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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娇贵[重生]
作者：西楼望雪
内容简介
 【苏语怜版】 苏语怜上辈子不顾一切为爱下嫁，不想谢嘉一路高升后翻脸无情、妻妾成群，最后更害了她苏氏满门。 苏语怜到死才明白，她所谓的爱情有多么可笑。 一朝重生，她又回到了及笄之年。这一次她一改痴心，步步为营，甚至不惜踏入宫门。 进宫三载，皇帝驾崩，摄政王皇叔控权，她却莫名其妙捡了个便宜儿子，做了那母仪天下的太后娘娘。 苏语怜：哀家是抱摄政王大腿呢还是抱摄政王大腿呢？ 只是这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小叔子，盯着她的眼神怎么越来越如狼似虎？ 再后来，这世上所有的人都要跪伏在她脚下瑟瑟发抖。只有他登床入帷，肆意冒犯着千娇百贵的太后娘娘。 【楚琅版】 楚琅这辈子，在泥潭里打过滚，在刀口上舐过血，最终他成了权倾天下的摄政王，无人之下，万人之上。 从此，这世上没有他得不到，只有他不想要。 而他唯一发狠要强占的，不过是那位太后娘娘的一颗七窍玲珑心罢了。 1.架空架空真架空，有私设，拒考据。 2.披着前朝后宫血雨腥风外皮的玛丽苏甜宠文，别问，问就是1VS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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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重生
崇景十一年冬，病榻之上缠绵一年有余的楚文帝，终究没能熬过这数日大雪，撒手人寰，结束了他短暂的一生。
几日之前，太子受四皇叔宁王蛊惑，与其里应外合，起兵谋反逼宫。万幸镇守北疆之地的晋王此前应召回朝，携三万玄武军，以雷霆万钧之势攻入皇城，勤王护驾，将宁王就地诛杀。
弥留之际，楚文帝立下遗诏，废太子为庶人，立年仅五岁的三皇子为新帝。因感念晋王救驾之功，且新帝年幼无知，故令晋王为摄政王皇叔父，暂代处理国事，辅佐教导新帝。
在这场血雨腥风的宫廷剧变中，左丞相苏翎因暗中支持太子谋反，以谋逆之死罪论处。然摄政王念苏家祖上开国有功，又世代忠良，故未诛其九族，仅抄了丞相府，斩杀苏翎一人，苏府女眷没官，男丁尽数流放荆州。
与此同时，礼部尚书谢嘉大义灭亲，揭发反贼，护国有功，封宁国侯，享尽尊荣。
大雪纷飞，天寒地冻，新宁国侯府前依旧门庭若市，都迫不及待地想来巴结巴结摄政王面前的大红人。只是，这热闹和喧哗却未能传到侯府偏远的后院中。
这是一间相当陈旧的屋子，屋内陈设简陋，床榻上的棉被久未见日光，早已变得潮湿厚重如冷铁，沉重地压在一抹骨瘦如柴的女子身上。
“咳咳咳……咳咳……”屋子里充满了劣质的炭火燃烧后释放的黑烟，熏得床榻上的女子一阵断断续续地咳嗽。
身穿素色布衣的丫鬟端着一碗白粥推门进来，听见咳嗽声，连忙放下白粥，又惊又喜地跪到床榻前，伸手去隔着被子轻轻拍着女子的前胸，“小姐，您终于醒了！奴婢偷偷去厨房熬了一碗粥，您先喝两口暖一暖！”
女子睁开双眸，眸中一片黯淡，钝钝的目光迟缓地放到面前的丫鬟脸上，半晌后虚弱地开口问道：“夏望，我昏睡多久了？”
“小姐，您已经昏睡三日了，奴婢差点都以为您醒不过来了……”夏望握着她那双枯瘦冰冷的手，眼泪刷地一下便流了下来。
苏语怜的目光穿过了破落的窗户，望向了院落中沉默着的枯败的树。她终于还是回了家，只不过，如今这里却不能再算作她的家了。
谢嘉封侯后，奏请摄政王，不愿多费周章修建新候府，只需将旧丞相府修葺一番，便可作为新宁国侯府。
那日，自从得知苏父获罪起便一病不起的苏语怜，终于明白了，没有任何误会，谢嘉自始至终，就是要置苏家于死地。如今甚至连丞相府都要抢过来，羞辱苏家至此。
她强忍着恶心感，就着夏望的喂食，强迫自己吞咽了半碗的白粥。积攒了好一会儿力气，苏语怜才反过手握住了夏望的手，“夏望，你带上我的香囊，想办法出府去、去求见沈家三小姐，恳求她帮忙打点押解的官差……再转告、转告我的两位兄长，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苏语怜一日不死，便会想办法救他们回来。”
树倒猢狲散，苏家获罪后，平日里同苏家交好的世家一哄而散，谁也不肯冒险对苏家施以援手。她现在所有的希望都只能寄托在沈凝桑身上了，但愿凝桑能记着她们过去的情分，帮苏家一把。
夏望哽咽着摇了摇头，“不，我不走小姐，我走了谁来照顾您……”
“夏望！”苏语怜微微提高了音量打断了她，坚定道：“你放心，我没事，暂时还死不了。这件事极为重要，我交给你了，请你、请你务必办妥。”
最终，夏望只能泪眼模糊地领命而去。那时主仆二人尚未想到，这是她们这辈子的最后一面。
此后，苏语怜又昏睡了几日，昏昏沉沉中时不时有人进来强喂她一些流食，她也只能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待她的神智再次清醒过来时，已然不知过了几日。她估摸着夏望应当早已回来了，便无力地唤了几声，“夏望……夏望，你在吗？”
片刻后，吱呀一声，有人推门而入。来人身着樱红色散花织锦长裙，外披雪白的狐皮斗篷，眉目如画，妆容精致，唇角挂着一抹动人的笑容。
“姐姐，你可是需要些什么？妹妹来帮你可好？”
苏语怜见了她，却微微颦眉，“你怎么会、会在这里？”
苏妘盈盈一笑，“姐姐还不知道吧，谢侯爷前几日将妹妹纳入侯爷府了，以后便同姐姐一起伺候侯爷了，若是……”她的笑意更深了些，“若是姐姐你的身子还能好起来。”
苏语怜脸色一变，低斥了一声：“糊涂！”
她不知苏妘是何时同谢嘉勾到了一处，但她知道的是，谢嘉恨苏家人入骨，此时纳了苏家五小姐为妾，除了能恶心她一时，到最后苏妘又能有什么好下场？她做梦都想逃出这个狼窟虎穴，苏妘竟自己跳了进来。
“糊涂？我看是姐姐病糊涂了才是。”苏妘掩着帕子娇笑了一声，“对了，姐姐的小丫鬟恐怕是不会回来了。”
苏语怜呼吸一窒，费力地撑起了上半身，嘶哑地连声质问道：“夏望呢，夏望在哪里？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苏妘轻描淡写回道：“不干不净的东西，偷了侯府的宝物想出府去，被捉了回来，乱棍打死了。”
苏语怜目眦欲裂，只觉胸腔里气血翻涌，整个人抖得如同风中落叶，脱力般地瘫回了床上。
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她揪住了自己心口的位置，疼痛几乎掐断了她的呼吸。是她害了夏望，是她，她害死了爹娘后，又害死了夏望……
明明最该死的人是她啊！
当年，当年若不是她着了魔似的，一意孤行地嫁给了谢嘉，爹爹不会为了她明里暗里提拔他，他谢嘉便不会在短短四年间，从翰林院俢撰一路破格晋升至礼部尚书，更不会有今日诬陷爹爹谋反、害她苏家满门的机会！
“姐姐，不过是一个卑贱的下人而已，何必动这么大的肝火呢？又不是大哥和二哥他们……”前一刻还一脸幸灾乐祸的苏妘突然噤声。
身穿紫色绣麒麟朝服，头戴金冠，高大英俊的男人携一身风雪急促地推门而入，却又生生顿在了门口处。
苏语怜泪痕满面，吃力地仰起头，望着这个曾经令她痴恋到不顾一切的男人，一个令她相信爱情、又亲手打碎她的爱情的男人，也是她如今恨不能与之同归于尽的男人。
许是被她利刃般的眼神所激怒，谢嘉几大步跨到床榻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冷笑一声：“怎么，想杀了我报仇？以你现下这副身子，恐怕也只能是痴人说梦了。”
苏语怜闻言也笑了。她病倒后形容枯槁，狼狈不堪，此刻这样笑起来，却仿佛同三年前那个桃树下回眸一笑，令灼灼盛放的桃花皆黯然失色的明艳少女并无分别。
谢嘉浑身一震，未待他再次开口，苏语怜缓缓向他伸出了手。他下意识便握住了她的，却被她猛地往下一拉，一口心头血急促地喷射到他胸前。
“谢嘉。”鲜红的血染红了她苍白的唇，她的眸子重新焕发出了神采，“你既如此恨苏家，我便把命赔给你罢。但凡、但凡你还记着我的一丁点好处，只求你，放过我大哥和二哥。”
他被她唇角的血刺红了眼眸，失去了一贯的优雅从容，死死地握住了她的肩，像只受伤的野兽那般低声咆哮道：“你若是敢死在我面前，我一定叫苏骆舟和苏墨活不过五更！”
苏语怜的眼神穿过了他，飘向了缥缈的虚空中。她累了，真的累了，她苦苦撑了许久，到底是撑不住了。
她现在只希望，自己的死能让谢嘉对苏家的仇恨终结于此，这也算是，她能为苏家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谢嘉，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便是遇见了你……若有来生，我只愿与你，死生不复相见……”
谢嘉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她在自己手中阖上眼眸，咽了气。
片刻后，“苏语怜！你给我睁开眼睛！苏语怜！”绝望的嘶吼声穿透了破败的屋子，在新宁国侯府上方久久回荡，惊起一大片黑鸦。
苏语怜心道，人死如灯灭，谢侯爷又何苦做这一出戏，又能给谁看呢？渐渐地，这嘶吼声在她的脑子里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遥远。
原来人死了，是这种感觉啊，同睡着了好像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呢。爹、娘，你们还肯来见一见不肖女苏语怜么？
很快，她的意识陷入了彻彻底底的黑暗中。
不知过了多久，猛地一下，她的意识突然又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拽了回来。在头颅炸开般的疼痛中，她隐隐约约听见一道熟悉的嗓音：“小姐……小姐您是不是要醒了！小姐小姐……”
整个身子剧烈地震颤了一下，床榻上的女子突地睁开了双眸。

第2章 崇景八年
一时间，苏语怜的身子和神智依旧是分离的。好半晌她才勉强控制住了自己，缓缓偏过头去，望向床榻边又哭又笑的小丫鬟。
她梳着双丫髻，绑了两根青色飘带，脸蛋圆呼呼的，水灵灵的，分明是十三、四岁时的夏望。
“小姐您终于醒了呜呜呜呜……吓死奴婢了呜呜呜呜……”
“夏望？”苏语怜动了动唇，却只发出了气声。难道是人死后，真的能见到所有想见的人么？
不对。她望着床周飘逸的嫩粉色金银丝双绣花卉虫草帐幔，这里分明是她未出阁时的闺房！
她吃力地抬起了手，伸到自己眼前。那双手娇小绵软，白皙纤细，甚至在窗外打进来的日光里，呈现出玉一般的色泽。这不是她的手，她的手早已毁于两年前的那个冬天了。
她茫然地顿了片刻，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闯入了她的脑子里。
苏语怜蓦地从床上翻身而起，赤着一双莹白圆润的小脚，摇摇晃晃地扑到菱花铜镜前，与镜子里的面容明眸皓齿、冰肌玉骨的少女对视。
她，竟然回到了几年前？
惊骇和狂喜同时汹涌而至，苏语怜回身，一把抱住了夏望，急促道：“夏望，我爹爹呢？”
夏望不知这自家小姐内心中经历了怎样的惊涛骇浪，只顺着她的脊背安抚道：“相爷之前还一直陪在您床榻边呢，方才被人请到议事厅去了，说是有贵客来访。”
苏语怜顾不得问她是哪一位贵客，撒开手，转身就往门外跑。
端着托盘的春辛刚好准备卷帘进来，只见一道白影掠过身旁，里屋的夏望也拔腿就跟着跑，嘴里还在喊着：“小姐您先穿上鞋子！”
除了耳边呼呼的风声和自己如擂鼓的心跳声，苏语怜此刻听不见任何声音。她一路跑向了议事厅，仿佛穿过了漫长沧桑的时光，从死跑向生。
苏翎正准备起身送客，却听见一道带着哭腔的呼唤声：“爹爹！”
他一愣，转过身子，便见苏语怜自门外踉跄着扑入了他怀里，紧紧抱着他不撒手，嘴里还在泣不成声地唤着“爹爹”。
苏丞相不知他这个古灵精怪的女儿又在打什么鬼主意，却也被她哭得心里抽疼，下意识便抱着她拍了拍，“怎么了这是，怎么哭得这般委屈，告诉爹谁欺负你了？”
苏语怜使劲地摇了摇头，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滚落。c
爹娘还活着，夏望还活着，所有的人都还活着，苏家还好好的。上天垂怜，她的人生，重来了！
这边苏翎回过神来，想起对面的贵客尚未送走，顿时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晋王见笑了，小女都是被老臣给惯坏了。”
“呵呵。”低沉悦耳的轻笑声自身后响起，苏语怜的身子却突然僵住了。
上辈子她只远远地见过这晋王一面，再后来，便是听闻晋王做了万人之上的摄政王，杀了爹爹，抄了苏家。
她心中百转千回，既害怕又好奇，却控制不住自己回过头去，看了一眼此刻还只是晋王的男子。
入目是一片玄色锦袍，腰间系了紫金玉镶五色宝石腰带，往上便是一张俊美近妖的脸。
众人皆知晋王生得极美，但更知晋王最不喜欢的便是有人盯着他的脸看。坊间有传闻说，曾盯着晋王的脸发呆的人，最后多半不是瞎了就是死了。
苏语怜一个机灵，飞快地暼开了眼。低首垂眸，她的目光触及自己沾了灰土的赤足，这才想起来自己方才太过心急，竟身着寝衣，披头散发地就奔过来了。
她不由地羞红了脸，缩回小脚，藏进寝衣的下摆。好在还记得福身行礼，“见过晋王殿下。”一把嗓子清甜如甘泉，带着未脱的稚气，语调却是奇异的沉静。
楚琅的目光随着她的动作，从莹润可爱的玉足上收了回来，落到一张未施粉黛而颜如朝霞映雪的粉嫩小脸上。许是跑的太急，她的面上笼了一层细细密密的薄汗，长而细密的眼睫毛脆弱地颤动着，呼吸带着胸脯上下起伏。
他觉得自己的喉咙有一些痒，清了清嗓子，含笑道：“苏小姐不必多礼。”
他的声音质感很冷，似冰又似铁，偏偏又仿佛天生含情，两相碰撞，达到了一种奇异的平衡感。
此时的晋王殿下正在镇守北疆之地，每年回京的天数屈指可数。前一世她从未在家中见过晋王，更不记得爹爹同晋王有何交情往来。如今看来，摄政王当日放过了苏家其他人，确是有一些情分在的。
苏翎亲自将人送出府，苏语怜一个人留在厅内，这才觉察出脚心的疼来。她现下这副身子，皮娇肉嫩的，何曾受过这样的沙石磨砺？
幸好夏望匆匆赶来，扶着她坐到椅子上，又命人端了热水过来，将她的脚放进了热水里，舒缓她的疼痛。
夏望一边揉捏她的脚踝，一边念叨：“小姐，您怎么跑得这么快，待会儿相爷肯定要骂我了！”
苏语怜没有理她这一话茬，反而问道：“今年是哪一年？”
夏望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抬手就想去摸一摸自家小姐的额头，在小姐嫌弃的眼神中讪讪放下，“小姐您是不是脑子进了……您是不是受寒发热了？今年是崇景八年啊！你都昏睡了快四个时辰了，所有人都要被您吓死了！”
崇景八年。苏语怜很快便回想起来这一段记忆。
崇景八年四月初，谢嘉进士及第，高中状元，她却被爹爹关在家里不许出门。
这一日，她动了歪脑筋，一大早便偷偷摸摸地准备翻墙出府，结果到了墙头却不慎一脚踩空。所幸院墙下是一个池子，她才没摔个头破血流，噗通一声掉进了池子里，喝了一肚子的水。
原来漫长的四年，不过是四个时辰的昏睡罢了。不，这一切并不是梦境，她对所有彻骨的痛，都记忆犹新。
夏望托起苏语怜的脚，用绸布轻轻地拭去水珠子，为她妥帖地穿好鞋袜。
苏语怜刚一起身，便听苏翎沉厚严厉的训斥声传来：“你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连丞相府的墙都敢爬了！”
上辈子她醒来后，同爹爹大吵一架，那也是她长这么大，爹爹第一次真正生她的气，甚至差点动手打了她，最后也只气到捂着胸口拂袖而去。此后很长一段时间，他们父女二人的关系陷入了僵持中。
那时候她怎么也想不通，爹爹为何如此激烈地反对她喜欢谢嘉。谢嘉作为大楚史上最年轻的新科状元，任谁不夸一句前途无量？即便他出身低微，但寒门也能出贵子，以谢嘉的才情，将来定能一展抱负。
后来发生的一切证明，她当年看人的眼光其实不错。只是步步高升的谢嘉翻脸无情、妻妾成群，最后害了她苏家满门，却是她连做梦也想不到的。
她甚至，连爹娘的最后一面都未能见到。想到这里，苏语怜抬眸看向苏翎，眼眶登时又红了。
苏丞相平日里为人严肃古板，朝中大臣人人都暗骂过左丞相不通人情，可苏翎独独对这个天真活泼、不谙世事的女儿狠不下心。尽管准备了一肚子的训斥，见到她满脸满眼的悲伤委屈，便怎么也说不出口了，只不轻不重道：“现在知道错了？”
苏语怜小鸡啄米似的拼命点头，又扑进苏翎怀里，闷声道：“知错了爹爹，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苏翎终于展颜，露出了一个舒心的笑容，“虽说这回是喝了不少池子里的水，但你能这么快便想清楚，倒也不算亏。”顿了顿，他又道：“不是爹一定要阻挠你追求幸福，爹活了这么久，看人的眼光比你准。这个谢嘉，并非良人，爹不能把你交给他。”
苏语怜此刻除了嗯嗯直点头，说不出话其它话来。她在苏翎怀里赖了许久，在苏翎的催促下才恋恋不舍地离开，打算回自己的闺房。
临走前，苏翎又板着脸道：“爹当你是真的想通了，你可别哄骗爹。”
“爹您放心吧，女儿这次一定听您的话，乖乖的。”
苏翎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这个女儿虽调皮了些，可也是个藏不住事儿的直率性子，应当还没那个心思谋划算计些什么东西。
况且，她的兴趣往往来得快，去得也快。
苏语怜在夏望的搀扶下回了自己的闺房，躺到柔软芬芳的床榻上歇息。
她闭上了眼眸，整理脑子里纷乱的记忆。
她回到了崇景八年，如今是四月初，再过一个月，她便要被圣上赐婚给卫国公府的世子沈怀卿，也就是沈凝桑的二哥。
当年她得知这个消息后，把丞相府闹了个鸡犬不宁，甚至不惜以绝食来反抗这桩婚事。
她和沈凝桑情同亲姐妹，同沈怀卿也是打小一起长大的，她讨厌这个整天招猫逗狗的二世祖到看一眼都嫌烦的程度，叫她嫁给他，不如叫她去死好了。
况且，当时的她，满心满眼都只有一个谢嘉，连做梦都是成了谢嘉的新娘子。

第3章 设宴
苏语怜回想起自己当年的所作所为，生起自己的气来，狠狠将头往床边的雕花桃木柱上撞了两下，惊得夏望飞快扑到床榻边，双手护在柱子上大叫道：“小姐您干什么呢？您可千万别想不开啊！您要是真的放不下谢公子，相爷也不会不依您的，您可千万别寻死啊！”
苏语怜叹了一口气，躺回了枕头上，“我没有寻死，我就是脑子进水了，撞一撞，控控水。”
夏望说得没错，当年她以死相逼之下，苏翎只好拉下脸，恳请圣上收回赐婚的旨意。圣上嘴上不说，心中必然不悦。而卫国公府素来同苏家交好，也因此生了嫌隙，此后两家渐行渐远，甚至连同她和沈凝桑，也慢慢疏远了。
而沈怀卿看似是玩世不恭的纨绔子弟，实则文韬武略样样精通，入宫官至羽林卫指挥使，在那场宫变中不惧宁王威胁，带领羽林卫五千精兵誓死护驾，最终等来晋王大军。
尘埃落定后，苏家获罪，沈怀卿却升至中军都督府大都督，加封辅国将军。
苏语怜说不上沈怀卿是不是对她抗旨不婚，转头便嫁给了谢嘉一直心怀芥蒂，总之他非但不对苏家施以援手，反而有些落井下石的意思。
重活一世，她依旧不想嫁给沈怀卿，但她不能再像上辈子一样，把事情弄得如此难看。
如今，她的当务之急便是赶在圣上下旨赐婚前，完全掐断这桩婚事的苗头。那样便既不用违抗圣命，同时又能不开罪沈怀卿和卫国公府。
但是，苏沈两家联姻的意图由来已久，她曾不止一次听娘亲在她耳边旁敲侧击，暗示她应早早同她未来的夫婿沈世子处好关系。
她该如何不动声色地破解这个局？
苏语怜正阖眼冥思苦想，却听一道轻柔的嗓音响起：“姐姐，你怎么样了？”
她睁开眼，便见苏妘不请自来，正一脸忧色地坐到床榻边，轻声细语道：“姐姐你也太不小心了，这幸亏是摔到了水里，要是……那妹妹这一辈子都要良心不安了。”
苏语怜见了她，这才想起，她今日翻墙出府，还是昨日苏妘来找她时，不经意间随口说了一句，她才动了这个心思。
她的脑子里不由地回想起她上辈子死前的最后一幕，忍不住细细打量起此时年方十三的苏妘。.虽说她是苏家唯一庶出，但苏家上上下下不曾对不起她，她后来竟用那般幸灾乐祸的态度对待苏家。
她分明记得，她被关在丞相府的那段日子，还是苏妘做了她和谢嘉之间的信使，往来书信都是苏妘帮忙传递，她顺利嫁给谢嘉那一日，还曾戏言，苏妘你简直是我和谢嘉的红娘。
难道这时候，苏妘和谢嘉已经勾搭到一处了？
苏妘被她用这样的眼神看了，眸中闪过了一丝不甚明显的慌乱，片刻后移开了眼神，声音中含了一丝愧疚：“姐姐你不说话，可是在怪妹妹？”
“妹妹你想到哪里去了？”苏语怜收敛了目光中的审视意味，笑了笑：“这怎么能怪你呢，是我自己不小心而已。”
她才重生回来，暂时摸不清楚状况，现下还不想轻举妄动。
苏妘明显地松了一口气，转头四下看了两眼，确认下人们都不在近旁，这才凑近了她，握着她的手小声道：“姐姐你放心，就算所有人都不支持你和谢公子，我也会支持你们的。”
上辈子苏妘也同她说过一样的话，她当时感动得一塌糊涂，更坚定了要和谢嘉在一起的决心。
而此时此刻，苏语怜只抽回了自己的手，淡淡道：“我已经答应了爹爹，以后再也不胡闹了。”
“怎么是胡闹呢？”苏妘急了，脱口而出道：“姐姐你不是很喜欢谢公子吗，难道这一点点阻力你就要放弃？”
这番反应，未免有些太过激烈了。苏语怜微微颦眉，她现在还拿捏不准，苏妘到底是真心为了她好，还是……
连夏望都常常小声嘟囔，以小姐您的身份姿容，京城中哪家的勋贵世子不是任您挑的，为何偏偏看上了个寒门状元，即便是再有才华，那也是高攀了您。
只有苏妘，自始至终都在为了让她能嫁给谢嘉出谋划策。
“此次落水后，我仔细想了想，好像也没想象中那么喜欢谢嘉呢。”苏语怜怅然若失地回道：“或许爹爹是对的，他肯定是为了我好，才百般阻止我的。”
苏妘被她这番话堵了回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补救道：“妹妹只是不忍心看着姐姐错失良缘，谢公子他对姐姐也是一往情深……不过姐姐今日受了惊，还是早早歇息，妹妹便先不打扰了。”
一往情深？苏语怜听了这四个字，几乎当场要嗤笑出声。
事有轻重急缓，苏语怜暂且没空去理会苏妘的小心思。她想了好几日，最后终于想到了一个法子，虽然对沈怀卿来说有些不太厚道。
苏语怜很快便行动起来，向苏翎撒娇卖乖，只道这些日子她一个人待在家中都快要发霉了，想邀几位朋友，在丞相府举办一个小小的春日宴。
苏翎见她自从落水后确实是想通了，言语间都不再提起谢嘉，又乖巧又黏人，得了空便跑到他身旁嘘寒问暖，苏丞相一颗慈父心都要被软化了，此时一听不过是办个宴会罢了，大手一挥，办！
于是苏语怜便高高兴兴地回房去写邀请函了。她把京城中同苏家稍有往来的世家小姐公子们请了一圈，当然，她的主要目标还是沈怀卿，以及未来的沈夫人，秦家三小姐秦珺。
以她和沈怀卿的关系来看，沈怀卿会赴宴的可能性很小，为了确保他会来，苏语怜特意在致沈凝桑的邀请函中叮嘱，凝桑，务必想方设法将你二哥拖过来。
这一日，天气晴好，微风浮动，用作摆设春日宴的日子再好不过了。
而丞相府内正好有一个大花园，正是百花盛放的季节，各种奇花异草争奇斗艳，荷池曲径，小桥流水，山石点缀，清幽自在，当真是美不胜收。
作为这场宴会的主人，苏语怜一大早便起了身，夏望和春辛一起替她梳妆打扮。
上辈子她嫁给谢嘉不过短短几年，受尽了心伤，便渐渐颓败，后来甚至连府中新纳的小妾都敢来她面前耀武扬威，一有机会便要趁机折磨她，哪里有过去丞相府四小姐半点的骄傲矜贵。
直到她死前，她再也没有好好打扮过自己一次，甚至连铜镜都不愿意再照一照。
她望着镜中一张粉雕玉琢的桃花面，乌黑如瀑的青丝梳成流苏髻，饰以红珊瑚滴珠翠，蛾眉皓齿，朱唇不点而红，美到她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
“小姐，您今日这一打扮真的是太美了，定能艳压群芳！”春辛衷心地赞叹道。
苏语怜透过铜镜看了她一眼。春辛和夏望一样是她的贴身丫鬟，也是作为陪嫁丫鬟一同进了谢家。一开始，春辛也是忠心耿耿，可后来渐渐受不住苦日子，便另择了主，跟了颇受谢嘉宠爱的李夫人。
她不怪春辛，良禽择木而栖，不是每个人都有一直对她好的必要，但她现下也不能再毫无芥蒂地亲近春辛了。
她的沉默，让房间里一时陷入了奇怪的氛围中，还是夏望接过了话茬：“春辛你会不会说话啊，咱们小姐不打扮那也是京城最美的千金小姐！”
“是是是，春辛说错了，小姐莫怪！”
苏语怜轻笑了一声，在夏望的搀扶下，拎着裙子下摆起身。
她今日并不想成为众人中显眼的那一位，便特意挑了一件款式简单的莲青色苏绣烟云散花群，清淡雅致，不失礼也不引人注目。
京城中向来不乏各种宴会，但丞相府的四小姐举办春日宴，还是头一遭。因而受了邀请的人，都十分兴致勃勃地早早赴宴了，除了卫国公府的沈世子。
苏语怜猜到他不乐意，所以当所有人都来齐了，沈怀卿才摇着一把玉扇姗姗来迟，她也不意外，笑盈盈地迎了上去。
伸手不打笑脸人，沈怀卿见状也皮笑肉不笑道：“四小姐向来不爱结交朋友，我当是看不上我们这些个人，今日却是好兴致，摆了一桌宴会，也不知有何玄机？”
这话说得相当不客气，就差没指着她的鼻子骂你苏语怜不怀好意了。在场的诸位不由窃窃私语，频频望向两人。
苏语怜一时也被他说得哽住了。她打小同沈怀卿便不对付，沈怀卿却比她想象中更了解她的性子，果然他这时候不过是在佯装纨绔罢了。
但他一来便拆她的台，倒叫她心中那一丝愧疚消散了，娇嗔地一跺脚：“沈二哥一来便逗我，为什么办宴会你心里还不清楚么？早知道不请你来了！”
众人便哄笑起来，只道是青梅竹马的两位在打情骂俏呢。
沈怀卿被她弄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啧啧啧地摇了摇头，往桌子那边找他的相识去了。
一直站在他身旁的沈凝桑无奈地笑了笑，上前握住苏语怜的手柔声道：“我可是按照你的指示将人给带来了，说吧，打什么鬼主意呢？”
苏语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随后伸手抱住了她，凑在她耳边神神秘秘道：“先卖个关子，你待会儿便知道了。”

第4章 飞花令
丞相府举办的这场宴会，同京城中其他宴会并无太大区别，世家子弟们都是三五成群，平日里交好的玩在一处，而千金小姐们则凑在另外几桌说话。
苏语怜算了算时辰，走到沈怀卿那一桌，见他们正在飞花令，观望了片刻，突然笑道：“飞花令诸位是玩惯了的，难免有些无趣，今日换一个玩儿法如何？”
“好啊！今日四小姐是主人，客随主便，四小姐说怎么玩儿便怎么玩儿！”说话的是镇国公府嫡次子董贤霖，一袭锦服华袍，清俊挺拔，端的是一位风流潇洒的公子哥。
沈怀卿同他关系甚好，见状白了他一眼，薄唇微动，骂了他一句，他也不恼，笑嘻嘻地望着苏语怜，满脸期待的神色。
苏语怜就喜欢他如此捧场：“花字飞腻了，咱们今日飞水字，如何？”
“切，我当是什么新奇玩儿法呢？”沈怀卿又打开了他的玉扇，忍不住怼了她一句。
苏语怜不理他，继续道：“每一轮飞花令七人，不依照顺序，第一位行令者诗词中的水字位置，直接对应同一位置的某人，某人接令，接不下去便罚酒一杯。若是不当心飞到自己的位置，便罚酒两杯，如何？”
众人一听，纷纷来了兴致。这种玩法儿不给行令人常规的准备时间，的确比寻常飞花令来得更刺激些，于是便都争着来玩儿第一轮。
苏语怜随意点了几位，加上她自己，组成了飞花令第一轮的七人。
她也不客气，直接出令：“胜日寻芳泗水滨，无边光景一时新。请。”
行令间，很快便有人答不上来，痛快罚了酒，再行至苏语怜时，她随口接道：“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请。”
身处第四位的沈怀卿，一直百无聊赖地开合他的扇子，根本未将这飞花令放在眼里，尚未反应过来，便见有人将斟满酒的银杯推到了他面前，“沈兄输了输了！喝！”
沈怀卿只得皱着眉头一饮而尽。
接下来，苏语怜便开始毫不掩饰地针对沈怀卿一人。
“泉眼无声惜细流，树阴照水爱晴柔。”“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门前流水尚能西，休将白发唱黄鸡。”“客路青山外，行舟绿水前。”……
每一句诗词都直指沈怀卿，沈怀卿从不屑一顾到正襟危坐，心里隐约明白，苏语怜今日设计的飞花令，恐怕是冲着他一人来的。
偏偏在场的贵族显赫个个兴致勃勃，他此时也不能拂袖而去，那便显得他玩不起，且当着众人的面，他也不能轻易同苏语怜翻脸。
他顾忌得越多，心里便越气闷，稍不留神，便又踩中了苏语怜的坑。几杯酒下肚，他的面上便浮现出了一层红晕，连同脖子都红了。
他其实不善饮酒，早起又是空腹便被沈凝桑拉了过来，此刻饮下的酒从胃里直接烧灼到脸上。
苏语怜为了今日，早已准备妥当，行令时诗词信手拈来，甚至抽了空去观察一旁观令的秦珺。
吏部尚书府的三小姐秦珺，素有京城第一才女之称。上辈子她抗婚后，同年九月便嫁给了谢嘉，沈怀卿为表消沉，闭门谢客两月有余，却在第二年春娶了秦珺，后来倒也传作一段佳话。
不巧的是，苏语怜曾无意中听到了一个传闻，其实沈怀卿同秦珺认识得比她想象中要早得多。两人应是结识于秦家大公子秦风的成亲礼上，而秦风娶妻的日子是去年八月。
秦珺今日着一身软银轻罗百合裙，略施粉黛，端坐于一旁，眼眸低垂，气质沉静如水，与周遭格格不入。
但苏语怜却捕捉到了她偶尔望向沈怀卿时，蛾眉轻颦，目光中隐含忧色。
她估摸着差不多了，便及时叫了停，让众人自个儿重新组局去。
沈凝桑也没有参加这一轮，见他们散了，连忙过去搀扶住摇摇晃晃的沈怀卿，“二哥，你没事吧？”
沈怀卿食指使劲揉了揉额角，又点了点她的额头，没好气道：“还不是拜你这好姐妹所赐，你说说你，胳膊肘尽往外拐……”
“沈二哥这说的又是什么话，技不如人，愿赌服输，又不是我叫你喝的，是不是啊凝桑！”苏语怜拎着裙摆走了过去，语气含笑，话里话外却毫不客气地往火上浇了一把油。
“你！”沈怀卿见了她气得头更晕了，推开了沈凝桑，往她面前走了两步，低头瞪着她道：“苏语怜你非得跟我过不去了是吧？”
他就知道这次十有八九是场鸿门宴，苏语怜请他准没好事。但他没想到她如此幼稚，竟当着众人的面扫他面子，灌他烈酒。
“嘘，小声点。”一根青葱玉指抵在红唇前，苏语怜微微仰着头同他对视，“今日这里人这么多，你不想隔日便有卫国公府世子，同丞相府四小姐不合的言论传出去吧？”
他们私底下针锋相对，但明面上仍维持着虚假的青梅竹马情谊，只是因为他们身后的是卫国公府和丞相府，稍有不慎，流言便会传出去。
所以如今她自己都想不明白，当时的她怎么就鬼迷了心窍，不顾一切地拒了婚。
沈怀卿被她有恃无恐的神情所惹恼，又不好对她动手，只气得呼吸越来越粗重急促。片刻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声。
苏语怜心道，这人莫不是气傻了？
“没关系，我先忍你。”沈怀卿捏着玉扇，挑了挑她的下巴，带着醉意凑近她低声道：“你应当知道，不出什么意外，将来你是要嫁入卫国公府的。等你嫁过去了，咱们再慢慢地、慢慢地算账。”
闻言，苏语怜唇边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眼眸中也有冰冷的神色一闪而过。
未待沈怀卿看清她的眼神，她便转了身，认真道：“沈世子，借一步说话。”
沈凝桑见他们之间又剑拔弩张，绞着帕子急道：“语怜，二哥他喝多了，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沈怀卿一听更不高兴了，皱着眉头命令道：“你给我在这待着别动，二哥去去就来。”
他来丞相府的次数多了，丞相府的格局也算是了解得清清楚楚，但此刻酒劲儿上来了，又被苏语怜刻意带着七拐八绕，绕到最后都不知绕到了哪里去。
好不容易，苏语怜终于停在了一座假山前，转过身子面对着他，直截了当问道：“沈世子，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沈怀卿被她这当头一问问懵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微眯了一双星眸，“四小姐何出此言？”
“若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沈世子大可言明，为何要处处针对于我？”
沈怀卿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语气不善道：“现下四处无人，你还跟我装什么？到底是我针对你，还是你针对我，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这我心里的确没数。我只知道，沈世子心里，大约是有人了。”她轻飘飘地抛了一句话出来。
沈怀卿眼眸中的醉意顿时消散了一些，不悦地皱眉道：“你在胡说什么？我听不懂。”
苏语怜一直紧盯着他，自然没有错过他面上神色瞬间的转变，心下了然，“我在说什么，沈世子自然是听得懂的。”
她语气轻松地打趣道：“君子有成人之美，小女子也有。沈世子若是心有所属，为何不及时表明心意，早日抱得美人归呢？毕竟世事变幻无常，以后的事，谁又能说得准呢？”
沈怀卿一时无言，只得沉默不语，眼神复杂地打量了她片刻，像是突然不认识她了那般。
接着他放松了身体，往后靠在了假山上，握住玉扇的柄，敲击自己的手心，神情依旧玩世不恭，“那又如何？即便我有了喜欢的女子，那也是我想娶几个便娶几个，不耽误。”他恶劣地笑了笑，继续补充道：“但是你便不可以了，你只能嫁一个，且不能顺遂你的心意。”
出乎他的预料，苏语怜也不生气，跟着展颜一笑，“是么？沈世子这么有信心，秦小姐会愿意嫁给你做侧室？”

第5章 螳螂捕蝉
沈怀卿握着玉扇的手，顿在了半空中。
面上的笑意彻底消散，他缓缓直起身子，眸色沉沉地望着她：“你到底想说什么？”
“别这么严肃。”苏语怜轻声慢语道：“此处并无旁人，沈二哥为何不能与我坦诚一些呢？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沈二哥既是真心地心仪秦家小姐，自当勇敢去追求才是。”
此时此刻，沈怀卿终于确认，苏语怜不是在诈他，而是真的知道些什么她不该知道的事。他往前一步，逼近了她，低低地警告道：“你最好别给我动什么歪脑筋。”
“沈二哥说笑了！”苏语怜突然提高了声音，听起来愈发清甜脆亮：“做妹妹的，自然是支持哥哥追求幸福了。这秦家小姐可是出了名的才女，若是能做了我的嫂嫂，我当然是很高兴的！”
“你又胡说什么？”沈怀卿意识到有些不对劲，伸手便要去捂她的嘴，却听身后传来一道扬起的调笑声：“我当二位是在说什么悄悄话呢，原来竟是沈兄有了心仪的女子？”
一回首，便见几位公子哥摇着扇子，从假山后面绕了过来。
沈怀卿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从嗓子里挤出了近乎咬牙切齿的质问声：“苏语怜，你竟敢设计我？”
丞相府内布置巧妙，尤其是花园，假山树木林立，空间交错平行，每一处都有玄机。而方才苏语怜看似带着他绕了一圈又一圈的路，实际上，他们根本没有离开宴会的众人，只是隔了一座假山罢了。
苏语怜登时睁大了无辜的眸子，装作惊讶地掩唇惊呼一声，娇声娇气道：“哎呀你们这些人真是的，怎么能偷听别人说话呢？”
“哈哈哈，四小姐可不能这么说！这隔着一座假山，我们可不知后面是什么人，偷听这种不光彩的行径，谈不上，谈不上！”
几人打着哈哈，却见沈怀卿面色铁青，不像是想同他们开玩笑的模样，倒也识趣，只找了借口迅速地溜了。
无所谓。苏语怜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满意地勾了勾唇，反正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这些个权贵子弟，表面上个个端庄矜贵，不流于俗，其实私底下对于口舌是非热衷得紧，京城中哪一门哪一户的秘辛秘闻，都逃不过他们的嘴。不消几日，卫国公府沈世子爱慕秦家小姐的消息，一定能飞快地传遍整个京城，并且一路添油加醋，演变成各种离奇的版本。
就像上辈子一样，明明是她嫁给谢嘉在先，最后却演变成，谢嘉同那李夫人才是郎情妾意，天生一对，而她棒打鸳鸯，横插一脚，硬是做了那不要脸的恶妇人。
苏家的脸面也算是被她丢尽了。
想到这里，她的眼神冷了下来，正欲转身离去，却被沈怀卿从身后用力地抓住了胳膊。
“苏语怜，你竟敢设计我！”
“沈世子，这话你不是已经说过一遍了么？”苏语怜动了动胳膊，试图拜托他的手，见他实在抓得紧，只好耐着性子道：“我设计你什么了？那些话不是你自己亲口说的，难不成是我逼你说的么？”
沈怀卿几乎被她气笑了，“你故意将我灌醉，引来此处，套我的话，又引来旁人偷听，还敢一脸理直气壮？”
面对他的质问，苏语怜的神情却变得很冷淡，甚至是冷漠，眼眸中更是一片沉寂，看不出任何情绪。认识这么多年，沈怀卿从未从她脸上见过类似的神情，一时竟愣住了。
“我设计你又如何？”红唇微启，她微微笑道：“难道你不也是一直在设计我？你我心知肚明，你不想娶我，我也不想嫁给你，但你却碍着身份，一直不肯主动言明。偏偏你又要不断地激我，无非是想到了紧要关头，逼我主动抗婚，而你坐收渔翁之利罢了。”
前一世的她，说的好听些是天真单纯，不谙世事，可说得难听些，不过就是愚蠢。而沈怀卿比她聪明多了，明明早就心有所属，却不动声色，只让她闹个天翻地覆后，自己转头便如愿娶了心上人。最后还偏偏要装作是受害者的模样，对苏家落井下石。
沈怀卿被她说得哑口无言，一张俊脸上青白交替，明明暗暗变换了几番，最后憋了一句：“至少我没有设计害你！”
苏语怜冷哼了一声，甩开他的手，认真道：“我方才同你说的话里，也不乏几句真心话。你若是真心喜欢秦小姐，便最好对她一心一意，不要节外生枝。”
说罢，她不再理他，转身便往宴席中走。这是丞相府，又有众人在场，她早就吃准了，即便沈怀卿勃然大怒，也不敢在这对她怎么样。
第一件麻烦事如此顺利地解决了，她心情大好，脚步轻快地回到了宾客中，看谁都顺眼起来。
这厢沈凝桑见她一个人回来了，连忙上前拉着她的手一同坐到小桌前，一边来回打量着她的面色，一边紧张道：“说话归说话，你们没动起手来吧？”
苏语怜被她逗笑了，“你想什么呢凝桑，你当我还小呢，还能挠你二哥不成？”
沈凝桑点了点头，“不好说，你又不是没挠过。”
苏语怜听了，突然想起了七岁的沈怀卿被她挠破了脸时的模样，越想越觉得好笑，一只手握着沈凝桑的手，一只手捂在小肚子上，笑到完全不能自抑。
她的模样本来便生得极好，今日又刻意打扮了一番，此时眉眼弯弯地放肆大笑，便显得极为神采飞扬，活色生香，惹得周围的公子哥们频频侧目，眼神中不禁流露出一丝惊艳的意味来。
然而，她如此明媚动人的笑容，在瞥见不远处一抹青色身影时，瞬间便僵硬在了脸上。
“语怜，你怎么了？”沈凝桑的手被她下意识地用力握紧了，不由地顺着她的目光往那边看去，心里咯噔一下，谢公子怎么来这里了？
苏语怜在见到谢嘉的那一刹那，前世所有关于他的痛苦记忆便不受控制地翻江倒海起来，令她的头像是要炸开一般，痛得她只能佝偻着身子抱紧了自己的头。
沈凝桑被她吓了一跳，也不顾不上谢嘉了，挨近她扶着她的肩膀一连声问道：“你没事吧语怜，你哪里不舒服吗？我先扶你进屋歇息可好？”
“没事……我没事……”片刻后，苏语怜松开了手，缓缓直起腰身。她的面上已恢复了平静，只有额前和鼻尖处的点滴冷汗，显示出她方才有多疼。
她不慌不忙地用锦帕轻轻拭去了汗水，这才望向了不远处长身玉立的青衣男子。
崇景八年，谢嘉连中三元，成为大楚史上最年轻的状元郎，又在惜春楼赛诗会中一战成名，一时间成为京城中风头无俩的新贵。
在场的诸位，有的人认识这位新科状元郎，有的人不认识，但从其气质容貌上来看，也知应当不是随便的什么人，忍不住互相低声讨论起来。
董贤霖率先发现了谢嘉，眼前一亮，几大步跨了过去，热情地招呼道：“谢兄？竟然真的是你！这些日子你三番四次拒绝我的邀约，我还当你是要闭关研究什么好东西，没想到今日却在丞相府见着了你！”
谢嘉的目光从某处收了回来，拱手回礼，淡然一笑道：“董公子说笑了，那几次不过都是不凑巧罢了。你若是不嫌弃，改日，谢某自当登门谢罪。”
“别别别，这我可担当不起！”董贤霖摆摆手，又转头对着好奇的众人介绍道：“谢嘉谢公子，圣上御赐的新科状元，真正的才高八斗！咱们今日玩儿的诗词歌赋，在他面前那可都是班门弄斧了！”
隔着一段距离，苏语怜冷冷地瞧着他们寒暄。片刻后，她唤了夏望过来，低声吩咐道：“去查一查，今日是谁在守门，又是谁私自将未收到邀请函之人放进来的。”
虽说上辈子她被他骗得很苦，但她也知道，以谢嘉骄傲自持的性子，是做不出不请自来的事情的。今日必然是有人使了某些手段，擅自将他骗了进来。
但她此刻不能打草惊蛇，她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一步一步走近那个她前世的噩梦。

第6章 逆转
谢嘉得体地应付着身旁寒暄的人，眼角余光却不自觉地偏向了正向他走来的那一抹弱不禁风的身影。
本来他很厌恶这样的社交往来，这段时间更是有意避开众人的邀约，因而昨日他收到邀请函时，第一反应便是像往常那般随手扔了去。
但当他瞥见邀请函上的落款时，他的动作顿了顿，旋即改变了主意。
说来很是荒谬，前几日他午间小憩时，做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梦。梦中初始是他一袭大红新郎礼服，对面同他对拜的凤冠霞帔的女子，刺绣盖头下，露出了一点又小又尖的白皙下颌，唇角扬起的弧度美的惊人。
一转眼，场景突然切换至一间破落的屋子。他茫然地看向床榻边一身华服，胸前却有一大块刺眼的鲜红色的自己，怀里正抱着一个一动不动的人，宛若癫狂地痛哭着嘶吼着。
他想看清楚他怀里抱着的人是谁，下一瞬间便有一张好似枯败的花朵般的面容露了出来，双眸紧闭，整张脸上唯一的颜色便是唇角的血色。
他不可置信地往后一脸退了好几步，一脚踩空，猛地惊醒，那梦中撕心裂肺的痛仿佛还残余在他的胸腔中，久久不散。
谢嘉眼中的神色更沉了些，他到现在都想不通，他怎么会做那样荒唐怪诞的梦。梦中同他成亲最后又死在他怀里的，分明就是眼前朝他一步一步走过来的丞相府的千金小姐，苏语怜。
难道是被她纠缠了一段时日，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谢公子。”苏语怜走到离他不远不近的距离，停了下来，含笑的语气中听不出来任何异样，“没想到谢公子能赏光，不胜荣幸。”
谢嘉喉头微微动了动，淡淡回了一句：“四小姐客气了。”
董贤霖饶有兴味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动，片刻后打趣道：“四小姐，你这面子可比我大多了！不过我竟不知，你们二人是何时何地认结识的？”
苏语怜垂下了眼眸，轻声回道：“赛诗会呀，当时董公子不是也在么？”
她同谢嘉第一次相见，是在惜春楼赛诗会上。大楚虽说民风开放，但她这种世家小姐，规矩相对寻常女子来说还是多了些，因而她每回出门，都要穿了男装，扮做公子哥的模样，学着沈怀卿的模样，似模似样地摇着一把扇子，自以为也算翩翩潇洒。.
算起来她对谢嘉应是一见钟情。那样容貌气质都极为出众的男子，又如此才华横溢，赛诗会上轻轻松松摘得桂冠，在场的又有哪一位不会为他的风采所倾倒呢？
那时的苏语怜在心中想，若是叫她自己去选如意郎君，绝对不选那些整日无所事事的纨绔子弟，她的夫婿便该如此令她折服。
苏语怜闭了闭眼眸，复又睁开。此时距离赛诗会已经过去了两月有余，她也缠了谢嘉有段日子了。但好在她并未大张旗鼓，因而知道她喜欢谢嘉的人也寥寥无几，除了家里人，便只有沈凝桑了。
她完全可以扭转当前对她不利的局面。
只要她将他当作和其他人一样普通的宾客，便能在不惊动爹爹的情况下，让这场宴会顺顺利利地结束。
然而，事不遂她的心愿，正当她准备了结这令她浑身难受的寒暄客套时，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吊儿郎当的嗓音：“呦，这位不是谢大才子，谢大状元吗？久仰久仰！”
她回过眸去，便见沈怀卿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面上挂着的又是她熟悉的笑容，直奔谢嘉道：“谢大才子，我早就想认识认识你了，毕竟你可是某个人心心念念了许久的良人呢！”
苏语怜心下暗道一声不好，转头去寻沈凝桑，却见沈凝桑一脸不知所措地冲她使劲地摇头。
不是凝桑说的，那沈怀卿怎么会知道她喜欢谢嘉这件事？她冷凝的目光四下扫了一圈，对上了不知何时出现的，安安静静站在远处的苏妘。
而沈怀卿说的一句话，犹如往湖心投了一颗石子，一石激起千层浪，周围的人顿时群情高涨，对这个所谓的“某人”展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这时候沈怀卿便卖起了关子，“谢大才子才貌双绝，有爱慕者不是很正常的么，你们这般大惊小怪做什么？”他话是对着众人说的，眼神却是冲着苏语怜，眼中的威胁意味也只有苏语怜能看得懂。
谢嘉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他对沈怀卿的语气和态度感到极为不舒服，尤其是当着众人的面，仿佛他成了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但他却不能当众翻脸走人。
他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苏语怜，疑惑和异样感又浮上心头。距离他上次见到她，也不过短短几日，为何她给他的感觉，完全变了？
“沈兄，圣人有曰：君子有话直说，你可别这样卖关子了，你这样是交不到朋友的！”
“哈哈哈，圣人可没说过这话。”沈怀卿老神在在地展开了折扇，“四小姐，你也知道我说的某人是谁吧？”
苏语怜心下各种念头都滚了一圈，此刻被唤了，却突然冷静了下来。“沈二哥说的某人是谁，我怎么会知道呢？谢公子不是在这呢，不如直接去问谢公子就是了。”
沈怀卿见她把话又丢了回来，便毫不客气地逼问道：“我听闻谢公子可是京众多闺阁少女梦中的如意郎君，不知四小姐怎么看呢？”
我怎么看？我看你是贼心不死。
抬起了芊芊玉指，她撩了撩垂坠在肩上的发丝，望了一眼面色沉静的谢嘉，露出了一个含羞带怯的笑容来，“谢公子自然是众多女子心中的如意郎君，若不是我心中早已有了倾慕的……哎呀……”说到这，像是突然意识到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她立刻懊恼地捏着帕子掩住了嘴。
她这句话抛了出来，比方才沈怀卿透漏的消息更惊人，众人的注意力立即被转移了。
那边自始至终都沉默着的谢嘉，面上牢不可破的面具终于裂开了一条缝隙，不受控制地露出了一丝惊诧，甚至有更复杂难辨的情绪一闪而过。
“不知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竟然令四小姐亲口承认倾慕之情！”有人替他问出了此刻他最想知道的问题。
苏语怜站在四月的日光底下，满眼温柔笑意，说出的话却掷地有声：“罢了，说出来也不怕诸位笑话了，论大楚百年来，称得上雄才大略，英明神武，气宇不凡的男子，自然只有九五至尊，真龙天子，当今圣上了！”
此话一出，在场的众人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沈怀卿也愣了片刻，等回过神来也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狠狠地瞪着她。
她这一招太绝了，直接搬出了皇上的名头，谁敢继续接话？但她这话又留了极大的余地，任何人都不能挑出来毛病。放眼大楚整片土地，谁敢说自己不仰慕当今圣上？她既可以说自己是女儿家的倾慕，又可以说是作为臣民的敬慕，可谓进退自如，无可指摘。
他腹中打好的草稿，就这么被生生地烂在了肚子里，堵塞得他快要吐血。
这时，谢嘉冷淡的嗓音打破了沉默，“抱歉诸位，谢某人身体突感不适，先行告辞了，诸位请尽兴。”
苏语怜收回同沈怀卿对视的目光，“既是如此，我也不强留谢公子了。”说罢转头对身后的侍从道：“好生将谢公子送出府去。”
谢嘉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脚步快而沉稳，很快便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留下的其他人又各自玩成一团，只剩苏语怜平静地同沈怀卿相对而立。
“沈二哥，我知道你以为你也抓住了我的把柄。但事实上，现在只有你的秘密在我手中，而你对我的秘密，一无所知。”她的语气中隐隐含有警告的意味：“看在一起长大的情份上，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若说她上辈子临死之前，心中种种的仇恨几乎快吞噬了她。如今重活一世，一切悲剧都还没发生，她只想好好珍惜真正爱她的人，将所有威胁苏家的火苗从源头熄灭，好好地侍奉双亲膝下，完成所有上辈子她未完成的遗憾。
这一世，人不犯她，她不犯人。人若犯她，她必十倍奉还。
这场春日宴一直持续到了日暮时分，至少表面上看来算是宾主尽欢。苏语怜维持着愉悦的笑意，将众人都送走了，一转身，笑容瞬间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夏望，我让你查的事情，怎么样了？”
夏望跟在她身后，低声道：“查到了，放人进来的守卫说，谢公子是拿着邀请函进来的。”
“将邀请函送出去的人呢？”
“这……”夏望顿时傻眼了，小声道：“小姐您又没叫我查这个，我哪知道……”
苏语怜的脚步顿住了，无奈地敲了一下她的头，“你是木头吗？推一下动一下？去查，查到了，把送邀请函的人给我先关起来。”
“啊？这么严重？”夏望惊讶地看着她家小姐，在自家小姐看傻瓜一样的眼神中，忙不迭地去办事了。
苏语怜则继续朝前走，眼神彻彻底底冷了下来。
若是她没猜错，谢嘉今日来宴会上的事，必然已传进了爹爹的耳朵里。她没想到，只是一时不注意，便这么快被人下了绊子，差点跌进坑里。

第7章 黄雀在后
问过了下人，确认了相爷此刻在何处，苏语怜便一路往正厅去了。
她一进门，只见苏翎阴沉着脸坐在八仙桌旁，而苏夫人殷氏坐在另一边，扶着额头一连声地叹气。
苏翎见她来了，一张脸往下拉的更厉害了，“宴会结束了？”
苏语怜只当他的黑脸不存在，笑眯眯地回道：“结束了爹爹，人都送出府去了。”
苏翎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严厉斥道：“你别以为你跟我嬉皮笑脸的，我就不跟你追究你阴奉阳违的事了！”
苏语怜才不怕他，心道，再凶狠都是纸老虎罢了，一戳就穿。果然，苏夫人立即放下了额前的手，不满道：“你不是答应我要好好同阿怜说吗，怎么又一上来便吼她？”
苏夫人是正正经经的大家闺秀，早年间嫁给了苏翎后便一心一意相夫教子，夫妇二人一唱一和，相敬如宾，也不失为一段美谈。
可就在苏夫人生下苏语怜的一年后，出于种种原因，苏翎又纳了一房小妾，也就是苏妘的生母柳氏。自此苏翎便感到十分愧对妻子，愈发想从其他方面补偿苏夫人，因而平日里总是尽量让着她。此时如此严肃的氛围被她一搅和，他也只好咳嗽一声道：“夫人，你不是头疼吗，不如先回房歇息罢……”
“我不回房，阿怜。”苏夫人转过身子来面对着苏语怜，语气温柔道：“你同爹娘好好说一说，今日到底是怎么回事？那谢……谢公子为何会出现在府里，你不是答应了你爹，不再同他往来了吗？”
苏语怜满脸无辜地摇了摇头，“娘亲，我也正在奇怪，为何我没有邀请过的人会出现在宴会上？”
“尽睁眼说瞎话！”苏翎忍不住插了话，喝斥道：“堂堂丞相府，那是什么人都能进的吗？你若是不给人送了邀请函，别人怎么进的了府？”
苏语怜正欲解释，便听身后传来一声温婉的嗓音：“相爷息怒，想必三小姐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吧。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说开就好，动了肝火对您的身体不好。”
苦衷？苏语怜眉心一动，柳姨娘这番话看似是在替她求情，实则坐实了她同谢嘉纠缠不清，甚至蔑视爹爹的威严，擅自将人请到了府中。
她侧过了身子，柳氏和苏妘母女二人正一前一后地跨入厅堂。
她不由地细细打量了二人一番。这对母女是一脉相承的柔弱美貌，而她长这么大，几乎从未听过柳姨娘大声说话，对她的称呼向来也都是恭恭敬敬地唤一声三小姐，可谓是将姿态放到了最低。
因而上辈子，她也从未在意过这个姨娘，即便是苏家被抄家后，娘亲悬梁自缢，追随爹爹而去，柳氏却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她也并未多想。
如今看来，这母女二人，根本都不是像外表看起来的那样柔弱无害。
柳氏被她用那样说不出来的目光看得很有些不自在，勉强地笑了笑，还未开口，便听苏语怜脆生生地接道：“没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我说了人不是我请来的，我还说过我再也不会见谢嘉了，爹爹您是不肯相信女儿么？”
闻言，苏妘克制不住惊讶地抬眸看了她一眼。
难道她又赌错了？她本来以为苏语怜说要放弃谢嘉只是一时的气话，今日她都将人请到了府上，两人也顺利见了面。她甚至借了吃了鳖的沈怀卿之口，教他当众抖出苏语怜爱慕谢嘉一事。
她都做到了这个份上，为何苏语怜竟矢口否认了？以她对苏语怜的了解，苏语怜是个逆反心极重的人，别人越是叫她别做，她便越是要做，且只会愈演愈烈。因而她一直在做的一件事，便是竭力让苏语怜和父亲之间彻底对立起来。她也是算准了这一点，才设下了这个局。
到底有什么地方错了？苏语怜的心当真变得如此之快？
苏语怜这样斩钉截铁，苏翎也迟疑了，叹了一口气道：“不是爹爹不相信你，那你说说，今日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也很想知道今日到底是怎么回事。”苏语怜意味深长地看了苏妘一眼，“那就要问问府里将邀请函送出去的人了。”
闻言，苏妘的瞳孔骤然紧缩，不自觉地去寻求柳氏的安抚，在柳氏沉静的目光安抚下，极力镇定下来。
替苏语怜送邀请函的几个下人很快便被带了上来，惴惴不安地站成一排，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苏语怜语气温和地问道：“前两日，你们可曾将我亲笔书写的邀请函一个一个地送到各家府上？”
领头的下人恭敬地回道：“回四小姐的话，都是按照您的吩咐送到的。”
“好，那你们当中，可有谁把邀请函送到了谢嘉，谢公子府上？”
“这……”几人面面相觑，有人大着胆子回道：“四小姐交给我们的邀请函中，好像是没有谢公子府上的。”
苏语怜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确实是没有。”她回过身子，有些埋怨地撒娇道：“我都说过了爹爹，这邀请函根本就不是我写的嘛，你还不相信人！”
苏翎额头上的皱纹愁得更深了，“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竟然有人胆敢伪造丞相府的函书？”
听苏翎将怀疑的方向转移到了伪造邀请函上，苏妘不由地悄悄松了一口气。可她这口气还未喘匀，便听苏语怜含笑道：“那可未必，咱们丞相府的函书是专门打造的，市面上都买不到这种材质的邀请函，依我看，应该不是伪造的。”
苏夫人被她这话里的圈圈绕绕弄得头更疼了，嗔怪道：“你这孩子，知道什么便直说好了，卖这么大的关子做甚？”
“夫人莫急。”苏语怜玩笑了一句，转过脸去便正色道：“你们再确认一下，是不是亲手，将每一封、邀请函都送到了对应的府上？”
不消片刻，便有一个瘦骨嶙峋的少年站了出来，畏畏缩缩地请罪道：“四小姐恕罪，是我……我那天刚好拉肚子，本来该送往齐府的邀请函便托了翠竹姑娘送……送去了……”
“翠竹？这个翠竹是做什么的？”
“回四小姐的话，翠竹是……是五小姐院子里的丫鬟。”
此话一出，厅堂里的几人都纷纷变了脸色。
苏妘脸色煞白，腿脚一软便要跪下，却被柳氏一把撑住了。
随后，柳氏放开了她，径自走到苏翎面前，跪了下去，“相爷恕罪。此事都是贱妾一时糊涂，怕四小姐再做出什么傻事来，便想着解铃还需系铃人，一时糊涂之下擅自将谢公子请到了府上，还请相爷惩罚贱妾。”
“胡闹！”苏翎厉声骂道，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不解气，又将桌子上的茶盏啪地一声摔碎在柳氏面前。茶水和碎片溅了她一身，她也只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垂泪。
“我看你是想气死我！你明明知道我有多反对他们二人来往，还要将人请到家里来，你是存心要跟我作对？”
苏妘见状跟着跪到了柳氏身边，梨花带雨地哭道：“父亲，女儿也有错，女儿只是见姐姐一直茶不思饭不想的，便跟着忧虑，这才叫柳姨娘误会，做了错事，可终归也是好心，求父亲宽恕！”
苏语怜简直一脸莫名其妙，她重生以来，日日好吃好喝，睡眠充足，哪一点显示出了茶不思饭不想？
于是她毫不客气地拆穿了苏妘，“妹妹此言差矣，我分明几次三番同你重申过，我已经想清楚了，爹爹是为了我好，我不想再和谢嘉来往叫爹爹伤心了，你怎么会对我产生这么大的误会呢？”
“我……”苏妘被她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只能哽咽着继续哭，试图博取苏翎的心疼。
苏翎本来脸都要气歪了，听到苏语怜如此贴心的话，总算是缓了一点，对着地上跪着的母女二人冷冷道：“说的再怎么冠冕堂皇，今日你们都是在欺上瞒下，胡作非为！你们做出如此令我失望痛心的事情来，全都给我滚回院子里，从现在开始，禁足一个月，给我好好反思清楚了再出来！”
说罢，气还是消不了，苏翎又找补了一句：“若下次再犯，家法处置！”
柳氏母女不敢有任何怨言，互相搀扶着，被带了下去。临走前，苏妘含泪看了苏语怜一眼，那眼里的怨毒一闪而逝，苏语怜却轻易地捕捉到了。
她轻轻勾起了唇角，回了苏妘一个冷淡的微笑。如今她还不确定，苏妘在她后来遭遇的种种不幸和苦难中，到底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而这一次，不过是小小的惩戒，用以警告苏妘，不要再试图给她挖坑，最后埋掉的，只能是你自己。

第8章 变动
丞相府的所有人都知道，最近他们相爷的心情大好，往常总是板着的一张脸完全舒展开来了，连带着整个相府的氛围都比往常要更轻松活跃了些。
而这一切，不过是缘由四小姐上回失足落水后，性情大变，不仅再也不跟相爷对着干了，也不找机会便往外溜了，更是日日在相府中摆弄琴棋书画，修养身心，得了空便去哄得相爷和夫人眉开颜笑，脸上的皱纹都少了好几道。
“小姐！小姐小姐……”夏望一叠声地呼唤着，满头大汗地一路小跑着过来。
时值七月，盛夏已至。前些日子，苏语怜命人在小树林里搭了个凉亭，此刻正坐在亭子里拨弄琴弦，听闻夏望的呼唤声，抬眸看了她一眼，慢悠悠道：“又有什么新鲜事，叫你跑的这么急？”
“小姐……”夏望一口气跑到她跟前，停下来喘了两口气，这才举起了两个手指，回道：“大事，真的是大事，而且是两件！”
“说。”
“小姐您不是叫我去打听沈世子和秦小姐的事吗，我打听到了，秦小姐她竟然要同武定侯定亲了！”
清灵的琴声戛然而止，苏语怜眉心紧皱地看着她：“你说什么？”
“千真万确！据说连成婚的日子都定下来了，就在下个月月底！”
苏语怜抿紧了红唇。她确信，上辈子沈怀卿确实是娶了秦珺做了沈夫人，而这一世，她不过是小小地使了个手段，但她做的事本应加速他们二人的姻缘才是，为何事情发展的轨迹却完全改变了？
她沉吟了片刻，问道：“沈怀卿就没有任何反应？”
“没什么反应啊。”夏望挠了挠头，“不过还听说沈世子准备进宫当差了。”
苏语怜松了一口气，倒也不是跟上辈子完全不一样，沈怀卿还是进宫当差了，虽然时间上有点对不上。
她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才会导致秦小姐这辈子竟然嫁给了别人。不过她这才意识到，她重生后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可能会改变上辈子发生过的任何一件事情，甚至是在她看不见的某个地方，悄悄地发生改变。
“那你说的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第二件是……”夏望犹犹豫豫起来，语气吞吞吐吐，低声地含混着不知说了什么。
苏语怜轻轻瞪了她一眼，“有什么话说清楚点，你当自己是蚊子呢，嗡嗡嗡的。”
夏望心一横，大声喊道：“有人说尹太傅十分赏识谢公子，很快就要把女儿嫁给谢公子啦！”
说罢，她便小心翼翼地偷瞄她家小姐的脸色，果然见自家小姐唇角浅浅的笑意瞬间便消逝了，面上的神色变得有些吓人。
她顿时便很是懊恼，这才过去没多久，小姐嘴上是说不喜欢谢公子了，可心里肯定不是一时说放下便能放下的，她不应该在此时将这种消息告诉小姐的，万一小姐受了刺激……
半晌后，苏语怜低低问道：“消息可属实？”
夏望连连摆手，“不不不，奴婢也只是听说，不作数的，也许只是大家胡乱说的！”
而苏语怜难看的脸色却并没有好转。她怎么会忘了，谢嘉这样的人，即便是她不去纠缠，也多的是女子前仆后继地想要嫁给他。不论是尹太傅或是李尚书的女儿，也不过是他仕途上的踏脚石罢了。
区别大约只是，至少他不会利用完她们后，再害她们满门。
夏日的天气，即便有风吹来，也是裹挟着热气而来的，吹得人难免有些心烦气躁。苏语怜重新抚上了琴弦，试图平静自己纷乱的心绪。
是她将事情想得太简单了，谢嘉不借她的身份背景，也能借别人的。他那样的人，一旦有机会摆在他面前，他必定能牢牢抓在手心里，并借此一路扶摇直上，平步青云。
上辈子她只知谢嘉是在疯狂地报复苏家，却至死也不知到底是为何缘由，到底是有何深仇大恨，以至于谢嘉不肯放过苏家的任何一个人。因而她现在甚至无法提醒爹爹小心谢嘉，更何况，以爹爹的为人，断然也做不出公报私仇，打压别人的事情来。
苏语怜闭上了眼眸，但是，她一定能阻止谢嘉陷害爹爹，害得苏家满门都被连累。
这一日，苏翎下朝后回府，刚一踏入家门，便见一只粉色的小蝴蝶翩跹着扑到他面前，甜甜地唤道：“爹爹，您辛苦了，女儿扶您回房歇息！”
苏丞相近来已然习惯了女儿变成了贴心的小棉袄，乐呵呵地将胳膊伸给了她，“爹不辛苦，你呢，你今日在家中做了什么？”
苏语怜一边走一边细细地将今日读了什么书、练了什么曲子都说给苏翎听，两人不知不觉便走到了书房处。
下人推开了书房的门，父女俩人一起跨进了书房，苏语怜摇着苏翎的胳膊撒娇道：“爹爹，您教阿怜书法吧，阿怜的字写得可丑了。”
“呵呵呵，难得你有这份学习的心。”苏翎立刻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走到书案前，亲自研磨墨汁，唤道：“你先过来写几个字让爹看看。”
苏语怜乖巧地走了过去，歪着脑袋略微思索了片刻，提笔运行，毫尖在上好的宣纸上游走，再抬起手，纸上赫然留下了“明哲保身”四个大字。
苏翎认真端详了一番，评价道：“笔酣墨饱，行云流水，然心不沉，力不足，便形散神也散了。你若是想练好字，首先应当沉下心来。”
苏语怜意不在此，只笑眯眯道：“爹爹，我今日读了一本史书，其中有一部分，讲到了梁国梁显帝在位时期的第一位丞相，齐相的故事。我很感兴趣，不过史书上说得十分笼统不清，您能给女儿讲一讲这位丞相的故事吗？”
“你何时又对史书感了兴趣？”苏翎无奈地抚了抚她的后脑勺，耐心道：“这位齐相，史书上定是说他是奸恶之徒？其实也不过是梁国皇权斗争之下的牺牲品罢了，一朝站错了队，便落了个谋权篡位、满门抄斩的下场。”
苏语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为人臣者，最忌讳的便是站错了队，一旦新的掌权者上位，第一件要做的事便是肃清异己。”
苏翎有些惊讶道： “你小小年纪的，脑子里怎么想到了这些？”顿了顿，他严肃道：“这些话，你在家里说说也就罢了，可千万不能在外面说，知道吗？”
苏语怜此刻不能直接同苏翎说，三年后太子和宁王会反，晋王大权在握，您千万不能站队太子，否则便会落得和齐相一般的下场。她只能笑盈盈地应了：“知道啦爹爹，我不会在外面说的。”她的手指了指书案上的白纸黑字，似真似假道：“爹爹，这四个字也是女儿从史书上学来的，女儿觉得很好。”
她知道爹爹一时半会儿不能反应过来她所暗指的含义，但是有朝一日，当爹爹真正面临某些选择之时，他或许会想起今日书房之中，她说的每一句话。

第9章 进宫
事情的进展，比苏语怜想象中要更快。.
在那天之前，苏妘曾大着胆子派遣自己的小丫鬟送来了一封书信，苏语怜展开看了一眼便就着烛火烧成了灰烬。
送信的小丫鬟不知所措地等待着答复，苏语怜便好声好气地对她说：“回去转告你们家小姐，可一可二不可三，若是听不懂好好的人话，便不要怪我不顾姐妹之情了。”
小丫鬟一脸惊恐地跑回去了。
不久后，谢嘉成亲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京城。
新郎是当朝状元，新娘子是尹太傅的独女，可谓是郎才女貌，佳偶天成，好一对璧人。于是成亲当日，大半个京城都热热闹闹的，每个人都津津乐道这桩天赐的姻缘。
而苏语怜正面无表情地坐在铜镜前梳妆，夏望小心翼翼地瞧着她的脸色，说了一些京中近来有趣的轶闻，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但她心不在焉的模样，分明是一句也未听得进去。
半晌后，苏语怜突地起身，“夏望，替我换男装。”
这一日，谢府里外上下，皆饰以红绸锦色，大红灯笼高高挂起，满目红艳喜字，一派喜气洋洋。
谢嘉此时不过任职小小的翰林院俢撰，但谁都知道，这位娶了尹太傅的千金的状元郎，未来前途无量，因而小小的谢府也宾客满至。
吉时已到，新郎和新娘牵着绣球的两端踏入堂内。
新郎身着大红直裰婚服，黑发用红冠束起，丰神俊朗，清雅倜傥，唇角始终含着清风朗月般的微笑。
但他的目光却在接触到堂内一侧负手而立的白色身影时，猛地沉入深渊，一双星眸暗如永夜，见不着一丝光亮。
苏语怜站在人群中，面上不起一丝波澜。她就那样冷淡地望着他，望着他和凤冠霞帔的新娘子一拜天地，二拜高堂，接着面对面而立。
此时此刻，谢嘉瞧见了对面的女子的红盖头，瞬间便想起了那个荒唐的梦中，与他对拜的，分明是苏语怜。
他的眼神便不受控制地移到了苏语怜身上。他们初次相遇，她也是这样一身白衣男装，纤细白皙的手指握着一把扇子，扇子后面一双水汪汪亮晶晶的眼眸灵气四溢，他只看了一眼，便知她是女儿身。
明明几个月前，她还对他纠缠不休，令他烦不胜烦。然而转眼间，她便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望向他的眼神中的痴恋消失得无影无踪，更是避他如蛇蝎。
一个人的心，怎能变得如此快呢？
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看苏语怜的目光有多么复杂难辨。他的眼神隔着众人与她碰撞，在司仪拖长了的“夫妻对拜”声中，终于缓缓低头，最后垂向了地上。
“礼——成——！”
等到谢嘉再次抬起眸子来，苏语怜原先站着的地方已然空了。那时候，他隐约有种感觉，有一些东西，彻底离他远去了。
崇景八年，不但京城中王公贵族喜事连连，亦是大楚三年一度的选秀之际。
适逢选秀，依照旧例，大楚所有及笄后未曾婚配的少女都在花名册内，尤其以身份高贵的世家小姐为优先。上辈子的九月底，苏语怜已嫁与谢嘉做了新妇，而这一世，她仍待字闺中，自然也在选秀花名册中。
苏翎对此倒也没有太在意，只要随意找个理由，将女儿的名字划去了便是。他不知道的是，女儿大了她便有了自己的想法。
“什么？小姐，您说您要选秀进宫？”夏望惊得差点将怀抱着的书籍全扔了，两眼瞪得老大，“您是在开玩笑吧？”
苏语怜翻了一页书，眉毛都没动一下，漫不经心道：“你看我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么？”
“像啊！”
苏语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抬眼斜睨着夏望，“我没有开玩笑，我很正经，我要选秀入宫。”
夏望急忙将满怀的书放到书案上，“您为什么要去受那种委屈啊小姐，宫里哪有丞相府好？那宫里处处都是勾心斗角，吃人不吐骨头的！”
苏语怜一时没有应声。她自然是知道皇宫是什么样的地方，她也知道她进宫后要面对的是什么，但是，她不怕。
想要平息风暴，便要先站到风暴中心去。自谢嘉成婚那日后，她便意识到了，她能改变一些事，同样也阻止不了另一些事。她无法阻止谢嘉借别人为踏脚石，无法阻止谢嘉一路高升，也无法阻止历史前进的脚步，更阻止不了三年后的那场宫变。
但她可以让自己身处其中。若她在后宫之中能有一席之地，在圣上面前能说的上几句话，她再想要做什么，便会容易很多。古往今来，哪朝哪代的大臣不是费尽心思将自己的女儿送进宫中，享荣华富贵，稳固自己的地位。而爹爹只是不愿牺牲女儿的幸福，当年三姐姐也是在及笄之年便许了婚配，如今肯定也不会轻易同意她入宫。
但是，苏语怜露出了一个略带嘲讽的笑容，她的爱情早已死在了上辈子，这辈子，既然没有可笑的爱情，她嫁给谁都没有任何区别。
如今在她心中，没有比爹娘更重要的人，没有比守护苏家更重要的事。
夏望见到苏语怜的表情，便知她已下定了决心，再劝也劝不动了，只好一咬牙道：“那小姐在哪里奴婢便在哪里，奴婢一辈子侍候小姐左右。”
苏语怜叹了一口气：“一旦进了宫，想再出来便很困难了，你可想好了。”对于上辈子间接害死夏望的事，她一直觉得自己很对不起夏望，因而在她做了进宫准备之时，都已经想好了，先求爹爹给夏望许个好人家，放夏望出府去。
夏望一听便激动地跪了下来，“小姐，我自幼便跟在您身边了，您可千万别不要我！”
苏语怜起身，扶起了她，轻声道：“好。”
初选之日定在了三日后。苏翎每日早起上朝走得很早，苏语怜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便起了身。
梳妆打扮折腾了半晌，她踏出院门时，天光乍现，叫她忍不住闭了闭眼眸。
“咦，四妹？万年难得一见呀，你今日怎地起这么早？”耳侧传来一道打趣声。
苏语怜转过头去，脆生生回道：“呦，二哥，今儿个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竟在家中看见了你？”
苏墨几步走到她跟前，抬手便弹了一下她光洁饱满的额头，“你这小丫头片子，小嘴还是这么厉害，亏父亲还跟我夸你变得懂事多了。”
苏语怜但笑不语，突然伸手抱了苏墨一下。
她的二哥苏墨，是京城中最不像世家公子哥的公子哥。满腹诗书才华，却不屑于显露，视名利财富如粪土，坚持不入仕途，甚至在丞相府外建了一个小小的居所，做了教书先生。
好在大哥苏骆舟已官至大理寺少卿，前程似锦，苏丞相不愁后继无人，因而便也随他去了。但就是这样一个与人为善、与世无争的人，最后同样落得了流放的下场。
苏墨被抱得一愣，还未反应过来，苏语怜便已放了手。她眼眶有些红红的，用很轻松的语气道：“别说我啦二哥，你也是，教书育人再怎么忙，也要常回家看看呀！爹娘嘴上不说，心里都一直记挂着你的，你要多孝顺孝顺他们。”
“嘿，吃错药了吧小丫头，还教训起你二哥来了！”苏墨佯装生气地虎着脸，不消片刻便绷不住了，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好了好了知道了！二哥现在要去给母亲请安，你要不要一同前去？”
苏语怜眼中有泪光一闪而过，她忍了又忍，竭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正常一些，“我不去啦，你自己去吧，我今日同凝桑约好了的。”
告别了苏墨，苏语怜踏出丞相府门，坐上了早已吩咐好的马车，一路马不停蹄地奔向前方。
今日所有的秀女都要在辰时三刻前在宫门处报道，苏语怜赶到时，报道已接近尾声，负责录名册的太监都快要走了，夏望一个箭步便冲了上去，喊道：“且慢且慢！公公稍等！”
“初选已经结束了，现在才来……”李公公不耐烦的回话在他转过身子后戛然而止，“呦，这位是哪位大人府上的千金啊？”
苏语怜在夏望的搀扶下，优雅从容地下了马车，理了理裙摆，微微笑道：“苏丞相府四小姐苏语怜，劳烦公公了。”
李公公望了望马车上刻着的“苏”字，心中暗自庆幸，幸亏他眼光毒辣，一眼便看出这女子身份不同寻常，没轻易得罪。他赔着笑翻开了录名册，可是来来回回找了半天，也没找到苏语怜的名字。
“许是漏了我的名字罢。”苏语怜语气平常道，“这种事情也是常有的，无碍，现在添上即可。”
李公公不疑有他，连忙拿了笔添上了苏语怜的名字，又刷刷刷记了好几笔，这才抬头道：“可以了可以了，苏小姐请先跟着宫人去到秀女暂时的歇脚处，委屈苏小姐先住一晚，明日二轮复选后，便可住到储秀宫去了。”
苏语怜微微点了点头，在低眉顺眼的宫人带领下往前走。沉重高大的朱门关上之前，她忍不住回眸，最后看了一眼宫外的世界。
自此，没有退路。

第10章 封妃
领路的宫人，一路悄无声息地带领着苏语怜往皇宫深处走。
今日只是初选，刚入宫的秀女们是没有资格住进储秀宫偏殿的，只能暂且在清月阁歇脚，等待第二日的复选。
此次选秀，除却京城中的一百位世家小姐，另从全国各地挑选了两百位家世清白的妙龄少女，总共三百名。第一轮的初选，已筛去了一百五十名，剩余的一百五十名方得以入宫。
虽说初入宫都是秀女的身份，但总归身份有高有低，因而安排的歇脚处所也略有所不同。苏语怜到清月阁时，秀女们基本已分配好了屋子。
掌管秀女们起居的女官嫌她们来得晚了，面上的表情便不太好看，待夏望表明了身份，这才换了一副笑脸来，将她安排到了向阳的一间屋子。
同屋的还有另外三位秀女，这会儿似乎已然相熟了，正坐在一处说话，见了她们主仆二人都目光好奇地看着她们。
苏语怜施展了她烂熟于心的天真无邪的笑容，只三两句，便将几人的身份性子摸得一清二楚，随后便无趣地躺回床榻上，闭目养神去了。接下来，要花费精力之处太多了。
第二日，大内总管林公公亲自来了清月阁。一百五十位秀女一字排开，排成五列，林公公绕着众人远看看，近瞧瞧，把那些稍高、稍矮、稍胖、稍瘦总之不够匀称标准的，都挑了出来，即刻送回原籍。
留下来的秀女，又依照年龄依次排开。这回林公公挨个仔仔细细地审视着每一位秀女，观察辩听音容笑貌，耳、鼻、口、眉、眼，肩、颈、背、腰、腿，甚至小到一根头发丝儿，只要有一处看着不顺眼，一处听着不顺耳便当场剔了出去。
随后便是令秀女们活动起来，挨个走几步路，风度、仪态不佳者，一律不予合格。最后一审便到了极其私密的环节。
秀女们单独进入一间密室，褪去所有的衣衫，女官和老嬷嬷摸其乳，探其秘，闻其味，察其肤，确认处子之身，且身子毫无瑕疵方为合格者。
如此连番折腾下来，二轮复选后仅仅留下了六十位秀女。
苏语怜一直到回到屋子里，这才松懈了挺直如尺子的腰背，放松了身子坐到床榻上。夏望见状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跪坐在她腿边，一边替她捏腿，一边巴巴地问道：“小姐小姐，如何了？”
苏语怜但笑不语，任由她催促了好几声，见屋子里暂时也没旁人，这才悠然道：“还能怎样？你家小姐若是留不下来，其他人便全该打道回府了。”若说上一世的她有什么优点，那便只能是这副好皮囊了，算得上是毫无瑕疵，当然这一点也真的是要感谢爹娘的。
“嘻嘻嘻，奴婢早就知道了！”夏望嘻嘻笑起来，“以小姐您的容貌，您若是称第二，京城中又有谁能称得起第一呢？”
苏语怜闻言暼了她一眼，“这马屁拍得有点过了啊，夏望。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这京城第一还是担不起的。”
夏望正欲反驳，便听门外传来一道婉转动听的声音接道：“苏小姐过谦了，论美貌，诗青至今还尚未见过在苏小姐之上的女子呢。”
苏语怜循声望去，原来是刑部尚书之女燕诗青。这屋里最开始住的四人，如今也只剩她和燕诗青二人了。
这燕诗青看起来正是大家闺秀应有的模样，气质温婉，举止端庄，连恭维之言都说得如此妥帖。
许是上辈子碰见的表里不一的人太多了，苏语怜如今对生人也总有一种莫名的直觉，她直觉这位燕小姐并非她所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
因而她也只是笑盈盈地客套道：“燕小姐过誉了，燕小姐才是真正的容貌无双。”
燕诗青主动坐到了她身旁，伸手覆上她的手，柔柔道：“你我一同进宫，又一同留了下来，如此缘分，实属难得。若是有福分，今后还要一同侍奉圣上，诗青比苏小姐虚长一岁，苏小姐若是不嫌弃，便叫我一声姐姐，我们以姐妹相称，如何？”
“好呀！”苏语怜一口应下了，片刻又有些犹豫道：“可是……可是还不知能不能通过这一个月的考察期呢。”
“妹妹放心，这一个月，姐姐会帮衬着你的。”燕诗青温柔地替她拂了拂她颈间散落的发丝。
二轮复选合格者接下来要在宫中接受一个月的考察，不仅要熟悉宫中繁杂琐碎的规矩，学习种种礼仪规范，还要接受女官和嬷嬷的考察，并且依照心智、性格、气质、作风之优劣排为一二三等，到了终选之日，这便是面圣的顺序。
当然，睡眠中有诸如说梦话撒癔症等等毛病的，绝对不能容留，唯恐将来惊了驾，也一并遣送回了家。
若是上一世的苏语怜，别说这一整个月三更眠五更起的折腾，连一日她都不一定愿意坚持下去。但如今她既下定了决心，瞒着爹娘偷偷进了宫，她便一定要撑到最后。
一个月时日，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不知不觉间便到了面圣之日。
这日一早起来，精心打扮了一番后，嬷嬷便将最终的五十位秀女召集到一处，最后训了一番话。
“这些日子，老奴奉旨教导诸位小主，有时候难免严苛了些，但那也是为了各位小主将来侍奉圣驾时能更得心应手，想必小主们定能谅解。”
顿了顿，得到了秀女们的应声，嬷嬷才继续道：“今日出了这储秀宫，老奴以后也见不着小主们了，便最后一次重申一遍，除了往常日日教导小主们的规矩，今日见了圣上、太后娘娘以及各宫娘娘，未经允许，万不可抬首直视，以免冲撞了圣驾和凤驾。”
苏语怜站在秀女队伍的中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层层选拔，长达一个月的辛苦，今日，便是出结果的时候了。
她身后站着的便是燕诗青，悄悄从后往前握住了她的手，轻声安抚道：“妹妹不必焦虑，以你的容貌才情，定能选得上的。”
苏语怜微微侧过眸子望向她。这一个月来，燕诗青果真如她所说的那般，百般照顾她，即便她心中仍存有隐隐的怀疑，却也不能做那不识好歹之人。于是她便微微一笑，反手握住了她的，“我不担心，你也是。”
燕诗青点了点头，“嗯，我们都会被选上的，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好姐妹。”
今日终选的地点是在昭和殿，听闻不但圣驾亲临，太后和皇后也一并到场，这阵仗不可谓不大，因而秀女们也更紧张了一些。
在宫人的带领下终于到了昭和殿，秀女们井然有序地分批而入。苏语怜同燕诗青都是第一批，规规矩矩地进入殿内，请安行礼后便垂首跪成一排。
面前的案桌上，摆放的是秀女的名单，坐在龙椅上的楚晔此刻却显得有些兴趣缺缺。他对充盈后宫毫无兴趣，三年一次的选秀却避无可避。他扫了一眼底下跪着的一排人，咳嗽了两声，开口道：“老六，你先看看，有没有你中意的？”
“明明说好的只是替皇兄您掌掌眼，怎地一上来便成了臣弟选妃了？”
这含笑又冷的嗓音响起的瞬间，苏语怜一下子便忘记了嬷嬷的叮嘱，抬眸望向了声音的来源处。
晋王殿下？
楚琅似乎感受到了那道直白的目光，一双狭长深邃的凤眼斜斜挑了过来，苏语怜撞上他的眼眸，这才惊觉自己失态了，飞快地重新垂首低眸，作出低眉顺眼状。
她在心中懊恼不已，因着她知道晋王将来会成为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她对于晋王的反应总是过于大了。
楚晔一直密切关注着他这位迟迟不肯娶妻的六弟，此刻见他的眼神落在了底下跪着的某位女子身上，不由提起了一丝兴趣，“从左至右，第三位，抬起头来让朕瞧瞧。”
跪成一排的秀女一动不动。片刻后，楚晔的眉头皱了起来，这是无视了他的话吗？
眼看着皇上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了，燕诗青终于忍不住，极其轻微地唤了一声苏语怜的名字。
苏语怜愣了愣，在心中数了数，第三位是她？她方才心绪一乱，竟忘记了自己的位置！
好在上一世也算是见过了大风大浪之人，苏语怜定了定心神，镇定自若地缓缓抬首，一双秋水明眸对上了高坐着的君王。
“不错。”楚晔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之色，“你是哪家的女儿？”
苏语怜控制自己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甜美笑容，声音清甜地回道：“回皇上的话，苏翎是小女子的父亲。”
楚晔闻言微微一顿，眼中的神色也复杂起来，面上却不动声色地笑道：“哈哈哈，原来竟是苏丞相的千金！”片刻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又道：“朕听闻，几个月之前，你曾放话说，放眼整个大楚，朕是你最仰慕的男子，可有此事？”
当时苏语怜说那番话时，只是为了对付沈怀卿，却不成想，如今歪打正着了。她面上的笑容变得含羞带怯，目光也暼向了一侧，不敢正视坐在龙椅上的男人，咬了咬嫣红娇嫩的唇，“是……是有此事……小女子口无遮拦，还望皇上责罚……”
楚晔朗声大笑起来，“你说你仰慕朕，朕为何要责罚你？啊，你说是不是，老六？”
楚琅眼睫微垂，唇角微微上扬，“皇兄说的是。”
笑罢，楚晔深深地看了一眼苏语怜，似真似假地对楚琅道：“老六，你觉得苏丞相的千金如何？”
言下之意，竟是要将苏语怜赐给晋王。
苏语怜的心往下一沉。她废了这么大的力气，忍受了日复一日的折腾，便是为了成功地留在宫中，若是皇上将她赐给了晋王，远离京城，那么她便功亏一篑了。
想到这里，顾不上等晋王发话，苏语怜便伏在地上叩首，语气坚定道：“语怜这辈子最大的心愿，便是能常伴皇上左右，还望皇上垂怜，赐予语怜这个福分。”
殿内众人一时都沉默了，安静地仿佛一根针掉到地上都能听得见。
漫长的等待中，苏语怜的心跳一点一点加快了。若是皇上执意要将她赐给晋王，她也无法抗旨。
终于，楚琅开口了，“皇兄若是问臣弟的意见，苏丞相的千金自然是万里挑一的出众。有这样的女子陪伴皇兄，臣弟也很是为皇兄高兴。”
苏语怜顿时松了一口气，还好，晋王也看不上她。
楚晔从楚琅那里得到了满意的回答，转而看向伏地的苏语怜，“如此便依晋王所说，封苏丞相之女苏语怜为淑妃罢。”
苏语怜作出了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激动地又重重叩首，脆生生道：“小女子谢皇上隆恩！”
“还自称小女子呢？”楚晔打趣道。
苏语怜反应得很快，立即改口道：“臣妾谢皇上隆恩！”
封妃继续，苏语怜被宫人扶了起来，站到了一侧。她垂眸盯着自己的衣摆，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今日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见皇上，方才对视了片刻，她分明察觉到皇上的脸色并不太好，有些过于苍白了，尽管气声仍旧沉厚，却掩不住声声咳嗽声。难道说，这时候，皇上的身体便已经出了问题？
她止住了自己的胡思乱想，半晌后，自以为不易察觉地悄悄抬眸，望向了对面端坐的男人。
然而不过一瞬，她便又被逮住了。对上那双宛若暗夜流光的眼眸，她心下一悸，恍惚间好似从他眼中看到了一丝冰冷的怒意，却又转瞬即逝，无动于衷地转了过去。
等等，难道她什么时候竟然得罪晋王殿下了？

第11章
苏语怜暂且没有机会弄清楚她到底什么时候得罪了晋王殿下，之后一直到封赏结束，晋王殿下都没再赏她半点眼角余光。
此次选秀终选，一共封赐了一妃三嫔，婕妤、贵人、才人各一位，其余秀女散入六局。
“老六，这里的可都是万里挑一的美人，无论才情相貌皆为上乘，当真不选一位带回晋王府？”
“呵呵。”楚琅轻笑了一声，那声音如同低沉动听的琴声，在众人的心上挠了一下，“臣弟常年镇守北疆之地，若是将美人带在军帐之中，怕是受不住北疆的苦寒风沙。若是将人留在晋王府，又怕美人夜夜独守空房，孤枕难眠。如此，倒不如一个人无牵无挂，也不耽误佳人良缘。”
楚晔又朗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朕竟看不出晋王是如此怜香惜玉之人！”他对殿下之人挥了挥手，“你们先下去吧，朕同晋王还有话说。”
殿内的新晋妃嫔以及落选的秀女们一一告退，苏语怜人已经走到了殿门口处，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道略有些颤抖的女声：“皇上，民女有个不情之请！”
她不由地顿住了脚步，回眸，便见一位秀女正跪在大殿中央，伏身叩首。
若是她没有记错，这位应是宁州知府之女梁琼。梁琼生性大胆，且喜好出风头，常常会做出一些令人预想不到的举动来，在这一个月的训练中，好几次险些被嬷嬷处罚，却从不长记性。
苏语怜心中暗道不好，恐怕今日她是要闯下大祸了，果然，在得到楚晔的允许后，梁琼毫不犹豫道：“晋王殿下为国为民，镇守北疆，民女心中既钦佩又仰慕，民女不惧北疆之苦，愿意跟从晋王殿下，求皇上成全！”
她的想法很简单，今日她落选，便要被分配到六局中，这辈子只能做奴才而成不了主子，在宫中年华老去，蹉跎一生。倒不如放手一搏，能被赐给晋王，也绝对不缺荣华富贵。
楚晔听完后挑了挑眉，玩笑般说道：“你方才也听到了，晋王不愿耽误佳人，朕也不好强迫晋王殿下。老六，这人你要还是不要，全听你一句话了。”
苏语怜的目光跟着转到了楚琅身上。梁琼这番话说出来后便没有退路了，和皇上主动赐予不同，她主动提出了请求，若是晋王今日不要她，她在宫中恐怕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了。
而梁琼自己也十分清楚这一点。她抬起头望向晋王殿下，一双美目中满含哀求，且渐渐盈满眼泪，任由哪个男子看了都要心生怜惜。
可惜的是，晋王殿下看她的眼神平静到像是在看一件死物。在她越来越绝望的表情中，晋王殿下蓦地展颜，对她露出了一个带有安抚意味的动人笑容来。
她仿佛瞬间看见了光亮，然而不等她收起眼泪，泪眼中便见他好看的薄唇动了动，“皇兄的好意，臣弟心领了，不过，臣弟怕是无福消受这美人恩。”
苏语怜不自觉地微微颦眉，他不会不知道，他今日拒绝将梁琼带走，梁琼接下来会面对什么吧？即便不喜欢梁琼，但对于晋王府来说，又岂会没有一个小女子的容身之处？
“罢了罢了，朕再说下去，你都要嫌朕烦了，下去下去，都下去！”说到最后几个字时，楚晔语气中的不耐烦已然很明显了。
梁琼彻底绝望地瘫在了地上，眼泪麻木地落下来，站在一旁的两个小太监默不作声地上来拖起了她，带了下去。
苏语怜收回了目光，闭上眼眸复又睁开，继续往前走。她如今刚入宫，如履薄冰，自身尚未站稳脚跟，她救不了任何人。
林公公亲自引着苏语怜去往未央宫，先是恭喜了她，又细细给她讲述了现如今后宫之中各宫主位格局，将她送到了未央宫宫门前，这才才行礼告退。
苏语怜笑了笑，“有劳林公公了。本宫初入宫，还有很多不熟悉的地方，今后还要劳烦公公多多照拂。”
“淑妃娘娘折煞奴才了，能为娘娘略尽绵薄之力，是奴才的福分。”林公公弯着腰告退了，态度同月前清月阁那个颐指气使的大内总管判若两人。
苏语怜目送林公公远去，身后的燕诗青轻轻唤了一声：“淑妃娘娘，外面风大，先进去吧。”
燕诗青被封为了丽嫔。只有妃位以上才可入主一宫主位，而妃位之下只能入住偏殿，因燕诗青的请求，便将她也安排到了未央宫。
苏语怜脚步一动，走近了她，牵起她的手，“这才一日呢，你怎地便同我如此生疏了？以后若是没有旁人，你我依旧姐妹相称，好不好？”
燕诗青神色更加温柔起来，“好，娘娘既如此说了，那以后没有旁人，我便还唤你一声妹妹。”
苏语怜笑着点了点头，率先转身踏入未央宫宫门，脸上的表情也在霎那间消褪干净。
封为淑妃，不过是第一步。战鼓尚未擂响，真正的战争尚未开始。
然而，天不遂人愿，苏语怜所有的准备和计划都败于楚晔的无情遗忘。
仿佛那一日的惊艳只是虚假，仿佛对于后宫之中多了一位妃子无知无觉，苏语怜入主未央宫一个月有余，除了每日向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请安，另外同各宫的妃嫔都来回走动了好几轮，也未能再见圣上一面。
不过也不是一无所获，苏语怜在后宫之中频繁走动，便得到了很多对她来说很有用的信息，比如说在楚晔还是太子之时，便有一个极其宠爱的侧妃，虽身份低微，但在他登基后仍不顾大臣反对封其为贵妃。
可惜这位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贵妃娘娘红颜薄命，已于两年前病逝，皇上也因此深受打击，足足病了半月有余才缓过来，追封贵妃为皇贵妃。
再比如说，皇后娘娘多年来并无子嗣，当今太子殿下其实并非嫡长子，其生母只是小小的宫女，后过继在皇后名下，便暂被立为储君。但有意思的是，仅仅几年后皇后娘娘又诞下了皇子，可皇上一时也无意改立储君，嫡子也只能做一个普通的皇子。
苏语怜听到这段内情后终于明白了，上辈子太子为何会受宁王蛊惑，在楚晔病重时大逆不道地谋反篡位，明明只要皇上驾崩，太子便能顺理成章继承大统。原来太子殿下并非真正的嫡长子，大约是害怕皇上驾崩前改立储君，而他则竹篮打水，一场空。
深宫之中不知岁月流逝，转眼便年关将至，苏语怜仍旧未能见上天子一面。此时的她倒也平和了，只像往常在丞相府那样，沉下心性，读书写画，练琴下棋，静静等待时机。
连绵的大雪纷飞了几日，这一日一早，苏语怜推开了雕花木窗，看了一眼外面的积雪，唤夏望过来替她穿衣，她要出去走一走。
夏望一边替她系上火红的狐皮裘衣，一边小声道：“这么冷的天，小姐你出去做什么呀？”
四下无人时，夏望仍旧习惯称她为小姐，她也不纠正，只一本正经回道：“出去赏雪。”
摒退了一排的宫女和小太监，苏语怜只带着夏望一起出了门。她穿着厚实的皮靴，踩在雪白的积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一路漫无目的地朝前走。
其实她一直很喜欢雪，幼时但凡下了雪，她总是要高兴得蹦起来，不管再怎么冷的天气也要拉着大哥二哥在院子里玩雪，打雪仗。
只是上辈子，她死去的那个冬日，她第一次感觉到风雪的彻骨冰寒，因而不由自主地连带着厌恶起了雪。
苏语怜弯腰从地上抓了一块雪，放在手心里团成一团，隐隐有刺骨的冰寒顺着手心往四肢百骸里钻。果然，她还是感觉到冷。
夏望见她家小姐竟然捧着雪发起了呆，不由急道：“哎呀！小姐您快扔了，别冻着您的手了！”
苏语怜回过神来，看了一眼手心的一团雪，眼神突然也变得很冷，一抬手，闭着眼睛用力地将雪团扔了出去。
“大胆！什么人！”一声雄厚的怒斥声传来，苏语怜惊得一抖，睁开眼眸四下寻了一圈，便见到了一个说不上熟悉，但也算不上陌生的身影。
她心中不由哀叹一声，今日出门前应当看一看黄历，上面大约写着：忌出行。
然而还是得换上了一副美丽动人的笑脸，硬着头皮走上前去，遥遥福身请安：“不知晋王殿下在此，冒犯了殿下，还望殿下见谅。”
楚琅早已瞧见了她，一身火红，静静立在这一片苍茫的冰天雪地间，格外显眼。然而，如此热烈的颜色，身穿之人却偏偏又散发着一种无言的悲伤。
“淑妃娘娘好雅兴。”楚琅面上无喜无怒，漂亮到不像话的凤眸漫不经心地落在她身上，眼尾天生微微上挑，怎么看怎么含情。
苏语怜不太敢抬眸直视她，她心中始终记得盯着晋王殿下发呆会被挖掉眼睛的传闻，目光落在两人之间的积雪上，“本宫不过随意走走，既然晋王殿下在此，便不打扰了。”说罢又福了福身子，转身便要走。
“淑妃娘娘。”身后之人唤了她一声，说话的声音如同玉石碰撞冰山，既清冷又美妙。
苏语怜忍不住侧过脸看向他，便见他对着她露出了一个此后三年间她都难以忘怀的笑容来。
“你穿红衣，很美。”

