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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为乐高小兔
作者：卡比丘
内容简介
 突然变成了某个连名字都不想提起的人家里的玩具乐高小兔子。 隋仰*谢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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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天旋地转中，谢珉睁开眼，看到陌生的、比例失常的巨大茶几和沙发。
一位巨人般的保姆正紧攥着抹布，俯身擦拭光亮的桌面。
谢珉没见过她，也不知这是哪。他昏迷前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周一傍晚，他工作了一天、疲惫地从公司开车出发、去壁球馆时。
他开到半路，接到父亲的来电。父亲询问他新项目的进展，问起他和哥哥的矛盾。他懒得解释，糊弄了几句。刚挂下电话，一台重型卡车失控般从路口冲了出来。
电光火石间，他心脏骤紧，猛地把刹车踩到底，用力抓着方向盘往左打去，还是没能避开卡车。伴随巨响的撞击力几乎将他五脏六腑震碎，白色的安全气囊弹出，痛击他的脸和身体。
而后他失去了意识，隐约感到自己的灵魂在沉睡中经过了一段时间的漂流，最后跌跌撞撞、恍恍惚惚地出现在了这个大得不像话的房间。
印象派画作、棕色真皮沙发、白色羊毛地毯、法式鱼骨地板，都是谢珉眼熟的家装审美——但他确实没有来过这里，他可以肯定。
在他愣怔与思索间，房里的保姆已麻利地擦完茶几。
她起身靠近谢珉，伸出大手，轻松地抓起他的身体，用湿润的抹布罩住他的头，一顿擦抹后放回桌上。她把谢珉放在电子钟旁，电子钟屏幕可以反光。
谢珉微微凑近，照了照，起先没反应过来，过了两秒，他意识到屏幕里的东西好像不太对劲，又看了一眼，忽而呆立当场。
他脑中警铃大作，不敢动弹，闭起眼睛再睁开，重新看一遍，然后再看一遍，看了无数次，眼前的画面都没有变：反光中，他看到一只粉色玩具小兔。
小兔不是什么写实的毛绒玩具。
它是由光滑的乐高塑料零件拼装而成，大约电子钟一半大小，长着飞翘大眼、长睫毛和红鼻头，短短的前肢缩在滚圆而高挺的胸口，后肢傍地，看起来神气而弱小。
玩具设计还算精巧，四肢和头都能动，谢珉晃晃脑袋，兔子便晃晃脑袋，轻动脚趾，兔子也轻动脚趾。
谢珉觉得有些荒谬，看着如动画特效般的兔子肢体动作，一时无法判断自己是梦是醒。因为如果说是梦境，似乎过于真实，但若说是现实，又实在不合常理。
保姆整理完客厅后便离开了房子。
谢珉想来想去，没想出什么结果，他不是喜欢坐以待毙的人，又看了一会儿屏幕，慢慢适应了这具小兔身体之后，他不再满足于小茶几的天地，决定对房间进行一番探索。
四下张望着，谢珉摆动后腿，挪到桌子的边缘，闭眼向下一跃，掉落到地毯上。
羊毛地毯很软，不过毕竟是从一米多的高度摔下，谢珉的左兔腿还是摔得有点松了。他艰难地拖动腿部，从茂密的白色羊毛间穿过，来到木地板上。
谢珉是一只很矮小的乐高兔子，这间房子对他来说太广阔了，像大海一样望不到边际。他往前挪了许久，发现自己来到了房子的门口，路走不通了。
谢珉轻轻一跃，想转向去别的房间，怎想到落地时，方才摔松的兔腿突然“咔哒”一声，弹离了他的身体。谢珉失去平衡，只来得及骂了句“操”，就斜摔在地，变成了一只无法动弹的残疾小兔。
夕阳的余光照在谢珉的身上，他无助地蹬着腿，房间大门忽而朝两边打开，电梯里走出一个衣冠楚楚的庞然大物，是谢珉许久不见的老熟人，隋仰。
谢珉完全没有心理准备，心重重地一跳，仅剩的兔腿都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
隋仰还是跟以前一样目中无人，根本没注意到地上的谢珉，目不斜视往房内走。没走几步，他一脚踩到谢珉掉下来的兔腿，才察觉到异样，低头移开脚，发现了地上的残疾小兔，而后皱起眉头，弯下身，把谢珉捡了起来，用修长的手指夹着谢珉的肚子，仔细查看。
他拿兔子的动作没有什么礼貌，不过借此机会，谢珉也光明正大地观察了他。
隋仰比以前成熟稳重，但没有老，长得依然很英俊，外表依然很能骗人，满脸写着诚实可靠、值得信赖，虽然知道这些都是表象，都很假，谢珉还是多看了几眼。
谢珉记性很好所以记得清楚：上一次碰见还是三年前，他们在某个拍卖会场擦身而过。
谢珉和隋仰的交际圈重合度不算高，生活工作一南一北，新朋友没什么交集，而旧友都知道两人性格合不来，社交场合从来有隋仰没谢珉，有谢珉没隋仰。
那场拍卖会相遇纯属意外，他们的座位距离不远，但是像不在同个宇宙，没有对视，也没说话。
谢珉不知道隋仰是不是真的没发现他，反正他自己是装的。
因为如果承认遇见了隋仰，他不免得打个招呼，届时便要装更多。
装惊喜，装客气，装很久不见，装大方。谢珉心直口快，不像隋仰那么擅长装腔作势。
连他现在看着手中玩具乐高小兔的表情，仿佛都带着一丝虚情假意。
隋仰睫毛微微下垂，大概是由于不明白这只乐高兔子为何会以这样的姿态出现在玄关的地板上，眼神稍显疑惑。
谢珉难以说清原由——可能出于想报复和恐吓的心理，也可能在极端情况下重遇隋仰、导致情绪失控，他冲动地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隋仰。”
兔子的声音从腹部发出。
在谢珉听来，自己的音色和做人时没有变化。
隋仰英俊的面孔几乎瞬间就白了，瞳孔扩大。虽然没能维持几秒，谢珉心中还是升起了类似大仇得报的满足感，接着用阴森的语气吓唬隋仰：“你知道我是谁吗？”
隋仰又是一愣，怔怔看了谢珉一会儿，突然开始左右张望，不知在寻找什么，沉声问：“谢珉？你在哪里？”
谢珉倒是没想到隋仰马上就听出是他的声音，暂停了恶作剧。
“谢珉？”隋仰抓着谢珉，往房里走。
谢珉被他抓得很牢，感觉零件都要被抓散开，且离他的断肢越来越远，谢珉觉得不舒服，有种失魂落魄、被牵扯着的感觉，只好又叫隋仰的名字：“我在你手里！你别走了！隋仰。”
隋仰闻言停下脚步，又转着头，确认了客厅没人，才无法接受一般低下头，展开手掌，看被他捏得姿势扭曲的乐高兔子。
“谢珉？”隋仰看上去迷惘而困惑，像怀疑自己疯了。
“嗯，好久不见，隋仰，”谢珉说，“那个，我的腿刚才掉在地板上，被你踩到了，你能不能去捡起来帮我装好？”
隋仰又看了谢珉一会儿，以极其微妙的表情，很慢地走回去，低头搜寻着，找到并捡起了地上的兔子腿，替谢珉按了回去。
谢珉礼貌地感谢了隋仰，但隋仰置若罔闻，把谢珉放在了茶几上，逃难一般离开了客厅。
谢珉在后面叫他，他理也不理。
客厅恢复了安静，谢珉觉得无聊，在像宽阔得像海一样的茶几上走动。
隋仰把他的腿安得很牢固，谢珉一蹦一蹦，塑料脚掌敲在茶几的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咚咚”声。
跳了几圈，谢珉忽然又听见从走廊方向传来声音，转过身去看。
隋仰洗了个澡，身上穿着浴袍，他的头发在滴水，急匆匆地走回茶几旁边，重新把谢珉拿起来。
他的手是湿的，脸也半湿不干。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落地窗外快要消失的橙色夕阳的光，把隋仰的轮廓照得很深邃。
谢珉在夕阳里安安静静地在他手里待了一会儿，认为悬在空中很没有安全感，动了动短小的前腿，扒拉了一下隋仰的手指。
隋仰微微一震，嘴唇张合，用自己也像觉得很荒谬的语气，低声试探着问：“谢珉？你在兔子里吗？”
他内心挣扎的样子让谢珉忍不住笑了：“昂，是的，不行啊？”

第2章
隋仰沉默地站在茶几边，发了片刻的呆，在谢珉的不断开口催促中，才终于接受了谢珉寄居在他家的玩具兔身体里的现实，重新开口说话。
他把谢珉带到书房，听谢珉倾诉自己的经历，表面镇定自若，甚至不时附和几句，语气却带着掩不住的别扭，眼神也在游移，根本不看谢珉的新躯体，好像在担心谢珉小兔是假，自己产生了精神类的恶疾才是真。
谢珉要很努力，才能按捺住自己接着吓唬隋仰的渴望。
隋仰的书房是很大一间，整整两面墙的书，深色木质书桌。
谢珉坐在隋仰的书桌上，压着一份文件，和隋仰面对面，像一个会说话的玩具镇纸，讲了自己昏迷前后的大致情形。
隋仰告诉谢珉，今天是一月十三日。距谢珉去壁球馆发生车祸的日子已过去了三天有余，不过隋仰并没有听说过与此有关的任何消息。
谢珉看着墙上的挂画沉默着，倏然之间想起来，这间房子好像和他自己以前的家的装修风格很像。最初的熟悉感正源于此。
隋仰倒没有发现谢珉走神，又有些挣扎似的，问谢珉：“要帮你联系你的家人吗？”
谢珉微微犹豫。
他的家庭构成有些复杂。庞大的家族集团派系，冷漠的父亲，从没有母亲存在过的家，同父异母、脾气暴躁的废物哥哥。谢珉在余海市的交际圈不小，能说真心话的朋友却没有几个。
