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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养妻日常（重生）
作者：丸子炒饭
内容简介
 【卑微娇气包小可怜被宠成皇后的故事】 长公主设春日宴，后有君王驾幸，以歌舞美人相待 然美人如云，并无一人可入天子之目，圣上弗悦，早早离席 杨徽音是随国公的孙女，她天性贪玩，同几位玩伴误入公主府后苑，见到方才居于上首的天子屏退了旁人，正与长公主轻声交谈 玩伴四散，唯独杨徽音还被蒙了眼睛，一无所知地捉到那人手臂 长公主正欲斥责，却被身侧之人制止 天子并不恼怒，笑吟吟从桌上拿了她最爱的燕窝酥来哄她，脱口唤她乳名 瑟瑟，过来。 今上向来看随国公府不顺眼，然而后来岌岌可危的国公府却出了一位小皇后 所有人都等着皇后失宠的那一天，然而后来皇帝却将原本最不起眼的她视为心头明珠，教她站在了唯一并肩的位置，缅邈岁月，缱绻平生 * 朕已经等了她好多年，喜也凭她，气也随她，朕从不会心口相异 她原本就是蒙尘的明珠，被他小心呵护，方能尘尽光生，内外明彻 他站在九重之上，俯瞰红尘，眼里也只有尚且卑微如尘的她 那是他前世的意难平，也是余生所向 #男主重生，弥补前世遗憾# 周四入v，届时三更！ 个人排雷 1.男女主身心1v1，男主重生，二十三岁，开局女主八岁，是一个软绵绵的漂亮小姑娘 2.文案引用过一段历史朱批和佛经，女主成年前无感情（画重点） 3.前世有刀，今生有糖的甜宠文 4.本文前传《瑶台春》，是一篇狗血文 5.本文作者不建议在文下问c不c的问题，也不希望大家在我的文下提别人，或者到别的作者文评论区下提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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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母亲，这就是长公主的府邸么？”
杨徽音娇怯怯地牵了杨谢氏的衣带下车，七八岁的女郎堪堪及腰，连抬头望一望头顶鎏金御书也不敢。
即便是幼童无知，也能感知到周围人的神情意态，不自觉放轻了呼吸，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杨谢氏点了点头算是回答，却低声警告她：“瑟瑟噤声。”
朝阳长公主的府邸历来为文人墨客津津乐道，上皇待自己这个唯一的女儿万般宠爱，特起一座公主府，内设亭台池园，楼阁连通往来，规格几乎等同禁宫。
可即便是如此奢华，公主也不会常常住在此处，因此这几乎被传为神话的府邸一年之中有半年开门宴客就是了不得的事情了。
起码杨徽音长到这么大，还是头一回有幸步入这样的地界。
明眼人都知晓，今上自打做东宫起就是不大待见随国公府的，只不过是前些年内廷换了圣人，这一点表现得才愈发明显。
不过朝阳长公主自恃两代君王宠爱，邀约会友倒没有什么忌讳，今年更是突发奇想，二月十四的花朝宴，只邀与自己同月同日出生的女郎，不拘父祖品阶。
在这之前，阿翁已经卸去重任，被迫在家含饴弄孙许久，随国公府风雨飘摇，小娘常在夜里哭，连耶耶也要叹息惶恐，私下埋怨阿翁当年锋芒太过，思忖圣人何时会想起他们来，而后撂下一道抄家的诏书。
直到长公主下了请帖，随国公府的众人才重新燃起一点希望，而已经被遗弃在角落里许久的杨徽音，终于有人惦记起来，被打扮得漂漂亮亮，随自己的嫡母赴宴。
来赴宴的前一段时日，算是杨徽音记忆里过得最惬意的一段时日，夫人将她接到了身边量尺寸做新衣——小孩子像是迎风见长，才不过春日，过年前置办的衣裳，特别是鞋袜就显出有些不合体的寒酸了。
耶耶的变好不必提，夫人难得对她这样和颜悦色，随国公府尚蒙太上皇恩遇时，祖父为父亲聘了这样一位温良贤德的谢家女，她自矜身份，从不主动与丈夫的小娘子们置气，但是她也有嫡亲的儿女，庶出子女要多尽一点心力讨好，才能在母亲面前获得笑颜。
而小娘告诉她，这一切的改变都是源于那位长公主，耶耶急于剖白心迹，只是苦于没有一个极好的引路人，夫人这样重视，无非是想着讨好长公主，看在随国公多年功勋，托殿下在两位陛下的面前说一说情。
能叫随国公府天翻地覆的只不过是长公主兴起所至的新奇想法，杨徽音虽然还不太明白大人这些弯弯绕绕，但也不嫉妒这位天潢贵胄，凡间的小姑娘面对高高在上的神仙只有仰望的份而已。
她在家里吃小食垫补到六七分饱，便懵懵地随着嫡母一道来赴宴。
更何况她的天资摆在这里，娘娘对她的要求也不过就是好好用膳，在长公主面前规矩些，那些年纪相仿的女郎若是肯同她玩呢，就大方一些，不要坠了随国公府的名声，若是人家嫌弃她，安安静静啃完糕点，等母亲事毕再一道回府，仅此而已。
长公主身旁的小宫人引了谢夫人与这位杨家的小女儿往里走，正值青春妙龄的朝阳长公主穿了一身轻便却不失华丽的胡服，她坐在正中，端的是雍容华贵，娇妍明媚。
她这个年纪对稍微小些的女郎倒是没有太多和善慈爱，只是喜欢粉雕玉琢的小女孩，见了杨徽音好生夸赞了一番，而后让人引了她去后苑里与年纪相仿的小姑娘玩耍。
杨谢氏瞧着长公主身边环绕说笑的多是新旧贵人家里的妙龄女郎，眼不觉就热起来了。
若是她的第一子是个貌美善言的女郎，又或者徽音这姑娘再大些、被自己教导得机灵些，倒是不愁只与长公主与她或许只有这一面之缘。
朝阳离京已经有许久，她对朝中之事向来不太关心，只是身份与宠爱摆在这里，自从另府别居，似随国公世子夫人这般求上门来的不在少数。
不过阿爷和阿娘现在可不在宫中，随国公又有几次与今上作对，她说什么，哥哥可未必会听。
“夫人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对我说么？”朝阳长公主不耐烦应付杨谢氏的讨好，漫不经心地把玩手里新得的丝扇，面上维持着温和的笑意，开门见山，“若是没有旁的事，便请到侧屋等待。”
杨谢氏前些时日虽然没来拜见她，但是上下活动并不算少，倒也是沉得住气的，今日才言及所求。
“俗语说，宁撞金钟一下，不捶破鼓三千，妾今日厚着脸皮过来，实在是冒昧，”杨谢氏将自己准备的礼物奉与长公主，为难道：“圣人前些时日……”
她一语未毕，忽然那前厅引导的侍女小步疾趋，面上显出十分的欢欣：“殿下，内使传旨，大家的圣驾已经到府上了，内侍监请您赶紧接驾！”
今上自从登临君位一直是深居简出，公主设生辰宴的时候圣驾会赏脸不稀奇，但是寻常开宴皇帝都会过来瞧一瞧，连长公主自己都惊喜地站了起来，向外迎去。
“正说着圣人，圣人便来了，”她语中对皇帝只有亲昵抱怨，一时顾不得杨谢氏，边走边问道：“大家今日可是白龙鱼服，怎好到了门上才知会与我？”
她欢喜得像是一只花蝴蝶，但是走到半路却又顿住了，脸色古怪道：“不好，莫不是阿爷的书信寄了回来，圣人等不及来骂我了！”
……
皇帝的驾幸叫原本热闹的长公主府愈发热闹了起来，但是后苑里的小女孩们却对此一无所知，起码被蒙住双眼的杨徽音确实是一无知觉。
她与这些年纪相仿的小女孩本来就不熟，一个个脸上还挂着婴儿肥的小姑娘虽然对父母的品阶地位已经初有认知，可还不甚明朗。
而且在长公主的地界上实在没必要用这些来对可能只会见一面的同龄人炫耀，因此问清楚了彼此的姓名，可能还没有记住，就已经玩到一堆去了。
女孩子们玩游戏也不外乎那几样，长公主大方，除了太后赏下的牡丹花株不许触碰，剩下的花草随她们拔来斗。
随国公府以武功随太上皇起家，不喜摆弄花草，大厦将倾，杨谢氏也无多少兴致教导一个幼小的庶女这些风雅事，杨徽音口拙，就是拿到了名品也说不出所以然，自然就落了下风。
几个稍微年长些又口齿伶俐、见多识广的小姑娘一下子就成为了这群人里的孩子头，只是提议捉迷藏扑人的时候大家都想做那个躲藏起来的，不愿意做捉的那个，便拣了温顺老实的她出来，吩咐人给她捆了黑绸站好。
杨徽音闭着眼睛，试探捉了一会儿，急得额间都冒出细细的汗，心中的委屈像是初凿的泉眼，一点一点涌出来。
她也不喜欢做那个捉人的。
被蒙上眼睛实在不是什么好体验，但怎么办呢，她生来温顺又笨拙，老实的孩子不懂得怎么拒绝旁人，听得耳边似乎有说笑声却总也够不到实物，只是好强，心里早急得厉害。
水影摇日，花光照林，清风送来了甜腻的香气，鸟语脆声中忽然混进来几声轻微的咕噜声，她咽了一下口水，这个时候才瞧得出来母亲确实是一个极有远见的女子，她果然又饿了。
随国公府里的阿姐们有几分随了杨谢氏，年纪渐长，到了该许婚人家的时候也知道爱美比口腹之欲重要，但小孩子对这些没什么概念。
杨谢氏给家里女郎们的糕点都有定数，有时候主子们还要剩下些分与奴婢，不是苛刻，而是为了教她们学会享受却又不贪恋，利于保持姣好纤细的身形。
也就是头一回带着一个不懂事的小不点来长公主府上，才教她先填饱了肚子，好维持体面仪态，只是她的母亲以姐姐们的食量来揣度她却有些失分寸。
精致的小点心吃多了太腻，又不如饭食，吃到心里空落落的不顶事，过一会儿还想吃。
那若有若无的香气是忽然才有的，或许还夹杂了一点脂粉香味，伴随着丝竹悠扬之声，但是时不时萦绕在鼻尖勾引人，愈发叫没有铜漏和日影可分辨时间的她惦念起长公主府上或许非常好吃的菜肴。
她在耶耶的子女里除了容貌没有什么出众的地方，叫人忽略惯了，倒是生出几分察言观色的小聪明，猜也猜得到那位受宠异常的长公主或许正在和更感兴趣的夫人娘子们说话，一时忘记了她们的存在。
这样简单的理由一下子就把她自己给说服了，杨徽音一下子豁然开朗，她不觉得气恼，但得找一点吃的。
于是她不再执着于捉到哪个贵女，反而也不摘绸巾，顺着那香味的来源一点点小心试探迈步。
她想，若是长公主殿下把她们这些小姑娘忘记了，遇见哪个婢媪，知道还有这些做游戏的小姑娘被遗忘，好让主家不失体面地先一步来招呼她们用饭，也不显得自己贪吃。
然而这一点倒是杨徽音想错了，她们之中尚有今上宠臣的女儿，长公主骄矜虽有，却断不会轻慢这些娇娇。
朝阳长公主没有吩咐侍女唤这些女孩不是因为忘记，而是她如今自身难保，既顾虑小姑娘们御前失仪，又怕自己丢脸。
那些如云似月的美人已经被挥退了，朝阳局促不安地站在今上身侧，小声抗议道：“哥哥，我都被耶耶和阿娘赶回长安，足够可怜了，你还要生我的气！”
今上的手边摆了一盏热茶与几碟点心，至今却一点也没有动过。
他今日微服前来，交领仅用银丝绣了暗纹，头上以幞巾相固，粗服不掩金玉之质，但双目凛然有神，便显得那通体的雍容温和里含了无尽的怒气与无奈。
“瞧你做下的这些混事，将山野村夫都引到阿娘房里了！”
皇帝不是刻意这时候来扫妹妹兴致，他少年老成，早经坎坷波折，又被太上皇投到军中历练，遍尝人间辛苦，却对生来无忧的妹妹几乎是到了溺爱的程度。
“那是南诏人的古怪风俗，我哪里料得到，”朝阳长公主的声音渐次低了下去，嘟囔道：“谁晓得他们的规矩是……我也吓到了呀！”
阿爷气得半死，把她赶回长安不说，还给今上写了亲笔信要他这个做兄长的管教妹妹。
遭今上训斥，朝阳自然急于洗白自身，但灌木丛后的异样响动却引起了她的警觉，一时间变了脸色。
只是还没等她呵斥婢仆不当心侍候挡住闲人，便见圣上微微摆手，只好收声。
半人高的灌木丛后慢悠悠走出来一个小姑娘，她被厚厚的黑绸蒙了眼睛，步履如磐散行汲，稚嫩可爱，双手似乎还在半空中摸索些什么。
这是随国公的孙女，朝阳替自己放下了一颗心，才想起杨谢氏似乎说要请自己在圣人面前代为缓颊。
但她瞧见那姑娘一步步走向圣上的时候，心忽然又悬起来了。
今上除了当年的她，并不怎么喜爱逗弄孩子，特别还是随国公家的女孩。
她在一旁提心吊胆，今上却端坐在那里八风不动，因着他无声的吩咐，此刻的后苑静谧异常，唯有飒飒风声。
他定定瞧着那小娘子，神色怔然，眉宇间的怒气已逐渐散去，皇帝的举止仍不失为一位胸怀四海的君父，只是如今那平静仪容之下却添了几分暗潮汹涌与惊疑。
只是当那圆润细嫩的小手终于触及天子结实的手臂，波涛才有一些决堤的趋势，今上唇齿微动，仿佛轻逸出一声惊叹。
朝阳努力辨清圣上那唇齿间稍纵即逝的呢喃，在清风送来纷至沓来的仓皇逃离声前，她大抵听了出来。
那似乎是一声惊喜般的“瑟瑟”，却极温柔而缱绻。
作者有话说：
开新文啦！
大家、圣人是对皇帝的称呼，缓颊、求情，耶耶指父亲，阿翁是爷爷
水影摇日，花光照林。出自庾信《象戏赋》
写作参考《史记》《中国古代服饰研究》《中世纪服饰》《世说新语》《国粹图典》、陈寅恪《读莺莺传》、《道德经》《战国策》《远方有个女儿国》等，此类非原创具体引用在单章标明
阅读温馨提示：
1.1v1，男主重生，年龄差十几岁，架空乱炖，不建议考据
2.本文为《瑶台春》后篇，但可以当做独立的来看，不影响阅读
3.女主未成年前不存在任何恋爱，男主这时候没想娶她，小时候有一点讨好型人格的小乖乖，后期是个黏人偶尔又作的明艳小妖精
4.请不要在我文下提别的作者和三次元人物，也请不要在别人文下提我，更不要对作者和读者进行人参公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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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长公主方才只顾跟随着今上的目光，担心杨徽音会不会冒犯天颜，倒没有注意那些尾随的女郎。
她们不识得端坐的男子，遥遥随在后面，但见到杨徽音捉到那男子手臂时长公主的神态，自忖闯祸，几乎一下子便作鸟兽散。
朝阳不觉有些恚怒，一时忘却自己的处境，扬声欲唤女使近前：“这还了得，瞧热闹瞧到圣人头上了！”
但是被人瞧了热闹的圣上恢复常态后却十分坦然，含笑劝她消气：“稚童无知，朝阳，若你能噤声，旁人还未必猜得到是朕微服出游。”
虽然这样说，伺候皇帝的内侍监何有为却极有眼色，退下教长公主府里女史留意席间言谈，不使臣妇私议今上是非。
圣上十分随意自然地伸手，只是一捻，就解了那小姑娘脑后的系带，“旁人都跑了，你怎么不逃？”
她适应了一会儿明亮的光线，像是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错事，仍旧怯生生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直视天颜。
杨徽音听人无数次说起过今上，大抵都是天子的严苛雷霆与带给随国公府的凄风苦雨，不见有多少好话。
可是当那个男子解开她面上束带后，四目相望，天子并不像是她所想象的凶极横肉，反而极为温和，如霭霭云霞覆润万物，教人首先感受到的不是辉阳高不可攀的刺目，而是煦日直入人心的光与暖。
只有这样仰望久了，才觉察出那原本的光辉皎如日月，教人望之欲眩，仿佛苑中花木都一时暗寂，龙行从云随雨，大抵如斯。
她以为是自己腹饥不支的缘由，怯生生地答道：“因为是我自己淘气才闯到这里，本来便与他人无关。”
朝阳长公主无奈头痛，开口提醒道：“圣人宽纵，也该行礼。”
随国公怎么说也是太上皇龙潜时的旧臣，养出来的孙女却不知进退。
圣上一时失笑：“不喜欢同她们一起玩吗？”
或许是皇帝的问询太过温和，叫杨徽音生出些许勇气，她点了点头，又摇摇头，“饱的时候喜欢，饿了就不喜欢了。”
朝阳决定发一回慈悲，在皇帝这份耐心被杨徽音消磨干净之前她决定先发声叫人出去。
只那一句“放肆”还没出口，圣上忽而对妹妹放柔和了语气道：“如此倒是朕的不是，耽误你款客设宴，教宾主不能尽欢。”
皇帝虽然不一定是专程出宫来训斥她的，但今上一贯事母极孝，想来太上皇的御笔亲书也教皇帝怒气不止，如今轻易平息，一时反倒叫朝阳疑惑，真是奇哉怪也，天底下竟有此等好事。
不过不待她疑惑散去，就见皇帝已然从桌上拿了色皎洁白的燕窝酥，微微俯身，似是刻意在迁就杨氏女的身高。
没了方才的讶然与疑惑，圣上这一回说得坦荡，她也听得分外真切。
圣上笑吟吟地用酥香可口的点心安抚，示意她自便：“瑟瑟，过来。”
平日除却父亲与小娘，甚少有人这般唤她，杨徽音一愣，但那燕窝酥层次分明，甜香诱人，她不想在皇帝为什么会知道自己小字上面纠结，小心翼翼接了过去啃着。
燕窝酥是过了油的东西，她再怎么注意，还是会发出咀嚼嘁喳的声音。
母亲教诲她，在外人面前不要弄出些不得体的声响，特别还是在皇帝与长公主这样的贵人面前。
杨徽音像是国公府里最有教养的女儿那样，受了赏赐，只吃了几口便优雅顿住。
而后她该以茶漱口，绣帕拭唇，但她看着手里啃了一半的点心，忽然又觉得为难。
长公主府上的点心比母亲临行前给她的还要可口，比平日里她吃的更不知道精致多少，那个时候她忍不住将糕点一扫而光，母亲其实也没说什么。
皇帝不知道她心里这番挣扎，只是似乎很了然她的食量，将盛了点心的盘子往前推了一寸，道了一句：“吃罢。”
他扫过手边朝阳新近从南疆带来的白茶，虽然甘甜清香，却不适合小女孩饮用，吩咐道：“给她沏一碗热奶|子。”
皇帝在这要什么都容易，朝阳细细叮嘱下去，眼神在圣上与仍在觊觎盘中糕点的杨氏阿音之间盘旋片刻，讶然的倒成了她，“原来随国公的孙女竟是叫瑟瑟，皇兄赐给过洗三礼？”
朝臣得天子青眼，难免会恩泽家人，太上皇年岁渐长，在长安做圣人的时候也变得爱热闹起来，新生儿得天家赏赐的不在少数，不过后来能不能面圣并且教圣人留心，那就得看个人的造化。
朝阳想到此处很是怅然，倒也不全为自己，而是想起随国公那个倔强的老匹夫，太上皇做天子的时候也不是没有眷顾杨氏，叫太后赐了随国公世子和世族谢氏女儿的姻缘。
就是这位随国公后来对太后不大恭敬，触了太上皇和今上的逆鳞，非但早早失了仍在东宫的今上欢心，连带太上皇的圣眷也一并淡了。
杨徽音满口酥渣，手上也油亮亮的，她低头与那一盘可口点心苦战，却竖起耳朵来听。
她虽然出身罗绮之门，但实际上却没有多少人在意，哪怕出生的事情没有人记得住，可耶耶的儿子便很多，女儿就更多了，她又是婢生，圣人亲赐给洗三礼大抵是件无上荣耀的事情，但从来没听人说起过。
杨家的女儿不乏佼佼者，她站在一旁便像是蒹葭之倚玉树，普通到不起眼，甚至还有些胖嘟嘟的，叫她的小娘看了既要摇头又要宽她的心，说不过是婴儿常见的肥嫩。
“她出生在建昭十年，哪里会有赐恩，”果不其然，圣上矢口否认，但是他瞧见低着头啃糕饼的小姑娘似乎有些蔫哒哒的，徐徐道：“不过她也是个很有福气的小姑娘。”
杨徽音听见这话，立刻便活泛了许多。
她就着新热好的牛乳咽下了最后一块酥点，乌溜溜的眼睛里溢满了欢喜，仰头问道：“陛下，我当真很有福气吗？”
“君无戏言，这是自然。”圣上面上有一瞬间难言的晦涩，旋即笑着问朝阳道：“公主娘子以为如何？”
朝阳瞧了瞧她肉嘟嘟的脸颊与无拘无束的举止，已经放弃了代她耶娘提醒礼仪的想法，勉强颔首：“看长相就知道是个有福气的。”
闺阁女郎幼时慕父兄，及笄随夫君，在父与夫之上更仰赖君王宗室，她满是惊喜，鼓足勇气怯怯道：“还从来没有人这样赞过我，陛下是第一个这样说的人。”
虽然声气细弱，犹存疑问畏惧，但掩饰不住被人夸赞的天真快活。
被天底下最尊贵的兄妹夸赞有福气，杨徽音心内骄傲地想，今日确实是她最快活的一日了！
她望着圣上，孩童对天子的恐惧更多来源于大人的说教，然而眼见为实，圣上其实一点也不可怕。
或许对于圣上而言这不过是为君者的雍容气度，随手而为，但在她瞧来，比她那如今身居四品的耶耶待她还要平易多得多，甚至更怜爱柔和些，教人想要亲近。
杨徽音看着空荡荡的糕点盘，不禁大大为难，她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想待人好，要么分享自己最喜欢的糕点，要么和人家一道玩耍。
可糕点是陛下给她的，她平日最喜欢的是杏干蜜，现在已经变成了燕窝酥，她想和陛下玩，陛下可未必瞧得上她。
天子原本目光低垂，听她说话时目光似有怜悯意，但是见到她面对空盘纠结，却不免叹气，“就这么容易饿，家里人不肯给你吃饱吗？”
杨徽音摇头否认，她难为情地藏起自己胖乎乎的小手，以为皇帝嫌弃她好能吃，略有些伤心自己的不争气，眼里噙了泪，可怜巴巴道：“我把陛下的糕点都吃完了。”
“真是个傻孩子，”朝阳笑得以扇掩面，温声道：“这有什么值当哭的，还有一些塞上风味的奶卷在后面备着，转过头我叫膳房装几笼给随国公府上送去。”
贵族女郎们做客矜持，即便是小孩子也是要在家垫过一回再出来的，不过作为主人，她其实更喜欢宾客吃得香甜，一扫而空才好，这样才显出主家的厨子卓越独到。
“把人送回她母亲身边，旁的孩子都回去了，只她总在外面，难免叫人生疑。”圣上起身，那平静深远的目光在小姑娘的身上盘旋片刻，他转过去吩咐朝阳：“不必教人知道朕今日来过。”
朝阳本来还想含蓄替太后向圣上催一催立后的事情，打趣圣人是不是膝下寂寞，又惦记起当年教诲自己的甜蜜苦恼，还未成婚，先想要养个小孩子在身边。
然而皇帝起身，她便噤声不说了。
她见杨徽音也十分乖巧地点了点头，可爱至极，也笑道：“这哪里须得哥哥叮嘱，我昏了头不成，巴巴教人知道大家特意过府是为了训斥我？”
皇帝来时纵马，隐含怒意，归时却意态温和，叮嘱不必远送。
长公主畏兄如父，免了一通训斥只有欢喜，然而随侍在今上身后的何有为走出春意融融的池苑时却不觉打了个寒噤。
他年少时便近身服侍君主，哪怕太上皇因为今上的母亲而早早属意东宫，心意不曾更改，可今上即位前也数经坎坷，天子少年御极，并不怎么对人倾吐心事，更甚少失态，他作为内侍监，也只是揣摩得更好一些罢了。
女郎的小字如秀气的玉足一般私密，只有最亲近的家人婢仆才知，然而圣上从来便不待见随国公府，更遑论清楚一个世子庶女的长相年纪与乳名？
只是方才圣人开口相唤的不假思索，倒是勾起了他三年前的回忆。
建昭十五年春，尚在东宫的今上一夜自梦中惊醒，喘|息未定，殊失平日风仪，连声唤人。
他的头愈发低下去，那一夜圣上唤的不是婢仆奉茶，而是“瑟瑟”二字。
只是时光如白驹过隙，现下已然是永宁二年二月了。
作者有话说：
1.男主的容貌描写灵感是借鉴了《史记五帝本纪》对帝尧的部分白话翻译
2.奶|子是边塞对牛乳的称呼
3.龙行从云来自《阿房宫赋》长桥卧波，未云何龙
感谢在2022-03-16 17:42:22~2022-03-19 16:41: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幼瓷Delancey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六鱼的鲨鲨5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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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席间的贵夫人们等了一会儿，长公主晚来，稍有失礼也不是什么大事，她们谈笑风生，但是杨谢氏却不是这么想的。
她颇有些不安，知道圣驾已至的人并不多，长公主心里明了她的所求，但会怎样同圣人去说，抑或会不会说，却是不得而知。
杨谢氏的心里如滚油熬煎，以至于并没有发现大多数去玩的女郎已经回到了母亲的身边，唯独杨徽音迟迟未归。
直到长公主身边跟随的常媪将杨徽音送回来，她才展露笑颜，趁着人没注意到，迎上前去低声相问：“不知圣人……”
“奴婢是奉长公主命，将姑娘送回来，”常媪打断杨谢氏的问询，她换了正色道：“其余一概不知。”
杨谢氏连忙称谢，猜测圣上大概并不许公主对外人说起，她将请长公主说情的这件事撂开手，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杨徽音回来得太迟了。
“瑟瑟是不是迷路了？”碍于在外面不好相问指责，杨谢氏只是俯身揽住杨徽音，温柔教导道：“这位是殿下身边的常嬷嬷，快道谢。”
杨徽音犹豫地应了一声是，她向常媪乖巧行礼，小声道：“谢谢嬷嬷帮我擦脸，还把我送回娘娘身边。”
常媪的面上这才露出些许笑意，她望着这个玉雪可爱的小姑娘，回忆起擦拭她脸颊与双手的柔嫩触感，确实教圣人也无法计较她的冒犯。
“夫人不必多心，殿下极为喜欢女郎的，遇见后便留女郎多说了几句话，教膳房预备了些解腻的奶卷，给女郎带回去。”常媪教婢女将东西交给杨谢氏身边人，随后道：“若是没有旁的事情，奴婢便退下了。”
虽然不是自己亲出的女儿，但是徽音能得到长公主青眼还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待常媪走远后，杨谢氏笑吟吟地抚摸杨徽音脑后，话未出口忽然想到些什么，脸色为之一变。
杨徽音最怕母亲变脸，她怯生生地后退了半步，心虚道：“母亲，我哪里做的不好吗？”
刚刚同她一起玩耍的女郎也瞥见了被常媪送回来的她，耐不住小孩子的好奇心，从母亲的怀抱里挣脱出来，跑到她身前问询。
那是大都督家的女郎宇文意知，她自然也觑见了杨谢氏的神色，轻声道：“徽音，殿下是生你的气了吗？”
杨谢氏勉强压下心底的不安，转头同宇文家的女儿道：“徽音闯出什么祸事来了么？”
宇文意知见杨徽音怯怯地站在一边，她们第一日认识，并不知她嫡母深浅，便退却一些，故作轻松道：“也不是什么大事，方才大家做游戏，徽音不小心捉到长公主身边的男客，我们怕殿下生气就先回来了。”
宇文家的王夫人也走了过来，见状笑话杨谢氏：“随国公府的家教也太严了一些，都是小孩子顽罢了，殿下又不是不开化的人，莫说是捉了殿下的男客，就是殿下的面|首，殿下也未必会计较。”
杨徽音本来站在一侧不敢作声，见窦意知这样说便点了点头，仰脸对杨谢氏说道：“母亲，殿下并没有生我的气，还给了许多糕点教我吃，说我有福气得很。”
当然有福气了，便是她也只有在今上还是东宫的时候见过一回，而徽音第一次受邀出府便能见到，杨谢氏心内分明，说不出该不该高兴，勉强同王夫人说道：“这孩子头一回出来，我不是不放心么？”
一场花朝宴罢，长公主频频回顾，临了还吩咐奴婢赐了好些别的东西给杨徽音，杨谢氏却不觉宾主尽欢，只觉如芒在背。
但她到底是个心内有成算的人，携了杨徽音步上归府马车，才稍微急切地问道：“瑟瑟，你在池苑里遇见的男客，公主是如何称呼他的？”
杨徽音头一回坐这样舒适柔软的马车出游，六尺宽的街道略有些颠簸，那些行人的说笑声若隐若现，是极好的催眠。
她倚在杨谢氏的怀里沉沉睡去，马车颠簸得人仰头错位才惊醒，见嫡母正在一脸紧张地注视自己，一时惊得什么睡意都没了，她结结巴巴道：“殿下唤他哥哥。”
杨徽音想了想，圣上的模样似乎与耶耶相差好远，就鼓起勇气补充道：“是个很好看的哥哥。”
他不止是个好看的哥哥，还给她好吃的点心，说她有福气，甚至连她出生的时间都记得！
这些隐秘的小欢喜她很想找一个人倾吐，但是想了想却又有几分伤心失落——她没有可以倾诉的人，服侍她的皖月也不行。
杨谢氏几欲呕血，圣上加冠礼之后御极，今年说来也是二十有三，而夫君也还未及三十，别说那是圣上，就算不是，也不该这样相称。
她已经许久不曾见过圣上，然而那位绝色妖姬的儿子，长相更年轻秀雅些也说得过去。
“以后可万万不能那么讲，那位可不是哥哥，是圣人，是陛下。”杨谢氏叹了一口气，她心里存了事情，没有心力来严斥：“圣人平素御下极严，今日不与瑟瑟计较，那是随国公府和瑟瑟的福气。”
这样关于圣上的言谈议论，杨徽音从前也是听过的，从前她听到“圣上”与听到“狼来”有的一比，对父亲嫡母的敬畏也叫她深深信服，然而今日却难得反驳。
“母亲怎么知道圣人严苛？”杨徽音平时不会反驳别人的话，更不能质疑父母，她对所掌握的言词的认识还不够分明，想了一会儿才小声道：“难道圣人比耶耶还要威严吗？”
在她原本的认知里，天子远比阿翁和耶耶可怕，但是真等她自己面了圣，反倒不这般以为。
自从杨徽音的小娘因为生她色衰，连带女儿也失宠，见识不比旁人，杨谢氏见她这样轻易就接受了那位是皇帝，只觉她可能是单纯不晓得何为君王，还真有一些被她问住。
若不是随国公污蔑太后，圣上未必会待她们如此苛责。
质疑天子血脉是何等重罪，便是杀头夷族也不为过，圣上瞧在太上皇的面子上不过是换了一种更体面的说辞夺官，已经算得上是极为仁慈了。
随国公府的前途风雨飘摇，万一哪一日太上皇山陵崩……杨谢氏每每思及此处都是满目愁云，倒也失去和一个小姑娘争辩的心思，慢慢恢复了平日那淡漠的神色，坐直身体。
“不可私议圣人，”她怕杨徽音的记忆力不好，辞色稍严：“圣上是要人跪的，岂是瑟瑟的父兄可以相提并论？”
杨徽音察觉到那只有力却纤细的手很适时地离开了她，温情逐渐退去，虽有些片刻留恋母亲身上的熏香与温暖，但只是点了点头，闷声道：“瑟瑟知道了。”
不同于母亲亲生的儿女，她要获取一点爱怜是很不容易的事情，那些亲手做的女红啊、糕点啊，那都是姐姐们讨好母亲的手段，她还停留在只会吃和绣水鸭子的阶段，夫人这一日待她和颜悦色，她应该知足才对。
她低头去偷瞄那放在一侧的精致食盒，咽了一下口水，方才吃了太多，新上来的奶卷还没来得及尝一尝。
这些好吃的都是长公主送给她的，母亲下车后应该会还给她罢？
杨谢氏虽然也喜欢精致的点心，奈何这孩子一路上眼睛都惦记着那盒子吃食，心思藏都藏不住，直到回府下了马车，却依依不舍地说要孝敬给她和耶耶，忽然觉出有一点可怜，索性叫皖月全拿回她的院子去了。
随国公世子杨文远今日不当值，但杨谢氏进正堂见到他的时候还是很意外，他今日居然没有陪着平康里的相好去郊外踏青。
“夫君今日怎么得闲回我这里，早知道就让徽音过来见一见，”她解了外衫递给侍女，笑吟吟相近，却意有所指：“春色正盛，何不去倚红偎翠？”
“她都五六岁了，又不是襁褓婴儿，改日过来请安也是一样。”
杨文远现在哪有心情和自己的女儿亲热，勉强笑了笑，“夫人说哪里的话，今日阿爷知道你与徽音往长公主府上去，叫我过去训斥了一顿。”
随国公的脾气真是越老越倔，他们夫妻两个夹在中间也是难做，杨谢氏头痛，顾不得纠正他对杨徽音年岁认知的偏差，也是一肚子怨气。
“谁做天子不是做，太上皇都不在意，怎的国公爷自己做了不食周粟的伯夷叔齐，也要叫你我和小叔叔做吗？”
今上乃是中宗皇帝第十子，本该称太上皇一句“三哥”，但是他的生身母亲、也便是那位中宗宠妃被太上皇强占为后，这是宫廷中心照不宣的秘密。
虽说表面上是兄终弟及，但太上皇默许的说法却是太后入宫之前两人便已经两厢有情，生下了今上，就连太上皇膝下唯一名正言顺的朝阳长公主都私下称皇帝为“哥哥”。
只是太后入宫前尚且与别的男子有染，就连中宗皇帝也不止一次怀疑过今上的血脉，然而自从太上皇攻占长安之后屠戮宗室近亲，唯独留下太后与今上性命，之后更是对太后及东宫宠爱非常，正值壮年便力排众议，不顾将来可能会有的皇嗣，定要立今上为嗣，这种说法便得到了有力的佐证，因此倒也无人非议。
然而随国公一向对朝廷忠心耿耿，又不惧犯上，担心太上皇是受到了妖姬媚惑，时常为太上皇引荐美人，甚至还在太上皇欲传位于今上的时候力谏另择血脉无疑的宗室为嗣。
本来太上皇想为朝阳长公主拟定一门亲事，有考虑过随国公府幼子，后来便再也不提了。
“阿爷还说什么一朝天子一朝臣，”与朝阳长公主的亲事本来是杨文远最期盼的一根救命稻草，不觉生气，“同样是上皇近臣，宇文大都督便是审时度势，连带那么个不懂世故的儿子都受圣上恩宠，九郎何等英才，仕途上却不如意。”
世子夫妻两个私下发了一顿牢骚，本以为这件事也就这么过去了，孰料才过十日有余，圣上有意上巳设宴，随国公世子的名字赫然在宣召之列！
杨文远听到宫中内侍提前来传旨，几乎不可遏制自己内心的狂喜，回到内宅的时候足下生风，自觉连骨头都轻了二两。
皇帝平时宴饮小酌，都是三品以上的官员才有资格参加，其余还有一些皇帝赏识的后进之士，偶尔会邀请宗室之人。
而杨文远明显不属于这里面任何一类，圣上竟然会破天荒地请他，定然是妻子游说成功，使得殿下替随国公府在圣上面前美言！
他对妻子一向敬重，也只有在杨谢氏的面前可以不加掩饰地展露自己的欢喜，但是这样的喜形于色叫杨谢氏都有一种错觉，自家夫君好像是忽然被人丢了一根骨头的狗。
“妾明日就请人往长公主府上送一份厚礼答谢，必然能叫殿下满意。”
杨文远觉得她说的也很是在理：“公主府虽然不缺这些珠玉之物，但既然肯为咱们说情，殿下肯不肯受是一回事，但咱们却不能不懂事。”
自从子女姬妾渐多，夫妻两个难得睡在一张床上，杨谢氏替他宽衣，温情脉脉，细细叮嘱道：“圣人天恩难测，说不得要问些什么，夫君仔细应对才好。”
杨谢氏第二日晨起梳洗过了的第一件事，便是预备了一份得体的礼物，然而还未过午时，长公主竟然派常媪亲自上门，将礼物送了回来。
“我们殿下说，无功不受禄，夫人实在不必如此破费，”常媪仍是那客气疏离的态度，但眼神却不经意瞥过杨府女眷里那矮小身影：“否极泰来，府上的荣宠近在眼前，又何必舍近求远？”
作者有话说：
平康里是青楼所在

第4章
暮春上巳，天子宴群臣于上林含桃苑。
皇家的园林别有野趣，清风拂过含桃树深深浅浅的红，携杂了酸甜的果香。
君臣席地而坐，曲水流觞，皇帝坐在上首只浅酌了两杯，看着羽觞杯逐水而去，又停在了随国公世子的面前，不觉失笑。
杨文远是个风流才子，最初在喝酒吟诗上倒也不畏惧，但是一连该他饮了数杯，不要说他自己窘迫，身侧同僚都忍不住说风凉话，笑他今日运气极佳，能频频得到皇帝注意，问是不是买通了放杯的内侍，刻意为之。
“今日杨右丞吟诗不少，就饶他一回。”
圣上兴致起来，随口闲聊，“朕记得你府里有个女儿，似乎是与朝阳同月同日出生，是叫……”
杨文远心里明亮，知道果然是走朝阳长公主的路子有用，他连忙跪直禀道：“回圣人的话，家里人叫她徽音。”
圣上低声一笑：“你这位千金芳龄几何？”
杨文远很少与外人谈论内宅女儿的事情，但既然天子询问，总是有一番深意在的，他有些琢磨不透圣意，不过按照他的经验，或许是皇帝酒酣耳热，猛地想起合适人选，预备给臣子的儿女点一通鸳鸯谱。
皇帝若真有这个想法，对他的庶女而言自然是一件好事，杨府人丁兴旺，他膝下也有六七个女儿，只能记住这个女儿出生的月与日，具体的年岁倒是说不清楚。
他回忆着上一次见到瑟瑟的样子，可惜有些模糊，斟酌道：“蒙圣人垂询，臣的女儿已经六岁了。”
杨谢氏不愿意节外生枝，回去后也没有和丈夫提起杨徽音比她的父亲还早一步面圣，因此杨文远觉得如果皇帝不是想索要女儿的八字和别人家的儿郎合一合，这一问糊弄过去也没什么，但是皇帝的神色却冷下去了。
“朕恍惚记得朝阳说她是建昭十年生，好像也该八岁了，”圣上含笑打趣，或许其中还有些叫人难以察觉的鄙薄：“是杨卿家贵人多忘事，还是随国公府的进项可怜，连女儿也不教吃饱，八岁瞧起来却这般幼齿？”
天子的打趣叫杨文远染了些醉意的面颊一瞬间便红透了，一时怔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应答。
其实他记忆里的瑟瑟很有几分婴儿肥，杨谢氏虽然不会对庶女有多疼爱，总也不能不让人吃饱，但他能怎么说，皇帝可能是听朝阳长公主随口一提，到如今尚且记得，他做父亲的，论贵不如天子，却忘记了女儿的年岁？
然而各府主君对此并不觉得有什么稀奇，世家子女绵延繁盛，即便不是王谢之家，也大多芝兰玉树，稍微平凡些便会被其他的孩子盖过风头，连嫡子都需努力才能博取父亲欢心，何况庶出的女儿。
只是今上因为母亲的缘故自幼便被中宗与太上皇宠爱，至今膝下无子，并不能理解已经做了父母的臣子。
“圣人不过与你说笑，文远这样惶恐做什么，”窦太师年过七十，说笑也带着一股威严，他自斟了一杯酒对圣上道：“圣人博闻强记，将来立后纳妃，膝下儿女环绕，想来皇子凤女们得皇父牵挂，也都是有福气的。”
本朝开国至今，一直到中宗皇帝都是皇嗣众多，直到太上皇当政，宗室枝叶逐渐凋零，当然太上皇本身就是个极为离经叛道的君主，不能以常人衡量，但他是皇帝的启蒙老师，对中宗皇帝一直忠心耿耿，中宗临终托孤，有些看不过去。
“太师所言不无道理，”圣上对窦太师一向敬重，但每每面对这种暗示也最是头痛，本来还想问的话被打断，却不好问出口，他瞥了一眼杨文远，“今日含桃成熟，宾主尽欢，酒也饮过了，诸公不妨到林间自娱，朕就不扰你们了。”
杨文远长到近三十岁，参加这样的盛事还是头一回，他满心欢喜，正欲随旁人一并起身谢恩，却听见圣上唤了一声近旁站立的宇文冕。
“阿冕随朕走走。”
圣上起身之后，所有的人也跟着站起来了，一个侍候在皇帝近侧的年轻金吾卫应声跟随天子，往远处去了。
宇文冕与朝阳长公主同龄，但从小就借着父亲的余荫亲近皇帝，与伴读类似，他随侍在皇帝身后，听圣上说笑，“怎么还冷着一张脸，朕回头叫内侍送些更好的果子到你府上。”
“臣不是为着吃不到上林苑里的果品，”宇文冕道：“只是臣天性淡泊，陛下也是知道的。”
“那这张苦脸就是为着朝阳了，听她说，你最近一次都没造访过公主府，连她开宴都没有去。”
皇帝很了然他是介意朝阳疑似在南诏风流快活，甚至鼓动太后私下会见外男、而后被太上皇撞破的事情，哂然道：“朕本来是想叫你继续护卫公主安全，但你又不情愿。”
“殿下原来还会在陛下的面前提起臣，”宇文冕冷肃的面上稍微浮现些笑意，而后却又敛容，“臣以为公主不想叫臣护卫左右。”
“你这般老气刻板，别说是朝阳，就是朕也不愿意瞧见你这张冷脸，和你这样的人一起去摘食果子，那些相公们看着都不快活。”
圣上今日宴饮换了一身便服，臣子们去林间采摘含桃便是宴后的消食娱乐，之后会自行回府，皇帝也不必再次露面：“朕少顷出宫散心，你传旨太仆备马，回都督府吃你的含桃去。”
一直随在皇帝身后不出声的何有为这时候才适时出声，“圣人出宫还是多带些禁军护卫为宜，如今长安贵女王孙倾城出游，总归是有些不方便。”
圣上嗤笑一声，“朕不过是充当役夫，去给人送几篮子含桃，倒弄出好大的阵仗。”
宇文冕面上显出几分犹疑挣扎，圣上平素微服出游其实也不少，只是很少大张旗鼓惊动旁人，大多数时间是去探望长公主与秦太傅，如今秦太傅已经去世，今日皇帝轻车简从，还要纡尊降贵亲自去送珍贵果品，那么要探望的大约就只剩下长公主了。
“阿冕还不去，是有话要对朕说？”
宇文冕见圣上神色，便知天子已洞悉他所想，深吸了一口气：“臣只是听陛下席间说起杨家的女儿，便想起了妹妹，不怕陛下笑话，她自从有幸受邀花朝宴，见过公主府景色，连梦里都惦记着。”
他确实惦念着长公主，前些日子母亲想要叫他去赴宴没有应允，现在却有些后悔。
皇帝“唔”了一声，却不接他的话，语气轻快道：“这个不难，明年花朝，叫朝阳再办一次就是了。”
……
气候风土不同，长安养出来的含桃不如进贡的味道更好，这东西保存不易，每年上林苑进给宫中的含桃会精挑细选，在贡品抵达长安之前先让帝后嫔妃享用。
但无力如天家一般奢靡享受的臣子除了高价购买市面上的东西，只有在每年春日，圣上宴请宾客的时候才能得到允许，让臣子们自己到林间随吃随摘，享受一番林下野趣。
当然往常这种金贵到几乎只能出现在宗庙祭祀上的水果是不允许臣子私自拿回家中的，不过臣子里面也难免有些厚脸皮的流氓，仗着圣上赐恩不会计较，会不要脸地再偷藏些拿给自己的家眷。
皇帝也知道这种时候在场会让旁人不自在，因此每每到这种采摘的时候都会先行离开，使臣子们自便。
而随国公世子偏巧就是这样自便的流氓。
他头一回参与这样的盛事，虽然有些顾虑，不敢像皇帝宠臣那样明目张胆，但还是偷偷拿了些回府上。
杨徽音平日不用外出，就换上了自己的旧衣裳，骑着自己的竹马到了花园玩耍，叫皖月托着她上树折柳枝和桃花编花环来戴。
皖月是杨徽音乳母的女儿，比服侍的主子大不了几岁，托举小娘子胖乎绵软的腰臀多少还有些吃力，额间逐渐冒出细细密密的汗。
这时节旁的姑娘和公子都出去玩了，七娘子年岁太小，没有机会在外面认识可以约着出去玩的好友，嫌带一个小孩子出去玩太麻烦，都纷纷推托，七娘子只能和她在随国公府稍显萧瑟的庭院里玩耍。
“皖月，你累不累呀？”杨徽音感受到那双托举自己的手微微颤抖，奋力去折了一枝根茎细软些的桃花，舒了一口气：“快把我放下来吧，咱们骑着竹马到水榭去坐着，我编一个，也给你一个。”
“娘子我不累！”皖月咬牙用着劲，女孩子说话本来就尖细些，她气运丹田，一下惊起几只鸟雀，她用力把杨徽音往上托举，“娘子多摘些，咱们一会儿可以给云姨娘也编一个……”
皖月正说着，忽然注意到柳荫处忽然出现的身影，“诶呦”一声，手上顿时失了气力。
杨文远刚行到近前就听见府中的稚龄侍女大声喧哗，然而他今日人逢喜事，心情极好，不愿意和下人们计较，可是当一个穿着欧碧色罗裙的小姑娘从树的半腰跌落，顺着土坡咕噜咕噜滚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就没那么淡定了。
杨徽音灰扑扑的手里还拿着染了尘土的桃枝，仿佛是一瞬间就从高处移到了地面，叫人发懵。
她抬起自己的小胖手，才看到上面红破的血痕，后知后觉地“哇”了一声，还没等痛到哭出声音，仰头一瞧，眼里蓄满的晶莹泪珠就停在了原处。
朦胧泪眼之外，她瞧见耶耶今天穿了一身十分神气的衣裳，比往常更威严。
“瑟瑟怎么在这攀折花枝？”
杨文远看着眼前摔懵了的女儿，想起来圣上席间所言，女儿毕竟大了，又是满身尘灰，倒不好伸手去抱，温和地看着皖月战战兢兢上前扶起她，替她拍过衣裳的灰，才笑着问道：“你性子这样闷，又经不住吓，耶耶是有多骇人，能叫你摔成这样？”
杨徽音眼里噙满了泪，只是在父亲面前又不好痛哭，哭声硬生生噎了回去，一直在喘，答不上话来。
杨文远平素少与这个女儿亲近，知道她一向害怕自己，见女儿这样可怜巴巴，到底是自己的亲骨肉跌在地上，心底多少也生出些怜意，抚摸了一下她的头，忍痛从自己怀中锦袋里挑了三颗含桃，叫女儿伸出手来。
剔透玲珑的小果子落到那只没受伤的手掌上，果子虽然沾染了尘土，却有效停止了小女孩的抽噎。
小孩子总是容易被新奇的事物引起兴趣，杨徽音也不例外。
“瑟瑟知道这个叫什么吗？”杨文远逗弄着她，见女儿摇头，便主动说道：“这个叫含桃，寻常在长安集市上都吃不到，是耶耶特地从宫里带给你的果子。”
他低头望着女儿湿漉漉的眼眸，欣赏那里面的疑惑懵懂，其实瑟瑟的小娘未产育之前也是极为美貌的女子，纤腰玉骨、我见犹怜，瑟瑟虽然现在脸圆圆的，但是也不失为一个可爱美貌的小姑娘。
杨徽音盯着面前的果子，她好像在阿翁和娘娘的房间里偶尔能见到类似的东西，只是次数不多，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直觉告诉她那应该是什么好吃的鲜果，因此不敢冒冒失失地讨要。
原来这东西叫含桃，还是皇帝赏赐给耶耶，耶耶特地给她带回来的。
耶耶对她这样好，自己是不是应该学着姐姐们那样大方一点，不能再哭了？
她用帕子擦了擦眼泪，把含桃攥在手里，似模似样地向父亲行了一个礼，声气细细道：“谢过耶耶。”
“这个用手帕擦一擦就可以吃的，瑟瑟不尝一尝吗？”
得益于身高的差距，杨文远看得清她偷偷咽口水的模样，难得耐心地和她说了许多话：“你想吃就吃好了。”
“耶耶一共给了我三颗，我小娘还没有吃到呢。”杨徽音不舍地望着自己手心里的果子咽口水，却细数道：“小娘一个，皖月一个，还有我一个，我怎么好先吃？”
杨文远本来只是随手而为，根本没有想到云氏，怔住片刻，他静默了几息，终究还是没有再说些什么。
其实锦囊里面还有几十枚，但是父母双亲、妻子儿女、还有得宠的小妾，以及要在外面相好处夸耀，分不出太多给瑟瑟了。
他顿时生出些许歉疚，上林苑赐予的果品是皇恩，但是只要天子肯赏识起复，长安里的高价鲜果偶尔多买一些。敬奉祖先之后，给瑟瑟多分一点就够了。
说起来这次进宫虽然多亏妻子劳心劳力，可是瑟瑟也同样功不可没，于情于理，也该犒劳犒劳将她出生时机安排这样恰当的云氏。
何况她将女儿教的也不算坏，哪怕不太聪明，可有几分孝心就很好了。
皖月没想到今天世子人这样和善，娘子得了三枚果子还惦记着分自己一口，正是满怀欣喜，又见世子俯身去取了两人倚在一旁的竹马亲手递给她，吩咐道：“今夜我到云慕阁去用膳，你陪七娘子回去后知会一声。”
世子身边来来走走的女子不在少数，云慕阁冷淡许久，娘子这一摔，这当真是福祸相依了，皖月欢天喜地应了一声，一手攥了竹马和柳枝，另一手扶了杨徽音慢吞吞回去。
今天到底是个好日子，杨文远就算是要去妾室那里宿一夜，也要先和夫人知会一声。
然而还没等他去寻杨谢氏，杨谢氏院子里的婢女夏末已经气喘吁吁地奔过来了。
“世子爷，夫人请您快到正院去，”夏末面上添了许多畏惧惶恐，“……说是圣驾微服至此，国公爷已经到前面接驾了！”
作者有话说：
1.含桃，即樱桃，百果第一枝，作为重要的宗庙祭祀水果，这里写的就是赐樱，《吕氏春秋》“莺鸟所含食，故言含桃”
2.臣子们随摘随吃樱桃，《唐语林》“玄宗紫宸殿樱桃熟，命百官口摘之”，类似宫廷农家乐
3.关于南诏，这里只是借用了一下名字，里面说到的地方习俗大致是参考了《远方有个女儿国》里介绍的某民族习俗，但掺杂了许多私设，不是女尊，大家当它是一个掺杂私设的母系氏族部落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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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今上并不是不喜欢热闹的人，只是做了天子须得持威自重，于九重之上俯视万民，出游大多不欲外人知晓，驾幸宗室与臣子府邸这种偶尔令人提心吊胆的恩宠，不是谁都能有的。
皇帝也晓得自己会给人带来的惶恐，除非是一时兴起或者刻意为之，否则也会教内侍提前说给主家，好做些准备。
杨文远奔走间已然是出了满额的汗，那酒早就醒了，他倒不觉得皇帝会为了几十枚偷拿的含桃，午后特地追到府里问他的罪，只是实在想不出圣上驾幸的理由。
随国公府失势已久，圣驾此来到底是恩宠多些，还是威慑多些尚未可知。
杨文远一边出着如浆冷汗，一边飞快地琢磨着，总不会是他阿爷又在和清河郡王他们通信来往被圣上截获，于是禁宫里的陛下突发奇想，今日过来瞧一瞧，这个装病又爱与他作对的老东西到底什么时候死罢？
然而当他怀着一颗怦怦跳的心的心迈入待客正厅，瞥见随国公侍从长随手中捧着一篮含桃，摸了摸暗袖里的锦囊，忽然就羞惭了。
——眼前的画面与他脑中所想，实在是差了十万八千里之遥。
圣上换了一身胡服劲装，外罩的蝉纱内敛了金丝银线的奢华与光泽，却不减风神轩举。
皇帝今日来得突然，倒也不盼着随国公仓促之间能为了迎接圣驾而拆除门槛，一家人恭恭敬敬地换上朝服跪伏到天子脚边，瞥了一眼杨文远，抬手免了他的安。
杨文远拘谨地坐在父亲下首，看圣上身边的内侍从杨谢氏手中接过茶奉上，简直比在宫里还要忐忑十倍。
与之相比，一身道袍的随国公倒是泰然许多，他淡淡致歉道：“圣人驾至，本该阖府提前焚香沐浴，清水洒道，奈何草民懒散久了，一时衣裳更换不及，倒教烟火气味沾染圣体。”
“随国公哪里的话，是朕未曾教人提前宣旨，扰了杨卿的清修，”圣上今日寒暄似乎颇有耐心，笑吟吟地问道：“国公的病，近来可好些了？”
随国公现在也没什么病状，行走自如，说别的太假，只答道：“陛下说笑了，劳圣人挂念，今日亲至赐樱问询，草民荣幸之至，大夫说是气虚体弱，好生调养即可。”
他年岁渐长，虽壮心犹在，可惜偶尔也有力不从心之时，气血不比少年也是正常的事情。
父亲这样冷淡简洁，以白身自居，仿佛有对朝廷有怨望的嫌疑，杨文远不得不起身描补回禀道：“回圣上的话，家父前些日子还在家中遵照古方炼制金丹，服用之后身体微恙，臣与大夫劝了几回，家父才肯服药调养。”
在皇帝眼里，一个被迫致仕的古怪老头若能痴迷炼丹，比热忱朝政可要好得多。
果不其然，圣上并无劝阻之意，反而十分有耐心地和随国公聊起炼丹之道，不见丝毫要走的意思。
直到一盏茶之后，圣上才似乎无意间目光扫过一周，徐徐问道：“早闻杨氏一门兰薰桂馥，今日朕怎么不见卿家后辈？”
皇帝有心瞧一瞧臣子的后辈，那是君王的抬举赏识，但暮春上巳节，圣上又没有提前知会，儿孙女郎大多出去游玩赏花，方才圣上入内，随国公已经携仍在府中的子孙迎过了圣驾。
杨文远的嫡子最大已有十二，失去这样一个机会确实心有惋惜，却也不得不据实以奏：“臣家的儿女大多出门交友踏青，无幸得见天颜，余者太过年幼，恐御前失仪，便不曾叫他们来请安。”
圣上颔首，反而笑着道，“太上皇在南诏派人送了些小孩子的玩意，朝阳瞧着不错便奉给朕，正好教孩子们出来见一见。”
朝阳在南诏不喜欢与父母一同出游，常自己抛下身旁那个冤魂不散的宇文冕去集市闲逛，偶尔会有男子尾随乞欢，若不是她觉得这当地风俗很有趣，将当地人引进了太后暂住的寨楼讲述风土，太上皇哪里舍得生她的气。
随国公虽然并不知晓太上皇在南诏的遭遇，面色却也有些许难看，出声道：“南诏毕竟是王化未至，风俗或有野蛮之处，太上皇万金之躯，虽说山川万里、各有风情，可万一潜龙遭困，却是不好。”
圣上这话倒是点醒了杨文远，圣上或许刚好是从朝阳长公主府上过来，太上皇溺爱女儿，视她如孩童，会派人送东西应该也是给长公主的，只是长公主年纪渐长，未必会喜欢哄小孩的东西。
杨谢氏庆幸随国公说的话圣上只作不闻，听了正要下去吩咐各房小辈，却被夫君叫住低声道：“叫瑟瑟过来。”
她心中微感诧异夫君回府不久，怎么知道徽音在府中，但是忆起圣上确实是见过这个女儿的，轻轻点头。
……
云慕阁里，云小娘今日心情几起几落，真是又心疼又高兴，心疼她的女儿灰头土脸地回来，却又高兴皖月说世子今天要来用晚膳，请她提前预备。
她满心的欢喜，把女儿叫到近前细细询问怎么弄得这一身脏，却没想到杨徽音朝她甜甜一笑，向她举高了手，骄傲而期待：“娘吃。”
浅红玲珑的果子静静躺在细嫩的手掌上，可惜被紧紧攥着走了一路，又沾染了灰尘与细汗，原本紧致透亮的果皮有些发皱，便不那么好看了。
“瑟瑟，这是什么呀？”云小娘不觉有些惊讶，她不认识这果子，猜测或许是园子里新栽种的果子，却感动于女儿这份心意，轻声道：“小娘不吃，瑟瑟喜欢，自己吃就好。”
杨徽音摇了摇头，虽然一走动，还是痛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还是难掩语气里的兴奋：“这是耶耶给我的，说是圣上赐给他的含桃，我和耶耶说，给小娘一颗，皖月一颗，我也一颗！”
皖月也借机插话道：“世子爷正是遇见了七娘子，所以才说要到云慕阁来用晚膳，或许还要安寝呢。”
云氏终于了然世子为什么隔了这些年又进她的房，面上含笑，俯身亲了她柔软的脸颊，“没想到我也有一日能沾上御赐的福气，恭敬不如从命，那我就多谢七娘子了！”
杨徽音忽然想起那一日在长公主府上种种，笑道：“哥哥还说我有福气呢！”
“是吗？”云氏含笑道：“是哪房的郎君又夸奖我们瑟瑟了？”
杨徽音一怔，圣上说不许外人知晓他的行踪，她真的有听进去，能够面圣，还被陛下夸赞是多么叫人骄傲的事情，她都没有和别的人说过，连小娘都没有。
这似乎是一件刺激而又隐秘的事情，只有寥寥数人知道的秘密，叫她每一次回想起来都觉得很有趣，实在是她这平淡日常中难得一见的稀罕事，只是不能与人分享却着实是一种煎熬。
她含糊道：“哥哥就是哥哥呀！”
只不过母亲说那是一个要人跪、不许人议论的哥哥罢了。
随国公府虽然不比从前，但是人口众多，或许是女儿分不清，云氏也就不再计较那是哪一房的郎君，亲自用清水洗了这三颗果子，杨徽音虽然身上摔得十分疼痛，可将酸酸甜甜的果子含在口中，却始终觉得快活。
她舍不得嚼动，只是一点点用舌尖挤压含桃清甜微酸的汁水，慢慢细品。
然而实际情况却由不得她细细回味这一点快乐，杨谢氏派了身边的人来，说前面有要紧的事情，让七娘子立刻过去。
各房仍留在家的郎君娘子都往前面去了，不过皇帝本来就是微服出游，不要他们惊动一府的人都去请安，几个幼子对家中暗藏的惶恐还懵懂无知，云氏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她一贯谨小慎微，不敢说还要给女儿换药的事情，只得听从主母的话。
杨谢氏身边的侍女晓晴神情十分紧张，见七娘子站在云小娘的身边，外裳脏旧，一点也不像是公府里的小姐娘子，反而贪玩得像是泥猴子，不觉微微皱眉。
然而皇帝哪里是能相候旁人的，她没什么奈何，不叫皖月磨磨蹭蹭地插手，亲自拿了新的外披替她手忙脚乱地换上，裙裳却来不及解开更换，就这么被领到前面去。
不光是晓晴瞧了她这样觉得惊讶，当杨谢氏瞥见最晚来的瑟瑟眼泪汪汪时，表情也有一瞬间的失控。
晓晴已经将杨徽音简单收拾了一回，但是太过匆忙，经不起细看，反而有虐待之后掩人耳目的嫌疑。
她自问不能将小妾的女儿视如己出，但也不至于叫丈夫的庶出子女这样窘迫，云氏平日里看着安分，怎么关键的时候就教随国公府出丑。
叫瑟瑟这样出来见客，见的还是皇帝，云氏心里是什么鬼主意？
杨文远在这里度日如年，只觉得煎熬，完全没有意识到云慕阁是有多远，而徽音她又受了伤，走路比平日还要温吞迟缓，见女儿眼里含泪的可怜模样，忽然就后悔了自己方才的机灵。
——圣上确实是不会认真计较那几十枚含桃的事情，但天子洞悉人情常态，和他偷盗御果的事情当着君王与父亲的面人赃并获是两回事。
当然也不能叫圣上误解，觉得他家里苛待庶出子女，特别还是一个圣上还记得姓名的女儿。
“圣上，臣的小女贪玩，方才攀折柳枝，不小心从树上滚下来了，御前失礼，还望圣上海涵。”
杨文远偷觑圣上面色果然渐沉，不似方才和缓，连忙站起身先一步解释，继而柔声抚慰自己的女儿：“耶耶刚才叫人往云慕阁送了治跌打的药，过些时候教你小娘给你涂好。”
虽说他刚刚匆忙接驾，还没顾得上这一桩事，但这个一会儿再吩咐也不迟。
“杨卿何必这样心急辩解，”圣上语气淡淡，望向他的时候却有一种不容违逆的压迫，“令爱虽然幼齿，倒也能言。”
今日的圣上似乎与那日见到的和善男子不同，更加从容，也更有一种威仪，叫耶耶都有些不敢喘气，杨徽音怯怯地靠近了几步，行了一个不是很标准的礼，“圣人万安。”
“怎么哭了？”圣上面色不虞，但询问她的时候还是比方才对待其他房的郎君娘子们更和善些，“有人欺辱你了？”
杨徽音低着头行礼，听见那戛玉敲冰的声音，结结巴巴道：“我方才从树上摔下来，痛得厉害，姐姐拽着我走不快。”
她倒也不是单纯为了行走扯动淤青的痛苦才疼出眼泪，晓晴路上怕她见到圣上不懂事说错话，就简单吓唬了一番。
能再次见到好看的哥哥本来是件比吃到含桃更值得高兴的事情，可是这一回圣上仍然端坐正中，从容威严，但她身上却十分狼狈，比上一回丑多了……
晓晴路上当然发现了她身体的异样，但是总不好叫皇帝等着，听见七娘子这么说慌忙跪下去辩解：“圣上明鉴，奴婢只是不敢拖延……”
随国公的面色十分难堪，呵斥了一声：“闭嘴，圣人没问你话，不许多言。”
圣上见杨府的下人噤声，方才缓缓道：“身为奴仆，知道主子身上有伤，便是背她一遭又有何妨？”
“可见是服侍不用心，”圣上抿了一口茶，对随国公笑道：“还要用急于见驾来作借口么？”
天子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臣民的身上或许便是灭顶之灾，随国公本来就做好皇帝今日是来问罪的准备，最后却只发落了一个婢女，已经远好于他的预期。
他瞥了那跪在地上的婢子一眼，拱手道：“圣人所言极是。”
皇帝并不怎么愿意自降身份来插手旁人家事，随国公也是一个聪明的人，不必多言。
只是圣上将目光重新落到面前稚嫩小姑娘的身上，语气比方才见几位小郎君稍微再柔和些，教内侍将许多异域的玩具拿过来，轻声问询：“还疼得厉害么，可有哪个喜欢？”
杨徽音几乎不曾面对过这样的场景，全家的人的注意力都落在她的身上，叫她紧张至极，有些不知所措。
上一次面圣是私下，长公主自己还是个洒脱的妙龄女郎，对一个陌生姑娘没什么要求，可现在众目睽睽，她不知道怎样回答才能叫阿翁、耶耶和母亲都满意。
腰后和手臂还在隐隐作痛，她便点了点头，思考了片刻却又摇头，鼓起勇气回道：“本来是有一点疼的，但是见到了圣人，便觉得也不那么疼了……”
座上人的神情和方才对着阿翁他们好像没什么不一样，但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却教向来迟钝的她有了一点被怜爱的敏锐错觉。
她想，反正自己向来不讨人喜欢，还是遵从本心回话好了。
“圣人赐给耶耶的含桃，耶耶还分给了我，”她接收到了来自父亲惊讶的目光，顿觉受到了鼓舞，欢喜得眼睛都多了些神采：“我已经得到了圣人的赏赐了，不知道还该要什么呀？”
作者有话说：
注明一点，瑟瑟智力很正常，普通小孩子的正常和心机，情感方面稍微有些敏感
她生活的环境和皇帝不同，皇帝虽然也很坎坷辛酸，但是从小就子凭母贵，外加父母配置的优越，让他在继承皇位问题上会比别的太子少一点波折，但她的家庭很容易叫一个本来就没有被倾向教育资源的孩子显得迟钝普通，属于被忽略的小可怜
因为不被爱，所以会尽可能小心翼翼讨好掌握家中更高权力和象征亲情的父母和祖父，也会更敏感汲取到别人对她的喜欢和善意，来证明自己被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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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圣上闻言一怔，他似是未曾觉察到身侧杨文远的颓然，他问：“耶耶给了你几颗？”
杨徽音浑然不知这样说有什么不妥，幼童的欢喜压过了谨慎，不厌其烦地重复，絮絮道来：“耶耶给了我三颗，我送了小娘一颗，皖月一颗，自己也留了一颗。”
她回味起来还有些可惜：“就是还没尝出什么滋味，囫囵咽下去了……”
小孩子的情绪很难掩饰得彻底，瞧她这样怀恋，自然很是喜欢。
“你在家中序齿最小，却知谦让，”圣上和孩子说话的时候总是更有耐心一些，他称赞过了又有些叹惋：“可惜今日朕手边无物，改日送你一篓。”
孙女与圣上这般出乎寻常的熟稔亲近，叫随国公略有些不喜，只是皇帝正在问话，他不好开口纠正孩子的礼数轻慢，听到这里才适时开口，“圣人赐恩如此，实乃草民非分之福，既然已蒙恩赐，草民将这一篮转予便是。”
“不过是些鲜果，随国公何必如此，”圣上吩咐何有为将那些小女孩爱的小玩意全都给了她，转头与随国公淡淡道：“太后在内廷设了书院，国公的孙女似乎也到了开蒙的年纪。”
圣上虽然较中宗皇帝与太上皇都更为温和宽厚，但也不是与人商量，只是随口赐予恩典。
杨文远已经站起身来，这如果是他膝下的大女儿在，自然早就欣喜谢恩，但他知道瑟瑟听不懂这些君臣说的话，苦于不能将那许多的利害剖析都立刻灌入她的小脑瓜，只恨不得催促女儿立刻谢恩，将这事板上钉钉。
但是随国公却威压地向他投去一瞥，便教这个儿子尴尬地站在一旁。
随国公笑道：“圣人说的是采唐馆？”
“国公病中糊涂，太久不曾入宫了，”圣上莞尔，言谈间却有些不善的冷意：“采唐馆设在城南，禁中一向只有远志馆。”
国朝素来在京中只设立太学与国子监，然而郑太后在内廷做皇后时除却貌美多情、擅长风月，也同样手不释卷，逐渐有干涉朝政的野心，凡参知朝政，均能秉承圣心，后来便向太上皇提议设立女子学府，以供内廷驱使。
太上皇虽然在女子从政上并不开明，更不赞成男女独身，但因为对太后一向百依百顺，为博美人一笑，在禁中特辟一处远志馆，宫外也开设了采唐馆，秦太傅致仕后偶尔会去教导有志向的女孩子们读书学艺。
远志馆大多数是名门贵女争相向往之处，从世家豪门里延请最有学问的女大家授课，内容也多是些诗书国策，女子之间的竞争比太学招收生徒更加激烈，而采唐馆免除杂费，所负责的是民间独身有志女子的开蒙与医课，夹杂了女红和算学。
有了皇帝宠爱的郑皇后支持，前朝后廷相合，这两处学府隐隐与太学和国子监对应，女子读书行商也在小范围成规模，似有当初春秋时期嬴秦的遗风。
国子监是中宗一朝首次设立，属太常寺管辖，与先朝设立的最高学府太学并立，但因为根基太浅，稍稍弱于太学，大多数权贵子弟还是以太学读书为荣。
两者向来只招收三品或者五品以上门第的官宦子弟，人数限制极为严苛，而招收生徒除了要考虑父祖的恩宠，同时也要考虑年岁、才华与容貌。
而杨文远是正四品下，虽然放眼全国已是称得上佼佼，但落在毓秀名门云集的长安，恰好属于一个高不成低不就的尴尬位置。
——随国公受宠的时候他也曾就读太学，但是轮到现在，杨家遭今上冷遇，父亲虽然有爵位，但却以白身自居，他的儿女便没这种福气，不大瞧得上国子监，也够不到太学的门槛。
至于女郎们，因着随国公与太后的旧怨，杨谢氏虽然很愿意走一走长公主的门路，请她引荐送女儿入内宫学习，但最后也不过是想一想。
如今圣上主动开口，有恩宠随国公府的意思，父亲却仍有推拒，教圣上来想，到底也是随国公不识抬举，甚至有藐视太后的意思。
有这么一个父亲，杨文远想着颇为不安，但是随国公却笑了：“太后所中意选取的贵女大多出口成章，出身王谢之门，犬子的这位庶女口齿笨拙，若蒙圣上恩宠破格，使鸡立鹤群，瑟瑟自己不安，也教旁的女郎心有不服。”
他在家中向来是极有威严的，转头去看欲言又止的杨徽音，和蔼道：“瑟瑟自己说呢？”
杨徽音被祖父吓得后退了半步，又扯痛了那大片肿破的肌肤，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只是又被硬生生含在眼眶里。
她被所有的人注视着有些发抖，眼睛也不敢在圣上和随国公之间乱瞟，犹豫片刻，才声气细细道：“阿翁，我想和圣人去读书。”
小娘不会那些吟风弄月的事情，母亲偶尔会教她识字，念几句诗文，但是还没有让她怎么认真上学，而她的天资，似乎还不必去学《女诫》和《数术记遗》来为难自己。
但她成日里也没什么别的事情可做，更没什么朋友可交，只有圣上，似乎待她有些额外的关心。
小孩子也能知道谁是强者，随国公府的人，包括阿翁都不敢不听圣上的话。
一个有权有势又好脾气，甚至还很好看的哥哥说邀请她去宫里做好多好多事情，她为什么要拒绝呢？
随国公没想到这个孙女真的没明白过来自己推托的意思，一时尴尬，却听圣上笑道：“朕闻勋贵皆喜欧氏绿牡丹，其花浅碧，而开最晚，令家女郎大抵如是，杨公也不必妄自菲薄。”
杨徽音只在长公主府上见过牡丹丛株，但是那去年风靡京师的欧碧色罗裙却正穿在她的身上，只是有些皱巴巴的不体面。
圣上已然说到这个份上，随国公再无推脱的理由，教杨徽音应声谢恩。
杨文远满心忐忑放回了肚子里，心情舒畅不少，虽说伴君如伴虎，但是陪王伴驾总归是好处大于坏处。
“说来自从溧阳被废为庶人，那座玉虚观倒是荒废至今。”
圣上起身，温和里终于显露了些别的意思，“近来清河郡王入京，朕打算将玉虚观赐给他作住处，你若清修，也可与他做伴。”
杨文远听到此处，方知圣上今日所来为何，他起身相送，那重新好起来的心情却又跌回了谷底，连随国公的神情都有一息的破裂，谢恩时多了几许迟疑。
当年太上皇病重垂危，如今的清河郡王曾经也是东宫候选人之一，只是太上皇为了太后宁可兄终弟及，立了年岁和秉性更合适的今上，也不愿意过继堂兄清河王的儿子，甚至还动了杀机，意图永绝后患。
随国公当年有些不忍君王屠戮宗室，杀孽深重，在太上皇面前回护了些许，才留下这一支血脉的年幼孩童承继香火，毕竟当年太上皇还未及而立，正是生育的鼎盛时期，他倒也没有旁的意思。
然而随着东宫的日渐长成，皇后除却朝阳长公主再也没有给皇帝生下过一子半女，随国公府与清河郡王的书信来往才逐渐密切了一些。
而溧阳长公主当年长袖善舞，献郑太后于中宗皇帝，暗中与废太子、当年的太上皇互有来往勾结，最后被剥皮焚灰，洒入了农田。
她的道观辉煌不再，已近乎废墟一片，圣上赐居此处，自然不是什么荣耀门楣的事情，反倒是有意威吓——溧阳当年何等盛况，如今尸骨又在何处呢？
只能说叫人感到安慰又疑惑的是，圣上到底留了些许颜面，也给随国公留了最后的机会。
天子此行匆匆，然而带给随国公阖府的震撼却久久不能消去。
府中的女眷和幼童早已经被挥退，杨文远提着那一篮含桃，大气不敢出地跟随父亲进到了书房。
他满心的惶然，从前不敢劝谏，是因为父亲总归才是国公府的主宰，身为人子不能轻易言论父亲的过失，然而皇帝今日登门敲打，叫他不敢不重视。
“父亲，圣人还是记挂您的。”
随国公嗤笑了一声：“难得，他日理万机，还能记得我这个糟老头子和谁通信来往。”
杨文远心想恐怕不止如此，鼓起勇气道：“圣人毕竟是自幼在中宗膝下教养，后来又有上皇垂爱，如今青出于蓝胜于蓝，或许也未可知。”
“这些还用你说，”随国公是最初就跟在太上皇身边的老臣，彻彻底底晓得圣上的身世，对这等粉饰太平的说法向来嗤之以鼻，“下去罢。”
他见儿子还有犹豫，忽然想起来这丢脸的东西偷拿御苑含桃，皱了皱眉：“都拿去给七娘子。”
皇帝说出口的话不会收回，他也不会反悔。
杨文远确实有心和父亲说一说关于徽音的事情，但不是这一件，他小心问道：“瑟瑟真的要去宫中读书么？”
“圣上发了话，难道我不叫去就不去了？”
像是杨徽音这样娇滴滴的女郎府里不知道多少，又不是顶顶要紧的世子嫡长孙，就算是琢磨不透圣心也不要紧。
随国公还不至于会以为圣上拿她做要挟，只道：“叫她将养好了再过去，只有一点，既然是自己想去，若觉得苦也不许在外面哭鼻子，丢了我们家的脸面。”
说到此，随国公没好气道：“不过有你这么一个丢人丢到御前的阿爷，说不出她能做出些什么来！”
杨文远放下心来，只是提起那一篮含桃的时候，心里不免委屈郁闷。
他带回来几十枚就够心惊胆战了，瑟瑟却可以有整整一篮子！
若是圣上明天还记得这事，或许还要再送她新的一篓，这合理吗？
……
何有为不紧不慢地跟随在圣上身后，落日熔金，长安依旧春色无尽，皇帝大抵有扮做富家公子闲游的兴致。
一朝天子一朝臣，今上自继位以来，虽然较太上皇更为宽厚，但处置骄矜功臣上却也果决，只是不会赶尽杀绝。
唯独在随国公这里，皇帝很是留了几分情面，颇多优容，至多是褫夺权柄。
不过在他瞧来，随国公自己在圣上面前也没有这么大的颜面。
“第一批贡上来的含桃走水路也该到了，送一篓去，”圣上望着长街尽头的一处，吩咐道：“欧氏进到宫内的绿牡丹移几株到文华殿。”
文华殿是从前皇帝做东宫时习字读书的地方，只是御极之后很少会去，何有为心领神会，应了一声，却仍有些疑惑不解，轻声道：“那今日……”
漕运的贡品入京还有几日，上林苑的含桃也是皇家珍品，倒也不至于次到哪里去，圣上若是想送，就是刚才直接送给一个小女孩也不会突兀，难不成还要担心随国公一个做臣子的面上无光？
圣上闲步在柳荫处，忽而失笑：“没什么，只是朕原本以为，她是不喜欢含桃滋味的。”
作者有话说：
①关于欧碧，引用自陆游《天彭牡丹谱》“碧花止一品，名曰欧碧。其花浅碧，而开最晚。独出欧氏，故以姓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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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春昼渐长，郊外游人如织，等到出外游玩的郎君贵女归来，才晓得圣上微服到访的事情。
随国公在对待后宅的态度上也就如寻常男子一般，与正妻谢氏生育了两子三女，其余两子四女都是妾生，外面或许偶尔有场面上的风月交情，却从没有子嗣。
失去了见到皇帝的机会，几个郎君可惜固然是可惜，然而皇帝终究什么也没许诺，倒也没有太大的落差，但是杨谢氏膝下的几个女儿，相比起来就更明显了。
“今日圣驾来，阿娘怎么不为我求一求？”
杨谢氏所出的嫡长女杨怀如已经有十四岁，知道圣上许诺杨徽音入宫进学难免有几分悔意埋怨：“郑氏、窦氏的女儿都在里面读书，她们要么是太后的姻亲旧故，要么是帝师的孙女，这我都不嫉妒，但是怎么会是七妹去？”
正如少年郎君向往太学作为自己的进身之所，年轻美丽的女郎更希冀将远志馆作为自己上青云的台阶。
太后在禁宫中设立这样的地方，本意便是盼着君王勋贵的妻子也同样关心政事，眼界不囿于内宅，这些地方出来的女孩子不是后妃、便是宗室高门的人选，能进到这样的地方，本身就是一种荣耀。
“瑟瑟能去，又不是因为她是杨氏的女儿，那是因为她所得虽少，却肯分一颗含桃给她的生身母亲，”杨谢氏叹气，这种事情没办法劝导：“今上最重孝道，侍奉母亲勤谨，才这样赏赐。”
杨怀如瞧着躺在手边的四颗含桃，父亲今夜宿在云慕阁，但是他对所剩余含桃的分配她是知道的，分给了母亲二十枚，宠妾每人两到三枚，母亲只是享受了一下父亲的重视，又全都分给了孩子。
“再说能见到圣上也不见得就是什么好事，你耶娘今日提心吊胆了整整一日，那几房的郎君娘子也比平日拘谨，你难道能有心情和圣上说自己从树下摔下来，还吃了含桃？”
杨谢氏知道这事是不患寡而患不均，特别还是身边原本不如自己的妹妹忽然得了超过自己的恩宠，孩子们难免心内不平，不大好劝说，“你是长姊，要做好弟妹的表率，要是今日踏青，你们带着瑟瑟一道出去，那她自然也没有这份福气。”
杨怀如委屈地“嗯”了一声，挨着母亲坐下，小声辩解道：“阿娘，瑟瑟太娇气了，又爱乱动，我们带着她只怕玩不好。”
依杨谢氏来看，照顾小孩子会扫游玩的兴致才是真，但她素来宠爱自己的长女，便只道：“瑟瑟虽说不够灵透，于你现在没什么助力，但说不得将来就能遇上什么贵人，对随国公府也是一件好事。”
杨怀如已经到了择婿的时候，她正是敏感爱好攀比的年纪，幽幽叹了一声：“那她入了远志馆，寻的夫婿当真会比我强吗？”
“这……哪里说得准？”杨谢氏心头一滞，含笑道：“不过高门总要挑一挑嫡庶，就算是不挑嫡庶，也看品德贤能，她自然比不上你。”
杨怀如伏在母亲怀中，忽然听她道：“你阿爷今天在云氏那里宿夜，明日早些起身，给七娘子送些笔墨伤药，教人知道，你也是个有气量的。”
……
云慕阁里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热闹，杨徽音平日里睡得迟，但是今夜只是小娘在饭桌上问了一声“瑟瑟饱了么”，她就立刻从坐榻上爬起来，拍了拍鼓鼓的肚子，向耶娘表示吃饱之后要回去睡了。
云氏一向是个内向的人，但久旷之下难免虎狼，今夜世子爷又是分外的热情，两人相谐数回，才依偎在一处说话。
杨文远本来是不喜欢云氏的木讷呆板与生育后的纹路，外面总有更美的妖姬供奉夜娱之欢，但今夜她也算知情识趣，隔着薄纱兜衣相合，看不见那些丑陋，却多了许多乐趣。
“世子爷，瑟瑟入宫读书，是不是还要另派车马接送？”
“这个是自然，”杨文远已经想到了这一层，“远志馆里除了那些极有才学的孤女以及忠烈之后，旁人府里都有马车接送女郎。”
云氏很清楚今日他来是因为瑟瑟在圣上面前争气，但又免不了忧虑：“这是天恩，当然是好事，可惜她会的不多，就算这几日把她拘起来读书也未必能跟得上。”
“将来暂且不论，有这样的机缘总是件好事，”杨文远对这个女儿还看不出来有什么要求，“将来嫁人，总是要叫人高看一眼的。”
他膝下女儿多，平日里与同僚说起也有留心后辈，世族联姻总是看重门第人品，瑟瑟论说起来，送到宫里做嫔妃实在太小，圣人未必瞧得上，而世家里挑选一个合适的郎君做正妻也不算容易。
依他来看，将来给瑟瑟选一个品行端正且年岁相去不过五岁的郎君即可。
只要不是低贱商户出身，就算是出身寒门也不打紧，小家也有小家的好处，父母健在，家中人口关系清简，如终身平庸，便须得仰仗岳家，万一平步青云，那就是他女儿天生宰相夫人的命了。
对于徽音这种没什么心机的小孩子，与其联姻的算盘打得叮咣响，还不如担心一下她是不是会在学中受人欺负、将来挑这么一个丈夫是否太困难。
云氏考虑的也是婚事方面的助益，她想到厢房里睡得正甜的女儿，莞尔一笑：“不知道咱们七娘子将来要找一个什么样的郎君呢！”
杨徽音不知道院子的另一头里父母正在讨论她的婚事，她今天晚上这样乖乖听话，除了是因为害怕父亲、呆在他身边不自在，也是因为今日实在是过得太热闹，以至于没有自己安静独处的时间。
皖月悄悄打开了一扇窗，叫如霜的月光洒进来，两个小姑娘趴在桌子上窃窃私语，一件件地观赏圣上赐下的小东西。
南诏于她们而言是一个遥远且神秘的地方，似乎只能从那木质里透过的异香、刺绣里不能理解的图案来感受那隔着千山万水的风土人情。
“娘子，圣上到底长什么模样？”皖月被留在了内宅，没有见到皇帝，但是却也有许多好奇：“娘子以后进宫读书，是不是就可以经常见到圣上呀？”
杨徽音托着腮倚在桌边，不知道该怎么来形容，含糊答道：“很好看。”
她盼望进宫，当然是想离那个好看的哥哥近一点，但潜意识里却又觉得不会很频繁地见到他，“小娘说我要是好好读书，圣上肯定还会夸奖我，要是不用功，圣上当然不会喜欢我，也不会再见我面，给我好吃的。”
皖月对这个答案却有些不满意，小声追问道：“比世子还有常来府上的几位郎君还俊吗？”
随国公府上不可避免会有一些男客到访，她们这些小孩子偶尔隔着花木窥见，不知是什么地位，也敢评论美丑。
这一回杨徽音的回答却十分肯定迅速，她脸上有着甜甜的笑，在这上面的对比倒是毫不客气：“那当然，比耶耶他们俊多了，脾气也要好。”
这与皖月的素有认知倒是很不同，但她一贯是附和自己的主子：“出手这样阔绰，奴婢也觉得圣上脾气一定很好。”
“不是为了这些我才觉得他好……”杨徽音虽然不会形容，但是听到皖月这么说却有点不开心，“好了好了，我们去睡，明天我要早起写字了！”
不消别人说，皖月也知道圣上允准娘子入远志馆学习，现在七娘子怎么养足精神，发奋图强追得上那里女学生的步伐，才是此刻的头等大事。
低矮胡榻上的枕褥是早就铺好了的，她们将御赐的小玩意都做贼一般地放好，皖月自己退到了外面去睡。
窗扇仍开着，然而三月的晚风很是温柔，杨徽音看着帘幕浮动间或隐或现的月光，没细品出特别多的意境，但美倒是很美，就没有想要合上的意思。
她很少与皖月谈论自己所见过的皇帝，明明是有心说一说她是什么看法，但所掌握的贫瘠言词又无法精确地形容出来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哪怕她躺在自己的胡榻上，不顾就寝时的规矩，将自己悄悄裹成蚕蛹一般躲在黑暗中，却依旧翻来覆去睡不着。
单薄隆起的丝被底下传来一声稚嫩的沮丧叹息——果然人肚子里还是要有几滴墨的，否则就是睁眼的瞎子、开口的哑巴。
她从黑暗热闷的被子里探头出来呼吸新鲜清凉的空气，忽然瞥见了枕上了那一轮明月遗下的片片清辉。
月轮高高在上，俯视众生，无处不在的光晕仿佛来源于骄阳，却又更柔和清冷，抚慰人心，她想起的时候遥不可及，不过抬头可见。
叫人烦恼顿消，心生安宁。
她侧身阖眼，忽然想到了一个荒唐奇妙，却又能说服自己的理解。
——如果阿爷给的不是三颗含桃，而是四颗，那最后的一颗她希望能分享给的人，就是圣上。
作者有话说：
瑟瑟要到宫里去啦
现在还比较小，什么也不懂，就是那种你对我好，我也会很感动，虽然词不达意，但只要一想到你便满心欢喜，愿意将所能获得的最珍贵之物分享给你
我最开始想写明月的光辉来自于骄阳，后来想起来，古代好像科学没那么发达，又删了（捂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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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杨文远也不希望女儿会在别的高门女郎面前丢脸，因此这些时日很花了些心思在杨徽音身上，每日叫长女过来教导她，晚间还要亲自过问。
从前她花了半年才认全一本书的字，现在却要看《诗经》，背几句《上林赋》了。
这可苦了杨徽音，白日里长姐教她翻来覆去地背，虽然枯燥但还好，可是晚上又要被耶耶检验一番成果，那才是真正的苦不堪言。
杨怀如本来是有些不情愿花额外的时间教导一个自己爱好年龄相差甚大的妹妹，但瞧见她每日努力背书却又背不懂，更是有些不耐烦，索性自己在一边做针线活计，不催着她上进，权当小孩子的嘟嘟囔囔是在催眠。
而杨文远却是十分头痛，他本身早就饱读诗书，平日里子侄们到书房里被诘问，偶尔有答不上来的简单问题，动辄斥骂，然而到了瑟瑟，他骂也不好骂，只能一点一点教。
——旁人都是查缺补漏，她却是一点也不懂，同她多说一句话，便多积攒了一分怒气，还得默念几回“莫生气”才能继续和她说下一句话。
如是往复几夜，几天过后，杨氏的郎君们忽然发觉，世子查看他们学问的时候脾气温和了不少。
所幸这样折磨彼此的日子也不过是四五天，等到她身上好得差不多，随国公府知会过宫中，便有禁中特派的内使来引她入宫。
远志馆设在禁宫一角，因为其间出入的都是些女学生，这样更方便她们频繁自芳林门出入。
当然也有长久住在宫中的女郎，她们或是忠烈之后，或是以才华入宫的寒门孤女，无力购置马车与长安城寸土寸金的宅院，宫中另有屋舍拨给她们。
皖月将杨徽音送到宫门外，将家里给她准备的沉重书箱交付给娘子，她以为宫里或许会允许侍女一同入宫，还想练一练磨墨，没想到这些却都是女学生们自己的事情。
天子脚下，无论这些贵女出身如何，本质都是皇室的奴婢，太后教她们入宫读书原本是恩赐，盼着她们上进，哪有舒舒服服享受别人伺候的道理。
宫中的内使是巳时一刻才到杨府，这时节入宫，别家的马车早就散去，厚重的宫门“吱呀”一声在她身后合上，隐隐的回声显得宫路愈发宽阔寂寥，青石板蔓延向远方的小巷格外漫长。
杨徽音背着沉重的书箱晃晃悠悠，呼吸已经有些不匀，但是在这种庄重肃穆的氛围里却不敢对一个陌生的内侍说停一停。
但是那引她入宫的内侍却笑眯眯地停下来问她，“七娘子是不是累了，奴婢替您来背好不好？”
杨徽音摇了摇头，她今日虽然起得比平日还要早，又困又累，但耶耶说万事开头难，又说一日之计在于晨，仍旧固执道：“力士，我自己可以的，我自己来。”
母亲虽然待她的事情依旧不是多么上心，但还是托人问了那些在宫中读书的人家，说都是孤身入宫，没有内侍襄助，哪好劳烦人替她背沉重的箱子。
“娘子不必害羞，诸位女郎之中，您最年幼，又没有相熟的闺中密友，所以圣……内侍省拨了奴婢来接送指引，”徐福来笑眯眯地接了过来，“日后奴婢伺候您的时候还长，不必如此。”
杨徽音见他接过之后表情十分轻松，和她一路言说远志馆的规矩也气息平稳，半仰着头认真听他去说，一路走到远志馆的正门。
远志馆虽然只容纳七十二名女学生，但馆舍极为宏大，从太后亲书的楹联“在山为小草，出山为远志”处先去到管理女学生起居籍册的温女傅那里，她就有一点绕晕了。
温女傅出身平民，幼年失去双亲，但自幼好学，治家井井有条，家中子弟也算争气，她不愿意出嫁，所以被选入宫中管理女学起居。
她是早得了吩咐的，办事极为利索，瞧着杨徽音稍显疲倦的稚嫩脸庞，不免和徐福来叹道：“这孩子这么小，该教她住在馆舍里才对，崔女傅的功课重，每日还是车马接送，耗费时间，怕是要累到这孩子。”
教授诗书的崔女傅出自清河崔氏，她是几位女傅里面最年轻，也是出身最贵重的，眼界极高，对女学生的要求也就更严厉，哪怕如今太后远离京城，也不放松对女郎们的要求。
她没怎么带过这样年幼的女孩，但毕竟是圣上的吩咐，或许与前朝牵扯关联，便也不过多纠结，教旁的女郎先去读书习字，单独问了她几个问题，大抵知道了她的学问深浅，心里有数，不觉暗暗皱眉。
但这样的孩子她猜或许也好带，教些浅显的书本，先教她背些诗词歌赋，学基本的珠算就成，她不必投入过多心力。
杨徽音在家里要背书，在这里也要背书，崔女傅拿着那没有断句的古文领她读过了三遍，解释了几个字音词意，便教她下去自己诵读背过，对照她亲手注释过后的文段理解，等一会儿再来这里接受她的考校。
崔女傅吩咐学堂里的婢媪将杨徽音的坐席挪到靠里的位置，她家中也有弟妹子侄，小孩子若是临近开窗的位置，心思难免会野，叫她被几个勤勉且年长的女郎包围，自然生出好学上进的心来。
徐福来虽然知道他在这里服侍这位小祖宗也没什么事，但圣上不欲叫这个姑娘在这里显得太突出，因此替她铺好笔墨，不用崔女傅叫，自觉起身到外面候着下学。
杨徽音其实是很愿意读书的，但她今日坐着不甚平稳的马车，走到远志馆里，又被按着读了一长篇诘屈聱牙的古文三遍，实在是又困又饿。
跪坐下去的那一刻腿才觉得酸痛，而眼睛似乎有自己的想法，她努力去看清崔女傅那珍贵的手书，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合了起来，越看越困，头也发沉，如鸡啄米一般。
……
圣上今日有大朝会，下朝后换过衣裳在书房里批了一会儿奏折，内侍才将朝食端了上来。
皇帝很不喜欢早朝过后再用膳的规矩，因此大朝前宁可早一刻起身，用些热牛乳配些酥软点心再去，批折子或是见大臣累了的时候偶尔会用一点热茶和果品糕点。
何有为见圣上随手取了一块燕窝酥忽而顿住，伺候不觉小心了几分。
果不其然，圣上用了一块，淡淡赞了一句，随后问道：“杨氏的女儿去女学读书了？”
“回圣人的话，杨娘子现在应该已经在跟随崔女傅读书了，”何有为笑着答道：“女学今日的安排温女傅已经与奴婢说过了，上午是崔女傅教授诗书，女郎午后们用过膳小憩片刻，下午会有李女傅教授数术，间歇还有蹴鞠与书法。”
诗书礼仪与数术都是必学的科目，而蹴鞠、女红、琴瑟、香料、品茶、佛学、射箭、马术等等则是隔一日开课，凭女郎们的心意，选取自己中意的去听。
皇帝静静听他在那里如数家珍，才问了一句：“新贡的含桃送去了吗？”
“贡品前日才到长安，奴婢听闻随国公将果品都转赠给了七娘子，就先教人放到冰室暂存，”何有为观察圣人神色：“杨娘子午后是在远志馆中用膳，回去甚晚，不如每日送些乳酪含桃，又或是樱桃煎做小食，比鲜果有趣。”
他揣度天子之意，圣上不置可否，道：“随朕出去走走。”
禁宫之中少有男子出入，平日授课，也就只有家中父兄是天子近臣或是在金吾卫任职的会到贵女云集的远志馆来探望。
而圣上，大抵还是头一回有兴致步入这个地方。
春花渐落，蝉鸣忽强，转眼竟是要入夏了。
圣上自一片朗朗读书声中踏入廊内，婢媪们虽有些未曾面过圣，但见其轩昂气宇与衣裳纹饰，便都默声问安，退到一侧，请圣上先行。
温女傅不意圣上今日便会过来，连忙自请作为前导，引圣上到崔女傅教授的馆里。
雕窗半掩，有暖融融的光透入，圣上站在一个不近不远的位置，却瞧不见什么。
徐福来本来是在御前行走，后来才被指派给杨徽音，他远远见圣上负手而立、并不言语，私下揣度圣意，将那窗扇开得再大一些。
他本来是谄媚君王之举，却不小心惊动了窗边的女学生。
越靠近正午越是难熬枯燥，窗边的小娘子年岁也不大，正在默读赋文，偶尔被响动吸引，抬头一瞥，却瞧见不远处的清隽男子，一时有些呆住，趁着女傅没有注意到，不免又多看了几眼。
枯燥时节，一点小小的响动就会引来更多人的瞩目，有些女郎即便是不知道窗外有什么好玩的，也忍不住顿住偷觑，崔女傅本来也略微有些倦意，然而扫视四周，不免有些愠色。
席中大半的女子已有松懈意，今日新来的随国公孙女倒还勤勉，坐在几位身材高挑的女学生后面，小小的身子伏在书案上，似乎在努力辨认文字。
她稍感满意，骤然跪直起身，却变了颜色。
女傅起身巡视，神色严厉，没有女郎是不怕这种情状的，众人纷纷回神苦读，生怕被叫起问答。
她行至杨徽音身侧，见她还在昏昏然梦周公，几乎怒不可遏，冷不防唤了一声：“杨徽音，你起身！”
杨徽音“啄米”的时候惊醒了几回，又努力看了几段古文，不小心就又开始眼皮打架，听了这声音下意识跪直，等看清周围，脸一下子便红透了，结结巴巴答不上来话。
她方才做了一个短暂却极美的梦，是关于圣上的。
梦里的她生的极美，才没有现在这样的小圆脸，就是稍微冷淡一点，而圣上却已经蓄了须。
然而一醒来，崔女傅严厉的面孔已经近在咫尺，几乎腿软到又坐回了原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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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崔女傅先用眼睛扫过了自己给她的新编书册，见上面没有什么可疑的湿痕才放心，但依旧有些生气：“你说一说，左传《郑伯克段于鄢》里，颍考叔得郑伯欢心，用《孝经》哪一节来注释最为合适？”
杨徽音默了默，终是自己理亏，怯怯道：“可是方才女傅教我背的是《离骚》……”
她没看过《左传》和《孝经》，就是看过，也是那些大道至理认得她，她不认得这些字组成的话。
旁边的女学生略微有些鄙夷，这已经是很简单的问题了，要问她离骚楚辞，她难道就能答得上来其中精妙吗？
“可你停在《左传》这一页已经有许久，我以为你当是有些心得感悟才对，”崔女傅声色愈发严厉，她将比寻常竹尺更加厚重冰冷的玉尺掂在掌上，不容违逆道：“伸出手来。”
杨徽音没料到这学堂管理如此严苛，不觉有些瑟缩，她低声想要求饶：“女傅……”
她其实已经比往常勤勉太多，写了几张纸，还努力背下来一大段《离骚》，但是实在是支撑不住瞌睡。
“远志馆从不收懈怠的人，”崔女傅冷冷道：“你能入宫，也是仰仗家中，受皇恩余泽，你却惫懒至此，不思上进争光吗？”
“新人入馆，朕瞧女傅便饶了这一回，”圣上从外步入，笑吟吟道：“无非是稚童不耐早起，又不是什么大事。”
皇帝虽然没有看到，但崔氏女的声音中气十足，倒也不影响他明了内里发生何事。
崔女傅忽然听见男子声音，一时顿住，转过身来神色立刻便恭顺了。
她虽然意识到窗外或许有什么新奇事物吸引人的目光，却从没想过那是圣上，顾不得惩戒，连忙把玉尺收起来问安，“圣人天恩，未能远迎是臣下失礼。”
当然她实则满腹狐疑，圣上平日很少传她过去问及远志馆，更不要说踏足此处，今日怎么忽然有了兴致亲身到此？
“朕今日坐在御书房里批阅奏疏也觉得困乏，出来随意走走，反打扰你们读书，是朕的不是。”
圣上瞥见崔女傅的惩罚工具，不觉失笑：“这东西不比竹尺轻盈，女傅打人不觉得手累么？”
皇帝随口为女郎求一句情本该是极容易的事情，然而崔女傅向来强项，侍奉太后时也不会轻易更改自己的主张，斟酌答道：“圣人有所不知，远志馆中，若有生徒懈怠，按规矩当笞二十，以儆众人。”
当然她虽说强项，但也不是特别不开窍，非要驳了皇帝的面子以示清高，终究退让些许：“不过圣人仁心，便只笞五下。”
“那等一等也不迟，今日就先叫她们散了，”圣上也没说不依，只恬淡道：“朕还有些事要相询。”
用惩在于威慑，圣上的时间金贵，皇帝总不可能等着她打完了杨徽音再问话，崔女傅见圣上坐到自己原本的上首位置，连忙应声侍立在皇帝桌案前。
相比于有机会见到圣上，女学生们也不是那么想早些下学去用膳休息，只是碍于皇命，都不情不愿地以最快的速度退出，将地方留给了女傅和圣上。
这对于杨徽音来说本来是一个逃跑的好机会，下午是王女傅的数术，明日又换了别的科目，崔女傅要落实惩罚还远着，但她却立在原地没有动，偶尔向这边投来好奇的一眼。
她也许久没有见过圣人了，哪怕现在处境稍微有些不妙，她也很想见一见圣上、听一听他说话。
崔女傅皱眉，想出口吩咐她出去，见圣上并不在意，已然低头翻阅自己与几位女傅编纂的教学书册，也不好出声打搅天子沉思，想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闭口不言了。
这些书册都是远志馆女傅们的心血，但是崔氏暗观圣上面色，却似有不虞之意，仿佛有所不满。
“圣人是觉得何处不妥？”崔女傅见圣上长久未言，犹豫开口道：“还望圣上赐教，臣等回去便加以详实。”
“诸位出身世家，亦是巾帼不让须眉，”圣上将书册放到一边，“只是这些未出阁的女子拜你为师，本来就是各有不足，需要旁人教导的，以己度人，是否有失偏颇？”
不要说对于杨徽音，就是那些世家的女儿，一般也不过十几岁，这些教材未免显得太过艰涩了。
崔女傅唯恐圣上会挑她们在注释与选材方面的毛病，但严苛姿态却是一贯的，她自认为无可指摘，便换了一副笑颜：“臣不过陋质，正所谓人才辈出，娘子们都是极聪慧的，臣稍加指点便能举一反三，臣也是斟酌了娘子们的进度而为。”
这些女郎享受的已经是天底下难得的机会，若不是拥有超越旁人的天资与努力的生徒，她是不屑于教导的，因为总有更聪慧机敏的学生来博取她的注意，不值得她花费更多的精力。
圣上缓缓地摩挲着一旁的镇纸，“孔子也说有教无类、因材施教，就是朕年幼时也绝不会全知全能，一个上午背这么许多东西。”
皇帝幼时主要是由中宗皇帝与窦太师、秦太傅教导，崔女傅自问不敢相比，她听圣上道：“一味贪多贪快，未必全见其才，空中楼阁一般，也不见什么益处。”
一个女郎，要求她一个上午都在极度认真本身便是不可能的，更何况她还不会走，就已经教她跑。
“圣人教诲的是，”崔女傅遭天子反驳并不恼怒，她于教学上却别有一套自己的理念：“不过臣尝读《魏志》，其中说，读书百遍而义自见，杨娘子年纪虽幼，也读过《上林赋》，臣以为教习《离骚》不算是太为难。”
“《魏志》也说‘人有从学者，遇不肯教’，朕破格提拔杨氏，女傅心高气傲，想来也是嫌幼童愚笨，有不肯教之心了。”
圣上言笑间起身，“既然女傅不肯教，不妨朕来。”
历代宫廷高门之间常有清谈辩论，臣子们口才均佳，圣上要是与臣下辩论，崔女傅是不惧的，但是皇帝这近乎釜底抽薪的做法却叫她怔住了。
“臣断无此心！”教导学生本来是她们份内事，天子插手，不说有何别的意思，做臣子的总是难安。
崔女傅急于剖白自己，“教导学生本来是臣应尽之责，圣人日理万机，怎好叫杨娘子来叨扰，臣万万不敢。”
杨徽音也觉得吃惊，不似刚才胆怯，猛然抬起了头。
她方才难道是幻听了吗，圣上居然说，要亲自教导她么？
圣上居高临下，与那懵懂而疑惑的双目正好相接，不觉轻笑：“君无戏言，朕不教你难为她，也不该难为你，无非是传道授业，便是朕来教她又有何妨？”
崔女傅听得出圣上不似是同她负气玩笑，却一阵脸热：“可是内侍才将杨娘子领来一日……”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新的生徒才来一日便成了天子门生，传出去不知道还要叫外人与女学生们如何猜测。
“朕也没说要将她挪出远志馆，过几年或许还是要由女傅们来教导，”圣上语气轻快，似乎也不觉得这是多大的事情，“她如今底子薄弱，或许还不入女傅的眼，以后她的功课你替朕看管一二即可。”
崔女傅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圣上平常没有多余的精力来管一个孩子，所以无暇顾及的时候，便要她代为看管，做一个傅母？
“远志馆距随国公府是有些远，来往不便，又是披星戴月，她困也是常事，”圣上知她一点就透，话里机锋隐露：“你当明白朕的意思。”
在这事上皇帝似乎早有决断，那便不是她能左右的事，崔女傅福身道：“臣午后会派人知会随国公府，杨娘子这般情景，还是住在宫内为宜。”
宫中也有供女学生住的馆舍，比宫内外奔波更方便一些，而圣上要她不过问杨氏女功课，这也是一件极好遮掩的事情，她跟不上大众的进度，随口搪塞一句另有安排就过去了。
“既如此，朕也不叨扰了，”圣上扫了一眼窗外，知时辰不早，“女傅辛劳了半晌，还请自便。”
天子客气关怀，落在崔女傅耳畔，倒像是给了她一晌午的时间来妥善安排这事似的，她见徐福来进来收拾杨徽音的东西也视若无睹，反倒思忖，方才若是自己结结实实打了二十下，圣上会如何作想。
杨徽音随着徐福来出去，她不知所措，却又被这突如起来的好运满怀惊喜，虽然走出远志馆的时候同样如来时一般沉默，但是就连徐福来也能从那份沉默之中感觉出超乎寻常的兴奋。
圣上回的不是禁宫中心的紫宸殿，而是与远志馆相近的文华殿，她不远不近地跟着，但是到了门口却又迟疑，被徐福来轻轻往前拥了一把才进去。
等何有为将门掩好，顿时改换了方才笑眯眯的神情，狠狠瞪了徐福来一眼，叫他去传膳过来。
圣上起初虽然频繁瞩目，却无意与随国公府的孙女接触过多，若无徐福来多此一举，他猜度圣上或许去瞧过了、赏赐些糕点也便打道回府了。
他擅自做主地一开窗，反倒教圣人看了一场戏，生出许多事来。
现在连他都有些猜不准圣意：圣上究竟是将杨娘子当作什么呢？
文华殿内的摆设一如当年圣上读书时，只是最近新添了绿牡丹的苗株，皇帝垂目去看仍坐在那里不知所措的杨徽音，道了一句“坐”。
她今日过得不算圆满，甚至还差点受罚，可是却十分高兴，眼睛偷偷觑他的时候，却瞧见他也正在看她。
“刚刚怎么不知道躲开？”圣上平静问道：“还留在殿内，等着挨打吗？”
杨徽音在这事上倒是很实诚，点了点头，小声道：“我上课贪睡本来就不对呀。”
圣上闻言低笑一声，“梦见什么了？”
“我梦见圣上了呀！”杨徽音说起这个便精神了许多，她十分期待地望着他，眼睛都是亮的：“我听人说梦都是相反的，可是我真的一睁眼便见到圣上了！”
作者有话说：
人有从学者，遇不肯教……出自晋陈寿《三国志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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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圣上闻言微讶，却不言语，只是静静地瞧着她，目光湛湛。
他这样的不回应难免叫人猜作别的意思，仿佛只是在看一个小女孩拙劣的演戏，幼稚可笑极了。
“是臣女失言了吗？”杨徽音的声音弱了下去，颇见失望：“您原本也不该是我这样的人有资格去梦见的。”
“不是。”圣上将目光收回，轻叹了一声，“朕并没有这样的意思。”
——他只是、只是不知道拿她怎么办才好。
她坐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仰着头注视着他，无忧无虑，且全然欢喜。
比他记忆里更加丰润，少了几分如雕塑般冷硬的艳丽，更多的是娇妍天真，教人瞧了便觉得可爱可怜。
甚至也会这样全然信赖地在他面前笑。
杨徽音很懂得该闭嘴的时候就闭嘴，她收起自己想要分享的心情，以为这件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然而当何有为吩咐内侍将午膳送进来的时候，她的桌前独有一份燕窝酥，还有一盏乳酪，她就又高兴起来，还没有动羹匙，便被圣上叫住了。
“乳酪是就着含桃吃的，”圣上看见她手里拿了细长的金勺，如是说：“拿给朕罢。”
皇帝有一日会因为嫌弃她暴殄天物而和她抢吃的，杨徽音是想不到的，但细想一下本来就是人家的东西，要回去就要回去，她也没什么好说的。
杨徽音依依不舍地看着内侍从她的桌上端走了香甜浓郁的乳酪，吃酥点去了。
她的眼睛悄悄去窥他，想观摩学习旁人到底是怎么得体地来吃这些东西的。
果然好看的男子吃起含桃也从容优雅些，与她直接食用不同，那含桃只是用金勺微微一按，就舀了干干净净的核出来，只余嫣红果肉置于醇厚乳酪中。
杨徽音也不知道自己是更惦记那没吃到嘴的好东西遗憾多些，还是想一直瞧着圣上是怎样完成剔除含桃果肉这样细琐的小事，仿佛其中有多大的乐趣。
他娴熟且赏心悦目地剥完了一盏，却并没有要吃的意思，吩咐身旁的内侍监，“给她送回去。”
她眼睛看着，口中却不慢，等圣上让内侍监将那一盏含桃送来的时候，她已经吃完了一小碟鲜鱼脍和小半碗御粳米饭，外加三块小点心。
“圣人自己不吃么？”杨徽音眼睛不错地看着那一碗鲜果乳酪，神采又回到了她的脸上，忽然有些脸热：“臣女受教于您，还没行过拜师礼，怎么好叫您来动手给我剥含桃？”
“朕也不用你叫师父，”圣上却只笑笑，声音蕴藏柔和：“你喜欢吃，便自己用。”
奶香中和了果子的微酸，金勺的柄上似乎留有他指尖的余温，她握住金勺，一点点细品，倒教人看出来几分珍惜不舍。
何有为觉得圣上今日似乎没有什么胃口，又或许已经心满意足。
“怎么了？”圣上瞧她吃的慢，淡淡道：“不喜欢？”
杨徽音吃到一半，忽然想起来什么，还是很不好意思地多了一句嘴。
“其实我方才做梦，也梦见了圣人喂我吃含桃，”她满口的奶香，期期艾艾道：“不过圣人梦里似乎更严厉一些。”
她的梦十分短暂，但见识了许多超乎认知的场景。
梦里的圣上威严得叫人有些喘不过气来，而她也长高了好些，穿得像是宫里的姐姐们，唯一完全相反的是，圣上将一枚沾满乳酪的含桃递到她唇边时，她却推却了，说并不喜欢吃。
还说了许多奇怪的话。
她怎么不喜欢吃含桃，还是一个好看的人来喂，只要想一想，就算不喜欢，也肯定会吃呀！
圣上似乎有些愕然，但那失态只有一瞬，紧抿的唇角便渐渐松了，他恬然道：“那不是一个好梦。”
杨徽音也深以为然，出于随国公府的教育，她就是再怎么贪吃也不会吃得十分饱，吃完那一满盏乳酪，望见桌上许多佳肴，也只是恋恋不舍地将碗筷放回原本的位置。
圣上瞧见她这样心情才好些，莞尔道：“何必可惜，瑟瑟好生读书，晚间还有更好的。”
这些宫中主子们只动过一口半口的佳肴，通常会被赏给亲近的下人，不会浪费，今日午间事起不意，膳房未能预备齐全，若是来日长久在文华殿中，会有更多她喜欢的珍馐佳肴。
“那瑟瑟如果不好好读书，圣人就不会给我吃这些好吃的吗？”
杨徽音很是认真地漱口擦手，从皇帝更习惯的新式高椅上跳下来随在他的身后，往书桌处走去。
听说当年圣上读书时也时常与秦太傅在这里食宿，秦太傅身体有疾，是跪坐不下去的，所以太后体贴地安排了高桌椅。
她也很喜欢这里的一切，不仅仅是因为这里的摆设，也是因为这里是圣上从前读书的地方。
看见这些旧物，她仿佛也能瞧见当年圣上与她一般，小小的年纪却要起早读书，艰难地从这些书本里领悟大道理。
圣上遭她这样一问，微怔了怔：“自然不会。”
他自然不会希望瑟瑟不上进，但她愿意怎样却也随她，不会拿这些美食华裳当作奖惩。
皇帝在还很年幼的时候，身边便已经没有可以相伴读书的亲兄弟，文华殿素来只供他使用，如今因为多了一个女郎，才添置了矮桌。
他语声甚轻道：“瑟瑟不必一上来便要读拗口的《上林赋》，循序渐进，《诗经》短小，但也有深意，你能背几首就已经很好。”
皇帝想一想也知道她骤然拔高的水平是怎么回事，杨文远也是一个好面子的人，不愿意叫女儿显得太平庸，“你若是觉得《诗经》也艰涩，便先学些更简单的。”
杨徽音听得出来人真心的称赞，但是圣上跪坐在她身侧，亲自铺纸取笔，那一颗心咚咚直跳，却比方才离得远时更拘谨。
读书也是需要趣味的，圣上提笔凝思，回忆自己年幼时中宗与太后如何手把手教导他、选择了何种读物，却见旁边跪坐笔直的杨徽音自己从书箱里取出了那本险些要被天子弃之不用的《诗经》。
“圣人这样说，瑟瑟一定会更努力。”
她如今离圣上这样近，已然嗅得到他身上浅淡熏香，那种高高在上的隔阂消失，她厚脸皮地自觉多了几分亲近。
“耶耶本来想教我学几句白诗，是我自己想要学《诗经》。”
“为什么？”圣上知道她当然是想自己追问，便从善如流地问道：“瑟瑟是觉得它简短押韵？”
“圣人送了我好些东西，我有时候想和人夸耀一番，却又不知道该怎样形容圣人才好。”
她摇摇头，语气里难掩狡黠，“我听大姐姐说《诗经》里面夸君子的话最多，我背了抄下来就可以随时拿来用呀，并不觉得吃力。”
只是到了耶耶面前，容易被吓忘记，原本努力背熟了也会忘，但是现在她却记得每一首，迫不及待想现在背给圣上这个新老师听。
圣上听过此言，孩童的无心之言似乎教他颈处漫上了一点红，他隔了须臾，缓声笑答道：“那倒是辜负杨娘子一片心，朕并非君子，当不起那些赞誉。”
君子与君王，一字之差，却大有不同。
他忽然想起来她说的短暂梦境，梦境与现实所谓的细微差别，却只是冰山隐隐露出的一角。
他曾经是那样殷切，但是她却一再推拒，便是碍于君恩，也不自觉会嫌酸。
赐给过她的鲜果也不在少数，但是她唯独不爱含桃，也不喜欢赐给她含桃的主人。
她并不是因为长大而改变口味，只是因为喂她含桃的那个人是他罢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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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皇帝日理万机，不可能像是寻常老师一样终日教导，但是思及她如今的年纪，少学些正好，他教了些书法与口算，耐心教她一句句跟着自己念。
春日渐热的暖风带来些午后饭足的困意，杨徽音身量纤小，她坐在胡凳上，圣上自后按住她的椅靠，另一只手握住了她的右手提笔，在上好的澄心纸上游走。
他的手足以罩住她，温热却不觉烦腻，就像是她所能听到的稳健心跳一般不生波澜，她嗅到他怀中淡淡熏香，感觉到的也不再是慌乱。
或许起初还是有些不安，但终究很稳妥、很安心地在纸上写了下去。
女郎的幼稚笔触被男子从容裹挟，直到最后，澄心纸上出现的钟王风骨还是对得起它独属于天子的身价。
“虽说起初辛苦，可写字是最能静心的，”圣上松开她的手，将笔放了回去，“朕每每觉得烦心，写几张也就心静了。”
“圣人也会有烦心的时候吗？”
杨徽音从那种温泉浸浴一般的舒适静心中回神，她仰头去问圣上：“您已经富有四海，还有什么烦忧？”
阿爷的恐惧与战栗似乎全部来源于天子，向来只有他来牵动臣子们的情绪。
“国事也不是件件容易，朕也会焦头烂额，”圣上浅笑，然而也只是一下，“自然，除了国事也有别的。”
她现在除了吃不到好吃的，每日要会学到新的艰涩知识，实在不知道人世间还有什么值得人烦恼的事情。
这样的童年说不上极好，但是相对俗事缠身的成年却也值得怀念，圣上指在最后写下的字上，问她道：“瑟瑟认识这几个字吗？”
杨徽音点了点头，“一个是‘明弘’，一个是‘徽音’，是我的名字。”
她自己的名字需要很多笔，虽然很难，但她记得最熟的也是这两个字，因为常常要写，要说。
圣上很是赞许，他的手挪到了“明弘”二字上，轻声道：“这便是朕的名字了。”
她恍然大悟，“怪不得我听姐姐们读书时总说‘士不可以不强毅’，可是小时候母亲教我认字，我听她们都读……这个音的。”
世间之人避讳尊者，圣上的名字也不是什么人能提及的，因为要避天子的名字，所以大家才做睁眼瞎。
“那是因为瑟瑟更小的时候，朕还不是皇帝。”
圣上对这个说法不以为意，他虽然说过不必避讳，只是臣子们通常自觉在这上面注意，久而久之，就随他们去了。
他忽然添了些许感慨：“自从御极，也很久没有听人这样叫过朕。”
最初太后还常常会叫他“元柏”，中宗除此之外偶尔称他作十郎，后来太上皇传位于他，与母亲云游四海，享受山川壮丽之美，就再也没有人这样亲昵地称呼过他了。
他瞧着杨徽音写下的口诀和诗句，拿出崔女傅所编书籍相应的批注，一一详解，教导她道：“崔女傅博学，午后的数术也不算难，你课上用功努力，晚间会有人安排你住宿之所。”
“圣人真的要我住在宫里吗？”杨徽音虽然对圣上生出依赖的心思，但忽然住到一个新的环境，也有些不舍旧家：“我不能再回家了么？”
“怎么不能？”圣上道：“学中一月里有两日休沐，方便学生归家共叙天伦。”
她是入宫读书，又不是入宫做宫人，当然可以回家。
杨徽音想明白这一点，忽然就又很高兴了：“那我每一天都可以见到圣人的，对不对？”
她能有机会回家，也有机会每日和圣上一道读书，再也没有比这更叫人快活的日子了。
圣上颔首：“朕从不失信于人。”
他扬声传召，何有为与随在后面的徐福来躬身进来收拾，杨徽音便知道这一日的教学光景大抵就如此结束，她心存希冀，想要确认：“那晚膳我也是和圣人一起用吗？”
起初于她而言，入宫之后或许隔很久才会见到圣上一次，但是现下她却生出许多贪心，想要这份额外的惊喜更多一些。
然而圣上却抚了抚她的小脑袋，笑着反问：“瑟瑟愿意同朕一起用膳吗？”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圣上侧过头吩咐道：“晚膳也挪过来。”
紫宸殿距离文华殿并不算近，皇帝实在是自找事情，何有为怔了怔，却想起今上在东宫时的夜半惊醒，低声应承下来。
杨徽音还有另外一件未了的事：“我明日可以不习字吗，明日上午又是崔女傅的课，我怕手疼。”
她要不说这一桩，圣上都忘记了。
“杨娘子糊涂了，圣上说以后亲自教导您，崔女傅只行代管辅助之责，”徐福来替她收拾好书本，怕她一根筋，笑着道：“您不用受罚。”
何有为站在皇帝身后，斥了他一句“多嘴”，却没有再管的意思，左右圣人本来也是这样想的。
但圣上却道：“既然崔女傅已经说过了，罚自然还是要罚的。”
他少年老成，平素多威严，但是方才在殿内的何有为都能听出圣上言词里的调侃之意，“瑟瑟晚间将那两个素来忌讳的字写满五张纸，就算是惩戒了。”
……
第一日上学总是要更重视的，随国公府里是早早就预备了晚间接七娘子回府的车马，但是杨谢氏下午刚刚起身，便听见那引杨徽音入宫的内侍去而复返。
她心内狐疑，隐含忐忑，以为是宫里嫌弃杨徽音，连忙请那位宫里来的内侍过来叙话。
国公夫人早亡，随国公府如今已经是她在当家，徐福来虽然想立刻到云慕阁去收拾相应物品，然而还是耐着性子过来寒暄。
“力士，现在还没到下学的时辰，您怎么亲自来了？”她略有些担心：“是不是妾家的孩子不懂事，在宫里惹什么大祸了？”
“夫人多虑了，”徐福来笑眯眯道：“是女傅们怜惜她不耐早起，说咱们七娘子住到宫里馆舍，更方便督促进学，所以吩咐奴来收拾七娘子的东西，以后七娘子就住在宫里了。”
本来崔女傅已经心衔上恩，要遣人过府说明，可是他想一想仓促之间怕远志馆弄不好杨娘子要住的小舍，因此就趁着杨娘子午后在上课，一并收拾了。
杨谢氏很是松了一口气，“那就劳烦力士奔波，妾叫七娘的生母过来，她一向照料瑟瑟的起居，知道该拿些什么才好。”
云氏午睡方醒，见主母领着宫中内侍来，起初也是如杨谢氏一般惊慌，后来听闻来意，却簌簌落下泪来：“瑟瑟那样小，怎么好孤身住在宫中？”
徐福来情知这位是杨徽音生母，很耐心地宽慰道：“娘子在宫里什么都不缺，读书也十分遂意，宫中用度总是较随国公府更好些的。”
皖月现在没什么事可做，听主母那样说，从一旁站出来小声道：“那内侍收拾娘子的旧物入宫，会把我带上么？”
杨谢氏对于这样的聒噪稍感不悦，道了一句：“噤声”，才和徐福来致歉道：“不知道力士想要带些什么？”
“不过是一些娘子素日喜欢的东西和几身衣裳，其余宫里一律是不缺的，”徐福来想了想，“若是这个婢女是素日跟着杨娘子的，大抵也可一道入宫。”
圣上虽然拨了他来服侍杨娘子，但是总有一些贴身亲密的事情需要年纪稍大些的小女孩来做，才不至于叫杨娘子害怕。
想来带一个婢女入宫，也没什么不妥。
随国公府又是一番忙乱，然而此时的杨徽音手里捧着一本由太学增订修改过的《九章算术》，旁边还有一本《数术记遗》，王女傅不甚严厉，或许也是得过吩咐，叫她解出三个，就可以出去做别的了。
她现在学的是“方田”，这是最简单的一步，不过是设立田广田从，然后问一句“为田几何”，她虽然口算还算不明白，但就是照著书一点点拨划也能解出来。
真正叫她苦恼的是，晚上圣上要她写五张他的名字，那她抄一遍就要在心里念一遍。
偷偷在心里犯忌讳小事，字这样丑，对比圣上留给她的字迹，她都觉得交上去拿不出手了。
她心里念着“明弘”这两个字，虽然并不难，可这还不如打她五板子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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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她正愣神的时候，身侧便有热心的女郎凑过问询：“是不会吗？”
乱世流行早婚，盛世里人家却愿意将孩子们多留几年，在这里读书的女郎都未成婚，年岁最大也没过二十岁，只是这个时候女孩子长的很快，八岁与十三四岁的区别还是很明显的。
杨徽音在称呼上从来不怯场，家里人教过她，方便问姓名的时候就去问，不方便又不认识的看一看长相和身高，差不多的就叫哥哥和姐姐。
“姐姐，我能写出来的，”杨徽音又拨了一下算珠，礼貌道：“就是有些慢。”
她能听出来这位娘子似乎是有些口音，与长安殊异，也有些好奇：“姐姐不是长安人家吗？”
“我是凉州牧的女儿，姓李名兰琼。”她微微一笑：“前年我父亲归顺朝廷，因此才有机会到长安入学。”
她说的极为谦逊，陇西李氏为国朝大姓，前朝出过一位深受太后宠爱支持的权臣，从此跻身第一流士族门第，虽然郡望出自西州，可是影响力一直不弱于中原这些世族。
李氏趁乱起兵、自立为王，而后又归顺天子，俯首称臣，那是几十年之间的旧恩怨，杨徽音自然没有听说过，只是也同样报了家门，说道，“难怪听起来像是西州人。”
王女傅是不太约束她们的，这些珠算心得家中母亲肯定也会教，这些女郎天生就是要做内外命妇的，执掌中馈所需必学，老师宽厚，学生们懂得看脾气脸色，比起上午的锯嘴葫芦，下午的珠算时不时会夹杂交谈声。
“王女傅的课业也不算少，你今天新来才这样照顾，”李兰琼悄声道：“还不快点写完，下午还有绘画、书法、蹴鞠与骑射，品鉴和烹茶，比在这里枯坐不是好得多？”
杨徽音听她这样一说也起了兴趣，圣上罚她，书法今日还有的练，便极快地写完那简单的三道题，磨磨蹭蹭地收拾用具，等着李兰琼一道去外面。
她随着高自己一头的姐姐到各个小学堂去，见识远志馆里不同的风景。
数术通常安排在下午的第一堂，王女傅是个放任自由、因材施教的人，只要做完她布置的功课就可以出去进行剩下的活动。
无论学生用不用功，都会对这样带有些许娱乐的课程更感兴趣，她将惩罚抛在脑后，跟在李兰琼的后面一块去听课。
骑射一道李兰琼虽然很感兴趣，但却不愿意去选这样入门的课：“凉州与西域相近，那里的马场更宽阔，我还有几匹大宛马。”
“西域盛产香料，想来姐姐品香调香一定也很厉害，”杨徽音跟着她去认门路，也就格外嘴甜：“那姐姐喜欢学什么，我也跟着你去学。”
其实李氏出身武将，品香她倒不是很在行，但李兰琼被她这样一说也就含糊默认了：“你虽然入学太小，底子又薄，可是小也有小的好处，能读许多年的书，愿意嫁人的话就嫁个王侯公子，不愿意就留在宫中做女官也好。”
“做女官很好吗？”杨徽音对皇宫还不够熟悉，只是觉得留在皇帝身边一定很好，于是自问自答补充道：“不过做陛下身边的女官一定很好。”
做圣上身边的女官，大约就能一直陪在天子身边，至于嫁人，她府中最大的姐姐还没有出嫁，对此没有多少概念。
“做陛下身边的女官自然是好，但我说的是女傅呀，”李兰琼自然不可能长久留在宫中，李氏还不赞成女儿入宫做女博士，研究那些经史子集，“你在宫里留这样长久，说不定就能做最有学问的女傅呢！”
她们开蒙都是在自己家里，杨徽音也不知道幸运还是不幸，开蒙虽晚，却是有许多知名的女傅来教导她，哪怕起初吃力，却比她们多学了不知道多少时间，如果随国公府肯留她晚嫁，将来做女傅自然也是一条不错的出路。
杨徽音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勉强将门路都认熟了，凭借兴趣选了女红与蹴鞠这一静一动，直到下课还有些恋恋不舍。
温女傅听到徐福来自作主张带了个婢女入宫，虽然微微蹙眉，但想到或许出自圣上授意，便将那些话咽回去了。
但崔女傅听见便十分愤怒，太学与国子监里的男学生就是家里出身再尊贵也没有自己带奴婢进来伺候的，女郎却这般娇贵，让她呆在随国公府里安享富贵不好吗，何苦读书，又如何能称得上是不弱须眉？
她自拿了条陈，想要到御前请见，但是才到紫宸殿的书房，便被人拦了下来。
连内侍监也站在外面，不教人入内。
“朝阳长公主正在里面，”何有为见崔氏女傅似乎存了怒气而来，轻声道：“圣人不教旁人进去。”
皇帝午后见过一拨臣子，还没歇一歇，听说朝阳长公主苦着一张脸求见，就叫她进来了。
“是宇文冕又惹你不高兴了，还是想从朕这讨要什么新玩意？”
圣上对待这个同母异父的妹妹一向还是极大方的，一直像是待孩子那样耐心，也亲和随意：“不过朕有言在先，今夜朕不留你用膳。”
朝阳却不是为了这些，她叹了一口气：“阿爷病危，阿娘怕会不好，怕是要回京来了。”
太上皇年轻时似乎在突厥有过旧疾，御极后非但没有调理好，腿上还添了新症候，每隔半年一年的就会复发，退位后才好些。
不过这样的病情反复，皇帝和朝阳经历几回之后，心里大约都明白是怎么回事，这一半可能是真的，但另一半却与太后相关，想教她将心思从朝政与秦太傅身上收一收，整日温柔小意伺候他。