第12章
三年后——崇景十一年冬。
清心殿内，龙涎香袅袅飘散，久久不见的日光从雕花的窗沿斜斜落在紫金檀木的龙床上，层层叠叠的丝罗帐幔挂了起来，露出床榻上闭眼沉睡的天子面容。
龙床边悄无声息地跪着几个宫女，不一会儿，殿内有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响起，宫女们闻声抬头，林公公对着她们摆了摆手，示意她们先出去。
林公公转过身子，弓着腰轻声道：“娘娘，皇上今日睡得安稳了些，午膳后一直睡到这个时辰，中途尚未醒过一次。”
苏语怜拎起了厚重的宫装裙摆，走近龙床，坐到了床榻边，目光温柔沉静地瞧了片刻。缠绵病榻一年有余，他整个人瘦削得厉害，英俊的脸庞更是皮包骨，苍白得过份。
同上辈子并无什么不同，自去年冬起，楚晔的身体状况便开始恶化。他这病根子是在皇贵妃薨逝之时落下的，伤了根基，他又是一位勤于朝政的君主，凡事都要亲力亲为，因而身子便一年不如一年了。
去年是她陪在他身边，熬过了天寒地冻，他曾玩笑道，有爱妃陪伴，阎王爷也舍不得来收朕的命。但她知道，即便是她日日夜夜守候，他也撑不过这个冬天了。
许是被她盯得久了些，楚晔眉心微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双眸。
“你来了。”
苏语怜抬手拍了拍他腹前的被褥，柔声回道：“是的皇上，臣妾来陪您了。”
楚晔舒展了眉头，笑了笑，“朕好久没睡得这么好了。”
“皇上可是梦中，梦见了什么高兴的事？”
“朕梦见了歆儿。”楚晔的神情变得极为温柔，慢慢讲述着方才的梦：“朕梦见了初次见到她时的场景。那时朕还只是太子，着急回宫，马车便赶得急了些，在街道上横冲直撞，差点撞上了穿过街道的孩童，是她勇敢地从马蹄下救了那个孩子。”
歆儿便是那位皇贵妃的闺名。这个故事苏语怜已听过了很多遍，故事的后来，少女拦下了马车，执意让马车里的人下来。
金贵的太子不耐烦地下了马车，便被怒气冲冲的少女劈头盖脸地训斥了一顿。怒气使得本就娇俏水灵的少女面孔愈发鲜活生动，太子殿下只一眼便着了魔，都顾不上被骂了，随手解下腰间的佩玉塞到少女手中，叫她三日后在此等他，让她骂个够。
苏语怜顺利同楚晔关系亲近起来，也要感谢这位皇贵妃。那日，喝醉了的楚晔将她当成了心上的那滴血，拉着她痛哭流涕地说他有多么思念她，又絮絮叨叨地颠三倒四地描述他们初见之日的动心。
爱而不得的痛，上辈子的苏语怜尝到了极致，她有时候甚至会想，不如杀了谢嘉，死了一了百了，没了盼头也就好了。但她看着楚晔，才惊觉，没有盼头的人生到底会有多绝望。
楚晔发觉了她的心不在焉，停了下来，又笑道：“你走神了，是不是朕太啰嗦了？”
“没有。”苏语怜回过神来，替他掖了掖被角，突然问道：“皇上，您是不是秘密征召了晋王殿下回京？”
楚晔昏暗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语气里的笑意隐去，低冷地逼问道：“既是秘密，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苏语怜平静地同他对视，“皇上不必怀疑身边人，臣妾是猜的。”
楚晔自己的身体，他应当比任何人都清楚。大限将至，他不得不为身后事尽早做打算。太子羽翼尚未丰满，皇子们年幼无知，朝廷中各派势力，朝廷外各地王侯纷纷蠢蠢欲动，他必须要找一个信得过，又能镇的住这暗潮汹涌的一江浑水之人回朝坐镇。
而最好的人选，便是手握十万玄武军的晋王殿下，楚琅。
上辈子发生的一切，证明了楚晔的确有先见之明，若不是晋王及时赶到，太子背上弑父篡位之名，但在宁王眼中怕也只是个马前卒，最后皇位势必要落到宁王手中。
苏语怜望着他的目光不自觉带了一些同情，此时他还不知自己亲手立的储君，已经迫不及待地联合外人要弑父夺位了。
楚晔沉沉地盯了她许久，最终闭上了眼眸，无力道：“罢了，你若是想害朕，朕早死在你手中了。然，事关重大，爱妃务必严格保密。”
“皇上放心。”苏语怜语气沉着地安抚道：“臣妾同父亲，都会一直站在皇上身边的。”
她后来才知道，她初入宫的那一年，苏翎被气得在家躺了大半个月不上早朝，还是楚晔亲自去丞相府将他请了回去，直言国不可一日无君，国亦不可一日无相。
第二年，楚晔特许她回家探望双亲，她一进门便给爹娘磕了三个头，整个丞相府的人吓得噗通噗通齐齐跪下，不敢动弹。
若是说这世上还有人会无条件包容她，无论她做了什么都能原谅她的人，除了爹娘，还能有谁呢？
苏语怜亲手伺候楚晔服了药，用了晚膳，又陪他说了会儿话，这才告退。
她回到未央宫，坐在书案前，让夏望给她磨墨。
“小姐，这么晚了您还要作画吗？”这两年夏望也渐渐成熟了起来，手底下掌着未央宫的一干宫人们，说话做事也愈发干练，只不过单独面对她时，还和从前一模一样。
苏语怜提笔，淡淡回道：“不，不作画，写封信。”
事实上，她今日只是在试探楚晔。自她重生以来，她有意无意中都改变了很多事，她想验证，关于那场宫变的大体走向有没有受她的影响。现在看来，这件事一直在按照原先的轨迹走。
她记得很清楚，再过一十二天，便是腥风血雨拉开序幕之时。她并不关心这场皇位之争的最后赢家是谁，她只要爹爹不受牵连，苏家上上下下平安无事。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后，苏语怜将封了口的信封交给夏望，认真叮嘱道：“你亲自找一个信得过的人，将这封信送到丞相府，不能让任何人发现，且必须确认是亲手送到了爹爹手中。”
夏望见她神色凝重，立刻回道：“小姐您放心，奴婢一定将这件事办得妥妥贴贴。”
“去吧。”苏语怜扬了扬下颌，待殿内只剩她一人时，抬起了一只手托在粉嫩的腮边，细细琢磨她能利用接下来的十多天的时日，做哪些事情。
人的精神在高度紧张之时，往往便不太能察觉时间的流逝。转眼间，便来到了那一日。
上辈子这一切都只是从旁人口中听来的，这一世，苏语怜却要亲自经历这宫变，尽管做足了万全的准备，她还是有一些心慌。
她一早起来便发现天阴沉得可怕，怕是一场暴风雪即将来临。她梳洗了一番便前往清心殿陪楚晔说话，楚晔笑她怎么今日起得如此早，她也笑了笑，随意同他拉扯了一些闲话，尽量做出放松的状态。
变故是突然之间发生的。一阵嘈杂轰乱的声响后，刀剑相撞声和持续不断的惨叫声逐渐逼近，还未待楚晔责问何故，便有带刀侍卫急匆匆地闯进了清心殿，大声喊道：“皇上！不好了皇上！太子和宁王反了！”

第13章
“你说什么？”楚晔面上的笑意还未消散，闻言猛地一拍床板，吃力地抬起了上半身，低低喝道：“你说谁反了？”
带刀侍卫抱拳跪倒在地，“宁王几万大军停驻在城外，太子殿下大开城门，将宁王及几千精兵全部从神策门放入！再加上东宫三千卫兵，一路畅通无阻，已经杀进皇宫了！”
楚晔闻言不可置信地揪住了胸前的衣衫，一口气顺不上来，闷声砸回了床榻上。
苏语怜连忙俯身，抱着他的肩膀将人揽进怀中，一只手贴在他的后背抚拍顺气，一边轻声安抚道：“放松，放松皇上，慢慢喘口气，没事的没事的……”
见楚晔那口气喘上来了，她眉心微皱，转过头去问道：“现在情况如何了？”殿门外，太监和宫女凄厉逃窜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反军分明已迫在眼前。
“除了沈大人带领的羽林卫仍在抵抗，其他禁卫军死的死，叛逃的叛逃，已全军覆没了！”那侍卫重重地磕了一个头：“沈大人命令属下前来协助皇上和娘娘先进密室中暂避！”
苏语怜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她沉吟了片刻，冷静地命令道：“皇上这里自有本宫照拂，你去回禀沈大人，请他能守几时便守几时，援军很快便会赶到。”
楚晔不得已地接受了太子谋反这一事实，脸色铁青中泛着灰白，抬手找到了她的手，“老六的兵现下到哪里了，还不清楚……你不必管朕，先进密室中躲一躲，朕……朕不信，太子他敢弑父！”
苏语怜反手握了回去，温柔而又坚定道：“皇上，臣妾不怕。您若是不想进密室，臣妾便陪您在这里。”她能理解楚晔，他生来身份高贵，一生坦坦荡荡，不想临到末了被亲儿子背叛，还要躲躲藏藏。
接下来的每一刻钟，都变得极为漫长难熬。苏语怜一直握着楚晔的手，随着时间的流逝，她的心里也有一些没底。
她不能确定，这一世的晋王还能不能及时赶到。尽管此前她已秘密通知了苏翎，今日一定要事先调走一队禁卫军，一旦宫中有任何异变，立即抢先赶到神策门，将晋王的三万玄武军引进来。
上辈子是谢嘉仅凭一张嘴策反了宁王守在神策门的精兵，令他们全部倒戈，从而将晋王和玄武军放了进来，一路诛杀反军，攻入皇宫，勤王救驾。
可能过了好几个时辰，亦或是仅仅半个时辰不到，一阵沉重急促的脚步声停在附近，紧闭的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了开来，一股冷冽的寒风扑面而来。
苏语怜被那巨大的声响惊得抖了抖，握着楚晔的手也紧了紧，神情紧绷地望向了殿门处。
太子和宁王一前一后站在殿门口，两人皆是身披铠甲，手执刀剑，一副全副武装的模样。
晋王，来迟了吗？
苏语怜的眸色沉了下来，面上的表情也恢复了镇定。她按住了看到太子便激动得要起身的楚晔，抢先开了口：“皇上的身子需要静养，不知太子殿下今日折腾出了如此大的动静，到底是何意？”
太子尚未说话，宁王便突兀地笑了好几声，随后又道：“淑妃娘娘，这是太子殿下和皇上之间的事，你我二人都是外人，便不要掺手了吧？”
“宁王此言差矣。本宫虽不是太子殿下的母妃，但也算是太子殿下的长辈，这里真正的外人，恐怕只有一人吧。”苏语怜的目光定在了太子身上，继续道：“太子殿下，你同皇上是亲父子，你们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好好谈一谈呢？你父皇他在病榻上的这一年多，时常同本宫说起你夸赞你，眼中是止不住的慈爱欢喜，你当真要做出令他伤心的事情来吗？”
她这番话一说出来，太子便肉眼可见地动摇了，握着剑的手低了下去，头也不由自主垂了下去。
他才十五岁，还没有成年人可怕的野心和狠心，不过是一时被蛊惑，她不信他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心中没有存留着对亲生父亲的愧疚。
宁王见太子竟然被一个女人的话动摇了，立即煽风点火道：“太子殿下，你难道忘了你不是嫡子了？你父皇他要改立太子之事，可是完全没有问过你的意见，你觉得这是爱你的表现吗？”
“老四你在胡说什么？”楚晔终于忍不住了，积攒了力气，一把挥开了苏语怜按住他的手，厉声斥道：“太子，你是头脑发了昏还是猪油蒙了心！你竟然听从旁人挑拨，以为朕要重立太子？朕要是有改立储君之意，会等到今日吗！”
“父皇……”太子低低地唤了一声，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却被宁王直接从后面往殿内推着走了几步。
“太子殿下，即便皇上从前没有改立储君的意思，可今日你我带兵杀入了皇宫，这是逼宫谋反！你以为过了今日你还能好好地当你的太子吗？”
苏语怜心知宁王今日是一定要先借太子之手杀了皇上，而她此刻必须拖延时间。于是她突地从床榻上起身，走了两步，直面执剑的太子，大声道：“太子殿下，现在收手，你还有回头的余地，若是再往前两步，便没有回头路了！”
太子的脚步生生地顿住了。
宁王的表情不耐烦起来，他倒吊的三角眼恶狠狠地盯住了苏语怜，眼中威胁的意味不言而明。正方他准备再加一把火时，殿门外又传来一阵刀剑相搏的厮杀声和惨叫声。
宁王脸色一变，也顾不上推太子了，提着剑便往外走去，不消片刻，却又被迫一步一步退了回来，脖子上赫然架着一把被鲜血染成红色的利剑。
苏语怜屏住了呼吸，双目圆睁，死死地望向殿门处。旋即，一个阔别三年之久的身影，出现在了她眼前。
“四哥，几年不见，你还是没什么长进。”等到楚琅含笑的嗓音响起，她终于松了一口气，这才发觉了自己的腿软，身子控制不住地晃了晃，好不容易才稳住。
他是一路杀过来的，不仅铁甲染血，俊美的脸上也溅了点点滴滴的血迹，偏偏神情步履悠闲自在得仿佛只是在参加一场宴会。
“皇兄，您没事吧？”他抬眸，话是问龙床上的楚晔，目光却是盯住了床榻前的苏语怜。
苏语怜被他尚未褪去的混杂着血腥气和戾气，但又好似含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的眼神震慑住了，一时只能呆愣愣地和他对视，忘了移开目光，也忘了周边所有的人和事。
楚晔也松了一口气：“咳咳……咳咳咳，老六，你终于来了，朕无大碍。”
苏语怜被皇上说话的声音惊醒，匆匆垂下了眼眸，就势退到了一侧。
“皇兄无碍便好，看来臣弟来得不算太迟。”楚琅微微勾起了唇角，“那现在皇兄可以考虑考虑，该怎么处置谋朝篡位的宁王了。”
宁王自知大势已去，僵着身子酝酿了一番，便开始痛哭流涕地忏悔：“皇兄，皇兄！四弟错了！四弟是鬼迷了心窍才会做出如此以下犯上的事来，求皇兄开恩！求皇兄看在四弟自小和皇兄您一起长大的份上……啊！”
架在他脖子上的剑往里凑近了一分，顿时便有血丝渗了出来。
楚琅不太高兴地看了他一眼：“吵死了。”见他终于神情惊恐地闭嘴了，便转过来问楚晔道：“皇兄，您愿意原谅四哥吗？”
楚晔却沉默了，一时没有应答。
“臣弟知道了。”楚琅重新看向宁王的眼神，已经像是在看一个死物的眼神了。在所有人都没有来得及反应的时间里，一道尖叫声合着喷射而出的鲜血，一切都结束了。
尽管楚琅已经在第一时间侧过了身子闪避，但那血喷洒的面积太大，侧脸和脖子上还是避无可避地沾染了一些血。
楚琅扔下了剑，也不管吓到瘫坐在地上的太子，一步一步往龙床边走去。
苏语怜活了两辈子，头一次见到人的血竟可以喷这么多，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一半是惊吓，一半是恶心。此刻见楚琅浑身浴血地朝她的方向走过来，不自觉又想往后退，却抵住了柱子，退无可退。
好在楚琅停在了离她几步远的地方，随后又露出了一个她熟悉的笑容，“好久不见。”
他的嗓音低低沉沉，盯着她的眼神终于挪到了龙床上的楚晔，“好久不见，皇兄。”

第14章
楚晔吊着的那口气终于彻底泄了。他的身子本就是强弩之弓，今日又大惊大怒，直至此刻，已无限接近油尽灯枯了。
楚琅伸手抚上了他的手腕，片刻后收回了手，淡淡问道：“皇兄可还有什么话，要嘱咐臣弟的？”
楚晔的缓慢地转过了头，涣散的目光望向殿下瘫坐在地的太子。
太子感受到了他的目光，一边连滚带爬地往龙床边挪，一边哭喊道：“父皇……父皇！儿臣错了！儿臣不肖！儿臣错了……”
苏语怜却是心下一惊，她还没忘记方才晋王嫌宁王太吵了，随手就将人脖子给割了。这两年在宫中，她时时会接触到这个孩子，凭良心说，他本质上并不坏，只不过在皇宫这种地方常年耳濡目染，难免有些利欲熏心。但仅凭他在殿前的犹豫，至少罪不至死。
旋即，她又想起了前一世，太子最后只是被废为庶人，便又将心放回了肚子里。
楚晔转回了头，看着楚琅，一字一顿道：“老六，这次，多亏有你……朕，大限将至，你将左丞相以及，尹太傅，召来清心殿，朕，朕要交代身后事了……”
楚琅耐心地垂首听完了他说的话，却没有应是，只立在床榻边，面无表情地沉默着同他对视。
太子的哭喊声也渐渐微弱下来，直至完全消失，整个大殿便陷入了一片诡异的静寂之中。
苏语怜初始有些不知所以然，半晌后小心翼翼地抬眸看了一眼晋王的脸色，心中一个念头隐隐闪过，难道……
“皇上！皇上您没事吧！臣妾来迟了！皇上……”殿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女人带着哭腔的呼喊声。
皇后娘娘？苏语怜听出了这声音的主人，不由微微皱了眉。.这皇后娘娘也真是来得巧，恰好在反军叛贼尽数被诛杀，清心殿恢复了安全后才姗姗来迟。她这时赶来，莫不是想趁机劝皇上改立她自己的儿子为储君吧？
“你们是什么人，竟然敢拦住本宫？”被晋王守在殿门口的部下拦住的皇后，喝斥声里充满了怒气。但她并没有弄清楚此刻殿内的情况，随后嗓音又转为深情：“皇上，您让臣妾进去看看您吧，臣妾来迟了……”
楚琅也转过了身子，俊美邪气的面上显现出了一丝阴郁，衬得有些干了的血迹更为瘆人，仿佛是从地狱一步一步走上来的杀神，令人不寒而栗。
“赤严。”他低低唤了一声。
下一瞬间，一身黑衣的将领出现在了殿内，恭恭敬敬地行礼：“殿下。”
“将皇后娘娘送回她自己的寝宫里，差人好好照顾着。若是无事，便不要来打扰皇上静养了。”
他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却坐实了苏语怜方才那个大胆而惊人的猜测。
太子和宁王谋反，晋王打着勤王救驾的名号，直接率领三万大军进了皇城。如今皇宫中已然遍布了玄武军，可以说整个皇宫都在晋王的掌握之中。
若是……若是晋王将宁王和太子，甚至是……甚至是皇上都杀了，再捏造一份遗诏，便能顺理成章地继承大统。
想到这里，苏语怜生生惊出了一身的冷汗。即便她身后靠着柱子也撑不住直发软的腿肚子，干脆就势轻飘飘地跪了下去，身子还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她见证了今日清心殿内发生的所有事情，若晋王真的要自己坐上那个位置，她必然也逃不过一死。她太自信了，以为一切都会依照既定的轨迹发展，竟忘了至高无上的皇位，对任何一个人都会有致命的吸引力。
尽管她跪下来的动作很轻微，却还是吸引了楚琅的注意力。他微微一顿，随后脚步一转，往她的方向来了。
她垂首低眸，只能看到他染血的靴子渐渐向她靠近，一颗心跳得快要蹦出来，却听到了他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淑妃娘娘，为何突然向本王行此大礼？”
苏语怜被他这阴晴不定的态度弄得有些懵，正不知应当作何反应，便听床榻上的楚晔微微提高了声音唤了一声：“楚琅！”
这一声成功地让楚琅顿住了逼近苏语怜的脚步，“皇兄有何吩咐？”
“老六，朕往日里待你、待你如何？”
短暂的沉默后，楚琅回道：“皇兄待臣弟自然是好的，封王分地，又将镇守北疆之重任交付臣弟，臣弟心中，一直对皇兄心存感激。”
“事到、如今，你也不必说这些应付大哥。”楚晔顿了片刻，继续道：“大哥知道，你心中一直有怨，不是怨大哥，是怨太后，怨先皇……”
“皇兄。”楚琅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您想说什么大可直说。”他这个人，最不喜欢忆往昔。
楚晔的眸光更黯淡了一些，声音也愈发有气无力，“朕这一辈子，很短，身边能信任之人也少得可怜……从前，朕防备着你，猜忌过你，但临到末了，唯一能求助的人，也只有你。今日，你若是想做这个皇帝，朕便，便给你名正言顺。你若是不想，朕便将云廷和大楚江山都交给你……”
楚云廷正是上辈子继承大统的三皇子。
苏语怜藏在衣袖下的手紧紧握成了一个拳头。楚晔这一招是以退为进，如今便是晋王做出选择的时候了。重活一世，很多事情都变了，她不敢保证，晋王还会做出和上辈子一模一样的选择，放弃唾手可得的皇位，退而做了摄政王，辅佐新帝。
随着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久到苏语怜跪着的膝盖都要僵了，才听空旷的大殿内响起了一道冰凉如玉的声音：“臣弟愿为皇兄分忧，辅佐新帝治理大楚万里江山。”
苏语怜仔细将这短短一句话在心中翻来覆去地咀嚼了一番，终于确定了晋王的选择。死里逃生的庆幸感霎那间淹没了她，僵直的脊背松懈了下来，膝盖也跟着晃了晃，连忙用一只手撑住了身子。
重生后，她这副身子没受过任何苦，因而实在也是太娇气了些，就这么跪了半晌，便有些吃不消了。
楚琅见状，三两步走回了她跟前，亲自俯身，将一只即便染了血也依旧漂亮修长的手伸给了她，“淑妃娘娘这是跪上了瘾？”
苏语怜望着他的手，暗自咬了咬牙，自己撑着身子缓缓起了身。
她拂了拂皱巴巴的裙摆，整理好了表情，端起娘娘的架子：“晋王殿下千里迢迢赶来救驾，想必已然疲乏不堪，不如暂且在宫中歇息一晚，那些家国大事，明日再议，如何？”
闻言，楚琅微微往后退了一步，似乎是感到新鲜有趣，若有所思地盯了她片刻，躬身行了礼，“淑妃娘娘说的极是，如此，臣弟便全听从淑妃娘娘安排了。”
苏语怜心中暗道，我哪里敢安排未来的摄政王皇叔？面上还得露出惯常的温婉动人的笑容来，“晋王殿下客气了，本宫一介妇人，至多懂得如何照顾皇上。如今宫中诸项事宜全都得倚仗晋王殿下费心了。”
“呵呵。”楚琅又意味不明地笑了两声，“淑妃娘娘放心，臣弟既已答应了皇兄，那么这皇宫中，里里外外、上上下下，臣弟自然会尽数照拂周全的。”

第15章
晋王殿下金口玉言，说是要将皇宫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尽数照拂周全，于是整座皇宫都被他的人牢牢把控起来，宫中任何人乃至一只飞鸟的走动，都要经过赤严将军的允许。
苏语怜一直陪在龙床前，亲自照顾楚晔。但楚晔连吞咽都有些困难了，茶水顺着难以合拢的唇角往下流，她连忙捏着帕子替他擦拭干净，再也克制不住眼神中的难过。
从她进宫的第一日起，便已预见到了三年后的今日。她怀抱目的而来，这几年说是在照顾他，其实更多的是在利用他，利用他的亲近和信任，做了不少本不该做的事。
她不后悔，但她也有人的感情，此刻要眼睁睁地看着曾经鲜活的生命一点一点流逝，她只感觉自己像是要喘不过气来。
“别难过……”楚晔平静地看着她，似乎是想抬手碰一碰她，想了想却又作罢，“朕很高兴，最后这两年，有你的陪伴……除了歆儿，你是第二个、第二个真正懂我的人。”
“皇上……”
“听我说。虽无前例，但……但我会和老六说，让他找个机会，放你出宫去……出宫去寻个喜欢的人……天大地大，过你自己想要过的日子罢。”
苏语怜一时愣住了。片刻后，见他神色不似玩笑，便强行压下了面上的震惊之色，起身往后退了一步，跪伏于地，行了一个大礼，什么话都不说，说什么都显得多余。
她没有想到，楚晔竟然将她的退路都准备好了。
半晌后，殿门外传来太监的通报声，说是丽嫔娘娘求见。
“臣妾给皇上、淑妃娘娘请安。”
苏语怜一回身，便见燕诗青婷婷袅袅地走了过来，“丽嫔你来了，可曾遭到侍卫的刁难？”
“未曾遭到刁难。”燕诗青柔柔地回了她一句，眼神转向了床榻上的楚晔，“皇上……皇上的身子如何了？”
她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燕诗青便不再追问，只上前拉着她的手道：“淑妃娘娘操劳了一整日，不如先行回宫歇息歇息，养一养精神，皇上这里便由妹妹来伺候吧。”
苏语怜望向了楚晔，楚晔闻言冲她微微抬了抬手，示意她先去。.
她便不再犹豫，拍了拍燕诗青的手，“如此，皇上便拜托丽嫔照顾了。”她的确需要好好修整，养足精神。接下来还有太多的事情要一一处理，尤其是要在晋王的掌控之下，更是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苏语怜回了未央宫，打眼便瞧见了几个完全陌生的面孔，黛眉微颦，却也并未出声。
夏望听见了殿门口的动静连忙从内殿迎了上来，“小姐……娘娘您可算回来了！急死奴婢了！”
今日之事有很大的不确定性，因而她去清心殿之前特意吩咐了夏望，不管今日宫中发生了什么事，都不要踏出未央宫一步，夏望便只有眼巴巴地等在未央宫。
苏语怜踏入了内殿，夏望在她身后关上了门，一边替她脱下披风，一边低声问道：“小姐，反贼不是已经被诛杀了吗，为何今日未央宫前巡逻的侍卫更多了，宫人们也都被换走了？”
“反贼是被诛杀了，可宫中却并未恢复太平。”苏语怜叹了一口气，“变天哪有那么容易，不电闪雷鸣，不伤筋动骨，怕是不会轻易平息的。”
晋王如此严防死守，除了防备宫中异动，还在防备其他诸亲王。毕竟皇上虽子嗣单薄，但兄弟众多，各个在自己的地盘拥兵自重。这也是皇上一直以来最为忧心忡忡的一点。
热水沐浴后，苏语怜穿上了寝衣半躺在暖榻上，夏望便跪坐在她腿边替她按摩解乏。她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连夏望同她小声说话也听不进耳朵里，直到平地一声惊雷炸起，吓得她猛地一抖，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夏望也被吓了一跳，回过神来立即安抚她道：“小姐莫怕，小姐莫怕！奴婢去看看怎么回事！”
苏语怜坐直了身子，拢了拢寝衣，心跳如擂鼓，这好好的冬天，怎么会打雷？
夏望打开了殿门，一股风雪裹挟着寒气扑面而来，冷得她顿时往后缩了缩。片刻后，她回过身道：“小姐，是下雪了。”说罢正准备关上门，便见宫墙外有隐隐的火光移动，停在了未央宫门口。
她脸色一变，嘭地一声紧紧关上了门，脚步匆匆地回到了苏语怜身边，“小姐，有人往未央宫来了！”
苏语怜脸色也不太好，她精绷了整整一日，这大半夜的，到底是什么人还敢来扰她清净？
扰她清净的罪魁祸首，很快便主动上门了。殿门外传来太监尖尖细细的嗓音：“淑妃娘娘，晋王殿下有事求见。”
苏语怜诧异地同夏望对视了一眼，晋王殿下？她示意夏望，夏望会意，隔着门回道：“我家娘娘已经歇息了，若是没有什么要紧之事，还请晋王殿下明日再议。”
门外安静了片刻，楚琅清清冷冷的嗓音响起：“有要紧之事，还请淑妃娘娘暂且起身。”
苏语怜深深吸了一口气。起身，在寝衣外系上了裘衣，披散着的青丝也懒得绾起了，就这么素面朝天地接见了这位如今执掌皇宫中所有人生杀大权的晋王殿下。
外面的雪应是已经下了有一会儿，楚琅踏进来时，带进了一阵冰雪冷气。他肩头微湿，墨色披风上落了几点白的雪花，整个人如冰雕成的冷冽。
“不知晋王殿下三更、半夜造访未央宫，有何贵干？”苏语怜福身请安，语气看似恭敬，实则夹枪带棒，将“三更半夜”几个字咬得很重。
可话一出口，她又有些后悔了。如今晋王要是想要了她的命，那也不过是捏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她又何必这个当口去惹他不快呢？
似是看穿了她此刻在想些什么，楚琅刻意沉默了片刻，肆意释放了令人难以忽视的压迫感，直至她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仿佛生怕横空冒出一把利剑，刷的一下就抹了她的脖子。
晋王殿下终于满意了，“深夜打扰淑妃娘娘，臣弟也倍感过意不去。只不过，这件事，臣弟以为淑妃娘娘应当想第一时间知道才是。”
苏语怜闻言，心中隐隐闪过了一个不好的念头，迟疑道：“晋王殿下，但说无妨……”
“半个时辰前，皇兄，驾崩了。”
短短几个字，有如晴天霹雳，苏语怜顿感四肢无力，身子摇晃了几下，竟要往地上倒去。
“小姐！”夏望惊叫了一声，未待她扑上去，便见墨色身影抢先了一步。
“皇嫂，节哀顺变。”一如往常平静的嗓音近在耳旁，苏语怜望着托住自己的那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只觉眼前渐渐模糊不清。
“怎么会呢……方才我从、从清心殿中离开前，他还同我说了……说了话……”他还替她安排好了，叫她出宫去寻一个喜欢的人嫁了，怎么一转身，便是永别了呢？
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打落在他手上，楚琅甚至能感受到那眼泪中的温热。很快，那眼泪便像断了线的珍珠似的，一连串地掉落，烫得他心里都发痒。
又来了，又是这种感觉。楚琅眸色深重，却突然笑了笑，“为何你总是喜欢在我面前落泪？”
苏语怜下意识抬眸去看他，见他竟一副含笑的模样，不由推开了他的手，气到口不择言：“你还有没有心，皇上驾崩，你还能笑得出来？”
她一双明眸盈满了泪水，使劲瞪大了，自以为凶狠，实则看着更可怜了。
楚琅收了笑，“怎么，淑妃娘娘期待臣弟也嚎啕大哭一场吗？”
“你……”苏语怜反手用力地擦了擦眼睛。也罢，被他这么一搅和，她的悲伤便暂且被压了下去，恢复了常态，冷冷道：“本宫知晓了，晋王殿下接下来打算如何？”
楚琅对于她能如此迅速地收拾好情绪，感到很满意。于是他沉沉地望着她，淡淡地抛出了一个惊人的消息：“谨遵皇兄遗旨，立三皇子为新帝，择日继承大统。另，尊淑妃娘娘为皇太后，与摄政王皇叔父一同辅佐幼帝。”
皇太后？辅佐幼帝？
苏语怜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听到了什么，失声问道：“你说什么？尊谁为皇太后？”
“如今三皇子已交由淑妃娘娘您抚养，自然是尊您为太后娘娘了。”
“等一等。”苏语怜头疼地闭上了眼眸，半晌后睁开，“皇后娘娘呢？”
“皇后娘娘同侍卫有染，珠胎暗结，秽乱宫闱，已被废入冷宫。”
同侍卫有染？珠胎暗结？苏语怜觉得她今日听到的每句话都像个笑话，偏偏说这话的人表情冷淡，一点也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
她定定地望着云淡风轻的晋王殿下，半晌后突然问道：“尊本宫为皇太后，当真是……是先皇的意思吗？”
楚琅缓缓、缓缓地勾起了唇角，“您说呢，太后娘娘？”

第16章
显而易见，不管真正的答案是什么，都已经不重要了。
苏语怜垂下了眼睫，语气软了下来，“既是如此，一切便依晋王……依摄政王皇叔安排罢。”
她今夜未施粉黛，乌黑柔顺的青丝掩着巴掌大的小脸，面上神色凄凄哀哀，柔弱无助，看起来不过是个失去了丈夫倚仗的可怜女子。
楚琅得到了令他满意的答案，收敛了迫人的气场，“臣弟多谢太后娘娘信任。”
她心中暗道，不信任你又如何，如今皇宫在你的掌控之下，即便是要指鹿为马，又有何难？
好在摄政王皇叔无意再刁难她，简单几句话说清楚接下来的安排，便拱手告退：“臣弟先行告退，太后娘娘稍后也一同来往清心殿，送先皇最后一程。”
苏语怜无声地笑了笑，唇角却是向下弯曲的。人死如灯灭，她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此刻又谈何送他最后一程？
楚琅转身踏出殿门，苏语怜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微微提高了声音，在他身后问道：“摄政王皇叔，您打算如何处置前皇后？”
他头也不回道：“自然是赐三尺白绫，为先皇陪葬。”
“前皇后她当真……当真做了那对不起先皇之事？”虽说皇后为人心胸狭窄，善妒且手段毒辣，但她不信皇后有那么大的胆子，敢在皇上病重之时做出此等淫乱之事。
脚步微微一顿，楚琅侧过半张完美无瑕的俊脸，看不清面上的神情，只淡淡回道：“有一桩陈年旧事，想必太后娘娘不曾听过。”
“愿闻其详。”
“废后李氏，当年嫁与先皇作太子妃前，曾经差点被许配给了不受宠的六皇子。”
苏语怜的思绪迟缓地转动了一圈，猛地反应过来，当年的六皇子可不就是晋王殿下，如今的摄政王皇叔楚琅？
她难掩面上的震惊之色，没想到，皇后和楚琅之间竟然还有这样一段过去……等一等！
苏语怜眼神复杂地望向背光立于门槛处的男子，所以说，他是在明晃晃地报复？一边是储君，一边是不受宠的六皇子，不论是谁都会选择太子吧？如今他是在报复当年的皇后？
楚琅给了她足够的时间消化，半晌后拂了拂宽大的墨色披风，毫不迟疑地离开了。
“小姐，奴婢替您更衣……小姐？”
苏语怜在夏望的呼唤声中回过神来，“夏望，你说，方才摄政王同我说的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夏望挠了挠头，犹犹豫豫地回道：“大概是，大概是说皇后曾经得罪……过摄政王千岁吧？”
苏语怜却霎那间想起了她初入宫的那年，昭和殿之上，她当着众人的面斩钉截铁地拒绝了晋王殿下，掷地有声地向皇上表了痴心……
“哎呀小姐小姐，小心些！您这是怎么了？”
“无碍……只是腿有些软，扶我过去坐一会儿。”在夏望的搀扶下，她重新挪回了暖榻上。
晋王其人，性子阴沉难测，心狠手辣，如今看来，还添了一样，睚眦必报。前皇后嫁给太子一事，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如今寻得了机会，他便给她随意找了个罪名，直接赐死了。
而她分明也以差不多的理由得罪过他，他不仅不计较，还亲手将她扶上了皇太后的尊位，他到底想做什么？难道是要她在他的掌控之下，慢慢折磨至死？
苏语怜打了个冷颤，强行压下心中的胡思乱想，下一瞬间，沉厚悠长的丧钟声响起，在冷寂的冬夜里飘荡于偌大的皇宫上空，显得格外悲呛苍凉。
她愣了愣神，想必是摄政王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这才敲响了丧钟，昭告天下，皇上，驾崩了。
大行皇帝停棺的第三日，守灵的妃嫔换了一批又一批，唯有淑妃娘娘，自始至终跪在灵前，沉默且坚定。
“娘娘，您先起来用一些汤水吧，您这样跪在灵前不吃不喝，身子怎么熬得住呢？” 燕诗青跪在苏语怜身侧，轻声细语地劝道。
苏语怜一身缟素，青丝束于脑后，眼泪早已流干了，眼中只余平静。她脸色苍白得过份，往日湿润的红唇也干到起了小小的皮，不过几日的功夫，整个人便瘦了一大圈，显得愈发弱不禁风、楚楚可怜。
“无碍。”苏语怜低声回道：“我只是想再陪皇上最后一程，让他别孤孤单单地一个人走了。”
燕诗青叹息一声，“娘娘您若是再不进食，未能陪皇上到最后，自己的身子先垮了，那可如何是好？”
“本宫的身子有你说得那么弱么？”苏语怜将手递给了她，正打算听了她的劝，先进食以保存体力，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沉稳规律的脚步声，随后停在了几步远的地方。
“微臣见过淑妃娘娘、丽嫔娘娘。”一道清雅的嗓音响起。
苏语怜的脊背瞬间便僵硬起来。这声音她阔别许久，但上辈子她已将这声音刻在心上，刻进了骨子里，即便她刻意不去想起，也很难轻易忘记。
燕诗青察觉到了她的僵硬，目光关切地望着她，她迅速调整了状态，借力燕诗青的手起了身。
跪得太久了，她乍一起来，腿肚子有些发颤，只好继续半依在燕诗青身上，眼神中不带一丝情绪，“谢大人不必多礼。”
谢嘉缓缓直起了身子，忍不住抬眸打量了一眼对面的女子。太憔悴了，从未见过的憔悴，叫他一下子便想起了那个久远的梦中，在他怀中渐渐流逝生命的苏语怜。
苏语怜被他这样看了一眼，顿时浑身不舒服起来，脸色便沉了下来，语气冷然道：“谢大人这是在瞧什么呢？”
他一愣，惊觉自己竟如此放肆地盯着淑妃娘娘，未来的太后娘娘，立即低下了头，请罪道：“淑妃娘娘恕罪，微臣见娘娘过于憔悴，一时失态，还望娘娘保重凤体。”
他这番话倒也挑不出什么大错来，苏语怜沉默了片刻，示意燕诗青扶她让到一侧。
谢嘉跪在灵前，恭恭敬敬地行三跪九叩丧礼。苏语怜望着他的背影，眼眸中的哀戚褪去，转而浮现了一层森冷之意。
后宫妃嫔不得干涉前朝政事，但这几年，她曾不动声色地做过一些手脚，可惜却无法阻挡谢嘉的仕途。虽未及上辈子的礼部尚书之位，如今依旧官至礼部侍郎。
不过，她至少阻止了他陷害苏翎，陷害苏家，并抢先斩断了他在楚琅面前立大功的机会。
她也暗中查过，谢嘉对苏家的仇恨究竟来自于何处，却一直不得要领。谢嘉出身贫寒，怎么可能会和丞相府扯上关系呢？而且不知哪里出了问题，这几年，谢嘉竟一直按兵不动，没有表现出过一丝对苏家的仇恨和不满，一切都风平浪静。
不，不可能会一直风平浪静的。
谢嘉行过丧礼，起身，一回首，便直直地撞上了苏语怜凝视他的眼神。
他心中一悸，竟难以移开目光，就这么僵着身子和她隔空对视。
灵堂前，一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气氛中。
不知过了多久，苏语怜感到有一只手轻轻地拉了拉她的衣袖，燕诗青小声地在她耳边道：“娘娘，晋王殿下来了。”
她猛地回过神来，下意识转头看向了殿门口处，便见楚琅遥遥负手而立，面上的神情似笑非笑，也不知看了多久。

第17章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谢嘉，撩开衣服下摆，恭恭敬敬地行了下跪礼，“微臣拜见晋王殿下。”
楚琅维持着负手的姿势，随意朝前走了两步。大行皇帝尚在头七中，外至文武百官，内至后宫妃嫔都是一身丧服，唯有晋王殿下却依旧一身玄色锦袍，腰系玉带，仿佛那身行头就长在了他身上似的。
但是没有人敢对此提出异议。
因而现下他不开口，谢嘉便只能继续跪在地上，不能抬头。
苏语怜方才乍一见他，莫名有些心虚，但很快又悄悄挺直了脊背。心虚什么？她又没做什么丑事，况且，晋王殿下也不清楚她同谢嘉过去的纠葛。
她偷瞄了一眼楚琅的神色，却刚好撞上他斜睨过来的眼神，那双含情又似无情的凤眸幽深难测，瞧得她心里又是一突，不假思索地问道：“不知晋王殿下此时前来，有何贵干？”
楚琅笑了，“淑妃娘娘此言差矣，臣弟来灵前，除了替大行皇帝守灵，还能做什么呢？”
苏语怜被他一句话堵得哽了哽，一时无言。
晋王殿下倒也不追问，继续道：“淑妃娘娘在灵前也守了好几日了，臣弟瞧着您脸色苍白疲倦，需要休息了。不如娘娘先行回宫，臣弟替您守着罢。”
此番话说得很是得体和体贴，苏语怜却下意识用狐疑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晋王殿下何时如此好心了？
她又飞快地垂下了眼眸，柔声道：“本宫不累。晋王殿下一番好意，本宫心领了。”
一旁默不作声的燕诗青，眼见着晋王殿下面上淡淡的笑意消散，脸色沉了下来，周身的气息也瞬间由放松变为压迫。
晋王殿下未及弱冠之年便亲自上了战场，驰骋沙场，遇神杀神，遇佛弑佛，镇守北疆之地这几年，更是让那些番邦蛮族不敢越雷池半步。这样一个男人，偏偏又生得极为俊美，甚至是有些妖异，然而他一旦沉下脸来，便叫人完全不敢直视。
燕诗青被他的脸色吓得又扯了一下苏语怜的衣袖，力道一时没控制住，扯得苏语怜手臂重重往下一坠，不由转头看了她一眼。
她连忙抓住机会，用眼神示意。神奇的是，苏语怜竟然领会了她的意思。
可领会是领会了，不代表她一定要照着做。如今的晋王，容不得任何人挑战他的权威，但是守灵这件事，是她能为皇上做的最后一件事，她不会妥协。
苍白的唇微启，她面上的神色既哀且楚楚，“本宫只想最后陪皇上一程，相信晋王殿下一定会谅解本宫的哀痛之情，对吗？”
话音一落，灵堂里便又陷入了熟悉的沉默中。
苏语怜心中倒也不怵，这是大行皇帝的灵前，即便晋王对她有再多的不满，也不敢拿她如何。
半晌后，楚琅先开口了，“罢了，臣弟不过是担忧淑妃娘娘的身子坚持不住。娘娘执意守在灵前，臣弟也深受感动，自然没有理由阻挠。不过。”他话锋一转，“臣弟还有些话想同淑妃娘娘，单独说。”
燕诗青闻言，第一时间看向苏语怜，后者微微颔首，她才放开了手，恭敬地福身行礼，退下了。
灵前便只剩下一跪二立的三人。
苏语怜的目光暼向楚琅身后跪了好半天的谢嘉。他身姿向来挺拔，即便是跪着，腰背也是挺直的。
而晋王殿下似乎也才想起这么个人，转过身子去，略含歉意道：“谢侍郎快快请起，方才本王被淑妃娘娘一打岔，便忘了你还跪在这。”傻子都能看出来，他是在故意晾着谢嘉，可话里话外，竟不要脸地将责任推给了苏语怜。
苏语怜克制着自己不要冲尊贵的晋王殿下翻白眼，千万忍住……
那边谢嘉一声不吭地起了身，目光匆匆略过了苏语怜，拱手道：“既然晋王殿下和淑妃娘娘有要事相商，谢嘉便先行告退了。”
楚琅满意于他的知进退，含笑道：“本王听闻，王尚书年迈，身体不太康健，如今礼部大大小小的事都是由谢侍郎在主持？”
“回殿下的话，微臣仅仅是代尚书大人处理公务，一切决策还是听从尚书大人的指令。”态度不卑不亢，却迅速地摘出了自己，表明真正管事的不是他。
“呵。”楚琅发出了一声轻笑，意味深长道：“王尚书年纪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力不从心，早晚都是要从那个位置退下，回家去颐养天年的。谢侍郎，不如就从最近的新帝登基大典开始，好好表现你的能力，如何？”
苏语怜藏在孝衣底下的手，揪住了衣袖，慢慢收紧。楚琅的意思，是要重用谢嘉？
她能听出来，谢嘉自然也能听出来，“殿下放心，份内之事，微臣自当竭尽全力。”
说罢，谢嘉也退下了。
此时此刻，苏语怜的脸色也冷了下来，连带着语气都变得冷淡起来：“晋王殿下有何要事不妨直说。先皇喜静，本宫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陪陪先皇。”
楚琅并不介意她的脸色，只温声道：“皇嫂不必动怒，臣弟只是想起了一件事。先皇缠绵病榻一年有余，皆是皇嫂贴身照顾着，皇嫂一定清楚，皇兄他有没有提前立过什么遗诏？”
她一愣，颦了颦眉，“晋王殿下这是何意？先皇驾崩那一日，本宫并不在先皇身边，是殿下守在龙床前，先皇难道没有立下传位遗诏？”
楚琅神色不变，“先皇临终前的状态，皇嫂您比臣弟清楚，那份遗诏自然是由其他人代笔。臣弟只是担忧，万一先皇曾立下过亲笔遗诏，日后若是被有心之人利用，恐生纷乱。”
苏语怜顿时便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改立三皇子为新帝，晋王为摄政王，是先皇临终前改立的遗诏，当时殿内只有他们几人，朝中老臣、重臣皆不在场，又并非先皇亲笔，必然会引起部分怀疑和不满。
若是某天有一份真正的遗诏问世，他便成了名不正言不顺，甚至会被打成篡位者，假借扶持幼帝之名揽权专政。
她内心几乎要大笑起来，面上的表情便装得越是凄凄哀哀，明眸中隐隐有水光浮现，声音略带哽咽：“可怜先皇……何曾想过，太子殿下会受宁王蛊惑弑父夺位呢？自然是不曾早早立下遗诏的……”
“兹事体大，淑妃娘娘还请慎重，仔细想清楚了，先皇到底，有没有亲手立过遗诏？”
苏语怜揪着衣袖的手指都快绞抽筋了，极力压制自己砰砰的心跳声。长睫颤动，一滴浑圆剔透的眼泪顺着娇柔苍白的脸颊滑落，十分惹人怜惜，可说出来的话却斩钉截铁：“没有，本宫从未见过先皇亲立的遗诏。”
楚琅眼眸中的神色晦暗不明，目光一错不错地盯了她许久，才终于缓缓开口道：“如此，本王便当真了。还希望皇嫂您，不要辜负了臣弟的信任才是。”
她在心中悄悄松了一口气，这口气还未喘上来，便有一股清淡好闻却又略有些霸道的香气扑面而来。随后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捏着一块青色绣竹的锦帕，触碰上了她的脸颊。
他说话的声音仿佛近在耳畔，愈发显得勾魂摄魄：“皇嫂，千万注意保重身子。毕竟逝者已逝，生者，接下来的日子还长着呢。”
苏语怜方才的镇定瞬间被打破了，几乎是仓皇地往后连退了好几步，靠在了飘着白绫的柱子上，躲开了他的手和帕子。
她一身孝服，此刻看向他的眼神又太过惊慌。巴掌大的脸上泪痕还未擦拭干净，束起的青丝也散乱下来，衬得脸更小了些，显露出一种脆弱的可怜的美，让人忍不住心生一点摧残凌虐之意，想让她哭得更厉害一些。
楚琅慢慢将帕子收回手心，眼神沉得像最浓重的黑夜。他动了动身子，还未踏出一步，便听殿门口处传来奶声奶气的一声呼唤：“母妃母妃！”

第18章
在此刻的苏语怜耳中，这奶娃娃的小嗓音简直不亚于天籁了，拯救她于水深火热中。
她抬手拭去了脸颊上的泪痕，稍稍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青丝，离开了柱子，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云廷，母妃在这里。”
一个金灿灿的小身影一阵风似的刮来，登登的脚步声在看到楚琅时，蓦地顿住了。
“云廷见过皇叔父。”小小的拳头似模似样地拱起，楚云廷恭恭敬敬地对着楚琅行了个礼。他一直是有些怕六皇叔的，但少傅说未来六皇叔的地位等同于父皇，是要辅佐他治理江山的，他首先必须要学会克服对六皇叔的畏惧。
楚琅啧了一声，眼中翻涌的情绪瞬间收敛干净。他面上的表情看不出来什么喜怒，不紧不慢地将帕子收回了胸口处，才冷淡地回道：“此处是你父皇的灵前，你这样吵闹，也不怕扰了你父皇的清净。”
“我……”楚云廷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云廷知错了……”说着可怜巴巴的小眼神便求救似的飘向了苏语怜。
苏语怜本就看不了他这么吓唬一个小孩子，此时被云廷用这样的小眼神看着，顿时天生的母性便被激发出来了，都忘记了方才自己也被晋王殿下吓得直往后躲，上前几步，轻声唤道：“云廷，来母妃身旁。”
楚云廷立刻毫不犹豫地跑到了她身边，双手抱着她的胳膊，一副幼崽寻求庇护的模样。
她安抚地摸了摸他毛绒绒的后脑勺，转向楚琅，“晋王殿下若是没有旁的事情，便请先回宫歇息罢，有本宫同太子殿下在此为先皇守灵即可。”
楚琅的目光打量着紧紧依靠在一起的一大一小的二人，怎么显得像是他在欺负这对孤儿寡母似的？他低低地笑了一声，“淑妃娘娘同太子倒是亲如母子，若不是本王事先已了解，都要怀疑淑妃娘娘是太子的生母了。”
此话一出，苏语怜明显感到攀附着自己的小家伙身子僵硬起来。
楚云廷的生母，不过是宫中某个不知名的宫女。当年贵妃娘娘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皇上难免便冷落了后宫众妃嫔，时日久了，便有人不甘心，使了下作手段，给皇上喂了药，谁知阴差阳错，竟让一个宫女得了恩宠，并因此怀了龙脉。
那位妃子的下场自然是不用说的，云廷的生母也因此封了婕妤，然而很快便被害死了。
皇上对这个宫女没有一丝感情，甚至有些厌恶，连带着对那个孩子也无好感，长久以来都不拿正眼瞧他。宫里的人都是趋炎附势，踩低攀高的，因而空有三皇子的名头，宫人们却从未将他当回事，打小便吃了不少苦头。
除了重生而来的苏语怜，谁又能想得到，如今这天下反而成了这位最不受宠的三皇子的呢？
她心中百转千回的思绪转了一圈，最终怅然若失道：“先帝既然将太子殿下交给了本宫，本宫自当视太子殿下如己出，尽好为人母妃的职责。”
“淑妃娘娘说的极是。”楚琅一拱手，“臣弟暂且告退，娘娘若是想起了任何东西，一定要记得，随时传唤臣弟。”
终于送走了这座压迫感极强的杀神，苏语怜瞬间便感到有一些脱力，身子一歪，却有一个小不点摇摇晃晃地撑住了她。
她眼神往下，便瞧见他涨红了的小脸，一声不吭地咬牙撑着她。小家伙实在太小了，禁不住她的施压，她只好强行掰正了身子，一边问道：“如此匆忙地来找母妃，有何要事？”
楚云廷吐出了一口气，依旧紧紧地抓住她的衣袖，小声道：“云廷只是想早一些来陪母妃嘛。”
大行皇帝停棺七日，嗣皇帝理应不吃不喝守在灵前，但太子年幼，身子受不住这种折腾，因而守了整整一日后，苏语怜便差人将他送回了寝宫中。
但小家伙心中一直念着她，倒叫她有些感动。这个孩子自小便失去了母亲，又从未感受过父爱，这几年，对他最好的人可能只有苏语怜了。抛去知晓他将来会继承大统这一点，自小被娇宠惯了的苏语怜也是真的可怜他。
她放开了楚云廷，转过身子半跪在地上，同他视线平齐，温声问道：“云廷，你还是很怕六皇叔吗？”
楚云廷犹豫了片刻，还是诚实地点了点头。
“没事的。”苏语怜摸了摸他柔嫩嘟嘟的小脸蛋，“你怕他，便诚实地表现出来，不必压抑。你现在还小，很长一段时间里，那些国家大事都会是六皇叔来掌控操持，你只要先好好学着。”
楚云廷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想了想又用热乎乎的小手抓住了她的手，用恳求的语气道：“母妃会一直陪着云廷的，对吧？”
一直吗？苏语怜晃了晃神，哪有人能一直一直陪在另一个人身边呢？她不敢做出这个承诺，只好揽过了他小小的身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大行皇帝头七一过，新帝实际上已经继位。守足二十七日孝期后，新帝登基大典便如期举行。
登基大典当日，寅时三刻，苏语怜便醒来了。梳妆台前摆放的是前两日便送来的华美威严的太后凤袍吉服，以及精致的龙凤珠翠冠。
她对着铜镜，细细端详自己的脸。入宫三年，她年方十八。上辈子的她，差不多也是在这时候怀着怨恨凄惨死去的。而这辈子，她竟被推到了太后这一尊贵无比的位子上。
尽管她的本意并非如此，却抵不过命运的摆弄。
夏望正在替她梳发，见她对着铜镜发呆，便轻声道：“小姐，这天色还早的很，要不您再回榻上打个盹儿吧？”
苏语怜回过神来，笑了笑：“不了，你先替我梳好妆，待会儿我要先去见皇上。”
依照大楚惯例，册封太后典礼应当在新帝登基大典后。但新帝年幼，登基大典又极为繁琐冗长，怕中间出了什么差错，因而便由皇太后引领新帝完成仪式。
当漫长拗口的继位诏书宣读完毕后，大楚新帝正式继位，由皇太后并摄政王皇叔父一同辅佐新帝。
苏语怜牵着身穿明黄色龙袍的小皇帝，坐在金銮殿的龙椅上，接受文武百官的朝拜。
她感到了莫大的压力，压得她快喘不过气来，便下意识地想要去找苏翎，寻求安抚，目光却一不小心对上了楚琅的眼眸。
他的眼眸一如既往地幽深难测，也不知如此肆无忌惮地盯了她多久，正巧逮住了她的目光，便微微勾唇，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在此时的苏语怜眼里，他这笑分明是愿望达成后的得意，亦或是挑衅。他将她推到太后的位置，还让她今日和小皇帝一同坐在龙椅上接受朝拜，分明是将她推出来作靶子，用来堵王公贵族、文武百官的嘴，甚至是……
两人就这么隔着殿上与殿下，不远不近距离对视，彼此眼中都有复杂微妙的情绪涌动。
“咳咳咳……”突然一阵咳嗽声，打破了大殿上安静肃穆的气氛。
苏语怜收回了眼神，转而看向咳嗽声的来源处，不由微微弯了唇角。原来是齐王楚衡。
众人纷纷被他发出的声音所吸引，探头朝他那边看去，大殿中便响起了窃窃私语声。
苏语怜清了清嗓子，“齐王千里迢迢自封地而来，舟车劳顿，可要照顾好自己的身子才是。”
齐王闻言，朗声笑道：“谢太后娘娘关怀，臣弟自会照顾好身子。不过，臣弟虽是千里而来，却也早已到达了京城。”
苏语怜心知肚明是怎么一回事，却佯装惊讶道：“是吗？齐王既早已到达京城，为何今日才出现？”
齐王又笑了笑，“太后娘娘有所不知，臣弟其实是被人拦在了城门外。”
此言一出，大殿内的窃窃私语声渐渐变得大了起来。

第19章
半晌后，殿下站成一排排的大臣中有人搭腔道：“何人如此大胆，竟敢阻拦齐王进京？”
齐王身材高大，容貌俊朗，端的是一位玉树临风的殿下，此时单手虚握，微微抵在唇边又咳嗽了两声，这才不紧不慢地抬眸望向高高在上的太后娘娘，“本王也想知道，到底是何人将本王拦在城门外。太后娘娘是否知晓其中隐情？”
苏语怜百般无辜地摇了摇头，“哀家近来一直沉浸于哀思之中，委实不知，不过——”她的眼神暼向了立于百官之首的楚琅，“这段日子，皇宫内，大小事宜皆是摄政王在打理，或许——”
大殿内霎那间重新恢复了一片寂静。
“哦，是吗？”齐王挑了挑眉，望向不动如山的摄政王，“那六弟你知道吗？”
新帝已经登基，晋王荣升摄政王皇叔父，这满朝文武都要敬称一声“摄政王千岁”，而齐王却当着诸位大臣的面，叫他六弟，摆明了是不承认他如今的身份。
苏语怜捏了捏小皇帝的小手，隐隐含笑，安静地等待一场好戏。
出乎她的预料，楚琅并未动怒，只微一侧身，冷冷淡淡地回道：“既然如此，那本王也要先问一问齐王，进京替先帝守孝，为何带上了近万精兵？”
“本王听闻宁王和废太子谋逆造反，便带领精兵前来护驾，有何不妥？”齐王冷笑了一声，“不过是叫晋王你抢先了一步罢了。”
楚琅面色一沉，周身散发出了一股肃杀之气，语气也变得冰冷，且极具威慑力：“本王率领玄武军回京，是先皇亲自下的指令，齐王又是听从何人的指令？齐王该不会不知道，擅自带兵入京犯了什么罪吧？”
齐王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片刻后勉强开口回道：“情势危急，本王的确考虑不周，但晋王亦不该将本王拦在城门外。”
楚琅轻笑出声，收回了放在他身上的目光，“齐王考虑不周，情有可原。但本王为了皇宫里外的安全，将齐王和近万精兵拦在城门外，想必齐王也能谅解。”
大殿内静到仿佛一根针落下来都能听得见，最终，齐王只得咬牙退了回去，“摄政王说的是。”
齐王当众改了口，便代表了他暂时的让步。苏语怜略有些失望地望了他一眼，她本来还指望着齐王能在殿前质问楚琅遗诏的真假一事，尽管不能翻出什么大浪来，能让楚琅不那么顺心，也是很好的。
看来，暂时是指望不上齐王去掣肘楚琅了。
许是她眼里看好戏落空了的失望之情太过明显，楚琅沉沉的目光利剑一般射向了她。她心中一悸，匆匆垂下了眼眸，作柔弱受惊状。
她只是一个傀儡太后罢了，不懂这些朝堂上的斗争。
祭告宗庙仪式完成后，整场新帝登基大典才算是完全结束。
苏语怜紧绷着的精神稍稍松懈了一些，这才觉察出身子的不适来。她头顶的凤冠极为华贵，也极为沉重，压得她脖子都快要弯下去了。
她强撑着端庄的仪态，将小皇帝抱上龙辇，差人将小皇帝送回承乾宫去。
小皇帝抓着她的手不放，奶呼呼地撒娇道：“母后，您陪我一起回宫好不好？”
她好脾气地笑了笑，“皇上先行回宫，母后晚一些便去承乾宫陪皇上。”
“好吧……”楚云廷念念不舍地放开了她的手，临走前还扭过头强调道：“母后，您一定要来哦！”
苏语怜含笑着目送龙辇走远，脊背一下子便垮了下来。太累了。
“夏望，扶我一把。”她唤了一声，随即便有一只手搀扶了上来。
一股说不上来好闻的味道顿时萦绕在她的鼻尖，黛眉微颦，一侧眸，果然是摄政王。她的身子便不受控制地僵硬起来，得调动全部的自制力，才不至于一把将人推开。
楚琅身材颀长，搀扶她的双手有力而沉稳，隔着这么近的距离同她说话，便微微俯下身子，“太后娘娘，臣弟搀扶您走过这一程可好？”
不好。苏语怜心中毫不犹豫地接了一句，嘴上却虚伪道：“如此，便有劳摄政王了。”如今她和小皇帝都受制于他，她不想在此等小事之上得罪他。况且，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众目睽睽之下，想他也做不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
这段到凤辇处的路，便显得格外漫长。尽管她极力想忽视搀扶着自己的人，但他的气息实在是太过清冽强烈，扶着她的手又如此有力，令她控制不住心跳如擂鼓。
重生以来，除了先皇，她还未曾靠其他男子如此近过。但她同先皇之间相处自然平淡，从来没有这样紧张过。她实在是不解，为何她面对楚琅时，总是难以平静……
楚琅垂眸，盯着眼前那一截露出来的脖颈，莹白如玉，纤长脆弱，令他熟悉的心痒难耐又出现了，这次甚至连带着牙齿都有些痒痒了，只想一口咬上去，细细吮吸磋磨。
真是个无情的女人，自始至终，哪怕一瞬，都没想起过他呢。
若是此时此刻，苏语怜抬起头来瞧他一眼，便能一眼看穿他眼中浓重深沉的隐忍的情绪，以及眼眸深处隐隐烧灼着的欲望。
终于走到了凤辇旁，楚琅又亲自将她扶上了凤辇，安坐好，这才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来。
他退开几步，连拱手行礼的动作都显得潇洒好看，“臣弟还有事要处理，便不送太后娘娘了。太后娘娘若是有任何需求，尽管吩咐臣弟一声即可。”
苏语怜的目光一触即收，客套道：“摄政王今日操劳了一整日，甚是辛苦，早些回宫好生歇息才是。”
摄政王皇叔父辅佐幼弟，自然是不能离小皇帝太远，因而便将泰华宫开辟出来，做了摄政王暂住的宫殿。
她完全可以预见，今后要同楚琅打多少交道，不由地头疼起来，抬起一只手揉了揉额角，示意宫人起辇，朝自己的未央宫去了。
凤辇一路平稳地走在宫道上，还未至未央宫门口，苏语怜便眼尖地瞧见了有一抹窈窕的身影正等在宫门口，不是燕诗青又是谁。
“丽嫔，你站在宫门口做什么？”
燕诗青见了她，急忙背过身子，抬手拭了拭面部，再回过身子来，柔柔地笑道：“太后娘娘，臣妾在等您。”
苏语怜的目光放到她脸上，眼角红红，泪痕隐约可见，可不是堪堪才哭过了一场。
她上前去拉住了燕诗青的手，带着人一起踏进宫门。进了内殿，她才低声问道：“这是怎么了，怎么哭了？”
“没有，臣妾没哭……”燕诗青立即否认了，声音里却又出现了一丝哽咽。
“不许睁眼说瞎话。”苏语怜正了正颜色，“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你不说出来，我又怎么帮你呢？”
闻言，燕诗青的眼泪刷得一下便流了下来，“摄政王千岁下令，前朝后妃尽数送至皇家寺庙……”
苏语怜愣了愣，这段时日她劳神劳力，一时竟忘记了这一茬。
依照大楚旧例，新帝登基，除了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前朝后妃中诞下皇子公主的，随皇子公主一起搬出皇宫，无子无女的，便只能常伴青灯或是为皇陵守灵。
而先皇在位十一年，除了已废太子，皇后嫡出的二皇子，如今登基的三皇子，便再无其他子嗣。这也意味着，如今的后宫中，除了太皇太后和她二人，其他人都要送至寺庙。
她微微拧着眉心思索了片刻，舒展了眉头，拿起帕子替她拭去了眼泪，平静地安抚道：“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去寺庙的。”
“真的吗？”燕诗青握住了她的手，眼中迸发出了一丝光芒，片刻后又黯淡了下去，“可是，这是摄政王千岁下的命令，恐怕……”
“怕什么？”苏语怜收了帕子起身，语气淡然道：“哀家身为皇太后，连想在身边留一个人，都留不住么？”
反正这种无关大局的事情，楚琅也没必要不卖她这个人情……吧？苏语怜突然有些后悔，方才在金銮殿上她不应该趁机给他使了个小绊子。
苏语怜正突自懊恼着，便听闻殿外传来小太监的通报声：“太后娘娘，丞相大人求见！”

第20章
苏语怜愣了愣，爹爹？
“丞相大人来访，想必是有要事相商，臣妾且先行告退。”燕诗青擦拭干净眼泪，恢复了往常的温婉，福身行了个礼。
她回过神来：“也好，你先回去歇息罢。切莫胡思乱想，我不会让你后半生，在寺庙中孤独终老的。”
燕诗青退下了，苏语怜转过身子，对着铜镜整了整衣冠。自她进宫以来，她同苏翎私下单独相处的时日便少之又少。后宫妃嫔本就不能同前朝大臣走动，苏翎又位高权重，因而她的身份更是敏感。后宫之中盯着她的眼睛众多，为了避嫌，父女二人一年也见不上两面。
如今她成了皇太后，寿康宫那位太皇太后也不管事儿了，这后宫之中再没人能拿她如何，她反倒有些不习惯了。
夏望站在她身后，突然开口道：“小姐，不如先将凤冠拆了再去见相爷，顶着这么重的凤冠我都替您累的慌。”
“不用拆，我不累。”苏语怜接了一句，又望了镜子里的自己一眼，随后便迫不及待地，三步并作两步地踏出了内殿。
打眼瞧见了熟悉的身影，她克制不住欣喜地大声唤道：“爹爹！”
苏翎的目光自女儿的头发丝直到脚都细细端详了一番，才一拂朝服下摆，欲行下跪礼：“老臣给太后娘娘请安——”
还未等到他的膝盖触地，苏语怜便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一把托起了他，语气急道：“爹爹您这是做什么？此处是我的宫殿，又无外人在场，阿怜怎么敢受您如此大礼？”
苏翎顺着她的力道直起了身子，一板一眼道：“老臣不请自来，实乃有事禀报太后娘娘。”
苏语怜闻言便对夏望使了个眼色，夏望会意，带领两侧站立的低眉顺眼的宫女太监们退下了。
殿内便只剩他们父女二人。
苏翎不轻不重地甩开了苏语怜搀扶他的那只手，冷哼了一声，“哼，太后娘娘有什么不敢的，既然当年敢偷着进宫选秀，今日怎么不敢受老臣一跪？”
苏语怜一听他又要翻旧账，不由露出了讨饶的笑来，“爹爹，这事都过去多少年了，您怎么还气着呢，气性未免也太——大了吧！”说着又伸手去抱他的胳膊，撒娇地摇了摇。.
这回苏翎到底没再舍得甩开她，语气稍微软了一些：“爹能忘记吗？你瞧瞧你现在坐的位置，那是什么好位置吗？那是将你架在火上烤！”
苏语怜笑容不减，拉着苏翎坐到了桌前，“我自然是知道的，当时情势所迫，由不得女儿做主。但是——”她眼珠子一转，又笑道：“既然楚琅他可以利用我，我也可以反过来找机会牵制他，至少让他不敢轻易动苏家。”
上辈子苏翎被以谋逆之罪处死，苏家满门皆受牵连。虽然这辈子，丞相大人不仅没有犯错，甚至可以算是立了功。但是，只想一手遮天的摄政王，真的会允许三朝元老的丞相继续总领百官吗？
她能想得到的，苏翎又何尝不曾考虑过。但他听了苏语怜的话，眉头反而皱得更甚，神情也十分严肃，低声道：“听爹说，你在宫中切不可轻举妄动。摄政王他……不是你能轻易抗衡之人，你想做的那些动作，在他眼中都不过是小把戏，切勿触怒他。”
苏语怜心道，我自然知道楚琅的厉害之处，杀亲兄弟也不眨一下眼睛的人，能是什么好惹的人么？但是，她会找到那个能牵制他的，能一击致命的东西。
但她此刻不能同苏翎多说，只好装作害怕地点了点头，“女儿也只是随口一说……爹爹您放心吧！”顿了顿，她问道：“对了，爹爹您今日来未央宫，可是有什么事要嘱咐女儿的？”
“还能有什么事，爹就是不放心你。”苏翎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忍不住抬手碰了碰她的脸，“你今年才十八岁，便要在这深宫守一辈子的寡了，叫爹如何……如何……”说到最后，那把浑厚的嗓子哽咽了起来，苏翎匆匆别过了脸，隐隐可见布满细纹的眼角有泪花闪烁。
苏语怜心中一酸，一双漂亮的眼眸里瞬间被盈盈水光充盈，但她强忍着眼泪，扬起唇角笑了笑，将话题转移开去：“别老是说我了，娘亲可还安好？大哥二哥呢，还有……还有五妹妹，大家都怎么样了？”
父女二人又聊了一会儿，眼见着时候不早了，苏翎不敢在未央宫多待，只得起身告退。临走前，他又道：“爹不方便常常出入未央宫，但你娘总方便些，改日叫她进宫来陪你几日，应当没什么问题。”
苏语怜连连点头，应下了，亲自将苏翎送出了未央宫。
夕阳西下，她站在未央宫宫门口，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苏翎远去的背影。岁月不饶人，爹爹的身姿已不如三年前那样挺拔硬朗了。
“小姐，相爷走远了，外面风大，您还是回殿内吧。”夏望轻声劝道。
苏语怜收回了目光，回身，“替我卸了这身行头，摆驾仪元殿。”
仪元殿是历来大楚皇帝处理政务的宫殿，如今小皇帝年幼不能亲政，自然是摄政王入主仪元殿了。尤其今日登基大典方毕，等着摄政王处理的政事堆积如山，她若是想找他，去仪元殿一找一个准。
凤辇停在距离仪元殿一宫距离之外，苏语怜下了辇，亲自往殿门口走。
还未走几步远，便听侧方的位置传来一声微扬的含笑嗓音：“皇嫂，又见面了。”
待她转过头去，楚衡这才微微俯身行了个礼：“臣弟见过皇嫂。”
苏语怜也回了他一个微笑，“齐王这是要去往何处呢？”齐王不叫她太后娘娘，而是直接唤她皇嫂，是有意拉近关系的示好，她不吝于回以善意。
“臣弟正打算前去仪元殿和六……和摄政王商讨一些事宜，皇嫂这是？”
“巧了，哀家也是要去仪元殿。”
楚衡露出了一个惊讶的表情来，片刻后又爽朗笑道：“如此，臣弟和皇嫂当真是心有灵犀，竟想到一处去了。”
苏语怜不易察觉地颦了颦黛眉，面上笑容也淡了一些。她不介意同齐王打好关系，但这齐王说话未免也有些轻浮了。
她面上不愉的神情一闪而过，却被楚衡精准地捕捉到了。他敛了敛笑意，正经道：“皇嫂，我们边走边说如何？”
苏语怜颔首，率先迈开了步子。
“对了，臣弟听闻，先皇病重的一整年，都是皇嫂您亲自侍奉在病榻前？这份情义，如今这世道也少见了。”楚衡感叹道。
苏语怜心知他想说的并不是这个，只淡淡回道：“哀家受先皇恩泽，理应如此，齐王谬赞了。”
“皇嫂说的是。”楚衡及时认错，话锋一转又问道：“臣弟又听闻，先皇仙逝之日，皇嫂恰好回了未央宫，并未见得先皇最后一面？”
齐王一提到这个，苏语怜便难以抑制地感到一阵难过，连脚步都慢了一拍。这是她最遗憾的一件事，未能好好地守在他塌前，送他最后一程。
楚衡一直在暗自观察她的神情，此时见她面上流露出哀色，便有了答案。他叹息道：“皇嫂您侍奉先皇一年之久，怎么就恰逢您回宫歇息之日，先皇就……”
苏语怜身子蓦地一僵，冷凝的目光扫向身旁的楚衡。
她的眼眸极为漂亮，往常一直是温柔的毫无攻击力的，楚衡第一次被她用这样的眼神看了一眼，顿觉脊背跟过了电似的，连忙告饶：“臣弟不过胡乱一说，皇嫂不必在意。”
苏语怜没有应声，收回了眼神，继续朝前走，只是脚步更快了一些。
楚衡想要提醒她的事情已经提醒过了，便点到为止。见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僵硬，只好使出了看家本领，试图缓解缓解太后娘娘的不悦。
他为人幽默风趣，即便苏语怜不回应他的茬，他也能毫不冷场地继续说自己的，一直到仪元殿的殿门口处才住了嘴。
苏语怜被他一路说得头都疼了，见终于到了殿门口，便抬手阻止了小太监的禀报声，自顾自地踏入了殿门。
楚琅正坐在堆满奏折本子的案前，拿着其中一本，面无表情地翻阅。殿内无人，他身上冷冽的气息便更加肆无忌惮地释放开来。
苏语怜硬着头皮开口，“摄政王这么晚了还在处理政事，当真很是辛苦了。”
楚琅在听到她的声音的那一刹那，面上坚不可摧的表情松动了一些。唇角先扬起，挺直的脊背微微向后靠到了椅子上，抬眸笑道：“这才分别不过几刻钟，皇嫂可是又思念本王了？”
随后，楚衡也跟着踏入了殿内，楚琅的面色瞬间便阴沉了下来。
而楚衡则像是完全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对，还略微抱怨了一句：“皇嫂您怎么走得这样快，臣弟都快跟不上了。”
话音刚落，苏语怜便眼睁睁地瞧着案前的某人脸色更难看了。

第21章
苏语怜心里一咯噔，尽管她是有这个打算，但她可不想楚琅现在就误会她和齐王私底下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或是达成了什么联盟协议。
她只能尽量镇定自若地撇清两人的关系：“哀家来仪元殿找摄政王有事相商，不料半道上碰见了齐王，便顺道一同过来了。”一边说一边偷瞄他的脸，见他铁青的神色终于缓和了一些，不由悄悄松了一口气。
而一旁的楚衡则露出了一个说不上来的神神秘秘的笑容，“的确只是巧合，皇嫂和臣弟竟想到一处去了。”
“皇嫂？”楚琅啪地一声摔下了手上的奏折，语气冷得好似结了冰：“新帝登基，齐王却依旧称呼太后娘娘为皇嫂，齐王这是何意？”
楚衡面上的笑意僵了僵，很快又恢复了自然，笑眯眯回道：“本王不过是叫习惯了，一时改不了口罢了。况且，摄政王不也未能改口吗？”
“哦？”楚琅起了身，一脸平静地站在案桌前，“承蒙先皇隆恩，皇上也要称本王一声皇叔父，难道齐王也想要这个称呼？”
楚衡顿时一惊，他没想到楚琅竟用这个理由来打他的脸，但这种大不敬的帽子他可万万不敢戴。
如今大局已定，楚琅的势力爪牙遍布整座皇宫，他暂时讨不到什么便宜，也翻不出什么水花来。好汉不吃眼前亏，他暗自咬了咬牙，“摄政王说笑了，本王岂敢妄自尊大？太后娘娘，先前是小王失礼了，还请太后娘娘见谅。”
苏语怜虚伪地应道：“齐王也是无心之过，哀家自然不会计较的。”从方才开始，她便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反正她乐得瞧见他们兄弟二人争斗，最好斗个你死我活的，这样楚琅便没空分神来盯着她了。
“谢太后娘娘宽宏大量。”楚衡拍了一句马屁，随后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说明自己的来意：“三哥此次前来，是想和摄政王商议一件事。太皇太后年岁大了，先皇的驾崩给她老人家带来了很大的打击，三哥也是好不容易回一次京，太皇太后她老人家想让三哥在宫中多留一段时日，陪陪她老人家。不知摄政王意下如何？”
他这番话说得极有技巧，以三哥自称，是打亲情牌，搬出太皇太后的名头，是威压，也是情理之中，可谓软硬兼施，叫人难以拒绝。
苏语怜甚至忍不住在心中赞叹了一句，这齐王的确不是什么泛泛之辈，说不准她真的可以利用他来掣肘楚琅。
她心中想到了楚琅，便不自觉地侧目暼向了他，却正好撞见了他看过来的目光，一如既往地幽深莫测，她却硬生生地看出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意味来，瞬间如同受了惊的小动物，匆匆垂下了眼眸，躲开他的审视。
楚琅重新坐到了椅子上，修长有力的手指在案桌上敲了两下，令人胆战心惊的短暂沉默后，他冷淡地问道：“太皇太后身子可还安好？”
“哀思过度，夜夜难眠，恐怕……唉，三哥也只是想多尽一份孝心。”齐王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苏语怜的听觉一直很敏感，她隐约听到了楚琅发出了一声冷笑，一抬眸，却见他一脸无动于衷：“如此，齐王便暂且就在宫中，多陪陪太皇太后她老人家罢。”
楚衡的笑容还未来得及绽开，便又听他缓缓补充道：“但，齐王的大军不能留在京城，即刻遣回封地，不得有误。”
“噗……”苏语怜差点噗嗤一声笑出来，连忙在气声喷出来前紧紧闭上了嘴巴。她就知道楚琅不会有那么好说话，给了一颗枣，立马跟着打一巴掌，片刻不带歇的。
“咳咳……”她干咳了两声，替两人都打了个圆场：“摄政王所说并非毫无道理，皇位交替，新帝初登基，京城中尚未太平，若齐王的大军留在京城，难免会引起人心惶惶。”
楚衡心知肚明，他若是想留在京城中，必须作出妥协，只能勉强地笑着应了：“太后娘娘、摄政王说得都在理，本王即刻命大军原路返回封地。”
话音落下，殿内一时又安静了下来。半晌后，楚琅拿起了一本奏折，略有些不耐烦地问道：“齐王可还有其他事？”
楚衡愣了愣，“没有了。”
“没有其他事了，你还待在这里做什么？看本王批奏折？”
楚衡被他一句话堵得快要心塞死，却不得不按捺下满心满肺的不甘和怒火，笑着向二人告退。临走前，还饶有深意地看了苏语怜一眼。
而苏语怜只当没看见，她现在可不敢在楚琅的眼皮子底下做什么小动作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完全消失，仪元殿内外都恢复了一片寂静。
苏语怜装不下去木头人，正当她准备主动开口说话时，却见楚琅移动了尊贵的身躯，朝她的方向过来了。
“现下已无外人碍眼，皇嫂您可以说一说，您来找臣弟有何事了？”嗓音低沉悦耳，微含笑意，一点也没有片刻前那副能活生生冻死人的冷意。
苏语怜心中啧了一声，方才还义正言辞地叫齐王恭恭敬敬地称她一声太后娘娘，转眼间自己又皇嫂皇嫂地叫。
“也没有什么大事，就是……”眼看着楚琅离她越来越近，并且还没有要刹住脚步的意思，苏语怜不由地往后退了两步，转瞬间又强迫自己定住身子。
楚琅似乎毫不在意她的退让，伸手托住了她的胳膊肘，施力带领着她往案桌旁走，“皇嫂但说无妨。”
她不敢挣脱他的手，只能任由他将自己引到他坐过的椅子前，坐了下来。
坐下后她反倒平静了一些，稍稍整理了措辞，温声问道：“听闻摄政王打算将先皇的后宫妃嫔尽数送至皇家寺庙，可有此事？”
楚琅转身靠坐在案桌上，垂首低眸俯视着她，“确有此事。不过这些同皇嫂无甚干系，皇嫂为何要关心此事？”
她正襟危坐，目光直视着前方的空气，一鼓作气：“哀家自打入宫以来，便住在未央宫里，丽嫔也是。哀家这几年习惯了丽嫔的陪伴，若是她乍一走，恐怕会有诸多不习惯……”
“丽嫔？”楚琅打断了她的话，“可是三年前选秀之日，跪在你左侧的那一位？”
闻言，苏语怜惊讶地望向了他。三年前，晋王殿下的眼神分明都没有朝底下跪着的秀女多看一眼，怎么会记得如此清楚？
似乎是看穿了她心中所想，楚琅轻笑出声：“呵呵，别这么看着我，我的记忆力，比你好太多。对于三年前发生的，甚至是十年前发生的事，我都会记得一清、二楚。”
她总觉得他最后一句话说得颇为意味深长，眸子里的深色也愈发浓重起来，仿佛是有致命的吸引力，让她移不开目光。
好在她心里惦记着燕诗青，强迫自己转开了视线，回归正题：“摄政王记得没错，哀家同丽嫔情同姐妹，因而希望摄政王网开一面，留丽嫔在未央宫陪伴哀家。”
出乎她的预料，楚琅答应得很干脆，“小事情罢了，还劳烦皇嫂亲自跑一趟。”
她半信半疑地转过脸，居然这么轻易就答应了她？
楚琅就在等她转过来，抬了矜贵的那只手，轻轻放在她肩上，笑容好看到令人恍神：“不过，皇嫂您也知道，臣弟这个人，喜欢把所有的账都算得清清楚楚。今日臣弟卖皇嫂这个人情。”他缓缓俯身，逼近了她，“那皇嫂打算如何还呢？”

第22章
楚琅放在她肩上的那只手，看似轻飘飘的，她也不受什么力，但只要她试图动一下，便会发现她动弹不得。
她只能任由那张俊美到惊心动魄的脸离她越来越近，近到那股气息扑面侵入到她的呼吸中，才终于难以忍受地猛地别开了脸，急促道：“摄政王想哀家如何还？”
她这样侧过脸，那一截白的晃眼的脖颈便又露出来了。楚琅垂眸盯着，仿佛能透过柔嫩的皮肤看到底下筋脉的搏动。
他磨了磨后槽牙，终于退了开去，“听皇嫂的意思，是臣弟想要如何，便能如何了？”
强烈的压迫感消失，苏语怜顿时感到连呼吸都顺畅起来了，迟钝的脑子也转了起来，这才觉察出不对劲儿来。
她坐正了身子，下颌微微扬起，面上的表情变得冷而倨傲：“前朝之事皆由摄政王代理，哀家不便过问。可在这后宫之中，难道哀家连在身边留一个人的权利都没有？”
不管是不是先皇真正的旨意，她如今都是大楚名正言顺的皇太后。楚琅将她当作傀儡也好，挡箭牌也罢，至少明面上，身为后宫之主，她连这种小事都没法做主，那未免有些说不过去。
楚琅微讶地扬了扬眉，像是发现了什么新鲜的东西似的，细细地端详了她良久。
就在她差点绷不住要躲开他的视线时，楚琅笑了。那笑容难以形容，苏语怜甚至……从中看出了隐隐约约的赞赏和表扬的意味来？
“皇嫂教训的是。”楚琅拱手，语气真挚地认错道：“是臣弟僭越了。此等小事，理应全凭皇嫂做主才是。”
“……”苏语怜愣在当场，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好半晌，她垂下了眼眸，不甚自然地回道：“摄政王不必多礼，如此，哀家还是要谢摄政王成全的。”
“皇嫂。”楚琅又用那把蛊惑人心的嗓子唤她，自然无比地带过了这个话题，“这个时辰，想必您尚未用晚膳罢，不如同臣弟一起用了晚膳？”
苏语怜有点跟不上他跳脱的思维，下意识便拒绝了他的提议：“不必了。”
眼看着摄政王皇叔唇边的弧度降了一些下来，她又连忙没出息地补充道：“哀家若是再不去承乾宫，皇上定是要闹脾气了。”
幸好楚琅到底没再为难她，亲自搀扶她起身，又亲自将她送至殿门口。
她刚踏出了门槛，便听到身后传来他冷冷淡淡的嗓音：“皇嫂，希望您下一次来找我，不再是为了什么无关紧要的人或事。”顿了顿，他的声音更低了些：“在这座皇宫里，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亦不要揽下旁人的麻烦，成为自己的负担。”
苏语怜顿在原地，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侧眸望向他，“摄政王说的任何人，也包括你自己吗？”
他凝视着她的眼眸漆黑浓稠如墨，仿佛能融掉任何进入的情绪。苏语怜以为她得不到答案了，便转过了脸，重新迈动了脚步。
“是的，包括我。”
苏语怜心中一颤，却没再停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仪元殿。
楚琅说的这番话其实是悖论。他叫她不要相信任何人，又说他也是不可信任的，那么，她到底该不该信他前面那句话？她同他接触得越多，便越看不清他。这个如今一手遮天的摄政王，到底在想什么？
凤辇稳稳当当地前往承乾宫，苏语怜一路陷入沉思，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的位置，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凤辇落地，她还未回过神来，便听一道惊喜的小奶音响起：“母后母后！母后您终于来了！”
苏语怜压下了脑子里纷乱的思绪，整理好表情，刚下了凤辇，一道明黄的小身影炮弹一样扑到了她怀里。
她被这力道撞得有些不稳，搂着楚云廷摇摇晃晃了好几下才稳住了身子，柔声嗔怪道：“皇上这回是不把母后撞翻在地，不罢休了？”
“儿臣才没有！”楚云廷从她怀里抬起了小小鼓鼓的包子脸，颇有些委屈：“母后，您还说稍后便来，可这都过了好几个时辰了！”
跟在小皇帝身后的小太监细细道：“太后娘娘，皇上在宫门口处等您有一会儿了，奴才怎么劝都劝不回去。”
苏语怜笑了笑，牵起楚云廷的小手，两人一起往承乾宫内走。
走了几步，苏语怜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偏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低眉顺眼的小太监，“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哀家瞧着你面生的很，你是哪个宫调来的？”
“回太后娘娘的话，奴才贱名小桂子，从前在内官监当差，祖上积德，有幸被调来侍候皇上。”
苏语怜“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其实不问她也清楚，且不论承乾宫，如今这皇宫里的每一处，都遍布了楚琅的人。而这个小桂子，必然也是楚琅精心挑选出来，安插在小皇帝身边的眼线。
母子二人进了内殿，苏语怜命夏望关上了内殿的门，直接将其他人隔绝在了外面。宫人们倒也不敢说什么，只尽忠职守地在殿门外站成两排。
“云廷，今日折腾这么久，累不累？”苏语怜牵着小皇帝坐到暖榻上，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小脑袋。
楚云廷圆溜溜的眼睛睁得很大，语气难掩兴奋：“不累！母后，从今天起，儿臣真的成了皇帝了对吧！”
苏语怜忍俊不已，逗他道：“当皇帝有那么好吗？这么开心？”
“当皇帝当然好了！”楚云廷天真无邪道：“皇帝不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嘛？当皇帝就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了！”
“哦，是么？”苏语怜收了笑容，“当皇帝了，就真的能为所欲为了么，云廷？”
她这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语气也不再温柔含笑，楚云廷顿时便慌了，不知所措地拽了拽她的衣袖，犹犹豫豫道：“不……不是的，儿臣错了……母后您别生气……”
苏语怜也不是成心想吓他，微微叹息，伸手揽过了小小的一团，语重心长道：“云廷，做皇帝是至高无上，但你也要明白，皇帝肩上承载的担子有多重，那是大楚的万里江山，是大楚所有的百姓。”
或许作为一个父亲，楚晔是不称职的，但作为一个君王，他连躺在病榻上时都要亲自处理政务，勤勤恳恳，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楚云廷如此年幼，双亲皆亡，又被推到了九五至尊之位。身前是文武百官，身后虎视眈眈的是他的诸位亲叔叔，若是再没有人好好引导，难免他不会走弯路。
既然楚晔临终前将楚云廷托付给了她，她对他便有责任。
等一等……苏语怜愣了愣，突然想起了楚琅不久前对她说的那番话。不要揽下旁人的麻烦，成为自己的负担。难道他所指的是，叫她不要多管小皇帝的闲事？
“母后……母后！”楚云廷迟迟得不到回应，不由地从她怀里睁了开来，要看一看她的表情，来判断母后是不是还在生气。
苏语怜拉回了飘远的思绪，略含歉意道：“对不起云廷，母后走神了。”
“母后，儿臣知错了。”楚云廷顶着一张无比认真的小脸，倒是隐约可见楚晔的几分风范，“儿臣一定会和少傅好好学习诗书礼法、治国之道，不辜负母后的期望。”
他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苏语怜反而又心疼了。说到底才是五岁的孩子，她五岁的时候还在地上打滚，只因生在皇家，云廷已经比寻常人家五岁的孩子早熟，承担得也多得多。
就这么翻来覆去地，苏语怜觉得自己都要纠结到打结了。半晌，她决定先抛开这些复杂的事情，随意地起了一个新的话头：“对了云廷，这段时间，少傅教你读了什么书呢？”
她决定明日先会一会这位年轻的少傅，是不为所动一心一意教授幼帝，还是早已被摄政王收为麾下。

第23章
第二日一早，卯时未至，苏语怜便起身洗漱妆扮。
今日是新帝登基后第一次上早朝，虽说只是走个流程罢了，但她还是郑重以待，亲自去了承乾宫，将楚云廷从层层绵软的锦被中挖了出来。
昨日一时被新鲜和兴奋掩盖，小家伙还觉察不出疲累，睡了一夜却缓不过来了，此刻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迷迷糊糊地歪在她怀中，奶声奶气地唤她：“母后您来了……云廷好困啊……”
苏语怜一颗慈母心都要被软化了，但不起床是不行的，只好叫站在一旁的宫女将衣饰递给她，一边柔声哄着，一边笨拙地替小皇帝穿衣。
约莫一刻钟后，楚云廷在翻来覆去的摆弄下，终于清醒了。他站在床榻上，低头看着自己穿的乱七八糟的龙袍，两只小手拽了拽，还是整不平。
苏语怜简直不忍心再看了，尴尬地咳嗽了两声，转过头便见夏望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模样，憋得脸都红了。
她无语地抬头望了望床幔顶端，心道，这能怪她吗？她活了两世，都没亲手伺候过谁更衣，况且龙袍穿法如此繁复，她穿不好不是正常的吗？
楚云廷还在拽他身上的龙袍，苏语怜端着嗓音问道：“惯常是谁伺候皇上更衣的？”
一个小宫女应声上前，不消片刻，小皇帝身上的龙袍便服服帖帖地穿好了。
楚云廷望了望她的脸色，立刻稚声稚气地安慰道：“母后，您别不高兴了，这种事本来就是宫人们做的呀！”
“母后没有不高兴。”苏语怜费了一把力气才将他从榻上抱了下来，“母后很高兴，云廷更结实了。”
金銮殿上，苏语怜依旧牵着小皇帝的手，端庄地坐在高高在上的龙椅上，接受文武百官朝拜。随后便是以苏翎为首的奏报，说的无非都是一些不痛不痒琐事。真正重大的决定，想必摄政王早已在仪元殿内处理完了。
苏语怜听了几件便觉得无趣，见最后一位汇报的大臣也退回了原位，便微微侧目，示意身侧的宦官。宦官会意，拖长了尖细的嗓音：“有事——启奏！无事——”
她正等着“退朝”二字，便见礼部尚书王豫上前了两步，打断了宦官：“老臣有事启奏！”
苏语怜有些惊讶，怎么还有没事找事的呢，嘴上倒是客气：“王尚书但说无妨。”
“众所周知，先帝遗诏中尊奉太后娘娘为皇太后，皇太后并摄政王皇叔父一同辅佐新帝。然而从今日早朝看来，太后娘娘有处理朝政之名，而并无其实。”
王尚书此番话落地，大殿内便出现了死一般地寂静。苏语怜也愣住了，王尚书这是什么意思？直接将矛头指向摄政王，一语道破她只是傀儡的事实，难道，当真是要替她争权不成？
而矛头的终点，摄政王千岁却并未接话，无动于衷得仿佛完全与他无关，朝中大臣便也无人敢吱声。
半晌后，苏翎从百官中站了出来，“王尚书此言差矣。后宫不得干政，这是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太后娘娘处理后宫之事已劳心费神，前朝政事还是交由摄政王代为处理为好。”
此言一出，百官心中更惊了。这一出他们实在是看不懂了，王尚书为太后娘娘争权，苏丞相身为太后娘娘的生父，却反而替摄政王说话？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王尚书寸步不让，直接搬出先皇来：“先皇遗诏中，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写着，皇太后并摄政王一同辅佐新帝，宣读之时丞相大人难道不在场？”
楚琅还是不说话，倒是齐王率先反应过来，朗声道：“本王以为王尚书所言极为在理！先皇遗诏中明确言明，皇太后一并辅佐新帝，这辅佐必然不单单是指后宫之事！”
苏语怜听了一会儿，这才算是完全理明白。王尚书逼迫楚琅放一部份权给她，是怕摄政王专政，权倾朝野一手遮天，到时小皇帝长大了拿不回皇权，因而想利用她来牵制楚琅，达到某种平衡。
虽说出发点不同，但殊途同归，不论是王尚书，齐王，还是她自己，最终的目的都是牵制摄政王。
她长叹了一声，打破了金銮殿上诡异的气氛。“承蒙先帝厚爱，将皇上交给了哀家。然哀家一介妇道人家，不通前朝政事，即便是有心大楚尽一份绵薄之力，恐怕也……”
她以退为进，齐王便立即跟了上来：“太后娘娘身为一国之母，是先皇遗诏亲封的皇太后，辅佐幼帝本是天经地义，有何不妥？”
楚琅老神在在地听完了这场精彩的大戏，幽静的目光投向龙椅之上身穿凤袍的女子。那身凤袍华丽繁复累赘，却愈发衬得她柔弱纤细，面上神色无助哀伤，仿佛随时能掉出一串泪珠子来。
他就这么旁若无人地凝视了她半晌，盯得她快要忍不住以袖掩面时才含笑道：“诸位所言，本王也早有考虑。先皇所托，本王岂敢专权？不过这才第一日，太后娘娘总该有适应的时间，诸位大人，过于心急了。”
闻言，苏语怜猛地看向楚琅，却直直地撞上他幽沉平静的眼眸中，那双摄人心魄的凤眸中并无一丝不愉，仿佛方才说的只是诸如“今日天气不错”的话一样。
苏语怜收回了眼神，找到了苏翎，便见苏翎眉头紧皱，微微地向她摇了摇头，目光中的忧虑之情溢于言表。
她暗自咬了咬牙，这个机会对她来说太难得了，简直是送上门来的，她今日若是拒绝了，往后再想反悔，恐怕楚琅也不会给她机会了。
她垂眸俯视殿下一众官员，柔声道：“摄政王和诸位大人说的皆在理，哀家若是再推脱，便是辜负了先皇的厚望了。”
楚琅躬身行礼：“臣弟自当一切遵从太后娘娘懿旨。”
摄政王一锤定音，文武百官连忙收了各自的小心思，一齐跪倒在地，“臣等自当一切遵从太后娘娘懿旨！”
此次惊心动魄的早朝便在百官的跪拜中结束了。而小皇帝下了早朝，便要去御书房读书习字。
苏语怜本就打算今日会一会那位年轻的少傅，因而下朝后便陪同楚云廷一起去往御书房。
一路上，楚云廷叽叽喳喳地同她说这位少傅有多么厉害，用的语气全然是小孩子的崇拜，倒叫苏语怜内心愈发好奇起来。
尹少傅，尹太傅之子，子承父业，从前是废太子之师，如今楚云廷继位，便成了幼帝之师。其实她对这位少傅，有种微妙的感觉，毕竟他的妹妹嫁给了谢嘉，谢嘉这辈子的仕途能如此顺利，尹家作为一株枝繁叶茂的庇荫树，出了不少力。
等到她真正见到这位尹少傅时，他正单手负于身后，身姿修长挺拔如竹，背对着门口，在翻越书案上的典籍。
“少傅！”楚云廷清脆响亮地唤了一声。
尹致远拿着书转过身子来，未语先笑，却不设防地撞进了一双潋滟秋瞳中，一时愣住了，呆呆地望着她。
楚云廷见母后和少傅二人竟然都忽略了自己，不高兴地嚷嚷道：“少傅，你不可以如此无礼地盯着母后看！”
尹致远顷刻清醒过来，当即跪下行礼：“微臣拜见太后娘娘。”嗓音也是温润如玉，令听者如沐春风。
苏语怜温柔道：“少傅不必多礼，快快请起。”见他起身了，又继续道：“哀家今日来御书房并无要事，只是想听一听皇上平日里读的哪些书、上的什么课，少傅一切如往常一般即可。”
尽管她的语气已经尽量放得温和近人，又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不发出任何干扰他们的声音，但尹少傅却还是有些不自然。直到后面真正融入了教学中，他才放松了下来。
苏语怜做了一回旁听，心中不由赞叹，尹少傅的确学富五车、才高八斗，但，他说的很多内容太过于高深了，恐怕云廷只能听得云里雾里，完全不知所以然。
正当她陷入沉思中时，御书房门外传来了一声通报：“齐王殿下求见！”
尹少傅就这么被打断了思路，苏语怜无奈地抚了抚额，怎么哪儿哪儿都有这个齐王？

第24章
“臣弟拜见皇嫂——太后娘娘，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楚衡一跨进御书房，下意识脱口而出“皇嫂”二字，却又突地想起楚琅的警告，硬生生将尾音拐了个弯儿，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太后娘娘”。
苏语怜暗自发笑，看来这齐王内心中对楚琅还是颇为忌惮的。这样想着，表面上却还是云淡风轻地暼了他一眼：“皇上正在读书，齐王此时来御书房，有何贵干呢？”
楚衡脸不红心不跳地笑道：“臣弟到底是皇上的三皇叔，自然是想同皇上多亲进亲近了。”说罢，自顾自地走到楚云廷身旁，探头去瞧他正在读的书，放轻了声音问道：“少傅所讲授的课，皇上每日能汲取几分？”
小皇帝年幼，心里和面上都藏不住事儿，一听三皇叔问他功课之事，顿时便有些慌乱地朝少傅望了过去，不知如何回答。
不想尹少傅也正想知道这个问题，便微一点头道：“皇上如实相告即可。”
楚云廷一张小脸都憋的通红，片刻后不好意思地嗫嚅道：“少傅……讲授的课，朕……朕只能听懂十之一二……”
尹致远愣了愣，万分震惊地望着小皇帝，内心中全是不可思议。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只能听得懂十之一二？他的教授竟如此失败吗？
“没事的，皇上您年纪还小，还有很多时间慢慢学。”楚衡十分耐心地哄了哄小皇帝，抬首，目光直射向年轻的少傅：“少傅，看来作为天子之师，您的讲授恐怕有些……”话并未说完，但意思已然很明显，作为天子之师，你是极为失败的。
苏语怜有点看不下去了，尹少傅的教学的确有不妥当之处，但那也轮不到齐王你来插手。正当她准备开口时，齐王的目光又转向了她：“太后娘娘，臣弟听闻太后娘娘有一位兄长，满腹经纶，才高八斗，开了一间私塾免费教授幼童，想必很有经验，不如……”
苏语怜在听到他提起苏墨时，脸色突地一变，连眼神都彻底冷了下来：“齐王谬赞，哀家的兄长不过是乡野间的教书先生罢了，何德何能，担任天子之师呢？”
她身在前朝后宫，挣不脱便只能选择正面斗，但她绝不允许有人把主意打到她无辜的家人身上。.
楚衡面色不变，连唇角的弧度都未落下半分：“臣弟不过随口一提，太后娘娘莫要动怒，容易伤了身子。”
苏语怜的语气依旧冷凝：“齐王若是无事，不如先退下罢。想必太皇太后更需要齐王的陪伴，皇上这里，自有本宫和少傅。”
她这话就是在明晃晃地赶人，楚衡倒也识趣，立刻接道：“太后娘娘说的是，臣弟这便告退。”
依次向御书房里的几位行礼告退，楚衡走向门口处，走到苏语怜身边时，脚步微顿，用极为低柔的仅仅她一人能听清的声音道：“太后娘娘，臣弟始终是站在您这一边的。还请您，凡事三思而后行。”
苏语怜不为所动，仿佛什么也没听见。等到齐王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这才恢复了一贯的温柔笑意：“少傅，齐王口无遮拦，你莫要介意。”
尹致远今日受到了不小的冲击，这段时间，他竟然从来没有想过皇上根本听不懂他所讲授的内容，他每日检查功课，皇上明明背得滚瓜烂熟，怎么会完全没有理解呢……
“少傅。”苏语怜又唤了他一声，见他回过神来才斟酌着用词道：“少傅旁征博引，引经据典，哀家旁听也受益匪浅。不过，皇上毕竟年纪还小，涉书尚浅，这些高深的内容恐怕确实有些不太适合……”
尹致远这才恍然大悟。他一直在用教授前太子的方法在教授皇上，却忘记了两人的年龄和基础所差甚远。他犯了为人师最大的错误。
“太后娘娘，微臣惭愧。”他撩了撩长袍下摆就要跪下去，“微臣不配为天子之师，还请太后娘娘责罚。”
苏语怜连忙上前，一把将他扶起，“少傅快快请起！”
尹致远的身子瞬间便僵直了，不敢再做大的动作，只好顺着她的力道起了身，一时手足无措，连眼神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少傅不必过于自责，放眼整个大楚，除了尹太傅，还有谁比少傅更适合为天子之师呢？”她的语气温和而坚定，神色诚恳真挚：“少傅既已知问题出在了何处，想必定能及时调整。哀家相信少傅，不会辜负哀家的期盼，将皇上教导成为一位杰出的帝王，为大楚百姓谋福祉。”
尹少傅初始游移的目光，渐渐对上了她的双眸，面上的神色变幻了几番，最终尽数化为坚定，“微臣定不负太后娘娘厚望。”
苏语怜满意地笑了笑：“好，哀家相信少傅。”她家里也有一位读书人，文人皆自有一股傲气，不必用权势威压，用信任感怀，反而能取得更好的效果。
尹致远暂且停下了讲授，突自坐在一旁埋头苦思冥想。苏语怜陪了一会儿百无聊赖的小皇帝，见时辰差不多了，便摸了摸他的后脑勺，温柔道：“云廷，母后还有旁的事要处理，你且先在此读书，母后晚些时候再去承乾宫陪你可好？”
尽管万分不舍，小皇帝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眼巴巴地目送她的身影离开御书房，最后还要强调一遍：“一定要来哦母后，儿臣会在门口等您的！”
苏语怜失笑，并未回首，优雅从容地登上了凤辇，返回未央宫。
此后两三日，不论是前朝还是后宫都一片风平浪静，好似前两日朝堂之上的针锋相对全然不存在。
但苏语怜心中清楚，平静的河流表面之下深藏的必然是暗流汹涌。但这几年在深宫之中，她学会的最有用的一招便是忍，忍耐，敌不动我不动。
第四日休朝，本以为可以好好睡一觉了，可一大清早的，苏语怜便感受到了暖洋洋的日光透过了层层叠叠的帐幔，轻柔地抚触她的脸颊。
天气晴好，人的心情也不由变得明朗了一些。语声慵懒地唤来夏望，起身洗漱打扮。用过了早膳，她又心血来潮，想出去走一走。
太后娘娘所至之处，自然尽数跪倒一片。一次两次还好，多了苏语怜便感到有些厌烦了，散步的好心情也消散了一些，脚步越来越慢，想着干脆打道回府算了。
夏望见她面上神色不愉，连忙道：“太后娘娘，前面就是御花园了，最近梅花开得极好，您要不要去赏一赏？”
苏语怜心道，若是要赏梅，还是下雪时的梅花最好看，却也没有拒绝夏望，“那便去瞧一瞧罢。”
一行人前往御花园，当某个熟悉的身影映入苏语怜的眼帘时，她眼角一抽，生生顿住了脚步。
今日出门前又没看黄历！
她正打算不动声色地转身，原路返回，却被园内眼尖的小太监瞧见了，隔着老远便跪下细声请安：“太后娘娘万福金安——”紧接着，宫女太监们便齐齐跪了一地。
苏语怜闭了闭眼眸，再睁开时已然一副平淡如水的表情，一步一步往园内走去。
楚琅见着她的刹那间，唇角便不自觉地勾了起来，“皇嫂今日怎么有此雅兴，想起来这御花园走一走？”
“哪里哪里，哀家哪有摄政王有雅兴？”苏语怜的目光从他身上转向他身前瑟瑟发抖地垂首跪着的小宫女，笑道：“摄政王这是？”
楚琅身后的小太监连忙回道：“回太后娘娘的话，这个小宫女不懂事，冲撞了摄政王千岁。”
“原来如此。”苏语怜笑了笑，“既冲撞了摄政王，带下去便是了，一直跪在这儿也不太好看。”
“呵呵。”楚琅低低地笑了两声，身形一动，屈尊降贵地俯下身子，一只手挑起了小宫女的下巴，露出一张梨花带雨的脸，扭头冲苏语怜意味深长道：“皇嫂，您瞧一瞧这小宫女，长得是不是极为惹人怜爱？”

