不管怎么说，宫不妄所借用来维护结阵的，该就是这祭阵的灵力了？可……”
他四围望了望，“可这儿怎么，全不像有人来过的样子……”
方才他们自穿过水帘往里走，不知沿着交错的溶洞拐了几个弯、绕了几个圈，才见着眼前这藏于深处的祭阵。沿路尽是细小密集的黑壳岩虫、满顶倒吊着的蝙蝠、大片大片挡路的蛛网——秦念久走在前头，怕身后那爱干净的风月老祖嫌东嫌西，便先手替他把蛛网飞虫都给扫开了。扫的时候没想太多，现在再回想起来……那蛛网连绵成片，都快织成了白纱，显然是久未有人来过。
若说是因这洞穴中的通道交错复杂，不只有一个洞口，他们许是挑了一条宫不妄没走的路，倒也说得通，偏偏这眼前的祭阵处也是如此，周遭的石笋上蛛网密布，岩壁上有小虫结队过路——该也是许久无人造访过才对。
再说，若是宫不妄想要从这阵上借力，怎么也该设下些调动灵力的术法才对，可眼前除了祭阵本身之外，又并无其他……
见此情景，秦念久不免有些丧气，“……难道宫不妄她不是从这阵上借的力？”
他这厢好不惆怅地盯着那成片的蛛网，谈风月则看着那祭阵，双瞳渐渐浮上了一层暖光——蓦地，他似被眼前景象惊到了一般，兀地向后小退了半步，差点直撞到了秦念久身上。
“怎么怎么！”秦念久慌忙扶住他的胳膊，“饿了？！”
谈风月一时无言，沉默地看着他，“……”
把他的无语理解为了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秦念久只当他是看见了什么诡谲的场面，如临大敌地同样将天眼一开——却差点被乍然射入眼中的丰沛灵光刺瞎了双眼。
天眼之下，祭阵上汹涌流动的灵光近乎将昏暗的溶洞映成了白昼，直教人无法直视，惊得他稍稍往后一仰，倒吸了一口凉气，“这……”
谈风月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饿了？”
秦念久：“……”
他气闷地瞪了这老祖一眼，拿手稍挡在眼前，遮去了刺目的强光，“这是什么灵力，未免也太强了一些！”
光亮过盛，就连谈风月也得稍虚着眼，才能略减去几分刺目的不适，“看来，这祭阵确实是用以静镇青江的……”
满洞灵光澎湃四溢，却不是无序胡乱流淌着的，勉强定睛去看，便能看见股股灵力自祭阵中源源不断地流泄而出，汇聚成了一股巨流，顺着溶洞直朝青江江源处奔涌而去。
无心再去赞叹这阵法精妙、这灵力强盛，秦念久一个怨煞之身，虽没切实被那灵光所伤，待在这满洞灵光之下也只觉得心虚不已，正欲拉谈风月先离开此处再说，却见谈风月指明了一个方向，“在那边。”
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源源奔腾的灵力巨流旁逸斜出了一细缕灵光，唯那一缕灵光并没流向青江，而是随着交错的洞径弯弯绕绕地引向了另一侧——靠近青远的那一侧。
不消多言，秦念久本就一刻都在这祭阵旁待不下去了，将谈风月一拉，就顺着那缕灵光拐进了另一头的洞径之中。
早说这溶洞内部交错，他们二人随着灵光七弯八拐的，几乎都快绕昏了头。
所走的这条洞径昏黑逼仄，石笋遍布，不似来时的道路通坦，秦念久只能与谈风月僵僵贴身而行，不时还要停步侧身以躲开擦过脸侧的石笋，可谓是举步维艰，几次气性上来，都想着干脆召来天火将这路炸开了事，又怕这石洞勾连，一不小心招致山崩，只能强耐着性子继续闷头慢走。
若光是走得慢倒也算了，只是……
身后的人又一次撞上了自己的后背，秦念久终于忍不下去了，脚步一停，“……老祖，你莫不是撞人有瘾吧？”
谈风月显然也不想与这阴魂紧贴在一块儿，可听他这么一说，原本轻皱着的眉头倒是松开了，挑眉道：“怎么，天尊嫌弃我不成？”
“……哪敢。”倒也不是嫌弃，只是他靠得太近，贴得太紧，鼻息都快卷到他耳后颈间了，实在是……秦念久怪怪地横了他一眼，不自在地揉了揉耳朵，闷声继续寻起了路。
许是他的错觉，总觉得这老祖不似初见时那般清冷了，反而还……轻佻了不少？可别是相处的时间一长，就暴露本性了吧！啧——
谈风月不知这阴魂此刻心内正腹诽着什么，只看他不舒服心里就舒服了，挑事似的偏多撞了他几下，见他兀地停了步，却没再开口指责自己，而是如释重负地看着前方道：“在这！”
就说宫不妄想要借力，定会设下些术法，果不其然——他们二人是逆行而来的，脚下的道路已不像方才那般狭窄，隐约可感受到不远处有新鲜空气灌入，稍稍驱散了溶洞内的湿冷，该是走近了这洞穴的另一个出口，而离他们较近的一处洞窝中布有一个“仙灵引路”，正将从祭阵处抽调而来的那缕灵力缓缓输往洞外。
这“仙灵指路”远不似方才所见的祭阵那般复杂，却也设得十足巧妙，像是有所增进改良般添加了几句咒痕，上面浮着幽幽蓝光，正是宫不妄所持的灵力之色。
柳暗花明，云开见月！秦念久忙快走两步，靠近那“仙灵引路”察看了一番，半晌后长松了口气，暗道总算没白来探这一趟，“……原来如此。”
谈风月跟在他身后，也看见了那“仙灵引路”，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怪不得在青远城的结阵中找不到与禁制有关的一重结界，原来她并没有直接将禁制设在结界之上，而是设在了这用以维护结阵运转的灵力源头中——
如此，都无需破坏这“仙灵引路”本身，只需将那几道咒痕解去，便能解除禁制，万事大吉了。
秦念久心情大好，捏了捏袖中那寄居着三九的契符，正准备将那几道咒痕抹去，还三九灵动本性，却听那老祖忖道：“……既是抽调灵力以维护青远结阵，她为何不把这仙灵引路直接设在那血阵旁边？如此，所调用的灵力便能愈加充沛不是？”
秦念久正准备解咒的动作一顿，也疑惑了起来，不过片刻，又满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这溶洞的出入口又不止一个，许是她从这边寻进来后发现这处蕴有灵力，便直接设下了仙灵引路，也没往深里走，就没看见血阵呗。”
是么……那宫不妄就住在山巅不妄阁，这后山内设有如此祭阵，她怎会毫无察觉？谈风月微微垂眼，拿银扇轻抵着下巴，“……又或许是她曾走进去过，发现了血阵，却忘记了？”
能引发宫不妄忘症的只有与她身死相关的事，秦念久表情一滞，“这……”
三九先前随口说出的猜测在他脑中嘭然炸响：那眼珠子，莫不是破道的——
那僵尸王破道实是宫不妄的师侄衡间，两处祭阵，两样血肉，若都是破道的……她却一无所觉地守在青远城中，守在由她师侄设成的血阵旁边，哪怕见着了这阵也只能将其一并忘却……
……
……未免也太过凄清了些。
由/公/众/号/农/夫/山/拳/有/点/甜/整/理/分/享/

第五十二章
血镇江流，利国利民，秦念久却无端想起了他讲盘古开天、夸父逐日时宫不妄横插进来的那句：“……也没问过那盘古夸父愿不愿意！”
本只是她无心说出的话语，搁到眼前再回味，却像是在替她师门亲侄泣诉告冤一般，教他不禁一时默然。
似是不愿接受世间会有这等惨事，他定了定神，强打着哈哈将这话题敷衍了过去，“想那么多……我看啊，她就是单纯没找到地方——咱们还是先把禁制的事给解决了吧。”
既是与那宗门有关，便多少也与自己有关……谈风月执扇的手微紧了紧，垂眼道：“嗯。”
在溶洞中胡乱绕了太久，外面的天该是已初亮了，有几缕微光自不远处的洞隙中渗漏进来，隐约能听见几声短促的鸟鸣。
秦念久拿手背抵了抵额头，稍捋了一番这咒痕的解法，便将手稍稍一扬——而后又尴尬地把手放了回去。
他扭头看向一旁兀自沉思的谈风月，讪讪笑道：“咳……这、我……老祖你来？”
他一个怨煞之身，所能调动的只有自身体内的怨煞邪气，虽也能凑合解除掉那咒痕，却难免会污了“仙灵引路”，致使结阵失效。他不过是想解去三九与一众亡魂身上的禁制，还他们以七情，可不想平白害得青远一城亡魂无故遭难。
究竟要他强调几次，这阴魂才能记住……谈风月看着他，无不生硬地道：“……我不会。”
这世上各类道术咒法繁多，没有万万种也足有千万种，就好像秦念久不大精通风水之术一样，这咒痕的设法与解法恰不在他所认知的范畴之内——若非如此，他也不会研究不通那结阵了。
……不是，念叨了这么久的要解禁制，好不容易找到了根源，都已临到了跟前，却又没法动手了？秦念久僵僵与谈风月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看见了无言，“……”
敢情这老祖方才一见这阵便闷头沉思了半天，是不愿承认自己学艺不精啊？……还真有够要面子的！秦念久看着面色似有些郁郁的谈风月，没忍心出言嘲笑他，又转头看着那咒痕，心内纠结半晌，突然像豁出去了一般，把左手腕往谈风月身前一抬。
……这是要做什么？谈风月看着他伸来的手，向他投去了一个疑问的眼神。
“……手腕给你。”秦念久不自然地轻撇了撇嘴，稍嫌不耐地道，“灵力借我。”
他这话说得不明不白的，谈风月却听懂了，依言握住了他的手腕，将自身所带的灵力从掌心处点滴传入了他腕中，包覆在了他体内的怨煞之气上。
肌肤相贴，一片暖热，灵力入体，更是灼痛，秦念久不免轻嘶了一口气。即使这老祖已经拿捏得万分小心，只将送入的灵力控制在他手掌之内，却也仍是教他痛得有些失力。
他一惯能忍耐痛楚，面上半分难色都没显露出来，谈风月却心有所感一般，另一只手稍将他圈近了几分，大发慈悲地让他背靠着自己站稳。
……又来了。贴得太近，呼在耳畔的鼻息似在沿着他的耳廓打转，秦念久只觉得耳朵一片麻痒，又无力分心去指摘这老祖什么，只能忍着那股麻意抓紧时间动手解起了咒痕来。
想要解这咒痕，说难也不难，就是麻烦了些。一道咒痕由十句咒文组成，每句咒文中夹着一半阴咒与一半阳咒，阳咒上正写效用，阴咒上逆写效用，阴阳间隔交织，需要逐字去分辨认清，而后以灵力逆解阳咒，正解阴咒，即可将其解除。
秦念久专注地垂着头，仿佛孩童学字般认真地逐字辨认过去，包覆着怨煞之气的灵力从指尖缓缓流出，小心翼翼地描附在那或正或逆的咒文之上，荧蓝纯净的灵光随笔画点点游走，将原本的咒文逐句侵蚀消解。
身前这正费心解咒的阴魂几乎是靠在了自己怀里，谈风月执着他的手腕，只消将眼睛微微一垂，视线稍稍往下挪个几寸，便能看见他裸露在衣领外的光洁脖颈——他确实垂了眼，也确实将视线往下挪了几寸。这阴魂还阳至今已很有段时日了，容貌与身量皆变化不小，就连肤色都愈白了几分，让人稍一留神看他，便很难再挪开眼去。
只是谈风月此刻定定盯着他的颈间，却不是因为看得痴了，而是……这阴魂的颈侧什么时候多出了一道极不明显的淡红印记？
那道印记极其浅淡，似是从皮肤中映透出来的一般，看不大分明，又极细极窄，两端收尖，像是一道剑伤横在他颈侧。
这是……胎记？溶洞内光线不足，谈风月微皱了皱眉，想再仔细看看那道印记，可身前的阴魂却随着解咒的动作轻晃了晃，扭过了头去，脖子恰好遮在了一片阴影里。
“逆、逆、正、逆……”咒痕上字字交杂，秦念久认得眼睛都要花了，边解边自我提醒般念出了声，“要改成正、正、逆、正……”
……这是在叨叨什么呢？谈风月将视线挪至了那咒痕之上，一边听他碎念一边看他动作，不多时便摸清了规律，又渐渐看出了门道，不由得一时无语，“你……”
他刚吐出一个字音，秦念久正巧解完了最后一笔，喜不自胜地一收手，邀功似地扭头看他，“大功告成！”
“……”谈风月默然无话地迅速抽回了自己灵力，扶这阴魂站好，“……嗯。”
被灵力生灼了几刻钟，终于得了解脱，秦念久嘶嘶地轻抽着气，虽痛犹荣地揉着左手，满载欣慰地看着原本浮着淡淡幽蓝灵光的咒痕逐渐黯淡了颜色，点滴失去效力，再看谈风月，却是一副面色有异的样子，不禁奇怪地问他，“怎么，有哪里不对么？”
谈风月眼中又一次浮现出了那种看傻子似的目光，嘴角轻抽地道：“……这咒痕的解法如此简单，天尊为何不直接告诉我该如何动作，让我来解就好？”
秦念久：“……”
合着他是白痛了几刻钟呗。秦念久一拍脑门，暗恨自己怎么就没想到这茬，轻啧了一声，“白吃一场亏……”
他白白给这阴魂当了几刻钟的人肉靠垫，怎么就不亏了？谈风月略一挑眉，正欲驳他，一记以灵力凝结而成的狠辣罡风乍然直冲他们二人奇袭而来，犹如钢刀切豆腐般轻易地割裂了他们原先所站着的地面。
是秦念久先反应了过来，拉这老祖闪至了一旁，才险险没被那罡风击中，只被割去了一块衣角。讶然抬眼望去，一道红影站在不远处的洞口边，似已怒急，还没等他开口，便又是一道罡风不由分说地猛袭而至。
宫不妄酒醉未醒，突地感应到自己设下的灵阵处有异动，强撑着昏沉的宿醉感急速赶来——竟又是这二人在挑事！
快被愤怒烧穿了心智，盛怒之下，宫不妄双眼猩红，逐步朝他们走来，恨声道：“我好心留你们住下，好生待你们吃喝——”
她狠狠一扬手，百余道灵力霎时萃聚成钉，细密如雨般毫不留情地向那二人刺去，“——你们却毁我灵阵？！”
他们不过是解了禁制，并未损伤那灵阵分毫，奈何宫不妄一丝辩解的机会都未留给他们二人，成片钉雨挟杀意泼洒而下，竟是下了死手！谈风月面色乍寒，手中银扇倏展，手腕一翻，召出了一堵风墙。
只听“咻咻”声连绵，枚枚幽蓝的钉针直直戳进了风墙之中，“嗤”声消散。秦念久见空急忙解释，“不是，宫姑娘……”
宫不妄哪会留给他说话的余地，手中烟杆如同出鞘灵剑般蓄满了寒凉灵气，一个横劈便击散了隔绝在他们身前的风墙，直取谈风月项上天灵——
真要在这里打起来，地上的“仙灵引路”本来没毁的也得被毁了！更怕波及到溶洞深处的血阵，秦念久急急跃起，持伞格住了那烟杆，想也没想地一个猛扑，拦腰将宫不妄撞出了洞外。
毁她灵阵，不束手等死也就罢了，竟还胆敢回手反击？！宫不妄气火愈盛，一掌拍在他胸前，将他掀开了数丈，又反身一击，将试图拦下她动作的谈风月逼退了半步，而后将手一攥，又召聚起了漫天钉刺。
钉刺自四面破风而来，一人撑伞挡，一人挥扇挡，还得时时抽手防下宫不妄使来的杀招，秦念久近乎将黑伞挥出了残影，身形变换间仍试图好声与她说明，“宫姑娘！我们并未伤你灵阵——”
谈风月也带着几分无奈地道：“宫城主——”
相处了有段时日，宫不妄原还对这二人有几分亲近之感，现已尽数化为了被背叛的惊怒，似有万蚁噬心一般，教她头痛欲裂、两耳嗡鸣，根本听不进他们所说的话，只满载杀意地接连向他们劈刺而去，一心只想要置他们二人于死地。
杀招接二连三地袭来，见她似是已急红了眼，谈秦二人无法，只得熄了与她解释的心思，提心严阵以对，意图先将她制住再说。
本是以二敌一的局面，按说宫不妄虽然修为高深，他们二人也不是省油的灯，怎么也该打个有来有回、不相上下才是，奈何秦念久心里仍记挂着她生前死后经历过的惨事，总不情愿使出全力与她对打，谈风月亦记挂着这人与自己的前尘有关，也是频频留手，二人防过于攻，竟渐渐落了下风。
两件页银灵器相击相分，钦钦清鸣，宫不妄见这二人默契无间，计上心头，持着烟杆的右手高高一抬，作势要捅谈风月后颈，果然见秦念久横伞来挡，露出了一丝破绽，左手便瞬时屈指成钩，狠戾地顺势扣住了秦念久的喉头。
谈风月阻拦不及，眼见她即将收掐五指，瞳孔一缩，手中银扇上流光倏利，正要劈开她的手腕，却见宫不妄身形一晃，不知被什么东西撞开了几寸。
再看秦念久，面上也是一副意料之外的样子，“三九？！”
三九寄身于契符中，五感俱在，一路看着他们发现祭阵、发现“仙灵引路”、解除咒痕、与宫不妄打将起来，又眼看着鬼君遭遇危机，终于生生挨到了禁制完全消除的一刻，拾回了七情，便迫不及待地冲了出来，一头撞开了那宫不妄，此时正气呼呼地瞪着她。
宫不妄似被撞得懵了，一时没再出手，只蹙眉看着这小鬼，“怎么……”
供给灵力的灵阵被毁，能让众鬼显形的结阵该是也失去了效用才对，她怎生还能看见这小鬼？且这小鬼，竟天不怕地不怕似的，居然还又搡了她一记，嘴里气道：“什么怎么！只是解了那什么鬼禁制而已，你那劳什子灵阵不是好好的嘛！你打我鬼君做什么！”
这小鬼！形势急变，秦念久一手捂着喉咙，一手忙把三九拎回来护在了身后，稍显无措地看着仍在发怔的宫不妄，“……咳，这……”
三九躲在秦念久身后，犹嫌没骂够地探了个头出来，对宫不妄狠狠做了个鬼脸。
……灵阵未被毁坏，只是解了禁制？宫不妄仍是皱着眉，心间那股被背叛的憎恶感稍褪了几分，人也稍冷静了些，忽而却又生出了另一股暗火，在胸腔下猛烧了起来。
这二人没毁灵阵，害她误恼了一场也就罢了，有关禁制一事，她与这二人争过数回、吵过数回，每每都说不过他们，昨夜醉谈一场，她心里也有些许动摇，思索着自己是否有些独断了，觉得似乎解开了这禁制也未尝不可，毕竟——连她自己都摸不清楚自己为何会一心认定了“情即祸端”……
只是——
火气上头，在面颊上烙下两抹飞红，她愤愤瞪着那二人，“那又如何！谁准你们擅自破坏我设下的禁制了！？”
作者PEPA
青远城后山处藏有一个不知何方高人所设的风水祭阵，灵力丰沛强盛，旨在镇静青江——宫不妄于近处设了个名为“仙灵引路”的术法，从那祭阵的灵力中抽调了一缕出来，用以维持青远城上层层结界交织出的结阵——进了青远城的鬼众皆会被烙下禁制，禁去七情，是因宫不妄口口声声说如此才好维护一城安稳——宫不妄并没将这禁制设在青远城的结阵中，而是设在了这相当于灵力来源的“仙灵引路”中——只需想办法抹去那交叠在“仙灵引路”上的咒痕，即可在不损伤青远结阵的情况下解除众鬼身上的禁制。

第五十三章
即使她心有动摇，有意解开那禁制，也不意味着这二人就能忤她的意，妄自行动！宫不妄恨恨瞪着那三人，心间怒火仍烧得炽烈，却没再出手，只冷声道：“二位莫不是忘了自己所起的誓言不成？若是祸及青远——”
……不过是解了个禁制，怎么就祸及青远了？秦念久捂着喉咙，见她没再作势要打，多少松了口气，还是先自领了贸然行动的过错，“不该不经宫姑娘同意便擅自行动，确实是我们做错了。只是——”
喉间钝痛，他稍顿了顿，“诚然人心难测，多有私欲，世间大小人祸皆常因欲念而起，但也正因如此……人方是人。宫姑娘也说过，是要众亡魂在青远中如常人般生活，既是如此，便总不能因此教他们断绝七情，既无忧患，也没了喜乐，似‘人’非‘人’——可是这个道理？”
“……”
不知为何，每每听这阴魂说话，自己便总似被一股无形魄力所摄着，教她心底触动……宫不妄秀眉紧皱，红唇微张，却驳不出什么话来，只能不忿地拿两眼瞪着他，颇显苍白地辩道：“你不过阴魂一具，又知道些什么……”
自她眼中投射而来的视线冰凉得近成实质，其中似是带着几分连她自己都未曾发觉的悲怆，秦念久喉结一滚，心底深处同样不知为何仿佛被人狠揪了一记，不禁微微一怔。
莫非她总执念于此……是这“情”字与她的死事相关？
秦念久一时没开口，却听向来懒费口舌的谈风月淡淡开了腔：“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宫不妄是城主，他们是外来客，此事原就难厘清谁对谁错，谁更占理，再争论下去又有何用。一瞧见身侧阴魂颈上的淤伤便觉扎眼，他面色微沉，话音较眼神更寒：“横竖禁制已解，事成定局。若是城主认为不妥，待我们离开后，费心重新设上便是，这青远仍是城主的一言堂——”
话未说完，他面不改色地稍一偏头，险险避过了一枚灵力所化、破风飞来的冷钉。
冷钉贴着他的脸侧擦过，削断了数根扬起的细碎发丝。
分不清心中重燃而起的怒火是因他话中带刺，还是因他话中大有他们即将一去不复返之意，宫不妄死死睨着他，用力攥起的五指几乎要将手中烟杆生生捏断，字字如箭般自红唇中刺出：“还轮不到你来说话。”
这人不说话时，她看他已觉生厌，再听他开口，心中则更是憎恶……
闹不明白仙君为何一开口就夹枪带棒，三九最擅察言观色的，眼见着宫不妄原本稍有缓和的脸色再度迸出了满满暗恨，慌忙一拽谈风月的衣袖，自己往前挤了挤：“不是不是——哎呀，城主！”
童言总是无忌，却又总能一语切中要害，只听他道：“城主方才也说了，我仙君鬼君进城时便立下过誓言，若是危害到青远了，那可是要不得好死、不得为人的！而你看他们现在，还是好端端的呀！不正说明此举并不会危害到青远么！”
宫不妄不禁一怔。
三九又道：“再说你成天——呃……”
他近日来虽被禁了七情，记忆却在，仍记得这嚣张跋扈的红衣城主曾抱着他，给他讲过几篇故事，不像是个纯坏的，因而话音在舌头上绕了个弯，再开口时就换成了个较委婉的说法，“再说你成日与些木头鬼待在一块儿，连个能说说话，讲讲故事听的人都没有，难道就不觉得无趣吗？”
他说着，边仔细观察着她眉眼间细微的表情变化，一双圆眼溜溜一转，长长哦了一声，“怪不得你昨夜还主动来找我仙君鬼君喝酒呢——是不是你跟城里的鬼待得无聊了，看我仙君鬼君说话有意思，才想来找他们玩儿？”
三九只要一开口，便向来是别人说一句，他能顶十句，谈风月尚还能治他一治，就连秦念久都拿他毫无办法，更何况是宫不妄。
自己确实是存着几分这样的心思，宫不妄既反驳不了他的话，又觉得跟一个小孩计较未免有失身份，只能略显恼怒地盯着他，“……你！”
“我什么我！”有仙君鬼君挡在身前，三九自然是不怕的，狐假虎威地昂首瞪了回去，“我说错了吗？将这禁制解了有何不好，日后不就有更多人可以陪你说话谈天，哄你开心了？”
一是宿醉未醒，二是急怒攻心，本就十分混乱的思绪轻易便被他带偏了去，宫不妄的脑仁都快裂开了，只能以手抵额，干瞪着这小鬼，好半天才找着了话来驳他，“那也不能不经我同意便——”
听她这话，三九两手一插腰，理直气壮道：“那我鬼君方才不是道过歉了吗？”
宫不妄的头登时更痛了，“……”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局势一下子被扭转成了小孩子玩闹，在场三个大人俱是无言以对，任风卷起一阵沉默。
错落山涧之间，流水潺潺，近处的树木被方才的打斗无辜波及，横倒了一片，落叶碎了满地。三人一小鬼就在一地青黄碎叶正中站着，抿唇无声对视。
兀地，宫不妄冷哼一声，打破了这短暂的片刻僵持，仍是恃着她那连自己都闹不清是由何而来的坚持道：“……人心各异，情是祸根。”
其实那姓谈的说得没错，若她当真想禁绝七情，大可随时重补咒痕，但她看着眼前的两人一少年，这场景似模糊戳中了她心间说不清道不明的某块角落，教她心念微转，便只是顿了顿，冷冷续道：“兴许现下还报应不到你们二人身上，可若是来日青远因此生祸，我定要你们——”
话未说完，忽听有嘈杂人声纷乱地由远及近，“——像是在那边！”
“树怎么都倒了——”
“——这里这里！”
……
三人一鬼循声望去，竟是城中亡魂成群结队地找了过来。
禁制禁制，只是“禁”了，并不是消除。
城中众亡魂原还如常般木然地做着手上的活计，忽觉胸口有什么枷锁似的物件怦然一破，不禁一呆——
方一踏入青远城门便被烙下了禁制，多年来，他们并无七情，却有记忆，虽然清楚自己被城主封住了七情，对此也作不出任何反应来，待眼下懵懵间意识里好像多出了许多情绪，一时间却又感到陌生得难以辨清。以至于待他们模糊反应过来自己好似乍然间被解开了限制，脑中率先冒出的念头竟是：
该不会是城主出了何事？！
还不等他们整理好心间失而复得的纷乱情绪，似乎正要印证他们的猜测，一声、又一声，自后山处接连有异响传来，众亡魂不禁面面相觑，片刻后慌乱且不约而同地纷纷站起了身，匆匆向后山纠集而去——
鬼群浩荡而来，宫不妄瞧在眼中，心中不知为何竟生出了几分慌乱。
亡魂数量甚繁，领在最前头的自然是最胆大的那个，还未及走近便瞧见了一地树倒叶落山石碎，待一走近，又见城主似正与那新进城的三人对峙，竟是想也没想地几步跨了上来，自觉地便站到了宫不妄那侧，万分警惕地瞪视着那形容略显狼狈、身有伤痕的三人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压着他的话音，余下亡魂紧随其后纷至沓来，直把这状况当成了是这三人有意加害于宫不妄，便不由分说地赶上了前去，好似层层人墙一般将宫不妄护在了当中，口中纷纷喝斥道：“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怎么了这是！”
……
宫不妄被重重亡魂护着，心中慌乱悉数化为了诧异，其间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无不讶然地左右看着他们，“你们……”
他们均是亡魂，形体大都不太完整，不是缺了胳膊便是少了腿，不是缺了眼睛就是烂了嘴，她与他们朝夕相伴了近六十载，早已看得惯了，却从未见他们面上出现过此刻这般生动的表情，竟教她生出了几丝无措。
见众亡魂眼露敌意，秦念久难免语塞，还未等开口解释一二，谈风月便又难得地抢过了话头：“来得正巧。”
他的话音总是那样云淡风轻，仿若正讥讽：“现已还予了你们七情，便由你们自己说，有这七情，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原都激愤的众亡魂闻言稍愣，宫不妄更是心头一跳，却听那打头阵的亡魂在短暂的沉默后高声开了口：“好与不好，城主自有城主的考量，也都是我们青远自己的事，与你们何干！你们三人对城主一人，又是在做什么，意欲何为？！”
谈风月不觉挑眉。
听打头的亡魂这般质问，余下亡魂霎时间纷纷警惕起来——虽然在这三人进城时便从他们与城主的对话中听出了他们的身份不一般，但见他们一时并未应答，便还是壮着胆子齐齐向前逼近了几步，千余道视线紧逼着他们，对他们怒目而视。
其中一个年纪较小的恰与三九对上了眼神，见他像是与自己年纪相仿，立即便稍稍拔高了声线质问他：“你们三个欺负我们城主一个，算什么好汉！”
“说话要讲证据，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们欺负你们城主了？”三九哪能在嘴皮子上输过别人，冲那小鬼一吐舌头，“况且你们这么多人围堵我们三个，又算什么好汉？”
自己这边确实人多，那小鬼理亏地愤愤一跺脚，“你！”
见这情况一转眼又要被扭曲成了小孩子拌嘴，秦念久忙把三九的嘴一捂，站了出来打圆场，“……不是不是，我们原只是在与宫姑娘比试过招，不过一时不察，破坏了结阵上的禁制，这才将动静闹得大了些，惊扰了大家——”
他边说着，边转眼看向了被掩在鬼群后头的宫不妄，“咳……是吧？宫姑娘。”
听他这么解释了，众亡魂仍是持着警惕未松懈，满不信任地瞪视着他，又有几人扭头看向了宫不妄，“城主，真是如此？”
宫不妄仍是有些无措，憋了好半晌才硬邦邦地出了声，“……是在比试没错。”
听她好半天才答了话，话音也生硬，一个性情较温和的女鬼面上显露出了几分忧色，柔声同她说道：“城主莫怕，当真只是比试么？……还是他们欺辱冒犯于你，要害我们青远？”
城主向来待他们极好，亲身予他们以庇护，亲手授他们以技法，让他们能与常人无异地生活在这世外桃源般的青远城内——虽不允他们拥有七情，但亦如她所说，这何尝不是为了保这一城安稳？若她有难，他们定当是要护的！
一个开了口，随即便有数道不同的声线纷纷附和了进来，无不是在劝她莫要害怕、莫要担心、莫要受他们威胁云云——
秦念久看着这幕，不觉有些恍然。上一回见着这一众人围着一个女子，声声话语纷杂的场面，还是在那留影幻阵中，看溪贝村人逼着洛青雨问她的眼睛作药引……而眼下却是一众亡魂正在温声劝慰着宫不妄，生怕她担上丁点委屈。
实在是……教他心内滋味难言。
“……”宫不妄被众亡魂所拥护着，听他们声声关切自己，亦是恍然，亦是滋味难言，好不容易才寻回自己本有的冷傲来，一甩红袖，震声打断了他们纷杂的话音：“——够了。”
像是终于理好了心情，她轻轻抿唇，回身与众亡魂对上了视线，掷地有声道：“今日之事，不过一场误会。比试时他们二人不察，破开了禁制，实属无心之错，而我一时气恼，不慎下了重手回击，则是我之过……两错相抵，日后休要再提。”
城主发话，众亡魂均不自觉地张了张嘴，终又还是半信半疑地熄了声音。
并未提说要将这三人逐出青远，亦未提说将要重设禁制，宫不妄只轻轻一哼，惯性地用上了冷声，对众亡魂道：“既已知道了，那还都聚在这儿做什么，活儿不用做了？速速归位！”
话音落下，还没等众亡魂回话，她蓦地忆起他们现如今已有了七情，自当也有了感受，不禁稍显生涩地顿了一下，僵硬地放缓了些声线，将话又重说了一遍，“……活儿还没做完呢，快散了吧。”
近六十年相处下来，亡魂已然听惯了她的冷声，乍听她口吻如此和缓的说话，谁都不习惯，只觉得反常，面上本就半信半疑的神色中纷纷又染上了忧虑，奈何又不得不听令，只得边往回慢慢迈步，边往那三人处多看了几眼。
……看吧，一旦有了七情，便不听话了。宫不妄心内一叹，又不知该怎么做才好，只能头疼地揉起了额角，惹得众亡魂脚步愈发放慢了几分。
却是三九又嚷嚷着开了腔。
他一贯心细的，早将众亡魂面上细微的表情变化收进了眼里，冲宫不妄嘻嘻笑道：“他们是不放心留你跟我们三个‘威胁’待在一块儿，你就跟他们一起回去呗！”
他嚷的声音挺大，众亡魂脚步一顿，又齐齐看向了宫不妄，眼内果然尽是忧心，宫不妄不禁一时失语，“……”
又听三九嚷道：“放心放心，我们才不稀罕去摆弄你那劳什子‘引路’——”他被强按在制坊中当了几日童工，一想到那琉璃那图纸就快吐了，是万不愿跟他们一道回去的，一拽秦念久的袖摆，随口扯了个理由，“我们还得抓紧时间，回一趟沁园去呢！”
禁制一事已了，也是该回沁园给洛家人一个交代了。秦念久点了点头，谈风月惯是随着这阴魂的，亦微微颔首。
见仙君鬼君皆无异议，三九得意洋洋地一扬小脸，咧嘴笑得开怀。
“……”宫不妄神色莫名地看着那三人，原地站了片刻，终是转身走向了正停步等她的鬼群，满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对他们道：“愣着做什么，走啊。”
立即便有亡魂飘在前头，领起了路。
……
见乌泱泱的亡魂拥着那一抹红抬步走远了，直至被丛丛绿荫隐没了身形，秦念久终于放下心来，长松了口气，“这折腾的……终于完事了！——”
稍舒展了一番筋骨，他懒懒往旁边倒下的树干上一坐，拿伞柄戳了戳三九，“啧，要不是因为你这个小鬼……”
“知道鬼君待我好！”寻回了七情，还从那阴晴不定的红衣城主手下全身而退了，三九嘻嘻一笑，扑过来往他怀里扎，还不忘回头雨露均沾地夸上一通谈风月，“鬼君待我好——仙君待我和鬼君都好！”
……这小鬼。谈风月缓缓摇着银扇，看他自在地窝在秦念久怀里，小嘴叭叭个不停，“我可一刻都不想在这鬼城里待了，卯时上工！你听听，这是鬼做的事吗？！我简直恨不能再死一回！哎，咱们……”
还没等他问出“下一个地方去哪儿”，远远地，那被亡魂所拥着的红影脚步微顿，凉凉话音被凉凉轻风送了回来：
“三位可别忘了，既是我青远城民，无论出城去何方，去了多久，最后总要回到我青远来——”

第五十四章
从那彩光流溢的“琉璃”城出来，眼所得见的还是那累累遍地的尸骨，短短数日仿佛只是惊梦一场。
弃了那崎岖难行的山路没走，另择了条迂回绕远却相对平坦些的小道，仍是一柄黑伞，伞下两人并肩而行，身后缀着一只垂头闷闷不乐的小鬼，正噘着嘴嘟嘟囔囔地乱踢石子。
放任三九在后头耍着小脾气，秦念久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伞柄，偏头与谈风月随意闲聊了几句，继而话锋一转，突道：“——那你自己的事儿，当真就不打算管了啊？”
想这老祖，遍寻前尘五十二年而不得，今夕好不容易寻见了几丝端倪，却一直没见他有任何动静……逃避也不是这么个逃避法吧？
“倒没说不打算管……”说起这事，谈风月看起来比他还不上心，面色如常地慢摇着手中银扇，“这不是一时半会也找不到解法么。”
……这又也是。秦念久慢慢挪着步子，费心替他琢磨了片刻，忽地一捶掌心，有了主意，“啊，我知道了！”
他道：“你之所以忘却前尘，是因为被抽去了仙骨……那你再多修炼修炼，重得飞升，重获仙骨，不就都能想起来了么！是不是这个道理？”
这他也不是没有想过……谈风月凉凉扫他一眼，“我如今不过肉眼凡胎一个，哪有一时半会便能修成飞升的道理？”
“也不一定啊。”秦念久不怕死地拿伞沿挑起了谈风月脸侧的几缕发丝，打量着他道：“我见老祖你修为仍高，功德数目该也是满的，怎么说都已满足飞升的条件了——不若我召几道天雷来，劈你一劈，一旦你扛过九道，即可……”
没等他即可出个什么结论来，谈风月便送了他两枚结结实实的白眼，拂开了他持伞作妖的手，“多谢天尊美意，我还想多活几年。”
“啧。”秦念久略感可惜地耸耸肩，也没再强求，只妥协道：“——那还是先将沁园的事处理完吧。”可怜他与这老祖，一个暂找不回往昔，一个暂敛不回骨来，还真是惨人成双。
谈风月嗯了一声作为回应，又将手一挥，看也不看地拿银扇挡下了三九误踢来的石子，回头冷冷问他，“怎么没完了？”
被仙君责骂了一嘴，三九难得地没迅速收敛，反倒几步凑到了秦念久身边，拿他宽大袖子把自己一遮，闷闷地哼唧道：“……怎么还要回那鬼城里去嘛……我不想做工……”
越想越气，他胡乱扯着秦念久的袖口，恨不得上嘴去咬，“……你们两个倒是好了！去冒险！去探查异事！都不带我！把我往符里一装不就好了？！偏留我一人在那破制坊里画图，手都要画断了！——”
秦念久自己做起工来都尽心尽力的，还真忘了可以将这小鬼收进符里随身带着，无不赧然地摸了摸鼻尖，任他拽扯自己的袖子泄愤，讪讪解释道：“咳，这不是怕有危险……”
三九气道：“哪里危险——唔！”
是谈风月见他不依，便拿扇子轻轻敲了他一记，“差不多得了。”
仙君发话，三九捂着头，仍是一脸气闷委屈，却不敢再多说什么了，垂头丧气地收了手，赌气地一阵烟似地钻回了符中，随他们二人踏入了沁园。
入眼仍是那番间间制坊鳞次栉比的景象，却与上次来时稍有不同，没听见遍街作响的机杼声，只看见街上行人济济成海，正缓缓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去。
……怎么了这是，不用做工么，制坊都歇业了？
两人方一走至街上，便被人潮“哗”地冲散了去。秦念久塞堵在人群中，只能被人推挤着前行，连鞋子都被踩了好几脚，正摸不着头脑地扭头想去找谈风月，却被谈风月先一步扣住了手腕，将自己拉近了他身边。
他自己一人时被挤得举步维艰，一靠近谈风月，路倒是好走了不少，原因无它——这老祖并没用上什么术法，不过冷着脸抿着唇，一手拉着自己，一手正半点不客气地将行人猛力推开罢了。
上回他们大闹“运通”时已是入夜，围来旁观的人们也没敢靠得太近，因而大都根本没瞧清那二位“仙家”长了个什么模样，现下当然也没认出他们来，只当他们是两个外乡人，一点好脸色也没给他们：“看着点看着点！”
“哎哎别挤啊！”
“没长眼睛啊？！”
“小心！”……
谈风月一声不吭地走在前头推人，秦念久不知所措被他拉在身后，连连跟人道歉，“对不住啊，对不住——”
这老祖也是的！既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又不清楚他们正往哪儿去，就在这儿乱推乱挤的……秦念久左右看了一圈，仔细挑了个较为面善的路人，好声向他打听，“咳，大家这是……上哪儿去啊？”
“外地来的？”被问的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果然见他面生，便好心解释道：“咱们镇上前阵儿抓了一伙拐子，这两天就判下来了，现正押在镇子外头待斩呢——哎？”
话未说完，问话的人已没了踪影。
秦念久只觉眼前景物一虚，再回神时已被谈风月用“缩地成寸”带到了镇外，在一棵老榕树后头站定了脚步。
老榕树绺绺垂下的气根像细珠帘，透帘侧目看去，能看见不远处搭有一个刑台，由几位官老爷坐镇，两名刽子手立于一旁，拐子们被白布袋套着头，成排跪在刑台上，看来这段时间没少受刑，身上囚衣血渍斑斑，凉风一吹便是瑟瑟一抖。时辰未到，来看热闹的镇民大多还在路上堵着，仅有少数几个来得早，占了较近的好位置，正交头接耳地低声说着话。
……他们才离开几日，这就判下来了？秦念久微微有些吃惊，“怎么这么快？”
谈风月倒并不觉得意外，只面色不悦地抻平着被人挤皱的衣裳，“众目睽睽之下人赃并获，人证物证具在，干的又是这种勾当，不尽快斩了，如何能平息民愤。倒是天尊你，”他看了眼秦念久，“不是说要替那小鬼解怨么，还不放他——”
不消他说完，三九“啪”地一下从符纸中蹿了出来，方才面上的沮丧一扫而光，只兴致勃勃地踮脚往刑台那儿看，拍着手道：“杀头好，杀头好！哼，叫他们害人！”
说着又一扭头，以手拟刀在脖子侧面划拉了两下，问他鬼君，“杀头是这么杀吗？呲啦一刀下去……”
谈风月看着他划拉在颈侧的手，轻皱起了眉——先前发现那阴魂颈上的淡红印记，就落在那个位置上。他转过头去，想再细看一眼那阴魂颈上的印记，却见他颈上满是被宫不妄掐出来的淤紫红痕，不禁视线一黯，眉头皱得愈紧了几分。
“哪儿啊，不是。”秦念久拿开三九的手，在他后颈上比划了一下，耐心给他说明，“砍头是要从这里下刀，斩在骨节之间，皮肉不得粘连……”
他叨叨地详述着斩首之法，三九先还听得认真，嗯嗯应声，不多时便忍不住分出了神去，拿眼睛偷瞄着刑台那边渐渐聚起的人群，只有头还不停点着，装作仍在细听的样子。
“……再将首级立于高竿之上——”
秦念久嘴巴都快讲干了，才发现不管自己说什么这小鬼都在应付了事地点头，气得一拍他后脑，“听不听了还！”
三九被拍得哎哟一声，捂着脑袋吐了吐舌头，抬手一指刑台的另一侧，“鬼君鬼君你看，洛家人也到了！”
循他所指的地方望去，果然看见洛姓一家人正相扶着挤在人群中，面带忧恨地盯着刑台上的拐子，洛哥哥更是咬牙切齿地撸着衣袖，若不是媳妇和妹妹在旁拦着，怕是能直冲上去替那刽子手行刑。
还没想好要如何面对这家人、如何向他们解释洛青雨真正的去向，秦念久忙拽着谈风月往榕树后藏了藏，万分忧愁地长叹了口气。
谈风月任他拉着，看他叹气便问：“怎么？”
“还问怎么……”秦念久一脸忧色，“都不知该怎么跟人家交待……”
横竖那洛家人与他们无亲无故，大不了一走了之也便罢了，但这阴魂又向来爱管闲事，拿起了便放不下……谈风月垂眼看着他拉在自己腕上的手，将风凉话咽回了肚内，只道：“也不是没有办法。”
“啊？”秦念久歪头看他，“什么办法？”
谈风月道：“实话实说。”
秦念久：“……”
不等这阴魂跳起来作势要打他，谈风月不慌不忙道：“当然也要看怎么个说法，要说出几分……”他冲那洛姓一家人偏了偏头，“你看他们家媳妇。”
秦念久闻言，一头雾水地探头往那边望了一眼，先还没看出什么异常，待再细看，便看出了些微不一样来。
那洛家媳妇忙着哄劝自己丈夫，双手搭在他胳膊上，露出了两截白生生的手腕来，似有些虚肿，不时还会轻轻皱眉，拿帕子按按嘴唇，又不时收手去扶腰侧，神情也似带着些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
“……”秦念久收回视线，略有些不确定地道：“她这是……有喜了？”
谈风月点了点头，“且看她的面相，左泪堂较青，该是个女儿。”
说罢，他将秦念久拉近了几分，又将三九扯了过来，低声与他们细说了一番解法。
大概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一大一小懵懵懂懂地点了头，再看刑台那边，已到了行刑的时辰。
官大人宣令，刽子手大步向前，取了犯人们的白布头套，将他们盘在脑后的头发一拽，迫使他们仰起脸来对着民众，是谓叫大家验过，一旁有帮差躬身送上被烈酒淬过的钢刀。
钢刀起，寒光乍闪，钢刀落，骨肉乍分，鲜血泼扬，人头骨碌滚落，由帮差拿白布袋稳稳接住。每斩杀一人，镇民便纷纷拍手叫好，直至最后一个拐子的脑袋也分了家。
见那帮差已拎着被染红了的白布袋在往杆子上串了，总算了却一桩心事，秦念久长松了口气，不自觉皱起的眉头也舒开了，转头看向三九，“这下——”他话音一顿，又把眉头蹙了回去，重新倒抽了一口凉气，“……不是，你身上的怨气怎么没消？”
难以置信地将三九翻来揪去地看了一番，见他仍是那副浅怨绕身的模样，秦念久慌忙一拽谈风月，“怎么回事，我们抓错人了？不是这帮拐子？”
谈风月看着兀自垂头不语的三九，正要说话，却听人群突然一阵喧哗，一个蓬头垢面的妇人从中挤了出来，扑至刑台前，口中哭喊道：“只是杀头？只是杀头？！怎么不是千刀万剐！怎么不是腰斩！怎么只是杀头？！”
哭喊声中，旁边有人劝：“杀都杀了，消停些吧！”
旁边有人骂：“人都抓了杀了，你现在跳出来说又有什么用？”
旁边有人笑：“你自己要卖儿子，拿钱去赌……前日都还见你在打牌呢，别是昨天看见了告示，才晓得儿子是被拐了吧？啧，这下才知道哭——”
旁边有人帮：“别这么说了，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是那伙人骗她，说要送她儿子去做仆役，我看她也实在是养不起了，才出此下策的……”
……
那妇人的眼睛已被哭得肿成了一条缝，虚虚眯着，没辩解也不回嘴，只不住地对着刑台叫骂，直至被一旁的差役使蛮力架了起来，也仍是挣扎着哭骂不止，藏在怀里的赌筹散落了一地，被泥裹了，被人踩断了，被其他爱赌的眼疾手快地摸了去——
一场闹剧。
秦念久看得无言，袖子却蓦地被拽了拽。
是三九。
三九将他的手臂一抱，又紧紧攥住了谈风月的袖口，头也不回地拖着他们便走。
愣愣地被拖着走出了几米开外，秦念久才想起来开腔，“三九……”
开了腔，又不知能说什么好，他闷闷地止住了话音，却发现三九身上的怨气不知何时竟已消失无踪了，不禁讶然，“你……”
三九仍是没回头，只顾拖着仙君鬼君闷头直走，自言自语道：“其实一回到沁园，我便模糊想起来了些。”
“阿娘她……并不太宝贝我，她最宝贝的是她的那些赌筹。”
“总是鼓鼓囊囊地塞在怀里藏着，是我碰都碰不得的——怀里也当然躺不得了。”
“我先就总是在想，究竟是我的份量重些，还是那堆破牌子重些？”
“啧，也不知她把我卖了，能换得几枚回来。”
……
远远地，刑台那边还在喧闹，他却一次都没回头，只喃喃自说自话，“不重要了。只要我不回头，她便没捡回那些赌筹来……”

第五十五章
沁园的夜一如青远的夜那般静，却远不如青远的夜那般美。
偏僻处的一个角落中，一丛火光烈烧，青衣人闲闲立在树旁，红衣人懒散坐在树下，接连往那火堆里掷着各样式的衣裳。
“还是前面那件白的好，素净。”谈风月点评道。
略有些乏了，秦念久揉揉眼睛，满不赞同道：“我倒觉得这件鹅黄的才好，小孩儿嘛，嫩生。”
谈风月凉凉扫他，“要嫩生，怎不直接让他穿件红肚兜得了。”
“红肚兜？”秦念久还以他一个白眼，“是让他去梦里扮‘座下童子’，又不是让他去扮红孩儿——来，再试试这个蓝的。”
三九苦着脸垂手站在火堆旁边，火舌每舔尽一件衣裳，便会有一小股旋风将灰烬卷起，将腾起的灰烟吹送至他身上，氤氲成雾，待烟雾散去，衣裳便换成了。
如此一件换过一件，再一次按秦念久的指示原地转了几圈，抬起胳膊又放下，各方位展示了一遍身上的衣服，三九有气无力地哀哀道：“就这件吧，我看蓝的挺好……”
秦念久细看过一圈，还是摇了摇头，“衬得脸色都发青了，不妥不妥。再换那件姜黄的看看？”
“……”心说我这脸色分明是累青的，三九无言以对地看着那烟雾再度腾起，将姜黄的短衣换在了自己身上，撇着嘴抱怨道：“这是把全沁园的衣裳都买空了么……”
又见谈风月摇摇头，道了句“再换换”，不觉两眼一黑，“……”
晚风徐徐，眼见烧剩下的黑灰碎布都快把那丛火焰给堆熄了，身上的衣裳仍是一件接一件的换，三九一脸泫然欲泣，终于听见仙君鬼君齐齐说了声“好”、“这件不错”，不由得精神大振，兴奋地低头看去，却见自己身上所穿的这件与最最开始的那件无甚区别，同是素白的，不过多了几道流云暗纹而已，不禁两眼更黑了，一咬牙一跺脚，气道：“你们耍我玩儿！”
“哪里！”秦念久好笑地轻咳两声，摸了摸他的头以示安抚，“这不是……呃……”他略作思索，挑了句稍微沾边的俗语，“……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三九生无可恋地把衣裳穿正了些，略有些委屈地抬眼看向秦念久，“为什么是我去，而不是你们去……都已是托梦了，直接扮成那洛姐姐的模样，与他们好好告别一场，不是更好嘛？”
“不好不好，”秦念久连连摆手，“假扮的洛青雨又不是真正的洛青雨，怎好去与她的家人诉别，冒领亲恩？还是得要你去——你既是沁园生人，他们多少看你面熟，又是……呃、咳……”
他怕触及三九心伤，稍噎了一下，谈风月便自然地把他的话接了下去，“又与那洛青雨一样，同是被奸人所拐去的，因而由你去与洛家人说明，是为最好不过。”
没等三九再辩上几句，他又接着问道：“教你的说辞可都记熟了？”
三九只好点头，“……记熟了。”
他脑筋一贯活络的，记东西也快，掰着手指将几个要点拣了出来，摇头晃脑地背予谈风月听，“……先前我大闹‘运通’一事，亦是仙人授意……惜洛青雨被拐后遭遇了不测……如今奸人已死，她也当能安然入轮回……亲缘未了，总会再续前缘……”
明明已将这套词记了下来，但要在仙君审视的目下背过一遍，他难免还是有些紧张，咽了咽口水，话音也磕绊了起来，“哦，还有，呃……要给她立一个衣冠冢，就立于……立于……”
见他卡了壳，谈风月适时提醒道：“镇子东南——”
那是他仙君早些时候勘算好了的一处福地，三九立即顺畅接了下去，“镇子东南角，右靠山林处，生有丝茅草的一片阔地……”
耳听着谈风月与三九父慈子孝般地一考一答，闲下来的秦念久长长打了个呵欠，倦倦地偏头望着月亮出神。
是那老祖早些时候出的主意。
说来也怪他，好巧不巧地胡诌了一句“在西”，直将那洛青雨安进了“流离城”中，一棒子击碎了洛家人心中残存的希望——上回在“常满绣坊”见着洛家人的时候，便见那洛夫人面上有了早衰之相，今次远远见着了她，更是已显出了将亡之兆，怕是要不好了——解释是没法与他们解释的，亦不好将实话全盘与他们托出，还不如给他们织一场真假掺半的美梦，瞒下洛青雨的死因，只交待她经已归西的事实，再以“续缘”一说给他们留些盼头……
左右洛青雨确实已死，还正在那裂分红莲地狱中受难，若有亲人能为她立冢，予她烧祭，多少也能给她积下些福德，待她真正再入轮回时，便也多少能得些荫庇，投个好胎，实是最为妥当不过。
……虽不知成效如何，姑且先这么试它一试吧。秦念久昏昏欲睡地撑着头，听三九问谈风月：“那我该说我是哪路神仙座下的童子呀？”
谈风月瞥了那正犯困的阴魂一眼，随口道：“就说是九凌天尊座下的吧。”
三九点点头，暗暗记牢，又在心里将那套词默背了几遍。谈风月替他理了理衣裳，翻好袖领，而后轻推了一记秦念久，“劳天尊大驾，将他送入梦中吧。”
……
已是夜深人静时，又是月下屋檐上。
单论夜景之美，是十个沁园也远抵不上一个青远的。没了那折着月光的满城琉璃，只有满眼黑秃秃的瓦顶，如一潭死水般蛰伏在黑夜之下，谈风月与秦念久就坐在常满绣坊的屋檐上，靠这浓黑的夜色隐蔽了身形。
三九已被送入了洛家人的梦境之中，若放在平时，身侧阴魂定要忧心忡忡地跟他叨叨上一串：不知成功了没，不知三九扮得像不像，不知他词背得熟不熟，不知他有没有说漏嘴，不知洛家人信了没有……
但此刻这阴魂却像是困得有些蔫了，只虚着眼睛抿唇不语。他拿黑伞撑着下巴，脑袋左右轻摆着，又捱不住困似的一点点往下垂得愈低。
……想他连夜未眠，又是查阵又是与宫不妄打斗，刚还送了三九入梦，该是确实累得很了。谈风月难得善解人意地没闹他说话，只兀自忖起了一会儿要去哪里落脚，才能让这阴魂好好歇息一下，肩头却蓦地一重——
当真是困得狠了，黑伞单薄，摇摇晃晃的也抵不住自己，秦念久意识模糊地轻皱着眉，寻见了个物件便往上一挨，含混地咕哝了一声“借我靠靠”，便昏沉地阖了眼。
“……”
谈风月愣怔地看着这突然就靠到了自己身上的阴魂，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下意识地想抬手将这阴魂推开，只是手刚碰到了他身上，却又顿了顿，鬼使神差地化推为拉，将他揽低了下来，放他在自己腿上枕好。
这老祖身上的温度远不似他外表看起来那般冰凉，闭目浅眠的秦念久只觉得枕上了一片暖软，教他不自觉地舒开了轻皱着的眉头，连呼吸都放轻缓了许多。
自己都闹不清自己这是在做什么，谈风月垂眼看着自己怀里睡熟了的阴魂，连搭在他身上的手都忘了收回来，“……”
换作平常，他可没这善心，也没这耐心，但眼下——就好像那柄银扇，他觉得趁手，便将其充作武器用了下去，此时的他揽着这阴魂，亦觉得还挺趁手，便这么揽了下去。
……就当是在日行一善，攒功德吧。
话又说回来了，这阴魂怎么像是对他毫无防备似的，能在他腿上睡得如此安稳……也罢，总比计较着那什么“仙鬼有别”，与自己生出嫌隙来得要好。谈风月微微低着头，视线借月光瞟向了阴魂的侧间——那被宫不妄下狠手掐出的淤痕仍在，紫红泛青。
又是鬼使神差般地，他将手轻轻覆了上去，片刻后抬起，大片淤伤皆淡化散去，化了无形。
……咳，这便是日行两善了。
消去了淤伤，他心内不觉舒坦了许多，挂在这阴魂身上的视线却仍没挪开。
……饶是他也不得不承认，这阴魂容貌日日细微变化，着实变好看了许多。
那陈温瑜死时约莫双十年纪，面上仍保有几分稚气尚未脱去，两颊饱满，唇珠丰润，是张偏清隽秀气的长相，而这阴魂的本貌却要英气许多，眉如墨画，睫似鸦羽，鼻梁高挺，颌缘线条分明，睡时双眼紧闭，偏薄的嘴唇亦轻轻抿起……分明是一副偏冷峻的长相。
谈风月的视线在他面上流连过一圈，又落回了他抿起的唇上。
自打他们二人相识起，这阴魂便大都是时时笑着的，或勾唇、或咧嘴、或冷嘲、或皮笑肉不笑……表情不可谓不丰富。乍看他嘴角没了弧度，谈风月竟似觉得有些不习惯，又莫名似觉得有些不舒服，教他不自知地蹙起了眉来，伸手上去轻轻摁住了那阴魂的嘴角，稍往上提了几分，将他摆弄成了个笑模样，这才觉得顺眼不少。
大抵是已睡得沉了，经他如此作弄，这阴魂也仍是没醒，呼吸依旧绵长。谈风月挑了挑眉，松开了他的嘴角，原搭在他肩上的手小心地往下挪了几寸，覆上了他的手臂。
这阴魂所穿的是霞烟缎，摸在手中确如霞般轻软，如烟般丝顺，只是他手臂处裹有层层纱布，是隔着衣裳也能摸出来的粗硬。
……如果不是他连日来不时提醒着这阴魂要换药，这条胳膊怕是早就要废了。谈风月微微摇了摇头，视线继续往下游弋，放在了他微蜷起的手上，手也随后游了过去，轻轻碰了碰他的掌心。
他们向来互相拉扯惯的，却鲜有这么手直碰手的时候……初见这阴魂时，他才刚换上陈温瑜的少爷壳子，那陈温瑜一看便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类型，手指手掌均是白净细嫩……横竖这阴魂已睡得死了，谈风月动作也放开了许多，拿手指顺着他的指尖划至了他的虎口，在他掌心打了个转，又滑到了他的指根，果然都已结出了层薄茧，想来该是也随“魂”生出的转变。
从这阴魂所使的招式来看，便不难猜出他生前也是用剑的，今时一探，果然如此。谈风月一手撑头，一手闲闲划弄着这阴魂的手掌，又蓦地顿住了手指。
若他没记错，这阴魂该是惯用左手的，持伞、掐诀、打斗时皆是……可他现正触碰着的，却是这阴魂的右手？
还没等他疑惑地皱起眉，檐下几间主屋骤然掀起一阵惊乱之声，廊上守夜的小仆赶忙起身掌灯，手刚放上房门，房门却被嘭声自内推开了，脚步声一时纷杂。
与此同时，三九噌地从他们身后冒了出来，声线满载喜悦且难掩自豪地道：“仙君鬼君！我回来——哎？你们……”他迷惑地看了看谈风月，又探头看了看躺在他腿上的秦念久，“仙君这是……在哄鬼君睡觉呀？”
“……”谈风月莫名心虚了一瞬，不过很快便稳住了心神，施施然收回了手，径直略过了他的问句，“事情办的如何了？”
三九一双圆眼滴溜溜地在他们二人身上转了一圈，见秦念久悠悠醒转，懵懵支起了身子，只当是自己扰了鬼君好眠，无不尴尬地吐了吐舌头，才拖着长声答道：“顺顺利利！——”

第五十六章
已是夜深，常满绣坊中却灯火通明。洛家四口从同样的一个梦境中惊醒过来，身上只胡乱披了件外衣便纷纷奔出了房外，各自将梦中情境一叙，便抱头痛哭了起来。
洛家媳妇与洛青雨并无血缘，是其中唯一一个没被托梦的，稍显无措地站在四人身旁，想劝又不知该从何开口，只能唤小仆去取些能镇惊的参茶来，可热腾腾的参茶刚端近前来，她一嗅到那苦味，便是一阵反胃，捂着嘴梗了一下。
呕意梗在喉间，她难耐地皱眉闷哼了一声，又被晚风一激，便终是没忍住，反身干呕了起来，小仆忙又去唤大夫……
好一阵忙乱。
秦念久与谈风月躲在近处的阴影中，看着大夫怎么慌慌张张地提着药箱赶来，给洛家媳妇诊出了喜脉，又看着洛夫人是怎么联系起了梦中仙童说过的“亲缘未尽、再续前缘”，一时悲欢交集，像是重拾了“盼头”，面上也有了几分血色、提起了几分精气神。众人近来一直在愁心洛青雨的事，竟忽略了身边人，眼中尽是自责，洛哥哥更是内疚，赶忙边是哄边是扶地要送媳妇回房，又被妹妹拦了下来，说还是先请大夫先开上几副药……又是好一阵忙乱。
总归来说，结局喜忧参半。
又成功了结了一桩烦心事，秦念久心情大好，捂着肩膀小幅度地松了松睡得略有些僵硬的脖颈。
说起来，他自阴魂转生成人后，每每睡下，不是做些怪梦，就是累得迷离后昏睡一觉，睡了跟没睡似的，醒后也仍是疲累，刚只小憩了片刻，却像是大大补足了精神，教他整个人神清气爽。
他懒懒一抻手臂，习惯性地扭头看向了身侧的谈风月。这老祖不知为何，自他醒后便没直视过他，连摇扇子的姿势都莫名有些拘谨似的……他莫名其妙地看着谈风月，轻戳了戳他的手臂，“沁园的事儿也了了，我们现在……是回那青远去，还是作何打算？”
谈风月还没答话，三九忙慌抢着插了进来，“没呢没呢！呃……那洛家人心地都挺好的，在梦里都快哭背过气去了，也没忘记你俩，生怕你们折在那‘流离城’里了，还特意问我你们是否安好，唔，咱们又没预先对过这个问题——咳，我就这么装着样子算了算……”
他说着，装模作样地掐了掐手指，“……末了说你们都还活着，不过被那鬼城缠绊了几日，该是朝早卯时便能回到镇上了！嘿嘿……毕竟都回来了嘛，多少也得跟他们交待几句不是？”
……得，那就去交待一下吧。反正也得告诫他们不能靠近青远……秦念久点了点头，“行。”
他抬眼一看天色，算了算时辰，又转头看向了谈风月，“离卯时也就一个多时辰了，咱们先随便找个地方歇着？”
谈风月仍是没看他，微微颔首，“嗯。”
说是随便找个地方歇着，这大半夜的，确也没什么地方可去，于是便又回到了那处偏僻的角落中。
秦念久一如往常地一屁股坐在了树下，三九一如往常地往他怀里钻，谈风月却反常地没往他们身边站，而是轻轻一跃，在树上寻了个枝桠靠好，青色的衣袂如帘般垂了下来。
当他只是累了要休息，秦念久没想其他，重新弄燃了那丛熄灭的火堆，挥手又从那陈府中偷运了一套笔墨纸砚出来，埋头给他的“死鬼卿卿”写信。
他要写，三九自然是要凑上去看的，既要凑上去看，自然是要开口问字的，他既开口问了，秦念久自然会答。一问一答中，所经历过的青远故事便点滴呈现了出来，又被逐字记在了纸上。
谈风月对那“死鬼卿卿”兴致缺缺，无心再去看他写的连篇酸话，只闲靠在树桠之上，伸手虚捞了一把凉风。
只是流风岂能被人所抓住，丝丝从他指隙中溜走，他垂眼看着空落的掌心，微微收拢了五指——掌心空空，抓不住风，却仿佛残存着几分那阴魂身上的温度。
当初在溪贝时，他鬼使神差地应下了与这阴魂同去红岭的邀约，方才在常满檐上，他鬼使神差地放任这阴魂在自己怀中睡了一觉，眼下……他同样鬼使神差地轻攥起了五指，将手中残存着的触感捏紧了几分。
树下的一大一小仍在低声对话。
三九终于捋清了自己不在时所发生的事，似惊叹似不解地低低“啊”了一声，“……这也太惨了吧……那……那宫不妄和破道到底是不是坏人呀？”
他虽称得上机灵早慧，脑筋也活络，看人却仍只分好坏，爱恨亦单纯，都快被这复杂的故事绕得有些晕了，懵懵懂懂地仰头看着秦念久，“要是好的，那衡间变成破道后又杀了那么多人……要是坏的，那宫不妄又保护着一城亡魂……”
整件事情的头尾尚还未明，秦念久也不好下判断，只含糊其辞地道：“人哪有明明白白的好坏之分……”
“……没有吗？”三九更晕了，“那个害了洛青雨的王道士不就——”
秦念久斩钉截铁地道：“那是畜牲，又算不得人。”
“哦……”三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鼓着脸兀自琢磨消化了起来。
答他答得口干舌燥，终于能歇上片刻，秦念久稍喘了口气，将手里写就的纸张掷入了火中。
看着扬起的火舌烧尽了最后一片碎纸，他低低轻叹一声，嘴里不忿地咕哝道：“真是，就叫我回来敛骨，旁的什么线索都没给我……定要寻个时候、找个法子，回去找他们问问情况……”
他正喃喃抱怨着，垂在身边的青色衣袂轻轻一晃，拂过了他的脸侧，谈风月低下头来唤他，“已近卯时了，走吧。”
夜里惊梦了一场，都还没到卯时，洛家人便已齐齐在镇口的牌楼处伸长脖子等着了。
洛青荷踮脚往外望着，耳听见晨钟打响了一声，果然见一青一红两道人影远远走了过来，当即喜道：“真的回来了！”她回首握住了洛夫人的手，“看来那仙童所说的，确没有作假！”
洛夫人早已对那梦深信不疑了，忙要去捂她的嘴，又轻轻打了一下她的手，“什么作假，不要瞎说！”
说话间，已见那二位仙家走近了过来，四人便忙迎了上去，“仙家！”
“……咳。”白担这一声“仙家”，秦念久着实有些心虚，又很快便调整出了一副讶异的神态，“你们怎么在这儿？”
不等洛家人答话，他又换上了一脸愧色，摸了摸颈上被宫不妄掐出来的骇人淤痕，“……那鬼城着实凶险无比，害我们二人耽搁了不少时日，该是让几位担心了。不过，却没见——”
没等他将话说完，洛哥哥上前几步，一把握住了他的手，激动道：“仙家无需多言，无需多言！”
亏有他们二人制住了那帮拐子，才教青雨大仇得报、得以瞑目，这份恩情可是……思及昨夜那梦，洛夫人鼻子一酸，又落下了泪来，泪水涟涟地摇头道：“是我们愚笨，听着了个‘西’字便将二位仙家指去了流离城，置你们于险境之中……实在是……”
她一落泪，余下三人便又是搀又是劝的，场面顿时又乱了起来。秦念久算是认清了，这一家人命里大概就是带着“忙乱”二字，就没一个冷静的——
倒还是有一个冷静的。洛青荷柔柔劝慰着母亲，“二位仙家这不是安然归来了么，可不要再哭了，白惹人家笑话……”
洛哥哥仍握着秦念久的手没松，用力摇了又摇，“对对对，二位无事便好了，不然我们可该怎么……唉！”
紧接着又是好一番拉锯般的对话，无非是在道歉道谢，又劝他们回常满喝茶一叙，再住上几日……多亏三九于梦中提醒过了此事不可外传，他们倒是半个字也没提昨夜的梦。
秦念久被四个人四张嘴直念得眼冒金星，人都快被洛哥哥给摇碎了，无不勉强地应着声，委婉地说明了他们不欲久留，又再三强调那鬼城凶险，就连他们二人也是九死一生才逃了出来，告诫他们万万不可往那边靠近……他们在那边聊得有来有回，谈风月倒是乐得站在一旁当透明人，只有视线一直若有似无地挂在那阴魂被紧握住的手上。
听这红衣仙家话里话外说的都是要走，洛哥哥面有憾色地劝道：“二位当真不多留几日？再过大半月，镇上——”
“不了不了，”秦念久忙道，“呃，我们还有要事在身……”
话已说到了这个份上，洛哥哥只能面带憾色地松开了手，轻叹了一声，“好、好……既然如此，那我们便送送仙家吧！”
既要相送，便不能直往青远的方向走了，谈秦二人随便择了个相反的方向，被四人拥着前行。秦念久操心惯的，边走边劝他们送到这里即可，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才终于说动了洛老爷，将身体不好的洛夫人先行扶了回去，洛夫人又想起自家怀有身孕的儿媳，忙叫儿子一并回去好好看侍媳妇，于是便只余下了洛青荷还陪送着两人。
三人同行，一时无声。
少顷，洛青荷轻咬了咬嘴唇，抬眼扫了扫身侧的红衣人，攥足了勇气笑着开了口：“再过大半月，便是镇上的燃灯节了，二位仙家若是闲时有空，便可以回来瞧瞧——夜里漫天飞灯，好看得紧呢。”
说罢，她又将灯节时的绮丽景象细细描述了一番，只教没见过世面的秦念久听得有些意动，连方才随口说的自己还有要事在身都忘了，犹犹豫豫地看向了谈风月，“那……”
……这阴魂是没见过好东西么？谈风月淡淡瞥他，“到时再说吧。”
话没说死，便是有机会回来看了！秦念久扭头对洛青荷笑了笑，“具体是哪日？”
洛青荷却没即刻作答，而是还以了他一笑，垂下眼小声道：“——第三次了。”
她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秦念久正欲问什么第三次，就听她笑着把话接了回去，“燃灯节是在下月二十六。”
眼看已将他们送至了主路之上，她停住了脚步，又笑了笑，“二位仙家还有要事在身，青荷就不多耽搁二位了。”
“哦，哦……”秦念久赶忙点头，又跟她客套了几句，目送着她转身离去。
直至看着她的背影走得渐远了，他才满脸疑惑地转头问谈风月，“什么第三次啊？”
这阴魂……谈风月凉凉扫他一眼，话音也凉意十足，“神殿一次、街上你见着她一次、方才一次——人家在说你对她三笑留情呢。”
方一说完，又觉得自己这话说得似有些不太对味，不禁轻皱了皱眉，微微偏过了头去。
“你记得这么清楚做什么……”秦念久咋舌。他听惯了这老祖的冷腔冷调，没觉出什么异常来，只笑他想太多，“三笑就留情了，那我岂不是欠了老祖你一筐子情债？”
“……”谈风月转回头来翻他白眼，垂在身侧的手却不自觉地轻蜷了一下。
“得了得了，事儿都了结了，咱们也打道回青远吧……”秦念久转了转黑伞，欲要反身折返，又蓦地一拍脑门，“马车！”
那老祖买来的马车还寄放在沁园的驿站中呢！
“就先放在那儿吧，到时再取也不迟。”谈风月不在意地回了他的话，没再看这阴魂，自顾领在前面往青远走去，“——你不是还想着要回来看灯节么。”

第五十七章
不顾从符中溜出来的三九一路上又是假哭又是撒娇的，两人终还是将他塞回了符中，带他回到了青远。
进城总要经过那层识善惩恶的结阵，不出意外地，谈风月又被不轻不重地劈了一记。算上昨日出城时的一次，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一想到接下来要腾出时间修补被劈裂的神魂，又有可能借此回忆起那个不正不经的自己，他的面色便称不上多好看，眼神沉沉地捏了捏鼻梁。
秦念久对他所忆起的前尘一无所知，只当他是被结阵劈得脸色发青，小尾巴似的粘在他身后，眼带担忧地对他嘘寒问暖，“……真没事啊？真不疼啊？还能走吗？——不然你今天的工就别做了，先回去歇歇？”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做工呢。谈风月无言以对地侧头看了他一眼，却也没否掉他的提议，半点没跟他客气地道：“那就有劳天尊，一人做两份活儿了。”
心中暗诽一句这老祖真是个躲懒惯的，秦念久撇着嘴点了点头，与他一同穿过了那漆黑的门洞。
重回青远，入眼的仍是那番世外桃源的静好景象——却更多了几分人味。满目琉璃彩光映照下，走在路上的、歇在街角的、坐在制坊中的城民们多在谈笑，被蓝天旭日的远景一衬，倒真像是从人间一脚踏进了幻界。
……若非这个个城民不是四肢不全就是五官有缺，那就更像了。
现这鬼众皆已有了七情，上回见面时又闹得不甚愉快，秦念久原以为这一众鬼魂不会给他们什么好脸色看，谁知结果却恰恰相反。
转头一见进城的是他们，一众鬼魂便纷纷卸下了面上警惕，松了一口气似的，换上了一副善意面孔，除开隐隐的感激外，似是还露出了几分……戏谑与玩味？
见鬼魂们简单对他们露齿笑了笑，便扭头继续忙自己的事去了，秦念久一头雾水地收回了视线，轻轻一拽谈风月，“……他们这是怎么了？”
感激也就罢了，毕竟是他们二人解开了他们魂上的禁制，还了他们七情，他们心有感触也无可厚非，可那戏谑与玩味又是怎么一回事？
“……”谈风月较这阴魂更谙人情，眉头莫名一跳，只觉得原就裂痛的魂体更疼了几分，“该是我们走后，宫不妄与他们说了什么……”
果然，他话音刚落，便有一只作读书人打扮的白面亡魂往他们这边张望几眼，凑了近来躬身行礼，开口便是文绉绉地致谢：“多谢二位说服了城主，还了吾等以七情。吾等虽敬爱城主，也明白城主的顾虑与考虑，却仍不能不敬谢二位——”
秦念久忙摇了摇头，笑着道：“哪里哪里，说白了，我们也不过是为了自己——”的那鬼侍童子……
他话方说至一半，那亡魂便已一脸了然地点了头，面带感动道：“是！有言曰‘人道海水深，不及相思半’，二位情真如此，已令小弟我万分心折，又终破开了禁制，推恩于吾等……”
“……啊？”
他到底在说什么？秦念久一下子没听懂他这是什么意思，两眼茫然地看着他，听他嘚吧嘚吧地道了一大串谢，而后又不无敬服地道：“‘欲把相思说与谁，浅情人不知’！，小弟并非浅情人，自然深知二位情痴，甚至不惧城主，实在是教人——”
这左一句“相思”，右一句“相思”的，秦念久就算再迟钝也终于听明白了，一时喉哽，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那宫不妄究竟都跟亡魂们胡诌了些什么！
眼前的亡魂生前大概是个心宽的，没什么忌讳，嘴上也没个把门的，还在叨叨着些什么“长相思，摧心肝”、“难赋深情”、“二位真是好情致”……再看那老祖，竟已冷着脸拂袖转身走了。
秦念久：“……”
他尚还傻着，那自顾说话的亡魂一拍脑门，自恼地道：“啊，瞧我，光顾着感慨了，活儿都还没做完呢！”
大家都是青远城民，便也无身份高低之分，他上前半步，自来熟地拍了拍秦念久的肩膀，“既已归来，也别多作耽搁了——这便快上工去吧。”
“……”秦念久解释也不是，不解释也不是，只得僵僵应了一声，看着他一头扎回了制坊之中。
想那老祖该是回房休养去了，秦念久手脚都不知怎么动作地挪到了城墙边上，刚站定，三九便偷偷摸摸地从符中钻了出来。
生怕被人捉去干活，他先小心地确认过左右没有旁人，这才小松了口气，一把抱住了秦念久的手臂，求知欲旺盛地问道：“方才那鬼兄说的‘相思’是什么意思呀？什么叫做‘情真’，什么又叫做‘情痴’呀？哦哦还有，‘情到浓时’又是什么——唔！”
看这小鬼一张圆脸上写满的纯真，秦念久说不上是羞还是恼，忙把他的嘴一捂，龇牙咧嘴地威胁道：“……再吵就把你扔回制坊里做工！”
三九闻言立即撒开了他，自觉地躲到树荫里呆着凉快去了，只有两道视线还一直在他身上挂着，求知若渴地上下漂移。
鬼君越是讳莫如深地不答他，他满心满眼的好奇便越是压不住，甚至逐步盖过了不愿回去做工的心情——
咦？鬼君不愿意说，那他去找那制坊里的鬼魂们打听总可以吧？
如此想着，他一挺胸脯，嚷了一声，“鬼君你忙，我去城里转转！”
说罢，也不等鬼君反应，眨眼间便溜得没影了。
秦念久：“……”
罢了罢了，反正这青远城里也安全，该是生不出什么事端来……最多不过与同龄的小孩儿鬼拌两句嘴吧。他自己还头疼着呢，也无心去捉三九回来，只揉着额角暗骂那宫不妄，边开天眼检查起了城上的结阵。
……话又说回来，也不知道那宫不妄上哪儿去了，这都回来半天了，也没见着她的人影——该不会是怕他们回来后听见亡魂们的风言风语，要找她算账，于是便趁早溜了吧？
心里刚这么想着，余光就见一道红影飘落了近来。
树下凉荫中，宫不妄抱臂看着他，要笑不笑地道：“回来了？”
……
与此同时，谈风月已在房中灌完了三杯热茶，又给自己斟上了第四杯。
茶香缭绕，暖暖沁人心脾，茶水入喉，温温滑入腹中——总算浇熄了一些被宫不妄激起的火气。茶是好茶，他垂了垂眼，准备再浅饮上一口，喉头却乍然一紧，教他猛地呛咳了几口。
……被那结阵接连劈了两次，果然还是有些勉强了。
只是……
他撑头坐在桌旁，视线虚放在手中剔透的琉璃杯盏上，难得轻叹了一口气。
说他是不愿面对也好，是耽于眼前也好……他虽不记往昔，这五十来年不也安安稳稳地过来了么？有银两在手，有修为傍身，如今身边还多了个满口说要替自己敛骨，却一直在替旁人操心忙碌的阴魂，成日拌嘴也聊当解闷了——如此，又为何非要去追寻那明摆着以悲哀作结的前尘？
似是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居然已把那阴魂算作了“耽于眼前”中的一例，他只盯着手中的琉璃杯，满心不欲。
奈何他再踟躇，总也不能放任神魂就这么裂着……又一声轻叹，他终是无奈地搁了杯盏，不情不愿地调动起了灵力。
……
城墙那边，秦念久嘴角直抽地看着乍然出现在树下的宫不妄，忿忿道：“宫姑娘，你都跟一众亡魂们说了些什么！”
见这阴魂如约回到了青远来，宫不妄心情甚佳，面色自若地轻哼一声，坦然道：“我只说了你们二人情深意切，不愿本心被禁制束缚，于是便趁与我比试时打破了禁制——”
她挑了挑眉，“怎么，你有何不满么？”
“……”秦念久一磨后槽牙，“宫姑娘还问？”
宫不妄红唇一扬，略显无辜地耸了耸肩，“是你们口口声声地说要有七情，‘人’方为‘人’，这样才好。如今他们既有了七情，自然也会思维发散、催生出些流言蜚语不是？——怎么，这就后悔了？”
看明白了她这是因为被他们摆了一道，心里暗恼，硬要挑些事端来反将他们一军方才舒心，秦念久一时无言，又不好与她这略显孩子气的举动计较，只能满目无奈地抿唇看着她，“……”
青远城里像永是晴日，和暖日光从叶隙间漏照下来，尽数消融掉了宫不妄身上所带着的寒意。她看着一时无话的秦念久，蓦地笑了笑，竟无端觉得他本就该恃着这副面无表情的模样才对。
心情似更好了几分，她四下看了看，没看见惯跟在他身边的谈风月，便问，“姓谈的那个呢，没回来？”
难得她会主动问起那老祖……也对，这二人不是还有些前缘未尽么。秦念久不自觉地轻撇了撇嘴角，没说他是进城时被结阵劈了，只含糊道：“他身体有恙，暂歇一天。”
什么嘛……那讨人嫌的原来也跟着回来了。宫不妄亦不自觉地轻撇了撇嘴，却也没多说什么，只“哦”了一声，便又抱起了手臂，一副要在旁监工的架势，冲秦念久扬了扬下巴，“继续查阵吧。”
“……”不是前缘未尽么，听那老祖病了，怎么也没点表示？秦念久扫了她一眼，张了张嘴，终是把“要不要前去探望探望”的提议给咽回了肚子里，依言转身查起了阵来。
树下城墙边，红影两道，风和日朗，一阵鸟鸣。
城墙那边的二人一派和美，正于房中补魂的谈风月却没那么好受了。
不同于上回，这回接连被劈了两次，自然要严重得多，魂隙重连的麻痒疼痛就不提了——不出意料地，他果然又在失神间窥见了前尘的一角。
亦不同于上回，这次纷杂涌入脑中的不止是声音，还有一小段模糊无比的画面。
……
——“哎哎哎！”
……虽然稚嫩了些，却依旧是他的声线没错，音调有起有伏的，在他听来可谓十足扰人。
画面中的他年纪确实不大，该是正走在人潮熙攘的街上，被人群推挤得十分无措，胡乱地满口叫嚷：“别推哎哎哎，别挤！你踩着我了！喂！怎么都不道歉的？！懂不懂礼貌啊你这个人！”
被人推挤踩踏的感受无比切身真实，直教画面之外的谈风月都紧皱起了眉头。
画面中的他魂都快被挤没了，声音也哀丧了起来，“要命啊——”
……确实是挺要命的。画面之外的谈风月这番想道。
只是没让画面里的他哀丧太久，一只白净的手突然伸了过来，扣住了他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他带离了人群——说是将他带离了人群，实则是那人领在前头，空出来的手正毫不留情地推挡着两旁的人潮。
于是口中叫骂的即刻就变成了两旁的路人，“没长眼睛啊？！”
“推什么推！”
“咋回事啊！”
……
画面中的他被那人牵着，不住地跟被推开的路人道歉，“哎哎不好意思”、“对不住啊！”、“我这朋友就是这样……”、“抱歉抱歉！”、“替我朋友给你赔不是了啊”……
迭声道歉道了一串，画面中的他稍喘了口气，扭头抱怨起了拉着他的那人，“小冰块呀——不是我说，你平时对着我这样也就罢了，对着外人可不能这么不讲人情啊！……这样下去，迟早还没被妖怪打趴下，就要先被人给打死了！”
说罢，他又变脸似地换了副神情，略带几分得意地道：“啧啧，果然还是得有我跟在身边陪着——你看，你这么推他们，他们都没要跟你动手！”
……这叽叽喳喳的，换作是画面外的谈风月，怕是早要撒手把他撇下——或是一扇子劈死——好给自己留个清净了，可画面中拉着他的那人却是一声也没吭，就只这么无言地、头也不回地拉他走着。
如此沉默寡语，想来那人该就是那药庐中的白衣少年、破道的白衣师尊、宫不妄的师弟了？
……他们居然是自小一路同长起来的友人？
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才能忍受下那样一个聒噪的物件一直在旁哔哔叭叭的……不，现在不是谴责自己的时候。谈风月稍定了定神，想看看画面中拉着他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可直到灵气补好了神魂上的裂隙，直到耳边的声音渐远，直到画面渐淡渐消散了去——
那画面中的人都一直没有回头。

第五十八章
夏日里的天色一向亮得较早，寅时过半，天际的晨雾就已散得差不多了，露出了云后澄蓝的底色。
晨光被琉璃窗浸染了颜色，在屋中淌下一地斑斓。秦念久原就睡得浅，被晃在面上的彩光扰得醒了，迷瞪瞪地睁开了眼，将视线虚挂在雕着花的床梁上。
距他转生至今，已很过了一段时日，期间了结了异事桩桩，重回到了青远——虽然敛骨的事儿还是半点头绪都无，却竟也让他离奇地生出了一种尘埃落定之感。
这份安定之感十足缓人神思，教他迷迷糊糊地又半阖上了眼，陷在柔软的被褥中昏沉地慢慢想着心事。
……说半点头绪都无，其实并不准确，实则还是有那么一星半点的——至少他知道了自己生前是个十恶不赦、被宗门人围杀至死、还学艺不精的邪修道者不是？
这事儿不去想便罢了，一想便头疼得很……他极缓极慢地把手从被子中挪了出来，揉了揉额角。就这么这一星半点的头绪，哪够他去寻回骨来？不像那谈风月，平时万事不挂心也就罢了，就连遇上了与自己切身相关的事都显得怠惰，明摆在眼前的线索那么多，什么银扇、什么宫不妄、什么宗门……他却全无要去追寻探索之意。
……还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想到那老祖，秦念久终于翻身起了床，摁着额角醒了醒神。
昨夜归时已见他房中熄了灯光，该是早早便歇下睡了，夜里亦没听见他房中有何动静，也不知他被那结阵劈得重不重、恢复得如何、需不需要再休养一天……
如此想了一串，等再定神时，他已洗漱完毕，穿戴齐整地站在了谈风月的房门口。
粗心莽撞如他，难得细致地屏息思考了一番现在天色尚早，会不会贸然惊扰到那身体正虚的老祖休息，正犹豫着要不要敲门探他一探，房门却乍然自内被打开了。
同样穿戴齐整的谈风月跟没事人一样地站在门内，似有些没料到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天尊这是，要来我这儿当门神？”
……开口便是熟悉的冷嘲，看样子恢复得不错嘛。秦念久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过去，“我是探望老祖你来了！”
“哦？”谈风月扫了眼被自己打开的木门，“站在外边隔着门探望？”
……可以，还能挑着刺与自己拌嘴，果然恢复得不错。秦念久挑眉，“怎么，老祖这是盼着我进去探不成？”
呛多错多，话音一落，两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亡魂们口中荒唐的流言，皆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中去。
秦念久自觉失言，尴尴尬尬地轻咳了一声，把话头扯回了正题，“所以老祖你的身体……”
谈风月昨日拂袖而去，只是单纯气恼宫不妄胡乱编排，外加要回房补魂罢了，对其编排出来的内容倒不甚在意，眼下瞧着这面皮薄的阴魂只觉得有意思，又见他如此记挂自己，亦觉得有些许暖心——总比昨日补魂时所见的、那一直不屑回头看他的不知谁人来得要好。便也不再激他斗嘴了，点了点头，“已好全了。”
“如此便好。”秦念久松下一口气，称得上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又侧让开了身子，一副邀他同行的模样，“——那就上工去吧。”
毕竟他们眼下并无它事可做，既要暂留在青远，总不能白住人家的不是？
谈风月顿时心冷，轻吸了一口气，“……”
难得被这阴魂堵住，他凉凉瞥了秦念久一眼，“……嗯。”
如今众鬼有了七情，所思所行皆与常人无异，这还未到上工的时辰，街上便已热闹得很了，寒暄的、谈天的、起早开铺子的……可谓烟火气十足。
两人称得上悠闲地在街上逛了一圈，秦念久四处乱晃，谈风月沿街采买，期间收获了或歉意或异样的眼神无数，等走至城墙边沿时，谈风月怀里已捧着了不少吃食。
秦念久循着香味从他怀里的纸袋中掏了块煎饼出来，大口咬着，仍记挂着醒时正捋的事儿，便边嚼边拿手肘捅了捅他，话音含混地道：“……你不是说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解法么，那我们就先在这城里暂待一会儿，待下月十五……”他艰难地咽下了嘴里的饼子，“……那取琉璃的车马再来时，多少便也能再寻着些线索了……”
在他想来，这老祖的前尘与那宫不妄关系千丝万缕，宫不妄的死事又与那车马背后的主人关系千丝万缕，虽是重重迷雾遮眼，但寻见一分线索便能明朗一分，如此追溯下去，相信总有拨云见日的一天——
他这厢全心在为谈风月着想，谈风月却全然一副兴致不高的样子，只极冷淡地应了一声，便垂眼靠在了树上，慢且悠哉地喝起了烫口的豆浆。
若他真想寻回记忆，想必只需要多穿过那结阵几遍，被那结阵多劈几遭，来来回回多试几次，便多少也能记起不少东西来了，但他却偏偏不想这么做。原因无它，一则他不愿白受那痛，二则——在没见着昨日那画面之前，他本就对追寻前尘只剩了两分兴趣，而在见着了昨日那画面之后，更是一分兴趣都无了。
先不说他失去记忆的“五十二年前”与宫不妄和破道的死时根本对不上，或许压根就是两码事也说不定，就说那不知是谁的白衣人……
破道的执怨与那白衣人有关，宫不妄于梦中一见那白衣人便顷刻梦醒，怕是当年的异事就与那白衣人脱不开干系，可那白衣人，无论是对着自己的亲徒破道，还是对着他这个自幼相识的友人，皆是一副冷淡至极的模样——想来那画面中的自己一口一个热络的“朋友”、“友人”，大概率也只是他一厢情愿罢了——冷漠如斯，实在教他很难生出去替他追溯当年究竟发生了何事的心思。
说来说去，还是那一句：若非幸事，忘掉了又何尝不好？
严以待人、宽以律己地全然没在意自己现在对人对事也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他只是靠在树上，闲闲喝他的豆浆。
“……真是，若不是那宫不妄忘症大，直接从她身上去寻线索就好了。”秦念久不知他所思所想，也没理会他的冷淡，只自顾坚持着念叨完了最后一句，便拍净了手上的饼屑，松了松肩颈，“——好了，开工！”
话音落下，卯时的晨钟刚好打响。他一转头，却发现那原本靠在树上的老祖不知何时转移了位置，正好整以暇地靠坐在树桠之上，还闲闲摇起了银扇，不仅一时无语，“……”
……这老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净爱往树上跑了，弼马温现了原形？秦念久一拂垂到脸侧的天青衣袂，皮笑肉不笑地抬眼看他，“老祖这是，又准备怠工一日？”
虽然他看不懂这阵，但可以学啊，再不济，帮着在旁边扇风还不行么——
谈风月没答话，只从怀里捧着的吃食中挑出一样抛了给他，“喏，封口费。”
……当自己是三岁小孩儿么！秦念久下意识地接住了他抛来的东西，正欲发作，却听那老祖不慌不忙道：“龙须糖。你不是说你没吃过么，方才见有小铺在做，便捎带着问他们要了一包。”
“……！”三岁小孩儿秦念久当即被收买了，捧着糖包一个躬身后退，“老祖你歇好，我一个人查就行！”
看么，这不是好哄的很，比那只会恃着冷脸对他的白衣人不知好到哪里去了……谈风月嘴角挂着一抹不甚明显的笑意，看着那阴魂转身查起了结阵。
依旧是个日朗风清的好天气，轻风阵阵，漱漱穿叶而过。秦念久沿着城墙逐寸检查过去，渐走得远了，谈风月仍留在原位的树上靠着，浸在风中，懒懒透过叶隙看太阳缓缓偏挪，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捋着这一通异事，但不知怎地，捋来捋去，思绪却总会错搭到那阴魂身上。
那阴魂，因异事与自己相识，因异事与自己结缘，因异事与自己同路，一路上他人之事解决了不少，自己的骸骨却还无处可寻……真是造化弄鬼。也不知待那阴魂敛回骨来，入了轮回——
思及至此，他思维稍顿，垂了垂眼，又不自觉地轻蜷起了手指。
就像那宫不妄所说的一样，他都已借尸还魂回来了……又为何非要入轮回不可？
与他一样，只着眼当下，在这世间逍遥自在，难道不痛快么。
谈风月看着自己空落的掌心，又看了看另一手上所握着的、该是那白衣人所赠予的银扇，半晌后把银扇往袖中一收，换了个更为舒适的姿势靠好，闲闲抬眼看天。
风也清云也淡，碧色的天空掺着绿叶一并映入眼底，是一方再普通不过的小景。可他看着这幅绿叶掺晴空的景象，竟蓦地出了神。
许是先前甚少往树上坐，许是先前没那个心思抬头赏云，许是先前根本就无心留意身边所谓的“美景”，他现仰头看着这幅小景，只觉得似陌生又似熟悉，像唤醒了一小片遗失的记忆。
那记忆中，也有这样一方晴空绿叶，树下积着浅浅一层薄雪，有人无声踏雪而来，仰头唤坐在树上的他。
——“你在这儿坐着做什么。”
——“你还搁这儿坐着呢？！”
记忆与现实中两道声线同时响起，一道模糊，一道清晰，一道平平板板的无甚波澜，一道大惊小怪的咋咋呼呼。
秦念久踩着树下的碎叶，不满地抬头看他，“我都巡完一圈回来了，太阳都要落西山了——怎么，老祖你在树上入定了啊？”
谈风月稳了稳心神，垂眼与他四目相对，“糖都吃完了？味道如何？”
听他这么问了，秦念久先下意识地咧嘴答了个“嗯，好吃！”，然后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正不满呢，便迅速敛去了脸上的笑意，瞪他一眼，“不是，自打来到青远，你就没一天正经上过工——”
谈风月被他这瞬时变脸的功夫逗得轻轻一勾嘴角，无辜道：“我这不是不会……”
“哎哎，”吃完了东西，自然嘴就不软了，秦念久打断他，“别拿你不识结阵来挡啊，那制琉璃、制衣、耕种……烹饪你总会吧？你不是说你自家做饭好吃么，难不成说的不是你自己？”
谈风月还真不会厨艺，当初在红岭客栈不过是唬那叶尽逐一句罢了，似有些无奈地道：“我说你就信啊？”
他无不闲适地摇着银扇，看傻子似地睨着树下的阴魂，“这结阵自身就设得牢固，又有后山处的灵阵时时维护着，哪用得着你我二人日日巡查？你巡了这么多天，可有发现什么漏洞没有？明显没有吧。那不就是在做白用功么。”
秦念久：“……”这老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话了？
他不忿地踹了一脚他所坐着的树干，晃得绿叶纷纷而落，“那也不能——呃。”
谈风月听他话音顿止，还当是他无话反驳了，故作疑惑地道：“怎么？”
秦念久却没看他，只看着不知何时站到了树后的宫不妄，僵僵提了提嘴角，生硬道：“呀，城主您来啦？来巡查吗？来了多久呀，怎么也不吭一声，咳……”
宫不妄全没理他，只挑着秀眉拂去了落在肩上的叶片，转脸看向了树上坐着的那人，仍是那副要笑不笑的神情，“自打来到青远，便没一天正经上过工？”
哦豁。秦念久幸灾乐祸地一并转脸看向了那老祖，心说看吧，我治不了你，总有人来治的。
只是……
原满心等着宫不妄出言敲打这老祖一番的，可她说完了这句便没了后话，只一甩红袖，转身走了。
拭目以待的秦念久：“……”
目瞪口呆地看着那道红影逐步远去，秦念久心中的不忿顷刻间升级为了愤愤：一个做城主的，城民如此消极怠工都不管，还有没有天理了！？怎么，有“前缘未尽”就这么了不起么？还带包庇的啊？
见宫不妄都没说什么，谈风月明显心情极好，还抬眼看了看天色，掐指一算，而后冲秦念久摆了摆手，“尚还有一个半时辰放工呢，天尊，继续吧。”
秦念久：“……”
出了这样一个小插曲，挨到收工归家时，两人的心情明显分裂成了两个极端。能见这阴魂吃瘪，谈风月想当然是心情轻快的那个，就差哼上小曲了。秦念久则看都不想看他，只闷头快步往自己的小屋走，关门时还把门甩得砰砰作响。
谈风月跟在他身后，见他这副作态只觉得有趣，好笑地摇了摇头，便转身进了自己的屋子。
——而后又从屋子里直直退了出来。
秦念久不知隔壁发生了什么，一回房便气呼呼地倒在了床上，咬牙切齿地直把枕头当做是谈风月来揍。
刚揍至一半，就听房门咚咚地响了两声，便没好气地扭头冲门外喊，“谁啊？！”
回应他的又是咚咚两声，不像是用手指叩的，倒像是用脚尖踢出来的，还似有些不耐烦了一般。
如此失礼之举，总不能是那老祖吧？怕是城里出了什么事，秦念久忙挥散了心间的火气，急匆匆地从床上翻身起来，赶去开了门。
木门一开，只见那老祖略显狼狈地抱着一整席快比他人高的枕头被褥，面无表情地对上了他的视线。
谈风月看着眼前的阴魂，似有些僵硬又似有些气恼，平铺直叙地解释道：“宫不妄把我的屋子没收了。”

第五十九章
到底是宫不妄，做事可谓雷厉风行地半点余地都不留。
原属于谈风月的小屋内可谓狼藉一片，四面墙皮皆被撕脱了不说，就连青石铺的地板都给撬走了，不仅如此，地面桌椅床架上还分门别类地堆满了件件尚未雕完的泥胚，上面尽贴了不准旁人妄动的纸符……
门边，秦念久瞠目结舌地看着他这已然成了仓库的小屋，片刻后难掩赞叹地道：“……厉害啊。这么大的阵仗，怕是早先没少忙活吧——”
谈风月手中仍抱着先前抢救出来的枕头被褥，面色不善地站在他身后，“不如你住下？”
“……”
秦念久转头看他，准备跟他讨论出个解法，却见这老祖身子一转，毫不见外地径直进了他的屋子，“哎哎——”
他忙跟了进去，呆呆地看谈风月行云流水地把手里的被褥往他床上一扔，三下五除二地折起铺好，又拿上清诀将全屋掸了一遍……如此一套动作做完，仅用了他一个愣神的工夫。
……不是，这是打算征用自己的屋子了？眼见着这老祖已拉了张凳子在桌边坐定，烧起热水准备沏茶了，秦念久终于回过了味来，上去一拽谈风月，“不是，你准备在我这儿睡啊？”
谈风月执杯的手被他扯得一晃，抬眼看他，“那不然呢？”
确实，要他屈尊降贵地去跟三九挤一间屋子实在不太现实……秦念久左右一看自己这间原本就不大的小屋，拢共不过一张桌子四张小凳，一张床而已——
他问：“那我睡哪？”
谈风月不缓不急地将头泡茶倒在了茶盘中，又往茶壶中注入了新的一道水，“我习惯睡外侧，你可以睡在里侧。”
秦念久：“……”
宫不妄所罚的不是这老祖吗，怎么现下看起来遭殃的却是他？
他一个无言以对的空档，那老祖已用茶水清完了口，在掐诀更衣了。
……也罢也罢。两个大男人挤挤，将就一晚便算了。秦念久头疼地摁了摁额角，终于收拾好了心情，刚预备拿出一副“那我便大发慈悲收留你一晚吧”的高傲姿态，却见那老祖已然反客为主地坐到了他的床上，动作自然无比地将两床被子理好，而后疑惑地看了过来，“天尊闲站着做什么，不打算回床睡了？”
“……”秦念久的高傲姿态胎死腹中，咬牙切齿地大步走了过去，“睡！”
云遮月影，夜风徐徐。
秦念久与谈风月二人如挺尸般并排躺在床上，两个人四只眼睛在黑暗中或睁或闭，谁都没出声说话。
谈风月想当然地是闭眼的那个，权把这当做了是自己的床，怡然地闭着双眼，鼻息均匀且绵长。秦念久却显然没他那般自在，动又不敢动，双手双脚都不知该往哪放了，就这么直楞楞地睁眼躺着，于脑中胡乱地一会儿骂骂那宫不妄，一会儿咒咒身边这老祖，又渐想得累了，缓缓化作了一团混沌凝在脑中的空白。
流风过叶之声与零星几声虫鸣悉数被琉璃窗隔绝在了屋外，即使他耳力极好，躺在这样一片静谧之中，也听不见屋外的一丝杂音，入耳的只有自己与谈风月交织在一块儿的浅浅呼吸声，还有同样交叠在一起的细微心跳。
……心跳。
这人人皆有的东西，于他却不可谓不陌生。身处交界地时，他是怨煞之身，内里只有缕缕怨煞之气，并无血肉之心，伴在身侧的是阴司鬼差，同是一缕阴魂而已。待还阳之后，世间碎碎声响太过纷杂嘈耳，也听不见这极细的声音——
在他胸膛里跳动的是一颗别人的心脏，不听也罢，而身边这老祖的心跳却切切实实是他自己的，一声，一声，又一声，陌生、奇异……却又沉稳安定。
夜静得发稠，秦念久不自觉地数起了身侧人的心跳，一下，一下，又一下……
本以为会睁眼难眠直至天明的，却像是被这声声心跳魇住了神思，教他渐眯了眼，紧绷的身子也放松了下来，缓缓入了眠。
黑暗中，平躺在旁的谈风月小心地睁开了双眼。
说不上正想着什么，也说不上是个什么心情，他只虚眼看着窗上树影摇曳，脑中不是空白，而是觉得空。
许是这夜太静了，教他思绪空浮，落不到实处，教他睡意全无。
孤身在这世间闲游了五十来年，这还是头回有人与他同眠——身侧的阴魂该是已睡熟了，不似他想象中的那般睡姿不雅、手脚乱踢，反倒十分老实，全然不见白日里那咋咋呼呼的样子，像与他间隔着条楚河汉界一般，半分也没往他这边挪。
不知是怎么想的，他怔怔平躺着，片刻后动静极轻地翻了个身——垂落的手掌霎时触碰到了一片温软。
是不小心搭着了那阴魂露在被外的手。
也不知是怎么想的，他并没立即将手抽回来，反而轻轻收拢了五指。
这下该是能睡着了。他不自知地轻按着那阴魂指上的薄茧，这般想着，沉沉闭了眼。
也没什么特别的，夜仍是那般静，思绪依旧空浮，只是掌心终于不再空落了。
床还是这么张床，被褥还是这么套被褥，所枕的枕头也还是那个，什么都没变，身侧还多了个老祖占位置，本该睡得更差的，可秦念久却睡得安稳无比，只觉得有一股暖意自尾指处缓缓铺开，游遍了全身，稳稳包裹着他，让他一夜无梦。一觉醒来，更是感觉整个人都重活了一遭似的，缠身的疲意一扫而空，像是从未这么精神过。
谈风月一贯作息良好的，已早早醒了，正闲坐在桌边沏茶，余光瞥见他睁了眼，便转过头来问他，“醒了？”
秦念久连近日来挂在眼下的乌青都淡去了不少，生龙活虎地从床上翻坐起来，两眼放光地直盯谈风月。
厚颜如谈风月，也难免被他这放肆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抬手摸了摸下颌，“盯着我做什么，我脸上有花？”
秦念久没答他的话，只拿眼睛盯着他，口中啧声连连地自言自语道：“早没发现，这老祖居然还有此等安眠的功效……说什么谪仙下凡……啧，莫非是睡梦罗汉？”
他自还魂以来，称得上困扰的唯有两件事，一是敛骨不得，二是难有好眠——在洛家屋顶上一回，昨夜一回，是他难得且仅有的两回好觉，早知道只需靠着这老祖便能睡得安稳踏实，他定每夜都赖在他身旁不走了！
谈风月全然听不懂他在那胡言乱语些什么，心道这阴魂别是睡傻了吧，便走上前去敲了敲他的脑袋，“睡个觉把魂给睡丢了？”
何止是睡丢了，秦念久现在心魂都快挂在这老祖身上了，直把他当作宝贝来看，视线热切得令人难以直视，若不是待会儿还有工要做，他怕是能扯这老祖回床再补一觉——
他肃了肃神情，认真道：“多谢宫不妄。”
谈风月：“……？”
他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这阴魂精神抖擞地起了床，精神抖擞地更衣洗漱，又精神抖擞地将自己一拉，口中殷切道：“我昨日巡阵时在城西边看见棵老树不错，有盖遮阴，枝桠也好坐……”
“……”昨夜不是还满不情愿收留自己么，怎么一觉醒来，都开始上赶着劝他怠工了？谈风月有些好笑地看着他，“怎么，天尊不嫌弃有我占床了？”
秦念久都恨不得把他供在床头了，怎还会嫌弃他，拖着长声道了句“哪敢——”，便热络地拉他出了门。
刚兴高采烈地跨至了院中，预备先去寻点吃食，就听三九的房门也打开了，小鬼揉着眼睛扶着门槛，声线困困地问他俩早。
问完一声，他像是骤然清醒了般打了一个激灵，满脸狐疑地看着这明显是从同一间屋子走出来的两人，“咦……？”
他这两日在城中交到了不少年纪相仿的小伙伴，亦从他们口中打听到了不少风言风语，各种版本各种说法的都有，很是让他长了一番见识。后山打斗时他也不是不在，是清楚前因后果的，原只把他们所说的当做是无稽之谈，可这怎么——
联系到鬼魂口中所说的“颠什么倒凤”、“什么云雨”、“什么烈火干柴”……他看谈秦二人的目光愈发不对劲了起来，“你们……”
这贪玩的小鬼近来净顾着跟城中鬼众厮混了，早晚都难见他人影，秦念久一见他这异样的眼神就明白他是误会了，忙跟他解释道：“不是不是！是你仙君性惰怠工，被那宫城主罚了，没收了屋子，才——”
没收了屋子，在哪睡不是睡啊，檐下、廊中……有瓦遮头不就行了，怎么就罚到他房里去了？他这般自驳自话地想着，难免有些底气不足，“……这才挪到我屋子里睡去了。”
三九一听，顿时来了精神，一双大眼瞪得溜圆，两盏灯笼似的往秦念久身上探照，“什么！”
“……”心说这难对付的小鬼果然要开始挑刺了，秦念久无奈地轻咳了一声，“事实如此——”
三九却是一脸兴奋，急急打断了他，“这么说，只用跟鬼君你住一间屋子，就不用上工了？！”
秦念久：“。”
“……”他迟疑地摸了摸鼻尖，“……或许……？”
终于可以不用做工了！早说嘛！三九满脸激动地一拽他的衣袖，还欲说些什么，脚下却莫名一轻，似被人捏着后领拎了起来，等再落到地上时，已经身处在制坊之中了。
顶着一旁众鬼纷纷送来的奇异视线，谈风月冷着脸松开了手中拎着的小鬼，把他推上了工位，摁他坐下。
“专心上工。”他说，“放工来接你。”

第六十章
不妄阁位于山巅，有流云环绕，似被天际晚霞柔柔托举着，楼阁朱红、晚霞紫红、落日橙红，往别院中一站，映入眼的唯有一片通红浮光。
红光之中，被唤来陪练的秦念久与宫不妄缠斗得正酣，谈风月则端坐在不远处的石桌旁，心无旁骛地画着纸符。
他轻垂着眼，一手扶纸，一手运笔，竖直垂落的笔尖似饱沾着红霞，在裁好的黄纸上游出道道朱砂印痕，仿若把这静美红景留存在了这方寸之间。
距重回青远，经已过了三四日，期间并无新事发生。他仍是与那阴魂日日同行，夜夜同眠，像是恃着股“如此便好，相安无事”的默契，谁也没提要搬或是要上工的事儿，反把宫不妄给气了个倒仰，正颜厉色地叱声逼他每日多少也要画几张符来以抵工时——于是他便意思意思地将就画了。睁眼醒来，拎三九去上工，阴魂查阵，他画符，接三九回院，一同睡下……如此往复。日子似被拉长放缓了一般，像一汪暖泉，直浸得他筋骨松松，烘得他懒意洋洋，如眠似醉，不思往事，不盼来日。
若是一直这么规律且平静便好了，奈何那宫不妄今日却偏要唤那阴魂作陪——
思绪一错，笔尖不觉急顿，本该一气呵成的笔划便断在了中途，白白废了一张好符。
……这下好了，心内尽是旁骛。谈风月看着桌上的废符，面无表情地将其揉作了一团，搁在掌心闲抛了两下，又兴味索然地纸团扔在了一旁，转头去看那正比练的二人。
满院繁花中，红梅织红霞，黑气与蓝光次次相接，次次相离。
念着这阴魂先前所说的“公平”，宫不妄没用烟杆，而是又拿出了那由花枝拟成的“梅花剑”来与他对练。这都已过去多久了，她手中梅枝却仍是刚折下来的那般鲜活模样，上面的梅花也仍正盛放，没少一朵，显然是经她妥善保管料理所致。
险输下一招，她将梅枝一挑，反手收到了背后，鼻间一声轻哼，“精进不少嘛。”
秦念久谦虚拱手，“承让承认。”
又见她细打量了自己一眼，奇道：“面色也红润了许多……”
那可不。秦念久这几日过下来，当真是应了她的那句“夜夜得好眠”，睡得安稳，精神气自然也饱足，眼下再不见往日常带着的淡淡乌青，一张满载英气的俊容也愈发生气蓬勃，抿唇笑时尤其飒爽——
此刻他便这样笑着，将黑伞往前一递，做了个相邀的姿势，“再比过？”
宫不妄被他笑得一愣，总觉得他的容貌与进城时似是有些不同，具体变化在了哪里又说不上来……她不自觉地轻蹙起了秀眉，心底似有一股异样之感急遽升腾而起，可还没待她心细辨认，那股异样却又悄然消失无踪了，连带着抹去了她方才所发现的“不同”。
眼底有一丝空茫急速略过，转瞬即逝，连秦念久都未能发觉，她神色自若地展唇笑了起来，点头应道：“好！”
话音刚落，原定定停在跟前的长剑霎时上挑，于空中轻巧地划出了一道长弧，直向她颈侧劈砍而去——
该死的，这阴魂怎么也跟她学会阴人了？！宫不妄赶忙撤步躲开，欲用手中的剑去挡那人的剑，又霎时愣了神。
……怎么她手中拿着的是花枝，那人手中拿着的是黑伞？
……他们的剑呢？
不过一息空茫，袭来的黑伞已然架在了她的颈间。秦念久偷袭成功，心内很是自得，却偏要装出副惊讶的模样，歪头道：“……宫姑娘连这都防不住？”
眨眼便忘却了方才的那一霎失神，宫不妄只当是他偷奸耍滑，自己才大意地没能防住，气得一磨贝齿，“这招不算，再来！”
秦念久本就只是故意逗她而已，也没与她犟理，爽快地应了声“好”，便又拉开了架势。
……
一招比过一招，一招接过一招……
闪转腾挪间，光影交织中，宫不妄每每瞟见秦念久的脸，脑中都不觉空白一霎，如此下来，只能是不经意间露出破绽连连，又悉数被秦念久所捕获，一招输过一招。
眼看着自己都快要称得上惨败了，宫不妄一个回身后撤，向后退离了数丈远，“——停停停！”
见秦念久依言收了势，她万不愿承认自己是技不如他才先行喊停的，便欲盖弥彰地轻咳了一声，“天也晚了，今日的比试就到此为止吧。”
那敢情好！他还等着去接三九放工呢。秦念久咧嘴对她笑笑，“一百比二十，今日是宫姑娘输了。”
一百比二十！？宫不妄不知是自己身上出了问题，还道是这阴魂修为武艺当真精进了不少，一双凤眸狐疑地扫了过去，“你莫不是得了什么机缘？怎么变得如此厉害！”
方才她眼中所显现的空茫掠眼即逝，不似往常那般明显，也没像往常那般说些车轱辘话，秦念久专注于打斗，亦没发现她的异状，只当是自己这几日休息得好、精神充沛，因而得以超常发挥罢了，连忙摆手否认道：“哪能啊！不过是运气好……”
宫不妄仍是狐疑地看着他，蓦地一蹙秀眉，抱起手臂厉声呵道：“你可是修习了什么禁术？！”
怎么了这是，打不过就开始诬陷耍无赖了？秦念久本以为她是那心高气傲的小性子又犯了，正准备好声与她说笑两句，却发现她神色严肃，全不似在开玩笑，不禁讷然，“……哪儿跟哪儿啊，我只是这几日睡得好，精神好，这才——”
宫不妄仍皱着眉，全然没理会他的解释，“手臂伸出来我看看。”
“啊？”秦念久不明所以地看着她，还没等动作，就被骤然袭近的宫不妄满带不耐地扯过了手去，将他的袖子往上一卷。
袖下露出来的一截手臂偏白且光洁，宫不妄像是脑中就没有男女之防这个概念似的，抓着他的两条手臂来回翻看，再三确认过上面没见着任何咒印，这才轻舒了口气，撒开了他。
秦念久呆呆地被她拉扯了一番，都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宫不妄神色一松，变成了副微带羞恼的模样，抱着手臂喃喃道：“……真就因为睡得好？难道是我这几日睡得不够……”
……不是，就算想给自己的失败找借口，也不能乱怀疑他人吧？秦念久无奈，随口问道：“还有能增进修为的禁术啊？”
在他的认知中，禁术不都是拿来驱使鬼怪作恶，逆天改命一类的么？……哦，对了，还能招魂以铸无觉。
……等等，既是与她死事相关联的，宫不妄怎么能脱口出“禁术”二字？
他稍显讶异地看着宫不妄，宫不妄则瞥了他一眼，凉凉笑他无知，“当然有了。既是禁术，当有逆天之能。增涨修为、操使伥鬼、转运逆命……有哪样做不到？不过也当会反噬其身，受烙咒印，叫天道所杀。呵，只有急功近利、鼠目寸光的愚者，才会——”
秦念久听得愣怔，可又见她话未说完，便陷入了一阵长久的空茫。
待她再回神时，已忘却了这一长段对话，记忆回跳到了先前刚叫停比试的时候，“——天也晚了，今日的比试就到此为止吧。”
这次没等她再生狐疑，谈风月便飘然晃了过来，淡声应道：“天确实晚了。城主早些歇息吧。”
宫不妄一见这姓谈的，便把输掉比试的懊丧之心抛到了九霄云外，满心只觉着这人讨嫌，想要眼不见为净才好。真是，早前比试挑起的兴致都被他给败了……她红唇一抿，挥苍蝇似的赶人，“……去去去！”
夏日昼长，天还未完全黑透，仍透着一丝薄亮。苍蝇谈风月连带着无辜的秦念久一同被赶出了别院，并肩往山下慢走。
“——三九怕是要等急了。”日光已暗，秦念久无需再撑伞，只胡乱地转着伞柄玩儿，“没想到那宫不妄居然懂得那么多……她自己该是不会禁术吧？可先前她掐我脖子那回，也没瞧见她的手臂上有什么痕迹啊……”
谈风月脚步稍放慢了些，将这阴魂被宫不妄卷叠起的袖子拉下来扯好，才一一答他：“三九约了伙伴放工后去玩，早说了不用接。宫不妄该是不会禁术，且从她的态度来看，应是对此类术法嗤之以鼻、看不上眼。”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无甚波动，只单纯地是在接他的问句而已。秦念久偷偷瞄了他一眼，见他面上亦是一旁平静，半点没有要去深究探查的意思，便熄了声音，不再吭声了。
这数日内他们同吃同住同眠，不难发现这老祖似是已打定了主意不再追究往昔，净持着一副享乐当下的姿态……事主都是如此，他一个外人，更是不好多说什么，左右自己也无骨可寻，只能与他一并缓下了步调，半是惶惶、半是安然地日度一日。
……说真的，也没什么不好。青远于他来说确实是个好地方，相伴的都是些鬼魂同类，心又赤诚且善，风景更是无可挑剔，就像他先前所想的那样，衣食无忧、生人不犯、神仙不管，也确像那老祖先前所说的那样，闲度风月，当真别有一番趣味。
只是他一贯话多的，突然安静下来，空气就似变得有些稠密了。挨了半晌，他终还是忍不住戳了戳谈风月，略显局促地挑了个近来常问的话题开口，“老祖你今日都画了些什么符？”
没像往日那般直接拿给他看，谈风月面上掠过一抹异色，稍顿了顿，才把今日所画就的符纸递到了他手中。
几天下来，他所画的纸符没有成千张也有上百张，效用各异——除祟镇邪的想当然是画不得了，他只能闲画些招财的、召雨的、清尘的、化厄的……就连防鼠患的都画出来充数了，今日实在是没别的可画——
尚还有一丝天光照亮，秦念久就着那丝天光，边走边翻看起了手中成沓的黄符，“唔，借力的，这个好，鬼众搬东西轻松……生火的，也不错，鬼众都不用劈柴了……运风的，好好好，吹着凉快……”
他逐张辨着每枚符纸的功用，边念边夸，看过一张便递回一张给谈风月，在看到下一张时却骤然停下了手，“……啊？渡化符？你画这个给他们做什么？”
“实在没什么可画的了，”谈风月耸耸肩，“就给他们留用吧，若是他们将来转变了心意想入轮回，也能有个选择。”
……宫不妄会让你把这符送到鬼众们手上才真出奇了。秦念久无语看他，继续翻起了手中余下的纸符。
都是些行方便的基础小符，功效简单，十足好认，他先还逐张去念，后便犯了懒，一目三张地哗哗地翻过，又蓦然再一次停下了手，脚步亦是一顿。不似一般的符纸上只单面写有敕令，这张符两面都有朱砂，字密且小，又方向不一，还多有断漏，他眯眼细看了看，没看懂，倒过来看了看，还是没看出名堂来……
终是轻嘶了一声，他指着最末的一张问谈风月，“……这张是什么符？”
谈风月无甚表情地将其他纸符抽了回来，收在袖中，只留了那一张在秦念久手上，“身在符中不知符。”
……怎么就突然指摘起他来了？秦念久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啊？”
谈风月薄唇一抿，不知是在笑还是不满，凑过去就着他的手，垂眼将那纸符轻巧地折起打开，压出折痕，又相叠起来……
他边折着纸符，边细细讲解着这符的功用，三两下便将长型的纸符折成了一枚有分量的三角，也三两下便讲明了这符的用处。
原断在纸缘处的笔画连了起来，歪斜的小字也统一了方向，成了一道新符——是能道召金钟以保命的护身符箓。
“好了。”他道，“我将你的名字写在了里面，随身带着即可。”
秦念久一时怔然。
他并没第一时间去看手里的符，而是看着谈风月微垂的眼睫，静了半晌，默了半晌，才似有些小心又似有些艰涩地道：“……可这不是我的本名……”
是他借来的，向那殿中香火寥落的秦天尊——
“那又如何。”谈风月仍是垂着眼，满不在乎地道，“言语有灵，意念亦有。我画这符的时候，想要它护的是你这个秦念久，那它所护的不就是你这个秦念久了？”
……稀奇，这老祖居然也会诌些鬼话来骗鬼了。秦念久看着他，明明知道他所说的话毫无根据，是纯哄他开心的，却当真被他给哄开了心，捧腹闷闷笑起了他给这符起的诨名，“身在符中不知符——”
风也无声，他低头闷闷笑着，谈风月便终于没再垂眼了，看着这自顾笑个不停的阴魂，抿起的唇角亦不自知地微微扬起了一些。
好半天，秦念久像是终于笑够了，转眼过来，便直撞上了谈风月没来得及收回的视线。
四目相顾，一时无言。
倒没觉得当面取笑他人的取名有何不妥，他偏头看着谈风月，突发奇想似地道：“我再试着去找找线索吧，我的生前。”
……还是要去敛骨么。谈风月回视着他，一时没说话。
秦念久可不管他搭不搭话，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伞柄，若有所思地道：“占卜啊，盲找啊，都行不通，不过我能给你造梦、给宫不妄造梦……连给那洛家人造梦我都掺了一脚，该是也能给我自己造一场梦，去寻寻线索？”
先也不是没想过，只不过当时琐事缠身，他亦不怎么想面对那个自己作恶人的前世罢了。
谈风月想了想，确实是这个道理，便幅度极轻地点了点头，“嗯。”
秦念久也跟着点了点头，像是在与他探讨，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就试一试。不行便就此作罢。借这陈温瑜的壳子老死一世，再入阴司找那阎罗老儿算账。”
谈风月看着他，点了点头，“好。”
秦念久垂下眼，看着手中的“身在符中不知符”，任那三个尖角戳磨着掌心，仍像是在自言自语，“至少得把名字找回来——然后再就此作罢。”
谈风月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一蜷。
“好。”他道。

第六十一章
“入梦再去寻番线索”的提议一出，听谈风月应了，风便也像静下来了似的，月照人影成双。
一路无话地缓缓披着月色回到了院中，于谈风月是风清夜也凉，心情一派惬意闲适，于秦念久却是凉风吹心颤，夜黑映心慌，都快走成同手同脚了。
一想到自己拿着那老祖所赠的符箓，是怎么头脑一热，便说出了那样一番“就此作罢”的话来，秦念久就万分赧然地捏了捏鼻梁，以此来掩饰那摄紧了心脏的密密尴尬之情。
什么叫“至少也得把名字找回来”……怎么听怎么像是为了这老祖才想着要放弃敛骨一样……
“尴尬”二字有如老酒，愈是回味便愈是酣浓，逐层叠上心间，直烘得他面热耳红，像颗被渍透的酸梅似的，牙关发紧，恨不能整个人缩成一团，就地消失了才好。
谈风月倒不知他心中所思所想，只听他有放弃敛骨之意便觉得宽心，两片笑唇终于不再死死抿齐，而是不自觉地扬起了几分。笑意一起，是由心入眼，又能由眼观心的。若是秦念久此刻转头看他，便能瞧见他一双原满盛着凉薄的桃花眼中掺进了不少暖意，奈何他只顾着垂头懊恼自己的口不择言了，因而错过了这出美景。
谈风月笑看那阴魂手脚都不知怎么动作地僵僵洗漱更了衣，闷头往床上一倒，便跟着凑过去坐在了床沿，问他：“今夜便入梦去么？”
怎么还催上了……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秦念久抬手揉了揉微红的耳垂，眼睛看着床梁没看他，“择日不如撞日，入入入。”
谈风月的心情便越加松快了几分，也没宽衣躺下，只拂灭了灯盏，便侧倚在了床架上，自觉伸手搭住了秦念久的手腕，“那便走吧。”
明明平时也没少这般拉扯的，但他此时耳尖仍热，腕上又是一暖——这下秦念久面上的红热是怎么都褪不下去了，只能慌里慌张地急急闭上了眼。
于是一念起，入梦去。
……
——不知此次所得见的，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
睁眼，眼际白茫一片。转头，耳畔寂静无声。
……这是哪里？
不同于前几次入梦，在短暂的晕眩过后便会踏上实地，瞧见实景，秦念久略有些呆愣地看着眼前这一望无际的晕白，身边的谈风月已然摇起了银扇，饶有兴致地打量起了这四围上下白茫一片的空寂之景，“这便就是你所说的交界地了？”
一道鬼影都无，只有白白浮光满目……属实萧索寂寥了些。
望着这片孤寂白茫，他恻隐的心思都稍生出了几分，不想那回过神来的阴魂却摆了摆手，否认道：“不是不是，哪能呢。”
都已入梦来了，还是先找线索要紧。秦念久稍定了定神，将那丝失言的尴尬暂抛在了脑后，镇镇静静地左右张望了一番，嘴上随口与谈风月道：“啧，白成这样，哪会跟交界地沾边哦。交界地里称得上白的，该只有生人烧下来的白幡了吧……哦对，还有那鬼差老兄的脸。”
“……哦。是么。”
心间那份多余的恻隐一时无处安放，谈风月稍思索了片刻，才问：“那交界地里既然无甚白色，该是很黑？”
这老祖，不跟着一起打探这儿到底是个什么地方，怎么还突然好奇起交界地是幅什么模样了？秦念久收回目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但嘴上还是如实答了，“倒也不会。虽然是昏暗了些，但黄泉两岸都有燃灯，每隔两步便有九盏一簇，沿岸的山石上也零散点着不少——”
谈风月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该是很冷？”
秦念久再度坦然否认，“也不会啊，不是说了有燃灯么。魂体又不知冷暖，现回想起来，温度该是还算得上宜人——”
“……”谈风月闻言又默了半晌，再问：“那可寂寥？”
“唔，稍有一些吧。”琢磨着这处白茫许是他生前去过的什么地方，秦念久望着那片白，随口道，“不过每日做些分拣祭品的活儿，倒也容易消磨，不还有鬼差老兄陪我谈天解闷么。”
谈风月：“……”
他心间生出的恻隐彻底被打灭了个干净，凉凉扫了这阴魂一眼，将头扭开了去，空对着眼前的白茫，不再出声了。
如此静默了一阵，正垂头拿伞尖划着地面的秦念久突然回过了味来，“咦？——”
他猛地一转头，对上了谈风月似是有些气闷的后脑，便凑上去拿视线探他的脸，“老祖你方才，是在关心我啊？”
谈风月目不斜视地回正了身子，“单纯好奇一问而已，天尊多心了。”
被人关切的感觉本就不赖，秦念久又少见他这幅斗气似的嘴硬模样，心里简直好笑得要咧嘴笑开了怀，面上却刻意卖惨地拿手摁着眼睛做了个哭脸，拖着长声闹他道：“我刚刚是瞎说的。老祖有所不知，那交界地里可冷了！可黑了！可寂寥了——呜呜——”
谈风月被他“呜呜”出了一身鸡皮疙瘩，忍无可忍地拿银扇硬敲了他一记，“办正事！”
是在梦中，被这么用力敲了一记也无甚痛感，秦念久却还是装模作样地呲了呲牙，“还说呢，明明是你一直在问旁的……”
提起正事，自然是要严阵以待的，他驳完这一句，便登时收放自如地敛起了神情，放眼自足下一直蔓延至天际的白，“说寻线索，可我看这儿就只有一片白啊……莫不是雪原？”
谈风月轻踩了几步，而后摇了摇头，“我看不像。”
国境至北处确有一片茫茫雪原，他曾去过那里一回，白雪连白天，纯白无界，可这里既无碎雪如星落，也无北风吹面寒，并不像是身在一片雪原之中，倒像是身处一片混沌空茫。
往各个方向看去，皆是一片虚白，他沉吟片刻，“四处走走看吧。”
秦念久也有此意，抬步与他并肩。
天地白茫，不见前路。他们慢走慢看，应是已走出了很远，却不知为何，仍是走不出这片白茫之地，像是徒被困在了这片虚白中一般。
满目皆白，初看还好，看得久了便觉晃眼。谈风月尚还能忍耐，秦念久却简直快被这上下净白给刺瞎了眼睛，时不时便把视线往一身天青的谈风月身上挂，以此来缓解眼部的不适，嘴上则天马行空地胡乱猜测道：“——都说死时身尽空，难道这是我临死前所见？还是梦中梦，生前的我梦见了一片雪地？或者是……”
往常几次造梦，都有如重临其境一般，线索皆是摊在眼前的，这次却越走越没头绪……他困惑地歪了歪头，喃喃道：“莫非是出了什么差错，没能入梦去？不应该啊，都试了那么多次了，该是十拿九稳的才对……”
说着，他偏头看了眼谈风月，“你面上也是絮的没错——”
谈风月看着这面貌清晰、眉眼深邃的阴魂，忖道：“不然就先出梦去，再进来试试？”
如此盲走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早些时候放话说出“就此作罢”的那副冲劲早已泄去了大半，秦念久点点头，稍显气馁地拿伞尖随手划拉了一下如浓雾般凝在眼前的白茫，正准备起念出梦去，却乍然听见有窸窣模糊的人声入耳，不过转瞬便又重归了寂静，仿佛是他生出了幻听一般。
……怎么了这是，还带闹鬼的？他僵僵转头看向谈风月，“……你可听见了？”
谈风月显然也听见了方才的异响，蹙眉看着他手里的黑伞，“你再划一次试试。”
秦念久赶忙依言提伞，在眼前胡乱挥了两下，果然又听见了几声嘈杂。
包覆着天地四围的浓稠白色似是被黑伞上的怨煞之气瞬息间割裂开了几道，远远白茫之外，依稀似是有人声、有人影，也不过转瞬，便又随着重聚在一块的浓白消失了影音。
啊？原来是有声音画面的吗？不过是被白雾隔绝在外了？
不消多说，连眼神都无需交汇，两人只顿了半秒，便默契十足地各自挥伞扬扇——
果然，被黑气或是灵气划开的白雾一分既合，能从中短暂且隐约地看见远处有人影幢幢，似是有各样画面拼接在一处般，还有各样难辨的声线交叠相融。
……既是有画面的，怎没直接呈现在眼前？秦念久百思不得其解地远眺着那道道一瞬即逝的朦胧色彩，“这——”
不等他多此一言地问完“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谈风月掂了掂手中的银扇，“这次试试划大一些，看能不能闯过去瞧瞧。”
秦念久一贯行动快的，谈风月话音初落，他便运足了气，狠狠将黑伞一挥——浓白聚合得极快，得抓紧时机才行——聚于伞尖的怨煞之气犹如长鞭一般，准且锐利地将满目苍白割开了一道裂口。
裂口乍开，他便一抓谈风月，想也不想地就欲往里直冲，却猛地顿住了脚步，眼中骤然涌满不可置信，“怎么会——！”
谈风月亦是略略瞪大了眼。
不见前几次划开白雾时所见所闻的画面声响，被划开的裂口中只有一片切实浓重的无尽深黑，像有生命一般飞快地扭动着，往裂口外急速溢出，侵染了原有的浓白。
事态遽变。
那扭动着的深黑好似泄洪一般喷薄外漏，不过一息工夫便已浸没了整片浓白的空间，秦念久明明紧抓着谈风月的，却只来得及惊呼一声“深魇？”，手中便是一空。谈风月更是连他面上的诧色都没能看清，就被那深黑盖过了眼前，摄住了呼吸，腕上亦是一松。
……
……
下坠，无尽的下坠。
分不清耳畔接连炸响的究竟是呼啸风声还是尖厉的鬼哭，失重感紧紧束缚住了秦念久的手脚，教他连挣扎都不能，只能在一片深黑中不断疾速往下坠落，脑中思绪胡乱纠成了一团。
——这里是深魇？
——怎么会落入深魇？
——谈风月呢？
……
不等他再细想，不知是他猛然停止了坠落，还是终于摔落在了实地之上，耳畔怪声骤然止息，周身失重感亦顿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痛意，似是五脏六腑都移了位般——看来该是摔落在实地之上了。
……等等，痛意？
秦念久愣了愣。他向来只知道有“深魇”这么个魇境之地，是处极凶险的地方，似梦非梦，会依据人心间最深的恐惧而幻化出各样具象的梦魇，却不知这处竟然会有痛感……
……再等等，最深的恐惧？
……他一个不记前尘的阴魂，能有什么最深的恐惧？
他没能愣神太久，甚至都还没来得及起身站稳，耳边便传来了一阵阵震耳欲聋的玉佩相击之声。
僵僵抬头望去，一众面目狰狞扭曲的宗门人正围着他，手中长剑高高扬起——
……宗门人我日你们先人啊！
该死的。秦念久顾不及太多了，即刻起动心念，欲要梦醒，不知为何却是无效，他又心念急转，欲要掐诀，体内的怨煞之气却不知为何已然无踪了，那柄柄长剑终还是落到了他身上，或剜或刺或劈或砍——
端是痛彻心扉。
明明知道这只是幻化而出的梦魇，这景象是假，这宗人是假，这痛意是假……许是依他的“恐惧”空造出来的也不一定，可却全不受他意识所控地，那股过于陌生的负面情绪久违地再度呼啸着袭来，过于浓烈的不甘、愤怒、失望、暴戾糅杂在了一块儿，涨斥满了心间，教他根本难以清醒地思考——
一剑叠一剑，接连而来，刺得他周身鲜血淋漓，如被拔了鳞的游鱼，血衣又湿粘在身，如条被剥了皮的长蛇。
随即，眼前如修罗般手提长剑的宗人们身形忽地一晃，尽数消失了影踪，身上的痛感亦一霎褪去，鲜血回流，衣裳如新，心内空茫。
可下一秒，一切卷土又重来。
……只不过，这次围杀他的宗人更多了。
片刻喘息的机会都没留给他，他只能艰难地抓住了脑间仅存的一分清醒，忍痛抬手反击——
握在手中的黑伞不知何时被替换成了一柄寒凉宝剑。坚实的剑柄硌着掌心，横剑拦腰劈向了身前的宗门人，却像是砍上了一片虚无，宗门人表情未变，长剑不停，自四面八方一次又一次地重重刺穿了他的身体——
端是痛似裂魂。
……
……深魇是处极凶险的地界。
……会依据人心间最深的恐惧而幻化出各样具象的梦魇。
……为什么？
痛楚遍遍袭来，层层交叠，所围杀他的宗门人一轮多过一轮，下手愈狠，他只能提剑胡乱反击，却伤不了他们分毫。
……杜、景、死、伤、惊、生、休、开，究竟哪处是生门？
痛意迷离中，电光石火间，他一阵恍惚，浑浑噩噩地摸出了这“深魇”的门道——既会依照心内最深的恐惧造出幻象，该是为了消磨人的意志，让人再分不清这是梦是真，便会永陷深魇了——
如此，唯有坚信这是梦境……才能寻到一丝逃脱的生机？
一念起，犹如抓住了一根救命的蛛丝，他咬牙苦忍着周身的痛感，撑剑直起了身子。
……只要熬过去，只要熬过去……他不是向来能忍痛的么……
砍在身上的剑伤会愈合，痛意会消退，衣裳会翻新……这里是只是梦境罢了，只是梦境没错！
只要他熬到梦醒……
遍遍提醒着自己这是梦境，都是深魇幻化出来骗他的梦魇，眼前的宗门人又一次重新现出了身影。秦念久咽下一口腥甜，在一片浑噩中强行稳了稳心神，抬眼扫望了过去，试图从中找出“生门”在何方，视线却蓦然凝滞在了半途。
明明知道这是梦境……
明知这是梦境，可他看着站在一众宗门人中，那同样提着长剑的青衣人，心间某处未知的角落却像是被骤然洞穿了一般，像是触及到了能摧毁他神智的某处暗伤。
刀光剑影接连向他劈送而来，他却浑不觉痛似的，只哑然愣怔地看着人群中面色冷寂的“谈风月”，好半晌才拾回因疼痛而变得支离破碎的声线，目露无望，“……你……也在这里？”
……也在这，要围杀他的人之中吗？
回应他的是“谈风月”毫不留情地刺来的森凉长剑。

第六十二章
旧痛未散，又叠新痛。
柄柄长剑上淬满寒意，冰凉的剑体好似阵阵乱旋的寒风，辨不清刮来的方向，最后却总是要落在他身上。
剧痛之下，一切都好像被放慢了似的，能清晰地听见剑刃破开皮肉的“嗤”声，剑锋卡上白骨时的脆响——经已不知过了多久，不知这场景重演了几回，秦念久像是从血池中被捞上来的一般浑身浴血，被“杀”得脑中一片混沌，似有言语万千，却零碎得上句不搭下句，只茫然地挥剑作无用的抵抗——唯有散了焦的瞳仁一直挂在那青衣人身上。
心间有惊、有怒、有恸……辨不清哪一种情绪占了上风，他看着那混杂在人群中、提剑朝自己砍来的“谈风月”，有千般思绪穿破脑中薄雾，针似地锥着他的神经。
——对啊，为何他从没想过，谈风月也会在围杀他的宗门人之中？
……他死于六十七年前，谈风月是于五十二年前失去的记忆，中间整隔着十五年不是？……明明那不记前尘的风月老祖，明摆着也曾是个宗门人不是？
——可在就在了，他生前大奸大恶，受宗门人围杀也于情于理……
他又为何会觉得如此心痛？
这痛自心底漫涨上来，涌入眼底，攀上天灵，将他的神智拆得七零八落，碎成千片，只余下了一片空茫的裂痛。
——这究竟只是深魇空造出来欺骗他的幻梦，亦是旧日重现？
他不知道，也分不清了，他只虚眼看着那“谈风月”，百般不解地遍遍空喃，“……你……也在这里……？”
那“谈风月”当然不会答他，只冷着脸遍遍挥剑向他，穿心、裂骨。
……
又一次被百柄长剑钉穿了身体，痛意逐层上攀，烧灼着他心间挣动不已的暴戾，秦念久死盯着那“谈风月”，终于被一股不知由何而来的愤怒摄住了心魂、击溃了理智。
——为什么不能直给他一个痛快？
——为什么他要受这刺心剐肉之痛？
——为什么……
原存于体内的怨煞之气分明已不知散去了何方，却有另一股极浓极稠的黑气自他周身缓缓逸出。
痛仍犹在。黑气缭绕中，他双眼猩红，狠戾地冲那“谈风月”挥剑反劈过去，恨声全不受控地冲破了喉咙，“为什么你也在这里？！”
……
……
深黑之中，似有千百道人声争先恐后地钻入谈风月耳内：
——有的缥缈有灵，仿若仙音：“别去了！别再去了！若让天君知晓了，是要受罚的呀！”
——有的底气不足，似避他不及：“这，呃，确是我们亲眼所见……那谁知道啊？”
——有的音调平板，无波无澜：“阴司查无此人。”
——有的似挟带着威压万钧：“玩忽职守、私自下凡、擅闯阴司……身为上仙，却只顾闲游三界！迎灵风使，你可认罪？”
……
深黑乍散。
睁眼，晴空无际，白云或卷或舒，清风徐徐。
转头，山林无边，绿意窸窸窣窣，鸟鸣阵阵。
看起来，他所身处的该是某座大城，只是条条道路通坦却无车马正行，间间屋舍俨然却听不见人声——纷杂的话音仍回绕在耳畔，谈风月看着这再寻常不过的世间景象，微微愣了愣神：……这就是深魇？
早听闻过深魇凶险，在被那深黑所噬的瞬间，他便已提起心来做好了准备，可……所见的怎么是这样一幅市井景象？
……那阴魂又去了哪里？
常伴身侧的秦念久已然不见了踪影，天地之间像是只余下了他一人似的，风声萧箫，穿游过各条无人的街道。
再三确认过此处境况全无与“凶险”二字沾边，谈风月稍显疑惑地微微皱起了眉，欲要抬手掐诀，试图找到能带他遁出深魇的方法，却发现原紧执在掌中的银扇不知何时变作了一柄长剑，有着形似竹节的剑柄，下挂有一枚竹叶形状的浅绿琉璃坠。
那剑坠说是竹叶形状，却捏作得十足敷衍，上面的叶纹也雕得随意无比，全不比那白衣人博古架上放着的那朵琉璃小花精致——谈风月垂眼看着那枚剑坠，忆起了宫不妄在梦中曾说过的那句“等我技艺再纯熟些，便给你们每人做个剑坠”……
……原来他也有份吗。
是了，也不出奇。他与那白衣人自幼同长起来，虽不属同一宗门，却也亲近，宫不妄于那白衣人有意，敷衍至极地捎带手赠他一枚剑坠，倒也合乎情理。
——如此说来，这情这景，便该是他那所忘却的前尘中的景象了？
再不愿去追思那“前尘”，这“前尘”却总能自己找上门来……他略感头疼地揉了揉额角，收剑回鞘，冷静地思索了起来。
事态急变，他确实是被那深黑所吞噬了没错，既没梦醒，那这处便也该是他的深魇没错。
而后在那无尽的深黑之中，他似是听见了许多人声——
早猜说他实是叛仙下凡，因而听见“天君”、“下凡”、“阴司”等等词句也无甚意外，只拿手抵上下巴，低喃了两句，“天君要罚……玩忽职守？”
不难从那句句话音中推断出他是在各界寻人……原来他被判罚下凡，竟是因为这个么？
又貌似听那声音唤了他“迎灵风使”，是他的大名？还是他的仙衔？
他垂眼细思着，视线空落在墙根处的几丛杂草之上，没等从这离奇的因由中琢磨出些什么感受来，便见那几株杂草好似比前一刻长长了些许。
……是他看错了？
不，不是。不只是墙根处的杂草，身边老树盖下的树荫似也扩大了几寸，再回头看，只见方才还满是青绿的山林已然被染成了秋意的黄。
——时间在变！
怎么会？！他稍稍一惊，想也没想地拔出了长剑，可并无任何凶险变故横生而出，只有一股茫然无力的疲意骤然袭上心头，激得他失力地踉跄了一下，教他不自觉地抬手按上了心口。
似被那股难以言喻的无力感制住了动作，将他钉在了原地，逼他只能愣怔地看着眼前一时一变的景色，春雨、夏花、秋叶、冬雪……
天色一直都是那般亮堂，絮絮流云急卷慢舒，可四季却就这么在他眼前不断变换着，一时说快也快，一时说慢又慢，逐步夺去了他对时间的感知。
——经已过了多久？
——不知。
抬手，手上的皮肤皱纹慢生，转眼，远处的景物逐渐模糊——
——他在变老？
是了。披落在背的黑发渐长渐白，身体全不受控地佝偻了起来，直至他再握不住手中的长剑，长剑当啷落地。
——“当啷”。
一声脆响，像是激醒了他，也激醒了这景。
四季倏然回退。
似在眨眼之间，白发自发尾褪回了浓黑，手上的皱纹渐被抚平，远处景物再度清晰起来，心间无力感急退而去——他重拾回了挺直的腰背，亦重拾回了清醒。
仍是有些失力地倚在墙上轻喘了片刻，终于稳住了呼吸，谈风月紧锁着眉，将跌落在地的长剑捡了起来。
……虽不知这深魇予他幻化出这景象是为何意，但总不能坐以待毙。
——更要紧的是，那与他失散了的阴魂如今身在何方，有没有遭遇险境……会不会，也在这片诡异的天地之间？
思及至此，他执剑的手不觉紧了紧，远望了一眼空空无人的街道，疾步去寻。
在他身后，墙根处的杂草又一次猛长长了些许。
……
——经已过了多久？
不知。
——经已走了多远？
不知。
——四季变幻又回退了几轮？
不知。
——秦念久身在何处？
不知。
——这天地间，只有他自己吗？
像是如此。
——为何会这样？
不知。
……
在这秋冬春夏中，茫茫天地间端是空旷无人，咒诀无用，术法无效，无人与他交谈，无人与他作伴，渺渺似只有他自己。一头青丝变作白发，白发又化为青丝，他四处走过，却寻不见那一个人。
愈走，便愈是心焦，不知深魇为何会是这样一幅景象；愈找，便愈是心慌，不知那阴魂究竟身在何方，还时时有股莫名其妙、不知由何而来、既陌生又熟悉的疲惫无力感紧紧胁迫着他，叫他既是烦懑又是不解，又逐渐化作了木然。
……找吧，那便找吧。
既然出不去，既然不知那阴魂平安与否，是不是真在这幻境之中……
那便找吧。
……
……
——“为什么你也在这里？！”
淬着血一般的恨声怒而冲出喉间，已乱了神智的秦念久周身黑气满溢，两眼似被烧红了一般，提剑直劈那“谈风月”，剑刃却轻巧地从“谈风月”身上穿过，仿佛划过了一片云雾，根本伤不到他分毫。
眼睁睁地看着场景又一次重置，秦念久眼能泣血，心间恨意更甚，身上黑气源源炸出，铺遍苍穹，直震得整个魇境都动摇了一刹。
——也只是一刹。
裂缝转眼合拢，翻了数倍的宗门人与那“谈风月”再度齐围了上来。
在他没能注意到的某个角落，自他体内涌出的黑气急急分离了一小股出去，似有意识一般疾速渗穿过了魇境边际无形的屏障。
……
……
猛地，天地动摇，不断演幻的四季似是停滞了一刹，虽然仅有短短一刹，却被谈风月敏锐地捕捉进了眼里。
他蓦然转头，往那震动的来源处远望而去，只见一抹黑光正以他视线难以追上的速度冲他直飞而来。
不等他提剑以防，那抹黑光已然逼近了他身前，又急急停在了空中。
——是那对成了“执”的眼珠。
黑气氤氲中，两枚瞳仁直对着他——却并没对上他的视线，而是微垂在他的胸前。
谈风月却没心思去细辨它正看着哪里。在看清来者是这对眼珠时，他满心焦虑便像是被一霎引爆了般，让他全然失了镇定。
——这眼珠今已归属了那阴魂，怎么会独自出现？
——那阴魂究竟怎么了？！
顾不得太多，他一把抓住了那浮在空中的眼珠，“你从哪里来的，带我过去！”