公司里亲近的下属跟了他几年，还算可靠，但他现在的样子实在惊悚和诡异，即便自己被逼无奈、暂时接受，仍难以做出透露给除隋仰以外的人知晓的决定。
一番权衡后，他对隋仰说：“先不要吧。”
“行，”隋仰没有多问，想了想，又道，“你车祸的事，我们共同的朋友里，有没有谁可能知道？我打电话问问。”
“你记得江赐吗，我那天是约他打壁球，”谢珉问，“你和他还有联系吗？”
“有。”隋仰不知怎么，稍一停顿，突然对谢珉解释说“我和他的公司业务有往来”，而后才拨了江赐的电话，打开免提。
江赐很快就接起了电话，语气间的熟稔让谢珉大感意外：“大忙人又有生意跟我做？”
“没有不能找你？”隋仰右手摆在手机旁，手指无意识地轻敲桌面。
“不是不是，别误会，”江赐在那头哈哈笑，“我空得很，要闲聊随时找我。
“不过谢珉最近没什么新消息啊，前几天约我去壁球，还放了我鸽子，我等了半天，打他好几个电话他助理才接，说开紧急会议去了——你知道，他公司刚上市，大概忙得很。”
江赐的话信息量不小，谢珉或多或少有点吃惊和尴尬。
隋仰明明应该比谢珉更尴尬，却好像这一切都很正常似的，平淡地“嗯”了一声，接着问：“谢珉放你鸽子之后没找过你？”
“没有，也挺奇怪的，”江赐道，“他照理不是这样的人。”
得不到线索，隋仰和江赐随意聊了几句，挂下电话，态度自然地对谢珉说：“我在余海有熟悉的私人调查员，找他查一查？”
“好的，”谢珉说着，顿了顿，忍下了提问的欲望。
隋仰从手机里翻出调查员的号码，打过去，像布置工作一样熟练地给对方派发任务。
可能由于谢珉兔子长得小巧精致，惹人喜爱，隋仰一边打电话，一边伸出手，无意识似的轻轻捏了捏谢珉的耳朵。
谢珉对自己遭遇的此种对待十分不满，举起前肢扇动，发起无声抵抗，无奈腿太短，非但没有起到应有的效果，反而因为胡乱用力，兔躯又横向倒在了桌子上。
隋仰还听着电话，看着谢珉无声地笑了起来，用比谢珉本兔还要大的手戳了戳谢珉的兔子肚皮。
距离十八岁过去十年，隋仰的笑容竟然还有一些少年时的感觉。
好像因为谢珉出糗而笑得很开心，像在笑谢珉是个白痴，笑谢珉愚蠢和丢人，这么多年过去，居然还笨到会变成他家里的乐高兔子。
谢珉不爽地蹬腿，被隋仰重新扶了起来。
一等通话结束，谢珉就骂了隋仰：“你有多动症啊？”
隋仰的选择性听话已臻化境，安抚似地摸摸谢珉的后脑勺说“没摔疼吧”，关心地问：“你觉得你的车祸是意外吗？”
“……我不知道，”谢珉说，“说不好。”
最近他哥哥谢程确实在找他麻烦。
起因是他和谢程分别负责集团的两个子公司，他的房产公司成功上市，谢程那家却被折腾得半死不活。
长辈对谢程很不满意，几次责骂，谢程便认为是谢珉在长辈那头说三道四，害自己在家抬不起头，甚至找混混威胁谢珉。谢珉的保镖把他们挡在几米外，当场报了警。
谢珉觉得他没伪造车祸的胆量和脑子，但也不能确定。
家丑不可外扬，谢珉不想和隋仰深入探讨，便岔开话题：“你的公司不是做汽车的吗，和江赐有什么业务往来？我还以为你在余海没业务。”
“江赐给我们做配件，”隋仰说，“以前每次和他吃饭喝酒，找话题会聊起你，随便问过几次。他大概以为我很关心。你不用多想。”
隋仰的解释详细又具体，像急于撇清关系，生怕谢珉误会。谢珉心情微妙，“嗯”了一声，冷淡地说：“没多想。”
调查需要时间。隋仰把谢珉往旁边摆了摆，问谢珉要不要看电视，因为他要开始工作了。
谢珉说不要，蹲在旁边，安静地观察隋仰工作。
不知为什么，谢珉觉得隋仰的工作效率并不是很高，一份报表反复地看。谢珉都快记住数字了，隋仰还来回翻。
看了片刻，谢珉实在忍不住，开口说：“隋仰，你现在怎么几张报表要看这么久。”
隋仰闻言，低头看谢珉，说：“我看得比较仔细，谢谢关心。”然后伸手把谢珉调转了身体，不给谢珉看了。
谢珉重新跳了半圈，转身阴魂不散地跳到隋仰的电脑旁，积极地说：“我可以帮你看，作为对你的报答。”
“谢珉，”隋仰把谢珉拿起来，低头对视，“你很无聊？”
谢珉只被两根手指夹住，悬在空中，有些不舒服，动动前腿，问隋仰：“不是啊，我只是想报恩。方便把我放下来吗？我不喜欢这样。”
隋仰看起来有些无奈，把谢珉放回桌上，拿了一份纸质计划书给他，说：“帮我看看这个。”
谢珉收到指派，像个印章一样在纸上跳来跳去，认认真真看了一遍，还真的找出了几点问题。
隋仰大约没想到他确实帮得上忙，说了谢谢。
“不用谢，”谢珉见隋仰终于也把那份看了无数遍的报表关了，跳过去靠近隋仰的手背，仰起兔头，旁敲侧击，“隋仰，你多久没回余海了，想回去吗？”
“……”隋仰似乎已经猜到谢珉想说什么，面无表情地叹了口气，说，“你一晚上要有多少麻烦事。”
谢珉看了隋仰一会儿，说：“好吧，那算了。”
说实在话如果能选，谢珉宁可自己在重症监护室插着管子生死未卜、听天由命，也不愿事事看他人脸色。他不喜欢麻烦别人，更不想被麻烦的人是隋仰。只是他现在被困在一个玩具体内，实在找不到别的办法。
而且他平时是擅长谈判的，只是因为对象是隋仰，才变得不擅长。
谢珉转身跳开了，到桌子一角自带的大理石地球仪旁，背对着隋仰发呆。
地球仪上，亚洲离他最近，余海两个字显眼地印在国家北方，而隋仰十九岁便搬到了现在他们所在的南方城市，垣港。
两地在地图上相隔二十公分，实际飞机单程三小时，也不是很远，但谢珉几乎没来过垣港。他不想来，不喜欢有隋仰在的地方。
隋仰在谢珉身后叫了他好几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谢珉没有理会。隋仰只等了很短的时间，就伸手把谢珉从地球仪旁边抓了回去。谢珉无法抵抗隋仰的力气，因为他现在是一个很小的、只能任人宰割的乐高兔子。
隋仰把谢珉放在手心，谢珉往后躺倒，拒绝交流，隋仰说“脾气怎么一点都没变好”，谢珉不理他，隋仰又说：“我是明天白天有重要的接待，已经让秘书定了晚上的航程，等结束就带你回余海。”
“谢珉，”隋仰叫他的名字，追问他，“行吗？”
谢珉看隋仰书房的天花板，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积闷，不过最后还是对隋仰道了谢，说：“到了余海还是联系一下我的下属，小池或者小谈，你把我交给他们就行。”
“到时候再说吧。”隋仰没有明确地答应。
时候已经不早，隋仰带谢珉去睡觉。
卧室也很大，不过装得很简单，地毯和大床，浅灰色的床品。
隋仰把谢珉放在床里，另一个枕头下方，还用被子盖住了谢珉的脚，像小孩照顾宠物。谢珉没有说话，隋仰对他说了晚安，关上了灯。
谢珉不知道在这乐高小兔的寄居生活是否需要睡眠，不过暂时没有睡意。
他把兔子头偏向右，茫然地看黑暗中隋仰的轮廓，想到自己很早以前也这样，在隋仰的房间里这样看过他。
那时候隋仰的房间很小，而谢珉不是兔子，和隋仰一样，是高中学生。谢珉冷酷地把冰冷的手放在隋仰的身上取暖，隋仰总是说谢珉少爷脾气，但还是会靠近他吻他。
想了很久，谢珉都犯困了，把兔头摆正，闭起眼睛，突然有一只手伸过来，盖在谢珉的身上。
谢珉吓了一跳，听见隋仰很轻的声音。他说：“谢珉，忘了说了，好久不见。”

第3章
据谢珉单样本研究表明，拥有人类灵魂的乐高兔子对睡眠有极大的需求，因为他睡着了，还睡得很沉。
早晨，谢珉先感到隋仰摇晃他，不想搭理，过了一会儿，又听到隋仰叫他。隋仰的声音忽大忽小，大的时候像焦虑，小的时候带着显而易见的自我怀疑。
谢珉还想睡，觉得隋仰吵死了，蹬了几下腿，想把隋仰戳在自己身上的手踹走。隋仰提住他，把他抓起来，在空中晃来晃去，没有体现出丝毫对他的尊重，把他气醒了。
然而谢珉刚醒来还在发晕，没有进入吵架的状态，眼睁睁看着隋仰在他开口说了一句“别吵”之后，满意地放下了自己，去洗漱了。
过了片刻，隋仰回来，谢珉的起床气也消得得差不多了。隋仰把他捉起来，带去餐厅，他没有再反抗。
厨师做好早餐，摆在桌上。
隋仰让厨师先离开，把谢珉放在他的咖啡杯旁边，吃着早餐，告知谢珉他一天的行程。
早餐后先去公司开晨会，陪同重要人士参观新厂区，下午要参加一场交流会，晚上还有晚餐安排。晚餐预定九点前可以结束，届时再前往余海过夜。
他能空出来的时间的时间不多，明天晚上就得回垣港。
隋仰说得很详尽，实际上谢珉认为他说得有点过于细致和没必要，所以一言不发，只是听。
隋仰的事业，隋仰的忙碌，即便谢珉竭力避开，仍有所耳闻。
在父亲的官司结束后，隋仰和母亲南下，继承家中仅剩下的一间工厂，距今已经过去许多年，在这些年里，谢珉断断续续听说他的经历，也知道他变得成功。
至于他们两人间的旧事，就像当时隋仰所说的，只能是玩玩，没资格认真，两人走回正轨，现在过得很好，往日种种，也不必再回想和提及。
隋仰说完行程，也吃完了早餐，谢珉听得几乎要走神，见他放下筷子，顺口问：“那我今天待在你家吗？”而隋仰也恰好说：“我带上你一起吧。”
隋仰听到他的话，看了看他，解释：“你在我家我不放心，保姆做清洁，你也不能随意乱动，还是跟我去上班吧。”
他用热毛巾擦了手，伸手过来，摸摸谢珉的兔子背，自说自话：“还好你现在个头小，放到大衣内袋里，不会很明显。”
谢珉觉得隋仰的说法有点侮辱人，并没有搭理。