皇帝默然之中颇有些隔岸观火的意味，他无奈道，“阿娘真相中南诏的后生了？”
太上皇向来还是极少用这种幼稚招数的，不过他自然也有山穷水尽的一日。
“那倒不会，是那南诏人以为进了花楼便可供女主人一宿，他一厢情愿，更不如耶耶俊秀，阿娘也不是蓄养私宠的人，”朝阳头痛道：“或许是生了龃龉，又要回京殃及我这条池鱼。”
“教你脱身也简单，朕若说教你到突厥和亲去，太上皇必然生朕的气更多。”与朝阳不愿意受管束的心情相反，圣上倒不是很意外：“长信宫空置许久，朕两日前已经叫人洒扫过了，添些人气，太上皇与太后回来后住着也舒心。”
朝阳不相信皇帝会教自己唯一的亲妹妹出去和亲，但是却有些惊讶：“原来哥哥两日前就知道了？”
如果不是很重要的事情，太后一般都是直接写信到长公主府，两月里或许有一回给皇帝捎来些风土人情的特产和记述行程的书信。
皇帝怔了怔，才平静道：“那倒没有，每逢朕生辰，都会叫人打扫长信宫一番。”
朝阳很少听阿娘说起过中宗一朝的事情，但是却听闻过兄长出生的时候极为艰难，太后力竭难产，因此很是惭愧：“我生辰的时候只知道吃吃喝喝，宴请宾客作乐，忘记给阿娘尽孝。”
“哪里能这样说，你能常年陪在身边，又何尝不是尽孝？”
皇帝站起身来，他安抚了一阵朝阳才将人送走，叫外面候着的人进来问话。
崔女傅进来见礼，皇帝叫起之后，她尽力心平气和道：“臣虽然不知陛下因何爱宠杨娘子，但是既然远志馆其他的娘子都没有婢女服侍穿衣洗漱的旧例，那臣以为，杨娘子是否也该如此？”
内侍们不入住宿的馆舍，只是每日陪伴，收拾笔墨姑且还算是她年幼，背不动书箱情有可原，可是桩桩件件都有人服侍，这叫原凉王公主、如今的凉州牧女儿，还有出身更高贵的娘子们怎么想？
皇帝本身并没有叫杨徽音在远志馆里太过特殊的意思，稍加思索，却还是回护了些许，“她终究是个苦命的姑娘，若是随国公府想要送人进来，姑且破例一回也没什么。”
“圣人以为何为苦命，”崔女傅颇有些忿忿，犯上直言：“陛下也知百姓疾苦，杨娘子想来纵然不是养尊处优，也是衣食不缺，她若苦命，天底下自然还有千千万万的女子比她更苦，馆中也有更多娘子应该享有随行婢仆。”
“放肆！”
皇帝原本一直是极温和的，也激赏臣子直言进谏，但是崔女傅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却像是触到了天子逆鳞，她纵然及时闭嘴，也似乎隐隐觉察到了潜在的杀意。
——虽然这叫她觉得莫名其妙，毕竟这立规矩可大可小，圣上也犯不着为此轻动杀念。
她觉得圣上凌厉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巡过几回，最后才归于平静。
“这件事确实是有些不妥，不过既然已经如此，这一回便这样罢，”圣上淡淡道：“是朕方才过了些。”
崔女傅平白受了天子之怒，她不明所以，但是最后也不过是灰头土脸地退下去。
何有为进来送茶的时候正好遇上崔女傅退下，他心有疑惑，却也只是侍立在圣上一侧。
圣上从前也怜孤悯苦，但对杨氏女格外的怜悯与旁人触及此事一反常态的强硬却总叫他百思不得其解。
就算是清河郡王近期要入京参拜，似乎也不会叫圣上恚怒心烦至此。
“吩咐文华殿排膳罢，”圣上看了一会儿御案前的绿牡丹，过了良久徐徐道：“多做些她爱吃的。”
绿牡丹一向迟开，如今时节尚未展颜，但他却想起来日后她簪了这花时的冷淡致谢。
那个时候，她不姓杨，也不叫徽音，而是紫宸殿二十二岁的女官含桃。
他曾见她目光时常为蝴蝶所吸引，便送了些许与她，但是她却不见欢喜。
她得了他的允许，将那一罐蝴蝶都放尽了：“奴婢只是喜欢瞧它们落在花卉上的美丽，并无追逐之心。”
“困了它们在这里，我没有许多花蜜，也养不活它们。”
天子温和，却也受万万人供养爱戴，他那一份君王的倨傲不能容忍自己遭一个小小女官暗讽拒绝。
当夜，那开放正盛的绿牡丹欧碧便被人折了数枝，送到御前。
“这极衬你。”他道：“花香蝶自来，不必怕它们饿死。”
她簪了与身份不符的花朵，神色不见怡然或是惶恐，确实美丽。
人无逐蝶之意，但是天子却有折她在手之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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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香蝶自来出自《梧高凤必至，花香蝶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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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杨徽音晚膳的时候没有看见桌上摆着的含桃有些失望，但是瞧见皖月也是很高兴的。
只是她觉得圣上虽说面上温和依旧，但似乎没那么高兴。
时下还是流行分桌而食，或者说她和皇帝的关系也没有亲密到像是一个圆桌上用膳的君臣。
但是她却打破了这份平静，跪直身子起来，小声问：“圣人今日下午遇到了棘手的事情吗？”
圣上摇了摇头，叫她近前一点，温声道：“瑟瑟今日在远志馆里过得高兴吗？”
“高兴呀。”
杨徽音絮絮讲述了许多远志馆里的新奇课程，尽管对于天子而言那十分琐碎平淡，但还是耐心听完了，她末了还有些意犹未尽：“我趁着没人的时候把那五张纸都抄完啦，现在记圣上的名字比我自己还要熟！”
“瑟瑟认识了新朋友，是件好事，”圣上没说要去看那五张纸，只浅淡地叹了一口气：“不过朕近来却要做一件不甚妥当的事情。”
何有为隐约能察觉到圣上的烦躁，但是他不敢置喙，只是尽量降低了自己的存在。
大多数时候都是杨徽音来说，圣上静静听着，而后点拨一二，但她还没听过圣上会有什么烦心苦恼。
“圣人觉得不妥当，为什么还要去做呢？”
她很是不解：“我在府里见到的都是大家先气昏头做了错事，然后被阿翁和耶耶训导才知道不对。”
圣上默了默：“有些事做了会后悔，不做来日会更后悔。”
她满脸无知，“哦”了一声，但并不懂。
“有些事情并非出自朕的本心，”圣上似乎很想与她剖白，但她大抵是听不明白的，“身为君主，总有许多不得已的事情。”
杨徽音想了想：“就像我不愿意做功课，也是要做的。”
读书学习相对来说也是一件快乐的事情，但做功课却不是。
圣上闻言一笑：“瑟瑟聪慧。”
他换了一双公筷，挟了虾，慢慢剥给她：“你喜欢么？”
皖月侍立在一侧，她头一回见到皇帝，几乎腿脚都不是自己的，然而自家的娘子明明平日很怕生人的，可是面对圣人，却又如此熟稔。
她低头不言，总觉得背后似乎有些与春末夏初不相符的寒凉，见识到了圣上对娘子不一样的隐秘，便是她留在远志馆里不合规矩，圣上也不会放她出宫的。
杨徽音站在圣上的身边，十分眼馋圣上手里浸饱了汁水的虾仁，直到那只虾被人执了虾尾喂到口中，更是满心欢喜。
她好像很少吃到这样好吃的东西，但是圣上却这样熟悉她的喜好！
“圣人，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府呢？”
她忽然想起来从没有人和她说起过远志馆放假的具体时日。
“等四月十九远志馆放假，瑟瑟就能回随国公府探视了。”
……
太上皇病危回京的消息远比他们回程的脚步要快，朝阳长公主处已经许久不曾宴饮寻欢，宇文大都督府上的那位年少得意的金吾卫终于忍不住多往长公主府去了几回，但最终却无功而返。
宇文冕自小便喜欢朝阳长公主，这不是什么秘密，甚至他的父亲为此上书求娶过，只是太上皇和长公主自己更想多留几年。
前些时日两人从南诏回来，似乎闹出了许多别扭，但这些时日长公主明显为了父母的事情怏怏不乐，他重新登门，却吃了闭门羹。
无论太上皇之病是真是假，长公主遥隔千里，不知流言真伪，总还是有许多忧心的，她这个时候已经没有心情再面对宇文冕的冷脸，索性驱逐他出自己的门庭。
这样的局面落在随国公府眼里，便是有几分怀疑也作了真。
杨文远知道父亲对太上皇还是很忠心的，但这些时日除却为旧主忧心病情，却似乎还有些别的动作。
譬如圣上那或许应该称之为堂侄的清河郡王，随着他抵达京师的临近，与随国公府的来往只是在圣上提点之后才略有收敛。
他的幼弟今年也不过十八岁，原本是太上皇中意的东床快婿之一，拖到如今，父亲却突然有了给他另议一门亲的心思。
终有一日，他惶惶不安，忐忑进了父亲的书房，想要一解心中疑惑。
“阿爷，太上皇的病情是真的？”
随国公这些时日时常换了旧年短打，一扫垂暮之气，反而英勇，他叹息道：“上皇被那妖妇所诱，已经许久没有回京，这一回急匆匆，连长公主也满是忧色，只怕难言。”
郑太后逐步接触朝政之后，随国公便一直与她不对付，太上皇在外戚宠臣两派之间相互调和，最终还是失去耐心，在外出御驾亲征的时候偏向了自己的妻子监国，贬斥部分功臣。
然而随国公便是到了这一步，也不肯屈服：“萧氏的天下，却教上皇拱手送与外人，色迷心窍，无过于此。”
杨文远没有父亲那样的固执，头痛道：“便算是当真如此，圣人继位两年有余，也并非昏聩之君，阿爷何苦纠结于此？”
在这上面，有些时候皇室血缘与贞操的执念比自己的身家性命还要重要，但是大多数臣民却又觉得无所谓，只要吃饱穿暖，管他皇位上坐的是谁。
圣上的皇位本来就来得有些疑团，杨文远不好直言，说道：“等上皇还京，阿爷亲自去问安，说些贴心的话，圣上总不会不依。”
“至于清河郡王，虽说是做了炼丹道士，但是年纪轻轻便沉湎酒色，娶了崔氏的女儿还不安分，未必便比今上更强。”
萧氏建朝以来，两任君主之间似乎很少有过完全和平的过渡，其实如今圣上掌权，太上皇若是善终也没什么值得人惋惜的，杨文远对父亲私下里的择主并不赞同：“望之不似人君。”
“他若能似人君，又怎能活到如今？”随国公叹息了一声，“太上皇是何等虎狼，铁硬的心肠，疑心多狡，为了那个女人，什么做不出来？”
支持清河郡王的宗室与功臣并不是只有随国公府一家，血脉的混乱是当今天子最为人诟病之处，然而碍于太上皇朝中余威与赫赫军功，大多并不敢轻举妄动。
虽说圣上近来多有雷厉之举，但随国公安分了一阵子，又觉得圣上也并未真正做出什么来。
只待太上皇一病故，只怕朝中少不得再起争端——乃至于宫变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情。
如今清河郡王入京拜谒天子，圣上被流言所胁，大抵也会和蔼对待这位所谓的堂侄，不会真将清河郡王囚||禁在当年溧阳长公主当年的道观里。
然而一语未毕，随侍随国公的小厮的轻微叩门声却已经响起，那谨慎的声音中似乎有几分焦急：“国公，宫里急召世子入宫！”
……
紫宸殿中，天子似乎极为震怒，臣子们虽然蒙受恩赐坐在下首，但是依旧垂头不安。
“清河郡王入京，路经天水遭匪截杀，”圣上冷笑一声：“凉州的折子呈上来，连朕都不敢置信，国朝境内，竟然还有此等悍||匪，轻易截杀宗室？”
杨文远的官位虽然放眼在座不算高，但是也不算是无关紧要之人，圣上召他入宫看似也没什么不妥，但他却觉得，圣上这一字一句都似乎是说与自己听的一般。
凉州地处荒凉，收复又不算太久，偶有不安定的时候也可以理解，但是想到清河郡王的父亲是如何死在太上皇手里，就知道这种劫持了宗室不索要赎金却杀了来挑衅官府的山寨大王有多蠢。
一般劫富济贫的山寨之流说的好听，但是多数还是谈钱务实的，若真动了不能动的大鱼，传到长安也就麻烦了。
所以现在圣上的生气，对于一般的臣子来说完全没什么事情，只是要装模作样听一会，那雷霆震怒，真正落到凉州的地方或许不过是些毛毛雨。
而且或许是现在圣上不愿意提及，清河距离长安甚远，但到长安也不一定就要取道凉州——清河郡王怎么会到那里去呢？
只是圣上天性从母亲那里得了一分温柔与心软，不仅仅是在东宫如此温和守正，做了天子亦是如此，此事出于圣上授意与并非出自圣上授意似乎同样难以令人接受。
“杨卿，”圣上言语微顿，忽然点了他的姓名，目光仍有未消的怒气，凛然生威：“你怎么看？”
杨怀远手足无措地站起身，这本不该他管，硬着头皮答道：“圣上息怒，臣以为，朝廷当派出钦差出使凉州查明真相，若真有叛党，既然在李氏所辖，便请凉州牧清剿即可，也正好叫他表一表对朝廷的忠心。”
这一番奏对中规中矩，不会教圣上挑出什么错。
“杨卿之言倒也不无道理，”圣上略微停顿，缓缓扫视了下坐的臣子：“只是谁来做这个钦差，却是难题。”
群臣鸦雀无声，愈发衬托出了紫宸殿的肃穆与压抑。
杨文远以为本没有自己的事情了，但他将心放回肚子的下一刻却听圣上道：“既然是杨卿的提议，不妨就劳你走这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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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清河郡王中途被流寇截杀之事，朝野震惊，议论纷纷，只是众说纷纭，谁也都是道听途说，得不出什么结果。
崔女傅或许与那位清河郡王还沾了一点亲故，这几日稍有些沉色，但大多数远志馆里的姑娘对这位遥远的郡王无感，都是从家里大人处窃听来的秘闻，课间私下谈论，当做辩论的材料。
郑太后本来就不介意这些女子关心朝事，只是她们不愿意评头品足，叫与清河郡王妃同样出自崔氏的女傅听见心里不舒服。
杨徽音很不巧，她最开始就被崔女傅安排在几位年长女郎之间，本来崔女傅的意思是年长在侧，使她没有聊闲的可能，从此勤奋上进，但现在却不可避免听到许多闲话。
她侧前方的是郑太后族里的女孩，唤作郑闻樱的，她与窦太师的孙女窦清婉交好，趁着香料品鉴的间隙窃窃。
“太上皇本是北人，听说此行是染上了南边特有的热病，危在旦夕，偏巧堂侄便这时候去了……听我阿爷说当年太上皇欲传位于今上的时候，怕太后与今上压不住外朝这些功臣，清河王和一个王侯也是这般……”
如今皇帝可以倚仗的太上皇又一次病危，清河郡王作为毫无疑问的宗室血脉，在朝中也大有人愿意支持，若真是圣上做的，舍了君主平素温润如玉的面纱来釜底抽薪，倒给人弄得措手不及。
窦清婉虽然觉察出历史的相似，只摇了摇头：“圣人与太上皇又不同，太上皇虽然不避讳这些事，你也该仔细些，万一就是流言蜚语呢？”
但是凉州牧的女儿李兰琼却不太在乎这些，她终究是叛乱臣子的女儿，一向谨言慎行，只和杨徽音这种没什么心机的小孩子谈论吃吃喝喝的事情。
杨徽音也能捕捉到前桌的只言片语，她很不喜欢别人议论圣上，但也不屑于做告密者，她还是很喜欢香料课的，这本来是一堂悠闲舒适的课，她嗅着这些名贵香料的气味，斟酌用量，投下微量的香粉，就能获得与众不同的新香料。
然而热衷于此事的娘子们却将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徽音，听说你耶耶被圣人委以重任，做了钦差大臣，你阿爷有没有和你说起这其中虚实？”
郑闻樱回身问道：“算起来杨右丞也走了六七日了，怎么，没有书信寄回来么？”
杨徽音忽然被问到，手里拿着调香的羹匙不留神都撒了些许，她歪头道：“耶耶从来不和我们这些女郎说朝廷上的事情。”
她这段时日一向留在宫里，四月初七的时候圣上确实叫徐福来陪她回了一次家，但是也只有母亲和小娘、哥哥姐姐他们在，阿翁和耶耶都不在。
母亲便是有心事也藏得很好，只是问她学的好不好，有没有被女傅说，小娘问了问她在宫里的起居，她比自己入宫之前面色苍白瘦削了一些，但又隐隐有些盼头似的异样亢奋。
哥哥姐姐们无疑是羡慕她的，可是好像又很矜持地不肯表现出来，长姐听见她每日只是上课下学，好像也没有特别丰富多彩，似乎松了一口气。
除此之外，便没有别的了。
其实这些女郎都不知晓她是随在圣上身边的，圣上安排并决策了这一切，可是却没有说与她知晓过，她没有在家里见到父亲，更不觉得奇怪，还是在周围女学生的口中才晓得这样一回事。
世族里的女儿有更多的可能接触到朝局上面的事情，举办的清谈辩论偶尔也有比士大夫更厉害的人物，郑闻樱稍微有些怀疑她在敷衍自己，但看了看她那纯澈的眼睛，又觉得单纯是杨家没拿她正经养着而已。
李兰琼听她们热议，只是微微一笑：“每月的考校还来不及担心，你们倒是有心聊别的，徽音太小或许还不必参与，你们呢？”
大抵天下学子听闻考试总是忧虑未知多于兴奋，郑窦二人闻言瞬间就失去了闲聊的兴致，相视苦脸。
崔女傅本来近来心情就不好，要是她们考试下来又不好，难免落一顿数落。
杨徽音对于考试即紧张又期待，学堂里的娘子都比她大，旁人的试题千篇一律，但是女傅要是用这些来考她，实在是太难为她了。
因此午膳过后，圣上教导她习字的时候，杨徽音忍不住趁圣上赞许的时候问一问：“圣人，我现在的学问去考远志馆的试可以么？”
圣上拿了她照猫画虎写的模仿策论，略略思索过后，道了一句：“揠苗助长，总不是一件好事。”
“不过学习本也该有些考验，才知道瑟瑟学的好不好，”圣上用清水浸过的帕子擦拭了她手上墨痕，出神地想了一会：“你所学不多，不如以三月为期限，教女傅们另出试题。”
采唐馆招收不限年龄，便是自小养育的也有，太上皇笃信佛道，有意避免穷苦百姓溺毙女婴，拨在这上面的花销不小，教授课程的女师傅有了大量生徒来源，也能分成几个班次，从幼到长，依次进行考校。
但远志馆本来名额便少，女郎的岁数大多卡在十一二岁至二十岁之间，这几十名学生里还要分出几份考题，每逢考校月，女傅们总要反复斟酌，有两日通宵不能成眠。
“太后当年不舍幼女辞别父母，倒是没有想过在禁内招收幼年女郎，然而瑟瑟这些时日适应得这样好。”
圣上神色和缓，抚着她鬓边自己选的新步摇：“若是她见了瑟瑟，也会喜欢。”
杨徽音只知道圣上的生母是内廷里极为传奇且神秘的人物，这些时日她留在圣上身边，也听御前的内侍说起，太上皇与太后娘娘似乎要回来了。
“太后娘娘也会喜欢我么？”
她不免有些紧张，去觑天子神色：“我听人说太上皇……似乎比圣人要严厉许多。”
“怎么不会，阿娘她一定会喜欢你的，”圣上话语间没有丝毫迟顿，已是一派笃定，而想到太后的时候，不自觉浮现些笑意：“太后是个极温柔的女子，不过朕想，天底下也不会有人不喜欢瑟瑟的。”
圣上与太后之间的关系无疑是极为融洽的，不过与太上皇却是未知，但是杨徽音却低下了头，自心底生出来一点酸涩。
自一出生，她似乎便因为投胎的不当而低人一等，那些来自父祖、嫡母乃至于同辈的无视与轻慢也有了正当的理由，无可指摘。
除却圣上，似乎还从未有人这样完全笃定、且温柔地说过这样的话。
她想，皇帝每日所面对、要花费心思斡旋的正是天底下最博学、最睿智的一群人，或许比她的父祖还要精明，比她耶耶所蓄养的全部妖姬美妾还要娇媚，但是他也从未对她流露出理所当然的轻慢。
那种令人安心的雍容并不是来自于他至尊的身份，带给她全新的认知，他又是那么地有力量，好像无形间就颠覆了数年间的认知。
告诉她，她也是值得人喜欢的。
圣上正想问一问她渴不渴，手写字写的酸不酸，忽然见她落泪，不觉怔然：“瑟瑟学了太久，是不是累了？”
杨徽音低着头，小手在两侧的衣袖中胡乱寻找，也没有找到自己每天随身带着的帕子，只好不得体地用衣袖抹了抹。
皇帝较起真来也只哄过朝阳，但却没有切实研究过孩子的脾气，即便是现下，也是有些弄不明白情况。
“我……我只是有些想家，”杨徽音抹完了眼泪，有些闷闷，她瓮声瓮气道：“我听人说，圣人派了我阿爷去凉州了……”
她寻了一个蹩脚的借口，但是也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听说凉州民风与中土不同，耶耶他好像是个文官罢？”她眼泪汪汪道：“圣人也会派他上阵吗？”
圣上并未把对她父祖的处置安排作为一种饭后谈资说与她听，固然是存了几分刻意，然而当她知道之后询问也不会追诘是谁告诉了她。
“不过是叫杨卿去为朕分忧，凉州也不是什么虎狼之地，”圣上恬淡地安慰她道：“瑟瑟的阿爷若是识趣，自然会早日平安回来的。”
……
杨文远这一遭来回不过一月，就是寻常钦差出巡也没有他这等来去快捷，用不到他剿匪、也不用他去顶替大理寺惯熟的差事。
——他刚一下马，凉州牧便已经将清河郡王与长安往来截获的书信全部封好登记造册，只待他打开查验了一回，便又封好，请他代为转呈天子。
其中还有不少是出自他们杨家的。
相比于臣子间的勾结，清河郡王之死的真相在圣上眼中大约也没有那么重要，他硬着头皮回京复命，表面上顺顺当当的一桩差事，他却当出了许多辛酸恐慌。
驿站八百里加急，太上皇的病情到中途的时候便已见好转，调养数日便乘水路继续前行，不日即将抵达帝都长安。
圣人仁慈，或许还肯留一线生机，可是太上皇焉能饶得过随国公府满门性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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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紫宸殿中，身为钦差的杨文远头一回站在离圣上这样近的地方述职，但这样的荣耀他此刻却并不是很想得到。
皇帝凝神听过，微微笑道：“朕倒是不曾想过，清河郡王在朝中竟是这等好人缘。”
在座被宣召的臣子大多都是在册之人，虽然圣上不曾叫杨文远宣读人名，然而听闻此等锥心之言，心中有鬼者无不两股战战，皇帝若是早有察觉，那么他们的命运自然也早就定下来了。
杨文远本来不想这样早回京，然而这事由圣上来处置，总比请太上皇来更好些，他咬牙将整理好的名册双手呈上，“恭请圣上御览。”
“不必了，”圣上瞧见何有为递上来的名册厚度，随手掷在了桌案上，淡然道：“杨卿做事，朕一向是信得过的，把这些东西都烧了罢，朕今日倦得很，没有心神来瞧。”
皇帝突如其来的优容叫在座的臣子几乎不敢置信，只是这一片死寂里却又蕴含着各自的无尽震惊。
杨文远本来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却也不曾想过圣上会这样轻巧放过，一霎那，四肢百骸都被凭空注入了新的力气，然而面上却仍是有些忸怩迟疑：“只是……”
“魏武多疑，尚且有焚信的胸襟，”圣上坦然扫过诸臣，面色沉静如昔：“私下往来唱和的家信，也不必整理得这样整齐，倒像是僭君的罪证了。”
天子恩威并施，实在是意外之喜，臣子们虽然猜测是否与太上皇即将回京有关，但是听到圣上这句话，知道皇帝的态度是只诛一人，不问其余，那就足够了。
“不过清河郡王，一介宗室，手却伸到朝廷中来，总是不妥，”圣上道：“咎由自取，虽然天令其灭，到底也是朕之子侄，教凉州牧斟酌料理，着礼部筹备后事罢。”
圣上鄙薄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堂侄，那么凉州牧也未必会多当一回事，后事办的或许体面风光，只是那也都是做给别人看的，增的也是天子的颜面。
入了暑天，紫宸殿书房内摆放的却没有冰鉴，内侍们抬了火盆进来，让众人瞧见书信与册子被焚尽才算罢休。
圣上又说了些别的朝事才叫人退下，那些都与杨文远不大相干，虽说周身还有被炭火熏烤过后的热汗，然而他满心的欢腾需要全身的力气才能克制不流露于形色。
毕竟光他所知道的，他的阿爷随国公与清河郡王的信件来往数量，可谓第一。
他斟酌该怎么回府，先寻了父亲从长计议，但是当他随众人起身，圣上却唤了一声：“杨卿留下。”
这类被皇帝留下的旨意大多叫人心惊胆战，杨文远所思也不外乎如此。
他顿在原地禀了一声是，抬头却见圣上笑着在瞧他，目含审视。
杨文远心中一凛，低下头去。
“杨卿此去凉州舟车劳顿，实在辛苦，”圣上也站起身，他与杨文远年岁相去不远，但却存了几分客气：“不知想要什么赏赐？”
“臣能为圣人分忧，乃是份内应当，何求赏赐？”
杨文远这话倒是出自真心，他一路舟车，心火上的煎熬远胜于身体的劳顿，然而到最后随国公府竟然如此轻易地逃脱过去，颇有大难之后的庆幸，哪里还敢奢求赏赐？
皇帝瞥见他狼狈模样，叫人赏赐了消暑的薄荷茶，不紧不慢道：“朕倒是想好了一样东西。”
“杨卿如今也年近三十了，”圣上叹息了一声，惋惜中透着凛然杀意：“朕欲额外加恩，准你袭随国公爵位。”
“圣人……”
杨文远那一盏薄荷茶还未饮上一口，那茶盏中的冰块便已经与沁凉的杯壁当啷作响，被极仓促地放回了桌案。
他终究是读诗书礼义长大的文秀俊才，虽然渴慕在仕途上更进一步，但也还不至于有盼望父亲早死、早早袭爵这种大逆不道的心思。
然而面对已经网开一面的君主，他后半截话却像是被人掐断在喉咙里一般，不敢出口。
圣上或许顾及到太上皇与臣子们的旧年情分，束手束脚，不好大肆处理，然而独杀一人，皇帝还是很轻易的。
“这般激动做什么？”圣上见他忽然行跪拜大礼仿佛还有些吃惊，玩笑道：“太上皇说要传位与朕那日，朕尚且还未如此痛哭流涕。”
“朕早就说过，玉虚观空了太久，”圣上走到他面前，亲手将那盏冰茶递给杨文远，从容道：“既然随国公有心跳出三界红尘，就赏给他炼丹用罢。”
跪着的杨文远受宠若惊，手里捧着那一盏茶，听圣上言笑。
“便是有心，也是廉颇老矣。”
圣上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温和：“毕竟他也没真做出什么来，不是么？”
没有武将愿意老死在一个清冷孤寂的道观里，玉虚观曾是中宗金屋藏娇的地方，至今荒废许久，圣上相当于是变相软禁了如今的随国公，但是却又留了几许情面，只是褫夺爵位、降为庶人，而谨小慎微的他只要将来不做得太过分，依旧仍能维持住随国公府的荣耀。
杨文远颤声应了一声是，若是父亲真的做出来什么，想来圣上便不会这样轻易放过了。
“你还在这里做什么，等着与朕一同用膳？”
圣上负手而立，瞧见他跪在地上魂不守舍，不免好笑：“尊夫人有孕数月，说来倒该朕向随国公讨杯喜酒喝才对。”
那一声“随国公”极为亲近，但这位新走马上任的随国公却未觉出半分而立之年得嗣的喜悦。
——他虽也算是过门而不入，然而家书里夫人都没有提及有孕的事情，可是圣上却已经知晓了。
“今日是下九，远志馆休沐，随国公为国分忧，十分劳苦，朕也准你半日假，回去陪一陪令爱，共享天伦。”
朝中官员是十日一休沐，女学堂是初七下九两日放学，杨文远也想起来这个小女儿，不觉惊心于皇帝的记忆，识趣起身告退。
何有为瞥见杨文远在紫宸殿外逐渐模糊的背影，令小黄门收了茶具，传膳入内，今日杨娘子不在，圣上倒是省去了奔波的辛苦。
他低声道：“圣人，随国公今日还朝，是否请杨娘子留宿国公府一夜，明日再入宫？”
即便是圣上身侧最亲近的内侍，何有为也不记得圣上何时有过令暗卫将随国公府一切，包括世子夫人是否有孕这种琐事一一奏报的吩咐。
皇帝还不至于那样无聊，刺探臣子床笫闺阁事。
“叫徐福来随她的意思来，她愿意留在家中也可，”圣上顿了顿：“太后行驾说来早该抵京，是出了什么事吗？”
圣上不便亲迎太远，已经派了金吾卫接应，然而阿娘回宫的速度却比他预想要迟。
“奴婢听闻，似乎是太上皇行至扶风略感行程疲倦，有意与太后扮做民间夫妻游乐，还在阿育王塔为太后诵经，祈求康健平安。”
圣上自然知道扶风是什么地方，然而数十年间风云过往，父辈旧怨亦如冰雪消融，不觉莞尔，“阿娘开心也就好了。”
母亲年轻之时最多的传说无过于她光艳动天下，倾倒两代君王，然而皇帝最模糊的记忆里，当她还是中宗贵妃的时候，每每与他独坐，出神时或许思及故人，姣好面容上却总有些怅然意。
如今太后能四处游玩散心，圣上倒不觉得迟一点见到有什么不妥。
只是天子站在书房窗口，极目远眺，远处的掖庭局模糊成了一个不知名的一个点。
宫中嫔妃有孕是天大的喜事，然而掖庭局里面有许多家中获罪而被迫入宫的女眷，或许便有那么一些正是有了身孕的女子。
那些天生就带了罪孽的罪奴之后，往往来不及出生便被繁重的劳役所折磨，避免来到这个世间受苦，若有命硬的，长大也是宫奴。
“杨怀懿……”
何有为听见圣上低声念了一个陌生的名字，而后却又不再提起，就像是一时兴起的含糊呢喃，转身便忘记了。
……
杨徽音回府的时候正是上午，母亲这些时日似乎愈发忙了，没有什么时间见她，因此到正院请过安便回云慕阁去了。
云氏如今卧躺居多，她教女儿在一旁坐着，让婢女端来最好的点心。
杨徽音在宫中久住，由俭入奢易，这样的点心自然不能入眼入口，但她还是乖巧地坐在娘亲身侧，拿起来就着茶吃了两小口，“小娘，你生病了吗？”
“瑟瑟，小娘不是生病了，是又要生养了。”
云氏抚着小腹面色含羞，却又不无忧虑：“夫人还不知道呢，多事之秋，你耶耶又出去公干，我哪里敢说。”
她原本也没有想过会这样巧，世子爷只来了一次，便会再有一个孩子，但是瑟瑟入宫读书，她有了这个孩子也不至于太无聊。
纵使她卑弱，也能敏感觉察到国公府如今不容乐观，是以对自己一个月有余的身孕闭口不言，静静养胎而已。
“瑟瑟不惊讶么？”云氏以为总会看到女儿一点神色上的变化，然而却没有，她笑着问道：“瑟瑟知道什么是生养么？”
“知道呀，就是我会做姐姐的意思，”杨徽音欣然道：“阿娘，我早就梦见我将来会有一个弟弟的。”
云氏迷信梦熊之兆，觉得小孩子看东西看得干净透彻，这大概就是婴灵来之前带给亲姊姊的预兆，或许真的是一个男孩。
她笑着问道：“那瑟瑟还梦见什么了？”
“我梦见我抱着他哭，”杨徽音回忆某个夜里闪过的某个片段，模仿道：“就像这样，我很心痛，就和他说，‘怀懿，别哭啦！’。”
作者有话说：
魏武胸襟指的是魏武帝焚烧手下与敌对来往书信
廉颇老矣，尚能饭否，来自辛弃疾《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
初七及下九，农历初七与十九，妇女欢聚日，出自《为焦仲卿妻作》
扶风阿育王塔，这个在《瑶台春》里有提到过，是供奉了世尊的舍利子
光艳动天下出自新唐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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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杨文远探视了父亲之后才去寻杨谢氏，丈夫袭爵和晋封对她而言自然只有好处，但是碍于老随国公的事情，便没有表现得十分明显。
“夫人是何时有的身孕，怎么书信里不曾道来？”
杨文远现在侥幸逃脱一劫，也有了心思留意在喜事上：“还是圣人告知于我。”
“郎君在说些什么？”杨谢氏只感莫名其妙：“我月信方至，哪里来的身孕？”
两人生育两子三女，早有了经验，有没有身孕她还是心中有数的，“我这些时日虽说心忧，但也不过是饮食日减，圣人连婚配都不曾有过，还能知晓我有娠？”
身孕这一桩叫人摸不着头脑，夫妻两个坐在一处想了许久，也没想出来圣人到底是别有深意还是哪里生出误会。
杨谢氏身上还未干净，晚间便不留他，杨文远本来没有心思去妾室那里，但想起圣上说过七娘今日下学，便到云氏的院子里去瞧瞧，云氏久受冷落，也不至于叫夫人吃味。
但是当他到了云氏的院子，才恍然大悟。
云氏知道自己这一辈子和现在的随国公床笫恩情也差不多就止步于此，但有孕也是高兴的，“妾前些日子虽有察觉，却不好禀告夫人，如今国公爷无事，妾也就安心了。”
杨文远听闻此言却愈发郁卒惶恐，云氏是个安分守己的深宅女子，阁中婢媪都是旧年人，决计不可能是内宫密探，此事若连夫人都不知道，圣上怎会知晓？
杨徽音乖巧坐在父母旁边的地方，见父亲的兴致不高，便问道：“耶耶，小娘有了身孕，你难道不高兴吗？”
“哪里的话，”杨文远似乎觉察到女儿有一点变化，却又说不明白，他收起心绪，看向自己最小的女儿：“瑟瑟，你这些日子在远志馆里还习惯吗？”
“有劳耶耶挂心，瑟瑟在宫中一切都好，女傅和姐姐们都很好，”杨徽音欠身行礼，直视父亲的眼睛道：“女儿平日除了读书，也会学习蹴鞠，女傅说等我入学三月再另行考校。”
她从前一般是低着头回应父亲的话，若是正赶上耶耶不顺心的时候或许太紧张还会偷偷去捏衣角，现在仰起头来，倒也不见阿爷生气。
或许是与圣上的对比，她身处天下权力中心漩涡，圣上亲自花费精力时间来教导她，便也不觉得耶耶和母亲很容易叫人畏惧，说起话来心态平稳得像是门口的石狮，没有丝毫起伏。
连圣上也是肯定夸赞她的，父母服从天子，她在耶娘面前不必担心自己哪句话会说得不得体。
只是无论当父亲还是嫡母生母问起时，她会不自觉将圣上那一段隐去，作为一种令人烦恼且甜蜜的隐私藏在心底。
“士别三日，即当刮目相看，”杨文远上下将女儿打量了一回，现在是确信远志馆确实是极好的去处，含笑道：“瑟瑟确实有了些进益，若是能得个中及以上的评价便更好了。”
远志馆评价学生亦如朝廷评判官员，分为九品，杨文远自己每次的考核就算不是上上，也不会沦落到中，对自己的女儿本该有更高的期许，不过杨徽音底子简直可以忽略不计，他自己教过一段时间都要学会心平气和，考校成绩也就释然了。
但她要是能做得更好，为杨氏争光添彩，他也不会吝啬财力，旁的女郎家中所能供起的骑射所用弓箭马匹、书画调香等所需名贵之物，她也不会缺少。
从前瑟瑟总是有几分怯懦平庸，或许是离了家、又有名师教导点拨的缘故，如今倒是显出些不卑不亢，多了几分光彩，也更灵透，招人喜欢。
“耶耶说的是，瑟瑟一定会尽力而为，”杨徽音说完这些，忽然想起小娘腹中的孩子，耶耶似乎没有表现出特别大的喜悦，问道：“我方才和小娘说，若生出是个弟弟，不如叫他怀懿，耶耶觉得好么？”
给孩子起名这种事情向来是要问过一家之主的，像是他的这个女儿，降生时正好是父亲在听乐伎演奏锦瑟，现在杨文远自己做主，对女儿的提议也无意见。
“那就按你这样说也好，小名唤伯祷，”杨文远想今日确实也算得上大吉，便从《诗经》里寻了两个字，他想：“若是个女儿，便叫嗣音好了，与瑟瑟一般。”
“怀懿嗣音……”云氏静静听着夫君与女儿在一旁讨论，莞尔一笑：“那妾就替这个孩子谢过国公爷了。”
自从今岁去往长公主府后，无论是瑟瑟还是她，境遇是越发好起来了，云慕阁也不再是死气沉沉的寒酸地方，添了几分活气，有一个在宫中读书的女儿，更是令旁的妾室艳羡。
只是不知道是否孕中多思敏感，她想到女儿入宫读书总还是有几分伤感。
——如今的随国公本就少来云慕阁，或许还感受不到，瑟瑟离家许久才有一日休沐，已经与家里人多了几分疏离客气，不似往常那样紧密依赖。
但大抵儿女成长都是从挣脱羽翼开始，云氏伤感归伤感，还是笑着提议：“瑟瑟好不容易归家一次，便留在家中宿一夜，陪我玩一玩藏钩戏，明晨再回远志馆读书也好。”
云氏有了身孕不便侍奉，杨文远陪着用过晚膳也就走了，她难得叫已经渐大的女儿挨着自己睡了一夜，次日依依不舍地将她送出院门。
杨徽音回了一日家，翌日上学还有些倦怠，然而徐福来驾车过来接她时，却道圣人今日有旁的事情要忙，放了她一日的假，今天她可以尽情睡个够。
太上皇与太后的车驾行行止止，走了许久才到长安，虽然没有惊动旁人，可圣上和朝阳长公主还是亲迎出城，到一处客栈等候。
郑太后梳妆停当，搭了身侧婢女的手款步下楼，这本来便是太上皇令人经营的私产，提前几日得到消息，为了迎驾而早早歇业。
她见到自己的一双儿女站在楼下守候，不觉失笑：“上皇今日与我闹了些意气，这时辰还不肯下来。”
纵然父母一辈子都是这样蜜里调油又吵吵闹闹地过来，朝阳还是略有些胆怯心虚，“阿娘，是因为耶耶还生我的气么？”
“耶耶最疼爱你不过，他的气早就过去了，一路上总和阿冕打听长公主近来安否，如何舍得一直生你的气？”
郑太后含笑对女儿摇了摇头，她深深地望了一眼圣上，温柔道：“一别许久，皇帝愈见清瘦。”
与其说太上皇是在与她闹别扭，不如说是在不满意皇帝这次对臣子的处置。
他们刚抵达长安城外，皇帝便将诸臣召入宫中，焚去书信，太上皇很有些不满。
显然楼上也不是对下面的动静一无所知，还不等太后与皇帝和长公主寒暄够，贴身服侍太上皇的内侍便已经下楼，对皇帝躬身行礼。
“圣人与殿下安，”万福做了一个相请的动作，面容是一贯的和蔼：“上皇宣圣人入内，有几句话要与圣人分说。”
作者有话说：
女主弟弟的小名是取自《诗经吉日》
藏钩戏，妇女相会娱乐，传闻来自钩弋夫人
二狗子和音音出现啦，他虽然为音音吃斋，也百依百顺，但实际上还是一个心狠手辣的狗子，这一点始终不会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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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耶耶怎么还拿起乔来，有什么话是我和阿娘不能听的？”
朝阳长公主撒娇道：“万福公公，您快请我阿爷下来罢。”
“朝阳，”郑太后轻声制止了她，对圣上道：“我与朝阳坐在这里先用膳，等皇帝说过话再叫万福去请。”
圣上与太上皇的关系微妙，他想也能想到，他这位继父碍于母亲的颜面，想要与他口舌相辩的时候总要避开妻女，省去许多麻烦。
太后是个聪慧温柔的女子，多年宫闱生活与权势得失并未使她过度贪恋干政，反而造就了她的淡然，往昔天子东宫之间偶有政见不和，总是斡旋在他二人之间尽量调和，然而这一次，太后或许也不赞同他的做法。
“阿娘知道阿爷要和哥哥说什么吗？”朝阳长公主奇怪地坐到了郑太后的身边，提议道：“等阿爷他们一起好了，两个人吃怪冷清的。”
“四个人吃那饭菜便冷了，谁也吃不好，”郑太后抚了抚女儿的脑后，不觉莞尔，“元嘉，你哥哥是去挨一顿数落，咱们去听做什么？”
“那阿娘舍得？”
“舍不得又有什么办法，你阿爷年轻时候就是个倔脾气，和你哥哥半点也不对付，两只乌眼鸡，索性叫他们去吵。”
太后不以为意，这一对继父子年轻时互为仇雠，谁也瞧不起谁，若不是碍着她，后来又添了朝阳，只怕总是琢磨着怎么杀了对方才好，现在却能坐在一起吃饭闲聊。
拌嘴算什么，都是做过皇帝的人了，她谁也不担心。
“咱们吃咱们的，我这几天正和你阿爷赌气，才不要与他一桌。”
朝阳瞥了一眼太后方才起身下楼时出来的门号与哥哥进去的门别无二致，忍不住“噗嗤”一笑，料得也没什么大事，于是放下心来，很有兴致地和母亲谈论起菜品的选择。
不同于楼下煦煦和春，圣上入门之后，太上皇端坐在客栈的床榻，却不叫起身，更不赐座。
圣上与太上皇名为兄弟，实则执子侄礼，不见羞恼，依旧恭谦：“上皇别来无恙。”
“朕本来无恙，到了长安却有生出些水土不服之感，”太上皇衣着简朴，但面色并不见好，开口直问：“朕听说你将随国公圈在玉虚观里，还贬斥了朕留给你的张瑾瑜等人，此情实否？”
圣上坦然答道：“确有其事，他们虽然是上皇故臣，有大功于国，然而晚节不保，与宗室私通往来，元柏也是不得已，但也稍稍宽纵。”
“简直荒谬！”
太上皇气得冷笑一声，声调虽然不至于教楼下人听见，但语气却依旧不善，咄咄逼人：“你以为朕今日诘问，是觉得你急于除尽朕的左右臂膀？”
“自然不是，”圣上微微一笑，对答道：“上皇中途病症便见好转，却又与太后在京畿游玩，止步不前，是想观望长安之中，天子如何应对决断罢？”
“功过不能相抵，他们的功是早已经赏过了的，但那些功臣居功自傲，并非顺从君王，只是对上皇俯首，此等冥顽不灵之辈，于我而言，不能为我所用，自然是该杀。”
太上皇听闻此言，面色初见和缓，瞧了瞧坐席：“皇帝坐下说罢。”
“不过这些人家也并非全无可取之处，身世谣言流传已久，与其令长安道路以目，不如坦荡相待，”圣上虽然弱冠之年，但面对上一任天子的犀利审视也并不畏惧：“国家正是用人之际，世族支持另立的也不在少数，将重臣一时杀尽，恐怕会令人寒心。”
“便是令人寒心，也不妨碍只诛主犯，杀一儆百，皇帝对杨氏的处置，未免太轻。”
太上皇对功臣属下确实感情深厚，哪怕与妻子鹣鲽情深，面对功臣与皇后两派互相争斗，也愿意放下脾气含糊当个和事佬，请郑皇后为功臣之子和世族门阀赐婚，结为秦晋之好，然而一旦这些臣子真正有心危及统治，也不吝啬将他们作为皇帝的试刀石。
“杀了确实可惜，但法度过轻，会叫他们有恃无恐，以为觊觎皇位是不必掉脑袋的事情，”太上皇沉思片刻道：“杨寿倨傲，藐视太后，阖门成年男子腰斩，余者流放充军，女子没为罪奴，更合宜些。”
不过皇帝已经提前下了命令，既然能与他说的明白，是心里有过成算取舍，而非仁弱愚孝，怵于他与臣子的颜面情分不敢出手，那这一回提点几句也就够了。
皇帝的颜面比对杨氏的处置更重要。
“法诛其行，不论其心，”圣上提到随国公时略有迟疑，回护了些许，“随国公纵有怨言，尚无实据可查，是以禁足。”
“这有何难，十郎随意寻个……”
太上皇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毕竟也很少有天生就是完美的君主，他生性刚厉，好杀伐，不能容忍继任者当断不断的软弱，而皇帝毕竟从太后那里继承了些仁慈天性，偶有处置不合人心意之处，他自问也能宽容。
“你阿娘还担心十郎在长安不能主政，急着赶路回来，如今看来是多虑了，”太上皇起身向外行去，稍稍侧身等他：“咱们也下去罢，一会儿你阿娘要着人来请了。”
皇帝心中也能明白，阿娘还是怕他不能应对朝局，希望太上皇能尽早赶回处置，然而太上皇却有意置身事外，看一看他够不够格做一个君主。
虽说两人因为恩怨从不以父子相称，但实际上这许多年过来，与父子也没什么差别。
圣上道了一声是，然而心中并不见晴朗。
他固然处事更为宽厚，然而承教于中宗和太上皇，两人身为君主的行事作风怎会影响不到他。
臣子们对于皇帝处事的猜测他不是没有过听闻，不过是出身的尴尬，令皇帝没有底气轻动与太上皇有旧情的功臣。
然而实际上太上皇所思与臣子们所猜大相径庭，臣子为君王手中之刃，反噬主人的东西，即便从前顺手，如今便是弃如敝履亦不可惜。
若是没有瑟瑟，他第一个拿太上皇昔年宠信的随国公府开刀，警示臣子立威无疑是最方便趁手的。
他从前便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
……
太上皇与太后回宫，令沉寂许久的内廷重新活泛起来，太后还是中宗郑贵妃的时候便已经宠冠六宫，后来更是专房，内廷为之一空，从此二十余年。
最初一批太后挑中的女郎基本都出嫁了，新入学的女郎几乎都没有见过太后，远志馆有了新的茶余谈资，清河郡王那一桩早被抛到脑后去了。
杨徽音知道太后回宫已经有几日，只是从未见过，她听见旁人怀着极大热忱讨论太后，说娘娘或许会有接见，女傅要她们近来再刻苦一些时，却有些小小的不开心。
——圣上这两日忙碌了起来，要侍奉父母，教导她的时间便少了。
以至于她如今清闲得简直不像是远志馆的女学生，须得自己主动向崔女傅讨一些相符的课业来做，省得坐在这样一堆勤奋的女学生里面，显得格格不入。
李兰琼下午的时候会上场蹴鞠，她还是一棵没有抽条的小豆芽，实力差距悬殊，只有在一边观摩学习的份。
往常两队蹴鞠，李兰琼领一队，窦婉怡领一队，然而今日，窦婉怡却甘居人下，换了一个稍年长的新人娘子来。
杨徽音坐在旁边的台子看，她也爱看美人，那位娘子容颜姣好，年纪像是二十出头，生了一双似乎会说话的眼睛，顾盼之间流转生辉，只是神态举止却又不似女学生青涩。
她听身侧人窃窃私语，猜测或许是新来的高门贵女。
李兰琼被那美人别了几回，有些慌乱，一下子没有踩准方向，球直接踢出了场边，极速地滚过来，到她面前才缓缓停下。
杨徽音近来无聊，今日忽然瞧见神仙一般的美人，不免心神振奋，还没等场上的人来喊，就自觉抱了球跑着送过去。
那美貌的女郎站在场中等她，直到杨徽音奔到近前，才与身侧的谢女傅回首笑道：“谁家女郎才这么小便辞家入宫，亏家里人也忍心，这是谁的主意？”
谢女傅稍感为难，正迟疑间，杨徽音却自己答了：“姐姐，我是随国公杨府的女儿，叫徽音。”
作者有话说：
瑟瑟：看见好看的都叫哥哥姐姐
太上皇处置的方式=不留后患，然后明弘会尽量留下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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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姐姐？”
那美貌女郎嫣然一笑，愈见标致，俯身揩去她鼻尖跑出来的细汗：“我这个年纪，做你祖母怕是都绰绰有余了，哪里担得了这一声姐姐？”
旁边站定的女学生哗然，她们见女傅今日领着这个女郎过来，倒是也没往别的地方想，以为或许是来了一位不拘小节的女傅或是年岁略长的学生，现在才有些心惊她的身份。
徐福来为了不叫远志馆里这一分额外皇恩显得特殊，从来都是安分寻个角落，默默瞧着杨徽音的，今日瞧见她往太后身边凑，怕杨娘子说错了话，才一路小跑奔到太后面前。
只是还未等及近，就听见太后笑那一声“姐姐”，稍微有些安心，然而又听下一句问道：“随国公的女儿……是谁送你入宫的？”
徐福来凑近了一些，斗胆回禀道：“奴婢参见太后，是圣人微服时见过，而后赐恩令其破格入宫的。”
郑太后本来是午后睡醒起了玩心，自恃没什么人认得自己，换了衣裳，在几位女傅的陪同下进来瞧一瞧那些女郎读书，见到御前侍奉的人稍微凝眉，但身后的女郎们都跪了下去，便揭过了这一节。
“都起来罢，不过是我早存了心思来瞧一瞧你们的人品样貌，但又怕召你们去显得太拘谨，才想了这么个法子，别把你们都吓到了。”
杨徽音离她是最近的，刚刚看着别人的模样拜下去，就被太后虚扶起身。
“看得出几位女傅辛苦，枕珠，叫人把赏赐都分下去，”郑太后心知自己再在这里下去也没什么意思，笑吟吟道：“你们继续玩，我也累了。”
谢女傅谢了恩，太后又道：“这个小姑娘今日还有什么功课，若是不要紧，我想带回长信宫说几句话。”
“娘娘说哪里话，”谢女傅瞥了一眼杨徽音，“杨娘子今日没有旁事的。”
太后笑着牵住了杨徽音的手：“虽说当不得你的姐姐，但给你颗甜果子吃也好。”
穿了窄袖轻衣的窦婉怡站在太后附近不免有些羡恨，小时候太后到窦家拜访，她还是远远见过一回的，午后汗流浃背，装着不知道，还不如旁人嘴甜一句。
杨徽音被她那绵软细腻的手掌握住，稍微有些脸红，其实每日晚间圣上还会与她一起用膳，她蹴鞠沐浴之后就差不多到了时间，但是杨徽音想了想，太后这样和善，又是圣人的母亲，还是欢欢喜喜道了一声是，跟随在太后身边往外去。
众人恭送太后至远志馆门外，却已经有一位气宇轩昂的中年男子等在了外面。
他见郑太后被人簇拥出来，知她露了身份，不觉莞尔，温存询问道：“娘娘也乐过了，朕叫他们把辇抬过来，咱们回去？”
“郎君怎么到这里来了？”
郑太后先是一怔，随后对遭了二度惊吓的远志馆师生笑道：“上皇驾临，我实不知情。”
杨徽音懵懵懂懂跟着往外走，她的身高正好方便窥见，那位祖父口中待杨家极好的严苛君主紧握了太后的手，于众人之前亦泰然玩笑道：“不过是接夫人下学，何必兴师动众？”
太上皇的随和怡色是在见郑太后携了杨徽音同坐时消失的，到了长信宫门口才从前面的辇下来，站定候太后一起过来，低声问询：“还在生气？”
郑太后似乎是方才在外人面前给他颜面才温存软语，现下却嗔了他一眼，和杨徽音进去：“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值得你这样来瞧？”
杨徽音靠近她的时候，总能嗅到那如兰似麝的舒心香气，忍不住去抬头看她的眉眼。
她一直好奇传闻中的两朝妖姬到底是什么样的绝色，能生出圣上那样的钟灵人物，现在却完全不会有任何疑问了。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杨徽音被她握住手，领进侧殿擦脸：“娘娘比我见过的所有娘子都好看。”
郑太后听她称赞自己容颜，“唔”了一声，含笑道：“看来你已经学过《郑风》了，是家里人教的，还是宫里学的？”
杨徽音点了点头，圣上教了她许多诗，她现在再想找到词夸人就不会那样怯口，她乖巧道：“瑟瑟在宫里学的。”
现任随国公与夫人说起来还是郑太后自己赐的婚，她笑道：“不过随国公夫人看来一定是十分爱惜你的，把你教的这样好，倒是皇帝下了旨，叫你们骨肉分离。”
杨徽音却摇了摇头，她不能在君主面前说嫡母的不是，“母亲一向待我如亲生，能进宫读书是圣人天恩，也是我自己愿意。”
太上皇见她们不分大小地坐在一张胡榻上说笑，虽说内廷礼制并不严苛，太后自己更不会和小孩子计较，然而还是皱了皱眉。
他从要进门的宫娥手中接了一盘冰镇的杨梅，款步走过来坐在另一侧，拈了一颗，“音音，蹴鞠太热，吃一点果子消暑罢。”
杨徽音从未见过这等夫妻相处，害羞不敢瞧，她听见上皇极温柔地唤了一声音音，下意识抬头要接，却见上皇神色沉了下去，把她吓得立刻缩了回去。
太上皇从见面伊始，给她的印象一直是如圣上般极温柔的男子，也没有架子，甚至完全不像是做过十余年实权天子，但是骤然变了脸色，便叫人心惊胆颤。
“三郎做什么把气撒在别人身上，”郑太后这才一笑，接过杨梅给了杨徽音，解释道：“随国公的女儿也是与我有缘，她名字里也有一个‘音’。”
长信宫里近身伺候的人大抵都知道太后的小字，平常暗自避讳，因为偶尔说一句两句，太后自己是完全不会怪罪的，但太上皇不许知道的人在宫里说。
“杨寿倒是真敢取名，”太上皇见太后也自取了一颗杨梅，随口道：“这个不好，朕看不如改成杨梅，她珠圆玉润，比琴瑟更相宜。”
随国公在太上皇这里失宠已久，若不是圣上处置太早不好二次问罪，他现在的人头已经滚到长安城门上去了，尽管现在也还在玉虚观里被软禁，但瞧见他的孙女也并无什么好颜色。
杨徽音忽然就被人说要改名，心中既是惊讶，又委屈，太上皇是比皇帝还高一级的人物，圣上随口一句都能改变许多事，太上皇说一句要改，那她就必须得改成杨梅了！
太后斜瞥了他一眼，还没来得及说话，身边的侍女已经过来禀告：“娘娘，圣人从紫宸殿过来了。”
“知道了，”太后起身吩咐一侧的侍女带杨徽音下去更衣沐浴，“请圣人到书房里，我只有几句体己话和他说，晚膳就不留他了。”
徐福来不敢隐瞒，等太后离开后，连忙到紫宸殿禀了前情，圣上听闻郑太后将杨徽音带回去，便放下奏折到长信宫来。
“阿娘今日是怎么了，还在与上皇置气，”圣上坐在长信宫的书房，见太后过来，失笑道：“上皇尚在宫内，阿娘却单独见我？”
太上皇的病情不实，又拖延不肯回宫，一定要袖手旁观，看天子如何屠戮宗室功臣，看来确实叫太后有些生怒。
郑太后摇了摇头，她面容恬淡，“皇帝已经长大成人，有些政事也有自己的主张，上皇与我既然将国事托付，自然不便插手。”
“但是阿娘远离朝堂宫闱许久，却有些瞧不懂皇帝的心意了，所以才要到这里来见你。”
郑太后最初只是有些猜测，但她也不情愿将龌龊的猜测加诸尚未婚娶的儿子身上。
但现在这样迅速地见到了自己的儿子，却有些验证：“我监国时便与杨寿不和，你做了皇帝也未见与他君臣和睦，杨文远并无大才，阿娘一直在想，到底是谁值得圣人如此法外开恩？”
她含蓄问道：“总不会是杨文远那个庶出的女儿罢？”
作者有话说：
郑太后的小字是音音
音音：我觉得我儿子好像有一点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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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嫣与镇北王世子谢斐成婚三年，因自己口不能言，身有缺陷，一直小意讨好。
可谢斐素来风流成性，毫无已有家室的自觉，呼朋唤友，夜夜笙歌。
沈嫣总以为，只要自己再听话懂事些，总有一日能让他收心，直到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身中剧毒，一尸两命，而凶手恰恰是她夫君养在别苑的外室。
梦醒之后，沈嫣望着空床冷枕，彻底寒了心。
-
后来，那镇守边关数年、镇北王府真正的主人谢危楼班师回朝。
面对跪在自己脚下，执意求去的沈嫣，谢危楼扣在圈椅上的手紧了又紧。
良久，他喉咙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下，
“镇北王府欠你的，本王来还。”
-
谢危楼手握重兵，权倾天下，却是冷心禁欲，从不近女色，多年来身畔尤空。
当年凯旋回京，他不知打哪儿带回个孩子，请封为世子。随着谢斐一日日长大，形貌越来越不似他。
坊间议论纷纷，谢危楼面不改色。
唯独面对沈嫣，他才头一回慌乱解释：“本王身边，除你之外，从无旁人。”
【小剧场】
谢斐曾以为，沈家幺女性情温婉，亦爱惨了他，即便他做了什么过分的事，随意哄一哄，她还是会乖乖回到他身边来。
只是没想到有一日，她会亲手递上一封和离书，眼里清明澄澈，一如当年初遇。
只是她的目光，再也不曾为他停留。
谢斐悔不当初，为了追回沈嫣，抛却自尊，向她低头：“阿嫣，不要离开好不好？”
话音未落，一只大手伸来，把沈嫣一把扯远，男人居高临下，冷嗤：“晚了。”
谢斐望着沈嫣被男人揽在怀里，羞涩欢喜的模样，心脏犹如刀绞。
这一瞬他终于意识到，他那乖乖顺顺的小娇妻，再也不会回来了。
【剧场二】
谢家这场闹剧，许多人都在看笑话，只是碍于镇北王威严，不敢光明正大议论。
沈嫣对此假作不知，心中亦有些难堪。
宫宴这日，谢危楼却大大方方牵过她的手，将她介绍给所有人——
“这是镇北王妃，本王爱妻沈嫣。”
目光锐冷如电，一一扫过众人。
很快，流言销声匿迹，世上再无人敢言。
回到府中，谢危楼轻握沈嫣柔荑，眯眼耐心地哄，“今日怎么不唤夫君了？”
*
她做过世子妃又如何？
一日是他镇北王府的人，便终身都是。
他若要她，天底下谁敢说个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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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她问得隐晦，然而圣上还是略有些吃惊，他抬头去看母亲，似有一点隐秘心事被窥破。
“皇帝不用这样瞧着我，只说是与不是，”郑太后叹了一口气，坦然道：“阿娘这一辈子什么风浪没有见识过呢，宫变都不知道几回了。”
早年来自天下最具权势者觊觎追逐的目光，教她见惯了宫闱金玉其外的风月，也于此方面格外敏感。
太上皇对于皇帝的内帷是不甚关注约束的，皇帝若是有个出身杨氏的皇后宠妃，或许那一套凛然说辞尚且有暗暗徇私的合理，但随国公府却并没有什么值得人破格优容之处，反倒叫人觉得不正常。
居高位的人做事总是格外心狠些，即便是她，在当杀政敌的时候即便会有犹豫，也不会做到像皇帝这般保全杨氏，这叫她不免对向来以光风霁月示人的亲子生出许多怀疑。
若是杨家的娘子受惠于随国公府的恩荣显赫，那如今大厦倾覆，她早就不会在此，但若是随国公府受庇于她呢？
九重之上的君主，权力一旦脱离世俗的束缚，总会做出许多惊世骇俗的举动，这一点在她瞧见御前内侍出现在远志馆的时候就有所猜测。
“是，但也并非是阿娘想的那样，”圣上问心无愧，在这上面毫不迟疑，然而于如何剖白上却需斟酌一二：“儿子……不过是瞧她可爱可怜，心生恻隐，闲暇时教导一二，若论男女之情，半分也没有。”
“后宫粉黛娇娥不计其数，若朕昏庸，也可皆为朕所有，”前世因果难以言明，然而面对一个年幼的女郎，圣上确乎是没有这样的心思：“儿子若存私心，下旨大肆宣召搜捕，借口不知几多，何必遮掩。”
他这样斩钉截铁，太后轻舒了一口气，她近前轻握了握圣上臂膊，温声勉励道：“那就是阿娘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圣人久居正位，阿娘也担心会有小人在侧，教唆圣人耽于游乐，自伤圣誉。”
太后还是顾虑他又要疑心太上皇的，“上皇如今秉持‘不痴不聋，不做阿家翁’，乐得逍遥，是我自己多疑。”
她自己主政长安时都不许臣下长舌，私议她于弄璋上的无能，对皇帝在内宫里的事情也有底线地宽容，“我虽不明白，但你有分寸就好，毕竟好为人师，也不失为是一种消遣。”
太后默了默，大约是忆及故人：“这一点确实父子相肖。”
皇帝前后有过三位父亲，他们各有短长，固然教他受益，但是最深远的影响却来自于母亲，中宗皇帝对她的钟情使她拥有了青史留名的契机与无尽权势富贵，但却并非她本愿。
圣上对母亲这样的宽宏不免有些未能言尽实情的愧然，她半世沉浮，虽然经历内廷争斗，然而却又善待中宗经历变故还能存活的嫔妃，与太上皇对子女的养育教导上更是豁达，于帝后中罕见。
她不是不愿意关心，只是觉得孩子们长大了都有自己的主意，她手边也没有太合适的人选，索性叫孩子们自行快活。
“不过皇帝也像我，太容易悯人，上皇拿住了我这一点，被他哄骗了许多年。”
太后自嫁上皇，又过了许多年，夫妻和顺，虽偶有磕绊，也较从前更为随意舒心，她说起来不过是玩笑：“皇帝把那女学生带走罢，我也要沐浴用膳，留你们在这里不自在。”
杨徽音还是第一次见识到太后的浴池是何等奢华用度，她完完全全被服侍太后的宫人伺候摆布，出来的时候还有一点恍若不在人间的眩晕。
她出来拜见的时候，太后纤若无骨的素手刚从太上皇唇边移走，见到她换了朝阳当年保存下来的衣裳，用绢帕擦过手，叫婢女将桌上的冰镇杨梅装了盒给她拿着，莞尔道：“好孩子，拿回去吃罢。”
杨徽音谢恩出来，却见圣上的辇停在外面。
“叫人把辇抬回去罢，”晚间清爽，圣上也欲趁着这阵悠然快哉的凉风走一走：“朕与杨娘子今日到紫宸殿去用膳。”
紫宸殿距离太后所居长信宫更近，何有为应下，而后令人提前先去知会。
抬辇的内侍离得远了些，杨徽音抱着太后给的精致食盒也被内侍监拿去，她沉默地随在圣上身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夕阳斜晖，大片艳丽的云霞来得壮阔，又去得无影无踪，剩余的一点暖融，将两人一大一小的身影都拉得长长的，印在了规整笔直的甬道上。
“上皇与太后待你不好么？”圣上俯身去瞧她，敏锐察觉到这个小姑娘很是不高兴的模样，不觉纳罕：“还是问了你什么？”
杨徽音老老实实将远志馆里的前情说了说，她对太后并无什么坏印象：“我喊娘娘作姐姐，娘娘非但不生气，还带我来吃果子。”
她有些担心自己的名字，但回忆那座华丽殿宇，至今仍觉得梦幻：“我见到了娘娘，便一点也不好奇为什么上皇能生得出圣人了。”
这些话徐福来也说过了，皇帝对于杨徽音对他身世的看法并不否认，“确有朝臣说朕与太后相貌更似，不过太上皇也一样神秀非常，你这话教上皇听见了岂不教他生恼？”
杨徽音想起远志馆门口直视过的太上皇，固然能瞧得出年轻时的天挺英姿，便是现下风雅清隽，也远比同龄更年轻，不似是耶耶的长辈。
不过相由心生，她想起杨梅就老大的不喜欢，便摇摇头贬低，道：“太上皇都可以做我祖父了。”
圣上虽不欲探知长信宫内长辈的趣事，但见她与太上皇隐含敌对意，这不免令人疑惑，只是他一向内敛，只道了一句：“瑟瑟今日也累了，多用些再去做功课。”
内侍们很适时地将太后赏赐的杨梅端上来，这是早于荔枝的解暑贡品，每至夏日，长安驿站与温汤监为了天家的餐桌，总是少不得要忙碌。
这一批杨梅是分作三份的，送往长信宫、紫宸殿与长公主府，皇帝还另行会赏赐给臣子，他虽然也给杨徽音准备了一份，但这是母亲的心意，今晚便只摆了这盘。
圣上问了问她今日还做了些什么，见她不吃，便主动询问：“杨梅不易存储，能得了这些到长安已然不易，瑟瑟是觉得酸牙，因此不喜欢么？”
杨徽音瞧见这一盘杨梅，忽然想起自己那冲撞了太后的名字，伤心地点了点头：“上皇说我的名字冲撞太后，还说我珠圆玉润，给我改了个名字，叫杨梅。”
“本来娘娘拿给我的时候，我很喜欢吃的，可是上皇这样一说，我就一点也不想吃了。”
她委屈地戳了一下自己犹带婴儿肥的脸颊，肌肤凹陷会随着手指的离开而反弹，说明不是浮肿，就是她自己吃出来的软肉，夏日里本来就很容易没胃口，她现在愈发觉得食不下咽。
“圣人，我以后真的要叫杨梅么？”
她信以为真，惶惶不能自已，正等待着皇帝的安慰，抬头却见圣上听闻避讳之事，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然而不过一息，圣上便笑着宽慰道：“上皇或许是今日心情不佳，随口一说罢了，太后自己是不在意避讳的。”
“瑟瑟哪里圆润了，”他让侍膳的内侍多给她夹一些平时喜欢吃的，勉励她道：“你还在长身体，努力加餐才是常事。”
皇帝让徐福来去研磨预备，今日再教她写几幅字，然而等到杨徽音先随着徐福来先进到书房去之后，皇帝却取了一颗冰凉的杨梅握在手中，忽而一笑。
他隔着那一颗杨梅，望见的却是一位年轻女官为难地拈了一枚含桃入口，微微蹙眉，告罪道了一声酸。
这大抵才是她不喜欢含桃的原因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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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皇帝前些日子对她放松，这一晚上多补了一些进度。
御案上添置了威慑的戒尺，虽说不用，但常被人掂在手心。
他虽然不能凭空悟出一套如何对待幼儿的心得，但是自己离少年时相去不远，还能度彼之心，待小孩子太过宽容便容易叫她放松，不再专注学习这一件事上。
杨徽音知道不用改名，最终还是吃了大半盘的杨梅，但是后来夜渐深的时候，圣上就让她漱口，不许她吃了，便没有多少间隙的乐趣。
圣上最初陌生的时候教她总是缓慢且温柔，但是渐渐熟稔，平素也是一般优待关怀，可是教学的时候便严厉了。
她发觉现在不怎么怕圣上，困得都比平日容易了。
“今日便先到这里。”
终于，在她的头再一次要埋到圣贤书惊醒前，执了一卷书在榻上看的圣上手疾眼快，起身扶住了她歪掉的头，给出了这句恩典。
“你蹴鞠沐浴，犯困也是常事，”圣上自省，或许是他操之过切，便温和抚了抚她额际毛茸细碎的胎发，“朕让徐福来背你回去，省得赶上宫门落锁，远志馆里的女官们虽然不计较，但是对瑟瑟来说，也是多一事也不如少一事。”
“圣人……”她揉了揉因为困意而睁不开的眼睛，视线尚且是模糊的，声音带有浓浓的倦意，疑惑道：“您不困吗？”
相对她来说，皇帝所要处理的事情当然复杂很多，但是直到现在圣上精神依旧，还能分出心神来管她，她已经恨不得要去见周公了。
“瑟瑟还小，学的都是从不知道的东西，当然容易困倦，”皇帝含笑道：“朕辛苦虽有，不过倒也不至于困成这般。”
“那圣人年轻的时候会犯困么？”杨徽音好奇道：“女傅们会打手板，圣人也被打过吗？”
“不会，毕竟是天家，师傅们也有顾虑，阿爷……中宗瞧在太后的颜面上更不会，”圣上提及自己旧年在文华殿的一段时光格外怡然：“不过阿冕就惨了，朕若是犯了错，受罚的总是他。”
中宗皇帝在位的时候皇帝尚且年幼，当年的窦太师纵然古板也得拿捏分寸，后来换了天子，他却更进一步成了东宫，之后的几位老师只会责罚他身边的伴读。
杨徽音反问：“阿冕是谁？”
“宇文大都督的长子，”圣上含笑道：“代朕受过也就罢了，朝阳也不大待见他，总是欺负人。”
无论是圣上还是朝阳长公主，在杨徽音这里除却好看这种定义，总也与坏扯不上标签，她不敢置信：“殿下会欺负人么？”
圣上“嗯”了一声，还带了些许笑音，“不过阿冕便是为了教她欺负，才来做朕的伴读，不值得旁人替他生气。”
太后将新寡的世家女赐婚给宇文大都督做续弦，两人有孕相差不过一月，皇帝比自己的妹妹年长许多，其中若无宇文大都督受宠运作的缘故，以宇文冕当年的年幼，还未必能时时随侍东宫，接近公主。
“那殿下为什么不喜欢他呀？”
杨徽音学的时候困得疑心自己栽倒也能在厚软的地毯上睡下去，但现在被圣上温柔抚着头顶，却谈兴盎然，连原本似乎被睡意禁锢的手脚现在都恢复了精神。
“他古板无趣，难教人喜欢。”圣上默了几息，却道：“世间的喜欢，从来便没道理，便是一腔心意倾注，也未必便能得到她的真心。”
“不过要是有人这样喜欢我，便是出于感激或是礼貌，也该待他客气些。”
杨徽音还没遇见过有人想要与她做朋友、她却不高兴的时候，不过或许是长公主这样的身份与美貌实在是太多人喜欢，不需要讲礼貌，也不用珍惜。
更何况她还是圣上的妹妹，杨徽音意识到这样似乎有说人坏话的嫌疑，“不过殿下是太上皇的女儿呀，我们说到底还是臣民，他不够好，殿下瞧不上他也是常理。”
“阿冕待她是男女之爱，你懂什么，”圣上笑了笑，声音却有些飘渺：“他不想教人感激，也不奢求她喜欢，只是想离她近些，瞧她快活就够了。”
“至于朝阳，”圣上想到自己的妹妹总有几分长兄如父的慈爱与忧心：“随她怎样高兴，朕也不能因为这是个合适的妹婿，就强教人嫁过去。”
皇帝的话总是很有道理，不管这道理她明不明白，杨徽音点头道：“瑟瑟不懂，圣人一定是很懂了。”
她说这话极为真诚，毕竟一个古板无趣的人要么不爱说话，将话说出来也不会讨人喜欢，皇帝却能如此了解他的心思，可见一定是洞察人心，驭下有术。
其实她家里的夫妻也不少，这有什么难明白的，那些父兄来探望接送自己的爱女下学，与太上皇伫立门边，静候太后又怎能一样呢？
但她这样说，却没有得到圣上的回应，他只是扬声唤了人进来，“瑟瑟，该回去睡了。”
何有为也没有想到杨徽音今日能在紫宸殿待了这样久，甚至想万一过了宵禁，圣人是不是要教杨娘子留在紫宸殿睡下，他心内还暗自为难，该怎么将这件事遮掩过去。
毕竟紫宸殿的规矩，女子是不能留宿过夜的，圣上正是年轻气盛，留随国公幼女在紫宸殿过夜，难免引得有心人对天子品格的猜测。
所幸圣人还是有分寸的。
杨徽音却有些依依不舍，她想紫宸殿这样大，比小娘的云慕阁大了好多，就算是一个人睡一间侧殿也绰绰有余，圣人为什么不教她在这里睡下呀。
何有为待徐福来背了杨娘子出去，亲手去收拾案上的东西，但是却被圣上叫住。
“罢了，你们去掩帐，这里不必动，”圣上站在窗前，负手而立，“朕今日也累了，明日早半个时辰叫起。”
何有为见圣上说要安寝，可人却站住不动，猜测圣人或许是要自己收拾这些被女童涂写的纸张又不便言明，躬身退下。
他站在窗前，将远去的她望了又望，直到那一点背影融进渺远月夜也未曾移动，直到夜间微冷的夏风撩得墨纸浮沉，将一张写满了两种字迹的纸吹拂到了君王脚下。
圣上俯身去捡，一个稚嫩，一个苍劲，尽管她努力模仿，也是天差地别，十分容易辨认。
人哪能真正对别人的心了如指掌，所能洞察的不过是自己的心罢了。
……
今日太后宣召，然后便来了紫宸殿，纸墨都是书房里备好的，徐福来不用背书箱，背着杨徽音这样香香软软的小姑娘走也不觉得吃力。
他以为这个时候杨娘子已经睡着了，所以将步履和呼吸放得极轻，然而离紫宸殿已经有一段距离、他穿过许许多多的宫巷，直到御街上已经没有禁卫军巡逻，背上的姑娘忽然说起话来了。
“力士，圣人为什么不教我睡在紫宸殿呀？”
她懵懵懂懂地觉察出自己一点隐秘的伤心，“是因为我与陛下的关系还不够亲近吗？”
徐福来愣了愣，他想或许圣上也完全没有想过叫杨娘子清楚什么是后宫，便轻声解释道：“娘子在家中若是有一二手帕交，抵足而眠也不是不可，但若是郎君，想来随国公便是连娘子在外面过夜也不会应承。”
男子与女子怎可未婚同眠，皇帝虽然并无恶意，然而流言可畏，怎么能叫她留宿？
“可是，那是圣人呀。”
杨徽音有些不解，她虽然没怎么见过外面的郎君，但是也不会生出可以和别的同龄男童共寝的念想，圣人于她而言，性别或许最初明确，现在却渐渐模糊了，“也会有人非议陛下么？”
“或许会，或许不会，”徐福来叹了一口气，“娘子要是觉得紫宸殿奢华，等到将来或许有机会试一试。”
“圣人或许不会叫我住进去，”她最初并没有意识到圣人为何会这样私下待她好，却又不肯叫外人知道，现在却会胡思乱想：“别人甚至都不晓得圣人会教我。”
徐福来现在看一个很小的女孩子还生不出什么替她发愁婚嫁的心思，然而他又不是圣人腹中的虫，解释上带了自己许多臆测：“圣人若是一早待娘子便好，娘子府上又得以保全，外人恐会有些不好的言论。”
杨徽音于这一节上还不清楚，她久居宫中，于随国公府近来的风雨几乎完全无知，心中略生出惆怅：“为什么呀？”
“这些娘子长大了也就知晓了。”
徐福来苦笑，叫外人来看，年纪正轻的圣人如何会怜爱一个与自己母亲名讳冲撞、父祖又不得圣心乃至与太后有仇的姑娘，继而还会轻巧宽恕杨氏满门。
正因为费解，那其中的说道也就多了。
而将来等杨徽音长成，圣人或是收纳入后宫，或是为她指婚，总会有不少流言蜚语。
圣人或许不惧这些，又不过会被史书质疑诟病几句，但杨娘子就未必了。
杨徽音想，或许世间人不愿意立刻将问题回答清楚都是一般模样，搪塞一句长大后，便可以终结这个话题。
有什么事是不能叫小孩子知道的呢，无非是怕她一个又一个往外蹦出问题来叫人头痛。
但她到底也是一个善解人意的姑娘，别人流露出不愿意开口的意思，她也就不再问了。
皖月一直趴在桌子上在等她，见娘子回来才起身，将家里的消息告诉了娘子。
“午后女傅叫我过去，说是府上派了人过来，说是老国公这几日怕是不好，国公爷去侍疾了，小娘有孕顾不上您，夫人也忙得头焦，下一回放学，请娘子不妨暂住在宫里。”
杨徽音愣了愣，她自觉祖父似乎开春的时候身体还很是硬朗，怎么忽然就不好了，她稍微有些难过，“那太医说什么了么？”
“来传信的人也没有详说，”皖月忧虑道：“娘子宽心些就好了，说不准只是像上回似的，仙丹吃坏了而已。”
徐福来却有些默然，每每重臣生病，圣上都会派太医过府，以示恩宠，但是杨娘子这样受宠，老随国公在圣上那里，显然也不在可以请动太医的范围内。
他是个聪明的人，杨娘子既然不知道，那他也不必告诉她，或者出主意，教唆她到圣人面前哭一哭，圣上或许就会心软，请医术更为高明的医者照料。
生老病死，人固有之，老随国公却更类似“老而不死是为贼”，太上皇这位旧主大抵都不准备叫他活得舒坦，现在于病榻去世虽然较马革裹尸更窝囊些，但随国公府又有了重新崛起之势，好歹如今的随国公也能弄出一个体面的丧礼。
——就像清河郡王一样，死后哀荣尽享。
杨徽音没有经历过太多生死，上一回好像还是老随国公夫人的猝然离世。
漫天的纸钱与孝子贤孙的哀鸣，还有没有一颗盐粒的稀粥青菜，叫人便不是亲生的骨肉也会生出许多离别的悲伤。
祖父能分在她身上的慈爱少得可怜，但却也不是没有，血脉的天然亲近叫她睡下的时候仍有蹙眉。
或许是睡前有所思，她梦中尚不安稳。
幽深的宫殿紧闭，似乎也能听到外面隐隐的悲鸣。
比祖母过世的那一日还要隆重盛大。
一个与她面容相似、却已经不再年轻的女子本来在抄录佛经，似乎是为那悲鸣所扰，掷了笔站立在窗前，望着远处凝思。
女傅们近来教她辨认过宫中礼服，看衣识人，然而那位女官穿了素朴丧服，她一无所知。
她终于又回到了案前，腮边却滚滚落下泪来，一滴一点划过抿紧的唇角，打在印了梨花纹样的纸张上，最终一口鲜血咳唾而出，将一笔秀丽的簪花小楷染得鲜红。
杨徽音夜半被那女官咳血的模样惊醒，她抚着胸口叹了一口气，望了望半启窗扉外洒落的月光才安心。
果然还是有许多不明白。
到底什么时候才会长大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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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老随国公到底还是没有捱过夏日，他跟随太上皇戎马半生，然而最后却死在了一枚金丹上。
圣上在听闻老随国公死讯以后倒是很给颜面，赐下金银卤簿，还准许如今的随国公夺情起复，只需要为老随国公守丧一年。
自己的亲祖父去世，杨徽音本来也该出宫服丧三年，别说是读了书也无法进入朝廷任职的女学生，就是男子也是一般守礼。
但是她父亲夺情，远志馆也便只放了她六个月的假，许她回去守丧、陪伴有孕的母亲。
守丧是极耗费心神的事情，又不许用荤，等到来年开春回宫的时候，她两腮那可爱的婴儿肥已经有了明显的消减，初见少女的模样。
时隔六月，杨徽音也逐渐忘却了那正常的逝去消亡，时刻提醒她的是母亲肚腹一日日的隆起与最终新生儿的降临。
她果然有了一个弟弟，而这个孩子的降临也算得上是随国公府难得的喜事，再次进宫读书，她都有些不舍。
圣上听她滔滔不绝地讲述和这个名叫怀懿的新生儿趣事，似乎都生出一分嫉妒，然而还是耐心地听着，而后教她温习这半年快要遗忘的功课。
太后与太上皇都是血里带风的人，加之皇帝日渐年盛，两人并不习惯长久住在宫中，不过是暂住几个月，又携朝阳长公主外出去了。
远志馆中的女郎颇见失落，特别是太后外戚一党为首的窦郑二氏，皇帝早就到了成婚的年纪，然而太上皇与太后却似毫不在意，直至离京也不曾定下皇帝的中宫人选。
圣上似乎也完全忘记了这样一回事情，自然这样的事情，杨徽音也不会从圣上的口中听到，她是从女学生们间隙的议论中，听到关于对圣上的议论与好奇。
她起初并不觉得有什么，但是当远志馆的女学生换了一批又一批，她反倒成了里面相对而言年长的学生后，再听到偶尔那一句的闲言碎语，便总有些难以言明的不舒服。
对于圣上，她总是有许多不明白，从前徐福来总会同她说，等娘子长大就能明白圣人的心思，然而直至她十五岁及笄，也依旧不懂。
成人并不意味着摆脱从前的幼稚与傻气，反而增添了许多原本不懂的烦恼。
圣人待她一向都是很好的，教她读书、写字，若是她做得好了，还可以领她到外面去骑马踏青，他比她的阿爷还要用心，予取予求，由着她索要喜欢的东西，也不吝啬在她身上的花费。
甚至她葵水初至的那一日，圣上还将她揽在怀中安慰，抚摸她额际的青丝，说她不是得了什么恶疾，不过是长大所必经的过程，给了她两日假休息，还给她带了好吃的零嘴。
她那个时候记得的是两日可以随意任她处置的悠闲假期，现在却想念他怀里令人心安的温暖与馨香。
只是近两年，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圣上却与她渐渐生疏了，有许多亲近的举止也不许她做。
或许就是她天葵初至，身体开始抽条一般地长成开始，她偶尔促狭，想像以往那般，自后攀上他的背，覆住圣上的双目，他再也不会花费心力哄着她玩，猜一猜她到底是谁，而是身体僵直了半晌，轻柔且固执地挪开了她的双手。
他定定地看着她，过了片刻，对她叹道：“瑟瑟，你已经长大了。”
她望着圣人，反问道：“圣人以为这样不好么？”
圣上没有回答她好与不好，但从那以后，圣上再也不许她随意坐到他的怀中，也不许她那样勾住他的颈项撒娇。
杨徽音自己也是失落的，不过她问了徐福来，徐福来却觉得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女大避父，何况是陛下与娘子男女有别，娘子不是小孩子了，便是圣人想要与您亲近，也有许多顾虑。”
“奴婢虽然在宫里，不大懂宫外的事情，但是奴婢斗胆说一句不敬的话，那些富贵人家的西席也断不会与主家的娘子们亲密如此。”
她渐渐被迫懂得了男女的区分，但是圣上时常还把她还当作一个小孩子，瞧见她不高兴，会用好吃的糕饼水果来哄她，用功读书便会夸奖，给她送一点新奇的玩意。
天子君威日重，早早褪去了少年时的洒脱，除了一直未曾迎立中宫这种与他父亲中宗皇帝完全相反的作风，并没有什么值得臣子指摘忧心的。
永宁九年二月，杨徽音的及笄礼是在远志馆的殿宇里举行的，女傅们做了她的正宾，云氏作为她的生母，破格能一道入宫观礼。
及笄之后，有一半的女孩子便会选择离开学堂，嫁给已经定下亲的人家，随国公府本来也是这样想的，她前面几个女孩都已经出嫁，现在也该轮到她。
然而宫中的女傅却为此专程提前上门拜访，言下之意，还请随国公府不必在这上面着急。
自幼愚笨的女儿在宫里读书能读出名堂来，叫女傅亲自上门留人，随国公还是很乐意的，他给七娘寻一个合适的夫婿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索性慢慢挑选，不急于这一时。
杨徽音也舒了一口气，她行过及笄礼后对皖月抱怨道：“宫里读书是桩多有趣的事情，我还想做女傅的，才不要嫁人。”
皖月给娘子理着头发，“娘子是还没遇到喜欢的人呢，您在圣人身边长大，主君为您寻的那些人，娘子瞧不上而已。”
杨徽音如今出落成了大姑娘，她无疑是美貌的，六尺长的乌发足以拂地，虽然身形稍显纤弱，可却更显娇怯风流，圣人将她养得十分精心仔细，连蹴鞠与弓箭的课程后来都难得碰一碰。
随国公虽然动过向后宫里送一个女儿的心思，但是基于同僚谁也没有成功过，他同样没有如愿以偿，也并不懂宫中到底如何，只是每个月学堂放假见到这个女儿时，将这些变化归功于她的长大和女傅们的精心教导。
他从前考虑的都是些世家门第里的庶子，抑或是寒门新中的才子，随着他官位的升高，女儿婚事的门槛也渐有水涨船高的态势。
然而仅有的几次屏后窥人，姐妹们饶有兴致地争论哪一位郎君更好，可是杨徽音却一直是沉默的，仿佛这一切与她没有什么关系，她只是个忍受聒噪的外人。
杨谢氏见了都头痛，与随国公抱怨道：“咱们家里是要出一位钻研学问的女诸生么？”
成为女傅虽然令人尊敬，但到底不是世家女儿常选的路子，随国公虽然对女儿在情爱婚姻上的迟钝也感到头痛烦躁，不过到底还是看在她于宫中受圣贤熏陶多年，对她的眼界表示了一定理解。
——就是每个月回两次随国公府，除了享受天伦之乐，她得时常接受母亲与小娘的询问与教诲。
“圣人今日可差人说了，什么时候到文华殿来？”
杨徽音望着镜中的新妆，都不想叫皖月替她卸下，轻软的声音中带有一丝甜蜜的抱怨：“我及笄礼，圣人都忙得不来呢，叫陛下瞧一瞧我的妆和新得的发簪也好。”
她的玉笄是崔女傅亲自挑选的，那是同一批女郎里成色最好的，是崔女傅因为她考核上上佳的赞许与奖励。
杨徽音得了这支，纵然面上沉静娴雅，含笑称谢，心里却巴不得要早早戴上，到圣人面前，求他的夸奖。
皖月毕竟比娘子大了几岁，很是不懂她的急迫：“这一批玉笄都是圣上开了府库赐给娘子们的，就是娘子不得第一，圣人肯定也不会叫娘子所得弱于别人。”
或许为了补偿她没能得到第一的失落，圣上还会给她更多更好的。
“皖月你不懂，”她摇了摇头，“圣人给的是一回事，我自己赢回来是另外一回事呀。”
她年幼的时候，诗赋书法几乎都是圣人一笔一笔教的，直到她年长些许，底子能够跟上崔女傅的课，才将她交由女傅们教导，偶尔私下考核，为她查缺补漏。
那些珠玉有什么值得稀罕的，若是能自己刻苦争气，圣人作为她的启蒙之师不也是一样欣慰么？
徐福来进来，看见娘子和皖月跪坐在菱花铜镜前，似乎是还在欣赏今日的盛装，笑眯眯道：“娘子，圣人说今日是您的好日子，您若是喜欢，可以出宫走走。”
陛下虽然从来不参与女学生之间的事情，然而今日却在远志馆对面的高台站了许久，圣驾才荣返，瞧见杨娘子欢欣，也愿意叫她更高兴一些，索性放她一日假，甚至还允准她出宫。
但是杨娘子显然不是这样作想，听了他禀告的好消息，忽而叹了一口气，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口吻里满是失望。
“圣人放我一日假，我又能做什么？”
她不高兴地将头上发钗抽出，惆怅道：“回府以后，不过是和伯祷玩上半日，然后就又要返回宫里，明日还要上学。”
伯祷，是阿爷给她弟弟取的字，这个孩子从小与她相处时间少，但是每回归家，姐弟也能很快亲近起来。
徐福来觉得好笑：“只要娘子想，做什么不成呢，您大可以邀几位从前在远志馆读书的娘子出去购置衣裳首饰，又或者到她们府上做客。”
李兰琼与窦婉怡等当年那些年长的娘子，太后考虑到她们背后的家族，其实是很有意叫皇帝选一个立作皇后的，但如今各自嫁人，偶尔也会与仍在馆中就读的娘子有联系。
甚至李氏又送入宫一个小女儿，叫李兰琚的，李兰琼还特意写了亲笔信，托杨徽音照应这个小她两岁的妹妹。
“要不然就去城南采唐馆，娘子之前读医书，不是一直好奇那些医女平日里义诊的趣事，咱们也去瞧瞧？”
太上皇最初设立采唐馆，很大一部分私心是为了照料太后孱弱的身体，但是宫里需要近身贴衣诊治的贵人不多，这些医女除了特别优秀者入太医院行列，其余要么自己自立门户，开了医馆，要么留在采唐馆里，时常上门义诊，不过做的最多的算是接生。
杨徽音也很有兴致，但她却还有一点遗憾，“花朝节无人相邀踏春，上街去也是孤孤单单的，我不要看别人成双成对。”
她这些年被圣上如小鸡一般呵护在羽翼之下，颇有几分娇纵任性，“力士，你帮我告诉圣人一声，说我病了，圣人一定会过来的。”
徐福来被她的大胆吓了一跳，连皖月也叫她快“呸”，“娘子说什么呢，哪有咒自己生病的，您今日还活蹦乱跳地行礼，怎么回来就病了？”
欺君这样的罪名，徐福来自问担待不起，但见杨徽音却已经拆了头发，要皖月去取水来洗：“春日料峭，沐发出汗，劳累发热也是常事，那就不算欺君了。”
与杨娘子真的发热相比，他觉得还是往紫宸殿走一遭为宜。
圣上不便出现在及笄礼上喧宾夺主，但是也提前驾临，悄声伫立在隐蔽处瞧了许久才回紫宸殿来。
听闻她到文华殿写字的时候有些不适，躺在床上起身都起不来，倒也不曾疑心她是在刻意欺瞒，没有丝毫犹豫，吩咐何有为将折子收好，到文华殿去瞧她。
文华殿有供人小憩的胡榻，病弱的少女散发躺在上面，盖了厚实的锦被，闭眼轻声咳嗽。
“瑟瑟，怎么忽然病了？”
圣上近来颇与她避嫌，但是现下却倚靠坐在她的榻边，伸手剥开她如云的散乱秀发，去试探她额间温度：“太医说是怎么回事了么？”
他来得匆匆，连衣裳都没有更换，然而还没等手指触碰到她眉心，便被一只从被中迅捷探出来的小手捉住。
她的手细腻绵软，睁眼那一瞬间的灵动狡黠叫天子也一怔。
“我没病呀，”她很得意，又怕他生气，连忙老老实实翻坐起来对着他：“我只是想见您了。”

第22章
她虽然盖了锦被,教面上略浮现了些过热的红，然而圣上摸一摸她的额，就会晓得她其实也没有什么病痛。
“圣人都两三日不曾见我了,我在远志馆里很不快活，”她低头去瞧锦被上细密的织绣,“是我叫徐力士去和您说的谎话，就因为今日很想见您。”
圣上放下心来,然而对她理直气壮的欺君觉得好气又好笑，将手指从她的掌中抽出，去将她微乱的发丝拨拢到身后，“真是胡闹，那你就用生病来吓唬朕？”
她无言可辩,笑嘻嘻顾左右而言他,仰头问道：“圣人,我去重新盛妆起来，教您看看好不好？”
简单的聚拢并不能让她披拂的青丝完全驯服,还是有几缕贴近脸颊,衬着她柔嫩的脸颊，显出一点未褪的稚气与少女的柔媚,她不无遗憾道：“为什么圣人只叫人送我贺礼，不能亲自去远志馆瞧一瞧？”
出于内宫约束,远志馆里没有男宾，但是今日有不少年轻的郎君都隔着远远的,相候家中姊妹或是未婚妻。
圣上于她而言,算是半师,也是君父,更是她依赖的人,哪怕父亲不能过去，她也不是很遗憾，但圣人未能观礼，她便很伤心。
“原先在远志馆读书的几位夫人今日也过来观礼了，”她怅惘道：“我还见到了她们的夫婿，站在宫门外轻声细语，好生叫人羡慕。”
“瑟瑟想嫁人了么？”圣上对于她现在说起这些并不感到意外，不动声色地按住了她的锦被，问道：“杨卿又给你寻了新的人家？”
“嫁人有什么好的，我才不要嫁人，”她比起面对高门第里未知的生活，还是更愿意生活在宫中，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不愿意更改：“虽然太后娘娘没有说过不许嫁了的妇人做女官，可是我瞧女傅们要么未嫁，要么是守寡。”
成家与立业，对于男女来说，都是个难解的问题。
有才识且有志入宫的女子本来就少，而嫁入高门的宗妇自家的事情尚且忙不完，哪有入宫教导稚龄女子的时间，除了一些寒门妇人通过别的渠道入宫，很少见有成婚后仍可在宫中自由来往的娘子。
她见过的婚姻也不算少了，但没有一桩比她现在的日子更逍遥自在。
杨谢氏的长女杨怀如实在是个倒霉透顶的人，爷娘选了一门亲事，是宇文家偏支的郎君，虽说宇文氏恩宠正盛，但并非世族，这本来就够委屈了，还没等嫁人便要为祖父守丧，三年之后虽说成婚的年纪正合适，但亲事便不如阿爷升迁之后的几个妹妹。
至于其他几位姐姐，嫁的人家虽说不错，有一位甚至嫁到了凉州做李氏的媳妇，但高门府邸，身处其中，总有不如意之处。
因此她虽然婚事迟迟不能定下来，反倒是最叫人艳羡的。
圣上听了她这样小女儿的言谈抱怨，只是笑了笑，随手将她的被子移开，道了一句“你也不怕热”。
他移开的时候见她内里单薄，忽然意识到自己的鲁莽，但她却亳无知觉，顺势跪伏到了天子的膝上，厚重的青丝也歪到了一侧，“我只是不想一个人出宫，别人那样热闹，我却没有人陪。”
“今日是瑟瑟的好日子，所以朕想你或许也会想出去游玩。”
她小兽一般伏低，将毛茸茸的脑袋全然放松地枕在他身上，叫圣上也略有无奈，将她的头轻轻托起：“瑟瑟，你是个大姑娘了。”
他终究是个男子，她私底下这样不知分寸地亲近他倒也没什么，但是要与旁人也是这样，容易叫人生出错觉。
“我知道，”她颇觉恹恹无趣，坐直起来，委屈地看着他道：“那圣人肯与我出游么？”
圣上含笑应承了一声好，他本来已经在远志馆外逗留许久，因此预备将花朝节的午后全部消磨在奏折案牍上，然而他看到杨徽音面上的期待，又不忍心叫她失落。
“朕也许久没有出宫了，”圣上抚着她柔顺的发，“瑟瑟前些时日读书也很刻苦，今日难得放松，你喜欢去哪里，朕陪你出去一日，也见一见长安繁华盛景。”
她一瞬间便欢喜起来了，跪坐起身，连菱袜也没有穿，欣然跑到妆台前，叫皖月快些，“早知道圣人会应承，我刚才就不拆了。”
圣上隐晦地瞥过她裙下半露出来的秀美玉足，那本来只有夫君才能窥见的私密之处，然而小孩子火气盛，却总喜欢赤着足在地毯上奔跑。
“才将自己捂得这样热，又去贪凉，”圣上不好去触碰她的罗袜绣鞋，只是缓步行到她身边跪坐，接过侍女手中玉梳，让她去拿了菱袜给她穿上，轻声责备道：“瑟瑟，你就是这样不知道爱惜自己。”
每每月事来后腹痛，她总是会向圣上隐瞒，就是为了避免这样的训斥。
但杨徽音也算得上是一个不记仇的姑娘，圣上答应陪她出去，那么这一句就是过耳不闻，她只记得他为她梳头的好处，轻轻向后靠去：“圣人很久没有给我绾发了。”
“今日也不过是替你篦一回，”圣上看着她满头的青丝虽然赏心悦目，但打理起来也难免吃力：“术业有专攻，瑟瑟头发长了，朕哪里做得来这些？”
何有为悄声退出去，吩咐人拿几身圣上出宫会换的便装来择选，瞧杨娘子梳妆打扮也还有一段时间，他们不必太着急。
文华殿本来只做天子读书之用，太后即便是宠爱自己唯一的儿子，也只是在饮食冷暖上，她对皇帝还是寄予厚望的，不希望读书之所奢靡过度，扰乱读书人的心。
一直到圣上御极前，几乎都维持着古朴的老样子，但是直到杨娘子频繁出入这里，那就不一样了。
最开始只是添了几株牡丹与适合她的桌椅纸笔，然而后来随着她的长成，皇帝在文华殿添置的东西愈发多起来，四季供应的贡品不断，女郎精致繁复的衣裙鞋袜、钗环首饰，所爱的花卉与画册，数量都逐渐庞大起来。
以至于原本仅供暂歇的侧殿都有些逼仄，地方不够用了。
圣上宠爱她，有时候她读着读著书睡过去也不忍心惊扰，甚至会将她抱到榻上，轻轻挣脱被她攀扯依恋的腰带，还会给困得不成却又不肯入睡的她讲些诸如《山海经》一类的故事。
哪怕在她渐渐长大之后，圣人就不许她再叫哥哥，但是今时今日的宠爱，依旧令人咋舌，崔女傅这个人对待学生的态度也是看成绩的，她对在远志馆里就读最久的学生总还是有一点感情，然而对圣人私底下也有许多抱怨。
圣上将杨徽音似乎有些娇养得过头，若说谨慎仔细，如今的杨娘子虽然出落得更好，也更讨人喜欢，可这上或许还及不上当年随国公府卑微的七娘子。
其实帝王养女人和养猫狗取乐她都管不着，但是崔女傅总觉得有些不舒心——她觉得与卑弱相比，圣人似乎矫枉过正，溺爱过甚，这姑娘便长不大，纵然读着圣贤书，但终难摆脱幼稚，有一点孩子的傻气懵懂，不如幼时察言观色上的敏锐。
何有为知道崔女傅盼望把杨徽音留下来，不说做个女傅，便是辅助她们约束学生也是好的，但想来圣人或许不会愿意，便一直没有对圣上张这个口。
皇帝对杨徽音的宠爱并不亚于太上皇对待朝阳，御案上的戒尺添置在那里，一次也没舍得动用过，在这样的教养下，杨娘子也不适合做崔女傅的助手。
有这样一个至高无上的掌权者宠爱怜惜她，她无需操心过多的事情，只要观察圣人一个人的颜色也就够了，又怎么能学会如何爱惜自己、谨小慎微？
不过何有为倒是乐见其成，杨娘子无需讨好任何人，肆意与活泼取代了原本的卑怯，恰似拂去明珠与铜镜上的尘土，或许形态并不曾改变，但却熠熠生光，为原本的底子增添亮色。
杨徽音换了自己平日出宫回家时的衣装，她本来便是年轻貌美的女郎，但是与圣上同行，妆依照今晨的样式，还是加了帷帽。
时下的风气汉胡混杂，更不拘小节，也只有皇帝的嫔妃出游会以轻纱遮面，也极简朴，不过宫中暂且没有这样的女子，因此无人教她，连圣上见了都惊讶，“怎么遮了面？”
“我还没怎么出过门，小娘说了，女儿家在外，要知道遮掩些，省得多惹事。”
高门第的女儿总是矜持的，虽然不拘与情郎把臂同游、也去会友郊游，但走出深闺还是比小门小户困难许多，杨徽音长久待在皇帝的身边，奢华的享受之外，也有难以出宫的约束。
每月恩准回家，也不会在路上逗留太久，她实在是太满足于当下，也太乖，并不愿意节外生枝，探寻别的快乐。
“有朕在身旁，能有什么事情，”圣上本心并不希望路上会有旁的男子窥伺她，觊觎他身畔的女郎，但也不希望她拘谨戴着帷帽到外面不尽兴：“瑟瑟喜欢，便戴着，不喜欢就大可以摘下。”
但她思索了片刻，搅弄帷帽上的轻薄素纱，还是觉得戴着好：“这样朦朦胧胧，更好看的。”
圣上出宫也不是一回两回，身侧的侍从侍君已久，对天子兴致忽来的游幸也早有分寸，何有为等人迅速地更换了普通随从护卫的衣物，天子改扮做文士，与杨徽音乘了马出行。
杨徽音对于马术和球技的疏漏很大程度上是源于圣上对她受伤的担心，但是上马控马这样最基础的动作并没有问题，她的马和主人也有默契，只消缓缓纵马，任它行走奔驰，她坐在高处领略春日润泽的凉风。
李兰琼是个会降伏烈马的女子，她未出嫁前很喜欢这个柔弱又嘴甜的小姑娘，兼之后来又在皇帝的授意下沾了亲故，便送了她一匹自己降伏烈马所生的小马驹，如今被御马厩调||教得十分温顺。
今日实在是一个出游的好日子，远处烟柳娇媚，水汽蒙蒙地似罩了一层雾，呼吸都比平时更加舒心，圣上倒是不拘，勒转马头问她道：“七娘是要出城，还是只在内城一游？”
他在外间，是称她齿序的，并不愿意叫别人知道她有一个可以配得上她可爱的小字。
杨徽音没出宫门之前心情满是呼吸清新空气的期待与快乐，但是从侧角门出去的时候却蓦然升起一丝慌乱与兴奋，还有一点想要收回的胆怯。
她第一次和圣人一起光明正大地出宫，哪怕出宫这种事情她并不陌生，可是现在便是连说话也因为咚咚跳的心房而不利落。
圣上本意是为着她生辰高兴，才有此一行，她想去哪里都可以，但是这种被赋予选择权的一刻，她却踌躇不知，该去何处了。
她除了圣人，从未和别的男子多亲近，身旁全是女子内监，但文华殿里的那些亲近都是私下的，理直气壮，现在忽然站在长安繁华的街道上，她却有些庆幸自己是戴了面纱，否则都不敢离他近些。
——虽说圣上确实是引人注目，但紧张的却只有遮掩了面容的她，陛下可很是泰然自若。
好像和在宫里的境遇反过来似的。
“就在街上，圣……公子说好不好？”午后还不算暖热的天气，她手心却出了汗，支支吾吾道：“我还没在外面吃过东西呢。”
论说皇帝带女郎出游的经历也十分有限，朝阳公主还是个需要阿爷和哥哥牵着手的小姑娘时，比较喜欢长安城上元夜的繁华热闹，对吃的和兔子灯很感兴趣。
长大后不再需要皇帝，自己去坊市游乐，那时常跟随着她的宇文冕便与内监一般无二，沉默地随在她身后，拿着她购置的衣裳胭脂。
圣上思索了片刻：“朕记得似乎附近有纸鸢卖，七娘吃过之后如果还想，可以去放纸鸢消食。”
她觉得很是在理：“现在时辰还早，圣人与我在外面用完了膳去放纸鸢，回来还可以再吃一点。”
果然还是孩子的想法，还是以吃喝为主，圣上忍俊不禁，候她下了马，问道：“七娘不买衣裳首饰、不逛书画铺么？”
杨徽音摇了摇头，“书画还可，衣裳首饰就不要啦。”
倒不是她多清高，不爱阿堵物，只是首饰铺里多是些女子，想到圣上陪同她进去，她莫名有些幼稚的不喜欢，当然她也可以安慰自己，这里的东西哪里比得上宫闱呢？
不过她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只含糊道：“陛下要带我去，大约也是些有名气的店，万一碰上熟识的人怎么办？”
她在宫里的时候并没有想太多，出来之后才意识到不对，渐渐也升起一点疑惑：圣上平素将她私藏在文华殿，现在大庭广众，便一点不害怕会被外人看出来么？
圣上不觉莞尔，在宫里的时候天子的一言一行最是瞩目，然而出了宫闱，改换头面，他们就像两滴不起眼的水，融入了节日欢腾里的长安。
除了混入民众的禁卫，谁又能认得出来天子呢？
“七娘以为谁都见过我？”圣上步履迟缓下来，淡淡道：“不过你说的也没错，若是遇见亲眷，瞧你身边有个男子总是不妥。”
能在这时节出游的大多是年轻爱侣，这些人甚少身居高位，见过他的更是凤毛麟角。
周围很是嘈杂，她目不暇接，是以皇帝的那一点话外之音并没有听出来，反而松了一口气：“没什么人见过陛……竟是件好事，那便没什么妨碍，遇见不熟的也可称表哥，若有熟识便说您是同窗的兄长。”
皇帝本意也不过是陪她，于闹市之中闲庭信步，唇边却渐有一点笑意，“哪有我这样年纪的哥哥？”
“有的，我长姊和哥哥与怀懿就差了好多……”杨徽音在集市上走动，忽然嗅到一阵清香，她提了裙摆跑过去，是一家小小的馄饨摊。
她在宫里也不是没有吃过，但是家花不如野花，忽然就馋了路边的滋味，仿佛嗅着味道就比宫里面的不一样。
“老伯，麻烦来一碗和那桌一样的馄饨。”
宫里和家里没有点菜的规矩，随国公府也轮不到她点菜，都是厨房送过来什么吃什么，圣上自己多数时候也不会挑嘴指定哪一道菜。
皇帝教过她如何风雅地剥蟹吃含桃，但对于在外面吃东西这种事情，杨徽音只知道得有人付钱才能吃得上，其余的流程与规矩那就得看别人有样学样了。
小馄饨摊不似气派的酒楼能挂拿手菜的膳牌，花样十分有限，正在揉面剁馅的父子两个看了一眼那蒙纱女郎所指之处，轻快地应和了一声，然而当她身后的男子一行人走过来占了半张馄饨摊，便迟疑了。
“小娘子，你确定只要一碗荠菜馄饨？”
那老者用沾了面粉的手指了指站定在她身旁的圣上，好奇道：“你家郎君不吃么？”
反倒是刚刚呆看那女郎面纱浮动下美貌的年轻人，被她身侧男子隐含锋芒的温和目光所慑，心头一惊，连忙低头别过去，瓮声道：“阿爷，人家两位要吃一碗。”
他起初倒不觉得那位郎君是这娘子什么人，但直到那郎君近乎赤||裸||裸的威慑目光投来，骇人得紧，他便能确定了。
——主要是依据他看人接物的经验，并不觉得这郎君能生得出这梳了女郎髻的小娘子来，这样不容窥伺，那便只可能是未成婚的爱侣。
杨徽音面上原本因为骑马和小步跑来的绯红，如今却能压倒春日桃花，十分精彩，或许还有一点莫名的羞恼，以至于不想吃了。
她觉得圣上只是来陪她的，可能不会想吃，只想给她付钱。
圣上似乎能察觉到自己身后的几个乔装禁卫都僵住了，他们三三两两地转过头，装出寻常百姓看风景交谈。
何有为显然不能这样做，于是他低头拿出柔软的绢帕，去为天子与杨娘子擦拭桌椅。
没有人会怀疑能春日出游的娘子穿着贵气，会小气或忘记给自己的郎君也点一碗馄饨，圣上若无其事，径直拣了一处坐下，笑着道：“看来到这里来分吃一碗馄饨的男女不少。”
那老者看得出两人应该是富贵人家出身，只当他们很少出来，便笑着道：“年轻人，难免的。”
谁还没有过热烈风流的一段时光，馄饨摊上的生意不知怎么一回事，忽然少了许多，老者便有闲心感慨道：“郎君不知道，咸宁年间这里还有胡姬露着腰跳舞，外衣都不穿，只戴了臂钏卖酒。”
中宗皇帝的时候女性衣着比现在更加大胆，这样的风气屡禁不止，他正准备回忆那些年轻鲜活的胡姬是如何大胆的，那郎君轻咳了两声，便打断了他的谈兴，“不过老丈，我是这位娘子的哥哥。”
杨徽音坐在圣上的对面，低着头数木头桌子上粗糙的划痕，听见他说：“荠菜这时节正当时，鲜美爽口，给我也来一碗好了。”
他们长得并不像，但是也没有骗人的必要，父子二人连忙为自己的轻浮道歉——见人说话，哪怕是同一位妙龄女郎面前，当着她情郎的面当然可以玩笑，但当着兄长是不可以的。
两碗荠菜馄饨很快被端了上来，春秋正是吃荠菜馄饨的好时候，皇帝随手取了竹筷，分一双与杨徽音，他尝了尝，道：“与从前的味道很像。”
杨徽音讶然，她想到方才皇帝的话，也不唤他公子，索性顺着道，“哥哥来这里吃过？”
她十分顺从地跟着皇帝出门，根本不辨东西，但是跟随皇帝许久的内侍却知道，这里是城南，曾经秦太傅的府邸就在附近，他教导过天子近十年的时间，自从他去后，至今没有新的官员入住。
长安城南，自秦太傅去世之后，皇帝近些年很少踏足了。
“一位故人曾经住在这里，”圣上不愿意在这样的好日子里慨叹，“他府里侍从不多，常来这里吃，我小时候过府探望，便也有机会随着尝几口。”
“但凡娶过门一个娘子，也不至于如此，”杨徽音评价道：“我猜是个下厨无能的鳏夫。”
皇帝的故人大抵不会贫贱，即便是清正自守的官员，想来也没有夫人陪伴，所以只会糊弄，高门里主君应酬是常有的事情，但是如果有官员会长久在路边小摊吃饭，那一定是同僚里很出名的人物。
因为这样，在世族看来也是很失风雅的一件事。
“七娘有一半猜的很对，”人固有一死，圣上如今对秦太傅的逝去已经能淡然处之，“他厨艺还好，只不过从前偶尔会与夫人一同过来吃，后来他的夫人被权势更盛者夺去，便只剩他一人来吃了。”
杨徽音很同情那位夫人：“他夫人好可怜。”
男子尚且有皇帝可以庇护安慰，但那位夫人却因为美色被人夺去，不知所踪，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恶人，还能不能活下来。
“其实那位夫人七娘还是见过的，”皇帝见她一味专心听自己说话，催促道：“快吃罢，一会儿去放纸鸢。”
杨徽音觉得食物里蕴含了一个令人悲伤的典故，味道似乎就更别致些，因此吃起来也认真。
她低头仔细地品尝，圣上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秀气斯文的吃相，思绪偶有飘远。
瑟瑟还是一般地喜欢吃馄饨，只是从穷者的裹腹变成了贵人的尝鲜。
前世里第一次携她出宫，也是要了一份馄饨，但当他说起要不要带些喜欢的东西回宫时，她谢恩，选择了更容易储存的糕饼和肉脯，笑得却没有这样甜，神情也不似这般满足。
他那似乎有怜爱与恍惚的目光凝聚在她的身上，杨徽音也能感觉得到，但过去的这些年，圣上时常不自觉流露这样的神情，她的心砰砰跳过几回，也就习惯并且能安心享受了。
这样的时候，她非但不会追问圣上怎么了，反而刻意忽略，强装镇定，安安静静地教他看。
那种静谧宁远的目光，总是在不经意地提醒着她，她除却拥有随国公女儿这样冷冰冰的身份，还被另一个类似父兄师长的男子无限地爱怜疼惜。
民间的小吃，确实有不同的滋味，她忽而又惋惜——早知道圣人爱吃，怎么没和他分食一碗，这样旁边的酥油饼、奶酥、炙肉片、杏子蜜饯、炒米花、豆沙馒头和锤糕她都有更多的肚子继续去吃。
她不无遗憾道：“伯祷应该也没尝过这样的东西，要不然可以领他来尝一尝。”
而且今日生辰，也正是小娘数年前遭逢苦难的时候，她在回府侍奉双亲与央求陛下陪她出宫之间，选择了欺骗圣人，只有还年幼的伯祷陪着小娘。
她是不是也应当尽一份孝心？
“这有何难，”圣上微微一笑，如今的随国公幼子未必能视此物为人间美味，但他不忍拂逆她的兴致，请店家装了一份带走，吩咐随从道：“送到娘子府上去。”
这位郎君出手阔绰，突发奇想带走一碗普普通通的馄饨，卖馄饨的老者也没有任何异议，毕竟他眼看着那娘子的双目一下子就亮起来了，也觉这样的想法也不算幼稚。
那美貌的女郎知道兄长对她的纵容，果然又有许多别的奇怪要求，她去指那些小摊：“哥哥，那能不能把这个、还有那个都买了送回去，我猜都是小娘没吃过的。”
果不其然，那位郎君不见腻烦，也不怕带了这许多东西累赘，反而赞许她的想法：“是该着紧些买，否则放过纸鸢再回来，那些最受欢迎的早空了。”
有这样一个任劳任怨的钱袋子，那美貌的女郎不舒心快乐便怪了，她立马盘算着买什么纸鸢好，“家里的东西最好了，可惜出门前谁也没想到要带……哥哥想买什么样式的？”
她出门前什么也没想买，然而逛过了一条街，侍从的手中已经琳琅满目，这教忽然回头的杨徽音都吓了一跳，她悄悄道：“我令圣人破费了。”
圣上忍笑，“你知道就好。”
但等她站立在成衣铺与书铺前想要食言时，圣上见她踌躇，宽慰道：“女子成人之礼，买你喜欢的，便不算破费。”
宫里什么好东西没有，但是外面的没见过，更新奇。
她最终只买了一包厚实的书，店主拿蓝色的粗布厚厚裹了，她交给徐福来拎着。
杨徽音到郊外茵茵草地去放纸鸢，却不见这令人心旷神怡的活动有开胃的效果——除却送回随国公府的那份，圣上还给她留了一份做零嘴，她一个下午几乎便没觉得饿。
皇帝今日有意叫她随心所欲，快快活活，似乎是作为对她行及笄礼的礼物，但是晚间这样的快乐便有了一个小小的插曲——她要饮酒，圣上是不肯叫她喝的。
长安的宵禁还有一会儿就要开始，圣上总觉得她光靠零嘴、不用正经的晚膳不像一回事，寻了一处客栈，让店主人置备饭菜。
这时节出城游玩的王孙贵女早已经各自归家，夫妻们也没有游兴到此时的浓厚兴致，客栈里的客人也都用过了饭，是以十分冷清。
店小二细数店里面的拿手菜，他殷勤地问道：“郎君与娘子要饮酒么，店里的春日酿十分受人欢迎，不容易醉人，似蜜糖水一般，女郎也爱的。”
杨徽音是十分有兴趣的，圣上从来不许她饮酒，甚至天子自己在她面前也是滴酒不沾的。
皇帝未必是不善饮，但杨徽音和圣上待在一处的时候从来没见他喝过，但她已经满十五岁，又得到君主偏爱，有恃无恐，“那就来一壶好了。”
“七娘！”他很不赞同，点了几个她应该爱吃的菜肴，吩咐小二下去，“喝酒误事伤身，你还太小，不许喝。”
“我成人了，可以的，”她不懂，且生出一点逆反：“我姐姐她们比我小的时候便会饮酒了，我有哥哥在，不会出事的。”
“我今日哪样不曾依你，”圣上冷硬道：“但这个不行。”
“我要去瞧卖鹿茸，您便没有依我，”她回忆街角那许多老媪与年轻妇人围绕的小摊：“您也没和我说为什么呀！”
圣上默了几息，那是卖融器的地方，供独身女子寻欢作乐的东西，她还是未出阁的女郎，不要说买，就是瞧一眼也不许。
她讲道理是讲不过的，便不再胡搅蛮缠，忽而闭了口，拿一双含泪的眼睛委屈巴巴地瞧着他，手里的动作像是前几年她养的小鼠，作揖乞食，叫人一点脾气也发不出来。
“为什么别人都能喝，我不能尝一尝呀，”她央求道：“就算是您不相信我的酒品，您信不过您自己么？”
圣上起初还能心平气和道一句“确实信不过”来反驳，然而他却无法躲开那一双哀求的眼和柔婉的叹息。
她明明已经懂得了男女之防，却不懂和他的界限，总是无限依赖，这样的深夜，孤男寡女，于她而言无疑是危险的。
一个女郎，除了她自己与夫君，没有任何可以信赖的男子，有时候就连夫君其实也并不可以信赖。
皇帝平日自然在这上面是十分守礼的，但饮了酒也未必便不是禽||兽一般的人。
“你先垫了肚子，便许你喝一点，”圣上最终磨不过，许了她一壶：“浅酌即可，不许贪杯。”
何有为亲自执盏，盯着杨娘子喝，预备等她面上微醺便撤下。
杨徽音喝第一盏的时候，好像那绵柔里只掺杂了些奇怪的辣，但并不是难闻的异味，还可以当做一种新奇的口感来接受。
第二盏的时候或许是有了铺垫，就好接受多了。
第三盏第四盏下去，她似乎有一点晕，但那壶酒好像所余份量不轻，圣上没说不许她喝，那还可以再饮几盅。
圣上于烛光下细看她面色，确实未浮现酡红，还能要酒，也会自己夹菜吃饭。
何有为笑眯眯地夸奖道：“娘子真是天生的海量。”
她摇了摇头，亮晶晶的眼睛望着圣上，或许是烛火的柔和，她的眸子明亮极了，含情似水，她轻声道：“圣人，我困啦。”
这里并没有旁人，她恢复了称呼圣上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他将筷箸搁下，温声问道：“瑟瑟，吃饱了么？”
他们拖延到这样晚还没有回宫，其实有一点麻烦。
若是她困倦不能乘马，两人不大容易能及时从这座坊市出去，一旦宵禁开始，各坊落锁熄灯，长安便陷入夜的死寂，非天子手书不能开启。
皇帝随身必不可能携带正式的印玺，便是私印可以有力佐证天子身份，但为此大动干戈实属不必，而且容易引起惶恐。
——在过去的近四十年里，长安城的宵禁除了上元灯火惯例取消外，只有四次记录在史册上。
两次是因为厉王造他父亲中宗皇帝的反，还有两次是因为尚在道观的郑太后自戕和生育皇帝，几乎每一次破例都教长安城的民众议论纷纷，惶惶不可终日，以为宫里又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情。
然而她却摇头，以手扶额：“饱了，也醉了。”
圣上的心头浮现出了预料的最坏结果，果不其然，她实诚道：“瑟瑟刚才在逞强，现在也走不动路。”
或许是醉了，也或许是今日圣上确实放纵她，杨徽音完全不觉得喝醉了有什么不妥，她张开手臂，还像是小孩子一样要抱：“我们睡在这里好啦。”
何有为并无伺候杨徽音饮酒的经验，哪里料到杨娘子饮了酒不是面颊红热，而是丝毫不改？
那壶里的酒自从圣上开口准许拿过来，便已经有人先行试过了，不是下了软骨散一类的毒，主要还是杨娘子酒量不济事。
他战战兢兢，怕圣人责罚，却也得硬着头皮劝道：“圣人，娘子醉了，不若奴婢去要几间上房，您与娘子先在这里歇一晚，明晨再回宫去？”
杨娘子手臂明显是无力了，她这副模样被带回去，即便不从马上坠下来，叫巡逻的兵士瞧了，恐怕也觉得皇帝似乎别有用心，要谁不好，拐了个醉酒无知的娘子，自然，圣人与随国公之女醉宿坊间，这种话传到外面就更不值当了。
圣上令他将酒壶拿近一观，了然对她的酒量，然而杨徽音如今渐渐有醉酒后的征兆，现在说教没有任何用处，她只会语无伦次，便应准了何有为所请。
天子夜宿客栈，纵然仓促，但随行的内侍们也不敢马虎，迅速准备了两间最好的上房，甚至还夜间起灶，烧了热水。
——只要不瞎，都能瞧出陛下抱晕醉过去的杨娘子上楼时面色的不虞，推荐了这酒的店小二怕被这贵人误以为是想强行留客，都不敢上来做前引，但饮了酒的罪魁祸首现在惩处不得，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徐福来跟在圣上后面，他不敢劳动天子，本来说想要背杨娘子上来，但是圣人却不许。
杨徽音醉归醉，人却不老实，她在圣上怀中扭了一会儿刚刚安静，才要被放下来便睁开了眼睛。
就像是母亲哄不足周岁的婴儿，抱起来哄的时候安安静静，一放下去就要哭闹不休。
皇帝抱着她不觉得吃力，但她却不安分，也太过了些。
她要真是一个小婴儿倒还好了，不会叫他这样为难。
“瑟瑟，噤声！”
他难得严厉，想要唬住她，但杨徽音只是安静了片刻，眼睛里慢慢就涌出泪来。
圣上亲手去绞湿帕，还未触及她刚开始发散酒热的脸颊，就被她先一步翻过来，拽紧了他的臂膊。
“好像胃里有一团火，”她终于觉出酒不是什么好东西，声气弱了下来：“瑟瑟睡不着，想听故事。”
在她幼时，圣上将她揽在怀中，随意用山海经几个故事便能哄得她沉沉入睡，现在她醉酒不讲道理，但习惯和要求却和旧日是一样的。
如今圣上与她相离尚有一拳，他轻轻挣脱出来，一只手去拍她的背，轻缓且有节奏，给她讲了一个简短些的小故事。
“瑟瑟还想要什么？”圣上半是无奈想要威胁，半是怜爱，“不睡便起来喝醒酒汤，困了便睡吧。”
“阿娘……”她大概只听得到前一句，得寸进尺地抱住了旁边那个紧窄的腰身，觉得比方才枕的那个枕头还舒服，调整了一下位置，还不满道：“抱一抱我呀。”
作者有话说：
抽二十个红包，下一章也是，啾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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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圣上被她错认为母亲,还紧紧环住，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但她这样迷糊,约莫也是快要睡着前的胡话。
他刚要隔着一层薄薄的春衫将她的手移开，就听见她很不满地嘤咛了一声,从他膝上抬头。
“酒极则乱，乐极则悲,”圣上叹道：“朕如今不单单是信不过自己，也信不过你。”
人喝酒的时候要么有自知之明，点到为止，要么饮醉了就安静去睡，不要聒噪,做出许多失格的事情来,也不失为一种美德。
这一点他们两个很相似,好像哪个也不沾。
只是皇帝许多年前便明白了这一点，所以从不会在与她独处的时候饮酒,但是杨徽音长到这么大第一次尝到酒的滋味,才对自己的酒品进行探索，而他记忆里也未曾有关于她饮酒的趣事。
她迟钝地感受到皇帝在笑话她,“啊”了一声，又埋头下去,圣上瞧她这样耍赖，教她放手：“瑟瑟,你瞧瞧仔细,我是谁。”
“是圣人。”
她从梦境与现实交织的混乱中清醒了一点,刚才讲故事的不是阿娘,但仍旧固执于他温暖的怀抱：“哥哥,抱一抱我。”
圣上费了极大的力气克制自己，一只手抚在她的后背上，另一只手去按住那颗作乱的小脑袋，捋顺她的茸发，声音放得很低，像是哄人入睡的呢喃叹息：“瑟瑟，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抱你的。”
她这样不分对象地要抱，并不叫皇帝觉得舒心，但安慰地想一想，她没将他认成她的耶耶现任随国公，便已经很不错了。
“别人当然不可以，但圣人可以的，”她伤心道：“是我大了，圣人就不愿意抱我了。”
她扯了扯自己的脸，或许女郎都喜欢那玫瑰颜色的唇，渐褪去婴儿肥的脸和窈窕有致的身姿，但她很是郁卒：“因为我长大了，便不可爱了。”
男女授受不亲，她早就知道并应该遵守的，但是她还是喜欢被人抱在怀里爱抚的温暖，“我能亲近的只有您，耶耶和小娘他们都生疏了。”
皇帝教她拥有了原本梦中都不敢想的生活，也爱她怜她，但是这样的生活也不是没有代价。
她在随国公府的位置，更像是一个蒙受皇恩的标志，也是杨氏的光耀，但一月只能回去见两次，亲人之间的情感难免会淡薄，她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从原本的家被剥离出来，要她再融入回去，也有一点困难。
而圣上也不能再像是爱护小妹妹或是半个女儿那样对待她，要求她像是一个大姑娘，举止有度，男女有别。
“瑟瑟一日比一日漂亮，教人疼还来不及，怎么会不可爱？”
“那圣人为什么从前能抱，现在就不抱了呢？”她眨着天真的眼睛，“瑟瑟长大是一件错事吗？”
“瑟瑟长大有什么错……”圣上似乎被她说中了心事，他去抚她的面颊，却拭到了一点泪，“朕再讲一个故事，咱们也该安置了。”
他从未怀着卑劣的心思贪婪欣赏她的稚幼躯体，反而很欣慰她的长成会因为天子的羽翼庇护而无忧无虑，只是这样手把手教导她的脉脉温情不能再有，也会有少许遗憾。
“朕确实先前有言，和女傅说教导你不必过于严苛，叫你保持这一份天真也很好，”他在这上面尚且能直言不讳：“朕虽然有些遗憾，但朕更为瑟瑟高兴。”
他径直看向她：“瑟瑟什么样子，朕都会喜欢的。”
她点了点头，显然是满意了，拍拍身边的空余：“圣人累吗，过来躺着讲好不好？”
皇帝模糊能回忆得起幼年的夏日，母亲偶尔也会叫人搬了宽阔的竹榻在锦乐宫的枇杷树下，也是这样侧躺，耐心地拍着精力充沛的他，好睡一个午觉。
他躬身自去脱了履，就在这样在她环住腰身的束缚拖累下，半枕在外侧，纠正她的睡姿，“瑟瑟这样半夜要是吐起来，会缓不过气。”
杨徽音很乖巧，抓着他的衣袖，闭上眼睛去听故事，或许那故事圣上从前讲过，但没什么要紧，她只是想听着他的声音入眠。
圣人的声音很平和悦耳，似是具有抚慰人心的魔力，她听了许多年依旧很喜欢。