第六十三章
眼珠不过两团柔软的血肉，握在掌中却似有千钧重量一般，将谈风月那颗被深魇搅得空茫无措的心脏直直拖坠了下去，既因不知那阴魂出了何事而觉得焦急慌乱，又因找见了那阴魂的下落而觉得镇静心安——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紧紧纠葛在一处，迫使他不自觉地收拢了五指——慌乱使然，教他想如落水者紧抓浮木般狠狠攥紧手中的物件，又仍存着几分冷静在，生怕握碎了手中无骨的两团血肉。
身畔四季仍在变幻，他却全不在意了，就这么垂着眼，僵僵空拢着掌心的眼珠，轻声重复了一遍，“……他在哪里，带我过去。”
眼珠听不出他声线中微不可闻的轻颤，却能听懂他的话意，不过须臾便化作了缕缕缭散的黑雾，薄薄蔓延开来，将他包覆其中。
……
仍是一片无尽的深黑。
——待这深黑消散过后，所见的又会是怎样一副景象？
……
深黑之中，他似是在不断地下坠。
耳边不再有扰人的异响，只有一派死寂。
死寂之中，他唯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均匀有力，只不时会稍乱掉一个节拍——在他思及那阴魂的时候。
他向来不是会轻易失去镇定的性子，也从不爱将他人之事挂在心上，即使方才身处在那诡异的深魇之中，所感受到的大多也只有不解迷惑与空茫……那他此刻的心慌意乱是缘为何？错漏下的心跳又是为何？
他不知道，他辨不清。
什么“前尘”，什么“异事”，什么“敛骨”……一切都像是空了、消失殆尽了，被悉数替换成了同一个人的身影。他脑中空又不空，心间满又不满，只将握着那对眼珠的手掌又轻轻收拢了几分——直至落到了实地上，直至眼前的景象倏然开阔起来。
……
……
说深魇凶险、惊惧、可怖……极能魇人心智……
——原是这样的吗？！
在看清眼前景象的一刹，谈风月似被一瞬拆穿了心脏，捏紧了咽喉，抽干了遍体的血液。
他看着远处被众人合围着的、遍身沐血的黑影，如坠冰窟——
……那正低低哀鸣着的是谁？
……他们围着他做什么？
……他们手中拿着的……是剑？
似比深魇还要愈黑愈浓上几分的魔气正汩汩自那正挣扎抵抗着的黑影身上涌出，似将他燃成了一丛正烈烧着的黑色火焰。漫生的黑气雾雾地掩住了他的脸，叫人难以看清他的表情，却能听见他正低低哀泣着，能看见有两道血泪自他眼中流下——
围着他的人群纷杂嘈乱，皆手持长剑，剑剑见血，将那被合围着的魔物剜得鲜血淋漓、惨不忍睹——其中还有一个身影与他相仿、身着青衣的……
——还有一个身影与他相仿，身着青衣的！？
谈风月不敢置信地看着那道青色的人影，被一股自心底顿生而出的寒意震碎了心神，随之而来的惊惧恐慌之感简直难以名状，已远超出了他所能承受的范围。
还是身体比意识先一步反应过来，惊惶地向那处急奔而去。
……
受深魇所制，咒诀无用，术法无效——就连一身功法都荡然无存了般。他想要御剑、想要掐诀、想要施法、想要闪身上前……却只能依靠双腿尽速奔向那人。
景物渐由远及近，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自己”一次又一次地挥剑刺向那阴魂，看着那阴魂次次做出徒劳的反击，听着那阴魂声声沾血似的嘶声质问——“为什么你也在这里？！”
掠耳的风声犹如鬼哭，分不清心中正炽烧着的是惊怒还是惊恨，亦无心去咒骂深魇为何要幻化出一个“他”来折磨那阴魂——他只奋力向那处奔去，咬牙唤他：“——秦念久！！”
……
——“秦念久！！”
如隔着万重屏障一般，好似有人唤他，好似又没有。
魔气灌脑，充涨脑间的情绪太多太杂，已然混沌不堪，秦念久早已失了神智，听不见来人的呼喊，只麻木地做着抵御与反击的动作，喃喃低问，“……你为什么也会在这里……”
有血自前额滑落下来，滴进了他的眼中，与他眼中正涌的血泪汇在了一处，让他的视线中只有一片模糊的猩红，他却怔怔地没有眨眼。
猩红之中，人影幢幢，无一不是要杀他砍他……还有那一抹沁凉扎眼的天青。
“……你也……与他们一样……”他隔着血泪，死盯着那抹天青，木然地扬手挥剑向他，原就裂痛的心脏却愈加钝痛了几分，口中含混轻喃，“……谈君……迎……”
失神恍惚之间，他像是脱口念出了一个他早已忘却的名姓，可惜他脱力已久，声音较风还轻，比云还淡，就连他自己都没能听分明，不过转眼便被利剑斩骨的声响给盖了过去——被那青衣人无情劈来的长剑。
——痛。
——好痛啊。
皮肉上有剑伤无数，经络内有魔气乱涌，胸腔里的那正挣动的心脏亦是痛得难以言说。剧痛内外交织，像是要猛力将他撕成齑粉一般——
却有另一抹天青乍然穿过幢幢人影，出现在了他的眼前，伸手向他。
……又来了么。几乎是想也没想地，他机械性地抬了手，长剑直出——
这一次，他手中的剑没再徒劳地划过一片幻影，而是切实地扎进了什么人的血肉之中。
一声轻“嗤”入耳，是利刃刺穿皮肉的闷响。
似被这声异响与剑上传来的阻力稍稍扯回了些神智，秦念久茫然抬眼，想要看清眼前的景象，却怎么也看不分明。
与之同时，身侧重重堆扎在一块儿的幻影人形齐齐滞住了动作，扬起的长剑、翻飞的衣袂、狰狞的面容……都似一霎定住了般，成了死物。
秦念久仍握着手中的长剑，双眼怔然空洞地看着来人，眼睫轻颤。
深魇之下，痛意如真。谈风月却丝毫没往自己被捅穿的腰腹上看，只定定地看着遍身黑气缭绕、眼落血泪的秦念久，伸手轻触上了他执剑的手，“……是我。”
——来时便已做好了替这阴魂挡剑的准备，不想这幢幢幻影竟都自行定住了……看来这情这景，许是因他心而生出来的心魔梦魇……？
心间有了些许猜想，谈风月将声音放得极轻，仿佛只是朝早时要唤他醒来一般，缓声叫他，“……这是深魇，是梦，都是假的。”
话音入耳，却好似隔着山海万重那般遥远，人影入眼，却好似隔着前世今生那般陌生。秦念久仍是怔的，也并没松开执剑的手。
……又来了。他想。
……深魇又在骗他。他想。
——于是他木然呆怔地，将那剑又往前送入了几分。
“……”眼见四围定住的人形稍有松动之势，谈风月忍住了漫上喉间的痛声，声音仍轻仍缓，小心地道：“……是我，谈风月。”
……谈风月？
……是谁？
空茫的脑海里点滴被填入了枚枚碎片——有谁在破殿里抓住了他的手腕，说“找到你了”；有谁借了身体给那罗刹私，与他相拥；有谁疾步过来揽住他，给他撑起黑伞遮阳；有谁在宗门人转眼过来时挡在了自己身前……
点点滴滴，滴滴点点。每忆起一样，便有数道幻影人形消散而去，秦念久却对此一无所觉。
他只看着眼前的青影，低低空喃，“……谈风月？”
“是，谈风月。”谈风月顶着刺入身体的长剑，向他走近了半步，“……方才你所见的，都是假的，是幻象，是虚影。”
秦念久仍是喃喃，“……假的？”
“是。”谈风月答他，又向前走近了半步，鲜血在他腹部沁染开了一片，污了他素雅的青衣，他却浑不觉地只与那阴魂说话，“……你看你手中，只有一柄剑不是？”
……是，仅有一柄。被恨意与痛意击碎的神思稍重组回了一些，秦念久终于似觉出了哪里有些不对，眼带茫然地轻蹙起了眉，“……我……用的不是……”
长剑已然穿身而过，谈风月却面色不变，终于走到了秦念久身前，与他面对面，眼对眼。
先前看他打斗受伤时换手换得那般顺畅自然，左右手上又皆有剑茧——谈风月抬起手，替他拭去了面上的血泪，轻声道：“……你生前所用的，实则是双剑，是不是？”
秦念久微微一愣。……是了，之前在那尸山尸海的幻梦里所见的，他确实是拿着双剑的没错——
……所以这景象，当真不是旧日重现？
没等他真切地拾回所有神思，便落入了一个怀抱之中。
拥着他的人身体微温，似是轻轻颤着，有均匀且有力的心跳声随之传来。一声、一声……又一声，渐与他自己的心跳重叠到了一块儿去。
谈风月隔剑轻拥着他，像拥着件失而复得的珍物。像在此刻，他才终于理清了方才心间那难辨的心慌意乱，那错漏下的心跳是缘之为何。
他知道了，他辨清了。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轻拥着这阴魂，仍试图说服他这只是个噩梦，“……所以啊，深魇实不知你生前境况，不过依照你心间惊怖之物，空造出了个魇境罢了……”
见每说一字，余下的幻影人形便又不甘地消散去一人，他心觉此举有效，便絮絮说了下去，“……你是怕我也会与宗门人一道，要置你于死地吗？”
长剑穿身，明明刺的是他的腹部，可说到此处时，怎么却好像是胸膛更痛一些……他难捱地轻咳了一声，才又续道：“……不是说了，仙福同享，鬼难同当的么……”
拥着他的人似是在他耳边絮絮地说着什么，秦念久一个字都未听清楚，也一个字都未听进去，他只听着那两股纠缠在一起的心跳，视线逐渐清明起来。
一声、一声……又一声。
是常伴在他身侧的人。
一声、一声……又一声。
是日日与他谈笑的人。
一声、一声……又一声。
是夜夜与他同眠的人。
一声、一声……又一声。
是——
最后一个幻影人形无声消散，能吞天噬日的魔气亦丝丝消融化去，没了影踪。
遥不能及的至远处，似是有谁无可奈何地低低长叹了一声，又只像是呼啸风声给人的错觉。
原执在手中的长剑无声消失，掌心只余下了一片空落。秦念久怔怔抬手，艰难地反拥住了来人，仍似有几分犹疑地轻唤：“……谈风月？”
脑中仍是空又不空，心间仍是满又不满，一切却都似落在了实处。
谈风月垂眼应他，“是我，是我。”

第六十四章
黑黢黢的魔气如烟散去，溃散的神智反而丝丝钻回了脑中。
似有百年春秋已过，秦念久终于拾全了心神，抬眼看向谈风月，劈头却是着急的一句，“……你有事没有？”
钝痛的大脑仍有些混乱，他又心焦，慌里慌张地一拽谈风月，脱口说出的话可谓是颠三倒四，“深魇凶险……有幻象——你可有哪里伤着——”
他本意是想说深魇里这般凶险，不知这老祖都看见了什么，有没有伤到哪里，可心越急，话便越说不利索，又蓦然记起他方才似是捅了这老祖一剑，原本的慌张就成了惊吓，都快咬着舌头了，“——不是，我刚捅你了？扎哪儿了？重不重？！”
他说着，边手忙脚乱地想检查谈风月身上的伤，又因失去了镇着经络的怨煞之气而手脚发软，一时失力地跌了下去——
“……”谈风月略有些无言地及时扶住了这阴魂，口吻和缓地道：“我没事。一切都只是幻梦而已。”
惊惧可怖的场景是幻，要杀他的宗门人是幻，身上的伤痛亦是幻……不过满眼空花，一片虚幻罢了。幻象消散，原插在腹间的那柄长剑想当然也一并没了踪影，罔提那伤痕了——
奈何秦念久一听他这反常的语气，反倒更为紧张了不少，视线挂在他身上来回游弋，口中不断追问道：“当真没事？会不会留有什么暗伤啊？你可千万别逞强，要是伤及了神魂……”
心说就方才那景象，也不知是谁伤得更重一些……谈风月略感头疼地歇了好声哄他的心思，将这阴魂的手臂往自己肩上一搭，将他架了起来，好笑道：“都已说了没事，劳驾天尊就别急着咒我了。”
被熟悉的风凉语调一镇，秦念久果然稍冷静了几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还有力气架起自己，身上也不像带着伤的样子，心亦稍安下来，喃喃念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怎么，”见他这般关怀自己，谈风月不可谓不心暖，面上却貌似不在意地一挑眉，轻啧了一声，语气如常地调侃他，“不想天尊当真如此在乎我。”
这回秦念久却没嫌他厚颜无耻，反而诚恳地点了点头，“那可不……”
此言一出，还没等谈风月心间漾开点什么别样的情愫，就见他将头一偏，心有余悸地续道：“谪仙也是仙啊，有伤仙体，可不知是多大的罪过——”
谈风月：“……”
秦念久垂眼没看他，只艰难地抬手抚了抚心口，“还好还好，没真伤着，不然我这攒起的功德不就都白费了？”
谈风月：“…………”
尤嫌不及地，那阴魂还艰难地做了个双手合十的姿势，兀自碎碎念道：“天公地母有耳皆闻，是这老祖自己说的没事啊，若是日后遗留下了什么病症，可千万别要怪在我的头上——”
谈风月：“………………”
情愫尽碎，他眉心直跳地看着这正埋头告神的阴魂，几度想撒开他拂袖而去，又挪不开腿，心间半是气闷，半是宽慰——本来既担忧方才那骇人的景象会给这阴魂留下什么阴影，又担忧那不知缘何而生的魔气会侵伤他的心智，现下看来，倒是他多虑了。
两厢情绪拉扯之下，他也只能无奈地看着这心大的阴魂，话音凉薄地道：“别念了，先找法子出这深魇才是正经——还是天尊想留在这儿长住？”
话音落下，只见有黑光凌空一闪，是那对裹着淡淡黑雾的眼珠自他袖中飘游了出来，悬在空中晃晃地引，似是在示意着某个方向。
“……”
谈风月看了看那眼珠，又凉凉扫了一眼那仍在嘀咕碎念的阴魂，没说什么，只一扯他的手臂，反过身去将他背了起来。
手脚确实是没了什么了力气，秦念久被他拉扯得话音一断，也没挣扎，老老实实地往这老祖背上一搭，便不出声了。
远似是有山峦在侧，近似是有绿水在旁，空空幻梦间，有一人背着一人缓步前行。
……虽然不知为何这眼珠不能直接将他们带出梦去，但梦境是这眼珠子的主场，跟着它走总是没错。
……这阴魂失了力气，行动不便，他背着他走也是正常。
……毕竟他这人一向心善的不是？
谈风月闲闲在脑中给自己编排着各样正当的理由，逐步往眼珠子指引的方向走去。
后背上一片沉沉温热，挂在他背上的阴魂许是累得狠了，许是全没了说话的气力，并没再开口说些恼人的话语，倒给他留出了两耳清净——啧，难得。
像是猜到了这老祖此刻正腹诽着些什么，一直无话的秦念久轻勾了勾唇角，闭上眼缓了又缓，终是忍不住神情阴郁地紧锁起了眉头，眉宇间无声地流露出了几分戾气来。
那可惧可怖的场景历历在目，幻痛似犹在身，他就算心再大，又怎可能全不在意，之所以胡言乱语一番，不过是不想让这老祖忧心罢了……他皱眉阖眼，试图将满脑纠葛的思绪一一捋清。
深魇深魇，是依照人心深处最深的恐惧而造出的魇境……
他对前生之事所知甚少，仅知道自己生前大奸大恶，乃受宗门人围杀至死，因而对宗门人士多有畏惧，深魇由此给他幻化出这样一幅景象也不出奇——
他与谈风月相识相伴至今，该也能称得上一声相知了，不知从何时开始，这老祖对他而言已有了不轻的份量……毕竟自古正邪不能两立，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内心深处亦是怕会与这老祖刀剑相向的，深魇由此给他幻化出一个“谈风月”来，亦称不上奇怪——
如是种种，都能说通捋顺……可那自他体内溢出的魔气又是怎么一回事？！
那魔气极黑极浓，似能参天，哪怕他当时经已模糊了神志都能感知到一二，想也知道那魔气该是极为深重——
思及至此，他眉头皱得愈紧，思绪却稍稍一错，不小心便搭到了那谈风月身上：所以这老祖，是在瞧见了他身上的魔气之后，还不管不顾地奔向了他，将他从那幻象中唤醒了过来？
……不管他身带魔气，不顾长剑穿身……地拥住了他？
辨不清涌上心头的滋味究竟是哪般，秦念久的呼吸也跟着稍稍错漏了一拍。
在前方领路的眼珠似是要把他们往天际引，遥遥看不见尽头。察觉到了背上阴魂一霎紊乱的呼吸，谈风月脚步微顿，随即加快了些许，嘴上问他：“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没想到这老祖的知觉竟如此敏锐……秦念久听出了他淡淡话音中掺杂的隐忧，心间滋味更是复杂，便没提魔气一事，只打着哈哈道：“怎么会呢，老祖肩背宽阔结实，趴在上面当真软和得很。”
听了这调笑的话语，谈风月却微微一默，心思回转几轮，半晌后才道：“你可是，在担心那魔气的事？”
蓦地被点穿了心事，秦念久本不想再拿自己的事去惹他烦心，又怕他当自己是在隐瞒于他，便不得不踟躇着应了声，“……嗯。”
本还真当这阴魂是心宽不记事，原来他不过是顾虑着自己，怕自己操心……谈风月心里一软，话音仍是淡淡的，“只是有了魔气，又不是真成了魔，有什么可烦忧的。谁知你是不是因走火入魔才生出了魔气，或是遇着了什么魔星，受魔气侵染，又或许纯属是深魇幻化出来的假象也不一定……”
话说一半，他倏然记起许久前见这阴魂动怒时，似是也流露出了一丝魔气，再开口时话音便稍沉了几分，却仍是在哄他宽心，“空想太多也是无用，不如先闭眼养养神，待出去后再说。”
这老祖的声线惯来轻淡且凉，却总能以人安心之感。秦念久嘴唇微动几番，终是抿唇以鼻音应了，“嗯。”
两人各怀心思，一时无话。
谈风月脚步稳健地走着，细思那魔气的来源都有哪些可能；秦念久则趴在这老祖背上，几度想叩开他的脑壳瞧瞧里面都装了些什么，才能让他这般处变不惊——难道就没什么东西能惹他惧怕的么？
想到此处，他轻哎了一声，稍显好奇地小声唤那老祖，“对了，你也跌入了深魇里么？……在里面都看见了些什么？”
总不能只有他一人受苦吧！
说起那莫名其妙的魇梦一场，谈风月自己都摸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自觉也没什么好遮掩的，便如实与他尽数说了，还将那四季变幻的场景细细描述了一番，“——就是这样。而后我便跟着那眼珠，寻你来了。”
秦念久听得啧啧称奇，半是觉着离奇，半是觉着不忿地碎碎道：“……怎么我的深魇就那般惨烈……”
没能见到这老祖青丝化白的模样，他还颇有些遗憾似的，艰难地挪了挪手指，勾了一缕谈风月的黑发绕在指上，心觉好笑，“原来老祖你最深的恐惧是怕变老啊……”
……爱美如此，倒也像他的做派。像抓见了这老祖的软肋似的，他细声轻嘲软哄道：“不怕不怕啊，修道之人哪个不是驻颜有方，怎会如寻常人家般弹指变老——”
听他说了“最深的恐惧”，再联系起在唤醒他时所做出的推测，谈风月便猜出了深魇幻象的来由，却没出声否认，只任他绕着自己的头发玩弄，背着他步步前行。
最深的恐惧么——许是那深魇先他一步发觉了他的心思，才会空造出那样一个寻不见这阴魂的场面予他吧。
如今的他已察觉了自己的心思，自是不会轻易再放开身边人的了，又谈何恐惧而言。
……只是，为何那幻境里的他，又会拿着一柄失落于前尘中的灵剑呢？
不等他深思下去，只见于前方飘晃着领路的眼珠突然停在了空中，缘是他们已行至了幻境的边缘处。
于无形的屏障之上找见了一个薄弱处，眼珠凌空轻划了几个弧，蓦地炸成了一片黑雾。
黑雾虚虚缭绕，慢慢铺开来，轻柔且缓地包裹住了二人的身形，两人只觉背后转来一阵迅猛的推力，将他们推出了魇境——
又似有人一弹指般，眨眼梦散。

第六十五章
梦醒之际，似有人半带忧虑半带恼怒地唤他们二人的姓名：“——醒醒，醒醒！”
转瞬梦散，睁眼醒来。
不真实感渺渺消退，高悬的心亦归了位。眼前所见的还是那再熟悉不过的床梁、幔帐……和倚在床架上一同醒转过来的谈风月，一旁却多了个满面忧色的宫不妄——
……她老人家怎么来了？！
谈风月尚还有些头晕，抿唇捏着鼻梁，秦念久则一骨碌坐了起来，怎么想的便怎么问了，“……宫姑娘怎么来了？”
他还有脸问？！宫不妄秀眉紧蹙地看着他，忿忿咬牙道：“我还想问你呢！你们二人究竟在搞些什么名堂，怨煞之气都快冲破结阵了！”
想她好眠直至夜深，蓦地被四散的煞气扰醒，出来一瞧，满城鬼众被惹得惶惶不安，正遍街乱晃，结阵更是异动连连……她又是扶阵又是给鬼众安神的，简直忙得焦头烂额，待事态稍安定下来，天色都已然大亮了，她再往这煞气源头一探，却见这二人正双双睡着——
若是结阵被破，祸及了青远，那姓谈的也就罢了，这姓秦的要应了那“不得好死”的誓可待如何！她面上带着些没休息好的疲态，眉梢眼角里都是薄怒，话音虽冷却又难掩担忧，“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这事儿一时半会也讲不明白……秦念久一不知该不该跟她交待清楚，二又不知要由何交待起，只能头疼地拿手掌叩了叩额头，“呃……我……”
“呃什么呃，你什么你！”宫不妄显然无甚耐心，又急又怒地道：“问你话，如实作答便是！”
适才梦醒，便要听她叽喳……谈风月心觉烦躁，凉凉扫了宫不妄一眼，听那阴魂又“呃”了几声，才语带迟疑，避重就轻地答道：“……是我没睡安稳，不小心让噩梦给魇了去，才以致怨煞之气外泄……”
秦念久说着，边偷偷瞄了一眼宫不妄，见她衣裳都未换齐整，又面有疲色，猜她应是好生忙乱了一番，便满带歉意地补了一句：“……给宫姑娘添麻烦了。”
他才从那可怖的幻象中脱身出来，心仍不安，话音也软，平添了几分委屈之意，落在一贯吃软不吃硬的宫不妄耳中，倒让她稍熄了些火气。
还惹得谈风月怪怪地看了他一眼。
总归有她操持得及时，没闹出什么太大的乱子来……宫不妄心火虽熄，那股隐隐的担忧却还在——毕竟他们也以相处了有段时日不是？她硬邦邦地冷哼了一声，无暇理会那姓谈的，一双凤眸只挂在秦念久身上，“看你半点不意外的样子……该不是第一回 犯这毛病了？”
确实。虽然性质不大相同，但若算上在红岭客栈的那次，这该是第二回 了……秦念久无奈地点了点头，又试着替自己辩解道：“这梦的好噩也非我所能控制……”
怨煞之气于人有害，于魂有伤，若他时常失控，便多少是个祸患……宫不妄稍显犹疑地看着他，“你经已还魂成人了，也没法子将身上的煞气消除掉么——是不是，非得将你的尸骨敛回来不可？”
见她一没想着要将这阴魂诛之后快，二没提要将他逐出城去，反倒替这阴魂想起了办法来，谈风月薄唇抿得愈紧，不着痕迹地往那阴魂身侧挪近了几分。
秦念久全不像他那般还有闲心想东想西的，只记挂着那来得蹊跷的魔气，眼中忧思沉沉，“或许吧……可也不知该去哪儿寻。若是能有办法回阴司一问就好了……”
却见宫不妄暗暗松了口气，挑眉道：“这还不容易？”
秦念久一懵，“啊？”
不怪他讶异，毕竟天上仙界、世中人间、地下阴司，三界泾渭分明，是互犯不得的——该不会是想让他死回去吧？
琢磨着宫不妄总不会那样狠心才是，他小心翼翼地道：“……禁术？……”
像听见了什么脏东西似的，宫不妄不屑地轻嗤一声，抱起了手臂，“世间术法千千万种，多的是旁门左道的法子，哪非要用禁术不可。”
“……”秦念久一阵无语，心说旁门左道又与禁术有何分别……嘴上却貌似诚恳地道：“愿闻其详。”
宫不妄可没那个耐性给他解释“其详”，只往桌旁一坐，一一曲起了手指数道：“供香、白烛、红布……”如此一连念了数样物品，她想了想，“银纸也要一些吧。都去备齐全了，咒文由我来念便是。”
她向来是个行事雷厉的性格，也不顾这人甫从噩梦中醒来，十分干脆地拍了拍手，催促他道：“动作快些，莫要耽搁！”
怎么听她要的都是些丧仪之物，秦念久尚还一脸莫名，谈风月却已拉他起了身，作势要去搜罗那些物件了。
临跨出门时，房中的宫不妄一叩前额，在他们身后提醒道：“——哦对，别忘了寿衣！”
外头日光融融，端是艳阳高照。
双足踏在实地上，感受着拂面清风，像在此时才确定这是实景而非梦境——秦念久撑着黑伞，被谈风月拉着沿街一路走过，心渐渐静了下来。
是一种落在实处了的，宁和的、奇异的安定。
记挂着这阴魂适才历经深魇的磋磨，谈风月破天荒地主动揽过了寻物的差事，逐间探过各所屋舍，找亡魂问取各样物件，留秦念久在旁静心歇息。
奈何秦念久却是惯来闲不住的，跟在他身后叭叭地问，“她要这些物件做什么，是预备作什么法术么？还真有能让生人入阴司的术法啊？不会招灾么？”
谈风月问得一样，便把那物件拢在怀中，一边答他，“许是要作类似‘观灵术’一类的术法吧。既是她想出来的法子，该是不会招灾——她总不会害你。”
心觉那宫不妄似是总待这阴魂有些不一般，他说着，话中便带上了些连他自己都没能察觉的酸意。
“……哦。”秦念久却全然理解为了他是在替宫不妄说话，心里似被轻戳了一下，莫名有些不爽快，便偷偷撇了撇嘴，小声嘲道：“啧，你倒是对她信任得很。”
也是，毕竟是“前缘”嘛。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谈风月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什么？”
意识到这谈宫二人都是在为自己考虑、为自己操心，自己方才那话确实说得有些莫名了，跟个妒妇似的……呸，什么妒妇！秦念久忙甩开脑中那诡异的念头，没接他的话，而是瞄了一眼他怀里捧着的物件，轻轻“咦”了一声，“怎么都是成双成对的……老祖你要与我同去啊？”
“当然。”谈风月撇开眼没看他，将怀里的物件摆正了些。
才从那深魇中脱身，他本想劝秦念久休息一阵再议入阴司的事，但以他对这阴魂的了解，心知他既已寻见了法子，便是半刻也等不得的，他又已定下了心不能再放这阴魂独自一人了，当然要跟着一同前去……心绪百转千回，他嘴上却只漫不经心地道：“我还没见过阴司是个什么模样，去领略一番风光也好。”
秦念久不知他心中所想，只乐得有他相伴，咧嘴一笑，“那敢情好。咱们这可真是——黄泉路上好做伴了！”
“……”谈风月白了这说话好赖不分的阴魂一眼，却还是应了他，“……嗯。”
一能回阴司问话，心里一块大石暂落了地，二有这老祖相陪，路上也不会无趣，秦念久心情松快地转着伞柄，随谈风月在城中好生搜罗了一番。
青远虽是鬼城，却与一般人城无异，样样物件齐备，又也因是鬼城，独缺这丧仪之物。白烛红布、供花供果等平常物事倒能勉强寻得，银纸元宝却是全没有的，还有那寿衣——
秦念久看着谈风月抿唇思索的样子，拉他进伞下遮阴，“陈温瑜的衣裳我还留着呢，姑且算数吧。照这个理，待会儿去问哪位鬼兄借件衣裳来予你，应该也能成行。就是那银纸元宝……”
他歪了歪头，“不如老祖你就破费一点，拿银票先充上？大不了就算作向阴司赊的——”
倒也差不离。谈风月点点头，敲响了下一间屋舍的房门。
难得寻见与他身量相当的鬼魂，好不容易寻得了一个，借来了衣裳，所需的物什也东拼西凑地搜罗齐了，一看天色，竟已过了晌午。
怕宫不妄久等得不耐，他们二人紧赶回了院中，方一踏入房内，便是一惊。
秦念久瞠目地看着满挂在梁上、窗上、墙上的挽花红幔，视线缓往正在布置香案的宫不妄身上挪，“……这是？”
宫不妄校准了香案摆放的位置，不悦地挑眉扫了他一眼，“作灵堂布置啊。怎么，不像？”
秦念久虽没见过灵堂是个什么样子，却也知道合该是以白色为主的，但看她一副气势凌人、不容他置啄的模样，便也只能讷讷道：“呃……像。”
宫不妄自己也知道这红白之差确实有些离奇，但急着让他尽速回阴司问话，也只能出此下策了……她轻哼一声，强辩道：“怕沾秽气，城里便没备白幔……把样子做足便是了，还挑什么？”
得。红幔充白幔，银票充冥纸，死人衣裳充寿衣……这术法究竟能成不能啊？
不等秦念久显露出质疑，宫不妄从谈风月手中接过那摞所需的物件，依序摆放整齐，而后将手一拍，“得了得了，快去换衣服吧。试试这法子究竟行不行得通。”
敢情她也没把握啊？！秦念久简直无话可说，谈风月亦欲言又止了半晌，两人对视一眼，终是依言走到了屏风后头。
……不管怎么说，既已有了法子，还是得试它一试的。
待他们换好衣裳从屏风后出来，房中已布好了繁花供果，点起了供香白烛，折成元宝状的银票摞成了两座宝塔，颇有几分哀戚意味，可偏偏又背衬着那大红色的重重挽花，当真叫人分不清这是要办红事还是白事。
两人半是怀疑半是无语地被宫不妄引至正中坐下，被她拿裁成长条的红布蒙遮住了双眼，听她道：“好了，坐着别动啊。一动都不能！”
视线被红布遮蔽了去，只能听见她衣物窸窣摩擦的细碎声响，不一会儿，有股带着苦味的异香钻入鼻间，似是她燃起了什么草药，又听见一声清脆的铃响，似是她敲击了件什么法器。
苦香绕鼻，铃音阵阵。
宫不妄轻轻一抬手，聚灵力以画阵，又定定一凝神，低声念唱起了咒文。
原对这荒诞的“法事”都已不抱什么信心了，秦念久却忽觉心神一晃，似梦迷朦，入耳的念词亦断续飘忽了起来。
“……阴旦接阴府……开宫主……”
渐似有梵唱自遥远处虚虚附和了进来，由远及近。
“……大步来接应，寸寸来分明……”
渐似有清铃声缓缓摇响，由低自高。
“……紧行紧走……紧行紧走……”
阴阳相接，神智离散，身体渐似慢沉了下去——
……
咒文念完，灵气乍散，元神离体，空留躯壳。
宫不妄看着已成了两具空壳的谈秦二人，反像有些惊奇似的，小心地凑近了几分，绕着他们细看了片刻，自言自语道：“本只是想试试……以艾草充仙草，以铜铃充金铃，没在子夜而是白天……居然也能生效？”
这法子确属旁门左道，她只晓得用法，却并未切实用过，不想原来这般容易，就连物件凑数都能行得通……
并未深思太多，只当是自己修为高深天赋异禀，她心情甚佳地往桌旁一坐，给自己斟了杯热茶。
热茶烫口，她细细吹拂着茶面，凤眸一晃，便瞧见了在那搭在屏风上的衣裳。
忽有一阵微风穿堂而过，将几张纸页从那天青色的衣袖中吹晃了出来，飘飘然落在了地上。

第六十六章
森森阴气如同湿咸的海水般波波晃荡到身上，入眼有无边细茎红花，好似一片红海，入耳有哀歌缥缈，清铃阵阵作响。
——确是他曾在交界地中得以窥见一斑的阴司景象。
再三确认过这处的确是阴司没错，秦念久似还有些难以置信，“原以为那宫不妄是个半桶水功夫的……居然真成了啊？！”
谈风月显然也是一副意料之外的神情，不过很快便恢复了如常，“既已来了，先办正事要紧。”
他左右打量过一眼，只得见一片花海，不见有路，便回过头来问秦念久，“要去阎罗殿，该怎么走？”
“……”秦念久被他问得稍稍一愣，话音梗在喉头，“……呃。”
他是不是一直没与这老祖说明……他根本没踏出过交界地半步，亦根本不通这阴司的路该要怎么走啊……？
谈风月见他为难发窘，先还有些疑惑，随即蓦地明白了过来，“你……所谓的六十七年，是只待在那交界地里，半步未出？”
想这老祖好心作陪，与他一同入了阴司，却因他全不熟路而出师不利……听他话音微沉，秦念久还当他是恼了，不禁更觉尴尬，轻轻“嗯”了一声作为肯定，同时小心翼翼地往他身边凑了凑，“老祖息怒啊……不济还能随便寻个阴差问问路……要不你在这儿歇着，我自己去寻？”
谈风月确实是有些恼了，却全然不是在恼这个。他看着眼前这向自己放低了姿态的阴魂，似被紧紧揪住了心口软处——那交界地，光听他描述便知道是个极孤寥的地界，他居然就这么在里头满呆了六十七载？！
胸口闷涨不已，他张了张嘴，终是没说什么，只将秦念久向自己愈拽近了几分，“一起去寻。”
“……哦，哦。”
一起便一起呗，这么拽着自己不放又是为何？秦念久百思不得其解地看了眼谈风月拉着自己的手……罢了，总归他也不抵触，便任这老祖拉着吧。
顺花海远望而去，能模糊看见几道高耸的楼影——两人向着那楼影的所在，踏花而去，后拖一地碎红。
一路直行而过，并没看见八角亭、六角庄，也没看见福德祠、离歧岭，不见落阳港、奈何桥，更别提那真正的鬼城酆都了。
不知走了多久——许是阴气扰人神思，许是手上的触感过于温热，教秦念久略有些恍惚：梦境里、魇境中……他与这老祖怎么总是这般，仿佛长路无尽似的走着？
怕再往深里想，会忆起那深魇中的景象，他摇头挥散了脑中的恍然，又担心走了太久，谈风月会失去耐心，他挪眼前方那离得渐近的楼影，轻晃了晃被那老祖拉着的手，“该是快走到了。”
能与他这般走着，谈风月怎会不耐，满不在意地点了点头，“嗯。”
他们二人以凡人之躯借法入阴司，想也知道不能久待，却还耽搁了大片时光在寻路上……如此想着，秦念久便带上了几分歉意，“咳……这来一趟，也没能领略到什么风光——”
真是白辛苦他陪同一遭了。
自己不过随口诓了句瞎话，这阴魂居然就当了真……谈风月要笑不笑地扫了他一眼，又挪开了视线，“不急，待死后多的是机会去赏。”
“哎，”秦念久满不赞同地拿眼睛横他，“瞎说什么呢，赶紧呸呸呸！”
“不是你说的黄泉路上好作伴么，现倒知道什么话不吉利了？”谈风月凉凉嘲他。
“……”反被教育了一嘴，秦念久一阵无言，又听那老祖轻笑了一声，“黄泉路上好作伴……真是亏你说得出口……”
笑完一句，谈风月又将视线放回了他身上，不正不经地道：“怎么，天尊还想着要与我共死？”
发觉这老祖当真是愈发轻佻了……不就是刻意说些肉麻话么，当谁不会似的。秦念久白他一眼，没过脑地怼了回去，“共死哪有同长生好，百世不离分——”
这可不正说到心坎处了么。谈风月一挑眉，心说都好，面上则半点不显地轻咳了一声，一指那已近在眼前的楼宇，“去看看那处可有阴差没有。”
他们自花海中走来，这地界貌似挺偏，楼宇亦只有寥落几间，装饰却大都霸气，高能参天。
……就是别说阴差鬼卒了，这几间大殿内外空空落落的，连一道鬼影都无。
秦念久见状不禁有些丧气，“早先听我那鬼差老兄说过，阴司里办事的差卒多在十殿那块，怎想这旁的地方竟连个看管的人都没有……”
也是，毕竟这里是阴司，受天意所律所辖，难有人能闯进来生事，自然没有“戒备”可言……
谈风月倒是半点没心急，转眼一看四周，见近处两座大殿檐上分别挂着“记命”、“录运”的匾，便干脆地拽那阴魂走进了那“记命”的一间，“难得来一趟，进去瞧瞧。”
这“记命”大殿外看似殿堂，内却是个书阁模样，册册书档齐码在墙，高不见顶，远似没有边际。
甫一踏进殿中，秦念久的注意力就全被那书档吸引走了，没等谈风月松手便挣开了他去，随手抽出一册翻看了起来。
掌心骤然空落，谈风月微微抿唇，抱臂倚在一旁看他。
果然是“记命”的大殿，本本书册上详尽地记述下了各人的生平，白纸黑字，薄薄一册便写完了人的一世。
随意翻完一本，秦念久将其合上放回原位，抚了抚书脊上标注的数字，心里便有了底，“是按名字笔画排列的么……”
那岂不是可以找见这老祖的生平？！
兴致一起，便暂将正事抛在了脑后，他沿墙逐步走看了过去，口中自我提醒一般碎碎念道：“二十八划、二十八划、二十八划……”
只是这殿中书架布置诡谲，仿佛深远无尽一般，哪能这么好找，刚走过了十二划的，接着却是三十五划的，再往前走几步，又成二十划的了……
谈风月缀在他身后，终于听明白了他正念叨着什么，心觉好笑地叫住了他，“天尊莫不是忘了，我不记前尘，亦不知自己名姓——”
秦念久脚步一顿。相处太久，他竟还真忘了这事，只当他是“谈风月”了！
又听那老祖轻笑道：“天尊果然时时记我在心上啊，唔，谈某甚慰。”
“……谁记挂你了，”端是比不过这老祖没脸没皮，秦念久耳尖微红，强给自己开脱，“我是想找宫不妄的命册，查查她的死时死因，不小心算错了笔画而已。”
“哦？”谈风月瞥见了他耳上的红意，嘴角愈扬，“二十八比二十，这也能算错的？”
秦念久说他不过，气闷地瞪他一眼，忿忿转身去翻看那标记着“二十”的书档，嘴里换了句词来念，“宫不妄、宫不妄、宫不妄……”
阴司并非凡界，这册册命档也非凡物，似是听见了他的召唤一般，一本放在高处的册子自行飘游了出来，悠悠落在了他面前。
瞧见书封上“宫不妄”三个遒劲有力的大字，秦念久欣喜顿生，正要翻开来看，那册子却倏然“啪”声合上，箭也似地飞至了他身后。
秦念久脱口“哎哎”两声，与谈风月齐齐转头看去，却见一个作阴差打扮的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们身后，稳稳地接住了飞来的书册。
那蓦然出现的阴差身材干瘪，样貌平平，脸上白无血色，口吻平板却温文有礼，“大人不是还阳敛骨去了么，怎么在这儿？”
秦念久实不过是个栖身于交界地中分发祭品的怨煞之身，一听这些阴差鬼使叫他大人就觉得受之有愧，连忙摆手，谈风月却是微微一怔。
那阴差问完一声，也没想听回答似的，颇有些为难地看了眼手中的书册，续道：“非阎罗主有令，他人不可翻阅命档，还望二位大人体谅。”
眼见到手的线索就这么飞了，秦念久心里百般不乐意，奈何还有事求问阎罗主，自然不能在这节骨眼上与阴司犯难，只好讪讪点了点头，“是我们冒犯了。”
又问：“呃，这位……鬼兄，不知可否给我们指指通往阎君殿阁的路？”
阴差微微颔首，细细向他们讲明了阎罗殿的所在，又反问了他一句，“大人可是敛骨不顺，才要回来去寻阎罗主？”
同样还没等秦念久回答，他便又似有些为难地道：“可阎罗主下八热地狱中例行巡查去了，尚还未返……”
什么？！秦念久听得一嘶凉气，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却听那阴差话锋一转，“不过我听同僚说过，阎罗主走前似是预见了大人敛骨不顺，便交待了些话给交界地中的那位鬼差大人……大人不如去寻他一问？”
这峰回路转的，还能重见故友，秦念久连忙点头，“那——”
像是已猜到了他要问什么，阴差不慌不忙道：“大人走后，那鬼差大人便被调至了望乡台处，大人直接去寻他即可。”
说罢，他又细细描述了一番从此处去望乡台该怎么走。
秦念久静心听着，边听边记，谈风月则一直没从那怔忪中缓过神来——不知怎地，他总觉得这阴差给他的感觉似有几分熟悉，又说不上来——对了，他在深魇中得知自己曾于前尘中入过阴司，许是那时候见过也不一定？
阴差却一直没看他，语毕后垂首向秦念久施了一礼，“大人内里实是阴魂，沐浴阴气或也无甚大碍，另一位大人却是以凡人肉身入的阴司，怕是不好久待——二位还是莫要在这处耽搁了，尽速去吧。”
听了这话，秦念久连礼都忘了要回，慌忙与这阴差道谢拜别，便拽着谈风月直冲望乡台去了。
他们来时的所在较为偏远，地势亦平坦，望乡台却在阴司的另一个方位，位于一处山崖之上，下有怨海波涛，阴魂初入阴司到此，便可隔海隐约得见几幕人世景象。
生怕拖久了有损谈风月的肉身，秦念久无不心焦地一路紧赶，待远远从幢幢鬼影中瞧见了那熟悉的身影，脚步才一个急停。
没急着上前去，他先四下看过，寻了个阴气较为稀薄的位置，将谈风月带了过去，“那望乡台上阴魂扎堆的，阴气浓……你在这儿待好。”
谈风月仍在分神想着方才那阴差的事，没来得及拉住他，眼看他飞也似地跑了过去，抬手只捞着了空。虽然心知他这般急切，全因是在替他着想……他视线远追着那阴魂，看着他蹦扑到了那鬼差身上，不自知地轻轻撇了撇嘴角，“……真是。”
遥遥地，那鬼差似是也转头看了过来，又很快便挪开了眼去。
故友重逢，秦念久端的是眉开眼笑，鬼差面上倒是一如往常的无甚表情，只冷冷看着这变了长相的故人，“怎么回来了？”
早习惯了他这副冷冰冰的模样，秦念久自顾嘻嘻地笑，“这不是，遇着困难了嘛——哎，要不是时间紧迫，我有好多趣事想要说予你听呢！我给你写的信都收到了吗？看过没有？是不是很有意思？我还担心交界地中少了我，你一人会孤单呢，不想你竟被调到这热闹地界来了！……”
“……”鬼差默然听他噼里啪啦地说了一长串，只拿几个单字应他，“收到了。看过。一般。不会……”
如此一唱一搭地对话过几句，秦念久仍是难掩欢欣，又用力揽了他一下，才想起要问正事，“对了，那阎罗老儿都跟你交代什么了？还有，我身上的魔气又是怎么——”
听到此处，鬼差微微一垂眼，打断了他，“就是这魔气一事。”
无需秦念久追问，他语调平淡地道：“阎罗主说，只因你太久没能敛回骨来，体内的怨煞之气异化，这才日渐趋近了魔气。”
要这么说，那他若是一直敛不回骨来，岂不是终有一天会入魔？！秦念久面上笑意登时一僵，“……那该怎么办？”
嫌他问得多余，鬼差白他一眼，答道：“敛骨。”
……这是什么鬼打墙的话。秦念久不禁无语，“……不是，你不知道，我死时——”一想起那被万人围杀的惨烈场面，他便悲从中来，心说那些宗门人怕不是想将他挫骨扬灰而后快，能给他留下个全尸才有鬼了！
鬼差却又一次打断了他，“这阎罗主也有交待，说是去你的死地一寻即可。”
……哎？这……
秦念久微愣。他怎么就从没想过要去他的死地找找看呢！兴许那帮宗门人恨他入骨，将他曝尸原地了也不无可能，但……
见他犹疑，鬼差又垂下了眼，将阎罗主交待予他的话一板一眼地复述了出来，“你是怨煞之身，若是你的尸骨全无迹可寻，还阳定会使你入魔而致祸世，阎罗主断然不会多此一举，因而该是能找到的。”
这也确实……秦念久稍定下了心，冲鬼差一笑，“那我就再去试试。”
待回到人间，先占上一卦，算出死地，再去那处寻寻看看……
脑中有了计划，便也心安。这一趟总算没白来。心中大石落地，他长舒了口气，正准备与鬼差再说笑几句，却听鬼差道：“行了。你现下不过是凡胎一具，最好还是别在阴司久留。既已得了解答，便早些回去吧。”
先已被那阴差提醒过了一遍，秦念久自是知道这点的，却还是掐着时间扮了个哭脸，好生闹了鬼差一番，尽说些“你赶我走”、“薄情寡义”一类的瞎话。
鬼差不为所动地看着他，又将那番赶人的话重复了一遍，还给他指明了鬼门关的所在，道：“待到了鬼门关，摇响清铃即可。走吧。”
“行行行——那我走了啊！”
他能赖得，那等在远处的老祖可赖不得。秦念久变脸似地敛起了哭相，又蓦地想起了什么，往那老祖处远眺了一眼，见他没看这边，便翻手一个“袖里乾坤”，变出了一颗饱满的梨子来，塞进了鬼差手中。
那水梨被法术保存得极为妥当，水灵灵的仿佛刚从枝头摘下来一般，正是谈风月先前供给他的那个。
他心里满是不舍，都没敢看那梨子，只匆匆对鬼差道：“来得匆忙，都没能给你带点什么……这是我那友人——就是信里提过的那位——他给我的，我一直没舍得吃，借花献佛给你了，一定尝尝啊！可甜了！等我回去再供些别的吃食给你……”
话音渐远。
望着秦念久蹦跶到了他那友人的身边，与他那友人交谈了几句，又回头来冲自己猛挥了挥手，鬼差小幅度地点了点头，以作回应。一直看那两人的身影走离了视线，他才堪堪收回了目光。
原地站了半晌，他垂眼看了看手中的梨子，又站了半晌，才把那梨子收好，转身离开了望乡台。
……
一路穿楼阁，步步过回廊，待走至了一处偏僻园地，鬼差方才停下了脚步。
园内设有石桌石凳，有二人相对而坐，桌上茶香袅袅，棋盘中黑白两色交织。
这二人一个着黑衣，身上鬼气森森、一个作阴差打扮，身上仙气缥缈，两人周身气度截然相反，却生着同样的相貌，端是俊美非凡，正互不相让地争抢着落子，“到我了到我了。”
“起开。”
“我这已经连成五个了，呵，你输了。”
“看看清楚，黑子是我的，你是白子。”
……
所下的竟是五子棋。
鬼差却既没看棋也没看人，只低下了头去，躬身行礼，“帝天君，阎罗主。”
见他来了，作阴差打扮的那个转过了头来，口吻温和地问：“都与他交待清楚了？”
鬼差面无表情地垂下了眼，“是。”

第六十七章
得到了确切的答复，帝天君眉眼一舒，点了点头，“如此便好。”
好容易赢了一局，他不紧不慢地收拾起了棋盘上的棋子，一边温声责怪阎罗主：“你看，我已说了这事万急不得，要徐徐图之才好，你却偏要横插一脚，急于去造那劳什子深魇——还不是白忙活一场？”
阎罗主轻嘁一声，撇开了眼去，懒声道：“人心多怠惰，修者亦如是。不寻点法子逼他一逼、催他一催，怎能让他忆起往事，抖擞起精神去赴他那宿命？”
他们可看得清楚，那秦念久耽于私情，竟已生出了放弃敛骨之意。这样下去，只怕是应照不上天时……
“时候还早，担心什么。”帝天君把玩着一枚白子，笑意清浅，“待他们去人皇那处取回了心骨之后，若还是没有进展……那时再急也不迟。”
见二人径自聊了起来，没说让自己是走是留，鬼差便垂首退至了不远处。
毫不在意尚有第三者在旁，阎罗主微带讽意地扫了帝天君一眼，凉凉道：“是在替你担心，你倒嫌多余……如今天上仙位没留几个空余，却马上要有一拨人间道者功德将满，即要升仙——我看你到时待如何。”
世有天、地、人三界，各有仙、人、鬼三类，看似泾渭分明、互不相犯，实则却有千丝万缕的关联，维系着天道运转——其根基便是均衡之道。若鬼多，则人苦，民不聊生；人多，难免心生欲祸，自杀自灭；仙多，无人来俸，灵气难供——最终无不会落得一个天地失衡的下场，唯有三类相抵相制，才是为最稳固……
思及天界仙位将满，阎罗主挑眉看着帝天君，“怎么，难道你就不怕天道为保平衡，降下一场仙劫来？届时三界大乱，谁都捞不着好。”
说着，他伸手一捞，猫似地将帝天君方才拾拣好的棋子再度拨乱在了棋盘上，“喏，就如同这棋子一般。”
帝天君却仍是那般从容噙笑的模样，耐心地重新收拾起了棋子，口吻也依旧温和，“不急，不急。一切自有天意。”
见惯了他这八风不动的样子，阎罗主两枚黑瞳深深向上一翻，也懒得再在这问题上继续与他纠缠、多费口舌了，转而道：“这么说，你方才也与风使打过照面了？”
帝天君点点头，掂起一白一黑两枚棋子一同放在了掌心处，“见过了，模样还是那个模样，就是性子变得沉稳了许多。”
“是么。”
仍记得风使先前是如何狂妄地擅闯阴司的，阎罗主扯扯嘴角，啧声冷笑，“他之前那般言语轻浮、姿态张狂的样子，现今想起来，也依旧让人烦心得很……”说着，他唇角处的笑意愈冷，眼色沉沉，终于显露出了几分特属于阎罗的阴寒，“若不是因为他，秦念久六十七年前也不会……”
想那秦念久天赋仙骨、地予灵躯，于他们这天君阎罗二人可谓没有血缘也有亲缘，他虽对他无甚亲厚之感，却多少也对他有几分怜悯，以至于他一忆起旧事便满心不悦。
满载不爽地拿指尖叩了叩石桌，阎罗主强调道：“差一点，当真就差‘一’点！秦念久即可功德圆满、回归天地了，后面也不会生出这样多的事端来，结果却——”
已听他翻来覆去地将这事念叨了六十来年，帝天君好笑地摇了摇头，打断了他，“你又怎么知道这不是天道冥冥呢。”
不似人间帝皇那般世代承袭，他们二人实是天道化身，本属同体，自鸿蒙初始、分出三界时起就存在了，一个司理天宫、一个执掌阴司，是天道之下，万物之上的存在——既是天道之下，便意味着就连他们亦摸不透彻所谓的“天意”，只能顺天行事——帝天君眼帘微垂，轻转着手里的两枚棋子，“……百年安宁，百年乱世，再百年安宁，大体上看，不也是一种均衡的轮回么……”
“不说这个了。”阎罗主一贯不爱听他啰嗦，一翻手掌，拿手盖住了帝天君掌中的黑白二子，饶有兴致地与他道：“开个赌局？就赌——”
既是原属一体，自然心有灵犀，无需他将话说完，帝天君便已知道了他想赌的是什么，似叹一般地接道：“我想他这回，该是十死无生。”
败也败在心有灵犀，阎罗主可惜似地轻叹一声，“……我也想押十死无生来着。”
他一偏头，望向了一直在旁呆杵着的鬼差，“依你所见呢？”
帝天君便也跟着转头看了过去。
鬼差仍是那般缺少表情，垂头应道：“不敢。”
见他这副呆板模样，阎罗主颇感扫兴地撇了撇嘴，却没让他退下，只稍稍一顿，才回头看向了帝天君，“那我这次便让你一回，赌个九死一生吧。”
他轻轻摸按着帝天君掌中的那两枚棋子，眯起了眼，意味深长道：“——毕竟，事在人为么。”
“事在人为……”身为天道化身，帝天君听他说这话不禁觉着好笑，也确实轻笑出了声，“莫非你还认为人定胜天？”
阎罗主微微一耸肩：“你又怎么知道这‘人为’归根结底，会不会也是天意的安排呢。”
左右赌局已定，剩下的只看天意，帝天君同样一耸肩，将那两枚棋子掷回了祺篓之中，调转了话头，“与其费神苦思这无解之问，倒不如想想——”他抬手轻拨了拨周围浓似咸海的阴气，“你打算什么时候还我天君的身份，老老实实回阴司当你的阎罗？”
他们二人仗着容貌相同，三不五时便会互换身份，去对方的地界待上一阵，聊当趣味。要细算起来，这回已换过小半月了……
听他提起这个，阎罗主不由得将剑眉一挑，“催什么，这不才小半月么。”
无需掐诀画咒，他只消轻轻一闭眼，再睁眼时，身上的黑衣就变作了绣着繁复星辰的白袍。
“喏。”他肆无忌惮地往石桌上一倚，撑头看向帝天君，“衣服换好，木已成舟。就让我再当几日天君吧，毕竟我与那几个天女……”
“……”帝天君面露无奈地看着这正耍无赖的阎罗主，又听他道：“再说我看你这阎罗当得不也十分起劲么，说给那二人放行就放行……”
若非如此，那宫不妄所施的法术错漏百出，又怎能起效用。
“那便随你吧。”帝天君懒与他争辩，挥袖一拂棋盘，“再来一局？”
阎罗主闻言便笑，身子微微前倾，捞起一把白色棋子来，“好。”
……
阴司那厢，正匆匆往鬼门关赶去的谈秦二人却意外地撞见了一个眼熟的身影。
那人穿着件富贵锦衣，容貌清秀俊雅，手里紧攥着什么东西，正踮脚探头地打量着过往阴魂，似是在找人。
鬼门关处过路阴魂甚繁，他揉了揉眼眶，视线斜斜一掠，便巧巧与秦念久对上了眼，不禁一时愣然，“你是……”
目光相交的一瞬，三人都明白了过来。
自己身上所穿的“寿衣”还是原属这人的呢，秦念久慌忙向他施礼，“陈公子。”
陈温瑜比他更慌乱地回以一礼，又不知该怎么称呼他，只能暂择了个较为稳妥的：“这位仙君……”
他被化为恶鬼的青雨折去了手脚，一路挣扎逃至了九凌天尊殿，濒死之际似是听见了天音，问他是否愿意借躯壳予人还魂，以救青雨，他便忙不迭地应了……而后便恍惚径直落入了阴司。
许是因为有这契约在身，他并没像其他阴魂一般忘却生前琐事，也没人催赶着他去投胎转世，于是他便日日晃荡在这鬼门关旁，期待能再见青雨一面——
再后来，有鬼差来寻他，也没多说什么，只转交给了他两枚木牌——青雨生前未表露出口的心思，他一见那木牌便明瞭了过来……
奈何青雨化作了恶鬼，他亦死在了她的手上，一段原属两情相悦的情缘，终是无始无终了。
思及前尘，他便不禁悲从中来，“仙君托鬼差将这两枚木牌还予了我，该是已了结了溪贝一事……只是不知青雨……”
溪贝村的惨状仍历历在目，他眼露哀戚，有几分艰难地道：“青雨可是……”
……已魂飞魄散了？
秦念久向来不知该如何面对此等伤事，略显无措地嗫嚅了几番，还是不知该由何说起，“她……”
关键时刻总亏得有谈风月在旁。他看着眼前陈公子这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容，话音淡淡地开了口。
并没详说那不堪的前因，只说了后果。他三言两语便述清了罗刹私所犯之过，又一句带过了她所该承受的惩罚，最后银扇一挑，指了指身侧的阴魂，“——这位心善，替她担去了一半的怨债，便只余二十年的罪该受了。”
不知是不是秦念久的错觉，他总觉得这老祖说出这话时似有几分咬牙切齿……
谈风月说完这句，语气便又恢复成了寻常，漠然地看着陈温瑜，“不过二十年，你可等得？”
陈温瑜静听完他所说之言，面上悲喜交织，晃晃几要站不稳脚步，却终是语带坚定地喃喃，“……等得，等得。”
想这公子哥至多不过双十年纪，原本锦衣玉食，生活无忧，却横遭此等灾祸……秦念久实不忍再告知他陈家之事，只宽慰他道：“阴司无日月，二十年不过眨眼。”
事已至此，陈温瑜默默点头，跟着他的话道：“不过眨眼。”
如此一说一应的，两人相视着，心内皆是戚戚。
谁知却听谈风月幽幽地开了口，“陈家——”
收获到了秦念久大惊失色地递来的一记眼刀，他话音稍顿，才续道：“后山内有一处风水大阵，你可知是谁人所设？”
本想着这陈温瑜是家中小辈，或许根本不知有这阵的存在，他不过随口一问，不想陈温瑜却没露出茫然，只是愣愣地摇了摇头，“……那阵布得久远，具体为谁人所设已是不知了，只知是个大宗门里的长老——”
秦念久与谈风月齐齐一怔。
“布那阵时我还远未出世，只听家中长辈提起过一二……”陈温瑜偏头思索着，温声述道：“陈家那时尚未发迹，人丁亦单薄，大有难以为继之势……却巧有个高人途径红岭，瞧见我们家后山处风水不错，便指点了一番家中大人，在那处布下了阵法，说能庇荫红岭全城，进而惠及一方天地，且让我们陈家人世代看管那阵……”
说到此处，他似有些赧然地挠了挠头，“许是借了那宝阵的势，陈家也因此飞黄腾达了起来。”
听他这般讲述，该是不知那实是“祭阵”的，便也更不知所镇的是何人的眼珠了……谈风月点点头，又问：“你说‘久远’之前，可知道具体是哪年？”
陈温瑜张嘴要答，却听鬼门关处猛然炸响了一串清铃之音。
有接引鬼使大步走来，皱眉看着谈秦二人，凶神恶煞道：“不属阴司者，莫要在此久留！”
确实拖延了太久，秦念久忙拽过一脸若有所思的谈风月，与鬼使道：“这就走这就走。”
接引鬼使没好气地鼻哼一声，手中长戟凌空一划，浓且稠的阴气便裹了过来，将他们二人推出了阴司。
匆匆忙忙中，陈温瑜只来得及追问一句，“还没问仙君大名！”
这位仙君救了青雨、帮了青雨，于青雨有恩，若他连他的名姓都不知，这份恩情该要如何记念在心？
身形消失之际，秦念久亦只来得及抛下了他借来的三字大名，“——秦念久。”
声音落下，鬼门关处再不见二人的身影。
……秦念久？
陈温瑜愣怔地站在原地，半晌后垂眼看向了手中上刻“天尊护法”四字的木牌。
——这不是九凌天尊的大名么？
——那九凌天尊，不是半点不灵，以致大殿逐年冷清萧败了下去么？
心间疑惑满溢，与他擦肩的却只有面容空茫的条条阴魂，他只好轻咳一声，往那接引鬼使处靠近了几分，小心地道：“这位大人……”
接引鬼使又是一声鼻哼，“怎么？”
见他并没呵斥自己让自己退下，陈温瑜便壮起了胆子向他行了个礼，问道：“大人可知，秦念久？”
接引鬼使扫他一眼，竟答了他：“知。秦君，天生仙骨、地养灵躯，自幼入仙门。”
……这二者是同一人么？陈温瑜苦苦回忆着那九凌天尊殿中所记载的功德录，“……那大人可知，秦仙尊？”
接引鬼使面露不耐，却仍是答了他，“知。聚沧山观世宗仙尊，持长剑惊天，修无情大道，一生降鬼诛邪。”
该是同一人了！陈温瑜赶忙追问：“那、那大人可知，九凌天尊？”
接引鬼使一默，片刻后答：“不知。”

第六十八章
清铃渐止，元神归位。
迷瞪瞪醒转，眼前一片虚虚红濛。
总算起来，并未在阴司耽搁太久，这一趟归来，可谓是收获颇丰。秦念久心间有股兴奋劲儿猛挣，转了转有些僵直的手腕，一把扯去蒙在眼上的红布条，扭头正欲与谈风月说话，却被呆坐在桌旁的宫不妄吸引去了注意，“呃……”
满室大红挽花间，两旁银纸烛泪中，宫不妄怔怔坐着，眉宇间写满了怅惘，连他们二人已回来了都未能发觉，只垂眼看着手中的纸页。
瞧清了她手中所拿的正是她先前所写下的，记有自己忘症一事的“字据”，谈风月轻轻皱眉，与秦念久对视了一眼。
……将青远异事抛在脑后太久，都差点忘了还有这茬。秦念久心里懊恼，稍顿了片刻，才小心唤道：“宫姑娘……”
一声回神，宫不妄转眼过来，话音似有几分彷徨，“……这纸上写的……”
这纸上墨色字字清晰，确是出自她手笔没错，可她却全然不记得自己曾写过这么一沓东西——
难道她当真患有忘症，且连这件事本身都忘却了？
她并不是蠢人，早在看见这纸时便已想通了其中关隘，喃喃问道：“上面写说你们二人有入梦之法，能助我寻回缺失的记忆来……你们却没再同我提起这事。可是你们曾入过我的梦，发现了什么异常，引我犯了忘症……又没与我说？”
听她三两句便将真相猜了个八九不离十，秦念久一时喉梗，又忙起身走近了过去，试着解释道：“这……并没找见什么异常，只或许是我法子用得不精，才诱得宫姑娘忘却了这一段记忆。”
若是如此，又为何不拿着这纸直与她说？宫不妄哪会再轻信这话，一双凤眸满盛哀愁地看着他，抿唇不语。
如此静然地无声对峙了半晌，终是秦念久败下了阵来，讷讷道：“于宫姑娘梦中……确实没找见什么异常，不过些寻常景象罢了。只是说出来怕又会招得姑娘犯忘症……”
……说出来，会招她犯忘症？宫不妄蹙眉看他，话音飘忽不解，“……又怎会如此？”
想当初满口打包票说要替她查明忘症缘何因起，现下却……秦念久略带惭愧地微垂下了眼，“尚还不知……”
又一转念，他轻“哎”了一声，“不过，我看那每月来取琉璃的车马上似有蹊跷，许与此事有关，不如待这月十五，由我们再去探查一番？”
算算日子，离这月十五只差十日左右，倒也等得。
……那车马，许与她的忘症有关联？宫不妄思绪颇乱，犹疑了半晌，也只能顺着他的话点了头。
才从阴司取得线索回来，不急着找出他的死地，去那边敛骨也就罢了，这就又揽了新的差事在身上——心知这阴魂向来热心，总爱将他人之事置于自己之前，谈风月也没说什么，只心叹了一声，便走至一旁，不声不响地收拾起了那堆白烛供花。
秦念久那厢好生安抚了宫不妄半天，又半哄半劝地将她送离了小院，才折返了回来，颓然地往木凳上一瘫，自我安慰似地道：“不过十日，小心别被梦魇了该就没事……”
与身上的怨煞之气相伴了六十七年，均是相安无事，谁曾想这一还阳，它竟然会有异化成魔的趋势……一想便头疼不已，他可怜兮兮地偏头看向难得勤快、正收拾着杂物的谈风月，“要不然，老祖你先把我身上的煞气镇住吧？”
本只是突发奇想地随口一说，话音落地，却又心道这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他一个鲤鱼打挺地坐了起来，“对啊！暂且镇住不就没事了？左右在青远中也遇不着什么危险……早前在那陈府中，你不就镇过我一次么——”
说完这句，他像是才想起来自己全是靠体内怨煞之气撑起的行动力，又讷讷补充：“也不是往死里镇那种，就，稍微镇住几个关节处？”
听他对宫不妄之事如此上心，都不惜镇住自己了，谈风月拆银票的动作稍顿，略带不悦地抿起了唇。
半晌，他才像是妥协了似的，将手中杂物一搁，淡声道：“也好。”
没多费口舌，亦没多作拉扯，听谈风月将所想到的咒法简单解释了一二，秦念久便老老实实地脱了外袍与里衣，背向他坐好，由他画符镇煞，自己则随手拿了个茶杯放在眼前端详，以杯底的茶渣作占卜。
一室红白杂乱中，桌旁二人一坐一立。
任谈风月在身后招聚灵力以画符，秦念久懒懒散散地半趴在桌上，一心只细瞧着茶渣的分布，“我看看啊……”
淡蓝的灵力如风团般聚在掌心，软软流动，与陈府那次不同，谈风月没再使用需要咬破手指的粗暴术法，而只是空拿灵力画出了几道法咒，顺着这阴魂的脊骨印下，听他低声解着卦，“向南处、至高处、极寒处……是在山上？”
不难看出，这阴魂如今不止是长相，连骨相都已趋近了自身原本的模样，较陈温瑜的身量要高，肩较挺括，还出乎意料地光洁，上面一丝伤痕都无，唯能看见他颈侧那道日渐加深的红色印痕——谈风月一边小心地印咒，一边打量着他的后背，还不忘分出心去接他的话，“南边群山连绵，座座皆高，可知具体是哪座？”
大概是这老祖将施咒的力度控制得极好，灵咒渗入脊背之下，随经脉蔓延开来，却并不疼痛，只是酥麻。秦念久浅浅嘶着气，边摇了摇头，“这就看不出来了……不过，待来日寻至近处，或许会有什么感应也说不定？”
“……别乱动。”
他一摇头，肩颈处便划出了道弧度流畅的线条，谈风月眼睫一颤，制止了他摇头晃脑的动作，欲盖弥彰道：“灵咒要印歪了。”
秦念久赶忙不动弹了，僵僵坐直，紧张兮兮地叮嘱他，“你下手轻些，别给我镇得不能动弹了——”
“放心，我有分寸。”谈风月更放轻了些手上的力道，“只会暂时削弱你身上的怨煞之气，不会让你全无煞气可用。”
“……那就好。”
说是在施咒，秦念久却只觉得这老祖是在胡乱轻挠自己，奈何又不敢乱动，只能忍着痒意道：“……毕竟过几日还得检查那车马呢。啧，上次车马来，光看见他们取箱子的手了，都没能瞧清那些人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谈风月放在他肩胛的手指却是一顿，“手？”
他轻轻蹙起了眉，“哪来的手？”
“……啊？”秦念久被他问愣了，“隔着结阵将货箱取走的手啊……你没看见吗？”
那日碍于宫不妄在场，他们只隔着城门处的结阵看着一件件木箱被取走，并没能上前瞧个分明——现下看来，他们所见的景象似乎有所不同。
“我只见那货箱件件凭空消失，并没见着有人影来取。”谈风月续上了手上的动作，“你却看见了手……莫非来者亦是鬼怪？”
鬼怪！脑中火花乍闪，秦念久一个激灵，扭头看他，“伥鬼！先前宫不妄解释禁术的效用时，不是说能操使伥鬼么？！”
这阴魂怎么总是这般一惊一乍的……谈风月“啪”地拍了他一记，“叫你别动。”
“……哦。”
秦念久略带委屈地转回头去坐端正了，“你看啊，我们不一直猜那车马的来路与铸宫不妄的人有关么，那人会禁术，以禁术操控伥鬼来驭车马取琉璃，借此帮持青远——都对上了！”
“嗯。”眼见灵咒将成，谈风月不觉将指尖的动作放慢了些许，似在他背上流连一般，“如此，只需查出那车马背后的主人是谁，或许就能得知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秦念久没能察觉到他的小动作，只随着他的话音轻轻点头，又听他问：“——而后呢？”
虽然知道这阴魂惯爱往异事上凑，哄着那宫不妄也是出于心软，但……心里还是不大爽快。谈风月微微垂眼，指腹沿着这阴魂背部起伏的曲线轻轻下划，声线十分平静，“你可要将此事告知宫不妄？”
秦念久被他挠得耳尖微红，忍了又忍才答他，“当然不能与她说实话吧……她可是‘无觉’，若是知道了真相，不就灰飞烟灭了么。”
“既然如此——”谈风月抿了抿唇，“又为何要费心力去替她探究一个不能告知她的真相？”
“……”秦念久被他绕进去了，呆呆地一时答不上话来。“……对哦。”
一则那车马虽然来路不明，却实打实地是在相助青远，亦没在近处的城镇作乱，犯不上要诛之灭之，二则即使探明了情况也不能与宫不妄细说——那又去探它作甚？
……可莫名又觉得这属异怪之事，不探不行……
他略显纠结地偏头想了想，似有些不确定地道：“呃……毕竟有关宫不妄的事，便也是与你前尘有关的事……为了老祖你，也得去探探不是？”
成功将他探查异事的目的诱转至了自己身上，谈风月心觉愉悦不少，唇角终于显露出了几分弧度，“哦？天尊有心。”
……这就应下了？秦念久稍显惊讶地转头瞥了他一眼，见他果然没再反驳自己，不禁小声嘟囔道：“先前我就一直说要与你去查车马，你每回都应得不冷不热的，一副不情愿的样子——怎么现在又愿意去查了？”
“不情愿归不情愿，天尊的这份心意当然还是要领的。”谈风月轻飘飘地道，在他背脊处落下了最后一道灵咒。
秦念久：“……”
“好了。”大功告成，谈风月挥散掌中余下的灵力，拿指尖点了点他的后颈，“动作可能会略微有些僵滞，虽无大碍，术法咒诀也都用得，但近来还是少去比试为好。”
“哦……”秦念久哪能听出他话中暗藏的祸心，只当他是在为自己的身体着想，无比认真地点了点头，“知道了。”
暗叹这阴魂可真是心思单纯，又听话得很，谈风月愉悦更甚，嘴角笑意轻浅，又点了点他的后颈，“那这十日便好生歇息休养吧。待十日过后车马来——”
兴许会有的忙呢。

第六十九章
青远似乎永是晴日，永是那般世外仙境的静好模样，旭日融融之下，清风正拂，繁花正开，窗瓦幻光溢彩。
自打从阴司回来后已过了五日，诸事安稳。三九每日上工，与城中同龄亡魂打成一片，玩得乐不思蜀，一天到头也难见他人影；秦念久大门不出，静静躲在屋中“歇息休养”，闲得快要长草；谈风月二门不迈，昼陪那阴魂谈天解闷，夜与那阴魂抵肩同眠，每日懒懒画几沓黄符，真可谓是闲适充实、称心如意。
没有突生的异事要去探查，没有作祟的鬼怪要去诛降，有的只是一日三餐九碗饭，一觉睡到日西斜，真教二人生出了几分“偷得浮生日日闲”之感。
……若只是如此，那便再好不过了。
只可惜——
热茶入喉，本是极为上品的茶叶，却尝不出什么好滋味来，亦浇不熄心底的烦躁。谈风月瞥眼看向坐在桌旁的秦念久，又抿了一口热茶，才迟迟将视线挪向了同样坐在桌旁、正与秦念久闲话家常的宫不妄。
……多看一眼，更是心焦，他几不可闻地撇了撇嘴角，搁下了茶杯。
真不知该说这宫不妄是心态好，还是该说她心宽忘性大，自从看了那记有她忘症的纸后，她不过惆怅了那么小半日，便迅速回转了过来，恢复成了原本那风风火火的模样，一得空闲便要往他们小院里小坐片刻，挂在嘴上的说辞端是冠冕堂皇，不外乎与他们探讨线索、警惕着他们还有没有其他事瞒着她、会不会撇下这事不管一走了之……诸如此类。
只是线索仅有那么多，能明摆说予她听的更是寥寥，与之相关的话题一两日也就聊尽了——真不知她还成日往这儿跑作甚。
谈风月这厢暗自气闷，宫不妄那厢却对他的异议一无所觉，只捧着热茶与秦念久漫扯闲篇，“——确实。城里猪马牛羊倒是有一些，来搭巢的鸟雀也有许多，却少了些自养的小活物……没有猫狗——若能招些小猫小狗小兔子进来养养，该会添趣不少。”
……你听听，这都在聊些什么。谈风月无言瞥她，心说青远城在山上，外墙处还围着一圈尸骨，不招来些野猪野熊野豹子就不错了，这还想着小猫小狗小兔子呢。
秦念久却与她聊得起劲，好奇地道：“我看这山上野兽挺多，就没些野狗曾误闯进来过么？”
宫不妄抿唇摇了摇头，“大约是犬类不喜阴邪之物，都不曾往这处靠近过。反倒……”
已是久远前的事了，她费神稍想了想才续道：“反倒数十年前曾有只野猫闯进来过，城民好一阵新奇呢，也好生喂着它，奈何那猫性子野，养不熟，没过几日便又跑出城去了……哼，满不识好歹的，我这青远哪儿亏着它了——”
……你瞧瞧，说着说着还跟野猫较上劲了。谈风月听得仍是心下无言，腹诽连连，秦念久却笑着道：“我看书上说，猫要从小养才跟人亲……哎，青远离沁园不远，可以改日去镇上问问，看能不能抱窝小猫小狗回来——”
宫不妄凤眸微弯，莞尔点了点头，“那就再好不过了，城民一定高兴！”
又补充：“要挑毛色好看，又活泼的才好——”说着，便一连数出了好几种花色，“黑的、白的、狸花的、乌云盖雪的……”
秦念久虽没切实见过几只猫狗，却也兴致勃勃地应和着她，“不是还有叫‘将军挂印’的么，玳瑁色的该也好看……”
……
谈风月懒得插话，亦懒得再听下去了，无声地将茶壶够了过来，又给自己续上了一杯热茶，顺手将银扇搁在了桌上。
他的动作并不大，奈何银扇很有几分份量，落在红木桌上便是“碦”的一声，边缘又太过锋利，扇骨还将桌面磕出了几道细痕。
被这一声脆响所惊扰，秦念久与宫不妄齐齐转头看了过来。前者还未说话，后者便一挑秀眉，毫不客气地斥道：“放仔细些，我这桌子可是——咦？”
还未言明这桌子是何等的金贵，宫不妄眼睛一垂，视线落在了那柄银扇之上，“你这扇子……也是页银制的？”
不怪她现在才发觉，她本就不喜这姓谈的，鲜少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更罔提留心打量他所拿的武器了。她微微蹙眉，盯着那扇子道：“我的烟杆也是……”
自从她于那纸上读得自己患有忘症之后，近来可谓是处处生疑，草木皆兵得连见秦念久穿件红衣都要盘问他一番，问这是否与自己有关，现下见了这银扇，更是再挪不开眼了，心内不知冒出多少猜测，“可会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秦念久早有此推测，不过一直没敢开口问她要烟杆来比对，眼下听她自己提起了，忙道：“不如——”
话未说完，宫不妄已然雷厉风行地将烟杆拿出来拍在了桌上，置于银扇近旁，垂首细看了起来。
话题绕到了自己身上，谈风月没法再置身事外，亦不情不愿地凑了过去，与他们二人一并端详起了那两件页银灵器。
先前远看时觉得这两件银器似是大抵相同，猜说应该都是那擅长铸剑的蓝衣师兄所制，可此时放在一块凑近看了，又觉出了不少异处——
秦念久看得认真，拿指腹轻抚了抚了银扇上面的纹路，“这上面的花纹，似乎雕得更细致些……”
宫不妄微微颔首，仍蹙着眉未松，“质地也冶炼得较精纯些……”
谈风月话音淡淡，“锻打的力道不同，能调集的灵力更盛，技艺亦更为精妙。”
一言以蔽之：全不似出自同一人之手，银扇还较这银烟杆更为上乘。
页银虽珍贵，却也不稀有，见这两件东西似是无甚关联，宫不妄便失了兴致，懒懒转开了视线，心道一声“幸好”——毕竟她可不想跟这姓谈的有何沾连。
秦念久亦莫名悄然松了口气——他也不知为何，总不想这老祖拿着与宫不妄相配的灵器。早先得知这两样灵器一件名为“无绝”，一件名为“拆心”，他就老觉着不是滋味，如今知道了这只是巧合，便觉快意不少。
谈风月却多看了那两样灵器几眼。
从往前模糊忆起的片段中可知，他这银扇是那白衣人所赠，后又在宫不妄的梦中见到了那极擅铸剑的蓝衣师兄，他还当这银扇是那白衣人请蓝衣师兄所铸，再借花献佛地转赠予他——现下看来，许是那白衣人自己亲手所制的也未可知。
要铸制灵器，需耗费的心力可不少……
……所以那白衣人，还真是他的知交故友？
心间疑雾缭绕，难见分明。他只轻抿了抿唇，看宫不妄收起烟杆，听她道了告辞。
“今日的功法还未练。”宫不妄站起了身，又有几分可惜地对秦念久道：“你这几日说要休养……害我只能独练，当真无趣得紧。”
确实是他爽约，秦念久便赔了个咧嘴笑给她，好声道：“时日还长，又不差这几天。”
“也是。”宫不妄惯性地轻哼了一声，“那我就不多叨扰二位了。”
谈风月心说稀奇，你居然也知道是叨扰，面上则半点不露声色地目送她出了门。
直到宫不妄走远了，秦念久才长舒一口气，恢复成了那副没骨头的懒散模样，往桌上一瘫，给自己斟茶润嗓，“总算走了……她未免也太爱聊天了些。”
转念一想，她前五十来年都与全无七情的鬼魂相伴，话也无处说，现下话多了些，倒也怨不得她。
“城主怕你待在屋中憋闷，好心与你谈天纾解，你倒嫌了。”方才不是聊得挺开心么？谈风月凉凉说着反话，“怎么，最难消受美人恩？”
“什么呀……”秦念久用眼白看他，又撇了撇嘴，“你倒帮她说起话来了。”
认定了这老祖是心怜红衣美人，他啧啧两声，也不等谈风月辩解，就调转了话头，“哦对，她倒提醒我了。我在想啊，那蓝衣师兄能铸出那样精美的梅花剑和页银灵器，该在大小宗门中也颇有名气才对……先前离开红岭时，那玉烟宗小弟子不是给了你一枚传音符么？不如问问他们？”
这么一说，玉烟宗如今是十七大宗之首，该也留有各大小宗门的名录才是，找他们查查宫不妄也是个法子。说到正事，谈风月略一垂眼，便也挥散了心间缭绕的酸气，点头应了，从袖中取出了那折成纸鹤的传音符来。
黄符折就的小小纸鹤十分精致，嘴尖翅尖，稳稳立于桌上。怕引入煞气会使得灵符失效，秦念久只是目露好奇地在旁看着，没敢上手去碰，由谈风月招了股灵气来，如水流般细细注入符中。
灵气浸入符中，将原本赭黄的纸鹤染成了淡蓝。不多时，纸鹤轻轻一振翅，似活过来了一般，以尖嘴去梳理翅膀，口吐人声，“——怎么了怎么了？他们用了这符？可是遇着了什么危险？这可怎么办，我们一时半会也赶不过去啊——”
这声音秦念久记得，是那个聒噪别扭的双生子哥哥，叶尽逐，生着一张娃娃脸的那个。
又是一道刻意压低了的声音，“——别急，人家还没说话呢，让人家笑话……”
这声音秦念久也记得，是那个性子较为沉稳的双生子弟弟，叶云停。说是双生子，身量却较他哥哥矮了整整一头。
他们似是在外面，话音间隐约有马蹄声与车轮卷动之声，还模糊有几声短促的鸟鸣。
教训完了自家那急躁又莽撞的哥哥一句，叶云停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严肃道：“二位仙友请讲。”
……这一唱一搭的，要是真有什么危险，等他们说完这几句，怕是人都已经凉了。秦念久听得好笑，摇了摇头，与那纸鹤道：“咳，我们是想问一下，你们可有听说过……”
话问出口，又不知该如何形容那蓝衣师兄，只能绞尽脑汁地艰难道：“呃，一个小宗门里的宗人，约莫六十多年前吧，以擅铸剑闻名的？”
他这描述的未免也太过笼统了些，纸鹤那头静默了半晌，该是不知怎么作答，好半天才听那叶云停赧然道：“……这，未曾听说过。不过可待我们回宗门去查查案档……就是宗里案档繁多——仙友可急着要答案？”
秦念久刚讪讪答了句“不急”，又听叶尽逐咋咋呼呼的声音响起，“查什么案档，直接拿传音符问父亲不就行了？父亲那人，至爱兵器的，若有闻名的铸剑师，他一定知道！”
叶云停似有些为难，“可父亲与其他长老正忙，不好打扰……”
这么说，他们的父亲该也是长老级别的人物咯？啧，原来还是二位宗门太子爷。也不知正在忙什么……该不会是在忙着追捕他吧？！秦念久杞人忧天地一惊，一时没说话，听谈风月道：“无妨。我们不过想起来随口一问罢了。”
却又听傅断水冷淡疏离的声音响起，“若是知道具体名姓，我便可问宗门传来案档，一观详细。”
那老冰块怎么也在？但听他有相助之意，秦念久忙想报出宫不妄的名字，稍一转念又觉得不妥，毕竟宫不妄身为“无觉”，亦不知她与那会禁术的人有何关联，更有青远鬼城在此，怕会为她招祸，便道：“呃，可否将案档传交由我们自行查看？”
傅断水不知他隐忧，却也没多猜多问，只道：“宗律不可违。宗门案档，外宗人查阅时须有本宗人在侧。”
“哦……”秦念久只得讷讷，“那……”
听他为难，叶尽逐又嚷了起来，“这还不简单，等我们去把手头上的事情处理完，约个时间，你们来找我们呗，或者我们去找——哎哎，你拉我做什么！”
想都不用想，定是又被他弟弟给拽住了。
纸鹤那端传来一阵窸窣拉扯之音，又听傅断水淡淡道：“我们暂有要事在身，待事情落定，可相约一见。”
谁想见你们啊，大爷们还有一堆事儿要做呢！秦念久仗着他们看不见自己，呲牙咧嘴地对纸鹤做了个鬼脸，嘴上却规规矩矩地应了声“好”。
谈风月偏头看着这作怪相的阴魂，眼中浮上一层薄薄笑意，与纸鹤道：“对了，你们可知道有什么小宗门曾发生过异事？”
想了想，他模糊掉了大概的年份，补充道：“仅有数人的那类小宗门。”
纸鹤那头又被问住了，一阵沉默。半晌后才听叶云停小声道：“呃……可以查查案档……”
想他们年纪尚小，亦说过不清楚破道的来历，不曾听闻发生过什么异事也情有可原……秦念久与谈风月交换了个无奈的眼色，而后与他们道：“没事没事。那就等你们处理完事情再说吧——咳，约莫要多久？”
一边说着不急没事，一边又问起了时间，不用猜也知道他实是心急。纸鹤那头稍静了片刻，该是在请示傅断水的意见。
果然，片刻过后，傅断水的声音传来，“我们尽快。”
不知为何，总觉得今天这老冰块特别客气，居然还会说“尽快”来顺他们的意……怎么，吃错药了？鬼上身了？秦念久狐疑地看着那纸鹤，谈风月的表情亦有些不解。
不只是他俩，就连那头的叶尽逐也像有些惊讶似的，轻轻“咦？”了一声。
傅断水却没再多说什么，只交由叶云停与他们客套了几句，便结束了这全无收获的一场对话。
看着纸鹤上的淡淡蓝光点滴消散而去，直至殆尽，秦念久才安心与谈风月谈论起了傅断水的异常，“鬼上身，我觉得是鬼上身。他怎么会这么好说话？”
谈风月若有所思地望着桌上的纸鹤，“你说，他们要去处理的会是什么事？”
“这我怎么知道……”秦念久往桌上一趴，闲闲点着这老祖的手指玩，“你不是说，会让傅断水出面处理的，都是大事么。上回是破道……哎，也不对啊，怎么这回听起来像是只去了他们三人似的？”
这阴魂……谈风月垂眼看着他搭在自己五指上的手，屈指一勾，便将那不安分的手指制住了，嘴上却答得严肃认真，“听起来是的。他们不是说，长老们都在忙别的么。”
手指被绞紧了，秦念久试着抽了抽，没抽开，便气闷地瞪了他一眼，又满脑子天马行空了起来，“他们三个该不会叛宗逃跑了吧？”
“……”谈风月仍勾着他的手指，凉凉瞥他，“天尊奇思妙想，总叫我开眼。”
“管他们呢。”秦念久耸耸肩，“反正他们现在在外，线索是暂时问不到了……还是只能指望那车马——还有五日呢。”
话题尽了，他又试着把手抽开，奈何他如今无甚气力，仍是徒劳，又自尊心作祟，万不肯开口请这老祖放开自己，只好再次瞪了他一眼，装作若无其事地没话找话道：“哎，我看你这手上有茧，你之前该也是拿剑的吧？”
谈风月看他强装镇定的模样便觉得好笑，没答他这句多余的问话，而是不自觉地拿另一只手碰上了他的脖子，“你这道红痕，倒是日渐明显了。”
确实是下意识的动作，可他此刻还制着这阴魂的手呢，原本只是在较劲的姿势顷刻间变得古怪亲近了起来，就连迟钝如秦念久都觉出了点异样来，耳尖乍红，“……眼看手勿动！”
谈风月闷咳一声，依言收回了手，困着他手指的手却依然没松。
秦念久先就听这老祖提过他颈上的印记，近来对镜自照时也看得清晰，却一直都没怎么在意，眼下又听他提起，也仍是没怎么在意的样子，只满不自在地伸手覆在了颈上，像是按住了上面残留的温热触感，“……许是生前留下的疤，或是胎记一类的吧——”
若是生前留下的疤，为何他身上其他地方却没出现疤痕呢？前几日看了他的背，可是一点痕迹都不见……谈风月正思索着，忽听得一声中气十足的童音响起，“——好哇！”
缘是三九疯玩回来了。
才与城中小鬼好生玩闹了一通，又一溜小跑回了院中，他一张小脸涨得红扑扑的，像枚饱满的红柿一般，两只圆眼滴溜溜地挂在二人身上转，呼呼地拖着长声道：“我还担心我出门玩去了，你们两个待在屋里会无聊孤单呢——好哇！”
真不知他近日都从城中亡魂那学来了什么，只见他抬手一指二人缠在一处的手，声如洪钟道：“你们竟然趁我不在屋中，偷摸地背着我牵小手！”

第七十章
三九是如何被狠狠教训了一通不提也罢，自那日后，秦念久几乎是躲着谈风月在走，白日里与他以礼相待、近不过半米也就算了，就连夜里同眠都要背过身去不看他，拌嘴——倒还是要拌的。
对此，谈风月不但毫无怨言，反倒还挺乐见其成。原因无它，若是这阴魂坦坦荡荡光明磊落地言行一如往常，不就正说明他心中没鬼了么。
他要的就是他心中有鬼。
就好比眼下。
谈风月坐在床沿，笑意清浅地看着那忙着洗漱穿衣，在屋中游来荡去，眼睛却一直不敢往他这儿看的阴魂，抬手扬了扬扇子，硬要招他说话，“车马今日便要来了，天尊有何计划没有？”
要说这老祖可恶，那是真的可恶。那日被三九稀里糊涂地点了一嘴，他竟跟个没事人似的，半点不害臊，当真没脸没皮。
……可要细说当日，确实是他手欠，先去摸了那老祖的手指没错——咳，鬼迷心窍！
秦念久扫了他一眼，又飞速将视线挪开，撇了撇嘴，“能有何计划，就凑近了看看呗。三九吵着也要同去来着……”
虽然知道那车马例行前来，只为运送货物，该是无甚危险可言，他还是为保稳妥地道：“就让他待在符里吧，万一危险——若真遇着了险境，可要记着随时解我身上的咒啊。”
说着，他警告似的一撇谈风月，强调了一遍，“三九也要同去，还望老祖千万自重！”
谈风月不禁失笑，眉峰一挑，“怎说得像我要轻薄天尊似的。”
初见这老祖时心说他面上无甚鲜活的表情，似尊瓷偶一般，现则变得生动了不少，一眯眼一扬眉都尽显风流，那双桃花眼中也不再盛着凉薄，果然是幅眼波微温，瞧什么都足显多情的模样。
就连秦念久都没法不承认他这般样貌属实惑人，凉凉呵他，“老祖貌美如此，轻薄我倒成了我之幸事。”
谈风月半点没觉着这“夸奖”言过其实，颔首认了，“我自愿将就。”
“……”秦念久说也说不过他，嘲也嘲不过他，论厚颜更是比不过他，只能败下阵来，恨恨一磨后槽牙，“你最近说话是怎么回事……”
这老祖说话，怎么不像是吃了炸药一般就像是吃了媚药一般——就没个正型！
怕过犹不及，惹人生厌，谈风月见好就收，诚恳道歉，“最近颇闲，只能在嘴上找乐了。抱歉，还望天尊海涵。”
……罢了罢了，左右他也拿这老祖没办法，就由他去吧。秦念久是万不会承认自己似乎也挺乐在其中的，只当自己是大人有大量，不与这老祖计较，轻嗤一声便恕了他的罪，转身去取黑伞了。
谈风月一阵无声轻笑。
一切准备妥当，黑伞银扇紧握手中，清铃符纸带了个齐全，三九亦踩着准点叩响了他们的房门。
一开门，被教训过一顿的三九十分老实，躬身垂首站在门边，姿态恭敬，眼神却狡黠，有板有眼半文不白地道：“冒昧敲了门，望我没有打扰到仙君鬼君二位大人私下相处，只是时辰已到，万等不得——”
“……”秦念久听不下去了，抬手赏了他一颗爆栗，将他收进了符中。
转眼一看，又撞见谈风月嘴角微弯，似是在憋笑，便又毫不客气地挥手擂了他一记，“看看你教出来的好鬼！”
谈风月无辜摊手，“功劳亦有你一半。”
秦念久两颊莫名一烫，不愿再听他的鬼话，甩手出了门。
到了北城门处，遍地木箱堆积，众鬼已在忙碌，宫不妄亦在不远处候着了。一见着他们过来，便快步迎了上去。
前几日已讨论这事，她心知自己不能一同去探查，否则恐会引她忘症再犯，于是她只是目露焦急地催促这二人，“快些快些！”
见她心急如此，秦念久不由失笑，“急什么，车马又不会跑。”
宫不妄自觉失态，忙定了定心神，轻哼一声，拿凤眸横他，“我急着找线索不行？”
并不是全无准备、干心急，她抬手一指某个正在门洞处穿进穿出的亡魂，与他们道：“他身上带有显形符，是负责对账、查单的，因而多与车马上的人有往来。我已与他说过了，你们跟着他出去，扮作他的帮手，靠近车马看看……切勿打草惊蛇。”
谈秦二人顺着她的指端望去——这不是巧了么，正是他们刚进城时，找来问话打听的那亡魂。
怪不得他能答出来人的穿着打扮，身带异香。
“事不宜迟。”宫不妄上手推了秦念久一把，不忘叮嘱他，“千万小心！若有危险，便不再查了……”至于那姓谈的，就随意吧。
谈风月似是猜出了她未说出口的话，心觉无语，秦念久却单纯觉着心暖，冲她咧嘴一笑，叫她放心，而后便与谈风月一并随着那亡魂穿进了门洞。
门洞漆黑无光，两人目不斜视地屏息跟着那亡魂逐步前行。
不得不说宫不妄用人很准。领路的这位鬼兄光用看的也知道是个沉稳可靠的性子，真当他们是来打下手的，面不改色地在前方引着路，一句话也不与他们多说。
于漆黑中亦步亦趋地前行，秦念久依稀可见有幢幢搬着木箱的人影与自己擦肩，刮过浓香阵阵。谈风月眼前却只有一片黑暗，唯能嗅见缕缕香风。
香味过于馥郁，便成了臭味，熏得人头昏反胃。谈风月微微皱眉，轻轻拿银扇驱着那股气味，直至走出门洞，视野一霎开阔起来，空气亦清新了不少。
许是特意差人收拣过，北门外并没横着山匪的尸首，不过一副寻常山林景象。
满眼绿意间，有两辆马车停在近处，装饰朴实无华、毫不起眼。件件木箱晃悠悠地飘进棚厢中，却没堆叠起来，而是眨眼间便没了踪影——
谈风月虽看不见人，却也了然地与秦念久对视了一眼：棚厢中该是设有传送一类的阵法，直接将货箱运走了。
不怪得只来了两辆马车，便能将这上百件货箱尽数运完。
秦念久借着自己眼能断阴阳，拿余光悄悄数着过往来人。来人拢共不过五个，个个衣着简单朴素，却能看出料子不俗，果然较他身上所穿的还要好上几分。
——更要紧的是，他们的长相……说不上异常，只能说五官格外的寡淡，看过既忘，且像是从同一个模子中刻出来的一般，青白无血气，半点不似活人。
快要走近马车时，领路的鬼兄脚步一顿，转头向他们二人道：“停步。”
应是宫不妄事先交待过，他面上挂着全无七情的木然模样，简略道：“在此看着，学。”
言罢，便径直走向了站在马车旁、手拿账册的一人，将手中的单子递给了他，“还有两百单八箱。”
那人果然没觉出异常，只往谈秦二人处望了一眼，僵僵提着嘴角笑了一下，“有新人进城？”
鬼兄有问必答，“是。”
那人也没再与这木头鬼多说什么，僵僵扯了扯嘴角，便低头与他核算起了货物。
心说果然无甚东西好探，不过落实了先前已知的线索而已——车马两辆、按时前来、身携异香……谈风月兴致缺缺地看着那鬼兄与空气交谈，在心间盘算起了回去后该以何种说法应付宫不妄，垂在身侧的手却忽地被人勾住了，一小股极细的怨煞之气自肌肤相贴处缓缓渗入了他的体内。
不过一霎，原本看不见的鬼影便显现在了眼前。
仗着宽大的衣袖作掩盖，秦念久轻勾着这老祖的手，撇开眼去没看他，以气声道：“……这下能看见了？”
“……”绝口不提自己只需开个天眼便也能看见，谈风月幅度细微地点了点头，“还是天尊有办法。”
所见的共有五人，一人正在与那鬼兄清算货物，余下四个则正脚步不停地穿梭于门洞与马车之间，或将装有琉璃的木箱运至车上，或将货物从车上取出，送向门洞，双手像能携千钧重似的，一摞稳稳搬起七八个大木箱也不在话下。
只是能看见了，也没能发现什么新鲜线索，不过佐证了这五人确实是鬼罢了。
既然是以禁术操纵伥鬼，自身上便带着“恶”，也不怪他们进不了城去，只能在门洞处交接货物了。谈风月看着那五人如出一辙的容貌，同样以气音忖道：“……原来伥鬼就是这副模样么。”
他们说话的声音虽低，那边正核账的人却耳朵一动，十分机警地抬头看了过来，秦念久与谈风月连忙垂手站好，不出声了。
“都是对的。”那人将手上的账目递予身旁鬼兄，“去把剩下的都运来吧。”
又冲谈秦二人道：“你们两个也别闲着，过来一下。”
鬼兄微微一顿，依言转身离开了，秦念久与谈风月并没作迟疑，屏息并肩走了过去，一副也无七情的模样，木木等着那人吩咐。
那人拿寡淡的眉眼打量了他们片刻，没指示他们干活，而是问起了话来，“你们是何时进城的？”
许是他对比了一番这二人的长相，觉得秦念久较为面善，因而是对着他问的。秦念久便答：“上月。”
那人干干哦了一声，嘴角的弧度十分僵硬，“城中一切可安好？”
……这话问的，怎么还怪殷切的呢。秦念久点了点头，“安好。”
那人也点了点头，又问：“你们宫城主，可也安好？”
他话问得关切，语调却十分平板，像是例行公事一般，秦念久猜他是受主人之命来问的话，便试探性地道：“总的安好。不过……”
那人一愣，似是没想到般，面上表情空白了一刹，再开口时语气便着急了几分，一连抛出了好几个问句，“不过什么？有何处不妥？可是城主身体抱恙？”
果然如他猜想的那般，这些人不但无意加害于宫不妄，反倒对她关心有加……听他话中的焦急不似作伪，秦念久心稍定，不缓不急地呆呆答道：“不过城主说，无聊。想有猫狗作伴。”
那人听后轻舒了口气，嘴角又僵硬地提了起来，“好说。下月我们再来，给宫城主带上几只便是。”
说罢，他挥了挥手，示意他们一边凉快去，两人便木然地走至了不远处的树荫下。
一脱离了那人的视线范围，二人表情皆是一松，不着痕迹地相视了一眼。
“果然是为宫不妄而来的……”秦念久小声道，“就是不知究竟是何人所派，又从何处而来、往何处去……”
谈风月亦把声音压得极轻， “往马车上贴个能作追踪之用的灵符也不是不行……不过这背后的人能以禁术铸‘无觉’，还能自如地驱使伥鬼，怕是修为不低，恐会被发现……”
“……话说回来，”秦念久轻皱起了眉，“……那人如此大费周章地‘复活’宫不妄，还暗里保了她这数十年来安乐无忧……何至于此啊？”
说着，他蓦地一顿，对上了谈风月的视线，“……该不会……”
谈风月显然与他想到了一处去，“许是那蓝衣师兄。”
于梦中得见的，那蓝衣师兄心悦宫不妄，劳神费力地为她铸剑，与她玩闹——若这一切都是他所为，似乎也说得通。
“可是……”秦念久目露不解，“若真是他，为何他又从不现身呢，就连想问她的近况还要托伥鬼来传话……”
“天尊莫不是忘了，”谈风月道，“但凡与宫不妄死事相关的——”
秦念久一怔，不说话了。
不多时，两边货物皆已交接运送完毕。折返回来的鬼兄与为首的那人最后清点了一遍单子，又从他手中要来了新的货单，便送他们上了马车。
没忘记搁在一旁闲吹凉风的谈秦二人，鬼兄站在城门边，冲他们招了招手，“回了。”
秦念久应了声，松开了勾着谈风月的手，与他一同跟上了鬼兄的脚步。
即将要穿入门洞的一瞬，他与谈风月不约而同地开了天眼，无声回首望去——
一眼悚然。
天眼之下，鬼现本相。只见那正翻身上马上车的五人，不过是五坨模糊扭曲、正缓缓蠕动不停的湿粘血肉。

第七十一章
不过一个讶然愣神的工夫，那车马已消失了踪影，再回首，那鬼兄亦已走回了城中。
没成想这伥鬼的原貌竟是如此的恶心可怖……秦念久略略有些倒胃口，正欲转头与谈风月感慨上一二，却听“啪”的一声，三九匆匆从符中钻了出来。
“这个香味！”三九激动地扯住了他鬼君的衣袖，“我闻到过！”
在符中憋得狠了，不等两个大人开口追问，他便竹筒倒豆子似地将话都吐了出来，“先前我大闹‘运通’的时候——就是害我的那帮拐子！那个姓李的身上就沾着这股味儿，虽然淡，但绝对错不了！”
“……运通？”秦念久看向了谈风月，“我们之前偷听时，那姓李的是不是刚从什么地方送货回来？”
谈风月记性颇佳，无需思索便答了上来，“皇都。”
皇都！
脑中迷雾一刹被拨散不少，秦念久下意识地一拽谈风月，急急道：“这不都对上了？宫不妄无意间说过，这些琉璃是送予贵人们用的，车马上的人穿着不俗，送来的货物也样样皆是上品——”
若这车马是自皇都而来，又往皇都去的，似是最有可能。
如此说来，许是那蓝衣师兄的幕后之人就藏身在皇都之中了？
三九这回可算是立了大功，摇头晃脑地直乐，无比兴奋道：“接下来是不是要去皇都了？我还没见过皇城是个什么模样呢，好不好看、大不大啊？”
谈风月可无心将这异事一管到底，没正面回应他的话，只道：“先回去与宫不妄交差再说。”
此番探查，不可谓全无收获。
漆黑门洞之中，功臣三九一马当先，大摇大摆地走在最前头，谈秦二人紧随其后，皆是心事重重。
秦念久是在思索他还有敛骨这重要紧事在身，若是宫不妄小姐脾气一犯，非要托他们立即去皇都探查，不知中间可否分出时间去一探——他身上的怨煞之气已被镇弱了不少，再小心着别入梦，该还能拖上不少时日——亦是待敛完骨再去？……
谈风月则是心知这阴魂无论如何都不会放着这事不管，正想着该怎么游说他先去敛骨，将魔气一事解决了才好。
如此心思各异地踏入了城中，早已等得不耐的宫不妄便迎了上来，“怎么还回来迟了……可是有什么发现？”
没等谈秦二人答话，三九就抢着开了口，冲她咧嘴笑道：“算没辜负城主期望，还真有发现！”
怕他一溜嘴，说出些什么不该说的来，秦念久忙把他一按，拖回了自己身边，才与宫不妄道：“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他顿了顿，小心地撇开了伥鬼与蓝衣师兄的部分没说，“只是知道了那车马大概是从皇都而来的。若要再往深里寻，怕是——”
“要去皇都了”五个字还未说出口，宫不妄秀眉一蹙，打断了他，“皇都？”
出乎秦念久意料地，她并没有他想象中那般使性子要求他们立即去探，再开口时反而重点全跑偏了，“你们该不会想要离开青远去探查吧？”
这问的是什么话，秦念久一懵，“啊？”
宫不妄初发现自己患有忘症时，确实很是怅惘了那么一阵，可这都已过了十日，再怅惘也早冷静了下来，心觉这忘症又于她无甚大碍——这近六十年不都这么过来了么，如今青远安稳，众鬼和乐，还有这二人在城中与她为伴，日日陪她谈天说地……
万不愿轻易放他们离开青远的，她蹙眉未展，望着秦念久道：“你们留在城中，大不了再多试几次那入梦之法，不也可以寻得多些线索么？”
还提入梦呢，一想到深魇他就心发慌。秦念久不禁讷讷，“……上次便是在梦中出了差池……”
经他一提醒，宫不妄也记起了他那怨煞之气是怎么外泄扰人的，红唇一抿，稍顿了顿，片刻后一甩红袖，“那便不查了！有忘症又如何——”
好家伙，为了留他们，居然连忘症都不想查了……不是，忘症先搁在一旁，她话里话外怎么尽显不愿让他们离开之意呢？秦念久无奈地打断了她，“姑娘莫不是忘了，我还得去死地敛骨，否则怨煞之气异化，可是要危及青远的。”
若怨煞之气成了魔气，届时别说是青远，这方圆百里的土地怕是都难守……
宫不妄闻言一怔。这事儿先前便听他提过，此时一心急，倒是把这点忘了。
谈风月适时半带私心地淡淡道：“他早前算出死地在至南处，皇都亦在南方，回程时捎带一查也可。”
宫不妄原就意乱，听他说话更是心烦，没好气地扫了他一眼，仍是不语。
半晌，她才不情不愿地道：“青远为重。如此，你们快去快回——明日就出发，回程也别耽搁去探查了，不就是个忘症么……”
早日回到青远来才是正经。
要说这宫不妄，心急起来比谁都急，时间一定就定在了明日。秦念久颇觉好笑地应了下来，她便冷哼一声，甩袖走了。
宫不妄抱着满肚子气回了不妄阁，谈秦二人亦带着三九回了院中。一进屋，三九便往桌上一趴，扯着嗓子哀叫了起来，“呜——皇都——呜——”
秦念久不堪其扰，抬手敲他，“给谁报丧呢。”
三九唉哟一声，捂着头闷闷道：“当真不去了啊？呜……都不知道皇都好不好玩……应该有很多达官贵人吧？我都没见识过……”
谈风月看都没看他，径直走向书案，“你鬼君都还没说话呢，你就急着哭。”
看着吧，这阴魂绝不会放着此事不管。如此想着，他抿了抿唇，将近来画的纸符都收拢了起来。
果不其然，只听秦念久悠悠道：“回程路上确实可以去一探——”
闻言，三九立即起身欲做欢呼状，却忽见一只符纸折成的纸鹤自谈风月袖中飞了出来，于空中扑扇着双翅，划出道道细小的淡蓝光痕。
不等他好奇地伸手去摘，秦念久一把将他揽了回来，听叶尽逐那大喇叭一样的声音从中传出，“——有人吗？二位？听得到吗？——”
其中叠着叶云停的声音，“二位仙友——”
秦念久揽住了三九的动作，却忘了捂他的嘴，三九满脸震惊地看着那能说话的纸鹤，想也没想地脱口道：“谁在说话呀？”
纸鹤那头顿时一阵沉默，“……”
片刻，叶尽逐大惊失色的声音传来，“他们怎么还有孩子？！”
“……”赶在他们误解更深之前，秦念久亡羊补牢地捂住了三九的嘴，对那纸鹤道：“误会，误会，两位请讲。”
那头又是一阵沉默，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半晌后叶云停清了清嗓子，“不知二位现下有没有空闲……”
话未说完，叶尽逐便将话抢了过来，“哎呀，你这样说要说到几时去，我来我来！咳，二位仙友现在有空没有？我们这边遇着了点事，有点棘手……不是说我们处理不来啊，只是可能你们会更有办法——”
好么，敢情是求助来了。秦念久略显犹豫地看了一眼谈风月，后者则无声地对他摇了摇头，示意他推拒掉这差事，可还不等他回话，就听傅断水也开了口，“实是不情之请。此次出行并未告知本宗，这边唯有我们三人，怕力不能及。”
怪不得五日前他说话那么客气呢，怕是早就想着要拉他们相助了！秦念久心嗤这玉烟宗首徒也不过如此，又有些怕他们真遇上了什么难事，不禁为难地又看了一眼谈风月。
……这阴魂，当真是不给自己揽事便不痛快么。谈风月无言看他，正想替他开口将这事婉拒了，却听叶尽逐嚷道：“来嘛来嘛，又不危险，只是让你们来帮着想想办法，出力的活儿我们去做呗——对了，你们不是想查案档么？正好一并查了——”
说着，他话音渐弱了下去，嘟嘟囔囔地低声抱怨道：“……总不能只有我们在这受罪吧，我可真受不了这香味，香得发臭，我都快被冲昏头了……”
秦念久顷刻醒神，“香味？”
谈风月亦转头看向了那纸鹤。
是要劝他们帮忙来着，可不能净拣着坏处说，叶尽逐自觉失言，立马打起了哈哈：“啊？没有没有，你听错了——”
秦念久怎会被这话敷衍过去，紧抓着香味二字追问道：“你们可是在皇都？”
叶尽逐在纸鹤那头哎呀了一声，“……都忘了隔着纸鹤点头你们看不见了。是呀，是在皇都没错。”
这下完了。谈风月顿觉头疼，这阴魂只怕是非去不可了。
果然，秦念久又问：“是遇着了什么事？”
那端没有立即答话，而是默了默，才听傅断水道：“事关重大，须得当面细说。”
先说“又不危险”，后说“事关重大”，秦念久稍觉迷惑地皱了皱眉，“可紧急？”
听他有此一问，便猜他已有要相助之意，叶云停善解人意地补充：“不算紧急，二位可稍作思量再作答复。”
语毕，纸鹤上附着的淡蓝灵光缕缕褪去，啪地落在了地上。
没急着去拾那纸鹤，秦念久撒开三九，小心翼翼地靠近谈风月，语带讨好，“老谈——”
早猜到他会有这么一出，谈风月再觉无奈也只能顺着他的意，点了点头。
三九一直留心听着他们对话，观察着他们的神情，见仙君点了头，顿时乐得一蹦三尺高，“去皇都咯！——”

第七十二章
残阳薄西山，为万物添红妆。
本就没几样行李傍身，随手便就都收拾齐整了，再将近日那老祖所画就的纸符悉数送至城中亡魂手上，便也没了其他事要做。
亲手将最后一沓符纸送了出去，秦念久揉了揉发酸的肩膀，转头问正替他撑伞的谈风月，“三九他人呢，这都临要走了，他该不会还在疯玩吧？”
谈风月正要耸肩，就见三九捧着一满怀小食，由远及近地一溜小跑了过来。
刚站定，连气都还没喘匀，他便将怀里的东西一扬，急着炫耀了起来，“嘿嘿！都是我朋友们让我带着路上吃的！我一说要走，他们可舍不得我了！”
他面上满是得意之色，一样样拿起来数给两位听，“这是小荷给的米饼、这是阿蓝送的桃酥、这是大安做的枣糕……”
秦念久听他念着，心间啧啧两声，酸酸地想着同是做鬼，连这小鬼都有友人相供吃食，他至今却只收得了那老祖所赠的两枚水梨——其中一枚还被他转赠给鬼差了。
一想到那被他转手赠予了他人的水梨，他便莫名有几分心虚，垂着头没敢看谈风月，帮三九把那堆吃食收了起来，转而随口问道：“宫不妄呢，怎么一天都没见她人？”
这谁知道。谈风月瞥他一眼，夹枪带棒地凉凉道：“她本就不愿放你离开青远，如今你既要临行，她必定伤怀得很，哪还有心送君离别。”
他是夹枪带棒，秦念久却全没能解其中味，只当他是在为宫不妄解释，不禁挑了挑眉，“哟，你倒是怪了解她的嘛。”
谈风月：“……”他是怎么理解到这上面去的？
正无语着，又听这阴魂小声嘟囔道：“她是不愿放‘我们’离开，谁知道她不愿放的究竟是谁呢……”
怎么想都是这与她有前缘未尽的老祖更有可能一些。
……总觉得这阴魂话中似乎透着股莫名的酸味，谈风月微微一眯眼，还没等说话，就见三九一捏鼻子，歪头不解道：“噫，鬼君你说话怎么这么酸啊？”
秦念久：“……”
谈风月：“……”
心间的微妙情绪一旦被人直白地挑明，本来连自己都浑没发觉的，也愈成了那么回事了。秦念久一噎，略有些慌乱地瞪了这小鬼一眼，扯着他便走，“走了走了，再拖下去，天都要黑了！”
谈风月敏锐地将他的慌乱收至眼底，无声闷闷一笑，跟了上去。
猜说宫不妄该是没那个心情来送别的，可走到了城门处，才发现她正抱臂站着门边。
她一袭红衣胜火，面上表情仍是那般冷的傲的，见这两大一小来了，也没挪步子去迎，只轻扬了扬下巴，“准备走了？”
秦念久略有几分意外地看着她，点了点头，“是，还得趁太阳未落，去取马车。”
谁都没与宫不妄说此行还得先去皇都的事，她便只当他们这趟是独去敛骨的——也不知道他们此去要多久才回，日子怕是又要无聊了。
纵然心有不舍，她也只能抿了抿红唇，与他们道：“行。”
想了想，又破格多叮嘱了几句，“速去速回，路上仔细着些，别招惹上宗门人士……”
仍是一提宗门人便不觉皱眉，她望着秦念久，又抿了抿唇，“你，待敛完了骨，可千万别入轮回——”
这话她已不是第一次交待了，秦念久颇有些哭笑不得地接着她的话道：“别入轮回，要回青远是吧。知道了，都记着呢。”
并不是在拿话敷衍她，反倒说得端是诚心诚意。毕竟于他而言，若真要长留人世间，又有哪处比得上青远美妙？
宫不妄亦心知是如此，轻哼了一声，挽唇笑道：“知道就好！”
粉黛两色虽美，终不及红色明艳。她原就生得貌美，此刻夕阳斜照，身上红衣似能与残阳争辉，映得她这一笑直能融冰化雪。
饶是秦念久也忍不住道：“果然还是宫姑娘着红衣好看。”
宫不妄向来爱听夸奖，听了这话却无端恍神了一霎，似有无数思绪在脑中蹁跹略过，却又紧抓不住。
谁都没发觉她这刹那的失神，秦念久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红色衣裳，拿话暗踩了那挑衣服的老祖一脚，“不像我，着红衣未免落俗。”
谈风月却根本没细听他暗讽些什么，只似是在此时才发觉这二人所穿的都是红色，站在一起可谓别样的——
他忙走过去，不动声色地将那阴魂拉开了些许。
宫不妄抓不见心中的异样究竟缘之为何，便也没再细想了，只笑道：“行了行了，就你会夸。别耽搁了，快启程吧。”
话说再多，终要一别。秦念久点点头，笑着与她道了告别。
……
离了青远，又径直回到沁园的驿站处取了马车。
马蹄哒哒向南，扬起的烟尘似化作了天边云霞。待苍穹由紫红逐渐转至蓝黑时，无论是青远还是沁园都已被远远地抛在了后头。
秦念久还阳敛骨一趟，骨是没找着，却体会到了不少他原本不通的情感——如今又浅尝见了一味离愁。
半是离愁淡淡，半是被三九早前那句无心快语扰得心思仍乱，他一路上也没怎么开口与谈风月搭话，只闷声坐在马车前架上，看马尾巴扫扫扬扬。
谈风月也识趣地没有打扰他，自顾驾车赶路，思索着何时能抽空将神魂补上——探查车马时出入了一趟结阵，便被劈了两回，方才离开青远，又被劈了一回，合计三回……真不知道几十年前的他脑筋究竟出了什么差错，偏要去顺人家寺庙里的东西，以致现今的他要白白遭难……
如此沉默了大半路，秦念久终是耐不住静，扭头想与三九说话，却发现三九正抱着他那堆宝贝吃食打瞌睡，转回头来想找谈风月，又总介怀着那个“酸”字惹出来的意乱，于是犹豫了好半天，才故作坦然潇洒地一拍这老祖，挑了个话题来问，“此去皇都，约莫要多久能到啊？”
“三五日吧。”谈风月简略地估了个时间，又道：“三五日到皇都，不知要在皇都停留多久，而后还要向南去寻天尊你的死地，更不知要耗费多久……”
听他这话似有些埋怨之意，秦念久正有些讷讷，却听他话锋一转，续道：“想回来看燃灯节是赶不及的了。”
秦念久一呆，下意识地反问道：“哎？你怎么知道我想着……”
方才在驿站取马车时，驿站老板还问他们怎么不再多留几日，说过个十天便是镇上的灯节了，镇上可热闹。这阴魂当时没说什么，只说还赶着去皇都，但眼中流露出的可惜可骗不了人，还无声地叹了口气。
谈风月没说是因为他什么心思都往脸上写，实在太过好猜，只淡声安慰他道：“燃灯节年年有，待敛完骨，回到青远，等来年再去赏也一样。”
秦念久不吭声了，暗自疑惑这老祖怎么突变得体贴了不少……这还与他约上了来年。
……来年，也会有他相伴在旁？
……再往后呢？
一念起，那股一直捉摸不清、琢磨不透的情绪便又缭绕在了心间。似暖、似酸、似喜、似忧……似有百味掺杂。
于是他只抿唇不语。
马蹄声声踏地，二人都没再说话，任马儿将明月驮至高悬。
明月清辉下，一辆马车正沿大道疾驰，不时擦过几班同在夜行的车马。
近来在青远将作息养得极好，未及夜深，便已有困意压上了眼皮，迫使秦念久倦倦地阖上了双眸，头一歪一歪地往车架上轻磕。
眼见着这犯困的阴魂身子一斜，就要往马车外跌，谈风月眼疾手快地伸手垫住了他的后脑，将他揽了回来，把他按进了车厢中睡平。
秦念久睡意上头，连眼睛都没睁，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翻了个身便睡了过去。
“……”谈风月半带无奈地摇摇头，没出声扰他，回身坐到了车架上，将马拉慢了些许，借机修补起了神魂。
他实是好心，怕这阴魂在外头睡得不安稳，才压下了心间那点旖旎的小心思，将他放在了较为宽敞的车厢之中，却浑不知没了他在身侧挨着，秦念久这一觉睡得可谓是久违的难捱。
久未入过的梦再度袭来，还分外缭乱——
一时是他与宫不妄正过招比试，随风碎落的不知是雪还是花；一时是有人扬唇浅笑，天青色的衣袂翩飞；一时是宗门人合围过来，手中利刃折光；一时是深魇中被人抱住时，那人说的“是我”；一时是他抱着三九，温声给他讲着故事；一时是在宫不妄梦中所见的，那三人笑闹之景；一时又是罗刹私所造的一村人烛人灯……
幕幕碎裂交叠，全教他分不清所梦见的究竟是前尘还是今事。
可这一幕幕中，又都有同一个天青色的人影在场。
模模糊糊地，他想，既然有谈风月在侧，那必定是今生事了。
……他都在啊。
模模糊糊地，他想。
……
……
马儿沿途慢行，秦念久那厢正在乱梦中沉浮，谈风月这厢也并不好受。
修补神魂的痛楚较前两回更甚，眼前所见的画面也愈发明晰了几分，虽然依旧有些模糊，色彩却过份明丽得以致有些许炫目，是幅蓝天白云绿叶之景——他似正倚坐在树上，仰头看天，耳畔有琴声悠悠。
该是树下有人正抚琴。
听这琴意如寒谭般深且冰凉，都无需细想，就知道该是那冷若冰霜的白衣人了。
琴声沉凉中，他听见自己话音带笑，正与那白衣人说话，“……我从日生鬼域一路背你回来，又劳心费神地替你疗伤——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总能讨些什么回礼吧？”
谈风月一怔。他曾于梦中所见，所背的那红衣人，莫非竟是这位仁兄？
意料之中地，那白衣人并没未搭他的话，只自顾抚琴。
画面中的他似是有些失望，微垂下了眼帘，抿了抿唇，再开口时却又笑了起来，“也罢也罢，我这人一贯大度，向来不计回报。”
话音尽了，琴声未绝，悠悠飘远。
……
昔时之人已并非是今时的自己，谈风月平静地看着这幕，只觉得像是在看他人之事，情绪并不相通。
……况且若他没猜错，那白衣人终还是给了他“回礼”的。
还是他亲手所制、亲力所铸，又由自己取了名为“拆心”的……那柄银扇。
——“碦。”
宽圆的车轮碾过一颗石子，震得马车一颠，惊醒了车厢内外的两个人。
画面消散，乱梦褪去。
梦散之际，秦念久依稀似听见有道温润的男音与自己笑叹了一句：“……我终是不如你……”
可未及他细辨这回可有那老祖在旁，便被颠动的马车扰得睁开了双眼，隔着束起的布帘望见了那位身着青衣的梦中人，不觉一时恍然。
谈风月耳边琴声似还未绝，亦有些恍神，见这阴魂醒了，竟鬼使神差地问道：“……你可通音律？”
听了他这没头没尾的一问，秦念久霎时醒神，略带狐疑地瞄了他一眼。
发觉这老祖每每穿过结阵、遭那结阵所劈后，都会有些古怪——先是打翻了茶盏，后是闭门了一日，秦念久猜他定是又记起了什么昔时往事，许还与那红衣美人有关，便莫名不是滋味地撇了撇嘴，“通啊。”
谈风月稍稍一顿，“那你……可会什么乐器？”
秦念久在交界地待了六十七年，生人烧下来的琴瑟笙箫不在少数，他均能沾光一弄，聊作消遣，因而都是会的，可他却偏不想如这老祖的意，没好气地道：“木鱼。”
谈风月：“……”
留存于心间的恍然顷刻间被这鬼话拨散了不少，他无言以对地白了这阴魂一眼，坐正了身子，“多睡会吧，夜路还长。”
秦念久却无甚睡意了，翻身出去与他并肩，略带忧愁地问他，“三五日吃住都要在马车上吗？”这才离开青远没多久，他已怀念起了那夜夜无梦好眠……
谈风月瞥他一眼，见他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便翻出了问驿站老板买来的地图，借着月光看过，而后道：“白日里走快些，期间可以在邺城落脚一夜，稍事歇息，耽误不了太多时间。”
他不过是随意报上了个顺路的城名，不想这阴魂却一刹来了精神，兴冲冲地道：“邺城？！”
不懂这阴魂为何如此惊乍，谈风月略一挑眉，“怎么？”
秦念久将手指按于唇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神秘兮兮地道：“去了就知道了，我带你去长长见识！”
心说这阴魂不是长居于交界中，不谙世事的么，怎么还知道这处地名了？谈风月看着他满脸兴奋，几欲提前透底，又偏要忍着不说的纠结模样，半是疑惑，半觉好笑地应了声，“……嗯。”
又听这正故作神秘的阴魂强调道：“你可千万别追问我啊，不然就没意思了！”
谈风月快被他这逗趣模样给惹笑了，只能强忍笑意地配合着道：“好，不问。”
谁知这阴魂表情却更纠结了，犹豫了半晌，才小声道：“……要不，你还是问问？”
谈风月终于绷不住了，轻笑出声，心间本就所存无几的恍然亦一扫而空。
——为何总要记念着已不可追的昔时。
昔时昔时，昔时哪及今时。

第七十三章
秦念久果然不是个心里能藏住事的，在去的路上便已忍不住将邺城究竟有什么告诉了谈风月，说是他之前待在交界地时，总有见到有个余姓男子给他娘子烧来的纸钱，日夜不休地整烧了两年半呢。
一直到了邺城，寻得了间客栈落脚，他还喋喋地在谈风月耳边感慨不止，“——如此痴情，当真世间罕有。我那时见着就总是在想，怎么就没人给我烧个一张两张的来呢，哎……”
谈风月权当他说的废话是耳旁风，趁他未发觉的时候跟客栈老板定下了两间厢房，边上楼边将其中一间的牌子抛给了三九。
秦念久对此一无所知，只挪步跟着上楼，嘴巴不停地自顾感叹，“……若间中断过几次也就罢了，他可真是，每日必烧啊！我都怀疑他每天除了烧纸还有没有别的事可做了……”
三九初听他讲这事时还觉着有点意思，此刻也已听得腻了，权当他鬼君是个透明人，捏着那木牌与他仙君又惊又喜地道：“这是给我的吗？我可以自己住一间啊？”
耳畔苍蝇仍在嗡嗡，谈风月目不斜视地点了点头，“你已大了，合该独自住一间。”
三九一脸莫名，心说我都已经死了，不一直是这么大么，又心说你们两个大人怎么又可以合住一间了？但他总归是乐得自由的，便也没多问，只面带期盼地道：“那我一会儿能自己出去玩玩逛逛么，保证不生事！”
左右这城极小，城中生人也看不见这小鬼，谈风月微微颔首，“勿要玩得太晚，也勿要出城去，天黑前要回来。”
话音一落，眼前已没了三九的鬼影，唯有秦念久仍在碎念，“……啊，真是好奇那余家相公是个什么模样……”
谈风月：“……”
“得了得了。”暗道自己怎么就不长眼地偏挑了邺城来中转，谈风月将衣服布包往房中一扔，拽过了这话多的阴魂，“这就看去。”
邺城既不兴旺，也不富贵，只是一座再普通平凡不过的小城，街头商铺甚少，巷尾闲人较多，或在下棋，或在择菜，还算有几分市井烟火气。
沿路慢行而过，谈风月心觉这事无甚趣味可言，充其量只能称得上是件逸闻，因而脚步缓缓，秦念久却端是兴致勃勃的，直直将他往城北领，口中念道：“北邺城郊……北邺城郊……”
谈风月听他念着，忍不住道：“位于城北的屋舍又不仅那姓余的一家，你要怎么知道是哪间？”
总不能挨家问过去吧，那多扰人。
“这还不容易？”秦念久摆了摆手，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那余家相公整日烧纸，烧纸总该会有焦味吧，循着这焦味去寻不就行了。”
“哦——”谈风月微微扬起了嘴角，偏头看他，拖着长声道：“不愧是天尊，鼻子就是好用——”
听出了他话中的揶揄之意，秦念久先声夺人地反手一捏他的鼻尖，“你才是狗鼻子！”
谈风月对他的亲近十分受用，无言轻笑几声，反惹得秦念久自己一阵羞恼，讪讪收回了手。
闹归闹，他说的话确实在理。方才走至城北，便已嗅见了几丝纸页燃烧的焦糊气味，循着这味道一路前行，都无需细找，便看见了一座不大的小院。
想来这家女主人已死，男主人又成日醉心于烧纸，小院该是疏荒得狠了，待稍走近了一瞧，果然如此。
如秦念久所说的一般，那余家相公应正在烧纸，有焦糊味随黑烟自屋后飘来。糊味飘散中，眼前所见的是一间朴素的瓦屋，墙皮已被火烟熏得发黄发脆了，脱落下不少，斑驳地露出块块红砖，歪杂野草更是疯长至了窗下，纸糊的窗页上又破了不少大洞，透窗可见内里摆设杂乱蒙尘，真可谓是一副内外荒萧之景。
望见此景，秦念久不禁又是一叹，“你瞧，他娘子一死，他都无心过活了。”
……真不知这事究竟与这阴魂何干，竟能惹得他感动如此。谈风月稍嫌不解地偏头看了他一眼。
从他眼中读见了明摆的“多事”二字，秦念久轻啧一声，瞪了回去，“见人家情深意重，我心有戚戚。怎么，不许？”
心道分明是见人家有人烧纸，觉着眼红吧，谈风月摇头否认，“哪敢。”
这老祖一贯心性凉薄的，秦念久才不指望他能理解这份人间真情，小声将心中暗诽说了出来，“……别人一往情深，哪像你这般情意淡薄——”
明明是在说他人之事，怎么又骂到他身上来了？谈风月轻轻一挑眉，没出言驳他，只风凉道：“不想天尊居然如此通情懂爱。”
秦念久被他怼得一噎，一时无言以对。
他实不过是不记前尘的阴魂一缕，就连人情冷暖都是在还阳后才识得了那么几分，哪能称得上通情懂爱……满算起来，他对“深情”二字的认知也仅限于这余家相公之上了，因而才对此这般上心，想着要来一瞧究竟。
如此，他又有何立场怪责这老祖凉薄？
……不是，人家深情是人家的事，他怪责这老祖作什么？
一个问句便把自己给绕进去了，秦念久呆呆站着，好半天都没做声。心间又漫上了那股他捋不清、认不得的情愫，似有个答案呼之欲出，又让他不敢深思下去。
谈风月见他怔忪，暗道是自己将话说得重了，再开口时便将声线放缓了些许，“都已来了，过去看看吧。”
听他开腔，秦念久赶忙抛却了脑中纷杂的思绪，点了点头，随他沿院墙小心翼翼地向后院走去。
过了转角，便隐约透过篱墙看见了一丛火光，旁蹲着一道人影。那人身形高大，却枯瘦得很，两颊凹陷，双眼却往外凸着，双手不断将怀里捧着的银纸往火中递送，口中哑哑低念着些什么。
谈风月脚步稍顿，秦念久却是猛地一停，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院中仅有一人，映入他瞳仁中的却是两道重叠在一块的黑影。
一是那正烧纸的余家相公，二却是那早已死去多时的余家娘子。
“……莫要找我……莫要来找我……”余家相公双目无神地看着那跃动的火舌，接连不停地往里递着银纸，“……我不是故意……我不是……我是失手……”
那余家娘子的亡魂形容枯槁，披散的长发垂落在地，手脚皆不自然的弯曲着，露出的手臂上、面上、颈上皆是被拳脚殴打出来的满满淤痕，新伤叠着旧伤，正趴在她相公身上，望着那火光无声阴笑。
——当真是别样“痴缠”。
万没料到会是这样一副场面，秦念久慌张地一拽谈风月，转头看他，“怎……怎会如此……”
谈风月见他停步时便已心有所感地开了天眼，同样将这“痴缠”的一幕收在了眼底，又听见了那余家相公所祷念的话语，难掩赞叹道：“果真痴情。”
先就觉得有些奇怪，若是这余家相公当真情深似海，都无心过活了，为何不直追他娘子而去……缘是还有这等隐情。
他们说话的声量并不低，余家相公却全没注意到来人的存在，只不住地烧着纸钱，口中喃喃碎念：“……莫要……莫要找我……我是无心……”
余家娘子嘴角阴恻恻的笑意却是一敛，一霎将头扭转了过来，直对上了谈秦二人的视线。
见这二人似乎看得见自己，她布满青紫淤痕的脸狠狠一皱，冲他们尖声呼道：“滚！——”
一声呼喝脱口，秦念久与谈风月尚未做出反应，却见那余家相公一个激灵，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筛糠似地抖了起来，牙关磕磕地大叫：“……莫要找我！莫要找我！”
似已被吓得有些神智不清了，他将怀里的银纸一股脑扔进了火堆，“……莫来找我啊！！”
火堆哪禁得住纸张这样来盖，反被扑灭了去，熄剩了一缕青烟。一见火堆灭了，余家相公面如土色，惊恐地只晓得啊啊乱叫，近乎手脚并用地往屋中爬去，“灭了！灭了！火石——火石——！”
趴在他背上的女鬼乐见他这疯癫之态，吃吃笑了起来，再转头看向篱墙时，却发现原站在那儿的两个陌生男子已不见了踪影。
……
来时路上兴致勃勃，回时路上却郁闷得头顶似能聚起阴云，秦念久连伞都懒得打了，垂首跟在谈风月身侧，面上满是沮丧，“怎么会是这样……”
谈风月好心替他撑着伞，也没再煽风点火，只宽慰他道：“往好里想，那余家相公也算得了报应。”
因果有报，那余家相公日日惊惶，又受他娘子身上的怨气侵染，怕是没剩下几年活头，待他一死，余家娘子的怨便也该消了——
“……我知道。”秦念久又何尝不知是如此，但还是一副郁气难消的模样，“我又没在烦心这个……”
“世间情意深重之人多得去了，为何偏想要在他们二人身上寻真情。”谈风月淡淡相劝，“洛青雨与陈温瑜、王二与他夫人、我——”
他话音稍断，将那个“我”字吞了回去，方才续道：“不都是情真意切的么。”
“唔，是。”秦念久闷闷应了，“我只是……在交界地里待了那么久，也没少见生人烧些追思故人的东西下来，就是……他们大多都只烧那么几年，后面便也像淡了忘了，仅在清明中元时按例烧些下来。这日夜烧的，唯这一人。我还当他……”
话说到头，他总是羡慕别人有故人记挂的。
谈风月早前总听他提起无人给他烧祭一事，当时只道他是随口作笑谈，若不是出了这样一个插曲，都不知他实则这般在意入心……
一旦忆起这阴魂六十七载未踏出交界地一步，无人祭他，无人念他，与他相伴的唯有枯寂无边……心间便又有闷涨感袭来，一重叠上一重，泛起波澜成海。
如此，当真叫他有些难以忍耐。
经已到了客栈，谈风月抿了抿唇，将黑伞收好，递回了秦念久手中，“你先一步回房吧，我稍后便到。”
秦念久心仍郁郁，并没多问他的去向，依言上了楼。