隋仰的手像忘记拿走，一直放在谢珉身上。谢珉的视线被手指遮掉一些，只能看见隋仰的下巴，看不到眼睛。
被抚摸了好一会儿，谢珉觉得隋仰摸得久的有点超过界限，动动身体，开始反抗：“能不能别一直摸我。”
收到提醒后，隋仰缩回了手，低声说“抱歉，我在想事情，没注意”，把谢珉拿起来，走到门口，放进外套大衣的内袋然后穿上。
袋子里没有光，羊绒的内袋材质轻柔地摩擦乐高小兔的塑料身体。
谢珉听着周围的背景音变化着。从电梯到车里，由于司机和秘书都在身旁，隋仰没再说过话。
从隋仰家到公司只需要十五分钟，隋仰不知是忘了还是心大，没有把谢珉拿出来就去开会了，谢珉待在他的口袋里，旁听半个多小时的晨会，掌握了不少隋仰公司的机密信息。
而后便是去另一个区的新厂区陪同参观。
隋仰的口袋又黑又晃，不同的人的声音闷闷地从大衣外头传来，谢珉半梦半醒中，时间便流走了。
中午吃完饭，隋仰将客人送去休息，自己也到了休息室，他坐下来，拿出了在口袋待了一整个上午的谢珉。
谢珉重见天日，晒到了垣港一月份的太阳。
隋仰把谢珉放在茶几上，低声叫谢珉的名字。
谢珉懒得说话，隋仰就戳着他的背，推他在阳光下缓缓转圈，像手动操作玩具旋转木马。
被迫转了几圈，谢珉觉得很晕，骂了一句脏话，问他干嘛。隋仰温柔地对谢珉笑笑，哄小孩一样说：“我想让小兔子均匀地接受日照。”
“……”谢珉忍不住骂了隋仰一句“神经病”，但是隋仰丝毫没有生气，只是不再转动小兔子，轻轻碰了碰兔子的耳朵。
谢珉十年没想过隋仰了，虽然隋仰以前也不是什么正常人，他还是无法在一时间确定隋仰是不是一直这么不正常。
“谢珉。”隋仰伸手盖住谢珉的兔子头，又突然叫他。
隋仰的声音似乎低沉了一点，属于余海的北方口音已经完全消失，让谢珉感到陌生。
谢珉没理会他，他的手机震了起来。隋仰抽回手，接电话按了外放，昨晚他找的私人调查员陈辽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隋先生，四天前确实有一起汽车相撞事故，不过路段偏僻，在山禺东路，当时四周几乎没有行人和车辆，”陈辽告诉隋仰，“司机没有逃逸，交警认定是一起意外事故。
“我确认过视频监控，是谢先生的车，事故很严重，救护车把谢先生接到了仁山医院。
“另外，我问了几位媒体的朋友，不是没人注意到这件事，但新闻被上头压了下来，高管和秘书对公司内外都称他休假了。我想可能是因为他的公司上市不久，一旦见报，容易引起股价波动，打算等情况稳定下来再公开。”
“他的情况怎么样？”隋仰打断他。
“出ICU了，”陈辽答道，“生命体征稳定，但还没醒，昨天住进医院住院部的vip楼层的1201房，现在病房门口有保镖看守着。”
“有人去探过病吗？”隋仰沉思着，又问。
“据我所知，暂时没有，不过我在医院的熟人告诉我，昨晚病房门口有场小争吵。谢先生的哥哥想进去，被谢先生的秘书拦了下来，秘书给谢先生的父亲打电话调停了，最后哥哥还是没进病房，”陈辽微微一顿，询问隋仰，“隋先生是想去探病？”
隋仰让陈辽稍等，按了静音，问谢珉：“你自己怎么想？”
谢珉从电话里听见与自己的车祸和家庭纷争，突然又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比起童话更像个恐怖故事。
而周遭的一切——植株、家具、摆件都大得让他难以适应，谢珉忽然感到慌乱，头脑塞满了混乱的信息和悲观预测，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让隋仰等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勉强地回答：“我不知道。”
隋仰似乎看出他状态不佳，没逼他立刻决定，告诉陈辽想再考虑一下。
挂了电话，隋仰先把谢珉拿起来，放在左手手心，用右手轻轻拉动谢珉短小的前兔腿。
谢珉正在烦躁，打了一下隋仰的指腹，想让隋仰离他远点，却听见隋仰说：“谢珉，不用太担心。”
“又不是你变成玩具了。”谢珉并没有被他安慰到。
“至少还有生命体征，说不定带你到医院，你就能回到自己的身体里，”隋仰低声说，“对吗？你有没有看过那种僵尸电影，有些人借尸还魂自保，你借兔还魂。”
“你才借兔还魂。”谢珉觉得隋仰在故意胡言乱语。他以前也是这样，时而可靠时而不可靠，但谢珉还是好一点了。
隋仰的休息时间很快就结束了，秘书来敲休息室的门。谢珉重新回到了他口袋里，度过了十分无趣的下午和饭局。
晚上九点半，他们上了飞机。
为能够提前离开，隋仰喝了不少酒，喘气声都变粗了一些。
谢珉不清楚隋仰什么时候学会喝酒，酒量如何，但他觉得隋仰好像醉了。因为飞机开始滑行加速时，隋仰突然把谢珉抓在手心，贴着谢珉的兔子耳朵，用气声说：“你是不是坐不惯民航中型客机。”
可能因为是夜班机，隋仰旁边的座位并没有乘客，但另一边靠窗的座位上有一位女孩正在看书，只要她转头，就能看到隋仰奇怪的动作。
谢珉没忍住，开口小声说：“正常点，不要跟我说话”。
隋仰把谢珉紧紧地握在手心里，又压低了一点声音：“好吧。”
“不过下午没机会告诉你，我告诉江赐我要过去，”隋仰忽然说，“他非要来接我，所以我现在要睡一觉。”
如果谢珉有触觉和嗅觉，他觉得自己一定能闻到很浓重的酒气，也会被隋仰抓得很痛，幸好他没有。他只感到了在忍受范围以内的挤压式的不舒服。
“谢珉，我可以睡觉吗？”隋仰好像根本没把他的话听进耳朵里，又开始征求他的意见。
谢珉觉得隋仰的嘴唇都要贴到自己的兔子耳朵了，无奈地说：“你快睡吧。”
隋仰才把盖毯打开，盖住自己，也盖住一大半谢珉。
飞机开始升空，隋仰睡着了，手没有松。
谢珉抬起头，可以看到舷窗外的夜空，看到一些星星。
这架中型客机对乐高小兔来说，大得好像一艘宇宙飞船，谢珉从没有过这样的经历，哪怕是到此刻，他仍旧觉得这更像一场奇怪的梦。
和隋仰的重遇，进入隋仰的家，隋仰的抚摸，隋仰的帮助，隋仰的注意，都是谢珉从来不承认自己有时会想得到的东西。
谢珉努力地把前爪从隋仰手里挣脱了出来，身体往上了一点点，仰脸看着隋仰睡着的模样，在心里想：真他妈糟糕。

第4章
隋仰不多梦，不过从小侄子忘在他家里乐高小兔突然开始说话的二十四小时之内，他做了三四个不同的梦。
有走钢索的噩梦，脚下是一望无际的冒着泡的烂泥海洋。
有纯属回忆的梦，在雨夜里，谢珉穿着黑色的风衣，从余海的街头上车，他的秘书池源为他撑伞。
有没有画面的纯黑的梦，梦中响着谢珉曾经对他说过的只言片语，言辞不太激烈，只有一些断断续续的、他还能记住的日常交谈。
比如“把笔给我”，“你下课了去哪”，“可是我想来接你”和“我什么都吃”。
然后飞机落地，隋仰醒过来，先低下头看手心，粉色的塑料乐高小兔乖乖待在他的手里，被捂得和他的体温一样温暖。
隋仰的酒意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不过头有些晕。
实际上，隋仰喝多时不会失态，今晚也没醉，只是他总是想引起谢珉的注意，才不顾场合，借酒劲发挥招惹手里的小兔。
飞机停在了廊桥边，很快就可以下客。舷窗外是余海机场宁静的黑夜。
隋仰把小兔子拿起来，看着粉色乐高小兔夸张又神气的脸，轻轻掰了掰小兔的脚。
小兔看起来没有生命，也没发出声音，不过脚像弹簧似的，翘出来不轻不重地踢了他一下，然后缩回去。踢他的力道跟以前谢珉生气了推他时很接近，其实不痛，但好像又有点痛。
还好会动，应该不是幻觉。隋仰这么想。
他放下心来，将小兔放回了口袋里。
由于是私人短途旅行，隋仰只空出了日程，没带下属，提了一个旅行袋，走下飞机。
江赐穿一套灰色的运动卫衣，双手插兜，在出口等他。不知是不是错觉，隋仰觉得江赐心情有些低落。
隋仰叫了他一声，他露出了少许笑容，走过来：“今晚上在新闻里看到你，我爸羡慕得不行，整顿饭都在骂我。”
“只是运气，”隋仰解释，“我们刚新建一条生产线，适合安排考察。”
两人往机场的停车场走，江赐说自己夜生活丰富睡得晚，现在这个点，他的夜晚才刚刚开始，邀请隋仰再去吃宵夜续一摊酒，隋仰婉拒了。
一是确实太晚、不好意思麻烦江赐，二是有小兔子已经在他的口袋里待了一整天。
两人聊了几句，隋仰确发觉江赐确实心不在焉，似有心事。走到停车层，人变得很少，江赐终于忍不住道：“隋仰，谢珉的事情，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
“没有，”隋仰感觉自己口袋里的东西动了动，不动声色地问，“他怎么了？”
“他……”江赐面露迟疑之色，四下张望着，道，“去车里聊吧。”
坐上车后，江赐却没马上继续刚才的话题，像在思考。他安静地驶出停车库，开了一段路，才再次提及谢珉。
“我跟你说过吧，谢珉那天约我打球，放了我鸽子。”他低声说。江赐性格外向，隋仰印象里，没见过他如此低沉的模样。
“一开始，谢珉的秘书池源说他开会去了，我打他私人电话打不通，打给池源，又说他出急差了，很忙。但谢珉不是那种放我鸽子还几天不联系我的人，我心里就有点担心。”
车里很暗，隋仰侧过脸观察江赐，江赐眼睛看着前方的路，眉心拧出褶皱：“今天下午，一个新闻行业的朋友告诉我，谢珉好像出了车祸。