第25章
“……”苏语怜一时哽住，为何要问她这种奇奇怪怪的问题？
楚琅直起了身子，似笑非笑地盯着她，催促道：“皇嫂？”
她不知这位摄政王葫芦里卖的又是什么药，只好假笑着含混道：“呵呵呵，摄政王的眼光自然是无可挑剔……”
苏语怜一边说话，目光不由地停留在了那小宫女的脸上，瞧着瞧着，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儿。黛眉微蹙，她疑惑道：“你是哪个宫里的，哀家怎么瞧着你有些面熟？”
尽管楚琅已放开了小宫女的下巴，可那小宫女还是吓到仰着脸一动不敢动，听得太后娘娘问话，抖了半天，才颤颤巍巍回道：“奴……奴婢才……才进宫不……不久……”
苏语怜又瞧了她好几眼，心道罢了，没必要揪着一个小宫女不放，“可能是哀家记错了罢。”
这时楚琅却接过了话：“皇嫂这么一说，本王瞧着竟也觉得有些面熟呢。赤风，你觉得呢？”
一旁尽忠职守扮演石头人的赤风只好抬起了头，目光匆匆地暼了一眼地上跪着的少女，一板一眼道：“末将以为，殿下之所以瞧着面熟，是因为此女子面容同太后娘娘略有两分相似。”
苏语怜微微扬起的唇角僵住了，堪堪才放松的黛眉又颦蹙起来，冷冽的目光重新在宫女的脸上打量。
这是一张清丽白皙的脸，怯生生的眼泪使她看起来颇为楚楚可怜，的确如同楚琅所说，惹人怜爱得很。在赤风的提醒之下，苏语怜发现她的五官竟当真有两分她的影子在，只不过她素来鲜少露出这般战战兢兢的神情来。
眼看着太后娘娘的面色冷了下来，楚琅低斥了一声：“胡言乱语！眼神不好使要你那双眼睛有何用？”
赤风当即单膝跪了下来，“末将不知分寸、胡言乱语，冒犯了太后娘娘，还望太后娘娘责罚！”
苏语怜沉默了好一会儿，直吓得园子里的众人都快要跪下请罪了，才冷冷淡淡道：“这世上人和人总有相似之处，赤风将军不过说了句实话，何罪之有？”
楚琅饶有兴味地欣赏了片刻她变幻莫测的脸色，脚步一动，朝她走近了两步，笑吟吟道：“赤风粗人一个，识不清真正的倾城美貌。这世上，即便有人长相能与皇嫂有两分相似，但若是论起风采神韵——”他凝视着她，嗓音低了下来，愈发撩人心弦：“谁也不及皇嫂半分。”
苏语怜明知他只是在刻意恭维她，却还是被他真挚的神态、蛊惑的语气羞得脸颊绯红，小巧精致如白玉的耳垂更是红得滴血。
她虽然心知自己的美貌，但上辈子她嫁给了谢嘉，谢嘉都不怎么正眼看她，更别提夸赞她了。而这辈子，她进了宫做了淑妃娘娘，现在又成了尊贵无比的皇太后，那些大臣也好，宫人们也罢，都不太敢抬头直视她。
她是第一次受到如此直白坦荡的夸赞。尽管不知有几分真情、几分假意，但她不得不承认，这样的夸赞来自于摄政王，显得更令人受用。
“咳咳咳……摄政王谬赞了，哀家……”苏语怜极力恢复面无表情，垂眸紧盯着他胸前的图案，微微往后躲了躲，“哀家想起来还有事要处理，便不打扰摄政王雅兴了。”
好在楚琅没再继续靠近她，只沉沉笑道：“皇嫂且慢，您先说一说，该如何处置这个小宫女呢？”
苏语怜顿了顿，心道能顺手救一个人那便救了吧，“小宫女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冲撞了摄政王，也情有可原。摄政王不如就？”
“皇嫂说的是。”楚琅一本正经道：“臣弟又岂是小肚鸡肠、不近人情之人？来人，将人带回泰华宫去。”
？？？苏语怜难掩诧异地望了他一眼，不是说要放过这个小宫女吗？顷刻间，她在楚琅高深莫测的笑容中渐渐反应了过来。看来是她多虑了。
“怎么，皇嫂对臣弟的处置方式不满意？”
苏语怜收回了眼神，一拂袖，转过了身子，藏起了复杂的表情，语气平淡道：“哪里，摄政王想要如何便如何罢，哀家且先回宫了。”
回宫的路上，太后娘娘的步子越迈越快，身后的宫女太监们小心翼翼地紧跟着，大气不敢喘一声。
“小姐，您怎么看起来……如此生气？”夏望跟在苏语怜身后踏进了内殿，关上了殿门，走到她身边，小声问道。
苏语怜靠坐到暖榻上，面无表情地暼了她一眼，“有吗？我看起来有很生气吗？”
夏望点了点了头，又犹豫道：“是不是……摄政王千岁太过……”她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形容这位捉摸不透的摄政王了。
苏语怜一听她提起楚琅，眉心又皱了起来，闭上眼眸摆了摆手，“少跟我提他。”
几日前，虽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楚琅承诺了要放权给她，让她参与朝政，可事实上，一来她之前从未接触过朝政，二来她在朝中人脉稀疏，除了明面上支持她的王尚书，其他大臣都还处于观望的阶段。
因而，说的再好听，大权依旧牢牢掌握在楚琅手中。她必须想办法突破了。
夏望见她一副头疼的模样，便站到了她身后，搓热了双手，轻柔贴到了她的两侧太阳穴的位置，动作娴熟而小心替她按压舒缓头疼。
她的力道不轻不重，手指温热，苏语怜被按地很是舒服，渐渐放松了精神。就在她快要陷入昏昏欲睡时，门外传来小太监的禀报声：“太后娘娘，太皇太后宫里来的孙公公求见！”
苏语怜瞬间便从昏沉的意识中清醒了过来，略有些惊讶道：“太皇太后？”
她入宫三年，同寿康宫这位太皇太后并无太多接触。初始时每日还要例行请安行礼，后来太皇太后借静养之名，连请安都免了。如今，太皇太后更是深居寿康宫，闭门不出，今日，怎么想起派人来她这未央宫了？
心思百回千转，动作上却毫不耽误，苏语怜在夏望的搀扶下起了身，夏望便扬声道：“孙公公请进来吧！”
殿门被打开，一位头发花白的公公走了进来，“奴才见过太后娘娘，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苏语怜笑了笑，“孙公公今日来哀家这未央宫，可是太皇太后她老人家有何旨意？”
孙公公的腰身依旧是躬着的，“回太后娘娘的话，奴才今日是奉旨前来送几个机灵的小太监过来未央宫，伺候太后娘娘的。”
苏语怜微微一愣，太皇太后特意送几个小太监来她宫里，这是什么意思？犹豫了片刻，她不动声色道：“太皇太后心意哀家心领了，可哀家这未央宫并不缺太监啊。”
孙公公一副为难的神情，“这……奴才只是奉旨行事，太后娘娘您看……”
苏语怜沉吟了一番，决定不论来者善还是不善，暂且收下。寿康宫那位虽说早已不管事，可毕竟根深叶茂，如今又是齐王身后的后盾，她暂时不想得罪。
她轻轻颔首，算是应下了。孙公公见状，双手合起拍了两下，便有两个太监模样的男子垂首走了进来，恭恭敬敬地跪地行礼道：“奴才见过太后娘娘，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这两人的嗓音清亮温润，中气十足，哪里有半点太监的该有的模样？
苏语怜的眉头拧了起来，声音也变得极为冷凝：“孙公公，你确定没送错人来？”

第26章
“回太后娘娘的话，这两个小太监是千挑万选的，机灵勤快，万万是不会错的。”
苏语怜的脸色青了红，红了青，如此几番下来，又恢复了常态。她在心中自我劝解道，一定是她多心了，先皇驾崩不过月余，太皇太后不至于在这时候亲自给她送来两个……男宠吧？这世上哪有这样做婆婆的？
想到这里，她放下了心，仪态端庄地笑道：“既是如此，劳烦孙公公替哀家向太皇太后传达谢意，哀家寻了空一定亲自前往寿康宫给她老人家请安。”顿了顿，又唤道：“夏望，送一送孙公公。”
夏望亲自将孙公公送了出去，苏语怜也懒得瞧还跪在地上的两人，坐到了桌前，吩咐站在一旁的伺候的太监：“小李子，先将他们带下去安置了罢。”未央宫的确不缺人手，她素来也不喜其他宫人近身伺候。但未央宫这么大，安置两个小太监还是绰绰有余的。
小李子应声，正打算将两人带下去，便听其中一个小太监大着胆子道：“太皇太后命令奴才二人贴身侍候太后娘娘，还望太后娘娘恩准。”
李公公吓得连忙抬头偷瞄了一眼太后娘娘的神色。他来未央宫也有两年了，深知这位主儿可算不上好说话，即便是面上惯常带着一抹浅笑。果然，他眼见着太后娘娘的脸色一下子便难看起来。
苏语怜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了，“哀家身边已有人伺候了，不需要你们。小李子，带下去。”
“太后娘娘！”小太监急了，猛地抬头口不择言道：“奴才能伺候太后娘娘的地方有很多！”
即便苏语怜再怎么不想往歪了想，此话一出，她也明白了小太监口中的“伺候”到底是怎么回事。久违的怒火瞬间燃了起来，抬手便将桌上的茶盏摔了过去。
啪地一声脆响，茶盏碎片和着热烫的茶水溅了一地，就在离两个小太监咫尺之远，但跪在地上的两人仍一动不动。
她气到又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你们是什么东西，也敢来哀家面前造次？”
殿门内外的宫人们顿时跪了一地，“太后娘娘息怒！”
“太后娘娘息怒，何事值得您动如此大的肝火？”殿外传来一道温婉的声音，燕诗青的身影随后出现在了内殿中。她如今已经被封为太妃，仍居住在以前的偏殿。
苏语怜的气还是理不顺，送两个太监来未央宫监视她，她都能忍，但送两个男宠来羞辱她？她气得头晕，连燕诗青也不想搭理。
燕诗青瞧着地上跪着的两个小太监，疑惑的目光望向了李公公，李公公小声道：“方才寿康宫送来了两个小太监，可又不仅仅是太监……”
李公公说得隐晦，可燕诗青心思活络，稍稍一琢磨，大约明白了前因后果，“还不快将人带下去？”
这回两个小太监不敢再多话，顺从地跟着李公公退下了。
燕诗青款款走向苏语怜，一边轻声细语道：“虽说是太皇太后的一番心意，但您若当真不喜欢，随意打发了便是，动怒容易伤了您的身子。”
“哀家何曾受过此等羞辱？”她看起来像是那种丈夫前脚逝世，后脚就饥渴难耐到需要男宠的人吗？还是两个！
“倒也未必是羞辱。”燕诗青将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寿康宫那位心思向来深沉，做出此等不合时宜的举动，恐怕另有深意。”
苏语怜在她的声音中渐渐恢复了冷静，眉心又微微拧了起来，“你的意思是……”
“不好妄加揣测。但臣妾以为，太后娘娘不如顺势收了这份大礼，想来也是后面是有用处的。”
历朝历代，先皇驾崩后，皇后顺理成章荣升为皇太后。不论是年过半百或是正值妙龄，漫漫守寡岁月中，在后宫之中养几个男宠，这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只要男宠的脚不跨向前朝，无伤大雅，皇上和大臣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太皇太后亲自给皇太后送男宠，这种事当真是闻所未闻，令人难以置信。难道，寿康宫那位是在试探她？但用这种方式能试探出什么来？
“罢了罢了。”苏语怜摆了摆手，撑着脑袋，闭上了眼眸。方才被夏望舒缓了的头疼，现下更厉害了一些。
燕诗青见状也不再提这件事，转而同她说了一些无关痛痒的闲话，苏语怜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声，兴致不高。直到夏望回来了，燕诗青便知趣地提出了告退，明日再来陪太后娘娘说话。
夏望方才在门外已经听小李子将事情的前因后果都讲明白了，这会儿见自家小姐浑身都散发着“我很生气”的气息，不由笑道：“小姐，您别生气了，不就是两个男宠吗，奴婢瞧着模样是一个赛一个俊俏呢！”
苏语怜闻言，睁开眼眸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你喜欢，哀家便赐给你好了，一晚两个，保证给你伺候好了。”
“哎哎哎！别别别！”夏望连忙摆手，“奴婢开个玩笑而已，小姐您还是留着自己……”最后几个字在她家小姐凶狠的眼神中消了声，转而又道：“不过，小姐，奴婢怎么觉得，这种事不像是寿康宫那位能做得出来的呢？”
苏语怜像是突然被她的话打通了某个思路，直起身子若有所思道：“不是寿康宫那位，难道是……齐王？”
她的脸又黑了下来。这种不着调的事情倒更像是齐王干得出来的，借了寿康宫的名义，打着送太监的名义，给她松了俩男宠。
但是，齐王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
“还能有什么原因，这齐王这么做，一来是想讨好您，二来，顺便监视您呗。”
“哼。”苏语怜冷哼了一声，“这齐王莫不是将哀家也当成了同他那样的好声色之徒了。”
夏望笑嘻嘻地回道：“小姐您别说，这两男宠真的相当俊俏……哎哎奴婢错了奴婢错了！”
苏语怜打算一切照常，按兵不动，可她不知道的是，那两个男宠一踏进未央宫半步，消息便传到了刚回到仪元殿的摄政王耳边。
彼时楚琅手中正端着一杯热茶，下一瞬间，砰的一声响，那茶盏便在他手中碎成了渣渣。热烫的茶水洒了一手，他却无动于衷地一字一句问道：“太后娘娘，作、何、反、应？”
小太监马不停蹄地跪下，头都要低到地上去了，“太后娘娘大发雷霆，扔了茶盏，后来是丽太妃进来劝阻，才将人带了下去。”
楚琅接过了身旁宫人递过来的锦帕，擦了擦手，“很好。”
第二日，苏语怜照常牵着小皇帝上早朝，应付那些迂腐又虚伪的大臣们，同一手遮天、深沉难测的摄政王周旋，试图抢夺一两分的主动权。
但她总觉得，今日摄政王盯着她的眼神比往常更……幽沉？她也说不出来，只觉得那双凤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暗自翻涌，随时可能会倾闸而出。
她下意识躲闪他的目光，下朝后迫不及待地牵着小皇帝离开了金銮殿。将小皇帝送去御书房读书，同少傅交流探讨了一番，午膳后才回到自己的寝宫。
闲下来了，她突然想起了那两个男宠。撑着脑袋细细琢磨了好半晌，她对一旁忙忙碌碌的夏望道：“晚一些，将昨儿个送来的那两个男宠带一个过来。”顿了顿，她补充道：“带长得更好点的那个过来。”
夏望差点喷了出来，一扭头惊道：“小姐，您真要宠幸那两个男宠？”
“就你话多。”苏语怜白了她一眼，“我倒要瞧瞧，藏在背后之人到底想搞什么鬼。”
天色将暗，夏望领着一个小太监进了内殿。
小太监低眉顺眼跪地行礼，“奴才拜见太后娘娘。”
苏语怜懒懒地应了一声，“抬起头来，让哀家瞧一瞧。”
小太监应声抬头，目光对上了倚在暖榻上的万金之躯太后娘娘，一时难以抑制面上的惊艳之色，呆愣愣地直盯着她。
而苏语怜的感受就没那么好了，她以挑剔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俊秀是俊秀，但眉目太过寡淡，一眼能望得到底，跟楚琅比起来……
她一惊，连忙掐断了自己思绪。她在想什么，为何要拿摄政王同这个男宠相比较，难道她心里竟还想要摄政王做她的男宠不成……
苏语怜狠狠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前额，苏语怜你是不是疯了？
她极力控制住了自己的胡思乱想，镇定下来，开始问话。
问话过程很顺利，这个叫简宁的男宠早已准备好了一套说辞，可谓是滴水不漏。苏语怜问来问去问不到点子上，便有些不耐烦起来。
她从暖榻上起身，走到简宁身前，学着楚琅的姿势俯身，一只手抬起了他的下巴，逼迫他直视自己。简宁被她冷静探究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眼神一直闪躲，她便又凑近了一些，正要说话，门外传来夏望惊恐的呼喊声——
“摄政王千岁请您留步！您不能进去！太后娘娘她——”

第27章 入V三合一
沉厚结实的殿门被一脚踹开, 苏语怜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 一道修长高大的身影便出现在了殿门处。
她下意识朝殿门口处望去, 对上了楚琅的目光，但他背着光, 她一时难以瞧清楚他眼中的神色。
她眼睁睁地瞧着他一步一步地朝殿内走来, 浑身充满了阴郁和煞气, 震得她只能僵着身子, 维持俯身的姿势一动不敢动。
直到他脚步落定, 冷如冰针的眼神死死钉住了她的手, 她才仿佛被刺了一般猛地松开了手，整个人往后弹了一大步。
“这天色尚早, 太、后、娘、娘、怎么就，闭门谢客了呢？”他的嗓音是一贯的低冷悦耳, 却含着一股明显的说不出来的阴冷，令听者不寒而栗。
苏语怜一听到他居然正正经经地唤了她一生“太后娘娘”，便心知不妙了。
她不由地干咽了一口唾沫，决定不在此时去惹恼浑身写满了“本人危险”的煞神, 调整了面部表情, 露出了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哀家只是有些私事要处理罢了。不过谁那么大胆，竟敢拦着摄政王？”
“私、事？”她说了一串, 楚琅单单就听见了“私事”二字,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重复出来，却叫苏语怜硬生生听出了点咬牙切齿的意味来。
楚琅的目光移到了地上跪着的小太监身上。恰逢简宁正耐不住好奇悄悄抬头，接触到这位摄政王的目光的那一瞬间, 浑身上下如坠冰窟，牙齿都冻的打冷战，哆哆嗦嗦地，本能地想要求饶，声音却堵在了嗓子眼，发不出来。
“太后娘娘所说的私事，难道是指，青天白日的，找了这么个……卑贱肮脏的……”楚琅的声音越来越低冷，苏语怜尚未瞧清楚他的身形，便只听一声痛苦的哀嚎，小太监的身子已经摔到了殿门外，砸出嘭地一声巨响。
夏望正一脸不知所措地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苏语怜惊得一抖，往后缩了缩，眼神惊恐地望着楚琅：“摄政王有话好好说，何必动手？”
而楚琅只拂了拂锦袍，回望她的目光中仿佛在说：本王想动手便动手，还要挑日子吗？
她的腿又没出息地有些软了，只好伸手，借木柱撑住自己的身子，斟酌着用词道：“不知摄政王驾到，宫人们怠慢了，摄政王大人有大量……不过今日摄政王来得的确不太巧，前两日寿康宫里送来了两个小太监，哀家正好有话要问他们……”
楚琅冷笑了一声，“太监？给本王滚过来。”
简宁此刻浑身摔得都快散架了，听到摄政王的命令，却不敢不从，一边发抖一边艰难地爬进了内殿。
楚琅的语声缓慢且充满了警告的意味：“太后娘娘，本王再给您最后一次机会，这是个什么东西？”
苏语怜在自己的未央宫中被他逼得一退再退，心里的怒火又毫无征兆地烧了起来，破罐子破摔地扬声喊道：“他是太皇太后给哀家送来的男宠，男宠！这个回答摄政王满意了？”
“很好。”楚琅勾起了唇角，那笑意却未到达眼眸，因而显得愈发阴沉，“来人，拖下去。”
简宁一听，立即疯狂地手脚并用地爬到了苏语怜身前，哭喊着求救：“太后娘娘救命！求太后娘娘救救奴才！奴才不想死啊！”
苏语怜那股无名火还没下去，冷声质问道：“摄政王想要如何？想在哀家这未央宫杀人吗？”
“本王岂敢脏了太后娘娘的寝宫？”楚琅唇角的弧度更弯了一些，“所以本王才叫人拖下去。来人。”
苏语怜只能眼睁睁地瞧着两个人高马大的侍卫出现，上前麻利地拖走了鬼哭狼嚎的简宁，甚至体贴地关上了殿门，隔绝了门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的夏望。
这一刻，她终于意识到了，尽管她被尊为皇太后，接受文武百官的朝拜，但她在这座皇宫中没有真正的话语权。甚至连她所居住的未央宫，楚琅也是想进便进，想出便出，杀一个两个人更是易如反掌。
甚至连她自己的命，都被他牢牢握在手掌心中。
想明白了这一点，她的怒火瞬间被浇熄。她微微咬住了一点下唇，脸色变得极为苍白，长长密密的眼睫不安地颤动着，看起来像是马上就要哭出来。
楚琅缓缓朝她走过去，语气中的戾气褪去了不少，“你怕我？你怕什么，即便我杀过再多的人，也不会……动你一根手指头。”
说话间他挨近了她，沉沉的目光扫到她抵在柱子上发白的指尖，“等一等，我收回方才的那句话。”他一伸手，便握住了她纤细脆弱的手腕。
苏语怜触电般地将手往回缩，却被他牢牢握在手心，不得动弹。
他仿佛是在玩笑似的，“你若是再拿你这双手触碰那些脏东西，我也不敢保证，会不会动你一根手指。”
苏语怜一时摸不准这位城府深似海的摄政王在想什么，脑子一抽，竟然顶了一句嘴：“我不过是在学摄政王的姿势罢了，有何不妥？”
楚琅难得愣了愣，片刻后反应过来，她指的是前两日他在御花园中的举动。
“呵呵呵……”这回的笑是真正的笑了，眉眼间犹如化雪融冰，生动美好得惊人，令苏语怜完全忘记了自己现下的处境，只知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发愣。
这世上怎么会有长得如此好看的男子？比她见过的任何人都更好看的那种好看。
“怎么，我将那个小宫女带回去，皇嫂不高兴吗？”他将嗓音压得更蛊惑人心：“皇嫂不高兴，为何不早说呢？”
苏语怜在他的称呼中猛地惊醒，眉心微蹙，冷冷道：“摄政王想带谁回宫便带谁回宫，这是你的私事，哀家管不着。同样地，哀家希望摄政王也不要管哀家的私事。”
“是吗？”楚琅眯了眯狭长幽深的凤眸，“我若是，执意要你管呢？”？？？苏语怜瞪着眼眸，一脸不可思议地望着他，这种事还带强买强卖的？
他抬起了另一只手，想去拂一拂她鬓角边散落的发丝，却被她敏捷地偏头躲了过去。
“摄政王请自重，放开哀家啊——”话音未落，她整个人便被他带着压到了身后的柱子上。
握住她的手腕的那只手向上，牢牢按住。握着肩膀的手却向下滑落，微一停顿，随后便掐住了那一把穿了层层衣衫也依旧不堪一握的腰肢。
不仅没被放开，反而整个人都被压制住了，苏语怜又羞又怒，忍不住扬声斥道：“放肆！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尾音在他渐渐逼近的俊颜中落了下来，她慌乱地举起另一只手用力抵住了他的胸膛，“你想做什么，你别过来了！”
楚琅停在了距离她的鼻尖方寸之外，说话时温热的呼吸令人控制不住面红耳赤，“我想做什么？应当问皇嫂想要什么？臣弟能做的事，比那些个男宠可多得多呢。”
……无耻！苏语怜憋了半天，在心中骂了一句。她手心抵着的胸膛坚硬如铁，丝毫不受她的阻挠。她心知以自己的体力，对抗他就是以卵击石，毫无胜算，只好暗自咬了咬牙，松开了手上的力道。
“你……你们不过是欺负我早早丧了夫……都来羞辱我罢了……”委屈至极的哽咽声中，她暼开了眼神，玉珠子似的眼泪却滚落了下来。
她初始是装的，越想越觉得悲从中来，面上的表情愈发委屈可怜，泪珠子一串一串地往下滚，身子也愈发软绵绵地，若不是楚琅用力握着她的腰，恐怕早已顺着柱子滑落下去了。
“唉……”楚琅垂眸瞧着她的眼泪，仿若无声地叹息了一声，收回了按着她的那只手，冰凉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眼泪，却像是被烫到了似的抖了一抖。
“别哭了。”他顺势捧起了她的脸，望进了她朦胧的泪眼中，“我不欺负你了还不行吗？”
苏语怜却像是被点了泪穴，在他掌心中哭到打嗝，完全止不住。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只是伪装博取他的同情，却连自己也没办法控制了。
楚琅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被她哭软了，四肢百骸里流窜的却是令人战栗的酥麻感。他在这种撕裂的情绪中挣扎，最终，他不管不顾地吻上了眼前脆弱又美好的红唇。
“唔……”打嗝声戛然而止，眼泪也不流了，苏语怜完全懵了。
直到唇瓣被滚烫的舌尖撬开，骤然失了控，他的吻变成了近乎噬咬，像是要通过这个吻将她吞吃入腹，侵略意味十足。
可怜苏语怜，活了两辈子也没经历过如此凶猛的吻，被吻到几乎窒息。但不论她如何挣扎，压在她身上的人都不动如山，躲也躲不掉，逃也逃不开。
就在她以为自己会成为大楚第一个被吻死的人时，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夏望在门外大声喊道：“太后娘娘、摄政王千岁，皇上驾到！”
头昏脑胀中，苏语怜抓住了这句话的重点，皇上！她的小皇帝！以后楚云廷就是她的亲儿子了！
楚琅自然也听到了外面的声响，不满地咬了咬她的舌尖，终于退了出来。
苏语怜乍一得到新鲜的空气，立即大口地呼吸起来，胸脯一上一下地起伏，喘到说不出来话。
高挺笔直的鼻梁顺着她的脸侧往下，蹭到了她的脖颈上。楚琅磨了磨后槽牙，忍了太久，终于可以如愿以偿地张口咬了上去。
苏语怜被刺疼激得叫唤了一声，一出口却是又软又轻的呻｜吟声，像刚出生的小奶猫。她看不见楚琅的眼眸深处疯狂燃烧的火，只能感到他似乎在克制，很快便松开了嘴。
“够……够了……”苏语怜极力恢复正常的声音，“皇上在外面……你不要再发疯了……”
楚琅抬首，凝视着她，嗓音又低又哑，“嗯？皇嫂的意思是，若是无人打扰，臣弟还可以继续？”
他此刻故意用“皇嫂”的称呼，让苏语怜心中顿时升起了仿若偷情的背德感，还是跟自己的小叔子……
她心乱如麻，又羞又恼，又急又气，被吻得红肿的唇颤了颤，说不出话来，眼泪又说滚便滚。
“爱哭鬼。”楚琅在她耳边叹息似的说了一句，松开了握着她的手。
可她早已被他吻到浑身瘫软，没了支撑，便如同一滩水那般滑了下去，幸好楚琅眼疾手快，一把揽住了她。想了想，干脆拦腰抱起了她，安放到暖榻上。
苏语怜自觉丢人丢到再无颜见人了，便用宽大的衣袖掩面，但也掩不住可怜兮兮的抽泣声。
楚琅难得耐心地哄道：“好了，别哭了，皇上进来瞧见了，还以为我欺负了他的母后。”
闻言，她放下了衣袖，一双盈满泪水的眼眸瞪了过来，眼角一点红，倒是更显风情。
你难道没欺负我吗？
楚琅用力地闭了闭眼眸，再睁开，眼底便恢复了以往的幽深沉寂，唇边也是熟悉的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还不快快将皇上请进来。”
楚云廷今日下学下得比往常早了一些，开心地在承乾宫里一边吃甜甜的糕点，一边等母后来陪他。可他左等右等，等到晚膳的时辰都快过了，也没等来母后。
小孩子耐不住性子，想法也单纯得紧，既然等不来母后，他便去母后的未央宫找母后吧！于是他便一阵旋风似的刮向了未央宫，连小桂子一叠声地唤他慢一些也置之不理。
等他到了未央宫，却敏感地感受到，未央宫的气氛似乎同往常有一些不同。他踏进了宫门，却见院落里跪了一地的宫人，夏望姑姑正站在内殿门口处来回焦躁地踱步，时不时地将头贴在朱门上，不知道在做什么。
“夏望姑姑，你在做什么？”楚云廷疑惑地叫了她一声。
夏望转过头来，一见是小皇帝，感动得都快要哭出来了。她飞快地跑了过来，就差没跪下来了，“皇上！您来的正好！小姐有救了！”
楚云廷一头雾水，夏望也不管他听不听得懂，牵着他直接往殿门口走，使劲地拍着门，扯着嗓子大喊道：“太后娘娘、摄政王千岁，皇上驾到！”
楚云廷不由皱了皱小包子脸，怎么皇叔父也在？可他是来找母后的，不能因为怕皇叔父便走了呀。想到这里，他挺了挺小腰板，站在原地等着。
两人等啊等啊，等了好半晌，等到夏望快要忍不住破门而入了，里面才传来摄政王的传唤声。
夏望连忙使劲推开了门，率先冲了进去，“小姐——太后娘娘！您没事吧！”
楚琅似笑非笑地斜睨了她一眼，“有本王在，皇嫂怎么会出什么事呢？”
就是因为有摄政王你在我才会如此担心啊！夏望忍住了到嘴边的话，默默退到了一旁。
楚云廷见皇叔父站在母后身边，只敢小步小步地走近了些，老老实实地请安：“儿臣给母后、皇叔父请安。”
楚琅居高临下地“嗯”了一声，苏语怜露出了一个若无其事的温柔笑容：“好孩子，今日怎么下学这么早？”
“不早了母后，儿臣早就下学了！但是没等到母后来承乾宫，儿臣便来未央宫给母后请安了！”
苏语怜心道，还不是怪你皇叔父。正方她准备唤小皇帝过去她身边，便听摄政王又不冷不淡地开了金口：“皇上，你也不小了，应当尽早学会自立，不能再这么依赖你的母后了。”
不小了？苏语怜忍不住偏头用眼神质疑，五岁是多大了？你想要离间我们母子之间的关系，也不必做得这么明显吧！
而楚琅只回了她一个可恶又撩人的笑容。
楚云廷哪知道大人们之间的波澜诡谲，只知最好不要得罪皇叔父，便满口先应下：“是……皇叔父说的是！”
摄政王还算满意地点了点头，苏语怜实在是受不了他了，不客气地开口赶人：“摄政王日理万机，想必一定十分繁忙，今日便请先回罢。夏望，送摄政王回宫。”
这回他倒是干脆得很，“好，臣弟便先告退了，还望皇嫂，多多保重身子。”说罢头也不回地几大步便消失在了她面前，当真是挥一挥衣袖，丝毫不留恋。
苏语怜却又被他如此干脆利落弄得莫名有些心梗，这是占完了便宜拍拍屁股就走了？完全忘记了，明明是她叫人家走的。
“母后，您的嘴唇怎么肿了？”楚云廷见皇叔父走了，立马撒开脚丫子奔到了苏语怜身旁，凑近了才发现母后唇上的异样。
苏语怜回过神来，一把捂住了红唇，片刻后又放了下来，假咳嗽了几声，哄骗他道：“无碍，母后方才吃了辣子，辣肿了。”
楚云廷毫不怀疑地“哦”了一声，小眼神却又暼到了母后脖子上的红肿印迹，一下子叫了出来：“母后！您脖子上也肿了！”
苏语怜下意识又捂住了脖颈，尴尬到简直想打个地洞钻进去，还得继续硬着头皮编瞎话：“无碍无碍，母后这里最近来了一只巨大的虫子，一直没能捉住，恐怕是虫子咬的。”
楚云廷急得干瞪眼：“那怎么办呢母后？”突然，他的小脑袋灵光乍现：“要不您到儿臣的宫里先住着，叫人把未央宫打扫打扫，杀死那只虫子！”
这样，母后也能随时陪着他了！他自觉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完全将顷刻前皇叔父的训诫抛诸脑后。
苏语怜还沉浸在“偷情被儿子发现”的羞愧中，此时无论楚云廷说什么，她也点头应了。
于是她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暂时搬进了承乾宫。等到她彻底回过神来，发觉不太妥，可看着小皇帝欢欣雀跃的小模样，也说不出要回未央宫的话来。
*
自从那日之后，苏语怜再上早朝，便不由自主地安分了不少。她甚至不太敢同楚琅对视，也生怕他下朝后叫住她说些有的没的。
然而令她感到疑惑的是，楚琅对她的态度同往常并无半点不同，仿佛那日未央宫内殿中发生的一切都是她的臆想。若不是她皮肤太过于娇嫩，过了好几日脖子还有些隐隐的刺疼，她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饥渴过度才会……
就这样平静地过了好几日，苏语怜渐渐放下心来。兴许摄政王只是一时兴起，过后便忘了罢，毕竟她是他守寡的嫂子不是吗？
她的胆子又大了起来，开始琢磨着如何培养心腹，一点一点建立属于自己势力网。
不过她倒是发现了住在承乾宫的一个好处，她若是想见某位大臣，变得名正言顺起来。
她第一个想起来的，是沈怀卿。
上辈子沈怀卿护国有功，很快便被楚琅升至中军都督府大都督，加封辅国将军。这辈子，关于这部分倒是没什么变化，一模一样。
她是个行动力极强的人，想到哪里便要做到哪里，很快，她便以小皇帝的名义，在承乾宫召见了沈怀卿。
沈怀卿在踏进承乾宫之前，都不知道未央宫那位太后娘娘也在，因而打眼瞧见了坐在椅子上的苏语怜，他愣得回不过神来。
三年多前的那场春日宴，是他最后一次私下里见她，并且完全称得上是不欢而散。不久后他入宫当差，万万没想到，她竟然也进了宫，做了淑妃娘娘。
此后，他们再也没有在私底下单独见过面。他亲眼看着她一路走过来，走到了皇太后的尊位，牵着小皇帝的手，坐在龙椅上同文武百官，同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周旋，面上永远维持着端庄矜贵的表情。
“赐座沈将军。”苏语怜吩咐了一声，沈怀卿这才清醒过来，连忙行礼：“微臣拜见皇上、太后娘娘！”
苏语怜笑了笑，“沈将军不必多礼。”随后示意夏望，夏望会意，令宫人们尽数退下，自己带着小皇帝去了外殿。
殿内只剩下熟悉又陌生的两人。
沉默的氛围中，沈怀卿忍不住先开口问道：“不知太后娘娘召见微臣，有何吩咐？”
苏语怜温柔地望着他，“沈将军，哀家同你也算是……实打实的青梅竹马。哀家今日找你过来，不过是叙一叙旧，你不必如此紧张。”
“微臣惶恐。”沈怀卿心知太后娘娘找自己来，绝不是叙旧那么简单，但他再也不能像几年前那样，当着众人的面拆她的台，说苏语怜你这丫头摆了个鸿门宴，准又是在算计我。
“唉……”听到他的回答，她不由叹息一声。其实她倒有些怀念起曾经和沈家二哥互怼的日子了，虽然她早已清楚，展现在她面前的沈怀卿只是伪装后的他。
太后娘娘不说话，沈怀卿也不敢妄言，两人就这么相对无言，久到苏语怜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才听到一道低低的问声：“太后娘娘……这段时日还好吗？”
“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呢？”苏语怜起了身，走到书案前，望着案上一张崭新的白纸，缓缓道：“孤儿寡母，风口浪尖，前有狼后有虎。这样的处境，将军说，是好还是不好呢？”
沈怀卿被她的话惊得僵直了脊背，一动不动。他没想到，她会如此直白地吐露，尽管他也明白，她说的皆是实话。
苏语怜也不逼他回答，话锋一转，“沈将军，你在摄政王手底下做事也有一段时日了，觉得如何？”
“摄政王雄韬伟略，非我等常人可企及，微臣十分钦佩。”
“呵呵呵，是吗？”苏语怜笑了一声，“同先皇比起来呢？”
沈怀卿再也坐不住了，起身，单膝跪下，“先皇英明神武，对微臣的知遇之恩，微臣万死不敢忘。”
先皇对他有知遇之恩，摄政王也有，更甚者，他如今能坐到这个位置上，全靠摄政王一手提拔。
苏语怜并没有叫他起来，只淡淡道：“先皇驾崩那一日，哀家并未守在他身边，但他却将幼帝——乃至大楚江山的一半，都交付于我，我每日夜半醒来，惶惶不安，怕这份重担我扛不住。”
沈怀卿垂首不语，苏语怜亲自上前，扶起了他，“卫国公同我父亲一样，都是大楚的三朝元老，先皇临走之前，同样也将幼帝和这万里江山交给了诸位元老。自然，也包括为了守卫皇宫奉献一切的沈将军。”
他顺着她的力道起身，依旧没有抬头直视她，但语气坚定：“太后娘娘放心，沈怀卿依旧是那个为了大楚，为了皇上，万死不辞之人。”
“有你这句话，哀家便放心了。”苏语怜转过身，轻轻拭了拭眼角，轻声道：“沈将军且先去忙罢。”
沈怀卿应声告退，在他即将离开这间令他心绪浮动的内殿时，他听到了身后传来似乎是自言自语的一声：“沈二哥，我有时候真的很累……”
他不敢回头，只能加快脚步离开了承乾宫。
沈怀卿走后，不消片刻，夏望便返回了内殿，迫不及待地问道：“怎么样小姐，沈将军说了什么？”
苏语怜正执笔落字，眉眼丝毫不动，“还能说什么，自然是那些陈词滥调的表白忠心。”
夏望哼了一声，“哼，可这忠心到底是向谁表的，可就说不好了。”
“你说的没错。”
楚琅掌权后，第一件事便是大刀阔斧地改换京中要职，除了那些盘根纠结的世家一时难以动摇，能换血的职位，基本上都是由他自己亲手提拔上来的，不仅仅是沈怀卿，还包括谢嘉。
苏语怜眼里的神色很冷，运笔却丝毫不受影响，“先皇在位时，对待沈怀卿称得上是优待，否则他也不会升职升得如此之快，而卫国公府更是常年受先皇恩惠。但凡沈家人心中有一丝感念先皇之恩，便不该在这种时候完全倒向楚琅。”
夏望若有所思，片刻后犹豫道：“您说的是，可万一呢，万一沈怀卿就是忘恩负义，沈家就是不愿意淌这趟浑水呢？”
“赌一把罢了。”苏语怜停笔，夏望上前将她写好的字小心拿了起来，迎风晾干。
赌输了便输了，若是赢了，她会给自己和楚云廷赢来重要的一码。
她抬眼瞧了瞧自己方才写的字，黛眉微颦，摇了摇头，“扔了吧。”
“为什么呀小姐，这写得不是挺好的吗？”
“扔了，夏望。”苏语怜毫不停顿地转身走了出去。
楚云廷正精力十分旺盛地在承乾宫门口翻跟头，苏语怜远远瞧了一会儿，才走近道：“皇上这跟头翻得是越来越漂亮了。”
小皇帝听到她的声音，最后一个跟头漂亮落地，兴奋地朝她跑了过来，“母后母后，云廷的跟头翻得好吗！”
他的小手在地上摸来摸去，摸了一手的灰，往她身上一扑便是一个五爪印，她也不介意，捏了捏他的小脸蛋，夸奖道：“厉害厉害，云廷最厉害了！对了，云廷是想习武了吗？”
小皇帝一听到习武，眼睛都亮了，连连点头道：“想啊想啊！云廷习武后就可以保护母后了！”
苏语怜失笑，这孩子怎么时时都想着她呢？她原先想着，至少等他到七岁时再加射御武课程，没想到小家伙小小年纪，对习武倒是感兴趣得很。
“既然云廷喜欢，明日母后同你皇叔父商量，给你找几个师傅，教你习武好不好？”
小皇帝还没来得及高兴地蹦起来，便听身侧传来一道略显轻挑的声音：“皇上想习武那还不简单，三皇叔亲自教你啊！”
苏语怜费了一番力气才克制住了自己不冲齐王翻个白眼。他借太皇太后之名往未央宫送男宠的事她一直还没找他算账，而他因为送来的男宠被楚琅随意处置了，也暂时安分了一些时日，不敢再搅出什么浪来。
可现在看来，这位齐王的安分期到此又结束了。
她面对着楚衡，皮笑肉不笑地拒绝道：“齐王不是要陪太皇太后她老人家吗，就不麻烦齐王来教导皇上了。”
开玩笑，把云廷交给他，万一交成跟他一样不着调，那大楚的江山就完了。
或许是她的不愉散发得太过明显，楚衡上前几步，面上挂着讨好的笑容，低声下气道：“臣弟哪里做错了，惹得太后娘娘不快，还望太后娘娘言明。”
苏语怜冷笑了一声，到这个时候还装傻呢。她也压低了声音，“齐王，哀家呢，素来只喜欢坦诚之人。有人背后里搞些见不得人的小动作，不被哀家发现也就罢了，若是不巧被哀家发现了……”她刻意留了半句话，只叫他自己尽情去填补。
楚衡面上的笑容在她说到“见不得人”几个字时，便有些挂不住了，却还是厚着脸皮，假装生气道：“哪个狗胆包天的东西，竟敢在太后娘娘背后搞小动作？”
他的厚脸皮，简直令苏语怜叹为观止。她不欲再与他纠缠，却也不能把话说死，两人的关系彻底僵了对她没有好处，至少目前齐王拥有的势力比她强的多，她还需要他的力量。
正当她打算牵着小皇帝回宫时，眼角余光却瞥见了某个背着光走过来的身影。
她心中一阵狂风刮过，不是吧？她怎么会这么倒霉？又被楚琅逮到了！
她的身体已经形成条件反射了，立即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同齐王的距离，抢先开口道：“今日这承乾宫也是热闹得紧，先是齐王，摄政王这也来了。”
楚琅面上的神情无喜无怒，眼里仿佛看不到其他人，一路盯着苏语怜走了过来，盯得苏语怜直心虚，即便她今日明明没有做任何不妥当的行为。
楚衡像是感觉不到两人之间涌动的暗流，自顾自道：“摄政王，你来得正好，本王正在同太后娘娘说亲自教导皇上习武一事。”
楚琅终于把眼神分了一点给他，冷淡道：“你能教皇上什么？”
苏语怜心中给他鼓了个掌，说得好，正是她想问又不好问的，齐王你能教皇上什么？
楚衡脸上的笑容尬成了一个奇怪的角度，这个楚琅，总是一次又一次地拆他的台，将他的脸打得啪啪直响。但他还不能有任何反抗，只能继续道：“摄政王此言差矣，本王虽说不及摄政王武力高强，但教皇上应当是绰绰有余的。”
楚琅平静的但仿佛天生自带鄙夷的目光自他脸上一扫而过，转向了扒拉着苏语怜的衣摆不说话的小皇帝，“若是皇上当真想要习武，本王亲自来教。”
此言一出，楚云廷连掩饰都忘了，拼命地摇头，也不敢说话，就使劲地拽着母后的裙摆，求母后替他拒绝皇叔父。
苏语怜何尝不知小家伙心中所想，但她也有些犯难，拒绝齐王，拒绝便拒绝了。这拒绝摄政王，恐怕有些难。
漫长的沉默中，楚云廷都快要绝望了，苏语怜突然灵光一现，组织了一番语言，轻声细语道：“摄政王日理万机，哪有闲工夫教小孩子习武呢？不如挑选一位京中的将军来教导皇上罢。”
“哦？”楚琅沉沉地望着她，唇角微微扬起：“如此，皇嫂心中可有推荐人选呢？”
苏语怜假装思索了一番，“哀家以为，辅国将军沈怀卿沈将军，便是合适的人选之一。”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在她说出那个名字时，对面的摄政王，唇角的弧度霎那间便消失了。
“沈怀卿，沈将军。”他慢慢咀嚼着这个名字，露出了一个令人有些毛骨悚然的笑来：“皇嫂为何会认为，沈将军比本王更适合教导皇上习武呢？”

第28章
虽说摄政王的性子极难捉摸, 但苏语怜至少已经能分得清, 他的笑是代表了愉悦还是死亡的前奏。
她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冷颤, 随后揽紧了小皇帝，立即虚伪地改口道：“怎么会呢？摄政王怎么会如此曲解哀家的意思呢？”
楚琅没有应声, 她只好硬着头皮, 语气极力诚恳道：“哀家只是体恤摄政王一日万机, 怕摄政王的身子吃不消, 完全是为摄政王着想, 摄政王万万不能误解了哀家。”说话间, 小眼神四处漂移，就是不肯直视他。
楚琅自然清楚她说的话里找不出一分真心, 却也不拆穿她，不冷不热道：“如此, 臣弟倒要感谢皇嫂心、疼了？”
她用的明明是“体恤”，却被他刻意替换成了“心疼”。而这“心疼”二字从他的舌尖转出来，无端带了几分暧昧缱绻。苏语怜听了，白皙的耳垂莫名染了红, 在日光下闪着漂亮的色泽, 直瞧得楚琅喉头又发痒，只想将那滴血的耳垂含进口中, 好好咂摸吮弄一番。
楚云廷年纪小, 自然感受不到两人之间气氛的怪异，但楚衡就不一样了。他是一个男人，更是一个浸淫风月多年的老手, 他一眼便能看出来，楚琅此刻凝视苏语怜的眼神，根本不该是为人臣弟看嫂子的眼神。
这种眼神他很熟悉，熟悉到他心下一咯噔，望向楚琅的目光里不由带上了一丝惊诧。
许是他的目光或许直白，楚琅微微侧首，斜睨了他一眼，“齐王每日在皇宫中四处游荡，倒是自在的很，看来太皇太后已经不需要齐王的陪伴了。”
楚衡闻言，猛地移开了目光，干笑道：“本王自然是每日陪伴太皇太后她老人家的，只不过今日恰好路过承乾宫……”
楚琅没再搭理他，微一颔首，示意苏语怜，“皇嫂先请。”听这意思是要跟他们一起进承乾宫。
苏语怜不能拒绝他，只好牵着小皇帝，转身朝殿内走去。楚云廷紧紧地黏在她身上，亦步亦趋，好像身后有什么吃人的老虎似的。
进了内殿，苏语怜母子二人端端正正地坐在暖榻上，楚琅一人独自坐在桌前，浅酌了一口宫人奉上的热茶。
他不发话，殿内的气氛便沉闷紧绷得厉害。大冬天的，楚云廷的小手都热出了汗。
苏语怜不忍心孩子就这么被他吓唬，正准备开口打破沉寂，便听到楚琅冷冷淡淡道：“皇上，几日前在未央宫，皇叔父是怎么跟你说的？”
小皇帝不由自主往母后身边又靠近了一些，小小声回道：“对不起皇叔父……是母后的宫里有大虫子，才来承乾宫暂住的……”
“大虫子？”楚琅微一挑眉，望向了苏语怜，“我怎么不知道皇嫂的宫里有大虫子？”
苏语怜瞬间便想起了那日在未央宫中，她给楚云廷瞎编的那些话，面上的表情一下子便僵住了，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捂小皇帝的嘴，却不及小皇帝嘴快：“真的！那只大虫子将母后的脖子都咬肿了！”
楚琅只用了片刻，便反应过来他说的“大虫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后克制地用拳头抵住了薄唇，却抵不住沉沉的闷笑声。
苏语怜再一次体会到了想打个地洞钻进去是什么感受。她松开了小皇帝的手，心道，好儿子，你救了母后一次，又坑了母后一次。
她被他笑得干脆破罐子破摔了，用发狠的语气道：“云廷说得对，就是一只又大又臭的大虫子！若是被母后逮住了，母后就——”就什么，顿了半晌还是怂了，到底是没敢说出来。
楚琅暂时笑够了，正了正神色，恢复了一脸冷淡，“皇上，皇叔父有话要同你母后单独说。”
楚云廷听懂了他的意思，当机立断，从暖榻上一蹦而下，“母后、皇叔父，儿臣先行告退！”说罢，一溜烟就跑了出去。
苏语怜无奈地看着小皇帝的背影，心中又暗暗给他记了一笔：抛弃母后，独自开溜。
就在她愣神的片刻间，方才还好端端坐在桌前的楚琅，不知怎么就走到了她身旁，微微歪了歪头，暗沉的目光盯着她的脖颈，“看来，那只大虫子咬的也不算太狠，臣弟瞧着，已经没什么痕迹了呢。”话里的语气，竟有一丝惋惜。
苏语怜简直快被他的语气气笑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尽量毫无波动道：“摄政王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不急。”楚琅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单膝跪上了暖榻，一只手撑在她另一侧，形成了一个还算宽松的包围圈，嗓音低柔暧昧：“我们不如先探讨探讨，那只又大、又臭的虫子，哪里大，哪里臭，又是怎么咬了皇嫂的？”
他一靠近，身上那股又凛冽又清淡的香气便铺天盖地侵袭而来，苏语怜清醒的脑子便有些糊住了，只知道使劲地往后缩，整个娇小的身子都快完全陷入了暖榻中。
然而她越退，他便越得寸进尺，她只好提高了嗓音叫道：“摄政王有话好好说，别……”别靠这么近！
出乎她的预料，楚琅真的停了下来。他维持着困住她的姿势，垂眸凝视着她，又重复了一遍那个问题，“哪里大？”
苏语怜被他逼得没办法，双眸一闭，丢了羞耻心，咬牙道：“哪里都大！”
似乎是被她的回答所取悦，楚琅低低沉沉地笑了几声，那声音从胸腔中发出来，近在耳旁，仿佛连带着她的心脏都砰砰直跳起来。
楚琅终于还是放过了她。他起身，拂了拂衣摆，目光扫到了书案上摊开的书，信步走了过去。
苏语怜正深呼吸，调整自己失律的心跳，冷不丁地被他问道：“皇嫂喜欢读史书？”
她愣了愣，如实回道：“是。读史可使人明智，可鉴以往以知将来。”还能让人从历史的血与泪中吸取足够多的教训和经验。
楚琅随手翻了几页，“那么，今日早朝，皇嫂所讲的那个故事，也是从这本书中来的？”
“……是。”
今日早朝时，照例是文武百官朝拜、启奏，她却寻了机会，讲了一个故事。
故事发生在几百年前的姜国。当年，姜国和邻国起了战火，那场战争持续了八年之久，战况始终胶着，生灵涂炭，民不聊生。最后，姜国在位的皇帝御驾亲征，却不慎死在了战场上，所幸后来秦王力挽狂澜，击退了敌军，保住了姜国。
战争持续了太久，皇室子嗣单薄，秦王扶持了其中最小的一个皇子继位，又伺机杀了其他的皇子，最终将皇权牢牢掌握在了手中。然而，其他诸亲王皆心不服口不服，于是皇室内斗不断，最终被邻国趁虚而入，一举灭了姜国。
她在朝堂上并未将这个故事讲完，只略略提了两句。但她知道，有人早已知晓这个故事。有的人，即便不知道，下了朝自然也会想方设法找到这个故事的后续。
没想到，楚琅竟属于那个早已知道的人。
苏语怜的脊背僵直，藏在衣袖下的手心，也不由沁出了冷汗。楚琅来找她，是为了这件事吗？她的确大胆了些，但说都说了，他想要如何？
殿内只有沉默在蔓延，久到苏语怜觉得保持同一个姿势实在太累了，楚琅才突然笑了一声，“呵呵，既然皇嫂对姜国那一段历史如此清楚，那么，皇嫂对秦王此人，有何评价呢？”？苏语怜疑惑地拧了拧眉，摄政王如此大费周章，只是想要她评价评价秦王？
不对。她迅速地反应了过来，他一定明白她是故意将他比作了姜国的秦王，所以才来问她的评价。
想到这里，苏语怜在脑子里组织了一番，谨慎而小心地开口道：“秦王其人，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雄才大略，绝非常人能比……”
“嗯哼。”楚琅冷淡地应了一声，扬起了手中的书，漆黑深邃的双眸紧盯着她继续逼问道：“还有呢？”
她只好硬着头皮继续睁眼说瞎话：“呃……英明神武，勤政爱民……”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皇嫂未能说出来。”楚琅打断了她的话。
“还请摄政王赐教。”
楚琅薄唇轻启，吐出了三个字：“好美色。”
苏语怜差点喷了出来，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连连咳嗽了好几声：“咳咳咳咳……摄政王此话从何说起……”
“怎么，臣弟说的不对？”楚琅拿着史书，脚步一动，缓缓向她走来，“挟持幼帝，玩弄皇权也就罢了，竟连自己的嫂子也不放过，当真是……”
苏语怜猛地从暖榻上弹起了身子，弯着腰，咳嗽得更厉害了。
的确如他所说，如今后人提起秦王，最津津乐道的不是他的丰功伟绩，也不是他的狼子野心，而是他执掌了皇权后，将先皇那一宫里的三千佳丽皆收入了春账中，好不香艳。
楚琅一时难以分清她是假咳嗽还是真咳嗽，手已经自动地抚上了她的后背，力道极轻地替她顺气，语气玩味道：“臣弟说的是秦王，皇嫂又何必反应如此之大呢？”
苏语怜现下再听他唤自己“皇嫂”，总觉得有种说不出来的别扭。她直起身子避开了他的手，掩唇道：“咳咳……这一点，秦王做得确实……毕竟，长嫂为母，摄政王说是不是？”
楚琅抬起的手尚未收回去，闻言，抬眸深深地暼了她一眼，意味深长道：“长嫂为母？听皇嫂这意思，是想要做本王的母妃了？”

第29章
话音一落, 楚琅便发现他那可爱迷人的小皇嫂, 圆润明亮的双眸突然睁大, 像两颗水灵灵的葡萄，仿佛一碰便能挤出水来。她面上的表情相当惊恐, 望着他轻启红唇, 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发现自己很是喜欢她如此生动鲜活的反应, 比端坐在龙椅上的那副端庄矜贵的模样更惹得他心痒难耐。
他向来是个随心所欲之人, 便朝她走近了一步, 嗓音愈发蛊惑人心：“既然皇嫂不想做臣弟的母妃, 那么，不知皇嫂可否听过另一句古语, 长嫂为妻？”
苏语怜初始没听明白他话里的意思，等到她迟钝地反应过来时, 他整个人已贴近了她。
她的心跳蓦地漏了一拍，却强迫自己站在原地，不肯后退半步，装傻道：“哀家……哀家听不懂摄政王在说什么……”
“听不懂？”楚琅耐心地一字一句道：“没关系, 那臣弟便给皇嫂解释解释。所谓长嫂为妻, 意思便是效仿秦王，娶了嫂子——”
“够了！”苏语怜实在是受不住了, 不得不提高了嗓音呵斥一声, 打断了他赤白的话。她自觉面红耳赤的，都快成了蒸笼里要蒸熟了的虾子。
只是她的嗓音清甜脆亮，难免缺了几分威慑力, 倒像是被拽了尾巴的小奶猫，亮着自以为凶狠的爪牙，实则惹人怜爱得紧，正好中了某人的下怀。
苏语怜使劲闭了闭眼眸，试图找回理智和冷静。随后她抬起了胳膊，将两人之间的距离隔开，“先皇驾崩堪堪月余，三月孝期尚未结束，在这承乾宫中，摄政王还请自重！”说到后面，语气便越来越冷。
她在此时刻意提起先皇，一来是警告楚琅，不要再对她如此放肆，二来也是警醒自己。
许是她的话起了作用，楚琅靠近她的动作顿了顿，眨眼间，他人便已经到了离她好几步远开外的地方。
苏语怜在心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僵直紧绷的身子也稍稍松懈了两分。
楚琅沉默了片刻，像是突然被她的话提醒，终于想起了正经事，他转了话头问道：“再过几日便是除夕了，不知皇嫂今年打算如何过？”
闻言，苏语怜愣了愣，除夕？这么快？
大楚历来很讲究过年的习俗，宫里的年过得则更是隆重讲究。往年哪里轮得到她操这些心，她只需盛装打扮，除夕夜出席家宴，在先皇身边做一只美丽的瓷瓶子便是了。可今年——
她不确定楚琅来问她，是只走个过场，还是真的要征求她的意见，便将问题抛了回去：“不知摄政王是如何打算的？”
“一切但凭皇嫂做主，臣弟并无异议。”
她沉吟了片刻，明亮的眸光黯淡了一些，“先皇虽曾有言，不必为他守孝，宫中民间皆不忌音乐嫁娶——但到底三月孝期未足，哀家以为，宫中实在不宜大操大办地过年。”
见楚琅对她的话并无什么不悦的反应，她便继续道：“但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也不能因此废了，不如今年过年便一切从简。另，今年将国宴和家宴合二为一如何？”
楚琅微微颔首，冷冷淡淡道：“皇嫂说如何办便如何办，臣弟吩咐下去即是。”
苏语怜突然发觉了，摄政王其人，不正经的时候不正经到极点，三言两语便逗弄得人丢盔卸甲，恨不能找个洞钻进去。可他一旦正经起来，那便是一副凛然神圣高贵不可侵犯的模样，仿佛全大楚都找不到比他更正经的人来了。
果然是男人心，海底针。
她心思转动间，楚琅拱手告退：“那么，臣弟便不打扰皇嫂歇息了。”说罢，他直起身子，看了一眼手上拿着的书，“臣弟学识浅薄，正需要这样的史书增长见识，想向皇嫂借了这本史书，日后再还回来，可否？”
苏语怜心道，我听你鬼扯，京城中谁人不知晋王殿下自幼聪慧过人，一岁识字，两岁识书，三岁作诗，实乃神童？可惜的是少年时便自动请缨，常年镇守北疆，荒废了文墨。但她心里却莫名觉得，像楚琅这种人，不可能会因为拿起了刀剑便放下了书墨。
如此区区小事，她也不好拒绝他，便大方地挥了挥手：“摄政王喜欢的话，拿去便是了。”反正皇宫中藏书众多，她想要看什么样的书，差人去找便是了。
楚琅的目光依旧停留在书上，话却是对她说的：“呵呵，皇嫂不藏私的性子，臣弟很是喜欢。”
苏语怜现下已被他弄得有些杯弓蛇影了，一听他说“喜欢”二字，心脏便猛地一跳，联系了上下文，才发觉是自己想多了。她清了清嗓音，镇定自若地客气道：“哪里哪里，别说只是一本史书，哀家这里有什么东西，摄政王能看得上的，哀家都舍得双手奉上。”
“哦，是吗？”楚琅望着她，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角，“皇嫂今日所言，臣弟可记往心里去了。若是有一日，臣弟要来问皇嫂讨要某样东西，皇嫂可要舍得割爱才是。”
苏语怜略有些傻眼，你难道听不出来我只是客气客气而已？
最终在她的目送之下，摄政王这尊大神总算是移驾了。她重新坐回了暖榻上，放松了身子，半靠在榻上，双目微阖，陷入了沉思中。
先皇大丧，楚琅却以路途遥远、不合时宜为由，禁止分封于各地的藩王进京。但如今到了除夕夜，国宴，家宴一齐举办，这意味着宗室亲王、郡王、异姓王皆能名正言顺地回京了。
她总觉得，这个年不会过得太平静。
“母后母后！儿臣回来了母后！”一道兴奋的小娃娃音强行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拖出来了。
她无奈地睁开双眸，一把接住了扑过来的小皇帝，佯装生气道：“方才你皇叔父在，你溜得比兔子都快。现下你皇叔父走了，又知道回来找母后了？”
楚云廷吐了吐舌头，别别扭扭道：“云廷就是怕皇叔父嘛……不过等云廷习武了，便不怕皇叔父了，到时候还可以保护母后！”说着说着还捏起了小奶拳头。
苏语怜被他逗的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合着你是怕你皇叔揍你？难不成，等你能打的过你皇叔父，你还敢同你皇叔父动手？”
小皇帝目光闪烁了一下，低着头小声否认道：“云廷不敢，云廷只是想保护母后……”
苏语怜笑而不语，不再逗他。这个儿子没白养，时时刻刻心里都想着要保护她。
小家伙白日里动个不停，容易饿，不一会儿便嚷着饿了。好在御膳房随时都在候命，传膳倒也快得很。
用了晚膳后，楚云廷又嚷着吃撑了难受，小肚子圆鼓鼓的，像个熟透了的小西瓜。苏语怜揉了揉他的小肚子，见天色还亮堂着，便提出带他出去散散步，消消食。
日暮时分，太阳失去了余温，隐隐有寒风浮动。一出门，苏语怜便感觉有一股冷意顺着衣衫的缝隙往身体里钻。她出来时没想那么多，此刻被风一吹，不由地打了个冷颤。
夏望眼尖，见状立即道：“小姐，奴婢替您取件披风来。”
“不必了。”苏语怜摆了摆手，她这副身子不能再这么娇惯下去了，一点冷风都受不住，如何经受往后更大的雷雨？
她牵着小皇帝缓缓走在宫道上，身后只跟了三四个宫人。小孩子不怕冷，也耐不住性子，不一会儿便放开了她的手，边走边伸胳膊打腿，一招一式，像模像样。
苏语怜一路望着小家伙笑，漫无目的，随意走到了一处园子外。
她叫几个宫人看好了小皇帝，自己则走进了园子里，找了一处干净的桌椅，歇一歇脚。
天色越来越暗，气温越来越低，她的身子越来越冷，脑子也越来越清醒。
夏望默默站在她身旁，见自家小姐似乎打算一直在这里就这么坐着挨冻，忍不住想开口劝阻，却见她家小姐突然对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她一脸茫然，苏语怜用手指了指耳朵，她突然反应过来，急忙竖起了耳朵，这才听到了隐隐有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
她们主仆二人所在的位置较为隐蔽，有一座小假山隔着，还有参天大树遮蔽，她们又一直保持了安静，一时没被人发现倒也正常。
那声音越来越清晰，清晰到甚至能听见是一个年轻的男人在压低了嗓音说话：“你出来时没被人发现吧？”
又一阵悉悉索索的衣衫摩擦声后，一道娇媚的声音传来：“殿下放心……嗯……殿下……”
苏语怜无语地仰头望了望头顶上方的树叶子。她们这是走了什么运，竟然一出来便撞上了别人的好事。
但她现在也不能贸然地走出去，一来，打扰别人的好事不甚道德，二来，这皇宫里嘛，出现了这样的事十成十都是偷情，更尴尬了。
于是主仆二人，只能互相大眼瞪小眼地等着，等那一对野鸳鸯快快完事。
但听着听着，苏语怜觉得有些不对劲儿了，这男人的声音怎么越听越像是那个不着调的齐王？
就在她疑惑之时，那边又传来男人低低的声音：“你在楚琅身边也有一段时日了，就一点有用的消息都没打听出来？”
女子的声音有些委屈：“您也知道的，一时想要取得摄政王的信任真的很难……”
夏望差点惊得叫出来，被苏语怜瞪了一眼，连忙捂住了嘴巴，止住了快出口的惊呼声。
而苏语怜则在心里鼓了个掌，厉害了，这齐王真是厉害了，竟然不要命地给楚琅，给一手遮天的摄政王……戴了个绿帽子？

第30章 一更
那边两人的声音低了下去, 男人的的调笑声混含着女人的娇声喘息, 令旁听者浮想联翩, 面红心跳。
苏语怜初时无动于衷地听着两人的动静，百无聊赖地盯着空气中的某一点发呆。
半晌后, 那边竟然迟迟不结束, 声音反而越来越难以压抑。她放空的脑中, 突然就浮现出了某人将她摁在柱子上亲的一幕, 当时她被亲得昏天黑地, 差点没死过去, 发出的声音软到连她自己都陌生……
苏语怜猛地打了个冷颤，不敢置信抬手用力地捂住了双眸。天哪, 她在想什么？她明明已将那日发生的一切都沉进了湖底，怎么会又想起来了？
正用双手紧紧捂住耳朵的夏望不知发生了什么, 茫然地望着自家小姐突如其来的动作，也不敢出声询问。主仆二人就这么受着煎熬。
就在苏语怜快要受不住时，园子外面传来小太监尖尖细细的嗓音隐隐传来：“太后娘娘——太后娘娘您在哪儿呢？太后娘娘——”
她心中一喜，终于有人来解救她了！果然, 那对野鸳鸯被这声音吓得不轻, 女子的嗓音里充满了慌张：“怎么办……怎么会有人来这儿……”
“慌什么？”齐王低斥了一声，恼火道：“先穿好衣裳！”
片刻后, 两人中有人先离开了, 脚步声轻而急促，苏语怜猜测应当是那女子先走了。
然而，男人似乎是在原地顿了顿, 脚步一转，竟朝她们这边过来了。
被发现了吗？苏语怜眉心微蹙，示意夏望不要发出任何声音。若是齐王当真发现了她们，倒也没什么要紧的，毕竟这是皇宫，宫人们又在不远处。但是，她现在还不想正面对上齐王。
“太后娘娘——”小太监的声音越来越近，宫灯的火光也出现在了园子门口处。靠近她们的脚步停住了，随后调转了方向，匆匆地离开了。
夏望重重地呼出了一口气，“可算是走了，折磨死奴婢了！”
苏语怜同她对视了一眼，突然两人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们还是第一次听活春宫呢，没想到现场表演的竟是齐王。
等到笑够了，夏望提高了声音回道：“太后娘娘在这儿呢！在园子里！”
不稍片刻，打着宫灯的太监宫女们便赶到了平日里荒凉搁置的小园子里顿时亮堂堂的，一切都无所遁形。
苏语怜在夏望的搀扶下起身，准备回承乾宫。临走前，她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吩咐夏望道：“你打着宫灯去那边瞧一瞧，方才哀家路过时丢了东西。”
夏望愣了愣，很快便领会了自家小姐的意思，立即回道：“是，太后娘娘。”
苏语怜站在原地耐心地等待着。她只能从齐王和那女子的对话中猜测到那女子是楚琅身边的人，但到底是哪一个，她也不确定，她需要找机会验证。但方才他们走得如此匆忙，也许会在慌乱中丢下某样东西。
她暂时自然是不会将齐王私通摄政王身边的人这件事捅出去，但她需要留一些证据，否则到时候空口白牙，无凭无据，她也不能随意污蔑他们。
不出她所料，夏望在方才两人偷情之处找到了一块佩玉。
“走罢，回承乾宫。”
依照大楚惯例，自腊月二十三小年日起，便要开始休朝，直至年初三。
但今年，先皇驾崩，新帝登基，新旧交替，奏折堆积如山，从地方到京城，大大小小的政事数不胜数，因而摄政王大手一挥，下令今年文武百官照旧上朝至腊月二十八。
没有人敢有怨言，有那也是私底下嘀咕，不敢当着摄政王的面，毕竟摄政王一个人要处理的政务是他们的百倍。
下朝后，苏语怜牵着小皇帝正打算离开，便听楚琅道：“皇嫂且先留步。”
她一愣，回首道：“摄政王可还有什么事？”
楚琅淡淡回道：“皇嫂不是想亲自处理朝政吗？”
苏语怜心头一跳，难道楚琅竟当真打算放权给她？她压下心中的疑惑，面上露出了一个端庄的微笑，客气道：“哀家对朝政一窍不通，哪里知道如何下手呢？还是要辛苦摄政王处理如此繁重政务了。”
他似笑非笑地望着她，似乎早已看透了她心中所想，语气悠然道：“皇嫂不会，臣弟教一教您便是了。皇嫂聪慧过人，想必这些朝政难不倒皇嫂的。”
苏语怜在心中考量了一番，分不清他是真心还是假意，但也不愿错过这个机会，便放开了小皇帝的手，“如此，便劳烦摄政王了。”
楚琅处理朝政一向在仪元殿，苏语怜便跟着他一起前往仪元殿。
她坐在凤辇上，楚琅走在她身旁。他的步伐自在悠闲，时不时地同她说几句话，无非是“皇嫂昨夜睡得可好”“皇嫂近来胃口如何”诸如此类，显得摄政王极为关心皇太后的日常起居，完全尽到了为人臣弟的职责。
但苏语怜却有一些心不在焉。她现下一见到楚琅，便控制不住自己想起那日园子里，齐王的言行举止，她总觉得自己都能看到楚琅头上一顶绿油油的帽子，显眼得很。
许是感受到了她的走神，楚琅也不再同她说话。直到仪元殿殿前，凤辇落下，他亲自上前去，伸出了一只手。
苏语怜望着他的手，不由地有些犹豫，想叫夏望过来，却听他轻飘飘道：“怎么，皇嫂不愿意下来，是想要臣弟亲自将皇嫂抱下来吗？”
此言一出，苏语怜大窘，这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他怎能说出如此轻挑的话来？好在四周的宫人们都拼命地低着头，装作自己什么都听不见的样子，一动不动地等候着。
她闭了闭眼眸，妥协，搭着他的手臂下了凤辇。他的手臂极有力量，仿佛能托起千金，她也是体会过这只手有多么强悍霸道……
停停停！苏语怜在脑海中使劲敲了敲自己的头，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撤回了自己的手，拂了拂朝服的下摆，率先朝仪元殿走去。
两人进了殿内，身后的小太监便从外面关上了门，尽管他的动作足够轻手轻脚，但还是惊动了太后娘娘。
苏语怜猛地一回身，瞧见殿门居然被关上了。偌大的仪元殿，便只剩他们二人，她的面上肉眼可见地有些慌乱。
楚琅瞧着她那一副有如惊弓之鸟的小模样，不由地失笑。他又不是什么吃人的恶鬼，至于这么怕他吗？
他引着她走向案桌，坐到案桌后唯一的那张大椅子上。
“皇嫂面前的，都是今日要批阅的奏折。”
苏语怜的注意力一下子便被转移了，她微微睁大了眼睛，惊讶道：“这些全都要？这么多都是今日要批阅的？”她还以为案桌上堆积成几座小山的奏折，是好几日累积的。
“怎么，皇嫂嫌多？”楚琅随意翻了一本奏折，低低沉沉地笑道：“今日不多了，前些日子更多一些。”
苏语怜实在是难以接受面前的奏折数量，脱口而出道：“我怎么记得先皇在位时，远远没有这么多的奏章？”该不会是他故意为了打击她，才搬来这么多来吓她吧？
楚琅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颇有些意味深长：“先皇处理的奏折之所以少了一半，那自然是苏丞相和六部，提前将奏章分担去了大半。”
苏语怜一时哽住，不知该如何回答。
“皇嫂是在想，臣弟为了专权，刻意削弱了丞相和六部尚书的权力，将朝政全部揽在手中？”
她被他毫不留情地戳中了心中所想，顿时心虚尴尬到不敢直视他，只好垂着眼眸假笑了两声，“哀家怎么会有如此想法呢？摄政王勤政爱民，日夜操劳，为了大楚皇室和黎明百姓……”她又开始搜肠刮肚，恨不能将所有的溢美之词都堆积到摄政王身上。
“嘘——”突然一只骨感修长的手指伸到了她的唇前，打断了她的话：“臣弟只想听皇嫂说几句真话，有那么难吗？”
说罢，也不等她回答，楚琅语气平淡道：“并非臣弟专权，而是苏丞相自称年纪大了，近来身子不太爽利，大夫嘱咐不宜太过操劳。至于六部尚书，则是怕摸不准臣弟的心思，不敢轻易动这些奏章，底下人怎么送过去的，他们便怎么送来仪元殿。”
苏语怜在听到苏翎身子不太爽利时，眉心一皱，爹爹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明明早朝时见他还好好的，难道是为了让她安心……
“皇嫂放宽心。”楚琅似乎一眼便能看透她心中所担忧之事，开玩笑似的道：“臣弟瞧着苏丞相的身子，也许比臣弟还硬朗些。”
“咳咳……咳咳咳……”苏语怜用帕子掩唇用力地咳嗽了好几声。她知道了，一定是爹爹想暂避风头，所以才称病，把朝政尽数丢给了楚琅。
但令她尴尬的是，楚琅竟然当着她的面拆穿了爹爹。
她不得不转移话题，“如此看来，摄政王日日处理这些堆积如山的奏折，的确是呕心沥血了。”难为他还有精力时时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楚琅随手丢了手中的奏折，转过身子面对她，“怎么，皇嫂心疼了？”
他的用词总是这样暧昧不清，苏语怜强令自己板着脸纠正道：“体恤，是体恤！”
“呵呵。”楚琅的心情似乎很不错，盯着她低低哄道：“皇嫂说是什么，便是什么吧。那么，皇嫂，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做呢？”
她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呆呆地问了一句：“开始做什么？”
“皇嫂想开始做什么呢？”

第31章 二更
苏语怜更加疑惑地回望他, 不是你说要开始做的吗？怎么反问我了？
楚琅被她的傻傻呆呆的小表情逗乐了, 背过手, 随意抽了一本奏折出来，亲手递到她面前, 含笑道：“臣弟说的当然是开始处理奏章了, 难不成, 皇嫂还有什么——旁的想法？”
她这才反应过来, 略有些羞恼地一把抓过了他手上的奏折, 心中暗道：说话不说清楚, 故意误导别人，还装成如此无辜的样子……
心中不满归不满, 苏语怜翻开了楚琅递过来的奏折，认真看了起来。
这不是她第一次看奏折, 但往常文武百官在早朝上递给她的奏折都是简短版的，有一说一有二说二，直奔主题，看起来也颇为轻松。
可这回她手上的奏折, 开篇先是说了一番近来的天气, 随后一大段的抒情文字，洋洋洒洒一大篇, 她看了半天, 直到最后一句话，也没看明白所启奏是为何事。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看漏了，又快速扫了一遍, 还是一头雾水。
“这本奏折有何问题？”
“没什么问题……”苏语怜抬眸，重复了一遍：“真的没有任何问题，不知道这位……”她查看了署名，“不知这位郴州知州，所奏到底为何事？”
楚琅伸手接过了奏折，只暼了两眼，笑道：“确实无所奏，只是将自己的近来情况一一禀报，问安皇上。”
苏语怜无语了，如此大费周章就是问安皇上？
楚琅将奏折重新递给她：“他如此大费周章，问安的自然不是皇上。”
她愣了愣，突然反应了过来。各地明明早已知晓先皇驾崩，继位的是年仅五岁的幼帝，朝政由摄政王代为处理，郴州知州上书问安的根本不是皇上，而是处理奏章的摄政王。
他这么一大篇密密麻麻的文字，是在表忠心，向摄政王表忠心。
“那么，像这种……无明确上奏之事的奏折，哀家该如何批呢？”她虚心地求教摄政王。
“那要看皇嫂想怎么回了。”
“还请摄政王赐教。”
“皇嫂回已阅可，多回几个字以示恩宠也可，但凭皇嫂做主。”
楚琅说的简单，她倒也听明白了。若是不想搭理这个知州，回已阅表示知道了。多回几个字关心关心他的生活健康，那是笼络人心，暗示他，你表的忠心我很受用。
她拿着朱笔的手犹豫了片刻，认认真真地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楚琅在一旁，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她写的字，夸了一句：“皇嫂这一手字，很是漂亮。”
苏语怜被他夸得脸一红，谦虚道：“哪里哪里，略通皮毛而已，比起先皇的字来说……”说到后面，她却又不说了。
写完了一本，她将奏折摆到了桌角，抽出了另一本。
这回她有了经验，只粗略过了一眼，试图以最快的速度找到最关键的信息，无奈的是此人的字体极为狂野奔放，自成一家，如同野草那般连成一片，她怎么也辨认不出具体的信息。
“摄政王……”她无奈地主动求救，“哀家认不得这个字。”
“这个是……”楚琅微微眯了眯凤眸，方才还懒懒散散地依靠在案桌上，此时直起了身子，“广南王说，自己年老体弱，不慎生了一场大病，今年不能按时入京，因而令广南王世子替父进宫拜贺。”
他的语气有些冷，苏语怜不由地也挺直了腰板，“这个广南王有什么不对吗？”
楚琅看了她一眼，耐心地给她解释道：“这个广南王战功赫赫，手握重兵，是父皇在位时所封的异姓王，如今在自己的封地上不亚于一个土皇帝。”
苏语怜恍然大悟，紧张兮兮道：“所以他这次拒不进京，是有异心了？难道他想……”造反？毕竟时值皇权交替，京中动荡，广南王可能会随便打个什么旗号进京造反。
“那倒也未必。”楚琅见她如此模样，心中的戾气淡了下去，笑道：“皇嫂当臣弟的数十万玄武军是摆设不成？”
“那广南王这到底是想做什么？”
“试探。他大概认为此次诸王进京，臣弟是要给他们摆个鸿门宴，才派遣他儿子进宫，探一探路。”
苏语怜差点没翻个白眼，什么战功显赫广南王，自己贪生怕死，就将亲儿子送来皇宫。就不怕万一摄政王狂性大发，杀了你儿子？
楚琅将奏折递还给她，她接过来，“那这本哀家该怎么批？”
“叫广南王注意身体，今后进京的机会不少，不必急于一时。”
苏语怜总觉得楚琅这番话说得极为意味深长，这广南王已经引起了摄政王的注意，恐怕将来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了。
她初次批阅奏折，因而极为谨慎，简直称得上兢兢业业，而楚琅则不厌其烦地帮她分析，告诉她其中要点，说是要教她，毫不含糊，当真是手把手地教了。
她内心简直要感动了，没想到摄政王的耐心如此之足。
但也正因为如此，批阅奏折的速度也大大减缓，半日过去，竟然只批了一小堆。
她望着剩下的几大堆，内心简直要绝望了，她今日不吃不喝不睡能批得完吗？
而坐在一旁翻书的楚琅则体贴道：“皇嫂，先用了午膳再继续批阅吧。”他看了一眼案桌上的奏折，笑道：“在臣弟看来，所剩也不多了，不急。”
苏语怜瞧着他的笑，总觉得他是在幸灾乐祸，因而有些赌气道：“哀家不饿，今日不批完不用膳。”
楚琅合上了那本从她那里拿来的史书，起身，语气低柔暧昧，偏偏面上又一本正经道：“那可不行，皇嫂若是饿坏了，臣弟的心要疼死了。”
最后苏语怜还是在仪元殿用了午膳，匆匆扒了几口饭便又回到了案桌前，她今日必须批完这些奏章，否则楚琅一定会拿今日之事来堵她的嘴，连批阅奏折都做不好，如何辅佐幼帝？
好在这几年在宫中，她的性子磨得足够沉静，即便是一整个下午面对着枯燥的充斥着各种鸡毛蒜皮的莫名其妙的事情的奏折，也一丝不苟地批阅了每一本。
楚琅一直陪着她，直到寿康宫来人传话，说是太皇太后召见摄政王，这才离开了。
他一走，殿内便只剩苏语怜一人了，愈发安静，可不知怎么地，她却越来越觉得有些烦躁不安。
日暮时分，天色暗了下来。一直守在殿门外的夏望推门进来，将殿内的灯烛一一点亮，又点了一盏宫灯放在案桌旁。
她望着自家小姐那一脸倦色，忍不住担忧道：“小姐，您再这样看下去，身子就要撑不住了，您需要休息！”
苏语怜掩唇打了个哈欠，身子往后靠在了椅背上，小小地伸了个懒腰，语气里也掩不住疲惫，但还是坚持道：“不行，今日批不完这些奏折，我不能休息。”
夏望也知道她一贯的倔脾气，便不再劝了，只默默陪在她身旁，眼睁睁地瞧着她受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折磨。
“真不知道，摄政王千岁每日每日面对这些奏折，时间久了眼睛会不会出问题。”她小声地嘀咕道。
“呵呵呵……”苏语怜笑了，“这你就错了，他眼神比谁都好使。”隔了一会儿，她叹息一声：“这个位置其实当真不好做，劳心又费神。你瞧瞧历史上，只要是凡事亲力亲为的皇帝，最后多半是过劳……那为何，又有那么多人对这个位置趋之若鹜呢？”
这样的问题，超出了夏望的理解范围，她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道：“谁知道呢？幸好以后小姐您只用批一半的折子！”
楚琅从寿康宫回来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下去了。浓重的夜色将他彻底包围，裹挟着冬夜里的寒气，令他整个人如同一块看不清面容的冰雕，浑身都散发着“活人勿近”的气息。
他所到之处，宫人们都跪了一地，头不敢抬，大气不敢出一声，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但也有胆大的小宫女悄悄瞄了一眼，却发现，摄政王在推开仪元殿的殿门，目光投进殿内时，身上的冰冷煞气突然就散了。
小宫女知道现下殿内坐着的是什么人，却想不明白，摄政王到底是瞧见了什么，怎么前后转瞬间的转变如此之大？
未待她细细琢磨，摄政王已经踏进了殿内。
楚琅的目光从一进内殿起，便像是长在了案桌上趴着的苏语怜身上似的，一路走过去，眼神都未挪开半分。
许是批阅太多的奏折，实在太累了，她就这么趴在案桌上，睡着了。她用一只手垫着脸侧，另一只手上还握着朱笔。
露出来的那一侧脸，在宫灯的映照下，愈发显得娇艳动人，又出奇地柔软乖巧，好似不谙世事的小孩子。
楚琅想起了他们真正的初见时，她才是七八岁的孩童模样。已经过了将近十年，他一旦回忆起来，记忆里的她便仿佛活了过来似的。这一切都要感谢他那惊人的记忆力，但更神奇的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的容貌却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不，还是有的。他在心中默默否认了自己的上一个结论，花骨朵儿绽放开了，变成真正的倾国倾城了，叫人光是看着，便忍耐不住。
如此想着，他便遵从了内心的渴望，俯身，冰凉的薄唇，极其轻柔地，吻了吻她的脸颊。
尽管一触即分，她还是被冰到打了个小小的冷颤，模糊不清地呓语了一句什么。
他没听清楚，不过也不在意，便安抚似的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待她又睡安稳了，动作稳而轻地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抱了一个活生生的人，楚琅的步伐却依旧好似闲庭信步。他踏出内殿时，夏望正取了一件披风赶回来，便见摄政王怀里抱着自家小姐，顿时惊得张大了嘴巴，手上的披风也差点掉到了地上。
摄政王的目光淡淡暼了她一眼，她便像是被凉水泼了，浑身发冷地退到了一旁，不敢说话。
楚琅继续往前走，怀里的人却不安地动了起来。他垂首，只见她黛眉紧蹙，面上的神情有种说不出来的痛苦，安放在他胸前的手也蓦地紧紧揪住了他的衣衫。想来是被噩梦魇住了。
他正在想着怎么安抚她，便听到她又胡乱地喃喃自语。
楚琅将头垂得更低了些，仔细分辩着她到底在说什么。随后，夏望便有幸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杀神，瞬间浑身充满杀气时到底有多么可怖。

第32章
夏望登时便被吓得腿一软, 却不知道自家小姐到底说了什么得罪了摄政王, 只好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 想求求摄政王开恩。
她哀求的话还未说出口，眼前的人脚步一动, 便一言不发地继续往前走, 仿佛刚刚肆无忌惮地释放杀气的人不是他。
夏望不知所措地跪了片刻, 匆匆起身, 拿了宫灯小跑着追了上去, 隔得老远, 替摄政王掌灯。
夜里风大，楚琅的步伐稳而快, 怀里的小东西睡熟了也知道冷，一个劲儿地往他怀里更深处钻, 后来干脆将整张脸都埋进了他胸前。
他垂眸看了她一眼，面上的表情依旧冷如冰雪，手上却将她搂得更紧了一些。
一路沉默着踏入了未央宫，楚琅冷冽的目光触及内殿门口处站着的身影, 转瞬间便无动于衷地收了回来, 没有丝毫停顿。
夏望连忙几步上前，行了个礼, 小声道：“丽太妃, 太后娘娘批阅奏折太累了，不小心在仪元殿睡着了……”
燕诗青像是突然被夏望的话拉回了神，猛地暼开了盯着楚琅的眼神, 点头示意她知道了，随后侧过了身子，做出了一个请的姿势。
她就这么站在殿门口处，默不作声地看着楚琅将人抱了进去，然后动作堪称小心翼翼地俯身将人放到了床榻上。
“丽太妃，这么晚了，您来找太后娘娘有什么事吗？”夏望眼见着内殿床榻上的摄政王迟迟不起身，生怕被外人看到什么不该看的，连忙出声吸引了燕诗青的注意力。
燕诗青果然转过了身子，温婉一笑，轻声回道：“没什么大事，只是听闻太后娘娘今日要搬回未央宫了，想来陪太后娘娘说说话。”
夏望不得不委婉地请她先回：“太后娘娘今日实在是太疲惫了，依奴婢看，丽太妃不如明日再来？”
“如此也好。”燕诗青最后看了一眼半跪在床榻上背对着她的男人的身影，转身，“好好照顾太后娘娘。”
“是。奴婢恭送丽太妃。”
而此刻殿内的楚琅完全没工夫去在意殿外发生了什么。他方才将怀里的小东西安放到了床榻上，可谁知她竟紧紧揪住了他的衣裳，不肯撒手，他一时便只能维持着俯身的姿势，不能动弹。
半晌后，他听见她的呼吸再次趋于平缓，小胸脯一呼一吸间规律地起伏，便抬手，试图剥开她揪着自己的手。
可他一动，便遭到了她睡梦中的嫌弃，黛眉微颦，手上更用力地将他往下拉了一把。
楚琅不得已用双手撑在了她的两侧，两人便面对着面，令他可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我的耐心，很快便要用完了。”他盯着眼前微微开启的红唇，眸色比窗外的夜色更深重，说话的声音却近乎耳语。
毫无知觉的苏语怜，又在梦中呓语了一声，发出了小奶猫一样的哼唧声。楚琅的喉头上下来回滚动了一番，再也忍无可忍地将薄唇压了下去。
他楚琅，从来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做不到美色当前，坐怀不乱。他更不是个惯于委屈自己的人，如今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他想做却不能做的？
心里这样发着狠，脑海中却又浮现出了她批阅奏折时面上露出的疲倦。他用力地闭了闭眼眸，最终只用唇蹭了蹭她的唇，便离开了。
“你欠我的，迟早我是要，一件、一件拿回来的。”
这回再直起身子倒是没再受到阻碍，她的手不知何时已松懈了力道。楚琅伸手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站在床榻边瞧了片刻，转身走了出去。
悄悄扒在门口偷看的夏望连忙退到了门边，低垂着头，等待摄政王离开未央宫。
她方才见到摄政王竟然压着她家小姐，还凑的那么近！她差点就要尖叫着冲上去了。可她又实在是没那个胆子，只好在心中拼命念着“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所幸老天爷像是听见了她的祈祷，摄政王很快便走了出来。
她屏住呼吸，恭送摄政王大驾。然而，在路过她身前时，摄政王微微顿住了脚步，随意问道：“你家小姐和——礼部侍郎谢嘉，很熟？”
夏望乍一听到这个名字，心中一咯噔，直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急急忙忙地否认道：“不不不，不熟不熟，小姐她怎么会跟谢侍郎相熟呢……”
然而未待她说完，摄政王便毫不留情地走了。
楚琅踏出了未央宫，在宫道上走了不过数十步，脚步停了下来，冷冷命令道：“出来。”
片刻后，一个女子的身影出现了他身后，轻柔地唤了一声：“殿下。”
楚琅并没有回过头，声音在冬夜的寒风里显得愈发冰冷：“谁给你的胆子，跟在本王身后？”
“殿下息怒，诗青只是……想同殿下，说几句话而已。”燕诗青凝视着他的背影，语气卑微地祈求道。
楚琅回过了身子，毫无温度的眼眸施舍般地暼了她一眼，“你擅自向太后求情，留在宫中一事，本王不同你计较。不要没事找事。”
他一提到苏语怜，燕诗青的面上的神情一变，语气也变得急切起来：“殿下，您不觉得您同太后娘娘太过于……过于亲近了吗？您难道忘记了……”
她未能说出口的话，在楚琅投向她的充满阴冷的杀气的目光中消了声，浑身颤抖地跪了下来。
“你的话，越来越多了。”楚琅缓缓走向了她，“你是不是忘记了，本王最讨厌话多的人。”
“诗青该死，殿下息怒。”
他冰冷的目光自上而下压在她身上，有如沉重的冰山，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殿下生气了，而且是很生气。为什么？难道就因为她提了一句不能同太后走得太近？
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片刻间，楚琅再次转过了身子，“想留在宫中，便时刻记着，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转眼间，他人便已走远了，只留余音飘散在冷风中：“还有，不要招惹你不该招惹的人。”
宫道上只剩下燕诗青一人，她抬头望了望天上挂着的那一轮明月，瘫软地坐在了地上。
完了，都完了。她从未见过殿下那样小心翼翼地对待一个人，更未见过他用那样的眼神看过任何一个人。
同一时刻，苏语怜则睡得香香甜甜。她这一觉，直睡到第二日辰时将至，才悠悠转醒。
她从锦被中伸出了白白细细的两只胳膊，伸了个不太文雅的懒腰，一脸满足地笑了笑，却突然想起了自己昨日明明是在仪元殿批阅奏折，这会儿怎么睡到了自己的宫里？
她猛地坐起了身子，拉开帐幔，提高嗓音唤了一声：“夏望？”
“来了来了！”殿门外的夏望应声推门而入，笑嘻嘻道：“小姐您可终于醒了，这一觉睡得可还安稳？”
“安稳，就是太安稳了。所以，我明明在仪元殿批阅奏折，怎么一觉醒来就回了未央宫？”
夏望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走近床榻，将帐幔尽数挂起，小声回道：“这个嘛……昨夜是摄政王千岁将您……将您抱回来的。”
你说什么？”苏语怜睁大了眼眸，不可思议道：“抱回来的？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您睡的可熟了，没印象也是正常的。”
苏语怜被她噎了回来，直愣愣地盯着床尾悬挂的香囊，半晌后才问道：“真的是抱回来的？”
夏望斩钉截铁地回道：“那还能有假，奴婢亲眼瞧着摄政王一路将您抱了回来，亲自放在床榻上，那还能有假？”
苏语怜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她这副身子真的太过娇气了，不过是批了一整日的奏折，到了晚上竟累得昏睡过去，连被人抱了回来都毫无察觉。
夏望站在床边，见自家小姐一副头疼的模样，犹犹豫豫，纠结了半天，才将头凑了过去，悄声道：“奴婢好像还瞧见了……瞧见了摄政王千岁吻了您的……”
苏语怜整个人惊得往后一弹，心跳骤停了一下，下意识否认道：“你肯定是看错了，不可能的。”
夏望狐疑地直起了身子，“好吧，奴婢离得远，许是眼花了。”她“嗯”了一声，补充道：“奴婢觉得也是看错了，摄政王千岁怎么会吻您呢？您可是他的嫂子呀！”
夏望这样一说，苏语怜便有些心虚了。趁着夏望出去传唤宫人们送洗漱用品，她坐在床榻上，呆呆地抬起了指尖，轻轻地触了触唇角。
他又吻了她？为什么？若说那日在未央宫，他是一时兴起，更多的是惩罚她不该擅自接受男宠，秽乱宫闱。那么昨日呢，他又为何趁她睡着了，再次吻了她？
脑子中的思绪不受控制地四处发散，她不由地又想起了他的吻，同他的人和他的声音完全不同，滚烫似火，仿佛能将她一起燃烧起来，吞噬了她……
“小姐！”夏望一连唤了好几声都得不到回应，只能提高了嗓音大喊了一句。
“啊！”苏语怜被她吓得差点没从床榻上滚下来，稳住了身子，恼怒道：“夏望你是不是想吓死你家小姐？”
“咦……”夏望却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似的，好奇道：“小姐您在想什么，这么出神就算了，脸怎么还这么红？”
苏语怜顿时觉得自己的脑门上都要冒出烟来了，连连咳嗽了几声，不自然道：“有些热罢了。”
夏望懒得拆穿她，刚准备服侍她起床，脑子里闪过了一个重要的信息，连忙扑到了床榻边，面上的神色变得有些慌张，“小姐，奴婢想起来，昨夜摄政王千岁临走前，问了奴婢一个奇怪的问题！”
“什么问题？”
“摄政王千岁问，小姐您和礼部侍郎谢侍郎是否相熟！”
如同一盆凉水浇下来，苏语怜的面色霎那间冷了下去。她沉默了片刻，低声问道：“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夏望见她的脸色不好，更加忐忑了，“奴婢还能怎么回答呢？奴婢当然只能说不熟，完全不熟。”
苏语怜的脸色却并没有因此变得好起来。她在夏望的搀扶下起了身，换上了华丽繁复的宫装。
她知道，楚琅这样的人，一旦起了疑心，便不会轻易地消下去，掘地三尺，想方设法地也要找出他想要的东西。
她现在已经没空去想楚琅是怎么怀疑到她和谢嘉身上的，她在思考，她曾经喜欢过谢嘉这件事，到底总共有多少人知晓。
除了她本人，谢嘉本人，沈家兄妹二人，那便只剩下，她的家人了。
苏语怜抓着毛巾的手微微顿了顿。她已经很久没想起来，她还有一个专注于给她使绊子的五妹妹。

第33章
夏望的一番话, 令苏语怜的内心很有些忐忑不安。
然而不等她细想, 殿门外传来小太监的禀报声：“太后娘娘, 孙公公求见！”
苏语怜微微颦眉，这孙公公上次来一趟, 给她送了两个男宠, 结果还没问出一句话, 便被楚琅拉下去了。这回, 孙公公一大清早的, 又要给她送什么来？
夏望也想到了这一层, 忍俊不禁道：“小姐，是不是太皇太后见上次送的男宠没了, 又给您送了两个新的来？”
“少给我乌鸦嘴。”苏语怜骂了一句，端坐到桌前, “去开门罢。”
孙公公一进来便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苏语怜端庄微笑道：“孙公公，未央宫当真不缺小太监了，你不是又要给哀家送两个来？”
孙公公入宫几十年, 早已练就了一副泰山崩于眼前而面不改色的本领, 他仿佛对于太后娘娘话中话毫无察觉，恭恭敬敬回道：“回太后娘娘的话, 太皇太后有请太后娘娘去寿康宫, 一起用早膳。”
用早膳？苏语怜挑了挑眉，将心中的诧异暂且压下，“原来如此。孙公公先行一步, 回禀太皇太后，哀家随后便来。”
“是，老奴先行告退。”
孙公公退下，夏望立即小声道：“小姐，同寿康宫那位都多久没打过交道了，事出反常必有妖，突然请您一起用早膳，恐怕没什么好事。”
苏语怜笑了一声，“没好事是肯定没好事的，但我能不去吗？”
即便是如今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楚琅，太皇太后一道口谕，还不是要做个面子，乖乖去寿康宫请安。
苏语怜吃了两块桂花糕，便乘坐凤辇，去往寿康宫。
这寿康宫是整座皇宫里规格最大，也最奢华的宫殿，历来是大楚皇太后的寝宫。但太皇太后尚在上头压着，这寿康宫便轮不到苏语怜，她又懒得搬动，便一直住在未央宫。
皇太后住在哪个宫，自然哪个宫便成了尊位。
凤辇落在寿康宫宫外，苏语怜一步一步往宫殿里走，穿过长廊，便见尽头背对着她站了一个人。
那人听见了她的脚步声，回头笑道：“太后娘娘，早啊！”
苏语怜一见齐王的脸，便忍不住联想起那日荒无人烟的园子里，他同摄政王的人偷偷摸摸……于是那张俊朗的脸，怎么看怎么看出点淫邪之意来。
她移开了眼神，不冷不热回道：“不早了齐王，往日这个时辰，哀家都上完早朝了。”
一开口便碰壁，楚衡摸了摸鼻子，继续笑道：“是是是，臣弟懒惯了。太后娘娘先进去吧，母后等您有一会儿了。”
苏语怜率先踏入内殿，跪地行跪伏大礼，“臣妾给母后请安，恭请母后圣安。”
端坐于凤椅之上的太皇太后，抬了抬手，缓缓道：“太后不必行此大礼，起来罢，赐座。”
一旁的夏望连忙上前，搀扶着苏语怜起身。苏语怜坐到一侧的椅子上，语气歉疚道：“依照礼法孝义，臣妾应当每日来给母后请安才是。”
“这不怪你，是哀家叫你们都不必来的。”太皇太后慈爱地看着她，关切道：“新帝继位已有一段时日了，太后一切可还顺利？”
苏语怜不知她问得顺利是指得哪一方面，只好笼统回道：“臣妾惭愧。皇上聪慧孝顺，朝政又有摄政王把控大局，臣妾并未出上什么力。”
“太后娘娘又何必如此自谦？”楚衡从殿外跟了进来，拂了拂衣摆，转身坐到苏语怜的对面，“太后娘娘遇事沉着冷静，又通透过人，身为女子，却毫不输给男儿，臣弟很是佩服。”
苏语怜忍住想翻他一个白眼的冲动，溢美之词说的越多，便显得越别有用心，过犹不及。
未待她开口应答，太皇太后便接着问道：“哀家听闻，昨儿个太后开始亲自批阅奏折了？”
她心中一惊，太皇太后不问前朝后宫，深居简出，可她批阅奏折一事却这么快便传到了寿康宫中……她不动声色地暼了一眼齐王，难道今日传唤她过来，是为了此事？
她不敢沉默太久，稍一组织，便谨慎回道：“是的母后。前几日早朝时诸位大臣提出了先皇的遗诏中，将朝政一并托付于摄政王和臣妾二人，因此，摄政王便将奏折交于臣妾处理。”
“太后感受如何？”
“说来惭愧，臣妾愚钝，对朝政一窍不通，一时难以妥善处理。”
太皇太后从凤椅上起身，走到她面前。她连忙站起了身子，太皇太后便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轻轻拍了拍，“太后，先皇将皇上和大楚江山都托付给了你，这个担子委实重了些。”
苏语怜露出了一个苦笑，“臣妾惭愧，幸好有摄政王，否则臣妾一人是万万担不住的。”
太皇太后拍着她的手微微顿了顿，语气愈发慈爱：“太后莫要过份担忧，更不要被外人影响，凡事还有哀家在你背后撑腰。太后一定要好好辅佐皇上，将来将大楚江山完完整整地交到皇上手中。”
这番话，其中的意味深长分明有千金重，苏语怜既不明确答应，也不做出拒绝，只垂眸轻声道：“臣妾自当竭尽所能，不负先皇所托。”
苏语怜心中明镜儿似的，太皇太后之所以不待见楚琅，无非是楚琅并非她所出，若是今日换成她嫡出的齐王摄政，她老人家只会喜闻乐见。毕竟不论是儿子掌权，还是孙子登基，对她老人家来说没有任何区别。
太皇太后今日叫她过来，敲打她一番，既是提醒，提醒她背后还有太皇太后一脉势力，亦是警告，警告她不要轻易倒向楚琅。
“母后您就放心吧，太后娘娘心中有数的。是不是，太后娘娘？”楚衡笑着插了一句嘴，得到了苏语怜冷冷的一眼。
他的心中突然躁动起来。他发觉他这个小嫂子，长相楚楚可怜、美貌不可方物也就罢了，时不时不经意露出来的眼神，又冷又飒，看得人血液都有些沸腾。
难怪，楚琅看她的目光那么不对劲，啧啧……
说是请太后来用早膳，不一会儿早膳便呈了上来。苏语怜早起一向胃口不错，可今日同两个她都算不上喜欢的人一同用膳，她总有种味如嚼蜡的感觉。
更令她郁闷的是，对面的齐王，直白的眼神盯了她半晌了。若不是太皇太后在场，她都要摔筷子了。
“对了，母后，儿臣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六弟如今也老大不小了，别说娶妻了，连一个妾室都没有，儿臣都替他着急。”吃着吃着，楚衡突然冒出了一句。
苏语怜差点没将口中的食物喷出来，心道你什么时候还干起了媒婆的行当来了？她捏着锦帕，优雅地拭了拭唇角，淡淡道：“如今先皇丧期未过，齐王怎么就惦记起喜事来了？”
太皇太后也道：“衡儿，此时说这些确实不合时宜。”下一句却话锋一转，“不过，太后也可以提前留意着，瞧一瞧是否有合适的名门闺秀，老六总该娶妻生子的。”
苏语怜心中只想大声质问，这关我什么事？说什么长嫂为母，这摄政王的母后不是坐在这儿呢吗，哪里轮得上我？但表面上还是应声道：“是，臣妾会留意的。”
一顿早膳，约莫半个时辰才结束。苏语怜又陪太皇太后说了一会儿话，借口还有事要处理，先行告退了。
楚衡亲自将她送出寿康宫，别有深意道：“眼看着除夕快到了，太后娘娘应当早做准备了。”
苏语怜心知他指的是何时，只冷淡回道：“哀家心中自然有数，齐王也应当早作准备才是。”
回到未央宫，夏望令御膳房重做了早膳呈上来，苏语怜舒舒服服地用了一顿早膳，这才靠坐在暖榻上，转动她略有些迟钝的脑子。
被寿康宫那两位一打岔，她都快忘了心中担忧之事。想了又想，她决定主动出击，先去试探试探，昨夜楚琅的问话到底是何意？或者说，他到底知道些什么？
这回她没再乘坐凤辇，决定走路过去，顺便消消食。
今日休朝，可摄政王却依旧要处理堆积如山的奏折。苏语怜令守在殿门口处的宫人勿出声打扰，自己踏了进去。
她进去时，一撩珠帘，打眼便瞧见他正面无表情地拿着一本奏折，看了两眼，眉心微皱，一扬手，随手将奏折扔到了底下恭恭敬敬跪着的人身上。
“自己好好看看。”他的声音又冷又沉，听得人心里直发颤。
苏语怜的脚步顿了顿，心道她是不是最好不要此时去触他的霉头为好？可下一瞬间，他结着冷霜的目光便敏锐地扫了过来。
她只好硬着头皮上前，含笑温声道：“这一大早的，又是谁惹得摄政王生气了？”
楚琅眼中的冰雪冷意霎时悄无声息化了开去，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也不回她的话，只淡淡问道：“今日休朝，皇嫂来仪元殿，是还想批阅奏折？”
苏语怜此刻一见那些一沓沓的奏折，头皮都有些发麻，却只能言不由衷地回道：“哀家批阅过一次奏折，方知其中辛苦。摄政王日日对着这些折子，哀家想着，若是能为摄政王分担一些，摄政王也不必如此辛苦了。”
“皇嫂如此善解人意，臣弟心中甚是感动。”楚琅不太走心地夸了一句，抬手指了指案桌上的两大摞奏折，“这些都是皇嫂昨日剩下的，臣弟才批阅完不久。”
苏语怜顿时便有些尴尬了，摄政王这不是当着大臣的面打她的脸吗？她的眼神飘忽不定，飘到地上一言不发跪着的人身上，自然而然地转移了话题，“这位是？”
那人语气平平回道：“回太后娘娘的话，微臣刑部侍郎季愉。”
“不过今日，皇嫂来的正好，就让皇嫂来处断吧。”楚琅整个人更放松地靠在了椅背上，懒懒命令道：“将折子呈给太后娘娘。”
季愉起身，恭恭敬敬地将奏折呈给了太后娘娘。苏语怜疑惑地接过了奏折，自上而下扫了一遍，原来是刑部侍郎被弹劾了，说他假公济私云云。
她心中嗤笑了一声，朝中百官互相弹劾本是平常事，这些人平时没事干，便你参我一本，我参你一本，有时候只是鸡毛蒜皮之事，没什么好稀奇的。
可当她将目光落到落款上时，眼神登时微微一变。
上书弹劾之人，正是大理寺少卿苏骆舟。