第七十四章
邺城的确不大兴旺，眼下黄昏已过，客栈也没什么生意上门，仅有一个小二倚在柜台前昏昏打盹。
唤醒他问过，邺城并没有什么好酒，谈风月便问他要了十数坛最贵的，又吩咐他备了些菜，而后亲力亲为地将酒提上了楼。
心间难得漫上了几分忐忑，又被脚步缓缓踏平。他稍定了定神，推开房门——
却没看见那阴魂的人影，只看见三九似有些手足所措地站在床边，傻傻盯着床上隆起的被团。
一见他来，三九便像找到救星了一般，冲他直扑而来，“仙君——”
谈风月及时护住了酒坛，侧身将酒坛在桌上放稳了，才望了一眼床上的被团，转而问这小鬼：“他这是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呀……”三九满脸困惑，咽了咽口水，“这城里也没什么东西可逛，我一回来便碰见了鬼君，就问他那余家相公如何，鬼君没答我，我就多问了几句——结、结果鬼君就生气了……躲在被子里不理人……”
……哪壶不开提哪壶莫过于是。想着这小鬼追问起话来的缠人劲儿，谈风月又好笑又无奈地揉了揉额角，“无碍，你先回房吧。”
有仙君去哄，总比自己站在这不知所措的好，三九懵懵地点了点头，又往团起的被子那儿看了一眼，便忙慌遁走了。
听见木门关合的声响，床上的被团微微一动，藏在里面的人似不愿被人打扰，将自己蒙得更紧了些。
……这阴魂。谈风月无声莞尔，拎了坛酒过去，在被团上轻轻一磕，“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天尊醒醒，起来解忧了。”
被团又是一动，声音自底下闷闷传来，“……谁说我有忧了。”
“没忧，没忧。”谈风月忍笑顺着他道，又拿酒坛轻磕了磕被团，另择了个说辞，“那，起来祭酒？毕竟现给你烧纸，你也收不到，白便宜了其他孤魂野鬼去——”
被团连挣两下，撒火似的扥开了那酒坛，传出的话音更闷了，“……瞎说八道什么呢，怪不吉利的……”
听一个怨煞之身口口声声要吉利，属实有些滑稽。谈风月抿唇憋笑，掀了他一个被角，让他透气，“那劳驾天尊起身陪我喝点，解解渴，总可以了？”
“……”被团底下一阵沉默，裹在里面的人终是拗不过他，将被子一抱，坐了起来，瞪着他道：“好好好，行行行，喝！”
躲在厚实的被子里憋了太久，秦念久的脸都被闷上了一层薄红，忿忿欺身将谈风月手中的酒坛一夺，正欲怼他几句，余光便瞥见了桌上数量可观的酒坛，不禁愕然，“……你这是开酒铺来了？”
酒非好酒，若是喝得不多，又怎能醉人。谈风月轻咳一声，避重就轻地将他引至了桌前坐下，“喝不完，搁着就是了。”
秦念久只道他是见自己受了打击，心情不佳，才如此破费地买了酒来试图为自己解忧，心间郁气顿时散了大半，迁怒之意更是丁点不剩，讷讷看向这老祖，“这是何必……”
适逢店中小二送来了饭菜，谈风月耸耸肩，将饭菜传至了桌上，哄这阴魂道：“买都买了，喝就是，左右又不能退。”
小二听他这么说，刚想开口告知他若酒没开封，还是能退的，就见这位冷面客官凉凉扫了自己一眼，忙把话咽了回去，扯着笑脸退下了。
不过半荤半素的三四样小菜，热腾腾地上桌，色泽鲜亮，锅气十足，教人一看便食指大动。
秦念久吃人嘴短，也端不起那副心火未消的架子了，老老实实地埋头扒饭、拿酒送菜，意在强使自己分心一般，边嚼边含含糊糊地拣了些旁的话题自言自语，“……唔，你说，皇都究竟是出了什么事？应不是什么大事吧，看他们也并不着急……”
谈风月耐心地听着他念叨，不时轻点点头作为回应，一见他的酒杯空了便替他满上，秦念久只顾着嘟囔了，也没注意到他的动作，兀自猜测道：“……会不会与那蓝衣师兄有关？该也不会吧，哪有这么巧的事。再说，若是与他有关，何至于拖到现在才……嗯。——哎？”
他思维十分跳跃地转向了谈风月，疑惑地瞄了他一眼，“老祖，你没去过皇都啊？”
否则怎会认不出那股香味……
见他望过来，谈风月便停下了斟酒的动作，执起筷子浅尝了两口素菜，“不曾去过。”
秦念久更疑惑了，“啊？为何？”
这老祖先前不是一直四处追寻着自己的前尘来着么，怎会放着皇都这么大块地方不去。
“……”记起他似乎从未与这阴魂详细提及过自己这五十二年间的过往，谈风月微微一垂眼，抿了口酒润嗓，才娓娓与他述道：“早十几年间我全不记往昔，也无甚追寻之意，只择了座灵气颇为精纯的深山修炼，间中不时下山一游罢了。往后渐渐记起了一些模糊的画面，这才有意去各地寻寻探探，不过脚程颇慢，也非每处都去过——”
这么说起来，他怎么好似是在从灵显寺中顺得了那块琥珀后，才依稀开始有零散的画面浮于脑中……
下意识地隔着衣领按住了那枚琥珀，他轻蹙了蹙眉，暂没深思下去，只偏头看着身侧阴魂，缓声续道：“再后来，方走至红岭远郊……便遇着天尊你了。”
秦念久咬着杯沿静心听他说着，忽地一愣。
……他怎么就忘了，这老祖与他一样，同样是不记前尘的独身一人，不过一个游荡于世间，一个被困于交界地罢了。他似从未想过，这老祖如此盲目地在世间寻觅着，会不会也与他一样，觉着寂寥无味……心感孤独？
读他面上的表情便猜出了他心中所想，谈风月又是一垂眼，掩住了眼底的融融暖光。
这阴魂也不想想，同是孤身久留于一处，待在交界地是无边孤寂，他闲游于世间却多少能瞧见些人事风景，两者间的差距岂能比拟……他并未将这话说出口，只状似黯然地抿下了一整杯酒，顺势卖给了这心软的阴魂一副可怜模样。
从未见他流露出这般神伤之态，秦念久果然上当，心愈酸软了几分，小心翼翼地凑离他近了些，试着宽慰他道：“这不是，现在就好了嘛……”
将心间残存的哀愁尽数抛在了脑后，他只端酒来劝哄谈风月，“喏，有酒有菜的——”
心悦他良善，谈风月几要忍不住笑，嘴角微弯地持杯与他相碰，“是，还多得有天尊与我对饮。”
见他唇边有了笑意，秦念久小松了口气，又怕他是强装出的镇定，便搁了筷子，轻拽了拽他的袖沿，“十五刚过，月亮该还圆，不如我们去檐上一赏？”
他是好意想让这老祖赏月散心，却不知这提议可谓正中谈风月下怀。
心底暗暗笑叹一声，谈风月依言起身拎过了酒坛，“好。”
月笼林梢，风弄薄雾如纱。
邺城夜景虽然不过尔尔，此般有风有月的，倒也别有一番意趣。
秦念久先一步自窗户穿出，攀至了檐上，再回身看时，却见谈风月人还未到，已借风将十数坛酒先运了上来，不禁有些迷惑：这老祖今儿个怎么，酒瘾犯了？
又想着他许是难得有酒兴，想要醉饮一场，便也就释然地挪至了一旁坐好，腾出了一大片位置留予谈风月与酒坛。
将屋中的酒坛悉数运了上去，谈风月方才姗姗来迟，动作自然地坐到了秦念久身侧，递了坛酒过去，“天尊请。”
说是酒坛，实则每坛也不过巴掌大小，秦念久方才尝过，这酒并不太烈，便干脆地直当水仰头饮尽了，又潇洒地将坛中残液一泼，评点道：“唔，比不得青远的那酒。”
“青远的酒来自皇都，自然都是上品。”谈风月笑笑，又递了一坛新的到他手中，“你若是喜欢，等到了皇都便可再买来一尝。”
光用猜的也知道皇都的美酒该是价值不菲，秦念久撇撇嘴，得了便宜还卖乖地暗诽这老祖可真是银子多了烧的，偏爱将钱花在刀把上。
如此腹诽着，不觉又饮尽了一坛。
手中空坛还未搁落，又被塞进了一坛新的。秦念久只觉得手中一沉，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似乎有些不对劲，扭头看向谈风月，“老祖你怎么不喝啊？”
谈风月晃晃自己手上的酒坛，扬手一饮而尽，而后将空坛放至了一边，坦然道：“这不是在喝么。”
见他表情松快，当真半点不像强忍伤怀的样子，秦念久先放下了心来，随后狐疑顿生，总觉得还是有哪里不对……方才吃饭时，这老祖是不是就一直默默地在给自己添酒来着？
正疑惑着，谈风月转眼又开了坛新酒，与他手中的酒坛轻轻一碰，似笑非笑道：“一醉方休。”
说罢，便自己先干了。
……这是干什么？秦念久愈发狐疑，却又他面上找不出什么端倪来，只能见招拆招地先陪着喝了——左右这老祖总不会害他，吹风赏月，任酒熏人，也确是件惬意快事。
如此，夜渐沉，月渐高，流风吹徐，檐上人影一双，飘散的酒香渐渐叠浓。
一切都如谈风月所设想的那样，两人对月而饮，手侧空坛渐多。
奈何他千算万算，算进了美景、算进了良辰，算进了这酒虽算不得太烈，喝得足够该也能醉人，却独没算到这阴魂的酒量居然如此之好……十数坛酒喝得仅余下了两坛半满，他仍是一副醉意全无，双眼明湛的样子。
……当真是失策。
他这厢正暗自懊悔离开青远时怎么就没想着捎带上几坛好酒，秦念久那厢恰一转头，便将他来不及收回的懊丧神情收至了眼底。
心说果真有诈，秦念久一挑眉，要笑不笑地拿手指戳了戳这老祖，“老谈啊，狐狸尾巴藏一藏——”
他是迟钝了些，又不是傻子，再说这老祖要灌他酒的意图未免也太过明显了些……想着他不是有话要问，就是有话要说——左不过是与他们俩那扑朔迷离的前尘相关之事吧。莫非他终于肯开尊口，与自己一诉他的前尘究竟与宫不妄的宗门有何关联了？
如此想着，便轻咳了一声，正色道：“有什么话便直说直问吧，都已相识这么久了，也无事好瞒。再者——”
他皱皱鼻子，“我是喝不醉，又不是喝不饱，真再喝不下了……”
“……”谈风月摁摁额角，拿过了他手中剩酒。
他确实是有话要问，也确实有话要说——可临到这阴魂问起，他却又不知该如何从何问起，从何说起了。
不过仅静默了片刻，他便拾回了镇静，转头对上了秦念久的视线，开口时却问了一个他意料之外的问题：“你先前说，交界地里并不黑？”
这一问早便答过了他，秦念久有些莫名地看着他，迟疑地点了点头，又思及方才说了“无事好瞒”，便又答得详尽了些，“交界地甚为广阔，似无边际一般。说是有燃灯，也仅能勉强照亮黄泉淌过的一方天地，黄泉未经之处，就只有浓黑了。”
谈风月点点头，又问：“你还说，交界地里并不冷？”
不知他为何要旧问重提，秦念久稍稍一默，点头又摇头，“我当时身为魂体，并感觉不到冷，但……呃，冷意并不是身体‘感觉’到的。”
而是心所‘感受’到的。
读懂了他话中未尽之意，谈风月抿了抿唇，话音很轻，“你说，寂寥也只稍有一些。”
秦念久不答了，不语地看着他。“寂寥”二字，说出口与他人听时轻飘似云，仿若从未在意过一般，事实究竟几何，唯有他自己所知所感……唯有他自己独尝。
他不语，谈风月亦是沉默，静夜无声，唯有酒香沁人。
一片静谧中，秦念久只听得到两股交叠在一处的心跳声渐响，听谈风月再开口时，话锋却偏转了开去，“误入深魇之前，你与我说，若是再找不见敛骨的线索，便就此作罢，借陈温瑜的这副躯壳在世间老死一世。如今有了线索，这话，是不是就不作数了？”
听他话音平静，却蕴着怅惘淡淡，秦念久微微一怔，竟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他先确实有放弃敛骨之意，后又满口答应过宫不妄敛完骨后要回青远，至于究竟是否要入轮回，却一直心有动摇——
如入轮回，便可与阴司交待，便可脱去这怨煞之身，便可洗去这六十七年间镌入骨的枯寂之感，便可重获一世新生……理由似有多多，但使他不欲入轮回的理由却似只有一个。
……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他似也从未想分明。
此刻他坐在这里，夜空有月高悬，身侧有流风吹动，有谈风月静望向自己的眼。
于是无处安放的心便像落了下来一般，软软跌到了实处。他道：“作数。”
磕磕绊绊地，他试图解释道：“此趟敛骨……不过是以防怨煞之气异化成魔，待敛完骨后，没了后顾之忧，不也能借这副壳子安然老死一世么……”
又像在掩饰些什么，他略显慌张地挪开了眼去，小声补充道：“毕竟这世间还有那么多地方我没去过，大好河山呢，还有好多东西没尝过，还有……”
谈风月在听他说出“作数”二字时便已定下了心来，再听他这般扯东扯西地给自己找着理由，更是不觉扬唇，眼中笑意比酒醉人。
“天尊。”他道。“如此漫无边际地记挂这么多东西，倒不如先着眼于现下手中所拥有的。”
秦念久仍是莫名失措，不敢转头看他，只下意识地将手摊了出去，欲要驳他，“可是我现下两手空空——”
话犹未尽，便被掌心倏然叠上的另一只手盖了下去。
掌心相叠，温软的五指轻扣住了他的手背，似一同扣住了他正无措的心脏，秦念久蓦然回首，便对上了一双笑意温融的眼。
月夜明，群山远退。牵他的人并没说话，只抿唇浅笑着，眼中似映载着漫天明月星辉。
不过一眼，心间那捉不住、捋不清的情愫，皆已分明。
秦念久望着那双笑眼，似被惑了神智一般，手掌轻轻一动，将五指反扣了上去。
牵他的人仍是不语，眼中笑意却愈渐深浓，又将手收紧了几分。
无需落俗地立下誓言、给出承诺，更无需开口明说，他只望着他的眼，便都懂了。
——从今往后，不会再有黑，不会再有冷，也不会再有寂寥了。
由/公/众/号/农/夫/山/拳/有/点/甜/整/理/分/享/

第七十五章
三九身为鬼魂一缕，本就难有睡意困感，现下没了青远结阵加持，自然便也没了“好眠”可言。
一边是惯性地想入睡却又不能安眠，一边是忧心忡忡着鬼君是否还在生他的气，他这一夜过得当真煎熬无比，好不容易眼巴巴地熬到了天亮，又难捱地等了好半天，才终于听见门外传来了有人走动的声响，秦念久隔门轻声唤他，“醒了没有？要走了——”
于是便将衣服一披，急忙奔出了门去，“鬼君！你不生气啦？！”
仗着旁人看不见他，他嚷的也无顾忌，兴冲冲地直要往秦念久身上扑，却被谈风月轻巧地拽住了后领，将他拎开了去。
“……啊呀！”
三九扑了个空，双手惯性地挥了两下，便被轻飘飘地被提了起来，一双圆眼左看看秦念久，又拧着脖子右看看谈风月，只觉得鬼君看起来确实没在生气了，就是神情有些微妙，而仙君面上则还是一如往常的淡然……嘴角却似乎微微挑起了几分？
还道是自己一夜未眠，产生了幻觉，三九迟疑地揉揉眼睛，再定睛瞄去——果然是扬着的！
心说这可真是见了鬼……还是头回见着仙君这副轻松自在的神态，三九只觉得事出反常必有妖，鹌鹑似地瑟瑟一缩脖子，束手束脚地再不敢动弹了。
谈风月见这小鬼姿态乖顺，没再想着往秦念久身上挨，便满意地把他放了下来，手腕轻轻一翻，再摊开时掌心处多了几枚银锭，淡声与三九道：“拿着。”
……这是什么，买命钱吗？三九愈加瑟缩了，小手松了又攥，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只能眨巴着双眼往秦念久那儿看，试图向他鬼君求助。
秦念久也闹不清谈风月这是在上演哪出，略带疑惑地偏头看向了那老祖，听他话音松快地对三九道：“眼看年关将近，给你的压岁钱。”
不禁顿时无语，赧然扶额，“……”
一是不知眼下刚过小暑，离中秋都还远着呢，哪来的年关将近；二是不知他一个小鬼，拿着这些银钱能做什么……总不能放在地上当弹珠打着玩儿吧。三九愈发迷惑了，却见鬼君扶着额，表情无奈地冲自己点了点头，示意他收下，只好诚惶诚恐地将那几枚银锭接了过来，嘴上犹疑道：“多、多谢仙君，大吉大利……那……那我给仙君鬼君拜个早年……？”
谈风月莞尔颔首，余光瞥见小二端着水瓶路过，当即一个侧身，抬手便又将几枚银锭塞进了小二的手中，语气颇为遗憾地与那小二道：“贵客栈实是处宝地，只可惜我们二人还有要事在身，不能多留几日……来，这是赏钱。”
秦念久：“……”
三九：“……”
眼睁睁看着这风月老祖摇身一变成了散财童子，从客栈楼上走到客栈大门，再从客栈大门回到马车，不过短短一程路，经他路过之处，几乎人手一捧碎银——
他乐得散财，路人乐得收取，可谓两头欢喜、和乐融融，秦念久自然也不好阻拦，幸而邺城并不兴旺，留宿客栈的旅人也不太多，他所赠出的亦是碎银——不然他可真要担心这老祖此般猖狂作态，迟早会惊动官府，以私炼官银的罪名将他收押起来。
直到坐上了马车，牵好了缰绳，驭马驶离了邺城，这老祖眼中尚还隐含着几分意犹未尽。
三九一夜未眠，又被反常的仙君惊吓了一遭，一早躲进符中养神去了，秦念久便也没忸怩，自觉地凑到了谈风月近身处坐好，小声嘲道：“……怎么，犹嫌散财散得不够过瘾？”
谈风月催马快行，嘴角笑意不减，并没否认，“人逢喜事精神爽。”
……明明是得意忘形吧。秦念久撇撇嘴，佯装不解地挑眉闹他，“哦？什么喜事？”
谈风月笑望这明知故问的阴魂一眼， 故作慨然地轻声一叹，“本以为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因而自扰已久，却没想到是一双心意两相投……怎能不喜。”
哪来的“一双心意两相投”，分明是这老祖趁自己酒醉，拿笑眼摄了他的心魂，才将他稀里糊涂地拐上了贼船……秦念久瞥着他，强为昨夜的自己找理由，“我是看那时景色尚好，不忍拂你心意——”
是么？谈风月偏头回视着这嘴硬的阴魂，但笑不语。被这双笑眼所注视着，秦念久反倒自己先心虚了，话音一断，微恼地瞪了回去，惹得谈风月又是一阵无声浅笑。
马蹄稳踏，谁也没再多说话。
——言语虽有灵，有时无声却也妙。
秦念久嘴上有些许放不开，动作却大方，本就是个惯没骨头的，往谈风月身上该挨的挨、该靠的靠，全把他当人肉软垫来用，好不自在，又见谈风月一副毫无异议的模样，便愈加肆无忌惮了，懒懒散散地往他腿上一枕，拿手背搭着前额以遮日光，阖眼补眠。
这阴魂愿意与自己亲近，谈风月自然欢喜，任他懒散地枕在自己腿上，驭马另择了一条较为通坦，又少有车马往来的近道。
小道平坦，马儿步伐稳健，一路并不颠簸，旁又有阔盖的大树遮阴，将炽烈的日光滤剩了一地微温，着实惬意。眼前只有道路一条，谈风月便松了缰绳，随意向后靠在了厢壁上，任骏马直行，闲赏着一路风光。
马车一路经过处，近有江河浮光跃金，远有群山穿云破雾，沿途野花簇簇。方才这阴魂说的没错，确是景色尚好——
说来也奇怪。他先前独自一人游经过不少地方，见过飞瀑千丈，见过黄沙万里，见过石林嶙峋……却都仅是见过而已。像是从不懂“欣赏”一感究竟是谓何物，他只觉着看花不是花，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心内无甚感触，只觉着是过眼烟云罢了。可如今有了这阴魂在旁，再看这与他而言平平无奇的山川之景——花却是花，山却是山，水也是水了。
在深魇中遍遍看过的四时之景，春秋尽了，又是春秋，似无尽头一般，当时只道空茫无味……现下再瞧这夏日景象，却不这么觉得了。
……春秋尽了，又有春秋。有人同赏，才不算白费。
不解风情如他，难得有感地生出了些许唏嘘，不禁抿唇摇了摇头，正暗暗度量着自己是否有些矫情了，就见枕在自己腿上的阴魂动了动，揉着眼支起了身来，嘴里小声抱怨道：“……好晒……”
好么，一个矫情，一个娇惯，称得上般配。谈风月要笑不笑地一抿唇，抬手拿银扇替他遮去了一小片日光，问他，“进车厢里睡？”
车道两旁有阔树遮凉，又有马车棚盖挡在顶上，秦念久实则根本晒不到几寸日光，不过嫌白日里光线晃眼，这才醒转了过来，便摇了摇头，“不用。本来也没多困，不睡便是了。”
谈风月闻言便挑眉，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他不过是随意诈这阴魂一诈，却不想这阴魂果然上当，立刻警惕地横着他道：“哦什么哦……我是看马车外头风景不错——”
这阴魂，一心虚便拿风景好来作遮掩……却巧巧与他心中所想合到了一处去。谈风月听得好笑，又不由心中一动，等回过神来时，一吻已轻落在了秦念久面上。
说秦念久这个人，动作永远比言语大方坦诚。先不过微微一惊，便将脸偏转了几分，印上了谈风月的唇。
——确是好风景。
……
马是良驹，八蹄若飞，穿山过水，不过一昼又复一夜，便在天初亮时依纸鹤所言，将他们载至了皇都近郊的一座园林前。
这只是近郊，都还没进皇都，便已嗅见了那股馥郁的异香。冲进鼻间的香味实在过分浓郁，秦念久忍不住皱了皱鼻子，苦着脸连连摆手，“果然是这味道没错……”
幸而手里还有柄扇子，能将这香味驱散少许……从未如此感激过那赠他银扇的白衣人，谈风月右手一刻不停地摇着银扇，左手拉停了马匹。
马车初初停稳，便见那两个叶姓少年一前一后地自门内迎了出来，“二位仙友！”
“你们可终于来了！”
一道声线沉稳，一道声线高扬，想也知道哪位是哪位。
两个少年面上都外露着显而易见的喜悦，忙不迭地将他们迎下了马车。
叶云停是喜他们能如约前来相助，叶尽逐却是在喜终于能有人与他一同来受这异香摧残了，欢快地道：“盼星星盼月亮——”
不知为何，那上回见时还持着张冷面的青衣仙友表情似是比他还欢喜，抬手便将一捧碎银塞进了他的手中，生生截断了他的话音。
“……”叶尽逐看看那青衣仙友，又看看自己掌心的碎银，目露不解，“这是……何意？”
秦念久：“……”
谈风月微微颔首，“年关将近——”
腰际被身侧阴魂狠狠给了一肘，他话音一顿，再续上时就换了个由头，“还要托贵宗借案档一阅，这是一点心意。”
言罢，叶云停手中也多了一捧碎银。
“……”秦念久颤颤扶额。
叶尽逐与叶云停自幼生在宗门，长在宗门，几度下山不过是为了除祟，不甚通晓世间的人情往来，平素只知可以赠些灵符灵器以表心意，却不知道竟还能直接送些金银……不禁都被镇住了，懵懵点头，将他们领进了园中。
这座园林布设得十分精妙，一草一木皆是不俗，每隔三步便是一处景致，本该很是赏心悦目，奈何斥鼻的异香实在太过扰人，教这四人根本无心去赏，只脚步匆匆地从中踏过。
秦念久虽然有意相助他们不假，也心知当年的宗门人早非眼前的这拨了，但深魇中直面宗门人的惊悸感犹在，因而也没靠那二人太近，只隔了点距离缀在后头，听谈风月淡声向他们二人打听，“……此番邀我们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隔着纸鹤讳莫如深地说什么只能当面详谈，如今他们已如约到了，总该能说了吧。且方才看他们一派轻松，甚至算得上欢欣雀跃的，该也不是什么难事……
不想叶尽逐与叶云停听了，面上却露出了七分难色，三分欲言又止，“这……”
犹豫间，叶云停领二人在一座八角亭中落了座，方才踟躇地开了口，“其实……我们两个也并不清楚……”
不等这二位仙友面露惊诧之色，叶尽逐便一脸愁闷地把话接了过来，“唉，都不知从何说起……咳，是这样的。我们大师兄有个知交，早前说遇着了点异事，大师兄就把我们带过来了，毕竟是人家的私事嘛，便也没跟宗门报备……喏，这园子就是他那知交准备的，住着还算舒心吧，就是味道属实冲鼻了些——”
意识到自己将话题扯远了，他掩饰性地轻咳一声，将话又绕了回来，“可具体情况又没跟我俩说，光见大师兄与他闭门商谈了，后又突然说要把你俩找来相助，还说要等人齐了再述详细……”
秦念久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插话进去，确认了一遍，“他们甚至没与你们细说？”
两个小叶子齐齐摇头，“没有。”
“……”秦念久一阵哑然，听谈风月问道：“你们大师兄的那位知交也是宗门人？”
两个小叶子又是齐齐摇头，“不是。”
谈秦二人：“……”
半晌，谈风月才耐着性子继续问道：“可知大概是何事？”
这回只有叶尽逐摇头了，叶云停则是想了想，而后不确定地道：“好像是……家事？”
……家事？
秦念久与谈风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了警惕。
这两个叶姓少年年纪虽轻，上回追击破道时却见他们有余力撑至了最后，本领该是不小，傅断水这回瞒着宗门独挑了他们二人同行，且还如此慎重，怕是情况并不好办……
再说他那知交所准备这座园子，是肉眼可见的处处精美——真不知是何等富贵人家。
四人一时都没说话，还是叶尽逐率先打破了沉默，“哎呀，问这么多，等他们来了一说，不就都知道了？实不相瞒，我都快好奇死了……”
是自己这边有求于人，还什么都不与他们说清，未免有些不厚道……怕这二位久等不耐，叶云停也适时道：“二位仙友初到时我便已通知了大师兄，想来他们应该快到了。”
果然，几乎是压着他的尾音，远远走来了两人。
仍是那件尽显端方贵气的月白衣裳，仍是那灵气澎湃的玉佩……仍是那张令人横竖都看不顺眼的俊颜。秦念久只将目光在傅断水身上停留了片刻，便挪开了去，看向他身侧面带浅笑的男子——
论样貌俊美，实不输傅断水，论气度华贵，较傅断水尤甚……
傅断水仍是恃着张冷面，见人已到齐了，便也没拖沓，对四人微微一颔首，开门见山道：“这位是当朝太子殿下，纪濯然。”
……太子、殿下？此言一出，谈秦二人尚还镇定，叶尽逐与叶云停却皆是一惊：那……他的家事……
秦念久实为阴魂一缕，顶上只认阎罗主，自然不觉这人皇太子身份有何特殊，不过暗暗轻啧一声，腹诽了一句“玉烟头牌攀高枝”，便默默揣度起了这次找上门的会是什么异事。至于谈风月么——
太子纪濯然看着手中无端出现的一捧银钱，抬眼笑问那青衣公子，“仙家这是何意？”
秦念久：“……”
谈风月亦是笑笑，拂袖将那捧银子收了回来，“不好意思，一时顺手。”

第七十六章
纪濯然虽然贵为太子，人却随和，并没在意这不痛不痒的“冒犯之举”，反被逗得微微一笑。
他生得美俊，星眸湛然，剑眉含威，满一副天贵庄严之相，眼尾处却偏生有一枚红痣，弯眼笑时便衬得眉目柔和灵动许多。只听他带笑道：“二位仙家如何称呼？”
闻言，玉烟宗三人也一并转眼看向了谈秦二人。其中叶尽逐尤为期待，毕竟那执黑伞的曾救过他一命，上回匆匆一别，都没来得及问这二人的名姓……
自己一个怨煞之身，连名字是从那破殿中强借而来的，这儿还有三个宗门人士在旁，秦念久答话时便谨慎了些，“恰与九凌天尊同名……秦念久。”
果然，玉烟宗三人听后，神情都变得有些许微妙：不想一个邪修居然会与正派天尊同名……
纪濯然出身皇家，对宗门之事知之甚少，也未曾听说过九凌天尊，只客套地赞了一声“好名字”，便转向了谈风月，“这位呢？”
谈风月身姿端正，一派坦然，“姓谈，谈风月。”
“……”
纪濯然这回赞不出口了，微微一噎，无言颔首。玉烟宗三人亦是一阵静然无语——这一对断袖邪修，一个“谈风月”，一个“情念久”，果真般配。
气氛微微凝滞了一刻，不过很快便散去了。纪濯然与傅断水一同入了座，再开口时便稍稍肃了神色，面向众人道：“虽说各派宗门向来不涉朝廷之事，但此事事关重大，此番求助于诸位，实是无奈之举——”
先已猜到了此次情况怕是棘手，但听太子口吻如此严肃，秦念久不免还是心有惴惴，就连一向坐不住的叶尽逐都难能可贵地沉下了心来，屏息以待他的后文。
纪濯然话音一顿，单刀直入道：“本宫疑心国师有异。”
他微微垂下眼帘，指腹在桌上轻叩了两下，似是在斟酌由何讲起。片刻后，他缓缓道：“——父皇于两年前生了一场重病，几已垂危，经国师闭门调理了七日后方才好转。这本是件喜事，可父皇却从此性情大变，犹如……换了个人一般。”
人皇乃人界至高司权者，听太子有此一言，众人皆是一愣，其中秦念久尤甚。
……换了一个人般，莫不是与他一样，有人借尸还魂？
且听太子续道：“且自那之后，父皇只用生冷吃食，只饮国师所备的凉汤药水。那汤水，我曾命人暗中取来过一些，细细查过，里面却不过寻常草药炖材而已。”
……这么一说，又不似借尸还魂了。
谈秦二人静心听着，不觉皱眉。又听傅断水淡淡道：“近日我曾与太子一同面见过人皇，一切确如他所言。可除此之外，却不见人皇身上面上、行为举止有何异常，思维决断亦都十分清醒……猜想二位或有些别的见解，这才劳二位前来。”
说白了就是他看不出皇帝身上有何端倪，猜测国师许是用了什么他所不知的禁术，这才想起了他们两个“邪修”呗。秦念久先是不屑地暗嗤了一声，心说宗门首徒也不过如此，随即又蓦地反应了过来——禁术？！
那蓝衣师兄……
谈风月却从纪濯然的话中抓见了另一个重点，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殿下颇为孝顺。”
——经已过了两年，到如今才想起要找他这位宗门知交前来一探究竟？
纪濯然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却没动怒，只淡然一笑，“各派宗门向来不涉朝廷之事，朝廷之事亦不会传予宗门人知，尤其此事非同小可，又找不到切实证据……但——”
他微微一顿，拿指腹轻叩了叩石台，沉吟片刻后另说起了一件看似无关的事，“世人只道当今天下有陛下镇着，国师帮扶，盛世太平安稳，却不知朝中多年来实则异事频出。皇家代代子嗣单薄不说，自本宫记事前，宫中各皇子便总会莫名遭难，或伤、或残……或亡。得以康全成人的，唯本宫与八皇弟而已。而就在半月前，八皇弟竟也无端盲了一双眼睛——”
说到此处，他又是一顿，端过杯来浅饮了一口茶水，止语不言了。
言下之意，只怕下一个遭难的会是他自己，他这才破例问了傅断水前来相助。
是为了自己，这理由倒颇站得住脚。谈风月微微颔首，不再多话，只轻抚了抚手中银扇。
见他没再多说，纪濯然便又笑道：“情况大致如此，不知二位仙家可愿借力一探？”
未等二人反应，傅断水适时淡声道：“我们三人此番出行，并未告知宗门。”
即是说他们无需担忧邪修的身份暴露，招来首宗责难。
无关什么邪修不邪修的，在联系上“禁术”一词时，秦念久便心知此事不能放着不管，想当然地点了头应下，谈风月却望了那浅浅带笑的太子殿下片刻，方才轻点了点头——旁有玉烟宗人在场，此般宫中秘闻都说予他们听了，还牵扯到了国师人皇……若是他们不应，怕是根本难留得命在。
纪濯然一直悬提着的心便放了下来，轻舒了口气，诚恳笑道：“那就有劳诸位了。”
既已应下了这门差事，总该多问多打听，了解得更深彻些才是。
奈何在场除开太子这唯一知情者之外，傅断水寡言、谈风月少语，叶云停沉稳，自觉不该贸然开口，秦念久则怕问多错多，会失口将宫不妄一事牵扯出来，因而也只默然缄口不言。
——亏得还有叶尽逐这个叽喳且无所畏惧的角色在场。
方才听他们你来我往地念述了一大堆，叶尽逐满腹疑问早憋不住了，又见众人只顾沉默饮茶，一副独有他在心急的模样，便按捺不住地将话都吐出了口，“那国师叫什么名，是个什么来历，平素有何其他异常之处呀？”
他问句虽多，却字字问在了点子上，秦念久不由得暗送了他一记赞许的目光，听纪濯然逐句答道：“国师无名——即是‘无名’这二字。约莫六十年前，皇祖父还在位时，宫中曾有过一场妖狐之乱，恰逢无名游历至皇都，经他之手方得以平息，于是皇祖父便封其为了国师。”
又是六十年前。
秦念久与谈风月暗暗交换了一个眼色，心下皆是低低一叹。
“至于异常之处……”纪濯然浅饮了一口茶水，忖了忖才接着道：“倒说不太上来……常以黑纱遮面，喜用香料可算？”
……黑纱遮面，身携香气？叶尽逐不免忆起了初遇时同样面戴黑纱、一身脂粉味的秦念久，复杂地向他投去了一个“天下邪修一般黑”的眼神。
秦念久：“……”
十分大度地没与这小叶子计较，他转向纪濯然道：“所以皇都四溢的这香味——”
纪濯然轻轻点头，“国师喜用香料，用香之风蔚然袭至宫廷，百姓亦纷纷效仿上行，皇都才变作了如今香气过甚的模样……”
同样不堪其扰似的，他轻捏了捏自己的鼻尖，苦笑道：“闻习惯了倒也还好。”
不过一个小小的动作，叶尽逐顿感与这平易近人的太子殿下拉近了几分距离，语气不自觉放开了不少，“那……那国师无名，修为几何，厉不厉害啊？”
纪濯然并非修者，哪识得明国师修为几何，思索了一番才道：“唔……别的不说，至少这六十年来，世间风调雨顺，海晏河清。”又轻叹一声，“若非如此，他又怎能多年来稳坐国师之位。”
言罢，便也描述不出更多了。
光听他一家之言，总比不得亲眼去探探那国师的虚实……秦念久稍稍一忖，片刻后看向了纪濯然，“还是得去探探才好……只是我们二人实不过一介平民，怎有机会出入皇城，得见人皇与国师？”
若是像傅断水一般直接跟着他进出，人一多，难免打草惊蛇……
对此早有准备，纪濯然略一颔首，站起了身，“秦仙家无需忧心这个，还请二位先在这处暂居一日，静待本宫安排便好。”
谈风月眉峰微微一挑，并不太喜他这副事事不先与人交待清楚的行事风格，却也不好置喙什么，只顺意点了点头。
傅断水便也一同站起了身，对两个叶姓师弟道：“我送太子回宫。待二位仙友稍事休整一番，即可先去翻阅案档。”
“是。”叶云停即刻恭敬领命，叶尽逐亦跟着行了个礼，与谈秦二人一并目送着两人施施然离开了八角亭。
太子与傅断水一走，两个小叶子面上神情均是一松，齐齐长出了口气。叶云停倒还恃着几分稳重，叶尽逐则像泼猴现了原形一般，边走边连伸了好几个懒腰，兴奋道：“呼……国师、太子、人皇！事关黎明苍生哎……若是解决了此番异事，可不知能记上多少功德呢！”
连异事的头尾都还未查清楚，这就想着算功德了？秦念久随他走着，不屑地撇了撇嘴角，暗暗腹诽宗门弟子果然不过如此嘛，目光短浅的很。
谈风月读他面上表情便猜到了他心中所诽，不禁心觉好笑——先前是谁每每哄自己一并去探查异事，都口口声声不离“功德”二字的？
不过，既然讲到了功德……那蓝衣师兄能铸出那般精美的灵剑，修为应是不凡，该也没少入世除祟克乱——从这处入手，兴许好找？
他稍一思索，缓下了脚步，与那两个叶姓少年道：“玉烟宗尊为各宗之首，那记录着各宗宗徒所攒功德的案档……”
“皆由本宗存着。”叶云停点了点头，又道：“听二位仙友欲要从案档中寻人，大师兄想着有备无患，也一并取来了些，就在偏院的书房中。”
“如此，”谈风月停了步，一收手中银扇，“便不急着休整了，先去一阅各案档吧。”

第七十七章
这园林布得精美，各类假山假池亦设得繁复，待一路穿水榭过亭台，七弯八绕地终于到了偏院中，秦念久已经在暗叫腿酸了。而在叶云停推开书房大门，教二人看清房内的景象后，饶是谈风月不免也轻抽了口凉气。
真不知是该说玉烟宗徒求人办事的态度十分诚恳，还是该说他们有些缺心眼——
并不算太大的书房中，案几、桌椅、书架皆被撤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如山般堆聚着的各类案档。册册案档小摞叠着大摞，满满当当遍铺一地，至高处几要碰到了屋顶，简直连个能落脚的空隙都难找。
——这他娘的要翻到几时去？
“……”秦念久一言难尽地转头看向了两个小叶子，“这……”
叶尽逐浑不觉这有何不妥，邀功似的昂首得意道：“你们也没说清具体要找哪年的，喏，七十年至五十年前的案档大多都在这了——设阵、分类、整理……费了我们不少气力呢！”
叶云停亦浑不觉有何不妥，诚恳道：“若是二位想查的人不在其中，随时可用阵再从宗中书阁去取。”
“……”谈秦二人齐齐艰涩道：“……不必。”
望着眼前浩如烟海的书档，秦念久与谈风月无奈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还能如何，硬着头皮翻吧。
按宗律，外宗人翻阅案档时须有本宗人在场，见他们二人艰难地踏入了书房，两个小叶子便也跟着挤了进去，寻了个窗沿并肩坐好。
“唔，我看看……”想起谈风月先前问过，叶云停的视线在众书堆中梭巡过一轮，指着其中一摞书册道，“这些便是记述功德的案档了。”
叶尽逐嘿嘿咧嘴，“亏你们运气好！各宗宗徒需将功德数上报首宗可是咱们堑天长老上任后才改的规矩，也好在你们要寻的是前六十年左右的人，要再往前，可就没有档案可查喽！”
……不错，能缩小些查找的范围，总比漫无目的地乱翻来得要好。秦念久心怀感激地点了点头，刚松下了口气，顺着他俩的指尖望去，又是两眼一黑，将那口气抽了回去，“……”
原以为功德录不过是几本薄册子罢了，谁知光是一册的书脊便足有巴掌般宽厚，结结实实地堆摞成栋，晃眼一瞧，还当是一堵石砖垒成的高墙。
毕竟是自己先开口揽下的差事，他定了定神，有苦难言地颤颤望向谈风月，“那我们……开找？”
谈风月亦没料想到功德录会有这般多且厚，半晌无言，几欲甩手不查了，又看在身侧阴魂的面子上，终是无奈地点了点头。
只是……
一是不知宫不妄所在的究竟是何宗门，二是不知她与那蓝衣师兄所攒的功德究竟有多少，又不好直接报出“宫不妄”三字，请那两个玉烟宗人施法来查，因而就算这些功德录已按所记载的数目由多至少顺序排列堆叠好了，也还是难找得很。
他看着眼前书墙，头疼地按了按额角，轻声一叹，随手借了股风来，将整栋书册分成了数小摞，又从中分出了一小半，推送至了秦念久身前。
……
光影寸寸挪过，不大的书房中，二人散坐两端，缄默地埋头翻着书页，逐一过目各个陌生的名姓。满室静然中，唯有书页“哗哗”翻动的细微声响，以及几道略显扰人的“咔咔”声——
“我说，”在旁督察的叶尽逐靠在窗框上，等得都有些困了，便不知从哪弄来了一捧瓜子，咔咔嗑着提神，边嗑边捺不住好奇地向那二人打听，“你们是要查什么人啊？”
哪能把宫不妄的事告予这宗门人听，秦念久翻过一页，含糊其辞地敷衍道：“故人。”
……六十多年前的故人啊？又是“咔”的一声，叶尽逐从唇中抿出两片瓜子壳，心内暗暗给这邪修贴上了“老妖怪”三字，又歪了歪头，“那……”
“哎，对了，”秦念久头也不抬地又翻过一页，拿话岔开了他的追问，“你们那大师兄，是怎么攀上……结交到太子的啊？”
“哎，你别说，我也好奇得很呢！”听他有此一问，叶尽逐顿时不困了，捧着脸叭叭道：“向来只听说大师兄有个知交，每每下山除祟，都会抽空去与那知交一叙……我还想着是哪家的姑娘呢——谁知道竟是太子！”
边感慨着，他抖擞地一扭头，看向了叶云停，“他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来着？”
不知该不该在外人面前议论自家师兄，叶云停稍稍犹豫了一下，才不确定地道：“听说是少年时便相识了？”
宗门与朝廷向来互不相犯、互不相涉，宗门人与皇家人结交，总似有些不妥……如此想着，他便又替傅断水开脱了一句，“不过我想，大师兄兴许先也不知道太子的真实身份……”
叶尽逐深以为然地点头附和，“我想也是，不然大师兄怎会与朝廷的人相交——”
说到底，宗门人孤高，终是不屑朝廷的。
秦念久分心听着他们聊天，边听边在心内暗讽傅断水，一不留神就略过好几页没细看进去，又要重新看过一遍，不禁慌忙敛回了心神，不再多说话，亦不再听他们闲谈了。
不过，手里的功德录厚似城墙，犹如翻不见尽头一般，好不容易翻完了一本，却全无收获，再看手边，还原封不动地堆着数十本……
也不能怪这功德录厚重，毕竟上面每录入一人，便要依序记下所属宗门、宗人姓名、所屠的鬼怪数、合算出的功德数目——虽然记述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但看着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各样人名，和缀在后头的一连串数目，秦念久不免还是深感无望地揉了揉眉心，将手中翻完的功德录重重一合，随手掷到了一旁——
他并没使上几分力气，奈何那功德录实在太过厚重，一个没落稳，便撞翻了一边堆叠的书册。
地上书册堆得极近，一摞翻倒，又撞到了另一摞——
满地书堆顿时如山般倾倒，书册落地的闷声接连响起，扬起纸页中夹杂的灰尘无数，谈风月急忙掩鼻，又及时扶住了正要倒下的一堆，这才制止了更大的灾难。
“哎呀！”叶尽逐连忙把手中瓜子一撇，跳起来帮忙收拾，嘴上不忘指责那罪魁祸首，“怎么这样笨手笨脚！”
叶云停也即刻起身过来，帮着一本本拾起案档，面带无奈道：“这下又要重新理过了——”
“……”呆立在乱书堆中的秦念久却有些怔忪，并没出言解释自己实是无心，亦没道歉，只讶然地垂眼看着其中一本跌落在地的功德录，“这是……”
“怎么傻了？”叶尽逐抱着一叠案档凑了过来，顺着他的视线撇眼看去，只见那本功德录摊开了页首，上面第一行便是“观世宗、秦念久”六个大字，后缀着一长串令人眼花缭乱的数目。
这有什么出奇的？他奇怪地看了这邪修一眼，不以为意道：“九凌天尊飞升前也是宗门人啊，所攒的功德当然也该交由我们首宗留档——”
“……哦。”借用他人名讳太久，都快将这名字当做是自己的了……因而才一时没反应过来。秦念久赧然地摸了摸鼻尖，将那本功德录捡了起来，细看了一眼。
上面所记的确实是那正牌九凌天尊所攒的功德，观世宗、秦念久，字字清晰，可后面所记的屠鬼数……却不是他在破殿中读到过、听说书人提及过的“一百万”，而是“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刚好差一。
都快认不得“九”这个字了，秦念久揉揉眼睛，又确认了一遍，转而问叶尽逐，“哎，这九凌天尊，没斩满百万鬼啊？……还是你们玉烟宗记漏了？”
叶尽逐似受到了侮辱般将眼睛一瞪，“记录功德的案档都是时时更新的，怎么会漏！”
凑在近旁的谈风月亦看清了那一串“九”字，不由得玩味地一挑眉，“哦？可九凌天尊殿中所记、说书人所讲的，皆是说他屠鬼百万……”
听他有质疑自家宗门之意，叶尽逐微恼地横了他一眼，“那谁知道世人怎么传说的，左右这数目也就差一，许是为了记个好听的数呢？——斩百万鬼者，剑落成魔，九凌天尊他若真屠满了百万鬼，哪还有门飞升哦！”
秦念久本来也心觉是如此，却又觉着这小叶子一点就炸的脾性还挺有趣，便故意与他抬杠，“那也不好说啊，斩鬼百万不过是个传说中的咒坎，此前也没见谁真斩满过……万一根本就是假的呢？再者说了，斩鬼之举难免会遭怨煞反噬，他若真斩足了这么多个‘九’，怕是一早便堕成怨鬼了——啧，满没满百万不说，你们这功德录记的，该不会掺了水分吧？”
谈风月适时跟着轻声一啧，摇了摇头，“世风日下，道心不古。”
“你！”叶尽逐被他们这一搭一唱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只能满脸涨红地道：“瞎说八道的，小心九凌天尊唤雷来劈了你们！”
叶云停看出这二人不过是在故意逗自己哥哥玩，偏偏自己哥哥又半点不争气，着了他们的道……
心下轻轻一叹，他好声插话进来，“二位仙友有所不知，九凌天尊飞升前修的是无情大道。修无情道者，道心至坚，不怕怨煞反噬，因而这些个‘九’，是确有此数。”
叶尽逐顿觉找到了靠山，哼道：“听见没有！”
……这一对双生小叶子，弟弟还较哥哥成熟稳重些。秦念久愈觉有趣，嘴角一挽，正欲抓着“你们又怎么知道他修习的是无情道”再杠他一杠，叶云停已先发制人地将他哥哥拽至了一旁，自己则从堆叠的书摞中抽出了一本薄册来，摊开递到了秦念久手中，“这便是观世宗的名录了，秦天尊修习无情道一事，我想上面该有记载才是。”
有记载就当他挑不出刺来了么？秦念久暗暗嗤笑一声，将视线挪至了那册子上——
不过一眼，却再生不出抬杠的心思，亦再笑不出来了。
原因无它，那薄册之上记有宗人名姓的一列，中有“宫不妄”三个墨色小字，清晰可见。

第七十八章
观世宗不过一个名不见经传、仅有数位宗人的小宗门，名录亦不过薄薄一册，几页便也翻尽了。里面的内容亦十分单薄，不过简述了几句各宗人的生平、所修的道术，最末依然是老调重弹的一句：秦仙尊功德将满，偶遇仙缘，携门人一并白日飞升。
该是久未有人动过这本册子。手中的薄册被潮气浸得纸页脆黄，墨迹亦旧，待最后一字映入眼中，宫不妄梦中那蓝衣师兄带笑的话音似又荡入了耳畔。
——“待我们衡间修成飞升，名衔我都想好了……”
耳际虚虚笑语萦绕，那梦中的景象亦浮现在了眼前。正午的日光橙黄，一身红衣的宫不妄笑得张扬，一袭蓝袍的师兄笑音温润，衡间也跟着闷闷地笑，是锦时少年郎特有的灵动模样——
……可他们哪得了飞升？
一个成了无觉，一个兴许正藏身于宫廷之中残害皇嗣，一个成了僵尸王——
秦念久垂眼看着手中这份薄薄的名录，心内震撼简直难以言喻。
……天道运转，滴水不漏，他问那破殿中的天尊借来了大名一用，偏就一路巧巧遇上了破道与宫不妄……莫非这就是天意果报，要他替这天尊查明同门死事，以此来还这借名之恩？
谈风月心中震撼亦是难言——那与他幼时相识、相伴同长，赠他银扇的白衣人，竟就是那正牌九凌天尊？！
……
他们这厢心内崩摧犹如山折海啸，叶尽逐却只当他们是被名录中所记载的事实给镇住了，得意洋洋地点了点那薄册，“怎么样，就说是如此吧！”
瞧清了那名录上的确白纸黑字地记有秦仙尊修习无情道一事，他再驳起这邪修来可谓是底气十足，摇头晃脑地卖弄道：“书上说，无情道者为修清心，不食五谷，只饮雪尝露，不具情志，心无挂碍，无畏无忧亦无怖——”
“……哦，嗯。”
秦念久心仍崩裂，哪还有心思与他计较什么无情道不无情道的，强颜欢笑地点了点头聊当服软，又将那薄册往他面前一摊，问道：“这上面，怎么也没写他们是于何日何时飞升的？”
再细细一回想，连那九凌天尊殿中似乎也无这项记载……
“——啊？”叶尽逐正卖弄学识的话音一断，凑过去看了一眼，果然没见那薄册上写有观世宗人的飞升之日，不禁迷惑地挠了挠头，片刻后又露出了一丝了悟，想当然地道：“平素有哪宗修者得道飞升，都是他们自己宗人记下日子，再报与我们首宗、由我们通告世人的。这观世宗原就仅有数人，又全宗都一起飞升了，不就没人知道具体是哪天了呗！”
秦念久心知此事断然没这么简单，奈何又不能直言，只能僵笑着应道：“……原来如此。”
叶尽逐心觉自己的回答滴水不漏，堵得这人无话可杠，心情不由得大好，连带着语气也松快了不少，“怎么，你对这宗门感兴趣？”
秦念久干干笑了一声，“这不，毕竟幸与那九凌天尊同名……”
因而有些好奇也是人之常情。叶尽逐了然地“哦”了一声，转身哼哧哼哧地把地上的书摞挪开了些，给自己腾出了个位置坐好，嘴上不忘揶揄他，“同名不同命，人家可是正道天尊，岂是你——”
话说一半，又觉着这样对恩人说话似是不太好，便轻咳一声，意犹未尽地止住了话音。
是，岂是他一个“邪修”所能相比的。秦念久猜出了他的未尽之言，却也没露愠色，只颇为赞同地微一颔首：诚然是同名不同命——那九凌天尊所在的宗门不知遭了什么祸事，同门尽亡不说，还成了各类鬼怪……这“福气”给他他可不要。
一旁的谈风月无暇去听他们正聊着些什么，只垂眼盯着那册名录，依序念出了上面各宗人的名字，“秦逢、徐晏清、宫不妄、秦念久……衡间。秦念久既是那九凌天尊——世人都说秦天尊天生地养，仙骨灵躯，那这秦逢，便该是他的师尊了？……”
如此推算，这排位于宫不妄之前的“徐晏清”，该就是那蓝衣师兄了。
他将话音放得极轻，不过是在低低自语，叶云停却听见了，还当他是在问话，便附和着点了点头，“应该是了。”
听他满不确定地答了个“应该”，谈风月稍稍一顿，抬眼看了过去，“怎么听起来，你们也像对这宗门不甚了解？”
既有全宗飞升，又有仙尊斩百鬼的事迹，怎么也该流传甚广才对。
叶云停略有些赧然地张了张嘴，还未及答话，叶尽逐便大喇喇地插进了话来，“那是当然，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平时也没人提起这宗门呀。”
说白了，观世宗飞升也好，斩百万鬼的九凌天尊也罢，确实都是太过久远前的事了，不过像一个传说故事一般浅存于各宗人心中，人人只有个模糊的印象，却鲜有人将这事翻出来细说闲谈，因而像他们这般的年轻一辈，的确是对这宗门所知甚少。
“除了……”他皱眉想了半晌，突地拿手肘一撞叶云停，“哎，长老讲学时提到过一回吧？是在讲到……呃……哪儿来着？”
叶云停思索一番，将话接了过来，“是讲到日生鬼域一战的时候。”
谈风月微微一怔。
“哦对对！”叶尽逐挺了挺身子，不自觉坐直了些，“长老在讲到清缴日生鬼域时捎带着提过一嘴，说观世宗人也有参战，出力不小，秦仙尊还斩了鬼王呢！应该就是自那之后，观世宗才稍微有了些名气——”
谈风月怔然听着，耳边忽有琴音声声虚响，那日补魂时得见的画面中，他与那正抚琴的白衣人笑说：“我从日生鬼域一路背你回来，又劳心费神地替你疗伤，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转眼，耳际琴声话音消散，一室书册狼藉中，他话音喃喃，“……日生鬼域？”
“对啊，日生鬼域。”叶尽逐不知他心中怅惘，只道他是见识短浅，连“日生鬼域”都没听说过，便傲然一摆架势，依葫芦画瓢地将长老所讲的内容添油加醋地复述给了他听。
仍是那被古往今来的说书人嚼烂了的说辞——
人界边际至阴处有一处鬼域，内里魑魅魍魉遍地生，即使有旧时修者设出结界将其封持，也常有凶历的恶鬼自中逃出，为祸人间。直至近百年前，古结界出现裂痕，以致千万万怨鬼现世，惊得世间万千修者齐出，携手苦战数十昼夜，才将其尽数歼灭——
“当时那场面，啧啧，你们是不知道，各修者呛啷啷拔出灵剑，剑尖所指之处便是血雾乍爆，一片鬼哭狼嚎啊，余音绕数日都未绝——”
叶云停向来用功勤学，已将这一役的头尾记得滚瓜烂熟了，因而并没留神细听他讲，只抱臂在旁凝神思索；谈秦二人早聊过此事，听着亦觉得无甚新意……叶尽逐却直把自己讲得热血沸腾、神采飞扬，说到忘情处，还眉飞色舞地扬着两手比划，“那鬼怪的鲜血溅到身上，比热油还滚烫，滋滋啦啦的，直将银剑染成红剑，白衣染作红衣——”
……到底是年轻后生，一讲起热血厮杀的场面便难掩兴致，这番生动入微的，还道他当时也在场亲历呢。秦念久心内暗诽，默默摇了摇头，没留意身侧的谈风月又陷入了怔忪。
——白衣染血，可不就成了红衣么。
——“我从日生鬼域一路背你回来……”
先前于幻境中窥见的那场虚梦，他背着一人，仿佛长路无尽般缓缓走着，天地一片濛濛，唯有两截红袖垂在他的颈间——
梦中，他似是语气轻快地与那人说了一路的话，可人醒梦散，只留空空。话音、画面、所背负的重量……都一并遗散在了他那失落的前尘中。
……已不可追。
……
叶尽逐声线激昂、唾沫横飞，秦念久勉强陪着耐心听着，叶云停则在旁皱着眉作苦思状，谁也没注意到他眼中的迷惘。
叶尽逐讲至兴起，凌空一挥拳头，“——这时候，鬼王乍然现身，以啸风撕碎了近前的几名宗人，秦仙尊急跃而起，自手中化出两柄——”
“啊！”叶云停脑内灵光乍现，蓦地一捶掌心，“我想起来了！”
“……”叶尽逐被他突地打了个岔，话音皆被囫囵噎了回去，一时忘了自己讲到哪里，只能愤愤地一搡他，气道：“瞎叫唤什么！”
……确实是自己惊乍了。叶云停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歉然地看了他一眼，才道：“我是想起来，不止长老讲学时提过一回观世宗，父亲有次酒醉，也讲起过这宗门……”
他看向了谈秦二人，“二位先前不是问有何擅铸剑的宗人么，这观世宗内就恰有一位。”
经他这么一说，叶尽逐也模糊记起来了，“哦哦！对！父亲那时还叹呢，说天赋难追，他钻研了一辈子铸剑之法，终也是比不过那人……我还想说呢，父亲的铸剑之术已算登峰造极了，还能有比他更厉害的？……咳，那人是叫什么来着？徐——”
他探脑往秦念久手中的名录上一巡，视线定在了“徐晏清”三字之上，“就是这姓徐的吧？！小宗门、擅铸剑……都对上了，你们要找的可就是这人？”
心中经已将线索都归拢过一番，秦念久早假定这“徐晏清”便是他们要查的那蓝衣师兄了，奈何怕牵扯出宫不妄之事，也没法与他们言明，只真假掺半地道：“我们要找的人可没飞升……应该不是了。”
“这样啊……”没能帮上忙，叶尽逐面上难掩失望，不死心地道：“兴许就是他，只是你们弄错了呢？”
……他倒还真希望是弄错了，一切都只是误会一场呢。秦念久摇了摇头，顾左右而言它地将话题引开了去，“你方才说，你们父亲也擅铸剑？”
叶尽逐的性子说好听了是单纯，说难听了便是一根筋，极易被岔开思绪，果然没再纠结于上一个问题了，一脸得意地点了点头，与有荣焉地道：“是啊，我们玉烟宗人所用的武器，可都是他老人家一手打造的呢！”
“哦？”秦念久好奇地往他腰间的佩剑上瞄了一眼，“可否借你的剑让在下一观？”
此言一出，叶云停便是一愣，怪怪地看向了他，谈风月也似有些没料到的样子，扭头看了过去，欲言又止，“你……”
也不怪他们这么大反应，他们持剑修仙之人，长剑如同心骨，是拿元神结了契的，万不可轻易经他人之手，他这话问得……属实轻薄冒昧了些。
只不过秦念久心中根本没这个概念，叶尽逐行事亦大大咧咧，更乐于炫耀显摆，毫没扭捏地将自己的佩剑解了下来，递到他的手中，满是得色地道：“喏，这就给你开开眼！”
接过的剑鞘外刻着麒麟暗纹，柄上嵌有几枚流云形状的白玉，扬手抽出长剑，剑身上浅印着一道破邪的灵咒，剑气虽冷却不寒不凉——诚然是柄上乘的灵剑，可比起宫不妄梦中的那柄梅花剑……终是差了不止八九分。
愈加肯定他们父亲口中的那位铸剑人便是那蓝衣师兄——徐晏清了，秦念久嘴上客套地夸了声“果然好剑”，便把灵剑还了回去，心亦安定了下来。
横竖不管这“徐晏清”是否就是那太子口中有古怪的国师，都是得去一探究竟的，接下来只需等太子安排，当面探过，便可知分晓……
叶尽逐刚把剑接回手中，正欲再揪着那日生鬼域的故事过一回说书的瘾，便见护送完太子归来的傅断水推开了木门。
傅断水面上表情一向寡淡，但瞧见了满室书册狼藉，还是不免轻皱起了眉，“怎么弄得这样杂乱？”
主事的来了，叶尽逐犹如耗子遇着猫似的，慌忙一敛方才那懒散模样，蹭地立了起来端正站好，“大师兄。”
叶云停亦有些慌乱地垂下了眼，躬身向他揖礼，“大师兄。”
是自己惹出来的祸事，可不好让这两个后生代为受过。秦念久忙道：“是我一时不察，碰倒了书摞，才……”
傅断水总不好向自己请来的援军发难，轻轻一抿薄唇，拂袖施了个小术暂将地上散落的书册杂杂堆好，又扫了一眼秦念久手中那册观世宗的名录，淡淡发问：“二位可找到了所寻之人？”
找是找倒了，却是断然不能与他说的。谈风月从来较秦念久更会说假话，同样淡然地开了口：“贵宗所存的书档实在太多，怕是翻得头晕眼花也翻不完，还是等我们再查细些，缩小了范围再翻过吧。”
傅断水本就寡言，仍是没多猜多问，只略一点头，便转向了自己的两位师弟，冷声道：“你们在此重新将各案档理过。”
……先前他们二人可是耗费了足足三日才将这一屋的案档分门别类地整理好！叶尽逐敢怒不敢言地一瞪秦念久，苦哈哈地应下了这差事。
歉然地望着两个小叶子在门内忙碌的身影，秦念久临回房前转眼看向了伫在门边的傅断水，不忘顺口向他打听，“不知傅仙友与那人皇太子……是如何结识的？”
傅断水目不斜视地看着师弟理案档，万分简略地答他，“机缘巧合。”
又道：“二位无需在此作陪，可先行回房歇息。”
心嗤一声不愿说就不愿说，还赶人呢，真是闷骚。秦念久与谈风月对视一眼，依言挪步离开了小院。
园林中花草甚繁，两人持伞摇扇，缓缓踏花踩草而过，皆是心事重重。
破道、宫不妄、观世宗、徐晏清……以及那真正的九凌天尊秦念久——
还有那来路不明的祭阵……
眼珠、血液……
一路上所遇见的桩桩异事间似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似密还疏地缠绕在一起，教人分不清头尾究竟。
秦念久俊眉深锁，语带惆怅，“若是能得知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一切便可真相大白了。奈何你不记前尘，宫不妄携有忘症，破道已死……又不能问宗门人打听——”
说着，他忆起方才那两个小叶子满脸茫然的模样，不禁又是哀丧一叹，“……就怕是问了宗门人，也问不出什么东西来哦。”
谈风月却是沉吟，“有一个人兴许知道。”
秦念久忙看向他，“谁？”
谈风月清脆地将折扇一收，“国师。”
“若他当真是那徐晏清，铸宫不妄为‘无觉’，还暗里帮扶了她近六十载……”他稍稍驻足，远望向了皇城所在的方位，“便该只有他还记得一切了。”

第七十九章
夜里下了一场雨，雨打轩窗，将夜梦搅得零碎。谈风月睡睡醒醒地熬至了天光，听见身侧阴魂先一步起了身，便也跟着坐了起来，犹觉昏沉地摁了摁额角。
有他在侧，秦念久向来睡得安稳，精神饱足地松了松肩颈，随手扯过件衣裳披上，沏了壶热茶，回身才发现谈风月仍两眼惺忪地坐在床上，不禁有些好笑地凑了过去，轻掐了掐他的面颊，“怎么，老祖睡昏头了？”
“……”谈风月伸手将他拉近过来，拿前额抵在他怀中，话音中带着几分倦意染出的软糯，“……没睡好……”
整夜乱梦被雨声截截击碎，以致醒时什么都记不清了，徒留满脑疲意。
“……醒了少说十多回，”他轻揉着额角，低声抱怨，“……许是做了一夜噩梦。”
“该是做了些好梦才对。”少见他这副低软姿态，秦念久闷闷轻笑，好言哄他，“书上都说好梦易醒，易醒是好梦。”
又道：“横竖那太子还没传回消息，闲在这园林中也无事可做，不如多睡一阵，补个回笼觉吧。”
事关重大，谈风月心觉那太子纪濯然该是不会拖沓太久，兴许下一刻就来了也未可知，却还是依着他“嗯”了一声，又扯了扯他身上披着的外袍，扬唇浅笑道：“天尊不如一起？”
话音刚落，唇边的笑意便是一僵，无可避免地联想到了那正牌九凌天尊身上去。
——那宗门覆灭了的白衣人……
及时止住了发散的思绪，他微微抿起唇，心叹一声真是扰人。
倒不是在意什么，前缘已是前尘事，所记起的画面寥寥，也像是在旁览他人之事，只是……那白衣“秦念久”宗门尽灭，半点不像个有福之人，他可不想让身侧阴魂染上这霉气。
……可又一想，这阴魂都已借用了“秦念久”这三字大名，不禁更觉忧虑。
秦念久不知他心中所想，先还想逗他一句“多大的人了还要别人陪着睡”，一见他面露忧色便慌了神，还当是他缺觉少眠得头疼，连忙侧躺回了他身旁，“好好好，快睡快睡！”
还边将手搭在他身上规律地轻拍着。
……这是，把自己当小孩儿哄了么。谈风月被他拍得有些忍俊不禁，伸手回揽上了他，将他抱进怀中，轻轻阖上了眼。
——罢了，说过“仙福同享，鬼难同当”，有何霉的，他与他同担着便是。
不知这回找上来的会是好梦抑是噩梦，屋外仍有雨声淅沥。
……
近午雨歇，天地一片澄明。
诚如谈风月所想，纪濯然并未拖沓太久，巳时刚过便来了园中，与傅断水一同将谈秦二人接引上了一辆装饰朴素的马车。
车轮滚滚，驶得平稳。两个小叶子还辛劳地留在书房中整理案档，因而马车中只有他们四人。
——再加上一个因有宗门人在旁，躲在符中不敢现身的三九。
虽已补上了两个时辰的无梦好眠，谈风月精神却仍是有些不济，连摇银扇的动作都有些懒缓，听秦念久跃跃欲试地问那太子：“这便要入宫了？”
纪濯然向来喜欢在一切都安排妥当后再与人交待具体，笑着摇了摇头，“不好说国师在宫中有多少耳目，此时入宫怕还是有些贸然了。”
……那要等到猴年马月才能见到国师，看看他究竟是不是那徐晏清啊？有傅断水在旁，秦念久不好表露出心急的模样，只得道：“……那我们现在是去？”
纪濯然也没吊他胃口，直白坦诚道：“昨日听这位仙家姓谈，朝中恰有一老臣亦姓谈，名昂之。其夫人与本宫母妃少时为伴，平素也常有往来。还请二位以远亲与门客的名义在谈府暂居几日，待本宫于宫中上下打点过，再与谈太傅等一并入宫赴宴。”
宗门人士与朝廷中人到底互不相涉，傅断水先前只说了会请两位能人前来相助，纪濯然不知这二人实非宗人，怕他们介怀，便又道：“谈家人性情宽厚，祖上亦出过一名修者，因而与宗门人间并无嫌隙，二位仙家大可放心。”
……这话说的，像他们两个有多恃傲似的。谈风月淡淡瞥他一眼，没说什么。
秦念久却是直接略过了他叭叭讲述的一大段，只抓着关键处问道：“入宫赴宴？什么宴？”
听他问起这个，傅断水眉头几不可闻地一皱，撇开了头去，纪濯然亦是苦笑，“秦仙家有所不知。两年前父皇大病，下令每隔一日便要宴请众位大臣，说是作冲喜之用，后父皇病愈，也依旧是如此，便慢慢成了一项规矩——国师平素深居简出，日里亦不用上朝，唯有在宫宴之时方才会现身片刻。”
既是宫中夜宴，必定是有酒有肉，且不喝不行、不吃不行的……秦念久瞄着傅断水面上微显不悦的神情，了然道：“所以傅仙友先前与殿下一同入宫，也是……”
纪濯然点点头，“是。便是以本宫门客的名义，一并赴了宫宴。奈何那次国师忙于替北原祈雨，因而并未现身。”
……这太子与傅断水之间究竟是有多亲厚，竟能让这正派门人甘愿陪他赴一场奢靡酒宴……秦念久满心好奇又次浮起，暗藏探究地看着纪濯然，状似不经意道：“都还未问过，两位是如何结识的呢。”
车轮滚过地上一道暗坎，马车微微一颠。纪濯然笑着扶上了傅断水的肩，语气松快道：“说来是缘分。本宫自幼怕蛇，少时陪同母妃去山上礼佛，不慎被林中蹿出的蟒蛇所惊，失足跌落了山崖，恰好——”他笑望一眼傅断水，后者淡漠地移开了眼去，“他正在崖下清修，将本宫救了起来，便因此相识了。”
……哦？谈风月轻轻挑眉，心说那可真是有缘。
这般因缘际会的，秦念久还当自己是在听话本故事，正想再多打听些，马车便兀地停了下来。
纪濯然撩起布帘往外瞧了一眼，“谈府到了。”
正事要紧。秦念久只得熄了声音，看傅断水将纪濯然扶下了马车。
纪濯然将手搭在傅断水肩上，稳稳下了马车，又回首对二人道：“本宫只与谈家人说了宫中略有些异事发生，需请仙家前来相助。”
言下之意，便是他并未与谈家人言明真相，望请他们保密。
仍是不喜他这事事不与人道清说明的行事风格，谈风月淡淡看他一眼，依旧懒说什么，只与秦念久一同点了点头。
谈家不愧为大户世家，高门阔院，朱楼翠阁。自偏门进府后，方踏出几步，便见有衣着富丽的三人站在院中，后垂首立着一众家仆，齐齐恭迎太子。
纪濯然惯来没什么架子，一见他们欲要下跪施礼，便忙快步走上前去，搀住了正中鬓发皆银、双唇瘪陷、手撑一柄金丝藤杖的老人，又对余下众人道：“诸位免礼，免礼。来人，给老太君赐座。”
“谢太子恩！”谈昂之忙不迭将自家祖母扶了过来，亲自搀她在院中的石凳上落了座，又从一地仍跪着的家仆中点了三名出来，唤他们服侍祖母左右，这才踱步回来，恭敬地垂首以待太子指示。
想他们大概还有许多虚礼要走过场，一时还扯不到正事上，谈秦二人闲缀在太子与傅断水身后，拿余光打量着这府中的装饰摆设，耳听纪濯然与谈家人客气寒暄，不多几句便弄清了各人的姓名身份。
太傅谈昂之，其夫人温明泽，夫妻育有四子，在外或游学或为官或成了家业，暂还未返皇都。
……真是稀奇，原还以为这类大户，少说也会纳有四五房贵妾，开枝散叶生他十七八个的……秦念久悄悄往那一双中年夫妇面上瞧，不难得见他们眼中情深，再看他们相扶的动作，亦不难看出他们亲爱和睦。
照此看来，太子所说的谈家为人宽厚，该是确没作假的了。
谈风月仍有些困倦，静站得也有些累了，置身事外地并没想些有的没的，只半抽离地静望着谈府檐上的碧瓦出神。
好在并未让他们等上太久，纪濯然与谈家人简单聊完几句，便略一颔首，与谈昂之道：“本宫今日还要去探望八皇弟，就不多叨扰太傅了。”说着，他稍错开了身子，将身后的谈风月与秦念久唤至了人前，“这二位便是——”
谈昂之心中已有数，忙接道：“这便是殿下提过的二位仙家了吧？甚好，果然一表人才。”
谈秦二人还未搭腔，纪濯然便意有所指地轻轻一咳，谈昂之顷刻会意，一改面上的恭敬，上前亲昵地执起了二人的手，热情招呼道：“谈表侄！久未见过了！近来如何？”
秦念久：“……”
谈风月：“……”
身侧阴魂兀自憋笑，谈风月无语地看了太子一眼，终是从善如流地应了声，“谢表叔问起，一切皆好。”
借这对话分清了二人，谈昂之又转眼看向了秦念久，欣慰地笑道：“这位便是表侄所招进的门客了？甚好，果然一表人才。”
“……”心觉这谈家人还真是有趣，与身侧那同样姓谈的冷情老祖全然不同，秦念久闷闷忍笑，“……见过谈太傅。”
见一切安排妥当，纪濯然便也笑了起来，携傅断水与众人道了告辞。
太子一走，满跪一地的家仆终于得以站起了身，谈昂之亦放松地揉了把脸，三步并作两步地去扶起了自家祖母，转头笑问谈秦二人：“空置的厢房还未打理好，二位不如先随我进厅中一叙？”
谈夫人见他们两位面貌生得年轻，似与自己在外未归的四个孩子年纪相仿，便不自觉放暖了语气，温声关切道：“夜里才下过一场雨，略有些冷，地也湿滑，二位穿得这般单薄，怕是要受凉，还是别在院中久待了。”
语毕，便唤家仆去煮些暖身的姜茶来。
谈秦二人何曾被长者如此真切地关怀过，难免受宠若惊，连谈风月都收起了惯持的冷面，秦念久更是都有些无措了，迭声应好。
三人谈话间，谈昂之搀扶着祖母走了过来，见他们模样似有些拘谨，忍不住笑了两声，“二位无需拘束，就当在自己家里便是。”
……他一介失忆阴魂，哪来的“自己家”可言哦。奈何对方说得情真意切，秦念久只得讷讷又应了声好。
话音初落，手便被那走至近旁的老太君蓦地执了过去。
老太君年事已高，身子骨还勉强称得上硬朗，面色亦红润，却也已鸡皮鹤发、双目浑浊，尽显老态了。她勉强拿一双浊目看了看谈风月，又看了看秦念久，似是在艰难地思索着什么，而后执着他的手喃喃低念，“……惜惜，惜惜——”
兮兮？惜惜？惜兮？秦念久不明所以地看着她，没敢把手抽回来，听谈昂之有些不好意思地咳了一声，赧然解释道：“祖母高寿八十有八，已不记事了，人也时常有些糊涂……‘惜惜’是她未嫁时的叠字小名——哦，就是‘惜取少年时’的那个‘惜’字——”
凡人寿短，八十八已算难得的高寿，秦念久心叹这户人家果然福泽深厚，理解地点了点头，又见那老太君轻拍了拍自己的手，瘪着嘴念叨：“……上香、惜惜上香——”
“……祖母！”谈昂之表情颇有些哭笑不得，却毫无不耐，哄小孩一般好声与她道：“戌时才要去宗祠上香，这连午时都还未到呢……”
老太君全没听他的劝，只固执地拍着秦念久的手，不愿将他松开似的，反复道：“惜惜上香——”
“这……”秦念久被她抓着手，有些犯难地看了同样正为难的谈昂之一眼，“要不……就依老太君所言，先去把香供了？”
若放在平时，谈风月定要嗤他多事，可今日不知为何，他像对这一家人生不出恶感似的，还破天荒地淡淡帮了句腔，“左右我们还要在府上叨扰数日，先拜过贵府祖上，周全一番礼数也好。”
原还担心自家祖母这番鲁莽言行会引得二位仙家不悦，却不想他们居然如此随和通达好说话，谈昂之不禁又对这二位生出了几分好感，点头应道：“也好也好，那便劳二位随我来吧。”

第八十章
谈家宗祠并非谈氏宗祠，就建于谈府内正东处的“天医”吉位，保的是一府延年益寿、得贵人携、诸事流利。
不知怎地，那老太君似乎与秦念久颇有眼缘，仍执着他的手未松，饶是任谈昂之与夫人怎么劝也劝不动，秦念久无法，只得与谈风月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一路将她搀到了地方。
跨门槛，过天井，入宗祠。
谈昂之与谈夫人先一步走了进去，躲在柱后坐着偷懒的家仆听见了声响，急急起身来迎，“哎呀，这才午时呢，老爷夫人怎么就来了？”
“有贵客来访。”谈夫人微微一笑，“快去取些供香来。”
家仆向她身后张望了一眼，数清了人数后便麻利地往后面去了，不多时便拿回了一捧供香与火折子，毕恭毕敬地分予众人。
捏着三根供香踏入内室，只见内里沿墙设有一张层层叠高的雕花红案，燃灯、香炉、供果，垫布，样样齐全，无一不差。案上至高处摆着一座朱漆主牌，上面右刻“世代源流远”，左刻“宗枝奕叶长”，正中则刻有“谈氏历代宗亲位”七个大字，铆金饰银，十足贵气。下几层则摆齐了刻有各位宗祖名姓的牌位，放眼望去只看得一片“谈”字。
……真不愧是大户人家。秦念久瞠目看着那一片密密麻麻的“谈”，忙于搀扶老太君之余不忘用眼神无声地揶揄谈风月：同是谈姓，说不定与老祖你五百年是一家。
谈风月凉凉一哂，无声地那眼神调侃了回去：嫁鸡随鸡，别忘了天尊日后怕是也要改姓为谈。
……这还在人家宗祠里呢，不知收敛！秦念久读懂了他的眼神，忿忿瞪他一眼，收回了视线。
向祖宗供香，一贯要以在场辈分最高者为先，谈昂之欲要替祖母点燃她手中的供香，鼓着腮帮吹起了火折子，却试了几次都不得其法，火折上唯有黑烟虚冒，只能颇有些尴尬地捋了捋胡子，掩饰性地闷咳了几声，“唉，老了，中气不足——”
秦念久看得有些忍俊不禁，“不用这般麻烦……”
话音刚落，谈风月便一捻指尖，拿“无中生有”点了丛火星起来，点燃了老太君手中的三根供香，又垂眼一抖银扇，替她扇灭了香尖上的明火。
明火灭去，青烟扬起。
老太君浑浊的眼中一瞬似有亮光闪过，抓着秦念久的手紧了紧，咧开了瘪嘴笑道：“好、好。”
说罢，竟也不用他们再搀再扶，兀自颤巍巍地挪步上前去，将供香分三次插入了炉中。
见祖母上完了香，谈昂之连忙将她扶至了临窗放置着的梨花木椅上坐好，又折返回来，与夫人一并供了香。
他们不过中年，身体康健，供香的礼数亦多，又拜又跪又是念祷词的，很是要费一些时间。谈秦二人持着香站在后头，看他们跪在蒲团上仿佛诵经一般念念有词，不由偷偷地相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瞧见了些许无奈。
正干干等着，秦念久忽听见袖中有纸张轻轻弹动了一声，随即传来的是熟悉的童音，“我的天哪，可憋死我了！”
仗着凡人看不见自己，又终于没了宗门人在旁，久未出来透过气的三九乍然现了身，好不自在地揉手伸腿，又嘟着嘴抱怨，“鬼君仙君真是的，那劳什子断水走了也不叫我！”
未等面露惊色的秦念久说话，他便迅速被周遭的景象吸引去了注意，好奇地东张西望，口中赞叹连连，“呀，这就是这家人的宗祠吗？我还没见过宗祠呢——不对，兴许见过也忘了……哇，好气派啊——”
都说老人与小孩能看见些寻常人瞧不见的“东西”，那边可还坐着个八十八高龄的老太君呢！
生怕这莽撞的小鬼惊吓到了老人，秦念久正欲下令命他回符，却见他顿感不适似的面色蓦然一青，口中惊恐难耐地“唔”了一声，随即都不等谈秦二人动作，便逃也似地自行钻回了符中，徒留下了表情僵滞的谈秦二人。
……
……这般一惊一乍、来去匆匆的，秦念久都快以为是方才的自己出现错觉了——
不是，三九方才的表现，怎生像是被什么东西镇了一下似的？
刚疑惑地与谈风月对视一眼，便听那供完了香的谈昂之笑着唤他们：“好了好了，劳二位久等！”
“……”
又与谈风月交换了个眼神，秦念久清脆地应了一声，与谈风月并肩走上前去，在红案前站定。
——燃香三拜。
——闭眼默祷。
——又在睁眼的瞬间默契地一同开了天眼。
天眼之下，万物显形，直看得秦念久情不自禁地轻嘶了一声。
只见这宗祠内充盈着满室紫气，源源淌遍整个谈府，端是祥瑞逼人。这般吉星庇荫之下，就别说是三九这类没道行的小鬼了，若不是他身上的怨煞之气已暂被那老祖用灵咒镇住，怕待在这府中也是难熬。
暗叹自己幸而逃过一劫，他小松了口气，随即再度陷入了疑惑：……这样丰泽的瑞气，又是因何而生、从何而来的呢？
候在一旁的谈昂之见他神色愣怔，还道是家中宗祠有何处不妥，便有些紧张地上前了一步，“仙家这是怎么了？”
“无事无事。”秦念久连忙摆手，总算记起了纪濯然在马车上说过的话，眼中划过一分明悟，“——来时听太子说，贵府祖上也曾出过一名修士？”
哦，原来是在想这个。谈昂之放下了心来，坦然笑答：“是。不过已是好几辈之前的旧事了。”
能留有这样深厚的福泽来庇佑后代，真不知是哪路大能……秦念久难掩好奇地望向了那红案上齐整的座座牌位，正欲一问，谈昂之已先行摊掌指向了其中一座，脸上有光地捋着长须道：“便是这位谈君迎，谈仙尊了——”
怕老太君久坐不适，恰又有家仆来传话说午饭已备好，在宗祠处供香的一行人便移步向了饭厅。
依她的心意上完了香，老太君得愿所偿，也不再闹秦念久了，一手拄着金丝藤杖，一手由谈夫人小心搀着，终于显出了几分旧任主母的仪态来，缓步走在前头。
秦念久与谈风月则稍落后了几步，侧耳细听谈昂之侃侃而谈自家祖宗过去的故事，“——已是久远之前了，我也是听家中老辈传故事下来，方才得知的。那都是……我算算啊，约莫是在一百六七十年前左右吧——的事儿了。说我们家的这位老祖宗啊，降生时便天有异像，那是祥云漫天，流风异动不止啊！——”
自古以来但凡讲起名人降生之时，后人都爱替其牵强附会上些所谓“吉兆”，以此来彰显其命不凡。秦念久光在话本中都读过不少，各类说法各样描述都有，早看透了这类把戏，但这谈太傅嗓音低厚，说起故事来语气又十足生动，听着虽不觉有多新奇，却也不觉无趣，便陪在一侧不时点头，盼他继续说下去。
谈风月亦是这般想的，同样难得地没露出轻蔑之色，只边听着边摇着银扇，分心一路赏过庭院中的各样小景。
“而后此子渐长，果然聪颖异常、性情不羁——”
……聪颖异常、性情不羁，说白了不就是脑子灵光，但是调皮捣蛋呗。秦念久暗暗失笑。
“当时的本家——哦，那时谈家还未入朝为官呢，不过在世代皇都经商——说远了说远了，咳。当时的本家见他早慧，又自己颇有主见——”
……懂了。开窍得早，但是野性难驯、不尊教诲。
“怕自家实力不济，教毁了这根苗子，便将他送至了宗门——”
……了然。自己家实在管不住了，欲要将这惹祸精甩给宗门管教一番，治治他的脾性。
“由那宗门摸骨一探，果然是个根骨有灵的！便将他收入了门下，不日后竟也觉着自宗实力不济，怕白费了他的根骨，便将他转介到了另一宗门——”
……明白。连宗门也管他不住，于是要将这祸水甩给别宗。
“如此，短短两年间辗转过了三五个宗门，终由一位独自清修的仙翁将其收为了关门弟子，那时他方才八岁——”
……才八岁就这么能折腾啊？
秦念久好笑地听他说着，渐在脑中勾勒出了一个活泼肆意的少年模样，挑了个谈昂之喘气的间隙插话问道：“而后他便一心修道，不曾再归家了么？”
“哪儿哟，”谈昂之笑着捋了捋胡须，“听家中老辈说，谈仙尊每隔数年，过年时便会回家一探，不时还会携友人一同回来，用一餐团圆饭呢！”
……居然还是个不抛尘俗的修者，奇哉奇哉。
岔完一句，见谈昂之又开始说反话似地胡吹乱捧那“谈仙尊”了，且还颇有些讲得陶醉其中的意思，秦念久便趁他不察，偷拽了拽谈风月的衣袖，小小声嘲他，“……该不会这没个正行的‘谈仙尊’，便是老祖你那忘却了的前尘吧？”
“……”谈风月凉凉白他一眼，“……谈姓又不鲜见，哪有这么巧的事。”
从他忆起的画面中便可得知，前尘中的他不过是话多了些，远不似谈老爷方才话中描述的那般顽劣。
单从性情上来看便心知这二者绝不会是同一个人，秦念久不过是单纯想闹他，又拽了拽他的衣袖，正预备扯些歪理来据理力争一番，余光就见谈昂之突然拿手轻叩了一记前额，想起什么似地闷闷笑了起来，“说起来，这位谈仙尊啊，还有一件趣事可讲——”
秦念久连忙收起小动作，摆出了一副诚心听讲的模样。
脑中想起的事情太过逗趣，谈昂之还未开言，便已被逗得直乐了，稍缓了缓才道：“在有他之前，他的母亲便与我夫人一样，已育有了四个儿子。怀上他时那是盼星星盼月亮啊，日夜祈求——就求是个女儿！
“貌似也找过云游道人来府中求算——许是那道人收了什么好处，或是学艺不精吧，铁板钉钉地说是个女儿。
“于是府中预先准备的各样物件也都是要给女儿用的——吃的、穿的、玩的……结果一落地呀，嘿，谁成想还是个男孩儿！
……这，充其量只能说是场乌龙吧，有何可称得上“趣”的？秦念久纳闷地看着他，没看见谈风月兀地僵住了摇扇的手。
“仙家莫急，这还没讲到呢。”谈昂之瞧见秦念久眼中的不解，笑得胡须微颤，“他母亲那个失望啊，简直气了个倒仰，而后便气不过地给他起了个小名——”
说到此处，他微微一顿，故意买了个关子，“仙家可知这小名叫什么吗？”
秦念久确实好奇，十分配合地摇了摇头，催他快说，谈风月却只觉着后颈一阵冰凉，许久未曾浮出的三字问句重现脑中。
……为什么？
……
雨后的庭院绿意深深，有水珠自窝卷起的叶片中溢出、滑下，落进锦鲤散聚成群的小池中，漾出圈圈涟漪。
谈夫人携老太君先一步到了饭厅，回首招呼他们走快些。
——“二位准猜不着。”
谈昂之朗声大笑，对谈秦二人道：“这谈仙尊的小名啊，居然叫‘妹妹’！”

第八十一章
庭院中满栽的彩花绿叶都似一霎失了颜色，震惊、诧异、讶然……都难以形容谈风月此刻的心境。
而在这复杂难言的心情之中，更多的、占了上风的、能让他轻易辨清的，却是一股深深的警惕。这股警惕伴随着几分悚意，仿佛丝丝扎入了他的骨中——
……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都说忘字心中绕，前缘尽勾销……可他原本不记往昔，一路走来渐想起了些许零碎画面，渐忆起了些微前尘，竟又全都不偏不倚地与这一路上所遇见的异事紧密咬合着……
单一桩巧合是巧合，然而当过多的巧合堆聚在一起时，便难免叫人心生悚然了。
一切似已不能用天意冥冥来解释，却又只能用天意冥冥来解释——他执扇的手仍僵着，连指尖都冰凉得泛了白，被秦念久轻撞了一下才勉强回过神来，转眼看了过去。
秦念久原是没弄懂这“妹妹”一事有何可笑的，因而想悄声问他一句，却捕捉见了他眼中没来得及收起的波澜与茫然，不禁微微一愣。
“……咳。”谈昂之方才讲了个自以为万分有趣的趣事，直把自己都给笑呛了，却见这两位仙家一个都未发笑，只能尴尴尬尬地咳了几声，快走两步将这话题揭了过去，“老太君都已入座了，二位也快随我进去用饭吧。”
“……”
视线仍两相交汇着，秦念久早与这老祖养出了一眼会意的默契，心中略有了些猜测，可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谈风月眼中已重新归于了平静，拉着他随谈昂之踏入了饭厅。
先前便已交待了后厨此番是要招待贵客，桌上的菜式琳琅，盘盘鲜泽诱人，盅盅炖汤亦清亮醇厚，引人胃口大开。
本是五味俱全的一餐佳肴，奈何谈秦二人心里皆装着事，端是食不知味，连动筷的次数都少之又少，只不时浅抿几口炖汤，拿汤水充酒解忧。
谈家人都随和，并无“食不言”这项苛刻规矩，谈夫人边给众人布菜，边劝他们多吃一些，又不时偏头与谈昂之聊上几句家常，再哄老太君多饮几口鸽子汤，倒是一派和乐融融。
谈昂之说话风趣，三言两语便能将夫人逗得掩唇闷笑，总算平复了一些方才讲趣事却无人捧场的不忿，又舀起炖汤尝了一口，不吝赞道：“果然还是家中的汤水好喝，比那宫宴上的美酒还醇！”
“说什么呢，”谈夫人嗔他，“让客人笑话！”
“哼，”谈昂之又饮一大口汤，“本就是大实话！”
既已讲起了宫宴……他将匙羹一搁，偏头看向了谈秦二人，目露探究地向他们打听道：“咳，二位莫怪我好奇一问啊……不知宫中这回又是出了什么异鬼精怪？”
没等二人回话，谈夫人便佯怒地轻拍了他一记，“勿要多嘴多舌！”
“……”谈风月从他的话中抓见了一个字，便抬眼望了过去，“为何说‘又’？”
谈昂之听他这样问，反有点惊奇似的，“莫非仙家不曾听说过么，先皇在位时的那场狐妖之乱——”
……倒是听纪濯然提过一嘴，却不知详细。秦念久摇了摇头，“不曾。”
“那我给二位讲讲！”谈昂之本就健谈，一见有故事可讲，话匣子便又打开了，“——咳，二位就当篇志怪小传听吧，真假暂且不论……”
毕竟事关前代人皇，当朝大臣在背后闲议皇家，传出去怕是要惹祸上身……谈秦二人点了点头以示了解，听他侃侃开了腔。
仍是那生动跌宕的语气，“传说六十二年前啊，先皇初初继位——”
说那是前代人皇初初登上皇位不久，一日于殿中批阅奏折时，竟无端有血滴自梁上落下，骇得先皇惊悸一场，后又有宫人于皇城各处离奇撞见各样血迹，循迹找去，竟是成片成堆的鼠尸蛇尸——还都肢体不全、血肉模糊，端是腥臭难闻，一时间闹得人心惶惶。
“这时，恰逢一位名唤‘无名’的道人云游至皇都，向先皇断言此乃宫中有八尾狐妖作祟——”
说到此处，谈昂之记挂着太子的嘱托，要他留心这二人究竟能力几何，便话音微顿，轻声一咳，“……斗胆考考二位仙家啊，二位可知这八尾狐妖，该要如何降服？”
他话中试探的意味过于外露，谈风月淡淡看他一眼，语带冷嘲道：“太傅若想一试我们二人的能力深浅，大可直言，不必如此拐弯抹角。”
谈昂之一噎，老脸微红，“这……”
……这老祖，心情一但不好便像吃了枪药似的……秦念久忙轻扯了扯谈风月的袖口，打起了圆场，“没事，没事……呃，据我所知啊，八尾狐妖，再多修出一条尾巴来即可成狐仙，直斩是斩不死的，唯有先将它的八尾斩断，方才能将其诛灭。”
“……对对。”虽然这二人未有与自己计较的意思，谈昂之难免还是心虚地拿帕子摁了摁额角的冷汗，强忍尴尬地继续讲起了他的故事，“……那无名道人受先皇所托，在宫中探查过一番，便将那狐妖的假身揪了出来——谁能想到，竟是先皇还是皇子时，与他自幼同长起来的伴读！嗨呀，那可真是包藏祸心已久——”
秦念久听得稍怔，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又说不上来，听他续道：“于是那无名道人便用计骗出了这狐妖的八尾，将其尾尽数斩断后，那狐妖便也失了法力，束手被推出去剐了……而后道人因救驾有功，亦被封成了国师。”
终于将一件故事讲完，谈昂之大灌了两口鸽子汤润嗓，不忘感慨点评，“——若非如此，真不知那狐妖会掀起怎样大的祸乱呢。”
……真是如此么。秦念久默默与谈风月一对视线，都从对方眼中瞧见了不信。
无它，这故事中的破绽未免也太多了一些。
先不说狐妖是妖类，又非狐兽，不食人饮血便已不错了，怎会逮着些老鼠蛇虫来吃，就说既然那狐妖的假身与先皇实为伴读，若它欲要祸乱朝廷，为何不一早发难，偏要等到先皇继位才搞些迷惑且无害的小动作出来……再说狐妖性情狡诈，万不会轻易露出自己最重要的尾巴来，又怎会被一个陌生道人“诱骗”，以致丧失了自己的法力修为与性命？
况且它已修炼出了八尾，只需再渡一劫，修出九尾，即可一跃登位成狐仙了，不好好躲在山中修炼，偏要跑到宫廷中当伴读作甚。
还有那先皇，真就一点旧情都不顾，只因宫中出现了些不痛不痒的异象，便要置这往日伴读于死地？……
秦念久没那么多心眼，只道是这谈老爷讲起故事来口若悬河，罔顾常理，因而只摇了摇头，便将这故事抛在了脑后，问那谈昂之，“宫中就只出过这一回异鬼精怪么？”
谈风月却暗暗一忖，心嗤皇家人大多无情无义，若这谈太傅所言为真，只怕这实则是一出贼喊捉贼、卸磨杀驴的故事也不无可能。
“哪儿哟。”谈昂之摆着手回答秦念久，“什么枯井汩汩往外冒鲜血啦、流花湖夜半传来琴声啦、宫墙上映出成列走过的人影啦……多了去了，毕竟是在宫中嘛。也亏有国师镇着，轻而易举便都解决了。”
一直在侧静听的谈夫人亦忍不住插进了话来，“就说近的，二十多年前都还出过一件异事呢，还是若儿说予我听的——唔，便是太子故去的母妃，容妃——说有一宫妃产子后，所生出的竟是只狸猫样的婴儿，将她骇破了胆，连夜裹着孩子逃出了宫去……后听说，是携子在外双双殒命了……唉，真是造孽。”
“……”实不知这类传出宫外的异事中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掺了多少水分，秦念久只是配合着点了点头，“确实造孽。”
心中则暗道怪不得他们听说宫中有异事也不觉奇怪，原来宫中实则一直这般不太平……也怪不得他们会如此相信太子的说辞、相信他俩了。
叹完几声，一桌人各自汤足饭饱。谈昂之自觉方才失言惹得那位谈姓仙家不悦，没好意思再多留他们闲谈，给他们指明了厢房的所在，便也就借口午休，携夫人祖母一同退了下去。
饭桌上的异怪故事穿耳而过，秦念久仍在意着谈风月先前那一刹的失神，一别过谈家三口后便迅速将他拽至了院中，迫不及待地问道：“你方才……”
事已至此，谈风月并无瞒他的打算，但见这庭院广阔，不时会有家仆往来，便拿银扇轻巧地敲了他一记，“回房细说。”
“好好，”秦念久一贯性急，拽着他快步而行，“走这边快些。”
……
刚到了房中，将房门重重一合，秦念久便把谈风月推至了木椅上，撑着扶手看他，语带威胁，“速速从实招来，那谈老爷口中的什么谈君迎谈仙尊，是不是就是老祖你？”
……怎弄得跟审犯人似的。谈风月伸手轻轻一捞，将他扯至了椅子扶手上坐好，不情不愿地点头应道：“……应该是了。”
虽然心中已有此猜测，但听他亲口应了，秦念久难免还是有些结舌——这“老祖”、“老祖”的叫了一路，只当是笑话玩闹，谁成想他竟真是人家家里的老祖宗！
心绪回转几轮，思及了要紧处，他讷讷道：“……那你与宫不妄他们宗门……还有那正牌九凌天尊——”
“……是，该也是相熟的。”越想以逃避的态度来对待这难明的前尘旧事，前尘便偏要件件自己撞上来，强逼他直面似的……谈风月略感头疼地摁摁额角，默了片刻，终将这一路上所忆起的种种悉数说予了这阴魂听。
他与那正牌九凌天尊秦念久实是自幼一同成长起来的友人，亦与宫不妄他们有些接触——至少宫不妄曾捎带手赠过他一枚竹叶形状的琉璃坠，那位秦天尊曾赠他银扇，报他从日生鬼域背他回来、替他疗伤的辛劳之恩……
且照此交情看来，那谈老爷口中所说的“谈仙尊常会带友人归家用一顿团圆饭”，那位友人……该也就是这位秦天尊了。
……
“……”秦念久认真听完，又觉离奇，又觉未免太过巧合，又觉着心中似有些涩涩，真真是千般滋味聚在心头，脑中欲言万千，终说出口的唯有难掩赞叹的一句：“老祖真是好本事。”
原还怕他责怪自己瞒他甚久，却听到了这意料之外的一声叹，谈风月稍稍一顿，不解抬眼，“……何出此言？”
秦念久似笑非笑地轻眯起眼，捏了捏他的俊脸，有意揶揄他道：“竟有法子哄得那位秦天尊又是给你送银扇，又是与你归家吃团圆饭的……”
要知道人家那可是修习无情大道，全无七情在心的——
“……”想起那幕幕画面中连一个眼色都吝啬于抛给自己的白衣人，和那个在旁聒噪死缠的自己，谈风月不禁更觉头痛，捉着秦念久的手给自己揉太阳穴，神色认真道：“夫人信我，事实绝非如此。”
……谁是你夫人啊！秦念久微恼地轻拍了他一记，将手抽了回来，“不闹了不闹了，说回正经。”
那正牌秦天尊于他有借名之恩，又是这老祖的友人，四舍五入便也算是他的友人了，于情于理都合该替他将他的同门死事追查到底……可话又说回来了——那正牌秦念久既已飞升成了九凌天尊，怎就不庇他同门一庇呢，当真就无心无情得眼睁睁地瞧着他们个个成了鬼怪啊？
……飞升？
试图将整件事重头捋过一遍，他拿手背叩了叩前额，眼前又浮现出了转生时第一眼所见的那座荒村破殿，与那殿中积了厚灰的功德名录，从头念道：“……观世宗仙尊秦念久，仙骨灵躯，天生地养，眼断阴阳——”
“等等，”他话音惊然一顿，扭头看向了谈风月，“……眼断阴阳？！”
谈风月亦从这句话中惊觉出了什么，怔怔看着他的眼，“红岭祭阵里的那对眼珠……”
还有那青远祭阵中流转不息的血液——
“该不会……”秦念久嘴角的弧度十分僵硬，“那位九凌天尊，实则也并未飞升吧……？”
那秦天尊既是仙骨灵躯，身上骨血无一不有灵，用以充作祭阵阵眼简直再妙不过，若是如此，不怪那座座九凌天尊神殿根本不灵，也不怪他一个怨煞之身都贴在了那镀金塑像上也觉不出半点异样——因为天上仙宫中根本就没有“九凌天尊”这一号人物啊！
谈风月仍是怔的，心内没来由地升起了一股恐慌，“可为何所有的记载中都说……”
“哎呀，他们还记载宫不妄衡间都飞升了呢！不都是假话吗？”秦念久瞪他脑子不灵光，又兀自捋起了思绪，“我想想啊……宫不妄自己是宗门人，又那般厌恶宗门人……该不会就是宗门人搞的鬼吧？之前陈温瑜不是说过么，陈府后山的阵是个宗门长老所设……”
他思维一惯跳跃的，转瞬又觉得不是这样，“不对不对，那秦天尊斩了那么多鬼怪，功德深厚，修为亦高，哪能轻易便被捉去作阵眼了……再说宗门人也没理由这么做啊？难道是他自愿献身以安天下？那也太伟大了吧……哎，他是修习无情道的，说不定还真有可能会这么做。可他的同门又是怎么……哎！会不会是那蓝衣师兄徐晏清从中作的梗？”
愈发觉得实是如此，他捶了捶掌心，与谈风月道：“老谈你看啊，那日在宫不妄梦中，宫不妄怎么夸她师弟——也就是那秦天尊，徐晏清都没露不悦，唯有在她夸师弟修为高过他们时，他才攥了拳头……莫非是妒忌生恨？宫不妄不是说过么，七情生祸端——”
谈风月心绪难平，一向灵活的脑筋亦难得锈住了，听他乱七八糟地说了一堆，也不知哪句对、哪句错，终只能道：“……听太子的意思，我们少说还需在这谈府中住上三四日，方才能入宫赴宴，面见国师。”
秦念久唔了一声，“那这几日也不能闲着吧，总得想办法事先探探那国师的底细……左右三九在这府里也待不得，不如明日我们便出府去，在城中转转，看能不能找着些线索？”
……也只能如此了。谈风月轻抿薄唇，点了点头，“好。”
少见他乖顺如斯的模样，秦念久又好笑又心软地点了点他的脸，欲要拂去他面上的忧色，“妹妹放心，哥哥定帮着你弄清真相，给你那友人一个交代——你说呢妹妹？好不好呀妹妹？”
谈风月：“……”真悔不该将此事和盘托出告予这阴魂。
记着方才被唤“夫人”的那笔账，秦念久仍在没心没肺地笑嚷：“——好吗妹妹？”
被他一口一个戏谑的妹妹叫得后颈都快麻了，谈风月面上忧虑稍敛，无言望他，在他又一次启唇前伸手将他拉了过来，以吻封住了他的话音。

第八十二章
夜里又下过一场细雨，洗得屋瓦如新。皇都偏僻处，一座茶客寥寥的小茶亭。
小贩端来的茶水刚刚沸开，秦念久一个不察便被烫了舌尖，嘶嘶哈哈地将杯子搁在了桌上，转眼却见谈风月正表情沉静、不动如山地抿着热茶，不禁僵僵扯了扯嘴角，“老祖你可真是……那什么不怕开水烫啊。”
“……”被暗嘲成死猪的谈风月轻轻一呛，凉凉扫他一眼，拿过了他面前的茶盏，借凉风将茶水吹温后还了回去，“动动脑子。”
同样坐在一旁的三九既没茶喝，也无人替他吹茶，看着他们这般“郎情妾意”的，几乎要被酸倒了牙，嘟嘟囔囔地道：“……不是说出来探查线索的么，坐在这儿喝茶能顶什么用？”
可怜他一进皇都的地界便在符中闷了两日，四肢都快闲废了，满心期待着今日能出来四处逛逛，领略一番皇都风光……谁成想却只是坐在这儿喝茶！
“才刚出谈府多久，你就坐不住了。”秦念久惯性地伸手扯他的小脸，又怕被旁人瞧见他在捏空气，便把手收了回来，“养你千日，用在一时。有任务要吩咐你呢。”
三九一听便来了兴致，“什么什么？！”
谈风月抿了一口茶水，不慌不忙道：“皇都偌大，光用两日怕是细探不完。分头行动是为上策。”
……分头行动，意思就是他们两人一头，他自己一头呗？分明是想撇下他，好留机会给他们腻歪！三九暗暗撇嘴，看破不说破，眨着眼道：“要我自己去探呀？”
“你往西城一片探，我们二人探东城，明日再调换过来。”秦念久并没他想得那么多，坦然道：“你是小鬼，常人看你不见，许能比我们二人多探听到些什么。”
横竖各宗门皆与朝廷有嫌隙，万不会轻易踏入皇都，放他独自出去该也不会遇上什么危险。
又不忘嘱咐他，“是要你正经去探查，可别光顾着玩了。约定好了啊，酉时便要回来，在这茶亭相见。”
谈风月淡声帮腔，“专注探查，莫要乱逛，酉时……”
“知道了知道了，酉时要回到这里来嘛——”三九一颗心早飞到了繁华的街景上去了，又见不得他们这一唱一搭的，不耐地将手一挥，化作一阵青烟遁走了。
“这小鬼……”望着三九化成的青烟随风向西城处飘远了，秦念久收回视线，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那我们也勿要多作拖延了，这就动身吧？”
谈风月点点头，搁了茶杯，刚要起身，余光便见近处正要从炉上拎起铜壶的小贩被火舌燎了一记，痛得“哎呀”一声惊呼。
热痛之下，小贩慌忙甩手，眼见着那滚烫的铜壶就要跌落在地，秦念久及时将黑伞伸了出去，拿伞尖挂住壶把，轻巧一挑，便将铜壶稳稳地移到了桌上。
“哎呀，客官好身手！多谢客官多谢客官！”小贩连忙过来道谢。一杯茶水才几分钱？若是把这壶摔坏了，他可就赔得大了！小贩一边迭声道谢，一边不住地拿颈上布巾擦去冷汗，“太霉了太霉了……真是太霉了！好端端的怎么会给火燎了……”
“举手之劳罢了。”听他连声说“霉”，秦念久留心看了一眼这小贩的印堂，果然瞧见了一抹浅淡的乌色。
那抹乌色极淡极浅，说明这人身上确实染了些许霉气在，并不致命，顶多遇事不顺些罢了。他便也没多说什么，只道：“下回仔细些吧。”
“是、是。”小贩千恩万谢地向这红衣客官拱手揖礼，目送他与青衣的那位冷面客官走远了。
……
皇都既是一国之都，繁华必定是繁华的，满街商铺琳琅，应有尽有，卖香粉香料的铺子更是数不甚数，异香扑鼻，街上行人穿着大多华贵，钗翡饰翠，或风流地摇着纸扇，或矜持地掂着香帕，路旁有人卖艺，有人杂耍，谈笑声、招徕声、叫好声，声声入耳，共织就出了一幅盛世之景图。
——就是与那大煞未除时的红岭城一般，总似有股不祥之气正无声暗涌。
谈风月与秦念久混在人潮之中，一人执扇，一人持伞，闲游过半段长街，果不其然地在间间府邸檐上瞧见了座座琉璃瑞兽，亦在几间商铺中瞧见了各样琉璃小件。
“果然……青远的琉璃都是运到这儿来了。”秦念久偏头小声与谈风月说话，示意他看街上女子耳上的琉璃坠饰、发间的琉璃钗环，“看样子，还时兴得很呢……”
谈风月顺着他的意思望向了一位正过路的姑娘，却没留心于她身上穿戴，而是直看向她那敷了薄粉的面庞，微微皱起了眉，“怎么又来一个身沾霉运的？”
秦念久定睛细看过去，发现她的印堂竟与那茶贩一样染着抹乌色，再看余下的行人，大多也是如此，不禁同样皱起了眉，片刻后又眉头一展，了然地摆了摆手，“我就说嘛！这些个琉璃，身上戴着好看的也就罢了，连那檐上作镇宅辟邪之用的座座瑞兽也皆是出自亡魂之手，真不知究竟能镇什么宅，辟什么邪……这不是，都倒霉了呗。”
……可青远城中的亡魂只是亡魂，身上并无怨气，若说是有零星阴气残余在琉璃上，被日光晒上半日便也散了，怎还会惹得皇都的城人倒霉？谈风月抿唇自忖着，刚惯性地想拿银扇抵住下颌，手臂便蓦地被秦念久扯了一记，下巴险些被锋利的扇页割出一道口子，“……”
“……抱歉抱歉，咳。”秦念久赶忙道歉，讨好地抚了抚他的脸，拉他走向了不远处的一间小铺，“你看这儿，有卖小猫小狗的哎！”
……还叮嘱三九专心探查，勿要乱逛呢，自己倒先逛起来了。谈风月没敢再拿银扇抵下巴，无奈地抱手站在一旁，看那阴魂屈身逗弄着竹筐里的只只猫犬。
“我瞧着这只好，伶俐可爱的，眼睛也有神。”记挂着曾许诺过宫不妄要替她寻些活物来养，秦念久轻揉着筐中一只雪白的小狗，脑中渐勾勒出了宫不妄一身红衣，怀抱着这只白犬的模样，“宫不妄一定喜欢——”
“……”谈风月话中凉意尽显，“你对她倒是上心。”
“这只好这只好，”狗贩见有生意上门，态度十分热络，笑着将那小白狗拎了出来，抱在手中，“公子是相中了这只么？此犬名为西施犬，赠美人最相配不过——”
尚还有敛骨一事在身，不知何时才能回到青远，秦念久还未来得及说不买，便见那原本乖巧的小狗忽而挣扎了一下，一爪子挠在了狗贩手上，留下几道血痕。
“嘶嘶——”狗贩啐了一声，勉强挤了个笑出来，“这……小狗多是这样的，活泼不懂事，教教便好了，是小的倒霉，才会被挠中……”
……又来了。谈风月轻轻蹙眉，淡声道：“小狗活泼，挠伤了美人可就不好了，还是改日再挑过吧。”
秦念久也终于回过了味来，意识到那琉璃华贵，该不是每户人家都用得起的，怎会惹得城人个个倒霉……兴许这就是条线索？
想着要从此处入手，细细探查一番才好，可刚撑伞站起身，就听叶尽逐那大喇叭样的声音在身后响了起来，“可找着你们啦！——”
叶尽逐与叶云停为了收拾书房中那堆烂摊子，足足忙活了两日一夜，今日终于收拣完了，闲待在那华而不实的园林中也是无聊，便一合计，出来找他们两个玩儿来了，谁知去了谈府，又扑了个空，听人说他们二人一早便出门了，不在府中，只好上街漫寻他俩——
街角僻静处，叶尽逐满脸得色，摇头晃脑道：“嘿，我就说站高一些，专找晴日里打黑伞的怪人，这不就找着了嘛。”
事实上秦念久回魂已经很有了段时日，早不似初还魂那般畏惧日光，依旧打着黑伞只因习惯使然，闻言便拿伞轻抽了他一记，“谁是怪人？”
抽罢又迅速摆起了架子，睨着这小叶子道：“擅自出行，你们大师兄就不管？”
“哪里！”叶尽逐连忙道：“我们可是问过大师兄，获得了太子首肯之后才来找你们玩儿的！”
……先是让谈太傅设法打探他们的能力深浅，后是让这两兄弟过来行监督之实，这太子可真是防他们甚于防川。谈风月微微一哂，“怕是要让二位失望了，我们二人并非是出来闲逛，而是出来探查线索的。”
“……啊？”叶尽逐一傻，没想到他们竟是上街办正事来了，“不是出来玩的啊……”
亏他还见他们正挑选猫狗，想上去凑凑热闹呢……
叶云停却诚恳道：“无妨，二位发现了什么异状，我们一起帮着探查便是。”
毕竟他们二人随大师兄一入皇都，便没踏出过那苦闷的园林半步，难得能出来放风，他可不想又折返回去。
……也行吧，多个人便多条思路，集思广益，说不定能找出更多眉目。秦念久略一思索，把方才所碰见的几桩霉事与他们说了，“且路上行人大多印堂发污，身沾霉运——就是这样。”
“不应该呀……”叶尽逐听他说完，忙往街上张望了几眼，果真见是如此，不禁迷惑地歪了歪头，“皇都所在处既是龙脉所在处，是万倾国土中风水运势至好的地方……怎么会霉呢？”
生怕他们赶自己二人回园林去，叶云停亦抢着帮忙思考，“宝地养人，城人也该运势上佳才对……且我见太子，与今日得见的谈府家丁面上都无甚异常……难不成这霉运还嫌富爱贫的，专找普通人下手不成？”
确实，仔细一回想，今日所见面有异象的，大多都是平民百姓……秦念久想到自己先前错怪了那琉璃，便道：“会不会是他们用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方才招上了不祥？”
“百姓家家户户都有的东西可多了去了，锅碗瓢盆、花瓶杯盏……总不能闯进别人家里一探究竟。”谈风月轻声一叹，“边走边看看吧。”

第八十三章
四人将闹市喧嚣抛在身后，自布满商铺的大街上抽身而出，步上了小道。小道两侧尽是寻常百姓住家，耳畔由闹转静，入耳的换成了孩童嬉闹声、碎语闲谈声、鸟雀叽喳声……倒也一派宁和美好。
两个小叶子每每入世皆是为了除祟，少有在街上静走的时候，瞧什么都觉新鲜，眼下又没有大师兄在侧，两人动作都放开了许多，半是按捺不住心中好奇，半是在意谈秦二人所说的“霉运”，每经过一户住家便探头探脑地试图往人家院子里看，被秦念久一连敲了好几记才消停下来。
叶尽逐捂着被敲痛的脑门，敢怒不敢言地瞪着秦念久，“……看都不让看，怎么查线索？！”
“……”秦念久回以他一个白眼，“看看看，等会人家媳妇换衣服被你瞧去了，我看回去你大师兄怎么收拾你。”
一提傅断水，叶尽逐便蔫了，闷闷一踢石子，“那得怎么找哇……”
谈风月淡淡道：“随缘找吧。”
秦念久也觉头疼，正欲说换个法子，试试占卜一类的，忽听得有人道：“我踩，我踩，我踩你个小人头——”
便想也不想地径直狠狠敲了叶尽逐一记，“怎么骂人呢！”
叶尽逐懵了，“我没有……”
“咳——”叶云停小心翼翼地指了指不远处的街角，“是从那边传来的，似是有人在施‘打小人’之术……”
“……”秦念久尴尬地摸摸鼻尖，揉了揉叶尽逐的头以作补偿，“过去瞧瞧。”
说罢也不等叶尽逐反应，便扯着谈风月与正闷笑不止的叶云停快步走了过去。
白白挨了一记爆栗，叶尽逐愤愤瞪着秦念久，用力跺了几步，才不情不愿地跟了上去一看究竟——而后便愣住了，“这……”
也不怪那邪修刚才会听错了，他生得一张娃娃脸，声线亦生嫩，而正在街角处一蹦一跳，边跳格子边念‘小人口诀’的，竟是一群半大的孩子。
“我踩，我踩。我踩你个小人头，踩得你永世不出头；我踩，我踩。我踩你个小人手，踩得你有钱不会收；我踩，我踩。我踩你个小人颈，踩得你一睡不再醒——”
院墙遮下的凉荫里，几个孩童边拍手边跳着地上画出的小方格，没能上场的几个小孩随手拿着树枝条抽着地面打节拍，阵阵笑声扬起，惊得树梢上鸟雀难憩。
本该是幅颇显童稚之趣的和美画面，却被他们口中所念的咒诀浸染出了几分凉意。
“……”叶尽逐看得目瞪口呆，“……这是谁教他们的？”
这“打小人”之术实是一类旁门巫术，能起镇压小人、为自己转运之效，可这术法本身就有些阴狠，要施此术前，得先奉神禀告，施此术后还得撒豆化解、祈福掷筊，方才能消灾解厄……要知道言语有灵，像他们这样光念咒不祷神，只当是在做游戏，岂不是把厄运全都招给自身，反将好运势转出去了吗！
他一个震惊的间隙，秦念久已然大步走上了前去，厉声喝止了他们的游戏。
小孩儿玩得正兴起，突然就被打断了，鼓着脸看向这个不知打哪冒出来的俊美大人，“……你是谁呀！管我们怎么玩呢！”
谈风月与秦念久并肩站着，冷眼看着这群小孩，“这游戏是谁教给你们的？”
“……”小孩无端有些畏惧这个冷面的青衣人，瑟缩又不忘向他龇牙，“哪有人教，一直是这样玩的呀！爹爹娘亲小时候都是这么玩的，大家都是这样玩的，要你们来管！”
秦念久还想再说些什么，为首的一个小孩就哼了一声，冲他做了个鬼脸，“不理他们，走，我们换个地方玩儿去！”
说罢，便你拉我我拉你地一窝蜂跑走了。
“……”秦念久差点被这帮小屁孩气昏了头，“不识好歹……”
……自小便玩着这种游戏长大，他们不霉谁霉？
一阵沉默中，叶云停兀地“咦”了一声，上前捡起了那被小孩儿撇下的树枝条，拿在手中翻看了几遍，“这是槐树枝呀？”
经他一提醒，众人抬头望了一圈四周所种的树，房前屋后，道路两旁，池畔河边，桑树、柳树、槐树、杨树、楝树……当真是什么招阴便种什么，“五鬼树”都种齐了，还是那句话——住在这样的地方，他们不霉谁霉？
“家家户户都有的……树？还有什么……”抓见了两处蹊跷，叶尽逐看什么都觉着不对劲了起来，又摸清了这处什么招厄便会出现什么，举一反三地转眼瞄上了间间住宅院门上贴着的门神画像，“这些门神贴，该不会也有问题吧……”
门神像贴于门上，主驱灾辟邪、迎吉纳福，若是这些门神画像没出问题，只要城人自大门归家，多少便也能祛一祛身上的霉气——谈风月细看了一眼那院门上的门神像，又不忍直视地挪开了视线，“……行了，这地方就没一处是对的。”
那由木刻翻印出来的门神画像上画有两位天神，身缠绾绫，脚踏卷云，手持长剑金锏，下伏有一龙一虎，乍看起来没什么问题，可细看便会发现上面的虎是卧虎，龙是盘龙——睡着的，飘飞的长绫都缠到了两位天神手中的武器上面去——制住了……这能顶什么用处啊？
探明了此处多有蹊跷，叶云停却更显困惑了，“可是……若说是有奸人作祟，意图要害城中百姓，为何只是无伤大雅地让他们倒些小霉，而不是——”做出些更阴损的法子来？
……的确。秦念久忖道：“气运气运，不亏不盈。有人倒霉，就定会有人走运……这么多百姓都沾上了霉运，他们自身原有的福气又泄到哪儿去了呢……汇集积攒起来，可是一笔大运势啊。”
“……”谈风月听他念着，若有所思地微眯起了眼，“你说，这样大的一笔运势，若是转嫁到他人身上，够不够让一个重病垂危的人皇起死回生？”
……
酉时未到，收获已然颇丰。谈秦二人心思沉沉地向那茶亭走去，两个小叶子脚步沉重地缀在后头，低声交头接耳，“不会吧……那国师无名当真在暗里抽调百姓的气运给人皇啊……？这岂不是逆天而行……？”
“居然还有这种本事……”
“国师果然并非善茬啊……”
“回去就禀告师兄……”
两人边走边说着，刚走至茶亭近处，便瞥见谈秦二人脚步一顿，顺着他们的目光望去，竟有团模糊的人形虚影贴在他们近前！
叶云停神情一肃，脱口喝道：“何方鬼怪！”
探查了一整天的异事，叶尽逐犹如惊弓之鸟般想也不想地抽出长剑，直刺向那团人形虚影——
秦念久慌忙将三九扯至身后，拿黑伞格开了叶尽逐刺来的长剑，语带讶然：“你们有阴阳眼？”
两个小叶子见他相护鬼怪，眉头一蹙，正要说些什么，谈风月便挥手纂了张“诏灵显身”贴于三九额上，将他拽了出来，“这是我们二人的鬼侍童子，适才探查归来。勿要错伤。”
……真不愧为旁门邪修，居然奴役小鬼为自己做事。哎？这么说来，那日传音纸鹤里说话的小孩儿，便是这小鬼了？叶尽逐收剑回鞘，好奇地看向那小鬼，见他正扒着眼皮对自己吐舌头，便也扒着眼皮把舌头吐了回去，还多骂他一句，“臭小鬼！”
秦念久及时按住了三九，不让他回嘴，“你们是怎么能看见他的？”
“怎么看不见？”小鬼没能回嘴，叶尽逐便自认胜了这小鬼一筹，洋洋得意道：“天生如此，谁叫我们俩天赋过人呢。”
“……哪里。”叶云停一贯谦虚，“只是能模糊看见些形状与虚影罢了。方才不过是见这位……呃，鬼弟弟的身影较为凝实，才将他误认为了鬼怪……误会一场，多有得罪。”
原先不让三九在他们面前出现，只是以防万一，怕他们身为宗门人会有所感应，却不想这俩小叶子居然能模糊看见他的人形……秦念久难免对这兄弟二人刮目相看了几分，一时忘了按住三九，便听三九嚷道：“谁是你鬼弟弟，叫的那么熟络，呸！正事不讲，上来就对我拔剑！”
叶尽逐一听又要拔剑，“说什么呢！”
眼见这两个就要杠上了，谈风月先一步将他们隔开了些，对三九道：“正事？城西处有何发现？”
仙君出面，三九自然只能老实了下来，不忿地瞪了叶尽逐一眼，才小声答话：“确实是有所发现……城里的香味实在是太冲鼻了，我受不了，便跑到较外面的墓地处逛了逛，找了些阴魂聊过——”
“哈！”叶尽逐记着那一眼之仇，非要呛他，“谁人不知阴魂不记生前事，找他们聊天能有什么发现？”
“我话还没说完呢，真是皇上不急你急。”三九嘴上可不饶人，狠狠白他一眼，“他们是不记事了，但他们有墓碑啊。他们的墓碑上都刻有死期生辰，我发现这近两年中的死者啊，生于十月廿三日的人出奇地多，且男女老少都有！”
秦念久微微一愣，“可知他们都是怎么死的？”
“嘿嘿，这我也问了，”三九邀功似地拽了拽鬼君的手，“他们才死两年不到，勉强还记得自己的死因，却都说是——莫名其妙便猝然而亡了，前一天还好好的……”
猝然而亡、同一生辰……联系起早些时候的发现，秦念久僵僵扭头看向谈风月，“先前宫……姑娘与我们提起禁术的各种效用时，是不是说过有‘转运逆命’这一茬？”
听他这么问，两个小叶子也愣了，莫非那国师即是在用禁术抽调百姓气运、害百姓性命，来替人皇续命？
谈风月抿唇不语，心中已将此事认了七八分。
片刻回神，叶云停抱剑垂首道：“待我们回去复命，请师兄问过太子，看看皇帝的生辰是哪日。”

第八十四章
“五行顺生……”
许是因为已到了多雨的时节，又许是因为见人心境颇烦闷，雨水才识趣地连绵而落，摇下一地碎叶碎花，好助人以景衬情。
“聚气凝华……”
阴雨催人眠，秦念久没骨头似地倚在窗沿旁，懒懒打了个呵欠，看雨丝织就的密网网住了天地四方，随口抱怨：“都已过晌午了，这雨下得……简直不得停似的。”
远不似永是晴日的青远那般教人舒心气爽。
“总有一点好。”谈风月盘腿闲坐在侧，手中银扇轻摇，“让雨水洗过，这城中的香气能淡上不少。”
并没能听进他的开解，秦念久轻浅一叹。
说起香味，便想到那国师，想到国师，便不能不想到人皇——昨日两位小叶子问过太子归来，得到了确切的答复，十月廿三确实是皇帝的生辰……于是情况如何，大家心里便都已有了数——只怕国师当真是在以禁术暗害百姓，抽调百姓气运，用以给人皇续命。
……可虽说如此，又总不能光靠他们的“推测”去揭发国师、与国师对峙吧？满朝文武本就不喜宗门人士，怎会听信他们的一面之辞。
苦于暂时还没找见切实的证据，妄动不得。思来想去，也还是得按原计划进行，入宫赴宴，当面探验一番国师人皇二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再看如何对付国师——
……要是能直杀入宫中去，找那国师问个清楚明白就好了。
可怜秦念久性格中就无“避战”二字，他向来喜欢直来直去、提伞就上的，遇着这七弯八绕、束手束脚的拖沓事真可谓无力招架，忍不住又是郁郁一叹。
“——怎么唉声叹气的？”叶尽逐的声音自房间另一端传来，大喇喇道：“常言道叹口气老十岁呢。——还是悠着点吧您。”
“……”
秦念久无语转头，看向桌旁正抱书苦读的两个小叶子，“我还没说你俩呢，你倒先开腔了……你们是没别处可去吗？怎么非要在我们房中待着……吵人得很。”
谈风月亦跟着凉凉看了过去，无言抿唇。
自从那日同行探查过一趟，这两个叶姓少年便像黏上了他们似的，成天往谈府跑，一待便是三四个时辰，甩也甩不脱。先还美其名曰“有事回禀”，找些正当由头在他们房里待，后则干脆便直接赖了下来，还将功课都一并带了身上，连背书都要在他们房中背，当真扰人。
……在青远时是宫不妄日日过来叨扰，来到皇都后又换成了这两个叶姓少年。真是不知何时才能安生。
“就是就是，闹死人了！”谈府中紫气满盈，三九无法现出本相来，只能操控着契符悠悠自秦念久袖口飘出，以纸角立在了桌上，冲那二人扭来扭去地以彰示不满，“净念些什么‘五行’、什么‘聚气’的……听都听不懂！”
说着，又拿纸角作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捶掌姿势：“哦——你们该不会是看明日就要入宫赴宴、见着那国师了，这才抓紧要背书，临时抱佛脚吧？”
“说什么呢你！”当他们想在这儿待似的！
还不是因为大师兄日夜都要随护太子左右，那座园林里又空寂无人，无聊得很，还是他们这儿有人气些……叶尽逐伸出两指，“啪”地一弹那口吐人言的柔韧契符，嘲笑他眼界狭窄，“不懂了吧！我们正背的可是能聚五行之气的法诀，待我们能熟练聚气后，便可运用相应的五行之术了。——哈，岂是你一个小鬼能听明白的？”
白白被弹了一记，契符哪肯吃瘪，不依不饶张牙舞爪地作势要去卷他的手，却忽被走近前的谈风月掂了起来，“……啊呀呀！仙君？！”
……光听他们背功课就已经够吵的了，再让他俩拌起嘴来那可真是鸡飞狗跳。谈风月看也不看地将契符抛还给了秦念久，淡淡对两个小叶子道：“难道你们的师尊就没教导过你们知行合一的道理么，既是能聚五行之气的法决，你们二人光在这儿死背不练，能抵什么用？”
听他这么说，秦念久颇有几分意外地看了过去：……谈老祖这是，打算指点他们一二？
“呃……”叶云停没好意思说他们才堪堪将五行之术学了个入门，是大师兄要他们先将口诀背过的，只讷讷道：“……毕竟书读百遍，其义自见？”
“哪儿啊——”不懂这万事不挂心的老祖怎么突然转性了，秦念久好奇地望他一眼，摆手插话，“书上字句都是死物……”
谈风月不过是想让他们尽快学会，即可速速离开了，半点没那个耐心好声与他们解释，只垂着眼道：“听着。”
许是他这幅冷淡模样意外地跟傅断水有几分相似，无端以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两个小叶子一时噤声，乖乖地抬眼看他。
“聚气以施五行之术，没有长时间的练习难见成效。但……”谈风月话音淡淡，将手掌摊至了二人面前，“但在念诀时以灵气揉入五行之气，聚六气于掌中，随心幻化出一些物什，对你们而言应该还算容易。拿这‘幻光灵决’来掌握聚气控气，算是条不错的近道。”
他边说着，却是连咒都没念，便在掌心处幻化出了一片正缓缓飘落的竹叶，随即将手一攥，青叶虚化，再松开时变作了一片红枫，转眼红枫渐渐鼓胀起来，红色缩成两点，又成了一只毛绒绒的红睛白兔，三瓣嘴正一翕一翕的，左右探着脑袋。
叶尽逐被他这番行云流水的动作给看呆了去，“哇——”
叶云停同样看直了眼，欲要伸手去戳戳那只憨态可掬的小兔，可指尖刚触及那兔儿的皮毛，整只小兔便散成了缕缕光絮，惊得他微微一颤，“啊……”
“既是‘幻’，便不是‘真’。”谈风月抿抿唇，挥散了手中的光絮，又想了想，还是提醒了他们一句：“这幻光灵决所化出来的物件唯人眼可见，对鬼怪并无效用，因而颇为旁门，鲜少人用，也并不入流。——当作小小练习尚可，切勿拿到你们那大师兄面前去现眼。”
两个小叶子全被这新奇的术法挑起了兴致，满面兴奋地连连点头，迟了半拍又恍然记起自己正道弟子的身份，点着头讷讷强调：“只是练练手……”
谈风月可没心思听他们嘴硬，直截了当地传授道：“你们先试着调集五行之气于掌心，成功后再试着掺入灵气，以灵力调和五气，再之后便可随心试着操控这五气变化出形状来——先化死物，再化活物。一步步来，切不可急于求成。”
语毕，又面色坦然、半带私心地补充：“聚气时心要静，勿要多言语。我见那角落处的灵气最为丰盈，多能助益修习，你们便去那里练吧。”
难得听他一口气讲了这么多话，又句句在理，两个小叶子很是信服地连连点头，当真搬着小凳远远挪到了角落处，一声不吭地专注练起了聚气。
……
窗外雨丝依旧繁密，秦念久却没方才那般惆怅了，要笑不笑地看着谈风月，“……谈师尊，忽悠后辈可好玩？”
想要那两人一边凉快去就直说，真不知那再普通不过的屋角哪来的“灵气丰盈”可言。
谈风月坐回了他身侧，面上仍是一派坦然，“天尊不也没出言拆穿我么。”
秦念久兀自闷笑了几声，不与他多争辩，只眨了眨眼道：“我瞧这幻光灵诀虽是旁门术法，无甚大用途，却还挺有几分趣味，不如谈师尊也教一教我？”
向来见这阴魂将各类旁门小术用得得心应手，谈风月自然是不信他会不通此道的，只当他是硬装出一副求知若渴的模样来，要揶揄他一声“师尊”，便浅浅一弯嘴角，执起了他的手，“好啊。”
不等秦念久反应，他微微垂下眼去，勾指在他掌心一划，幻光成华，满满一捧红豆便堆聚在了他的掌心之中。
那红豆粒粒饱满，色泽鲜亮，几要溢了出来，在即将要滚落而下时又点点拉长，化成了根根红色丝线，轻绕上了两人的手腕。
秦念久看着腕上的红线，不等挑眉，便见那红线被风拨得轻轻一动，缓缓聚集交织成缕，转瞬便又化为了一枚由红线编织而成的同心结。
“如何，”谈风月抬眼看他，话中有话，“天尊可看明白了？”
“……”秦念久睨着那红绳编结，生硬地哇了一声，难掩赞叹：“真不愧是老祖，这般不正不经，连小小术法也能拿来充风流。”
虽是这么呛着，但他嘴角一抹轻浅的弧度可骗不了人。谈风月便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物尽其用么。”他伸出手去，点了点秦念久勾起的嘴角，“况且我见天尊也确实受用不是？”
“……是是是。”秦念久白他一眼，拖着长声褒他：“老祖手段如此高超，谁能不受用——”
见这阴魂一边说着话，两道视线一直挂在那红绳编结上，其中并不全是惊喜，更多的反而是探究，谈风月不禁有些纳罕：莫非他当真不会这旁门的幻光灵决？
秦念久自是知道世间有这样一类术法的，但要论怎么施怎么布，他好像还真不甚熟悉……还当是这老祖藏私，不愿好生教他，他垂眼打量着腕上的红绳编结，左瞧右瞧，默默琢磨了半晌，终还是忍不住拽着谈风月起身，意在偷师地踱去了两个小叶子那头，“——咳，你们练习得怎样了？”
论招式剑诀，叶尽逐较叶云停更为精进，但论起术法咒诀，他的悟性便远比不上叶云停了。眼见着叶云停已能于手掌中勉强聚气幻化出几片草叶来，他的掌心却依旧是空空如也，难免气馁地叹了口气，“……不怎么样。”
“方才不还说叹一口气老十岁么，现下终于识得愁滋味了？”秦念久睚眦必报地一咧嘴，挑眉笑他，又转向了叶云停，不吝赞许道：“不错不错，悟性颇高。”
叶云停不但练得略有所成，还收获了夸奖，嘴角露出了几分谦逊的笑意来，不好意思道：“看来父亲说的没错，闷头死学并不可取，还是要多与人请教交流，方能融会贯通，有所长进……”
同样听了人指教，却没能有所长进的叶尽逐闷闷不乐地一哼，“……光会说些好听话。”
“是么。”忆起他们的父亲也擅铸剑，又想起了自己先前的猜测，秦念久立马将要偷师的念头抛至了脑后，不动声色地试探道：“这么说，你们父亲可也曾与那徐晏清讨教过铸剑之法？”
“啊？”叶云停先是一愣，片刻才想起这“徐晏清”是哪位，不确定地道：“这……许是有的吧？毕竟父亲也曾说过铸剑这门技艺十分玄妙，万不能闭门造车——”
听了这话，秦念久难免对那徐晏清更生出了几分怀疑，但两边都是宗门子弟，多有交集也说明不了什么……
见身侧阴魂陷入了思索，为防引得两个小叶子起疑心，谈风月便自然而然地将话岔开了去：“方才我说的还是浅显了些，难免有些缺漏的地方。你们初学此法，要调匀五行之气未免有些困难，可以试试在聚气时只调集与所化之物同属之气——比方说花草，便只需调集‘木’、‘水’、‘土’这三类即可。会容易得多。”
“是吗是吗？”叶尽逐向来性急，甫一听罢便立马上手试过，调‘木’、‘水’、‘土’三气齐聚于掌心，再以灵力调和三气相融，果然颤颤幻化出了一朵纤细的小花来，不禁咧嘴大喜，“真的哎！”
再看叶云停，竟已能依照此法幻化出一只灵动的小鼠了，同样喜道：“多谢仙友点拨！”
每每听这两个年轻后生称他们二人为仙友都觉着古怪得很……秦念久思索不出什么结果，干脆插进了话来，与他们玩笑道：“怎么样，这谈仙君教得可比那冷冰冰又惜字如金的老冰棒好多了吧？如何，考不考虑转投我们二人门下，修修‘邪道’？保管你们的修为突飞猛进、一日千里——”
叶尽逐一向敬重傅断水的，顿时急了眼，“你怎么可以这么说大师兄！”
什么老冰棒，实属不敬！
“哎，这可是你说的啊，”秦念久摊手作无辜状，“我可没言明老冰棒是谁——”
“……”叶尽逐面上飞起两抹晕红，暗悔中计，“……你！”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秦念久失笑，按他坐回了桌边，给他斟了杯热茶聊当抚慰，“不过我也没说错啊，你们那大师兄确实是冷冰冰的，连话都不愿多说，颇惹人憎……咳。”
心说你旁边那姓谈的不也是冷淡且寡言的么，怎就没见你有什么异议？叶尽逐气闷地瞪他一眼，还是接过了他递来的茶水，咕嘟一口灌了，半晌后才犹犹豫豫地替傅断水开脱，“……倒也不能这么说。大师兄他之所以生性冷淡，是有原因的……”
说话间叶云停也搬了张小凳回来坐着，欲言又止地看着他们。
……哦，什么原因？莫非那傅断水也是修习无情道的不成？秦念久眼带探究地望着他俩，“愿闻其详？”
不知该不该将此事说出来，叶尽逐纠结地咬了咬嘴唇。虽然初见时看这邪修不太顺眼，但他不但救过自己，还耐心指点他们功课，经这几日相处下来，难免也多对他们生出了亲近之感——
如此权衡了好半天，他终是破釜沉舟地一搁茶杯，语气沉重地开了口，“是因为大师兄他啊，命格不祥……”
……
——“咻”。
利箭脱弦而出，断雨破风，直钉入了靶心三分。
站在檐下的纪濯然满意地收了箭弓，转头笑望向一旁的傅断水，“这一箭如何？”
傅断水不答他，只挥袖远远将那箭靶上的羽箭收了回来，投进了纪濯然背后的箭筒中。
没得到回应，纪濯然也不恼，仍是兀自浅笑，自答自话道：“雨大风大，要射准这一箭可不容易。你应该要夸：殿下箭技高超，百步穿杨。”
他模样生得美俊，“美”字在“俊”字之前，尤其眼尾的那颗红痣，笑时便更显夺目。傅断水却半点不为所动，只不偏不倚地点评道：“准头尚可，力道过盛。你并非专职习武之人，如此拉弓，难免会伤到手臂、划伤掌心。”
被他指摘了一句，纪濯然照样不恼，笑眯眯地拨了拨弓弦，“多谢傅仙君关怀——”
傅断水似是满不想被他套这个近乎，反无动于衷地挪远了半步。
却忽听纪濯然痛嘶了一声，甩手扔开了手中的箭弓。
箭弓嘭声落地，傅断水几乎是下意识地上前掂起了纪濯然的手，见他掌心被弓弦划开了一道细口，不由得微微蹙起眉，凝神念起了素心诀。
掌心的伤口缓缓愈合成痕，纪濯然毫不觉痛似的，笑着调侃他，“说是知交，傅仙君却总是防人过甚，也就只有在我这知交受伤的时候，才愿意稍与我亲近些许……”
“……”傅断水抿唇不语，待他手掌中的疤痕也消失无迹后方才松开了他，“我命……”
“是是是，你命格带克，上克父母，旁克师友——”纪濯然满不在乎地甩甩手，续上了他微凉的话音，“听你解释过八百遍了，耳朵都快起茧。”
解释过八百遍，不也依旧没用么。傅断水静望着他，眼中无波无澜，又道：“我的生母……”
“唉，每每提起这个，你总要拿出来说。”纪濯然无奈地再度打断了他，背书一般平平板板地道：“你天生克命，并非出身宗门。是堑天长老于密林中捡回了还在襁褓中的你，往一旁的小道上多探几步，又找见了你母亲的尸身……”
傅断水仍是静望着他，抿唇无言。
他因天生克命，母亲早亡。堑天长老虽见他根骨有灵，收他入宗门，授他以道法，却也不曾以师徒与他相称。他常持着张冷面，以凉薄面貌待人，玉烟同门敬他畏他，不消他多作解释，也断不敢与他亲近。
唯有这位人皇太子——
纪濯然话音微顿，回望向他，“——可我不是也说过八百遍了么……”
他含笑眯起眼，眼尾红痣也跟着轻轻一动，似枚鲜艳血滴落在了他的颊上，“我天生皇命，不怕受克。”
“……”驳不来他这歪理，傅断水与他对视片刻，终是败下了阵来，弯身拾起了地上的箭弓，又自他身后箭筒中重新抽了一支羽箭，一并递到了他手上。
见他服软，纪濯然便笑得更开怀了，板直身姿拉弓搭箭，判风向、断雨势。
箭翎脱弦的一刹，他听见傅断水淡淡的声音响起，“……下回别再刻意弄伤自己。”
箭尖穿风碎雨而过，狠狠钉入了漆红的靶心。
雨幕连绵，纪濯然收起弓弦，转身笑望那冷面的仙君，对他轻眨了眨眼，“这招用上八百遍，傅仙君不也总会上当么。”

第八十五章
夜幕渐垂，华灯初上，盏盏灯笼随风轻摆，摇下满街四淌的红橙光色。
暖光燃照之下，有两顶软轿静停于谈府大门边，旁垂首侍立着十数家仆与轿夫。
谈昂之携夫人引谈秦二人一同走向软轿，边捋着胡须轻叹，“日里上朝，夜里赴宴，我这把老骨头啊，可真快经不起折腾了——”
“可别这么说，”谈夫人柔声劝他，扶他上了前一顶轿子，“皆是君恩哪。”
因还不知国师深浅，怕三九凶险，便将契符暂留在了谈府之中，秦念久被谈风月轻拽着袖口，在后一顶软轿旁站定，左右四顾了一圈，奇怪地小声道：“那俩小叶子呢？他们不与我们一同赴宴去么……还是跟着傅断水他们了？”
谈风月仍拽着他的袖沿未松，拉他踏上软轿，待坐定后才道：“人多未免扎眼，说是太子给他们安排了别的身份，入宫后即能见着了，还能多少照应着些。”
“……哦。侍卫？挺好，这样多少能名正言顺地带着剑傍身……”秦念久随口应着，忽将袖子抽了抽，“……不是，老祖你拽着我袖子做什么？”
入宫有不得携带武器的规矩，两人的伞扇皆用“袖里乾坤”藏了起来，谈风月摇惯了银扇，手中一旦空落便难免觉着有些不习惯，总想抓着些什么东西才好……他轻咳一声，悻悻松开了手中的衣袖，转头看向帘外，拣些多余的话来说，“不想皇都竟无宵禁——”
却见秦念久自然而然地将手搭入了自己的掌心。
放在掌中的手温度微凉，较常人体温低上几分，令他下意识地拢起了五指，欲要将那只手烘暖才好，嘴角反而迟了一步才扬起些许。
秦念久任他扣着自己的手，同样偏头看向了帘外，附和着道：“是啊，入了夜也还是这么热闹——”
都城百姓懵懵不知自己“命”、“运”几何，不知自己的“命”与“运”实则都为他人所暗中掌控着，只踏实地过着眼前日子，日里劳作，夜里休息，如此日夜往复，只要一天未能发觉自己实为他人之鱼肉，便也能称得上一天“安乐无忧”……
眼下适才入夜，皇都又无宵禁，街上灯火阑珊，行人依旧济济，软轿沿街直向宫城而去，可隔帘听见外头嬉笑怒骂之声不绝于耳，瞧见有光影透过薄帘，落入轿中。
软轿并不算宽敞，秦念久倚在靠垫之上，一手与谈风月轻轻相扣，偏头望着遍街不知忧患、只知安乐的城人，轻声一叹，“……望能一直这么热闹下去才好。”
……
谈府距宫城并不算太远，轿夫脚步亦稳当有力，耳听着轿外人声逐渐淡了、散了，反听见有许多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传来，便知已近了宫门。
受查验、入宫门、落轿、踏入内城门，一路畅通，风平浪静。
前来赴宴的达官显贵不少，熙熙攘攘地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去，颇显不情愿者有之、面带疲意者有之、兴致盎然者有之、红光满面者有之，多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块寒暄，谈老爷与谈夫人亦不例外，被人拉着正说笑，议两句政事，又聊两句家事。
谈秦二人则稍落后了他们半步，混在人群中不紧不慢地走着。
……想他转生一遭，经历了异事桩桩，现在竟连皇宫都能有幸一游，还真是没白来这人世一趟。秦念久向来心大的，半点提不起紧张的情绪来，只顾着东张西望地打量宫中景象了，“到底是皇城哎，灯烛跟不要钱似地点——就不怕走水么？”
方才见宫外街道上已是红灯盏盏高悬了，不想这宫中还尤甚，满满灯烛映得整座皇城明亮犹如白昼，燃烛的淡淡焦糊气味与越加馥郁袭人的香气掺杂在一块儿，直扰得人鼻尖发痒。
谈风月手中没了银扇，无法扇风祛味，只能轻皱着眉头硬忍下了，语气不善道：“乌烟瘴气。”
燃了这么多的灯烛，飘散的青烟肯定少不了，缕缕如云如絮般飘散在空中，被火光照得明灭。如此烟熏火燎的，衬得皇城不像皇城，反像是一座怪异的庙宇，又有身着官服的贵人们在其中缓步而行，景象当真奇异。
秦念久内里实为阴魂，沐浴在这满宫香火烟气中不但没觉着不适，反倒如鱼得水的，还挺乐在其中，闷笑着调侃谈风月，“啧啧，老祖在青远待了月余，怎么别的没学去，光把宫不妄那娇惯的脾性给学来了？”
谈风月专注闭气，懒得出声驳他，只凉凉一哼，又听他疑惑地悄声道：“那俩小叶子人呢，怎么还没见着？”
秦念久边说着，边拿眼睛偷扫过路旁的各个侍卫，“……他们到底混进来了没有啊？”
宫中戒备森严，五步一哨，十步一岗，却个个侍卫都无比面生，找不见那两个小叶子的身影。
充斥鼻间香味愈发浓重了，谈风月全没在意小叶子的事，只以袖轻掩住了口鼻，望向近处一座雄伟的大殿，“先入座再看吧。”
眼前的大殿说是专作宴会宾客之用，内里装饰果然极尽华美奢靡，能镶金的地方绝不铆银，能饰以宝石的地方旁还要多嵌上一圈珍珠，粗可由二人合抱的大柱上雕龙栖凤，四面高墙上精绘有铺广开来的万里江山图，被各样珠宝映衬得熠熠生辉，好不夺目。
置身于这样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中，那浓郁的香气似乎也变得能忍受了不少。
“如此气派，”没见过世面的秦念久看得赞叹连连，“果真是富贵王朝——”
谈风月拉他在谈老爷的指示下落了座，适时凉凉泼他冷水，“路有冻死骨。”
“……”秦念久正感慨的话音一噎，瞥着他碎碎诽道：“横竖冻不死私开银矿的老祖你……”
香味过浓，闻惯了反倒觉不出味道了，谈风月神情轻松许多，恬不知耻道：“各凭本事罢了。”
呵，说得端是冠冕堂皇……秦念久白他一眼，正欲再与他拌上几句嘴，忽听得大殿中原本嘈杂的人声鼎沸了起来，转头望去，缘是太子入了席。
太子现身，免去了众人行礼，便许多大臣显贵急着上去与他攀谈。秦念久远远看着纪濯然恃着张笑面应付着各位大臣，又看了看在他身侧坐立难安，努力装作自己是个透明人的傅断水，小声与谈风月笑道：“你看那傅断水强忍不耐的样子……真是，何苦受罪。”
谈风月便随他的目光望向了傅断水，果然见他薄唇紧抿、面色如冰，不禁语带风凉道：“或许这就是一物降一物吧。”
秦念久与傅断水其人无甚过节，只单纯乐见宗门人难堪，闷闷暗笑几声，“这夜宴都还未开始呢，他就已是这副神态了，待会酒肉上来……”
话音未落，只听满殿喧哗一霎静了下来，他便也慌忙跟着噤了声，看有十数名小太监提着灯笼躬身步入大殿，尖声报道：“皇上驾到！——”
……
正事当前，秦念久顷刻收起了那副嬉笑的轻浮姿态，随众人一同缓缓拜过，又趁起身的间隙偷眼看向了那人皇。
只见那被众太监簇拥着的皇帝身着龙袍，面貌庄严，身姿板正，举手投足间皆带着一股凛然不可冒犯的威仪，与常人设想中皇帝该有的模样别无二致——面上却浮着一层异样的青白，眉目间亦蕴着一股疲态。
一片鸦雀无声之中，无需近侍搀扶，皇帝稳步走至了高位处，回身扬手，“开宴。”
便有丝竹之声奏响，歌姬舞姬轻摇着莲步鱼贯而入，在一片烟气缭绕中或歌或舞，亦有小太监进出不停地替众人奉上珍馐，斟满美酒。
“……”秦念久谢过替自己斟酒的小太监，轻拽了拽谈风月的袖沿，不确定地用气声道：“……他方才说话的时候，是不是……”
谈风月神色略显冷凝地远望着那高位上的皇帝，“他说话时，口中似是呼出了些寒雾。”
那白雾虽仅有薄且轻淡的一缕，不过转瞬便融入了殿中飘绕的烟气，十分难以令人察觉，却没能逃过他的法眼。
什么人的气息会如此之阴寒？
——阳寿已尽之人。
印证了他们之前的推测，秦念久并无意外，只低低叹道：“唉，这下可棘手了……”
无论那国师无名究竟是徐晏清与否，若说是他施了什么禁术加害于人皇，那事情倒好办，只需设法将其诛灭、或是将其扭送首宗即可，可偏偏他是在替人皇续命……这若是将他杀了或捉了，那人皇不也就一命呜呼了么！
谈风月与他想到了一处去，垂眼陷入了沉思，他则撑着下巴兀自苦恼，头微微一偏，竟见那皇帝身畔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多出了一个人，一袭黑袍，面戴黑纱——
秦念久眼盯着那人，僵僵拿手肘捅了捅谈风月，叫他回神，“国、国师……”
……原在他的设想中，这国师无名既有逆命之能，又能教皇家世代信服于他，怎么都该是副丰神俊逸、仙风道骨的模样，可那黑袍人却极尽瘦削，佝偻得骨骼都有些变形了似的，仿佛一张被揉皱成团的黑纸般缩在座上，露于面纱之外的一双眼睛里只有眼白，不见瞳仁，像两枚苍白的鱼目嵌在人脸上，不知正静静空望着何处。
“……”脑中再度浮现出了宫不妄梦中那位身姿挺拔、温润如玉的蓝衣师兄，秦念久略有些瞠目地看着那国师，纳罕莫名，“……这也……他也……半点不像那徐晏清啊……？”