“大家……”何有为站在门外侧耳听着，等圣上的声音渐渐歇了，才蹑手蹑脚入内，轻轻唤了一声：“夜已经深了，您要不要先屈尊将就一些，隔壁奴婢已经叫人仔细整顿好了。”
皇帝在女色上清心寡欲得过分，连原本担忧他会追随前两位天子步伐的窦太师都疑心是不是前车之鉴叫陛下厌恶后宫之乱，放弃了管束圣上的想法，甚至偶尔劝说，请圣躬还是选一回秀才好，即便不是纵览人间春色，也该为子嗣计，起码立一后二妃。
何有为时时侍候君主，对此倒是很有一分气定神闲，他有自己的猜测，但是同样知道，圣上也从不和杨娘子同宿一整夜的。
圣上摆摆手，示意他噤声，随手去解了外罩袍的腰带，扯松了领口，露出了底下交叠衣衽的光华色泽。
皇帝方才滴酒未沾，倒不存在酒后胡来一说，何有为蓦然一惊，心里何止七八个鼓在一齐乱擂，但是随后便见圣人站起身，将衣袍轻轻覆在了杨娘子的躯体上。
严实得有些过分细心，连她的足也完全被罩住了。
圣上没有叫他伺候穿履，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出门，他悄悄拿了鞋履随在后面，那阵心际鼓擂的余悸叫他羞惭——他刚刚瞧了一眼，思绪已经飘到如何为圣人妥善料理之后的事情上。
“叫侍女今夜守着她，省得要呕，”圣上没有注意到何有为的面色，只是她如海藻一般的攀附叫皇帝很是不放心她的睡姿，“不用叫人给她多盖一层，盖多了她要挣开，还要着凉。”
……
翌日，杨徽音是在熟悉的香气里醒来的。
熏染了浅淡香气的厚绸男装温柔地盛装了她娇小的身体，她迷迷糊糊地往身边一摸，摸到了一条质地略硬的男子革带。
这陌生又熟悉的东西瞬间赶走了她的瞌睡，然而起身去看，榻上只有她自己，桌边有皖月在趴着睡觉，但是听见她的动静又惊醒了。
“娘子在找什么？”
皖月揉了揉睡意惺忪的眼睛，她小小打了个哈欠，“您怎么不再多睡一会儿，是床榻不舒服么？”
客栈的条件比起宫里自然不如，但是杨徽音不是因为这个，宿醉的疼痛叫她有些蹙眉，“皖月，咱们这是在哪呀？”
皖月疑惑地定睛，直直看着自家娘子，忽而噗嗤一乐，“这难道不是得问娘子自己么？”
杨徽音疑惑地指了指自己：“我？”
“是啊，娘子昨夜不肯挪动，陛下都被娘子拖累在客栈里过了一夜呢，”皖月含笑打趣道：“圣人昨日陪您足足一日，晨间急着回去，宵禁才解便动身了，吩咐奴婢和一队禁卫守着您，等您酒醒之后给您喝一碗醒酒汤，然后吃些茶饭再走。”
杨徽音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喝酒，她摸了摸外披那上好的料子，脸上却有些发烫，含蓄问道，“花朝节人来人往，想来客栈的生意一定很好，空房不多罢？”
圣上与她共处一室一整夜了？
“奴婢瞧来好像没有，”皖月挠了挠头，她跟在身后，能看出一点端倪来，“娘子，咱们到哪里，哪里的生意好像便不大好了。”
杨徽音想想也是，圣上身边明里暗里有许多人簇拥着，但是圣上面前，又不能随意坐立吃喝，心思总在皇帝这里，其余都不重要，无法多照顾店家的生意。
是以陛下每次出手才很大方，总是多给许多钱，想必心里也明白怎么一回事。
于是她直接道：“圣人昨夜是在隔壁的房间么？”
皖月点点头，：“您昨夜有些闹将起来，圣人怕是也担心，所以陪您待了一会儿，等您睡了才过去。”
杨徽音不知道是失落还是称心，她看了看手里的男子衣袍，也嫣然一笑：“那圣人早起是穿什么回去的呀？”
早起成衣铺还没有开，无处去买，皇帝只穿着里衣在薄雾茫茫中的长安策马入宫，这样的画面与他那样的人联系在一起，总有些不相宜的滑稽。
“有内侍监在，想来也不会让圣人狼狈，娘子就不必操心圣人的体面了，”皖月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想要多得一天假：“倒是您，圣人说，您要是实在身体支撑不住，还可以再歇一日，不会有人多说些什么。”
皖月陪着她在宫里住了许多年，也是头一回陪着她玩得这样晚，才见识了几分长安的繁华与广阔，一天根本逛不够，“娘子今天还想逛什么吗？”
圣上此时或许正在紫宸殿的书房里处理那似乎永远没有尽头的国事，他人虽不在，但熏香与她身上的味道交织混合在一起，缠||绵而悠长。
昨日那些诱人食指大动的美食，就连油泼在胡蒜上激出来的呛人热辣香味、炙羊肉经过胡椒去腥的油与鲜，都顿时失去了诱惑。
杨徽音疑心或许是自己喝了酒胃口不好的缘故，她将那件男子外衣整理包好，随国公的女儿携了男人的衣袍在外行走，总会诸多不便。
皖月叫店家把醒酒汤端上来，还预备了热水，娘子身上还有淡淡的酒气，她提议道：“请徐力士按照娘子的尺寸再买一身新衣裳，我给娘子擦一擦身子。”
客栈的条件和宫里又怎么能比，那些浴桶不知道有多少人用过，或许……不是或许，是肯定还有男子用过，皖月可不敢叫杨徽音用外面的东西，能讲究还是要讲究，只能擦一擦身子，拿新衣裳换好。
富贵人家会有专门的奴婢采买布料，每逢换季，一家子骨肉请人量体裁衣，声势浩大热闹，图一个红火，要现成合身、还要匹配她耳珰钗环的昂贵衣裙还有一点难，徐福来想了想，便买了一身略普通些的男装回来。
杨徽音换了一身男装打扮，虽然钗环是都卸了的，但依旧能看出是富贵人家的女郎改头换面，醒酒汤着实是不好喝，重新勾起了她的食欲。
她身子不好的时候圣上总是格外纵容，只要她读书的时候能够认真就可以了，杨徽音很想回随国公府一趟，但是路上避不开那热闹繁华，也不骑马，自己慢悠悠地走着。
没有圣上在侧，皖月活跃了许多，娘子亲近的下人很少，又不吝啬在吃食上的花销，于是很快活地怂恿着杨徽音，又尝试了些新东西。
徐福来还记得圣上纵容的底线，每次要到卖鹿茸融器的摊子便糊弄着将杨娘子带过去，其余时间只是安静守着一个做钱袋子的本分。
杨徽音在集市里逛来逛去，在宫里走的那几步路与现在完全不能相比，昨日还不觉得，今天那份骑马积累的酸痛才体现出来，走了一会儿便到茶肆歇一歇。
她这样唇红齿白且没有特意束胸、甚至还有许多随从护卫的小郎君根本逃脱不过店小二接人待物的一双眼，打眼一瞧，就知道一准是哪家骄奢的女郎自己偷偷溜出来玩耍。
是以虽然杨徽音装扮平平无奇，但仍旧受到了上宾的待遇，她坐在雅座，听人说书弹琴，哪怕不时会有纨绔有意无意的靠近，但徐福来和护卫们终究不是吃素的，她对此一无所知，只感受到了安逸。
“皖月，这原来就是郎君们的快乐呀，”她惬意地饮了一口茶，美滋滋地享受茶香氤氲间的怡然放松，那份饮酒的不适逐渐消散了，“我要是个男子，天天下了朝，都能这样快活。”
徐福来想说男人的快乐还不止于此呢，但他身为陪伴娘子的力士，总不能说这些诱导她不学好，万一真说的动心，吵嚷着要去那些秦楼楚馆，圣人第一个剐了他。
他柔声劝导道：“娘子，您想想，那些饱学之士要做个能每日来茶馆坐着，不必与上司同僚应酬、也不必发愁生计的官得寒窗苦读十年，还未必能成。”
杨徽音觉得很有道理，但是却又叹气，“男子辛苦也有辛苦的渠道，要么从军要么读书，女郎们想要出人头地，便有些难了。”
她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例外，侥幸被陛下喜欢，几乎毫不费力就拥有了现在的一切，但她所能结识的女子就不一样了。
京城里的官也没有说每一个都能写出传世的篇章，但远志馆里的娘子和内廷女官，除了父兄余恩荫庇，都是很经历了一番不容易，才能叫宫中知道她们的才学。
不论别人怎么想，她还是很亲近这些出身远不如她之人的——她的高贵来自弘农杨氏与圣上的爱惜，但是这些女郎的学问却是本身刻苦钻研得来的。
“不过便算是开了女子恩科，我恐怕也是要落榜的那一位，”杨徽音原本的放松被闲聊弄得有些怅惘，她玩笑道：“圣人都不愿将我称为天子门生。”
“娘子说哪里话，您怎么不能中，还一定得是个才貌双全的探花，”徐福来察言观色，预备来宽慰她：“退一万步来说，便是您真的不能中，能让大家喜欢，那也是一种本事。”
她的才识有一半都得归功于君主这许多年的耐心细致，杨徽音虽然这样说，但不会真觉得自己中不了恩科，莞尔一笑，侧头继续听人讲故事去了。
茶肆里面今日说的是一位青楼女子，她容色冠绝，惯受追捧，宿一夜便要百两银子，然而辗转于风月之地多年，始终没有得到一心人，直到遇见一位风流倜傥的官宦子弟，他本来是入京科考，然而却为女色所迷。
后续的故事不算稀奇，那子弟前期出身书香官宦人家，银钱也用得阔绰，后来没钱自然就被赶出去了，但是那花魁娘子却有雄心算计，她将这郎君养在外面，供他读书，两年之后考取功名。
只是这位花魁却是要脸面的人物，她不肯做官员的夫人，怕令郎君蒙羞，于是闭门不迎旧情人，到最后朝廷下令敕封其为国夫人，她才终与郎君取得圆满。
杨徽音很少接触到这些，她对青楼的认知很是模糊，但是书里说过是风流地，世族与寒门的尊卑观在长安王公之间并不用人教，她听到后面就觉得有些不切实际了。
“写书的不是一个痴心妄想的女子，便是同情这些花魁娘子的书生文士了，”她随在皇帝对身边，对这些有大概的了解：“圣人身边才没有敢明着逛青楼的男子，若这郎君发达，竟然不想着急急撇去过往，迎娶五姓女，反而救风尘，未免品格也太高洁了些。”
五姓女，说的便是包括她家在内的几个山东望姓以及西州李氏他们家的女儿，世俗风气，以能娶五姓女为荣，曾经有一个男子抛弃同样出身官宦门第的情人而娶望姓女，还能得意洋洋，著书立传，他的弃暗投明，为世人所称颂。
这才是如今的风气，所以花魁娘子后期的顺风顺水叫她费解。
“又不是救国救民，只是资助一个爱逛风流地的男子，有什么了不起，”她不能理解，“只要君王不卖官，国夫人没有那么不值钱，这男子恁的厉害，若刚入仕，他的妻子封一个孺人就顶天啦！”
皖月本来觉得很是精彩，听娘子这样一说简直没有任何兴致，她抱怨道：“娘子，要是您不爱听，咱们可以叫他们换一出，或者去别处游玩，何必讲出一二三来，圣人御案上的奏疏，还不够您练习策论吗？”
雅座上的都是有些家产的人，这些故事为了取悦人而存在，大家偶尔也会喜欢听一些不切实际的男女悲欢消遣，好听好看就很不错了，不需要一个年轻的小娘子聒噪。
杨徽音觉得在理，于是便闭口，继续听下去。
那说书人又换了一个，不说才子佳人，改说帝王后宫。
这个故事比之前的更抓人眼球，是讲亡国公主与新朝开国之君。
皇帝青年登临天下，屠戮前朝宗室，却留下那年幼公主。
国仇家恨，并不妨碍那旧时的金枝玉叶在永巷里的某一处阴暗角落里生长，出落得如花似玉，引得君王回顾。
皇帝与公主身份、年龄的差别暂且不论，便是那中间所隔的累累人命，便能造就许多爱恨纠葛的情节。
最后那公主还是认清楚了自身心意，欢欢喜喜做了新朝的皇后。
其实前朝末帝有许多女儿，待公主也并不是很好，反而是天子，与她生情后待她百般的好，因此说书人中间讲到她犹豫不肯，拒绝皇帝的时候有许多人轻蔑呸她。
一个不识时务的亡国奴，白瞎了皇帝的一片真心。
皖月听得津津有味，她生怕娘子再说些什么扫兴的话，然而杨徽音静静听完，却什么也没说。
她又有些心虚，陪娘子出来是为了娘子高兴，娘子高兴，爱说些什么就说些什么好了，她一个奴婢，听得高兴与否有什么要紧。
“娘子觉得这故事好么？”她拿帕子擦完了因为过分沉浸的眼泪，讨好地逗着杨徽音说话，“娘子怎么不做策论，褒贬一番了？”
杨徽音反而疑惑：“这个故事原也没什么可挑错的呀。”
皖月不解，书生与花魁的欢喜圆满她要挑错，但是轮到这样一个听到激动处，有客人都低声相骂的故事，她却不想指点江山。
她们又坐了坐，而后满载着东西回了随国公府。
杨徽音备了一份给杨谢氏，如今的随国公夫人不缺这一点民间粗野的吃食，但对这份心意还是满意的，她好笑道：“瑟瑟，昨天有力士送馄饨和小吃来，真是你能做出来的事情。”
她是杨氏唯一一个有在远志馆读书荣幸的娘子，书读得好，站得高，即便杨文远和杨谢氏完完全全不知道圣上那一节，也待这个庶出的女儿有几分重视，并且还有一些因为长久不见带来的客套。
“都该议亲的年纪了，做事还是这么孩子气，家里呢也就罢了，将来到了婆家，你可不能傻里傻气的，别人会疑心杨氏的女儿如何教养。”
杨谢氏打量她的男装，丝毫不怀疑这个姑娘能做出送她舅姑一份她所爱糕点的荒唐，“你是读书读得有些不好了，学问这事也该学以致用才对，女傅们教你如何应酬主持，在家里也该提前谨慎起来。”
杨徽音每每听到议亲的事情都头痛，她抵触嫁人这件事，在宫里，嫁出去的女学生除非过得不好，没有再回来的了。
她想留在宫里。
但是面对嫡母那番对于世族联姻的见解，她只能站在那里听完。
“近来圣人待你阿爷还不错，听说有意命他去吏部分担一点事。”身兼数职在朝廷官员里并不稀奇，杨谢氏想提前叫她心里有数：“吏部掌考核，你阿爷很有在上上等里招东床的心愿。”
官员考核上上等，只能说十之有九都是世族出身，还是不凡的世族。
这件事八字还没有一撇，杨谢氏就提了一句，便让杨徽音回去了，其实她作为嫡母，虽然清楚七娘子能有一个佳婿对随国公府也好，可心里并不好过。
她的几个女儿赶上的时机不对，明明是嫡出，婚事上却不如后面的姊妹。
果然这事也是奇货可居，有时候多留几年是对的。
云慕阁里，云氏见女儿回来的时候略有怏怏，还以为是宫里受人欺负，或者学业上艰难，就和她说起那些送来的小吃，分一分她的心：“伯祷很爱吃那些，他时常惦记你，可惜今日学堂不得闲，你总得晚上才能见他。”
今天本来就该是上学的日子，杨徽音纵有遗憾，也不好意思和阿娘说自己是和圣上夜醉外宿，今天勉强可以算得上是半推半就的逃学。
“小娘，今日我留不到那样晚的，伯祷下次再见也一样。”
她陪母亲闲聊了几句，直到云氏也开始唠叨起她的终身，她终于可以在母亲面前任性一回，选择借口功课太多，落荒而逃。
这几乎是她每一次回来必经的话题，一是没什么话好说，二是年岁到了，总有许多无奈，世族女儿的婚姻难得自己做主。
但是每一回她都有些不高兴，回宫之后，从宫外书铺新买的一摞书都没有翻开的兴致。
直到圣上到文华殿来，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得把那些书都藏起来了。
——那里头圣贤书只占了一半，另一半却是如今日听书说到的故事话本，最抢手的那些不是被禁就是售罄，她退而求其次，选了几个书铺老板推荐的。
她的的确确一页还没翻，但是直觉这些东西是万万不能叫圣上看到的。
“瑟瑟还是酒醉难受？”
圣上除此之外想不出，叫她尽兴游玩之后神色不见高兴的原因，他轻声责备道：“你瞧，不过是半壶的量，以后还敢不敢了？”
杨徽音点了点头，她还想再和圣上一起出宫的，于是极快地服软，但服软中又带有一点不讲理：“有圣人在，我什么都敢做，今日没有圣人陪在我身边，我老实极了。”
圣上莞尔，轻斥：“狐假虎威。”
她疑心圣上会想起昨晚的一些事而不高兴，继而向她讨要给她披过的外袍和遗落在她身侧的革带。
那杨徽音是舍不得给的，她低头忸怩，倚靠在皇帝膝边看着自己的鞋尖：“不可以么？”
她错过了圣上望向她的神情，只感受到他手抚上额头的温暖。
“当然可以。”
圣上很难在感受到她伤心难过的时候还会拒绝她不怎么过分的请求。
她很容易地高兴起来，连头也仰起来叫他看，忽然想到了茶楼里的故事，那是深宫罕闻的，就算是偶有漏洞，但单作为故事也还好，她很有拿来借花献佛的心思。
“原先都是圣人抱着我讲故事，今日我也听了两个有趣的，我讲给圣人哄睡，好不好？”
文华殿里的榻都是现成的，圣上为了陪她一定没有睡好。
“瑟瑟是仍在醉酒？”圣上除了幼年，很久没有享受过被人揽在怀里哄睡的待遇，他总是像捋顺猫的毛一样在安抚着她不平的情绪：“朕从前和你说的话，都忘记了。”
瑟瑟对他是完完全全的依赖、感激与崇拜，他不能仗着年岁和她的信任来刻意引诱或者心知肚明地默许她做出爱慕的动作，混淆敬与爱的边界。
这会叫别人误会，谎言重复千次，他自己也会慢慢信以为真。
“圣人说的话瑟瑟从不会忘，可是君子坦荡荡，小人才长戚戚，从心所欲而不逾矩，这不是圣人之道吗？”她的认知里，这完全没有问题：“我问心无愧，别说外面有内侍守着，便是叫旁人瞧见了，这又有什么？”
她颇有些忿忿，赌气道：“我不讲啦！”
皇帝起初教她读书的时候，并没有想过有一天乖巧聪慧的她掌握了文字、拥有了伶牙俐齿后会怼到自己身上，但见她一片赤子之心，反而将自己显得太龌龊，为了不挫伤她的自尊，便含笑央她讲来听一听，满足她倾诉的渴望。
“瑟瑟说的是，”他的目光落在她赌气后半扭过去的面容上，极容忍她的小孩子脾气：“朕从前也是担得起‘问心无愧’这四个字的。”
只是现在却未必担得起了。
作者有话说：
抽二十个红包，啾咪！
酒极则乱，乐极则悲引用自《史记》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从心所欲不逾矩《论语》
山东是说崤山以东
本章小故事化用了《李娃传》，作者白行简，对世俗婚嫁风气的见解参考自陈寅恪《读莺莺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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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皇帝旧年的胡榻已经被她的小床取代,他枕上去的时候杨徽音还贴心地给圣上盖上被子。
新换了的丝衾熏了甜香，又轻又软，里面填充了冰蚕丝,比冬季厚实的鸭绒十锦被更柔软滑顺，给人一种被她环抱的错觉。
内侍们很欲忍笑,圣人没有自己生养的女儿，但却免不了被女郎捉来过家家的苦恼。
远志馆的女学生前前后后换了许多,她所能交心依附并与之玩耍的只有圣上，因此皇帝这时候反而很看得开，他恬然地任她摆布，把自己也当作了送她的玩具娃娃那样听话顺从。
杨徽音自己讲的时候或许不如说书人那样精彩，但圣上很是捧她的场,时不时在快要冷掉的时候接一句“然后呢”,教她很愉快地把这几个从茶楼里听来的故事讲完。
她觉得这些故事虽然都有一定的不合理,但正因为其不合理和新奇有趣，很有拿来和圣上闲聊的余地。
但她却没有意识到,谁都有经历少年时候探索外界的惊叹,她现在所感觉有趣的，圣上多年之前或许已经瞧过了类似的套路,现在只觉平平无奇。
“我不明白，为什么娘子们会因为吃醋打死婢女,”她摇摇头：“没有王谢摄政的权柄，却有大将军和盗匪的脾气,又不是天家出身,杀了婢女,她们居然不用偿命？”
敬酒斩美人的残酷虽然也曾在世家里屡见不鲜,但是却不符合现在的认知,而且这也仅限于位高权重的掌权者，不是普通贵族女郎可以效仿的范例。
皇帝偶尔会拣几份刑部里的卷宗给她看，当然都不是太吓人的东西，只是寓教于乐，于那些曲折离奇里告诉她为什么要这么判。
“时势殊异，王与司马共天下也就罢了，如今自然行不通，”皇帝闲谈道：“不过若是有花魁愿意供养男子读书，朕虽会成全，但未必能舍一个国夫人与她。”
“圣人是觉得她出身污秽，令朝廷公器蒙尘？”
杨徽音忽然起了辩论的兴致，“其实戏文里的皇帝或许也想成全他们，但是若以花魁之卑与新官的职位，怕是不能自处，所以赐一个格外贵重的名号？”
圣上却摇摇头：“乱世与治世总是有别，乱世用人自然不拘一格，选拔治世之才，品格端方才是首重，这男子若是失格至此，令亲族蒙羞便当不得一个世家子弟，总不是一句风流浪||荡可以抵过去的。”
夫荣妻贵，若是君王看轻她丈夫的本事，当然也不会赐予她格外的名分，除非这男子的才气锋芒达到令君主垂爱的地步。
皇帝对这些故事的兴趣不大，多用来与她剖析时事与人心，他是驭人者，所教授的还是基于权术，于高处俯视众生，评判功过对错，但到了最后却有意闲谈考校，有意无意地问起：“瑟瑟觉得前朝公主做了皇后，这一节故事好不好？”
杨徽音说这有什么不好：“于皇帝而言，娶前朝的宗室能安抚人心，于前朝皇族而言，亦可安慰自己好歹后代君王还留有一半自己的血脉，皇后凭此再至青云之上，原本只是掖廷罪奴，后来却有夫有子，还可以凭借手中权柄荫庇族人，很圆满的一个故事。”
她见圣上看着自己的目光里似乎很有一分惊异，她疑惑：“圣人觉得我说的不对？”
圣上定定地看着她，泰然笑道：“没有，瑟瑟什么也没说错。”
他枕在她的榻上，姿势规规矩矩，她没有把圣上哄睡，自己却有些困意，隔着丝衾倒在他的一边，“大家都是这样想的，不过若我是那位公主，总会觉得伤心，大抵一辈子都不会真心高兴了。”
她想起来那些旁听客的轻蔑，便知世俗态度，但却也会为那个女子感到伤怀：“人心并非铁石，怎能单以权势荣华而论。”
圣上没有如往常那般将她的头轻轻移开，也没有捧场地问下去，但她却似乎很受了这个故事的触动，不用人追问，自己便说下去了。
“她亲眼瞧着父祖兄弟或沦为刀下亡魂，或成为新朝宫奴，昔日宫阙被乱军铁蹄践踏，自己也从金枝玉叶变作了罪奴，蹉跎数载，便是君王作为情郎有千般万般的好，又怎能毫无芥蒂地与杀父仇人恩爱白头？”
杨徽音叹息了一声，“但想来大家总觉得亡羊补牢的智慧胜过宁折不弯的气节与决心，所以瑟瑟这样的想法很不可取。”
——故事之所以有趣，是因为哪怕里面有依托真人的存在，也会有许多戏剧曲折的改动，引起人的争论与追寻，但这一节她不觉得有趣，只觉得不可思议，完全失去在与自己对立者面前辩驳的想望。
“父母双亲纵然在子女中并不是最宠爱她的，不如新君求欢示爱的柔情蜜意，也终究是以精||血生养了她，”圣上接了她的话，但并无辩论意：“为人子女者，不思报生养之恩，反而因一丝之薄便心安理得，侍奉仇人枕席欢愉，顺应时势，却是不孝不悌。”
“至于世人，视天子如神明，慕强而依，并不论对错，”圣上抚着她的头：“他们将自己也摆在了布施怜悯的天子一方，高高在上，又或者希冀君王爱宠，见了男子便丢魂，罔顾父母人伦。”
旧朝末代的皇帝原本就不甚得民心，而开国立业的君主偶有暴君残酷之举，也会被辉煌的过往遮掩，受到爱戴欢迎，这也是一层原因，但对于那公主来说，这位夫君便是亡国的仇敌。
圣上说到最后，声音却低了，似乎夜空中飘渺且隐蔽的云雾，“朕想，她做了皇后也良心难安，反倒不如不做的好。”
顺从君主，是逐利，违逆君主，是从心。
两者之间从来没有分明的对错，外人的非议无疑是倒向君主，往往倒是以为最不可能替她去想的人，还能为她说几句话。
皇帝会赞同她的想法，杨徽音是意外的，她惊奇不已：“这不像是圣人说出来的话。”
圣上平日所教诲的东西与所思所虑，应该与那些自觉代入天子的茶客看闲人才是一致。
“这自然非朕所能言，”圣上不愿意将别人的言词揽在自己的身上，回忆道：“许多年前，太后看戏时说与朕听的。”
瑟瑟那个时候便是反抗君主，也不能太过分逾矩，只在他怀中轻轻推拒，跪地言道：“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
但是阿娘却不一样，天子以仁孝治国，她身居高位，对上自己的儿子失望难掩，声色俱厉，面斥也是应当的。
他做了许多年皇帝，作风渐强硬，不容臣下违逆，一时忿忿，言行过激，不独是伤了瑟瑟，也同样叫母亲难过伤怀。
杨徽音对太后的过往一直很少去探听，但也大约知晓那位光艳动天下的太后早年或许过得并不安逸，才会悲悯类似的祸水女子。
这样的说法一下子便说服了她，只是那份惊喜却渐渐消失：“那圣人原来也是与他们所想一样。”
“朕说与你听，自然亦如是想，”圣上不觉莞尔，虽然那浅浅的笑里蕴含着深深的涩：“这些戏文也只有你们这些女郎爱看罢了，朕从来不忍去看。”
她挑眉，但很有些疑惑，又对圣上的心软有了新的认知，她平日里偶尔接触到皇帝在政事上的作风，近些年那些学士们说圣人温和，只是相对狠戾的太上皇而言。
“满纸荒唐辛酸，虽说是士人虚构，但总也是在说世情无奈，”圣上略顿了顿，叹道：“读之教掌权者生出愧意，无颜面受万民供养。”
“圣人不忍心去瞧，索性便闭上眼了？”杨徽音被他逗笑，忽然又对那些城中书铺买来的话本很感兴趣了，“不过若是那君主也能如陛下所想清醒，那叫人心疼才有些道理。”
“天子强权倨傲，身在局中，又哪里会清醒，”他身为君王，似乎都不觉得这样品评皇帝是否太过刻薄己身，笑着道：“真的，皇帝不用人心疼。”
他掌世间生死富贵，已经比寻常人更舒心十倍百倍，纵有遗憾终身，然而即便没有情爱，也并非一无所有。
相比于她，可恨一定有，可怜倒未必。
“可我还是会心疼陛下的呀，”她起身，蹙眉关怀道：“我现在是技穷的黔驴啦，圣人怎么越发健谈，一点也不想睡，是我的衾被绣枕还不够软么？”
她很喜欢躺下去被那种柔软从四面八方包裹住的触感，就像是被蚕丝束缚住的碧绿软蚕一样。
圣上陪她已然太久，听话的玩偶娃娃从那女郎的一团馨香床褥里坐起来，“是太软了，朕睡不习惯。”
她惦记起买回来的杂书，因此见圣上要回紫宸殿去，就没有多做挽留，甚至担心他走之前会记得索要那一件外袍。
但是圣上显然已经忘记了这小小的插曲，只是嘱咐她该回远志馆的屋舍里早睡，明日不能再不去了，否则女傅们也要为她的惫懒和贪杯而生气。
杨徽音表面上应承得也好，带着皖月回去，却叫她点了灯烛，把所有的话本都拿出来翻看。
这些话本里卖得最好的是一本《风月纪》，书铺的老板说不独娘子们，很多郎君都会偷偷买来看，经常连夜苦读，所以又戏称其为《误事书》。
她粗粗翻过几节，面上却遽然赤红，啐了一口：“什么破东西。”
“娘子怎么了？”
皖月见她生气，以为是写的不好看，店家却吹过了头，叫娘子上当受骗发脾气，连忙走过来，轻声宽慰：“娘子，不过是一册书罢了，费不了几个钱，您为此生气不值当。”
书册越厚越精致，定价也会越高，但是杨徽音生气的不是这个，她不高兴的是里面的工笔插画。
“哪有男女一见面，没问姓名、不叙短长，先解衣裳的？”
杨徽音现下的眼界倒是瞧不上这书里的穷书生，“他生得是有多俊，女郎一见了他，足也教他觑了，肌肤挨着肌肤，寒门的男子气度不足就算了，这女郎多金，又是深闺高门里的，怎么竟像是世家宴上待客供欢的家伎。”
一些主君会令自己府上的乐伎舞姬出来迎宾，世道混乱之时竟可当众令其与宾客燕好，自然这样的故事传到后世的人家，不觉风流浪荡，只不齿至极。
皖月粗通几个字，疑惑道：“他们不是认识的么，娘子你看，这女郎还问‘郎君长否？’。”
杨徽音顺着她手指去看，下面那书生答曰“某内修甚佳”，二人相顾嘻嘻，遂寻一僻静之所……
她看到这里还很平静，再下面便是令人不喜的解衣了。
她悻悻掷了书，这个年纪，又是生长在宫廷里，谁还没读过几首情思绵绵的宫体诗，不独是她，那些年纪比她更小的女郎也好奇情情爱爱的故事，就是大家虽然有钱，但都矜持得很，没有渠道买来看。
“原来外面的消遣便是这样，”杨徽音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叶公好龙：“我是不爱看这个的，圣贤书上说夫妻恩义如何感人，叫人涕泪涟涟，可落到实处却不好。”
“圣上那样俊，我也没说在他面前便要将自己解得一干二净，陛下也从不轻薄我。”
皇帝与她的亲近几乎仅限于爱抚似的疼宠，握住她的手、肌肤相触都很少见，猫不会因为主人捋顺它的毛而觉得被侵犯，她也是一样的。
“那怎么能一样，圣人是将您当女儿和学生疼，但是书里面的人是要做夫妻呀，”皖月笑着打趣道：“谁会想在自己父亲师长面前解衣？”
她对男女间的事情虽然不曾亲身体会过，但到底不如娘子这样被养得无知，以为书里简单几个字“相爱”“嫁娶”，男女便顺理成章地相爱，结为夫妻了。
那中间还有好长一段过程，虽说她没有嫁人也不明白，但多吃了几年饭，懂得比杨徽音多一点。
本来刚入宫的时候，她还怀疑这份从天而降的好运是因为陛下是有什么龌龊念想，然而到现在为止，娘子依旧毫发无损。
或许陛下只是太寂寞了，想要一个可爱的姑娘来陪伴左右，添一点人气。
“娘子，您当男人是什么好东西，”皖月很不赞同她道：“男人要是喜欢一个漂亮女郎，怎么会不想与之共宿？”
杨徽音一时有些怔住，圣上日复一日的独身，待在一个光风霁月的人身边，她完全没有想到皇帝会有立后纳妃的那天。
只是觉得现在这样圣上没有立后，她也不用嫁人是极惬意的时光，对男女之情的探索十分有限。
她很依赖陛下，但男女之情、师生之恩、孺慕之思，这些却并不能知道分明。
“娘子还是饶了奴罢。”皖月自觉渐有私下议论天子的嫌疑，便闭口了：“圣人哪里是一般人呢，不过奴婢觉得，男子最了解男子，这些书都是文士所写，卖得又好，或许也就是大部分男子所认同的了。”
杨徽音被她拆了钗环，却觉得皖月说的在理，男子说的写的都是男子爱看的，知己知彼，她们这些女郎，读来才明白男子心里怎么想一个女子，对相爱又是怎样的见解。
到底什么才是男女之爱呢？
但刚刚才骂过，好似有些没颜面去看。
她颔首道：“你出去罢，今夜不用你守着我，留一盏烛给我就好。”
皖月称是退下，杨徽音已经换了寝衣，又等了片刻，外面没了脚步声，她却依旧心虚，悄悄拾起被掷到一边去的破书，将烛火移近自己的榻，裹紧了被子，头一回做贼一般夜读。
第二日，李兰琚上课的时候瞧见她那一双微红泛泪的眼睛，几乎都被吓坏了，“杨娘子，谁欺负你啦？”
作者有话说：
瑟瑟：没什么，熬夜看小说不可取
敬酒斩美人与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出自《世说新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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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杨徽音请了一日的假,但女傅并没有明说原因，所以大家都以为她或许是被爷娘唤去相看了郎君，因为怕事情外泄,不好多言。
如今瞧来，她面上似乎还有些疲倦憔悴神色,像是真的生病了。
李兰琚比她小了两岁，杨徽音虽然自觉倦怠,但这样的事情总不好和人明说，含羞道：“就是头疼，然后昨夜温书睡得晚，又做了噩梦，稍微有些不舒服。”
“既然生病了,为什么还要读书,”李兰琚对她的手不释卷又有了新的认知,“别睡得太晚，姐姐说,晚上就着灯看书伤眼睛,咱们又不去考状元的。”
李兰琼在宫中的时候凉州牧归顺朝廷也没有几年，一向是住在宫中的,虽然并未吃过什么苦，但寄人篱下、谨小慎微也是有的,轮到她妹妹入京，便是千宠万爱,她嫁在了长安,妹妹便随她住在一起,不必宿于宫中。
“我听别的姊妹说,都猜娘子你是去相看郎君来着,”有些消息在学堂之间是藏不住的，李兰琚悄悄道：“听说令尊今年要负责官员考校，想必也有为你谋一门好婚事的心思。”
“没有的事情，”杨徽音支支吾吾道：“女傅们说希望父亲能将我多留几年，若我愿意，可以留在远志馆中继承衣钵。”
她在这一群小女孩里已经算得上是大姐姐，总不好将自己看风月话本的事情告诉旁人，便道：“我阿爷也不是那么想叫我嫁人。”
虽然她这两日确实和一个郎君在一起，但那却是圣上，阿爷哪敢让她相看到圣上身上去。
李兰琚有些不大相信随国公会叫一个女儿白白在宫里浪费青春而不去联姻，但见杨徽音已经拿起了书册，只好自己也捧著书读起来了。
然而杨徽音虽然拿了书卷在手，心思却不在那上面，她今日拿的是厚重的书简，这是崔女傅的珍藏，叫她看过写一篇议论交上去。
她昨夜本来想着那一本也没什么看头，孰料到后来却是一发不可收拾，那蜡烛的光亮越来越微弱，她拿小剪挑了几次，但也于事无补，索性悄悄把窗子打开，借着清冷的月光继续唾弃自己的品味，又津津有味地读了下去。
圣上平日里也会有许多小故事讲给她听，然而皇帝所和她说的，除了有些令人思之发笑的国事，大多是些神话传说，还有名人轶事，和那些朝中相公们在家中的狼狈趣闻。
他其实也是一个古板的人，因此才能赏识同样无趣的宇文冕。
有关情爱的，她虽然觉得人与妖生生死死的也很感人，但却并不明白两人一见钟情之后到底要做些什么。
然而她夜里瞧着那些书册，却像是开启了新的世界，那些东西从来没有人和她说起过，因此虽然觉得很奇怪，却能看得下去。
这册书很厚，厚到快要天明的时候她才囫囵吞枣地看完，她挨到自己的绣床时，眼睛困得几乎睁不开，可身体感知却有些异样的敏锐，连梦中都有些不安生。
她梦到了紫宸殿的书房，还梦到了圣人。
梦里的圣人似乎饮了几盏薄酒，神态与平日很是不一样，而她还像是往常一样，本来正在御书房里翻寻圣人的书籍，见圣上似乎有些醉了，便过去搀扶他。
紫宸殿里宫人的衣物，她也是见过的，梦中却穿在身上，裁剪合体，分毫不差。
然而圣上却也不是老老实实去睡的性子，他站定，将她瞧了又瞧。
那种极具侵略性的审视，教人觉得，他都不像是他了。
或许醉了的人总是不知道自己醉的，圣上吩咐又取了一壶佳酿，就像她在客栈一样，喝到后来便不觉得自己是醉的。
她虽然有些心慌，但是在被他伸臂抱起时，却只挣扎了几下，便柔顺了。
圣人从不许她宿在紫宸殿，更从不饮酒，也不许她喝，但是梦里的他却将她抱到了御榻之上，一点一点，弄了她满身的酒，酒的浓烈几乎叫她不能呼吸。
方才有人的时候，她似乎还会挣扎几下，然而当罗帐被放下，她却伸出那一双玉白的臂，柔柔环住了他，报复似的去亲、或者又是咬，口唇都破了。
但却又极柔媚笨拙，虽然不会，却许他施为。
她享受着男子的压迫，热息令人陌生又清醒，却又要在圣人结实的背上划出几道触目惊心的伤痕，昏昏沉沉的，几乎溺毙在其中，彼此疼痛，又甘之如饴。
结果就是过了不到半个时辰后，皖月拿了东西叫她进来洗漱，发现娘子入睡的时候将那本厚书册藏在了身底，唤醒她的时候，她又是羞愧得热汗涔涔，又生气自己的不自律，还感受到了那种入睡不安的腰痛和挑灯夜读的虚乏。
皖月给娘子盛来了她喜欢的冰碗，时候还早，甚至用了温水涤身，尽管这才不到三月，但是娘子受不得地龙的燥，偷偷吃一点，这种小事也不会叫圣上发现。
清澈的温水固然能拭去肌肤上的微汗，但她心头那把火却不是冰可以消融的。
她平日里只和陛下长长久久地待在一处，并没有机会见识到别的郎君，或许可供做梦的素材十分有限，以至于此。
圣上毕竟是待她极好的，又从不用那种叫人害怕的目光打量她，她却因为看了一本破书，做了这样不知羞耻的梦，说来还有些无言面对的内疚。
然而要说是将那害人误事的《误事集》一把火焚了，她却也舍不得。
姑且安慰自己是舍不得那一点买书的钱。
她强打着精神看书，却神情恹恹，连午膳也不想用，只想尽快回去睡一觉。
崔女傅上午有事告了假，课堂上难免会有些窃窃私语。
她正好借机打盹，然而昏沉间额头却不小心磕到了书简一角，杨徽音吃痛惊醒，迷迷糊糊瞥见李兰琚正将一册书藏在正经的圣贤书底下。
按理来说，她作为女傅比较希望留下的娘子，应该肩负起责任督促姊妹们上进，然而她自己今日尚且心虚，管教别人总有些底气不足。
更何况，李兰琚看的那一册书似乎有些眼熟。
李兰琚本来是担心女傅会忽然去而复返，但是被杨徽音看见却笑嘻嘻的，她大方地将书册分享出来，“你可吓死我了。”
她却像是被触中了心事，脸上一阵热烫，低声劝道：“你还小，怎么好在课堂上看这个，叫女傅发现了可不得了！”
女傅们因着圣上的宠爱，所以从来不对随国公府上的娘子动手，但是不代表她们不对别人严厉。
李兰琚听了这话却不大在乎，反而笑着低声诘问：“杨姐姐没看过，怎么知道这不是好东西？”
杨徽音想要否认，但是却又不善说谎，遂轻轻“呸”了一句：“要是好东西，你还怕女傅看见？”
她现在忽然有些明了李兰琚方才的关怀。
——这位倒是不挑灯夜读，是把书册拿到学堂上来看了！
“非也非也，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若戒之则诚难，”李兰琚不在乎道：“我从姐姐房里拿的，她原先还不是远志馆的学生么，可她那里多的是这些东西。”
杨徽音想想也是，她年纪稍长，尚且还不能抵挡诱惑，李兰琚比她小两岁呢，更加难以抵挡。
正是因为人之欲难戒，所以书坊的生意才会那么好，大家嘴上都矜持得很，但是私底下却还是好奇的。
不过她又觉得很好笑，李兰琼不知道晓不晓得买了那些话本之后，会被自己的妹妹偷来翻阅。
“那也不能在这里看呀，”杨徽音轻声嗔道：“你阿姐知道了或许只是说一说你，但是女傅万一教你站到前面去诵读，那就丢脸了。”
同样是做了坏事，李兰琚福至心灵，忽然了解了她为何夜半温书，笑话她道：“像杨姐姐这样，像是只红眼睛的兔子就好了？”
杨徽音略有些羞惭，转过身去不理她，却被她拽住了衣袖，笑吟吟地问道：“姐姐，弄酒香满身那一节你瞧过没有？”
西州人情风土本就较中原山东的望姓更为剽悍，她们出嫁的也不会太晚，不这个时候看一看，难道还指望送入洞房前临时抱佛脚，又累又困地看天香图？
她低声说着：“其实宇文家的娘子也看呢，她在京中最大的闲庭书坊里出手最阔绰了，每次最新的本子她那里都有。”
宇文意知与杨徽音同龄同生辰，宇文大都督的老来女，只因为家里舍不得，所以前两年才到宫里来，后来一道在学堂过了十五岁的生辰。
杨徽音平日与她年纪相仿，也比较玩得来，虽说这位宇文家的女郎和她亲哥哥宇文冕的性子完全是两样，却没有听她说起过这事。
“我和意知也是行过及笄礼的娘子，瞧过了又如何？”
杨徽音索性承认，拍了一下她的头，“你得过一两年才许看，宇文娘子还给我递了请帖，说过几日休沐去她府上玩一玩，你阿姐也去，凉州牧不在，长姐如母，我和她告状，你看她打不打你！”
她虽这样说，但是总也不愿意真做那个告状的讨厌鬼，隐晦提醒一下李兰琼，叫她把这些闺阁里不该叫别人看到的东西看管好就成。
李兰琚到底太小，姐姐平日管束也不严格，一时贪玩看这些，其实也看不懂里面什么意思，主要是胜在新奇，无非是身边人看她也想看，被没收了也不恼，讨好道：“那我不看这个啦，我听说杨姐姐那里也有好些书，能借两本给我吗？”
杨徽音这倒是不吝啬，欣然应允。
她晚间去文华殿清点了小半箱，都是女傅不禁止她们读的一些书籍，而那两本扰乱人心智的厚书册都被藏在了侧殿供休息的枕头下，夜有些深，索性就安置在这里。
皖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觉得娘子不喜欢，不如烧了的好，但是杨徽音却很恼怒于自己梦间的龌龊之举，赌气硬是要把书册放在枕边，考验自己不去再看。
要是圣上知道她看这样的书、看完还生出那样不堪的念头，一定会生她气的，觉得她同那些买来臆想的男子没什么不同，不如从前可爱可怜。
她下了决心，在睡着之前将崔女傅留的课业做完，看了一会儿《九章算术》，这一夜果然极快入睡，然而第二日醒来却很吃力，额间的清凉触感叫她不由得瑟缩。
烈酒的呛香若有若无。
“瑟瑟，你这是怎么了？”
她喉咙干涩得紧，不能回答，眨了眨眼睛，像是在问他怎么在这里。
圣上坐在她的榻边，用巾帕蘸了一点酒，轻柔地涂在她额上，神情略有些担忧，似乎还有一点生气：“皖月晨起进来，发觉你有些不对，便叫徐福来去请了朕。”
内侍们捧水进来请圣人盥洗，而后将过了一遍温水、拧得半干的帕子敷在她额上。
圣上用羹匙渡了几口水与她，杨徽音意识清醒了许多，闻得见外面苦涩的药味。
“受寒受风，近来还偷偷吃冰，”圣上自省，她喜欢赤足在烧了地龙的毯上跑，那个时候他就应该想到自己不在时会是如何由着自己的心意，“瑟瑟，你真是越发不成样子了！”
“那还不是我的报应，我之前装病引圣人过来，现在应验了！”她猜也猜得到自己是为什么生病，面上一下子就更红了，哪里敢告诉圣上，吃力地背过身去闹别扭，又像是求他打住别再教训，“我现在还不够难受么，您就别生我的气了！”
一夜的料峭春风，她又早起不爱惜自己，蕴了一日的病痛都在晚间激了出来，叫她头痛欲裂，她每每见到圣上只有欢喜和高兴，然而今日却添了几分心虚。
完全不愿意面对他。
徐福来却有些生惧，怕圣人尴尬，在一侧捧了桂枝汤道：“娘子，圣人一下早朝便过来瞧您，连膳还没有用过。”
“桂枝汤也不算太苦，”圣上听得出她的嘶哑，倒是很体谅她的脾气，隔着丝衾拍了拍，温声道：“起来喝了，咱们一道用过膳，你躺一躺发过汗就好了。”
她被皖月搀着起身，后脑离开软枕的一瞬，长而密的青丝也被带起，露出下面一点被压出褶皱的书角来。
“你半夜还要看书？”杨徽音素来怕苦，因此喝药总是一饮而尽，圣上将碗递给她，却瞧见了枕头底下堆积的东西，随手去拿，面露不悦：“这种伤眼睛的事情，以后不许再做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依旧抽二十个红包
怕吵起来先表明一下，梦里上辈子瑟瑟是愿意的，女配年纪太小，不适合看这种玩意
还有关于上一章，我完全没搞明白为什么会吵起来，我不想给我一篇消遣文做严肃阅读理解，但还是说说
女主的本意是客观地评判一下故事现实会怎么样，基本pc男一朝得势都会攀高枝，不会回去，而且起码本朝的皇帝很讨厌浪荡败家子，根本不会重用
苦苦哀求她做自己夫人，这本来是知恩图报的正常事情，但却已经能够感动戏文里的皇帝，女主说未免太高洁，是说pc男里这样的义士不多，说明用自己攒下来可以赎身的体己供一个身败名裂的男子读书，且觉得自己高攀不上，一心等待浪子的守诺是不值得的
还有一些关于皇帝观念换位的前世铺垫暗示对应，在这里就不详细说了，实在不喜欢的话还有很多别的文可以看，没必要难为自己
饮食男女……引用自《礼记礼运》，若戒之则诚难《苕溪渔隐丛话后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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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圣人！”她忽而紧张,红霞满面，热度异常的手握住了皇帝的小臂，结结巴巴,然而又不知道说什么好，终于声气弱了下去,道：“我知道了。”
这卖书的铺子也算是煞费苦心，单看表面平平无奇,也无什么过分引诱言词，皇帝只是不赞同她半夜看书，随手将书抽出来便打算递给徐福来收起。
她放下心来，满是侥幸逃脱的心惊。
然而圣上转身回来收掉她手中玉碗，却又在她被挪动的枕头底下瞧见了一本一模一样的。
他觉得好笑,“瑟瑟,你是隐鼠吗？”
将东西这里藏一堆、那里藏一堆,拥在四周才觉得安全，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忘记了,然后又藏了一模一样的东西。
圣上将手中的书籍随意翻开,这本和刚刚的那本有些不一样，刚刚的那一本只是被压出了褶皱,但瞧得出来新，然而这本却有多次被翻阅的痕迹。
他笑道：“看来这卷书颇得瑟瑟的欢心,否则也不能买两次。”
那是她从李兰琚手里拿回来的，但是因为一模一样,她便没有打开过,杨徽音暗暗叫苦,背后冷汗涔涔,心跳得几乎能跳出来,感觉那鼻塞脑疼都无需桂枝汤，自己就好了一大半。
她的心情大起大落，终于在看到圣上嘴角那一抹笑意凝滞的时候渐渐跌落到谷底，羞得捂住自己的眼睛，直挺挺地躺倒在枕上，用丝衾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
徐福来本来瞧见圣人是在和娘子说笑的，然而皇帝的神情却在看到那卷厚册子内容的时候冷了下去，还吩咐将那一册书拿回来。
她被当场捉住，实在羞愧难当，额间的汗出得便更多了，轻软的丝衾根本挡不住外面的声音，只是愈发显出她的窘迫。
其实在圣人眼中，她一直都是天真可爱的姑娘，叫陛下瞧见她原来也会看这种污秽不堪的东西，圣人还会像是从前那样喜欢她、疼爱她么？
唯一的一点余地，圣上总算不是她心里的蛔虫，不能知道她的梦境里将他想象成了书里的男子。
“你们都下去罢，”圣上平静下来，“娘子病中不喜欢见人，朕陪一陪她，再过一刻钟将膳食端进来。”
他顿了顿，“要清淡些的。”
那些宫人和内侍应声，她听见极轻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内室重新安静下来。
“你要躲在被子底下发汗，也不是这样的方法，”圣上伸手去揭，教她的头露出来，“瑟瑟，这些东西你是从哪来的？”
“是我随便在铺子里买到的，拣的都是最流行的……”她躺在枕上，眼睛不敢去与皇帝对视，支支吾吾道：“圣人……我也想不到里面会写这种东西。”
“看来是读过了，”圣上淡淡道：“瑟瑟，你不说实话。”
她满眼惊奇，疑惑道：“这就是实话。”
“实话？”
圣上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他去抚开她被丝衾弄乱的发丝，明明是极温情的动作，却叫她觉出有些危险，暗暗生惧。
“与夫君日间偶试一次，甚欢。”圣上瞧见她的脸几乎一霎那红得彻底，冷笑道：“你哪里来的夫君，抑或情郎？”
那上面批注的字迹一看就知道不是她的，但是圣上却有些生气。
——原来她的身边，还会有将这种私密之事堂皇记在纸上，然后送人的闺中损友。
而他竟然一无所知。
杨徽音对于昔日同窗的闺房之事并无窥探的兴致，但也没想到李兰琼会将这样的话批在书的一侧，如今还被圣人瞥见，一时大窘，低声道：“是我从别人手中没收来的，我觉得她们不适宜看这些，就拿回来了。”
“我也没说我适合看这些，”她急忙辩解道：“就是已经有一本一样的了，所以我没有再打开看。”
圣上料得或许是哪个小女孩调皮，偷拿了家里大人的书，他面色缓和下来，“原主是谁？”
杨徽音说到这里却有几分犹豫，她惯会用那双可怜巴巴的眼睛看着圣上，小声问道：“这个能不说么？”
圣上的目光在她的面容上巡视了几回，叹了一声，稍有妥协：“那朕便不问了。”
杨徽音紧绷的身心都放松下来，那因为受寒而得的病似乎都暂且感受不到，圣上果然是极喜欢她的，亏她还一直将这件事情悬在心里，生怕圣上会不高兴。
这就同她偶尔闯祸一样，虽然闯了祸之后总是惴惴不安，但圣上大多数时候也只是会在她的头顶轻轻拍一下，罚她继续去写他的名字。
他总是无奈又纵容地看着她：“小孩子哪有不闯祸的呢？”
虽说那五张纸抄下来，她眼睛花得已经快不认得“明弘”这两个字了，但总好过挨一顿篾条。
等到她很用心地将那五张纸抄完，圣上便会告诫她几句，而后道：“去歇一歇罢。”
然而圣上又继续道：“皖月说你早上起来用冰，还要擦身更衣，瑟瑟，这你总可以和朕明说的。”
二月的晨间，虽然不说冷到人发颤，但也不至于热到要换衣裳的地步。
杨徽音猝不及防被圣上问到最隐秘的事情，忽然就无话可说了。
其实她许多贴身私密的事情，原先都不会瞒着圣上的。
她的牙齿到了十三岁还在换，每次痛得不愿意吃饭，就会仰起头，将口张给他看，教圣上伸手进来摇晃一下那摇摇欲坠却又迟迟不肯掉落的牙齿，让他来安慰自己。
后来又是天葵，她也头痛地去问圣上，为什么她一个月要流六七日的血，能不能请太医给她开止血的药。
甚至她还很苦恼于身前的痛感，认真和圣上讨论为什么她要长得像是成年宫娥那般起伏有致，就得时不时疼一下，难道就像外面送到宫里的甜桃，捏成软桃再吃，桃子也会痛吗？
圣上一直很耐心地参与她的长成，对她这些求爱求怜之举或许也曾觉得过尴尬，但最终还是会逐一告诉她怎么一回事，她听过女郎们之间说起，总觉得月事是极令人难以向外人启齿的事情，只与母亲和姐妹们讨论，连父亲和哥哥都不能告诉。
圣上不是她的父亲，也不是她的亲哥哥，却是最叫她依赖的人，她完全不觉得将这些隐秘的事情告诉自己最亲近的人有什么问题，然而今日，她忽然就觉得羞于开口了。
原来圣上之前会拒绝与她的亲密举止，说她长大了，她只是很不高兴得不到他的爱怜，但是现在却觉出来了一点。
或许她是真的长大了。
圣上因为杨徽音之前的举动，倒也不避讳她的月事，他沉思片刻：“按理来说，你不该是这两日来月事。”
就算是来，她吃冰似乎听起来也不是一回两回了，身边人也依顺着她，总该改正。
杨徽音却出言打断了圣上，她将被子盖回来，心虚转过身道：“圣人，我能不能不和您说。”
从前都是她迫不及待地分享所有经历，但是今日杨徽音却很是抗拒和皇帝聊有关这方面的事情。
或许人年少总会有一段相对气盛的过往，她之前一直都是很乖的，但现在却有了些别扭的烦躁，她想自己明明是没有道理的，或许还该认一个错，但却还是这样生气。
圣上原本时常制止这个女孩子的过分亲昵，但知道她心里还是个小孩子，他却须得避嫌。
但她忽然扭过身去，气氛一时便冷到了谷底。
圣上默了几息，隔着丝衾拍了拍她的臂膊：“那你再睡一会儿，朕先回紫宸殿去，等醒了叫人送膳进来。”
杨徽音记得圣上方才是要与她一同用膳的，现在却起身要走，忽然那份别扭就被惶恐压住，她立刻转过来握住他的手腕，忽而哀求：“我方才那样和圣人说话，圣人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没什么好生气的，”圣上将她的手从自己腕上取下，重新掖回被里：“睡一会儿罢，朕还有些别的事情要忙。”
“那您是还生气我看那些不正经的书，”杨徽音在这一桩上确实不够循规蹈矩，她能听得出来，圣上的国事不过是借口：“您刚才还说和我一起用膳的，现在变卦，不是因为生气，那还能是因为什么？”
圣上看到那书的时候固然有一瞬间的震惊与不满，然而看了看她逐渐褪去稚气的面容，却也没什么可指摘的。
她这个年纪其实早早就该议亲，现下嫁人也使得，那是在天子的授意下，女傅们教随国公府迫于情面，又将她多留几年在宫中。
他总是矛盾的，既不愿意引诱无知的女郎，也不情愿随国公府替她尽快选一个年龄相仿的夫婿。
从前圣上还能借口是她心性未成，自己也多次说过不愿意嫁人，但现在却也逐渐认识到她的不一样。
小孩子说的话怎么会有定准，她对男女之间的事情总归还是会产生好奇的。
“瑟瑟长大，总会有些不想叫外人知晓的心事，”圣上很是温和地看着她，“这些事原本就不该朕一个男子来问，瑟瑟从前不懂事，现在懂事不愿意回答也是常理，以后朕知道分寸，都不会再问了。”
他似乎从来都是这样无底线地宽容她，就算是她隐瞒耍赖甚至还要发脾气，圣上还是一样温柔地看着她，然而杨徽音却莫名觉得两人之间已经有了许多隔障，不复往日的亲密无间，无所不谈。
这叫她觉得很是害怕，圣上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事无巨细地关心她，也不情愿再陪她吃饭，陪她玩了。
“圣人别走，您怎么会是外人呢？”
她几乎毫不迟疑地挣扎起身，环住了圣上的腰身，仍在发烫的额头伏在他身前冰冷的刺绣图案上，声音都带了哽咽，“我从来都不把圣人当作外人的，是您从没教过我这些男女之事，我瞧见了难免觉得新奇。”
“以后我不看了，再也不会看了，您别这样走开，”她顾不得羞惭，将自己不大情愿说与圣上的部分据实以告：“我看那个受了冷风，但睡着的时候却发了一场热，汗涔涔的，下面还排露，连衣裤都弄脏了，脸上烧得厉害，就想降一降温。”
她知道那不是便溺，自己也早过了那个控制不住的幼儿时期，但是却有一片濡湿。
“圣人，我没有脸和别人说这些，”她那一汪秋水几乎可怜得叫人不忍心拒绝她的哀求：“以后我只和圣人说，您来教我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今天听到亲人去世的消息，其实已经很久没见过了，但感觉还是很为他后半生的坎坷难受，明天调整一下再加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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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圣上被她紧紧抱住,虽然这听起来荒谬又尴尬，仿佛回到了她认真同自己讨论月事这种隐私的时候，然而他还是俯身拍了拍她的背,抚顺她的气。
她得到温柔的爱抚，大约就知道圣上的妥协,渐渐停了下来。
“心里还难受么？”圣上教她稍微松了松怀抱，坐回原处,他的目光却有回避意，“瑟瑟，你真会给朕出难题。”
她摇摇头，只在意道：“圣人还走吗？”
圣上总是无法抗拒她的示好，他去找巾帕来擦她的脸,十分温柔且耐心。
“不走,”他顿了顿：“只要你好好用膳休息。”
她立刻就老实得像是一只鹌鹑,叫圣上给她擦眼泪，圣上的手指无意间触碰到她柔嫩面颊,本来极为寻常的动作,他却忽然缩了手。
其实刚刚，她逐渐丰盈可观的柔软正肆无忌惮地压在他的身前,叫人避无可避，但她的眼泪教他在意。
圣上也是个正常的男子,她又这样柔弱可欺，不免会生出绮念,想过不管不顾地趁势在这里要了她,没有人会指摘天子的,瑟瑟不懂,又信赖他,也不会那样激烈地反抗他。
只要能哄骗得她放松，或许最初很痛，但后面多有几次，自然能引诱瑟瑟快乐，甚至他也有过卑劣的想法，就叫她这样哭着才好，他才舒心。
如果说前几年，他大可以将她视作和朝阳一样的姊妹，会犹豫且不情愿去考虑她的婚嫁是因为不喜随便哪个男子有幸得到君主庇护的女郎，但现在她每每仰着那张脸，无辜地看着他时，有一些画面却渐渐重叠起来。
她前世的幼年并不曾得到什么额外的优待，甚至还有过早的残酷，自然也就早早失去了天真，所以她做了女官后甚少会这样来无助地仰望着他。
那个时候他便已经有了男女之间的心思，只是现在她这样，却又舍不得这样轻薄。
圣上原本刻意避开关于这方面的事情，然而伴随着她的长成，女郎的变化并不仅仅只是身体的疼痛与流血，还有心理的好奇与渴望。
“瑟瑟，朕没有生气，不过这是母亲该教给你的事情，不是朕，”圣上从来也没有考虑过教她这些，思考该怎么同她来说才不算下流，因此也为难：“或者，朕让年纪大的女官同你说一说，好不好？”
宫里已经至少二十年没有过婴儿的哭啼，但实际上在从前，太上皇和太后也不赞成过早叫皇子公主们懂得男女之事，早早沉迷其中，不过内廷的严苛禁制与风月的旖旎艳丽一向是并存的，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下虽然压抑克制，却很难不懂。
杨徽音固然是被呵护得很好，但既然避不开，那就要尽量严肃地和她讲明白，不要引诱她有邪思就是了。
杨徽音只觉得圣上在审视着自己，但是却没有想过圣上会有别的心思。
“我不要，太丢人了，别人知道了会笑话我的，”她直视着圣上的眼睛，又很想倚靠在他怀里，但圣上一定要这样正经严肃地和她说，叫她很委屈：“我亲近小娘与亲近陛下也没什么区别。”
说是父亲，似乎还有些生分，她虽然是父母的骨血，但还是与母亲更亲密。
这样的事情她从来不想任何人知道，即便是最亲的人她也害怕会受到嫌弃与斥责，明明都是一处之物，然而天葵或许是无心的自然天理之举，她问心无愧，害怕疼痛过了就觉得也没什么，但现在的感觉却不一样。
她羞愧……又有一点点异样感。
好像又有一点舒服，梦里的圣人固然粗鲁，似乎还在欺负她，但那却是圣人宿昔的温柔爱抚没有给过她的怪异。
她很想表明与他的亲近，然而圣上面上的神情淡了些许，他斟酌道：“瑟瑟，朕库房里还有十二组避火图，是朕……之前的皇帝传下来的，你要是想看，朕给你拿来就是了。”
历代天子的私藏除却奇珍异宝，总还有许多不能为外人所知的东西，他小时候第一次见到这种怪模样的东西是在紫宸殿的浴池，据说是中宗皇帝得到了当初的郑太后，他的妹妹溧阳长公主为了讨好皇帝而进献，以供帝妃欢愉。
不过后来这些随着紫宸殿主人的更迭，又被收起来了，不再受到皇帝的青睐。但圣上今日忽然又想起来，其实外面的东西卖得再怎么好，也是走量盈利，总归是不如宫中私藏，不计成本，不计人工，只为君主一人的欢心。
“瑟瑟之所以会脸红发汗，还会排露，是因为对男女之事的好奇，也是欲，不是情，”圣上仔细想了想，尽量正经地解释给她听，“这事倒也未必需要男子，瑟瑟如果有欲，大约也可以自己来。”
“人的天性便是如此，这就像你的月事一样，不过不能那般自然且有规律，是很不懂事的东西，需要瑟瑟自己来消解和掌控，若能把控得当，也会有些乐趣，”圣上道：“你又不是要去做尼姑的，有也不必羞愧。”
杨徽音听着觉得很有道理：“那什么是情呢？”
她虽然看了很多话本，却未体验过那里面的刻骨铭心，毕竟宫里的每一日都是平淡温馨的，真正算得上男子的只有一个宠爱她的圣上，她的所有想法都能满足，只觉得平和惬意，除了觉得这样的日子过得太快，完全没有什么求不得。
欲算是一个新的认知，虽说只是一个人的游戏，但确实新奇。
“情……”圣上莞尔，却不教人觉得他欢愉，反而隐有一丝丝的凄苦落寞：“也是人之天性，不过却是为了自寻烦恼，被一点点的甜头迷昏神智，而后却要为她辗转反侧，自责内疚，惦记许久。”
他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若我死后，再无人像我待她这样好、爱护她，又该怎么放心得下？”
“那它听起来似乎没什么好处。”杨徽音想了想，她心情竟莫名低落了下来：“瑟瑟还是喜欢快乐多些。”
“但也未必全是苦涩，”圣上淡淡道：“人心悸动，互通心意，总有甘甜的一刻，只是世间常多爱别离与求不得，才会烦恼。”
“那它就是很好的了。”
“瑟瑟是墙头草吗？”圣上被她逗笑：“朕说什么，你就向着哪一边。”
“那倒不是，圣人说求不得，我有您，便没有什么求不得，”杨徽音被他说得有些脸红，好像确实如此，但听他的话又有什么不对呢：“就算是有求不得，那想来那些甘甜的回味也足以抵过苦涩了。”
“若瑟瑟喜欢一个男子，便也会对他有欲，那男子也是一样的，这便是两情相悦，而后结为夫妻，再有男女之事，便是水到渠成，比你一个人辛苦更快乐。”
圣上作为男子来给她讲这些时，不免迁怒于随国公府内宅教育的疏忽，明明她一月也有两日的假：“但若是瑟瑟不喜欢，却有男子不怀好意，接近轻薄，欲行不轨，那便来告诉朕。”
杨徽音听圣人说到前半句心下微微一动，并没有注意到皇帝后面的不善，好奇道：“然后呢？”
“朕将他们杀了，给瑟瑟出一出气，”圣上微微一笑，和善里却有嗜血的意味，令人畏惧害怕：“他们教瑟瑟伤心，也就不用活在世上了。”
瑟瑟总觉得皇帝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因为这一点可怜的虚荣，他竟不愿意承认，便是有与她两情相悦的男子，他也是一般作想。
她吓了一跳，圣上似是她从未见识过的陌生可怖，小声道：“可我平日只和圣人一个男子这样近，也只喜欢您。”
杨徽音靠近了些，热息落在他的颈侧，一根羽毛撩过般，又轻又痒，极小心地问道：“那若是我对圣人生欲，也是因为情吗？”
其实她还想问一问，圣上对她很好，爱她惜她，却没有欲，是也没有男女之情的意思吗？
她这句话问出口，脸似乎更热了，但良久没有得到回答，杨徽音正要催促，却被吓到。
“我不倚着您了，把病气都过给您了，”她懂事地离他远了一点，认真道：“圣人的颈项都热红啦，您也喝桂枝汤罢。”
他一本正经，又是这样包容耐心，像是天底下最公正的神明，知道一切的道理，能解芸芸众生所有的烦忧，她听了都豁然开朗，羞愧尽消，觉得这是一件很正经且自然的事情，但很自责把他也弄病了。
“我病了顶多睡半天，圣人若是病了那是好大的事，”杨徽音提议道：“请太医也给圣人瞧一瞧，早一点喝药就好得快。”
“那倒不必，”圣上似乎是为了宽慰她，话却比平日愈发简短：“只是心病。”
“心病，您有什么心病是我不知道的，”她似乎很是吃惊，那一点娇气和疑问立刻就消失了：“很难治吗？”
“倒也不难，只是需要女医。”圣上低头去瞧，发现他手底下的丝衾已经有些皱了，便传了膳：“到外面去吃，瑟瑟这样健谈，朕瞧你的病是要好全了。”
倒也没有什么，不过是他也不是下定决心做和尚的。
……
圣上所言倒也没有什么差错，杨徽音的病确实好得很快，她到底年轻，加上那一段隐秘的心事又被圣上解开，下午除了残余的头痛，也就没有别的不好了。
晚上徐福来告诉她圣上病了，知道她好了些，命人送来了图册给她看，这些日子圣上会在紫宸殿静养，不会再过来。
她知道那是什么图册，但却很为圣上忧心，并没有去看的兴致，将东西收起来了。
“怎么这个时候才来告诉我？”她听着外面的声音，远志馆内的屋舍已经纷纷在落锁熄烛了，不免有些焦急，“我要出去照顾陛下，怎么过得了宵禁那一关？”
这还不如她外宿在文华殿的侧殿，好歹那里静僻，可是圣人说她在文华殿的东西该置换一回，这种工程浩大的事情每隔一季大约就有一次，她就乖乖回来了。
远志馆的女傅虽然碍于皇帝，对她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她要出去不免惊动还没有睡下的女郎们，就算是掌管姑娘们起居的温女傅会答允，惊动了别人，总得给个理由才是。
随国公府一家子目前都安泰得很，便是有人死了，皇城夜间警戒森严，也越不过宵禁的规矩。
徐福来却叫皖月伺候娘子梳洗换衣，解释道：“您也忒孩子气，圣人积劳，偶尔微恙也不是什么大事，估计圣上都不想惊动王公们。”
他虽然也不是轻视娘子，但看她满面忧色，总是有些想逗她：“娘子想一想，您才好，又要去照顾圣人，万一圣人好了您又躺下，这可怎么得了，圣人非得把奴婢杀了不可，快好好睡一觉，太医说您的病也多半为着夜里睡不好。”
皖月也道：“娘子，圣人身边有内侍监、有太医有宫人，您去了也只是给圣人递一盏热水喝，圣人素来刚强，不需要您喂药的，您顾好了自己，不教人操心，奴婢们就要念阿弥陀佛了。”
她虽然不知道圣人生了什么病，但是下意识觉得，娘子还是少折腾为好，万一再把自己折腾病了，圣上才会生气。
杨徽音觉得是这样的道理，但心里却难得怏怏，她生病的时候最想要的便是圣人不厌其烦地照顾她，但是圣上生病，她的侍女和圣人派来伺候她的内侍却都说，她什么也做不了，不做比什么都强。
她离不开陛下，陛下却并不是那样迫切地需要她，他身边还有许多许多人服侍照顾，太医们医术高明，想来明日就会好。
“皖月，我还不困，”她找了个借口：“白天睡多了走困，晚上又吃了好苦的药，现在比饮了酽茶还精神，我练几张字再睡。”
皖月觉得很有道理，每次她看娘子的书，也很容易打瞌睡，就去预备笔墨了。
她不知道要写什么，祈福的佛经、又或者是临摹新得的碑拓，无意之间，已经有无数个胡乱的“明弘”呈现在纸上。
圣上每次罚她，她觉得认真写完后她都不认识这两个字了，但现在下意识默念的，还是这些。
她犹豫了片刻，在那一片混乱里又做贼一样地写了好些“瑟瑟”，紧接着却又拧着眉团成了一团，凑近灯烛，付之一炬。
“娘子觉得不合心意？”皖月知道娘子或许是因为圣上的病而烦躁，小声道：“圣人自有天佑。”
“皖月，我的心很乱，”她很颓然，“心乱了，就写得不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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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圣上确实是病了,然而却不是被她传染，也不是风寒，只是有些脾气躁。
何有为随侍皇帝身侧多年,还很少见陛下与杨娘子这样可爱的小姑娘生气，但是娘子哭过之后好像很快就不记仇了,他们伺候用膳的时候还很关心圣人是不是不喜欢今天的菜色。
不过圣上却有几分前事未消的意味，这教他这个内侍监也觉得摸不着头脑,直到圣上回了紫宸殿，第一件吩咐的事情不是叫小黄门们把折子搬过来，或者是召见臣子，而是要他去将中宗皇帝留下来的几组图册拿过来。
何有为这才回味过来，他虽然早早猜过皇帝的心思,但是圣上要得到杨娘子实在是一件再容易不过的事情,可圣上从来也没有在探视过杨娘子以后,有过取避火图来看的意思。
今日异常，那不就是有意思的么？
中宗与太上皇对于世人来说,除却功绩,私德上总有许多令人诟病之处，然而在圣上遥远且已经模糊的记忆里,中宗皇帝仍然是一位非常慈爱的父亲，也是很宠爱郑太后的丈夫。
他在世的时候常常抱着自己到书房来玩,教自己要争气些，以做一个好皇帝为志向,将来若是一日山陵崩,他才能放心得下依旧活下去的郑太后。
然而中宗去世以后,太上皇不愿意再在紫宸殿见到这些晦气的东西,就封存起来,皇帝虽然随着年龄的增长，知道了中宗在女色上并非君子，却也不愿意拿来观摩学习一二。
今天拿过来瞧，当年以风流著称的溧阳长公主，确实在谄媚君王的方面很在行，那上面的种类众多，几乎可以称得上是穷尽奇思，不要说叫小女孩去看，就是皇帝这样的男子见了也会心神动摇。
何有为见圣上看得极为认真，就悄悄退下去，等到圣上宣召才进来，等他进来伺候的时候榻上的图册已经分成了两摞。
他以为一摞是圣上没看过的，另一摞是圣上看过的，正犹豫怎么安置这些书籍时却听圣上道：“把这些给杨娘子送去，叫她在文华殿里看。”
何有为应了一声是，忽而转过神来，惊骇无以复加。
圣上忽然送这这种东西给杨娘子，几乎可以说是直接明示，虽说杨娘子如今确实可以承宠，但那终究是随国公唯一未嫁的当龄女儿，皇帝随意取用人家的女儿……是否有些太不给杨家颜面？
而且他这些年看顾着这个女孩的成长，也有些可怜杨娘子，这个小姑娘不知道是否明白圣人对她温柔的意思，从前还总是受惑于陛下的脸，总是叫圣上哥哥，骤然知道圣人要她侍寝，万一受不了怎么办？
“你愣在这里做什么？”皇帝瞧得出这些内侍胡思乱想些什么，然而他自有倨傲，要做什么也无需与奴婢解释，不过蹙眉：“让人送过去，不必多和徐福来说什么，朕批一会儿折子再歇。”
何有为心下一凛，他终究是伺候皇帝的奴婢，本就不该有什么疑问，应承去做。
“罢了，”圣上忽而叫住，“叫他告诉杨娘子，说朕近来病了。”
毕竟是给她看的东西，大概能明白就已经很好了，那些过于靡丽的画面，实在不适合叫奴婢们来筛选，他便自己一一看过，便将过于激烈的藏了起来，将比较温和且含蓄的送了过去，不至于叫她觉得犯呕。
至于她要问为什么会只有四册，而不是十二册——就同她说这名字就叫十二组好了，瑟瑟有些时候信赖他信赖得过分。
然而他毕竟也瞧了许久那样的册子，批阅奏折颇见心浮气躁，饮了两杯冷茶也不见好转。
何有为伺候笔墨的时候也察觉出来，主动关怀圣人帷内事原本是他的本分，圣人第一回 招幸女子，虽说合理，但或许也会难为情，需要这个台阶，然而他犹豫几度，轻轻为皇帝按肩，低声道：“圣人也累了，夜里该早些安置才对。”
圣上确感今日心绪的不佳，便颔首准许了。
内侍们很知道皇帝安寝的规矩，点了气味清幽的篆香，将帷幔掩好，见圣上没有别的吩咐便下去了。
然而圣上阖眼，却并不似往常一般，批阅完奏疏，略有些疲倦地睡去。
那种感觉他并非陌生，只是这样的血涌气盛他一向也很能掌控得好，正所谓人之天性，并不会带来太多的烦恼。
他瞧见那场景间男女的无间，不免想到她仰着头，很无辜地瞧着他。
她目中一片盈盈秋水，远山含情，可怜又无助，满心地依赖他，却又似乎带了些柔媚与刻意，在用那起伏有致的山峦迷惑着他，叫皇帝感受到少女天然的气息。
他很想生气，却又得竭力克制着那份反应，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压在了哪里，但是又不能明说，更不能表现出来，引起她更深的疑问和探索，而后又是无穷尽的尴尬。
不单单是她有一呵就痒的地带，男子也一样有不能轻易允许人碰触的肌肤。
但是现在，他在紫宸殿里，这些顾忌便没有了，那份柔嫩的触感似乎又复现在他的梦里。
她仍旧环着他，却只着了小衣，像是图册里的女子，怯生生地用自己的丰盈伺候着君主，只是她又不大会，仅能若即若离，呼出的热息隔着薄薄的丝绸拂落在他的上面，让人舒适有，恼火也有。
圣上也略有些忍不得，去瞧她时，她却很苦恼又天真，仰着头问道：“圣人，我若是对您生欲，也是因为情吗？”
她似乎又极哀怨：“伺候您好辛苦，我这儿好难受。”
他很喜欢她脆弱的眼泪，见她迷茫懵懂，便温和地拍了拍身侧，柔声道：“瑟瑟过来。”
她很乖巧，却又不愿意与他肌肤分离，便攀着他向上，依偎在天子怀里，以他的肩臂为枕，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满是欢喜。
他的手指落在她的唇间，却逐渐向里，是与从前摇晃她松动牙齿时温柔怜爱的截然相反。
天子欣赏着她的惊慌和颤栗，明知她是初次，却很是急切，或许也有短暂的温柔，似乎将那份对白日理智的怨恨都悉数倾注在了“她”的身上。
她总不能伤到皇帝的手，也不愿意伤到他，因此没有办法闭口，只能任凭那从未有过的声音自口中倾泻，她很不懂，也不喜欢像是小孩子一样会不自觉流口水，羞愧地哭了起来，却愈见轻媚。
然而郎心似铁，她平日哭总有许多好处，可今日哭起来，圣上并不肯饶过她，反而就这样将她抱到了镜台前，轻轻吮了她的耳垂，迫使她去看镜中的绝色。
“瑟瑟你瞧，”他看着镜中似痛苦又似醉去的女子，轻声道：“情意到最后就是这样。”
她不喜欢这种答疑解惑的方式，扭过头去，还在吧嗒吧嗒地掉眼泪，很是生气：“可是瑟瑟好难受，再也不喜欢圣人了。”
“瑟瑟以为朕便不难受吗，”他听闻此言，对她一点宽容和怜悯都没有，反而怀了恨似的愈发激她，过了良久她似乎是哀鸣的鹄般长啼，才忽然一顿，失笑出声，就这样叫无力的她转了过来，依偎相就，羞她道：“口是心非，瑟瑟不是很喜欢么？”
她已然无力，但是却还捂着脸不教他去瞧，赌气又很羞赧道：“是呀，瑟瑟只喜欢圣人的。”
……
何有为守在外间睡着的时候并没有想到还会被皇帝叫醒——圣人很少生病，一般来说夜间是极安稳的，一般都是外面有了天大的事情，他们这些人进去禀报，底下守夜的人偶尔打个盹也是可以宽容的。
是以听见圣人传召，从朦胧睡梦中惊醒入内的他，见到圣上面色铁青地要冷水，几乎怀疑自己是否又在梦游。
然而等他明白过来，却又不敢置喙。
随国公杨文远翌日清晨入内觐见时，听闻圣人似乎正在读佛经，不敢惊扰，只好站在外面。
本朝佛道之间谁能在长安之中更占上风，全看君上信奉，中宗看重道教，太上皇看重佛教，时常为太后祈福，连带圣上和朝阳长公主也被教育熏陶，偶尔会读一读经。
——不过他平日里过来，好像也没逢上皇帝读经拜佛的时候。
但站在外面的时候，他却很有一份替君主操心的悠闲，他虚长圣人六岁有余，长女怀如已经身怀六甲，马上就要诞下第一个外孙，儿子也娶了媳妇，这一辈里目前除了徽音怀懿这一对，都已经各自成家。
可是圣人膝下连一个孩子都没有，若是似太上皇那等不愿意太后再受一回生育之苦，但愿意寻一个合适继位之人倒也罢了，若是既不愿意生，也忌惮东宫会有觊觎之心不肯过继，那……
等到内侍监笑吟吟地请随国公入内时，杨文远已经高瞻远瞩地思索到二十年后的问题。
他已经做了准备，今日预备奏明皇帝的事情不算是什么糟心的事，何况圣上近些年待他虽然淡淡，可也并未为难，甚至可以看出几分圣眷的回暖。
皇帝又刚刚读了佛经，应该正是心情平和的时候罢？
然而他进去的时候，便被皇帝吓了一跳。
陛下瞧见他的时候，明显就一点也不高兴。
他战战兢兢地说完，并没有得到圣上的回应，他私以为自己是不是讲的不好，于是壮了胆子，偷偷去瞄皇帝的神色。
圣上并没有去瞧他，而是在瞧桌上摆着的含桃怔神。
他想，既然有那样荒唐的梦，这几日便都不能去见她了，省得会真的伤了她。
随国公在想圣上其实倒不至于不好意思在臣子面前吃东西，可能只是晨起还有些困。
起床气这种东西……实属正常，是人难免会有，只在多少。
不过这盘含桃也给了他发挥的空间。
“圣人委臣以重任，臣自当恪尽职守，然而臣自愧，督办之事，也有些许私心，”随国公不觉得这是什么不好的事，而且很多同僚都是这样做的，于是就大大方方地说了：“还望圣人成全。”
皇帝的目光这才从含桃上收回，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杨文远含笑道：“数年前圣人驾临臣府，曾许赐臣女入宫开蒙，并赏含桃，臣一直铭记五内。”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皇帝的神色似乎有些冷淡下去，大概觉得这类的小事不值一提。
但是他话已经出口，那就不得不发，杨文远硬着头皮道：“如今臣女也到了议婚的年纪，臣想着不如趁此择一佳婿，请圣上赐婚。”
他已经答应了远志馆的女傅们，但是又很想给女儿寻一个还不错的女婿，只是世家子们虽说也不会过早婚配，然而要比瑟瑟年长一二岁又或者同龄，已经在朝堂或者太学里展露头角的初婚郎君，在五姓里也是有些难寻觅的。
毕竟婚嫁这种事情他挑人家，人家也要来挑他，过于出色的郎君若是攀不上没什么，他也不指望女儿能拿捏得住那样的人家，或者同等之间又互有不满意，比如晚婚这一节，却也伤脑筋，平庸的郎君他又看不上。
要是有圣人的允准，圣旨一下，女傅们也不好再来说要把瑟瑟留在宫中多留这种话了，那他自然也可以不作数。
“杨卿这是已经挑好了？”圣上似笑非笑道：“朕记得大比似乎也才开始没多久。”
“臣甚怜此女，又恐圣上不许，还未想好，”杨文远也不好说自己是心里有了两三位，但是还没定下来，提前来求一求，本来就是在上上等里选，让皇帝知道自己心思，省得疑心他以公谋私，于是小心翼翼道：“不知圣人可否赏臣这个脸面？”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圣明如皇帝，应该能宽容这一份心思。
这些哑迷圣上听懂是能听懂，但想到她在男女上的懵懂可欺，这固然很合他不可言说的恶劣，却并不妨碍他对随国公府此类教养上的不满，哪怕这不归杨文远本人教，但他作为家主、作为生父，难免被迁怒。
他这样急着将女儿嫁出去，却又不教好她怎么应对夫妻最关键的一环，难道要她成了婚才知道吗？
“简直是荒谬！”
圣上的怒气砸得人毫无头绪，但杨文远下意识还是跪了下去，听圣人训斥。
“朕的外朝，倒成了你挑拣东床的好地方，真真是岂有此理！”圣上那雷霆的一句过去之后，紧接着却冷淡了下来：“你若不能一心为朝廷，自有旁人可以。”
杨文远正欲辩解，忽然听闻圣上冷冷道：“朕风闻，你有平康里的相好？”
官员们喝酒消遣，或者偶尔偷偷去秦楼楚馆一夜没人发现就罢了，世家子弟偶尔风流一回也无伤大雅，但要是过分得叫人参奏，那也是不得了的污点，越大的官越不敢这样做，杨文远近些年承了爵，就不敢也无暇会去，洁身自好了许多。
然而圣人都能风闻，他不敢辩解说从前绝无此事，只是唯唯诺诺，且稀里糊涂丢了这一桩差，欣欣然入宫，却灰头土脸地回去。
何有为本来冷眼旁观，圣人这些年瞧在杨娘子的份上，而随国公府的杨姓确实也源自望族的那一姓，到底有些根基，君臣关系缓和了许多。
但是杨文远似乎隔了许多年还不明白，圣人当年到底为什么会对随国公府网开一面。
也有可能他根本就没有去想。
只是后面几日，圣上这一分恼怒却并未消失，祸及紫宸殿的内侍。
帝王喜怒无常本是常有的事情，只是皇帝本性宽容，紫宸殿的内侍也难免会略有放松，然而恰逢天子心气不顺，那些平日本来不会计较的错处，便按规矩来办。
一时间人人自危，紫宸殿愈发肃静，连何有为也不敢说不会被圣上挑出错来。
他这时候便很羡慕徐福来，他跟着杨娘子，每日不知道多清闲，还是得圣上看重的美差，陛下这些时日不许杨娘子过来，这些怒气全没他的份。
不止是内侍监，其他的内侍们隔了一段时日，也很盼着杨娘子因为见不到陛下而发脾气了。
或许是上天听到了他们虔诚的祈盼，过了几日，驿站六百里加急，倒真送来了好消息。
——在江南故里过了一段悠然林下生活的太上皇和太后以及长公主，忽然动身回来了。
这倒也不是巧合，而是为着皇帝三十岁的生日，不管太上皇怎么想，太后和朝阳长公主还是非常惦记牵挂圣上的。
是以，紫宸殿众人确乎是松了一口气，徐福来听闻圣意说可以好了，其实也放下一颗心。
杨娘子这十余日都瞧不见圣上，以为皇帝是得了什么重病，虽然照常上学读书，心里却很担忧，几次都想瞧一瞧圣上，只是被他拦下来了。
但是杨徽音听见圣人大安，欣喜似乎也只出现了一瞬，随即又失望了：“既然如此，为什么圣人不来看我，也不许我去瞧圣人？”
徐福来想，圣意他哪里清楚，他猜测那一日圣人离去，可能之前和娘子吵过嘴，但不敢问，只好解释道：“娘子有所不知，圣人现下忙着呢，听说太后娘娘要从外面回来为圣人贺万寿，这一路护卫、迎驾还有长信宫安置，圣人都会一一过问。”
杨徽音点点头，好像没那么伤心了，太上皇似乎很厌倦宫中，只喜欢和太后长公主在外间，两年未必会回宫一回，上一次回来似乎还是永宁六年的事情。
圣上也是会想念自己阿娘和妹妹的人呀。
徐福来瞧她这样容易就释怀，不免也好心提醒：“娘子不给圣人置备寿礼吗？”
杨徽音记得皇帝的生辰，但是想了想道：“可是圣人说，只要我好好读书，健健康康的他就足意了，别的不要我预备，不值得在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上花心思。”
她每年的生辰皇帝私下还会为她另做一回，只不过只有他们两个人过，她也想过要不要这样待陛下，但是圣上和她解释过，万寿节会有许多人许多事，一日下来累得很，和她过生辰还是不一样的。
他富有四海，并不贪图她的回报，与其有这些虚的，不如多做些学问，才是实的，所以这些时日，她虽然一边伤心，但一边又乖乖在读书，期待他的赞许。
徐福来想那还不是因为这一回圣人和您有些别扭，须得娘子您来主动求和么？
而且圣人说什么娘子竟然就信了，估计圣上便是以后想要什么东西，也不好开口，他不免怂恿：“圣上这样说是圣人疼爱娘子，但娘子要做是娘子的事情，您给圣人准备一个惊喜，陛下准高兴。”
皖月也觉得如此：“娘子上次送了小娘一对手镯，小娘虽然数落您乱花钱，可是公子不是说，但凡不在主母眼前，小娘还是会戴着的。”
杨徽音被他们这样说，其实也有些许赞同，其实那手镯还不算很贵重的，只是她想送最好的，徐福来也不赞同，说太招眼，也惹得长辈们疑心，反而失了她孝敬的本意。
“那好，我改日出宫给圣人挑一挑，新奇些的更好，圣人不缺珠玉，不过皖月，你记得多带一些银两。”
杨徽音语气轻快，掩去了少女真正的情思，“我再找姐姐她们帮忙参谋些，等到他不忙了，我悄悄送到紫宸殿去。”
她已经许久都没见到圣人了，是真的、真的很想他。
作者有话说：
前面捉了一个虫，不过不影响剧情，不用回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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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皇帝的生日在三月中旬,太上皇的行驾三月初便到了。
每月的学堂放假，杨徽音都会回家住一晚，而后第二日返回宫中,但是现在太后要回宫，又逢皇帝整寿,徐福来也怂恿着她出来选些东西，便应约去宇文大都督的府上闲游吃茶。
宇文意知与她的亲哥哥有很大的不同,一个是随了宇文大都督初期的悍||匪气，一个是沉默古板些，自从宇文冕随扈太上皇后，大都督和夫人王氏管不住她，也就随她去了。
“瑟瑟看来真是想要成女学究了,我之前几次邀你,郑家的夫人身怀六甲都来,你都不肯，难道是我请不动了么？”
李兰琼长了她们几岁,又是已婚的命妇,她因为郑氏、宇文氏以及窦氏都是亲附太后、当年支持皇帝的臣子，而杨氏出身高贵,新任随国公似乎又有得宠的趋势，这几家的来往走动也就多了。
之前圣上身体抱恙又不肯见她,杨徽音别说休沐的时候赴约游玩，就是自己在内殿翻一翻图册的兴致都没有,现在才比较轻松。
到底是寻人家来出主意的,她便笑吟吟地给宇文意知斟了一盏茶：“这不是前些时日贪凉生病了么,现在才好。”
“拿我家的茶敬我,你倒会省。”
宇文意知想到她为什么着凉还要发笑,李兰琼前些日子寻不到这书，疑心审问，结果自己的妹子担心杨徽音将来告状要吃的苦更多，直接不打自招，一五一十说得干净，等杨徽音听说这件事，李兰琚已经被打了手心。
“瑟瑟，那书里的可好看么？”宇文意知很有些坏心：“想来神女也会被诱动凡心，瑟瑟难道就不想找个如意郎君的事情么？”
她这大约就是一下捉弄了两个人，杨徽音虽然将书还给了李兰琼，但是李兰琼到底是亲身试过的人，也微微面红，连忙打岔：“听说杨叔父前些时日在圣人面前进言，想要为你在年轻官员里选一个夫婿，被圣人斥了一顿，闭门思过。”
杨徽音回府之后没听人说起过这种丢人的事，很是吃惊：“竟有这种事情？”
她这两日才开始翻看那些圣人送来的避火图，男女之思浮乱，怯生生试了一次，总不得法，然而心内忽而明朗，又讨厌起圣上来了。
她看图时心里总是想着圣上在那样拥着她，对他生欲动心，但圣上对她便没有一点心思，是甚至连七情六欲也没有的石头。
圣人从不趁机对她做些什么，可其实她羞怯于面对这些，也掌控不好，只想叫他在那种时候来掌控自己就够了。
但现在却又拿不定主意，圣人雷霆震怒，甚至这些时日不见她是为了这件事么？
“我也觉得奇怪，按理说你也该出嫁了，圣人不会这样不近人情，”李兰琼叹气道：“不过或许是因为杨叔父说的不够委婉，倒落得以权谋私的印象，圣上哪里容忍得了？”
宇文意知在一旁看着杨徽音的神情，确实并不失望，只有吃惊和隐隐庆幸，倒也疑惑：“瑟瑟，你总这样避着，不怕嫁不出去么？”
“我为什么要怕嫁不出去，母亲说愿意娶我的郎君可多了，只是挑起来费事罢了，”杨徽音下意识反驳了她一句，忽然想到自己隐秘心事，颊边微微泛红，“再说，我便不能有心上人了么？”
圣上说她若是对一个男子有情，自然而然便会生欲，但她虽不敢说出口，却只这样龌龊地想过他。
她夜里孤寂，总是会想起他，这大约便是看中他了罢？
明明白白将圣上当作情郎一般看待，于她是还很陌生的一件事，只要想一想就脸上发烫，心都乱得有异平常，因此她近来虽然很想，却也没有坚持要见圣上，否则徐福来肯定也会想方设法叫她见到的。
“你有心上人了？”
李兰琼还以为她久住宫中，没有机会接触外男，仍是不知道情爱的孩子，很是吃惊，但想想李兰琚这个年纪都敢偷她的图册，就立刻又自我释然了，和宇文意知一脸疑问地盯着她瞧，诘问不休。
“到底是谁家的郎君，”常往随国公府去的几位都被她们问过了，她们也很纳闷：“总不能是宫中值守卫军或是其他娘子的兄长，否则瑟瑟你还到哪里去认识男子？”
杨徽音的生活一直是十分有规律的，见到外男的机会极少，李兰琼瞧她迟迟不肯说，不觉心头一跳：“总不能是出身略有不妥的郎君罢？”
后花园赠金、私定终身的案例从来不少，虽说杨氏门第已经难得，未必会被轻易利用辜负，但是杨徽音要是和那些门不当户不对的人私下情好，随国公少不得打她一顿。
“自然不是，他出身……不比咱们差，”杨徽音恹恹侧身，“你们怎么不教人说完便这么多疑问，他样貌好、学问好、品行也好，桩桩件件都好，就是我还不知道他喜不喜欢我，这一点不好。”
她叹气道：“我本来是想着他近来生辰，想叫你们帮忙想一想，郎君们会喜欢些什么，我送出去也不寒酸，但现在想一想，你们也未必知道。”
圣上的身份她并不愿意说出来，要指望人家帮自己出谋划策也总有偏差，说出口反而后悔。
少女单相思的苦恼很多人都会有，宇文意知虽然没有，但她很不赞同这一点忸怩：“瑟瑟，你直接去问就好了，问他愿不愿意做你的情郎，若是愿意，那你送什么都好，若不愿意，你送什么都是一般。”
宇文意知虽然是新贵出身，但她向来自信，瞧杨徽音也不应该如此胆怯才是：“你说他好，我又不知道他的好，我只知道你的好，你出身、学识、容貌难道就配不上他么，大胆问去就是了，若不情愿，扭头便走，以后一刀两断算了。”
杨徽音默然，圣人其实待她极好，她也并非胆怯之辈，只是他是君父，真正如父兄一般呵护她宠爱她的人，即便他会切实地告诉她，他就是养了一个女儿、养了一个妹妹，没有任何别的想法，她也不能扭头就走，更舍不得一刀两断。
她舍不得失去圣上。
李兰琼到底嫁过人，觉得这样很是不妥，容易吃亏：“哪能这样，对方若当真是个极好的男子也就罢了，别说你现在一时喜欢未必能挨到成婚，便是到那一步，若他嫌你举止轻浮，又该如何？”
她曾经也是一个很热烈大胆的西州女子，成了婚后颇感为人妇的不易，不免事事谨慎小心，也不愿意原本随在她身后叫姐姐的可爱小姑娘会沦落到被情郎抛弃、婚姻不顺的下场。
“你现在瞧他，只怕世上再也没有比他再体面齐全的人物，天下儿郎皆不如他，但是他自己便一定是这个样子么，未必罢？”
她握住了杨徽音的手，昔日握马勒缰的茧子已经完全褪去，只残余了一点执笔的薄茧，“他定然也有许多不好的地方，你不如送他些用得上的东西，不必太突出，一点点相处看下来，若还叫你喜欢，合两方父母的意，再这样不迟？”
在她们这些人眼中，银钱花出去，只要合理即可，但是姑娘手作的东西却不好轻易送人，李兰琼怕她要送自己亲手绣的东西，将来落人口实，后来想瑟瑟好像女红是不大好的，可能也不会送给情郎，就没多这一嘴。
杨徽音本来想说阿爷可能会私底下不满，肯定不敢说，圣上知道她许多私事，连她每月的日子都记得清，又怎会嫌她轻浮？
但想一想，自己确实未必能合太上皇与太后的意，又做不到宇文意知说的那般，若圣人不肯应承便一刀两断，低着头应了，与她们又讨论了些许，斗草说诗，才不舍分别。
宇文意知本来很想陪着她们到街上去闲逛，买一买东西，但是却很歉然：“近来风紧，哥哥从南边回来，我现在一动不如一静。”
为着宇文家的这个郎君回来，京城最大的闲庭书坊最近都不敢往宇文府送书了，宇文意知本来进学的时候盼着休沐，现在倒是很盼着躲到宫里去，她的爷娘会对她哥哥训斥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或者是借着她哥哥来惩治这个不舍得罚的老来女，叫她苦不堪言。
然而很遗憾，因为赶上了圣人万寿，学堂这个月还会多放一天假。
李兰琼倒是很愿意陪她去挑礼物，然而挑挑拣拣到最后，杨徽音选了一对造型简朴的桃心木梳，对她道：“我就送他一把，好不好？”
分开是可以梳发的器具、安在头上的饰品，合起来又是一颗心，虽然便宜，但她很喜欢这个意思。
“我的祖宗，我陪着你逛了绸缎、玉器、就差连融器也走了罢？”
她知道杨徽音看过书，不是懵懂的小女孩，已经明白那是什么，故意羞她道：“你最后花了不到一百文，买了两把梳子，还有一把是自己用的，我的谢礼呢，车马费呢？”
杨徽音的脸红了又红，好在用帷帽遮住了，倒无人瞧见那几乎可与错落晚霞相比的颜色，她低声凶道：“那我送你一柄融器，足以叫你郎君羞煞！”
她不在乎：“你带够那个钱就成了，我郎君虽然读书，可不迂腐。”
两位衣着华贵的女子在小铺里低声说笑，无疑是引人注目的，李兰琼挽了妇人头，杨徽音虽戴着帷帽，但一看便知是未嫁的少女，但是这一对丽人在说起翻新花样的时候不免又有歧义。
毕竟是送给君主，又是她心里喜欢的人，杨徽音打算给这梳子配自己打的穗结，得再去买两块玉配上，越繁复越显心思越好，李兰琼却觉得有些买椟还珠的嫌疑，觉得她不如就送这个呢：“男人哪有用带穗的，又不是小娘子。”
她们身边正挑木碗的民女大概是被这一对姐妹弄得不耐烦，盈盈行礼，出言道：“娘子们何必为这件事起争执，若是送给未婚夫或是情郎，不如取你们二人一个字，请人刻上，还比打穗子更简易些。”
那民女身上的香气叫李兰琼稍微有些蹙眉，但是杨徽音却认真思考了，“写字我倒不怵，但家里人从不许我拿刻刀，刻出来就没有风骨了。”
圣上怕弄伤她那一双手，不喜欢她学雕刻印章一类，自然杨徽音自己也没有这类兴趣。
李兰琼无奈道：“我陪娘子再走一遭书画刻字的铺子，你再选个好师傅，再赔我一双绣鞋好了。”
那民女却说不难：“外子精通刻章书画，妾家就住附近，娘子若是信任我，您说了字，我拿回去教他刻了再拿回来，也不费多少时间。”
杨徽音有些动心，她和兰琼两个人都累了，虽然略有些麻烦人家，但想若确实可以，她也不是吝惜钱财的人，不妨试一试，推托了一下就答应下来，在店铺里写了字等她回来。
有李兰琼在侧，皇帝的字不能取弘，但一般“明”却是不避讳的，于是杨徽音略一思索，便写了“水木明瑟”四个娟丽的小字。
店家方才不好开口，冷眼瞧着，等那姑娘走远了才忍不住道：“娘子被骗啦，那位乃是平康里的人物，哪里来的什么夫君外子？”
李兰琼吃惊不小，连忙扇了扇那香粉的味道，略有些不满：“这你怎么不早说？”
出于教养，她虽然不满这浓香，却不好当着人扇动，现下却多了几分气恼，本来她就不希望杨徽音会将自己的名讳与那人连在一起，这虽然隐晦，但也不大好。
她们平素都是高门深闺里的娘子，对青楼只听过没见过，没人会在意那几十枚钱，但李兰琼很不满受骗，她拉住杨徽音的手，道：“瑟瑟，咱们换家别的买去，我郎君喜欢一个铸剑师，咱们去订一口宝剑，加急来做，无非多加十两八两银子而已。”
圣上平日里根本不会限制她用钱，但杨徽音很不解：“为这个骗人很不值，再说她有没有丈夫有什么要紧，咱们到对面茶楼歇一歇，我请吃茶，要是确实好，陛……毕竟我也只求一个字好刀工好，不问是谁做的。”
人家肯跑一趟，又有人请喝茶听曲，李兰琼也便坐了，过不多时，那女子便跑过来了，皖月和随侍李兰琼的侍女将东西拿到了茶楼雅座，说人已经走了。
那上面果然端正阴刻了“水木明瑟”四个字，工整如一，又别具男子强劲之力，竟还添了两对一模一样的简图，水波池榭，桐树庇荫，美人手拨游鱼，目送飞鸟。
确实对得上“水木明瑟”这四个字，还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复刻出两个，杨徽音十分满意，欢喜道：“这就是天底下独一无二的一对木梳了，给我两百两都不卖呢。”
有些时候材质和本体并没有精雕细刻值钱，但也没有她说的那么夸张，李兰琼也知是意外之喜，含笑问皖月道：“你给了多少赏钱，那娘子可是欢喜拜谢走的？”
皖月看了看，两位娘子确实高兴，便如实禀告道：“那位娘子说她不要钱，只求贵人娘子们能看一看她夫君新作的文章，若是能入眼，就是他们的造化。”
但她说完这话，两人忽然就默了。
科考之前，总有各种怀才不遇之士四处寻找门路，多少让自己有一点把握，但她们没有想到会被人找上门的一日。
李兰琼点了点杨徽音的头，笑着骂她道：“你可真会给我出难题，圣人点了我家舅去主持春闱，为了这一点便宜被人算计，我该不该荐上去？”
人家都免费帮了忙，她再说不行，似乎有些脸上挂不住，杨徽音缩着头被她点了一回，让皖月把文章和梳子收起来，小心道：“你在郑家做媳妇为难，郑相公说不定会生你的气，还是我去荐罢。”
“随国公现在在家闭门呢，你给他看这个，说不得杨叔父以为你自己给他找了个女婿，”李兰琼笑道：“他现在心情不好，仔细打断你的腿。”
“阿爷不动手打大姑娘的，你放心好了。”
杨徽音笑着与她道别，搀扶李兰琼上车，目送远去，而后却很有几分心满意足，对皖月道：“咱们回宫去罢！”
……
郑太后这一次回来给皇帝过寿，但也很有些常住的意思。
皇帝都已经三十岁了，依旧没有娶亲的打算，是否有些太迟了。
她虽然通过自己的方式确认皇帝确实对幼女并没有特殊的嗜好，但很忧虑自己这一生的桃花是否给皇帝带来了过于深重的影响，以至于他完全没有成婚的打算，独身至今。
“阿娘三十岁的时候你都能协助太上皇主政了，你妹妹还时常去东宫寻你，”太后在万寿那一日清晨叫人请圣上到了长信宫，亲自给他下了一碗面，据说面粉是太上皇磨的：“我虽然不问政了，但瞧你一个人孤单，总觉得有几分不放心。”
皇帝今日还没换正式开宴时的礼服，他坐在长信宫的桌前，看见为了下厨而打扮简洁的郑太后和不远处假装看书逗弄鹦鹉的太上皇，其实不免也有些羡慕，“阿娘，今天是您受难的日子，倒教儿子坐享其成。”
“到什么时候，皇帝在我眼里也是孩子，我还是愿意下厨的，”郑太后见圣上避开她的话，但也温柔一笑，“但愿我的元柏到六十岁也能吃上阿娘做的面，那是元柏的福气，也是阿娘的福气。”
“可朕不想磨麦子磨到八十岁，”太上皇瞧她欢庆的日子似乎涌动出些伤感，不免打趣太后：“朕同你阿娘在诸暨有一片地，她只负责每隔一月半月浇一次水。”
“三郎这几年不也是拢共磨了三袋面，五十步笑百步，”太后那仍旧美丽的面容微微透出些红来，她被当着儿子的面说得很不好意思，理直气壮啐他道：“我是去玩的，不是做农活去的，不是总陪着你垂钓做渔婆子么？”
太上皇觉出她的气恼，察觉到这个时候与她置气太多不好收场，于是轻笑着道了一句：“那也是最美的渔婆子了。”便出去练拳脚了。
每年御膳房都会为皇帝进鸡汤银丝面，虽说做出来的银丝面比太后这份更坚韧细长，但圣上却难得用得这样喜欢。
他望着自己的母亲和窗外实际上的继父，他们恩爱吵闹，风风雨雨了半生，到最后依旧能相携终老，这样的静谧惬意，比之宫闱的荣华又别是一种风味人生。
郑太后其实很想叫太上皇来问一问皇帝在立后纳妃问题上的态度，但总疑心她的三郎会借机笑话孩子，便自己来了。
“皇帝，真没有哪个喜欢的姑娘么？”她含蓄问道：“其实太上皇当年在位时，偶尔也会有臣子敬献美色。”
言外之意，他做皇帝，总不至于朝堂清澈如水，连个能进献女色的奸佞小人都没有罢？
“前些年几位相公担心，还有老师和姑姑们也引荐了几位佳人，”皇帝总免不了会被人送美人，他并不隐去这些，只是轻松道：“不过她们的去处和太上皇时也没什么差别，儿子遵从旧例，也懒得改了。”
皇帝说的姑姑们是中宗皇帝的姊妹，那些大长公主们虽然没有溧阳长公主当年的野望，但很关心兄长唯二儿子的后嗣问题。
“都指出去了，便没有一个喜欢的么？”太后含笑无奈：“太上皇是心有所属，故而如此，皇帝呢，你呀，你是一窍不通！”
郑太后等他吃完才道：“那个杨寿的孙女呢，你指给谁了？”
她记得那姑娘小时候，圣上很喜欢她，因此印象格外深刻，但是现在应该也长大到了嫁人的年纪，她很好奇，皇帝是将她继续留着，还是指给臣子了。
“阿娘，随国公似乎还不愿意给她找婆家，朕虽为君父，却也不便多管，”圣上听到此处，总有些不自在，他似乎只是随口提了一句，随后道：“其实儿子确实曾心悦过一个女郎，不过她现下还未允准，总不好告知您。”
郑太后本来习惯于圣上的无波无澜，忽然被他冷不丁地一句惊到，几乎被茶呛了。
“随你罢，我不管了，”她大概是为了给自己儿子颜面一般忍笑，但又忍不住问：“那姑娘是瞧不中天子哪里？”
她笑着摇摇头，皇帝确实和太上皇太不一样，这样没有颜面的事情说出来竟然如此泰然，换作太上皇当年的脾性，这么长时间，便是强抢，三郎也要抢她五六回了。
“或许是年岁，”圣上坦然道：“阿娘也知道，女郎们总是介意这些的。”
……
圣上今日宴饮，长安大放火树银花，夜间如昼通明，几乎令人咋舌，太上皇与朝阳长公主都是能饮酒的人物，很是劝了皇帝几杯，连太后也举了杯。
下面的臣子见今日两宫的兴致高，骨肉团聚，都十分想来表现，于是你一杯我一杯地敬，圣上虽然实则能饮，但也略有些招架不住。
最后郑太后看皇帝微醺，不免开口，叫何有为引天子回去后饮醒酒汤再睡，便与太上皇一道回宫了。
圣上回到紫宸殿内的时候，瞧见书房御座后似乎有娇小身影执烛乱跑，稍有些不快：“这是哪个内侍宫人？”
他中气仍足，微含怒意，对的又是杨徽音藏身的那一处，她察觉到自己已经被发现，只好立刻出来了。
圣上反倒微怔，今天宫里是放恩的，瑟瑟也该回到随国公府天伦团聚去了，不该在这里。
然而她却穿了那合体的紫宸殿女官服饰，俏生生地站在这里，头上还簪了一枝真桃花，含情脉脉地望着他，似乎在期待什么。
“圣人好凶，”她面上却还是笑意盈盈的，埋怨道：“我来给圣人过生辰呀，都等很久啦！”
作者有话说：
防盗比例为百分之八十，之前忘说了，下一章陛下过生日，给一点糖吧
水木明瑟出自郦道元《水经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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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随国公的女儿,还不能够受邀参加皇帝的万寿节，然而他的瑟瑟却可以直接来紫宸殿找他。
杨徽音见圣上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人却不言语,不知道是不是饮醉了酒，说话想事变得迟钝了许多,她扶着那顶略有些不习惯的女官帽在圣上面前转了一圈教他看。
“我和圣人身边的侍茶才人茗风身段有一点像，就把她的衣服借来穿了,顶替她来当值，”她怕皇帝会生别人的气，小心翼翼道：“陛下不会处置她罢？”
圣上平日里倒也不是不许她进紫宸殿，但是却从不许她留宿到很晚，也不允许她在天子的寝榻上偶尔睡一觉,更不许她喝酒。
但是她今天等圣上等得有点困倦,紫宸殿的内侍一向当她是祖宗,也不敢管，她几乎把这些平时的禁条都做了一遍。
“不会,”圣上头痛之余略有些无奈,“既然你顶替了茗风，就斟一盏茶来给朕。”
她很乖巧地去做了,何有为伺候圣上宽衣却被制止，退立一边。
他心知陛下虽然有些倦乏,但也不想在杨娘子面前显得太过松弛，笑道：“杨娘子换了打扮,奴婢刚刚还认不出来,心想紫宸殿什么时候添了一位妙龄女官,这样美貌。”
“闭嘴,”圣上见到她的一刻忽觉酒热上涌,现下心绪竟是说不出的烦乱，冷冷道：“是你自作主张？”
何有为道了一句不敢，心想圣上都这样对杨娘子千依百顺，杨娘子想过来的时候那他们谁又会拦，只是他也一向依顺天子的口风，便道：“圣人也是爱惜杨娘子的名声，等娘子和您说过几句话，奴婢让内侍送娘子回去安置。”
这确实不是儿戏，过了宵禁，再要把人送出去，即便是紫宸殿的令牌无人敢阻挡，但闹出来的动静只怕是瞒不过太后那边。
圣上终究也有了年纪，也不是事事都愿意旁人知晓的，杨娘子若是会被圣上封为皇后，那圣上自然会与太上皇、太后去说，现在总不好叫娘娘她知道有一个小姑娘能在陛下的寝殿待到这个时候。
杨徽音斟了一盏清茶过来，她素来只知皇帝的自持与俊秀，还是第一次见圣人醉玉颓山的风采，也觉新奇，便跪坐在皇帝膝边，将茶递给了他，柔顺倚靠在他华丽的蔽膝上，问道：“圣人难受吗？”
皇帝接过那茶，感知到她几乎与自己相贴的肌肤，茶汤几乎漾了出来。
他喝茶漱过口，略觉得好些，便分出心来抚她的小脑袋，轻声道：“朕今日也累了，瑟瑟，朕让人送你回去。”
“我不……”杨徽音握住他抚摸的手，感受其中过蕴的热，贴近自己清凉些的面颊降温，低声请求，“我和圣人有几句话想要私下说，请内侍们先回避，好不好？”
何有为观察室内情景，见圣人并不驳斥，便率领伺候天子的内侍都悄声退下。
“瑟瑟，怎么了？”圣上轻声询问道：“有人欺负你了？”
杨徽音摇了摇头，想他确实喝醉了，连她说来庆生都能忘记，自衣袖中拿出了自己用锦袋盛装的礼物，仰头双手递与天子：“圣人，这是瑟瑟的一点心意，虽然不算贵重，但希望圣人能喜欢。”
圣上嗅得到她衣怀间的淡淡幽香，看得见她芙蓉新艳的面颊，甚至从他的角度，完全可以窥见她低头去寻觅摸索礼物时露出的一点丰盈玉软。
他镇定心神，从她手中接过她所说的礼物，往年他确实说过不需要瑟瑟送这些的，但是瑟瑟自己偷偷去准备了，他哪里会不喜欢呢？
在打开之前，他就会喜欢的。
打开锦囊，是类似半心形状的木梳，上面刻了“水木明瑟”，她似乎很怕他嫌弃这份礼物的简陋，连忙撑起身子又问了一句：“圣人喜欢么？”
她跪直身子，面容与他几乎相距咫尺，那满是含情期待的眼眸似乎在说话，唇是鲜活的嫣红。
鬼使神差的，圣上很想亲一亲她额间那一朵珠光流转的花：“朕很喜欢，明日就教内侍拿来替朕梳发。”
圣上是这样想的，本没想真正来做，但是他今日极为逾礼，反应过来，他已经触碰到了她额间的桃花。
那朵桃花勾勒晕染得很巧妙，隐隐透着她肌肤的香，他竟极轻薄，直视那含羞闭目承受的少女笑道：“瑟瑟是吃了沉水香罢，怎么生得这样满身香？”
杨徽音听他赞许一句，已然十分欢喜，觉得徐福来出的这个主意确实不错，确实不能圣人说什么就听什么，须得好好领会。
然而等到圣上含笑去亲了她的额头后，她好像完全失去了言语的能力，闭眼怔在原地，整个人都在不自主地轻颤。
圣上不是没有亲过她，但那都是很远的记忆了，她做得好便会亲一下作为奖励，那时两人都不觉得这有什么，然而现在圣上的目光叫她不敢与之对视，似乎有天然的压迫与掠夺，比起平常的温和，更像是君主的审视。
她稳了稳才继续道：“我本来准备了一点桃花酒，但是圣人已经饮醉了，我就不来灌圣人了。”
“谁说朕饮醉了，”如果何有为在侧自然能瞧出圣上略有不对，但是杨徽音却只能被他牵引坐在身边，圣上定定地看着她，极缱绻地道：“就是醉了，瑟瑟的酒，朕还是会喝的。”
杨徽音的颊侧被那一点轻柔的热息拂过，是泛着酥意的痒，亲手斟了两盏酒，奉与天子：“瑟瑟愿圣人万岁，平安喜乐，凡有所愿，皆能得偿。”
她不善饮酒，心里又藏了少女之思，细白的肌肤都染了醉人的浅粉，愈发晶莹透彻，远山妙目，含情未已，极依赖信任地依偎她身侧男子，不教他那样瞧着她。
“圣人的心跳得很快，是不是穿得太热，喝的又多了？”她自己饮完酒心也开始有些不能自持，想来酒能壮胆就是如此，便实诚道：“瑟瑟的心也很快，要跳出来了。”
圣上本来便是极为淡漠的性子，但是今夜却很不同，他并未训斥杨徽音这样的举动不合规矩，反而将她揽得紧了些，低声问道：“瑟瑟，还想喝么？”
她点了点头，其实不是为了喝酒，而是为了多待在圣人身边多一会儿，轻声道：“圣人，我很久没有和您见面了。”
然而圣上半倚在仰枕上，却去自斟了一杯酒，并没有递给她，而是喂到了她的唇边，本来是极不妥当的事情，可清隽的男子做起这些来并不过分轻浮，反而意态风流，他似乎又温柔了许多：“瑟瑟，喝罢。”
杨徽音终究只是一个年轻的女郎，抵挡不住圣人那般湛湛似泓的清澈目光，脉脉含情，叫人不能对望，她一杯一杯地喝，像是喝蜂蜜调的酒酿那样乖顺。
圣上也饮了一杯，凝望着她，叹道：“这真像是一场梦。”
他忽而道：“瑟瑟，朕三十岁了。”
杨徽音今日过来本来就是为了恭贺天子的万寿，点了点头，笑道：“我早知道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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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还要到朕这里来？”圣上爱怜地看着她，无奈一笑，又斟酒叹道：“你知道什么？”
她本来很想和圣上说一说近来又学了什么，而且那些他给的图册她都看完了，其中还有好几个喜欢的想和他讨论一番，街上还遇见了一位奇奇怪怪的夫人，还有她对陛下的思念，甚至还想问一问今日宴会的盛况。
然而这样静谧流淌的情境中，她最后什么都没问，将那一点不好出口的爱思藏在了心底，只是在这样渐渐昏黄的烛光下、轻纱掩映的罗帷里，静静与他同分一壶酒，醺然欲醉，不知今夕何年。
因此直到圣上将她拥紧了些，问了一句“朕当真可以么”的时候，她已经有些醉得不知西东，觉得陛下的怀抱很是令人安心，很是柔顺地点头，由他抱着，走向帘幕深处。
她朦胧回忆起自己第一次喝醉酒，她还有一点神智在，然而却也是一样，仿佛身子比原本沉了几十斤，根本走不动，被圣人抱到客房去睡觉，他还被自己缠着要抱，讲了几个小故事才脱身。
但是那一晚圣上没有醉，也只不过陪她玩了一日，今天他也很累，还喝醉了，杨徽音想她一会儿尽量乖些，安静去睡，一定不会缠着他的。
圣上从没叫她看过天子内寝的模样，但是因为圣人夜宴归来，已经有内侍先行将内室的灯烛燃了起来。
“原来圣人的内室是这样……”她晕晕乎乎地被抱到了御榻的丝衾上，手臂本来还如春柳一般攀附着天子的颈项，忽然觉得碰到了什么东西，才伸手去摸，发觉原是一本书：“这和圣人给我的好像。”
圣上莞尔，俯身在她耳垂上轻轻一咬，“瑟瑟，因为那本来就是一整套。”
她对圣上一向深信不疑，今夜圣上虽然也没有说任何情话，也没有哄她如何，但一切水到渠成，她连一点不对都没有发现，反而很认真地道：“圣人给我的绘本里，我最喜欢的是男既坐，拥女于怀。”
绘本很是精妙，不会显露过分的位置，却又不显得突兀，杨徽音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有些吃惊，后来梦中却会想到，圣上只着了寝衣，在月前花下牢牢拥住她上举的压迫感。
明明叫人晕得不能呼吸，却还是可怜兮兮的女郎在主动，她很少见识到这样不温柔的圣上，温柔是很好的品格，但她偶尔也会生出些叛逆的情绪。
她迟钝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还在，圣上是不肯下狠手的，只是在与她玩，然而齿痕却还在，她去触碰，那方才引起的异样舒适也还在。
“都会有的，”圣上听她这样说，却去慢慢自己褪了衣袍，温柔道：“瑟瑟，闭上眼。”
杨徽音点了点头，圣上说什么便怎么做。
然而诚如圣人不知道她的梦境中他会被如何作想对待，她也不懂圣人梦中，温柔之后会怎样的狂风骤雨，她只觉得喝酒好困，圣人的榻也很舒服，她能不能今晚就睡在这里呢？
好像陛下也没有生她的气，毕竟是他自己抱到内殿来的。
可是圣上却不准，他像是探看她换牙情况那样，要她张口，她没有坏了的牙要看，却被迫尝到了圣人残存的酒香。
圣人是要叫她把酒吐出来吗，可是她还没有喝到要吐的程度。
他说他想尝一尝含桃，为什么不吩咐内侍监呢，内侍监肯定还没有睡，为什么要对她讲呢？
她困得闭上眼睛就睁不开，急切且轻柔的抚摸爱怜虽然叫人觉得舒适温暖，但这实在不是一个享受的好时机，她很想侧到一边去，给圣上腾一点地方，懵懂中又有一点被打搅好梦的委屈，含糊不清道：“圣人还不睡么？”
他的手终于离开了，然而人却覆了上来。
杨徽音察觉到了圣上的热，他不再像是对待女孩一般那样亲和，而是在细致、甚至是有些专横地与女郎燕好，他唇齿间残留了桃花酒的甜香，与原本熏染的男子熏香混在一起，是令人沉醉的馥郁，也麻痹了她对危险的认知。
“圣人，您真的醉了么？”杨徽音的酒被吓醒了一点，但那种饮醉的无力感和被天子压制的自然臣服叫她喊都喊不出来，“圣人……您弄得我好痛！”
那猝不及防的疼痛与亲密接触彻底将她的酒吓醒了，她不断地推拒，但是却没有什么用处，所做的只能侧过头去，眼泪汇聚成行，一串串滑落到枕上，滑入绣着的龙纹之中。
所谓叶公好龙，大抵就是她这样。
圣人的那处并不如他本人那样俊秀雅致，只是闯入一点点，几乎叫她痛不欲生，她盼望圣上对自己有男女之思，但是又被他今日的强势吓到，叫她觉得有些受辱。
她本来是圣人掌心的珠玉，圣上也从舍不得叫她受一点半点的委屈，然而今日圣上却像是幸一个宫人那样去幸了她，就因为她穿了一身女官的衣服么？
直到今日，她才意识到，之所以从前可以肆无忌惮地和圣上撒娇，不必顾忌男女大防，不是因为她不懂，而是因为圣上给了她足够的安全，又从来如君子般舒朗，叫她生出娇纵不懂的底气，可以索要更多的怜爱。
朦胧中，她忽然记起那个早被自己忘到爪哇国去的梦境——梦中她确是一位侍奉君王的女官，被醉酒的圣上直接要了清白之身。
但是梦中，她却没有一点父母之命、或者身为女子矜持的不快，反倒是圣上中途想要停下的时候忍痛翻身，情愿与他……共赴阳台。
只不过相同的是，圣上结实有力的臂膊同样被女郎的指甲弄出了许多血痕。
“瑟瑟，怎么哭得这样厉害？”
圣上在梦中已经有几回这样将她极尽摆弄，有说不出的百般手段待她，因此已经习惯不必过多疼爱，只需依顺自己的心意，然而她今日却百般不喜欢，那处也不够容纳，甚至哭得有些肝肠寸断，却又不敢放声。
他对她的眼泪一向是极喜欢的，但只爱那种承恩无力的柔弱，却不喜欢这种，他轻轻吮去她腮边清泪，自她胡乱半褪的衣衫里勉强起身，柔声道：“瑟瑟，不喜欢朕这样疼你爱你了么？”
她摇了摇头，眼泪汪汪道：“圣人，我害怕极了，您不要这样对我好不好？”
那真实的触感和哀婉的声音让圣上自沉醉中清醒了许多——这根本便不是什么梦，他的手中还握了女郎一侧玲珑丰盈，她那样真切的害怕，手不顾羞地握住那里去推拒便是最好的证明。
皇帝也略有吃惊，他仍有些醉酒的头痛，但是既然清醒，断没有将错就错的道理，虽然女郎温柔乡令人流连忘返，然而圣上也无心去看，退出的时候仍不忘尽可能温柔地安抚着她。
“圣人，我是不是已经算是被您……”杨徽音略有些难过，说不出完整的话来，掩面低泣，蜷缩在衣物之间：“我太不检点了。”
她出身也算得上是极高的了，这样的门庭，又是近十年的宫闱教养，这是她其他姊妹所没有的待遇，然而却唯独是她出了这样的事情，要是她谨守男女之防不来，就不会发生了。
圣人固然是她心爱，然而陛下这样对待她，她在圣上眼里又算是什么呢？
“瑟瑟别怕，”圣上做出错事，到了这一步总避不得羞，帮她瞧了瞧，镇定心神安抚道：“没有成的，朕方才只有一点，别说没有，就是有，也是朕唐突了你，瑟瑟什么也没有做错。”
她不过是想给他过一个生辰，一个本来还不算太懂风月的姑娘对他满心依赖，才敢在深夜与他对饮，却无端因为天子的绮梦被扯入帐中不加疼惜地燕好，一定是吓坏了，也疼坏了。
杨徽音如一只小鹌鹑瑟缩着，被拍抚了一会儿才缓过神来，她想了想方才自己手中所握仍余许多，圣上自然不会有许多在里面。
他本意并不是想强了她的，但是那处却难以消解，杨徽音感受得到那处的存在，一边小声哭泣一边问道：“圣人从前便对我存了那样的心思么？”
圣上默然片刻，却不曾回避，坦然面对她那一双犹带醉意的朦胧泪眼，“瑟瑟小的时候从来没有，是你长大了……朕也会有过片刻慕少艾的心思。”
她已经不是个小女孩，不单单是她瞧见陛下会生出绵绵情思，其实圣上待她，也会渐渐有些不同，只是他每每思及前世，却又总为了安慰自己，不过是不希望自己亲手呵护大的姑娘会随随便便寻找人家。
“那怎么从来不见您和我说起过？”她仍羞于将那份情思开口说出，但却滋生了一点勇气：“您总是很正经的。”
簪发的桃花散了满铺，狼狈而靡丽，她垂发卧于其中，玲珑肌骨，令人爱不释手，却又分外心痛。
“因为瑟瑟很好，朕不愿意在你的面前轻浮，”圣上静静地看着她，怜爱却又有些酒后伤她的愧意：“朕终究是天子，若朕言说在先，瑟瑟便是不明白不喜欢，或者嫌朕的年岁大，也会到朕身边来的。”
“朕希望你能从心所欲，寻一个自己真心喜欢的人，”他继续道，颇见自嘲：“更何况若是凭了君王之尊仍得不到，朕大概也要落得没脸。”
都说酒后吐真言，她从没有在圣上清醒的时候听见过这样的话，圣上总是嫌她小，嫌她什么也不懂，只把她当作一个小孩子宠爱。
她也这么觉得，因此圣上忽然将她当作可以同榻的女子，叫她措手不及，没有任何的准备。
可其实陛下却也喜欢着她，甚至说，怕她会不喜欢自己。
“年岁有什么要紧，您有很多女郎倾慕喜欢，”她低声道：“瑟瑟每每听到，会有些生气。”
圣人的年岁，她从一早就是知道的，她很喜欢陛下，虽然犹豫过，但并不觉得年岁是不可跨越的问题。
她心许的本来就是圣人这样的男子，其中包括了他的温文尔雅、他的纵容宠溺、他的刚毅明断，那也同样包括了他略有些不足的地方，比如稍长的年岁。
天子独身，又是亲政的君主，九州万国孕育出多少钟灵女子，都是顺从天子索求的，而远志馆中，也会有不少豪门出身的女郎以做皇后为志向——这本来就是太后的初衷。
她不会瞧不起，因为从前没有资格，只是会暗里会生气拈酸，连叫他知道都不敢。
圣上微微一笑，因为时常在他面前谋求赐婚的随国公，他很理解瑟瑟这一点：“朕亦如此。”
只是稍微有一点不同的是，瑟瑟只敢生气吃醋，他却有君王权力天生赋予的尊荣，生杀予夺，断了随国公东床择婿的门路。
有那么一刻，他确实烦躁得想要拔掉杨文远的舌。
方才想要与瑟瑟行周公之礼时有关那些手段的念头他决计不敢叫她知道，否则一定会把她吓哭，然而若是有一日她站到自己的面前，说另外有一位喜欢的郎君，他便会成全吗？
说不定，他会气到当着那人的面将那些手段……
圣上想到大约会教她害怕的事时会下意识拍抚，杨徽音却已经渐渐恢复平常，她道：“圣人，我不生您的气了，没有流血，应该也没有大碍的。”
她刚才主要是太怕圣上会做出的那些事，其实还没到真痛的那一步，现下他柔声细语，自然就安抚好了：“瑟瑟好困。”
“那便在朕这里睡一会儿罢，”圣上擦了擦她脸上残存的泪，柔声道：“明朝不会有人非议的。”
他不愿意叫她往天子内殿来、不欲与她同饮是因为前世给她的伤痛，然而今时今日，却不必拘泥这一点。
“那您这里怎么办呢？”杨徽音稍微有些犹豫，经历了实际，她才知道很怵那个：“就这样一夜，然后您上朝见大臣么？”
圣上固然有自己该有的血气，但是这样一个他呵护多年的女郎在怀，怜爱与尊重远胜于一时的床笫之欢，他笑了笑，低声道：“睡吧，不必管它。”
宵禁大概早就开始了，其实就算没开始，也不必因为避嫌而折腾，他总归是用心用脑来思虑，并非心心念念那事，否则也不会等她许久了。
明明方才还会恐惧失声，现在杨徽音却觉得分外心安，像是毫无戒备的小兽依偎在他怀中，合上眼，不多时就去见周公了。