第34章
苏语怜不得不将目光再次挪上去, 仔仔细细地读了一遍。
比起她昨日看的那些废话连篇的奏折, 她大哥苏骆舟的奏折言简意赅, 详略得当，全文中心思想只有一个：刑部侍郎季愉徇私枉法, 不经大理寺复核, 擅自将吏部侍郎流放荆州。
大楚律法规定, 凡刑部定罪流放及以上案件, 均交由大理寺复核方可执行, 更何况是一个正三品侍郎, 刑部竟然先斩后奏，将人抢先一步流放。苏语怜瞥了一眼一脸平静的季愉, 心道，难怪大哥要弹劾你。
“皇嫂怎么看？”楚琅见她看完了奏折, 淡淡问了一句。
苏语怜一时拿不准楚琅的用意，略微沉吟片刻，“这桩贪污受贿案件中，季侍郎判决处置确有不合律法程序之处。不知季侍郎, 是否同吏部侍郎有什么私人恩怨？”
“并无。”
“那么季侍郎为何如此心急, 等不到大理寺的复核便私自将犯人流放？”
“吏部侍郎贪污受贿一案证据确凿，依照大楚律法, 罪当流放。然大理寺行事拖沓, 案件呈递至大理寺，往往几日不得复核，严重阻碍刑部依法办事效率。”季愉说着转过了身子, 面对楚琅道：“摄政王，微臣要弹劾大理寺。”
苏语怜眉心微蹙，这季愉是要倒打一耙了？看起来挺老实的一个人，没想到嘴皮子溜得很。
楚琅则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话却是问的季愉：“季侍郎要弹劾大理寺？那你可知，大理寺少卿苏骆舟是何人？”
季愉一板一眼回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苏语怜内心气结，这二人今日一唱一和的，是成心来堵她的？她朝案桌前走了两步，扬手将奏折啪的一声扔到了楚琅面前，语气冷冷道：“想必摄政王心中早有定夺，哀家便不插手了。”
隔着一张案桌，楚琅目光沉沉地同她对视。她眼神冷漠，毫无退怯之意，片刻后，楚琅轻笑了一声，摆了摆手：“你先下去吧，此案交由林御史纠察。”
季愉应声退下。
殿内只剩他们两人相对而立，苏语怜便有些不自在了。她不动声色地暼开了眼神，想起自己今日来找楚琅的初衷。
“皇嫂的脸色怎地如此差？难道是因为方才大理寺少卿被弹劾一事？”楚琅慢悠悠问道。
“摄政王想多了，哀家不过是昨夜未休息好。”
楚琅仔细端详她的脸色，不再深究，转而随口：“皇嫂可还记得前段日子，这个吏部侍郎早朝时当众和臣弟唱反调？”
他这么一说，苏语怜便想起来了，的确有这么一回事。朝中大臣明里暗里派系分明，而这吏部侍郎明显同礼部尚书王豫成一派，自打王尚书替她争权后，便选择站到了她身后，早朝时频频呛声摄政王。
苏语怜一颗心慢慢往下沉，所以所谓吏部侍郎贪污受贿一案，根本就是楚琅找了个借口处理了反对他的大臣，顺便给王尚书一个下马威？
“打住。”轻易看穿了她的想法的楚琅，抬手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难得耐心解释：“臣弟是不喜欢当众同臣弟唱反调之人，但吏部侍郎贪污受贿一案，确有其事。”
而她只能回以怀疑的目光，这件案子处处透着诡异，若说没有楚琅的插手，她断然是不信的。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楚琅的嗓音低沉了下去，“这种事，我还没那个功夫插手。若说我对此案有何影响，不过是个向我表态的机会罢了。”
苏语怜听到这里，灵光一现，恍然大悟。
吏部侍郎对摄政王有二心，端看的是其他大臣对其的态度。刑部侍郎季愉是在以流放吏部侍郎向摄政王表忠心，而大理寺少卿苏骆舟，则是公事公办，甚至……在某种程度上，也在和摄政王唱反调。
苏语怜顿时紧张起来，楚琅不会像处置吏部侍郎那样，随便找个理由处置了大哥吧？
望着她遮掩不住的紧张神情，楚琅反而勾起唇角笑了。他敲了敲案桌，“皇嫂站久了怕是会累的慌，不如坐下来再谈？”
她脑中思绪纷乱，迟疑了片刻，还是走了过去。她不愿在此等小事上拂了他的意。然而楚琅却依旧老神在在地坐在唯一的一张椅子上，一动不动。
她只能用眼神暗示道：你叫我坐下来，你不让开我怎么坐？
她千算万算没算到，下一刻，楚琅竟然一伸手，轻轻松松地将她转了小半个圈，拉进了他的怀中。
“……”苏语怜坐在他结实的大腿上，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呆滞地同他对视，搞不清楚是什么情况。
“呵呵呵。”他在她耳畔沉沉笑了两声，“臣弟的大腿，难道不比硬邦邦的椅子舒服些？”
她被他不要脸的话惊醒，猛地挣扎着要起身，却被他握着腰肢，轻而易举地死死摁在自己腿上，低声问道：“皇嫂，您今日是不想同臣弟继续谈了？”
苏语怜挣扎的动作顿时僵住了。她权衡了一番，片刻后，心一横，缓缓放松了身子，任由自己软在他怀中。
罢了，亲也亲过了，抱也抱过了，还差坐个大腿吗？反正她仗着太后的身份在，他也只能占一占这种小便宜，谅他也不敢真正对她做出什么更过分的事情来。
她将目光定在他胸前的锦绣图案上，轻声细语道：“刑部和大理寺互相弹劾一事，摄政王打算如此处理？”
“臣弟方才不是说了，交由御史纠察。”
苏语怜直想翻他一个白眼，御史还不是看你的眼色办事？但表面上还是不得不忍气吞声，语气愈发轻柔：“摄政王放心，大理寺少卿他是个极有分寸之人，兢兢业业，尽忠职守，绝对不会做出……”
“听皇嫂的意思，是很了解少卿了？”楚琅打断了她的话。
她的眼角微微抽了抽，心里忍不住顶嘴道：你这不是废话吗，我的大哥，自小一起长大的大哥，我不了解他了解你？
楚琅腾出了一只手，拿起桌上的奏折，笑道：“臣弟自然相信少卿的为人处事，只是，不知少卿效力的对象是谁罢了。”
“这一点摄政王大可放心，少卿一定是站在摄政王您这一边的，绝对不会做出令摄政王失望的事来。”对不起了大哥，她选择了睁眼说瞎话，暂且安抚住了楚琅再说。
“哦，是吗？”楚琅收回了投放在奏折上的目光，转而垂眸凝视着她，意味深长道：“那么皇嫂呢，皇嫂您又是哪一边的呢？”
苏语怜避开了他的眼神，不自觉地咬了咬下唇，含混道：“哀家……哀家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楚江山安稳……”
“唉。”楚琅叹息一声，“即便天下人都站在臣弟的对立面，臣弟也一笑置之。而我最想要的，不过是皇嫂您，能站在我身旁罢了。”
话音刚落，苏语怜呼吸一窒，心脏又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这话说得太过暧昧，其中隐含的意味她更是不敢深究。她将脸整个转向另一边，眼神暼得更远，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
她的脑子里像是有一锅粥在煮沸，感官却变得更为敏感，她感到有一只冰冰凉凉的手捏上了她的下颌，不轻不重地迫使她重新扭过了头，面对着他。
未待她开口，捏着她的下颌的那只手便松开了，转而抚上了她的后脑勺，随后，一个毫无征兆的吻便落了下来。
苏语怜如同被人点了穴，连指尖都不动了。这次的吻比起上次来，简直称得上是温和了。
唇瓣之间似有若无地相触，轻轻柔柔地磨蹭，纯情到不可思议，和摄政王其人一点都不相配。
苏语怜终于回过神来，下意识用抵在他胸前的手用力地推了一把，同时将头往后仰，试图躲开他的吻。可她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后脑勺还在他的掌控中，这一躲，只不过将自己更往他的手心中送。
下一瞬间，她的唇便被咬住了。这一次，不再是和风细雨，他滚烫的舌尖趁她吃痛张嘴时卷了进去，随后便是狂风骤雨式的扫荡，仿佛胜利的王者在逡巡自己的土地，侵占她口中每一个角落。
她被吻到喘不过气来，熟悉的窒息感再次扑面而来，但这次却没有人再来救她了。绝望之下，她狠了狠心，故意引诱着他，寻到了机会，用力地咬了一下他烫到吓人的舌尖。
“唔……”楚琅闷哼了一声，动作微微顿了顿。
苏语怜心中燃起了一丝希望，他是不是要放开她了？可下一瞬间，更凶猛的吻继续强占她的一切感官，一股血腥味透过他受伤的舌尖扩散至两人的口中。
她活了两辈子，第一次感受到带着血腥味的吻，竟出乎她预料的，令人……兴奋。
谁能想得到，外人面前矜贵神圣不可侵犯冷酷无情的摄政王，私底下的行径竟如此禽兽？谁又能想得到，冷如冰雪风霜的摄政王，他的唇他的吻烫得人都能化开……
苏语怜沸腾的脑子里，突然浮现了那日御花园中，楚琅轻挑地抬起那个小宫女的下巴，扭头问她是不是极为惹人怜爱的场景。
所以，他是不是私底下，对别人也……这样过？
仿佛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来，苏语怜蓦地泄了气。用力挣扎也好，欲拒还迎也罢，皆化为了自暴自弃，她不再给出任何反应。
楚琅霎那间便察觉到了她的变化，不悦地睁开了双眸，眼底燃烧的烈火仍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他又咬了一口她的下唇，这才贴着她，嗓音沙哑道：“都让你咬回来了，怎么还不高兴，嗯？”
苏语怜被他气得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这是咬回来的事吗？耍流氓耍得如此轻车熟路，指不定私底下拿多少人练过手！她胸脯起伏着大喘了几口气，自以为语气冰冷极具威慑力：“亲够了？亲够了便放开哀家！”
事实上此刻她的嗓音又软又糯，轻飘飘的毫无力道，无论说什么都像是在撒娇，楚琅不以为意地握紧了她的腰肢，沉沉笑道：“没亲够，不放，又如何？”
他耍无赖的语气彻底激怒了苏语怜，她一时失去了理智，竟想也不想的，抬手便一巴掌朝着那张可恶的俊脸甩了过去。
“啪”得一声，没有丝毫准备的楚琅被她打得微微偏过了头。
这清脆的声音令苏语怜蓦地回过神来。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她刚刚做了什么？？？

第35章
时空仿佛都凝滞了, 只剩下苏语怜急促的喘息和微微颤抖的手。
楚琅这辈子, 在泥潭里打过滚, 在刀尖上舐过血，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甚至命悬一线, 唯独没被人扇过一巴掌。
他用破了皮的舌尖, 顶了顶被打的那一边脸颊, 口中浓烈的血腥味混含着她的芬芳香甜的气味, 刺激得人血液都在叫嚣奔腾。
他缓缓转过脸来, 面上的神情平静到不可思议，甚至微微勾起了唇角, 眼底燃烧的那一团火，却彻底爆炸开来, 猩红一片，如同即将发狂的野兽。
苏语怜被他的眼神吓得呜咽一声，明明自己是动手打人的人，却忍不住在他怀里颤抖起来。她眼眸紧闭, 心一横, 侧过脸去，将右脸暴露在他眼皮子底下, “你要打回来便唔——”
话音未落, 楚琅便掐住了她的下颌，强迫她转过脸来，撞进他神色可怖的眼眸深处。
“抖什么, 方才那一巴掌，力道不是挺足的吗？”他的嗓音依旧低哑惑人，语气却无喜无怒。
事实上，苏语怜打完就后悔了，她毫不怀疑他暴怒之下，一只手就能掐死她。长长密密的眼睫上迅速盈上了水雾，又肿又艳的红唇轻启，她颤抖着软声道：“对不起，我……”
“看着我。”他冷酷地打断了她的道歉。
她只得抬眸，脸上的表情要多委屈有多委屈，仿佛只要他骂她一句，立刻便能哭出来。
“打完了左脸，右脸还想打吗？”
“呜呜……不打了……”
“好。”楚琅应了一声，突然一拂袖，案桌上的奏折尽数被他的掌风扫落，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她一脸呆滞，不知楚琅拿那些奏折撒什么气，可转眼间，她便被他抱到了案桌上。
他身材修长高大，平常对她来说极具压迫性，此刻一坐一立，她也只比他高了一点点，嘴唇正对着他挺直的鼻尖。
“既然给了你机会，你不要。”他张口咬上了她白嫩的下颌，在牙齿间细细磋磨了几下，“那么，轮到我了。”
说罢，一只有力的手捏上了她的后脖颈，以不容抗拒的力道强迫她低下头来，下一瞬间，滚烫的唇舌便如影随形地缠了上来。
这是一个极为漫长的吻，漫长到苏语怜的脖颈僵硬酸痛，唇舌也麻木到无知无觉，亲吻变成惩罚的酷刑。而她微弱的挣扎，对他来说同幼猫无异，完全不必放在眼里。
头昏脑胀中，她恍惚间有点明白为何他不计较她打了他一巴掌，他是在用亲吻报复她，惩罚她，叫她再也不敢动手打他。
直到华美繁复的宫服外袍滑落，堆积到腰间，而那只冰凉如玉的手则隔着雪白的中衣发狠，力道越来越没轻没重。
疼痛使她的神智猛地清醒，意识到自己当前的处境，简直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她突然爆发出了惊人的力气，拼命地挣扎起来，眼泪更是自眼眶里汹涌而出，哭得彻底喘不过气来，大有一种再不放开她，就要和他同归于尽的架势。
楚琅终于大发善心，松开了胶着的双唇，发出了一声令人羞耻的响声来。
他的手停留在她腰间，眼底依旧是浓到化不开的汹涌澎湃，一声声喘息粗重，死死地盯着她，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了。
苏语怜抽抽噎噎，反手又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这回打的是右脸。
“你是不是……呃……疯了……”一边骂一边哭得直打嗝，完全忘记方才自己害怕得直发颤的模样，“你这样把我呃……把我当成什么了？”
一日之内接连挨了两巴掌，楚琅偏着头，后槽牙咬紧了，太阳穴突突地跳了好几下。掐着她的那只手控制不住力道收紧，仿佛能生生将她纤细的腰肢折断。但一听到她带着哭腔喊疼，瞬间便又放松了，转而一掌拍到了案桌上。
苏语怜被这震天响吓得一抖，还没反应过来，转眼间，她整个人已经被抱了下来。
楚琅前脚将她放到了帘子后用来歇息的榻上安坐，后脚那张结实的梨花木案桌便四分五裂，轰然倒塌。
她往榻里更缩了缩，连哭嗝都惊得停了。一张漂亮的小脸被泪水糊得乱七八糟，眼角眉梢都是红彤彤的。
许是一回生两回熟，她这回反倒没那么慌张了。她是他的嫂子，亦是皇太后，他如此轻薄冒犯她，本是死罪，打他两巴掌又如何？
楚琅的神情恢复了以往的淡漠，眼眸深处也是一片漆黑沉寂，仿佛前一刻发狂的另有其人。
他单膝跪在她身前，修长有力的手指动了几下，将自己剥开的宫服又整整齐齐地穿了回去，低柔道：“臣弟皮糙肉厚，打了便打了，皇嫂的手可还疼？”
她仔仔细细地擦拭干净脸上的泪痕，微微扬起了小小尖尖的下巴对着他，“在摄政王心中，可还存有一丝礼义廉耻、伦理纲常？”
“呵呵。”楚琅望着她笑了，“礼义廉耻？伦理纲常？皇嫂敢说，方才完全是被臣弟所强迫，内心深处就没有一点喜欢？”
“你——”苏语怜被他一语戳中内心隐秘的羞耻，恼羞成怒地抬手又想一巴掌，半道上被他随手接过，捏在了手心。
“打上瘾了？”楚琅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捏着柔若无骨的小手，凑近唇边，轻轻碰了碰，抬眸似笑非笑道：“一巴掌，一个吻。臣弟向来不做赔本的买卖，皇嫂可要想好了，这一巴掌下来，臣弟也是要讨回来的。”
她触电般地抽回了手。好在他也无意制住她，任由她将两只手都藏进了宽大的袖子中，冷冷质问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听闻她的问话，楚琅的眉头皱了起来，“我想做什么，难道还不够明显吗？”
苏语怜垂下目光，“摄政王需要……的话，自然会有女子前仆后继。摄政王若是对那日御花园中带回去的宫女不甚满意，这世上的女子多得很，各式各样的，摄政王尽管去挑便是了，又何苦在哀家身上……”发泄呢？
她语焉不详，楚琅却听明白了。颦蹙的眉心舒展，他的眼神蓦地温柔了下来，虽然说的话却不是那么正经：“臣弟只对皇嫂这样做过，也只想对皇嫂一人这样。”
苏语怜一怔，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这是在对她解释吗？她掀起眼皮子，对上他含情带笑的一双凤眸，她又忍不住心道：我信了你的邪，以你的熟练程度，恐怕早不知对多少女子做了几百遍。
等一等，这根本不是重点！她强行将自己的思绪扯了回来，闭了闭眼眸，“你还记得叫我一声皇嫂，那么你还想得起你死去的皇兄吗？”
楚琅面上的笑意霎那间隐去了，语气冷淡回道：“人死都死了，想起了又有何用？”
他这样冷漠的反应，令苏语怜有些心寒。那日齐王有意挑拨说的一番话，她不是没有深思过。而她强行压下的怀疑，此时又控制不住地冒出了头。
但她不敢表露出一分，楚琅太容易看穿人心了，爹爹说得对，她在他面前的一切小心思都无所遁形。她只能尽量自然地转移了话题，“哀家方才所说的关于大理寺少卿一事，摄政王考虑得如何了？”
楚琅心知她在转移话题，倒也愿意给她一个台阶下，“皇嫂的兄长，臣弟自然是相信的。不过——”
她的心被他吊的高高扬起，却也不想显得太着急，便按捺着自己等待他将话说完。
“不过，臣弟要确认，皇嫂您是不是站在臣弟这一边的呢？”他不紧不慢地接道。
苏语怜心中暗道，我是不是站在你这边的，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她不信楚琅不清楚她打的什么算盘，但他不戳穿，她便只能陪着他好好演这一出戏。
“哀家的心意，摄政王难道还不清楚吗？”她将声音放得愈发轻柔，“今日来仪元殿之前，太皇太后召见了哀家。哀家可是当着太皇太后的面，称赞摄政王治国有方，太皇太后差点都……”
她这番话半真半假，她心知楚琅也不一定信，但至少她在主动示弱。
“嗯哼。”楚琅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臣弟可以不下纠察的命令。”
“摄政王的要求是什么？”
“很好，皇嫂已经清楚了臣弟的行事风格。”楚琅满意地笑了笑，“臣弟的要求很简单，皇嫂离齐王远一些。”
苏语怜心下一咯噔，难道他知道了什么？她在短短的时间里，迅速地回想了这段时间，她和齐王走得也不算太近，更谈不上私底下密谋些什么，楚琅为何突然如此警告她？
“尤其是，不要再收那个混账东西送过去的男宠。”他的语气渐渐森然起来。
她不由地松了一口气，还以为他要说什么呢，原来是男宠一事，这点事也值得日理万机的摄政王惦记到今日？
她露出了一个甜美乖巧的笑容：“摄政王放心，哀家自有分寸。”
楚琅就这么沉沉地凝视着她，直盯得她心里发毛，才直起身子，“皇嫂今日来找臣弟，本来所为何事？”
苏语怜现下一刻都不想跟他多待，更没有心力再跟他周旋，套他的话，只好虚伪道：“哀家本来想着能不能帮摄政王一起处理政事，不过眼下所见，摄政王一人也能处理的很好。”
楚琅扫了一眼奏折四散的一片狼藉的地，沉沉笑了两声，“皇嫂说的是。”
“如此，哀家便不打扰摄政王了。”
苏语怜直到回到未央宫时，腿还是软的。她面上实在是狼狈，尤其是红唇，一看就是饱受蹂.躏的模样，看得夏望直吸气。
“小姐，摄政王到底对您做了什么？”
苏语怜疲倦地窝进了暖榻里，恹恹回道：“就是你想的那样。”
夏望大吃一惊，扑到她腿边噼里啪啦一连串问道：“摄政王真的虐待您了吗？他对您用刑了吗小姐？您可是皇太后啊，摄政王怎么可以这样对您！”说着说着，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对于夏望的脑回路，苏语怜实在是理解不了。她破罐子破摔道：“不是虐待，是亲吻。”不过这如狼似虎的吻，跟虐待也没什么两样了。
夏望跌坐在地上，张大了嘴巴，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好半晌，她回过神来，想起昨日摄政王怀抱自家小姐，还偷亲小姐，这才将一切串了起来。
她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小姐，摄政王他是不是……是不是喜欢您？”
苏语怜蓦地睁开了微阖的双眸。
良久的沉默后，她重又闭上了眼眸，“你想多了。”让她相信楚琅喜欢她，不如让她相信母猪会上树。
小姐如此疲乏，夏望也不敢再多嘴了，“小姐，要不您先休息，午膳时奴婢再唤您。”
“嗯……”苏语怜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在夏望悄无声息地退下去之前，又开口道：“午后命人传唤大理寺少卿苏骆舟。”
夏望的脚步顿了顿，“大公子？”
苏语怜这一觉直接睡过了午膳。梦中她始终感到有一只手掐在她腰上，那一股霸道的清香味也时时刻刻萦绕在她的鼻息间，恍惚中她更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地制住了，动弹不得。她想清醒过来，却被拉入更深处。
在梦的更深处，她突然回到了七八岁时。她站在一处陌生的林子中，茫然地望着四周，隐隐约约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哗啦啦的流水声。她不受控制地跑向了那流水的来源处，眼前模模糊糊地出现了一个漂浮在河流之上的人。
她顿时着急起来，想跑近一些去看看那个人怎么样了，眼前却像遮住了一层大雾，怎么跑也跑不过去。这时她耳边响起了熟悉的呼唤声：“小姐，小姐，大公子来了……小姐！”
苏语怜猛地从昏昏沉沉的梦境中惊醒，夏望正担忧地站在暖榻旁，“小姐，您是不是做噩梦了？”
她一抬手，便摸到了满额头满脸颊的冷汗。
“不是的，应当不是噩梦。”她下意识否认了，转瞬间，方才还清晰的梦境便愈来愈模糊，怎么也记不起来了。
算了，一个梦罢了。苏语怜在夏望的搀扶下起身，刚醒的嗓音有些沙哑绵软：“大哥来了？”
“是，大公子来了有一会儿了，一直不让奴婢打扰您。只不过奴婢怕耽误正事，便自作主张来唤您了。”
“做得好。”苏语怜夸了一句，坐到铜镜前，简单梳洗打扮了一番，遮住了那些暧昧的痕迹，脸色看起来也更正常了一些。
她左看看右看看铜镜中的自己，确定并无不妥之处，才起身坐到了桌前，轻声道：“让大哥进来吧。”
“宣大理寺少卿苏骆舟！”
不消片刻，一个身穿朝服的男子走了进来。他身形修长挺拔，五官俊朗而凌厉，年纪虽轻，却颇有不怒自威的气势。他进来后一撩长袍，跪地行礼：“微臣苏骆舟，拜见太后娘娘。”
苏语怜急急起身，疾步走了过去，双手托着他拱起的胳膊，“大哥，此处并无旁人，你我兄妹之间，又何必如此见外？”
苏骆舟顺势起身，向后退了一步，面上的表情却未松动分毫，公事公办道：“不知太后娘娘召唤微臣，所谓何事？”
苏语怜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她这个大哥，简直比她爹爹还要难哄，这整日里板着一副冰山脸，难怪至今都没能娶上媳妇。
“大哥，你今日一定要这样说话了？”她的声音低了下去，转过身子，赌气道：“你非要这样，那你走吧。”
她说完便一动不动，等着苏骆舟的反应。随着时间的流逝，她心里渐渐没底了，忍不住想要回头看看人还在不在。
苏骆舟站在了她身后一步远的位置，见她回过头来，略显僵硬地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说吧，到底有什么事。”

第36章
“我就不能是想大哥了吗？”苏语怜转过身子来, 见苏骆舟面色有所软化, 便亲亲热热.地一把抱住了他的胳膊, 将他往桌子旁边拖。
“少来这套。”苏骆舟嘴上不吃她这套，身体倒是诚实得很, 顺从地坐到了桌子前。
夏望见状, 手脚麻利地斟了一盏茶, 双手奉上：“大公子请。”
苏骆舟接过了茶盏, 抿了一口, 古井无波的眼神望向她, “阿怜进宫这几年，从未召见过大哥, 此番急急传唤，到底有何要事？”
苏语怜干笑了两声, 她这大哥可算是苏家上上下下最不好糊弄的一位了。沉吟片刻，她决定开门见山， “今日，我在仪元殿见到了刑部侍郎季愉。”
苏骆舟放下茶盏的手顿了顿, “然后呢？”
“大哥上书的奏章, 我也看过了。季愉当着我和楚……摄政王的面，反过来弹劾大理寺玩忽职守, 拖垮了刑部办事效率。”
“哼。”苏骆舟冷哼了一声, 将茶盏不轻不重地掼在桌上，“既蠢且坏，倒打一耙的本事不小。”
他向来情绪不外露, 更别说如此直接地骂人，苏语怜忍不住好奇道：“大哥，你跟这个季愉，是不是有什么私人恩怨？”
“谁跟他有私人恩怨？”苏骆舟剑眉拧了起来，一脸嫌恶，语气冷成冰渣子：“别把大哥和这种人放在一起说。”
“好好好！”苏语怜投降似的举起双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不放在一起说。那大哥你知道不知道，流放吏部侍郎，根本就是摄政王的意思？”
“那又如何？”
她一听就急了，语速都变得飞快：“什么那又如何？王尚书在朝堂上替我争权，明目张胆地跟楚琅拍板，但他是元老级大臣，根底下利益牵扯错综复杂，楚琅不好直接动他，便拿吏部侍郎杀鸡儆猴，你别跟我说你看不明白？”
她说了一大串，苏骆舟依旧不为所动，甚至唤了一声夏望：“给你家小姐也斟一盏茶。”
苏语怜被他无所谓的态度气得说不出话来，感觉嗓子还真有些干涩，含了一口茶水润了嗓子，又提高了嗓音：“你什么意思，你是铁了心要跟楚琅对着干？”气得连大哥也不喊了。
“没大没小。”苏骆舟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谁教你的，跟大哥大呼小叫？”
苏语怜摸了摸额头，明明一点不疼，她却委委屈屈地撇了唇角，五官都要皱到一块去了。
苏骆舟见她这样，只得放软了语气，用温热的掌心揉了揉她的额头，低声道：“好了，越来越娇气了。”
“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你不知道我为了让你——”她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的话，突然住了嘴。
苏骆舟的脸色却又变得难看起来，“你说什么，你为了我做什么了？话给我说完。”
“没有，我随口一说。”苏语怜的眼神游移了一番，重新定到他身上，“大哥，我再问你一次，你是不是打算跟楚琅对着干？”
这回，他沉默了良久，语气有些僵硬地解释道：“大哥没有。大哥只是见不得那些见不得光的暗箱操作，吏部侍郎这件案子，疑点重重，根本不是看起来那么简单。”
他作为大理寺少卿，这些年手上走过的案件成百上千，他尽自己最大的能力，不放过一个有罪之人，也不冤枉一个无罪之人。他不能忍受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这么不明不白地结了案。
苏语怜愣愣地望着他，将他的话在心中仔仔细细掂量了一番，蓦地有一丝愧疚感浮上了心头。
她怎么忘了，她的大哥打小便是这种性子，一就是一，二就是二，眼底揉不得一粒沙子。等到他入了仕途更是廉洁奉公，刚正不阿，也因此得罪了不少人。好在大理寺独立在外，这些年也算是顺顺利利。
“大哥，阿怜有一句话不该说，却不得不说——”她艰难地开口，“水至清则无鱼，很多事，不是非黑即白的……或许有时候，你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
这番话若是旁人若说，苏骆舟早就拂袖而去。但说这话的是他的亲妹妹，是如今被迫坐到皇太后之位上，被当作牵制摄政王的身不由己、孤立无援的亲妹妹。
他轻声问道：“大哥给你带来麻烦了，是吗？”
“不是的，大哥。”苏语怜匆匆垂下了头，尽量理性地将自己的想法说给他听：“楚琅很忌惮苏家的势力，爹爹一退再退也不是长久之计，他迟早是要将丞相的大权拿回自己手中的。所以我更担心的是，大哥若表露出不支持他的意思，他会从大哥先下手。”
苏骆舟沉默地看了她许久，似乎是叹息了一声：“大哥明白。”
他起身，走到窗户前，负手背对她，“几年过去了，其实大哥一直没能想明白，你为何突然就瞒着全家人，进了宫。”
苏语怜暗自咬了咬牙，语气轻松回道：“这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当然是因为，进宫能享尽荣华富贵。”
“唉……你长大了好多，甚至比大哥更深思熟虑。只是，你也不再和大哥说心里的实话了。”
苏语怜听出来他语气中的怅然，以及隐隐的失望，只觉得眼眶有些酸涩。她闭了闭眼眸，低声道：“阿怜同大哥说句实话，阿怜如今心中只有两件事，第一件，保住苏家上上下下、一草一木；第二件，完成先皇临终的托付，好好守护幼帝长大，拿回属于他的真正的皇权。”
她上辈子经历过失去至亲至爱之痛，这辈子她绝对不要看到任何人再出任何事。而第二件事，既然她应承下来，她便有责任完成，也算是她对楚晔的回报。
内殿沉寂了许久，苏骆舟转过身子来，“原来打定主意要和摄政王对着干的，是阿怜。”
那日最后，苏骆舟临走前，平平淡淡地留下了一句话：“阿怜你要记着，你永远不是一个人。大哥没有本事挡在你身前，至少会一直站在你身后。”
吏部侍郎贪污受贿一案，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结束了，刑部和大理寺之间的互相弹劾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朝中大臣一时人人自危，说话行事更为谨慎起来，苏翎则干脆称病，休假回家养病去了。
年关将至，即便皇太后懿旨，一切从简，但各宫宫人们该忙碌的还是要忙碌，先皇大丧后一直死气沉沉的皇宫总算是活了起来。
只是越接近除夕，摄政王便愈发繁忙，一日三餐都在仪元殿，差点都快要住在仪元殿了。
他越忙，苏语怜便越高兴。自从那日被他狠狠欺负了之后，她时不时还会做噩梦，梦中都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如今见他忙得抬不起头来，甚至有些幸灾乐祸。
但她还没高兴多久，便有几个小太监，轮番搬着一沓一沓的奏折进了未央宫。
苏语怜傻眼了，眉心颦蹙，指着那堆成小山的奏折，“这是什么意思？”
小太监弯着腰，恭恭敬敬地回道：“回太后娘娘的话，摄政王千岁说：既然太后娘娘有意替本王分担政事，便先将这些折子批阅了。若是太后娘娘有任何疑惑不解，可派遣宫人传问本王。”
她强笑道：“行，回禀摄政王，哀家一定会好好替摄政王分担的。”
小太监一走，苏语怜的笑容便垮了。
夏望的关注点却又偏了，好奇地凑上来，疑问道：“小姐，摄政王这么放心您？将这么多折子都送来给您批阅，难道不怕……”
她白了夏望一眼，冷笑道：“你以为楚琅是傻子吗？”她随手翻开了一本奏折，“年关将至，各地大大小小的奏折群魔乱舞，大部分都是些废话。他想必是捡了一些无关紧要的，送来我这里，将我当作苦力来差使。”
夏望在一旁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小声道：“小姐，您也别老是把摄政王千岁想得那么坏吧……哎呀！”
苏语怜抬起手便敲了她一下，“你跟楚琅很熟吗？胳膊肘往外拐？”
夏望不敢顶嘴，默默退到一边磨墨。她也不知道，她只是觉得，那一夜摄政王抱着自家小姐的样子像是抱着什么珍贵的宝物，如此小心翼翼。而他看小姐的目光，也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苏语怜不知小丫鬟心里复杂的想法，她叹了一口气，认命地坐到案桌前，翻开奏折，认认真真地看了起来。
离了楚琅的指导，她下笔便迟疑起来，尽管只是些鸡毛蒜皮之事，也要斟酌一番，才郑重地写下每一个字。
如此折腾到日暮时分，她才堪堪批阅完一沓。晚膳传了上来，她一边用膳，一边便命人将批阅完的奏折先送去仪元殿，仿佛案桌上的奏折少了一些，她心里便好受一些。
可一顿晚膳尚未用完，送奏折去的小太监又抱着一小沓的奏折回来了。
“太后娘娘，摄政王说这些折子都是有问题的，劳烦太后娘娘重新批阅。”
苏语怜将银筷啪地一声扣在桌子上，皮笑肉不笑道：“摄政王可曾说过，这些折子哪里出了问题？”
“这……这个摄政王未曾说过……”小太监战战兢兢地回道。
“行。”她应了一声，饭也不吃了，回到桌子前继续批阅，批完了就命小太监再送过去。
可某人就像是跟她杠上了，不一会儿又把她批好的折子打了回来。苏语怜气得差点没把朱笔折断，想来想去，坚定地认为楚琅一定是故意折磨她。
她猛地从椅子上起身，“带上奏折，哀家要亲自向摄政王讨教，这几本奏折到底该怎、么、批、阅。”
凤辇很快便落到了仪元殿前，苏语怜脚步轻而快地朝殿内走。门前守着的太监见了她，立刻跪地行礼，被她直接打断了，“摄政王可在里面？”
“回太后娘娘的话，摄政王千岁在内殿处理朝政，只是——”
“在里面就好。”苏语怜再次打断了他的话，毫不客气地上前两步就要推开门。
“太后娘娘使不得！”小太监阻止的尾音被大力的推门声掩盖住了。
苏语怜的目光投进了内殿，只见楚琅面无表情坐在案桌前的椅子上，而一个身穿浅绿色宫装的女子正跪在他腿边。
许是她推门的动静太大了，那女子受惊地抬眸朝门口处看过来，怯生生的目光直直对上了她。
霎那间，苏语怜感到有一股无名火从脚底迅速地窜了上来，直烧得她太阳穴都突突。
“看来，哀家来的，并不是时候。”

第37章
话音一落, 她下意识便想拂袖而去, 一眼都不想再看殿内的两人。
但转念一想, 她为何要走？这里是仪元殿，是处理朝政之地, 庄重肃穆, 可不是让谁在此行苟且之事的！
她压下了满腔莫名其妙的怒火, 黑着脸, 朝殿内踏了一步。
楚琅见了她, 面上浮现了一丝笑意, 嗓音低沉悦蛊惑：“怎么会不是时候？皇嫂来找臣弟的话，自然时时刻刻都是方便的。”
苏语怜的目光冷冷地暼向他腿边上的小宫女, 阴阳怪气道：“摄政王好雅兴，批阅奏折, 身旁还有美人相伴。哀家还当摄政王日日忙碌，原来忙碌的另有其事？”
似乎是对她此刻的表情很感兴趣，楚琅饶有兴味地盯着她的脸瞧了好几眼，直瞧得她面色越来越黑, 才淡淡吩咐腿边的小宫女道：“你先下去吧。”
小宫女这才回过神来, 喏喏应了一声：“是。”
她扶着桌角缓缓起了身，面朝苏语怜的方向行了礼, 随后便垂首, 小步小步地朝殿门处走，走两步还要回头看看摄政王，一副念念不舍的模样。
这副场景, 苏语怜怎么看怎么觉得别扭，好像自己成了破坏人家好事的恶人似的。她眉心微蹙，冷冷道：“不必刻意回避，哀家要同摄政王所谈之事，没什么可避讳旁人的。”
许是她的语气太过冷硬，那小宫女望向她的眼神更加害怕了，仿佛她是吃人的妖怪，都快要发抖了。
“等一等。”她出声叫住了小宫女，在对方不安的神色中，不冷不热.地开口问道：“上回忘了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小宫女的声音像蚊子哼哼一样：“回太后娘娘的话，奴婢名唤辛莲。”
苏语怜眉心蹙得更紧了些，难道男人都喜欢这种胆子比兔子还小的女子？她仔细端详那张同自己有两分相似的面容，想不通，自己有那么可怕吗？
“本王命你退下，听不懂？”楚琅不悦的嗓音沉沉响起，小宫女一惊，连忙应是，一路小跑着退出了仪元殿。
苏语怜方才被强行压下去的火，又有了冒头的趋势。她转过身子，微微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相当难看的笑容来：“哀家有那么可怕吗？摄政王这么迫不及待地出手维护，怕哀家吃了她不成？”
楚琅眼角眉梢皆是含情脉脉，浅笑吟吟道：“这可就是皇嫂误解臣弟了。臣弟不过是，不想有人打扰皇嫂和臣弟之间的二人世界罢了。”
苏语怜一脸愕然地望着他，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前一刻还在跟另一个女子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知做了何种见不得光之事，下一刻换了个对象，又开始说些暧昧的不清不楚的话。
她的表情实在是太可爱了，楚琅忍不住笑出了声。那低低沉沉的笑声在空荡荡的殿内回响，无孔不入，在苏语怜听来，分明就是赤果果的挑衅和嘲笑。
分不清是恼羞成怒还是如何，苏语怜一气之下，完全忘记了自己先前绝不退缩的想法，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转身便要走。
短短一瞬，她面前大开的殿门被一阵掌风扫过，砰的一声在她面前关上了。
“皇嫂既然来了，又何必着急走呢？”身后传来可恶的慢悠悠的嗓音。
她猛地一回头，楚琅竟已悄无声息地站到了她身后不过一步远的位置，而她还对此毫无知觉。
“哀家还不是体谅摄政王，怕耽误了摄政王的好事吗？”她一字一顿，近乎咬牙切齿道。
“皇嫂为何生如此大的气？气坏了身子，可是疼在臣弟心中的。”他一边说话，目光落到她那满头青丝上，伸出了手，想替她摘了不知何时蹭上的一小片叶子。
苏语怜毫不犹豫地抬手打落了他的手，冷冷的嗓音里有着不甚明显的嫌恶：“别碰我。”
楚琅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一动不动。片刻后，他收回了手，低低问道：“你到底在闹什么别扭？”
她也搞不清自己的火到底是冲着什么去的，一时噎住了，好半晌才替自己找了个正当的理由：“摄政王几次三番将哀家批阅过的奏折打了回去，究竟是何意？”
如此折磨她，自己却享受美人在怀，这世上哪有这样不公平的事？
“呵。”楚琅闻言哼笑了一声，“臣弟还当是多大事，值得皇嫂如此大动肝火。”
他这副无所谓的模样，令苏语怜十分想再给他一巴掌。但楚琅似乎是看穿了她跃跃欲试的巴掌，似笑非笑地半开玩笑半警告道：“臣弟说过了，一巴掌，一个吻。打不是不可以，皇嫂要准备好了。”
他一提这句话，她千方百计地想要遗忘的记忆，便轰的一下全涌进了脑子里，全部的感官都被那日凶残的血腥味十足的吻所占据。
楚琅眼见着面前的小东西，粉嫩嫩的脸颊连带着白玉似的耳垂，瞬间充血爆红，甚至连露出来的一截纤细的脖颈都染上了绯红。
怎么会这么害羞呢？他盯着她赤红的耳垂，心里没边没际地想着，不过亲吻这种事，多来几次便会习惯了吧？
苏语怜此刻又气又羞又恼，整个人都快要爆炸了。她不知该如何发泄内心的难受，只好猛地抬起两只手抵在了面前的人坚硬如铁的胸膛上，然后跟老黄牛垦荒地似的，使出吃奶的劲儿，一言不发地将人往后推。
楚琅初时微讶，反应过来后，干脆放松了身体，任由她使劲，往后一退再退，直到抵上了堆满奏折的案桌。
她还在使劲儿，只不过那梨花木的案桌实在是有些沉重，推了半天也推不动。
他单手撑在案桌边缘，语气含笑，还带着一丝淡淡的宠溺：“皇嫂这是想将臣弟推到哪里去？”
苏语怜终于抬起了头，踮起脚尖，一把揪住了他的领口，仰着一张小脸，又冷又凶道：“今日，咱们把话说清楚。”
楚琅微微挑了挑眉，也不恼，狭长漂亮的凤眼中满是隐隐的笑意，“嗯，皇嫂想说什么，臣弟听着。”
他这副模样，分明就是不把她的话当回事。苏语怜的手收紧了，整个人也更往上贴了，试图和他的视线处于同一水平线，不在气势上落了下乘。
“承蒙摄政王看得起，唤哀家一声皇嫂。既然唤了一声皇嫂，那么，哀家希望摄政王的言行举止，能符合为人臣弟的身份。”简而言之，给她放尊重点。
“呵呵呵，什么是符合身份？”楚琅微微垂眸凝视着她，“皇嫂像这样紧贴着臣弟，符合身份吗？”
苏语怜一愣，条件反射地松开了手，转眼间，又被一只手搂住了，强行维持着先前紧贴着他的姿势。
她挣扎了两下，恼火道：“你做什么？放开我！”
楚琅的手越收越紧，眼眸幽深不见底，语气中含有她难以理解的复杂情绪，“看，明明是皇嫂你先来招惹我的，现下又要怪我不放开你。”
苏语怜快要被他的强盗逻辑气笑了，到底是谁先招惹谁的？
她的声音愈发冷凝：“摄政王如此轻薄寡嫂，就不怕传了出去，被天下人所不耻？”更别提，前朝若有人得知此事，以此做文章，足以打着正当的旗号推翻他的政权。
楚琅轻笑一声，“怕什么？皇嫂若是觉得嫂子和小叔子的身份不方便，那么，臣弟将它变得名正言顺如何？”
她一时没能理解他的意思，从他一点也不像是开玩笑的认真神色中，渐渐明白了他是什么意思。
她脸上的血色褪了一些，喃喃道：“你在说什么……你疯了？”难道他当真要效仿姜国的秦王，娶自己的嫂子不成？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楚琅伸出了另一只手，捏了捏她的下颌，“相信我，我什么都干的出来。”
苏语怜的脸色变得更为苍白了。是，如今的摄政王权倾朝野，一手遮天，至少明面上，他想做什么都没人敢阻止。可是——她不行！
她垂下了眼眸，语气极淡：“哀家认为，摄政王还是先给泰华宫那位辛莲姑娘一个名分罢。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总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跟了摄政王，不是吗？”
楚琅沉沉地盯了她许久，直盯得她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才低低问道：“这是你的心里话？”
苏语怜暼开了眼神，“哀家所言，句句都是心里话。任何人都应当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任，摄政王您说对吗？”
一阵难捱的寂静后，楚琅终于松了手，放开了她，恢复了一开始的面无表情，语气亦无喜无怒：“皇嫂说的极是，臣弟自当铭记于心。”
她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回答，却总觉得心里比之前更堵了，堵得她都要喘不过气来了。
久久的沉默中，苏语怜想起了自己前来仪元殿的初衷。
她强迫自己整理好奇奇怪怪的心情，侧过了身子，提高了声音唤道：“将奏折送进来！”
殿门外的小太监应声，推门而入，安静地抱着奏折等候指令。
苏语怜指了指小太监怀中的奏折，平静道：“这些奏折，都是摄政王命人打回来的。只不过，哀家并不知其中有何不妥，还请摄政王指教一二。”
楚琅冷淡地瞥了一眼，回到椅子上，“臣弟这里还有好些折子没批完，没空。”
苏语怜瞪大了眼睛，这什么人？不到一刻钟前还在说，不论她什么时候来找他都有空，现在就变成了没空？
她也不想求他，便指挥小太监将折子放下，“既然摄政王也说不出这些折子有什么问题，哀家便当没问题了。”说罢，一拂袖，转身就走了。
“就这样而已吗？”身后传来冷冷淡淡的一道声音。
她的脚步忍不住顿了顿，想听一听他到底想说什么。
楚琅眼皮子都未动一下，淡淡道：“看来太后娘娘，对辅佐幼帝一事，也并不是很热衷。”
她转过了身子，“你什么意思？”
“连奏折都批阅不好，太后娘娘也想摄政？”他似乎是嗤笑了一声。
苏语怜这是第一次领教他的一针见血，往常他从未用过这种轻蔑的讽刺的甚至恶毒的语气同她说过话，如今乍一听，简直像针一样，直接往她心里扎。
她沉默了半晌，咬了咬牙，“哀家自认为，这几本奏折批阅并无不妥之处。请问，摄政王何时有空能指教一二？”
楚琅翻开面前的一本奏折，仍未赏她一个眼角余光，“等着。”

第38章
天光越来越暗, 小太监推门而入, 点亮了仪元殿四壁的烛火, 又点了一盏灯放在案桌旁。
摄政王千岁坐在案桌后的椅子上，太后娘娘则隔着好一段距离, 坐在另一头。两人好似都感受不到对方的存在, 殿内一片死寂, 只偶尔有翻阅奏折的响动。
可怜的小太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全程屏气凝神, 生怕喘气声惊扰了殿内的两位祖宗。
而另一边的苏语怜腰板笔直, 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心里堵着的那一口气, 怎么都下不来。
楚琅就给了她两个字“等着”，便不再搭理她, 她就一声不吭地坐在这里，连姿势都不带换一个，更不愿意再开口向他求情。
时间仿佛被无限地拉长，看不到尽头。她在心里告诉自己, 她能忍, 也必须忍。但事与愿违，她的肚子先“咕噜咕噜”叫了起来, 自作主张替她抗议。
“咳咳……咳咳咳……”苏语怜拼命地咳嗽了一阵, 试图掩盖自己那不争气的肚子发出的声音。
她晚膳时只吃了几口便被打断了，气势汹汹地赶来仪元殿，又生了老半天的闷气, 这会儿腹内空空，竟饿得咕咕叫了。
严肃点！她一边假装咳嗽一边教训自己的肚子，千万别在这里给我拖后腿！
许是她装得太过卖力，颇有点撕心裂肺的感觉，案桌前的楚琅终于将目光从手上的奏折上挪了开来，施舍了她一个眼角余光。
看什么看？没看过人装咳嗽吗？苏语怜腰背微微弯曲，在心中默默翻了个白眼，停止了咳嗽，依旧拿锦帕掩着唇。
片刻后，楚琅低冷的嗓音在偌大的殿内响起，“传晚膳。”
一旁候着的小太监顿时一个机灵，连声应道：“是是是，奴才马上就吩咐下去！”
苏语怜惊讶地看向他，忍不住脱口而出道：“摄政王尚未用过晚膳？”
楚琅却仿佛没听见似的，将眼神重新放回到奏章上，不再搭理她。
她心中那个憋屈简直难以言明。自打她认识楚琅以来，还没受过这样冷淡的对待，他对她哪一次不是主动地挨过来？她只想拂袖而去，但一想到他方才说的话，即便明知是激将法，但更知他说的是实话。
连这种小事都做不好，谈何辅佐幼帝，匡扶社稷？
她心中兀自纠结着，不一会儿，殿门再次被推开，一阵食物的香气扑鼻而来。
她的肚子在这阵诱人的香味中叫得更厉害了些，只得悄悄伸出手，撑住了肚子。她偷偷瞄着宫人们井然有序地上菜，一道又一道，放到了临时摆放的饭桌上。
楚琅放下了朱笔，施施然走到饭桌前，扫了一眼桌上热气腾腾的膳食，嗓音依旧冷冷淡淡：“过来。”
苏语怜心道，你叫我过去我就过去，那岂不是显得我很没威严？于是她八风不动，没听见似的，牢牢地坐在椅子上。
楚琅的耐心显然已经用得差不多了，唤了一声没唤过去，便自顾自地坐到了桌前，用干净的清水净了手，准备用膳。
小太监依次揭开了食盅的盖子，那香味便更浓郁了一些，苏语怜只能眼睁睁地瞧着楚琅在小太监的伺候下，开始缓慢地进食。
人长得好看，连吃东西的姿势都比一般人更优雅迷人，跟一副画似的，就是这副画色香味俱全，勾得她都快要咽口水了。
谁知吃得好好的人，蓦地抬眸，朝她的方向望了过来，她猝不及防地就对上了他的眼神，还来不及收回眼眸中的渴望，被逮了个正着。
楚琅瞧着她那副眼巴巴盯着他的小模样，唇角边都快要流出口水了，还死撑着不过来。他说不上心中是生气多一些，还是觉得可怜可笑多一些。
他一边沉沉地望进她的眼眸里，一边细嚼慢咽地吞下了两口食物，这才慢悠悠道：“皇嫂当真不饿？待会儿晚膳撤下去了，皇嫂可不要后悔。”
苏语怜的小眼神飘忽不定，在满桌子的食物上转了一圈，决定不再跟自己的肚子过不去。
她起了身，缓缓走向勾引了她半晌的食物，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迫不及待。
这是她第一次和楚琅同桌用膳，难免有些拘谨。她坐在楚琅的侧边位置，挟了距离自己最近的食物，仍然不说话，只小口小口地咀嚼吞咽。
食物填进了空空的肚子里，同时也顺了顺她堵在胸口的那口气。她正埋头专心致志的进食，蓦地，一双银筷出现在了她面前。
她略有些茫然地望向了楚琅。
楚琅将筷子上的鱼肉放进她碗里，淡淡道：“你不是喜欢吃鱼吗？”
苏语怜的眼神更茫然了，“你怎么会知道我喜欢吃鱼？”
收回的银筷微微顿了顿，但楚琅的表情很平淡，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随口接道：“听宫人说的。”
“宫人？”苏语怜怀疑地重复了一遍，好端端的宫人为何要同他说她喜欢吃什么？况且，未央宫的宫人，怎么会有机会碰上摄政王？
她的脸色微微一变，难道说，是楚琅在她的宫中安插了自己的人，用来监视她？
“你想多了。”楚琅一眼便看穿了她心中所想，语气里似乎带了些嘲弄：“我若是想在未央宫安插眼线，早就光明正大地做了。”顿了顿，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你不必如此时时防备我。”
苏语怜不知是庆幸好，还是生气被轻视，他用这样理直气壮的语气说要在她身边安插眼线，根本就是不把她放在眼里。
面上的表情变幻了几番，她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的好奇心：“你真的是听宫人说的？”她喜欢吃鱼这件事，知道的人其实很少，因为在她十二岁时，她曾经不小心被鱼刺卡的半死，自此以后，她便有了阴影，不经常吃鱼了。
楚琅并不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道：“皇嫂记性如何？”
他的话题跳跃太快，苏语怜愣了愣，下意识谦虚道：“尚可。”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继续问道：“孩童时的记忆呢，比如七八岁时的事情，皇嫂可都还记得？”
“大多都还记得，怎么，摄政王有何指教？”
她清晰地看见，楚琅的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那情绪复杂难辨，转瞬即逝，她尚未来得及深究，他便移开了眼神。
“没什么，皇嫂继续用膳吧。”
苏语怜略有些心虚地垂下了眼眸。其实她说谎了，她记得八岁后发生的每一件事，但是八岁以前的事，她一概记不清了。
爹爹说她八岁时曾遭遇了一场歹人的绑架，受了极大的惊吓，被救回来后一连高烧了好几日，醒来后便忘记了之前的所有事情。
重活一世，她依旧没能想得起来八岁以前的记忆，偶尔有模模糊糊的念头一闪而过，再去追寻，却又无影无踪了。
她不知楚琅突然问这个的用意是什么，但这一直是她心中保守的一个秘密。
这顿晚膳就这么在两人的沉默中结束了。吃跑喝足，苏语怜的心情也没那么糟糕了，心中自我劝解，即便此时向他低一低头，那又能如何？小女子也能屈能伸，她现下势单力薄，只是个傀儡皇太后，没有资格同一手遮天的摄政王叫板。
等到她成为能和他势均力敌的对手，到时候，谁听谁的，还说不好。
想到这里，她清了清嗓子，露出了一个最拿手的甜美动人的笑容来，嗓音更是放得轻柔温软：“那么，摄政王现下是否有空了呢？”
楚琅起身，回到了案桌前，安安稳稳地坐了下来，低声唤道：“过来。”
这回苏语怜不再僵着，拿了奏折便凑到他身旁，亲自给他翻开，递了过去。
摄政王千岁瞥了一眼，用吟诗般低沉悦耳的嗓音开始点拨她。
“漳州是边塞要地，军队常年驻守任务繁重。正值新帝继位之际，都指挥使庞龙却上书要请旨回京，皇嫂觉得是何缘由？”
苏语怜迟疑道：“他……不想干了？”
楚琅被她如此简单粗暴的思路逗笑了，微微摇了摇头，“他是在问我的态度。”
她若有所思地问道：“那摄政王想让哀家怎么回？”
“告诉他不必来，漳州乃要塞之地，请指挥使务必牢牢守住，护我大楚江山。”
苏语怜望着奏折上自己批的几个字，脸悄悄涨红了。她先前想得很简单，逢年过节，地方军官想要进京表一表功，联络联络感情，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她让庞龙想来便来。
原来楚琅也不是在刻意刁难她，而是她真的将朝政想得太简单了，看不透每本奏折背后的深意，差点犯了错。
这时楚琅微微侧过头来，凝视着她，轻声道：“皇嫂初次接触朝政，做得已然不错了。只是朝堂之上，水深莫测，不是一两日能吃得透的。”
他话里的安慰之意太过明显，苏语怜反而将眼眸垂得更低，不敢看他。
他为何突然又对她如此温柔耐心？方才还一副冷冰冰的模样，油盐不进的，这会儿却又像是在对待小孩子那样。恨不得手把手地教她。
都说女人心海底针，可在她看来，这位摄政王的心，那才是真正的海底针，教人无论如何都祝摸不透。
楚琅收回了放在她身上的目光，抽出了另外几本奏折，同她将问题一一道来。他只说了三两句，对于苏语怜来说却是一针见血，如同拨开云雾，豁然开朗。
末了，苏语怜合上最后一本奏折，忍不住道： “摄政王如此倾囊相授，就不怕哀家……”

第39章
“怕你如何？”久久等不到她的回答, 楚琅心里有些痒痒, 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
难道你不怕我借机揽权, 笼络人心，在朝野之中培植自己的势力, 然后与你分庭抗礼？
苏语怜在心中将那句话补全, 却不敢实打实地说出口。她摸不准楚琅的想法, 或许是完全未将她放在眼里, 因而才毫无顾忌地手把手教她。又或许, 他早已挖了一个坑, 就等着她跳下去。
她不动声色地偷瞄了一眼他的脸。灯火的晕染下，恍惚间立体深邃的五官好似柔和了一些, 神色也不再冷冰冰的，不像平日里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
谁知他突然抬起眼眸, 猝不及防地捉住她的目光，略有些揶揄地笑道：“好看吗？”
苏语怜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暼开了眼神，敷衍道：“还行吧。”
“还行吧？”楚琅重复了一遍, “还行吧是什么意思？”
“还行吧就是……”苏语怜没想到他竟然如此在乎她对他的外貌的评价, 正绞尽脑汁地想着溢美之词，脑子里蓦地闪过了一个困扰了她许久的疑问。
她犹豫了片刻, 下定了决心, 小声问道：“我曾听到过一个传闻，说是盯着晋王的脸发呆的人，最后多半不是瞎了就是死了。这……这是真的吗？”
“呵呵呵……”楚琅再一次被她逗笑了, 修长有力的手抬起，撑住了脑袋，偏过头，幽深难测的眼神自柔软的红唇往上，望进她的眼眸里，“你说呢？”
他的语气轻柔缓慢，苏语怜却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她想移开眼神，但就像是被他的眼眸牢牢吸住了，一动不能动。
“倘若传闻是真的，你盯了我这么久了，现在，你该怎么办呢？”他缓缓问道。
她这才意识到他是在逗弄她，又白又薄的脸皮子一下就变得绯红，欲盖弥彰地解释道：“坊间传闻，哀家也是不信的……今日耽误了摄政王甚久，哀家便不再打扰了！”
就在她转身，挪动脚步的那一刻，一只冰冰凉凉的手自身后，握住了她的的胳膊。
她顿在了原地，那只手便顺着她的小臂一路往下，直到碰触她的手腕，她下意识蜷缩了手指。
感受到了她的抗拒，他并没有再强迫她，只低低沉沉道：“我不怕。你想要做什么，便尽管去做。”
霎那间，苏语怜竟完全明白他在说什么。他在回答她先前的那个问题。
她一时未能给出回应，他也不需要，只自顾自地补充道：“但你知道，我的底线在哪里。”
“……摄政王劳累了一整日，早些歇息罢。”苏语怜从他手中抽回了自己的手，轻声细语地客套，随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但凡此刻她回过头，看一眼坐在案桌前的男人，便能发现他那张向来泰山崩于眼前而面不改色的脸上，竟流露出了一丝她从未见过的，无奈的苦笑。
苏语怜维持着皇太后的端庄优雅，回到了未央宫。然而一进内殿，她便立即窝进了暖榻上，闭目小憩。
夏望斟了一盏茶，好奇道：“小姐，怎么每次您见了摄政王千岁都跟打仗似的，回来都累的不行？”
“可不是打仗么？”苏语怜懒懒地打了一个哈欠，“楚琅那个人有多难缠，你还不清楚吗？”
“也还好吧……奴婢觉得，摄政王千岁吧，其实也挺好哄的……”若是小姐肯放下身段去哄一哄，摄政王指不定什么要求都答应了。
“好哄才怪。”苏语怜睁开了眼眸，朝她翻了个不太文雅的白眼，“你家小姐在他面前跟小孩子似的，什么小心思都瞒不过他。”
夏望讪讪一笑，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疑惑道：“不过，小姐，您觉不觉得今日在仪元殿见到的那个小宫女，她的声音有些熟悉，像是在哪里听到过？”
苏语怜不甚在意，“先前不是在御花园已经见过她了吗——等一等！”她猛地从暖榻上弹起了身子，“我好像想起来，在哪里听过一模一样的声音了。”
夏望经她提醒，一拍脑袋，大声回道：“奴婢就说了，肯定在哪里听过一样的声音，原来是那日在园子里，和齐王偷——”
“嘘……”苏语怜将手指放在唇前，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夏望不要大喊大叫。
她重新靠回了暖榻深处，睡意倒是消散了不少。有趣，和齐王偷情的竟是今日见到的那个小宫女。
若她没记错的话，那个小宫女到楚琅身旁才不过十数日，收买是来不及的，只有一种可能，那个小宫女，一开始就是齐王的人。
而那日在御花园中发生的一切便不是巧合了，而是早有安排。
她一想到楚琅被齐王戴了那么大一顶绿帽子便很有些好笑，转念间却又想起了不久前她推开仪元殿的殿门，那个小宫女跪在他腿边的模样，顿时又觉得没那么好笑了。
夏望瞧着自家小姐变来变去的脸色，不由担心道：“小姐您没事吧？”
苏语怜回过神来，扯出了一个笑容来：“没事，我能有什么事？”
“那小姐您打算怎么做，将齐王和那个什么什么……辛莲的事，告诉摄政王千岁吗？”
她沉吟了一番，重又闭上了眼眸，幽幽回道：“你家小姐看起来，像是那么喜欢多管闲事之人吗？”
这是她的一个筹码，她不会轻易地白白地提醒楚琅的。
此后好几日，前朝后宫皆是一片风平浪静。苏语怜每日替摄政王分担批阅一部分奏折，渐渐也学会了通过那些啰哩啰嗦的难以抓住重点的奏折表面，看透底下隐藏的真正的意思，并回以合适的批阅。
若是有实在拿不准的，直接送回仪元殿去问摄政王的高见。因而，尽管两人碰面的机会少了，间接的交流倒是频繁的很。
深宫之中不知岁月流逝，转眼间，便到了腊月二十九。
这一日，苏语怜难得睡到了日上三竿，才满足地睁开了双眸。她慵懒地伸了个懒腰，从床榻上直起身子。
她的神智尚未完全清醒过来，拥着锦被愣愣地发了一会儿呆，直到听见殿外传来一道奶声奶气的呼唤：“母后母后，这都什么时辰了，您怎么还不起来呀？”
“云廷？进来。”
得了她的首肯，一个明黄色的小炮弹立刻冲破了层层防线，扑到了她的床榻边。小家伙应是练了一会儿，小脸蛋红扑扑的，兴奋道：“母后，儿臣都练完一轮功夫了，您怎么还在睡着呀？”
苏语怜捏了捏他肉呼呼的小脸，“母后天天批阅折子不累呀？好不容易这都腊月二十九了，你还不许母后歇息歇息？”
紧跟着进来的夏望撩开了帐幔，尽数挂起，附和道：“就是说嘛，太后娘娘每日可忙了。”
闻言，楚云廷吐了吐舌头，“好吧，母后，那等云廷长大了，一定不会再让您费心费力，天天批阅奏折了！”
苏语怜心道，等你真的长大了，母后即便是抢着要批阅奏折，恐怕你也不会放下心来。她的思绪一时飞远了一些，想到了历史上反目成仇的哪几对母子，心中一阵说不出的难受。
她可受不了这种亲人变仇人。
起身，洗漱打扮一番，母子二人同桌一起用了早膳。楚云廷一大清早起来便吃过了东西，这会儿又饿了，一边往嘴里塞食物，一边絮絮叨叨，事无巨细地汇报自己近几日的状态。
苏语怜耐心地听着，时不时以夸奖的语气给予小家伙肯定。母子关系也是要维护的，她心道。
可惜这顿早膳吃到了一半，便被不速之客打搅了。
“太后娘娘，礼部侍郎谢嘉求见！”殿外传来拖了长音的禀报声。
苏语怜面上的笑容，僵成了一个诡异奇怪的弧度。
“母后母后，您怎么了？”许是被她的表情吓到了，楚云廷放下了银筷，跑到她腿边，担忧地仰脸望着她。
她回过神来，恢复了温柔的笑容：“母后没事，方才一口吃噎住了。”她摸了摸小皇帝的脑袋，唇角的笑容却越来越淡。
谢嘉来找她做什么？为何每次都在她快要忘记有这么一个人存在之时，他便要冒出来提醒她？
沉默了片刻，她让小皇帝坐到了她身边的椅子上，重新拿起了银筷，淡淡吩咐道：“叫他等着。”
这顿早膳用了大半个时辰，楚云廷撑到实在是喝不下一滴水了，抱着小肚子哎呦哎呦地叫唤着吃撑了。
苏语怜笑了两声，替他揉了揉小肚子，那笑意却未到达眼底。
又过了半晌，她将小皇帝交给了夏望，让她先带小皇帝出去消消食。随后，她独自坐了片刻，终于松口道：“传唤谢侍郎罢。”
很快，谢嘉的身影便出现在了殿内。
他依旧清瘦挺拔，看起来风度翩翩，即便是下跪的姿势也比旁人挺直一些：“微臣拜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苏语怜高坐在凤椅上，垂眸，面无表情地瞧着他，好半晌都未出声。
太后娘娘不发话，他便只能跪在那里，一动不动，等候命令。他的耐心一向很足，腰板挺直地跪着，目光平视着前方的空气，面上没有一丝不耐烦。果然，片刻后他听到了那道熟悉的清甜的嗓音：“谢大人请起。”
“谢太后娘娘。”他从容不迫地起身，拂了拂朝服的下摆，这才抬起了眼眸，目光沉静地望向了她。
她露出了一贯的温柔笑容，语气轻柔毫无异样： “不知谢大人今日，亲自来哀家这未央宫，有何要事呢？”

第40章
苏语怜问话过后, 谢嘉并未立即回答, 而是用毫不掩饰的直白目光, 沉沉地凝视着她。
她面上的微笑渐渐有些挂不住了。又来了，他又用这种目光盯着她了。明明上辈子不愿意多看她一眼的人, 这辈子望向她的眼神却总是这样说不清道不明, 令人感到极为不舒服。
“谢侍郎, 有话不妨直说。”她的面色冷了下来, 语气则比面色更冷。
谢嘉终于收回了眼神, 双手呈上了一本折子, 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这是明日国宴的流程清单，请太后娘娘先行过目。”
一旁侍候的小太监立即接过了折子, 恭恭敬敬地呈给了太后娘娘。
苏语怜默不作声地翻开了折子，自上而下扫了一遍, 很快便合上了。她颇为冷淡地回道：“事关国宴，谢侍郎应当呈给摄政王过目才是。”
“摄政王下过旨意，国宴相关事宜，一切听从太后娘娘吩咐。”
她抬眸, 以审视的目光打量了一番殿下站着的人。他这是什么意思, 主动撇开楚琅向她示好？
不可能的，她立刻便推翻了自己的猜想。从她看来, 楚琅分明是有提拔他的意思。王尚书如今更是站到了她的身后, 和楚琅公开对立，他此时只要抓住机会，王尚书一旦倒台, 他便能直接取而代之。
他没有必要和她这样一个无权无势的傀儡太后示好，这完全不是谢嘉这个人能做出来的愚蠢的选择。
然而，他不怵她的目光，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坦坦荡荡地和她对视。
她心中种种念头转了一遍，包括那日楚琅突然问起她同谢嘉是否相熟的事，难道楚琅只是在试探她？她心情复杂地再一次翻开了折子，仔仔细细读了一遍。
半晌后，她将折子递给了小太监，“没什么问题，照着办罢。”
谢嘉收回了折子，却并未主动提出告退，只垂下了眼眸，站在原地，不知在想什么。
苏语怜忍了片刻，再出声时已不太客气了：“谢侍郎若没有旁的事，可以退下了。”她如今多看他一眼，心里就说不出来的难受。
“回太后娘娘的话，微臣还有事启奏。”他回了这一句话，却又闭了嘴，干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苏语怜几乎是瞬间便明白了他什么意思。她犹豫了片刻，还是示意殿内侍候的宫人们退下。
内殿没了旁人，她连客套都懒得再装了，冷淡地抛出了两个字：“说罢。”
谢嘉脚步一动，朝她走了两步，在她越颦越紧的眉头中，停顿了下来。
此时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很近了，苏雨怜下意识便往凤椅的椅背上紧紧贴去，整个人都呈现出了一种防备的姿态。
“你怕我？”谢嘉的眼神中有两分困惑，三分探究，以及十足十的复杂，“为什么？”
闻言，她的身子僵了僵，“你在说什么？哀家听不懂。”
“三年前，那场丞相府的春日宴之前，发生了什么，令你对我……”骤然变心？这个问题令他困惑了好几年了，那一年，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令她对他的态度极转而下，从痴缠迷恋变为敬而远之，不过短短几日时光。人的心真的能变得如此快吗？
他甚至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她，怕他。她自己或许没有意识到，这种恐惧是自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就像此刻她的姿势和眼神中流露出的防备，是遮掩不住的。
苏语怜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这是什么意思？时隔三年，他要来跟她翻这笔旧账？他凭什么，他有什么立场来质问她，为何突然变心？
苏语怜微微抬起了下颌，摆出了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语气不悦地道：“谢侍郎最好注意自己的言辞，莫要在哀家面前胡言乱语。”
当然，他永远都不会有机会知道这个问题答案的。
尽管她只是个傀儡太后，但也不是任由一个小小的礼部侍郎在她面前放肆的。
谢嘉又朝她迈了一步，向来清冷的嗓音压的很低，“给我一个答案。”
“站住！”苏语怜低低呵斥了一声，“退下，谁允许你靠哀家这么近了？”
“近来，我又做了一个奇怪的梦。”谢嘉不动了，既不后退也不前进，自顾自地低低诉说：“那是一个冬日，天寒地冻，大雪纷飞，你躺在床榻上，握着我的手，对我说——若有来生，只愿死生不复相见。”
霎那间，苏语怜不可置信的目光利剑一般刺向了他。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会有上辈子她死去的那一天的记忆？难道，他竟也重生了？
谢嘉沉沉地回望着她。不止，他梦境中发生的一切远远不止这些。三年前，那个奇怪的梦之后，他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做过梦。直到最近，苏语怜再次出现在他的梦中，几乎是每一夜。
那些梦境并不重复，都是一些他们二人相处的日常画面。作为旁观者，他能感受到她对自己的温柔和爱意，当然，他也能分辨自己眼中的挣扎和冷意。
这些梦境的细节太过鲜活生动，以至于他醒来时，常常分不清梦境与现实。而昨夜梦中的内容，便是她死在他怀中，对他说了那句：若有来生，只愿死生不复相见——
苏语怜藏在宽大的衣袖下的手指，克制不住地颤抖。她此刻心乱如麻，几乎要下定结论，谢嘉和她一样，是重生过来的。
她强迫自己迅速镇定下来，从他凝视她的眼眸中找到了隐隐的困惑不解。应当不会的，他若也是重生过来的，不可能现下如此冷静地质问她。她不确定他对上辈子的事情到底知道多少，或许，真的只是做梦呢？
“谢侍郎今日未免太过放肆了。你可知，只你方才对哀家所说的那些话，就够你死一百次了？”她干脆选了避而不答，用自己的太后身份威压。
谢嘉沉默了片刻，往后退了一步，淡淡道：“你若不肯回答我，那我便只能，以自己的方式去寻找答案了。”
“你敢？”苏语怜一听便急了，猛地一拍身侧的扶手，又低又冷道：“你若是敢泄露你和我曾经的关系，我会杀了你。”
“曾经的关系？什么关系？”谢嘉反将了她一军，“太后娘娘所言，微臣听不懂。微臣还有事要处理，先行告退了。”说罢，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了。
苏语怜被他这副态度气得够呛，等到人都走远了，还坐在凤椅上，久久回不过神来。
楚琅已经怀疑她和谢嘉的关系了，若是谢嘉此时再做出什么令人误会的举动来，那她真是跳进河里也洗不清了。
她使劲地扣着扶手的边缘，内心又急又气，乱七八糟的念头纠结着，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在此时，好几日不见的燕诗青从殿外推门而入，福身行礼：“臣妾给太后娘娘请安。”
苏语怜见了她，只好暂且收起满脸的阴郁烦躁之色，挤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容来：“你来了。”
燕诗青查看了看她的脸色，温声问道：“妹妹方才见礼部侍郎从未央宫中出去，是不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惹得姐姐烦心了？”
“无事。”苏语怜闭了闭眼眸，重新睁开时恢复了一片平静，“你来找我，可有什么事？”
燕诗青柔柔一笑，轻声细语解释道：“姐姐近来每日忙于政事，妹妹不敢轻易打扰。今日休了朝，才想着来陪姐姐说说话，解解乏。”
苏语怜起身，走向她，然后牵着她的手，两人一起坐到了椅子上。“近来我的确太忙了，你这些日子，一切可都好？”
“承蒙姐姐恩拂，妹妹一切都好。”
两人面对面地说了几句体己话，苏语怜心里还惦记着自己的烦心事，有些心不在焉的，却听燕诗青话题一转，竟然转到了楚琅的身上：“对了姐姐，前几日，我在未央宫殿门口处等你，最后等到的却是摄政王——”
苏语怜一愣，微微扬起的唇角下撇了一些，淡淡回道：“你说那日？那日是我初次接触朝政，太累了，一不小心在仪元殿中睡着了。最后是摄政王体恤我劳累过度，亲自送我回来罢了。”
燕诗青点了点头，吞吞吐吐道： “姐姐，不是妹妹多心，妹妹总觉得这摄政王，对你好像有一些不该有的……”
她脸色微微一变，楚琅对她暧昧不清的态度竟然已经如此明显了吗，连不常同他接触的燕诗青都能轻易看出来？
但她还是矢口否认了，“你多心了，事情不是你想像的那样，摄政王他——早就心有所属了。”脱口而出那句话后，她蓦地感到自己的心，莫名出现了一丝难以言明的酸涩。
燕诗青继续点了点头，没再同她争辩。但随后她又望着苏语怜欲言又止，神色犹豫挣扎了片刻，最后下定了决心似的，轻声道：“姐姐，妹妹说几句听来的闲话，你随意听听便好。”
苏语怜微微挑了挑眉，“好，你说罢。”
“妹妹待字闺中时，曾听过一些传闻。其中有一个传闻是，当年还是晋王殿下的摄政王，有一位青梅竹马的心上人，曾经救过晋王殿下的命……后来，妹妹无意中有缘得见那位女子的画像——”
苏语怜心中闪过了一个不太妙的念头，突然有点不太想听接下来的话了。但她又止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只好用眼神示意燕诗青继续说。
燕诗青微微顿了顿，一边观察她的脸色，一边轻声道：“那画像中的女子，分明同姐姐有几分相似之处。”

第41章
殿内一时陷入了诡异的沉寂中。
苏语怜扬起的唇角还未来得及收回, 微笑的弧度微微扭曲, 整个人更是好似被定住了, 半天都没回过来神。
“姐姐，你没事吧？”燕诗青见她神情僵硬不对劲儿, 小心翼翼地拉了拉她的手, 语气担忧地问道。
“……无事, 我只是有一些惊讶罢了。”苏语怜及时地调整了面部的表情, 但好像也不太能笑得出来, 便不强迫自己, 面无表情地低声问道：“那么，你知道那……画像中的女子如今在何处吗？”
“这妹妹倒真是不太清楚了。说起来, 这也算是一桩美救英雄的传闻。那时候晋王殿下未及弱冠，一时不慎, 遭到了属下的背叛和暗算，受了特别严重的伤。据说，正是那位姑娘无意中救了昏迷的晋王殿下，悉心照料, 殿下才得以康复。”
苏语怜轻声追问道：“后来呢？”她心中隐隐觉得有些奇怪, 按道理说，这样一桩美谈, 其中的主角之一还是晋王殿下, 她不可能从未听过。
燕诗青叹了一口气，“后来的事情，旁人也不太清楚了。只听说那位姑娘突然就失踪了, 晋王殿下找了京城中最好的画师留下了她的画像，暗中寻了多年，却始终无果。”
闻言，苏语怜再一次沉默了。这样听来，摄政王不能不算是痴情种了。若是没有牵涉到她的话，她都要不由自主为他这段缺憾的感情经历感到神伤了，甚至可能会掉两滴眼泪。
但……这到底关她什么事儿啊？
“传闻毕竟只是传闻，有几分真实性仍有待考证。妹妹随口一说，姐姐也随便一听吧。”
“好了，不说这些了。”苏语怜强行终止了这个话题，“明日除夕，要折腾一整日呢，今日一定要歇息好了、养足精神才能应付。”
燕诗青向来懂得什么叫适可而止，见她不想再讨论楚琅的事，也很有眼色，自然而然地换了话题。反正她想要提醒的，都已经说过了。
等到夏望牵着玩儿了一圈儿的小皇帝回到内殿时，燕诗青便识趣地告退了。临走前，她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若有所思道：“姐姐，妹妹听说——泰华宫的那个小宫女，相貌好像是同姐姐有两分相似？”
夏望见自家小姐眉心微蹙，连忙抢着回答道：“是哪个嘴碎的下人说的？那个小宫女怎么可能和太后娘娘有相似之处呢？”
燕诗青这才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语气不安道：“是妹妹糊涂了，姐姐万万莫要责怪。”
苏语怜微微闭了闭眼眸，挥手示意她退下。
楚云廷一眼便瞧出了他母后现下的心情应当不怎么样。于是他噔噔噔跑了几步，扑到苏语怜的膝盖上，扬起肉嘟嘟的小脸，一本正经道：“母后母后，谁又惹您不开心了？告诉云廷，云廷治他的罪！”
腊月二十九了，明日便是除夕，是开开心心的日子，她不想让自己的情绪影响到小皇帝，只好抬手将小皇帝抱到了自己的腿上，抚摸他的小脑袋，不让他看自己的表情。
她面上无甚表情，语气倒是轻松温柔，玩笑似的道：“母后哪里有不开心了？一直笑也很累的，还不许母后稍微休息一下吗？”
小皇帝毕竟年纪小，不懂大人心里的弯弯绕绕，既然母后如此说了，他便信了，又生龙活虎地从她腿上跳了下去。
但夏望就没那么好糊弄了，她反反复复瞄了好几眼她的脸色，最后还是走了过去，小声问道：“小姐，谢侍郎和您说了什么？”
一提起谢嘉，苏语怜更烦了，怎么就没一桩顺心的事？
她用指尖揉了揉太阳穴，神色有些疲惫：“不知道发什么病，突然跟我翻起了三年前的事。”
“三年前？”夏望惊讶地叫了一声，随即压低了嗓音，“您如今已位及皇太后，他怎么敢……”怎么敢提起那些过往的事？
苏语怜冷哼了一声，“不过是见我无权无势罢了，说是皇太后，可真论起来，权力还没他这个侍郎大。”
夏望急了，一阵噼里啪啦道：“小姐您怎么会这么想？即便您再怎么没有权力，那您也是大楚正儿八经的皇太后，皇上的母后，也不是他一个小小的侍郎可以随意冒犯的！”
苏语怜则仿佛突然被她的话点醒了什么，顿了顿，轻声道：“我之前命你去查谢嘉的事，有没有什么进展？”
“奴婢惭愧，一直没能查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他……太谨慎了，这几年几乎没有任何额外的动作，想要抓到他的什么把柄也十分艰难。”
“无碍，我们这边先停下来。”
夏望闻言，十分不解道：“为什么小姐？奴婢什么都没查得到呢！”
苏语怜露出了一个冷淡的笑容来，“你还记得，楚琅问你谢嘉和我的关系吗？以他的性格，既然问了，便一定是要追查到底的。我们这边查不出来的东西，或许楚琅会有办法。”
夏望消化了一番她话里的意思，迟疑道：“那摄政王岂不是连同……连同过去您喜欢……的事一起查了出来？”
她不屑地撇了撇唇角，“查出来又如何？”先前是她太过慌张了，一来，她喜欢谢嘉分明是进宫之前的事，此后，两人再无瓜葛，她清清白白，身正不怕影子歪。
二来，楚琅性子多疑，若他真能查到谢嘉的不对劲，一定不会轻易放过，至少不会像如今这样重用谢嘉了。
说到底，楚琅暂时不敢拿她怎么样，但会不会拿谢嘉开刀，就说不准了。
夏望正细细体会自家小姐的深意，却又听她道：“对了，你再去悄悄打听另一桩事。听闻摄政王年少时有一位……救了他命的心上人，可惜后来失踪了，了无音讯。你去查一查，此事是否属实。”
“什么？摄政王千岁他有心上人了？”夏望再一次受到震惊，嘴巴张大得能吞下一颗鸡蛋。
苏语怜嗯了一声，语气又冷了下来：“不仅如此，还说那位传闻中的摄政王的心上人，同我长得有几分相似。”
她眼中有浓重的阴郁之色，一闪而过。如果燕诗青说的都是真的，那么，一切都能解释的通了。楚琅为何不顾兄嫂身份，对她如此暧昧不清，甚至，连御花园中不小心撞了他的小宫女，都能得到他的另眼相看。
或许，那个小宫女的确不是同她有几分相似，而是同那个摄政王心上的朱砂痣有几分相似才是。
夏望闭上了张大的嘴，好半天才语气复杂道：“不可能吧，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呢？再说，这世上哪会有那么多同小姐您长得相似的人，连苏家几位小姐跟您长得都不一样！”
苏语怜摇了摇头，“现在还无法确认，你去查吧，小心一些，别被楚琅发现。”说实话，她也很难相信，所谓替身这么老掉牙的事情，怎么会发生在她身上？
她早起的好心情，就这么被这接二连三的事情给破坏了，一整日都提不起来太大的兴致，时不时会陷入自顾自的沉思中。
第二日，除夕如约而至。
一大清早，寅时一刻，苏语怜便起身了。依照旧例，除夕这日，皇帝和皇后都要早起要到各宫各殿拈香行礼，迎接四方诸神，为皇宫和大楚百姓祈福祈平安。
但如今，小皇帝年纪小，尚未立后，便只能由她带领小皇帝去拜迎诸神。
她洗漱打扮一番，换上了太后吉服，亲自去承乾宫将小皇帝从龙榻上挖了出来。
小皇帝起不了早，但倒也没什么起床气，只闭着眼睛任由宫人们折腾。直到将小皇帝穿戴妥当，小太监推开承乾宫的殿门，苏语怜打眼便瞧见了殿门外长身玉立的摄政王。
他们已有好几日未曾见面，这会儿毫无心理准备地瞧见了，苏语怜的心跳莫名其妙地漏了一拍。
两人隔着一扇朱门遥遥对视，一时都未出声。
还是楚云廷打破了安静，好奇道：“皇叔父您怎么起的这样早，您也要同我们一起去拜神吗？”
“是。”楚琅终于将目光移开了一些，“迎拜诸神，是除夕皇上要做的第一件事，也是头等大事。”
苏语怜也不再看他，牵着小皇帝踏出了殿门。而楚琅身子一动，随后也跟了上去。
小皇帝出入各宫各殿门，热闹喜庆的炮竹声一路相伴。怀着虔诚的心，一行人依次拜迎，请四方诸神来宫殿内过年，福泽各宫各殿。
大楚皇宫宫殿众多，大大小小的宫殿上百座，幸好他们只用去一些主宫主殿。但即便如此，也花费了将近两个时辰，才算是完成了拜神仪式。
小皇帝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一结束，便迫不及待地想要回承乾宫用膳。苏语怜也怕小家伙饿坏了，便吩咐抬龙辇的宫人们加快脚程，将小皇帝送回去用膳。
末了，她在太阳底下站了一会儿，刚准备转身回宫，突然一阵眩晕猝不及防地袭来，只听夏望尖叫了一声，随后，一只有力的手及时揽住了她的肩，将她整个人撑了起来。
苏语怜低低地哼了一声，使劲地闭了闭眼，再睁开，这才发现自己被人半抱在了怀中。
这味道她已很熟悉了，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
“皇嫂没事吧？”他低沉悦耳的声音从耳畔传来，说话间胸膛微微震动，震得贴在他怀中的苏语怜，耳朵都有些发麻。
她的神情恍惚了片刻，突然意识到现下两人的姿势，猛地伸手推开了他，自己却受不住这冲力，差点又没站住。
楚琅也不恼，再次伸手扶住了她，不过这次没再往自己怀里带。他低低沉沉地笑了一声，“几日未见，皇嫂力气见长。”
“不用你扶我。”苏语怜又伸手去推他，虽然已经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很有些不识好歹的意思，但却依旧克制不住别扭，不想接受他的假好心。
“唉。”他感受到了她明显的抗拒，叹息道：“好几日不见，臣弟不知，又哪里惹到了皇嫂呢？皇嫂不如明说罢。”
苏语怜怎么可能将内心的别扭和他明说呢？但是又争不过他的力气，只好冷冷道：“哀家饿了，要回宫去用膳，摄政王还请自便。”
楚琅笑道：“皇嫂这么一说，臣弟也觉出饿了。”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
苏语怜本想装作听不懂直接拒绝他，但脑子中又突然转过了一个念头，或许，她是不是可以从他那里，直接套出一点有用的信息来？
转念间，她抗拒的肢体不由地软了下来，算是默认了。
即便只是想套一套他的话，但一想到他可能将自己当做别人的替身，她依旧过不了心里的那一关，一股子难以言喻的别扭。
好在她答应后，楚琅便不再为难她，松手放开了她的胳膊，退了两步，那股清香也瞬间远离了她的鼻翼。
苏语怜晃了晃脑袋，稳住了身子。她昨夜睡得太晚，今日又起得太早，忙活到现在，实在是有些撑不住了。
未央宫里的人早就将膳食准备好了，知道太后娘娘回来用膳，不过倒是未曾想到，摄政王千岁居然也跟了回来。
除夕午后，未时便要开始摆设宴席，因而苏语怜特意吩咐御膳房，这顿早午膳从简即可。
两人相对入座，沉默地用膳。苏语怜在心中酝酿了许久，她到底该如何出口试探。但她怎么都想不到该如何不动声色地开口，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短短片刻间，她已经偷瞄了对面那个人好几眼。
“皇嫂。”楚琅冷不丁地放下了银筷，抬眸望向她，语气含笑道：“几日未见，皇嫂若是想念得紧，想要多瞧臣弟两眼，臣弟让您正大光明地看便是了。”
苏语怜被他一番不要脸的言论逼得耳根子都红透了，但心中又想起了昨日燕诗青在她耳边说的那些话，顿时如同被一盆凉水泼了一脸，又冷静了下来。

第42章
苏语怜微微垂下眼睫, 语气平淡道：“昨儿个, 谢侍郎到未央宫去求见哀家了。”
对面的人沉默了一瞬, 低低冷冷地问道：“所为何事？”
“倒也没什么旁的事，只是将今日国宴的流程清单呈上来, 请哀家过了目。” 说着, 她稍稍抬起了眼眸, 不动声色地观察他的反应, “哀家说, 将单子呈给摄政王即可。但谢侍郎却说, 摄政王有令，一切相关事宜, 听从哀家的吩咐。”
楚琅回望她的眼神幽深莫测，语气也难辨喜怒, “不错，是臣弟下的命令。”
苏语怜一时被他噎住了。她本以为楚琅不过是客气一番，做做表面功夫罢了，难道谢嘉当真是受他的命令, 才主动向她示好？不可能的, 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想不通的事，她决定暂且放下。她将话头转向了另一件, “对了, 哀家一直忘了同摄政王说一件事。前几日哀家去寿康宫时，太皇太后祝嘱咐哀家，要多为摄政王留意……留意配得上摄政王的大家闺秀……”
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越来越低, 听起来底气不大足的样子，“朝中大臣众多，家中想必定有适宜婚配的千金小姐，哀家想着年后可着手安排下去，尽快为摄政王物色一位……”
“臣弟想知道——”楚琅突然出声打断了她的话，“这是太皇太后的意思，还是皇嫂您自己的意思？”
苏语怜避而不答，反而脱口而出道：“不知摄政王喜欢的，是什么样的女子呢？”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有些发愣。她怎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这种问题未免显得……私心太过重了。
楚琅却似乎觉得她这个问题有趣得很，整个人都向她这边倾斜了一些，饶有兴味地盯着她，轻笑道：“臣弟喜欢什么样的女子，皇嫂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在装糊涂呢？”
我装你个大头鬼装！她在心中暗暗骂了一句，嘴上虚伪地微笑道：“呵呵，摄政王说笑了，哀家若是知道，又怎么会来问摄政王呢？”
楚琅唇角的笑意不变，沉沉的目光自她光洁饱满的额头，缓慢地描摹而下，有如实质，烫得惊人，“若皇嫂当真不知道，那臣弟便慢慢说给皇嫂听。臣弟喜欢的女子，眉眼五官不重要，气质性情也不重要——”
苏语怜听着听着都快要冲他翻白眼了，这也不重要，那也不重要，那到底什么才是重要的？这喜好标准说了不是等于白说吗？
似乎总能看穿她心中所想，楚琅不紧不慢的继续道：“最重要的是，只要是像皇嫂这样的，便是臣弟喜欢的。”
闻言，苏语怜一下子便愣住了。她仔仔细细在心中回味他这番话，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又被他给戏弄了。
但她此刻对类似于“像”这样的字眼极为敏感，控制不住自己发散联想的思绪，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摄政王确定所喜欢的，是像哀家这样的，还是另有其人？”
楚琅略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皇嫂所言的另有其人，又是何人？”
“……”我说的另有其人到底是何人，难道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苏语怜又在心中怼了他一句。
她挣扎权衡了一番，与其费力气让人去查探那个消息是否属实，倒不如直接了当地问面前这个男人好了，反正也不是什么机要之事。想到这里，她将目光重新移回到楚琅身上。
“哀家听到一个传闻，说是摄政王年少时，曾遇到过一位国色天香的少女，对摄政王有救命之恩，可有此事？”
几乎是霎那间，楚琅面上的笑意便隐去了，瞬间释放出了一股难以忽视的压迫感，冷冷问道：“谁告诉的你这个传闻？”
一直盯着他的苏语怜，自然是没有放过他转瞬间的变化。果然，那位少女对他来说才是最特别的人吧，特别到即便旁人只是提起来，也足以令他生气翻脸了。
“无意中听到的罢了。这种传闻，摄政王又何必纠结于来源呢？”她的语气更淡了，“不过看摄政王的反应，传闻恐怕是真的了？”
楚琅的表情复杂难辨，看向她的眼神中更是翻涌着她难以理解的情绪。好半晌，他才张开了薄唇，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略显沙哑的几个字：“是，是真的。”
苏语怜一直悄悄僵直着的背脊，突然像失去了支撑那般，松懈了下来。她说不上此刻自己心中的感受是什么样的，听到他亲口承认，和从旁人口中当做传闻来说，感觉更……糟糕了一些呢。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竟然幽幽地问道：“所以，我同那位少女，有几分相似？”
“嗯？”楚琅乍一听到她的问题，愣了一愣，反应过来后突然闷声笑了起来。
苏语怜连气都懒得生了，望向他的眼神愈发幽怨，我有那么好笑吗？还是说在你心中，说我同她有几分相似，倒像是侮辱了她似的？
她这难得一见的幽怨小眼神，逗得楚琅更是难以抑制。他单只手撑在桌子上，手掌握成拳头抵在唇边，试图用咳嗽来制止笑声，尝试了几次都以失败告终。
直到他笑得对面的小东西终于恼羞成怒，用力地一拍桌子，愤然起身。看那羞愤的小眼神，若是有能力，恨不能马上要弄死他的样子。
苏语怜觉得自己简直就像个智障，好端端的除夕，非得给自己找不痛快。她内心的愤怒值达到了最大化，猛地一起身，转身便埋头直往一个方向走。
此刻她眼中除了愤怒看不见别的东西，连路也不看了，径直便往殿内那根大柱子上撞。等到她反应过来时，脚步也来不及刹住了，下意识选择紧紧地闭上双眼。
嘭的一声闷响，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降临，一只冰冰凉凉的大手，捂在了她的额前，替她卸下了几乎所有的冲撞力。
“皇嫂就算再怎么生气，也不能将自己的脑袋往柱子上撞。”他的声音并无异样，甚至隐隐含笑，“本来就已经够傻的了，这么一撞，真撞成了小傻子，怎么办？”
苏语怜此刻却没空再计较他的调笑，急忙往后退了一步，再伸长了胳膊去抓他的手，“你的手怎么样了？”她这一撞，力道绝对不小，他替她挡下了冲撞力，可那闷撞声，她光是听了都觉得疼。
楚琅将那只手举高了一些，不让她抓住，继续笑道：“男女授受不亲，皇嫂为何要来抓臣弟的手？”说得好像前几次按着她强吻的人不是他一样。
对于他来说，她的身子过于娇小了，即便是踮起脚尖也完全够不上他的手。苏语怜急得一跺脚，伸手便扒住了他的肩膀，仰着小脸眼含祈求地望着他，“让我看看你的手吧。”
楚琅垂眸凝视着她，片刻后，乖乖地将举起的胳膊放了下来。他向来拒绝不了她的请求，更难以拒绝如此可怜兮兮的表情，即便知道她或许只是装的。
果然，他的手一放下来，苏语怜立即收了那副可怜兮兮的表情，动作相当迅速敏捷地捏住了他的手腕，仔细地查看他受伤的那只手。
白皙如玉的手背被突然的冲击砸得通红，五指隆起的关节处更是红肿得厉害，甚至有破皮处，隐隐有血丝渗了出来。这样一双好看的手，被她的莽撞砸成这样，苏语怜克制不住心中的难过和内疚，眼眶霎时就红了，有水雾迅速地弥漫开来。
一直盯着她的楚琅，感受到了她的情绪波动，立即出声安抚道：“这点小伤，在我这里根本不算伤的，一点都不疼。”
“怎么可能会不疼啊……”苏语怜小小声地反驳了他，声音里带了一丝不太明显的哭腔。
“好吧，其实是有一点点疼的。不过若是皇嫂吹一吹，就真的不疼了。”他还有心思继续调笑她，好像言语上占了那么一点便宜，手上的上立马就能好了似的。
苏语怜被他弄得又好气又心疼，不过眼泪是酝酿不出来了，她用力地吸了吸鼻子，转头对着殿门外唤道：“来人，送一个药箱子进来。”
楚琅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低声诱哄道：“这点小伤，用不着药箱子，你亲一亲它，就好了。”
若不是他手上的伤是实打实的，苏语怜真想立刻甩开他的手，顺便再踢他两脚。但是他是为了救她的脑袋伤的，她不能这么忘恩负义。
“你能不能别说话了？”她一只手托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抓着他的衣袖，将他往桌子旁边拖。
医药箱很快便被送了进来，好在她上辈子临死前有了一些经验，处理起这种伤倒也算得上是得心应手了。
楚琅则全程像是无事发生那般，无所谓地将一整只手交给她处理，除了言语间频频占她的便宜外，没有发出一丝哼声，连眉头都不动一下，唇角的笑意也一直未曾消失。
苏语怜忍不住抬眸望了他一眼，“真的一点都不疼吗？”
“真的不疼。比起战争时受的伤，这种皮外小伤，同蚊子咬了一口也没什么分别了。”他的嗓音低低沉沉，煞是好听，语气像是在谈论别人的事，但是内容却让人听得心惊肉跳。
她知道，传闻中的杀神晋王殿下，是从一场又一场的战争中杀过来的，在她还不认识他的那些年里，他一定是无数次死里逃生。而其中有一次，便是那位少女救了他一命。
想到那位少女，她的动作突然顿了一顿。

第43章
“小脑袋里, 又想到了什么？”对面的小东西手上的动作一顿, 楚琅便敏锐地察觉到了。
被他就这么一语道破, 苏语怜不由将头垂的更低了，手上倒是继续动作起来, 但就是不愿意看他, 也不愿意回答他的问题。
楚琅见状, 从她手中轻柔而强硬地抽回了受伤的那只手, “抬起头来, 看着我。”
“你别动了, 我还没处理好。”苏语怜又要伸手去捞他，却被他用完好的那只手握住了, 强行按到了他胸前。
他的嗓音低沉，语气中携了几分诱哄：“胡思乱想是个很不好的习惯。你有什么疑惑的不解的, 大可以直接来问我，我都会给你解答。”
苏语怜心知他说的是实话。自从她做了皇太后，但凡是她能问出口的问题，他都会一一解答, 耐心得不像话。
虽然她不知, 那些回答中有几分真，又有几分假。
她看着自己的手同他的手紧紧交握, 好像是亲密无间的样子。半晌后, 她终于抬起了眼眸，直直地望进他那双幽如深海的眼眸中。
“是你说的，我什么都可以问。”
“嗯, 我说了。”
她再一次沉默了片刻，组织好了措辞，才轻声问道：“我想知道，从一开始你对我……那样，是不是因为，我长得像那位曾经救过你的姑娘？”
苏语怜知道这个问题问出来很奇怪，甚至可以称得上是莫名其妙。但她还是想问，否则她心中难以言喻的疙瘩消不下去。
她的这个问题，好像在他的预料之中，他面上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沉静镇定。
时间在一点一滴地流逝，他就那样意味不明地凝视着她，既不开口回答，也不放开她的手。
苏语怜的心也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她想自己大概已经知道了答案。
“不是。”半晌后，薄唇轻启，吐露出了两个字。
她呼吸一窒，意外地暼了他一眼。
楚琅握着她的手，强行凑近自己的唇边轻轻吻了一下，眉眼含笑地斜睨她道：“那时候她不过八九岁，还只是个孩子的模样。难道你以为我会对她做和对你一样的事情吗？在你心中，难道我就如此禽兽不如吗？”
“那可不一定……”苏语怜脱口而出，说不定人家八九岁就长成倾国倾城的模样了呢，否则怎么会让摄政王惦记了十来年，万花从中过，片叶不沾身呢？
“呵呵呵……”楚琅再次抑制不住自己的闷笑声，又怕她再次恼羞成怒甩手走人，只得拼命装作一副正经的表情。
“你想不想听听当事人说一说，传闻中的那件事到底是什么样的？”
苏语怜毫不掩饰自己的臭脸，她对摄政王的感情史才没有兴趣呢，“你别说，不想听。”
楚琅好整以暇地望着他，“真的不想听？想好了，你可只有这一次机会。往后你若是再想从我这儿听到关于这件事的任何细节，都没有机会了。”
“……”苏语怜一时被他唬住了，眼珠子转了两圈，认真地思考起来。很快，她便改变了主意，略有些烦躁地扭过了头，“你说罢说罢！”
那一次，是楚琅前十几年来受过的最严重的一次伤。
年方十七岁的晋王殿下，还未曾常年驻扎北疆之地。时值灾荒之年，各地动荡不安，当时的户部侍郎贪污腐败，将朝廷赈灾的粮款尽数吞下，导致漳州灾情不断加重，迟迟不得缓解。
老百姓吃不饱，挨不住的便饿死了，城内浮尸遍野。漳州知州忍无可忍，便率领驻守漳州的军队揭竿而起。而晋王殿下则奉命平定漳州叛乱。
起初一切都很顺利，晋王率领大军一路攻入漳州城内，漳州知州不得不迅速投降。
晋王殿下承诺，此次平叛结束后，朝廷赈灾的粮款一定会尽快地拨放下来，朝廷绝对不会弃漳州于不顾。
然而，未待年轻的晋王凯旋而归，便遭到了自己亲信属下的暗算。他全身中了好几刀，被迫从陡崖跳下。幸好他命大，陡崖之下正是一条河流，他便顺着流水一直流到了下游。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只知醒来时，正身处一间破落的茅草屋。
他缓慢地积蓄了半晌的力气，才能半抬起身子，打量自己的身体状况。
中了刀伤的部位都被包扎起来了，但是包扎的手法看起来实在是不太高明，甚至算得上是乱七八糟的难看。不过好在伤口已经不会持续不断地流血了。
判断出了自己现在至少身处一个安全的地方，楚琅放下心来，重新躺回了床上，闭目养神。
昏昏沉沉不知多久，茅草屋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他被吵醒了，眉心微蹙，却没有立即睁开眼睛来。
许是怕打扰到她，门外的人在门边上停留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一点一点往床边挪。
很快，他便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了他的脸上，看了好半晌也不移开。
忍不下去了，楚琅猛地睁开了双眸，一下子便撞进了一双灿若星辰的清澈到几近透明的眼眸里。
“呀！”少女被他突然睁开眼睛的操作吓得叫了一声，脚步也不稳地往后退了一步。片刻后她似乎是想起了床上的还是个病人，便又朝他走近了两步，“你终于醒了呀。”
少女的嗓音稚嫩清甜，仿佛长途跋涉的旅人最渴望的甘泉，光是听起来都沁人心脾。
楚琅打量着她稚气未脱的婴儿肥尚未褪去的小脸，还有那副柔弱娇小到他一根手指都能推倒的身躯，语气冷淡地问道：“是你救了我？”
虽然他心中保留了极大的疑惑，怎么看面前的小女孩也不像是能将昏迷的他拖上来的人。
少女脸有些红红的，小声回道：“不是的，是路过的好心人将你救上来的。”她当时都快吓坏了，力气又实在是太小了，怎么也拖不动水面上漂浮的人。幸好，有附近的村民路过，听到她的呼救声，将人救了上来。
“你饿了吗？”见他沉默着不说话，少女又主动问了一句，楚琅这才注意到她手上端着一个盖了盖子的小盘子。
他冷淡地点了点头，示意她过来。
楚琅受的伤，是他长这么大以来最严重的一次。好在伤口虽多，但刀刀不致命，他的身体底子又十分强健，因而即便没有得到很好的治疗，情况也不算太糟糕。
而在他恢复的期间，少女每天都会来看他，笨拙地照顾他。从他们的交谈中，他得知少女住在山脚下的村落里，是瞒着家里人偷偷给他送吃的来的。
对此，楚琅心中总有种微妙的感觉，仿佛自己是被她无意中捡到的小猫、小狗之类，偷偷地养在家外面，还要附带着送吃食。
“哥哥，我来了！”人未到，声音先到。
楚琅被她打断了思绪，也不生气，笑了笑道：“你今天晚了一刻钟。”
少女探头出现在他面前，吐了吐小舌头，笑嘻嘻道：“才一刻钟？哥哥你怎么能这么严厉呢！”
她一蹦一跳地跑过去，坐到床边上，微微嘟着小嘴抱怨道：“我差点就被发现偷溜出来啦！”
楚琅靠坐在墙头上，失笑道：“你怎么每日都弄得像做贼一样，哥哥有那么见不得人吗？”
“不不不！”少女一听，连声否认，小脑袋更是摇得跟转风车似的，“我家里人不许我跟陌生人来往的，不是哥哥见不得人！”
“你家里人为何如此不讲理？改日哥哥的伤好了，非要去你们家瞧一瞧。”
少女不懂得隐藏心中所思所想，表情顿时为难起来，好半晌才软软地回道：“那哥哥你先养好伤吧，养好了再说……”
“阿怜。”他唤了她一声，似笑非笑道：“哥哥有没有说过，不许骗人？”
苏语怜瞪大了一双葡萄似的眼眸，万分惊讶地望着他问道：“那位姑娘也叫阿怜？”
楚琅含笑回道：“怎么，你也叫阿怜吗？”
“是啊，家里人喜欢这么叫我……”苏语怜喃喃回道，心中越想越觉得奇怪。太巧了，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不仅外貌同她有几分相似，连小名都一样？难道这世上竟真的存在一个和她如此相似之人？
但是她又忍不住想知道接下来发生的事，追问道：“然后呢，她怎么会失踪了？”
“说是失踪，倒也算不上。毕竟，我从一开始便不知道她家住何处、姓甚名谁。”
最先找到楚琅的，是赤严。那时他的伤势基本上没什么大碍了，但他需要肃清内部，找出背叛他的人，以及真正的幕后主使。于是，他便屈尊降贵，一直住在那半山上的茅草屋。
阿怜偷偷来找他的频率也越来越高，他伤势好了，便会带她一起出去玩儿，护着她，让她乱跑乱疯。他越来越喜欢这个天真无邪、活泼勇敢的小妹妹，甚至已经在心中暗自计划，等到他回了宫，便求父皇封她一个郡主之类的。
但他最先等到的，是阿怜失去了音讯。第一天，她没有准时来小屋子，楚琅以为她有事耽搁了。然而很快，第二、第三天，阿怜再也没有来过。
“她那么喜欢你，不可能会不告而别呀！”苏语怜脱口而出道。
楚琅的语气和神情都很淡：“是，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回宫后，派人一直守在那间茅草屋，但这么多年过去了，没有人回去过。”
苏语怜的情绪莫名低落，“所以直到现在，你都没有……没有再见过她吗？”
“不。”楚琅沉沉地笑了一声，如墨的眼眸中有浓重的情绪翻涌，“我见到了。”