第八十六章
皇帝近处凭空多出了一个人，一众官员却都似见怪不怪了般，只自顾饮酒说笑，也没有要起身参拜的意思，想来该是没有这项规矩。
换言之，这国师的地位在朝中似是并不太高。
满殿喧哗之中，唯有谈秦与傅断水三人正静默地远远打量着那黑袍国师。
其中秦念久满载疑惑的目光可谓最为放肆。
不怪他心有疑虑，这国师无名的形象实在与那蓝衣师兄相去甚远，甚至可以说是毫不相干了……
他偷望着国师那双空洞的白瞳，小声与谈风月道：“……他这是……瞎的？”
谈风月面上无甚惊讶，漠然以气音道：“按宫不妄的说法，施禁术之人必遭天道所杀。这国师施尽了禁术，做出那般伤天害理的恶事，想必也应当受足了反噬……还能喘气都已算他有能耐了，变成这副痨鬼模样、瞎了眼睛，倒也不出奇。”
……瞧见对方这样病瘦无力，尚还未开战，自己这边的士气不免就先减了三分。秦念久仰头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惆怅道：“这集老弱病残于一身的……”
……若真要与他斗起来，总感觉有些胜之不武。
外形孱弱可不代表能力不强，谈风月薄唇一抿，正想说些什么，忽见有两个小太监垂首提着酒壶上前来替他们斟酒，便拉秦念久收回了视线，若无其事地夹了一筷子菜给他，“我尝这个不错。”
清澈酒液自壶中流续而下，空杯渐满。秦念久胡乱将满脑思绪塞进了心底，垂眼尝着谈风月夹来的小菜，头也不抬地向那正给他斟酒的小太监道了声谢。
却听一道熟悉的声线咬牙切齿地头顶传来，“……仙友客气。”
“……”秦念久咀嚼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去，便与那两个作太监打扮、满脸生无可恋的小叶子对上了眼，“……是你们啊？”
一读他们面上神情，不消说，定又是太子未曾事先与他们言明的“安排”了。
叶尽逐本来还想着他们两个兴许会被安排成宫中侍卫——都已算屈就了，却不想那太子当真可恶！说什么如此才能名正言顺地近国师的身，方便探查……呸！要不是看在大师兄的面子上，他早翻脸了！
要知道他们二人实是长老之子，在玉烟宗里的地位可一点也不比人皇太子低，冒宗门之大不韪来了皇都也就罢了，眼下竟还被安排成了这种角色……叶云停同样面有菜色，却多少记着正事要紧，只闷不吭声地替谈风月斟酒布菜，叶尽逐则于心中唾骂了纪濯然千百遍，才不情不愿地替秦念久斟完了酒，借上菜的间隙低头与他道：“……你们这边可有什么发现？”
“唔……当然有的。”秦念久忍俊不禁地咬着杯沿，三两下便把酒抿空了，“我发现这酒啊，格外香醇好味，教人一品便精神十足——再满上？”
“……”叶尽逐不能发作，只能忍了又忍，含怨瞪他，气鼓鼓地道：“……你可别欺人太——”
全不懂“见好就收”四个字是为何意，秦念久正欲再逗他一逗，便见近处原正与旁人说笑的谈太傅转过了身来，替那两个“小太监”解了围，“宫中美酒虽醇香，但酒这东西多饮未免伤身，仙……贤侄还是少饮一些，怡怡情便罢了吧。”
说罢，便看也不看地挥退了两个小叶子。
光顾着逗那两个少年，差点连正事都忘了，还不如谈太傅警醒……秦念久一阵羞愧，老实地点了点头，趁机低声问道：“敢问太傅，那国师的眼睛……可是盲的？”
若是的话，便也算抓见他的一处弱点了。
谈太傅不知他们此行就是冲着国师而来的，只想着这二位仙家初见国师，对他的外形有些疑虑实属正常，便笑着替他们解惑，“是啊，国师貌似是患有眼疾，早几年眼睛都还是好的，而后慢慢地便全盲了……但怎么说毕竟是国师呢，国师他知觉灵敏，一切动作啊，皆于常人无异！若不是你们问起，我都快忘了他眼睛看不见呢，哈哈！”
“……”心说光他这形象就怎么看都不像是正常人了吧，秦念久尴尬地干笑点头，“是么，哈哈。”
谈风月则若有所思地往那皇帝与国师处望了一眼。确实，若是国师过强过盛，皇帝难免会对他生出忌惮，而若是国师过弱过衰，皇帝也定不会留用一个废人在身边……
像是为了佐证谈太傅的说法似的，只听座上人皇忽地转向身侧那黑袍人，悠悠开了尊口，“——国师。”
皇帝开口，满殿嘈杂一刹戛然而止，静得落针可闻，众人齐齐屏息转首，看向座上的那二人。
毫不在意汇聚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国师转过两颗鱼目似的白瞳，很是坦然地应了声，“……陛、下……”
他的声音并不高，奈何大殿中太过安静，因而显得他的话音万分刺耳。
那是一种，仿佛喉咙处破了个大洞般，极其喑哑模糊的声线。以至于让人分不清他究竟是以何种语气说的话——恭敬？诚恳？疑惑？……讥嘲？
好像说出两个字便已抵了他半条命去似的，他微缓了缓，不知是怪笑了一声，还是轻咳了一声，才又续道：“……有何、吩咐？……”
国师声线喑哑，又戴着面纱，因而看不出他面上神情，但皇帝眉梢眼角处挂着的不屑却十足分明，“难得今日是个好日，国师也到了席上，朕便替天下百姓……向国师请个字吧。”
不管他此言是为了彰显威仪也好，是当真体恤百姓也罢，国师又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怪笑，似讽非讽地道：“……有、陛下镇着，日、日皆是好日。……不知陛下，欲请何、字？……”
说到底，朝廷向来不与修者同道，皇帝眼下虽需要依赖着这佝偻国师替他续命，但心中终究是厌恶这些施术之人的，听他驳了自己半句，眼中便飞快地掠过了一丝鄙夷。这修者，纵使有逆天之能，不也得牢牢听命于他、受用于他么？——
眼中鄙夷不过转瞬即被收起，皇帝转而笑道：“百姓心中所盼，应当不过国泰民安，那便劳国师写一个——唔……”
一个“安”字就在嘴边了，可他却蓦然像是被掐住了喉咙般，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再开口时，吐出来的却变成了一个“顺”字。
“……陛、下欲要、请一个‘应天、顺人’的‘顺’、字么……”国师微微偏着头，拿一双白瞳正对着皇帝，皇帝明知他不能视物，却仿佛从他那双空洞的白瞳中看见了嘲弄，欲要惊喝出声，话音动作却全不受自己所控，只能僵在了座上，听国师嘶哑道：“……好，那、便，拿纸墨来吧……”
皇帝方才那话音停顿得再自然不过，谁也没注意到他们之间这无形的较量，有随侍的太监匆匆前来备上了笔墨，将一张正方的红纸在国师面前摊开，又研好了一汪浓墨，方才恭敬地退在了一旁。
国师虽然双眼已盲，沾墨提笔的动作亦迟缓，却当真像谈太傅所说的那般知觉灵敏、与常人无异。只见他挽袖落笔，下笔极准，不过一息，一个饱满周正的“顺”字便写就于了纸上，端的是一气呵成。
搁下了笔，挥手使风将纸上墨迹拂干，又将红纸交予了一旁的太监，要他展于殿中众人一览，国师这才回首“看”向了皇帝，似带着几分玩味地道：“……我、不能视、物，不知这‘顺’、字，写得可、好？……”
话音落下，皇帝终于找回了自己话音与动作的掌控权，心内几欲崩裂，后背都渗出了些冷汗，僵直地往后靠了靠，终也只能“顺”着他道：“……甚好。”
国师便似十分欣慰地点了点头，“……那、就好，也不枉、我的、一番苦练……”
皇帝心中惊魂未定，无话可说。
殿下众臣赏过那“顺”字，接连叫起好来，口中称赞连连，不少人还起了身去看，谈笑间多盼望皇上能将这字赐下来予他们——不管谁得了这国师所写的“顺”字，沾沾福气，想必定当能一帆风顺，平步青云！
毕竟宫宴，旨在君臣同乐，禁忌颇少，有老臣夸着夸着，便借着酒兴走至了国师近旁，带笑恭敬道：“陛下说今日是好日，不知国师可否借今日这好势头，给下官看看……咳……这个，来日的运势？”
此言一出，一呼百应般地，又有数人跃跃欲试地踱了过去，满是兴致高涨。
国师却半点没觉不耐，亦不觉这相命之举似是贬低了自己的身份，只怪笑了一声，哑声与众人道：“……莫、急，慢来。”
皇帝兀自饮酒，殿中歌舞不歇，大殿那头，谈秦二人仍坐在原位上未动。
秦念久眼带探究地望着那边聚集成堆的人群，窃窃与谈风月低声道：“……我怎么看人皇实则并不怎么敬重这国师呢……”
……且那国师的脾气看起来未免也太好了些，这样逆来顺受的。
“人皇地位崇高，撇开宗门人不说，既是万人之上的存在，”谈风月满不在意地浅抿了一口杯中的酒，“本就合该对宗门修者多有不喜，哪还会‘敬重’一个瞎了眼的痨鬼。”
“是么……”秦念久弄不懂朝廷与修者间的弯弯绕绕，听了便懵懵点头，又转身小心地拽了拽一旁正闷头吃菜的谈太傅，一指那边正围聚在国师身畔的数人，不解地问道：“他们如此劳国师替他们相命，不会冒犯到国师么？”
……毕竟此举于修者而言，便是将他们等同于那些江湖术士了，说冒犯都是轻的，说是折辱都不为过。
“不会不会，一直都是这样的。”谈太傅咽下一口汤羹，笑答：“国师虽然形容怪异了些，为人却随和，遇上这类小事一向来者不拒。只不过国师先前常于国师塔中闭关，少见他人，因而臣子想找他相命也无门。也就是近两年啊，宫中隔日便设夜宴，国师也会出席，这才——”
“……原来如此。”秦念久点点头以示了然，又问：“那他……算的可准？”
“那当然！”谈太傅嗔他多余一问，“别说是来日的运势了，只需让他摸一摸人的手腕，连这人今生几何都能断出来呢！”
……人各有命，今生几何哪是这么好断出来的。谈风月在旁静听着，只觉得他这是在夸大其词，转念一想又觉着若是借用禁术，或许能做到也不一定，不禁有些迷惑。
毕竟泄露天机可是要遭……也是，他已施了诸多禁术，也不差“泄露天机”这一条了，债多不压身么。可他又为何要替臣子摸骨相命呢……当真心善随和如此？
秦念久同样琢磨不透国师此举究竟缘之为何，三言两语应付完了谈太傅，便又转眼看向了国师那端——
却是一眼心惊。
只见那两个作太监打扮的小叶子竟正借着传菜斟酒的动作，逐步向那国师身畔靠近。
都还没摸清楚对方的底细呢，可别走近让他察觉了啊！秦念久着急忙慌地连扯了谈风月好几下，示意他看那两个正在国师身侧探头探脑的小叶子，压低了声音气道：“……太子就没跟他们说切记勿要打草惊蛇么！”
事态尚不明朗，谈风月亦觉得那两个叶姓少年此举有些不妥，皱起了眉头，暂且安抚他道：“无事，我看那两兄弟中的弟弟性情较为沉着，有他在，该是不会出什么岔子才对。”
像是为了驳他的话一般，他的话音才刚落下，就见那边忽有一阵骚动，是国师猛然起身，一把拽住了那两个叶姓少年的手腕。
电光石火之间，谈风月及时按住了欲要暴起前去救人的秦念久，纪濯然亦拉住了身侧的傅断水，不约而同地用眼神与二人道：“先勿妄动。”
……
——故人重逢，会是怎样的一副心境？
徐晏清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因为他已没有可再重逢的故人了。
但此刻的他拽着那两个少年的手腕，却明白了这个问题的答案——是彻骨裂心的恨意。
心知太子找了援兵来对付他，他虽目不能视，却能感知到今夜宫宴上多了几道探究的、敏锐的目光……宗门人。还能是什么人？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并不惧有宗人找上门来，却独没想到还有此等意外收获——
当年他以禁术逆命，身死后一年方才复生，观世一宗已不复存在，他的毕生心血……他的铸剑心录亦不知所踪……
……可怜他呕心沥血研制出了剑灵化形的方法，还未来得及切实试过，竟这般被人偷学了去！
……那人的一对灵剑，一柄斗剑“惊天”，一柄术剑“伴云”……竟这般流落在恶人手中……徒留给皇都一对空壳双剑来作国宝设阵镇国！
……想他蛰伏在宫中多年，试了那么多法子来祭剑，都没能让那对双剑重泛灵光……关隘竟是在这处！
他格格收手，一双空洞的白瞳似泛起了层异样的光彩，直捏得手中二人痛哼出声。
事态急变，到底还是叶云停较为沉着，于慌乱中挤出了一个笑脸来，扮作受宠若惊的样子道：“……我们二人身份低微……也能有幸让国师替我们相命吗？”
“……呵、呵……”
还不是动手的时候……
国师死抓着他们的手，指腹沿他们手腕寸寸划过，嘈哑难听地笑，“……剑、灵化、形……可笑……可笑……”
他的声音太过模糊难辨，字音又都黏着在一起，叶尽逐全然听不清他正在说些什么，只被他摸得头皮发麻，再忍不住，猛地向回一抽手——
不想国师却顺势松开了他们，重新坐回了位上，如同他方才当真只是在给他们相命一般，看也不看地冲仍呆愣在原地的二人摆了摆手。
还不等二人反应，便有一旁的首领太监上前来匆匆领走了他俩。
……
直至夜半，殿中歌舞方休。人皇国师太子依序离了席，群臣便也散去了。
后半场宫宴无波无澜，那短暂的几刻惊变仿佛只是余兴节目般，并未引起太多人的注意，就连谈秦二人亦稍稍安下了心来——左右并没见国师当场发难，两个小叶子亦得以全身而退……
皇都满城灯火仍繁，两人躲在宫门外稍偏的树影处，看着来赴宴的达官显贵们乘轿远去，欲要看看能不能等来那两个差点坏事的小叶子。
树叶摩挲，将灯影碾得零碎。秦念久瞥着那四下跃动的火光，闷闷悄声一叹，“……要是还在青远就好了。神仙日子过着，没这么多事要操心，不用受那两个小叶子的惊……算算日子，今夜还有燃灯节可看……”
……都什么时候了，还记着这茬呢。谈风月好笑地扫他一眼，思索了片刻，沉吟道：“若你想看，也不是没办法……”
“什么办法？”秦念久懒懒往树上一靠，“日行千里，一夜来回？那多费事……”
“不用那么麻烦。”谈风月心中已有了主意，正欲卖他一个关子，就见他神色一肃，三步并作两步地擦过了自己的肩，又急跃几步，于不远处的小巷中揪见了那两个惹他受惊的罪魁祸首。
“——你们两个！”秦念久恨铁不成钢地揪着他俩的后领，“谁叫你们那么莽撞的！”
“……别提了。”叶尽逐已换下了那身太监服，却仍是一脸郁色，连与他争辩的力气都没了，老老实实地被他捉着，一副倒足了胃口的模样，“……我们还当是被发现了呢……退下去后听别的太监说起才知道、才知道——”
他说不下去了，不堪受辱地扭开了脸。
叶云停亦是一脸郁丧，好歹将他的话接了下去，“说是国师偏爱年轻生嫩的小太监，年纪越小越好……常将人唤过去……呃……”
听明白了他们的意思，秦念久抬手便狠敲了他们一记，气不过道：“年纪轻轻的，满脑子尽往旁的地方想！那国师会禁术，怎么不想想他是把人捉了去，作祭作镇了呢！”
“不是……”叶尽逐有力无气地驳他，“我们打听过了，那些小太监都有来有回的，也没折在国师塔里啊。回来后有好事的问他们发生了什么，他们也不说……那还能是做什么去了！”
“……”秦念久答不上来了，“这……”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谈风月单刀直入地问道：“国师抓着你们的时候，与你们说了什么？为何又放开了你们？”
叶尽逐脸色更郁闷了，“……那国师说话跟拉风箱似的，我那时又紧张得很，怎么听得清……”
白白受了一场屈辱，还什么线索都没找到……他忿忿揉了揉心口，艰难地回想了半晌，“好像是说……‘见你发髻，可笑’？”
说着，他还满脸莫名地摸了摸自己束在脑后的发髻，“……真的可笑吗？宫中那些小太监……咳，那些人不都是这么盘的？”
谈秦二人：“……”这又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叶云停听着好像也是这几个字，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又犹疑道：“……莫非就是因为这个，他才将我们二人松开了？”
谈秦二人仍是无语，听叶尽逐狠狠啐了一口，骂那国师，“哎，管他呢。要我看啊，他就是一个有恶癖的疯子、病痨鬼！谁知他疯疯癫癫地说了什么……待我找见了他祸国殃民的证据，定要将他诛之后快！”

第八十七章
夜已深透，城中灯火依旧长明，却已没了什么人声，唯能听见道道短促的虫鸣。
两个小叶子贸贸然做了错事，一个惊魂未定，一心有余悸，也未与谈秦二人再多言，匆匆辞别了他们，自觉回园林处找大师兄领罚去了。
人虽已走了，秦念久心间却仍是余怒难消，口中骂骂咧咧的尽是迁怒之词，“……真不知那傅断水是怎么管教后辈的，领出来的弟子这般莽撞……就这还大师兄呢？！”
那两个叶姓少年实为宗门长老之子，身份不低，又看他们生性天真活泼，便知他们在宗门内十足受宠，因而行事无忌了些，倒也正常。谈风月不似这阴魂般对人人都如此上心，事不关己地在旁摇着银扇，淡声劝他消气，“毕竟他们艺高人胆大——”
……这是在劝他消气还是在拱火呢？秦念久愤愤一甩黑伞，拿伞尖将一旁的树叶打得哗哗作响，“艺高看不出来，我看他们主要是胆大！”
谈风月被他这无能迁怒的举动惹得闷闷轻笑，风凉地瞥着他挑眉道：“你不是与宗门人有杀身之仇，一向厌恶他们的么。若真见他们出了事，不在旁偷着乐也就罢了，怎还忧心得动了肝火？”
“那能一样吗，好歹相识一场……”秦念久无语横他，“哪像老祖你这般铁石心肠……”
谈风月心知他向来心软且善，不过逗他罢了，又是一声闷笑，执过了他的手，“是是。天尊消气——我们去看燃灯节可好？”
“……啊？”秦念久先前不过随口一提，哪真有那闲工夫岔回沁园赏灯，急忙反手拉他，“不去不去，来回一趟多费时费力啊，麻烦得很，我也没真很想看——”
“不费时也不费力，亦不麻烦。”谈风月但笑看他，遥遥一指城外的一座小山，“去那山巅处，即可看着了。”
……这老祖该不会是想说，站在山巅远眺皇都灯火彻夜明，便能充作燃灯节了吧？秦念久嘴角一阵轻抽，几度想劝他趁早回房歇了罢，三九还在谈府中巴巴等着他们归来呢……
又终还是不愿拂了他的美意，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那便走吧。”
按沁园镇上那洛姑娘的说法，燃灯节时镇上漫天飞灯，繁灯伴云映星河，风弄光影聚又散，是番少有的静美之景……岂是皇都这满城晃眼灯火可比拟的？
“是老祖你说上来便能看着燃灯节的啊，”秦念久轻轻磨牙，语带威胁，“若没看着——”
“是，能看着。”谈风月笑着应他，“若没看着，任凭天尊处罚。”
“……”秦念久不知想到了什么旁的地方去，微恼地横了他一眼，急急快走了两步。
任山间夜露将衣摆沾得湿凉，他头也不回地一路向谈风月所指的方位走去，好似正蛮横地提要求一般，碎碎复述着洛姑娘所言，“洛青荷说那灯节上所燃的飞灯，皆是用镇上最好最轻薄的绸子作的罩子，上面绣着各类图样——山川之景、小猫扑蝶、云遮月影、彩燕双飞……”
……记得这般清楚，还嘴硬说自己并没真想看呢。谈风月嘴角噙着抹笑，稍落后他半步，慢慢随他走着，每听他提说一样，便翻手将手指轻轻一勾。
掰着指头一连说了好几类图样，秦念久稍喘了口气，“——少说每种都得来一盏吧？”
谈风月仍是笑，“都有。”
心嗤这老祖自欺欺人的功夫真可谓一流，秦念久轻撇了撇嘴，自顾向山巅走去，强调道：“灯节上所燃的可是飞灯，能借火舌热气腾空翩飞的那种……啧，山巅到了。”
这座小山并不太高，充其量只能算作座山岭，他止步于山巅断崖处，俯首望着皇都遍城灯火，似就在触手可及处般，美则美矣，却远不及他心中燃灯节应有的绮丽——
又是轻轻一撇嘴，他望着那遍城火光，懒懒拖着长声道：“老祖，我欲看的燃灯节在何处——？”
却听谈风月在他身后道：“你回头。”
“……”回头便回头，还能变出花来么。秦念久满不情愿地依言转回了头，却一霎诧然。
只见在他身后，有盏盏燃灯自谈风月掌中接连幻化而出，翩飞而起，直至漫天——
当真如他所要求的那样，山川之景、小猫扑蝶、云遮月影、彩燕双飞……一盏不落。火光自薄如蝉翼的绸罩中映透出来，将上面所绣的小景照得栩栩如生，播下一地虚影，又烘撑着燃灯盏盏随风升空，近星揽月。
头顶漫天燃灯，脚下遍城火光，秦念久恍惚好似正立于一片光明正中，怔望着谈风月那双满盛着暖光的眼。
一片光明之中，谈风月笑望着他，走近前来揽他，问他，“如何？”
“……”秦念久被他轻揽着，好半天方才回过神来，像是想笑，又硬要强装出不满地嗤他，“……净会拿术法来充风流。”
——他本不过一介失忆阴魂，承恩还阳，只期盼能看一眼太阳是个什么模样，却因缘识爱，自此再无黑无冷再无寂寥，只有微温的怀抱，和这漫天绮光。
他伸手回揽住谈风月，将眼眶枕在他肩上，半晌无言，后又闷闷嘲他，“……搞出这么大阵仗，深怕别人察觉不出这处有异状么。”
谈风月只是笑——似是在认识这阴魂后，他才识得了该如何真心发笑一般——轻拍了拍秦念久的后背，“我在山外多施下了一重幻术，这燃灯仅你我二人可见。”
“……”秦念久又是一阵无言，而后叹服，“……不愧风月老祖，风流之余不忘周全。”
谈风月失笑，两指搭扣，弹了这阴魂一记，“风光这番难得，天尊却只顾着揶揄我，岂不白费？——”
不消他再明示，秦念久凑过去轻吻上了他的嘴角，又被他按住了后脑，不由分说地压上了他的唇。
……
繁灯伴云映星河，风弄光影聚又散。
满山飞灯下，繁茂老树旁。谈风月倚靠在树下，任秦念久姿态懒散地枕在他腿上，仰脸看灯。
灯影被风轻轻拨弄着，一时照在人面上，一时又挪了开去。他垂眼看着秦念久被浮光映亮的面庞，心间所想的，唯有“难得”二字。
在他所忆起的幕幕画面中，他常只一人坐树上，看天看云，不知正想什么，不知正等什么。难得有此刻，与人一并坐在树下，那人看天，他看那人。
……难得一人。
又听那人似是也在怅然想着心事，与他低低叹道：“……你说，上辈子的我们……可曾有缘一见？”
所说的“上辈子”，既是他的生前，他的前尘。谈风月想他怕是还介怀着他们“上辈子”之间的正邪之分，便轻轻拿手覆上了他的前额以示安抚，避重就轻地笑道：“上一世的我性格可不似这般，你若是见着了我，也定不会喜欢。”
他这人一向自负的，难得听他自损，秦念久原还有些讶然，又记起了谈老爷口中所述的那性情顽劣，教数宗门都拿他没法的“谈君迎”，便忍不住一阵闷笑，反过来宽慰他道：“我上辈子大奸大恶、恶贯满盈的，你若是见着了我，要拔剑杀我也说不定呢。”
“怎么会。”谈风月似是从自贬中找见了乐趣，唇边笑意不减，“我一贯爱消极怠工、不问他人之事的，斩鬼除恶定也提不起兴致，哪会与你拔剑相向。”
“你不会，你身边那正牌九凌天尊可不一定不会啊——”秦念久拿视线追着天上飞至云边的燃灯，漫无边际地道：“你不是说你一向爱美么，那九凌天尊怎么想也该是副天人之姿，老祖你为博美人一笑，拿我开刀也不无可能？”
谈风月便轻皱起眉，满不赞同地捏他的鼻尖，逼得他不能呼吸，只能轻启嘴唇喘气，又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忍俊不禁，不正不经道：“……我看天尊你长相亦是不俗，想来若是上辈子我们有缘一遇，那‘秦念久’要斩你，我也定会拦着让他剑下留情。”
“……”秦念久左右都说不过他，干脆没脸没皮地顺着他胡编乱造道：“照此说来，我们世世有缘，想来即使上辈子有正邪不两立之隙，一见面也应当天雷勾地火，写它一段《仙魔情传》出来——”
“那是当然。”谈风月亦含笑顺着他乱编，“毕竟我们二人世世有缘，仙福同享，鬼难同当，想来即使你受千夫所指，被万人追杀，我也定会叛出仙门正道舍身护你——”
秦念久被他逗得开怀，一阵大笑，漫天火光落在他眼中，好似有波光正起伏。
他伸手勾他俯身，亲昵地埋在他颈间笑个不停，“是是，我们世世有缘——”
天际灯火跃动，烧得明月都自觉黯淡，羞愧地躲进了云后。
……
夜里飞灯漫天，照映得星夜斑斓，皇都城外这无名山岭如是，笑语正鼎沸的沁园亦是。
经已夜深，沁园镇却热闹得好似白昼一般，间间作坊空置，街上行人如织，手里提着、怀中抱着的皆是未燃的绸灯，急急催着要点起放飞——
洛青荷亦怀捧着一盏，面上却不显着急，只挤在人潮中慢慢走着，一双描得精致的杏眼四下望着，等了又等，找了又找，终是露出了些微失望来。
……那二位仙家，果然还是没能来应这燃灯节。
却忽听得有几道陌生的声线响起，满载疑惑似的，“……这镇子怎么这么热闹？”
“貌似说是今日乃他们镇上的燃灯节，家家户户皆要出来燃灯，寓意托天顺意。”
“哼，真是荒唐。”
……
她循声望去，见是有一众作统一打扮的面生外乡异客，为首的几个看样貌该已岁数颇大了，后跟着几个年纪较小的，均是气质出尘，正有些不知所措地被人群挤着，手中多捧着她认不得的物什——看起来像是些铃铛与罗盘。
对这群陌生人无甚兴趣，洛青荷一心想着那两位仙家说不定下一刻便会来看灯节了，可千万别错过，只多扫了那群人一眼，望见他们不堪受挤般地折进了无人的街角，便匆匆收回了目光，重新步入了人潮。
街角处，那群人中一位童颜鹤发的面上尽显不耐，胡乱拍打着衣袖上的褶皱，“这番闹腾……青江的大阵又不是我们布的，我们急赶过来又有何用？！——明明是那谁……咳，是哪宗的来着？”
便有另一位眼周皱纹颇多的老者接道：“我记着是星罗宗人布的吧……悯水那边的大阵亦是他们所布，他们五日前方才抵达那儿查阵，想来还需三五日方能赶至青江这边。”
开头那童颜鹤发的面上神情便换作了不悦，吹胡子瞪眼地道：“那我们岂不是白来这趟了么！都怨玉烟……狗屁首宗，连自己所布的大阵都看不住！一出问题，就闹得大家伙要一起跟着奔波查阵——想我们一连查了这么多地方，不都好好的么！真是白费力气！”
余下几位老者便纷纷劝他息怒，劝他慎言，也有同样脾气爆的在旁煽风点火地附和。
忽又有个一直闷不吭声的老者讷讷道：“……可红岭那大阵，六十多年来一直好端端的，怎会蓦然被破了阵眼……莫不是、莫不是……那人回来寻仇了？……”
此言一出，一众老者皆是默然，片刻后那童颜鹤发的愤然一转手上清铃，作势要拿清铃掷他，“你听听你说的这是什么话！红岭阵破单纯是因玉烟宗人手艺不精，那阵又偏遭了天雷所劈，与那人寻仇何干！——不是不是，人什么人，那是魔！寻什么仇，我们当年没设法将它镇个永世不得超生都已是心慈了！”
“……”被驳斥的那位颤颤一嚅嘴唇，“……可若不是当年……”
话未说完，他瞧见了余下几位面上的异色，便将话咽了回去，深深一叹，止语不言了。
众老者又是一阵沉默。
一旁的几个年轻后生这连月来只晓得跟着长老四处奔波查阵，实不知那些究竟是个什么阵、为何要查，眼下也不知自宗长老正争论着什么，亦不敢多嘴去问，只能垂着首不吭声，唯有个较为机灵的打破了这诡异的静谧，小心翼翼道：“长老们这连日奔波的，多有劳累，不若咱们先在这镇上暂住几日，待星罗宗长老前来与我们汇合，再一同去查阵……？”
乐得有人将这话题岔走，童颜鹤发的那位悠悠一捋白须，借坡下驴，“也好、也好。在此歇歇也好。我也久未见着星罗宗的那帮老东西了——”
……
同一幕夜空中，同一轮明月下，同有漫天飞灯辉映。
有宗门人行色匆匆地正找客栈落脚，有洛青荷托腮坐在河畔边，盼她能再见意中仙人一面。
有谈秦二人倚在老树下赏那一场幻术所化的飞灯，笑语不绝。
……

第八十八章
旭日升起，灯火渐熄。皇都近郊处，园林中阔叶漱漱，拍落一地露水，烁烁折射着细碎晨光。
晨光暖照下，傅断水负手站在院中，眉梢眼角皆透着冷厉，漠然看着正受罚的叶尽逐与叶云停。
为显清幽，小院内栽种着各样异草，满地遍铺着白色的碎石，此刻又多了一张铺满纸墨的矮案，若不是案前正有两人跪着受罚，这景象倒还挺有几分雅致。
矮案置于身前，两个叶姓少年一夜未眠，月白的薄衫已被夜露杂着汗水润透了，涅涅贴着身子，教抬臂的动作都难觉爽利，两人却仍是大气不敢出，只身姿端正地跪在一地碎石上，心无旁骛地抄着《妙庄法华经》。
张张翻过书页，字字誊下经文，尖锐的碎石狠硌着双膝，好似跪在两团火焰上一般，痛得热辣，实在难忍。正垂头抄经的叶尽逐无声地咧开嘴嘶了口气，手上动作亦不由自主地放慢了几分。
而下一秒，一道以灵气攥成的藤枝便毫不留情地打在了他的手背上，留下一道清晰的红痕。
“不过是跪着抄经，便受不住了。”傅断水冷冷挥散了手中的藤枝，“若现是在宗内，错无大小，皆应受宗法三十二条，你们待如何？”
虽说谁也没想到那国师会突然发难，但确实是他们莽撞在先……叶尽逐心中纵有不服，也不敢出声替自己辩解，只颤颤把头垂得更低了些，“……是。”
毕竟他们宗中的刑罚说是宗法三十二条，倒不如说是酷刑三十二例，与之相比，跪着罚抄简直无异于隔靴搔痒了，还是老实些，知足常乐来得要好……
傅断水看出了他心有不服，却没再加重罚他，只淡淡道：“你们行事鲁莽有过错，我管教无方亦有过错。待此事了结、宗门长老查阵归宗后，我自当会去堂中领罚。”
“……啊？”叶尽逐心中不服，不过是在怨那疯疯癫癫的国师罢了，并没不服受罚，哑然抬头看向傅断水，“这怎么行？！——”
……分明只是他们的过错，怎还连累得大师兄也要受罚？叶云停亦愧疚难当地咬了咬嘴唇，“大师兄——”
“无需多言，此事我自有定夺。”总归他这回瞒着宗门携弟子出行，就已有错在先了，傅断水平静地打断了他们未尽的话语，又扫了一眼他们手中停了的笔，“继续。”
两个小叶子却都写不下去了，结结巴巴地欲要劝他，“可……宗门那宗法……”
“……又不是师兄的错……”
“……不说也无人知道呀……”
话音错杂间，傅断水不为所动地微垂下了眼，俯视着案上成摞的《妙庄法华经》，“每多说一句，便多抄一遍。”
“……”两个小叶子一霎噤声，不敢再多说了，却仍是没乖乖动笔，只望着他，眼中无声流露几分恳切、几分焦急。
忽又听得一道笑音斜插了进来，“——怎么一大清早的，便这样跪了一地？”
纪濯然脚步大方，踏着满地白色碎石沙沙走近前来，看了看神情冷肃的傅断水，又看了看惶惶跪在案前的两个少年，半开玩笑地道：“无需行此大礼，快快起来吧。”
有傅断水在旁，叶尽逐与叶云停哪敢听从他这越俎代庖的指示，谁也没动作，只僵僵地看着自家大师兄。
傅断水看了一眼纪濯然，又在他笑起来之前将目光挪开了去，凉凉解释道：“他们二人行事鲁莽，有违宗门律规，理应受罚。”
纪濯然见那两个少年衣裳微湿，猜想他们该是已跪足了一夜，难免无奈地摇了摇头，好言道：“这不已经罚过了么？差不多便得了……这般为难人的，我还当这是在宫中呢。”
又笑他，“还道你们宗门罚人会有何出奇的招数，不想却是抄经——真不知是宗门还是佛门。”
傅断水依旧不看他，只抿唇不语。
叹一声真是难说动这人，纪濯然轻声咳了咳，“是我……是本宫思虑不周，差他们伺机近身去一探国师，这才……若出了什么事，应当错在本宫才对。”
傅断水终于正视向了他，口吻较往日更凉，眼中亦无甚温度，“太子非我宗人，无需守我门规，自然罚不到太子身上。”
……好么，原来还是气他安排得有失妥当。纪濯然歉然地看了那两个少年一眼，而后闷闷笑了起来，与傅断水道：“你与我有私交，不也违规么，怎么这般严于律人宽于待己的——”
傅断水微一垂眼，没应他的话，看着他将阔袖一挽，屈尊俯身拉起了两个少年，“好了好了，罚过便够了，还是正事要紧。明夜又是宫宴，还需与那谈秦两位仙家讨论一番接下来该如何动作呢。”
意在替这两个少年解围似的，他也不等傅断水反应，便自顾拉着他们往院外走去，“事不宜迟，马车已在外头候着了，这启程就去谈府吧。”
叶尽逐与叶云停跪足了一夜，双膝两腿皆酸麻疼痛不堪，龇牙咧嘴地不敢言语，傅断水居然也没出声阻拦，只抿唇站在原地，不知正想着什么，就这么任他俩踉踉跄跄地被纪濯然拉走了。
片刻，他才无声一叹，缓步跟了上去。
晨日直照，马车稳行进城，不大的车厢内静坐着四人，皆是不语。
纪濯然嘴角惯挂着抹轻浅的笑意，偏头看着布帘外的城景，叶尽逐与叶云停逃过一劫，想当然地不敢出声，只眼观鼻、鼻观心地垂头沉默着，傅断水本就话少，断不会挑些话题来说，只微垂着眼，将视线空放在纪濯然翻卷起的衣袖上。
纪濯然贵为太子，所穿的自然是最上乘的锦缎，袖上精绣着明月水流，下露出一截美玉似的手腕——
傅断水视线微顿，移开了眼。
少有人知道，那截锦袖之下的手臂上有几片淡粉的浅疤——美玉有暇。
那是他幼时坠崖，被山石剐蹭出来的伤口。
大概是命也是运。那时他亦还年幼，有宗内一位长老给他指了块灵气丰韵的宝地，命他去那处清修数月，他便依言去了，因此得以增进了修为、磨练了心性，亦因此得以结识了一位……知交。
那宝地位于一座灵山的断崖之下，山腰处有一寺名曰灵显寺，据说十分灵验，香客络绎不绝，但他在那处待了将近半年时间，却一次都未曾上山去看过，以至于时隔经年，再回想起来，已不记得那山那崖是个什么景象了——该就是一片青绿，有山有水的吧。
……反倒是于崖下拣着这小皇子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那半年间，眼中所见唯有一片青绿，与他相伴的唯有树枝孤鸟，忽听见了几道气若游丝的痛呼，还当是自己独自待了太久，出现了幻觉。循声探去，便在崖下林间见着了这遍体鳞伤的人，正闭着眼皱眉闷哼着，眼尾处的一枚红痣似血滴般鲜艳——倒也没哭。
宗门有律，需救苍生于危难，于是他便走过去，将他救了起来。
……后来总听他说自己天生皇命，定与凡人有不同之处，想来也不无道理。诚该说他命大，被蟒蛇惊吓了一遭，好在没从山巅坠下，而是自山腰处摔了下来，下落时又被崖上不少横生而出的树桠拦了几道，落得较缓，因而没摔出个好歹来，只被那粗粝的山石划开了他所穿的锦缎，磨得身上端是皮开肉绽，看着狼狈不堪。
幼时的他药理尚可，剑诀亦熟，却还不甚精通治愈之术，勉强替他摘来各样药草止了血，镇住了内伤，又磕磕绊绊地试着拿素心诀给他疗伤，虽称得上有效，却终是因他术法不精，还是在他身上留下了几片浅疤。
而后相识了，相熟了，日子亦久了。纪濯然从皇子成了太子，他的修为亦日益精进，再不会为区区一个素心诀犯难，但每每见着他手上的旧疤却仍是难免介怀——
旧疤总是难消。
兴许就是因为这个，他才总见不得这太子有意弄伤自己，来换个所谓“亲近”，可这太子却像对这小把戏乐此不疲……
“……”傅断水打住了思绪，偏头看向帘外，“怎么还未到？”
难得听他主动开口，纪濯然略显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才笑道：“这才过了多久，傅仙君便坐不住了？前面就是了。”
又揶揄他，“该不会贵宗各项律规里，还有马车不能驶得太慢这一条吧？”
傅断水淡淡看他一眼，“让殿下失望了，并没这条。”
不可攀交权贵，不可涉朝廷之事——这两条倒是有的。
“太阳自西边出来了么？”纪濯然露出几分刻意的惊讶，弯眼笑得眼尾红痣一阵轻颤，“傅仙君居然会说风凉话了！”
“……”傅断水无言扫他一眼，听车夫在谈府前驭停了马，便没再理会他进一步的调侃，先行下了马车，又反身搭了叶尽逐与叶云停一把，将他们扶了下来。
……确有私交，确是有违宗门律规。
“严于律人，宽于待己”也确不是君子所为，那宗法三十二条的滋味，他一早便都自觉尝遍了。
……

第八十九章
这趟来前未与谈家人打过招呼，实属突然到访，傅断水耳听着纪濯然一路“免礼”、“免礼”地自偏门进了谈府、跨入内院，便见着了正与谈家人围聚在一块儿喝茶谈天的谈秦二人。
……不知是该说这二人性格热情，还是该说他们与谁都恃着副自来熟的态度，这才短短数日，他们便已像融入了这谈家一般，端的是其乐融融，不知道的还当他们本就是一家人——撇开原就性情随和的谈太傅与夫人不说，连那已老得不记事了的谈家老太君都似是十分钟意他们二人，单是在旁坐着听他们闲聊，也面带悦色，还总要执着他们的手不放。
傅断水上无父母，旁无兄弟姊妹，亲缘感十足淡薄，只多看了这热络的场面一眼便移开了视线，听纪濯然上前去例行公事般地与他们问候寒暄。
……仍是那套“免礼”、“免礼”的说辞。
太子携人来访，定是有事要与那谈秦二位相商。谈太傅十分识趣地与太子简单聊过两句，便自觉携夫人祖母退了下去，还带走了随侍在厅中的家仆。
直至门外的脚步声渐远了，纪濯然才笑望向谈秦二人，也不急着与他们讲起正事，而是先客套道：“二位在谈府住得可还舒心？”
昨夜宴上虚惊一场，后又看了半夜燃灯，秦念久没能好眠，懒懒捧着热茶，倦倦打了个呵欠，“……宾至如归。”
舒心，怎么不舒心。于谈风月就不消说了，这本就是他的老家，而于他而言，这谈府也无一处不好的，就连饭菜都格外合他的胃口。
想起许久之前，在红岭客栈中那场没能占得上风的斗嘴，他转脸看向了那站在傅断水身后的叶尽逐，故作感慨地道：“——尤其是这谈府里的饭菜啊，啧啧，当真好味。怕是叶仙友也没吃过这般好吃的……”
若放在往常，叶尽逐被他这般挑衅，早要跳起来反唇相讥了，奈何他被罚足了一夜，连站直身子都已吃力万分了，哪还有力气与他争辩，只恹恹地点了点头，“嗯……”
“……”没得到预料中的回应，秦念久奇怪地打量了他一眼，见他一脸倦怠之色，双腿还几不可闻地微微颤着，又见他身侧的叶云停也是如此，便知道他们该是没能在傅断水那个老古板的手下逃过一劫，眼中不禁流露出了几分同情，“咳……”
“坐着说，坐着说。早聊完早回去歇着养养——”不用猜也知道他们这趟前来是为了商议如何对付国师一事，他站起身，绕过去将两个小叶子按到了椅子上坐好，边单刀直入地问他俩：“昨日没来得及细问，你们凑近见过了那国师，可有发现他身上有何异常之处？”
叶尽逐原没觉得受罚有何难过的，被他这么状似无意地一关怀，反而觉着有些委屈泛了上来，也不再处处想着要与他对呛了，老实地摇了摇头，话音闷闷地嘟囔，“……那病痨鬼突然发难，我吓都吓死了，哪还有心思去细看他……”
谈风月本就对他没多大指望，转头看向了正皱眉思索的叶云停，“你呢，可发现了什么？”
“唔……我也没看太清……但……”叶云停满不确定地小声道：“他抓着我们时，袖子垂落下了一截，我瞥见他手臂上……似是有许多未愈的圆瘢，像是烂疮一般……”
当时情况危急，他只匆忙瞥过一眼，并没看得太仔细，因而也不妄敢下断言，只道：“想来或许是施过禁术后留在手臂上的咒印……”
若真是如此，也不过是再度证实了他们先前的猜测而已，称不上是什么新鲜发现……在场众人皆是一阵沉默，各自陷入了沉思，其中叶尽逐尤甚。
一想到自己是怎么白白受了一场惊吓，还因此受了罚，他便气不打一处来，憋着股闷气苦苦将那场虚惊回顾了一遍，势要从中找出些新线索来——
蓦地，他“啊”了一声，“对了！他抓着我时，有块冰冰的东西硌了一下我的手腕……唔……好像是枚透红的——呃……”
说不上来那是个什么物件，他讷讷一卡壳，听秦念久若有所思地接道：“……梅花琉璃坠？”
话音一落，除开谈风月之外的数道目光都齐汇在了他身上，或是疑惑，或是不解，或是猜疑他为何会有这样的猜测。
“……哈哈。”秦念久哪能说出宫不妄的事，掩饰性地干干笑了一声，“我见皇都挺时兴这个的，街上人人都戴，故而有此一猜……”
……就算是，那也不过是件戴于手上的饰品罢了，平平无奇。纪濯然费心安排了一番，叫两个少年接近国师一探，却只得到了这样两件无关痛痒的发现，不禁悄声一叹，看向了谈秦二人，“二位所见呢？”
发现么，肯定是有的，只不过……谈风月不慌不忙地收起了银扇，看着纪濯然道：“我们先前猜测国师正以百姓性命予人皇续命，相信太子殿下也略有耳闻？”
先已听傅断水稍提起过一二，纪濯然敛起唇边笑意，点了点头。
谈风月便道：“我见人皇面色隐隐发青，说话时会口吐淡淡白雾，满是亡者之相——看来该是确有此事了。”
傅断水闻言稍赧，暗恼自己竟没能发觉这点，听秦念久含蓄地说出了他们的顾虑，“也就是说，若是我们直对付国师，不管是将其擒之诛之，人皇亦有可能……”
说到此处，他便打住了话音，等待着纪濯然的回应。
纪濯然不是蠢人，自然听懂了他未尽的话意，不禁垂眼沉默了片刻，而后苦涩一笑，“……父皇他……一向爱民如子。若他当真做出了这样的恶事，那他……便已不是父皇了。”
谈风月于秦念久亦不是蠢人，同样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即是让他们放胆对国师动手，无需顾虑太多。
确认过要对付国师一事已是板上钉钉了，谈风月暗含冷嘲地略一颔首，心说这可真是父慈子孝，转而问叶云停道：“你方才说，国师手臂上皆是未愈的伤口？”
叶云停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应该是的……有何不对的地方么？”
“哪怕是再低阶的修者，该也懂得用素心诀疗伤才是，怎会留未愈的伤口在身上——”谈风月说着，转头看向了傅断水，“还是说施禁术后留在手臂上的咒印会一直溃烂，不能痊愈？”
觉出了这其中的不寻常，傅断水轻皱起眉，摇了摇头，“据我所知，咒印不过是类似烙印一般的痕迹，是痕不是伤。”
总不能有人偏要留伤在身上吧，只能是不得已了……秦念久偏头思索着，拿指腹哒哒叩着伞柄，“……有伤不能痊愈……莫非这国师也是个死人不成……活死人？”
他不过是顺口这么一说，语毕却觉着还真不无可能，忽地坐直了身子，“对啊！你们看，就不说他那副病痨鬼的模样了，皇都里的城民不是近两年才走霉运的，光那些阴树都种了得有十数年了吧，那群孩童也说他们所念的‘童谣’是父母那辈就已经有了的……”
即是说早在人皇大病之前，国师便已在抽调城人的气运了，给谁用呢——只能是给他自己啊！
又道：“且他爱用香料，指不定就是为了掩盖住身上腐臭气味……”
想他当初适才还魂转生，在红岭城遇着傅断水时，不也误打误撞地借面纱之上的脂粉气味盖住了身上未散的尸气么？
不消他再往下说，在场众人都对此事信了有七分，面上神情各异。叶尽逐愤而骂道：“这作恶惯的！”
先猜说是徐晏清暗中作恶，害了观世满宗，可若是连他自己都身死过一回，那……谈风月执扇的手微微收紧，又看向了傅断水，问道：“诸多禁术中，可有能使人死而复生的一种？”
听一个邪修向自己问起禁术，感觉不可谓不奇异。傅断水眼中难得浮现出了一丝波澜，古怪地看了他片刻，才道：“待我自宗中取来相关案档，一阅即可知。”
说罢，也无需他们多催，便离场设阵取案档去了。
傅断水一走，少了他这个中间人在场，秦念久便不知该与那太子聊些什么了，闲坐着又觉得不甚自在，干脆捧着热茶踱过去逗那两个小叶子，“说说，怎么被罚了？”
先还扮好人心善呢，这就来伤口上撒盐了？叶尽逐没好气地答他，“……跪着抄经。”
……原本还当是什么残酷的惩罚，也不过如此嘛。看来那傅断水也不是全不近人情的……秦念久听得一哂，拿黑伞轻戳了戳他的小腿，“可不好受吧？”
“……换你在碎石地上跪上一夜试试？”叶尽逐都快感觉不到自己的双腿了，哀怨地看着他，却见他突然自袖中掏了张黄符出来，往自己的膝盖上一贴——
他先还下意识地以为是什么能袪麻止痛的符贴，待看仔细了才发现……这不是装着那劳什子“鬼侍童子”的契符嘛！
“……”叶尽逐表情一阵崩裂，听那邪修悠悠道：“让他帮你揉揉。”
三九一直在符中呆着，虽不能显形，却是五感俱在的，当然知道这小叶子是因在宴会上行事莽撞受了罚，还未来得及幸灾乐祸地大笑出声，便被指派了这样一个活计，当即就急了，“我才不要——”
奈何于鬼侍而言，鬼君所说的话就是不可违背的法令，他嘴上还骂着呢，薄薄的黄符便不由自主地动作了起来，扭着四角作捶腿状。
……纸符揉腿，能抵个什么用？倒还挺逗趣就是了。叶尽逐被膝上这“说一套做一套”的纸符逗得咧嘴直笑，连腿上的痛意都抛在了脑后，不住地拿指尖去戳那正骂骂咧咧的纸符。
全把纸符发出的抱怨当作了耳旁风，秦念久同样抿着嘴笑，又指了指一旁的叶云停，“别忘了这儿还有一位——”
……
他们那厢三人一符正低声说笑，谈风月那厢却无甚玩闹的心思。
仍记挂着徐晏清同样身死过一事，他面上表情算不上轻松，静静抿着茶水，兀自思量。
与观世宗有关的问题无数，迷雾重重，只能去那徐晏清身上寻谜底……
坐在他身侧的纪濯然同样正默然品茶，原总透着股笑意的眉眼亦覆上了层淡淡薄愁。
如此半晌，他轻轻搁了茶杯，迟疑地转头问谈风月：“……除开禁术外，可还有其他法子能救父皇？”
谈风月被他打断了思绪，偏头便对上了他那双载着隐忧的眼。
并没直接答这太子所问，他微微挑起眉，反没头没尾地问了他一句，“八皇子的眼睛可好了？”
“……”纪濯然被他岔得一愣，摇了摇头，“本宫几日前与傅仙君一同去探望过八皇弟，皇弟他仍在病中，精神尚佳，但眼睛……该是没法恢复了。”
谈风月便扯了扯嘴角，错身去给自己斟了满杯热茶，“那不就是了？眼睛犹是如此，死人又怎么救得活。”
纪濯然又是一愣，似想说些什么，却见去而复返的傅断水拿着本不薄的册子踏进了厅内。
众人看他进来，见他神情便知他已查到了些东西，原正谈笑的几人亦熄了声音，屏息以待他开口，果不其然地听他冷声道：“确有此种禁术，可教人死后复生。且看上面的表述，与国师的状态无异——若不出意外，这国师，实则已是个活死人了。”
可算寻见了些眉目，秦念久忙凑了过去，“上面可有记载该如何对付这类异怪？”
傅断水颔首，难得详尽地道：“活死人与僵尸类似，却较僵尸更为难缠，百杀不死。是因其复生之后，其‘命’便不再归其‘体’所有，而是分离在外，他们为求保命，通常会将这‘命门’藏于一件法器亦或是灵器之中，置于近身隐蔽处，需将其命门找出毁去，方可将其诛之。”
……好家伙，亏他还想着多少能将那国师生擒后交予宗门处罚呢，这就直奔着诛灭去了。秦念久颇有些无言地看着他，听纪濯然轻舒了口气，道：“好办。国师平素鲜出国师塔半步，想来若有什么灵器法器，也就该藏于国师塔中。”
“国师塔？”听起来像是个森严地界，秦念久转眼看他，“进出可艰险？”
纪濯然摇了摇头，解释道：“国师塔就在宫中西南角，不过一座寻常宝塔罢了。原是作供奉镇国之宝用的，国师来后需由他看护国宝，他便干脆久居在了里面，塔也成了国师塔。”
怎么先没听人提起过？谈风月微皱起眉，“镇国之宝？”
“是。”纪濯然耐心与他道：“是先辈传下来的一个密匣，说作镇龙脉之用，万不可开启。”
叶尽逐一听便咋呼了起来，“派个奸恶的去守国宝密匣，他能不动心思么！”
说着，他忽又一顿，“等等，万不可开启，那他若是将自己的命门藏进了匣中，不就没人敢动了嘛——”
确实。
目标已明，几人皆看向了纪濯然，见他沉吟片刻，而后下了决断，“事不宜迟。明夜宫宴，烦请谈秦二位仙家与本宫留于宴上看住国师，劳傅仙君与两位叶仙家进国师塔一探。”
两个小叶子已于国师面前现了脸，再赴宴的确有些不妥，他们二人与太子并不亲厚，太子不愿让他们进国师塔一窥也无可厚非，但……毕竟此事另有一重玉烟宗人所不知的隐情，总不能将这探寻线索之事全假手他人。
谈风月望了秦念久一眼，秦念久顷刻会意，一指正赖在叶云停膝上不动的纸符，“我这有鬼使一只，寻常人难见他身形，亦可看见些人眼难以得见的东西，让他也随傅仙君同去吧，许能有更多发现。”
纪濯然望向那状似有神通的纸符，稍作权衡后点了点头，“如此亦好。”

第九十章
又是夜半宫宴时，又是灯火彻夜明。
一座九层高塔巍峨耸立于皇城西南角，被一池湖水半拥着，塔是国师塔，湖唤流花湖——宫中各殿瓶花日日更换，换下来的旧花皆会被掷于此湖中，故得此名。一池落花随水飘游，湖光塔影与灯火相辉映，不时有几只夜蛾振翅绕飞而过，静然如画。
自远处大殿中传来的悠扬乐声被晚风揉碎，换上了一身夜行黑衣的玉烟三人潜藏在塔下的暗影中，屏息以待三九探路归来。
不多时，一个半透明的虚影自飞檐上穿下，窃声与他们道：“……里面没人！”
……方才一路潜行而至，路上均没见有守卫，是因太子事先将人悉数调走了，可这塔中居然也无人看守？玉烟三人均是皱眉，愈将心提起了几分，却也没拖沓，身形倏然一闪，便小心地翻入了塔中。
不像塔外那般灯火通明，或许是因国师眼盲的缘故，塔中连盏油灯都难寻，十足昏暗，需借着自塔外透入的亮光才能勉强视物。
本还疑心这其中有诈，或许是设有什么埋伏，待入塔后谨慎地复行了几步，才发现这塔中确实空落无人——远不似预想中那般是个阴森可怖的魔窟模样，这国师塔中不但十分干净整洁，摆设亦是寥寥，装饰既不富丽，亦不堂皇，多只是些木雕木刻，或挂有几长幅山水图，颇有些古朴肃穆的味道——甚至可以说是太过空荡了些。
“……”叶尽逐心间的警惕渐替换为了疑惑，缓步沿着木梯逐级而上，以气声问正在飘在他身侧四处张望的三九，“……前面可有什么机关没有？”
“待我看看啊——”三九是为阴魂一缕，能穿墙入瓦，作探路之用最为适宜不过，小心翼翼地往前探了几步，又在近处的墙上地上顶上各穿来透去了一番，片刻后带回了否定的答复，“没有呀，就只是些木栏木梁……哎——”
他的声音忽而一远，身影也蹿开了去，惊飞了数只栖于梁上的夜蛾，又忽而兴奋地飘了回来，在前方荡来荡去地引着路，“快来快来，我找着国师的住处了！在这边！”
先还担心这小鬼会是个拖累，却没想到有他在，属实替他们省去了不少工夫，傅断水按于剑柄上的手微紧了紧，先两个师弟一步跟了上去。
三九到底惜命得很，深怕国师在房中设下了什么阵法，将他这小鬼不由分说地给抹除了去，行至门边便停下了脚步，看玉烟三人无不戒备地按剑步入了国师的房中，仔细地四下看过。
只是……
像是在无声嘲弄着他们的戒备一般，这用作起居的隔间竟同样没设有机关，更无阵法护持，不过一处再简单寻常不过卧房罢了。
察觉不出任何危险，反而更教人提心吊胆……见大师兄轻皱起了眉，叶云停与叶尽逐对视一眼，不消他出言指示，便默契地各自转身，进一步检视起了房中的摆设。
怕塔中忽然亮起光线会引得塔外有人生疑，两人皆没敢点火照明，只艰难地借着昏暗的光线东摸摸西看看，终又不得不承认这不算大的房中并无什么出奇的地方，不但毫无蹊跷处，甚至还能称得上一声朴实无华。
“怎会如此……”叶尽逐摸过硬得好比石砖的床铺，既没发现有何暗格，也没发现有何机关，不禁疑心更甚，“……难道是国师算到了我们会来探查，特意收拣过？”
“该是不会。”叶云停将一樽琉璃花瓶放回了原位，又细心将里面插着的梅花枝条摆正了些，“不然他直接在塔中设下机关，将我们一网打尽岂不更好？何苦多此一举。唔……”
他微微歪头，环视了整间卧房一圈，若有所思道：“你有没有觉着，这屋子似是有些小了？”
听他这么说，叶尽逐忙在房内绕了几圈，“好像是哎——”
傅断水蹙眉未展，于脑中勾勒出了整座宝塔的外形，对比着往一堵白墙前走了几步，沉吟道：“这是正南向。该也有扇窗，能看见下面的流花湖才对。”
说着，他抬手轻叩了叩面前的白墙，果然听敲击之音略有回响，“……墙后是空的。”
怕是有密室！叶尽逐大喜过望地一扭头，欲叫那小鬼穿墙过去寻寻机关，却见原扒在门边的三九不知何时没了踪影，顿时一慌，“那小鬼人呢！？”
却听见三九的童音自墙后响起，“咦，这儿还有一间房呀？——啊，有铸炉！”
傅断水稍退后几步，没在墙上找见缝隙，看入口不像在此处，便又轻叩了叩那面墙，隔墙问三九：“你是如何过去的？”
“楼梯拐角处挂着幅踏雪寻梅的画，后面挡着个暗道——”他方才在门边干等得无聊，就近晃荡了几步，单看这幅画上没大气地绘有山川湖海，便好奇地摸了摸，没想到后方居然是空的，“没有机关，顺着往里走就到了！”
“……”一切似乎都太轻易且顺利了……傅断水又一皱眉，快步按他的指引与两个师弟一同步入了暗道。
穷尽暗道，眼前所得见的称不上别有洞天——不过有一铸炉设于临窗处，冰凉沉默地背映着窗外的灯火湖景，旁堆有各式已完工或是半铸成的兵器，墙上亦挂着不少。下摆有一张案台，台上零散放着许多工具，侧边钉有高低屉柜，堆放着大小木箱，俨然有序。
“……”叶尽逐瞠目看着那铸炉与兵器，无不讶然，“他也会铸剑？！”
自幼便常见父亲在铸炉旁苦心钻研铸器之法，叶云停对这景象可谓再熟悉不过，亦是讶异万分，“这……”
三九较他们更清楚国师身上的隐情，早知他会铸剑，因而对此并不惊讶，一溜小跑地到了那铸炉前，探头探脑地试图在炉上寻见些线索。
万万没料到，那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国师居然还有这样一重劳心费力的爱好……叶尽逐与叶云停只觉得荒诞，亦好奇地凑了过去，打量起了堆集在旁的各样兵器。
“若这些兵器皆是出自那国师之手……那他手艺倒也还行嘛。”叶尽逐随手操起一柄软刀，左右挥砍了两下，便摇了摇头，“就是缺了些意思，总不及父亲所铸的好——”
“话也不是这么说……”叶云停细细览过墙上挂着的刀剑叉戟，较为中肯地道：“毕竟国师目盲又孱弱，能造出这样的东西已算很好了——你看挂在墙上的这几柄，就较为精致些，兴许是他还未盲时所铸的……”
“啧！”叶尽逐闻言便瞥他，“你还帮他说起话来了！孱弱？忘了他捉我们手腕时那力道有多大么？”
眼下可不是争论这些的时候，叶云停无奈地服了个软，“是是……”
万不愿就这么被他敷衍过去了，叶尽逐转过身来，还想与他多辩上几句，却被映入余光的两柄直剑夺去了注意。
果然如叶云停所说，挂在墙上的几样兵器都较为精致，尤其是这挂在一处的两柄直剑——看似该是一对双剑，一柄较长些，一柄较短些，外无剑鞘，剑身上均刻有极精美的暗纹。长剑上刻着日照山河，短剑上刻着月映云影，剑柄洁白如玉，却又不似玉质……
如此宝剑，叶尽逐几乎看得挪不开眼去，情不自禁地抚上了那剑的剑柄，“这是……象牙质的？”
叶云停亦凑了近来细看，忍不住夸道：“一柄破日惊天，一柄夜月停云，双剑齐出便是日月同辉……当真好寓意。”
“……”心道自家弟弟怎么总向着坏人说话，叶尽逐对这剑的欣赏顷刻间便减去了七八分，不满地扫他一眼，将那双剑取下来掂了掂，又凝神感受了片刻，“唔……里面一点灵气都没有……”
宝剑再美，无法蕴集灵气便是废铁一块。他不屑地轻哼一声，将那对双剑挂回了墙上，“就说那国师怎么可能铸得出灵剑来——美则美矣，还不是对死剑，花架子。”
这样一双宝剑，却无灵气，当真可惜。叶云停惋惜一叹，听一旁的三九气呼呼地斥道：“哎呀，你们俩怎么还聊起天来了！找密匣找密匣！”
……还真的差点把正事忘了！经他一提醒，两个小叶子吓得慌忙噤了声，偷眼看向了正站在案前蹙眉沉思的傅断水——
傅断水却没在意他们二人的走神，只兀自思索着。
在两个师弟分神谈天的间隙，他已将这屋内翻找过了一遍，高低屉柜、大小木箱，全都一一看过，内里唯有一些银铜铁类的金质废料罢了，并没有纪濯然口中那“国宝密匣”的踪影。
……莫非不在这里，而是藏在了其他地方？
……可国师身份尊贵，若想设炉铸剑，大可直将铸炉设在塔中，为何又要隐蔽在这暗室之内——既然隐蔽，定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潜藏其中才是……
错把他沉默的思索当作他是发现了什么蹊跷，三九连忙蹦了过去，“可是这桌子有问题？”
傅断水回过神来，刚想摇头，动作却忽而一顿，凝神看向了眼前的案台，又稍俯下身去，侧着打量了一番堆满各样工具与杂物的台面，“……这台面，是不是太平滑了些？”
整间暗室并不算宽阔，光这张案台便占去了小半块地方，既要铸兵器，多少需将利器置于案上或雕或画，何况国师目盲，哪怕知觉再灵敏，与常人无异，平素挪动铸材时多少也会磕碰到这张桌案，而这案台四条木腿上确有痕迹斑斑，台面上却不见半点斑驳，仿佛崭新的一般，就连一道划痕都无——
发觉这台面四角与桌腿的榫卯连接处似有些松动的痕迹，傅断水微微抿唇，伸手探向了桌底，片刻后稍一沉默，扼要道：“他将这台面反转过来了。印痕皆在下面。”
既是要藏，说明有蹊跷，既是藏起了蹊跷，说明国师已有了防备……
他蹙眉愈深，没贸然去动那桌案，只从袖中取出了一块白绢，转头与三九道：“劳你——”
三九向来机灵的，还未等他说完，便已去铸炉中掏来了一捧黑灰，又从他手中抽走了那块白绢，“我来我来，你们都让远些，别一会让灰扬脏了衣服。”
再次暗暗感慨了一番亏有这小鬼在，叶云停依言拉着叶尽逐退远了些，看着三九烟似地钻进了桌底，动作麻利地一摊一抹，以炉灰与白绢拓起了桌下的印痕。
静待着三九在桌下干活，叶尽逐轻扯了扯叶云停的衣袖，小声与他嘀咕道：“……既然这桌上的印痕有问题，为何国师不直接换一张桌子？……”
……确实。叶云停想了想，“要从暗室中搬运一张案台出塔进塔，动静难免太大……况且国师还不能视物……”
叶尽逐又道：“……那直接将桌子劈碎了，扔铸炉烧掉不就好了？”
“……”叶云停答不上来了，“……兴许国师还要这桌子有用处？”
“唔……或许。那——”叶尽逐还欲再问，却听桌下的三九轻“嘶”了一声，便赶忙担心地弯身下去问他，“怎么了怎么了？”
三九没急着答他，半晌后才咬着嘴唇，一脸古怪地自桌下钻了出来，将拓好的白绢交给了傅断水，而后将手掌摊在了三人面前。
只见他那被炉灰染得漆黑的掌心中静静躺着几枚粗糙的碎片，被胡乱地揉擦过，露出了掩盖在黑灰之下的灰白底色——灰白得森凉。
“……”叶尽逐有些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这是……骨渣？”
几乎是瞬间便联想到了先前听到的风言风语，叶云停同样露出了几分愕然，“不是说那些小太监都有来有回的么——若这是那些小太监……那回去的是谁？”
“……”傅断水面上神情冰冷万分，将那白绢收妥在了袖中，“宫宴夜半方散，还有一个时辰。将塔探完，找密匣。”

第九十一章
浸在夜色中的国师塔静得深沉，大殿这边却正歌舞升平。
与上回来时别无二致，仍是太子入席，人皇缓至，国师鬼魅般出现在了座位上——
丝竹乐声中，觥筹交错间，秦念久与谈风月面色自如地饮酒用菜，不时与谈太傅谈夫人转头说笑几句。独自坐在专席之中的纪濯然嘴角惯持着抹浅笑，应付着前来与他攀谈的大臣。端是一派如常，唯有三双眼睛六道视线不时便会飘移至国师那端，时时留心着他的动态。
秦念久咬着杯沿，远望着那佝偻的国师，难掩隐忧地低声问谈风月，“……三九那边不会出问题吧？我看那两个小叶子不太靠谱……”
“有傅断水镇着，他们该分寸。”有传音纸鹤在手，若是那边出了什么状况，他们飞身过去相助，该也来得及。谈风月老神在在地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出了问题再说。”
也对。要是国师塔中出了什么状况，国师应该先会些异动才是……秦念久看着那蜷在位上，昏昏好似正打盹的国师，点了点头，将谈风月夹来的菜送入了口中，随即稍瞪大了眼，“唔！好吃哎——这是什么东西？”
谈风月刚想笑他一声怎么连这都没尝过，倏而又忆起他那在交界地中不见天日的六十七载，扬起的唇便放低了下去，轻声道：“是拿鸡汤煨过的细笋丝。现已过了时节，笋多老韧，尝不到鲜嫩的。待明年开春，往南边寻去，那儿……”
秦念久细嚼着被煨得软韧的笋丝，认真听着他讲起哪处产出的竹笋最好、怎么烹饪才好吃，不时轻点点头应和他的话，眼睛也没忘间或瞟向国师那端，看有三两大臣举杯踱了过去，问他相命。
仿佛这已成了宴上固定的一环般，围聚在身侧的人愈多，国师面上依旧没露不耐，只是动作稍显懒倦，话音亦拖得极低极长，草草拂过他们递来的手腕，逐个替他们解惑。
“——听说还有一类腌笋，闻起来酸臭，吃起来却香。”谈风月说着，又给身侧阴魂添了一筷子笋丝，“待诸事尘埃落定，闲时便可出青远一游，尝尝世间百味了。”
秦念久怎会说不好，咧嘴对他一笑，“那可劳老祖抓紧些，将这‘诸事’都了了，才好自在逍遥——”
心知他所说的“诸事”不单指太子托他们对付国师一事，亦还指观世宗那似与他切身相关的重重谜团，谈风月微微一顿，浅抿了口酒。
想他们目前所获的线索繁多，却都无头绪，在这被动地猜来猜去也是无用，倒不如……
默然在心中作了一番权衡后下了决断，他搁下酒杯，应下了他话，“嗯。”
用着一双灰白浑浊的眼，所见的也皆是白茫，只能依稀在那片白茫之中感受到些许光线明暗，模糊看见几道围在自己身前的长型轮廓。想他当年——
……当年，当年？不能再想当年。
国师无名懒懒地搭住了下一只前来求算的手腕，“……所、问、何事？”
全没在听来者究竟都问了些什么，他只分神借栖于塔中的夜蛾感知着那三位潜入的不速之客——已发现暗室了么……动作倒比他预料中要快。
“国师？咳……国师？”被他搭着手腕的大臣见他久久不语，有些慌乱地挤出了个笑，“内人求子一事……可是不太妥？”
国师便钝钝回过神来，低低打了个呵欠，随口敷衍地答他，“……静、待来、年……”
大臣听罢，面上原本勉强的笑意便全换成了真心实意，赶忙向他道谢，又有些讨好地道：“国师可是乏了？可要先行回国师塔中休息？”
……回去？现在可不是回去的时候。国师意味不明地自喉间逸出了一声碎裂的怪笑，“……不、必……”
虽听他说了不必，但见他确是一副疲困之相，在旁候着的余下几位大臣便也不好再上前去求问——谁知道国师困倦如此，算得还准不准呢——只能面露遗憾地纷纷作鸟兽散，各归其位，听歌赏舞去了。
……散了么？也好。留个两耳清净。国师迟缓地伸手出去，够来了一只酒杯，正欲唤随侍的小太监替他添些酒液，忽有人上前来取过酒壶，替他续了满杯。
察觉到漫绕在身侧的淡淡灵气，国师执杯的手稍顿，偏头“看”向了来人。
……太子请来的宗门救兵终于按捺不住，欲要直面探他了么？呵，到底是一辈不如一辈，不比当年那帮——
他思绪一断，听一道曾经再熟悉不过，却已久得差点教他淡忘了的声线响起：“——不知小生可否有幸，也请国师帮我相一相命？”
——谈君迎！
四目相对处，一双桃花眼满带探究，一双灰白双目空若无物。又是昔日故人重逢，一个面貌依旧，一个却已然面目全非，且再看不清故人的容颜了。
不知他为何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现身，不知他来意为何——是认出了他来？是来寻仇？抑或是……与太子一伙？
是也好，不是也罢，终归不能自乱阵脚，毁了他的大计。
国师空望着他，镇静地将酒杯送至面纱之下，以酒液润了润干裂的双唇，方才问道：“……所、问何、事？”
线索繁多，却无头绪，盲猜亦是无用，倒不如走步险棋，直找这国师一问。忽略掉了秦念久与纪濯然齐齐投来的惊异目光，谈风月只垂眼看着这佝偻成团的黑袍国师，淡淡道：“并非问事，而是问人。不知国师能否一算。”
欲要问人……哈，能是问谁。当年不在，现才想起来一问？国师情不自禁地自喉间发出了一声尖笑，满带嘲弄一般，“……哦？……何、人？”
意料之外地，却听他一字一顿道：“姓徐，名晏清。”
见国师微微愣神，谈风月便又故作诚恳地补充道：“哦，即是‘海晏河清’的那二字。”
……缘是认出了他来。多年未见，这人的脾性倒是变沉稳了许多。国师又是低哑一笑，连掐指的动作都懒于去扮，直白地应声道：“……人已、死了……为何、要、算？”
没想到他会如此作答，谈风月微微一愣，片刻后假意惋惜地一叹，“……是么。可知他是怎么死的？”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国师像是忍不住了般，嘶哑地笑个不停，以过份刺耳的笑音低低道：“……人、死如灯、灭……再、问这个……又、有何用？”
“……”发现这国师似乎一直在刻意回避当年之事，谈风月眉头微皱，仍是不动声色道：“总要厘清故人死事，方才能求个心安。”
心安？快要被他这话笑得喘不过气来了，国师接连发出几声短促的喉音，“……只怕是、怕是你知、道了……才难、得心安……”
……这是何意？听他径直将话指到了自己身上，谈风月蹙眉愈深，无端似有一丝恐慌漫上了心头，也不再与他装相了，直截了当地问道：“为何不会心安，莫非当年是我做错了什么？”
发觉他当真对当年之事一无所知，国师那难听的笑音中掺上了几分讥讽、几分苍凉，“……没、有。……你、就是什、什么都、没做……”
大殿之中，歌未尽，舞未歇。悠扬的乐音顷刻间便把他的话音揉散了开来，稀释成了一声叹息。
听他话中似有些指责之意，又听他说“没有”，谈风月愈发疑惑不解，无言地抿了抿唇，正想再追问下去，却见国师忽而收了笑，微向前倾了倾身子，以一双白瞳望着他道：“……前日、宴上，有、两个、小太监，瞧着……有趣。今日，怎么、没见？”
意识到他已察觉了两个小叶子实为宗门人，更有可能已察觉了他们的来意，谈风月轻轻一抖衣袖，将银扇藏在了手中，镇定道：“宫中太监众多，不知国师所说的是哪两个？”
国师却全没在想着这些，不过是想看看他究竟知不知道那二人实为那人的剑灵罢了，闻言便阴阴笑了起来，仍是那般带着讥讽地道：“……是，不知！……你、就是、什么都、不知道……”
——若是知道，他怎会与宗门人为伍，若是知道，他又怎会放任那两个剑灵留在宗门之中，认贼作父！
若是当年他知道……
不懂他为何似是对自己敌意深重，亦不知他又为何恃着一副不愿追究当年之事的态度，本是他自己先找上前来欲要试探国师一番，却处处被动……谈风月愈将袖下的银扇握紧了几分，微向后退了半步，“我见国师也乏了，便不多扰……”
却倏然被一只干瘪细痩的手扣住了左手腕。
几乎没瞧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只觉手腕蓦然贴上了一片冰寒，谈风月一霎心惊，差点便要展出银扇，却没见国师再有多余的动作，只低哑地笑道：“……难得、再会，既、然来、了……我便、也替你、相、一相命罢……”
圈在腕上的五指凉似冰锥，谈风月强忍不适地道：“不必，我不信命。”
国师哪理会他的话，兀自拿指腹划过了他的手腕，而后便似发现了什么乐子般，闷闷尖笑了起来。
发觉眼前的谈君迎如今不过肉体凡胎一具，不足为惧，他喉间笑音愈发刺耳起来，给他下了判言：“……美梦、气数尽，重来亦、无用……留、不住、转眼成空……”
“……”早发觉这国师对自己满是不喜，却没想到他还要阴阳怪气地给自己断个恶言，谈风月眉头深锁，以巧劲一挣手腕，从国师的指爪中抽回手来，拂袖而去。
国师却也没拦他，只似笑非笑地缩在位上，看眼前模糊的轮廓逐渐淡去，重归成一片白茫。
——“你！”
谈风月方一坐回秦念久身畔，便被毫不留手地狠捶了一记，秦念久愤愤瞪着他，“你是被那小叶子附身了么？！怎么就贸然跑过去找那国师了？！”
“本想着抓紧过去‘尘埃落定’一番——”怕这阴魂忧心，谈风月勉强舒开了紧皱的眉，将心事都胡乱压回了心底，语气松松地道：“没想到被反将一军，什么都没问出来。”
“……”那国师一看便是个老谋深算的，哪能这么轻易便从他口中撬出话来，秦念久无言以对地看着他，“要你抓紧，也没要你即刻动身啊！”
谈风月耸耸肩，“左右我不是玉烟宗人，无人来罚我的跪。”又稍松了口气，与他笑道：“就是他抓我手腕时，我还担心你会冲上来“救美”——”
心觉这老祖怎么又变得轻佻了不少，秦念久一阵无语，没好说他当真差点就提伞上前了，只嗤了一声道：“我是想着你们二人是旧相识，他多少也会对你手下留情才对。”
“罢了罢了，毕竟三九那边还无消息传来，”谈风月将太监新传上来的汤羹端至了秦念久面前，好言劝他消气，“就当我是去拖住国师，不让他先行离席回塔可好？”
说着，他往国师那端望了一眼，“喏，太子也过去了。”
远不似方才对上谈君迎那般剑拔弩张，国师捕捉见了纪濯然的脚步声，懒懒撑头“看”他，“……太、子……也是、来求一算的么？”
相命也好，闲谈也罢，只需将他留在宴上，不让他离席即可。纪濯然笑道：“有何不可。”
便大方地把锦袖一挽，将手腕递了过去。
“……不、用……不用……”国师却没搭他的手，又是哑哑一笑，便直截下了断言，“……机关、算尽，得、失难、抵……梦幻、泡影、皆成烟、云……”
听了这不吉亦不祥的断言，纪濯然也未动怒，面上仍是笑，“是么？本宫却说不一定。”
国师在宫中眼目众多，想来他纠集宗门人，欲要对付他一事，该也瞒不住他。但……鹿死谁手可不好说。
“……一个、不信，两个、也不信……”国师摇了摇头，闷闷地笑，自顾抿酒润唇，再开口时话锋便偏转了开去，“……八、皇子、的眼睛、可好、些了？”
乐得留他在宴上闲谈，纪濯然面色未变，唤太监来给他添了张软凳，就近坐了下来，“劳国师挂心……”
……
远远望着那边“相谈甚欢”的国师与纪濯然，秦念久轻舒了口气，偏头睨了一眼谈风月，“那两个小叶子真是白受罚了……啧，不过隔了一日，便一个两个都上赶着往国师跟前凑——也不怕出事！”
“先一场宫宴事态未明，远观不动为妙。这一场另有安排，当然要以拖住国师为先。”谈风月理所当然地为自己的冒失辩解，又稍稍一顿，“不过确实是有些奇怪……前日宴上与那叶姓兄弟，今日宴上与我，国师明显已认出了他们实是宗门人，我亦与他有旧，为何他却没对我们动手，也没见他有什么其它动作？”
……确实。秦念久唔了一声，“许是像你所说的一样，于他而言事态还未明，远观不动为妙？”
谈风月略一沉吟，“……又或许是，他还留有后手，因而不惧？”
“……”秦念久陷入了沉默，片刻后烦躁地拿手背叩了叩额头，“每回都是这样，猜来猜去也猜不出个眉目。”
“天尊莫急，待三九他们探塔归来，许就有新线索了。”谈风月把那碗还热的汤羹往他面前推了推，带笑哄他，“烦心便先别去想了，尝尝这个，要比笋丝还鲜美得多。”
不提三九那边还好，一提他又是忧心……秦念久郁闷地拿银勺搅了搅那碗浓稠的汤羹，看有许多成节的细碎肉条与冬菇丝一并被包裹在芡汁之中，不像是他曾见过尝过的猪肉或是牛肉，便问那老祖，“这又是道什么菜？鸡肉羹？”
谈风月总怕他露出这样单纯的不解来，教他无可避免地想起他那空空落落的六十七载……心内难免酸软一叹，他浅勾了勾唇角，与他解释道：“不是，这是蛇丝羹——”
他话音忽地一顿，秦念久亦是一怔，都忆起了那太子曾说过的：“我自幼怕蛇，小时候被蟒蛇所惊，跌落了山崖——”
“呃……”秦念久犹疑地望向了那正拖着国师、与国师交谈的纪濯然，“……太子怕蛇，宫中还会备上以蛇肉入的菜肴么？”

第九十二章
时至夜半，宫宴将散。
眼见皇帝被左右近侍拥着离了席，便有酒量不佳的官员与贵客纷纷摇晃着站起了身，连连打着酒嗝与旁人道别，三两成群、步履蹒跚地向殿外走去；有仍清醒的，则不忘去与太子国师再交谈一番；又有侍仆太监有条不紊地收拣起了满殿狼藉；谈太傅亦与夫人先一步出了大殿——
谈风月抱臂斜倚在殿门旁的粗红廊柱上，目光穿透过乱哄哄的人群，直望着正带笑与人交谈的纪濯然。站在他身侧的秦念久将手中灵光渐褪的纸鹤收回了袖里，轻舒了口气，转头与他道：“三九他们全身而退了。按原定的计划，一会儿在园林中碰面。”
仍远望着那太子，谈风月点了点头，“嗯。”
见他没有要挪步的意思，秦念久猜他仍在琢磨那蛇羹的事，便轻拉了他一下，示意他别拖沓了，速速去找三九他们要紧，边不在意道：“嗨，人心多变，小时候害怕的东西，大了就不怕了也实属正常……”
是么。谈风月没直应他的话，只淡淡道了声“或许”，才收回视线，反扣住了他垂于袖下的手，“走吧。”
想来谈太傅与谈夫人应在内城门旁等他们，两人一齐错身融入了出殿的人潮，缓步向外而行。
前来赴宴者甚多，熙攘人潮自大殿一路铺向宫门，人声亦喧哗。每每这般被人群挤着，谈风月的面色都不会太好，尤其此刻的他还记挂着国师所说的话——
怪他不作为，怪他不知情……为何？
为何怪他，他又为何会不作为，为何会不知情？……
宴上酒美，一路上多有酒醉的大臣脚步虚浮，左摇右晃。秦念久不知身边老祖正垂眼思索着什么，只专注于防着有人磕碰到他，一边小声与他抱怨，“这么些个醉鬼……夜里喝成这样，日里如何上朝？”
思索总是无用，谈风月回过神来，凉凉扫过一眼几个差点撞到他身上的大臣，又望向了几个面色镇静、健步如飞的，无不嘲讽地轻啧了一声，“这不是还有好些酒量佳的么。”
那这岂不成了以酒量治国？秦念久跟着啧啧摇头，心说这朝廷可真是完蛋，忽又见近处有一面色酡红的贵妇人足下猛地一绊，就要扑在地上，好在被贴身侍女及时扶了一把，这才没让她跌出个好歹来。
酒醉出丑，贵妇人赧然站稳了身子，咬了咬嘴唇，眼带埋怨地瞪着前方一位阔背熊腰、正自顾自走着的男子，连连低唤了他两声“将军！”，却见他仍是头也不回地走自己的，只好忙踩着碎步跟了上去。
望见那面容沉静、脚步稳健，看起来全无醉意的将军，秦念久又是啧啧两声，风凉道：“行吧，至少当将军的是个酒量好的，还不算太完蛋。”
这朝廷，上有人皇以百姓续命，下有群臣酒醉理国，旁有国师戕害皇子……若这还不算完蛋，真不知如何才算了。谈风月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与他一同向内城门旁候着的软轿走去。
……
漏夜，近郊园林处。
纪濯然已先一步屏退左右赶了过来，在厅中听傅断水简述着国师塔内的见闻，叶尽逐与叶云停面色俱有些沮丧，正坐在旁翻查着一册案档，三九则扒在门边等着，一见谈秦二人走了近来，便飞也似地扑了过去，“仙君！鬼——”
秦念久一把捂住了他的嘴，这才没让他脱口泄露出自己的身份，又将他抱了起来，问他：“怎么样了？”
“唉！——”三九鼓着脸长长一叹，也没多废话，只拣要紧的说了，“国师塔中有间暗室，藏着座铸炉，炉灰里掺着些烧不尽的骨渣……还找着了一些印痕……”
他边说边比划着，将如何发现那印痕的经过讲予了他们听，最后将头一垂，拿脚尖碾了碾地面，有些愧疚，又有些愁闷地道：“就是……就是那密匣……我们没能找着……”
想他们将国师塔内外都翻遍了，差点刨地三尺，却仍是没能找着那所谓的“密匣”……
若那密匣中当真藏有国师的命门，怎会轻易便能让人发现。秦念久毫不意外地轻捏了捏他的脸颊，要他放宽心，边跨入了厅内，“没事没事。你再细说说那骨渣，可知死者是何人？”
三九正要开口，便听叶尽逐愤愤一拍木椅扶手，气愤不已地道：“大师兄拿那骨渣验过骨龄，死者皆不过十二三岁，想来就是被国师召进塔里的那些小太监了……这国师，真是阴毒得很！”
秦念久闻言便皱起了眉，“你们先前不是说，那些小太监皆是有来有回的，并未折在塔里么？”
“那谁知道回去的都是些什么东西……！”一想到那国师差点就对自己和弟弟下了手，叶尽逐便难掩怒意，连珠炮般地道：“他不是会禁术么，兴许是施了什么障眼法，以纸人泥人充成活人，又或者是——”
谈风月若有所思地插进了他的话，“……伥鬼？”
秦念久一怔，脑中浮现出了那曾在青远有缘一见的几只伥鬼——寡淡的面容之下，藏着的是团团模糊血肉，时时不住扭曲蠕动着。
若是那团团血肉披上了人皮——
三九亦是在符中见过那些伥鬼的，惊呼出声，“真有可能！”
“哎呀，不管是什么东西吧，反正都是些异怪！总之如果真是这样，那国师在宫中的帮手可就多了！”叶尽逐粗声粗气道，“需想个应对的法子……”
叶云停抬起头来，点了点摊在膝上的册子，接上了他的话，“所以我们正在查阅能教异怪显形的术法。”
“……”异怪秦念久干笑两声，稍往后挪远了半步，“……挺好挺好，你们继续。”
谈风月安抚性地搭上了他的背，转头看向傅断水，“——那桌上的印痕？”
“嗯。”傅断水自袖中取出那满是灰痕的白绢，起身递了过去，“上面多是些无意义的字痕，想来是国师平素练字时留下的痕迹，除此之外——”
他话音稍顿，“还有一些较连贯的笔画，看起来像是些零散的咒文。”
没听他继续接着往下说，便知道了那上面的咒文该是不在他的认知范围内，秦念久忙接过他手中白绢，摊在一旁的桌案上细看了起来，谈风月亦跟着凑了过去，掠眼扫过那幅白绢。
诚如傅断水所言，白绢上的灰痕颜色有深有浅，较深的是句句交叠在一处的字形，较浅的则像是几行错乱连贯的咒文，同样交叠在一起，又都深浅交接在一处，好不混乱——
不过粗略扫过一眼，便知道了这咒文与青远结阵上载有的咒痕似有几分相似，该是同样不在自己的认知范围内，谈风月便干脆地挪开了眼去，由秦念久专注去解那咒痕，自己则着眼于了那层层交叠着的字形上，想试着认认都是何字。
国师目盲，练字时落笔可谓入木三分，三九拓印时虽已动作得十足仔细了，难免还是教许多笔划融作了一团。他耐着性子仔细辨别了一番，也只在一句中勉强依稀辨出了“梦”、“归”二字。
“梦、归……”谈风月轻抚着折扇，细数了数这二字间的间隔，以气声自语道：“……梦远不成归？”
——梅萼插残枝。酒醒熏破春睡，梦远不成归。
诗句中透出的惆怅浓愁几能扑面，谈风月垂眼看着那“梦”、“归”二字，满不是滋味地微抿起了唇。
宴上与国师对话一场，所获的信息寥寥，只知国师似在嘲他怨他讽他，而那嘲那怨那讽又似不全是冲着他去的，仿佛更似在自嘲、自怨、自讽……
——梦远不成归。
暂且不去想他当时为何不知不在，国师又为何不留在他欲归的“归处”，不与宫不妄同留于青远之中逍遥度日，反要蛰伏于这宗门人一贯看不上眼的宫廷之中，替人皇卖命，暗行戕害皇子之举……
他思绪稍稍一顿，忽而皱眉，抬眼看向了那边正交谈的傅断水与纪濯然。
夜探国师塔一趟，却没能寻得至关重要的密匣归来，傅断水面色冷凝，细问纪濯然，“你可曾见过那密匣是个什么样式？”
纪濯然神色亦是肃然，摇了摇头，“密匣置于塔中，已久未有人见过了。我只于幼时听皇祖母稍提起过，说是个长条形的木盒，上面刻有些歪扭的文字，还嵌着几枚宝石样的光亮石头……”
谈风月侧耳听着，忽然一怔。
覆满咒文与灵石的匣子？
红岭祭阵中那镇有一双眼珠作阵眼的灵匣——
在他愕然愣神之际，只见傅断水也愣了愣，而一旁同样分神听着他们对话的叶尽逐已低低惊呼了起来，“这、这不是咱们宗门设灵匣作阵的做法么？！”
连流风都像是一霎停滞在了他的话音尽头。
装饰典雅的小厅之中，秦念久正两耳不闻窗外事地琢磨着那白绢，叶云停专注于在案档中查询术法，三九全听不懂他们正聊着些什么，只昏昏赖在鬼君怀里打盹——
而谈风月只是怔着。
若说他先前只是怀疑，那他现在便已能认定了，确是有互相纠葛着的条条线索自撞上来，指引向同一件事——那他不在场、他不知情的，观世宗人的死事。
——若说这是“天意冥冥”，那这“天意”究竟意欲何为？
就好像背后有一双无形之手推动着般，要他去探个明白，去查个究竟——
“莫非那灵匣是我们宗门拿给朝廷，用来镇国的？”不懂自家宗门怎会跟朝廷扯上关系，叶尽逐歪着头，面上神情既惊讶又迷惑，“可我们在塔内外都看了，也没瞧见什么阵法呀……难道是被国师破了？那怎么也没听长老们提起……不对不对，眼下不是纠结这个问题的时候，若是那匣中装有什么灵物，被国师据为己有了去，事情可就更难办了！”
事关紧要，傅断水微微蹙眉，稍显迟疑地拿出了传音鹤符，欲找同门问问详细，却听那边正埋头钻研白绢的秦念久突然轻“嘶”了一声，似是寻见了些眉目，便忙走了过去，“如何？”
秦念久确实是理明了些头绪，但要说发现，也并不太多……
他另拿了张纸搁在手边，将那句句交叠在一处的咒文连蒙带猜地分离了开来，总算稍看清了些上面的内容，其中多是些无甚效用的残咒，较为完整的唯有两句。
指了指那两句咒文，他不甚确定地道：“……唯这两句看起来有些奇怪，像是画在符上用的。但我只看得明前半句的作用是‘以阳气为引’，后半句是作何效用的……就不清楚了。”
“好说。”镇定下来的谈风月略一沉吟，自袖中取出了黄符与朱砂，“一试即可知。”
跟过来的叶尽逐讶然看他，“试？怎么试……若这咒能裂魂召雷——”
“哪有能只以阳气为引，便可裂魂召雷的好事。”谈风月淡淡看他一眼，又转向了秦念久，“拿我一试便好。”
……这老祖怎生突然对此事变得如此上心了？秦念久不解地望他一眼，斟酌片刻，应了声好，便取过了他手中的黄符朱砂，又接过三九小跑寻来的笔砚，挽袖提笔——
落笔，符成。
谈风月静望着他画符，忽发觉这还是他第一次见这阴魂以朱砂画黄符。
……先未觉得，现下看了，才发现这阴魂画出来的纸符较他所画的还精致尤甚——当真是教他后悔为何在青远时没叫他替自己画符分忧。
不等他再多看几眼那符，秦念久动作利落地将手一翻，惯性地扬手就要将那符贴在他的额上，又在即将贴上之前顿住了动作，犹疑道：“是这么用的吗……”
就在他起念的一瞬，只见谈风月忽然身形一滞，深深皱起了眉。
觉出了他神情有变，傅断水及时将手置于了剑柄之上，无不警惕地注目看他，“怎么？”
谈风月蹙眉不展，也未答他，只伸出手来，随意捻了个决。
众人只见有幽蓝灵气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却一近他的身就溃散了开来，像是被阻隔在外了般，毫不能为他所用。
他松开眉头，声音冷冷，“……我调集不了灵气掐诀施术了。”
不但如此，像是被完全切断了与灵气间的联系，本蕴在他体内的灵力也一霎滞住了，全然无法调动。
玉烟三人愕然之际，秦念久忙甩开了那犹如烫手山芋般的纸符，焦急地拉起谈风月的手，“可于你经脉有损？！”
谈风月摇摇头，还以了他一个要他安心的眼神，“只是用不了灵气罢……唔。”
他微微一顿，复又皱起了眉，不明所以地看向了自己的手，试着掐出了个上清决——“现在又可以了。”
果然如他所预料的那般，以阳气为引施出的术法并不能造成多大的损伤危害，且照这“一试”的结果看来，这术法的效用也并不能持续多长时间。只是……
叶尽逐震惊无比地大步上前，“只需以阳气为引即可施展，那岂不是寻常凡人也能用了？！那——”
纪濯然的目光落在了那飘落的薄薄黄符之上，随后同样面有忧色地看向了秦念久，“你方才是如何使出这术法的？”
意识到了这国师所创的术法意味着什么，秦念久轻轻倒抽了口凉气，“我不过是动了个心念……”
此言一出，在场玉烟三人俱是沉默，面色也跟着渐沉了下去。
世间修者尽是依赖灵气以施术、以修行的，哪怕一息与灵气失联，都可能将自己置于万劫不复之险境，何况这术法施用简单，代价亦轻，就连寻常凡人皆可使用，若是国师在此基础上，研制出了更为强效的术法……
傅断水不再迟疑，将传音鹤符拿了出来，“我这便通告宗门。”

第九十三章
夜有微雨，直至午后方才止息。轻风挟雨气、携日光，一路拂过屋瓦，淌过窗棂，流送至屋内，将秦念久正捏在手中把玩的契符吹得啪啪作响。
碍于谈府中满溢的紫气，三九不得现身，只能藏于契符之中，拿四个随风乱颤着的纸角轻绕着他鬼君的手指，“——那我们还要继续住在这儿吗？”
秦念久仰头枕在谈风月腿上，姿势十足悠哉，心情却称不上太松快，轻轻一抖手中契符，随口应他，“这府里景好人好，好吃好住的，有何不妥？”
三九便颇有些委屈巴巴地道：“在这儿住着，我都没法出来玩儿……”
可怜他来了谈府许久，逛不得，探不得，连谈府是个什么模样都没能太瞧清，成日只能闷在符中待着，当真憋屈得很。
“再忍忍，暂且先住着吧。”秦念久倦倦掸了他一记，模棱两可地道，“该还有数日，便会有宗门人赶来了——”
昨夜试出了那咒术的效用后，看傅断水有要通告宗门之意，他们二人便识趣地带着三九先行离场回了谈府，早早歇下了，也不知宗门那边是如何答复的……想来该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置之不理才是。
谈风月倚在床架上，闲闲拨弄着秦念久披散的黑发，事不关己般地笑笑，“既然知道会有宗门人来接手此事，天尊怎么还不想着要跑？”
“……老祖还有闲心问我。”秦念久抬眼瞥他，挥手将自己的头发从他手中抽了出来，“现在跑了，还怎么弄清你那白衣友人宗门的事？”
国师祸乱皇廷、助人皇续命一事确实不需他们再插手了，自有宗门人来解决。可……宫不妄对所谓的正道宗门厌恶无比，国师所研制出的那术法也是专冲着克制宗门修者而去的，实在不难猜出他们观世宗的覆灭与各宗门人脱不开干系，这个节骨眼上若是走了，待宗门人将国师擒而诛之，真相不就再不得大白了么。
如此，别的不说，就连日后再见宫不妄，怕是都要于心有愧……
这般想着，他略显怅然地微眯起眼，在谈风月腿上枕稳了些，拖长了话音道：“等他们来了，我便与三九暂出城去避一避。还劳老祖你自己去把事情弄清楚——”
当年之事扑朔迷离，是仇是怨都难理清，更不知其中还有何隐情——问国师，国师不愿答；问傅断水一类的宗门小辈，也问不出什么来，的确不如直找宗门长老试探一番……谈风月再度拿手抚上了他的发，以指作梳，轻划过那深黑柔韧的发丝，“好。”
应完一声，又见这阴魂眉眼间仍蕴着层薄薄忧思，便点了点他的面颊，“都已说定了，天尊还在愁些什么呢？”
“……愁是不愁，就是觉得你那白衣友人与他的宗门——唔……”捋不清萦绕在心间的究竟是何种情绪，秦念久垂眼摆弄着手中的契符，斟酌着挑了个较为相符的形容，“——怪可惜的。”
谈风月抚在他发丝上的手微顿了顿，“何出此言？”
“那宗门虽小，却个个都天赋不俗……没能跃登仙位不说，还落得了个宗门尽灭的下场，皆成了鬼怪……”想着于宫不妄梦中所见的那三人，秦念久抿了抿唇。不知为何，他原不甚通晓人情的，却似是能感那观世宗人所感，悲那观世宗人所悲一般，心内满是嗟叹，“……怎么不可惜。”
想僵尸王破道已被他们诛灭；宫不妄仍无知无觉地守在青江祭阵旁，内里流转的是她师弟的鲜血；而国师——待宗门人抵达皇都，死罪不好说，活罪怕也是难免……
上一世，这一世，终是难得圆满。
思及国师所身负的诸多罪状，他低低一叹，又略显迷惑地微微偏过了头，问谈风月，“说起来，我一直觉着似有哪里说不太通……你说国师为何边要助人皇续命，边又要暗行残害皇嗣之举呢……这不有些矛盾么？”
谈风月先前也有着同样的疑惑，幅度极小地耸了耸肩，“若说残害皇嗣，并非国师所为呢？”
“……”秦念久讶然看他，“不是国师？”
谈风月轻扯了扯嘴角，“皇嗣死伤，总有个获益较国师更大的人吧——”
意识到了他所指的是谁，秦念久愈发讶异了，“这……”
谈风月仍恃着那副事不关己的腔调，淡淡道： “我虽没当过国师……但想来要当国师，总得是要起誓背出宗门，为朝廷立命的。既有誓言在上，怎还能干出有害皇家的事来？怕是就算人皇授意他这么做，他也难下得手去……”
“……”有蛇羹一事在前，皇嗣一事在后，觉出了那太子不似表象般温文亲和，秦念久稍瞪大了眼，“……傅断水清楚此事吗？”
话一问完，又觉得自己此问多余，那傅断水怎么看都是个恪守规矩的正派门人，怎会放任友人残害手足，还与其同流合污……
谈风月亦觉得是如此，风凉一哂，正要说些什么，便听见房门忽被叩响了三下。
门外是傅断水凉薄的声线，“二位仙友可在？”
……这人怎么总跟有言灵似的，提他他便到！秦念久忙想坐直身子，却被谈风月不轻不重地将他按了回去，听他头也不抬地道了声，“进。”
傅断水推门而入，抬眼便看见这两个邪修亲昵无隙地倚在一起，难免稍梗了一下，紧跟在他身后的两个小叶子朝里张望了一眼，亦连忙慌乱地捂住了眼，两道声线齐齐道：“打扰了打扰了！”
……确实挺打扰的。想他日里每每与这阴魂稍亲近几分，不是有三九来横插一脚，便是有这样或那样的人来打搅……谈风月于心间无奈微叹一声，秦念久则忿然狠拍了他一记，自他臂弯中挣了出来，端正坐直了身子，冲玉烟三人僵笑道：“——何事？”
叶云停仍捂着眼未松，小心翼翼地自指缝中瞄了他们一眼，见他们两人皆是衣冠齐整，不过是倚靠在一起罢了，方才挪开了手，“……呃，宗门回讯，说会召集各宗长老商讨出一个对策，再来讨伐国师。预计三日后抵达——”
没撞见什么不该看的场面，傅断水的面色也恢复了如常，淡声接道：“近段时日有劳二位仙友了。”
听出这三人特意前来知会他们此事，是在为他们两个“邪修”考虑，好让他们能择日避走，秦念久啧啧心叹，不免对那傅断水又高看了几分——这貌似冰冷的玉烟头牌，也不是全然不近人情的么。
……所以，究竟要不要与他提一嘴太子的事呢？若他不信，以为他们是在挑拨离间可如何是好——
话已带到，傅断水并没在意他面上显露的纠结，只当他是在犹豫何时避走，便淡声道：“我还有要务在身，就不多打扰二位了。”
说罢，也不欲多留，对他们抱手施了一礼便要转身离开，却见谈风月对他做了个留步的手势，与此同时，秦念久亦脱口“哎”了一声，“等等——”
傅断水依言顿住了脚步，“怎么？”
心说就当是为了报他这特地来“通风报信”的好意吧，谈风月难得多事了一回，意有所指地与他道：“宗门人来前——傅仙君还是去查查那八皇子的眼睛为好。”
“是是。”秦念久跟着点头附和，“查查为好。”
“……”不知这二人在故弄什么玄虚，傅断水微微皱眉，不明所以地看了他们一眼，也未多言，只略一颔首以示知晓，便先行离去了。
不知他会不会当真去查，也不知他查出结果后会如何——左右他已好心提醒过他了。谈风月又是微微一耸肩，而后转头看向了那两个仍呆站在他们房中的小叶子，“……你们两个，还有何事？”
不知是全没听出他话中的逐客之意，还是听出来了也装作没听见，叶尽逐冲他们二人咧嘴一笑，快步拉着叶云停走了过去，“无事无事——这不是……你们都快走了……咳。”
毕竟他们二人往日里相处的多是宗内同门，一个个说好听了是肃正识礼，说难听了就是些小古板，总比不得这一对邪修外加那契符里的小鬼有趣……将那句“下次得见还不知是几时”咽了回去，他清了清嗓子，没话找话地与他们道：“上回那幻化之术——叫什么……幻光灵决对吧？我们已练得较熟了……哦哦，还有那能教异怪显出本相的术法，我们也已查阅到了，还需再稍加练习一番……”
叶云停边点头边听他说着，十分配合地将袖一挽，抬手就要掐诀，“喏，就是这样——”
“……”谈风月头疼地按了按额角，秦念久则慌忙抢在他掐出咒诀前起身拦下了他的动作，“不急不急！呃……”
他干干笑着一推谈风月，将话引开了去，“不如先让谈仙君看看你们的幻术练得如何了？”
……这阴魂。他虽实为怨煞之身，却有陈温瑜的壳子罩着，身上还有一重他特意为他设下的灵咒镇着，若是傅断水要施显形咒也就罢了，真不知他虚这两个初学显形咒的小叶子作甚。谈风月无奈地看他一眼，终还是不情不愿地跟着站起了身，顺着他的话微一颔首，“嗯。”
……

第九十四章
抬手，有流瀑自檐上疾冲而下；翻手，有缤纷落花掺随其中；覆手，朵朵落花转眼又化作了一地脱兔……
契符里的三九早些时候还嫌待在这府里烦闷，此刻却兴致高涨得很，以两个纸角立在桌上，直看得目不暇接，哗哗拍着另两个纸角迭声夸“好看”、“厉害”，又不停地嚷：“再变个葫芦！再变个、唔……变个冰糖！”
他死时不过七八岁，未曾见过太多物事，绞尽脑汁地想着还有什么可变的，“——再、再变个糖葫芦！”
叶尽逐与叶云停跟他一并探过一回国师塔，已同他颇为相熟了，听他这般瞎指挥也不恼，一一将他所指的物件变予他看。
谈风月亦陪上了十二万分的耐心在旁站着，一一将他们幻化出来的东西看过赏过，不时凉凉提点上一二，“水气不足，瀑流不顺。”
“木气过盛，花色过艳。”
“金气欠缺，糖葫芦——”
他话音一顿，似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懒坐在近处的秦念久则神色略有些怪异地看向了那两个小叶子，“……你们是没见过糖葫芦么？”
哪有人变糖葫芦，就是大葫芦瓢上挂层糖的？
“……咳咳。”叶尽逐颇有些难为情地挥散了手中的葫芦瓢，欲盖弥彰地将手抱在了胸前，“小小失误罢了……”
叶云停亦是一攥手，将掌心捧着的碎冰糖捏散了去，带着几分期待几分忐忑地问谈风月要一个总评，“如何？”
还问如何呢，这人也忒没自知之明了些！三九一扭纸符作的身躯，抢着应声：“可厉害了！”
饶是谈风月也不得不承认这两个小叶子天赋属实上佳，尤其这叶云停在术法咒诀上的悟性极高，较那叶尽逐还要更胜一筹……他点点头，怎么想的便怎么说了，“天赋、悟性、勤奋，都占齐了。日后也不能松懈。”
又转向了叶尽逐，“你倒是还欠些火候。”
叶尽逐闻言便撇了撇嘴，却也没不服气，老实地认了下来，“是。”
秦念久在旁看得闷笑不已，心说这老祖还真有几分老持稳重的师尊模样——
又见叶尽逐意犹未尽地轻轻掸了一记三九那脆薄的契符之身，奇怪道：“可不是说这术法对鬼怪并无效用么，怎么它却看得见？”
……试问先人们谁有那个闲心变化幻术给一张契符看？谈风月也摸不清这是为何故，只能模棱两可地猜测道：“兴许是因为他寄身于契符中，靠的是‘感’而不是用眼看。又兴许是因为他是鬼侍童子，身份特殊吧。”
听他这么说，立在桌上的纸符立刻扭了扭纸角作得意状，一番逗趣姿态惹出了满屋笑音。
——谈风月却只皮笑肉不笑地提了提唇角。成果展示完了，点评也点评过了，有疑问的也敷衍着答清了，他只暗舒了口气，又瞥了那自顾闷笑的阴魂一眼，再度暗示两个小叶子道：“那便没别的事了吧。想来你们该还有些功课要做……”
“有的有的！”叶尽逐忙道，“上回我们受罚要抄的《妙庄法华经》还剩小半部——”
可怜他们原先在那太子纪濯然的劝说下逃过了一劫，搁置了这要抄经的处罚，奈何宗门长老不日便要来皇都，以他们大师兄那是非分明的性子，定会将他们的过错报上去，因而这大部头的经书不抄完是不行了……
谈风月闻言可谓大为舒心，心道可算能赶他们走了，面上则故作悲悯地“哦？”了一声，催促道：“那你们还不赶紧——”
话音未落，便见叶云停动作麻利地自袖中依序掏出了笔、墨、纸、砚，还有两沓厚得吓人的经书，“喏，都带过来了！”
“……”谈风月一时失语，轻抽了口凉气，“……”
瞧见这幕的秦念久差点没失笑出声，费了极大力气才勉强忍住了笑，上前拉了那老祖一把，“罢了罢了。”
看出这两个小叶子根本就没打算走，他忍俊不禁地拉着谈风月，小声与他道：“就当让他们留在这儿陪三九解闷好了。”
而三九早已四角并用地攀到了叶尽逐肩上，幸灾乐祸地笑个不停，“快抄快抄——我来帮你们磨墨！”
似乎全没留给自己说话的余地，谈风月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两个小叶子在三九的指挥下哼哧哼哧地搬来了小凳，又置桌案，最后将笔墨纸砚皆在上面摆齐了，一撩后摆就闷头抄起了经文，“……”
“老祖宽宏——”秦念久仍带笑拉着他，将他拽至了一旁按他坐下，好声与他道，“老祖大量——”
……怎弄得像自己气度多小似的。谈风月凉凉瞥了这阴魂一眼，终是没说什么，看他突地又错身过去，问那两个小叶子要来了多余的一套纸笔，而后喜滋滋地回身将那纸笔往他们手侧的小案上一摊，“正好正好，省得麻烦谈家人要纸笔了……”
一见他这架势，谈风月便明白了过来，不冷不热地道：“又准备给你那‘死鬼卿卿’写信？”
“哎！”秦念久歪歪偏倚在凳上，满不赞同地看了他一眼，“今非昔比了，哪能再这么写——”
说着，他随意将笔润过，落笔便是正经无比的“鬼差老兄”四个大字，又在后面龙飞凤舞地续上了那句“见字如晤”。
“怎么说国师这事也算告一段落了……”秦念久瞄了那两个小叶子一眼，稍将声音放低了些，埋头落笔，“——先交待一封算数。”
“……”谈风月坐在他对面，垂眼看看那逆着的“鬼差老兄”四字，又抬眼看看那正奋笔的阴魂，颇有些哭笑不得的意味，也不再与他计较那“死鬼卿卿”的事了，只摇摇头，便侧身去斟了两杯热茶来，又将其中一杯挪至了秦念久手边。
屋内四人一符，有三人都正伏案奋笔，笔尖划擦纸页的唰唰声不绝于耳。
三九一会儿趴在叶尽逐肩头，一会儿又扒上叶云停的手臂，习惯性地不时小声问问他们哪几个字该怎么念，是个什么意思……叶云停倒还耐心，会一一讲予他听，叶尽逐却总是忍不住要出言揶揄他几句，两个小孩心性的对在了一起，一来二去，难免就会拌上两句嘴，演变成一人一符斗嘴斗个不停、叶云停在旁无奈相劝的景象，要谈风月冷冷清咳一声，他们才会霎时偃旗息鼓，老实地埋首回去接着抄经——
“……”再一次叫停了那边吵嚷起来的两人一符，谈风月捧着热茶无声长长一叹，颇觉心累地捏了捏鼻梁，转头欲看看那阴魂还在写些什么，怎像写个没完了似的——而后又是无言一顿，“……”
只见秦念久按于掌下的纸页已写了满页，上面洋洋洒洒的尽是对他的胡吹乱捧：……幸而偶遇佳人。此人样貌冠绝时辈，道行高深莫测，为人温文识礼，实乃百年难遇之良人……
词藻之滥用，措辞之浮夸，实在是叫他不忍再多看一眼。
就在他一个无言失语的间隙，秦念久那厢已然落下了最后一笔，拂干墨迹后又仔细审阅了数遍，颇为自得地连连点头。
“……”谈风月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配合地跟着点头，“天尊文采不错。”
秦念久跟他相处了许久，别的没学去，脸皮厚的本事可是学了个十成十，全无异议地一昂首，“那是——”
又笑道：“毕竟我就这一位友人了，定是要知会他一声的，来日有缘相见——”
意识到在什么个情况下他才会“有缘”与鬼差相见，他话音一顿，连“呸”了三声，尴尴尬尬地将纸笔往谈风月面前一推，“唔，你与鬼差该是难见面了……来来，多少在纸上问候一声？——”
也是，周全一番礼数总是好的。谈风月便也没扭捏，依着他接过了笔与那叠纸页，粗粗掠过一眼，好不容易才在满纸墨字间寻见了一处空余，提笔写下了一句：久闻大名。
而后又写：见字如晤。
……写完这句，便也不知还有何话可写了。他将纸页轻拎起来，借来清风以拂干墨痕，撑头闲看着纸上的字迹。
听见三九那边又小声与叶尽逐拌起了嘴来，左右自己的信已写完了，也乐得过去凑一番热闹，秦念久稍松了松筋骨，踱了过去，“又在吵些什么呢——”
远不似谈风月那般有威慑力，正吵闹的三人见他来了，不但半点没有要消停的意思，反倒七嘴八舌地向他告起了状来，“我们要抄经，他却一直在旁闹我们！”
“才不是！明明是你自己心不定！”
“嘘、嘘——”
……
句句话音皆化作了掠耳的流风，谈风月仍着眼在那纸上。
早在溪贝村时，他便在旁看过一回这阴魂写信，知道他的字颇有几分风骨，不似他的字迹般肆意，却较他的字迹还更遒劲。
但往后的这一路上，他总是有意无意地不去看这阴魂给他的“死鬼卿卿”写信，因而再没留心过他的字迹几何，以至于他到此刻才发觉——
他捏着纸页的指腹微微发紧，眉头亦不自觉地轻皱了起来：这阴魂的字，是不是哪里有些不对劲……？
“嘁，明明是你自己心不定，不是抄得慢，就是抄得潦草，跟鬼画符似的——倒还怪到我头上了！”仗着有鬼君替自己撑腰，三九端的是昂首挺胸，理直气壮地驳斥着叶尽逐的指责，又扭着纸角蹦到了叶云停处，指着他身前的经文道：“同样有我在旁边说话，你看看他，抄得就好多了，又快又整齐，字迹也好看！”
无端被只识字不多的小鬼夸奖了一番，叶云停不好意思地挠头一笑，谦虚道：“哪里哪里……”
秦念久一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更已把看叶尽逐吃瘪当作了一大乐趣，貌似中肯地在旁帮腔，“确实，我看云停的字写得的确不错——”
“叶云停本就是我们宗内出了名的好字，”叶尽逐愤愤一掸那正张牙舞爪的纸符，又更显气恼地瞪向了秦念久，“跟你比比也就罢了，跟他比，我怎么比得过？！”
“哦？”秦念久好笑地看着他，玩心大起地势要将他一逗到底，“你觉着我的字比你不过？”
说着便弯身拾起了他搁在手边的笔，屏气静心、认认真真地续下了他未抄完的经文：
为四众说法，经千万亿劫，说无漏妙法，度无量众生。后当入涅槃，如烟尽灯灭——
叶尽逐是挺有些傲气在身上的，本还恃着几分自信，待看清了他的字后，那股自信便像被针尖刺破了的皮球般，一股脑泄光了气，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你你你你……”
他原以为这邪修日常作态那般懒散，定然是字如其人，半点不成形，却没想到他的字迹居然这般好看，铁画银钩，一撇一捺皆是筋骨，直教他看呆了去。
秦念久自打转生回来后，无论是写信亦是画符都只是信手，还不曾这般用心端正地写出一篇字来，连自己都没料到成果竟这样斐然，“啪”地一弹那纸页，第一时间便反身炫耀似地将那纸页举到了谈风月眼前，“老祖——”
而谈风月只是怔着，有深深寒意自四肢末端急速蔓延入心，将他整个人冻得几欲发颤。
一旁的叶尽逐仍在惊呼，叶云停亦是赞叹连连，三九与有荣焉地在旁跟着哼笑，又嚷着要秦念久再多几篇出来，秦念久笑着应好……他却全听不见了。
——他的字迹。
——他的字迹，与破道幻境中，竹屋里的桌案上，那白衣人的字帖，一模一样。
……
一切，一切，他不曾在意过、不曾深思过的细节猛然揉作一堆，狠狠扎入了他的脑中，浮在了他的眼前——
为何他会表现得像是从未尝过五味。
为何他会对宗门人无端含惧生厌。
为何红岭祭阵灵匣中的眼珠会顺从响应他的话，会毫不反抗、乖乖融入他的体内。
为何破道会空喃出那声“师尊”。
为何他能看得懂青远结阵上出自宫不妄与国师之手的咒文。
为何宫不妄会无端善待他，却对自己那般厌恶。
为何他能逐一拆下宫不妄的招式，宫不妄亦能逐一回防。
为何谈老太君会对他那般热络——
……
一切，一切……只因他就是他。
在遇见他前，他起卦作占，问他脑中那抹人影如今身在何方，占得的结果永是一个“无”字，告诉他无处可寻。
在遇见他后，占得的仍是一个“无”字，却是无需再寻！
是他，为四众克难，经千万亿劫，以求无上道，度无量众生。后却入涅槃，如烟尽灯灭——
他并没有冒借来他人名姓，他只不过是……他只不过是寻回了自己的名姓……
这一路上自己撞上来的异事、自己贴上来的线索，并不是因为天意想让他谈风月弄清前尘，而是——而是因为他秦念久！
那被镇在匣中的眼珠，那流转在阵中的血液，甚至只怕连那被用以镇国、不知所踪了的“国宝”——
都是他欲敛的骨！
极度惊骇之下，脑中千思万绪都似被烧融成了一整块重铅，直直拖着他的心脏无限下坠，堵得他几乎难以呼吸，教他只下意识地想伸出手去拉住那人——
……拉住他，然后呢？
说我们离开，不要再管这诸多种种了——
……离开，去哪？
去哪都好，只要离开此地，只要远离一切与他前尘相关的人与事，不叫他想起——
……可与他前尘最为相关的，不就是你？
……
此生第一次尝见了“不知所措”的滋味，谈风月只动弹不得地定在原地，甚至不敢再望向那仍正与人说笑的阴魂一眼。
……如果，如果是因为他的不作为，观世满宗才会遭遇劫难——
国师那似怨、似讽、似嘲的苍凉话音横插入脑中，“你、就是、什么都没做——！”
耳畔嗡嗡如遭雷击，他手脚冰凉得近乎失去了知觉，如利剑般直锥入心底的是国师那句与诅咒别无二致的断言：
美梦气数尽，重来亦无用——
留不住转眼成空。
……
事态超出掌控的惊惧感已然摄住了他的心魂，让他只能无措，只能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僵僵立着，于心内祈求下一刻不管发生些什么都好，只要能打断他这可怕的猜想——
仿佛听见了他的恳求一般，忽而有人叩响了他们的房门，是谈太傅的声音，“谈仙家、秦仙家！”
顺势强迫自己止住了思考，谈风月艰难地拾回了些冷静，可还不等大脑全然清醒过来，便又被他隔门传来的下一句话打回了谷底。
“宫内来讯，说明日的宫宴破例提前到今夜了……唉，可真够折腾的。”谈太傅站在门外，捋须摇头，“二位今次可也要一并入宫赴宴去？”
叶云停听得面露诧色，“怎么偏在这时？！”
昨夜他们适才探塔归来……
叶尽逐亦猛地站了起来，与叶云停相觑一眼，愕然道：“莫非国师发现了我们的动作？”
……事出反常必有妖。秦念久将他们二人搁在桌上的佩剑抛还了过去，一敛面上嬉笑的神色，沉声道：“走，赴宴看看再说。”

第九十五章
席卷天际的火烧云渐暗淡下了颜色，落日余晖亦被渐点起的盏盏繁灯所接替。墨色倾盖之下，处处坠饰着灯烛的宏伟宫城被燃光勾勒出了轮廓，如同一头蛰伏在夜里的亮鳞巨兽。
手边、身侧，青烟与浓香相绕相织，弥散出一股火光难以驱散的诡异之意。秦念久与谈风月行色匆匆地跟在谈太傅与谈夫人身后，疾走于宫中，两个作太监打扮的小叶子提着灯笼垂首跟在他们身侧，面色凝重、心内忐忑。
脑子仍有些闷涨，谈风月眼中暮霭沉沉，藏于袖下的手松了又攥，几要摁碎了自己的指骨，才终于得以镇静了些许，低声与秦念久道：“……若是国师有何异动，切勿与他多言多缠斗……着重去寻那灵匣。”
只当他是发觉事态有异因而严阵以待，秦念久并没多作他想，只跟着肃然点了点头以示明瞭，“缠斗无用，寻他命门才是要紧。”
……什么命门。谈风月不忍看他。同是出自玉烟宗人之手的灵匣——那匣子里面所封镇的，怕也是他这一路苦敛不得的骨血——
若不敛回来，他身上逐日渐深的魔气又该如何化解？
——终是暂走不得。
心底煎熬滋味难言，他匆忙快走两步，搭住了秦念久的手。
“……”秦念久被他这突然的动作扰得微愣，不解地望了他一眼，又了然地将手反扣了回去，悄声与他道：“没事没事，我这回一定不莽撞——”
他遇事一向乐观的，势要让这老祖放心，唇角微勾着轻摇了摇与他相握的手，咬重了那两个字：“没事。”
若说进宫这一路上所感知到的诡异与不详只是因他心内紧张，待踏入了大殿，方知这如影随形的异样之感并非是错觉。
再不见前两回宫宴那四下满溢的喜乐氛围，殿中并无歌姬舞姬在场，也没瞧见乐师的影踪。率先抵达的大臣们齐刷刷地分站在大殿两侧，无不恭敬地垂着头、抱着手——是因人皇竟已早早到了，正面色冷峻地负手站在高位，拿一双略泛死气的眼冷冷看着位下群臣。国师亦少见地没蜷缩在座上，而是佝偻地垂手立在皇帝身后，虚虚眯着两只浑浊如鱼目的白瞳。
“……”弄不清这是个什么阵仗，秦念久抿了抿唇，心下愈发警惕了几分，小心地与谈风月跟着谈太傅一并站到了一旁，状似恭敬垂头、抱手，不忘拿余光留意着各处的动静。
这回宫宴，似是没邀城中显贵，来的尽是朝廷官员——瞥见各大臣陆续进场，太子与傅断水亦赶了过来，秦念久特意留心了一下纪濯然的神情，见他面上同样恃着几分意外、几分探究，不由得微皱起了眉——
连太子都不知情……人皇召开这场宫宴，究竟是要做什么？
疑惑之际，只见有后赶来的官员不明所以地带笑踏入大殿，一见皇帝在场，便急忙敛去了脸上的笑意，匆匆要行跪拜礼，却被一旁站着的官员狠拽了一把，以眼神示意他别多事，要他赶紧站好——
仿佛全没看见这一插曲般，人皇稍显迟缓地拿眼睛扫过各个垂首恭立着的大臣，“都已到了？”
不知为何，他说话的语气明明与之前别无二致，听在耳中却总有种说不出来的古怪，似是有些勉强……
一句问完，还不等随侍的太监答话，他便缓缓收回了视线，“该来的都来了。余下的……未到齐也无事。”
……什么叫做该来的？秦念久无不警觉地悄然抬眼看他，又小心万分地瞄向了国师，却都没能从他们面上找见任何端倪。
不知皇帝究竟有何事要宣，众人无不屏息提心，连大气都不敢出，大殿中一时静得似能听见烛芯燃裂之声。
一片寂然之中，人皇几不可闻地轻挣了一记，方才不急不缓地再度开了尊口，“……朕，授皇命于天，辖九陆十四洲。长久以来，却有一派人假借‘天意’之名，夺天地气运以修己长生，依‘修为’作挟，危朕江山……”
颠倒黑白！
意识到他在此情此景下说出这番话是何用意，秦念久一霎愕然，一旁的谈太傅亦猛地抬起了头，不敢置信地望向皇帝——
人皇却全没在意阶下投来的各样视线，又是微微一挣，而后颇显僵硬地抬起了手，自顾接下了后一句霹雳，“昭川大将军听令——”
看清了摊在他掌心的竟是半枚金质虎符，不少人都倒着狠抽了口凉气，脱口道：“陛下，万万不可啊！”
如今国泰民安，缘何无故要向宗门人宣战？！
“陛下三思！”
若要开战，苦的只会是他们的兵将，他们的百姓！
“枉生战事，后人当如何记史！”
……
声声起伏中，却见那大将军毫不迟疑地径直大步向前，跪地抬手，欲要接过皇帝手中的虎符。
连原侍立在他身旁的将军夫人都傻住了似的，不知所措地瞪圆了眼睛，“……将军？”
虎符几要脱手，人皇面上刹那泄露出了一丝挣扎，牙关亦死死咬紧了几分，似满不愿将那兵符递交出去般，手掌却全不为他所控地轻轻一扬，将虎符抛至了那大将军手上。
得见此景，各大臣一阵哗然，渭然分成了两派，有人不语默然，有人应声称好，有人高声出言反对，更有人跪的跪、劝的劝，满殿一时混乱不堪，而国师——
却仍只是不声不响地立在皇帝身后，仿佛置身事外一般，饶有兴致地远观着这一场闹剧。
没放过人皇那一刹的挣扎，秦念久与谈风月面上诧色再难遮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了震惊：只怕国师已控制住了人皇，这是他的授意！
……可又为何非挑在今日宣战发兵？
今日……今日玉烟宗传来回讯，说会召集各宗长老一议，不日便会抵达皇都……
凡人尽可使用的术法……
电光石火间忽地明白了什么，谈风月唰地转首望向国师——他是故意在国师塔中留下了那线索，欲引得宗门人齐聚，好号令军队使那术法将他们一网打尽！
照此说来，他手上岂不还握有底牌？
满殿乱如滚粥，喧闹之际，只见一锦袍人忽而大步跨出了人群，以一双星目怒视向国师，“是你！”
犹如一注冰水冲入了滚沸的热锅之中，众人霎时噤声，纷纷止住了动作，无不诧异地看着太子与国师。
百道视线注视之下，国师微微偏过了头，动作极慢地将手臂抱在了胸前，“……哦？”
变数？算不得变数。一切尚还在他的计划之内——无论这太子欲要如何对付他，终也是殊途同归。
他睨着那太子，自喉间缓缓溢出一声邪笑，不慌不忙道：“……此、乃、陛下的、决断，与微臣、何干……？”
纪濯然无惧无畏地直视着那黑袍国师，怒声斥道：“怕是你已使妖法惑控了父皇！”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就连皇帝都转眼看向了他，眼中情绪复杂难明，开口却道：“退下！”
纪濯然动也未动，国师亦是半点不显慌张，又是一声低笑，自嘲般轻摆了摆手，“……太子、怕是错、估了微臣的能耐……”
“妖人莫要狡辩！”纪濯然眉头紧蹙，横目看他，“你蛰伏于宫中数十年，褫夺百姓气运为你所用，残杀宫人，暗害皇嗣——如今，又惑控父皇，企图祸乱天下！”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国师幅度极浅地摇了摇头，“……不、知太子，有何、凭据……？”
他所言的种种确实难以拿出切实的凭据来，纪濯然却神色不变，镇静地扬手直指国师，“——你自身，便是凭据！”
几乎是压着他的话音，傅断水身形一错，自袖中取出了长剑，以电光之势击向国师，却没直攻他要害，而是拿剑尖划开了他所戴的面纱——
面纱飘然碎落，只见国师久不见光的面上尽是沟壑深深，如同干泥皲裂了一般，皆是蛛纹，直教众人狠狠倒抽了口凉气。
国师下意识地拿手遮住了喉咙处，仍是处变不惊地微抬起了眼，似笑非笑地以白瞳“望”着眼前的宗人，“……容貌、怪异，便、是有罪？……倒真、是……宗门做、派……”
傅断水持剑回望着他，冷冷道：“怕不只是怪异而已。”
不欲再多听他狡辩，他即刻反手立剑，以念催动显形咒，“——光破寒廓，迷障离散！”
八字咒音贯风而出，有无数微尘般的灵光自他腰间玉佩中倾炸而出，极速覆溢满殿。
粒粒灵光映照之下，国师再难掩其本相，原本浓黑的发丝骤然披散开来，缕缕褪成了灰白，手肘、面颊、颈侧……所有曝露在外的皮肤皆成了块块腐肉，枯黑干瘪，而他的手——
瞥见有无数根怪异的乌色丝线自他手中延向人皇，末端直沁入了人皇的后颈，不等国师反应，傅断水果断地提剑斩向那根根乌丝，却蓦然听见身后的人群传来阵阵惊惧至极的尖嚎——
一记撕心裂肺的尖锐女音混插在其中，难以置信般，“……将军？！！”
叶尽逐的声线挟满失措，“他们都是伥鬼？！”
以及谈风月似带着重薄怒的惊喝，“傅断水！”
受了那灵光裹覆，殿中以将军为首的大半数官员皆起了变化——似有“咔咔”错骨之声接连响起，他们的皮肤片片皲裂，如沙尘般流散而开，露出了内里正蠕动不停的扭曲血肉——
而人皇已如块破布般颓然昏跌在了位上。
不需亲眼看清，亦能猜出身前这宗门人此时面上的错愕，国师不断自喉中漏溢出桀桀笑音，语速渐快，“……显、形咒？不错。倒替我、省去了不、少事……”
傅断水满眼惊诧，翻手便要掐诀，却发现他竟调动不起哪怕一星半点的灵气——腰间灵色润泽的玉佩不时何时已黯淡了下去，唯剩下了一枚空壳。
国师仍是笑着，挪开了遮于颈上的手，喉间显露在外的一处空洞扎眼无比，是一道再难愈合的旧时剑伤，有浓厚阴气自洞中流泻而出，“……你说，若是你、们安安生、生的，好好让我、将这场木、偶戏演罢，又……何至于、此呢……”
——待满殿伥鬼将众人吞噬殆尽，拾穿起他们的人皮，又能摇身一变成为那人，一切，不还是按照他的计划进行？
终是殊途同归！
仿佛先前的迟缓、僵滞都是假象一般，国师怪笑不止，猛地急跃而起，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闪至了两个作太监打扮的少年身后，拿枯瘦却利如鹰爪的五指紧扣住了他们的后颈。
哪怕是至尊修者，失了灵力可用，亦不过一介长寿武夫罢了，何况叶尽逐与叶云停。
连国师的动作都未能看清，叶尽逐只觉足下一空，便与叶云停一并被毫不留情地揪出了殿外。
如同当年凌空踏云那般踏着足下流溢的浓浓阴气，国师死死抓着二人，直冲国师塔而去。
扇扇厚重的殿门在他身后乍然闭合，砰声落下了门闩，锁住了满殿困兽。
随着一声巨响，殿门死死闭合。
“师弟！——”
惊喝断在了中途，傅断水急急回身，斩落了即将侵袭至纪濯然身侧的一段血肉触手，将他推至了一个较为安全的角落，神色厉然地看着那一小坨血肉跌落在地，融成了一摊脓水，随后又颤颤化出了形体——
瞧见了这幕，谈风月远在那端护着身后惊慌失措的谈太傅与谈夫人，冷声冲他高喊，“挡，不可斩！”
——挡？整殿伥鬼几要超过了活人的数目，怎么挡得过！傅断水眉头深锁，尽力自坨坨血肉手下救下了两个面无血色的文官，却眼睁睁地看着数名官员惨嚎着被一坨高大的血肉所吞噬，徒留下了一地碎衣。
不等他心间生出揪心无力之感，那血肉耸然又变大了几分，直要向他卷来——
“——天火雷暴！”
一声喝令，有天雷应声穿瓦而下，直将那坨高大血肉劈裂成了一地碎渣，燃成了灰末，再复生不得——可随即，那片片灰末竟又化成了满地血虫——
竟连天火都奈这伥鬼不得！
显形咒不但破去了谈风月设在秦念久身上的镇煞灵咒，还逼得他现出了原身……他周身浸没在重重黑雾之中，快要被自己身上缭绕的魔气扰乱了神思，咬牙抬手欲将殿门破开，让众人逃命，又急停下了动作——
若是这满殿伥鬼流散出去，怕是要酿成大祸……
心念急转，他将手一收，转而以怨煞之气设出了一个结界，将身后双目泪垂、干呕不止的将军夫人推了进去，“待在此处！”
不怪得将军近年来突地性情大变，原是被这类东西占去了皮囊！将军夫人泪眼婆娑、六神无主地紧抓着秦念久不放，“将军……救救将军……”
秦念久眼带不忍地挥开了她的手，飞身而去，跃至了那滩黑灰旁，也顾不得会暴露身份了，沉声与傅断水道：“将生人护进结界，我来驱斩伥鬼。”
国师敢放胆将他们关在大殿中作困兽之斗，左不过是因他断去了众人调用灵气的可能——却没算到殿上还有他这个不用灵气，而使怨煞之气的异端存在！
察觉到了此人身上显而易见的魔意与浓重的怨煞之气，傅断水瞳仁微扩，却也没时间深思太多，只抓紧时间颔首应声，“好。”
可话音初落，便见地上四散的血虫触及了他身上的怨煞之气，顷刻间便似又被激活了一般，竟借其重新凝出了形体——
而更多的伥鬼则像嗅见了什么的可口气息一般，纷纷聚涌成堆，不断冲撞向那结界。
躲在结界中的人们发出阵阵难耐的惊叫，没能躲入结界的众人亦高声嚎哭了起来——
谈风月头痛欲裂，却还是强恃着镇定以银扇挡开了一条血泥之路，将十数名生人推涌进了结界，才转而急奔向秦念久，紧抓住了他的手，“怨煞养鬼，你先离开此处！国师总不能长时间封住我们身上的灵力，留我们善后——”
天知道他们何时才能重拾回与灵气的联系，而那正遭众伥鬼冲撞的结界亦不知道能撑至几时——秦念久猛力扬手，以伞尖击碎了一坨背袭向谈风月血肉，瞬息间便定下了主意，“擒贼先擒王，小叶子亦还在国师手上，你们二人暂守住结界，我去寻那国师！”
扣于腕上的五指霎时收紧了几分，谈风月焦急望他，“不……”
“没事。”秦念久安抚性回望他一眼，再没作拖延，将手一挣，纵身施术穿瓦而去。

第九十六章
流花湖中旧花缤纷，映不出国师塔的影。有点点飞溅的火星似碎雪般随风扬出窗外，受那夜风一拂，便凉了下来、冷了下来，成了粒粒铁砂。
暗室之中，铸炉轰然燃烧，火舌炽烈，无数夜蛾正绕炉翩飞。
丧失了与灵气间的联系，叶云停再用不得术法，无论如何极力挣扎都逃不开国师掐于他后颈的枯指，只能干干尝试以剑反击这妖人，“放手！”
无甚兴致与这二人交手，国师一举双手，将他们二人狠狠掼在了墙上，不过屈膝一顶，便轻而易举地击落了叶云停手中的长剑，又反手一拧叶尽逐的脖颈，邪邪笑道：“……怎么，你觉着，你能伤我？”
面颊被粗粝的墙皮磨出了道道血痕，叶尽逐狠狠咬牙，忍下了几欲脱口的一声痛呼，手中长剑一挽，正要反刺向这妖人，余光却见一缕阴森血雾不知自何而来，以千钧之势直击向他的手腕——
“……想伤、我……”长剑当啷落地，国师称得上愉悦地听着叶尽逐发出的惨叫，将他更往墙上抵死了几分，一脚踩上了那两柄交叠在地的长剑，“……就凭、这叶正阑、所铸的、废物？”
这妖人折辱他们尤嫌不够，竟还要折辱他们的父亲？！叶尽逐的面色已然因手腕处传来的裂痛变作了惨白，又被怒意烧红了双眼，正要破口大骂，却忽而一愣，听叶云停无不震惊地脱口道：“你怎么会知道父亲的名字——”
“哈哈、哈……”他们竟唤那人叫作父亲！国师忍俊不禁似地发出一阵大笑，自喉间破洞处呼出的笑音逐显阴狠，“怎么会、不知、道……”
那日就是他叶正阑，领着一众宗门踏上了聚沧山——
“他、以学艺、为名，与我、交好，终却、屠我宗、人、窃我、剑录……”国师高声狂笑着，愈加收紧了扣在他们颈后的十指，指尖几要掐入了他们的皮肉里去，“——怎么、会不知道！”
气血翻涌而上，却又近乎不能呼吸，叶云停只觉得口中一片腥甜，不敢置信地急急喘着气，将他的话与父亲酒醉时曾提过的人联系到了一起，“你是……徐晏清？！”
那个观世宗中，飞升了的铸剑天才？！
国师哪会应他这问，笑声渐渐悲凉了起来，弱了下去，踏在剑上的脚却反而愈用力了几分，“……可笑你们二、人……敌友、不分，认贼作、父……称得上什么、有灵！”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全不等叶尽逐与叶云停细思他的话意，国师说着，足尖不过稍施力一碾，两柄交叠在他足下的长剑竟一瞬碎成了四段！
自脊骨处传来的剧痛好似能拆心穿肺一般，叶尽逐与叶云停皆是目眦欲裂，猛地一挣，却已连呼痛的气力都提不起来了，只能全不受控地阵阵轻颤——
怎么会……
怎么会这般痛！
“很痛？哈、哈……”察觉到掌下传来的震颤，国师桀桀怪笑，“……活该啊，活该！这就、是你们身、为剑灵……却、却另与他剑、结契的、下场！！”
“……不过别、怕，”已状若疯癫了般，他又蓦然止住了笑，骤地将痛得绵软的二人往后一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他们推进了烧得正旺的铸炉，“我，这便、给你们一个、解脱——！”
远处似隐隐有雷声传来，近处有痛彻心扉的惨叫撕破夜空，惊得只只绕光而飞的夜蛾胡乱振翅——又一霎沉寂了下去。有刺目薄蓝灵光自铸炉中爆裂般炸开，似能吞天噬地一般，漫无目的地席卷而过整间暗室。
又是一霎。
忽地似寻见了归处，原本汹涌乱流的灵光微微一滞，蓦地舒了下来、缓了下来，丝丝缕缕地绕上了一对精致华美的双剑，点点滴滴地渗入了剑体。
骨质的剑柄重拾回了往日的润泽，剑身上细刻的日照山河、月映云影逐纹路渐泛起了灵光——
而国师眼前却依旧只有一片白茫。
他只不自知地站在整室点滴散去的炫目灵光之中，紧紧握着手中那一双重现灵光的双剑，声声低哑地笑。
——长剑日破惊天，短剑夜月停云，双剑齐出，便是日月同辉。
可他却已再难得见日与月了。
当年——
当年，他一直在想，自己较那人究竟差了什么。思来想去，不过是缺了一副仙骨灵躯、一双自他骨中化出来的双剑而已。
……终是难望他项背。
如今——
如今，那人的仙骨灵躯四散天涯，他亦终于得到了这一对双剑。
……可一切都已没有意义了。
……
夜蛾飞得缭乱，有悚人惨叫声被风吹送至了耳中。
——小叶子！
秦念久心里狠狠一揪，将袖中契符向外一抛，沉声下了指令，“待着！”
不等三九回话，他一刻都等不及地踏空而起，径直持伞顺着塔檐攀飞而上，寻见了其中一扇有热浪冲出的窗。
左手持伞，右手攀附着窗沿，衣袂随风猎猎作响。
视线探入窗内，只见国师站在铸炉旁垂首低笑不已，哑哑笑得似哭一般，却没寻见那两个小叶子的影踪——
登时明白了什么，秦念久心脏狠狠一沉，双目刹那泛起了些异样的红，怒而跃身攻了上去，“妖人——！”
察觉到忽而有股极浓极厚的怨煞之气逼近了身侧，其中还夹杂着些许魔气，国师突地一蹙眉，面上沟壑皆皱在了一处，反手一抬，“钦”地一声，黑伞架上了他手中的灵剑，竟发出了一声金石相击之音。
许是骨子里仍残存着几分曾是宗人的心气，他无不憎恶地以一双白瞳“望”向了来人，“……太子、竟、还寻了鬼怪相、帮？”
一对灵剑、两个少年……秦念久极怒攻心，死死盯着他手中的灵剑，将黑伞紧紧下压，“你居然……”
一嗅见他身上的魔气便觉生厌，国师紧紧抵着他压下的黑伞，阴恻恻闷笑一声，“居、然如何？我不过是、教物归原、主、罢了！”
魔气炙烧，本就快侵昏了他的头脑，秦念久只觉得胸腔内热痛不已，不愿再多与这妖人废话，咬牙曲指掐诀，“——天火雷暴！”
天雷挟电光顺声而下，近乎映亮了半边天际。
雷火映照下，只见国师面上的阴狠笑意一霎凝固在了嘴角。
不可能……不可能……
不可能！
他猛地一缩身，急跃至了梁上，险险躲过了那记追他而来的惊雷。
惊雷沿木梁游过，剧烈燃爆，整座高塔俄而一颤，有石渣木碎簌簌落下——
地面块块碎裂，有火焰乍然腾起。国师急速俯冲下去，将双剑一并，伸手扣住了来人的手腕，随即面露狰狞，“……是你？！”
电光石火间，他明白了过来——美梦气数尽，重来亦无用。
是谁与谈君迎要续这美梦，又是谁要与他重来一世——
不知心间是怒、是恨、是怨——又或者是什么，国师只莽地持剑拼杀上去，几要将后齿咬碎，“是你！！”
当年，一切都是因他而起，如今，他还阳回来，却要帮着宗门那端，坏他的大计！
感受到他话音中彻骨的恨意，秦念久微微一愣，及时提伞挡住了他这胡乱的一击，却见霎时有汩汩血瀑自国师颈上的洞中急涌而出，眨眼气化成漫天血雾，又一刹凝成了万千丝缕——
——凑离太近，无处可避！
秦念久骇然后倾，忙将黑伞撑开，却意外地没见那丝缕血线直攻过来，而是反绕上了国师自己的四肢、狠狠扎入了他那早已枯竭的经脉……
阴气具化而成的血线深深扎入体内，剧痛无比，却远不及恨意烧心。国师惊声尖笑着，周身皮肤纵横炸起了条条鼓胀的纹路，动作迅捷得近乎电光炸闪，手中双剑直刺秦念久，“是你……是你！”
全没想到他竟还有这样一招，秦念久始料不及地一转黑伞，以伞面挡开了他刺来的短剑，却猝不及防地被长剑划开了面颊——
伤口破开，渗流而出的却不是鲜血而是黑色的气雾，刹那间似有什么东西如蛇般钻入了他的脑海，却又叫他捉不住，只炸得他大脑阵阵裂痛，随裂痛沁入脑中的魔气亦愈发浓重了几分。
……是你？
……谁？
视线一瞬恍惚，快被国师那不住重复的“是你”二字逼昏了神智，他艰难地偏身向右，一脚全力踹向了这妖人的腹部，直将他踹离了数尺，口中不胜其扰地怒吼道：“你究竟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单薄的后背狠狠地撞入了木墙，使原已摇摇欲坠的高塔更松动了几分，国师猛地呕出一口血雾，愕然瞪大了眼眶，鱼目似的白瞳难以置信地往外凸起，茫然地瞪向了那飞离而去的模糊人影——他问他在说什么？
——他说他是在胡言乱语？
国师愣愣僵着，突地凄然仰头长笑，脖子上腐坏的大洞骇人无比——他竟……他竟也忘却了一切！
是了，是了，他死后尸骨四散山川，魂魄受怨煞魔气侵染，连心骨都正拿在他手上呢，怎还能记得过往？
……凭什么。
记得的人最痛苦……终究只有他一人记得所有，只有他一人在偿还当年的罪孽！——纷绕在身的血线鲜艳如滴，他垂着头，颤颤恨声质问，却不知是在问谁，“凭什么？！”
一声啼血，无数夜蛾自他背脊处乍然飞出，轰然震碎了整堵木墙。
木碎砰然落入火中，将火丛添得愈烈，烈火之中，群蛾背翅上的眼斑灼目无比。借夜蛾追锁住了正在飞身在一片狼藉中的人影，他愤而提起双剑，踏足下延伸出的万千血线纵身追上，“凭什么？！！”
不知为何，自己身上的魔气正以他全然料想不到的速度加深加重，秦念久阵阵晕眩，唇角都快被牙齿咬破了，方才勉力维持住几分清醒，避过四下坠落的木碎石块，于塔中各处急跃——
大殿那厢还有伥鬼未除，得要尽快解决国师才行……命门，命门！
——他究竟将那灵匣藏在了何处？！
侧身躲过了一根自上砸下的木梁，秦念久微微一晃，又及时向高处一攀，避开了自身后破风袭来的两柄灵剑——
千余夜蛾齐齐展翅，眼斑直视秦念久，国师预见了他的动作，操纵百道血线将自身向上一提，封住了他的去路，喉中咕噜低喃，“……凭什、么他们、要为了、你……为了、你这个、无心、的东西……”
字字入耳，却再挤不入被魔气充得满涨的大脑，秦念久看也不看他，匆匆地向旁掠身飞离，咬着牙一刻不定地劈开国师塔中各堵墙、各根梁柱……
敏捷地避过各股舔至高处的火舌，国师双膝反折，犹如毒蛛般以丝缕红线将自己挂附在梁上，极速向他攀爬追去，不断以灵剑追他后心，面容狰狞地笑着，“……凭什么、你向来、可以、一无所知……”
命门……他的命门究竟藏在何方？！入耳的鬼音那般尖利，扰得秦念久恍惚目眩，翻手又是一记天雷火爆，欲要拖延住身后那妖人的脚步——
“——凭什么、你尚可以、全身而退！”落雷再度劈下，国师口中又是一声尖啸，忽而闪身截在了秦念久面前，四肢翻折，以一个格外刁钻的角度将双剑交横，将落雷径直折向了秦念久的心口——
不断落下的石渣木块像是一霎滞在了空中，炽热的火烟亦像急停在了耳边，秦念久瞳孔骤缩——他防不住！
眼见惊雷即将穿心而过，引爆开来——
一道金光射出，一座薄却坚固的金钟傲然罩下，将他裹覆其中。一时间雷声、金器碎落之声震耳欲聋。
——身在符中不知符！
金光片片碎裂，所迸发出的斥力生生震飞了二人，又悉数化作粉末样的脆黄纸屑，纷扬落入了火中。
命门……
要找国师命门……
秦念久以伞撑起身体，难耐地呕出一口浓黑气雾，昏昏然抬眼，却见国师已然持剑重袭而来，空荡的袖中有一抹荡着的透红——
……梅花……剑坠……
蓦然明悟了什么，他死死咬牙，欲要提伞掐诀反击，发沉的双手却被昏乱的大脑所制……
夜蛾翩翩振翅。
两道灵光袭近，持伞的左手终于艰难抬起，挡住了那柄较长的灵剑，可另一柄短剑却自后而来，就要刺入他的后胸——
——“鬼君！！”
乍听一记童音在耳畔响起，秦念久几要被骇得魂飞天外，双目赤红地看着那道飞身而来的矮矮人影，急喝道：“回去！！”
——若他有令，你得听命于他；若他有难，你得舍命救他。
……
短剑纵直没入三九体内。
灵剑“嗤”声捅入心口，穿裂魂体，痛贯天灵，三九失声尖呼，只觉得原不存在的五脏六腑好似正被石磨寸寸碾过，搅拌在了一块……
不，他不想死！
还有那样多的故事他没听完，还有那样多的美食他没尝过，他还没能回到红岭去，还有青远的小伙伴……被剧痛逼出了两眶热泪来，三九嘴唇激颤，痛苦万分地回首看向秦念久：“鬼君！我不要——我不想——”
——三九！
眼见着三九的身形即将消散，秦念久低低念了句什么，使尽全身气力抬出手去，紧紧抓住了三九的手腕，周身怨煞之气骤然滚沸，生生将他卷入了自己体内——
剧痛。
席卷而来的剧痛似能拆心折骨，痛得他神魂离分。
脑中、眼里、心间皆是一片混沌。
再控不住体内的怨煞之气，手中黑伞亦褪成了平凡的破伞一柄，破碎支离。
恍惚之间，是国师骤然减低了的喃喃恨声，又似是在笑：“……你又可曾，为我们，落过一滴泪？”
话音太轻，顷刻间便被滚灼热浪卷走，随流风淡化散去，国师低低笑个不停，抬起了执剑的手——
却听那人低且缓地吐出了四字，“……天火……雷暴……”
虚弱如此，能召出多厉害的天雷来？国师自喉中逼出一声尖笑，甚至不欲扬剑作挡，却见那丝细弱如蛇信的天雷根本没朝他而去，而是径直钻入了他的袖中——
“喀。”
一声清脆细微的裂响，晶莹剔透的梅形坠子碎作了片片落瓣。
国师浑身一震，自喉中发出一声野兽濒死般的惨嚎，而下一秒，一根尖锐的伞骨狠狠穿透了他的身体。
一口污浊之气自口中喷涌而出，丝缕血线纷纷崩断而开，萦绕周身的只只夜蛾直坠而下，化成了点点血斑。
好似——遍地落梅一般。
……
……不甘心啊。
上一世也好，这一世也罢，他终是……比不过他。
大势已去，却仍有那般多的记挂……
当真是……心有不甘。
“……凭什么……”烈烈灼烧的火焰之中，国师灰白的发丝根根散落，黑暗逐渐侵蚀了眼前的白茫。
火光灼目，徐晏清怔怔望着白茫中那抹摇摇欲坠、欲要离开的模糊人影，喉间仍是低喃，“……你……凭什么忘……？”
踉跄的脚步兀地一顿，秦念久愕然低头，看两柄灵剑自他腹部乍然穿出，忽似斩断了他所有意识一般，迫使他失力跪跌在地。
身后，一记温润无比的笑音那般舒朗，那般熟悉，“……你……不能忘。”
……