他既这样说，那便真的不会，她信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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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春日的清晨,总是来得格外早，一点如烟似的薄雾散去，余下的只有韶光淑气、浮翠流丹。
内侍们将宫门一扇扇开启,轻手轻脚地更换外殿的熏香与灯烛，可是在是否叫起这一点上,却显得十分为难。
何有为守了一夜，他时刻留心着皇帝,昨夜听得见殿内那女孩子不情愿的哭喊，只是君王宠幸女子，他们作为奴婢，所需要做的只有事后的清洁与对陛下安抚杨氏的提议，君王如何行事,要宠幸的是宫人还是贵女,他们无权干涉。
然而徐福来却被内侍监狠狠训斥了一顿,何有为沉着脸道：“你机灵也太过了些，圣人看重杨娘子,你却哄她深夜到紫宸殿来,陛下酒醒，未必能饶你！”
他身为内侍监,想到的不仅仅是如何奉承天子，讨圣人欢心,而是之后的处置，皇帝喜欢杨娘子,只要不瞎都能看得出来,然而圣上虽然知道这些内侍无时无刻不在窥伺君主的心意,却会厌恶自作聪明地展现。
圣上自己是没有口吗,他若真正喜欢、想要,会自己亲口去对杨娘子说、对杨家说，君主的倨傲并非是圣上迟迟不愿意开口的原因，而是圣上有那一分足够的耐心等一个姑娘。
若是下旨硬要，杨文远是有多硬的骨头，才敢推拒圣上的索要，别说一个女儿，就是要他七个女儿也无不可。
圣上没有开口，当然是因为圣上现在还没有那份心思，而杨娘子显然在伺候上也不算明白，更不愿意伺候圣上。
单是想一想，一会儿他启门进去，将圣人与杨娘子唤醒，该是何等惊涛骇浪的场面，而随国公府会如何应对，御史台会不会上奏谴责天子，而太后知道了如何处置，追问出这些年皇帝到底是如何与杨娘子相处的……何有为都替圣上觉得头痛。
他想秉持能拖则拖，叫这样虚假的宁静再维持一刻钟也好。
然而这样想着，他又狠狠剜了徐福来一眼，皇帝令他去伺候杨娘子，那是一份清闲的美差，就这样还能办砸了！
徐福来也有许多委屈，他也没哄着杨娘子深夜到别的男人卧房去，加之圣人迟迟没有这份宠幸的心思，只是不允许杨徽音到紫宸殿内寝。
杨娘子自己心思单纯，也从不勾引圣上，两厢无意，他以为不妨事的。
而且说到底，不也是圣人要宠幸的么，那也不是他硬生生把美人送到陛下御榻的呀！
“不过说起来这芙蓉帐暖确实不同一般，”徐福来心虚地想要开口缓和气氛，但被人狠狠剜了一眼，改口道：“圣人昨夜想来也是醉得过头了，否则今日不会这样的时辰还不起。”
“我看你是离开紫宸殿太久了，忘了圣人安寝时的规矩，”何有为想到了前些时日里紫宸殿死一般的肃静，只怕这几日还得再经历一回，他摇摇头：“噤声。”
这会儿且心惊胆战地安静片刻，一会儿还不知道要怎样呢！
……
杨徽音是被迫自己醒来的，她枕在圣上的怀中，似是猫一般蜷缩。
每天皖月和徐福来怕她晚起迟到，都会早早叫她，她过了这些年，每天早起依旧困倦，仿佛没有旁人不停声的勉励与劝导，根本起不来身似的。
但实际上，她早已经形成了习惯，到了这个时候，便是没有人唤她也会自己醒来的。
习惯了独身，身边忽然多了男子相伴，哪怕她只是微醺，还记得大半睡前的事情，第一眼看到身边躺着的男子也不免会震惊——他怎么会和自己枕在一起。
只是那种震惊过后清醒彻底，又不免面生海棠之色，勾过头去，将口鼻紧紧捂住，轻声窃笑。
忽然就明白了自己清醒的缘由。
她从那些图册上大概也知道，圣上昨夜并不好过，起起落落了几回，但她睡得熟，只觉出来轻微的异动，后来也便没了。
原是他悄悄扯了锦被隔住两人脆弱之处，但现在那厚厚的锦被已经滑下去了，两人之间仅余遮蔽衣物。
不知道昨夜宫宴上灌陛下酒的有没有她的阿爷，她猜大抵有的，阿爷这个人很愿意在圣上面前露一露脸，何况他近来还莫名其妙地惹恼了圣上，肯定想重新在皇帝面前得一点脸面。
她不时会去觑圣上的睡容，固然有头一回与男子共寝的紧张，怕他醒来不知道如何面对，然而她观察了一会儿，却对皇帝的身体也产生了好奇的兴趣。
陛下睡得仍沉，这叫她很满意，渐渐放松了警惕，也不顾什么非礼勿视，心安理得地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所谓男子，到底与女郎是怎样的不同，是他几乎能将她单手揽起的手臂，还是他可以隔衣抚触垒块的腰腹，抑或是那现在还在生龙活虎的物事？
她记忆里那事根本没有书里说的好，不过有寸许鲁莽，她便痛得哽咽失声，把圣人也惊到了，哭到他心疼，便会停下来。
昨夜握过，但很不喜欢，只是负隅抵抗，可是现下她又很想去观察一下那罪魁祸首，到底是怎样一番光景，于是壮着胆子宽褪了一点。
很遗憾，图册里从没有详细出现过的物事并不如她幻想的那样秀气可爱，反倒是凶神恶煞极了，狰狞之相毕露，并不似它的主人温和可亲。
她喜欢一切雅致且可爱的精细物件，只能说勉强看在它生在陛下的身上，不算讨人厌，或许将来她克服一下叶公好龙的心理，还能有一点喜欢。
没办法，这总是他的一部分，她能接受圣上的好，也得接受他的不好。
她正犹豫要不要去碰一碰，然而圣上或许是因为晨间的寒凉意，眉心微蹙，似乎要转醒。
杨徽音莫名心慌，立刻将自己埋了回去，闭紧双眼，一动不敢动。
圣上确实是醉得有些狠了，他迷茫间嗅到了瑟瑟怀中的香气，又觉出宿醉的痛，随手敲了敲眉心，准备唤内侍监进来问一问时辰，毕竟如今宫中多了上皇与阿娘，他并不愿教他们生出担忧来。
他恍惚记得瑟瑟是亲自过来给他送了贺礼的，是以寝殿内还留存了少女的遗香，而瑟瑟又入了他的梦境。
每每想起这一遭，他都有些无颜去见她，在梦里总是翻来覆去地待她坏，极尽可能地欺负她，几乎将人的气都折腾得没了才觉得满足。
不过昨夜梦中，竟像是未曾成事一般，他依旧感受到了那处的不安分……与身侧的女郎。
睁眼醒来，温香软玉在怀，这不失为是一件美妙的事情，然而于圣上而言，实在不亚于晴天霹雳。
她紧紧抿着唇，似乎还在轻颤，衣物也破败得没办法看，仿佛是重蹈覆辙，将前世种种又上演了一遍。
恍惚里，她昨夜穿的是绣了几瓣桃花的小裤……剩下的圣上也觉面热羞愧，不忍去看、不敢去回想。
杨徽音装睡的本领并不算怎么好，她似乎能觉察到圣人的视线望那处去了，实在是羞恼极了——圣人怎么这样呢，她能瞧他，但是圣人可不许往那里瞟。
她缓缓睁眼，将自己整个胡乱团住，怯生生地问道：“圣人，您想做什么呀？”
圣上睡着的时候，她固然是很有底气，但圣上醒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来面对昨夜发生的事情。
皇帝有些记不得有没有停下来，虽然隐约记得是有的，但凭他梦中的毫不怜惜与瑟瑟早起声音异样的哑，也不能完全确定。
“瑟瑟，朕昨夜可有对你做什么？”圣上情知问她怎么出现在这里已经没什么用处，便只能尽量温和含蓄，却还得直言：“朕伤到你哪里了？”
杨徽音被他询问，虽然离得更远，反而面上更热，但她忽然起了些坏心思，偏过身去心虚道：“就是图册上说的那些事，圣人忘了吗？”
她不敢去看圣上面色，虚指了指，“这里，还有这都在痛。”
女郎的肌肤柔嫩，他酒后与平日不同，难免带了些急切，扯乱的衣领里尚且能窥见一点她襟口酥肌的点点红，更不消说她还是初次，从未有男子造访过的地方，必然痛极。
她当然是难受的，但也没有皇帝想的那般，于是不忍莞尔：“圣人真的把那些话全忘了不成？”
杨徽音从未见圣上会面红耳赤过，他从来淡定，叫人望之似有成竹在胸，仿佛昨夜里专横且急切的他只是昙花那般，只开一夜。
“朕是不是说轻薄你的话了？”圣上心内便是有千言万语，在见到她展颜一笑的时候都不免一愣：“瑟瑟，你骗朕？”
“谁骗陛下了，难道这衣裳是我扯的，那里也是我抓的？”
杨徽音略有些不满，但难得圣人也有方寸大乱的时候，她忍不住多瞧一会儿，含羞忍耻道：“那里真的很痛……但我和您说，后来您便停了。”
她忽而想起初春常焯水拿来佐餐的笋：“笋尖轻点，不过寸许，您让人拿些治刀伤的金创药来给我就好了。”
瑟瑟这般磊落，竟似反过来安慰他的意思，反倒是教圣上疑心她到底是知道得太多，还是不懂与他这般的严重，轻声道：“瑟瑟，总是朕唐突了你。”
这样的事情发生，他自然是要追究罪责，然而其余无非小事，当务之急还是如何抚平她的伤痕，且不能叫旁人议论她。
“圣人确实没有说错，我昨天来除了给您送东西，还有几句话想对您说，可后来就被您抱进来了。”
杨徽音玉容生霞，她顿了顿，想到意知的提议，还有圣人夜里的脉脉含情，呼吸都有些急促，“我想问您一句话，想求您答应我，可不可以？”
这时节不要说一句，便是她说一百句圣上也会答应弥补的，他不假思索，“你说。”
她咳了咳，攥紧松乱的领口，鼓足勇气靠近他些，抬头与圣上对望，满是期盼，声音清晰而坚定：“圣人，我想请您做我的情郎，可以么？”
……
杨徽音问出来的时候只觉得浑身轻松，她固然做不到圣上不答应她就起身穿衣离去，但是经历昨夜，她有了一点底气，圣人不会拒绝她的。
要说一个轻薄了别人的男子，还指望被人轻薄甚至几乎强迫的女郎，翌日起身却还来宽慰他、邀请他做她的情郎，说是痴心妄想都不为过。
圣上都觉似乎是一种梦幻，他听后默然，但心内说不震撼却不可能，过了片刻，才轻叹了一声：“为什么？”
她如今不是那个无父兄可倚靠、便是被君王强幸也没有人敢出头做主的女官含桃，天底下有大把正值青春的郎君追逐她的美貌与门第，但她却说出这样的话。
自然，在随国公没有真的预备筛选乘龙快婿之前，他甚至会觉得，会愿意看着她嫁与旁人，只要她真心喜欢。
不过若是为了昨夜，她便觉得非要嫁给自己不可，他大可以告诉她，她仍是清清白白的姑娘家，即便不是，那她也不必这样委屈自己的。
“因为瑟瑟心悦圣人呀……您还要问为什么？”她似乎有些害羞，去捂自己似虾子样熟透的面颊：“我喜欢就问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您不就是担心我在意您的年岁么？”
不知道为什么，杨徽音觉得昨天晚上圣人自己说的时候确实诚挚，然而她这话刚出口，似乎两人之间的氛围都有些不大对，叫她生出一种错觉，圣上是不是生气了。
她连忙道：“我自然不在意的，若是在意，也不会问得出口。”
虽然随国公是她父亲，但这种情境，拿来促狭也不会有人知道，她斗胆低声道：“耶耶在意您君王的身份，亦更胜于年岁。”
她很有信心，大约是觉得圣上一定会答应她，来势汹汹，近乎咄咄逼人，可末了又弱了下来，别过头去不理人：“圣人若是不喜欢我，一开始便不要待我这样好。”
“我本来不知道世间还会有这样好的男子，还会待我这样好，可是您偏偏教我知道了，”她声音渐次低下去，惹人怜爱极了：“我见识过您，又怎么能容忍退而求其次？”
她不敢问，是因为旁的男子于她而言不过是退而求其次，但是在圣上眼中，她未必就是天下最好的女子，又或者只是把她当作吃吃喝喝就能哄好的小姑娘，并不是一个可以与之谈论情爱的女郎。
但是圣上待她的热切，虽说痛，可她是已经知道了的呀，那当然就问得出口了。
圣上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她的明媚动人自己是四十余年前就清楚的，只是这些年的相处，她总是一个面对新事物会慌乱羞怯、需要人引导教育的小姑娘，不知道何时，竟然学会向自己大胆地求爱，来引导他。
这些话他自问，是决计不会教给她的，而除他之外，也绝对不会有人敢教她说出口的。
“或许朕这样说，确实会教瑟瑟生出些误解，”他握了握杨徽音细嫩的肩，低声道：“朕不婚娶选秀，瑟瑟觉得，是为了哪个？”
就算是没有源源不断地选入新人，内廷之中，哪怕没有容色可以压过当年郑太后的女子，其实也是不缺少美色的。
相比于皇权的稀缺，稍有姿色的女郎在天子眼中也觉不过尔尔。
她觉得似乎是被隐晦称赞了的，很是心满意足，但圣上说过她幼时从未有过这种心思，便很善解人意地答道：“因为圣人宁缺毋滥，纵然宫中卫女郑娥盈列，却举目无中意者，就像太上皇待太后那样，对么？”
可是话都叫她说了，他实实在在的话却没有，杨徽音略觉不满：“看来我也不是那个圣人喜欢的人了。”
“瑟瑟，你是，你怎么会不是？”
虽说两人的身上现在着实不算光彩，然而圣上还是教她伏在怀中，轻声道：“便是前生，也会是的。”
她觉得圣上或许是在哄她，哪怕稍微有些好笑，但她思虑圣人宿醉与两人现下脉脉温情，还是很体贴地忍住了。
圣上自然能从她轻颤的肩与不匀的气里觉察出她的不信任，然而只是抚了抚她纷乱乌云，并未做过多辩解。
“圣人，我还有一件事，”她享受着那种被人捋顺猫毛的感觉，依赖地枕在圣上的肩头，低声请求：“您做我的情郎，能不能先不要叫别人知道，也别对我做那个事……”
她那里还痛着，虽然圣上也没有多么野蛮，然而她还是有些怕的，声若蚊呐：“我怕我吃不下。”
“那为什么不许别人知晓呢？”圣上应允也并不是贪她这个，但直视她眼眸的时候，还是几乎不可察觉地轻叹了一声：“瑟瑟是觉得，朕来做你的爱侣会教你面上无光？”
杨徽音摇了摇头，坦然道：“我只想和圣人静悄悄地在一起，叫旁人知道了好麻烦，总要有人窥伺问询，我不喜欢。”
她很享受与圣上在一起时的宁静与安心，那种甜蜜她甚至不大想拿出来与人分享，只想一个人独占，但可惜皇帝的身份放在这些女郎之中太过耀目，一旦她说出来，怕是没有安宁之日了。
更何况，她也不想立刻一举一动都被人注意，现在悠哉游哉，就算是偶尔称病，也没人关注太多，过得更舒心惬意。
“再说我也没有说一定要嫁给陛下……”
她想到了李兰琼告诫她的话，做女郎的一定要矜持，不能叫你心爱的人觉得太容易，太容易得到的姑娘，将来会吃亏，连忙补充威胁道：“我虽然爱慕圣人，可是喜欢是一回事，相伴是另一回事，万一您不那么喜欢我，我也不喜欢您，咱们得和和气气地分开。”
李兰琼告诉她如何拿捏郎君、不要在尘埃落定前让外人知道她有喜欢的人，防止所托非人带来的后患，她固然是出于好心，只不过她那一点算计，还想不到这个可爱的小姑娘会成为天子的意中人。
从来只有君主不要别人，还难得有女郎会筛选君王符合标准与否，她已然入彀，哪里还逃脱得了天子掌心。
她这样孩子气，不免教圣上忍笑，但他依旧点头应允：“朕虽然养过姊妹，但也是头一遭做娘子的情郎，不知该如何施为，只能竭力，确实未必教你满意。”
“那瑟瑟告诉朕，做随国公府娘子的情郎要先从哪一步开始？”
圣上低低地一笑，看似虚心求教的话中自有绵绵情意：“朕让人进来，送一点涂抹的药、伺候杨娘子梳洗好不好？”
其实便是她不说，他清醒的时候也不会过于强迫，她还是小了些，人生得细嫩，别说禁不得他用强，便是只轻薄相戏，孕育子嗣的胞宫也会感到疼痛，因此无论男女，纵欲都是不可取的。
她脸红得迅速，却佯装淡定地“嗯”了一声，她从前渴盼，现在却矜持了：“圣人是梳不好头发的，我要您身边的梳头内侍给我梳头发。”
他心情轻松，竟是极闲适地觑了她一眼，轻快道：“那朕确实该向他们虚心求教。”
内侍们早已经听见了内殿的人醒来了，何有为情知可能得争执一会儿，倒也知情识趣地很给圣人留了一分余地，等到圣上宣召，方才入内。
当然，给杨娘子的新衣与事后的膏药，以及或许会用到的避子汤，也同样预备齐全。
虽说因着皇家对于子嗣的需求，外加近几十年间三代君主于生育上的艰难，避子药几乎没什么拿出来的必要，但是杨娘子终究不是普通的姑娘，圣心难测，万一另有打算，还是该备一点的。
不过令人生疑的是，里面除了絮絮谈话，并不似昨晚还会有尖锐哭声。
往常先去伺候圣上梳洗的内侍今日倒是改成伺候杨娘子绾发，记录天子彤史的女官正欲进来侍候问询，见榻上虽然一片不堪，但并没有预料之中的两样东西，不觉顿住。
什么都没有，这怎么记？
圣上被内侍伺候更衣洗漱，正喝醒酒汤时见那女官愣神，不过会心一笑，心情甚好地道了一句“去”，倒惹得铜镜前的杨徽音回首斜乜了他一眼。
何有为自杨娘子不哭不闹，还要求梳头内侍给她按照往常的发髻梳头开始，就已经有些看不明白二人之间的关系。
似乎是没有幸的，但要是说一点男女之间的事情没发生，何有为也不信，因为宫人伺候完杨娘子之后，圣人按住她的肩，低声问：“现下可还能走动么？”
杨徽音甚至现在还有些迫不及待去远志馆进学，其实谁也不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她也谁都不会讲，但那种雀跃的心情却使她在心里已经一万遍讲过，像是一只啾啾啾的鸟雀那样快活。
她点点头，揽镜自照后又斟酌去问他，“圣人，我今日这样妆扮，您觉得好么？”
他去抚她鬓边细碎茸发，不自觉地亲了亲她眼角，低声道：“馀霞散绮，胜似海棠醉日，美不胜收。”
言语缱绻，当真温柔极了。
二人之间的亲密令内侍们大感震惊，却纷纷低头，装作看不见。
她含羞低头，手指都绞在一处，“我觉得太成熟了些，娇俏些更符合年纪。”
其实并没有，只不过她心境却有些变。
又道：“我吃一点茶罢，省得叫人发觉喝酒了。”
他一一依顺，正要问她要不要配一点燕窝酥吃，却见小黄门站在门外犹豫。
皇帝心情正好，倒也不计较：“什么事？”
那黄门深深见礼，见了杨徽音却有些犹豫：“回禀圣人，随国公求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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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阿爷来了！”
恰如天底下所有的女郎一般,杨徽音乍一听闻父亲过来，心里都虚得不成，幻想出他的杀气腾腾来：“糟了糟了,昨日学堂放假是阖宫皆知的，独我没有回家,阿爷一定是发现……”
一个未出嫁订亲的高门女郎，夜里没有回家,还在外面和醉酒的男子宿了一夜，想想也是要被拎回去打断腿的。
她心里乱糟糟，站起身踱步徘徊，口里也语无伦次地急出一堆话，然而抬头迎上圣上的目光,忽然就又安生坐回去了,只是还有些发抖。
他极沉静,并无一丝疑似被臣子堵在榻上的慌乱，温热的手掌隔了薄薄的罗衫按在她的肩上,低声一笑：“你在怕什么？”
她语塞,无言可答，她在怕什么呢,这些事情做都做下了，圣人尚且不怕,自然也能教她安然无恙。
“我怕阿爷赔了女儿，还要被圣人吓死,”杨徽音还是有一点忐忑,拉住圣上的衣袖：“圣人,暂且还是不要告诉耶耶,好不好？”
她嫣然一笑,似是想起了什么促狭主意，嗔他道：“叫阿爷知道您前一刻还在瞧我梳发描眉，下一刻去骂他，心里岂有不诋毁圣人爱幼色的？”
阿爷难免会多想她在宫中这些年是否已经与男子有了首尾，不说她，就是为了圣人的名声着想，他也不该将这事堂而皇之地说出去。
“朕在瑟瑟看来是爱训斥人的么？”
圣上才教她痛得行走不便，现下便是将爱屋及乌之心稍移一些，也能对随国公客气些，他端详她镜中容颜，低声道：“朕哪里便叫他白赔女儿，这些年朕在你身上用的心思难道比随国公少？”
随国公府这些年对杨徽音说不上多么出格的优待，但也绝说不上虐待自己家的娘子，只是说一个不起眼的小姑娘容易被芝兰玉树的哥哥姐姐们淹没，等她出落得美貌秀慧，咳唾珠玉，家中也同样会重视起她的婚事，力求尽善尽美。
只是这样的重视相比皇帝无尽的宠爱与呵护，很是有些逊色，圣上这些年花费在她身上的何止是流水一样的银钱，那些耐心教导与陪伴比遍身珠玉罗绮的奢靡享受更加珍贵。
圣上很有兴致地和杨徽音谈论了早起她想吃什么，从豆乳汤饮到蒸包粥面、油酥点心都说了说，还许她吃饱后可以用一点含桃，才预备去见随国公。
“圣人不是说不能点菜的么，”她想起醉酒迷糊的时候圣上含笑说要尝一尝含桃，提议道：“瑟瑟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圣人不是也爱吃么，我们一人一半，您不用只吃两颗呀。”
惹人厌的柳絮还没飘进内室，她先听见圣上呛咳了两声，起身去替皇帝顺气时圣上却停了，只是定定地看着她，叫人有些想要避开。
“朕夜里想吃，现下就不必了，”圣上略镇定心神，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手，温声道：“去吃罢，朕去见你耶耶，正好问一问你弟弟的近况。”
女郎对于自身清甜滋味令男子迷恋的懵懂无知叫人没办法解释，不过圣上倒是很想替她问一问杨怀懿的事情，见一见碍眼的随国公反倒在其次。
她果然很欢喜，又有些愧疚：“我这些日子一心顾着圣上万寿，都没怎么回府去看小娘他们，实在是不好。”
话出口，她觉得圣人似乎嘴角噙了笑，一时面热无言，起身到外面去用膳了。
何有为猜度圣上此时一定是心情极佳的，自己也能轻松片刻，便恭贺道：“奴婢恭贺圣人，心愿得偿。”
“朕何喜之有？”圣上步伐较平日都轻快了些许，眉目含笑，颔首道：“都赏。”
随国公想着圣上或许是宿醉未起，那其中亦有自己的一分出力，因此也很有等待的耐心，他今日前来是因为要试探一下陛下的口风，自然还是拣皇帝心情好的时候来。
他等了大约一刻钟才见圣人御驾往书房这里来，杨文远回家之后仔仔细细想了一遍，觉得那一日确实是自己太操之过切，满朝勋贵，也不是他说挑谁便一定能成的，这种事情得徐徐图之，将来由男方家中来对圣人奏明，或许还更好些。
选女婿，一是才华人品，二来总也得他的女儿中意，否则结成一对怨偶总是棘手，瑟瑟如今总在宫里住着也不是什么好事，她与世俗凡务隔断，眼光过高，完全不将终身大事放在心上。
最着急的反倒是他与夫人，还有她的小娘。
圣上今日似乎心绪极佳，见他甚至都没有询问有什么事情，很有兴致地令人拿了新茶过来，品茗聊画。
都不必猜，他赋闲多日也不会有什么要紧的大事过来禀告，但是皇帝赐座时候的和颜悦色，还是叫杨文远颇觉受宠若惊，恍如隔世。
——或许圣上过万寿，确实是心情很好的时机。
就是圣上赐的茶有些酽，一清早起身就喝这样苦涩的茶汤，人肠胃有些受不住。
侍茶才人煮的茶汤里苦的咸的都有，大约还放了胡椒，杨文远平日更习惯于绵柔的口感，得竭力控制住自己的神情，才能显得平静，但反观陛下，倒很自若。
“朕醉得厉害，还没到太上皇和太后那里请安，你倒是来得早，”圣上随口玩笑道：“朕也只有醒神的茶汤待你了。”
圣上温和起来还是极平易近人的，随国公也渐渐放下心来，圣人那一日不过是因为他奏对失当，天子平日和风细雨，才显得雷霆震怒不能承受。
他低头喝茶，却听见圣上说：“朕记得你膝下好像有几个儿子，是否也到了该开蒙的年纪？”
“回圣人的话，臣膝下诸子，只有最小的五郎怀懿，如今才读书不久，其余都已经年长，臣长子去年刚入朝供职。”
随国公不知道为什么皇帝自己明明是没有子嗣的，但是忽然就能聊到育儿上，他倒不似窦太师那样，皇帝不问到子嗣上，都能凭借启蒙之师的身份怼一句“的确如此，不似圣人膝下空虚”回去，他只是老老实实作答。
他以为圣上会去问长子，然而圣上又问：“这孩子读书可勤勉么？”
圣上想起那个面容清秀的男子，将来长成，也该是鲜衣怒马的郎君：“朕记得是你府上云氏所出。”
“圣人所言极是，”杨文远闻言微惊，折服于皇帝的记忆：“幼儿终究心性未定，不过和他姐姐还有几分相似，想来长大会更灵透些。”
嫁女从父议，从随国公府近年出嫁女郎婚事的好坏已然可见随国公地位的缓慢升迁，然而娶妻则从母议，怀懿的生母并不能成为他的助力，因此他也希望这孩子聪慧些，弥补出身不足，奈何幼儿是当真瞧不出来什么以后，他不敢冒失应答。
随国公对自己这个女儿真是喜欢又无奈：“臣的幼女长到这么大年岁，却是一心做学问的，昨夜听说学堂多放了一日的假，她竟半点不动出宫游玩的心思，仍留在宫中读书。”
对于女儿功课上的认真，杨文远还是很激赏的，但是她于婚嫁上完全无意却是令人十分犯愁。
圣上听他这样说，颔首一笑，“不错，改日带过来，若是个可用之材，朕看顾他一些也应当。”
皇帝的恩赏来得太快，几乎是连理由都懒得找来遮掩一下，随国公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听闻此言，心情振奋，瞬间神清气爽了许多，比饮了那苦涩茶汤还要提神。
他的本意是想着圣上也清楚，瑟瑟到了年纪，该出宫嫁人，递一个台阶过去，圣人会闻弦而知雅意。
但是圣人直接略了过去，什么都没说，可能这就是膝下没有儿女，所以不能产生心照不宣的默契，不恭敬地来说，便是他俏媚眼抛错了人，陛下完全不理会。
正当他失望之际，却听圣上问道：“朕记得上次杨卿说，你近来正在为女儿择婿，不知可有什么眉目了不曾？”
杨文远真疑心今日是什么宜出门的好日子，又或者圣上能明察秋毫，以至于听见人心，只是他决计想不到前一刻圣人的御榻上还有自家瑟瑟卧躺过的褶痕，只是很谨慎道：“小儿女事，岂敢有扰天听？”
圣上不愿意叫他继续在吏部负责百官评比考校，不就是为了这件事么，他倒也不会这样傻，同一个地方栽倒两次，万一叫圣上想起旧事，败坏了心情也不好。
但皇帝今日换了一种心情，便很有听臣子家事的兴致，含笑道：“不与国事钩连，朕觉得也无伤大雅。”
杨文远闻言应了一句是，他清了清喉咙，将自己心中所中意的人选一一道来，既然是博君王一笑，那也就谨慎地选了几个应该不会引起皇帝反感的人物。
这些郎君出身五姓望族，抑或是旧时王谢名门，家世已然一等一，而他们的父兄也大多是皇帝重用亲信，身边通房侍妾最多不超过三人，年龄在二十如许，男子家中也有意无意试探过随国公府。
当然除了这些人家，也同样有位高权重之人求娶他的女儿为宗室侧妃、或者高门继妻。
这些人家心里也不是没有章程的，能提出续弦与做侧妃的人并不辱没杨氏门第，只不过在他看来，女儿嫁给这样的人，多少是有些不顾清誉、攀附权贵的嫌疑，且齐大非偶，女儿心气高傲，或许并不愿意，因此没说。
他煞费苦心选择了一圈，见圣上的面色越听越沉，不免有些心下发紧，赧然道：“臣岂敢有选妃之意，不过是结两姓之好，自然更为慎重，因此难免多选了几家留心备选。”
如果对方不是圣上，而是与自己年龄相近的同僚好友，他大抵要将这些人选藏得严实，还要大吐特吐一番为人父母的不易，生养许多孩子，便会有操不完的心，不过圣上也就是听个热闹新奇，想来入耳却不过心，他说完便自己闭口了。
“早闻民间嫁女，乃是一家女，百家求，”圣上听罢，良久无言，继而笑道：“今日真正听闻，才知传言不虚，不过卿说的这些人朕几乎闻所未闻，不知道杨卿遴选可有标准？”
何有为侍立在一侧，窥见圣人落在椅扶处的手攥紧，几乎将其折断，不免同情地看了随国公一眼。
他身为内侍监，也算是极会做人的了，每每王公大臣塞些利好与他，他也乐得提点一二，省得彼此难做，也惹得圣人弗悦。
可惜杨娘子这件事情上没法说，一旦他自作聪明地泄露只不过是自寻死路，杨文远这样有成算，叫他主持百官考校与否，似乎都不那么重要了。
他不忍心眼睁睁看着随国公在错误的路上愈走愈远，因此默默垂头，眼观鼻，鼻观心，随国公说到底是杨娘子的生父，就是在圣上面前说错了话，想来也是不打紧的。
“回圣人的话，臣以为，若选东床，其一择身世，齐大非偶，寒门难贵，”杨文远今日在未婚的天子面前这样滔滔不绝，居然不是因为国计民生，而是因为儿女婚事，“臣女娇弱无依，恐不能柔顺夫君，亦不能受柴米油盐之苦。”
宗室亲贵有想从远志馆里挑选女学生为妃的也不少，皇帝大概明白杨文远这是有意委婉拒绝与皇室通婚，这也属他们五姓望族的通病，并不稀罕。
“其二选人品才学，臣下虽蒙陛下恩赐，得以荫封入朝，但这几位郎君，却也是有意走科举的，”杨文远在这一点上十分放心，杨徽音是读书识字的女郎，丈夫若不能压过她去，恐怕夫妻不顺：“能不图捷径安逸，自信胸中文墨，臣以为上佳。”
“其三年龄，也是为难，”杨文远也是个风流得不过分的男子，因此深知男子秉性：“若是同龄又或年长五岁为佳，若姐携弟、父牵女，皆不可，不过这些年纪的郎君大抵还没有科举入仕的前例，臣故而犹豫。”
“其四则是侍妾……”杨文远窥见圣上神色似乎逐渐失去耐心，自觉说的太多，连忙把后面其五其六都咽了回去，“臣以为弱冠的男子当以建功立业为首要，房中不超过三名侍婢为佳，其余臣暂且无暇顾及。”
“若是年长……超过十岁，杨卿觉得如何？”
圣上沉吟片刻，手指无意间在桌案“笃笃”敲了两下，似乎是在问他，又像是自言自语：“齐大未必非偶，侍妾倒也无妨，便是科举入仕与年岁……”
虽说皇帝的老师都是殿试三甲的人物，圣上自己可以自己点三甲，但是他身为君主，已经是百尺竿头，难再进步。
杨文远垂头听着，渐渐觉出些古怪来，他家自选他的东床快婿，就算是这些例问过苛，又关圣人甚事？
难不成那位太上皇的掌上明珠朝阳公主忽然有了嫁入世家做冢妇的念头，圣上随口便问一问？
不过根据他的经验，但凡旁人询问出一个具体的轮廓来，或许便是有那么一个人选等在那里，圣人想要明说，却又有些为难。
他陡然一惊，总不会有莽夫倚仗天家出身，先一步求到了陛下那里赐婚罢？
不过杨文远也是精细人，他方才恭敬，并未细窥圣容，如今却瞧出了些许不妥。
圣上不经意露出的手腕和颈侧，似乎有宠幸激烈时留下的女郎指痕。
或许是谁送的贺礼里，有一位颇得圣心的美人，所以今日圣人心情极佳，却又迟迟不愿意起身。
他眼明心亮，却仍避而不答，大惊失色，关切问道：“圣人御体，是何物竟致损伤？”
圣上夜间虽未彻底得偿心愿，然而男子被女郎抓伤非但不会羞愧，反而引以为傲，他在镜前匆匆一瞥并未觉得不妥，也没有刻意掩盖，更未处理。
他顺着杨文远目光去瞧，那是夜间她承受时耐不住痛楚，在他手臂处留下抓痕的一角。
“无妨，”圣上将空了的杯盏撂下，不着痕迹地理了理衣襟，淡淡道：“不过是朕养的猫犯了春病，性情暴躁，夜里相戏所致。”
杨文远默然片刻，不觉对圣上的回避觉得好笑：“想来御猫非同凡响，牙齿也与常人类似。”
圣上却未笑，只是瞧了瞧他，似乎目含深意，叫杨文远都有些后悔刚刚说出口的戏语。
“杨卿或许是早起发困，看错了，”圣上吩咐人再给他上了一盅又苦又涩的茶：“朕的御猫寻常都是极温顺的，从不咬人。”
……
宇文意知今日觉得，杨徽音似乎有一点怪怪的。
寻常时候，课间又或者女傅不在，大家混熟了都是极乐意分享周遭趣事的，特别昨日圣人万寿，整整热闹了一天，大家额外放假，都有许多话说。
但是杨徽音却像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在那里温她的书，写她的批注。
只是要说废寝忘食也不对，她偶尔看到有趣处，竟不免以袖掩口，小声窃笑。
今天杨徽音手里的《大统式》，主讲朝廷刑典，旁边还堆着许多前人的注释文章，教授律法的女傅虽然不似崔女傅那样要求背诵诗赋一样熟读记忆，但要求她们精读数遍，做一份笔记交上去。
这还不算完，过几日还要根据这些掌握的律条分为两队，进行清谈争论，若有厉害的娘子，甘愿毛遂自荐成为一家，还可接受旁人车轮辩驳，舌战群儒。
别说是允许辩论时翻动书籍，就算是把这厚厚的五卷书都刻在她脑子里，宇文意知自问是做不到一挑多人的，这门课又艰深又无趣，奈何中宗皇帝和太上皇都十分喜欢这本，要求臣子们时时学习，因此累及即将成为命妇的她们，简直是令人忧愁。
她看见这本书的时候比瞧见她哥哥还要头痛，能不哭就很好了，杨徽音就算是对这门课感兴趣，似乎也没什么能叫人笑出来的地方。
“瑟瑟，你真的能看懂吗？”
她悄悄凑近，看着那密密麻麻的笔记，敬佩之情油然而生，忽然就觉得杨徽音面对这门课笑出来就很正常了。
“下次休沐照旧我宴客，还请瑟瑟赏光，”她悄悄和杨徽音咬耳朵道：“闲庭书坊又有好多新品，说是不能明面上流通的，设辩的时候瑟瑟能带着我罢？”
杨徽音虽然不觉得这门课有多么艰难，但确实不至于笑出来，只是今日一想到圣上的脉脉温情与结实垒块，还有现下残余丝丝缕缕的痛，都叫她没办法不开心。
圣人是她的情郎，她只要一想到这里，就觉得自己的心跳得简直是疯了，几乎时时刻刻都在惦记着他的一切，包括痛也可以。
每每这个时候，她都会想，圣人此时也是这样惦念着她么？
“这个也不算太难的，意知家里也是显贵，你耶耶和阿兄没有教过你么？”
得益于圣人的睡前故事与时常引导，杨徽音早早就接触过这些，甚至实例也是见过许多的，她与皇帝辩论习惯，也知这些是朝廷命官的必修书籍，宇文大都督虽说出身寒微，可极受君王器重，对女儿很是疼爱，家中又没有旁的儿女，教导女儿应该不难。
“我阿爷才不和我说这些呢，他自己都不怎么会，我哥哥倒是有机会面圣，可惜是个闷葫芦，我和他一天到头说不上三句话。”
宇文意知很是羡慕杨徽音这样真正望姓出身的女儿：“早听说随国公温文尔雅，文不加点、手不释卷，瑟瑟有这样的家教身传，自然比我厉害。”
“那可令你失望了，我阿爷和哥哥也顾不上我呢，他们才不教我，”杨徽音忍不住笑，但是想到直接相问的主意是宇文意知出的，便道：“我尽力一试，我写好的本子你先拿去看好了，不要你作东道主，权当是我谢你。”
她从前还不知道，女郎示爱还可以如此大胆，但是还很有效，起码今时今日，她是足意的。
宇文意知反倒诧异：“我帮你什么了？”
“没什么，谢谢宇文娘子上一回的款待，明天再送些含桃给你，”都不用旁人说什么，杨徽音自己便险些露了马脚，她颊侧酒窝浅浅：“你方才还想和我说什么呀？”
“我说太后娘娘养的波斯猫昨夜趁着热闹逃出来了，可把郑娘娘伤心坏了，”宇文意知兴奋道：“今日中午有人偷听女傅说起，那猫犯了春，圣人半道遇见还被抓了一把，太上皇要人四处张贴悬挂，赏金千两。”
“太后的宫殿离咱们有多远，猫跑也跑不到这里，”杨徽音虽然喜欢猫，但对赏金并不在意，只是把皇帝给抓了一把才揪她的心：“圣人不要紧吧？”
“圣人应该没事，道听途说而已，除了那一千两银子实在，其他也未必真。”宇文意知瞧她紧张，不觉嗤笑：“杨娘子倒是忠君爱国。”
杨徽音瞥了她一眼，心却再也安宁不下来，晚间到用膳的时候听徐福来说圣人要过来陪她，匆匆拿了书箱往文华殿去。
然而一进门，她第一眼看见的不是早就等候在殿内的皖月，而是一只似乎才足月不久的小猫。
它的皮毛像是雪青色，生了罕见的长毛和蓝眼，在桌案上打滚撕扯，自己盯着又短又小的尾巴都能玩得开心。
而带它过来的男子正倚靠在胡榻上看书，五官看起来并没有什么损伤，只是见她过来，含笑道：“朕总觉得，第一日做人家情郎，瑟瑟送了朕木梳，朕似乎得送点什么贵重的东西回礼才好。”
“上皇用这只波斯猫同朕抵了一千两银子，朕想应该配得上你。”他将那猫送到她手边，指尖却在柔软猫腹的遮掩下，无意触碰了她的手指，“瑟瑟喜欢么？”
这是太后所养波斯猫新生里最好的一只，皮毛很是光亮，哭声也活泼有力，本来太上皇打算生育之后选一只最好的送给朝阳，但是今天，却被皇帝抢了先挑，拿来抵那一千两银子的悬赏。
杨徽音怔然，平日里更亲密的接触也不是没有，然而那隐藏在柔软猫身下的一勾一挑，却蓦然令她红了脸。
她忽然就知道害羞为何物了。
“圣人将自己送过来不就很好了么，我还要什么别的？”她仰脸去看他：“我送陛下的梳子算上雕工也不值十两。”
“朕知道。”圣上凝望着眼前这个抱猫无措的姑娘，语气缱绻：“瑟瑟的心意，何止千万？”
作者有话说：
圣上：暗杀名单+N
随国公：胡椒麻得人说不出话
除了侍妾，基本上都有很大出入
这本本来就是中篇恋爱小甜饼，主要就是恋爱，我尽量让它显得剧情多一点，不那么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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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小猫在她的手中,感受到生人气息稍有些不安分，去咬她的手指。
她很晓得这种新生的幼崽没有什么实质的攻击，就像她现在在圣上的眼里,无论是生气也好，羞极佯怒也罢,都只是些伤不到筋骨的可爱。
少女欲说还休的垂头含羞固然是尽日看不厌的，但是圣上还是更想听见她说几句话：“瑟瑟觉得害羞？”
“我不该害羞么？”她莞尔,忽而就很害羞地侧头坐去一边，颊侧霞绮未消，避开了他的目光，“那我平时忙起来，该怎么养它呀？”
太后是很有闲情逸致的女子,她养猫养鹦鹉都有许多闲暇,但圣上送她一个需要打理照料的爱宠,她欢喜是有的，但也担心养不活它。
“要养总要养好一点,我的心意简朴,圣人的心意太娇贵，我怕是得多花许多心思。”
“朕让人送些羊乳和肉糜来喂给它,皖月平日无事也可照看。”
圣上见她回避，也不去逼迫,只是絮絮与她说起在长信宫的趣事：“太后遭它母亲在手背抓了两条血痕出来，阿娘还不觉得有什么,太上皇却火冒三丈,要叫伺候猫的奴婢好好管教,它也只能吃这些了。”
养母猫固然能得到许多可爱的幼崽,但是阉起来又不能像是雄性一样简单,每隔几个月，太后身边的宫人看不住，就容易有些麻烦，但太后养都养了，也就只能如此。
道听途说果然是不可信的，原来是郑太后被犯了春的猫抓挠，那自然是会弄得人仰马翻，她想起早些年见过郑太后：“娘娘当初妆扮成女学生，上皇还亲自去接她的，这般爱惜，今日悬赏千两，看来这猫凶多吉少。”
“太后疼它，不过是饿几顿，打板子，多亏它近来凶悍，阿娘瞧见朕手上伤痕，也没怀疑旁的事，”圣上知她面薄，而杨文远说的那些话也叫人心里不大痛快，便将随国公调侃君上的那一节省略，轻描淡写道：“你阿爷说，伯祷近来读书还算不错。”
“朕也希望他能上进些，倒不求封妻荫子，总不能坠了你的颜面。”圣上顿了顿，“不过随国公能生得出瑟瑟这样的人物，想来你的同母弟也不会差。”
随国公膝下的儿女众多，便是世袭，前面也还有正室谢夫人所生的儿子，轮不到杨怀懿，不过圣上有心看顾，只要不自暴自弃，顺顺利利入朝，这一辈子总该是平顺坦途。
国公之位固然难得极了，但上一世连杨文远都止步于世子一位，如今这样，皇帝并不替她的弟弟感到惋惜：“等他再年长些，朕亲自考一考他，教他入太学，潜心做几年学问。”
老随国公是行伍出身，后代反而都是习文，很少有到军中效力的子弟，也是世事难料。
伯祷是杨怀懿的字，杨徽音听圣上这样亲昵，顿觉满满欢喜，将猫放在一侧的榻上，酒窝若隐若现，“这可是圣人眼中出西施，我哪里像圣上说的那样好，就算是好，也泰半是圣人教导的功劳，怀懿现在能瞧得出什么？”
她去握圣上的手，夜里痛极也在他身上不知道什么地方咬抓，当时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却总是愧疚：“那个药膏好用得很，我给圣人也涂一点。”
“多谢娘子好意，你再晚些想起，朕这里的伤就该愈合了。”
得益于君位确定很早，圣上就算是被太上皇放到军中历练也多是运筹帷幄，沙场并未在他的身上留下像前两位皇帝那样累累的伤痕，但还不至于吃不起这一点痛，毕竟能叫心爱之人抓挠，还是很见乐趣的。
太上皇今日发怒之余觑了他几眼，似乎连气都被这意外的变故弄消了一些，眼中满是揶揄，大抵是碍于继父的身份和太后在那里，不好调侃皇帝夜间的荒唐热闹。
“瑟瑟何必妄自菲薄，”圣上很是大方地教她打量手腕下那些细碎伤痕，直到她想解开系带看藏了一半的齿痕才阻止，似是无意间提起：“好些王公，也有想要求娶你的意思。”
“大理寺卿卢照风，郡望范阳，年仅二十五，朕记得他有个小妹，也是在远志馆里读书的，”圣上回忆从杨文远口中听到的人名，便捡了几个说与她听：“瑟瑟听说过这个人么？”
这是他记忆中最年长却又洁身自好的一位人选，毕竟能全部符合随国公要求的人也不算多，总有一二处不合但总体十分优秀的郎君。
杨徽音并没有觉察到自己的危险处境，她对旁的男子不甚关心：“听说过，是个年少有为的郎君，听说前几年迎娶了一位宗室县主，后来做了鳏夫，也很受女郎们的青睐。”
远志馆里的故事一共就那么多，五姓之家，适婚的男女几乎都心里都有数，这些消息都是摆在明面上的，她只是知无不言：“能做了鳏夫还能叫人倾心，想来极佳，可惜就是年岁有些大，否则一定更……”
她终于察觉到周围气氛的低落，忽然就立刻打住了这个话，反而捧起了圣上的手，在上面轻轻吹了一下，还轻柔地摸了摸，企图蒙混过关。
圣上静静瞧着她，目光锐利，却偏要听下去，“更什么？”
她咬唇低头想了片刻，忽然莞尔，把猫放在皇帝怀中，叫它代替自己去逗他：“一定会更容易叫圣人拈酸。”
那猫还有些瑟缩，圣上一笑，道它怕生，先放到一旁不管几日，不必急于戏耍，才笑吟吟地去望她：“你怎么知道朕会吃醋？”
他说怎么知道，杨徽音本来有些不敢肯定，现在却觉得果然就是了，便用帕子扇了扇周围的风，认真说：“或许是嗅到了气味。”
她说：“圣人以前虽然和我说朝里面的事情，也谈论相公家里趣事，但从不只说年龄郡望与婚否就住口，您说这些，没头没尾的，还没有讲相公们吵架的事情有意思。”
那一双眼极灵动，显得她狡黠极了，圣上的目光不回避，完全没有否认的意思，承认得很磊落：“世家多才俊，朕每每坐朝，也不免生出相较之意。”
“为什么，圣人今日服错了什么药？”
杨徽音摸不着头脑，还是她先开口要陛下与她试一试男女情思，但她今日虽然一心惦念着圣人，想着皇帝是否在想她，可也没有立刻便与那些有志向成为皇后嫔妃的女郎仇雠相视，如此患得患失：“都不像您了。”
皇帝的心高气傲教他反而驭下十分宽容，贤明的君主有容下的美德，圣上说君主所做的是驾驭人心，不需要通过臣子的卑微粗劣来衬托自己样样胜出，只有中枢的臣子能干，才能更好地治理国家。
他也是这样教导她的，瞧见旁的女郎优秀或有野心，亦不必生出嫉恨意，只要她达到能够驾驭掌控她们的位置，那么她们再怎么优秀，也是为她所驱使，她们明事理是很有助益的，像是太后从不嫉妒，除却对丈夫和自身的信心，态度也是同理。
即便她从前不明白对皇帝到底是何种意思，但远志馆里大家身份相差不大，平素相处顶多偶有口角，圣上也从不教她会生出别的女郎有一日能越过她的错觉。
她是圣上养大的姑娘，纵然论及血统在随国公府里不算最佳，但却应该有这样的自信。
可是皇帝今日，与往常所思所想、所行所为大相径庭。
“做皇帝的时候没有想过，但是做瑟瑟的情郎不免生出邹忌问美之心，”圣上与她离得这样近，是很适合隔着小几伏低去亲她，但终究没有轻薄，只是低声相问，“朕与范阳卢郎孰美？”
杨徽音原本坐在那里，灯烛明处偶尔能见到漾起的酒窝，然而现下是压不住的明显，她忍笑道：“君美甚，卢郎何能及君？”
“骗人，”圣上不信她的说辞，并不见遭人揶揄窘迫后的生气，但也没有因此自得：“他无暇入远志馆，你都没有见过他。”
“没有见过便没有罢，”她亦坦然，因为确实没有见过，“正是因为没有见过，更不妨碍我偏私陛下之心了。”
卢家入宫的姑娘是家里的十一娘，叫舜华，性情温和，虽然也是被家里娇惯的脾性，但与她相交甚好，要是想见她的兄长一面，并不算为难，当然从她的美貌上来推测乃兄，也可见一斑。
不过大理寺卿容貌的美丑与她没什么相干，她欲偏私那更是理直气壮，没有一点可能存在的愧疚心：“不过正似圣人瞧我，我便是见了，也觉得圣人更好，天底下不会有比圣人更好的郎君了。”
“臣之妻私臣，而宫妇左右，莫不私王，”她道：“我偏私陛下，这不是常理吗？”
又不是什么非进不可的忠言，她也确实不曾违心。
圣上道：“瑟瑟一片赤诚，朕自愧不如。”
他喜爱她，得失心愈重，不见往日清明，如今她肯抛却对父兄老师的态度，尝试如男女之间相处，杨文远的话在皇帝耳中，便难得多了几分份量，不再如过耳之风。
随国公说的每一个人，他都有记得，有些皇帝其实还是很看重的，有些或许还未在今年的考场中崭露头角，但午后，他们的名姓容貌都已经呈到了皇帝御案上。
何有为亲眼见过陛下冷着脸一个个审阅过，然后丢到了火盆里，嫉妒之心几乎不可理喻，但杨徽音自然无从听说。
“也不是大度赤诚，”她思考些许，诚恳道：“我也不懂该怎么来喜欢陛下，但陛下在我眼里最好，这应该就是喜欢，圣人会吃别人的醋，我听别人说也是一种喜欢。”
她应该也是会吃醋的人，不过喜欢皇帝这种事情，一般的女郎都做不到这样坦荡，时时刻刻表现在脸上，她偶尔会生闷气，但没有立场，也不能阻止别人心里想什么，所以还没遇到真正能叫她吃醋的人和事。
陛下的醋意莫名其妙，但她勉强也能理解。
“或许前些年，娘娘有意让您立中宫的时候会有些，但那时候我又不懂，陛下成婚与我无关。”
她笑意盈盈，目光流转间顾盼生辉：“现在外面都传您是否终身不再立后，姑娘们倾慕您，也是偷偷倾慕，女郎们都是很要脸的，独我不要。”
一张榻上，彼此连心口都枕过了，她才敢主动跨越两人之间的鸿沟，试探他的心意。
“但是瑟瑟总不会永远都这样的，”她觉得圣上既然是自己的情郎，那自己也有生气吃醋的权利，毕竟从小到大，她任性都是受到允许的：“我再长大些，可能也会讨厌别的女郎接近您，就连偷偷爱慕您也不行，到时候圣人不许生气，也不许凶我。”
她顿了顿，忽然就因为未来他有可能觉得自己善妒而有一点赌气式的拿捏，“要是圣人生气，那就生气好了，我就知道您不是我的良配了。”
“不会的，”圣上见她这样善辩，心头莫名柔软，拍了拍自己的膝，教她过来：“朕抱一抱瑟瑟。”
或许是原来问心无愧，从来圣上抱她，杨徽音都不觉得有什么，今日挪过去的时候却有些许出于矜持的迟疑，她道：“圣人，我说得不对？”
心心念念的美人在怀，便是不做些别的什么，他亦满足，摇了摇头，目光不觉柔和，轻声问：“瑟瑟，那里还痛不痛？”
他夜间太强横，今日她并不如往常活泛，虽然与粗通男女之事有关，人会矜持一些，但他见了也还是挂心的。
杨徽音脸热，点了点头，却去推他，很有些后怕：“圣人别再来抵我，一会儿还要再上一回药的，我好怕。”
那件事她亲自尝了一回才知道，若不是与他做，她是一万个不情愿叫男子碰的，反倒是把看书得来的梦幻一齐打破，圣人那里要是能如手指一般秀气些就好了。
她不会那么痛，也能尽量喜欢圣上身上她唯一不太喜欢的东西了。
皖月昨夜没跟她去，今日中午才见了第一面，早就提心吊胆。
她见娘子羞于对人言处竟有被男子入侵痕迹，哪怕不敢问杨徽音如今是否冰清玉洁和个中细节，亦对夜间之事心里有了影子，对皇帝很有些微词：“便是天家不待见随国公府，好歹也疼了您许多年，怎么说要便要，视若宫人，一副胡虏作派？”
虽是晚膳掌灯时分，但是皇帝却并不曾动欲，她纤体柔弱，只是这样抱着，都能觉出来她比起自己的玲珑娇小，养了这么些年，骑马走路都舍不得，学会一点就行，但其实精细太过反而不好，圣上明白其中道理，只是他一直很难下叫她参加危险运动的决心。
她很乖顺，或许是因为还有些爱侣之间不熟练的青涩，因此教他很安静地抱着，没有坐在他怀中讲述今日学堂里的趣事。
只是皇帝能觉察出来，她的呼吸是竭力克制的平稳。
他轻抚瑟瑟的眉眼，动作轻柔，她当真极美，对比随国公，虽说有几分相似，可称得上青出于蓝胜于蓝，或许是这一分爱屋及乌的心思，圣上忽的就有些释然。
其实当他预备饶过随国公府的那一日起，杨文远不就已经得到了终身的免死金牌么？
若瑟瑟不是他所觊觎爱慕的女子，而是如朝阳一般的金枝玉叶，随国公那些条件，在他看来几乎是必须一一符合、没有商量余地的了。
正因为没有如果，堂堂天子也会有一日落到被人放在一起挑选比较的境地，他才会生气愤懑，理智之外，像是中宗与太上那样以绝对的权柄做出许多不可置信之事。
尽管知道不对，但也会做。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他曾是那么不喜随国公，不喜他于女色上的风流，也不喜他对待庶出子女的冷漠，但光是这一点上，他并没什么错处，甚至也算很好。
——那些在杨氏可婉拒范围之内的皇族，杨文远和夫人并没有流露出竭力攀附的意思，只是他们做父母的料想不到，瑟瑟自己选择的东床快婿是杨家拒绝不了的君王。
但是皇帝总也有控制不了自己生气的时候，圣上觉得，或许等下回紫宸殿去，没了瑟瑟的相伴，依旧免不了为此事与杨家置气。
“朕改日带你去跑一跑马，”他怕她不愿意，轻声哄道：“你若愿意，去随国公府里转一转，想拿些什么去尽管来告诉何有为，他会处理妥当。”
杨徽音倚靠在他肩头，感受男子的热息，那令人脸热的温柔絮语是她想了一日的，如想象中一般令人心中悸动。
尽管她很想去抚触天子单薄春衣下坚实的腰腹和手臂，但思虑到那个很容易情不自禁的物事，忍住了那份好奇，只教他细细轻抚。
她本来很委屈，有没有那事只能看皇帝愿不愿意自持，哪怕她很信清醒时的圣上，只是仍旧有些不敢亲近的怏怏。
可是听到圣上这样说，忽然又很想笑，摇摇头，“我这几日课业重得很呢，陛下看重《大统式》，我就是不做官也得烂熟于心，这几天翻书做摘录都头痛，判错了好几桩案子，多亏不做官，也不给人当讼师写状子，真真误人。”
便是家大业大，天底下又哪有这样肯教人贴补娘家的情郎？
皇帝记得她在上律法的课，君王要求官员理解深刻，自己更要明了其中深意，他也知道这东西无聊透顶，一般女郎不做官，学了也是无用，看不到实用的前途，就很不容易喜欢，因此之前给她讲解都是很不系统地拿了些小故事逗闷。
但最近女傅们担心圣人会不高兴她们以朝廷要案来讲解，所以选题分析更偏民讼纠纷，触刑者少，皇帝不关注这些本应该是县令来做的小事，就没有教。
即便聪慧如她，一时不能完全领会其中深意，也会得女傅一句“以后出嫁，不要教夫家晓得是我教过你这一节”的犀利批语。
“圣人还像是从前一样教我罢，”她苦于应付考核，撒娇似的把书箱里的本子都递到圣上面前去，“这几节陛下批折子批两三句就足够了，可我得凑足千余字才能抵过去。”
她央求道：“圣人辛苦几夜，我过两日好好答谢圣人。”
这些皇后学来是很有裨益的，圣上没有不答应的道理，但她开口，就不妨碍他合理挟恩讨一点好处：“瑟瑟预备如何谢我？”
她不愿意据实以告，颇踌躇一会儿，“那我就许圣人带我去郊外跑马，好不好？”
不待皇帝被她气笑，杨徽音理直气壮地反问道：“我看别家有情郎的娘子，得矜持再三才会答应情郎邀约，我不矜持，圣人不会瞧不起我罢？”
这个自然不会，圣上无奈将她放下，吩咐人进来磨墨铺纸，先把晚膳呈上来。
他只是忽然不担心过些时日瑟瑟要去的辩论了。
——有这样噎他的伶牙俐齿，还不如担心那些被她气到的同学。
……
律法一科上，杨徽音的笔记与心得几乎是被借走最多的，其次是卢氏的女儿十一娘舜华——她嫡亲的兄长掌管大理寺，她要分析论证虽说不能直接调取案宗，但有这样一个信手拈来的哥哥在，这种她会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一挑多人的车轮战还是很令人生惧的，谁也不是能一气呵成《神灭论》，单压六十余位王公权贵所著文章的范中郎，卢舜华很有和杨徽音各列一队打一打的念头，因此也会来借她的心得一观，知己知彼，当然杨徽音也会来借她的看。
杨徽音最近得了一只小猫□□宠的事情也不是什么新鲜奇闻，女孩子之间爱炫耀，往往一日之间，和她来往亲厚的人就都知道杨娘子的狸奴叫做“鸳鸯”。
鸳鸯的母亲是波斯猫，父亲或许是一只鲁西狸猫，罕见的蓝眼异瞳与长毛，很是美貌。
要不是它的母亲抓了太后，让太上皇很是不喜欢，大概皇帝还未必能从长信宫把它拿出来。
卢舜华听过她对人的夸耀，来拿笔记的时候不免很是羡慕她能有这雪绒绒的狸奴做伴，讨好道：“杨娘子是住在宫内的，下午咱们的课不多，女傅多不管课间事，怎么不叫鸳鸯出来玩一玩，我哥哥新从外面订了金灿灿的笼子，被我讨来闲置，装猫出来也是使得的。”
她听母亲说过家里有为哥哥娶随国公府这位七娘子做续弦的打算，两家的身份门第极为相合，随国公对年轻的大理寺卿过往升迁履历和房中态度亦十分满意，只是很犹豫卢照风的年岁和娶过亲的经历。
但毕竟前任的嫂嫂没有留下子嗣，且已经过了服丧一年的期，而随国公的女儿究竟是庶出，互有所短，彼此抵消，谁也说不着谁。
卢舜华对这一桩婚事还是很有促成之心的，她蛊惑道：“杨娘子原先不是还说想听杀夫碎||尸案的后续么，我哥哥便是主管这桩的，早就定案下论的了，你把它抱出来给我摸一会儿，我去央他，把来龙去脉誊抄一份，管包你满意。”
女郎炫耀的不好就在这里，炫耀过了，别人羡慕，或许就有后续的请求，杨徽音也很为难，倒不是她舍不得，只是那究竟是皇帝送她的，她难免生出几分不许人瞧的小家子气来。
不过她确实觉得听凶案比听说书还有意思，这件事轰动一时，然而其中细节并不对外公布，皇帝也不许她多问，所以又有几分犹豫。
“你能弄来再说，”她寻了个借口推辞：“我听说大理寺卿是个辛苦的活计，去年令兄看了一万两千余宗案子，在京中都传遍了，你与其央他费心讲述，还不如直接教他给你买一只更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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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卢舜华在这上面还是很有几分信心的,她将这事告诉了母亲卢王氏，十分欢喜。
“其实我倒也不独为了那一只猫，”卢舜华年纪也不小,对兄长的婚事也有几分意见：“阿兄都二十有五了，还是孑然一身,他以为他是宇文大都督呢，做鳏夫做到三十岁上还有太上皇和太后替他操心婚事？”
适龄婚配的女郎用以联姻,总是珍贵矜持的，不独随国公府，其他的人家对大理寺卿的年轻有为也十分赞赏，但他在婚嫁上却并未如在官场上一般顺遂。
“那个女孩子总是住在宫里的，前几日她母亲谢夫人来做客,身边也不见她,”杨氏的光辉门第下,卢王氏对嫡庶的挑拣倒是没那么严苛，“你是见过的,她生得如何,举止合度么？”
杨徽音无疑是待在远志馆里最长久的姑娘，卢舜华虽然不敢打包票说哥哥一定会喜欢她,但总愿意在母亲面前讲几句中听的话。
“她生得极美，随国公疼她,鬓边常簪绿牡丹与珍珠钗，每天都换发式和衣履,不过杨娘子也正是爱美的年纪,大家都很羡慕她能这样打扮,”卢舜华谨慎道：“性情算不上多活泼,虽然有些要做女诸生的沉静,但这不正配哥哥么？”
一个负责复核案件的大理寺卿与爱听离奇凶案的小娘子，同样手不释卷，除却年龄相差略大，卢王氏也觉得起码和她预想相去不远，道：“那等他回府，你自己去同他说，看看中不中意，要是能成，将来杨娘子的狸奴有了新的孩子，哪有不与小姑的道理？”
“不过这件事须得悄悄的，”卢王氏也有自己的考量：“议亲未成，先把事情泄露出去，对两家的名声都有损无益。”
太上皇当政的时候总是乐于见到新旧臣子的联姻，当年时局动荡，也产生了不少新寡的贵女，现在却无这等好事，卢氏想要寻一个新的儿媳确实是一件不大容易的事情。
“除了梳妆打扮，这孩子兴趣倒是怪异，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哥哥回来后好歹也能有个知己，”卢王氏忽而叹道：“咱们郎君的条件明明白白摆在这里，就算不想唐突，可是总也得知道他家女儿的人品样貌。”
她还是有些放心不下：“这些诗书礼仪、奏章律法学得好固然锦上添花，但为郎君的妻子，最要紧的还是身体康健，能主持中馈，和睦妯娌姑嫂。”
而这些却不是区区课程上的成绩能看出来的。
卢照风从官署里回来的时候并不算晚，春夏白昼渐长，妻子去世之后，他习惯晚膳后过一会儿再回府。
往常这个时候父母都各自有事情去做，兄弟姊妹偶尔能遇上，但说几句话也不多。
因此他完全没有料到，会在自己的书房外看见十一娘身边的婢女。
卢舜华在他房内看了一圈，醉翁之意不在酒，看书都困得不成才将人等回来，听见动静连忙将书册捧在手中认真研读，算计着他进门那一刻才后知后觉地仰头，粲然一笑：“七哥今日又复核了多少案子，怎么这时候才回来？”
卢照风一怔，他视十一娘如妹如女，总觉得这孩子要是突然殷勤问询起来不会有什么好事，但这件事倒不值得隐瞒家人，直言道：“四百余件，所以回来迟些。”
“十一娘到底也大了，怎么这时节来我的书房？”卢照风板起脸的模样虽然清冷，很有能唬人的威严，但面对调皮捣蛋的妹妹总是柔和一些：“想要借的书挑好了没有，快些回去睡罢。”
“下次的辩题已经定了，我又是和随国公府的杨娘子打擂台，我想找的书、想问的话也只有七哥能答疑解惑，偏你回来得晚。”
卢舜华的重音在于杨娘子，但怕他未必能听懂，于是生气道：“怪不得人说卖油的娘子水梳头，大理寺卿的妹妹总辩驳不过外人，可见是你这个做哥哥的不上心。”
果然他很意外：“这位杨娘子很厉害么？”
与妹妹一道读书的女学生，他向来是不关注的，毕竟那些女郎大多数没有嫁人，与他手里的案子也没什么关联，不必耗费心神。
卢舜华平日心气也高，但为了教他感兴趣，不免带刺道：“这门课原该是我最拿手的，女傅们也最喜欢我，但是杨娘子夜里还常拿回去研读，写出来的论稿总是比我漂亮，我回来想要问你，便总是不得闲。”
远志馆里的女学生住在宫里的也不是没有，但大家都说，杨娘子似乎格外勤奋些，时常夜间在外面对宫人和女郎们开放的藏书阁苦读写作，有时候甚至不回来。
“这与家学有什么干系，分明是人家的刻苦超过你，”话是这样说，卢照风还是走到妹妹的身侧，提笔凝思：“你想问些什么，今夜一并问了，七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卢舜华见他上钩，便毫不客气道：“倒没什么别的，只麻烦七哥将去年碎尸案这一节的案宗调与我看看，我看杨娘子这一节写了，却不够详尽。”
……
第二日杨徽音坐在自己座位上，看着卢舜华完全没有过来寻她的意思，还很有几分低头丧气，才将心放下来，她本来就有几分舍不得将自己的猫拿给别人瞧，既然她拿不来自己想听的凶案，也就将这件事揭过去了。
圣上这几日白天处理朝政，晚间还要替她分担一点课业，虽说这些课后的任务她自己也能写，只是格外依赖皇帝些，借口多一点时间与他相处。
所幸两人的字迹相差无几，圣上又不介意替她写东西，下笔时刻意模仿她的娟秀，简直以假乱真。
课间卢舜华从府中带了酥油鲍螺来分，等茶课之后，随着那些学习烹茶后的练习成果都进了众人的肚子，她想着或许下一回轮到自己该分享的时候是不是该拿一点燕窝酥来佐茶，又或者前几日圣上带来的酥软奶点，很值得对她们推荐一番。
正当她胡思乱想的时候，卢舜华却慢吞吞靠过来一点。
“杨娘子，你的笔记我可以再用几日么？”她似乎很怕杨徽音索要回去，便道：“那笼子我今日带来送你啦，不过有两桩事情，一个好的，一个不好，我想和你说。”
无事献殷勤，杨徽音顿觉手里的鲍螺都不香了，她警惕道：“你不如先说些不好的。”
“不好的事情就是我哥哥说，前两日女傅邀大理寺官员入宫讲学，便如太学一般行事，只是要提前上奏，可令外男入内，”卢舜华犹豫道：“我哥哥本来是觉得男女有别，不肯应承的，但他瞧了你的手稿，打算请旨来讲一回。”
大理寺卿听闻人生得俊秀端正，许多女郎争睹风采，他要是过来讲学，也能成为一时谈资，但是他先对杨徽音有了印象，杨徽音要是课上想要躲懒一些，又或者只当一个看客，恐怕不行。
圣上对这位大理寺卿似乎颇有微词，就是为着两家议亲的事情，她默默将手里的点心放下来，“十一娘不是说要替我去问案情后续，怎么反倒是将我的手稿拿给旁人看？”
大理寺主管天下刑事审核，而现任的大理寺卿又是有名的一目十行，传闻一日最多断狱五百余件，骇人听闻，他主管司法，论说手稿能叫他看到指点也是一种荣幸，但是杨徽音却有些不悦。
平常的男子也就罢了，圣上似乎很是在意这位独身良久的鳏夫，她既然已经有了相好的情郎，之后再与大理寺卿扯上干系，圣上大抵没有如此容人的胸襟。
——更要命的是她作业里面好些内容还是皇帝御笔亲书修改，平日里臣子不敢有异议，万一他当成给女学生批作业那般随意批判指摘，圣人的脸面又往哪里搁？
“没有没有，闺阁里的东西，我哪敢随意传到外面去，再说我七哥也不是那等轻浮人，”卢舜华连忙自辩，“这便是另外一桩好事，七哥说，既然杨娘子有兴致听，他课上便多讲几句，只是他究竟不是说书的，只管详实，若有不精彩的地方还请娘子海涵。”
她那位好七哥的原话自然不是这样说的，非但如此，她还被灰头土脸地训了一顿，说是她视国家法度如无物，为了一点蝇头小利，便以他人命案详情作为交换讨好之物，实在是无半点心肝，读了书也不见明白事理，不如从此不读。
卢舜华被他训斥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根本没有还嘴的精力和胆气，后来还是央了母亲过来，将本意说明。
七哥本来就是极为孝顺的，听说母亲中意这位随国公府的娘子做他的继室夫人，才有些犹豫不决，因此便取了个折中的法子，正巧远志馆的女傅因为讲到律法，曾经相邀几回，顺水推舟答应了。
那本笔记他翻看了几页，觉得可以用来了解女郎们理解的水平，便要留下两日，以备参考。
她哪敢将这样的丢人事说给极有可能是自己未来七嫂的杨徽音，十一娘自问不是恶毒的小姑，还是很盼着能和一个明事理的女子结成姑嫂，竭力将话说得好听一些。
男人哪有不爱容色的，只在表现与否罢了，徽音生得漂亮，人又聪慧，和七哥志趣相投，必定是个贤内助，她年岁相差这么多，七哥但凡对新婚妻子愧疚一些，将来由不得他不上心。
只是卢舜华到底很心虚，也不提要看杨徽音那只很可爱的鸳鸯猫了。
杨徽音不觉得白得了人家讲课授业和一个精巧笼子感到开心，只暗自觉得头痛，大理寺卿又不是不受娘子追捧的人物，她和人家见都没见过，却能劳动尊驾，必然是为了父母之命。
只是圣上的态度在先，这件令人苦恼的事情总不好去问皇帝，平白增添两人之间的烦恼，她都有些沉闷下去了，只道了一句谢，千叮咛万嘱咐，教她尽量早些将笔记拿回来，她还要看的。
宇文意知见卢舜华过来之后，杨徽音便有些不高兴了，她还指望杨徽音能带着自己这个滥竽充数的蒙混过关，自然关切：“瑟瑟，卢家的十一娘欺负你了？”
杨徽音心烦意乱，借口与她走远了一些，到僻静游廊处才相携坐下，闷闷道：“意知，你有过情郎吗？”
她们同岁，她只能与圣上一人接触，而宇文意知能接触到的男子比她更多，连直言相告的主意都是她出的，杨徽音见不到郑府里的李兰琼，就只能问一问她。
“有的呀，阿爷总说世家里规矩太多，纵然荣耀却也不甚快乐，他希望我能选个自己真正中意的郎君，”她悄悄道：“我前后寻了三四个呢，最开始觉得好，后来又都觉得不好，就与他们都一刀两断了。”
宇文一家的作风向来保留了纯朴粗犷，杨徽音对她能做出什么来都不觉得意外，而除却学识之外，她有许多事情都需要求助这个同岁的女郎。
“你也知道，我之前不是问过你们若是喜欢一个男子，该送些什么做贺礼么？”
这件事的后续她从不曾和别人说起，宇文意知后来也没问，她现在要说起的时候仍觉面热：“他后来是应了我的，但我阿爷他们却替我相看了别人家……”
她借口宫中事多，很少归家，好来逃避阿爷对她婚事的关怀，然而她正当妙龄，有些烦恼却不可避免：“我现在可是骑虎难下了！”
宇文意知定定地看了她许久，将杨徽音看得都有些赧然的时候，终于忍俊不禁：“我还以为你面皮薄不敢问，又或是被人家拒了不敢说，这些时日不好意思探话，没想到你不声不响，倒是把事情做成了！”
杨徽音不肯说具体是哪一家的郎君，她也不去讨嫌惹人羞恼，只沉吟片刻：“瑟瑟，我记得你说他人不错的，难道是令严眼光太高，你担心选不上这乘龙快婿？”
“那倒不是，”杨徽音含羞，轻轻摇了摇头：“我和他才好没有多久呢，哪里就到谈婚论嫁的那一步了？”
这一点宇文意知很是理解她：“是得好好甄选，万一他有什么不好，你又已经不能脱身，岂不是把终身都误了？”
做情郎是一回事，嫁人又是另外一回事，情郎只要找的隐秘，对婚嫁的影响几乎等于没有，但议亲的事情叫别人知道，中间若是还有些不顺利，往后再寻另一家心里就有计较了。
宇文意知道：“他的家世既然配得上，等到你情愿，教他爷娘上门商议就好，随国公府要是与之无仇，想来令尊顶多心痛女儿，刁难几句也就罢了。”
她的阿爷还不至于敢拒绝天子，更不敢让太上皇和太后亲自登门，但是她并不是那么想要嫁人，“嫁人有什么好的，若是嫁人，便得与男子行周公之礼，我可不想那么痛，还想和他这样多相伴一些时候。”
皇帝虽然同她说并无与女郎相好的经验，然而无微不至的疼惜与略显青涩的相处，叫她很是心满意足，只想沉浸在现在的安适与欢乐，并不想立刻更进一步。
但她若是不想成为众人目光聚焦之处，爷娘对她婚事的关心就是没有办法避免的事情，要是叫陛下晓得卢氏确实起过与随国公府结亲的心思，心里总不会痛快。
宇文意知没想到是这样的缘由，觑了几眼她娇怯风流的身段，不知道来日叫哪个有福气的消受去，忍笑道：“那可怎么办，难道不告诉你的情郎，教他伤心吃醋？”
“自然也不能全不说，那我成什么人了，脚踏两条船？”杨徽音主要是怕圣上误解之余又要迁怒卢氏，不免对卢家的娘子生出几分怨气：“十一娘做什么要将我的东西给旁人看，叫她哥哥生出误会，还当我阿爷真看中他成东床了！”
大理寺卿要入内宫讲学，定然是要向天子提前禀明，她不担心圣人会不知道此事，只是担忧万一那人说错些什么话，引火烧身。
“就是，卢家的郎君心里也没个成算，多大的年纪，随国公面前都未必执子侄礼了，还想求娶你做继室的娘子，真是不害臊！”
宇文意知将传闻中的大理寺卿归于和自己哥哥一类令人头疼的人物，加上杨徽音不喜欢，所以不免骂得狠些，但却被杨徽音以手指轻按住了口。
方才还一脸愁容的她听到最后一句，忽然涨红了脸，叫宇文意知莫名诧异：“我哪句说的不对？”
“没什么，”杨徽音被戳中了一点心事，怒气莫名消散，反而莞尔：“算了算了，我还是想想怎么和他说罢。”
……
卢照风下了朝后被单独留下来与圣上议事，刑部断了几桩秋后问斩的案子，大理寺以为颇不妥，他将近期的一一看过，而后将有异议的案件整理出来，上呈天子定夺。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难道是快入夏的原因，圣人这些时日似乎待臣下较往常有些心浮气躁。
但也有可能只是对他，因为最近他和刑部较的真越来越多了，一连翻出许多案情。
有些甚至已经是太上皇那一朝的事情，或许圣上以为，屡屡推翻上一位君主所为，有损圣誉，且并非和睦相处之道，很是不满他的不通世故。
但这本来就是大理寺份内之事，纵然君主不满，可到底圣上也未曾放到明面上说，他不愿意过分强项，可还是要时常到紫宸殿来叨扰，因此也只能将陛下的面色当作不见。
他站立回话，向来笔直如松，只是皇帝御览的间隙，他也不免思绪飘远，圣上前些时日驾临太学，游幸之余，听说对世家子弟的疏忽惫懒十分不满，几位博士虽未遭斥，却以为面上无光，这些时日愈发盯紧，家中的九郎这些时日简直是苦不堪言。
卢照风正想着，眼神不知不觉飘到了圣上御案一侧的字上，皇帝近来新作美人戏狸图，他来之前大约正预备题字作序。
猫儿枕在美人的心口，却还不安分，被窗外飞来的蝴蝶引诱，画中的绝色佳人将它松松揽在怀中，不肯放走。
莫名的，他觉得圣上的御笔亲书，今日分外眼熟。
他默默想，原来甘作独身的圣人天子，也会有作美人图的缱绻情致。
“卢卿做事，向来是很少出差错的，”圣上将他所陈疑点一一看过，又问了几处详情，卢照风回答亦妥当，很是满意，然而却并未准奏：“看来大理寺积年的案件不够你瞧，竟有了往远志馆讲学的志向。”
卢照风想了想，之前太后似乎也恩准过朝廷官员入内讲学，他此举并无不妥，“回圣人的话，女傅乃家母故交，诚恳相邀，臣以为盛情难却。”
圣上哂笑，却道：“果真如此？”
卢照风侍君坦诚，回禀称：“除却舍妹，乃是前时两家议亲，碍于宫禁之隔，家母确有令臣入馆探究试见之意。”
婚事未定，他并未说出具体的名字来，可见君子，圣上的面色倒是缓和些许，又道：“前头讲学，后面便定亲，传出去于卢卿名声无益。”
“男婚女嫁，天下自然之理，”卢照风诧异道：“两姓结好，乃父母之命，臣不惧流言。”
圣上正欲作色，然而何有为却神色匆匆地进来禀报，低声在圣上耳边说了几句，圣上随后挥手示意他退下，匆匆中断了这场谈话。
卢照风想，或许是什么重要紧急的军报，不方便他知晓，因此识趣离开。
他走远的时候，清风送来一声甜腻的喵呜，他身形顿了顿，忽然想起来不知道是谁说起，皇帝养了一只脾气不大好的御猫，偶尔损伤御体也十分纵容。
大抵就是它了。
然而那发出声音的罪魁祸首，已经半倚在胡榻上，慵懒享受这惬意的凉。
她鬓边换了新的牡丹簪发，鸳鸯眼的小猫已经有些熟悉紫宸殿书房的气味，很悠闲地捕捉投落在地上的日影。
见圣上过来，她很是识趣地又咪呜了一声，惟妙惟肖，连鸳鸯也忍不住回头疑惑去看，而后她又忍不住笑，撒娇问道：“圣人，你瞧我学的像不像？”
“瑟瑟，今日怎么来得这样早？”圣上见她春衫换了夏装，更显清爽娇妩，去抚她沁凉肌肤，道：“青提色的珠玉串，比珍珠更衬你些。”
她也很喜欢那圆润珠玉里似能流动的浅浅青绿，配她簪发的绿牡丹很是清爽，但她今日过来，却不是来向情郎求教妆发的问题，而是来教他宁心静气些。
“圣人喜欢吃碧色的葡萄，便要往我的身上挂么？”
她伸手，不避初夏的一点燥，似往常一样要他抱着，而后却出其不意，在他颊侧轻啄了一下，“圣人似乎是中了暑，叫人弄点冰口的豆沙酥山来。”
女郎身上清爽的香环住裹紧了他，圣上听到耳边细若蚊呐的安抚：“我不懂事，委屈圣人了。”
两人若没有这一层也就罢了，偏偏有了以后，这些事情很难教圣上舒心。
圣上面上似乎见了一点笑意，随后那面部却随着下颚的收紧又严肃起来了，他屈起食指在她额间轻敲：“你身上见红，又变着法琢磨讨一口冰吃。”
她很不服气：“我是真心这样想的。”
不过她想，已经是第三日了，顺带吃一点也无妨。
“那好，”圣上不待她开口，果真只吩咐人做了一碗，他记得她素来的日子，赞许地点了点头：“那瑟瑟未来七日不吃酥山冰酪，就是心疼人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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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圣上平日并不怎么喜欢吃这些冰凉甜品,但今日却故意一般，当着她的面将那一碗吃得干干净净。
她的眼神随着内侍监将玉碗拿走而失去了光彩，失落地抱着那只鸳鸯眼的猫,却转过身去，不许他照著作画。
“瑟瑟怎么了？”圣上提笔凝思,见那要入画的美人并不配合，不免觉得好笑,隔着桌案唤她道：“还差最后几笔，瑟瑟等一会儿再睡。”
“圣人都吃了，一点也没有留给我吗？”
她这回并不疼，只馋得失望，虽然不能自己独占一碗,但总能蹭着他的心软吃一点,伤心道：“还当着我的面吃完,圣人只关心政事，却一眼都不看我,是不喜欢我了吗？”
要是他吃东西的时候眼睛不是总盯在书本上,而是偶尔望一望她，就该知道她的目光有多可怜。
圣上正是知道她委屈巴巴的目光有多能叫人怜爱,才不要去看，他笑道：“瑟瑟真的在看朕么,有你在这里，朕哪里能分心去看奏折,难道看着的不是你的画像？”
杨徽音无言可辩,她听圣上笑话道：“只怕瑟瑟眼里盯着的唯有朕手中的吃食,却瞧不见朕的目光所及。”
她一时失去凭据,但是依旧有些委屈：“可是有我在这里,圣人需要看什么画像，鸳鸯看着我的时候，我都忍不住给她多吃一点肉粥，圣人却铁石心肠，还顾得上我在看什么？”
“所以鸳鸯被你养得有些过胖，仔细将来真成了滚滚一团，”圣上看着她手中已经初见日后滚圆模样的小猫，觉得心软确实不是什么好事，不免叹息：“瑟瑟，你自己说的，可以不吃。”
“那瑟瑟可以言而无信吗？”她仰着头道：“圣人，给我吃半碗或者一勺，我就满足了。”
“那成什么样子，朕不给你吃，便不肯安心让人画么？”
皇帝虽然这样说了，但最后她不断地示好，言而无信却又可爱得不讲道理，只差学着狸奴在胡榻上打滚，还是磨不过去，又让膳房做了一份后，极小气地给了她一个碗底的份量，但比一勺还多些。
她将心心念念的东西吃到嘴里，圣上神色间的不赞同，她也可以心虚地忽略不计。
圣上管起她的事情无疑要比随国公这个亲阿爷还要更多更细致，但是却并不教她觉得腻烦，只是偶尔想踩一踩圣上那并不十分牢靠的底线，作为日常的一点乐趣。
她将那一点碗底都吃得干净，也想哄一哄圣上，不催着圣上作画，反倒主动说起大理寺卿的事情：“圣人不如直接驳了大理寺卿的提议，他本来也不是爱凑热闹的人。”
不知道为什么，她自以为体贴地说完这句话，圣上神色却并不见好，杨徽音继续道：“或许是因为我家里和他家里都愿意结亲，他才不得不勉强来见一见我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姑娘，说到底也是我不好，好奇心太重了。”
她很认真：“圣上不许他进内宫，任凭是多高的官职也不能无圣命擅闯，他其实也不愿意，您驳了是叫他有顺水推舟的借口。”
圣上倒也不会怪到她的身上去，卢家名门，确实不会长久看着年轻的儿子做一个独居无子的鳏夫，想要逼迫儿女相看，总有许多借口。
而卢照风本身也是有续弦的想法，瑟瑟貌美且与他门第相当，他也难免会动心思，若是他实在是不情愿再娶，倒也不必投放出给随国公府暗示的举动。
照杨徽音转述的那些话，他入宫讲学，不正是一大半为了这件事么？
“恰恰相反，”圣上摸了摸她顺滑如水的青丝，平静道：“朕打算准了卢卿的提议，让他入宫讲学。”
见杨徽音很是惊奇，圣上不免有些惩罚似的去掐了掐她柔软的面颊，他责备道：“区区一堂课的时辰，瑟瑟觉得朕连这一点容人之心都没有吗？”
“卢照风不光是记忆力上惊人，推理与定案也是有理有据，他给你们讲课，朕觉得也没什么不好。”
圣上本来是想叫她稍微疼一疼，后来却有些留恋那柔软的手感，爱不释手地又捏了几下，怜爱道：“瑟瑟待朕的心意，朕是知道的。”
只是他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杨徽音的衣着，不觉有些暗暗蹙眉，盛世之下，女郎的衣着愈发大胆，她们耐不住暑热，身前的系带也是愈发的低了。
若站于师者的位置，不免饱览秀色。
“不过便是能教人看到瑟瑟的身姿一点，朕也一样气量狭小，”圣上别过眼去，“他倒是挑的好时候，冬日竟不见人邀他。”
杨徽音被他说得都有些害羞，就算是不喜欢人捏自己的脸，她也十分顺从地叫他这样把玩，忽然想起圣上或许还有许多事情，她总在这里捣乱，皇帝就总要分出心神来照顾她，没有时间去看别的。
“圣人还是画我好了，”杨徽音莞尔，俯身去褪了足腕上系着的可爱菱袜，仰头对他道，“既然穿的这样清凉，圣人不如画不着鞋袜的美人好了。”
她渐渐懂事，女郎对别人看到自己的丰盈之美很自豪，只要男子的眼神不过分，倒也不以为意，但是足部隐私，仅次于女郎羞人处，只有爱侣能够看到。
圣上笔下的仕女更加风流飘逸，慵懒不堪，但那幅画作注定要被盖上君王御印，私藏高阁，只教他一个人瞧见。
“我这里只给圣人看，别人是看不到的。”
她平日走路不多，又没有经历过裹足的痛楚摧残，甚少见到日光的足部细嫩柔美，弓起来去触他的膝，像是狸奴那蓬松且大的尾巴轻轻扫过，令人心神荡漾。
杨徽音此举本意是哄自己的情郎开心，然而圣上却似触到了一块烙铁，下意识紧绷起来，只是又不得握住轻移，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瑟瑟，朕画就是了。”
她半伏在胡榻上，去逗弄自己的爱宠，丰盈处的姣好愈发显露，柔美的足被浅色清爽的裙摆遮住，却又不完全，半掩在那几乎可以流动的长裙下，或许是构图有些为难，她觉得圣上今日作画比以往更迟缓些。
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刻也更长些。
然而杨徽音作为入画人，不需要思考些什么，她倚在那里逗弄狸奴，渐渐困倦无力，屋内摆放了少量的冰，既令人觉得舒适，又不容易教寒气侵染。
圣上作画渐渐专注，似乎胸有成竹，她悄悄示意鸳鸯跳到她怀里，用它柔软的皮毛替自己暖腹，一人一猫，互相偎着进入梦乡。
等她再次惊醒，是因为睡梦中沁出来的汗，和类似那夜的噩梦。
杨徽音觉察到内殿暗暗浮动的热和身前的一点酸痛，面上除却睡梦中的绯红，又添了旁的热意。
梦中她仿佛又被男子抚触得有些呼吸不能，他的手掌握住女郎丰盈，肆意取乐，令人又酥又羞。
然而梦醒时分，皇帝却执了一卷书在看，神情悠然自在，完全不似窃花的盗贼。
唯有生了鸳鸯眼的小猫还坚持不懈地在……见她醒了还喵呜两声，似乎欣慰又埋怨，她怎么才醒。
圣上后来见她睡着，便不许人再往室内添冰了，将画作亲手收好，静坐读书，见她忽然翻身坐起，目光不免被她吸引，以为是她做了噩梦，便走过来站定，教她倚在自己身前，慢慢摩挲着她的青丝安抚。
“瑟瑟做了噩梦？”
他摸了摸她绯红的面颊，低声道：“让人在温水里拧了巾帕，擦一擦就不热了。”
杨徽音却委屈：“鸳鸯好重，压得我睡不好。”
圣上觉得她也该到了起身的时辰，只是好笑：“还不是你喂的太勤？”
“它一只猫，怎么还懂得轻薄我？”她低头去指自己心口，忿忿道：“我那里又禁不得碰，它的爪子有力得紧！”
圣上怔然片刻，与那只骤然被嫌弃的猫对视片刻，忍俊不禁：“它是将瑟瑟当作阿娘亲近依附，想要讨一点吃的。”
不过她确实身体还在抽条般地生长，格外脆弱，圣上之前醉后略微失去分寸，都教她很不舒服，因此便严肃了神情，“晚上不要给它吃。”
圣上特意请教过郑太后，想知道阿娘平日里都是怎么将这些爱宠打理好的，才晓得杨徽音实在是过分溺爱它了，猫也通人性，知道做些可怜的动作就能有好吃的，更是挑嘴。
她忽然就又心软了，“可是它还在长身体呢，多吃一点没什么妨碍。”
圣上也不与她争辩，只是温和地看着她：“那么它能长到一两袋精米那样沉重，还愈发爱娇，动不动就要人抱，瑟瑟想抱着一袋米走路吗？”
她身前还痛，觉得虽然鸳鸯长得标致可爱，但圣上说的很有道理，便点了点头，忽而又疑惑：“我从三四袋米长到好几袋米那样沉重，挑嘴，还要人抱，圣人是养我上纵容，在狸奴身上总结教训？”
“瑟瑟自己知道就好，何必说出来？”圣上不意她会这样想，便顺着玩笑了两句，然而随后声音却轻缓下来：“瑟瑟就是再长出几袋米来，朕也会喜欢抱，你又不是狸奴，朕从不觉得厌烦。”
……
远志馆放假休沐的时分，圣上从不阻碍杨徽音回家探望双亲，他知道杨徽音在学堂里也会认识许多女郎，需要空闲去交友闲逛，并不管束得太严，只是会叫人随侍。
杨徽音这次回随国公府并不算十分情愿，她抱了鸳鸯回去，但又不免为卢家的试探而苦恼。
鸳鸯的笼子还是换了的——圣上不许她用卢家十一娘送她的那个。
然而出乎她意料，杨谢氏知道大理寺卿入宫讲学的反应很是平淡，她留杨徽音吃了一盏茶，温声道：“我说七娘子，这有什么好在意的，你是杨家的女儿，天下要瞧你、评论你、爱慕你的人多着呢。”
她很遗憾自己的嫡亲女儿订婚出嫁正逢随国公府风雨飘摇，尽管丈夫现在的位置也很不稳固，但起码他性情谨慎，不会犯什么大错，是以后面的女儿反而嫁的好一点。
不过现任的随国公夫人原本就是一个厉害的女子，妾室们得宠偶尔挑衅两句，借机要些吃穿有的，却也晓得自己的分寸，杨谢氏也不会苛待她们的儿女。
像是杨徽音，她的生身母亲从来不得宠，运气好有了一双儿女，还都机缘巧合得圣上赏识，也能低调，云氏这个女儿在家中留住不长，比已经出嫁的杨怀如还要少，她教导时偶尔会产生酸涩，但也从不表现出来。
“你见到的郎君太少，其实何必害怕呢，卢氏门庭华贵，固然芝兰雅馥，可你也并非等待人挑选的羔羊，”杨谢氏对这样的事情很淡然：“他们挑拣你，你也挑拣他们，所谓联姻，不过如此。”
大理寺卿年少有为，前程似锦，而杨家的七娘子也同样知书达礼、貌美娴雅，卢氏试探，说明对随国公这位仍然待字闺中的女儿很有几分意思，但是在他们没开口前，也就仅此而已，他们心照不宣就可以了。
圣上对于这方面的教诲确实不多，自然术业有专攻，天子不擅长、也不喜欢提起联姻，杨徽音又私下瞒了父母许多事情，听闻杨谢氏这样说，却并不觉得豁然开朗。
她心有所属，那便失去了挑选旁人的资格，也不应该成为被别人挑选的一员。
只是她又很难对已经逐渐疏远陌生的父母讲明少女曲折十八弯的心事，没到决心要嫁的那一刻，她更不愿意因为这桩事的公开，打破现有的平静和甜蜜，立刻被迫入宫去做皇后嫔妃。
她真心爱慕圣上、引着陛下亲近她和被迫承受他那夜的狂风骤雨，区别大着呢。
“母亲教诲的是，不过女儿要是说并没有相中卢家的七郎……”杨徽音索性选了一个更直接的理由：“您和阿爷会生瑟瑟的气么？”
杨谢氏一怔，随即想到大理寺卿在外面的名声，笑道：“你还没有见过他，怎知道自己不喜欢？”
一个丧过妻子、专心办差的郎君，不入那等喜爱温柔小意的年轻女郎眼中，似乎也没什么奇怪的。
“眼见为实，你见一见也不费什么心力，”杨谢氏留她说了几句，就叫杨徽音回去和云氏坐一会儿再出去交友赴约：“过些时日，长公主又要设宴，她一向喜欢你，到时候你大姐姐也会回府，我带着你们一起去。”
云氏每月只能见到女儿两次，见面便要她将在学堂里的事情细细讲述一回，杨怀懿今日也正好在家中玩耍，见了姐姐的猫，抱着就不撒手，坐在那里乖乖听母亲和姐姐在说话。
到底是圣上送她的东西，杨徽音说着话不时就会去瞥他，口头警告道：“这猫是阿姐最喜欢的，借你抱一会儿可以，要是弄痛了，仔细我教训你！”
鸳鸯比较通人性，虽然被生人抚摸，却是个温顺黏人的主儿，并不见什么异动，杨怀懿喜欢极了，但慑于亲姐姐的目光，只敢轻轻抚摸它柔软光洁的皮毛。
“你有养猫的精力和仁心，怎么不略分些在自己的终身上，夫人一连和我说过几回，你这个冤家横竖都是瞧不上。”
云氏在府中只能算是不起眼的存在，她惯看世间冷暖：“夫人疼你，那是因为你是杨氏的女儿，可她终究不是你的亲娘，你一而再再而三这样，夫人冷了热心肠，不肯替你用心寻觅了怎么办？”
别的娘子这时节都知道讨好嫡母，杨徽音这个人却是反其道而行之，她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去戳她额间银纹莲花：“这样心高气傲，你是要和那些书本过到老，还是入了宫，被天家富贵迷眼，想着嫁给圣上？”
人对血缘关系愈亲近的亲人总是格外随意些，要是平日，杨徽音这时节会有一点不耐烦，然而听到小娘的后半句却掩面失笑，一双灵动的眼睛半遮在绣帕后，格外狡黠。
“小娘，我要是真的嫁给圣上，成不成？”她慢条斯理地去掰了一块糕点，用惯常喂猫的动作给了杨怀懿，有意无意道：“说不准圣人喜欢我，对我一见钟情，想要立我做皇后呢？”
云氏只觉得她在顶嘴，气得冷笑一声：“做你的白日梦去，圣人要立后，十几年前就立了，何苦还等到现在，专门把后位留给你？”
一直默默抱猫听着的杨怀懿却忽然出声，小孩子不懂事，反而认真思考起来这件事的可行，“阿爷说圣上似乎想要见一见我，我和阿姐生得很像，圣上若是喜欢我，我就告诉他，我有一个适龄出嫁的姐姐，而且阿姐也喜欢他……”
话音未落，他感受到了来自小娘的不善，立马闭口不说了：“小娘我错了，小孩子不应该听这些事。”
婚事被人拿来说嘴，杨徽音却未如云氏想的那般生气，她只道了一句不和他计较，随后却想起来圣上的话。
怀懿生得确实很像她，只要初次见面他不给圣上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将来总归还是顺遂多些，当然他要是再有些才干就更好了。
她很欢喜圣上能惦记她的同母弟，但是也同样希望这孩子能够给圣上和她一份满意的答卷，而不是叫人议论以外戚晋身。
她握了握杨怀懿的手，温声道：“五郎，你要好好读书，知道吗？”
杨怀懿不解，歪了歪头，不过正如许多长辈说着说着话，就能将话题硬生生拐到阿姐的终身大事上去，也有许多人讲着讲着，就能说到他的课业。
阿姐或许也终究成为了这种人。
不过对付这种问题，他倒是不像阿姐那样直白地说出来，只是很乖巧地应承下来：“伯祷知道啦！”
……
经过圣上的首肯，大理寺卿与远志馆商定，休沐之后的第三日正好是国朝的命官休沐，他利用这一日的午后来为女学生们上课，两不耽误。
远志馆里的女郎本来就有不少是暗暗倾慕大理寺卿的，而外朝九卿到内廷讲学，殊少见到他这样俊秀的郎君，因此虽然每一日女郎们都会精心妆扮，但这一日，却是格外用心。
杨徽音本来想要不要不打扮，直接这样素面朝天，后来一想却有些刻意了，拒绝也拒绝得小家子气，索性也拿出一个中午的时间费心思考着装上的事情，不愿意弱于旁人。
圣上坐在她身侧为她簪花，虽然频频令女郎不满，也十分有耐心，他的瑟瑟在男女之情上总有许多新奇的看法。
她以为教皇帝来亲自为她妆饰是用坦率来打消他的疑心与不快，事实上仔细来看，紫宸殿御前行走的内侍，今日几乎有些如临大敌的战战兢兢。
他真心喜爱的姑娘盛装打扮，却是为了去见一个她父母更认可的男子，哪怕她不喜欢，天底下未必有比这更令人郁卒的事情。
不过圣上还是很耐心地听她的苦恼和见解，终于，她选好了衣裳首饰，却对着满满一大盒的口脂十分头痛，“这又该搭哪个才好？”
她一心要打扮得出色，虽然并不是为了大理寺卿，只是她不肯谦逊，说是因为她弱于旁人，请使君选一位更好的美人相伴终身——她就是很好，万一他有继续的心思，她也会坦然地私下告诉他，杨氏的娘子并没有相中他。
圣上见那琳琅满目的颜色，深深浅浅的红，还有乌青的口黑，回忆起每日她来见自己的清丽打扮，心中莫名酸涩，如往常一般拍了拍膝，柔声道：“瑟瑟过来。”
杨徽音很喜欢要求圣上抱着她，也喜欢圣上主动说要来与她亲昵，因此虽然纠结唇色的苦恼，但立刻便坐到了他怀中。
她仰起自己的头，闭眼等待圣上在她眉心间怜爱的一啄，她曾承受许多回这样的怜爱，最开始或许是如父如兄一般的疼爱，后来却是恋人之间无言的缱绻。
圣上向来很喜欢她眉心处用妆笔勾勒的花朵，平日也情不自禁便去抚触亲昵，因此每一回额头那里她总是描摹得十分用心，还刻意兑了些味道清甜的香粉，引诱着他这样做。
然而这一回，她的下颚却忽然被抬起，隐约尝到了男子饮过茶后的甘芳留香。
圣上从前总是怕吓到了她，但今日的午间却很有些少年人的冲动，浅尝她檀口滋味，继而又有些不满足那些微的清甜，趁着少女惊愕愣神，更加深了这份突然的缱绻。
杨徽音待他覆上来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圣人的心思，但是却因为手足无措，半点没有防备，明明圣上午间没有饮酒的习惯，她却似醉了一般，只知道任他索取，完全没有反抗的力气与本能动作。
同时感受着他唇齿的强势与自己心跳的狂速，她头脑木木的，面色却愈发醺醺然，如玫瑰汁子的红。
她气有些急促的不稳时，这样的出格才中止。
圣上亲完了她，含笑低头去瞧，面色虽平静，然而她抬头望去，却觉他眼中脉脉情意，悸动不可言说。
他捏住她下颚，伸手到她的妆台前随手蘸了一点石榴娇，仔细涂在她颜色已经润泽的檀口上，大约是从呼吸间觉察出了她心内既慌又怯，笑着道了一句：“如此便已然极好。”
她掩饰般地轻轻咳了一声，起身恋恋不舍地瞧向圣上，她颊边的霞晕未消，局促不安，但圣上却很是释然，鼓励般地握了握她的手，“瑟瑟，走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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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圣上与杨娘子亲热时,那些服侍的内侍宫人愈发伏低了些，不敢抬头去看妆镜前相拥的男女。
但是尽管杨徽音知道他们不敢，也会觉得害羞,她的心极乱，口中似乎还残留了被人裹挟的触觉,只能偏过头去，勉强说得出一句话,“圣人晚间还会与我一同用膳吗？”
“会的，朕先去探望太后，瑟瑟下了学，可以直接到文华殿等朕。”
圣上含笑望着她，两人却都没有提方才的事情,仿佛一切水过无痕,只是一个不妨事的小插曲,“瑟瑟见君时都没有这样盛妆过。”
他从来都是这样平和从容，教杨徽音猜测圣上是否在吃不相干之人的醋,都疑心自己是不是想多了,她柔声道：“那以后我每天都打扮给圣人看。”
她平日倒也没少打扮，只是今天大家都是一般精心,她会更用心一些。
“你还在读书，不用每日总花心思在这上面,”圣上摇了摇头，忽而失笑：“将来瑟瑟会有比这妆扮起来更繁琐的时候。”
她面色愈见红意,压过那一层薄施的胭脂,他笑吟吟道：“到时候瑟瑟不嫌麻烦劳累便好。”
何有为听到这句的时候,午间的困意几乎一扫而空,他站在角落里,惊异地望了一眼圣上。
皇帝会迎眼前的这位女郎入宫，他自在东宫时便有猜测，现下才表露出来，虽然对杨娘子而言太早、太突兀了一些，但于圣上而言，这桩婚事未免太晚。
圣上的耐心虽然面对杨娘子的时候无穷无尽，但也是有底线的，比如，当随国公府与其他世家的交好联姻之心按耐不住时，圣人哪怕依旧宽容杨娘子的想法，却也终有越礼之举。
杨徽音步出内殿之后，圣上又独坐了片刻，她妆台上的东西琳琅满目，精致繁复的物件堆叠摆放在一起，构成了女郎独有的闺阁气息。
他坐于其中，仍然能感受到她的存在。
“朕方才是否太过唐突了一些？”
圣上大多数时候是纵容她来对自己胡作非为，当然她的胡闹也胡闹不到哪里去，自己却第一回 当着众人强行对她做这样情人之间亲密的事情，亦是心绪激荡，现在想想，那种强烈的独占宣扬之心是否也叫她害羞，或者以为自己吃醋幼稚。
“圣人说哪里的话，娘子不是也没有生您的气么？”
何有为自然不敢指摘君王，相近禀道：“您与娘子亲热，原本便是应当的事情，有些姑娘家，心里是愿意的，面上又矜持，两情缱绻，难道还要郎君冲动之前，问一问女郎愿意与否么？”
“那女郎答应了，便审视自己是否婚前表现轻浮，女郎不答应，心里其实却又情愿，心口不一，便是情郎相问，也未必见得高兴。”
他见圣上含笑相听，趁机道：“您待娘子素日太温和，但奴婢拙见，娘子虽然主动，但或许会以为您心内以为您待她的情意不过尔尔。”
当局者迷，有些时候反倒是局外人看得清楚些，圣上虽然才到而立之年，却从少年起便波澜不惊，不像是年轻气盛的东宫，反倒时常露出与年纪不相合的沧桑与悲悯。
是以从他看得到的地方，圣上总是不勉强这位杨娘子的心意，她愿意做什么都可以，不愿意做的事情也从不勉强，待她好得几乎叫人以为这便是理所应当，反而觉不出圣人的纵容与私爱。
杨娘子毕竟正值青春妙龄，她待圣上主动，撒娇痴缠，自然也会盼着圣上待她主动热切，圣人的情意或如汤泉般温暖涓涓，滋润人心，这样的相处，使两人很难会有少年爱人之间的争吵，但这年纪的女郎也会喜欢少年的血气方刚，为了情爱冲动无畏。
何有为不敢彻底说明，圣上所缺失的恰恰就是这一点冲动，圣上将杨娘子看得太重，患得患失，竭力克制压抑，反而会让心爱的女郎怀疑他是否不够狂热，只享受女郎的主动与痴心，所以才能时刻这般淡然。
杨娘子这样长久生活在天子羽翼之下的女郎，已经习惯了圣上待她的好，又如何能不期待圣上对她更好更浓烈的情意？
可惜天下每一对爱侣都有他们自己相处的方式，有些时候外人瞧得清楚，但却不能置喙。
“你总是拣好听的话来同朕说，”圣上指尖残存了一点柔媚的红，他抚弄着她留下来的香粉盒，目光中或许是连天子自己未能察觉到的情意，轻声责备身边侍立的内侍监，“叫人将东西收拾干净，朕去长信宫探望上皇与太后。”
他活了两世这样久长，然而与心爱女子真正生情相悦的时光却不过两月，在如何待她上，还未必能有自己身边的内侍看得透彻。
圣上也不是没有主动过的，然而昔年前车之鉴，即便是在遥远的从前，也难免令他生出许多顾虑来。
此一时，彼一时，有些事情，到底是不一样了。
……
杨徽音今日盛妆，并不习惯头上簪了玉钗与石榴花的沉重，步履轻缓，极见婀娜风仪。
然而这样貌美矜持的女郎在游廊上走着走着，不觉就用团扇掩住了自己的面，似乎防着谁瞧见她面容上的羞怯。
徐福来瞧得出娘子今日心绪的纷乱，似乎欢喜，又很是恼怒，嗔喜之间令人摸不着头脑，不免发问：“娘子，您怎么了？”
虽然徐福来是御前的内侍，然而被派来跟随她已经有许多年月，杨徽音正急于向一个人倾吐心内事，倒也不避讳。
她走出这样远，明明知道男子急切间留下的痕迹已经被娇艳的口脂覆盖，却仍觉得面热，生气回首，很有一份小女儿的娇嗔，“圣人他怎么这样呀？”
本来不过是一堂极普通的课，只是堂上三尺，站立的乃是一位朝廷官员，他却非要在这个时候扰乱她的思绪，叫她唇齿间残留他的痕迹与气息，杨徽音很是不满：“我哪里听得下去课！”
圣上还是第一回 清醒时与她这样毫不避讳地唇齿相接，甚至便是那夜迷醉，也是急切胜过温柔的情致，没有时间和心情来做这样的游戏。
这出人意表，她现在想着念着的，完全都是铜镜前的那一幕，那石榴娇与她今日的妆容相符与否又有什么要紧，她恍惚木然，根本没有瞧见镜中的美人，话都说得很勉强。
——她只知道那是她的情郎当着奴婢们做完那些亲昵的事情，只有她一个人慌乱心虚，他却十分从容地蘸了一小点，轻轻匀涂在她的唇上……现在去抚唇瓣，甚至还能回忆得起他指腹轻柔按点的触感。
坏得叫她没有拒绝的机会，却又很喜欢。
徐福来瞧她面色已经超越了胭脂的红，言语又很有平日置气的意味，稍微有些看不懂她的心思：“娘子是生圣人的气？”
杨徽音只是想用这种抱怨来平静自己心中的欢喜与慌乱，被徐福来这样一问，多少生出难逢知己的尴尬，轻轻摇头：“也不算的，我与圣人这样……并无不可。”
羞归羞，但她却并不排斥圣上对她有这样的举动，哪怕是突然的。
徐福来虽说算不得一个男子，但对男子心理的揣摩还是更容易些，杨徽音的羞怯令他放下心来，见四下无人，忍笑悄声提点：“圣人今日唐突，不过是呷醋，娘子瞧不出来么？”
他看着杨徽音讶然的眼神，自己才要惊讶：“哪有郎君能够容忍旁人怀着以您为妻之心接近，更何况陛下是天下之主？”
“可是圣人完全瞧不出来生气的，”圣上每次陪她妆扮，一直都是这样温良且有耐心，她竟完全瞧不出：“我本来便是要教他宽心，才要他亲眼看着的呀！”
要大理寺卿入宫讲学还是他自己同意的，她以为正是陛下居天下之高，才总是这样宽容大度，亳不计较。
“圣上的生气，未必会教人瞧出来，也不愿意教您瞧出来，”徐福来搀扶她下台阶，低声道：“圣人拈酸，又是屈尊与您暗中来往，难免郁郁，有强占之举，您若体谅些，便如方才那般羞怯，圣人肯定也会逐渐欢喜。”
叫外人知道皇帝有了心仪的女子，那么后嗣便可以期待，圣上横竖是不会吃亏的，臣子们只有赞同的份，唯一会改变的，只有她原本平淡温馨的日子，命运也会被彻底定下。
是因为她还有些犹豫，圣上才愿意忍下这样的不适。
杨徽音原本沉浸在与情郎进一步的亲昵羞赧里，倒没有考虑到圣上唐突下的心情如何，圣上总是能将自己的情绪掩好，那份欢喜顿时便消散了，生出许多懊恼来。
她以为圣上是瞧见自己这样貌美，为之倾倒，情不自禁更进一步，还想日后要不要打扮得更精心娇媚一些，没想到皇帝会生气。
只是还没等她和徐福来进一步讨教，卢舜华隔着远远便已经瞧见了她，欢欢喜喜唤了一声：“杨娘子，怎么走得这样慢，是午睡还未醒么？”
卢家的十一娘是见惯自己亲哥哥的，虽然薄施脂粉，也不过是想在一众妆容精致的娘子里显得没有那么憔悴粗糙。
她步伐略快地赶上来，与杨徽音亲热把臂，将她从头到脚地看了几回，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惊艳，悄悄道：“杨娘子真是霞姿月韵，我瞧了都很喜欢呢！”
杨徽音这样的妆扮比平日更加美貌，估摸着是用过膳便开始精心准备，没有一个晌午怕是弄不到这样，卢舜华心里知道，却没有点破，只是很高兴地和杨徽音提前透露了一点今日讲课的内容，讨她的欢喜。
七哥本来也有几分松动续弦的心思，只要杨娘子也愿意，这事便是成了一大半。
所幸她这个兄长复核案件总算也没将脑袋完全读成木头，前两日备课，竟也知道让母亲含蓄问一问她，杨娘子喜欢听哪方面的案子，口是心非，可见一斑。
“杨娘子今日可否赏光，教我挨着你坐一坐，”卢舜华已经想到日后七哥该如何谢她这个媒人，总也得给她买好多新衣裳首饰才行：“我和意知换一换罢。”
杨徽音听她称赞自己妆容，内心却暗自苦笑，她还以为与圣上调弄脂粉，恩情缱绻，谁想到圣人一直生气，他生了一个午间的气，竟然都不肯表现一点。
哪怕说出来，叫她哄一哄也好的呀。
“还是算了罢，现在天渐渐叫人躁起来了，我最怯热的，”她勉强笑了笑，神情尽量自然：“你博学，又是手足来讲这些，一点就透的，意知却最讨厌这课，她要是听不懂，我还能和她说上一二，省得大理寺卿提问，教人下不来台。”
卢舜华总不好将意图表露得太明显，说她哥哥今日并没有提问的意思，更何况七哥也就是大致知道杨徽音的坐席在什么地方，剩余的女学生，他又怎么说得上来名字，知道对方在这门课上的见解？
说到底，她七哥今日来，最主要的还是见一见这位有意结亲的随国公家七娘子罢了。
杨徽音如往常一般跪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宇文意知见她精心修饰，也称赞了一句，却知道她实则没有什么心思，随后的话题和大理寺卿完全打不着，从午间吃了什么讲到最近又得了什么新书。
她们谈兴很浓，直到室内忽然寂静，才一齐闭口，用团扇半遮了面向门口看去，瞧一瞧传闻中不苟言笑的大理寺卿是何等模样。
卢照风受母亲与姊妹的敦促，今日换下了官服，另穿了一身母亲订制的男子锦袍，他偏清瘦，腰窄却肩长，又成日与命案打交道，眉目难掩刚厉严正之气，虽然五官骨相上佳，但也令人望之生畏。
不过叫卢王氏这样精心描补，甚至取了无色口脂与男子所用的霜粉轻扫点缀，倒也有几分容色皎然，符合当下对男子“傅粉何郎”的追求。
到底是面对一屋子娇滴滴的女郎，还是妹妹的同窗，他也想尽量叫自己显得和善一些，但实际上这种从未尝试过的别扭妆扮，叫他也生出来一些面对君王都未曾有过的局促不安，反倒是有几分刻意。
不过当他立在台前，翻开预备好的讲义时，那种局促感忽然就消失了，那些烂熟于心的案件与流程、令女郎们觉得艰辛难记之处，正是他擅长的领域，从前他也是给太学生们讲过课的，若不是面对一群女子，其实并没有什么可紧张的。
不过正当他渐入佳境，陈词逐渐慷慨激昂时，却瞧见那一众女学生里十一娘过分古怪不满的神色。
卢照风顿了顿，见她纤长手指，悄悄指了方向，猛然想起来今日目的，不觉生出微微羞愧。
他不是不记得随国公府娘子的位置所在，只是刚刚有些紧张不自在，而后又沉浸于讲学，将这件事情彻底忘记了。
卢舜华不似别的女郎羞怯，一直是直面他的，见哥哥终于记起来今日的第一要务不免长长舒了一口气，而后却又想起，今晚回府，必然要叫阿娘好好训斥他一番才行。
宇文意知正在和杨徽音窃窃私语：“这位郎君说实话虽然年长，可容貌倒是很不错，除却不大风趣，口才么，可以算作很好，与你门第也相当，瑟瑟你真不打算试一试么？”
杨徽音虽然尽量都是低着头看向自己面前的书本笔记，但也能觉察到那位大理寺卿的目光并未似登徒子一般长久停留在自己身上过，以为他果然也是心不甘情不愿，正是放心的时候，听她这样多嘴贫舌不免一啐。
“平日女傅在时你都和鹌鹑一般，今日换了捉贼的祖宗来讲，还敢不认真，我看你是巴不得被人点起来问呢！”
她心里乱糟糟，想的几乎全是圣上，根本没有看卢家的郎君是何等丰神俊秀。
圣上曾玩笑问她邹忌发出过的自负疑问，她并不是说来哄骗，本来便是带了偏私的目光看人，管他如何，她就是见到了，也不会挂在心上。
一会儿想起口齿相近的侵占气息，原来男女亲热，竟还有这样酥麻滋味，一会儿又是晚间该如何安抚才能打消天子的醋意，又过了一会儿甚至好奇促狭，想要不要多在圣上面前称赞些别的男子，教他吃醋，多多唐突自己一些才好。
人总是奇怪又矛盾的，女郎的心更是变化莫测，她固然不喜欢圣上在周公之礼上的强迫，但有些时候，又很想教他在自己允许的亲近范围内强势一些，压迫着她，主动言说对她的喜爱。
宇文意知果然安静下来，甚至多了几分紧张，她低头去看自己眼前的书本，飞速地说了最后一句话，低声叫苦，“瑟瑟平日说好的怎么不灵，他当真看过来了！”
杨徽音下意识抬头，正好与卢照风的目光相对，四目相接，她不免有些尴尬，连忙又低下头去，恨不得狠狠拧宇文意知一下。
卢照风自然注意到了两位女学生的窃窃私语，然而却并不生气，妹妹这样热心促成，想来这位杨娘子也是与自己相熟的姊妹议论过的。
卢家在试探接触这位看中的未婚女郎，而她大约也有同样的顾虑和想法。
那久久低垂的女郎蓦然抬首，虽然不过惊鸿一瞥，却也叫他将那一张美人面看得清楚。
她果然顾盼流光，艳得几乎有些逼人，头上簪了一朵石榴花，唇色也是那样自然娇妩的红，那一低头的羞与媚，令人呼吸为之一滞。
这样的美人，若是他方才放松坦然一些，她也不是一直垂头害羞，定然是第一眼便能看到的。
人说字如其人，他回忆起笔记上娟秀的字迹与独到的见解，倒也与她跪坐时的娴雅相符。
他心中微动，讲课都不免稍稍分心，转承处思路断了几回。
这便是十一娘为什么极力向母亲推荐，要撮合她与自己了。
无论是门第、容貌还是性情，确实都是极合适的姑娘。
直到终毕，卢舜华都不曾见七哥再往杨徽音那里瞧第二眼，以为是他眼界太高，自觉气馁丢人，都不好意思去问杨徽音对她七哥的态度，匆忙出了学堂，悻悻登上马车，却觉出有几分怪异。
七哥往常若平白耽搁这么长时间，一定会抓紧剩余的时间地去看公事，然而今日在马车之中，他却一直在瞧她又不说话，把人看得都有些心慌，怀疑自己是否有违法乱纪之举。
“七哥，我又不是你提审的犯人，你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卢舜华实在是受不了这样的折磨：“我只是想做一回月老，成与不成在你，我难道还能逼着你去下聘！”
卢照风见她从学堂里出来后面色不佳，一路上欲言又止了许多回，听至此处才后知后觉，素来严正的面容上多少生出几分尴尬意。
他沉吟了片刻，才斟酌问道：“十一娘，你所说的这位杨娘子，她心中到底是怎么想我的呢？”
……
圣上记忆里的长信宫里一向是极热闹的，朝阳长公主午后入宫陪侍父母，反倒是安静下来了。
他入内的时候见万福和枕珠姑姑都守在外面，心里还有些存疑，直到入内见到上皇与太后正卧在榻上，面上都是一层厚厚的白，而他这位疑似将父母面颊当作涂鸦画布的妹妹正执了篦子，在孝顺地替太上皇梳发。
“哥哥这时节不该批折子么，怎么到这里来了？”
朝阳本来是与母亲探讨保养之道，索性后来也为父亲涂了一层珍珠面膏，供一时之乐，见到皇帝过来十分讶然，连忙请上皇与太后起身，缩在一旁，怕他训斥自己胡闹。
郑太后到底也是讲究礼数的女子，不愿意与上皇在已经做了皇帝的儿子面前披发垢面，吩咐皇帝暂且到侧殿坐一坐，过一刻钟再进来。
宫人们送了洗漱之物进去，皇帝并未随着内侍一并到侧殿去，反而与朝阳长公主一并到了游廊荫凉处，闲话家常。
朝阳长公主见圣上完全没有询问殿内方才在做些什么的意思，只是折了阿娘庭院中一枝徘徊花在手，便恢复了往日嘻嘻态度。
“哥哥是从何处来，满怀衣袖皆是香？”她嗅了嗅，笑吟吟地望着皇帝身边的内侍监道：“这可不是徘徊花的香气，倒像是姑娘家身上的。”
皇帝平日里熏的多是些清新淡雅的香，然而此刻却沾染了些许胭脂水粉的甜香，与朝阳长公主对他往日的认知有极大出入。
内廷萧瑟太久，久到她竟不觉得圣上方才私会过哪位佳人，以为又是哪个想要勾引天子的宫人，玩笑道：“哥哥若是一般的皇帝，我身为臣妹，一定要忠言逆耳，劝谏陛下止白日之欢，省得损伤御体。”
“不过，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朝阳长公主空手从圣上手中夺了那一枝带刺的徘徊花，敲着手心忍笑道：“若有宫人攀附，我瞧您不如还是从了罢，倒不单单是为陛下阴阳调和考虑，宫人得名位，圣人得皇嗣，江山有继，省得阿爷一把年岁，还要去考校别人的儿孙，一箭数雕。”
太上皇早年暴戾荒唐，于屠戮宗室上毫无仁慈之心，以致家国几度危机，除却君主亲征，宗室挂帅的传统到皇帝这一代几乎等于无，还是圣上当年做东宫的时候偶尔会出去领兵建功，现下用人，几乎全部要交与外臣。
他人至中年，对宗族与天下终于生出些许的愧疚心，当然更多的还是恼怒皇帝的不生育，以至于他还要从如今的平静之中抽身出来，考量日后传位给那些昔日仇雠的孩子。
一旦两代天子山陵崩，没有紧密血缘依附、甚至是带有新仇旧恨的皇权更迭，很难说不会成为国朝新的一场浩劫。
太后反倒比上皇还能看得开些，时常劝解，他们当年深受其害，皇帝自己不愿意娶妻生子倒也不必去管。
“朕倒是愿意相从，”圣上瞧着妹妹狡黠的眼睛，忽然就想起来比她也小不了许多的杨徽音，语气轻快：“但宫中也有宫中的规矩，岂有未婚夫妇婚前行礼的道理？”
朝阳最初意图不过是调侃圣上的桃花运，现在却被这些完全超出认知的秘密惊呆，结结巴巴道：“阿兄，你说什么？”
圣上颔首，他负手立于花树旁的游廊台阶，很是平静地看着她，仿佛她这样吃惊是很不合常理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有何不妥吗？”
作者有话说：
朝阳：忽然被塞了一嘴瓜，瞬间就清醒了
徘徊花就是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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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朝阳长公主倒不是叶公好龙,平日里怂恿兄长，真听说皇帝有意立后反而不喜的人。
但是这委实是太突然了，皇帝不声不响,忽然便为内廷选择了女主人，仿佛是晴天一个惊雷,这叫她一时有些适应无能。
圣上就这样像是与她谈论阿娘莳弄花草的成果一般，很是随意从容地谈起婚姻终身,教她生出一种错觉，皇帝下一刻告诉她，“朝阳，朕其实已经有皇子了”，她都觉得这样很正常。
朝阳长公主沉吟片刻,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那不知道这位皇嫂,芳龄几何，又出身何等门庭？”
她对圣上的私下行踪并不感兴趣,也从未听说今上有中意的女子,不免好奇又伤心：“怎么，难道阿爷和阿娘他们都知道,独我是最后才晓得？”
圣上避开了前面的问题，笑着将那一枝徘徊花从妹妹手中拿了回来,淡淡道：“朝阳是第一个晓得的，也早就见过她。”
……
郑太后一直是注重保养的女子,她阅历颇丰,又心怀柔软,是以至今仍见年轻,被皇帝撞见,也是不慌不忙地与太上皇净面整衣，挽了极简洁的发髻，才令人去请皇帝与朝阳长公主入内。
太上皇本来难得做这些女儿家的保养，偶尔为之也不过是不忍心扫妻女玩闹的乐趣，刚到一半便被皇帝撞破，于是面上不见好颜色，悻悻道：“倒不如在行宫逍遥自在，十郎怎么请安这样勤勉，他没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吗？”
“儿子孝顺还不好么？”郑太后瞧见两人已无不妥，才笑道：“朝阳幼时，三郎哄她都不知道出了多少丑，臣子们撞见都顾不得计较，还怕现在叫皇帝撞见？”
太上皇自年少时便对婚姻子女殊少兴趣，独身近三十年，真心宠爱女儿的同时却也不免头痛幼儿的养育，因此自从朝阳之后，彻底绝了与太后生养孩子的念头。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他想起早些年的事情，虽觉好笑，却又不免想到皇帝的终身来，十分不满：“朕以为朕已经是天子之中少有的，他倒是在不生养这方面青出于蓝，这样的怪脾气，怎么指望他看顾朝阳？”
风雨同舟十数载，郑太后对当年他弑父杀兄、屠戮宗室臣子的事情已经释怀了许多，听闻此言忍俊不禁，慢吞吞道：“中宗皇帝有三郎这样的儿子，只怕还不如没有。”
两人私下戏谑，见皇帝和朝阳长公主过来，都正经了许多，只是太后见朝阳神色有些古怪，不免打趣：“你哥哥和你在外面都说什么了？”
长公主幼时和皇帝的关系亲密，但是成年以后长久分离，也不能像是幼时那样亲密无间，总是跟在哥哥的后面，像是个甩不脱的黏人精。
可是今天，朝阳却很是不一样，与皇帝的小动作明显多了起来，似乎很盼着从皇帝那里得到些什么东西似的。
太上皇也将女儿对皇帝突如其来的讨好看在眼里，不免有些酸意，淡淡问道：“皇帝今日前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外间的风已经吹淡了衣怀间的香气，圣上对上皇与太后行礼，而后道：“儿子今日来叨扰二圣，是想请教一些事情。”
朝阳长公主欲言又止，最终嬉皮笑脸地跪坐到母亲身侧，“哥哥要是想对阿娘说，自然会亲口告诉阿娘的呀。”
郑太后抚了抚女儿的头，嗔了一句“没正经”，才转向圣上：“十郎想问什么，直言无妨。”
皇帝却有些许犹豫，温声道：“儿子想单独与太上皇说几句话，不知道阿娘可愿成全？”
郑太后对这种难得的情景颇感惊异，但却也只应了一声好，携了朝阳长公主去长信宫后殿，去看她自己养的孔雀和狸奴。
太上皇也觉十分意外，他瞥了一眼皇帝：“前朝有哪位与朕有故的臣子教皇帝难以处置，还是边疆要务棘手，犹豫不决？”
今上御极许多年，他放权也有许久，能与皇帝这样私下谈话的时候少之又少。
然而皇帝却摇了摇头，上一辈之间旧存的恩怨他虽然参与，但那时年幼，总有不解之处，有些话问了或许会伤母亲的心，但是两代君主之间这样客气疏离的关系却很适合相问。
“朝中平稳，偶有波澜亦是常理，边疆近来也并无战事，”圣上默了默，才继续道：“是有些与母亲相关之事，十郎很想求教。”
郑太后足足过了一个时辰，才听见圣驾离去的声音，她返回内殿，见太上皇很是心平气和，知道或许不是什么大事，笑着开口问道：“你们两个冤家方才在说什么？”
皇帝不愿意开口，但是太上皇作为她的丈夫，两人最是亲密，夫妻之间几乎没有什么隐秘可言。
太上皇却难得不愿意满足妻子的好奇，只是玩笑似的握住了她的手，避重就轻道：“也不是什么大事，朕还当皇帝他是万年不开花的铁树，原来也有开窍的一天。”
郑太后惊疑，却被太上皇捏了一下手掌，他提议道：“音音，过一段时间我们再到外面去走走，朕久不骑马，髀肉复生，不妨到边关去巡视看一看，给你猎几只狐做裘衣好了。”
他本来极为头痛下一位东宫和朝阳公主的驸马人选，惧怕天命无常，万一他与今上两人均寿命不永，无亲近之人护持她与朝阳，但是现下竟忽然兴致勃勃提起下一场远行……
郑太后原也是聪慧的女子，于宫廷中生活许多年，却从不曾见年长的君主还会做出这样幼稚别扭的事情，又惊又喜，还觉得好笑：“这孩子，有可心的人，又有什么值得瞒我的，难道怕我聒噪追问，还要幼稚迂回，令你转告？”
她与太上皇似皇帝这个年纪，都已经结为夫妻，生儿育女了，皇帝却才遇到第一个可以称之为喜欢的姑娘，她都有些想要以手加额：“我还怕是当年咱们的事情叫他恐惧内廷，现下倒是没这份担忧了。”
皇帝的心性成熟与否，太后现在倒不敢真下定论，不过她才懒得做讨人嫌的婆母，皇帝现在别扭，不肯直言相告，等到立后的那一日，昭告天下，她难道还能不知道这位皇后的身份？
太上皇却难得在她私下说皇帝不是的时候有片刻凝滞，不满道：“他不过是无人可问可依，音音，我当初待你，你瞧来不也是幼稚？”
……
杨徽音在文华殿等着圣上一道用晚膳，却迟迟不见圣上回来，以为他是小气太过，竟然连见也不肯相见，一时脾气也有些上来，将那些安抚的心思都撂在一边，也不差徐福来去紫宸殿请他，自己用了晚膳。
皖月却很是不解，娘子和圣人午间亲热留恋得几乎叫人不敢去看，下午根本不曾相见，娘子只是听了一堂课，晚间居然两人都能冷成两块冰，实在是难以揣测。
——总不会是娘子还真的瞧中那大理寺卿了罢？
但她也不好去问，而且娘子都已经吃了，这时候偷偷去请圣上反而是火上浇油，索性服侍娘子漱口，磨墨写字。
然而等到宫人将用过的饭菜撤下去的时候，却正逢上天子更换了便装，率内侍过来。
“不是说要等朕么，瑟瑟怎么一个人先用了？”
圣上确实很少见过两人相约之后她先动筷的情况，但他今日与太上皇促膝长谈，心境为之开阔，也并不是很生气，“是午后上课，回来太饿了么？”
杨徽音本来已经从怎么哄好他，转变成因为圣上的小气而生气，然而听他这样一说，便知道圣上还没来得及用晚膳，一时有些心虚，跪坐起身。
“圣人是今日被国事绊住了么，现在才过来？”她方才沉浸在自己的脾气里，一下子还有些放不下自己的身段哄他：“内侍监怎么也不提醒您到了用膳的时候就该过来，活该没饭吃！”
圣上却摇了摇头，握住她手耐心解释道：“朕才从长信宫回来，与太上皇说了一会儿话。”
何有为平白受了小姑娘的埋怨，却不敢去戳穿皇帝，圣上从太后那里回来之后，又独自到太上皇当年御极之初，住过的丽景殿坐了坐。
紫宸殿作为天子寝殿，被诸多宫殿拱卫，附近有许多空置的殿宇，太上皇与今上的关系不算亲密也算不得坏，他住过的寝殿，皇帝御极之后根本不曾踏足过。
那里是曾令太后伤心的地方，也是君主昔年住处，太上皇正式祭告天地改元、搬到紫宸殿之后，这间宫殿便被封存起来，不再作使用。