“说他在住院，手术是成功的，伤也不算特别重，但一直没醒，很多人知道了，新闻也快压不住了，我才敢告诉你。”
“有人在压新闻？”隋仰问。
“应该是他家里吧，”江赐稍稍停顿，含糊地说，“怕影响股价，不想公开。”
隋仰“嗯”了一声，手放进口袋里，碰了碰塑料乐高兔。
乐高兔一动不动，不回应他的触摸，立刻让隋仰成为了学生时代会影响认真优等生听课的坏同桌。
“总之，我听说之后，就给池源打了电话，直接问他谢珉是不是在住院。我跟谢珉要好，池源承认了，说谢珉现在住在仁山医院，是在去壁球馆的路上出的事。”说到这里，江赐忽而停顿下来。
车里没开音乐，隋仰耐心地等了半分钟，江赐有些挫败地说：“我下午晚上都在后悔，谢珉约我打球那时候，我要是说没空，他是不是就不会出事了。”
隋仰在想是否该安慰一句，还未开口，摸着的乐高兔突然动了一下，戳着他的手指，像催促他快说些什么。于是隋仰按着小兔子的前腿，劝慰江赐：“意外已经发生了，不必想得太多。”
“道理我知道，”江赐沉默地开了一会儿车，才说，“但还是自责。”
隋仰订的酒店在市中心，车沿着机场快速路往南开。
车道上已经没什么车辆，他们眼前只有两旁飞速靠近又被抛在后头的橙黄的灯，和漆黑无云的夜空。
车里安静了一小段时间，江赐又低声开口：“和你说这个挺不好意思的。谢珉没什么朋友，出这么大的事，我也没人能说。只有你我肯定能相信。”
“谢大少爷不是玩得很开，走到哪都是熟人。”隋仰知道谢珉能听到，仍旧忍不住指出。
手里的兔子果然暴躁地踢了他一脚，很小的爪子抵在隋仰的关节上，让人感觉有些痒。
隋仰摸摸兔子耳朵，想安抚他，没起到效果，被用力地推开了，听见江赐道：“那些不是这么个意思，很多人跟他做朋友，总归是图点什么的。”
“不说这个，”他转了话题，“我问了池源，明天能不能去看看他，池源倒是同意了。”
隋仰挠挠小兔子，又想了想，心中有了计划，问：“阿赐，我明天能不能和你一起去医院？”
江赐颇为意外地看看隋仰：“真的假的？”
“是不是不合适？”隋仰听他好似有些犹豫，便询问。
“这倒不是，”江赐说，“没想到你会想去。”
隋仰明白江赐的意思。
他每次和江赐聊起谢珉，都找些冠冕堂皇的托辞。虽然次数多了，江赐察觉到他对谢珉很感兴趣，有时也打趣，但在江赐眼中，他大概也只是个曾与谢珉不和，现在对谢珉近况很好奇、却没有联系方式的普通老同学。毕竟谢珉不可能和人提隋仰。
“我明天正好有空，”隋仰说，“怎么说也是同学一场。”
“行吧，”江赐并不设防，没多犹豫便答应了：“那我明天下午来接你吧，我和池源约了三点，可以吗？”
隋仰说行，他便转了话题：“隋总这次突然回来，有什么大事？”
“没有大事，”隋仰将提前想好的理由告诉他，“我来买家里以前卖掉的一套房子，中介说房东终于有了点意向，但很勉强，我就约了他们，打算自己来谈。”
隋仰家里的情况，老同学几乎都清楚。江赐自然也不例外，没问多余的问题，“哦”了几声，表达了对隋仰买回房产的祝愿。
他把隋仰送到了酒店，便离开了。
隋仰登记入住，提着行李袋来到房间。
他工作了整日，又一路奔波，理应精疲力竭，但是拿出小兔子，摆在书桌上的那一刻，隋仰又发觉自己找不到一点疲惫的感觉。
拥有这只小兔子的现实世界忽然变得五光十色了，让他精神亢奋，心跳加速。
他俯下身，靠近粉色、光滑的神气乐高小兔，叫他：“小兔子。”
“能不能别发酒疯。”小兔蹦跳了一下，大眼睛瞪着他，像在生气。
乐高小兔没有生物的特质，却可以发出说话的声音。隋仰心底仍旧有种怀疑，觉得自己是疯了，由于压抑过度，导致精神出了问题——也不是不可能。
但小兔子又在他面前跳跃，中气十足地说：“你正常一点！”
“好吧，”隋仰再次决定对灵异事件妥协，说，“谢珉。”
小兔子安静了，后脚在桌子上打了几下拍子，它的眼睛不会眨，呆板地绘制在平滑的粉色塑料上，像个蹩脚的小机械玩具。
“我先去洗澡吧，”隋仰对它说，“要不要给你也洗洗？”
“滚，”谢珉简单地回答，在隋仰要转身时，又叫住他，“隋仰。”
他声音有一点犹豫，隋仰低下头，他说：“你说要把房子买回来，是编来糊弄江赐的吗？”
隋仰愣了愣，实话告诉他：“不是。”
“是我去过那套么？”他又问。
“是的。”
“为什么要自己谈，”小兔子歪着头，“房东漫天要价？”
“没有，”隋仰对他解释，“我以前着急用钱去垣港，现在的房东没压价付了全款，给我们帮了不小的忙。后来我想高价把房子买回来，他们孩子在附近上学，不愿意卖，我也不想强求。
“去年房东家孩子上了大学，他们也想换一个新一点的小区，终于松口了，但他们家里不缺钱，所以还在犹豫，我想自己来谈，更有诚意些。”
隋仰没和人说起过这套房子的细节，连他的母亲也不清楚具体情况。
但是询问的人是谢珉。哪怕他们的关系被隋仰结束得那么丑陋，隋仰也笃定的知道谢珉是了解这些的，谢珉会听，所以他说得很完整。
乐高小兔温顺地听他说话，又轻声提问：“都十年了，他们是不是重新装修过了。”
“嗯，他们一买就重装了。”隋仰说。
“那和以前也不一样了。”谢珉的声音变轻了。
隋仰没说什么，碰碰他冰冰凉凉又小的长耳朵，问他：“我去洗澡了？”
“好吧去吧。”谢珉又在桌子上跳了几下，无思无虑地准许。

第5章
早晨，谢珉被隋仰和中介打电话的动静吵醒。
“我下午三点到晚上有事。”
他听到隋仰模模糊糊的压低了的声音，睁眼环顾四周，却没看见隋仰的踪影。
迷迷糊糊地往床边挪动着身体，床单有点滑，挪了几下，他没有防备地从床沿滑了下去，“唰”的掉到地上。
酒店的灰地毯是短绒材质，十分柔软地接住了他。他四肢着地，趴在地毯上，摔得清醒过来。
“今天午饭有空，”隋仰还在打电话，说话声很轻，像怕吵到人，“我没问题。”不过仍旧不在谢珉的视野范围内。
由于曾出过事故，谢珉仔细检查了自己四肢的牢固牢固程度，才一蹦一蹦地往床尾跳去。没跳多远，他看见了隋仰。
对于只有几厘米高的谢珉来说，隋仰高大得很不像话，像座通天巨塔。他穿戴整齐，戴着耳机，在屏风后的沙发旁，面向窗站着，告诉对方：“我下周再来余海的可能性不大。”
“行，房东要是有空，你告诉我。”
不知出于什么心态，谢珉没有开口说话，安静地蹲在地上，仔细观察隋仰。
隋仰挂了电话之后，没有坐下，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城景发呆。他脊背挺得很直，几乎一动不动，让谢珉觉得很像某种城市广告的画报。
酒店房间在五十九楼，可以俯瞰几乎大半个余海市。不过谢珉现在是一只小兔子，只能根据视野中灰色的、能见度不算高的天空，判断今天气阴，有雾，没有太阳。
不久后，中介回了电话，告诉隋仰房东同意了，隋仰便联系了秘书，让他定一间离宝栖花园近一点的餐馆。
和秘书结束通话，隋仰不再看窗外，他往卧室方向走，但没低头看，差点踩到谢珉。
谢珉眼见他的鞋底朝自己踏来，大叫一声：“隋仰！”
隋仰顿在原地，收回脚，很是紧张一般低头，看见谢珉后，俯身把他捡了起来：“你怎么在这里？”
“我从床上掉下来了，就过来看看，”谢珉惊魂未定，缩在隋仰的手心，问他，“你中午约了房东吗？”
“嗯，他们明天要出门旅游一周，只剩今天中午有空，打算一起吃顿饭，聊一聊。”隋仰垂眼看着谢珉，告诉他。
隋仰说话的态度很自然，好像动画或者玄幻电影里的主角一样，坦然接受了现实，把乐高兔子当做真正的谢珉看待。
谢珉看着隋仰近在咫尺的脸，默默地想，如果换作自己家的玩具变成隋仰，他可能会经常笑场，而且作弄隋仰把他大卸八块都来不及，大概没办法像隋仰这么认真地跟玩具说话。
中午十一点，隋仰和谢珉先到了餐馆。
餐馆环境幽静，一张长方形的四人桌摆在包厢中央，落地窗外有几株植物和碎石。隋仰一坐下，就把谢珉拿出来，摆在了桌上，似乎不准备放回口袋里。
等服务员离开，谢珉跳得离他近一些，问：“把我这样摆着好吗，会不会有点奇怪？”
他这只半新不旧的粉色乐高小兔，和餐馆古朴的装修风格不搭，明显不属于餐厅装饰品，看上去持有者的年龄不应超过十岁。
“没关系，”隋仰说，“不是什么严肃的场合。”
谢珉确实不喜欢闷热的黑口袋，就老实地蹲在了一旁，对隋仰说“谢谢，我会不动的”。
不久后，门被敲开了，中介和房东跟在服务员身后，走进包厢。
房东是一对中年夫妇，衣着得体，气质很好，据隋仰说，两人都是大学教授。
四人闲聊了几句，房东的先生先起了头，告诉隋仰，这是他和太太的第一套房子。房间的每个角落，都由他们夫妻俩共同设计装修，因此对它感情很深。
由于大学迁校区、孩子上大学，他们已经搬出去住了几个月，但中介数次代隋仰来了解卖房意向时，他们都仍很犹豫。
“不过昨天小徐和我说了你购房的原因，”房东先生看了看中介，对隋仰笑笑，“我和我太太商量了一下，还是决定成人之美。”
他说出一个十分合理、甚至有些偏低的价格，但提了一个要求，希望隋仰不要大改房子的装修，也不要出租。
隋仰同意了，他们便签了约。
事情出乎意料的顺利，饭后，隋仰看时间还早，提出想去房子里看一眼。房东爽快答应，不过两人下午有事，把钥匙交给了小徐。
隋仰买完单，起身时顺手把桌上的小兔子拿起来，被房东太太看见了，笑眯眯地和隋仰搭话：“原来这个小兔子是隋先生带来的，你也喜欢搭乐高吗？”