第九十七章
……
“救命！救命啊——！”
阡陌之间，大片作物被连根翻起，泥道上脚印纷杂，蔬果菜蛋摔得满地狼藉——大声呼喝不止、惊惶逃窜的村民身后，一柄细剑跌落在地，溅起泥尘点点。
一个青衣少年被一头庞然异兽紧紧抓着，不住挣扎，眼见即要被送入口中，一个白衣少年踏风飞身而来，手中双剑破空横扫——灵光过处，异兽的巨手乍分成段，有绿汁自中急射而出。
巨兽咆哮中，毒汁四射间，青衣少年狠狠摔在了地上，捂着双眼迭声叫道：“秦念久秦念久秦念久——！”
又喊：“我的眼睛——！”
唤作秦念久的白衣少年看也不看他，一踏异兽左肩，纵身向下翻跃，双剑快而准狠地剜进了异兽心口，交错一剔——地缚轰然倒地，身躯皆化无形，渗入了泥地之中。
秦念久于空中一把捞住了那颗仍在跳动的异兽心脏，轻盈落地。他看了眼已经逃得空无一人的村庄，又回身看了看地上捂着眼睛的少年，轻抿了抿唇。
施术将那颗心脏收入了袖中，他弯身下去，把那少年扛了起来。
…………
“——秘、秘密就是，我有一个小名，叫妹妹……”
药庐之中，秦念久平静地看着那青衣少年，面上半丝异色都无。
少年回瞪着他，反倒十分震惊似的，“……这样你都没反应？我可是把我最大的秘密都告诉你了哎？！”
见秦念久仍是面无表情地静望着他，少年不忿地嘟囔了声，“当真是个闷葫芦……”
而后便又是那句他曾说过了很多遍的：“啧，要不是我师尊总叮嘱我要多与你亲近，我才懒得理你！”
秦念久却难得地搭了他的腔，“不知月隐仙翁何时说过要你与我亲近？”
“每回都说啊——”少年懒懒往墙上一靠，忽地把脸一皱，作出满面怒容，学起了一把深沉的嗓音：“谈君迎！莫要与观世宗那弟子多亲近！”
学完这句，名唤谈君迎的少年将手一摊，“——喏，他明知我最不听话的了，却偏要这么说，这不是在暗示我要多与你亲近么？”
“……”秦念久微微一默，不愿再与他多费口舌，起身取来了药碗，“喝药。”
煎好的药汁深黑粘稠、腥气扑鼻，谈君迎一看便皱起了脸，却也没矫情，乖乖地接过药碗，捏着鼻子喝了。
药汁入喉，不过顷刻，便发出了一身汗，该是体内残余的毒素被驱散了不少，有股神清气爽之感……他砸咂嘴，没能辨出里面究竟添了哪几味药，无不好奇地抬眼看向秦念久，“这是什么药，这般神奇？”
秦念久接过空碗，淡声道：“地缚的心脏，以毒攻毒。”
“……”谈君迎面色乍青，急急扑到床边，“呕呕呕呕呕——”
……
……
“哎哎，哪里来的后生，没长眼睛啊？！看着点！”
街道熙攘，谈君迎习以为常地跟左右两旁的人迭声道着歉，边懒声指挥着在前面拉着他紧走的秦念久，“左拐左拐——”
又揶揄他，“难得入世一趟不为除祟，秦仙君走这么快作甚，不好好感受一番这儿的风土人情？”
意料之中地并没得到任何回应，他也不显尴尬，自顾叨叨着与他逐一讲起了途径的商铺，“喏，这家是卖茶饼的。你不知道吧，展在铺子外面卖的一般都是次货，好货得你在这家买熟了，他们才愿意拿出卖你——
“这是城里最大的面馆，但我吃着感觉也就那样——
“咳，这一块就多是些秦楼楚馆，听人说里面的姑娘皆是身娇体软、肌骨生香、步步生莲……哎，但我可从来没进去过啊！——”
都城繁华，路旁有人卖艺，有人杂耍，谈笑声、招徕声、叫好声，与谈君迎的话音融杂在一块儿，声声入耳，而秦念久却只是头也不回地自顾前行。
谈君迎又道：“哦这家杂果铺，卖的龙须糖可好吃了——哎哎停！到了到了！”
秦念久便依言顿住了脚步，将他拉离了人群。
在台阶上稍歇了口气，谈君迎啧啧两声，抚了抚被人潮挤皱的衣袖，“大过年的，皇都就是热闹……”
而后一指旁边的高门阔院，“就是这儿啦，我家。”
…………
“来来来，都动筷！”
红木圆桌上菜色琳琅，热气升腾，谈家人济济围了满桌，望向秦念久的眼中满是按捺不住的好奇，谈家长兄轻咳一声，“这还是小妹第一次带友人归家——”
收获了谈君迎狠狠飞去的一记眼刀，谈家长兄又是一声轻咳，装作没看到地续道：“仙君果然如小妹所言的那般，仪表堂堂！”
余下三个哥哥立即附和帮腔，“是是，仙姿脱俗！”
“器宇不凡！”
“才高气清！”
众人一阵哄笑，气氛好不活络，谈君迎却只想叫他们速速闭嘴，飞快地给他们布了满碗菜肉，又唤家仆给他们添酒，“……吃饭吃饭！”
而秦念久却只是无甚表情地抿唇点了点头，“过誉。”
“好、好！不卑不亢，果然沉稳。”谈夫人含笑夸他，又殷切地望着他道：“听妹妹说，仙君所修的，是什么无情……”
谈君迎忙接过了她的话来，“无情道。”
秦念久亦点头，“是。”
谈夫人便又道：“啊，那可辛苦？”
不知该怎么答这句话，秦念久微微一顿，“……”
谈君迎便适时开口替他解了这个围，“没有没有，他天资高。”
“好好，挺好——”谈夫人又是连连点头，转而看向了谈君迎，嗔笑道：“你性子皮，就该有个这般沉稳的在旁镇着！”
谈老爷亦道：“多跟人家学学！”
“……知道了知道了。”谈君迎只能苦着脸应是，又给秦念久夹了一筷子青菜，“尝尝这个。——我跟他们说了做清淡些。”
秦念久向来不食五谷，只尝雪饮露，勉强配合着捻了一筷子尝味，又根本尝不出什么味道来，便静静搁了筷子。
众人见状皆愣了愣，谈君迎忙拍了他一记，低声提醒，“……木头，夸好吃啊！”
秦念久便点了点头，干干应道：“好吃。”
众人见状，难免又是一阵哄笑。
……
……
“小心！啊——”
圆月当空，鬼哭人嚎声响彻山野，四下尸山尸海不见尽头。
已分不清浸透白衣的究竟是鬼魅所喷出的脓血，亦或是各宗人的鲜血，秦念久手持长剑，踏空急跃，紧追着前面溃逃的异鬼，自右手腕中化出术剑停云，直将那异鬼轰裂成寸段。
身后遥遥处是谈君迎的惊唤：“秦念久——！”
又有人高声一呼：“鬼王在……啊！”
一阵啸风压着那声短促的惊叫急剧旋起，将近前的数名宗人撕成了碎块，血雾烟尘之中，鬼王愤怒的话音如裂雷般炸响，“——尔等缘何屠我子民？！”
眨眼，百余宗人齐齐跃起，持剑合围向那周身满布烈焰的妖物，混乱中有人怒道：“‘尔等’？你鬼类肖小趁结界破裂入世作乱，伤人无数，还胆敢问为何？！”
“百年来日生鬼域都被封持在结界之中，难见天日——”鬼王怒极反笑，抬掌一扫便有一片火海升腾而起，将大半宗人拖卷进了烈焰之中，“逃出裂隙作恶的不过千余鬼众，尔等却要屠我万万子民！”
“可笑鬼类谈善恶……”堑天长老一把捞起几名堕入火中的修者，就要挥动手中的无定妖幡，“勿要与它多言，合力诛之！——”
两道薄蓝灵光直劈而下，将成片火海一分为二，有两抹红影自中跃起，一人持双剑奇袭向鬼王，一人全力救各宗人离火海——
……
“啧，此役过后，你可就要扬名咯——”
力竭昏沉之中，交织在脑中的像是团团浓白光雾，将所有的声画都隔绝在了雾外。
秦念久虚虚睁开了眼，发现自己被人背在背上，仿佛长路无尽般极缓极慢地走着，远处红日正破晓。
而那人正不停地跟他说着话。
目光所及之处，尽是遍地残尸余烬。原本各着彩衣的宗人身上皆已染透了红意，仍能动弹的无不忙碌着画阵、予人疗伤、拾敛尸身……
秦念久失力挂在谈君迎背上，听着他讲些有的没的，无心去问他既然有力气说话，为何不施术直接将他带回去，只慢慢地再度闭上了眼。
……
……
“……哎？那边是不是有什么动静？”
夜里，小城灯火遥遥，湖水沉寂。
忽地听见遥远处模糊有声嘶吼，谈君迎刚问出一声，转头便发现身侧的秦念久已然自手中化出双剑，闪身跃了过去……不禁摇头一叹，“怎么总这么急匆匆的……呃。”
他一收手中银扇，快步迎了过去，“这是怎么回事？”
“水鬼作祟。”秦念久一手抱着个面黄肌瘦、浑身湿透的小乞丐，另一手拽着一头如瀑的藻样长发，无甚表情地步步向他走来，后拖着一地腥粘水渍。
谈君迎忙拿银扇掩鼻，十分嫌弃地瞥着那已不成形状的水鬼，“松了松了，抓它作甚！这般难闻，带回去炼药都怕脏了丹炉……”
秦念久便依言松开了那水鬼。
看向了那惊魂未定、连眼泪都骇得不敢落下的小乞丐，谈君迎才发觉自己的话似是有些歧义，轻咳一声，“不是不是，不是说要拿你炼丹……我们可是正派宗人！”
又赶忙好声哄了他两句，“无事无事，幸得你运气好，遇上了秦仙尊——”
小孩不住地打着哆嗦，只是惶惶摇头，好半天才声若蚊蚋地蹦出了几个字：“……是、是。是仙尊救我……”
“怎弄得像是受了胁迫才这么说的……”谈君迎失笑出声，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聊作安抚，却忽睁大了眼，“哎，这小孩竟然还是个根骨有灵的？——怪不得刚刚那水鬼欲要抓他作替死鬼了！”
秦念久闻言便轻按了按那小乞丐的后颈，片刻后道：“确实。”
“唔……”看着那紧紧抱着秦念久不放的小孩，谈君迎玩味地拿银扇一挑他下巴，与秦念久半开玩笑道：“如是这般，不如你就收他作徒弟吧，看你们宗门人丁那般单薄——”
话说一半，连秦念久都还未表态，小乞丐便急急喊了出来，“师父！”
“哎，”谈君迎故作不满地一拍他后脑，“叫什么师父。宗门修者，应称师尊。”
小乞丐便又急急地喊，“师尊！”
——根本没留给秦念久开口的余地，事情便已被这二人擅作主张地定了下来。
信手拿“无中生有”点起了一丛小火，替那观世宗还未入门的弟子烘起了湿发，谈君迎兴致盎然地道：“既然如此，总得给他起个名字吧？——跟你姓好还是跟我姓好？怎么说你是他师尊，可收他却是我提的……谈好听，还是秦好听？”
火光跃动间，秦念久并没看他，亦没应他，只淡漠地道：“那就叫衡间吧。”
……
“如何，这便是聚沧山了，风景还不错吧？”
谈君迎姿势悠哉地坐在树上，笑望向树下那一跪一立的二人，“抚过顶，便算收你入门了——待他们除祟归来，再给你补场大的！”
清风舒朗，谁也没搭他的话茬。秦念久微垂着眼，将手搭上了衡间发顶。
衡间轻轻一震，抬起了头来，神情仍是有些怯的、懦的，却有捺不住的欣喜颤动自眼中流泻而出。
天际晨光都不比他清澈的瞳仁暖润，他抬眼望着秦念久，对他展颜一笑——
——“喀。”
遍山皑皑白雪弹指融尽，秦念久惊愕地看着掌下所抚着的小脸一丝丝褪脱去了皮肉，双眼深深陷入了眼眶，有蛆虫自下钻出，啃食起了那已腐化的碎肉——
掌下原抚着的柔软发丝已然成了块枯黄干裂、森凉无比的头盖骨，衡间却仍是那般咧嘴笑着，直至没了皮肉栓连的牙关再挂不住他的下颌，“咔”声松脱了去，有数以千计的蛆虫挣扎扭动着自他口中涌了出来，喉中低低喃着：“……破、破道……”
“衡间！！”
秦念久目眦欲裂地看着这一幕，耳畔似有狂风肆虐，呼呼风啸自耳廓径直灌入脑中，卷挟而起的皆是滚滚前尘——

第九十八章
风声呼啸之际，有遮眼浓雾极速涌来，又极速退散而去。薄雾弥散之中，耳际、眼前，皆是景，皆是画，皆是笑语，皆是人影绰绰——
“六是吉祥，八是富贵——那你再猜猜，‘九’是什么？
“你笑一下我就告诉你！
“——‘九’是情长念久啊！
“不是吧，这样你还是不笑？
“——木头。”
笑语交叠中，他听见自己冷冷对那青衣人说……
“别闹。”
……
抬眼，忽有白雪纷纷而下，远处树旁是宫不妄正与衡间拌嘴。
只听她似嗔非嗔地道：“哼，那人根本就是个无心无情的木头，你再敬他爱他，他也根本体会不到分毫——呵，我说难听些，哪怕你死了，他都不会为你流一滴泪！”
衡间却只是鼓着脸，敢怒不敢言地拖着长声驳她，“哪会——”
秦念久看见自己远远站着，远远听着，眼内一片平静无澜，直至有一青衣人漫步而来，替他扫落了肩上的薄雪。
……
转眼，纷纷细雪丝丝染红，忽而化作了瓣瓣落梅。宫不妄扬起她那柄精美无铸的梅花剑，笑得恣傲，与他道：“今次有师兄所铸的灵剑在手，我定能胜师弟你！”
言罢，她抬手，起势——
有梅瓣落在了她的剑刃之上，碎成两半，洒入雪中。
他见那一袭白衣胜雪的自己翻手化出双剑，一一拆下她的招式。
衡间在旁看得目不转睛；徐晏清亦含笑坐在近旁，专注垂头写他的剑录；一旁树上靠坐着的青衣人长长打了个呵欠，话音懒懒，“……嘁。成日比来比去，也没个彩头，看着当真无趣得紧……”
无人应他的话，山间唯有几声鸟鸣、几声闷笑，与灵剑破风相击之音——
……
又转眼，瓣瓣落梅蓦地燃起，忽而变作了点点火星。徐晏清抱臂靠在门旁，唇际笑意温融，正温声教他该铸制灵器，“水呢，也没什么讲究……取些桃潭里的水来即可。将东西扔进去——淬一遍水，过一遍火，再淬一遍水……如此反复，直至烧淬出页银特有的花纹……”
他看见难得穿着一身短打的自己站在烧得正旺的铸炉旁，叮叮敲打着一块通红发亮的页银，溅起星尘无数。
“好了好了，再敲下去扇骨就要碎了——”徐晏清颇有些忍俊不禁地叫停了他的动作，又道：“现在可以试着将灵力引入，与其本身所蕴的灵气交融……此步骤最为不易，你第一次铸，许要多试几次——”
炉旁的他便依言停了手，试着向其中注入灵力——
只见霎时间，有深寒灵光自那根根扇骨中迸射而出，直将一旁热力翻涌的铸炉都浇熄了火，端是炫目得令人难以直视。
似被那灵光灼了眼般，徐晏清微微一愣，不可置信地站直了身子，片刻后低低笑叹一声，“……看来，我终是不如你。”
……
……是聚沧，是观世，是他亲故。
眼前幕幕变化，幕幕是前尘，可一转身，幕幕又是今生。
身后宫不妄笑语犹存耳际，闹着唤他，“师弟，师弟，秦师弟！”
眼前却是青远琉璃遍城，红衣“无觉”冷眼看他，质问他要走要留，留即是她鬼城子民，走即要留下舌头——
身后徐晏清温声如流水击玉，同他道：“师弟修为又精进不少，师兄我也不能懈怠了。”
眼前却是国师塔烈焰熊熊，国师一身黑袍褴褛，声嘶力竭地吼出那声：“凭什么——？！”
身后衡间欲要拽他衣袂，却又不敢，只鼓足了勇气窃声与他道：“师尊师尊，师祖又发火了，咱们快些过去吧……”
眼前却是身覆毒瘴的破道嗬嗬低吼，凭着满腔执念要去寻那一对眼珠——
身前幢幢人影，耳畔句句笑言，那般鲜亮，那般鲜活……揉起前世，掺入今生——纷乱不堪地重组进他脑内，冲入他眼底，扎入他心间，直将他的心脏拆分成了碎碎裂块，令他颤抖不已，重重地失力跪了下去。
有温热的液体自他颊边滑下，点滴落地，融雪成坑。
——是泪？
那液体却滴滴猩红。
——是血？
他跪在皑皑雪地之上，被自四面八方涌来的纷杂画面裹覆其间，眼中一片红雾迷朦，直叫他再看不清那幕幕画面中的张张笑颜。
——是血泪。
猩红滚烫的血泪自他眼中汩汩涌出，顺双颊淌下，污透了衣襟，染红了白雪，遮了他的眼……却怎么也融不去他心底的寒意。
耳际、脑中仍有狂风呼啸，声声都似嘲弄，彻骨寒意紧紧裹挟着他，使他只能怔然，只能木木，只能僵僵跪着，连哪怕一个字音都吐不出口。
——可他却忽地听见了自己的声音自口中发出，冷却恭敬：“——师尊。”
不等他生出些许无措来，忽又有一把熟悉的、沉厚的嗓音在顶上响起，“起来说话。”
……
眼中血泪乍然干透，身体全不受控地站了起来，秦念久愕然抬眼，方才发现四周纷杂的画面不知何时已静了下来，变作了复晓堂内的景象，耳边呼啸的风声亦不知何时弱了下去，只若有似无的浅浅低泣。
一道浅灰人影入眼，须发半灰半黑，正负手背对着他，是他的师尊——秦逢。
案上炉烟袅袅，秦逢少见地并没动怒，而是十分疲惫似的，沉声道：“自今后起……你便只许留在宗内清修，不得再入世除祟。”
秦念久闻言一愣，有股股不解自心底翻涌而起，就要脱口问他一句“为何？”——却顷刻间被另一股自心间蔓生而出的虚无之意盖了过去。
他听见上一世那无心无情、冷漠至极的自己淡声应了，“是。”
……什么意思？
……为何他不得再入世除祟？
……
不等他再生疑窦，眼前景象虚虚一晃，再现出的是一抹清凉的天青，和谈君迎那略显诧异的脸，“……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听见自己依旧恃着那把淡声，漠然地与他解释，“我再差一鬼即斩满百万，今后不得再入世除祟。因而你也再无需与我结伴同行了。”
“……”面前的谈君迎忽而沉默了下去，面上表情渐渐淡化成了他从未见过的冰冷，半晌才道：“在你心中，你一直认为……我日日来寻你，执意与你同道……只是为了斩鬼除祟，好攒功德？”
秦念久怔怔看着他面上神情，忽明白了什么，却听自己淡淡反问道：“难道不是？”
流风很轻，日光亦舒朗，他们之间的沉默却十足粘稠，有万般情绪凝在谈君迎眼中，秦念久心间所能感知到的却依旧只有一片虚无。
好似过了很久，很久，又似只过了掠眼一瞬。
谈君迎深深望着他，幅度极浅地将头点了下去，语气轻得仿若吐息，“嗯。”
他道：“秦仙尊斩鬼无数，功德将满，想来再遇仙缘…即可升仙了，我……却还差一截……那我便依我师尊遗愿，回浮泽崖闭关修炼吧。”
他这般说着，却定定地未动，仿佛不甘、仿佛在等他开口说些什么——
明白他这是在等自己出言挽留，秦念久整个人都木了，听自己淡然应道：“好。”
“哈……”谈君迎低低吐出了一丝笑音，不知是笑他的话，还是在自嘲。
许是定下了什么决心，他唇角微勾，终是显露出了几分笑意来，与他道：“——那便，来日有缘，仙宫再见吧。”
“……”秦念久听见自己又一次惜字如金地应了，“好。”
……
秦念久看着那抹天青的颜色渐远、渐褪、渐虚化而去，渐渐意识到了什么——
所以最终……
所以那日……
耳际、眼前风声再起，猎猎吹动群彩衣袂翩飞。
一重叠一重的人影合围着他，右手皆按在剑柄之上，似正与他无声对峙着。
气氛焦灼得好似艳阳逼人，打破沉默的是徐晏清怒极似的一句：“莫非你们想逼得他自尽以明志不成！！”
——话音落下，回应他的只有更深沉的无边沉默，和宫不妄错愕看向他的双眼。
急急扭开了头去，宫不妄瞪视着那重重人潮，凄然大喊：“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无人答她，只持沉默以对。
被这泼天寂静所迫，她惶然后退半步，如抓浮木般紧攥住了秦逢的手，“师尊！师尊！——”
“……”
秦逢默然看她，无言地——
反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像是刹那间明悟了什么，宫不妄遍身一颤，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师尊……”
却听秦念久平静道：“如此也好。”
他静静拿视线逐一扫过观世众人——面色青白的徐晏清、一言不发的秦逢、目露绝望的宫不妄、惨白着脸不住摇头的衡间——难得复述了一遍，“如此也好。”
宫不妄猛地一震，有热泪顺颊而下，却怎么都挣不开秦逢扣于她腕上的五指，只能嘶声尖叫，“如此什么好？！什么啊——你在说什么……你在想什么啊？！！”
……想什么？
他什么都没想。
心内永是一片白茫笼罩着的虚无，一切的声、物、画、人都尽数被隔绝在外，由不得他去想。
想什么呢……
无甚可想。
他微垂下眼，自腕中化出了长剑惊天，并没理会一众宗人眼中露出的警惕，横剑在颈——
世人总夸秦仙尊斩鬼无情，抬手刀落，却不想他待己也是如此。
利刃割裂喉管，鲜血迸射而出，那般滚烫灼人——
刹那间，宫不妄的哭喊、衡间的闷嚎、众人的嘶嘶抽气之声，纷纷入耳，他却忽而模糊“想”起了什么——
……想起了什么？
他想……
这就是终末了。
……没能见到那人最后一面，亦不能应约与他仙宫得见了——
可惜。
一念起，修为尽废，怨煞之气席卷而来，将他吞没其中，再然后——
自山颠激冲而起的是遮天魔气。
……
……
灌入耳中的风声骤然止息，有滚灼热浪扑在面上，秦念久猛地睁开双眼，与满目惊急、飞身赶来将他拉出火海的谈风月对上了视线。
掌心与掌心相接，他怔怔看着谈风月，有血泪自他眼中涌出，顺面颊滑下，“……谈……君迎……”
他再一次唤出了他的名字。
——之间隔着千沟万壑、六十七年。

第九十九章
旭日晴空下，流花湖中朵朵浮花被水流揉碎，腐成烂泥，渐沉了底。
傅断水默然站在湖边，无言望着那烧得只剩一副黑灰空架、寂然横倒的国师塔。
距那惊魂一夜仅过了短短三日，他却已然消瘦许多，惯恃着的一张冷面上亦多了几分肃色，眼中情绪亦沉。
——不过三日。
一场惊变过后，朝廷上下一片混乱，人人自顾不暇，再无宫人得闲向流花湖中倾倒旧花，这湖便也成了普通的一池静水，能看见群群锦鲤在其中漫游，或散或聚，拨出圈圈涟漪，又突地被岸边渐近的脚步声惹得齐齐一惊，成团避游开了去。
——是已着上了一身明黄锦袍的纪濯然。
找见了傅断水的身影，纪濯然脚步一顿，自太监总管手上取过一壶酒，又屏退了他与身后两列低眉垂首的宫女太监，方才快步走了过去，“四处都寻你不得，猜你该是在这里——”
仿佛预见了他会来一般，傅断水并没转头，只静静望着那摇摇欲坠的国师塔架，兀地打断了他，“国师一事尘埃落定，我亦该回宗领罚了。”
向来都是他断他的话，难得被他打断了一回，纪濯然微微一愣，好半天才点了头，“……嗯。”
又有些迟疑地道：“那待各宗门人前来皇都……”
“国师已死，各宗门还来作甚。”傅断水口吻冷淡地道，自顾走进了那通体焦黑的高塔残迹，“宗门向来不涉朝廷之事。朝中仍乱，皇帝只需操心政事即可。”
鲜见听他这般冷腔冷调地说话，纪濯然又是一愣，抿起了唇。
自那夜宫宴过后，朝中端的是日月换新天。谁都不曾想到宫中有近半数人竟都是国师手下伥鬼，除开那夜于殿上现出原形的半数官员，殿外妃嫔宫女、太监侍卫亦有——就连他自己的心腹中竟都暗藏着一二。
经此一变，宫中只可谓人心大乱，自伥鬼手下得以生还的半数官员纷纷或告老还乡，或称病卸职，仅有十数位忠耿老臣仍愿留在朝中……
若非如此，他也不能次日即继位，出来把持朝政——
纪濯然轻声一叹，微垂下眼，视线落在了自己那明黄的袖上，又抬眼看向了傅断水那渐没入高塔残迹之中的背影，缓步跟了上去。
高塔经雷火烈烧，仅勉强留有几块琉璃瓦遮于顶上，疏疏漏下缕缕日光，时明时暗地映在傅断水身上，教人难看清他面上的神情。
残迹内横七竖八地散落着道道木梁，遍地皆是石渣余烬，哪怕将步子放得再轻，每踏出一步亦还是会激起烟尘无数，似粒粒金粉般浮扬在空中。
碎金飘扬间，他只目不斜视地走向了角落处一座自高处跌落下来、砸陷入地的铸炉，于旁站定了脚步。
——那夜。
殿中只只伥鬼蓦地嘶嚎着融成了滩滩血泥，被滞限住的灵力也重归了他们掌控，那位姓谈的仙友几乎是瞬间便化光冲向了国师塔，而他安置好殿中众人，后一步赶来时却只看见烈焰熊熊的高塔轰然折塌——
掐诀，施术，调水……灵光自流花湖中挟起滚滚水浪，掺浮花倾盆覆盖而下，浇熄了丛丛烈焰。一片热烟余烬之中，不见国师，不见叶尽逐叶云停，亦不见那谈秦二人……当他心渐沉落，又仍抱有一丝侥幸时，却在这铸炉之中寻见了两枚已然黯淡了的灵玉，静静躺在炉灰之间。
……
傅断水垂眼看着那被火焰燎烤成深黑的铸炉，静默不语。
“我……”纪濯然跨过道道倒塌的横梁，小心地捧着酒壶走了近来，低低与他道：“已拟旨给两位叶仙家追封‘圣修’、‘贤修’之号，予贵宗万两黄金、千倾良田、百匹良驹、各类……以作抚恤。还有那二位仙家——”
那谈秦二位自那夜后便也再没了音讯，怕是也被大火所……
并没有要应他的意思，傅断水仍是不语。
那夜殿上，那秦念久不但不为国师的咒术所限，还因显形咒现出了身挟魔气的本相，身份该是不凡……想来该是不会轻易便交待在此才对。
——但他眼下也暂无心去追查他们的下落就是了。
见他只是沉默，纪濯然喟然一叹，“……你可是怪我？若不是我托你前来——”
傅断水眼也不抬，再一次唐突地打断了他，却是说起了毫不相干的另一件事，“我这三日，除开查检宫中是否仍有伥鬼残余、通告皇都城民清理家中内外秽物、与宗门回讯外，还稍查了一些宫事。”
“……”纪濯然呼吸稍顿，执着酒壶的指腹亦微微一紧，听他不缓不急道：“——我趁夜拜访过一趟八皇子。”
没去看他面上神情，傅断水语调平淡地道：“趁他因符睡熟，我揭去了他眼上的布条，仔细验过，却发现他之所以眼盲并不是因受了术法暗诅，而是中了毒。”
“……”纪濯然轻轻吐息，将手臂抱了起来，似单纯好奇一般微微歪头看着他，“哦？怎会如此？”
“我也同样好奇。”傅断水依旧望着那铸炉，淡淡道：“于是我便干脆唤醒了八皇子，强吓他一问他在眼盲前都取用过什么吃食。”
纪濯然眼睫轻轻一颤，微弯起了嘴角，颇不赞同地摇了摇头，“八皇弟生性胆小怯懦，可经不起吓。”
“确实。”傅断水颔首，“我不过声色俱厉了些，他便都一五一十地答了。说他取用的都是府中常备的吃食，且用前都经人一一验过。除了他于眼盲前五日，在宫宴上曾接过太子递来的一杯酒……”
说罢，他终于挪转开了视线，却不是看向纪濯然，而是落在了他手中的酒壶之上。
捉见了他的目光，纪濯然轻抿起唇，而后动作很是洒脱地将壶盖一掀，将酒液悉数倾倒在地，“——祭遭难身陨的四位仙家。”
傅断水微微一愣。
酒液淅沥而落，在地上汇聚成小潭，折出自瓦间漏下的碎光。
垂眼看着那潭酒液漾出的微光，纪濯然低低笑叹一声，抬手抚上了一旁塌落的斑驳木梁，轻且缓地开了口，“皇家人，哪有这般好当，向来只有‘不得已’这三字而已。自古以来，皇嗣相残之事便屡见不鲜，不是我害你，便是你害我，真正亲厚的又有几人？——就连我那最受父皇喜爱，却奈何‘生性怯懦、不堪大用’的八皇弟，幼时也曾几次三番推我入水……早年若不是有母妃护我，我怕是根本难活至今日。说到底，我亦不过是‘不得已’罢了。”
“毕竟……”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细细叹了口气，“我实则并非天生皇命。 ”
他说得字字真挚，傅断水却只看着他，眼中冷色不减，“为了帝位，即可残害手足？”
纪濯然微微耸肩，并没答他这句，而是转眼看向了他，笑道：“辩解无用。我知你为人肃正，哪怕我苦衷再多，你也容不得友人这般作为。况且你对我已存疑心，甚至猜我是要拿毒酒予你……异心已起，覆水难收。想来今日一别，我们便也再难做知交了。”
——是。
已是别离时。
多说无益，傅断水最后望他一眼，便收回了视线，欲要转身——
余光却见纪濯然抚在木梁上的手蓦地一抽，似是被上面的木刺划伤了般，亦听见他痛嘶了一声，有鲜血接连自他掌中滴下，落入了那积聚在地的酒潭之中。
许是多年来养成的惯性使然，身体竟越过了脑子擅自行动，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回身捉起了纪濯然的手，就要掐出一道素心诀——
却蓦然发觉自己体内所蕴的灵力竟一刹凝滞住了，亦全无灵气可调用。
耳畔荡起的是纪濯然轻软且低的话音，声声都好似叹息一般，“……你呀，同样的小把戏用上八百回，也总是会上当……”
心口处传来的裂痛似火烤一般，傅断水愕然低头，见一柄毒匕的刃尖已没入了自己的前胸——
匕首上所淬的剧毒几乎是在转息间便夺取了他的行动力，让他失力跪倒在了地上，自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股股麻意自心口接连不住地向四肢蔓延，傅断水难耐地还欲试着一挣，视线却骤地一凝，难以置信地看向了地上那滩酒潭。
方才他吐出的血溅入了那酒潭中，竟与自纪濯然掌中淌下的鲜血……
融到了一块去。
——远远地，申时报钟之音沉沉敲响。
钟音余绕间，纪濯然见他目露震惊，便顺着他的视线一望——片刻后有些勉强地勾了勾嘴角，“……这是酒不是水，又沾了地上的黑灰，哪怕是寻常二人的血落在其中，该也能相融才是。”
他稍稍一顿，轻声续道：“不过若是你与我的血么……怎样也都会相融就是了。”
“毕竟……
“当年那被国师算出有‘天生皇命’的皇子，实则是你啊……”
鸣钟之音声声敲尽，纪濯然垂眼看着面上血色渐褪的傅断水，淡声道：“说是知交，你与我交心……却从不知心。”
“更还要与我离心。”
说不上来心间是何种情绪正盘踞——似有一块大石轰然落地，又似空空惘然。他轻抿了抿唇，片刻后复又道：“……若不是所谓‘天生皇命’，兴许你我当真能成为知交也说不定？”
——天生皇命。
自从国师来朝，宫中每有皇嗣即要降生，都会由他一测命格，再将写有结果的手札封于木匣之内，交由皇帝一览。而当年宫中有位皇嗣即要降生，同样怀有身孕的他的母妃却设法先皇帝一步获知了国师测算出的结果——
天生皇命。
后也不需多说，她立即便差人偷换了木匣内的手札，将那皇子的命格改写为了克命，生生逼出了一场“疯妃出逃”的戏码，可而后却又得知了那孩子居然不但没死，竟还被收入了宗门——
惊急过一阵，心悸过一阵，她却又迅速冷静了下来，想着她一直忌惮国师，若是有朝一日能借宗门之力，伺机将其除去也好——
于是再然后，他与他便相识了。
——倒也，称得上一声“因缘际会”？
轻若无声地淡淡一叹，纪濯然走向了那已然止住了呼吸的人，俯身半跪下去，将他的头抬至了自己膝上——不知为何，时间像是被拉得极长极软一般，叫他手软无力，似透不过气来，不过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他都做得艰难。
后悔？倒也没有。
他最擅射箭，自然深谙开弓没有回头箭的道理。
只不过……
他轻轻呼出了一口气，低声叹道：“回想起与你相识的这十数年，当真如梦一场……”
却蓦地听见一道冷声自他身后响起，“——你又如何得知，眼前所见的并非幻梦？”
恍惚似有人弹指，枕于膝上的人忽而散作了团团光雾，点滴散去，原插在那人心口的匕首亦砰然跌在了地上——
而萦绕在耳边的，竟仍是申时钟声的余音！
纪濯然悚然回首，抬眼便见谈风月与秦念久正坐于横架在空的木梁之上，如同拖尸一般架着陷入昏迷的傅断水，双双冷眼看他。
……他方才所见的皆是幻梦？！
极度错愕间，纪濯然只能失语，“你们……”
懒得与这人多言，谈风月凉凉扫他一眼，再不看他，只问秦念久，“他情况如何？”
见傅断水面上重现出了几分血色，呼吸亦舒缓了下来，秦念久眼中掠过一丝厌色，毫不客气地将他甩给了谈风月，“毒已解清，可以走了。”
谈风月略一颔首，抬手拉上了他的手腕，另一手则将傅断水拦腰一掳，不过眨眼便将他们二人带离了此地。
纪濯然遍体生凉地望着他们的身影蓦然消失，似有国师那把嘈哑难听的低笑在耳际炸响——
“……机关算尽，得失难抵。”
“梦幻泡影皆成烟云——”

第一百章
凌空只见一抹浅蓝、一抹雾黑拖负着一抹月白，化作三道残影直向远山中一间茅屋掠去，咚声撞开了摇摇欲坠的木门。
将仍昏迷着的傅断水往草铺上一摔，谈风月轻舒出口气，揉起了微有些发酸的肩膀，心里庆幸。
幸好他们去的及时，没让那太子把他给结果了……就是不知那凡人太子怎么会有能耐伤得了他？
读出了他眼中的疑惑，秦念久将身后布包一解，姿态懒散地靠坐到了一旁的木凳上，不甚在意地耸了耸肩，“许是用了那夜我画来一试的符？”
那夜玉烟三人与三九一同探塔归来，带回了一张拓有印痕的白绢，由他解出了上面的咒文，画在符上一试……而后他们几人散得匆忙，也能没顾及那张符最终落到了哪儿去。
现在看来，该是被纪濯然悄然取去，用在他这假知交、真兄弟身上了。
……毕竟那时他不还多嘴问过一句此符该如何使用么。
回想起当时几人齐聚，合心协力共讨解决国师之法的景象，回首再看现如今……
便有阵阵胀痛之感猛袭向脑仁。
再想不得“当时”、“如今”，秦念久及时止住思绪，昏昏揉起了额角，“……该是如此了。”
敏锐地捉见了他眼底的戾色，谈风月却只佯装不觉，凉凉拿些讥讽作点评：“毕竟皇族。卸磨杀驴，不足为奇。”
又赶在他接话前匆匆转开了头去，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九一记，“你负伤未愈，不是让你在符中好生休养么，怎么又跑出来了？”
三九站在秦念久身侧，一反常态地并没追着他们问东问西，面上亦没了那股古灵精怪的蓬勃劲头，只颇有些怯怯地望着谈风月，咬了咬嘴唇，小声为自己辩解，“符、符里闷得慌……”
“回符。”秦念久偏头看他，拍了拍他的后脑，“听话。”
瞥见了他眼中暗含的警告之意，三九慌忙低下头，动作却磨磨蹭蹭的，连往他们二人处瞄望几眼，方才满不情愿地钻回了符里去，全然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又是如此。瞧着这幕，谈风月微微垂眼，心内无声叹息。
自从国师塔那熊熊烈焰中脱身后，便一直是如此。身边阴魂显然已记起了前尘，却什么都不愿与他说，只如往常般与他相处谈笑，虽然在细处时常稍显疏离，言语中却寻不见任何异常来，唯身上魔气日益趋重，眼底戾色时有时无；三九魂受重伤，该是受惊不小，也该是猜到了他鬼君身有异常，整只小鬼蔫得好比霜打的茄子，再不似往常活泼，处处透着一股萎靡之感……
而他——
他亦不能做些什么。
……甚至不敢多问一句。
心中波澜皆潜藏在暗涌之下，其上唯有粉饰出的太平。小心地维持着这脆薄易碎的“太平”，他们奔波了三日，将谈家人带出了皇都，安置妥当，算是结了一桩后患，眼下又掳来了傅断水——
思绪转到了正事之上，谈风月稍定了定神，看向了床上双目紧闭的傅断水，“时间颇紧，总不能一直让他这么昏着……”
说着，他匆匆就要上前施术，却在错身时被秦念久拽停了脚步，听他道：“不必这么麻烦，我来试试。”
方才救这玉烟首徒时便已清除了他体内的毒素，亦替他疗过了伤，按他的身体素质，想来早该苏醒了才是……这般想着，秦念久朝床边凑近几分，抬手覆在了傅断水额上，微微使力下压，就要将掌心所蕴的怨煞之气注入他额心——
傅断水倏地睁开了双眼，直直对上了他的视线。
……果然。及时收住了汹涌滚动的怨煞之气，秦念久轻嘁一声，甩了甩手，皮笑肉不笑地冲他咧了咧嘴：“傅仙君，装睡可好玩？”
“……”傅断水实不过初醒而已，脑仁仍闷痛，手脚也酸软无力，因而并没急着答他，只艰难地撑起了身体，略略扫视过整间茅屋。
茅屋并不宽敞，其内摆设亦简陋，可以透窗听见有啸风穿林之声，间或夹着几声鸟鸣，该是在山上……鼻间亦嗅不见那股异香，想来应是离皇都颇远了。
傅断水稍收回视线，扫过搁在桌上的长形布包，片刻后才望向了屋中的二人。
谈姓的那位如常般穿着青裳，面沉似水，而秦姓的那位……包裹在他周身的是浓厚得近乎化成了实质的黑雾，快要将他所着的白衣浸成了黑衣——魔气。
不知这二人究竟是敌是友、为何救他、眼下又意欲何为……望着一身魔气的秦念久，傅断水微微一顿，倒没第一时间去摸剑，也没问纪濯然的事，而是迟疑地开了口：“你们二人到底……”
没听他追问纪濯然，谈风月风凉一哂，挑起了眉，“你知道太子为何杀你？”
昏迷时已模糊听见了纪濯然所言，傅断水眼睫一颤，并没挪眼看他，仍是紧盯着秦念久问：“你到底是谁？”
明人不说暗话，秦念久懒懒往后一靠，坐回了凳上，也不瞒他，称得上平静地道：“是与宗门有仇之人。”
此言一出，傅断水的面色还未变，谈风月的目光倒先沉了几分，又听他话锋急急一转，“——也是有求于你之人。”
猜也知道他们救他的目的并不单纯，傅断水径直略过了他所言的前半句，只问：“有何所求？”
一码归一码，这二人虽来路不明，还口称“与宗门有仇”，却在红岭皇都两处对他们宗人不吝施以援手，份份恩情已难算明，眼下于他又多了一例救命之恩，若他们开口求助，他实难推拒。可他们若是……
却没等他暗忖下去，秦念久便再度要笑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扬手一指自己，扼要道：“镇我。”
“……”全然没想到他会求这个，傅断水脑中正纠葛的思绪一断，向他抛去了一个疑问的眼神。
瞥见了他眼中一瞬露出的错愕，秦念久及时补充，“啊，当然也不是让你下狠手把我给镇死了，毕竟我还有事未弄清……”他边说着，边拿手肘撞了撞谈风月，“怪这老祖学艺不精，以他一人之力已再镇不住我身上异化的怨煞之气，照此下去，我怕是不日便要堕魔……还望傅仙君与他携手合力，暂设灵咒镇我一镇。——拖得一时是一时嘛。”
被他揶揄了一嘴学艺不精，谈风月故作轻松地撇了撇嘴角，眼底暗沉却未褪半分，淡淡接上了他的话，“有劳傅仙君。”
“……”怎说的像自己已经答应了似的……毕竟欠他们一条命，傅断水瞟过桌上布包，终是颔首应了，也没多问详细，只道：“怨煞之气也好，魔气也罢，以灵咒作镇终不过缓兵之计，日后若是再见——”
日后若是再见，而他已堕魔……终逃不过刀剑相向。
“日后的事日后再说。”秦念久偏转开了头，不再看他，“事不宜迟，待傅仙君休息片刻，便设阵吧。”
……
说是“镇他”，听着可怖，实不过是要设法镇住他身上源源翻涌不绝的怨煞之气罢了，归根结底尚还与驱邪镇煞属同一路数，但又得小心勿要下手太狠，以免教他全然丧失行动力，因而设灵咒时需更巧妙些……
稍权衡过半晌，择出了几种较为适宜的术法叠用，谈傅两位冷面郎君并肩而立，再不拖沓，即刻扬手施咒——
只见有三十六道盈盈金光破地而出，自秦念久的足边乍然绕上他的天灵，道道打入他的体内，自他胸腹穿过，如日月交绕般徐徐转动。
几乎是在金光穿身的瞬息，原遍浮在他周身的黑雾弹指淡化了去，遁于了无形，还了他一幅常人本相。
谈风月透过金光看着他，一瞬竟恍惚似回到了在青远闲度风月的时日，心不由得狠狠一坠。
傅断水亦看着这不知该称仙友或是该称妖魔的人，轻抿起了唇——少了身外挥抹不去的雾黑魔气，有圈圈金色光轮不住地绕身而转，映得他一身柔白锦缎浅浅生辉——这人，不再似将要堕魔之人，倒像是个小仙了。
可惜只得那一瞬。咒法落下，转眼便又有丝丝缕缕新生的魔气悄然蔓生了出来，不过为金轮所镇所锁，显得稀薄且淡弱了不少。
“两位仙君联手，也只能镇到这个地步么……”身上魔气暂被镇住了，脑仁却裂痛更深……秦念久垂眼看着掌心处浅浅流泻出的稀薄黑雾，无声一叹，揉起了额角，“倒也凑合。少说也能再撑上三四月呢。”
又转而伸手点了点正穿绕在他身上的金色光带，无不自嘲地低笑了一声，“这弄的，跟金轮法王似的。”
却无人接他这玩笑。谈风月只望他不语，眼中忧愁难明，而傅断水则蹙眉看着他，愈将薄唇抿紧了几分，忽地偏身撤后半步，拔剑向他。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薄且锋利的页银扇缘已抵上了他的颈侧。
秦念久倒没觉意外，只万分随意地以指尖将逼近的剑尖拨开了去，“傅仙君欲要屠魔，总也得等我真成了魔再屠吧，不然岂不是滥杀无辜？”
银扇就险险抵在颈上，傅断水却并没收剑，只沉声道：“一码归一码，方才便想问了，为何我在一旁桌上的布包中……感受到了叶尽逐与叶云停的气息？”
“……呵。”谈风月将银扇收了回来，不冷不热道：“不想傅仙君识人的功力不怎样，鼻子却倒挺灵。”
秦念久则大方磊落地将桌上布包拽了过来，解开予他看，“你说这个？”
布包中一长一短一对骨柄双剑，寒光幽幽，灵气逼人。
他垂眼望着膝上双剑，眼底又有戾色无声滑过，待再抬眼时已恢复了如常，摊手道：“这骨是我的骨，剑是我的剑，至于为何会与贵宗门徒扯上干系……我还好奇详细呢——待傅仙君回宗门找叶正阑叶长老问清后，别忘了告诉我一声。”
……这话是什么意思？傅断水再度皱眉，还想再追问下去，却见他将布包一裹，站起了身，而谈风月竟也跟着走至了门边，回首与他道：“这茅屋无主，这山头也鲜有人来，傅仙君可暂且先住着，待修养好了再回宗。”
他们二人要走，以他一人之力怕是难拦……傅断水稍作思量，将目光远抛向了秦念久，“你方才说你还有事未弄清，是要弄清何事？”
秦念久将布包往背上一搭，踏入了谈风月所画的传送灵阵中，语气轻松道：“同门死事。”
“……”这人说话为何总是这样扑朔。怎么说他也是个身份有异的危险人物，傅断水上前数步，追问道：“去何处弄清？”
阵中灵光渐起，缓缓吞没了二人的身形。秦念久这回没再与他打哑谜，头也不回地道：“淮海之北，聚沧山。”

第一百零一章
聚沧山腰，葱葱林间。
谈风月拨开丛丛灌木，闷头走在前面。他薄唇微抿，眉眼中似乎蕴着几分薄怒，任由背着双剑的秦念久被他不近不远地甩在后头。
被谈傅二位仙君携手齐力暂镇住了身上的怨煞之气，秦念久周身金轮环绕，行动不可谓不迟缓，连迈步的动作都显得僵硬万分，跟在后头期期艾艾地喊那半点不懂怜香惜玉、只自顾前行的老祖，“喂、喂，老谈？老祖？妹妹——慢点嘛——”
谈风月却不回头，仅将步伐稍稍放慢了些许，让身后的阴魂得以跟上。
见他这般气闷了一路，秦念久觉着有些好笑，抬手拉他，“这是怎么……生气了？”
谈风月心情不佳，语气亦不善，看也不看他地道：“傅断水已知你将近入魔，你还告知他我们此行为往聚沧——怎不干脆直接随他回玉烟自首算了？”
缘是在气这个……秦念久微一垂眼，又笑了起来，无所谓地耸耸肩，“怕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船到桥头自然直嘛。”
谈风月当真不知他这是打哪拾来的自信，没好气地转头瞪他，“就怕是船到桥头自然沉！”
他虽气，实则却不是在气这阴魂对傅断水的知无不言，而更多是在气自己对往事前尘的一无所知……亦是在恼他自身不敢向这阴魂问个清楚明白的怯懦。
不敢多看秦念久面上神情，只怕惹得自己更心悸，他甫一说罢，便匆匆扭开了头去，兀自前进——却仍是不忘细心地帮那阴魂扫开了地面上的碎石，深怕他绊倒。
秦念久一直留意看他，自然将他的小动作收尽眼底，一阵闷笑，没再逗他说话，默默跟在了他身后。
有贴心老祖在前，他便也没留心看路，反拿目光追上了一只飞鸟，直望向山间云雾。绕山云雾虚白渺渺，像极了他眼底无声积淀着的那一抹郁色——
先前在青远时，他曾随手以茶渣作占，算他身死何处。
——向南处，至高处，极寒处。
向南处，有南海广阔，激掀起层层沧澜；至高处，有山名唤聚沧，山巅入云；极寒处，常有风雪自云中化出，碎碎洒下，皑皑盖苍翠。
是此处。
他步步沿途走过，沿途看过，沿途想过，哪处是宫不妄嫌遍山只有青白两色看得眼睛疼，亲手种上的花树；哪处是徐晏清以铁石废料堆叠出的假石假山，自成一景……处处映在脑中，仿佛都还如旧时模样，可奈何如今都已杂草蔓生了，再难觅当年意趣。
无人打理，杂草枯枝便能长得这般肆意猖狂，真不知道当年仅靠衡间一人，是如何将整座山收拾得井井有条的。
……是，斯人已逝，草木也非当年。浮于脑中过往回忆里的风景从未这般清晰过，历历皆在眼前。昔时每每与谈君迎下山除祟、得胜而归，那抹行事肆意的天青都爱先他一步领在前面，跃在这山林之间，身边相伴的是碎雪，是月华……
脑中那抹青影渐与眼前的背影交叠成了同一人，秦念久刹那失神，竟脱口唤他，“谈君迎……”
谈风月脚步突地一顿，袖下的手轻轻攥起，又转瞬松开。说到底，他并未将那“谈君迎”当成过是“自己”。虽然曾于梦中见过、听过，但……他都忘了。
仍是那句“忘字心中绕，前尘尽勾销”，于他而言，那不过是他人之事、他人之言罢了。只是不知眼前人所念的，所爱的，又是哪一个“他”呢？
心内滋味有异，他却只表情如常地回过身，挑眉问那阴魂，“怎么？”
秦念久不知他心中介怀，笑着快走两步，赶了上去与他并肩，“老祖你走得这么急，也不体谅体谅我……”
他打量周边风景两眼，偏头与谈风月笑道：“好说歹说，这处于你也称得上是故地，你走了这么大半天，可有觉着眼熟的山景？”
谈风月轻轻摇头，抬手搭上他的肩，将他扶稳了些。
不自觉地将肩膀一错，与他稍隔开了些距离，秦念久顺手指了指近处一棵歪松，与他聊作笑谈，“忘了吧，你先前就常爱坐在这棵树上，说是调息，实则小憩——”
故人旧事昔时风景，他将眼底阴霾统统藏了个干净，颇有兴致地将这些悉数讲予这不记前尘的老祖听，“那边那边，幽深处有一片梅林。我想想啊……哦对，是师姐幼时曾说这遍山只有青白两色，看着乏味，师尊经不起她哭闹，便给她辟了一片空地出来，种上梅花。梅花开时谢时，碎落满地，好看得很——老祖你先前也常去呢。我与宫不妄比练剑法，你便在旁看着，常与她拌嘴，有时还会‘浅酌’几坛……哈哈哈，我记得你有回醉了，还硬抓着宫不妄大发感慨，说些什么……什么来着？哦对，‘花亦无知，月亦无聊，酒亦无灵！’——
“还有那儿，往里走点就是桃潭了。师兄曾说宗内既然有梅，便合该也有桃，于是便做主在小潭旁种了几株桃树，又将他铸灵器时余下的一些铁石废料浇筑成了几座假山小景，放在潭边，看着还算赏心悦目，师尊便也由得他去了……对了，你还在那桃潭里偷过他几尾锦鲤，架起炉子烤了呢，末了还嫌口味难吃，真是……”
他话音轻松，眉眼带笑，自欺欺人般地将话中的“师兄”、“师姐”、“衡间”与国师无名、鬼城城主、僵尸王破道生生割裂了开来，只拣些昔时趣事来说，“再往前就是生云台了。——其实也就是个寻常祭台，只不过待风大时，常叫人分不清是云生雪，还是雪生云，故名生云台。记得你先前……”
谈风月只静静随他走着，静静听着，仿佛在听他人故事一般，“……是么。”
略有些突兀地，他插话道：“我都不记得了。”
“……”秦念久不由一怔，终于发觉这老祖言语间情绪似乎有些异样，便连忙住了口，放缓了语气讷讷道：“是，不记得便不记得了……”
明明只因自己心内有些郁结，这才冷声说话，却害得这阴魂要小心翼翼地哄他……欲找个话头将这事给揭过去，却又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谈风月自觉头疼，惯性地想要拍拍他的手以作安抚，可手刚抬起来，又记起了他与自己之间那份微不可查的隔阂感，只得僵在了半空。
心下无奈，他随意向旁扫了一眼，忽而却皱起了眉，顺势从旁掐了一片树叶置于手心处，“方才进山时还只当是错觉，现看来……”
他将那片绿叶递到了秦念久面前，“不知怎么，这处的灵气好像似乎格外稀薄？”
聚沧实乃灵山，有精纯灵气千年万年累积，怎会……？
随着谈风月凝神起念，置于他掌中的叶片一瞬沿着叶脉烁起了淡蓝荧光，却只有短暂一息，便虚浮地暗淡了下去。
不等秦念久出声提醒，他即刻便又挥手掐诀，试图召集灵气，却攫遍整山也只搜集到不盈一握的稀薄几缕，甚至聚不成团，只虚虚绕上他的指尖，转眼便消散了。
“……”
秦念久见状不觉也皱起了眉，半晌后眸色一暗，低声喃喃道：“怪不得宗门人传说观世全宗飞升，人人皆信了……”
修者飞升成仙，定是要攫取一方灵气为助的，而聚沧山原是灵气丰蕴的一座灵山，如今却灵气枯竭，不就是有人飞升的最好例证？当真可笑。
原还天真地预想着回到此处，设个留影幻阵一观即可知晓当年往事呢……谈风月微垂下眼，扯了扯嘴角，“这下可好。”
不过瞬息，秦念久便将心情调整了过来，随着他耸了耸肩，笑道：“一路上遇见的异事那般多，也不差再多一桩了。”他顿了顿，又道：“四处走走看，兴许能找到一些灵气仍丰的灵草灵物……”
谈风月若有所思地垂眼捻着掌中绿叶，突然打断了他，“观世宗覆……”
他话音急急一顿，将“覆灭”一词咽了下去，转而委婉道：“世人传说观世宗全宗飞升，具体是在何地？”
秦念久被他断得一愣，下意识答：“生云台。”
在生云台上被众宗人合围的画面全不受控地重浮于眼前，他怔怔转头眺向生云台所在的方位，只得见积着白雪的苍翠树巅一重叠着一重，将那玉台掩得严实，却见白雪碧树之间穿插着几丛高而细长的枯枝，正正是在生云台所在的方位。
“……呃。”秦念久满不确定地愣愣望着那几丛伸向远空的枯枝，“生云台上……有树？”
而谈风月已先一步领在了前头，斩钉截铁道：“走，过去看看。”
生云台既宽且广，宽长足有百丈，砖砖皆以白玉砌成，似雪无暇、似云纯净，远远望去，当真如同有云雾自中生出一般，仿若一块仙域贸贸然跌落入了凡尘——可如今却已爬满了青苔，难见玉色，砖石缝隙间亦长出了数寸长的杂草，几要挤裂玉砖，而祭台正当中……竟赫然立着一棵参天梧桐。
梧桐乃凤凰栖木，亘古以来便是灵树，但这株梧桐却似有些不同。其根系虬结，成股成团地破玉而出，直将坚实无比的白玉砖都挤落成了碎块，该属茁壮才对，可十分反常地，这梧桐的叶片却格外稀疏，枝干亦枯老斑驳，全然不似“有灵”之相。
秦念久定定站着，皱眉盯着那株梧桐，脑仁隐隐作痛。他万分确信生云台原是一座宽阔平整的祭台，并没有杂树生长，更罔提一株高大的梧桐了，可……似又有一幅模糊的树影留存于他的记忆之中，使他对这梧桐并非全无印象。
……他不是已经将往事尽数记起来了吗，这树又是打哪来的？
谈风月方才听身侧阴魂说生云台上不该有树，眼下又见他只顾望着这梧桐发愣，久久不语，便知道这梧桐该是有些蹊跷……他微微一叹，上前一步，抚上了眼前半枯的梧桐，沉心感受起其外股股如细涓流般淌动的灵气。
片刻后，他下了定论，“树上灵气同样不太丰润。但还勉强存着些许，应该也够设出一个留影幻阵来，一观这株梧桐的来历。”
不知为何，仿若能从眼前的梧桐上寻见几分若有似无的熟悉感……秦念久稍嫌迟疑地应了声，“好。”
欲要通过留影幻阵重现过往情形，需将相关物件置于阵心作媒介。既然是要一观这株梧桐的来历……便也只能拿这梧桐本身自作阵心了。
秦念久身上的怨煞之气被镇着，不能轻易动用，只能抱臂站在近旁干忧心，叠声嘱咐谈风月要小心：“仔细仔细，角落处别画漏了——”
留影幻阵十分复杂，本就极耗心神，还要听那惯爱操劳的阴魂唠叨，谈风月无奈地瞥他一眼，又以银扇驭风在空中补上了几笔，“知道。”
有银扇为引，细如苇丝的缕缕灵气自梧桐树干之上游弋向空中，又滑落在地面，凝成字字幽蓝的咒令。细若簪花小楷的咒令以梧桐为正心，覆满了整座生云台，一时间映得整座祭台通体荧蓝，连软软拂过的几片浮云都沾染上了颜色。
耳边阴魂仍不放心地在喋喋叮嘱，“这梧桐来路蹊跷……你多小心。”
真是，当自己是刚入门的小弟子么。谈风月好笑地摇摇头，心里既受用，又微微有些发酸——既然依旧这般为他忧心，又为何要与他疏离？
……无论如何，有他关切便总还是心暖。他微弯了弯唇角，咬破左手无名指，将渗出的血珠点在了那株梧桐之上，一边如往常那般随口笑道：“是是是，多谢天尊关怀。”
一声“天尊”脱口，还不等秦念久反应，他自己却先是一愣。
过往只为揶揄逗趣，他才刻意尊称这阴魂一声“天尊”，可这二字放在如今，却是再唤不得了。
暗悔失言，谈风月难得结舌，“我——”
他不知如何是好地一转眼，却惊见秦念久满载失措地扑了过来，“小心！！”
只见漫山稀白的云雾不知怎地，竟乍然变作了稠密的浓黑魔气，滚滚上涌直至逼挟烈日，似要将天地翻覆倒置——
不懂是哪一步出了差池，秦念久急急将他从梧桐旁拉开，发僵的手臂却不慎狠狠甩在了梧桐树干上，被焦枯的树皮擦出了数道血痕。
先一步反应过来这并不是出了什么差池，而不过是留影幻阵所呈现出的“往昔”罢了，谈风月慌忙反手护住秦念久，正要哄他安心，却突见漫山“魔气”蓦地虚虚一晃，急速褪去了颜色。
猛地，身侧梧桐树自中炸出了千百道“咔咔”木纹爆裂之声，有千百股异常澎湃的灵气轰然自树中汹涌爆发而出！
那灵气至精至纯，亮的刺目晃眼，更胜于日光百万倍，如瀑般飞流直下，顷刻间便淌遍了聚沧全山——也流泻进了那一方留影幻阵之中。
忽悠悠，有浓白雾气自阵中徐徐漫出，自上而下，柔柔笼盖住了聚沧。
这是怎么一回事？！
谈风月与秦念久惊魂未定，呆看着那白雾如静水般缓缓而流，忽而被自身后响起的一道女声激得僵住了动作。
“——师弟！”
一声唤，那般清冷，那般清脆，好似银线穿金针，轻巧地将昔时与今日绣缝在了一处。
是宫不妄。
是宫不妄！
两人惊愕过甚，齐齐转头，只见宫不妄一身红衣如火，长眉如黛，两瓣红唇润泽如梅，唇角轻轻勾着，是一副他们在青远时从未得见过的、异常生动的模样。
日头太晒，她将手掌置于额上，以手遮阳，视线望向生云台的那端，似嗔似笑地道：“有消息要同你说，却到处寻不到你，你倒好啊，连徒弟的功课都不顾了，反在这里闲观沧海！”
两人愣怔地看着她，僵僵循她的视线望过去，只见一道白影长身玉立，正站在生云台边际，近乎融到了云里。
早已习惯了自家师弟的寡言，宫不妄自顾走向他，“方才首宗那边来讯，你猜怎么？”
她红唇微扬，几分庆幸，几分不屑，道出了那自玉烟首宗传来的“新讯”，“——那先前成日游手好闲的谈君迎，竟还先你一步飞升了！”

第一百零二章
绕山的云雾蒸腾翻涌，聚起又散开。
宫不妄仪态矜持地以手遮挡着日光，与自宗师弟错身前行，一齐去寻正在梅林中温习功课的衡间。
时值苦夏，融融暖阳烤得人筋骨泛懒，连聚沧山巅常年积下的厚雪都消融了数寸。她足下簌簌踏雪，自顾傲然走在前头，嘴旁仍挂着谈君迎飞升一事，“谁能想到呢——”
毕竟这样令人筋骨酥懒的时节，连小妖异怪大都蛰伏不动，害得各宗修者无事可做——他们的师尊秦逢趁得空，便闭关修炼去了，只留了道虚影在复晓堂中监管宗内事务；徐晏清有友人来访，留了他在宗内小住，成日与之相谈铸剑之法，不亦乐乎；衡间日日潜心钻研功法，稳扎稳打，颇有长进；她则常窝在房中躲日光，闲闲为青远画些平安驱邪符；至于其他各宗各派么……他们观世甚少与别宗来往，也不知他们都正忙些什么，想来该也是一派闲适吧——唯有谈君迎飞升一事不胫而走，属实难得有件新奇事可谈。
说起谈君迎，她总不屑。想他不过仗着自己有几分天赋，便成日好逸恶劳、不务正事，到头来竟能先众人一步飞升……她秀眉一挑，兀地笑了一声，“我记着他之前不是总自吹自擂，说自己出生时祥云漫天，怕是神仙托生……该不会是真的吧？”
不然以他那股懒散的劲头，怎能有法子修成飞升？
只是不屑归不屑，她却总不自觉地在意着师弟对此的反应，屡屡回头看他，试图自他的眼角唇边寻见些细微的情绪，“——师弟你觉着呢？”
但想当然地，秦念久面上并无任何情绪。
仿佛全不在意这条“新讯”一般，他的面上眼中皆如同一池静水毫无波澜，亦如同阔然无际一片荒野平川，毫无起伏。只是不知怎么，却忽有股细如微风的茫然感轻轻拂过了心底，转息便又没了踪迹。
并没去深究那抹异样，他显露出的只有漠然，听了宫不妄发问才答：“或许。”
宫不妄原还心道他兴许会有些别样的反应，却见他平静如常……也是，他毕竟无情。她凤眸微微一黯，很快便又兴味不减地接着猜测了起来：“抑或是承了他师尊留下来的什么机缘？我听闻月隐仙翁的洞府中藏有秘宝无数——”
秦念久听她说着，神色仍是淡漠，仍是惜字如金：“或许。”
宫不妄难得听他接话接得这么勤，忍不住微微扬起了唇，转而又想到他只在与谈君迎相关的事上才会这般“上心”，唇角的那抹笑意便淡了去，重新换回了不屑，“……啧，总不能是用了什么禁术。”
秦念久语气不变，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他不会。”
宫不妄手掌隔在额前，因而没能捕捉见他那一刹蹙起的眉，却被他冷冷的这一答给噎住了话音，“……”
她明知道他只会刻板地道出心中所想，此言不过是客观地在评判“谈君迎是否会修习禁术”，并无半分维护之意，却难免还是被这声斩钉截铁的否定惹得一阵不悦……
眼能得见师姐表情微僵，却觉察不出她心绪，秦念久只自若地淡声续道：“修习禁术乃逆天之举，万不可能凭此得道飞升。修者功德易攒，仙缘难遇，谈君迎其人虽行事无状，修为却高，功德数亦早已修满，若得幸偶遇仙缘，飞升也并不为奇。”
“……”听着他这样冷静且漠然地谈论起谈君迎飞升之事，仿佛那人不是与他自幼同长起来、与他同出生入死的竹马，而只像是个与他毫不相干的生人一般，宫不妄唇角弧度愈发僵硬了几分，心间原本的那份不悦忽而化作了些许悲凉，无不敷衍地匆匆揭过了话题：“哈，那倒也是。”
缭绕交缠的细腻心思一时起、一时落，终不过是为“相思”。奈何她所思之人却是无心。
曾经她只觉得那谈君迎成日言行无忌地黏着自宗师弟，端的是没点傲骨、没点脸皮，徒惹人生厌，可现下……她却颇感几分“兔死狐悲”地同情起了他来。
遥想当年谈君迎还在时，他那样哄闹，又强要与她师弟形影不离，日子久了，时常令人错觉后者身上也沾染了些微“人味”，不似本身那般不近人情，而如今……她师弟再不出山，再不见谈君迎，身上那丝“人味”亦再寻不着了。相别三年不见，就连她都对那谈君迎生出了几分怀念，三不五时还会向人打听打听他的近况，而师弟……却是连“谈君迎”三字都再不曾主动提起过，偶然听旁人提起时，表现也再淡漠不过，仿佛早将他忘却了一般。
哪怕是对着空谷高声大喊，都能听见声声回音，而若是将一腔情意赋予秦念久——却是永远也得不到回应。
心中情思渐化忧思，宫不妄红唇一抿，转开了头去，不再看秦念久。半晌，才以气音低低叹出了两字：“……木头。”
梅林藏于山腰幽深处，雪中苍绿拥万红。
眼前红梅花开成片，宫不妄匆匆将脑中纷杂情绪胡乱塞至心底，如同红烟一缕般掠到了正埋头画阵的衡间身后，拿凉如寒冰的银烟杆一贴他的小脸，“小师伯携你师尊来检查功课了！可有躲闲偷懒？”
衡间盘腿坐在雪地上，画阵画得正入神，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得一个激灵，直直跳起来，酸麻的两腿又是一软，差点没跌上一跤，嘴里却只顾着急忙慌地道：“小心小心小心！——别踩着了！”
宫不妄被他这副手忙脚乱之态逗得莞尔，适时拽住了他的手臂，没让他跌下去，又垂眼一看，方才看见他面前的地上散落着各样作设阵用的琐碎灵器，不禁好笑地挑了挑眉：“怎弄得这样杂乱，不知道的还当你是在这儿摆摊呢。”
“这……”衡间赶忙站稳，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我这就收拾！”
“不急。”余光瞧见迟来一步的秦念久已坐到了石桌旁，宫不妄便不由分说地将衡间也拽了过去，按他坐下，“东西散在那儿也丢不了，还是先歇会儿吧。你这几日勤学，眼眶都熬青了——难看得很。”
说着，她信手一拂红袖，便凭空布出了一桌热气升腾的茶水来。
知道小师伯这是在关怀自己，衡间咧嘴一笑，老老实实地坐定了，又从袖中掏出了几个小纸包来置于桌上，是他自己背书时拿来解馋的小零嘴，“前几日得空，我便渍了些糖梅……”
到底是少年口味，那纸包中糖多梅少，渍得梅子湿软黏腻，宫不妄倒也没露出嫌弃之色，大方地拈出一块来尝了，还给出了中肯的评价：“滋味尚可，配茶不错。”
衡间便笑开了怀。
日光朗朗，清风揉着花香袭人，宫不妄抿着烫口的热茶，与衡间谈起天来。所聊的虽还是那谈君迎飞升之事，却不同于与秦念久，衡间总能适时地搭上她的话，与她相谈甚欢，不时还能冒出几句精妙的玩笑话来，逗得她阵阵发笑，笑音如同风中梅瓣般纷扬飘远。
他们越聊越漫无边际，或嗔或笑，字字句句，全如缥缈烟云擦过了秦念久耳际。他只闲坐在旁，捧着茶杯却不饮，看花，花却入眼不入心。
他知道寻常人家赏花，总是能赏出些心得意趣，吟得出诗、作得出对，但这花景落在了他眼中……却只有一片虚无。仿佛一切声音、画面、想法、情绪都被一层厚厚白雾阻隔在外了般，他的心间唯有茫茫一片，万物皆空，万事皆虚。
他并没有任何想法，也什么想法都不必有——就似他师尊秦逢所说的那般，他天生仙骨、地赋灵躯，所修的又是无情大道，来世间一遭不过是为斩鬼除祟，度苍生以太平罢了。无谓多想。
向来如此，合该如此。
……但若是他不能再斩鬼除祟了呢？
三年多前，他斩鬼差一既满百万，师尊秦逢勒令他不得再出山除祟，只许留在宗内清修，待一仙缘即可飞升——
惊天停云一对双剑是他心骨所化，不会蒙尘；术法咒决皆镌刻在心，难以忘却；日生鬼域已被肃清，世间残余的小妖异怪再成不了气候，有宗门人协理足矣；亲徒衡间不时下山历练，亦有宫不妄徐晏清相伴在旁，无需他操心……若他有心有情，只怕会觉可笑可叹，他这仙骨灵躯的秦仙尊怎反而成了宗中唯一的闲人，好似多余。
好在他无心无情。
日升月落，斗转星移，他连年待在宗内，不曾也不会觉着烦闷，更不曾也不会觉着孤寂——只是不知为何，好似总有些许渺如微尘的星点茫然之感，飘忽忽悬浮于他平静的心湖之上。
就好比眼下，他与师姐亲徒三人置身于梅林，眼前是雪地梅景，耳畔是谈笑之音，与过往经年别无二致，可似乎……又缺了些什么，少了些什么。
半点没察觉师弟正出神，宫不妄说笑着，又把话题绕了回来，挑起眉看衡间：“还说人家呢，那谈君迎再怎么不求上进，也到底是飞升了。你呢，可有什么长进？”
“有的有的。”正小口啜着茶水的衡间闻言立刻把杯子一搁，点头如捣蒜，“我已掌握了那可使空气凝而成瘴的犀珑阵，甚至还稍改良了些许……只是光对着木桩试用，也看不出什么效果来……我还想着说等何时下山去，能找个小妖试试手。不知师伯——”
“啊，这……”
这夏日三伏的，聚沧山上好歹还有几分雪气能贪凉，一想到山下那灼人的日光，宫不妄便犯起了愁来，托着腮道：“师兄近日来都在陪他那友人，不知何时才能得空；我房中又尚还有一堆符纸未画完……啧。”许是方才大谈特谈了一番谈君迎，害得她也记挂起了往昔，不由得随口嘟囔道：“若是那谈君迎还在就好了，便可托他带你历练去，左右他脸皮厚，半点不怕晒。”
秦念久原没在听他们二人谈话，可不知何故，偏偏这一句却入了他的耳。
倏地，那本悬于心上的星点茫然忽而软软跌了下来，碎碎落入心湖之中，一点点漾开了去，一点点膨胀开来，斥满了他的心间脑海——曾经衡间入世历练，想当然都是他陪伴在旁，同样想当然地，那人也会一同前往。
可后来，怎么原本“想当然”的事，却都没有了呢？
被这股茫然之感所掳，他竟有些恍惚地、不由自主地开了口：“……那便由我带他去吧。”
此言一出，宫不妄与衡间皆是一愣，不约而同地转头看了过来，秦念久自己亦顿了顿，却并没看那面露惊异的两人，只垂眼看着落在杯中的梅瓣，“现今世道颇太平，大妖难觅，寻个小妖试手即可。”
杯中的茶水未动一口，已然凉了下去，一如他平淡微凉的话音，“我不出手，仅在旁边看着便是了。”
自三年前师尊归隐、谈仙尊不再来访，衡间只觉得原就不近人情的师尊仿佛愈加冰冷了许多，令他总不敢像谈仙尊在时那般与他亲近，眼下乍听师尊这样说，他难免呆了呆，片刻后才有股惊喜之感漫上心头，差点没跳起来拍手，连舌头都差点打了结，“好好好，都好的！”
宫不妄亦是怔了一刹，模糊地似察觉到了秦念久的情绪有些怪异——又只当是自己的错觉，毕竟师弟他……没有情绪。
衡间见她愣神，还当她认为此事不妥，慌忙急急道出了数句“万全再万全”的说辞：“也不用走远，就在近处找个小妖就好，我、我平常也足够应付的那种。若是担心有何意外，师尊也可先在旁画出传送阵，即刻将我们传回宗内，是万不会伤到师尊的……”
宫不妄红唇微微一张：她当然觉得此事不妥！
衡间之所以会这样兴奋、会这样说，是因他不清楚秦念久归隐三年的内情，只当他是负伤未愈，但她却是知晓个中详细的——
修道者自古皆知“屠鬼百万者，剑落成魔”，却从未见有谁当真斩够了这个数目……偏偏却有她师弟秦念久。毕竟世间只得他一人有天赋仙骨灵躯、有大道修为傍身，除他以外，放眼望尽世间宗人，就连首宗长老，斩鬼至多者也不过三四十万罢了。
只是人心多忌，他们观世原只是个寂寂小宗，在各宗中甚至排不上名号，偶然出了一个仙骨灵躯的秦念久，已惹得不知多少宗门长老眼红；当年日生鬼域一役，他奋而斩杀鬼王夺得大功，更令不知多少宗门弟子羡妒，此番境况下，若让别宗得知他们观世宗放任他斩鬼差一即满百万，难保会生出什么猜疑来，横生事端，于是师尊当年便将师弟的功德录档封存在了藏书阁中，不予外人知晓，又下令让他不得再出山斩鬼除祟，对外对下皆只称秦仙尊是负了重伤，需在宗内清修静养……
师弟他不通人情，又怎懂这些世故，就连他自身都不甚了解此事的首尾因由，更罔提衡间了。
可眼下师弟主动开了口，师侄也已然欢欣鼓舞了起来……宫不妄为难地看着他们二人，刚欲提说不如还是让她陪着去，又想起她才提过自己不得闲的托词，不禁有些懊恼，只能皱了眉，满不赞同地驳道：“若是师尊知道了，他定又要大动肝火……”
衡间忙道：“师祖还在闭关，我们快去快回，也不在外留宿，绝不会生事！”
对上他那双满载期待的眼，宫不妄一时失语，驳不下去了，眉梢处显露出几分无奈来，“……”
总是无奈。
早时候师尊为渡苍生，从不曾阻拦师弟斩鬼，甚至颇有放任之意，她在旁瞧着便是无奈。而后直至师弟他斩鬼差一即满百万，师尊又决然勒令他收山归隐，她在旁听着，仍是无奈——左是为苍生，右是为苍生，她能劝些什么，又能奈何？
现如今师弟身为修者却不能除邪祟救苍生，明珠蒙尘，身为师长却不能陪伴亲徒左右，失职失责，她坐在此处，望着眼前的师徒二人，终是无奈。
……只是她再清楚不过她师弟的为人，知道他既说出了“不会出手”，便断然不会出手，况且以他的能力，无论出了什么意料之外的状况，该都能设法轻易化解，再者，师弟他……也确实是被关在山上太久了。
……不过是在旁袖手看着罢了，又有什么呢？
思虑再三，她终是冷冷哼了一声，睨着他们二人道：“若是此事被师尊发现了，我可不保你们。”
这便是同意了！时隔三载，又能与师尊一同入世，衡间满眼大喜过望，笑得连眼睛都快找不着了，连连点头：“多谢师尊，多谢小师伯！”
师尊带亲徒下山历练，原是再寻常不过之举，却能教他这般欣喜，还要道“多谢”……宫不妄心中不觉一揪，也说不出更多反对的话了，只得放软了些语气嗔他：“净盼着下山去，先前师祖给你布置下来的功课可都背完了？”
先听小师伯松了口，衡间嘴角都快扬到了耳朵根，待听到她的后半句，嘴角弧度不觉便微微垮下了一些，嗫嚅道：“还差一点……”
生怕师尊反悔，他急忙垂首向秦念久立下保证：“但我想很快就能背完了！至多一周！”
秦念久仍是那副置身事外的漠然表情，“嗯。”
他道：“那便定在来周……四月初一。恰逢十殿阎罗都市王寿诞，阴气大盛，难免会有异怪趁机作祟。”
听他说的是来周，宫不妄霎时便松了心弦，连忙道：“如此甚好。我这几日辛苦些，兴许能将那些符纸赶着画完——若画完了，我便陪你们一同去，这样也稳当些。”
如此这般，便万无一失了。
秦念久又颔首，“嗯。”
三言两语便将此事定了下来，衡间更不敢怠慢，连茶都顾不上喝了，当即从袖中掏出几册古籍哗哗翻了起来，惹得宫不妄好一阵失笑。
一张石桌，三四石凳，满眼繁花。宫不妄以手托颊，闲闲拨弄着桌上的落花，秦念久垂眼陪坐在旁，耳际是衡间朗朗读书声。此情此景，依旧与过往经年别无二致。
可好像……仍是缺了些什么，少了些什么。

第一百零三章
将近日暮，落日如灯般缓熄慢沉，染得聚沧一片温黄。
夕阳斜映之下，寥寥夜蛾翩飞，封着薄冰的桃潭覆着一层暖光，如同一面铜镜，照出岸旁两道人影，徐晏清与玉烟首徒叶正阑相对而坐，煮酒烹茶，好不自在。
玉烟位列首宗，门中弟子大多自傲，不屑与别宗门人深交，更罔提观世宗这宗门虽小，却个个人杰，满令人不忿的“异端”了。拢算起来，偌大的玉烟，愿与他们观世交好的居然仅叶正阑一人。
叶正阑为人赤诚，交友只认一个“志趣相投”，他与徐晏清相识数十载，深为他极致精妙的铸剑技艺所折服，每每一得空闲，便要来寻他讨教一二——左右徐晏清为人温和，从不嫌他聒噪。
只是再痴迷于铸造之法，接连数日谈论下来，难免也教人头昏脑涨……想着稍事歇息一会才好，叶正阑惬意地大饮一口温酒，讲起了些自宗琐事聊作消遣：“——说起来，自打年前玉辉长老修成飞升，玉烟宗主之位至今尚还空悬……”
“哦？”徐晏清依旧是一袭蓝袍，仍是那副温文尔雅的君子之姿，举手投足间却更添了几分意气风发。宗主交替实属寻常，他闲闲掐诀扇弄着碳火，温声应道：“都有哪几位长老应选？”
“哪来的‘几位’……”叶正阑笑他一心扑在铸器之上，消息属实闭塞，“够格的只堑天长老一位罢了。”
堑天？徐晏清轻轻一挑眉。
有夜蛾辅助在各宗弟子间探听，他实则消息并不算闭塞。玉烟宗为玉辉长老所创，四百年间愈大愈强，终折服众宗，位列众宗之首，只是数十年前日生鬼域一役，玉烟首当其冲地折损了十数名长老，虽还有玉辉长老把持，却已显露出了些许后续无力之意。如今玉辉长老修成飞升，属实后继无人……呵，当真是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玉辉长老为人肃正不阿，那堑天长老却自视甚高，心中颇多算计，本就暗妒他们观世宗已久，日生鬼域一役中又被他师弟夺得了诛杀鬼王的大功，惹得他怀恨在心，明里便时常要挑他师弟的刺，暗中又常想抓他们宗门把柄——
听见这“堑天”二字便心觉鄙夷，他将轻蔑之意悉数藏进眼底，浅浅一弯嘴角：“堑天长老修为虽高，资历却浅，若是当上首宗之长，怕是难服众宗。”
叶正阑心里自然也清楚是这般，却碍于身份无法宣之于口，只得苦笑着摆了摆手，“虽是如此……但若是长老他近来能做出点什么成绩、立得大功，便都好说了。”
如今世道还算太平，哪来的大功给他立？徐晏清心觉无聊，抿唇笑笑以作回应，听叶正阑一拍大腿，笑了起来：“——嗨，管它呢！横竖玉烟总是玉烟。”
他虽较徐晏清年长几岁，笑起来时却十足飒气爽朗，半点没有兄长的架子，“倒是我听闻贵宗秦长老正闭关欲破关隘，届时待他飞升，该是贤弟你……”
观世宗门小而近微，一宗之主换谁当不是当？徐晏清本就志不在此，淡淡笑着摆了摆手，“哪里，我怎比得上秦师弟。秦师弟他才……”
“秦师弟秦师弟，你总是如此，三句不离秦师弟。”叶正阑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最听不得好友说出这类自鄙之辞，满不赞同地一叹，“是，秦仙尊修为至高，确实无人能出其右，我亦是向来敬服秦仙尊的，但贤弟你又不见得比他差上许多！尤其自从秦仙尊三年前负伤退隐，久未入世除祟，在民间的威望已不复从前，倒是贤弟你这几年却一跃而上，无论是在宗门亦是在民间都颇得赞誉……还望贤弟不要总这般自轻自慢才好啊！再者……”
好友一打开话匣子便滔滔不绝，徐晏清早已习惯了，只捧茶在旁静听他说着，但笑不语。
叶正阑所言句句真心，亦无偏颇，他却只当他是在奉承，哪怕诚然，他所说的句句属实。
——黑夜无尽，皓月在时，萤火之光怎可与其争辉。但当云遮月隐时，烁然亮眼的又是谁？
自打三年多前秦师弟不得再出山斩鬼，仿佛一柄寒光四溢的宝剑乍然被收回了剑鞘之中，光辉骤然淡化褪去，世人终于得以将目光投向了他人——宗门中能者甚繁，向来不只独他秦念久一个。而今时在各界中名气大盛，风头正劲以致遭人眼热的，除开他徐晏清，又有谁人？
只是这样的话语，他自己是断然不会应的。
“再者……”叶正阑自顾说了许多，迟迟才发觉好友好似正在神游般，两眼只盯着薄薄冰层下自在来去的游鱼，也不接他的话，还当他是不爱与师弟争锋，赶忙急急刹住了话头，歉然道：“贤弟向来不爱听这些，是我多言，扯远了。”
徐晏清装出一副如梦初醒的模样，仿佛根本没留心听他方才都说了些什么，“……啊？”
“你当真是……”叶正阑见状不禁失笑，“除了与铸器相关的事，什么旁的都入不了贤弟的耳！”
徐晏清唇角微弯，不置可否地笑笑：“还说我呢，叶仙君不也是如此？”
“哎，那倒也是！”叶正阑一拍大腿，笑得开怀。身为玄门中人，他平生却最爱各样兵器剑谱，一旦聊起这个，便连眼睛都放亮了许多，端的是神采飞扬：“说起这个，我近日来一直在想，万物有灵，灵却无形，纵使有旁门幻术能使气化形，所幻化出来的终也不过是虚物，总不入流。若有什么术法能为‘灵’化出血肉实体，拥有七情肉身，那剑灵岂不是亦可——”
“剑灵化形么。”徐晏清眉峰微不可察地一挑，旋即半垂下眼帘，遮掩住了眼底的冷嘲，状似若有所思地道：“唔，我早前便有此设想，且已钻研有段时日了。”
“什么？！”叶正阑闻言差点没惊跳起来，眼中满是纯粹的欣喜，“可有何进展？！”
已然大成，就待一验。此等惊世之法，当然要等诸事妥当后再宣，方能一鸣惊人，徐晏清心底淡淡冷笑，面上却半点不显，只赧然道：“不过只稍有了些眉目罢了，离大成还差得远呢。”
“‘剑灵化形’一说前无古人，能有些眉目已是难得！”叶正阑满面盎然，言谈间全无妒意，尽是与有荣焉的赞叹，“果然这世间最精铸器之人，还当属贤弟你啊！”
最精铸器之人么……徐晏清脑中骤然浮现出了那柄银扇铸成时的璀璨灵光，垂在袖下的手死死一攥，又一霎松开，状似赧然地摆了摆手，笑道：“叶仙君捧杀贤弟了。”
“你啊，样样都好，就是为人太过谦逊了些。”叶正阑好不容易才止住了笑，忽而又想起了什么，神情蓦然一肃，皱起了眉：“只不过，贤弟你这钻研剑灵化形的事儿只怕是要抓紧，又或是先搁一搁了。待到下月，各宗都可有得忙的——”
徐晏清稍稍一顿，“嗯？”
……确实，近来他曾透过夜蛾窥见数位玉烟长老神情古怪，却不敢近探，不知是何缘故……思及至此，他面露疑惑，追问起了详细：“此话怎讲？”
夕阳渐下，被崖下无垠海面纳入其中，隐去了身形，交由随后袭来的暗色把持大地。
天色渐进低沉，叶正阑亦神情微黯：“唔。此事事关重大，原本只应通报予各宗宗主，但贵宗秦长老眼下正闭关，是贤弟你在操持着贵宗上下大小事务，与宗主无异，说予你听该也无妨……”
他稍一斟酌，沉声述起了详细：“是这样的，近北处有一座主城，名曰红岭，城外近郊处有一小村落，唤作溪贝。数月前曾有一名星罗宗弟子途径那处，意外发现那村庄内外方圆百里的灵气仿佛都似有些紊乱，便留在村中观察了一阵，终于发觉那处确实有阴阳失衡之相——”
……阴阳失衡？徐晏清心中一紧，不觉皱眉，“可是出了什么难对付的异怪？”
“若只是异怪，那还好办了。”叶正阑向来公私分明，一聊起正事，面上便再不见嬉笑之态，余下的只有严肃，“那星罗宗弟子不擅施咒画阵，却颇通观星之术，那溪贝村平日里看来极其普通，不过世间寻常一座村落，却唯在恰逢‘东官苍龙断尾’那夜，方可映照星象算出那村庄正处在‘替生门’所在的方位，才能一观其中异常……”
心间预感不祥，徐晏清神色微微一僵，“……替生门？”
“是。”叶正阑道，“经星罗宗测算得出，天人地三界虽泾渭分明，却处处交接，这‘替生门’便是其中要紧的一处，巧巧与地府相接，正似民间常说的‘鬼门’。替生门位置特殊，本应是作沟通阴阳、调和阴阳之用的，可眼下那处的阴阳两气却失了衡——唉！此番异状，想来唯有是世间修行人中有谁修岔了心，行了逆天之举啊……”
“你是说……”徐晏清唇边惯挂着的笑意终于悄无声息地泄露出了几分勉强，“许是有宗人逆天而行，修习了禁术？”
身为玉烟首徒，叶正阑光是听见“禁术”二字便难掩唾弃之色，点头应道：“没错。”
“……”徐晏清心底已然波澜大起，面上却依然自若地作思索状，揣测道：“当真就是因为有人修了禁术么？不是说月隐仙翁座下亲徒谈君迎近日得道飞升了——兴许，是他飞升时攫取了一方灵气为助，才致那处灵气紊乱、阴阳失衡……”
叶正阑才听他讲至一半便摆了摆手，“哪能呢。实不瞒贤弟，星罗宗占刻长老一收到来报便即刻趁夜动身去那小村探过，以通天眼一观，发觉那处阳气虚旺、阴气虚无，显然是有人暗中以术法抽调了阴气为己所用——若非是有宗人修习禁术，也只能是有哪个教派在行些不轨之举了。咳，自家人管自家事嘛，虽不知那九教六门五派得知此事后会如何动作，总之，星罗宗连同玉烟宗几位长老已颁下了密令，月后便要彻查各宗。我想该就在这几日，各宗宗主便会接到消息了。”
他所言的每一句都似闷雷砸下，震得徐晏清脑仁隐隐裂痛，喉间溢出的唯有惋惜似的艰涩一叹：“……是么。”
正道宗人听闻或有道友修习禁术，自然会心有触动，叶正阑并未发觉他这一叹有何不妥，同样惋惜地叹了声“道心不古”，便也不愿再多谈此事了。
犹记挂着方才所聊的“剑灵化形”之法，他扯起嘴角一笑，刚欲开口再问一问具体，便听见有一串嚓嚓踩雪之声由远及近，不由得循声转头看去。
“……际界无所限……”衡间怀捧着数盏盛满萤石的琉璃灯笼，一路小跑至桃潭近侧的几株桃树下，小心翼翼地将灯笼挂上桃枝，“有终无尽时……”
他动作十分麻利，不多时，长在潭边的半圈桃树均已挂上了灯盏，那琉璃灯精致玲珑，内里盛着的萤石却有几分重量，压得桃枝微弯，也别显出了些娇柔意趣，映得半湾潭面烁光绮丽。他却无意亦无心去赏这景，只心无旁骛地碎碎背诵着功课，“破无定法，道坚既明……”
叶正阑眼见着他专心致志地沿着桃潭愈挂愈近，都快要贴到徐晏清身侧了，竟还没发现他们二人就坐在这里，终于忍不住笑地乍然出声唤他：“衡间！”
“啊！”衡间背书背得沉浸，差点没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骇出个好歹来，足下猛地一绊，直直撞在了徐晏清身上。
徐晏清正忖着心事，一时竟没来得及躲闪，被正正撞着了手臂，面容霎时因手臂处更甚于钻心的疼痛而变得扭曲至极。
不过转息，他便以垂首拂袖的动作将面上异色掩盖了过去，听回过神来的衡间在旁一迭声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大师伯——”
手臂处的疼痛来去如飞，不过刹那便消失无踪，谁也没能察觉他那一刹的异样。徐晏清趁势将方才的不安与恍惚悉数压进了心底，片刻便又恢复成了那副温和的面容，安抚衡间道：“……无事无事。”
叶正阑时常出入观世宗，算是看着衡间长起来的，与他也亲厚，起身过去大大方方地刮了刮他鼻尖，“衡间这般勤学，背个书都背进无人之境了！”
这才发现叶仙尊也在，衡间连忙向他行礼：“叶仙尊！”他冒失地撞着了大师伯，还被叶仙尊取笑，连耳朵尖都有些发烫了，“是我忘形了……”
“少年十四，能沉心专注是好事。”叶正阑乐见后生勤学，宽慰地拍了拍他的肩，又一垂视线，好奇地看向了他怀中的琉璃灯笼，“这灯是？”
衡间忙答道：“啊，这是小师伯所制的琉璃灯，说是能给宗里多添点景致，看着舒心。”
“……彩灯照桃潭，确实悦目。”虽然心内仍乱，思绪亦纷杂，但听他提起宫不妄，徐晏清眼神不由得还是柔和了许多，“——‘破无定法，道坚即明’，你方才所背的是这两句吧？”
他想了想，温声笑道：“这师祖给你布置下的功课，不是要留待他出关才会检查么，怎现下就勤着背了？”
近来光是想着这事便觉开心，衡间嘴角一扬，咧嘴笑道：“大师伯与小师伯近来都忙，师尊便应了我，初一要陪同我下山除祟去，但我得先将功课——”
徐晏清闻言一怔，眼中柔和之色霎时无踪，竟不自觉泄露出了几分戾色来：“师弟他要出山？！”
衡间从未见过他这般情态，还当那是厉色，不禁一呆，话音也断在了半途。
徐晏清却立即便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慌忙干笑两声，稍缓和了些口吻：“师弟他……身体已好全了？”
以为他方才流露出的“厉色”是在顾念师尊的旧伤，衡间赶忙道：“只是伴我下山，并不是出山！”
他忙不迭将几日前说过的那套万全再万全的说辞复述了一遍，又再三强调师尊他仅仅是陪同在旁，并不会出手，末了才笑道：“如此，大师伯便可放心了！”
仍怕他多忧心，他又补充道：“况且小师伯也赶在这几日将要赠予青远的符纸都画完了，到时候应该也会同去——啊，对了，师祖他尚还在闭关，这个……”
还未听他把话说完，一旁叶正阑便笑了起来：“知道知道。秦长老易怒，定不准秦仙尊重伤初愈便要下山——小衡间放心，我自是不会告密的。”
“多谢叶仙尊！”得了叶仙尊的保证，衡间心内大舒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又将希冀的目光投向了大师伯。
看着他面上纯粹的雀跃，徐晏清眼底暗涌阵阵，终是情绪复杂地抚了抚他的额顶，扯出了一个淡淡的笑来，“嗯。”
他伸手取过了他怀中余下几盏的琉璃灯，“就剩几盏了，我帮着挂上便是。你……找个安静地方专心背书去吧。”

第一百零四章
目送着衡间的身影渐远，叶正阑好笑地摇了摇头，由衷地称赞道：“小小年纪便能有心性如此，果然是名师出高徒啊。如今秦仙尊身体也已无恙，想来不多时应便又能入世除祟，重拾威名，世人亦能再度一睹他的仙姿了！”
颇有几分感慨地，他摇了摇头：“哎，当真是可嗟可叹。同是宗门修者，有的人一心向道，全无杂念，有的人却要修习禁术以谋私……”
徐晏清听他说着，将一盏又一盏琉璃灯挂上枝梢，动作轻柔得好似在拨云弄雾，始终没让眼底翻涌着的情绪溢出半分，“是啊。”
“哎对！”叶正阑一捶掌心，“应当还能请他从旁协助我们清查禁术一事呢！”
坠在枝头的萤石彩灯幻彩迷离，在徐晏清面上照出块块斑斓光影，却照不清他眼底如雾如霾的浓稠阴郁。一些苦酸与暗恨似在舌根处交织，涩涩沿喉入腹，灼烫了五脏六腑，但他的口吻却依旧那般平和：“是。师弟他道心至坚，虽无七情，却也应是容不下修习禁术这等腌臜之举的，自然定会全力以助。”
——师弟他道心至坚，且无七情，若是发现了自宗师兄行了修习禁术这等腌臜之举，自然也定会秉公处置。
“是，是！”叶正阑浑然不知他心中所想，只觉得心头一块大石落了地，“这样一来，就都好办了！”
心下轻松许多，他扬唇笑起来，闲闲拨弄起了枝梢上随风轻摆着的玲珑灯盏，“这琉璃烧铸得倒是精纯……”
忽地，他眼睛微微一眯，发觉这琉璃的质地竟与好友那枚极为珍视的梅花剑坠极为相似，又联想起方才衡间说这灯是宫不妄所制，不由心中一动，挑眉看向了徐晏清，奇道：“咳，贤弟如今这般……却怎么还未娶亲呢，可是还没觅得一个称心的？”
“‘觅得称心’……这话说得，像是在唆使我去强掳民女似的。”徐晏清笑音淡淡，似是在同他玩笑，“情爱二字，要的还是一个两心相悦才好。我不愿强求，更罔提‘强掳’了。”
——这句倒不是假话。
他有心悦的，有想要的，有期盼的，却鲜少去强求什么。
……唯有一样，唯有一件。
他徐晏清，天资、灵根、悟性样样不差，样样拔尖，放眼世间九教六门五派，除开那一人，又有谁胜得过他？——可世间偏偏却有那一人。
天生仙骨、地赋灵躯，光这一样，便是他背破了千万功法、练断了百十灵剑、再修炼百年也追不上、抵不过的。可独望那一人项背，又叫他怎能甘心？
他又不是那谈君迎，空有一身差不了秦念久许多的好天赋好本领，却甘心屈居人下，在他身边装疯卖傻。
不甘心，总是不甘心……便终究岔了心。
在这短短十数年间，他修为大涨，进步神速，又时时谨慎地把控着显露出的分寸，仅叫人称奇，而不叫人怀疑，又在旁瞧着师尊放任那一人斩鬼，全不加以劝阻，终等到了他“称病归隐”之日。如今他徐晏清，在民间、在宗门、在各界，终于不再只是“秦仙尊的师兄”，而是“观世宗仙尊徐晏清”了。
而这一切……他这唯一“强求”得来的，也都将化作泡影了。日后只怕……就连他呕心沥血钻研出的剑灵化形之法，也要被染上污名。
本就是饮鸩止渴之举，覆水总难收，他早想到会有今日的。
只是当“今日”到来之时，他却仍是……不甘心。
……
除非……
…………
一腔思绪混乱翻腾，又骤然空白了一瞬。似是被那一瞬的空白蛊了心智，诱惑着他做出了一个选择——
静静将最后一盏琉璃灯挂上桃枝，他轻咬了咬牙，兀地转头看向了叶正阑，“——对了。你先前不是说想要借我所撰的剑录一观么，就放在了藏书阁。咱们这便同去吧。”
……
……
夜空寥廓，晚风轻徐，复晓堂中灯火通明。
一道身着素灰锦袍、手握梧桐木杖的半透虚影坐在主位，他身姿板正、面容微肃，正偏头与坐在近旁的宫不妄说话，徐晏清捧茶陪坐在旁精心听着，嘴角虚挂着几分弧度，秦念久则坐在稍远些的地方，视线空落地挂在虚处，并没在听他们的谈话，而坐在他身侧的衡间忙活了一整天，已趴在小案上眯眼睡了。
修者长寿，秦逢年近双百，却仍精神矍铄，一头长发灰黑掺半全为操心过甚的缘故。他先关怀过宫不妄几句青远的近况，方才转向徐晏清，微挑了挑长眉：“怎么今日没见你那友人？”
“劳师尊费心记挂。”徐晏清垂眼笑笑，吹拂了拂杯中的茶水，答得随意：“叶仙尊似有什么急事，匆匆便走了。”
“匆匆便走了？”观世宗遗世独立，向来与各宗不睦，尤其首宗玉烟常与他们为难，秦逢原就不喜他们二人来往，闻言不禁皱眉，手中木杖重重一叩地面，“无规矩不成方圆，亏他还是玉烟弟子，怎么半点礼数都没有，将我观世宗当成是什么地方了？！”
“消气消气，师兄不是说了么，叶仙尊是有急事。”早习惯师尊易怒，谁也没太将他的“怒气”当回事，宫不妄大大方方地拿来茶壶，替师尊将茶杯斟满，无不敷衍地随口劝哄了他两句，便好奇地转向了徐晏清，打听道：“他可说了是什么急事？”
“唔，好像说是……”徐晏清不动声色地将原本搁在桌上的手臂放了下去，假意忖道：“说是首宗下令让清查各宗，看各宗内是否有人在修习禁术……”
“什么？”宫不妄眉峰高高一挑，目露疑惑，“好端端的，为何突然要查这个？”
秦逢亦稍稍沉了脸：“这是怎么一回事？”
“貌似是有哪处出现了异象——”徐晏清微一摊手，面色坦然地转述起了“替生门”一事。
有宗人暗中修习禁术可是足以惹得风云惊变的大事一桩，不仅其人要被截断根骨，废去修为后逐出宗门，就连其所在的宗门亦会受牵连，秦逢与宫不妄无不皱眉听得专注，而在听见那句“阳气虚旺、阴气虚无”时，秦逢几乎是立刻便把视线投向了秦念久。
这还是今夜自众人聚在复晓堂以来，他第一次将视线放在秦念久身上，言语间质问之意亦多过关切：“你身上的怨煞之气可还安定？”
怕是师弟道心不稳，遭了怨煞反噬，才引得“替生门”阴阳失衡，宫不妄也赶紧望了过去，面上难掩担忧：“师弟？”
早料到他们二人会作如此猜想，徐晏清并未跟着看过去，只垂眼盯着杯中沉浮的茶叶，眼底情绪晦涩不明。
顶着师尊与师姐四道质询的视线，秦念久应得淡然：“一切如常。”
说着，他轻轻抬手，自掌中具象出了一股灵气用以佐证。只见丝缕极致精纯、纯粹无物的薄蓝灵气如蛇般盘踞在他掌心，似有生机般徐徐缓流。
得见这般，秦逢虽还是肃着面容，但终归是放下了心来，点了点头：“如此便好。”
说罢便将视线收了回去，偏头向徐晏清续问起了替生门有异的详情。
什么替生门替死门、有异无异、禁术不禁术的，只要与师弟无关便好……宫不妄听师尊喋喋地抓着各样细节追问个不停，只觉得兴味索然，忍不住摇了摇头，托腮笑道：“左右与我们观世宗无干，管它作甚。”
同样是自幼入宗门，她却最得师尊欢心，早摸清了他的脾性，一句话说罢，又抢在他怒而开口前学着他的语气将他的话堵了回去：“是是是，替生门有异，即是于苍生无益。师尊向来心怀天下、心系苍生，诸事自当要以苍生为重，毕竟我们观世，所观的是世间疾苦哀愁——”
“……”秦逢实则并没未当真动怒，却还是板起了一张脸，横眼瞪她：“多嘴！”
“呀，说好话竟也无用。”宫不妄故作受惊地往徐晏清身后巧巧一挪，“师尊又怒了！师兄救我！”
将眼中的宠溺掩藏得极好，徐晏清笑得无奈：“你啊……”
……
师徒三人坐在那旁谈天笑闹，仿佛只有当他们看向秦念久时，他才存在，此外的时候他只静静坐在那里，像个局外人。
几缕冷风自窗隙中透入，将趴在他身旁小睡的衡间拂弄醒了过来。
衡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意识到自己竟睡着了，慌忙一个激灵立起身子，嗫嚅道：“师尊、我……”
秦念久淡淡看他一眼，并没出声责怪，只道：“乏了，便回房歇息吧。”
……是自己睡迷怔了么？怎么竟从师尊的语气里听出了几分体恤……恍惚间还以为是谈仙尊在同自己说话，衡间只当自己是睡懵了，拿手掌轻拍了拍自己的面颊，片刻后才点头应道：“……是，是。”
他站起身，正欲依言退下，忽又有些犹豫地停下了脚步，小声唤道：“师尊——”
秦念久闻声抬眼看他，口吻仍是漠然：“何事？”
心说方才果然是错觉……衡间张了张嘴，本是想提醒师尊后日便是四月初一了，但远望了眼师祖他们，话到嘴边终还是咽了回去，摇了摇头，“无事。”
夜阑静，复晓堂中灯火仍明，微冷夜风携薄雾柔柔穿堂而过，拂过堂中正说话的人，融入了窗外的云絮中，化作了虚无——
待那阵风再度旋起时，黑夜变作白昼，盈满笑语的复晓堂内已然无人，而不远处的生云台却人声纷扬，嘈杂鼎沸得似能蒸腾出热气来。

第一百零五章
四月初一，烈阳倾山巅，风声劲猎，甩扬起众宗人色彩斑斓的衣袂，抚刮过他们按于剑柄的手上。
十七宗长老悉数到齐，各领着门下几十亲徒，合共千余人面容俱肃，围堵得生云台水泄不通。
“诸位……”宫不妄午休被扰，面上半倦半愠，蹙眉望着眼前声势浩大的一众宗人，又是不解又是好笑，“……这是做什么？”
无人答她。躁动不安的气氛那般粘稠无隙，似连劲风都难以穿透而入。
忽而，一道灰影踏风而来，旋而落地，手中木杖狠狠一杵。
秦逢原正闭关潜修，此刻提前破关而出，气仍不稳，怒然喝道：“——不知各位仙友缘何贸然登我宗门，扰我修行？！”
一语喝毕，他急急调息，视线在各宗门人面上梭巡而过。
“扰你修行？”伴随着腰间佩玉相击之声，原就立于众宗人前方的堑天长老进一步上前，直视着他道：“可笑！”
他生得高鼻阔口，眉眼间挟尽风霜，犹如金刚怒目，如箭般锐利的目光直扼观世宗众人咽喉，其间又暗藏着几分快意：“贵宗弟子秦念久，斩鬼差一即满百万，缘何欺瞒首宗不报？！”
一声喝问犹如惊雷，激荡起山谷中群鸟纷飞，又圈圈回漾，直震得众人心底发颤。
被他这声如洪钟的质问镇得一怔，宫不妄眉眼间那丝残存的困意霎时消散无踪，瞠目失言道：“……什么？”
秦逢亦是一顿，面上怒色微褪几分，双眼径直扫向站在堑天长老身侧的叶正阑，视线中满是惊疑。
同样仿若惊疑地看过去的还有立于宫不妄身旁的徐晏清。如往常那般，无人发现他眼底那抹阴晦。
顶着四道似能刮骨的视线，不消他们开口发问，叶正阑便面沉如水地开了口：“贵宗先前只说秦仙尊负伤归隐，我却无意在贵宗藏书阁中瞧见了记有秦仙尊功德数目的案档……”
实是问心无愧，即使是对上了徐晏清状似诧异的视线，他也坦然无惧：“未经准许便翻阅了贵宗案档，是我之过，我自当领罚。但兹事体大，还请贵宗给出一个解释来！”
“……”听他言语间颇为义愤，再看各宗人面上厉色，宫不妄死死一攥袖口，暗道不好。
人心总难测，修者亦是人。斩鬼十万者，世人交赞；斩鬼二十万者，能称英雄；斩鬼达三十万，堪当救世主以待——但有道“斩百万鬼即成魔”的咒坎在，若有人直斩至差一即满百万，便要猜疑他是否别有图谋了。何况各宗原就对他们观世心存芥蒂，定会借题发挥……想师尊当年瞒下此事不与外人道，不就是为防今日这般？可怎么……
片刻的沉默过后，她勉强地干笑了两声：“我当是什么事呢，缘是这个。”
貌似轻松地抱起了手臂，她道：“各宗门下弟子所攒的功德数目向来只由自宗统计，本就没有应要上报首宗一说，谈何‘欺瞒不报’？况且我师弟无心无情，平生只知斩鬼为苍生，并无它意，更已自发立下誓言，今生不再斩鬼，这三年来亦都待在宗内，不曾离宗半步……”
她口吻颇缓，句句诚心，不想宗门人却完全不为所动，叶正阑亦是微一蹙眉，露出了些微痛心来：“宫仙尊仍要隐瞒么？我那日明明听贵宗弟子亲口说了，秦仙尊旧伤已愈，就要伴他再度入世除祟！”
衡间辈分较低，一直垂首立于人后，适才听明白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唰地惨白了一张脸，失措地抬眼望了过去，徐晏清闻言亦假意震惊地看向了叶正阑，似难以置信一般：“……叶兄？！”
秦逢眼中灼人怒意再难遮掩，倏地扭头看向秦念久，厉声喝问道：“真有此事？！”
万千道视线齐聚于一处，皆等着秦念久答话，他面上却仍是仅有漠然，如实应道：“是。”
“不，不是这样的！”意识到了这件事的严重之处，衡间张皇地抢下话来，欲要作辩解，可这里哪有他说话的份，堑天长老不过一甩手中灵幡，一股威压便不由分说地卷席而来，重重将他逼跪在地，直迫得他口不能言。
此举不可谓不粗暴，本就僵滞的气氛顷刻间严峻起来，宫不妄立刻抬手按剑，怒道：“有事说事，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事态尚未分明，”徐晏清匆匆去扶衡间，面上唯有着急之态，“诸位勿要冲动！”
分明？秦逢顿觉不妥，狠狠一皱眉：他怎会如此说话？！
果不其然，星罗宗的占刻长老一甩锦绣星河袖，上前一步道：“分明？！红岭替生门有异，吾等先前只当是有宗人修习禁术所致，现看来只怕是贵宗弟子修岔了心，有要成魔逆天之意！”
“你！——”宫不妄按剑的手不觉收紧了几分，急而喊道：“秦师弟他所修的是无情大道，道心至坚不过，怎会有此意！”
见师妹似要拔剑，徐晏清慌忙将她拉退了半步，方才震声道：“长老慎言！日生鬼域一役，在场诸位仙友多少都曾与我师弟并肩而战，难道不知他为人几何？！怎会作此猜想！”
他不提这茬则已，本仅有宗门长老发话，现则各宗亲徒也纷纷掺和了进来：“……确实……”
“可也仅那一回……平素甚少见他……”
“……当日他足斩了有几多鬼？”
“谁知……观世不是瞒了数目……”
楼愈高则近危，宗门弟子大多羡妒秦念久，因他无心无情，全不与人打交道，实际上也无几人真心倾敬他，就连原本对他颇有几分敬仰之意的，念起他斩鬼时身负重伤周身浴血，却仍面色自若斩鬼不停的模样，不禁也觉着狐疑了起来：“当真是为了攒功德么……”
“……若是求飞升，早已够数了吧？听闻那谈君迎仅斩了三十五万，他不也飞升了么？”
“……难道真是为求成魔？”
“怎会如此……”
人多总是口杂，真意为苍生着想者有之：“魔者祸世，若真是如此，今定当将其诛之！”
见人堕神坛而觉快意者有之：“实然，事关重大，宁可错杀也不能放过……”
心仍存疑虑者有之：“我见秦仙尊不似向魔之辈，不该就这般妄下定论……”
……
声浪重重，杂而繁复，碎浪宗明琅长老一直在旁闭目皱眉静听，越听越疑，终一甩手中拂尘，喝道：“安静！”
众弟子霎时噤声，见他眉头紧皱，面容峻肃，冷声斥道：“以我所见，观世宗本就怀有异心，大有豢魔之意，不然怎可能放任弟子斩鬼直至差一满百万，还替他欺瞒此数？！”
先前任他们如何猜辱秦念久，秦逢仅在旁皱眉思索着对策，现听得有人侮他宗门，方才动了真怒，颈上青筋一绽，暴喝道：“放肆！！”
生值鬼祸乱世，他秦逢平生无何宏愿，唯望众生安宁，恰有一弟子天赋异禀——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几要捏碎手中木杖，他悍然瞪着明琅，“能者至强，责任所在，任他多除一鬼、多镇一煞，世间便得少一份疾苦，减一份痛哀，何过之有？！”
“……”明琅微微一默，似在细辩他话中真伪，“但……”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早料到别宗知晓此事后会横生事端，想秦念久功德已满，待一机缘即可飞升，暂瞒下此事本应是最为稳妥的选择——那叶正阑究竟是怎么进的藏书阁，又是怎么瞧见的案档？！秦逢眉头紧锁，将手杖往地上狠狠一戳：“但什么但！我宗明心如此，任尔如何揣度！事已至此，直说你们欲要如何！”
他此番实乃赤心直言，但事关魔祸，听在众人耳里也只是再苍白不过的辩驳，堑天长老长眉一动，面上肃色未减半分：“明心如此？不过你一面之词！修者道心仍坚与否本就难以自证，尔宗瞒报数目更是确有其事！”
秦逢平素最憎听这道貌岸然的堑天说话，面色铁青地张口欲驳，却听游意宗心辉长老缓声插进了话来：“说观世一片明心、秦仙尊无心向魔，老朽皆是信的。只是确实难证秦仙尊他道心仍坚，未受怨煞反噬，也难保会否受怨煞所惑，日后再度出手……不过仅是‘难证’，却也不是‘无法证’，总归是为了苍生，若他愿意自废修为——”
修者自废修为，那与自折寿命有何区别？宫不妄登时急道：“这怎么行！”
明琅长老亦摇了摇头：“此举不妥。不说秦仙尊天生仙骨灵躯，本就自有修为，若他没了这身修为压制身上的怨煞之气，遭怨煞反噬而成怨鬼，岂非吾等之过？”
此事虽是由叶正阑揭露而出，但他心底终归是不愿相信秦仙尊有向魔之意的，略作思忖，提了个较为稳妥折衷的法子：“不若我们且将秦仙尊带回玉烟，留观一阵……”
闻言，堑天长老眉头稍松，略一沉吟：“如此……”
管那秦念久是否当真有向魔之意——若有，他们玉烟擒获奸贼，实属大功一件，亦能将他看管起来，免祸苍生；若无，他生得一副仙骨灵躯，留在玉烟宗内亦能润养灵气……横竖有利无弊。这般想着，他微微颔首，“倒也可以。暂且将他施以冰铁缚锁——”
还未听他说完，秦逢再度怒喊一声放肆，“观世弟子，怎可沦为他宗阶下囚徒？！”
堑天长老瞬间气急，长眉倒竖：“不识好歹！”
“那就……”
“不行！……”
……
他一言，她一语，话音纷杂，你驳我相讥，各执一词，如同拉锯般僵持不下，处于风眼正中的秦念久却漠然垂眼，置身事外地听着他们谈论该如何处置自己，脑中模糊浮现出了一个问句：……若是那人在场，他会怎么说？
他是否会似他们那般，对他多有猜忌，以至于对他拔剑相向？
……
不，他总是与他们不一样的——他大概只会打着银扇摇头笑笑，调侃说这场闹剧可真难看。
被浓白雾霭覆裹的脑海中有一抹青色乍现，使他不自觉地转眼看向生云台近处的一棵青松，松枝上空空落落的，并没那个青衣人。
……好安静。
耳际好似从未这般静过，那句句相争的话音皆入不了他的耳，他只远望着那棵空落的青松，脑中、心中皆是空空。
“够了！”一边要证、一边难证，本就是难解的局，愈吵愈辩便愈演愈烈，双方掌中按着的灵剑都近乎快要出鞘，烈日照人眼晕，焦灼的事态亦逼得人心慌，宫不妄再耐不下去，怒而道：“究竟我们要怎么做……”
同一时刻，几乎压盖过了她的声音，是徐晏清脱口喊道：“莫非你们想逼得他自己以死明志不成？！”
……
此言一出，犹如巨石砸浪，激起众人心湖阵阵涟漪，原本沸然的人声一霎偃息。
……不，不是这样，他原没想这么说的，他只是脑内空白了一瞬——徐晏清一语脱口，自己都愣了。一片无边沉默之中，他难得显露出了几分切实的惊慌，扭头望向宫不妄，欲要辩解，却对上了她错愕的眼。
不仅是宫不妄，秦逢看向徐晏清的目光中亦带着愕然，似是到今日才真正认识了他这爱如亲子的弟子一般。
在他说出这句话之前，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都还能再商量再想办法，可是当他说出了这句话，一切便无可回头了！
若秦念久不愿以死自证，便说明了他确有异心！
行事一向稳妥谨慎的他不可能不知道他说出这句话的后果，却还是说出了这句话……电光石火间，秦逢看着徐晏清那略有些躲闪不安的眼神，蓦地明白了一切——
为何恰在此时，为何叶正阑会进入藏书阁，会恰恰好翻见秦念久的功德案档……他要将替生门有异之事扣至秦念久身上——
——修炼禁术的，只怕是他啊！
丝毫不知观世宗人心内激荡，千余宗人齐齐将视线投向了秦念久，面上神色纷呈，各有思虑。
……以死证道么，此举确能证他清白……
……他的仙骨灵躯……
……若能他以死证道，捐躯作阵……
……功德……
功德……
……功德……
一片默然之中，思潮之声却似能滔天。宫不妄读懂了这片静默，急急转开视线瞪视着那重重人潮，凄然大喊：“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无人答她，只持沉默以对。
……如今世道相对太平，再无多少功德可觅……
……那可是源源不断、能续千百年的功德……
……对秦仙尊而言亦是件好事，再转世他亦能承继这份功德……
……是为苍生黎民……
……功德……
寂静泼天，却又喧闹过甚。宫不妄惶然后退半步，再不愿看徐晏清，只紧紧攥住了秦逢的手，“师尊！师尊！——”
同为修者，宗门人心中思虑秦逢怎会不知，可此时若是揭露出徐晏清修习禁术一事，不但保全不了秦念久，反而做实了观世宗早怀异心，更显出秦念久有向魔之意……届时他们观世一宗……
“……”他牙关紧突，望向她的眼中一片暗沉，无言地——反手扣住了她的手腕，以一道缚身决制住了她的动作。
手腕处阵阵裂痛，如同被铁锁紧铐，宫不妄心神俱焚，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红唇轻颤：“师尊……”
却忽听得秦念久平静道：“如此也好。”
耳畔仍静，心内仍空，秦念久不知众人心中所思，亦无心去猜他们心中所思，只静静望过观世众人。
面色青白的徐晏清、一言不发的秦逢、目露绝望的宫不妄、口不能言唯有不住摇头的衡间……逐一入眼，却也仅是入眼。他难得复述了一遍：“如此也好。”
他话音虽轻，却掷地有声，见他这般坦然，原还有些躁动的各宗门人霎时息了声音，多少有些惴惴，甚至多少开始质疑起自宗长老是否有些逼人太甚……
“如此什么好？！”宫不妄浑身一颤，蓄于眼眶的热泪滚滚落下，勉力挣着秦逢扣于她腕上的五指，“什么啊——你在说什么……你在想什么啊？！”
她当然知道师兄那句话既出便是覆水难收，事已至此，为苍生、为观世、为宗门、为师弟他自己，这怕都是一个“最优”的选择……
可……这是她师弟啊！
全然听不进各宗门人或真心或假意的劝说，更听不进堑天长老咄咄逼人的那声“那便请吧”，她只不住地挣着秦逢扣在她腕上的手，悲声喊道：“我们再想办法——”
秦念久却已然横剑在颈。
惊天冰寒，仅仅触上皮肤，便是彻骨的凉意。
……她问他在想什么。
……她说我们再想办法。
绕来绕去，总绕不开一个“想”字。可他又能想些什么呢。
于他而言，他生来除了斩鬼为苍生，便再无“为”可谓，心内永是雾霭沉沉，仅有虚无，风花雪月、喜怒哀乐，就连五味都与他绝缘，向来如此。可如今临近终末了，不知为何却总有一抹茫然之感搅扰着他心间白雾，将那重重白雾点点染上了浅浅天青。
惊天锐利，不过轻轻压划，便嵌入皮肉数寸。
被利刃割裂的明明是喉管，不知为何心间的浓雾却也像被撕开了一道破口，有幕幕色彩斑斓的画面伴着那抹天青如浪般急涌而入，画面中有清风有飞花有落雪有月华，有人间百般面貌……还有他曾浅尝过一口的小菜。
……似乎，还有一声小心翼翼、珍之重之的“惜惜”。
满不确定地，他微微蹙眉：……惜惜？
什么是惜惜？……心昔惜……可惜？
自喉间迸射而出的鲜血那般滚烫灼人，似能烧心，令他模糊“想”起了一道“来日有缘，仙宫再见”的旧约。
……没能见到那人最后一面，亦不能应约与他仙宫得见了。
确实可惜。
……
仅仅一念起，他周身轻轻一震，猛然觉出了不好——
但已悔迟！
情破大道，修为废尽，蛰伏于他体内已久的怨煞之气骤然急绽而出，将他整个人裹缚其中，过于浓烈的不甘、愤怒、失望、暴戾、怨恨呼啸着纷至沓来，狠狠拧揪杂糅在一起，顷刻间便将他的心智侵吞殆尽，似有汩汩血泪不断涌至眼眶，使他眼前所见、鼻间所闻、脑中充斥着的皆只余下一片嗜血的猩红。
不过只刹那，随着喉间命脉鲜血流尽，缭绕周身的浓黑怨气弹指消散，他亦失力倒地，松开了手中长剑。

第一百零六章
……事已终了？
……观世宗、秦仙尊以死证明了自身清白？
不！在场众人无不捕捉见了那一霎那的异样，就连徐晏清都目露震惊，呜咽不止的宫不妄更是一怔，轻轻发起了抖来。如果她方才没看错的话……那一瞬，师弟分明是……分明是动了心念，以至破了大道，招致怨煞之气反噬……
她仍颤着，已有回过神的宗人惊喊了起来：“方才那是什么？！”
“怨鬼？！”
“秦仙尊是遭怨煞反噬成为怨鬼了吗？！”
“怎么会！”
一阵喧哗间，忽有人抓见了紧要之处：“等等……秦仙尊他、他是自尽的……”
秦仙尊斩鬼差一即满百万，若他自身成了自己剑下的第一百万只怨鬼——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滚滚稠黑魔气已然翻涌而起，吞天噬日，不过须臾便扼压住了在场众人的呼吸，似要生生抽离出他们的神魂。
转眼间异变陡生，天色剧黯，所有人面上尽是痛苦扭曲之色，纷纷抬手掐诀设阵试图驱散魔气，却都收效甚微，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团黑红两色交织的庞然身影自秦念久倒下的身躯中拔然而起，渐渐化出了由无数断首残肢交融而成的崭新形体，伴随着浓烈的刺鼻铁锈腥血之气、百万怨鬼齐嚎的震耳嘶鸣，有黏稠褐血源源不断地那难以名状之物中涌出，甫一触及空气便疾速蒸腾成魔质黑雾，以不及掩耳之势急扩开来。
不过须臾，那魔物竟已渐升高了近百尺，甚至无需动作，使人单单望它一眼，便已被心底无限膨胀开来的惊怖之感给摄住了呼吸，近乎动弹不得。
一片混乱之中，只听得堑天长老自喉间逼出的嘶哑怒吼：“观世贼宗！还说你们没有豢魔之心？！”他话音虽染透怒意，却难掩其中夹带着的几分激动与兴奋：若他堑天能趁机一举歼魔，那这功劳与功德……
可仅以他一人之力，怕是……
没等他深想出个所以然来，秦逢额上青筋道道爆绽而起，急怒攻心地暴喝一声：“闭嘴！！”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遮天魔气摧压之下，就连他也近乎难以站稳，只能目眦尽裂地死撑着手中木杖，脑中思绪急转——
此时魔怪初成型不久，行动缓慢，力量尚还不强……眼见那蔽日魔气笼遍群山，就要向世间人城卷去，事态紧急，由不得多作思考，他勉力将手杖向下深深重压，质地坚实的梧桐木杖几被按出了“咔咔”碎裂之音，末端径直扎碎了足下玉砖。
随着他字字艰难地念出聚灵决，只见霎时间刺眼华光大盛，整座聚沧所蕴藏的灵气簌簌向那梧桐木杖奔涌而去，如同活水入枯木，灵杖霎时遽长，寸寸膨开，生出枝蔓，眼见就要将秦逢包裹其中，秦逢却仍未松手——
“师尊不要！！”
意识到师尊这是要攫取遍山灵气设阵舍身镇魔，徐晏清满目惊骇，想也不想地拼力疾冲过去，欲要将他拉开，可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要触碰到秦逢的衣袖时，却被秦逢狠狠拂袖震开了数丈，力道之强，竟震碎了他数根骨头、数段经脉，直教他呕出了一口鲜血来。
木杖渐与血肉融为一体，所化出的梧桐灵树眨眼繁茂，秦逢面覆木纹，口中灵咒诵念不停，望向徐晏清的眼中唯有似坚冰般寒凉的失望，犹如剑刃穿心。
只一眼，便望得徐晏清恍惚一颤：……师尊他，都知道了！
梧桐灵枝已深扎入脑，镇阵将成，秦逢再不愿看他，只忍痛拼尽了最后一分气力，高声喝道：“……秦念久道心不坚，失意堕魔，再非观世宗弟子！”
眨眼，幽蓝光芒万丈从已然成型的梧桐灵树中爆射而出，直冲天穹。
转瞬，灵光如瀑般倾盖而下，浸没过那庞然魔物，亦将浓黑魔气悉数消解净化。
光华刺目中，无人瞧清那高可参天的魔物被块块分解，一道人影自中高高坠下，遁入无形，只得见幽蓝光芒渐渐褪去，遍天魔气、满山灵气皆再无迹可寻，抬眼又是旭日晴空，白云悠悠。
惊变仅在短短一瞬之间，在场众人皆被魔气摧伤得不轻，宫不妄泪痕已干，满眼空茫，失力跪跌在地，红唇动了又动，终发不出一丝声音来：“师弟……师尊……”
遭了师尊狠厉一击，徐晏清尤其伤重，口中满是腥血，亦是仿佛失了魂般僵僵不能动弹，一句“怎会如此”涩涩卡在喉间，迟迟吐不出口。
却有宗门弟子讷讷替他说了出来：“……怎会如此？”
“这……”
“秦仙尊他……”
“方才那是……”
虽然五脏仍疼，六腑仍痛，一众宗门弟子惊魂未定，面上神情各异，却并非痛意所致，只因他们皆在猜想会不会是他们逼迫秦仙尊以死证道，他心有不甘，方才会破了大道，以使入魔——但谁人敢开这个口？
心内仍悸，他们只能仿佛自我开解般乱乱杂杂地说着“怎会如此”、“他居然真的成魔了”、“观世宗人果然有异心”、果然如此”、“那他……”、“无事无事，魔灵已然离体，这不过是一具空壳罢了”——
忽的，有人喃喃道：“……空壳？”
还未等他们脑中思绪落到实处，一记深含怒恨的少年音骤然炸响：“是你们……”
状若癫狂地挣开了原缚在他身上的威压，衡间拔剑疾冲向那堑天长老，一语吼破了众宗人的心虚之处：“是你们逼得我师尊入魔——！”
猛地，堑天长老抬起手来，不过单手便制住了他的咽喉。
欲要成为众宗之长，定要有所决断！他心中不过闪念，便已有了计较。吝于施舍目光予这小小弟子，堑天放眼扫过鸦雀无声的一众宗人，震声道：“观世宗弟子秦念久，枉负仙骨，修行不足，以致堕魔，实乃观世宗之不幸！又万幸得长老秦逢舍身取义，将其镇化……”
“什么修行不足，分明是你们栽赃——！”衡间哪听得进他这冠冕堂皇的说辞，通红的双眼中血丝分明，右手抬剑就要捅他心口——却再度被他死死制住。
蚍蜉哪能撼树，堑天长老游刃有余地以威压虚制着衡间，以余光扫过地上那具仍温的空空躯壳，稍顿了顿，方才继续道：“秦念久身为宗门弟子，却失意成魔，险些酿成大祸，属实罪孽难恕！好在他尚有灵躯仙骨一副，若能……”
没等他若能出个后文，衡间已然读懂了他那隐含贪婪的眼神，顷刻暴怒，挣扎不断：“你们敢……你们敢……！若是后人得知今日之事，你们——”
仅听他此句，堑天长老心中已下了决策！他将头一偏，向着一众面色隐隐动摇的长老道：“仙骨灵躯原是天地结晶，若能还归尘土，以镇山河，可保多方水土、万民安宁！此乃功德无量之举，想那秦念久白担一副仙骨灵躯，终却失意堕魔，理应折罪——”
……他究竟在说些什么？！宫不妄思绪浑噩，仅凭直觉膝行到师弟的尸体旁伏挡着他：“……罪？什么罪？！”
明明是他们生事，明明是他们污蔑，明明是他们相逼……她师弟何罪之有、何过之有？！
……说到底，事情究竟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她口中喃喃恨声仿若啼血，堑天长老却置若罔闻，只居高临下地皱眉看她：“你同宗师弟有堕魔之罪，你观世一宗亦有失察之过！现唯有此法方能一抵……”
衡间再听不下去这锥心之语，转瞬将剑换至左手，抬手便刺——
“不要！——”
瞬间意识到不好，宫不妄脱口叫他住手，话音未落却已经迟了，衡间的剑尖没入了堑天长老腹部半寸，再刺不进去，而堑天长老仿佛就等着他这一击般，五指狠狠一收，面不改色地掐断了他的喉咙。
宫不妄未尽的话音霎时哽在了喉间。
徐晏清瞳仁急扩，猛地呕出一口鲜血，浑身震颤了起来。
“为魔叛道，死不足惜！”堑天长老将手一松，任那少年软软跌在了地上，转而冷冷看着宫不妄与徐晏清，张口便强扣罪名：“莫非你们也要跟他一样，与魔为伍、与苍生为敌不成？”
“……”
从未听过这般好笑的话语，宫不妄蓦地止住了颤抖，忍俊不禁地缓缓抬头，眼中满是决绝，唇际却有笑意一绽，“……与魔为伍？”
她笑容一收，眼神倏利，扬手抽出梅花剑，跃起直刺堑天面门！“——那是我师弟！”
……
微凉的白雾絮絮绕转，似能迷人眼，可其中化现出的景象又那般清晰。
梧桐灵树枝条渐萎，缓缓枯老；梅花剑刃上染了鲜血，艳泽血滴如朵朵红梅碎落绽开；润美灵玉玎珰相击，脆如铃音……
耳畔咒诀声声，眼前剑影缭乱。谈风月怔怔看着留影幻阵中显现的画面，视线甚至不敢稍偏移半分，不敢去看身侧阴魂面上的神情。
他只能死攥着手中银扇，垂眼看着地上那已无生机，却仍空睁着双眼的少年。
当初红岭，他们曾闯入破道的梦境中一窥究竟，梦散时分，破道也是这般空望着天，嘶声低诉他有怨。他说，他怨他自己。
他怨，怨自己识人不清，将师尊要伴他下山去的消息说了出去，引起祸端，以至于含深怨复生而成僵尸王；他怨，怨他自己能力不足，不能手刃堑天，因而僵尸王经已无神智了，也要去寻那堑天长老；他怨，怨他没能早些背下那枯燥的功课，早一步与他师尊一同下山去，以至于复生后仍一心念着那支离破碎的经文——“破无定法，道坚即明。”
……可他又何曾看破这所谓的天道冥冥？
在那场遍遍重复的幻梦之中，那少年所执着的，不过是想唤醒他师尊，让他陪他下山去。
……若是那日，他大着胆子扰醒了他师尊，他们是否就能早一步离开观世，去除祟、去远游、一去不复返都好！是不是后来的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
无谓再去深思那死于六十七年前的少年临终时脑中有何所想，谈风月只怔怔垂眼看着衡间那对空茫泛白的双瞳，始终不敢转头去望身侧阴魂。
并不像他想象中那般，秦念久面上实则一片沉静，无甚表情，眼中无怒亦无恨，唯有周身魔气既躁且郁地隐隐滚动着。他甚至没去看那画面中如蝶翩飞、渐弱渐无力的红影，亦没留神去看那神情焦急无措、几度欲要起身却皆因折骨之痛而无力可施的徐晏清——他只冷眼看着那持剑的各宗长老，要将他们的面容都逐一辨清、逐一记清。
许是怕亲徒受伤，又兴许怕教旁人抢去了这“镇杀叛宗”、“为苍生夺仙骨镇山河”的功劳，那各宗长老口中接连喊着“下退！”、“勿要妄动！”，强硬地斥退了各个欲要上前来相助的弟子，手上杀招渐狠渐厉——
剑意凌然，咒决加身，宫不妄气息已乱，身上更是负伤累累，双手鲜血淋漓，湿滑得几要握不住剑柄，可她却全然无意后退，只死咬着牙闪转腾挪，步步逼向那堑天长老，较她的攻势还更支离破碎的是她口中话音，字字诉他罪状：“……你……为一己之私……欲要‘立功’……”
“……责令我师弟以死证道……害他入魔……
“……为求大功德——
“……要夺我师弟尸骨……杀我师侄……”
然而堑天长老却面色不改，招招拆下她袭来的剑意，句句鼓动旁人，字字诛心：“你空口辩说尔等心境澄明，反是吾等作恶，着实可笑，若真是吾等举止有失，怎不见上天示意？！”
怎不见上苍遮起雾霾、掀起地动、降下天雷——却唯见碧空澄澈，白云悠悠？
随着堑天话音掷地，四周重重人言声浪渐高，层层盖过了宫不妄的声音，亦层层掩盖住了发声之人的心虚：“——分明是秦念久欺世盗名，包藏祸心！”
“门下弟子尚要与魔同道，合当诛之！”
“可怜你亦执迷不悟，道心已毁！”
“吾等一片明心，所行皆是为苍生！”
……
声势愈壮，便愈是有理，终是一句：“——观世叛宗意欲豢魔，门下叛贼，罪应当诛！”
条条莫须有的大罪如高山倾倒扣下，就要与四围刺来的长剑一并穿入宫不妄的身体——
“师妹！”徐晏清再顾不得许多，强忍着经脉碎裂之痛奔袭而上，挡在了宫不妄身前，扬臂阻拦。
只是仅他一人，又怎挡得住剑气八方来袭？
纷纷，长剑入体，血溅白玉。
鲜血全不受控地自喉间翻滚上涌，宫不妄望向徐晏清的眼神却忽而一凝。
……那是？
那是……
他身上穿着的湛蓝霞烟缎出自沁园，是她特意命人为他制的，最为贵气上等，柔韧至极，却也难抵剑气锋利，被割划开了数道破口。而那破口之中，他的手臂上——
斑斑点点，块块圆痂，皆是咒印！
气血失尽，魂要离体。恍恍惚惚，好似一瞬，又好似已过千年，她终于明悟了一切。
“原是……如此……”如游丝般的话音自她唇间逸出，微若无声，“……原来如此……”
……倒也算，死了个明白。
已是强弩之末，无力回天。不愿再细辨徐晏清面上眼中是何等惶然心碎的情态，她扬唇自嘲一笑，倏而抬手将他拉近了几分，用沾满鲜血的手掌沿他手臂向下抹去，严严盖住了他臂上的咒印，不教旁人发觉——
同一时刻，她右手中梅花剑狠戾直出，猛力刺穿了他的咽喉。
……
……
光破寒廓，迷障离散。白雾徐徐散去，尘埃尽已落定，前尘皆已分明。