第44章
“你见到了？”苏语怜蓦地抬起了眼皮子, 惊讶地睁大了眼眸, “在哪里？”
楚琅的目光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 喉头上下滚动了一番，声音里仿佛含有万钧之力, 说出来却又举重若轻：“在眼前。”
她眨了眨圆润的大眼睛, 茫然地同他对视。
片刻后, 她终于反应了过来, 面上的神情由茫然转为不可思议, “你这是什么意思？”
“阿怜, 为何你还不懂？”他用低低沉沉的嗓音，唤了一声她的小名, “我很遗憾，你不记得那段过去了。但从一开始, 就没有旁人。所谓同你有几分相似之人，本来就是你。”
从一开始，就没有旁人，同你有几分相似之人, 本来就是你……
可怜的苏语怜费力地消化着他话中的意思, 蓦地直直站了起来，语气中依旧充满了震惊和失措：“怎么可能, 我一点都不记得了！”
楚琅跟着她起了身, “我见你的第一面，便认出了你。而你呢，到此刻都未能想起我。”他伸出未受伤的那只大手, 包裹住她的后脑勺，逼她仰面直视着自己，“是什么抹去了你，关于我的全部记忆？”
混乱中，她的脑子里突然闪现了一个场景，树林，流水，她在奔跑，水面上隐隐漂浮了一个人。
但是她的眼前仿佛被蒙了一层纱，她想要再看清楚一些，却怎么也看不清，更别提再往下追究往。
“我不记得了，我真的不记得了……”越回忆头越疼，她黛眉颦蹙，不得不闭上了眼眸。
楚琅盯了她良久，语气中说不上来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罢了，想不起来便想不起来罢。”
苏语怜重新睁开了双眸，迟疑道：“你真的……没有认错人？”
“呵。”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若是你希望我认错了，当我认错了也可以。”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急急忙忙地连声否认了，抓住了事情的关键点，“那如此说来，我也算是……救过你的命了？”
楚琅缓缓摩挲着她的后脑勺，应道：“嗯，你救了我。”
她不再那么慌乱，明亮的眼眸中光亮更甚，理直气壮道：“那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了，你要怎么报答我？”
她这话其实有一些不要脸，挟恩求报，实乃非君子所为。但她自认不是君子，所以颇为理直气壮，脸不红心不跳地直盯着他，等待回答。
“嗯……”楚琅看似认真地思考了一番，脚步一动，向她靠近了一些。他垂首，缓缓逼近她的脸，眼中有明显的笑意，语气低柔蛊惑：“那不如，我以身相许？”
苏语怜的脸腾得一下又热了，也不知是被他挨近后侵袭而来的独有的气味还是被他不要脸的话给臊的，总之是面如桃花，白里透红，煞是好看。
楚琅瞧着瞧着，眼神就变了。他扣在她后脑勺的那只大手，不由地收紧了一些，嗓音愈发低哑：“不要吗？”
谁要你以身相许了？这是报恩还是报仇呢？她在心中暗自顶嘴，却又怂的不敢直接说出口来，只好暼过了眼神，声音细小得像蚊子哼哼：“摄政王还是，换一种方式报恩吧……”
他们挨得太近，楚琅很轻易便听听清了她说的话，“那……这样呢？”
她正想着这样是哪样，便感到自己的下颌被轻轻抬了起来，一个温热的吻，随后落到了她的唇上。
这个吻同以往不同，犹如蜻蜓点水，温柔且短暂，她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他便离开了。
她愣愣地望进那双漆黑幽深的眼眸里，呆呆道：“什么呀，这就是你的报恩方式吗……”这难道不是又在占她的便宜？
“以身相许你又不要，那我能如何？”楚琅的声音里透着显而易见的愉悦，拇指暧昧地蹭了蹭她嫣红的唇角，含笑道：“不过你放心，这种报恩方式并不是一次两清的，我们可以，慢慢来。”
苏语怜找回了漂浮的神智，用力推了他一把，谁知轻轻松松就将人推得往后退了两步，还未来得及开口骂人，便听他闷哼了一声，顿时又紧张起来：“你怎么了？”
他又沉沉笑了两声，“呵呵，没怎么。”
也是，伤的是手又不是胸口，推一下还能怎么样？苏语怜觉得自己有点太傻了，又不能再拉下脸来骂他，正兀自纠结着，殿门外传来小太监的通报声：“太后娘娘，丽太妃求见！”
“好了，我该走了。”楚琅看了看自己的受伤的手，又看了看她，“待会儿见，阿怜。”
苏语怜脸又悄悄红了红。她打小便被家里人这样叫过无数次，可从他嘴里说出来，总觉得带了些难以描述的意味来，听得人脸红心跳。
她自以为凶巴巴地回道：“不许这样叫我，叫皇嫂。”
楚琅不顾她的闪躲，强行摸了摸她的头，又唤了一声“阿怜”，这才满意地转身离开。
燕诗青推开了殿门，楚琅正往殿外走。两人擦肩而过，一个毫无波动，看不出来任何异样，另一个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暼了对方一眼，随后立即收了回来。
苏语怜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
楚琅走后，她主动开口道：“对了，你昨日同我说的关于摄政王的那件事，你是从哪里听来的？”按理说燕诗青性子沉静如水，养在深闺里的千金小姐接触不到外面，不可能消息比她还灵通。
燕诗青没料到她一开口便是说这件事，愣了一愣，温声回道：“说来不怕姐姐笑话，家兄向来喜好打听京中奇闻异事，只是无意中听家兄提起过。”
“是这样吗？”苏语怜若有所思，冷不丁又道：“方才我已经求证过摄政王了。”
燕诗青眉心一跳，脸色突然变得苍白，面上竟控制不住浮现了一丝恐惧之色，急促道：“姐姐没有说是妹妹告诉姐姐这件事的吧？”
苏语怜微微挑了挑眉，只听她又补了一句：“摄政王很不喜欢旁人提起那件事，妹妹怕……”
“你不用怕。”苏语怜用眼神安抚她，“我没有说是你说的。”
燕诗青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顿了顿，她迟疑地问道：“那……摄政王可曾回答姐姐？”
“嗯，说是有那么一件事，但是那位姑娘长得同我并没有半分相似，妹妹恐怕是看错了。”苏语怜面不改色地篡改了事实。她觉得面前的人很不对劲，这种不对劲是从……从楚琅回宫之日开始的。
两人相识已经三年了，燕诗青的确做到了选秀那日所言的要时时照拂她，这几年也不争宠，只一心一意地陪她在未央宫中。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这也是她为何要保住燕诗青的理由。
但……齐王说过的话再次浮现在她脑中，她看向燕诗青的眼神，探究之意更浓了一些。
“如此，恐怕是妹妹看错了。”燕诗青顺着她的话下了台阶。
苏语怜也跟着笑了笑，那笑意却未到达眼底。
未时三刻，宫人们开始井然有序地忙碌起来，严格摆设宴。
景阳宫正中南向面北，摆皇帝金龙大宴桌，左侧面西座东，摆太后金龙宴桌。东西一字排开摆设内廷主位宴桌，西边头桌设后妃宴桌，设陪宴若干桌。另于景阳宫殿外，设三十六桌外宴宴席。
酉初，景阳宫两廊下奏中和韶乐，小皇帝入座，皇太后入座，摄政王皇叔父入座，诸亲王、君王、藩王入座，后妃入座，二品及以上大臣依照等级依次入座。
仪礼司高声朗诵长长的贺词，贺词毕，殿内乐师奏乐。按照惯例，该到了皇帝致辞的环节。
苏语怜早早便将今日该说的话教给了小皇帝，小皇帝不磕不跘地顺利将一番话说完了，一板一眼，沉着大气，颇有先皇的风范，直听得底下一干老臣连连点头。
苏语怜以宽大的衣袖遮挡，悄悄竖起了大拇指，夸了夸他。
小皇帝致辞完毕，苏语怜清了清嗓子，接过了话茬，“今日除夕，往年宫中都该热热闹闹的。但今年，先皇猝然驾崩，举国哀丧，因而哀家下旨，一切从简，国宴家宴合二为一。若有怠慢，还请诸位谅解。”
“哪里哪里，本该一切从简，太后娘娘圣明！”
“是啊是啊，如今这宫中幸亏有太后娘娘执掌大局，今日大家才能坐在这里共同度过除夕！”
……
殿内众人的恭维溢美之词纷纷响起。
苏语怜心知，这些老油条的话听听也就罢了，不必当真。但她该说的话还是要继续说：“诸位谬赞了。先皇临终前将皇上托付于哀家，可哀家一介妇道人家，委实担不起匡扶社稷如此重任。”
她微微顿了顿，目光暼向对面沉静如山的楚琅，“如今哀家和皇上，孤儿寡母的，幸得摄政王相助，才堪堪稳住了大局。”
众人一时不知太后娘娘此言有何深意，都不敢轻易应声，殿内一时陷入了静默中。
还是王尚书接了一句：“摄政王一人把控朝政，的确万分辛苦。不过依老臣所见，太后娘娘处理朝政已渐入佳境了，太后娘娘不必过谦。”
这番话有两层意思，一是暗指摄政王独断专权，二是太后娘娘完全有能力辅佐新帝，摄政王应当放权了。
王尚书一派的大臣反应过来，迅速附和起来：“王尚书所言极是，太后娘娘处理政事越来越有先皇的风范了！”
苏语怜面带微笑，心中暗道，拍马屁都拍不到点子上，我处理朝政分明是摄政王手把手教的，哪里像先皇了？
就在此时，主位宴桌中传来一道清朗沉着的嗓音：“今日家国宴，大好的团圆之日，咱们还是不谈政事了。”

第45章
苏语怜循声望了过去。
说话之人端坐在主位宴桌的最前排, 相貌堂堂, 打眼看过去同先皇有几分相似之处。
正是穆王楚焕景。穆王排行第五, 同先皇并非一母所出，却是兄弟几人中长相最为相似的两人。
苏语怜笑了笑, “穆王说的是, 在座的诸位都是千里迢迢赶来京城, 本该是阖家团圆的日子, 不说那些扫兴的事了。”
太后娘娘发话, 其他大臣再也不能说什么了。筵宴开始, 宫人们鱼贯而入，先进酒撰, 再进热膳，三进果桌, 方才动作干净利落地退下去。
苏语怜率先举杯，“诸位都是大楚的支撑，往后，皇上还要倚仗各位多多扶持, 哀家先敬诸位一杯。”
“不敢当不敢当……”说是这样说, 宴席的众人还是跟着举杯，一饮而尽。
往年除夕宴会, 歌舞升平, 好不热闹。可今年不仅没有舞姬献舞，连乐声也只余琴筝，难免有些干巴巴的, 大殿内众人只能埋头进食。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苏语怜心想着，难道今日这场宴会竟能安安稳稳地结束？
“大好的日子，怎能没有歌舞助兴？”主位宴桌上又响起了一道沉厚的嗓音，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集到安王身上，暗道这安王不是在公然同太后娘娘唱反调吗？
苏语怜未开口，等着他的后话。果然，见无人搭腔，安王自顾自道：“本王此次回京途中，偶遇了一位异域美人舞姬，无论是舞姿身段还是容貌气质，都是一等一的极品。太后娘娘不曾准备，便让本王的舞姬献上一舞给诸位助兴，如何？”
此言一出，殿内的众人出现了一阵骚动。
食色性也，在座的绝大多数都是男人，男人对美人总是难以抗拒的，很快便有人跟着起哄起来。
“安王既然有美人舞姬，怎么藏到了现在？”
楚衡也执了一杯酒，慢悠悠地晃了晃，饶有兴趣道：“本王也想见见安王口中的这位绝世美人了，太后娘娘不会不高兴吧？”
苏语怜下意识瞥了一眼楚琅，只见他完全像没听见殿内各人所言，专心致志地进膳，眼皮子都不抬一下。
“呵呵。”苏语怜笑了笑，“哀家怎么会不高兴呢？安王传唤罢。”虽然她的确无心歌舞，但她更不想好好的除夕宴弄得大家都不满意。
安王跟着笑了一声，拍了两下手，不消片刻，殿外候着的一群舞姬便鱼贯而入。
苏语怜的目光，一霎那便被众舞姬众星捧月般簇拥在正中央的舞姬吸引了。
她面上罩了一层红面纱，只露出一双摄人心魄的异色眼眸，隐隐约约可见倾城之貌。同大楚女子的娇小不同，此女子身材高挑修长，骨架纤细却又不失丰腴，充满异域特色的短上衣包裹住丰满，水蛇腰白得晃眼，一条红色开叉纱裙之下，是一双令人口干舌燥的圆润丰满长腿。
她赤着一双脚，精致的脚踝处系了铃铛，随着她款款走动，清脆有节奏的叮叮当当声便响了起来。
苏语怜清楚地听见了殿内此起彼伏的吸气声，随后爆发了更热烈的讨论声。她第一时间去看楚琅的反应，只见方才还一门心思进食的楚琅，竟然放下了银筷，目光不冷不淡地斜睨着大殿中央的舞姬。
果然，男人都是一路货色！苏语怜莫名有些不爽，将手上的银筷啪的一声惯到了桌上。
旁人的注意力已全部集中到了那异域舞姬身上，楚琅倒是眼观四路耳闻八方，听到了她的动静，狭长幽静的凤眸便转到了她脸上，微微挑了挑眉，用眼神问她怎么了。
苏语怜冷冷地回望着他，皮笑肉不笑道：“既然舞姬已经到位了，乐师奏乐，开始罢。”
琴筝声停了下来，簇拥着红衣舞姬的粉衣舞姬们顿时四散开来，而红衣舞姬以水袖遮面，摆出了一个柔软到不可思议的造型。
旖旎悠扬的乐声乍起，而红衣舞姬也瞬间动了起来，如同一朵含苞的火红娇花随着乐声绽放开来，美艳到不可方物。
苏语怜不擅长舞蹈，可也不得不承认这舞姬的身段舞姿的确曼妙无双，难怪安王赞不绝口。
她看着看着，目光又不由自主地移到了楚琅身上，只见他浅酌了一口酒，随后面无表情地欣赏舞蹈，单从面上，看不出喜怒。
乐声渐渐进入激昂之处，粉衣舞姬的起舞弄的节奏愈发迅速，而那红衣舞姬更是疾速地旋转起来，叮叮当当的铃铛声合着乐声，有如销魂曲，听得人如痴如醉。
过了某个顶点，乐声再次舒缓下来，红衣舞姬一边舞一边移动身形，转到了楚衡桌前，执起了桌上的酒壶，替齐王斟了一杯酒。
楚衡先是略有些诧异地望了她一眼，随后朗声笑道：“哈哈哈，如此美人替本王斟酒，本王必定要一饮而尽了。”说罢，果真执杯仰头一饮而尽。
红衣舞姬朝他丢了一个媚眼，继续舞到另一桌，沿途挨个斟酒。
殿内的气氛一时达到了热烈的顶峰。
苏语怜懒懒得瞧着这一幕，直到那舞姬转到了摄政王的桌前。
她在摄政王的桌前舞蹈的时间比旁人要长得多，带有香风的飘带甚至有意无意地往摄政王身上蹭，更是大胆地坐到了桌角，单只手执起了酒壶，眼神直白□□地盯着摄政王。
这副架势，仿佛是楚琅不放下手中的酒杯就坐在这桌上不下去了。
苏语怜眉心颦蹙得都快要打结了，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道：“哀家也想尝一尝绝色美人斟的酒，如何？”
红衣舞姬一愣，目光下意识地望向了安王，得到首肯后，才从桌子上轻盈地跳了下去，款款走到太后娘娘那一桌。
其实话说出口的那一刹那，苏语怜便有些后悔了。她是脑子坏了才会当着众人的面跟楚琅争这个吧？
但说出口的话泼出去的水，她只能硬着头皮瞧着舞姬替她斟好了酒，伸手去执起了酒杯。正准备凑到唇边，被突如其来的不知什么东西一震，手腕一松，酒杯便从她手中脱落，啪地一声掉到地上，成了一堆碎片。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苏语怜还没反应过来，安王便拍案而起，怒斥道：“摄政王想做什么，伤了太后娘娘你担待得起吗？”
她疑惑地望向了楚琅，什么意思，这是成心不想让她喝这杯酒了？
楚琅身形一动，转眼间便到了她桌前。冷淡的目光扫了一眼地上的碎片和四溅的酒水，突然发难，一把掐住了身侧的舞姬的脖子，将人往上提了提。
那舞姬顿时被掐到说不出话来，双手在半空中无力地挥了挥，脸涨的血红。
殿内众人都被这横生的变故惊得一动不敢动，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也不敢问，只干瞪着眼死死地盯着掐人的摄政王。
唯有安王怒气更甚，几步冲出了主位宴席，厉声呵斥道：“摄政王这是什么意思？敢在太后娘娘面前杀人，莫不是要反了不成？”
苏语怜方才也受到了惊吓，可她回神也快，楚琅不可能无缘无故动手伤人，恐怕有他自己的理由。此刻听安王又将自己抬了出来，不悦地看了他一眼，“安王何故如此激动？不如听听摄政王的理由罢。”
几人言语间，那舞姬就快要窒息而亡了，生死一念间，她爆发了惊人的力气，猛地用指甲用力地划破了楚琅掐着她的那只手。
楚琅微微皱了皱眉，面不改色地望了她一眼，那一眼分明又是熟悉的看死人一样的眼神。
他的语气是惯常的冷淡悦耳：“不知安王是从何处找来了如此绝等的舞姬，不仅会武功，还会在指甲中藏毒？”
苏语怜脸色一变，急忙看向了他的手，果然见到他手上被指甲划破的地方，明明只是一道小小的伤口，却肉眼可见地扩大，隐隐有黑血渗了出来。
她立即起身要走过去，被楚琅一个眼神制止了，只好转向安王，冷声道：“安王好大的胆子，今日若不是摄政王拦着，安王莫不是要毒害哀家不成？”
殿内众人骚乱起来，方才喝了红衣舞姬斟的酒的几位更是面露惊恐之色，甚至有人当下对着地上干呕起来，试图吐出方才喝的酒。
楚衡的面色也不太好看，“安王这是什么意思？”
见事情败露了，安王也不装了，撕下了假和平的外衣，沉声道：“本王的意思很明显，勤王护驾，匡扶大楚社稷！”
楚琅手一松，任由那舞姬摔落在地上，云淡风轻道：“皇上正好好地坐在龙椅上，安王这勤的是哪门子的王，护的又是谁的驾？”
“趁着今日诸位都在场，本王有三问。一问先皇驾崩之日，身边有何人？二问先皇临终之时突然改立遗诏，可有其他人在场？三问摄政王楚琅独断专权，一揽朝政，狼子野心是否昭昭？”
安王三问，每一问都掷地有声，而问题这正是殿内众人心中所疑惑而不敢诘问的，因而人人都噤声不言。
苏语怜算是看明白了，安王今日根本不是冲着她来的，冲的人分明是摄政王楚琅。
念在方才楚琅打翻她酒杯之情，她正声开口道：“摄政王所作所为皆是为了大楚，哀家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中，安王的指控，实在是没什么道理。”
安王看了她一眼，意有所指道：“太后娘娘莫要受了奸人蒙蔽，令大楚江山岌岌可危！”这话就等于是指着楚琅的鼻子骂你就是那个奸人。
放你的屁！苏语怜忍不住在心中爆了一句粗口。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扳倒了楚琅，安王不过是又一个摄政王，更有甚者，连表面的虚假和平都不要，直接将他们孤儿寡母也一同除掉，自己登基做皇上。
她知道在座的各位，虎视眈眈狼子野心之人不在少数，他们都在伺机生吞活剥了小皇帝。
不行。她的目光转向了楚琅，至少到目前为止，对于她来说，没有比楚琅做得更好的摄政王了。
“安王慎言。”她缓缓道，“哀家以为，如今前朝后宫好不容易安稳下来，安王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
见劝不动太后娘娘，安王便彻底翻了脸，“无妨，太后娘娘总归能体会本王的良苦用心的。来人呐！”
苏语怜心中一惊，难道安王竟带了兵进皇宫？
楚琅却毫不在意地笑了笑，轻飘飘道：“安王认为，殿门外的人还是不是你的呢？”

第46章
安王面色一沉, 大声喝道：“来人！”
殿门外候着的人踏进了殿内, 含笑道：“安王传唤微臣, 有何要事？”
来的人可不正是一身铠甲、腰佩宝剑的辅国将军沈怀卿沈将军。
安王狠厉的目光直直地射向了沈怀卿，“怎么会是你！”
楚琅唇角边的笑容有些玩味, “沈将军恪尽职守, 除夕之日依旧守护皇宫安全, 安王期待的又是谁呢？难道是——”他上扬的唇角撇了下来, “告了病假的兵部尚书, 还是武平侯？”
安王的脸色彻底灰败下去, 勉强地稳住了摇摇欲坠的身体，艰难道：“本王不知、摄政王在说什么。”
“你会知道的。”楚琅看了一眼沈怀卿, 沈怀卿会意，朗声道：“带上来！”
不消片刻, 带刀侍卫便一左一右地押着两个人进了内殿，正是武平侯和兵部尚书二人。
带刀侍卫一前一后将两人踹得跪倒在地，膝盖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重的闷响声。
满座皆惊, 纷纷坐不住了, 齐王也难得正经起来，“这到底是怎么了？”
“怎么了？齐王说是怎么了？”沈怀卿的手不经意地抚上了腰间的利剑, 沉声道：“安王连同武平侯、兵部尚书林楠意图造反, 幸得摄政王有先见之明，这才叫微臣及时一网打尽。”
安王却好似被他的一番话突然点醒，怒目圆睁, 厉声斥道：“楚琅你早就准备好了陷害本王是不是！”难怪今日他的人进入皇宫如此轻而易举，他本来以为是因为除夕家国宴放松了防守，原来竟是楚琅早就挖好了坑在等着他们！
“安王此话从何说起？是本王命令你们造反的吗？”楚琅略有些不耐烦地抬了抬手，“念在安王的身份上，赐一个全尸罢。”
话音一落，立即便有两个侍卫架住了安王，另一个端着一杯准备好的毒酒走了过去。
“楚琅你敢！本王是父皇御旨亲封的亲王，是你的皇兄！你怎么敢！”安王穷途末路，不顾一切地嘶吼起来。
楚琅看向他的眼神一片死寂，“安王知道宁王是怎么死的吗？”
苏语怜心中一颤，宁王的死是她亲眼所见，楚琅杀宁王时简直像是杀一个牲畜，毫不顾及兄弟之情，安王的算盘恐怕打错了。
她匆匆起身，走到了不知所措坐在龙椅上的小皇帝身前，将小皇帝揽进了怀中，不让他看殿内发生的事情。
“楚琅你这是要杀光你的兄弟？你别以为你杀了我就能掩盖你弑兄夺权的真……”
他慷慨激昂的临终遗言尚未说完，便被侍卫强行灌下了整整一杯毒酒。
这毒酒见效极快，安王倒地抽搐了几下，甚至没来得及过多挣扎，便咽了气，只留一双死死瞪着的眼睛，俨然一副死不瞑目的模样。
殿内所有的人都陷入了惊恐中，僵直着身子想跑又不敢动。安亲王，真正的皇室贵胄，竟然说死就死了。
侍卫很快便将死透了的安王拖了出去。
楚琅的目光转向了跪在地上的两人。
兵部尚书骨头硬，硬梗着脖子跪在地上一声不吭，但武平侯就没那么冷静了，不顾侍卫压着他的脊背，疯狂往楚琅脚边爬，一边爬一边将头磕得砰砰响，在寂静无声的殿内回响，显得格外瘆人。
“摄政王微臣错了，微臣猪油蒙了心听信安王的蒙蔽，做下如此大逆不道的糊涂之事！罪臣上有老小有小，离不开罪臣啊，还请摄政王开恩，饶了罪臣一命啊！”
他的求饶声过于凄惨，听得苏语怜头皮都有些发麻，更紧地搂住了小皇帝，复杂的目光望向了背对她负手而立的楚琅。
以她对他的了解，他的心比冰山铁石更冷更硬，求饶只能加速他的死亡而已。
不出她的所料，楚琅被武平侯吵得眉心微蹙，“拖出去。”竟是连一杯毒酒也不愿意施舍了。
绝望之下，那武平侯骤然暴起，朝楚琅扑了过去，看那架势竟是要和楚琅同归于尽。
然而，未待苏语怜惊呼出声，只见眼前一道雪亮的寒光，刀剑刺入肉体的声响后，武平侯的动作戛然而止，鲜红的血自他的身体喷涌而出。
苏语怜霎那间闭上了眼眸，转过身子将小皇帝彻底隔绝在自己怀中。
“啧。”楚琅不太高兴地啧了一声，似乎是嫌弃武平侯将大殿弄得太脏了，身边有眼色的侍卫当即将人拖了出去，候在一旁的宫人连忙上前清理地上的血迹。
最后剩下的是兵部尚书林楠了。楚琅若有所思地打量他两眼，终于大发慈悲似的说了一句：“先带下去，改日再审。”
前后不过短短一柱香的时辰，大殿内就出了两条人命，死状还各有不同的凄惨，在场的诸位都再也没有胃口了，人人自危，只盼着能尽早结束这场充满血腥味儿的宴会。
苏语怜心中也不太舒服，但她还是强撑着低声道：“今日出了这样的事情，实在是令人意想不到。哀家和皇上都有些乏了，便先行回宫歇息了，诸位若是还想留下，宴会继续。”
众人正巴不得立马长出翅膀飞走，听闻太后娘娘发了话，急忙借着台阶就下了，纷纷表示自己还有其他的事情，不如宴会就到此结束吧。
但就在此时，楚琅冷冰冰的目光，挨个扫了一圈殿内在座的众人，不紧不慢道：“本忘说了，你们能走吗？”
楚衡起身的动作僵在了原地。
“摄政王这又是什么意思？难道今日想将我等困在此处不成？”
“齐王误会了。”楚琅轻轻笑了一声，“只是先皇崇尚节俭，本王瞧着这宴桌上的膳食，都没怎么动，未免有些太浪费了，还是用完了再走罢。”
苏语怜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了，谁知楚琅一转眼神，向她遥遥拱手道：“当然，若是皇上和太后娘娘疲乏了，自然是可以先行回宫歇息。”
苏语怜带着小皇帝回了承乾宫。
可怜的小家伙，从未见过这种阵仗，被吓得不清，白日里活蹦乱跳的模样完全消失了，只知道愣愣地捏着她的衣袖发呆。
苏语怜不知道该怎么开导他，又或者说这种场面他迟早都是要去面对的。虽然要一个五岁的孩子面对死亡，未免有些太过残忍。但这是他做皇帝的代价之一。
她轻柔地抚摸小皇帝的脑袋，安抚着他，过了好半晌，才将小家伙哄睡下了。
她起身，去了外殿，坐在桌前喝茶，平复自己的心情，整理今日发生的一切。
谁知没过多久，楚琅竟然不请自来了。
他身上还残留着一丝血腥气，郁气也尚未完全消散，自殿门外踏进来，苏苏语怜竟不由自主地硬生生打了个冷颤。
她的眼神有些发紧，轻声道：“既然宴会结束了，摄政王应当早早回宫歇息才是，怎么来了承乾宫呢？”
“怎么，皇嫂不欢迎臣弟来吗？”
苏语怜心中暗道：我哪敢说不欢迎啊？她客气疏离地笑了笑，虚情假意道：“怎么会呢，今日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哀家不过是摄政王操劳太过罢了。”一连杀了两个人，关了一个，还都是举重若轻的人物，恐怕也不会太轻松。
楚琅一言不发地坐到了她身旁，她便只好亲自替他斟了一盏茶。
他并没有端起茶盏，幽暗莫测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半晌后才淡淡开口道：“今日的确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臣弟此番前来，是想问一问，太后娘娘想如何处理逆贼一伙？”
苏语怜微微愣了愣，如何处置？方才在大殿上他不是已经杀了两个……
所以他现在是在问她如何处置兵部尚书林楠？
她眼中的诧异怀疑之情被对面的楚琅尽数捕捉，倒也不拆穿她，只低声问道：“皇嫂怎么想？”
苏语怜沉默了片刻，“如何处置，想必摄政王心中早已有决断，又何必来问哀家呢？”
楚琅的眼眸上层漂浮了浅浅的冷意，“皇嫂还是如此不信任臣弟，总觉得臣弟要坑害皇嫂，是不是？”
苏语怜被他戳中了心事，心微微一颤，不由地垂下了眼睫，目光却不小心暼到了他的手。
她的脸色瞬间变了变，抬手便要去抓他的手，语气责怪道：“你怎么还没处理你的伤口？不是说那舞姬指甲中藏了毒吗？”
楚琅将那只受伤的手背到了身后，不让她去碰，语气冷冷道：“皇嫂还会关心臣弟的死活吗？”
苏语怜急了，黛眉颦蹙，低声叫道：“你不要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可不可以？那毒还不知道是什么毒，万一……万一毒入了五脏六腑……”她说着说着，自己竟打了个冷颤。
她越急，楚琅便越将手藏到她够不着的地方，漂亮的凤眸斜睨着她，唇角边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依旧冷淡：“万一毒素入了五脏六腑，七窍流血而死，不是正好顺了皇嫂的意，再也无人能牵制要挟皇嫂，占皇嫂的便宜了。”
苏语怜被他的一番话说得又急又气，干脆起身扑到了他身上，从他身后寻到了那只手，难得强硬地将他的手强行握在了手心。
“你不必说这些混账话来刺激我，好人命不长，祸害遗千年。”苏语怜都有些口不择言了，将他的手拉到眼前，仔细查看他的伤口。
果然，指甲划开的小伤口，但因为有毒，又一直没有处理，伤口越化越开，在那双白皙如玉的手上，显得尤为可怖。
早上才替他处理了一只手，晚上另一只手又伤了，苏语怜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不由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楚琅自由的那只手扶上了她纤细的腰肢，低低沉沉道：“皇嫂这姿势，是想对臣弟做什么？”

第47章
苏语怜被他说得愣了愣, 垂眸看了一眼, 这才发现自己整个人都扑进了他怀里。
白嫩削薄的脸皮霎时飞上红霞, 急急忙忙地就要起身，却被那只手握紧了腰肢, 以不容拒绝的力道往自己身上揽了揽。
“呀！”她惊叫了一声, 为了不让自己整个栽进他的怀里, 只好侧过身子堪堪坐到了他的大腿上。
坐稳了的下一瞬间, 她立刻扭过头去质问他, “你想做什么？”
“呵呵。”楚琅从胸腔中发出沉沉的笑声, 微微抬眸望着她，“我想做什么？这一次难道不是阿怜你, 主动扑过来的吗？”
苏语怜尚未习惯他如此亲密地唤她“阿怜”，更何况是刻意压低了嗓音, 性感蛊惑，能活生生穿透进人的心脏，撩起一汪涟漪。
她又羞又恼，甚至有些气急败坏了, 一时不知该怎么回怼他, 情急之下只好伸手捂住了他的薄唇，不让他再说话。
但他的闷笑声怎么也捂不住, 甚至不要脸地亲了亲她的掌心, 苏语怜一抖，闪电般地缩回了手。
“我在和你说正经事，你能不能别老这样？”她清甜的嗓音里充满了难以言明的郁闷。
“好。”楚琅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瞬间收了笑意，重新变得面无表情，“有什么正经事，你说，我听着。”
“这毒到底怎么样，要不要紧？需要解药吗？现在该怎么处理？”苏语怜还在担心他的手，一连串地抛出了最关心的几个问题。
楚琅懒懒地瞥了一眼自己发紫发黑的手背，无所谓道：“可能要叫阿怜失望了，暂时死不了。”
他这样说，她的心总算稍稍放下了一些，可转念间又被他的混账话气得柳眉倒竖：“什么叫我失望？难道我就盼着你死不成？”
“你没有吗？”他凝视着她，忍不住抬手，冰凉的指尖碰了碰她的脸颊，“方才我进来，你看我的眼神，有多疏离冷漠，你知道吗？”还包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他这番话倒是提醒了她，不久前景阳宫发生的一切。她的身子微微僵了僵，不自觉地躲开了他的触碰。
楚琅的手指顿在了半空中，一动不动，片刻后，低哑着嗓音问道：“你怕我？”
尽管以理智来分析，她心里清楚楚琅对安王一行人的处置干净利落是正确的，不论是于她亦或是于小皇帝来说，安王这样狼子野心之人存在一日都是隐患。
但从情感上来说，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恐惧之情。宁王也好，安王也罢，都是楚琅的亲兄弟，可他还是说杀便杀了，一丝情面不讲，仿佛杀了什么牲口似的。
那么小皇帝呢？小皇帝只是他的侄子，有朝一日，他是不是也会随意找个理由，就能将小皇帝悄无声息地除掉？还有……
还有她自己呢？说是至高无上的皇太后，可说到底也只是一个傀儡罢了，他如今对她有旁的心思，愿意随时逗逗她，不和她计较，可若是某一天，他对她失去了兴趣呢？
“你在想什么？”她久久地陷入了沉默，楚琅看不见她的眼神和表情，有些烦躁地掐着她的下颌，扭过了她的脸，逼她看着自己。
“我在想，你打算怎么处置那几个反贼？”
“谋逆之罪，罪无可恕。我打算抄了安王府，诛武平侯九族，至于兵部尚书等刑部审完再议。你觉得如何？”他的声音很平静，株连九族这种可怕的话仿佛是在谈论天气一般。
苏语怜暗自咬了咬牙，轻声回道：“株连九族的话……会不会有些太不近人情了……”
大楚所有的律法之中，她最不能理解的便是“株连九族”。古人云：一人做事一人当，家人又做错了什么要受株连？
楚琅轻笑了一声，“不近人情？或许阿怜听过一句话，斩草要除根？”他用食指摩挲她的下颌处，“阿怜你要记住，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自己残忍。”他永远不会因为无用的仁慈，给自己留下任何隐患。
苏语怜无法反驳他，只好应道：“哀家明白了。一切全凭摄政王做主，哀家没有任何意见。”
楚琅仿佛研究什么似的，仔仔细细端详了她片刻，冷不丁问道：“你是不是在心里骂我阴狠毒辣，冷血无情？”
她被他突然的发问问得懵了一下，愣愣地抬起了眼眸，不知该说什么来回他。
但她的沉默被他当作了默认，凤眸中的神色愈发幽暗，“既然如此，方才又何必管我是不是中了毒？”
“我……没有。”她眼神微微闪烁，“摄政王行事作风自然有自己的道理，哀家没什么可指摘的。”
说到底，如今小皇帝能安安稳稳坐在龙椅上，前朝后宫都尊称她一声皇太后，至少维持着表面的风平浪静，这一切都是楚琅给的。
虽然她越来越不明白，楚琅所做的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明明是可以随手杀掉皇亲贵胄的人，手握十万玄武军，若是真有人不满他的政权，直接武力镇压即可，说是拿她做挡箭牌，连她自己都无法说服自己了。
她望向他的眼神里渐渐充斥了迷惑，竟将自己心底的疑问直接问出了口：“你到底，想要什么？”
似乎是没料到她会问这样的问题，楚琅凤眸微微眯了眯，低低沉沉回道：“我想要什么，阿怜不清楚吗？”
苏语怜定定地同他对视了半晌，从他眼中只能看到自己缩小的模糊的倒影。
她突然就明白了答案。
楚琅真的是想要她。
红唇轻启，微微颤抖，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望向他的眼神渐渐变得湿漉漉的，像是马上就能哭出来。
他自然不会错过她颤抖的身子，她在害怕？还是恶心？
楚琅握住了她的腰肢，将人往自己身上带了带，让她和自己贴得更紧了一些，“看来，阿怜是知道答案了。”
她没有回答他，也没有动，仿佛僵硬的木偶，只能任由他摆布。
他的手开始往上，明明隔着好几层衣衫，她却好似能感受到那彻骨的凉意。
“等一等！”她蓦地低喊出声，嗓音里有着隐隐的崩溃，艰涩地一字一顿道：“至少、至少别、别在这里……”小皇帝还睡在内殿，他们不能在这里……
那只手停了下来，楚琅眉心微皱，消化了一番她那句话的意思，“你说什么？”
苏语怜难堪地扭过了脸，眼神胡乱地投放到别处，“我说……你想做的事，别在这里。”
她没有看楚琅，自然也没有看见他瞬间结了冰的眼神，森然冷意完全覆盖了那一双幽深难测却又美丽动人的眼眸。
良久后，他冷冰冰道：“好。今夜，来泰华宫找我。”
苏语怜心下太过慌乱，听不出他语气里的不对，只当他终于在此刻放过了她，片刻不敢耽误地逃离了他的怀抱。
楚琅任由她逃离，也不再看她一眼，起身便走。
她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在人即将离开时还是没忍住关心道：“你的手，记得处理。”
楚琅仿佛没听到似的，头也不回，冷硬的提醒道：“我在泰华宫等你。”
苏语怜闭上了眼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才觉察出腿软，不由地扶着桌角坐了下去。
说出口的话，泼出去的水，她不能反悔了，否则一旦触怒了楚琅，后果将会一发不可收拾。她还没能找到真正能牵制他的筹码，她现在的一切都捏在他手心里，包括小皇帝。
她回到了未央宫。
“小姐，发生什么事情了，您的表情怎地如此凝重？”夏望远远地迎了上来，一见她的神情便知道不对劲。
苏语怜没有回应她，走进了内殿，“夏望，我要沐浴，准备一下。”
小小的暖阁中被热气熏得烟雾缭绕，隐隐约约可见水池子中一个纤细窈窕的身影。
夏望跪在池子边，舀了泡了玫瑰花瓣的热水轻柔地淋到苏语怜的背上，小声问道：“到底怎么了小姐？”这个点突然回了未央宫，也不用晚膳，竟先要沐浴，处处都透着不对劲。
苏语怜大半个身子都浸在热水中，睁开了微阖的眼眸，低声回道：“待会儿，我要泰华宫。”
“啊？泰华宫？”夏望茫然道：“泰华宫不是摄政王千岁的寑殿吗？而且今日不是除夕吗，小姐您这么晚去泰华宫做什么？”
苏语怜沉默了片刻，声音愈发轻：“楚琅他，他想要……”太过于羞耻了，最后几个字还是没能吐出来。
夏望的手顿了好半天，脑子飞速地转动，将前因后果联系起来，得出了一个令她惊到差点跌进浴池的结论：“摄摄摄政王他要要要……要做什么？”激动到变成结巴。
“别说了。”苏语怜叹息一声，加快了沐浴的速度。再怎么拖下去，她今夜都要面对。
从暖阁中踏出，她换了一身藕粉色的亵衣，坐在梳妆台前简单妆扮。
她望着铜镜中未施粉黛的一张脸发呆。她很清楚自己这副皮囊长得好，但是也不至于到倾国倾城的地步，甚至论起漂亮，她还及不上楚琅。楚琅到底看上了她什么？
夏望心情复杂地替自家小姐梳妆，半晌后还是控制不住地确认道：“小姐，您真的要这么做吗？”
“我没得选，夏望。”若是楚琅真的只是想要她这个人，反而是最简单的，她将自己给了他就是了。但她内心更怕的是，事情远远不止那么简单。
梳洗完毕，苏语怜起身，踏出了未央宫的殿门。夏望掌了一盏宫灯在前方替她引路，她缓缓走在狭长的宫道上，内心堪称是五味杂陈。

第48章
未央宫和泰华宫, 一个在东一个在西, 中间隔着长长的宫道, 仿佛走不到尽头。
夜渐渐深了，万籁俱寂, 宫中除了巡逻的守卫, 几乎没什么人再走动了。
苏语怜难免心虚, 能避开守卫便尽量避开了, 可还是被人拦住了去路。
“太后娘娘这么晚了, 是要去往何处？”月色下, 楚衡站在不远处，面容有些模糊, 声音也不似白日里的清朗。
苏语怜停住了脚步，沉静地望向他, 冷淡回道：“这么晚了，齐王不也还在四处走动吗？”言下之意，我不管你去往何处，你也不要来问我。
楚衡好似听不懂她话里话外的拒绝, 笑道：“臣弟不过是今日宴会上受了些惊吓, 夜里睡不着，出来走一走罢了。莫非太后娘娘也是？”
“惊吓？”苏语怜重复了一遍, 不易察觉地嗤笑了一声, 片刻后回道：“如此，哀家便不打扰齐王散步了，夏望。”
夏望会意, 率先动了起来，苏语怜也继续向前走，两人擦肩而过时，楚衡再次开口道：“太后娘娘，莫不是要去找摄政王吧？”
苏语怜脚步一顿，身子瞬间僵硬起来，声音愈发冷凝：“与你无关。”
他倒也不纠缠这个答案，转过了身子面对着她的背影，“今日除夕，摄政王却在宴会上一连杀了两位皇亲国戚，太后娘娘对此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摄政王自有决断，哀家没什么可说的。”
“哼。”楚衡阴阳怪气地哼笑了一声，“摄政王打的一手好算盘，说是除夕家国宴，却演了一场请君入瓮的好戏，趁机肃清异己。”
苏语怜只微微侧过了眸子，“齐王此言差矣，安王谋反又不是受摄政王所逼迫，若是安王未存异心，又怎么请得进瓮中？不过——”她的语气意味深长起来，“倒是齐王，当真对此事从头至尾毫不知情吗？”
楚衡面上瞬间变了变色，不过在夜色的掩盖下，很难察觉。
他没有立即开口反驳，苏语怜便知自己猜的八九不离十了。
齐王在宫中待了两月有余，眼看着新的一年就要来了，年后他再怎么找借口，也要尽快回自己的封地。所以，她一开始便不相信他今日会如此安静。
被一语戳穿，楚衡干脆不再遮遮掩掩：“今日楚琅雷厉风行地当着所有人的面杀了两个人，又命令宴会上的众人吃光了宴桌上的膳食才能离席，太后娘娘以为，他在干什么？”
苏语怜不甚在意地回道：“杀鸡儆猴罢了。”
“是，杀鸡儆猴。但太后娘娘有没有想过，经此一事，朝中上上下下还有没有人敢再站到您这一边？”好不容易争取到了有效的支持的太后娘娘，一夕之间便失去了拥护者。没人敢冒着生命危险公然和摄政王叫板。
苏语怜唇角勾起了一抹讥讽的弧度，“那么齐王又是什么意思呢？意思是齐王是站在哀家这一边的？那齐王算是那个人吗？”
楚衡被她如此嘲讽了，也不恼，“太后娘娘说的没错，如今朝野之中，还敢支持太后娘娘的，恐怕只有臣弟和……”
苏语怜知道他想说的是谁，她缓缓转过了身子，露出了一个笑容，“齐王如此为哀家着想，哀家甚是感动。只是不知道，齐王最终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她的面容在月色的交映下，显得格外柔美动人，此刻一笑，仿佛徐徐绽放的睡莲，美丽不可方物。
楚衡失神地盯着她的脸，久久说不出话来。
苏语怜极力克制自己想一巴掌甩过去将他打清醒的冲动，面上的笑容彻底敛了下去，拂袖转身，只想立即离开这个地方。
“皇嫂！”楚衡回过神来，急急上前两步，竟大胆到伸手去抓她的胳膊。
“放肆！”苏语怜瞬间便用力地甩开了那只触碰自己的手，勃然大怒：“跪下！”
楚衡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讪讪地收回了手，干笑了两声，“是臣弟失礼了，还请太后娘娘恕罪。”
苏语怜用彻骨寒冷的眼神盯了他片刻，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楚衡被她那眼神盯得硬生生打了个冷颤，待人走远了，才回过神来，怎么皇嫂这冰冷的眼神和楚琅越来越像了？
苏语怜气到脚步越走越快，仿佛身后有什么脏东西在追着她似的，不知不觉，竟已经走到了泰华宫宫殿外。
她从愤怒的情绪中挣脱了出来，放缓了脚步，迟疑地盯着这座奢华的沉寂的宫殿。
“小姐，怎么了？”夏望感觉到跟着他的脚步声慢了下来，不由回头问道。
“没什么。”苏语怜低低回了一句，“敲门吧。”
夏望领命，上前去扣门，却发现宫殿门并没有关上，轻轻一推便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隙。
“小姐？”她回头请示自家小姐的意思。没想到摄政王千岁居住的泰华宫不仅没有守卫，连大门都不关，也未免太过于粗心了。
“算了，直接进去吧。”
踏入泰华宫，一路鸦雀无声，见不着一个宫人的影子。
夏望越看越想越觉得诡异，悄声道：“小姐，咱们不会来错了地方吧？摄政王的宫殿怎么也不可能连一个宫人都没有啊！”
“没有错。”苏语怜的目光从外院悬挂的灯火上略过，一个人都没有，灯火却如此透亮，只有一个理由，主人在等某个人的到来。
主仆二人的脚步声都轻，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内殿门外，苏语怜吩咐道：“夏望，你先回去吧，寅时之前再来接我。”
“小姐我不走，我在这里等您！”
“听话。”苏语怜沉声安抚道，“我没事，你先回去。你在这里，我反而更难受。”
她一个人站在殿门外，来来回回深呼吸了好几次，终于鼓足了勇气，推开了内殿的门。
楚琅正端了一盏茶，靠坐在暖榻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浅啄。
听到动静，他冷淡好听的嗓音响了起来，“你来得比我想象的晚。”
“对不起，路上耽误了……”苏语怜听到他的话，下意识就要解释自己来晚的原因，可转念间又想到，自己又何必向他解释呢？
楚琅终于抬起了眼眸，目光定在她身上的一瞬间，瞳孔深处蓦地燎起了一团火焰。
她今日穿了一身红色的宫装，那红鲜艳热烈，像猎猎燃烧的火，又像盛放的娇花。
苏语怜被他的眼神烫了一下，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靠到了门板上。
楚琅沉默了，只死死地盯着她，眼眸中有她看不懂的情绪在汹涌澎湃。
半晌后，他再开口时，嗓音变得低哑了一些，“你在等什么？”
苏语怜被他问住了，愣愣地想了想，这才记起今夜自己是来干嘛的。但她的腿就是不听自己的使唤，怎么也迈不动。
“阿怜，你知道的，我向来不喜欢强迫别人做什么事，尤其是你。”楚琅放下了手中的茶盏，“你若是反悔了，现在还来得及。”
他这句话对于她来说，无异于激将法。苏语怜暗自咬了咬牙，放开了撑住门板的手，一步一步向他走过去。
她停在了距离他两步远开外的地方。
楚琅依旧不动声色地坐在暖榻上，凶猛热烫的眼神仿佛同表情是割裂的，那面上的表情分明就是在说，就这样？
苏语怜抬起了手，颤抖的指尖去解披风的带子，但手抖得太过厉害了，以至于简单的一个活结硬是被她解成了一个死结。
她不得不强迫自己稳住心神，撇下了眼神，盯着自己的胸前，专心致志地对付披风上的带子。
在一番努力之下，终于，火红的披风落到了她身下，摊成了一团煞是好看的红云。
长长密密的睫毛颤动着，停顿了片刻，葱白似的指尖又去解腰间的带子。
她不敢抬头去看他的反应，但那道烫得犹如实质的目光，存在感实在太过于强烈，以至于她手上的颤抖渐渐传递到了全身。外衫落下的同时，她从脸颊、耳垂至脖颈、全身，都羞得泛起了红，整个人如同煮熟了的虾子，还冒着热气。
活了两辈子，她从来没有，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男人面前如此宽衣解带过。
她眼眶中不受控制地迅速盈满了水雾，却拼命地忍住了。不许哭，苏语怜，这是你自己选择的路，不是任何人强迫你的，你要承担带来的任何结果，不许哭。
“好了。”对面的人似乎是欣赏够了，终于开了口，大发善心似地叫了停，“过来。”
苏语怜不知道他这句话是暂时解脱了她，还是将她推进了另一个深渊，但她也只能从那堆衣衫中踏出了脚步，朝他走了过去。
她仿佛是一个做错了事情的小孩子，低垂着眼眸站在他身前。她只着了一件藕粉色的亵衣，全身都在微微颤抖，恨不能将自己蜷缩起来，或者想办法隔绝他的目光。
楚琅突然伸出了一只手，握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带进了怀中。
她压住了快要出口的惊叫声，僵直着身子一动不敢动。许是在暖榻上坐了良久，他的怀抱出乎预料的温暖，让她身上从外面裹挟而来的寒气，片刻后便消散了。
她渐渐放松了僵硬的身子，甚至不自觉地将自己更深地窝进了他怀中。片刻后，她干脆扭过头，将脸埋进了他胸前，颤抖的手指抓住了他的衣衫，仿佛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完全忘记了他才是她恐惧的根源。
似乎是被她的动作所取悦了，楚琅在她耳畔低低沉沉地笑了几声，如同给小动物顺毛那样，抚摸了几下她的背脊，“阿怜准备好了，是吗？”

第49章
“呜呜～”苏语怜发出了又软又轻的呜咽声, 滚烫的小脸蛋死死埋在他胸前, 揪着他衣衫的指尖也越来越用力, 仿佛只要她不回答“准备好了”，他就能放她一马。
楚琅被顾头不顾尾的小东西彻底逗笑了, 但心情达到了近日来愉悦的巅峰, 似有若无地摩挲着她的脊背, 耐心十足地哄着她。
他身上的气味清香迷人, 对她来说算是已经很熟悉了, 她竟渐渐寻到了一丝安慰, 一直如擂鼓的心跳也神奇地趋于平稳。她忍不住在心里想，若是什么也不做, 就这样拥抱着，她不仅不排斥, 甚至好像还有些喜欢……
但抱着她的那个人却显然不是这样想的。
他静静垂眸凝视着她露出来的那一截脆弱的雪白的脖颈，磨了好几次后槽牙，极力按捺住想要一口咬上去、用牙齿叼住细细磋磨的冲动。
软玉温香在怀，全身上下粉粉嫩嫩的一小团, 写满了“我很可口”几个大字。楚琅自认并非圣人, 他觉得自己自骨髓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沸腾咆哮着往外挣脱，他不知自己还能忍到几时。
但他不想吓到她。她在他心中, 自始至终都是那个像一只容易受惊的小白兔那般的小女孩, 不谙世事，纯真善良，可爱漂亮。虽然, 他已经难以自控地对她产生了，一个男人对女人会有的欲望。
他放在她纤细瘦削的脊背上的手，往下移到了盈盈不堪一握的腰肢上，缓缓揉了两把，嗓音低沉性感得不像话：“阿怜打算在我怀里藏到几时？”
苏语怜被他突然的出声吓得抖了一抖，片刻后，她细弱蚊蝇的声音自他胸前闷闷地传出来：“过了今日……你要答应我、答应我三件事……”事已至此，她必须为自己争取最大的利益，要求他给自己保证。
放在她腰肢上的那只手瞬间便收紧了，痛得她克制不住呻｜吟了一声。好在不过霎那间，那只手又松开了。
“你在和我，谈、条、件？”楚琅一字一顿地问道。
她看不见他此刻的表情，却能听出来他语气里隐隐的咬牙切齿，不知自己又怎么触怒了他，难道是嫌弃她太过贪心了，居然想让他答应她三件事？
她正胡思乱想着，是不是该减少一个条件，突然身子一轻，整个人被抱着起了身。
她一慌，双手便不由地攀上了他宽厚的双肩，“你做什么？”
楚琅身形一动，几步便跨过了屏风，将她不轻不重地扔到了床榻上，语气中的怒气更是毫不加以掩饰，“做什么？如你所愿。”
苏语怜能感受他的怒火，虽然不知前一刻明明温情脉脉的人，下一刻怎么突然就发疯了，但是直觉告诉她，现在的楚琅很可怕。她惹不起。
她娇小的身子陷入了绵软的锦被中，可怜兮兮的一小团，却缩手缩脚地直往床头处退去，好像那样便能逃脱他的掌控。
但楚琅怎么会让她如此轻易地逃离，他的眸中血红和墨黑两种极致的颜色彻底融合，尤为可怕。他不声不响地跪上了床榻，伸手捉住了那只小巧的脚踝，轻而易举地将人拖了下来，压在身下。
“为什么要逃？不是你自告奋勇要来——招惹我的吗？”他一低头，咬上了小巧滴血的耳垂，含在口中，暗哑的嗓音响在她的耳畔。
苏语怜整个人都被他死死地制住了，一动不能动，只能被迫承受着滚烫的唇舌肆意地游走在她敏感的脖颈上，且越来越有向下的趋势……
在亵衣带子松开的那一刹那，她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从紧闭的眼眶中滚落，划出两道清晰的泪痕。
身上狂乱的动作几乎是瞬间便顿住了。
“你又哭了。”片刻后，楚琅叹息着吻了吻她的眼角，任由她还在不断涌出的眼泪打湿自己的薄唇。
“阿怜，你究竟知不知道……”知不知道你的眼泪会令人心生怜爱，但同时更会激起男人更深的施虐欲？
他忍到浑身发热发硬，却咬着牙，双手微抖地将亵衣的带子好好地系了回去。他的语气不再那么可怕，低声哄道：“别哭了，爱哭鬼，我不做了。”
听闻他的话，苏语怜睁开了泪眼模糊的双眸，带着浓浓的哭腔问道：“真的吗？”
楚琅使劲地闭上了眼眸，平复自己疯狂叫嚣的欲望，再睁开眼眸时，轻声笑了笑：“我何时骗过你？”
“那你答应、答应我的三件事呢？”她隐隐约约有些明白，楚琅好像忍受不了她的眼泪。确定了他不会动她，她的胆子变大了起来，竟然得寸进尺地继续提要求。
楚琅都快被她气笑了，小东西竟然想空手套白狼吗？他语气不冷不淡地回道：“既然我没有做，那我答应你的三件事，自然也就不作数了。”
“啊～”苏语怜失望地应了一声，一双盈满水汽的眸子看起来更加可怜兮兮的。所以她今夜忐忑了这么久，竟然最后什么也没有改变，一切回到了最初。
楚琅高深莫测地盯了她良久，直盯得她心里发毛，差点害怕他会反悔，他才低低沉沉地说道，“你亲我一下，我便答应你一件事。”
这么好说话？苏语怜隔着泪眼怀疑的望着他，见他眼中的神色无比认真，这才明白他并没有开玩笑。
这回她几乎没有犹豫，白藕似的手臂伸向了他，勾住了他的脖颈，借着他的力仰起了一张小脸，离开了床榻，亲上了他的脸颊。
还一不小心亲出了“啵”的一声，羞得她又红着脸躺回了床榻上。
楚琅愣了愣神，微微挑了挑眉，略有些不可思议道：“就这样？”
苏语怜也愣了，下意识回道：“不是你让我亲、亲你一下吗？”
他再次被她逗笑了，唇角弯起的弧度极为好看。他伸出了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薄唇，“我说的亲一下，是亲这里。”
她顿时一脸“你骗人”的委屈表情，又见他迟迟没有放过自己的意思，只好微微阖上眼眸，再次伸手搂住了他的脖颈，不管不顾地亲到了他的唇角。
柔软的双唇一触即分，几乎来不及有任何感受。楚琅明显对此十分不满意，大手掌控了她的后脑勺，将人压回了床榻上。肆意亲了够本，亲到自己身体快要爆炸，才狼狈地放开了她，翻了个身，躺在她身旁。
苏语怜红唇轻启，胸脯大起大伏地喘气，极力平复着呼吸。她方才被亲得堵住了呼吸，现下意识还有一些懵，连身侧的人半撑着脑袋凝视了她半晌也没发现。
过了不知多久，她的神智终于全部找回了，不敢和那道难以忽视的目光对上，她一边费力地起身，一边轻声道：“我先回……”
“回未央宫”几个字尚未说完，她便被他一只手以不容抗拒的力道按回了床榻上，“今夜你哪里也不能去，陪我。”
所以是要……同床共枕吗？
苏语怜到底抵不过他的淫威，只好顺从地躺了下去，只不过身子自以为不易察觉地往另一边挪了挪，试图离某个滚烫的人远一些。
这回楚琅没再强行将人抱回来，他身体内的躁动尚未完全平息，此刻若强行将人揽进自己的怀中，不过是自讨苦吃罢了。
夜已深，苏语怜折腾了大半宿，早已疲累不堪。此刻躺在楚琅的床榻上，感官尽数被楚琅的气息所包围，她本以为在这样的环境下，她肯定睡不着，便在脑子中想着那些盘根错节的复杂的事情。
但或许实在是太累了，或是这种熟悉的味道令她感到安心，大约仅仅一柱香的时间，她便不自觉地沉入了睡梦中。
这一觉便睡到了第二日，日上三竿。
苏语怜醒来时，有一瞬间的茫然。她用力地眨了眨睡眼朦胧的大眼睛，微微仰起头，目光所及之处，便是楚琅如画的睡颜。
昨夜发生的一切便如同走马观花般，迅速地涌入了她的脑子里。
怎么回事？睡前她记得自己分明离他那么远，怎么一觉醒来又到了他怀里？她记得自己的睡相没那么差呀。
脑子里不着边际地想了片刻，她的眼神渐渐聚焦到他的脸上。
坊间对摄政王外貌的评价是四个字：“俊美近妖”，但一定是因为从来没有人见过他的睡颜。
“一大清早的，就这么盯着我，你是想要我的命吗？”本该熟睡的某人，薄唇一动，突然开了口。
苏语怜被他吓了一跳，顿生一种偷看被抓包的羞窘来，一挣扎便要脱离他的怀抱。
楚琅慵懒地睁开了一双凤眸，轻轻松松压制了她的挣扎，反身便覆到了她的上方，嗓音暗哑，似笑非笑道：“阿怜是嫌昨夜太过平淡，所以一大早的，想来一点刺激的吗？”
“胡说什么呢？不要脸！”即便是一起睡了一夜，苏语怜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脸红心跳，只好状似凶狠地骂了一句。
“呵呵。”他的心情倒也比她想象中更愉悦一些，被骂了也毫不在意，只缓缓逼近她，“偷看我的人不是你吗，嗯？”
苏语怜正准备再反驳他，突然听到了殿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两波人争吵起来，且那声音离他们越来越近了。
她的脸色顿时一变，放弃了挣扎，低声喊道：“有人来了！”
楚琅明显也听见了这声音，稍稍往后，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眉心颦蹙起来。昨夜为了不让小东西感到难堪和不自在，他刻意调走了守在泰华宫的侍卫，因而此刻泰华宫应当只有几个宫人在伺候着。
可这一大清早的，谁有这么大的胆子，竟然敢闯进泰华宫？

第50章
“你顶着几个脑袋, 竟敢拦住太皇太后？”楚衡狠狠地瞪着面前的小太监, 厉声呵斥道。
小太监诚惶诚恐地回道：“奴才不敢, 奴才万万不敢！可摄政王吩咐了，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入内, 否则奴才也是要掉脑袋的啊！”说话间死死地拦住了太皇太后和齐王二人的去路, 怎么也不肯放路。
楚衡心知不能再这么拖下去了, 直接上前一步, 伸手就揪住了小太监, 用力地将人往一旁扔去, 竟是要硬闯。
“齐王殿下使不得啊——”小太监的哀嚎声在暼到内殿打开的门时，顿时收了声。
楚琅懒懒几步跨过了门槛, 身上松散地披着一件外衫，一看就是还在睡觉却被吵醒了。
“这一大清早的, 本王这泰华宫怎地如此热闹？”他的嗓音又冷又低，直听得人打颤。冰冷的眼神扫到了楚衡身上，“齐王，本王的宫人没有告诉过你, 本王最讨厌被人就寝时被人打扰吗？”
楚衡的脚步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又强自定住脚步，搬出了太皇太后：“这……时辰也不早了, 太皇太后她老人家迟迟不见摄政王前去寿康宫请安, 担心摄政王不会出了什么事，这才吩咐本王陪同她老人家来泰华宫瞧一瞧。”越说到后面越理直气壮，跟真的似的。
平日里太皇太后都免了各宫的请安, 可初一这一日是免不了的。
楚琅好似这才注意到太皇太后，只瞥了一眼不冷不淡道：“竟然牢请了太皇太后大驾，儿臣惶恐。”
楚衡无意同他继续寒暄，继续几步上前就要闯进内殿，却又被楚琅一个眼神镇住，硬生生顿住了脚步，一动不敢动。
“太皇太后关心，儿臣不胜感激。不过既然儿臣好好地站在这儿，太皇太后还请先回，儿臣稍后便前往寿康宫，给太皇太后拜年。”
一直不动声色站在一旁的太皇太后，此刻慈爱地笑了笑道：“也是巧了，今儿个太后也尚未到寿康宫，不知摄政王有没有见着太后？”
楚琅也扬起唇角笑了笑，“儿臣这一觉睡到现在，方才不是听到喧闹声都醒不来，怎么会见着皇嫂呢？”
楚衡的目光穿过他，想方设法地往内殿钻，试图一窥殿内的情况，“太皇太后凤驾亲临，摄政王都不请太皇太后进殿坐一坐，难道是——摄政王金屋藏了娇不成？”
楚琅沉沉地望了他一眼，那一眼中包含了种种复杂的情绪，在楚衡看来就是做贼心虚。越是如此，他便越要进内殿看一看。
可出于他的预料，片刻后楚琅侧过了身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他一愣，直觉有诈，却还是不愿意错过这个好～机会，几大步迅速地跨入了内殿。
楚琅站在殿门口处，双臂交握，冷眼瞧着楚衡进了内殿便直奔床榻上，见床榻上空无一人又四下寻找起来，找了片刻什么也寻不到，恨不得翻箱倒柜，大有不找出什么东西或是什么人决不罢休的架势。
“齐王到底想要从本王这里找到什么，不妨说出来，让本王替你一起寻找才是。”他阴沉沉的声音传过来，楚衡才不得不承认，他今日是白来了一趟。
只不过转瞬间，他的脸上挂回了一贯的笑容，转过身子，“摄政王误会了，本王不过是从未来过泰华宫，因而一时感到有些新鲜好奇罢了。”
“呵，是吗？”楚琅冷笑了一声，“那么现在，齐王看够了吗？”
尽管心中再怎么不甘愿，楚衡还是退出了内殿，“既然摄政王一切平安，那么本王也不打扰了。”
尊贵威严的太皇太后，自始至终未踏进内殿一步，面上的表情沉静如水，无喜无怒亦无嗔。直到离开了泰华宫的范围，她才开了金口，低声训斥道：“哀家有没有告诉过你，凡事三思而后行？”
跟在她身侧的楚衡也一肚子的憋屈，“儿臣昨夜亲眼见太后离开了未央宫，朝泰华宫的方向去了，安插在未央宫的人也禀告儿臣，太后一夜未归，儿臣怎么知道……”楚琅怎么就在短短时间内把一个大活人给变没了？
太皇太后不关心他的辩解，只关心他的草率带来的后果：“不管此事是真是假，你的行动已经带来了一些不可避免的后果。”
楚衡不吭声。自打他注意到楚琅对太后不一样的眼神后，他便有心留意两人。或许是楚琅并不刻意遮掩，他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楚琅对这个漂亮动人的寡嫂果然有私情。今日他本以为自己可以捉奸在床，一举抓住摄政王和太后两人的把柄。
此等违背伦理、秽乱宫闱之事，传出去便是大楚皇室的丑闻，前朝那些老古董们也不会坐视不理的。
可如今竹篮打水一场空，他只能灰头土脸地无功而返，但他等于同时开罪了摄政王和太后，尽管原本太后就没有什么和他联手的意思，可这下，他可能亲手将两人推到了统一战线上。
这厢垂头丧气，那厢，楚琅重新回到了内殿，关上门，抬头望了望横梁处，两根粗壮的横梁交叉的死角处，隐约有一抹红色露了出来。
“人已经走了，可以下来了。”好听的嗓音响起，苏语怜一直僵硬着的身子终于放松了一些。她呼出了一口气，秀眉蓦地颦蹙起来，微微提高了声音问道：“我怎么下来？”
楚琅绕到了她的正面，好整以暇地抬眸望着她笑道：“跳下来，爬下来，阿怜想怎么下来怎么下来就是了。”
苏语怜一听就炸毛了，破口大骂道：“楚琅你混蛋！是你把我抱上来的，现在却叫我跳下去？”这么高，跳下去肯定会摔断腿的！
楚琅不可置否，“是你求我抱你上去的。”否则以他的本意，即便是天皇老子来了又如何？刚好趁这个机会昭告天下，也未尝不可。
“你！”苏语怜被他的态度气结，一时情绪激动，竟然从死角处爬了出来，颤颤巍巍地走到了横梁正中间。她不敢看底下有多高，闭着眼眸咬牙道：“跳就跳。”
说罢，心一横，竟真的就这么从横梁上往下纵身一跃。
霎那间，前一刻还揶揄地笑着的楚琅，第一次感到自己的心跳都停止了。他的身影快到不可思议，几乎是同一瞬间飞身，双手接过了如同一片火红的云一样坠落下来的身影。
苏语怜在如擂鼓的心跳声中，顺利地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等到两人都安安稳稳地落了地，她才睁开了紧闭的双眸，眸中也不知是泪花还是什么，亮晶晶的像星光一样，霎时好看。
她微微扬起了下颌，语气有些小得意：“我跳下来了，怎样？”
楚琅的心跳恢复了正常，却还是有些后怕，一低头便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她精致小巧的鼻尖，低声教训道：“你怎么敢就这么跳下来了？”
苏语怜的脑袋往后微微仰了仰，避开他那锋利的一口牙，“我怎么不敢，不是你叫我跳的吗？”
楚琅拿她没办法似的，叹息一声，无奈道：“好好好，算我的错。但以前怎么看不出来，你会如此轻易中激将法？”
苏语怜推开了他，站定，眉眼弯弯地回道：“现在你知道了，我就是这么容易中激将法，以后不要轻易激我。”
她其实没有说实话，她只是笃定了自己跳下去，他一定会接住她。虽然连她自己都搞不清，这莫名的自信到底从何而来。
自从重逢以来，楚琅几乎未曾见过她如此生动鲜活的小模样，几乎是有些贪婪地盯着她，目光一瞬不瞬，像是要将她所有细小的表情都死死地刻进记忆里。
但苏语怜却不能理解他盯着自己的目光，看起来实在是有些吓人。她别过了脸，清了清嗓子：“今日初一，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我先回未央宫了。”
她换了一身宫装，戴上披风的帽子，在宫女的掩护下，出了泰华宫。
“小姐！”藏在泰华宫外的夏望，见到了那一抹熟悉的身影，立即激动地跑了过来，在自家小姐噤声的手势中，吞下了一肚子的疑问。
“回未央宫再说。”
一路避开了巡逻的侍卫，苏语怜总算是低调地回到了未央宫。
她解下了披风递给夏望，“你不会从寅时便等在泰华宫宫门外吧？”
“那倒没有。奴婢寅时过去了，但迟迟没能等到小姐出门，便猜测……猜测是有什么事拖住了小姐，便先回了未央宫，天亮后才又去了。”夏望解释了一番，“可小姐您也起得太迟了吧！您不知道太皇太后和齐王出现在泰华宫门前时，奴婢都快吓死了！”
苏语怜坐到了桌前，“何止是你吓死了，我也差不多了。”这个年过的是太惊心动魄了，一桩一件，没一件省心事。
夏望见她一脸疲色，也不追问了，只道：“小姐您的脸色好差，要不您还是再补一觉吧。”这摄政王千岁的精力未免也太好了，恐怕是痴缠了一夜，才会缠得小姐累成这样。
想到这里，她的脸颊悄悄红了红。
苏语怜望了她一眼，“你想什么呢？”
“没有没有！奴婢什么都没想！”夏望立即将头摇成了拨浪鼓，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啧。”苏语怜起身走到梳妆镜前，“现下可没有时间补觉了。今日初一，我却到现在都未去寿康宫请安，有些不成体统了。”
她挑了一件看起来稍稍喜庆一些的凤袍，薄施粉黛，遮住略有些苍白的脸色，也顾不上喝口茶，便匆匆赶往了寿康宫。

第51章
苏语怜赶到寿康宫时, 果然发现自己是去的最晚的那个人了。
太皇太后高高坐在凤椅上, 小皇帝拘谨乖巧地坐在她身旁, 底下两侧坐着的都是正宗的皇室子孙。
她踏进殿内，径直向太皇太后面前去了, 恭恭敬敬地行跪拜大礼, “臣妾给母后请安, 恭祝母后圣体安康, 万福金安。”
“太后起来罢。”太皇太后看了她一眼, 平淡地应了一声, 语气中也听不出什么喜怒。
苏语怜起身，正打算解释自己为何来的如此迟, 便听身侧传来一道不阴不阳的声音：“真是令人羡慕呢，皇嫂还能安安稳稳地睡到日上三竿呢。不像本公主, 不到卯时便醒了，只好早早地给母后来请安了。”
她的眉心不易察觉地微微颦蹙，只霎那间又了无痕迹，“长公主说笑了, 平日里要上早朝, 哀家都是寅时便起身，哪里能日日睡到日上三竿呢？”
说罢她露出了一个饱含歉意的表情：“昨日受了些惊吓, 夜里睡不着, 寅时左右才睡下，因而今日起得迟了些，还望母后莫要责怪。”
太皇太后依旧慈祥得像一座弥罗佛, “不必拘泥于此等小事。今日初一，难得一家人聚在一起，不说这些了。赐座。”
楚樱见状，又在一旁讥讽地冷笑了一声。但无奈的是只有她身旁的座位是空着的，苏语怜也只好端庄矜持地坐了下去。
这位眼高于顶、鼻孔出气的长公主，是太皇太后所嫡出的公主，同时也是先皇亲自封的长公主，身份地位自然不同一般。可这长公主对她的态度一直算不上好，许是看不上她罢，如今先皇去了，竟更是阴阳怪气了。
心中各种念头转了一圈，她抬眸，一下子便撞进了斜斜对着她的楚琅的眼眸里。
她的心跳陡然快了几拍，用眼神暗示他，这是在寿康宫，众目睽睽之下，这么多人都在盯着我们二人，不要再用这么赤｜裸裸的眼神看着我了！很容易被旁人发现的！
楚琅却微微勾了勾唇角，眼眸中写满了揶揄和无所谓。这么害怕吗？害怕旁人发现我们之间的奸｜情？可是很不巧，我不怕。
沟通无果，苏语怜选择暼开眼神，扭过头去，眼不见为净。谅他今日也不敢当着众人的面，翻出什么大浪来。
“咳咳……”楚衡率先开口，打破了殿内的沉默，“一年一聚，实属难得。往年这时候，大家都谈笑风生、热闹得很，怎么今日都如此沉默？”
楚樱立刻接道：“还能是为何呢？还不是因为今年先皇毫无征兆地就去了。”
此言一出，殿内更沉默了。楚樱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殿内的异样，自顾自继续道：“本以为先皇的病还能拖一些时日，谁成想竟走得如此突然呢？连最后一面都未能见到。”
楚衡唯恐天下不乱，“何止长公主未能见到先皇最后一面，国丧期间，本王甚至未能进京。”
苏语怜暗暗啧了一声，这姓楚的真的是没有一个省油的灯，从太皇太后到齐王，再到长公主，哪一个都不是好糊弄的，随时都蠢蠢欲动。
可被他们内涵的正主摄政王千岁，则悠然自在地端了一杯茶浅啄，仿佛殿内所有的人所说的话都与他无关。
“好了好了，新的一年新气象，咱们还是不谈这些令人伤感的话题了。”气氛实在是太过诡异，穆王楚锦风不得不打了个圆场。
楚樱却丝毫不领情，瞪了他一眼，“新的一年？新的一年就能忘记先皇驾崩一事了吗？你有那么冷血无情，我没有。您说是不是呢，皇嫂？”说到后面又强行将矛头转向了苏语怜。？？？不是在内涵楚琅吗，怎么又开始针对她了？苏语怜克制住自己想要翻白眼的冲动，垂眸酝酿情绪，露出了一个凄凄哀哀的表情的来：“哀家自然是不能忘怀的。先皇走后，哀家常常夜不能寐，梦中皆是先皇的音容笑貌、一举一动……”
不知是她的错觉还是什么，她感到瞬间便有一道难以忽视的强烈目光射向了她，那目光又冷又犀利，即便她不回看过去，也被刺得如芒在背。
“先皇驾崩那一日，到底发生了什么？”楚樱突然强行打断了她的话，语气称得上是咄咄逼人了：“先皇到底是怎么走的？那日是不是只有皇嫂在先皇病榻前？”
苏语怜顿了顿，看来所有人都不知道，那日她其实根本不在先皇病榻前，她也没能见上他的最后一面。
她迅速在心中权衡利弊，自己究竟该如何回答。她要是如实作答，那么矛头会直接转向燕诗青和楚琅，尤其是楚琅。她要是将此事揽了下来，在座的各位心中的那根名为怀疑的刺，定然是拔不出去。但他们一时也不能拿她如何，或许她却可以借此向楚琅卖个人情……
“长公主有什么疑问吗？”在她短暂的沉默中，楚琅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冷冷淡淡地接过了话。
“那日本王应诏回京，一路斩杀逆贼，杀进皇宫，先皇正面对着逆贼的刀剑威胁，是皇嫂以一己血肉之躯，护在先皇身前，本王也不得不佩服。”他的语调不急不缓，却有着不可置疑的斩钉截铁的意味，“先皇本就油尽灯枯，又受了大惊，当晚便熬不住，去了。长公主想知道的，或者说是怀疑的，又是什么呢？”
“我……”楚樱一时语塞，半晌没能说出话来。她排行第五，算起来还比楚琅大了两岁，可她打小便很有些怕这个深不可测的杀人不眨眼的弟弟，因而今日她刻意避开了楚琅，直接向苏语怜发难。
“啪”的一声，太皇太后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凤椅的扶手，“今日请安到此为止，你们都回去罢。”
毕竟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太皇太后此时还不到能平静地提起先皇的程度。
除了小皇帝被留了下来，众人只能依次退下。大年初一早上，可以称得上是不欢而散了。
“皇姐你也真是的，都不考虑考虑母后的心情，好好的初一，非要提先皇，弄得母后又要难受了。”一出寿康宫，楚锦风便小声抱怨了起来。
楚樱听了，一巴掌糊到了他脑袋上，“你胆子是越来越大了，教训皇姐？”
楚锦风抱着脑袋躲到了一旁，哀叫道：“我哪敢我哪敢？只不过皇姐你不觉得今日你自己确实不太妥当吗？”那一言一行分明就是冲着皇嫂去的，咄咄逼人，逼得皇嫂都快要落泪了。但其实先皇去了，皇嫂也很难过啊。
想到这里，他不由地回过了头，瞄了一眼缓缓走在最后面的苏语怜。
楚樱也看了一眼她，目光随后又移到了走在前面的楚琅身上，压低了声音凑近他：“你知道什么？你真的觉得先皇的死，正常吗？”
说罢，不等他反应过来，楚樱便甩下他几大步追上了楚衡，两人不知说什么去了。
楚锦风的脸皱了起来，皇姐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先皇是被人……他连忙甩了甩脑袋，甩出了自己荒唐的想法。他瞪大了眼睛，站在原地等着苏语怜走过来。
“皇嫂，您还好吗？”
苏语怜一直垂眸望着眼前的路，乍一听到呼唤她的声音，被惊得一抖，抬起了眸子。片刻后她回道：“哀家很好，穆王何出此言？”
楚锦风望着她的表情，便知道她其实不太好，轻声安慰道：“皇嫂节哀顺变。先皇驾崩之时，臣弟正在出天花，因而未能及时赶到，心中一直存有愧疚。”
“穆王不必愧疚，事出有因，先皇会谅解的。”苏语怜回了他一个浅浅的微笑。
穆王楚锦风，排行第七，也是年纪最小的一个王爷。也许是同兄长姐姐们的年龄相差得有些大，自小又被保护得很好，他身上倒是完全没有楚家人的行事作风，显得格外单纯良善。
他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替楚樱道个歉：“皇嫂想必您也知道，先皇和皇姐感情一直很好，皇姐到现在也不太能接受自己未能见上先皇最后一面。但她也只是心直口快，想寻求真相，并无坏心，还请皇嫂莫要责怪她。”
苏语怜心道，我哪里有立场去责怪长公主？连她自己都不清楚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会想办法查清楚。
她重新垂下了眼眸，柔声回道：“穆王客气了，哀家能理解的。”
说完这句话，两人又不知道说什么了，就这么干站着。毕竟两人实在是算不上相熟。
正当楚锦风打算找个理由告退时，便听到了一道冷如冰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聊完了吗？”
他一愣，转过身子便瞧见早该走远了的楚琅，正站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阴沉沉地盯着他们二人。
“咦，六皇兄你怎么还没走？”他下意识便问出了口。楚琅从来不爱搭理他们这些人的，往年不论是国宴还是家宴，都是独来独往的，难道今日突然转性了，是在特意等他吗？
但很快，他便知道是自己想多了。果然不该自作多情的。
楚琅冷冰冰的眼神只从他身上一掠而过，便盯上了苏语怜，语气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意味，“怎么，我打扰到你们了？”
苏语怜不知道他突然又发什么神经，直觉他现在的心情恐怕不太美妙，生怕他当着穆王的面，嘴里吐出什么不该说的话，连忙回道：“摄政王是找穆王有什么事谈吗？如此，哀家便不打扰了。”
“等一等。”楚琅叫住了准备马不停蹄地开溜的人，“谁说我是找他了？我找你，皇嫂。”

第52章
苏语怜的动作僵在了原地, 找她？找她做什么, 他们分开不过才堪堪半个时辰？
楚锦风不知二人之间的隐情, 只觉气氛有些不太对，嘿嘿笑了两声, 试图缓和气氛, “六皇兄有什么要和皇嫂说的, 我能不能也听一听？”
楚琅沉沉盯着苏语怜的眼神, 分给了他一瞬, “谁让你叫皇嫂的？”
“啊？”楚锦风茫然地回望他, “不叫皇嫂叫什么？”
苏语怜诧异地扬了扬眉，心道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称呼, 楚琅莫不是要禁止所有人叫她皇嫂不成？
楚琅皮笑肉不笑地回道：“你说叫什么，自然是叫太后娘娘了, 谁许你没大没小的？”
楚锦风一句“那你不也叫了皇嫂”堵在嗓子里，硬是没敢说出口。他选择默默往后退了一步，“我先走一步，晚宴见。”
楚琅的目光重新回到了她身上, 身形一动, 缓缓朝她走了过去。
他朝前走一步，她便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一步, 一步一步地, 她被逼到背靠圆柱，停了下来。
她伸出手抵住了依旧在向她逼近的楚琅，压低了声音骂道：“你疯了？这是寿康宫！”
“嗯。”他毫不在意地应了一声, 语气风轻云淡：“那又如何？”
苏语怜眉心紧紧颦蹙，望向他的眼神也冷了下来。不对劲，从今早开始，楚琅就很不对劲了，言行举止毫无顾忌，就差没明着说他想让人发现他们两人的关系。他到底想要做什么？想让所有人都误会她已经和他同乘一条船？
楚琅微微眯了眯凤眸，头一偏，在她耳边轻轻开启了薄唇，仿佛恶魔的低语：“别这么看着我。我已经开始后悔，昨夜为何如此轻易地放过了你。”
说罢，未待她回过神来，他便主动退开了一步，干净利落地转身，衣袂翻飞间，人已经走远了。
苏语怜站在原地愣了片刻，摇了摇头，打道回未央宫。
她一回去，夏望便忙前忙后，眼巴巴地望着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看得苏语怜都急了，“想说什么，说。”
“那个……小姐，奴婢是想问一问……问一问昨夜……”夏望吞吞吐吐地挤出了几个字，到底是没能将问题完完整整地问出来。
苏语怜喝了一口热茶，慢悠悠地回道：“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
“啊？”夏望登时便张大了嘴巴，不可置信道：“什么都没有发生？真的吗小姐，什么都没有发生？”
“怎么？”苏语怜斜睨了她一眼，“听你这语气，还挺失望的？”
夏望一惊，连连否认道：“不不不！不怎么可能呢？奴婢替小姐您高兴还来不及！”她只是太惊讶了，摄政王到底是什么样的正人君子，才会对小姐无动于衷？难不成摄政王那方面……不太行？
一看她的表情，苏语怜就知道她又想歪了。但她却不欲替他解释，反而高深莫测地笑了笑：“对，就是你想的那样。”
夏望的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这这这这……这竟竟竟……竟是真的吗！”
“呵呵呵。”苏语怜心情蓦地好了起来，笑了好几声，又泯了一口茶，不再回答她。
震惊得无以加复的夏望，直到给她梳妆时还在愣神，手下一个没轻没重，便扯了她的长发，疼得她叫出了声。
“小姐奴婢是不是弄痛您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奴婢该死！”夏望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松开了手，一叠声地请罪。
“没事，不疼。”苏语怜轻声安抚了她，随后望了望铜镜中那张熟悉的面容，突然改变了主意，“不必施粉黛了，弄得憔悴一点吧。”
“啊？”夏望又愣了，“今日的晚宴，女眷可都是要参加的，小姐您为何要弄得憔悴一些？”
“你是不是傻？全是女眷，难道你家小姐要艳压群芳不成？”今早在寿康宫，长公主那番话明显就是针对她而来。作为一个寡妇，她的确不适合打扮得太过明艳，甚至平常的妆容也不适合，既然有人想看她憔悴不堪的模样，也不是什么难事。
晚宴如约而至。
不同于昨日，今日的晚宴，在座的都是真正的皇室血脉，并无外人在场。连太皇太后她老人家也赏了脸，凤驾亲临。
不拘于形式，殿内的氛围还算是放松。很快，丝竹声渐起，热膳冷盘依次上齐，晚宴便正式开始了。
为了配合今日憔悴的妆容，苏语怜连银筷都没怎么拿起，默默低垂着眼眸，想着自己的心事。
楚琅的目光看似不经意地从她身上略过，不消片刻，又再次暼了过去。看着看着，他的眉头皱了起来。怎么回事，不过半日不见，她怎么憔悴成这副模样了？看起来也好像食欲不振的模样，面前摆放的膳食全都一动不动。
他正在心中仔细回想早上见面时发生的每一个细节，突然听闻了殿外传来了一道尖尖细细的嗓音：“泰华宫辛莲姑娘求见——”
他的眸光霎那间结了一层冰，还未来得及开口，便听太皇太后随口接了一句：“哦？泰华宫的人？带进来。”
难得太皇太后起了兴致，底下人哪敢不听从，片刻后，便有一个身穿玫红色宫装的女子走了进来。殿内诸位纷纷行注目礼，都想见见能得到摄政王另眼相看的女子长得什么模样。
殿内有三个人的身子都是僵硬着的。
辛莲从未见过如此大的阵仗，一路低眉顺眼，一小步一小步地挪进了殿内，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甚至见到了太皇太后都忘了行礼。
“你就是辛莲？”太皇太后慈祥地笑了笑，“抬起头来让哀家看一看。”
辛莲不敢不从，一边抖一边抬起头，满脸的惊慌，一双眼眸更是布满了失措。
太皇太后眼中有一道异样的神色一闪而过，面上温和的笑容不变：“不错，确实标志，难怪能讨得摄政王欢心。”
此番话总算惊醒了小宫女，连忙跪下道：“谢……谢太皇太后，奴婢……奴婢愧不敢当……”
楚锦风则好奇地打量了殿中央跪着的小宫女好几眼，没忍住问道：“六皇兄，这是你……喜欢的姑娘吗？我怎么觉得有些面熟——”尾音在楚琅好似能杀人般的冷厉眼神中消失，悻悻地扭过了头，闭了嘴。
苏语怜说不出来此刻自己心中是什么感受，她的目光死死地盯在了面前的鱼身上，仿佛能将这道菜盯出个窟窿似的，一声不吭。
“母后误会了。”半晌后，楚琅冷淡的嗓音响了起来，“不过是泰华宫的一个小宫女罢了，不知怎么，擅自跑来了这里。来人，带下去。”
辛莲一听便更惊慌了，连忙道：“是有人传旨叫奴婢前来的，还请摄政王千岁明鉴！”
楚琅看向她的眼神冷得刺骨，“谁，传的旨？”
“奴婢……奴婢不知，传旨之人说是摄政王千岁命人传唤奴婢……”迟钝的辛莲，终于意识到了不对。今日恐怕是有人设计故意假传摄政王的旨意，将她骗了过来！
这场宴会绝对不是她有资格参与的，她这样未经传召便擅自闯入，惹恼了摄政王，被带下去了肯定是死路一条。不，她不能就这么被带下去！
辛莲重重地在地上磕了一个头：“奴婢是受到传召才来的，请太皇太后明鉴！”
高高在上的太后娘娘，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道：“你若是摄政王的人，来这个晚宴，也算是情有可原。若不是——”若不是，那下场便只有死路一条。
辛莲立刻跪着向楚琅的方向膝行了好几步，苦苦哀求道：“摄政王千岁，求求您开恩，救救奴婢！”
楚琅望着她的眼神没有一丝波动，那是惯常的，看死人一样的眼神，“带下去。”
一旁候着的人立即上前来就要拖走跪着的小宫女。一直垂眸的苏语怜却有些于心不忍了，虽然说这小宫女不是什么好人，人在楚琅身边却跟齐王偷情，但也罪不至死，今日明显是被人坑了一把。
正当她准备开口替小宫女求个情时，便听到小宫女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喊道：“我怀孕了！”
抓住她的那两个侍卫，顿时触电般地放开了她，殿内更是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中。
苏语怜阖上了微启的红唇，将那句求情的话吞回了肚子里。与此同时，她的一颗心也在不断不断地下沉，仿佛沉入了无底的深渊，连带她的神智都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中。
她自以为将面部表情控制得很好，却并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神情，在旁人看来有多么可怖。而楚琅只看了一她眼，便痛到呼吸一窒。
内殿中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太皇太后，她略带惊喜地从凤椅上直起了身子，“你说的可是真的？你怀有身孕了？”
辛莲此时已经镇定了起来，许是为母则刚，为了保护她腹中的孩子，她变得极为坚定，“回太皇太后的话，奴婢的确怀有身孕了。”
在座的诸位心里都清楚，这种事情，没有撒谎的必要，因为只要传召御医进殿诊脉，是真有孕还是假怀孕，根本藏不住。
楚衡的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他的眼神飘忽不定，往大殿中央站着的小宫女身上瞥了一眼，又飞速地挪开，转到了楚琅的脸上。
摄政王依旧是那副泰山崩于眼前而面不改色的模样，只不过若是眼神能化成实质的话，恐怕殿内所有的人都被他眼中的戾气所杀了。
他缓缓地勾起了唇角，  露出了一个瘆人的笑容来，“说清楚，你怀的是谁的种？”

第53章
大殿内想起了窃窃私语声, 大约都是在议论摄政王的意思是这小宫女给他戴了一顶绿帽子？
苏语怜猛地抬起了头, 目光复杂地望向了浑身散发着冷戾之气的人。他是什么意思, 辛莲怀的不是他的孩子？
楚琅性子高深难测，时至今日她仍常常摸不准他的喜怒, 但有一点她能确认, 他绝对不是那种敢做不敢当的人。
转瞬间, 一个荒唐的念头浮现在她的脑子里, 她将眼神移到了楚衡身上。
向来轻浮的人, 此刻表情却颇有些凝重, 面上也没什么血色，眼神更是不知往哪里安放才好。她微微凝眸, 甚至隐隐能看见他额头上冒出的汗珠子。
楚锦风心直口快，将众人的疑问问了出来：“六皇兄何出此言？难道这辛莲姑娘怀的不是？”
“自然是——”辛莲脱口而出了三个字, 又戛然而止。她的指甲陷入了手心，用以保持自己的决心，但无论如何也完全不敢看摄政王，想说的话也哽在了喉咙中, 吐不出来。
摄政王会杀了她的。她不过是占着同那位的两分相似, 才得以接近他，但她心中清清楚楚, 他看她的眼神, 没有一丝温情。
有正主在，谁又会真正对赝品产生感情呢？
想到这里，她一咬牙, 向来怯生生的眼神变得像利剑，刷地一下射向了楚衡。
楚衡暗道了一声不好，还未来得及阻止，便听她斩钉截铁地回道：“奴婢腹中的孩子，是齐王殿下的血脉！”
话音一落，如同往平静的油锅中泼了一盆水，殿内的气氛霎那间噼里啪啦地炸开了锅。
原来摄政王真的是被戴了绿帽子，而这绿帽子竟然是齐王亲手给他戴的！
楚琅好歹是撇清了关系，第一时间便是去看苏语怜的反应，却见她面上并无一丝吃惊诧异之意，平静得不可思议。他盯着她瞧了片刻，难道她早就知道了？
与此同时，太皇太后脸上一直牢不可破的面具则差点裂了开来，往后一步，重重地坐在凤椅上，看向楚衡的眼神难得严厉：“衡儿，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楚衡僵直着身体坐在位子上，桌子底下是一双死死握成拳头的双手，却一声不能吭。
他不能承认，一旦承认，就意味着他要承认他和泰华宫里的人有私情，那么就是承认了，他在楚琅身边安插了眼线，图谋不轨。
楚琅不会放过他的。
一时之间，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他身上。包括辛莲。
她孤立无援地站在大殿中央，望向他的目光充满了期待和哀求。在她的脑子里，想不到那么多弯弯绕绕的深层次，她只知道，现在唯一能救她的人只有齐王殿下——她腹中孩子的生父。
随着时间的一点一滴流逝，她眼中的光也一点一点变得黯淡，最后完全熄灭，化为彻底的绝望。
她强撑着的身子一下子便软了下来，瘫倒在地上，压抑的哭声在沉寂的殿内响了起来。
苏语怜用力地闭了闭眼眸，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她抢在楚琅开口前，微微提高了音量冷冷斥问道：“齐王殿下，男子汉大丈夫，敢做为何不敢当？”
楚衡依旧不吭声，只是从侧面能清晰地看到他咬得死紧的下颌。
楚樱也不知是想护着楚衡，还是单纯地想跟她唱反调，闻言立即反驳道：“ 皇嫂何出此言？这小宫女满嘴胡说八道，皇嫂怎地就这么轻易地下了定论？”
苏语怜冷笑了一声，这姓楚的果然没一个好东西。她的目光定在了楚衡身上，“哀家以为，辛莲姑娘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齐王心中再清楚不过了。”顿了顿，她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或许，齐王还记得自己丢了一块佩玉吗？”
闻言，楚衡整个人震动了一下，猛地抬头对上那双含着冷意的眼眸，霎那间便明白了，原来那日在荒园里的，是她？
他知道自己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容不得他多想，他急促地起身，几大步跨到殿中央，冲着太皇太后的方向，重重地跪了下来，“辛莲腹中的孩子，是儿臣的。”
瘫在他身旁的辛莲，顿时重新看到了光亮，一下子激动得伸手抓住了他的衣摆，就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干脆一把将她揽进自己怀中，两人一起面对着接下来的一切。
楚琅看了好一会儿的戏，身上散发的戾气也消散了一些，这才懒懒地拍了两下掌心，“很好。那么接下来，齐王或许想解释解释，泰华宫的宫人怀的种，为何会是齐王的？”
“说来惭愧，是三哥在宫中闲逛，偶然碰见了辛莲，见色起意，强行要了她。”楚衡搂紧了还在发抖的辛莲，面不改色地撒谎，“此事的确是三哥不对，三哥道歉。但是既然辛莲已经怀了我的孩子，那三哥就斗胆，向六弟求了她们母子二人。”
“呵呵。”楚琅意味不明地笑了两声，旋即骤然收了面上的表情，阴沉沉道：“三哥这是把本王当傻子呢。在本王眼皮子底下苟且不说，到今天藏无可藏才被迫坦白。又或者，一开始，便是三哥将自己的人安插到了本王身边？”
楚衡死不改口，“摄政王想多了，你我兄弟之间应当坦诚相待，三哥怎么会做出这种事呢？”
“坦诚吗？”楚琅缓缓起身，走到了地上跪着的两人面前，“无缘无故消失的密卷，猝不及防泄露的机要，与你们毫无关系吗？”
楚樱坐不住了，跟着起身，大声道：“即便楚衡一时色迷心窍，占了摄政王的人，但左右也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宫女，莫要因此伤了你们兄弟二人的和气！”
楚琅斜睨了她一眼，语气冰凉：“和气？是在本王身边安插眼线的和气，还是时时刻刻想要取本王而代之的和气？”
这番话说得相当严重了，在场的诸位心下都一咯噔，难道继昨日杀了安王后，今日齐王也要重蹈复撤了？
楚樱不敢再说话，怕越说越火上浇油，只好直直地坐了回去，将希望全部寄托到了太皇太后身上。
即便楚琅心中再怎么不待见太皇太后，也不得不顾及她老人家，有太皇太后坐镇，她不信楚琅敢就这么杀了楚衡。
但苏语怜却隐隐有种直觉，楚琅做得出来。在他眼中，杀安王或者齐王、北王，都没有任何区别。
“哀家瞧着，齐王的确很喜欢这位辛莲姑娘。”清甜平静的声音蓦地打破了紧绷的气氛，“按理说，今日太皇太后坐镇，轮不上哀家说话。不过，哀家想起了先皇在世时，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便是，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若是先皇在天之灵，能瞧见齐王有了心爱的女子，想必也会很欣慰吧。”
她一边说，一边以衣袖轻轻拭了拭眼角，面容憔悴哀伤，却依旧遮掩不住美貌，显得更为楚楚动人。
对不起了楚晔，又将你拉了出来做挡箭牌，你别怪我。
楚衡诧异地抬起了头看向她，方才还要逼他到死路的人，竟然又替他说话了，她到底想做什么？
楚琅也侧过了身子，浓如沉沉夜色的眸子盯着她，仔仔细细研究了片刻，身形一动，回到了自己的坐席上。
“皇嫂说的是。”他竟直接卖了苏语怜这个人情，话锋一转，将问题抛给了太皇太后，“不知母后怎么想呢？”
太皇太后到底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之人，早已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她心里清楚得很，楚琅想要的回答到底是什么。
她疲惫地挥了挥手，“此事，衡儿委实做得很不妥当，年后，收拾收拾回你自己的封地罢，别在宫中搅弄了。”
直到太皇太后以身子不舒服为理由摆驾回宫后，楚衡才彻底回过神来，楚琅竟然就这么轻易地放过他了？
他揽着辛莲坐在宴席中，在座的诸位都不敢再和他说话，各自默默地进膳。
这场晚宴结束之前，楚琅不咸不淡地加了一条，五年内，未经传召，齐王不得踏入京城半步，更不得在宫中过夜，以防乱了宫中的规矩。
楚衡明知他是故意借机压他，却一个字不敢反驳，低眉顺眼地认了。
而苏语怜，晚宴时未吃几口，散了场便迫不及待地回了未央宫，命御膳房做了几道小食，美滋滋地吃光了。
一时的口腹之欲倒是得到了满足，可夜里就撑得有些难受了，躺在那张宽大奢华的凤榻上，久久不能入睡。
睡不着，她便在心中复盘今晚宴会上发生的一切。想着想着，总算是有一些困意了，正准备打个哈欠，闭上眼眸入睡，便听到了极其轻微的一声响动。
她的神智一下子清醒过来，可寑殿内实在是太暗了些，透过重重帷幔她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一个模糊的黑影，出现在了窗户边。
她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极力忍住了快要脱口而出的尖叫。未央宫重重把守，怎么会叫一个刺客悄无声息地进来了？
她害怕得牙齿都要打颤，只好微微张开了牙齿，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她缓慢地起身，溜下了床，准备离那刺客更远一些再出声呼救，拖延一点时间。
但她完全没预料到的是，在她下了床的那一瞬间，那黑影一动，瞬间便移到了她身前，一只手握住了她的腰肢，将她重新按回了床上。
“”啊——她的尖叫被一只冰冰凉凉的大手堵在了喉咙里，随后一股裹挟着浓醇酒香的熟悉气味扑面而来，她吊到嗓子眼的那颗心一下子重重地落下了。
“嘘——这么晚了，皇嫂要去哪里呢？”那低低沉沉的嗓音竟然含着浅笑，有着不易察觉的朦胧醉意。