谢珉恰好面向隋仰，可以看见他的脸，隋仰说“是”的表情很真实，一本正经地回答：“它算是我的幸运物，给我带过不少好运气。这次我很想把房子买回来，所以带着。”
“那是买到了，”房东先生说，“看来确实很灵验。”
中介小徐凑过来围观，评价：“这小兔倒挺可爱的，我女儿最喜欢的颜色。不会是女朋友送的吧？”
“差不多吧，”隋仰当着谢珉的面，坦坦荡荡地胡说八道，“前任留给我的。”
谢珉被隋仰的妄言妄语气到，却不能发作，等到隋仰把自己放进口袋，才踢了他的手一脚，又不敢踢得太重，怕被人看出隋仰的口袋里有东西在动。
隋仰坐小徐的车，去了宝栖花园。
宝栖花园是个快二十年的小区，停车位都在地面，且很少。小徐找了近十分钟，才找到车位。
谢珉在黑漆漆的口袋里，无聊地等了许久，等到车停好，听见隋仰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的声音。
下了车，口袋里一晃一晃的，谢珉被晃得头晕，伸出爪子扒拉着口袋，平衡身体，竖起耳朵听着环境音，加上久远的记忆，判断他们在的位置。
“滴”的一声，刷卡开大门，他们走上三楼。
开了门后，隋仰对小徐说自己想单独待会儿，小徐就走了。随着很轻的碰门声，一只手把谢珉从口袋里掏了出来。
谢珉重获光明，终于看到了这间十年没再来过的房子现在的模样。
“怎么样？”隋仰轻轻抓着乐高小兔，给它环顾房内。
房间里的家具有一部分被拿走了，一部分被套上了塑料罩子，室内打扫得很干净。房东在这里住了十年，装修不再崭新，能看出维护得很好，不过与谢珉印象中全然不同。
隋仰家本来是早已过时的简装，被房东夫妇改造成美式风格，以白色为主调，窗帘和墙的颜色都很轻柔。
“我已经认不出来了。”谢珉坦诚地说。
他觉得自己在看一套放大了数百倍却仍旧很陌生的房子。
房东连客厅的窗框都换了，只有从窗内望出去，看见的对面主宅楼的棕色外墙，才给他一丝若有似无的熟悉。
隋仰很轻地“嗯”了一声：“我也是。”
“那你买回来收藏吗？”谢珉问他。
“以后回余海想住这里，”隋仰说，“我妈也想回来，不过还没定。”
实际上，谢珉觉得以隋仰的身份，再住在宝栖花园这样的老旧小区并不合适，也不方便，但他什么都没有说。
两人安静着，隋仰带着谢珉逛了一圈，参观房间。
这套房子面积不大不小，一百平出头，二室一厅一卫。
走到卫生间旁，隋仰脚步一顿，突然对谢珉说：“以前有人第一次来我家，不会调水温，还以为我家里没装热水，硬是没问我，开冷水把澡洗了。”
谢珉微微一愣，没想到隋仰脸皮已厚至此种程度，重提此事也就罢了，竟还歪曲事实，立刻驳斥：“难道不是你没说你家冷热水装反了？”
隋仰自顾自说：“我当时想你真厉害，冬天洗冷水澡一声不吭。”
“你怎么好意思说的，”谢珉恼羞成怒，打了一下隋仰的手，“老子要跟你追讨精神损失费。”
隋仰笑了，抓着谢珉靠近自己，说“可以啊”，问：“你要多少？”
他英俊极了，笑起来也很好看，神情里有种容易被误读的纵容和亲昵。谢珉看他的眼睛，刻意忘却的回忆纷纷涌回脑袋里。他觉得烦躁，骂隋仰：“滚，你付不起。”
隋仰其实早已不是以前的隋仰，早已经很成功，很少有付不起的价格，但被谢珉这么说，他好像也不觉得掉了面子，只是静了几秒钟，就平和地承认：“也是。”
对谢珉说“你说得对”。
房里的暖气开着，气氛变得怪异。
隋仰外套挽在肘间，低头注视谢珉。
谢珉觉得隋仰脑子多少有点问题，低下兔子的头，盯着隋仰的掌心纹路不说话。
过了片刻，隋仰用另一只手碰了碰他的脑袋，打圆场：“谢珉，我们回酒店等江赐吧。”又说：“谢谢你陪我过来看房子。”
谢珉没回答，后爪在隋仰的手上按了一下。隋仰握住他，带他离开了这里。

第6章
回到酒店房间，隋仰把谢珉放在茶几上，打开电脑接电话、处理公务。
他工作得很认真，谢珉不打扰他，自主地蹲在一旁看风景。
晨雾早已散去，从酒店往下望看到的余海城景，和谢珉公司所在那一层能看到的没什么分别。谢珉望着窗外，情绪平稳地想，如果自己没遭遇车祸，现在应该也在公司忙着工作。
硕士毕业，进入公司六年，谢珉只休过三天假。
是在某个春天，他不知怎么感冒了，心情很差，不想去医院，也想不出门，头一次任性地要求池源帮他把工作都推了，躺在家吃药睡觉发呆。
休假的第三天早晨，拍卖行把他拍到的画送来了，而他父亲来电指责他不事生产、缺席重要的晚宴。他又重新打起了精神，步入工作，之后没再休息过，直至此刻，他被迫待在隋仰的旁边，观看隋仰忙碌，仿佛被玄幻事件以一道无形的高墙隔离。
进入玩具兔体内已过去四十多小时，谢珉基本接受现状，冷静了下来。
他发觉自己回到了余海，心中却没有踏实的感觉，反而更加迷茫：不确定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办，希望赶紧离开隋仰，但想不到一个在此情形下敢于信赖的人。
不论选择谁，都像有可预见的风险。
他垂眼看看自己粉色的乐高躯干，中了邪似的向空气小幅度地挥出一拳。
小小的塑料前肢如同上了发条，滑稽而毫无用途地动了一下。谢珉立刻觉得自己想这么多根本没用，决定暂时放弃思考，等去了医院再说。
谢珉并不希望有人发现自己在做幼稚的动作，然而工作的隋仰注意力却不集中，每分每秒都在留意周遭动静，一下就抬起头，关切的问他：“在运动吗？”
谢珉缩回前腿，回到蹲姿，跳了个半圆，朝向隋仰的方向：“管好你自己。”
隋仰倒是听话，没再说什么，重新开始敲击键盘。
下午两点四十分，江赐来电话，说已经到了酒店楼下。隋仰合起电脑，把谢珉抓起来放进口袋，走出房间。
周末午后，余海的交通拥堵至极，车在高架下的路口排队，五分钟都前进不了十米。
令谢珉万分熟悉的江赐的声音，从黑黝黝的软口袋外面传进里面，像蒙上了层雾。谢珉孤零零地蹲着听，心中有些复杂和别扭。
“你的房子怎么样，买到了吗？”
“买到了，房东人很好，没为难我。”
“顺利就好，”江赐道，“我听说谢珉的事明天就会有新闻。”
他低声感慨：“唉，体征都很正常，怎么就醒不来呢……他跟我抱怨他爸逼他去相亲好像还在昨天。”
听见“相亲”两个字，谢珉微微一愣，而隋仰几乎是当即就接着问：“他相亲？和谁？”
“这哪数得清，至少得排了七八个，他都还没去。”江赐说得含糊。
“七八个，”隋仰声音带着笑意，复述，“这么受欢迎。”
隋仰的右手在大衣外戳弄，谢珉感到口袋一阵摇晃，在心中暗骂江赐简直哪壶不开提哪壶，可又不能跳出来要求江赐别泄露他的隐私，只好缩在口袋的角落里装死。
“是啊，”江赐像说上了瘾，“小时候明明和我一样，扔人堆里找不到，现在怎么比我受欢迎那么多。”
隋仰没有说话，江赐又像突然想起什么，语气掺进了笑意：“你认识谢珉的时候，他也不高吧？”
“他当时暗恋那个学姐，学姐给你递情书被拒绝了，他以为你欺骗了学姐的感情，冲来找你打架，”江赐笑出声来，“你还记得吗？”
“嗯，我记得。”隋仰也笑了。
谢珉尴尬得头大。这已算得上谢珉人生中十大最不想提及的回忆之一。如果可以，他只想现在此刻就把江赐毒哑二十四小时，一直哑到隋仰离开余海。
“我去年还在饭局上碰到她了，没敢和谢珉说，”江赐并没有如谢珉所愿变成哑巴，仍在回忆，“好像姓庄，叫庄什么来着……”
“庄乐优。”隋仰自然地接话。
江赐微微一顿，说：“隋仰，你这记性是真不错。”
“如果有一米五的陌生人突然跑过来骂你欺负女孩子，你也会忘不了。”
江赐哈哈大笑，谢珉气得头晕。
他当时刚刚发育，具体身高是一米六十三。
在这谢珉的怒气即将达到顶峰的时刻，隋仰胆大包天地顶风作案，将手伸进了口袋里，在谢珉的兔子头上滑来滑去，好像在给他洗脸。
谢珉挥动前肢用力地拦截隋仰的指腹，隋仰就不摸了，把手指轻轻按在他的爪子上一动不动，变成乐高小兔的配件沙包。
“那次你们打架了吗？我怎么不在呢，”江赐八卦地叹息，“谢珉以前轴起来是挺欠揍的。”
隋仰突然静了几秒钟，谢珉抓着他的手指，竖起耳朵，听到隋仰说“没打架”，和“当时只觉得哪来的小学生脾气真大”。
江赐又笑了笑：“千万不能让他听见，他现在脾气更差了，我怕他找人打你。”
“是么。”隋仰低声说。
江赐说得对，但也不完全正确，谢珉更多是尴尬。
可能他成熟了，也可能是有点气不动，因为确实涉及到了他和隋仰的回忆。
就像中午在隋仰家里，隋仰开谢珉第一次去他家的玩笑，谢珉其实没有真的生气，最多是在猛然间发现，好像真的过去了太长时间，所以只剩下他是耿耿于怀的；也发现原来他小时候不懂怎么调隋仰家里浴室的水温，洗了冷水澡，已经久到是可以拿来开玩笑的事情。
庄乐优的名字，谢珉也从来没有忘记过，只是他的版本会和隋仰和江赐的稍显不同，他的更详细，带有前因后果。
谢珉十七岁结束前，隋高卓在余海市是位能呼风唤雨的人物，谢家则未像当下这般繁盛。
作为隋高卓的儿子，隋仰的名字也时常被谢珉的父亲在家中提起。隋仰拿了什么奖，正在学什么学科，父亲都叫谢程和谢珉跟着去学，让两人平添了许多课业。
两家生活在余海的不同区域，童年时未曾打过照面，谢珉初次见到隋仰，应该是在八九岁时某次学科竞赛。隋仰引人注目、众星捧月，会场人多，他并没有注意到谢珉。甚至高中进入同所学校后，也有一段时间，他全然不知谢珉姓甚名谁。