但今日，圣上莫名就吩咐人打开了一扇殿门，在如柱的光影里，坐了半个时辰才来见杨娘子。
圣上坐在榻上，环视四周，最终落到了一处帷幔后，目光里蕴有罕见的哀伤。
他根本不敢惊扰天子静思，直到圣上自沉浸的怅惘中惊醒，自己忆及还与杨娘子有约，他们才随着过来用膳，果然迟了。
说到这个时候，那便不是简单的谈话了，杨徽音很明白那种长辈的邀约，便是敛气恭敬地听，也不免被絮絮教导许久。
太上皇在杨徽音的印象中就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人物，令人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与圣上是完全不同的男子，圣上今日的神色与往常很是不同，她猜测或许是被太上皇训斥到现在。
“确实是我太饿了，没有等圣人，”那满满的愧疚几乎一下便涌上心头，她庆幸自己没有将那份疑惑问出口，便顺着这个借口说了下去，依偎在天子怀中，柔声道：“我让膳房再给您做一份，陪您用完好不好？”
她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一点太过分了，圣上白日拈酸，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她却还迟钝无知，认不出圣上的脾气，还不肯等他一道用晚膳，哄一哄她吃醋的情郎。
圣上却没有依顺，“过了晚膳的时辰，朕确实不该再用膳了。”
她却以为圣上还是在生她的气，连忙用开玩笑的语气和圣上解释道：“圣人不知道，今日午后，卢家那位郎君打扮得十分滑稽，可见是被不情不愿地逼过来，我们两个谁也不去瞧谁，井水不犯河水。”
大理寺卿只瞧了她一眼，而后便不再相觑，可见虽然瞧不上自己，但也很是守礼客气，并未叫学堂里的旁人因此生出什么猜测，她很是满意这样无疾而终的相看，所以也不愿意教皇帝因为吃醋而迁怒。
圣上的唇边浮现出一点笑意，点了点她的额头：“瑟瑟似乎有些失望？”
“这有什么好失望的，彼此瞧不中，还省得我费一番口舌，”她因为已经被人点通，很是了解圣上平淡语气中的醋意，很不老实地去仰头亲他下颚，忍着笑道：“卢郎何能及君也！”
她于这次相看上完全是无心的，卢舜华的撮合虽然教她明明白白觉得自己如今很受长安郎君与其家族的青睐，但是得意之余，也只剩下了苦恼。
“圣人觉得瑟瑟是会脚踏两只船的人么？”她有时候比鸳鸯还要黏人，但鸳鸯猫的眼睛一蓝一黄，显出澄澈柔媚，她的眼睛却是诚挚而明亮的：“天降胜却竹马虽多，于我毫无干系。”
圣上听了虽有触动，却不见立刻欢喜起来，他抚着她柔顺的青丝，“瑟瑟，朕比你年长十五岁，如何算得上是竹马？”
“他不如你，我就是这样想的，”她当然知道不大对，便强词夺理道：“你不许这个时候还来管我遣词造句！”
杨徽音想想，又生气，狠狠在他下颚处咬了一口：“好为人师，不解风情！”
就算皇帝平日很长一段时间在修改她的作业用词，教导她说话行事，但她现在可不愿意听。
现在她不算是陛下的心上人么，怎么能当作学生一样指正挑拣，就是错了，也是对的呀！
她这样气势汹汹，叫人想起鸳鸯生气时那蓬松长毛展开半竖的模样，莫名的可爱好笑，圣上吃痛，却不禁莞尔，点了点头，道一声好。
“所以圣人快别生瑟瑟的气了，好不好？”她借机去扯天子衣袖，已经将台阶递了出去，巴望他赶紧下来才好：“我叫人给您做一点吃的好不好，过了用膳时辰就过了，圣人吃饱不才有力气继续受我的磋磨么？”
“朕没有生瑟瑟的气，只是没有胃口，”圣上无奈地看着她，像是怕她不信一般保证：“朕知道瑟瑟单纯，真的没有。”
圣上总是很宽容的，但他这样不需要人哄，自己便能气消，杨徽音却总有些不安和愧疚感，坚持道：“那圣人喝一点消暑的绿豆汤，别叫人放冰，垫一垫。”
她颇有几分无赖：“圣人不喝，就是还在吃醋。”
“圣人也说我单纯，要是生气呷醋，为什么不能直接对我说，”她环着圣上的颈项：“我其实也很笨的，圣人怎么对我，我就以为圣人是怎么样的，要是吃醋我肯定会哄的呀，何必一定要我猜呢？”
圣上在识人上敏锐过人，而她又时不时喜欢与他生一点小小的别扭，才会要他来猜自己的心思，但是相处这样久，她却依旧不能完完全全地看破皇帝的每一句话。
她于圣上而言是一盏清澈见底的茶，偶有叶梗沉浮其中也能看得分明，但圣上对于她来说，却似深不见底的海，宽厚又无穷，君心难测，她怕猜不对，只能叫他明说。
半日的烦忧，在见到她的时候几乎便顷刻消融，圣上瞧她总是这样疑心害怕，便吩咐内侍监去弄一点简单的吃食，她太黏人依赖，教他只好抱着她坐在榻上。
何有为见识过昏明割裂中，圣上独坐幽殿的隐隐悲怆，现下两人这样亲热，倒真生出一种恍若隔世之感，他有些佩服杨娘子令人见之忘忧的好处，示意众人也一同出去，将空间留给了殿中的两人。
“瑟瑟何必妄自菲薄，你足够聪明，也足够好了，不需要来揣摩朕的心意。”
圣上顿了顿，他确实是会将事情藏在心里的人，这既有幼年遭变的坎坷缘故，也是因为做了皇帝，喜怒不形于色，更何况面对她的时候那些偶尔不顺畅的心情也不会停留太久，他可以自己掌控消解。
她从圣上的怀中滑下，仰躺在他的膝上，“那圣人要是有什么想问的，只许现在问，以后便不要为这件事生气了好不好？”
他确实已经问无可问，也并未怀疑过邀他做情郎的明媚女子会这样快移情别恋旁人，身为君主，他纵然心怀戚戚，却不会连这一点对比臣下的自信都没有。
至于大理寺卿，根据瑟瑟方才说的与学堂女傅的回禀，确实不算得有任何越礼之举，也像是被逼迫来的，卢家的女儿后来与她也没有多说过几句话。
“有什么好问的呢，眼睛不会骗人，朕能看到瑟瑟的心，为什么还要喋喋不休地追问？”
他护持着她或许会继续滑下去的身躯，默了默才道：“朕不过是性情有些不大好，霸道太过，便是知道没有，也会生起嫉妒意。”
圣上与她说话时，总教杨徽音生出他真心诚意的感觉，但这句话真的没有办法忍住笑，她咬着唇亦能看见上扬的笑弧，终于乐不可支地撑起身子，凝视着他的眼睛。
“圣人说自己霸道，那天底下还会有脾气好的男子么？”
她觉得不可置信，圣上怎么会生出如此错觉，但以己度人，也能想得通：“圣人也未曾与女子相恋过，没什么天崩地裂的大事，平日里捕风捉影地吃醋，不是很常见么？”
正因为没有，所以才止步于吃醋，等待对方的解释和安抚，要是真有什么，那干脆一刀两断好了。
“我不会因为这个觉得圣人脾气不好。”
杨徽音越想越觉得很有趣，仿佛原本持重的人忽而幼稚，两人便更进了一步，于是反倒是在他下颚处又亲了一下，仰着头去看他，眼睛里都盛满了盈盈笑意：“只会觉得可爱。”
原来圣上不醉酒的时候，也会有这样纠结幼稚的一面。
她似乎又窥见他颈后的红意渐染，但光看神情话语，却又觉得圣上此刻波澜不惊，没有半分局促。
因为他尚能定定地看着她，以一种惯常的口吻问起：“瑟瑟觉得哪里可爱？”
“圣人哪里都很可爱，”她很有心逗一逗他，或许也想教那红霞漫到颊上去，“圣人亲我，我其实一点都不生气，也没觉得您孟浪，课堂上大理寺卿说什么我都听不见，只想怎么才能教圣上再那样唐突我几回才好……”
她本想说几句撩拨天子，到最后自己面上亦有些赧然：“圣人会觉得我轻浮吗？”
话音未落，她便觉被紧紧拥住，圣上俯低迁就，渐渐深尝，而她经历了那一遭也有了经验，现下本就是刻意引导，对情郎忽而的强势唯有仰头迎合，不见羞恼推拒。
圣上甚少迸发出的热烈情意令她微微颤栗，甚至是有些承受不住，但她却仍然固执地去迎合他，松开已经被她抓皱了的襕衣，改去主动环住他的腰身，明示的鼓励。
热烈渐歇，缱绻犹存，哪怕分开了一些，但相拥的脉脉情意，却从未停止。
“瑟瑟真的明了将自己托付给一个怎么样的男子么，”圣上与她额头相触，呼吸起伏略异，他低声叹息，终了承认：“朕确实是一个很嫉妒的男子。”
只是他知道这样会叫她不喜欢，于两人关系上并无进益，只有消磨，所以尽量不表现得太频繁过苛，更有太上皇与他自己的前车之鉴，会时不时刺得人清醒，教他消解这份情绪的时候更容易。
她表露爱意之前，或许皇帝还没有这种立场来允许自己有这样的情绪，也可以仅维持着一份近乎纵容的单纯怜爱，只是这样的宠溺叫瑟瑟忘却，一旦她率先迈出这一步，便再没有嫁给别人的可能，又谈何悄悄分开？
他嫉妒有人还能明目张胆地挑选她，实实在在的嫉妒。
“朕没办法不生你阿爷的气，”他的指腹轻抚女郎才经滋润的唇瓣，轻声柔和，言辞却略令人惊心：“一想到将来还有另外的男子伏在你的身上，对你做朕做过的事情，朕就恨不得杀了他们。”
杨徽音不知道圣上所说的他们，包不包括忙于挑选东床的阿爷本人，但是爱意肆无忌惮地流淌时，她也不愿意去纠正皇帝的造句遣词。
圣上只不过是太喜欢她，才会说这样一句气话，别说随国公府近些年一直安分，就是真做出些出格的事情，圣上也不会不顾惜她的心意。
“我以后连见也不会去见了，”她去抚圣上的心，才发现是那样的快，保证道：“除了圣人，谁也没对我做过这些事，我也不喜欢别人对我做这些，只喜欢圣上对我这样。”
她虽不情愿，但还恶劣地异想天开过，要是圣人永远这样古板守礼，她是不是偶尔做一点出格的事情来激他，然而瞧明他的剖白，忽然又觉出这种幼稚想法的卑劣。
仗着年岁的懵懂，叫她的情郎为此煎熬克制，真的是很不值的事情，若是圣上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她只怕会肝肠寸断。
她正想去寻觅圣人的唇齿，尽力弥补他的醋酸，然而却被圣上按住了肩。
他脉脉地望着她，声音轻柔却坚定：“瑟瑟，郎君娶你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前世会放在番外揭露，这里透露一点，太上皇和中宗早年的行事其实给皇帝在爱情方面的影响还是有的，言传身教，而权力和前辈的历史很容易让人在情爱上过激，但他的天性原本也遗传了母亲的温柔，所以如果真的伤害到爱人不会觉得理所当然，也比较矛盾痛苦
感谢在2022-05-06 02:23:00~2022-05-07 02:11: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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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他的气息洒落在她肌肤上,将那份热切与坚定昭示得清清楚楚。
杨徽音本来只是有些呼吸不畅的艰难，分离后感受着他的急切，却有些少女羞赧。
她不敢迎上那明如日月的目光,侧过头去，低声道：“圣人我相好可有两月,便这样急迫，是太后敦促您开枝散叶么？”
圣上自长信宫来,大抵是太上皇与太后有催促的意思在，她又伤了圣人的心，所以他才会突然这样急迫。
“阿娘是极明事理的人，”圣上摇了摇头，专注而怜爱地看着她：“太上皇以父兄待朕,虽然严苛些,但这些时日已经在挑选适合抱养的宗室子,朕立后与否，与他无关。”
这一对帝后或许是同样年少失亲、历经坎坷,岁月磨平了他们之间曾经敌对的锐刺,对儿女的婚事奉行瓜熟蒂落，一致默契地很少干涉,并不似一般的君主关心开枝散叶的问题，对血缘的在意远没有眼前人的情意与安危重要。
太上皇立嗣的时候曾对他直言不讳,天下并非一人一姓之天下，神州大地上的亿兆生灵也各有各的眼前事,没有人会完完全全地信奉血缘才是受命于天,是以君无道,民暴起,国随之不存,悠悠千年，长安已经有数朝兴衰。
生育固然是维持王朝稳定承续的最佳手段，但只要君王有道，能有一个合格的继位者就已经问心无愧，他日史书记载亦不自愧。
这区区百年间，或许会有宗室以此为借口，怀揣私心起兵，但若君王有手段，不见得有人能凭此翻出巨浪滔天，天下人尚未完全温饱，只要看得到君主的尽心竭力，又怎会为了旁人的私欲赔上性命？
当然这样毫不避讳的交谈，并不妨碍他请太上皇为之答疑解惑的时候，太上皇很为这些日子的白费心力而恼怒，要不是顾忌太后和长公主有偷听的可能，大约还想训斥他一顿。
不过身为长者，太上皇将在这上面的经历与见解倾囊相授，确实也叫人受益匪浅就是了。
“或许对瑟瑟来说，朕不过做了你两个月的情郎，”圣上很明白她的顾虑，轻声道：“但于朕而言，已经像是两世那样。”
她莞尔，嗔了一句：“圣人今日怎么了，花言巧语，什么度日如年，活脱脱像是骗姑娘身子的登徒子，哪个会信你？”
虽这样说，她也感受到情郎心意，心里是信了的，伏在皇帝肩头道：“前世今生，谁又说得准呢，说不定我前一世确实有与圣人相爱相守，约定三生三世。”
她并不是那样相信天意的人，但是遇见圣上，却叫她猜测或许冥冥之中，确实上天自有安排，即便是他们的年纪有些不合适，但最终却也没什么妨碍。
他那样的纵容与爱意，叫她总以为这真的是前世修来的情缘，令他已经等了二十年、三十年那样长久。
圣上摇了摇头，他们之间相守或许有过，但却未必有爱，见她疑惑抬头，才笑道：“三生三世怎么够？”
他今日很是有些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意思，抚着她的背，不甘心地又问了一遍：“瑟瑟，应了朕便这样难么？”
杨徽音迟疑片刻，她是这样好的年华，仍旧沉浸在男女相恋的青涩甜蜜里，这样的时光实在是太短暂，叫人留恋回味，不愿意这样早成为君王的妻子。
成了婚，圣人便是她合法的夫君，要将她这样那样，连那可怕的物事都要送入她的幽地，但作为妻子，又有服侍天子、为皇室开枝散叶的责任，她不好意思拒绝。
她忍笑，也很难为情：“我怕的不是应了陛下，是怕陛下……”
那女声渐渐低下去，即便是附在他耳边，也是声若蚊呐，几不可闻，圣上初感失落，最后却强忍着笑意才能不去伤到她过薄的面皮。
他轻声问道：“瑟瑟不是看了朕送的避火图，说很喜欢朕这样抱持你么？”
她说她喜欢握雨携云时被他这样全然拥住，而后托举她，想来是详细看过的。
那夜朦胧醉语，她本来都忘得差不多了，被圣上这样一说忽而想起，见两人亲密相拥，除了容纳那物事竟也没差，一时羞恼推开，“圣人到底是醉还是没醉，怎么记得这样清楚！”
但皇帝要是不许她推拒，那一点力气简直是蚍蜉撼树，她被牢牢抱持，简直羞极：“那我怎么知道实情如何，不是想象么，之后我再也没看过了。”
圣上心里明了，含笑问道：“原来瑟瑟是觉得朕不好？”
醉是真醉，然而这种梦里白日都很难听见的轻薄话语却能被深刻记忆罢了。
“我没觉得圣人不好，”她回忆隐隐作痛的胞宫，这还是没有成事的，若成了事自然更痛，那里又没办法上药，与月事令人烦躁的疼痛类似，“只是情爱之后便要有床笫之欢，总有不如意处，承宠是辛苦的事情，瑟瑟现在还想与圣人享乐。”
她不反感唇齿缱绻，却畏惧这事，自然是因为还不容易获得过激的享受滋味，只觉得承宠是她来满足皇帝，自己承担生育之责。
圣上点了点头，却知此中趣味总得亲身体会才行，也未与她解释太多：“朕娶你做妻子，也不是为着这个，天子娶元妻，很是繁琐，祭告天地、临轩命使，而后才是寻常人家的六礼。”
“到命使奉迎，乃至于同牢合香那一步，快则数月，迟则一年，”圣上总要尊重她的意思：“朕还没有去问过钦天监吉日，但大婚制物也不是轻易便能有的，宫中筹备也需时间，咱们该早些打算，省得手忙脚乱。”
“那我还能留在远志馆里读书上学吗？”她见识过家中嫁娶的不易，觉得圣上所言在理，颇有些失落：“那些嫁了人的命妇，后来便没见怎么再到馆中来了。”
圣上默了默，这自然便不能了，皇后亦是小君，高高在上，日后所学的都是如何管理内廷，郑太后体贴皇帝的心意，自然会派专门的女官教导，君臣所学完全不同，她怎么能继续与臣女混杂共处。
她继续坐在那里，旁人既畏惧，又有好奇窥探之心，甚至还要提防宗室看待她的恶意与评判，这样平静读书之余还能私会情郎的快乐便没有了。
“瑟瑟很喜欢这样的日子么？”
她点点头，看着圣上，又有些迷茫：“我的学识大半都是圣人教给我的，以我现在所学，真的能上顺太后，辅佐圣上，治理内廷么？”
“那瑟瑟大婚前还可以继续在远志馆里，只是时辰会酌情减少，阿娘统领内廷多年，总有许多经验，她纵然不能亲身教导你，也会指派旁人的。”
圣上握了握她的手，承认嫁人也有许多不好和束缚：“朕给予瑟瑟后位是天子之权，但这条路，这些学问与世故，却要瑟瑟自己去走、去修。”
私下的情爱没有任何烦恼，成婚却总有许多顾虑，有得必有失，他愿意将这些好与不好都告诉她，听凭她的抉择：“瑟瑟知道未来并非坦途，还愿意应许朕么？”
情郎的要求是最难拒绝的，这固然会教她很为难，但她更不愿意郎君伤心。
杨徽音点了点头，她不愿直面，含羞隐晦道：“那我得想些办法，委婉些告诉阿爷和母亲他们，这毕竟是大事，轻慢不得……”
她不敢去瞧圣上热切的眼神，垂下了头：“我其实明白，与圣人都到了那一步，难道还能嫁给别人么？”
“瑟瑟其实心中不情愿？”圣上听她为难地说起告知父母，虽然急迫，却也不愿意逼她，虽说与所愿背道而驰，却开口道：“你不喜欢，也可以不应。”
君主有这样的权力，他当然不会容许她嫁给别人，但也不愿意自己心爱的女郎不情不愿地嫁给他。
她略惊奇，圣上见她情状，却只是叹了一口气，目中湛湛，许诺她安心：“瑟瑟是朕心头所爱，只要你不情愿，朕不会用强，也不会对随国公府施压。”
圣上或许是怕她尴尬内疚，默了默，甚至笑着逗她：“朕就是拈酸吃醋气度小，也只是想在娘子这里讨要一个名分，不至于会一门心思教夫妻离心，若要用强，瑟瑟此时腹中只怕早就有了朕的骨血。”
“圣人好不正经！”她双手捂住脸颊，心跳得厉害，教他那样灼灼目光扫过，仿佛腹部真的有些异样，带了几分气急败坏：“又没说不应，不许这样轻薄我！”
圣上虽然心性高傲，但现下两人多年相处，也做不出强权相逼的事情，说出口的时候已经做好了被拒的准备，反倒是被这意外之喜所惊，
杨徽音现在是真的相信嫉妒会令人面目全非，皇帝今日简直……风流轻佻，哪里还像是从前的他？
她嗔恼，恨恨地剜了他一眼，愈发显出眼波流转的妩媚：“圣人不就是生气我与大理寺卿的事情，不许别人觊觎天子心头所好么？”
“我也不喜欢总是被阿爷安排与旁人相看的呀，没有卢家，也有郑家、王家、李家和崔家，都有合适年纪的郎君。”
杨徽音认认真真考虑了片刻，虽尚有些犹豫，却诚恳道：“不是谁都有圣人那样开明洒脱的父母，男女到了年纪，总有此事困扰，不单单是我苦恼，更耽搁那些郎君择妻的工夫。”
她没有不愿意嫁给圣上，只是怅惘且不情愿青春年华的美好易逝，纵是皇帝出于疼爱，肯遵从她的意愿，可是杨家绝对不会允许女儿迟迟不寻婆家，顶多是阿爷碍于宫中明示暗示，多留几年的同时又非要她择一位门当户对的郎君。
仔细想想，她留恋这样的日子，无非是与圣上日久生情，他太好，精心教养照顾着她，教她习惯于这样的安逸，就是读了书，也不愿意成长起来。
“若是我不曾在宫中这许多年月，只怕一瞧见圣人风姿便要倾折，一心盼着早入宫呢！”她鼓起勇气去亲了一下面前男子的眉心，嫣然一笑：“只是未婚夫妇，也可如此亲昵，不需要避嫌么？”
眉心亦是人易感脆弱处，圣上感受到了女郎的小心与轻柔，轻握她手，竟还有心玩笑：“朝臣这些年也盼着中宫有主，若知朕同你亲近，非但不是坏事，反而安定人心。”
宗室这些年勉强容忍，实则愤愤，很盼着皇帝无子，从萧氏宗族过继抱养，对待立后的态度自然不佳，但无论皇帝与未来的皇后守礼与否，他们的态度都是一般，因此实在不必考虑他们的意见。
圣上很少欺骗她，杨徽音放下心来，唇边绽出一点笑意：“我还想再问陛下一点事情。”
皇帝对她的耐心一向足够，现下又有求，更是耐心：“瑟瑟直说。”
她直起身，与圣上分开些许，目光脉脉地回望着他，忽而想起旧事，笑意盈盈：“圣人，那我可以邀您做我郎君么？”
他亦忍俊不禁，“瑟瑟与朕所求，难道不是一桩事？”
这种事情，哪里会有男子不应允的道理？
“那怎么能一样，圣人求我，我得矜持一下，圣人好不容易才这样一回，”她去细抚天子面容，颊边难掩红霞，“可是我喜欢郎君，也很希望主动来追求您。”
圣上的下颚处方才都被她咬出来伤痕，杨徽音瞥见有些舍不得，觉得自己齿牙太用力，便轻轻去吮，一路抚慰，至他喉结，却察觉到他忽然紧绷的身体和骤异的呼吸。
方才两人唇齿亲近，他都没有这样禁不得地逸出低吟，似乎抚在她背部的手都在不自觉地收紧，眼底似乎有些泛泪，让她有些奇怪，“郎君，怎么了？”
她没有做什么坏事呀，就是想亲一亲他，很规规矩矩，又不是解了他衣袍罩纱系带。
“瑟瑟，这里亲不得，”圣上面色微红，竭力克制了片刻，才教她与自己分离一点，又怕激起她的逆反来，严肃了面色，很有几分教导的意味：“这个地方，是嫁了人才可以碰的。”
只是他面色原皎，那一分不由自主的红很不容易消退，杨徽音很是怀疑他色厉内荏，只是这个时候她莫名觉出有些危险，不好去嘲，低声道：“那我好好和阿爷他们说一说，省得把家里人惊到，还误会了圣人。”
这对马上要成为翁婿的君臣曾经煞有介事谈过她的婚事，杨徽音想一想都替阿爷和自己的情郎感到尴尬，尤其是阿爷，知道了之后不被惊到才怪！
圣上爱屋及乌，很清楚她的顾虑，倒不会过分苛责，他同太上皇说起自然也觉万分为难，但真要说出来其实也便那么说了，水到渠成。
“何必需要瑟瑟出面为难，不知者不罪，便是有罪，看在瑟瑟的面子上，朕也不计较，”圣上含笑安抚她：“朕明日上朝，将随国公留下来提点一句便够了。”
老随国公去世以后，如今这位随国公惶恐，还曾经动过送一个杨姓的适龄女儿入宫乞媚，保全家族这种念头，但这就不必告诉瑟瑟。
她摇了摇头，眼神里是对他不解风情的嗔怨：“天家赐恩，圣人又是志在必得，随国公府自然不敢推拒，但我总希望……总希望我的母家与夫家是真心相通结亲，并非迫于一方权势。”
阿爷大约觉得圣上只有权势这一点压倒性的好处，其实内心深处仍残有一点名士的清高傲气，若不是逢极大的变故致使杨氏将颓，还是希望与同等世家门第的人家联姻，并不喜欢萧氏这等混乱而嗜杀的皇族宗室。
圣上一向肯听取她的意见，便道了一声好。
杨徽音与他相依坐了一会儿，见天色愈发暗下去，才有些奇怪：“圣上索要的都是些简单吃食，怎么这时候内侍监还没送来？”
御膳房一天十二个时辰都该预备着菜的，顶多就是热久了难吃些，以内侍监服侍圣上的周到小心，原不该如此疏忽。
“大约内侍们也晓得，有情饮水饱。”圣上对内侍们的精明心中有数，他俯去亲她，轻轻道：“有瑟瑟在，难道朕还需要用膳么？”
她面热，或许是为他这样坏，略有嗔恼：“以后再也不敢叫郎君呷醋。”
男人嫉妒起来，说不出会变成什么样子，比那夜饮了酒还要令人觉得陌生。
他闻言失笑，道：“早就与瑟瑟说过，朕原也当不得一个君子。”
……
隔了两日，远志馆辩论，女傅听完宾主各自的见解，很是评价了一番，大约是很满意，因此宣称午后休息，可放半日的假。
李兰琚被卢舜华要了去，宇文意知则跟随着杨徽音那一队，她认真复习过，顺着杨徽音的思路也能补充辩驳几句，紧张之余也觉出几分其中乐趣，完成了一项大事，很是欢喜地收拾桌案，准备与杨徽音辞别回家。
但杨徽音却要与她同行，“我今日也回家去探望。”
宇文意知是知道她家中事的，随国公很关心徽音的婚事，而这位有主见的七娘子很是头痛，一月两次的休沐都不太愿意回家，今天似乎是因为朝阳长公主设宴游乐，女傅们顺水推舟，也给累了许久的大家放假。
她打量着杨徽音如芙蓉新艳的面色，携她一同登车，不禁啧啧，“瑟瑟，你是怎么做到的，这几日焦头烂额的，你倒是愈发精神，不见半点憔悴，怎么，是敌越强我越强，还是做了狐狸精，采了如意郎？”
这故事圣上昨夜才拿来哄她安寝，两只狐狸姊妹化为美艳女子，引诱一位郎君，称为如意郎，三人不分日夜，狐狸们称心如意，愈发娇艳。
与其说是哄她入睡，还不如说是羞她逗她。
“你又在读那些破书！”
杨徽音啐了她一口，但晨起揽镜自照，确实唇色潋滟，容光焕发，她大约猜到女傅们怎么突然放假，唇边一直含笑：“你才是狐狸精呢，在外面养了小，也就打量宇文大都督不知道，要是知道那位檀郎存在，你看他怎么说！”
“我又不是同时养了很多，哪来精力应付，不过是图他温柔又上进，解闷之余还懂教导我课业。”
宇文意知很愿意为自己的情郎辩解，讥讽她时也很能阴阳：“随国公府的娘子也不遑多让，您那位郎君神神秘秘，可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不知随国公知道可怎么得了！”
一边住在宫中，一边还与门第相仿的情郎蜜里调油，根本不担心随国公府窥伺内廷，甚至课业也不耽误，宇文意知比较起来确实自己相形见绌——她的情郎倒也令人满意，只是却要掏她荷包。
杨徽音从前莫名心虚，总要她和李兰琼守口如瓶，今日倒是一反常态，她笑吟吟道：“阿爷知道又能怎样，不过是欣慰罢了。”
宇文意知被她忽然的自信震惊，见她回府时也如此神清气爽，随即想到随国公府的情形，猜测：“总不会你这般好命，暗渡陈仓的情郎已经入了随国公选东床的彀中？”
她早该想到，既然瑟瑟说她的情郎是配得上她的，那有一日这位郎君抓住机会，名正言顺与随国公做翁婿也不奇怪。
风气便是如此，同样是一见钟情，云泥之别，便是高门自甘堕落，低户欲攀高枝，可门当户对的男女，那叫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杨徽音今日略有紧张忐忑，但在宇文意知的面前还是那种忍不住炫耀自己情郎的好心情多些，于是嫣然一笑，“你这样想倒也没什么错处。”
“有情人终成眷属，今日长公主府上的糕点就是再好，我也酸得没心情吃了，”宇文意知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喜讯，说不意外震惊是不可能的，但恭喜过后却又心酸：“你要嫁人，便得相夫教子，不能一同读书了。”
远志馆每年都会有这样原因退出的女郎，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宇文意知只能偷偷不喜欢夺去她芳心的男子，问道：“你那位情郎有说起，希望你过定之后就留在府中安心待嫁么？”
“他待我百依百顺，才不会呢，”杨徽音默了默，她一贯是住在宫中的，圣上可不会同意她回随国公府，钦天监的吉日还在推演，她也不知道要多久，“我大约还能来几个月，又或一年。”
世族通婚隆重，筹备繁琐，实在不是什么稀罕事，宇文意知却不免伤心，以帕拭泪：“你也忒沉得住气，栽进去也快，才两个月呢，都到了定日子这一步，偏我们这几位出谋划策的还被蒙在鼓里。”
“瑟瑟，你太善变了，”她伤感道：“前几个月你说嫁人一点趣儿也没有，然后便寻了情郎，现在一眨眼的工夫便要有婚约在身，我还不知道对方是谁，可见不将我当一回事。”
与圣上来往，确实不是能告诉人的事情，杨徽音坐在她的身边，起初愧不敢言，但听她出声却不落泪，愧疚之心略减，知道她只是对自己那位充满好奇，嗔恼道：“是是是，我没将你当作一回事，我将来留下的笔记心得全给卢家的十一娘啦！”
马车中时断时续的低泣立刻就停止了，宇文意知沾了沾眼角，“七娘，我不哭了，它们和卢娘子有缘无分，还是留给我罢。
她玩笑道：“可惜我没有兄弟给你滚百子千孙床，哥哥是个童男，但过了年岁，就送你一套最贵的秘戏图并珠玉首饰做贺礼好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比以往早更新三十分钟，争取这几天晚上十二点写完（沧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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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杨徽音不意她竟将兄长拿来调侃,她知道宇文冕是皇帝东宫时的伴读，想一想他像个半大小子那样来滚，不觉面色微红：“宇文郎君也二十有一了,怎么还不见成婚？”
圣上并未讲起过宇文冕太多事情，大多数还是宇文意知说与她听的,说他护卫上皇太后与朝阳长公主，一直是出门在外,近来回家，叫顽劣的她受了许多苦楚。
但是宇文家也不是只有尚主的这一条路可以走，杨徽音想不到，朝阳长公主的婉拒之意应该也很明显，他竟然还是痴心不改,没有另寻佳偶。
“我之前和你说过,还不是为着公主娘子,”宇文意知为自己兄长的姻缘叹了一口气，“他很小的时候便喜欢殿下,要不然圣人宠信,也不至于如今还在禁军中。”
“殿下受尽宠爱，身份尊崇,或许宇文郎君这一分情意难得被瞧见，”杨徽音想到长公主府的辉煌璀璨,也大抵明白圣上这位妹妹的心性：“追逐长公主垂青者如过江之鲫，相较之下,令兄未免自苦。”
这获得之物总是要有对比的,宇文冕要说哪处比那些出身高贵的世家子弟强,大概也只强在那知难而上的一根筋上,其余的子弟在朝阳长公主身上无法保持这样长久的耐心。
“算了,你现在替他惋惜，等午后到了长公主府上，见到我哥哥那一张冷脸，就没心情管这头倔驴了。”
爷娘都不管，宇文意知也习惯了，她语中微带调侃，“其实府上的大姑娘入了我家，咱们两个也算是沾亲带故，要是他没那么倔，我还真想学卢家娘子做一次月下老人，亲上加亲，他现在在宫中任职，要见你一面可比大理寺那位还方便。”
随国公落魄时，将大女儿嫁给了宇文大都督堂兄的嫡次子，算是下嫁，如今随国公府在皇帝那里马上要走上坡路，杨徽音婚事又基本敲定，知她只是调侃，不过用团扇柄敲了敲她的头，什么也没有说。
宇文府的马车将七娘子送回来，随国公府是不曾想到的，外面的门房见了马车标记徽印，才进去请了国公夫人身边和云慕阁的侍女出来相迎。
宇文意知只负责将人送过来，午后许多娘子还要去长公主府上，现在寒暄客气完全是多余，便叮嘱过教杨徽音代她向随国公夫妇问好，午后早些过去，而后便吩咐下人驱车离开。
杨谢氏身边的女萝被派出来迎姑娘，她热络地用扇子替杨徽音遮阳，“外面暑热，地上都透着烫，夫人原本说等您下了学歇歇再派车去，没想到大都督府上的车先送您回来了。”
杨徽音点了点头，自提了裙裳迈入门槛，不知道是否近乡情怯，马车上和意知说笑，她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但是一旦迈入随国公府的门，心不自觉就咚咚直跳。
“大姑娘今日上午才回来，现下正在夫人的院子里说话，夫人说娘子若是仓促，不妨先去妆扮，一会儿再来拜见就是。”
女萝将夫人的话转述完毕，见杨徽音这一身虽不算过分华丽，也是得体妥当的，只是面色稍微有些异于平常，不免关切：“娘子是不是中了暑气，奴婢让膳房给您做一点绿豆汤，用井水湃了送到云慕阁去？”
杨徽音闻弦而知雅意，杨怀如现在怀有身孕，难得回府一趟，虽然不知道自己的那位姐夫有没有陪着，但就算没有，人家嫡亲的母女相会，自然不愿意自己这个外人去打扰。
“绿豆汤就不用了，倒也没热到哪里去，”她想这套说辞想了好几日，事到临头说不慌还是不可能的，她勉强镇定下来：“国公爷今日回府了没有，我想先去阿爷那里请安。”
她其实更想先和夫人通一通声气，但是午后还要到长公主府上游玩，她没那么多时间可以耗，圣人明摆着盼她早些开口。
与皇室联姻事关重大，小娘和伯祷或许只是会受一点惊吓，可最后还是要听她的话，但如今作为国公府支柱的阿爷会说些什么，她还真不清楚。
“国公爷往常这个时候大多会回府用膳，不过今日……”女萝对七娘子的礼数并没有什么怀疑，顿了顿回忆道：“奴婢还没听人说国公爷回府，想来不是会友应酬，便是官署有事绊住了。”
杨徽音不知道自己是失望还是松了一口气，她点了点头，谢过母亲的婢女这时节不辞酷热迎她，“那我先回小娘那里略坐片刻，等夫人与大姐姐叙过话再来请安。”
云慕阁中，正是要用膳的时辰，云氏是早知道女儿今日要回来的，但是府里还没派人去接，因此午间膳房也没给云慕阁预备七娘子那一份，连忙张罗着让婢女拿银钱到膳房再额外做几个好菜。
“瞧你，在宫里读书人都瘦了好些，”云氏觉得自己的女儿最近似乎又有些清减，她不觉得这是到了夏日的自然缘故，只觉得读书辛苦：“宫里纵然繁华迷眼，你也未必想吃什么都能要得到，有没有什么喜欢的，叫他们做一份。”
徐福来今日没有随过来，否则一定要替圣人道一句冤，夏日里能令杨徽音有胃口吃的都是些冰镇的水果冷食，没这些吃不下饭，有了又容易胃口小，照样用得少。
“小娘，您不用这样忙，我夏日也没胃口，让厨房做一份冷淘送来就成，让姑娘们都出去，咱们两个说说话，”杨徽音环视四周，奇怪道：“如今伯祷午间也不回来，学堂那边供膳？”
家中私学开蒙，虽说是在府外寻的宽阔地方设馆，但又不是跟着外面的名师住在逆旅里，之前几次休沐，他明明是在家陪着小娘用膳的。
圣上私下固然流露出爱屋及乌的意思，但她回来也只隐晦提过一句，伯祷年纪小，或许只当她是随口勉励，听不出真正深意，不至于这样废寝忘食。
云氏说起自己这个晚生子，才不由得想和女儿诉苦：“这冤家，读书倒不比你，你在府里待的少，有时候略坐坐便又要回宫去，你弟弟在你面前乖顺，其实先生留堂却也不稀奇。”
平常瑟瑟回府的前后几天，伯祷总是格外乖顺，怕小娘和姐姐一并训他，而且瑟瑟的婚事现在才最令人烦心，瑟瑟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在这上面又是一副不情愿的模样，她自然抓紧唠叨一番女儿，反倒叫儿子逃过去。
今天倒是意外，还被他姐姐撞了个正着。
杨徽音怜爱之心顿时全消，怒气不觉就上来了，横横压倒那份心虚怯懦，从坐榻上起身徘徊踱步：“他这样混不吝，小娘怎么不早说，又或者教阿爷打几顿也好，难道将来全指望姐夫看顾吗？”
圣上本身就是喜欢上进勤勉的人，将来迎她入中宫，伯祷虽然是外戚，但总也不能太次才对，要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就是圣人看在她的颜面不怪罪，她自己也羞。
云氏一听她提起婚事，又是一桩头痛事：“姐夫不姐夫的，起码也得先有才成，前些日子卢家那位丧妻的郎君往宫里去，后面如何了？”
后面竟是没了音信，她猜测，大抵又没成。
她不喜欢这种年纪过大的女婿，然而大理寺卿其他方面的优秀，譬如家世、人品、学问，也足以抵消这些不好，她还是很想听一听瑟瑟的意见。
“关卢家什么事情，他没瞧得起我，我也没瞧得中他，不了了之，”她因为离家长久的缘故，每每说起弟弟总是十分疼惜的，现下本有期待，听见他短处，年少没有忍耐心性，难免脱口而出：“旁人要是知道圣人未来妻弟这般，岂不丢了我的脸？”
云氏本来就是心气不顺，先和女儿将不听话的调皮幼子说一顿，而后再来嫌弃她在婚姻上的不开窍，听闻此言却怔住了。
“瑟瑟……”她几乎骇极，一口气上不来，低声发狠：“你这孩子气疯了，在这里做什么白日梦，不要命了吗？”
然而声音渐弱，可见底气不足。
从前女儿完全不曾透露过一点宫中有选秀的意思，云氏也不觉得自己的女儿到宫里读书就等于有了做皇后的命，但她下意识呵斥，竟也有些迟疑。
她的瑟瑟站在原地，虽说有些许窘迫，但并没什么后悔神色，这孩子眼神清澈，并不似疯魔前兆。
……总不会，是真的罢？
小娘果然如预想中那般讶然，杨徽音说出来之后虽如释重负，却也凝住了，她想了想，这件事情确实隐瞒父母太久，并不计较小娘的严厉。
她怯怯走过去，扯了一下云氏的衣袖，声音从方才的激进也逐渐转柔和，虽然音调低了，却更显出一分可信来：“小娘，我……我也没说错什么呀。”
……
杨文远今日上午在官署当值，午前往紫宸殿走了一回，将手边之事报与天子。
圣上这两日心情不错，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极佳，这对于臣子来说，真是极好的时刻。
前些时日杨文远觉得圣上君心难测，每每回话总是存了格外的小心，但现下还能多几分随意，皇帝若有兴致，可与他闲聊两句。
“圣人近来似乎颇喜欢收藏临摹佳作，”杨文远进殿的时候能嗅到淡淡香气之中颜料的气味，知晓天子应是一盏茶前还在作画，“臣托圣人的福，这几日也开了眼。”
皇帝今日意态温和，甚至赐了座，对答之间颇见宽和，就算偶有他觉得圣上或许会有不满意之处，竟然也那么轻飘飘地饶过去了。
那么杨文远不免心痒，他很想见识见识圣人库中藏画。
“与朕倒没什么干系，杨卿谢错了人，”圣上笑道：“有人要朕作仕女画，如何能不勤勉？”
杨文远闻言吃惊，从来似乎只有画师为天家驱使，还不见有人敢役令天子，他谨慎道：“圣人日理万机，却又孝顺太后娘娘，怜爱长公主殿下，便是寻常男子也罕见。”
天下之大，除了这两位，他想不出还有谁能叫皇帝这样心甘情愿地放低身段，任劳任怨地作画，太上皇和皇帝的关系似乎并未亲昵如此。
出人意料的是，圣上摇了摇头，面含笑意：“是朕心上人。”
这本来也只是事余的消遣闲谈，杨文远也可稍不走心些，他正想随声附和皇帝几句，可是还未开口，忽然觉出有些不对。
天子的心上人？
哪怕已经三十余岁，眼瞧奔着不惑去的，见识过许多莺莺燕燕，他也不免对圣上说出口的话感到迷茫无措。
经历了独宠臣妻、为之连杀三子、废长立幼的中宗，以及娶先帝嫔妃而虚六宫、兄终弟及的太上皇，臣子们对于圣人内廷的容忍程度明显有所提高。
皇室再怎么荒唐的事情都经历过了，朝臣们什么场面没有见识过，圣人独身到三十岁，这固然与前面君主的纵欲格格不入，然而臣子与宗室们各怀私心，最初还有郑太后一党的臣子劝一劝，进献美人，后来大家也都默认圣人独身，没谁会这样不识趣提起。
今日圣上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说有个心上人，杨文远多少有些不能从震惊中缓过神来。
“杨卿觉得朕荒唐？”圣上瞧得出他面上惊愕，微露笑意：“朕记得你也是一个风流名士，并非古板之人。”
“臣并无他意，失仪之处，还望圣人恕罪。”杨文远怕圣上误会，勉强镇定道：“椒房空置，圣人若有中意贵女，尽早迎立，为天家开枝散叶，臣下求之不得。”
圣上却似乎不满他这般逢迎，随手抚了腕间珠串，那像是在牛乳中流动的浅浅青绿很能令人关注，“杨卿果然这般作想？”
杨文远虽说惊讶，但实则心内对天子娶元妻并无什么感触，他也不敢有什么感触。
——老随国公便是因为卷入宗室觊觎皇位之事，所以几乎将随国公府都赔了进去。
圣上当年不知出于何等原因饶了他们，但是今天说不准就又想起来了，瞧他刺眼，想要发作，看看这些昔日质疑皇位归属的余党是否仍对皇位有染指之心？
他敢有什么见解感悟，难道还能为此洋洋洒洒写一千字奏疏，不许天子立中宫？
又不是失心疯，活腻味了。
“臣难道不该如此作想？”杨文远自然注意到了那看着有些不符合君王体面的珠串，但他还是垂下头，恭贺道：“不知道是哪家千金，得圣人垂爱？”
圣上要立皇后，说明近来或者以后很有一段欢愉时光，那做臣子的也能松口气，仅此而已。
但低头之时，他忽然又疑惑，那似乎是女郎喜爱款式的珠串似乎在谁的身上见过。
圣上定定地看向他，蓦然一笑：“她不许朕同人说，说了要生气。”
杨文远想这便奇了，天下居然还有这等女郎，不许圣上主动广而告之，确实是罕见。
但天子内帷，却不是他可以相问的，杨文远见圣人那串晃人眼的手串，终于将疑问出口：“想来这珠串也是娘娘赠的了。”
皇帝要是戴佛珠、翡翠一类，他倒不会惊讶，但是这种款式，应该是符合年轻女郎的口味才对，消暑清凉，又能衬托肌肤晶莹白皙。
圣上神色略柔和了些，杨文远也是经历过男女之事的，很晓得这是提起心上人惯有的动容，大约也觉得他的谄媚很识相，令人舒心。
“杨卿好眼力，不过却猜错了，”圣上今日颇有交谈的兴致：“是她遗落在朕这里，忘记戴走了。”
杨文远明了，即便尊贵如天子，对于佩戴自己心爱女郎之物，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而且圣上随了郑太后的好容色，戴着也不突兀。
“朕记得之前似乎有说过要见你的儿子，是叫什么……”
圣上努力回忆了片刻，忽而记起：“伯祷。”
杨文远还记得这事，但后面皇帝从未重提，以为圣上有可能是那日心情好，随口一说，并未真盼望天子兑现承诺。
“圣人过目不忘，是犬子之幸，”他低声应和，心中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安，圣上这话转得太快，他有些接不上思路：“不过犬子年幼，尚在家学，恐聒噪太过，扰了圣人清净。”
皇帝对此竟是不以为意：“朕既然说过要见，总不能失信于人。”
“横竖杨卿今日午后无事，也要回府共聚天伦，朝阳设宴邀朕同去，不妨顺路到学中一观。”圣上的温和情态中忽然露出一分威压：“杨卿不会觉得朕登门，太唐突了罢？”
天子客气，却不过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的知会，杨文远想起皇帝上一次的登门还是在数年前，但记忆尤深，心下一凛，低低应了：“岂敢，那是臣下的福气。”
上一次之后，不过数月，随国公府便改换了丧事的素，这一回登门是祸是福，他完全不敢细想。
左不过雷霆雨露，皆为君恩。
……
杨氏的宗学，离着随国公府很有一段距离——主要是弘农杨氏一门兰薰桂馥，主干旁枝众多，倒也不止随国公府一家，就取了这样一个折中的办法。
授课的西席是族中的杨文廷，中过中宗末年的进士，却有感于君王无道嗜杀，并无做官的志向，出身于钟鸣鼎食之家，不愁温饱，索性大隐隐于市，教书解闷。
他识得族弟杨文远，只是两人并不算太亲近，以为他是难得慈父之心，和好友一路闲谈，来接儿子下学，正讲得兴起，只对窗外站立两人点头示意，并无停顿的意思。
但杨文远却不见得识趣，他铁青着脸推门，却不入，沉声道：“屿阔，有人寻你。”
屿阔，是杨文廷的字，杨文远不该这样唤，似乎隐含别意。
这便是要他出去，杨文廷纳罕，却也知或许有什么天大的事情，便依从了，吩咐孩子们温书，自己还慢条斯理饮了一口已经放凉的茶，才和他出去。
他一向是个从容淡定的人，不理解随国公为何面色愈发难看，走到外面，正逢上与随国公一并前来的友人。
这位郎君风神轩举，纵衣着清素，亦颇见气度，他笑吟吟问杨文远道：“这便是令郎的先生？”
杨文远恭敬答是，却在身后点了一下杨文廷，提点道：“三哥，这位便是当今圣上。”
杨文廷虽如身在梦中一般吃惊，却转瞬明白皇帝白龙鱼服，未必情愿他三跪九叩，闹出好大的声响，于是敛衽，行叉手礼：“未知圣人驾临，草民有失远迎。”
圣上果然不见怪罪，笑意浅浅，“出来走走，也见一见卿家子弟，不知随国公家的郎君，可有什么进益？”
皇帝视察太学时的雷霆已经传入不少人的耳朵，眼前的和善着实令杨文廷不解，但他也不必解，只低声恭谨答道：“舍弟五郎，性敏慧，闻武则喜，习先贤之道却稍显不足。”
杨文远本来很盼着这个族兄说两句夸奖话，后来转念一想，圣人大概会将杨怀懿单独唤出来，还是绝了这份欺君的心思，应和道，“怀懿读书，确实逊色于他亲姊。”
身为郎君总有无限可能，老随国公就是如此喜武，文上见弱，因此杨文远虽然有些不喜，但也未刻意约束过，圣上心底大致是有成算的，便吩咐道：“将他唤出来，朕见一见。”
杨文廷本想说外面天气实在是不适合圣驾长久逗留，但皇帝面色淡淡，未见不适，他只应是。
杨怀懿被先生唤出来，他今年其实才不过六七岁的年纪，日后为官做宰的资质难以瞧得出来，但男孩子的调皮却是能从眼中分辨出来的。
圣上笑着摇了摇头，和他姐姐小时候完全是两种脾性，瑟瑟除了被养得有些娇气，其实是最乖巧、且依顺他的——当然如果她不乖巧，他也不会生气，反倒很喜欢那样的活泼。
杨文远讲明，令他见礼，杨怀懿恭敬之后，圣上吩咐抬头，他便很自然地仰视天颜，近乎惊艳地欣赏了一番，没看见旁边父亲的神色。
圣上反而欣赏杨文廷的直言，评价道：“确实是个胆大的小子。”
且与他姐姐一脉相承，很重容色。
“阿爷说过，圣人要见我的，我还以为您不会来了，没想到您真的来了！”
杨怀懿也喜欢好看的人，他忽然福至心灵，想起姐姐来，那个偶尔见一面，很令他害怕，又亲近的姐姐，她好像和小娘说，很喜欢圣上。
他对于出嫁是怎样的概念尚且模糊，但那一日他说如果见到圣上，一定会告诉圣人，他的阿姐很美。
姐姐当时似乎是同意了的。
“圣人很好看，”他还不会那些复杂的形容，戳了一下自己的脸颊，或许是因为婴儿肥嫩未褪，他笑起来时酒窝显得格外深，也更讨喜，询问道：“您觉得伯祷好看么？”
皇帝此来除却赴妹妹的游宴，也是想看一看未来妻弟的情况，自然主要是有敲打随国公的意思，现在却被逗笑了。
他想起瑟瑟幼时的可爱圆润，藕节似的手臂，至今仍如水豆腐一样的柔嫩面颊，便没办法不喜爱这个孩子，点头道：“很好看。”
杨怀懿很开心，阿爷和他耐心讲过，皇帝是很厉害的人，被他夸赞当然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得意道：“伯祷有一个阿姐，比伯祷还好看，她好美，是伯祷见过最好看的人。”
杨文远郁卒，说是童言无忌，可这算是什么事情，六岁的孩子给皇帝引荐美人，还是他的亲姐姐，叫人传出去，岂不令人笑话随国公府庶子的家教？
“伯祷，圣人面前，你在胡说些什么？”
女儿议亲初见明朗，哪里能被弟弟败坏名声，杨文远碍于皇帝在侧，骂也不是，不骂也不是，心里已经想了一千零一种把这混不吝的东西揍到嗷嗷叫的方法，躬身却道：“是臣教子无方，幼子稚语，还请圣人网开一面。”
圣上良久不语，他与杨文廷皆以为皇帝大抵不满世家教育的疏忽，却又不知道对一个小孩子从何计较的生气与尴尬。
然而正当他们猜度，圣上却解了腕间珠串，笼在了杨怀懿的手上。
那珠串瑟瑟戴着有许多空余，杨怀懿便得两绕。
他看着眼前这个未及腰部的初生牛犊，却透过他看见了另一个容貌清秀且寡言文弱的男子。
这个男子生了一双与她很像的眼，却胎里带了不足，他一向很懂得在君主面前的分寸，但也难得会有忤逆的时候，比如长跪在殿外，为了他的亲姐姐哀求他。
“看来你们姐弟感情确实深厚，”圣上淡淡一笑，温和勉励道：“朕今日到此，身上并无旁物，便替你送这串珠玉给她好了。”
杨怀懿很是欢喜地行礼谢过，虽然说姐姐在宫里读书，用度似乎一直很奢华，但送他姐姐一样贵重首饰，于他而言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圣人？”
皇帝赏赐是天恩，但杨文远眼睁睁瞧着这一幕，却险些咬了舌头，他忽然想起那位存在于圣上口中的娘娘，实在是忍不住出声。
心上人的贴身爱物，如何能随手转赠给其他女郎，除非……
圣上却似是极亲近地拍了几下他的手，力道虽轻，然而每一下都如鼓槌，沉重地锤在他心头，引发更大的猜测。
“朕省得。”
有些事情，还是心照不宣为好。
作者有话说：
不知情的随国公：圣人娶中宫，和我有什么关系
知道的随国公：虽然圣人什么都没说，但我真的会谢
杨怀懿：果然每一个温柔漂亮的姐姐私底下都有把弟弟天灵盖拧开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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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杨文廷倒不意天子威严,还会有这样可爱的配饰，不免多看了几眼杨文远与圣上的动作，却看不明这对君臣之间在打什么哑迷。
“朕先往长公主府上去,”圣上今日的来意已经明了，实在没必要在热地里这样站下去,颔首道：“卿等自便，不必远送。”
杨文远心里一片乱糟糟,目送圣上起驾远去，仍旧沉默不语。
皇帝只见了杨怀懿，那是因为他是瑟瑟的亲弟弟，圣上才有心看顾，其他杨氏子如何,皇帝现在还不大关心,也懒得费神费力去见。
倒是杨文廷,重重在杨怀懿的后颈处拍了两下，抚掌大笑：“好小子,看不出来你还有这样的胆量,见君不惧？”
他平日只头痛这孩子的顽皮，但这个弟弟的儿子倒也不算是窝里横,待外人也一样大胆，还能讨圣上的喜欢。
杨怀懿却迷茫：“三伯,圣人有什么可怕的。”
他姐姐在家里偶尔也会说起圣上，虽然她好像也没见过,但是她一向关心政事,说过不少有关皇帝的政令和趣事。
皇帝驾临的小插曲稍令人不安,杨文廷看了看日头,“初生牛犊不怕虎,可惜今日留堂留晚了些，就叫孩子们在这里用过了歇一歇，午后继续读书。”
杨文远瞥了他一眼，横竖没说到他女儿身上，还当是风流雅趣，如今恁的平和悠闲，估计已经在琢磨中午吃什么才好。
“三哥，我今天替五郎告一回假，”他整了整衣袖，一只手拎着幼子的后领叫他过来，忽然想起今日除却长女，似乎七娘也要回府，勉强扯了个理由：“舍下有女省亲，也有姑娘正逢休沐，晚间就要回宫去，叫这孩子见一见他亲姐姐。”
杨文廷在这上面没什么不同意的，不过瞧杨文远这神色似乎有些不佳，关切道：“我前些日子新得了一批好竹，烤了鲜竹沥，不如让人取一点来。”
“不必了，”杨文远婉拒，他现在固然是要败火，但总得找到事主问清楚再说，家丑不可外扬，何况还身处杨氏宗学，不敢在此多留，“伯祷，和先生辞别。”
杨怀懿头一回见到活的皇帝长什么样子，心情很是雀跃，和父亲一道走回去的时候正想谈论一番，然而觑见父亲神色不佳，终究没有开口。
“伯祷，耶耶问你一些事情，”杨文远低头看向这个愣头青，不觉微微沉吟：“你和耶耶说实话，你七姐可是私下与人定了终身？”
女儿在家中大概是露出过一些端倪，否则一个小孩子，没有别人影响，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杨怀懿惊奇，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姐姐好像不喜欢别人和她说嫁人，我问的话会挨揍。”
夫人和小娘说也就罢了，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喋喋不休……杨文远觉得女儿会选择最原始的办法教育弟弟，乃至于打给小娘看，似乎也没什么。
他见杨怀懿一脸好奇地在拨弄自己腕上的珠串，珠玉相撞的声音实在令人心烦，将那珠串夺过入袖：“堂堂丈夫，岂能留恋女郎配饰？”
“耶耶，你拿圣人赐给我的珠串做什么？”
杨怀懿平日看见这些好看的首饰也不觉得有什么，计算它们的价钱，只是因为那是皇帝相赠，亦振振有词：“圣上万乘之尊，不是照样佩戴把玩，而且这是送与我阿姐的……”
又不是别人送的东西，能轻易被父母决定去留。
“大庭广众聒噪，简直是有辱斯文！”杨文远在他额上敲了一记，低声吓唬道：“圣人之物，岂可令外人窥见，自然是要妥帖放好。”
……
杨谢氏与长女叙话，不免谈到府中之事，说到家中小妹，不免扼腕。
杨怀如出嫁，虽然门第上稍有不如意，但其余也未受过多苦楚，劝母亲道：“她既愿意留，便叫留着好了，嫁人也不见什么好处。”
“嫁人哪里没有好处，”杨谢氏嗤笑一声，对于世家来说，联姻总不失为巩固门庭的好方式，她瞥了一眼杨怀如隆起的腹部，慈爱道：“但愿它出来之后比你这个做母亲的聪慧些。”
长女低嫁始终是她心里的一根刺——要是随国公府一直这样落魄，她倒也不会特别难堪，但是后面女儿的婚事大多比长女好，她心中难免会有一点愧疚。
“偏偏七娘又不识趣，”杨谢氏觉得确实不公平，只是碍于是杨徽音嫡母，又不得不看着她嫁得更好更高，指点她如何做一个合格的贤妻良母：“多少好人家，她总是瞧不上，岂不知女子青春宝贵，过几年，初婚的郎君岂不是被人都挑去了？”
她在女儿面前还能说一点真心话，“不过要是你当年有她这样忤逆，你阿翁新丧，或许后面还能选到更好的人家。”
“宇文氏新贵，倒也不算太过寒微，”杨怀如叹了一声：“事情过去了许多年，阿娘就不必提了。”
“我怎么不能提？”杨谢氏冷笑一声：“你如今身子这样重，姑爷却不见登门陪同，宇文氏一朝得势猖狂，且还不是你家舅兵权在握，不过是跟着沾些光，他就这样怠慢你了？”
女子有身孕的时候最能看清楚自己的郎君，就算是能服侍丈夫床笫，丈夫除却嫌弃容貌衰退，也是害怕对后嗣不利，大多去别处寻欢作乐，自己这位女婿听闻府里又买了两个妾，她心里自然不痛快。
皇帝自己独身，也不喜欢臣子在花丛浪|||荡，但是男子好色之心无法杜绝，中底层的官员仗着圣人难以察觉，偶尔也会偷偷去一次两次。
——若无这些偶尔寻欢猎奇的贵人，平康里大概要塌半边天。
这倒是刺在了杨怀如的心口，但她随后却又低头：“男子都是一般的，纳妾倒也不算什么，阿爷从前不也有平康里的相好，现在才淡了，今日我回门，是府里早早派人知会过的，阿爷竟也不肯早退一日。”
她默了默：“我倒是很羡慕瑟瑟，她读书读得很辛苦，却也很快活，我再想回到这样明媚单纯的时光却不能了。”
其实她婚后也算过得不错，只是丈夫有些风流：“那两个妾是我做主与他的，郎君年轻气盛，偏要与人争缠头，最近也不知道是不是去上了一回香，上天显灵，勾着他的那些秋娘艳伎竟然拒了他，气得他回府也不是好脸色。”
杨怀如淡淡道：“终究是大都督的侄子，怎么也得看顾几分，我宁愿他在府里胡闹，也不愿意将来提拔留下什么污点，被人告到圣人那里。”
秦楼楚馆的姑娘居然有不肯接熟客的，这一点杨谢氏不明白，但也不愿意去了解，叹了一声：“那卢家倒是不错，可惜大理寺卿也没瞧中她。”
杨怀如莞尔，不知道是笑这两人脾气秉性与年龄的不登对，还是庆幸妹妹并没有一嫁就是这样的高门贵官，又是极严正的人物，将她比得愈发落魄。
两人正说着，女萝进来行礼禀告，说是七娘子已经在云慕阁用了一点饭，过来请安。
“正说着，她便过来了，”杨谢氏掂量了一下自己手边新有的几个人选，想到这个庶女，头又开始隐隐作痛，警告女儿，“你可不许说这样那样的不好，本来你妹妹便眼高于顶，不喜欢嫁人，这样愈发要做姑子了。”
杨怀如点了点头，觉得母亲忧虑过分，实在好笑，家里的这一点不堪除了至亲，谁会摆在明面上来说，对着兄弟姊妹，还是攀比炫耀的心更多些，只愿意展示自己的幸福美满。
杨徽音进来，她刚刚牛饮了许多的茶，现下唇色润润的，洗了胭脂，颊边生霞也合能压脂粉艳色，先唤了一声母亲，而后和长姐见礼。
“我与瑟瑟好久未见，真真是女大十八变，”杨怀如见她出落得这样好，吃惊是有的，“宫中繁华养人，可见一斑。”
杨徽音所用都是紫宸殿中人过手安排，无一不精细，她今日虽未大妆，但少女鲜妍，肌肤彻净，所著所佩，依旧比有孕而必须素简的长姐好上许多。
或许是旧日的记忆在，她下意识去想自己是不是穿得太好太招眼，又讨人嫌了，但那样的自疑不过一瞬，便消弭于无形。
“女傅们对学堂女郎一向关照有加，”杨徽音微露笑意：“宫中时有赏赐，金装银裹，瑟瑟便是不好，也被这些贵物衬得好了。”
内廷之事，外人总不得窥，杨怀如深以为然，她心里固然是羡慕的，略笑笑：“才和阿娘论及你的婚事，你便自己入瓮，这回和娘一道坐车，可没借口逃了。”
杨徽音今日虽然看得出忐忑，却未有对嫁人不耐烦的神色，她面对小娘随意些，半真半假讲了些事情宽她的心，现在要说第二次，心态多少平和了一点，躬身行礼：“母亲，瑟瑟来此，正为此事。”
外面还热着，杨谢氏虽然急着去，也不愿立刻乘马车往长公主府去，只是稀奇她今日开窍的反常，含笑道：“瑟瑟今日春风拂面，莫不是哪位郎君入了你的眼？”
杨徽音颔首，她轻声道：“母亲所料不差，确有其事。”
她回忆了一番最近暗示过的人家，杨徽音久居内廷，能见到且瞧得上的男子，必然不差，便点了点头，对她的直白没有恼怒，但不真实的惊奇还是有的：“不知是哪府的郎君，你阿爷可知道？”
杨怀如见母亲惊讶，也笑道：“哪一门哪一姓的倒不要紧，只怕模样生得再俊不过，否则上一回与……相看才多久，就叫七娘心折如许。”
杨徽音的乖巧一向是为杨谢氏赏识的，杨谢氏知道这个七娘眼光过高，做不出后花园赠金的蠢事，只像是听了极有意思的趣事，笑得步摇轻颤：“女萝，快出去看看，今天的日头是往哪边走，了不得，瑟瑟有一日竟也不想做女傅，竟会自己动心，挑拣郎君了！”
“是阿爷常见的，”杨徽音总不好说那人比阿爷只幼数岁，又是天下一等一有权势的男子，连阿爷都有好几次被他训得灰头土脸，不好意思道：“耶耶赞过他的，说他文武兼修，握瑾怀瑜，亦有风仪，是个极好的人。”
随国公奉诏进上的诗赋，圣上偶尔是会拿给她瞧的，上面的赞词杨徽音想想都脸热，她只拣了几句说，低头含糊道：“宫中过些时日或有旨意，女儿怕父母那时伤怀，也不敢不上告。”
女儿家主动说起这个也为难，她铺垫了些许，正要说起圣上的好时，却见杨谢氏已经变了面色。
往常这种令夫君赞不绝口的人，他回府怎么可能不告诉自己，杨谢氏虽然对丈夫的眼光一直没有什么疑问，可直到“旨意”二字传来，虽说每一个字都清晰，却有点听不懂，乃至忿忿。
“这是什么人家，做事这样没有规矩，”杨谢氏作为主母，只觉得蹊跷太过：“他家是先瞧中了你，直接请旨强逼，还是与你阿爷通了声气便请旨赐婚，天底下哪有做母亲还不知道，先将婚事定下来的？”
冒冒失失，急功近利，没有半点风度，连未来岳家也不尊重，骗了姑娘允诺就敢请旨，夫君是应酬醉酒迷了眼，才会觉得那莽夫好罢？
现下是到了去长公主府的时辰，然而她身为嫡母，忽然被庶女告知她有中意郎君也就罢了，偏偏直接到了落锤定音，只是知会她一声的地步，这怎么听怎么离谱。
杨谢氏本想发火，然而想到长公主府，勉强喝了一口薄荷凉茶冷静片刻，省得要动怒失仪。
她正欲让侍女扶了杨怀如起身赴宴，到马车上再向杨徽音好好诘问来龙去脉，院子里的杜媪却隔着门行了礼，恭敬问道：“夫人，国公爷和五郎回来了，听说七娘子在您这，正要过来，说几句话。”
杨徽音本来是斟酌过后，想说好些回也是麻烦，只禀告杨谢氏，他们夫妻一体，通个气也就足矣，或许不必自己往书房去忐忑，但现在父亲也到了正院，她不愿挨两份骂，只有安静等着的份。
随国公还未用午膳，但现在也没有心情，几乎是沉着一张脸，带着杨怀懿到了夫人房中。
杨怀如一归家便见到这许多矛盾，倒有些自悔无意间掺了进来，父母今日心绪都不佳，她回来哪里是舒坦放松，分明是又找了一份气受，行礼低声唤了一句父亲，便借口自己身子沉重步缓，先到马车上去了。
杨怀懿倒是很开心，对着姐姐们乖巧行礼，随后去扯阿爷的袖子，似乎是催促——都到了府里，圣上赏赐的珠子阿爷可不能不给，自己昧下。
杨徽音自然也察觉到了父亲的不善，但以为那大约是为了弟弟的读书烦忧，与自己暂且无关，她心中有事，也随在长姐的身后向父亲行礼。
然而随国公却冷着脸，侧身避开了她的礼。
他这一路上想了许多，日头的毒辣以毒攻毒，反而叫他心内的疑与怒渐渐平息。
前情后果相连，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瑟瑟，他第七个女儿，是在宫中有了造化、入了天子眼的。
这一分愤怒与惊恐交织的情绪，到最后也还是被理智不甘压倒。
事已至此，他问有什么意义，圣上势在必得，绝不可能令徽音嫁给别人，只会择日入宫，那么过程到底是怎样的，当年圣上驾临杨府，是否第一眼便存了别样心思，还重要么？
尽管皇帝与杨氏一门从前有许多不快，甚至说是仇怨，年岁等条件几乎完全不合择婿的准则，但往好处想，圣人如此爱重，杨氏又要出皇后了，随国公府终于有机会迎来第二次鼎盛。
就是有再多被欺瞒的不满，他也只能忍下去，甚至不能倾泻到未来的皇后身上，像是正常父母痛心询问那样，诘问个不停，一旦传到圣人耳中，只怕不会喜欢。
然而若那个男子不是天子，他作为父亲，又怎么会善罢甘休，眼睁睁看着圣上这种年长郎君玩弄引诱正当妙龄的女儿？
杨谢氏见丈夫侧身避开女儿的礼，那本来就不甚明了的思路就愈发迷茫起来，定了定神，才挤出来一个笑容：“原来国公爷是去接伯祷下学了。”
杨文远“嗯”了一声，勉强压下去心中所想，温和道：“不是说今日要赴长公主之宴么，怎么现在还不动身？”
杨谢氏想说的正是这一件，她隐约觉得丈夫或许是知道的，略带了些埋怨的口吻道：“还不是瑟瑟的终身，这孩子说了好些话，把我都吓到了，说您选中了一位极好的郎君，她亦心许，还说什么宫内近日或许有旨意来……”
还没等她抱怨完丈夫对自己这个主母的忽视不尊，质疑杨徽音这样直白来说的真伪，就被丈夫打断了。
“夫人不必多虑，确有此事，”杨文远握了握杨谢氏的手，聊作安抚：“说来话长，夫人且携女郎游乐，不必顾虑其他，等回来后我再细细说与你听。”
他那样笃定，令杨谢氏惊愕，几乎不能恢复往日镇定。
她看向杨徽音，见瑟瑟也是一般疑惑，心中那份谜团越膨越大，却也只能按捺等待，随口逗弄了杨怀懿两句，心事重重地携杨徽音赴宴。
杨徽音自己才真要吃惊，阿爷往常一向被蒙在鼓里的，否则也不会做出与圣上谈论自己挑选东床的种种，现下还没等她委婉说开，他竟然一点也不生气，甚至还避开了自己的礼。
难道圣人召他入宫，已经将原委和盘托出？
可圣上向来守诺，应该不会有这等事的。
然而等她走过父亲身侧，却又忽然被随国公叫住。
“七娘爱丢东西的毛病也该改一改了，”杨文远当着妻子儿女，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僵着一张脸将这话说出口，还要拿捏着分寸，不要让女儿难堪：“虽说叫情郎拾去并无大碍，可万一落到旁的登徒子手中，折损的还是你的颜面。”
拾取君主心上人的钗环珠翠，要担忧的可能还是那些登徒子。
不过杨徽音心中尚且满是疑惑，无意与素来威严的父亲玩笑，将那珠串羞笼入腕，也顾不上询问自己的弟弟功课，随在杨谢氏身后一同去了。
……
长公主府平日门前便是车水马龙的盛况，今日又格外热闹，女眷们被引领入席，燕乐清平，折花嬉游，成了婚的命妇聚在一处，而妙龄少女却是分席而坐，至于随行男客，反倒离她们远了。
宇文意知迟迟没有出现，李兰琚倒是随姐姐一道过来了，她见杨徽音略有些发呆，以为杨姐姐是没有看见密友，长公主也还在内堂与贵客交谈，多少有些无聊，便提议道：“杨娘子，我带你去寻我姐姐罢，她这几日也很想见你呢。”
李兰琼也怀着身孕，但她身份更尊崇些，坐的位置也更好，与杨怀如稍离远了一点，见杨徽音过来，还以为她家里不知，低声恭喜道：“听说瑟瑟如愿以偿，得了自己称心如意的情郎？”
杨徽音心想现在倒不止于此，但周围人实在太多，她不便说明，只颔首，饮了一杯水酒作答。
李兰琼便不多问，随口闲聊：“那位替你在梳子上刻字作画的郎君，他的文章可入贵人目了么？”
杨徽音陡然一惊，这件事情她本来只打算花些钱打发的，结果那平康里的女子却央求她赏识一份文章。
她当初确乎是有心当作消遣送给圣上过目的，万一可用就当是做件好事，结果那夜却险些被圣人扯碎了蔽身衣物，同宿一夜，文章不知道落到哪里去了，后来又有一系列的事情，她彻彻底底将这事忘记了。
李兰琼看她神情就知道怎么回事，一定是忘记给随国公看了，忍笑道：“现在春闱早过了，任凭你杨家李家的路子，走了也没用，我劝你还是差人送些钱，就算她是耍不入流的小手段，竟也不值一两银子，但好歹也不能让人家白忙。”
“可是我还不知道她姓名，也没细看文章署名，不知道她郎君的，”杨徽音忽然被提醒，就懊恼沮丧了起来，人家本来就是有所求的，她却遗漏疏忽，到底有些心虚不安：“意知最爱往各个书坊逛的，等她来了，我画个小像，央她帮我去问那日的店家，留心些好了。”
那女子也算得很美，她还有些印象。
说来也奇怪，宇文意知还叮嘱她不要误了赴宴的时辰，然而她自己却来晚，不知道是被什么事情绊住。
长公主还未现身，与会宾客松弛，互相离席寒暄也是常事，杨徽音与李兰琼亲热说了一会话，正打算起身回座，却见卢舜华正在寻她。
“杨娘子怎么到这里来了，教我好找。”
卢舜华瞥见她起身，才长吁了一口气，她这几日也忙得废寝忘食，总寻不到合适的机会，可巧今日男女共宴，反而是个更好的机会：“杨娘子，我有几句话想单独同你说，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能否借一步？”
女郎们要想真正说些悄悄话，无非是用解手或者酒醉散心的借口到僻静处去，杨徽音想了想，卢家的十一娘与她从无仇怨，顶多是撮合相看的事情有些尴尬，便也不疑有他，应承下来，教皖月随在身侧。
……
朝阳长公主今日午间听闻圣驾到来的时候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圣上对于参加女孩子居多的宴会从来不感兴趣，可能还会觉得头痛。
他上一次在除却自己庆生的宴上造访，好像还是永宁二年。
“哥哥今日瞧着心情甚好，可是朝廷有了什么喜事？”她顾不得到前面去说漂亮的场面话，陪着圣上在精心打理的苑中走了走，亦真亦假地抱怨道：“还是说哥哥白龙鱼服，不避酷暑，就只为出宫见一见我那位尚不知姓名来历出身的皇嫂，她今日也在宴请名单之中？”
她从前怎么不觉得圣上这样坏，偏会吊人胃口，说什么圣旨马上也就要下了。
简直是骗鬼的把戏，她等了好些日子，朝廷上都几乎没有过关于立后的争议。
“你如今是愈发能胡诌了。”
除了杨家的人，外面的宾客大多不知道皇帝也在，圣上不欲耽搁她开宴，含笑道：“朕倒也不仅仅是为了这一桩，还有些别的，你若有事先去前面，朕随处走一走，看看你的府邸。”
朝阳长公主应了一声，他们离设席的地方并不算太远，走半盏茶就能到，然而她抬头远眺，却顿住了脚步，稀奇道：“那不是大理寺卿么，他不留在大理寺办差，陪着自己的妹子赴宴来了？”
她记得只请了卢舜华，好像并未邀请特别多卢氏的娘子和嫁入门的命妇，大理寺卿这种人物，出现在她宴会上的次数比圣上还少，大抵是忙得没什么空闲。
远处游廊水榭，除却卢家七郎君，竟是空空荡荡，他站立其中，背影挺拔如松，半点挑不出错来，间或踱步徘徊，仿佛在等待着谁似的。
“原来又是一位私会有情人的郎君，”朝阳从皇帝那里得不到令自己满意的答案，忍不住调侃暗刺，然而她对大理寺卿的婚事却知之甚少，随即打了一下自己的嘴：“我记得他夫人已经过世了，不知过没过一年丧期，倒也不好凭空臆测。”
大理寺卿严苛律己，人总会下意识拒绝用这样的君子来玩笑。
朝阳随口说过便算了，虽然是在她的府邸，但也管不着别人正当的相会，她好像听到女郎走路时渐渐相近的轻声交谈，并不愿意听人墙角，正欲向前走，却发现圣上顿在了原地，驻足不前。
而内侍监的面色也有些许难看，偷偷去窥陛下神情。
朝阳感受得到圣上似乎有些不喜，但定睛细看，觉得还是该为大理寺卿说几句话：“那边过去的两个女孩子，似乎是卢家的十一娘，和杨氏的七娘子。”
人家兄妹相会，也不是什么大事，圣上何必要站在这里瞧着，万一被发现，朝阳都替今上有些尴尬。
“他当然已经过了穿齐衰的日子，否则也不能让他出来做官。”
圣上似乎是很平淡地回答了自己妹妹的问题，然而对大理寺卿的评价却又像是隐含了一点令人琢磨不透的意味，“倒是锲而不舍得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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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杨徽音远远瞧见卢照风的背影,不觉就停住了脚步，她疑惑道：“卢娘子，令兄怎么在这里？”
她之前完全没有想过大理寺卿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大理寺司国家刑狱,虽说天子脚下，官员们如果情愿,按制度而言，一日之内只在官署半日即可,其余时间闲适，但是卢照风的勤勉与严格还是很出名的。
“那还不是为着七娘子你呀？”卢舜华没忍住发笑，她悄声同杨徽音道：“我那个榆木脑袋的哥哥很想听一听杨娘子如何评价他。”
她当日还以为自己的七哥完全瞧不上人家小姑娘，所以既没怎么看人家，后来也不肯开口,结果回府细说,才发现完全不是这样一回事。
七哥还是很中意她的,请妹妹做中间人，问一问随国公的女儿,愿不愿意结两姓之好,为卢氏妇，若有此念,他会请父母上门与随国公分说，毕竟此前两家也是通过声气的,随国公夫人没有答应，但也不拒绝。
然而杨徽音大抵是有一点同意,但那日精心盛妆,却误以为卢家的郎君没有半点意思,咽不下这口气,这些时日迁怒于她,每每提及此事，总是闭口不谈。
“你说什么？”杨徽音几乎失声叫起来：“我与你哥哥不过是一面之缘，十一娘，前番的事情大家心照不宣也就罢了，如今相会，叫人说出去像什么样子！”
如果这只是同窗的兄长，彼此心里坦荡，她私底下和人见一见，说几句话也没什么，圣上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反倒是会传闲话的太长舌，但前些时日才相看过，还没有看中，现在私下见面，难免有瓜田李下嫌疑。
“杨姐姐，七哥他就是个不会说话的呆子，其实那日他见了，是很喜欢你的，阿娘后来说要他相看别人，七哥都回绝了，说要等你的回复。”
卢杨两家门庭相同，但如今的随国公却不争气，前途尚不及一个二十五岁的郎君锦绣，杨徽音也不是正室嫡出，而她七哥这边输在年岁与娶过亲，两家互有缺点可以抵消，卢舜华以为，两边将误会说开，便接着议亲而已。
她急于替七哥辩解，但是杨徽音的脸上却并无少女娇羞，只是添了些惊愕与无奈，甚至有些好笑。
天底下竟然还有这样的人，宇文意知从前说她亲哥哥是闷葫芦兼倔驴，她因为没怎么见过并不理解，但是现在却很明白朝阳长公主为什么不喜欢他了。
他们还不是青梅竹马，彼此相看结为夫妇，本就陌生的两人，要求立时三刻生出什么情意，好像也不大容易，只不过是家世门楣相符、男女合眼缘，真有意结亲，也该早些明说，隔了这几日，就是姑娘心里有什么想法，也被他弄没了。
何况她确实也没什么别的念头，见识过了圣上，她对这个新鲜的男子也不过尔尔，反而庆幸大理寺卿的眼界高，省去自己还要开口婉拒的大麻烦。
“既如此，你替我同他说一句，教他去相看旁的女郎罢，”杨徽音挣开了她的臂，面上仍能勉强带一点笑：“请卢郎君权当没这一回事，我也没有生他的气，大理寺卿人品贵重，前途无量，总能寻得良配的。”
她这样想着，心里却琢磨借这一点心得感悟和宇文意知说一说，活该宇文家的郎君这样痴心，却得不到公主娘子的垂青。
远处沉默站立在圣上与长公主身后的宇文冕忽然微痒，轻轻打了喷嚏。
朝阳长公主可不愿意叫人发现自己立在这里和皇帝一起看外人热闹，她嗔恼回身，轻声叱咄：“噤声！”
她素来就是这样脾性，宇文冕颔首，仍旧去尽职尽责做他的木桩。
然而朝阳总还是不满，叫他跟在自己身后看这种热闹，这太怪异，斥道：“走罢。”
卢舜华瞧杨徽音在笑，可分明是生气了的，连忙替她七哥又说了好些话，嘴比蜜糖还要甜，杨徽音被她纠缠不过，觉得拉拉扯扯叫人看见也总觉得奇怪，便勉强应承：“我和他说，也左不过方才那几句话，但愿卢郎君别伤怀才是”
卢照风未收到长公主府的请柬，本不应该来，自然长公主也不太希望自己热闹的宴会上有不识趣的古板之人，是卢舜华提起杨徽音要来，自告奋勇当他们之间传书的鸿雁，教他灵活一些，才在这里静候妹妹的佳音。
然而等那阵熟悉的香风翩然而至，却并不止她一个，竟是十一娘与她相携而来。
卢照风亦愕然，不自觉半侧过去身，颊侧微红，低斥了一句：“胡闹！”
卢舜华还没见过她哥哥这样害羞，几乎要被他这副假惺惺的模样气笑了，事急从权，既是娇纵地数落自己亲兄长也是说给杨徽音听。
“七哥，平日经手办理的都是些血案，怎么不见你这样爱害羞，你的口才呢，你的情思呢，怎么还不如女儿家大方，哪个会喜欢你？”
她平日畏惧兄长，在这种事情上却比七哥更强，或许是因为那一层牵线人的身份，她比平日母亲在侧替她撑腰时还敢说，“你当杨娘子是随便同我出来的，还不是我千哄万骗，说着好话求过来的，你连相看都敢，还在这里扭扭捏捏给谁看呢？”
卢照风遭她说得愈发面热，轻声道：“确实唐突。”
杨徽音也不意那日学堂讲课的大理寺卿私下会是这样，反倒忍俊不禁，以袖掩口道：“既然您如此通情达理，那便烦劳令妹代为转达，我出来太久，该回去了。”
又不是生离死别，朝阳长公主对看这一对男女间的是非没有兴趣，只是圣上这样一动不动站在这里，虽说面色平静，但总教人觉得有一股怒气，实在是令人害怕得紧。
她低下头去，忽而福至心灵，想到有趣处，不觉轻声莞尔。
原来哥哥这样万年不知开花结果的人，竟还有因为一个姑娘对别人笑而吃醋的那一日。
她记得那年自己办花朝生辰宴，圣上初次见到那个漂亮天真的小姑娘，虽说她不觉得哥哥的品味会是一个八岁的孩子，但她长成后两人生情，也是很滑稽有趣了。
然而遭圣上回头轻飘飘一瞥，她便立刻严肃了面容，替圣上摇头叹惋：“这可真不像话！”
圣上被妹妹瞧出心事，面上却不窘迫，只是也扫了她一眼，“噤声。”
杨徽音被卢舜华拽住，知道她在家里也是一般娇蛮性子，无奈道：“既是卢郎君不好开口，那你先回去，我分说几句，你便不许再缠了。”
她年岁也没比卢舜华大许多，但是面对曾经相看之人的示好，却分外坦然，卢舜华依言回去，临别之时还不免和卢照风使眼色，求他关键时刻别这样叫人气馁为难。
卢照风本来也不想两人会这样再次会面，说不是他的意思，但受益却在他，便也无立场去指责自己的姊妹，他确实想听一听杨徽音的意思。
然而她却敛衽一礼：“郎君美意，妾心已知，女郎的姻缘原不好外泄，不过家父今日确实已经另为我定了人选，既然令慈有意请您相看别人，我想倒也不必相瞒，省得耽误您续弦妻房。”
“十一娘平日略有些孩子气，终究是在殿下府上，我总不好将婚事广而告之，特此前来剖明。”
饶是卢照风有想过她会拒绝，但却没有想过会是这样的理由，不免吃惊，脱口而出：“随国公竟这样快便择定了东床？”
“议亲原不在快不快，只在适合与否，白头如新，倾盖如故，也不是没有道理，”既然人家客气，杨徽音也不会太刻薄尖锐，伤了追求者的自尊：“更何况他本来就很好，阿爷中意，我也心许，您前程似锦，何愁不得良配？”
“不过……”她觉得有些荒谬，好心提点道：“初次会面，外人或许不知您的性格，若真有情意，不妨对人直言，女郎矜持，您也含蓄，恐怕不大容易成事。”
等过了好几日才记得托人来说，中间毫无表示，便是那女郎一颗热心也等凉了。
卢照风僵直片刻，他确实想说些什么，但杨家的女郎定了亲，他再问些什么就显得失礼，总得接受别人瞧不上的事实。
“既如此，今日是在下冒昧叨扰了，”他渐渐恢复了平日的神色，颔首道：“以后也不会纵容十一娘胡闹。”
杨徽音为的也就是一个清净，她不打算去探究卢照风的心情，嫣然一笑：“如此甚好，麻烦您了。”
……
朝阳长公主见杨家的娘子与大理寺卿独处片刻，说了几句话便行礼远去，终于笑了出来，“阿弥陀佛，皇嫂要是再不走，只怕我的花都要被圣人吓死了。”
“聒噪，”圣上并不否认，只是淡淡道：“你对阿冕，未免过苛。”
虽说臣民于天家而言都可役使之人，但是宇文冕到底是太上皇倚重臣子的嫡长子，朝阳固然尊贵，但总是欺负他也叫人看不过去。
朝阳本来见远处的事主散去，很有调侃皇帝的兴致，但却被圣上转移到了自己身上，便有些不满：“他若嫌我不好，当然可以走，愿意进来伺候跟着我的人好多，他去哥哥身边谋他的前程好了！”
上皇与太后也觉得女儿确实对待这个忠心且痴情的郎君太过，但毕竟是宠惯了，皇室里也不缺终身不嫁，享乐人间的骄奢公主，因此也随她。
“朕记得你小时候还是很喜欢他的，主动亲了人家，却又不肯负责，”圣上却并没有因为妹妹的顶嘴而生气，他往前走了走，才看向朝阳长公主：“不过就是因为他撞破你杖毙宫人，你恼羞成怒，生气到如今也该好了。”
“哥哥怎么知道我……他和你说的么？”朝阳长公主被人戳破秘密，顿时失去了斗嘴的口才，她瞠目结舌，旋即却叹了一口气：“倒也不是为这一件，还有许多。”
圣上瞧这宴会的主人遍身珠玉锦绣，神情却恹恹，不免生出怜意，隔着披帛握了握她的臂，温声道：“其实有些事情，哥哥不在意的。”
他的妹妹，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公主，但一生过得却未必很快活，便是现在不嫁，将来太上皇也会逼着她嫁的。
她很早便知道了兄长的秘密，但是却并没有凭借身上那一半高贵血统与他争权夺利的心思，甚至会因为身边人不断怂恿离间而杀鸡儆猴，以至于被青梅竹马的玩伴撞破她从父亲身上继承到的嗜杀天性。
杖毙离间天家骨肉的宫人，她从未向他说起，也不打算以此邀功，他知道也已经是几个月后的事情，还是因为不足十岁的妹妹和宇文大都督家的郎君忽然闹翻，时在东宫的天子略有疑心，才知道是因为这件事争吵。
那埋藏在内心深处的记忆时不时会刺得人痛，圣上有些时候已经不愿意去追寻，但它却会自己跳出来。
从那以后，公主与皇帝身边的伴读便再也没有亲密过，尽管上皇与太后有意撮合，朝阳也从不肯嫁，直到他四十五岁那年确立嗣子，在太上皇逼迫之下，她还是松口下嫁了。
他总以为朝阳不愿，只是明知上皇担忧女儿后半生需仰仇人鼻息，为她铺垫后路的妥协，但直至山陵崩前夕夜诀，已经不再年轻的她权倾朝野，却跪伏在御榻侧，泪如雨下，他才晓得她从前不愿意对人言明的少女心事。
“人生不过百年，哪里有这许多闲气可生，阿冕就算是尚主也未必不能入朝做官……”
圣上瞧了瞧她，忽而无奈，叫侍女过来给她拿帕子，“你看看，今天也算是你的好日子，朕随口两句便将你惹哭了，妆都花掉，如何见人？”
朝阳随手拭了眼泪，虽然眼眶略红，却仍是平日里的作风：“哥哥早些时日迎人入宫，生个侄子给我玩就好了。”
她眨眨眼，“阿爷很盼着您多生几个皇子，天家枝繁叶茂比什么都强，您待皇嫂也着紧些，总没得臣子觊觎君妻的道理。”
“还在定吉日，册后的诏令又须得三省合议，这些未定，朕也不好过明路，”圣上见她拿这件事来调侃，知她有心回避，便也回刺：“你长她数岁，还没怎么样，皇嫂倒是唤得顺口。”
“哥哥这个年岁，若不学孟德癖好，哪里有二十余岁的贵女待圣上宠幸，自然只有娇滴滴的待嫁女郎，更何况如今边疆安泰，您要寡妇，只怕也少得很呢。”
朝阳长公主促狭：“既然是圣人不便出去，我出去款待皇嫂，必叫她体面风光，安置在一处妥当地方，任凭谁家的郎君也不得窥伺。”
圣上不置可否，朝阳却忍笑逗他：“圣人体面最为要紧，但有些时候，可不适合一味逞强要脸。”
他瞥了一眼，“再不去，你最爱的玉露团大概要热得全化了。”
……
杨徽音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她出去不久，且女眷众多，一时没有人注意到她，杨谢氏最着紧的还是有孕的杨怀如，哪怕对这个庶女的婚事心里存了疑云，但一心不得二用三用，暂且饶了她清净。
卢舜华晚了一刻钟回来，大抵已经遭了训斥，面上难掩失望，也不来寻她说话了。
只是……
长公主府上的常媪亲自领着人过来，吩咐给她挪席，到长公主身边去。
她是朝阳长公主极为亲信的人，长公主还没过来，但她却亲自来和杨氏的女儿寒暄，不免令人生疑。
“杨娘子怎么坐到这里来了？”常媪面不红心不跳地斥了两句奴婢：“不是说要将杨娘子的坐席移到殿下身边，方便说话么？”
女使应承，连连向杨徽音请罪，将一应东西都挪了过去，而菜品膳馔添添撤撤，与长公主是一般无二。
这一下便引人注目了。
然而身为事主，杨徽音却疑惑，朝阳长公主从前也设过宴，还从未这样反常过。
本来是只有圣上与服侍的奴婢才知道，但是今日，她还没有开口，似乎就有许多人都拿她当贵人对待，好像大家都明白了一样。
命妇席里，杨谢氏与杨怀如自然也看见了杨徽音这边的动静，杨怀如以为自己这个七妹久居宫中，或许得了长公主青眼也未可知，她有些艳羡：“瑟瑟生得美貌，又生长宫廷，确实容易叫人喜欢。”
但杨谢氏却是自常媪来的那一刻，神色就有些不自然。
她摇动团扇的手生生顿住，堪堪遮住脸上僵硬的笑容。
有些事情本来没什么联系，但她坐在这里，忽然就想到数年前，老随国公还在的时候，长公主府上派人送还答谢的礼物。
长公主也是千宠万爱长大的人，并不喜欢臣下的女儿在她面前炫耀出格，饮食衣饰逾礼，瑟瑟平日里虽然也讨她的喜欢，但在长公主府被推到人前，享受群星拱月还是头一回。
事出反常必有妖，而今日实在是太多的反常，一个个打下来，饶是杨谢氏见多识广，也有些头痛。
从瑟瑟回府，到现在为止，有关她的一切，似乎都很古怪，她远远看着这个女儿坐在那里，隐隐有些不安。
而这种不安感自长公主满面春风地走出来与众人寒暄，握住杨徽音的手亲昵时，就愈发明显了。
她的丈夫虽然于女色上风流一些，但是对未婚儿女的约束还是极严的，根本不可能随随便便前几日还在费心考量，一夜之间便拍板给女儿选了夫婿，却不告诉当家主母。
瑟瑟说宫里近来会有人传旨，夫君回府时尚要避女儿的礼……这个庶女的婚事，根本轮不到杨氏或者说她的父母来挑拣怠慢，从头至尾都是一人的意愿而已。
那么圣上这些年是否已经……
当初郑太后设立远志馆，难道其本意不是供皇帝王公挑选合乎心意的女子么？
她惊骇于想象中内廷隐秘发生过的事情，更为皇家的傲慢感到憋闷，皇帝要睡一个仍在学堂的女郎，谁敢不从，就算是传旨到随国公府强要，那也是敢怒不敢言，要将女儿细细妆饰后送入宫中的。
但是徽音这样懵懂，且厌恶嫁人，可知道破||身、侍||寝是什么意思？
“阿娘，您怎么了？”杨怀如有些紧张，完全不知道母亲想偏到哪里去了，握住了母亲的手：“中了暑气？”
杨谢氏无力，也没有更多的心神与女儿立刻讲明，轻轻点头，“是有些发晕。”
朝阳长公主很是留心身侧女郎的一饮一食，惹人频频注目也不管，还讲了几个她随父母住在行宫里吃到的江南菜色，除了把她桌上的玉露酿收走，剩下毫不吝啬。
杨徽音心下猜到了八||九分，忽然有些疑惑，不免低声相问：“殿下怎么……”
“杨娘子本就是我的贵客，我照看些不是应当的么？”
朝阳长公主的酒量随了父亲，一点也不弱，喝这个也不觉得烈，见一个貌美女郎饮了两杯水酒便玉容生霞，庆幸自己听了内侍监的话把酒早早撤下去，她有意逗这可爱的小姑娘醒醒酒，扬声说完前面，却与她低声咬耳朵。
“亏得你在这里逍遥自在，”她语含笑意，却是说一半留一半：“圣人方才可看得真切，皇嫂对大理寺卿的情态，确实可称得上是巧笑倩兮。”
果不其然，杨徽音那两杯酒带来的醺然醉意，立刻褪得干干净净。
——她最担心的就是这件事情了，怎么偏巧，就遇到圣人了呢？
“慌什么呀，哥哥又不是爱吃醋的人，少顷我用车马送娘子回去，皇嫂回宫哄一哄不就好了么？”
朝阳从头至尾看得明白，认真计较起来，确实也没什么值得皇帝生气的，将来杨氏做了皇后，像她阿娘那样与臣子说话的机会还多着呢，她慢吞吞地补充道：“圣人怕在这里现身，旁人玩得不尽兴，便先回宫去了。”
这回不用她劝，杨徽音自己就不愿意讨酒喝了，直到宴会结束，她完全没有随母亲回府受一顿诘问的念头，长公主说要送她也不推辞，直接登车回宫。
杨谢氏对来时三人、回时两人的结果也顾不得计较，安排人送身怀有孕的长女回宇文家，自己也迫不及待登上了随国公府的马车，不愿受那些相熟的贵夫人打听，杨徽音到底怎么忽然攀上了朝阳长公主这根高枝，虚伪应酬了片刻，稍有些仓促地回府去了。
……
杨徽音连文华殿也没有回，直接往紫宸殿去寻圣上，朝阳长公主后来或许意识到自己把她吓到了，连忙安慰她圣上并未多想，只是不喜欢和这么多女郎在一处用膳行乐，容易产生不必要的误会。
然而越是这样，杨徽音就越发心下不安。
——朝阳长公主对她的哥哥怕是还不够了解，圣人只怕是天底下最能吃醋的那一个了。
皖月随她在外面一日，见娘子失魂落魄，还是安慰了几句：“娘子别急，圣上是知道您品性的，倒是您当局者迷，患得患失，越描越黑，这件事依奴婢来看，您是不必解释太多的。”
傍晚仍有丝丝缕缕的余热，把娘子热坏了身子，圣上生气，她们这些人才要遭殃。
然而到紫宸殿之后，她确乎是吃了闭门羹。
往常对她大开殿门的天子寝宫，今日倒闭了门，内侍监何有为略感为难地出来回话，说是圣人不耐三伏天气，正在沐浴，只怕还有一段时间，娘子今日应该也累了，回远志馆休息一夜，请明日再过来。
何有为的内侍服上还能觉察出有氤氲水汽，不似作假言辞，但杨徽音却不肯。
“内侍监，您让我进去坐着等一等罢。”
杨徽音说着话，却已经是在往里面进了，门口的内侍连何有为也算在内，当然不敢碰她，紫宸殿的多道守卫竟似无人之境，她这两月没少过来，很熟练地就穿过殿阁，到御榻处等他。
圣上果真不在书房批阅奏疏，当她路过一处侧殿时，倒是真听到了潺潺的水声，叫人脸红得不敢靠近。
“跑得了和尚也跑不了庙，我知道圣人爱吃醋，可我今日非要见他不可！”
她在外面一日，沾到榻便觉得累，困得几乎能立刻睡过去，索性枕于上，颇有些孩子气地耍无赖：“沐浴能到几时，他不来见我，我今日便不走了！”
作者有话说：
皇帝：还有这种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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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内侍们知杨娘子未来在内廷中的份量,只有圣上才能来议论她的是与非，因此很难说她这样不敬，皆默默而退。
她枕在御榻上,虽然上一回还有些睡不安稳，然而一回生,二回熟，困得太过,昏昏沉沉，竟直接睡过去了。
等到再次醒来的时候，正是圣上沐浴过后前来寻她，轻轻替她执扇。
他的手很是修长，纵使有些握笔握刀的薄茧也不影响天生的漂亮,握着她那柄狸奴扑蝶和仕女簪花的双面团扇,虽然略显滑稽,但是却并不妨碍他的耐心与专注。
“怎么累成这样，”他看见她从梦境中醒来,眼中还存着劳累后的迷茫,轻声问道：“朝阳府里设宴，觉得好玩么？”
“圣人又不是女郎,将自己裹得这样严严实实，不觉得热么？”
她无力地点点头,见圣上衣袍妥当，不知为何竟然稍微有些失望,去勾他的腰带,眼中尚且有几分混沌意,懵懂而又迷茫地央求他：“散开些么,我想看看。”
那细嫩的手指费力去寻找他腰的系带处,虽说她不喜欢更下的部位，但那腰腹的窄劲与衣下遮掩的结实，很叫人流连忘返，总想再抚触一番。
经过温泉的滋润清涤和清香浸染，或许还教人很想亲一亲。
她既然有做圣上妻子的意愿，也就应当享有皇后的权利，做起来理直气壮，大约就像圣上爱她那般，他虽然平日很端方，但那个的时候，圣上是很喜欢握一握，丈量尺寸的。
甚至握着还不满足，也要用唇齿来抚触，因为他是她的情郎，很有一分烙印独占的野望。
皇帝瞧她这样天真好奇的模样，虽然不染丝毫卑劣意，自己却未必问心无愧，只能将她捣乱的手挪开，转过头去，轻轻责备，“瑟瑟，正经些。”
杨徽音被圣上攥住了手，嗅到他衣怀间沐浴过的草木淑气，虽然很想起身去亲手打理他似乎还有些水汽的发，但终究被困倦所累，只去揪他的衣角轻嗅，“圣人的澡豆和我似乎不一样。”
她的澡豆有许多品种，大多是少女钟爱的鲜花或牛乳的甜香，而皇帝通身却透着清洁爽朗，叫她很喜欢。
“瑟瑟喜欢，朕回头让人送给你一些，”圣上拍拍她的面颊，轻声唤还未真正醒过来的她：“快醒醒。”
“有些香，是在合适的人身上才教人喜欢，圣上用给我闻就好了，”杨徽音摇摇头，她渐渐不那么无力，还想起来今天来这里是为了些什么，只是不想起身，挪移枕到他膝上：“圣人，我听说您今日也到长公主府去了，您看到什么了？”
圣上环着她的头防止滑落，但这样的动作却并没有多少亲热的意思，朝阳一贯是个爱热闹的人，告诉她并不值得奇怪。
他去拢她松散的衣衫，无意间却触到一片柔软肌肤，随即缩手，“没看到什么。”
杨徽音听了却心里一片明亮，侧身去环他的腰，低声窃笑：“圣人又在吃醋了。”
她道：“圣人原先与我可没有这般疏离，想要做未婚夫妻，反倒客气了。”
这样依赖亲密的动作，折磨的原是皇帝，她这样的角度，又是那样润泽的唇，媚□□使，很难不叫人生出绮念。
“夫妻相敬如宾，原是应该的。”他听见她的笑，面上却淡淡，他知道瑟瑟于情于理都不可能与卢照风有什么，只是生气与吃醋总是一个男子克制不住的：“瑟瑟与随国公他们说了么？”
杨徽音正想追究阿爷如何拾得她饰物，又如何知道她与圣上之事，但想一想他如今的别扭，不禁莞尔，点了点头：“我说得含蓄，但爷娘应该是晓得了，所以我都不敢回家，直接用了公主娘子的马车回宫。”
她不好说杨谢氏对皇帝的嫌弃，回府之后想来阿爷也会对她解释，手上有一搭无一搭拨弄皇帝浴衣的系带，她碰一碰便明白，圣上知道她在，即便是夏日沐浴也不好穿得过分清凉，因此她也不担心会不小心与他坦诚相见。
“随国公知道瑟瑟要入宫，难道还敢斥责你么？”
圣上抚摸着她的发丝，随着那少女手指的拨弄，面上竟然有些过热的红，他深吸了一口气，铁了心将她挪得远些，当真要与她楚河汉界。
“阿爷他不敢，只是我自己不好意思，可圣人怎么还在呷醋，”她枕在瓷枕上，盯着他看了许久，无奈道：“我以后再也不去会大理寺卿了，好不好？”
杨徽音想，以后圣上若要明旨令她入宫，恐怕大理寺卿这辈子都不敢私下再见她了。
“朕看起来很像是吃醋么？”
圣上头痛于她像是黏人的鸳鸯一样锲而不舍，又依附过来，神色却柔和了下来，“瑟瑟，外面的风凉了许多，只怕要下雨，你该回去了。”
晚间说不定会有风雨，夏日有雨总是叫人高兴的，能获得片刻凉爽，然而圣上却并不愿意叫她冒雨返回。
“我这一日起起伏伏，累得紧呢，圣人教我再靠一靠。”她起身看了看外面，觉得风雨还早，于是在他面上亲了亲，又靠在他怀里说话：“圣人不生气就好，我都没生气圣人先一步同我阿爷明说，圣人也不许生气那一点事了。”
朝阳长公主是圣上的妹妹，圣上也自有亲近的父母姊妹，告诉他们理所应当，但他却许诺过，不会立刻告诉随国公。
“这便累了，日后做了朕的妻子，只怕瑟瑟比这还要累许多。”
圣上捏了捏她的脸颊，今日的力道略重些，“朕从不曾对随国公多说一句，不过是他突然来禀事，无意间瞧见朕送你的珠玉遗落在榻上，自己猜出来的。”
他们之间时常待在一起，杨徽音也忘记到底是哪一日作画，被日头照得犯懒睡去，将珠串遗落在圣上书房，皇帝想来也没有注意到。
她贴身的珠串落在皇帝的榻上……阿爷还不知道要怎么想她与圣上的关系。
虽然说，他想的那些事情可能确实在他这个女儿身上已经发生过了。
她一时讷讷无言，略有些不好意思：“阿爷的眼力和记忆力可真好。”
连她这个正主都有一点忘记这个珠串的存在，但是阿爷却还记得这是女儿的东西。
“朕也不算是……太生气，瑟瑟与旁人交好，朕不该干涉。”
圣上自觉颊侧必会有她留下的口脂，那似麻似酥的柔软触感，令他颈后也有些许的热，他的手臂慢慢收紧，在她额头浅啄一下，“不过是希望瑟瑟将心略分一些在朕身上，不要总去瞧那些不相干的外人。”
杨徽音知道圣上分明要哄一哄才会好，却一定要在这上面维持颜面，她又不是喝醉了，怎么记不得陛下对那些有意结亲者的态度？
又不是寻常男子，说话没什么可疑心的，不过是因为她来哄才这样好说话，要是她真的不来，圣上还能这般大度么？
但是圣上能这样说，她又满满喜欢，他总是这样一点都不肯问，只是自己默默不喜，虽然很头痛要自己及时察觉这样的心情，不能据实以告，可也是待她的纵容。
“圣人到底还醋不醋，嘴这样硬，”杨徽音轻声道：“要是想出气罚我，我去再抄五页陛下的名字，一定认认真真，好不好？”
她原先做错事，圣上总会要她抄字，只是与她换了身份，有情男女，便是她有错，也舍不得这样罚了。
“罚是要罚，但今日朕要换一桩。”
圣上垂头去看她的眼睛，她这样信赖地躺在他的榻上小憩，要是不做出一些辜负她这样信赖的事情作为奖励，真是有些煞风景。
杨徽音已经彻彻底底清醒过来，她像是抚平鸳鸯的毛一样哄顺郎君的同时，也注意到了按在她腰间的手，与圣人那幽深的目光。
灯烛之下，他凝视许久，明明什么都没有说，却教他看得面红心热，羞得低下头去，连呼吸都带了怯。
真是奇怪极了，她本来见了情郎沐浴，又好说话得紧，生着气、吃着醋也不见对她怠慢，才有心调戏采花，但是到最后还是道行太浅，采花的贼反倒是被人给采了。
“圣人要做什么？”
她心头微颤，欲语还休，生怕他本来没有那样的意思，最后却勾着他想到那里去，但又有一点担心，在引颈受戮之前还是最后挣扎了一下：“圣人不能打我，否则我就生气了。”
圣上像是听到了极好笑的话，低眉一笑，轻声道：“瑟瑟，外人皆知，立后诏书审议，宰相们又能有什么不同意的，朕连册后的正副使人选都预备好了，你便是生气又能如何？”
杨徽音也知道，她沮丧道：“我不能拿圣人怎么办。”
她闭上眼睛，直起身轻轻在他唇上咬了一下，委屈道：“我又不是自己情愿去的，这样可以抵过么？”
这样的浅尝辄止，平日里她给予的比现在赔罪都多，圣上自知她不喜相强太过，不过是揽她入怀，叫她感受自己胸怀的过分暖热。
“但朕不愿意叫瑟瑟生气，”圣上低头亲了亲她的发心，“这一次便罚瑟瑟替朕料理头发，利息以后再讨。”
皇帝沐浴也是讲究的，若不是她执意要到内殿等着自己，他便披头散发出来了，然而遇上她，总得衣冠整洁些才好。
杨徽音枕在圣上胸口，圣上每每在她面前退让，总会说一句“下不为例”，但是这一回却没有，这样的事情想来圣上也绝不允许会有下一回。
圣上扬声吩咐内侍送了擦头发的巾帕温水与梳篦过来，她跪坐在圣上身前，要去取他束发的簪，却听见圣上当着内侍与她笑言。
“等大婚后为朕生一个皇子，这债便算是两清了。”
何有为低下头去，圣上今日心情直到遇见杨娘子与大理寺卿私会之前都是十分和畅的，如今杨娘子三言两语又哄得好，以后入内廷执掌，该如何伺候好这位皇后，内廷的女官内侍也该掂量一二了。
她刚在皇帝的近侍面前耍了威风，现在当着旁人倒不怯场，拿了刻字的木梳，不满撒娇道：“圣人怎么知道便只有一个，万一有别的，那郎君要如何答谢我？”
圣上倒也不生气，只是吩咐内侍们下去，由着她细细梳理服侍。
何有为做了手势，让内侍们一齐下去，他本来是该低头躬身而退，然而等踏出殿门之后，他借着取伞之机，稍稍逗留片刻，隔着映着折枝花卉的窗纸，内里昏黄灯烛下，一个纤弱的少女，正跪坐在男子身前，为他一下又一下梳理发丝，两人似乎还在低声细语地温存。
温馨而缱绻。
大约是嫌弃陛下身形的高大，打理起来必须跪直，很是吃力，她轻轻去按住圣上的肩，叫他不许过分挺直脊背，增大她的难度。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渐次磅礴起来，那一声惊雷，几乎将少女的惊呼都掩盖过去，殿外的昏暗黑云，愈发显得室内身影清晰。
她似乎是怕极了，承受不得这样的惊吓，双手在天子发后环住，跪坐也不如方才笔直，哀哀低泣不止，惹人怜爱。
虽然这令人称奇，杨娘子的娇气并不在这上面，明明她不是很怕打雷的人，但真假与否又有什么要紧。
何有为笑了一声，雨这样大，杨娘子今夜怕是走不得了。
底下的内侍却有些犹豫，请示内侍监道：“总管，夜里可要备些水？”
皇帝饮醉了酒尚且可以顾忌杨娘子年纪心性，勉强自持，大家心里已经有数，如今又有以杨氏女为妻之心，自然不会如宠幸宫人一般随意对待，帝后未成婚而有子更是天大的麻烦，就是寝在一处，圣上恐怕也不得恣意。
但是不备……万一圣上有心要享受些闺阁里的乐趣呢？
当年太后怀有朝阳长公主，不能完全侍奉上皇枕席，夫妻夜里也是要用水擦身的，不过太后当年为中宫，已经是二十余岁，对男女之乐是看得开的，又已经与上皇做了许久的正经夫妻，比圣上与杨娘子自然是不同。
“还是备着好了，”何有为瞧了一眼，窗纸上已经没有了两人的身影，或许是今夜心情甚好，还调笑了两句：“圣人如今又不是没有这份心思，往后备水的日子只多不少，咱们练一练也是好的。”
杨徽音仰枕在榻上，侧身去躲避，她想去横皇帝一眼，却最终却因为含着泪的媚，并没有什么威慑力。
玉兔战兢，为着骤雨而凉下去的内殿，也因为不知所踪的心衣。
他想握一握那里，其实虽然会羞，但要是和她说好，倒也没什么不情愿，可是那样猝不及防的亲密，把人吓都要吓死。
“郎君怎么那样坏！”她的声音满是委屈，“说好的给你梳发，圣人怎么这样耐不得？”
她在他面前跪直，少女心怀的气息萦绕于首，圣上不觉便又靠近，隔着心衣，亲了亲。
那是少女难得被人碰触的地方，她猝不及防，如遭雷击，骇到没了力气。
圣上却并不怜惜她的哭泣，仿佛是今日的醋意未消，冷着心肠将人放到榻上，不再隔衣相触，索性解开，实打实地爱怜了一回。
“我又没有生养过，哪里来的……圣人这个年纪还要乳母不成？”
杨徽音自然也听见了外面的雨声，知道自己走不脱，按住自己的裙裳低声抱怨，不免后悔方才对皇帝的轻薄——比起男子，她那一点手段根本算不了什么。
“随国公现下不知在心里将朕骂了多少回，瑟瑟难道叫朕枉担虚名？”
圣上方才一偿夙愿，见她裙裳完好，羞得遮掩身前，只留下光洁的肩背与他瞧，也肯哄一哄，放下来身段低声相求：“教朕再亲一亲。”
她恼道：“明日要是热起来怎么办？”
槐序以来，只要天气稍热，贵族女郎们都追求展露自己傲人之处，明天冷一些她还可以借口天气穿得严实，热的话再把自己包起来可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
“不会的，”他怜爱地啄了啄她眉心，“朕有分寸，只求一近芳泽。”
到底是她年少一心爱慕的君主，又许诺她婚姻终身，有时候她在男色面前也不能把持，容易心软，便讨价还价道：“那我令陛下如愿，圣人也解了衣衫，教我瞧一瞧，亲一亲。”
她惦记这里也有许久，知他如今耐不得，便也硬气：“我要做圣人的妻子，内宫的事情须得听我的，圣人亲过的地方，我也要亲。”
圣上有所求，自然不会再要求她正经、相敬如宾，便应了一声好。
然而羊入虎口，她如笋一般被食，渐渐裙裳也保不住，羞惭不能自已，圣上却愈发得趣。
终于她那哀哀婉媚的低泣似乎有些不对，圣上以为她不满没占到郎君便宜，反倒被郎君好一番轻薄，才堪堪停住，抬手去解自己衣间系带，意图安抚住她。
杨徽音却侧过头去，似乎有些被用了强似的伤心，推他起开，泪落连珠子：“瑟瑟好脏。”
圣上平日最爱重珍惜她不过，便是方才起了念想，也未解衣与她共欢，只当她面皮薄，受不住这样的亲近，心中不免愧疚，正要揽住她柔声安抚，由她处罚打骂时，稍挪了挪身子，却忽然顿住，有所明悟。
——她自己瞧避火图与话本动过凡俗念不假，但却未曾体会过这样，知道，却又不明白。
其实正因为她还未真正与人结为夫妻，却已经渐渐开窍，只要悉心引导，得到最高的乐趣反而容易。
当然他也没有想过，竟然这样轻易，可见是上一回自己太莽撞，瑟瑟本身还是喜欢的。
杨徽音本来闭眼伤怀，却听见圣上忍笑的气音，一时有些羞怒，睁眼去瞧他，哭腔犹存：“人家都这样了，你还幸灾乐祸，你怎么笑得出来！”
她反抗，却抵不过男子的力气，最终还是被人附耳说了许多夫妻隐私事。
“不许你说了！”杨徽音颊上红意浮现，羞恼归羞恼，却又忐忑问道：“圣人真的喜欢我这样么，不是哄我的罢？”
那他们成婚之后，紫宸殿得多送多少东西去浣洗？
“瑟瑟动情之时美不胜收，朕自然喜欢，”圣上被她的迷茫与娇妩逗笑，羞她道：“不要郎君说，便去寻个说明白的话本子给你瞧一瞧。”
“圣人别去！”她放下来一点心，却又觉得尴尬，“叫内侍和宫人们换一换，弄点水进来，我擦一下。”
她倦极，外面又冷，根本不想沐浴，擦拭清洁也就够了。
男子的劣根性起来，圣上也不免瞧她的笑话，半解了衣怀：“还要亲一亲郎君么？”
她没有力气，却又舍不得她想要的好处：“那圣人一会儿揽着我时，教我抱一抱。”
这样的事情都做出来了，她也不想再兴师动众地搬到侧殿去一个人睡，索性与他做比翼鸟相拥算了。
圣上吩咐人进来布置服侍，知她疲倦，前后不过一刻钟，宫人便将一切收拾停当整齐，内侍们熄了灯烛，两人歇下安寝。
禁宫丧失了最后一处宫殿的光亮，终于在滂沱的雨夜里寂静下去，急而密的雨幕将屋内的人与天地万物隔绝，正是好眠的时分。
然而几家欢喜，几家忧愁，雨打在窗棂上，随国公府正房里的烛火也没有熄灭。
杨文远本来想着是否该顾忌女儿的身份和日后荣华，多留宿在云氏那里几次，然而想一想，又怕杨谢氏多心，终究留在了上房里面，两个人对坐品茶。
只是这茶喝得也满是苦涩，尝不出回甘。
今日这样震动随国公府的事情，瑟瑟竟然没有回家，而是长公主用车马把她重新送回了宫里。
杨谢氏散了头发坐在丈夫对面，轻声叹了一口气：“圣上行事，未免太独断，既然是有心迎娶，为何不明媒正娶，非要急在一时，把人强占在宫里。”
说来真叫人丧气，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们夫妻二人却都是今日才晓得这个庶女的婚事到底会如何。
杨谢氏都不好将毁谤君父的话说出口，这样急不可待，只怕是圣上正值盛年，沾了女色后知道滋味，夜里耐不得寂寞，必得有嫔御相伴。
“不过瑟瑟自己似乎也是情愿的，”她勉强寻了个借口，自省道：“也是我白日有些严苛，她或许以为回府又要挨训，不如入宫。”
瑟瑟出落得美貌娴雅，皇帝这时候正迷恋她也不稀奇，既然喜欢，当然也会适当展现些年长郎君的好处，天下最具权势男子的温柔与怜爱足以迷住年轻女郎的眼与心。
更何况，圣人的母亲可是当年压倒六宫、祸乱两朝的郑太后，生得一副好相貌，也是引诱女子的本钱，特别是年轻的姑娘。
自然，世族里面有些女儿确实就是用来联姻交好的，跪伏到天子脚下去博取爱怜权势也不是没有过的，如果杨氏门庭一旦倾颓，便是献出嫡女也在所不惜，曾经丈夫与她都想过送膝下嫡出的第四女入宫，不过后来不了了之。
她见丈夫总是不言，不觉蹙眉，“总归是件好事，夫君何必伤怀？”
其实想想，随国公做了国丈，起码未来一段日子都是光明坦途，最不高兴的、该感受威胁的是她才对，云氏的女儿做了皇后，那么儿子呢，圣上会不会爱屋及乌，把爵位送给自己的小舅，讨美人欢心？
万一为了名正言顺，再把她休了，扶云氏为正……有太上皇那样疯狂的君主在前，她丝毫不怀疑皇帝能这样做。
她这一日极不痛快，心内揣测纷纷，还得恭贺丈夫平步青云，他倒不愿意起来了。
“好事……”
窗外密雨，杨文远向紫宸殿的方向望去，半日独坐书房的时光，沉淀了他心中种种纷乱情绪，震惊、愤怒、汲私、惊喜与怅然，剩下的大概也只有不平与悔了。
这种情绪，在前几个女儿安分出嫁的时候有过，但却并不明显。
杨氏之所以为高门，并不是因为他们的血生来就比别人高贵，而是因为世家紧密联合，掌握着仅次于皇室的话语。
太上皇的屠戮除却令皇室萧条，也有削弱世家的意思在，他生性喜文，却也不能令洛阳纸贵，很惭愧未能像父亲那般掌握实权，给他的儿女带来最好的姻缘。
这或许是天下父亲的通病，不足为道，但是对于瑟瑟，他却疏忽许多，以为她享受了家中所有女儿都享受不到的好处，便放心地将她交给宫内的女傅教养，至今七年有余。
她并不是多么迷恋权柄的娘子，或许还有一点单纯，私下与圣上来往，连贴身的物件都落在男人的榻上，除却皇权不得不从，大约也有他的一份力在。
圣上能给她随国公府所不能比拟的锦衣玉食、少女怀春时无法拒绝的男女之欢，甚至还有一点近乎父兄之爱的脉脉温情。
虽然皇帝也随时能够将这些收回去，哪怕这种温情是基于对美色的容忍，但怎么能够要求一个长期享受宫闱生活的姑娘拒绝这些？
“夫君、夫君？”杨谢氏握了握他的手，“你到底在想什么，我席间瞧殿下的意思，只怕不久就要定了。”
给皇后预备嫁妆，也是必不可少的一环，圣上虽未必瞧中，但他们不能不重视。
杨文远起身，“不比郑娘娘，也该比着中宗孝慈皇后来，杨氏难得有这样的喜事，辛苦夫人操持。”
或许对于这个做了皇后的女儿，他的确不是一位好父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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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翌日清晨,何有为入内想要唤起时，发觉圣上与杨徽音竟然还在好眠。
隔着轻浅的帷幔，似乎还能瞧见女子光洁的肩与散落的发,便是何有为已经做了内侍，亦不免立刻低下头去,不好去瞧帐中那一对男女的缱绻。
雨夜好眠，又有佳人在侧,何有为思忖片刻，又躬身退了出来，吩咐下面的小黄门道：“再候一刻钟。”
那小黄门却迟疑，不解内侍监的决定：“圣人昨日不是说要请诸位相公入宫，还要请大理寺卿过书房来,奴婢怕……”
皇帝万一有什么紧急的军务,被内侍监这样疏漏过去,恐怕不会轻易饶过紫宸殿的内侍。
何有为笑着摇了摇头，圣上想要请各位相公入宫一叙,本来就是为了立后的事情,如今贪恋一晌欢愉，也不是什么大事：“不必担心,圣人今日心情约莫不错。”
又候了半刻钟，圣上才唤人。
只是不同于以往,皇帝是在外间洗漱更衣，吩咐宫人们将女子所用的东西预备好。
“娘子年纪小,面皮薄,她若醒过来,若不叫你们进来,不必太过殷勤。”
圣上由着内侍为他穿衣,向内室望了一眼，“远志馆的东西，都挪出来罢。”
原先若是杨娘子与圣上玩乐，第二日想要歇一歇，总还会找一个向女傅们请假的理由，但是圣上今日这话，便是有广而告之的意思了。
杨娘子作为未来中宫之主，以后要是有闲情逸致，当然可以像太后那般回去瞧一瞧，但却不必与旁人一道住在远志馆中。
何有为笑道：“太后娘娘听说了昨日宴会上的事情，方才派人来请了一遭，说若是圣人得闲，请往长信宫走一回。”
无事献殷勤，必然有些缘故，随国公在朝中算不得多么耀眼的存在，朝阳长公主对随国公女儿突如其来的示好不得不令人猜测纷纷。
这一日杨娘子就是去恐怕也静不下心读书，总会有许多猜测窥视的目光，反而搅得人燥，不去也还好些。
圣上对太后会知道这件事不算意外，她身在禁宫，又有亲信，大约连昨夜瑟瑟留宿紫宸殿的事情也晓得了。
“阿娘倒是一贯心性沉稳，”圣上含笑摇了摇头：“就是朝阳也太淘气了一些，来寻朕的开心。”
……
郑太后从年轻起就是怯热的人，昨日往锦乐宫的枇杷树下的竹榻躺了一会儿，不知道想起来什么，倒惹得太上皇有些醋意，竟然在锦乐宫里就直接幕天席地，强来了好一阵。
两个人冷了一下午，晚间骤雨时听见这样的消息，又得知紫宸殿有异动，反倒是把郑太后逗笑了。
“一定是三郎把孩子给教坏了，”郑太后要是说不震惊倒也不可能，但瞧见太上皇半点情绪也无，仿佛早已经知道的模样，不免嗔怪：“原来皇帝可不是这样的性子，婚前共宿，忒不像话！”
她入主中宫之前便已经有子，自己的这位未婚夫还真没少明着暗着往郑府去亲近，叫人知道皇后的得宠。
郑太后以为自己的丈夫就够不知礼的了，而皇帝比起前两位君主明明是更不好色的，不声不响，却连人家女郎清清白白的身子都沾了。
这还是她知道的，不在宫里的时候还不知道有过多少回。
“朕只是讲过些当年与你的事情与皇帝，做出事情的是他自己，”太上皇见她开怀，对这事倒也没那么在意，“青出于蓝胜于蓝罢了。”
“什么青出于蓝胜于蓝，三郎能教皇帝些什么好话，不过是不要脸。”郑太后啐了他一口，“有这天花乱坠的本事不知道教一教阿冕，也不至于教朝阳留到二十余岁。”
虽说女婿是半子，上皇也同样视皇帝为半子，但他听到这话却有好大的不乐意，“皇帝尚要为宗室绵延子嗣，立后也是应当，朝阳是个女儿家，又不会影响朝政，婚嫁任凭她喜欢便是，朕的女儿又不是嫁不出去，何必去帮那小子。”
郑太后虽然不愿意干涉皇帝的私下行踪，但立后总归是大事，皇帝虽然与太上皇通过声气，前朝三省的宰相们都知道，但她这个做母亲的却被忽略在外，未得他禀告实情，很是不高兴。
因此清晨醒来便让人到紫宸殿去请一遭。
皇帝过来的时候，郑太后正在后苑喂她养的那些爱宠，艳丽的孔雀正在对着自己的主人开屏，那只挠了她的波斯猫现在却徘徊在她的裙裳边，用灵活的尾巴去勾，博取太后的注意，也想尝一尝她喂给孔雀的东西。
枕珠为皇帝引路，等太后转过身来的时候才行礼禀告：“娘娘，圣人来给您请安了。”
她见皇帝这般神清气爽，略略挑眉，将自己的儿子从头到脚打量了一回，慢悠悠说起夜里的雨：“下一场雨确实清爽了许多，人闻着这气味，也没那么烦闷。”
“阿娘说的是，”圣上自然察觉道了母亲目光里的审视与打趣，笑道：“今年呈上的旱情倒是少了许多。”
“这天竺送的蓝孔雀之前一直恹恹的，今日倒开屏，”太后斜睨了他一眼：“旱了太久，也不指望一场就缓得过，我还道是皇帝着了火，没这一夜，就不成了。”
枕珠跟随太后时日最久，很是领教过太后的调侃，忍不住也露出了些笑意。
皇帝知道自己的行事有些不合规矩，也不辩解，虽说风气开放，前朝甚至有贵女与僧人在佛寺共赴阳台而被写成诗，以为风流事传诵宫闱，但实际上他对瑟瑟做的这些事情，合该是夫妻才对。
郑太后做皇后的时候与老随国公一直是很不对付的，老随国公锲而不舍地在太上皇耳边进谏十余年，说她是燕啄皇孙，合德转世，誓要把君王从这个妖姬的温柔乡里拽出来。
虽说旧人已逝，如今自己的儿子看上了他的孙女，在太后看来，心情总是有些微妙的，她夜里也想了想，可能皇帝看上老随国公最小的女儿她还没有这么惊讶。
她不在意皇帝会想亲自养育一个很可爱的小姑娘，因为养育朝阳，当年虽也费了皇帝许多心力，但确实也很有乐趣，然而当这个小姑娘成为自己的儿媳，就是她经历过许多，也不免有些怀疑。
“阿娘今日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散心，上皇还在练剑么？”
皇帝顾左右而言他，并不能成功地转移太后的注意，她摇摇头：“昨夜歇得有些晚了，今日还未起身。”
她和太上皇都退居长信宫，不似皇帝这样日理万机，偶尔胡闹也不需担心第二日必须早起，她清晨好梦时被自己养的波斯猫踩了一会儿，困意都没了，才拢了衣服起来散心。
“你同她是什么时候的事情？”郑太后问道：“昔年皇帝同我斩钉截铁，总不会是诓人的罢？”
“要是儿子贪恋稚幼美色，现在合该厌弃才对，阿娘想到哪里去了？”圣上笑道：“才不过几个月，儿子也是有分寸的。”
郑太后点点头，她虽然生育过两个儿女，但在关怀孩子婚姻这方面上却缺乏经验，稍有些迟疑地问道：“皇帝都到这个年岁，便是偶有失礼，我这个做阿娘的也不是不能理解。”
或许是因为这是她于心惊胆战中生下的头胎，她对着皇帝的时候一向展露作为母亲的温柔，私下却与太上皇抱怨。
本来依照皇帝的习惯，能接触到的女郎就少，除了远志馆那些立志不嫁的，哪家能把女儿留到二三十岁，擎等着皇帝来娶，说不定将来的皇后年岁比朝阳还小，但她的遭遇对这个孩子的影响又太大，因此不愿乱点鸳鸯谱，凑成一对怨侣。
未料一语成谶，她现在要教导儿子，心内还是有些尴尬，只能叮嘱道：“娘娘还小，脸皮只怕薄，皇帝多看顾些也应当，你要立就立，我和上皇这些年懒散惯了，并不打算插手。”
她说完，竟然自己便面热起来，含蓄瞥了一眼圣上：“十郎，你明白了吗？”
和丈夫讲闺阁乐趣，与和儿子讲对比，完全是两回事。
见他点头，才继续道：“我也是从这个年纪过来的，知道你急切，但皇帝平日也该多温柔些，仔细别伤着她的根本，上皇那里还有张方子，他这些年吃着很好，你叫内侍拿给伺候你的御医，婚前便暗结珠胎，便是皇后，名声也不大好听。”
世人大多以为太上皇无子是嗜杀的报应，但实际上却是太上皇自己服药避子的缘故，就连朝阳也是意外，太后先为中宗所夺，后遭聚麀之乱，早年郁郁，身体孱弱，太上皇是打定主意，不愿因为生育而令夫妻之间有阴阳相隔的风险。
男女一旦燕好，便有可能怀身，宫里虽然十分期盼新生儿的哭啼，但正因为重视，郑太后也希望新后的头子名正言顺，不要吃皇帝曾经的亏。
圣上从未和自己的母亲深谈过这些，也不意她会说这许多关怀的话，虽然与杨徽音还未越过最后一步，但听见母亲这样窘迫地教导他，很是有几分殷殷关切，他也不愿叫两人继续这样尴尬下去，颔首称谢。
“她还不懂这些，朕纵有心，亦不好相强。”他道：“不是阿娘提醒，儿子在生育这上面殊少留心，实在惭愧。”
其他倒也没什么，不过避子药确实很有用处，太上皇收集了许多能人异士，手中的药品丹丸也是五花八门，瑟瑟的身体也不适合生育过频。
太后闻言“咦”了一声，揶揄儿子道：“她不懂，皇帝也不懂？”
那姑娘听闻也没什么不情愿的，反倒十分依赖他，就是有些技巧上的问题，皇帝只要想了解如何去引导她，其实也容易。
皇帝摇头失笑：“阿娘，这总得有切身的经验才行。”
瑟瑟第一回 在他身上吃了苦头，后面总得她自己尝到甜头才好办些。
“不懂便不懂罢，”太后望着他，轻声道：“圣上能得皇位是兄终弟及，可为君之道、男女之情，都要皇帝自己来学，来探索，我原先总怕你这孩子总是闷着下去，真要孤独终老。”
虽然说皇帝的孤独终老和旁人还是有很大的不同，但作为母亲，还是会心疼多些。
圣上不觉莞尔，轻声道：“儿子最开始担心阿娘与上皇会不喜欢皇后，现在看来倒是多虑了。”
皇后的出身与相貌并没有什么问题，即便是庶出，但这也不算太要紧，只是老随国公失了上皇和太后欢心，他的孙女入主中宫，即便圣上知道这对夫妻对待婚姻上的豁达，也有些担心母亲会不会心内不痛快。
“杨寿确实招人讨厌，他得宠时，幼子还差点娶了你妹妹，不过作古多年，他儿子这些年在你面前不也尽心？”
她侧头去瞧远处荷花里游过的鸳鸯：“既然喜欢她，便不要叫她伤身伤心，否则伤了情分，你也不好过，我做母亲，总希望我的元柏能够开心快活。”