第一百零七章
“咳咳咳，咳咳……”
午后日光透入窗栏，藏书阁中细尘飞扬，好似浮着金沙。
仍是那副金轮环绕、身染黑雾的模样，秦念久披了块薄毯，怀抱着一块脏兮兮的软枕，姿态懒散地盘腿坐在一把老旧的藤椅上，打盹般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手中的书页，被扬起的尘埃激得轻咳个不停。
灰尘四散，他以袖掩着口鼻，拿目光追着书阁中辗转忙碌的谈风月，皱着脸小声抱怨：“老祖你动作就不能轻些……”
“……”谈风月手中抱着足有半人高的书册，面上、身上皆是斑斑黑灰，忍了又忍，终是无语地瞥了这只闲在旁动嘴帮忙的阴魂一眼，“那换你来收拾？”
“不了不了，”秦念久迅速收起面上不满，换上了一副讨好的神色，连连摆手，“辛苦老祖，辛苦老祖！”
说着又拂袖抹了抹一旁积着厚灰的小案，示意他来坐，“忙活半天了，来小歇片刻？”
一见这阴魂面带讨好的模样便有些忍不住笑，谈风月又瞥他一眼，小心地将手中书册挪放好，方才坐了过去，掐诀仔细整理起了身上的脏污，“还算有良心。”
秦念久便撑着下巴带笑看他，也不说话。
都快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了，谈风月拿银扇轻轻一叩他前额，正要说些什么，远远地，三九乐颠颠地抱着一箩筐长相奇异的灵花仙草小跑进来：“仙君、鬼君！——”
他跑得急，差点没被门槛绊上一跤，嘴上却只顾着邀功：“我又清理完了一亩药田！呼，累死我了。就是这些个花啊草的，我分不清都是什么……是该晾起来，还是扔了？”
“唔，我看看啊……”不过掠眼一扫，便辨清了那花草的种类，秦念久动作极轻地伸出手来比划了一下，“这几株还有些用处，留起来晾着吧。这几株不能晒，得阴干。——这几株是杂草，迟些点丛火烧了便是。”
“好嘞好嘞！”三九点着头一一应过，认真记牢，一个扭头便捧着箩筐去寻了个干净角落坐下，埋头按鬼君所说的分拣起了那花草来。
好似自打这小鬼重伤痊愈后便变得乖巧许多，也没再见他显露出那股郁郁萎靡之态，谈风月偏头瞧着，不免觉得新奇：“这小鬼倒是变听话不少。”
秦念久略一垂眼，懒懒将下巴搁在靠枕上，如往常那般拖着长声揶揄他：“还不是多得老祖威严，镇得住他。”
“是是是。”谈风月收回视线，垂头信手整理起了小案周围散落的书册，也如往常般把揶揄抛了回去，“只可惜这威严镇不住你。”
一句话说完，却没听身旁阴魂反唇驳回来，他动作一顿，无不心慌地匆匆转头看去，却正对上了秦念久盛满笑意的眼。
捉见了他面上转瞬划过的担忧，秦念久忍俊不禁地拿指尖戳了戳他的脸，“怎么，怕我一时失力昏迷了？——天老爷，我哪有那么虚弱。”
被点破心中隐忧，谈风月欲盖弥彰地凉凉白他一眼，手却还是很老实地探过去，替他掖了掖薄毯，惹得他又是一阵好笑。
如今这阴魂已全然褪去了陈温瑜的样貌，原原本本地现出了本相来，不过略一扬唇便能动人，饶是淡定如谈风月，被他这样笑望着也难免觉得耳尖微微发热，只能掩饰性地轻咳一声，挑眉问他：“笑什么？”
“没有啊。”像看不够他似的，秦念久盯着他的视线愈发肆无忌惮起来，咧嘴笑得开怀，“就是从没见老祖你这般勤快过，觉得新鲜么。”
“毕竟如今你这般‘身娇体弱’，总不能劳您大驾。”谈风月确实惯来怠工的，被他这样嘲弄也无可厚非，耸耸肩便认了，又拿扇柄将他的脸轻轻抵偏了些许，“别这样盯着我笑，怪渗人的。”
“真是……”贴在颊上的银扇一片冰凉，秦念久嘟囔着微眯了眯眼，小声嘲他：“口是心非。”
反被他这小表情闹得莞尔，谈风月略略倾身过去，一展银扇，以扇面作遮挡，却没敢吻他，只轻啄了啄他的前额，便又抢在他反应过来前迅速端正了身形，随意自从手旁的书堆中抽了一册抛过去，正色道：“这本还未翻过呢，里面兴许有解。——若是觉着无事可做，过分清闲，便翻着解解闷吧。”
“喂……！”秦念久忿忿瞪他，动作不可谓不迟缓地拿起手边古籍抽了他一记，“放浪形骸，没个正形。”
自觉扳回一城，谈风月微微弯了嘴角，也不再逗他了，只回过身去心情颇佳地继续拾掇了起来。
瞧见他面上神情，秦念久轻抿了抿唇，又静静多望了他片刻，方才垂眼翻起了那册册古籍。
轻风卷微尘，无息亦无声。顶着脑中阵阵袭来的晕眩感，他页页翻过手中古籍，微垂的眉眼间无声地泄露了出几分疲态。
自打他们回到聚沧——应是那日在留影幻阵中的所见所闻太过引人生恨，即使有傅断水相助设下的灵咒作镇，他身上异化的怨煞之气却仍是日益趋重，魔气时时侵扰神思，即使谈风月每日费心劳神地设法为他将那灵咒加重加强，他的身体还是无可避免地日渐迅速虚弱了下去。——横竖也不能带着这身魔气到处游荡，怕引出什么祸乱来，他们便干脆定居在了山上找寻辟除魔气、避免成魔之法，捎带着清整重修已然颓败的观世宗门。
不紧不慢地设好了结界以防魔气溢出山外侵扰百姓、扫净了生云台上的碎石、捞尽了桃谭中的腐败枯叶、将宗门名碑擦拭如新……今日便轮到了藏书阁。多是谈风月体谅他，独自在操劳，三九亦能帮着打点一二，留他安安生生地在旁当个清净闲人。
不谈过往冤仇、前尘深恨，不论日后将会如何，少用术法、鲜用咒诀，只踏踏实实地耐下性子来沉心收拾，这般平淡静好的，真像寻常人家——
脑仁突地又是一阵闷痛，掀起眼底戾气逐层翻涌，片刻便又止息。秦念久轻掐了掐鼻梁，于心间暗骂一声，抬眼见谈风月的背影已消失在了二楼回廊尽头，便悄然自袖中摸出了两枚自桃潭处拾来的琉璃残片，迎光一照。
琉璃剔透，边缘折光，倒映出他俊逸的眉眼，却映不透他眼底层层思虑。
身上逸出的魔气尚不能为他所控，有灵咒镇着，他所能调动的怨煞之气也不过寥寥……轻声叹了口气，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手中琉璃残片，看着丝缕魔气在两枚残片之间折来射去，又于心中计算准了方位，稍稍错过身，小心地将那琉璃残片稳稳卡在了窗缘处。
——总归不是真的寻常人家。既然先前已经告知了傅断水他们的所在，以他那公私分明的性子，定会回宗上报，各宗门人想必也定会按他所想的那般纠集而来……定然要提前做些准备才好。
笔笔怨账，也要算个分明才行。
诚然魔物有灭世之能，待他成魔后再报亲仇定不废吹灰之力——但他却是万不愿那样做的。撇开魔物并无神智、定会伤及世人不说，有深仇极怨在身的是毕竟他秦念久，而非是那祸世魔星。
……就是这傅断水动作未免也忒慢了！这都已过了小半月，也不见宗门人那厢有何动静，当真是……失算。
无论前世今生，他向来是个直来直去、要战便战的性子，原本按他的设想，傅断水不出三两日便会像那叶正阑般火速带人前来，届时的他即便稍嫌体弱，在各样法阵与谈风月的协助下也尚还有一战之力——可眼下的他却是虚弱过甚，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美好设想皆成泡影，秦念久稍显烦躁地轻叹了口气，将膝上古籍一合，随手抛至了桌上，转头便瞧见三九正欲言又止地看着自己，显然是看见了他方才的小动作，不禁微微一噎，“呃……”
一改谈风月在场时面上那副天真喜乐的神情，三九紧抿着唇，踟躇片刻才放轻脚步凑了过去，低低唤他：“鬼君……”
并未像之前那样大大咧咧地直接往鬼君怀里钻，他想亲近鬼君却又不敢，只能半跪在秦念久腿侧，将手搭在了他腿上，仰起小脸看他，“当真不与仙君说么，我……”
“嘘！”秦念久一弹这小鬼的耳朵，眼中警告的意味不再收敛，坦露无疑，“切勿多言。”
三九肩膀与嘴角齐齐一垮，头亦垂了下去，“可……”
若是放在往常，见他露出这样的神情，秦念久定是会抱起他来好声哄上一哄的，可此时的他却没惯着这小鬼，只是轻抚了抚他的额顶，淡声道：“这是我与你之间的事，不必让他知晓，惹他担忧。”
若说在回到聚沧之前，他还未真正弄清谈风月是否与观世宗人覆灭有关、是否也与宗门人有怨，因而并未将谈风月摘出“携手复仇”之列，但如今的他已在留影幻阵中看清了整件事的始末，自是知道谈风月与此事无关，便无论如何也不愿将他再牵扯进来，徒让他背上因果了。
小心地拿余光追踪着谈风月的身影，他轻轻扯起嘴角，颇为郑重地拿左手小指勾起了三九右手的小指，“此事不准与他道，嗯？”
“……”小指相勾，鬼君的手指却那样冷。三九紧紧抿唇，心间忧虑重重，奈何又违背不了鬼君的命令，终还是不情不愿地用鼻子嗯了一声。
勉强应下了这约，他置于膝上的手紧紧一攥，又仍是不愿就此罢休：“那鬼君你的身体……”
“没事没事。”秦念久捏捏他的脸颊，又一次干脆地打断了他。早些时候他自己心绪也杂乱，自顾不及，更无暇好生安抚这小鬼，直至此刻才伸出手去揽住了他，认认真真地对他道：“并无大碍。”
鬼君说话总是笃定，能予人以一种安定感。毕竟他可是鬼君……想着自己确实不该低估鬼君的能耐，三九心中乱麻终于解开了几分，巴巴地冲他眨了眨眼，“当真没事？”
心说小孩就是好哄，见他眼神顷刻间清亮不少，秦念久闷闷一笑，捏在他颊上的指尖微微加重了些力气，又给他喂下一颗定心丸：“你瞧我这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不信你鬼君？”
“唔！”三九被捏得脸颊一酸，终在他的注视下败下阵来，鼓着脸点了点头，“信。”
“这就对了嘛！”秦念久笑得开朗，抻着他的小脸不撒手，忽又一皱鼻子，叹息着假意抱怨：“真是，小小年纪成天愁眉苦脸的，担心这个担心那个，都跟我不亲了——”
三九忙喊一声“哪有！”，便飘飘要往他身上窜，后颈却突然一紧，被人提溜了起来。

第一百零八章
“二楼也已收拾得差不多了。”
谈风月不动声色地瞟过窗框处那抹细微的彩光，将三九拎至了一旁，放他站好，一手将怀中书册摞在案上，饶有兴趣地打量起了这一大一小两鬼，“偷偷背着我聊些什么呢？”
秦念久闻言便看向三九，幅度细微地挑了挑眉。
“哪有‘偷偷’……”接收到了鬼君递来的眼色，三九冲谈风月吐了吐舌头，心里暗暗骂他小气，“我择完了那花草，怕鬼君一个人待着闲得慌，这才来陪他聊天解解闷么——”
猜也知道这小鬼正腹诽着自己，谈风月冷冷一戳他额头：“怕是你自己闲得慌吧。”
“什么嘛……”这两个人，一个爱捏他的脸，一个爱戳他额头，真不知道谁才是小孩！三九又是捂额头又是揉脸颊的，瓮声瓮气地替自己争辩：“仙君你又不是不知道这藏书阁就是那……咳。你还留鬼君一个人在这坐着，自己去忙活，也不怕惹得鬼君伤怀……”
他那日在纸符里都听到看到了，这藏书阁就是害他鬼君一宗身死的祸起之处——那鬼人徐晏清带着那劳什子玉烟首徒来了藏书阁，说是翻找剑录手稿，却假意忘了那手稿放在何处，在桌上案上架子上一通翻找，引得叶正阑着手帮他收拾，这才教他无意间瞧见了那功德案档……
光是想着便觉来气，又对国师积怨深深，三九拳头紧攥，轻啐一口，忍不住窃声骂道：“哼，狗贼！”
乍听他此言，谈风月还当他是在骂自己，却意外地没与他计较，而是略略一僵，看向了秦念久：“……是我欠考虑了。”
“哪会！”最见不得他这副如履薄冰的小心模样，秦念久无奈地扣住了他的手腕，将他拽近前来，“要是真照这么说，这聚沧哪处都能惹我伤怀，那我们不如早早离开此地算了，还留在这儿做什么。”
三九更是着急解释：“不是不是，我骂的是那国师——”
实则他倒也不是如履薄冰，只是无论这阴魂是否会伤怀，未考虑周全便是他之过。谈风月略作迟疑，终还是轻轻抚上了秦念久的发端，简单“嗯”了一声算作回应，便将他拉了起来：“先回房歇了吧。左右这书阁我都已收拾齐整了，留三九在这儿清清灰除除尘即可。”
这活计怎么就落到自己头上了？三九懵懵一呆：“啊？那仙君你呢？”
谈风月却已如风般将秦念久卷离了藏书阁，遥遥抛下一句话音给他：“——陪你鬼君解闷，免他伤怀。”
晚霞酡红，夕阳入海。
被翻新整修过一遍的竹屋尚还称得上雅致，根根青竹笔挺，如翡如翠，内里布置也仍是那般素净，除了那原本琳琅的博古架上缺失了大半物件，余下一切都好似旧时模样。
眨眼间就被谈风月一路带至了竹屋之中、放他在床沿坐好，秦念久阵阵目眩，迟了半拍才反应过来，好笑地一擂这老祖，“这么急做什么！”
谈风月坐到了他身侧，自顾摆弄起了床边小案上的茶具，“怕你不愿在藏书阁久待。”
“分明是欺负三九吧！”脑仁闷痛，秦念久拿手一磕前额，毫不客气地拆穿了他，“真是……害得我头晕。快快，劳驾让我靠靠。”
谈风月为自己斟茶的动作稍顿，凉凉嗤他：“娇气。”
说是这么说，他却搁下了茶杯，依言将他扯倒在了自己腿上，自觉地替他揉起了额角。
后脑枕上一片温软，确实消减掉了些许晕眩，秦念久十分受用地微微眯起眼，手指顺势绕上了谈风月垂下的发丝，“……不过早些回来歇下也好，我确实有些困了。”
若换作之前，这时谈风月定会打蛇随棍上，满是私心地拥他倒下，可现在……一切都好似不同了。
毕竟他现在神智混沌，身体亦虚弱，谈风月没多说什么，拿手覆上了他的前额，轻轻拍着，一副这便要哄他入睡的架势。
奈何秦念久却是向来不安生的，前一句才刚说了困，后一句便又开始叨叨了起来：“今日收拾了藏书阁，明天便能去整理库房了……唔，离库房不远就是厨房，可以叫三九顺手去清理……离远了还有几方岩洞……”
谈风月垂眼听他絮絮念出只有他记得的各处地名，逐一应了下来，“好。嗯。我来收拾。……”
自窗外透入的暖橙夕照逐渐变作紫红，又点滴转暗，眼前的景是旧景，身边的人是故人，竹屋青衣，满目青绿，耳畔的话音也是那样熟悉，一派静好光景。
许是这样静好的光景令他想起了青远，又许是这老祖句句顺应的模样着实新鲜，秦念久稍喘了口气，将绕在指间的发丝卷起了又捋直，末了还轻轻拽上一记，好笑道：“若是在青远时你也这般勤工，宫不妄肯定就不会那般对你生厌了。”
他说出这句话实属无意脱口，好似“宫不妄”不是那幻阵中凄然落泪的师姐一般，竟惹得自己蓦地一顿，无端恍然：“……说起来，还答应过她我们要回青远去呢。”
是这一世的他与谈风月答应了鬼城城主，要回青远去，而不是上一世的秦念久与谈君迎。
谈风月察觉到了他的失神，原本覆在他前额的手掌轻轻下挪，虚虚遮住了他的双眼，“还回去吗？”
眼前一片漆黑，却暖而可靠。秦念久抬手盖上了他的手背，答得笃定：“回。迟早会回去的。”
待他了结此事，找到不用成魔的方法，便能回到青远去——过那生人不犯、神仙不管……他所盼望着的生活了。
谈风月垂眼看着枕在自己腿上的秦念久，心内微微一揪。自从那日在留影幻阵中知晓了前尘始末，这阴魂虽表现得异常平静，仍能姿态轻松地与他说笑拌嘴，伴他重修观世宗门内外，不但对他不再疏离，甚至还能与他笑谈起观世宗人死事，仿佛无事发生过一般，实则却一直在暗中布置，还以为他没能察觉……想来这阴魂该是认为此事与他无关，不愿将他牵扯进来，惹他担忧吧。
思及他所布下的那再普通平凡不过、不堪大用的阵法，谈风月无声地低叹出一口气，抿了抿唇。
阵法无用，横竖有他在旁，他直接出手助他便是。
——还真是难得他们二人，原本浮浮躁躁的那个沉下了心来筹谋，向来沉稳的那个却只想当一回莽夫。
被这奇异的反差逗得莞尔，谈风月唇角微弯，扮作一无所知的样子静静抚了抚秦念久的长发：“嗯。”
回想起在青远时的自在安乐，自己却正逐步入魔，秦念久不由得一阵惆怅，胡乱挣开了谈风月覆在他眼上的手掌，侧过身去揽住了他的腰，低低道：“嘶，说是正入魔……可我看我除了身上会冒些魔气出来、格外虚弱些，也没什么大变化啊？该不会这整场成魔之说，都只是幻梦一场吧……”
没心思取笑一声他这真是“痴人说梦”，谈风月抚着他头发的手微微一顿，嘴上仍是调侃：“啧，你还指望着有啥变化不成。长犄角，长尾巴？”
秦念久将头埋进他怀里，满不在意地耸了耸肩：“不管怎样，只要别落俗地变成一头白发就行。——古往今来的话本里老这么写，看都看腻了，没点新意。”
“……”谈风月随手拂过他的发根，以幻术染黑了他脑后的几缕银丝，附和道：“确实。”
又挑眉嗤道：“你又不是头一回入魔了，怎么不知道会有何变化。”
一想起留影幻阵中那“魔物”的模样就感到一阵反胃，秦念久不禁讷讷：“……哪来的‘入魔’，我那时不是突然间就堕魔了嘛，自己都没能反应过来……咳咳，到底还是经验不足。”
听他说自己是乍然堕魔的，谈风月蓦地一默，不接话了。
没听他接话，秦念久自他怀中挪开几寸，奇怪地抬眼看他：“怎么？”
虽然在留影幻阵中听过见过，但那毕竟只是画面，并不能洞悉画中人内心所思所想……谈风月沉默片刻，终开口道：“——先前一直没敢问你。”
绕是淡定如他谈风月，也总有怯懦的时分，就好比此刻。他微微垂下眼，直视着秦念久，问道：“你那时……究竟缘何会乍然堕魔？”
“……啊。”
自打在国师塔中忆起生前往事，同时忆起了那一念“可惜”，秦念久便一直满不情愿告知他此事。半是自己心中介怀，半是怕引得他愧疚自责，甚至因此对他疏离了不少……但此刻他看着他的眼，难抵他的注视，便也只能实话实说了：“是因为我那时想起了一个人。”
他声音颇缓，慢慢道：“觉得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亦无缘再相见了，有些可惜。”
归根结底，“一念”扰人罢了。
“……”
……原来一切终究还是因他而起。谈风月只觉得喉间发梗，无话可说。
秦念久却全然不欲深究——如今的他已想明白了，若要论过错，也合该怪他自己道心不坚，又与谈君迎何干？——他只没心没肺地拽了拽谈风月的长发，与他玩笑道：“怎么样，是不是还有些许感动？”
“……”知道他这是不愿让自己自怨自责，谈风月轻攥了攥手指，又是一垂眼，顺着他的意思将话转开了去：“先前一直也没敢问你。”
他定定看着秦念久那对澄明的黑瞳，问道：“你心悦于我，究竟是因为我是我……还是因为我是谈君迎？”
秦念久闻言不觉一怔，“……”
见他发愣，直至半晌都没答他，谈风月只觉得胸腔中有样软物被狠狠一揪，眼神亦微微暗了下去——而下一秒，垂落的发丝就被狠狠猛拽了一把。
风水轮流转，秦念久拽着他的长发，不但像看傻子似地盯着他，还万分直白地问出了口：“你是不是傻子啊？”
绕着发丝的手指轻巧一转，好似在指上系紧了一个结，他直视着谈风月，一字一顿道：“我应下要与你一起的时候，哪知道你是谈君迎？”
风水又是轮流转，这回换作谈风月呆呆一怔：“……”
原来这老祖也有这般庸人自扰、患得患失的时候……秦念久捧腹笑个不停，颤颤伸出手去，搭上了谈风月的后颈，将他强拉下来，吻上了他的唇角。
浅啄很快变作深吻，秦念久仍是闷闷笑着，眼帘轻轻一闭，眼底那深如旋涡、沉如暗流般的忧虑终于短暂消融了片刻。

第一百零九章
团团灰云暗暗偏冷，饱吸着要降不降的雨水，好似要自半空下坠，模糊了远山轮廓。明明还未到傍晚，山间鸟兽却已纷纷归巢，一片无声，唯有风声低低呜咽。
任由衣袂随风而飞，秦念久独自站在生云台上，垂眼看着掌中略有些发皱的传音纸鹤，面色难得地既愠又恼。
算算日子，距他们回到聚沧已过了大半月有余，与他的设想相去甚远，宗门人非但根本没找上门来，就连谈风月每隔数日下山采买也未探听到半点风声——如此风平浪静的，当真是白费他成日惶惶悬心，草木皆兵。
满心烦忧，他无不头疼地捏了捏鼻梁。……难道那傅断水是被他那太子弟弟一刀捅得受伤惨重，以至于猝死在了回宗路上不成？
——当然不可能。
近日来虽然并无任何风吹草动，但他手中这枚快被人遗忘了的传音纸鹤却在昨夜短暂地亮起了片刻。
仅是片刻，就连浅眠在他身畔的谈风月都没能发觉。片刻之中，纸鹤那端并未传来任何人声，只听得见有呼吸声浅浅，仿佛是正欲言又止，又不等他开口，不过转眼便断了音讯。
着实猜不透那傅断水究竟是何用意。——是为求稳妥，想拖长了时间待他更虚弱时再携人将他一举拿下，抑或是他当真听进去了那句“待他真成了魔再屠也不迟”，这才按兵不动，又或者是念着他们的人情，想留他多过几天安生日子？——谁知！
他只知道敌袭迟迟不来，自己逐步入魔的速度却可谓是一日千里……照此下去，只怕是还不等他手刃仇敌，世间便要生灵涂炭了！
脑中阵阵袭来的晕眩感渐深渐重，周身漫绕的魔气再难压制，已然近乎将金轮染成了黑轮，秦念久心间暗骂着那傅断水行事拖沓，几度想要泄愤地将手中纸鹤揉作一团，却终是作罢，将那纸鹤收进了袖中，口中低低抱怨：“啧，这玉烟首徒的行动力，还真是一代不如一代……”想当年那叶正阑，可不是一探到蹊跷便马不停蹄地带着人浩浩荡荡地来了？哪似他这般拖延！
按说宗门人不来，也算是留出了时间给他去寻避免成魔之法，可——要知道观世宗虽小，其中藏书却浩瀚，全然不输各大宗门，这段时日里他与谈风月日日流连于藏书阁，几要翻尽了古籍旧经，却是一无所获。
是了，早该想到的。已然堕魔者死后还魂再度入魔，前无古人、闻所未闻，世间又怎会有解？
件件设想接连破灭，如此，只能另做打算……
又是一声轻叹自唇中吐出，秦念久只觉得舌根涩涩发苦。谈风月、三九、青远……件件记挂之事自脑中划过，最终凝成了一体：
——无论如何，唯不能堕魔祸世。
这般想着，他略一沉吟，转眼盯上了身畔的梧桐枯木，若有所思地朝那梧桐挪近了几步，“唔……”
当日他失意堕魔，是师尊秦逢舍身坐化以镇魔气，将他击落了交界地……而他们那日回到聚沧，这梧桐仍对他身上的魔气作出了反应……
轻抿了抿唇，秦念久凑得离梧桐树更近了些，将手一揣，低声下气地与那树好声道：“咳，师尊啊——”
心知师尊已死，这株梧桐亦无灵智，他却仍是似笑似叹地望着眼前梧桐，随手拂袖御风将地上枯叶拢作了一堆，一派轻松地调侃道：“这不，弟子知道师尊向来更疼师兄师姐，于弟子唯有师恩，并无亲恩……但弟子我为达师尊宏愿，一生斩鬼不停无歇，咳咳，怎么说呢……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没有苦劳也有疲劳吧！——这回弟子有难，师尊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若他猜想的没错，这株梧桐应是类似于一件聚灵器般的存在，能纳灵气以净魔气，虽然已无生机，但多少也该残留有些效用才是……
“冒犯您老人家了啊，多担待多担待。”
边说着，他深吸一口气，壮着胆子抚上了那枯老的树干。
梧桐枯干，内里已无灵气，可在触及到他掌中魔气的一刹，却仍是阵阵颤动了起来，迸发出一连串木纹炸裂之音。
仅仅一触，抚在树干之上的手掌便疼痛得好似正被烈火煎灼，激得秦念久轻嘶一声，匆匆收手，脑中思绪却急转了起来。
果然，这梧桐木效用仍在！不过只触碰了刹那，他手臂上的魔气便肉眼可见地淡化了不少，脑中扰人的昏涨裂痛之感亦短暂地消失了踪影，还了他难得的片刻清醒。
这么说来，若将这梧桐树……
一扫眼中郁色，秦念久精神大振，认真打量起了眼前的梧桐树来，不过很快便又垮下了嘴角，显露出了几分沮丧。
这梧桐自身已是半死之物，虽残留有镇化魔气的功效，却太过微弱，就算将这树劈成万千碎片嵌他一身，也只是饮鸩止渴罢了，难以自根源处解决问题。
……当真没有解法了么？
总不甘愿就这么轻易认命，秦念久抱臂望着那枯枝簌簌的梧桐，一阵冥思苦想，又忽地放空了神思，低喃道：“聚灵器么……”
若能攫取大量灵气灌注其中，兴许便能再现当年灵光镇魔之景，即使不能还他一个凡人之身，最差的结果也不外乎将他身上的魔气削弱，将他再度击落交界地——
只是如今聚沧遍山灵气稀薄，该上哪去调取这样巨量的灵气呢……
脑中蓦地有灵光一现，转瞬便有了一番打算，空悬着的心亦沉沉坠了下来，秦念久抬起手，忍痛折下了一截梧桐枯枝收入袖中，抿了抿唇。
这招虽险，胜算亦渺渺，但……
天该是无绝人之路的……吧？
呜呜风声渐响，终是将乌云中的雨水挤落了下来，为天地间拉上了一重细密雨幕。
天色近晚，谈风月适才携三九下山采买归来，将东西运至了库房吩咐三九整理，自己则捧着几样吃食，避着雨水慢慢晃回了竹屋。刚走至屋外，便隔窗瞧见秦念久正神情放空地撑着脸坐在案前，信手提着笔在几张素宣上涂涂写写。
细雨如帘，谈风月透窗望着他的侧脸，微微挑起了眉，并没乍然出声吓他，而是一捻指腹，拿“无中生有”点起了一粒火星掸入窗中。
秦念久头也不转地一挥手，便挡熄了那枚火星，声音似有几分无奈：“老祖——”
谈风月耸耸肩，径直翻窗而入，坐到了他身侧：“怎么见你正发呆？”
“哪是发呆……”秦念久神思仍有些游离，也没抬眼看他，只看似随意将案上素宣摞成了一沓，话音轻飘飘地应道：“是在思考。”
“哦？”谈风月将怀中吃食搁至一旁，不动声色地扫过那沓素宣，见上面只是团团道道无意义的墨迹，这才将视线挪到了秦念久身上，“思考些什么？”
秦念久既不愿将这老祖牵扯进来背上因果，又心知肚明这老祖万不会准许自己以身涉险，当然不可能跟他讲明自己正盘算着些什么，只低低唔了一声，“在想……阎罗老儿在放我还阳的时候，托那小鬼叮嘱过我几句话。”
一听他提起阎罗主，谈风月的眼神便不觉变得有些冰冷。
事已至今，他们二人若是还没察觉出这整场“敛骨”皆是所谓天道安排好的戏码，未免也太说不过去。
那阎罗老儿不可能不知道这阴魂生前实是那失意堕魔了的‘秦念久’，也不可能不知道他的‘骨’根本四散天涯，却偏要送他回来还阳敛骨，而后甚至指明了要他回聚沧去寻——要知道他的骨血散在各处，福泽天地，世间这风这水这草这木……皆是他。可谓自他还魂的那一刻起，他便已在点滴敛回“骨”来了，阎罗主此举，不明摆着是在推他步步入魔么。
……只是阎罗主与帝天君二者位于天道之下，万物之上，于任何人都并无恩怨，又为何会这般待他？
如今再去费神深究原由又有何用。秦念久只托着脸颊，自言自语道：“——他说人有宿命，却又有‘事在人为’这一说，是福是祸，终还得自己把握。”
浅浅呼出了一口长气，他原有些空茫的目光刹那间坚定起来，唇边也挂起了笑意，笑嘻嘻地转过身去勾谈风月的脖子，在他耳边喊道：“所以说，天定无绝人之路！”
……敢情是在自己给自己鼓劲啊。谈风月心底某处软软一塌，抬手抚了抚他的背，嘴上却嗤那阎罗：“真没想到阎罗主为人阴损，说话却不糙。”
“怎么就阴损了……”脑仁总是钝痛，秦念久半靠在他身上，闷闷笑他嘴巴不饶人，“也不想想若不是他送我还阳，我怎么能再遇着老祖你？”
他又怎么能与师兄师姐、衡间重逢，查明他们的死事，再替他们——
谈风月敏锐地抓见了他眼中再度翻涌而起的狠戾，及时将他拥紧了些，拿话打断了他的思绪，“是，我还得多谢他老人家才是。”
怒意最能催化魔气，奈何阴鸷杀心总是刹起刹无。秦念久拿手掌磕了磕前额，强逼自己冷静下来，低低抱怨：“……头疼。”
谈风月应得干脆：“我扶你回床。”
秦念久却不动弹，反而将双手挂在了他肩上，往他身上一靠，暗含深意地贴在他颈侧喊：“老谈——”
……这阴魂怎么总是这样想起一出是一出！谈风月毫不设防地被他扑了个满怀，后背嘭地撞上了案几，巧巧被未干的砚台沾了满袖墨渍，抽手时衣袖又不慎一拂，将墨色糊了满桌，“……”
上回见他这般狼狈还是在青远时被宫不妄泼了一身酒液，秦念久看着谈风月阴沉着一张俊脸背过身去更衣，忍了又忍才没直接笑出声来，三两下将案台拾捡了干净，不长记性地再度凑了过去，伸手抚上了谈风月的后颈，摇着头啧啧嘲他：“唉，怎么这么不小心？”
“……”这阴魂的体温较常人更低，似块软冰在颈上缓缓滑动，正拿素心诀清理衣袖谈风月的动作一顿，略略偏回头去，挑眉睨他，“你这人……”
“你专心换你的衣服，管我作甚。”秦念久也不看他，贴在他颈上的手指向下一挪，玩味地勾住了他系在颈上的红绳。
……呵，“舍利”。初遇这老祖时，每每与他接近，尾指处便似有灼烧热感，而后他久未敛回骨来，时常感到疲惫困倦，唯有在这老祖身畔方能安眠，该都是因这物件的缘故。想必这琥珀中包裹的……该是他的一截指骨了。
——那宗门人，倒还真懂得“物尽其用”。
察觉到他眼中又有些微阴霾涌起，谈风月稍默片刻，抚了抚他的发端，问道：“这个，是不是还给你比较好？”
“不了不了，”秦念久眯眼笑笑，松开了那红绳，手掌顺势下滑，“还给我也只是徒沾魔气，倒不如放在你身上干净。”
这阴魂……被他摸得火起，谈风月轻轻抽了口气，欲要叫停他的动作：“喂……”
秦念久却已抚上了他赤裸的背脊，轻轻摩挲着那沿脊骨整齐排列的道道伤痕，数道：“一、二、三……八。唔，足足八道呢……”
“……嗯。”看来这衣服是穿不成了。谈风月维持着面上的冷静，淡定应道：“都说修者渡劫时需扛过九道天雷，想来该是每扛过一道，便可铸就一段仙骨……”
也就是说他被罚下凡间，足足被抽去了九道仙骨么……秦念久微微垂眼，抿了抿唇，再抬眼时便又笑了起来，没心没肺地拿手掌在他背上流连，口中念叨：“当真可惜了这美背——”
发现这阴魂全然不懂得什么叫做见好就收，谈风月眉心一跳，兀地反身将那正作乱的人压在了案上，俯视着他，“如此，便看不见了。”
“哇……”
分明是他拱起来的火，秦念久却偏要装得一脸无辜又莫名，拿一双“难以置信”的眼神望着谈风月，无不谴责地道：“不是吧老祖，我都这么虚弱了，你还……”
“唔。”谈风月十分配合地点了点头，制在他腕上的手指稍稍卸了几分力气，“也是。乘人之危，实非君子所为。”
“……”秦念久挑眉，“你是君子？”
谈风月低下身去，轻轻咬上了他的颈侧，“当然不是。”

第一百一十章
湛蓝晴空下，树也青青，草也青青。
满目青意中，三九哼哧哼哧地拽着一根粗绳，以粗绳系着三四坛快要跟他一般高的酒坛子艰难前行，后拖出一地黄绿草汁。
恍惚好似自打鬼君在国师塔中将他从生死边缘救了回来，他这小鬼便活得越来越像个“人”了。一旦劳累起来，气喘吁吁时甚至能感受到胸腔闷闷胀痛——着实新鲜得令他欢欣。
酒坛沉重，他每一步都踏得艰难，突地又被地上散落的物件绊了一跤，不禁“哎哟”一声，着眼细看，才见地上四散的皆是册册古籍，抬眼又见树梢上垂挂着一抹青色，赶忙便像找着了救星般扯起喉咙喊：“仙君——仙君！”
“……”
谈风月翻查古籍翻得正烦躁，难得放松下来合上眼小憩片刻，就被扰了安宁，微恼地揉了揉额际，没好气地偏垂过头来看三九：“做什么。”
待看清了他身后的酒坛，又不由得一顿，“……犁地呢？”
“不是不是，哪儿呀！”三九吐吐舌头，擦了一把额头上不存在的汗，“我刚刚不是在整理地窖么……发现里面还存着几坛青梅酒！先前在那什么幻阵里听那衡间说他腌了梅子，我想着这几坛酒该也是他泡的……呃，怎么说……”
他有些赧然地摸了摸后脑，“虽然他已经死……咳，不是，虽然他已经不在了，但这酒还在呢。我想他一定是想让鬼君尝尝的，就自作主张地搬了几坛出来……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喝。”
“唔。”这小鬼倒是一心为着那阴魂着想。谈风月少见地没说些风凉话来泼他冷水，而是翻身下来，仔细检查起了那几坛老酒，“有心了。”
若是寻常人家所酿的青梅酒，至多过足两年便不能入口了，但眼前的这几坛毕竟是宗门人所酿，上面施了重重法术，即使过足百年也仍香仍醇。他抚着掌下已褪了色的暗红酒封，略一颔首，“尚还喝得。”
“那就太好啦，没白费我这一番力气！”三九累得够呛，仍不忘得意地扯了扯嘴角，嘿嘿笑着顺势坐到了其中一坛酒上，晃着腿向他打听：“鬼君身体好些了么？”
鬼君的身子日渐虚弱，近几天甚至都没见他出门，饶是性子大咧咧如他也没敢去叨扰……他有些担忧地咬咬嘴唇，眨了眨眼，“……能喝酒么？”
绝口不提秦念久近几日闭门不出全因那夜他们二人过于放纵所致——谈风月一本正经地咳了一声，轻巧地拎起了那条粗绳，“好多了。这酒不烈，想他浅酌一两杯应该没事。我们这便过去吧。”
微风细拂，竹屋内外一片绿意清凉，窗沿下一小丛火焰烧得正旺。
秦念久懒懒趴在窗沿，将一页页宣纸投进火中。跃动的火光映在眼内，像瞳仁也正明暗闪烁，教人难以辨清他眼里所含的究竟是何种情绪。
——昔日师兄在时，他全不通人情，不知师兄心内要与他争胜，更不知师兄心底纠结，以至于引祸而起。
比么，争么，又有什么好比、什么好争的呢。天赋仙骨、地予灵躯，换一世无情，难道也算福气？
看着炽热的火舌尽忠职守地将纸上墨迹舔舐干净，吐出片片黑灰，他将下巴垫在手臂上，自言自语地与清风道：“……不知道师弟我这番，算不算又胜了师兄你一回？”
略带怅然的一句玩笑话脱口，可心中却并无轻松之意，反而只觉得涩涩发苦。即使是如今的他，也仍称不上通晓人情，正细细咂摸着心间这复杂难解的滋味，余光瞥见谈风月一手牵着三九、一手拽着叮咣作响的一串酒坛远远而来，便赶忙扬手将余下的纸张哗啦扔进了火里，面上挂起了笑：“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这小鬼寻得了些好东西，要讨你欢心。”三九许久没见着他鬼君，已欢呼着翻过窗框要往他身上扑了，谈风月则将酒坛放稳，对着那正翻腾的火堆挑了挑眉，“闲得无事，放火烧山？”
“哪儿啊……”秦念久将三九揽在腿上坐稳，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尖，“我看案台上太乱，总得帮着收拾收拾么。”
谈风月哪会信他这说辞，上前去轻轻揪了一记他的耳尖，“不是在给你那死鬼卿卿记账？”
“哪来的死鬼卿卿，是鬼差大人——”秦念久迅速腆着脸表忠心，而后嘿嘿一笑：“毕竟前一阵兵荒马乱的，就连国师一事都还没给他讲分明呢，还有我那前尘……”
那沓纸页中的确有大半都是烧送给鬼差的流水账，因而他说得也算问心无愧，又半开玩笑地道：“一码归一码嘛，是阎罗老儿要算计我，鬼差老兄他大约也只是职责所在、听令行事，而我与他好歹多年相伴，久不给他汇报近况，万一惹得他担忧可如何是好？”
“……”
真不知是该说他性情单纯还是该说他没心没肺，谈风月无奈地拿指尖戳了戳这阴魂的额头，转而扫了一眼火中尚没来得及燃尽的纸页，见上面多是些信手涂鸦，又觉得那涂鸦好似有几分眼熟，正欲再细看分明，就被秦念久拿话岔了过去，“咦，这是什么酒？”
“是青梅酒！”三九方才一直插不上话，好不容易抓住了发言的时机，忙抢白道：“是我在地窖中寻到的，呃，我、我想着……”
话都已在嘴边了，他忽地又担心起了自己此举是否有些多余、会不会惹得鬼君感怀往事，不禁有些磕巴了起来，求助性地看向了谈风月，“呃……”
谈风月倒是大方地拍了拍他的头，三言两语便向秦念久解释清楚了这酒的来历，又温声道：“小鬼一片心意，可不能不领情啊。”
“啊……”
秦念久怎会不领情，千言万语都好似被拆乱了、打散了，涩涩梗在喉间，使他只能将三九揽得紧了又紧，说出来的也只有再笨拙不过的一句：“……有心了。”
“嘿嘿！”
见自己的好心并没有办坏事，三九兴高采烈起来，嘴角都快咧到了耳根，献宝样地从怀里掏出了三个酒碗抛给谈风月，忘形地指挥起了他来：“快呀，给鬼君盛一碗尝尝！”
“没大没小。”谈风月一敲他脑门，算是惩罚了他这小小的“冒犯之举”，便依言揭开了酒封。
酒封一开，香气远溢，仿佛仍能从中窥见当年酿酒之人的用心。
谈风月嗅着这酒香，抿了抿唇，先盛了半碗，自己试过一口，方才递给秦念久，让他一尝这迟到了六十七载的清冽酸香。
酒香似酸又甜，渗入风中，便把清风也灌醉了，悠悠找不清方向，缭乱吹向四方。
三九有意拿了三个酒碗，他自己当然也有份一饮——事实上，三人中就属他喝得最多。毕竟他实是鬼魂一缕，谈秦二人体谅他生前未尝过这口滋味，自然也不会拦着他，只陪着他浅酌，笑笑拿他打趣：“你这是打算摇身一变，做酒鬼么？”
这青梅酒口味清酸，半点不涩，要不是舍不得鬼君怀中温暖，三九简直恨不能一头扎进酒坛中喝个痛快，咬着碗沿摇头晃脑地笑：“谁叫衡间哥哥的手艺这样好，一尝就停不下来啦！”
“哇，”秦念久差点被他逗得喷笑出声，“老祖你听听，这就认上哥哥了！”
谈风月坐在秦念久身侧，不着痕迹地伸手拨了拨他的长发，盖住了他颈侧几枚暧昧的红印，“你衡间哥哥可没你这般馋酒。”
三九咯咯直乐：“仙君说笑话呢，我跟衡间哥哥怎么能比！”
他到底年纪小，在山上待了太久，成日只择花弄田，闲闲收拾些有的没的，预想中的敌袭迟迟未来，眼下又见鬼君精神好了不少，甚至还能小酌两杯、与他说笑，心底绷起的最后一根弦难免也松懈了下来——原本盘踞在他脑内的那些愁思，什么成魔呀、宗门人呀，统统都插翅飞去，不见了踪影。
要是能就像这般，逍遥安逸地隐居下去……
“……哎！”酒意微醺中，他突地一个激灵，轻拽了拽秦念久的衣袖，略带祈求地道：“待鬼君你身体好转回来、回青远之前，我们能避开宗门人，悄悄回红岭一趟么？”
“嗯？”
秦念久唇边笑意不觉一僵，随即又迅速恢复了正常，一口应承了下来，“当然可以。不过是掩人耳目进城一趟，并非难事。”
“……”谈风月看他一眼，没说什么，错身去添起了酒。
三九则已按捺不住脸上喜色，几欲兴奋地大嚷起来，又硬生生忍了，只笑眯了一双圆眼：“先前老爷和夫人都答应过我，等妹妹出生了，我能回去看看的！——我还没见过小婴儿是个什么模样呢！”
兴许他见过，但鬼魂不记生前事，纵使见过，他也忘了。
“要看小婴儿么，这还不简单。”谈风月添酒回来，将手一翻，便以幻术凭空变化出了一个襁褓中的粉嫩婴孩虚虚兜在怀中，递予他看，“如何？”
三九想回红岭哪真是为看“小婴儿”是个什么模样，不过是记挂老爷夫人罢了，但眨眼便又被这栩栩如生的幻术给夺去了注意，瞠目看着那襁褓中睡得酣甜的婴儿，口中惊叹：“哇！——”
见他看得目不转睛，几度想要伸手过来戳上一戳那婴孩圆润的面颊，谈风月好笑地将手一收，“别碰，这是幻术，碰就散了。”
见他并没察觉出什么异常，秦念久不动声色地将三九揽紧了些，摁他在腿上坐稳，十分配合地笑着提醒道：“是，眼看手勿动。”
上回见仙君使出幻术还是在他指点小叶子的时候，那时也不过见他变了些花花草草小动物，却不想他连这样生动的婴孩都变得出来！三九双眼亮晶晶地看向谈风月，“什么都能变出来么？那……”
心说小鬼就是心思多、难伺候，谈风月正要问他还想看些什么，却见他一扭头，揽住了秦念久的腰：“那鬼君有什么没见过的，快让仙君变来开开眼、逗个趣儿呀！”
……这处处想着他鬼君、事事以他鬼君为先的，与他一比，倒显得他相形见绌了。谈风月不禁有些恼丧，又偏要故作淡然，憋着股赌气劲似的转头问秦念久：“可有何想看的？”
秦念久虽然不擅这类旁门幻化之术，但他上一世好歹也活了百年有余，能有什么没见过？但总不好拂了这一大一小的美意，他忍俊不禁地瞥了那老祖一眼，配合道：“成日待在山上，风景再美也看腻了。那就劳老祖变个……四季之景来看看？”
人力有限，谈风月总不能幻化整山山景，又不愿在三九面前露怯，淡淡定定地一指他们所倚着的窗框，勾手起势。
只见窗框犹如画轴，圈起了一方天地。其间深深绿意忽地淡化青翠，日光也柔和了些许，有弱弱细雨洒洒而下，不知由何处来的群蝶羽带幻彩，翩翩振翅飞起，乘风四散。
此番美景，三九大为震撼，连眼睛都快不知道怎么眨了，秦念久却啧啧两声，偏要挑他的刺：“美则美矣，未免太虚。”
“……”谈风月扫他一眼，将手一翻，转眼，那扇动不止的蝶翼倏而变作了片片红叶，悠然跌落在地，如同泼洒下了赭色的水墨，块块荡漾扩散开来，顷刻便将青翠草地悉数染作了橙黄。
“不错不错。”秦念久撑头看着窗外，“就是还差了那么点……”
谈风月自是纵容他的，拿指尖沾了些酒液，弹指一掸，便有累累玲珑果实便挂上了枝头，随后又是一反手，转眼那累累果实便挂上了霜，忽又化作了满眼白茫雪色，漫天落雨经光一照，又变作了渺渺碎雪，飘飘散入窗框。
细雪折光，像光点漫天，秦念久凝神看着那这虚化出来的雪景，脑中忧思也像暂时飞散而去了一般，余下的只有宁静，不由得拉了拉谈风月的手腕：“当时在深魇中，你所见的也是这副光景么？”
谈风月动作微顿，片刻后道：“是，又不是。”
他耸耸肩：“毕竟当时一心只顾着要去寻某人，哪有心情领略风景……现在倒能沉下心来静静看了。”
秦念久自然能懂他话中未尽之意，嘴上却不为所动道：“是是是，毕竟现在我就在旁，是吧？——谁叫我现在除了这里，也无处可去。”
暗叹这阴魂可真是煞风情，谈风月略有些不忿地凉凉瞥他一眼，又见他盯着窗中飘雪，低低感慨道：“不过……有‘现在’真好。”
能这样静然地同赏四季之景。
低低叹着，秦念久无不惬意地搂着三九，撑脸看着窗中雪景，总难忽略余光中那抹天青。这样的景象，上辈子的他们二人都应该一同领略过了吧，可到了最后……却没有最后。
就如同洛青雨与陈温瑜的这一世被“遗憾”二字写完了结局一般，那堕了魔的秦念久和飞升了的谈君迎，亦只被“可惜”二字定下了终局。
谈风月不知他正想着什么，只瞧见他眼带惘然，便抚了抚他的背，附和道：“当然。”
三九却全没注意到他们二人的小动作，只顾盯着窗框兴冲冲地看赏着，掰着指头算着，“春、秋、冬……都有了，夏呢？还有夏天呢！”
“傻啊。”秦念久回过神来，毫不客气地捏了捏他的脸颊，又顺势接了几枚雪花虚拢在手心，小心地没让它散去，“现下不本就是夏季？”
谈风月却欺身过来，拿指腹轻轻一点他掌中的雪花，又拿手覆上了他的掌心。
待拢起的手再打开时，只见一只尾部荧荧发亮的小虫正卧在秦念久掌中振翅嗡鸣，引得三九又是一阵惊叹连连，“真好！鬼君，你把夏季抓住啦！”
“如何，”谈风月挑眉看着秦念久与他怀中的小鬼，语气中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自得，“二位可满意？”
是跟三九待久了么，不想这老祖居然也沾染上了邀功的“恶习”。秦念久笑得脸颊微微发酸，饶有兴致地垂眼摆弄起了掌中萤虫，“老祖这般费心地与我们共赏四季，我们怎敢不满意！”
余光又忽见自己落在肩上的长发尽数变成了银丝，不由得好笑道：“四季都赏过了，怎地还要变一个白首同心来看？喂，晓不晓得什么叫作过犹不及啊老祖……”
却没听见预料中的回应。
突地意识到了什么，他唇际笑意乍僵，抬头对上了谈风月与三九一者复杂一者震惊的眼神。
像被骤然响起的落雷击碎了美梦，原本温馨宁和的气氛顷刻间荡然无存。
过长的沉默惹人心焦，三九的一把童声都打起了颤来，他根本没有心跳，却仿佛听见了自己心如擂鼓的声音：“鬼、鬼君……你的头发……怎么……”
他看得清楚，仙君根本没做任何动作，是鬼君身上缭绕的金轮乍然碎裂，这才——
谈风月仍是沉默，无声地捏紧了银扇。这阴魂入魔的程度太深，已然无法用幻术遮掩……
一片焦灼中，终是秦念久率先讪讪出了声：“我还以为好歹能再拖上一两个月的呢……”
眼下境况，什么报不报仇都是虚的，得尽快找出避免堕魔的方法才是正经。谈风月心底焦急，搭在他肩上的手紧了又紧，“藏书阁中尚有十余本古籍还未翻过，我——”
秦念久却打断了他：“别白费功夫了。——你我心里都清楚的。”
没去看谈风月一瞬黯下的神色，他沉吟片刻，不由分说地抬手将三九塞回了符中，转而道：“……我倒是想到有一个地方兴许有解。”
又是短短地片刻沉默，秦念久依旧没转眼去看谈风月，只微垂着眼，斟酌着缓缓道：“在留影幻阵中，你也听宫不妄说了，月隐仙翁——也就是你曾经的师尊，他洞府中有无数秘宝，想来或许……”
谈风月微微蹙眉，沉声道：“月隐仙翁的洞府在何处？”
秦念久轻轻唔了一声，并没如实答出“浮泽崖”，而是道：“在与聚沧山隔南海相望的那端，有个山头名曰敛沧，离聚沧颇远……但若老祖你脚程快些，设阵来回也至多不过四日。不过四日，我应该还等得。”
谈风月稍默了一瞬，方才点了头：“我这便出发。”
“……哪用这么急。”秦念久有些勉强地扯了扯嘴角，反按住了他的手，“明早启程就好。”
又抢在谈风月应声前低低一叹，“若是在那处也寻不到解法……”
这回谈风月没再沉默，而是迅速打断了他的话，肯定道：“一定有解。”
——最不济的情况，秦逢能做到的事，他定也能做到。不过是舍身净化魔气，又有何难？
似是猜出了他心中所想，又好似对他这想法一无所知，秦念久终于抬眼望向了他，笑道：“那便承老祖吉言了。”
窗外，几声鸟鸣。
……
已是夜深，晚星低垂，似伸手可攀。身侧的谈风月显然睡得并不安稳，眉头轻轻皱着。
一片深邃的黑暗中，秦念久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翻过身将手搭在了谈风月身上。
缓缓地，有丝缕黑雾自他手掌处蔓延开来，虚虚罩住了他所揽着的人。
魔气不全为他所控，好在仍有几分尚未魔化的怨煞之气可以为他所用——几粒汗珠自他额际冒出，他轻轻咬牙，拼尽全力将怨煞之气组成了一道脆薄的结界，隔绝了谈风月的五感。
见结界中人紧皱的眉头终于松了开来，秦念久轻吐出一口气，起身下床。
窗外声声虫鸣，唤不出藏身在薄云后的圆月。
秦念久独坐在窗边，望了一眼床上正安睡的人，自怀中掏出了三九藏身的契符，开口便是不容反驳的一句：“嘘，不得出声。”
似是意识到了什么，薄薄契符一阵啪啪作响，狠狠挣动了起来，拿四个纸角死死扒住了他的手指。
“听着。”眼神少有地冷肃，秦念久捻着那挣动不已的契符，头一回寒声对它下了死命令，“无论发生何事，你都不准现身、不准出声，亦不准有任何动作。”
言出法随，只见契符拼尽全力狠狠一挣，便归于了沉寂，再动弹不得。
轻轻叹了一口气，秦念久抚了抚那符，不知是在安慰符中的小鬼，抑或是说给他自己听的：“……放心，不会有事。”
一语说罢，他看向了谈风月挂在床尾的外衫，挥手一道“袖里乾坤”，便将那符严严实实地藏了进去，又挪眼眺向了窗外。
天眼之下，一座金钟严严实实地笼罩着整座聚沧，不教他身上的魔气外泄半分。
金钟为谈风月所设，但凡出现半点问题都会被他发觉，妄动不得。
——却也不是没有解法。
秦念久收回视线，自袖中取出了那枚微皱的传音纸鹤，垂眼看着，片刻后猛地一闭眼，拿怨煞之气激活了那灵鹤，却并未出声，而是将自掌心处源源冒出的黑雾悉数灌入了其中。
——遥在他方的玉烟宗内，一股遽然冒出的魔气一霎冲上苍穹，径直拨开云雾，将一轮圆月噬成了弯月。
看着手中灵鹤耐不住魔气蒸腾，被噬成了齑粉，秦念久抿抿唇，似笑一般，满不在意地拍净了掌上余灰。
晚时同饮的青梅酒尚还余下半碗，他斜倚在窗边，抬手一扬，将碗中残酒泼向了夜空。
酸甜酒香满溢风中，他的声音却较晚风更轻：“衡间莫急，师尊这便替你报仇。”

第一百一十一章
玉烟宗坐落于雁鹭湖旁的落霞山上，宗门内外块块砖瓦皆由玉石铸就，衬着月色熠熠生辉，如云如雾，犹如蜃景一般，自远处打眼望去，只能看见烟云笼着一池寒水，是一副极其静谧的景色。
可此刻的玉烟宗内却全然一副脚步纷杂、私语窃窃的嘈闹景象。
宗门弟子，皆是卯时晨起，戌时歇息，而眼下已然过了丑时，各处却是灯火通明，盏盏红灯映照得玉砌的墙廊好似火烧一般。宗徒们无不扒着门框往外探看，交头接耳：“发生什么事了？”
“怎地连堑天长老都惊动了？”
“方才那异象……”
“什么？大师兄房中有魔气？”
“可别乱说！”
“我听大师兄似乎已被押进刑堂了！”
“怎么可能！”
“大师兄自从皇都回来后就一直有些古怪……”
“嘘！嘘！叶长老来了！”
……
叶正阑神色紧张地穿廊而来，急掠过正吵闹不休的宗徒们，满面厉色地喝止了他们的讨论：“收声回房！”
再不见当年光风霁月的爽朗模样，如今的他须发皆白，眉眼间尽是憔悴之意，双唇近乎紧抿成了一条直线。一句喝毕，他也不管各宗徒是否当真老实地听命回了房，只自顾脚步匆匆地赶向了刑堂。
密闭的刑堂当中，粒粒豆大的烛火随着叶正阑推门的动作倏地一跳，道道虚影照在堑天长老面上，给他原就阴晴不定的脸色更添了几分阴霾。
如临大敌般，他呼吸沉重地负手站在上位，两道如刀的视线直直刮向跪在下面的傅断水。
月前才自领过携师弟擅自离宗、插手朝廷之事的重罚，腹部被纪濯然捅出的伤口亦还未完全痊愈，傅断水微垂着眼帘，面色格外苍白，就连嘴唇也无甚颜色，同样紧紧抿着。
就在小半个时辰前，他的房中一霎有魔气大盛，如同天狗噬月般直冲天际，虽然不过须臾便消散了去，却仍是在宗内引起了巨大轰动——是那枚传音纸鹤惹出的祸事。
不知那位秦姓仙友此举是为何意，只凭直觉地认为此事并非冲他而来。因而他并未主动开口替自己辩解，仅仪态端正地跪着，静待两位长老开口。
烛影阵阵轻摆，叶正阑面上哀戚更甚忧虑，不愿多看这擅自离宗以至连累他两名爱子的罪徒一眼，只望着堑天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为何宗内会有……”
他的声音十分低哑，满载着疲惫与悲愁，似是满不情愿念出那两个字，终却仍是艰难地脱了口：“……魔气？”
问得好啊。他若是知道，还要在这审他们玉烟首徒作甚！堑天牙关紧凸，强压下了几要烧至天灵的怒意，沉声问傅断水：“我听闻你自打从皇都回来之后，便一直在各方探听观世仙宗六十多年前的往事，此前又曾在书阁中调阅案档……”
他向来十分看重傅断水这个首徒，万不可能相信他会心生邪念走向魔道，却更不愿相信是“那人”回来了，因而语气中有些微不可查的细颤：“我问你，你可是……遇见了什么人？”
听他这样问，傅断水两片薄唇抿得愈紧，片刻方答：“事情还未查明，徒儿不知自己遇见的是什么人。”
此言并非是他忤逆，而是答的实话。
他向来就非贸然莽撞之人，在皇都时看那谈秦二人身份蹊跷，言谈中似多有隐情，后又似与两位叶师弟颇有渊源，于是自皇都回来后便开始多方探查他们口中那“六十多年前的小宗门”。可不知为何，无论是各宗长老，抑或是年岁较长的师叔师伯都对此事三缄其口……一众长老中，唯有游意宗的心辉长老在回讯中语焉不详地写道此事实乃各宗之过错，但事已隔经年，还望他勿要深究。——事出反常必有妖，他们这般讳莫如深的……着实令人生疑。
听他这样答，叶正阑面色顷刻间便愈加颓唐了几分——他果然遇见了什么人，而那人只怕就是……
他痛失爱子，整个人仿佛苍老了五十岁有余，半晌才轻颤着嘴唇开了口：“皇都一事你尚还未禀明详细，那异人国师……可是姓徐？”
傅断水跪姿依旧端正，仍是答得万分坦然：“弟子不知。”
诚然问心无愧。那国师似乎是与那谈秦二人有旧，但那二人却是什么都没告予他知晓，否则他又怎会调查得这般艰难。
僵尸王破道、青远鬼城、活死人国师，如今这回，不是他还能是谁！从未觉得自己爱徒这生硬冰寒的语气会如此惹人生愤，堑天怒从心头起，当即扬起手中灵幡便要抽他，又险险被叶正阑拦住了动作，听他略显苦涩地劝道：“长老莫急！无论如何，今夜这魔气之事都断然与他无关——”
手中灵幡挥空，堑天面容微微有些扭曲，震声怒道：“无关！我当然知道与他无关！但星罗宗夜夜观星，怎会忽略方才那桩异象！若是让别宗误会我们玉烟豢魔，那我们玉烟该要如何自处？！”
叶正阑按在他手臂上的手不禁一僵。“……”
玉烟贵为众宗之首，无时无刻都被双双眼睛紧盯着，虎视眈眈地盼着他们行差步错，将这首宗之位易手别宗——想也知道今夜各宗门中是如何地动荡。因果相报，叶正阑看向堑天的视线中不觉掺入了几丝悲凉：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同样是宗徒身上出现了异象，可他对事对人的态度却是天差地别——
事隔经年，如今再去追究当年之事是对是错又有何用。叶正阑强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思：“如今只怕是秦仙……只怕是那魔星再度现世，该如何应对，还需从长计议……”
没放过他改口的一瞬，傅断水不露痕迹地抬眼看向了他，细细辨认着他们两人神情间的暗涌，心间迷雾似被拨散了几分。
“从长计议？”堑天怒仍难遏，无不嘲讽地扯了扯嘴角，“你现在倒知道要从长计议了，当年的你不过是发现了那魔星斩鬼差一即满百万，可不是立刻便召齐人马去了？”
当年之事确是因他揭发而起，叶正阑喉头一梗，窒了声音，原就苍白的面色亦微微泛出了青意，听堑天续道：“今回是那魔星有意栽赃我们玉烟，我们定不能坐以待毙！”
他好歹位列首宗宗主，此刻虽心中怒极，却不是有怒无谋之人，沉静地分析道：“方才那魔气虽烈，却不过现出了几瞬便消散殆尽，不似受人操控之象，想来该是那魔星还未完全堕魔，难以自如地控制身上魔气……呵，雕虫小技！”
一想到方才那无言挑衅一般的冲天魔气，他狠狠一磨牙关，更是气急，“若是拖延至他完全入魔，只怕是要天下大乱，玉烟首宗断不可能袖手旁观！这就传令下去，召各宗一起攻向——”
说得端的是冠冕堂皇……叶正阑同样讽笑地扬了扬唇角，冷嘲着接了他的话：“聚沧？”
傅断水一直在旁静听着他们二人对谈，心中猜测无数，终被“聚沧”二字落实了他的猜想，再看着两位往日里德高望重的长老只觉陌生，眼神渐冷。
却没人在意他的反应。堑天眉眼间怒色不减，厉声道：“还能是哪处！那魔星不愿祸世……”
话一脱口，叶正阑身形不禁微微一晃——原来他也清楚晓得那秦仙尊实非向魔祸世之人！又听他匆匆改口道：“因果相衔，如今那魔星再度现世，也只该在那因起之处！”
“……”
千言万语堆聚在心头，终也只能无语。叶正阑垂下了眼去，一时并未答话。
并不知秦仙尊是寻得了什么机缘才再度现身，亦不知他为何依旧身携魔气，更不知如今的他是否还能保有当初的本心……天下苍生的安危、玉烟首宗的名望、傅断水的清誉……
脑内思绪如同乱麻纠葛，叶正阑不知为何感到有些心灰意冷，终是难掩颓丧地向堑天垂下了头去，躬身行礼：“我这便去通传各宗。”
心虽寒，眼虽冷，傅断水却仍是一脸肃色，仍是跪得端正，静静听他们说着，静静等待着自己的处置，直至堑天终于挪眼看向了他。
沾上了“魔”字的宗徒，与废人何异？还得劳他费心设法替他正名……不再对自己这亲徒另眼相看，堑天的眼中只有冰寒：“将他带下去押着。在成功诛杀魔物前都不得放他出来！”
……
今夜的晚风似乎有些轻狂，不由分说地撩散了雁鹭湖面上的薄雾，吹凉了玉烟满宗的玉砖，席卷过空无一人的刑堂，吹拂过一众月白色的衣裳，将他们腰间的佩玉拨得叮当，又掠过一面面绣着烟云的旌旗，将那旗面吹得砰砰作响。
山雨欲来。
只是山雨欲来，这风也吹不到千里之外的聚沧。
聚沧山临海，晨时的风景总那样辽阔壮美。
艳阳高挂在空，被绢布包裹着的双剑就挂在手边，秦念久将一头银丝高束在脑后，独自悠然靠坐在悬崖顶边的一棵老松上，垂眼把玩着手中尖锐的梧桐木碎片。
山上各样法阵已经设好，国师所创的那术法也经他之手改良后练得纯熟——遥想上一世，叶正阑回宗后隔了足有两日方才召集齐人马前来，今世他们有了经验，来得该要快些。毕竟“趁其病，要其命”么，各宗门断然不会放过他这将近入魔的虚弱之际，按各宗门所在的方位估算，约莫……过一阵就到了？
天还未亮时，谈风月便匆匆设阵启程去了“敛沧”寻那月隐仙翁的洞府，想来现下应该仍在渡海，就算发觉了金钟有何异常，一时半会儿也赶不回来……
兀地意识到这还是这一世以来头一回与那老祖分开，秦念久不禁轻抿起唇，摇了摇头。啧，该说那老祖是关心则乱么？连这样明显的破绽都没能发觉……不过倒是遂了他的意。
——仍是那句话，这是观世宗人的仇怨，与他谈风月无关。
并没像他一贯地那般举目眺望着海景，而是偏头看着山林葱葱的观世宗门，他漫不经心地晃了晃衣摆，姿态仿佛当初坐在交界地中的泉水旁般懒散，唇角亦是幅度极浅地勾着，唯独眼底中暗含着一抹郁色。
脑仁中裂痛难消。
——有时他也会想，若他仍是那个身染怨煞之气，不记来处、亦无归处，就连名姓都是向旁人借得的青年该有多好。无谓背负这许多情仇。
可惜他是秦念久。
微风悠悠，自远处吹拂而来，似将一股不祥之意挟带了来般，轻抚过他的脸颊，拨乱了他银白的发梢。
遥遥之外，有窸窣人声渐逼渐近，伴随着滚滚闷雷之音。
远眺了那逐渐逼来的乌云一眼，能依稀看见有面面旌旗正飘摇。秦念久似笑似叹地轻轻“哎”了一声，随后眼神一变，面上尽显沉着冷肃，猛地将那枚梧桐木碎片扎入了手臂。
脑中裂痛、身上魔气与虚弱感皆为那灵木所镇，弹指间退散了个干净。紧抓住了这片刻的清醒，他抬手一攀顶上松枝，反身遁入了山林之中。

第一百一十二章
艳阳吐焰，燎烤得人心焦灼。乌压压的人群尚且未到，一只毛色红黑相间、类狼类鼬的灵兽正踏空穿云急奔，口中吐出的惊雷已先步步逼近，电光刺目，一路上落下斑斑焦痕。
落雷声声中，风声亦呼啸。
这雷兽是堑天长老手中无定妖幡所化，玉烟宗人自然一马当先地领在最前头，面色无不肃然，紧随其后的别宗门人却全然一副聊赖模样，不但无甚紧张之感，甚至还正左顾右盼：“怎么回事啊？这么突然……”
“说是有魔星现世，这才召集各宗门人齐来讨伐——”
“啊？魔星？！”
“是。听闻昨夜玉烟宗内有魔气肆虐……”
“真的假的？”
“星罗宗弟子专职监天，他们所言还能有假？”
“那岂不是……”
听见了身后各宗弟子的讨论，碎浪宗的明琅长老满载不耐地轻哼一声，与身侧星罗宗的占刻长老道：“宗内出现了魔气，不好好核查自宗，却说是那人回来了……呵，这堑天，怕不是贼喊捉贼吧。”
没等那长老接话，游意宗心辉长老便沉吟了起来：“可红岭大阵与皇都皆出了岔子——”
又有一星罗宗长老插话进来，“说的是啊。可这两处的大阵不都是玉烟所设的么？怎么我们四处白白奔波，所查验的大阵都是完好的，唯独他们所设的大阵出了问题？”
什么时候出事不好，却偏在这节骨眼上！如今世道再太平不过，各宗长老原本皆在闭关，要修进阶以求飞升，却被一道查阵的密令给折腾了出来，现又通告说那魔星再度现世——谁知他是不是在设计着些什么阴谋，欲要拖累各长老修行，自己抢占率先飞升的美名？大家心里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处去，面上不禁流露出了几分古怪，各有思量。
……
有轰轰落雷之音作遮掩，他们聊得端是肆无忌惮。
——可虽有滚滚雷声作遮掩，他们所谈论的内容还是无可避免地被清风送至了堑天耳中，即使模糊，却仍能听清个大概。
眼见聚沧将近，堑天牙关紧咬，心气不顺地回身远望了他们一眼，正欲震声高斥他们几句，却忽而感到一阵地动山摇——只听得领先在前的道道惊雷落在聚沧山上，似是劈中了什么，发出阵阵清脆刺耳的碎裂之声，待举目看去，才得见片片浮金碎落，仿佛一握金砂随风而飞。
覆于整座聚沧之上的一座半透金钟被雷劈出丝丝裂隙，直至轰然倒塌——其间又是一霎，有一缕浓黑魔气直冲云霄，将一轮旭日遮蔽了大半，少顷，又寸寸回流退缩而去，不见了影踪，正如同昨夜玉烟宗内的异象。
见此异状，原还怠惰的各宗长老皆是骇然，堑天却是大松了一口长气，振臂一挥，将那雷兽召了回来，震声高喊道：“聚沧已到，那魔星怕是正藏身其中，诸位万不可掉以轻心！”
亲眼所见魔气冲云，各宗长老这下哪还敢轻视此事，无不肃起了神情严阵以待，原本还心有疑虑的几人亦讪讪地抬手按在了剑上，齐齐注目向玉烟宗人，静待着他们的指示。
时隔多年后再度踏上聚沧的土地，处处皆是眼熟的旧风景，叶正阑心内戚戚之感全不亚于秦念久，似有一口郁气不上不下地卡在喉间，看什么都觉得难耐，干脆收回了视线看向身畔堑天，垂头拱手问道：“可否寻见那人确切的方位所在？”
众人视线汇集之处，堑天略一颔首，手中灵幡乍然变化，只见一只虎头、独角、犬耳、龙身、狮尾、麒麟足、模样颇像谛听的小兽自他手中脱出，向天嗷嗷长鸣一声，随后便躺伏在了地上，闭目细听。
见他居然已能变化出这等灵兽，各长老无不瞠目：向来只听得这堑天与他们一样在山中闭关，却不想他如今修为竟已霸道到了如此地步，看来他的飞升之日已指日可待了，若是再让他占了今日这头等的诛魔之功……
那这世间宗门除了他们玉烟，哪还有别宗立足之地？
这般想着，在场众人无不屏起呼吸，凝神等着那灵兽的反应，只待它一查清那魔星的所在便抢先攻去，却忽听堑天猛地痛哼了一声，地上那小兽亦用两爪捂住了双耳，在地上痛苦地挣扎翻滚了起来，不出几息便耐不住般狠狠一抽，变回了一张素白的灵幡。
耳孔中乍地有鲜血徐徐淌出，堑天面容扭曲地抬手一抹，哑声恨恨骂道：“这贼人……”居然这般阴毒，以万千鬼嚎之音来破解他灵兽的一双顺风耳！
眼尖地发觉他耳孔处有丝缕淡薄的魔气残留，与六十七年前所感知到的气息如出一辙，数十名长老面色乍沉，心间最后一丝疑虑也打消了个干净，纷纷按紧了腰间长剑：果然是他！
——是他回来了！
有较为机警的玉烟弟子即刻跨步上前，仪态恭敬地问堑天：“长老！怎么说？”
堑天扫了一眼面色各异的别宗门人，不愿将诛魔大功易手别宗，只沉声与自宗弟子道：“一半在空，一半在地，搜山！”
弟子们尽数垂首领命，训练有素地依言成团散开，飞遁而去。
……这老狐狸！六十七年前召集他们一并前来是为壮声势，今日再召集他们一并前来，又是为让他们兜底……各宗门人相觑一眼，不甘后人地四散开来，追上了他们的动作。
山林深处，秦念久面上无甚血色，正垂眼屏息地藏身在一棵老树繁茂的树盖之中，心间啧啧冷嘲。经年不见，那堑天也算有长进，居然连谛听模样的灵兽都变化得出来——只是他说他阴毒，可真是错怪他了。谛听擅听人心，奈何这回要探听的却是他这怨煞之身……大概也只能听见百万怨煞所齐发出的切切哭鸣吧。
轻声笑罢，他咬着一段布条，将扎着梧桐木碎片的手臂包扎妥当，偏头看了看自己方才设下的阵眼，片刻后又将手覆在了树干之上，沉下心来，借老树盘杂的根系大致估算了一下来人的数量和所在的方位。
饶是心中早已有数，他难免还是忍不住挑了挑眉。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召齐了这么多人！——到还真看得起他。
来者数量甚繁，除开数十余名长老，更多的还是宗门弟子……要以少胜多，得想办法令他们更分散些、逐一击破才行。他自叶隙间远望了一眼御剑在天的宗门弟子，手中琉璃碎片轻巧地反转几度，将身上魔气折向了各处。
只见薄如云絮的黑雾缕缕延伸、条条铺开，犹如蛛网般系满林间——
“罗盘有动静了！”
一名御剑在空的碎浪宗弟子紧盯着手中罗盘，“那魔星就在……”
没等他报出一个确切的方位来，罗盘上的指针忽然急速旋转了起来，似是被魇住了般不住转动着，依序指向各个方位，令那弟子不由咋舌：“……怎么会……莫非魔星不止一人？！”
“不可能，长老来前吩咐过——”接话的弟子还未将话说完，蓦然察觉到某处有道由黑雾裹着的人影一闪而过，赶忙呼道：“在那！”
说罢便将身一俯，御剑冲那黑雾所在的地方直奔而去。
任谁率先发现那魔物的踪迹，都将是头等功劳一件，各弟子赶忙紧随其后，全然没留意到身后骤然蔓延开来的黑色薄雾，只感到背后忽地有股斥力将他们狠狠一推——诧然回首望去，却见不知打哪来的怨煞之气在空中交织成了一张巨网，蓦然收紧，将他们尽数网罗在地。
这一下可跌得不轻，好在地上是一片偏软的泥潭，否则定要摔出个好歹来。几人自泥尘中挣扎而起，等再抬首时，哪还有那魔星的身影？
忽又听一人惊唤道：“不好！我们中计了！”
几乎是压着他的话音，他们足下所踩着的地面骤然一软，有团团具象的瘴气自松软的土壤中漫升而起，如藤蔓般自他们的脚踝处蜿蜒缠绕而上，紧紧束缚住了他们手脚，将他们制在了空中。即使及时屏住了呼吸，无孔不入的毒瘴却依然渗入了他们的肌肤，不出片刻便将他们原本红润的唇色染成了青紫。
这瘴带毒，可沁肺腑！
几个悟性较高的弟子急忙强打镇定地掐起了灵明心决。
一时间，只听得咒诀声声。灵光弥漫间，心决生效，几个弟子勉强压制住了体内四散的毒素，急急缓过一口气来，奈何手脚却仍是酸软，而旁边另几个悟性较差的弟子却连掐了几回心决都不得要领，眼见着就要昏死过去——几人无法，只得先熄了去追查那魔物的心思，转回身去专注于救援他们。
——殊不知秦念久实则就躲在他们不远处的树后。
咬牙操控着怨煞之气在地上画咒成阵，秦念久边画着，边分心借空中四下折射的魔气观测着那几个弟子的动作，忍不住心叹：宗门弟子果然是一代不如一代了，真是不堪大用。
怨煞之气浓黑，徐徐自他之手导向地面，拨开泥土，烙埋下串串咒文——若是傅断水或谈风月在场，定能认出这咒文与那国师所研制出的咒术极像，却更复杂许多……
于心间计算着与天时应照的方位，秦念久稍有些目眩地晃了一晃，还是稳稳落下了最后一笔。
又设好一处，他轻舒一口气，没再看那正与毒瘴纠缠的宗门弟子，抽身而去，赴向下一个计算好的方位。
小心地在暗处移动着，路遇宗门长老便以琉璃将魔气折散，调虎离山，路遇宗门弟子便故技重施地以毒瘴将他们困住——秦念久眼中有执着的光芒正闪烁，仿佛将全副身家压上赌桌、孤注一掷的赌徒，似掠眼疾风般在山林中穿梭，片刻不停地抵达了下一处，接着画起了阵来。
这确实是一场豪赌。
国师苦心孤诣六十载研制出来的术法经他改良后威力大增，其复杂程度却也相应地增加了不少，还需照应天时方可设成——但，只需借此术法抽调出宗门人身蕴的灵力，即可……
脑仁乍然又是一阵裂痛，令他眼前景象蓦地模糊了起来，几欲作呕，正画阵的手亦是一晃，使得逸散开来的魔气污了他才画好的一段咒文。
心间暗骂几句，他急急调息，将手臂上的梧桐木碎片进一步插深了数寸，又忍着痛意将那被污染了的咒文重画一遍。
最后一笔落下，他稍松了口气，抬眼观天，计算起了下一个位置，颈边却蓦地有股凉意扫过。
身体比钝痛的大脑先一步反应了过来，他撤步向旁一闪，意料之外地对上了三名宗门弟子的视线。
眼前的三名宗门弟子面上写满了迟疑，持剑的姿态仍生涩，衣袖上满绣着月夜星河，想来该是星罗宗的低阶弟子。
……区区三个小徒，秦念久哪怕是想杀他们都不费吹灰之力，只不过冤有头债有主，他全然不愿跟这几个低阶弟子多作纠缠，闪身欲走，却被几道剑光拦了下来，听那三名弟子齐声喝道：“魔星休走！”
“……”山林葱郁，片叶飞花皆能传音，秦念久生怕他们这一声惊喝引来更多宗人，反手正欲掐诀召出毒瘴，脑中却骤然又是一阵疼痛，使他眼中突生出了满满嗜血之意，反手掐诀的动作亦变成了抽出背上背着的长剑，就要直取三人额上命门——
及时忍住了心中杀意，秦念久一手捂住微微发烫的额头，一手将长剑收至了背后，低低喝道：“滚！——”
殊不知自己才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三名弟子只当他是无力出剑，更不肯轻易地善罢甘休了，自眼角处流露出了几分得意：“长老说得没错，他现下正虚弱！”
——若是他们三人能将魔星擒获……
三人再不作拖延，手中长剑剑花一挽，直刺而出，便要降他领功。
被那剑上的灵光灼了双眼，秦念久眼神倏戾，一个仰身便躲过了三方交叠刺来的长剑，再起身时眼中大盛的杀意可谓肆虐，反手拔剑即将要痛下杀手之际，却忽有一阵劲风袭来，不由分说地掀倒了三人，将他们逼退至了安全范围，又似有灵性一般紧紧桎梏住了秦念久的动作。
三人模糊只见一道青影掠过，等再定睛时，眼前那魔星已不见了踪影。

第一百一十三章
远远看着那三名弟子脚步匆匆地离去，谈风月终于缓和下几分急促的呼吸，回身时却毫不客气地劈手夺过了秦念久手中的双剑。
不敢想象自己若是来迟一步将会如何，他拿裹着布条的双剑狠狠将秦念久抵在了树上：“这就是你的‘好’计划，将我与三九支开，而后诱敌前来，以一敌众？”
他面色寒极，语气冷极，是恼非怒。
一早他便觉得有些不对，前一世的谈君迎日日来聚沧寻那秦仙尊，师门怎会远在海外，因此根本就没打算离开多远，只佯装下山，而走出数里后又觉得衣裳似乎重了两分，仔细一探，便从中找到了三九藏身的契符。
不作它想，他极速飞身赶回——
秦念久眼中腥红杀意仍未褪尽，见他回来，便知道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再离去了，只能无奈地闭上了双眼，轻浅一叹，开口时只低声问：“……三九？”
“我将契符留在了百里外的百里庄，不必担忧。”谈风月答得飞快。
他在来时路上已大致看明了事况，在秦念久再度开口之前掷地有声地抢白道：“我相信你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我从旁助你。”
无意与这阴魂争吵，他只用力地抵着秦念久的双肩，急急补充：“我们二人更熟地势，且对方应该不知我们这边实有两人……你在明，我在暗，事半功倍。”
秦念久被他抵得肩膀发麻，怔然看他良久，一时无话。
不知为何，是他一心想要将他支开，但见他此时来了，眼中话中尽是关切之意，心间却又似有几分欣喜……心内滋味难言，他终还是点了点头，“下一步往东南，药庐那边去。”
见他松了口，谈风月便也卸下了手上的力气，又犹嫌不解气地搡了他一把，将手中双剑抛给了他，回身跃至树间，自己领先一步在前开起了路。
“……”缀在这道再熟悉不过的青影身后，秦念久无言抿了抿唇，片刻后又笑了起来，窃声嘲道：“先前老祖不是说，大难临头各自飞？”
谈风月头也不回，硬邦邦地应他：“今非昔比。”
暗暗笑这老祖“墙头草，随风倒”，秦念久压下心中酸涩，又是一阵无声捧腹，默契无间地跟随着他奔赴向下一个位置。
堑天这厢却全然不似他们那般“轻松惬意”。
正拿一双怒目直视着眼前三名略有几分瑟缩的星罗宗弟子，他一捻手中白幡，沉声盘问道：“你们说，他十分虚弱？”
“是。”星罗宗弟子讷讷地答，“不然那魔星怎会……”不对他们三人狠下杀手，反倒自己避走？
见不得堑天在自宗弟子面前这般狂放，占刻长老不忿地横他一眼，插进了话来：“可还有其他发现？”
自宗长老问话，自当知无不言。一名弟子喉结上下翻滚一轮，小心翼翼道：“我见……我见那魔星有抬眼看天、掐指计算的动作……想、想来是要布下什么……需要照应天时的法阵？”
照应天时的法阵？占刻长老不甚通晓此道，不禁愣了愣，却听堑天蓦然抚掌笑了起来：“好，好！”
不顾占刻莫名看来的眼神，堑天一扫心间怒闷，抚着长须朗声笑道：“需照应天时布下的法阵不外乎那几种，皆无大效用，不论那魔星想布什么阵，定然也敌不过我们这边众多宗门子弟，不过是作困兽之斗罢了！”
占刻却觉得没这么简单：“可……”
“莫急，莫急。”堑天虽自觉站了上风，但他向来不是自负自满之人，自然知道还是小心谨慎些为好，“且稍安勿躁。”
只见他一抚手中灵幡，眼神倏利：“他要设阵，我们破阵便是！”
——远远的，独自一人在山中搜寻的叶正阑看见云层中隐约有雷光闪动，不禁苍凉一叹。
以幻术造出幢幢虚影，将找到附近的数名宗门人支远，谈风月再三确认过近处无人，方才回到了秦念久身边，打量起了他正画的法阵。
咒文复杂，他虽并不能完全看明白，却也能看出这阵与国师研制出的克灵术有六分相象，于是便大致明白了几分这阴魂的意图，一直悬起的心也稍稍安定了下来。
秦念久手臂上的伤口是无论如何都不能露与他看的，见他过来，便将手臂往背后藏了藏，一边专注画阵，一边道：“……我不想成魔。”
“……”谈风月伸手替他理顺了他耳际缭乱的银丝，“嗯。”
秦念久并没转头，只如同自言自语般地道：“但又想报仇。”
毕竟仙者逍遥、侠者快意、魔者暴虐，皆能忘忧，不计恩仇，但他现在……不过凡人而已。
谈风月抿抿唇，略一颔首：“这不难。”只要他愿意让他相助……
“是不难。”秦念久咧嘴笑笑，“难的是我想凭我一己之力报仇，还不成魔。”
谈风月无言。半晌应道：“人生在世，哪能件件事都称心如意。”
秦念久“唔”了一声，貌似洒脱地点了点头，“也是。”
他拿手肘撞了撞谈风月，与他开玩笑：“如果此招不成，我还是堕魔了，老祖你还是有多远躲多远，让宗门人把我诛了就是。——也算为民除害。”
谈风月凉凉扫他一眼，淡淡道：“屠魔可是大功德一件，怎可便宜了他人。”
“那倒也是。”心知他若是当真堕魔了，这老祖只怕是要舍身救他，秦念久心中酸楚不已，更坚定了几分定要成功的心念，嘴上则貌似忍俊不禁地应下他的话，“肥水总不能流了外人田。”
几乎是压着他的话音，天边忽而有惊雷炸响，依稀可见有十数人正伴雷御剑而来。
雷声轰鸣之中，原还有心说笑的二人立刻肃了神色，秦念久更是立即敛起了唇边笑意，与谈风月相视一眼。后者即刻会意，纵身跃起藏至树间，右手中银扇一展，左手前抬，犹如拉弓搭箭一般，捏着银扇的指腹轻轻一点，以清风凝结而成的数枝羽箭便射向了云霄。
风箭脱弦，如蛇变龙般游弋在空，与雷电相击，便巧巧改变了落雷的方向，逼得那数个御剑之人一阵慌乱，失了平衡坠落在地——
雷声一时消霁，秦念久分神留意着那边的动作，忽而皱起了眉头：谈风月攻势虽疾虽准，对方到底也是宗门子弟，怎会这般容易便能命中？
疑惑的念头刚刚不过升起，便见一道天雷紧接着以不及掩耳之势精准地径直朝他劈了下来。
——这堑天，竟令自己打头阵的弟子为饵，诱得他们出手，以暴露出他们的位置！
眼见那电光就要击中正画阵以致分身乏术的秦念久，谈风月瞳孔急缩，却已来不及动作，只能险险向秦念久扔出手中银扇，在千钧一发之际替他将那落雷引至了别处。
只是还不等他松出一口气，又是数道天雷接踵而来，直劈得棵棵老树成为焦木，块块草地变成焦土——
惊雷近身，秦念久好不容易落下最后一笔，抬手就要掐诀设防，却有阵阵晕眩之感再度侵入了脑中，令他头脑一时混沌，险些就要急中生怒，忽又感到一股狂风以斥力将他推离了数丈，等再勉强站稳时，只见谈风月正半跪着护在他方才画好的阵旁，吐出了一口血沫来。
骇得双目一霎赤红，秦念久急迫地飞身过去，将他扶了起来，“谈——”
“我没事。”身上一刹有几不可查的淡蓝荧光闪过，谈风月浅浅皱眉，又转眼把自己的异状抛在了脑后，抬手覆上了秦念久的双眼，“不要动怒……”
一则可以用雷限制他们行动的范围，二则可以用雷降敌，三则可以用雷破阵……这堑天可真是好算计！忍下一口翻腾的腥血，他缓缓道：“天雷可破阵，可诛邪物，于我却无大碍……”
“听你放屁！”秦念久着急地抚过他的肩背，要探他有无内伤，“法阵仅剩下两处，我自己去布，你快回百里庄——”
“我只需调息片刻便好。”谈风月毫不犹疑地打断了他，掐诀将身下的法阵掩藏妥当，“对方怕是已经猜到了你要布阵，你先赶往下一处，我去检查你先前布的几处阵眼有无损坏，随后便到。”
见秦念久还欲反驳，他勾唇一笑，按住了他的手：“先前应下的，仙福同享，鬼难同当？”
换作是自己，定然也不可能让他一人涉险……秦念久微微一默，眼中红意尽褪，“好。”
言罢又攥紧了他的袖口：“万不要勉强。”
谈风月无声轻笑，“你才是。万不要勉强。”
此地不宜久留，两人相视一眼，各朝一边踏空而去。
远在聚沧那端，先遣诱敌的几个弟子拖着伤手伤腿折返回去，垂首问堑天：“长老，如何了？！”
堑天振臂一挥，原奔踏在空的雷兽顷刻间摇身变回了灵幡，飘飘落于他手中。他握着灵幡，闭目凝神，片刻后又是一抚掌：“击中了！”
他抚须长笑一声，“天雷诛邪，那魔物既被雷击，该正行动迟缓，追！”
明琅却是信不过他的，抬手按住了他的肩，“长老且慢！魔物多奸诈，若是……”
深烦这总与自己唱反调的明琅，堑天横他一眼，自若道：“我自有计较。”
言罢，他将手高抬，掐指作鸟首状，只见灵幡蓦然打起了旋来，一只赤色三足、羽带烈焰的金乌自中脱出，腾飞而起，张口长鸣——
滚滚热浪自火鸟口中奔腾而出，直冲方才惊雷落处圈圈包围而去，顷刻便将一大块山林烧成了灰烬。
“……”明琅不由结舌。
这般修为，待此役过后，率先飞升、流芳百世之人舍他其谁？堑天眉目舒展，振声高呼：“追！”

第一百一十四章
竹林至深处，秦念久强忍着手臂处的痛麻之感，画阵的动作片刻不停，忽然间耳听得一声尖锐鸟鸣，回首只见一片火海滔天。
见那汹汹火舌一路淌过，燎了桃谭、噬了梅林，他牙关紧咬，眼中不觉有恨意闪过，又生生忍耐了下去，再转头时却看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想他独自搜山只因自己心灰意懒，不欲再多分这“诛魔”之功，却没想到竟在此处与他不期而遇了……叶正阑一阵苦笑，开口时嗓音亦哑：“……秦仙尊。”
故地重游，故人重逢，大家都好像还是旧时模样——却什么都变了！
远处传来的热浪直扑面颊，叶正阑心中有愧难言，并没有直接对秦念久出手，而是喉结滚动了几番，艰涩地劝：“冤冤相报，何时了啊……”
“冤冤相报，何时了……”秦念久稍缓下了画阵的动作，不教他看分明，同时玩味地咂摸了一下，“是么。”
他腾出一只手来，自背后取下了那被绢布包裹着的双剑，抖落开了，递于叶正阑眼前，笑道：“叶仙尊。你看着我手中的这一对双剑、看看聚沧这一片火海，再想想这话由你来劝我，难道不觉得听着有几分可笑么？”
他话说得好笑，眼中却无甚笑意——倒也没有杀意。
当年之事虽是由他而起，却不是因他而起。归根结底，他也不过是受人蒙蔽罢了。况且在留影幻阵中看得分明，事后唯他叶正阑留了下来，替观世宗人好生收敛了尸首……
“……”叶正阑自然是无法反驳这话的，一双略显浑浊的眼却在看见双剑时短暂地亮起了片刻，“……多谢秦仙尊。替小儿——”
“打住打住。我可不愿被你套这个近乎。”阵已画完，秦念久懒懒收手，“你替我门人收敛尸身，我还当谢你一声。——可我亦想问，你明明抹开了我师姐抹在师兄手臂上的血……”
是，他在为观世宗徒收敛尸身时，明明抹开了宫不妄擦在徐晏清手臂上的血渍，亦看见了那咒痕，自知自己过错难追，一切却已覆水难收了。纵使他曾将此事报给堑天，而后……又有什么而后呢。堑天自然不可能将此事大白于天下，否则岂不是真成了他堑天的罪过？就连各宗门也难辞其咎……
唯有粉饰太平。
心中疚如针扎，叶正阑嘴唇颤了颤：“我……”
从他的欲言又止中读出了他未尽的话语，秦念久兴意阑珊地抿了抿唇，“我不想杀你，亦不想看见你。滚。”
上次一别已是生死，这次再见亦难善终……叶正阑满眼踟躇地看着面前魔气翻涌漫溢的秦仙尊，终是按上了腰际的长剑，伴随着一声长叹，灵剑乍然出鞘——
却“咯”声被一个硬物挡了下来，将他的剑刃荡开了数寸。
谈风月持着银扇拦在秦念久身前，如同睨着一只蝼蚁般冷冷看他：“离他远些。”
说罢便再不看他，挥手召风，卷淡了秦念久的身形，与他共同赶赴向生云台。
——无需多说，当然是生云台，只能是生云台。还能是哪里？缘起缘灭，都在那处。
竹影摇曳中，叶正阑呆立在原地，浑身巨震，就连火舌即将要舔上了他的衣袖也未能引起他的注意。
那是……
……谈君迎？
怎么会是已经飞升了的谈君迎？！
当年之事，他一步踏错，究竟乱了多少命数，造就了多少因果……
已难计清！
火鸟金乌在云海中纵横，吐下遍地烈焰，将遍山绿意烧蚀殆尽。
生云台上，秦念久远眺着那片如浪潮般卷涌不止的火海，勉强地勾了勾唇角，自我宽慰般低低笑道：“……好在还有青远。”
“花草树木皆可再种，楼阁亦能再造。”谈风月遥遥驭着风将远处火势控慢控小，附和他道：“也还有青远。”
眼见着最后一处阵眼即将画完，秦念久放松下来，轻轻唔了一声，“他们……还四散在各处？”
发觉自己驭起风来似乎愈发得心应手了，谈风月心感莫名，却没拖延，立即闭上双眼静听起了风向，片刻便答了他：“嗯。”
于是秦念久便清了清嗓子。
——就快好了，就快结束了。
——这一切……
进展全不似预想中那般顺利，堑天等人漫步火中，总不慎便踩中毒瘴，瘴气又易燃爆，逼得他们总要掐诀以防，而毒瘴又圈圈缩紧，不出许久便竟将四散的宗人渐渐聚集到了一处。
如同无头苍蝇般一边躲着毒瘴、一边操纵着火舌将绿地舔作焦土，却被自四面八方蔓延而来的魔气所干扰，怎么都找不到那魔物真正的所在，堑天不由得生出了些恼意，正要变化出谛听灵兽再探他一探，却听有嘲笑的冷声随着那丝丝魔气传来——
“——各位长老多年闭关，怎么不见有何长进，反而貌似退步了许多啊。”
一语，似能震魂，众长老听得无不愕然。是，这确实是秦仙尊的声音，可他何曾用过这般玩世不恭的语气说话？！
——是秦念久在那厢自顾对着琉璃说话。是，面对这一干宗门人等，他怎能不恨，但生恨便易催动魔气，于是他只能用笑来应对，仿佛这只是一场余兴游戏，遥遥嘲弄道：“如此，只怕诸位还是难以得道飞升哦。”
听他这般挑衅，一众长老哪还捺得住心中火气，纷纷就要祭出各样灵器，却听堑天怒而呵斥道：“别应了他的激将法，自乱阵脚！”
兀自凝神追踪着其中一抹魔气闪动，堑天忽而闪身奔去，一记掌风扫开了地上积雪，只见一枚琉璃残片正躺在雪中，静静折射着远处映来的淡黑魔气。
终于抓见了对方露出来的马脚，他自鼻间不屑地哼出一声，“雕虫小技！”
这琉璃既然可以折射魔气，那想必也可以……逆其道而行之！他将手一翻，空中金乌立刻摇身变为了雷兽，口中电光一闪，一道细瘦的雷电便既精且准地劈在了那琉璃碎片上，蜿蜒折向了远方。
只听得沿途发出清脆的裂响，直至最遥处传来了一声细微发闷的痛呼，即刻便有人喊道：“在那处！”
——生云台上！
秦念久一手捂着被雷击伤的手臂，面色未改分毫，偏头问身侧的谈风月，“来了？”
谈风月侧目静听着远处的动静，“嗯。”
秦念久便冲他眨了眨眼，“那还劳老祖……稍离远一些？”
“……”
是成是败，尽在此一举，谈风月面上担忧袒露无遗，却还是给予了他十足的信任，依言退远了百丈立于树巅，遥遥看他安心地补完了最后一笔。
离生云台愈近，眼前的景象便愈是开阔。宗门众人或是御剑飞行，或是踏空而去，或是掐诀设阵加快了脚程，余光只见葱葱树木识趣地急速退远，呈出了那一方好似融在云絮之中的玉质祭台。
祭台之上，遥遥可见立着一人，银丝白衣，仿佛与云、与玉台都化为了一体，身侧震耳欲聋的是堑天的怒吼：“魔星——”
扑面而来的威压似能将人胸腔中的空气挤压殆尽，秦念久站在梧桐枯木旁，垂眼看着前方乌泱袭来的众人纷纷迈过了那道唯有他能看见的界限，轻轻抬起了手来。
他的动作并不大，声音亦轻，好似是在喃喃自语：“……阵成。”
随着他扬起的手臂霎时挥下，只见千百道夺目金光自众宗人身后的地面骤然包覆而起，字字句句皆是金光四溢的咒文飘扬在空，又字字句句烙烫进了众人体内。
几乎是同一时刻，堑天无定妖幡脱手而出，就要在空中变幻为雷兽，却忽见那已化出了兽首的白幡仰颈悲鸣一声，软软坠落在了地面。
发觉自己手中、体内、灵玉之中皆是灵力空空，堑天刹那愕然，回身只见众人无不面露惊诧难色，既慌且乱纷纷扬起了各样灵器试图应对，却有无数咒文挟带着灵光自他们体内汩汩冒出，齐齐涌向那魔星——不，是涌向了那魔星身后，灌注入了那株枯死的梧桐之中！
就要成功了——
只要灵力浇灌得梧桐灵树复苏，借此洗去他身上异化的魔气，还他一身怨煞之气，教他不再虚弱，他便能了无后顾之忧地亲手报仇，了却这桩前世的因果，去赴一场今生的约定——
任风刮卷起他的衣袂，秦念久嘴角微扬，心内一片平静。
谈风月远远瞧着这一幕，一颗心脏似乎砰砰在喉间跳动一般。这招虽险，胜算却大，只要……
蓦地，有一道银光轻巧地映入了他的眼帘。
短短一瞬，谈风月只觉自己浑身血液都被冻住了，几乎逆流，视线亦僵滞地凝挂在了那抹银色之上。
那是……
那是宫不妄的挚爱之物，是徐晏清亲手为她所铸的灵器，是她死后唯一傍身的生前旧物——那柄做工精良的页银烟杆，为何会在星罗宗长老的手上？！
……是了，红岭祭阵既破，宗门人定会差人去往各地盘查所设的大阵，而青远后山中，坐落着那一座鬼城……
这般容易便能想通的事，那阴魂又怎会不明白！
瞬时间意识到了不好，谈风月面色乍白，足下一点树尖，拼尽全速之力奔向生云台，却终是迟了。
——那抹银光同样入了秦念久的眼。
心间，似有“咔”的一声脆响，仿佛是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开来。
似是无论如何都想不通一般，他嘴角那抹终得解脱般的笑意蓦地僵住了弧度，怔怔愣在了原地，微微启唇：“那……？”
堑天不明所以地看着那魔星忽地轻轻颤抖了起来，警惕万分地愈捏紧了手中灵幡，一边抬手拦住了身旁仍要向前盲冲的宗人，“等等！”
“……”
如同被魇住了般，秦念久步步迈下玉阶，方才涌向梧桐枯木的灵光寸寸从他身后倒流回来，映得他几乎被淹没在了灵光之中，他却不管也不顾地愣愣下行，口中喃喃：“……那是什么？”
全然不知发生了何事，众宗人只得扬起武器以对，唯有星罗宗的占刻长老突然福至心灵，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了自己手中所持着的物什，眼中划过一丝了悟，高声道：“尔等观世宗宵小，生前心不轨，死后仍作乱，先有僵尸王——”
尚未听他说完，缀在人群之中的叶正阑同样顺着秦念久的视线瞧见了那抹银光，蓦然意识到了不妥，无不悚然地正要吼他闭嘴，却有一道冷声较他先开了口：“闭嘴！！”
随着这声冷喝，谈风月飞身而来，全不顾一众宗人惊骇的眼神，伸手欲拉秦念久，地面却已然剧烈地震动了起来，直将他隔至了一旁。
无数飞沙伴随着滚石拔地而起，不过眨眼便将在场众人划得鲜血淋漓，处于风眼正中的秦念久却仍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抹银光，步步向那银光走去。
随着他每踏出一步，他的眼底便叠上一层猩红，便有一重黑雾缠绕上身，直至他周身皆被稠密的黑雾重重裹住——
心知大事不妙，较六十七年前还难敌，堑天无暇思考为何那已飞升了的谈君迎也会在此，只一心紧抓住了丝缕回涌的灵力召出雷兽，口中一声高呼：“七杀破魔！”
七道状如金龙的天雷自空中尖啸着盘旋而下，直击向那团黑雾深缠，已然不见人形、唯有一张人面的雾状魔物——却被一抹横空挡来的青影硬生生扛了下来。
径直被雷电翻腾而起的气浪卷出去数十丈远，谈风月只觉得五脏六腑皆被震成了碎末，眼前所见的仅剩下了一片金蓝交织的幻光，那渐变庞然的人面魔物却连一寸目光也吝于施舍予他，只死死盯着那柄银质的烟杆，有海量腥血自黑雾中流泻而出，演变成了无数残肢，漫无目的地朝四面八方抓挠着，所过之处唯剩一片腐质焦土。
忽地，竟有血泪自那即将被黑雾所掩的人面眼中落了下来。
它弯下高达十数丈有余的身躯，以一双猩红赤目直视着那面上早无血色的占刻长老，张了张嘴。有百万鬼音一同自它口中发出，震心裂肺，似能撕人神魂：“——我问你手上拿着的是什么！！”
无人答他。
“不……”再难看清景物，眼前唯有金蓝交织的幻光，谈风月半跪在地上，一呼一吸都是心神俱焚的痛楚，“不行……秦念久……”
无人应他。
众人眼中惊骇、口中惊呼，连绵相织成一片恐惧之海，在耳际眼前汹涌翻腾。谈风月死死咬牙，几乎是拼着死志榨出了自己最后的一分气力，纵身向那团黑雾扑去——
飓风乍起。
海水沸腾，旭日坠落。半山已成废墟的聚沧山上，那层层涌动的黑雾毫不留情地吞噬了那抹青色的人影，终也吞没了那一张眼带血泪的人面。

第一百一十五章
天穹之上，管弦仙音缥缈远扬，人间所见的彩云霞光，皆是仙人们衣袖飘起划出的痕迹，人间所见的星子璀璨，皆是幢幢楼宇飞檐上的妆点，日月星辰皆在近处同辉，好似随手可拾。
繁星之间，一群遍着绮罗羽裳、形貌昳丽的天女面带忧色，挤挤攘攘地凑在一口由云絮组就的深井旁，向其中探看着聚沧山上发生的一切，即使纷纷拿衣袖掩了唇，也难掩住此起伏彼的惊呼之声：“哎呀！风使赶过去了——”
“不好了，他还是瞧见了那烟杆呀！”
“天啊！连风使也……”
“这下可怎么办啊……”
……
在仅隔了数粒星尘的不远处，帝天君少见地没了那副八风不动的沉稳姿态，反倒薄唇紧抿，眉头轻皱，正垂眼擦拭着几样法器。
坐在一旁的阎罗主神情却颇显自在，撑着头啧啧地叹：“哎，又是一念之差，功败垂成。若不是我记着日子，还当这是六十七年前的旧日重现了呢。”
遥遥百年前，人间恶鬼肆虐，世人难敌，亏得有天降灵者，才得以在百年间荡除鬼祸，还三界以均衡之势。
只是……
纵使是他阎罗与天君，也无法插手干涉凡人命数，原只想着秦念久无心无情，不涉因果，荡平鬼祸后即可安然回归天地，谁成想他竟在最后一刻动了心念，情破大道，化身成魔，以至于牵扯出了后面这样多的祸事与因果来。
——也只能道一声天意难测。
眼见栖身于交界地的秦念久身上因果未了，三界又将难以均衡，他便干脆放他还魂敛骨，意在令他自去了结桩桩恩怨，赴完自身宿命——
没想到竟又是殊途同归。
心内感慨，阎罗主悠然看向那擦完法器，又忙于整理剑穗的帝天君，挑着眉嘲他：“呵，现在知道着急了？”
本还以为那秦念久这一回总该能坚守本心，只报仇怨，不问其他，不至于再度堕魔，谁知却又——帝天君嘴唇又是一抿，好似不悦，片刻后才眼也不抬地硬邦邦道：“至少，我赌赢了。”
说罢，他将手中理好了剑穗的长剑抛给阎罗主，又拿起桌上法器，站起了身，“走吧。”
“哪这么快——还早呢。”阎罗主却没动弹，反将下巴搁在了剑柄上，拉着他的衣摆招呼他坐下，“这么着急做什么，再等等看吧，兴许还有什么变数呢。”
……
聚沧山巅，再不见当初皑皑白雪盖苍翠之景，如今唯有满目黑红两色，皆是那由十数丈增至近百丈、庞然可参天的魔物身上外渗出的黑雾与腥血。
厚似积云的黑雾掺着血污源源不断地自它体内涌出，溢向远方，流经之处只留焦腐之痕，向上翻涌的撕云蔽日，以致四围茫茫无光，犹如黑夜降临；向下流淌的烧灼得海水滚沸，掀起层层激浪——
这番景象，甚至较六十七年前的那日还更可怖！
一众宗人骇然望着那由半腐不腐的残缺肢体扭动着勾织而成、甚至难以望见其顶端的巨大魔物，面色较绢布更白，又被汩汩猩红的淋漓腥血反映上了一层红意，年纪较轻的宗门弟子更是两股战战，一股难以名状的恐惧之情自心底油然而生，使他们的四肢如被灌了铅般挪动不了半分，竟连想退都退不得。
“梧……”惊悸过度，明琅望着那魔物，双眼近乎瞪出了眼眶，声音好似被死死扼住了般艰难地自喉间挤出，“梧桐……！”
方才那魔星设计将他们的灵力抽调而出，灌入了梧桐灵树……虽不知他有何目的，但那灵树的效用明显仍在，或许只要有谁能再现当年秦逢的壮举——在场诸多长老皆是当年魔祸的亲历者，再清楚不过那梧桐树的来历，也都瞧见了方才灵树吸纳灵气的一幕，可……可谁愿？
又有谁愿？！
一个踟躇的工夫，那魔物身上以百万计的残肢挣动不止，一举一动皆能刮出呼呼风啸，其中半段手掌不过向下一挥，整座生云台顷刻间土崩玉碎，那棵本就半枯的梧桐更成飞灰，随着翻出的风浪狠狠卷袭在了众人面上。
随着梧桐成灰，无数星子似的灵光点点逸散而出，悉数涌回了各宗人体内，可叶正阑却丝毫没感到轻松，而是仿佛被那风浪扇了一记狠辣的巴掌，浑身一震，眼中露出了些许无望：“不好，秦仙尊他……已无神智了！”
方才看得清楚，就连谈仙尊舍身欲要救他，都被这魔物无情吞噬……
此般凶险情状，已经无人有睱再去纠正他的称呼，只顾惊呼：“梧桐！——”
“不好！”
“这魔星如今只怕不仅想灭尽宗门，还要让苍生陪葬啊！”
一片哀鸿之声中，唯听游意宗的心辉长老高声怒斥：“还说废话！快来帮忙！！”
他颈上道道青筋毕现，正与另几位长老齐力死撑着一片薄却柔韧的结界，勉力将浓似粘墨的黑雾兜了在其中。是！当下最要紧的事是遏制住魔气，不教它往百姓人城扩散——迅速便有数位长老跨步过去，献力以助，而更多的长老与不知所措的宗门弟子则像是被他这一声吼唤醒了神魂，如梦初醒般摆出了攻势，各样灵器、符咒纷纷祭出，向那魔物直击而去，念诀颂咒之声亦是不绝于耳。
刹那间，聚沧山上各色幻光四溢，划分割开了原本压压遮天的黑红两色。
可也仅有那么短暂一刹。各样灵器穿透黑雾，甫一触及那魔物的本体，便犹如泥牛入江海，被悉数瓦解、吞噬融合了进去，掀不起半点波澜，而各样符咒一触及那黑雾，更如同烈火烹油般猛烈自燃了起来，不过须臾便烧灼殆尽。
一时间，飞灰余烬漫天，好似降下了一场令人毛骨悚然的不祥黑雨。
沐浴在这场黑雨之中，魔物身上肢体猛烈一挣，百万怨鬼齐齐仰颈哭鸣，重重声浪以排山倒海之势向各宗门人摧逼而来，不由分说地压过了他们所发出的颂咒念决之音，直撼心肺。
声浪来袭，立于位首的数名宗人首当其冲，虽有堑天及时挥动灵幡，召出了玄武寿龟替众人抵挡，众人却仍是被这声浪所震，硬生生地被逼倒在地，五脏六腑都似移了位般，噗地呕出了一口鲜血来。
魔可灭世，灵器、符箓、咒诀在它面前皆好比蚍蜉撼树、螳臂当车……已无计可施！堑天艰难地抬起头，目眦欲裂地望向那魔物。难道这人世，就要因他当年的一念而毁绝了么！
事态严峻至此，心如死灰的何止他一人，各长老亦然，无不两唇发颤，声音喑涩：“这……”
“这可如何是好……”
……
无心去听耳边声声报丧似的悲音，叶正阑几乎快要攥碎了五指，思绪飞转地想着应对之策。是战，提剑与其拼杀？怕是徒劳难敌；是退，暂先设法护住百姓安宁？又怕是赶不及……
屠百万鬼者，剑落成魔，魔物……百万怨鬼……
当年……
脑中灵光乍现，他视线蓦地一凝，抬手五指翻飞地掐出了一个用以招魂的醒灵决，另一手指尖凝起一点星芒，点上了自己的喉咙，紧抓住声浪暂退的间隙高声唤道：“秦念久！——”
一声呼喊，借由法决之力无限拔高，如雷贯耳。
听见这一声唤，离他较近的长老开始还感觉莫名，而后迅速便反应了过来：当年秦仙尊提剑自刎，自身成了自己剑下的第一百万只怨鬼，若这魔物是由百万怨鬼的欲念汇结而成的，那也该有秦仙尊的魂魄在其中，若他们能以招魂之法唤回他的一丝神智……秦仙尊惯为苍生的，兴许还有解！
陆陆续续地，昏暗中有点点星芒亮起，醒灵决、召魂引、惊魂令……各长老搜肠刮肚地祭出了所有能招魂醒灵的术法，就连堑天都一咬牙，将手中灵幡变幻成了一张招魂幡，震声唤出了他本名：“秦念久！！”
道道呼喊之声，被稀释在了血风黑雨之中。
而那被唤的人呢？
充斥满脑的唯有燎烤得滚烫的怒意与戾气，不断叫嚣着要嗜血、要屠戮……秦念久全然无法思考，满眼、满心皆是一派混沌。
仿佛有重重屏障阻隔着一般，千里之外好似有人在唤他……却听不分明。
……
一片混沌中，有无数只手，无数人面，无数残躯正逼迫挤压着他，又好似只只都是他的手，张张都是他的脸，一双双淌溢着腥血的，都是他的眼，令他眼前所见的景象支离破碎，犹如一块被击碎了的镜面，块块都是不同的画面。
不断演变的画面中，好像有人正挥舞着灵器，好像有人颤颤握着长剑，好像有人面容扭曲崩溃，好像又有星点飞灰，犹如漫天黑雨……可更多的却是百万怨鬼的前世今生、曾经的所见所闻，桩桩件件，浩如烟海，直至将他的意识挤落进了一个逼仄的缝隙之中，被如同泰山崩塌般砸下的疲惫感骤然击溃。
所有的想法、思绪、认知，皆化无形，心中余下的一念唯有——
……累。
……好累。
世间一切，皆不受他所控，他所想要的，每每落空，就连自己的命运，都难握在他自己手中……
——实在是太累了。
各样纷乱画面在眼前不住闪烁，他再也感知不到自己的存在，唯有过重的疲惫感点滴蚕食了他的心智，令他再撑不住，空茫无比地缓缓合上了双眼，陷入了一片虚无的黑暗。
黑暗之中，一切纷扰都似消失了般，茫茫安静，好似解脱。
可这安静也不过片刻。
转眼，心中疲惫便悉数化为了深恨——
秦念久蓦然睁开双眼，眼底尽是被怨煞侵染后的暴戾之意，有怒与恨正滚滚灼烧。
天地不仁，人心可鄙……
那便将这一切，统统屠戮殆尽，还它一片干净吧！
似是感知到了他的心意，原本如火浪般滚烫的汩汩黑雾不再推挤着他，反融成了一片微温的海洋，柔柔卷来，将他裹缚其中，就要将他同化——
忽地，却有一抹青影拨开了四围满溢着的怒与痛，拨开了即将与他合为一体的无边黑暗，在他滚沸不息的心湖之上拂掠而过。
有什么人紧紧扣住了他的手腕。
耳际，有一道再熟悉不过的声线艰难唤他：“……秦念……久！——”
……他两度因一念失意堕魔，不知他又能否以一念，清醒过来？
耳际嗡鸣声不绝，谈风月同样深陷在一片怨煞缭绕的戾气之中，同样忍受着各样魔化残肢的纠缠，触目可及之处唯有无尽深黑，背脊处好似仍有雷电正肆虐，传来的阵阵裂痛烧心灼肺。
可他却格外地冷静——甚至好像从未像此刻这般清醒过。
呼吸剧痛，那便摒弃呼吸。手脚沉重，那便抛却了这躯壳。眼前无法视物……凭感觉也能找到那人的心在何方！
凭着一丝坚持，他奋力挣开层层裹来、不断拉扯着他的黑雾残肢，将手伸向前方如魇般的黑暗之中，艰难却坚定地抓住了一只冰凉的手腕，“……找到你……了。”
对上了那人茫然望过来的双眼，他死死强撑着，仍是弯起了几分嘴角，“醒、醒——”
仅仅两字，微弱飘忽，仿若气音，却已使尽了他最后所有的气力。谈风月再撑不住，脑中似有弦一断，意识无限下坠，坠跌进了无垠虚无之中。
……
被围困于聚沧山巅的魔气渐浓渐重，心辉长老极力维持着已开始微微发颤的结界，猛地扭开头去，高声喝问正作法招魂的堑天等人：“如何了？！”
又忽听得他们口中不断诵念的招魂之声乍断，有人口中惊呼：“你们快看！”
众宗人齐齐举目望去，只见那庞然魔物所发出的鬼哭尖啸之音蓦地一断，原本扭动不止的可怖残肢亦是一僵，如同被凭空定住了一般，满场黑雾同样亦是一凝，连风都好似一并滞在了空中。
好似有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息正相撞相斥，一道虚软的青影猛然自那魔怪体内炸出，腾空横扫撞倒了十余丈树木。
情况陡然异变，无人有睱去顾及那被震开的人影，目光只死死盯在那魔物身上，唯恐它再突然发难，唯叶正阑悚然飞身扑了过去，护住了已然陷入昏迷的谈仙尊。
一呼、一吸，一息转眼，风声再度开始呼啸。
众人几要握碎了手中剑柄，屏息翘首望着那魔物，却惊见它周身残肢开始和着污血自高处块块剥落，坠跌入云，融入黑雾。
渐渐地，一道白衣人形自中脱出，虚虚浮立于半空。
周身污血成片滑落，他却看也不看，只怔怔地，僵僵地，扬手在风中虚捞了一把。
那是几片尚未完全燃尽的符纸屑，带着要熄不熄的一点火光，随风无序地飘动着，恍若一只只随风振翅的细小萤虫。
一片半燃着的余烬落在掌心，轻轻翻动着，亮光微弱，垂眼看着，倒真有几分像那日……那老祖以幻术变给他的“夏季”。
望清了半空中那人的容颜，喊话的宗人不觉拔高了些许声调，由惊转喜一般：“招魂醒神之法可行，是秦仙尊！”
得见秦念久褪回了本相，一众宗人无不大出了一口长气，“是秦仙尊！”
“秦仙尊醒了！”
“秦仙尊！……”
如此，便能有解了，只要暂且先稳住他，再——
蓦地，半空中的白衣人远望了过来，两道视线冷冷扫过了满脸惊魂未定的叶正阑、被他护在身后的青衣人，随即又在各宗人面上梭巡而过。
被他这冰寒彻骨的一眼扫得悚然，心辉长老蓦地意识到了不对劲之处，“……不对，魔气仍在，未减分毫啊？！”
伴随着他的话音，秦念久微微抬眼，一道黑雾猛地自他身后炸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辣地扫进了人群，如游蛇般卷上了占刻长老的右臂。
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打了个措手不及，占刻愕然看他，双唇下意识地一碰：“……秦仙尊？”
——难道不觉得可笑么，他还是秦仙尊的时候人人斥责他有心向魔，步步紧逼，如今他真成了魔物，他们却又开始盼望他是“秦仙尊”了。
半空中，秦念久再度垂下了眼帘。
随他垂眼，只听得“嗤”的一声，卷于占刻长老手臂上的黑雾眨眼收束，狠狠一拧，便残忍地将他的手臂分割成了寸段，段段落地。
众人皆是一愣，片刻后，一声惨叫如尖刀般戳入耳孔，温热的鲜血迸发而出。
鲜血成泊，落在地上的半截手掌失力松开，一柄银质的烟杆自中滑落开来，滚入了黑雾之中。

第一百一十六章
在场众人中好歹也有不少曾与秦仙尊并肩作战，从来只见他斩鬼无情，何时见过他对他人出手？！
场面乱且不堪，一池血泊被纷杂脚步踏干，有人面色发青地匆匆再度摆出攻势、有人慌忙上前去搀扶那断了右臂的占刻长老、有人仍难以置信地高呼着“秦仙尊”三字，又被脸色难看的旁人呵斥……
缭乱喧哗之声中，唯有那缕黑雾静静地、称得上温柔地卷起了那柄烟杆，将它送回到了秦念久手上。
银质的烟杆触及掌心，如冰寒凉，又被其中所蕴的灵力浅浅灼痛，犹如火烧。秦念久垂眼看着掌中烟杆，眼底暗涌着的不再是滔天怒意，而只剩下了哀戚。
修习无情道的秦仙尊不会落泪，化身成魔的秦念久同样无法落泪，他只轻轻闭上了眼，心里再清楚不过：他已无路可退，亦无处可归了。
重重黑雾挟卷着狂风，猎猎作响，似是在悲他所悲。
而等短短片刻，风声倏而止息，他再度睁开眼时——
是一头没了灵智的魔物难对付，还是一位神智清醒、心中却有仇怨的魔君难对付？
遥见身处半空的秦仙尊骤然睁眼，眼中红意如火，杀意逼人，四周魔气更是顷刻间增长了数倍有余，犹如道道长鞭般狠辣地笞打在众人身上，直压迫得人难以吐息、再难动弹，饶是叶正阑都经不住弯下身去狠狠一咳，顿时意识到事态恐怕更糟糕了——盼望如今那已然成魔的秦仙尊仍能抱有本心，只怕是痴心妄想……
虽是如此，总要一试！
他一咬牙，勉力顶着强压猛地推开旁人，向前急奔几步，高声劝道：“秦仙尊，想想苍生百姓啊！至少……”
在场众人仍乱，他的声音再高，也眨眼便被旁人哀哀呼痛的声量压了过去，可出乎意料地，秦念久竟在一片嘈杂声中挪眼看向了他，低低应了：“苍生？”
只两个字，顷刻便教全场一片鸦雀无声，屏息望他。他握紧了手中烟杆，微微偏过头，眼中尽是肃杀之意，再开口时又是百万怨鬼同哭的尖锐啸音：“难道我观世宗人，我的师姐、我的师兄、我的徒弟、我的师尊……我秦念久，就非苍生？！”
有滚烫怒意再度侵袭入心，烧心灼肺。要知道他不过是短暂地找回了些许清醒，不知何时又会再被混沌侵蚀，秦念久嘴唇一抿，强行在脑中死死抓住了那抹青影，才勉强令自己稳住了心神，面色自若地一一扫视过在场众人。
今次不比当年，宗门人来者更多。六十七年过去，长老仍在，就连容颜都未改分毫，而当年在场的弟子却已近乎换了一批。听了他的话，一众面生的弟子脸上只是茫然，与一丝显而易见的诧异：……他们所讨伐的这魔物，竟是那携满宗白日飞升了的九凌天尊？！
他方才所言又是什么意思？！
眼见一件不堪的前尘就要被揭开，堑天面色万分难看，顶着滚滚魔气的威压回首一甩手中灵幡，欲要用吼声稳住众人：“魔物惑人，勿要听他妄言！”
众弟子的视线却没放在他身上，只讶然抬首看向了他身后。
在他身后，有白雾自秦念久手中无声涌出，漫起，逐步侵染了浓厚的黑。
雾气卷席中，有人惊呼：“这是……留影幻阵！”
随着黑白杂糅的浓雾徐徐铺开，昔时袭上生云台的宗人幻影乌泱泱地混杂在今时的人群之中，虚实交织着，就连按剑持剑的姿势都如出一辙。白雾蒸腾中，只听得秦念久的话音也像被雾气揉散了，化淡了，飘忽忽送入众人耳中：“多年未见，堑天长老莫不是忘了……”
旧时之景再现众人眼前，秦念久却连余光都未曾向那鲜活如生的景象偏转半分，双眼只紧盯着堑天，字字咬重，声如裂帛：“——秦念久从不妄言。”
由白雾织就的幢幢幻影就在身畔，清晰入耳的皆是各长老低声窃窃计算着所能赚到的功德数目、教观世宗徒以命相抵究竟值不值当，众弟子被魔气狠狠压着，已然无暇分神去细看幻阵那端呈现出的血腥场面，无不露出了惊诧之色，僵僵扭头看向出现在画面中的、面色再复杂不过的诸位长老与师叔伯：“这……”“长老……”“怎么……”
这虚构正义、徒造罪名以换功德之举，究竟是真是假？
——无需众长老出声作答，他们面上的神情已说明了一切。
一时间，杂乱无章、难分虚实的场面既躁动又焦灼，堑天额上条条青筋怒绽，近乎快要将牙关咬出了血来，而身旁面色同样难看的明琅已拔高了音量，急怒攻心地道：“终是为苍生——为了大局！既为苍生，便总要有人牺牲……宗人世代舍命除祟，不也是如此？！观世宗徒不过三人，为你赎罪，再换天下太平百年，怎不值当！况且——况且……”
被灌入喉间的魔气拉扯得五脏剧痛，他急急吐息两口，话音像是自齿间逼仄挤出的一般：“况且吾等不但为观世宗遮掩，未将观世宗豢魔一事公告天下，反为观世留了个全宗飞升的美名、破例为你建设神殿，给你们留了一个体面！”
杀人诛心莫过于是。秦念久脑中本就裂痛难忍，心口更似如锥，身体难耐地一蜷，却仍未往观世宗徒幻影那边看上一眼，只转眼看向了明琅，不怒反笑，幅度极其细微地挑了挑眉。
分明是因他们为了一己之私，逼人以死自证、杀人夺尸，心内亏虚，外加宗门中有人堕魔一事有损宗门清誉，这才扯出“飞升”的幌子以做遮掩……经他这般理直气壮地大吼出来，倒成了“体面”与“恩惠”了。
——白雾中的往事仍在继续上演，可眼前的这一干宗人，又有谁当真愿意去审视其中的画面，深究当年的真相，直面自己的过错？
秦念久微微扯着嘴角，眼中却没有半分笑意，也未作任何辩驳，只忽地垂下了眼去，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明琅的话：“是为苍生，便总要有人作出牺牲是么……”
听他话音虚浮不稳，似有些许动摇，一众原还瑟缩的长老满以为明琅方才那番话说动了他，顿时仿佛找见了主心骨，纷纷强打起镇定，附和着开了口：“正是如此！”
“为苍生计，何错之有？”
“没错，吾等……”
一阵喧嚷之中，一长老面上愤慨的神情骤然变作了极致的惊恐，连瞳仁都发起了颤来，未尽的话音亦滞在了舌根，“吾等……”
只见千百股粗如廊柱、滚滚如浪的魔雾猛地自秦念久背后爆发而出，轻而易举便穿破了一众长老苦苦维持着的结界，蔓延至无穷远处，如钩锁般道道扎入了地面、深入地脉。
眨眼，适才平静下来的海面以更汹涌之势再度翻腾而起，掀起万丈惊涛，又狠狠拍下，直击得整块大陆地动山摇，震颤不止，裂出沟壑深深，甚至能直视见地底深处缓缓暗涌的火光。
聚沧山外，座座人城接连翻覆坍塌，随海浪灌入开裂的深谷之中，又被地火灼得滚沸，全然一派地狱惨景。
而较这可怖情状更令人胆寒的，是秦念久悠然带笑的话音：“——既然如此，那我便与诸位‘志士’打个商量。”
山川震颤声、砖瓦崩裂声、浪涛怒吼声、悉数盖过了遥遥处惊惶叫喊的人声，他扯扯嘴角，看向诸位长老的眼中终于凶意毕现，只一抬手便以铺天威压将一众宗人狠狠压跪在地，直至他们膝下地面呈蛛网状碎裂了开来也未罢休，话音更是寒可刮骨：“九陆十四州幅员辽阔，大小千百余座人城，而当日亲手弑杀我宗门人者，共七十六人……但凡你们自愿牺牲一人，我便放过一座城池。——不知众长老意下如何？”
……
掷地有声的话音落下，回应他的唯有一片惊恐的、不安的、瑟缩的、可悲的沉默。
自聚沧山起，被魔雾驱使着的骇浪逐寸侵蚀过成片大陆，每一记颤动都震慑着一众宗人的心脏，而留影幻阵中的画面又仍在继续，真真一副荒诞景象。
脑中那抹青影渐淡，推挤着膨胀起来的又是各样暴戾之意，拿不准还能维持多久的清醒……秦念久强忍下一口呕意，背脊微微一躬，面上却半点异色也未泄露，只淡淡开口催促道：“诸位长老，火舌无心，波涛无眼，可不等人啊。”
难以置信秦仙尊当真做出了灭世之举……明琅双唇发青，只觉得眼前一片黑暗，可又怎甘愿轻易认命，颤颤地驳：“……吾等名门正宗，怎会听你这魔物的威胁……”
“唔。”秦念久眼也不眨地望着山外遥远处转瞬间又有数座人城接连坍塌，片刻后将视线挪回了明琅面上，口中百万鬼音齐齐讥笑：“比起人界覆灭，难道不是能救回一些是一些才好么。怎么，长老这就不愿‘体面’了？”
“住、手……”强压之下，叶正阑同样被压跪在地，动弹不得，五脏六腑都好似被挤碎了般，却仍声嘶力竭地艰难喊出了口：“秦仙尊！难、道观世宗人……会愿意看到你这么做吗！”
“……叶仙尊。”听他此言，秦念久似有些忍俊不禁，满载冷嘲地唤了他一声，好笑道：“人都死了，还怎么看？”
说罢，他再度将手高抬——
这回随着黑雾拔地而起的并非巨浪，而是烈焰滔天！
水火原本并不相容，可随着那黑雾起伏，层层火舌卷起水浪，迫不及待地向下一片山峦袭去——
眼见又有数座人城即将翻覆，一记震声骤然炸响：“住手！！”
是心辉长老尽全力昂起了头来，半点不显畏惧地直视着秦念久。
耳旁杂音悉数远退，十分坦荡地，他道：“当年之事，终是为苍生谋福祉，我……不悔，亦无愧。今日这般，为苍生赴死，我亦不辞！——唯望秦仙尊信守诺言！”
一语言罢，毫不等旁人出声阻拦，他猛地闭上了双眼，闭起了一口浊气使之逆行，自碎金丹——
“长老！”
“不！”
不顾身畔弟子的呼喊，令人牙酸的肉身爆裂之声咯咯炸响，血溅五步！
“……”秦念久垂眼看着那四溅开来的血肉，神情有变，但眼神仍是冷的，手指不过轻巧一转，那噬人的万丈火涛便扭转了百米，绕过了一座人城，朝旁处扑涌而去。
生机显现，众宗人看着，却更觉无望：魔者祸世，生杀予夺，竟不过只在它反手之间！
无心亦无意更无空闲留等他们伤悲，秦念久轻握起拳，将那片余灰跟银烟杆一并捏在了掌心，看向了余下众人：“身先士卒，不错。心辉长老是体面了。——余下诸位的决定呢？”
远处，是满目人间炼狱之景，近处，鲜血肉泥尚有余温，抬首，那魔星字字句句所散发出的压迫力这般可怖……而那翻腾的火涛可不等人，转瞬便又呼啸着袭向了下一座人城。
心间唯有绝望，喉间亦感窒息，众弟子呼吸粗重，几近崩溃地将视线投向了诸位长老：为何沉默？为何不动？这百姓，这苍生，这世间……他们众人的性命……谁能有解，有谁能救？！
忽地，似是听见了他们心中的泣诉，又一道人影猛烈地挣扎了起来，耗尽遍身气力挣开了压制在身的黑雾——是那断了一臂的占刻长老。
可与众人所预想的恰恰相反，他死死捂着断臂伤处，全无要拼死攻向秦念久之意，反而背身而去——竟是要逃！
想他修炼两百五十年，挣足了设阵的功德，月前又才诛灭一座鬼城，计得大功，飞升近在眼前……怎甘心败在此刻，交代在这里！！
全然不顾星罗宗弟子震惊且难以置信的眼神，更无视了身旁明琅青白交加的面色，飞沙走石中，他尽速腾空飞起，就要往山外跃去，耳边却忽听得风声一炸。
蓦地，只觉着下身忽而一轻，占刻空张了张嘴，低头看去——却见自己腰部以下竟然空无一物。
稍迟半拍，温热的鲜血喷射而出。秦念久在一片骇然惊惧的视线中遥遥掸开了黑雾上所沾带着的污血，任那占刻长老空睁着双眼狠狠摔在了地上，淡淡道：“占刻长老不愿体面，我便只好帮他体面了。”
话音落下，他自顾将手一拂，便又在火涛之下放过了一座人城。
无计可施——地上残躯仍在抽动，众宗人愕然空张着嘴，呼吸间入喉的皆是血味腥气，仿佛火中添油般引爆了他们心间累起的恐惧，直至紧紧绷起的心弦根根崩断——退无可退！
再也按捺不住沉默，渐渐地，人声沸起：咒骂、求饶、惨叫、怒号……声声仿若困兽，与留影幻阵中那红衣女子满带哭音的悲声质问交融在了一处。
那么，可还有人如心辉那般壮烈，甘愿赴死献身？
当然。
杂音皆不入耳，更无心与他们多费口舌，秦念久只冷眼静待着每有一人情愿“体面”，他便守诺地放过一座城。——只可惜时间分秒滑过，火涛灼热，总算起来，情愿以自身性命换一城安宁的，不足十人而已。
溅起的血肉累积成堆，似在地面铺就了一张软质的红毯，鲜血流淌开去，浸润了众人伏地的双膝……满目红意中，一名弟子终再忍不住心内的崩裂之感，失控地怒喊一声，艰难伸出手去够到了跌落在侧的剑柄，就要将剑刃对向自己——却被一小股席卷而来的黑雾及时制住了手腕。
并未看向那名因恐惧而涕泗横流的弟子，秦念久只居高临下地垂眼睨着余下一众伏于地面瑟瑟发抖，满不愿赴死的长老，与那面如死灰、甚至不敢抬眼与他对视的明琅，无不嘲讽地扯了扯嘴角：“口口声声说牺牲小我，换大局平定才是应该……”
说话间，一缕黑雾柔柔抚上了明琅后颈。
“可我见你们，也不过如此。”
乍然凝结的黑雾跟随着话音落下，随后滚落而下的，是明琅那切面整齐的头颅。
脑中青影飘忽似无，胸腔中淤塞的暴戾之意愈发强烈，奇经八脉隐隐又有膨胀异化之势……不愿亦不能再拖延下去，秦念久眼神倏凝，吝于施舍眼色予那颗表情僵在面上，尚未瞑目的头颅，骤然抽出背后长剑，身形一虚，遁入了黑雾之中。
留影幻阵中，白雾缭绕，一众长老正挥剑向那声声泣血、苦战不休的红衣女子。而画面之外，絮絮黑雾骤然弥散，秦念久银发白衣，自中化身而出，向一众长老俯冲而去，双剑横扫——
十步杀一人！
察觉到身上重压骤减，众长老顾不得许多，万分慌乱地起身或逃或窜或攻或举剑招架，奈何他们躲闪的速度再快，却也快不过双剑凌然的剑意，终是徒然，逃不过一个身首分离的下场。
惊惶太甚，竟有长老慌不择路地试图要混入弟子当中，拉过宗徒作挡，换来的却是黑雾缠身，状若凌迟的剐杀——眨眼，绚丽如梅的血雾朵朵爆绽而开，一时间，黑白两雾皆沾血色，画面内外皆是鲜血泼扬而起，哀声漫山！
纷嚷惨状中，一道隐于人群末位的人影缓缓后挪，无声捏紧了手中白幡。
杀人较杀鬼更易，做人却较做鬼更难。秦念久周身浴血，如风般在人群中游弋穿行而过，白衣已成红裳，银发上更是血迹斑驳，可他面上却全然没有大仇得报后的快意，有的只是漠然。
血气愈重，便愈能诱得他魔心异动——可他却不能不杀——怎能不杀？
一步，温热鲜血扑面，蛰伏于他皮下的怨鬼面貌挣动不止，渐渐浮现；再一步，哀嚎声撕心裂肺，道道黑雾更自他脊背处穿出，化成残肢……
体肤、脑中、心中，无一不痛，他只面不改色地死死忍着，去寻下一个在留影幻阵中幕幕见过、铭记在心的面孔，直至最后一人——
淋漓鲜血快要模糊了他的视线，蓦地，满眼血色中，却有一道熟悉的青影逆着仓惶逃窜的人潮急急踏空而来，避过了他手中锋利的剑芒，伸手向他：“秦——”
……
身上重压骤然消散之时，罔顾身前或惊叫或呆怔的一众弟子，堑天长老半跪在地，借绰绰人影将自己遮挡得再严实不过，拿一双鹰隼似的眼紧追上了正在人群穿行的秦念久。
远不似明琅般愚莽，他向来懂得何时要领于人前，何时要隐于人后——几乎是在留影幻阵初初设出、明琅发话之时，他便警惕地逐步退至了人群之中，而事态也果然像他预料中般一发不可收拾……
几要咬碎了一口银牙，他伸手于地上一拂，紧紧握起了一把沙石又转瞬松开，以留于掌心处的印痕作占——占得的结果却是一个不容置喙的“死”！
他唾手可得的仙位、玉烟宗的百代美名……满不愿信命，他眼中恨意滚烫，狠狠一捶地面，又将视线挪向了那银发白衣的魔鬼修罗。
越是逆境，就越要冷静……他死盯着秦念久，强令混乱的大脑思绪飞转，意图寻见破绽：这魔星明明应该能以黑雾状的魔气眨眼间直接诛杀众人，为何却要自己亲自动手？
……是图快意，抑或是因他尚不能完全掌控那黑雾？毕竟在他暴起出剑时，压制在众人身上的力量可是消失殆尽了……
不，他分明有灭世之能……
那……难道是因他并不能精准地掌控黑雾同时诛杀众多长老？方才瞧得仔细，他在诛杀占刻明琅时仅调动了单股黑雾……可这也不能说明……
等等。他为何要求“精准”？
堑天皱眉遥视着秦念久，不放过他每个微妙的动作，悚然间明悟了什么——他并不愿伤及无辜弟子！那么……
眼前一霎拨云见日，他猛然扭头看向了山外遥处仍在上演的幕幕炼狱之景，又愕然再度拿视线追上了秦念久的身影，莫非……
眼见他每斩杀一人，身上便有异状进一步显现，现在的模样分明是正强恃着清醒，只怕不出多时便又会折堕成那畸形的庞然魔物——若他当真犯下了屠灭人城的罪孽，何至于到此时方才显露？！
——可笑这秦念久，脱去了一身无情大道，骨子里却仍是与心辉长老一般妇人之仁、心内唯善的愚心宗人！
心中顷刻便有了计较，堑天紧紧抿起的双唇难以克制地抽动不止，自袖中取出了一样物什——那是一块他趁乱拾得、仅有寸长的梧桐木碎片。
魔物庞然，命门难觅，可他现下还是人形，若能一击命中他的心脏……兴许还有机会！
仅有一击的机会……
如何才能教他分神恍惚……
若仅是扮作是宗徒，怕不稳妥……
堑天两眼倏而一眯，忆起了那道不畏天雷亦要飞身替那魔物作挡的青影。
被蔽日火涛围聚包裹着的聚沧山上，举目望去唯有黑红白三色浓雾混杂交织，却被陡然乍现的一抹天青如刃般划开。
蓦然现身的“谈君迎”急急闪退半寸，避开了双剑锐利的剑芒，直赴向那仍勉强维持着人形的浴血魔星，焦急万分地向他伸出了手去，欲要拦他：“秦念久！——”
惊见此景，一众弟子无不愕然瞪大了双眼，叶正阑更是呆杵在了原地：寄身于那道青影之后的……竟是堑天！
以被风飘扬鼓起的青衫遮蔽了自己的身形，堑天指间紧夹着那枚梧桐木碎，面色不再是死样的苍白，而是罩上了一层状若癫狂的红——只要一瞬，只要一击，他便可改去“死”命，这诛魔救世的大功，仍是他堑天的！
成败皆在这一刹，刹那间，众人眼中的一切仿佛都慢了下来，掠耳的风，掠眼的雾，鼻间流动的血腥气，那魔星一格格挪向青影的眼——
随后响起的却是一声清脆的裂帛之音。
“谈君迎”震惊的神情一刹凝在了面上，随割划而过的黑雾寸寸撕裂开来，颜色顷刻淡化而去，褪成了片片素白的灵幡，而堑天那激动抽起的嘴角亦僵住了弧度。
穿过纷飞的布碎，秦念久使尽了最后的气力，五指狠而准地扣上了堑天喉头，指尖寸寸扎入，破皮穿肉，径直掐住了他的喉管，猛力外抽——
不似当年软软坠地的少年，堑天重重坠跌在了地上，如鱼脱水般剧烈地挣扎扭动，直至瞳孔消散了光芒，一张无法发声的嘴仍抽搐似地蠕动着，依稀能辨出他的口型：“怎么会……”
……怎么会？再难承担异化的痛楚与重压，同样失力跪跌在地的秦念久自然不会好心替他解答。
以灵幡化灵兽，再以灵兽变化人形，纵使天眼亦难分真假，确实是步好棋。只可惜——那人绝不会避过他的剑刃，纵使剑刃穿身也会直拥向他。那人绝不会拦他，纵使万人来袭，也会替他去拼去杀……而更重要的是，他又怎会认不出所爱之人的真伪？这最简单不过的道理，那小村孤女洛青雨……一早便告诉他了。
风声萧萧，满场死寂。一张张惊怖的面孔中再无与他有仇怨之人。——该感到快意，抑或是轻松吗？他心间却只余一片萧索。
被浓黑魔雾掩起了身形，秦念久不堪重负地轻轻闭上了眼，不愿叹息，只低低道：“……衡间，师尊这回……说到做到了。”
就连堑天长老亦不是这魔星的一击之敌，眨眼身陨，而山外无垠火涛已然吞没了整块大陆，热浪灼人，红意染苍穹。
魔雾遮眼，满场弟子眼中、心中皆只剩下了一片空白，连恐慌之意都再提不起——忽却听见叶正阑满不可置信的颤声响起，仿佛大恸：“……秦……仙尊？”
恍惚似有人弹指，萦绕四周的浓雾倏忽与他的话音一同淡化散去，而同样褪淡了的……竟还有山外那可怖的末世之景！
眨眼，浪潮退去，火焰骤熄，天地间原原本本一派清朗，风云悠然。旭日照映下，座座人城仍在，座座俨然——
愕然惊觉这整场灭世祸乱不过是场幻象蜃景，众弟子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黑雾如云絮般融淡，那魔星自中艰难地撑身站起。
随着黑雾淡去，更多的腥血残肢开始自他身后蔓生而出，几要压得他直不起身来，可他终却站直了身体，轻缓了口气，步步向他们走来。
眼见魔星逐步逼近，众弟子无不大骇，可虚软的手脚却挪动不了半分，早已嚎干的喉咙也再难发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步步向他们走来——直至停在了叶正阑身前。
身侧同门长老尸体余温尚存，遍地血泥骨肉，叶正阑跪坐在这样一片狼藉之中，看着那周身尽红、手持双剑，艰难举步向自己而来的故人，心内同样只有一片空白。
……就连如此……就连这般……他都不曾伤害无辜之人半根毫毛，更无祸世之心——这样的秦仙尊，当年若不是他受人蒙蔽，仅恃着一腔热血便引出祸事……又何至于今日？！
风声入耳，他心中却是一派寂静，落针可闻。在这样的寂静之中，他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中灵剑，跪正身子，昂首看向了秦念久，面色有愧，亦有哀戚：“秦——”
“……”
秦念久却垂眼看着他这副甘愿引颈受戮的从容姿态，失笑般无力地扬了扬嘴角，打断了他：“……仙尊多虑了。我不杀你……”
叶正阑不禁一愣。
脑后生出的怨鬼面容张口尖笑，秦念久抿抿唇，开口时声音却似风般轻软：“……若是连你也死了，有谁还记得当年之事……为观世宗正名……？”
是诧，更惊，叶正阑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瞳孔一时巨震，却听当啷一声，是剑刃相触的脆响，一对双剑就这样跌在了自己面前。
一刹震颤了起来，叶正阑失措地猛然站起了身，秦念久却没再看他了，亦没看向他身后那道静躺于林中的青影，只极力忍着魔气异变的痛楚，兀自转身面向了众人。
身上残肢愈生愈多，腥血顺流，他无法抵抗身上魔气的异化，终究还是要堕为那没有神智的魔物，届时天下苍生……
依旧不愿叹息，他不畏众弟子复杂异样的目光，轻轻吸了一口气，愈站直了几分。
……他这是要做什么？
不知他下一步将会如何动作，众弟子无不两股战战，持剑的手迟疑着将将抬起，却听他十分坦荡且淡然地开了口，“……我秦念久——”
恍如当年无心无情的秦仙尊，他面上无甚表情，声音亦冷亦淡，只是其中几不可闻地透出了些许苍凉：“……天生仙骨，地赋灵躯。本该为苍生克难，除妖卫道——却道心不定，误堕魔道……犯下滔天过错。有愧天地、有愧师门、有愧亲友、有愧……”
他稍顿了顿，并没看向谈风月所在的方位，只不忍地微微闭了下眼，片刻续道：“……有愧爱人。”
纵有不舍，纵有遗憾，纵有留恋……终也不能再有了。
分不清嘈杂的是耳畔风声，亦是心中悲凉哭音，他轻声道：“如今，我罪无可赦。唯趁还有心……”
……有心？
或许他从来不该有心。
整颗心脏仿佛正被蛮力紧紧攥着，挤出滴滴鲜血，犹如泪滴，在心底连绵成海，是苦，是悲，是伤，是痛——
他的声音却依旧平静：“……便将这血肉，还予天地吧。”
一如当年提剑刎颈般果断，随他最后一字落下，他再度闭眼，萦绕周身的丝缕黑雾突变道道细刃，深扎入体，又自内而外地穿出。随经脉骨肉一同砰然爆裂开来的，是他那颗尚未魔化的血肉之心。
血色溅地，天际白云、拂面流风、徐徐波涛、叶正阑欲裂的眼眶、众弟子震惊的面容——都仿佛刹那定格在了这一瞬间。
下一瞬，风烟俱净，天山共色。海浪一叠叠冲刷着石岸，满目狼藉的聚沧山上再寻不见一丝魔气。
仿佛一场闹剧轰然落幕，众宗人怔然望着地上残落的血肉，空张的口中发不出一丝声音。
……
——地府深深处，望乡台上一只黑鸦振翅嘶鸣而起，直冲阎罗殿而去。
天宫中亦是一阵喧哗。云井旁围聚着的天女们无不掩唇低泣，泪湿衣襟。颗颗泪珠落下，便化作了人间纷纷细雨。
哭声扰人，帝天君却敏锐地察觉到了地府的异动，无言以对地转头看向身侧那完全没打算动作的阎罗主：“喂……”
阎罗主却只是笑笑，耸了耸肩：“我已说了，事在人为嘛。”