不过谢珉并不像谢程，会产生强烈的在乎或嫉妒的情绪，顶多觉得同样是高中生，隋仰特别高调，说话装模作样，惹人厌烦。
他和隋仰不同班，主教室离得很远，选修课没重合。谢珉有自己的学习、生活和朋友圈子，和隋仰没有交集。直到高一下学期初，谢珉选修了西语课，在课上认识了庄乐优。
庄乐优比谢珉大一年级，长得很漂亮，性格温柔大方。谢珉十七岁，情窦初开，喜欢上了她，成日茶不思饭不想，一上西语课就开始紧张，手足无措，连神经大条智力低下的谢程，都看出谢珉对庄乐优有意思。
这么过了几周，在江赐的怂恿、谢程的冷嘲热讽刺激下，谢珉对庄乐优告了白。
庄乐优十分意外，委婉地说谢珉特别好，只是不是她喜欢的类型，拒绝了他。
失去了爱情，但课还得照上，谢珉很是消沉了一段时间。
谢程终于找到了吵架的优势，每天一见面就嘲笑他，两人在家打了好几架，还被父亲撞见，把他们塞到阁楼关了禁闭。
谢珉虽被庄乐优拒绝，仍会忍不住关心她的状态，一天上课，庄乐优眼睛红红地进了教室，看起来情绪很差。
谢珉询问，她摇头什么也不说，他便偷偷问班里和庄乐优关系很好的女同学，问她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女同学犹豫再三，说：“因为隋仰吧。”
下了课，谢珉回班里，经过体育馆，恰好看见隋仰和同学走出来，身边还围着两三个女孩，一群人有说有笑。
谢珉想到庄乐优伤心的模样，心头火起，脑子一热，冲动隋仰面前，骂他欺负女孩子无耻，让他以后离庄乐优远点。
隋仰才下拳击课，手里提着拳套，一脸莫名其妙地问：“庄乐优是谁？”
“你又是谁，”他低头打量谢珉，说：“今天有小学生来学校参观吗？”
谢珉发育晚，总被谢程嘲笑矮子，最恨别人拿他的身高说事，闻言气得抬手想推隋仰。隋仰反应很快地扭住他的手腕：“小朋友，打人不好吧。”
隋仰的同学都笑了起来，其中有一个认出谢珉，便出来打圆场，问谢珉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这时候，隋仰才不知想起了什么，他让谢珉先别乱说话，跟同学打了个招呼，把谢珉拉走了，拽到一旁没人的地方，低声问谢珉：“庄乐优是扎马尾辫的那个女生吗？”
隋仰这时候的表情很认真，谢珉也没再和他吵架，说了“是”，隋仰便解释：“她今天给我递信，我没有收。”
谢珉没想到是这样的误会，顿时很尴尬。
隋仰不在意地说：“不收不喜欢的人东西，也算无耻吗？”
谢珉骂错了人，想硬着头皮和隋仰道歉，还没来得及开口，隋仰又问他：“你是她弟弟？学校放假了？”
由于场面太过不堪回首，谢珉保护性地遗忘了自己是怎么被隋仰气跑的了。但很多人说隋仰礼貌、大度，谢珉觉得不是，因为那时候谢珉身高开始猛涨，可隋仰喊谢珉小学生，一直喊到谢珉超过一米八，都不肯改口。
谢珉有时候觉得由于隋仰结束得太果断、毫不留恋，以至于分开前后的时间，对谢珉来说好像两个全然不同的世界。
前者像已经被速冻起来，冻住的都是好的和不会变的，而现实是一条满是泥沙的宽阔江流，不可停留，日夜奔涌。
在谢珉按着隋仰的手指陷入回想的时候，他们终于抵达仁山医院了。
隋仰的右手还是插在兜里，他好像用左手开了门。
谢珉开始紧张，想到会看见自己的身体，但不一定能够回去，有些恐慌，因此没有太注意。

第7章
谢珉对仁山医院很熟悉，一来医院的袁院长是他的校友，二来是他和父亲共同捐赠建造了医院的新住院楼。院长知道他一工作便不注意身体，时常亲自来电关心，催他去做体检，给他分析体检报告。住院楼施工期间，他还来看过几次进展。
谢珉在口袋里数隋仰的脚步，感觉快走进大楼时，他听见了池源的声音。
“江总，”池源的嗓音有些疲惫，大概是看见陌生的隋仰，他礼貌地问，“这位是？”
“这是我和阿珉的老同学，南垣控股的董事长隋仰，”江赐立刻介绍，“他对阿珉也很关心，正好来余海有事，听说了阿珉的情况，就想一起来探探病。”
“隋先生，您好，”池源微微一顿，说，“江总，本来按照谢董的要求，是不该接受任何探访的。您和谢总的关系好，但我实在没有听谢总提起过隋先生……谢总现在的情况，或许不太方便连着隋先生一起接待。”
谢珉听罢，心情有些复杂，他觉得池源很有原则，态度也不错，只是如果被拦在外面的不是他自己就更好了。
隋仰的手还贴在谢珉的兔脸上，没拿出来。谢珉觉得单手插兜的隋仰看起来一定很没礼貌，这可能是被池源拒绝探病的原因之一。
“我明白你的意思，”谢珉正想着，听隋仰道，“我和谢珉是高中同学，已经很久不见，不过前阵子他联系过我，想谈合作的事，本来说好等我来余海，我们吃饭聚一聚。没想到没过几天，他就出了事故。我不常来余海，听阿赐一说，心里放不下，才厚着脸皮跟他来了。”
“我来都来了，”隋仰听上去很诚恳，“池助理就放我上去看看他吧。”
池源果然迟疑了，走开了一会儿，应当是和谢珉的父亲打了个电话，回来便对隋仰说：“谢谢隋先生来探望谢总，我们上楼吧。”
谢珉蹲在隋仰的口袋角落静静地听，感觉隋仰又碰了碰他的头，不知道是邀功还是在炫耀自己编故事的能力。
从电梯上到十二层，走廊到底就是谢珉的病房。
池源打开门，隋仰和江赐一起走进去。谢珉正全神贯注地听着动静，忽而脚下悬空，眼前大亮。隋仰居然趁其他人不注意，大胆地把他从口袋里拿了出来，松垮地攥在手心。
小兔子的头卡在隋仰的指缝间，偷偷看见了看见了病房里的景象。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没有照到病床。池源站在床对面，看起来疲惫至极。
床上是他自己，穿着浅蓝色的病号服，手背打着留置针，正在挂吊水。
隋仰又走近少许，谢珉看清自己的脸，他的眼睛闭着，面容安详，脸部和手部的皮肤看起来苍白得几近透明，没有什么生机，被子盖住胸口，床边监护仪的屏幕规律地闪动着。只过去几天，谢珉便好像已瘦了一大圈。
不远处的江赐叹了口气。
不知怎么，谢珉脑中一片空白，紧紧盯着病床上的自己，从心底产生了不可名状的恐惧。
靠近自己的躯体，他一点感觉也没有产生。
那些玄幻的名词，磁场、灵魂、吸引，都全无痕迹，他还是这么干巴巴地、牢固的盘踞在乐高小兔的体内，缩在隋仰的掌心。
探望时间没有持续多久，池源接到了一个电话，低声说“谢董”，而后快步走了出去。
谢珉恍惚地想，公司正在推进的项目怎么样了，不知现在谁在主事，或许是简立群和他父亲一起，一起都让他觉得不安和惊惧。
他觉得自己失去了让隋仰把自己交给助理的勇气，因为乐高小兔对于他的父亲和公司来说，好像并没有什么价值。
谢珉轻轻地用前肢扒住隋仰的手指，觉得自己像一种正在寻求保护的无用的异星生物，而心中沉重、茫然。
池源接完电话回来了，靠近隋仰，隋仰便又自然地把谢珉送回了口袋。四周一片漆黑，隋仰仍旧保持着没礼貌的插兜姿势，手包裹着小兔子的身体，让谢珉有了些许虚妄的安全感。
“隋先生，”池源道，“谢董事长很感谢您对谢总的关心，想请问您有没有空一起吃一顿晚饭。”
谢珉的心态平和，这确实是他父亲能做出来的事。即便儿子还在病床上，不知何时能醒，只要他认为必要，就能借此建立关系；仿佛十多年前的某个暴雨天，他从未严厉地喝止打算让司机绕个短路、去隋仰家接他一起上学的谢珉，从未命令谢珉远离隋仰，说“想交朋友也看清楚对方是什么货色，别连累你家里”。
谢珉很希望自己还是自己，便能替隋仰拒绝他父亲，说隋仰明天还有工作，马上要去机场回垣港。如果他在身体里醒着，隋仰便不必对池源说“可以”。
离开病房后，隋仰给秘书打了个电话，把回垣港的时间推迟到明天上午，暂缓了两项行程。谢珉父亲的司机来接了隋仰，来到公司旗下的一家商务宴请餐厅里。谢珉的心情从在口袋里听见他父亲声音的那一刻起跌至谷底。
谢珉的父亲和隋仰大谈生意、询问隋仰和自己过去的关系，由于实在不想听具体内容，谢珉就仰躺在口袋里，开始强行想一些能让自己集中精力的事情来逃避。
他想车祸前印象深刻的工作，想能想起来的每一份文件内容，最后找不到可以想的东西，他只好开始回忆。
谢珉非常罕见地回想了自己的的高二生活。
和隋仰因误会而产生摩擦后，有时在学校撞见，隋仰会喊谢珉小学生，笑眯眯地调侃谢珉。谢珉不爽极了，不过到底是他有错在先，没什么应对办法，一度远远见到隋仰就躲着走。
而后没过几个月，隋仰家里便出了那一件事。
高二开学的第二天，报纸和各类新闻头条大版面报道余海市富商隋高卓因多项投资失败，外加欠下巨额赌债，于昨晚八点在一个拖欠了工人数月工资的建筑工地的顶楼跳楼自杀，给他的太太和儿子留下一封遗书和一大堆官司。一时间，所有的人都开始议论此事。
隋仰缺了一周的课，回到学校上学。他回来的第一天，谢珉在餐厅看见他，不过他没看见谢珉。他身边的朋友只剩一两个，表情各异，且所到之处，周围的便变得安静。
也是这天晚上，谢珉父亲难得回家吃饭，问起隋仰在学校的事，说因为隋仰的父亲以前给学校捐了不少东西，学校决定免除隋仰的各类费用，保证隋仰能念到高中毕业。
次日，谢珉去上选修的物理实验课程，发现隋仰也在。
第一节 课需要组两人小组，老师说学生间自由组合，课上十几个人，全都开始表情微妙地东张西望、视线接触，没人正式往隋仰的方向看，却都在互使眼色，像是开彼此玩笑，催促对方去找隋仰搭档。