第54章
许是嫌太闷了, 楚琅一挥手, 窗户便被一阵掌风震开, 皎洁的月光倾泻而来，寝殿内亮堂了不少。
恐惧消散, 火气霎时便冒了出来, 苏语怜双眸圆睁, 气呼呼地瞪着面前的人骂道：“你又发什么疯？大半夜的你是不是想吓死我？”
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 她同他说话越来越随意了, 表面的恭敬客套也不维护了，甚至想骂就脱口而出地骂了。
“嘘——”楚琅竖起了食指, 轻轻抵在她的唇上，低声一半威胁一半哄骗道：“这么大声, 阿怜就不怕将旁人引来吗？”
苏语怜果然立刻噤声了，三更半夜的，摄政王出现在皇太后的寝宫里，这真的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传出去她也不用做人了。
骂是不骂了, 瞪还是要瞪的，一双水汪汪的眸子含嗔带怒, 在夜里显得愈发明亮生动。
手指底下柔软的触感清晰地传递过来, 楚琅低垂着眸子同她对视，只觉心中一阵火烧火燎的，急需什么途径发泄才好。
苏语怜眼睁睁地瞧着他眼底的神色越来越浓重, 直觉不好，眉心微蹙，“你喝了多少酒？”
这么长时间以来，她从未见过他喝醉的模样，还以为摄政王大人的酒量有多么深不可测呢。
他不回答她的问题，该用拇指揉蹭唇角和下颌的软肉，蹭得恍惚间她都以为那两处要烧起来了，不得不扭过了头，避开了他的手指，“你喝醉了酒，不回泰华宫歇息，跑到我这里来做什么？”
楚琅捏着她的脸颊，掰回了正面，“我问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楚衡干的那些事？”
苏语怜一愣，下意识否认道：“怎么可能？我怎么会知道他干了什么？”
“嗯哼。”他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又在睁眼说瞎话，你当我真醉了，记不得晚宴时你说的话了？”她逼楚衡承认时，那语气分明是真真切切地抓住了楚衡的把柄。
苏语怜一时语塞，小眼神游移到一旁，底气不足地回道：“那只是上次……上次我无意中碰到了他们在……”
“所以呢，你是在等着看我的笑话，还是，也另有所图？”
“等等。”苏语怜突然反应过来，“人不是你亲自带回泰华宫的吗，你自己识人不清叫齐王钻了空子，关我什么事？”越说越气呼呼。
楚琅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手指陷入饱满柔软的脸颊肉里，滑腻腻的触感叫人爱不释手。“好，不关你的事。那晚宴上，你又为何要保那个蠢货？”他一再强调，不要为任何人做任何事，竟然还敢当着他的面，给那个蠢货求情，简直当他的话是放屁。
这回，她沉默了片刻，轻声回道：“孩子是无辜的。”
似乎早就猜到了她的回答，他漫不经心地将手往后挪，缓缓地插｜进了她脑后披散的青丝里，“就为了这个？”
“不是。”她突然出声否认了。
楚琅略有些诧异地扬了扬眉，手上施力，迫使她更仰起了脸，暴露在自己的目光之下，“嗯？”
苏语怜回望着他，纤长的眼睫颤动了好几下，红唇轻启，“我不想你再杀人了。”
完全没有预料到是这样一个理由，楚琅微微眯起了凤眸，“你在说什么？”他仿佛从喉咙中硬生生挤出了这三个字，语气冷了下来：“你不会不知道，我手上沾了多少人的血吧？”
自从他上了战场的那一日起，他杀过的人，他自己都记不清楚了。
隐隐约约感觉到他貌似是误会了什么，苏语怜好声好气地解释道：“从你入宫那一日，杀了宁王，昨日又杀了安王，若今日再杀一个齐王，这样的局势，会对你很不利，你明白吗？”
他心高气傲，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自然不会考虑得那么多。不论出于什么理由，一连杀了三个亲兄弟，朝野上下所有人都会心生恐惧，怕屠刀下一个就落到自己的头上。尤其是剩下的几个亲王，包括一直蠢蠢欲动的广南王，他们极有可能会为了自保，拼死一搏。
这绝对不是她想看到的结果。
楚琅凝视她的眼神中，冷意渐渐融化，甚至不自觉地微微勾起了唇角，“你在担心我吗，阿怜？”？苏语怜微微睁大了眼眸，你的关注点怎么在这？下一瞬间，她的脸颊便悄悄染上了红晕，幸好有夜色的掩映，看起来不甚明显。“谁担心你了？我只不过是……”
“小阿怜，我能亲亲你吗？”他打断了她的口是心非。
说罢，也不等她的回答，微微俯身，垂首吻上了她尚未阖上的红唇。
月色撩人，从大开的窗户倾入，一同溜进来的还有一阵风，吹得层层床幔飘飘荡荡，露出了床榻边的两人。
一个双手往后撑着坐在床榻上，一个站立在床榻前，一个仰面，纤细脆弱的脖颈显得更为修长，一个垂首，敛去了满身的锋芒。
良久后，久到苏语怜的脖子都僵了，才终于想起来发出抗议的唔唔声，抬起一只手推他的胸膛。
本来还一片岁月静好的吻，陡然就变了味。楚琅惩罚似的咬了一口丰软的唇，趁她吃痛时撬开了她的牙关，在她的口中搅弄一腔风云。
她一直受不了这样激烈的吻，更何况他的唇舌间皆是酒香，她被那醇厚的气味所沾染，仿佛自己也醉了起来，身子愈发绵软无力，胳膊快要撑不住自己了。
楚琅握着她的腰肢，将她往上提了提，随后用力地将她整个人按倒在床榻上，自己也跟着覆了上去。
“你别过来了唔……”唇舌与唇舌分开不过片刻，便又被迫纠缠了起来。
仿佛过了几百年那么久，楚琅终于放过了可怜兮兮的红肿的唇，转而将脑袋埋进了她的脖颈间，呼出的热气打在她敏感的皮肤上，激得她打了个颤，直往旁边躲。
“阿怜，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低哑的嗓音在寂静的夜里响起，格外清晰。
苏语怜一边细细地喘息，一边迟缓地转动着脑子，思考他在高兴什么。
顿了半晌，他冷不丁地问道：“你是不是不想我死？”
“你又在……胡说什么……”苏语怜积攒了力气，“我怎么会想你……出事？我还指望你保护我和云廷呢。”这两个月，一出又一出，她总算是看明白了，想要坐上那个位置的人很多，但只有楚琅，只有他不会伤害她。
她不敢想，若是宁王安王或者齐王，随便什么王掌控了大权，她和小皇帝如今会是什么处境。
闻言，楚琅头一偏，一口咬上了她的脖颈，锋利的牙齿叼着软肉吮吸磋磨了好几下，在她半故意的哀哀呼痛声中，又狠狠吸了一口，才念念不舍地放开了。
“没良心的小东西，原来不是担心我，而是惦记着自己。”他似真似假地低低骂了一声。
苏语怜这会儿总算是缓过了劲儿，也不在意他是不是生气了还是如何，推了推他的脑袋，“起来，回你自己的寝宫睡去。”
她的语气里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放松，楚琅从她的脖颈间抬起了头，凶狠地盯着她，“你是不是真的以为，我不会对你做什么？”小东西太过有恃无恐了，虽然他很高兴，她终于对他放下了长久以来的戒备心，但是，还是忍不住有些郁闷。
他可是身强体壮的二八青年，生龙活虎，这会儿酒劲儿还在血液里翻搅沸腾，烧得他都快要干涸了。
苏语怜被他的眼神盯得心下一颤，小声回道：“你说过，不会强迫我做任何事的。”
他抓住了她话里的漏洞，逼近了她，鼻尖相触，呼吸交融，“你不愿意？嗯？”
这种事……要她怎么回答啊？苏语怜不自然地移开了眼神，说她不愿意？尽管每次都是被强吻，可她其实好像一直都很享受他的吻。说她愿意？她也没饥渴到这个份上……而且，他们一个是嫂子，一个是小叔子，怎么看也不该以这种姿势滚在床上啊！
情急之下，她突然转移了话题，“不只是为了我自己，我是真的不想你出事。”
楚琅稍稍拉开了一些两人的距离，眼神细细密密地观察着她的神情。
她挪回了眼神，同他对视，“虽然我不记得了，但是你不是说，我以前救过你吗？”
“是，你救了我的命。”
她的语气极为认真，“既然我曾经救了你，那么你这条命，就不单单是你自己的了。我要你保护好自己。”何止是战场上生死一瞬间，前朝后宫才是真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如今他是众矢之的，完全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下，四面八方皆是暗藏杀机。
楚琅沉默了良久，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露出了一个惊心动魄的笑容：“阿怜放心，我会视我的命，如你的命。”
苏语怜初始并没有听懂他的这句话，想了片刻也没想明白，干脆不想了，
直到后来她真正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时，她差点失去了他。
不过此刻她只想尽快将他赶回去睡觉，“你走不走？不走的话就睡地上去。”她才不信，堂堂摄政王会屈尊降贵睡到地上去呢。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对视了半晌，还是楚琅先投降，低头忿忿地咬了一口小巧挺翘的鼻尖，放开了压制她的手，起了身。
苏语怜摸着自己的鼻尖，忍不住小声抱怨道：“你是属狗的吗，天天咬人！”
谁知楚琅回眸冲她一笑，意味深长道：“你也喜欢咬人，你不记得了？”
“啊？”苏语怜茫然地张了张嘴，突然有些懊恼起来。明明是他们两人之间发生的事情，她却一点也想不起来，仿佛她是个局外人似的。
但是，楚琅一直提起那个孩子，她能看出来，他很喜欢也很怀念那段两人相处的时光。她甚至，好像有些控制不住讨厌那个八岁的自己……
似乎是感受到了她情绪的波动，楚琅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想不起来也没关系，现在发生的每一件事，都会成为我们未来的回忆。”过去的事情只有他一个人记得也没关系，只要还有未来，他们之间还能创造出无数的回忆。
苏语怜收了自己的胡思乱想，露出了一个甜甜的微笑来，说出的话却不那么乖巧，“谁稀罕跟你的回忆了，哼。”
楚琅捏住了她的后脖颈，忍不住凑过去又吻了一下，“呵呵，就喜欢你这种口是心非的小东西。”

第55章
不想给自己又挖个坑, 这个吻仅仅浅尝辄止。楚琅克制地放开了她，翻身坐到床榻边, “你睡罢，我看着你睡着, 就走了。”
苏语怜嘟嘟囔囔道：“我睡觉有什么可看的？难看死了。”却还是乖乖地躺了下去。
她的语气太过可爱, 他不由地低低笑了两声，伸手替她拉好了被子, 轻轻拍了拍，“阿怜乖, 哥哥哄阿怜睡觉觉了。”那语气和姿势，和哄小孩子睡觉没什么两样。
苏语怜哼哼唧唧地闭上了眼眸。她已经做好了装睡的准备，他就这么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她能睡得着才有鬼呢！
但也不知是太累了还是怎么, 闭上眼眸后, 不消片刻，她的意识便渐渐陷入了昏沉中，仿佛被一汪温热的水包围着，舒服到再也睁不开眼皮子。
楚琅一直听到她的呼吸声渐变得平缓绵长, 伏过身子，小心翼翼地亲了亲她的额头，这才起身, 如同他来时那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他自认并非什么正人君子，可对她承诺过的每一件事, 他都一定会不计任何代价做到，包括不强迫她。
这一夜，苏语怜睡得极为香甜，醒来时床榻边早已没了人影。
夏望敲了门进来，一眼便瞧见了自家呆愣愣的小姐脖子上的红肿，连忙凑过去问道：“小姐，您的脖子昨夜是不是又被什么虫子咬了？”
“什么虫子？”她摸了摸脖颈处，面色一红，胡乱地点了点头：“啊是的，是有那么一只大虫子，凶得很！”
冷敷了一番，又涂了膏药，红肿总算是消了些，看起来不那么明显了。
用早膳时，苏语怜突然想起了，今日是该齐王要打道回府了，不知这个点是否启程了。
她正如此想着，便听闻殿门外传来小太监的禀报声：“太后娘娘，齐王殿下求见——”
“哎，这可不就是巧了吗？”她笑了一声，放下了手中的银筷，“宣。”
楚衡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还带着弱不禁风的辛莲。苏语怜瞧着紧紧相依的两人，心里有些好笑。
昨日晚宴上，若不是她多管了闲事，齐王恐怕到现在也不会承认辛莲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这才不过一夜，两人便做出了如此如胶似漆的模样，倒也真是不计前嫌。
想是这样想的，她面上还是一副端庄优雅的笑容，“这一大早的，想必齐王和……辛莲姑娘尚未用过早膳吧，不如一起？”
“谢太后娘娘恩典，用早膳就不必了。”楚衡的脸上也看不出一丝异样，“今日臣弟便要启程回齐地了，特来向太后娘娘告辞。”
苏语怜这才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原来如此，齐王有心了。”
楚衡拱手行礼，“这段在宫中的时日，还要多谢太后娘娘的照拂，臣弟将会一直铭记于心。”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齐王这一番话的语气不太像好话，怎么听怎么像是在说反话，尤其“铭记于心”那几个字，咬字特别重。
苏语怜心知肚明，齐王对于她迟迟不肯和他联手一事，一直耿耿于怀。而昨日的晚宴上，虽说她后来替他们二人求了情，但说到底，也是她将他逼到了那种境地。
她本来以为，齐王会是一颗有力的棋子，能帮她制衡楚琅。可谁知他竟如此沉不住气，毁在了这种事情上。她暼了一眼怯生生的辛莲，似真似假地笑道：“齐王不必铭记于心，只要不记恨哀家便好了。”
“怎么会呢？”楚衡抬起眼眸，直直地望进她的眼底，“臣弟此去，不出意外，恐怕几年内都不能再回到京城。既然如此，臣弟有几句话，太后娘娘且听听罢。”
苏语怜示意夏望，夏望会意将伺候的宫人们尽数摒退了，殿内只剩下他们几人。
“齐王有话不妨直说。”
“从前臣弟说过，臣弟一直是站在太后娘娘这边的，不知太后娘娘可否记得？”
苏语怜笑了笑，“记得。”她当然记得了，但她也记得，齐王带着太皇太后迫不及待地闯进泰华宫，要将她和楚琅捉奸在床的事情。
“关于楚琅，他心狠手辣的程度，远远超乎太后娘娘的想象。”楚衡突然丢掉了种种迂回，直截了当道：“一个连亲兄弟都能杀的人，太后娘娘不觉得可怕吗？”
苏语怜竭力维持着脸上的笑意不变，“虽说齐王即将启程，可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齐王应当想清楚才是。”
“臣弟此刻说的都是掏心窝子的话。楚琅他现在需要太后娘娘作为挡箭牌，才事事顺着太后娘娘。可太后娘娘有没有想过，一旦您真正掌握了权力，就像我们这些人一样，威胁到他的权力，那时，楚琅他还能容得下您吗？”
她面上的笑容挂不住了，沉下了脸，“哀家听不懂齐王在说什么。不过既然齐王急着启程，夏望，送齐王出宫。”
楚衡一动不动，自顾自继续道：“先皇驾崩真的是顺其自然吗，为何早不走晚不走，恰好就在楚琅进宫那一日，恰好就在太后娘娘离开先皇身边那一日——”
“够了！”苏语怜猛地一拍桌子，冷声斥道：“齐王可知，方才一番话，足以让你今日出不了皇宫？”
辛莲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扯了扯楚衡的衣袖，像是在哀求他别再说了，否则真的出不了皇宫，一切就都完了。
楚衡不为所动，“臣弟所说的话，有没有道理，想必太后娘娘心中一定有一杆秤。”
苏语怜吐出了一口气，迅速恢复了平静，挥了挥手，不愿多说：“退下罢。”
楚衡这下终于肯见好就收了，恭恭敬敬地行礼告退：“是，如此臣弟不打扰太后娘娘用膳了。”
他搂着辛莲，唇角边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来：“不过，临行前，臣弟还有最后一句话，太后娘娘且听一听：没有臣弟，太后娘娘还需要另一个有力的帮手。沈怀卿沈将军，或许可以为太后娘娘所用。”
好好的一顿早膳，突然被齐王这么一搅和，苏语怜是彻底没了胃口。她扒拉了两下，将银筷啪的一声掼在桌子上。
“小姐，您没事吧？”眼见着她的情绪越来越差，夏望担忧地询问道。没等到小姐的回答，夏望犹豫了片刻，又道：“奴婢斗胆，奴婢以为齐王殿下只是在挑拨您和摄政王千岁的关系。”
“你当我听不出来吗？”苏语怜抬手撑住了额侧，“他的话自然是不能全信，能信两分就不错了。”只是隔应，很多话听起来太过隔应了。这个齐王，估计是为了报她揭穿他的仇，临走前非说出这么多长篇大论来，不要她舒坦。
对于大楚来说，这是极为不太平的一年。前太子联合宁王造反，先皇驾崩，小皇帝继位，摄政王掌权后大刀阔斧，前朝后宫换血洗牌，甚至在除夕之夜，摄政王竟一连诛杀了两位皇亲国戚。
年初二至正月十五，皇宫都笼罩在一片沉寂中，人人自危，一点儿过年的氛围都没有。
正月十五是过年的最后一日，亦是民间过的元宵节。往年宫中也会举行元宵宴会，可今年，再也没人操办这些了，她也懒得再伸手管这些事，便显得格外冷清。
这日，苏语怜一大早便醒了，躺在床榻上，望着绣花的帐顶发呆。自打她入了宫，便再也没去过这森森宫墙外的世界瞧一瞧了。唯一一次出宫，也是争分夺秒地回了丞相府，连在路上的风景都没有心思看一看。
不知怎么，今年她尤其地想念过去民间热热闹闹的元宵节。那时候的她，多像一只自由自在的小鸟，穿上了男装，想往哪里飞便往哪里飞，猜灯谜放花灯，看烟火大会，吃各式各样的特色小吃，连着逛一晚上都不觉得累。
哪像如今，终日被困在这死气沉沉的皇宫，犹如小鸟被关在冰冷沉寂的笼子里，了无生气。
一早郁闷的心情，一直持续到了午膳时，尽管摆了一桌子色香味俱全的御膳，可她拿着银筷戳了戳，总觉得索然无味。
楚琅踏进未央宫时，一眼便瞧见小东西正一只手托着粉腮，面上的表情百无聊奈，像霜打的茄子，蔫巴巴的。
他走近了两步，轻声调笑道：“皇嫂这是怎么了，谁又惹得皇嫂不高兴了？”
苏语怜见了他，稍稍打起了一点精神，看起来却还是懒洋洋的，“摄政王怎么这个点过来了，莫不是要来蹭未央宫的午膳？”
“呵呵。”楚琅被她逗得不由笑了两声，大方承认道：“皇嫂果真冰雪聪明，我确实是来蹭饭的。”
说罢，他便毫不客气地在她对面坐了下来，夏望眼疾手快地添了一副碗筷，小心翼翼地伺候摄政王用膳。
“说罢，到底为什么不高兴？”
“嗯哼。”苏语怜哼了两声，“没什么，就是有些无聊了。”
楚琅瞬间便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仔仔细细地端详了她的神色。片刻后，他微微勾起唇角：“无聊？那皇嫂想找一找不无聊的事做一做吗？”
苏语怜一下子便坐直了身子，眼神里重新焕发出光芒，“有吗？什么事？”
他卖关子似的但笑不语，好半晌才悠悠然回道：“批奏折如何？这些日子，我那里已经积攒了不少奏折，就等着皇嫂亲自去处理呢。”
“你说什么？”苏语怜一脸“你在逗我？”的表情，腰背一下子又重新垮了下去，扭过脸不再搭理他，突自生着闷气，脸颊鼓得像一只包子。
“呵呵呵。”楚琅又沉沉地笑了起来，忍住想要拿手去戳她的脸的冲动，脱口而出地问道：“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今日是元宵节，听闻民间热闹得很，阿怜想去逛一逛吗？”
苏语怜顿时便忘记了自己还在生着闷气，激动得差点没直接扑到他身上去，一叠声问道：“真的吗真的吗真的吗？你要带我出宫去？”
她脸上的表情霎那间便生动鲜活起来，极为漂亮，叫他完全没办法后悔自己方才不假思索就答应她的话。“自然是真的了，哥哥一言，驷马难追。”
不给她多高兴片刻的机会，骨节分明的手指松松抬了起来，他指了指自己的唇，望着她意味深长地笑道：“不过，这天下可没有白吃的午膳。”
这回，苏语怜一点扭捏都没有，直接绕过了桌子，走到他身旁，俯身啪叽一口亲在他的唇角，理直气壮道：“亲过了，可不许反悔了哦！”

第56章
楚琅眸色深沉地望着她, 手上一动，便掌着小东西的后脑勺又将人按了回来, 结结实实地亲了上去。
苏语怜方才兴奋过头，一时冲动扑上来就亲了, 这会儿蓦地想起了夏望还在殿内伺候着, 顿时一张小脸羞得热气腾腾，捏紧了小拳头不轻不重地捶了他两下, 试图挣开他。
可怜的夏望，早就知趣地将脸彻底转了过去, 尽量将自己的存在感减到最弱。她心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摄政王千岁就如此生猛，简直是不忍直视……好吧其实她是不愿接受近在眼前的暴击！
而楚琅终于在小东西翻脸之前松开了她, 如同给幼猫顺毛那般揉了揉她的后脖颈, 哄道：“好了好了，乖。”
苏语怜念在今日有求于他的份上，暂且不和他计较，略有些不耐烦地将他赶了出去, 开始捣鼓着如何变装。她肯定是不能以这副模样大摇大摆地出宫去的。
卸下了繁复累赘的头饰，摘掉小巧精致的耳坠，将脸上的脂粉尽数洗去, 露出了一张素净幼嫩的脸来。
“那有句诗怎么说的来着——”夏望艳羡地盯着自家小姐如同剥了壳的水煮蛋似的脸，“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苏语怜噗嗤一声笑了, “不错不错，出口成章，书没白读。”
楚琅耐心地在殿门外等了好半晌，才终于听见咯吱一声，内殿的门打开了。
他抬起眸子看过去，只见一个身穿侍卫服的娇小可人儿，正笑盈盈地向他走来，“怎么样，是不是很像那么回事儿？”
不像，这张小脸虽然未施粉黛，但一眼看过去便是养尊处优的娇小姐，同侍卫一职相去甚远。心里是这样想的，嘴里说出来的却又是另外一回事儿，“像，我差点都没认出来。”
“哎呀，哪有那么夸张啊！”虽然一听就知道他是在哄她，但她也不介意，依旧笑眯眯的，马上就能出宫的好心情，令她不管看什么都顺眼起来，听什么也都顺耳起来。
有摄政王千岁引路，出宫之路变得格外顺畅。她低眉顺眼地跟在他身后，踏出了沉重高大的宫门。
太久未能见到外面的世界，苏语怜一路上都趴在马车的窗帘子旁，撩开帘子，探头探脑，将沿途的风景尽数收入眼底。
“楚琅，你觉不觉得，外面的天比皇宫里的天好像更蓝一些？”瞧着瞧着，她突然冒出了一个疑问。真是怪了，同是京城的一片天，她看起来却总觉得有哪里不一样。
但这回楚琅却没能听进去她的问题，他的注意力完全被她唤他的那一声给吸引了。
他微微眯了眯凤眸，沉沉地盯着她的背影，轻声问道：“阿怜，这是不是你第一次唤我的名字？”
“嗯？”苏语怜回过头，对上他翻涌着莫名汹涌情绪的眼眸，略有些茫然，“我叫你的名字了吗？啊，好像是的。”说着说着，她自己也有些奇怪了，这明明是她第一次唤他的名字，但为何叫起来如此自然顺口，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对？
楚琅嗯了一声，露出了一个好看到摄人心魄的笑容来，嗓音低低沉沉地回道：“我喜欢听你叫我的名字。”
苏语怜小脸一红，重新扭过了头，小声嘟嘟囔囔道：“不就是叫个名字嘛，这么激动做什么？”
楚琅也不解释，只是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上扬，眼神里的愉悦更是显而易见。看来今日带她出宫来，当真是个很正确的决定了。
马车停在了闹市口，一行人下了马车，开始步行。京城的街市往日里便一直都热闹的很，尤其今日还是元宵节，客流量极大，各家各摊子都使出了浑身解数和看家本领招揽客人。
阔别了三年之久，苏语怜乍一踏入闹市，四周皆是陌生人，她竟然还有些不习惯了，脚步也有些迟疑。
楚琅突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低声嘱咐道：“不要离开我身边。”
苏语怜下意识将手往回缩了缩，又看了看四周，有没有人向他们投来奇怪的目光。毕竟他们现在看起来是两个大男人，如此亲密地牵着手，好像很奇怪……
但楚琅好似丝毫觉察不出有什么不妥，旁若无人地牵着她的手，往街市中心走去。她一时挣不开他的手，又觉得两个男人在大街上拉拉扯扯更为显眼，只好顺着他的力道往前走。
不过很快，她的注意力便完全被热热闹闹的街市吸引了。
“糖葫芦！卖糖葫芦喽，又大又甜的糖葫芦！”
一颗颗红红的圆圆的糖葫芦串成串儿，隔老远儿闻起来都甜丝丝的，苏语怜的目光便沾在了那上面。
对闹市完全不感兴趣的楚琅，目光则一直放在她身上，见状便问道：“想吃糖葫芦吗？”
苏语怜还保持着一丝矜持，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楚琅却意会了，微微偏头吩咐道：“赤风。”
赤风领命，五大三粗一个大男人，站到了卖糖葫芦的小摊主面前，冷邦邦地说了几句：“我要买两串糖葫芦”，随后在众人关注的眼神中，小心翼翼地握着两串糖葫芦回到了两位主子身边。
苏语怜全程憋笑，眉眼弯弯地接过了糖葫芦，迫不及待地凑到唇边咬了一大颗糖葫芦，将粉腮塞得鼓鼓的，满足地吞吃了果肉。
楚琅很随意地将手伸到了她唇边，“糖葫芦的籽不能吃，吐出来。”
她愣了愣，眨巴眨巴一双明亮水润的眼眸，这是什么意思？叫她吐到他手里？
她看了看眼前那只修长漂亮、白皙如玉的手，觉得自己怎么也干不出往那上面吐糖葫芦籽的事儿来。
好在夏望很快便注意到了两人突如其来的僵持，连忙从腰里掏出了一块帕子，“小……少爷，吐到奴婢的帕子上吧。”
“啧。”楚琅啧了一声，收回了手，自然而然地重新牵上了她的手，继续往别处逛。
“卖棉花糖喽！又软又甜的棉花糖喽！”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暼了过去，某人：“买。”
“卖烧鹅喽！祖传秘方，全京城别无二家，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嘞——”
“买。”
……
这街市还未逛的一半的一半，赤风和夏望二人的手上已经拿满了各式各样的吃食。可怜堂堂赤风将军，就这么沦落成了人形包裹。
虽说皇宫里最不缺的便是各种珍馐佳肴，可有很多小吃是只有民间才有的，倒也不是多馋，只是让她听见了瞧见了，便忍不住要多看一眼。
就是这多看一眼坏事儿了，但凡她多看了一眼的东西，楚琅二话不说便吩咐买下了。
“行为显得略有一些暴发户。”苏语怜借着闹哄哄的人群，批判似的小声说了一句。
楚琅听觉极为敏感，闻言扭头冲她温柔一笑：“暴发户？既然你不喜欢，那从现在开始，我们什么东西都不买了。”就是这多看一眼坏事儿了，但凡她多看了一眼的东西，楚琅二话不说便吩咐买下了。
“哎别别别！我错了！”苏语怜认错态度极为良好，“是我不识好歹，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别往心里去哈哈。”开玩笑，她今日出来可是一两银子都未带，楚琅腰包里可鼓着呢。
他斜睨了她一眼，伸出另一只手捏了捏她的脸颊，低声威胁道：“不讨好我，今日你可什么都买不成了。”
“嗯哼。”她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目光又被不远处的小摊子吸引了。
那小摊子应当是卖面具的，挂出了一整面各式各样的面具，有花纹面具，还有很多不同的小动作面具，眼花缭乱，非常漂亮。
“我们去看看面具吧！”她主动拉着他的手，将人往面具摊位处带。
“两位公子，买面具吗？”摊主见了他们一行人，穿着打扮非富即贵，绝非凡人，因而立即从凳子上起身，热情地迎了上来。
“嗯，我们先看一看。”苏语怜放开了牵着楚琅的手，从面具摊上挑出了一个狐狸面具。这只狐狸面具做的很是精致，栩栩如生，仿佛真的是一只活生生的火红皮毛小狐狸，正微扬唇角坏坏地笑着。她转手便将狐狸面具扣上了楚琅的脸。
“果然很适合你，老狐狸。”苏语怜笑眯眯地说了一句，随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立即又改口道：“哎呀，说错了，应该是小狐狸！”
楚琅哪里不知道她是在借机骂他老狐狸，倒也不恼，就这么站在原地，让她扣着自己的脸，透过狐狸面具的眼睛，凝视着她，“好看吗？喜欢吗？”
苏语怜本意是借狐狸面具取笑他，被他如此一本正经地问了，反倒弄了个大红脸，声音也弱了下去：“好看……好看是好看……”就是意味不太好。
楚琅低低地笑了一声，“既然阿怜觉得好看，那便是好看了。买下吧。”
苏语怜将狐狸面具一把塞到他手里，转头去挑自己的面具。谁知楚琅也凑了过来，对着她挑的面具开始评价，她挑一个便被他否定一个，直到后面不耐烦起来，差点没摔了手上的面具，“那你说，什么才是最适合我的面具？”
他的目光在面具摊上转了一圈，挑出了一只兔子面具，意味深长地笑道：“依我看，这才是最适合你的面具，小白兔。”
苏语怜心里反驳道，我才不是什么小白兔呢，小白兔又笨又胆小，哪里像我了？
“你对我没误解，可你对自己有误解，阿怜。”楚琅将那只小白兔面具松松扣上她的脸，“老狐狸和小白兔，是不是天生一对？”

第57章
苏语怜小脸一红, 她最近才发现，某人平日里高贵冷艳, 可一旦肉麻起来简直令人招架不住。
不过幸好有面具遮着，脸红了也看不太出来。她伸手接过了面具, 小声回道：“这大街上人来人往的, 不许瞎说。”尤其她还穿着男装呢，两个大男人说这种话太奇怪了。
楚琅无所谓地笑了一声, 压低了嗓音蛊惑道：“好，那等回去后, 说给你一个人听。”
她打了个冷颤，嫌弃地望了他一眼，转身朝着别的摊子去了。
随着时辰越接近日暮，街市上的人也越来越多了, 熙熙攘攘, 摩肩擦踵。苏语怜正把玩着手上小巧精致的拨浪鼓，突然，人群发生了一阵骚动，全都朝着一个方向涌了过去, 硬生生冲散了苏语怜和其他人。
楚琅眉心一皱，目光锁定在她身上，微微提高了冲着她声音喊道：“别动, 我马上就过来。”
说话间，一个人直直地撞上了他，连一声对不起也没说, 便匆匆汇入了人流中朝前移动。他直觉不好，一摸腰间，悬挂的那一枚佩玉果然不见了。
他的脸色瞬间难看起来，从来没有人能从他身上拿走任何一样东西。他目光阴冷地瞥了一眼人流，片刻后又转了回来。
可谁知，方才眼前同一位置的人，却突然消失不见了。
这边苏语怜正被人潮推挤着往前，心里无奈地想道：罢了罢了，待会儿人都散了，她再回去找他们吧。
她的目光四处扫了一圈，蓦地触及了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
大哥？她一喜，没想到竟然如此凑巧，难得出一次宫，在大街上也能碰见大哥。可未待她出声，另一个熟悉的身影也闯进了她的视线。
她面上的笑容霎那间便僵住了。谢嘉？大哥为什么会跟谢嘉在一起？
她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了很多可怕的想法，难道谢嘉终于要采取行动了？他是不是要从大哥下手，再害一次苏家？
苏语怜的呼唤声堵在了喉咙里，她浑身发凉地望着两个熟悉的身影一同往某个方向走去。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行动，她艰难地扒开了拥挤的人群，匆匆跟了上去。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她就这样一路跟着两人到了一家酒楼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站在酒楼前迎接客人，见了两位年轻英俊的贵公子，顿时笑得像一朵花儿，亲自将两人送进了酒楼。
她抬头看了一眼这座华丽丽的酒楼名字，醉香楼，一听就不是什么正经的酒楼。
片刻后，她略微整了整衣裳，走到了酒楼门口。
“呦，这位小哥，瞧着面生啊，这是第一次来咱们的醉香楼吧？”姑娘突然瞧见了一位斯文俊秀的小哥，不由出声打趣道。
苏语怜单手负于身后，冷淡地点了点头，将嗓音刻意压得极为低沉：“怎么，醉香楼不欢迎新客人？”
姑娘掩唇娇笑了两声，“嗨呀，小哥这说的是哪里的话？咱们醉香楼开门做生意，自然是欢迎五湖四海的客人了！”
苏语怜朝她挨近了一些，“初来乍到，对醉香楼委实不太熟悉。方才进去的那两位客人去了何处，可否将我也安排到附近？”
“这……”姑娘神色犹犹豫豫，“这恐怕有些不太合适吧……”
“没什么不合适的。”苏语怜身上没带银子，只好将出宫前楚琅亲手给她系上的那枚玉佩解了下来，“行个方便吧，也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这件事。”
那姑娘在醉香楼，什么样的客人都打过交道，什么样奇怪的事也都碰到过，因而也就见怪不怪了，干脆利落地收了玉佩，“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若是小哥被发现了，此事与我无关。”
苏语怜点头应了，跟着姑娘进了醉香楼。
一进门，打眼瞧见的都是花蝴蝶似的女子，香粉扑鼻，苏语怜黛眉颦蹙，果然不是什么正经的地方。一边不太高兴地想着，便瞧见一个扭着水蛇腰的青衣女子迎了上来，“呦，这位小哥头一次来？”
“边儿去。”带她进来的姑娘把人赶到一边，领着她上了二楼，打开了一间厢房的门，又指了指隔壁。
苏语怜会意，“谢了，你先去吧。”
她独自一人进了厢房，四下打量了一番，走近了两间厢房公用的那一扇墙，以一个不甚雅观的姿势，将耳朵贴上了墙。
屏气凝神，她沉下心来，暂且将其他的感官都放弃，集中所有的注意力去听隔壁两人在说什么。
“……摄政王……你也知道……齐王他……”到底隔着一扇墙，她只能模模糊糊地听见对面时不时传来的几个关键词，竟然是和楚琅有关的。
他们两个人谈论的话题为什么会是跟楚琅有关的？
随着时间的流逝，她的耐心渐渐也被消耗尽了，干脆打开门，直接走到了隔壁的门前，大力地拍了几下房门。
厢房内有片刻的寂静，随后门被打开了。
谢嘉猛地见到了梦中常常见面的人，有瞬间的错愕，脱口而出道：“怎么会是你？”
苏语怜的脸色很难看，也不理他，径直推开了他，往厢房里走。
苏骆舟正坐在桌子旁边，见了她也惊讶道：“阿怜，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还想问你在这里干什么。”苏语怜伸手拽他的手，“跟我走。”
苏骆舟回过神来，“等一等，你不在宫里，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你是一个人出宫的吗？没带人保护你吗？夏望呢？”一连串的疑问冒了出来。
“你别问那么多了，跟不跟我走？”她的时间很有限，楚琅肯定早已发现她不见了，她不能在这待太久。
苏骆舟看了一眼一旁默不作声的谢嘉，难得好声好气地哄道：“大哥在和谢侍郎谈一些很重要的事情，阿怜听话，再等一等大哥好不好？”
苏语怜的眉心都快打成结了，没好气道：“谈什么？有什么可谈的？”谢嘉能和大哥说什么好话？她甚至不想让他们多在一起多待一刻钟。
“阿怜！”苏骆舟也被自家妹妹这突如其来的不讲理弄得皱了皱眉，“这不是过家家，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事，你明白吗？”
当着谢嘉的面，苏语怜自然不可能跟他说实话。她只好转变了态度，略有些撒娇地抱怨道：“那我三年才有一次出宫的机会，我不重要吗？我在宫中都要憋坏了，好不容易出一次宫，你陪陪我不行吗？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你们日后想要谈的机会还不是多的是！”
被她这么一搅和，两人的谈话只得中止。苏语怜率先跨出了这脂粉气极重的不正经地方，站在醉香楼门口，神色紧绷，自始至终都没变得好看。
“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对我的——敌意这么大了？”
身后传来清朗熟悉的嗓音，苏语怜没有回过头，心中冷冷回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从上辈子开始，从你陷害苏家，从我死在病床上开始。
谢嘉走到了她面前的台阶上，往下走了两阶，矮了她一截。他微微仰头看着她，语气微妙道：“你还记得，除夕前一日，我跟你说的话吗？”
苏语怜目光微微下垂，眼神冰冷地回望着他，“你到底想说什么，想做什么？”
“我不想做什么。”谢嘉的眼神居然也有瞬间的茫然，“我只是想找到一个答案。”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而立，相顾无言，彼此眼神中都是对方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
“小姐！您在这里！”一句惊喜的大叫声打断了两人间诡异的沉默。
不好！苏语怜的脑子里瞬间飘过了两个大字，慢吞吞地将目光挪到了声音来源处，果然见到了一脸高兴的夏望，以及面无表情的楚琅。
隔的距离有一些远，她并不能看得太清楚琅面上细微的表情。但即便隔着这么远，她也感受到了他身上散发的能将人活活冻死般的寒气，被硬生生冻的打了个寒颤。
完蛋了，楚琅早就怀疑她暗中和谢嘉有什么勾结，这下，她还能替自己解释得清吗？
楚琅浑身僵硬冰冷上下如同冰块一样，连睫毛都不曾动一下。好半晌，他才开了金口，只有两个字，“过来。”
苏语怜怕他身上的冰冷戾气，但更怕他突然当街发疯，决定还是顺从他的意思，只能一小步一小步地，艰难地向他挪了过去。
“阿怜？”苏骆舟结完账出来，便见到了这么奇怪的一幕。
苏语怜简直像是见到了救星一样，顿时激动地朝他投过了求救的眼神。苏骆舟将目光移向了不远处的几人，心中短短一瞬的惊讶后，又迅速地接受了。
难怪，他就说摄政王不会让阿怜一个人出宫来的。
他遥遥冲着楚琅拱手行了一个礼，“既然今日碰到了，不如我做东，我们一起找个地方坐一坐，楚公子意下如何？”
苏语怜一听，眼神中的绝望更明显了。不是吧大哥？你还要让我们一起吃顿饭不成？你这是在坑你的妹妹你知不知道？
不过，以楚琅的性子多半也是会拒绝的吧，她转而将希望寄托到了楚琅的拒绝上。
空气中有片刻的沉寂，随后，她便听到某人冰冰冷冷的声音响起：“恭敬不如从命。”
……苏语怜闭上了眼眸，这下真的完蛋了。她小心翼翼地不着痕迹地往苏骆舟身旁蹭了过去，至少在大哥面前，楚琅暂时不敢对她怎么样吧。
“过来。”平常听来极为迷人动听的嗓音此刻如同催命的魔鬼的低语，又响了起来。
苏语怜看过去，他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很明显传达了一个讯息：再不过来你就死定了。

第58章
同福客栈内, 高谈阔论的众人，忍不住将目光投向了二楼靠栏的一桌客人。
不是他们没见过世面, 只是那一桌的客人实在是太过扎眼了，打一进门开始, 就让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聚集过去。
一行六人, 个个相貌不凡，为首的玄色锦袍男子尤其出众, 一张脸美到令人只能吸气。只是那张俊美过分的面容上却毫无表情，一双冰冷沉寂的眼眸, 只一眼，便叫人遍体生寒。
苏语怜端庄又乖巧地坐在桌前，一言不发。方才楚琅在醉香楼门前威胁她要她过去他身边，她不敢多加犹豫便过去了, 可怜巴巴地跟在他身后。
可这一路过来, 他再也没有赏她一个多余的眼角余光，仿佛当她不存在似的。
这段时日，她已经习惯了他的亲近，此刻猝不及防又被无差别扫射的冰寒冻住了, 心里有着说不出来的别扭，干脆闭了嘴，什么也不说了。
苏骆舟生性一板一眼, 谢嘉也不是主动热络之人，更别提浑身散发着“别惹我”的气息的楚琅，因而一桌子的人, 陷入了一种僵硬的沉寂中，显得与同福客栈其他的客人格格不入。
苏语怜突然有些想念齐王了，虽说这齐王油嘴滑舌不靠谱，但好歹他从不让场面冷下来。
“楚公子今日好雅兴，怎么想起来到我等平民闲逛的街市中来了？”最后率先开口的是谢嘉。
楚琅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语气中听不出来什么情绪，“我也想知道，这元宵节，两位不在家中等着吃团圆饭，却去了醉香楼那种地方，又是做什么？”
谢嘉回答的态度倒是很坦然，“说来也是巧了，我同苏兄正是无意中在醉香楼碰见的。”
“哦，是吗？”楚琅微微勾了勾唇角，那笑意却未到达别的地方，语气意味深长道：“苏公子孤家寡人，去醉香楼消遣消遣也就罢了。若是我没有记错的话，谢公子三年前便已经有了家室，怎么还往那种地方跑呢？”
谢嘉的脸色变了一变。他是读书人，自有文人的一身傲骨，最容不得旁人污名，尤其寻花问柳之事他最为不耻。可这话是他自己说出来的，他也只得认了。
企图默默装死的苏语怜，不得不开口转移了话题：“我饿了，点菜吧？”
楚琅终于偏过了眸子，看了她一眼，“饿了？”
苏语怜连忙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午膳时不是没什么胃口吗，还没来得及吃两口……”你就带我出了宫。
楚琅接受了这个理由，示意赤风，可以叫人过来点菜了。
一直默默观察着两人的苏骆舟，被两人间自然无比的对话震惊了一下。上次单独见面时，阿怜货真价实地对摄政王抱有敌意的样子，怎么转眼间的态度变化这么大？
可令他更震惊的还在后面。
搭着白毛巾的店小二，点头哈腰的站在一旁，记着这一桌贵人点的菜单。
楚琅随口说了几道菜，苏语怜没觉得怎么样，可苏骆舟却清楚得很，他点的那几道菜都是阿怜自小便喜欢吃的。
他看向楚琅的目光，不由地带上了审视的意味，摄政王为何会对阿怜的口味如此清楚？难道他们常常在一起用膳吗？这段时间，是不是发生了一些他不知道的事？
许是他的目光太过于赤果果，楚琅暼了他一眼，“苏公子不点吗？”
苏骆舟微微摇了摇头，反倒是谢嘉，又添了两道菜。
本来苏语怜还很期待这阔别了三年之久的民间风味，可到了真正开动时，她才知道面对着这一桌子的人，要若无其事地享受美餐，实在是有些困难。
“饿了就多吃一点，我记得你喜欢——”吃着吃着，谢嘉突然挟了一筷子的冬笋炒肉往她碗中去了，但很快，筷子和话都戛然而止。
苏语怜也愣住了。她喜欢吃冬笋炒肉，是她嫁给谢嘉之后才发现的，连她家里人都不清楚，这辈子更是没有表现出来一点，谢嘉怎么会知道她喜欢吃冬笋炒肉？
她抬起了眸子，直直地对上了谢嘉的眼眸，太反常了，谢嘉的一举一动都太反常了。那个可怕的想法，再一次涌入了她的脑海中。
“啪”的一下震声响，将苏语怜的神智拉了回来。她受惊地看向了楚琅的方向，只见他面前的那道冬笋炒肉已经掉到地上，摔了个稀碎。
“不好意思，衣袖比较碍事。”他冷冷地解释了一句，可那盘冬笋炒肉分明不在他手边，也不知道是怎么不小心掀翻的。当然，明眼人都知道他话里的“碍事”指的肯定不单单是那盘无辜的冬笋炒肉。
苏语怜悄悄地吞了一口唾液，讨好似的不管自己面前的是什么，都一股脑地挟进了楚琅的碗里，堆积成小山一样。随后也顾不上自家大哥了，眼观鼻鼻观心地埋头苦吃起来，心里默默祈祷这顿饭快点结束。
除了她，桌上的几人又你来我往地说了几句听起来无关痛痒，但细细回味起来可能又意味深长的话来，平静的表面之下，暗流涌动。
不过好在这顿饭到底是结束了，楚琅毫不掩饰自己想要赶人的表情，苏骆舟也只好主动提出了告辞。
苏语怜眼巴巴地望着自家大哥，眼神中有着丝丝埋怨。叫你之前不听我的话，拽都拽不走，现在好了，当着楚琅的面，再想同我私下说两句话难上加难了。
她也只能趁着其他人不注意，用夸张的口型提醒了苏骆舟几个字：小心谢嘉。
不管谢嘉打算干什么，他说的每一个字，苏家人都不能信。
苏骆舟和谢嘉一一告退，桌子上就剩下了苏语怜和楚琅，夏望和赤风则一左一右地站在两人身后。
赤风早已提前在客栈里开了两间厢房，供两位主子歇脚，此刻终于也派上了用场。
楚琅拂袖转身，携来一阵冷风后，率先朝厢房走去。苏语怜还坐在桌子前，呆愣愣的，不知该不该跟上去。
“过来。”见她迟迟没有反应，楚琅顿了顿脚步，微微偏过头去，第三次说出了那两个字，好像除此之外，再懒得多施舍她几个字。
他的耐心已经快要被彻底磨尽了。
苏语怜打了个冷颤，起身跟了上去。楚琅先踏进了厢房，她站在门外，只犹豫了一瞬，便跟着踏了进去。
不管他信还是不信她，她也至少要先解释清楚才行。
尽管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建设，但她一进门，身后便啪地一声巨响，门被紧紧的关上了，吓得她不禁抖了一抖。
楚琅背对着她站在桌子前，一言不发，等着她的解释。
苏语怜酝酿了一番，决定不论如何，先态度极为诚恳地道歉再说：“对不起，我错了。”
“错哪儿了？”他的声音又冷又有质感，即便是责问，听起来也跟吟唱似的。
“错在……”苏语怜挠了挠头，组织了语言，轻声解释道：“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也根本不是提前知道我大哥和……和谢侍郎在醉香楼，我只是恰好碰见了……”
楚琅突然转过了身子，眼眸沉黑如永夜，“恰好？”
苏语怜语塞，不是恰好，是她看到了大哥和谢嘉两人一同出现，便忍不住跟了上去。但是这话她又不能说，便微微咬了咬下唇，扭开了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错哪儿了？”
苏语怜知道，但凡是楚琅想，必然能将她的过去翻个底朝天。当然，除了上辈子的事，他是怎么也查不出来的。犹豫了片刻，她决定坦白一半：“你应该也查到了，我跟谢嘉是三年前……就认识的，但除此以外，我根本不可能和他有什么勾结……”
“不对。”楚琅再一次冷酷地打断了她的认错。他将桌子旁的椅子调转了个头，面对着她坐到了上面，阴沉沉地凝视着她。
苏语怜隐隐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一小步一小步地蹭了过去，一张小脸皱巴巴的，像一只捏的太过的包子，“这也不对，那也不是，那你说我到底错在哪里了嘛？”男人心海底针，她真是猜也猜不透。
楚琅不说话，等到她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站定，一伸手，便将她拦腰揽到了自己身上。
“啊——”苏语怜猝不及防地尖叫了一声，天旋地转间，竟是被她打横按在了结实的大腿上。
她的头微微往下垂，视线对着地板，微微有些眩晕，“你做什么？”
楚琅冷冷笑了一声，“哼，你说我做什么？”
很快她便知道他在做什么了，他的一只手死死按住了她的腰肢，另一只手抬起，一巴掌扇到了她的屁股上。
“啊！”苏语怜又叫了一声，霎那间脸皮子连同脖颈都红得滴血，“楚琅你神经病啊！”干嘛突然打她的屁股？虽然冬日里她身上穿的衣服足够多，那一掌打下来也察觉不到什么痛感，可是她都这么大一个人了，居然被人按在腿上打屁股，这叫什么事儿？
楚琅被骂了也无动于衷，又问了一遍：“错哪儿了？”
本来苏语怜是一心想认错的，先把人哄好了再说。可此刻被按着打屁股的羞耻和恼怒感战胜了她对楚琅的惧怕，一边使劲挣扎起来，一边高声骂道：“你神经病！你不可理喻！快放开我！”
楚琅被她的态度气得又笑了一声，这下竟直接扒开了她的外裤，只隔着粉粉嫩嫩的亵裤，一巴掌扇到了肉嘟嘟的屁股上。
心里堵着气，他这一巴掌并没有保留力气，大掌毫不留情地扇下去，清脆的一声响，痛得苏语怜瞬间便红了眼眶。
“疯子！神经病！放开我呜呜呜……”

第59章
“错哪儿了？”楚琅仿佛除了这句话就不会说别的了, 执着地又问了一遍。
苏语怜吸了吸鼻子，将眼泪憋了回去, “……你、你再敢打我一下，我就……我就永远不跟你一起出来了！”
“还敢犟嘴。”随后, 有力的大掌又接二连三地落到她的屁股上, 直把人打得真的哭了出来，大颗的眼泪噼里啪啦地砸到了地上, 喉咙里发出受伤的幼兽般的呜咽声，委屈得不行。
楚琅的眼神中闪过了一丝无奈三分心疼, 终于还是住了手。
手一动，替她重新穿好了外裤，将趴在大腿上的小东西翻了过来。
“啊呜呜……”被打得又红又肿的火辣辣的屁股猛地硌到了石头似的大腿上，痛得她又叫唤了一声, 抬起双手捂住了脸, 低泣道：“你走开啊……我不要跟你……跟你……”
“不要跟我怎样？”楚琅恶意地用膝盖往上顶了顶，冷淡地问道：“不要跟我好了？”
苏语怜不由往他怀里缩了缩，透过五指的手指缝，泪眼朦胧地狠狠瞪了他一眼, “谁、谁跟你好过呃……”说着说着打了个哭嗝。
楚琅一只手圈住她，另一只手温柔又不失强势地掰开了她盖在脸上的手指，嗓音低低沉沉：“你知道你错在哪儿了吗？我有没有千叮咛万叮嘱, 不可离开我的视线？你知不知道，我一回头，你却消失在了人群中, 那一刻我……”
那一刻，他的心跳都彻底停止了。所有最坏的情况都疯狂地在他脑中上演，令他在大太阳底下如坠冰窟，遍体生寒。
万幸上天垂怜，她毫发无损的站在醉香楼的门前。
苏语怜被他语气中的后怕感染了，渐渐止住了抽泣，略有些心虚道：“有那么夸张吗……我这么大一个人了，还能、还能丢了不成……”
她没有想到更深层次的原因，楚琅也不想吓到她，便云淡风轻道：“鉴于你做错了事，所以今日出宫之行，到此为止。准备回宫。”
“哎呀哎呀别别别！”苏语怜一听要回宫，连声反对，“三年了我才能出宫一次，我连花灯节都还没来得及看呢，我不回去！”
楚琅捏住了她脸颊上的软肉，冷声回道：“必须回宫，不许讨价还价。再来一次，我的命都要被你吓没了。”
今日的确是她有错在先，苏语怜只能使出了多年未施展的撒娇绝招，双手合十，做出拜托的姿势来，一双水盈盈的眸子里盛满了希冀和请求，让人难以拒绝。
“我保证！我保证接下来的每时每刻我都不会再离开你的身边，一定死死地粘在你身上，半步都不离开！”她的语气转而变得可怜兮兮，“让我看完花灯节吧，下一次出宫还不知道再到猴年马月呢。”
楚琅默不作声地和她对视，好半晌后，眼中的冷意有所软化，她敏感地察觉到了，便趁热打铁，“真的，我会听话的，你再信我一次吧。”
“唉……”楚琅似有若无地叹息了一声，握着她的一只手，凑到薄唇边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不准再离开我的视线，看完花灯就回去。”
“嗯嗯！”苏语怜瞬间便收了那副我见犹怜的表情，变得兴高采烈起来，连屁股的痛都忘记了，想从他腿上起来，结果扯到了，痛得嘶嘶地抽气。
楚琅哭笑不得地托了一把，冰冰凉凉的大掌覆上了肉嘟嘟的小屁股，手法轻柔地揉了两下。
天地良心，他这两下只是想替她缓解一下疼痛，可是完全没有邪念的，可苏语怜还是面色爆红地躲了躲，“你别……别碰！先放我下来！”
两人暂且算是达成了一致的协议，歇息了片刻，便往厢房外走。
楚琅率先打开了厢房的门，直直地同门外两个人对上了。
六目相对，正蹲在门外偷听里面的动静的夏望和赤风，很有默契地互相对视了一眼，双双往后退了两步，干笑道：“好巧啊。”“嗯，巧。”
楚琅根本不在意他们俩鬼鬼祟祟地在干嘛，回过头去冲苏语怜说了一句：“走吧。”
他们本来就是午膳后才出来的，来来回回折腾了一番，此时天色已经昏昏暗暗了。
果然，再踏入街市中，人声鼎沸，四处都亮起了大红灯笼，灯火通明如同白昼，元宵节夜晚的节目来了。
这些久违了的景象令苏语怜压抑不住内心的兴奋，但好歹还记着方才同楚琅的承诺，不离开他的身边，因而便只能握着楚琅的手，拉着人跑东跑西。
这时，她突然瞧见前方围着一大堆的人。好奇心使然，她使劲地踮着脚往那边探头探脑，想看看那些人围着到底在做什么。
楚琅身材高大，站在人群中也是鹤立鸡群的，都不用抬头，轻轻松松地便看见了包围圈的中心，“是在猜灯谜，你想去试一试吗？”
苏语怜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可走了两步又后悔了，小声道：“那里人实在是太多，我们还是不去了吧。”她想起自从他们来到大街上，楚琅的身子都是绷着的。他这种性子，应当是很不喜欢在人群中挤来挤去吧。
楚琅微微垂眸，望着她的发顶笑了笑，打趣道：“真的不去？机会只有一次，不去就没了哦。”
她坚定地摇了摇头，“不去。”不过就是猜灯谜罢了，这种游戏她早就玩腻了。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好，不去便不去，我们去看看别的。”
一行人在街市中又逛了一圈，直到人群再次骚动起来，都往一个方向涌去。
苏语怜回想起不久前的记忆，不由紧紧地贴住了楚琅，简直是扒在了他身上，生怕被人流再次冲走。
夏望艰难地保持着站在原地的姿势，忍不住叫住了一个路过的人，“哎这位小哥，你们这是去哪里呀？”
“呦，这位姑娘肯定不是京城本地人吧？这是一年一度的花灯会马上要开始了！”
苏语怜听闻，扭过了头瞧了那人一眼，又转过头来，仰头望着楚琅，表情乖巧甜美：“花灯会来了，看完了我们就回宫！”
“呵呵呵。”楚琅笑了两声，捏了捏她的小鼻尖，“好，我们去看花灯会。”
两人就这样如同一朵并蒂莲一样，随着人潮往前走，毫不在意偶尔身旁传递过来的略有些奇怪的目光。
这场花灯会是在护城河上举行的。这条护城河像一条又长又宽的绵延不断的丝绸，穿过了整个京城，而最宽阔的一截就在这附近。
群众自发地聚集到了两岸，等待着观赏一年一度的花灯会。
约莫一刻钟后，有三艘大船缓缓由远方驶来，三艘船体型依次增加，每艘船身上都高挂彩灯数十盏，悠扬曼妙的丝竹声从船中传了出来，随之而来的还有河中飘着的浮灯。
苏语怜正看得入迷，便突然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有人正试图推开她往她前面挤。
楚琅眉心一皱，将她整个人往怀中揽紧了一些，尽量不让那些人碰到她。可这样一来，苏语怜便闷在了他怀里，看不到花灯了，就有些着急地挣了挣。
他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头发，目光四处扫了一眼，随后在她耳畔低声道：“我带你去一个视野开阔的地方看花灯罢。”
苏语怜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便感到身子一轻，一阵凉风扑面而来，竟是被他揽着腰带着飞了起来。
他在河面上也如履平地，脚尖轻点，转眼间便涉水而过，又借了岸边的一块巨石，飞身上了对岸酒楼的屋顶。
她初始时还很害怕，紧张地揪着他胸前的衣服，生怕自己一不小心掉了下去。可等到她安稳地落到了屋顶上，却又有点不过瘾了。
她还没体会过这种飞的感觉呢，好像她真的成了长了翅膀的小鸟，自由自在，不受拘束。
不过很快地，她的目光又完全地被河中的景象吸引了。楚琅说的没错，视野开阔的地方看花灯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感觉。
不知何时起，河上出现了燃灯数百，水面霞光回旋，映着那一片天空仿若生了晚霞。而随着水波飘飘荡荡，浮灯变成了闪着细碎光芒的星带，灯火点点，闪烁荡漾，犹如一颗颗散发着柔和光芒的珍珠，当真是美不胜收。
她坐在屋顶上，楚琅坐在她身边，一只手松松地圈在她身后，护着她不让她掉下去。
此情此景实在是太过于美妙，以至于苏语怜的心情也变得非常微妙。她微微侧过了头，望着楚琅完美到毫无瑕疵的侧脸，心里柔软的一塌糊涂。
她微微开启了红唇，想要说句什么话来，感谢也好，别的什么也好，宣泄一下心中的饱涨感。
楚琅好似感受到了她的目光，也偏过了头，沉静的凤眸里盛满了漫天星光和温柔如水的神色。他的唇角微微上扬，“怎么，这么容易感动？”
苏语怜酝酿了半天的情绪被他打断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人真是破坏氛围的一把好手。她正准备开口去怼他，突然见他面色一变，整个人以一种奇怪别扭的姿势猛地扑到了她身前。
一切只在电光火石间，苏语怜被他吓了一跳，“怎么了？”
楚琅的眉头都没皱一下，依旧牢牢将她按在了怀中，柔声安抚道：“没事，你先别动。”
底下的人群中传来一阵惊慌失措的骚动，随后夏望的尖叫声响了起来，“小姐您没事吧？小姐？”
苏语怜还没搞清楚状况，下意识愣愣地回抱了一下楚琅，然后就在他身后摸到了一支箭。

第60章
“楚琅？”苏语怜失声喊了出来, 察觉手上摸到了湿漉漉的东西，颤抖着抬了起来, 入目便是满手刺眼的红。
“乖，别看, 没事的。”楚琅的声音听起来依旧沉稳平静, 哄着她道：“一点小伤，不怕。我先带你下去。”
明明受伤的人是他, 他却还在轻声细语的安抚她，叫她不要害怕。
底下传来一阵兵器相搏的打斗声, 楚琅侧过头去看了一眼，确认了别处再没有埋伏的人，这才搂着她的腰，飞身带她下去了。
他的动作如此轻盈平稳, 若不是苏语怜刚刚亲手摸到了他背后插着的那根箭, 她几乎都要怀疑他根本没有受伤了。
但就在她被放到地面上的那一刻，楚琅的身子晃了晃，直直地往下倒去。幸好苏语怜眼疾手快，一把撑住了他。
“楚琅……你、你怎么样？”她的身子对他来说过于娇小了, 但她还是咬紧了牙关，死死地撑住了他，不让他摔倒在地。
他借着她的力道, 缓缓靠坐到岸边的长椅上，反手抓住了她的胳膊，低声嘱咐道：“别离开我的身边。”
“小姐！”夏望一路狂奔而来, 完全忘记了苏语怜现在还是男装，焦急万分询问道：“小姐您没事吧！”
“我没事。”苏语怜的目光紧紧盯在楚琅的脸上，语音干涩道：“楚琅替我……挡了那一箭。”
她现在六神无主，根本不敢看他背后的伤口，更不敢私自去动那只箭。她望着他一张俊脸上血色尽失，冷汗淋漓，眼眶中忍了又忍的眼泪还是不听话地脱离了眼眶，大颗大颗往下砸。
“别哭，阿怜。”楚琅竟然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了一个清浅的笑容来，“你一哭，我的伤口更疼了。”
苏语怜一听，立即扭过了头，用尽全身力气将眼泪憋回去，哽咽地问道：“现在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做？”
楚琅的目光转向了对岸缠斗的两个黑影上，眉心微皱，“等，等赤风过来。”
还是他太大意了，自以为此行出宫低调到足够掩人耳目，却不曾想，恐怕早已成了旁人的靶子。只不过，他以为那些人应当是冲着他来的才是，为何方才箭头对准的，竟然是阿怜……
那边，久久不能解决的赤风渐渐不耐烦起来，火气上涨，刀刀致命，对方不敌他的攻势，竟一转身跳进了河中，消失在了河水中。
他气得奔到岸边就要跟着跳下水去找，却被一道略带沙哑的嗓音制止了：“赤风！回来！”
他的动作停住了，这才想起了殿下方才应该是受伤了，顿时懊恼地低咒了一声，迅速飞身回到了主子的身边。
此处距离皇宫还有好大一截路程，楚琅的情况根本不适合颠簸，赤风只好带着他回到了同福客栈。
背后有箭，他甚至不能躺下去，只能坐在床榻边，全凭一股意志力在强撑着倒下。
苏语怜的心痛到纠结到一处，双手也不自觉地扭搅在一起，颤声问道：“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处理？这箭能拔吗？”
赤风松开了堵着楚琅背后伤口的布条，检查了一下，突然脸色一变，“不好，箭上恐怕有毒！”
“你说什么？有毒？”苏语怜一下子更慌了，几大步跨到他的身后，果然见到那箭伤处流出来的血泛着黑。
楚琅重重地闭上了眼眸，复又睁开，声音越来越低：“不必如此惊慌，一般的毒奈何不了我。先叫大夫过来，将箭拔……拔了……”
大夫很快便匆匆赶到，看着楚琅背后中了箭，流了这么多的血却意识清醒，不由连声惊叹。
苏语怜在一旁干着急，也帮不上忙，只能坐到了他身边，双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也不知道是想定他的心还是想定自己的心。
箭拔出来的那一瞬间，苏语怜甚至清晰地听见了箭头从血肉里穿过的声音，刺痛得她头皮发麻。血还是不可抑制地喷涌而出，楚琅也终于坐不住了，身子一软，压到了她身上。
“楚琅楚琅？你别睡！楚琅呜呜呜……”苏语怜想搂着他，双手都无处安放，满满一眼眶的泪水也控制不住再次滚滚而落。
那大夫也急得一头的汗，但好在行医多年，还算稳得住，手法娴熟地处理好了伤口。
“大夫，他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这……这就不好说了。惭愧惭愧，我只能治这位公子的箭伤，却治不了箭上的毒。”
“你说什么？你治不了他的毒？”苏语怜不可思议地瞪大了泪眼模糊的眸子，“你不是大夫吗？你为什么治不好他的毒？那现在该怎么办？就这样让毒呆在他的身体里吗？”
大夫往后退了一步，“惭愧惭愧，这位公子能否平安度过，只能是看造化了。”
若不是还撑着楚琅，苏语怜就要蹦起来揪住这大夫的领子质问，“什么造化？我要你治好他！”她的眼神和语气瞬间都变得冰冷，甚至有着不易察觉的戾气，“今日治不好他，你也别想出这个门。”
一旁的夏望惊了惊，她家小姐从来没有用这种蛮横的语气和态度对任何人说话过，难道果真是关己则乱吗？
那大夫被她脸上的冷意吓得往后退了两步，还是赤风开口道：“现在一时很难知道殿下中到底是什么毒，这个大夫的确解不了。大夫，你先出去吧。”
苏语怜紧紧地揽着楚琅的肩膀，嗓音里有着掩饰不住的哽咽：“所以呢，现在就真的只能听天由命了吗？”
赤风沉默了片刻，“太后娘娘放心，属下会想办法。”
楚琅依旧不能平躺，只能侧着身子躺在床榻上。苏语怜怕他意识不清醒之下翻了身子压到伤口，便坐在床榻边，面对着他，将手扶在他的腰间，令他时时保持着侧身的姿势。
他的意识已然完全陷入了昏迷中，双目紧闭，形状姣好的唇瓣没有一点血色。苏语怜每隔片刻都要将头伏在他胸前，去听他的心跳，确定他还好好地活着。
夏望望着自家小姐满脸倦色的样子，忍不住道：“小姐，您的脸色太差了，不如先去歇息片刻，摄政王这里有奴婢照看着您放心。”
“不，我要在这里看着他。”苏语怜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她的提议，声音里充满了悲伤和无力，“夏望，你知道的，这一箭本该是我来挨着，若是……若是今日楚琅真的出了什么事，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自己。”
夏望拗不过她，便只好远远地坐在桌子前，陪着他们。而赤风放出了信号后，便牢牢地守在门外，防止还有新的刺客偷袭。
后半夜，楚琅突然发起了热，隔着衣衫，苏语怜都被烫得一哆嗦。她连忙伸手去探他的额头，果然烫得像个火炉。
她的心跳瞬间停止了一拍，慌乱道：“怎么回事，怎么会发热了？”
昏昏欲睡的夏望霎那间惊醒了，急急忙忙地打了一盆水回来，“不会有事的小姐，先给摄政王降降温吧！”
她接过了夏望递过来的冷巾，敷在他的额前，小声地不断重复喃喃念道：“没事的没事的，你可千万不要有事啊楚琅……没事的……”
如此反复折腾了一整宿，楚琅再次睁开眼眸时，天已经大亮了。他的目光微微下垂，便瞧见了正对着他趴在床榻边的人，一只手同他的十指相扣，另一只手搭在他的腰上，黛眉颦蹙，睡梦中也极为不安稳。
他的心控制不住变得柔软，忍不住想抬手去摸一摸她的脸，谁知他一动，小东西便猛地一抖，眼眸尚未睁开，那只手便紧张地用力握住了他的腰，生怕他翻过身子去。
“你醒了？”苏语怜双眸一睁，便直直地望进了那一双幽深的凤眸中，顿时惊喜地叫出声。这一开口，才发现，过了一夜，她的嗓子已经哑的不行了，发出来的声音很是难听。
不过楚琅却像是毫无察觉，缓缓抬起了一只手，替她理了理鬓角边的乱发，微微含笑应道：“嗯，我醒了。”
一整宿的担惊受怕终于可以放下了，苏语怜干涩的眼眸中又湿润了起来。
“别哭。”楚琅最受不了她的眼泪了，声音既轻又温柔：“别哭，我这不是醒了吗？”
苏语怜强行收回了眼泪，又一叠声地问道：“那你现在还有哪里不舒服吗？伤口是不是还很疼？饿了吗渴了吗？”
楚琅微微阖上了凤眸，积攒了片刻的力气，这才轻声回道：“有点渴了。”
她一扭头便冲着门口喊道： “夏望！夏望快端茶进来！”
门外正和赤风两人相顾无言的夏望，闻言立即推开了房门，惊喜道：“醒了吗？摄政王醒了吗？”
赤风也跟着进来了，激动地看向床榻上的楚琅，七尺男儿也忍不住红了红眼眶。但他向来不擅长表达，因而张了张嘴，最后也只道：“殿下，您醒了就好。属下无能。”
楚琅微微摆了摆手，“不是你的错。”
茶水很快便端上来了，苏语怜小心地将茶水吹凉了一些，这才递到了他唇边。可无奈他是侧躺的姿势，要喝到茶盏中的水，实在是有些困难。
摄政王又是行为举止极为优雅之人，做不出来龇牙咧嘴这种动作，一时便僵在了那里。
苏语怜懊恼自己想的太不周到了，吩咐夏望道：“快，去找一把勺子来。”
“不必了。”楚琅轻飘飘地出声打断了她的话，目光含笑地、意味深长地凝视着她的唇，“想要喂我，还有一种方式，很简单。”

第61章
“什么？”苏语怜茫然地睁大了眼眸, “还有什么方式？”
片刻后，她迟钝地意识到楚琅的目光盯在哪里, 长而细密的眼睫眨巴眨巴两下，面色突然爆红, 结结巴巴道：“楚琅你你你……”你不知羞！居然想到口对口喂水, 你恶不恶心啊？
侧卧在床榻上的人，神色略有些黯然地微微阖上了凤眸, 嗓音又低又哑：“罢了，我这副半身不遂的模样, 还喝什么水。”
苏语怜顿时被愧疚和心疼一齐击中了心脏。他为她挡了一箭，被伤成这样子，命悬一线差点没能醒过来，她却如此矫情, 连这一点小事都不愿意为他做。
想到这里, 她红着脸蛋，扭头看了一眼杵在门口的赤风和夏望。那两人明显还没反应过来，呆愣愣地望着她，直到楚琅的声音低低地响起：“你们先下去罢。”
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军人的服从天性还是令赤风第一时间选择了告退，顺带拉了一把迟疑的夏望，并贴心地关上了房门。
“干什么？你别拉我, 摄政王不是想喝水吗？哎哎你手劲儿怎么这么大……”
随着两人的脚步声渐渐消失，苏语怜扭过了头，垂眸盯着自己手上端着的那一盏茶, 迟迟不知该如何下嘴。
“阿怜是不是成心想渴死哥哥？”半晌等不到人的楚琅，出声催促道。
苏语怜心一横，罢了，不就是喂他一口水么，他都不嫌恶心了，她有什么好怕的？本来就是照顾病人，不必多想。
她含了足足一大口的茶水，面对着他侧撑着脑袋，秉持着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原则，直接凑过去堵上了他苍白冰冷的唇。
他倒真像是渴极了，卷过了她口中的茶水，迫不及待地吞咽下去。其实这姿势依旧别扭得很，顺着两人唇角流下的茶水都打湿了枕巾。
苏语怜喂完了一口便想退开，可逐渐温热起来的唇舌却活络了起来，牙齿不轻不重地咬着她的下唇，不肯放开。
“唔唔……”她模糊不清地抗议了两声，下意识便要伸手去推他，可转念间又想起他正身负重伤，要去推拒的手便顿在了两人之间，难得乖顺地任由他厮磨着。
不过好在他此刻并没有充沛的精力，亲热了片刻，便主动放开了她。
苏语怜直起了身子坐在他身旁，面上的红潮倒是退了，白玉似的耳垂依旧鲜红，语气软软地抱怨道：“你就仗着自己不能动，可劲儿地折腾我吧。”
“呵呵。”楚琅闷笑了两声，却一不小心牵动了伤口，痛得微微皱了皱眉。
苏语怜立即紧张地扶住了他的腰，探头去瞧他背后的伤，见没有血渗出来这才松了一口气。
“你别笑了，笑我一下伤口疼一下，划得来吗？”
楚琅悠悠然回道：“划得来，怎么划不来？”
苏语怜被他无所谓的态度气得柳眉倒竖，又碍着这是个病人，不好与他计较。
午膳后，大夫又过来了一趟，替楚琅诊脉后，再次惊叹于他如此强悍的身体，确认了并已无性命之忧，接下来只需按时服药，好好调养，很快便能恢复如常。
楚琅醒了，苏语怜六神归位，不再像个没头的苍蝇，因而对自己昨日的态度也感到十分不好意思，轻声致歉道：“昨日是我太过心急莽撞了，多有得罪，还请先生海涵。”
“哎，夫人不必多礼。”大夫摆了摆手，乐呵呵道：“我完全能理解夫人的心急，能看出来这位相公和夫人的感情十分深厚，倒是叫人心生羡慕了。”
苏语怜闻言愣了愣，“什么夫人？”
那边楚琅却极为自然地接过了话，“先生说的极是，这两日麻烦先生了。赤风，送先生一程。”
等到大夫一只脚都踏出了房门，苏语怜这才回味过来，“瞎说什么呢，谁是你夫人了？”
楚琅微微挑了挑眉，眼角眉梢尽显愉悦，“这又不是我说的，是那位大夫说的，阿怜冲我发火可没道理了。”
苏语怜被他噎住，心道既然你如此清清白白，那你方才为何不主动澄清，任由那大夫误会？
似乎是看穿了她心中所想，楚琅施施然笑道：“其实也不能怪人大夫认错了，想来是阿怜同哥哥很有些夫妻相罢。”
他的脸皮越来越厚，可苏语怜还是削薄的一层，今日不知是第几次红了脸，轻声骂了一句：“不知羞！”
而这不知羞的某人，今日似乎是打定了主意要折腾她，既不让赤风服侍他，也不让夏望近身，不管要什么都要苏语怜亲自来做。
苏语怜倒也是任劳任怨，她可完全没有立场去嫌他烦，不然就显得她很是忘恩负义了。
但一天的好脾气，在夜幕时分终于还是没撑得住。
“我叫赤风进来。”
“不要。他一个大老爷门儿，粗手粗脚的，我不习惯。”
苏语怜黛眉颦蹙，“那我就习惯了吗？我不做，要么我叫赤风进来，要么你就忍着。”
楚琅的回答简直幼稚到令人发指，“我不要，我就要你。”
两人一站立，一躺着，互相对峙，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肯先让步。
好半晌，还是苏语怜没能撑得住，身子软了下来，半跪在床榻边，好声好气地打着商量：“你就忍一忍嘛，我瞧着赤风也是个很心细的人，他不会弄疼你的。”
楚琅眉心微蹙，眼神复杂地盯着她，语气不冷不淡道：“怎么，你看起来很了解他的样子？”
苏语怜不由地啧了一声，某人这飞醋竟然吃到了自己属下的身上，也是不容易了。她嘟嘟囔囔地回道：“我才不了解他呢。”但我知道你，肯定不会就这么轻易地放过我！
“啧。”楚琅也跟着啧了一声，似笑非笑道：“不就是擦个身子，至于如此提防着吗？哥哥都这副模样躺在这里了，还能对你做点什么呢？”
按理说，这种低级的激将法对苏语怜，应当是起不了作用的，可此时她心绪不太稳定，脑子一热，便拍腿而起，“行！我来给你擦身子！”那豪气干云的小模样，逗得楚琅要费劲全身的力气才能克制住不笑出声来。
很快，赤风拎着一大桶的热水，夏望端着脸盆，两人一起走了进来。
赤风倒是很有自觉地撸起了袖子，准备替主子擦一擦身上的血污和汗渍，谁知太后娘娘斜睨了他一眼，“放下。”？赤风茫然地望向了楚琅。
苏语怜顿时觉得自己挑拨离间的机会来了，笑眯眯解释道：“楚公子嫌你力气太大，粗手笨脚的，怕你连擦洗身子这种活儿都干不了。”
此言一出，连夏望都在一旁抽了一口气，这摄政王千岁未免也太不给赤风将军面子了吧！
可当事人却像没事人似的，刷地放下了袖子，干脆利落地拱手告退：“如此便麻烦太后娘娘了，属下先行告退。”面上更是看不出一点波澜。
……挑拨离间计划失败，苏语怜幽幽地瞅着床榻上好整以暇的人，开始动手拧热巾。
看出了她的郁闷，楚琅笑道：“赤风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什么话没听过？你方才那几句，对他来说，根本不痛不痒。”
苏语怜认命地走了过去，先从他的脸上擦起。
“哼，本来我也没指望能怎么样。”她伸出细葱似的手指，拨开了他额前的碎发，热乎乎的毛巾从饱满的额头，往下滑到高挺笔直的鼻梁，转而又擦了擦面颊和下颌处。
虽然做之前百般不情愿，可一旦答应了，她便比谁都认真。她一边认真地擦拭，一边在心中赞叹道：这张脸果真是哪哪儿都完美无缺，有时候她真的忍不住怀疑，这样的美貌是真实存在的吗？
“好了好了，你是要将哥哥的脸擦烂不成？”热巾下传来闷闷的声音。
苏语怜回过神来，拿来了热巾，突然隐隐觉得这番对话，好像从前发生过一样。
“等一下，楚琅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自称我哥哥的？”她竟然毫无察觉，让他占了这么久的便宜！
“嗯哼？”楚琅冲她露出了一个蛊惑人心的笑容，“叫了这么久了，你才反应过来？小笨蛋。”
苏语怜不干了，“哎，我可是你嫂子，你怎么能这么没大没小呢？”
楚琅一听就噗嗤一声笑了，“嫂子？阿怜见过哪家嫂子同小叔子抱在一起亲吻，难舍难分？”
“你！”苏语怜被他这□□的言语调戏，气得差点没把毛巾扔到那张可恶的俊脸上，这人怎么还有脸说呢？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罢了罢了，没必要跟一个病人计较。
呼吸吐纳间，她重新调整了表情，开始解他的衣衫。
一开始她还扭着头，只留一点眼角余光，可当他从背后一直缠绕到胸前的绷带露了出来，她又心疼了，小心翼翼地用热毛巾擦拭着裸露出来的肌肤，尽量不碰到绷带。
“你当你是在挠痒痒呢阿怜？重一点，不疼的。”
苏语怜一抬眸，对上了他平静深邃的眼眸，不知怎么地，鼻子又有些发酸。
“你不用觉得欠着我的。这一箭，是我甘愿替你挡的，但是我不是用来还十年前你的救命之恩的。”楚琅深深地凝视着她，“我们之间，永远不能两清，你明白吗？”
苏语怜霎那间像被打通了任督二脉，明白了今日他为何单单只折腾她一人。他是不想让她一直在心中觉得歉疚。
未待她说出什么话来回答他，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得敲门声，赤风的声音难得紧张起来，“殿下，娘娘，我们必须立马撤离此处！”

第62章
楚琅面色微微沉了沉, “进来。”
赤风也顾不上失礼了，一掌大力地推开房门, “殿下，属下接到密报, 有一队人数未知的黑衣人正在悄无声息地靠近客栈, 恐怕来者不善！”
他连夜放出信号，但此事不宜兴师动众, 恐召来更多的敌人，便也只调来十数亲信暗卫。而对方来了多少人暂时还摸不清楚, 殿下又受了重伤，当前之计唯有撤出此地，尽快回宫。
苏语怜的目光里是止不住的担忧，语气更是自责：“可你的伤……都怪我, 非要看劳什子花灯……”
“无碍。”楚琅用平静的眼神安抚她的情绪, “先离开这里。”
赤风搀扶着楚琅，苏语怜和夏望跟在两人身后，一行人沉默着小心地从侧门出了客栈。
侧门外早有一辆马车在等候，几人迅速上了马车, 一声驾喝，马车便疾速向皇宫的方向去了。
车夫不敢耽搁，但行驶速度快了便难免颠簸, 楚琅被颠得面色越来越苍白，额前也有大颗的冷汗渗了出来。苏语怜一直在悄悄观察他的神情，见状也无计可施, 只能凑了过去，将他整个人揽进自己的怀里，希望能缓解一丝他的痛苦。
“你是不是很疼？楚琅，忍一忍，再忍忍，我们马上就回宫了……”她一边抚摸他的头发，就像抚慰楚云廷那样，一边呢喃道：“以后我再也不出宫了……”若是出宫一次，代价如此大，她宁愿一辈子困在宫中。
是她太蠢太任性妄为了，明知楚琅如今的处境，危机四伏，八方蠢蠢欲动，还是任性地让他带自己出宫。
楚琅放松了身体，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声音虽低沉，语气却玩笑似的：“阿怜若是肯叫一声哥哥，再亲亲哥哥，就不疼了。”
苏语怜这回倒没再呛他，微微垂眸盯着他的眼睛，轻柔问道：“真的吗，楚哥哥？”
他略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凤眸中流露出了一丝明显的笑意，“自然是真的了，哥哥从来不对阿怜说谎。”
“好。”苏语怜应了一声，缓缓凑近他的俊脸，“楚哥哥可要记住了，若是有一天你骗了阿怜，那么——”剩下的半句话，消失在了两人贴合的唇瓣间。
楚琅面上的笑意微微凝滞了片刻。他们之间有过好几次亲吻，有的激烈，有的绵长，有的如同蜻蜓点水，可这一次，是她第一次主动。
虽然是被他哄了才亲了上来。
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到呼吸交缠分不清彼此，他能看清近在咫尺的微微颤抖的眼睫，薄如蝉翼，漂亮又脆弱。
他觉得自己的胸腔中有什么蠢蠢欲动的东西要破腔而出，可在战场上无数次生死厮杀之中练就的，对危险敏锐至极的感知力，令他的身体反应快过思维，迅速地将苏语怜扑到在榻上。
几乎是同一瞬间，咻的一声，一枚尖锐的暗器穿破了空气，死死地钉在了马车的后壁。
苏语怜尚未来得及反应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便听马车外传来赤风的大吼声：“殿下小心！”随即又传来一阵激烈的刀剑搏斗声。
苏语怜回过神来，便听到夏望惊恐的尖叫声，下意识就要爬出去，“夏望，不行！夏望还在马车外，她不会武功！”
楚琅一把拉住了她，低声斥道：“别动！刀剑不长眼，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她的动作僵在了原地，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真的不想再给楚琅添任何麻烦了，可她也不能躲在马车里，眼睁睁地置夏望于不顾。上辈子，她已经害死了夏望一次，难道这辈子又要重蹈复撤吗？
“咳咳……咳咳……”楚琅咳嗽了几声，“我现在无法判断，他们的目标到底是我还是你，亦或是两者皆有。所以，不要离开我的身边。”
说话间，突然一把利剑从马车窗外刺了进来。楚琅指尖凝了一股气，铛地一声撞上了利剑，硬生生折断了那柄剑，随后又一掌将马车震得四分五裂，揽起了傻住的苏语怜，飞身落地。
马车外战况激烈，尽管楚琅的暗卫极为训练有素，但对上人多势众的身份不明的黑衣人，一时也难分胜负。
“殿下！”赤风身后护着瑟瑟发抖的夏望，一刀抹了黑衣人的脖子，将人踹开，急急退到两人身边，同时护住了三人，“看来对方这次是真的有备而来，竟然埋伏在我们回宫的路上！”
楚琅眼神冰冷地看着交战的一群人，语气更是寒到极点：“都杀了，留一个活口就行了。”他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人敢如此明目张胆地要他的命。
“是，殿下！”赤风领了命令，脚尖一点，又加入了混战中。
“小姐，您没事吧？”夏望一副吓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第一时间还是关心苏语怜的安危。
亲眼见到夏望平安无事，苏语怜小小地松了一口气，“我没事。”她的目光重新放到了楚琅身上，紧张地握住了他的手，“楚琅你怎么样？”他才醒来不过一日，按照大夫所叮嘱的，至少要修养月余才能完完全全康复，可方才就强行催动了真气，恐怕状况不会太好。
“我没事。”楚琅站姿依旧笔直，一点也看不出来是个身受重伤之人。他偏过头冲她笑了笑，“别怕，赤风很快就会解决的。”
苏语怜怕他是在逞强，便将他的胳膊放到了自己的肩膀上，强行搀扶着他，试图为他分担一些。
她真的没用，为何自小不学一些武功傍身呢？也不至于这种时候不仅什么忙都帮不上，还拖后腿。
“殿下，你们先走！”赤风突然又大吼了一声，苏语怜一惊，这才发觉不知何时起，越来越多的黑衣人从一侧的树林中跳了出来。
她在心中暗骂了一句，糟了，这些该死的黑衣人就像是无穷无尽，可楚琅的人却是有限的，如果没有援军，他们迟早会被生生耗死。
楚琅其人，不论是在战场上，还是在别的什么地方，从来只有进，没有退，更不可能丢下自己的兄弟独自逃生。
可此时此刻，他身负重伤，不仅不能加入战局，怀中还有他最珍重的一个人，他没有选择。
只犹豫了一瞬，他掌风一扫，从地上带起了一把剑，“走。”
他就这样带着主仆两人往前冲去，那群黑衣人却没那么容易放弃，穷追不舍，尽数死在楚琅的剑下。
尽管那些黑衣人都不是楚琅的对手，可他怀中的苏语怜，却很明显地能感觉出，楚琅的体力在飞速地流逝，他挥剑的速度不可避免地一次比一次慢了。
可身后依然不断有黑衣人追上来。
她咬了咬牙，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她一扭头喊道：“夏望，过来搀扶摄政王！”
短短时间内，夏望却仿佛是已经习惯了这种刀光剑影，打打杀杀，与刚开始相比镇定了不少。她一听自家小姐唤她，以为是小姐累了，立刻毫不犹豫地上前，换下了小姐，搀扶着摄政王。
楚琅却隐隐约约觉得有些不对劲，眉心微皱，冷声道：“阿怜，你想做什么？”
苏语怜往后退开了一步，冲他露出了一个乖巧甜美的笑容，“楚哥哥，阿怜不做什么。”下一瞬间，她的语气转而变得严肃，“夏望，照顾好摄政王，活下去，这是命令！”
夏望则是一头雾水，“小姐？”
楚琅伸手就要去抓她，然而连人的衣角都没碰上，她便突然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了。
再怎么看起来像没事人，可楚琅毕竟受了这么重的伤，根本撑不了多久，最大的可能便是他们一个都逃不掉。她已经确定了，这场声势浩大的刺杀，自从一开始，针对的便是他们两个人。如果他们分头跑，她至少可以引来一半的黑衣人，他会轻松很多，逃生的几率也会大大提高。
她上辈子，这辈子都做过很多错事蠢事，但是她早已明白了，一人做事一人当，她要为自己犯下的错承担后果，不论是付出什么代价，而不是让别人为她承担。
“苏语怜，回来！”楚琅沙哑的怒吼声从身后传来，瞬间那股死死压抑着的腥甜便压不住了，一口血吐了出来。他肝胆俱裂，想要去将她抓回自己的怀中，却被紧跟而来的黑衣刺客拖住了脚步，不得不挥剑抵挡。
果然，那群黑衣人的目标不单单是楚琅一人，见苏语怜跑进了树林中，立即分散了大半的火力，迅速跟着窜进了树林中，追杀苏语怜去了。苏语怜一边飞快地跑，甚至有心情笑了笑，很好，连刺客都知道柿子要挑软的捏。
夏望此刻已然心如死灰，她太了解小姐了，她完全明白小姐在想什么，做什么。因此她必须完成小姐交付给她的命令。
这样想着，她突然爆发了一股完全不符合自己的力气，疯狂地将肩上的摄政王拖往前走，“摄政王，我们先走！否则一个都活不成！不要辜负小姐的牺牲可以吗？”反正她完成小姐交给她的任务后，她也会追随小姐而去的。
楚琅背后的伤口早已裂开了，鲜血渗透了玄色的衣衫，看着虽不明显却滴滴答答地往下滴。可他眼中的猩红更可怖，燃烧着一种绝望的冷静。他走了两步，猛然用力地一把将夏望往前推去，命令道：“跑！别回头！找援军回来！”
说罢，他便调转了方向，冲着苏语怜方才跑开的方向疾驰而去。
苏语怜，你竟想在这种时候摆脱我？想都不要想！

第63章
苏语怜不敢回头看身后是什么情况, 一路疯狂地往树林中钻。她从前嫌自己生得太过娇小，这时娇小倒发挥出点优势来了, 在丛林中东奔西跑也不甚显眼，努力地寻找任意能藏身的地方。
为了方便奔跑逃命, 她完全顾不上太后娘娘的端庄优雅了, 将裙摆高高地拎起，枯枝荆棘划破了她的小腿, 带来一股难以忽视的刺痛，她却不敢停下哪怕一瞬。就算最后她难逃一死, 但能多替楚琅和夏望多争取一点时间，那也是好的。
“人呢？” “在前面！继续追！”
但只消片刻，她便听到身后黑衣人蒙在面罩下的闷声交谈，距离她越来越近了。
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声, 也能感觉到自己的步伐难以控制地变慢了。她的体力果然还是跟不上。
难道, 今日她真的只能命丧于此吗？说来可笑，重生一世也不过多活了三载。
绝望之中，她眼前突然闪过了一道雪白的身影，未待她惊叫出声, 那人便迅速地靠近了她，一只手搭在她肩上控制住她，另一只手毫不迟疑地捂住了她的惊呼声。
“是我！不要出声！”来人在她耳畔低声喝道。
苏语怜的身子僵了僵, 难掩惊慌的眸子对上了来人，蓦地松了一口气，用力地点了点头。
沈怀卿见状, 松开了捂住她的手，揽住她的腰，带着她悄无声息地飞身跳入下方。两人紧紧地贴着微微凹进去的土壁，凝神屏气。
尽管她此刻有诸多的疑问，比如沈怀卿为何突然出现在这里，是否带了援军？但眼下还是保命要紧，这些问题等他们安全了再问也不迟。
果然，身后的黑衣人转眼间便到了他们的上方。
“怎么回事？明明见她朝这边跑来，怎么会突然消失了？”领头的黑衣人的脚步停了下来，其他黑衣人也跟着停了下来。
另一位黑衣人四下打量了一番，“这位是不会武功的吧，怎么可能会跑的过我们？一定就在附近，搜！”
苏语怜的心随着他们的谈话内容，不由地吊到了嗓子眼。而身旁的沈怀卿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紧张，用力地握了握她的肩膀。
黑衣人在此地查探无果，无奈之下只好四散开去，继续追杀。
过了好半晌，两人才从凹壁处走了出来。
苏语怜此刻终于能喘上一口气，看着沈怀卿问道：“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沈怀卿却无意同她细说，“说来话长。”
她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来，急急问道：“你是一个人来的吗？你有没有看见楚琅他们？”
“我带来了援军，那边没有什么大问题了。方才是碰到了回头的夏望姑娘，经由她指引才找到这里来的。”沈怀卿说着，略有些迟疑道：“至于摄政王，我并没有碰上他。”
苏语怜的眉心顿时拧成一团，“怎么可能？我明明让夏望照顾楚琅，他们……”为什么会分开？那现在楚琅在哪里？
沈怀卿看了一眼四周，语气严肃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行离开再说。”
尽管心中焦急不堪，但她也知道沈怀卿说的是对的，只好暂且按捺住，跟在他身后往回返。
然而，他们没能料到的是，那群散开的黑衣人竟然去而复返，发现了目标后，便疾速地聚拢向两人靠近。
沈怀卿面色一沉，毫不犹豫地捞起苏语怜的腰往回疾驰而去，可谁知回路上也有一队黑衣人堵了上来。
若是他独自一人，区区下等黑衣人，他倒不必放在眼里。只是眼下他还要保护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苏语怜，他不敢硬碰硬。
无奈之下，沈怀卿只好调转了方向，带着她朝另一条岔路奔去。然而千算万算，却没算到这条路是通往绝路的。
两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身前是悬崖，身后是追杀他们的黑衣刺客，一时进退两难。
苏语怜闭了闭眼眸，罢了，她合该命丧今日，再怎么挣扎都是没有意义的。
她回身看了一眼逐渐逼近的黑衣人，轻声道：“沈二哥，刺客的目标是我，我不想连累你，你走吧。”只要没有她这个拖油瓶，以沈怀卿的身手必然能杀出重围。
沈怀卿瞬间移动身形，挡到了她身前，生气地回道：“要我丢下你一个人走？你在说什么蠢话？”
苏语怜笑了笑，自打她进宫以后，他再也没有用这样的语气怼过她，她竟还有些怀念。“不是丢下我，沈二哥，你本就没有义务来救我。”
“废话少说。”沈怀卿骂了她一句，抢占了先机，率先提剑杀入了刺客的包围圈中。
苏语怜不懂武功，但她能看出来，沈怀卿的武功不算弱，虽然可能没有楚琅强。但一剑难敌众人，那些黑衣人摆出了一个奇怪的阵形，极难攻破，却伺机伤了沈怀卿，一剑划破了他的手臂，鲜血汩汩流下。
苏语怜极力吞回了嗓子眼里的惊叫，开始一步一步往后退。
虽说上辈子沈怀卿对苏家不算有情有义，但到底也没真做了什么伤害苏家的事情。而她重生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搅黄了沈怀卿的婚事，坏人姻缘也确实不算厚道。
如果说她不想连累楚琅，想让楚琅好好活下去。那么对于沈怀卿，她更是不想欠着他的。
这边沈怀卿分神去注意苏语怜的安危，见她竟一步一步往悬崖处退，不由大声吼道：“苏语怜，你在干什么？”
苏语怜脚步一顿，捏紧了拳头，坚定道：“生死有命，沈怀卿，走啊！”
说着，她便闭上眼眸，转身，纵身一跃。
“不要——”沈怀卿的吼声震耳发聩，苏语怜却未等来坠落感，一只冰冰冷冷的手用力地拉住了她。
她睁开了双眸，失声道：“楚琅？”
“苏、语、怜，你怎么敢？”楚琅人伏在悬崖边，一只手死死地拉住她的手，面上的表情如同从十八层地狱爬上来的恶魔，恐怖如斯。
苏语怜就这么吊在半空中，身下是万丈悬崖，而眼前拉着她的手的人，满脸满手的鲜血，也不知道是谁的，滴滴答答地落到她的手上和脸上，又悄无声息地落到悬崖下。
“你又受伤了。”她用肯定的语气说道，接着露出了一个不太好看的笑容来，“放手吧，楚琅。”
她知道他现在的状态已经是强弩之弓了，而悬崖之上，还有那么多虎视眈眈的黑衣刺客，沈怀卿不知还能抵挡几时。他们不可能全身而退的。
楚琅的眼眸已然被猩红完全吞噬，他咬牙切齿地盯着她道：“我不会放手的，阿怜，我死也不会放手的！”
那一瞬间，仿佛死前的走马灯回放，苏语蓦地想起了一些她丢失了两辈子的记忆。上辈子，那些记忆，到她死都没有找回来，这辈子，她终于想起来了。原来楚琅说的都是真的，原来她真的救过他，原来他们真的认识很久很久了。
她的身子不由地又往下坠了坠，楚琅的身子也跟着往前倾，姿势也越来越危险。
苏语怜的眼眶中迅速地涌出了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滑落。她不想死的，谁能想死呢？上辈子死了她还能重生一次，可这次呢？神迹降临一次已经是上天垂怜了，她怎么敢奢求两次呢？
可她更不想拉着楚琅一起死。楚琅的命比她的命重要太多了，楚云廷需要他，大楚江山更需要他。
她轻声哽咽道：“哥哥，放手吧，阿怜命该如此。”或许从重生一开始，她就是偷来的时光，剩下的老天要收回去，她也只能认命。
楚琅一点一点地将她往回拽，额侧和颈边的青筋涨到快要爆出来，一言不发。
悬崖之上的打斗越来越激烈，一直有黑衣人试图往崖边攻击，都被沈怀卿一一击退。
时间不多了。苏语怜狠了狠心，伸出了另一只手，生生地将自己的手一点点剥离楚琅的手。
他用了生平最狠厉的语气喝道：“苏语怜，你要是敢，做鬼了我也不会放过你！”
苏语怜含着眼泪，轻声笑了笑，“不放过就不放过吧，我只希望你好好地活着。”其实她也很自私的，她就这样在楚琅面前掉下悬崖，至少楚琅永远都没办法忘记她了吧？
“苏语怜！”撕心裂肺的嘶吼声中，她到底还是挣脱了他的手，直直往下坠落。
但她死也没想到的是，几乎是同一瞬间，悬崖上的楚琅也跟着跳了下来。
极速的坠落中，耳边是猎猎的风声，她听不见楚琅在说什么，甚至难以思考。
她下意识地朝他的方向伸出了手，想要抓住朝她坠落的人，最后却控制不住意识归去了黑暗。
混沌的黑暗不知持续了多久，苏语怜猛地睁开了双眸。
竟然没死吗？她惊讶地看了看头顶的帐子，这是哪里？他们被人救了吗？
不对！这地方太熟悉了，熟悉到她一眼就能认出来，这分明是上辈子她死去的那间破屋子！
她猛地抬起了身子，这才发现自己竟然轻飘飘的，像是毫无重量。她抬起了自己的手，哪里有什么完整的手，而是一层透明的薄如蝉翼的膜层。
她整个身子都是透明的。苏语怜茫然地飘了起来，所以呢，她还是死了吗？但是死就死了吧，怎么还回到了上辈子死掉的地方了呢？难道是她怨气太深了，死了魂也散不掉？
苏语怜不知道现在到底该怎么办，只好在屋子里到处飘来飘去，一直在思考者楚琅到底怎么样了。半晌后，突然传来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了。
她迷茫的目光霎那间变得冰冷，竟然是谢嘉来了。

第64章
推门而入的男子, 一袭黑衣，身姿挺拔如竹, 但同时也瘦削得像一根竹竿。他面容清瘦，眼中一片死寂, 仿佛对外界没有任何感知和情绪。
谢嘉走到了木板床前, 沉默地凝视着空荡荡的床榻，如同那里还躺着什么人似的。
苏语怜自打他进来起, 便贴着墙壁一隅，警惕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半晌后, 她终于觉察出一丝不对劲来。昨日她才见过谢嘉和大哥，这才过去一日，他的模样同现在分明相去甚远。而且——
她陡然反应过来，这是苏家！明明在她重生后一切都改变了, 谢嘉这时候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苏家？
难道是——
她竟然又回到了上辈子？怎么可能？
苏语怜好不容易才适应了一些这副比纸还轻飘飘的身子, 此刻心神震动，身子便不受控制地到处乱飞起来，吓得她忍不住惊叫出声。
“滚出去！”陷入自己的世界的谢嘉，突然感觉到了身后一阵异样, 猛地回头低喝了一声。
她吓得一下子又飘回了角落里，不敢再出声了。
谢嘉的目光四下搜寻了一圈，盯住了虚空中的某一点, “是……是你吗？”他的语气很是小心翼翼，声音细细听来甚至是颤抖的。
这么敏感吗？苏语怜略有些诧异，便听他继续道：“你回来了是不是？”他的情绪不受控制地激动起来, “苏语怜，你是不是回来了？”
苏语怜无语地看着他，心道我若是没有重生，而是真的鬼魂回来了，第一件事就是找你报仇，你不赶紧跑还在这喊什么喊？
谢嘉自然是不可能真的能看得见她的，他就固执地盯着那一点，自说自话：“你知道我等了多久了吗？三年了，你终于肯回来了呀？你要来找我报仇了吗？你出来啊，你出来杀了我啊！”
说到后面几乎是大吼出声，状若疯癫，哪里有从前谢公子半点的风流倜傥。
苏语怜从他的话中推测，这一世应该也是过了三年，也就是她已经死了三年了。这三年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谢嘉变成这样了？她死了，宁国侯不是应该高高兴兴地过他的潇洒日子吗？
她就这么沉默地看着他发疯，直到天光彻底消失，他才推开了木门，像来时那样，沉默如石地离开了。
而她也趁着木门被推开的那一瞬间，轻飘飘地跟着飞了出去。
不知是不是夜里阴气加重，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子比白日里要实了一些，控制起来也更得心应手了。
方才她想了很久，可能重生的那一世的她，真的死了，所以阴差阳错地，她又回到了这一世。
又或者，所谓重生的那一世，皆是她死后的幻想。有人说，人死后若是怨念太深重，魂魄不得消散，便会强行留在人世间。
总而言之，这一世什么都没有改变。她现在迫切想要知道的是，大哥和二哥到底怎么样了？她死前恳求谢嘉保住大哥二哥，谢嘉会看在她死了的份上，放他们一马吗？
接下来的两日，苏语怜都以魂魄的形态，在京城中四处飘荡。如今没有人看得见她，也没有人能听得见她说话，她只能飘去京城中的茶馆书肆，去听听她死后的三年里，都发生了什么。
令她感到欣慰的是，苏骆舟和苏墨如今都好好地活着。摄政王甚至不计前嫌，重用了兄弟二人，如今兄弟二人俨然成了摄政王的左膀右臂。
苏语怜现下已经能自如地坐在椅子上了，虽然身子还是没有一点重量。她歪着脑袋，听隔壁桌的几人高谈阔论，说摄政王如何如何杀伐果断、英明神武，如今大楚国泰民安，繁荣昌盛，四方来朝，好不威风。
她听着听着便笑了，果然没有她这个灾星，楚琅不仅活得好好的，还把大楚治理得如此井井有条。
笑着笑着，连她自己都未能察觉，有一滴晶莹剔透的眼泪从她的眼眶中涌了出来，顺着透明的脸颊，滴落在她面前的桌上。
所以一切真的都是假的吗？她同楚琅相处的点点滴滴，他甚至追随她一起跳崖，这一切都只是她自己幻想出来的吗？
“咦，小二，你们这桌子没擦干净啊，桌上还有水呢！”
“哎来了来了，客官先坐一坐，我马上就来给您擦干净嘞！”
……
深夜，皇宫中万籁俱寂。
仪元殿中也是一片沉寂，四壁的烛火静静地燃烧着，案桌前留了一盏灯，而伏在案前的人，正陷入沉睡中。
苏语怜顺着门缝挤了进来，飘到案前，停着不动了。她打量着楚琅半露的侧脸，轮廓深邃，线条流畅，完美得如同画师笔下最得意的一幅画。
这张脸按理说她已经很熟悉了，可却还是觉得看不够似的，盯着看了许久。
谁知，那双深如寒潭的凤眸猝不及防地睁开了，直直地对上了她的目光。
苏语怜一惊，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转念间，她想起来自己如今的状态，楚琅根本不可能看得见她，这才大着胆子又往他的位置靠近了一些。
可他盯着她的目光太过于锐利，仿佛真的对上了什么，看得她心里直发毛。
半晌后，他总算是收回了那道一般人承受不住的目光，直起了身子，重新翻开了面前的奏折。
苏语怜松了一口气。不过，不是说如今大楚国泰民安吗，楚琅怎么还如此辛苦呢，这大半夜的还在看奏折？
想着想着，她又朝他凑近了一些，想看一看奏章上写了些什么。
还未等她看清楚奏章上写的内容，便被突然伸过来的一只手吓得差点惊叫起来。
楚琅那只修长有力的手穿过了她的手腕，凝滞在半空中。若是此时她有实体，她的手腕子估计都能被捏碎了。
他眯了眯凤眸，朝她的方向又看了一眼，然而，殿内空荡荡一片，什么也没有。
这下子，苏语怜再不敢轻易靠近他了。若说旁人只是能察觉到身边的异样，楚琅则是分明能清晰精准地感知到她的存在。他看着她的时候，甚至会让她错觉，两人真的是在对视着的。
但是她也不愿意就这么离开了，便站得远远的，安安份份地看着他处理政务。
她跟了他一天一夜，看着他吃饭喝水就寝，时不时控制不住自己想挨近他的冲动，甚至想趁他看不见她，弄出一些小小的恶作剧。可每次她又都会被及时发现，那沉沉的目光扫过来一眼，她便悻悻地退开了。
苏语怜也不清楚自己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仔细琢磨了，或许是因为执念未完成，所以她的魂魄才不散。想来想去，她的执念只有两个，一是再见一见大哥二哥，确认他们过得很好。二是，搞清楚谢嘉到底为什么这么恨苏家，然后让他付出应有的代价。
她以为自己重生的那一世，一切都没来得及发生便被她掐死在摇篮里，那也就罢了。可现在的情况是，什么都没有改变，爹娘死了，她也死了。没那么好的事，没道理谢嘉害了苏家满门，还能这么逍遥自在地做他的宁国侯。
想到这里，她的目光变得很冷，却见楚琅突然披上了大氅，踏出了寝宫。
他要去哪里？苏语怜连忙放下了脑子里的胡思乱想，跟着飘了出去。
不料楚琅竟然是出了宫，一路驰马而去，快得她差点都没能跟得上他。
最终，他停在了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苏语怜也跟着稳住了身子，四下打量了两眼，觉得此处很有些眼熟。
等一等，这不是她小时候救了楚琅的哪个地方吗？
这是她想起那段记忆后，第一次切切实实的踏入了这个地方，心情难免变得有些微妙。
楚琅下了马，徒步往林子深处走去，走到了一座坟冢前。
苏语怜看了一眼那坟头立的墓碑，呦，巧了，这竟然是她自己的墓。她飘了过去，和楚琅并肩而立，眼神复杂地盯着墓碑上的字。
真的没想到，她这辈子竟然是由楚琅给她收的尸。她记得，这辈子他们两人在她死前并无交集，所以，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知道她就是十年前救了他的小女孩？
“阿怜，我来看你了。”他看向墓碑的眼神出奇地温柔，低低柔柔地开了口。
“这两日，我总是心绪不宁，是不是你一个人在这里太孤单了？”他像是同情人低语那样，缓缓地诉说着，“以前你就说过，你最怕一个人待着了。你那么喜欢热闹，如今却孤零零地睡在这里，是哥哥不好，是哥哥来得太迟了……不过你放心，很快，哥哥就会把你接回宫里去。”
苏语怜闻言，惊诧地扭头看了他一眼。什么意思，听他这意思，是要把她的尸首挪进皇家陵园？可是，以她的身份哪有资格进皇家陵园？
许是一门心思在面前坟墓里睡着的人身上，此刻楚琅对外界的感知弱了很多，他微微俯身，抚摸着墓碑，低声道：“我说过，要让害你的人生不如死，就快了。”
苏语怜下意识就要问他，这又是什么意思？可她突然眼前一黑，意识霎那间变得极为昏沉。怎么回事，怎么又出现了这种熟悉的状况？
“阿怜……阿怜，求你了，睁开眼睛看看我……阿怜，阿怜……”沙哑痛苦的呼唤声在她的脑子里由远及近，变得越来越真切，仿佛炸开在她耳边。
她感到自己的身体被什么东西剧烈地扭曲了，一阵钻心剧痛后，她猛地睁开了双眸，视线凝聚，干裂的唇瓣蠕动了几下，“楚琅？”