第一百一十七章
“醒、醒——”
七道落雷穿身的痛楚如蛇般在体内游走，似要逐节击碎他的骨头。再微弱不过的两字脱口，已耗尽了他最后所有的气力。谈风月紧紧绷起的心弦骤然一松，终再撑不住，任痛意如同一只无形巨手般紧攥住他的意识狠狠下拖，直至陷入了一片深黑。
耳际喧嚣，魔雾弥漫，心内担忧，统统被满目漆黑隔绝了开来，归于了沉静。
而等再能视物时——
呈现在眼前的却是一片诡谲的红。
迷瞪瞪地，四肢皆有些发软无力，仿佛正浮在海里。入目，是一弯被血意染透的红月，手侧、身畔，皆是血色淋漓。
而他正背着一人，步步踏在这一片晃眼的血色之间。
敌袭、恩仇、惊惧、担忧、呼嚎、惨叫……都化作了掠耳的微风，他只背着背上的人，仿佛背负着自己的所有，一步又一步，缓缓慢慢地走着。
轻轻地，他像是怕扰醒了背上的人，因而将声音压得极低，却又难掩其中笑意：“事已终了，不如我俩就此改名换姓，归隐山林……”
一颗心像化作了飞鸟，簌簌煽动着羽翼，他的声线亦微微颤着，“换姓或许有些过了？那便改名吧……改名可是件要紧事……我么，随意择字即可，你呢……我想想啊，就叫——”
莫名地，他心中似有一种尘埃落定之感，仿佛一切都落到了实处，一切都回归了原位，心间不再有惊，不再有忧，更不再有惧，仿佛海鱼入水，倦鸟归巢，只要这条路能这样踏踏实实地走下去，一切就都——
蓦地，他一怔，沉重的脚步亦顿住了。
似乎……有哪里不对。
就在他停步的一霎，背上的重量倏忽一空。
“……”
无比恍惚地，他怔然回首，挤入眼中的却依旧是满目热闹的红，却有一道笑语唤他：“回来了？”
声音似是从遥远处传来的，却又像就响在耳畔，似是忘记了什么顶要紧的事，谈风月略有些怔忪地站在一片红彤彤的色彩中，举目，是挂满红灯的碧瓦飞檐，偏头，是张张热切的笑颜，好一副年景。
正恍然瞧着这片突兀展现在眼前，却温馨无比的景象，一双微温的手便亲切地搭上了他的胳膊，语气似嗔，面上笑意却深深：“今年回来得怎么这样晚，差点都赶不上三十了！”
思绪被拖得极慢、极钝，他仍是有些愣的，抬眼看那气度雍容的老妇人，似有几分难以置信地，呆呆唤道：“娘亲？……”
都说儿子长相随娘，他还是副年轻俊容，谈夫人却已然高寿，笑起来时眼角皱痕深深，难见年轻时昳丽容颜。
深怕冷落了贵客，谈夫人爱怜地轻拍了拍他的手，便松开了他，转头向他身侧笑道：“秦仙君也来了！好，好——路上可劳顿？”
还不等身侧人出声答话，谈风月唰地扭头，看见了身侧那一袭白衣的人，嘴角便先一步惯性地勾了起来，一时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呆呆听自己娘亲热络地与他寒暄，听他惜字如金地用单字答话。
——不知怎地，明明是副年年可见的寻常之景，他却像是许久未见了般，只想将他们都凝神看个仔细、留记在心才好。
他一个恍神的工夫，谈夫人已自顾将人引进了门厅，边温声地道：“谈家有一外戚，数年前过节时曾见过的，仙君可还记得？这回他们也来了……”
檐上大红的灯盏随风一晃，街上有孩童炸鞭。
像是终于找回了游离在九天之外的神魂，切实置身在了这片温馨景象当中，虽然仍有些恍惚，却总算不再失神了。谈君迎微微一愣，笑着跟了进去：“娘，你别吓着他——”
年景总是相似，总是熟悉。回廊中家仆脚步有条不紊，厅堂中人声笑语不绝。
园中戏台上，乐班已在奏乐暖场。台下瓜果、茶点、吃食，满满当当地铺了一桌，即使人就坐在自己肩侧，谈君迎的视线却一刻都没从他身上离开过，撑着头看他面无表情地应付一个个前来寻他搭话寒暄的宾客，一双桃花眼中笑意满溢。
好不容易寻见了个空隙，他才轻拽了拽那人的衣袖，故意闹他似的小声笑道：“日生鬼域一役之后，秦仙君声名在外，还愿赏脸年年陪我回家，受这吵闹——也不觉着厌烦？”
秦念久坐在他身旁，面上永是那副淡淡的神情，仿佛满园热闹，唯他这处清凉般，淡淡应他：“不会厌烦。”
谈君迎嘴角扬起的弧度便愈深了几分。
像是看他不够似的，他看着秦念久微垂的眼睫，一颗心随着戏台上渐紧渐快的鼓点膨胀升起，装进了满园绛红的暖意——又忽而跳落了一拍，令他僵住了唇角的笑意。
台上，伶人开了腔：“最撩人春色是今年……”
这熟悉的场景，这熟悉的对话，伶人熟悉的唱词……这是……
蓦地模糊想起了什么，谈君迎脑中意识仿佛一霎间抽离了开去，怔怔看着一派热闹红影中，有位被几人簇拥着的婆子牵着一个三四岁模样的小女孩，有说有笑地向他们走来。
他记得了，他想起来了……这是——
脑中似有一池浮沫接连炸开，发出细碎窸窣的声响，他愣愣听那几人恭敬有礼地问候过他们二人，祝上了几句好年，随后又笑道：“不知伯母先前跟二位仙君提过没有，这是我家小女……”
是外戚家的幼女，还在腹中时便与谈家结了亲，过了年方满四岁，还未取得一个称心的小名……
话音与乐音糅杂在一块儿，一如他忆起来的那般，来人刮了刮那女孩儿饱满的脸颊，笑眯了一双眼：“这不，难得得见二位仙君，还望仙君能给小女赐个小名，佑她一生平安顺遂……”
渐渐想起了更多，谈君迎怔怔张了张嘴，听见自己笑着应道：“这若是让我来取，只怕诸位信不过我——”
要知道他幼时品性顽劣可是有耳皆闻，年长后姿态轻浮更是有目共睹，这起名的差事，就算他人敢托，他也是断不敢应的。忽略了来人一迭声的“哪会哪会，岂敢岂敢”和连连紧摆的手，他转向了身侧的秦念久，拿手肘轻撞了撞他，弯眼笑道：“不如你来？”
来人立刻便不再“哪会，岂敢”了，也打住了摆手的动作，满脸期待地看了过去。
数道视线齐汇在秦念久身上，他面上仍是没什么表情，只稍思索了一下，片刻后道：“我并不擅起名取字。但听闻‘惜’字很好。是取与心……”
有幸能得仙君赐字，他话还未说完，来人已笑开了花，击掌应和道：“啊呀，好啊，心昔惜、情昔惜，惜取少年时！”
“惜衣有衣，惜食有食。——好，好！”
“当真是好名字！”
立刻便有人逗起了那小女孩：“惜惜！惜惜！”
婆子亦把小女孩的双手一拢，教她作拜拜状，逗她道：“惜惜，上香！”
小女孩便咧开了嘴，咯咯地笑，略显含糊地学道：“惜惜，上香！”
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一片温融红影中，笑音纷扬，乐声悠远，就连一袭白衣、面上无甚表情的秦念久都好似沾染上了几分温热人气，却无人发现谈君迎渐暗下去的眸色，亦无人知晓他渐凉下去的一颗热心。
他为何僵住了笑？
他为何会觉得心寒？
年事梦中休，花空烟水流。杂声随光退远，谈风月迷惘地抚上了自己僵住的嘴角，渐渐想起了更多。是了，是因为——
转眼，仍是满目的红意。
日生鬼域一战，惨烈非常。目光所及之处尽是尸山堆聚，血海顺流。
两截红袖搭在肩上，露出的几寸手臂上伤痕累累，已被细心地上好了药，包扎妥当。
一身青衣斑驳的谈君迎背着秦念久，逆着赶来救援的人潮缓步而行。
虽也疲惫至极，但他斩鬼向来不似秦念久般尽心，尚有几分余力。却是不愿设阵传送的——只因他不愿。他贪这一刻的相贴。
枕在他脑后的人整个人都失了力，沉沉挂在他身上，呼吸绵长。
一呼、一吸，浅浅扑在他颈间，好似在呵他的痒，于是他就笑了起来，轻啧一声，“此役过后，你可就要扬名喽——”
背上的人自然无力应他，昏昏地将头更垂下去了些，惹得他又是一阵莞尔，片刻后低低笑道：“……当真少见你虚弱至此，倒让我捡着了便宜。”
即便宗门中强者如云，若是他秦念久认第二，便也无人敢认第一，何曾见过他露出这般虚弱姿态。哪怕他们二人竹马相识，自幼同长起来，朝夕相伴地入世除祟，也甚少有这样亲近的时分。
自言自语地，他步步踏在血泥之中，絮絮与背上的人说着话：“唔，要论捡着了便宜，我自当开心些才是。可见你这样，我又宁愿不捡这便宜了……”
天知道当他刚刚提剑杀却一鬼，蓦然回首得见这人自鬼王手中急坠而下，重重摔落在地时有多心惊。那一瞬，仿佛遍身血液都一霎冻止了般，他连一颗心脏都不知该怎么跳了，只凭本能地飞掠向他——
心中满是后怕之意，他眼帘微微一垂，下了个准话：“不要这便宜了。你还是好手好脚地待在我身侧，才更顺眼些。”
他言语惯来轻浮，无论说些什么都像是在玩笑，只好在秦念久此时正昏睡着，让他能将语调放真些、放慢些，缓缓诉出一些真心，“……不然像现在这般，只教人担心。”
正经不过片刻。他忽地又轻轻笑出了声，掂了掂背上的人，“只不过么，横竖眼下这便宜已占了——我私心想走慢些，秦仙君可别怪罪于我。”
背上的人依旧没有应他，只昏沉地闭着眼，垂落在前的两截红袖随着他的步伐慢慢轻晃。
“你师姐受伤颇重，你师尊已先行将她带回了聚沧。你师兄则被玉烟请了去，要帮手替人疗伤……”忽略了在鬼域残垣中四处奔走呼喝的别宗门人，谈君迎背着背上的人慢慢走着，慢慢数给他听，一是为要他安心，二是要为自己邀功：“看，唯有我顾着你。”
总是不忿秦逢那老头子偏心……他抿抿唇，勉强腾出了一只手来，小心翼翼地抚过了那红袖下裹满了药纱的手臂，满不确定地念叨道：“……这回该也不会留疤吧？”
世上谁人不知秦仙尊斩鬼无情、奋不顾身。每每见他受伤，都是他来替他包扎疗伤——谈君迎不带笑意地扯了扯嘴角，低低将话说给风听：“我师尊赠予我的金风紫露，我是一滴也没用着，全耗在你身上了。方才用尽了最后一瓶，日后还得再找他去取……还是不取了？你也就别这般拼命了……日生鬼域都被端了，十七宗还在呢，哪儿还有鬼患他们摆不平？……事已终了，不如我俩就此改名换姓，归隐山林……”
占据心间已久，却不敢透露半分的情愫原本只如鱼群在水面之下游动，现下却一尾尾被“后怕”二字钓了起来，扑腾不止，令他所言愈发不着边际起来，“换姓或许有些过了？那便改名吧……改名可是件要紧事……我么，随意择字即可，你呢……我想想啊，就叫——”
他背着秦念久慢慢走着，步伐稳健，气息规律，声音却又低了几分，藏在其中的私心与小心却显露无疑，“我见‘惜’字就不错。惜，与心共度日么。”
被自己逗得闷闷笑了两声，他略有些放胆地道：“我有小名，你也知道的，你却没有，这样……便也有了。‘惜惜’，难道不比那落俗的‘卿卿’叫起来顺耳？”
饶是平日里轻浮如他，这样露骨的话，他也是向来不敢吐露半字的，就连此刻，也只如蜻蜓点水般透露出了些许，便又急匆匆地岔开了去，“归隐也不好。我总爱热闹些，能相伴游历山川，尝些各地吃食……不也美哉？……总比成日斩鬼，时时为你心惊来得要好……”
絮絮地，他讲了许多，有的没的，从天南讲到海北，不时兀自闷笑出声。满域喧闹都似与他们无关，前路仿佛无尽，能说的话也像是无尽，可以就这么一直走下去。
那时的他哪有想到后来呢。他只想着世人都说孝感动天，既是如此，难道长此以往，他的真意还不足以打动一根木头，融化一块坚冰？
——总有一日的吧。
若当真有一日，能四处逍遥，能玩笑地唤那人惜惜，而那人也能解其中意，那便好了。
……
慢慢，慢慢。天地透红，远去的背影渐小，化作了一个句点。
是了，他都想起来了。
园中张灯结彩，繁花如锦。谈君迎惘然看着围聚在秦念久身旁，其乐融融地笑夸着“惜惜”二字是个好名的宾客亲友，终于忆起了一切。
是在这日，是在此时，他才终于意识到——
秦念久一直都知道。
因他心中总暗含着一份怯懦，不愿亦不敢将心中情愫宣之于口，仿佛只要他说出来了，一切便都覆水难收。于是他便总以放浪轻浮作遮掩，以玩笑代真心，只想着总待一日，待他们更亲近些，待这无心之人稍软化些，时机或能成熟……
唯那一回。唯那一次。他被“后怕”摄住了神魂，放胆说了许多，他以为他根本没听见，他以为这只是他一次细小的、不足为道的私心——
可原来……他都听到了，他都知道了，但是他不懂。
因他无心，便永远也不会明白他的真心，因他无情，便永远也不会明瞭他的真情。
——更永远无法做出回应。
所以这日，谈府处处暖光，他却心凉。
轻轻地，那被取了“惜惜”做小名的小女孩踮起了脚来，拉住了他与秦念久的袖角，仰着脸咿呀地问：“仙哥哥，来年，也来过年么？”
到底是小孩呢，还当“仙君”二字是他们的名。众人又是好一阵哄笑，女孩一双盛满期待与兴意的眼润泽无比。
……他是怎么答的？
是了，他看了秦念久一眼，咽下了卡在喉间的几缕酸楚与苦涩，弹指拿“无中生有”替那小女孩儿点燃了她手中的燃香，笑得真心：“那是自然。会来的，我俩一起，岁岁年年。”
——不是今日，总有一日的吧。
……
暖暖红光中，随仙骨被抽离、折去的回忆点滴回溯，由始，至终——
那日聚沧山上，白雪不凉，心却寒。风卷衣袂，云抚耳尖，他听见他说：“……我今后不得再入世除祟，因而你也再无需与我结伴同行了。”
当时的他，是何心情？是了，是有万语千言汇涌在嘴边，甚至引得他想发笑，嘴角却沉得无论如何都扬不起来，终只剩下了一片短暂的沉默。
——那再好不过了，我向来懒惯的，早不愿干这动辄喊打喊杀的行当了，这便与你一同归隐，逍遥世间。
——怎非得不再入世？我又不是打不得、护你不得。你大可跟在我身后……
——这是什么上古沿留下来的迷信歪理？我这便去与秦逢那老不死的说道去！
……
许是真的疲了，累了，不知怎么，平日里信手即可拈来的玩笑话此时一句都吐不出口，与心脏一同凉下去的是他的神情。他听见自己冷声问道：“……在你心中，你一直认为……我日日来寻你，执意与你同道……只是为了斩鬼除祟，好攒功德？”
回应他的是秦念久那句再淡然不过的反问：“难道不是？”
“……”
于是万语千言，终是无话可说。
原以为那次在谈府，是他第一次尝见心凉的滋味，却不知原来更这有心死的滋味待他一尝。
一颗血肉之心再热，再暖，如火般烈烧，可日复日、年复年地无柴来添，唯有冰水浇灌，又能再持续多久呢？
终只余下了一片灰烬。终是心死。
于是他终是没再多说什么，只笑着与他约下了“仙宫再见”，之后转身一别，便与他再没相见。
相思似海深，旧事如天远。那日在谈府，他说岁岁年年——
明明秦念久也是跟着他点了头的。可是怎么一转眼，就过了很多年。
他一朝飞升，秦念久身死，他们之间，再无岁岁，也无年年。
蓦地，自至遥至处传来的一声墨鸦长鸣割裂了眼前的大红之景。
谈风月微微皱眉，只见四周红光掠眼散去，蓦地静了下来，是一种彻骨的寒寂。
莫名被这股寒寂骇得心惊，他急迫地、吃力地睁开了眼。
逐渐清晰的视线中，没有持剑怒目的宗门人，没有破天惊雷，没有庞然魔怪，也没有他梦里的人，只有日光曦和，窗外竹影绰绰。
青意沁心的小小竹屋外，自遥遥处依稀传来的是阵阵模糊的哭声。

第一百一十八章
浮云擦过，细雨洗过，空落无人的聚沧山顶仍是一片狼藉，遍地血污。寒凉流风自积雪中生起，悠悠穿过翻倒的树林，拂过碎落满地的玉石，吹起闪烁微尘浮游在空，如同有人扬沙。
瑟瑟站在这样一片接连着一片的血迹当中，三九紧攥着一柄沾尽了血泥的银烟杆，即使被灼痛了掌心也不曾松手，只用力握拳捣着双眼，嚎啕大哭。
他身上所穿着的，仍是先前在沁园时仙君鬼君为他置办的那件锦缎衣裳，此时上面却沾满了各样血色擦痕，脏了精致的绣样，污了细密的针脚，是在成片血迹中摸索翻找过所致。
仿佛又回到了当初关着他的，那一方窄窄的、密不透风的、黑暗的布箱之中，一声，又一声，他哭得彷徨。
在他所剩无多的生前记忆中，他甚少这样痛哭过。是因他年纪虽小，却早早懂得了哭最无用。娘亲不会因他大哭就为他妥协，为他买下一样想要的小玩意儿，或是一颗价廉的糖。就连此刻，他也依旧深知痛哭无用，并不能哭回他的鬼君、哭回青远那一城与他交好的鬼怪来，可如今，可现下，他除却以痛哭来宣泄心中无助，别无他法。
……
终于忆起的前尘与今生事交杂相错，冗赘地堆集在脑海中，将他的思维拖得极慢，令他难以思考。略有些恍惚地，谈风月并没皱眉，只缓缓地调整着呼吸，慢慢向那哭声的源头走去，试图一点一滴理清脑中纠葛着的思绪。
……是谁在哭？
这声音……好像是那名唤三九的小鬼。他今生与那人重逢后，在红岭山城将他收为了鬼侍童子……
……他在哭什么呢？
同途敛骨一趟，他们最终回到了聚沧，有宗门人袭来——
……之后呢？
纷乱的大脑蓦然空白了一霎，连带着呼吸亦是一窒。谈风月猛地顿住脚步，远远看见了宽阔山巅地上连绵的血迹，和站在血迹中哀哭不止的三九。
前世、今生，他所见过的血迹何止万千，淋漓的、干透的、温热的、冰凉的、滚烫的……却都远不似眼前所见的这般，令他心颤。
那仿佛不是一片血迹，而是一个令他全然难以承受的结果。甚至还没弄清眼前的情况，他的双腿便全不受控地再度迈动了起来，失了魂般步步向着那血迹而去。
哭声与风声掺杂在一块儿，蓦地又融入了几丝衣料窸窣摩擦之声。被这乍然掺入的细响吓得一颤，三九瑟缩地回头看去，在一片被泪水晕得模糊的视线中望见了那抹青影，霎时便如同溺水之人终于抓见了一根浮木，想也不想地向谈风月拔足奔去，急得几要绊倒在地，被哭腔浸透的声线都变了形：“——仙君！”
踉跄奔向自己的小鬼狠狠扑来，谈风月的一双眼却只怔然紧盯着远处地上成片的污血，脚步不停，仅无意识地将衣袖一展，将他揽在了怀里。
浮木被切实抓在了手中，悬坠着的心便稍稍落下了几寸，三九哭声愈大，艰难吐出口的话语碎落不成句：“仙、仙君！仙君你醒了！怎么、怎么到处都是血……我、我找了好久……可我、可我找不到鬼君——我……青远……呜呜——”
完全听不进他正哭些什么，谈风月只任他抱着自己的手臂，将半截天青衣袖哭成了深青，兀自怔怔往前走。
眼前的天空山景明明那般广阔，他的眼中却只剩下了那片血污，踏出的每一步都似踩在云端，虚虚踏不到实处，又似每一步都踩在锐利的刀刃上，痛可锥心。
血色连绵，一片接着一片，难分边界，更难分出这都是谁人之血，可谈风月却目不斜视地径直踏了上去，怔怔走向其中一片血污，在旁站定了脚步。
三九哭得脑仁昏涨，不住地抽噎着，连话都说不清楚，只紧抓着他的衣袖囫囵道：“我、我在百里庄，远远看见山上有异状……契、契符也突然烧了起来……我怕，我没多想……我就赶回来……却只看到好多、好多宗门人……我害怕……就藏起来……有、有一个人发现了我……他、他拿着鬼君的双剑……他没杀我……他、他把你安置在了竹屋……就、就带人走了……仙、仙君你一直不醒……我、我找不到鬼君……”
他说了许多，谈风月却置若罔闻，只垂眼站在那一滩血色旁边，似被定住了般，耳畔唯有风声低低呼啸，一声声回荡在山谷之中。
他看着那滩血色，静听着风，好像什么都明白了，又什么都想不通。
无需细听三九哭诉了些什么，风声已告诉了他一切。可也不用细读风之所言，他方才只远远望见了这滩血色，便已明瞭，便已清楚，这就是那他曾心系着、曾苦寻过，之后再度相遇，如今却又离分的人。
——是他所爱之人。
可是为何？
当年，他先一步飞升成仙，于仙宫领得了司风一职，强逼自己不再有心，不再去留意下界之事，只当每缕刮过聚沧的风都是在与他相见。可为何如今聚沧山上风仍在吹，他仍是他，本该与他并肩的人却不见了影踪，徒留下这片已然干透，暗红发褐的血痕？
迟迟得不到回应，三九更是心慌，胡乱拿手背擦去了眼眶中的泪，仰脸看他：“仙……”
话音却是一顿。
直至此时才蓦然发现仙君周身气度似有变化，他双唇一颤，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松开了手中紧攥的衣袖，磕磕巴巴地道：“仙、仙君……你……你的眼睛……”
一世修为，两世功德，八道天雷扛过，一道便铸一节仙骨。阴错阳差，如今的谈风月竟铸回了九成仙格，仅差一步即可再度登仙，重获仙位，一双桃花眼中所嵌着的瞳仁不再是通透的淡褐，而是浮上了一层淡淡的浅金，似有波光照映。
仙者金瞳，本该观人间疾苦，洞悉人心之所求，可他如今却只能用这一双金瞳注视着他所爱之人遗落的血色，落不下一滴泪来。
仿佛过了许久，又仿佛仅过了一刹。低低地，他开口问三九：“……我昏迷了多久？”
仙鬼两殊，即使三九还不明白他仙君周身的转变是为何故，心间恐惧已油然而生，磕磕绊绊地自牙间挤出了答案：“三、三日了……”
话音落下，回应他的又只剩下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仿佛被人狠狠按入了水中，三九惶然看着谈风月紧抿起的唇，几要被自足底蔓生而起的恐慌感淹没，却突然听他飘忽地吐出了两个字：“……没事。”
风也呜咽。谈风月微垂着头，略有些颤抖地俯下身去，伸手触上了那片血污，低声重复了一遍：“……没事。”
慢慢地，低低地，一遍遍地，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在对自己说。
地上血迹早已干透，渗进了土壤，又被雪气侵染，触指冰凉。他的手指便也像被冻着了，僵僵弯曲起来，似要徒劳拾起这片已然干涸的血色，却只能染上满手污渍，捞起一片虚无。
凉意自指尖、自掌中蔓延入心，冻得他脑中空空，心中也空空，口中唯能念出的只有那句自我安慰般的：“没事。”
……
何曾见过仙君这般失态，三九已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动也不敢动，只能不住地啜泣着，带着哭腔喊他：“仙君！”
却见他恍惚地抬手按上了胸口，自顾低低道：“……血拾不起，骨亦无踪……青远尚有……双剑……玉烟……”
逐步敛起了心中崩溃，渐有了决断，谈风月的视线点滴聚焦，紧紧捏住了手中血色，晃晃试了两次方才站起了身，口中仍低低念着：“……人身死后，魂停七日。如今已过三日……该还不迟……”
并没回头，他只是一拂袖，便有狂风顺意席卷而来，如同一双双手般拾起拼拢了碎落的玉台，扶正了伏倒在地的树木，理净了地上多余的残血。
在一片纷乱风中，他定下了心来，转向身侧抽噎不止的小鬼，轻声唤他：“三九。”
仅两个字，三九心间恐慌之意霎时消散，眼泪再度溃堤，扑进了他怀里，哭得声沙：“仙君！”
谈君迎总有几分小孩心性，全不擅于面对心碎，好在此刻他是谈风月，才使他能极力维持住表面的冷静。谈风月性子偏冷，并不擅于顾及旁人的心情，更罔提安慰，好在此刻他寻回了属于谈君迎的那一部分，才使他能以令人安心的姿态轻轻揽住三九，抚了抚他的背。
时不可待。
片刻都不欲再多作拖延，亦来不及向三九解释详细，他面上神情再平静不过，一双金瞳中却有薄雾氤氲，放轻动作将三九稍稍推离了些许，声线略有些喑哑地道：“我去地府一趟，可能凶险，你……”
愕然瞥见一股近乎凝成实质的劲风将仙君裹入了其中，三九顾不得拭泪，一瞬便冲上前去死死圈住了他的腰，仰脸看他：“我也同去！”
凶险又有何可怕，鬼君身死，他不愿再被仙君抛下！
“……”
读懂了他眼中惊惶，谈风月垂落的手轻轻一颤，抿了抿唇，并没驳他，只抬手将他搂紧了些，另一手在他脑后一拂，便将他也包覆进了风中。
自衣摆而起，一仙一鬼渐渐虚化碎裂成了片片光斑，片片飘摇着吹入风中，被风裹挟，向遥处去。

第一百一十九章
人身死后，三魂归地府，七魄丧冥幽。
阴气如水流，汩汩于空中弥散，仿佛凉风。满目细茎红花沐浴其中，开得张扬，倏地又被急掠而过的人影踏成一地碎红。
三九止住了眼泪，静伏在谈风月肩头，一双哭得红肿的圆眼虚眯起来，警惕地偷望着四周各样阴恻恻的景象，瞥见了幢幢鬼魂虚影也不觉可怖，只默默往仙君怀里更缩进了些许。
身处地府，即使仙人也难免受限，所能施用的术法寥寥无几，好在他于前尘中曾来往过地府十数回，心知该要往哪处去寻……
谈风月紧紧抿唇，轻车熟路地抱着三九穷尽花海，踏空越过落阳港，管过酆都城，冲过奈何桥，径直赴向亡魂山旁思乡岭——
思乡岭形状奇异，仿佛一座山峦上下颠倒了般，中有一道石梯垂直而上，低处仅可容两人并肩通过，愈高处反而愈宽，顶端便是那能望见世间故友亲朋最后一眼的望乡台，挤满了各缕手持白幡、遥遥眺向人间的亡魂。
不知是出了什么乱子，远处似有许多阴差正匆匆忙乱，吵嚷地拥作了一堆，望乡台上亡魂的数量也似是较前几回来时多了许多，熙熙攘攘地互相推挤着，手中一面面记载着生前过错的白幡几乎都要搅到了一处去，嘈杂的哭音亦鼎沸。
一名在旁维持秩序的阴差手捧名录，焦急地朝远处正乱的地方张望着，又回首满带不耐地一脚踹开了一缕差点挤到自己身上的阴魂，呵斥道：“勿推！勿挤！”
若不是阎罗主于三日前去往了天宫，迟迟不归，怎会使得阴司处处生事，亡者阴魂也无法进殿受判，以致望乡台处这般魂满为患……！
暗恼自己怎么就被安上了这样一件苦差事，他愤愤往地上啐了一口，无不焦躁地威吓道：“再不听令，待阎罗主回来，要你们好看！”
狠话刚刚脱口，后背便又被狠狠撞了一记——顷刻间心头火起，阴差一握手中叉戟，回身便要发难，满脸怒容却在看清来人后一瞬转变成了震惊：“……风使？！怎、怎么……”
数十年未见，他怎么又来了！慌忙敛起了面上烦躁，换成了满脸堆笑，他道：“……不知风使近来可好？”
谈风月哪有闲心与他作这寒暄，抿唇不应，视线急急在一众亡魂面上梭巡而过，却并未找见那张心念着的面容，一颗跳得过速的心不由得逐渐沉落，似要坠入谷底。
时隔多年，见他依旧是一副正焦急寻人的姿态，阴差心中暗暗叫苦，面上也露出了愁容，略有些磕巴地道：“这、不是已说了千百回了么，地府中并没有‘秦念久’这号人物哇——”
谈风月却是一个回身，劈手便夺过了他手中的名录。
“风使！”名录被夺，阴差面上急色乍现，慌道：“此乃亡者名录，唯阎罗主可翻阅，风使你——”
话未说完，却见风使已然翻开了那名录，不禁两眼一黑：“……”
眨眼，谈风月已冷着脸将名录哗啦翻至了三日之前。不出意料地，一长列熟悉的长老大名映入眼帘，墨色仍新，而最末处，果然缀有“秦念久”三字。
同样瞥见了那三个墨字，阴差一霎愕然瞪大了双眼：“这、怎么会？”
……那秦念久，不是六十七年前便身殒了么？
却是无人替他解惑的。谈风月微垂着眼，面容沉静，唯指腹略有些颤抖地抚过那一排名字，应心辉、谢明琅、张轲、庞远……傅齐安、秦念久——
蓦地，随他指腹滑过，名录上不少大名与排在末尾的“秦念久”三字竟骤然开始淡化透明，谈风月似被烫到了般猛地抽回手来，抬头看向阴差，寒声质问道：“这是何意？！”
这是……魂魄已然消散之意！
阴差心中悚然一惊，面色一霎难看至极，哪里敢如实相告，只颤颤不知该如何作答，忽却听见一道苍凉的声线替他答了：“这只怕是……魂魄已然消散之意啊……”
唰地，几人齐齐转头看去，只见说话者竟是心辉长老，而站在他身后的，亦是几张曾相熟的宗门面孔。
不似旁的亡魂手中罪幡上黑白交错，条条列满罪状，心辉手中的白幡十分干净，上面唯有一道墨色，压在素白的幡底上，反倒显得有些扎眼。
是到如今览过手中罪幡，才晓得了自己当年究竟犯下了何等过错，在未弄清事情首尾的情况下便贸然行事，助纣为虐地错杀了观世宗徒，为虎作了伥——
魂入地府已然三日，却未见亡魂数量暴增，便知秦仙尊他最终也未行那灭世之举……心辉长老低低哀声一叹，无不恭敬地躬身向谈风月施了个礼：“谈仙尊。”
多少歉意，多少悔，尽融在了这三字之中。
一旁的几位长老则羞愧地拢起了手中罪幡，不愿教他看到。
事已至今，恩怨皆已被那人亲手了结，再论对错功过又有何用。谈风月无甚表情地冷冷看着这一众长老亡魂，双唇略略泛起了些白，只顾紧抓着心辉方才所言追问道：“什么叫做……魂魄已然消散？”
“……”似于心不忍般轻抽了口气，心辉将视线挪至了那亡者名录上，徐徐诉道：“老夫与这几位同门在这望乡台上流连了三日，却不见那日同在聚沧、余下的数十位长老……一叙方知，吾等几人皆是在那日自择爆体而亡的……”
应和着他的话，余下数位长老纷纷点了头：“诚然如此。”
血海深仇，那般景况，想也知道秦仙尊不可能放过余下的人，尤其堑天……原来那日秦仙尊以苍生性命相胁，竟是给了他们最后的抉择——
思及至此，心辉难免又是深沉一叹，续道：“而那日同在聚沧的诸位长老，名讳皆在这名录上有所载，方才见仙尊你抚过这名录，除开吾等这几人外，余下之人的名字皆淡化消失了，如明琅、占刻……傅齐安，即是堑天。想来该是由秦仙尊手刃者，皆已魂飞魄散——如是，那秦仙尊……”
“……”
愈听他说，心便坠得愈低，茫然隐痛。不用多余再问，阴差面上流露出的神情已证实了心辉的说法。
谈风月微不可查地轻晃了晃，哪怕心中已有了同样的猜想，却仍是仿佛掩耳盗铃般不愿相信，下意识地张口欲驳，一直在他身后躲着怯怯旁听的三九却终于按捺不住，大声抢白道：“那肯定也还有转机！”
一双圆眼中再度蓄起了眼泪，堆在眼眶中打着转，就是不愿落下来让这些宗门人看笑话。他踮起脚来，手指泄愤般用力地戳上了那名录，撒泼一样地带着哭腔嚷道：“睁大你们的老眼瞧仔细！鬼君哪跟他们一样……他们的名字都已经完全看不见了，鬼君的名字却还剩着一丝模糊的影子呢，所以！……所以一定有解！”
他背过身去，面向着谈风月，泪珠终于放肆地簌簌落下，“仙君！仙君你有办法的是不是？！不过就是天上地下人间么！我们搜遍地府，不是有十八层么！谁知鬼君是不是躲在哪处，就等着我们去寻他——他先说过的，地府可以等人的！……不济我们再回人间找，再去天上！——总能……呜呜……”
……幸甚，还有这小鬼在旁，能够哭他欲哭，喊他欲喊，诉出他心中所想，令他不至于崩溃失态，方令他能保有最后一丝冷静。在三九终绷不住，失声痛哭的刹那，谈风月果断地撕下了那张记有秦念久大名的纸页，将名录一合一甩，抛回给了那阴差——同时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
仙也罢人也罢鬼也罢，身殒后若魂魄仍在，便皆要归入地府，而这望乡台又是亡魂必经之处……阴差、心辉等人又皆云并没见过秦念久……
半点心思都不愿往“魂魄已然消散”上飘挪，只想着仍有一处可能，谈风月视线冰寒地睨着那阴差，冷声道：“地府交界地，作分送祭品之用的，具体在何处？”
“交、交界地？”猝不及防地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出了一个激灵，阴差被他紧攥着领口，牙关打颤地答：“可、可是阴阳相交处？那、那处唯有黄泉水空流，向来无人去的呀！”
生怕眼前性情乖戾的祖宗一个不顺心就将自己生撕活剥了，他瑟瑟咽了口唾沫，又忙不迭苦口婆心地劝道：“风使！三界有别，地府阴气与风使身上的仙气本不相容，待得久了，只怕于风使仙体有伤，风使你……还是快些回去吧！”
谈风月却只充耳不闻地愈将他揪紧了些，一字一顿地寒声重复：“交界地。”
“是！是……”实在不知他非要问那处作甚，阴差一阵畏缩，只得如实相告：“交、交界地实是阴阳之交，黄泉源生处的一块地界，并无通路可达……但！但！我想若是逆游黄泉水而上，穿过黄泉路口，或许能……”
留心观察着风使面上细微的表情变化，他心中叫苦不迭，稍顿了顿，降低了几分话音，嗫嚅道：“只是……只是……那处着实特殊，若非阎罗主放行，我等实在难入……”
见风使面上神色乍然愈寒了几分，他不禁又是周身一抖，苦着脸道：“当真没有欺瞒风使！阴阳相交之处，即是生死交界之处，若、若是我等阴魂也就罢了，兴许还闯得进去，可风使你虽是仙体，终也不是阴界之人……”眼一闭心一横，他视死如归地拔高了些声音：“就犹如水油难溶，是无论如何也到不了那处的啊！”
“……”
耳听得一片沉默，捏在自己襟上的手指亦卸下了几分力气，并未见风使进一步发难，阴差小心翼翼地眯眼偷瞧，却发现意料之外地，风使面上半点不见失落绝望，一双金瞳反而莹莹亮起了些许。
同样地，一旁默然留神静听的心辉脸上亦划过了一丝松动：堕落成魔者，天地不容。可这“生死交界之处”却如同一方裂隙，不在天地之中，兴许真能留存住秦仙尊的一缕残魂也未可知！
……可方才这位阴差大人也说了，仙鬼两殊，谈仙尊又该如何去往那处寻？
远不似心辉般还有闲工夫作这思虑……旁人兴许不知，他阴差可仍记得风使数十年前行事有多荒诞不经，就连阎罗主都不放在眼里……一见他双眸莹亮便觉着胆寒，不知他又打起了什么歪主意，阴差哭丧着脸，半带祈求地劝：“风使……”
谈风月却没应声，只蓦地松开了手中的衣襟，转眼看向了一旁落泪不止的三九。
只一眼，便明白他心中已有了决断，三九即刻道：“我一起去！”
不是已说了，仙人是断然进不去交界地的么？怎么……要知道让风使擅闯进了阴司，已是他们守卫不利的罪名一件，若是再让这祖宗闹出点什么名堂来，只怕他更是难逃一劫！阴差一瞬大为慌乱，紧张无比地伸出手去就要阻拦，口中又还欲再劝，随即却瞠目一呆，愕然惊见风使毫不犹豫地以银扇作刃，利落地划开了自己的手腕。
三九一声惊呼，就连心辉面上都露出了诧异，随后再度陷入了沉默。
仿佛白玉乍裂，血色涌现，蜿蜒淌下， 如丝缕红线垂坠于腕上，点滴将生机抽离。
任四围满盈的阴气争先恐后地钻入伤处，谈风月只半点不觉痛似地垂下了眸，云淡风轻道：“仙者，受仙宫俸禄供奉而得长生，万寿无疆，又非不死……不过是生死交界么，怎去不得？”
只需掐算好时间……
腕脉划损，不过一点浅痛，他当然忍得，却片刻都等不得。
生生将自己推入了生死之交的境地，谈风月轻抿起渐渐失了血色的唇，再不理会一旁面色各异、尽显复杂的几位长老，一把揽过三九，直赴滚滚黄泉而去——
身后，又是心辉悠悠的、满带苦涩的一声低叹。

第一百二十章
黄泉宽阔如海，难见两岸，水体浑褐，浊然不见前路，寒如冰川水流，好似卷挟着世间万千尘嚣，滚滚奔游，一波一涛刮擦在身上，虽不伤人，却有痛感。
自手腕处细流而出的鲜血涓涓融入水中，丝丝扩开。谈风月形容狼狈地紧护着三九，逆游水势而上，直至感受到水流陡然一高，突变湍急，似有一层厚厚屏障阻隔在前——
阻力重重，谈风月艰难抬手，试探性地以银扇轻划——锋利的扇沿竟如同切豆腐般轻巧割裂了那屏障。
仿佛银瓶乍破，水势猛然迸烈，激流翻卷而成一轮深深漩涡。
猝不及防地被那漩涡卷入了其中，谈风月面上并没露出惊慌，只屏息将三九护得更紧，伸手细探——
指尖探到了一处实地，他蓦地将身下沉，旋即猛地一跃，奋力自水中挣出，将三九托至了岸上。
时间掐得正好，甚至尚有余裕。
手腕处依旧血流不止，又被浑浊泉水中挟带着的无数沙石剐出了道道细口，谈风月四肢无力地攀上了岸边，及时按住了手臂上的曲池穴，替自己稍止住了血。
巧巧将自己定在了将死未死的弥留状态之中，他稍显昏沉地揉了揉额角，深深缓了口气，举目望去——
先那阴魂果真没有骗他。沿岸皆燃有灯火，每隔两步便有九盏一簇，幽幽映亮了眼前景象。
入眼，一片天地倒置翻覆之景，被一汪自虚空中急剧坠落的污糟泉水自中割开，旁有嶙峋山石悠悠浮空，扭曲模糊，不见任何活物，亦无一人踪影，唯见各式祭品满目琳琅，纸花纸偶、金纸元宝、黄花供果……洋洋洒洒地铺了一地，远望无垠。
方一站稳脚步，三九连身上污色都顾不得收拾，便已急切地蹿了出去，张口便嚎：“鬼君！——”
“——鬼君！”
“鬼君！——”
声声逐远，却无人应答，唯听得一声声空响回荡，敲打着人心间的寂寥。
……是他止血太迟，以至于失血过甚，才导致他脑中阵阵晕眩？
……是他身为仙人，却闯入了这他不该来的地界，受阴气摧折，以至于他神魂不稳，才导致他心口阵阵闷痛？
谈风月失神望着眼前这副空寂景象，只觉得胸腔似被撕开了般，痛得难耐。
当年的他，究竟都错了些什么，又错过了些什么，错失了什么？
他竟令他……在这样一个蛮荒孤寥之地，久等了六十七年！
黄泉水流无尽奔腾，涛声隆隆，耳际再度炸响的，是那国师阴沉讥讽的嘲笑：你不知道！你不在……
……当年的他，不过自认心死，便自认潇洒地割舍下心意，转身离去，从此潜心修炼，直至放手飞升——
当真心死了么？或许。
可那份情意又当真割舍得下么？不知。
他只不再抱有任何奢望，自欺欺人地于仙宫中恍度岁月，固执地不愿再过问凡间之事，想着左右待那人修成飞升，便还能应约一见——
天宫中日月星辰同在同辉，不分昼夜，便不觉年年。弹指人间将近十五年过去……却迟迟不见那人飞升，他终是乱了阵脚，借天界云井一窥下界，望见了聚沧，却没望见故人。
是慌？是急？不，一开始的他只是不解。怎能想到事实会是那样？他只以为或许是聚沧一众都入了世，在远游、在除祟——可为何聚沧又显现出了一派久无人烟的荒凉意味？
被心中疑惑驱使着，他起卦作占，占观世宗人皆在何方，得出的结果却一个比一个不知所谓，其中又有秦念久的那个“无”尤甚。
于是他终是心慌了，着急了——天界仙宫制度森严，又奈得他何？
短短一两年间，他冒犯上仙，顶撞阎罗，历遍三界，几次三番被帝天君亲自收押回去，又几次三番再闯出来，四处打听观世宗人的下落，却得不到任何答案，终落得了个折骨堕仙的下场。
——无数次，他闯入地府寻人，却从没想过还有这样一处地界……竟是擦肩！
身侧，黄泉水奔流不息，不知疲倦，挟尽了人间多少泪。手边，燃灯幽光跃动，映在谈风月那一双写满怔然的浅浅金瞳之中，照尽了他心底寒凉。
“鬼君！——鬼君！”
……
三九声声呼喊由近及远，又由远及近，声声荡在耳畔。
从一开始的兴奋无两，到带上了显而易察的颤抖，他不敢再落泪，怕更教仙君心伤，只满带踟躇地折返了回来，小心翼翼地拉住了谈风月的衣袖：“仙君……好、好像……”
怯怯不敢看仙君神情，怕勾得自己愈加难过，他只轻轻打着哭嗝，再说不下去。
谈风月不是蠢人，自然知道他想说什么又不敢——事实上，早在他初入此地、望尽山石时，心中便已经清楚明白了过来——秦念久不在此处。
任小鬼强忍着啜泣，他只轻抿着失了血色的薄唇，垂眼不语。
片刻，他低低长叹一声，轻轻念出了两字，依旧是那句再自欺欺人不过的：“……没事。”
濒死状态可不好受，由内而外皆是虚软无力，他一连试了几次，方才半拽着三九顺利站起了身，轻拍去了衣摆上沾着的尘污，“来都来了，就算他不在这里……也该好好探看一番，不然我这伤痛……岂不白受？”
模糊感觉仙君性情似乎变了许多……三九不禁微微一愣，发现仙君怎么……好像不会绝望一般……
谈风月当然不会绝望。
是，上一世，他曾绝望过——想他一世逍遥，除开那人之外万事皆不挂心，也只因那人才绝望了一回。仅那么一回，便铸成大错，今次他有机会重来，怎再会允许这“绝望”二字教万事成空？
不在这处，便在别处，总能找见的……哪怕那人只剩下了残魂一缕，哪怕他自己只剩下了残魂一缕。
也总能找见的。
交界地空旷辽阔，远不见边际，扭曲峥嵘的山石之间，一仙一鬼两道身影漫无目的地缓缓飘挪。
深知仙君现下无力，三九忧心忡忡地撑扶着谈风月，满心踟躇着不知是该劝他先离开此处再做打算，还是该听他的，先专注于搜寻这片荒寥地界……
明明这处这般荒凉，除开各样祭祀物品外别无其他，若是在此处耽搁了太久……
三九心中焦虑过甚，谈风月面上却不见忧色，只在心中掐算着时间，不慌不忙地拿一双金瞳仔细地扫视过每一寸景物。
先前秦念久与他说过，这里是阳世之末，黄泉源头，阴阳两界的交界之地，但凡人间生人烧了什么金纸冥钱、纸衣纸人下来，都必定会流经此处……而他曾烧过不少东西下来给他那鬼差弟兄，兴许他早早预见了这样的结果，留有什么后手也未可知？
明知道那人心性纯善，不会算计，可他却紧抓着这一丝不切实际得近乎可笑的想法，犹如抓着一根细韧的蛛丝，步步向前——
蓦地，他心弦一动，脚步乍停，若有所感地匆匆绕向了一座山石的后头。
——这处，有些微熟悉的气息！虽然细弱得难以察觉，却……
他动作突然，三九猝不及防地被他拽出了一个踉跄，慌忙道：“怎么怎么，可是找到了什么？”
却见仙君摸索着山石上的一道夹隙，从中抽出了一沓纸页来。
谈风月四肢虚弱，连带着指尖也无甚力气，又太过急切，不少纸页随着他的动作飘洒下来，落在了地上。
“这、这是……！”
三九匆忙拾起那纸页，掠眼扫过，随即惊颤了起来。
这页页信纸他再眼熟不过——都是鬼君曾带他一个字一个字认过，抱着他逐字写下的。
他激动地抖着那纸，高举给谈风月看：“是鬼君烧给他那鬼差弟兄的！”
终于忆起了鬼君还有这样一名旧友，他无不兴奋地扭头四顾了起来，“鬼君先前不是说他那鬼差弟兄就在这交界地里么，怎么没见着他人？！”
“他一早便被派往了望乡台……”方才在望乡台没见着他，谈风月微微皱眉，着急却又小心地翻看着那页页信纸，仔细地不让腕上血流污了手中纸页，随口答他：“许是又被拨到了别处。”
三九毫不失落：“那我们便去寻他！兴许他能有解？”
冥冥猜到那位鬼差该是听令于阎罗主、与之同道的，谈风月留神翻动着信纸，一时未答话，只模棱两可地唔了一声。
所有烧下来的信纸皆被鬼差用心收好了，按顺序叠着，并无任何特殊之处，其中也罔提有何“后手”。谈风月一页页翻过，眉头皱得愈紧，心也再次逐渐沉落，却又模糊想起了什么要紧之处……
手腕伤处仍在点滴流血，他眼前视线经不住地略略开始模糊了起来，脑子也有些钝了，却仍不愿停下，逐页翻过那信纸，苦苦思索着自己究竟遗漏了什么。
刹那，他终于顿悟，径直翻至了最末一张，那是在溪贝时，他俩最初相识，他毫不回避地当着他的面写下的，溪贝村的异事。
里面简述了那一夜是何等的惊心动魄，随后轻描淡写地提到了一句，他于心不忍，便替那孤女担下了二十年应受的怨债。
——二十年应受的怨债！
本已有些混沌发灰的金瞳霎时间再度明晰，谈风月如获至宝般攥紧了那张信纸。
一世因果一世了，业障果报，受天道所制，是万万无法逃避的。照此说来，他残魂尚在，兴许就是因他身上还担着这份二十年的怨债未偿！
如是这般……
三九懵懵懂懂地发觉了他神情有变，似是有了办法，便慌忙按上了他仍在微微往外渗血的手腕，要替他止血，口中也不问详细，只道：“仙君可是想到了哪处？我们这便去寻！”
稍站稳了身子，谈风月微微抿唇，将成沓信纸重新收好，放归了原处，随即不再迟疑，抬手在腕上一拂，伤痕眨眼无踪，他亦从濒死的状态中慢慢抽离了出来。
几乎是同一时间，天地回正，黄泉骤凝，一股斥力顿生，就要将他推挤逼出交界地——
强逼着自己抖擞起了精神，他于第一时间留神护住了三九，与他道：“我们往裂分红莲地狱去一趟，景象可能恐怖，你不要怕。”
裂分红莲地狱？曾听鬼君讲述过数十遍那洛青雨的故事，三九隐隐猜出了其中关隘，忙将仙君抱得愈紧，用力地点了点头：“不怕！我们快些——”

第一百二十一章
缕缕阴气刮拂过双颊，犹如寒风割面，两旁景象皆被搅和成了一掠眼的模糊色彩。
谈风月藏身于一片暗影之间，在一栋栋殿宇檐下跃过，凭记忆找寻着炼狱入口的方向，三九则紧紧搂着谈风月的脖子，将嘴唇抵在他肩头，半点声响都不敢发出，生怕引来阴差，多生事端，耽误了时辰。
可不知怎么，他们二人分明已万分小心，动作亦隐蔽，后方遥遥处却依旧传来了一阵喧哗：“找到了！”
“哪里逃！”
“快拦住他！”
……
若是真被阴差追上，要打起来，倒也不是敌不过，只是……不愿在无谓的打斗上浪费时间，谈风月将三九更搂紧了些，愈加快了些速度，忽却听到身后有阴差喊道：“万勿让他穿过鬼门，逃至上界！”
……逃至上界？他们可没往鬼门所在的方向去，莫非众阴差所追之人，并不是他们？
忆起他们刚抵达望乡台时，远处好似也正骚乱，谈风月紧蹙起眉，脚步未停，只低声问三九：“后面怎么了？”
“唔，看不太清……”三九伏在他肩头，小心翼翼地眯起眼往后看，片刻后不解地道：“……他们好像是……在追捕一只乌鸦……？”
……追捕乌鸦？
转瞬便搂着三九闪进了檐下的阴影里，谈风月单手攀着檐下的兽首，稳住了身形，举目往喧闹的源头处远望。
他目力极好，遥见一只受伤惨重的墨鸦极力扑扇着满是疮口的双翼，正艰难地躲避着众阴差挥来的叉戟，万分狼狈地朝鬼门关的方向冲去。
眼见着鬼门关近在眼前，守门阴差跨步向前，摆出攻势，墨鸦别无他法，长长嘶啼一声，便振翅俯冲，想要硬生生强行从锋利的叉戟中闯过，却悲鸣着被击落在了地上。
很快地，一柄柄叉戟扎入了墨鸦身侧的地面，将它锢在了其中。
且不论眼下时间紧迫，若放在往常，他也定然不会多管闲事，可……可此时谈风月遥遥看着那形容狼狈的墨鸦，竟稍迟疑了一霎：若是秦念久在……
他定不会放着不管。
受这乍然升起的一念所驱使，扭转了他心中所想，他咬咬牙，持扇的右手蓦然扬起一挥——
仅差一步就险些让它闯过了鬼门、逃向了上界，众阴差面上尽是惊怒，死死拿叉戟截住了那只仍在不断挣扎墨鸦，就要拆下它血淋淋的残翼——
却惊见一柄银扇破空飞来，刹那间卷起罡风阵阵，狠狠击开了那柄叉戟。
风浪滚滚，拆开了锢在墨鸦身侧的叉戟，也同样推得那墨鸦猛地咳出了一口血来，使它再支撑不住，在地上翻滚几圈，变回了人形。
一众阴差亦被银扇造出的风浪生生逼退了十数丈，顿了顿才在四起的烟尘中看清了有道人影悠然飘落，弯身拾起了地上银扇。
在瞧清来人面貌的一刹，众阴差皆是愕然：“……风使？”
“怎么……”
“大人？——”
……
不欲多作耽搁，谈风月护在那人形身前，面向一众阴差，厉声凌然问道：“你们这是在闹些什么？”
此处虽是地府地界，不受天宫所辖，可上仙问话，便总要答。
闹不清风使为何会贸然出现，身后又为何跟着一只小鬼……众阴差面面相觑，终归还是不敢贸然动作，很快便有人单膝跪了下去，垂首回道：“启禀风使，这叛贼心有不轨，于三日前擅闯阎罗殿，被吾等缉拿关押，只待阎罗主归来后审明，可它却不识悔改，竟又出逃——”
敏锐地捕捉到了“三日前”这字眼，谈风月蓦然回头，这才发现被他护下的乌鸦竟正是那人的旧友、曾与他远远有过一面之缘的鬼差，不禁一愣，面上诧色尽显：“是你？”
听见了这一声问话，原已伤重得有些恍惚失神的鬼差艰难抬起头来，与他对上了视线，同样意料之外地愣了愣。
十分少见地，鬼差一贯毫无表情的面上竟浮现出了几丝波澜，僵僵扯起了嘴角：“……竟是你找来了……倒替我省事不少……”
伤势过重，他已然失力，说话时气息不可谓不缥缈，一众阴差隔得较远，难以听清他都说了些什么，但见他嘴唇蠕动，似与风使对上了话，又见他所在的位置离鬼门关仅有寸余，登时急道：“风使！切勿听他妄言，让他过了鬼门——”
听这鬼差好似话里有话，谈风月神色一凝，骤然拂袖回身，向一众阴差道：“怎么，难道我在尔等眼中，像是易受蒙蔽之人？”
“……”被他冷冷话音喝得一跳，阴差急忙躬身抱手，“小的不敢！”
没想到时隔经年，以仙威慑人竟仍是这般好用。谈风月不着痕迹地微一挑眉，又道：“那阎罗不在，由我来审他一审，也不可以？”
……数十年未见，这风使怎么还是这般蛮不讲理！阴差心中叫苦不迭，齐齐后退半步：“……不敢。”
直至此时方确信仙君的性子确实是有些变了，三九有些莫名地偷偷瞄了谈风月一眼，又迅速地站了出来，狐假虎威地对那一众鬼差道：“既是不敢，那还不赶紧退远些！”
“……”
众阴差又是一阵面面相觑，片刻后磨磨蹭蹭地依言又退远了半步，百余道视线又还是不敢松懈地紧盯着那三人，只怕那鬼差突然暴起，闯出鬼门。
可十分意外地，那本还不管不顾、拼死也要闯向鬼门的鬼差此刻却没了那股冲劲，只艰难地抬起手来，一把攥住了谈风月的衣袖。
不明所以地借力拉了他一把，扶他坐正，谈风月刚要说话，却发现袖中蓦然一重，一股他再熟悉不过的气息贴上了他的手腕，令他瞳孔满不受控地震颤了起来。
而下一刻，鬼差便松开了他。
自知时间紧急，刻不容缓，鬼差忍痛深吸了一口气，声线支离破碎地小声道：“……当初他受命还阳，押下了一缕心魄在阎罗殿中……”
顷刻便明白了他为何要擅闯阎罗殿，被捕后拼死逃出要去往上界，交予自己袖中的又是何物件，谈风月心内刹那大震，不自觉地攥紧了五指，而一旁的三九亦同样瞠目张大了嘴。
若是他没听受那一念的驱使，过来管这一桩“闲事”……
一时间涌入脑中的思绪过于纷杂，压得谈风月近乎窒息，使他说不话来，只指尖发凉地听鬼差缓缓续道：“按说，这缕心魄也该在他身死后一同消散……可先前他曾好心替那小村孤女……担下二十年应受的怨债……这是因果，受天道所梏……因而至少，还有二十年时间……来为他重塑骨血肉身……招回心魂……”
“……”
谈风月内心仍在震动，紧紧攥起的五指几要掐进了掌心，无不僵直地听鬼差轻轻喘了口气，接着说道：“只是若仅塑回肉身、招回心魂，怕是仍有不足……他……修为至高，两世中修得的功德，哪怕是飞升十次……都已足够，他又本是……仙骨灵躯，如今只差……”
听他讲到了至关紧要处，谈风月仿佛终于醒过了神来，无不怔忪地接：“……仙缘？”
“……”饶是已经失力，鬼差却还是挤出些微气力来给了他一个白眼，“……你就是他的仙缘。”
谈风月又是一愣。
不愿再被他打断，鬼差勉强提起几分心力，稍加快了语速：“如今他，虽还未‘飞升’，实则却已与天尊无异，与普罗金仙相较，唯差‘供奉’……仙者，要食天庭俸禄方能供养维系仙体，而天庭俸禄，也不外乎是自人间香火而来——”
谈风月自身本是上仙，当然更懂其中道理，不待他说完便已明白了他的意思，点头以示了然，随后又略显迟疑地轻皱起了眉来，“你……不是听命于阎罗的么，为何要……”
……为何要帮那人，以至于不惜背弃阎罗主，令自己陷入这般境地？
心中浮现出了那被他妥善收在交界地的沓沓信纸，鬼差再度僵僵扯了扯嘴角，“……他……既真心把我当作友人，我便也自当……有所回报才是……”
听他此言，谈风月神色复杂得简直不知该作何表情才好，万语千言终也只能汇聚成了一个谢字，方要脱口，便听得身后遥远处又传来一阵骚动，声声交叠：
“阎罗主归！”
“迎阎罗主！”
……
竟是阎罗主自天宫返回了地府！
遥遥听见了那厢传报的声响，一众阴差顿时便纷纷像找见了主心骨，面色一沉，跨步上来就要制住他们——
瞥见了他们的动态，三九立即惊唤：“仙君！”
千钧一发之际，谈风月动作极快地揽起三九，又要伸手去拉鬼差，欲要将他一并带离地府，却被鬼差不容分说地拍开了他伸出的手。
——擅闯阎罗殿，偷得心魄，这罪过他自愿背了。左右东西已交了出去，若他现下再逃往上界，只怕罪过更大……
深深望了谈风月一眼，鬼差心间谈不上是何滋味，只使尽全身力气将这一仙一鬼推出了鬼门关外，自己则留在了原处，颓然伏地。
……
阎罗主一身玄衣，不缓不急、称得上闲庭信步地被一众阴差簇拥着，徐徐向鬼门关而来，听身侧判官大倒苦水般倾诉着他不在时地府中的种种事端，口中懒懒应声，“急什么，不过是望乡台上魂满为患么，一夕便也审完了。”
“亡者名录受损？你这做判官的劳累些，重新补上不就是了。
“哦？风使也来了？”
听他提及了风使，那方才在望乡台上受饱了气的阴差立即便插进了话来：“什么风使！他不是已被折去仙骨，贬为凡人了么！”
义愤填膺的一句话脱口，阴差忽地忆起了风使现身时身蕴仙气的模样，气势不由得又矮了下去，“就算……就算他如今因缘又重获了仙格，那也是叛仙一个！”
“唔，”阎罗主打了个呵欠，应得随意，“叛仙么，那倒也是……”
说话间，鬼门关已到。
阎罗主微一垂目，扫过了地上气息虚弱、已陷入昏迷了的鬼差，轻挑了挑眉，“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鬼门关旁一众阴差静待已久，就等着他这句问话，顷刻间便如同油锅滚沸，七嘴八舌地诉起了罪状来，仍是同谈风月说过的那些：“启禀阎罗主！这叛徒擅闯阎罗殿，被吾等缉拿关押，后竟又出逃，欲要逃往上界……”
“——嗯？”
兀地打断了他们的话，阎罗主似笑非笑地一挑眉，拿脚尖轻踢了踢地上不省人事的鬼差，“他这不还没逃出去吗。”
“……”
“……呃。”揣摩不出阎罗主这话是何用意，说话的阴差一噎，片刻又道：“……那、那他，方才还助那擅闯阴司的叛仙去往了人界——”
“你也说了，那是叛仙。”阎罗主一副仍是漫不经心的模样，懒洋洋地挪开了视线，“那叛仙本领高强，无论是否有他相助，一贯都来去自如。”
“……”阴差难免又是一噎，又仍不愿就此罢休，“可、可他……”
“得了。”阎罗主却再次打断了他，“若真要细细论出个罪过，那阎罗殿守卫不力、地牢看管不周、尔等更是失职……又该怎么说？”
听他这么说，阴差一霎白了原就无甚血色的脸，“……”
轻飘飘地将鬼差身上的各样罪名撇了个干净，阎罗主扯扯嘴角，将视线挪开了去，“不过么，擅闯阎罗殿，确实罪过难恕。怜他原本功德将满，就能重入轮回……现却出了这事，那便消去他此前所攒的功德数目，将他贬入交界地，令他重头攒过吧。”
“……”
一时间竟难以分清这处罚究竟是轻是重，阴差无不讶异地讷讷张了张嘴，面色几经变换，终是恭敬地拱手垂下了头，“是。”

第一百二十二章
是夜。
云间繁星漫天，一轮圆月高挂在中，被絮絮薄云笼上了一圈柔柔虚影，好似一只温柔眼眸正无声地垂视大地，窥探着人间种种事。
而缕缕晚风亦像是有人正轻柔吐息，吹拂过皇都各间高楼瓦舍，轻叩着扇扇窗棂。
哪怕皇宫中守卫格外森严，亦防不住这无孔不入的清风，檐下悬着的盏盏红灯被风拨弄得阵阵轻摆，映照下遍地虚幻灯影。
檐上，三九靠坐在一尊琉璃兽首旁，惯性地轻晃着双腿，自高处望尽皇宫中各间大殿，又在瞧见流花湖旁那一片焦糊的高塔遗址时心尖一跳，仿佛余惊未消般匆匆挪开了视线。
国师不再，新皇登基，皇宫内外再无那股刺鼻过甚的香气，亦没了那处处燃着、烟熏火燎的香烛，却不知为何仍是透出了一股空荡寂寥的阴森之意，简直较他们半月前去过的地府阴司都更令人心底发寒……
本还以为他们离开了聚沧，会径直往青远去，不想却先来了皇都——三九歪了歪头，看向身侧一言不发的谈风月，颇有点不解地问：“仙君，我们……？”
谈风月笼手站在三九近处，眼中神情似讥似讽，正垂眼望着各殿中最显死寂的皇帝寝宫，片刻方才恢复了惯持的平静面容，一拂青袖，淡淡唤三九：“走。”
夜静无声，自窗隙中透入的微风吹得窗边灯火一晃。
守在近旁的值夜太监沉沉打着盹，眼睛适才眯起，便被龙床上骤然挣动的动静惊醒，悚然提起了些许精神，慌忙提灯照去——
他当差的时日颇久，自当皇帝还是太子时便一直随侍在他左右，对陛下的起居可谓了如指掌，可不知怎么……自打先皇猝然薨逝，陛下即位后，便夜夜睡不安稳，人也迅速消瘦了下去……
龙床之上，已是皇帝的纪濯然再不见先前的丰神俊朗，消瘦得如同一具枯骨，裹在锦被之下，竟近乎瞧不出有何起伏。
如同这数月以来的每一夜，他遍身冷汗，眉头紧紧锁起，呼吸沉重，手脚不时轻挣，却又仍紧阖着双目，显然正被噩梦魇着。
得见陛下如此，总难以避免地想起前朝那些可怖的鬼怪传闻……仿佛就连稍靠陛下近些，都能感知到一阵阴寒，值夜太监经不住轻轻打了个冷战，转身将火烛的烛芯剪短了些。
无声无息地，烛火被夜风一挑，又是一阵轻晃。
……他醒来了？
不……
迷瞪瞪地，恍惚间模糊感知到了好似有人将床边的灯盏挑亮了些，纪濯然艰难地欲要转开头去，高唤出声，身体却好似正被一股蛮力狠狠压着，教他连指尖都难以动弹，转眼意识便又一坠，似被无数双手拉扯着一般，将他拽回了无尽的噩梦中去。
——身在梦中，又怎能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梦是真？
眼前的景象那样扭曲虚浮，变幻万千，唯能看清的只有张张咧嘴垂涎的狰狞面孔，是无数恶鬼正攀压在他身上，桎梏着他手腕脚踝，紧紧贴在他的身侧耳边。
耳畔，只只恶鬼吐出的气息那样冰寒，刮擦着他的耳廓，口中桀桀笑个不停，“皇帝……皇帝陛下——”
不……
他不是……
眼中尽是惶然无望，纪濯然不住挣扎着，想要大喊出声，却终是无用，怎么也发不出一丝声音来，只能任一双双冰凉的鬼手虚虚攀上了他的手臂，抚上了他的脖颈——
……不……
似听见了他心间的痛喊，就在他即要陷入绝望的一刹，倏一转眼，无数鬼影骤然消散，而眼前那面目可憎的恶鬼却身形一虚，变作了一个女子模样。
“……”霎时间失去了挣扎的气力，纪濯然难以置信地恍然望着眼前女子，双唇轻轻嚅动几番，无声喃喃，“……母妃？”
一如他儿时记忆中的母妃，容妃笑得那样美，那样温婉，如玉般细腻的手腕上玉镯玎珰相击，再轻柔不过地捧起了他的脸，亲昵地贴了贴他的脸颊，“然儿——”
于是便有泪自他眼中落了下来。
“……怎么哭了？”见他落泪，容妃慌忙替他擦拭，口中柔声呵道：“不哭，不哭喔，多大的人了，怎还落泪，惹人笑话——”
可那滴滴热泪却怎么也擦不尽。
不觉仿佛回到了幼时，纪濯然只怔怔望她，怎么也看她不够似的，恍惚想要抚她面颊，又被她一把握住了抬起的双手，听她话音软软地笑嗔：“真是的，怎么手也这样冰……”
蓦地，手中似被塞进了一块硬物，他不禁一愣，垂眼看去，竟见自己手中正握着一把淬了毒的短匕，而那锋利的匕刃已尽数没入了一片月白——
不……
不要……
血色急遽扩开，纪濯然双瞳惊惧地剧颤了起来，万分失措地猛抬起眼，瞳孔中却倒映出了傅断水的面容。
……不！
顷刻，四周景象乍然变幻，无数恶鬼卷土重来，幢幢伏在纪濯然身侧，却没再靠近他，而是只在旁连连讥笑着，口中似念似唱：“皇帝——陛下——”
“机关算尽，得失难抵——”
“梦幻泡影，皆成烟云——”
句句唱词笑音被梦境拉扯得既尖又长，嘈哑难听，似能将人的神智片片撕裂。
一片刺耳笑声中，傅断水跪俯在纪濯然身上，丝毫不顾毒匕穿身的痛楚，抬手扼上了他的颈间，望着他的眼中无怒无恨，唯有冷意。
不……
不要这样看着他……
他不想……
脖颈被扼，纪濯然无助地望进了傅断水的双眸，却见他那浅色的瞳仁中只写满了漠然，里面再倒映不出他自己，一时间竟快要窒息。
不，不是这样的……
这不是真的……
……
……是了，这不是真的！！
那日，被烧毁的国师塔中焦痕遍地，余烬飞扬，有两道人影蓦然现身——那身着青衣的人是怎么说的？
——“你又如何得知，眼前所见的并非幻梦？”
——“做噩梦了？”
倏而，两道同样的声线同时响起，一在梦中，一在现实——
纪濯然猛地睁开双眼，浑身上下如同浸了水般汗湿淋淋，愕然与站在他床沿的青衣人对上了视线。
灯影一晃，再晃。
全没将这旧时太子、今时新皇放在眼里似的，三九一手托着灯盏，一手半撩起仙君贴在自己额头的显形符箓，放肆地趴在龙床边沿，探头探脑地借烛光上下打量了纪濯然一番，随即惊叹般地倒抽了口凉气，扭头与谈风月道：“嘶，这才多久没见呢，他身上怎么就……”
染上了这么重的阴气？
谈风月手中银扇一摇一晃，冷光骇人，开口话音仍是那般冷的淡的，“当初国师那张咒符，凡人用时需耗费阳气为引。太子殿下只问了用法，不问害处，不知凡人阳气亏损后最难补回，易受阴邪之物侵染……可不就这样了么。”
即便梦中恶感还未褪尽，也仍听出了他言语间的暗嘲，纪濯然面色极寒，五指指尖深深掐入了掌心。
借由钝钝痛感稍醒过了神，证实自己正处在现实之中，他不自觉地低低松了口气，片刻方道：“不知二位……缘何深夜擅闯皇宫？”
到底是皇帝了，面上不再总挂着笑，如今气虚体弱，却仍带着股不怒自威的慑人意味。
只是谈风月向来连天君阎罗都不曾放在眼里，何况这区区人皇，只貌似谦逊地微一垂眼，不卑不亢地以自身身份狠压了他一头：“不瞒皇帝陛下，我实是仙宫风使，天上地下，实在不知还有哪处去不得。”
“就是说啊。”对这两面三刀的太子无甚好感，三九既不畏他也不敬他，大喇喇一屁股坐到了龙床上，在旁帮腔：“我看太子殿、啊不是，皇帝陛下，你还是对我仙君客气些才好。”
“……”
对上了谈风月那双灵光暗浮的金瞳，纪濯然面色不可谓不复杂，忽陷入了一片沉默中去，半晌无语。
既是沉默，那便是心中正打算盘了？
谈风月心内凉凉一哂，径自坐到了龙床边沿，待再开口时口吻却放缓了几分，“只不过话虽如此，我们二人此次冒昧前来，却是有求于皇帝。”
话音落下，纪濯然尚未来得及接话，三九倒先露出了一脸讶然：“啊？——”
要知道他可是暗暗将害得两个小叶子身死的恶账都一并记在了这纪濯然身上，一听仙君这话便满不乐意，“怎么是‘求’？”
谈风月略一挑眉，不轻不重地轻敲了他一记：“与人相处，总得讲究一个人情世故。再怎么说，我们也曾与陛下有过几分交情，当然要先‘求’才是。”
言下之意，若求不得，之后如何，不言而喻。
先称“皇帝”，后称“陛下”，真不可谓不讽刺。纪濯然不动声色地忍了这二人的一搭一唱，心念稍转几轮，不过少顷便定了神，稍显艰难地撑起身子，半靠在了软枕上。
再简单不过的一个动作，已耗去了他大半气力，可他面上却半分异色也未显露出来，只定定平视着谈风月，同样挑了挑眉：“贵人实是仙宫风使，不知于朕还能有何所求？”
这般沉得住气、还能不退反进的，饶是谈风月也不由得心间暗暗赞叹一声，心说这纪濯然真不愧为皇族中人。
只不过么……他浅浅一勾唇角，倒也不急，垂眼拨弄起了手中银扇，缓缓道：“是要请求陛下颁下旨令，命各地兴修九凌天尊神殿，便于百姓供奉香火。——于陛下而言，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哦？”
纪濯然仿佛不解地稍偏过头，轻轻笑了两声，“为何？”
问的不是为何要建，而是问他为何要帮。
依旧没急着答他，谈风月只轻抚着扇骨上所刻的那枚“谈”姓，自顾续道：“且，还要陛下每年冬至祭祀天地时。一并祭上九凌天尊，以示重视。”
“唔，至于为何么……”他抬眼看向纪濯然，唇际笑意终于显得真切了许多，“皇帝你说，这夜夜梦惊的滋味可好受？”
随后不等他答，便又接上了一句：“——再又猜猜，你还有多少年可活？”
纪濯然一瞬便冷了脸，沉默看他，紧紧攥起的五指几要将已然伤痕斑斑的掌心再度掐出血来。
原还勉强称得上缓和的氛围顷刻间剑拔弩张，就连三九都被仙君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给惊着了，瞪着一双圆眼哑然不敢出声，视线不知所措地在他们二人面上巡回。
却见谈风月面色自若地自袖中捧出一枚金红色的光团，珍之重之地虚拢在了手中。
在鬼差将这缕心魄转交予他时，这心魄尚还光泽晦暗，不成形状，经他悉心蕴养了半月有余，方才稳定了些，似有了生机一般，徐徐在指间轻绕。
指尖微勾，那丰实圆润的光团便轻轻一抖，好似呆呆愣住了，片刻才缓缓主动贴上了他的指侧，柔柔在他掌中滚动。
谈风月垂眼看着，眼中几分柔情，几分隐痛，不过一个呼吸的瞬间便又将情绪悉数藏进了眼底。
纪濯然不知那光团是何物件，只知自己甫一触及那光团折出的暖光，周身阴寒便似被驱散了般，整个人如同被一股暖流拥着，不禁神色一动，稍稍探身向前，“这是……”
谈风月却打断了他的问话：“现在，我便答你‘为何’。”
不慌不忙地，他道：“先前国师一事，以致朝堂空虚，皇帝梦魇。上犹如此，下又如何？长此以往，只怕民不聊生。有九凌天尊作镇，既可保一方风调雨顺，百业繁荣，实乃利国利民之举。再者，皇帝你的龙体——”
稍顿了顿，他凉凉扯了扯嘴角：“好不容易挣得的位置，还是坐长些、久些、安稳些，才更好些。是不是？”
即便清楚他不过是刻意在拿话激自己，却还是无可避免地被戳及了心底暗伤处，纪濯然一时再绷不住，面色难看起来，掌心处也被掐得渗出了点点血丝。
只是就连这般，他也仍未松口，只冷冷看着谈风月，心作思量。虽然现下耳旁确实没再听见那日夜不休的隐隐鬼音，给了他片刻得来不易的安宁，但又如何得知这人走后……
似是猜出了他心中所想，谈风月了然一笑，轻拨了拨掌中光团，惹得光团又是一呆，软软推了推他的手，“方才已说过，凡人阳气亏损，最难补回。皇帝如今体弱过甚，纵使照映过天尊灵光，算起来也仅能保你不受阴气侵染直至冬至，难保日后无忧——”
既是仙宫风使，要替他除去身上异状，永绝后患又有何难？却偏要借此来牵制他……纪濯然眼底阴晴几经变幻，终是松开了攥紧的手，轻抿了抿唇，“……今日早朝，朕便令人拟旨。”
“那便好了。”谈风月笑笑，合掌收起了手中光团，“陛下通情达理，为国为民，果然明君。”
无心再与他虚与委蛇，纪濯然不再应他的话，只见那灵光渐渐消失，自己耳畔也仍没再听见鬼音，看来他身上阴气确实是暂被驱散了，这才稍安下心。
纪濯然不应他的话，谈风月更也与他没多的话好叙，见他眼神定了下来，心知他不是出尔反尔的人，为国、为民、为他自己，都定会履行承诺，便一把揽过早已呵欠连连、神游天外的三九，起身道了告辞。
可方站起身，却又听纪濯然迟疑地开了口：“……他……可还好？”
“——他？”
谈风月动作一顿，作恍然大悟状：“傅断水？”
“……”
真真再恃不住一贯的镇静，纪濯然略有些气急地看着他，连眼尾红痣都似更鲜艳了几分。
谈风月却拿银扇轻轻敲着掌心，若有所思地“唔”了一声，不缓不急地道：“他么……先前不知怎地，房中忽有魔气乍生，便被宗人怀疑他存有异心，欲修魔道，便将他押入了刑房——玉烟宗么，你该也知道的，戒律颇为森严，又有冰铁缚锁，施刑的时候要一道道扣在骨上……”
他每说一句，纪濯然的脸色就白一分，直至双唇都没了血色，五指亦再度不自觉地蜷成了拳。
谈风月话锋却是一转：“但他倒是没受这些。反倒因为被关了起来，幸而没能参与一场恶战，留得了命在……唔，总的说来，还挺好的吧。”
“……”
纪濯然牙关紧咬，投来的视线似能将人钉穿，谈风月却一无所觉地兀自拿指腹按着扇骨，一枚枚数了过去，“大战一场，各宗长老皆仙逝了，如今玉烟宗唯他傅断水当家，首宗的位置又仍是玉烟的……”
话音稍顿，他似笑非笑地抬眼看向了纪濯然，“首宗宗主，万人之上，可不正是他的命格所在么。”
纪濯然闻言不觉一怔。
掌心刺痛仿佛在此时此刻才真正变作了切实，直抵心间，点滴蚕食了他心内惯常堆杂勾缠着的各样思绪，唯余下了痛与空。
窗外，天光熹微，晨钟声声敲响，一声、一声，檐下燃尽了的灯笼被晨风勾弄得虚虚一晃，纪濯然久久回神，眼前已不见了那两人的踪影。

第一百二十三章
日光曦和，风中点点光斑时聚时散，于云间起伏，不急不慢地向远处飘飞而去。
称得上惬意地享受着微风拂面的感觉，三九单手攀在仙君颈间，垂眼看着那巍峨宫殿渐离渐远，直至化作了一个细点。
成功说服了那皇帝为鬼君建殿，再好不过，他却仍是有些忧心忡忡的，鼓着脸问谈风月：“明明仙君如今已是仙人了，挥手成殿又有什么难的？怎么非得托那狗皇帝……”
及时拿指尖一戳他鼓起的脸颊，截住了他的粗话，谈风月略一抿唇，好笑道：“你真当仙人无所不能？”
三九被他戳得脸颊一凹，差点把舌头咬了，呆呆道：“啊……”
知道这小鬼同样心系着秦念久，谈风月微扯了扯嘴角，难得耐心地替他解了惑：“若是真要借风建殿，倒也没什么难的，只是难免周折，也更费时些，又不免会牵扯出些难以预料的因果……
“况且于民间百姓而言，人皇至高，亦有威信……
“再说，人皇龙体安康则国泰，国泰则民安，这样大的功德，若能记在你鬼君头上，何乐而不为？——”
听他絮絮说了好些缘由，三九半知半解地懵懵点了点头，片刻又道：“可、可他当真会听我们的，去命人建那大殿吗？”
“当然。”谈风月淡淡应道，“他视皇位高于一切，可若自己没了命在，又拿什么来坐这位置呢。”
三九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虽然心知仙君思虑周全，不会做没把握的事，却仍对那纪濯然抱有十二万分的不信任，忍不住道：“那他万一赌气，就是不建呢？”
“唔。”谈风月根本没作思考，面上表情仍是云淡风轻的，“大不了便再跑一趟。”
轻易便窥见了他眼底话间的寒意，三九默默打了个冷颤，终于把心放了下来。
只是嘴巴总闲不住的，他兀自默默琢磨一阵，便又提出了问题：“那——都已撕破脸了，他怎么还要假惺惺地追问傅断水的近况呢……难不成他贼心不死，还想着要派人去追杀他？”
想起方才纪濯然面上惊怔的表情，谈风月惯性地稍弯起了嘴角，眼中讽意却凉凉：“他如今都自顾不暇了，哪还有余力去管宗门事。”
又道：“大概是真心关切吧。毕竟人不比草木无心，再怎么说，他们二人也有那么多年的交情，曾是知交。”
多年交情、曾是知交，该下手的时候还不是毫不犹豫？三九不屑地撇撇嘴，满不认同：“哼，我见他就是虚伪罢了——”
越想越觉着就是这么回事，他勾着仙君的脖子，摇头晃脑地作起了点评：“这一路上我算是瞧清了，人还是虚情假意的多，重情重义的少——哈！亏我还没做多少年的人就死了，不然可不知道会长成什么样呢！”
这小鬼……
从最初相识时的大字不识一个，到如今竟还能用上几句成语了。谈风月心觉好笑，也没否定他的说法，只拿银扇轻轻一敲他脑门，便将他一搂，纵身随风坠入了云中。
“哇！——”
骤然失重，眼前景色更是一花，三九阵阵目眩，脱口惊叫出声，紧紧抱住了谈风月的手臂，稀里糊涂地随他步步踏风而下，直至落在了实地。
想三九本是鬼魂一幢，并无实体，可被仙君这刻意逗弄他似的举动一吓，竟觉着双腿都绵软了起来，满载怨怼地瞪着谈风月：“仙君你……”
忽却听谈风月缓缓道：“契符已毁，你也不再受缚，不必时刻跟在我身旁——”
乍听之下还以为仙君这是要抛下自己了，三九霎时瞪大了双眼，着急起来，又听他续道：“可以自己随便走走，见见故人……就当作散心吧。”
三九听得一愣：……见见故人？
他原还以为他们这回总该是直赴青远而去了，可待他心间失重感消退殆尽，后知后觉地望清了眼前再度明晰起来的景象，不禁又是一呆——竟是到了沁园。
一是有事要做，二是青远已然覆灭，若是直接回去，只怕这小鬼会心感难过，谈风月浅浅一勾嘴角，拍了拍三九的头：“待我忙完，便来寻你。”
虽没听仙君明说，却隐隐感受到了他话间透出来的关怀……三九心里触动，似不认识他了般呆呆看他半晌，随后大着胆子拉过了他的手，在自己面颊上贴了贴，咧嘴笑了起来，依言道：“那我便去四处逛逛！”
久违地显露出了一副活泼模样，他歪了歪头，追问道：“仙君你呢，是要去哪？”
沁园遍街屋舍大多低矮，一眼便能望尽。谈风月任这小鬼抓着自己的手，遥遥示意向远处那显眼的飞檐斗拱，“那儿。”
与上次来时别无二致，眼前神殿仍是那副檐高斗宽、兽首高昂的气派模样，踏进殿门，内里亦仍是恢弘开阔、香火盛旺。
只是又与上次来时不同，面前千余神像错落高叠，那刻有“九凌天尊”四字的神像却被挪至了正前，台前供满了莲灯，繁花怒放，果品鲜灵。
今日并非初一，也非十五，眼下又刚近正午，不是参拜的吉时，殿中香客寥寥，三三两两地与谈风月擦身而过，并看不见他。
满殿中，香客步伐动，长明灯火动，梁上灵幡动，谈风月却只静静垂手立在大殿正中，抬眼望着那尊威严怒目的九凌天尊像，默然无言。
阴司鬼差说，他尚有二十年的时间……可二十年？他如何等得！平静淡然皆只是表象，眼下不过将近二十天过去，他已几近要心焦至死。
造访过纪濯然，又来沁园——沁园镇离青远最近，他这次来，本是想生造出些“神迹”，教镇上百姓皆信九凌天尊有灵，为他多奉香火，却没想到当时那人心善，硬是拉着他遍行善举，在沁园捉了拐子、探寻“鬼城”、为洛家人造梦，而他又随口一语，将这些功劳都记在了“九凌天尊”身上——
无心插柳，如今竟柳已成荫。
一双浅金的眸中倒映出了九凌天尊神像中丰韵满盈的香火烟气，渺渺有灵，谈风月弯弯嘴角，眼里的情绪柔软万分。
身侧，依稀能听见有香客跪在蒲团上，向各尊神像低低报上了自己的名姓与住处，虔心念祷：“……佑犬子考取功名……”
“佑小女觅得良缘……”
“佑我一家平安顺遂……”
世人所求之愿，总不过如此。
——只是世间愿望千千万万，真能应验的又有多少？
心底涩涩一痛，谈风月终回过了神，走上前去，跪在了九凌天尊神像前的蒲团上，取下了颈间那枚一直贴身戴着的琥珀。
那琥珀色泽红黄，半透不透，被他的体温烘得微暖，静躺在掌心之中，像是掂着一颗心脏。
谈风月垂眼看着琥珀内里隐约透出的一抹灰白，微抿了抿唇，起心动念——
倏而，流风自门中、窗中、道道缝隙中细淌而来，柔柔覆上了那枚琥珀，又转瞬离散，刮去了它半透红黄的外壳，露出了被裹在其中的一截指骨。
那人的手，曾那样好看，十指修长，骨节匀称分明，犹如脂玉。他曾用那样一双手，持剑、抚琴，为他铸一把页银灵扇……
根本不忍细看那骨节，谈风月双唇抿得愈紧，貌似平静地拿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了那截指骨之上，藏于袖中的金红光团便小心翼翼自他袖口中探出了半边。
仍是有些反应不过来似的，光团停顿了片刻，才试探性地沿他手臂向前涌动了几寸，又在即将触碰到那骨节时急急一缩，仿佛颇为慌乱一般，就要匆匆躲回那截袖中——
却似有股不可抗力拽住了它，将它揉散作了点点碎金光晕，牵引向那骨节。
点点碎金光晕如流水般沿谈风月手背处滑下，流入他的指隙之间，缓缓浸没过了那截苍白的指骨。
原已干枯的指节乍触及那金色流光，便倏然消解成了灵光点点，与那金光相交相绕，融为了一体。
光团重新凝回一体，金红交织的光芒愈盛，在掌中虚虚滚动着，仿佛一团柔软微温的火焰。
似比先前更添了几分生机，光团不住挣动着，一下又一下地撞上虚拢着自己的五指，又倏而安静了下来，恳求般轻轻叩了叩谈风月的掌心。
并不能懂它这举动是何用意，谈风月再次压下了心间绵绵隐痛，看着掌中尚无神智、仅余本能的金红光团，若有似无地低叹了一声，轻得仿若风息。
不怕。骨已融回，待回到青远，即可再取血相融，为他召回心魂……
轻风徐徐，不着痕迹地将满殿燃灯拨弄得愈亮了几分。他面色依旧平静，眼中也无波澜，只捧着手中光团，跪得更直了些。
无比虔诚地，他闭眼合十，轻声道：“小仙谈君……小仙谈风月，家在青远。望天尊庇佑，佑我所爱之人，早日复返……”
四周香客仍自顾地动作着，或点灯，或供香，或祈愿，无人看见满殿金光涌动，亦无人知晓竟有仙人就跪在殿中，满心浸在泪中，满心祈求。
……
已记不太清上一回独自走在街上是什么时候了，三九如鱼般穿梭在人潮熙攘的街道上，玩闹似地从一块阴影中蹦到下一块阴影中，仿佛正跳格子。
明白仙君特意提到了“见故人”，是怕他记挂娘亲，让他可以去一探她的近况……仙君这份心意，他领得感激，却也只是领了，并不想真去寻她。
不知娘亲如今是否戒了赌瘾，心中是否有悔——就像他之前说过的，有些事只要不去看它，就能当它是心里想的那样。
自欺欺人？或许吧。至少快活！
不想其他，只满心牵挂着仙君那厢进展是否顺利，他在块块阴影间跳跃移动着，漫无目的地闲游闲晃，拿眼睛逛遍街旁商铺，又不自觉在一间糕饼店前停下了脚步。
眼前不过一间寻常小店，所卖的亦不过是些寻常糕点，米饼、桃酥、枣糕……他却一时间看得有些痴了，久久挪不开眼去。
这些糕点，他生前该是未能尝过，可死后到了青远，临别时他新认识的朋友们却给他送了许多。
去往皇都的一路上，风景那般美，那般好，仙君驭着马，鬼君搂着他，或谈笑，或斗嘴，他也将这些他珍视至极的“临别赠礼”拿了出来，跟鬼君仙君分着尝了，那样满溢着甜香的滋味——再吃不到了。
鼻间蓦然略略有些发酸，三九用力抽了抽鼻子，一拍自己脸颊，狠狠骂了自己一句：“矫情！”
等鬼君回来，要是知道了他竟这般软弱，可不知要怎么笑话他呢！
怎么也无心再闲逛下去了，他扁扁嘴，只想尽快回到仙君身边，便猛地一转身，准备往那神殿去找，肩膀却忽地撞上了旁人的手臂，教他一屁股跌在了地上。
——“哎呀！”
被撞到的人轻唤一声，还道是街上孩童顽劣，不慎撞着了自己，可低头看去，却没见着人影，不禁有些莫名，“……咦？”
三九捂着肩膀，同样有些莫名——他一个鬼魂，怎么会撞着人？
可还不等他抬头看清来人是谁，便听见了仙君在远处叫魂似地唤他，“三九？——”
顷刻把心间疑惑抛在了脑后，他赶忙起身，一阵烟似地蹿至了谈风月身旁，眨了眨眼：“仙君！事情办完了？怎么这么快？”
“嗯。”谈风月点点头，“较我预想中更顺利，因而省下了些时间。”
虽不知他都做了些什么，但定是与复活鬼君相关的事宜，三九听了便也傻傻跟着开心，咧嘴直笑：“那太好了！”
在出神殿时便已整理好了心情，谈风月亦随他微微扬起了嘴角，摸了摸他的头，“走吧，回青远去。”
……
依旧熙攘的街道上，洛青荷一手挎着装满供果香烛的竹篮，一手搀着腹部高高隆起的自家嫂子，慢步往神殿的方向走去，仍在絮絮讲着方才被人撞着了的事：“真的是有人撞我……”
只当她是不小心磕着了哪里，洛家嫂子并没将这事放在心上，只笑道：“左右荷包还在，不是遇上了贼人就好。”
或许真是自己多心了。洛青荷便也笑：“咱们一家有九凌天尊庇佑着，哪还能遇得上贼人？”
顾及着嫂子的身孕，她将脚步愈放慢了些，忖道：“天尊庇佑，如今母亲身体已好了不少，父亲身体亦康健，一会儿登殿，便该求天尊佑嫂子你平安生……”
“去去去，”洛家嫂子笑着嗔她，“求神也得求对神啊！天尊是管诛邪除祟的，什么时候还插手管起女子生养的事儿了？”
轻拍了拍自家小姑子的手，她道：“每回去神殿中上香祈愿，你总替我们求这求那，就不晓得替你自己求些什么……一会儿过去，总该求天尊替你觅个好姻缘了吧？”
“嫂子刚还说我呢，”洛青荷忍俊不禁地一阵轻笑，“天尊又什么时候还插手管起了牵红线的事儿了？”
听她巧巧将话岔开了去，洛家嫂子眼波一转，忽地揶揄道：“噢，还是你仍记挂着那位着红衣的仙家——”
当时见那仙家，不过是一瞬的浅浅心动，洛青荷自是知道他与自己无缘的，亦早就放下了，可听见嫂子拿这事儿打趣，还是难免被她笑得羞赧，脸颊绯红地轻轻推她：“嫂子！”
她动作再轻不过，可洛家嫂子专注与她说话，没看见地上有个浅坑，足下蓦地一绊，一时失了平衡，就要向前扑倒——
洛青荷脸上一霎失了血色，慌忙要将她拉住，手上竹篮狠狠一甩，供果线香滚落一地——
千钧一发之际，一双手自旁伸来，及时稳稳撑住了洛家嫂子的肩臂。
刚扶洛家嫂子站稳，那人便赶忙将手收了回去，满不好意思地连连道了数声“多有冒昧”，又连忙蹲下身去，替她们收拣起了地上散落着的东西。
嫂子差点摔倒，洛青荷面上尽是慌乱自责，连忙迭声问她有事没有，可有哪里不适，在得到否定的答复后又急着要向那公子道谢，可方一转过头，便与那刚捡完东西起身的公子对上了视线，不觉一呆。
这公子的容貌怎么……竟与那红衣仙家有一分相像……
那公子一身风尘仆仆，穿着也朴素，却丝毫不显窘迫，只是一对上她的视线，竟也是呆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拱手施礼：“方才情急，无意冒犯二位姑娘……”
没错过他们二人视线交汇的一瞬，洛家嫂子左看看自家小姑子，右看看这陌生公子，忽地拿丝帕掩了唇，笑道：“我都已是人妇了，怎还称姑娘呢——”
那公子双颊顿时一烧，连耳尖都微微泛出了些红意，“是……”
见自家嫂子似是故意在逗这公子，洛青荷不免有些着急，却又不敢再拉她，只得轻声唤她：“嫂子！”
唔，这就偏袒上了？洛家嫂子笑在心里，面上却一本正经的，望着那公子道：“我见公子面生，该不是镇上人吧？”
那公子面上红意未褪，忙答：“是，在下赵岸明，浔州人士，母亲本家在红岭，姓陈。月前接到了红岭府衙来信，说是本家堂兄陈温瑜托人在红岭近郊处办了几间学堂，邀在下前去教书。又因浔州路远，途径贵地落脚……”
自己不过问了一句，这人便连家底都快抖落干净了……倒真老实。洛家嫂子愈看他便愈是满意，心中也有了主意，微微一笑：“照此说来，公子连日舟车劳顿，该也疲惫，不若来我家绣坊小坐片刻，喝盏热茶，也好教我夫君当面向公子道谢，周全一番礼数啊……”

第一百二十四章
并不知道建起青远需要用多久，却知道毁掉它却只需朝夕。
斑驳的城墙下，堆积着的无数山匪尸体仍在，被纷杂脚步踏得碎了，一地狼藉。那原本黢黑无尽，望不见底的城门门洞如今只显得阴暗潮湿，一眼便能望见内里一城的碎砖乱瓦。
而那原本重叠交织、笼罩着一方晴空的结阵也已无踪，更没了其中幢幢鬼影。
一派荒芜的街道上，举目望去，四处皆是被剑风刮擦出来的深深印痕，幻彩琉璃碎落一地，仿佛一地斑斓彩砂。
沙沙踩着满地细碎的琉璃，三九背着一个半破的旧竹篓，独自在片片废墟中蹿来踱去，弯身捡起一块砖、拨开一片瓦……
手握着半块红砖，他直起身来，左右张望了一阵，兀自嘀咕几句，试探性地把那砖摆在了残缺半边的屋墙上，果然见缝隙都对上了，正正合适，便啪地一拍手心，无比得意地点了点头。
距他们离开沁园，回到青远又已过了半月。
鬼君在时，总爱笑说“快活不知时日过”，可原来煎熬的日子，也好像会转瞬即逝一样，懵懵地，便已过了许久。
这半个月以来，仙君日夜流连于后山山洞之中，专注于那血池祭阵，他一只小鬼，在旁帮不上忙，亦没别的事可做，便干脆担起了重修青远的重任，一点一滴地将青远拼回他记忆中的模样——当然可以让仙君挥挥衣袖，令清风相助，可他却还是更愿意自己来，毕竟……
若是鬼君回来见着了，定会开心，夸奖他呢！
一想到鬼君的夸奖，便感觉手脚都有了力气，三九深深大吸一口气，片刻不停地又扶正了一台倒塌在地的木制机架。
机架挪开，扬起飞尘无数，一抹陷落在泥中的暗黄颜色蓦然入了他的眼，是一张污损了的符咒。
无不惊喜地低低轻呼一声，他忙不迭地拾起那枚黄符，托在掌心仔细瞧过。
这是一张返清度化符，可以将世间亡魂安然送入地府——如若上面的朱砂符画颜色淡了，便说明用过了。当然不是那些宗门人所画的——他们哪有这份善心？这是仙君之前在青远时画就的，当时只道是信手，不想却给青远满城亡魂留下了一条退路。
可笑那些宗门人无论做些什么，都口口声声说是为了百姓……若真是如此，怎不将城墙处那些山匪的尸首都拾掇干净，好生安葬，免得教百姓途经此处见了心慌？哈，怕是只急着争功德，便都一股脑冲进城来了吧。呸，真是虚伪！
满带不屑地扯了扯嘴角，三九认真瞧着掌中黄符，再三确认过符上的朱砂墨色已经淡了，方才弯眼笑了起来，轻轻抚了抚那枚纸符，絮絮叨叨地念：“好的，好的。小荷、阿蓝、大安……大家来世，都投个好人家，不用再做工啦！——”
这般自娱自乐地念着，他嘴角笑意又渐渐垮了下去，一阵心酸。
虽然心中不舍，但他的友人们尚有重入轮回的机会，多少能给他些安慰，可他鬼君……
一想到鬼君，鼻间的酸意便一刹扎进了心底。他慢蹭蹭地停下了动作，一阵怔然。
自那日在聚沧山上大哭一场之后，他便时时强忍着，唯有仙君不在旁边时，才敢放胆流露出一些伤心。
明明鬼君跟他保证了没事的，终却……
如今仙君也常与他说没事，可是……
可是他们回到青远已过了半月有余，仙君日夜耽于那方山洞中，设法为那一魄聚起形体，却不见有何进展，若是……
不敢再深想下去，他狠狠一抽鼻子，自我安慰地拍了拍自己的肩，学着鬼君的语气对自己道：“安心安心，一定无事。”
鬼君可是答应过他，待一切尘埃落定后，要带他回一趟红岭去的！
自己给自己强喂下了一颗定心丸，他不再去深想若是鬼君再回不来了将会如何，反倒轻轻哼起了小曲，马不停蹄地接着收拾了起来，口中自言自语地道：“等鬼君回来了……定会开心呢。”
微风徐徐，自西吹到东，日影亦渐渐偏斜。
不出半日便拼凑整理好了小半片废墟，成果可谓斐然。看着眼前初见规模的小半间琉璃制坊，三九沾沾自得地长舒了口气，又转眼望向了制坊外依旧萧索残破的街道。
没了结界笼罩，青远不再是那副永是晴日的模样，山上云气湿冷，吹在身上，颇有寒意。遥遥远望，还能看见山外村镇处扬起了缕缕炊烟。
被那丝缕炊烟所提醒，他探出身去，仰脸看了看日头，果然已近晌午。
若是鬼君还在，这时便该使唤仙君去买些吃食给他……
分明他已是阴魂了，不会饥饿，无需进食，可鬼君却仍总当他是普通孩童，不顾流程繁琐也要让他一尝各样小食……
——咕嘟。
腹部似有异响一动，三九蓦地一愣，慢了半拍才疑惑地抬起手来，轻轻按了按自己的肚子。
是他过于思念鬼君，以至于出现幻觉了么？他一个鬼魂，怎么……竟会有几分饥饿之感？
自那日聚沧山突变，他伴着仙君一路奔忙，回到青远后又各自忙活，谁也无心再折腾吃食……呃，许是太久没尝到食物的滋味，以至于让他有些嘴馋了？
他迟疑地皱着眉头，拿手按着小腹凝神等了片刻，果然再没感到饥饿。
……莫非当真只是错觉？心中满是莫名，他摇摇头，取下了背在背后的竹篓，“唔，管他呢，待会儿问问仙君去！”
竹篓中张张黄符交叠，皆是方才在各处拾回来的，其中不少符上的朱砂墨色尚还十分鲜艳……他垂下眼，用力抿了抿唇，一一挑拣出其中朱砂色淡的几张，嘟囔着仔细数过：“一、二……六、七……加上昨天算的八十二……”
掰着指头反复算了半天，好不容易才得出了一个总数，虽然仍与青远亡魂的数量相去甚远，但多一张，便是多一份宽慰。他咧嘴捏着那一沓薄符，发自内心地笑眯了一双圆眼，将竹篓重新背好，兴高采烈地向后山奔去——
后山山洞内，血池祭阵旁，澎湃得晃眼眩目的灵光依旧满溢。
四周淡蓝灵光满目，足下各类古籍散落一地，谈风月静静伫立其中，面上再寻不见他一惯持着的冷静淡然，反倒显出了几分彷徨无措。
眼前的祭阵仍在自顾运转，内里徐徐回旋的血液鲜活微温，流动不息。
那枚金红光团就空悬在血池源流处，不再似往常般会挣扎滑动，要寻一寸肌肤与它相贴，而是只微微起伏着，仿佛正轻浅呼吸。
一切远没他想象中顺利。
这半月来，他尝试过无数种方式，掐诀、念咒、设阵、古今各样术法……甚至试过直接将那光团以蛮力摁入血中，结果却都是一样——无法相融。
谈风月静静站着，眉头紧蹙。他倒不觉得忧虑，只是不解。
他原本想着只要能先为那人重塑出形体，余下的一切好说，可现下已有一魄在此，骨亦已相融，为何他用尽了千样术法，却都会与他的血液相斥？
……简直就好像他是在有意识地排斥重拾人身一般。
满心烦懑，谈风月紧蹙着眉，忍不住一拳擂向了岩壁。
少有如此失控的时候，被岩壁擦伤的掌侧阵阵刺痛，他却丝毫不觉，只喃喃自语：“……为什么呢……”
话音声声回荡在空寂的山洞之中，无人应答。唯那枚金红光团仍悬浮在血潭之上，轻轻起伏着，好似一只哀戚的眼眸，正默然静望着他掌侧的伤口。
是有何遗漏，是天道不许，又或是……秦念久他自己不愿？
顷刻便勒令自己抛却了这念头，谈风月抿抿唇，凝神定心，再度陷入了沉思：莫非还是要取回那一对双剑来？……不对。之前他借尸还魂，并未借助双剑也能成行，可见双剑不是关隘……
脑中思绪万千，纷乱如麻，找不见一个尽头——
山洞内万分安静，唯有血阵奔流的细碎声响。
蓦地，洞外模糊有鸟类扑扇起了翅膀，将他从无尽苦思中拉了回来。还当是三九耐不住寂寞，过来寻他了，他习惯性地向后回望了一眼，就要张口唤“三九”，却没见着那小鬼的人影，不禁有些疑惑，“……？”
摇了摇头，他收回视线，转而若有所思地垂眸看向了地上杂乱无章的近百本古籍，随即捻动了手指。
指腹弹响，眨眼，便有一股清风倏而穿入山洞，应令而来。
轻咳了一声，他满眼复杂地看着盘踞在自己掌中的那缕清风，终还是沉下了心来，与那清风轻声道：“还请傅仙尊亲自来一趟。”
……
清风卷着话音悠然飘出山洞，拂过山石，跃过瀑布，擦过树巅，向玉烟吹去——
葱绿掩映的瀑布下，三九后背紧紧贴着洞口山石，满脸惊慌失措地拿手捂着嘴，瞪大的一双圆眼里净是不解与慌乱。
日前才下过一场小雨，山间湿气格外阴寒，而方才他一路小跑过来，气还未喘匀，自他口中呵出的——竟是团团温热的白雾。
丝缕淡薄白雾自他指缝中飘飘溢出，仿佛烟气。
满不可置信地，他将手缓缓挪开，掌心处仍留有微微的暖意，不过些微温度，却像是在他心间燃起了一丛烈火，烧灼炙烤着他自心底翻涌而起的惶恐不安，直教他傻在了原地。
……不是，他一只死去多时的鬼魂，口中怎会呼出热气？

第一百二十五章
山间总有夜雨，如帘般遮蔽了天幕，月藏星隐，唯有阴云。
眼下夜半已过，偌大的偏院中，三九挠乱了一头黑发，手中紧紧攥着一张薄被，犹如一尊石像般蜷缩在床尾一角，听细雨声声击打在窗沿，像是细密擂鼓，声声敲打着他心底隐隐的不安。
下意识地避开了仙君，将自己关在房中，他视线空落，不自知地轻咬着拇指指尖，思索着自己身上出现的点点异样，心间满是惶惑。
……是从何时开始的？
在聚沧山上，他搬运着那一坛坛青梅酒时，曾感到过吃力。
回到沁园的那日，他结结实实地撞上了路人。
昨日，他腹中漫上的饿感，口中呼出的微温气息……
过往许多被他无意间忽略了的异状点滴在脑海中串联了起来，明晃晃地指向着一个答案：他一只鬼魂，分明正在一步步地变成活人！
……可是为何？
丝毫不觉得有何兴奋喜悦可言，他死死咬着自己的指尖，过甚的心惊与心焦混杂相织在一块儿，乱哄哄地挤在脑中，使他的脑袋好似生了锈，手脚也似灌了铅，僵得难以思考、沉得难以动弹，就连一向灵动的眼中也没了神采。
就这么四肢沉重地僵僵坐着，他怔怔听着窗外夜雨声，不住地拿齿列磨咬着指尖，直咬得指尖蓦然一痛。
痛意在心底轻轻一锥，他一阵恍神，倏而仿佛又回到了那座正炽烈燃烧着的国师塔中。
那日——
模糊在耳边响起的，是火舌舔舐木梁发出的噼啪碎响，模糊钻入鼻间的，是焦糊呛人的火烟气味。他栖身在那一张契符之中，被一股难以抵抗的吸力拉扯着，紧紧贴在高塔的窗沿之上。
热浪滚滚，尚在纸符中的他透窗看着鬼君正与国师缠斗，却是不敌，眼见国师手中短剑乍出，就要刺向鬼君……
他失声惊唤，身体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飞身替鬼君挡下了那一剑。
较短的那柄灵剑破开火浪，扎透了他的身体。他从未感受过那样的痛楚，似是神魂都被撕成了寸段，片片离他而去，可鬼君却及时拉住了他，将他裹进了怨煞之气中，随即，他身上的痛意便骤然消失了……
那时——
烈火仍在炽烧，焦烟仍在弥散，模模糊糊的，在鬼君拉住他的下一瞬，痛楚消除的上一刻，一息之间，他似乎瞧见鬼君嘴唇轻动，低低地说了两个字……
……说了什么？
——“没事。”
原本是作安慰之用的词句，此刻却成了一句魔咒，简简单单、轻若浮云的两个字炸响在脑海中，犹如惊雷劈身，三九瞬间惊醒，自床上弹了起来，汗湿薄裳。
心口处仿佛仍留有那日的幻痛，他游魂般抬手捂住了胸口，忽地明白了些什么，一双瞳仁满不受控地轻颤了起来。
他身上每每出现异样，都是仙君不在身旁，唯他独自一人的时候。
自那日后，鬼君一直不准他向仙君提起他在国师塔中被灵剑刺中，命悬一线的事，甚至还与他勾指立下了誓约。
双剑有灵，被刺中的鬼怪怎么也应该魂飞魄散，可他却好端端地“活”了下来，他原只以为鬼君是用了什么术法，或是禁术，可……若不是这样呢？
仙君迟迟无法为鬼君塑回形体，会不会……与此事有关，与他有关？
若是有关，那他……
又该如何是好？
渐渐雨歇，窗外晨曦渐露，几声清脆鸟鸣入耳。
三九放空地盯着自己的手，心里茫然一点点绽了开来，总是挤着各样鲜活想法的脑袋里只剩下了一片空白。
青远后山，山洞那厢。
金色光团仍静静空悬在血潭之上，谈风月微垂着眼，假寐似地抱臂背靠着岩壁，浑然不觉一夜已过，洞外已然天光。
忽听得几声鸟鸣依稀传来，又听得一阵衣物摩挲的细响，他无不昏沉地轻揉了揉额角，及时敛起了眼中黯色，转头望去。
应邀而来的傅断水披着一身薄露，面上表情仍是极冷极淡的，目不斜视地绕过了地上散落的书册古籍，径直走至谈风月身前站定，微微抱手躬身，不卑不亢道：“见过风使。”
虽然从阴司回来，便一早设法与这玉烟新任宗主搭上了线，时常与他有些联系，但自打皇都一别，这还是他们二人头一回再见……谈风月微微抿唇，颇觉新鲜似地抱臂看着傅断水，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他一眼。
远不似纪濯然那般形销骨立、容颜枯槁，这傅断水倒是周身气度依旧，冷漠淡然之余还更添了几许沉稳，不再似先前那般教人感到难以接近——
管他难不难以接近呢。如今的他寻回了谈君迎的记忆与部分性情，最擅应对这类冷心冷情的冷面郎君不过，开口便是一声自嘲：“什么风使，不过虚名罢了，傅仙尊不必这般客套。我还未能重列仙班，也无俸禄可领……”
他说着，边挪眼看向了那枚金红的光团，仿佛无奈至极：“若是他再不回来，让我得以借借他‘九凌天尊’的光，匀些香火给我……唔，只怕是难得善终啊。”
傅断水听得一阵莫名，“……”
他自身本是谪仙，如今又已修回了仙格，于他而言，重列仙班也不过是只差一道天雷的事，多的是法子，怎么就难得善终了？
意识到这话不像是说给他听的，倒像是在暗暗威胁那光团，傅断水扫了一眼那岿然不动的金红光团，没接他这话，只淡淡道：“礼数总不可乱。”
话音落下，还未等谈风月再开口，他的视线便又落到了一地杂乱无章、沾满泥尘的古籍上，从善如流地没与他客气：“玉烟书阁的古籍古卷已快被搬空了，还请风使留手。——至少爱惜。”
“……”
观世宗内的藏书皆在大战那日被堑天一把火烧了个干净，这满地古籍都是他在傅断水的默许之下，自玉烟中不问自取地“借”来的。谈风月轻声一咳，毫无愧色地一拂青袖，借风将满地书册收拢了起来，拍落干净，在一旁堆放整齐，“所以我这不是干脆将傅仙尊搬来了么。”
浅浅抽入一口气，压下了心间焦躁，他稍稍扬起嘴角，平静地切入了正题：“不瞒仙尊，我翻遍了古今经卷，试过了千种术法，却都无法将他的血液融回，为他塑出形体……我想，或许是因我与他之间因果纠葛、牵连太深的缘故，于是便寻了仙尊你来，欲请仙尊一试。”
……这岂不是病急乱投医？
不懂他怎会有这样曲折离奇的猜想，更不懂他一个仙人，怎会将希望寄托于自己一个凡人身上，傅断水颇觉荒唐地看着谈风月，见他嘴角虽挂着笑，笑意却并不真切，整个人更只是表面故作出的镇静，仿佛仅需轻轻一击就会破碎一地般，显然已是心力交瘁，面上不禁露出了几分复杂。
读出了傅断水眼中的欲言又止，谈风月自己又何尝不知这想法十足离奇可笑，可……
他轻轻叹息，笑得无奈：“哪怕只有一丝可能，也总要一试。”
见他如此，傅断水嘴唇轻动，终也没说出些什么苛责他的刻薄话来，只点了点头，依言转身面向了那位于山洞末端的血池。
眼前血池祭阵徐徐流转，恩泽青江，造百代功德——却庇护不了那被抽空了血液的人。
百年因果，前尘旧事，他皆已从叶正阑那里听清了始末。
如今，秦仙尊再度身陨，各宗长老皆亦身死归去，即便是得以幸存的叶正阑叶长老，也已放弃修习大道，专注闭关，一心只求再为剑灵重化形体……好似沧海桑田。
傅断水抬眼望着那空悬在血池之上，轻轻浮动着的金色光团，心中滋味难言，无声一叹。
于心间暗道了一声“得罪”，他稍作思索，抬起了手来，覆手一拂。
随他低声念出咒文，挂在他腰侧灵玉徐徐亮起，无数润白灵气自中涌出，似箭一般道道射入血池，溅起血滴纷纷。
灵咒声声，鲜艳血滴被那润白灵气所调和，化作了斑斑金光，依照着咒诀的指引裹覆在了那光团之上，眼见着就要渗入其中，与之相融——
却像是被股斥力轻弹了一记，转眼离分。
看着那斑斑光点须臾变回了血滴，纷纷滑下，落回了血池之中，傅断水面上并未显出意外，谈风月则拿银扇抵上了面颊，两人俱是一阵沉默。
不太忍心去看谈风月此刻面上的表情，傅断水错开眼去，稍默了片刻，沉吟道：“……我记得，幼时入门时曾学过‘魂魄骨血，魂血一体，为善，骨魄一体，为恶，如此，本心中存有善恶两面，方才为人’。——当时只背过了这句道理，却没想过深究其原因。现下仔细想来，只怕是魂血相连，关系更深些，得先寻回他的心魂，才能将血融回？”
贴在脸旁的银扇那样冰凉，镇住了他心间焦灼，让他仍能勉强维持住冷静，谈风月依旧浅浅扬着嘴角，笑中却流露出了几分苦涩：“这样浅显的道理，我又怎会没想过。可他如今魂魄离散，肉身不再，我试尽了无数方法，亦试过以他的鲜血设阵，却都没法招回他的哪怕一缕心魂来……”
傅断水不禁失语。
常理中所谓“招魂”，是要以人体肉身躯壳为引，招回其离散的魂魄。可秦仙尊现下唯剩骨与一缕心魄，没有肉身，自然难以招回魂来，又因缺了这缕魂，以致无法融回血液，为他重塑肉身——就如同陷入了一个死循环，当真难解。傅断水心感可悲，却又因这一切祸端皆因玉烟而起，使他无话可说，只能戚戚缄默。
满室一派沉寂，唯听得见血流涌动之声，谈风月同样无言黯然。
每每在他濒临绝望之际，他都靠自身信念强撑着再寻“希望”，可每每寻见了希望，仿佛柳暗花明，转瞬却又每每破灭，直将他折磨得疲惫不堪……
内心阵阵崩裂，即使再不愿在外人面前显露出颓丧疲态，他也难免还是忍不住阖眼揉起了额角，艰难提起嘴角喃喃道：“……没关系。民间神话不是常说么，太乙世尊折荷菱为骨、藕为肉、丝为筋、叶为衣，为三太子伪造出了形体，让其还魂，恢复人身……可见，总有办法的。”
那不过是民间世人编出来的传说故事，哄哄小孩子听也就罢了，又怎么能做得数？况且若只是空塑出形体，招不回那一缕心魂又有何用……傅断水满眼复杂地看着他，薄唇嚅动几番，终忍住了没驳他，只无声思忖了半晌。
按理说，即便没有形体，该也仅是难以招回心魂，并非全然无法招回……为何却会如此？
他垂眸忖着，迟迟才开口揣测道：“秦仙尊仙骨灵躯，魂魄亦是灵物，于鬼怪妖类而言无异于灵丹秘宝，若是秦仙尊的心魂飘落世间，被它们抢占了去，因此才难以招回——也不无可能。”
他稍想了想，再度抬眼看向了谈风月：“若是如此，该能照应星象占算，看何处有异象骤生——兴许风使可以去往仙宫，寻星官一问？”
话音落下，谈风月唇边本就勉强的笑意更是一僵，却不是为了他这可能性渺渺的猜测，而是为了那“仙宫”二字。
说到底，他从一开始便有一个最不得已的方法，最不得已的选择——便是回仙宫去。
鬼差说得没错，秦念久确实功德圆满，合该升仙。可他却接连两世都横遭大难，这本就是天道不公。而他若能以自己两世功德、两世仙格做抵，无论如何该也能换回秦念久来，可……
可他终有私心。
他从来不是慷慨心勇之人。
两人共死，虽然壮烈凄清，但又何必；一人死，换另一人长生，他并非不愿，但这样的终局，又怎比得上两人共长生来得圆满？
迟迟不回仙宫求援，只留在人间四处奔波，试图以他一人之力复活爱人——他终有私心。
只是如今……
山洞中积水滴落之声、血阵涌动奔流之声、清风缓吹旋绕之声，声声入耳，谈风月只抱臂垂眸，默然无言。
山洞拐角隐蔽处，三九抱臂蜷蹲在几块洞岩的夹隙中，瞪大的一双圆眼中两枚瞳仁久久颤动不停，眼眶热红。
傅断水说话时声音并不大，却被狭窄的洞穴送出了很远，使他听得再清楚明白不过——鬼君仙骨灵躯，魂魄亦有灵，若有鬼怪妖物抢占了鬼君的心魂……
早前如团团阴云般遮蔽在心中的迷雾霎时被拨开，他拿拳头捣着嘴巴，极力不教粗重的呼吸逸出唇外。
天知道他曾在心中设想过多少遍，待鬼君回来，便又能与他，与仙君一起，再度春秋，可——
可鬼君回不来，却全因他的缘故！
他……
那他……
……又该如何是好？
山洞中静得落针可闻，他紧紧蜷成一团，视线放空地看着地上湿潮的淤泥，仿佛能听见自己砰砰挣动的心跳声贯耳如雷。
这较风息更轻更浅的心跳并未传进谈风月的耳中。他只沉默着，兀自挣扎。
魂招不回，血融不进……
回仙宫去……
半晌，心中由苦思纠结成的巨石砰然落地，他心里叹息，却解脱般地扬起了嘴角，轻轻道了声：“好。”
反常地，他神态轻松起来，仿佛重新抖擞起了精神，颔首道：“那便往仙宫走一趟吧。”
其实傅断水方才脱口说出那句话，自己便也意识到了不妥。眼前这人如今还未完全登仙，先前又大闹过地府一遭，若真回了仙宫，只怕非但难以获得援助，反倒会被扣下关押受罚……
只是看他面上神情，便明白他已做出了决定，傅断水不禁一时语塞：“风使……”
少见他这副无措模样，谈风月笑笑，“也算是找出了解法，不错。”
听他这话说得笃定洒脱，似有决绝之意，傅断水微微蹙眉，隐隐猜到了些什么，不自觉地抬起了手来，正欲劝他暂且缓缓，另寻它路，却听他好似已将此事揭过了一般，轻飘飘地错开了话题：“难得你来，总不好要你陪着我伤春悲秋——”
想他上一世白活百年，旁的东西没学会，唯隐忍情绪、作出笑颜这一项最为擅长……如今居然派上了用场。谈风月主意已定，微微一扯嘴角，将满心烦忧搁置在了一旁，拿出了特属于谈君迎的几分心性来，若有所思地摆弄起了手中的银扇，“说起来，我半月前曾去了一趟皇都，探访过当今人皇，与他闲聊了一场……”
心中暗伤处蓦然被揭开，傅断水神情微变，收回了手。
似是要拿他寻开心似的，谈风月留意瞧着他神情的变化，略略一哂，不缓不急道：“他还问起了你。”
傅断水眼中一派沉静，并不好奇那人都问了他些什么，只自顾从袖中取出了一张黄符，垂首折了起来，嘴上淡淡接话：“他如今可好？”
“真巧，”谈风月唇角微弯，假意惊叹般地拿银扇一敲掌心，“他问的也是你这句。”
傅断水一时失语，抬起头来，无言以对地看着他。
“他么——”硬要卖他一个关子，谈风月轻轻“唔”了一声，手中银扇一开一合，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掌心，“因为先前用国师那咒符阴了你一道，以致如今阳气亏空，阴气缠身，只怕没多少年好活——”
“……”傅断水听他说着，面色未变，正折黄符的双手却不自知地稍稍一滞：“怎……”
心说这二人不愧血脉相连，就连有趣的地方都一脉相承，谈风月好笑地一收折扇，折回了话锋：“但我让他为九凌天尊建殿，一年拜过一次，便也算护住了他，再无大碍了。”
“……”
……这是自己心中郁卒，便要拿旁人来取乐么？傅断水一口郁气梗在喉间，拼尽自身良好的修养冷冷扫了他一眼：“是么。”
谈风月向来不愿去感受他人苦，更无心去劝他人善，唯恐天下不乱似地轻轻一挑眉，故意揶揄他道：“如何，听闻他如今这般境地，可觉得快意？”
可出乎他意料地，傅断水竟停下了折纸的动作，垂眸思索了一阵，片刻后答：“有点。”
谈风月不禁一噎，发觉怎么就连这人也变了许多……
见他面露意外，傅断水难得轻弯了嘴角，淡淡道：“人非圣贤。”
谈风月被他这再直白坦然不过的解释惹得一阵闷笑，半晌方才好奇地问道：“那他要是想见你，你可还会去见他？”
自己也拿不准心中的想法，傅断水略一沉默，将手中黄符折成了一枚纸鹤，答得模棱两可：“或许。”
啧，这不还是没变嘛。谈风月耸耸肩，正还想要再拿他与纪濯然这对阋墙兄弟打趣几句，却见傅断水朝那纸鹤轻轻吹了一口气，使得纸鹤一阵振翅，翩翩落入了自己手中。
“……”
他看看掌中传音纸鹤，颇显不解地看向了傅断水，“怎么？”
秦仙尊失意堕魔一事，虽有他自身道心不坚的原因，但整件祸事终因宗门而起，始于玉烟，虽与他傅断水无关，但他既是玉烟宗人，心中难免总是愧疚歉然……傅断水眼帘微垂，抿了抿唇，将话题再度转了回去：“风使若是要去往仙宫，也不必急于一时。可待我回宗后再想想其他办法——”
谈风月心中既已定下了主意，便难以转圜，但也没推拒他这份颇显得有些多余的好意，欣然将纸鹤收进了袖中，“那便有劳傅仙尊了。”
自知这“再想办法”的说辞苍白无力，怕是拦他不住，傅断水心内同样一声叹息，也不知还能再说些什么，却听见一记怯怯童音蓦然响起：“仙君——要去仙宫么？”
两人双双转头望去，见三九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近处，惨白的面上神色纠结难言，显然是已将他们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要去仙宫，这小鬼必定不能同往，而他自己……也总归会落得个有去无回的下场。表面勉力维持着的淡定即使骗得了自己，也骗不过旁人，谈风月看着面无血色的三九，全然不知该如何开口，几度欲语还休，“这……”
三九不是蠢人，猜也猜得到仙君说要回天宫，心里是做着怎样的打算，喉间一阵发涩，紧咬牙关亦是轻颤不止，磕得他的头脑阵阵发昏，使他满想说些什么，却又吐不出口。
傅断水更是全然不擅应对这样的场面，只能抿唇不语，满场陡然陷入了一派令人难堪的沉默。
有水珠自洞岩上垂落，几声嘀嗒。
在这样一片几近令人窒息的寂然中，三九死死咬住了不住打颤的牙关，面上忽又涌回了些血色，眼中也重新染上了些神采，半带祈求地紧抓住了谈风月的衣摆，开口却没求他不要去，而是道：“那、那……那咱们……先、先回一趟红岭去，行吗？”
仿佛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他用力咬了咬嘴唇，哀求一般地望着谈风月，像是想要说服他同意，又急切得像是不想让自己改变主意，结结巴巴地道：“鬼君先前答应过我的，要一起回红岭去……我、我想去红岭……我想回去……”
“……”
此番情状，傅断水心中愧意更甚，有些不忍地转开头去，藏起了眼中哀怜，谈风月却干干笑了起来，捏了捏三九的面颊，试图安抚这小鬼，“怎么还闹起来了。我说要去仙宫，只想是去求援，又不是……咳，就算是有去无回，也不是眼下啊。”
……哪有这样用诛心之语来安慰人的？傅断水哑口无言地看向他，果然听三九话里顷刻便染上了哭腔，撒泼似地嚷了起来：“可我就是想要回去！！”
再听不下去，傅断水向谈风月道：“方才说过，即便要去仙宫，也不必急于一时，大可待我回宗后再寻些其他法子，若还是无法，再去也不迟——”
“……”被这二人扰得头疼，谈风月无奈抿唇，揉了揉额角。
也罢，若他的终局是有去无回，那趁还有机会时多陪陪这小鬼也是好的，况且红岭近郊处……也是这一世的他初见那人的地方。
轻叹一声，他嘴角微弯，抚了抚三九的发端，遂了他的意：“好，不急，那就先去一趟红岭。”
三九却一时没有应声，只呆呆地看着他，怔住了般。
“嘀嗒”一声，又有水珠自岩上落下，仿若泪滴。
又是死死一咬牙关，他眼眶透红，仰脸看着谈风月，终是咧开嘴角，挤出了一个笑来，“嗯！”

第一百二十六章
又是晨时，天光和煦。
马蹄声清脆，隐没在一路绿荫之中，踏着一地青翠，哒哒向前奔驰。
林间小道上，两旁并无其他车马，唯一辆小小马车正飞速移动着，不断有囫囵话音自车厢中逸出：“……这么久没回去了，也不知道老爷屋里有没有变模样……”
“唔，咱们还是空手过去的……”
“妹妹该也满周岁了——还是差些？唉，算不来……”
……
仅仅一夜过去，还不足以完全抚平心内的纠结——倒也多少能让自己平静下来。谈风月半靠在车厢外，任流风牵引着缰绳，垂眼摆弄着手中时聚时散、总不停挣动着的金红光团，脑中回想起的是傅断水临别时眼中流露出的几分歉疚、几分怜悯，耳畔听着的是从车厢内传来的絮絮话音，不觉颇为头疼地无声一叹。
而在车厢中，三九平躺在座上，拿那个半破的旧竹篓倒扣着脸，随着车辙转动一颠一颠地起伏，心绪同样难平，只能没话找话地念叨着些琐事，来教自己分心，“……等回到红岭了，可不能让老爷夫人见着我，免得吓着他们——”
蓦地，车轮似是硌着了一枚小石子，车身微微一震，震掉了他脸上的竹篓，也震断了他喋喋不休的话音，震断了他心底难言的纠结。
“……”
骏马飞驰，光也飞驰，和煦日光自小窗中透了进来，照在他略有些发愣的脸上，映在他澄澈的眼中，仿佛投射在一片粼粼海面，其下有群群游鱼正无序地漫游其中。
心里的鱼群哄哄地乱窜着，一时来，一时去，忽聚忽散，找不见一个确切的方向。他傻傻望着车厢榫卯交错的顶棚，哄乱挤在脑中的思绪亦像尾尾游鱼般漫无目的地散开了，向四面八方而去。
红岭是个什么模样？他之前从未留心看过，如今早已记不清了。说要回去看看，当真是他心有执念？或许吧。又或许他其实只是怀揣着私心，想着能再拖久一点……一点就好。
让他能想清楚些，能坚定些，更坦然些……
正茫然着，忽听得“叩叩”两声，是谈风月一时未听见他出声，便撩开了布帘，拿银扇敲了敲木槛，探头问他：“怎么突然哑了？”
“……啊。”
匆忙将情绪统统塞回了心底，三九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将那竹篓挡在了身后，开口又是没话找话的掩饰：“我是在琢磨着……呃，咱们怎么租了马车，而不是乘风过去？”
“……”谈风月翻手将光团收好，有些好笑地看着他，开口依然是他惯用的轻讽：“若是你反应得再迟钝些，我们都要到了。”
此时此刻最见不得仙君这样镇静，好像只有他的心乱成了一锅浆糊……三九看着谈风月，刚讷讷想说话，便有热意涌上了眼眶，使他不自觉地瘪了瘪嘴：“仙君……”
不爱三九这副泫然欲泣的悲戚模样，谈风月颇有些哭笑不得地拿银扇轻敲了他一记，“得了，成天苦着脸做什么——是要回红岭去呢，你一直心心念念着的，现在终于能成行了，还不开心些？”
说是这么说，可苦涩的滋味是从心底一直蔓延到面上，再渗入眼底的，三九看着他，怎么也笑不出来，勉强扯起了嘴角，却笑得比哭还难看，说出来的话也违心得很：“当、当然是开心的……”
“……”
谈风月的心情实则也全然轻松不起来，又不似秦念久那般会哄小孩，见他这样，只能无奈扶额，祭出了特属于谈君迎的那份嬉闹心性与他说笑：“开心就好。这样乘车过去，也好沿路探过，万一你鬼君的魂魄是迷了途，巧巧就在这一路上呢？——若是没这么巧，就像这般乘着车吹吹风，权当散心也是好的。”
硬将心中烦忧死死压了下去，他好声哄这小鬼：“不必着急。有风借力，即便是坐马车，也不过半日即可抵达。若是觉着路上烦闷无趣……”他稍稍一顿，想了想，“你之前……该从没骑过马吧，可以趁机一试？”
他不过是随口一哄，却不知是哪句话陡然戳中了三九，使他一双圆眼蓦然亮了起来。
心中纷乱的鱼群忽而齐齐围聚，仿佛“啪”地一声，有鱼儿弹尾。
三九望了谈风月几秒，面上苦涩倏而一扫而空，好似骤然提起了精神一般蓦地扬起嘴角，往外探出了身来，跃跃欲试地问：“真的可以吗？”
见这般轻易便成功地转移了这小鬼的注意力，谈风月不禁暗叹一声小孩果真好哄，浅浅勾了勾嘴角：“当然。”
说着便展袖将他一揽，半推半拽地扶他坐上了马背。
淤堵在心头的忧愁像是终于找见了一处破口，三九显露出几分真实的兴高采烈来，全神贯注地研究起了马鞍马缰，嘴里又开始叽喳了起来：“是这样牵么？……哎呀，好难坐稳……勒着了勒着了——”
许久未见三九这般活泼，甚至更胜以往，谈风月也巴不得能找些消遣来让自己分心，又是一扯嘴角，静下心来，一边留神拿微风从旁控制着缰绳的方向，一边句句指点，“不要反手抓缰绳，手正过来，对。腿要夹紧。手上别用力……”
向来只说三九聪慧，却不想他就连骑马的天资也很高，不一会便掌握了窍门，满眼兴色地驭马飞驰，几要踏风腾空——
两旁葱郁绿林急速后退，好似就连呼呼流风都追他不及，被他远远甩在了身后，罔提那些烦忧。三九松松抓着缰绳，笑得一双圆眼都微微眯了起来，仿佛从未这般开心过。
——不过只是骑马而已，却是他此前从未做过的事。
明明知道在前路等待着自己的是什么，却仍能专心享受这一刻的喜乐——在聚沧的那段时日，鬼君心中怀抱着的，是不是也是这种心情？
风声贯耳，心中鱼群却倏地静了下来，他扭回头去，嚷也似地大声问谈风月：“仙君！当时我们从红岭来沁园，走的是这条路吗？”
谈风月见这小鬼开心，多少也被他舒朗的情绪感染了，悠然摇着银扇，同样高声应他：“是啊。”
三九听后便低低“哇”了一声，摇头晃脑地感慨道：“想我之前被人从沁园拐向红岭，走的应该也是这条路了！都走了两回，我却还是第一回 见这沿途风景呢！前一回被关在布箱子里面，什么也看不着，后一回又只顾着听鬼君讲故事了……”
听他这般若无其事地提起自己的死因，谈风月心底一软，瞥了这没心没肺的小鬼一眼，轻巧地将话题绕开了：“那时明明是你非要缠着他，逼他给你讲故事……现在倒怪上他了。”
三九不禁又是一声“哇！”，做作地扁了扁嘴，“仙君当真偏心眼，只知道向着鬼君说话！”
并没被他冒犯，反倒被他这话惹得忍不住笑了起来，谈风月挑了挑眉，“你头一天知道？”
自鬼君身死那日之后，他们已经许久没像这样开怀地说起往事了，听仙君久违地笑了，三九自然也乐颠颠地跟着咧嘴，笑弯了一双圆眼。
心中早已不像最开始那般对仙君只有敬畏之情，他眨了眨眼，干脆撑起身子一蹦，倒坐在了马背上，撒娇似地同谈风月打商量：“说起故事，向来都是鬼君讲给我听，仙君你都还没给我讲过呢……”
难得放松，谈风月竟显出了几分平易近人来，抬手替他将马牵稳了些，顺着他点了点头，“行啊。你想听些什么？”
“就从头开始嘛，讲那洛青雨——”三九大咧咧地晃着腿，歪头想着鬼君曾讲过的话，“那‘罗刹私’长相真的有那么吓人？满村人烛人灯真的那么诡异？仙君你又真的让她上了你的身，还让她把你的眼睛都哭肿了，像个桃子一样？”
“……哪有那么夸张，你听他乱讲。”谈风月微微一哂，又是挑眉，只拣了他最后一问来答，又道：“还是你没见过桃子是什么样？”
这样凉凉的反讽听在耳中，恍惚间就好像回到了在旁听他与鬼君斗嘴的时候，三九被他逗得喷笑出声，差点没跌下马去，被他及时扶了一把才好不容易重新坐稳，嘴上却只顾着追问：“那究竟是怎么样的，仙君你讲讲嘛！”
谈风月倒没觉得不耐，只拿银扇轻轻敲了敲掌心，稍回想了片刻，便依言淡淡开了口，从头为他讲起了罗刹私一事的始末，“那日，我正巧途径红岭远郊，遥见那边……”
他向来冷性寡言，讲起故事来也不似秦念久那般口若悬河、绘声绘色，只用词简练地挑了要紧处讲过，三九却也听得认真，仿佛入了迷般半趴在了马背上，拿手拖着脸颊，不时插嘴提问一二，或作点评：“所以说是鬼君拦着，才没让你杀她……”
“那老道也太可恶了，活该被大煞吃掉！”
“那……”
流风舒爽，急拂而过，马车上正对话的两人话音却和缓，轻轻带笑。
——待到了红岭，之后呢？谁也无意去想。一仙一鬼乘着疾驰的马车，默契地不提伤事，只讲笑话；不问往后，只提从前，一问一应地将故事讲至了末尾。
——唯有此刻。
仿若说书人般倏地一收银扇，谈风月敲了敲车辕，“……而后，她自愿领罚，便被返清度化符送至了地府，落入苦狱。就是这样了。”
明明是已听过了百遍、记得滚瓜烂熟的故事，三九却好像还有些意犹未尽似的，久久没有说话，好半天才垂眼咂摸了一下，稍顿了顿，眨巴着眼问：“那符……返清度化符，就是仙君你给青远亡魂们画的那种吗？贴在身上，就能将魂魄送回地府了？那……”
好似后怕般地按住了心口，他歪了歪头：“那我前几日在青远，捡着了不少未用过的，怎么没被那符送下去呀？”
“是，对。”谈风月依旧如实答他，“所谓符咒，实则不过是样媒介，归根结底，还是得看用符之人的‘诚心’。你鬼君诚心渡那洛青雨，她自己亦诚心甘愿归入阴司，符咒方可生效。——你只是随手碰过，做不得数的。”
“唔……”
三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按在胸前的手像是终于按住了心间蹿动不休的鱼群，使它们安定了下来，还了海面一派平静。
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缰绳，他深怕自己的表情瞒不住心事，便将头更垂低了些，接着方才的故事感叹了起来：“唉，那洛青雨……她那么深情，不管最后有没有再遇到陈温瑜，还是得喝孟婆汤……”
想起了自己在青远结识的那些伙伴们，他紧抿了抿唇，无不惆怅地低低问：“……他们那些阴魂，投胎转世的时候真的非得喝孟婆汤不可吗？”
若是这样，那他们只怕也记不得他了……
“是啊，”谈风月想当然地答：“毕竟一世事一世了——”
话未说完，他见三九面露心伤，便又急急一刹，硬改了口：“不过只要心念够强，至坚至纯……兴许还是能记得的吧。”
知道仙君不过是在找话安慰他，三九撇撇嘴，抬起了眼来：“那万一鬼君回来之后，也不记得我们，不认得我们了可怎么办？”
……他们二人所忘记过的事难道还少了？谈风月闻言便耸了耸肩，轻松道：“那你便与他细讲旧事，与他重新认识一遍吧。”
“……”
听不得他这临终托孤一般的话，三九鼓起脸，嘀嘀咕咕地小声埋怨了他一句，赌气般扭开了头去，却遥见前路两旁陡然开阔了起来，不禁轻声一呼：“啊，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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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君果然没骗他，有风借力，即使是坐马车亦是神速。只见道路两旁的景色唰地铺开，露出了掩映在绿林之后的间间瓦舍、块块良田、道道溪流……还有村外遥远处那座已被修缮翻新过、烟香飘袅的九凌天尊神殿。
渐近溪贝，谈风月伸手回拉，让马儿缓下了脚步，慢慢踱过田间小道，看风吹过麦浪，田地中满是生机。有人正挑水，有人正耕种，也有人正躺在田埂上小憩，远处，还有几间新建起的学堂，有孩童正扒窗向里探看，一旁又有人正在溪边浣洗衣物……
三九只在故事里听说过这个村落，并未实际到过，连旁人并看不见自己都给忘了，不觉熄了声音，拿双手掩起了脸，透过指缝屏息打量着眼前这一派他从未见过的田园景象——哪还有鬼君口中那满村遍布人烛人灯的可怖样子？
行至一处偏僻树荫下，谈风月驭停了马，翻身下车。
今日过来，全是为三九。因而他并没急着往那神殿去，只拍了拍三九的小腿，“我去找人打听一下那王二如今家住何处，很快便回。”
三九正望着不远处的田野兀自出神，迟迟才应了一声“……啊，好。”，却见谈风月已化出身形，走得远了。
随他走远，似扯走了一根看不见的丝线，拽得三九胸膛内有软物怦然一动，惹得他面上乍然再度露出了哀色，紧紧抿起了双唇。
自打昨日傅断水走后，他便暗中试过了数次——只要仙君离他稍远，他身上便会显露出活人的特征……就连眼下也是如此。
曾与鬼君勾指立下过誓约的尾指闷闷发胀，似是在烧，他缓缓抬手捂上了心口，感受着自中传来的极其微弱的跳动感，垂下了眼去，又是一阵出神。
脑中所想的东西太多太杂，纷扰过剩，便总会变成一片空白，令过热的头脑奇异地冷静下来，缭乱的心情也只剩下了一片宁和。
静静地，他趴在马颈上，听马儿打着响鼻，遥遥望向远处哄玩挤作一堆的小孩，轻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哄着自己道：“……有借有还，应该的。”
缥缈话音落下，仿佛过了一阵，又仿佛只过了弹指一瞬，谈风月倏而出现在了他身畔，拽了拽他的脚踝，有意将语速放缓了些：“问到了。那王二仍在红岭城里当差，却已举家搬了过来守村看田，就住在村口一眼水井旁——”
才听他将话说至一半，三九便已反手抓住了他的袖口，莹亮的一双圆眼中尽是迫不及待，“那我们，我们快些过去吧！”
见他当真心急，谈风月略略失笑，歇了捉弄这小鬼的心思，顺势抽手将他拉下了马来，摇身化风，径直向那间瓦屋掠去——
小村口，水井旁，矮矮砖墙圈起了一院花草，围住了一方天地。
小院之中，游氏抱着女儿坐在藤椅上，一手遮在女儿眼前，一手轻轻拍着她，眯眼晒着近午的日光。
忽有一阵清风拂过墙角花树，漱漱摇下几片落花，游氏便柔柔笑起来，逗起了怀里的粉嫩婴孩，“姜儿你看，小树也在向你招手问安呢——”
瓦顶上，三九才刚刚站稳脚步，便听见了夫人的话音，赶忙紧张兮兮地将身子一缩，要拉谈风月卧倒，生怕惊扰了院中的母女。
无奈地拽住了这一惊一乍的小鬼，谈风月大大方方地坐在了檐上，将他拉近了自己身旁靠着，“他们看不见我们。”
“……”三九摸了摸后脑，一阵讪讪，“我都忘了……”
细细想来，他虽在王二家被困了三年，但真正与他们王二夫妇打上照面，还是仅仙君鬼君来的那回……想起往事，他抿抿唇，偷眼瞧着谈风月，小心翼翼地往他肩旁凑了凑，见他并没推开自己，便大着胆子挪进了他怀里，望向了小院中的景象。
一如他记得的样子，游氏面上总是带着笑，温温柔柔的，说话声音也轻。王二仍作一身捕快打扮，趁午间休时赶了回来，守在灶旁忙里忙外，生火、炊米、炒菜，间或会端着一个小碗小跑出来，憨笑着让游氏一尝，看合不合她的口味……
他牵挂了许久的，念叨了一路的，心心念念想看到的，其实不过就是这样一眼便能看尽的静好日常景象罢了。而这样静好的日常景象，看在眼中，也确能解忧。
来时的一路上嘴巴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三九此刻却安静了下来，坐在谈风月怀中，既没将腿晃个不停，也没出声打破这一刻静谧，谈风月便也暂将心中忧思抛在了脑后，轻轻摇起了银扇，耐心陪他。
不多时，那王二便端出了一荤一素一汤，一碗米糊，热腾腾地摆上了院中支起的小桌，又忙着去为游氏添饭。仍是像往常那般，城中大小趣事异闻，当差时遇着的种种事，他都要说予游氏听，游氏一边为他夹菜，一边听得认真，句句都有回应。
正是午时，各家炊烟升起，在田间劳作的人纷纷歇下手中活计，归家用饭，远处，陆续有人踏入神殿敬香，香火渐旺。近处，小院中一家人正作笑谈，任徐徐微风将笑音吹远。
心情仿佛从未这般松快过，三九不自觉地弯起嘴角，静静望着那被游氏抱在怀中的婴孩。
这便是妹妹了。是他自己擅自认下的。
当时临别，他曾问过等妹妹出生后，他能否回来探望，老爷夫人都点了头——如今便见到了。
看着那被游氏抱在怀里、亲着爱着的小小婴孩，他清澈的眼中既无渴慕，也无羡妒，唯有再真挚单纯不过的满足，忽地轻声开了口：“仙君……”
像是怕吵着了檐下的王二一家，他几乎是在用气音说话，自言自语般地道：“先前常听鬼君评说这个人面有福相，那个人命格有福……我便总是想，我该是命贱福薄的那类了，不但爹娘不亲我，还格外短命，早早便死掉了……”
猜也知道他看见别家孩童备受亲爱，心中会不好受，谈风月听他低低说着，缓下了摇扇的动作，将他虚虚圈在了怀里，“是为了哄你开心才带你来的这里，怎么倒伤怀起来了？”
三九一听便不依了，稍挣开了他的手，“哪儿啊！你都没听我说完，后面还有呢！”
一扫话中沉闷，他顽皮地做了个转折，“我先前是那么想的，现在却不一样了。我可比旁人要幸运许多呢，遇见了仙君鬼君！才短短一年不到，就经历过了旁人百年都不一定能遇上的事儿，见过了那样多的人——别的就不说了，还有哪只小鬼能像我这样坐在神仙怀里，让神仙听我发牢骚？”
……这小鬼。谈风月不觉失笑，摇了摇头，听他接着抒起了胸臆：“所以说啊，我真的很开心！今天是我有记忆以来，最开心的一天了！甚至比起遇见了仙君鬼君的那天还更开心呢！不但骑了马——我从未骑过马！仙君还给我讲了故事、更见着了妹妹……唔，人们常说的‘知足’，是不是就是这种感觉？”
“小小年纪，别的不学，要学知足——怕是早了些。”谈风月好笑地揪了揪他的发髻，故意拿话逗他，“九陆十四洲风光无限，较地府天宫更有奇趣，各处还有各处特色的美食，都还未带你去过尝过……”
大陆广袤无垠，哪能去遍？各样美食难以计清，哪能尝尽？就连眼前这田野风光、家常景象，也都是看不够的。可三九却弯眼笑起来，破天荒地大胆打断了他仙君的话：“够啦，够啦。”
他抬起眼来，望向了远处那座香火缥缈的神殿：“毕竟鬼君教过我的，知足常乐嘛！”
见这小鬼嘴上说是这么说，却依旧定定坐着没动弹，仿佛就连眼前景象都看不够似的，面上满是贪恋，谈风月瞧着不禁又是一阵摇头，笑他：“口是心非。”
不想三九却没驳他这话，反倒陷入了一阵沉默中去。
檐下，王二已收拾好行头，离村向城里去了，游氏亦抱着女儿回了房，余下满院花草随风摇曳。
清风拨动眼睫，谈风月也微微眯起了眼：“不过……也没关系。时间还长，还有许多机会。我本想着将你托付给傅断水，也可同他四处游历，但你若是喜欢这处，留下来也无甚不可……”
不爱这种交代后事般的口吻，他稍蹙起眉头，又顷刻展开了，商量似地问三九：“我会与傅断水交代清楚，不教宗门人伤你，你亦能自由来去，待你鬼君归来——”
“……好的。”枝上花叶漱漱，三九闭了闭眼，声音亦轻轻颤抖着，又一次打断了他的话，“都好的。”
他并不敢扭头看谈风月，只定定望着空落的小院，盯着枝头随风摇曳的白花，强拿出了一个小小少年拥有的所有沉着冷静，深深吸了一口气，咧嘴洒脱一笑：“让我……自己再细想想吧。仙君你，该也想去那神殿看看？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他一只少年小鬼，本正是无忧年纪，却要教他接连面对死别生离，何其残忍。谈风月同样不敢看他面上神情，忍不住将他愈搂紧了些，久久才松开，道了声：“好。”
被搂紧的一刹，几有热泪就要冲出眼眶，三九死死攥着前襟，不让自己落下泪来，直至身后倏然没了声息，是仙君依言离开了，为他留下了一片清净。
一点点地，直至谈风月走远了，直至胸膛中又有弱弱心跳声响起，他仍是没有动作，心中有满腔话想要倾诉，最后也只能低低吐息出声，“鬼君……”
再度闭了闭眼，憋回了眼眶中的热意，他道：“那日在国师塔里——”
溪贝全村皆被整修过一遍，就连通往神殿的道路也被拓宽了不少，已非那时模样。同一条路，与那时一般，谈风月轻摇着银扇，缓缓走着，身后却不再跟着那面貌骇人的罗刹私，身侧也没了那持伞的人——
三九不在身旁，他罕见地任低落写满了眉梢眼角，每一步都走得疲累至极。
他无能，枉为修者，护不住他心爱之人。他无用，枉为仙人，招不回他爱人魂魄——甚至无法长留在一只小鬼身旁，要惹得小鬼心伤。
而去往仙宫……
他顿住脚步，举目远远望向了前方那已焕然一新的九凌天尊神殿，一阵出神。
……待那人回来后，却找不见他，又会作何感受？
他不是他，他不知。
他只知道他无法不这么做。
——也因他无法，所以只能这么做。
无不消沉地轻轻叹了口气，他稍压下心间纠葛，头疼地捏了捏鼻梁。别的一切好说，就是三九……还得托那傅断水——
几乎是随他起念，袖中忽地有东西一挣，荧荧亮起，一声鹤鸣，继而响起的是傅断水那熟悉的冷声：“风使。”
“……”
这人莫不是真有言灵？怎么每每提到他、想到他，他都会巧巧出现……谈风月心感莫名地蹙眉瞧着眼前这打断了他一腔愁肠的纸鹤，几欲摆手将它攥毁，又终是无奈将银扇一收，同时敛起了面上外露的情绪，应道：“怎么？”
傅断水那厢面色却是一贯的沉静，丝毫没被身旁正奔忙的宗人所干扰，只垂眼看着手中一张墨色未干的素宣，对纸鹤道：“昨日风使所托，再寻招魂之法一事，我已命各宗门人齐力翻寻，相信近日便能有所收获。”
“……是么。”
在青远待了月余，世上术法，真不知还有哪样他未曾试过。知道他不过是好意，想要他不要着急，再多留待一段时日，谈风月嘴唇微动，终是没凉凉说些讽刺，只简单道：“傅仙尊有心。”
纸鹤那端便又道：“还有昨日提过的猜测……风使说过，哪怕有一丝可能，也要一试才好。我请星罗宗各弟子占星求算，查出数个地方有鬼怪正化形，兴许与秦仙尊心魂相关，可以过去探查一番。即使无关，也可诛邪利民，添作秦仙尊的功德。”
既已打定了主意，便是已定下了心，再难转移。谈风月不为所动地以单字应他：“嗯。”
并不在乎他这满不以为意的敷衍，傅断水自顾在纸鹤那端点了点头，依序报出了记在素宣上的地名：“外海垂远、涧川、竹隙……”
谈风月左耳进右耳出地听着，脚步不停地向那曾破落、曾有罗刹私作祟、曾是他与那人今生缘起之处的神殿走去，所过之处清风徐徐。
流风起伏，铺遍大地。
远远那头，三九抱膝坐在檐上，看着院中枝上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白花，只低低自语了一句，便又怯怯咬住了嘴唇。
温热日光、拂面的风，远远传来的读书声、满目风景、腕上跳动的脉搏、鼻间呼出的气息……那样真切，像一双双手拥着他，拖着他，搅动着他的忐忑，拨弄着他的动摇，想要将他留下。
是，若他听从仙君的安排，不再多问其他，只安心长留此处……有何不好？可以不惧宗门，可以自由来去，可以……以活人的身份，生活，成长，老去——而不再是一缕早亡的无定游魂。
可……
自厌无比地狠狠咬痛了自己的下唇，他眼中一霎漫上了雾似的凄楚，终于鼓足勇气再度低低开了口：“那日在国师塔里……”
明知鬼君此刻根本听不见他的话，可他却仍是说了下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的，“那日，情况那样危急凶险，鬼君为我……为了救我……”
割下了一缕心魄予他，维系住了他即将消散的魂魄，教他免于魂飞魄散——
眼角，隐隐有水光闪动，他便一次又一次地眨眼，“可我一直不敢说出来……其实那时，我贪生怕死，根本没想要替鬼君挡下那一剑，也……不愿替鬼君挡下那一剑。不过是那契符自带的命令，我没法抵抗……”
——若他有令，你得听命于他；若他有难，你得舍命救他。一切皆因最最开始，他应下了那声“我愿”……
既是说出了口的承诺，便总要做到，方才不愧为人，无愧于心……对吧。
苦涩无比地抿了抿唇，他强忍着泪意，紧紧按着心口，轻声说着：“我……一直都很自责，当时为什么要犹豫，要迟疑呢？明明鬼君待我那般好……于是我便常常在想，要是再重来一次，要是再有机会，我一定会主动些……”
风弄枝梢，繁花纷落。
望着那朵白花悠悠坠地，他自嘲地扯起嘴角，垂下眼去，终于落下了泪来。
“……可眼下又到了这样的时候，我却还是犹豫，一点都不从容…… ”
……
流风徐徐回转，吹拂得神殿前那人一身青衣似要化云。
纸鹤中仍喋喋地传来傅断水的声音，将一列地名从天南报到地北，谈风月听在耳中，只觉着无味，正要迈过神殿的门槛，却听他道：“之后便是红岭山城近处，有一村落名曰溪贝……”
谈风月不由一愣。
他此时此刻正身处溪贝，怎可能会有异怪出现而他却未能发觉？
蓦地，大脑空白了一霎，似有落雷劈过，使他模糊意识到了什么，“……你说什么？”
傅断水那厢似是有些意外，稍顿了顿，方才不确定地重复了一遍：“红岭城郊，溪贝村？”
几乎是压着他的话音，谈风月神色惊变，顷刻化风，撇下纸鹤回身卷去——
——可又怎么来得及？
他总是迟一步。
在他回身的刹那，恍似平地起惊雷，远处有数股常人所不能见的狂风骤起，交织着旋冲向天际，一道金色光辉自风眼处乍现，如潮水般四溢而开——
田间正劳碌的农人，书堂中正神游的学童，清溪旁正浣纱的女子，皆一无所觉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无人察觉风动，无人窥见光涌，亦不知正有人满面惊慌无措地与他们擦肩而过，逆着光潮向那风起之处疾冲而去。
铺在身上的日光与擦过耳际的凉风猛地揉作了一团，身侧一切动静都蓦然慢了下来，那光源所在的院落明明就在眼前，却似遥不可及一般，谈风月心内地崩山摧，眼中、脑中皆是一片混乱，只失措地大喊：“三九！——”
狂风笼罩、金光流溢之中，三九仍静静抱腿坐在檐上，似是听见了这声唤，如往常的每一次般微微歪过头，回身看他。
只一眼，谈风月瞳孔倏扩，全身血液仿佛逆流，冰凉彻骨。
一张朱砂墨色仍新的返清度化符正牢牢贴在三九身上，不为狂风掀动半分，不在额前，却在心口，一格格映入他的眼瞳。
急急地，无助地，不知所措地，他伸手向他——
而下一秒，三九身形骤然碎裂，片片离分。
无暇顾及那澎湃金光正沿着他伸出的手流入他的袖中，谈风月全然失去了冷静，死死抓住三九尚未离散的手腕，张口便要念出咒诀，可只一刹，掌下便是一空，他甚至抓不住那被狂风卷碎的片片飞灰，只抓住了满心无能为力。
可三九片片碎裂的嘴角却扬了起来，满是释然。
瞥见遍天金光悉数涌入了谈风月袖中，他长长舒出了一口气，十分顽皮地眨了眨几要化灰的圆眼，一如他第一次遇见仙君鬼君时那般，笑得开怀：“仙君呀，放心……”
“一点都……不疼的……”
……