隋仰倒很平静，自若地低头翻着放在桌上的书。
谢珉看着四周的人不断的小动作，觉得很烦，没理身边问他分组的同学，抓起书走到最后排的隋仰旁边，把实验手册丢在桌上，在安静的实验室发出不大不小的响声。
隋仰比谢珉高很多，谢珉站得近了，感到些微压迫感，便没抬头看他，过了几秒钟，听见隋仰低声说：“小学生，我们是不是第一次同班。”
谢珉没理他，低着头拿起桌上配平板电脑的电容笔，在屏幕分组的界面选了自己和隋仰的名字，按了提交。谢珉余光注意到隋仰制服的袖子好像短了，隋仰可能又长高了。
他的制服外套看也起来有点旧了，应该换新的，但是他没有换。
谢珉突然想起，在高一开学式上，自己看见隋仰上台，代表新生演讲的时候，自己在心里想隋仰真够装的，校服熨得笔挺，做得比所有人都要合身。
“怎么不说话了。”隋仰又问他。
恰好屏幕界面刷新，要求小组成员各自写下签名，谢珉签了自己的，把笔递给隋仰，才说：“别叫我小学生。”
隋仰低头看他，接过笔，好像觉得很好玩似的笑了笑。
谢珉发现隋仰最近应该是很累的，笑容也勉强，但仍旧有原来那种谢珉曾经觉得装模作样的镇定和英俊。隋仰看看屏幕，签了名，说：“好吧，谢珉。”头一次完整地叫了谢珉名字。
想到此处，隋仰和谢珉父亲的饭局终于结束了。
隋仰喝得不多，没露出醉态，只是有时候会把手伸进口袋，意图不明地抓抓谢珉的耳朵或者爪子。
谢珉父亲亲自带着司机把隋仰送回了酒店，上楼回到房间，隋仰把谢珉拿出来，走到沙发旁坐下了，垂眼看谢珉，看了一段时间，才问：“还是打算让我把你交给谈助理吗？他好像很听你爸爸的话，现在在你公司没什么自主权。”
谢珉呆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
“谢珉，”隋仰顿了顿，突然提议，“你愿意的话，我可以暂时收留你。”
谢珉看他一眼，他补充：“可以帮你找找这方面的能人异士，我公司有个副总喜欢这套，每次开新生产线都会找人来作法，还拜师学过艺。”
“你公司都是什么人。”谢珉忍不住说。
隋仰笑了，摸摸他的兔子爪子，又问：“行不行？如果你想的话，我尽量多带你回余海探病。”
谢珉看着隋仰，隋仰的表情很可靠和认真，难得没摆出那种马上要开始笑话谢珉的样子。
看了片刻，谢珉还是很难说出“好”这个字，就用后腿在隋仰手掌上挠了挠。
“你这样我就当你同意了，”隋仰说，“好吗？”
他的声音低得、柔和得几乎要让谢珉产生创伤后应激障碍。谢珉心情低落，头昏脑闷，用自己都快听不到的音量说了“谢谢”。

第8章
重新和隋仰坐上回垣港的飞机，谢珉心情变得很不一样。
他垂头丧气，几近自闭，蹲在靠近舷窗的搁板上，看窗外飞机缓慢地穿越乳白色半透明的云层。
看着看着，谢珉忽然分不清自己所在的时空，感到自己即将融入云中，双腿悬浮，随飞机升空，变成一个能穿梭时间的四维生物。
他想这可能是生活骤变所致，从原本忙得脚不沾地的工作里突然腾空，来到无所事事的无用小兔身体里，任何人都没法立刻适应。
隋仰一本正经地抚摸他的兔子脊背，把他从幻想里拉出。
谢珉想逃脱又不敢动，觉得隋仰演这种有怪异玩具爱好的成功人士，演得未免太过入戏，很容易吓到周边的人。
但隋仰极端我行我素，用行为演绎只要自己理直气壮，难受的必是别人。
一下飞机，隋仰便马不停蹄地带着谢珉前去公司工作。
因为谢珉父亲的挽留，他在余海多留了一日，行程变得十分紧张。谢珉心中有些内疚，一言不发地好好待在他的口袋里。
口袋将谢珉摇来晃去，谢珉缩成了小小的一团，逃避着现实，放弃了思考，睡了很长一觉。
梦中全是黑暗，没有任何剧情，规律的律动声从四周传来。梦中的谢珉知道自己在做梦，所以安定地躺着，一言不发地放空。
重新被隋仰唤醒时，已是晚上十二点半。
谢珉发现已经他们又回到隋仰的家里，不知为什么，他睡得有些疲倦，一开始没和隋仰说话。隋仰靠近他，一直叫他的名字，很是吵闹，他才说“别吵”。
隋仰听到了谢珉声音，终于停下来，停顿了几秒钟，问谢珉：“怎么了？”
“你没睡醒吗？”他问，“还是口袋里不舒服。”
谢珉蹲在隋仰的手里，想了想，说：“没有，就是有点晕。”
“我之后可以不跟着你上班吗？”他问隋仰，“带着我你也不方便。”
隋仰看起来其实并不想答应，谢珉认得他的那种表情，但不知为什么，他想了一小会儿，同意了谢珉的要求，说：“我明天先让人来装摄像头吧，装完你可以自己待在家。”
谢珉觉得有些怪，还没说话，隋仰耐心地解释：“我怕你又像上次一样摔断腿，倒在地板上。保姆来打扫卫生，把你的腿扫走，到时候还要去垃圾桶翻找——”
“可以了别说了，”谢珉打断他的鬼故事，“你装吧。”
隋仰温柔地对他笑了笑。
这是隋仰对谈判结果很满意的表情，谢珉也认得。
他眼睛很亮，看起来十分清醒，时间明明很晚了，他却没有倦意。
“你不累吗，”谢珉忍不住问他，“你忙了一天，怎么比我睡了一天还精神。”
谢珉自己的工作强度也很高，忙得没有休息时间，独处时还是有疲态的。
“还好。”隋仰说，他戳戳谢珉的兔子脸，突然说，“我以前看动物科普，说幼兔的睡眠需求量比较大。你睡得比我多是正常的。”
“滚，”谢珉无语至极，“老子又不是真的兔子。”
隋仰“嗯”了一声，去洗漱了一会儿，又擦着头发出来，手里拿了一块湿巾，不顾谢珉的反抗，把谢珉的兔身仔仔细细擦了一遍，带谢珉回房间睡觉了。
谢珉躺在被褥间，听隋仰均匀的呼吸声，忍不住看向隋仰的方向。
隋仰睡觉是仰躺的，以一种非常规矩的睡姿入睡。
谢珉瞪着他的轮廓，思索他花这么多精力帮助自己的原因。谢珉觉得自己对于隋仰来说，并不至于这么重要。
过去这么多年，谢珉发觉自己仍旧搞不懂隋仰在想什么。以前有时觉得自己知道，但很快就又变得不知道。谢珉唯一清楚的是，隋仰不为外物所动的稳定情绪，是因他的心外建有一道坚硬、高耸的外墙。
那时谢珉高高兴兴撬掉一块砖，以为可以窥见里面，却发现此墙正无穷厚，好像没人能挖到底，也没人能够真的打动他。
隋仰是永远可以保持冷静的那种很现实的人，只做有希望的事，现在应该也是一样。
谢珉不由自主地想，如果找不到解决之道，隋仰会不会因为他太麻烦，放弃拯救他，把他送到一个陌生的无人之地，让他在兔子身体里孤独终老。
如果玩具兔子会老的话。
“谢珉，你睡了吗？”谢珉正在畅想自己的悲惨未来，忽而听见隋仰说话。
隋仰侧身过来，谢珉在昏暗得只剩夜灯的房间中，看见隋仰的眼睛。他看不清隋仰的眼神，但是觉得隋仰是专注的。
“没有睡着。”谢珉说。
“在想什么？”隋仰低声问。
谢珉不知为何有些心虚，小声说：“没想什么。”
隋仰伸出手，搭住压着谢珉的被子，谢珉觉得他的手重重的，压得自己不舒服，隔着被子用后腿踢了一脚，隋仰假装没感觉到，一动也没动，又说：“谢珉。”
“很重。”谢珉说。
隋仰才把手往下挪了一点点。
不知怎么，谢珉还是改不掉自己的心直口快，鬼使神差地开口问：“隋仰，你把我带回来，不觉得很麻烦吗。”
隋仰顿了顿，对他说“不觉得”。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隋仰把盖着谢珉的被子掀开，很轻地捏着谢珉的背，把谢珉捉起来，放到离他非常近的地方。他的脸几乎要贴住谢珉，告诉谢珉说“我不会觉得麻烦”。
谢珉还是谈不上相信，但隋仰说出来是认真的，他便没有质疑。
因为隋仰这样耐心和温和的样子和从前太像，几乎丝毫没有不同，而且谢珉被迫贴在隋仰旁边，一动就可以碰到隋仰的脸。
谢珉也和从前一样控制不住自己，脑袋里不争气地浮现自己和隋仰过去的细节。
让他觉得失落、不甘心、多余可是又心动的那些。
父亲出事后，隋仰生活很艰难，但他看起来没太大变化。他本来就是彬彬有礼和不卑不亢的，在实验课还是常喊谢珉小学生，态度和往常一样随意大度。
起初谢珉是因看不惯其他同学那幅躲瘟神的样子，才主动和隋仰一组，除了每周两次的物理实验，他们并没有私下联络。
开学第四周，老师开始布置小组课题作业，需要学生在课后完成，两周后要一起做报告。谢珉才问隋仰要联系方式，想约周末找时间一起写。
那天隋仰拿出手机，谢珉一眼就看见他的手机屏是碎的。裂纹在屏幕左下角，靠近左边的数字和字母都不好打。
谢珉抬头看了看隋仰，隋仰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手机碎屏很正常，但是他按了几次一，都没有按出来。
不知怎么回事，谢珉觉得自己看到了不该看的隋仰的隐私，突然心跳得很快，马上说：“你号码给我。”
他拿出自己手机，输入隋仰报给他的手机号，给隋仰打了电话，免去了隋仰输号码的步骤。
放学以后，司机接了谢珉和谢程回家。
谢珉还记得那天是阴天，路上车不多，谢程戴着耳机，坐在他旁边大声唱很难听的歌，而隋仰碎掉的手机屏幕一直在他脑袋里晃。
路过商场时，谢珉叫了司机一声，说自己和同学有约，让司机在商场门口停了，独自走了进去。
他清楚这没必要，知道他和隋仰没有要好到这种程度，但还是买了一支自己在用的手机，放在书包里打车回了家。
周六，谢珉和隋仰约在另一个区的区图书馆，做小组作业。
隋仰到得比他早，穿着普通的白T恤，独自在阅读区的一张桌旁坐着，面前放着电脑。图书馆有很多这样的学生，但隋仰确实很帅气，谢珉走进去，看见许多人都在偷偷地看他。