他们正说着，长信宫的宫人匆匆而至：“娘娘，上皇醒了，正在寻您。”
圣上笑了笑，却被太后觑了一眼，
“既然如此，我便不留皇帝了。”郑太后顿住，忽而轻叹：“你若有空，带她到城南散散心罢，我也好久没去瞧过，都有些忘记是什么模样了。”
相比宫内的远志馆，太后便是人在长安，也很少去城南的采唐馆瞧一瞧，那里与秦府的旧宅毗邻，大抵有顾忌太上皇的意思，不好旧地重游，相比中宗皇帝，上皇更在意已经作古的秦太傅多些。
……
杨徽音醒来的时候外面日光正盛，身侧的人仍在好梦。
她睡前是将手伸入圣上襟怀里的，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皇帝已经将衣裳重新系好，自己规规整整地躺在她身边，或许是醒过，觉得这样有些不妥，不许她再摸了。
而她却衣怀松散，头发都有些乱，很像是刚承过恩的后妃。
她蹑手蹑脚下榻，到外间寻了内侍宫人，打算梳洗去远志馆，才知道今日是不必去的。
何有为笑吟吟道：“娘子，别说是不必去，就是要去，如今日上三竿，您只怕也要遭女傅诘问。”
“我竟然睡了这样久？”她面上发烫，“那圣人呢，圣人没有早起的朝会么？”
何有为想圣上进内寝似乎也不过一刻钟，心中了然，答道：“娘子怕是记错了，今日不是朝会的日子。”
他看着宫人们伺候她洁净完毕，却未让伺候圣上梳发的内侍过来，温声道：“娘子左右今日无事，何必去远志馆，不妨留在内殿，多陪一陪圣人。”
“没误了朝会就好，”杨徽音舒了一口气，她坐在菱花镜前想了想，抿唇一笑：“既然不见外客，确实不必梳头了，我进去瞧一瞧圣人。”
皇帝在政事上也不算懈怠，她又不是朝中的臣子，一味督促着君主，没有半分心疼，偶然有一次晚起，她倒觉得新鲜。
她悄悄潜了回来，觉得自己坐着也无趣，虽然没了瞌睡，仍然躺到了榻上，去陪皇帝再待上一会儿。
圣上的呼吸很均匀，她静静瞧了一会儿，忽然很有继续昨日想法的心思。
她像是做贼一般轻轻解开圣上的系带，教他半敞了怀，见人没醒，便愈发放心，伏在他腰上面亲了亲，继而又有些不满足，顺着那线条，渐渐往下。
虽然这是一块不能吃到嘴的肉，但是嗅到他身上的气息，依旧觉得很欢喜。
只是忽而有一物抵在心口，把人吓了一跳，几乎如狡兔一般警觉弹开。
所幸只是那个东西醒了，圣上自己还没有醒。
她抚了抚胸口，终是没有解开男子衣裤的胆量，想起这物事曾经折腾自己的痛意，忍不住用纤长的指甲轻戳，轻声嘟囔道：“你神气些什么？”
然而只是那样，竟叫那常叫她觉得安稳的身躯轻轻颤动。
她想起书上似乎说男子晨间是很容易精神的，而这种地方也脆弱太过，不好轻易碰触。
圣上唇齿虽偶失分寸，怜爱她时大多不舍下重手，只是轻拢慢捻，说怕她禁不住，第二日会痛。
这教杨徽音也生出疑惑，原来绵如春柳的女郎与似山岳一般的男子，那处同样都是不能受一点折磨的软肋么？
她红着脸，轻轻摸了两下做安抚，权当弥补它适才的痛，希望待皇帝醒来，它能自己平复下去。
然而却像是以油救火，越烧越旺了。
杨徽音瞧了一眼自己闯下的祸，轻声“呀”了一下，连忙侧身背过去假寐，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祈祷他多睡一会儿。
可下一瞬，方才还正在睡梦中的君主便覆了上来，他忍不住，揽住女郎低低笑了起来，一面却又责备她，“瑟瑟，瞧你做的好事！”
圣上在那里忍得也辛苦，她伏卧下去，很易叫人想起夜梦中她服侍时的天真无知，享受着她轻而热的浅吻、以丰盈奉养君主的娇媚，很想教她尝一尝其中滋味厉害，又舍不得她这样好奇主动，继续等着她会做出些什么来。
她被抵着，惊慌万千，迎上了圣上俯低的目光，心跳得极快。
只那一眼，杨徽音便觉得有些遭到侵略的生气，那样的眼神，仿佛圣上在心里已经玷了她千百回似的。
紫宸殿服侍的宫人已经将外间收拾得差不多，忽然听见女郎惊呼的声音，心下才了然内侍监方才面不改色地隐瞒。
——当然内侍监也没说错什么，今天确实没有朝会，但圣上已经先后往太后寝宫与宰相们的官衙走了一遭，才回来陪伴杨娘子的。
“郎君这样瞧着我做什么？”她感受到他笑声震颤，脸上一片绯红，羞怯道：“不过就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已。”
“是这样做的么，”圣上不顾她的挣脱，教杨徽音握住感受，逗她道：“我服侍瑟瑟到哪一步？”
“我没圣人那样不知轻重，”她想到自己状似婴儿无知便溺在榻上的模样，简直荒唐至极，想象不出皇帝的模样，推了推他：“圣人自有风仪，此事不雅的。”
“夫妻亲昵，讲什么雅致？”他轻抚着她的发丝，教她没那么害怕自己的亲近，含笑欺负她道：“瑟瑟难道狠心，叫我这样难受？”
她狡辩过了，却也心虚，皇帝柔和下来，她便也退步，“是很难受，圣上教一教我，消下去就好了。”
风月的话本教人怎么挑起男子的兴致，但接下来便是那事，而她无有经验，也怕生疏，不能叫皇帝满意。
圣上见她果然还是柔顺的，遂无言握住她手，教她怎样服侍。
两厢无言，只有她好奇之时去衔住天子喉结，才能听到那压抑克制的低吟，虽然令人面赤，但她却欢喜，愈发肯用些力气。
末了却恼，咬住了圣上的肩，极度的紧张与欢喜过后，重新倦困得想要睡一会儿：“圣人又将我弄脏了。”
她得到乐趣是她来受脏，皇帝得到乐趣也是把她弄脏了的。
而且这事情又很容易令人疲倦，她不知道是因为不能呼吸还是手工的累，竟然还想再去见周公。
圣上正得了趣味，回味之余，也不会计较她这一点力气，将她揽在怀里轻哄时仍存了一些过促的呼吸。
“让宫人换一件衣裳便好。”他低头去啄了啄她已经红如醉酒的面颊：“太后那边朕晨起已经禀明过了，瑟瑟不用害怕旁的，在这里歇一歇没什么。”
杨徽音却从困累中惊起，“娘娘是不是觉得我太不要脸面了些？”
从前太后一直不知皇帝与她的事情，然而今日初知……她便已经在圣上的御榻上过了一夜。
“怎么会，阿娘是一个很开明的人，她做皇后之前，便已经有了朕，难道还会计较瑟瑟吗？”
这件事几乎人尽皆知，杨徽音却有些不安：“那娘娘还会喜欢我么？”
自己做皇后荒唐，和看着儿子的皇后荒唐，大概也是两种心境。
“不会的，瑟瑟，你放心就好了，”圣上揽着她，轻声道：“阿娘平生除了在容貌上自负，旁事上却很容易自省的，她说她做不好妻子与母亲，可朕以为样样都已经很好了，她便是知道咱们两个的事，也只会希望朕能高兴些。”
杨徽音虽然不明白圣上那淡淡的愁思是因为什么，但长信宫的态度还是叫她松了一口气，还是亲了一下他的面颊，“那等将来我做了郎君的妻子，生儿育女，也做娘娘这样的人，好不好？”
圣上被这样的言论弄得一怔，忽而笑道：“那还是算了，阿娘这样明事理，是因为她从前也很苦。”
他得了满足，便要起身：“瑟瑟要吃什么，让内侍监安排就是，朕先往书房见一见臣子，一会儿一起用膳。”
杨徽音忽然觉得这大概就类似婚后做他妻子的情状，点头莞尔：“郎君要见什么人，是很急的国事么，要不要叫膳房多等一会儿？”
圣上摇了摇头，面上含笑：“急是急，不过也只是说几句的事情，宰相们已经在请学士起草册封诏书，朕总得拣两个合适的宣读使者才行。”
她忽然被调侃，在圣上心口轻击了一下，“圣人预备选谁？”
他起身不答，只是捉住她手，在腕上浅浅亲了一下：“到时候瑟瑟就知晓了。”
何有为等候圣上出来让内侍更换衣物，看着像是心情不错，便躬身道：“圣人，大理寺卿卢大人已经在书房恭候圣驾了。”
作者有话说：
太后管皇后叫娘娘只是客气的称呼，不是写错，以后尽量就中午更新，睡得太晚确实有点影响白天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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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皇帝没有立后之意的时候,即便臣子们明确上书也不肯，但近来频频暗示，而后又有明旨,亲身前往宰相们的官衙议事督促，虽然叫臣下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既然这个女子出身相貌都合适，三省也别无二话,不会驳回皇帝的诏。
宗室已经习惯了皇帝不成婚的日子，对皇帝成婚固然很是不满，但男婚女嫁本是常理，而太上皇虽然退居长信宫，今上仁和,然当年上皇践踏鲜血继位的威慑犹存,总不好明面反驳,皇帝立后的流程也不需要经过皇族这一步，因此他们的意见也无关紧要。
窦太师是一直期盼皇帝能有自己后嗣的,他有感萧氏君主的荒唐,受命成为圣上之师后对皇帝的行为约束极为严苛，然而圣上迟迟不入后宫,这份管束终于变成了对皇室绝嗣的担忧，听闻皇帝终于开窍,年过古稀还自告奋勇，要担任皇帝的命使。
北衙议的国家要务传不出堂门,但皇帝立中宫这等喜庆的好事,还不等圣上踏出宰相官衙的门,就已经传到外面去了。
卢照风听闻的时候,正在用常食,大理寺的常参官不少，向光禄寺供给的食料也足，今日不是皇帝设朝日，供给膳馔不过三盘，但素来讲求饱腹即可、不求享受的他却用得极慢，几乎是最后才起身的。
他们两家议亲，虽然面上没有点破，彼此心照不宣，但是随国公意图选婿，自己入宫讲学，须得天子首肯，圣上是清清楚楚知道卢家意图的。
卢杨两家门庭对等，有适婚年龄男女，本该不知者不罪，但皇帝天生有不讲道理的权力，他想处置捉弄自己，也没什么不成。
尽管世族权势仅次于皇权，然而皇帝到底不是傀儡君主，那时圣上问他，明显就已经对杨家的女儿有了意思，只是面上不好说，心里却怄气。
然而他是每隔一两日就要到书房陈奏的，就算圣上不派内侍宣召他，也是避不开的。
他站在书房外的荫凉处，见天子御驾过来，忙躬身问安行礼：“圣人万安。”
圣上刚从温柔乡中得了满足过来，便是见到他这张古板的脸依旧心情甚好，含笑叫起，“卢卿候了也有许久，来人，赐茶。”
皇帝先入殿，虽是盛夏，天子穿着却严实，衣襟交掩处，颈项疑似有红破齿痕，这是从未出现过在皇帝颈上的。
他虽然与去世的妻子在闺阁中一直是克制规矩，但验尸却一向很有经验，特别是刚验过情杀后的尸，只是面对皇帝却不敢说出口。
“臣听闻窦太师亲自为圣人起草诏书，还未恭贺圣上，”卢照风谢了御前内侍奉来的茶，勉强风轻云淡道：“中宫有主，储君有望。”
“男婚女嫁，天下自然之理，”皇帝瞧他面上并无不妥，唇边噙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便是天家也一样，朕欲设正副命使，与侍中持旨前往随国公府，窦太师原本是请命为正使，朕觉太过辛苦，便请老师为朕拟旨。”
卢照风想想也是，天子立后，一般都是以太尉为正使，掌管宗室之务的宗正卿为副使，显示对皇后的重视，窦太师身为天子启蒙老师，为天子诣外戚之府，实在是杨府受不起的隆重，也太辛苦窦太师了。
不过皇帝的话却分外耳熟，仿佛是当初自己入宫讲学时奏禀的言谈。
此乃天子家务，若皇后选立别家，卢照风或许还会关心些皇帝会选谁为正使，然而既然是杨家女，他便不能再问了，圣上对他昔日的心思完全明了，多说反而惹圣人不喜。
但是圣上却未将这一页掀过：“太尉这些时日持节在外，为国辛苦，朕预备以你为正使，往随国公府宣旨。”
卢照风心下一惊，迎上君主温和中略带审视的目光，忽然察觉到圣人，俯低道：“臣与宗正卿同为九卿，怎好越过宗正卿，为册后正使？”
这本来就是宗正寺的职责，宗正卿是必然要去的，皇帝要是觉得太尉无法胜任，还有司徒和司空，怎么会要他来？
“司徒长子新丧三月，司空前日才递了为母丁忧的奏疏，位置出缺，朕才属意你。”圣上平静道：“若司徒为正使，恐不适宜，朕也不忍他悲伤之余见这等乐景。”
比起他这个重新谈婚论嫁的九卿之一，司徒和司空府中都有亲近之人去世，皇帝嘴上不说，心里只怕也觉得忌讳，至于让宗室之人为皇帝做事——皇帝的近亲之中，很难有位高权重者，血脉最近的都还在幼青年，是中宗皇帝堂侄的儿子，总不好为叔叔做这等事。
圣上既然这样说，与口谕无异，那卢照风也没什么可说的了，行礼道：“臣领旨谢恩。”
“你今日来此，还有什么旁事想对朕说么？”
圣上正欲去翻看今日送来的奏章，见他似乎没有退下的意思，颇有些生疑：“春季各地送刑部复核、转呈大理寺的案子朕记得你上一次已经奏过，怎么，槐序以来，各地可疑命案频发么？”
按理来说，秋冬命案会更多些，当然国朝疆土辽阔，偶有一月案情反常，这也是说不准的事情。
“圣明无过天子，”卢照风颔首，面上稍露为难：“不过却并不是为着复核的案子，而是平康里附近的一桩情杀案。”
但凡处以极刑者，除却谋反通敌的大罪，很难逃脱得了钱、酒、色几个字，平康里为风月销魂窟，偶尔出一点事情，皇帝其实也不那么意外。
“怎么，哪个朝廷重臣失手杀死风尘女子了？”圣上今日心情甚好，便是遇上一二要紧棘手事，也不会特别生气：“若真如此，确实不宜声张，回头将卷宗拿来给朕看就是，朕自有定夺。”
平康里的风尘女子多是登记造册过的，依照律法，贵人杀奴婢，至多不过徒一年，有杖刑，与风尘女子有关，却容易判得更重。
但今日正逢内廷喜事，皇帝都要疑心，是不是大理寺卿与犯案者有什么亲故，正好趁着这个时候请皇帝额外施恩。
然而卢照风却摇了摇头，低声道：“回圣人的话，疑似是平康里的一位行首杀了自己的情郎，宇文大都督府上的娘子……以及娘娘，似乎都牵涉其中。”
太后居于深宫数月，并无外出的兴致，更不欲与平康坊这种烟花地勾连在一起，他口中的娘娘，自然便是未来的皇后了。
、
风尘女子为情所困，杀了郎君并不要紧，自有律法处置，然而事关大都督与未来的皇后，那便是了不得的事情。
杨徽音不过这几日才被议立为皇后，今日便卷入情杀案的风波，显然是不适合对外宣扬，因此层层上报，明明才间隔不久，反而极快地到他这里来了。
卢照风虽然强项，但也不是没有分寸的人，有关国体的事情，还是要压一压，等待天子定夺。
虽说确实不是什么好事，简直是往天子兴头上泼了一盆冰水，但皮球被踢到了大理寺，他还是硬着头皮过来了。
圣上的面色果然刹那暗沉下去，眼神中都透着咄咄之意，“杨娘子是大家女，这几日除了外出省亲赴宴，都在宫中潜心读书，便是不在宫中，家里亦有婢仆环绕，你说她会杀人？”
这实在太过荒谬，别说瑟瑟不在场，就是无法证明她清白，她这样的心性，哪里举得动杀人的刀，又哪里来的动机？
“自然，臣也未说娘子有杀人之嫌，”卢照风已经料到皇帝必然的生气，低头道：“据现在的口供看来，是今年新取中的官员，私下稍有些不检点，昔日与平康里有名的行首相聚，而后为其所杀，不过那女子供述，他私下与宇文娘子以及皇后都有过来往。”
卢照风含蓄道：“听说宇文府偶尔会送些绫罗绸缎给死者，而死者当日也是见过宇文娘子的。”
听闻此言，皇帝的面色也有少许尴尬，不同于世家表面仍能维持清高的作风，宇文氏显贵前后都是开放的，女郎养面||首，宇文大都督会不会打断他女儿的腿姑且不问，皇室是很有意嫁朝阳与宇文冕的，未来小姑卷入杀人案，总是不好听。
“那杨娘子呢？”圣上顿了顿，“她与此事有什么关联？”
“回圣人，那名风尘女子说，是她偶遇杨娘子后，为情郎求官，杨娘子应允，后来果然此人到吏部校验身份，而杨娘子又与宇文娘子私交甚好，”卢照风低声道：“似有徇私之嫌。”
皇帝忽然册立一个宫中的姑娘做皇后，如今又是如此情态，必然是之前相识心悦，杨娘子为了好友的情郎向皇帝撒娇求官，圣上答应在外人看来也合情，只是不合法理，传出去也寒人心罢了。
“简直是一派胡言，”这自然是子虚乌有，圣上冷笑道：“朕与她相识已久，皇后都不曾为父兄求官，会为了一个无名小卒自伤声誉？”
天子生怒，既是决断一切的君父，又是疑案中人的未婚夫，卢照风也不好在这样的时候与皇帝说太多案情疑点，“臣下也不意这男子能牵扯出许多女郎，颇觉棘手，斗胆一问圣意，不知圣人如何裁决？”
“平康里之内纠纷扰扰，再大也大不过立后去，”圣上晨起的好心情略遭消解，下颚慢慢收紧，“先让人将相关人等看管，严禁走漏风声，暗中查明实情，将案情来龙去脉写个折子递上来就是。”
卢照风应承，这被看管的人中定然不包含即将被册封的皇后，但她的密友和死者的原配以及平康里女子少不得要吃些苦头，等水落石出才能放出来。
何有为侍立在外，圣上见大理寺卿，不需要奴婢们磨墨铺纸，然而等大理寺卿出来后，他进去换茶，便发觉圣上的笑意有些淡了。
“圣人，膳房那边已经备好，您是否与杨娘子一同用膳？”有杨娘子这样的解语花，何有为很懂得是时候将人推出来消一消皇帝的烦忧：“方才北衙来道，太师已经将诏书拟好，请门下省审查，待吉日由命使往随国公府宣旨。”
圣上颔首，微微一笑：“太师辛苦，令人持三百金并绫罗往太师府里，替朕言谢。”
杨徽音等圣上一道用膳，她被皇帝羞了一通，至今见到圣上仍然不好意思，然而或许正是少女情丝绵绵，热烈而敏感，也能察觉得到圣上用膳时虽然浅笑为她布菜，但似乎心绪不佳。
他不是那种挑剔饮食的人，她虽然不了解卢照风，但她也不过就是和人家相看，还不至于教他生出与君父争夺的雄心，圣上才从她身上得了欢愉，总不至于气量这样狭小，又被人气到的。
“圣人怎么了，是不是朝政上有叫您不顺心的？”同桌而食，她夹了一点清爽的胡瓜到皇帝面前的碟中，执箸的手掠过他的腕和袖，轻轻用尾指点了一下他的手背，“还是立后的事情出了什么差错？”
“外间确实出了一点事情，不过暂且还与你不相干，”圣上摇了摇头，含笑道：“不过是朕要与瑟瑟分离几日，有些伤感。”
杨徽音听紫宸殿的内侍回禀，她的东西要从远志馆里挪走，必然会要回家待嫁，也很不舍，“我受了旨，便要与郎君数月后再见吗？”
皇帝怕吓到她，倒不好说太后给了配药方子的言外之意，只教她好好用膳：“朕要预备祭告天地，待吉日纳采，随国公府承旨以后，还要答复朕躬许与不许，之后瑟瑟就可以继续来宫中住一段时日。”
随国公自然没有不许的，而且还要恭恭敬敬沐浴焚香，将皇帝制书里对于皇后的问题一一回应，写了递给朝廷命使，确定册后以及奉迎成婚的吉日。
其中冗杂繁琐处，都是要太后指派女官来对她讲的，皇帝只是寻了些话来逗她：“这些时日瑟瑟也得不到清闲，随国公府要来来回回搭帷帐，等随国公将日期告诉朕，朕告过宗庙便可以请娘娘入宫小聚。”
“阿爷所谓成婚吉日，还不是要问过钦天监？”杨徽音轻轻啐了一下，固然婚前帝后要少见一些，但是规矩太死，人却要变通，圣上与她情好，臣子们大概也不会多说：“钦天监的意思，不就是圣人的意思？”
“大婚所用的冕服祎衣等织物车马总得预备三到六月，朕会派人和随国公说，必叫瑟瑟嫁得风光体面，”圣上也不否认，只道：“午后朕让尚功局的司制给你重新量体裁衣，省得不合适。”
小姑娘总是对华美的衣饰十分向往，杨徽音莞尔，对回家之后所要面临的尴尬似乎也没有那么抵触，“可惜圣人已然贵极，咱们做不了摄盛，我也瞧不见陛下为我做一日马上刺史。”
她前面嫁了六个姐姐，姐夫们年轻郎君者居多，成婚时未必能至五品官这样身份，依旧可以穿绛色衣袍迎娶，只是这些诗咏催过、摄盛绛服的婚俗，放在天子身上便不合宜了。
“真是可惜了，圣人这样俊，着探花郎或是刺史服，骑马迎亲一定不比我的姐夫们差，”她知圣上今日心情略有起伏，自己用好了，就去倚靠在他的背上，“不过冕服也好，只有陛下能穿，而且藏在深宫禁庭，只能我一个人瞧见。”
圣上捏了捏她掌心，似乎略有些惆怅：“朕倒是比你那些姐夫都年长。”
“年长是年长，”她自己想了想，未饮酒便有醉色：“但是也很长，低吟的时候也很好听，这没什么妨碍，教我在榻上能满意便是最好的。”
她去寻了圣上颈边新留的标记，衔住他受不得的地方，只轻轻一下便分开，还戳了戳自己的颈，毫无感觉，好奇他怎么会颤得厉害，“圣人这里倒像是鸳鸯的猫尾巴，我碰都碰不得了。”
“这是什么比喻，看来瑟瑟腹部不痛了，竟不怕长，识得妙处。”
圣上不欲在宫人面前失态，她靠上来的一刻竭力握紧了手中银箸，硬生生忍下出声的本能，轻轻舒了一口气，道了一声“去”，才轻声责备起她来：“哪有你这样捉弄自己郎君的？”
何有为情知杨娘子出宫，如今大约还要再腻歪片刻，忙接过圣上手中略有些变形的银箸退下去了。
杨徽音被他的直白逗得不好意思，别过头去：“好像这些时候陛下要与我亲密，胞宫确实不会痛得厉害。”
陌生的舒服与痛苦很容易便引起她身体的不适，甚至有月事欲来的坠痛，但慢慢习惯以后，甚至有些时候圣上已经足够温柔体贴，教她享受喜欢，但她还有些不足，盼着别的似的，或许激狂些也好。
他这样雅致清隽的人，也会有一日在榻上对她用强发狠吗？
“那就是瑟瑟知道滋味了。”
圣上的眼神扫过她的身前，但她别过头，却瞧不见内里晦深，把玩着她的手道：“即便归家也不必担心这样多，说什么做什么自有宫中的女官教导，国公与夫人说什么话，喜欢听便听着，不好听就让女官出面，教他们知道分寸些。”
皇帝在内廷和外朝似乎有些不同，对待随国公的一分温和客气完全是爱屋及乌勉强压制住君对臣的倨傲轻视，不像是寻常翁婿，他对她的爱护似乎有些太过，哪里有不教父母教育关切子女婚事的道理？
当然天子自有他的心思，自然也不能再以常人忖之。
他固然是体贴的，但杨徽音略有些不满，轻声嘟囔道：“我知道啦！”
……
杨文远知道宫中准信，是宗正卿过来与他一道用常食的档口，如今的宗正卿是中宗皇帝之女南平公主的儿子，听说是命里缺水，就起名作崔羡鱼，他们之间素无交际，但他趁着今日没有朝会，竟来共食。
他心里有数，倒也没有表现出失态，偶然而克制的惊喜与惶恐，仿佛有一种恰到好处的高深，但心内如何作想，那就不能为外人所知了。
随国公府能出皇后，虽然对姓氏的身价没有什么骤增的功效，但有天子眷顾，皇后若能再为皇帝生育一个中宫嫡子，未来一到两代，杨氏子孙的仕途也会更坦荡些。
杨文远乘车回府的时候隐隐能听见府内声响，抬步回院子的时候不觉蹙眉，“今日怎么这样聒噪？”
留守迎接的婢仆喜气洋洋，见主君面色不悦也能含笑解释：“回国公，今日咱们七娘子回府，夫人高兴得很，让膳房多做些好菜，等候主君，一家子团聚。”
七娘子还不是正式的皇后，随她一同回来的仍是旧日见熟了的婢仆，而后还有宫中赐下的两个女官，府里一时没那么多规矩和忌讳，欢喜的时候难免热闹了一些。
杨文远知道泼天的富贵近在眼前，府中扬眉吐气，确实是件高兴的事情，但他总是有些怅惘，很想与这位即将变成小君的女儿单独见一见，“娘子现下在何处下榻，请她到……算了，我到七娘子那里去探她。”
“夫人本来说要将七娘子接到身边来照看，但宫里的女官回绝了，说在家里也住不得多久，请夫人不用挪动，东西贵精不贵多，娘子也不用太多人伺候，云慕阁狭小，收拾起来正是方便。”
宫里来的马车是启了正门进来的，迎国公的奴仆虽然是侧门，但府里出了贵人，一举一动都一百二十个留心，“不过方才娘子换了身衣裳，已经与夫人还有云夫人一道在正厅等候您用晚膳了。”
不过几位郎君，除了最小的五郎，是皇后亲弟，又是个身高才到人腰的小郎君，都犹豫要不要避嫌，最后虽然和自己的夫人一道过去，也比平日拘谨太多。
全家候着主君，不到齐不用膳本来是最常见的事情，然而杨文远现在也不计较奴婢们对于云氏称呼的改变，步伐不自觉加快了些。
杨徽音已经卸了宫装，换成家常打扮，坐在杨谢氏的身边与她说话，未行册封典礼，她见父亲过来，还是起身一礼：“耶耶辛苦。”
杨文远从前很少细细端详过自己的子女，他记忆里的瑟瑟，有一点愚笨，却也很可爱，是个脸上胖嘟嘟的小姑娘，看见他会很害怕。
但现在的皇后娘子，大约也是与家里人生疏起来，行动娴静客气，呈现出一种纤纤态的美貌。
他莫名有些心酸，侧身让过，反倒躬身叉手，如见君王：“七娘子安。”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瑟瑟要秀恩爱啦
马上刺史是说新郎穿红袍，和刺史一样神气，摄盛就是说婚礼的时候可以穿逾越自己品阶的衣物，册后和入宫是两个流程，不同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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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杨徽音起身后在座的人都站着,杨谢氏见丈夫的恭敬与客气，虽然也有些感慨，反倒不好出声,女官们没什么表示，只觉得理当如此。
“宫里明旨未下之前,阿爷不必这样客套。”
杨徽音还是第一次享受父亲对自己行这样的礼，内心倒没什么特别的骄傲,只是觉得有些不真实的伤感，她要做皇后，有了君臣的分别，从前的同辈或是长辈便都对她恭谨起来，也颇有些高处不胜寒的感想。
这还不过是皇家给了准确的口风,来日她真的与圣上一道生活在禁宫中,君臣的差别便愈发明显。
云氏携了杨怀懿在一侧,这样的场合她向来不敢出声，只是方才主母竟然与瑟瑟说,为了皇后的体面着想,想将她记在正室的名下，虽然被主君这样一进来打了岔,但这不免叫她生出极大的惶恐来。
她的瑟瑟做了皇后，就叫人生出争夺的心思来了,虽然夫人往常对待云慕阁与瑟瑟没什么太过苛刻的地方，但这从前在她看来是天大好事的事情,现在却有些抗拒。
“夫君回来怎么这样巧,”果不其然,杨谢氏待随国公坐下以后,笑着重提旧事：“我才和七娘子提,要将她记在我的名下，你说好不好？”
杨谢氏今日的妆比往日更浓一些，她倒没有料到杨徽音回来这样快，只是几乎是连着一天一夜未能成眠，才勉强决定下来，这似乎有些防患于未然的小肚鸡肠，但在关键的问题下，倒也没那么多体面可言。
“这……”
相比女人之间的内宅算计，杨文远今日心里盛装了太多事情，因为内宅的这份心思与他并无切身相关，完全没想到这些，手上处理着官署的事情，心里却在杨氏的兴起与衰落、以及自己与这个女儿的关系上。
即便是维持门庭数个朝代的世族，家族所经历的兴衰也未必不如皇朝更频繁，只是百足之虫，衰落下去也比普通的人家更慢些，有更多爬起来的可能，只是家道中落这样久，没在儿子上面见到希望，反倒是牵扯女儿的衣带得到追赠三代的荣光，他觉得面上无光。
但这些念头并不妨碍杨谢氏提起的一瞬间，他就明白了自己这位发妻的意思，这本来是一桩极好的事情，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内宅的事情我一向不插手，你瞧七娘的意思办。”
杨谢氏不悦丈夫又将皮球踢还给自己，情知他不愿意有一丝得罪七娘连带她生母的可能，只能旧话重提：“七娘以为如何？”
圣上不是没有和她说起过回到家里可能要面对的一些困扰，杨徽音也很明白这一点，从前记名她或许会有几分感激夫人对她婚事的襄助，但现下却是她来决定要不要赐给嫡母这份荣耀。
天子的态度这样明显，将来赏赐随国公的东西并不会少，他这样看重她，历代君主为了皇后的荒唐又摆在前面，就算是不明说要他扶正云氏、将世子的位置传给五郎，杨谢氏也会害怕。
宫里派来的女官是郑太后做皇后时选任最早一批的女子，一个叫曲莲，一个叫竹苓，至今都未过三十五岁，她们被皇帝从太后身边要来，原本就是为了在这样的时候替贵人开口。
“娘子今日才归家，正欲团聚，便是有些别的要紧事情，也不妨奴婢禀明圣人后再定，”曲莲站在那里看着杨徽音用膳，忽然开口：“其实娘子的出身本来就没什么不妥，奴婢瞧不必多此一举，劳圣人与太后费心。”
竹苓也颔首：“娘子归家不过几日，圣人本就有意令家中欢聚，才许住在云慕阁，否则依娘子如今，该另院别居才对。”
杨谢氏本来就稍微有些不满，但宫里派来的人代表着皇家，又不好发火，略微顿了顿，对杨徽音笑道：“七娘不喜欢？”
“母亲，圣上又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婿，确实是不大注重嫡庶的，”杨徽音莞尔，眼睛却去瞧桌上的菜，“我本来就是母亲的女儿，圣人选我或厌我，原也不是因为杨家，本来这些时日就是又热又累，便不要节外生枝了。”
她说话客气，才加一句“或厌”，她能做皇后，与随国公府都没什么相干，与嫡庶就更不相干了，杨谢氏头一回带了些恳求意味同女儿这样说，遭了反驳也不愿意自讨没趣，转而示意自己的长子媳妇向杨徽音介绍今日的菜色。
有人看着用饭，虽说两位女官什么也没说，只是添了一道试膳的步骤，但是杨家这一顿膳也用得别扭，末了等杨徽音用完，杨文远才缓缓放下碗箸，温声道：“七娘，阿爷有几句话想单独同你说。”
曲莲和竹苓见杨娘子没什么不愿意，便服侍她漱口，福身道：“那奴婢们先回云慕阁收拾查点，国公与娘子自便。”
她们本不需要做这样的事情，却是要做给随国公府的人看，和徐福来一道回去收拾，让皖月陪着杨徽音同去随国公的书房。
随国公很少叫女郎进到这里来，皇帝这一下将他打得措手不及，他本来没有那么贪心，自知只有勉强守业的本事，将心思花在子孙读书的身上，女儿嫁到门第差不多的人家，他这个当家人就算是尽了本分。
杨徽音也觉陌生，她进这地方的次数屈指可数，随意瞧了瞧，觉得格局摆设和前几回似乎没什么变化，只是父亲再也不是坐着同她说话，她坐在那里喝新煮的茶汤，闲在在地看他在地中间徘徊。
即便杨文远斥退了所有人，就连院中婢仆也不能靠近，送过一次茶后不许再添，她也没像是以前那样忐忑——大抵是心里有了底，父亲不再是她的天，她却要做父亲的君了。
“七娘，这到底是何时的事情？”杨文远终了缓缓开口：“按理来说，禁宫宽阔，就算你在禁中读书，与圣人应该也是无缘再见的。”
他将女儿托付内廷，却未曾想过她会和天子产生什么纠葛。
“阿爷，圣人说是十日后会有命使到家，您预备着就是了，”杨徽音面对父亲的诘问，稍有一刻的心虚，从前怀着秘密说不出口，现在人尽皆知，倒也没那么慌乱，“事情已经如您所见，当初如何，真的还重要么？”
杨文远默然，圣上要立，杨家没有挑选回绝的余地：“便是不重要，你也该叫爷娘心里明白，我到圣人面前，甚至谈起过为你择婿的衡量，卢家的七郎君入宫讲学，岂能不对陛下禀明实情？”
圣上欲与他做翁婿，才会有此一问，像是普通人接过杨氏的例问，他现在回忆起来，简直就是字字踩在陛下的逆鳞上。
——现在描补非但没什么用处，反倒可能会越描越黑，皇帝已经明明白白地晓得，若他不是君主，自己是完完全全不愿意与君主做翁婿的，哪怕他曾经起过送前面一个女儿入宫的心思。
“圣人也说不知者无罪，他不是那样容易记恨的人，既然要结亲，圣人不会计较这些的。”
杨徽音记得圣上与她说起过与父亲的趣事，想一想圣上前一刻还在榻上与自己拥卧，下一刻便与父亲说这些，面上也有些羞赧：“家中有意替我议亲，是十三岁便起的，可圣人与我私下往来，原也不过两三个月。”
杨文远本来见到女儿似乎多了一点女人韵致，想问一句“圣人可有用强？”，后来便咽下去了，斟酌道：“是你主动心许，还是圣人无意中瞧中了你？”
这些话他很想叫杨谢氏来问，这样还能探一探女儿是否已经失了身子与天子，两人有没有避子，或者在宫中还做过些什么事情，但嫡母终归不是生母，云氏的见识以及与自己的默契不如夫人，问也不得章法。
“自然是我主动，”这一点杨徽音怕父亲误会，嫣然一笑：“您也知道，圣上为人温和克制，我言语举动略有失当都要脸红，我若不开口，只怕圣上永远不会说出口，只怕教我为难。”
她还太年轻，哪怕举止和礼仪都有人教导她，但第一次对男子生出的爱意，即便是有心克制自己的分享欲，但说起他时那从心底自然而然流淌出的甜蜜与欢喜完全遵照了本能，对他有十二分的美化，是无法遮掩的爱慕。
关于圣上只要被人亲一亲颈项，便有激动的秘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换了这样委婉说法说给父亲。
权力巅峰，又是千依百顺，还生得好，或许与后妃相处确实也能讲甜言蜜语，女儿会陷进去没什么奇怪的。
杨文远很想说自己并不知道圣上还有这样害羞的一面，想教瑟瑟回忆一些老随国公在世的事情，皇帝固然温和，但只是他想要呈现给臣下的形象，并不意味他允许旁人的忤逆，和她口中温和的代表当然大有不同。
“七娘，你要明白那是陛下，”杨文远道：“天下男子都是一般薄幸，你现在正青春，又肯主动，圣人享受也愿意宠你，可立后这个口子一开，你往后的路就会艰难许多。”
“圣人年长你十五岁，你大婚后要替圣人尽快生育一个皇子，嫡长子总归贵重，可是无论你怀孕与否，臣子们都会劝谏陛下继续广纳后宫，”杨文远苦涩道：“你的骨肉与杨家，都会成为宗室的眼中钉、肉中刺。”
当家主母只需要处理小妾与外面的一些来路不当的女子，但她往后要面对的，很有可能就是贵女云集的后宫，不仅仅要处理与嫔妃争夺东宫之位、服侍太上皇与太后，而且还与宗室男子为敌。
“圣人本就是有主见的人，他不会因为我有孕或是无子就纳妃的，”杨徽音倏然起身，想起来杨怀如抚着腹部与杨谢氏抱怨，她抿紧了唇：“阿爷以为圣人会和我那几个姐夫一样么？”
“您说的这些，圣人早早便说给我听过，”她被皇帝养了许久，傲气也是难免的，“若是我瞧中的男子与旁人没什么别的差异，那我自然会听从家里的安排，圣人是年长些，但又不是行将就木，您便这样肯定，圣人天命不永，不能待我与他的子孙长成么？”
杨文远深深看了她一眼：“刚过易折，你这样小孩子的心性更不容易叫人放心了。”
但凡有一丝可能，萧氏子孙都不会放过觊觎皇位的可能，何况圣上之前的清心寡欲，很给了人一些希望，因此这些年风平浪静，寄希望于皇帝抱养中宗兄弟的后代做嗣子，兵不血刃地恢复萧氏神器。
他压低了声音：“圣人难道还与你说过他并非上皇，也不是中宗皇帝的亲生骨肉，而是郑太后与外臣苟合，生下的野||种么？”
这样的流言一直都有，特别是中宗皇帝独爱郑氏，以太子类比，悉心教养她的儿子后忽然冷落，收回立其为东宫的意愿之后。
但是碍于上皇与圣人权柄在手，这一对兄弟起码表面融洽，不能坐实这种言论。
真正敢断定流言真假的人几乎都已经死绝了，只是皇帝的身世有这种令人不齿的疑云，萧氏的余下男子，哪有不生出觊觎野心的？
“阿爷，你疯了！”
哪怕她爱慕的人不是君主，也没有人能容忍自己愿意托付终身的夫君被人这样称呼，她被瞬间激怒，对自己的父亲亦怒目相向，很有几分犀利的咄咄：“陛下如今尚与您有君臣之分，若真如此，上皇怎么同意他继位？”
她气得几乎说话都有些发颤，咬牙切齿道：“便是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他是又如何，我只知道现在确确实实是陛下坐在那个位置上，做得也没什么不好，太上皇固然是萧氏子，阿爷难道觉得自己比上皇更有资格决断评判圣人够不够格做皇帝？”
“中宗也是萧氏血脉，可天家骨肉谋逆的少么，十个皇子，便反了五六个，”她冷冷道：“天下人挣扎温饱，可没空闲觉得圣上是野||种罢，那些宗室谋逆，难道是为了家国大义，还不是为了自己一逞黄袍加身的私欲！”
杨文远被她突然像是一只暴怒耸毛的母猫般仇雠相视，一时间惊觉女儿的心大约已经完完全全偏到皇帝那里去，不能再以自家人度之，也不好说上皇的所思与旁人似乎有些差异，大约是从高台上寻欢坠落，摔坏了脑子，又或者被郑太后下了蛊，才肯如此。
“七娘，你是我的亲女儿，若是外人，你以为我会与旁人说这些杀头的话？”他迟疑片刻，终于唉声长叹：“我心里总觉得有些对你不起。”
就像是怀如低嫁的不甘，她嫁得高也未必就是件好事，他甚至不敢问一问她，是否是他这个做父亲的缺失太久，才会依恋圣上这样的男子。
杨徽音本来以为关起门来她还这样无礼，阿爷一定会生气，然而到最后他却退让，叫人感到意外。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她的声音终于柔和下去，行礼告辞，“阿爷这些年既然不能爱我如掌珠，那么不妨以后也将我当作一般的出嫁女，少管些女婿的内帷。”
杨文远默然，她当然不是一般的出嫁女，自己也不能不管皇后的生死，只是不能再摆父亲的威严，要换作臣子的恭顺去关怀，杨氏与皇后以及未来东宫从现在起便是紧密结合的，他不扶持自己的外孙做皇帝，难道还要像父亲那样么？
——想来当年一心匡扶宗室的父亲也想不到，随国公府有朝一日竟会成为帝后的铁杆拥趸？
“七娘从宫里回来也累了，”杨文远掩起颓色，也不欲将这样令人不悦的话题再继续下去，点头应允：“好生歇息去罢。”
“以后阿爷还是照常为陛下做事，该给杨家的尊荣一点也不会少，这毕竟也是给皇后的体面。”
她忽然有些寂寞的寥寥失落：“您也该往好处多想想，若是圣人当年狠绝，咱们家的坟头草不知高有几许，哪有今日挑三拣四的份？”
皖月远远候在外面，等娘子出来，院中空空无人，等杨徽音步伐略有些迟缓地从书房出来，她忙迎了上前。
“娘子这是怎么了，国公爷现在总不会训你的呀！”皖月能瞧出娘子的不对，见她若有所思地走着，不觉害怕：“您脸怎么红了？”
“叫长随们进来伺候国公罢，”杨徽音摇摇头，她能觉察到自己心内仍有残余的亢奋，脸红是正常，虽说她也讶于自己怎么敢毫不客气地说出那么一连串的话，但却只道：“没什么大事，咱们回去。”
云氏早在云慕阁里等她，虽说女官和瑟瑟都开口回绝了夫人的提议，但她十分不安，又不能和第一日见面的女官以及那个淘气鬼一般的儿子说，见女儿回来逗弄那只从宫里带回来的猫，不觉满满忧虑。
“瑟瑟，你说夫人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忿忿又有些伤心：“我在府里服侍她这么多年，夫人原本待我也是很宽和的，容我生下了子女，可你做了皇后，她便要将你认到她膝下去。”
人做了上位者，对待远远不如自己的弱者心态是很平和甚至怜悯的，杨徽音现在就能明白嫡母心思的反复无常，宽慰亲生母亲的伤心：“阿娘，我做了皇后，你也要得诰封，当然这不要紧，圣人疼我，母亲最担心会被耶耶休弃，又或者伯祷承继爵位。”
平妻并不被承认，也为世族所不齿，虽说扶妾为正也不体面，甚至中底层的官员及平民还要为此坐牢，重臣偶有为之也受人耻笑，但如果这个妾的女儿做了皇后，立刻就合理起来了。
杨家否极泰来，可杨谢氏却尴尬，都是一样的不体面，很难说圣上为了讨皇后开心，将事情做得彻底，索性叫随国公休妻，左右圣上厌恶老随国公，也不大在意随国公的内宅会有多么鸡飞狗跳，叫岳母和小舅子过得好、哄皇后一笑就可以了。
云氏知道自己有这样一个女儿是很扬眉吐气的事情，倒没有想到那么多，一时讷讷：“那七娘你怎么想？”
她很早之前就已经不能做女儿的主，反倒要依赖女儿定主意，毕竟女儿读书，也比她更聪明果决。
“我不要阿爷来管我和夫婿的事情，自然也不会插手爷娘的内宅，只尽孝道便是。”
杨徽音不是没有犹豫过，要不要这样做，但杨谢氏起码从前没什么对不住她的地方，“阿娘，以后你有了诰命，随心所欲些就好，隔一段时日进宫来看看我，等将来圣人给了伯祷差事，叫他另府别居，置一个大宅子奉养你。”
云氏叹气，也有些不能适应现在的转变：“瑟瑟做了皇后，竟会成这样。”
“阿娘，我今日有些累了，想先去躺一躺，”她不好和小娘说刚刚和父亲吵了一场，只是恹恹：“有什么事情日后再说罢。”
……
杨徽音归家这几日，阖府都处于一种烈火烹油的兴奋与紧张中，然而日间却愈发静谧，不敢打扰皇后的休息。
除了杨怀懿，因为贪玩而背不下来姐姐教的功课而叫她火冒三丈，没收了所有刀枪，似乎一切都平淡且有条不紊地进行。
然而这样的日子虽然好，但杨徽音却时常有些惆怅。
无论阿爷说的是真是假，她依旧想念圣上，且与日俱增，几乎不可遏制。
在圣上面前，她总像是个长不大的女郎，永远依赖着她，但在家里却不行，她要求自己像一个端庄的皇后那样处理家中的关系和与外间的往来，抚慰惴惴不安的杨谢氏和那几个同父异母的兄长，教导亲弟弟，操心他能不能出人头地。
她有一回和曲莲玩笑：“离宫六七日，我倒是像添了六七岁，不在陛下身边，忽然一下子就长成了。”
“这也实属正常，千宠万爱的娇娇在外与在家也必然不同，”曲莲宽解她道：“只是对于您而言，圣人才是您的归宿罢了。”
两位女官怕皇后无聊，并不将她拘在院子里，而是时常陪她出来，到杨府的花园走一走。
鸳鸯年纪大后有一点变野，时常挣开女郎的怀抱，想要扑蝶玩耍，但它通常不会跑得太远，加上齿幼跑不快，有心溜走也很快就能被捉回来。
它又一次喵喵，杨徽音本来没有在意，把猫放了下去，然而这一回这猫却不肯老老实实玩自己的尾巴，“嗖”地一下爬上了树，在墙头漫步，惬意晒起了太阳，甚至还有往湖边去的迹象，渐渐逃离人的视野。
这事从未有过，一下叫人措手不及，她和随从的皖月都很吃惊，一众人找诱饵的找诱饵，找笼子的找笼子，连忙往它离去的方向追。
杨徽音本来就和两位女官走在最前，一时心急，也顾不得那些预备包抄一只猫的女婢，然而她转过假山，忽然就顿住了。
曲莲和竹苓冷不防见到天子，也意外到了极点，连忙行礼：“圣人安。”
假山后的桌边，着了一身骑装的圣上正拎住鸳鸯的后颈起身，听到她追赶而来的急促呼吸，将猫递给随从女官，想去抚她的背顺气，同不敢置信的瑟瑟解释自己从何而来。
然而那一声“瑟瑟”还未出口，方才还因为震惊而愣住的女郎忽而紧紧环住了他的腰，略有些吃力地仰首，衔住了他的唇。
她是意外热烈地表达对他的思念，似乎是把他吓到了，竟然没有得到回应。
“圣人不想我么？”她意识到自己实在是太不矜持，脸一下红得厉害，过了片刻便分开了，“可我很想您，有些失礼了。”
“想自然是想的，”圣上自然也很感震惊，却没有松开她，而是牢牢环抱，无奈侧头道：“宇文郎君不背过身去么？”
杨徽音抬头只看得见他，身后随着的以为是个改了衣服的内侍，一时没有心思留意到他的脸，不觉大窘，紧紧攥住圣上身前，不好抬头。
宇文冕随天子出游也不是一次两次，虽然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尴尬，但回过神来依旧镇定自若，得到皇帝的命令，应了一声是，将身子背了过去。
圣上瞧她紧张，反而笑了出来，轻声揶揄：“后悔叫你来了，再走远些。”
“顺便知会一声随国公，暂且不必过来见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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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宇文冕大约也未料到皇帝有一日会这样促狭,但留在这里，皇后和他，以及或许收到了信马上要过来迎驾的随国公都很尴尬,应了一声是，与两位女官一同往远处去。
他难得这样用脊背对着皇帝,但心里却不觉想到圣上似乎去见杨娘子的时候都会刻意避免与他一起。
最初倒也没品出些什么，但这竟然能算是皇帝对他的体贴了。
杨徽音这才想起来好像婢仆们都在寻她的爱宠,连忙挣脱：“郎君，家里的奴婢要撞见的……”
“怕什么，这是阿冕和曲莲他们要做的事，”圣上却仍环住她不肯放松，笑吟吟道：“当着女官和朕的随从面都敢轻薄,可见瑟瑟的胆子愈发大起来了。”
“那怎么能一样,我以为都是宫里有品阶的人,谁会乱说，”杨徽音闻言倒是不大挣扎,却有一种和男人私相授受,偷||情偷到自己家后花园的羞窘：“我哪里有这么大的胆子，不过是……”
她感受得到身前胸||膛的震颤,就不肯说话了。
“不过是什么？”圣上吓唬她道：“要叫瑟瑟这样说，便叫阿冕和随国公他们过来,他们便是瞧见什么，也不敢到外面去宣扬。”
皇帝上门,本意确实有收敛一些,在随国公面前显示出一点做女婿的有礼,但他怀里的女郎却一上来便这样情热,教他反而有些无所适从。
但她这样无法克制的汹涌爱意,也让人很有些意料之外的惊喜。
从前他总是将她攥得太紧了些，不曾体会到这种小别胜新婚的乐趣。
“不过就是我太喜欢圣人了么，”她侧过头去，看旁边的怪石，生气道：“我在郎君身边才能放松，可圣人一点也不喜欢我，还要取笑我。”
“瑟瑟，朕没有取笑你，只是想听你再说一次，”圣上俯低去亲了亲她的额头，低声道：“朕心里同样念着你，一点也不比你思念朕少。”
他的热切虽然少，也更能节制自己，但不可克制的绵绵情思，却令人辗转反侧，不能成眠：“原本想着你在家中待不了多少时日，不想打扰瑟瑟在家中作女的日子，但最后还是舍不得不来。”
若是不想她，当然也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可他心里藏着她，没有一时一刻不想她，今日去空空荡荡的文华殿寻见了他们曾经读过的书籍，便再也无法克制想来见一见她的冲动。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杨徽音得到了自己想听的答案，仰头在他唇上轻啄：“圣人和我有二十个秋不见了。”
圣上为了方便她的汲取稍微低头，加深了两人之间的亲昵，却在分开时叹了一口气：“朕有时候很担心，等不起第二个二十秋。”
杨徽音却有些误解，满足地依赖着他：“除却我回家服丧，从未与郎君分离过这样久长。”
圣上忙起来或者又逢学堂放假，她平常最多和皇帝分离三四日，即便是有半月未见，却也知道他在哪、又在做些什么，她很懂事，虽然想他，但见不见倒也没那么着急。
但现在她住在杨府里，是不允许她去主动见皇帝的，这种被礼制束缚的滋味，叫她愈发迫切地想要见到他，尽管也不剩余几日了。
“家里的人待你好不好，”圣上察觉到她不可思议的热情，自然也会像所有情郎般觉得被满足，但更敏锐察觉到她过分的依恋或许有些缘故：“是吃住不习惯，还是别的什么？”
他对自己这位未来岳丈没什么特别的感情，只是看在他将瑟瑟生下来客气一些，但在女儿的面前询问她父亲的不是，圣上以为这样的事情还是少做为好。
“有圣人在，也没什么人敢待我不好呀，”她闭眼靠在圣上的怀中，“反倒是圣人，像是变戏法一样出现在我面前，简直就是晴天炸雷，把人都吓坏了，我现在都怀疑是做梦一样，我想再睡一会儿，不想醒来。”
她如此柔媚，但圣上总觉得有些不对，“朕要娶你，你家里人没说些什么？”
杨徽音靠在他怀中，正是想逃避这些，却被他惊醒了好梦，那盈盈秋波一瞥，似含嗔怨：“哎呀，圣人怎么这样会扫人的兴致？”
圣上含笑，央求她道：“瑟瑟，好歹朕也是要做你家的女婿，难道不要知道妻家人的评议？”
“其实也不算说了些什么吧，无非就是要我婚后尽快为郎君诞育皇子，省得受人欺负，有身孕后圣人纳妃纳妾也不要嫉妒，好好管理陛下的六宫。”
她哀怨道：“这就是圣人想听的么？”
然而她又想起来阿爷对圣上身世的怀疑，忍不住紧紧拥住他：“我知道郎君不会，可圣人教我抱一会儿再去见阿爷他们，我不想说了。”
她不是没有好奇过，但其实那真相如何很要紧吗，天底下想做皇帝的人总不会少，她嫁给圣上，也不是因为想喝只有真龙天子才有效的血。
是与不是，对于圣上和太后而言，都是一段很伤心的往事，她去做人家的媳妇，也该悉心维护好他们才对。
圣上对随国公府这些教育女儿的话并不感到意外，他笑道：“瑟瑟有了身孕，朕也会陪着你。”
她“嗯”了一声，忽然想起长姐的伤心事：“我看书上说，孕中也不是不可以伺候夫君呀，有时候反而还更得趣些，郎君别去找别人。”
“这不是秘戏图罢？”圣上似乎很被她的言谈震惊，但想了想，那份出于正经的羞赧便消失了，他耐心道：“瑟瑟连朕轻薄你稍微手重些都会觉得轻微不适，孕中胞宫更脆弱，哪里还能应付朕？”
她很不高兴圣上没有觉察到她的意思，闷闷道：“可我有时候又觉得圣人那样坏，教我很喜欢，我不想一年都没有。”
圣上竟也有被她说住的时候，只含糊道：“这样的事情，等有孕了再说也不迟。”
杨徽音倒也不一定非要他应下些什么，只是被人说过，总觉得有些不安，需要寻求倾诉的途径，她靠了一会儿，忽然又笑了：“郎君，咱们这样可好像后花园赠金的故事，你是怎么进来的呀？”
她想起来接下去的步骤，便该在花树底下解衣了，又打岔过去：“是不是偷偷溜进来的，要是圣上知会了他，阿爷非得打开正门迎接呢。”
圣上点点头，一本正经，却更逗人发笑：“朕翻墙进来偷香窃玉的，小姐愿意让朕采花吗？”
“油嘴滑舌，哪个信你。”杨徽音忍俊不禁，他定然是骑马到这里来的，虽然不知道内侍监想了什么法子让圣人悄悄进来，但这话要是叫阿爷知道得吓死：“圣人也来问我要金银拿去花吗？”
圣上摇了摇头：“但可以叫人送一些金银花的茶。”
女婿到她的娘家来这样久，连一口水都没喝上，杨徽音拽了拽他的衣袖，莞尔道：“我姐夫们到府可没有圣上这样的待遇，还要东要西起来，渴着你好了。”
她远远见了宇文冕，想起宇文意知说起他爱慕朝阳长公主的事情：“我在府里待着，也没有谁来看我，要是意知过来，我一定要和她说，叫她哥哥少这样嘴拙，女郎哪有喜欢这样的，何况是在宫中听多了奉承的殿下？”
最开始她很好奇宇文冕是怎么跟随皇帝这样久，圣上还不厌烦的，后来想一想，他们或许有些共同之处，只是圣上更善于表达自己的温柔多些，愿意听一听她的意见，也会生气吃醋，但宇文家的这位郎君，从始至终都甘心处于不远不近的位置。
也不是谁都是生长在蜜罐子里，却偏爱听郎君冷言冷语以为真性情的。
“虽说阿冕这样的性子，可朝阳也不是不明白他的情意，她虽然被上皇娇纵，却是个很有主见的姑娘，朕也不能用强叫她下嫁。”
圣上摇摇头，有得必有失，上皇与太后看中宇文冕，正是因为他从小到大一直爱慕，初心从未更改，但是这样的性子，也难改沉默寡言的脾气，他笑道：“上皇现下还舍不得敦促这中意的女婿，可见也是想一直留着女儿。”
“所以陛下就要叫人随在自己身边，瞧圣人如何在岳丈眼皮底下私会他的女儿？”她忍不住亲了亲他的颊侧，而后又用绢帕拭去那上面的红：“不过教长公主和我一样先开口，这可有点难。”
圣上握住她的手，失笑道：“本来确实是私会，现在却是光明正大来气他了。”
他们二人携手说笑而来，候在远处的随国公和宇文冕，面面相觑，也是免不了尴尬。
何有为还是去知会了随国公的，只是他先匆忙去云慕阁，也没见到圣上。
他们几家的关系似乎逐渐混乱起来，最开始的时候，上皇其实也很属意老随国公幼子的，这个身份，名门功勋之后，又不能继承家业，但文采也还是有的，很符合皇帝对女婿的考量。
只是宇文大都督也是相从上皇于微时，后来因为支持今上与老随国公关系日渐不睦，而他们这几个平辈之间，上皇也一直在挑挑拣拣。
然而后来父亲去世三年满，弟弟自知无望尚主，便与另外的女子结亲，而他的长女嫁给了宇文大都督的侄子，圣上现在又要娶他的女儿，他们两个之间就隔辈了。
但宇文冕所思却是旁事，宇文意知在外面养了郎君，还涉嫌情杀，貌似与杨氏联姻的堂兄也牵涉其中，虽说她也不知道对方在家乡还有妻室，但差点把耶耶气得半死，圣上碍于皇后的名声和对宇文家的恩宠，最后还是将事情压下，等册后旨意下来后处理。
他要不是入宫替妹妹陈情，也见不到圣上和皇后这样当众恩爱。
杨文远见圣上与女儿过来，情状亲密至极，日光照耀之下，颊侧疑似有一点不正常的红，心里再怎么作想，也不敢把难看两个字摆在脸上，恭敬请安。
“圣人光临寒舍，怎么不让人知会臣下，臣失礼如此，实在是不该，”杨文远瞥了几眼女儿，心里又有些不是滋味，别说是后苑私会，在宫里圣上大抵已经受用过了，便是亲几下，他也不好指责了：“臣是为七娘子安排了婢女跟随的，回去定当责罚。”
杨徽音却不喜欢这样，她莞尔一笑：“耶耶，是猫跑走了，我叫她们走开去抓的，还是算了。”
杨文远瞥了一眼女官怀里抱着的猫，那猫生得便贵气且乖巧，安安分分地待在人怀里，下意识觉得女儿是在说谎，只是没话来反驳，只能应承。
“朕到杨卿家里，不会太过打扰罢？”美人在侧，圣上的心情看起来颇佳，“正巧这两日说起祭庙告祖，朕先出来，往太庙瞧一瞧。”
无论对于皇帝还是臣子，开宗庙总是重要的事情，历代君主有皇子，有亲近的兄弟，但皇帝虽然没有，叫宗正卿去代天子巡视洒扫情况就可以了，何必天子不避酷热辛劳，皇帝这个借口，不过是来骗鬼。
——当然是为了来看一看皇后，却又不欲张扬。
但他能说什么，萧氏自从获得无上权力起，君主一代代传下来，已经逐渐乱了章法，不知道历代先君看到皇帝的时候，会不会气得从陵寝里爬起来，把太上皇打一顿的念头。
然而先君们爬不起来，据阿爷在世时说，连中宗也已经化作了骷髅粉末，太上皇弑父后，礼法不能对皇权稍加牵制，实在令人觉得可悲。
他收起咬牙的神情，很恭谦道：“圣人重视，是臣，也是七娘的荣幸。”
杨徽音开口向婢仆要茶，“圣人来了这样久，就算煮一炉费事，可过了这样久，沏一杯清茶送来也不知道。”
杨文远也是等皇帝进来之后才晓得，匆忙见驾，他听闻女儿这话几乎郁卒——合着她也晓得与皇帝独处良久！
随国公没有带妻妾子孙都来拜见，自然是想为皇帝遮掩，圣上赞许他的识趣，温声道：“这些日子烦劳杨卿，不知伯祷怎么样了，教人带来，朕看一看。”
杨徽音才不要，她有些生气：“圣人，还是算了，伯祷读书能叫人气死，他总爱舞刀弄枪。”
少女的心事总是一团猜不透的谜，姊姊对弟弟的评语多有恶言，她先说了，可又容不得旁人这样说，但圣上瞧来却未必如此。
“男孩子舞刀弄枪也没什么不好，倒继承你阿翁遗志，”圣上不避讳老随国公，温和道：“不过现在还是要读书，杨卿替他请个名家指点，说不定将来投身行伍，会有作为。”
这就是爱屋及乌，连带旧日仇雠也能冰释前嫌，杨文远本来是重文的，圣上这样说亦不敢忽视，随在皇帝身后，听凭女儿与圣上说话。
“这几日或许会有人过来问皇后一些事，不过倒也不要紧。”
根据现在的证据，那案情里的男子似乎与宫禁里的贵人并无干系，甚至未曾见过，皇帝放下心来，为显公正，从这起也就不再过多插手，等立后的旨意下来，权教大理寺来走一走流程，暗示一番杨家也就够了。
“朕身为瑟瑟的夫君，不好问询，太后近来很想见一见七娘，到时候七娘分说清明便可入宫侍奉太后。”
“娘娘要见我？”杨徽音平日在宫里也很难见到自己这位未来婆母，对上皇帝的眼睛，随即意识到是圣上的借口，面色嫣红，“能受娘娘的教诲，是臣女的福气。”
杨文远见不得这两人在他面前虚伪客气，皇帝说的隐晦，府上来人问话大概不像是婚书上要说的那些，但是皇帝又与女儿极为亲密，显然就算是些别的问题也不会不好，甚至婚前便要入宫。
……
皇帝大婚，郑太后近来也要制新衣，她瞧过宗正寺、光禄寺以及宫中尚功局的折子，与上皇商议了一番，觉得确实很妥当。
南平长公主亲自跪着替太后量体，也不顾自己的衣服染尘。
中宗的骨肉如今只剩下伶仃几个，但当年却很繁盛，天家恩薄，中宗对皇子尚且不过尔尔，待公主情分更浅。
她生母蔺氏是跟随中宗最早的嫔妃，又诞育皇子，是以位至四妃，然而因为谋逆和儿子一道被赐死，只剩下她无人依傍。
郑太后入宫以后，中宗视六宫几如尘土，对于旁人恩宠渐薄，最终专房，她所能做的便是依附郑太后，从来都是对待中宫嫡母一般，一口一个“娘娘”，中宗才高看一眼，嫁她与崔氏。
即便是如今，昔年继母做了她皇嫂，她也从来不觉得难堪，在奉承人上从不吝啬，“娘娘这身段我瞧了都羡慕，腰肢如柳，和从前做祎衣的尺寸相比竟然没怎么变过，我平日里也没少保养，就不见这样好。”
“她才生养过两个孩子，这几日又是顿顿少吃，温泉里还要凫水，自然身段姣好。”
太上皇并不厌烦自己这个势利眼的妹妹偶尔进宫探望，他在奉承妻子上口才不大好，未必符合太后的挑剔，正需要有这么一两个女子讨好她，他在一旁听着比臣子谄媚自己还要舒心，只要能叫太后高兴，打一打秋风也没什么问题。
但凡事过犹不及，他终究也还是个刚直的男子，近来又很有怨气：“南平若是能做到像你皇嫂那样，皇帝大婚，她也跟着忙乱，自然就清瘦下来了。”
“好了好了，儿子三十余岁才成婚，倒惹出你许多唠叨的话，”郑太后莞尔，却又因为他对外人说出这些而羞恼：“你们男子不相干，头一回给人做婆母，我总要见一见儿媳的，重视一些也没什么。”
“平日侍奉朕都不见这样上心，朕也不喜欢叫你这样瘦，丰润些才好，”太上皇很喜欢太后精心打扮，但却不喜欢她因为儿媳这样节食，叫原本纤细的腰肢更加婀娜：“近来不是换了新的庖厨么，叫他做一点小食，端给娘娘尝尝。”
“陛下这样的脾气总是不改，亏我和你做二十余年夫妻，”郑太后啐了他一口，“皇后柔顺有礼，又是新妇，入宫以后，不许这样不给我面子。”
夫妻拌嘴，南平却是个尴尬外人，上皇不喜欢她，只将她当作空气一般与太后调笑，她早已经习惯了。
她叫上皇三哥，也和皇帝是平辈，这里面她是插不上话的，但小姑说起所谓的弟妹，就很有一番言论。
“皇后出身和样貌都没得挑，圣上也爱重，样样留心仔细，我家羡鱼这些时日还在忙著录宗牒和迎立，还要往紫宸殿走一遭，每日都得晚上才回来。”
南平长公主笑道：“不过我近来却听闻她许多趣事，圣人下诏之前，听闻杨家和大理寺卿走动颇密，她还为平康里帮闲的浪荡世家子求官助力，结果惹得平康女子忿忿，与几位贵女争风吃醋，杀了这人。”
郑太后面上的欢喜瞬间淡了一些，“你是怎么知道的，羡鱼去逛平康里了？”
“羡鱼自然不会去那种地方，”南平长公主忙辩解道：“是前些时日，他说起吏部新选官员里，有这么一位忽然身故，竟在平康里被客人发现，圣人下令封锁消息，我才听到的。”
“叫这样的人入朝廷那还了得，还是死了干净，”太上皇坐在一侧，安抚面色稍见难看的郑太后，他见惯人命，真相与否没什么，只怕影响了她的好心情，“不过即便是皇后随口替人要个官，她也当有这样的权力，要是有缺漏，御史台哪里会不管。”
郑太后不快只是片刻，立刻恢复了平静神色：“羡鱼不是大理寺卿，你也不是陈郡谢家妇，杀人自有律法来管，皇帝也有他的考量，连大理寺还未出论断，你养出来的儿子倒是敢嚼舌皇后。”
陈郡谢氏从前兴盛时是有几分爱挑战君主权威的，连续几代几乎成为家风，与清河崔氏的作派略有相似。
南平被微微一刺，见郑太后并未有深谈的兴致，怕她恶了自己，量过衣裳便寻了个借口出宫，然而刚出长信宫的门，却见到了圣上。
她笑吟吟地迎上去：“圣上万安，今日可是前朝得闲，来向太后问安的？”
南平出嫁前偶尔来侍奉太后，陪当年尚在幼年的皇帝玩耍，亦是极为耐心，几乎如他傅母，后来又因为夫家的庇护逃脱上皇的杀戮，苟活至今。
圣上近亲甚少，对这个身世坎坷的皇姐也不如旁的兄弟姐妹那样陌生，态度也算不错，做了东宫后也帮扶了她许多。
然而近几年，可能是太后不在宫中、她没办法相见的缘故，她总觉得圣上继位之后，待她愈发淡了。
她一如既往地恭敬有礼，但圣上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回，却淡淡一笑：“皇姐，阿娘喜静，最近宫中本就忙乱，你若有空，多去金光寺礼佛，还是少入宫些为宜。”
这似乎是有嫌弃她频频入宫碍眼的意思。
南平的心瞬间高高提起，但她前脚才离开长信宫，就算说了几句皇后的不好，话也不至于这样快，传到皇帝耳中去。
她这些年好日子过久了，是有些忘乎所以，往金光寺多走动了几次，但也不至于就叫皇帝这样发现了……
“圣上说的是，”她勉强镇定，莞尔一笑：“这些日子为娘娘抄了几部血经，很是静心。”
何有为觑了一眼，为太后祈福，能做到这个份上，只怕是圣上也达不到，至于颇得宠爱的朝阳长公主，就更做不到了。
圣上对太后一贯也是很孝顺的，却未见什么赞赏表示，似乎继承了中宗对于亲情的冷硬，颔首请她离开，并不见像是对待杨娘子那样，目光里都带了温柔与爱怜。
南平长公主不安了一阵，但最终也平复下来，归家去了，她近来也有隐秘的事情要忙，从人牙子手里花重金买了几个身家清白的美貌孤女，预备撮合成一段亲。
然而刚至宵禁，她散了头发正在灯下数地契与卖||身契，就听见婢女来报，有个老樵夫咚咚敲公主府的侧门，侍卫斥骂也不肯走，持公主娘子信物，说是有急事求见。
她匆匆穿了衣裳，连头发还没梳成髻就到正厅来，却见那所谓求见之人满身尘灰，面色惊慌至极：“娘子，他们……方才有禁卫至金光寺，将小殿下带走了！”
作者有话说：
南平公主这个属于隐藏比较深的了，她母亲是上一部里的蔺华妃，因为儿子和太子一起谋反，开局就被赐死了，然后二狗子夺位的时候提过一嘴，公主们经历战乱和牵连，也就活了没几个，其中包括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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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他满面尘灰烟土,看起来比实际年龄长了十余岁，但却没有胡子，见南平长公主怔在原地,气喘道：“今晚寺院才做过晚课，奴婢替寺院捆了柴送上去,结果看见圣上的禁卫执兵刃围住了金光寺，奴婢见带头的人抓走慧空师父,赶忙进城，不敢拖延。”
慧空安安分分做了三十年和尚，除却二十一岁那年父亲的心腹趁他下山挑水的时候找上门，继而时不时能见到自己的亲姑母和父亲的老仆，这半生并无太多波澜。
南平长公主忽而忆起圣上白日见她,温声劝她礼佛的话,不觉打了个冷颤,“慧空出生才数月就被金光寺的和尚捡了去，那时候先帝还为郑氏生子高兴,除了你与我,并无旁人知道此事，皇帝怎么会知道他是二哥的遗腹子！”
中宗皇帝不缺皇子,因此对待皇位归属上难免狠绝，除却孝慈皇后所生的废太子得以保全性命,其余三个跟着他起兵的皇子，都被勒令自尽,皇子妃们或自尽,或被囚,或守一份略薄的遗产,闭起门寡妇度日,二皇子妃无子，二十余年前便忧愤而死。
然而过了没多久，中宗新宠爱的郑贵妃便娩出一个他期盼已久的皇子，内廷的格局自此天翻地覆，郑贵妃掌握了中宫之权，而成年皇子们的明争暗斗从未停止，已经死去的蔺华妃与二皇子逐渐已经没有人提起，更不会有人追寻一个逃跑婢女的下落。
皇帝出生的第二日，长安城中为此庆祝而特燃的火树银花依旧盛大，但是那早早被安排送出去的婢女却因为产后失调，死在了长安城郊，就连当年收养慧空的方丈也早已经圆寂了。
就连南平长公主也是在生儿育女后才晓得自己的亲侄子还存活于世，见今上远比太上皇和蔼仁慈，壮着胆子多照料了这孩子几年，预备做主让他还俗，娶一门亲，起码为皇室留存一点血脉，或许将来还有别的可能。
她自忖天衣无缝，不会有人告密，但是圣上……
“殿下，您看在慧空师父是二殿下唯一后嗣的份上，去求一求太后娘娘，或者朝阳长公主，女人的心肠总是软些，她们在圣上面前又是最有脸面……”
“求什么，我那个做了太上皇的三哥只怕巴不得慧空死，太后在这些上还不是听他的！”南平长公主烦躁不安，她悻悻道：“朝阳，朝阳她和她父亲一个样，心狠极了，哪里会出这个头！”
她也曾试图令人挑唆拉拢朝阳，叫她明白，如今坐在皇位上的君主并非皇室血脉，她身为萧氏子孙，自然有复萧氏神器的责任，然而那继承了母亲通身作派与柔和面貌的小公主却忽而翻脸，杖毙了那窃窃议论的女婢，若无其事，继续做皇帝的好妹妹。
“那殿下……”已经做了许多年樵夫的内侍忽然生出许多警觉，疑心南平长公主的凉薄，悄悄从袖里摸出一把匕首：“难道就叫皇帝杀了小殿下？”
南平长公主倒不曾注意到他的动作，只是想起来这孩子的可怜。
他与皇帝本算得上是同岁，然而皇帝被中宗常常抱起时，他被放在金光寺的山门，冻了将近一个时辰，皇帝被寄予厚望，先后有数位内阁重臣教养的时候，慧空只能在挑水帮厨的间隙听一听佛经。
她躲在阴暗处，亲眼见到这些年皇帝的坦途，然而这一切，本该掉过来才对。
回过神来，已然泪涟涟。
“救，怎么能不救……”她长叹了一口气，“豁出我这张老脸，到陛下面前哭一哭罢！”
……
无论外间如何酷热，地牢总是分外阴寒的。
何有为在前执火，引天子往幽暗处去，心里却直犯嘀咕，圣上听闻南平长公主在太后面前议论起皇后的不是，果然有许多不悦，然而却并没有找崔家和公主府的麻烦，反倒是叫禁卫去金光寺拿人。
天子随从所执的明火照亮了内里的幽暗，狱卒为圣上开了牢门，正要待几名内侍一并进来时，圣上却示意他们不必相从。
慧空本是盘腿坐在席上，喃喃念他的佛经，但见圣上到来，还是起身，恭敬双手合十。
圣上对他并不陌生，只是从未见过他年轻时的长相，只记得他同中宗是有几分相似的。
然而萧氏宗族男子多嗜权，他却是一派澄心透彻，不染纤尘的世外人模样。
叫他忽然想到许多年后，那对新被迎立入长信宫的太上皇与太后，他们分居两处，几乎从不相见，太上皇无女御，太后却有情郎。
人至中年的太后终于获得权力，急于抓住最后的欢乐时光，痛痛快快享受了几个情郎的服侍，调笑道：“太上皇当年伏在我身上，不言不语，简直就是个木头桩子，都送到深处了，还要念一声‘南无阿弥陀佛’！”
南平长公主交给她的任务便是生一个健康的儿子出来，她生出来并且为了这个孩子的名声洁身自好二十年，苦熬到他成为皇帝嗣子、继而登上帝位，就已经很对得起这重新遁入空门的丈夫了。
“圣人欲如何处置贫僧，”慧空平静询问道：“赐死么？”
圣上缓缓开口：“你倒是不怕。”
如果父亲的心腹从未找上门，他今日或许还会惊奇皇帝为什么这样做，但是现在，他毫不疑惑，只是平静等待自己的死期：“贫僧早就是当死之人，之所以等到现在，是佛门严禁自尽，以为当下地狱，不得极乐。”
皇帝却失笑：“佛门之人也会娶妻生子吗？”
娶妻，素为中原佛教所不齿。
慧空赧然：“出家之人四大皆空，师父说我红尘俗事未了，且姑母于我有恩，她执意如此，我不能不从。”
虽然姑母只是一味劝说苦缠，还没有付诸实践，但他凡心既动，也是无可争议的事情。
圣上“嗯”了一声：“看来强扭的瓜确实不出好果。”
他平静如古井无波，然而那被南平长公主养大的儿子，继承君位后却是变本加厉的残暴，与南平及那个小门小户出身的母亲将内廷搅得没有一刻安生，就连瑟瑟也受了许多苦楚，被人众目睽睽之下询问与他的往事，作为贵人取乐的笑料。
“姑母也是一片好心，她从前并不知晓我的存在，”慧空自知死期将近，却也不忍见南平长公主牵涉其中，顿了顿：“她以俗世之福弥补我，虽然执拗，亦没有恶意。”
圣上闻此却不语，示意内侍过来，然而临走前他打量了眼前这个僧人片刻：“照料好你自己足矣。”
何有为连忙跟上皇帝的步伐，他小心观察圣上面色：“圣人，这人……”
禁卫虽然有皇帝的手书敕令，但说到底，抓这个人为什么，大家也不太明白。
圣上摇了摇头，吩咐道：“让人随便罗织一个罪名关押在此，不必苛待。”
……
翌日清晨，南平长公主素衣求见圣上，足足跪了半个时辰也未能得见。
宗正卿正在与皇帝商讨关于大婚的流程，听见母亲被拒，有些惴惴不安，御前奏对也稍有失态。
母亲在太后面前谨小慎微，但家里却有许多情郎，在金光寺疑似有个相好的和尚，甚至偶尔还要他照料一下，这他是早知道的事情，虽然说宗室公主行为荒唐，驸马也忍气吞声，但叫陛下这样生气的可能还是头一回。
“圣人……舅舅，您还是见一见阿娘罢？”崔羡鱼壮着胆子请示了一回：“其实不过是个阿爷放了外任的时候，我阿娘寻的相好，舅舅要是不喜欢，杀了就杀了，反正我也不喜欢他。”
他到底还是传统的世家子，不能接受母亲身侧有旁的男子，是而早早搬回崔家去，并不在公主府住。
皇帝瞧他忐忑无知，虽然对他也有些不满，但最后却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下去，叫南平进来回话。”
“圣人……”南平长公主进来的时候还有些踉跄，她被日头烤了太久，膝盖发软，索性又行了大拜的礼，跪在了地上，痛痛快快地认罪：“是姊姊错了，求您饶我和慧空这一回罢！”
圣上什么都知道了，那还有什么可辩驳的，反正慧空对皇位也是没有什么威胁的，索性认了。
“圣人，姊姊知道自己言微人轻，但您总要看在先帝的面子上，”她本来就面容憔悴，哭起来更是令人动容：“阿爷当年那样疼您，二哥就余下这样一点血脉，您顾惜一点，放过他……叫他继续做和尚也好，安安稳稳过完这辈子就是了。”
她的亲哥哥根本还来不及像废太子又或者其余几个弟弟那样得罪皇帝与太后，她小心翼翼伺候了太后许多年，小时候也与皇帝尽量亲近，圣人稍微念一些亲情，二哥哥的孩子还能保全下来的。
皇帝静静听她哀诉了一会儿，末了唇边却含着淡淡的笑：“南平，你当真觉得朕与你是骨肉手足吗？”
南平本来还有许多话要说，许多眼泪要流，但是却被圣上这一句给怔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差点忘记。
她当然不认为圣上是她的骨肉手足，她的母亲是先帝的蔺华妃，她与早逝的二哥出身都是毫无争议，但皇帝的父亲却有许多可能，他才不是她的弟弟。
只是皇帝令人诟病的出身，一向是君主的逆鳞，皇帝从来不主动说，也没有人敢提起。
“圣人这是说什么话，我们当然是骨肉手足，您忘记了吗，阿姐当年还抱过你、哄你玩呢！”
南平长公主竭力否认：“是与不是，娘娘与上皇最清楚的，若不是，上皇自然也舍不得立您为君。”
“未必，”圣上看着眼前风韵犹存的南平长公主，想到的却是她老年的刻薄与恶毒，笑着道：“其实阿姐当年抱着我的时候，很想掐死我罢？”
郑贵妃的风光刺痛人眼，那样的念头她从未停歇过，然而实际上她怀抱皇帝的时候却是十分珍爱，像是对自己的亲弟弟一样。
人说郑贵妃妖媚，实际上她那时候总还是怀有悲悯心的，见南平失去母亲与兄长，又一心讨好，才稍微动容一点。
“毕竟律法论迹不论心，你也能哄太后高兴，朕本来也没打算将一个和尚怎么样，但你的口舌是非太多，”圣上的面容忽然冷峻起来：“既如此，你就到蒲州去好好自省！”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南平长公主面圣的传闻不胫而走，不过半日，长安勋贵大多都知道嫁到崔家的南平，终于也因为不检点遭了皇帝的厌弃，被贬到蒲州去，不过驸马很不愿意跟着去，圣上也就随他了。
杨徽音听见这件事的时候正在一遍又一遍地演礼仪，她觉得奇怪得很，“南平长公主算是圣人的姐妹，会因为这种事情被贬？”
她满心的不理解，曲莲却在一旁宽慰道：“娘子何必管这些事，您这几日等走过礼，好生安静过了这几日，咱们回宫去就好，外人与您不相干的。”
“好像是说，圣人是嫌南平长公主这个亲戚做得不大好，对太后言谈间说了您几句不好，有长舌妇的嫌疑，”竹苓刚回了一趟宫中，见杨娘子苦恼好奇，敛眉一笑：“相好不相好的反而没那么要紧。”
杨徽音惊奇：“她出身高贵，能进什么谣言？”
“不过是之前宇文娘子卷入了一桩案子，”竹苓与宫中通过声气，也就能与杨徽音说个明白：“本来和您几乎不相干，结果因为您与宇文娘子交好被议论，圣人不许人传出去，然而南平长公主却到长信宫去搬弄是非。”
杨徽音被隔绝在杨府中，过着闺秀大门不出的无聊生活，完全不晓得是怎么一回事，不免吃惊：“意知怎么了？”
“是一个世族的公子，落魄到要受风尘女子的资助，结果又得了宇文娘子青眼，后来中了官，预备另拣高枝，结果玩火自焚罢了，”竹苓细细同她说了一回，又道：“但坊间总说是走了您的路子，将国家公器作闺中朋友的来往人情，慷慨相送。”
曲莲是早知道这案子，也预备着大理寺派人来问询，为杨徽音打扇，笑道：“说不准流言就是从南平长公主传出来的，她既走了，也不会有什么别的事了。”
是不是南平长公主捏造出来的又有什么要紧，圣上立后，这样的大喜，向来是不会有什么大举动的，然而南平长公主只是因为议论皇后，便被陛下寻了个小小的借口，倏然流放，几乎等同于幽禁，没有人敢再乱说皇后的不是。
“意知才不是争风吃醋的人，她家里宠纵，有好多争相上位的羽林郎为她吃醋呢。”
杨徽音从最初的惊愕恼怒，转变为无奈叹气。
她正欲做皇家的新妇，正在乎舅姑评价，稍微有些不悦：“若陛下按中宗之子算，她是我大姑子，若将圣人按上皇之子算也是我姑母，为什么要在她皇嫂的面前说我坏话？”
宇文家权势仍在，圣上也不会太过苛责，顶多是数落一顿，叫意知吃点平日没吃过的苦头，杨家与崔家向来也算交好，世仇两个字谈不上，长公主顶多在宫中偶尔见一面，与她有什么仇怨？
“娘子，即便是华贵如皇族世家，难道就没有搬弄是非的男女了么？”竹苓笑了笑，按照圣上的意思道：“或许是殿下想要讨好太后，以为娘娘总有挑剔新妇的毛病，顺着说一说。”
“那个与南平长公主相好的和尚呢，他怎么样了？”杨徽音从来不会不放心皇帝的安排，又起了好奇心：“公主犯法也没什么，和尚与人通||奸怕是要杀的。”
这个圣上倒是没有教过，竹苓愣了一下，含笑道：“这自然是皇室秘闻，圣人本来就不喜欢公主养情郎，或许是悄悄处置了他，不愿意别人知道。”
杨府的全部伶俐人手几乎都在外忙着搭建册封的帐篷，反倒显得云慕阁分外幽静，杨谢氏虽然担忧自己日后的命运，但在这件事上，依旧任劳任怨，忙得焦头烂额，早上亲眼盯着女官为杨徽音梳妆整理，而后去正厅相候，为丈夫研墨。
天子谒庙，正副二使携诏书自宫中来，等宣读完毕，请随国公府接旨以后，退立轩下，等待随国公亲笔回复圣人婚书上的问题，终定于永宁九年十二月十二日正式授皇后册宝、衣饰、翟车，十二月二十日入宫合卺。
为显重视，大理寺卿与宗正卿来往宫中与随国公府几次，才将事情定下，而后又过两日，才有大理寺人奉陛下敕令，来问皇后案情。
正式确立婚事前，随国公府来往的人还不算太多，然而一旦尘埃落定，杨徽音便觉察出了前院的热闹动静——皇后还在府中，再怎么亲近的朋友也不好往内宅来，怕打扰皇后的清静。
来问话的是大理寺新晋的官员，他被委派过来，纯粹是圣人的意思，走流程之余，给娘娘讲一点大理寺经手的杀人案，皇后似乎做女学生的时候就很喜欢听这样的故事，他原先管理卷宗，也很有些口才。
两个人倒不像是问话，反倒像是说书了。
“宇文娘子若是被判，可会有什么不好？”杨徽音知道那被杀的小官是那日给自己刻梳子的男子很是惊讶：“他到底脚踏几条船，还能发奋读书，当真应付得来？”
“回娘娘的话，宇文娘子至多是知情不报，并无大碍，不至于流放杖责，罚金也就够了。”
穿了青色官袍的他立在门外，一般情杀里的八卦总是比血||腥趣味更多些：“被杀的李师出自望族，在家中仍有正室，后来在平康里一掷千金落魄，只能受相好夭娘资助，许诺富贵勿忘。”
他说话间亦讲究分寸，宇文娘子与皇后大抵还有许多情谊，“后来李师偶遇逛书坊的宇文娘子，刻意引诱，受宇文娘子襄助，春闱后入吏部报道，至京畿为县丞。”
宇文意知对待情郎一向是只给金银的，宇文家势高，也看不上一个芝麻大小的官，等他离京，也就算是好聚好散。
李师原本家境也还好，既然做了官，自然要往上爬，矜持名门的身份，非但不愿意为夭娘赎身纳妾，连带自己的糟糠妻子也不喜欢，一心攀附新贵，一面寄回休书，另一面威胁起宇文家来。
通||奸之罪可判死，他手里握着宇文意知许多东西，要闹起来也难看，只是没有想到夭娘失了全部积蓄，不能赎身，她近来不接客，得罪了许多熟客，门庭冷淡许多，竟然也敢在自己家中挥刀相向，解决了宇文家的后顾之忧。
“不过李师的妻子正巧乘车入长安寻丈夫及烟花女子理论，否则也不能这样快，被人掩尸六七日也有可能，”他也有些感慨：“得亏她没敲登闻鼓，否则圣……要压下来便不能了。”
大理寺虽然没有说，但是大抵也考虑了这一层，为着宇文家的体面，只将那个叫夭娘的女子杖三百，徒十年，极快地了结了这件事。
“她素来爱逛那些书坊什么的，被人诱哄欺瞒，现在吃些苦头，也该老实了，”杨徽音猜测能叫花魁痴心的不说是潘安之貌，也是能说善言，“那个夭娘我确实见过，一面之缘，帮过一点忙，竟被误解至此。”
杨徽音也有一点默然，那个艳丽清瘦的女子在记忆里早就模糊了，其实也有些可怜，把希望寄托在世家子弟身上，她所能复仇的手段是把性命几乎都赔进去。
宇文意知若是实在不愿意嫁，告诉宇文大都督，把这人调到军中去，都不必说什么，要磋磨死一个人真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何至于此呢。
杨娘子兴致渐无，那大理寺的官员自然也识趣告退，皖月过来奉茶打扇，觉得她有些奇怪：“娘子怎么了，倦困还是不高兴？”
竹苓也不解：“大理寺对宇文娘子的处置过苛，娘子不喜欢？”
别说本来没什么，就算是有什么，最后的结果里，皇后也定然是清清白白，皇帝叫这人过来，不过就是给待嫁无聊的杨徽音增添一点趣味。
“没什么，”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有许多人服侍，若不高兴，时时有人猜度自己的心情，不过一笑，将那刻了字画的桃心木梳从头上拔下：“似乎有些晦气，我在想重新送些东西与圣人才好。”
……
没过几日，长信宫便来了内侍，宣旨召杨娘子入宫小住，杨文远心里清楚皇帝想要做些什么，纵然心里嗤之以鼻，但最终还是要佯装不知，私下告诉了云氏，教导皇后婚前不要闹出人命来，否则皇室与随国公府面上都太难看。
杨徽音早就盼着去见自己的郎君，听闻云氏说这样的话，面上虽生红意，好生应承下来，但这份敷衍叫云氏看来也很有一分心酸：“女大不中留，娘娘就这样盼着到圣上身边去。”
她换了更为庄重和精致的衣裳登车辞别，杨怀懿出来和姐姐道别，又同自己这个唯一的同母弟弟说了几句读书习武的话，便在女官和内侍的搀扶陪同下进了车中。
她满心的欢喜，入宫换乘轿辇后发觉是去紫宸殿也不意外，微掀了帷帐问曲莲：“我见了圣人后，总也得有住处，是还住在文华殿么？”
远志馆里的东西已经被挪出来了，她在宫里也就剩下文华殿还熟悉些。
曲莲一愣：“娘子这是说哪里话，您原先住在文华殿也没什么，可那是原本圣人读书的地方，您换了身份，又岂能在那里委屈？”
圣人待她极好，文华殿布置亦华丽，杨徽音从来不觉得有什么委屈，不过宫里说要换，换就是了：“那我以后要住到哪里去，难道要直入立政殿？”
曲莲摇了摇头，她从未嫁过，而这事本身就是违反了宫规，无非是出于天子私心，她不能用规矩来说服人，传达时也有些羞赧：“圣人亲口所言，请您同住紫宸殿。”
“我要住在紫宸殿？”杨徽音几乎没有控制住自己的声调，她的脸瞬间就红了起来，脸都侧了过去：“圣人要做什么？”
“娘子何必担心，”曲莲也为难，笨拙地安抚道：“您与圣人又不是没有共寝过……太后娘娘也是知道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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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她入宫是清晨,这时节长安未醒，路上行人与宫中行走的内侍禁卫几乎没有，也有着一点夏日罕见的惬意微凉。
但杨徽音却依旧觉得面颊发烫。
太后娘娘也是知道的……阿爷和小娘还怕圣人与她这几个月弄出人命来？
“娘娘心里可会不高兴？”
她内心惴惴,但凡是做母亲的，在儿子面前都会更好更温柔些,可是对待儿子的意中却总容易苛刻，便是圣人再三保证,但那也是圣上所知道的郑太后，“其实……”
“其实也没什么要紧的，太后娘娘在这方面十分看得开，您放心就是，”曲莲宽解她道：“宫中禁制固然多,但娘娘却立于禁制之外,便是不拘小节些,也不过是年少轻狂风流，不碍事的。”
萧氏有感于前朝姬氏后期的礼崩乐坏,前期的皇帝虽然同样践踏鲜血践祚,但于女色上即便不克制也会规矩些，再不体面起码也要有一点遮羞布。
自从中宗夺臣妻且大肆宠爱开始,坏风气便已经遏制不住，宫廷之中对待宫人森严是一回事,对待君主男女上的事情看得开又是另外一回事。
“圣人真是坏透了，”杨徽音面色嫣红,她那份高兴的劲褪去,随着身后宫门的“吱呦”声,颇有一种羊入虎口的错觉,将帷帐撂了下去,“怎的这样心急？”
“现下凉风习习，娘子若是觉得好，可以闭目养神待一会儿，”曲莲轻声道：“虽然收拾归置不必您亲自动手，但总要合您的意才行，要费好一番工夫。”
圣上今日早起正有朝会，紫宸殿却留了内侍监看守，他笑眯眯地将杨徽音迎进来，问候了她随国公府膳食是否可口，这几日怎么瘦了，而后让人安排人送了炸果子和各色甜咸的粥进来，教她拣自己合心意的吃。
杨徽音自然是没用膳，她平日早起也不过是为了上学，今日却要精心装扮、辞别父母，还要从国公府到皇宫，为了路上不失仪，这种时候起得虽早，但不能吃东西，煎熬得很。
“娘子入宫，圣人是与长信宫先行禀过的，”何有为亲自伺候她用膳，将一些话先行解释给她：“上皇的意思是立政殿或许暂且住不得，不过丽景殿原本也是天子居所，虽然常年未有人住过，但是也足以见圣人待您的重视。”
丽景殿是太上皇御极之初的居所，就算长久没有住过人，收拾出来也不算委屈了未来的皇后。
杨徽音没想到圣上被她亲一亲都能受不住，却能和父母探讨她入宫之后住在哪里，手中的筷箸一顿：“那圣人怎么又叫我搬到紫宸殿来了？”
何有为却有些惊奇：“圣人只道了一句‘不如紫宸殿，方便些’，上皇与太后便没说什么，应准了。”
太上皇与太后安养多年，对皇帝的内帷事插手甚少，杨氏入宫，他们顶多提一点建议，皇帝有自己的主张也没什么。
杨徽音吃惊：“圣人便这样说出口的？”
他就一点也不知羞么？
那她便理解太后为什么觉得她入住紫宸殿是件平常事了，便是圣人这个态度，也很难说她与圣上之间没有旁的事情。
何有为笑着看眼前惊愕的小姑娘，“圣人坦荡荡，又有何可愧，等娘子用好了，便随奴婢去瞧一瞧圣人为您添置的东西，有什么不合心意的时候立刻让内侍们添减。”
杨徽音慢慢用好了膳，随着何有为往自己将来一段时日的住处去，见越过皇帝寝殿，竟是后面一间侧殿，虽然相隔不远，但也独立成间，她要做什么，即便是圣上也未必能窥到。
紫宸殿宏大，俨然一个宫殿群，从不会缺一间单独的房屋，这结果是她早该想到的。
——圣上是愿意等候她的，偶尔一两次也就罢了，日日同寝，别说是男子，就是她也怕忍不住。
曲莲却解释道：“君王与后妃向来分居，若有需求自会召之。”
她补充道：“不过娘子是皇后，圣上要与您在一处，是只能往您这里来的，这也是做皇后有别于嫔妃的一点好处。”
然而这一番话却并未得到杨徽音的认同：“那是有嫔妃的时候，其实要是圣人太忙，我也想过来找他。”
杨徽音见识过御榻，误解了圣上的意思，不觉面上微微尴尬，为着那私下自作多情的揣测，以为他会借机与她共寝。
紫宸殿内侍的布置就已经很好，连给她那只鸳鸯猫的猫窝与便溺器也准备妥当，跟随她的徐福来指挥人将从随国公府带入宫的东西一一安置，几乎是挑不出什么错来的。
“内侍监有心，”她颔首致谢，见到郎君十分精心且殷勤地对待自己的到来，总会欢喜：“样样料理周全，我很喜欢。”
能叫这祖宗满意，何有为只觉得满身轻松，他含笑道：“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娘子谢奴婢，不如谢圣人。”
圣上平日并无过多需要花费时间的嗜好，朝会又是隔几日才有一次，因而每次虽然听人吵架总有些烦躁，但也会耐心问过臣子是否还有什么事情要奏议，等他们将记在笏板上的内容全说完再退回内廷。
但今日同属尚书省的兵部和度支还没来得及为今年的支出吵起来，皇帝便已见不悦，叫他们回去关起门来吵完再到紫宸殿书房说话。
臣子们也是会察言观色的，圣上才与杨府交换了婚书，正该是心情好时，不知道为何今日会这样天威难测，奏事也简洁了许多，只有站立在最后的新晋国丈，沉默不语，既不疑惑，也不害怕。
排位的司礼官本来是思虑到随国公乃皇后母家，水涨船高，日后排位，随国公也该站到前面来，但是今日随国公却似乎很有些清高的倔脾气，或者说最近没什么事情要奏闻天子，加上丈人的身份傲气起来，硬是要一如既往，站在后面。
落在旁人眼里，倒有些别的意思——随国公府又要有昔年不羁作派了么？
等圣驾回转紫宸殿，已经将近巳时。
杨徽音本来是很困的，但是今天她起身有很仔细地妆扮，总觉得不教皇帝看一看是很可惜的事情。
“瑟瑟喜欢这样的布置么？”圣上见正拍打鸳鸯猫尾巴的她，甫一见到自己便眼睛亮了起来，亦觉心里满满的欢喜，“可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能有什么不满？”她微微俯身，将猫放到了地上，扑到他怀里亲了一下情郎的下颚，留下石榴娇的香痕，“只要与郎君在一起，我就心满意足了。”
那猫见主人见了外人就将自己撂开手，很是不满地费力从裙裳和袍服里穿梭，绕进两人中间，喵喵了几声，带了些柔媚。
他有些好笑这猫的黏人很随了主人，伸手将猫捞起，放到外间侍女手中，含笑问她道：“瑟瑟方才在做什么？”
“等着圣人，顺便打它的尾股呀，”杨徽音不觉得有什么：“这几天鸳鸯总想跑，我听人说这样打一打它就不跑了。”
因为郑太后无聊的时候很喜欢养些猫狗孔雀老虎一类的东西，太上皇与皇帝也被迫知道了许多。
他默了默：“瑟瑟，鸳鸯可能是要犯春，但朕记得它属雄，也会喜欢被拍尾巴吗？”
郑太后的那只是母猫，不好割以永治，是以皇帝为自己心爱姑娘挑选讨喜爱宠的时候，很是注意性别，公猫好像不太喜欢这些，反倒要挨挠。
“别人家的猫我不知道，鸳鸯它很喜欢的，”杨徽音只知道如何安抚它，但对它的反常却很吃惊：“我以为它只是长大了性子会野，可它才几个月大，怎么会？”
皇帝教过她小猫的年岁寿数与人自然不同，但几个月就能做新手的父母了么？
圣上忍笑：“是你把它喂得太好。”
“饱暖思……看来不仅仅是人，猫亦如此，”她很忧心，像是与夫君讨论养育孩子一般：“那以后我再少喂一点鱼肉鸡肉的丸子，它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已经到了这个时候，再说丸子有什么用处，”皇帝含笑道：“瑟瑟再辛苦几日，等过了这段时间，叫人取了它的丸子，以后顶多胖一点，就不会有这样的烦忧。”
她想：“鸳鸯也是极难得的品种，等它大些，郎君替它纳个血统差不多的猫吧，叫它做一次父亲，生几只漂亮可爱的孩子，之后再取不迟。”
这样小的请求皇帝没有拒绝的道理，自然有下面的人去精心挑选，他应准了，“瑟瑟见郎君，便只有猫要说么？”
杨徽音犹豫片刻，想了想，其实她还想问一问南平长公主的事情，到底还是与自己有些关系的，应该可以问：“郎君，南平在娘娘面前说的话很过分吗，教您生这样大的气，迁怒她的情郎？”
她挨着圣上坐在榻上，仪态有些不端庄，圣上却没有考虑那额上浅薄脂粉会不会沾到衣袍，揽住她的腰，云淡风轻道：“朕没有细问，但她毕竟是朕的手足，拿来杀一儆百是最合适不过的。”
“是因为她说我的闲话，所以圣人就要杀她最喜欢的情郎吗？”杨徽音心头微颤，手里拨弄他还没来得及换下朝服的腰带，眼睛却看向他：“圣人原先似乎不管宗室女子的荒唐。”
她也有很多手足，同父同母、同父异母，特别是彼此的母亲各不相同，会有许多小的纠纷和比较，但这些比较当他们开始嫁娶、目光不仅仅局限于小小的随国公府后宅以后，大半都会消失，彼此面上客气。
世家大多讲究同气连枝，斗争起来固然比狗咬狗也好不了多少，但总要顾虑自己一姓一房的兴衰，可皇家却很不同，拿手足的血来献祭，一点也不会在乎。
她隐隐约约觉察到，圣人的温和，或许是因为父母早已经为他做皇帝铺好了路，并没有一般君主的烦忧，也或许是因为面对的是她，总不愿意展露宗室倾轧的不美好。
“也算是，”圣上淡淡道：“做了驸马的人总要吃亏些，朕往常不愿意计较，但她们自身尚且不能灭绝人||欲，何来要求皇后的底气？”
她问：“蒲州是她的封地吗？”
“不是，”圣上顿了顿：“流放幽禁，是不会有封地的。”
所以崔家的人很识趣，长公主驸马见皇帝似乎不打算波及自己，很愿意和儿子留在长安，与长公主划清界限。
他看着她忽而不言，低头搅弄衣带，轻声道：“瑟瑟是否觉得朕太心狠，想为南平求情？”
“有点，这几日我偶尔听闻，南平长公主当年与圣人也是很好的，”杨徽音实诚道：“不过我没想为她求情。”
一个人获得比原本应得悲惨千百倍的下场，总是有些令人唏嘘的，但这却是她未来的夫君为了她，如果能把它当成一件对方精心准备的小礼物，那么就很好理解即便不是很赞同喜欢，但依旧不会去反驳了。
好与不好，圣上已经将事情做绝了，震慑住流言足够，南平又不是她的父母兄弟，有那斩不断的血缘关系在，不值得为了这忽而生出的一点悲悯为这个人恳求郎君朝令夕改。
当然主要是因为她莫名不喜欢这个人，即便没有这件事。
“郎君这样做，是为了我的名声呀，”她有些纠结道：“我虽然没见过她，却莫名不喜欢，圣人把她打发出去，以后宫里设宴庆贺彼此见不到，我也很高兴。”
她道：“可能她不是圣人同胞姊妹，我很难喜欢得起来。”
正如圣上待她有爱屋及乌之心，包容随国公府，也尽量在挖掘她那个令人头痛的幼弟能有什么优点，她对圣上也会有些移爱的心理，且不说朝阳长公主确实是一个明媚可爱的女子，就算她不是，看在皇帝的面上，她也会尽量去喜欢的。
圣上闻言微怔，温声道：“初次相见便怀有敌意的人也并不少见，这与她是不是朕的姊妹没什么关系。”
“不过朕以为……”圣上蓦然一笑：“或许前世里仇雠，喝了孟婆汤亦不得消解，你们见面便有三分仇。”
她的情郎平日里很正经，也很尊重她，但拿她开心取笑也不见少，杨徽音和他待在一处总不觉腻，起身催促他道：“圣人这一身也热，快回去让内侍们伺候更衣罢，我也要洗妆了。”
长信宫里传信说让她先适应休息几日再去拜见，这妆容也给皇帝瞧过了，并没有留着的必要。
圣上却不走，定定地看着她，双目含情，却似乎很有不讨好处不罢休的无赖气质。
她气且羞，在那原本淡淡唇脂痕迹的对照处又烙了一个相仿的上去，带着气笑道：“圣人就这样回寝殿去，不许洗呀！”
……
杨徽音在随国府中尚不能自在如意，但到了天子寝殿，除却前朝部分是禁地，其余她都可以随意玩耍。
鸳鸯还不知道自己差点就失去了什么宝贵的东西，午后皇帝拿了些膳房给猫特制的煎肉干喂它，虽然人闻起来没什么特别的，甚至还有些寡淡，但它尝到滋味，在地上打了一阵滚，虽然仍处于躁狂时期，可自此对分别许多时日的皇帝重新友好起来。
圣上仍然如昔年一般，晚上检查她今日学了些什么，揽着她看了一会儿卷宗与奏折，但两人近日也忙得很，杨徽音沐浴后容易疲倦，在榻上听圣上讲了一会儿朝中的事情，依偎在他的怀中，嗅到惯有的草木淑气，攥着他的衣角慢慢睡了过去。
皇帝轻声讲到一半，忽然察觉到她的气息格外绵长均匀，不觉失笑，促狭捏了捏她的秀巧鼻尖，居然不见醒来，果然好梦香甜，于是悄悄下榻，将人抱到女婢们铺好的床榻上去，安置妥当才离开。
……
宫中忽然挂起了白，又极快撤下恢复了平日旧色，永宁改元为干正，一朝天子一朝臣，不独前朝，宫中的女官也借口赐恩，撤换了一批。
她沉默地替原先共事许多年的同僚打点行囊，陪吃了一碗送行面。
“含桃，你不走么？”
旁侧的远志馆郑女傅出主意道：“和我回荥阳老家罢，总有一口饭吃，宫里这样乱，你怎么待得下去？”
先帝去世前已经给含桃脱了籍，也给了她出宫的金银和身份，不过多年的老熟人，还是这样叫她。
她摇了摇头：“总要为陛下做满三次虞祭再走。”
“南平大长公主已经将远志馆废除了，我们马上要走，你虽然总领内廷要务，可毕竟改了元，又能风光到几时？”郑氏叹了一口气：“你就这样放不下他吗？”
她并不否认：“如今内廷除了我，大约也很少有人还能惦记他了。”
郑氏与她分别，很有些不舍：“痴儿，如今不是你情郎的天下，你要谨慎和顺些！”
先帝在世时，从来没有人敢在她面前这样说二人之间的关系，但现在倒是无碍，她笑笑：“我这个年纪还在乎什么，本来也快要用黄土埋了。”
“什么年岁，也想多活几日，哪里人人都像先帝一般自伤，要是你与先帝有子……”郑氏掩口，不欲提她伤心事，只是临别泪涟，悄声道：“朝阳长公主听说要回来了，宫里只怕又是好一场乱，你一定要小心些。”
朝阳长公主三十余岁才出嫁，与先帝感情一向很好，直到新帝即位，才授她丈夫外任，令她随夫出京。
她点点头：“我省得。”
新帝是中宗重孙，继位之后虽然碍于朝阳长公主手中权力，不敢对先帝们的牌位有什么非分想法，然而还是将自己的生身父母接入宫闱，奉为太上皇与太后，册立姑祖母南平长公主为大长公主。
碍于新君与长信宫的态度，内廷过了没多久便从丧葬的气氛中解脱出来，开启了日夜寻欢的岁月，太后大抵是寂寞太久，是个很爱热闹的人，常邀旧时亲眷入宫玩乐。
只是他们压抑卑躬屈膝太久，堂堂宗室，竟比穷人乍富还要令人咋舌，寄情五石散，玩乐的方式很是特别，令臣子为之羞惭。
昔日的女官含桃虽然失去权柄，但依旧有参与宴会的资格。
用于宴饮的宫殿时常燃着几车沉香，无止境地挥霍先祖们的积蓄，她习惯了先帝清淡舒和的喜好，入殿后不免因为香气浓郁而呛咳。
然而掩袖低头咳嗽，却不免看见奢华波斯地毯上丑态毕露的男女。
那些男女大概是服了五石散，亢奋不似正常人，其间丑态，令人发指。
“女官自幼入宫，可识此物耶？”南平大长公主与太后亦服了药，醺醺然若俄而登仙，调笑道：“先帝可有此雄壮，能令卿卿登极乐否？”
南平大长公主年岁虽长，但风流与癫狂却随着权欲和服食烈性的五石散愈发显露，摇摇头，又去好奇这位女官与先帝的内廷事，轻佻问起夜里短长。
她的头顶已经摘了白麻，只是推言老迈，不施脂粉，不御珠翠，虽然对此感到恶心，但却仍能维持淡淡笑意：“我早如枯木，心不生波澜，是以先帝信赖倚重。”
夜半宴散，自有羽林郎加入夜欢，侍奉太后枕席，她悄悄退下，回到自己住处。
丽景殿她一直住着，新帝也算冲龄继位，好不容易捱过先帝当政时期卸下面具，正是贪玩放纵，没空叫她搬出去。
她提笔凝思，写了一封信，交给一直随在身边的心腹，请她送出宫去。
“亲自交付朝阳殿下，不得藉他人之手。”
如今宫禁废弛，夜间宵禁倒是松了很多。
宫中夜半时有荒谬声音，偶有一二琴音，亦无人疑心，也无人细听。
她抚琴默然，忽见书册一页“使君辈存，令此人死！”，不觉潸然，启窗远眺。
这大概就是她唯一能尽的绵薄之力，为着他那许多年得不到回应的愧疚与情意。
……
杨徽音蓦然从梦中惊醒，她直坐起身，以手抚心，试图压抑那阵强烈的心惊，等到回过神来忽见满殿昏暗，似乎很是陌生，连忙叫皖月她们进来。
皖月见娘子珠泪盈眶，猜测她是做了噩梦，连忙点了烛火，过来安抚道：“没事的没事的，娘子莫怕，圣上还在前面呢，奴婢们都守着您，您怕什么？”
她都觉得好笑，只是又不敢：“您也好大的年纪了，怎么还怕做梦？”
然而娘子听见圣上两个字，几乎是立刻起身，向女官要了烛台，不避嫌疑，往前殿急趋。
圣上今夜歇下的也早，他固然存了和心爱女郎亲近的意思，但母亲给的方子宫里已经许久没有人做过，他也是心里挣扎过几番才拿给太医院看，虽然他近来在子嗣上的热切期盼与别的君主并没有什么不同，然而他不愿意叫瑟瑟有婚前怀身的可能。
“瑟瑟，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守着皇帝的内侍见是杨娘子执烛火披发而来，不敢阻挡，反倒是听凭她直入，惊醒了圣上。
杨徽音见他安然无恙，刚醒便坐起来整理寝衣，心中一块重石落下，将烛台放到桌案上，泪如滚珠。
“圣人，我睡不着，”她伏在圣上膝边，要是见不到他或许也没什么，奴婢们进来查看过，也就重新躺下睡了，可有他拍着头安抚，愈发安心表露自己的害怕，哭得喘不上气来：“我要郎君抱我睡。”

第49章
她小的时候并不与皇帝睡在一宫,圣上哄过她入睡也就离开了，紫宸殿与她居所的距离令他很少见识到这一幕。
“瑟瑟这是怎么了？”圣上震惊过后，双手将她搀扶起来,教她坐在自己身侧，示意内侍们不必进来,温声问道：“怎么了，瑟瑟是择席,所以睡不好么？”
杨徽音摇了摇头，“我只是做了噩梦，醒来看不到圣人很害怕。”
那梦境荒诞又真实，令她心惊难平，只有回到熟悉的地方、见到熟悉的人,才会觉得安心：“郎君什么时候走的,我竟然不知道,”怎么也不多陪陪我？”
圣上闻言哑然失笑：“瑟瑟，朕要是和你睡在一处,那还为你另设屋舍做什么,为了掩耳盗铃吗？”
她觉得圣上总是有许多理由等着她的，未婚夫妻之间同宫隔屋而寝就已经是很亲近的举动了,但她今夜却一点也不想矜持，只想蜷缩在他怀里：“那我今夜要圣人哄我睡好不好？”
他点点头,去解了她罗袜系带，将榻上的丝被挪了些许,叫她先上来,吩咐人再送一床丝被送进来。
她却极利落地钻入他的被中,期待地望着他,仍然沾了泪的睫毛愈发显出她的可怜与嗔怨,无言地问他怎么还不进来。
“郎君，我只是想和你说说话，”她仰起颈项，似乎还是很怕：“郎君的床榻有些小，两床丝被也太多了。”
为了居室聚气考虑，皇帝独寝的榻也不会设置得十分宽阔，她早就躺过两次，不觉得需要顾忌，但圣上却莞尔。
“瑟瑟，咱们两个还是隔着些好，”她这样害怕无助，他自然是没有心思来调戏欺负的，但是身体的本能未必：“太医署说，晨起不宜泡冷水的。”
他明日还有事情，今夜拥着安抚过她共寝，恐怕明日便不愿意起了。
她也大概明白了圣上那处似乎晨间格外激动，能懂皇帝的为难，心里小小挣扎了一番，便有了取舍：“圣人不喜欢我的手么？”
女郎说出这些已经是十分大胆，她将手从丝被底下伸出来去拽圣上的衣袖，低声道：“我明天服侍你，只要你陪我睡一会儿……郎君在矜持些什么？”
她的手绵软纤细，落在他的腿上，催促他过来，只是圣上却趁势握住了她的手，轻轻落下一吻，依顺地侧卧在一边，连她将被子一齐拢在怀中，“瑟瑟梦见什么了，这样害怕？”
“就是一些不好的事呀，”杨徽音像是蚕蛹一般被他裹起来，依旧很满足，她想到梦里男女当众苟合，供贵人娱乐取笑的场景，也少了些兴趣，轻声道：“可能是日有所思，我梦见南平长公主了。”
圣上怔然，然而随即笑道：“朕记得你似乎没见过她。”
“梦里总会有些异于平常的呀，就像我梦里也不是郎君的皇后，还老了好几十岁，”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奇怪，难道是她的八字不够硬，福气薄弱，所以常有奇怪梦境困扰：“好像从前我做过的梦连接成折子戏一样，我倒又成了宫里的女官。”
圣上笑意微凝，问了句：“那瑟瑟的梦里有朕么？”
她从前便梦见过自己成为了郎君身边的女官，他还总是叫自己含桃，梦中代入并无不适，摇了摇头：“从前有的，现在没啦。”
皇帝偶尔也是很强势的，总要在她的生活中占的满满当当，她不觉得他问有什么别的意思，只是觉得若说他已然山陵崩，似乎更叫郎君生气：“我见不到圣上，还和别人生气，就被吓到了。”
身临其境的悲哀令人梦醒亦觉中心摧伤，但又觉得其中荒诞之处很不合情理，“或许是这些时日外面都在传南平长公主很风流，我梦里她便坏得很。”
怎么会有人喜欢当众看人随机结合，行周公之礼，这样的事情难道不是亲身与郎君在帷幔里握云携雨才更得趣么？
他将她揽近了些，却未生出质疑，轻声道：“她自幼便心中郁郁，服了五石散，人便更疯了。”
在南平眼里，大概是因为中宗宠爱郑氏，才会导致她年少丧母与兄，她寄人篱下太久，总需要借助外物解脱。
“圣人怎么料事如神，这都猜得到！”她惊奇不已，那伤心渐渐淡了，好奇道：“还是说这是天家不外传的秘闻，我在外面也没听人说起长公主服食五石散。”
圣上见她叹服，却未十分得意，只是轻声道：“她年轻的时候很少吃的，那东西服下易使男女有亢奋靡靡之思，如登缥缈仙境，一旦开了头，后面便收不住。”
南平年轻的时候纵然怨恨，然而也不过是寻年轻力壮的男子排解，偶尔吃一点药也是因为五石散在京中受一时追捧，她保守侄子侄孙的秘密太久，好不容易奔走游说，等到他同意立慧空与民间女子所生之子为储，自然要开始寻找一点新的刺激。
“人要是疯了，做出些什么事情都不觉得稀奇。”
她叹了一口气，但心中却有些失落，宗室偶尔出一两个疯子还好，但当皇帝太后也一道疯魔，那就十分可怖了。
他却有了些谈兴，“瑟瑟还梦见什么了？”
她静默片刻，却攥紧他衣怀：“郎君日后不要吃这些。”
圣上淡淡一笑，不问为什么，道了一声“好”。
过了片刻她却又有些哽咽：“圣人要是离开我，我大约也不能活下去了。”
他握紧她的手，面上却还在笑：“瑟瑟梦见朕故去了，对不对？”
杨徽音被戳破梦境，不好意思地“嗯”了一下，埋在他身前：“我梦里无时无刻不在想你。”
她又遗憾：“可惜梦里竟然没有咱们的骨血。”
梦里她未做皇后，虽然与圣上疑似有过肌肤之亲，但却没有一个可以继承君位的皇子，她叹气：“梦都是反的。”
“没有才是常理，”圣上拍抚她的动作似乎顿了顿，而后才怜爱地啄了一下她的唇，似乎在同她玩笑，却又没有一点欢喜之意，叹道：“梦里你哪里会喜欢朕呢？”
“不会呀，就算在梦里，我又怎么可能不喜欢郎君，”她回忆起梦中种种，那种伤心自然是真的，不服气道：“圣人在这里面都不曾出现，哪里会知道我的心事？”
她执拗，又将一番爱意倾注在情郎的身上，圣上也不愿意去纠正她，只是亲她的额头：“梦里的朕未必有现在这样讨你喜欢，瑟瑟原先不是还说朕梦里强行玷你，醒来和朕生气么？”
“什么时候的事情，”她很迷茫，被圣上这样一说，确实似乎有这样一段模糊记忆似的：“我不记得呀！”
至多是因为她读了风月话本，所以做了不堪的梦，怎会对圣上生气？
圣上却一本正经：“自然有的，梦里朕本来就很不好。”
杨徽音本来还在回忆自己什么时候做过这样的事，但是细品却啐了他一口，气急败坏道：“什么时候陛下这样夜郎自大，心胸也狭窄起来！”
每次她做了古怪梦境想要和郎君分享，明明他又没有知晓旁人梦境的巫术本领，可梦里的圣上总要被他贬低得一文不值，有时候明明自己梦里是心许他的，圣上偏要说梦中她不喜欢，还斩钉截铁。
他这个人……本来不是这样的，怎么现在能连自己的醋都吃！
然而她生气起来又笑，为他隐晦且别扭的醋意，幼稚却又叫她心里有一点点泛甜，于是凑过去轻轻啄了一下他面颊，“哪有圣人这样的，以后不许这样说了，梦里的你与现在就算是有些不同，可都是我最心爱的情郎。”
“梦里陛下喜欢我，我也喜欢陛下，”她认真道：“就是这个样子，不许再胡搅蛮缠了，否则我要生气的。”
圣上瞧她破涕为笑，微微俯身，加深了两人之间的缱绻，直到她有些耐不得地去勾住他腰腹，才堪堪放过，“那瑟瑟阖眼，一会儿做一个好梦就是了。”
他的气息太热，似有灼意，但落在她肌肤处唯有怜爱：“梦里为朕生一个皇子出来，方才的噩梦不就一笔勾销了？”
梦里她与郎君既然也有情谊与肌肤相亲，却没有个皇子，这也是她所不解的地方，但她现在精神松弛下来，被人爱抚亲昵，像是一只得了满足的猫，懒得去想这些弯弯绕绕，果真闭上了眼睛乖乖去睡，享受被他环抱住的安全。
怀中女郎的呼吸渐匀，但是被她惊醒的圣上过了良久，却又缓缓睁开眼睛。
她睡梦时极为恬静，颊边的酒窝若隐若现，大概是做了一个甜甜好梦，他静静瞧了片刻，手渐渐抚上她的小腹。
那里曾经也承载着他对子嗣的无限期盼，但是那梅开数度的注入大概天然带了罪恶，并没有开花结果的迹象。
不过倒也没什么遗憾，若是有，一个天生不被母亲期待的孩子也不见得比慧空的儿子更好些。
他看着她的睡颜，听取外间的夏蝉鸣音，只觉得此间静谧，美好得如同梦幻，他不忍打破，只极克制地在她眉心落下一吻。
河倾月落，夏夜将明时也有浸浸的寒，即便额上有爱人唇齿轻扫过的缱绻，她仍然沉浸在梦乡中，对此一无所知。
……
翌日醒来，杨徽音发觉枕边空空，她并不意外，圣上本来便是有许多事情要忙的，只是疑惑圣上晨起的时候怎么不叫她服侍那万恶之首。
她要起身，早有女官持了巾栉等候，她们人在紫宸殿，虽然也不理解，但自然不会主动提起昨夜娘子的难堪，一个个恭谨侍候，静待吩咐。
“圣人什么时候起身的？”
竹苓回道：“回娘子的话，圣人今日卯时二刻才起，让内侍监传了水到浴间，洗漱了往集英殿去。”
杨徽音见果然日常服侍圣上的一班人都不在，忽然有种鸠占鹊巢的感觉，唇边含笑：“是我扰了圣人，他大概都没睡好。”
她早就习惯了圣上这样的作息，以为君主历来如此，并不稀罕，但有了昨夜对比，忽然强烈觉察出酒池肉林的快乐昏聩，觉得他也太过辛苦勤勉，这样打扰他的睡眠很不好，叫人收拾过东西，往自己原本的侧殿去。
曲莲和竹苓要教导她的礼仪说起来也累人，还要敦促她记宗室名册，现在她没办法会见命妇，就只能通过罗衣与名册大致对出人来。
她们也不忍心太累到娘子，过一会儿便有人会送来尚功局新制的宫装，服侍她穿换，解一解宫务的枯燥烦闷，见她肌肤莹白无瑕，不免微微惊讶。
杨徽音却以为她们太过大惊小怪，在铜镜前自照，疑惑道：“好看是好看，倒也不至于惊到你们罢？”
曲莲明了她的性情，微微一笑：“奴婢只是惊讶，圣人未免太守礼了。”
其实守礼倒也谈不上，哪有君王将女子养在宫闱近十年，临近成婚这几月还不肯放过，说不守礼，有美人投怀送抱，却还不好生享用一番，她也百思不得其解。
“圣人难道本来不就是如此么？”
杨徽音不免叹气，他有些时候克己复礼得过分，她想有些欲拒还迎的恶趣味都不成，可一旦被撩拨起来，索取急切，又热情得叫人有些害怕，“不知道娘娘什么时候有闲暇，我好去拜访。”
到底圣上是用郑太后的名义将她接进宫里，那她也不好太过失礼，总要自己过去见一见。
“如今中宫无主，太后娘娘平日里也要过问宫中事务，”曲莲迟疑道：“娘子要是想去拜访，可拣每日巳时与午后，这时候娘娘空闲些。”
太后对待皇帝成婚这件事情原本也不愿多掺和，杨徽音想起印象里她的美貌与温和，很欣然道：“那我午后去给娘娘请安好了。”
皖月心里记下，正欲问娘子要不要一点吃的东西，却听见娘子道：“说起来我之前很少见过圣人其他兄弟姊妹，确实是不大容易记得住。”
“南平长公主除了圣人与上皇之外，还有别的兄弟姐妹么？”
竹苓跟随太后也有一段时间，便摇了摇头：“姊妹还有一位静安长公主，兄弟自然是没有的，南平长公主与中宗的二殿下原本是嫡亲兄妹，不过后来几位皇子谋反，全部遭先帝赐死了。”
她点点头，抚了一下小腹：“那若我与陛下没有子息，上皇与太后是要从哪里过继给陛下与我的宗室子呢？”
“娘子婚前怎么说这样的话？”曲莲惊讶，面容严正起来，制止她道：“娘子，您与圣人一定会有子的，中宗子孙几乎凋零，全指望陛下开枝散叶呢。”
现在别说是中宗血脉了，就算是再往前代君主子孙去推，想要找到合适的人选也很不易，太上皇为此伤神许久，在宗室里挑挑拣拣，总是嫌弃，要不是太后年岁渐长，恐风险太甚，大概是预备自己再生养一位皇嗣了。
杨徽音想起那个荒唐的梦境，不觉感慨自己分辨虚真的能力，那梦当然是假的，“我不过是随口问问，瞧把你们吓得。”
她当然想和自己的丈夫生儿育女，这是他们夫妻的期盼和延续，也是身为帝后的责任。
“这种可不能说笑，”曲莲比皇帝的年龄还要长些，自然更要将皇后看作孩子，严肃道：“娘娘细想，圣人如今已经是而立之年，若待成婚，您就是极快地有孕，一举得子，圣人也总该三十有二了。”
其实上皇最初对太后将避子药方给皇帝的做法稍有微词，以为她纵宠儿子太过，既然皇帝有心临幸，尽早生一个皇子下来最好不过。
要么干脆就守礼到底，婚前不许两人见面，这样又舍不得婚前几个月的欢愉，又要在乎未来皇后与皇长子的名声，当真是什么便宜都被皇帝占尽了。
三十有二，对于大多数君主来说正是蓬勃的开始，有应对朝政的精力，游刃有余，她不觉得有什么：“这事也不是我急就能有的，圣人虽然也喜欢孩子，但瞧得出并不是十分急迫。”
“不急迫归不急迫，”曲莲怕皇后害羞，忍笑道：“太后娘娘可是赠予圣人一份避子良药呢！”
“那方子原本是只有太上皇才吃呢，”曲莲对皇后是否仍保存着处子之身持怀疑态度，但这对帝后确实婚前已经足够开放，自然是要用：“您说圣人现在取来，是图什么呢？”
是药三分毒，皇帝总不会说是吃着玩的罢？
杨徽音大窘，一时无言，讷讷道：“圣人还从未和我说过……”
曲莲本来以为帝后两厢有情，这样的事情自然早通过声气，见皇后羞窘，反而后悔言多必失，也沉默下去。
竹苓想说些别的，皇帝不急迫那是因为怕内廷的目光都放在皇后的腹中，给皇后太多压力，然而皇后正是一副吃惊神情，圣上也已经自外踏入，见她们议论得热闹，笑吟吟道：“瑟瑟在和人说朕什么？”
竹苓和曲莲私下和皇后议论皇帝，还被人当场抓住，连忙见礼，圣上却示意免了，令她们拿了新送来的钗黛衣物下去整理，自己坐在她身边：“睡好了吗？”
“有郎君陪着，当然睡得好，”她刚听闻避子药的事情，一时赧然，也有些奇怪圣上今日怎么轻易饶过了她：“女官们知道圣人与我同处，又见我周身妥当，奇怪陛下怎么做了柳下惠。”
“叫瑟瑟现在有孕，本来也不是件好事，”皇帝倒是没有听到她们议论子嗣，只是很自然道：“一来是新婚不足六月产子，坊间会非议瑟瑟，二来你再养一些时日，身体更强健些，将来生产也不至于艰难。”
他自问说起来也没什么不对，但忽然被她用足抵在股侧，竟像是触了烫过的木炭，稍微移开了一点，“瑟瑟怎么了？”
“没什么，不过是想到了一句话，”杨徽音见他有了避子方还这样矜持，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小隐隐于山，大隐隐于市，抵得住更大的诱惑，才能称得上是心静。”
他强硬些，她便害怕，但他不肯逼迫她为夫君解决，也不主动说出避子方来宽慰诱哄她，又有各式各样的猜测与不痛快，反倒要她来主动了。
大概人总是喜欢试探作弄一下对方底线的。
“朕从来都抵不住，”圣上见她这样，不免含笑道：“是瑟瑟今日睡得好，朕都舍不得吵你。”
他心绪不宁，起身很早，虽然身体自有它的想法，但也不好把这个才睡不久的姑娘弄醒，还是去浴间平复了一会儿，才去见臣子。
“我许过服侍圣人的，就是被吵起来也不会发脾气，”她现在信誓旦旦，但圣上要真早早将她弄起来只为教她服侍，那她也保证不了自己会不会同他闹：“可是圣人连到手的机会都不要，可见是能抵得住。”
“朕沐浴，你能伺候些什么？”
圣上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软绵且漂亮，即便是生涩些，他也很喜欢，甚至特别喜欢事后她颊边羞怯的红，仿佛是被坏人引诱的好孩子。
现在两人同坐一片榻上，只要抚弄着她的手，便不可避免地有些邪念，想叫她害羞，也想叫她哭出来。
然而他最终却只抚摸了一下她的头，轻声责备道：“瑟瑟，别闹。”
他太正派，几乎不可侵犯，然而私下却又接了避子药，教她很不服气，“一个沐浴而已，有什么不能伺候的，圣人洗濯，难道还能比女郎精致？”
“那好，”圣上平静地看着她：“午后朕要去和阿冕射几支箭，回来沐浴的时候，瑟瑟来伺候朕。”
他忽然的干脆坦荡，这一回轮到她愕然：“圣人说什么？”
“到手的机会，朕岂能不从？”圣上压抑着心里的想法，神情平静，愈发显出她的大惊小怪，“瑟瑟说伺候朕，朕就答应了。”
她感到不可思议，猜测他方才是不是装的，有了避子方，实则有恃无恐：“圣人是蓄谋已久，方才诓我，其实早就想入非非？”
圣上心内本来就浮躁，瞧见反复无常的她，真觉女子心，海底针，也有些被她气笑：“朕诓你什么了？”
“太后娘娘私下给圣人什么好东西，圣人和我说了没有？”
太医署正在配置这药，他暂且还没有告诉她的意思，这想都不必想，圣上也清楚必然是那两个女官无意间露了出来。
他怜爱她想起前世苦楚，愿意忍耐，却总不免被她误解，便是泥人也有三分土性了。
“想入非非的确没有，”圣上淡淡一笑，诚恳道：“但确实很想入瑟瑟。”
作者有话说：
瑟瑟：再也不能作死了
圣上：真的吗，我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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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杨徽音几乎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她艰难道：“圣人怎么会这样？”
他却丝毫没有唐突过后的愧疚：“朕本来便是如此作想。”
“圣人前三十年可不是这样的，”她忽而觉得自己很矛盾，也觉出他的生气来：“是我刚刚哪句话叫郎君生气了吗？”
明晃晃的日头下,他说出这种话，居然一点也不害臊！
真是不知羞耻！
“瑟瑟有此美意,朕却之不恭，”圣上慢悠悠地打量了她一下,坦然道：“你说朕有想法，朕难道不该有，若是没有，为何要成婚，东宫又从哪里来？”
他忽而莞尔：“瑟瑟昨夜梦里,难道为朕生育皇子是靠天地化灵,不是男女情好吗？”
这样的理直气壮,叫她都没有办法辩驳，他本来就有那方面的想法,只是他愿意克制的时候,她又总是爱不知死活地逗弄他。
“可咱们婚前不能有孩子，”她心虚地辩解道：“这很浪费的,又浪费药钱又亏了圣人的气血。”
“有时候过旺也是伤身的，”圣上平静道：“堵不如疏,朕现在心火旺盛，太医说败败火也没什么不好。”
太医可能隐晦建议过皇帝采用阴阳调和,杨徽音见他越是这样平静,越觉得害怕,撒娇似的抱怨道：“那圣人拿我当清热解毒的丸药了？”
他默然,便是应许了这个意思。
杨徽音郁卒,想狠狠咬他一口，但最后却凑近亲了亲，想把这件事情轻而易举地揭过去。
“我午后想去长信宫见娘娘，圣人觉得我穿什么好？”
“瑟瑟穿什么都好看，”他果然有问必答，仔细想了想：“阿娘还是很喜欢鲜妍明媚的姑娘，不过夏日里红紫显得有些浓重，瑟瑟选些年轻颜色就可以了。”
她放心道：“那也好，我让曲莲她们帮我搭配就是了。”
圣上却道：“本来想带你一起去朝阳的庄子射箭，但瑟瑟既然有心去侍奉太后，朕便改日再去，也没什么不妥。”