第65章
略显寒碜的茅草屋里, 还算厚实的木板床上躺着两个一动不动的人。
一男一女面对面地侧卧，凑得很近, 单手互相交握，仿佛在害怕身旁的人一不留神便消失了。
是苏语怜先醒过来的。她缓缓睁开了眼眸, 一眨不眨的望着对面的人, 一时还分不清楚梦境与现实，前生与今世。
距离他们跳下悬崖, 已经过去了整整七日，事实上, 楚琅所受伤的比她重多了。当时她在半空中便失去了意识，不知道悬崖峭壁上斜斜伸出了不少坚实茂密的树枝，两人下坠的冲劲被这些树枝一路卸下了大半。最后楚琅牢牢地抱住了她，垫在她身下, 两人一起坠入了湖中。
她几乎是没受什么伤, 魂魄离体的那几日，身上的伤都好的快差不多了。可他就没这么轻松了，中毒箭在先，又在保护她时受了伤, 即便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这么折腾。
虽然她还搞不明白，这几日所见所闻到底是怎么回事，但现下回到了这一世, 苏语怜还是有一种很庆幸的想法。她无声地叹息，小心翼翼地朝他那边挨近了些，一个冰凉轻柔的吻印上了他的额头。幸好, 幸好他还活着。
细小的“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了。
苏语怜的目光看向了声音的来源处，只见沈怀卿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门口。
他们两人跳下悬崖后，夏望赤风以及沈怀卿的侍卫也纷纷赶到，解决了一众黑衣刺客后，立刻带着所有人马在悬崖下搜寻，很快就找到了他们。
但楚琅伤得实在太重了，众人甚至不敢轻易地移动他，更别提一路颠簸地回宫。无奈之下，只好在山脚下就近寻了一户人家，快马加鞭连夜从皇宫中找来御医，丝毫不敢耽误地替他先行疗伤。
苏语怜瞧着沈怀卿的目光，似乎是欲言又止，便一点一点地从楚琅手中抽回了自己的手，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地下了床。
两人一起走到了屋子外面。
“你的伤怎么样了？”沈怀卿低声关心地问了一句。如今他们是在宫外，他便不再一口一个太后娘娘地称呼她，说话也随意了不少。
苏语怜摇了摇头，“已无大碍。你也清楚，是楚琅他，替我承担了所有的伤。”
沈怀卿目光直视着前方，没有应她这句话。好半晌他才迟疑地问道：“你……你和摄政王……”
他不是傻子，恰好相反，他很聪明。若说先前楚琅对她的拼死保护，还能解释为正常的对皇太后的保护。那么，在悬崖之上，楚琅毫不犹豫地跟着她一起跳下，根本早就超出了正常的小叔子和嫂子之间的感情范围。扪心自问，反正他是做不到这种程度。
更不用提，在她昏迷的那几日，尽管楚琅自身已是强弩之弓，却还死死地撑着一口气，坚持不懈地在她耳畔呼唤她，恳求她，那场景，谁看了不会动容呢？
苏语怜沉默了片刻，突然露出了一个奇怪的笑容，“我和他吗？太复杂了，一时半会儿倒也说不清楚。不过——”她微微停顿了片刻，“你脑子里想的，大概也没错。”
沈怀卿面上的表情霎那间变得复杂起来，眼里也浮现出了说不上的意味，斟酌着词句道：“大楚开国以来，皇家尚未有过如此……如此惊世骇俗之事发生，你可想好了？”且不说平民之间，叔嫂相恋有违伦理纲常，若是在皇室发生这样的丑事，不仅对她来说是一辈子的污名，会被记录到史册上去，对于楚琅来说，则更是危险。
“你想的太多了，沈二哥。”苏语怜噗嗤一声笑了，“那些事情还是留到以后再说吧，眼下，我比较好奇的是，你怎么会如此凑巧地赶来救了我们？”
沈怀卿的身子僵了僵，旋即语气自然地回道：“赤风将军向皇宫发出了求救信号，我这边自然也是收到的。思来想去，我心中总觉得不甚安稳，便调动了人马，赶到了回宫的必经之途。”
苏语怜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虽然她隐隐约约觉得哪里有点奇怪，一时也想不出来是什么，便暂且放弃，只问道：“我们何时才能启程回宫？”楚琅福大命大，伤势暂且稳定住了，但是这里到底不比皇宫，怎么看也不是一个适合养伤的地方。
“这就要等摄政王醒来，看他的指令了。”
两人就这样并肩站在门外，好长时间都没再说话。直到房内传来一声惊慌低哑的吼声：“苏语怜？”
她一惊，连忙转身推开了木门，一叠声应道：“我在我在我在，怎么了，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楚琅撑起了半个身子，看到她的那一瞬间，眼底的红血丝才慢慢退了下去，焦躁的眼神也重归平静，只是面上的表情还是不太好看，阴沉沉，冷冰冰的。“你去哪里了？咳咳咳咳……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咳咳……告诉你别离开我身边？”
苏语怜一听他咳嗽，感觉连带着自己的肺都疼得纠结起来。她从桌子上倒了一杯水，坐到床榻边，柔声哄道：“我哪里也没去，答应你不离开，自然是不会离开了。
他的面色稍霁，可下一瞬间，又听她说：“我就站在门口和沈二哥说了几句话，哪里知道你突然醒来了——”
苏语怜被某人冰冻的眼神冻得下意识闭了嘴，手上殷勤地将水杯凑到他苍白的唇角边，“你先喝口水，润润嗓子。”
楚琅冷哼了一声，好歹是没拒绝她的水，就着她的手浅啄了两口，嗓音还是很低，“刚醒来就到处乱跑，你身上不疼了？”
她刚想回，这点伤当然早就不疼啦，可眼珠子一转，又假模假样地呻、吟了一声，软声道：“哎呀，疼，胳膊疼胸口疼，哪哪儿都疼，要楚哥哥不凶凶才会好。”
谁又能抵得住她这样刻意的撒娇卖乖呢？楚琅尽管被她气得伤口都在抽抽，还是没能继续板着脸，缓缓地抬起了手，捏住了她的脸颊，语气警告道：“以后，除了我，不许再随便喊别人哥哥。”
苏语怜惊了，抗议道：“你怎么这样呀？那我还有亲大哥，亲二哥呢，不让我喊哥哥，那你叫我喊什么？”
某人又开启了耍无赖模式，不讲理道： “除了哥哥，爱喊什么喊什么，叫名字也行。”
“你这人……”苏语怜想骂他的话到了嘴边，愣是没骂出来。算了算了，他是病人，因为他受的伤，现在顺着他点也没什么。反正她到时候真叫了大哥二哥，不叫他听见便是了。
“好嘛，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了。”她露出了一个温柔似水的笑容，若是夏望在场，便知这惯是她家小姐用来哄小皇帝的笑容。“我方才还在说，不知你现在的状态到底如何，我们什么时候方便启程回宫？”
夜长梦多。尽管沈怀卿的人已经将此处层层包围起来，一只鸟也飞不进来。可到底这是在宫外，兵马十分有限，她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楚琅半靠在床头，凤眸微微阖上，“我的伤势已没有什么大碍了，能尽早启程回宫便尽早回去吧。”
苏语怜轻声应了，放下了手中的水杯凑过去检查他身上的伤口有没有渗血。
昨日换药时，她偷偷瞄了两眼，除了背上的那一箭，他的手臂上也有几道刀伤，后背胸前更是青青紫紫的，在那副白皙如玉的身子上显得尤为刺眼。
“别挨着我这么近。”她正一门心思地检查，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低低哑哑的嗓音。
“嗯？”苏语怜抬眸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这往常恨不得天天粘在她身上的人，怎么突然就转性了？“你紧张什么，我不过是检查一下你的伤口。”
楚琅垂眸瞧着她，语气不屑道：“谁紧张了？你说我？”
苏语怜啧了一声，脑海中突然闪现了她作为一缕魂魄在前世游荡时发生的场景。顿了顿，她冷不丁地问道：“楚琅，你从什么时候认出我来的？”
她一说，楚琅便忍不住要翻旧账，“第一次见面就认出来了。怎么，以为谁都是你这样没心没肺，忘性这么大？”
苏语怜回想了一下，这辈子他们第一次见面，应当是她重生回来的第一日，冲动地闯进议事厅，和当时还是晋王的楚琅迎面撞上。
想到这里，她的眼神中浮现了一丝探究的意味，“既然你这么早认出我来了，为什么不和我说呢？”
楚琅沉沉地看了她一眼，“我以为，你不想和我相认。”他是多么骄傲的一个人，年少时不辞而别消失了多年的人，突然再次出现在他面前，还一副“我并不认识你”的模样，叫他怎么出口相认？
苏语怜显然也是想到了这一点，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他伸手，挑起了一缕垂落下来的青丝把玩，“不过，我倒是没想到，你胆子那么大，竟然瞒着你爹娘进了宫。”
“呵呵。”她干笑了两声，“我进宫自然是有我自己的目的。”
“说起这个。”楚琅微微勾起了唇角，似笑非笑道：“你知道当年在昭和殿，你当着所有的人面拒绝我的那一刻，我心里在想什么吗？”
苏语怜愣了愣，眼睫垂了下来，目光开始四处漂移，语气真挚得不能再真挚：“这个嘛，当时我真的不是故意不给你面子的，听我说其实我也是逼不得已的……”
“嘘——”楚琅将一只冰凉修长的手指放到了她的红唇上，打断了她的话，“听我说。”

第66章
“当时我只有一个念头, 总有一天，我要你爱上我。”楚琅用指腹缓而有力地摩挲着她的唇角, 语气凶狠，“爱的死去活来, 爱到没有我就活不下去, 然后哭着收回你今日的一番话。”
……苏语怜被他一番话震惊得直瞪大了眼眸，愣了片刻, 才无语地回望着他，“你想多了……”没想到摄政王心中关于爱情居然还有这么……荡气回肠的幻想？
楚琅危险地眯了眯凤眸, 手一动，像捏一只小奶猫那样，轻轻松松地捏住了她的后脖颈，语气不善地威胁道：“嗯？没有吗？”
她怕他动作大了挣开伤口, 便自己主动地往他面前凑了凑, 仰着一张小脸笑嘻嘻地回道：“您是问有没有爱上，还是有没有死去活来的？”
楚琅垂首，蹭了蹭她的鼻尖，墨黑幽深的眸子望进她的眼底, 似恼怒又似叹息：“你说呢？你这个没良心的小东西，要折磨我到什么时候……”
苏语怜的心微微颤了颤，红唇开阖, 正打算接话，耳边便传来一阵敲门声。
她蓦地回过神来，往后退了退, 提高了嗓音回道：“进来。”
沈怀卿踏入屋内，瞬间便感受到了一道能活生生把人冻死的目光。他硬着头皮，忽视掉摄政王脸上明晃晃的不快，清了清喉咙，“微臣拜见摄政王殿下，太后娘娘。不知殿下伤势如何了？”
楚琅装作没听见，苏语怜安抚地看了他一眼，回过身子道：“殿下如今的伤势已经稳定了不少，沈将军若是一切安排妥当，便尽快启程回宫罢。”
“是。”
如此兴师动众之下，再想不引人注目地回宫就很难了，前朝后宫很快便传遍了摄政王不仅和太后娘娘一起出了宫，还遭到了刺杀，身受重伤。
苏语怜本想着一回宫便该避嫌，但转念一想，反正消息早已传了出去，这会儿再谈避不避嫌，也没什么太大的意义了。因而她便跟去了泰华宫，亲眼见到御医再次诊治，确认他已无大碍后，才算放下心来。
楚琅侧躺在锦被里，她坐在床榻边，两人低低地说了会话。眼看着天色渐晚，苏语怜不方便在泰华宫逗留太久，正打算先回未央宫，便听见殿外传来禀告声：“丽太妃求见——”
苏语怜微微扬起了眉头，燕诗青？她怎么会来泰华宫？
“宣。”
燕诗青脚步匆匆地踏进内殿，掩饰不住焦虑担忧的眼神往床榻边扫了扫，亲眼看到人没有大碍后，这才恢复了往日的内敛端庄，“臣妾给摄政王，太后娘娘请安。”
苏语怜不动声色地打量她一眼，温和道：“丽太妃今日怎地突然来了泰华宫？”
“回太后娘娘的话，臣妾听闻太后娘娘在宫外遇了刺客，心下极为担忧，又迟迟不见太后娘娘回未央宫，唯恐太后娘娘……臣妾实在是坐不住了，便贸然来了泰华宫，还往摄政王切莫怪罪。”
燕诗青这番话说得很是得体，听起来也确实是在关心太后娘娘，甚至只字未提摄政王。但苏语怜却知道，燕诗青进殿的第一眼，看的其实不是她，而是床榻上的楚琅。
“怎么会呢，丽太妃如此关心哀家，摄政王又怎会因此怪罪丽太妃？”苏语怜温柔地笑了笑，话锋一转，“不过，比起哀家，摄政王伤的更重些，我们还是不要打扰摄政王歇息了。”
燕诗青微微一愣，回过神来立即回道：“太后娘娘说的极是。”说罢先行退到了殿门外。
苏语怜看了一眼面无表情一语不发的某人，冷不丁地问道：“哀家有一事好奇，还请摄政王解惑。摄政王和丽太妃，从前是否相识？”
楚琅连眼皮子都未动一下，“不熟。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丽太妃好像还挺关心你的事情。”顿了顿，她继续道：“还记得年前我问你，救你的小女孩是谁，你问我怎么知道的？其实这件事也是丽太妃告诉我的。”
她一边说，一边暗自观察他的神情，果然见他微微蹙眉，懒洋洋的声音也冷了下来，“话太多了。”
苏语怜点到为止，俯身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柔声哄道：“好了好了，先不说这些了，你先好好养伤。”
“明日一早醒来，我要看见你。”面色稍霁，摄政王殿下又开始蛮不讲理。
她直起了身子，自上而下俯视着他，仗着他现在行动不便，笑盈盈反问道：“见不到又如何？”
他沉沉地看了她一眼，语气云淡风轻，“见不到，我就去未央宫把你抓回来，绑在我这张床上，叫你日日夜夜对着我的脸。”
苏语怜抖了一抖，一边往后倒退着走，一边不甘心地顶嘴道：“那就要看你明日能不能起得来了。”说罢，也不等他回应，一转身，小跑着踏出了殿门。
殿门外，燕诗青安安静静地垂眸站在廊前，等候着她。
两人一路沉默着回到了未央宫，燕诗青提出了告退，苏语怜站在殿门口，背对着光，淡淡道：“丽太妃方才不是很关心哀家吗？好几日未见，丽太妃难道不想陪哀家说说话？”
只沉默了一瞬，燕诗青便温婉一笑：“臣妾只是怕打扰太后娘娘歇息。不过既然太后娘娘也想同臣妾说说话，那臣妾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进了内殿，夏望将殿门关上，又端茶倒水伺候一番，这才退到了一旁。
苏语怜执起茶盏，浅浅啄了一口，“其实说来也奇怪，此次出宫行动极为低调，也不知怎么就泄露了风声，突然召来了刺客。”
燕诗青面上浮现出了由衷庆幸的神情，“上苍保佑，幸好姐姐有惊无险……不过那群刺客中有抓到活口吗？”
“估计是群训练有素的死士，抓住了还未来得及盘问，便尽数自尽了。”
“那这……岂不是不能查清到底是何人，竟敢如此大胆地刺杀姐姐了吗？”
“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这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苏语怜放下茶盏，高深莫测地笑了笑，突然将话题跳到了另一件事上：“对了，我一直没有问你，先皇驾崩的那一日，只有你一人守在先皇病榻前，是吗？”
燕诗青唇角边的弧度蓦地僵住了，她还未来得及细细探究，转眼间又变得若无其事，“是的姐姐。当日你走后，先皇十分疲累，妹妹便将宫人们都遣了下去。”
“嗯，然后呢？”
“先皇喝了药很快便睡下了，妹妹不敢睡，一直睁着眼睛守在塌前。可谁知到了夜里，妹妹听着先皇好似连呼吸声都没有了，大惊之下，不敢耽搁，立即传了太医。然而等太医到了，却已经迟了……”燕诗青的嗓音低落下去，隐隐有几分悲伤和哀痛。
苏语怜不接她的话，她却突然从椅子上起身，跪到了地上，哽声道：“这一切都是臣妾的错，臣妾若是能早一些发现先皇的不对劲，或许先皇就不会……”
苏语怜垂眸凝视着跪在自己身前的人，既没有亲自去扶她，也没有开口叫她起来。她沉吟了片刻，叹了一口气：“这并不是你的错。即便当日是我服侍在先皇榻前，也未必能及时发现。”
不，她撒谎了。一个人病重之人，有没有呼吸声，不可能会毫无察觉。尤其是当日楚晔受了极大的刺激，心绪异常不稳，不可能睡得那么沉。除非——
除非他喝的那碗药，有问题。
苏语怜闭上了眼眸，在心中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当日她不该离开的。
燕诗青久久等不到唤她起身的声音，便继续道：“若不是怕姐姐一人在这深宫之中太过孤单，像妹妹这样的罪人本该去和清灯古佛相伴一生才是。”
闻言，苏语怜睁开了双眸望着她，依旧沉默。
她只好硬着头皮，将话说完：“妹妹明日便去向摄政王自请，前去皇陵替祖先守灵。”
更出乎她预料的是，苏语怜竟然点了点头，“难得你有心了。”
燕诗青心下一咯噔，什么意思，这是同意她去守皇陵的意思吗？她愣愣地抬头望向了太后娘娘，却见她面上无甚表情，更看不出来到底在想什么。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苏语怜补充道：“你若真有此心，哀家也不好拦着你。不过毕竟这后宫也算是哀家在掌管着，此等小事，又何必去麻烦养伤的摄政王呢？”
她亲眼见着面前那张素来美丽端庄的脸上，闪过了一丝扭曲。但也仅仅只是一瞬，又消失的无影无踪。
燕诗青重新垂下了头，语气和往常并无区别：“是。那今日妹妹便先行告退了，太后娘娘好好歇息才是。”
“下去吧。”苏语怜挥了挥手，允许了。
夏望见人退下了，这才几步走到自家小姐身旁，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小姐，您看见了吗，丽太妃脸上的表情就像是生吞了一只苍蝇，太好笑了哈哈哈……”
苏语怜暼了她一眼，“有那么好笑吗？”
“有啊！你不知道小姐，我早就想说了！”夏望仿佛终于找到了机会，噼里啪啦一顿说：“这个丽太妃，表面上看起来是个老好人，其实才不。小姐您没发现吗，她每次想要做什么事或者想要什么东西，都是拐着弯儿地来让您主动帮她！就好比这一次，她以退为进，本以为您还会像往常那样劝她留下呢，可谁知噗——”说着说着又噗嗤一声笑了。
苏语怜黛眉颦蹙，若有所思道：“你这么一说，确实也有些道理。”

第67章
摄政王在宫外遇刺, 身受重伤，故而下令将前朝后宫大小事宜, 皆全权托与太后娘娘处置。
早朝还是要照常上的，苏语怜牵着小皇帝的手坐在高高的龙椅上, 仪态端庄听底下的一众大臣汇报。
“太后娘娘, 老臣有事启奏。”
苏语怜扫了一眼，微笑道：“王尚书但说无妨。”
王尚书一脸严肃, “太后娘娘和摄政王遇刺一事，实乃是沈将军护驾不力。且时至今日, 仍未能抓住幕后主使，沈将军未免太过于失职了。”
为了避免口舌是非猜测，楚琅将私自出宫说成了微服私访，而沈怀卿作为禁卫军统领, 却未能保护好主子们的安全, 的确算是失职。但她心里清楚得很，当日若不是沈怀卿及时赶到，她和楚琅十之八九逃不过这一劫。
苏语怜微微上扬的唇角撇了下来，淡淡问道：“那王尚书的意思是？”
“先皇在位时, 向来赏罚分明。”王豫不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反而搬出了先皇。
她知道这王尚书是什么意思。沈怀卿是楚琅一手提拔上来的，满朝文武都知道他是楚琅的人, 王尚书不过是借机在试探她，试探她是否已经站到了楚琅那一边。
毕竟他们是一同出宫，一同遇的刺。
但她也没办法下旨处罚沈怀卿, 这对他来说并不公平。于是大殿内一时陷入了一种沉默的僵持中。
片刻后，沈怀卿主动上前一步，“王尚书说的没错，是微臣护驾不力，差点铸成大错，罪该万死，微臣甘愿受罚。”
苏语怜依旧没有出声，此时亲摄政王一派的大臣纷纷出言求情：“沈将军劳苦功高，虽说这一次的确是有些失误，但好在太后娘娘和摄政王都平安回宫了，不必重罚了吧？”“是啊是啊，这也算是将功抵过了，今后皇宫内外还要靠沈将军护卫呢！”
……
“诸位爱卿说的，都有道理。”众人求情求得差不多了，太后娘娘才缓缓开口，语气不咸不淡道：“罚自然是要罚的，便罚沈将军半年的俸禄罢。”
王尚书半白的胡子都要吹起来了，“仅此而已？”这处罚跟没处罚有什么区别？
苏语怜克制住了自己的不耐烦，皮笑肉不笑道：“沈将军下去后再领二十个板子，如此，王尚书可满意了？”
下朝后，等殿内的众人都散开了，苏语怜叫住了沈怀卿，低声道：“方才在朝上，你不必出声揽下责任的。”
沈怀卿无所谓地笑了两声，“二十个板子而已，太后娘娘不必记挂。”
他们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但互相怼了十几年，从来不肯好好说话，更别谈如何了解对方了。可那日在悬崖上，他突然意识到了，她这个人，无论何时都是不愿意欠着别人或者是连累任何人的。
因而，他也不想让她为难。
苏语怜也笑了，语气有些感慨道：“想不到，沈二哥竟如此善解人意。”
他一拱手，一本正经地回道：“此言差矣，微臣一直都是如此善解人意，只不过太后娘娘缺少一双发现的慧眼罢了。”
说罢，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在一旁等了好半天的楚云廷坐不住了，从龙椅上跳了下来，小跑着奔向苏语怜，“母后母后，我们什么时候回宫？”
苏语怜自然地牵过了他，柔声道：“现在就回去。对了，沈将军。”她想起来了一件重要的事，压低了声音道：“你找个机会同我大哥聊上一聊，问问他，最近怎么和礼部侍郎走得那么近。”
沈怀卿微讶，他是知道年少时苏语怜曾喜欢过谢嘉的，只不过他只知其一而不知内中深意。但他也没有多加犹豫便答应了，“我会找机会的。”
苏语怜点了点头，牵着楚云廷离开了大殿。
小皇帝好长时间不见她，便缠她缠得更紧了些，恨不得紧紧贴在母后身上，生怕母后什么时候又突然消失不见了。
她心里清楚小家伙的不安，摸了摸他的头，“云廷下了早朝，是不是还要去读书？”
闻言，小皇帝眼巴巴地仰头看着她，“母后陪儿臣一起去读书吗？”
“母后还有别的事情，不能陪云廷一起读书。不过等你下了学，可以去泰华宫找母后，母后就在那里处理政事。”
一听“泰华宫”三个字，小皇帝的表情垮了垮，不情不愿道：“母后怎么又要去泰华宫？泰华宫是摄政王皇叔父的寝宫，又不是母后的寝宫……”
苏语怜停下了脚步，耐心解释道：“母后现下还不能很好地处理政事，因而需要你皇叔父的协助。况且，皇叔父是为了救母后而受伤的，母后去照顾皇叔父也是应该的。”
“才不是！”楚云廷突然大声反驳道：“皇叔父不把母后带出宫去，母后更不会遇刺了！”
这下，苏语怜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她蹲下了身子，和小皇帝视线平齐，神情严肃，“母后不在宫中的这段时日，是不是有人在你面前说什么了？”
从前楚云廷畏惧楚琅，但态度远远不到这样激烈的程度，如今更是表现得如此排斥，这太不对劲了。
小孩子真实的情绪很难掩饰，楚云廷脸上闪过了一丝慌乱，挪开了眼神，结结巴巴道：“没……没有，没说什么……”
一看他这副模样，苏语怜心里便有了数。但小家伙不愿意说实话，她也不逼他，只认真道：“此次出宫，是母后的想法，皇叔父只是被母后连累的，错的是母后，不能怪到皇叔父的头上，云廷你明白吗？”
小皇帝对于母后的神情和语气所代表的含义一直很熟悉，不愿意叫母后生他的气，只好老老实实回道：“是，云廷明白了。”
苏语怜心里清楚，他说明白了，却未必当真明白了。此时此刻，她涌起了从未有过的一种担忧。
于她，她知道楚琅是绝对不会伤害她的。可是对于楚云廷来说呢？这叔侄二人之间横亘的是皇权，是这个世界上最令人心醉神往的至高无上的皇权。
苏语怜顿觉头疼起来，一方面，她觉得楚云廷还小，还不到谈这件事的时候。可另一方面，显然有人已经坐不住了，一旦在小孩子心中种下不好的种子，很快就会生根发芽。
她直起了身子，轻声哄道：“你先去御书房找少傅，找个时间，我们再好好谈一谈。”
楚云廷一步三回头，那可怜的小模样活像是被人抛弃了。苏语怜狠了狠心，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到了泰华宫，还未踏进宫门，便听内殿传来啪的一声响，吓得她停住了脚步。
从内殿匆匆跑出来的小太监见了她却像是见到了活菩萨，差点没哭出来，“太后娘娘，您可算是来了！”
苏语怜怀疑地看了一眼殿门口处，“怎么回事这是？”
“摄政王殿下正发脾气呢，药也不喝了，直接摔了，奴才们可愁死了，您总算是来了！”
苏语怜哭笑不得，合着如今泰华宫的宫人们都指着把烫手山芋扔给她呢？无奈地摇了摇头，她踏进了内殿，“摄政王这又是发哪门子的火呢？”
楚琅正盘腿坐在床榻上，绝美的一张脸上阴云密布，山雨欲来风满楼，而旁边则跪了一地瑟瑟发抖的宫人们。
“您哪位？”楚琅抬眸，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苏语怜不知道尊贵的摄政王殿下哪根筋儿又搭错了，微微挑了挑眉，“既然摄政王不认识我，那我就走了？”说着就毫不犹豫地转了身。
“回来！”果不其然，身后传来一声冷喝，随后又有低低的闷咳声响起。
重新转过身子，苏语怜挥了挥手，解救了一干宫人们，“你们先下去罢，再熬一副药送进来。”
她迈着轻盈的步伐，走到了床榻边，用哄楚云廷的语气去哄他，“又乱发脾气，不喝药，伤怎么会好呢？”
楚琅不接她的话茬，斜睨了她一眼，冷冷问道：“你去干什么了？”
“我还能干什么，上早朝，听那些老古董絮絮叨叨。”
“别以为我不知道早朝散了好一会儿了，你为什么才来？”
苏语怜不可思议地回道：“不是吧楚琅，我就迟来了这么一会儿，你就发脾气摔了药膳，你幼不幼稚？”她发现摄政王殿下真的越来不讲道理了，还很黏人，比楚云廷都黏人，明明外表看起来如此矜贵冷艳。
被戳穿了的某人，顿时恼羞成怒，凶狠地瞪着她，“你过来！”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了过去，“你想啊——”一声尖叫被堵在了喉咙里，变成了闷哼声。
楚琅在她靠近的一瞬间，猛地伸手拉了她一把，趁她跌进他怀里，恶狠狠地咬住了她的唇，仿佛将要渴死的鱼，用力地在她口中翻搅。
苏语怜想推开他，又想到他的伤，便舍不得下狠手，便被他更得寸进尺地侵占，直逼得她步步后退。
迷迷糊糊中，苏语怜感到自己被压到了那一床厚实的锦被上，姿势的变动使她的脑子终于清醒了一下，“停！停停一下唔……”
楚琅吮吸着丰盈柔软的下唇，嗓音低哑：“停什么？怎么停？”
苏语怜别开脸，躲避他的吻，好不容易喘匀了一口气，“你的伤好了是吗？不疼了？”
“没好又如何？”他将脑袋埋进温热馨香的脖颈间，咬了咬细嫩的皮肉，手上又不规矩起来。
她一方面担心他的伤口重新裂开，一方面又气呼呼道：“你的伤要是好了，不如把精力留到批改奏章上去。”
“批改奏章有什么意思？”低哑的嗓音里充满了蛊惑人心的意味，“我们来做，更有趣的事情，不好吗？”
苏语怜才不会任由他这么胡来，甚至口不择言道：“你确定以你现在的状态，你行吗？”
绝对不是她的错觉，就在她话音刚落的一瞬间，她感觉伏在自己身上的人，身体变得极为僵硬。
一把火蹭地燃了起来，烧遍了全身，楚琅额前的青筋跳了好几下，眼底一片如同野兽发狂的血色，咬牙切齿道：“我行不行，你试、一、试。”
她这才察觉到危险，顿时慌了，连忙一边挣扎着逃跑，一边讨好地求饶：“我错了，我说错了摄政王，你这么英明神武、英姿勃发，都是我胡言乱语……啊……楚哥哥，好哥哥唔阿怜错了……”
她从未遭受过如此狂暴的对待，眼泪都被逼出来了，开始胡言乱语地求饶，什么话好听就捡什么话说，只求身上的人放她一马。

第68章
“皇上驾到——”殿门外突然传来小太监拖长了的尖尖细细的嗓音。
但此时这声音对苏语怜来说, 简直是不亚于天籁之音了。乱七八糟的哭叫求饶声戛然而止，她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喊道：“停停停！皇上来了！”
伏在她身上的人动作一顿, 牙齿还在不轻不重地咬噬她的肩颈，沉重滚烫的呼吸喷在娇嫩的肌肤上, 好似是要活生生吞了她一样, 烫得她直往后缩。
“小兔崽子……”暗哑的嗓音沉沉响起，明晃晃地写满了欲求不满。
苏语怜大喘了两口气, 平静如擂鼓的心跳，随后推了推埋在自己身上的脑袋, 好笑道：“他是小兔崽子，你是什么？好啦，快起来，大白天的, 像什么样子……”
楚琅依旧一动不动地压在她身上, 最后在她连番催促之下，才不情不愿地从她身上翻了下去。
只这一会儿，摄政王殿下的面色便恢复了一贯的清冷矜贵，侧眸斜睨着她, “今日暂且放过你，总有你知道我到底行不行的时候。”
苏语怜不理他，一骨碌滚到床榻边, 翻身下床。她悉悉索索地整理自己凌乱的衣衫和发饰，对着铜镜仔细检查了没什么不妥当，才回过头冲他露齿一笑, “好好养你的伤，别瞎想些有的没的。”
“皇上进来罢。”
楚云廷在殿门外候了好半天，一进去便瞧见母后坐在案桌旁看奏折，而摄政王皇叔父则面无表情地侧躺在床榻上。
他恭恭敬敬地行礼，“儿臣给皇叔父请安。”
苏语怜见某人根本没有搭理小皇帝的意思，只好出声问道：“云廷，你不是去御书房读书了吗，怎么这么快就下学了？”
楚云廷一听母后唤他，下意识便要巴巴地跑过去，可一想到摄政王皇叔父还在，便又硬生生地停在了原地，一本正经地回道：“儿臣想到皇叔父重病在床，心中忧虑难安，便想着先来探望探望皇叔父。”
她欣慰地点了点头，看来她方才和小皇帝说的那番话，他是听进去了。“难得你小小年纪，便有如此孝心，想必你皇叔父也会很高兴的。是不是，摄政王？”
被强行带出场的楚琅，这才不得不开了尊口，敷衍道：“本王已无大碍，皇上有心了。”
见小皇帝略显局促地站在那里，苏语怜于心不忍，便招了招手唤他过去，拉着他的手温柔地说了几句话。小家伙在楚琅面前还是很束手束脚，不似往常那般活泼好动，连说话的声音都小了不少。
“云廷，既然来都来了，留下来和皇叔父一起用了午膳再回去，可好？”她有意想要拉近这叔侄二人的距离，不如就先从一起用膳开始。
可小皇帝还未来得及回话，便被楚琅无情地打断了，“一日之计在于晨，皇上还是不要荒废大好时光在本王这里吧？”
苏语怜听了直冲他翻个白眼，这都快到晌午了，哪里是早晨了？
她正准备告诉小皇帝不用在意他，便听小皇帝毫不犹豫地接道：“皇叔父教训的是，儿臣立刻回御书房读书。”
苏语怜有些发愣，小家伙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懂事听话？
前后不过短短一刻钟，小皇帝便匆匆地离开了。她坐在案桌前，想了又想，斟酌着用词迟疑道：“楚琅，你是不是……不太喜欢云廷？”
楚琅闻言也不惊诧，只淡淡地回了一句，“谈不上什么喜欢或不喜欢。”
他这个人，感情一向淡薄得很，能在他眼里心里留下印迹的人更是少之又少。因而一旦有什么人闯入了他的心房，再想轻易地走，那便要问他同不同意了。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我觉得，你们毕竟是亲叔侄，血浓于水。若是……若是被有心之人挑拨利用……”小皇帝总归会长大的，总归会有羽翼丰满的那一天。历朝历代，也不乏幼帝亲政后和摄政之人反目成仇的例子。但她不想看到这一幕。
楚琅慵懒地抬起了一双凤眸，似笑非笑道：“我和楚云廷之间，没那么复杂。你在担心什么？”
苏语怜不说话了，她一时还猜不透楚琅的意思。若说他是想坐到那个位置，如今他一手遮天，权倾朝野，却又将政权放给了她。若说他是完全没有野心，一心扶持小皇帝，所做的一切都是大公无私为了稳固大楚江山，她也不信。
“不过，你不要同他走得太近，我看他有点太依赖你了。”楚琅倒也不逼她正面回答，反而提到了另一个问题。
她微微一怔，随后理所当然地回道：“云廷太小了，又丧父丧母，我是他名义上的母后，他自然是会多依赖我一些。”
“嗯哼。”楚琅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阿怜，你一直将他当做不谙世事的小孩子，却忘了，这里是皇宫。你知道我五岁时在做什么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只要记得，你们本就没有血缘关系，你对他也没有任何责任和义务。”少培养一点感情，将来分开时也不会那么难以接受。
苏语怜本想借此机会劝一劝他，搞好叔侄二人的关系，谁知反倒被他教育了一番。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他，心里又堵得慌，只好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将目光转移到手上的奏折上，不说话了。
而楚琅，大早上的起来就发了一通脾气，又跟她在床上折腾了一番，到底是有伤在身，这会儿阖上了眼眸，留她自己一个人慢慢想，闭目养神去了。
她便一边生着闷气，一边批阅奏折。
奏折积压了好些日子了，她一本本地翻阅，胳膊肘不小心扫到了桌边的奏折，眼疾手快地飞身过去接住了，生怕奏折哗啦啦掉到地上，吵醒了刚睡下的人。
然而，就在她准备抬头时，无意中暼到了案桌肚子里的一叠奏折。
她在心中暗自嘀咕，有完没完了，桌上还有一大堆没批呢，这桌肚子里又来了一沓，这不是要了她的命了吗？
苏语怜抽出了那一沓奏折，打眼便瞧见了奏折中间插了一份略微有些突出来的密函。她的心跳莫名其妙地变得更快了些，仿佛那封密函上有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似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安安静静陷入沉睡中的楚琅，犹豫了片刻，还是打开了那封密函。
只粗略扫了一眼，苏语怜目光一沉，脸色变得极为难看起来。
这封密函上的内容很简单，是谢嘉的身份调查报告。让她脸色大变的不是楚琅暗中调查了谢嘉这件事，而是这封密函透露出的信息。
谢嘉是前任户部侍郎傅为民之子。
上辈子，从她认识谢嘉，到嫁给他，再到三年后家破人亡，凄惨死去，她都一直以为谢嘉出身贫寒，父母双亡。不曾想过谢嘉的真实身份，竟然是傅为民之子。
前任户部侍郎傅为民，贪污受贿导致十年前漳州反叛之案的罪魁祸首。那时候她才八岁，救了年少的楚琅后，又失去了记忆，因而她对这件案子，所有的印象都来自于楚琅的叙说。
但她直觉，十年前的这桩旧案，或许和谢嘉疯狂地报复苏家有关。
她坐在案桌前，盯着手上的密函，久久地回不过神来。直到身后传来翻身的响动，她才猛地一惊，迅速将密函合上塞回了那堆奏折里。
所幸，楚琅也只是翻了个身，并没有醒来的意思。
她等了片刻，轻手轻脚地将那一沓奏折放回了原来的位置。果然，如此陈年旧事，她查了三年都毫无头绪，对于楚琅来说，却易如反掌。
一件困惑了她两辈子的事，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头绪，苏语怜却强迫自己按捺住了心中的躁动。她在泰华宫待了一整日，甚至陪楚琅用了晚膳，哄了他好一会儿，才顺利脱身。
一出泰华宫的殿门，她面上的笑容便消失了，径直回了未央宫。
天色已晚，夏望打着一盏宫灯远远地迎了上来，“小姐小姐，您回来了！”
“怎么，未央宫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夏望连忙压低了声音回道，“大公子来了，候着好一会儿了！”
苏语怜脚步一顿，她今日才和沈怀卿说，找个机会和大哥谈一谈，怎么到了晚上，大哥竟自己主动找了过来？
“微臣给太后娘娘请安。”苏骆舟早已等候在殿门外，见了她便行礼请安。
“少卿不必多礼，进来说话罢。”
内殿门悄无声息地关上了，苏骆舟的目光在妹妹身上来来回回地搜寻一番，确认她身上没有任何一处受了伤，一直紧紧绷着的那口气才松了出来。
苏语怜将披风递给了夏望，坐到桌子旁喝了一口热茶，示意他也坐下，“大哥等了我这么久，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要和我说？”
他倒也不拐弯抹角，“从元宵那日在街市上碰见你，我就想问你，你和摄政王……你们到底怎么回事？”
对于他的这个问题，苏语怜倒也没有太意外。她放下了茶盏，微微笑道：“还能是怎么回事，摄政王大发善心，带我出去见见世面罢了。谁能想到，祸不单行，竟然遭遇了两场刺杀。”说到后面，眉目间难掩郁结之色。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苏骆舟低声吼了她一句，突然又意识到自己的态度有些焦躁，这才放缓了语调，却又似乎是难以启齿道：“满朝文武都在说……都在说你和摄政王，你们俩……”
“说我们俩怎么样？说我们俩搞到一起去了？”

第69章
话音一落, 殿内出现了短暂的死寂。
“我们俩搞到一起去了”……短短几个字，在苏骆舟的脑子里反复不断地回响。向来古板禁欲的大理寺少卿, 雪白削薄的脸皮渐渐涨红起来，细细看来更像是要热得冒出烟来。
“你……你你你……”他一时不知该回她什么话好, 只好用力地甩下宽大的衣袖, 气得直在原地打转。他说不出来难听的话，便低声喝斥道：“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苏语怜面色不变, 一派坦然地回道：“大哥你也不必如此激动，旁人想要怎么说, 我们一贯是管不了的。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够了。”
“你知道个屁！”苏骆舟完全放弃了世家贵公子的良好教养，爆起了粗口，骂了她一句，“姑且不说三纲五常伦理道德, 你一个姑娘的清誉有多重要——只说以摄政王如今的处境, 你这样大刺刺地和他站在一边，会成为多少人的靶子，你明白吗？”
“爹爹是如何教我们的，大哥？做人做事, 俯仰无愧，恪守良心。”苏语怜起身，走到苏骆舟面前, 微微仰头凝视着他焦躁的眼眸，言辞恳切：“他为了保护我，中了一箭, 又随我一起跳下悬崖，救了我两次。没有他我现在早就死了，你要我现在就和他划清界限么？”
苏骆舟被她一番话震了震，沉默了好半晌才退让道：“好，你要报答他的救命之恩我可以理解，但也不必以这种形式！”
“哪种形式？”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他又低吼了一句，可读书人脸皮就是薄，一激动又染上了一层红晕，看起来无甚威慑力。
苏语怜心里清楚自家大哥过不了的那个坎儿，犹豫了片刻，小声回道：“我要说我现在和他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你信吗？”
苏骆舟却极为敏感地抓住了她话中的关键词，“现在？”
“对，现在。”她微微笑了笑，“毕竟我们无法预测未来会发生什么事情，不是吗？”她知道楚琅不想要她所谓的报答，他想要的是她。而她也没办法承诺，她不会做什么。
苏骆舟定定地凝视着自己的妹妹，目光极为复杂。良久后他叹了一口气，“你要想好了，一旦今日你的态度发生了倾斜，日后再想要回到中立的一方，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大哥，我知道你一直都是中立的，素来不管这些权力斗争。因而如今你也不必顾及我的立场，想怎么做便继续怎么做。”顿了顿，她又补充道：“但我只能说，楚琅他，最终会清除掉所有的敌人，成为最后的赢家。”不仅是她魂魄离体回到上辈子后亲眼看到的，这辈子的她也同样有着强烈的预感。
楚琅这种人，除非他自己主动放弃，否则没有人能打倒他。
话已至此，苏骆舟再没有别的什么可以劝说的。他知道他这个妹妹，打小便有着自己的主见，脾气又倔犟，认定了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只能朝她伸出了双臂，她便还像小时候那样，毫不犹豫地扑进了他的怀里。
“你若是准备好了走哪一条路，便走下去吧。”他缓缓地抚摸着靠在胸膛前的脑袋，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苏语怜环抱着自家的大哥，感受着冷酷严峻之下难得的温情。良久后，她冷不丁开口问道：“大哥，你知道十年前，户部侍郎傅为民贪污受贿一案吗？”
他们二人贴得紧，她几乎是瞬间便发现了他身体的僵硬。
片刻后，略显干涩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大哥并不清楚，为何……为何突然问起这件事？”
苏语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离开了他的怀抱，面色与往常无异：“没什么，无意中听人提起过，随口一问罢了。”
夜已渐深，苏骆舟不方便留太久，便退下了。苏语怜含笑着目送他离去的背影，一转身，黛眉颦蹙起来。
大哥在撒谎。傅为民这件案子，牵扯之大，影响之广，非同一般，大理寺绝对留下了卷宗记录，他不可能会一无所知。
第二日，一大清早的，苏语怜在仪元殿召见了刑部侍郎季愉。
“微臣拜见太后娘娘。”
这刑部侍郎同她上次见他时并无二样，依旧一副云淡风轻、一本正经的模样，平静的目光直直地平视前方，不卑不亢地跪地行礼。
“爱卿不必多礼。”苏语怜露出了一个温和端庄的笑容来，“摄政王近日因伤不能处理政务，因而大小事务全权交由哀家打理，不知季侍郎可否知晓？”
“微臣知晓。”
苏语怜点了点头，“如此，哀家便直言了。刑部应当存有大楚开国以来的所有案情卷宗？”
季愉不假思索地回道：“的确如此。不知太后娘娘是要——”
“哀家想要看一看，十年前户部侍郎傅为民贪污受贿一案的卷宗。”
此言一出，季愉沉默了片刻，恭恭敬敬地拱手回道：“回太后娘娘的话，依照大楚旧例，除非有确凿证据要进行翻案，由皇上亲自下令后方可查验卷宗，否则任何人无权调出卷宗。”
这话就是明晃晃的拒绝了。苏语怜也不恼，淡淡问道：“季侍郎认为，哀家想让皇上下一道命令，有多难？还是说，你是一定要看到摄政王的命令，才可以呢？”
季愉再次陷入了沉默，苏语怜等了一会儿，略微有些不耐烦道：“若季侍郎实在不方便，哀家传唤大理寺少卿便是。想来大理寺应当比刑部更通人情才是。”
“若太后娘娘当真要查此案卷宗，那便劳驾太后娘娘同微臣一起回刑部。”季愉终于松了口。
闻言，她满意地笑了笑，“好，那就劳烦季侍郎了。”她知道季愉是楚琅的人，如今她又暂时替代了摄政王的位子，而满朝文武更是默认了她和楚琅是同乘一条船的，得罪了她，和得罪楚琅没什么分别。
苏语怜在去往刑部的路上，心中还在暗想，她这样明目张胆地借着摄政王的大名替自己办事，不知道让他知道了，会不会气得脸又黑了。
刑部的卷宗室大得惊人，四面墙都严严实实地塞满了卷宗，屋子中间也尽是层层叠叠的卷宗。
她随意地逛了一圈，不由笑道：“看来刑部平日里当真是忙得很，全年无休原也不是一句玩笑话。这大大小小的案子，季侍郎辛苦了。”
“太后娘娘体恤，只不过是微臣职责所在。”季愉客气了一句，继而投入了寻找卷宗的浩大工程中。
等苏语怜拿到了当年那桩案件的卷宗时，已然是一个时辰后的事了。陈年旧案，尽管保存得再怎么好，卷宗也早已发黄。
她抖落了上面的积灰，心跳难以控制变得剧烈了一些。
约莫一柱香的功夫，苏语怜将卷宗合上，平静地唤道：“季侍郎，进来罢。”
她将卷宗原封不动地归还给季愉，而季愉也明白什么是该问的，什么是不该问的，一声不吭地接过了卷宗，放回原位。
苏语怜临走前甚至有心情和季愉开了个玩笑，“季侍郎，哀家瞧着，刑部这卷宗室应当找机会好好整理整理了，不然下次再想找个什么东西，一个时辰都未必够用了。”
回未央宫的路上，苏语怜的表情却没那么轻松了。她陷入了自顾自的沉思中，连夏望唤了她好几声都没听进耳朵里。
“小姐！”夏望不得已地凑近了她的耳朵，微微提高嗓音喊了一句。
苏语怜被她吓了一跳，瞪大了眼眸，“你干什么夏望？”
“我方才问您，丽太妃的事情到底该怎么处理，您又不理我！”
“丽太妃？”她微微扬了扬眉，“你不说我都要忘了她了。”她本来是要想办法试探燕诗青的，可这突如其来的案子完全打断了她的注意力，她一时便忘了这么个人。
夏望压低了声音回道：“哎呀小姐您就别费心了，也别犹豫了，赶紧把她送出宫去就是了！”她总有种直觉，这丽太妃在皇宫一日，一定会搞出点什么事来，还是早点发配早了事。
苏语怜踏进了未央宫宫门，“这可不行，事情没有弄清楚之前不能就这么把人送出宫去——嗯？怎么回事？”
嚯，打眼一瞧，未央宫的内殿到宫门口处，整整齐齐跪了两排的宫人们。
夏望也愣了愣，随即上前几步，不高兴地训斥道：“你们干嘛呢，这都没事做了在这跪了两排？去，该干嘛干嘛去！”
领头的小太监则欲哭无泪地抬起了头，看着太后娘娘有苦难言：“回太后娘娘的话，不是奴才们想要跪在这里的，是……是摄政王千岁正在内殿……”
……苏语怜无语地抚了抚额头。某人真是干的出来，说是睁开眼见不到她就要到未央宫来亲自绑人，竟然还真的来了。
她无力地挥了挥手，让宫人们都下去，自己则认命地往内殿走去。这是她自己的寝宫，她怎么着也得进去面对。
这厢楚琅正盘腿坐在她的床榻上，手里把玩着不知道什么物件，听到脚步声，冷冷地抬起了眼皮子， “不错，还知道回来。”
“我正准备去泰华宫找你呢，谁知道你——”苏语怜嘴角上扬的弧度突然僵住了，语气也从刻意的温柔变得气急败坏，差点没扑过去，“楚琅你手上拿的什么？！”
他面不改色地将手上的物件提到眼前，打量了两眼，又轻轻嗅了嗅，随后微微偏了偏头，笑了一声，“什么？我怎么知道这是什么？”

第70章
苏语怜面色爆红地朝他伸出了手, 凶狠地瞪着他道：“给我！”
楚琅反而握紧了那薄薄的一片布料，斜睨着她, 语气恶劣：“你还没有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
他这副表情, 哪里像是不清楚的样子, 分明就是故意来羞煞她。苏语怜气得口不择言地讽刺道：“摄政王经验丰富，会不知这是什么？”
其实她也不知道楚琅的经验到底丰不丰富, 只趁他微微蹙眉分神时，动作极快地一把抢过了肚兜, 塞进了袖子里，心中暗道，今日收拾床榻的宫人未免也太不仔细了，回头她一定要好好地罚一罚！
“经验丰富？”楚琅在唇齿间来回咀嚼了一番, 笑道：“阿怜此话又是从何说起？哪方面的经验？”
苏语怜面上的红潮褪了下去, 冷哼一声反问道：“摄政王心知肚明，不是吗？”
“阿怜这可就误解哥哥了。”他双手往后撑在锦被上，姿态放松，笑容高深莫测：“除了阿怜, 哥哥可从未碰过别的女人。”
这下苏语怜倒是愣住了。她一直以为，楚琅对她做的那些事，如此熟稔自然, 定然不会是初次……
似乎是看穿了她眼神中的怀疑，楚琅一本正经地不要脸道：“哥哥天赋异禀，见着了阿怜便无师自通, 如何？”
苏语怜一时被他噎住了，半晌后，放弃了和他继续聊这个话题，转而问道：“就这么跑到未央宫来，你的伤是不疼了吗？”
“哼。”说到这里，楚琅又冷哼一声，露出了不高兴的表情，“你去哪里了？我之前是怎么跟你说的，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吗？”
“我……我还能去哪里？还不是你，把前朝后宫大大小小的事都交给了我，我一个弱女子要处理这么多政事容易吗？耽搁了一会儿，又怎么啦？”苏语怜起初还有些心虚，越说越理直气壮。
楚琅微微眯起了凤眸，望向她的目光幽深莫测，直盯得她头皮发麻快要忍不住往后退时，才慢慢悠悠道：“阿怜不喜欢将权力握在手中的感觉吗？”
如今的局势，确实是她一开始千方百计想要达成的，甚至可以说，是她此前想都不敢想的，楚琅竟将所有的政权都放予她。
虽然满朝文武真正从心底认可服从她的人恐怕寥寥无几，尤其倒向摄政王的那一派，认的还是楚琅本人。
“不喜欢。”她轻声回了一句。
“嗯？”
“我说，我不喜欢。”苏语怜抬眸，坦荡地回应他探究的目光，“权力，从来都不是我想要的。我真正想要的东西很简单，保护好——保护好我珍视的人。”
话音落下，两人皆未再开口，空气中一时只有寂静。
良久后，楚琅似有若无地叹息了一声。也是，若是以她本来的性子，怎么会甘愿被困在这座如同牢笼一样的皇宫中？更不让自己陷入这种勾心斗角，争权夺利中不可自拔。
“哥哥知道了。”他向她伸出了一只手，低声唤道：“过来。”
苏语怜几乎是下意识便走了过去，完全忘记了片刻前两人还在针锋相对。
手一搭上他的，便被他用力往怀中带去，将她的脑袋压进自己宽厚的胸膛，低沉蛊惑的嗓音从胸腔里发出，带起微微的振动：“我还是那句话，你想要做什么，便尽管去做，一切有我。”
这句话，简简单单，没有多华丽的修饰辞藻，他也不是第一次同她这样说，但却是她第一次将此话当真话来听。她感到自己鼻尖微微有些发酸，眼眶也不受控制变得湿润起来。
她莫名觉得难过，她上辈子死过了一次，这辈子若是没有楚琅，也不知此时魂归何处了。可经历了生死后，他依旧对她说，一切有我。
“哈，难道摄政王殿下是什么神仙吗，想要许什么愿望都能实现的吗……”她故意用轻松的语气打趣道，细细听嗓音里却有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呵呵，我当然不是什么神仙了。”楚琅笑出了声，摩挲着她的后脖颈，贴着她的耳畔道，“但是阿怜的愿望，哥哥无论如何也会想办法实现的。”
苏语怜松松放在他背后的手，微微蜷缩起来，想要抓紧什么东西握在手心，却又害怕弄疼了他的伤口，最后只捏紧了一片衣角，“楚琅，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难道只因为十年前，我救过你一命吗？”
“小傻瓜，想对你好便对你好了——等一等，你认为我在报恩？”
“难道不是吗……”她实在是想不到，自己还有哪一处能叫楚琅另眼相待。容貌？这世上分明少有能超出摄政王美貌之人。
楚琅放在她后颈的手指顿了顿，片刻后插入了一头青丝中，五指张开，缓缓梳理着，不紧不慢地问道，“那你呢，阿怜此刻对我如此百依百顺，也是在报恩？”
“我……”苏语怜下意识想要反驳他，却发现，其实连她自己内心都不清楚，她现在对他抱有的感情到底是怎样的？感动？感激？亦或是……利用？
她说不出话来，楚琅便耐心地等待着。然而，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他却迟迟等不到她的回答。
答案昭然若揭。
苏语怜感到，紧紧拥着自己的身体渐渐变得僵硬，最后终于松开了她。
她直起了身子，垂眸站在床榻前，冷冰冰的嗓音在耳边响起，“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
她当然知道。之前她还可以敷衍敷衍他，戴上一副伪装好的完美的面具同他周旋。现在，她不愿意了，楚琅不该得到如此对待。可偏偏她又不清楚自己真实的想法，她到底能不能给他想要的。
楚琅从床榻上起身，翩然落地，看起来完全不像是此前不久身受重伤之人。
他朝殿门口处走了好几步，同她相背而立，语气无喜无怒，“阿怜，你要记住，我想要的东西我才稀罕，不想要的，即便是双手奉至我眼前，我也不会多看一眼。”
苏语怜的目光放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依旧没有开口应声。
片刻后，身后响起了极其轻微的脚步声，楚琅一声不吭地离开了。他向来不喜欢强迫她做任何事，包括强迫她立刻给他答案。
此次两人之间的谈话，称得上是不欢而散了。
她闭上了眼眸，心乱如麻。她上辈子吃够了所谓爱情的苦，一厢情愿地陷入了爱情的虚幻中，因而重生后她发的第一个誓，就是这辈子再也不相信什么狗屁的爱情。
或者说，从她决定进宫的那一刻起，她早就做好了这辈子孤独终老的准备了，楚琅根本不在她的计划之内。
对了，计划……
苏语怜重新睁开了眼眸。她和楚琅之间还有大把的时间去整理明白，而眼下亟待解决的是，原原本本地搞清楚谢嘉……不，应该是傅嘉，搞清楚十年前的那桩案件和苏家到底有什么关系，或者说，她的父亲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她相信，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她不由地苦笑了一声，这样看来，同楚琅吵了一架，把人气走了，倒也不失为一个行动的好机会，至少动起手来会更方便些，不必向他慢慢解释。
扶着桌角缓缓坐了下去，苏语怜暗自在心中做了一个计划。可古话说得好，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午膳后，她收到了一封密封的书信。
她接过了夏望双手递上的信，瞥了一眼没有落款的空白的信封，奇怪道：“谁送来的，这么神秘？”
夏望摇了摇头，“奴婢也不清楚，是一个很面生的小太监亲自送到未央宫来的，也没说他的主子是谁，就说这封信极为重要，太后娘娘一定要亲启。”
苏语怜狐疑地翻来覆去观察了一番，想来这么薄薄的一个信封，也不会在里面塞进什么吓人的东西。况且，这诺大的皇宫中，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和太后娘娘恶作剧呢？
想到这里，她便放心地拆开了信封。
信很短，两眼便能扫完。片刻后，夏望眼睁睁地瞧着自家小姐黛眉越颦越紧，眉心都快打了个结，面色也变得极为难看起来。
她知道自己不该多管闲事，但还是忍不住问道：“小姐怎么了，信里说什么了？”她家小姐的脸色看起来实在是有点吓人。
苏语怜回过神来，蓦地一把将信纸揉成了一团，冷声回道：“是谢嘉写的信。”
“谢嘉？他私下里搞这么神秘送来一封信做什么？”
苏语怜咬了咬后槽牙，低声回道：“他约我今夜子时见面。”只他们二人，私下单独，不能有第三人在场。
“什么？”夏望惊叫了一声，突然意识到此事不宜张扬，连忙又压低了声音，“他怎么敢如此大胆？这种对太后娘娘的大不敬，小姐您可以治他的罪了！”她一直没能抓到谢侍郎的把柄，算她没用，可这次是谢嘉自己撞上来了。
苏语怜深呼吸了几个来回，压下了心中翻涌的情绪，再开口时，声音变得极为冷凝，“恐怕，这次我是……非去不可的。”她没想到，没等到她出手，最先行动的反而是谢嘉。也罢，两辈子的事情，总会有一个了结。
夏望对于信上的内容急得心痒痒，又不好直接问，只好道：“小姐您要想好了，谢嘉主动邀约，事情绝对没有那么简单，说不定是陷阱，正等着小姐您踏进去！”
她起身，将手上那团揉的皱巴巴的信纸扔进了暖炉中，望着瞬间化为灰烬的信纸，平静地想，即便是有陷阱又如何，再大的陷阱她也只能去赴约。

第71章
子时如约而至。
这是宫中早已废弃的一座宫殿, 四周荒草丛生，只能透过半掩的破败的殿门, 隐隐约约瞧见里面一缕昏暗的灯火。
夏望沉默着将手上的宫灯递给自家小姐，忍了又忍, 还是近乎耳语道：“小姐, 奴婢还是觉得不对劲，咱们要不还是回去吧……”
苏语怜接过了她手中的宫灯, 低声嘱咐道：“你暂且先等在这里，若是里面有任何不对劲, 便立即找人求救。”
不过想来应当是她多虑了，以谢嘉的性格，断然是不会在宫中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的，毕竟他还有大好的前程。没有必要。
“小姐……”夏望还想再说什么, 苏语怜抬手做了一个手势打断了她, 随后一步一步地缓缓走向了殿门。
“吱呀”一声，老旧破败的殿门被轻轻推开。院子里果然更为荒凉萧瑟，尽是枯枝落叶，不过中间倒是明显的被清扫出了一条道, 约莫是供来人行走。
她顺着那条人工小道，踏进了内殿。
内殿更是破旧，四下空空, 只在殿中央生了一团火。而约她来的人，正侧坐在火堆前，盯着燃烧的火苗陷入沉思。
“你来了。”谢嘉听到了脚步声, 目光仍停留在火堆上，话却是对她说的。
苏语怜停在了距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语气极为淡漠，在空旷的殿内更显得空灵，“深更半夜，不知谢侍郎到底有何要事，一定要约哀家在此地说？”
“先坐下吧。”谢嘉微微抬起了下颌，示意她坐到他对面的木凳子上，“我知道你爱干净，已经擦过了。”
苏语怜眸光一变，他今夜同她说话的语气，果真已经完全变了。她在心中权衡了一番，还是走到他对面，坐了下去。
两人之间隔着一堆火，彼此的神情在红红的火苗映照下，都有些神秘莫测。
半晌后，谢嘉率先开了口，语气很平静地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三年前？那场春日宴之前，是不是？”
苏语怜的心猛地往下一沉，控制不住地下意识抬眸，冷凝的目光利剑一般射向他。但转瞬间，她又重新垂下了眼眸，“哀家听不懂，谢侍郎在说什么。”
他并不介意她的装傻，继续道：“我现在终于知道了，三年前为何你对我的态度骤然改变。当年那场春日宴之前，你曾落水，醒来后性情大变，想来就是那时候……你从……从那个地方回来的。”
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件事，毕竟此前连他自己都不可置信，世上怎会有如此奇迹之事。
至此，苏语怜终于确信了，谢嘉已经知道了所有的事情。但是从他的描述来看，他并不是重生，而是不知因为什么缘由，想起了上辈子发生的事情。
她的神情变得愈发冰冷，声音更是锐利难当，“对，我没有死成，反而是重新回到了十五岁那年，在所有的大错尚未铸成之前，及时修补了所有的错误，你很失望吗？”
“错误吗？”谢嘉死死地盯住了她的脸，“你觉得嫁给我是最大的错误吗？”
“不然呢？”一瞬间，上辈子所有的爱恨和痛苦尽数涌上心头，她的语气堪称狠厉：“上辈子我做的最蠢的一件事就是嫁给了你，否则我苏家不会家破人亡，而我落得一个身死的下场！”
谢嘉被刺得重重闭上了眼眸，久久不能言语。
苏语怜从未想过，有一天她还能将这些话亲口对着谢嘉说。她极力压制着自己的怒气，平缓呼吸，“你今日，到底想说什么？难道是我死了一次还不够？”
“不是的！”谢嘉急促地反驳了一句，接下来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的眼底渐渐弥漫出血色，神情绝望而哀伤地凝视着她。
他什么都想起来了，大梦一场，生不如死。如今她再次活生生地坐在他面前，是他不顾一切求来的。可现在，面对着她，他依然什么都说不出口。那些伤害是真实发生过的，她也是真的死过了一次，他能说什么呢？
“好，你若是不说，那换我问你。”苏语怜不想和他过多纠缠，但有一件事，困惑了她两辈子，她一定要求个明白，“十年前你父亲傅为民的那桩案子，经过我父亲的手定罪，你对苏家下手，是不是因为这件事？”
谢嘉在听到她提起傅为民的名字时，霎那间整个人都僵住了。片刻后，他艰难地开了口，“是。”
他干脆地承认了，她反倒松了一口气，“你觉得你父亲是冤枉的，是我父亲害的你家破人亡，所以才报复回来？”
一命还一命，家破人亡还家破人亡，当年傅家除了谢嘉，应当是全无生还了，所以他才让苏家以同样的方式灭门吗？不过说起来，他最后倒算是手下留情了，至少放过了大哥和二哥。
但她依旧要将问题掰开来说清楚，一句一句质问道：“为什么你会觉得是我父亲害的？户部侍郎贪污受贿，害死了多少条人命，漳州也因此谋反叛乱，证据确凿，刑部和大理寺皆审过，我父亲当年也不过是依法惩处，你为什么要将这一切都怪到他身上？”
谢嘉此时却突然又激动起来，低声吼道：“我父亲是冤枉的！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侍郎！谢家向来清贫，父亲他为人更是兢兢业业、廉洁奉公，他怎么可能会做出贪污赈灾银两的事情？他不过是被推出来顶罪罢了！”
苏语怜的脸色一变，直直地站起身子，喝道：“你的意思是，我父亲才是贪污受贿的幕后主使？”
“我……”谢嘉隔着火堆仰望着她，喉结上下滚动，“当年我的调查结果，是这样的……”
“不可能！”她大声打断了他的话，黛眉颦蹙，脸色极为难看，“你有什么证据污蔑我爹爹？爹爹他不可能会做出这样的事！”全天下的人都有可能会干出违背自己良心的事，但是她爹爹不会！
她的情绪不稳定，谢嘉也只能跟着站起了身子，试图安抚她：“你冷静一点，语怜！”
“别叫我！”苏语怜一听他叫她，顿时露出了嫌恶的表情，他凭什么再亲昵地叫她的名字。
面对她的反应，他也只能声音嘶哑地道歉：“我错了，对不起，我真的错了，原谅我，我真的错了……”
他真的错了，过了这么久，久到两辈子的时间，他才终于明白，什么报仇，什么前途，都不及她好好地活着重要。
苏语怜却在他一叠声的道歉中一步一步向后退去，语气认真地回道：“我不接受，谢嘉。你不能在伤害我之后，再如此轻描淡写地道歉，我不接受。”那样的彻骨之痛，她没办法轻易遗忘。她也没资格接受他的道歉，被伤害的不只是她一个人。
说着她转身便朝殿门外急促地走了过去，只想尽快离开这个令她感到窒息的地方。
谢嘉察觉到她的动作，立即几大步跨了过去，伸手就要抓住她，一边恳求道：“苏语怜求你别走！我还有话要——”
他的话被苏语怜的一声尖叫打断了，下一瞬间，他便感到眼前一黑，被一只脚重重地踹出了一丈远，堪堪摔落在火堆前。
苏语怜惊魂未定，瞪着一双圆润的眼眸，极为惊讶道：“赤风将军？”
一身黑衣的赤风向她抱拳行礼，“惊扰了太后娘娘，属下该死。然属下是奉命前来保护太后娘娘安危，还请太后娘娘恕罪。”

第72章
“小姐！您没事……吧？”匆匆赶到的夏望, 一只脚跨进了殿内，另一只脚却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什么情况？赤风将军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苏语怜也终于回过神来, 回头看了一眼摇摇晃晃强撑着起身的谢嘉，很快便重新扭过了头, “哀家知晓了。如此, 便有劳赤风将军亲自护送哀家回宫了。”她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赤风冷漠又瘆人的目光落到了谢嘉身上，似乎是在斟酌着该如何处理他, 又在太后娘娘的一声催促后，终于收回了眼神, “是，太后娘娘。”
苏语怜拂了拂衣袖，夏望连忙小跑着过来搀扶着她，一同朝门口处走。赤风则沉默地跟主仆二人身后。
“对不起……”身后又传来一声低低的道歉, 这次她却脚步顿也不顿地离开了。
来时是夏望挑的灯, 不过既然现下赤风来了，挑灯的任务自然就落到了他头上。三人走在宫道上，谁也没有开口说话，除了沙沙的脚步声, 只余一片寂静。
片刻后，苏语怜却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轻声问道：“赤风将军身上的伤, 恢复的如何了？”那日赤风为了保护她和楚琅，浴血奋战到最后一刻，想来身上也不可能会毫发无损。
赤风的声音在黑夜中显得四平八稳, 格外有安全感，“谢太后娘娘关心，属下并无大碍。”
“如此甚好。”苏语怜应了一句，也不追问，几人继续往前走。
约莫一刻钟后，转过了一条小道，走上了大道。眼看着未央宫就在眼前了，苏语怜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她一停，夏望就变得很紧张，“小姐，您怎么了？”
眉心微蹙，她望着前方宫殿隐约的灯火，在心中反复挣扎了一番，最终呼出一口气，语气坚定道：“去泰华宫。”
此言一出，不仅夏望惊了，连赤风的表情也有一些松动。不过他很快便恢复了一脸镇定，调转了方向，“太后娘娘请。”
“小姐，夜深了，恐怕此时摄政王千岁早已歇息了，不如……”碍着赤风在场，夏望也不好说的太过明白，只好隐晦地暗示自家小姐，此时去泰华宫恐怕不是什么明智的决定。
苏语怜何尝有不明白她的顾虑，可一旦将她们送回未央宫，赤风必然是要回泰华宫，将今夜发生的一切一字不漏得如实禀报给楚琅。
子时已过，泰华宫也早已陷入一片寂静，宫殿大门紧闭，赤风不轻不重地扣了两下，好半晌，才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
“赤风将军？”困得差点没打哈欠的小太监见了殿门外的几人，瞌睡立马跑的精光，手脚麻利地大开殿门，“深夜不知太后娘娘驾临，还望太后娘娘恕罪！”
苏语怜摆了摆手，“不必惊动旁人。”她本就不该深夜来到泰华宫，更不能太过高调了。
她踏进殿门，一眼便瞧见内殿的灯火尚未熄灭。这个时辰了，楚琅还未就寝，或许是在等待着什么。
内殿的门并未从里面反锁，因而她轻轻一推便推开了。但真进了殿内，她反倒又有些迟疑了，万一他已睡下了，那她岂不是打扰了他吗？
她还在犹豫中，床榻边传来一道冷淡的嗓音，“既然来了，站在那里做什么？”
听到他的声音，她莫名其妙地感到自己忐忑惊慌的内心，瞬间便被安抚了。她反手阖上了殿门，一边朝里面走一边笑道：“还不是怕打扰你休息。”
“嗯哼。”楚琅意味不明地冷哼了一声，“三更半夜，孤男寡女，不知皇嫂有何贵干？”
他许久不曾叫她“皇嫂”了，此刻乍一出口，又是三更半夜又是孤男寡女的，苏语怜被他短短一句话臊得小脸通红。
但幸好她还存有理智，记得今夜特意来泰华宫的目的，便自然地接道：“我是来谢谢你，让赤风将军去保护我的。”
她仔仔细细将事情从头到尾捋顺，赤风能如此及时地出现在她身边，想必是一直暗中跟着她保护她。虽然她察觉不到是从何时开始的，或许是从他们回宫开始，但她毫不怀疑保护就是真的保护，而不是监视或者别的什么。
他没必要这么做。
但此时，楚琅却嗤笑了一声，“保护？皇嫂这是去做什么了？怎么会需要赤风的保护呢？”
苏语怜一小步一小步地蹭了过去，在床榻边蹲了下来，小小的一团，看起来颇为可怜。她仰头望着他，慢慢交代道：“我在查十年前的一桩旧案子。”
虽说如今明面上，楚琅将大权尽数放给了她，可她心中清楚，这座皇宫里发生的任何事情，都不可能完全逃得过他的耳目，自然也包括今夜她私下里去见了谢嘉。与其等他怒火中烧，倒不如她率先坦白也许他就不会那么生气了。
而楚琅只垂着眸子，目光沉沉凝视着她，是在等她接下来的话。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清楚。”苏语怜的表情渐渐变得极为苦恼，她要怎么跟他说，上辈子谢嘉害的她家破人亡，而她重生回来了，回到了谢嘉还未来得及做出那些事的时候。
“谢嘉他，他认为十年前的那桩案子，傅为民是被冤枉的，而真正的罪魁祸首是我的……我的父亲。他一直在找机会，报复苏家。”
“你查这件事有多久了？”
“三年多了。”
“为什么会想起来查这桩案子？据我所知，谢嘉从未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过任何破绽。”就连他去查谢嘉的身世，也用了一番手段。
苏语怜又被他噎住了，不知该如何回答。她搜肠刮肚，寻找着合适的表述，“嗯……其实我在进宫前，就已经认识谢嘉了。”
楚琅微微眯了眯凤眸，交握在身前的双手互相缓缓摩擦着，“还有呢？”
她咬了咬牙，眼睛一闭心一横，“年少无知时，我曾喜欢过他。”
此言一出，她感到周身的温度瞬间便降了下来，冷得她克制不住有些发抖。她大着胆子，一点一点睁开双眸，小心翼翼地窥探着他的神色。
楚琅面上仿佛笼罩了一层千年不化的寒霜，那冰冷之意一直蔓延至一双漂亮的凤眸里，仿佛连故意都被冻住了。
苏语怜蓦地感到有一丝后悔，她又何必这么实诚呢，反正这种事只要她不承认，谁能逼她承认呢？
“喜、欢、过？”他咬着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一阵滔天怒火猛地席卷了他整个人。他求不得的“喜欢”二字，为何旁人轻易地就得到了？即便只是过去式，但有人曾经得到过，这样的认知足够他嫉妒到发狂。
她被他瞬间燃起的狂暴之色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双手撑地往后退了好几步。
楚琅的怒气被她退缩的动作激得更上一层楼，用了毕生的意志力，才能克制住自己不要做出任何伤害她的事。他的伤并未完全痊愈，生生忍到到胸口处血气翻涌，然后，他的怀里便扑进了一个香香软软的小东西。
一切像是被暂停了，连翻腾的怒气也瞬间平息，他僵硬着身子，一时做不出来任何反应。
苏语怜半跪在他身前，将自己的上半身都埋进了他怀里。她的身子还有些颤抖，但是双手却异常坚定地环抱住了宽厚的肩背，声音又软又轻，像幼猫的爪子无力地往人心上挠，“别生我的气，楚琅，求你了……”她下意识想要逃，却又不想真的逃开，只能将自己扑进他的怀里。
半晌后，一只冰冰凉凉的手落到了她的后颈，按住了。另一只手握住她的腰，顿了顿，突然发力，将她整个人往怀里用力地揉进去，仿佛这样便能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似的。
“为什么……明明你先遇见的人，是我……”低哑的嗓音在耳畔响起，没头没尾，苏语怜却听懂了。
是，明明他们很早就遇见了彼此，可她偏偏就忘了这段记忆。若是她没有忘呢？她会不会一直痴痴地等着那个茅草屋里丰神俊朗、顾盼生辉的小哥哥，或是在某一次意外遇见他时一眼认出来，根本不会爱上谢嘉？
但是，没有假如。
这一瞬间，苏语怜豁然想通了。人不能一直在后悔中度日，不能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更不能因为害怕未知的伤害，提前将自己蜷缩起来。
这对楚琅来说不公平，对她来说，也不公平。
“对不起，哥哥，阿怜不该忘了你。”她艰难地将自己的脸扯离他的胸膛，抬眸盯着他锋利的下颌，语气认真道：“不论过去发生了什么，阿怜现下喜欢的，只有一个人。”
说罢，她清晰地听见他的胸膛里的心跳声变得剧烈起来，握着她的腰的那只手也不自觉地收紧了，捏得她几乎有些痛了。
“是……是谁？”他从未感觉这两个字有如此干涩，干涩到难以出口。
身经百战，无数次和死亡擦肩而过连眼皮子都不眨一下的人，此刻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窒息。
红唇轻启，温热的吐息微微打在他脖颈上，他却突然难以忍耐地伸手，捂住了她的唇。
苏语怜瞪大了眼眸，嗯？这是什么意思？不想听她说话了吗？
楚琅另一只手将她整个人往上提了提，同他额头抵着额头，眼眸对着眼眸，呼吸对着呼吸。他的喘息声很重，嗓音也沙哑得不行，“若是答案不是我，那你便不用说了。”
她几乎要被他逗笑了，怎么还有这样的人呢，旁人掩耳盗铃，他这干脆是掩唇不让她说话了。
他们两人凑得如此近，他自然第一时间便发现了她眉眼弯弯，尽是笑意，笑得他又快要恼羞成怒了。
就在此时，他的手心被一个软软湿湿的小东西舔了一下。他还未来得及想这是什么东西，下意识便收回了手。
“哥哥对自己，怎地如此没有自信？”嘴巴一被放开，苏语怜便毫不客气地调笑道，“这都不像你了。”
她这副眉眼生动、神采飞扬的小模样，落到楚琅眼中，完全就是赤果果的挑衅。他用力地磨了磨后槽牙，眼眸中的神色沉得不见底，“不、知、死、活。”
苏语怜这才意识到不妙，若是某人当真兽性大发，她可抵挡不住。她连忙做出了求饶的表情来，软声哀求道：“好嘛好嘛，阿怜错了，阿怜不该戏弄哥哥。”她将自己的脸往一侧偏了偏，贴着他的耳朵，仿佛是在说什么小秘密似的，轻声细语道：“阿怜现在喜欢的人，是哥哥呀。”
她说完这句话，却没能及时得到任何回应。
片刻后，她觉得有些尴尬了。她这是——表白失败了？不带这样的吧，千方百计逼着她主动告白心意，等到她真的说了，他却又没反应了？
就在她心灰意冷差点想一把推开他时，他终于动了。修长有力的手指顺着脊背的骨节，一节一节地往上，最后来到她的后脖颈。她发现他很喜欢捏她的后脖颈，但唯有这一次，指尖有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说的喜欢，是哪种喜欢？”声音乍一听倒是还算平稳。
苏语怜愣了愣，原来沉默了这么久是在纠结这个问题吗？她换了个让自己感到舒服一些的姿势，继续贴着他的耳朵，软声回道：“哥哥是如何喜欢阿怜的，阿怜便是怎么喜欢哥哥的。”
“呵呵，是吗？”楚琅低低沉沉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听起来莫名有些可怕，“哥哥喜欢阿怜喜欢到想吃了阿怜，阿怜呢，也想吃了哥哥吗？”

第73章
同楚琅相处久了, 潜移默化的熏陶之下，苏语怜很轻易地便听出了他话外的意思, 此“吃”非彼“吃”。
他说完那句话，便偏过头轻轻咬住了滴血白玉似的耳垂, 灼热的呼吸仿佛能生生将小东西融化掉。
苏语怜难耐地动了动身子, 想避开滚烫的热源，惊喘道：“别……楚琅你别……”
“为何？”楚琅松开了唇齿, 嗓音里充满了克制，又哑又蛊惑：“阿怜对哥哥, 难道不是这种喜欢吗？”
回答“是”不对，回答“不是”更不对，苏语怜羞得不行，将脸埋进他的肩膀上, 嗓音又软又轻, 断断续续，听来是说不出的可怜兮兮：“我……我没有……没有……过……”
她说得艰难，楚琅眉心微蹙，忍耐着眸中浓重的血色, 仔细分辩她的话，片刻后，揉着她的大手顿住了。
他斟酌着用词, 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难道你是……初次？”
苏语怜搂紧了他的脖子，小脸蛋烫到快冒烟，“嗯……”
上辈子及笄之年她便嫁给了谢嘉, 当时只道是谢嘉怜惜她年纪小，新婚之夜也以礼相待。她未经人事，大大咧咧，未曾怀疑过，过了一段没心没肺的日子，此后便是……此后不说也罢。
而楚晔自打那位皇贵妃薨逝，大病一场后身体便不太康健，也无心召见妃嫔侍寝，她虽近身照顾了他一年多，两人却从未有过更亲密的接触。
因而活了两辈子，嫁了两次人，她其实对真正的男女&#183;之事还停留在出嫁前母亲前的临时指导上。
楚琅只觉嗓子紧到发涩，“小笨蛋，难怪连亲吻都不会……”每次亲近她，她的反应都像一个小女孩那样青涩懵懂，只知道傻傻地任他欺负。
他这样一说，苏语怜瞬间便有些恼羞成怒，小手捏成拳头捶了他一下，“你以为、你以为谁都像你这么、这么……”她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又觉得委屈，张开嘴，一口咬上了他的肩。
她这一口可没有留情，牙齿实打实地磕上了肩上的肉，他却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反而伸手按住了她的后脑勺，笑道：“小奶猫咬人了，咬吧，使劲咬，咬疼我。”
苏语怜被他一副皮糙肉厚不怕疼的模样弄得没办法，松开了牙齿，重新将额头抵在他的肩上，小声道：“我们现在这样，是不对的。”
尽管他们相识于前，尽管她和楚晔并无夫妻之实，但名义上，他们仍然是叔嫂。
这是不对的。
摩挲着她后脑勺的那只手停了下来，楚琅重重地闭上了眼眸，反复深呼吸几次，再次睁开时，眼底的猩红渐渐褪去，近似叹息地在她耳畔道：“小东西，你就慢慢折磨我吧……”
苏语怜来回折腾了大半夜，此时又困又倦，听到他要放过她，精神一下子便松懈了，连带着身子也彻底软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软软糯糯道：“楚琅，我好困啊……”
“只管撩拨，不管善后？”楚琅低低问了一句，随后便发现怀里的人不动了，呼吸声也变得平缓安稳。他哭笑不得地搂紧了她，竟然是说睡就睡了，对他未免也太过放心了。
两人这一觉睡到了第二日晌午时分，而泰华宫的人，不经摄政王千岁传召，根本不敢擅自进入泰华宫打扰。
但夏望就不一样了，她从昨夜一直站在门外候着，结果自家小姐迟迟不出来，赤风便让她先在泰华宫将就一晚，生生将她赶走了。但她还是从一大清早起来就又站到了殿门外，一直试图闯进去。
虽说今日不必上早朝，可若是被人发现太后娘娘整夜不在未央宫，而是在泰华宫，那小姐的清誉就完了！
“麻烦您让开，赤风将军！”眼看着午膳时辰都快要过去了，夏望真是站不住了，低声喊道。
赤风依旧像一尊门神似的守在殿门前，一板一眼地回道：“夏望姑娘见谅，殿下就寝时不喜有人打扰。”
夏望气得直跺脚，连礼仪都顾不上了，“你这人怎么这么死板呢？你也不看看现在都什么时辰了！睡觉能睡到现在吗！”
“夏望姑娘有所不知，殿下既然未曾传召宫人，那么便是还在歇息。”
“你……”
“大清早的……”殿门突然被从里面打开，苏语怜正准备说“大清早的吵什么吵”，瞧见日头的位置，戛然而止。
“小姐您可出来了！”夏望惊喜地叫了一声，瞪了赤风一眼，小跑着过去，“您可急死我了！”
苏语怜揉了揉额侧，“我这一觉好像是睡得太沉了……”她安抚地看了夏望一眼，“无碍，你先回未央宫去，把该交代的事情交代一下……”
“阿怜？”殿内传来一道沙哑的嗓音，苏语怜顿了顿，回头应道：“马上就来！”
“小姐，真的没问题吗？”夏望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
“你先去吧，若是有人求见，就说我在泰华宫和摄政王一同商讨政务，叫他们来泰华宫即可。”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是皇宫中。她和楚琅来往如此密切，宫中的闲言碎语自然是少不了的。堵住所有的人的嘴是不可能的，但是至少，不能留下过于明显的把柄让人去抓。
交代完后，苏语怜转身回了内殿。楚琅已经醒了，正盘腿坐在床榻上，眉心微皱，不知在想什么。
她一边往里走，一边轻声问道：“我吵醒你了？”
“不是，是我自己醒的。”楚琅微微勾唇笑了笑，“不过我倒是好久没有睡得这么沉了。”他睡眠向来很浅，昨夜抱着她，竟然一觉睡到这个点才醒。
苏语怜也笑了，“或许，我有安神的效用？”
“呵呵，你这个小安神药成精了。”
两人轻松地聊了几句，唤了宫人进来伺候洗漱，早膳并做午膳一起用了。
昨夜发生的事情太多，苏语怜来不及细细梳理傅为民的案子，这一觉睡起来，便忍不住回想起谢嘉说的一番话。
楚琅挑干净了一块鱼肉，放进她碗里，淡淡问道：“想什么呢，吃东西也能走神？”
“啊？”苏语怜无辜地回望他一眼，“我明明是在很认真地思考，才不是走神。”
“说来听听。”
她倒也无意隐瞒，直言道：“我在想，昨夜谢嘉他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
啪的一声，楚琅不轻不重地将银筷拍到桌子上，面上的表情不阴不阳，“你在你男人面前，还敢想着无关紧要的旁人？”
“哎呀！”苏语怜挟了一筷子香喷喷的红烧肉放进他碗里，“不是你想的那样！别生气别生气，吃肉！”
他斜睨了一眼，语气冷漠，“太医说我现在不能吃大荤。”
“我错了。”苏语怜一听，立马将炖的软烂的乌鸡汤连盅一起推到他面前，讨好道：“阿怜错了，哥哥喝汤好不好呀？”
“不爱喝汤。”他又冷冷接了一句。
见他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苏语怜有些想发笑。就在几个月前，她还觉得这人阴沉不定、深不可测，可现下再去看他，怎么看怎么觉得可爱，甚至有些幼稚。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情人眼里出西施？
“说正经的，我在想十年前的那件案子，傅侍郎会不会真的是被冤枉的？”当时谢嘉的语气和表情她记得很清楚，就像她相信爹爹不可能会做出找人顶罪的事，谢嘉也是真的不相信傅为民贪污受贿，坑害百姓性命。
楚琅终于正眼看她了，“当年那桩案子，是苏丞相亲自调查的，你认为你父亲有问题？”
“当然不是了。”苏语怜想也不想地否认了，“我只是在想，或许有没有一种可能，当年我父亲也被蒙在了鼓里？”
但楚琅并不理解她的想法，眉心微皱，不认同道：“你追究这件事又有何意义？即便当初傅为民是被冤枉的，十年过去了，如今他的儿子又能翻出什么浪来？”有他护着她，任谁也伤害不了她，包括她的家人。
苏语怜低叹一声，“你不明白，楚琅。”
她是个不能容忍不明不白的人，既然眼下她已经查到了这个地步，那她就一定要搞清楚，当年那桩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谢嘉到底能不能将他傅家的灭门尽数算到苏家的头上。
然后他们再谈，谁该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他捏紧了手中的筷子，嗓音低沉：“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能跟我说明白？”
苏语怜还是说不出口，她若是说起上辈子那些恩恩怨怨，就要承认自己是重生的。这样骇人听闻的事情，他会信吗，还是说他会将她当成什么妖怪，害怕她。
两人都沉默了片刻，楚琅再次开口时，声音里含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腥气，“你若当真不安心，找个机会处理了傅为民的儿子便是了。”这个世界上，只有死人最听话，最安全，不会惹人心烦。
“别！”苏语怜恳求地看着他，“让我查清楚，楚琅。”
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眼神晦暗不明，好半晌，才开口应道：“好，那让赤风帮你去查。”
“谢谢你，楚琅。”她松了一口气，感激地冲他笑了笑。她发现了，他对她的容忍度越来越高，底线也越来越低，他拒绝不了她的恳求。当然她也不会无限制地利用这一点，她只想将这件事查的清清楚楚。
“我发誓，这件事以后，我绝对绝对不会再做让你不高兴的事了！”她举起了手保证道。
楚琅冷哼一声，扭开了头，不想搭理她。片刻后，他忍不住又转过了头：“你不必和我说谢谢这两个字，永远。”

第74章
苏语怜向来是个行动派, 有了楚琅的帮助，进展比她自己瞎摸索要快的多。然而越往深里查, 才发现与十年前的那桩案子相关之人，很多都莫名其妙地消失了。这一点倒是更让苏语怜坚信, 当年的案子另有隐情。
当然, 陈年旧案，要翻案, 比想象中要更困难。
楚琅的身体一日比一日恢复的更好，但他始终没有重新把持朝政, 前朝后宫所有政务依旧由苏语怜代为打理，每日忙得她都喘不过气来。
百官私底下议论纷纷，难道摄政王当真要将皇权尽数交于太后娘娘？还是说，其实太后娘娘只是障眼法, 实权仍在摄政王手中？
好在苏语怜沉得住气, 任由旁人猜测，她自巍然不动，照常牵着小皇帝上早朝，处理一堆又一堆的奏折, 尽力做到无可指摘。虽然忙到喘不过气来时忍不住会大骂楚琅几句。
但有人却没那么沉得住气了。
这天，才刚过了早膳的时辰，孙公公便不请自来, “太后娘娘，太皇太后请您去寿康宫说话。”
苏语怜看了一眼低眉顺眼的孙公公，心道自打她成了皇太后, 几个月来，这位公公到她这未央宫的次数，比前三年加起来的都要多，且次次都没什么好事。
虽说明知太皇太后找她无甚好事，但又不能不去。
苏语怜进了内殿，跪地行礼，“臣妾见过母后，母后圣体安康。”
“太后不必多礼，起来罢。赐座。”太皇太后她老人家坐在凤椅上，一只手撑着额侧，看起来有些精神不济。
苏语怜起身，端庄优雅地坐到椅子上，这才语气关切地问道：“母后，您的身子是不是不太爽利？”做得这么明显，她再不主动关心，显得她这做媳妇的太不周到了。
太皇太后摆了摆手，“无碍，快要开春了，常犯的偏头痛罢了。”
“如此还是应当请太医开一些药方子，调理调理才是。不过，不知今日母后召见臣妾，所为何事？”
“嗯。”太皇太后应了一声，语气平平淡淡，像是在拉家常似的，“年前，哀家记得同太后提过，给摄政王物色王妃一事。”
闻言，苏语怜面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快，转瞬间又恢复了平静，甚至露出了一个标准的微笑，“是，臣妾记得此事。”
太皇太后长叹一声，“哀家这身子是一日不如一日了，也不知那一日就……眼下，几个亲王中，就剩下摄政王尚未娶妻生子，开枝散叶。若是看不到摄政王儿女双全，哀家这眼，是闭不上的。”
苏语怜心知这位老祖宗身体康健得很，说这话不过是在找借口，但还是言辞恳切道：“母后万金之躯，自有上苍保佑，一定会圣体安康，万寿无疆。”
“哀家的身子哀家心里清楚，太后不必宽慰哀家。”太皇太后看了她一眼，“太后作为摄政王的皇嫂，对此事理应更上心些才是。”
沉默不过片刻，苏语怜温温柔柔地应下了，“母后说的是，臣妾记下了。”
太皇太后今日找她来，无非就是再次试探她的态度，敲打她的身份。或者说，试探她是否如同传言那般，和楚琅关系不清不楚。
她只能暂且应下，权当缓兵之计，事后再找楚琅商量商量罢，这说到底又不是她一个人的事情。
不过令她没有想到的是，太皇太后的动作比她想象中要快得多。苏语怜尚未来得及和楚琅细细商讨此事，太皇太后就将人送过来了。
“太后娘娘，是宣还是——”来禀报的小太监一脸胆战心惊，别人不清楚，未央宫的宫人还能不清楚摄政王和太后娘娘有多亲近吗？太皇太后竟然送来了一批世家小姐，说是要太后娘娘亲自长眼，给摄政王挑选一位王妃。
夏望气结，“小姐，您别见！这太皇太后分明就是赶鸭子上架，活生生逼你呢！”
“不许胡言乱语。”苏语怜眉心颦蹙，低声斥了一句，夏望只好悻悻地闭上了嘴。
人都送来了未央宫殿门口，若真是见都不见，那便是摆明了要和太皇太后对着干了。
“宣罢。”
一十二位闺秀鱼贯而入，想必是临时传召，未曾受过训，看起来大多紧张兮兮的，连跪下行礼请安都参差不齐。
苏语怜望着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妙龄少女们一字排开，心里不由感慨：三年前她作为秀女跪在昭和殿，恍惚间，她都成了皇太后，坐在这里给……给楚琅选妃？
她压抑住内心的不舒服，样子还是要做足的。她侧眸看了一眼夏望，夏望会意，提高了声音道：“劳请姑娘们都抬起头来，让太后娘娘好生瞧瞧。”
闻言，底下的少女们纷纷听话地抬起了头。
十五六岁正是最鲜艳水灵的年纪，稍一打扮，看过去都是好看的。苏语怜从头到尾，挨个扫过去，被中间一个气质沉静的美貌少女吸引了目光。
芙蓉面，柳叶眉，琼鼻朱唇，一双桃花眼更是含情脉脉，长得好一副标准的美人模样。
她盯着那位少女，温声道：“你是哪家的小姐？”
那少女年纪虽小，面对她时态度却不卑不亢，“回太后娘娘的话，民女舒馨怡，家父乃是镇国公。”
苏语怜听闻，微微眯了眯眼眸。镇国公，太皇太后的娘家人，如今把镇国公的小女儿送进宫，给摄政王做妃，这一出，目的未免也太明显了点。
但她面上继续不露声色，“哀家有些好奇，你为何想嫁与摄政王？”同三年一度的选秀不同，这次替摄政王来选妃，并非强制，纯属自愿。
舒馨怡毫不犹豫地回道：“民女自幼便仰慕摄政王殿下，听闻此次殿下选妃，便哀求家父，允许民女进宫。”
“哦，是吗？”苏语怜扬了扬眉，这才想起来，这舒馨怡算是楚琅的小表妹了。难不成，他们俩当真是青梅竹马？也不对啊，这少女顶多十五六岁，比她还小，楚琅怎么也跟她玩不到一起去吧？
苏语怜的思绪正漫无边际地游荡着，耳边突然响起了一声“摄政王千岁驾到——”
她一惊，差点没从凤椅上跌下来。楚琅？他怎么来了？
而底下跪着的一众小姐们，听闻摄政王竟然亲自来了，也顾不上矜持了，纷纷窃窃私语起来。
传闻当中，摄政王不仅相貌俊美无铸，战场上更是战无不胜。如今摄政王大权在握，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又有哪家小姐不想嫁与如此郎君呢？
不消片刻，那位传闻中的摄政王便踏进了内殿。
苏语怜面上的表情既尴尬又心虚。她这两日忙的不可开交，没机会和楚琅碰面详谈，太皇太后又赶鸭子上架，她根本来不及将此事的来龙去脉和他说清楚。
楚琅该不会觉得她和太皇太后联合起来算计他吧？她这样想着，眼神来回游移，就是不敢对上某人的眼眸。片刻后，她强行定了定心绪，勉强露出了一个笑容，“摄政王来得正好，可以亲自瞧一瞧，有没有合摄政王眼的姑娘。”
众人即刻感受到了来自摄政王殿下身上释放的强烈的气场压迫，虽然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求生的欲望使得他们大气不敢喘一声，将头垂得更低。
半晌后，楚琅阴沉沉的嗓音响起，“太后娘娘日理万机，还有心思惦念着臣弟的终生大事，臣弟心中，实、在、是、感、动、万、分。”
苏语怜心脏发颤，听着他的尾音，硬是听出了咬牙切齿的意味。但这件事又怎么能赖到她头上呢，分明是太皇太后不做人，叫她里外不是人。待会儿一切结束后，一定要好好跟他解释才是。
她心里这样想着，但碍于外人在场，嘴里还是滴水不漏，“哪里哪里，摄政王为国为民，尽心尽力，因而无暇顾及终生大事，哀家作为皇嫂，自然是要多上点心。”
与此同时，她的眼神在疯狂地暗示他：不是的！这根本不是我的本意！我是被强迫的！你快先拒绝我，待会儿再听我解释！
当然，从夏望的角度来看，她家小姐如同眼角抽了筋一般。
然而楚琅此刻怒火中烧，完全看不懂她的暗示，听了她的一番话，周身的温度又硬生生降了一大截，“好，很好。”
他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语气冷得彻骨，“那么请问，皇嫂认为，哪一位配作本王的王妃呢？”
苏语怜愣了愣，不知他是何深意。脑子迟缓地转动了一下，她以为他是在配合她做戏，便抬手随意指了指底下的一位少女，“哀家以为，这位姑娘的相貌品性，皆为上佳……”
“殿下！”赤风将军突然不顾阻拦，硬闯了进来，一声大喊打断了苏语怜虚伪的话。
赤风不是不懂礼数之人，此刻更是一脸焦虑之色，楚琅只好硬生生压下了翻涌的怒火，“说。”
赤风迅速走到他身旁，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个字。
霎那间，楚琅的脸色变得更为难看了。当机立断，他转身大步朝殿门口走去，赤风立即跟了上去。
苏语怜不知发生了何事，但是看他们二人的表情，应当不是什么好的消息，连忙起身问道：“摄政王！这是发生何事了？”
楚琅脚步微微一顿，回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是说出来的复杂深长，看得苏语怜心惊肉跳。但不过只有一瞬，他重新转过头，语气森然道：“既然皇嫂盛情难却，那臣弟便恭敬不如从命，一切听从皇嫂安排罢。”
说罢，留下满殿傻眼的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第75章
楚琅走后的第十七天。
初春季节, 乍暖还寒，京城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一时让人错以为还身处寒冬。
夏望取了一件红色披风，替站在窗前发呆的小姐披上, 生怕打扰了她似的, 轻声道：“小姐，天气凉, 您还是别站在窗边吹风了。”
苏语怜回过神来，眉目间仍笼着淡淡的忧色, “无碍。”
“小姐您别太担心了，摄政王千岁可是传说中的战神，战无不胜攻无不克！这次也一定会击败敌军，凯旋归来的！”
她总算被夏望刻意夸张的语气逗笑了一下, 笑罢又将目光移向窗外阴沉沉的天空, 心情始终轻松不起来。
那日在未央宫，楚琅被赤风匆匆叫走，第二日苏语怜上早朝时才知道，原来是乌禹再次进犯边境。
五年前一场大战, 晋王率八万玄武军将乌禹打得节节败退，一路退至北疆边境乌水河外，元气大伤, 此后五年内休养生息，一直安分守己。
不料时隔五年，楚琅回京未及半年, 乌禹再次进犯。这一次竟然势如破竹，一夜之间直接突破了北疆防线。北疆被破的消息快马加鞭传至京城，楚琅当机立断，命令北疆剩余玄武军迅速撤退至第二道防线，并亲自率领驻扎京城的三万玄武军奔赴北疆。
如今距离楚琅离宫，已经过去了半月有余。尽管捷报频传，被攻破的失地一点一点收回来，乌禹一退再退，满朝文武人心振奋。但，只要他一日不回宫，苏语怜一日不能安下心来。
她总觉得很蹊跷，即便楚琅本人不在北疆，但是他常年亲自操练的玄武军，怎么可能会如此轻易战败？
“太后娘娘！不好了！太后娘娘——”殿门外突然传来惊慌失措的叫喊声。
苏语怜被这声音喊得一阵心慌，生怕是前方传来对楚琅不利的消息，一转身，几大步跨向殿门口，身上的披风坠落了也无暇顾及。
“何事如此惊慌？”
“回……回太后娘娘的话，齐王率兵回宫，和沈将军在神策门拔刀相向了！”
“齐王？”苏语怜眉头紧拧，脸色变得极为难看起来。
夏望也吓了一跳，“摄政王千岁不是命令齐王五年内不准踏入京城吗？这才过了一个月！”
略一思索，苏语怜斩钉截铁道：“走，先去神策门。”
“报——将军，太后娘娘来了！”沈怀卿正琢磨着一旦开打，混战中伤了齐王，他会不会被治罪，便听属下传来一声长报。
他猛地一回头，远远瞧见苏语怜拎着裙摆登上了城楼。
他一惊，连忙转身，一边疾步走过去一边皱眉道：“太后娘娘，刀剑不长眼，您怎么能来这种地方！”
“没什么不能来的。”苏语怜看了他一眼，继续朝城墙边走，沈怀卿拦不住她，也不敢拦，只好倒转身体护在她斜侧方，快速劝道：“太后娘娘，齐王此次来势汹汹，并非儿戏，微臣答应摄政王一定要保护好您的安危，您不能——”
“别说了，沈将军。”苏语怜听他提起楚琅，脚步微微一顿，“现在你打算如何？”
“仍在观望。”
苏语怜没有接话，径直走到城墙边，俯视神策门外一片黑压压的大军，打头的可不正是那位整日没个正形的齐王。
“太后娘娘，不可——”
她低声回道：“你放心，齐王不敢对我怎么样。”
坐在马上百无聊赖的楚衡，几乎立刻便瞧见了城墙上的那一抹熟悉的身影。他露出了一个发自真心的笑容来，高声喊道：“皇嫂！许久不见，臣弟甚是思念！”
趁着楚琅不在，胆敢如此放肆，苏语怜听着几乎立刻就想扔把剑下去给他头上扎个窟窿。
她忍了忍，提高了嗓音，清澈透亮的声音仿佛破开了压阵黑云，直达人心，“哀家分明记得，齐王五年之内未经传召，不许踏入京城。这才不过月余，齐王今日如此兴师动众又是为哪般？”
“特殊情况，特殊对待！”楚衡继续高声回道：“如今摄政王率领玄武军在前线打仗，皇宫中自然需要人来□□秩序，保护皇嫂和皇上的安危。因而臣弟不得不带领齐军赶来护驾！”
“呸！不要脸！”沈怀卿身后的一个将领啐了一口吐沫，低声骂道。
苏语怜不为所动，“宫中自有沈将军和禁卫军护驾，就不劳烦齐军了。哀家以为，齐王还是尽快撤出京城，否则，恐怕会让人误会齐王也是有了异心，想趁摄政王不在京城，谋逆造反了！”
说到最后一句，她的声音变得极为冷凝，如同冰剑一般，直指包藏祸心之人。
楚衡被她如此直白不留情面的戳穿弄得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好在天气阴沉，看不太明显。片刻后，他勉强又笑了笑，“沈将军毕竟是外姓人，如今情势危急，难道皇嫂宁愿相信外姓人，都不愿意相信臣弟吗？”
“沈将军三年前浴血奋战，誓死守卫皇宫之时，齐王怕是还在封地对此一无所知。”苏语怜扶上城墙，“宁王谋反逼宫被诛杀，尚且历历在目。安王宴会被就地正法时，齐王也在当场，齐王莫不是想做那第三人？”
“你！”楚衡气结，又不好破口大骂，只得隐忍道：“太后娘娘何必如此咄咄逼人，臣弟不过是想护皇室周全罢了！”
咄咄逼人？苏语怜嗤笑一声，收回了手，“若是齐王执意不听哀家劝阻，哀家便只能去请太皇太后了。”
说罢，不再理他，转身拂袖朝城楼中央走了两步。
“皇嫂？皇嫂臣弟还有话要说！太后娘娘！”楚衡大吼了几声，见实在无人应答，只好闭了嘴。
“太后娘娘？”沈怀卿低声唤了一句，“微臣命人送您回宫。”
“现在立刻派人将寿康宫看守起来，一只苍蝇都不要放出来。”苏语怜的神色很冷，“你能确定，所有的禁卫军不会有叛变之徒吗？”
“太后娘娘放心。”
她理了理衣裳，“那便好。我现在回仪元殿，拟一道旨，申时三刻前，齐王大军不撤出京城，格杀勿论。”
“太后娘娘！”沈怀卿愣了愣，抱拳道：“此事同太后娘娘无关，还请太后娘娘莫要插手！”
此次齐王带来的不仅仅是齐军，他联合了其他藩王大军，这一战当真避无可避，目前输赢尚是未知。若是输了，他愿意一人承担所有的后果，齐王暂且不会对太后下手。
但若是太后娘娘亲自下旨，诛杀反贼，那么齐王进宫后也不会轻易放过她。
苏语怜看了他一眼，“你下的命令和哀家下的旨意，哪一个更有效力，你说呢？”
“我……”
“有情况随时禀报。”苏语怜准备离开，“对了，此事不必惊动摄政王。”前线战场局势瞬息万变，楚琅万万不可因为此事分心。
她匆匆回到仪元殿，亲笔拟下一道懿旨，正打算交由护送她回来的侍卫，便听殿门外又传来急促的呼喊声。
苏语怜眉心一跳，她都有些怕了这一道道的禀告声了，每一回都不会给她带来点好消息。
“进来！”夏望扬声道。
那小太监一进来就跪到地上，“太后娘娘，奴才是摄政王身边的小卓子，您还记得奴才吗？”
苏语怜细细看了两眼，“哀家记得你。如此匆忙，可是有急事禀报？”
“回太后娘娘的话，摄政王临行前交给奴才一本密函，说是一旦宫中出现什么异变，立马交给太后娘娘——”
话还没说完，苏语怜猛地起身，案桌都被她撞的移了位，“呈上来！”
小卓子麻利地将密函呈给了夏望。
苏语怜接过密函，三两下暴力拆除，打开密函，一眼从上扫到下。
楚琅给她留下了五千精兵暗卫，擅长突围作战，此刻隐于皇城中，一旦皇宫中出事，便可发信号急召。
苏语怜合上密函，闭了闭眼眸。他们临走前闹得那么不愉快，他走得又那么急，却还能考虑到这么多，甚至将自己的亲兵留下来保护她……
片刻后，她重新睁开眼眸，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提笔写了一封信，连同懿旨一起交给侍卫，“务必亲手交给沈将军。”
五千精兵暗卫，虽远远不敌齐王大军，但玄武军的名号，足以震慑齐王。况且他们根本不知道，楚琅到底留下了多少玄武军，可能是五千，可能是一万，甚至更多。再加上沈怀卿率领的禁卫军，里应外合，齐王的胜算将会变得极低。
他不敢赌的，远在封地的妻子还怀有身孕，这一仗他若是输了，妻儿也难逃一死。
虽然如此推测，但事情到底会不会像她想象的那么顺利，苏语怜心中并没有底。她起身，在殿内来回地踱步，
夏望心里也急，但是不敢表现出来，只能宽慰道：“小姐，您别太担心……小姐！”
“啊——”苏语怜叫了一声，一个不稳扑向了墙壁，为了不整个人撞上去，伸出一只手按在了墙壁架子中间的凹陷处。
轰隆一声，案桌后的书架从两边分开。
苏语怜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道入口，她只知清心殿内有一道密室，怎么也没想到仪元殿竟然也有。
“小姐？这……这是什么？”夏望也被吓到了，张大了嘴巴结结巴巴问道。
“……密室。”苏语怜正了正身子，脑海中突然闪过了一个念头，所以，楚晔生前亲自拟的那道遗诏，会不会就在这个密室里？
她微微眯了眯眼眸，低声吩咐道：“夏望，到殿门口去，不经传召，不许任何人进来。”
“是，小姐。”