第一百二十七章
团团棉絮似的深灰雨云遮蔽了日轮，密难透风，湿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雾霭沉沉，冷冷暗光笼罩大地，虚拥着青远处处断壁残垣，连满地琉璃碎片亦黯淡了颜色，仿佛是人一地碎落的心悲意冷。
潮气氤氲的山洞之中，丛丛烛火围设成法阵，烛焰温黄；翻涌流转的血阵之上，一团凝实的金色华光格外刺目晃眼，叠叠起伏，波波浮动，几要没过了近处那道细瘦青影。
骨、血、魂、魄，皆已聚齐，法阵、灵咒，皆已布好，只待天时相应，一切即定——
可前世、今生，无论是谈君迎，亦是谈风月，都从未像眼下这般憔悴过。
空洞地望着眼前似聚似离、剧烈滚动着的金红光团，谈风月静静站在血阵近处，仿佛被抽离了神魂的那人是他，整个人都是木的，面上毫无血色，白得泛青，如同一丛暗淡残竹。
毫无印象自己是如何从溪贝回到了青远，如何走到了这血池旁边，如何设出了法阵，如何召出了那枚光团，又在这里呆立了多久以待天时——
被重重隐痛紧紧缚着，他满心空白地垂手站在法阵正中，甚至不知道自己是靠着什么才勉强维持住了自己这最后的体面，才不至于被尽数击溃。
上一世，他是谈君迎，诸事顺意，总习惯以玩世不恭的嬉笑姿态面对种种事，这一世，他是谈风月，万事不入心，又总恃着一副风轻云淡的冷静姿态面对一切，仿佛对世上一切都心中有数，对心之所欲皆是志在必得，可实则无论前世今生，他纵有上天入地之能，却总错失一些至关紧要的东西。
……甚至没能猜透一只小鬼的心思，也护不住他。
再寻不见往日那无端的笃定，莫名的冷静，如今的他心内唯有满腔易碎的彷徨，尽是无措茫然。
秦念久当真能够借此举顺利复生？当真能像鬼差所言那般获得仙格？若他重获生机，又会否再度成魔？
他已无法再去深思这些问题。
全然不知此举能否成行，不知将会如何，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敢确定，甚至不敢奢想与那人重逢的场面，只空空望着身前光团，木然地听着自遥远处传来一声闷闷雷鸣。
天边云涌，风雷相接，霎时似有电光滚动，击碎阴云，使得雨水纷纷而落。
同在霎时，遍地烛火倏然一动，淡化了温黄颜色，变作幽幽浅蓝，汩汩涌入了金光之中。
僵僵地，他看着那枚光团缓缓纳入血阵，被鲜血浸没，一颗心便也像跟着沉了进去——
穹幕深蓝，细密银星荧荧，相织成河，柔柔拥绕仙宫。
人间悲欢痛喜，风声雷声，皆被这道星河阻隔在外，传不到天人耳中。
遥遥只听得见仙乐飘飘，阎罗主靠坐在星河近处，随意地拨弄着粒粒星子，将其排列成各样形状，一双漆黑瞳中满是兴味，面色好不得意。
心情全然与他相反，帝天君沉着一张俊容，负手站在他身后，无不生硬地道：“愿赌服输。这回是你赢了，你想要什么？”
全没想到因果相衔，种下善因即得善果，那不起眼的小鬼居然甘愿舍身报恩，眼下秦念久当真应了那句“九死一生”，再度转生已成定局。阎罗主难得赢他一回，笑得连眼睛都微微眯了起来，“这么急做什么？就先欠着吧，等我想到了再与你说。”
见不得他这样得了便宜还卖乖，帝天君小幅度地翻了个白眼，身姿端正地坐到了他旁边，“不过是赌赢一局，便令阎罗大人这般开心吗？”
少见地收起了那副阴恻恻的模样，阎罗主弯着嘴角，险些都要笑出了声，“双喜临门，怎能不开怀？”
“……”帝天君偏头看他，诚心请教，“何来双喜？”
阎罗主自然不吝为他解惑，笑道：“赢了天君大人是为一喜，至于第二喜么……”
狡黠地抿了抿唇，他轻撩了一把星辰，“风使两世为人，一世纨绔清狂，一世寡情薄凉，看似不羁，实则却也重情义。想必此后便要长留人间，再难出现在我面前，惹我烦心——我怎能不喜？”
轻易躲开了他泼来的点点银星，帝天君略显疑惑地微微一扬眉，随他的目光挪开眼去，望向了无垠星河之下，阴云沉沉的人界。
……
暴雨倾盆，重重击打在地，震得大地阵阵轻颤。
雷鸣震耳，风声呼啸，似正抽取吸纳着万物灵息，夹杂着潮湿雨气穿透岩壁罅隙，汹涌灌入错综交杂的山洞甬道，几要将山洞内的一切以蛮力揉碎，又倏忽柔和了下来，被幽蓝烛火牵引着，源源不竭地徐徐渗入了那流转不息的血阵。
眨眼，洞外风雷不绝，洞内光辉满溢。
阵中猩红鲜血微微一滚，自与光团相接处点滴被浸染成了金色，寸寸亮起，急遽涨开，虚化而成一片云絮般的光雾，映亮了谈风月微扩的瞳仁，穿眼入心。
眼底，幕幕是他孤身独行，在灵显寺中一眼望见了那枚被供在高阁上的舍利；地府诡意森森，遍体鳞伤的鬼差紧抓住了他的衣袖；溪贝风轻日朗，三九片片碎裂的笑颜——
眼前，一片金蓝灵光组就的云雾之中，血阵逆流，丝丝化光，缕缕相交相织，如同血脉经络，又在其上点点凝出血肉，覆上肌肤，渐成人形——
直到谈风月微微颤动的瞳孔中倒映出了那张他熟悉不过的容颜。
是梅花林中宮不妄带笑回身，所期盼能看见的那人。
是衡间就连在梦中也踟蹰不敢上前，不敢惊醒的那人。
是徐晏清究其一生只能不甘凝望着的那人。
——是那或白衣翩翩，或红衣张扬，总在他左右，又与他相隔两界六十七年的那道身影。
光雾朦胧之中，秦念久双眸紧阖，胸膛随烛火跃动轻轻起伏，仿佛只是安然睡着。
已无暇去辨自己心间正翻腾的是何种情绪，谈风月并没第一时间跨步上前，只怔怔看着那被光雾柔柔裹覆着的人，几度抬起手来复又收回，不知过了多久，方才迟迟伸出了手，穿过光去，小心翼翼地圈在了秦念久腕上。
再不是一滩他拼尽全力也捞不起的血泥，而是温热的、细腻的、能切实握在他手中的——
他是想笑的，可嘴角却沉重得扬不起来，自己都不知自己是怎么紧紧扣住了他的手腕，颤抖着将他从光雾中拉了出来，挥手为他披上衣裳。
几乎是在他们肢体相触的同一瞬间，丛丛幽蓝烛光忽地一闪，褪回了暖黄。
似被那骤然变化的烛火所惊扰，秦念久倏地睁开眼，正正对上了谈风月的视线。
两双金瞳刹那相对，似能一眼望尽千年。
黑发金瞳，是仙非魔。
一瞬之间，谈风月扣在他腕上的五指收得愈紧，万语千言涌至嘴边，想唤他的名字，想与他细说种种，想与他说鬼差，说三九——
可根本不待他开口，甚至根本不及他反应过来，秦念久眼神倏然一凛，下意识般不由分说地挡开了他的手，拂袖抽身退开半步，踏得一地血阵红意四溅。
倏而风止，惊雷炸响。
谈风月僵在半空中的手，垂落的袖，翻倒的烛火，都似定格在了此刻，未能脱口的话音亦梗在了喉间，唯剩一片令人心惊的沉默震耳欲聋。
烛光温融，照不透秦念久漠然的眼。
形形色色的画面重重堆叠在脑中，却犹如啸风扬沙，顷刻散尽。分不清萦绕在心间的究竟是平静，还是空洞至极的茫然，眼前景象渐进清晰，秦念久看着眼前满目诧然的谈风月，嘴唇微动，却一时发不出声来，于是便静了片刻。
一室静寂之中，谈风月听见他轻轻地，几乎是用气声念出了三个字：
“……谈君迎？”
只三字，犹如长剑裂心，透胸而过，带走了他遍身的温度。
就连空气也像是被冻住了、凝结了，一股寒气自足底缓缓上升，心脏却直直下坠，抽去了他的力气，拉扯得他身形一晃。
谈风月面上血色褪尽，全无意识地提了提嘴角，仿佛这只是个拙劣的玩笑。死死抓着这一丝希冀，他紧盯着眼前的人，试图从他的神情中寻出哪怕一丝破绽，可秦念久面上、眼中写满的却唯有毫无波澜的漠然，以致令他的心一点点滑落进了深渊。
无比干涩地，他哑哑笑了一声，仍是勉强坚持道：“这玩笑……可不好笑……”
秦念久却没应他这句。
他只微微偏挪视线，将这陌生山洞内的景象收尽眼底，而后再度看向了眼前这他唯一熟悉的人，冷声微哑地问：“……衡间呢？”
“……”
谈风月遍身气力终于丧失殆尽，失力往后靠在了岩壁上，“你……”
全不在意他的反应，秦念久的声音既虚又轻，稍顿了顿，似在冥思回想，“今日……四月初一，我应允过他，要伴他下山除祟的。”
于云隙间滚动的声声闷雷伴随着他轻得缥缈的话音字字砸下，仿佛在他难负重压的心上放下了最后一根稻草。
数月以来一直艰难压抑着的情绪一朝坍塌，谈风月后背死死抵着岩壁，退无可退，再维持不住那如薄冰般易碎的表面镇静，顷刻化风，溃逃般地卷出了岩洞。
……
暴雨瓢泼，狂风更烈，将万物搅和成一派混沌，不时短暂地被雷鸣切开，又迅速拢起，直教天地难分。
雨帘如幕拉开，红岭近郊处，溪贝小屋里，王二手忙脚乱地急急关紧门窗，身后的游氏正软声哄着被雷声吓得大哭不止的女儿。
沁园绣坊中，洛青雨放下了手中的针线，托颊听起了雨，绣绷上绣了一半的两只彩燕翩翩欲飞。
雁鹭湖旁，落霞山上，一众玉烟弟子正心无旁骛地沙沙抄写着功课，傅断水负手站在最前，少见地出神了片刻，偏头看雨。
同一片雨雾掩映下，宫中近侍太监躬身捧着大氅跨入御书房，就要为正批写奏折的纪濯然披上，纪濯然却摆了摆手，自顾停了笔，同样偏头看向了窗外的雨幕。
——也在皇都，路上行人以手遮雨，拔足四散躲避，整片街景都被暴雨浇融了颜色，糅成满目难看的暗灰。
满目暗灰中，却有一道并不起眼的青影披着大雨，格格不入地穿透昏乱狂奔的人群，如游魂般跌跌撞撞地走着。
风雨都穿身而过，淋不湿他的发，沾不湿他的衣，可他却显得比所有人都更狼狈，仿佛快要被这骤雨击碎。
暴雨如注，好似浪潮波波侵袭，将他一颗心拆得零落，撕得粉碎，谈风月漫无目的地步步走着，步步穿风，步步踏在雨中。不知自己为何竟会抛下那人，自己逃开了，亦不知自己为何要到这里来，他苍白如纸的面上尽是恍然，如同身陷在一片深沼泥潭，举步维艰。
耳畔破开雨声，反复回响着的，是三九曾问过的那句：“若是鬼君回来，却不记得你我了，那该怎么办？……”
与那时一样，他心间唯有空白，并找不到一个答案，又与那时不同，他再笑不出来，再难以镇静表象云淡风轻地将这一问揭过去。
难以承受盘踞在心口的阵阵裂痛，他足下一绊，微微踉跄了一下，险些跌倒在地，又勉强稳住了身形，怔怔看向两旁被雨幕虚化了的街景。
……竟是回到了这里。
街道空荡，已无行人，唯有暴雨肆虐，一如他茫茫空落的心。
一步步，他走过上一世谈君迎与秦念久一起走过的街道，百年已过，街边店铺早已不知更替了几轮。一步步，他走过这一世谈风月与秦念久一起走过的街道，路旁那曾与三九同坐过的茶摊仍在，炉上搁着的茶水仍热，小二却已经离开了。
缓缓地，无措地，不由自主地，他被心间那股无力的空茫驱使着，步步踏过前世，步步跨过今生，向谈府而去。
急雨愈骤， 雷声更密。
雨水如瀑般自飞檐上滑下，谈府大门紧闭，被劲风敲打得震震作响。
谈家上下早早便因国师一事辞官搬迁到了别处，整座府邸空得单薄，无什物件，亦无人声，仅剩下了一名家仆守着，正倚在廊下打盹。
风声雨声，都未能入梦扰他好眠，蓦地却有一声巨响在近处炸开，惊得他一个激灵，睡眼朦胧地转过头来，透过雨幕望向了被狂风吹得轰然洞开的大门。
并未看见有一名不速之客冒雨前来，径自踏过了门槛，他看着那大开的厚重木门，毫无起身的意思，只大大打了个呵欠，便又懒懒闭上了眼。
谈风月亦没看向这正躲懒的家仆，只怔然与他擦身，穿廊而过。
身侧根根廊柱，所用的是上等的红木，纵过百年亦不腐不朽，漆色也新，庭园花径却已然萧疏，被雨水打得残败，碾进了泥尘。
这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皆是他曾熟悉的……又都已变了。
唯地上雨潭积水，倒映出了与昔时相同的一张面容。
——前尘，今生，他都从来不是一个宽心博爱的人。
从前，父母亲爱、兄长和睦、颇丰的家底织就养成了一个不识疾苦、性情顽劣的谈君迎。什么天下、苍生、大任？不过只因家人欲要挫挫他的锐气，方才将他送入了宗门，望他能学会静心养性，即便难成大道，再归家亦也能一生富贵无忧。
什么挫折？入了宗门，唯他天赋最高，纵使辗转再多宗门，亦有仙翁收他作为关门弟子。而哪怕他再怠惰，再懒散，逢年即要归家，终也能修成飞升，遗下灵韵紫气庇荫谈家千秋万代。
什么知交好友？宗门人多一心向道，爱较功德，他自有他的傲气，总不屑与他们深交，却也能做到八面玲珑，就连颇觉他碍眼的宮不妄亦能与他花间对饮，在为观世宗人捏作剑坠时也不忘赠他一枚，意在将他算作了同门。
——什么情深爱厚？
最最初始，年幼的他只不过是想看看同样年幼的那人究竟会不会笑罢了。
可怎么……
可怎么……一切就变了。
曾洒落在这间大宅中的笑靥笑语，已成往昔，随风远去。
雨瀑之中，萦绕整座府邸的丰瑞紫气仍在，原摆满各尊牌位的宗祠却已被清空，再见不着那刻有谈君迎大名的一枚，空荡荡的屋中唯有一方空荡的供桌，与一个满心空荡的谈风月。
寒风携雨自窗隙钻入，寒意侵身，却冻不住他心内彷徨。
上一世，这一世，他都曾与秦念久并肩站在此处，燃起线香，虔心上供——前世，今生，分明都是他们二人，却又不是他们二人。
他谈风月使尽解数、三九不惜抵上自己，想换回来的，不是这个秦念久，而那观世仙尊秦念久回来了，他却再不是谈君迎——
就好像他们二人，前世今生，总是错，总是错过。
而他……
又该怎么做……？
——与他细讲旧事？
观世宗人皆因他而亡，他如何忍心开口。
那便让“谈风月”与他重新认识一遍——
那他又该去哪里寻他的“秦念久”？
还有三九、还有宮不妄、还有衡间、还有……
天地广阔，秦念久就在世间，被他抛在了青远后山的山洞之中——可他却不知道该去何处寻他所思所爱的那缕阴魂；
山海高远，前尘故友、今世同伴就在心间——可他们的魂灵却都已湮灭！
惊雷声声，声声将绝望丝丝敲进他的骨髓。
呆呆地，他看着那原摆有各尊牌位的木架，轻轻颤抖了起来，终于再敌不过满脑混乱忧思，犹如困兽般迷茫无助地狠狠跪跌在地，连声线也颤着，低低自问：“……我该……怎么办呢……”
无人答他，唯有雷声不绝。
雨幕倾盆，潮湿雨息纷杂涌入空荡的山洞，秦念久仍静静地站在血池旁。
谈风月逃也似地消失在了面前，他看在眼里，心间却无疑惑，唯有一片平静得骇人的茫然。
不问这是何处，不问已飞升了的谈君迎缘何会出现，他只垂手静然站着，好似有重重白雾阻隔着他的思维，使他无法深思太多。
——左右他也无心去问。
仿佛长梦初醒一般，脑中那重重白雾之外，好似绰绰虚影正晃动。隐隐约约地，他模糊察觉出自己似乎是遗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可不知为何，他却半点不愿去深究，只恃着这份莫名令他感到安稳的茫然，静静听着自外面传来的震耳雷声。
风声、雨声、雷声……
若有所失地，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蜷，风却自他指隙流过，使他抓了个空。
手中空空落落的，并没有一柄黑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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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
数日前积下的雨水被最后一缕晚风吹干，包裹着大地的深深暗蓝渐渐淡去，也被这缕晚风洗浣成了浅青。
梢头，有鸟雀纷纷扬颈，扑簌起了被朝露沾湿的双翼。
在第一声鸟鸣响起之前，秦念久浅眠乍醒，悠悠睁开了眼。
惯性地，他披衣起身，视线透过纱帐，看向了窗外——
宗门子弟，寅时五刻起身，卯时早课，直至午时方歇。
往常他醒来，会静静坐上片刻用以醒神。这时便会听见窗外师兄正练剑，一招一式尽能破风。稍过片刻，便是衡间匆匆的脚步声传来，听他带着些微倦意恭敬地向大师伯问候请安，再是他们二人互相打趣推搪着去叩门唤醒贪眠的师姐……
将近百年，皆如是。
可眼下，秦念久静静坐了半晌，窗外却悄无人声，唯有轻轻风息，与几声短促的鸟鸣。
——“师尊！”
衡间那十足少年气的声线响起，在脑中，不在耳畔。
他却还是习惯性地站起身，推开了屋门。
门外红幔重重，随风而飞，纱影摇曳之间，没有那个会带着笑仰脸看他的少年，只有无际透薄的晨曦。
不知为何，他的心也像是空的，仿佛正不自觉地逃避着些什么，半点都不愿去深究为何，只视线空茫地看着眼前阵阵翻飞的红幔。
红幔轻软，随风卷舒，绰绰缭乱，入得了他的眼，却拨不开他心间厚厚白雾。
红影满目，他微微有些恍惚，好像自己也曾跟谈君迎并坐在一间拉满红绸的房中，身侧一名同样身着红衣的女子正轻声念着些什么，像是一些咒词……
画面不过在脑中一晃，胸腔便倏然一重，一颗心脏失了控般急急下坠，就要跌向心底深处一片令他恐惧、令他不愿触及的剧痛——他呼吸一窒，下意识地勒令自己打住了思绪，双腿也像是要跟着逃离一般，穿过了层层帷幔，往外走去。
那日，一场雨急，又匆匆雨霁。谈君迎匆匆逃开，许久后才披雨归来，并未多说其他，只有意无意地避着他的视线，将他安置在了这座高阁中。
——他说，他就住在近处。
既是近处，想来……该是离他所暂居的卧房不远。可现下，他缓缓沿廊走过，透窗扫过间间窗明几净、摆设齐整的隔间，不出所料的，整座高阁中唯有重重红幔卷流风，除开他外空无一人。
该是谈君迎已出去了。
秦念久步伐渐慢，不觉抿了抿唇，“……”
同是那日，谈君迎并未跟他解释详细，只说自己有要事在身，难能时时待在城中，而后便日日早出晚归，总一连三五日也难见他人影。
他虽不甚在意，却难免觉得——
觉得什么？
将自己问住了，他莫名一怔，停下了脚步。
有晨风徐徐吹来，轻拨了拨他垂落的发丝。
自遥遥那日，聚沧一别，他与谈君迎已有三年未见。按那日谈君迎所说，如今的他无需再肩负着无情大道的枷锁，自可动情，因而久别重逢，他是否也该像常人一般……感到欣喜才对？
可同样不知为何，他心间唯有一片茫茫萧索，半点不愿去追问已然飞升了的谈君迎为何会再度出现，就如同自己在无意识间给自己烙下了一个禁制，厉声告诫自己：这也是一个不能深究的问题。
于是他只得呆立了半晌。
偌大的高阁空荡得似能听见回音，廊柱通红，红幔重重，唯有一袭白衣的他独自站在其中，好似一袭霓彩华裳裹着一具苍白枯骨，朝露晨光，都映不入他的眼中。
模糊地，他能察觉出有许多东西变了。
照应星月，即可推算出今夕何夕。——并非戊亥那年，他睁眼醒来的那日，也非四月初一。
望过远日，即可推算出自己所在何方。——此处并非聚沧，而该是青江源处。
双剑幻化不出，不见观世宗人影踪，亦不再有一道青影时时跟在他身畔。
天地苍茫，好似一夕之间，他迷蒙入梦，小憩了片刻，再睁眼时便只剩下了他独自一人。
——而他却执著地、固执地，不愿扪心自问一声“为何”。
一直以来，他只习惯于听师尊的命令行事，以至于现下的他亦只惯性地遵循着过往种种来行动。好似明明已无需睡眠，一到入夜，却仍要让自己陷入浅眠，明明已能动情，却不知该如何动情。
除此之外，他甚至不知自己都能做些什么，都该做些什么。
若是能问问谁就好了。
师尊……
一念起，脑中一株梧桐骤然生出，叶茂枝繁，似能蔽日，又不等他瞧清，眨眼便隐没在了厚厚浓雾之中，迫使他将思绪转移到了别处。
是了，那日谈君迎离开前说过，他自可随意四处走走。
稍定下了心，他视线微转，望向了高阁之下那片绿意掩映着的断壁残垣。
自半山逐级而下，石阶两旁的风景那样陌生，遍地残砖碎砾徐徐在眼前铺开，一枚枚破碎的琉璃迎着晨光，仿佛天际朝霞坠跌了下来，碎落一地斑斓。
秦念久足踏晨曦，慢慢走着，左右扫视过段段倒塌的砖墙，依稀能辨认出原是间屋舍，或是工坊……
墙上、树上，尽是剑痕深深，泥地里尚有张张残符颜色未褪，实不难想象出这城中曾上演过怎样一副惨景。
只是看在眼里，却无法触动他哪怕一分。
他只漫无目的地在其间慢慢穿行。
手侧，一间工坊模样的废墟像是被人稍微修整过，又不知怎么只修整了一半便停了工，徒留半段狼藉。
鬼使神差地，他无端端停下了脚步，驻足在了那只垒好了半截、尚缺了个角的砖墙旁，垂眼半晌，方才挪开了视线。
顺着这处往前望去，能看见沿路皆有被人修整过的痕迹，零零散散。只是那修整的人该是身量颇矮，力气亦不足，目光所及处，砖墙、木梁、窗框，皆只修复得半人高，稍重一些的物件则是动也未动……
望尽这修整过的痕迹，尽头处似是一方小小院落。
并未多想，他半躬下身拾起一块红砖，补上了身前砖墙所缺的一角，又静立了片刻，才错身向那院落走去。
与满城残垣颇有些格格不入的，眼前的院落被收拾格外整洁，院里院外称得上纤尘不染，缕缕微风轻拂着半掩的窗扉，能看见屋内桌上一杯已然凉透的清茶。
……不怪在那高阁中寻不见有人留宿过的痕迹，原来谈君迎近来是住在这处。
向来不会未经准许便擅闯他人住处，秦念久方走至窗边便停下了脚步，视线却有些不受控地望向了窗内。
一如他记忆中那般，谈君迎惯来爱干净，屋内各样摆设清净素雅，井然有序。又与他记忆中不同，一张临窗摆放的案台上堆满了古籍，或歪歪叠成一摞，或杂乱摊着，一旁垫着数张墨痕纷乱的素宣，而那摞摞书籍之后、张张纸页之间，又半掩着一抹颇有些眼熟的银光——
虽然质地相同，却并不是他亲手所铸、相赠予他的那把页银灵扇，而是一柄页银烟杆，像是被人刻意拿纸页盖了起来，不愿触及一般。
可它毕竟是页银所制，灵气自蕴，即使被张张素宣盖着，也难掩其冷光灼灼。
……他记得，这是师姐的心爱之物。
望着那抹教人难以忽略的银光，秦念久眼底划过一丝恍惚，模糊间似有几帧画面闪现在眼前，又唯恐避之不及般化入了他脑间的白雾之中，徒留一片空白，却教他挪不动脚步。
脑中白茫一时挣动，一时又再度归于平静，倒让他感到安稳。
流风打林间穿行而过，抚上他的发梢，将他束起的长发拨乱了些许，他却一无所觉地望着那抹银色，出了神般静静站着。
仿佛过了许久，又仿佛只过了片刻，身后倏而有风一动。
捕捉到了身后乍变的气息，他微侧过身，回首看去——
原是谈君迎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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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风月奔忙一夜，披星戴月而归，终于在日出之时回到了青远，只盼能躲开烦嚣小歇片刻，却不想会撞见那人就站在自己屋前，正透窗望着那柄烟杆出神。
尘埃虽已落定，可要面对的仍是一盘乱棋。乍瞧见这一幕，他甚至还未能作出反应，心底那难能平息下来的裂痛便抢先一步复苏，直锥得他喉间一涩，一时说不出话来。
而秦念久却已若有所感地转过了身，正对上了他那有些不知所措的视线。
两双金瞳相对，风也无声。
他并没问他为何今日回来的这样早，但这样直面着他，谈风月自己却莫名有些紧张，巧舌也变作了拙舌，干笑了两声，好不容易才寻回了自己的声音，自顾解释：“今日之事……呃，较好解决。三两下便收拾完了，因而……”
秦念久看得出他身上仍携带着些夜里的湿凉寒气，知道他实则是一夜未归，也没多追问，只淡淡道：“是有夜修罗作祟？”
谈风月微微一愣，不知他是如何看出来的，“是。不算难缠。”
看出了他的疑问，秦念久平铺直叙地为他解惑，“你袖侧沾上了血迹。”
一枚暗褐发紫的血渍沾在他袖上，并不起眼。往常他们二人除祟归来，他也总像这般，常常忽略掉身上所沾染的血迹，招来他师尊月隐仙翁的一顿训斥……
于是习惯性地，他上前一步，一如往常般再自然不过地掐出了一个上清诀，替他擦去了那一丁点残血。
两人间的距离倏然拉近，谈风月看着他面上毫无波澜的漠然神情，心底一空，不由自主地后撤了半步，将衣袖抽开了。
距离再度拉远，两人同是一怔。
谈风月几乎立即便意识了到此举不妥，只得欲盖弥彰地补了声：“……夜修罗血液带毒，你多小心。”
蓦地被他躲开，秦念久手中一空，不禁顿住了动作，慢了半拍才抬起眼来，看向了眼前这似变得有些古怪的谈君迎，颇有些后知后觉地察觉出了哪里有些不对。
……谈君迎他，好似就连性子也变了许多。
不知他自何时起变得这般惜字如金、不再没话也要找话在他耳畔喋喋不休了，他看着谈君迎那双浅浅金瞳，心间渐渐漫起的不解情绪好似与眼前的人同样陌生。
只是虽然不解，他却也没说什么，不过略略抿唇，便收回了手。
空气便又一次静了下来。
风吹林叶，簌簌碎响，像是声声嘲弄，笑着这一幕可谓荒唐，明明眼前人就在咫尺，心却似隔着千里，两人四目相对，竟都像在从对方眼里找寻着另一个人。
到底已过足了数日，谈风月再不似那日般崩溃得难以自持，一颗心虽仍是闷闷作痛得犹如刀绞，却已寻回了自己惯恃着的那份镇静。
即便他仍是不知该如何面对眼前这记忆尚停留在往昔的秦念久，但看他这般静然站在面前，又终是不舍晾着他的，只好勉强微扬起了嘴角，硬找话来打破这莫名的僵持：“你……怎么也不自己出去走走。成日呆在这枯城中，也不觉着无趣么？”
听他果然像往常般自要寻些话来说了，仿佛连日以来终于寻见了一例令他感到熟悉的事物，秦念久一瞬心安，不自觉稍稍放松了下来，淡淡答他：“不觉无趣。”
理所应当地，他道：“我斩鬼差一即满百万，应师尊令，不得外出。”
“……”
听他字字平淡，却字字似能剜心，苦涩滋味自心底一瞬攀至舌根，谈风月当真后悔有这一问，忍受不住地转开了头去，却还是勉强地微弯着嘴角，耐心与他解释：“……那日与你说过，今非昔比，你如今已与上仙无异，不再受那咒坎所限，自能自由来去、斩鬼除祟。况且……”
他话音稍滞，颇有些艰涩地道：“这里也不是聚沧。”
……为何？
今非昔比，为何昔时变作了今时？他是如何修成的仙格？这处不是聚沧，又是哪里？还有，聚沧——
秦念久看着他微垂的眼，重重疑问一瞬涌上脑中，转瞬又统统被那厚重白雾收拢，余下一片寂然。
于是他终也只能微微一顿，轻声应了：“是。”
简单一字，惹得谈风月又是一阵语塞。
见不得他这副冷淡至极的漠然模样，可他是六十七年前沉睡的旧人，倏然苏醒在了今朝——他又能与他计较些什么呢。
纵有万语千言堵在喉间，也只得化为了一声闷闷低叹。
总不能就这般呆站着，无限磋磨下去……谈风月按按额角，并未开口邀他进屋一坐，而是试着问道：“可要四处走走？”
不懂谈君迎缘何变得这般客套疏离，秦念久看着他，一时没答话。
他分辨不出他这是在逐客，是在相邀，还是有何其他含义。更不知他……是不是又要离开，往不知何处奔忙去了。
正迟疑着是否该开口向他问清，秦念久薄唇微动，还未及出声，却听谈君迎小心翼翼地、像是生怕冒犯了他一般地补充道：“——我也一起。”
他说得极不肯定，尾音轻得像个问句，简直像是在恳求。
恳求什么？让他不要拒绝他？
可是他向来爱跟在自己身畔，言行洒脱无状，从来不顾旁人如何看、旁人如何说。
也从来不会这样问。
“……”
只觉着眼前的人愈看愈陌生，秦念久垂在袖中的五指稍嫌无措地轻轻一蜷，点了点头，“好。”
晨光渐盛，微风暖流。
虽然是谈风月主动提出来的“四处走走”，但他心内正乱，全无主意该带身侧这秦仙尊往何处去。往沁园——市井喧嚣。往青远残城——太过难堪。往世间各处——又都是伤心。
仿佛处处受制，他又别无他法，只得稍稍领先了秦念久一些，带他走上了另一条山道，逐步而上，去看青江奔涌，江水涛涛。
只是……习惯使然。漫步在山道上，他几乎没多想，便用流风拨开了道路两旁的细瘦树枝，扫净了地面的碎石，又再自然不过地回过了身来，像往常做过无数次的那样，想拉住秦念久的手腕——
可他方才伸出手去，便反应了过来，此秦念久并非那阴魂，而是秦天尊。
于是他只能生硬地拐了个弯，拂了拂秦念久的衣袖。
不曾见谈君迎对自己做出过这样亲昵逾矩之举，秦念久颇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怎么？”
心间既闷又恼，谈风月摸了摸鼻尖，以玩笑来掩饰自己的失态：“哈。沾沾灵气。”
“……”秦念久更觉莫名，却不知问题出在哪里，但见他一语说罢，便匆匆背向自己，快走了几步，也只好举步跟了上去。
林间，鸟鸣清脆。
山腰间，一片开阔地。
秦念久随谈君迎在边缘处站定，俯视而下，能看见日光江景，水盛天光，脉脉而去，一派清丽。
悠悠，身侧树上一片黄叶摇摇落了下来。
他们二人或记忆深刻、或不自觉回避着的，一个有悲有痛，也有喜乐，曾一起度过的，格外漫长的夏季，终已过去了。
看着块块碧色江洲，江水缓流，秦念久微微垂眼，模糊似有丝丝酒香传来，拨开了他脑中层层雾霭。
似乎，他曾与谁身处在一座平凡人城之中，同坐在屋檐之上，饮酒对谈。该是夜晚，因为那画面中有风有月，也有繁星，而遥遥远远处，也是这样奔流不息的江水。
不知为何，这一幕并“不痛”。所以他怔怔地，放任那支离破碎的画面在脑中多停留了片刻。
他这般静看着江水，谈风月亦静静靠在树旁。只是他并没看景，而是看着那赏景的人。
眉似墨染，眼似灿星——是他仿佛已印刻在神魂里的熟悉容颜。
近来他连日奔忙，四处除祟，不是身累，而是心疲。听着江水不绝流淌、滔滔击石之声，将他的思绪拖弄得更乏，可他却出神地看着那人的侧颜，连眨眼的频率都放得极慢。
只因过往的一切都似锥心一般地提醒着他：每每合眼，每每转身，待再醒来、再回头时，都没有什么好事。
察觉到了他的视线，秦念久转过头来，一眼便望穿了他眼底没来得及收起的、挥散不去的深深疲惫。
……既然疲乏，又为何要与他一起，随他“四处走走”？
心内不解同样深深，他稍皱起眉，看着谈君迎道：“既是累了，便回去歇息。”
他这话说得平平板板，近乎指令，毫无关怀之意，但见他皱眉，谈风月一双金瞳霎时便莹亮了起来，仿佛极为欢喜，“你……”
不懂谈君迎反应为何这般古怪，还当他是与师尊秦逢一般，不爱看幼时的他有“情”外露，秦念久稍稍一顿，任心间白雾重新合拢掩上，再平静不过地重复了一遍：“既累，便回房歇息。”
“……”见他顷刻便又恢复成了那副无心模样，谈风月才扬起几分的唇角又僵僵放了下去，低低笑了一声。
他好似极为疲惫，很累很累地，又好像是要努力扮作“谈君迎”，与他玩笑般地道：“若是我合眼歇下了，待一睁眼，又不见了仙尊踪影……那可如何是好。”
秦念久一时失语。
同样不解为何，谈君迎的转变，谈君迎所说的话，谈君迎所唤的那声“仙尊”，都无端令他心生郁气——而他又全然无法理解这份郁郁愠怒究竟由何而来。
被满心难解的情绪束缚着，他没有皱眉，只定定看着谈君迎道：“近日奔忙不在城中的，是你，不是我。”
他说话的语气很冷，是一种毫无起伏的漠然，仿佛只是在道出一个事实，而不是正抱怨着些什么。
谈风月闻言一怔。
他好像能模糊察觉到秦念久是生气了，可留神去看，又从他淡漠的神情中找不见任何端倪，仿佛只是他多心，生出的幻觉。
于是他只得勉强笑笑，说：“即使人不在，也有风在啊。”
秦念久闻言同样一怔。
他想起来，这几日虽然没怎么见到谈君迎，傍晚时分却总会起风，再轻不过地叩一叩他的窗沿。
心里那丝闷闷郁气不见了，取而代之升起的却是一种苍白的、茫然的、不知该怎么与这个谈君迎相处的无力。
满心无力亦无措，他只能努力地尝试回忆，回忆往昔的自已到底都是怎么跟谈君迎相处的。
好像一直以来，都是他自顾行事，从来无需解释太多，谈君迎自会跟在一旁……
可如今，一切都变了。他看着眼前的谈君迎，嘴唇轻轻一动，想试着跟他说明自己脑中的想法——却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两双金瞳每每相对，好似总是无言。
也只能无言。
从未像这般，竟会觉得寂静吵人，秦念久看着谈君迎的眼，再捺不住，忽地上前一步，一手按在了他的肩上，另一手蓦然将阔袖挥展而开——
随他拂袖，四周景物顷刻虚化淡去，足下所踩着的葱绿草坪也变作了块块石板。
谈风月只一眨眼，便发现他们二人已回到了那间小院，他的屋中。
秦念久却不等他反应，扬起的手倏而放低，仿佛帷幕骤然落下，窗外适才澄明的天色顿时暗了下来，繁星垂落。
夜色裹袭之中，他看着身前略有些愣怔的谈君迎，极有耐心地第三次重复了那句在江边说过的话：“既然累了，便休息吧。”
不知他为何会突然这般动作，谈风月全然不知所措地回视着他，试图辩解：“我……”
秦念久却不待他说完，径直抬手一点他眉心，便以万钧灵力封住了他的五感，迫使他倒向身后的软榻，无可奈何地陷入了深眠。
窗外，虚造出的夜色那样逼真，有风有月，唯独笼罩着这一座残损的小城，映照着他们二人。
望着那轮自己凭空幻化出来，清冷泛白的圆月，又挪眼看向了软榻上睡着的人，秦念久抿抿唇，回身坐到了桌旁，恍惚又嗅见了那几丝若有似无的酒香，遥遥望见了那夜下江流。
静静地，他微垂下了眼，低低试着开口：“我……”
像是要答谈君迎所问的那句“若是睁眼不见仙尊踪影，该如何是好”，他颇为生硬，又有点笨拙地解释起了自己为何要留在此处、留在这间房中。
“……我并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他这样说。

第一百二十九章
前世的谈君迎也好，今生的谈风月也罢，修为虽深，能耐虽强，但要比法力灵力，却依旧稍逊天赋仙骨灵躯的秦念久一筹。
切实被封住了五感，就连神魂亦昏昏困顿，连谈风月自己都料想不到，如今已铸回了九成仙格的他竟还能陷入深眠。
却没做梦。
一片深黑柔柔倾覆眼前，令他感到安稳万分，仿佛是片再暖不过的季风洋流，一股一波，将他拥在其中，丝丝消却了他这段时日以来深压在心间的疲惫。
深黑之间，有一团浅淡的光晕漂浮于虚空，毫不刺目，只散发着柔柔暖光，教他不自觉地想向那光晕靠近些，再近些，直至那光晕拥入怀中，便不愿再松手，再离远。
而等他当真一点点靠了过去，真真切切地拥住了那团光晕——
他便睁开了眼。
窗外天幕深蓝半透，月色朦胧，暗暗照亮了他略有些错愕的脸。
惊见秦念久就坐在自己床沿，而自己不但正紧紧抓着他的手腕，就连半边身子都挂靠在他身上，谈风月的脑子好似一霎便钝了、锈了，甚至呆呆僵住了动作，“你……”
而秦念久满面漠然，居然也一动未动，就这般半俯着身，面不改色地任他抓着靠着。
扣在自己腕上的五指收得那样紧，若不是他现下已是仙体，只怕要被勒出五道深深淤痕来——可他却一无所觉般，只淡淡看着他，问：“醒了？”
或许是因他声音太轻，或许是夜色太深，教人看不清他面上的神情，谈风月怔怔看他，还未全然回归的迟钝知觉、初醒时的迷蒙、对梦中那份安心感的惦念，和一睁眼便能看见他的不真实感在心间胡乱翻搅成了一派混沌，使他想也没想地一抽手臂，顺势将眼前的人拉低下来，反身将他压在了身下。
秦念久一直坐在谈君迎房中未曾离开，是看他即使被封住了五感，也仍好似睡得极不安稳，不但眉头深深皱着，还总试图挣扎起身——
谈君迎皱眉，是他从未见过的神情。
心觉莫名，他便起身走了过去，预备再施多一重法术，令他能睡深些，却不想他甫一靠近，谈君迎便不再挣扎了，只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就真正地陷入了深眠。
——于是他也没别的办法，只能坐在了床沿。
直到窗外虚造出的夜色真正地暗了下来，谈君迎也仍安稳地睡着，只有紧抓着他的那只手不曾松过。
直至入夜，直至月悬，直至夜深。谈君迎轻轻动了一下，他本想顺势收回手，却没想到谈君迎竟拉他俯身，半揽住了他，随后便睁开了眼。
蓦然被他压在了身下，秦念久下意识地欲要横过手臂，以守势将他推开，可他眼睫轻轻一颤，竟无端犹豫了一瞬，不知该不该动作、该如何动作。
——于是他便没有动作。
几乎是本能地，他微微偏过头去，面颊擦过了谈君迎撑在他颈侧的手臂。
手臂有暖意一触而过，恍惚是那并无神智、仅余本能，却也爱与他亲近的金红光团。谈风月仍是怔着，同样只凭本能不愿放走那一丝暖意，似被魇住了般低头吻上了他的唇。
月夜深透，唇瓣相接，再轻不过，仿佛能融进仙者过轻过浅的脉搏与呼吸。
秦念久怔怔被他吻着，眼中渐渐有情绪漫起——却仅是迟疑。
并不懂谈君迎这是何意，又为何要这么做，他薄唇微启，任软舌侵入自己的齿列，却不是为了应和这个吻，而是迟疑地低低在他唇齿间问：“……谈君迎？”
仿佛一句再残忍不过的三字禁咒，能裂心以醒神，谈风月刹那松开了他。
压在身上的重量携温度骤然离去，秦念久眼睫又是无端一颤，一瞬间竟模糊生出了要再把他拉回来的念头，可这念头太过飘忽，令他难以抓住。
于是他仍是没有动作。
神智终于清明起来，又在意识到自己都做了什么之后重新搅成了一团浆糊，谈风月万分慌乱地站起身，周身再寻不见他一贯的镇静气度，显露出的唯有失措：“你怎么……不回房……”
不是你说，怕醒来后又不见我——
……为何是“又”？
秦念久心间极为缓慢地、极为模糊地生出了几丝他尚不明白的、叫做“委屈”的情绪，与他也还未能弄清楚的“不解”交杂在一处，使他不自觉地垂下了眼去。
理不清心间混乱的情绪，他抿了抿唇，正欲将他事先练习过、准备好的解释说出口，谈君迎便将他拉了起来。
谈风月脑中思绪同样混乱得剪不断理还乱，却根本顾不上其他许多，只紧张异常地探上了秦念久的脉搏，一问叠一问地脱口：“你一直没休息么，神魂可有不稳？可有哪里不适？……会不会累？”
秦念久一愣，抬眼看他。
观世宗秦念久，仙骨灵躯，修为既深，能耐更强，即使师兄徐晏清天赋再高，也总难望他项背——“能者至强，责任所在”，依从着师尊秦逢所言，他昼夜除祟，从不懈怠。
因他“不会”累，便从没有人问他会不会累。
唯有谈君迎时常会以玩笑的语气问上他两句。而他如今已修成了仙格，更不会“累”——谈君迎却还是会这么跟他说。
模糊地，脑中似响起了一道声线，是有谁珍之重之地对他说：“万不要勉强。”
虽是谈君迎的声音，可那人却又好像不是谈君迎。
是谁呢？
谈……
一个颇有些陌生的名字就要浮现，脑中白雾却唯恐赶不及地重重涌了上来，将那名字盖了下去，掩进了深处，不许他记起。
于是愣愣地，他只以两个字简略地回答了谈君迎所有问句：“没有。”
被他过冷过硬的口吻戳得心口一窒，谈风月不愿再看他脸上漠然的表情，向后退开几步，颇有些艰难地应声：“好。那……”
不想不能不敢也不愿哄他离开，他掩饰性地半垂下了眼，落荒而逃般转身走到了桌旁，拂袖燃起了满屋灯盏，“我去煮些茶水。”
余光望见那道熟悉的身影自顾起身跟了过来，坐到了桌旁，谈风月及时止住了心间升起的恍惚，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又不敢再多看他，匆匆便背过了身去，取碳、点火、煮水、沏茶……
尚不知该以何种姿态面对身后那教他万般无措的人，他摈弃了各样便捷的术法，拖沓至极地将动作放得一慢再慢。
毫未察觉他是有意拖延，秦念久静静坐在桌旁，后知后觉地问起：“你，方才为何要——”
谈风月背对着他，正煽着火炭的银扇一僵，干干打断了他话音，“哈——沾沾灵气。”
“……”
“……”
竟真被他这般轻易地敷衍了过去，秦念久听之信之，眨眼便释怀了心间那份不解，点了点头：“原是这样。”
“……”
谈风月执扇的手重新动了起来，煽风的动作突变猛烈，仿佛正拿那盆无辜的火炭撒气。
被他挥动的银扇浅浅灼了一下眼瞳，秦念久稍稍一顿，转眼望向了一旁案上那抹昨日见过、教人难以忽视的银光。
于是屋内一时静极，只听见碳火噼啪、茶水微沸的细碎声响。
壶嘴喷出的薄薄水汽交相缠绕，又被风拆得零落，谈风月垂眼看着，心内纠结亦像那水雾蒸腾，时起时伏、难以平息。
那日暴雨如瀑，艰难平复下心绪的他终究是说服了自己，决意不能只因一己之私便要向秦念久道出那些惨痛过往，强逼他忆起一切——是他自己曾亲口说过的，若非幸事，忘掉了又何尝不好？
如此，如今的这个秦念久虽无情绪，虽漠然懵懂，却也至少心安无忧不是？
只是……
只是他心内又实在难过。
明明那人就在他身后，只需转身即可看见，抬手即可触及，能拥，能吻，却又……不是他心念之人。
热水骤然滚沸，自壶嘴中发出一声长长哨音，截断了他的思绪。他抿了抿唇，胡乱将心间难以言状的情绪尽数扫开，提壶转身，却正正撞上了秦念久静望着那抹银光的视线，不禁一时怔在了原地，手中热壶一晃，险些灼着了他的掌心。
才被扫开的情绪眨眼间重袭上心头，紧绞着他，使他终于还是按捺不住，竟一时间冲口而出，“你——”
秦念久转面向他，微凉的声线再平淡不过，“怎么？”
“……”
犹如一桶冷水迎头浇下，谈风月话音一顿，心间挣扎尽化哀戚，再开口时便显得艰难了许多：“你……为何不过问观世宗人……”
秦念久闻言同样一顿，仿佛只是顺着他的意思才问：“怎么不见各位观世宗徒？”
看着他那双静如深潭的金瞳，谈风月喉间一哽，忽地再说不出话来。
仅那一刹，他心防骤然溃堤，再忍不住，欲要将一切向他和盘托出，可脑中幕幕画面划过，明朗少年变作了糟皮烂肉的僵尸王，也要空喃出一声“师尊”，不知自己已然身死的佳人枯守在鬼城中苦等故人，临别时声声叮嘱“定要再回青远来”，山巅有人决然坐化成一株梧桐，笑意温融的蓝衣青年佝偻起了身体，鱼目似的眼中只透得出无尽哀凉，笑他“留不住转眼成空”……
他该如何说起，又如何说得出口？
望着眼前面色冷漠至极、不沾半分人气的人，他喉结微微滚动，最终也只能闭了闭眼，强咽下一口苦涩滋味，苦苦笑道：“他们……都很记挂你。”
自他这晦涩的话中读出了隐隐不祥的意味，秦念久稍稍一怔，不自觉地抿了抿唇，却半点没有要再进一步追问的意思，只放任那茫茫白雾急遽涨满了脑间，嘴上淡淡应声：“是么。”
再平静不过的两个字，听在谈风月耳中却好似风刀霜剑，直剜得他本就伤痕累累的心愈加鲜血淋漓，教他难耐地撑住了桌沿。
只是与连日来如梦魇般萦绕心间的剧烈痛意不同，这股乍生的陌生暗痛虚软而绵长，并不为他自己，亦不为他与秦念久，而是为了观世宗众人。
犹记得那夜宫不妄醉酒，错将那时的秦念久认成了谈君迎，即使醉眼通红，也要怨他一句“我最讨厌你这轻浮样子”……
谁说花无知，月无趣，酒无灵？酒意摧心肝，她分明还记得。
可如今，就连她那份连禁制亦难以封绝的执著牵挂，也已成空了。
隐痛锥心，他望着秦念久再平静不过的神情，正欲错开眼去，又倏忽一怔，意识到了什么。
“谈风月”性情清冷凉薄，不过与宫不妄萍水相逢，即使知晓了她的过往与终局，至多也只是唏嘘，可现下他心内却这般震动，只因他同样拥有着谈君迎的经历与记忆，自会想谈君迎所想，悲谈君迎所悲。
……可笑如他，竟到今日才迟迟醒悟过来——
哪怕他再不愿承认，谈风月、谈君迎，二者也本是一人。
而同样一直被他错认了的，眼前这神色漠然、不晓人情的秦仙尊，亦是今生今世那阴魂秦念久的过往，同是他以真心相待，许下过承诺的人，只不过眼下的他……暂不记得了罢了。
窗外，黑夜缓淡，晨光熹微，树影朦胧。屋内，一抹银光柔柔闪烁着，透眼入心。
可笑自己庸人自扰，谈风月心内摧折，似被流风轻推了一把，颇显恍惚地坐到了凳子上。
同望着那抹案上的银光，他无言半晌，久久方才自嘲地轻声道：“……之前我总认为，若非幸事，忘掉了也未尝不可。现在却好像不这么觉得了。”
青远覆灭，宫不妄玉殒，于他何尝不是伤事一桩。他不是不能自私地远远逃开，将这一城一人当作苦痛抛在脑后，可……若是连他也将她忘却了，又还有谁能记得她、记得那片梅林呢？
他的声音轻得不能再轻，不过是说给自己听的，秦念久却听见了，不觉微微一怔。
他不懂他为何会突然发出这样的感慨，亦不懂他面上神情为何这样复杂，下意识便想要唤他：“谈——”
兀地忆起初醒时他脱口唤他谈君迎，谈君迎却面露异色，化风离去，方才又唤他谈君迎，他也面色急变，抽身起开，于是他便打住了话音。
谈风月却又是自嘲地低低笑了一声，“谈君迎……”
他并没转头看向秦念久，只怅然望着那抹银光，轻声地道：“虽是谈君迎，可我却总更愿意做谈风月。”
……谈风月？
心弦忽被轻轻一拨，填上了一方空缺。秦念久一时愣怔，谈风月却终于转眼望过来，对上了他的视线。
前一世，谈君迎难抵那一句“难道不是？”，于是选择了转身离去。
这一世，谈风月难抵自己模糊忆起的、令他不安的前尘，于是几度选择放弃追寻。
就连那日、方才，他难抵眼前人的一声“谈君迎”，也只想着要远远逃开……
可他终是定下了心来。
前世、今生，头一回选择了不再逃避，而是直面这难堪的种种，他浅浅吸了一口气，又是低低一笑，话音轻软，心痛且深，却认真万分地道：“谈君迎怯懦，心里有你，却从不敢诉之于口。可谈风月不同。”
秦念久听得更怔，眼前蓦然似有重重画面急闪而过，拨弄得他脑间茫茫白雾阵阵缭乱。
“或许现在的你记不得了，但谈风月曾向你许诺过的——”
知道他现在还不通人情，无法作出反应，谈风月全不在意，只看着他那双漠然依旧的眼，仿佛往常刻意要逗他、吓他似地弯起了嘴角，“说往后都会伴你左右，不是伴身，而是伴心。”
可秦念久却没被他吓住，只依旧静然看他，一双金瞳澄澈得空若无物。
当然不是要逗他、吓他，谈风月所言句句皆是真心。
笑着垂下了眼去，他指尖轻轻一动，将手摊开，放在了桌上，以最轻的声音许出了最重的承诺，“或许你之后会想起一些事，或许不会。或许你更愿意我是谈君迎——那我便做谈君迎。但无论如何，我都在旁。——在你左右。”
话音随风，轻轻擦过耳际，好似又能穿过那重重白雾，直入心间。
“……”
心内雾霭弥散，秦念久懵懂地静然回视着他，并没把手搭上去。
掌心空空，谈风月眼底漫上些许黯然，倒也不觉失望，自顾把手收了回来，轻攥成拳。
可间隙之间，秦念久却蓦地开了口：“你近日，可是在奔忙除祟？”
本不奢望他能有何回应，但听他这样轻易便错开了话题，谈风月眼底黯然难免愈深，心底又是一锥。
锥便锥吧。只要他……
唇边露出的又是苦笑，他稳了稳心神，正欲答话，却听秦念久淡淡接道：“照你所言，我如今不再受咒坎所限，亦可同去。”
前世、今生，都不曾听过这无心无情的“秦仙尊”主动提说过要与自己同行，谈风月一愣，似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半晌才反应过来：“当然。”
难得稍加快了语速，他道：“有你同行，我便可将青远暂封置起来，去些更远的地方——夜里但择些庙宇神殿留宿，或是民居，只是你如今没了双剑傍身，我……”
他话音一滞，轻咬了咬自己的舌尖，暗骂自己犯蠢，如今的秦念久要应对世间妖邪，哪还用着武器……可他一抬眼，却听秦念久淡然道：“随意寻间伞铺，买柄纸伞即可。”
谈风月一刹怔住，险些碰倒了桌上的茶杯。心间，模糊有类似欢喜的情绪漫上来——可他又不敢欢喜。
尚还不习惯于拥有想法，更不习惯于与人说出自己的想法，秦念久微微垂下了眼帘，话音仍是轻虚且淡的：“近来……似乎总觉得，以伞作武器，该也顺手。”

第一百三十章
月照山岭，照不透林间暗影。半山腰处，一间小小茅草民居。
“救……救救我……”
一股股诡邪妖风玩味似地拨弄着窗外树影，茅草屋内，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正瑟瑟畏缩着，淋漓冷汗湿透了后背，端着烛台的双手不住地发着抖。
豆大的汗珠自他鼻尖滑下，他也顾不得去擦拭，亦丝毫不顾堆了满屋的木柴，状若癫狂地不断挥舞着手中烛台，口中崩溃无比地高喊：“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啊！！”
虚虚烛影乱晃，烛光所不及之处，有一道扭曲不祥的东西正在一块块阴影之间急速移动着，如蛇般发出咝咝细响，直教人心底生寒。
惊惧过甚，那男子再顶不住，终于被骇得失心疯了一般，乍然大喊大叫着猛扑向屋角的木箱，从中取出摞摞蜡烛，颤颤点上——
随着他点起了越来越多的蜡烛，茅草屋内光亮渐强，阴影减少，那东西的动作便也像逐渐慢了下来，直至烛光斥满了整间茅屋，那缭绕耳畔的咝咝怪响便像是消失了，余光中也再瞧不见那令人不安的怪影……
男子紧紧背靠墙壁，一对惊颤不已的眼珠四下乱转，再三确认过那寄居于阴影中的怪物已没了影踪，一颗跳动过速的心脏终于稍稍放了下来。
可还不等他松下一口气，一股劲风蓦地掀开了紧锁的屋门，尚不及他作出反应，一柄黑伞直直破空而来，伞尖直指他那因惊恐而紧缩的瞳孔——
就在伞尖距他瞳孔仅剩寸余之际，一只白玉似的手掌横拦过来，稳稳扣住了那持伞之人的手腕。
眨眼，流风齐聚。
一位青衫公子自风中现身，一双灼灼金瞳中似掺杂着几分无奈，温声对那持伞的白衣人道：“别吓着人。”
呼啸妖风一瞬化作了呜咽低鸣，那神色冷峻的白衣人面色未变，虽没应他的话，却依言卸下了几分力气，将伞尖抽离几寸。
根本搞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男子汗如雨下，四肢木然地僵直站着，喊声涩涩卡在喉间，连眼也都忘了眨，只能眼睁睁地就见那白衣人手腕一转，蓦地在他身前撑开了黑伞。
漆黑伞面隔开满屋烛光，在男子面上投下一方阴影。
阴影罩下，男子惊惧的喊声一霎便冲出了喉间，嘶声惨叫：“不要！不要啊！”
可随他话音脱口，竟有一道扭曲怪影从他剧颤的双瞳中挣扎着钻了出来，一缩一蹿，咝咝怪叫着向那白衣人直扑而去——
说时迟那时快，青衫公子稍稍一挥手中银扇，有流风自四面而来，将那怪影紧紧缚作了一团，而那白衣人则顺势将黑伞一翻一收，便轻巧地将那怪影成团收进了伞内。
黑伞收紧，“嗤”地一声，仿佛火苗乍熄，窗外摇曳不止的树影一瞬停息，有缕缕灰烟自伞内蒸腾而出，被风揉淡，直至无形。
满屋烛火微微一晃，险从虎口脱生的男子目瞪口呆地看罢这一幕，发抖的双腿终于再撑不住身体，脱力地滑坐到了地上，呆呆抬首看向了那一青一白两位公子，又见那青衫公子似是……略带赞许地看了自己一眼？
方才作祟的是一类影怪，乃山间林影异化而成，并无实体，只能借由阴影行动，将人骇至胆破后方能侵夺其肉身。这男子倒还算聪明，知道要以亮光来驱逐暗影，却不晓得瞳仁也能映出影像，那影怪便躲入了他的眼瞳之中……
谈风月向来无心与旁人多解释详细的，只在心里不冷不热地赞了那男子一句，便微微扬了唇，惯性地转过头来，想与身边的人打趣上两句。
可他稍一偏过头，便瞧见秦念久正垂眼盯着自己仍扣在他腕上的手，不禁一怔，赶忙松开了他，又匆匆别过了眼去。
到底此秦念久非彼秦念久……万万唐突不得。他心内悄声一叹，面上却未显露半分，与那男子正色道：“影怪已除，你可安心了。”
惊魂一场，那男子哪怕再迟钝，也看出来了这是两位仙家，且刚刚救了自己一命，赶忙伏在地上，咚咚叩起了头来，哑着喊破了的嗓子迭声道谢。
秦念久却径自撤开了半步，没受他这大礼，一双璨金双眸只定定看着谈君迎。
并未错过他面上方才一闪而过的异样，他抿了抿唇，心间白雾又是阵阵涌动，其下涟漪渐起。
自打与他在房中夜谈那回起，又或是更早，他便隐隐意识到了，不知为何，他并不喜欢看见谈君迎面上出现这样的神情。
……也不喜欢这份读不懂他面上神情的感觉。
谈风月一双眼睛却不敢再往他身上挪，既怕惹了他反感，教这段时日来好不容易培养出的几分亲近付诸东流，又怕看见他漠然的面色，教自己难过，于是便只好定睛盯着那男子，背书般老生常谈地向他交代“上天施恩”、“九凌天尊指引”、“须得去寻神殿供香感恩”云云。
秦念久面无表情地在旁静静听着，自不会插话。可他自顾专注琢磨着心间那份“不喜”究竟缘何而生，竟连谈君迎交代完了那一套套说辞，转而连唤了他两声也没听见。
“秦念……”
谈风月站在门外，稍嫌无措，又小小有些好笑地唤了他第三遍，“天尊？回回魂。”
“……”
不知是因那声“天尊”，还是因为什么旁的，秦念久少见地噎了一下，低低浅咳一声，急急跨出了门外，“嗯。”
不缓不急地，两人各自怀揣着心事，谁也没使上一些术法来加快脚程，只沿着山路向下并道而行，渐将身后那间茅草民居抛得愈远，直至隐没在了树林之中。
星夜半沉，月色柔柔披覆在他们二人身上，落下一路清辉。
心间仍记挂着刚刚那一瞬的小小插曲，谈风月难免稍稍有几分不自在，脑中一会儿冒出的是那个一时冲动之下莫名其妙的吻，一会儿冒出的又是方才捉在手中的那只手腕，惯常恃着的那份镇静和那副厚颜模样全然不知飞到哪儿去了，竟都不太敢挪眼去看跟在自己身侧的人。
但又总是不舍就这般一直沉默下去的。他有些尴尬地摆弄着手中银扇，没话找话地试图将方才他那僭越之举给揭过去，“幸好我们来得及时，没教那男子弄翻烛火，引燃屋里木柴，再将整片山岭烧了——岂不又是祸患一桩。”
毕竟现下正处初秋，天干气燥，山火蔓延极快，就不说烧着了什么山精树妖，光是飞灰扰人，草木有损，多少也能算是罪责一件了。
秦念久心里亦仍纠结，正费神于解开脑间那重重白雾，便随口淡淡接他的话，“你是风使，何惧山火。”
“谈何有惧。”谈风月想当然地扯起嘴角，照例开他的风凉玩笑，“若是他真将山岭烧了，我们再将山火灭却，不也能算是功德一件么。”
不甚赞同这近似于硬造灾祸以挣功德之举，秦念久回过神来，略略侧目看他，没接他的话。
其实谈风月话一脱口，便意识到了秦念久曾因“功德”二字横遭大难，在他面前这样说话属实不妥，不由得拿银扇轻敲了敲自己的面颊。
懊悔自己说多错多，他轻咳了一声，“啊，我不是那个意思。”
又来了。
秦念久看见他面上不自然的神情，微微垂下了眼去。
距他们离开青远残城，不紧不慢地，又已过了不长不短的一段时日。
这段时日以来，他们像是将“成仙”、“登仙”都抛在了脑后，只以凡人可见的形态各地游历除祟，夜里或是留宿各间农家、客栈，或是留宿各座庙宇神殿，不但没有来去匆匆，反倒还能称得上一声闲适。只是……
他清楚自己如今虽是仙体，却并未完全“登仙”，需要人间香火供奉充作仙庭俸禄以维持仙格。可人心信仰弥坚，“九凌天尊”的名号亦响，目前信众奉来的香火不说独供他一人，就连分予谈君迎都已绰绰有余，因而他实则有些不大明白谈君迎为何还要像现下这般接着四处诛邪除祟，赚取这些细小的、称得上无甚必要的功德。
已稍熟悉了该如何道出一些自己的想法，于是他便直接问出了口。
听他问话，谈风月脚步稍顿，难得没有如实相告，只略略莞尔，简略地答他：“另有用处。”
方才那影怪遗留下的妖气隐隐还在，虽说他们二人自有灵光护体，沐浴其中也无伤大雅，但他还是轻摇着银扇，将汩汩妖气驱开了，嘴上凉凉感叹：“也是。难得太平了几十年，最近似乎异怪又多起来了。”
“是。”秦念久先是下意识地应了声，倏而又幅度极浅地蹙了眉，以极轻的气声续上了一个尾音，“……这样吗？”
在他脑间绰绰翻覆的白雾之间，隐约浮出的是幢幢模糊的画面。
他切实记得日生鬼域经他与同僚之手被铲除了，世间得以太平了几年——或许更久。可后来，依稀现世的还有活死人、无觉、鬼城、僵尸、大煞，以及一个……
罗刹私。
仿佛也是这样一个星辰月夜，身侧站着的也是这道青影，同样有道银光闪烁，是他正持着银扇驱开阴邪之气，将自己护在身畔。
他们二人同是这样不缓不急地走着，身后跟着一个——
秦念久忽地稍放慢了步伐，无需回头也知道，此刻的他们身后并没跟着一个被束魂绫紧捆着双手、面貌模糊可怖的罗刹私。
满脑白雾滚滚似要沸腾，他看着身侧与自己保持着半步距离的谈——谈风月，不知怎地，竟兀地靠得离他近了些，几要与他擦肩。
谈风月看似正淡定地自行自路，实则一颗心全系在身侧这人身上，蓦地见他突然靠近，整个人霎时便僵住了，可谓拼尽了全身自制力、忍了又忍才没顺势将他紧紧揽住，只万分克制地偏头看着他问：“……怎么？”
两双金瞳再度相对，秦念久自己都心觉莫名，不知自己为何会这般下意识地动作，整个人同样有些僵了，只是这份僵硬显露在面上，便又成了他一贯的漠然冷色。
心间，似有千百个念头急转而过，甚至有那么一瞬，他想笑起来，说出一些近似于“不是风使你总想沾我灵气么，为何换我就不可？”这样的浑话——
可他喉结微微一动，刚想说些什么，忽却见着一只纸鹤从他袖中飞了出来，呼呼振翅，口吐冷声：“风使。”
好似镜花水月乍被击破，只一霎，他原还有些恍然的面色瞬时重归成了平静的漠然，亦顿住了话音。
听见傅断水的声音，谈风月同样一瞬警醒，从这莫名黏着的境况中抽离出来，一把攥住了那纸鹤。
生怕那纸鹤不长眼地说出些什么不该说的话来，他紧走快了两步，与纸鹤低语两句，方才回身走来，小心翼翼地、半带私心地拉了拉秦念久的手，与他道：“山下不远便有座神殿，你先行随风去那处歇息？”
“……”
手中一暖一空，秦念久五指微蜷，心里那丝不舒服的感觉又进一步放大了些许，使他不自觉地略抿了抿唇。
直至听谈风月接道：“我随后便到。”
于是他便又一次平静了下来。
并未看向那枚传音纸鹤，他只微微颔首，身形便骤然被聚起的雾气所掩盖，依言随风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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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垠天穹黑得深邃，蓝得深幽，一轮明月被众星子拥簇着，高悬正中，仿佛一个透光的破口，将淡白月华倾倒而下。
既向那人承诺过了要常伴在他左右，也总归是放心不下他一个人的，谈风月其实后一步便也随风跟到了神殿，只是并未走近，而是在宽阔的院中随意择了棵歪枝老树，坐在了树梢之间。
天青衣摆垂在树桠，像挂着一抹清冷月色。自纸鹤中传来的，是傅断水一贯的冷声：“——许是叶长老如今心老力衰，灵力空乏，剑灵化形一事，总比不得前次顺利……”
即便谈风月再厌再恶那目瞎心盲、识人不清的叶正阑，可当时秦念久将双剑托给了他，是他的选择，也该有他的用意——
他便也只能自己默默郁气，听傅断水自顾诉着详细，银扇轻轻一摆，便在月下信手幻化出了几缕流云，拿指尖拨着，权当消遣。
事关自己二位师弟，傅断水倒不会管他应不应声，自觉将情况与难处交代明白了，便道：“不知风使可有何见解？”
谈风月正摆弄银扇的动作一顿，幻化出的流云便滞在了空中，“唔。”
毕竟那可是秦念久的心骨双剑，他对那两个小叶子也并非全不挂心，只是人有亲疏，事有缓急，还是得一件件解决……
他略作沉吟，片刻后道：“近来我尚有要事在身，待此事……落定，便去玉烟看看。若是那时，秦……天尊的状况也好些了，便也与他同去。”
傅断水只知道他近来正四处奔忙除祟，却不知他究竟是在忙些什么紧要的事，且听他话里的意思，又像是与秦天尊无关……
但听他应下了会前来相助，便也点了点头，应了声“好”，又斟酌着道：“若是二位不愿踏足玉烟，届时可另觅他处，与二位一见。”
谈风月闻言，心间难免一嗤，手中银扇一翻一转，便有细雨自絮絮流云中流泻而下，正衬他郁郁的心境。
他当然不愿秦念久踏足玉烟，甚至若非必要，都不愿让他再见着叶正阑那张老脸，但顾念着傅断水的好意，他终是忍住了讽刺出口的冲动，只简单道了声：“傅仙尊有心。”
没听他出言冷嘲，傅断水反倒颇有几分意外，在纸鹤那端轻挑了挑眉，随即便听他凉凉轻笑了一声。
不嘲傅断水，难道还不能讽讽叶正阑么。谈风月抬眼看着自己幻化而出的绵绵细雨，拂袖将其变作了片片雨中落叶，续道：“——那还请叶长老活得长些、久些，可别撑不到我们过来了。”
雨夹黄叶，沿流淌的月色悠悠飘远，拂过神殿的飞檐。
称不上巍峨的神殿方正位于山野之间，该是崭新建起的，一砖一瓦用料都颇为讲究，就连廊柱上红漆的气味都还没散尽，却已经有许多信众来进过香了，有盏盏长明燃灯层层围供在四面，将殿内映照得忽明忽暗，幻幻暖光。
仍惦念着方才那场无端出现的错觉，十分少见地，秦念久并没维持着他那或站或坐都时刻端正的仪态，而是在窗边呆立了半晌，犹豫着坐在了窗沿。
仿佛姿势从未这般僵硬过——又从未这般轻松过，好似一瞬卸下了什么重压在心头的东西，他将黑伞横放在旁，小心翼翼地将腿一曲一放，抬眼看向了空中明月。
夜阑静，除了墙根处传来几声虫鸣，再无旁的声音。
就这般静然坐了片刻，或许更久，许是黑夜太深太蓝，繁星又太烁太亮，映衬得那轮微黄明月竟泛出了几分浅青来，渐与盘踞在他心间白雾中的那抹天青重叠到了一处。
即使那人眼下并不在他身旁，可脑间，心间，又仍总有一道青影挥之不去，令他总能嗅见那人身上的冷香，听见他那或冷或笑或讽，或冷冷笑讽的话音——
就好像有关那人的一切，都紧紧捆束着他，拨动着他心间缭乱的雾，点滴将那雾气都染作了青色，徐徐舒展，渐渐化淡，缓缓而散，露出原被白雾遮掩覆盖着的，幢幢不知真假、令他迷惑的画面。
倒也并不是头一回。
早还在青远残城时便是如此，在各地奔走的这段时日里……亦如是。
每每在脑中浮现出的支离破碎的画面里，总有浓绿的毒瘴，光怪陆离的斑斓彩光，熊熊烈火中坍塌的高塔，一株枯老的梧桐，张张惊惧的面孔——好似幕幕都掺着腥血，惨烈非常，令他阵阵心颤，不愿触及更深。
而唯一的转变在于，或许是那夜在那人房中，听过了那人说的那番话，使他莫名安下了心来，莫名寻见了几分底气，教他渐不似初醒那时，即便心颤，也没再不自觉地逃避，没再下意识地岔开思维，任白雾将那画面重新掩盖，而是只淡然任那画面重现，再勉强勒令自己静下心来，仔细审视其中的内容。
……却也难以审视出什么。
无它，那些画面中的色彩太过浓烈，人影太过纷杂，教他难以分辨这些画面究竟是梦是真，更不知该不该与那人说明，又该如何说清。
唯独今夜好似别样不同。
不知为何，此刻的他定定望着窗外碧月橙星蓝夜，眼前浮现的画面并不绚丽，也不宏大，反倒异常琐碎，犹如昙花一现——
隐隐闪动的画面中，是有谁咯咯笑着，任一张纸符不情不愿地扭动着为他捶腿。
是有谁醉醺醺地闹着，自屋檐往下摔着一个个酒坛。
是有谁略带怅然地对他笑着，轻声说：“第三次了。”
是有谁捧着一碗热腾腾的馄饨，仰头便囫囵吞下了肚。
是有谁冷着脸飘也似地走过来，说：“将‘……你大爷的’罚抄三千遍。”
是有谁狠推了他一把，上来便道：“你爹妈都死了！还有心思吃东西呢？！”
是有谁怯怯地看着他，恳求似地说：“可否、可否让我抱一下？”
又是他正对着谁笑说：“我在黄泉头，君在黄泉尾，日日思君不见君——”
……
幕幕细碎片段夹在雾间，转瞬即逝，前一幕搭不上后一幕，也看不着更多，简直像是将哪个寻常人家的记忆抽取了出来，硬塞入了他的脑中。
……可幢幢模糊难辨的画面里，或在正中，或在一旁，又切切实实有着一道再熟悉不过的青影。
是那道青影，在碎碎闪过的片段中向旁人说着“年关将近”，交给他了一枚“身在符中不知符”，冷嘲着问他“饿了？”，半哄半骗地糊弄着他买一件烟红衣裳，凉凉嗤他“我又不瞎”……
同是那道青影，在碎碎闪过的片段中一次次拉住他、拥住他，一遍遍飞身向他。
——是那人说过的：“若非幸事，忘却了也未尝不好。”
……可他却似乎也将许多幸事一并忘却了。
比如一些朝阳日落，月下琉璃海，一些人的笑靥，一些亲近的时分。
也不知为何，他静静发着呆，任脑中画面片片掠过，分明是被那些没头没尾的话语惹得有些想笑的，却怔怔湿了眼眶。
这突如其来的泪意过于陌生，使他略有些懵然地抬手抚上了眼尾，指腹又点点下滑，按在了自己紧抿的唇角上。
随他动作，脑间白雾层层掩回，又一刹似被定住了，最后显露出的画面停留在一座神殿正中，一尊咧嘴怒目的塑像正垂眼俯视着他。
仿佛就是他正身处的这座，或是近来他们途径过的每一座神殿——又仿佛不是。
倏忽，似回到了早前被那人扣住手腕的一瞬，被紧握过的皮肤似正微微发烫，牵引着他转过头来，要他细细瞧清眼前的一切。
宛若原只存于脑间的一幕画面蓦地翻涌了出来，似潮水般寸寸沿没过了眼前的大殿，使整间大殿在虚幻之中颓然破败了下去。
眨眼，盏盏长明燃灯翻倒，熄了火光。梁上鲜艳生动的漆画黯淡了颜色，结起张张蛛网。纤尘不染的供桌积满厚灰，丰灵的繁花供果亦急急腐败干瘪了下去，蛀满了虫眼，一柄破旧的黑伞挂靠在桌沿。
一块名匾落在地上，积了厚灰，遍布足印，上面“九凌天尊”四个大字却依旧隐约可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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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虚柔，为树间那人信手幻化而出的小片细雨添上了一弯虹彩。
讽完一句叶正阑，也不等纸鹤那端的人应声，谈风月便稍肃了神色，“外海垂远、涧川、竹隙……那日你报予我知晓的，十数处正化形的异怪皆已收拾妥当了。可还有其他？”
傅断水的回话听起来冷冰冰的，难得回讽了他一句：“风使这是，盼着天下鬼魅横生？”
只是谈风月又怎会在嘴上吃亏，挑了挑眉，话里凉凉带刺：“照贵宗门的说法，这些不都是功德么，哪会嫌多。”
反被他冷嘲了回来，傅断水倒也没恼，只稍默了一会儿，便简单道：“若有何处再有异状，我再报予风使知晓。”
或嘲或讽，总要你来我往的，方才有趣，这般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谈风月倒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了，“……”
毕竟这傅仙尊与他那皇帝弟弟都曾助他良多……他稍作沉吟，再开口时话音便显得认真了许多：“傅仙尊，你说，这世上，‘魂飞魄散’了的那些仙者、鬼类、凡人魂魄……都当真湮灭了么。”
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傅断水稍稍一愣，片刻方答：“或许。”
并没理会他这模棱两可地答话，谈风月轻戳了戳了手中那一小道月下虹彩，自顾自地说：“兴许仙尊不知，天人中有天君阎罗二位，位于三界之上。一者司掌天宫，一者司管地府，能耐至高，却独不能直接插手干涉凡人命数……”
轻抿了抿唇，他道：“也就是说，在他们二者之上，该还有个更高位的存在才是。”
常言道天意冥冥，傅断水在纸鹤那端微蹙起了眉：“所谓天道？”
谈风月也不过是猜测，学起了他的模棱两可：“或许。”
又凉凉一哂，好似蓦地将话题跳开了去，“我常在想，阎罗主‘好心’放秦……念久还魂敛骨，究竟是为了什么。”
——欲看一个人做某件事的目的是什么，不能看这中途都发生了些什么波折，而是该看最终达成了怎样的一个结果。
他略略勾唇，眼神却冷，轻声道：“秦念久还魂敛骨，历经坎坷，虽仍存有两世功德、两世修为，但他曾切实二度堕魔，亦手刃了贵宗与别宗那般多的长老，如今却依旧能再度复生，甚至获得仙格，也不见上天有何示意，或是降下天罚——虽合情理，却不合常理，属实……奇怪了些。”
既是事实，傅断水便没觉得他这话有何冒犯之处，淡淡应声道：“不过是恩怨因果，环环相报罢了，谈何要‘罚’。”
“是。”谈风月若有似无地低低笑了一声，“因而他此番还魂，什么敛骨都是虚的，所做的实则就是杀了那些长老，报尽了他的仇怨，了却了他的因果。”
不懂他怎地突然说起了车轱辘话来，傅断水又是皱眉，“嗯？”
轻掸了掸掌间幻化而出的细雨，谈风月微微垂下眼，靠在了树枝上，“若我说阎罗老儿放他还魂敛骨，只是为了让他历经一场劫难，以能成仙，你信吗？”
没听傅断水接话，他便笑了起来：“我也不信。”
缓缓地，他又收了笑，冷冷道：“所以说，借由他报仇之举，杀尽那些长老，才是阎罗真正想要的结果。”
妄议天人，傅断水抿抿唇，不再接话了，听他自说自话地接着道：“细细想来，将近两百年前，世间鬼祸泛滥，民不聊生。是在那时，出现了仙骨灵躯的一个人，百年间斩尽百万鬼，还了天下以太平。无心无情，即不会沾染因果，想来若是不出意外，他本该能一心向道直至最后，便可在尽却‘职责’后安然回归天地……”
说至此处，谈风月不觉稍顿，浅浅抽进了一口气，“——只可惜，终却情破大道，堕身成魔。给了贵宗以由头将他尸骨分散，以安天下。”
月夜沉寂，傅断水静静听着，依旧只以沉默回应。
早已无意再去计较这一切究竟是因何而起、究竟是谁之过，谈风月闭了闭眼，并没在意他的沉默，兀自续道：“以安天下，等于说这些长老们挣取了大量的、额外的、他们本穷尽一生也难以修得的功德——”
傅断水一霎瞳仁剧颤，终于明白了过来。
没错，修者向道，或求清心；或求长生；或只为苍生计，不求其他；或求得道——可得道飞升又岂是易事？
欲得飞升，修为、机遇、仙缘、功德缺一不可，照过往以观，平均数百年都难能有一人能够得道，以那些长老们的天赋能耐，全无可能在短短两百年间就悉数能有机会飞升，可他们却——
似能透过纸鹤看见他面上的讶然，谈风月再度勾起了唇角，只是笑意却未达眼底：“世有仙、人、鬼三界。鬼多，便有一人现世，仙骨灵躯；仙多……便又有了一人现世，敛骨成魔。”
似是轻叹了一声，他低低道出了自己的推测：“所以，只怕所谓天道，不过是均衡之道罢了。”
直至此时方才意识到他说出这些，只是为了自答他最初提出的那一问，傅断水终于不再沉默，而是沉吟着接上了他的话：“魂入轮回，若是唯求均衡，那‘魂飞魄散’一说，岂不是……”
是，魂灵既要背负因果，一度度投入轮回，那若是魂魄能够湮灭，便像是一尊原本密闭的沙漏蓦然被打破了一个裂口，无论仙者、世人、鬼类都只会如流沙外泄，越来越少，连轮回都难以维系，更还谈何均衡？
面上笑意终于显得真切了几分，谈风月微微颔首：“正是如此。”
虽然还琢磨不透更深的关隘，但只需揣度到这一层，于他而言，便已经足够了。
耳畔响起的是衡间反复背诵着的那句“破无定法，道坚既明”，是三九执著又掷地有声的那句“一定有解”——
谈风月抬眼望向夜中明月，声轻却肯定地道：“因而，即便是‘魂飞魄散’了的魂魄，定也还存在于世间某处。或是碎片，或化灵息，但只要去觅去寻，想尽办法，便总有一天能再见的。”
月前那日正与他借由灵鹤传话，忽却听他急急离去，傅断水便隐约猜到了那名为三九的小鬼该是出了何事。此刻听他这样说，也终于知道了他口中的“要事”是什么，近来又为何要四处奔忙。
心内滋味复杂，他低叹一声，诚心地道：“愿风使遂意。”
谈风月扬唇一笑，同样诚心地道：“多谢。”
他们二人之间不过君子之交，平素又都寡言，除开正事之外总没旁的好聊，难得讲了这么多话，便不约而同地静了下来。
总是不爱与旁人分享静默的，谈风月轻点着那枚纸鹤，正犹豫着才与他说了这么多，立即就要掐断通讯是否不太妥当，却听傅断水犹豫地轻咳了一声，满载迟疑地开了口：“不知秦……仙尊可还好？”
听他问起，谈风月还没答话，唇角便先一步扬了起来。
近来他们二人相伴除祟，仿佛又回到了前尘中过往的时日，今生曾一起度过的昔时，那人面色仍冷，却又能将一柄黑伞使得极为顺手——
想着他早些时候突然靠近自己的动作，谈风月眼神一软，闷闷笑了两声。
“……”被他笑得一阵莫名，傅断水默不吭声地将纸鹤稍移远了半寸，“风使？”
谈风月才好似如梦初醒般答了他：“好，好得很。”
纸鹤那头传来的又是一阵沉默，无言地昭示着对方的不信。
他便又笑了笑，“就算眼下称不上好，之后也肯定会好的。”
真不知该怎么接这话，傅断水稍梗了一下，无声一叹，还是答了句：“如此便好。”
再没别的可说，两人又简单寒暄了几句，便任纸鹤暗淡了灵光，飘飘坠回了袖中。
……与傅断水对话一场，似较连日除祟还更教人疲惫。
左右有流风照应，他并没急于去寻秦念久，而是向后仰倒，松松靠在了树梢之间，放空地望向了夜间繁星，唇边挂着的弧度缓缓淡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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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际，月色永是那般冷的、柔的，似将流风都染上了一层透亮浅辉，虚虚围拥着人间。
谈风月便靠在树间，透过绰绰枝稍望着漫天繁星明月，静静出了神。
时机未到，方才与傅断水说的那些，尚还不能与那人言明。
并不是刻意欺瞒，只是……若让他知道自己整整两世，皆不过是天道棋盘中的一枚棋子，何其残忍。
他又如何舍得。
尚未与那人提起三九，是他如今还未寻出更多眉目，怕徒惹那人担忧。
而尚未与那人提说自己现已寻见的些微线索、正在设法令那小鬼复生，则是因他自己心内惧怕。
——惧怕应下了自己最终没能做到的事，教他人伤心，更教自己难过。
思绪兀顿，谈风月稍抿了抿唇，眉头一皱，顷刻便勒令自己扫开了那丝“惧”与“怕”，重换回了坚定。
簌簌枝叶间，自他手中幻化而出的细雨落叶仍在，随着银扇一摇，便倏而扩开了去，使得那弯淡薄虹彩连接起了天与地，哄得他自己眼神一柔。
——为何要“惧”？必定能行。
并不只为那人，而是为了他自己。
一向贵有自知之明的，他再清楚不过，谈君迎也好，谈风月也罢，两者性情看似相去甚远，骨子里总刻着一份难以改去的自私心性——而他并不认为这有何不好，也无意要改。
三九、观世宗人，不仅仅是那人亲故，亦是他的。
秦念久转生一遭，替他的昔时亲故报尽了过往血仇，而他，则要替他的亲故寻出一个往后。
三九、宮不妄、衡间、秦逢……
甚至还有那蛰伏于皇都六十载，只为钻研出一道咒符、操使满朝伥鬼向宗门复仇的徐晏清，他也同样想狠狠揪起他的衣领，亲手对他猛力饱以一顿老拳，再斥问他缘何要给自己断下一个那样的恶言。
被自己脑间浮现的画面逗弄得轻声一笑，他愈向后倒去，任纵横交错的树枝托举着自己，手中银扇一摆，四周幻化出的片片枯叶便倏地悠悠回旋，点滴褪去黄意，变作了油油青绿，重归枝头——
若当真有朝一日，能看见“谈君迎”撇开银扇，只用双拳倾情暴揍徐晏清，最为兴奋、在旁叫喊得最大声的该是三九；而以宮不妄那爱憎分明的浓烈性子，兴许会上前来助他一臂之力；衡间么，该只会显得无措，懵懵不知该不该上来劝说；至于秦逢那老头子，大概还是会恃着一副怒容……谁管他呢。
就是不知那时的秦念久，是会在旁冷眼漠然看着，并不能懂他们这是闹些做什么，还是会在旁捧腹大笑，赞上他一声“打得好！”？
思及那人，谈风月又是一声低笑，望向明月的眼中并无哀色，唯有一片澄澈清明。
——或许还有一丝再淡不过的怅然。
脑中，一时泛起的是秦念久那双漠然得近乎空洞的眼，一时泛起的又是他懵懵望向自己，满带不解的神情，再是今生那阴魂常向他展露的笑颜。
轻轻地，他将手翻覆，虚幻细雨便忽地随着片片重归枝头的落叶一同回退，犹如时光倒流，变回了缕缕薄云，被风拆散，使他看在眼里，又是微微莞尔。
在他寻回来的、属于谈君迎的那份记忆中，有一位鹤发童颜、从不与别宗门人有所交集、却独常与秦逢参禅论道的师尊月隐仙翁。
实则，月隐仙翁常爱闭关，每每难见人影，未尝教导过他许多，唯有一句点拨，教他记了许久。
是说：“欲要成事，万急不得。得要徐徐图之，一步步来，方才为好。”
是，徐徐图之。一步步来。万急不得。
毕竟，他又不是等不得。
前世的谈君迎等得，今生的谈风月同样也等得。即使拥有着两副全不相同的性情，相似的却唯有信心，唯有耐心——从前，如今，往后，皆如是。
区别只在于谈君迎求不得，而他……
由幻术变幻而出的最后一片枯叶回到枝稍，回流的细雨化成阴云，被风拆散，天上月轮亦在不知不觉中渐隐没到了一片薄云之后，那片月照虹彩便也淡去了。
而就在虹彩消散的一瞬，耳畔却传来了一阵放得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树下，有人站定，满不确定地唤他：“谈——”
尚沉浸于满脑漫漫思绪之中，谈风月稍怔了片刻，方才反应过来，猛地坐起了身，摇得老树一阵颤颤簌响，讶然垂眼看向树下那人。
惊异于秦念久竟会主动来寻自己，又因脑间乱绪还未散尽，他竟一时慌乱了起来，拿不准是该以谈君迎或是谈风月的态度来面对他，只得下意识地急道：“怎不好好歇息？我马上便过去了——还是出了什么异状？”
月色揉风，将他的话音拆得乱极。
无论是他记忆中的谈君迎，或是那碎碎片段中的道道青影——又何曾见过他这般情急模样？
秦念久恍惚仰首，仿佛往昔、今时，总在身畔，总在眼中的重重青影眨眼间重叠到了一处去，由模糊渐进清晰，最终定格在了夜中、月下、树间、眼前、此刻，这正回望着自己的人。
只这一瞬，风吹云与月，星灿夜影沉。
他怔怔回视着那双金瞳，薄唇轻动，忽地有许多的、太多的话想要与他说。
他想说，他无需歇息，想说并无异状突生，想说起自己方才、此前模糊忆起的那些破碎的片段，想说他不知为何并不喜欢他这样小心翼翼地对待自己，想说他并不愿一个人待在空荡的神殿之中，想说他虽还未能忆起所有，虽还不能尽数拾起七情——可他愿意尝试，想微愠地问他为何什么都不与他说……
又想问问他，这段时日来，面对着这样一个胆怯自私、只想着要避开、要忘却一切过往的自己，一个只知“谈君迎”，不识“谈风月”的自己，是否会心折，是否会疲惫，是否会难过？
……
是会的吧。那他得要向他道歉才是啊。
可一时间，他想要说的话太多了，太杂了，被这流风被这明月紧紧缠搅着，自心底而生，滚烫地堆杂在喉间，吐不出口来，而眼前的人却又正不解地、担忧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答话，更使他同样慌乱地、情急地，全不知该先说哪一句才好，直逼得他从眼眶热到了耳尖。
模模糊糊地，这股使他无措的热感自耳尖顺颈而下，沿肩臂而过，烧过胸腔，蔓延至肢端指尾。
于是他看着眼前的人，怔然地、轻轻地攥起了五指，不甚习惯地、生硬地微微扬起了唇角。
——在他扬起唇角的一刹，谈风月整个人都僵住了，定住了，满目星、风、月、夜，倏而急急退远，仿佛遁入了无尽虚空。
脑中，什么徐徐图之、什么一步步来、什么万急不得，霎时都似飞到了九霄云外，他一双微微颤动着的金瞳之中，倒映出的只有树下那浅浅笑着的人。
很努力很努力地，秦念久仰着脸看他，眼中神情虽仍是颇淡的，却极为生涩地、极力地稍稍扩大了几分唇角弯起的弧度。
仿佛是回忆起了什么值得他一笑的、值得他开怀的事，他望着谈风月那那双通透浅金的双眸，极轻极轻地道：“……躲起来又有何用。”
——“躲起来又有何用？”
曾有一人一手捏着枚清铃，这么说着，一手执起了另一人的手腕。
月夜沉寂，流风无声，谈风月僵直地看着树下的人，好似陷入了一片真空，唯听得见自己胸腔中逐级过速的心跳震耳欲聋。
无论是前世在聚沧山巅与他长诀，或是今生再捞不起那冷硬板结了的污血，或是护着一缕金红光团数度找不见曙光，或是那日在空荡的宗祠中溃然失控跪地，他都从不曾掉过泪。
可这一刻，这一秒，他愣愣看着树下向自己扬唇的人，一滴泪便怔怔滑落了下来。
一滴清泪，只是微温，并不滚烫，却似能狠狠灼伤两个人，直锥心底。
被这一滴泪灼得尾指似烧，秦念久定定维系着唇边那丝清浅的笑意，仰头看着他，向他伸出了手去，轻声唤他：“谈风月。”
心间，脑间，眼中全只余下这一声唤，这一人，这一只向自己伸来的手，谈风月仍是僵着的，他想拭泪，想弯唇笑起来，想端起那副镇静的架子，却只无措地动弹不得，全凭本能地一点点俯下了身去，将手搭在了那只手中。
而那只手立即便反手扣紧了他。
——国师曾说，美梦气数尽，重来亦无用。
书上亦说，天不懂情，好梦易醒。
可这夜，这月，这一刻，并不是美梦，而是真实。
如同回到了那一夜，月华凄清，恶鬼心碎，破殿残败，清铃声响，有人抓住了另一人——
两手紧紧相扣，像是牵紧了两颗不安跳动着的心脏。
扣紧了，束住了，便再不分开。
风弄月影，树摇叶落。
秦念久紧紧扣着掌间那份暖意，将谈风月拉下了树来。
在青影跌进眼中、跌进心湖的那瞬，他唇边的那丝笑意终于不再生涩，终于达至了眼底。
——“找到你了。”
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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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尘往昔、今生此刻，他们二人或还记得的、或已遗忘的种种那样多，仿佛月下纤尘，晚风又好似一双温柔手，轻柔拨弄着这细碎尘埃，将它们拾起又抛下，任它们映着月色于夜中翻飞，仿若烁烁磷光，直至遥遥。
遥遥地，远远地，柔柔月色照亮了一段仅存于角落里，细枝末节的，谁也不曾提起，亦不曾记起的过去。
……
许是初春时节，聚沧山巅终年不化的皑皑积雪稍薄去了些许，露出了其下掩盖着的片片苍翠。
近乎与那点点青绿融在了一块儿，一个小小的青衣少年正在山间棵棵花树之中跳来跃去，摇碎一地落英缤纷，又忽地急急一刹，停在了一棵老松枝头。
是因他目力好，眼睛尖，瞧见了树下正坐着一个似与他年纪相仿的小小少年。
那少年身着件寡淡白衣，若不是手中正捧着一本藏蓝封皮的古籍，整个人也近乎与遍山积雪融在了一块儿。
最看不惯宗门弟子这时时刻刻都要手捧一本经典、仿佛要向所有人宣告着自己有多勤学的虚伪做派，青衣少年撇撇嘴，一时玩心大起，便自松枝上倒挂了下来，刻意要打扰他：“喂，你几岁了？”
白衣少年却没被他吓着，将手中书册一合，便抬起眼来，认真地答了他：“六岁。”
“喔喔。”颇有些骄傲地，青衣少年昂了昂头，端出了一副“长辈”的架子来，“我八岁了呢！”
说罢，便抱起了双臂，只等这小孩唤他一声“哥哥”了。
可树下的白衣少年却没像他想象中的那般，露出一些对大孩子的“钦慕”来，只再简单不过地“哦”了一声。
“……”
……难道是光用年龄来压他，还不够么？青衣少年心觉奇怪，稍显不满地皱了皱鼻子，又不服输地问：“不过才六岁嘛。那爬树，你会吗？”
若是说用轻功或术法上树、在树间移动，白衣少年是会的，但那并不是“爬树”。
于是他便又认认真真地答了树上这陌生的小孩：“我不能爬树。”
青衣少年听罢，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你这人说话真好笑，不会就说不会，却偏说不能！”
可他兀自笑了好一阵，却见树下那小孩还是面无表情地绷着一张小脸，并没跟他一起笑起来，不禁一梗，止住了笑，转而好奇地问：“难道你连笑也不能么？”
是师尊耳提面命，再三告诫过他的，修习无情大道，便要摈弃七情，小小的白衣少年原是想笑的，却生生地忍下了，硬邦邦地答他：“不能。”
……这还真是奇怪了。青衣少年打量了他半晌，终于忆起师尊在带他来聚沧之前，曾随口跟他提过这山上有个宗门，宗门里有个修习无情道的天才，说是叫……
突地一捶掌心，他问：“你就是秦念久吗？”
白衣少年便又答了：“是。”
“啧，怪不得了……”青衣少年听了便咂嘴，翻身坐到了树上，“我原还以为修习无情道能有多厉害呢，但见你这样，都有点可怜了。——幸好我没学这个。”
白衣少年却并没觉得自己“可怜”，因而只仰脸看着他，没说话。
不就是自说自话么，青衣少年倒也不觉尴尬，自顾自笑了起来，“不过也没事。往后这样，你没法做的事，我来替你做，你在旁看着，当作自己也做过了就好啦！——”
日前早些时候听师尊提过，今日会有位独自隐世清修的仙翁携门下弟子来访……看来便是这位了。
该说月隐仙翁特立独行，门下弟子也果然非同凡响么？白衣少年实是难以理解他这异于常人的跳跃思维，抬首看他半晌，才一板一眼地指出了他话间的纰漏，“稍晚些时候，你便要随月隐仙翁回去了，谈何往后。”
“怕什么！”
笑他才不过六岁，说起话来却文绉绉的，青衣少年无不得意地在树上晃起了腿，“聚沧山离浮泽崖本就不远，我又已将那劳什子传送阵法用得熟了，要想来找你还不容易？”
“……”
白衣少年又不知该如何答他这话了，颇有些莫名地看他一眼，便低下头去，翻开了手中古籍。
——其实这时的他在想，好像方才忘了问这少年叫什么名字，属实失了礼数，可他又不擅挑起话题，这少年一会儿便也要走了……还是算了。
其实这时的青衣少年在想，他被各个宗门转来扔去的，天知道这个新师尊能耐心带他多久——
但他又想，都还没见着这小鬼笑呢，总要找机会见见才行。
于是他蓦地灵光一闪，再度从树枝上倒挂了下去，向那白衣少年笑弯了一双眼：“放心放心。”
漫不经心地、全不郑重地，他许下了一个算不得承诺的承诺，“我会常常来找你玩的，伴你左右——”
或许真是初春时节，因为漫山的风都不似以往那般刮得劲烈，皑皑积雪也不显得冰寒，而入眼的满目青意又那般新鲜。
天高，云远，一棵老松下。
一人不过是刻意捉弄，随口一说，另一人也并没回应。
谁也不曾想到，他们二人竟真就像这般——
转眼百年，直到往后。

第一百三十一章 尾声
“……然后呢然后呢！”
“后来怎么样了？”
“对呀，后来怎么样了？那九凌天尊和风使，还有的其他人——”
……
难得傍晚将近，天边云絮还淡，夕阳暖橙，泼下浮光。
乡间田埂处，一群孩童围聚在一堆稻草垛旁，急不可耐地仰脸看着一个坐在稻草垛上的小孩，叽叽喳喳地催他：“阿韭，你快接着讲呀！”
万分惬意地坐在一片温暖夕照之中，那叫阿韭的小孩嘴里咬着根甜津津的草杆，弯着眼笑：“急什么，这不是正要讲嘛！”
可虽是这么说，他还是一下又一下地轻晃着两条细腿，满一副不慌不忙的模样，直至吊足了大家的胃口，才得意地一咧嘴，摇头晃脑地将故事讲了下去：“有九凌天尊庇佑着，当今皇上力挽狂澜，把持朝政……嗐，你们也看得见的呀，这不，咱们大家伙的日子都过得挺好的嘛！”
草垛旁的一众孩童大多才及垂髫，实则都没听大明白这“力丸狂拦”、“把持超正”是个什么意思，但后半句还是能听懂的，便纷纷跟着点头，双眼亮晶晶地应声：“是呀！”、“是呢！”
阿韭便嘿嘿一笑，一个关子接着一个关子地卖，“而那玉烟宗主，傅断水么——”
“这我知道我知道！”有小孩跳了起来插话，“傅仙尊么！带着门下弟子们四处降妖杀鬼的，名气可大、可响亮啦！”
便有许多附和的声音冒了出来：“对的对的！”、“我也听说过！”、“我阿娘前些日子还说呢，说不如也送我去跟着傅仙尊修道，保护大家，当个大英雄！”
又有些小孩七嘴八舌地笑：“大英雄，哈哈哈！我看你是大狗熊吧！——”
与朋友们讲故事么，场面总是这样热闹又快活。阿韭被抢了话，也半点没露出着急，只狡黠一笑：“可你们不知道吧，那傅仙尊各地游历，却唯有一个地方是从不会去的——便是皇都。”
立即便有小孩问了：“啊，为什么呀？”
“这我就不知道咯。”阿韭将手一摊，无辜地眨了眨一双圆眼，“大人们的心思，谁猜得着呢。”
这是大人之间的人情世故，就连较早慧的阿韭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余下的孩子们更是只能面露懵然，似懂非懂地点头：“哦……”
“这样啊……”
……
入耳，话音碎碎，直到阿韭轻轻一拍手：“唔，对了，还有那双剑没讲呢！”
一听故事还没结束，方才还正窃窃私语着的孩子们马上便你推我、我搡你地拉着大家安静了下来，齐齐仰首看他，听他讲着：“叶长老——对对，就是大战时护了风使一把的那个。有了天尊风使相助，他终是再度重现了那剑灵化形之法，使得两位剑灵又能在短时间内化出形体、继续修炼了……算算年岁，约莫跟我们差不多大吧！哈！”
一众孩童一听，登时便又活络了起来，恨不得即刻便能设法认识那两个在故事里听起来活泼又厉害的“小叶子”，邀他们一起来玩耍游戏才好，纷纷嚷道：“哇，跟我们一般大！”、“我就说我也想入宗门嘛！”……
阿韭被逗得也是一阵大笑，缓了好半晌，才顺着讲道：“因而，傅仙尊便将双剑交还给了九凌天尊……”
有孩子实在听得心急不过，扁着嘴催道：“天尊！快讲天尊与风使呀，他们二人回到天上了吗？做神仙了吗？”
总是爱卖关子的，阿韭神神秘秘地歪了歪头，忽地看向了一个生得文静清丽的小女孩，唤她：“小荷，那天你唱的那首歌儿，是怎么唱的来着？‘千山阻隔万里远’——”
小荷听故事听得认真，从不插嘴，见他点了自己的名，也不显羞怯，落落大方地便唱了：“千山阻隔万里远，今生再续前世缘；宁愿相守在人间，不愿飞作天上仙……”
她的歌声清脆且甜，是所有孩子们中唱歌最好听的，直把一众人都听得有些呆了，好不容易才回过味来，听阿韭笑道：“正是这样啦。天尊与风使二人，虽有仙格，却没登仙位，所以不用长居仙宫，可以在世间游历，诛邪除祟，也能四处继续去寻观世宗人的残魂……”
“观世宗人？”孩子堆里有年岁较小的，听罢了后面就忘了前面，奶声奶气地眨着眼问：“观世宗人是他们什么人呀？”
面上笑容不自知地扩大了几分，阿韭再度笑弯了圆眼，想当然地答：“当然是天尊与风使的亲人、友人啦！”
“哇……”
“真好——”
众孩童听得入迷，纷纷赞叹了起来，忽却听见坐在一旁的大安用鼻子重重哼了一声。
只是听故事罢了，哪有撵狗捉鸡、下河捞鱼好玩？偏偏大家还都吃他这套——况且他、他居然还叫小荷唱歌！这多无礼！
大安满载不屑地将手臂一抱，蹭地站了起来，高声打岔：“哼，尽编瞎话！天尊与风使的故事，你又是怎么知道的？我看，你这是胡编乱造呢！”
阿韭与大安关系好，常这样拌嘴吵闹，一众孩子们早见怪不怪了，乐得看戏，阿韭当然也没生气，只乐颠颠地咧嘴笑：“什么嘛，我一早便说了，这不过是我梦见了一个仙人哥哥，仙人哥哥与我讲的故事，又没说是真的，大家听得开心，笑笑也就罢了，怎么还要跟我较真？”
心里还计较着他让小荷唱歌的事儿，却又不好说出来，大安的脸颊都涨得有些红了，鼓着腮帮子气道：“你们听听，他又编起来了，说有神仙给他托梦呢！我看你呀，尽说大话！”
旁边就有爱挑事的小孩掺和了进来：“要不，阿韭你说说，那仙人哥哥长的是个什么模样？”
这倒真把阿韭问住了。
想他夜夜入梦，睁眼梦散，能记住梦见的故事已是难得了，哪还能记清梦里那神仙哥哥雾似的面容？
他只得耸了耸肩，如实道：“说不上来。——该是很好看的模样吧？”
“看吧！”见他果然答不上来，大安立刻挺起胸膛，一吐舌头，做了个鬼脸：“骗人精！”
话音落下，孩子们顿时炸开了锅：“哇！”
“骂人了！大安骂人了！”
“阿韭快骂回去呀！哈哈！”
……
一片吵嚷声中，却听“咻”地一声，不知从哪儿斜斜飞来了一枚小石子，不轻不重地轻轻弹了一下大安的脑门，吓得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抬手捂住了额头。
见状，所有人皆愣住了，目瞪口呆地唰唰扭头，四处张望了起来。
可望尽四方，夕阳西下，唯有片片田埂，菜畦碧绿，河柳依依——哪儿有什么人影？
唯阿韭抱着肚子，笑得仰倒：“看吧看吧，你不信仙人哥哥，仙人哥哥这就来罚你了！”
到底年纪不大，大安都快被气哭了，扬手一指他：“好哇，你你你！我看就是你扔的石头！”
小孩么，总像根炮仗，一点就炸，何况是一堆小孩，眨眼便似一连串炮竹似地炸了个震天响，噼里啪啦地追逐笑闹了起来——
阿韭身手总是最灵活的，一个纵身便从稻草垛上翻了下来，拔腿向两个正在河边浣纱的女子蹿去，边跑边笑边故意大声喊：“阿姊阿姊，大安欺负我！——”
大安稍慢他一步，立刻便慌了神，同样扯起了嗓子喊：“姜儿姐姐，我没有，你别听他胡说——他、他拿小石子扔我呢！”
一闹起来，又有谁还记得方才听过的故事，还有心要去计较那故事是假是真？
或许，真是幻梦罢了。
屋瓦之上，道道炊烟升起，田埂之间，串串银铃般的笑音阵阵洒下，飘入风中，绕过树巅，传出很远。
可无人发觉，亦无人瞧见，就在不近不远处，就有一青一红两道人影正静立在树下，一人执银扇，一人撑纸伞。
“真是，叽叽喳喳的，吵得耳朵疼……”
伞下，着烟红衣裳的那人懒懒转着伞柄，拿手肘轻轻一撞身侧的青衣人，挑眉笑他：“百岁老祖，还要跟一个黄发小孩儿计较，可真叫我开眼。”
“哪里。”谈风月同样闲闲摇着他的银扇，一脸镇静又无辜，“我不过是见天尊想扔，又撑着伞腾不出手来，这才……”
才懒得听他的鬼话，秦念久闷闷笑他护短，大喇喇地往他肩上一挂，“好好好，多谢老祖体恤！”
谈风月唇角微弯，淡淡定定地任他闹着，只有嘴上谴责：“百岁天尊，还这般没个正形，可真叫我开眼。”
秦念久仍是笑，靠在他耳边拖着长声道：“沾沾灵气——”
经年旧事被他拿出来揶揄，谈风月耳尖乍红，抿了抿唇，却仍是一脸正色，回搂住他：“天尊这般有心，那不如，再沾深些？”
“……”总是比不过这老祖“厚颜无耻”的，秦念久迅速从他身上撤开了，万分警惕地横伞拦他：“哎哎，勿要妄动啊！”
还有正事在身，谈风月自然不会“妄动”，但还是忍不住轻轻笑了两声，摇了摇头，“真是……”
他这模样，倒显得是自己多想、还当真了。秦念久白他一眼，不甘示弱地再度挂到了他身上，欲要再好好闹他一番，可还没来得及出手，就被谈风月反手使巧劲一拽，便拉着他一同跌坐在了树下。
自叶隙割落的夕阳余辉片片落在身上，好似替他们穿戴上了满身浮金。
只是金影摇曳中，两双金瞳相对，谁也没再进一步动作，只是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来。
难得重回故地，还从头听了一遍往昔旧事，秦念久拉谈风月坐正了身子，向后靠在了树上，仍在低低笑着，笑方才那小姑娘唱起的歌，“宁愿相守在人间，不愿飞作天上仙……如今的小孩儿，到底都在学些什么！”
谈风月亦有些忍俊不禁，“总较唱句‘日夜情如醉，相思再不衰’要好吧。——虽然我见这句才更贴切些。”
“哎，”秦念久满不赞同地看他一眼，作势要拿伞敲他，“这可是《南柯》，且这一折还是《情尽》，怪不吉利的，速速将话收回！”
“是。”谈风月浅浅笑起来，一双金瞳中承载着的情绪极软极柔，“是我说错了，这就收回。”
毕竟，前生缘，今生事，眼前人，皆非南柯——情亦不尽。
知道他心间总有处与“梦”相关的暗伤难愈，秦念久眼神微黯，轻轻抿唇，偷偷将手伸了过去，作怪地拿指腹划了划他的掌心。
五指便被捉紧了。
知道他是在顾念自己，谈风月笑笑，顺势将他一拉，便使他躺在了自己腿上，戳了戳他的面颊，反倒哄起了他来：“一会便又能见着你那鬼差友人了，怎不开心些？”
今日是三月初八，又是六殿阎罗卞城王生诞，普天仙人皆可去地府贺寿，他们亦可名正言顺地借机进入地府走动走动，一访旧友。
“又能见他固然开心——”
秦念久撇撇嘴，抬手拿指尖画上了谈风月那形状好看的唇，半带抱怨地道：“……只是一想到又要见着那帮天人，便觉得心里不爽得很。”
谁叫他不似谈风月般长袖善舞，擅与诸多仙人交际，又曾被两位至高天人算计过——每每想起，总教人郁气。
谈风月好笑地咬住了那在自己唇上乱动的指尖，话音颇含混地哄他：“天尊，如今的你也是‘天人’啦。”
两片柔软薄唇就在指侧轻动，秦念久被他呵得掌心一热，连忙将手收了回来，掩饰性地轻咳一声，挪开了眼去，“是是是——”
兀地咧嘴笑了起来，他将眼一垂，故意拿腔拿调地扮委屈：“唉，可怜我啊，苦修两世，一世成魔，一世又成魔，然后才勉勉强强成了仙。”
说着，他掐了掐谈风月的腰，半酸半捧地笑道：“不像老祖你，啧啧，有福气哇，两世仙人！”
多少伤痛，多少坎坷，多少不由己，都成笑语。
虽已都是往事，亦不见他介怀，但谈风月听在耳中，心间软处却仍是隐隐一揪。
悄悄伸手过去，将他垂落的黑发绕在了指间，他轻声道：“哪里，我只不过是两世人罢了。”
“……嗯？”
秦念久疑惑地微微偏过头，“此话怎讲？”
谈风月低头看他，笑着拿指尖点了点他的眉心：“一世求一人，一世得一人啊。”
-全文完-

第132章 超长碎碎念
Hello！！大噶好！！我是PEPA！
耗时两年多，终于把这篇文写完了，真的真的太激动了！！临表涕零不知所言（
其实有点惭愧，从开始试着写文到现在，这才是我第三本完结的文。
不像之前写文的时候完全放飞，只随着脑洞顺着往下写，《敛骨》是我第一次试着写长篇，也是我第一次试着写了设定、大纲、细纲，真真正正试着认真写出一些想法、一些剧情、一些逻辑的文。
所以我对这篇文，对这篇文里的每一个角色，真的都有很深很深的感情，也真的希望大家能够喜欢这篇文，喜欢他们。
但总归还是笔力不足，有很多想写的细节和设定可能在文里都没能很好地展现出来，或者很容易就被忽略掉了，所以就想在后记里碎碎念一下，填补一下遗憾，就当作跟大家闲聊吧~
放放轻松，开始放飞，再一次想到哪写哪^^
应该很多朋友知道我，都是因为《对家》这篇文吧？那就开幕雷击一下：
其实《敛骨》最开始设定的名字叫做《澜诀》。
没想到吧，哈哈！
哈哈，没错。我最最开始就是想写一个“受因攻一念堕魔，又因攻一念苏醒”的故事，又想着要是能把这个故事当做是《对家》主角拍的那部剧，梦幻联动一下，应该会很有意思。所以给老谈和99设定的服装就是一个穿青、一个穿红（怎么好像逆了= =哈哈），也因《澜诀》这个名字想到了谈9前世今生两次在海涛围拥着的山巅长诀。
只是后面越写越多，为了圆bug圆逻辑加了许多设定，老谈和99也渐渐有了生命力，影响着我修改了很多剧情，使得现在最终呈现出来的故事已经跟最初废稿的版本很不一样了哈哈^^
（我甚至还曾试图把《对家》里剧本中提到的台词给融进去，比如“你的眼、你的笑”，或者“说得端是冠冕堂皇”……但因为调性不合所以还是失败了- -）
所以就当作一个彩蛋讲给大家听吧~
之后呢，是角色们的名字。
每次写文，总觉得给角色起名字难于登天，但《敛骨》不一样，很多角色的名字就像在脑出他们的人物小传之后就顺理成章地冒出来了，且多多少少都带着一丝丝反转（或者讽刺？）的意味。
首先说99，从上一世开始，他的名字就叫秦念久，但上辈子的他根本谈不上“有情”，又如何念久？不过是他的师尊秦逢想让他一心向道，此念长久罢了。
好在今生，终能情念久。
宫不妄，叫“不妄”，性子却爱憎分明，凌傲且烈。亦叫“不忘”，可在今生的故事中，跟衡间、徐晏清相比，却唯她“忘却”的最多，纵使相逢亦不识，纵使再见惜已忘。
徐晏清，老谈说过，就是“海晏河清”的晏清。他也曾是个心怀天下的人，却因自己的所谓“一念之差”，造成了难以挽回的后果。而讽刺的是，他在皇都当国师，苟延残喘六十年，为了保护宫不妄，为了研制出能对付所有宗门人的术法，又杀小太监又抽调百姓气运，但其实也有帮着前几任皇帝们好好治理国家。所以文里反复说的“几十年太平”，倒也有他一份功劳。
衡间，他是谈9之间、整个观世宗之间的一个平衡点，执著真诚，端水大师（bushi）。终却没能遏制住心里的怨，失了平衡，化身僵尸王。
再是老谈。
“谈风月”这个名字是最开始还在跟朋友开脑洞的时候，朋友开玩笑提出来的，虽然很不正经，我却觉得真的很好很贴切。今生的老谈在遇见99之前称得上寡情凉薄，全然无心“风月”，这只是他随口嘲讽99，给自己起的“假名”，却也是不自觉地隐隐带着他上一世想跟99就此归隐、起个假名逍遥人间的想法。加上他前世是“风”使，师尊叫“月”隐仙翁，所以也有一层这个含义。
而老谈的上一世，我是想把他的背景设定为全文中最幸福最圆满的一个人的，家世好，家庭和睦，天资又高，最后还能飞升，庇佑全家，除开喜欢上了99这个得不到回应的人之外，一生从未经历过任何挫折，所以之前有朋友问老谈的主线剧情是什么，老谈的主线剧情就是他要学会经历挫折、面对挫折，不再逃避，最终成长。
（我甚至还想过一个彩蛋是：老谈跟他的几个兄弟们叫做“谈君欢”、“谈君迎”、“谈君光”、“谈君临”哈哈哈哈，我真的很爱他。）
还有傅断水、纪濯然，一个濯然，一个断水，本就是一种万分相近，终却搭不上的纠葛。
三九呢，他的本名有朋友发现了，其实就是一个韭菜的“韭”字。因为他出场的时候已经是鬼魂了，记不太清生前的事，所以才记了个类似“三”的字形，和一个“九”的发音。
【添补】：and两个小叶子。叶尽逐，叶云停，其实就是因为99的双剑一柄叫惊天（尽），一柄叫停云哈哈哈。
唔，想想还有啥想补充的，想到哪写哪哈。
（大家放心，就算入了v，这章也不用花钱看的哈哈哈，所以字数多也没关系）
对，想稍微补充一下徐晏清的人设。
感觉没能把他写好、写得更立体，真的很可惜。
不知道大家生活中有没有遇到过一种人，分明是自己做错了，自己又无法承受这过错带来的恶果和自己内心的谴责，于是就把锅全甩给别人。
比如徐晏清，他就是这样的人。明明是自己的过错，却偏要怪老谈当时不在，没来救场，又要怪99自己心念不定，堕了魔。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缓解自己心里的煎熬，也因此给老谈带来了极大的心理压力。
他跟衡间就像两个反面，完全相反的两类人，一类是出了事全怪别人，一类是出了事全怪自己。希望大家不要学他们（。），要客观地看待问题，分析过错，有错就认、就改正，不是自己的错也不要焦虑背锅。
还想讲讲三九这只小鬼的“懦弱”与“勇敢”。
他到底还是个孩子。从刚刚出场就有铺垫过，在面对跟自己生死存亡相关的事情的时候，他是不会想到什么“大义”之类的磅礴情绪的，（说王二想找玉烟宗的人来给游氏看病，他却心想不来才好），就连在国师塔里，也不是他自己想去替99挡剑。
但就像JOJO里说的，人类的赞歌是勇气的赞歌，人类的伟大是勇气的伟大。
我觉得一个人会怯懦、会犹豫、会退缩，但最终还是选择了勇敢，这比原本就一心抱有坚持的勇敢，更需要勇气。（个人观点哈。）
所以，三九在我心里真的很了不起。
再来，想讲讲谈9的前世。
因为篇幅安排的问题，我没能写出大段大段的回忆，只试图在一些细枝末节的地方默默展现一下，但还是笔力不足，没能传达到一些想表达出来的细节，只能在后记里补充说明一下了（或者番外？）。
就，老谈上辈子于99，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存在？
除开情爱之外，其实最重要的一点是，99的上辈子，除了是所谓天道安排的一个“工具人”，甚至在他师尊秦逢的眼里，也是一个“工具人”，因他天赋好，所以便让他一直斩鬼不停，以安天下，之后又毫不留情地将他关在了山上。
在秦逢的心里，天下苍生最重，再是观世宗，再是师兄师姐，最后才是99。
复晓堂里，秦逢和师兄师姐可以聊天，总会忽略99。上辈子大战，任宗门人如何揣测99，他只一言不发地在默默想办法，直到对方污蔑了观世宗，他才真正动怒。
这个时候就会有人说啦，这又关老谈什么事呢？况且99不是还有衡间钦慕他，还有师姐喜欢他吗？
可其实在我的设想中，上辈子的老谈跟99是一起成长起来的，也就是说，老谈也是跟师兄师姐一起成长起来的，在这漫长的岁月中，是因为身边总跟着一个闹腾的老谈，替他打着圆场，替他交际，才使原本无心无情的99看起来没有那么冰冷，没有那么不近人情（大概在102章？）。
后面还因老谈开口，才收了衡间当弟子，而衡间对老谈的感情也是不亚于99的，不然就不会在成为僵尸王之后，也在梦中想着要老谈回来，来使一切回到过去，直到梦醒后听见老谈的声音，才叫出一声“师尊”。
即是说，或许啊，只是或许，师姐喜欢的、衡间钦慕的，只是一个“有老谈在旁边”的99，而不是那个真真正正、机器人似的秦仙尊。
也是只有老谈，才会跟他笑说些有的没的，带他回家吃年夜饭，用他的“圆满”弥补了99的“不圆满”，也在今生通过自己的坚定与执著，弥补了自己最后一丝“不圆满”。
所以，我才会认为谈9无论前世今生，都是不可分割的一个整体，只有在一起的时候才互补，才完整。
以及，虽然这篇文是本耽美文啦，总要讲情爱，但我觉得更珍贵的并不是盲目的“为爱去做某某事”，而是“因为有爱，变成一个更好的自己”
像99，因为有爱，学会变成一个拥有七情的人。
像老谈，因为有爱，学会不再“自私”，学会去“爱”更多的人。
唔，再是悄悄埋的一些配角的结局。
其实吧，嘿嘿，不是每个人都能圆满的，大多都算是一个，呃，开放式的结局？
先说容易被忽略的，洛青雨和陈温瑜，本文故事的初始cp。
青雨在红莲地狱中受难，陈温瑜有等下去吗？
老谈在鬼门关旁救下鬼差时，并没再遇到之前等在鬼门关旁的陈温瑜。说不定他是等不下去，自己去投胎了，也说不定是换了个地方在等，亦不知道青雨在炼狱中受过折磨，将来还能不能持有原本的心性。
而跟陈家亲戚赵岸明牵上了姻缘的洛妹妹，与他能不能发展下去，那赵岸明出场的时候还是个腼腆善心的公子，可他现在只知道“陈温瑜”办了学堂，还不知道红岭陈府已经全凉了，也不知道“陈温瑜”跑去“修道”了，等他日后知道了，又会不会生出要争田产、争家产的心思？
还有“阿韭”。
他终于获得了39一直期盼着的、想要拥有的家人朋友，（尾声里出现过的小朋友曾是青远城里他的鬼魂朋友哦~大家都转世投胎啦，名字都是对上的嘿嘿），还是那样活泼，爱讲故事、听故事，还有谈9入梦为他讲故事，暗中保护着他，可他其实，说起来有些伤感，他再也不全是那个39小鬼了。
（但谁知道他之后会不会去修修道，跟着老傅谈9一起冒险呢~）
以及老傅和太子……
所以，我其实是一个唯记忆论的人，前世的谈君迎和前世无心无情的秦仙尊，就是错过了，就是be了，结局只落得“可惜”二字。
而本文最开始那个，还不记得往事的阴魂青年，跟还不记得往事的“谈风月”，他们相遇相识相知相爱，却也还是半be了。
he的是拥有着两世记忆的谈风月和秦念久。
是他们俩的圆满，也是他们两世最终的、一个迟来的圆满。
好啦，再说点偷偷埋的一些糖点or虐点吧~当作一些小小小小得不行的彩蛋。
1、99最开始还魂的时候，阎罗让他押了一缕心魄在地府，一是阎罗实则就是个放水大王，想为99留个后手，（但阎罗是不能直接插手干预的，要是99没有真心把鬼差当朋友，还魂后还惦记着他，怕他孤独，鬼差也不会帮他，这个后手也就没用了。所以阎罗才一直强调“事在人为”。），二则是因为像老傅说过的，魂是本善的，魄是本恶的，人有善恶两面，方才为人，所以阎罗害怕他真的走歪路，才帮他押下一缕心魄，算是想帮他减少点恶念。
（但其实99就连心魄也是纯善的，他真的很好。）
2、99还魂后渐渐变成了自己上辈子的模样，身上一点伤疤都没有，只有脖子上有一道剑痕，是因为上辈子的他受伤再重，老谈都帮他上药疗伤，但只有最后他抬剑自刎的那一回，老谈不在，所以留下了这一道疤。
3、127章99复活，却冷着脸叫老谈“谈君迎”的时候，老谈下意识地扬起了嘴角，除了是他想说服自己99这是在开玩笑，还是他意识里的，属于谈君迎的那一部分的真心笑容，因为这是“谈君迎”跟“秦仙尊”时隔太久太久的再一次相遇。
4、青远覆灭其实能算是因为谈9除掉了国师，没人再保护青远、将青远隐蔽起来，所以才被宗门人钻了空子，因而他俩发的毒誓都应验了。
5、国师练字写的是“梅萼插残枝。酒醒熏破春睡，梦远不成归。”，国师塔里的暗门是在一副“踏雪寻梅”的画后面，天知道国师曾幻想过多少次，再踏上那样一片雪地，望见红梅，便能回到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往昔，只可惜梦远不成归。
6、99这辈子的出生点在溪贝的那间破殿，除了因果纠葛的缘故，还因溪贝是“替生门”所在的方位，而谈9能比其他观世宗人更快搜集到39的灵魂碎片，使他还能转世，也是因为他是在溪贝“魂飞魄散”的，所以说，溪贝，好地方啊（。）
7、纪濯然整宿整宿做噩梦，憔悴得不行，但其实都能靠他强大的意志力勉强扛过来，直到在梦中看见傅断水的眼里再倒映不出自己的身影，才真正慌了、崩溃了（122章）。唔，也是一种纠葛吧哈哈。
8、重生后的99在无意中复述过了太多上辈子老谈跟他开玩笑时说过的浑话，他在潜意识里，真的都记得。比如猜测玉烟宗人“身娇体软，步步生莲。”
9、老谈其实跟宫不妄关系不差的，相爱相杀（开玩笑的）。宫不妄送给他的剑坠之所以那么敷衍潦草，是因为那是她第一个做出来的剑坠，差不多等于在拿老谈练手吧（。），但她实际上也很在乎老谈。
10、上辈子聚沧山上出事的时候，衡间心里有想过要是老谈在就好了（体现在他的梦中），徐晏清想的是都怪老谈为啥不在，秦逢根本不care老谈，而宫不妄则是唯一看出了99情破大道是因为老谈的人，所以这辈子她喝醉了，错把99当成了说话轻浮的老谈，才会半带哭诉地说“我最恨你”。
11、原本设定的剧情里，这辈子大战的时候，眼见着99不敌，老谈是想着要殊死一搏，主动扛雷获得仙力，来帮他杀人报仇的，但后面我觉得老谈是不会做这种太莽太冲动，很可能导致两个人直接go die的选择，且我觉得爱人之间，最可贵不过“信任”二字，所以他选择了信任99的计划。（按99原本的计划，本是可以无伤复仇的，唉。）
12、鬼差并不是什么“炮灰攻”啊，他跟99之间就是一份很珍贵的友谊，是交界地里的相伴，是他在阎罗的授意下隐瞒目的接近99的自责，他本来也跟交界地里的99一样，是一个无人牵挂的人，但99真心把他当朋友，他也会被触动，是一份很可贵的“真心唤真心、真心换真心。”
13、宫不妄他们虽然“魂飞魄散”了，但有谈9记挂着他们，会试着复活他们，所以他们还会有“将来”，但像堑天、黄衣老道那种，无人记挂的，就真凉凉喽。（小声骂句活该哈哈哈。）
14、99初见傅断水时的不爽，一是因为他是玉烟宗人，二是因为他是玉烟首徒。而上一世，带领宗门人来搞事的，正是上一任玉烟首徒叶正阑。
15、---
16、【添补】焯！我居然把两个小叶子给忘了。需要补充的是，很多朋友刚看文的时候可能会比较不喜欢叶尽逐的性格，但其实他的性格设定是有原因的。就99拿的是双剑，一柄长、一柄短，长的是斗剑，短的是术剑。也就是说一柄是拿来打架的，一柄是拿来施法的，所以两个小叶子一个性格比较冲动，一个比较沉稳，一个比较擅长打斗，一个比较擅长法术（看两个小叶子打怪时的描写就知道啦）~所以不怪小叶子，怪我，哈哈哈哈！
诸如此类，应该还有很多，但我现在写得有些懵了，一时想不起来，等想起来了再回来补充！大家日后闲着没事或许能回来刷刷这章，哈哈哈哈哈
再小挖几个隐藏设定带来的坑吧：
1、 老谈前世的师尊是大有来头的，文里有很隐晦很隐晦地暗示过，应该会在番外写出来哈哈哈。
2、 鬼差其实也是谈9前世之中一个意料之外的“故人”，还在正文里出现过，甚至能说是上一任“天道工具人”，真真是个有故事的男同学。大概也会在番外里写写吧？或者另开一篇文（不）
3、老谈其实……在前世的故事开始之前……本来就是……风使……（逃跑）
最后最后，我想说的是，写这篇文的目的，和一些我想表达的东西。
先说总结的几个关键词：“一念”、“事在人为”、“善恶终有报”、“执著”。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发现，老傅原本的命格是所谓“万人之上”的“天生皇命”，被纪濯然的母妃将写有他命格的纸条给改成了“上克父母，旁克师友”的“天生克命”，导致了老傅的悲剧，可当所有人、包括老傅自己都这么认为的时候，这件虚造出来的事就成真了。
他的母亲、皇帝、师尊堑天、师弟小叶子、就连朋友谈9，都是死的死、难的难，其实我想表达的是，有些不太好的事，本来或许不会发生，可你心里觉得它是真的，它可能就真的会成真。
这就是我想说的“念”。
人的大脑很活跃，所有想法都是瞬息万变的，可能下一秒的你，跟上一秒的你脑中想法都会完全不一样。
上辈子的99，只因为很浅很浅的“一念”，就堕了魔。这辈子的他再度堕魔，又因为“一念”，得以清醒了过来。
而上辈子的老谈，因为“一念”的“算逑”，转身离去，酿成遗憾，这辈子又因“一念”，多管了溪贝村的闲事，才有了后来的故事。
同样的，徐晏清的“一念”不甘，使他带着叶正阑去了藏书阁，导致了后来的祸事。与宗门人对峙时，又因他“一念”，脱口说出了不该说的话，害得观世全宗覆灭。
就，我认为“念头”的能量是很大的，哪怕只是“一念”，也能影响很多东西，改变很多东西，so，只要心存善念，只要执著，便总能引到下一话题：事在人为。
其实这篇文吧，总有种挣脱不出宿命的感觉，老谈、99，每一个角色，甚至包括天君阎罗，都在所谓天道的安排下挣扎。
但，挣脱不出，便不争了么？
我并不想写他们如何击破苍穹，撕破天道，只想写他们如何在一个大致安排好的宿命之中，奋力挣扎出一个属于自己的、最好的、尽量圆满的结局。
所以其实文里所有的角色，无论好坏，都没有“认命”这一说。不说再执著不过的老谈，也不说再坚定不过的99，就连国师徐晏清，再苟延残喘，再尊严涂地，他也挣扎着、努力地，想要达成自己复仇的目的，就连堑天，直到最后也只想着再放手一搏，不愿认那“死命”——
我真的觉得这样有信念的、顽强的，才是好的。（还是个人观点哈。）
那么又有人要问啦，为啥徐晏清和堑天这么努力，最后还是没能达成目的呢？
小说嘛，总是美好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行了善举的，终得回报，而做了恶事的，也要得到惩罚才好。
这就来到我最终想说的：善恶终有报。
从一开始，要是路过溪贝的老谈没有多心去理会那可能会祸世的“魔星”，便没有后来的故事。期间种种。直到后面，如果他没受99的感染，不再对旁人受难视若无睹，去救下鬼差，他便也不能复活他所爱之人。
而99则更不用多说。他复生之后，真心对待鬼差；替洛青雨担下一半的怨债；帮助王二，收下39；跟老谈一起为洛家人去往青远鬼城；在国师塔里不顾自身性命安危，也要忍痛割下一缕心魂来救39，等等等等……
一切一切善举积累起来，终才为他，为老谈达成了最终这样一个所谓“圆满”的结局。
总而言之，我总私心希望这篇文能是一篇耐看的、禁得住一看再看、且只要细看，总能发现更多细节的文。（但我脑力不足，肯定还是会有一些bug的，如果大家找出来了，我就再改哈！）
【添补】：淦。忘记说了，这篇文其实我个人觉得没有太虐，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剧痛，而是那种钝刀子割肉的闷痛，而且可能再看一遍的时候，看到前半篇文埋的那些伏笔，才能感受得到。我仅代表个人表示：好喜欢嘿嘿。
也希望喜欢这篇文的大家，能够像文里的角色一样，即使遭遇再多挫折、再多困难，也能心存希望，不会绝望。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如此，来日之路，终究光明灿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