杨徽音抿唇一笑：“圣上还是生气么？”
圣上并未生气：“你愿意亲近太后，朕怎么会生气？”
她道：“我射箭叫人笑话，恐怕坠了圣人的脸面，去了也没什么意思，郎君自己去也好，不必为了我出尔反尔，下一回我再陪着。”
圣上想她于骑射上的不佳还是自己的纵容占了一多半的不是，声色柔和下来：“又不要皇后亲自上阵杀敌，朕教一教你，将来猎场打猎也方便，若瑟瑟不喜欢，咱们去骑一会儿马，散散心。”
在母亲郑太后的庇护下，他年少时有过一段逐兔猎鹰的短暂时光，当然这也是为了替上皇和她分担照顾朝阳长公主的职责，常带着妹妹，顺带也叫宇文冕有接近公主的机会，否则他们两个吵过架，宇文冕很长一段时间难登长公主的门。
“朕和朝阳说一声，不必叫她预备了。”圣上点了点她眉心处的花钿，“本来也是为了叫瑟瑟舒心，才准备去的。”
“这不好，”她觉得有些不妥：“圣人去是君臣同乐，我们两个一起去就有些腻歪了，长公主和宇文郎君不尴尬吗？”
“他们自然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圣上已经很习惯这样的日子，似乎在笑她多余的担心：“阿冕从小就跟着朝阳，朕平日里形单影只都不见有何不妥，就算有什么不妥，也是他们该受着的。”
圣上平静的语气里似乎有嘲笑的意味：“谁叫阿冕总是不肯再进一步，来日被别人半路劫走就有的他受不住了。”
皇帝偶尔出宫与亲信玩乐也不见多么奇怪，不过即使热闹如此，想来孤家寡人，也难免有寥落之感。
“那郎君算是后来者居上，”杨徽音明了朝阳的父兄有心撮合她和宇文冕，亲了亲他：“那我下一回陪郎君去，打扮得比娘娘养的那只孔雀还漂亮，亲亲热热的，好好在他们面前炫耀一番。”
说起来大庭广众，当着臣子宗室这样唇齿缱绻，她也未必做得到，不过说来哄情郎高兴，只怕圣上才是那只急于炫耀的雄孔雀。
然而圣上却不夸赞，道了一声“胡闹”。
他垂眸，想了想她大概不懂：“瑟瑟，你去见上皇与太后，朕有些放心不下。”
她却莞尔，反过来安他的心：“圣人以为太后是容不下我，会挑剔新妇？”
“你与上皇和太后面都没见过几回，又没有过门，”圣上含笑道：“瑟瑟不怕？”
“心虚当然是有一点，旁的没什么，”她道：“正是因为没有过门，圣人和我一起去，只怕是免不了被揶揄，我一个人去，说不定还能客气和睦些。”
“又不是敬茶，圣人太过小心做什么？”杨徽音和他玩笑：“哪有皇后做一桩事情，都需要陛下紧紧看着的，我又不是小孩子。”
圣上定定地看着她，教杨徽音不解，她道：“郎君以为我说的不对？”
“瑟瑟怎么会不对？”
圣上作为夫君自然会希望妻子在有些地方善解人意，但或许养了很久的女郎有一日更愿意独立，想要挣脱羽翼，多少有些难言的怅惘，淡淡道：“朕只是在想，晚上阿娘不要将你留在长信宫才好。”
她的手被用力握了一下，不觉就想到了他的话上去，佯作不知，支支吾吾想要混过去：“那我过几日还可以再回远志馆去瞧一瞧么？”
紫宸殿一点也不闷，但也不能总留在天子寝殿里，她想了想：“人说禁宫深深，可实际上倒也没太多可去的地方，圣人陪着我还能去泛舟采花，可忙起来我也想自己有些消遣。”
“富贵不还乡，犹如锦衣夜行，”圣上颔首：“往后瑟瑟才是内廷之主，你想回去便回去，朕从前便说过，可以的。”
等婢仆们再进来的时候，圣上与杨娘子并不似往日依偎，亲近挨着说话，反倒是分开了一点，各自拿了书在看。
宫人们对此也不感惊讶，两人用过膳，等皖月询问娘子是否要更衣的时候，圣上才避出去。
长信宫对于宫廷来说，更像是一处独立的存在，太上皇在位时，便数度修葺扩建，他得国不易，却早有激流勇退意，相差近十年，杨徽音才再次踏入这座宫殿。
宫人大约有心向未来的皇后示好，悄悄说起最近太后的一些事情，叫皇后心里有数。
太后得了消息，午后也做了略正式的妆扮，太上皇陪同她坐在正殿，专心致志地品茗，大抵不耐烦参与她们婆媳之间的事情。
然而即便如此，他叫起时的一瞥，依旧叫人感受到虎老余威，杨徽音坐在太后的下首，和太后说话对答，亦时时感受到来自近旁的震慑，愈发拘谨起来。
郑太后也是第一回 给人做婆母，她谨慎地询问皇后在宫里的起居是否习惯，和与君主日常相处，渐渐熟络起来，也就能自在起来。
“说起来皇帝怎么不知道陪着你过来，”郑太后笑着责怪自己的儿子，“你才刚入宫，一个人从宫里跑出去和妹妹妹夫疯玩，把未婚的妻子撂在宫里，他当自己还是十几岁吗？”
上皇有些不悦地瞥了她一眼，大概是觉得她客套得有些过分，帝后的那些大概过往又不是不清楚，握住郑太后的手道：“当然是因为随你，两兄妹活泼好动，朝阳还没出嫁，成日没个正经，只知道做个纨绔，真是要把心玩野了。”
郑太后几乎柳眉倒竖，但克制地平复下来，温柔道：“上皇说我是纨绔？”
杨徽音也有些女孩子的不好意思，她哪里是像太后说的那样，早就和圣上在宫中相处久了，回宫与回随国公府不差什么，甚至还更舒适自在些，并没有一入宫门似海深的害怕，来长信宫还要人陪。
“回娘娘的话，是我情愿圣人出去的，毕竟圣人出游，殿下必然是早早在庄子上预备好接驾，若因为我一言便折损许多人的兴致，实在不妥。”
她低着头道：“圣人无论说什么、做什么自有他的道理，我当尽力辅佐。”
如今身份稍有些尴尬，她竟也不知道该如何自称才合适，皇室的辈分有些乱，她来之前还胡思乱想了一阵，将来成婚，或许亲热些便要事太后如母，那总不能随着兄终弟及的规矩，称呼上皇为三哥，称呼娘娘皇嫂罢？
“那哪里能行，”郑太后不赞同道：“皇帝瞧来以后大抵也不会纳妃，你做妻子就不必总那么柔顺客气，一味崇拜着皇帝，这孩子脾气和主意实则大着呢，我想他成家，也该有个新的人管了。”
皇帝同太上皇难得相似的一点，同样不在乎子孙后代，这个年岁才立后成婚，大抵也是真心待一个女子，才会愿意将内廷托付，因此郑太后虽然有些吃惊他喜欢的居然是杨徽音，但也能接受。
杨徽音听郑太后絮絮说了许多夫妻相处之道，她端详着太后的面容，年轻的时候想必更担得起祸国红颜的称号。
偏偏这样的美人还有拿捏人心的本领，也就很能理解，两代君主会倾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朝阳长公主和皇帝说话时的神情很娇俏，她留心注意过的，但总以为是皇帝很宠爱这个同母姊妹，以至于长公主爱撒娇的缘故，但现在看起来，其实是继承自她的生母郑太后。
逐渐热络放松的时候，就会无意间流露出这样的神态，不是因为岁月对她分外的优待，迟缓地在美人的身上留下痕迹，而是她心性如此，也就不容易显得老了。
想来朝阳长公主没有成亲的意愿，平日里也没人听郑太后讲这些，她滔滔不绝，太上皇在一侧听她这样倾囊相授，面色却有些难看，让人去斟了一点蜜水送来。
“你说这些也不怕朕听了生气，皇后听了烦心，”上皇勉强笑着打趣太后道：“太后要做老师，也得看学生有没有这个兴趣罢，杨娘子的眼睛都有些直了。”
郑太后倒未曾注意到这一点，杨徽音不过入神瞧了片刻，就被太上皇发现，连忙起身行礼告罪，她稍有些局促：“娘娘生得太美，斗胆看入了神，御前失礼，万乞天恩见谅。”
她其实更想看一看圣上的母亲是个怎样的人，作为妻子，了解他和他身边人比以前更多更近一点，结果看着看着，竟然有些失礼地入神。
杨徽音自问本身也不算太保守的女子，只是讨好婆母上还是采取了固有谦卑温和的态度，其实太后所说的一切她都很感兴趣，甚至还想继续听下去。
太后并不虚伪客套，还讲了许多皇帝小时候的趣事，有些趣事依照圣上的性子，恨不得一辈子不教她知道。
太上皇抿紧了唇，并未说什么，太后却莞尔：“三郎惯是严苛，这有什么，一把年纪还能被人夸赞，我高兴还来不及，说起来当年，皇后还曾错认我做姐姐。”
“你总是有理的，”太上皇想要反驳些什么，最后也忍下了，淡淡道：“回去罢，也该用晚膳了。”
郑太后本来就很喜欢瞧见年轻的男女，对马上要成为自己儿媳的小姑娘印象也不错，她望了望外面犹晴的天，“皇帝他们玩起来哪还记得时辰，宵禁前能不能赶回来还是两说，留皇后用膳好了。”
太后赐膳，当然不能推拒，杨徽音想了想圣上白日里的话，正是心鼓咚咚，她也情愿晚些回去，柔声谢了恩，但是在长辈面前，也没有打算尝一尝长信宫小厨房手艺的想法，只预备一会儿接替宫人，侍候太后用餐。
然而才不过又等了一刻钟，天色刚刚有些暗，紫宸殿便来了一队送猎物的内侍，说是请太后尝一尝皇帝与长公主新得的鹿肉和野雉。
顺便接杨徽音回紫宸殿去共用晚膳。
太后愣了愣，但到底也是从这个年纪走过来的，如何不明了皇帝这时候的孝顺，哂笑了一声，侧过头和杨徽音感慨道：“果然是年轻夫妻，一刻也不愿意分开，你随他们回去，正好尝尝新鲜味道，上皇这两日持斋，晚膳寡淡得很。”
“夏日里正好用些清淡的菜品，”杨徽音的脸慢慢浮起一层绯红，她推辞道：“我留下来侍候娘娘罢。”
郑太后却以为她是在自己面前不好意思，矜持害羞，反而催促，含蓄道：“这有什么，咱们往后相见的日子还长，你现下回去，也能劝谏皇帝少进些鹿血，省得自己吃亏。”
皇帝在边关略待了一年，也染上些胡族的风俗，他不服世族为了风流名声追捧的五石散，也不留恋魅惑人心的熏香，只是偶尔会尝试新鲜，夜里折腾起来，刚破了身子的女郎总是吃亏些。
杨徽音本来还想等捱过了晚膳再回去，然而太后一言，几乎笃定她与圣上有些什么，几乎红晕满颊，又不好在这里反驳，急匆匆行了礼，随内侍与女官出去了。
宫中但凡一宫之主，都有步辇代步，杨徽音作为未来的皇后，虽然在宫中没有先例，但内侍省与六局照样是按照皇后的规制来供给。
她坐在步辇上，才察觉出一点疲倦。
皖月见她不大高兴，轻声问：“娘子怎么了？”
“娘娘宽和，可上皇似乎是有些不喜我的，”杨徽音幼年的记忆虽然模糊，但也不至于家中一点事情都不记得，“或许是觉得我出身不好，又或者太轻浮？”
随国公府得宠的岁月她不曾见过是何等鼎盛，但失宠的时候家中确实有些萧条颓意，但即使是这样，太上皇也依旧不满意，大约应了那一句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
曲莲在一旁听着，忍笑道：“上皇没有不喜欢您，只是心性素来如此，不喜欢太后很喜欢您，什么都说与您听罢了。”
太后本来便是容易对俊美年轻男女生出好感的人，而杨徽音因为皇帝从中斡旋的缘故，更能得她一分青眼。
“这是什么道理？”杨徽音奇怪道：“我是上皇和娘娘的儿媳，婆媳和睦，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高门也不缺乏舅姑之中，公媳关系疏远平淡，甚至称得上好，而日日相见的婆媳则一言难尽，有许多说不尽的苦楚，轮到她身上，竟是反过来了，真是奇哉怪也。
曲莲见惯了，也就泰然处之：“太后娘娘同您讲夫妻相处的小心思，上皇大约觉得有些不舒坦。”
在她们这些侍奉长久的女官看来，上皇很是享受被太后在意拿捏的乐趣，也清清楚楚知道，但是却不许人说。
“这倒不针对您，除了长公主殿下，上皇很不喜欢太后将心思放在别人身上。”竹苓轻声道：“也就是太后娘娘这些年总约束着上皇，又不大出去走动了，不知道要有多少郎君枉死。”
杨徽音从未见识过这样的男子，心想那不就是桀纣一般的暴君，皇帝在她眼里就已经足够爱拈酸吃醋了，而太上皇却又有过之而无不及。
只是这样非议上皇的话不好宣之于口，听过了也便颔首，闭目养神去了。
圣上做了皇帝之后渐渐也与军中粗犷作风远去，与臣工游玩半日，回来后不免尘垢之苦，即便简单擦拭过了，也不好就这样和女郎亲热。
等杨徽音回来，两人极快地用过了膳，才简洁吩咐内侍监：“备些热水。”
两个人的饭桌，总是会温馨热闹，皇帝在她面前不大讲究食不言，寝不语，杨徽音以为她从长信宫回来，圣上总要问些太后与她相处是否和睦，或者说一说今日在朝阳长公主的庄子里发生了什么趣事，但皇帝却未开口，刚用完膳就急匆匆要沐浴……
何有为应声去办，她却低垂了头，颇有些局促不安地搅着手指，轻声道：“郎君，我能做什么呀？”
圣上顿了顿，才想起来自己捉弄她的话，“唔”了一声：“瑟瑟先看一看朝阳送给你的礼物，等下进来，咱们说一说话。”
她骤然抬头，生气道：“你还真教我进来？”
然而迎上他湛湛目光，杨徽音又有些气弱下去，咳了两声，清过嗓子：“今日陛下出去玩，有没有饮过什么不正经的东西？”
她纠结道：“我听太后娘娘说，圣人饮鹿血？”
皇帝从前偶尔试过几次，然而现在夜里有了她，当然不敢轻易尝试喝这样益气血的东西，轻描淡写道：“夏日太燥，朕以为黄连比鹿血似乎好些。”
他知道自己的言语即便是放在未婚妻上也有些轻浮，要求更是无礼，因此格外好说话些，过去揽住她轻啄颊侧：“我只是想和瑟瑟说说话，这也不行么？”
皇帝若像晨起一样强势，她当然说不行，但是忽而又温柔，她反而有些拿不定。
她一向善于安慰自己，圣上只要不饮酒，不用其他助兴物，其实顶多就是抚触亲密，不会做太多出格的事情，他自有内侍伺候，只要不伺候那处，说来眼睛上占便宜的还是自己，这样想着，心又痒了起来。
圣上的敏锐易感地带并不比她养的狸奴要少，平日里也要将衣物穿得整齐，不大将内里展露，她还要担忧圣上会不会被她撩拨得太过，是以能轻佻的时刻并不多。
内侍们进进出出地布置，她在正殿看了一会儿书，自忖内侍已经伺候他褪去衣物，才慢吞吞地过去。
皇帝平日也有些嫌弃麻烦，是不用紫宸殿浴池的，只用浴桶，但今日却很有兴致，换了可以凫水的浴池泡浴。
说要她服侍，可圣上也不舍得叫她伺候更换衣物这些内侍宫娥的活计，她进来只需要坐在不远不近的榻上，和圣上说说话也就够了，欣赏一下男子强健肌理就足够了。
杨徽音也是第一次进到这种地方来，很满足了一番好奇心，氤氲的浴池中似有香气凝聚成淡白色的雾，飘渺温柔，圣上坐于其中，身侧有预备的沐浴用具，却并无内侍伺候。
他很是安静地等待着她，没有轻薄逼迫的意思，大约也是白日累了，想在这样休憩的时候和她一起说说话。
这样静谧流淌的舒适环境下，她自然而然地走到他身后跪坐，将圣上的披发拢到一处，双手柔缓落在他双肩，轻缓拿捏——顺道占一点便宜。
然而她才刚握住他的头发，却瞧见那一层被水浸透的中衣，出乎意料，十分不满道：“天子沐浴，什么时候还要额外再披一层衣裳？”
作者有话说：
这个预警一下，他们是在婚前就会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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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圣上闻言阖眼,不理睬她的失望，淡淡道：“天子和常人有什么不同，朕平日沐浴也不多披衣裳。”
言外之意就是今日特殊,她进到他的浴间来，必然是要防她偷窥了。
“我们是什么关系,圣人不提防宫娥，却要提防我这种淑女,”她知道圣上的让步，得意了一点，“圣人要是防我，为什么还要让我进来，又要人进来,又不许我看,可见是道貌岸然。”
圣上原本就没打算真的得偿所愿,见她羞愤便已经满足，只要她再撒一撒娇,这件事也就过去了,然而既然她愿意进来，虽说出乎意料,但可以躺在供休息的榻上和自己说一会儿话，也不至于寂寞。
“宫娥从不进来,”被一个姑娘盯着沐浴，圣上才觉察出设想与现实的差距,她看出来自己犹豫,便不肯老实,并没有想象中那样美好,微微有些窘迫,握住了杨徽音的手：“好了瑟瑟，咱们今日都很累，你去榻上歪一会儿，咱们说说话好不好？”
要是真的淑女，只怕方才也不会这样失望了，他妥协了一点，叹道：“再过些时候，过些时候总有你瞧的日子。”
他说的想来是成婚后，她却故意问道：“附近又没有人，只我一个，只怕我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进来，圣人确定不需要人伺候吗？”
内侍们总是善于迎合君王的心意，停留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圣上若有宣召，他们不敢不来，但是皇后要是哭喊起来……那得掂量一下里面的情形。
“不用，”他察觉到她柔缓地将双手放在肩侧，渐渐要勾进他的衣领内再向下，撩动一池潺潺活水，简洁道：“朕自己有手，瑟瑟愿意和朕说说话就坐在那里，不愿意便出去。”
“那怎么行，”杨徽音假惺惺地抱怨道：“圣人不知道，现在外面的人，连带长信宫都以为，陛下定然是宠幸过我了，只是嘴硬，我现在这样衣袍沾水，松散出去，不会叫人以为圣人不大行罢？”
所谓处子，不亲身去探，难以从外表验得出来，守宫砂这种几乎每天都能点一回的东西也无甚参考意义，她住在紫宸殿里，皇帝金屋藏娇，夜间独拥美人，焉能没有浅尝一口的私心？
太后到底还是向着皇帝的，盼着他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妻子，但在她爷娘心里，女郎当然是乖巧柔顺的，反倒是圣上简直如同洪水猛兽，连婚前数月都无法自持，非要将人关在宫里取乐宠幸。
圣上听她说起过随国公府的顾虑和尴尬，想来在长信宫里也是类似的情形，但那不是她的生身父母，愈发不好解释，轻声道：“朕说一道去，你偏偏又不肯。”
“就是圣人陪我，难道还能和太后娘娘当众辩解这个，”她从他衣怀中离开，戳了戳他后颈：“郎君，你为什么红得像是白灼虾，是水太热了么？”
她要求用水的时候总喜欢稍微烫些的，伸手去试水温，只觉正好：“圣人平日都用温水冷水，可能不习惯过热的汤池。”
他却误以为她想做些什么，牢牢握住她手，呼吸略有不稳：“瑟瑟想做什么？”
杨徽音本来什么也没想做，但他这样攥得太紧，严防死守的模样戳中了她笑点，含笑去啾他耳垂，用舌顽皮点了一下，“能想什么，不过是想采一朵弱不禁风的娇花。”
而后又雨露均沾，连那一边也亲了，若不是他一直背对着自己，她嫌麻烦，还想去与他的喉结亲热一点。
她亲完自己先咯咯笑起来：“我每次还没把圣人怎么着呢，就亲一下，抱一抱，郎君呼吸便不匀了，人也快被烤熟一样，以后真要到大婚，还不知道是谁遭不住！”
人总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她现在通体好端端的，也忘记了原先怎么受欺负，圣上淡淡扫了她一眼。
“瑟瑟，”他的语气平淡，但别含了一点严厉意味，只以目光威慑，“你坐得离我远些。”
他不动手，只是动口，虽说眼神凌厉，但并不能真切吓唬住她，反倒是有些有恃无恐，觉出他外强中干，难得强硬：“要是我偏不呢？”
如今男女很习惯跪坐，浴池旁边虽然是为了防滑与拟态天然，跪着不是很舒服，但是调戏情郎所带来的愉悦足可以弥补。
“请神容易送神难，圣人欺负我的时候，怎么想不到这样呢？”她莞尔道：“郎君，你是怎么生得体魄健壮，又比女郎还弱不能受呀？”
杨徽音以为，圣上或许会气急败坏，温柔地训斥她一顿，若是自己还不肯离他远些，就仿佛坏了他的贞洁似的，然后愤愤起身，不愿意再在浴池里面泡浴了。
但是圣上静默片刻，却是泄气妥协，他甚至稍微向后倚靠了一点，让自己更舒服些，平淡道：“瑟瑟愿意待在这里，咱们就这样说话。”
杨徽音疑惑地“咦”了一声，但终归是她自己提的意见，没有反驳的道理，她道：“好吧，圣人要和我说什么？”
她跪在那里，天然就比坐在浴池中的皇帝高一头，俯身在他身上作乱也很费力，便寻一旁的巾帕擦拭双手，一边和他有一搭无一搭地聊着今日的趣事，一边用篦子一下一下给他梳头。
人说男子的福气从头发上就能瞧得出来，贵人也不缺乏替他保养头发的人。
皇帝虽然累，却是劳心的，养尊处优多年，平日注意保养，又不近女色，头发浓黑茂密，发质虽然偏硬些，但也柔顺滑亮，不像她的阿爷，将近四十鬓边就微微发白，听内侍监说，过一段时间还要让人剪一剪，否则即便用发冠拢起来也不舒服。
人总是这样，她心里想起来又有些发酸，随国公府的恩荣是最近才系在她的身上，若她做不得皇后，阿爷大概还要继续愁下去。
她从头顶起，长长地梳到底，一点也不觉得烦腻，只是偶尔直起身又落下去，膝盖有些痛。
像是玩姊妹的柔顺长发一般，她坏心顿起，手不自觉地编织起发辫来了。
然而只编到一小半，便被圣上捉住了那只作乱的手，她一时有些心虚，连发梳都不慎落到了池子里。
那只是一把普普通通的篦子，皇帝也不打算松开她的手去捡，问道：“瑟瑟累了？”
她一怔，原来他是问这个，便放下心来，玩笑道：“我从前很少把玩郎君的头发，只是看书上说，肾主神明，若精充足，则乌发亮泽生光，牙齿坚固，就多看了一会儿。”
他前襟半敞，原本是一直避着她的，但现下却握着她的手半侧过身来，与她说话：“纸上得来终觉浅。”
衣裳被温暖的水包围，杨徽音瞧见了肩背一片丝质原本的白，本以为看不见什么的，然而他转过来的一刹那，她几乎控制不住地往下瞥去，见颈项上的水珠滴滴点点，顺着锁骨蜿蜒下去，一时顿住了呼吸。
大概是在池子里泡得久了，男人的手暖热且有力，连手上执笔握刀的薄茧都不会让她肌肤有不适感，她的眼睛简直没有地方搁，脑子里都是那隔着衣衫的别样颜色。
她还没细细看过呢，原来男子只要肌肤原本白皙，心口处一点也是如梅一般的红。
圣上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竟然又转过来一些，仰视着她。
他的目光湛湛，与从前如霭霭云霞覆润万物的温和不同，明亮得不可思议，像是很急于冲破云雾遮蔽的烈日，像是看见猎物，有一点嗜血的锋芒。
她想起他原先哄她的时候讲的那些小故事，说是山中有一种叫狨的猿猴，爱吃猴子，每次猴群都会战战兢兢，等待狨过来挑拣肥瘦，寻一两个合心意的吃了才敢一哄而散。
之前她很不理解，现在却失了魂一般定在原地，眼睁睁瞧他要拿自己怎么样，完全想不到可以夺门而逃，而皇帝平日的守礼，是万万不敢不穿戴整齐，便赤着来追逐她的。
紫宸殿的汤池里加了一些香料与牛乳，不似他原本使用澡豆的香气，但是却避免了看到更下的尴尬，她完完全全定在了那里，只想圣上千万不要觉得这样仰视别人不舒坦，站起来同她说话。
在圣上将她握着拽过更近一些时，她腾出那只还能活动的手按住了天子肩头，主动俯身靠近，与他的呼吸一点点融在了一起，加深了彼此的索取。
唇齿的缱绻她历得也不算特别多，往常皇帝来亲她，她尚且有作乱逗他的力气，但今日却莫名察觉到危险，只知道心咚咚跳得太厉害，仿佛下一刻便要飞出来，却不知道自己的腰已经被人紧紧揽住。
她不喜欢这样一点力气也没有，像是丧失了反抗本能的猎物，微颤着等他结束，颊边已经有些热：“圣人快转过身去，我的衣服也要换。”
女郎夏日的衣裳更讲究轻盈飘逸，这样透气轻薄的衣料沾了水就要遭殃，杨徽音的衣裳倒多，但她怎么要人将衣裳送进来也是难题。
皇帝是把她怎么了，才到要换衣裳的地步？
“要瞧朕，却不肯叫人瞧，瑟瑟，你怎么能这样？”他偏不如她的意，轻声道：“瑟瑟，你不能这样不讲道理。”
她委屈地捂住脸颊哭泣：“我本来就是不想讲理，我只是说要瞧，又没真的想看，你快转过去吧，我不看了。”
然而嘤嘤了一会儿，殿内只有她自己隐隐的回声，她悄悄分开手指，从指缝间偷偷观察，却正迎上天子平静的目光，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自己，大概是不会来哄她的。
于是她悻悻将手指拿开，装模作样点了点眼角，“圣人瞧过了吗，瞧过了，占够了便宜，我就出去了。”
他开口，然而答非所问：“瑟瑟，你看池中有一只仙鹤，对不对？”
她满心不解，然而点了点头，浴池的正中央确实有一只铜制的仙鹤，活灵活现，“郎君想说什么？”
以为和她探讨这鹤的来历，就能打消她出去的念头吗？
“朕记得，瑟瑟很轻盈，仙鹤要承受你的重量还是绰绰有余的，”他大约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唇边含笑：“你穿这身衣裳，拿它当座骑，很适合做一幅画。”
“这算什么，驾鹤西去图？”
她觉得这脱口而出的话有些不吉利，轻啐了一口，细细去看，这仙鹤独立水中央有些孤寂，便道：“郎君再叫内侍省送几只木质的五彩水鸭来，岂不有趣？”
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笑着应允下来：“不如再加些湖石堆砌，更有天然野趣。”
这是他的地方，杨徽音也不觉得这安排有什么不妥，圣上便又说起来别的：“瑟瑟，那避子的药方太医署在看，要重新配些。”
杨徽音略有些跟不上皇帝的思路，不自在地应了一声知道。
“上皇吃这药许多年，可见有些用处，不过却也不是没有万一，否则也不会有朝阳。”
她倒是第一回 听这样的宫闱秘事：“我瞧长公主很受宠爱，原来上皇竟然不期待她么？”
他顿了顿，两人却像是在各说各的话，“朕自然理解阿娘的心意，但是不愿意叫瑟瑟冒万一的风险。”
男女的事情一旦开了一点小口子，后面的事情就收不住了，他虽然也不是什么脸皮过薄的人，偶尔也不遵礼法，但是总归还是尽量尊重她的，要提出这样的事情，难免会叫她为难。
“朕让瑟瑟住在紫宸殿，确实……”他握了握她的手，低声道：“有些心急与瑟瑟有夫妻之实。”
他后面也有些说不下去，但是杨徽音却已经明白了他的心思，彼此相对沉默，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
“圣人未免有些不守诺言，”她低头搅弄衣带，轻轻嘟囔道：“原先装得像是正人君子，偏要我一个女郎来开口，可接着便急着要婚事，然后又想婚前与我做那种夫妻的事情……”
他太急切，似乎有些欺人太甚的咄咄，她望了望，觉得有些被逼迫的委屈：“我……郎君也太不知足了！”
“人难有满足，朕也一样，”他眼神灼灼，却侧过头去，似乎有些辩解意：“我从不说自己是君子，再说，瑟瑟也太爱撩拨人些。”
他本来是预备谨慎些待她，等年末成婚再肆意又正当地拥有她，可是与这样一个小姑娘相恋，与单纯养育她实在是大不一样。
如果说一个女孩子只是有些黏人爱娇，皇帝就算是偶尔会动心，也能克制得住，然而他第一回 与她相恋，那些爱侣间的亲昵缱绻通通尝试过，实在是将人架在火上煎熬，怎么叫人受得了？
“十二月末成婚，”他叹了一口气，艰难开口道：“若九月……瑟瑟情愿吗？”
杨徽音面上嫣红，他显然是不能全然信任那药方的，总得做两手准备，万一真的婚前有孕，七个月产子也还能说得过去，再早就容易叫人非议了。
她完全有拒绝的权力，像是郑太后说的那样，她作为君主的妻子，也不必担心皇帝会去找别人，不能总是柔顺满足皇帝的要求。
但是两人这样好，她也不是太过保守，未婚的男女生出想要逾越雷池的想法，再合理不过，他们谁都不是无欲无求的神仙，他这样自己便舍不得拒绝。
而且，除却紫宸殿知道实情的婢仆，在长信宫与随国公府的眼中，她与圣上不是早就有了夫妻之实么？
他们只有彼此知道克制辛苦，岳家和婆家却以为这一对未婚夫妻夜夜风流，便像阿爷妥协，通过小娘来传话那样，不要弄出人命来就可以了。
“郎君是不是特别想我？”她鼓起勇气开口问道：“真的忍不得？”
圣上并不言语，却捉住她的手，没过池水。
她之前也被捉住强行服侍了他一回，但是那个时候她自己也是脑子如一碗咕噜咕噜的热粥，完全没细想过，但现在……忽然就叫人想起了梦中极度混乱的狂欢宴席。
年老的南平长公主已经厌倦情郎陪侍这种简单的娱乐，更喜欢观赏而不是参与，笑着问道：“先帝可有此雄壮？”
她梦里自然厌恶透顶，如今身在紫宸殿浴池，害羞之中倒是生出许多好奇。
圣上的手指雅致修长，和他人前的姿态十分相似，除了一点叫人发疼的薄茧，只消轻拢慢捻，就能取悦到她，就是没真做了夫妻，也没法不换衣裳。
她也到了向往燕好的年纪，自从知道风月，虽然朦胧不知极乐，但也偶尔觉得只是这样的亲昵虽然美好，可还盼望着与郎君再进一步，现在却要提前几个月。
就是那和他的手指不太一样，他的手指总是很有礼貌的，又不会有什么非分想法，那里却总有要侵占的意味，真的也能叫她如登临仙境吗？
“其实娘娘给的药既然有用处，不如等药制出来，就先用着，或者我也吃一点药，实在要怀珠，也是天意如此，我又没和别人，是和陛下……”
她很想像情郎那样，每次当她面临天葵等自然之理害怕时镇定自若，温柔安抚对方。
然而说出口却是胡言乱语，声气渐低：“要不然我们还是讨论一下仙鹤和水鸭罢，郎君小时候在这里泡浴，不喜欢玩水鸭，只喜欢玩仙鹤吗？”
小孩子不耐长久浸泡热水，可能淘气地玩了一会儿水就觉得气闷，吵嚷出去，伺候她们的婢仆都会买一点新奇的东西引着娘子们安静下来。
她却又怕圣上生气，轻轻道：“我也是凡夫俗子，持不了那些戒，就算偶有矜持，可想念圣人，一点也不比圣人所思所虑要少。”
这大概就是拥有权力的好处与痛苦，世俗眼里婚前洁身自好才是彼此珍惜成全，但他们却一刻也舍不得分开，并且有这样的权力费心遮掩，总是苦恼要不要越过这样的底线。
后宫嫔妃用的避子药应该是最有效的，他但凡哄一哄，又不是每日都要吃，三四个月应该无妨，她勉强也能同意。
圣上的目光亮了几分，他不动声色地攥紧了杨徽音的系带，防止她忽然逃离，淡淡道：“瑟瑟糊涂了，朕过了二十岁才搬到紫宸殿来。”
她大约也是被汤泉的热气与情郎的目光熏得逐渐乱成一锅粥，停留在水下的手一动不动，迟钝地“嗯”了一声。
“不过朕听服侍先帝的宫人说，浴池的仙鹤很有些妙用，”他微微笑道：“瑟瑟想试一试么？”
“总不能载了我跑起来罢？”
她隐约听人提起过木牛流马，但没有亲眼见过，只知道五彩的水鸭上了发条可以绕着浴池凫水，精妙者还能嘎嘎地叫。
“可这样的好东西，圣人早怎么没有和我说过？”
然而她话音未落，却直直被人拽落入水，池水不深，但她被吓了好一跳，险些喊救命招来了人。
裙裳半松，她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人探入交领，握取襟中一片莹似珠光的月。
“郎君不是说太医署还未……”她如一只被渔夫擒住的野鸭奋力扑腾起来，翻出滔天的浪，恼羞成怒：“合着方才说那些都是哄我就范？”
他摇了摇头，教她扑腾了一会儿，发觉实在是挣不脱，自己安静下来，才继续耐心调弄，因在水中，比往常更加了凝滞延缓的触感。
她仍然很不满，她又不是自愿衣物浸水，当然不舒服地抗议，只是声音里已然带了些软与媚，她央求道：“起码告诉内侍监，先预备些我要吃的药呀。”
这个时候不管不顾起来，内侍监精明，皇帝从不说要给皇后弄些避子药，他们没个预备，肯定要现煮，又得拖延。
“瑟瑟不用吃药，”圣上犹豫斟酌了片刻，还是否决了她的提议：“除了喝药还要推拿，教你太受苦了。”
她受不得那般抚弄，渐渐依偎在怀，隔着衣在他肩上咬：“这也不肯，那也不行，圣人快放开我！”
但不管她怎么哀求，终究还是被情郎抱到仙鹤那里去，她无力地抱住仙鹤颈项，足踝处却触到一处机括，被牢牢定住。
“瑟瑟不怕，”圣上瞧她微颤，可怜可爱至极，极轻易地裂开那纱，在她柔腻肌肤处轻啄：“朕记得瑟瑟原本买过一册极精美的书，回去偶尔翻了翻，确有可取之处。”
他不欲侵占，只为撩动她的情思：“瑟瑟这样乖，郎君教一教你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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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我后来再没看过了……”她怯怯道：“圣人不将这样的书禁了么,扰乱男女之思，哪有什么好处？”
“连你看朕都没有阻止，何况旁人？”圣上不管她这样挣扎反抗,柔声道：“瑟瑟，那避火图你看得不也很仔细么,不过还有几册，朕没有给你。”
君主临幸嫔妃时若想玩些与众不同的,也可以令宫人把持住受幸嫔妃，然而有些皇帝并不喜欢这样大的阵仗，喜欢独处之时两人亲力亲为，所以才会有各种奇思妙想的东西被献入宫中。
皇帝早些年不在这上面留心，因此那仙鹤就是一座伴君王沐浴凫水的雕塑,然而他前些时日偶然想起,见有画师做慕陵幸徐妃图,忽然晓得其间妙用。
那些图册里有一组图便是专门讲紫宸殿这方浴池的。
杨徽音挣扎片刻，便知自己已经做了砧板鱼肉,那尊仙鹤就是承载她的砧板。
她原本以为那只仙鹤只是活灵活现的雕塑,然而当圣上启开内里的机关时，她才发觉铸造者的心思不纯。
足上的机括虽然不会紧扣肌肤,然而若是圣上不肯解开，她根本不能翻下来游走。
有些时候她想回过身望,却被他钳住下颚，不许她闭口。
落入虎口,自然由不得她。
烛火半燃,光亮渐次幽微,低垂的珠帘纱幔下,朦胧的光晕辉映,是难得的缱绻，过了许久，他轻轻揽住她，低声安抚：“瑟瑟，好了。”
他温柔拭去她的眼泪，啄了啄她颊侧，竟然也起了一点恶劣心思，伸手去将她的青丝打结。
杨徽音知道圣上在打结一类上经验殊少，这许多年在梳发上进益尚且不多，想抬头去笑他的笨拙，然而见他目光温柔，神情专注，便不忍去打扰，只静静等候。
“还早着呢，郎君这时候打什么结？”她笑吟吟道：“圣人要剪下来吗？”
她肌肤柔腻，灯下看水中的美人，淡淡有一层珠晕的光，皎皎明月遭乌云遮蔽，她也只能无力地侧头淌泪，反抗不得，由他瞧着，目中盈盈，宜喜宜嗔。
圣上摇了摇头，去抚她面颊：“过了梳头的油也就散了，瑟瑟大约会觉得朕幼稚。”
她虽未言，他却能察觉到她的不解。
杨徽音伸手去抚那个结：“我不觉得郎君幼稚，但是好奇陛下梳头的手艺，这许多年居然都不见长。
小时候她姐姐们出嫁总是见识过的，她轻声道：“那种用红绳简单扎的就很漂亮了。”
他不语，然而大概是没有顾忌，圣上不过是瞧了片刻，竟又如虎踞一般。
君主喜洁，但寻常沐浴一刻钟也就够了，兼之杨娘子又进去作陪，皇帝应该不会再唤人进去服侍，何有为想这次天子汤沐说不定要多一刻钟，是以侍奉之间稍见懒怠，偷闲喝了一杯茶，还吃了点冰镇的果子。
然而过了一刻钟，他询问守候的黄门宫娥，没说圣人有别的吩咐，也不见杨娘子出来。
他太阳穴处突突一跳，与两位女官彼此相觑，心知肚明，然而终不敢言，彼此默默，退在一侧，静候吩咐。
皖月没有服侍过皇帝沐浴，也不晓得个中流程，仍旧无知无觉，只是娘子到底是女郎，未婚与陛下宽衣共处，到底有一些不妥当，难以安心，又过了片刻，皖月听见内里女子的哭音，惊讶起来，连忙要进去查看。
“姑娘还是站在这里候着为好，”何有为在宫中多年，还是第一回 服侍皇帝这种事情，虽然说觉得陛下此举略有不妥，但也不好阻拦：“您现在进去，要是惊着了圣人，娘娘日后也会怨您。”
内侍监在内廷是何等身份，能同皖月一个随国公府的女婢客气，完全是瞧在她服侍皇后的份上，皖月低声焦急道：“都好久了，娘子体弱，怕是禁不得泡太久。”
何有为如何不知道日头已经沉了下去，只是皇帝兴致太好，他也得拿捏分寸，等里面平静了一阵，还来不及再翻出什么浪的时候轻声道：“圣人，天色已晚，奴婢请圣人与娘子早些安置罢。”
这种得罪人的活计素来都是最亲近的人做，风飘骀荡，他的话入了轻纱裹叠的浴池，却没有什么回应。
榻上正依偎在一处的男女正唇齿缱绻，听到内侍监提醒，才如从梦中惊醒一般彼此分开，相视一笑。
泡水太久容易闷，圣上也不欲总束缚着她，彼此解过思渴就相拥在榻上，休憩片刻。
“实在是太不像话了，”她无力地推拒着，“哪有郎君这样，翻来覆去地折腾人，我的衣裳都没了。”
圣上自知有些过分，然而瞧见她以男子中衣蔽体，亦觉意动，他俯身遭拒，含笑问道：“方才那样，能讨瑟瑟喜欢吗？”
“什么讨我喜欢，分明是讨郎君的喜欢……”她无力地像是被钓上岸的鱼，呼吸也懒得呼吸，辩驳也带了慵懒的媚：“我喜欢什么，喜欢圣人欺负我吗？”
他含笑，安抚又促狭：“以后给你置办五彩的水鸭，叫内侍省尽快拿来，哄瑟瑟一笑。”
她又略有些不放心，抚着小腹：“郎君，我们这样真的不会有吗？”
“求子的夫妇大多不会在合房前用热水泡浴，更何况隔衣，”圣上抚了抚她的额，耐心道：“朕问过太医，很不易的。”
杨徽音不觉得安心，反倒有些丢人，捂住脸：“郎君和太医怎么什么都说？”
如果是她的话，断然问不出口，顶多默默找两本书翻一翻。
“太医与医女本来就是伺候朕与皇后的，瑟瑟害羞什么？”圣上不觉莞尔：“不问太医，那要朕去问哪个？”
“合着圣人之前就想好要来诓骗我了？”她恹恹道：“我算是入了陛下的瓮！”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圣上竟有几分毛头小子的急切，他捉住那纤纤手指，轻啄了一下，“瑟瑟方才不是说那里有点像胖头鱼么？”
她不答腔，却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困得不成样子：“瑟瑟是说，在水里待了太久，大概已经被水泡成胖头鱼了。”
宫人们已经询问，想必是听到了内里详情，杨徽音也不想总拖延下去，催促他道：“郎君，再不起身不好的。”
他目光里仍有不赞同的意味，但是在她身上来来回回看过几回，还是妥协了的。
“等再过些时日，你如何逃得过去。”他稍微平复了些许，怜爱道：“瑟瑟，还走得动吗？”
杨徽音点了点头，抱怨道：“可是我不想走。”
圣上也知道她太累，只教内侍远远将新衣放下，亲自拿过来给她穿好，连罗袜的系带都不甚熟练地系好。
她全程几乎侧躺在榻上，瞧见情郎忙碌，吃吃一笑，见他疑惑不解，催促道：“圣人愣着做什么？”
他问道：“瑟瑟嫌朕笨拙？”
她摇摇头，穿衣脱履都是奴婢做的事情，圣上这辈子大约都没怎么自己穿戴过衣物，更别说是女郎隐私部位的罗袜，他从前矜持，碰都不碰，“我只是觉得，有郎君，有些时候也是一件不错的事情。”
这话是赞他，圣上便笑着问道：“何以见得？”
“就比如说，谁家的婢女也不会打一个这样别别扭扭的结，出去交友的时候一定会有女郎问我，瑟瑟，你的衣结怎么打的呢？”
她稍微歇过来一点，满脸天真幻想，“那我就会说，是郎君替我系上的，他不大会这个。”
“那可不得了，万一瑟瑟的朋友指着自己衣结说，‘我郎君可比你的要强’，瑟瑟怎么说？”
圣上知她可没有这个胆子，敢将帝后内帷事堂而皇之显露人前，只是玩笑：“还是说皇后想要暗示朕，多学学怎么打结？”
她讷讷，想要炫耀却没想到这一层，强自辩驳道：“那我就告诉她，夫妻的亲热原也不在这些婢仆做的小事上，圣上还有别的好多好处，我总能炫耀出来的。”
然而过了一会儿却又找补道：“我是郎君的皇后呀，她们不敢反驳我！”
但除了宇文意知，她还真不敢和其余的命妇炫耀这种事情。
圣上忍笑，单凭她是皇后，大抵也不会有人明知她炫耀帝后恩爱却要对着还口，“嘴这样甜，朕抱你回去。”
她却轻哼，左右也不大痛，勉强站起来：“女郎娇弱，显得陛下厉害？”
宫人们进来收拾，床榻是皇帝亲近内侍动手，然而榻上除却稍乱……何有为瞥了一眼，躬身请示道：“圣人，娘娘这一回可要记档？”
皇后没有元红，但既然圣上与皇后都是笑吟吟的，那就也不要紧，有可能是落在了浴池，何有为想，第一回 还是先记着比较合宜，外面也没人有资格查看起居注，将来万一有孕，可以对得上日期。
杨徽音听闻内侍监询问，早就红了颊，圣上却若无其事，摆手示意不必，轻描淡写道：“等太后的方子做出来，再记档不迟。”
何有为会意，笑着应是，但是心下却在担忧，虚凤假凰都这样久，成了婚，天子是否也会沉溺于温柔乡中，有“从此君王不早朝”的烦忧。
圣上淡淡瞥他一眼：“少想些有的没的。”
何有为尴尬，应了一声是。
皖月进来搀扶娘子回去，心疼也是无奈，但亲眼见到娘子色若桃花，婀娜娉婷，确是一副风流不胜的模样，少女乍逢春，欢喜总是写在脸上的，她倒不好说些什么。
“瑟瑟，你这些时日总做噩梦，”圣上忽然叫住了她们主仆，温声道：“再过些时日，咱们也去城外寺庙上一回香，让那里的主持给你瞧一瞧如何？”
皇帝会信鬼神，大概是历代君主留下来的传统，杨徽音不疑有它，懒懒应了一声：“其实我觉得也不是很要紧，圣人愿意，咱们可以出去玩半日。”
她不觉得这是病，甚至没有请太医——梦境千奇百怪，人会隔些时日做一回一模一样的，又或者接连不断做下去，也不算稀奇。
但是热恋中的男女，哪有不找借口出去纵情游玩的？
皖月身为她最亲近的女婢，最近却被隔绝在这件事外面，听得云里雾里，很是有些疑惑，等伺候娘子回到侧殿的榻上歇息，她在一旁打扇，疑问道：“娘子，您做的噩梦很严重么？”
说不心酸也不可能，自从娘子亲偎天子，很多女儿家的小秘密，她们这些女婢就无法知道了，娘子只告诉圣上。
“你说那个呀，梦见的是我和圣人一些琐碎事，不要紧的，”杨徽音过了从梦中惊醒的那段时候，再说起来就轻松许多，她阖眼道：“皖月，你去拿些化瘀的药膏过来，我膝盖跪得有些痛，手脚也酸。”
普通的跪坐倒是没什么，圣上也总不至于罚皇后跪，皖月想到娘子为何会痛，面上漾起女儿家的娇羞，低头起身，给她拿药去了。
上药的事情没有办法，只得她亲力亲为，婢女们知道杨娘子今日累到，都识趣地退下，留了灯烛，任由她自己窥镜涂伤。
圣上温存的时候也问过有没有伤到她，但她不愿意叫他笑话，自然确实也没有什么狰狞伤口，只是略微有些不舒服，自己回来涂一点就够了。
梦中的种种诡异几乎都被这样风月旖旎消除，她想，梦里或许是受制于人，她也不好应答，但如果她是皇后，南平长公主僭越地问这种问题，她就算是心里计较，可是也一定会面上风轻云淡，不经意间说起他的好。
顺带讥讽几句——她的梦里，当然是她说了算。
她这样想着，不免就忆起圣上，少女心事万千，郎君虽然有些时候很坏，可是他好起来却很好，人说国朝风气开放，是贵人们享乐的福气，譬如南平长公主，从前未被流放时就行事风流，但是她别说是不能养情郎，就是能养，她也不会。
圣人已经令人太知足，她选择郎君的目光被养得太高，不屑于别人。
杨徽音以为自己倦极，必然睡得香甜，然而或许是太累，夜里竟然断断续续做起许多梦来。
……
夏夜微凉，她腹部微微的痛，坠且凉，完全睡不着，翻身自榻上坐起，打开窗扇眺望。
陌生的宫殿，屋舍的外面守卫森严，宫人隔几个时辰就要换班轮岗，一刻不歇地盯着她，这些人里，有皇帝的，也有长信宫派来的。
见她开窗，彼此相对，略有些尴尬地笑道：“夜深了，娘子还是睡罢，奴婢们都在外面守着，您若要什么，吩咐一声就是了。”
她自嘲一笑，抚了抚自己的小腹——圣上直到现在还怕她因为失贞而自尽寻死。
除了她的亲弟弟，她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一个亲人了，圣上虽然因为杨怀懿是随国公府后人而很不喜欢，但毕竟是自己心上人的同胞弟弟，还是把这个年轻人扔到军中效力去了。
现在圣人在紫宸殿，大约很后悔失去了一个可以要挟她活下去的把柄罢？
天子四十岁整寿是在暮春，她在紫宸殿侍奉惯了，便依旧迎上了醺然的他，为他斟了一碗醒酒的汤。
然而皇帝却醉得有些太过，吩咐所有人下去，目光灼灼地看向她，不要她手中的醒酒汤，要的却是清甜的果酒，邀她共饮。
他神情沉静，喝多了酒也不胡言乱语，真正能看出来喝多的，是他亲手给服侍自己的女官斟酒，叫了她一声“瑟瑟”。
她应承，圣上却又没有别的吩咐，只是唤她。
一声又一声，极温柔，与他目中的侵意截然相反。
她已经是二十五岁的女子，完全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圣上心气高傲，屡屡示爱被拒，知她心中最深芥蒂，也就不再强求，但今夜趁着酒兴，长信宫的娘娘又有意赐一批宫中美人给功勋人家做正妻，终是按捺不住心思。
然而今夜她却主动迎了上去，坐在他怀中，细啜着他的喉结，轻而易举地撩动了男子的情思，将她打横抱起，穿过层层叠叠的纱幔，扔到了御榻上。
她试图反抗了一下，咬他的肩与颈，又矛盾地妥协下来。
圣上清醒时她绝对不会答应，然而如今他却醉得厉害，明日大概也想不起来。
她年岁大了，却不想出宫，侍奉皇帝是十分有效的手段，寡妇再嫁有很多，然而天子临幸，便再不得出宫。
但她却哭得肝肠寸断，足以叫外间守候的内侍听见，守夜的女官含桃被圣人强幸了。
她哭，倒不是因为他的强迫所失去的处子清白，或许有一点疼的因素，但更多却是因为厌恶。
起初还是她刻意的引诱，只想与天子有一夕之欢，不愿意出宫嫁给旁人，并不指望能获得多少欢愉，然而后来竟也渐渐渴求。
原来她这些年，也是那样诚实地想着他。
她本该以死相抗，居然第一次便从仇人身上得到了享受，简直下贱。
他大约也被她的血与泪惊到了，醉得糊涂，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却强忍着克制停下，轻轻唤着她瑟瑟，手指笨拙地去怜爱她，试图叫她好过。
她身体已经足够好过，只是心里却未必，嫌圣上温吞了些，索性不顾初次承宠，翻身将他……
皇帝给她的东西太多，便是留也留不住，她也不想去擦拭那许多麻烦，眼中含泪，却与他做了夫妻之间最亲密的事情。
还知道了圣上的一个秘密，原来他最怕人亲颈项，一亲便克制不住，梅开数度，疼痛却也满足。
一夜露水夫妻，恩情必然不永，比不得太后选择的姻缘，然而她思忖过后，却还是这样做了。
甚至于他耳边，斗胆叫着“明弘”。
翌日帐中，鸳鸯锦上粉融香汗，狼藉不堪言，自然是一场大乱。
皇帝醉酒醉得糊涂，醒来亦是宿醉的痛，只见两人肌肤伤痕，他身居尊位，自然是加害者，处子的元红触目惊心，她垂泪不语。
郑太后听闻讯息却勃然大怒，以为皇帝是忤逆不孝，见她才打算给紫宸殿女官指一门好婚，和先帝中宗一样，索性先下手为强，占了美人身子。
侍奉过天子的女人，自然不能再让臣子近身，然而她又不愿意入后宫，整日昏沉。
圣上怕她触景生情，亦不敢和她言语，本想将她仍留在紫宸殿悉心调养，然而郑太后虽说不喜欢皇帝与她亲近，却更瞧不上皇帝强占女官的作派，在长信宫中狠狠教训了儿子一顿，叫人将她安置在了丽景殿。
他已经四十岁了，仍然没有子息，知道她没有索取避子药后斟酌一会儿，叫医女过来伺候她的起居。
皇帝是那么期盼能与她有一个孩子，除却对于皇位的考量，也想以此为契机，与她有个缓和的借口。
南平长公主入宫探视了两番，也替皇帝来做说客，她在圣人面前一贯是个温柔谨小的阿姐，但她却敏感觉察到，这位长公主是来观察她的腹部有没有隆起。
宫里很多人都是这样想的，但是这位长公主见她小腹平坦，却舒了一口气。
然而今夜，月信如期而至，恐怕紫宸殿与长信宫都要失望了。
她松了一口气，却不见有隐秘报复的快乐。或许隐约中也存了那么一点希冀落空的意味，但细想了一下，她过不去心中那道坎，总归还是没有这个孩子为好。
不过朝阳长公主午后却来过一回，她有意无意地提起，万一有了身孕，为皇嗣考虑也该放下过去，考虑有个名分，但若没有，长信宫怜悯她，若是她愿意，以后可以到远志馆去教书，若是不愿，还可以到长信宫与六局任职。
她若受太后的庇护，皇帝是个孝顺的人，不会再染指母亲的女官。
丽景殿离紫宸殿不近不远，她举头去往，只见天边明月，不见灯火通明的紫宸。
他现在在做什么呢，身边陪侍的女官是又换了一位吗？
掖庭局里的岁月难熬，病魔与生产带走了一个又一个犯官家眷，便是天子有再深的情意，她也不愿意做他的后妃，杨氏的血脉几乎断绝，数十颗头颅落地，她也不愿意去想萧氏的东宫储位至今悬而未决。
可是她又不禁去想，万一她与圣上有个孩子，也会如平常婴孩一样可爱吗？
这些落在监视宫人的眼中，这位受幸的女官未免太不知好歹，至今还在为陛下的宠幸伤怀。
偏偏圣人就吃这副冷淡的性子与模样，幸了也不肯撂手，派人一日三餐，悄悄问候，不肯叫她知道。
……
杨徽音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身前却酥，仿佛浴池的缱绻仍在上一刻，便又换了衣裤。
她刚醒的时候或许有些沉浸在梦中的哀伤，然而醒来以后缓了缓，又觉得最近做的梦很有趣，如折子戏。
皇帝自有他的事情要去忙，女官们知道皇后昨夜累坏了，她晚起也不说什么话，甚至竹苓还有些按摩的手艺，问她哪里还有些不舒服，替她按了按身子，才继续讲宫内的事情。
直到午间，圣上才回来与她用膳，两个人之间似乎有些隐秘的转变，彼此望了望，竟什么也没有说，各自低头用膳。
等宫人服侍漱口，圣上才低声问了一句“今日还疼不疼”。
她含羞说了些，察觉到他挨近连忙躲开，嗔怨道：“圣人做什么，我等下准备去远志馆瞧瞧，不许再来了。”
“郎君不过是想看看你的伤，”他竟然正色，道貌岸然：“瑟瑟，你好不正经。”

第53章
杨徽音被他这样说,秋波慢启，横了他一眼，叫一旁的皖月同她一道回去,圣上从前同意过她回远志馆去瞧一瞧，现在也就不多问,随她回去。
远志馆已经得到了讯息，太后逐渐隐退,有颐养天年意，皇后才是决定远志馆女官去留的人，因此等到皇后过来的时候，门前已经候了许多女官，等紫宸殿的步辇过来,分成两侧,向皇后问安。
“女傅们何必这样客气,”杨徽音俯身搀扶起了最近的崔女傅，笑吟吟道：“我不过是过来瞧瞧,何必这样隆重,您还在里间上课，替我提前安排一个坐席就是了。”
女傅们早就知晓圣上待杨徽音的情谊不同,疑心天子的喜好，然而只是平平淡淡这么多年,总是没有波澜，后来忽然圣人便要立后,也只是叫她们稍感意外。
崔女傅恭谨：“礼不可废,娘娘虽然命人吩咐过,不过您第一回 来,臣等岂敢怠慢疏忽。”
哪怕现下皇后还未嫁入宫中,也是像对待皇后一般待她，客气恭敬。
杨徽音只在小时候见识太后有过这样的排场，如今轮到自己，才有些明白圣上为什么会觉得她确立了名分再往这处来会很不方便。
女学生来上学，与身为小君来视察哪里能是一样的排场，太兴师动众了些。
反倒是扰乱了课堂秩序。
她往里面进，抬头瞥见宇文意知，她原本随父亲那般，双颊丰盈，鲜活，且如满月，现下却瘦多了，面色也憔悴，可见也不是不怕牢狱之苦，等她路过的时候，才抬头调皮地眨了一下眼。
皇后显然不愿意这样乌泱泱一堆人随着，主事的几位都随着她入馆舍，今日有课的女学生与女傅依旧去上课，无事的几位留下陪侍。
“娘娘有兴致，不妨瞧一瞧这些时日新编的教材，前些时日圣人也叫人启了藏书阁，臣下们就想着多选取一些新的，看娘娘意下如何？”
杨徽音从前都是学这些的，如今却成了决断别的女郎要学什么的主宰，这未免新奇，她随手翻了翻，将敬献上的东西交给皖月收着，预备过后再看，温声道：“我从前与学堂里的女郎也有相好者，想唤她们过来说一会儿话，不知道成不成。”
皇后客气相问，她的要求又不是多么过分，自然是没有不成的，往常太后偶尔过来，远志馆还会为她安排一些有趣的节目，叫女郎们上场蹴鞠，或是骑射，或者蹴鞠，不过皇后在这些上面一向便不怎么擅长，这一项就没有人提起，只说诗书。
宇文意知被女傅单独从课堂上寻走的次数也不算太少，只是难得会有这样一次，不是垂头丧气，面上都抑制不住笑容，迫不及待地过来见她。
只是甫一进门，就瞧见女官隔着远远地侍奉，杨徽音在一侧听取女傅们关于今年的安排，见到她来，才转过头看，女傅与内侍们也知情识趣地退下了。
两人遥遥隔着，杨徽音也略觉有些不自在，轻咳了一声，“愣什么，过来坐呀。”
宇文意知这才走到她身侧席位，笑道：“我原先还好奇到底是什么绝色的郎君，叫你这样不关心婚嫁的女郎都担心别人知晓，难怪娘娘瞒得这样紧。”
杨徽音对她的调侃只作不闻，低头喝茶，教她也跟着尝一尝，“我还当你遭逢劫难会安静许多，还是一样的爱说轻薄话。”
“娘娘这些日子在宫中可是如意快活，都不管我在宫外饱经牢狱之苦，实在是可怜得紧，”
提起这些，宇文意知要抱怨的确实有一堆，她从那以后确实收敛了许多，和几个依附她的情郎都断了联系，安安静静读书：“我被拘在家里面好久才入宫，度日如年的滋味我是受够了。”
杨徽音本来见她面色不如往昔光鲜，很是替她难过，后来却见她开腔还是这样，莞尔道：“其实也已经算是万幸，我原本还担心你要被打断腿，现在看来也还好，能说会道，活蹦乱跳。”
她一辈子从未受过这样的苦楚，却也得到了教训，知道大理寺也有一点看在皇后的面子上，笑道：“确实，祸福相依，我原先总喜欢像你这样瘦，却总也瘦不下去，现在倒是轻盈了许多。”
大部分贵女就算是有情郎也不会太过分，有那么一个门当户对的就已经足够，表面上的礼法还是要遵守，更不会挑选已经有了妻室的人作为自己的情郎。
“那你还是胖回去为好，”杨徽音抚摸她身上，抿唇一笑：“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想来书坊痛失贵客，也难受得紧。”
“还行，”宇文意知呛了一口茶：“圣人和阿爷要是知道不单单是我看，还带着皇后一同看，大约那些书坊痛失的就不仅仅是我了。”
杨徽音默然，圣人在男女这上面总还是极为开明的，而且宫里供天子娱乐的书册比外面不知道强多少，只是宇文意知不清楚圣上已经发觉她看那种书。
“男女也算是人欲的一种，本性不能灭绝，只要不流通得过分，朝廷不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么，”她宽慰道：“圣人才不会下令封禁。”
宇文意知到底还是有过几任情郎的，与杨徽音相处几年，见她非但不害羞，反而处之淡然，很有几分过来人的意味，忽而警觉：“瑟瑟，你不会是与圣人已经……”
“不对，”她又摇了摇头，“我听阿爷和哥哥说，圣人在女色上也算是个正派人了。”
皇帝年轻的时候能和她哥哥玩到一起去，那大约也有点古板意思。
“合着我不算是正派人？”杨徽音被气笑，圣人要是还十分正派，现在她就不会出现在宫里，那里也不酸：“不知道宇文娘子见过圣人几次，你哪只眼睛瞧见他正派？”
这满满的抱怨，却回避了反驳，宇文意知有些了然，悄悄将拇指落在中指节处，食指微微合就，小心问道：“圣人强迫你了？”
杨徽音想了想：“倒也不算，我也很同意的……”
“了不得，”宇文意知愕然，像是瞧怪物一样将她瞧了两遍，她同情郎第一次大抵还没有这样洒脱，不过圣上索求，做臣子的或许也更容易接受些：“瑟瑟，那你觉得疼吗？”
杨徽音没料到她这样直接，伸手去拧她的腰，轻咳了一声：“还可以的，好像也不痛罢。”
圣上顶多是劳累她些，倒没有虐人的古怪爱好，水中也有助于放松。
宇文意知稍感吃惊，又略感失望：“我原本还想着你竟然成婚这样早，该送点我珍藏的图册，教你一点法门应付的，谁想到你这样顺畅。”
“若是那些，烦请自家留着，你还是送些步摇什么的来恭贺为好，”杨徽音托腮，面颊略红，低声道：“不过我还真有一点事情，非得你教不可。”
她这些朋友中，似乎也只有宇文家的姑娘最为开放，能彼此交心谈论。
宇文意知在学问上面自忖不够出众，除却这方面大约也不会有别的可能，附近又没有别人，低声艰难道：“难道你觉得与圣人不谐？”
这种话题虽然是女郎私底下会好奇的事情，然而议论短长的对象换成天子，即便开放如她也觉得略有怪异，联想到她说不疼，含糊道：“其实一般还是有一点疼的。”
杨徽音完全没有往那方面想，只是有些苦恼：“若是我想早些去睡，有没有什么办法？”
宇文意知在这方面一向过分善解人意，立刻就能猜到：“圣人不肯叫你歇吗？”
“我有点担心，但也没有旁的人可说，总不能和父母说这些，”杨徽音点点头，看来她也有过类似的苦恼：“这有什么办法能改？”
“我是花钱去享受，他们不敢不听我的话，我哪里知道这个……”宇文意知猜测着想了想，艰难道：“这种事你可以试着配合些，然后结束得快一点，便不会太受苦。”
杨徽音疑惑道：“真的？”
宇文意知故作轻松，悄悄靠近她耳，气息浮乱，惹到杨徽音痒起来，听罢她说话更是面红耳赤，反惹得她自己咯咯发笑：“应该有点用处。”
本来单独叫她过来说话，原本也有关怀她的意思，少叫意知受些风言风语，然而两个姑娘坐在这里一路走歪，胡言乱语了许久，直到外面的女官轻咳提示皇后时，她才想起自己的初心。
——她最开始的幻想不过是露一点不合适的衣裳与圣上的配饰给意知瞧，夹带着一点炫耀的心思，然而后来却越说越偏，已经讨论起意知过往情郎中谁比较厉害了。
“这些时日馆里会有人议论你么？”杨徽音对远志馆内谈论时事的风气还是很了解的，握了握她的手，颇有些依依不舍：“我虽然瞧得见卷宗，但外间总有许多猜测。”
“我人在这里，能当着我的面说什么，无非是心里想想，我凭借皇后宠爱与父兄权势，非但无事，将来或许还能嫁个不错的郎君，有些生气罢了。”
“她们说的也没错，若我不是宇文氏的女儿，娘娘的挚友，大理寺何时会为平康里的女子与恩客花费这样多的工夫与时辰？”她亦托腮：“不过议论皇后娘子的可不少。”
女子恪守规矩，无非是因为历来如此，守着这些规矩方可称得上是贤德，然而她跳出这些规则之外，同那些原本就不受礼法约束的长公主们一样，依旧可以平安无事，少不得与她们不合群。
“做了皇后，免不了被人议论，何况我的出身，也相对容易引起物议，不听就行了，”杨徽音不甚在意：“长公主们历来会养男子，反倒是朝阳殿下于男女之事无意，才要令人惊奇，倒不见有人说她们不检点。”
“娘娘或许不想听，但我却很想代为转述，”宇文意知说累了便伏在案几上，侧头望她：“瑟瑟，圣人是对你一见倾心，惊为天人么？”
她已经忘记幼年时大家齐聚朝阳长公主府上的事情，杨徽音却大约这辈子也忘不了，噗嗤一笑：“若是这样，那还了得？”
“圣人……他同外人所见或许有些不同，于我而言，应该是日久生情，”杨徽音还难得能不遮遮掩掩地和人分享自己的爱侣，莞尔道：“不过大概是时间不对，若我碧玉年华，见到陛下的时候大抵就会一见倾心。”
她颊边的酒窝若隐若现，柔声道：“我想，圣上这样的人，也很难教我不对他动心罢？”
宇文意知才从过往的阴影里走出，忽然见她忆起心上人时的柔情蜜意，捂着心口道：“这话我信的，多少馆里的女郎没见过陛下，不也是芳心暗许？”
“可是瑟瑟，其实她们更好奇圣人为何会喜欢你，”宇文意知转述也尽量委婉些，不敢说到旁人拈酸部分：“随国公府也不是陛下要拉拢的新贵，反倒是……更何况圣人独身也有许久了，盛宠如斯，光以容色，怕有些不能善始善终。”
随国公府从来都是平平无奇，皇帝突然瞧中了杨家的女儿，若是被容色所迷，倒也解释得通，只是在这种推测之下，难免有许多不好的揣测，等到杨氏女色衰的那一日，圣人大抵也要丧失兴趣，另外寻美。
做皇后本身就是一件很有吸引力的事情，特别今上的后宫还十分寥落，更少了许多其他皇后的烦恼，这些女郎甚至也是皇帝后妃的备选，杨徽音也能理解，但不妨碍她偶尔心里介意。
只是她有时候也不大能看懂自己的夫君，她沉吟了片刻，却又不愿意坦诚她对未婚夫心思的不了解，“或许是因为前世罢。”
她说喜欢圣人，圣人便立刻予以回应，她完全没想过，圣上会不会不喜欢她。
也许是她的神情中并无勉强，宇文意知没觉得她敷衍，骇道：“你开始信鬼神宿命了？”
“或许吧，太上皇不也信么，”她想起夜里的梦，确实不大好，忽而惆怅：“我常常在夜里梦见他，只是梦中又不似现在。”
她百思不得其解，也只能将这一切归咎于前生因果：“我常常想，或许那便是我们的前世呢？”
……
皇帝知道她回远志馆去，若不能早早回来必然是玩得开心，便也不去让人催促，反倒是见过臣子，换了一身不大显眼的便服，等候在外面。
以至于女学生们相送杨娘子到门口的时候，见到门外长身玉立的男子，起初疑惑，而后都随着女官极利落地行礼。
杨徽音一时也惊讶，完全忘记了还需装模作样地对他行礼，惊喜万分地迎了过去，回头看了一眼行礼的众人，惊讶道：“圣人怎么来了？”
“你在这里久留，太后有些不放心，”圣上本来想伸手去抚她面颊，手指刚要触到她面颊，堪堪忍住，若无其事地拂去她肩上一片落叶，“朕去请安时，太后意思让朕来瞧一瞧你。”
他想说午后在紫宸殿书房，忽然想起多年前瑟瑟十分向往太上皇到远志馆去接太后的情景，然后便过来了，从前总需要隐着两人的关系，现下明朗，自然要教她不必羡慕旁人。
皇帝不知道扯着母亲的幌子来做多少回事，杨徽音微微莞尔，客客气气道了谢，随后坐到步辇中，随皇帝回紫宸殿去。
殿中内侍见帝后回来，早已经预备了膳，等两人更过衣裳，杨徽音略过了宇文意知那一节，细细讲了一遍今日情形，圣上才说起：“瑟瑟今日看得出，是很高兴了。”
她点点头，“当然会高兴，不过瑟瑟以后也会少去。”
不待圣上追问，她便道：“我提前知会了女傅们，照旧搅乱了今日安排，而圣人冷不防地过去，还不知道要惊吓多少人。”
“位居中宫，原也有这一点不好，”圣上也不欲说什么，只道：“瑟瑟以后愿意和人说话，可以等朕不在殿里的时候召她们过来，省得她们不自在。”
如今两人已经亲昵过了，圣上也有意地得寸进尺，晚间两人分别沐浴后，坐在一起玩双陆，一直刻意让着她，叫她赢了许多银钱过去，直到夜色浓深，也依旧不止。
杨徽音赢了十几局，稍微有些困倦，她想圣人的钱赢来也没有什么意思——圣人原本也是舍得给她花钱的，两夫妻的钱从一个人的口袋转到另外一个人手里去，乐趣就少了一半。
“圣人，我入宫以后除却年俸，还可以用别的钱么？”
杨徽音这样问叫圣上很意外，瞧了瞧她，心内思忖了一个来回，善解人意道：“瑟瑟是想管朕的钱吗？”
她点点头，眼睛亮晶晶道：“可以吗？”
“惟卿所欲，不相禁制，”圣上淡淡一笑，将自己的筹子给她：“瑟瑟要是喜欢，什么时候让何有为陪你走一遭，他对这些如数家珍，倒比朕这个做皇帝的清楚。”
“圣人真好，”杨徽音心满意足，叫女婢与内侍来算钱，“将今夜的钱算清了，我也该回去安寝了。”
徐福来本来是瞧圣上心情正好，也是笑着上来和皖月数钱，见圣人笑容微滞，手上的动作立刻就慢了下来，加减之间总要思考一番。
“瑟瑟怎么这样？”圣上并不可惜那些钱，然而现下却小气地示意人不必过来收拾，“赢了钱就想走，朕还没赢过一局。”
“圣人输急了？”她很不满皇帝忽然变卦，但是想起自己乘胜追击时的快乐与圣上素来的倨傲，忍笑道：“郎君，今日我手气好呀，过几日咱们再玩，这些钱既然输给我了，就给我啊。”
她想怪不得外间时不时会禁一段时间玩耍用钱，原来便是皇帝，也有耍赖的一日。
“朕也没说不给，”圣上默了默，道：“只是不甘心。”
宫人们不敢笑天子，何有为心思微动，吩咐人下去。
杨徽音只觉得圣上是太要强了一些，决意再陪他玩一会，输两回哄一哄就算了，“那就再玩一刻钟，好不好？”
圣上却不去拿签筹，屈指点着桌案。
“瑟瑟，换一个利物，好不好？”
杨徽音不疑心，应允道：“圣人想换什么？”
圣上隔着桌案握住她手，诚恳且平缓道：“若是再输，朕解一件衣裳，若瑟瑟输了也是同理。”
他说这话的时候，面颊都不曾红一下，令杨徽音觉得自己或许是听错了：“圣人说什么？”
皇帝又重复了一遍，目光澄澈，像是询问明天要做些什么：“可以么？”
“圣人怎么会变得这样坏？”她慢慢地侧过头去，忽然福至心灵，瞧了一眼外间天色：“郎君不想夜间独眠？”
圣上却不语，避而不谈，只是望着她：“瑟瑟也可以拒绝，叫皖月她们拿了钱回去也好，朕静一静心。”
男女的事情一旦有了第一回 ，他便不再甘心做苦行僧，很有几分风流无赖的潜质，很想时刻叫她待在自己身边，供他欢愉。
杨徽音抿唇一笑，他就是这个意思。
她也不是没有与他共寝过，不会觉得接受不了，只是并非他清醒主动的要求，如今他别别扭扭地提出来，反而有几分倔强的可爱。
“圣人做什么不直接说，”她目光一转，想起皇帝今夜的手气与沐浴后的简单衣着，笑盈盈道：“那玩就玩罢，若是圣人输尽了，那我可便回去了。”
“那若是瑟瑟输尽了呢？”圣上闻言微笑，眼神在她的身上打了一个转：“朕还有什么旁的利好？”
杨徽音笑道：“那我就留在寝殿与郎君共眠，足够了么？”
圣上应允，两人重新对峙，心思放在盘中。
然而这一回她却极快地输了三回，耍赖时将袜都褪了，可还得解一件上衣，柔软的肌肤散了发也遮不住，等到有些发急想要反悔时，偏偏又接连赢了两回，松了一口气，坐下继续博弈。
但是她笑话皇帝有不能输的心态，被人这样三输两赢地勾着，竟也起了放手一搏的心思，只剩下最后一件心衣也依旧专注其中——因为圣人也只剩下一件了。
可是最后一回竟然毫无前些回的悬念，圣上极快地赢了。
他面色极佳，有胜后的喜：“瑟瑟你输了。”
杨徽音目瞪口呆，心突突地跳，大致猜到了他的坏心思，被人抱到御榻被略急地亲抚，才缓过神来，以臂搡人：“郎君……”
声音婉媚，但其中推拒却并不为君王所喜。
“瑟瑟不愿意？”他起身，枕在她一侧，却有些不情愿地背过身去，轻声道：“方才不是答应了么，怎么忽然言而无信？”
她却羞得捂住脸，意知亲身尝试过，和她说了好些可以早睡的办法，虽说其中有些皇帝从不要求她来做，可意知说但凡男子，很少能过得去这一关。
但这一节她不预备和皇帝说，原来真的会发生皇后与闺中密友去炫耀自己的情郎与夫君，反被人教育了一回。
她轻轻扯了一下圣上的衣袖，他大概负气，不肯理，自然也有可能是瞧见她窈窕曼丽，总需要些时间来平复。
于是她如藤蔓攀附，自背后柔声与他附耳窃窃，将人哄回来，含羞道：“郎君，你也配合些。”
她遮遮掩掩，圣上虽不明白，但想到她难得开放，只枕在榻上，笑道：“娘娘自便。”
他目光湛湛，更不吩咐人进来熄灭灯烛，大约有观摩的兴致，杨徽音却不喜欢，扯了被子，严肃道：“圣人不要笑，我要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2-05-22 21:40:36~2022-05-24 23:52: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啦啦啦、幼瓷Delancey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乖乖47瓶；53116102、比巴拉鸡蛋卷、脑袋空空10瓶；卷卷爱吃肉肉8瓶；味浅、Huihui Yang 5瓶；果果文 3瓶；芷君2瓶；云霓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4章
她太严肃,叫人以为是在研究如何处理棘手的事情。
然而他就是那个叫人头疼的事，圣上于是从善如流，冷着脸颔首道：“你尽管料理你的事情,不必看朕。”
她捉住鱼，尝了尝味道,很有些幽淑的香，虽然没有什么料理此道的经验,但帷幕低垂，到底没有外人看见，如鸵鸟般不适陌生境况扎进黑暗，等到圣上去抚她脑后青丝，才起身伏在他肩上,调笑道：“郎君,我做的好么？”
圣上蹙眉,紧闭双眼，虽说她不希望别人看到自己的窘态,可是他和块木头似的也不符合她的心意,很快便无趣，疑心皇帝是不是睡过去了,起身借着灯烛去瞧他。
他面色醺然，手紧紧攥成拳,被她这样好奇盯着，才睁开眼睛,艰难开口问道：“瑟瑟觉得不喜欢,就快些睡罢,朕明日似乎有早朝。”
“有就是有,没就是没有,圣人连自己上朝的时隔都记不得么？”
她从来都是叛逆的，然而这次只是笑了笑，很依顺地拽了半边衾到另一头：“我早就困了，是圣人输了钱不肯撤桌。”
他过了良久，才“嗯”了一声，翻身向外，“朕让人进来灭了灯烛。”
何有为见圣上不肯令杨娘子回去，大概就能猜到一点，但凡男子，连第一次亲近都克制不住，又何况第二回 ，第三回？
圣上现在便像是这些时日被迫减重少食的鸳鸯猫，一扫原先的姿态，有许多从前不屑用的诡计来成全自己对鱼干和鸡肉丸子的心心念念。
因此当他听见圣上唤人，不觉诧异，内侍与宫人进来撤烛的时候亦是风平浪静，从前杨娘子或许有些害羞，但圣上一向视他们如无物，常常会和杨娘子有一搭无一搭地说话。
然而今夜，两人静默得过分，圣上过了片刻才吩咐道：“朕要一盏凉茶。”
皇帝夜里不喜欢喝太提神的东西，何有为低声道：“夜间安寝，圣人不如喝一点薄荷茶或者花茶，爽口清新，也不至于难以入眠。”
他又想了想，其实很想问圣人今夜传不传水，但圣人似乎并不见多高兴，便识趣不提了。
圣上应允，然而还没等他退出去，久未发声的杨娘子忽而道：“我也要一杯薄荷茶漱口。”
随后帐内传出了女子轻声的笑，他有些摸不着头脑，还是圣上道了一句：“先下去。”
杨徽音忍了很久，等宫人们退出去，才明知故问道：“郎君，夜里要吃茶，你还能入眠吗？”
“要瑟瑟来管么，”他大约窘迫羞恼，生气地不肯转过来说话：“有人做事只肯做一半，不喝茶才要睡不着。”
她攥着枕上巾帕，低低地笑：“郎君，那你猜我为什么要喝茶？”
“无非是觉得恶心，”圣上冷冷，却又无奈：“瑟瑟，朕原也不需要你做到这种地步，但……”
但总不能开始了又撂下，他心绪涌动得太纷繁，几乎不能抑制骨子里的热切，现在倒是被抛在半空，落不下来了。
“圣人生气了么，”她莞尔，“方才不是只会抽条发芽，不会说话的木头桩子？”
他当然生气，然而更多的是窘迫：“你不是要朕规矩些？”
内侍重新送了茶进来，然而杨娘子却笑了一声，“将茶盘放在桌上就好，一会儿再用。”
圣上不做声，权当默认，内侍退下后，她悄悄靠了过来，轻声道：“郎君，你为什么喜欢我呀？”
他们彼此之间都剩下最后一件，女郎的肌肤才触到他，圣上便避开了。
“因为朕将你养成这个坏模样，别人大约也不肯娶。”
他含着怒气说完之后又觉得是否贬低她太过，轻声道：“那我为什么不喜欢瑟瑟呢，你虽然调皮得常常叫人生气，但也只是对朕而已，再说养你在身边，除了头疼，也有很多乐趣。”
她警觉：“圣人说我是窝里横？”
“有什么不对，”圣上恬淡道：“你不止是窝里横，衾被里也横得很。”
“不过夫妻过日子，没有半点波澜也是无趣，我们瑟瑟还小呢，不懂事也没什么。”他又俯身过来，啄了一下她的额：“怎么忽然想起来问这个？”
“问这个难道还需要为什么？”她促狭，“那圣人喜不喜欢刚才那个？”
他会错意：“我也不是为那个才喜欢瑟瑟。”
她无奈叹气，稍稍仰头揽住他的颈项：“我的意思是说，圣人好好答，若是喜欢，自然我便知道该怎么奖励郎君。”
“朕说出口，你也未必会信，”他转过头去，“前世今生之说，朕觉得也荒谬太过了。”
“怎么不信，圣人说什么我都会相信，”她很清楚他笃信前世论的崇佛，自己也做过那样胡乱的梦后，倒也无意深究，君主本来就笃信梦境昭示：“可我想问，要是只有今生，圣人不会与我相处年久，也会立我为后么？”
圣上轻笑，去点她的鼻梁：“若不会，那瑟瑟觉得为何会有前生？”
杨徽音默了默，那些离奇古怪到可以串成一场戏的梦虽然很真实，然而却与现在大不相同：“前世的圣人，脾气恐怕不会是现在这样好。”
梦里的他虽然也说不得多坏，但总不似现在，仿佛现在才是十全十美的美梦一般，圣上也说过许多回，他脾性并不好。
“人哪有十全十美的，”圣上失笑，“脾性不好，但待人的情意总是真的。”
“朕也不会未卜先知，难免做下些荒唐事，”他忽而有些难以明言的哀伤，抚她的面颊：“世上的后悔药虽然千金难求，但朕亲身试过，总还是有些用处的。”
她虽然对前世总不相信，觉得他胡诌，却环着人，柔腻的肌肤如云一般，叫他卧其中，“那郎君怎么不说喜不喜欢？”
“很喜欢，”他教她去感受，在她颊侧浅点：“就是怕瑟瑟试过了不喜欢，有些时候朕知道可以相强，有些时候却不成。”
她原本有些害羞的感动，想自己不该将他撂了这样久，不过他又道：“但这也不妨碍朕方才很想打瑟瑟一顿。”
他方才只是不肯出声，瑟瑟明明是知晓他的难过，却推脱困了。
“郎君你说什么？”
她难以置信：“你要打我，我会生气的！”
他却拥了拥她，预备起身再要些寝具，“瑟瑟现在这副模样，又爱撩拨，若再同衾，朕很难忍得住。”
“我也没有要陛下忍呀，”她捂脸窃笑，悠闲道：“我觉得挺好吃的，一点也不为难呀。”
正如郎君喜欢女郎如弱风扶柳，才显得君王雄姿，她也残忍，除却香味，还很喜欢瞧他克制不住的容色，不喜欢轮到她主动的时候他不动如山。
灯烛幽微，圣上闻言不觉顿住，只这一瞬，他被什么轻飘飘的东西打了个正着，惹得一阵面热。
瑟瑟似乎只有一件心衣。
杨徽音闲适道：“我不是早就和郎君说过，我很喜欢紫宸殿澡豆的味道，原来圣人忘记了？”
她笑道：“您唤内侍进来要东西呀！”
然而下一刻却十分轻巧地伏下，她也知晓圣上很喜欢，完全不怯，这一回与世隔绝，却听见了黑暗外的声音。
于是钻出来，像是海妖上岸，意态慵懒地调戏自己所瞧中的俊美郎君，轻抬他下颚：“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真好听，我就喜欢这样的报酬。”
圣上从未被这样对待过，虽然男子不可避免会有些幻想，然而她妖得不像话，叫他没有办法克制，只能低声唤她：“瑟瑟，不要这样……你故意的对不对？”
原来被人欺负，就是这般，她简直就是在报复。
杨娘子说要薄荷茶漱口，内侍们本来是也持了盆盂一道送入内，然而莫名其妙被吩咐出来，又过了一刻钟圣上才叫皖月进去服侍杨娘子。
娘子披了圣上的寝衣，正在饮茶，一直抚着心口，圣上在一旁拍顺，无奈道：“朕就说别……你还不信。”
……
杨徽音自从去远志馆一回之后，完全失去了常走动的想法，日常有女官陪伴，不是往长信宫去探视太后，就是在紫宸殿里待着，间或家里有人，也会递话，进来拜见。
内廷不得外男随意进出，不过杨怀懿还小，才四尺有余，皇帝知道随国公府很想见一见瑟瑟，便让女眷们领着入宫瞧一瞧。
杨谢氏身为嫡母，被册封为一品诰命，加号越国夫人，皇后生母云氏也得到了额外嘉赏，册封等同，称蕲国夫人。
不过出来交际，往往还是杨谢氏多一些，她第一回 踏入紫宸殿，尽管只是西花厅，心内多少还是有些紧张，道了一句：“娘娘万安。”
随后见杨怀懿未行礼，拽了拽他衣袖，轻声道：“伯祷，给娘娘行礼。”
杨谢氏这些时日为着随国公府出了一个皇后，忙得脚不沾地，然而皇帝待女儿的盛宠越多，她的心内却也愈发惶恐。
虽说丈夫风流，但从没有宠妾灭妻的想法，算得上比较正直，然而她的长子也已经到了入仕的年纪，要是不能被立为国公世子继承爵位，她多少也有些不甘心。
杨文远自然最初也是属意嫡长子，只是皇后前些时日与他闹得不算愉快，圣上待杨怀懿明显的偏心，请求圣上册立世子的事情便一再推迟，多少有了抉择之心。
糟糠之妻不下堂，但随国公府若是不肯顺从皇后的心意，将来也是难办。
因此他也赞同妻子到宫中拜见，探一探皇后口风。
“母亲何必这样见外，”杨徽音能理解嫡母偶尔的不通情达理，明知道人更想见生母多些，还要亲自进来，笑着俯身，捏了捏杨怀懿的脸颊：“伯祷还小呢，现在又不是正经君臣，免礼罢。”
她听杨谢氏说起家中境况，多是些好消息，皇后母家的门庭，想巴结的人不在少数，但是偶尔也有些流言蜚语。
“娘娘也晓得，外面倒也不是一顺地说家里好，”杨谢氏为难道：“娘娘久居宫中，或有言，随国公府有媚上的嫌疑。”
她顿了顿道：“还有一些你父亲熟识的人家，总想打探，圣上可还会选秀？”
皇帝很多年没有选秀，一旦要开这个口子，其他人家总要相应做些准备。
杨徽音微怔，旋即笑道：“母亲，又不是家里将我献上来的，我在宫中至多也不过是为了椒房专宠，不曾害过别人，您怕什么？”
“因为还有人说，圣人处置南平长公主是因为娘娘不高兴，”杨谢氏笑道：“这我确实不知实情，总要向娘娘问个明白。”
在外人看来，南平长公主可没做错什么，只是有些没眼色，私议皇后才失宠，养情郎在宗室里还是极为普遍、不值得以罪论处的。
“应该是罢，不过惹我不高兴原是在爷娘与我知晓处置之前，圣人也没有提前和我通过声气，大约他们姐弟本来就不睦，”杨徽音想起来梦中的南平，蹙了蹙眉：“我又不曾嫁入天家，圣人不和我说，也是怕我为难。”
杨谢氏作为她的母亲，恭敬在面上，可最终还是有些不能适应小心翼翼观察皇后的心思，她很想拿出自己对待丈夫的经验，换得皇后的敬佩与感激，强调嫡母的身份。
“这倒是圣人的心思难得，不过娘娘也该早早预备些，宫中才立后，倒不会有人会不识趣，现下提议选秀，但将来免不了外廷会向圣人施压。”
随国公希望女儿婚前不要弄出人命，但是杨谢氏却更希望她主动回府来住，省得她喝了太多避子汤，又在婚前获得圣恩，婚后圣上待她稍有倦怠不说，又不能即刻调理怀胎之事。
“母亲未免太多虑了些，圣人将子嗣这些事情看得不要紧，您何必杞人忧天？”
杨徽音的不悦之意挂在了脸上，她瞬间冷淡了下去：“要是外人非要个选秀的准日子，等东宫成年，圣人难道不疼他的亲儿子，开一场选秀给东宫掌眼？”
从前杨谢氏也不是没有说过这些道理，但或许那个时候她和圣上觉得子嗣还不是什么事情，因此也能好性儿，但现在无论是圣上还是她自己，都很希望婚后能有一个名正言顺的孩子，再听到别人说这种话就更容易急躁。
杨谢氏察觉到她的不喜，亦有些不悦，她难道还不够为这个庶女打算：“你现在年龄小，不知道男人的本性，趁着圣人宠你，赶紧求回母家才是正理，至于选秀之类，现在自然不大要紧，等明年成婚，你好好拢住陛下的心，生养皇子就够了。”
杨谢氏说完，自觉殿内非一般的安静，她缓了缓：“瑟瑟，我说这些，可都是为了你好。”
“我知道母亲说的都是为我好，然而子非鱼，安知鱼之乐，母亲说为我好，大约也忘了我高不高兴。”
杨徽音淡淡道：“您从前也是为我好，相看了不知道几多人家，我早就说过，不用您操这份闲心的。”
她忽而莞尔：“母亲做妻子，连阿爷都未必了解，可我自问……还是很了解圣人的。”
杨谢氏与随国公做了二十几年夫妻，或许确实关系紧密，甚至足以让随国公不会为了讨好这个做皇后的女儿而休弃发妻，扶皇后的生母做国公夫人，她做妻子在世家与勋贵里无疑是成功的，只是千人千面，圣上却不吃这一套。
“当日在府里时，我与阿爷曾经辩驳过一回，甚至叱咄，想来耶耶应该也没有说给母亲听过。”她淡淡道：“伯祷是个男孩子，还有些叛逆，对子谤父终究不大好，咱们当着他的面，还是说些别的。”
想来阿爷觉得没脸，没把在书房里的争论告诉杨谢氏。
杨谢氏犹豫了片刻，未必赞同杨徽音说的话，然而这孩子终于不再是她膝下的一个小庶女，只能轻声道：“还是让五郎出去玩一玩罢，臣妇想单独与娘娘说。”
杨怀懿有些不情愿：“母亲，我还想和姐姐说几句话。”
“伯祷，去帮我摘几朵牡丹来簪发，”杨徽音却已经不是小孩子，只抚了抚他的小脑瓜：“阿姐也很想你，一会儿你拿回来咱们再说话。”
杨谢氏也不愿意在庶子的面前被他亲姐姐训斥，见她主动开口支走，心里居然还生出来几分怪异的感激。
“娘娘大喜在即，随国公府也想借机讨个恩典，”杨谢氏面上笑着，心里却忐忑：“你阿爷与我想请圣上册封国公世子，不知道娘娘属意哪位兄弟？”
她说完后头低了下去，杨徽音这才明白她今日的来意，忽而失笑：“要圣人看，他也只识得五郎，大哥哥在朝里还没混出名堂来呢。”
杨谢氏本来把问题抛给皇后，就是想试探一下她的心，听过之后心却凉了半截，“娘娘……”
“不过要依我来看，自然是大哥哥了，”杨徽音现下觉得教弟弟随国公府也没有特别的好处，见嫡母都少不了为这种事忧心，淡淡道：“怀懿看着有些好武，圣人有意叫他将来往边关，投身行伍，将来的事情总是说不定的，还是大哥哥更稳妥些。”
“阿爷上个折子就足够的事情，非得母亲进宫，”她叹了一口气：“我还当是什么事情，值得母亲来进宫说教，原来只为这个来试探我。”
虽说本来就该是长子的位置，然而有了失而复得这一项的加成，杨谢氏简直是大喜过望，然而听到后面连忙起身行礼谢罪：“臣妇失礼。”
她转而说起杨怀懿在家中的近况：“圣人那日去瞧过五郎，先生说五郎虽然额外习武，课业更加繁重，但学文比起从前勤奋用功得多。”
女子之间若能和平共处，话题也不算少，两人慢慢说了半个时辰，见杨怀懿还不回来，忙吩咐人去寻。
杨怀懿回来的时候摘了半篮子的花，身上的锦袍都有些染上了尘土，他对爵位之事并无多大兴趣，只像是一只小狗，乐颠颠地捧着过来献礼：“姐姐，好看吗？”
杨徽音本来只为支他出去，当他在外面贪玩，随手乱摘了一气，没想到捧回来的多是些她喜欢的品种。
“你倒是能干，”她难得见同母弟一回，就连嫡母也说他勤奋上进，便不大计较弄脏袍子的事情：“姐姐一会儿给你些乳酪冰镇荔枝，喜不喜欢吃？”
“不是我能干，是姐夫能干，”杨怀懿虽然很馋，但怕姐姐生气，小声道：“圣人见内侍领我到御苑，带我摔跤射箭去了，这花是路上姐夫摘的，满满一篮子。”
他轻声道：“不过路上我遇见一个天仙似的姑娘，送了她半篮子，她也夸我，已经送给我东西了。”
杨徽音往他腰间看去，果然那上面多了一块玉，上面篆刻，应是朝阳长公主府上的东西，笑着骂了一句：“小小年纪，就学着借花献佛，还讨好年轻的姑娘，可见是随了……”
杨谢氏顾不得皇后言语里嘲讽弟弟随了谁的风流，却被提醒到了时辰，吃惊：“那圣人现在在哪？”
“圣人身边来了一个面白无须的内侍，说金光寺的净空法师云游回来了，圣人好像见他去了。”杨怀懿道：“听他们说，姐夫大约一会儿就会回来。”
杨徽音对爱侣的信奉一向没有异议，也不会时时刻刻关心他见了什么人，只当是圣上比较喜欢的僧人，然而杨谢氏却意识到自己停留在内廷太久，忍耐等杨怀懿与皇后又说了一会儿话，才起身告退。
晚间圣上回来，果然身上混杂了檀香气味，彼此絮絮说起话来。
皇帝对随国公府的世子归属早就有定数，但是却对自己这个妻弟很是笑了一番：“内侍说朝阳和阿冕自长信宫出，正巧见他在苑里玩，五郎把朝阳好一顿夸赞，还把花分了一些与她，气得阿冕脸都黑了。”
杨徽音哂然：“宇文家的郎君难道连这一点气度都没有，伯祷才几岁呢，顶多是随我阿爷，见到漂亮姑娘就格外能说会道而已。”
要是有个可爱的男童送自己鲜花，把自己从头到脚夸一遍，圣上想来非但不会吃醋，反而觉得这孩子有趣，低声问她要不要生个一样可爱的。
哪家大人会吃孩子的醋，她简直摸不着头脑。
“也就是我阿翁当年有些讨嫌了，否则我小叔那样能说会道，尚主亦不是什么难事，”杨徽音莞尔：“不过朝阳殿下要成我和伯祷的小叔母，真不知道陛下要从哪里论亲戚呢！”
她今夜忽而心痒，娇滴滴道了一句“舅舅”，“小叔母的亲哥哥，我记得要叫表舅的。”
她本来是促狭调侃，指望和郎君拌嘴，但圣上却怔怔看了她一会儿，而后起身在地中间踱步，失笑出声，叫她愈发云里雾里。
“郎君，有这么好笑吗？”她迷惑不解：“还是我哪里论错辈分了？”
“那倒没有，只是朕忽然想起来一点旧事。”
“瑟瑟放心，”他道：“辈分从来没有差过的。”
杨徽音奇怪郎君的笑点：“我是说如果。”
“便是如果，也不会错。”圣上忍住笑：“朝阳有些地方是很像朕的，瑟瑟体谅阿冕一点吧。”
她不解，这都是哪里和哪里，她每个字都明白，连在一起却不懂：“陛下与殿下是至亲骨肉，不像恐怕才难。”
“瑟瑟想得烦躁就不要想了，”他过来啄了啄她额头，而后严肃了道：“表舅会心疼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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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转眼便是九月,这一回下九是观世音出家日，圣上有意携宗室与臣子往金光寺一游。
拣选名单的时候杨徽音自然在，皇帝有意想教她在宗室面前露脸,除却倍受宠爱的朝阳长公主，还有与宗庙主支渐远的几位,齐王、衡阳郡王以及新服父丧期满的梁王。
这不算是什么令人吃惊的，臣子里面皇帝有意带的除了当年东宫的旧臣,还有她的父亲以及怀懿。
“圣人这是做什么？”杨徽音失笑，调侃他道：“撮合妹婿犹可，拉扯岳家也就过了吧？”
“这有什么不好，随国公原也不是外人，”圣上低头亲近她道：“至于你的亲弟,虽说年岁小些,但也是个活泼好动的人,叫朝阳带着他玩去好了，金光寺外没什么虎狼,不用担心。”
“长公主尊贵,哪能劳烦她来带伯祷，”杨徽音以指抵住他的唇,莞尔：“圣人，戒女色呢,还是忍一忍罢。”
太上皇与太后在宫里过了一段时日，也觉长信宫清静,听说皇帝乌泱泱的一堆人去,不喜欢太热闹,情愿九月九先去一遭,重阳节就不出席了。
圣上与这些臣子要提前斋戒,因此九月九重阳宴饮后，便有三或七日不见荤、亦不近女色。
皇帝却咬了一下她指尖，“这有什么不成，朝阳身边也有奴婢，她小时候难道不是朕来看顾，叫她辛苦些也没什么。”
她自知圣上是有意撮合宇文冕与长公主的，两人也常常骑射，外出游玩，带上一个淘气鬼未必能成，提醒道：“圣人不希望殿下与宇文郎君独处么？”
“阿冕这些年也不见有什么长进，朕瞧撮合也是白撮合，”圣上是不会对自己亲妹妹失望的，大概对宇文冕有几分不满：“活该叫他做一回带孩子的乳媪。”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杨徽音身为年纪更小的皇嫂，觉得这些宗室的事情还是听圣上的，她不便插手，就道了一声好。
话已经至此，杨徽音也没有什么要问的，继续跪坐着描眉，只是圣上笑过之后却有几分凝滞，手按在她肩上，望着铜镜里描妆的她，唤了一声“瑟瑟”。
“郎君还有什么事情么？”杨徽音望着镜中的他：“是忽然想起来又要带什么人？”
圣上却摇了摇头，拿胭脂去点她朱唇。
杨徽音很想说她本来没想选这个颜色，但是圣上略带薄茧的手在她柔软的唇上来回摩挲，她不觉渐渐领会到一点暗示，不敢直视铜镜，低头轻声道：“郎君，不许拿胭脂沾到我齿上。”
自从入秋，她天葵干净，圣上便再也没有碰过她，顶多相拥而眠，杨徽音虽然偶尔有些惦记那样的乐境，但是有感于夜里不得好眠带来的坏处，很老实了一阵。
——顺便也是有一些好奇，想瞧一瞧他装模作样的，能忍得到几时。
他果然听话，不再试图对她的妆容有什么新的改造，但却渐渐向下，白昼明明，却自她襟内握一团月轻捻把玩。
帝后独处的时候，奴婢们也不好靠近，虽然四下无人，但镜中却清明可见一室春，她啐道：“白日呢，再没有像是圣人这般不正经的男子！”
他不答，却很认真道：“瑟瑟要不要叫人在这里绣一朵金菊，往常襟口都是牡丹凤凰，秋日应景些也好。”
而后他竟将手拿出，轻声道：“竟然这样快就九月了。”
“圣人狂探人襟怀，原来是为牡丹金菊？”她早早尝到风月，被郎君调弄得有些难耐，拢了衣衫，几乎倚靠在他身前，侧头看向他的颊，轻轻一啄：“重阳都过了，圣人才感知时序迁移变换？”
“郎君也是古怪，前些时日不用斋戒，圣人都十分守礼，自斋戒伊始，才两日，圣上便耐不住了。”
她眼神柔媚而多情，叫圣上略微有些耐不得，他揽着她，轻声问道：“瑟瑟这些时日吃太医署安神的丸子，还做梦吗？”
皇后常常为梦魇所困，不胜烦扰后却又不愿意扯到鬼神，寄希望于药石，总是无果，弄得她也有些恹恹：“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吃药后顶多睡的时辰更多，人也爱犯困，但梦还是会做。”
她的梦越做越长，也越来越害怕，红润的面色都有些减退，叫皇帝看着很是怜惜，将紫宸殿的香料都换了一遍，也不见效。
“到了金光寺，瑟瑟去散一散心，或许也能好受些。”圣上叹了一口气，握住她探到下面去的爪子，略含警告，“瑟瑟，避子药太医署前些日子给了朕一批最新的，回来后你想试试么？”
“前些时日就到了？”
她忽然想起，他曾与自己说过至少婚前三月才好合房，不觉有些面赤，但也疑惑：“圣人前几日不想试试？”
药就在手边，他就没有起试功效之心吗？
她有些促狭，逗弄他道：“圣人是怕什么，我也答应过了，连服侍都服侍过了，难道还能反悔不成？”
皇帝却有些忧虑她夜梦的毛病。面对她的调侃也不惧，淡淡道：“瑟瑟如今睡得不好，还是少做些体力活为宜。”
她却对皇帝的设想不以为然，金光寺顶多也只能给皇后念几回佛经，点些供奉的灯烛，但其余能做的怕也有限，只是不忍扫圣上的兴致，调戏他道：“要是真有用，回来教我吃郎君十回也使得。”
……
随国公府接到圣旨之后并不觉得意外，只是杨文远原本想要不要带自己的长子过去，后来想想也就作罢，但与云氏商议如何教导怀懿安分听话，又很叹息了一番。
“圣人愿意看顾五郎，对家中只有好处，但是五郎也太小了些，叫他成为娘娘在宫中助力，恐怕还要再等十数年，”杨文远叹道：“娘娘偶尔也有些小孩子脾性，这就算了，这还未婚，圣人便想带着娘娘一道出现在人前，这成什么话！”
杨家将这些事情看得太要紧，但云氏作为女子却有些不以为然，笑盈盈道：“圣人如今年富力强，便是六十七十难道活不过去，只要瑟瑟在宫中过得好，这些都是无妨的，娘娘是活给自己的，又不活在外人口中，总是顾忌这个顾忌那个的，能得多少利好，只怕才要吃苦。”
皇帝宠爱妻子，这对杨家不也没什么坏处，何况君王宗室里要是之前守礼严苛倒也罢了，可之前比这更荒唐的事情多了去的，见怪不怪，顶多道一句天家的开放罢了。
杨文远遭她劝解，也有一点颜色缓和：“娘娘好是好，但宗室待人，总有几分严苛，我担心她的名声不好。”
皇后在宫中得宠，他也就在云氏这里多住了许多回，晚间等到杨怀懿放学，耐着性子做慈父，同他细细嘱咐了一回。
杨怀懿听了却很高兴，“耶耶，那我是不是就能瞧见长公主了？”
“那是自然，”杨文远脸色却不佳：“圣人还特地叫你与长公主同行，是不是你说与娘娘，非得要缠上去？”
从进了一回宫，他这个儿子光是在他面前就说了好几回朝阳长公主的事情，还随着母亲往朝阳长公主府上走了两回，本来他觉得这顶多是小孩子爱美，爱凑热闹，而长公主生得确实有几分太后娘娘当年的美貌，但宫里下旨之后，他却以为不妥。
宗室与皇后的母族走动亲近，圣上乐见其成，虽说伯祷这个年纪跟随在殿下身侧不会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妥，但是难保五郎能在长公主面前一直不做出些什么淘气的事情。
“我与阿姐只见过一回，怎么会和阿姐说这种话，”
杨怀懿完全没有想过，挠挠头，除了姐弟的心灵相通想不出别的理由来，他想了又想，摸着因为练武而有些便黑的脸颊，这些时日他已经不如同窗白皙，实在可惜：“阿爷，这几日我能在堂里练武么，我保证不再打碎你的宝贝瓶子。”
杨文远本来已经渐渐遗忘，现在心却丝丝缕缕地又疼起来了，他捂着心口，想打他却又没个现成的理由，咬牙切齿道：“堂堂大丈夫，岂有爱惜容色者！”
“可母亲说耶耶年轻时也曾偶有抹粉，喜爱皎皎……”
话未及说完，颈后挨了一掌，杨文远面色难堪，“你给我闭嘴，以后白日里只准读书，天黑后到外面去练武！”
……
九月十九日，天子与宗室幸金光寺。
秋日仍残留了些炎热，山寺却不容车行，圣上本欲步行，然而怕杨徽音太热，仍旧以步辇代行。
车驾缓缓，杨徽音也头一回戴上天子后妃常见的黑纱帷帽，端庄安静得像是一尊雕像，供臣民瞻仰，她有些担心怀懿这孩子热起来要闹，路上悄悄遣人问过，得知没有倒也安心。
朝阳长公主从来都是快快活活，皇帝因她是女郎，倒也不会安排差事与她，指望能孝敬陪伴，做上皇太后的开心果就足够，这一回出来却随了一个小孩子，总是新奇。
他不算重，于是她揽他同坐，夸赞他乖：“好孩子，你和你姐姐真的像，就是英气了一点。”
杨家的人平日里穿着不会过分讲究，但是因为随驾，随国公府特地又做了一身秋日的衣裳给五公子。
人靠衣裳马靠鞍，杨怀懿穿了这样的衣服，也神气起来，只是头一回离满身香奢的长公主这样近，他有些拘谨地抚摸长公主衣袖：“殿下要是穿胡服也显得精神，当然现在也漂亮得像是天仙。”
“你倒会说话，叫我姐姐就好了，娘娘是我皇嫂，一家人也不必太拘谨，”她莞尔，侧身却瞧见一直随行在后面的宇文冕，道了一声：“阿冕，去拿一点水来。”
宇文冕一向是对长公主言听计从，甚至如婢仆，听她要水喝，将怀中水囊拿来，道：“殿下请用。”
但他跟上来的时候，却瞥了一眼长公主怀中的小郎君，甚至是剜了他一眼。
那是皇后的同母弟，是他应该交好的对象，也是一个小孩子，但是他莫名就是不喜欢。
有些人见第一面，就互相存在敌意，虽然说毫无道理。
他自省，非要找出些不叫人喜欢的地方，大约就是这人的小叔叔原先险些成为长公主的驸马。
而且他年纪渐长，只能避嫌立于殿下身后，而这个小孩子却能因为姐姐在圣上面前受宠且年龄小，可以与长公主说话。
朝阳长公主却将水递给了怀里的小孩子，“娘娘管你叫伯祷是吗，伯祷，喝水吗？”
杨怀懿原本吃了一小块长公主给的酥垫腹，正有些口渴，很高兴接过公主的水囊，抬头却迎上宇文冕的目光，有些冷的厉害。
他也懂一点察言观色，摇摇头：“我不喝，殿下身边人会不高兴的。”
“你不高兴？”
宇文冕当然不会在帝后礼佛这样的日子里说不高兴，否认：“臣没有。”
朝阳长公主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见宇文冕确实冷着脸，转头和杨怀懿道：“没事的，阿冕一直就是这样，你喝好了，他不会计较的。”
杨怀懿于是仰头喝了一大口，朝阳长公主对带一个乖巧的小孩子还是很有耐心的，她和杨怀懿说起宇文冕，“这是圣上从前的伴读。”
宇文冕闻言才神色缓和些，但却不再接过那只水囊，只教杨怀懿自己抱着。
有这么一个杀气腾腾的护卫在侧，他就是想耍小孩子的脾气也耍不起来，更何况在长公主面前，他也不想叫殿下觉得自己幼稚。
然而日头太足，路上颠簸，他昏昏沉沉的，依偎在朝阳长公主怀中，竟然甜甜入睡，沉沉无知。
再醒来居然想吐，他不再坐于殿下身侧，而是被男子扛在壮硕肩头，铠甲因为日光变得过热，更容易中了暑气。
大约察觉到了他醒来后的扭动，宇文冕拍了拍他的股，冷声道：“别乱动。”
那手劲之大，几乎叫杨怀懿以为他在打人。
……
帝后进过香，彼此分开，杨徽音本来以为寺里的僧人会将自己引到接待女客的静室，然而僧人所指，却是一处更深的殿宇。
殿宇深深，明灯千盏却显得空旷，易令人生出惧意，杨徽音心存疑虑，那僧人却合十道：“圣人欲令您与净空法师私下见一回面，若有疑惑，法师亦可为娘娘解答一二。”
杨徽音虽然不信，但是皇帝已经试着让她来过见几回，总不好拂逆郎君美意，点头应允，“既然是圣人说的，那我便过去好了。”
侍女与内侍留守门外，殿内静谧，她须得转过身，才瞧见侧处坐着的僧人。
杨徽音固有的印象里，能叫皇帝信服的大概都是些面目慈善的白胡子老人，然而令人意外，这位净空和尚很年轻，相对于主持这个位置而言。
他见贵客到来，起身恭迎：“娘娘万安。”
杨徽音也客气，半掀开帷帽答礼：“法师不必多礼。”
净空法师并非是望闻问切的太医，但是依旧将皇后的面容打量了一番，他目光平静慈悲，不含侵犯意，杨徽音索性将帷帽拿下，笑吟吟道：“大师是要为我看相摸骨？”
他平静道：“娘娘最近正逢大喜事，却心绪不宁，贫僧说的可对么？”
皇帝要成婚是天下皆知的，至于心绪不宁……要是没什么问题，她也不会来这里了。
但她却道：“大师说的不差，我确实有些夜梦不安的毛病。”
“娘娘与圣上确实有些夫妻缘，”净空失笑，见杨徽音不解，请她坐下，亲手从咕嘟的茶炉里撇去浮沫，奉茶与她：“圣人从前也得过类似的病症，百思不得其解。”
“圣人也有过？”她吃惊，又不信：“圣人从未和我说过这一节，你怕不是在唬我。”
“娘娘或许不知道，今上还在东宫时，也是不信鬼神佛道的，贫僧作为主持觉明法师的随行僧人到宫中奉太后命为东宫祈福，才第一次得遇今上。”
净空平静道：“圣人那时节没由来地烦躁，且私下搜集女郎八字名姓，大约便是为了娘娘。”
“那个时候我不过是个小姑娘，说话还不利索，”杨徽音还从没听皇帝提起他御极前的事情，将信将疑：“圣人也没有见过我。”
丝毫没有交际、甚至皇帝与随国公府还是仇人的情况下，圣上大约正是鲜衣怒马，哪里会为了她伤怀？
净空却笑道：“夜梦本是常事，娘娘为何烦忧，圣人自然也为一样的事情。”
杨徽音和圣上讲过许多梦里的细节，但大多数时候也只以为自己是否只是历了一场特别的梦，始终未完全信过，她默然片刻：“是圣人讲给师父听过么？”
“圣人并未透露太多，不过后来却又改了主意，”他道：“娘娘的梦境，贫僧有幸多年前听过一场更长久的，圣上说，娘娘若是愿意，贫僧权作一回讲戏人。”
他道：“不过当年圣人为情所苦，贫僧始终觉得知道得太明白未必便是一件好事。”
“有时候太过清醒明白，总会有些淡然厌世，觉众生辛劳一生，亦不过重归尘土，”净空忆起当年事，觉出几分年轻气盛时的遗憾：“圣人很想再见娘娘一面，不过随国公府里的七姑娘委实太小，纵然圣人已经不愿重蹈覆辙，但论迹亦是失礼。”
皇帝做东宫的最后一年，忽然脾气有些古怪，这让宫闱有些隐隐的不安，他自己也难以安宁，想要寻出梦中之人，是以很叫当时的帝后不理解，以为他是否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
然而这一切后来慢慢就不治而愈，上皇与太后慢慢也就将他搜罗女郎八字名姓的事情忘记了，他们父母子女兄弟的关系客气居多，后面也难再拿出来调侃。
“圣人求了明白，便会想求解，”净空平静道：“佛寺虽能寻求安慰，却没有阻止东宫的权力，圣人最后大抵自己也悟，不愿意叫娘娘陷入一般痛苦的境地，是以作罢。”
他含了淡淡的笑：“娘娘还想再听一听，女官含桃的故事吗？”
宫内不知道是因为避讳这件事，长长的女官名录上，见过春桃、杏桃、梦桃……却未曾见过含桃。
她忽而默默无言良久，而后开口道：“圣人当日寻到我后，可与您说过些什么？”
那个时候的她，一点也不美，肉嘟嘟的，是个无人问津的小姑娘，可是女官含桃，世间已经没有人记得她的生辰八字，圣上也不知道，光靠画像和年龄推测，大约也很难相信就是自己。
“今上什么也没说，”净空怕她不信，笑道：“圣人不愿意与人说心内事，在随国公府的侧门附近的街上站了一会儿，赏赐贫僧百金。”
她忽然眼中落下泪来，勉强道：“他大概大失所望。”
“这倒没有，”净空道：“圣人也觉俗世相思难捱，情劫堪不破，早知不如不想不问，直到御极前夕，依旧想过要不要出家。”
她怀疑这个僧人是在逗她发笑，然而净空却又一本正经得过分，她沉吟片刻：“多谢法师，我不问了。”
他垂首，道了一句：“南无阿弥陀佛。”
“但可有什么办法，叫我以后安宁么？”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圣人当初夜梦不安的病症是怎么好的？”
净空起身送她，却笑：“世间扰扰，多为幻象，圣人明白得太过，万念俱灰，也就达到至臻，不生旁念，自然不治而愈。”
他说：“陛下总以为其中或许会有贫僧的功劳，因此娘娘身体微恙，亦寄希望于贫僧，其实贫僧于医药上并无建树，陛下之所以梦境重归清明，不过是他自身想明。”
她道：“那这一点或许便不适合我了。”
走出门，她已然用帷帽掩好了面容，皖月搀扶她，低声道：“圣人在外候您。”
皇帝确在远处等候，见她过来，或许是因为当着宗亲近臣，并不与她过分亲热，轻声问道：“瑟瑟是要歇一歇，还是要下山，朝阳的庄子就在附近，你还未去过。
曲莲与竹苓说起过往年的流程，她虽然有些乏，但还是道：“还是下山去更好，晚间回宫。”
帝后私下几乎就是同榻，人前如此拘谨，宗亲们心里也明白，然而圣上假情假意未免太真，似乎真的不欲与皇后多亲近。
下山便有车马等浩荡仪仗，帝后同乘，却彼此默默无言。
但是杨徽音能觉察到圣上绵绵的目光，始终停留在自己的身上。
大约他也有些局促，不知道净空与她说话，会不会叫她不高兴。
也大概是难为情，他说不出口的话还要一个外人来转达。
车驾渐进庄园，风铃飒飒，她忽而开口。
“郎君，我们回去便合房罢。”
圣上在一侧，正在凝神细思如何开口，她又会问些什么，却不防被她震惊。
他怀疑自己听错，开口道：“瑟瑟，你说什么？”
她却未侧过头去面壁，反倒迎上了郎君的面，轻声道：“郎君的那些避子丸，你难道不想试一试么？”
眸中虽然漾着润，但是却在调笑：“假惺惺的，药丸太医署都做出来了，还不是奉陛下谕旨，装什么正人君子听不懂，还要人再说第二回 ？”
他不问为何她会说出这样的话，只是唇角慢慢噙了笑，用力握了握她的手，道一声好。
女官含桃，是他们心照不宣的秘密，或许更是一段难以回忆的过往，还是叫她只存在于梦里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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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朝阳长公主私产无数,宅邸精巧独到之处不输行宫，这一处号称清坞，皇帝偶尔也来这里打猎。
长公主知晓天子心意,特在尊位之侧又设皇后席位，请杨徽音跪坐,宗室知道皇帝身畔随着的女子是未来皇后，也未曾质疑,反倒偶尔恭维，向皇后敬一杯素酒。
从寺庙出来之后，臣子们大多可以吃荤，皇帝虽然不沾，但酒还是赏脸喝一点的,他亲手将银杯递给杨徽音,沾了沾唇,笑道：“倒是不烈，娘娘尝一点,不妨事的。”
杨徽音还是第一回 听皇帝在外面这样称呼自己,还没饮酒，颊边便有些不好意思的羞,低低唤了一声：“圣人，人前别这样不正经。”
金光寺里的点点伤怀已经被欢声笑语冲淡,她没有必要为那些未曾发生的事情烦恼。
圣上却悄声调笑：“他们敬酒，大抵也想瞧瞧瑟瑟是否已经怀了朕的骨肉。”
若是怀珠,饮食上自然分外注意,然而她却饮茶喝酒,圣人案前的肉与菜并不见诸多忌口。
杨徽莞尔,接过酒杯浅酌,不知是为酒，还是为他，双颊皎皎，却渐生晶莹的粉，侧歪头去看他，一本正经道：“有了也喝，圣人的骨肉大约也馋酒了。”
圣上不动声色，握了握她的手，只觉纤纤生凉，他夹了一片炙肉给她，道：“你又不信这些，吃一点酒，尝尝朝阳庄子里的手艺也好。”
她侧头去看男席，随国公低着头用膳，大约有些羞惭，但又要装作无事发生，哪有女婿当着泰山的面和女儿温存调笑的，但皇帝婚前就敢，那他也只能听之任之，总不能出来第一个反对。
不过却不见怀懿，她又去瞧长公主身侧，亦没有，虽然这样皇家的宴席不该一个小孩子出席，但她不放心，还是遣皖月过去问了一句，随国公府的小郎君被带到哪里去了。
朝阳长公主手里擎了酒盏过来赔罪，给皇后推荐了鹿脯与炙鸽肉，又亲斟了一盏解腻的菊花茶，轻声道：“伯祷路上中了暑气，阿冕把他安置到后面，娘娘宽心，会有人给他另外置备清淡饭菜的。”
小孩子娇弱，中暑没什么稀奇，杨徽音叹息：“他真不顶用，明明是最爱吃香辛炙肉，偶尔还去偷我阿爷的酒，今天好容易一饱口福，还没这福气了。”
圣上距离她姑嫂二人极近，举杯与臣工闲聊，听得到两人正在说些什么，不觉失笑。
朝政上皇帝更信任旁姓外人，齐王他们只能在宗正寺或者不大要紧的职务上领个闲差，齐王年岁最长，虽然为中宗最小的兄弟，然而他能从历代君王的手底活下来，不靠权谋，全靠那份不正经的豁达。
每每宴饮，也是一个乐子，只有一项，风流却又惧内，为宗室所取笑。
他正有意起身舞蹈，见皇帝忽然笑，笑没什么，圣上后面却又忍住了，他就有些伤心：“圣上嫌臣年长，不如舞姬曼丽多情耶？”
梁王是中宗侄孙，论辈最小，坐在他身侧默默提醒道：“叔祖父，您颈边有伤，还是算了。”
衡阳郡王虽年轻且血脉渐远，然而胜在辈分，并不惧齐王，他笑道：“阿兄又被王妃抓伤了，不知道是到哪风流快活。”
齐王今日穿的是立领的窄袖，愤愤起身，恼羞成怒道：“这是被猫抓的，你们怎么能在圣人面前造我的谣？”
而后就说出些“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名士风流如何能称得上风流”的话来，衡阳郡王略有些不服气，就逐渐拌嘴来揭他的短。
“好了皇叔，”圣上正色，不欲宴会闹起来，安抚齐王道：“朕没笑。”
齐王被他安抚，尚且不如没有，伤心道：“臣这等年纪，偶尔想上场一回也很不容易。”
朝阳长公主身为东道主，在一旁道：“叔祖父还是歇一歇，叫他们几个年轻的来跳就好了，都是陛下亲近的人，跳舞助兴怕什么！”
杨徽音很少亲身参与到内廷的宴会来，原来宗室与臣子酒酣之际也会起舞，悄悄问圣上：“陛下舞过没有？”
圣上点了点头：“宴会尽兴，自然要跳，原先太后宴饮，朕偶尔做胡旋舞，上皇弹琵琶。”
她心痒痒，怂恿道：“天子不上场？”
他却拒绝：“朕自二十岁后便不再有兴致了。”
杨徽音略微有些失望，但这本为玩乐，她也不相强迫，便问：“圣人方才在笑什么？”
皇帝的目力或许能瞧见那痕迹，却未必会笑。
“没什么，朕在笑一对冤家。”圣上侧头笑道：“朝阳大概又有桃花债了。”
杨徽音想了想，她方才不曾注意，现下圣上说了，便悄悄观察了一圈皇帝所带来的臣子，并无与朝阳长公主目送秋波者，好奇道：“是谁？”
“或许是朕想错了，”圣上与她饮酒，笑道：“管他们呢，还是将眼前人看顾好为宜。”
果子酒里大约加了甜甜的花蜜，杨徽音喝着也不觉涩与酸，倒像是有一点令人微醺的葡萄汁，她很喜欢喝这种酒，一杯接一杯，不觉就有些醉。
她目中含情，流光波转，扯他衣袖道：“郎君，我有些累了，要不要回宫去？”
“瑟瑟便是这样想要吗？”
圣上瞧她混沌，故意误解，轻声调笑了一句，然而岳父在侧，却不好将人抱起，只解释道：“今夜在清坞过夜好了，山野的乐趣，瑟瑟大概不知。”
杨徽音已经有些不清明，但她也知道遭受了调侃，缓慢迟钝道，“圣人，不许调戏我。”
圣上面上担忧，去抚她微乱鬓发，然而案桌下却勾了她纤纤腰肢，轻声道：“瑟瑟这样好欺负，便是要轻薄你。”
她气结，但现在脑子里已经煮开了一炉粥，完全不晓得说什么才能拿捏住圣上，只慢吞吞道：“你再这样说，我就不回宫和你好了。”
“药是一直有的，”他微微一笑：“便是在外面，瑟瑟不也很喜欢吗？”
她挣扎起身，不满抱怨道：“郎君怎么这样……”
皇后的坐席就在圣上之侧，她一起身，下面的臣子自觉也跟着起身，观望上面到底是何情状。
“皇嫂可是醉了，我让侍女送她回去罢，”朝阳长公主不时留心着主位上的情况，见圣上携杨徽音起身，连忙也过去问询，随后却迟疑道：“不过圣人的意思，娘娘是安排在……”
皇帝来往此处不算少，朝阳预留给皇帝的屋子一直没有变过，但是杨徽音要不要同他住在一处……还是要看圣上的意思。
“就在朕原先的院落即可，”圣上扫视了周围因他们几人起身而站立的臣下，同朝阳长公主道：“若是有愿意留宿的便远远安置，若是宗亲们有倦归意，朕写份手诏，送他们回长安。”
君主所住的院落与招待外客的地方尚有许多距离，帝后要做些什么外人也瞧不见。
朝阳长公主听圣上额外嘱咐，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会意道：“圣人若是无事，不妨与娘娘在此间小住两日，也是做妹妹的荣幸。”
“这是自然，她很少在外面留宿，也该有两日清闲游玩，”圣上应允下来，半揽了怀中女郎，支撑她不要出丑，笑着对一众臣子道：“皇后有些醉了，卿等自便，且自相娱。”
圣上起身，宴会却并未停止，朝阳长公主继承了太上皇的酒量，天子离去，众人反而更随意些。
杨文远见皇后醺然，下意识有些担心，然而想一想，又觉担心的那些事情大约已经发生，他的女儿自己尚且不觉得有什么，他担心也是多余，眼不见心不烦，索性装作没看见，继续饮酒吃肉。
最后被人又哄又激，居然也上去跳了一支舞，怎么回随国公府的都不知道。
朝阳长公主设的宴席是露天，等确定旁人听不见后，圣上将搀扶改作横抱，半点也不听她的抱怨。
杨徽音揪着他的衣襟，不满嘟囔，然而跟随皇帝的内侍却不敢说什么，装聋作哑地跟在后面，一言不发。
圣上早已经轻车熟路，不需要侍女提灯引领，一口气将人抱到自己素日居住的院落，吩咐侍女兑一些温水来沐浴。
朝阳长公主也是个讲究享受的姑娘，此处专门供给天子，自然规格比她自用的还要好些。
这里还有一处挖掘连通活水的小池，但圣上不欲过多麻烦，只让人取了浴桶，又让人去讨要了朝阳长公主未穿过的新衣来。
圣上见她醉得厉害，教侍女们将她按住宽衣沐浴，转过身去无奈道：“瑟瑟，真该叫你练一练酒量。”
她眨眨眼：“不用呀，我没有醉，还可以再喝一点。”
皖月和曲莲竹苓等人见圣上竟然不肯退到屋外，只是转身躲避，不觉也有些无奈，到底给皇后留了几件遮蔽的衣衫，扶她入水。
圣上正要叫人去膳房要一碗解酒的汤，闻言却微笑，轻声道：“果然是醉了，想来明晨醒来什么也记不得。”
何有为正要宽慰几句，却听圣上轻飘飘道：“那就叫膳房在醒酒汤里加一点苦汁，越苦越醒神越好。”
圣上这话说完，杨徽音依旧没有什么反应，手却掬了兑过纯花露的水在玩，何有为应了一声是，随后招了招手，示意人下去。
杨徽音见屋内原本聚了满满当当的人，忽然就只剩下她和圣上，觉得像是变戏法一样，她见圣上过来拿水瓢一点点往她衣衫上淋水，稍微觉得有些不舒服，在水里自褪了衣衫，交付给郎君。
“我又不是凫水，为什么还要穿这些？”
那浸满花香的小衣被女郎随意地摔在他怀中，仿佛是什么灼人的物件，圣上忍耐片刻，主动取下放在一边。
她尚且不足，觉得好玩，又掬水去泼他，咯咯地笑。
、
圣上没有照料过小孩子沐浴，但大概天底下所有的家长对待一个爱玩水的孩子沐浴不肯消停都是一样头疼，于是只是给她涂抹一些澡豆，不好碰触的地方就递给她自己涂抹，他在一旁盯着，省得她闻着香气，想尝一尝味道。
又过了一刻，门外笃笃，是内侍进来送醒酒汤——圣上吩咐要苦些，膳房也就酌情添加了一些食材，当然也不敢太过分。
圣上瞧着她趴在木桶边，虽然被撩拨得有些耐不得，但还是先让人将醒酒汤放下，浅浅尝了一口，还好，也不是难以接受的苦。
“圣人……”她忽然不玩水了，静静观察了一会儿，好奇郎君在吃什么好吃的：“我也想尝尝，快给我吃嘛！”
“瑟瑟方才没有填饱肚子？”圣上笑道：“朕记得你也吃了不少。”
“可是瑟瑟现在又饿了，”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轻声道：“好喝吗，那是什么？”
圣上什么也没有说，怀着促狭的心将汤递给她，看着她喝了一大口，咕咚咽下去，才道：“朕觉得不大好喝。”
、
杨徽音刚入口的时候没尝出什么滋味，等到解酒的汤下肚，脸慢慢皱成了一团，眼泪都涌出来了。
怎么能有人将汤做得这样苦？她对圣上一点信任都没了！
圣上却十分温存，丝毫觉不出自己对单纯人的伤害，柔声道：“瑟瑟清醒些了对不对，咱们合房罢。”
她眼眶里涌出来的大颗泪珠都有一瞬间凝滞，伤心道：“圣人是为了这个，舍得叫我吃苦？”
“倒也不是全为了这个，只是朕觉得瑟瑟现在很乖，想欺负欺负你，”圣上柔声道：“不过你若是不清醒，郎君能有什么趣味？”
杨徽音被圣上弄得有些迷茫，又有一点震惊，闷闷道：“我不。”
她将自己完全藏在水中，“郎君怎么这样坏？”
圣上与她对峙片刻，轻轻去握住她圆润肩头，低声道：“好了瑟瑟，是朕太心急了，郎君也吃一点药，苦回来好不好？”
杨徽音觉得也好，欣然同意：“你吃罢。”
她完全将皇帝在宴会上说笑的话抛在脑后，看着他从怀里掏出药瓶，捻了一粒丸药入口，面不改色。
“这真的很苦吗，为什么我看不出来？”她有些不满，也不信任圣上：“郎君，叫我尝一口。”
圣上正饮花茶，听她这样说，并未另取丸药，而是凑近了些，叫她嗅。
花茶的芳香里，依旧遮掩不住药丸的苦。
她很满意，这不比醒酒汤的苦少，后知后觉，见他吃了才问：“这是什么药，解酒的么？”
圣上却摇头，将她搭在桶沿的手捉来，教她细细感受：“瑟瑟，朕又有些难受了。”
她做这样的手工活计也有许多，生气道：“是又要我吃吗？”
圣上莞尔，点头道：“瑟瑟愿意吗？”
她严肃起来，一本正经道：“原先圣上不坏的时候可以，但今天不行，我讨厌它。”
“那也好，”他居然退步，叫她站起身，不要叫温水变成凉水：“瑟瑟今日也有些太累了。”
杨徽音喝了汤之后，稍微清醒了一点，她见圣上仍然忍耐着不适，却泰然自若地伺候她，稍微有些不忍。
她本来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其实只要圣上好说话些，她就又心软了，狠不下心叫他自己想办法。
“我出来，叫皖月来伺候我，圣人做不惯这种事的，”她被巾帕轻一下、重一下地擦拭，忽然便轻声“呀”了一下，觉得有什么东西溶入水中，有些局促地遮挡自身，“郎君也去要一点水，瑟瑟要再清洁一下。”
圣上早察觉到她神色间的享受，以指去探，心中了然，轻啄了一下：“怎么这样乖，知道朕的心思，郎君用惯冷水，将就一点就行。”
杨徽音也不晓得圣上是怎么变的戏法，她羞窘后睁开眼睛，两人居然在一处共……他取了澡豆，十分自然地使用那甜香的东西，却恶劣地叫她来服侍一处。
她委委屈屈，但是若稍微服侍得好一点，圣上便会按住她肩，不可自抑地唤她：“瑟瑟，瑟瑟。”
“郎君，你到底吃的什么苦药，”她很容易就累了，做了半截的活计就想撂开手，抱怨道：“好困，剩下的明日再说。”
然而圣上却只是含笑去扶她腰，并不应答，忽而起身，手臂用力，居然将这一条奋力挣扎的鱼牢牢抱紧，径直放在了榻上。
他用巾帕替她擦发擦手并不算太温柔，但杨徽音却也放下一点心，心道他醉了酒不能计较，笑吟吟道：“好大的阵仗，吓我一跳，要是吓出病来，圣人罪可不浅。”
然而下一刻，却重新落在了上面。
他伸手去抚她脑后青丝，唇齿意外的热切，几乎令人讶然，两人都面有醺然，然而饮过茶，吃过药，洗漱之后只能嗅到彼此淡淡的苦与香，并无什么不适。
她有些意识到圣上想做些什么，不愿意过分去阻止，只是还想矜持些，挣扎间却被人相探，得到更多的证据，去搡他：“郎君，你少借着酒后失德来强我！”
女郎的声音婉媚哀切，似乎下一刻便能泣涕涟涟，控诉天子逼幸一弱女子的暴行。
然而她心内却并没有那许多的不愿——但凡女郎，总有过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被郎君违背心意，不管不顾地相强燕好，又是何等滋味。