第76章 一更
这是一间看起来年代久远的密室, 像是另一间小御书房，或许是自从这座宫殿建立初始便已在此, 然而从未听旁人提起过它的存在。
苏语怜的目光来回扫了一圈，落在了摆满了各种卷宗的积灰的案桌上, 信步走了过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 她隐隐听到殿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夹杂着夏望的叫喊声。
她心下打了个突, 迅速地将手上的卷轴藏进了袖口，几大步走出了密室。
密室的门刚被严丝密缝地合上, 以楚樱为首的一行人便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苏语怜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到了紧跟其后的夏望脸上，只见她那张略带婴儿肥的脸上一个鲜红的五指印，肿得老高，平常梳的整整齐齐的头发也散乱了。
她的怒气瞬间涌了上来, 面上的笑容好似带了刀子, 先发制人道：“不知长公主大驾光临仪元殿，有何贵干？”
楚樱站定了身子，望着她冷笑一声，“皇嫂的好奴才, 连本公主的路也敢拦，本公主还以为皇嫂在这仪元殿干什么见不得人的——”
“放肆！”苏语怜一掌拍在案桌上，语气冷到凝结：“长公主莫不是离开皇宫太久了, 连什么是规矩、什么是体统也忘记了？”
楚樱愣了愣，下意识闭了嘴。苏语怜在她面前向来是温婉端庄的，轻声细语, 礼数周全，倒从来没有如此冷厉的时候。
此时，她身边的宫女在她耳边轻声提醒道：“长公主殿下，别忘了您来此的目的。”
她回过神来，面上的神情重新变得倨傲，“皇嫂又何必动怒呢，本公主今日前来，自然是有要事。丽太妃。”
苏语怜这才注意到，一行人中安安静静垂眸站着的，竟然还有燕诗青。
眉心微动，她心中隐约猜到了一些苗头，只见燕诗青上前两步，朝她恭恭敬敬行了礼，“臣妾见过太后娘娘。”
“丽太妃将方才同本公主说的话，原原本本禀报给太后娘娘罢。”
“是。”燕诗青应声，“想必太后娘娘心中亦早走疑惑，先皇驾崩那一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苏语怜神色一变，心道不好，果不其然，燕诗青接着道：“那日臣妾奉太后娘娘旨意，在先皇榻前伺候。先皇用过晚膳后，臣妾短暂地离开了片刻，谁知回来后，正巧撞上了端着一碗药匆匆离开的摄政王。臣妾心中暗自疑惑，再回到塌前，先皇已然……驾崩了。”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苏语怜抵在案桌上的手用力到发白，脸色堪称是难看了，冷冷地问了一句。
“丽太妃的意思不是很明了了吗，皇嫂？”楚樱在一旁接过了话，意有所指道：“摄政王回宫第一日，皇兄便突然走了，皇嫂难道就从来没有怀疑过，这其中有什么不对吗？”
她咬了咬牙，盯着燕诗青的目光像是要里里外外穿透她，“前几日哀家问丽太妃，丽太妃还是另一副说辞，这才几日便翻天覆地了，难道丽太妃一直是在欺瞒哀家？”
燕诗青一听便跪了下去，低垂着头道：“臣妾不敢。摄政王事后曾威胁臣妾，若是想活命，便当那日什么也不曾看见，臣妾也是逼不得已。”
话音落下，大殿内沉默了片刻，苏语怜重新开口，“一面之词，不足为证。”
楚樱登时便急了，口不择言道：“人证确凿，皇嫂莫不是想包庇摄政王？”
“长公主！”苏语怜缓缓将目光定在她脸上，声音不大，却仿佛力有千钧：“摄政王此刻正率领玄武军于前线疆场浴血奋战，难道长公主要趁他不在宫中时，仅凭猜测便给他定一个死罪不成？”
“我……我……”楚樱的脸一下子憋的通红，嗫嚅了片刻，又理直气壮道：“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希望皇嫂能够公正的找出真相，告慰皇兄在天之灵！”
“事情我会查清楚的，先将丽太妃带下去，看守起来。”苏语怜收紧了放在案桌上的手掌，“待摄政王凯旋归来。”
“等他凯旋归来宫中还有旁人——”还有旁人说话的份吗！楚樱强行吞下后半句话，转而道：“齐王眼下正在神策门外，皇嫂为何拦着齐王不让进宫？”
苏语怜闻言，眉心微蹙，冷凝的目光再次扫了她一眼，“齐王此刻率军进京，驻扎在皇宫外，到底是什么意思，长公主难道不明白吗？还是说，长公主也参与了此事？”
楚樱哽了哽，一时没有接话。
“哀家已经下了旨意，申时三刻前，齐王大军不撤出京城，格杀勿论。”她顿了顿，意味深长道：“禁卫军和玄武军镇守皇宫，自当是牢不可破。长公主若当真和齐王姐弟情深，此刻应当去劝一劝齐王才是。”
楚樱气得柳眉倒竖，碍着长公主的尊贵身份这才没有跺脚撒泼，一脸怒气地甩袖而去。
苏语怜冷冷地望着她的背影，不冷不淡道：“对了，哀家的人哀家自会管教，希望长公主下次不要再，越俎代庖。”
仪元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夏望手脚利落地整理好了散落的头发，强行扯出了一个笑容，几步上前道：“今日可算是煞了煞这个长公主的威风了！”
苏语怜抬手摸了摸她的脸，低声道：“疼不疼？”上辈子夏望跟在她身边，吃了很多的苦，可这辈子，却从未被人如此打过耳光。
“不疼的小姐。”夏望忍着嘶嘶的冲动，将话题转到摄政王身上，“小姐，您相信丽太妃说的那番话吗？摄政王千岁他……真的……”
“不信。”苏语怜干脆利落地打断了她的话，“若事情当真如燕诗青所说，她根本就活不到今天。”
且不说以楚琅的性子，斩草除根，绝不会给自己留下任何隐患。若他当真做了什么，也是坦坦荡荡，不会否认。
她不相信燕诗青所说的每一个字。
夏望闻言像是松了一口气，又提高了声音骂道：“奴婢早就说了，这个丽太妃留在宫中就是个祸害，早晚是要出事的。您看，这不就来了！”
苏语怜没有接她的话，转而坐到了案桌前，从袖子中拿出了那道卷轴。
“小姐，这是什么？”夏望好奇地看了两眼。
“遗诏。”红唇轻启，她缓缓展开了遗诏，“真正的遗诏。”
夏望吓了一大跳，往后看了一眼，确认殿门紧闭，这才压低了声音道：“您是从密室中找到的吗？遗诏中写了什么？”
苏语怜沉默了片刻，“二皇子继承大统。”
“什么？”
“先皇他，摆了楚琅一道。”苏语怜垂下眼眸，冷静地说道。
明面上所有人都以为楚晔要立太子为新帝，太子谋反逼宫被废，临终前转而立三皇子为幼帝，托付于摄政王。然而谁也不知道，真正的遗诏，其实是立二皇子为帝。
这道楚晔亲笔写下盖了玉玺的遗诏，足以推翻楚琅的一面之词。毕竟再无其他人证明先皇驾崩前，确实重新立了遗诏。
她也曾经想过，要找到这份遗诏，利用它来名正言顺地对抗楚琅。但此刻，这份遗诏摆在她面前，却极为刺眼。
夏望费了好大的力气去理解其中的弯弯绕绕，最后也只能紧张地问道：“那现在您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楚琅人在战场，宫中此刻已尽在她的掌握之中，无论他最终能否归来，她都能凭借这道真正的遗诏，彻底夺回所有的政权。
苏语怜的目光盯在遗诏上，仿佛能将它烧出个窟窿来。良久后，她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点一盏灯来。”
夏望跟不上自家小姐的思路，傻傻地应了一声，很快便拿着一盏点燃的灯火过来了。
苏语怜揭开了罩子，露出了里面舔舐的火舌，然后将案桌上的遗诏拿了起来，凑近，火舌察觉到，瞬间便卷了上去。
“小姐！”夏望这才知道她是要做什么，急忙喊道：“您考虑清楚了吗！”一旦烧毁，就什么都没有了，更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苏语怜的手微微僵了僵，继续将遗诏凑近火苗，那一簇燃烧着的火光倒映在她明亮的眼眸中，显得格外坚定。
“在他为了大楚浴血奋战时，所有人都在想着将他彻底拉下泥潭。”她将燃烧起来的遗诏丢到地上，“我不能眼睁睁地就这么看着。”
所幸一切都在朝她预想的方向在走，齐王率领大军僵持到日落时分，千钧一发之际，终于咬牙退离了神策门。
苏语怜站在殿门外，遥遥相望某个方向，心道：楚琅，我替你守住了皇城，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皇宫内恢复了一贯的平静。这日，苏语怜把楚云廷抱在腿上轻声细语地和他说话，便听门外传来一声急促的通报声，沈怀卿面色凝重地出现在了殿内。
一见他的面色，苏语怜便打了个冷颤，放下了楚云廷，让他去一边玩儿。
“何事？”她的表情看起来还算正常，但仅仅是两个字，便含着说不出来的颤抖。
“……前线传来密报……”沈怀卿的声音很低，说得也很是艰难，“摄政王不慎被重伤……”
苏语怜的心瞬间便掉入了深渊，抓紧了椅子的扶手的手指用力到发白。片刻后，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开口嗓子便哑了：“军中有军医对吧，军医可以治好他的对吧？”
她猛地站起了身子，像一只困兽一样来回焦躁地打转，“不行，军中条件简陋，肯定治不好他，他走之前的伤还没有痊愈，让他回来！”她顿住了脚步，冲沈怀卿大吼道：“快马加鞭，命人把他接回宫中！”
“苏语怜，你冷静点！”沈怀卿也提高了声音，跟她对喊道：“摄政王受伤这件事，传出来完了！玄武军离不开他的坐镇，前线战事白热化，如今这局势，他怎么可能现在回宫来养伤？”
苏语怜被他喊得怔住了，像一座木偶人一样一动不动。好半晌，她的眼眸中突然闪现了一丝奇异的光芒，“好，他不能回来，我去。”
“你疯了？”沈怀卿惊诧地看着她，“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你就要去？”
“我没疯。”她的神情看起来很是冷静，身子也不再发抖，“你不知道他走之前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
若是他当真回不来了，她至少要让他知道，不是喜欢，是爱。她爱他，这份爱自私又浓烈，不容许任何人分享。
她应该早一点说出口的。

第77章 二更
金水以北常年干旱, 几月不见一滴雨水乃是常事，土地皴裂, 草木枯败，漫天风沙迷的人睁不开眼。
赤风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 一把掀开军帐, 走了进去，“殿下！”
靠坐在行军榻上闭目养神的人, 睁开了一双凤眸，抬头看了他一眼, “敌军有无异动？”
“暂无。”赤风的目光在殿下腰间依旧渗血的纱布上停留了片刻，走近，压低了声音道：“殿下，您先喝碗汤。”
“哪来的肉？”
“……属下去打的野味。”
“你……咳咳咳……”楚琅一连咳嗽了好几声, 伤口被牵动了, 便钻心地疼，吓得赤风连忙放下了手中的汤碗上前去查看。
楚琅一把拂开了他的手，骂道：“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一个将领竟然敢擅离职守, 就为了给我打一个野味，你脑子被驴踢了？”
“我……”赤风下意识想反驳，最终也只是单膝跪了下来, 认错道：“属下知错，请殿下责罚。”
楚琅缓过劲来，重新靠回了床头, 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把精致小巧的木梳子，缓缓在手中摩挲着：“宫中，一切可好？”
赤风不敢说几日前宫中生的剧变，又不敢撒谎，只能含含糊糊回道：“目前一切都好。”
“她……怎么样？”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赤风知道自家殿下真正想问的恐怕就是这位主儿，不敢耽搁，沉声回道：“也挺好的。”
楚琅闻言浅浅地笑了一下，随后又眉心微蹙，似怒非怒地自言自语道：“真是个狠心的小东西……”
他离宫已有二十余日，前线捷报一直不间断地往宫中传，他却从未收到过她的哪怕一封来信。
他捏紧了那把木梳子，放到胸口处，微微阖上了眼眸，脑子中浮现的是最后见她的那一面，她看着他的眼睛，替他选妃。
他自嘲地扬了扬唇角，或许，他的离开对于她来说，反而是一种解脱。再也没有人缠着她逼着她做一些她不甘不愿的事。
只是，他平生以来，第一次生出了胆怯之心。他怕，他怕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殿下，您趁热喝了……”
“报——”营帐外传来一声通报声，“殿下，将军，皇宫中派人来了！”
楚琅霎那间睁开了眼眸，“传。”
营帐被掀开，一前一后走进了两个身穿禁卫军服的禁卫军。
楚琅盯住了前面的那个高个子禁卫军，“可是宫中出了事？”
“回摄政王殿下的话，属下只是奉命将宫中最好的上药送过来。”
他不易察觉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子也稍稍放松了些，转而看了一眼赤风：“我记得我说过，我受伤这件事不许传到宫中，你把我的话当作耳旁——”
“报喜不报忧吗？”一道清亮脆生生的嗓音在帐中响起，打断了他的责骂。
霎那间，楚琅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一般，僵硬到一根手指都不能动。
一直站在后面低垂着头默不作声的小侍卫抬起头来，露出了一张风尘仆仆也掩盖不住的美貌小脸，语气说不上是赞扬还是嘲讽，“从前有眼不识泰山，没想到摄政王竟是如此大公无私奉献自我之人，捷报能报得，受伤便报不得？”
他终于确定了自己不是幻听，目光缓慢地转到了说话之人脸上，只一眼，那双浓如永夜的眸子便钉死在了她脸上，从嗓子里艰难地挤出了几个字：“你……你怎么会来这里？”
“我为何来不得？”苏语怜又呛了他一句，眼神从他脸上往下，落到了腰间，瞬间一股难以控制的酸涩自心底涌起，迅速蔓延至鼻尖，眼眶。
“别，别哭——阿怜。”楚琅生平最见不得她的眼泪，那珍珠似的眼泪一大颗一大颗往下落，仿佛落在他心上，烫得他发抖。他立刻便想下床去替她擦掉眼泪，可身子一动，超疼得冒冷汗。
苏语怜虽然在哭，同时却也在一错不错地盯着久不见之人，发现他脸上的痛色，当下毫不犹豫地飞奔而去，不敢扑进他怀里，只敢扑在床榻边，哽着声音紧张道：“你怎么样，是不是很痛？要不要叫军医过来？”
她的眼泪一时还未能收起，但眼眸睁得又圆又大，眼泪还挂在长而细密的眼睫毛上，显得又可怜又可爱。
楚琅的心仿佛被人狠狠地捏过了，又放进热烫的醋水里煮过，酸麻肿胀到不知所措。
难得识趣的赤风早就带着禁卫军退下了，此刻军帐中只剩他们二人相望。好半晌，他向她伸出了手，嗓音低哑不堪：“过来，阿怜，让我抱抱你。”
苏语怜犹豫地看着他的伤口，在他坚持的姿势下，最终起身，半跪在他身前，伏身过去，抱住了他。
隔了千山万水，他们终于再次拥抱到一起。
这一刻，楚琅觉得他此生什么都不求了，他满足地闭上了凤眸，大掌握住了她的后脖颈，将她死死地按进了自己的怀里。
片刻后，他感觉到自己胸前有滚烫的液体，透过了衣衫，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抖。这眼泪来的汹涌，不一会儿便湿透了他的前衫。
楚琅心疼到不知如何是好，手心反反复复地摩挲着她的脖颈和后脑勺，试图哄她：“好了，好了不哭了……阿怜乖，不哭了，哥哥的心要被你哭疼了……”
“我没哭哇——”苏语怜埋在他胸前，刚准备开口反驳，声音一出来便控制不住了，无声无息的流泪转而变成嚎啕大哭，哭得像个丢失了心爱之物的孩子。
他走后每一天她都在担惊受怕，夜里总是从噩梦中惊醒，脑海中他浑身是血地朝她走过来的记忆挥之不去，后半夜便是彻夜不眠。
所以当她听到他受了重伤的消息，她的脑子里闪现的第一个念头便是，噩梦要成真了。
“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呜呜……我都担心得快要死了你怎么能问我……问我为什么来这里呃……”她边哭边指责他，甚至打了个哭嗝。
“我的错我的错，是哥哥的错。”楚琅干燥的薄唇不断地落在她的头顶和耳畔，低低沉沉地道歉：“是哥哥不好，害阿怜伤心难过。”
苏语怜哭的止不住，却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从他怀中抬起了头，尖尖小小的下巴磕在他胸膛上，泪眼模糊，鼻头通红，小声念叨：“你别亲我，我现在很脏的。”
从京城一路来此，路途遥远，她甚至顾不上沐浴换衣，就这样风尘仆仆地赶过来，浑身又脏又难闻，自己都嫌弃自己。
楚琅被她逗笑了，垂首轻轻咬了咬她挺翘的鼻尖，“不脏，阿怜最干净了，比这世界上的所有人都干净……”尾音消失在了合上的唇瓣间。
只是唇与唇的贴合，苏语怜眼眶一热，眼泪像流不尽似的，又哗啦啦地往下流，流到两人胶合的唇瓣间，又烫又咸。
楚琅叹息着吻去了她的泪水，吸吮着她的眼角，“小哭包，你是水做的吗？怎么会有这么多眼泪啊……”
这话听着像是揶揄，苏语怜不干了，还没说话呢，哭的太凶了，突然从鼻子里冒出了一个鼻涕泡。
她愣住了，转瞬间，便羞愤欲死地将脸重新埋回了坚硬的胸膛前，不肯再抬头。
太丢人了吧！她怎么会哭得连鼻涕泡都跑出来了！
楚琅却丝毫能体会她的羞愤之情，笑得胸腔都在震动，毫不意外的牵扯到了腹部的伤口，痛得直吸气。
“若不是你现在有伤在身，我一定会……”苏语怜松开了手，略略往后退了退查看他的腰腹，想放狠话又放不出口，“你的伤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无碍，小伤。”楚琅满不在乎地敷衍了一句，执起她的一只手放在唇边吻了吻。
“你在开什么玩笑呢？”苏语怜突然生气了，抽回了自己的手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凶狠地瞪着他道：“你真当自己是铁做的人了？你要是真没事，现在起来跟我蹦两下？”
楚琅无奈地笑了笑，又朝她伸出了手，“真的，你一来，它就不疼了。”
苏语怜还在生气，撇了撇嘴，把自己的小手重新塞回了他手中，“我从宫中带过来了最好的伤药，到时候让军医看看能不能派得上用场。你要好好养伤，快点好起来，知道吗？”
“嗯。”楚琅满意地重新将她的手放回唇边摩挲，沉沉的凤眸中满是星星点点的温柔和笑意，“幸亏有阿怜。”
苏语怜脸一红，嗔怒地瞪了他一眼，“现在和我说什么好话？瞒着我的人不是你吗，质问我为何要来此处的人又是谁。”
他的手微微一顿，“阿怜，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里是军营，敌军就驻扎在离我们几里开外，战争随时一触即发。”
“那又如何？我不会拖你的后腿的。”
“不是。”他再次无奈地叹息，“刀剑不长眼，你若是有一点损伤，比我死还难受。你不该来的……”
“嘘……”苏语怜将手放到他唇上，“听我说。”

第78章
她对他, 鲜少有如此强势的一面，楚琅一时怔住了, 漆黑深邃的眼眸一错不错地凝视着她。
“听我说，楚琅。”手指微动, 往下滑了滑, 放在他瘦得愈发凌厉的下颌旁，“不是我要替你选妃的, 那日太皇太后擅自将人送过来，我是骑虎难下, 只好做做样子。谁知道你就这么巧赶上来了。”
“嗯。”楚琅低低沉沉地应了一声，“我知道了。”他蹭着她柔软湿热的掌心，唇角含笑：“所以，阿怜冒着生命危险, 千里迢迢自皇城至此, 就只是为了解释这件事吗？”
苏语怜不赞同地颦眉，“这件事很重要的，我不想你带着对我的误会……”若是再没有机会讲这件事说清楚，她会后悔至死。
“还有呢？这么大老远的, 就没有别的话要说了吗？”
他盯着她的眼神太过灼热明亮，墨染的瞳孔深处仿佛燎起了一团燃烧的火，直盯得她两颊飞起可疑的红晕。
她又朝他靠近, 将脸放到了他宽厚结实的肩上，埋进他的颈窝，隔绝他的视线。
“嗯？”他看不见她的脸了, 便有些焦躁地催促了一声。
“其实那一日，我差点就压不住内心的冲动，将那些女子尽数轰出去……我，我不想让你娶妻生子。”
“哦？为何？阿怜想叫哥哥孤独终老不成？”
“不是的！”苏语怜急促地反驳了他的话，扭捏了片刻，贴着他的肌肤，闷闷道：“我不想你眼睛里看见旁的女子，你说过……说过你只喜欢我一个人的，那你便不能再喜欢旁的女子，更不能和她们……”
楚琅闻言，低低地笑了两声，单手捏住她的后脖颈，像是捏一只小奶猫那样轻轻松松地将人拔.出来，逼视着她：“阿怜说的，不喜欢旁人，不娶妻生子，自然都是可以的。但是，哥哥不能一直孤家寡人啊，阿怜要怎么赔哥哥呢，阿怜会给哥哥生宝宝吗？”
她的脸瞬间爆红，慌乱地将目光移到一旁，下意识回道：“你胡说什么？谁要给你、给你生宝宝了？”
“哦，阿怜不愿意就算了。”楚琅放开了她的脖颈，面上的神色霎那间转为冷漠，冷冷淡淡的嗓音响起：“你可以走了，我娶妻生子也好，死在战场上也罢，与你无关。”
苏语怜面上的血色登时也尽数褪去，半跪在他身前，圆润漂亮的大眼睛眨了眨，方才堪堪止住的眼泪又扑簌簌地往下掉，嗓音里的哭腔止都止不住，“你说什么？你再说……再说一遍！”
他硬下心肠，忍住要将她抱进怀里狠狠地揉进自己的骨血的冲动，面上的冷漠毫不松动，“你既不愿我娶妻生子，亦不愿嫁给我为我生宝宝，没有这个道理的，阿怜。”
“我……我……”她的情绪在崩溃的边缘，红艳艳的下唇被咬出了一道深深的白印子，突然扑过去，恶狠狠地咬住了他的肩膀，哽得说不出话来。
楚琅抬起手，缓缓地抚摸她的后脑勺，与温柔的动作正正相反，他嘴里的话依旧无情：“我会派人将你完完整整地送回皇宫，你不必担心——”
“我爱你！”
她终于不顾一切地吼出了那三个字。
她的眼泪像是流不尽的春水，不间断地打落在他的肩膀上。说出这三个字，比她想象中更困难，也更简单。她本以为她这辈子再也不需要爱情这种无用的东西，她也早就打定主意，不会再和任何人说这三个字，因为一旦说出来了，便意味着一败涂地。
可她还是对他说出来了。接下来的话变得顺理成章起来，“我爱你，我想时时刻刻同你在一起，我想你眼里心里都只有我一个人，我想夜里惊醒时一睁眼就能看到你在我身边呜呜呜呜……”
她一边说，一边哽咽，听起来可怜到不行。
楚琅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眼神活像一只饿到极点的恶狼终于叼住了猎物。但他也是一位足够耐心的捕猎者，他眯了眯眼眸，低声问道：“那阿怜要嫁给哥哥，要给哥哥生宝宝吗？”
“要……要要要，呜呜呜……嫁给哥哥，给哥哥生小宝宝……”苏语怜哭到头昏眼花，他说什么便是什么，都不管他问了什么，一个劲儿的要要要，自己都没意识到说了什么。
他逼出了自己满意的答案，终于抬起了手，搂住了她，往自己怀里发狠地按，又低头去寻她的耳朵，咬着薄薄的一层耳尖，呼吸灼热滚烫，嗓音蛊惑而危险：“我听到了，阿怜，你再也没有反悔的机会了，明白了吗？”
他本以为，以小东西拧巴别扭的性子，想要更进一步，更甚是，将她彻彻底底变成自己的人，还要费上好大一番功夫。谁知这小东西竟自己撞上门来。
苏语怜没再回他，哭得乱七八糟的脸抵着他的肩颈，不肯抬起来。不过眼泪倒是渐渐止住了，只时不时地抽噎，一抖一抖的，抖得他心也跟着颤。
良久后，楚琅估摸着差不多了，便轻声唤道：“阿怜，饿了没，我们先吃点东西好不好？”
怀里的小东西一动不动。
他顿了顿，仔细辩听她平缓的呼吸声，忍不住笑了。
路途遥远，一路奔波，来到这里又大喜大悲，哭到现在大约是疲累到脱力了，竟就这么抵在他怀里睡了。
他心中有千种满足，万般柔情，难以诉说，只能轻手轻脚地将人放倒在身侧，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睡颜。
苏语怜这一觉睡得并不算安稳，模模糊糊中，她才赶到军营，一掀开军帐便见到楚琅浑身是血地躺在床榻上，任她怎么哭喊都叫不醒。
“啊——”一声尖利的叫声，她猛地睁开了双眸。
楚琅正单手拿着一本地形图在看，听到她的叫声立即放下地形图，迅速地搂住了她抚摸，好听的嗓音有着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不怕不怕，阿怜不怕，没事的，没事的，哥哥在这里。”
苏语怜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抓住了他的手，看向他的眼眸里充满了慌乱和恐惧，胸口起伏着大喘气，“我梦到……我梦到你满身是血……”
说着，她的目光移到他的腰腹部，见到血迹斑斑的绷带，瞳孔骤缩，喘气声更急。
楚琅瞬间意识到了她梦到了什么，抬手扯了一块布搭到了腰间，遮住了可怖的伤处，“没事的，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这点伤还不至于能拿我怎么样。”
“军医呢，军医什么时候来替你换药？”
“马上就来，马上就来。”楚琅低声哄着她，“你先起来洗漱一下，吃点东西。”
苏语怜这才意识到自己此刻该有多蓬头垢面，说不定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她哀嚎了一声，收回了手遮在脸上，声音有气无力道：“你别看我了。”
“现在遮着有什么用？”楚琅恶劣地笑道，“你方才睡觉时，我已经看了几个时辰了。”
军中条件简陋，但是赤风还是尽量打了一盆干净的水，苏语怜就着楚琅平常用的洗漱用品，简单洗漱，又换了一件干净的军服。
这是在军营中，是不该有女人出现的，她也只能继续穿男装，装作成一个普通的士兵。
楚琅的目光自始至终就没离开过她，不管她干什么，那道灼热的视线都如影随形，她从开始的不自然，到后面便坦然自若了。
看就看去罢，又不会少块肉。
说到肉，赤风受命下去将那碗难得的肉汤又热了热，重新端上来。
楚琅示意她，“尝尝，赤风的手艺估计远远不及宫中御膳房，将就着喝两口。”
苏语怜脑子一转，很容易便猜到了军中伙食差，这应当是赤风特意弄来给楚琅补一补的。但是她也不直接拒绝，尝了一口，吐了吐舌头，不客气道：“哎呀，好难喝呀。”
一旁候着的赤风脸都快冒烟了，有这么难喝吗？
楚琅瞥了一眼，笑道：“有那么难喝吗？”
“真的，不信你尝尝！”苏语怜来劲儿了，端着碗走到床榻边，舀了一勺肉汤，放在唇边小心翼翼地吹凉了，塞进他嘴里，“你尝尝是不是很难喝？”
楚琅又何尝看不出她的小心思，顺从地吞咽下她喂来的汤，宠溺地笑了笑，“嗯，是很难喝，辛苦阿怜了。”
左一句难喝，又一句难喝，赤风都快站不住了，低头道：“殿下，我去请军医过来给您换药。”
“去吧。”楚琅淡淡应了一句。
两人凑在一起，你一口我一口，亲密无间地分食了一碗难得的野味。
苏语怜放下了碗，小小地舒了一口气，拿过了方才自己擦脸的帕子替他仔仔细细地擦了擦脸和手，楚琅恍惚间，仿佛能透过帕子闻到她脸上的馨香。
他心里想着，要什么军医啊，她就是他最好的药。
军医来的很快，苏语怜不敢看他换药时的伤口，全程将头扭到一边，等那边重新缠上了绷带，才着急地问道：“殿下的伤到底怎么样了？”
军医手上十分沉稳，回答的声音也十分冷静：“殿下当时被一箭穿进了腹部，又没能及时拔.出来，伤到了筋骨，失血过多，因而一时很难痊愈。但所幸并没有伤到脾胃，如今换上了宫里上好的伤药，只要好好养着，不要轻易移动，会好的。”
苏语怜光听着都觉得疼，眼泪含在眼眶中将落不落，又想到，这种情况下，他怎么可能做到一动不动地好好养伤呢？
“好了，不要危言耸听，你先下去吧。”楚琅见她都要哭了，低低斥了一句。

第79章
苏语怜微微昂首, 将眼眶里的泪意堵了回去。她今日哭得太多了，显得她太过矫情脆弱, 她不想这样。
军医退了下去，她走到床榻边, 抬起指尖轻若无物地抚了抚他腰间的绷带, 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轻声问道：“这场仗, 何时才能真正结束？”
“快了——”楚琅想也不想，脱口而出便是哄她的话, 对上那双含愁带雾的眼眸，心跳蓦地剧烈，但仍旧没有改口：“你且先回宫去，等我, 我很快便会凯旋而归, 娶你为妻。”
“说正经的呢！”苏语怜被他一句话羞得脸又红了，压低了声音嗔怪道：“还有人在呢，不许口无遮拦。”
赤风顿觉自己又成了多余的那个人，不等他家殿下的眼风扫过来, 自觉道：“属下先行告退。”
楚琅伸手握住了她的指尖，眉心微蹙：“你可是答应得好好的，不会是要反悔吧？”
苏语怜心道：以你我的身份, 你真的能冒天下之大不韪娶我吗？心里这样想，脸上露出了一个似嗔似怒的表情来：“好啊，你又拐着弯儿赶我走了是不是？”
他果然被她转移了注意力, 牵着她的手凑在唇边吻了吻，“乖阿怜，你是哥哥的心肝，哥哥的止疼药，哥哥哪里舍得赶你走？”
她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同他对视，像是在考量他话里的真实性。半晌后，她爬上了床榻，蜷缩在他身侧，脸蛋抵在他的肩上，柔软的小手握着他的大手，姿势乖巧到不行。
她依恋地蹭了蹭他的肩膀，声音又软又轻，“别说话了，就这样待一会儿吧。”
“好。”
苏语怜在军中待了整整两日，期间楚琅各种旁敲侧击，明示暗示她该回宫了，她都装作听不懂的样子。
楚琅拿她没办法，打不得骂不得，连声音大了些她都会红了眼眶，到头来心疼得抽搐的还是他自己。
直到第三日夜里，他被一阵厮杀声惊醒，第一时间抱紧了怀中的人，安抚地亲吻她的头发，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去摸他的佩剑。
苏语怜双手搂着他的脖颈，脸上的神色有些紧张，小小声地在他耳畔问道：“打起来了吗？”
楚琅的声音里更是听不出一丝起伏，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没事，有我在，没有人能伤害你。”
“我不怕的。”她搂紧了他，脸贴着他温热的脖颈，内心奇异地平静了下来，“有你在，我真的不怕。”她甚至觉得，只要是跟他在一起，生生死死的，都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好在骚乱只是一阵，很快便恢复了平静。一人一剑皆被鲜血沾染的赤风一把掀开了军帐，跪地禀报道：“殿下，乌禹派了一小队精兵悄悄潜入了我军，已被属下尽数斩杀。”
“一个活口都没留？”
“属下无能。”
楚琅放下了手中的剑，眼眸深处浮现了一层浓重的血腥气。不能再拖下去了。
他这次的态度变得极为强硬，语气毫无商量的余地，“阿怜，明日一早，你便启程回宫。”
苏语怜隐隐约约能感觉到，他是要行动了。她抓住了他的手，“你的伤还没好，你不能现在上战场！”
“谁说我要亲自上阵杀敌了？”楚琅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打仗除了武力，更重要的是脑子。你未免太看不起你男人了。”
她被他噎住，眼珠子一转，“那……那既然如此，你为何要赶我走？”
“因为我会怕。”他不假思索地回道，语气无比认真：“你在这里，我会怕。你是我的软肋，我再没办法专心投入战斗中。”
苏语怜被他的一番话说得愣住了，她第一次听到，高高在上、冷酷无情的摄政王，所向披靡、战无不胜的战神，居然也有怕的东西。
良久后，她终于妥协，可怜巴巴地望着他，眼神湿漉漉的像是被遗弃的小狗狗，“好，我走。”她不能让自己成为他的弱点。
距离太阳升起，明日到来，还有两个时辰。两人面对面侧躺在床榻上，鼻息交融，苏语怜一瞬间都不想浪费了，直愣愣地盯着对面那张俊美瘦削的脸，甚至都不怎么眨眼了。
“不困吗？”她灼灼的眼神烧得向来脸比城墙还厚的某人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不困。”她轻声回道，“你睡吧，我看着你睡。”她仿佛是要将他刻进心上似的，用眼神描摹他脸上的每一个细节。
尽管再怎么不愿意，天还是亮了，太阳照旧升起。
苏语怜眨巴眨巴酸涩的眼眸，吧唧一口响亮的亲在他脸上，干脆利落地起身梳洗，一点也看不出来夜里的留恋不舍。
离开前，她站在床榻边笑盈盈地望着楚琅道：“我走了，你不要太想我。”
明明人还没走，他便已经想到心里发疼，但他还是硬着心肠暼开了眼神，“去吧。等我。”
“楚琅。”她突然叫了一声他的名字，脆生生的，很是好听。
“嗯？”
“我等你凯旋归来。但若是，若是万一你不回来了，你便不要指望我继续等下去。我会一刻不停地忘掉你，我会很快喜欢上别人，我会和别人举案齐眉、白头到老。”她的语速很慢，吐字很清晰，冷静且残忍。
楚琅一颗心像是被细细密密的针扎了，眼角微微抽.动，眼底略过一丝难以自控的暴戾之气，又很快消散了。“你放心。”他从嗓子眼里挤出了几个字，“我一定会回去。”就算是爬也会爬回去，他绝对，绝对不能容忍自己就此从她的世界里消失，更不能容忍她忘记他，喜欢上别人。
苏语怜满意地点了点头，“我等你。”说罢，她一转身，几步后掀开了军帐。
清晨的冷风扑面而来，有一滴滚烫的眼泪自她的眼角滑落，顷刻间随风飘散。此刻她心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悲伤，仿佛这一别，就再也见不到了似的。她顿了片刻，到底是没有回头，放下了手中的军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去时满心着急着见那人，回程的途中，却失去了奔赴的方向，遥远的路途变得极为难捱。
到底是回了皇宫。
她此行极为低调，进出宫都掩人耳目，但沈怀卿还是第一时间得到了她回宫的消息，并迅速去未央宫求见。
尽管苏语怜身心俱疲，却还是换了一身宫装，打起精神来接见了他。这段时间里，沈怀卿做了太多。
“太后娘娘，您是不是受伤了？”他见她脸色苍白异常，以为她还是受了什么伤，忍不住担忧之情问道。
“没有。”苏语怜挥了挥手，“不过是车马劳顿，疲累了些。我不在的这几日，宫中一切可好？”
“谨遵太后娘娘吩咐，各处都加派了人手暗中监管，一切还算平静。期间长公主曾试图来未央宫，都被挡了回去，后来又要去探视丽太妃，也被挡了回去。几次三番碰壁，发了一大通脾气，砸了寑殿，回她的公主府去了。”
苏语怜听了噗嗤笑了一声，这长公主自幼是被娇纵惯了的，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哪有人敢给她脸色看，更别提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拦她了，恐怕气得恨不能将皇宫翻个底朝天才好。
不过一想到燕诗青，她的笑容便渐渐消失了，“丽太妃，有没有说出点别的什么来？”
沈怀卿顿了顿，如实回道：“她还是一口咬定，先皇驾崩，摄政王脱不了干系。”
苏语怜的面色变得很冷，“我知道了。”她思索了片刻后，缓了缓神色，轻声道：“你先回去休息吧，沈二哥，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不辛苦，微臣份内之事。”沈怀卿拱了拱手，“如此，微臣便先行告退了，太后娘娘好生歇息。”
“去吧。”她一只手撑住脑袋，阖上了眼眸，眉目间有掩饰不住的倦色。
“你真的很爱他。”脚步声微顿，淡淡的嗓音在寂静的大殿内响起，听不出来太多的情绪。
苏语怜睁开眼眸，没有应声。
“我们自小一起长大，我从未见过你对一个人，能上心到这种地步。”他回想起几日前两人的争执，她的眼神几近歇斯底里，仿佛世界都要崩塌。他甚至毫不怀疑，若是那日他真的阻拦住她，她会毫不客气地对他动手。他的声音有些干涩，“苏语怜，我能问一句，为什么吗？”
“为什么？”苏语怜重复了一遍，仔细地想了想，突然笑了：“哪有什么为什么？我和他之间，说不清楚的。”
她想起十年前的初见，又想起重生后的惊鸿一瞥，还有那年大雪纷飞中，梅花树下她捏了一团雪砸到了冰清玉洁的人身上。到底是谁先动了心，又是谁先迷足深陷，谁爱谁更多一点，早就纠缠成结，说不清了。
“若是非要说一个理由，那大概是，他说他爱我，他视我如生命。”没有人能抵抗住那样浓烈的感情，炙热到令她颤抖。
良久后，沈怀卿重新动起了脚步，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朗坚定，“你会等到他的。”
苏语怜在未央宫中歇息了大半日，天色将暗，她整个人反倒清醒了起来。
夏望轻手轻脚地掌起了灯，关切道：“小姐您饿了吗，要传晚膳吗？”
“不必了。”苏语怜起身，在她的服侍下穿好了衣裳，歪了歪头，“先去看看丽太妃罢。”
“去看她做什么？”夏望撇了撇嘴，“您好不容易回了宫，那个女人才不值得您亲自去看呢！”
苏语怜似笑非笑地看了夏望一眼，“你以为，我是真的好心要去看望她不成？”

第80章
燕诗青被禁足在一处冷宫中, 苏语怜踏进殿内时，她正在绣一方锦帕, 神情沉静漠然，看起来同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
听见响动, 她抬起头来,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遥遥对视。半晌后，她放下了手中的针线, 起身恭恭敬敬地行礼问安：“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苏语怜不动声色地笑了笑，“不知丽太妃这几日独自待在这冷宫中, 有没有想清楚一点呢？”
燕诗青却只装作听不懂她话中深意的模样，“承蒙太后娘娘挂念，臣妾一切安好。”
沉默了片刻，苏语怜微微点头示意, 夏望会意, 立即退出了内殿，同时将殿门紧紧阖上。
她的语气冷冷淡淡，又颇为意味深长：“现下这殿内便只有你我二人了，妹妹不如同姐姐说几句实话, 如何？”
“姐姐想听什么实话呢？”燕诗青的神色看起来依旧温柔，却也是雷打不动地坚持着自己的那一套说辞：“是姐姐不愿意相信的摄政王殿下谋害先皇一事，还是说, 姐姐只想听自己想听的实话呢？”
霎那间，苏语怜唇边微微扬起的弧度垮了下来，眉心微蹙, 冷凝的目光在对面的人身上扫了一圈。顿了顿，她突然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燕诗青惊讶地抬头望了她一眼。
她的语气变得很是微妙，“姐姐本以为，妹妹你是喜欢摄政王殿下的。难道说，姐姐看走眼了不成？”
燕诗青浑身一震，有如被雷劈了一般僵硬起来。下一瞬间，她反应过来，欲盖弥彰地垂下了头，避开苏语怜的视线，“姐姐说笑了，妹妹怎么可能……”
“你想不想知道我是怎么看出来的？”苏语怜打断了她的话，“妹妹自己可能未曾发觉，你看楚琅的目光，跟楚琅看我的目光相似得很。”喜欢这种东西，是像咳嗽一样掩饰不住的，即便只匆匆一眼，也会不小心溜出来。
燕诗青低垂着头，身子不易察觉地抖了一抖，看不清面上的神色。
但这些反应已经够了，足够她证实自己的猜测。她微微眯了眯眼眸，语气轻柔而嘲讽：“又或者说，妹妹这一出难不成是因爱生恨？就因为他眼中没有你，你便要陷他于不忠不义？”
她这句话精准无比地戳中了燕诗青的死穴，闻言猛地抬起了头，脸上数年如一日覆盖的面具裂开了一条缝隙，变得有一丝扭曲，“因爱生恨？眼中没有我？我跟殿下认识的时候你还在不知道在哪里，我为他做了多少事情你知道吗？你有什么资格这样说！”
很好。苏语怜再次微微翘起了唇角，不无恶意道：“那又如何？即便你为他做了再多，他还是不喜欢你啊。即便我认识他再晚，他还是爱我爱到愿意为我死——”
“闭嘴！”燕诗青歇斯底里地尖叫一声，打断了字字诛心的一番话。
苏语怜不惧她突然的发疯，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的脸。自从初入宫，如今已有三载，她却从未见过她表露出如此神情状态。三年多的相处，竟都不足以让一个人真正了解另一个人。反倒应证了初入宫选秀那一日，她对她的直觉判断。
她收回了目光，语气悠然道：“你不必如此恼羞成怒，毕竟感情这种事，强求不得，自然也不能用你为他付出了多少来衡量。”
“哈？”燕诗青冷笑了一声，“你以为殿下是真的爱上.你了？那你有没有听他说起过我和他的事情？他有没有向你坦白过他的过去？”
苏语怜咬了咬后槽牙，神色依旧不变，“我对你的过去毫无兴趣，也没有必要清楚。未来很长，我有一辈子的时间和他慢慢来，而你，无关紧要。”
“无关紧要？”燕诗青重复一遍，猛地向前一步，又生生顿住，像是在克制着自己要扑向她的冲动，“我为他做了那么多事，你却说我无关紧要？我为了他不惜和我父亲决裂，为了他进了这座牢笼对着我根本不爱的人曲意奉承，甚至为了他亲手——”
“呵呵……妹妹你知道，一个人最大的悲哀是什么吗？”苏语怜拂了拂衣袖，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未到达眼底：“是自我感动。你又怎么知道，你背着他谋害他的兄长，正是他所需要的呢？”
“他怎么会不需要？当时他明明——”下意识的激烈反驳，戛然而止。
苏语怜蓦地松了一口气，“果然是你。”
燕诗青慌乱不过片刻，所幸破罐子破摔道：“就算是我又如何？我现在就是一口咬死了殿下，长公主和太皇太后都已知晓此事，还会有更多的人知晓，你敢封我的口吗？”
“为何不敢？”苏语怜又笑了，“这三年来，我不曾了解过你，看来，你也不太了解我。”她微微提高了声音唤道：“夏望。”
守在门口处的夏望立即推门而入，“太后娘娘。”
苏语怜转身，淡淡道：“走罢，回宫。”
燕诗青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厉声道：“我是刑部尚书之女，是当今的丽太妃，苏语怜你敢草菅人命？”
脚步顿了顿，苏语怜侧首冲她微微一笑，“你有一点误解，妹妹。如今这宫中，哀家说了算。”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踏出了宫殿，守在门口的小太监立即将沉重的锁重新落上。
“看好丽太妃，从今日起，不许任何人再踏入此地。”
“是，太后娘娘。”
七日后，苏语怜端坐在案桌前书写练字，未央宫殿门口处传来一阵喧闹声，夹杂着楚樱娇纵的怒骂声。
她放下了手中的狼毫，啧了一声，这长公主真是闲的没事做了，一天到晚只想着来找她点不痛快。
“放人进来罢。”
楚樱一踏进内殿，便直奔主题气势汹汹地质问道：“丽太妃怎么会就这么死了？”
苏语怜淡淡看了她一眼，“长公主在哀家这未央宫如此大呼小叫的，就为了这件事？但这件事不是已经很明朗了吗？丽太妃谋害先皇，却嫁祸摄政王，后来幡然醒悟，留下遗书后畏罪自缢。长公主是还有什么疑问吗？”
“我不相信事情会有这么简单！丽太妃怎么会突然改口，还不声不响地在冷宫中自缢了，这其中一定有什么鬼！”
“哦？”苏语怜起身，不紧不慢地朝她走近了一步，“长公主这话又是什么意思呢？跑到哀家这未央宫来指责哀家，难不成是在怀疑哀家动了什么手脚不成？”
楚樱愣了愣，气势一下子泄了，“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会不会有旁人接近了冷宫，暗中杀害了丽太妃？”
“不要想太多了，长公主，这件事已经结案了。”苏语怜抬手，抚上了她的肩膀，语气轻柔而不容质疑，“这便是你一直想找到的真相，除非——除非你还不满足，硬要将此事牵扯到摄政王身上。”
“……怎么会呢，皇嫂说笑了。”
气势汹汹地来，垂头丧气地走，未央宫很快便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夏望沏了一杯茶，压低了声音问道：“小姐，您说这长公主，她会就此善罢甘休吗？”
苏语怜淡淡笑了一声，“长公主？她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难缠，说到底不过是寿康宫那位用来传话的罢了。”顿了顿，她冷冷道：“但即便是寿康宫的那位，现下又能拿我如何呢？”
虽说她无意趁楚琅人不在朝中招揽群臣，但如今这前朝后宫，的确是在她的手掌心里，牢牢握住的。
她不想用这权势做别的什么事情，只想替他砍掉那些不甘心想拉他下泥潭的手，让他凯旋归来时，能够一身清净。
良久后，苏语怜想起什么似的，开口问道：“皇上最近在做什么？”她回宫后忙着处理这样那样的事情，更是时时刻刻忧心楚琅在前方的战况，一时便忽略了那个孩子。
“每日照常读书学习，但是听宫人们说，皇上近来沉寂了不少，也不爱四处乱跑乱动了，闲暇时分便坐在宫里发呆，问他想做什么，也不说话。”
“这可不是个好兆头。”她低低回了一句，心中琢磨着自己该找时间好好跟小皇帝谈一谈心，解一解他的心结了。
不过她还未来得及付诸行动，第二日早朝时，前方战报奉上，金水一战玄武军重创乌禹，乌禹不得不再次退回乌水河外。
战争结束了，玄武军赢了！满朝文武中顷刻间爆发出了激动人心的喝彩声，群情振奋。
而苏语怜坐于高高在上的龙椅上，心跳如擂鼓。她竭力忍住了眼眶中酸涩热胀的泪意，缓缓地将挺直的脊背放松了一些，靠在了椅背上。
直到群臣散去，苏语怜还瘫软在龙椅上，一时不能起身。她拍了拍楚云廷的小脑袋，“云廷，你且先回御书房，待会儿母后再去找你，你陪母后说说话，好不好？”
“好的，母后，儿臣在御书房等您。”楚云廷从龙椅上跳了下去，乖巧地离开了大殿。
她看着小皇帝的背影，眉心微蹙，若有所思。最近小家伙确实是乖巧听话到过分了，也不像往常那样拼命黏着她了，是她太疏忽他了，所以才导致了他的疏远吗？
“太后娘娘。”底下传来一道沉稳清朗的嗓音。
她回过神来，微微含笑：“沈将军，你怎么不下朝呢？可是还有别的事情？”
沈怀卿望着她脸上的笑容，眸光闪动，接下来要说出的话如鲠在喉，却又不得不说：“今早，微臣还接到了另一封来自前线的密报。”
“嗯？”苏语怜心下一突，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涌上心头。她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有些紧张：“什么事，你说罢。”
“玄武军班师回朝的日子，可能要往后顺延几日。”
她略有些茫然地睁大了眼眸，“为何？这仗不是打赢了吗？”
“是，仗是打赢了。但摄政王殿下先前所受的伤尚未痊愈，又不慎在战场上伤了头颅，目前的情况实在是不宜移动——”
“你说什么？”苏语怜猛地起身，腿一软直接跌倒在地上。
沈怀卿一急之下也顾不上君臣礼仪了，飞身挨近，扶起她坐回龙椅上，口中连忙解释道：“你放心，他并无生命危险，只是要先停在附近的城内治伤，顺延班师回朝之日。”
等待的时间变得极为难捱，仿佛每一刻钟都被无限拉长。苏语怜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睁着眼眸望着账顶到天明，白日里还要处理奏折政务，整个人快被熬干了。
夏望看着自家小姐苍白中透着青灰色的脸色，急得团团转，最后想出了一个法子，将泰华宫摄政王睡的床榻整个移了过来。
这招听起来不靠谱，倒还当真奏了效。苏语怜夜里被熟悉的气味所包围，失眠的症状有所缓轻。但到底是治标不治本。
玄武军班师回朝的前一日，苏语怜的身子也撑到了极限。夏望别无他法，只得擅自做主请来了大公子。在苏骆舟的一顿毫不留情的斥骂声中，她终于同意召见太医。
太医用了药后，她陷入了自己无法控制的昏睡中。
再次醒来时，已是第二日黄昏。
“小姐！您终于醒了！”夏望轻手轻脚地踏入内殿，见她睁开了双眸，不由惊喜地叫了一声。
苏语怜从昏睡中醒来，头炸裂似的疼，突地一个鲤鱼打挺直起了上半身，“什么时辰了？楚琅回来没有？”
“回来了回来了，在泰华宫呢，小姐你要不先用了晚膳——小姐小姐，您先别急！”
苏语怜怎么可能不急，她一把抓住了架子上的外衣裹上身，连鞋子也来不及穿，就这样光着脚跑了出去。
从未央宫到泰华宫，一路上所有的宫人们见到太后娘娘如此情状，都吓得扑通一声跪下来不敢直视。
苏语怜没空去理会旁人的眼光，她要立刻马上现在就见到那个人。
太医正在替盘腿坐在床榻上的摄政王殿下诊治，便听门外突然传来一道带着浓重哭腔的嗓音：“楚琅！”
楚琅眉心一跳，抬眸望向了门口处梨花带雨、气喘吁吁的小美人。
“楚琅！”苏语怜看到他的那一瞬间，眼泪便像泄了闸的洪水，争先恐后地汹涌而下。她有千万句话要同他诉说，但她此刻除了叫他的名字，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
她顾不上此刻殿内几双闲杂人等的眼睛，软着腿一步一步地朝他走过去。
楚琅微微眯了眯一双凤眸，目光从她脸上移了开来，转而看向身旁候着的赤风，低沉悦耳的嗓音响起：“这位是？”

第81章 正文完结
“摄政王殿下这失忆症, 是由于头颅受到了剧烈碰撞，造成颅内积血, 可能颅内有血块压迫了某个神经穴位，导致了暂时性的失忆症。”
苏语怜缓缓地眨了眨酸涩的眼眸, 努力镇定动荡的心神, 消化着太医的诊治结果。片刻后，她回过神来, 抓住了重点问道：“所以，现在该如何治疗？”
太医拱了拱手, 恭恭敬敬回道：“殿下能如此顺利的清醒过来，已是不易。如今微臣也只能采取保守的治疗方式，开几副活血散瘀的药方子，每日替殿下施针, 希望殿下能早日好起来。”
这意思就是, 想不想得起来，全听天由命了。“会有别的并发症吗？”
“太后娘娘请放心，暂无。”
“如此便好。”苏语怜反手揉了揉眼眶，声音中有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有劳太医了。”
一直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模样的摄政王殿下，终于开了金口：“本王累了，你们先下去罢。”
太医收拾好了药箱子, 率先告退，赤风也往后退了几步，走到了殿门口处。唯有苏语怜, 仿佛一根木头似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楚琅探究的目光投向了她，“……皇嫂是否还有什么吩咐？”
她蓦地回过神来。初春时节，早晚温度都很低，她赤着脚从未央宫一路跑过来，一腔热血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此刻踩着泰华宫地上冰冰凉凉的地板，只觉一股寒气顺着脚底直往心里钻。
“我……我想说……我是想问……”她语无伦次，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很显然，现在的她对于楚琅来说，只是一个陌生人，或者说是他名义上的嫂子，当今的太后娘娘。而今日她这样疯疯癫癫地闯进泰华宫，他估计会以为她有什么病。
她到底该如何自处？
好在连赤风都看不下去了，一本正经道：“摄政王殿下，太后娘娘她一直都很关心您，想必是有些话想和您单独说。”说罢，自顾自地踏出了殿门，并体贴地将殿门阖上。
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苏语怜只觉浑身无力，往后退了一步，半依靠在门上，双手绞紧了身前的长裙，裙摆被带起来，露出了一双沾染了泥污的白嫩小脚。
床榻上面无表情的人，忍不住将目光落于那双踩在地板上的小脚，深邃的眼眸中有什么复杂难辨的情绪一闪而过，嗓音低哑道：“皇嫂怎地赤着脚？受了冻就不好了。”
苏语怜抬眸望向他，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问道：“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我了吗？”
他沉默了片刻，低声道：“你走过来一点。”
靠在门板上的人出奇得听话，蓄了蓄力气，便依言朝他缓缓走过去。
走近了，他才看清了她的脸。一双圆润漂亮的大眼睛里水汽弥漫，巴掌大的小脸苍白脆弱，唯有眼尾哭得飞起一抹红，显得格外惹人怜爱。
红唇轻启，嗓音微微颤抖，“看清楚了吗？”
楚琅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随后垂下了眼睫，“对不起。”
苏语怜闭上了眼眸，再次睁开时，露出了一个笑容来。只是嘴角上扬，眼角却是下垂的，看起来悲伤又难过，“没关系，你平安就好了。其他的……其他的，总会想起来的。”
她曾乞求上天，只要能让他平安归来，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如今这代价只是让他忘记了她，算是上天垂怜。
她的声音听起来太过可怜，楚琅复又抬眸凝视着她。醒来后便一直空荡荡心口，像是终于被灌进了不知名的东西填满，并且隐隐作痛。他冷不丁地开口问道：“你和我——我们之间是不是还有，别的……关系？”
苏语怜呼吸一窒，修剪整齐的指甲陷入了掌心，疼痛使她保持了一点清醒，让她克制住疯狂想要扑进他怀中，拥抱，索吻，寻求他的体温和安抚的冲动。
“没有。”她艰难地否认了，狼狈不堪地转过了身子，“你先好好休息罢，我不打扰你了。”来日方长，她不想一下子吓到他。
她背对着他，自然也就错过了他得到回答时，瞬间阴沉下来的面色。
“好。”
摄政王率领玄武军大获全胜，班师回朝，虽因重伤而不得不暂居泰华宫，但满朝文武的倾向也渐渐表露出来。
比起太后娘娘，文武百官更多认为，摄政王才是最终执掌大权的那个人。好在楚琅虽失去了记忆，但行事风格依旧没变，凡事一点即透，很快便重新掌握了要领，倒也没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苏语怜自然也无意同他争权夺势。她直白地显露出放权之意，就差没明着跟大臣们说我胸无大志，你们千万别站错队跟着我了。
如今能让她满心满肚牵挂之事，只有一件，那就是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恢复记忆。
她不敢太明目张胆，只能借着送药的名义，每日都要亲自往泰华宫跑，端茶倒水，小心翼翼，比泰华宫的宫人们还要体贴周到。而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能多在他面前晃一晃，盼望他能尽早想起她来。
这一日，苏语怜起得晚了一些，又被耽误了好大一会儿，干脆用完了午膳，才过去泰华宫。
一进泰华宫，便感觉到了宫内一股莫名的压抑。楚琅贴身的小太监一见她，如同见到了活菩萨似的，朝她拜了拜，“太后娘娘，您可算是来了！”
苏语怜眉心一跳，急急问道：“可是摄政王出了什么事？”
“这……唉，您自己进去瞧一瞧吧！”
她不知所以然，几大步踏进内殿，只见某人沉着一张俊脸，盘腿坐在床榻上，一旁跪了好几个瑟瑟发抖的小宫女。
她的目光转移到桌子上凉透了的汤药，温温柔柔地问道：“摄政王今日怎地没有按时服药？是有什么问题吗？”
楚琅冷冷暼了她一眼，“你不也没有准时？”
苏语怜微一扬眉，总觉得此情此景很是熟悉。片刻后，她随口道：“你该不会又是在怪我没及时来？摄政王殿下怎么一受伤就变得这么——孩子气了？”
“呵呵。”楚琅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皇嫂说笑了，臣弟本来心中也在奇怪，仅仅作为嫂子，皇嫂对于臣弟的关心照顾，好像也有些太过了。”他微微顿了顿，“从明日开始，皇嫂不必来了。”
她一听就急了，眉心颦蹙，“我……我不过就是有事耽搁了，晚了两个时辰，你至于这样吗！”
“我哪样？”他反问了她一句，“臣弟说错了吗，皇嫂所做并非份内之事，臣弟担待不起。”
苏语怜被他一句话噎住，气得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直想不管不顾地冲他大喊，去你的皇嫂，去你的臣弟，你说过要娶我，要让我给你生宝宝，如今转眼间你怎么说的出口这些话！
克制，克制。她拼命压抑着自己满心的焦躁郁闷和难堪，走到桌子前，端起了那碗凉透了的汤碗，递给宫人，“将药热了再送过来。”
宫人低眉顺眼地接过了汤碗，电光火石间，苏语怜的脑子里蓦地闪过了一个奇怪的念头。
这个念头一浮现，便像疯长的野草一般，短短时间内便占满了她的脑袋。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子，转过脸去直面床榻上冷眉冷眼的人。
“哀家仔细想了想，摄政王说的有道理。”
“什么？”她的态度急转而下，楚琅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苏语怜露出了一个怅然若失的笑容来，“以哀家的身份，确实不适合总是往泰华宫跑，想来摄政王也是不胜其烦罢。如此，从明日起，哀家便不来打搅摄政王了。”
她一边说话试探，一边死死地盯住了他的脸，自然也就没有错过他脸上由阴转为雷暴的神色变化。
他盯着她的眼神像是要活生生把她给吞了，“你什么意思？不来了是吗？”
苏语怜决定下一剂猛药，“你不是想知道我今日为何来迟了吗？我来迟是因为沈将军去了未央宫，我们之间——有一些私事，恐怕今后也不太方便来泰华宫——”
“苏语怜！”他突然咬牙切齿地低吼了一声，突地从床榻上起身，身形动作快如猛虎，她眼前一花，便被他死死地按在了墙上。
“你对我的爱，就只值这几日是吗？”他凶狠地盯着她的眼眸，握住她的手用力到像是要将她捏碎了揉进身体里。
时隔许久，苏语怜终于重新碰到了他，被他牢牢抱在怀里，熟悉的气味铺天盖地包围了她，一瞬间连灵魂都在战栗，控制不住泪如雨下。
“你果然早就想起来了……”她哭得浑身发抖，声音也哽咽到模糊：“你明明什么都知道，却、却冷眼看着我痛苦，看着我挣扎……看到我如此狼狈卑微，你很得意是吗？”
楚琅被她的眼泪打得措手不及，粗重的喘息声暂停，手上的力道也不由自主地松了下来。但仅仅只有片刻，他重新用力，将她整个人死死地按进了自己的怀中，着了魔似的疯狂呼吸着她身上的馨香，嗓音沙哑，自言自语道：“我到底是在折磨你，还是在折磨我自己……”
“阿怜，阿怜……”他一声声地呼唤着她的名字，“我第一次问你是谁时，你就应该回答，你是我的心，你是我的命，你是我夜夜辗转反侧求而不得……”
“你……你是天底下最坏的坏蛋嗝……”她仿佛要将这段时间所有的委屈都嚎啕大哭出来，窝在他怀中哭得差点没背过气去。好半晌后，哭声小了一些，她双手绞紧了纠缠住他背上的衣衫，“为什么、为什么我说我爱你……你偏偏就不信？还要这样对我……”
“因为你不属于我，你一直不属于我。”他又收紧了怀抱，好似不把她融进骨血里便惴惴难安。“即便你爱我，你也不会嫁给我的对吗？”
“谁说不会？”她瞪大了模糊的泪眼，口齿不清地反驳。
他停顿了良久，语音艰涩道：“你要嫁给我，便要放弃你如今所有的一切。除了地位权势，甚至还有你的身份。我可以吗？”他没有那么大的信心。
“身份地位有什么重要的，你为何会觉得我会因看中这些身外之物而放弃你？”苏语怜止住了眼泪，将自己从他怀中费力地拔.出来，不可置信道：“楚琅你有没有心？”
漆黑深邃的眼底深处，翻涌的是一片滚烫浓烈且赤白的感情。楚琅喉头上下滚动一番，重新将她按进怀里，急切道：“好，我当真了。嫁给我吧，阿怜，我一刻也不能等了。”
在她看不见的角度，他的唇边露出了一抹说不上来意味的笑容，像是得逞，更多如同是叼住猎物后的凶兽心满意足的笑容。
“我嫁，楚琅，我爱你。”

第82章 番外（一）
容和一年春, 苏太后于御花园中赏花，不慎落水。春寒料峭，染上风寒, 不料转为恶疾, 月余后不治，撒手人寰, 留下了年仅六岁的登基未及一载的幼帝。
幼帝大为悲恸，举国服丧哀悼。谁料丧期堪堪结束，摄政王便宣布大婚, 娶的正是苏丞相府流落在外的六小姐，现大理寺卿的亲妹妹。
“你们说, 这苏太后是不是大楚史上在位时间最短的太后啊？”
“何止是大楚史上？这苏太后年方十八，听说还是个绝色美人, 怎么就被一场风寒给夺去了性命？唉，真是可悲可叹……”
“切, 你们真以为是风寒？”
“这……”几人一时噤声, 面面相觑，好半晌有人低声道：“方兄, 这话可不敢乱说。”
那人展开了折扇挡在嘴前, 压低了嗓音神神秘秘道：“你们仔细想一想，那太后娘娘是什么人？千娇百贵, 万尊之躯，怎么会无缘无故地落水？”
“你的意思是……被人暗害的？谁有那么大的胆子，竟敢在宫中暗害太后娘娘？”
“太后娘娘辅佐新帝, 把持朝政，谁的地位受到了威胁？”
另外几人惊得身子直往后仰，慌慌张张四下扫了一眼，见无人留意他们这一方，才松了一口气，“哎哎哎！方兄！切不可胡言乱语！”
“我远方表妹的二叔的儿子在宫中当差，说是太后娘娘与……宫里权势滔天的那位，一直不和，要不然，也不会在太后娘娘丧期将将过之时，便大张旗鼓地办喜事啊！”
“这……这倒也是，国丧期间娶妻，这也就是仗着新帝年幼……哎，不对啊！那位娶的可是丞相府的六小姐啊！”
“要不怎么说那位手段了得呢，太后娘娘前脚崩了，后脚就娶了丞相府的女儿，用这招来牵制丞相府的势力……”
……
几人聊的热火朝天，就在隔着一道木板的死角处，一名面容秀美绝伦的公子哥，一只手百无聊赖地撑着脑袋，另一只手在桌上轻扣。
“小……小公子，咱们还是先回去吧！”一旁娃娃脸的小丫鬟听着那一桌自以为声音很小的讨论，简直如坐针毡。
小公子暼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道：“急什么，这故事听着不有趣吗？”这坊间的传闻倒是编的有鼻子有眼睛的，比话本还精彩，连他都差点要被说服了。
“哎呀您可别听这些人胡说八道！叫殿下听见了可不得拔了他们的舌头！”顿了顿，小丫鬟又小声哀求道：“小公子，咱们快点回去好不好？这明儿个可是大……大日子，您就这么跑出来，估计府里都乱成一锅粥了。这要是再不小心传到……传到殿下耳朵里……”
“哼，怕什么？”小公子冷哼了一声，懒洋洋地起身，拂袖转身，“等本公子玩够了，自然就回去了。”
同一时刻，所有人将丞相府翻了个遍后，终于确定六小姐不见了。
苏翎坐在前厅的桌子前，气得吹胡子瞪眼，直拍着桌子冲苏夫人道：“都是你教的好女儿！寻死觅活要嫁给那位也就罢了，这临到了大婚前一日，竟然还玩起了失踪！”
苏夫人一听也来气了，“还不是你惯的女儿，你冲我吼什么吼？我给你生儿育女我错了吗？”
“好好好，我的错我的错！”苏翎一见夫人的神色，立马改口认错，哄了两句，又皱着眉头叹了口气，“明日要是没人上花轿，那位恐怕不会善罢甘休的。不过——”他话锋一转，“阿怜若是当真不想嫁了，那便不嫁了，我苏翎的女儿，难道连这点自由都没了？”
“相爷，摄政王殿下来访！”
一瞬间，前厅的空气仿佛凝结住了。
楚琅步伐稳而快地踏进前厅，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岳父、岳母。”
还是苏夫人最先反应过来，迅速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起身迎上去，“殿下亲自来府里，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并无。”楚琅微微一笑，面部神情理所应当：“我只是来看看阿怜。”
“这……”苏夫人回过头和板着脸的苏翎对了个眼神，再开口时声音愈发温和：“大楚的习俗殿下也不是不知道，新婚前三日，新郎和新娘子是不能见面的，恐坏了吉利。”
“我知道的岳母，我就隔着一扇门同她说两句话就走，不见面。”
“……”苏夫人这下没辙了，正想着再换个理由将人先送走，便听一道陡然沉下来的冷冰冰的嗓音响起：“阿怜，现在在哪里？”
这边苏语怜终于玩够了，回府时已然月上枝头。她眼尖地瞅见了丞相府门外站着两排的侍卫兵，想了想，从侧门悄悄溜了进去。
愁眉苦脸的婢女一见她顿时兴高采烈起来，“小姐您可终于回来了！奴婢去禀报相爷！”说罢也不顾她的阻拦一阵风似的跑远了。
她刚回到厢房，关上门，衣裳脱到一半，便听门外一阵大力的敲门声，砸的门砰砰直响，好似下一瞬门板就要飞出去。
“谁啊，有什么毛病？”她不高兴地骂了一句。
“苏语怜。”门外传来一声熟悉的压抑的低吼声，“开门！”
她心下一颤，只着里衣走到门口处，隔着一扇门，假装若无其事地回道：“你现在来找我做什么？”
楚琅捏紧了捶在门板上的拳头，眼眸中浮现一抹猩红，“你还敢问？你去哪里了？你要做什么？”
“我……”苏语怜的声音心虚地弱了下去，片刻后又挺直了脊背，抬起下巴不甘示弱道：“我去哪里了一定要向你报备吗？我还没嫁给你呢，你就这么管我？”
门上又传来震天响动，吓得她往后退了一步，“楚琅，你要是把我的门捶坏了，我就……我就……”威胁的后半句话含在口中，到底说不出来。
“你就怎么样？”门外的男人离开了门板，如同一只被困住的焦躁的野兽，在原地打着转儿，“苏语怜，再过几个时辰便是大婚，你若是敢有什么旁的想法——开门，让我进去！”想来想去，他还是非要见到她，确认她还在不可。
“不行。”苏语怜飞快地摇了摇头，“娘亲说过了，我们成亲前不能见面的，不吉利！”
不想这句话竟奇异地安抚了浑身散发暴戾之气的男人。片刻后，他抚上了门板，嗓音低沉温柔下来：“宝宝，我好想你。”
门内的人小脸腾地一下就红了，慢吞吞地贴近了门板，嗓音又软又轻地抱怨道：“我不过就是出去玩了一日，你便生这么大的气，那你之前骗得我那么苦，我生你的气不应该吗？”
当日她被巨大的惊喜冲昏了头脑，又哭得昏昏沉沉的，来不及细想便一口答应了楚琅的求婚。随后便被他一路安排下去，假死，换了个身份复生，等她彻底回过神来，已经在准备嫁给他了。
她这才明白，自己从头到尾就是被他给算计了，简直被他安排得明明白白，毫无反抗的余地。
“对不起，宝宝，让你伤心难过，是我的错。”楚琅几乎毫不犹豫地认了错。认错归认错，行为上坚决不改：“可若是不那么做，你会乖乖地这么快就嫁给我吗？”
“你对我就这么没信心，宁肯坑蒙拐骗，也不肯同我好好说实话。”
“我只是——不敢赌。你是我的命，没了你我会活不下去的。你骂我无耻也好，卑鄙也罢，我就是不择手段地要得到你。”他的嗓音沙哑蛊惑，温柔得仿佛要滴出水来，“你生气也是应该的，我夺走了你本来该有的一切。但，反正我有一辈子，我会慢慢赔给你。”
“楚琅……”她贴着门板吸了吸鼻子，“从我答应你的那一刻起，就没有想过反悔。”羞恼是真的羞恼，心里也是真的憋着气，今日更是故意溜出去瞎逛，但从她心底来说，她没有想过不嫁给他。
大婚前一夜，两人隔着一扇门，背靠背坐了许久，直到楚琅不得不离开。临走前他还反复同她确认，半威胁半哀求地哄她，生怕她一时兴起又跑了。
第二日一早，丞相府自内而外红毯铺陈，大红灯笼高高挂起，鞭炮齐鸣，锣鼓喧天，好一派喜气洋洋。
自打苏太后驾崩后，京城内就没再如此热闹过了。如今摄政王娶妻，这排场自然非同一般，家家户户都停了手头上的事，纷纷跑出来看热闹，将宽敞的街道挤得水泄不通。
摄政王居于宫中，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一路保驾护航，数十里红妆连同新娘子的八抬大轿，尽数被抬进了朱门红墙内。

第83章 番外（二）
摄政王大婚, 其隆重程度仅次于皇帝大婚。皇宫中一扫先前的哀丧之气，张灯结彩，喜气盈盈, 连枝头都挂满了红绸。
八抬大轿终于落在了泰华宫外。苏语怜昨夜未能好好休息, 又被晃了一路，此时晕晕乎乎的直想吐。
喜轿帘子被掀起, 透过盖头留下的缝隙，她瞧见了一只修长如玉的手。
“阿怜，来。”见她呆愣愣的没有反应, 那只手的主人忍不住出声，含笑的嗓音低沉悦耳, 能听出主人明显的愉悦之情。
苏语怜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白皙如玉的柔荑放进了他的掌心。她坐得端庄, 可一起身，便被那雍容繁复的嫁衣给绊住了, 身子直直往外栽去。
她心中哀嚎一声, 下意识闭上了眼眸，下一瞬间, 便跌入了一个温暖清香的怀抱。
耳畔传来轻笑声, “宝宝不要急，还要拜堂呢, 待会儿有你投怀送抱的时候。”
她羞得捶了一下他的胸膛，可那小手软绵绵的，毫无力气, 对于结实的胸膛来说，无异于挠痒痒。
体会不到怀中人的羞恼，楚琅将她一把打横抱起，转身大踏步朝殿内走。
“哎呀，你做什么？”苏语怜惊得抬手紧紧地搂住了他的脖颈，小声道：“你快放我下来，成什么样子了！”哪有新娘子成亲时是由新郎抱进去的？
他不以为意道：“我就是要抱你进去，谁敢有意见？”
那倒是没人敢有意见。苏语怜心里嘟囔了一句，乖巧顺从地窝进了他怀里，由着他去了。
泰华宫殿门口处放了一个火盆，按规矩说，新娘子是要跨过火盆才能进门的，可在摄政王那里，他就是规矩本人，毫不犹豫地抱着怀里的小人儿，一大步就跨进去了。
楚琅其人向来不知低调为何物，早就昭告天下，恨不能天下人都能见证他们的大婚。因而今日王公贵胄，一品大臣，尽数到场，堪称是泰华宫建立以来最热闹的一日。
殿内喧闹的人声在新郎和新娘子踏进来的那一刻，陡然噤了声。
楚琅的目光淡淡扫了一圈，放下了怀中的新娘子。跟在身后的喜婆连忙上前，将红绸两端分别递给新郎和新娘子。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太皇太后端坐在高堂上，咳嗽了两声。她老人家面上无喜无怒，看起来丝毫没有儿子娶媳妇的欣慰高兴，倒像是被人强迫坐在这里似的。
“夫妻对拜——送入洞房！”礼成。
新房门前吊着两盏大红灯笼，双喜字贴满了门窗陈设，同四壁悬挂的红烛交相辉映，煞是好看。
苏语怜在夏望的搀扶下，缓缓走到铺着厚厚实实的红缎龙凤双喜锦绣被榻旁，仪态端庄地坐了下去。
不过她这姿势没能保持得下去。镶满宝石珠翠的凤冠华贵精美，但实在是太过沉重，压的她脖子都要僵了。
夏望小声道：“小姐，您先放松一下，殿下估计还有一会儿才进来呢。”
“好吧。”苏语怜应了一声，挺直的脊背松了下去，就差没瘫在喜榻上。
谁知不到一刻钟，新房的门便被推开了。她一惊，立刻重新挺直腰背，身子紧绷得像拉满的弦。
快而轻的脚步声朝她靠近，心跳猛地剧烈起来，砰砰砰砸的她心里发慌。
“娘子，久等了。” 暧昧低柔的嗓音响起，苏语怜从这短短一句话中听出了微醺之意，果然，待他靠得近了，便嗅到了一股淡淡的酒香味。
一旁候着的嬷嬷将烫金的喜秤呈上来，楚琅接过去，微一停顿，缓缓挑开了红盖头。
金丝凤冠下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不知是红妆还是羞怯，两腮飞红，吹弹可破。纤长卷翘的眼睫下垂，如同翩跹的蝶翼微微颤动，略略一抬眼，眼尾处的凤凰花钿如同活了一般展翅，生生添了几分摄人心魄。
眼眸一热，喉结上下滚动一番，他百般克制地将喜秤递回给嬷嬷，又接过了宫女奉上的合卺酒。
苏语怜自知酒量极差，只敢浅尝辄止，意思到了即可。而楚琅喝完合卺酒后，已然十分不耐了，挥了挥手道：“都出去罢。”
“殿下，还有……”嬷嬷触及摄政王殿下的目光，随即闭上了嘴，带领一众宫人们退下了。
新房内只剩一坐一立的新郎和新娘子。
苏语怜只觉周身的温度不断地在攀升，楚琅还什么都没有做，她脸上烫的都快冒烟了，藏在宽大的袖袍下的手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片刻后，他终于动了，抬手捏住了小小尖尖的下颌，挨近了些，“阿怜，为何不抬眼看看我？”
她被迫仰首抬眼，深深地望进了那双浓重漆黑的眼眸里，被烫得又是一抖，用莫名可怜兮兮的语气唤他的名字：“楚琅……”
他的手指向上，力道不轻不重地摩挲着她的唇角，目光像是粘在了微微颤抖的红唇上，“你叫我什么？”
她的脑子里此刻仿佛有一锅粥在煮，呆呆地想了想，试探地唤道：“哥哥？”
“不对。”他的嗓音愈发低沉危险，“再叫不对，我就要惩罚你了。”
“呜……”苏语怜可怜地呜咽了一声，突然灵光一现，睁大了水润润的眼眸，嗓音又软又糯：“相公？”
下一瞬间，天旋地转后她整个人被凶狠地按倒在了大红喜榻上。
……
长夜漫漫，唯有案桌上彻夜点燃的红烛见证了一夜的红浪翻涌，交颈痴缠。
第二日，苏语怜睡到日上三竿，方才悠悠转醒。
意识一旦清醒后，浑身的酸胀感便涌了上来，尤其是某个难以启齿的部位，更是火辣辣得疼。她低低地呻.吟了一声，有气无力地唤道：“夏望，夏望……”
幸好守在门外的夏望耳朵好使，听到了呼唤声立刻推门进来，“小姐您醒了！”
“什么时辰了？”
“巳时了。”夏望走上前去，撩开红帐，一眼便瞧见了她家小姐那半褪的衣衫掩映下，娇嫩白皙的皮肤上尽是不堪入目的红痕，顿时羞得扭开了眼怪叫了一声。
“做什么？”苏语怜半撑起身子，目光往下一扫，愣了愣，突然又躺回了床上，拿手捂住了一张小脸。
夏望假咳嗽了几声，转移了话题：“摄政王殿下去上早朝了，许是被政务拖住了。”
“嗯，我知道了。”她早上朦朦胧胧的睡梦中，楚琅一直若有似无地亲她，边亲边用气声抱怨，哪有新郎大婚第二日便要勤勤恳恳上朝的？恶狼好不容易将可口的小东西吃进了肚子里，他恨不得一连三日都同她在床榻上度过，将从前一而再再而三被撩出的火都补回来。
“小姐，您要起来洗漱吗？”夏望又看了一眼她身子，改口道：“奴婢还是为您准备沐浴吧。”
苏语怜起身，牵扯了身上某处，倒吸了一口气，开始认真考虑，她要不还是先回娘家住一段时日，等某人冷静一点？

第84章 番外（三）
这日, 摄政王千岁下了早朝，刚踏进泰华宫门槛，便见宫内跪了一地的宫人们。
眉心微皱, 他冷冷地问道：“王妃又怎么了？”
打头的小太监头快垂到地心去了, 结结巴巴道：“回……回殿下……王妃留下了一封信，出……出宫去了……”
脸色阴沉的摄政王接过了信, 扫了两眼，“很好。”顷刻间，那封信便在他手中化为了碎末。
……
“小姐, 咱们就这样跑出来真的没事吗？”夏望两只手拿满了各式各样的吃食，惴惴不安地左看右看, 仿佛下一瞬间就会有人冲出来把她们抓回去。
苏语怜将手中的酥糖塞进她嘴里，笑道：“怕什么？我不是留了封信吗？”说着, 她的笑容淡了下来，“再说, 某人最近忙得见不着人影, 也未必能发现我们出来了。”
大婚两年半，楚琅不再像最开始那样黏她黏的紧了, 近来也不知是真的国事繁忙还是怎么地, 每日回泰华宫时她早睡下了，第二日一早醒来, 身边的枕头已变得冰凉。两人几乎碰不上面，更别提好好说几句话了。
想到这里，口中甜甜的酥糖也失去了味道, 咀嚼了两下，味如嚼蜡。
“罢了，既然出来了，那就好好玩儿，不想这些了。”苏语怜强行打起精神来，“走，带你去个好地方。”
等到了自家小姐口中的“好地方”，夏望彻底傻眼了，“这这这……这不太好吧小姐？”
苏语怜握着扇子轻轻敲了敲她的脑袋，“叫我公子。”
夏望看着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们扭着水蛇腰就朝她们过来了，一连往后退了好几步，慌慌张张道：“公子，这看起来可不是正经的地方，咱们还是快点出去吧！”
“呦，今儿个真是稀奇了，还从未见过上醉香楼寻欢作乐公子哥还随身带着小丫鬟的！”那粉衣姑娘掩着香帕笑了起来。
苏语怜冷淡地摇着一把玉扇，“怎么，醉香楼女儿家不能来吗？”
另一个紫衣姑娘倒是机灵，连忙接话道：“能能能，自然是公子您说了算了！”醉香楼开门做生意，来者是客，有钱便是大爷，她们可不敢得罪这看起来贵气十足的小公子。
粉衣姑娘眼眸一转，指着一众姐妹调笑道：“那——小公子您瞧一瞧，今儿个想让哪个姐妹陪您呢？还是姐妹们一起？”见惯了肥头大耳的客人，这乍来了一位标志俊俏的小公子，姑娘们都忍不住凑了过来。
苏语怜面皮薄，连带着耳垂都红透了，却强自维持冷淡道：“我要你们醉香楼的头牌。”
叽叽喳喳的姑娘们蓦地闭了嘴。
片刻后，有人道：“公子有所不知，咱们醉香楼的头牌——落音姑娘，那可是卖艺不卖身的。”
“那又如何？”
“这……”
“哎呀，我来说吧！”粉衣姑娘忍不住了，抢答道：“这京城中谁人不知，落音如今是那天赐阁阁主的红颜知己啊！”还有谁敢叫落音的牌子？
苏语怜微微挑了挑眉，“所以呢，这天赐阁阁主又是什么人，跟我去见落音姑娘又有什么关系？”
……
她扬起了下巴，“美人如玉，又岂能如此蒙上纱藏起来？况且，落音姑娘是红颜，那什劳什子……阁主倒未必是知己了。”
话音落下，四周死一般的寂静。
“好，说得好。”身后传来了清脆的掌声，一道含笑的嗓音响起：“美人如玉，应当由懂得赏识之人欣赏。”
苏语怜转过身子，便见一张如画的容颜，本应有些女气的长相，却因锋利立体的骨相而挟了几分侵略感。
她没有注意到身后突然噤声的姑娘们自觉地统一往后退了一步，拱手道：“这位兄台也是来寻落音姑娘的？”
那人意味深长道：“本来是。”
在她疑惑的眼神中，他继续道：“忘了自我介绍，我叫姬无银，正是那劳什子天赐阁阁主。”
半个时辰后，苏语怜和姬无银两两相对而坐，落音姑娘在帘后抚琴。
她有些呆愣愣地瞧着眼前的茶盏，心道：虽然这样也算是如愿见到了醉香楼的头牌，可她怎么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呢？
“还未请教公子尊姓大名？”姬无银浅浅抿了一口茶，冷不丁开口问道。
苏语怜回过神来，“啊？哦，我叫……我叫苏玉。”
“呵呵，好名字。”姬无银笑了一声，“苏小公子可是京城人士？”
“是。怎么，不像？”
“京城中人身量高大，像苏小公子如此……娇小的，倒是少见。”
苏语怜敏感地看了他一眼，并未回应，内心暗暗敲响了警钟。她转头又去看帘后隐隐绰绰的身姿，今日恐怕是聊不成了。
她起身，“姬公子，今日便不打扰你同落音姑娘叙旧了，苏某人还有事，先行告辞了。”
姬无银跟着起了身，猝不及防地伸出了手，轻轻搭在她肩上，语气诚恳道：“苏小公子何必这么着急呢？凡事都有先来后到，今日是你先来的，不是嘛？”
苏语怜脸色一沉，“姬公子这是何意？”
他搭在她肩上的那只手，明显是施了内力，叫她如同脚下生了钉子，动弹不得。
“不要紧张，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知道，萍水相逢，今后若是想再见到苏小公子，又该去何处寻呢？”
去皇宫里寻，若是你敢去的话。苏语怜的眼神也冷了下来，“山高水长，有缘自会相见。若是无缘，姬公子又何必强求呢？”
姬无银沉默了片刻，一双流光溢彩的桃花眼中涌现了一缕莫名的光，“若是我，偏要强求呢？”
他向她又逼近了一步，然而未待他做出其他动作，厢房的门被一脚踹开，下一瞬间，一枚暗器射向了他的胸口，他迫不得已往后闪避，眨眼间，面前的人已经被带入了别人的怀抱中。
“啊——”苏语怜被人拦腰抱住，忍不住惊叫了一声，待嗅到来人身上熟悉的冷香时，蓦地转为惊喜，“楚琅？你怎么来了？”
姬无银稳住了身子，望向来人。来人一身玄色长袍，贵气逼人，一张俊美近妖的脸上好似覆了万年寒冰，看向他的眼神，仿佛是在看一个死人。
饶是他双手沾满鲜血，也被这眼神刺得一紧。
“谁让你，碰她的？”充满煞气的一句话从嗓子里慢慢挤出来。
姬无银突然明白过来，原来这位女扮男装的小美人，是有主的。“是在下眼拙，失礼了。”
苏语怜从被解救的惊喜中缓过神来，这才想起了这会儿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她感受到抱着自己的人周身散发的惊人的戾气，怕他一怒之下杀了这位所谓的天赐阁阁主，连忙伸手揽住了他的脖颈，小声撒娇道：“我想回家，我们回家吧，相公。”
这句话，令浑身僵硬如石头的人，稍微放松了几分。
楚琅垂眸看了她一眼，略一思索，到底是抱着她一声不吭地转身，大踏步离开这个令他作呕的地方。门外胆战心惊候着的夏望见状，迅速跟了上去。
回宫的马车上，楚琅一路上都不再开口，像是看不见身边还有个人似的，将她彻彻底底地无视。
从以前开始，苏语怜天不怕地不怕，就最怕他这样冷暴力她。她受不住他眼里没有她。但此刻她心虚得很，只好乖乖地窝在马车一隅，忍受着小小空间内结了冰的温度。
楚琅率先踏进了泰华宫内殿，她跟在后面，临到了门槛前，蓦地犹豫了。
太不对了，楚琅的反应太不对了。
“过来。”察觉到她的动作停了下来，他回过头，冷冷地命令道。
苏语怜咬了咬牙，从前她还能往自己的未央宫躲一躲，可如今皇太后驾崩，未央宫尘封，她除了这泰华宫，又能往哪里躲呢？
她硬着头皮走了过去，将嗓音刻意放得软糯，开始主动认错：“相公，我错了。”
“错哪儿了？”他背对着他，嗓音里依旧结着冰。
“我留了书信的。这宫中的日子实在是太闷了，我只是出去透透气……我本来就打算马上回来的！”她就差指着天发誓了。
“闷？”他猛地转身，瞬间便将她整个人带着按到了墙壁上，低吼道：“我给你的自由，还不够？你还要到宫外去找自由？”
苏语怜被他弄疼了，黛眉颦蹙，也来了气：“你每日忙得见不着人影，也不知是在忙什么，自然是不闷，可我只能像个木头人一样日日等在这未央宫，也等不着见你一面，我不能闷？”
“你……”他的神色已在发狂的边缘，气急，一拳打在了墙壁上，震得门窗都在抖。“你嫌我太黏人，我改。想要喘气的空间，我给你了。除了离开我身边，你想做什么都可以，这样还不够吗？”
他害怕他与日俱增的控制欲会吓到她，害怕他会让她喘不过气来，害怕她会……害怕他。他废了那么大的力气，几乎用尽毕生的自控力，才让自己放过她一点，不逼她那么紧。而她，居然还想着要逃离他！
苏语怜愣了愣，迟钝地消化着他话里的意思。片刻后，她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还敢笑？”
她笑得更灿烂了，抬手搂住了他的脖颈，用力地亲了亲他的薄唇，娇娇软软道：“是你先冷着我，我才悄悄溜出去的，但是现在算这两件事扯平了。”
天大的怒气，都被一个吻轻易化解。楚琅来不及思考孰对孰错，便被那娇艳欲滴的红唇勾了心魂。他想，是时候让她生一个孩子了。

第85章 番外（四）
恰逢梅雨时节, 京城中连阴雨下个不停，空气中充满了一股潮湿的霉味儿。
苏语怜一早起来便犯恶心，吃了几口转头吐的昏天黑地。夏望被吓得不轻, 怕是夜里受了凉, 连忙差人去请太医来泰华宫诊治。
楚琅脚步匆匆地赶回泰华宫，一踏进内殿, 打眼便瞧见她靠在床头，一张小脸苍白憔悴，面上的神色也不太好看。
他心中一紧, 扫了一眼侧候着的太医，厉声问道：“王妃的身子可有大碍？”
那太医愣了一愣, 赶在被摄政王的眼刀子刺成筛子前连忙回道：“恭喜摄政王千岁，王妃娘娘有喜了！”
焦躁的眼神瞬间沉淀下来, 幽深莫测的眼眸变得更为浓稠幽暗。他慢慢往床榻边走，“你们先下去罢。”
等到殿内就剩下他们二人, 苏语怜捏着拳头就往他胸前捶, 一边捶一边气道：“叫你别弄到里面，你非要……非要弄到里面, 现在好了……”
某人在床上向来禽兽, 不知节制为何物，一夜要翻来覆去折腾好几次。开始的两次她还记得提醒他注意, 他只知道含吮着她的嘴唇，低低沉沉地哄着她。可后面她就被弄得又哭又叫，神志不清了, 任他想怎么摆弄怎么摆弄，自然也就不记得旁的事了。
谁成想就这么有了身孕。
挨了不疼不痒的几下，楚琅搂紧了怀里发脾气的小东西，反手握住柔荑放在唇边啄吻，用一把迷人蛊惑的嗓音哄道：“情至浓时，谁还记得这个。有了便有了，生下来，宝宝。”
“你说得轻巧。”苏语怜把手往回抽，“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暂时为何不想生孩子！”
当年她假死，受到伤害最大的莫过于楚云廷。后来她花了好长时间，才让楚云廷接受了，不管是作为他的母后，亦或是叔母，她对他的疼爱关心永远不会变。只不过是身份的转化而已。
但有些伤害是不可逆转的，这几年，她一直试图弥补，但楚云廷心里依旧跨不过去那个坎儿，曾经的母后成了皇叔的妻子，她最亲近的人，不再是他了。
苏语怜又何尝不知小皇帝心中的想法，因而她决定，至少在他还未长大之前，不生孩子，全心全意去照顾他，不让他感到自己被排斥在外。
更何况，从楚云廷身上来看，她暂时也没有做好为人母的准备，她不是一位称职的母亲。
楚琅沉默地握紧了她的手，不让她抽回去，半晌后，垂下了眼睫，语气无喜无怒：“你若是当真不想要，那便不要了。”对他来说，这个孩子可以是他们之间的牵绊，仅此而已。如果她都不想要这个孩子，那么也失去了意义。
苏语怜一听，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带着哭腔道：“楚琅你是不是不想要这个孩子！你是不是有别的想法你说？你是不是人啊你是不是人……”
“好好好，我不是人，我不是人。”他一边低声下气地认错，一边舔她的眼泪，“别哭，宝宝，我想要，我当然想要，你的一切我都要。”
最后苏语怜窝在他怀里，哭得眼角鼻尖通红，哭到累了才搂着他的脖子睡了过去。
他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怀中可怜兮兮的小脸，亲昵地蹭了蹭，唇边再次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来。
许是体质弱了些，苏语怜的妊娠反应来得极为强烈。头两个月几乎是吃什么吐什么，见不得一点油荤，御膳房送过来的炖了好几个时辰的乌鸡汤，看了一眼就捂着红唇干呕，楚琅便亲自用勺子一点一点撇去油沫，喂到她唇边，喝一口亲一下，哄着喝了几口。
几乎每顿膳食，都是他亲自喂下去的，无论前朝发生何等大事，雷打不动。可即便如此她进食还是少得可怜，怀了身孕反而日渐消瘦，他看在眼里，眼神晦暗不明，甚至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后来好歹胃口好起来了，可还是挑嘴得很，尽要吃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但凡是她提了一嘴的，就算是翻遍整个大楚也要给她找出来。
她尤其嗜酸，被青梅酸得龇牙咧嘴，口舌生津。可即便是酸得眼泪汪汪也要吃，他便含了一口蜜糖，和她接了一个漫长甜腻的吻，彻彻底底吮去她口中的酸涩。
怀孕五个月时，苏语怜的肚子已经变得圆滚滚的了。但与此同时，她的身子也有了一些难以启齿的变化。她变得极为敏感湿润，几乎是不能碰，连她最喜欢的他的怀抱，都不能待久了。
夜里，她突然从腿肚子一阵疼得窒息的抽搐中惊醒，哀叫了一声，身旁睡着的人几乎同时惊醒，黑暗中的嗓音低哑焦急，“怎么了，宝宝，怎么了？”
“啊……抽……抽筋了呜……疼，好疼啊楚琅……”
他立刻起身，摸上了她的小腿，在她的叫声中，狠心由轻及重地按摩筋脉穴道，好半晌后，才终于缓过了劲儿。
她疼得没力气了，还是抬腿软绵绵地踹了他一下，小细嗓子委屈得要滴水：“都怪你呀……我疼死了……”
“怪我，是我不好。”楚琅握着纤细白皙的脚踝，吻了吻她的小腿肚子，冰凉的唇和炙热的呼吸，刺激得她狠狠颤了颤，连声音都变了调：“呜……你干嘛呀……”
他又亲了一下，低低回道：“继续睡觉。”
苏语怜却觉得有一股前所未有的委屈涌上了心头，且越想越觉得委屈，又呜呜地哭了起来，“坏蛋……不要脸呜……”
楚琅一头雾水，但见她实在太过委屈了，只好往上，松松伏在她的肚子上方，“乖宝，怎么了，和相公说，嗯？”
“我……你……你都不亲我了！”她支支吾吾了片刻，闭上了眼眸，破罐子破摔似的喊了出来，“你是不是嫌弃我了？嫌我丑？是不是？”怀孕后她便不施粉黛了，胃口又好，圆滚滚的不仅仅是肚子，还有她的脸，她都不敢照镜子了。
“呵呵呵呵……”楚琅闷声笑了出来。
不等小东西翻脸，他便堵住了开开阖阖的红唇，一个令人窒息的深吻后，他的嗓音愈发暗哑，“你知道招我的后果是什么吗？”
她打了个哭嗝，小脸蛋上布满了红晕，小小声道：“我问了、问了太医，说是……胎儿已经安全了，小心一点，会没事的……”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黑暗中，他的眼眸像野兽一样散发着明晃晃的略含血腥气的光，“你还去问了这个？”
她恼羞成怒，“我不能问吗？你唔啊……”
余下的话，尽数转为了漫漫长夜里的春色无边。
第二日起身，苏语怜感到腰酸背疼，膝盖更是疼得直抽气，一检查，果然是又红又肿。昨夜到底是碍着她怀有身孕，因而姿势便单一了些。后来她倒是满足了，可被打开了阀门的某人，却一发不可收拾。
“叔母！您在吗？”殿门外传来小皇帝的呼唤声。
她一惊，连忙让夏望服侍她将衣裳穿得整整齐齐，这才唤了楚云廷进来。
小皇帝这几年长个儿了，一张小脸愈发同楚晔相似，小小年纪，模样看起来甚至比楚晔更为英俊出挑。
“云廷，今日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楚云廷看了一眼她的肚子，“叔母，不早了，巳时了。”
她顿时便有些尴尬，又立刻把错都怪到了楚琅身上，都是他，每次折腾完她，她都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能醒。
她见小皇帝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肚子，便转移话题道：“云廷，想来摸摸我的肚子吗？”
“可以吗？”小家伙的眼神瞬间一亮，难得显现出了几分孩童的天真来，噔噔噔跑了过去，又停在床榻前。
苏语怜温柔地摸了摸他毛绒绒的小脑袋，“当然可以了。云廷，你会喜欢我肚子里的小宝宝吗？”
再次得到允许，楚云廷终于大着胆子，将一双肉呼呼的小手，贴上了她的肚子。
而肚子里的小家伙仿佛感受到了外界的动作，蓦地动了一下，肚皮上就鼓起了一个小包包，新奇的很。
“他在跟你打招呼呢，云廷，你会喜欢他吗？”
楚云廷的小手依旧贴着她圆滚滚的肚子，抬起头来郑重道：“我会喜欢小妹妹的，我会对她好。”
苏语怜笑了一声，逗他道：“你怎么知道就是妹妹呢？”
“我知道。”他的神色莫名得执拗，苏语怜只当是小孩子的随口一说，没放在心上。
谁知竟当真让小皇帝金口玉言，说准了。
到了生产那一日，楚琅坚持要陪在她身边，被她死活赶了出去。她才不要自己那么痛苦难看的一面暴露在他面前，她要在他心中一直是好看的。
许是头胎，生产格外艰难。产房内的叫声一叠接着一叠，越来越痛苦，楚琅在门外焦躁地来回打转，听到里面的声音变得极为微弱，脸色一变，当下就要踹门进去，所幸产婆抱着一个皱巴巴的小东西迎了上来，“恭喜摄政王千岁，是个小郡主！”
楚琅看也不看一眼，几大步跨到床榻边，用力地握住了虚弱到抬不起指尖的人的手，亲吻她汗湿了的脸颊和额头，反反复复重复道：“以后再也不生了，宝宝……你知道的，我爱你，我不能没有你。”
门外远远地眼巴巴地望着的楚云廷，克制不住跑了上来，产婆连忙弯下腰身让小皇帝瞧一瞧。
“好丑啊……”他略有些嫌弃地皱了皱眉，明明母后那么美。想了想，他还是垂头亲了亲哇哇大哭的小丑娃娃一口，“我会疼你的，妹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