特别是他总那样温柔，怕她年纪小，享受太多，胞宫会有不舒服，除却偶尔几次，常常点到为止，叫人不满，叫她愈发好奇当初圣人酒后欲强行探她元红，万一成了，会不会也能获得不一样的快乐。
圣上这样有力，她那一点反抗的力气几乎可以不计，然而圣上闻言怔怔，即便得到了她期盼的证明，依旧停了下来，伏在她带有清淡甜香的青丝之间，默默良久，平复气息。
缱绻中止，杨徽音也有些意外，她面上亦热，可是这样的事情总得看他，轻声道：“圣人怎么了？”
圣上的手紧攥成拳，撑在她侧，但是却起身，平静道：“瑟瑟不喜欢，那便等你喜欢了，朕先去外面，看看他们散了没有。”
外面的夜色都渐浓了，哪有这个时候宴席还不散的呢。
她几乎也有些懵，旋即却有一瞬间的了然。
——圣上或许对酒后失德这几个字格外地不喜，仿佛是逆鳞一般。
她心头微动，见他下榻寻屐，灯烛摇曳，极为温柔，却切割了阴阳，教他的面容有些晦暗难明，按照她最初少女的幻想，这样隆重的一刻，自然是在正式入宫的那一夜。
然而到了现在，她望见圣上难掩的自责与无止境的包容，那些关于交付清白之身的种种不舍与烦忧便逐渐被坚定所压倒。
清白的珍贵，不在于她是否真能坚持到新婚夜，而是她是否在合适的时候将自己交付给了那个值得的人。
女郎的忠贞不在是否婚前与夫君握云携雨，而在那份从一而终的心。
他这样好，自己还会怕么？
圣上正欲起身，忽然被人自后环住。
她的丰盈清晰可触，叫他陡然一惊，正想安抚她，自己并没有因为这个生气，安心去睡也无妨，然而她却道：“圣人方才弃我，是因为瞧见我的眼泪，怕我痛，怕我不甘，对不对？”
圣上无奈叹气：“自然是，夫妻还要用强，朕成什么人了？”
她却伏在他肩不肯起，握住他手去探：“郎君，我为你动的情，难道不比那些假惺惺的眼泪还多吗？”
“瑟瑟，你怎么……”他大约被她惊到无以复加，另一只手去探她的额，所幸并没有烧，松了一口气：“若你清醒，不会生气么？”
她不语，却愈发失魂，为他修长如玉的指。
未关紧的窗偶尔会有一阵清风吹拂进来，满室烛火摇曳，帷幕低垂，偶尔会传出一两声呜咽。
她几乎倦怠得没有任何力气，尽量克制着自己，但圣上却不许，非要她完完全全地表露出来。
圣上却不知疲倦，轻轻去啄她唇，继而又耐不住，加深彼此之间的缱绻。
她的肌肤莹白柔腻，叫人爱不释手。
原来爱侣之间的亲昵还有这许多无尽的乐趣。
他以额相抵，气息促促：“此间温柔，当真叫人不慕白云乡。“
“郎君……”她有些吃力地回应，眉梢眼尾却似漾着一池的春，一遍遍去抚他眉眼：“还想做和尚吗？”
他愕然，静默片刻后却沉身，惹她又蹙眉，答道：“如何做得成？”
她十分满足，仰头去亲他眉心，轻缓而又坚定：“明弘，你何必总是这样苦着自己呢？”
“其实……郎君无论什么时候要了我，清醒或者不清醒，又或者不那么温柔，我都是只喜欢你的。”
“瑟瑟说的轻巧，是因为得了趣味，”圣上这时候竟能略分出些心，来注视她面庞，爱怜道：“要是朕当真相迫，瑟瑟早就哭昏过去了，还会爱着你的郎君，而不是厌恶吗？”
她忽而想起来那个梦，女官含桃主动相诱，承受君王一次又一次雨露恩赐的时候在想些什么呢？
紫宸殿的榻与清坞的榻没有什么不同，她疲倦，神思却愈发清晰。
无非是须作一生拚，尽君今日欢。
“会的，为什么不会呢。”
她不知道是再次被圣上携至仙境的飘飘然还是心酸，眼角滑落一行泪，渐渐融入鸳鸯锦中，她道：“从始至终，瑟瑟都是情愿与郎君在一处的。”
她从来也是喜欢他的呀，只是相较帝后夫妻，那份爱恋永远不会见光罢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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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杨徽音本来还能稍微支撑应和一点,然而酒催人睡，圣上却不肯，总是不知疲倦,只手钳住她的下颚，非要她瞧。
她最后也不知道圣上要怎么吩咐内侍,待他雨露施尽，便昏沉睡去了,剩下要如何便全随他。
静夜沉沉，浮光霭霭，何有为听见那内里女郎哀且媚的声音原本只是稍微疑心了一点，随即以为不会有什么要紧，直到圣上将杨娘子裹成一条蚕茧,吩咐人进去收拾的时候……
月光溶溶,分明照在那一点红上,虽不多，却叫何有为微顿,随即手疾眼快,将那一片绢布取下，无声向天子道了一声恭喜。
圣上大约有意在这里与皇后过几日世外清闲时光,轻声道：“明日宵禁开了，便遣内侍去宫内将奏疏取来,就说朕醉酒头痛，若没什么要紧的事情,先上折子。”
何有为会意,这几日若不是十万火急的大事,恐怕没什么能将圣上从这片温柔乡拽走。
等侍奉帝后安寝后,过不多时,内里似乎又有些熟悉的响动，未成过婚的女官不觉面赤，然而习惯久了，就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了。
圣上与皇后这样急不可耐，以后这样的日子只怕还更多。
翌日清晨，鸟鸣啾啾，晨风自梨花小窗外从容而至，微微拂动罗帷，调皮去探那一双相拥的男女，竟然是谁也没有起身。
杨徽音略有些不适，醒来时察觉到被男子拥住，满目迷茫，清醒过来却抿唇一笑，像是相拥的比翼鸟，依偎他依偎得更近一些，感受男女的不同。
她像是得到了什么新奇有趣的大玩具，虽然一时玩累了，但是依旧舍不得放下他，还要将人紧紧攥在手中。
他迸发出不可思议的热情，叫人无所适从，又打心里觉出欢喜，有许多甜蜜，痛苦倒不多——郎君那样的情动与热切，都是为了她呀。
她本以为会比往常更累，然而意外的是，这一夜没有什么梦，虽然累得很，却睡得很香甜，不会觉得梦中也不能安歇。
圣上的手臂揽着她的时候并未用力，杨徽音轻轻去戳，犹如云絮，叫人疑心昨夜的不可撼动是否是她的错觉。
她于是去试探地咬，卑齿洁白，留下的痕迹也圆润整齐，似一轮淡色的红月。
圣上昨夜才是最累的，竟这样也没有醒，她不知道是想让郎君醒过来，还是恋恋不舍，想要自己多恶作剧一会儿，轻轻去咬他颈，随后移开，听他呼吸心跳。
他平日里最受不住的就是人去触碰他颈项，然而居然还未醒。
她放下心，快乐得像是一条得到肉骨头的小狗，这里咬咬，那里戳戳，最后又在他眉心处亲了亲，方才心满意足。
圣上也算得是个极好的情郎爱侣，她昨夜虽然不便再行沐浴，然而他擦拭仔细小心，当时颇觉舒坦，现在也清爽，她悄悄去探，今晨的它倒是安分许多，但遭人一探，亦有些遭不住地开始神气。
她想到其间种种欢乐，觉得夫妻之间确实是一件很有门道的事情，便主动殷勤地安抚了一会儿，随后在那温暖的怀抱里忍耐不住回笼觉的引诱和倦乏，重新沉沉睡去。
两人都不算太能睡，杨徽音以为至多日上三竿起身，然而再度醒来，却觉光线有些刺眼。
圣上正在她身侧瞧长安里送来的书信，见她醒了轻声一笑，抚摸她额，像抚一只乖顺温良的小兽，然而目光湛湛，却透露着一点跃跃欲试的危险。
九月午间还有些残留的暑热，圣上叫人启半扇窗，散下的帷幔轻纱不时浮动，透露着别样的缱绻与温情，叫人如沐汤泉，发自内心地松泛舒适，只愿意停留在此相偎的一刻。
两人默默无言，彼此相望，她蜷缩着侧过身，因为酸痛微微蹙眉，轻声问道：“郎君，什么时辰了？”
“已经将近午时了，朝阳方才差人来问过，午膳要不要和她一起用。”圣上轻抚她发，“瑟瑟，郎君好不好？”
他夜里最初还能勉强清醒，徐缓轻柔，然而她确乎是一只柔媚的海妖，最后也不管不顾了一些，他不待她回答，轻声道：“朕和朝阳说，要他们暂且等一等，瑟瑟要是太难受，也可以让人拿了饭菜过来。”
“第一次哪有不痛的，”杨徽音想起他事前的克制，到后面却几乎狂热，面上渐渐浮起红来，“不过我哪里这样娇弱，这是殿下的庄子，圣人连用一顿膳的脸都不赏给殿下？”
有一点疼，但她也不后悔，本来就是她想着要给的，现下除却有些关系转变的不好意思，其实也不觉告别那一点血有什么不好。
他关切地去探，见她还好，轻吐了一口气，“瑟瑟。”
“郎君想说什么？”杨徽音应了一声，却见没有后续，稍微觉得有些奇怪，促狭道：“圣人说就是了，您当自己是黄花闺女么，还害羞起来了？”
他却慢条斯理地按住了她肩，制住了她，连一点逃脱的可能也没有，“朕昨夜相求，大抵不少。”
“可不是么，我要不是太累，一准都想要些夜宵垫腹了。”
杨徽音有些埋怨地嗔笑道：“以后可不行，这不是长久之道。”
然而他却又道：“可即便如此，朕晨起依旧不适。”
“圣人不舒服，要不要去寻个太医……”
她忽而心虚，正想逃开，但是还未及说完，圣上伏在她肩，轻衔她唇，叫她满目的惊讶与控诉都被悉数堵回去。
他夜里就知道瑟瑟是何等好心，往往都不需要他费太多心，她就可以，柔声道：“没有多久的，不怕。”
圣上原本以为两个人情好，一夜也就足够了，谁想到今晨醒来，依旧是想她的不耐，若不得她安抚，那物就不肯叫人好过，瞧了一会儿奏折才稍微清心一点。
有了第一次后，后面便是水到渠成，做了她的夫君，索要也是理直气壮，杨徽音自作自受，最开始也就无奈应了，然而他却是失信的长久，教她最后不耐蹙眉：“郎君！”
他末了重重，极为怜爱地抱她：“瑟瑟乖极了。”
皖月等拿了朝阳长公主的衣物服侍皇后起身，见娘子做了新妇果然娇媚不胜，然而面上淡淡倦意，是怎么也藏不住，曲莲轻声道：“娘娘，随国公夜里便回长安安置了，结果五公子落在殿下这里了。”
杨徽音现下仍有些倦乏，闻言淡淡哀叹：“他夜里是喝了多少，将亲生的骨肉都撇下了。”
圣上不大为难国丈，但是宴饮时两人离去太早，难保别人不会调侃戏弄，她阿爷的酒量似乎也称不上多好，外加头一回把杨怀懿带出来，回去的时候醉醺醺的，很难不会忘记一个孩子。
她理解，不代表她不生气。
妆镜前，女官替她打理长发，圣上的衣物更容易打理，又不做什么繁盛打扮，就早早来一侧欣赏着她，见她仍然有一点气鼓鼓的，会错了意，握住她纤纤手指，轻声道：“今夜叫瑟瑟歇着。”
“我不是为了这个，”杨徽音听圣上在奴婢面前不忌讳，一时面热，她生气抚上了自己的小腹，“将来我和圣人有了皇子，郎君可不能因为贪杯忘记了他。”
圣上一怔，朗笑出声，望着她道：“瑟瑟放心，朕一定会待孩子精心的。”
她察觉到圣上这个女婿在笑话泰山，轻叹道：“我是知道阿爷不大在养育子嗣上费心的，但伯祷被丢在东道主的院子里，要我不是朝阳的嫂嫂，和圣上留宿在这里，你瞧这孩子得多伤心。”
“瑟瑟自己还是孩子，怎么这样懂事起来了，”圣上怜爱地握住她手起身，往厅前去用膳，他心思微动，却道：“方才真的是朕会错意，夜里绝不教娘娘歇着，省得你不高兴。”
她只觉从昨夜过后，圣上几乎是有些得意忘形了，话匣子打开便收不住，朗朗乾坤之下，居然也是满口的荤，慢慢地瞥了他一眼，要辩驳却也吃亏，索性不理人了。
圣上携杨徽音姗姗来迟，朝阳长公主与杨怀懿早在厅中恭候，朝阳虽然会等，但却不会饿着自己，已经在吃小酥点，听见内侍通传之后，才和杨怀懿拍拍手上粉末，饮茶起身迎驾：“圣人与娘娘觉得妹妹这清坞景色如何？”
她虽然是个未婚的姑娘，但是宫闱风月见识的也不算少，除了年幼的杨怀懿，大约没什么人觉得两人之间什么也没发生：“娘娘之前还没在我这里过夜，山里艰苦，大约有些睡不好。”
“朝阳你夜里饮酒，有喝醒酒汤么？”圣上面对妹妹的打趣不动声色，淡淡道：“早起还有些酒气似的胡说，叫膳房上一点绿豆汤来，大家尝尝也好。”
朝阳笑吟吟，让了圣上与皇后到主桌，轻声道：“昨夜玩得可好呢，随国公都跳舞，可惜圣人回去太早，居然没瞧见。”
杨徽音听他们兄妹斗嘴，却去瞧自己的弟弟，轻声道：“伯祷，夜里阿爷饮醉了，要不然也不会将你撇下。”
杨怀懿眨眨眼，“不是阿爷把我抛下的，我听说阿姐也要住在这里，就留下来了。”
“阿爷喝得太醉，内侍们搀扶阿爷上车，我怕阿爷夜里会闹，”杨怀懿道：“殿下这里多好，山清水秀，我恨不得多住几年。”
“伯祷，不要胡说！”杨徽音只当他被长公主府的繁华迷住眼，拍了拍他的头：“圣人和阿姐都在这里，你还像是一个小婴儿，赖在殿下怀里！”
她觉得弟弟似乎黑了一点，显得略微有些成熟，不该这样黏人，然而皇帝却笑：“瑟瑟，用膳罢。”
圣上温存将她揽到身侧，她便止住，去看眼前汤羹，杨怀懿却仔细盯着阿姐的脸，轻声道：“阿姐，你眼眶红红的，是哭过了？”
他方才没有注意，现在却生出许多疑惑，阿姐从前说话中气是很足的，但今日气息却弱，生气起来……还很好看。
“别胡说，”杨徽音窘迫，差点去拍他的后颈，惹得在一旁看戏的朝阳长公主轻笑，她招手叫他过来：“少惹娘娘开口，伯祷，坐在姐姐身侧来。”
大多数的臣子在翌日酒醒都会自行离去，清坞重新清静下来，圣上怜惜她初夜之苦，虽然私下调笑，却不愿意彰显人前，等用过午膳，耐心和杨怀懿说笑了一会儿，用清坞里的骑射用具来哄他，朝阳长公主也答应送他一头鹿，哄着他不再喋喋不休地去烦亲姊，安心午睡。
杨徽音出宫的时候尚且是少女，入了清坞便作新妇，也羞得很，与圣上漫步花园，低声道：“圣人夜里才欺负了他姐姐，现在拿一点小恩小惠哄人。”
她已经从那种亲情的天然欺骗中清醒过来，了解伯祷在读书上似乎不太行：“哥哥，你别把他惯成骄奢的外戚，伯祷不能继承国公府，现在哄着孩子玩倒没什么，以后万般纵容，他读书又不好，从武还吃不得苦，那还得了？”
“哄他不就是哄瑟瑟高兴，”圣上温声道：“出来玩两日，放纵些也没什么，回头到了京中，朕再和随国公商议，叫他严加管教。”
两个人说着说着，便往开阔处去，她仍有些闷闷，圣上便来开解：“瑟瑟，还为朕夜里急切生气？”
“不是，郎君很厉害，我也喜欢，”她摇摇头，“圣人，我觉得伯祷太麻烦长公主一些，送他回去好了，我不是说殿下有什么不好，只是他和殿下在一处，也有些不像话，耽搁公主出去玩乐。”
她偶尔管教伯祷都会生气，别说朝阳从来没有弟弟，暗里也是倨傲脾气，管教调皮的小孩子只怕要气死。
“朝阳尚且不在意，瑟瑟也不用担心，”圣上将她抱起，吩咐内侍远远随着，与她同往假山深处去：“瑟瑟，郎君真的厉害么？”
她大惊失色，只以为郎君疯了，轻轻挣扎：“郎君，我真的有些不成，你把这个当饭吃呢，一日三顿！”
圣上失笑，依言将她放下，抵她在嶙峋壁，窃窃私语，提醒她道：“瑟瑟午后和晚上，偶尔还会有加餐。”
……
圣驾难得在外逗留五日才返回宫中，天子游幸正盛，臣子们也不好劝阻，加之皇后相伴，美人在侧，君王偶尔耽于玩乐，也不是不能理解的事情。
杨徽音很是潇洒了几日，圣上虽然拿她说笑，但最后却更多与她一起骑马，射箭，甚至泛舟湖上。
只可惜这时节没有荷花，两人共卧舟中，只仰头去看满天星河，她几乎迷醉在这样的天河相接处，任由他揽住低声轻语，便是偶尔情之所至，慢慢合在一处，也不会害羞推拒，尽情过后，共枕流水，听取一片秋意凉。
甚至两人又去了一趟金光寺。
这回两人只做游客，好奇四处走走，不设五步一禁，如寻常爱侣样。
既然不是以后妃身份随行，她就没有戴帷帽，容色娇媚，常惹寺内游客回顾，但圣上却难得的不呷醋，握紧了她手，低声道：“叫他们看去，看一看明弘的妻子是天下第一等的好。”
杨徽音莞尔，心下微动，圣上这些时日固然热切，但是也并未太贪酒色，反而是特地拿出这样一段时间，与她纵情，有亲昵事。
——他总说，做皇帝的妻子，又兼之嫁给一个年岁差距这样大的郎君，他太急于成婚，完完全全地占有她，竟没有怎么叫她体会到爱侣相恋的甜蜜。
他总是没有办法像少年郎一样有闲情逸致，陪着她逛长安集市、时不时郊外游玩，乃至于夜下相拥看雪，但是偶尔尽所能，还是希望能叫她知晓那份不输给少年的真切爱恋，予她一片真心。
杨徽音也不是过分的贤惠，很感动于圣上这一份心意，依顺着他，也尽情享受这样的欢乐，似乎要有意弥补什么似的，有时候玩笑，“潘驴邓小闲，郎君占四样，就已经是很令我喜欢了。”
适逢金光寺清谈辩论，他们去看。
僧人辩驳风吹幡动与幡动而知风吹，她听起来像是世间先有鸡蛋，还是先有母鸡，颇感无聊，“我前些日子才见是琴振动出音，还是手抚出音，现下听这个没什么意思。”
圣上也不勉强，温声道：“那咱们往后面去，好不好？”
她顾忌在寺庙，不敢像是在奴婢面前一般明目张胆，等两人从最前面挤到最后，见众人专注听台上人辩论，才唤了一声，等圣上驻足，猝不及防仰头，去亲他下颚。
寺院屋檐下，忽然护花风铃响。
杨徽音起初被吓了一跳，以为有人瞧见，后来却渐渐放心，轻声问道：“哥哥，这宫里的清谈辩论，如此类者不少，我考一考你，风吹铃动耶，铃动而有风耶？”
他大约没有料到她会在大庭广众下偷袭，愕然片刻，才回过神来，却也没斥责她太过不敬。
“我不知道那铃为什么响，方才心里乱糟糟的，什么声音也没听见，”圣上低头以指去拭，见女郎甜香的淡淡唇脂，道：“风动铃动，我哪里能在意这么许多，除却心动，哪一样也非我。”
风动幡动，皆是仁者心动，同样是不得自在解脱，僧人们执着于外境，将虚妄相当作实相，他因她生一刹那妄念，但却是人自由想法，不可遏制，反倒是实相。
他道：“娘子也忒大胆。”
“以后不了，”她主动去牵他手，“那我们就不瞧人家争论不休，回家去好了。”
圣上这两日犹豫要不要起驾回宫，她私下听见了的，不知道朝中出什么大事，所以主动提议回去。
然而回了紫宸殿，女郎繁琐，尚有许多箱笼收拾，但是圣上却夜召太医署院使细问。
太医署将避子药丸呈给皇帝的时候是九月初，第一批药略微少些，只有五六颗。
太医院使原本服侍太上皇，后来服侍圣上也有一段时间，思忖圣上既然开口要了这东西，就是嘴上不说，心里也急，他们将药呈上去，实在是太慢，大约再过几日圣人便会用尽。
然而圣上却过了将近一月，才重新来寻他们。
太医院使略有些叹服，既然皇帝用量不多，倒也不必将那一套是药三分毒的言辞对皇帝说出口，皇帝自己能克制心性，说多了反而嫌烦，将新一批的五枚药丸奉上。
然而仅过五日，圣人竟然又要。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就大婚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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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江院使含蓄问过内侍监圣上如何使用,自省自己还是有些失职之处，不免提醒：“圣人，太医署应是按月供应此药。”
自从太上皇知晓太医署在预备这些,便另外也讨了一份新改良的丸药，因此宫内每月只制十枚左右,一半奉与长信宫，一半奉与紫宸殿。
圣上闻之也有些尴尬,太后不会同儿子讲起自己与丈夫的帷内事，轻咳道：“长信宫如今用度可有余否？”
皇帝从未因为什么东西短缺而觉得不自在过，因此从未想到，太医署有一日真的供应不来。
“并非药材珍稀难得，只是此药乃先帝时诸位太医共制,酌情用量,一月六枚便足够了,”对子言父的荒唐，江院使也觉别扭,他隐晦道：“中宗当年用量过频,药性又烈，以致伤身,臣以为当为陛下所不取。”
“就算是上皇与太后当年，至多不过一月七粒,便是如此，亦有长公主殿下,”他见惯这样的事,只是怕圣上会有些不自在,“是药三分毒,这事原本就违背天理自然之道,圣人宜自节制，不可放纵。”
东西研制出来本来自有它的用途，并不能害人，只是剂量太大总是对身体有些损伤，中宗时无人敢劝谏，而太上皇有感于前车之鉴，加上太后也严加约束，反而克制许多。
皇帝短时间内就用了十粒，这一段时间还看不出什么来，但是从长远来看，对皇帝的伤害也不亚于金丹。
他过了这种少年时期，逐渐显出老迈，说起圣上这样充沛的精力也有些无奈：“若圣人实在是想要召幸，宫中亦有避子汤，成效还更好些。”
不过最后圣上还是讨要到了两枚新药，因为江院使总还是一个欺软怕硬的人，太后与他相识许久，倒也怜惜医者在宫内的不易，然而圣上却不那么容易糊弄过去。
……
杨徽音听说之后羞得几乎不能见人，她想过了又觉得好笑，去推他道：“正好以后圣人少来些，我也有些受不得了。”
两人之间并没有太多的不适，在杨徽音看来这件事也很有意思，只是再好吃的饭连着吃也觉得腻歪，她很想歇一歇，“胞宫总有些不自在的痛，郎君缓一缓。”
圣上在办事的时候就不愿意多与她言语，自然两人愈发契合，便是不说，也知道动她哪里能叫她开口，哪里又是她的软肋痛处。
他总是温柔的，很少用强，只是这样的情热过后，她便觉得有些放纵的不舒服了，与他抱怨道：“郎君，确实是我太小了么，每回尽兴，比看过一本书还要累。”
圣上偶尔也会面红，然而当她这样说的时候，心也一道跟着热起来了，他温声道：“瑟瑟现在还做梦么？”
杨徽音想了想，这倒是件好处：“被郎君折腾坏了，累得没得工夫做梦。”
但她睡眠上却多是白日里补回来，“哥哥，哪有你这样的？”
圣上爱怜道：“既然有益于你安睡，郎君就再多辛苦一些也没什么。”
杨徽音听他这样说都有些被气得郁闷，什么时候圣上也能这样大义凛然地说起哄骗人的话来了。
“我不，”她生气道：“我宁可去骑马。”
“骑什么不好，你控马又不好，就不怕自己摔下来？”圣上平静道：“倒不如郎君，我还比马温顺些。”
杨徽音一时没有听懂，等她醒悟过来，慢慢转过来啐了他一口，起身到外间去避开了。
话虽如此，两人的次数，渐渐也就缓下来了。
杨徽音倒是想得很好：“两三日一回就很好，我还要有小日子的，郎君和我各吃几回，次数便多了。”
只是圣上吃一回药总会有些不舍，哪里舍得只来一回，他含笑不语，这个倒也没什么：“瑟瑟说的对。”
她虽然避子，却又觉得一旦成婚，无论是皇室还是臣子或者外戚，都会很盼望她生一个皇子，任凭是谁吃太多也不好，“可是成婚之后又预备生养，又不能立刻停了便吃坐胎药。”
“咱们两个身体康健，瑟瑟还要吃什么坐胎药？”圣上最后却有些不大赞同，“瑟瑟十一月末便要回家待嫁的，从此分别，便是一月有余，你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他目光灼灼，在她身上打了一个转，而后笑道：“其实相较新婚燕尔，东宫之事也不必太着急，来日方长，瑟瑟不用担心子嗣的事情。”
她含羞，却未想到自己还要回家一趟住许久，也有些想念郎君夜里的强壮，轻声道：“圣人不希望明年便有好消息？”
等他们头一个孩子生下来，皇帝也总该三十有二了，可他却是尝到了滋味，对子嗣反而不急了。
“朕自然想要一个和瑟瑟的骨肉，”圣上闻言垂眸，捏了捏她的手心：“不过朕有瑟瑟就已经很知足了，子嗣的事情着急也没什么用处。”
他想了想，忽而逗她笑：“实在不行，尚且有朝阳在，朕也不介意过继一个她的孩子，把这孩子抱给你不好么？”
杨徽音见圣上有一瞬的黯然，猜测是他想起前生的荒唐，并不觉得此举多么荒谬，只是调侃：“那圣人得赶紧赐婚才好，朝阳长公主现下正是婚育的年龄，可总不见上皇与你这个做兄长的上心。”
她的郎君怎么就不盼着有一个他们血脉的联接呢，只是她却不能有罢了。
“正主自己都不急，”圣上笑道：“上皇与太后总是闲不住的性子，等将来也要去外面多走一走，届时朕准备将阿冕遣离长安。”
圣上所言或许有关政事，既然是军中调动，杨徽音便不问太多，只道：“宇文家出能征善战者，宇文郎君能子承父志，也是好的。”
“瑟瑟家中也是行伍起家，”圣上淡淡一笑：“说不定日后也会有大才。”
……
皇帝的婚事定在冬日，这个年过得便是愈发热闹，宗室知道皇后在宫中久住，虽然偶有不忿者，然而碍于南平长公主被贬谪、情郎自此消失于人世的前车之鉴，自家都收敛了许多，无人敢非议。
圣上一再得罪宗室，颇有其父兄的作风，一反往年客气，大约是铁了心觉得自己尚且能与皇后生出皇子来，因此不需要再忍耐那些不客气的皇族来延续血脉。
杨徽音十一月末回家，临近年关，随国公府的热闹，几乎达到了鼎沸。
她在家中这一回要住许久，因此杨文远早早接到消息，特地为皇后安置了新的院落，伺候的人都是从宫中来的，不需要杨府额外添置些什么。
杨文远在正式的婚姻上总还是一个保守的人，但也许是被皇帝的不遵礼法践踏底线太多次，见皇后十一月便自宫中回来，很是有些不安的疑心。
他悄悄往院中去拜见，遣退了侍奉的奴婢，连家生的皖月也没有留。
“娘娘与圣人可是生出什么龃龉？”
伴君如伴虎，杨文远并不希望她还没来得及坐稳后位，便与皇帝嫌隙渐生，沉吟片刻，斟酌道：“夫妻之间讲究恭顺，夫为妻纲，娘娘太小，万一有不如人意处，稍微听一听圣人的话，想来也没什么事情。”
趁着如今情意还在，他得尽量提醒女儿，不要与皇帝争一时意气，怎么也得等生育皇嗣，扶持他做东宫才好。
杨徽音莞尔：“我与圣上能生出什么龃龉，阿爷是不是糊涂了，哪家的女儿成婚待嫁，不是在自己的娘家，而是在夫家的？”
这自然是正理，但或许是和做了翁婿有关，杨文远觉得皇帝便不是什么正经的人，他是男子，当然更明白男人的心思，“阿爷……”
皇帝从前还未得手时待瑟瑟是何等热切，万乘之尊，不顾流言，不避暑热，亲身到皇后家中探望，情浓之至，天日可表，几乎比天气的炎热还要烫几分。
如今她在宫中留了数月，圣上要得手，早就成事了，难免乏味。
他犹豫道：“圣上待你还好吗？”
杨徽音和自己的父亲谈起这些总有些不自在，道：“这能有什么不好，归家后一切事宜，宫中哪里不曾过问，我虽然不知历代皇后是否都是如此，但陛下也足够用心了。”
杨文远倒教她说的没话，有些事情只能教她的母亲来教。
云氏自从受封国夫人，在府中底气渐足，她晓得这一切的来源，遭过夫君暗示，也只好来充当一回避火图的讲师。
皇后的生母偶尔来一回，女官们是不额外上报的，云氏怕她羞，却也同样希望人回避。
“瑟瑟，你阿爷听说你喜欢读书，就亲自买了些书，要我好好与你说一些，”云氏之前就有过类似的想法，只是那个时候皇后似乎不大需要，锦上添花，皇帝也是男人，时不时给皇帝来一点新鲜的也好：“你仔细看看，哪里不会可以问一问我。”
杨徽音在未与皇帝成事前觉得又害羞又好笑，觉得父母总以为两人有什么不堪，想得太多，然而等到真正同房，她便只剩下一点害羞。
“阿娘，我……”她想说宫里的书她不仅仅看过了，还已经亲身实验过，只是临近新婚，也有几分新嫁娘的羞涩：“您和阿爷怎么这样？”
“宫里都去了，只怕身子早就……你少在这里不好意思，”云氏瞧得出她风韵秀美，带有淡淡的媚，便不隐晦，轻声道：“娘娘，圣人床笫间还算温柔罢？”
她疼惜怜悯的目光在女儿的面容上转过几圈，谁还没有告别过少女的时候呢，她刚侍奉主君的时候随国公也有几日新鲜，宠爱她，但是男人的那份粗鲁还是有些难捱，不过做主母，或许丈夫相待有几分不同。
杨徽音莞尔，这一笑便露馅了，轻咳一声：“圣人温柔极了，我从没见过他那样温柔的人，叫人爱得不行。”
“当真么？”
云氏对皇帝的印象一直停留在深不可测上，即便是做了自己的女婿，她先天存了敬畏，也不能将他如寻常人一般看待，她将信将疑：“你没受伤就好，圣人温柔，我便也省了许多教你的工夫。”
“就是也太累人了一些，我倒宁愿他少一点，早早放人睡不好么？”杨徽音有些发愁，只是她又没办法对嫡母说这个：“后面我不依要睡，他就会用强，还拿话来羞我，说我露汩汩，分明口是心非。”
特别是出宫之前，两人一月不能相见，原本圣上还尽量控制在一月五六次，但临别辞宫，明知道生不了，还要叫他的雨露占满，不节制太甚。
她悄声：“原先因为吃避子药，圣人怕彼此伤身，还克制一点，成了婚后还有生养皇嗣的借口，我愈发不得睡了。”
云氏听闻少女说起闺中隐私，咳嗽连连，勉强哄道：“瑟瑟还小，男人么，总是有些不讨喜处，圣人愿意与你生养皇嗣，瑟瑟就努力些，怀了身子圣人就不舍得你晚睡了。”
她却怏怏：“可自从长姐有了身孕，姐夫便流连外人处，虽说宫内无人，可我宁可晚睡些。”
若她不是皇后，说这些云氏倒觉得女儿实在是太将男子当一回事，然而在宫中，帝后相处上，女郎家里的权势未必能起什么作用，怀胎数月，确实是难过的档口，如何维系情意也是很重要的。
云氏想了想，忽然觉出自己的用武之地，她沉吟了片刻：“那皇后孕中可得仔细些，我与你讲几节专说这个的，省得你将来在宫中，我不得照拂，你又没个人可商量。”
杨谢氏自从长子被立了世子，对皇后的态度更和善些，世子之位几乎失而复得，甚至是有几分感激，她提点了杨徽音几句做新妇要注意的事情，也算尽职尽责，她这些时日虽然忙碌，但不见疲色，更不会抱怨，往往说几句，将事情交代清楚便走了。
无论如何，皇后是一定会荫庇家族的，她没有必要急于一时，向皇后求太多叫她生厌。
登杨氏门者络绎不绝，但杨徽音并不会全见，偶尔会一两个出嫁或者未出嫁的旧友，剩下的都是家中父母要应酬的人情。
李兰琼父亲早早册封了郡公，她的丈夫也放了外任，自己前不久了一个可爱的小郎君，送了她一尊观音像，期盼皇后早早得子，出于玩笑，还送了一份不错的融器和铃铛。
杨徽音谢了她的观音像，却嫌弃后面：“不如陛下远矣，无用之物，不如不送。”
“不用客气，娘娘早晚用得上，”李兰琼眨了眨眼睛，“即便是圣人，也容易生起嫉妒心呢，娘娘之尊，无外人可觊觎，有一点添乐趣的小物件，圣人不会拒绝。”
宇文意知与她是同一日生辰的姑娘，她送了一套头面，十分精巧，“我便只能给瑟瑟这些，或许你将来做了皇后，就瞧不上了。”
“如此贵重，我有什么不满意的，”杨徽音惆怅：“哪能呢？”
宇文意知坐直道：“出了那件事，我阿爷也要为了我寻一个可靠些的郎君，将来或许便不在京中了，只能留与你做念想。”
宇文大都督大约也觉她在京中议亲恐怕有些不易，于是想到外面择婿，然而皇帝又有将宇文冕放到边关去历练的意思，将来见面的机会愈发渺茫。
“说起来你阿兄也要被放外任……”杨徽音有些不舍，少女总是要奔各自的前程，有了夫婿子女，被更多的事情绊住，阻隔她们的已经不再是一道深深的宫墙，轻声道：“叫人拿一点酒来，兰琼姐姐家里也有乳母，不需要自己亲身喂养，我们行酒罢？”
女郎们喝酒总是更为斯文的，但喝醉了之后也难免有丑态，只是欢乐醉梦也有时尽，等到她饮酒之后夜梦初醒，世界已然白茫茫一片。
永宁九年的初雪格外迟，但是却绵延许久，直到过了腊八才停。
册封皇后那日照例是要宫中命使，往来于宫闱与随国公府宣旨，宫里早早将象征皇后身份的翟衣与钗环花钿送来，曲莲和竹苓服侍她绞面梳洗。
夜里外面在搭建帐篷，这一回不是在外面，是在她的闺阁外，杨徽音本就有些心绪起伏，听着外面的声音，愈发难以成眠，丑时便起身沐浴理妆。
皇后所用的十二花树与翟衣朝服静静躺在那里，这些几乎不是她现在可以穿的，但是作女儿最后一日的妆容也不能疏忽，十二月十一日的夜里，除却那偶尔搭建帐篷的响动，几乎静极，但也觉出潜在的急迫。
她静静坐在浴桶中，叫几个女官料理她的头发与身体，看着被妆台上一应物件，烛光下朦胧，显出一点梦幻的不真切，叹了一口气：“自明日起，我便是皇后了。”
“娘娘觉得不好？”曲莲见她惆怅，略有些不解，于是轻声调笑开解：“圣人在宫里这一月只怕望眼欲穿，娘娘是不是怕陛下吃了您呀？”
杨徽音亦笑：“谁吃了谁还不一定的，只是临嫁，总有几分不舍的呀。”
叫她说出什么不舍，她也说不出来，处子的清白早早交付与心爱之人，至于辞别父母，她也是很久前便入宫进学了，但这样的日子越近，她除却期待，对旧日熟悉事物的不舍也会愈发明显。
做皇后总是一件陌生的事情，她要真正成为他的妻子，接手内廷，侍奉舅姑，做新妇总是有一点忐忑的。
翌日清晨，天色未明，皇帝的使者已至杨府。
随国公府在府外也搭建了暂时的新屋，供使者休息，而后请人进皇后独居院落，请女官向皇后通禀宫中来人。
外面的天气太冷，杨徽音所用宫中朝服亦庄重保暖，红毯绵延不绝，她跪坐于闺阁外，设香案向北而叩，遥谢君王恩典，而后女官才出去，请宫中钦命的使臣入内宣旨。
而另外一部分则负责为皇后再度更换衣物，换上十二花树与博鬓，为皇后穿戴翟衣。
深青色的衣物更显庄重窈窕，玉带紧束，白玉双佩环挂在腰间限制举动，她站在镜前，望着自己被一层又一层的中单、蔽膝等物裹住，忽然生出奇思妙想。
——她可真像是一只送给郎君的端午黍角，浑身青澹澹，只有系线是红白二色，任由他拆开。
她很想笑，却又不能笑，只是在别人看来，杨家的娘子对这一日的气派威风自然是极为满意的，顾盼流彩，明媚至极。
正副使者候皇后更衣完毕，才入内宣读圣旨，她神色庄肃，一直捱到宣读完毕，接过宫中授予的金册金印，才能重新坐下，受方才宣读的使者与家人口白。
随国公府一干人等候在正院，皇帝册后是何等要紧风光事，一辈子大约也能逢上这一次，已经出嫁的几个娘子只要是在京中的，悉数回府居住，为着在这一日瞧一瞧妹妹的风采。
杨怀如才出月子不久，面上免不了憔悴，父母堂叔伯在前，她引着弟妹跪在后面，见皇后端坐在上，虽知幻想无用，不免也有些心酸——庶女嫁得比嫡女好比比皆是，谁叫她没赶上家中的好时候，只是轮到自己身上，依旧难免不平而已。
不如自己的妹妹，原本连说话也不大敢，却能做皇后，她跪在那里三跪九叩的时候虽然感慨，但是起身后依旧将姊妹们的添妆奉上：“愿娘娘福泽绵长，与圣上千秋长乐。”
姐妹们的东西都是小头，随国公与杨谢氏叩过首后已经先立在一边，云氏是有诰命的外命妇，只是站得稍远一些，等姊妹兄弟都拜过了，使者回宫，册封之礼才算完结。
杨怀懿太小，没什么能给姐姐的，他这几日常参与家中安排的演习，磕头似模似样，但是却忽然被姐姐叫住。
“叫伯祷留下来陪我说说话罢。”
他见众人离去，姐姐穿得又像是画里的神仙，不觉多看了几眼。
“阿姐今日好漂亮，”他早知道姐姐回府，但是女官们不许他频繁过来，他眨眨眼道：“姐夫一定要看呆的。”
“伯祷，姐姐这是要出嫁了呀，以后再见我便只能你进宫了。”她柔声道：“你一定要争气，便是读书不能得状元探花，也要做将军，这样才能总进宫去瞧我。”
他知道姐姐常常入宫，一去就是许久不得见，却从未有一回这样令人伤感，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出嫁会这样叫人伤心，但依旧红了眼眶：“伯祷知道了，会好好习武的。”
他又问道：“阿姐，别的姐姐出嫁，马上就会出门，你不走么？”
杨徽音嫣然一笑：“皇后有些不同，成婚好麻烦的，方才那些神气的叔叔还得再来一回接我入宫，会有很威风的马车，还有许多许多人，比方才还多。”
“能年后再来接吗？”杨怀懿很伤心：“过了年再走好不好？”
圣上有心教她在宫里过新年，这是两人头一回在一起守岁。
“伯祷，姐姐陪你守岁也守过很多年了，以后便要去陪你姐夫了。”她叹了一声：“从前从来没有人陪他守过，你看在他对你好的份上，就让一让他，好不好？”
他不甚情愿地应承下来，“好吧，将来我做了将军就能去宫里看你。”
十二月廿日黄昏，天子着大冕服，召集五品以上官员，御殿宣诏，使者再至随国公府，请皇后辞父别母，登重翟车，入宫合卺。
作者有话说：
六月初正文完结，番外会有帝后一些日常和前世后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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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立政殿外早就搭好了行礼的帐子,杨徽音身着翟衣入宫，微微侧头，望见随国公府渐渐隔远,模糊成一个点，也不免有些出嫁女的惆怅。
不过更多承受的却是出嫁姑娘的统一痛苦——风光嫁衣之下,这一日真的是又饿又累。
黄昏入宫，夜里必然是为了合房预备,但是中午只能吃一点清淡饭菜，午后不允许进食和用水，以防将大礼服穿戴整齐之后，行迎奉仪的过程中皇后要解手。
她穿戴这样沉重的冠服，冬日的黄昏里竟然浸出一身汗,也不知道是饿得发虚还是沉重得太热。
杨谢氏很了然这一份荣耀下的沉重,辞别那些客套话之前无奈道：“这也没办法,人前显贵，就得人后受罪,越性也就撑几个时辰,往后便是一生享不尽的尊荣。”
圣上今日亦是着了最隆重的冕服，与她受人引导跪坐帐中行礼,女官们一项项有条不紊地做着，劝食、饮酒、从帝后的头上分别剪下一缕头发,用红丝缚住。
她坐在郎君对面，执瓢时,举动之间两人的玉旒与花树博鬓微微摇晃,他们从红丝牵线的两端小心谨慎啜饮,饮毕抬头,那一眼对望,彼此低头，忍不住莞尔。
这一项完毕倒也没什么其他事情，女官们道了恭喜的话，引圣上与皇后到合房处也就够了，见圣上与皇后相顾莞尔，轻声请示道：“立政殿的浴具已经预备好，圣人与娘娘可要现在就过去？”
宫人替杨徽音卸掉头上沉重的冠，她仿佛是被卸掉全身的力气，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要倒在榻上，连妆容也未曾卸掉，便摇头：“圣人先去好了，我可受不了。”
按照原本，这时候皇后大抵都是害羞不敢说话，全凭圣上来吩咐，但是大约圣上与娘娘也不是大婚这一日才见的面，彼此更随便一些，侍奉在侧的宫娥相顾面赤，却不敢说话，又去瞧圣上。
圣上见妻子素来明媚的面容上发丝微沾，难掩疲倦之色，笑吟吟道：“瑟瑟，现在就受不了了？”
杨徽音倚在榻上，她今日完成了极大的庆典，抬眼去瞥他的力气都没有，中气不足道：“郎君要拿我怎么样全请自便，我今日饿得头晕眼花，人也没有力气，反抗不了的。”
那行礼时用的膳可不是真叫她吃的，圣上想起她偷偷咽口水的动作，自己也好笑，索性枕在她身侧，吩咐道：“叫人尽快预备一些娘娘爱吃的过来，也不必太弄那些繁杂的心思花样。”
何有为见帝后衣服还未卸完，人倒是先躺下了，这未免有些太急迫，提醒道：“圣人，总该换了寝衣再歇，长信宫说圣人与皇后今日都累了，明日不必早起请安，午后若是得闲，去一回就够了。”
杨徽音闻言一顿，圣上这几日都是不用上朝的，那能有什么不得闲的……
“阿娘的体贴朕清楚了，”圣上半坐起身，笑着道：“总也容人躺一躺，歇过气来用膳才好，朕也总得有四个时辰没用过膳，别的事不急，先叫娘娘吃得高兴一点才好。”
杨徽音原本以为新婚燕尔，圣上愈发名正言顺，哪里有不猴急的，一点盼头都没有，索性躺着，结果他却也累，心里有了一点希望，挣扎着起来沃面换衣，挨近他道：“郎君真好，今夜咱们用过宵夜，沐浴了就睡罢。”
圣上却将她从头打量到脚，继而落在了她躺乱的中单纱衣上，碍于宫人环绕，不便伸手去握那一对，只含蓄道：“叫随国公知道朕婚夜冷落皇后，这恐怕稍微有些不妥。”
“真是日头打西边出来，郎君什么时候在意起我阿爷来了？”杨徽音看了他片刻，笑道：“我阿爷知道圣上婚前同我亲近，不也什么事都没有？”
他们今夜要做的，前些日子已经做过，那完全可以放心去睡，要生养也不争这一朝一夕。
可是莫名的，她被圣上这样注视，不自主就有些媚意，若他以指相探，大约就能知道她的口是心非。
圣上见她略有些不自在地换了坐姿，不过一笑，叫人先退下，却故意又附耳过来羞她：“人还说小别胜新婚，瑟瑟便是狠心不想朕，方才饮了合卺酒也不想？”
新婚的夫妻难免不得法，偶尔也需要一点辅助的引子。
杨徽音目瞪口呆，不觉捂住了脸：“怎么这样，我们哪里需要那个？”
“这一日这样累，若没有撩逗情思之物，帝后这样累，大约前人也怕不能成事。”
女子觉察到这事更迟缓，圣上从前也未成过婚，只是嗅到殿内香气，饮了酒后更是心绪浮躁才察觉，不过并不介意：“偶尔一为，也不失为夫妻的乐趣。”
杨徽音情知是免不了，等那一顿宵夜的工夫不免垂头丧气：“那便随郎君的意，我是要睡的。”
她怏怏不乐，圣上却握住她手，温声道：“郎君哪里就这么着急，瑟瑟这样累，一会儿用了膳我们一道沐浴，等你歇过来再说。”
两人合房之后，皇帝在她这里的信任常常打折扣，杨徽音不信：“郎君口中可有真话？”
“那是自然，”圣上失笑，“若是瑟瑟不肯主动或是反抗，朕有什么乐趣可言，难道是和一块木头玩乐？”
她虽然较皇帝显得矜持些，但并不愿意被嘲弄，威胁道：“你说谁是木头呢，我可是厉害着呢！”
内侍们将膳桌抬进来，宵夜倒也不算太麻烦，内侍监想到两人劳累，大约也不愿意起身换地方，将小几摆在榻上，供帝后对食。
两人虽然饿，总还是要顾忌礼仪，只是用膳的速度并不慢，杨徽音平日只觉得自己能吃半碟燕窝酥，但今天觉得它分外香甜，就着一碗咸香的乳酪居然全吃完也不觉得腻。
冬日里瓜果不多，有也是温汤监那边送来的，她尽量填饱了自己的肚子后，只夹了几片胡瓜慢慢在咀嚼，见圣上也只取两枚李子清口，两人漱过口便到浴间去了。
皇帝说是一起，实际上还是分了东西两侧，隔间分开，圣上平素力求简洁，清水沐浴，辅以澡豆和熏香，但她的那些保养步骤繁琐，因着有人伺候，却是一点也不愿意减少。
她坐于香汤中，无聊拨弄水中漂浮的留香干花，一日疲惫尽消，心想夫妻之间也该彼此有一点隐私，圣上喜欢沐浴后枕卧养神，她喜欢宫人的服侍按揉，叫他在自己这里抹许多东西，只怕也不喜欢。
温饱自然思情，她这一回并不怎么拖沓，起身伏在浴间的榻，让宫人来替她精心按揉身体每一寸疲累，圣上便是再怎么温存，哪里是肯轻易放过她的，总得享受够了再去接受郎君的情热。
服侍她的宫人十指绵软，热度和力道也适中，很得她的喜欢，服侍得她似乎都因为全身心的放松而昏睡过去片刻，等再醒来，露已涔涔。
女官们没有胆量去触碰圣上眼中的禁地，她面有一阵热，并无不适，知道或许是那酒和香的引导，短暂间隙，竟也梦到了郎君，他走进来不顾她的意志用强，周围只剩下她一个，无助地承受他的幸。
但梦醒只觉荒谬，圣上从来都不太赞同这样，他就算是有些急，也总是很小心的，理智尚存的时候难得狂妄。
她拍了拍面颊，女官按揉的动作大概是因为她醒来才顿了顿，见皇后不说话就继续。
只是她梦中才经历过虚幻的燕好，肌肤对外物连带空气的润度觉察都格外敏锐，她股上的那只手似乎指节没有一般女子的秀气，也微微有一点茧。
那女郎的手法惹得人蹙眉，轻逸一声哀，杨徽音摆了摆手，示意她停，清了清嗓子，尽量威严道：“外面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圣人可已经睡了？”
她只以为是换了人，有些想要早点出去见圣上，倒也不是说这个女子哪里按得不舒服，只是她很不能适应因为除了郎君以外的人调动自己情思。
一个小小的女官，调戏起皇后来了，偏偏今日是大喜，圣上又在外面等候，她没有办法生气。
然而身后那人却不答，竟然以指相探，随即一瓢偏温凉的水便徐徐浇在了她身后。
杨徽音原本便有些梦醒后的不设防，竟被一个陌生女子探到底，虽然立刻颤栗，溃不成防，但心中屈辱不可言，几乎珠泪盈眶，才半转过头来要去呵斥，便听得一声熟悉的男子低笑：“瑟瑟原来喜欢这个？”
她还未能支撑起身，才转过来，便被迫承接郎君唇齿的缱绻，然而身体的飘然与心中大起大落形成了极大的落差，郎君那惹出乱子的手指似乎还在使坏，她不免哭出声，然而圣上觉察到的却全然不是一回事。
“瑟瑟原来就这般喜欢别人用强？”
圣上方才忖她或许猛然之间受不住，便换了更温和的方式，但是没想到她会这样欢喜，瞧见她极快地失控，微微含笑，也不待她骂出声，便温柔去衔她唇，安抚过后，便也不再言语问她是否准许，自顾自地索要属于他那份应得的欢乐。
侍奉皇后的宫人们见皇后睡过去，起初只是有些担心圣上万一在外面等得有些不耐烦，在唤醒娘娘去侍奉还是放任皇后继续睡下去之间左右为难，然而圣上却吩咐她们这些侍候的人下去，自己亲身进去。
浴间空阔，又有回声，几个年幼些的宫娥都有些禁不住，面赤地勾头不敢看，内侍监倒是司空见惯，叫那些宫娥先出去，等圣上什么时候有意让奴婢们进去收拾再进来伺候。
皖月虽然也是未嫁的姑娘，但多少习惯了一点，只是有些替皇后担心，与内侍监对视一眼，彼此去发自己的呆。
最后皇后是被用轻盈堆叠的纱包裹，被圣上抱出来的。
宫人们还省了叫水的一步，自问轻省了一点，见皇后昏睡，轻手轻脚去收拾里间。
杨徽音哪里睡得着，只不过是太害羞，不好意思和皇帝走出来，索性要他抱回去。
本来预备作为帝后握云携雨的榻仍旧完好，连一点褶都没有，杨徽音与他并卧，见圣上连帐子都亲自搭扣锁好，小小的天地只有他们两个，才稍微好受了一点，将头悄悄探出来，轻声埋怨他。
“哪有郎君这样的，我一个新妇，要被你欺侮死了，”她半真半假地惆怅道：“可见这婚后才知道人品呢，圣人只顾着自己高兴，一点也不怜爱我。”
圣上现在倒不害臊，拍了拍她背，忽而触及她柔腻肌肤，便想起灯烛下她如一块莹白的玉，温和道：“方才骑马不是很高兴，不是瑟瑟觉得天子至尊、不过如此的时候了？”
她想起方才的事，腮如桃色，也只能安慰自己他瞧不见。
圣上又不舍得真的拿她怎么样，她放下心来承接他，又有点回味他使坏给人带来的惊喜与害怕，于是预备来强他，结果分寸拿捏得不好分寸，一下送了好多，反倒真的弄痛了自己。
还要被他笑叶公好龙。
“以后郎君还是温柔些，我不要你来欺负我了，”杨徽音倦怠道：“其间欢乐确实不易，还是郎君以后能者多劳。”
然而圣上却是一贯要乘胜追击的，他见她羞，却凑近促狭，慢条斯理道：“不过朕觉得，欺负瑟瑟，是一件极有意思的事情。”
还不待她辩驳，便温柔阖住她眼，轻声道：“瑟瑟，睡罢。”
……
冬日的夜总是格外漫长，晨起是能凝住人气息的冷，年末的喜气与隐隐将至的欢腾在翌日暂且寂静下来，与前一日的声势浩大相比，偌大的帝宫在霭霭的晨雾中显得静谧美好，朦胧如九重仙境。
圣上这一日是不必早起的，只是依照往常的习惯早早起身，小别一月，又是不必再担心皇嗣来历，抛却所有顾虑，两人夜里虽然累，但是愈累，愈要迸发更多的热情。
杨徽音本来因为仙鹤带来的惊吓，就有些畏惧避火图上的手段，但是知道郎君很急于弥补许多年间的缺失，勉强捱着，后来又觉得喜欢。
结果就是她一再在睡前轻声念要早起，给自己暗示以后，到现在依旧很沉稳地留在梦中，被他握住一只盈盈把玩也不醒。
长夜难明，圣上见天边还蒙着暗色，就知道时辰其实也不早了，他想起身，却又舍不得这样一片如白云样可爱的温柔乡，哪里有这样的自制力主动与她分离，索性环抱她在怀，两人共寝。
杨徽音醒来的时候，察觉到自己伏在郎君怀里好眠，发丝被他贴心地拢在压不到的地方，只是眼睛向下瞟，却不免羞，轻轻推开他，转身不理。
“瑟瑟怎么了，晨起就要与朕发火，”圣上勉强睡了回笼觉，也极为轻浅，见她别扭，就主动凑过去，柔声道：“哪里不好，你同朕说。”
她咬了一下唇：“说了难道就能改？”
圣上见她身上虽未见什么痕迹，但从内而外的慵媚却很显然，知道是累坏了她，忍笑道：“朕尽量。”
“我没给你的时候，你不许不告而取，”她察觉到自己的异样，很不高兴：“累得很呢，圣人又叫我不舒服，还要用水……我不想早起就擦身。”
冬日清晨，也只有衾被里的彼此是暖融融的，她很愿意依偎着他，却不喜欢他明知道她禁不得一点撩，还非得手里占便宜。
圣上不应答，手却换了另一边去怜爱，她背过身去，还正好方便了他，果然是哪个也不冷落。
她郁闷之至，想起入宫前李兰琼送的东西，很有心拿来气一气自己的郎君，但是现在实在是有心无力，也不敢有这个胆子，侧头在他结实手臂处噬咬，如一只气愤的小兽，见上面几个圆圆的印才消解。
“没有要见的后宫，也得去拜见太上皇和太后娘娘，”她做了人家的儿媳妇，哪有半点不侍奉的道理，“真的不成了，太后娘娘说午后，圣人便真要我午后再妆扮起来么，咱们还得起身用膳，挑一挑衣裳和首饰才行。”
她眉目含情且嗔，叫人没有办法拒绝，但是圣上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却又俯身细啜她耳垂，在她颈窝处平息许久才起身。
内侍和宫人们没有想到君王与皇后只卧到这时就起身，见圣上心情甚好，进去齐声恭贺圣上与皇后，讨了许多赏赐。
宫里有规矩，圣上为她穿衣提供意见的也不大多，然而到了妆容描摹一道，他便示意婢女退下，自己拿了胭脂在为她涂抹。
杨徽音见他专注，如同鉴赏美人图，也很调皮，悄悄去啜他食指，以舌轻抵。
只一下，她便重新正经了起来，如燕过掠水，只笑吟吟地望着郎君，“圣人觉得太后喜欢我涂这个颜色么？”
圣上被她轻触，也知是劣童一般的恶作剧，不计较她，轻声道：“瑟瑟无论什么样子都好，阿娘会喜欢年轻的女孩子。”
郑太后倒不是愿意为难儿媳的人，只是正值新年，剩余的时间不多，她不免要和皇后多商议一番，这还是她入宫以后的第一场重要宫宴，总不能叫外命妇与宗室笑话。
午后得了立政殿准确的消息，才同太上皇一道正襟危坐，在正殿等候他们，连带还有入宫陪伴父母的朝阳长公主和宇文冕。
彼此都不是第一回 相见，圣上还坐在他惯常的位置，而杨徽音则被郑太后叫到身边坐着。
“朝阳和皇后姑嫂两个一左一右陪侍阿娘，倒是很相称。”
圣上偶尔会和母亲说两句话，渐渐就不能从容介入内廷的话题，渐次沉默。
在内廷的女子面前，圣上与太上皇倒成了两个被冷落的人，太上皇退居长信宫多年，并不打算和皇帝闲聊时候过问朝政，顶多是看见他们夫妻彼此感情还好，嘱咐尽早诞育皇嗣。
杨徽音原先很害怕太上皇的一张冷脸，萧氏的男人生得大多端雅，只是因为混入了一点胡族的血脉，五官又不可避免地会深邃，有几分阴鸷意味。
但后来服侍她的曲莲与竹苓或许是出自郑太后的授意，宽慰她的心：太上皇只是不太喜欢圣上年长皇后十五岁，觉得他略肖中宗，且皇后的名字有一点犯太后的讳，只是倒也没什么别的妨碍，太后不需要为了这个叫皇后改字。
一个人的固有印象很难改变，更何况还是公媳的尴尬关系，她索性专心回答郑太后的问题，时不时与长公主闲话。
太上皇对待太后素来是个极有耐心的人，等待的时候欣赏宇文冕烹茶的技艺，然后与皇帝喝了半炉苦热的茶汤，等郑太后说得差不多了，才对皇帝道：“你能成婚，总算是叫我与你母亲能放一点心，但是你妹妹，你们做兄嫂的总也该放在心上。”
“清坞外你近来又赐十顷地，朝阳同我说了。”郑太后大约猜得到皇帝怎么突然兴起，但斜了他一眼：“不过金银珠宝，又或土地，这些身外之物倒还在其次，你做兄长的，该在朝中掌眼，替她选一门好亲事才成。”
朝阳捂了耳朵，二十余岁的女郎，还能伏在郑太后怀中撒娇：“阿娘，你和阿爷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把我嫁出去？”
长兄如父，长嫂如母，虽说杨徽音比朝阳长公主还小些，但是名分在这里，并不妨碍她随皇帝一道应承，太上皇与圣上的意思原本是属意宇文冕，大抵是父母说不过朝阳，要她一个新妇来做说客。
她心里正想着如何回去和郎君商议这件事，看看该如何游说，然而直到几人出了长信宫，皇帝忽而开口：“宇文大人，你随朕到紫宸殿来。”
皇帝很有几分客气的意味，但宇文冕随在他身边许久，却觉得圣上似乎有几分生气。
“臣居闲职，如何当得圣人此言？”
即便如今天寒衣厚，宇文冕也瞧得见圣上眉眼间的满足舒畅，他有些莫名：“不知圣人有何吩咐？”
朝阳长公主猜到了皇帝的用意，却是有几分不依：“哥哥昨夜新婚，今天就把新娘子一个人孤零零地抛在立政殿里，难道像话？”
她受宠太久，同皇帝说话也是有恃无恐：“这样的人，还来管我结亲？”
圣上却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杨徽音，莞尔一笑，慢条斯理道：“你去问问你皇嫂，她是愿意同你说几句闲话，还是愿意朕回去腻烦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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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杨徽音被他说得低头,轻声道：“圣人要和臣子说话，我难道还会拦着您？”
朝阳长公主在长安的时候没少邀请她去长公主府，而立政殿是长公主小时候住惯了的地方,她也便邀人一游，两队人一往内廷,一往前朝去了。
宇文冕以为圣上会同他说一说两姓之好，然而皇帝叫他随侍紫宸殿,却慢悠悠地叙起家常来，问候持节在外的宇文大都督。
他固然猜得到皇帝寒暄过后的主题，然而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长公主的婚事，只有天子下旨，臣子遵从的份,圣上明知他并没有不愿意的意思,也不可能不愿意,这一切还是要看朝阳长公主自己的心意。
然而圣上给他添了一盏茶后，却含笑道：“朕有意叫你往蓟地走一趟,男儿大好的时光,正该建功立业，你父亲当年这个年纪已经随着上皇从突厥突围,总教你陪伴一个小姑娘玩耍，也有些可惜。”
皇帝恩宠提携,宇文冕却惊愕，他倒没有那么多的讲究,抬头仰视天子,斟酌之间,语气颇为迟缓：“圣人赐恩,臣本不该推拒,只是人各有志，臣无意于功名，更何况……”
“更何况宗室尚主者，只许虚衔，不得外戚干政，”圣上略松散地居于书案后，平静替他说了后半截：“皇后的母族能因此扶摇直上，朕难道单独刻薄了朝阳的驸马？”
宇文冕低声道：“但殿下似乎并不愿意为圣人增忧。”
他自然有驰骋边疆的渴望，然而宇文家一早便同意他尚主，不单单是因为他喜欢长公主，也是因为害怕权势过盛，功高震主，再进一步就是灭顶之灾，不如叫儿女庸碌些。
这些年常伴上皇与她的身侧，很长一段时间都是林下悠然生活，也难免会有意气消磨、儿女情长之感。
圣上的目光远没有从前那般和善，却笑吟吟道：“一个年轻的姑娘，是需要郎君热切而大胆的，朝阳本心就是一个固执的人，须得一个心性更刚强、姿态却柔顺的男子来压服，阿冕或许是反其道而行之了。”
宇文冕隐约觉出皇帝暗示放弃的意味，强忍着不适道：“看来已然有中圣人意者，欲令臣退。”
“朕并不曾有这份心思，是上皇有意另择。”
圣上顿了顿，忽而有些慨叹道：“阿冕，若是朕与太上皇相继驾崩，朝阳失去凭依，难道凭一个只知道纵容她的驸马，仍旧可以栖身长安么？”
“圣人正值盛年，何出此言？”宇文冕连忙放下茶盏从座上起身，拱手道：“臣下惶恐胆怯，听不得这话，还请圣人勿言。”
“你先听着就是了，”圣上笑道：“朕还曾与皇后说起主少母壮的故事，她却从容得多，朕自己尚且不在意，你遇事怎么如鸵鸟埋沙？”
圣上与皇后说起主少母壮，只怕许多人想来都是汉武去母留子之意，宇文冕知道帝后之间相处如此，不觉苦笑：“臣也不敢比肩皇后的胸怀。”
“上皇一向忧心朝阳的婚嫁，怎会不希望她的郎君是天下一等一的男儿？”
圣上淡淡道：“你这些年长久不肯入仕，当局者迷，近水楼台，却未必得月，想来上皇也未必瞧得见这一片心意。”
宇文冕被戳中心事，嗫嚅道：“臣随侍上皇，也并不为此。”
圣上哂笑，大约也懒怠看妹妹与他无休止地捉迷藏下去，只是对朝阳一贯纵容，索性将他放逐：“朕去过，也知道蓟地苦寒，然而边关虽苦，却易有功，宇文郎君若是吃不得苦，自然有旁人能吃。”
上皇和皇帝有意升他的官，可做臣下的却忸怩，不愿意离开长安，那便是不识抬举，但若离开长安，长公主的一切就更不是他能清楚的了。
宇文冕跪地，连忙道：“圣人至尊，尚能忍受苦寒，臣自然不敢推脱。”
圣上嫌他今日跪来跪去，总是麻烦，叫他起身，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不觉有些惋惜。
前朝姬氏高||祖皇帝一生叱咤，然而中年甫一离世，爱妻遭囚，女儿又为新君所占，太上皇虽然不怀疑皇帝会有这种趋势，然而雄主离世，他们所爱惜的人若不能身居高位，难免会落得叫人伤心的下场。
他与郑太后也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不能做宰相妻子，也该嫁一个悍勇的将军，权势不足以谋反，却可令当权者忌惮，必要的时候用以自保。
只是朝阳最后还是要在哥哥的天下生活，因此这一点心思在圣上青壮年时或许不能明显展露出来，所以才中意一个有资质且与皇帝关系密切的青年，圣上虽然不说，但是并非不知道太上皇这份心思。
——太上皇纵然自己能够隐退，与太后共享悠然，却是做好万全的准备，实则内心并不曾瞧得起一生碌碌，只晓得哄女人开心的泛泛之辈。
更何况宇文冕不仅仅是没有读懂上皇真正的心思，在哄女郎的这方面，大约也缺少天赋。
上皇也有耐心尽失的时候，既然此子不堪配凤凰，不妨就将他放逐到外地去，看看他到底能不能成器，期间若有缘分，就再选一个合适的。
天子的女儿姊妹，她们的身边从不缺乏可供挑选的男子。
圣上大约也容不得他质疑，已经将一份委任的令撇到他近前，“朕看你也不必多在京中停留，明日一早便赴任去，朕这几日有事要忙，也就不多留你了。”
皇帝大婚是难得的清闲时光，几乎可以整日消磨在立政殿里，宇文冕见圣上似乎也有离去意，稍有些默然，圣上此意，竟是不许他同长公主拜别了。
圣上有了新婚的妻子，就全然不顾旁人的苦乐。
他躬身行礼送圣上，然而皇帝路过他身侧时见他落寞，竟然顿住脚步，轻声一叹。拍了拍他的肩，重新是一个慈爱的兄长：“你也该懂些事，男女的青春只有这样短暂几年，非要守在一颗顽石身边，这样的不开窍？”
……
杨徽音带朝阳重游了一遍立政殿，那是她幼儿时期住过的地方，朝阳好奇地观察已经重新修葺过的浴池：“居然有这样大。”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皇后身后的女官宫人经历昨夜那场，不免低头掩住自己的笑意，杨徽音亦有些局促，“修葺是六局的事情，我只听说这原本是上皇为太后修葺的，还没试过。”
她不好意思道：“想来你小时候也常来凫水，只是那个时候你也太小，不记得罢了。”
朝阳长公主却无知无觉，摇头羡慕道：“阿爷他们才不叫我在这里凫水呢，说这只有皇后能用，我是公主，有自己专用的池子，自然没这个好。”
“左右哥哥也不回来，”她笑嘻嘻道：“阿娘不让，皇嫂要不要和我一块凫水？”
她不说还好，一说杨徽音面色更红了，但是想一想，圣上也不至于做偷窥者，两个人无事可做，又不能叫朝阳陪着她算宫里的帐，应承下来，两人宽衣，彼此着了更轻薄的纱在宏大的池子中游水。
圣上驾临时并不曾让人通禀，听到内里的欢乐，或许还在打水仗，不觉对妹妹微感头痛，索性打消心里的绮思，先避了回去料理朝政，等内侍回禀长公主已经离去，才重新转回。
杨徽音已经换下了拜见太后穿戴的礼服，穿了家常的衣裳，挽了松散的发，正跪坐在妆台前往自己的耳边悬挂一枚玉与珍珠钩织的耳珰。
她察觉到身后的脚步与呼吸，故意不回头，然而却被人自身后环住，那枚已经佩戴好的耳珰也被衔入口中。
“郎君别这样急切，叫宫人都笑话了，”她耐不得圣上这样使坏，还是拥开他半转过来，亲了一下他的颊，“郎君饿不饿，我们传膳好了。”
“瑟瑟沐浴是用香汤么，怎的这样遍体香？”
圣上呼吸间满是她的馨香，浴后衣着宽松，几乎不费什么力气便能探入她襟怀肆意取乐，对镜观察那雪绵狡兔受惊的情状，浅浅啄了啄她颈，浴后愈发见其粉与白：“郎君不饿，一会儿瑟瑟起来用一点宵夜好了。”
偏偏是在镜前遭夫君的调戏，杨徽音可不敢任由他这样胡来，轻轻点他额头，“可我现在就想用膳，圣人怎么回来得这样晚？”
“朕见你同朝阳玩得好，便不忍进来打扰，”圣上也不过是想吓吓她，彼此略亲热过后，便只浅浅环住她，问道：“你觉得朝阳该选一个什么样的丈夫才好？”
她才做郎君的妻子，自己只有嫁人的经验，没有给人保媒的阅历，只是犹豫，柔声道：“哥哥，你不要叫我一经手就是这样大的事情，上皇既然同你说择婿，那就你自己从勋贵世家里选几个未婚的出来细细挑选。”
长公主这个年岁的女子，在初婚里面已经算是罕见的了，不过丈夫稍微小两岁也没什么不好，杨徽音略有些顽皮，笑道：“圣人的妹妹大概并不愿意给人做填房，那就自年轻郎君中选几个好了，反正年龄小也有年龄小的好处，血气方刚。”
圣上疑心她是故意来刺人的痛处，有意撩拨，只是微微一笑，叫她坐在自己怀中：“看来瑟瑟今日是休养好了，责怪朕做夫君不尽心之处了。”
杨徽音本来也与他久别一月，识了滋味后又要分隔也难捱，算是默许不答，向外扬声催促了晚膳，勾住他的颈项，谈起自己的见解：“选一个朝阳喜欢的便好，反正圣人也宠爱她，难道还要在意妹婿的门第？”
她本来十分了然，皇帝是有意撮合朝阳和意知哥哥在一起的，只是圣心时有反复，她逐渐瞧不懂，索性就避开关于朝阳婚嫁的问题。
“瑟瑟说的自然是，若是朝阳自己喜欢，便是个奴隶也愿意嫁。”圣上失笑：“她平日里嘻嘻哈哈的，但是若一旦拿定了主意，朕也奈何不了她，只能从别人身上入手。”
“奴隶倒也不至于，”杨徽音觉得圣上玩笑也玩笑得有些过头：“除非是卫青霍去病一类的天纵奇才。”
“或许不及，但也有封狼居胥壮志的英才，朕觉得也不失为一个好妹婿，”圣上抚她青丝，只有夫妻间的脉脉温情：“瑟瑟，你这些时日在家，瞧着伯祷可好么？”
“我婚期在即，没怎么顾得上，不过我也千叮万嘱，要他好好读书识字，学习武艺，做阿姐的，也就只能做到这份上，将来有多少福气，还得瞧他的本事。”
圣上忽而问起她家中人，杨徽音也只觉皇帝是有心要提拔，轻声笑道：“郎君，不必这样一人得道，就忙着拽扯我一大家子，他现在正是人憎狗嫌的年纪，连鸳鸯都不爱和他亲热，你就别费心了。”
随国公府败落的时候关起门来过日子也就是寒酸了些，显赫起来也没必要这样如直入九重的烈火烹油，她不愿意多嘴，像是唠唠叨叨的贤后一般，对君王的私心进行指摘，冷了他一片热切心肠，只从他怀中轻轻挣脱，跪伏在他膝上。
“郎君为我画一个浅些的眉，好不好？”
她莞尔道：“郎君梳头发梳的不好没什么，可你总来画我，技艺倒是不错，比伺候我的宫人还好。”
圣上想起婚前闲暇时总为她作画，或坐或卧，各有情态意趣，执了眉笔道：“瑟瑟做了新妇，也该有新画了。”
她柔声应了一句好，再未说起家中的事情，两人极快地用了晚膳，内侍引皇帝去浴间，杨徽音要宫人替她挽一个紧些的发髻，防止少顷他压到自己的发丝。
新婚就算再累，也总有用不完的精力，只是冬日昼短夜长，天才有些蒙蒙的暗，里间便传来帝后消遣时难以自制的声音，宫娥们好一阵面红，然而这一回时间却不如外人想象的长久，圣上唤人进去研墨铺纸，为皇后作画。
圣上虽然并不否认自己在这事上的热衷，然而细水长流，夫妻之间也总有更有趣的事情来做，服侍她得了快乐，又残存几分活泼时就可以鸣金收兵了。
只是她懒懒的不肯起身，肌肤仍留存些敏锐触感，很留恋回味这样的触觉，甚至连擦洗也不愿意，只肯没骨头地卧在榻上，叫他画自己卧态。
圣上画的最多的便是她睡美人的姿态，有时候憨态可掬，有时候又醉眼朦胧，毫不在意外物的洒脱与可爱，但主要是因为这位杨皇后并不愿意被人一画就是几个时辰，圣上也只好选一个她尽可能喜欢且容易维持的样式。
如今她将少女发髻换成新妇的头，又才受了他的宠爱，如花枝一般侧卧，不住轻颤，半掩帷幔里倾泻的媚意几乎叫皇帝不能下笔。
——只是那样的一下笔，便觉得心里已经有了许多邪思杂念，不可遏制。
杨徽音很享受这样缱绻过后的脉脉情意，想他再往后可能很难有这样芙蓉帐内苦早朝的正当借口，便也舍不得去睡，兴致勃勃地半侧卧，微微探出，纤长手指勾弄帷幔的穗，和他出主意。
“郎君，不如就画海棠醉，取只恐深夜花睡去之意，”她又道，“可惜冬日里海棠搬过来倒麻烦，不如就做云屏娇，早朝没有旁人还好，没有郎君可不行。”
人说无端嫁得金龟婿，辜负香衾事早朝，别人的郎君或许偶尔有一两日可以不必早朝，但她的郎君是必然要去，也只剩下她一个独自回味良夜。
圣上却笑：“瑟瑟才做新娘，就想做怨妇啼妆，不怕意头不好？”
她却固执，觉得很有意思，“人说缺什么才想玩些什么，我不缺郎君的疼爱，偶尔有一次强自哀愁似乎也不算什么大事。”
圣上拿她无法，便遂她心意，笑道：“那瑟瑟哀怨好了。”
自然纱帐里的女子神态做作与否，主要还是看绘图者的比例，圣上满心欢喜柔情，替她作愁图，也觉出几分对女孩子伤春悲秋的好笑，只是低头片刻，忽然听见帐中惊呼，才被唬了一跳，顾不得半纸构思，急忙进去查看。
杨徽音本来也瞧过许多风月话本，自己偎在暖热帐中，自顾自幻想出一出哀怨的戏来。
她幻想着郎君早起上朝，怨恨又留恋两人窃窃私语亲昵的温暖，忍不得取了和夫君相去不远的融器等来，排解贵夫人的无聊以及对去上朝官员的思念。
然而她也只有纸张上的经验，小铃忽然发出急促乐章，将人吓得手足无措，珠泪盈眶，惊慌失措的神情被正过来查看她哪里不对的圣上看了个正着。
圣上在与她合房前也看了不少书册，虽然完全没有料到她会这样大胆，但是心头醋意起来，神色便冷：“瑟瑟觉得朕服侍你不如它好？”
李兰琼送她这些的时候也说可以挑起男子醋意，圣上今夜怜惜，弄得她今日十分有捣乱的活力，也完全没有难受的感觉，有几分想要作死的心，然而一瞧见郎君的目光，凛然生威，忽然就发怯了。
她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瑟瑟发抖，除却害怕，也是那东西祸害得人没法不发抖，羞愧地开口欺瞒道：“那个快要留不住了，我想有点可惜了，不如堵起来，万一就能有孕了呢？”
圣上未必信了她的说辞，然而却被气笑，去抚触她面孔：“瑟瑟怎么这样贪心，一两回便要有孕？”
“有些事情贵精不贵多，也不是郎君越勤勉，我怀身就越早的……”她努力地辩解，却不自觉感觉到危险，声气越来越弱，将自己缩成一团，轻声哀求道：“圣人，我不敢了，你别这样看着我，我以后不当着郎君的面。”
久别重逢的劲儿过了，大约还是温柔缱绻多些，皖月与何有为以为今夜或许已经没什么事情，然而圣上为皇后作画只是过了一会儿，里面忽然惊天动地起来，叫皖月都有些想启开一点门，看看是怎么了。
然而圣上身旁的近侍却不赞同，安抚这位皇后亲近的婢女，想来里面一时半刻不会唤人，不妨随这几个老滑头一起，吃几块茶点。
皖月也很放心皇帝的人品，觉得或许是圣上在呵痒，娘子最怕这个了，口中尚有点心渣，饮了一口茶感慨：“娘娘自从服侍圣上以来，还没哭过这么大的声音呢！”
……
杨徽音晨起时有些蔫哒哒的，圣上要真的生气起来，只是不言不语地办事，虽说蛮横也有蛮横的乐趣，但是长长久久下来，她也觉得捱不过，夜里便叫人加了炭盆送进来，把能烧的都烧了，说了好多甜言蜜语，才把郎君哄住。
只是那可爱的金铃却被皇帝收走，次日晚间便打成了细细的手链给她，气得人直接丢进了箱笼最底层。
两人虽然偶有吵吵闹闹的时节，更多却是蜜里调油。
帝后两人的起居更似寻常的夫妻，也延续了上皇与太后的传统，皇帝久居皇后的立政殿，平日里若是没有什么要紧的军务，也是一同拿到立政殿办理，只有需要面见大臣，才会往紫宸殿去。
但是这个档口，又有谁会不知趣，拿不是那么十分要紧的国事来讨皇帝的嫌？
皇后十二月廿日入宫，廿四日圣上便重新早朝，可是过不了几日又是年节，皇帝只上了一回朝便免了年关前的一遭，只留待正月初一大朝拜。
算来，若没有年节宫宴，圣上与皇后近乎是在一起寸步不离了十日。
永宁十年，圣上便是三十又一的年岁了，在这之前，宫中庆贺过九次没有皇后的年节，然而这一次立了皇后，原本也是宫中的熟人，可是禁庭气氛，却完完全全地不一样了。
虽说两人也不是婚后才尝到了周公之礼的妙处，然而或许是名正言顺，又不必考虑避子的事情，几乎夜夜都会叫水，在这些事上比毛头小子还要贪。
仿佛是迫不及待地弥补前世今生的种种亏欠，杨徽音每每觉察到他的激动，虽然偶尔有些艰难，然而心中偶尔也难免怜爱与感动，又被他引得神魂颠倒，也就随自己的郎君去了。
闲暇之余，两人偶尔也会继续坐在一起读书写字，她临摹圣上的字已经几乎可以乱真，就是叫大部分的臣子来看也没什么破绽。
皇帝并不避讳与她说起政事，甚至比之前两人说的还要更多更艰奥，有叫她干政的意思。
她亦不推拒，学着郑太后的模样偶尔对政事也进一二建议，圣上若觉得有理，就会欣然采纳，若不喜欢，也只是笑笑她孩子气得天真，从不挫伤她的积极。
年关正是所有人都一齐忙的时候，也不知道是圣上多心，还是大理寺刻意而为之，这几日送来复核的卷宗格外多，桩桩件件都是死罪，皇后不去与圣上玩双陆的游戏，反倒推理案情，讲究情理起来。
从前圣上大多是拿这些案情来给她剖析学习，现在却要她使用这些掌握的知识，亲手勾勒世间人的生死。
或许也是这一批囚徒赶上的时机不错，皇帝大婚，恩泽天下之余，或多或少，也分了一点怜悯给那不算太罪大恶极的犯人身上，今年复核确定的死案较往年少了一点。
皇帝或许被宫廷浸染，有一点天生俯视众生的傲慢，偶尔也会急躁，但是有她在一侧，这些令人烦扰的事情几乎都是蜜里调油的调味品。
雪夜明窗，烛火映一室融融，圣上半倚在美人的膝上，同她呢喃低语，间或温柔地争论，等到事情裁定，便起身握住她手，提笔书写。
她的手纤纤绵软，被圣上手掌包住的时候愈发显出玲珑，她不去望纸张上的字，反倒去瞧他的面颊。
圣上的面容本就偏随了母亲的柔和，虽然不经意间的神情偶有威慑冷峻，但大多数时候两人坐在一起闲话家常，他就是一个温文尔雅的寻常郎君，与她柔声细语。
她的学识大半来源于皇帝，两人争论的点并没有多少，只是如今心情颇好，在复核案情又或者是处理臣子奏折的时候难免会有一点宽和。
这样的脉脉温情也冲淡了朝政的严肃和枯燥，圣上从前虽然也不腻烦，担负起这些君主该有的责任，但是与她在一块看折子与卷宗，实在是一件极有乐趣的事情。
甚至有一夜两人谈兴勃勃，但是该处理的要务已经理好，圣上思索片刻，趁着还没下钥，吩咐内侍往三省转一转，看看还有没有什么新的奏折。
倒是将她弄得不好意思，轻轻咬了一下他的面颊：“圣人大婚后愈发勤政，知道的说圣上是为了和我一道说话，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与郎君关系冷淡，叫圣上连绵延皇嗣的大计都忘了，一颗心扑到朝政上去。”
圣上擒住了她作乱的手指，笑吟吟道：“娘娘是怪朕冷落你，不肯叫你生养一个皇子出来？”
她不言语，却有些羞怯地探入他衣怀，渐次在书房里撩拨，最后伏在了桌案上，哀媚良久。
然而事毕两人共榻，她却不免有些担忧，“郎君教我干政，就不怕我生出吕武之心？”
他们如今情热，圣上又一贯纵容，但是等这样的新婚燕尔过去之后，她也担心郎君会不会生出腻烦的心思。
郑太后当年搅动内廷前朝，叫臣子讥讽太上皇沉迷女色，以至于内外“只知有郑后，不知有大家”，她不太清楚自己将来会如何，但这一刻总不希望与丈夫生出嫌隙。
“怎么会，瑟瑟，”她肩头光洁，叫人流连忘返，等他有些想重新往下去的时候，圣上克制片刻，握住她纤细手腕一啄：“皇后也是小君，朕不会容不得你参与政事。”
圣上手指拂过她腰腹，与之闲聊，惹得杨徽音啐他实在是没完没了，但他声音的温柔却逐渐平息了两人之间别的想法。
“皇嗣将来能否降生尚且未知，若有，朕也希望先顾着他的母亲，若没有，朕总也要为瑟瑟的将来做打算，”圣上沉静道：“大臣们惧怕主少母壮，朕也怕万一早早山陵崩，瑟瑟年轻，压制不住宗亲与老臣。”
“我小的时候圣人给我讲汉武杀钩弋夫人，结果反而霍光把持朝政良久，”杨徽音每每听他说起这些不吉利的话都有些酸涩，只是面上却不显露：“也是那时前有始皇赵姬，后有高||祖吕后以及文帝窦后把持朝政，圣人大约是因为太后娘娘不擅权，也觉得我好。”
她虽这样说，却也清楚外戚与托孤重臣这些倾轧自古就有，连郑太后与自己的阿翁也彼此不对付了十余年，圣上毫不犹豫地选择站在她一边，自然是因为爱她。
“你大大方方地看好了，传出去朕都不觉得丢人，瑟瑟觉得不好么，”圣上见她伤感，玩笑道：“要是伯祷再长几岁就好，他将来从军尚主，尽早入朝，做你和朝阳的左膀右臂，朕瞧也没什么不好。”
杨徽音听他越说越离谱，笑着拥他道：“郎君真是越说越没边，哪有你这样做姐夫和兄长的？”
要说伯祷的年纪，近乎可以做郎君的儿孙，他一贯是崇拜皇帝的，要是知道被姐夫这样拿来和姐姐调笑，想来都要伤心的。
“既然笑了，瑟瑟就做个好梦，别再为流言担忧，”圣上衔住她朱唇好一会儿，细尝其中甘甜，柔声道：“人活一世又或两世何其不易，郎君给你这些是盼着你高兴，别人如何想，我又怎么顾得了？”
她仰起头承接他的缱绻，继而又不自觉地加深，面对自己的郎君，她似是吃了蜜糖一样甜：“圣人偏爱来哄我。”
他的目光绵长而真切，即便熄了灯烛，也是一样令人觉得由心生暖：“瑟瑟只说朕哄不哄得住。”
她微微一笑，虽不言语，却灵巧地俯身，没入一片织金香衾。
禁宫辽阔不知几许，然而容纳一对有情人的席榻不过一室，就足够了。
冬夜残尽，但是夫妻两个却醒得极早，内侍监入内小心唤醒，他们彼此倦乏，醒来后却相视一笑。
她轻声道：“明日起便是郎君登基第十个年头了呢。”
除夕过了，就该又是一春。
……
宫中多了一位新皇后，许多血缘相近的宗亲或许私下有所不满，但也不至于明面上刁难，至多私下祈求老天开眼，不要叫这么一个女人生育皇子，将来圣上还是会寄希望于抱养嗣子。
或许是因为这是皇后第一回 入宫参与除夕夜宴，太上皇与郑太后也罕见出席，只是中途觉得无趣，便寻了一个借口回去，独留帝后守岁。
朝阳长公主身侧没了那个时时刻刻护卫的冰冷郎君，今年身侧围绕着的青年俊秀逐渐增多，只是她自己没什么意思，于是只坐在席位上独斟。
正月里一共有两至三次大宴，杨徽音熬过来一两次便不觉得有什么乏累，等到正月十五夜里的宫宴结束，圣上瞧自己身侧身着华服的小姑娘似乎一点也没有瞌睡的意思，轻声笑道：“瑟瑟，你不困么？”
一般这种时候，问出话的人都是自己困了，杨徽音摇头道：“郎君我一点也不困，你这些时日不分昼夜地操劳，回去歇一歇也好。”
她被漫天火树银花吸引，虽说辞旧迎新的时候已经与郎君到芳林台观景一回，还想再看一看。
每逢正月十五，帝后都要御楼观灯，接受百姓拜贺，前后三日不设宵禁，杨徽音回味方才的情景，依旧心潮澎湃，“要是每天都是上元夜就好了。”
圣上定定看了她片刻，笑着问道：“瑟瑟若是不困，要不要与朕一起换衣，到外面坊市上看一回灯？”
宫中亦可设宫市，只是皇帝以为劳民伤财，又有宫人内侍刻意演绎的成分，本就少了很多趣味，他原本就是出宫惯了的，宁愿和她到坊间转一转。
“郎君原先上元夜也会出宫游玩吗？”
杨徽音随他走在宫道上，想起自己作女郎的时光，虽然那还是不久之前的事情，然而现在想来却又恍如隔世，那时节似乎很多姑娘都会出宫游玩，她也会出去和熟识的女郎逛一逛，于是自告奋勇：“那我带圣人去见见外面的热闹也好。”
圣上却笑：“瑟瑟你平日里不过也就是放灯许愿，到外面买一堆糖人、炒干和一碗应景的汤圆，猜几个灯谜，有时候还要看人耍武艺，这些朕也能做你的向导。”
她每年确实便是这样过来的，也觉得很有意思，结果却被郎君嘲笑，不服气地瞥了他一眼：“圣人从前至多和朝阳长公主一起去过，难道天下女郎都是一般？”
他却不语，牵着她的手走过宫道，才同她道：“瑟瑟每每出宫与家人团聚，朕宫闱寂寞无事，偶尔也会出宫去寻你。”
圣上想起早些年的幼稚，微微一笑：“朕当初瞧着瑟瑟还是一个可爱的小姑娘，和姐姐们出去都不及人家腰高，总担心你会被花子拍走，后来瑟瑟渐渐窈窕，朕又想你会不会遇上哪个多情的公子，叫人两句甜言蜜语甜住，被人哄走。”
“结果我既没有被花子拍走，也不曾遭浪子哄骗，到底还是落到了圣上手中，”她眉眼弯弯，促狭道：“但我确实爱听甜言蜜语，郎君说几句好听的，我今夜才能被你哄走。”
他闻言一顿，面上有些非冻伤的红，然而握她的手再走，却不能够。
于是无奈相近，声音低不可闻，唤了一声“心肝”，随即便扫过一眼身后宫人，见他们作不闻状，才有些放心，低声道：“瑟瑟可满意了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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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圣上临时起意,同皇后一道出去游玩，内侍们虽然未曾做好准备，但临时寻出些衣服也不是难事,宫中夜宴结束得也早，杨徽音兴致勃勃选了一身白狐裘,裹住内里厚厚的衣物。
“郎君难得穿皂色，”杨徽音换了一身毛绒绒的衣装,见郎君风姿神秀，过来欲亲，然而却又不想节外生枝要抹余下的口脂：“还是戴上面具好了，我可不想陛下同谁又有一段宫外偶遇的佳话。”
圣上想了想：“不如到外间买一对时兴的款式，朕与瑟瑟总用着宫里的饰品行走其中也没有那些乐趣。”
长安城中确实是一片繁华,华灯错落,悠扬的音乐浮在嘈杂的人群之间若隐若现,也十分和谐，宫里的马车若不用禁卫开道,也断然不能在人山人海中通行,圣上与她掀帘观评，“今年似乎比往年更热闹些。”
杨徽音也觉得如此,稍微有些顾虑：“我与郎君到外面去不会被人群冲散罢？”
圣上想了想，觉得无妨：“郎君紧握你的手,我们下去走一遭，周围大约是禁军。”
杨徽音略有些同情心：“我们出来玩一回,就要调动这么多人。”
“既然出来了,好好观景就是,”圣上在她眉心花钿处轻啄,车水马龙中,似乎又像是哄孩子一样哄她：“下去选面具，一会儿我带瑟瑟去吃好吃的。”
宫里也做汤圆一类，杨徽音想了想，今晚夜宴大约是中规中矩的五仁馅，道：“吃些不那么甜腻的就好，宫里的那几样都已经尝过了，总要试些新奇的才好。”
路上的小摊不乏挑选面具的爱侣，皖月也逐渐有了些眼力，搀扶娘子下车后见许多英挺男子，着白衣漫不经心地瞧着周围情景，然而一有风吹草动便下意识看过来，作派不似寻常百姓，悄声道：“那是军中的人罢？”
杨徽音也瞧得出，点了点头，轻声道：“圣人身侧，难道没有人护卫？”
别说是别人，就算是圣上自己，衣着之下也暗藏玄机，今日的长安城实在是太过繁盛，圣上要和妻子出来也实在是有些不放心。
圣上陪她耐心选择，最终挑中了一对有情男女常选的昆仑面具，他们戴上了面具，却更像是摘下了面具，似一滴水，融入长安巨大的狂欢。
灯火璀璨，杨徽音被他牵着手行走在人群中，也放松地说笑欢愉，大约这样的气氛天然便能调动情绪，杨徽音逛了许多路也不觉得乏累，只是饿得有些受不住，眼睛受了鼻子的指引，总往小食摊上去瞧。
帝后平常用度精细，今日的坊市本来就是鱼龙混杂，外面不曾经过检验的饭菜更不叫人放心，何有为在一边又不好劝，毕竟圣上与皇后正在兴头，往常也不是没有出宫游玩过，他说起来还会败兴。
支汤圆的摊子因为应景，今日是最红火的，杨徽音坐下的时候觉得能独占一张桌子确实是来之不易，圣上与她解下面具，轻声说笑，然而抬头去瞧摊主，却是从前卖荠菜馄饨的老熟人。
寻常的小摊生意也没什么膳牌可言，但他们还记得上次点单，就是听旁桌的人唤，杨徽音笑道：“郎君，我要吃一碗玫瑰的，你要不要来一碗桂花的？”
圣上情知她是想吃不同的口味，笑道：“何必这样，瑟瑟每一样都要些，若是吃不完，也有别人吃，不会浪费的。”
奴婢们得到主子们只尝了几口的佳肴反倒觉得荣耀，杨徽音却说：“咱们便要两碗混着的，要赏赐给别人，郎君就多买几碗好了。”
她的话圣上从来没有不依的时候，他索性起身去问，和那老者攀谈，每一样都点了送来。
过不多时，那摊主中年轻的那位就亲自拿了各色的碗碟过来，放在桌上，介绍各色的馅料。
杨徽音笑着道：“你们倒是总会琢磨。”
“郎君和娘子是许久不来了，”那年轻人勉强抽出时间，过来殷勤招待，见女郎被那白狐裘遮住的部分已经高高挽了发髻，不觉笑道：“看来郎君已经娶妻了。”
往来他们摊上的客人里，还很难得有似这两位叫人印象深刻，又相对大方的，因此虽然他们来的不多，但是他也愿意尽心招待：“小人祝郎君与娘子早生贵子，福禄双全。”
杨徽音低头不语，然而圣上却隔案轻执她手，玩笑道：“夫人才作新妇不久，总是有些害羞，禁不得这些玩笑的。”
那年轻人告罪，却得了那郎君身后面白无须者许多赏钱，灵机一动，却去谢那含羞多情的娘子。
杨徽音等他走远些才嗔怨瞥他：“哥哥高兴什么呢，为别人叫我夫人，还是想要早生贵子？”
圣上面色怡然，“听了顺耳的话，总是高兴的。”
然而他却又来捏她软绵的手心调笑：“怎么不叫舅舅了。”
何有为和皖月想当自己沉浸在嘈杂环境中，权当听不到，然而到了最后，还是各自低头，不再言语。
她面容极美，见他翻旧账出来，忍不住又添霞云，局促道：“再这样说下去，我今夜都动不得筷。”
除却床笫，宫闱中的圣上一直还是克制自身的，她在夫妻之中，反倒是那个压倒东风的西风，但是在宫外，人间烟火，元月狂欢，他也令人生出来一点风流不羁的错觉。
杨徽音渐渐醒悟，圣上现在大概也察觉出那些磋磨欺负她的乐趣，因此很难回到最初的良善。
果不其然，圣上劝她道：“这不都是夫人喜欢吃的么，若不动筷，真是叫表舅犯愁。”
“郎君比我小舅年长，也只比我耶耶小几岁，怎么还爱占我这种便宜？”
她有点伤心：“郎君，你还是古板严肃些，我有些不习惯。”
圣上大约调戏妻子调戏够了，见好便收手，笑吟吟地宽容道：“好了好了，你吃罢。”
——这倒成了他的恩典了。
晶莹透亮的薄皮似乎都禁不得一戳，映着里面淡淡玫红与淡黄的馅料，杨徽音讨了花茶来喝，一连吃了两碗才停下筷箸，其实肚子里还有些空位，但是淡淡的甜也会叫人腻住：“郎君，我还想吃炙肉，你会不高兴么？”
圣上本来有意同她四处走动，身处子民之中，君主除却游乐也难免心绪万千，可是瞧她的眼睛在一个又一个摊子面前挑拣，扶额轻笑。
“怎么了？”杨徽音不解，以为他是觉得自己到了宫外不节制，笑她宫中千好万好不想，忽然喜欢路边野摊：“外面和家里是两种滋味，再说我走了好多路，饿了呀。”
“哪能把我们瑟瑟饿坏呢，”圣上忍笑摇头：“瑟瑟每次出来，还像是小孩子一样，出来玩只惦记吃的。”
或许是有感于他这句话，接下来的一刻钟里，她却买了不少玩的。
杨徽音买了一支价格高昂的糖人兔子，吹糖比画型更栩栩如生些，她握着那像是琉璃做的兔子心满意足，对月看了一会儿才放下，去看郎君的那个。
很多姑娘都喜欢猫和兔子的形状，随在她们身后的男子除了付钱，很少给自己另外买一支。
但她想了想，却要那手艺人吹了一匹狼。
皇帝一手拿着妻子的面具，另外一只手拿着这糖人，神态自若地走在街上，也丝毫不怕撞见熟人。
想来这种情景下，也没有多少人在意身侧是不是有熟人擦肩而过，更不会觉得，偶有一面容凛然的郎君，便是天子。
她不怀好意道：“郎君，你怎么不吃，是不是觉得拿着糖人，又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吃有些不雅？”
“郎君不爱吃甜食，”圣上将糖人递给她，“瑟瑟舍不得吃自己那个，就先吃它好了。”
她接过来吃着，却将兔子递给他，笑着道：“郎君拿着这个，更俏皮些。”
圣上也不觉得有什么，他觉得气闷时也会将面具取下，他照旧神色平静，甚至关切道：“还想吃什么，郎君记得这附近偶尔好像有莲花灯般的油炸脆果子，瑟瑟十二岁那年觉得还不错。”
杨徽音好奇：“是因为郎君现在不避嫌，所以比从前脸皮厚许多了么？”
圣上欣然，“别说这街上熙熙攘攘毫不相干，便是相干，他们不敢瞧，也不敢问，想一想就知道了。”
“瑟瑟以为王公们年轻时难道不曾经历情爱？”他微微笑道：“手里拿着女郎的物件，能为着什么，不过是身边有一个要叫旁人知难而退的醋坛子。”
他又问：“所以夫人还要不要果子？”
她现在大约是饱了，兴趣减消，郎君问起果子，她却想到长安烟火绚烂时，星点阑珊处，那人密切注视的眼眸。
或许会如现在一般情意绵绵，又或者染有她熟悉的浅淡哀愁，他的目光静静地落在无忧无虑的女郎身上，密切注视着她的动向，像是长者一样担忧她的安危，又嫉妒企图靠近她的年轻郎君。
而她身在明处，一无所知。
圣上不曾察觉到女子隐秘而曲折的心绪，只见她看呆了，以为是哪处的花火过于绚烂，却未在她明亮瞳仁里寻到，以为她困得发闲，轻声道：“回家去，家里睡得也好些。”
她却莞尔，推开他半真半假地嗔道：“尾随女郎，我怎么嫁给了你这样的人，还要为郎君生儿育女？”
圣上微微有些局促，回忆过往，确实算不得是君子，闭口不答。
然而她却重新有了撩逗的兴致，故意取笑他道：“哥哥？舅舅……耶耶，你怎么不说话？”
“瑟瑟不喜欢吃果子，那咱们就回去，”圣上无奈握住她手道：“只是听见外人说两句奉承话高兴，你便记住了。”
她想想又笑：“郎君要是真的想要子嗣，回去拜拜送子的观音，不是更有用？”
似乎高门之间也有这样的想法，新作母亲的人将观音像送人，教另外的女子参拜，但是杨徽音最近颇有私心，她才成婚，正处于和郎君蜜里调油与身为皇后又急于生育东宫的矛盾，夜间的乐趣偶尔也叫她迷恋得私心希望晚些怀身才好。
不过时不时的，又很希望有一个他们之间的孩子，犹豫要不要试一试。
“瑟瑟何必呢，”圣上方才被她调戏，微微笑着去瞧自己的妻子，抚她鬓边白绒绒的裘道：“回去郎君为你注两次，不是更有用些么？”
杨徽音吃糖的动作都有些顿住，她结巴道：“郎君，你在说什么呀？”
“瑟瑟又不是受不住，不用害怕，”圣上却平静道：“耶耶重些，也使得。”

第62章
杨徽音语凝,她不知道要如何回应，板着脸道：“郎君明日上朝，和我耶耶争论我到底要这样叫谁合适。”
圣上见她脚步加快,不免一笑，唤她道：“就是郎君真去说了,你阿爷肯定也会赞同的。”
她呆住，阿爷听到之后不是赞不赞同的问题,她担心随国公听到之后会羞愤得直接当场触柱。
当然如果阿爷没有这个触柱的胆量，圣上问他，他肯定也不能说不行，可能他这么多女婿之中，实在没有一个像圣上这样叫人害怕畏惧又冷不防会叫人觉得稍微不要脸的君王。
“郎君怎么总是欺负我？”她含了嗔怨,转身去扯他衣袖,妥协道：“好了好了,我以后再不取笑你，郎君也别取笑我,就这样把账平了行不行？”
圣上却揭她的老底：“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不信。”
他说的确实也没什么错，杨徽音自问她说的话才不会当真,以后心痒起来，哪里忍得住不拿自己最亲近的人取笑捉弄,于是服输一般，低声叫了一句“耶耶”。
她满面红晕：“这下郎君总满意了。”
“耶耶带你去猜灯谜,”圣上取笑过了便握住她手：“好了瑟瑟,我不拿你寻开心了。”
她却不信,正要侧过头去不理他,然而人群涌动,远远隔了一条街，她惊呼了一声“耶耶”。
圣上应了一声，含笑问道：“七娘，看见什么有趣的事情了？”
杨徽音却转身伏在他怀中，紧紧躲避，示意他别去看那湖蓝袍子的中年郎君：“圣人，阿爷和朋友在那边！”
皇帝揽过她的背安抚，“这有什么，他又不知道我们说些什么，见到了只知咱们夫妻感情和睦，不是更好些么？”
更何况他们还戴了面具，杨文远怎么认得出。
但她却心虚得过分脸热，如谈情说爱时一般怕被父母当场捉住，连声道：“快走罢！”
杨文远今夜被尚书郎崔书烛约出来饮酒，这人一把年纪，出身名门，然而却一直屈居闲职，儿子位居九卿，比他的官职还高，他去岁与南平长公主和离，皇帝看在他知情识趣的份上便提拔了些许。
崔书烛知道杨家正蒙恩遇，荣宠盛极，圣上又明确地不喜欢南平长公主，因此很是放心地与随国公一吐腹中苦水。
他们当年同是五姓望族，就读太学，何等恃才傲物，只是崔书烛又年长他七岁，早早尚主，仕途不得意，而杨文远也是不上不下十几年。
然而如今随国公府出了皇后，便额外加封一等承恩公，满门遂贵，然而他却与长公主和离，说不上高兴，也谈不上悲伤，只剩下一肚子牢骚。
本来杨文远见今日外面嘈杂，并不想过来，然而禁不住人家盛情邀请，还是出来沾一沾人间烟火气。
然而这一出来，他便收获了意外的惊喜。
“随国公这是在望什么，哪家的漂亮娘子么？”崔书烛已经安排好了小宴，见杨文远频频回顾，不觉有些好笑，调侃道：“我替你将她请来？”
“不过是瞧见人家夫妻年轻，也生出些许感慨。”
杨文远只是一瞥，就瞧见了那戴面具的娇俏女子与她身侧的郎君，本来也只是有些许的疑心，然而又看了几眼，他望见了皇帝近侍何有为。
这可把人吓得不轻，但皇帝很显然没有注意到他，他也不好过去问安，咳了两声：“听说令郎前几日告假，往蒲州去了，留你一个在京中，好不凄凉。”
崔羡鱼总还是比较孝顺的孩子，但崔书烛却很不喜欢他亲近母亲：“长公主在皇帝面前再怎么柔顺，回家来也骄横，你瞧瞧，为了几个情郎，到底还是被贬到外地去了。”
他也知道皇帝并不在意他这位前妻蓄面||首，只是若她没有那么风流，或许圣上也不会拿这个当借口，简直丢尽了崔氏的人，叹气道：“否则夫妻这么多年，又是先帝赐婚，我也不打算与她和离。”
南平长公主因为与僧人幽会而被处置，面上不见得多光彩，但是驸马因为这件事情与妻子立刻割席，却也不会得到壮士断腕的赞誉，只笑他做了许多年绿袍郎，连帽子也都是绿的。
“叫令郎去看看也好，”杨文远沉吟片刻：“殿下大约以后难以重回长安了。”
崔书烛不意竟是这样，想起如今杨文远也做了承恩公，连忙小心道：“是不是娘娘那边透露了什么意思？”
皇帝原本处置南平，不就是为着她惹了正受宠爱的皇后么？
女人的心眼一向便小，皇后纵然母仪天下，也难免做出因“一妇人”的诋毁而将人满门流放的事情。
“娘娘倒是没说什么，圣人大抵就是这份意思，”杨文远之前也觉得皇帝是否对南平长公主太过严苛，毕竟事情与自家有关，便私下朝见时问了一问，含蓄道：“毕竟不是一母同胞，圣人大约也没有许多慈悲同情。”
皇族之中，便是嫡亲的兄弟姊妹，一旦翻脸也未必能顾虑那一份血脉亲情，更何况南平长公主本身便有更大的问题。
中宗一朝的事情早就远去，杨文远也未曾想到过南平会私藏亲兄长的遗腹子许多年，后来便明了长公主以后的日子，不再打算做这份人情。
不过他倒是安慰崔书烛道：“好歹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僧人已经被圣人密令囚在别处，一生不得外出，也算是对崔家有个交代。”
崔书烛却惊：“不是说已经处死？”
杨文远面色微滞，忽而领悟到皇帝或许安慰崔氏，说了更残酷的办法，打了个哈哈过去，“或许是另外一个……咱们还是先喝酒好了！”
崔书烛却郁卒，感觉身上新换的青袍又绿了一点。
……
整个正月里，都是极为欢腾热闹的气氛，皇后固然极忙，但是杨徽音也甘之如饴，只是偶尔与郎君发愁：“二月里我的千秋节与朝阳的生辰在一块，上皇与太后还要出去，三月份便是郎君万寿之喜，我恨不得将自己分成八瓣用。”
圣上知道她执掌内廷辛苦，温声道：“这是皇后的第一个生辰，总不好怠慢，不劳累你这个寿星，让六局去做，回来报到紫宸殿，朕今年不是整寿，生辰稍微节俭就好，不用办得太盛大，也教瑟瑟省事。”
朝阳长公主这一回是被父母留在长安中的，杨徽音知晓是要帝后为她选择夫婿，生辰宴前私下也召见了朝阳长公主，与她说一说成婚的事情。
“你当真不中意宇文家的那位郎君？”杨徽音与她在御苑中散步，劝说道：“若是不喜欢，丢开手也就罢了，外朝许多郎君，再替你选一个新的出来也不怕。”
她本来想说圣上根本不在意亲近的宗室养男宠，但是朝阳长公主若是愿意养，大概早就养起来了，遂不多言，只是道：“圣人也说，若是你的郎君，他必定重用，说不得将来还要从妹妹膝下过继一个皇子来。”
杨徽音也听圣上说起过对宇文冕重用的意思：“圣上自然是盼着你久留长安的，可若你迟迟不定，等人家做了一方行道总管，岂不是还得外嫁？”
前朝宋时，皇帝尚且会赐宫中宠妃给臣子借子，又或者悄悄抱宗室幼子充当己出，朝阳虽然对皇室荒谬见怪不怪，但还是不愿意：“圣人不是与娘娘极好，说不得今年便要添一位聪慧的小皇子，何必抱养我的。”
她乌溜溜的眼睛瞥到皇后颈间细粉贴心遮盖的一点，其实几乎没有，但还是取笑一般地嗔怪：“皇兄也忒狠心，娘娘这般娇滴滴的美人也舍得下狠手磋磨，要是我，疼您还来不及呢！”
杨徽音果然注意力被转移，惊异道：“很明显吗？”
朝阳长公主宽慰道：“除非像我离娘娘这样近，否则是不会瞧见的。”
她虽然这样说，可圣上开宴与她携手而坐，见身侧的妻子似乎有一点奇怪，不觉有些奇怪，敬了她一盏美酒，饮毕悄声问道：“瑟瑟觉得今日不够好？”
杨徽音倒不是不高兴，只是知道自己颈处或许没有遮盖好，担心会叫别人瞧见，听圣上这样说起，稍微有些怏怏：“今天肩颈的粉扑得似乎有些不够厚。”
他们坐在上首，无人敢直视，便是有人敢，也瞧不见皇后的颈处除了首饰还能有什么，圣上闻言仔仔细细看了一回，失笑道：“下回再这样，朕隔一层锦被来握。”
平日里便再怎么过分，第二日其实也就不见什么了，偏偏她近来颇喜欢浴池里近乎不能呼吸的乐趣，便叫他来扼颈，试了一回，果然是从未有过的滋味，比平日里用心去绞他还令男子沉迷，衣与榻几乎不能看，但颈边却留了一点指痕，两日都没消。
本来甚少作痛的胞宫甚至还不适了半日，大约是圣上不管不顾起来便也没有分寸。
皇后总是要见人的，她自此苦恼，也就将这法子丢弃不用了，然而想起来还是有些懊恼，怪他道：“都是圣人没有分寸，不会再有下一回了。”
圣上闻言自罚三杯，替她夹了一只蟹，取了蟹八件来弄。
这时节不是蟹虾最肥美的时候，想来是温汤监的功劳，杨徽音对好吃的一向是来者不拒，但剥蟹这种麻烦的风雅事她敬谢不敏，圣上替她剥，她就安安心心等着吃，悄声刁难道：“郎君替我将这一盘子蟹剥完，今夜便搬回立政殿来安寝好了。”
圣上见她面前这一盘蟹也只有三只，偶尔吃一次不至于太寒凉，觉得她体质强健了一点，还是可以吃的，便点头应允，不过却有些遗憾：“瑟瑟这两日似乎正逢行经汹涌，否则郎君倒是可以好生伺候，弥补一些过错。”
两人原本几乎除了经期，对于寻索彼此总是有用不完的精力，但是这几日独宿，杨徽音也有些愣住，“郎君，我这个月还没……”
不止是这个月，上月似乎也是极浅的一点，来也匆匆，去也无形，她以为是放纵自身的缘故，以至于月经不调，然而贪恋圣上给予的欢乐，心虚没有告诉他，想着自己年轻，等过两月不这样浓烈，它自己就好了。
圣上正将剥好的小半碗蟹肉蟹膏递给她，闻言一顿，“瑟瑟说什么？”
杨徽音正要用勺去剜吃蟹肉，她平素是最喜欢蟹黄的，偶尔用来拌在饭中，然而才用木勺去翻弄搅动，那蟹膏的腥扑面而来，令人恶心欲呕，她猝不及防，即便是在自己的生辰宴上也不免面色一白，将碗勺重重地磕在桌案上，伏到一侧干呕。
“这是怎么了？”圣上原本大庭广众之下为心爱之人剥蟹也只是希望能哄她一笑，见她忽然呕吐，甚至拒绝自己的拍抚，忽然心底有了影子，让内侍监递了洒过玫瑰水的巾帕仔细净手，任凭未曾接触过鱼蟹的皖月来服侍皇后。
皇后与长公主同一日生辰，宗室见到帝后当众恩爱也不觉有什么，有人恭维两句，而后继续赏舞饮酒，然而皇后忽然的呕吐，叫这满殿忽然便静了下来。
这才二月，圣上与皇后成婚甚至还不足两月……宫中虽然已经有二十余年未有子嗣降生，但是在座的女子大约也明白是怎么回事。
众人面面相觑，圣上面上的喜色却只是一闪而过，最终还是坐在下首的杨谢氏打破了沉寂，起身向皇帝敛衽一礼：“娘娘既然身体不适，不妨请太医来瞧一瞧。”
她是皇后的嫡母，由她来说这种话自然是最合适不过，圣上也颔首，也不避群臣，干净清爽的手虚环住她的腰肢，却轻声责备道：“皇后这两日便是太过操劳内廷事，也该注意保养自身，难怪肠胃要不适。”
杨徽音自己便是没做过母亲，现下成了婚，其实也会往那处去想，圣上自然不大懂这些女子事，她略忐忑，有意出言提醒，却察觉到圣上环住她腰的手似乎微微在颤。
她心思微动，低头虚心受教，道了一声是，却暗暗握住他手，捏了捏，示意她很明了圣上的激动。
即便不是，圣上开口就没往那边去想，臣工们也不好说什么，于是按下心中的不安，一起暗暗等待。
杨徽音在圣上怀中微微觉得有些羞窘，她也怕这样的事情会叫圣上落空，容易有些难堪，因此镇定心神，将这些时日的情状细细回想，到底有什么可以佐证的不妥。
然而除却她因为事务繁忙小小烦躁了一点点，其余时候倒没有太多不适，除却月事的一点问题，完全没有什么蛛丝马迹。
内侍监不待圣上吩咐，就已经让人去请太医，紫宸殿的人手脚快，中间其实相隔也不过半刻钟，然而即便如此，殿中的人却觉得这每一分每一秒都难捱得紧。
皇后若是没有身孕，那不过只是一场无伤大雅的小插曲，谁也不敢明面嘲笑皇后，但是若真有了，旁人家便是再没有半点指望，没有人会愿意叫皇位传给不相干的外人。
太医搭脉，他知圣上匆匆传唤为何，神色亦凝重，然而细细诊治了片刻，面色便缓和下来，起身向天子行礼，微微笑道：“圣人，事情太重，不妨再请几位太医共诊。”
圣上听闻此言，便知道是九成定准，只是皇后入宫尚不足两月，恐怕月份太小，太医也格外谨慎。
杨徽音觉察得到身侧人的喜悦之情，她也有些迷茫意外，然而这孩子既然有了，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笑吟吟道：“圣人，不如就依太医之言，咱们再请几位好了。”
这两月之间，两人几乎没有任何顾忌，便是有了，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杨徽音也稍有些后怕，她与郎君未免也太不顾忌了。
圣上握紧了她的手，淡淡向下一瞥，“那就再辛苦几位也无妨。”
太医署里能诊断妇人的太医自然不会短缺，足足经过三位太医的手，才向圣上道了喜讯。
“皇后娘娘有孕，已然一月。”为首的太医恭贺道：“脉象虽浅，但应该不差。”
杨徽音下意识扶住小腹，缓缓摸了摸，她觉得稍微有些梦幻，一个孩子，原来可以来得这样容易，悄无声息地便在母亲的腹中生根发芽，不过这也不妨碍她欢喜。
圣上尽管方才已经有了准备，然而这样重大的事情，直到太医笃定，才敢在大殿之上流露出自己的欢喜来，他低低唤了两声“瑟瑟”，目光从她的面颊慢慢腾移到她的小腹，目光热切，叫杨徽音怀疑自己是否怀揣了什么惊世的东西、
她含羞，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道：“郎君怎么欢喜成这样，前些日子还说将来若是没有，便抱养也好。”
那是他事后觉得怀孕间难熬时说的戏语，虽然确实存了这个心思，然而当他们有了自己的骨肉，那份欢喜无以言表，圣上竭力克制自己的声音，近乎有些抖，但那份欣喜与甜蜜还是能听出来的。
“约莫就是上元节那几日，”圣上握紧她手，轻声回忆道：“朕那两日也休假，是为瑟瑟多注了几次，你都有些恼朕为什么不去书房了。”
她恼怒极，最后却又欢喜地气笑了，“臣子们都等着呢，圣上光顾着与我说话做什么，这些可是私房话呀，你当这满殿里没有坐人么？”
多亏别人离得远，而两人说话也有些分寸，从不高声，臣子们根本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要不然圣上与皇后整日整夜地不从紫宸殿或是立政殿里出来，还不叫人将牙笑掉？
圣上这才如梦方醒，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环顾四周，面色微赤，惹得身旁的女子轻笑。
臣子们见圣上果然十分沉静，三十岁末才得了第一个孩子，居然还能沉得住气，与皇后低声交谈片刻才受臣下的酒，言笑谈乐，不觉疑心，圣上是不是早早就知晓，但却非要故意演戏给旁人看，迫不及待告诉旁人天子已经有了骨肉。
然而杨徽音在一侧瞧着却轻笑，她的郎君怎么欢喜得像是孩童一样，一知道她有孕，欢喜得什么都忘了呢？
她平日里最爱捉弄郎君，不过她听得众人恭贺，与圣上谈笑应答，私底下却与他十指紧扣，省得圣上因为方才的失态而紧张。
毕竟，她孩子的父亲也是爱面子极了的。
作者有话说：
正文明天全部完结了，会从几个预收里挑一个来写
《罪臣之妻》
姜兰妩十五岁的时候新君御极，赐了一批宫人还家，她贿赂了掖庭令，得以出宫嫁给表兄。
郎君是个光风霁月的男子，他们成婚之后夫妻和美，举案齐眉，孰料一场科考舞弊案，夫君含冤入狱，阿妩四处奔波，却求告无果，眼睁睁看着夫君被流放千里，自己被叔伯扫地出门。
一筹莫展之际，一位偶然路过的贵人收留了她和婆母，只是作为报答，须得她去伺候一位贵人。
恩公说，只要她伺候好了贵人，她的郎君或许还有一线生机。陛下拥有的女人何其之多，待大赦归来，她依旧可以是江夫人。
行宫夜半，美人沐浴过后，只披了一层薄纱，把夫君血书的陈情信呈给了圣上。
圣上却不急着看信，反而打量着眼前万千春色。
“久闻夫人之美，世所罕见。今日一见，传闻果然不虚。”
她不记得自己何时招惹了这个天底下最有权势的男子，但皇帝却始终惦念着她
《承君恩》男主重生
郑氏有女观音，容色绝艳，入宫后却被皇后发去西苑道观从事洒扫活计，没有面圣之机
不过今上宠幸方士，她想要面圣也并非全无办法
后来她使了些手段，引诱一温和年长的道士与她往来，那人出身宗室，她进一步能接近天子，退一步也有终身依靠
有一日她偶然误入西苑道观他静修寝殿，竟发觉许多工笔美人图，上有天子御印，画作陈旧，但画中美人神态音容，与她无一不像。
郑观音骇然欲逃，却瞧见那风神俊秀的道士自外步入，将她正好堵在了房中。
御榻之上，美人与画中一般无二，然而她双手为天子玉带所缚，足踝锁链精致，被道袍堪堪覆住风流
帝王褪去了温情脉脉的伪装，俯身捏住她下颚，风轻云淡，眼中却含戾色：“音音，你不嫁朕，还想嫁给谁？”
世人皆知魏帝醉心长生，不近女色，然而却并不知道皇帝十年之间，夜里的时候常常在画一幅美人图
他恨不能将她挫骨扬灰，却不想再次重逢，鬼使神差，又将衣袍披在她纤弱肩上
哪怕前世早知道她绝色之下的凉薄与心机，然而当她梨花带雨，赌气似的要他走开，他却无法挪动分毫
昔日冷硬的天子换了一副衣装，小心翼翼地伪装成她心悦的端方君子，瞧她欢喜地伏在自己膝上，满心算计栽在她这里一次不够，又栽了第二次
*
以为恨你入骨，实则思之如狂
《帝台春》
新帝继位，第一道诏书便直斥先帝中宫，以私通之罪废去嫡母名位
兰陵公主姬婉不顾夜雨如瀑，散发跪于紫宸殿前，自请为庶人，交还封邑，以己身代母受过
她心存侥幸，然而昔日宠爱她的兄长如今高高在上，不复从前温和，将她下狱，以同党论处
从此，艳极一时的兰陵公主不知去处，而天子身畔却多了一位私藏的美人
那夜紫宸殿，灯火通明，天子自卧榻披衣而起，怜爱抚触昏睡中的佳人，喟叹一声：“茜茜若早能如此乖觉，废后也就不必受这许多苦楚。”
美人身上被盖了“天子御制”的印章，视为掌中之物，藏于深宫把玩，却不料她从未有一日真心柔顺，欲借助昔日未婚夫之力逃出宫闱
是夜马车刚自长安而出，车中改作农妇打扮的顾婉便听得外间一声巨响
她掀帘去看，车辕边，情郎当胸中箭，尸身轰然倒地
身着骑装的天子自林间策马而出，居高临下，笑吟吟道：“朕素有夜间猎野狐的爱好，不会吓到茜茜了罢？”
“茜茜，你总是这样任性天真。”
他轻轻拭去姬婉腮边珠泪，“日月所照，莫非王土，皇后怀着朕的骨肉，只凭一只野狐相随，还想逃去哪里？”
*
先帝在世时，常怀抱幼年兰陵公主，顾东宫而言：“朕疾甚，若年不永，你当善抚姊妹，择佳婿许之。”
东宫至孝，每每伤感，惟伏地涕泣，不能应承
而后数年，东宫践祚，细数先帝皇后罪行，废兰陵公主为庶人，出宗谱，囚于天子殿，强占入怀，昔年有意尚主者，一一为帝所诛
他本少年有德，被世人称誉，却在她的身上不肯退让丝毫，落得满身罪孽骂名
“若坐上这个位置，尚且不能随心所欲，又何其无趣？”
《回来后我又嫁给了暴君》
年龄差/一见钟情/前世今生/双向奔赴
传闻中暴君弑杀父兄，铁蹄所到之处血流成河，御极二十年，除先皇后外，无女子敢亲近
但是殷云岫却格外大胆，特地求了新阳公主，携她一同往上林苑去
皇帝站在高台之上，极尽远眺，只是山河尽收眼底，却愈发落寞
唯独见到她那一瞬失神片刻，惊喜唤了一声素素
朕第一次遇见素素的时候长她三岁，再娶她的时候已经长她二十岁有余
她永远像是一头戴着花环的小鹿，年轻活泼，朕却已经年近不惑，当不得她一声二郎
*哪怕过去了十五年，我依旧会像当初那样在芸芸众生中认出你，跨越一切阻碍来到你身边
“我愿做陛下发上的冠，身畔的风，纵行万里，亦如影随形。”
你怎知此刻闭上眼睛，不是在另一个世界睁开眼睛？

第63章
皇后遇喜,这自然是极大的事情，圣上便是缓过来最开始那份劲，然而那由内而外的欢喜却是掩都掩不住。
他时不时目光便要落在妻子的身上,便是臣下恭维说话，杨徽音也能瞧得出来,圣上的心思仍然在自己身上。
当着满席来参加皇后千秋与公主生辰的臣子宾客，她还稍微矜持些,被圣上的欢喜，要不然便借口先回殿里去，却又觉得是否太小家子气了一点，见他难得这样欢喜，想起终究他也是三十余岁才有第一个孩子,说不得还是将来的东宫储君,于是也便宽心。
那卖汤圆的父子恭维话倒是也没有说错,一个月，可不就是上元佳节那几日么？
朝阳长公主含笑讨赏道：“圣人不赏我些什么吗,才同娘娘说起来或许今年宫内便要有皇子的,这便来了，可见我今日这张口是开了金光的,说什么都灵。”
“既然朝阳这样说，若真生了是个皇子,朕有好些东西赏你，”圣上唇角一直都是微微上扬的,也有心与她玩笑：“若是个公主,就你来看顾,朕当年可没少受你的磋磨。”
带一个年幼的妹妹玩耍,那确实是耗费心力的事情,朝阳一直将这件事情铭记在心，于是爽快答应，玩笑道：“有这么一个玉雪可爱的侄女，也是圣人赏我了。”
杨徽音虽然知道圣上不过是说笑，然而却也难免担心若真的生个女儿出来，圣上会失望，轻声嗔怪道：“圣人就这样盼着皇子，太医只能诊得出月份，也诊不出男女来。”
他若早早膝下有子，希望落空或许还不是那样失望，但是她这一胎万一真是女儿，圣上心中便半分焦躁也没有吗？
圣上听她这样说，案底下的手却握得更紧，目光柔情似水，将她瞧了又瞧：“诊不诊得出有什么要紧，公主也是朕唯一的骨血，怎么能不喜欢呢？”
他们说这些的时候旁人也在听着，杨徽音的心也能安一点，等饮甜水时才悄声道：“那到时候生出来，你可不能翻脸，女儿也要一样疼宠才行。”
她十月怀胎，辛苦一番，当然还是都喜欢的，但是郎君她就说不准了。
没有的时候倒也罢了，一旦有了盼头，她不相信圣上会不惦记叫自己的儿子来做皇帝。
“翻脸做什么，”圣上静静地望了她片刻，仿佛身侧再没旁人，声音里有隐约的叹息：“瑟瑟，你不知道朕有多欢喜。”
方才他那样高兴，欢喜与甜蜜几乎能从人的面容上透出来一般，她坐在一侧，也只是觉得有些欢喜，甚至还因为他过分的欢喜有些人前的矜持害羞，但是圣上这样静静地瞧着她，她却心跳砰砰，不自觉想到了所谓的前生。
若人真能活两世，已经有了许多还会计较这一点的不顺心，那无论较旁人多活了多少光景，也是白活。
她抚了抚自己的小腹，面上亦露出温柔神色：“说来确实是天底下难得的福气，有许多夫妻想有还那般吃力，吃药烧香的也怀不上，它倒是来得悄无声息，给我这个做阿娘的好大一个惊喜。”
她原本还犯愁三月份郎君万寿，自己这个做妻子的送什么才好——总不能又送木梳，现在却晓得，不必再送了。
不过她又觉得有些梦幻：“我才十六岁，居然也要做母亲了？”
圣上也颔首，吩咐赏赐太医，与宴会者也得了些许赏赐，这一场皇后的千秋宴欢腾而热闹地下来，宾主尽欢，圣上先吩咐人送皇后好生回去，而后令太医们随侍到紫宸殿去。
杨文远上一回在清坞里面喝得太醉，当堂舞蹈、被人不知道怎么送回家来之后，这一回赴宴总有些羞于叫旁人瞧见，以免提起往事，然而皇后忽然有孕，他也稍微能抬得起头来，与过来贺喜的同僚几乎一道饮醉。
杨徽音当众没说什么，回宫后却勾住圣上颈项撒娇：“妾身为皇后，怀了圣人的骨肉大家都替君上高兴，原本也没什么好说的，但是圣人风流快活，别人没功劳，我却遭罪，圣上只赏赐别人，不赏赐我。”
两人今日心情都好，她抚着小腹，满含笑意地取笑他：“郎君，你怎么这样赏罚不明，我可委屈。”
“瑟瑟便不快活么，朕瞧你每回也欢喜得很，”圣上笑道：“赏赐不过是朕高兴罢了，这样的大好事，难道还能叫旁人有功劳？”
杨徽音想想也是，倚靠在郎君怀中，嗅到他令人心安的草木淑气，明知道他爱吃醋，还有恃无恐地拿他寻开心：“也是，若旁人有功劳，圣人只怕便没有这样开心。”
圣上原本偶尔会饮一点酒，然而现在知道她辛苦，宴会过后立刻沐浴漱口，怕她不仅仅是恶心鱼鲜一类，也不耐烦酒气与熏香，于是一并都撤换了，现下也不生气，只抚着她背：“瑟瑟，辛苦你了，这样小便要做母亲。”
杨徽音本来是要与他斗嘴，瞧郎君吃醋的可爱，被他这样一说，那促狭的心思稍微收起来，莞尔道：“辛苦是有一点，不过郎君也不用这样小心翼翼，我们有一个孩子，我也是高兴的呀。”
她就算是嫁给别人，这时候不也一样要做母亲么，甚至还不如现在这样舒心。
方才是与他说着玩的。
“不是的，瑟瑟。”
她还没品尝到多久新婚男女的甜蜜，便要为他生儿育女，圣上啄了啄她面颊，握住她的手细抚他眉眼：“你嫁给朕，还是有些委屈了。”
圣上眉宇间只有极浅的纹路，做了这许多年至尊，劳心之处，也难免会有愁思，他轻声道：“瑟瑟这样早就嫁人，说到底还是郎君的贪心。”
他能陪伴她的时间纵然不算少，但是那些青年男女之间的花前月下却未必一一陪着她做完，似乎还是亏欠了她许多，便哄着她懵懵懂懂做了新妇，继而成了母亲似的。
“做了夫妻，平白说这些，好没意思，”她鬼使神差，仰头轻轻亲了一下他的额头，“人说女子孕中多思，郎君怎么先多愁善感了，你待我狠心的时候百般折磨，和头狼似的，都不见你觉得我委屈，我一哭起来，瞧你可高兴了呢。”
是她自己愿意嫁给圣上的，他心急娶她难道不是理所应当，她抱怨过后却又笑道：“哥哥，少这样多愁善感，你若真心实意待我好，咱们一生都是新婚呢。”
做皇后、做圣上的妻子有什么不好的么，他却总这样客气，竟然不像是做夫妻。
圣上微微一笑，还不待说些什么，她忽然警觉起来：“可不要我怀了身子，圣人却郁郁，我还得来安抚你，我既然辛苦，就会时不时发脾气，需要人好好哄的。”
“不会的，朕高兴极了，如何会郁闷，”圣上知晓她必然在自己眉心处留下来娇艳口脂，然而却不理会，任凭她看着笑，柔声道：“瑟瑟不是要人来哄你，你倒是说说，怎么个哄法，才能叫娘娘高兴？”
能这样日日哄着她，与她共度余生，他也是求之不得的。
杨徽音本来不觉得怀孕是多么珍贵的事情，只是有几分高兴，然而郎君这般待她如珠似玉，哪怕平日里再怎么喜欢轻薄她，现在也规矩端庄得一如从前，忽然就觉得握了免死金牌。
——他现在可好说话得紧呢，也一点不敢欺负她！
“我心口有些疼，须得郎君叫两声心肝才缓得过来，”她不怕死地拿圣上的手轻轻抚揉心口，蹙眉如西子捧心：“否则就觉得难受，孩子在腹中也闹。”
圣上方才那一点因为新生带来的感伤几乎被她的动作气得消失不见，然而他自然不敢做出什么更过分的举动，轻轻叫了两句“心肝”，才冷着脸拆穿她：“咱们的孩子现在只怕还没有葡萄大，瑟瑟当真觉得他在闹？”
杨徽音察觉得到郎君刻意的忍耐，忍着笑抚着腹部，眼睛却瞧向他，“我的儿，你好乖。”
分明是在占夫君的便宜。
虽然两人前几日尚且阳台行雨，然而晓得她怀身，便下意识总觉得她现在禁不得一点用力，圣上拿她没什么办法，却也不甘心叫她这样拿捏，轻声道：“瑟瑟这样盛情，郎君也难却，等再过两个半月，朕好好服侍你。”
“两个半月？”杨徽音惊愕，她已经完全忘记自己曾经与圣上说起过什么，抵赖道：“那怎么成，太医肯定不会答应的。”
“太医有什么好说的，朕已经问过，瑟瑟有身孕三月后，便是轻缓些也无妨，”圣上见她记性这样差，不免替她回忆道：“瑟瑟说长姐孕中，郎君还要在外面寻花问柳，夫妻情分淡薄下来，前车之鉴，轮到你身上，宁可怀着孕也要侍奉朕枕席的。”
“不过朕也不想伤到瑟瑟，”圣上一脸平静，握住她心口一片月：“再延后半月，也更放心些不是么？”
杨徽音满面不赞同，但她确实忘记了自己什么时候给自己埋下这样的坑，于是恹恹：“这个不好，孩子和它阿娘可都听不得，郎君快别说。”
圣上威胁了一番，总算止住她的胡闹，夜间早早便搁了笔，拥她好眠。
她以为自己会嗜睡，倒在郎君怀里便能获得昏厥一般的沉睡，然而并没有，她今日太兴奋，翻来覆去，总是难以安寝。
杨徽音知道圣上虽然沉静，但今夜欢喜得过分，怕是也同样睡不着，悄声寻他说话，再分享一些初为人父人母的喜悦。
然而圣上却很不信任她的人品，以为这个坏家伙是睡不着，又要来撩拨自己取乐。
他本来便有些耐不得，索性只作沉稳呼吸，甚至微微有一点鼾声。
她如今到底还没有到蛮不讲理的阶段，见他睡得香甜，唤了几声都没有缓刑，只是略微有些沮丧，然而却又放下心来，柔软的唇齿轻飘飘地落在男子颊上，如蜻蜓点水，却叫人心底咕嘟了一口泉。
这样依恋郎君的妻子，他都忍不住要睁开眼，抱一抱她、亲一亲她了。
她却像是想到了什么极高兴的事情，轻声一笑，温柔伏在他耳边，热息纷纷，令人不得安宁。
他想或许是这促狭的女郎又想说他坏话又没胆量，于是不动声色，静待她落网捉个正着，但是又不忍心吓她，毕竟是双身子，总得万般小心才是。
“郎君……”她声音极轻：“其实我也一直很喜欢你，是我要将自己给你，便是在梦里，从来都没有不愿意过。”
作者有话说：
之后就是番外啦
承君恩简介改了一点，大家有兴趣的可以去看看。
承君恩还是年龄差，男主有一点弃猫效应，经常自己找台阶下，狗血之余可能还有一点搞笑
之后会开一个太后和权臣的《又逢春》，和《帝台春》是姊妹篇，照旧例，太后当然不可能和先帝什么都没有过，当皇后的时候很受宠
大概会开承君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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