谢珉在他旁边坐下，凑过去看隋仰的屏幕，隋仰已经写了作业的开头。
“写得这么快。”谢珉记得自己说，因为他书包里放着要给隋仰的手机，心里有些紧张。
“这么几行，不算快吧，”隋仰是这样回答他的，“你看看能不能用。”
谢珉第一次从事针对单人的慈善事业，非常不熟练，一见到隋仰真人，本来想好的送手机流程就忘光了，直接从书包里把装手机的袋子拿出来，塞到隋仰怀里。
他没看隋仰，听见隋仰问他：“这是什么？”
“我多了个手机，送你了，”谢珉含糊地说，想扯开话题，完全没看隋仰写了什么，就夸，“你写得挺好的。”
隋仰看了看手机，对他说“谢谢，不过不用了”，又问谢珉：“你真的看了吗？”
“给你就拿着，”谢珉垂着眼睛小声地说，“我买都买了。”
隋仰好像还是不打算收，想把手机还给谢珉，谢珉推了推隋仰的手，说：“你不收我把你旧手机偷了。”
然后他听到隋仰笑了，说：“怎么小学就知道做违法的事情了。”
谢珉骂了他一句，把手机袋子往他怀里戳，说：“等你以后宽裕了还我就可以。”
隋仰安静了片刻，没有再多做推让，说“那我以后还你”，收下了谢珉买的手机。两人在图书馆开始好好写作业，不再提起这个话题。
回家后，谢珉内心挣扎一番，又偷偷地给隋仰订了两套校服，等快递到了以后，用同样的方式硬塞给了隋仰。
隋仰不收别人的东西，所以那时谢珉才觉得隋仰对自己是很特别、是不一样的——身在小兔体内的寂静深夜，谢珉魂不守舍地想到这里，惊觉隋仰现在已经远远不止宽裕，但是好像还是没有把手机和校服钱还给自己。

第9章
上班路上，隋仰提出在家装没有死角的全套摄像头的要求后，向来性格稳重的助理的面部表情也出现了短暂的变化。
隋仰从后视镜中看见，并不在意，只对他强调，希望今晚自己回家前能完工。
隋仰抵达公司的第一件事，由持续多年的确认昨日产能状况，变为将粉色小乐高兔子从口袋里拿出。
因为有人好像不是很喜欢他的口袋，而且很容易在颠簸中睡着，如果可以控制，隋仰不想让小兔在口袋中待得太久。
小兔子像个普通摆件，安分地蹲在桌上，不动也不说话。
隋仰不知道某人是不是又睡着了，把小兔子拿到面前，摇动它的前肢。摇摆几下，小兔的前爪突然灵活地抬起来，戳了一下隋仰的手。
窗外阳光照进办公室里，小兔脸上的像素图大眼睛睫毛根根分明。
它并不会眨眼，仔细看很是呆滞，只有施加在隋仰皮肤上的力，和它发出的声音，在暗示它并不是一只普普通通能让隋仰捏扁搓圆的玩具兔子。
“你干什么，”它说，“别又乱搞。”
“没什么，”隋仰对它笑笑，“以为你在睡呢。谢珉。”
“我又不是猪。”小兔子跳了一下，有点凶地说。
隋仰安心了些，摸摸它的兔子耳朵，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签了一份文件，准备前往厂区前，隋仰收到了一条短信，是他的心理医生发来的。
卓医生问他：“刚刚看见了谢先生车祸的新闻，你说你前两天去余海，是去看他吗？”
隋仰微微一愣，回复她：“是的。”
卓医生在业内十分权威，口碑极佳，六年前偶然相识，隋仰便成为了她的常客。在私人生活问题上，她可说是隋仰最信任的人。
早晨洗漱时，隋仰避着小兔子，给她打了电话，告诉她，他最近去了趟余海回来，好像出现了幻觉，想预约明天去她那里坐坐。隋仰找卓医生，并不是打算将谢珉的事和盘托出，而是想测试和确认自己的精神状态。
卓医生如此关心他，让他心中有些许难安，但仍未到要改变计划的程度。
“如果持续地产生幻觉，可能已经是较为严重的症状”，她又发来消息，称希望能尽快和隋仰见面，如果今天能抽出空，就不要拖到明天，她今晚没有约，可以在诊所待晚一点。
隋仰想了想，回她：“晚一点再联系你。”
小兔子有些无聊，在他的桌上跳了几下。
隋仰放下手机，把它捉起来，有些犹豫，不过还是告诉他：“你的车祸有新闻，你想看吗？”
谢珉小兔子在他的手里呆滞了几秒，小声说：“看看吧。”
隋仰打开电脑网页，搜索谢珉，第一条新闻便是汉绍地产执行总裁谢珉遇车祸，至今未醒。公司股票开盘就跌停了。
新闻简述谢珉的履历，说他年轻有为，眼光独到，附上了几张谢珉刚工作两三年、参加某次财经论坛时拍的照片。
小兔子在很靠近隋仰的地方，仰着头看电脑屏幕，也埋怨：“怎么选这几张发，都多少年前的了。”
隋仰笑了笑，低头摸摸小兔子的头顶，小兔子甩了甩脑袋：“往下拉，这页看完了。”隋仰照做，新闻下半部分是谢珉父亲已暂时回到公司，称谢珉的伤并不严重，相信很快便会醒来。
“无聊，没什么好看的，”谢珉转过身，对隋仰说，“你说的认识做法的人的副总，什么时候帮我问问啊。”
“他这几天出差了，”隋仰问小兔子，“明天回来了我再问，可以吗？”
小兔子很有礼貌，说“好”和“谢谢”。
隋仰的工作日除了忙碌外没有别的词可以概括，乐高小兔也受累，跟着他东奔西走，睡睡醒醒。
到了下午四点多，助理告诉隋仰，家里的摄像头已经全都装好，帮隋仰在手机上装了能连接摄像头的软件。登入账号后，软件主屏幕上出现了难以计数个的不同角度的他家的画面。
有几个镜头中，还有装摄像头的工作人员没撤走，两个保姆站在一旁，像准备立刻开始打扫卫生。助理简要地给他介绍了软件的用法。
隋仰没预料到摄像头装得这么快。看着屏幕，他摸摸口袋里的小兔子，没有感觉到动静，忍住自己把兔子拿出来的冲动，很轻地挠着兔子的前肢，单手给卓医生发了信息，告诉她：“我今晚好像有空过来了。”
“大约九点。”他发。
晚上八点钟，隋仰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先回到家里。
上楼走进客厅，他将小兔子放在沙发中间，拿遥控打开了电视机，又将遥控摆在小兔子旁边，蹲下来，平视小兔，问：“我现在出门有点事，你能一个人在家吗？”
这只乐高小兔和遥控器是差不多体积的物件，又轻又小，只把沙发的丝绒压下去了微不可见的一个凹坑。它拖长语调，“昂”了一声。
或许是太久没一起相处，隋仰听不出谢珉是随便“昂”的，还是其实不太情愿他出门，便靠近他少许，低声问：“怎么了？”
“如果无聊的话，可以自己调节目，”他仔细地依照记忆里的场景，去哄谢珉，“我很快就回来，好吗？”
“知道了，”粉色小兔平直地对他说，“要走就快走吧。”
隋仰又碰碰兔子耳朵，说“我尽快回来”，起身离开了。
司机还未驶出地下车库，隋仰就打开了客厅的摄像头。
他找到了最合适的角度，放大数倍，看到乐高小兔已经努力地踩在遥控器上，后肢按键，像3D动画特效做的小兔子玩跳舞机视频，很是好玩。
谢珉是真的很挑剔，每一个节目好像都很难让他满意，看一小会儿就要切掉重选。
家到诊所二十分钟，隋仰观赏了一路，进入诊室才收起手机。
诊所只剩下为他加班的卓医生，她坐在诊室里，隋仰走进去，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心理诊室的灯光很柔和，让人具有安全感和倾诉欲，卓医生先起了话题，问他今天还有没有产生幻觉。
“今天太忙，好像没有了。”隋仰含糊地说。
她给他倒了杯温水，放在一旁的茶几上，眼睛看着他，问：“你觉得谢珉在叫你，从余海回来之后？”
“是。”
“你是一知道他出事，就赶过去了？”她顿了顿，说，“看见他了是吗？”
隋仰承认，她又问：“你当时是什么感觉？”
她问了隋仰非常不想回答的问题，但隋仰想了想，还是告诉她：“说不清。”
“他瘦了很多，”他简略地回忆，“颧骨上有淤青，左手背打着针，在挂水。”青青紫紫的血管像是画在皮肤上的，几乎全然没有生机。
“所以我当时想，他现在没醒可能也是好事，”隋仰对她解释，“肋骨骨折的恢复期很难受，谢珉特别怕痛，病都没怎么生过。”
“只有这样吗，”卓医生重复，“觉得他没醒也好？”
隋仰没接话，她叹了口气：“你多久没见他了？”
“……记不清了，”隋仰说，“你上次给的建议我听了，少去余海看他。”
隋仰知道自己的话没可信度，谎撒得失败。她看起来确实并不相信，也不赞同隋仰这样回答，
“你应该跟我说实话，”她说，“你今天防备心很重。”
隋仰笑了笑，没否认也不承认，自己换了个话题，对她说：“对了，我新养了一只电子宠物兔，想给自己一点寄托。”
饶是见多识广的卓医生也有一瞬间的迷茫。
“我叫它谢珉。”隋仰又说。
卓医生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缝，她怔了几秒，才对隋仰笑笑，说，“可以是可以，但是不建议你这么叫。”
“它有智能程序反应，专人定制的，”隋仰说出很荒唐的故事，拿出手机，给她看，“你看吗，我在家装了摄像头。”
“……电子的宠物 也要装摄像头吗？”卓医生凑过来看。
摄像头里，小兔子安静了下来，坐在遥控旁，一副在看电视的样子。
“它会动吗？”卓医生语气有些疑惑，“看起来有点像普通的乐高兔子，我还以为是毛茸茸那种。它好像很小。”
“是很小，”隋仰打开摄像头附带的音响功能，对小兔子说，“谢珉，能不能跳一下？”
小兔子好像被他吓了一跳，在沙发上蹦了一下，兔头左右摇摆着，说了句脏话。
隋仰微微笑了笑，看向卓医生，和她确认：“你有没有听到。”
卓医生又好气又好笑：“你怎么还往电子宠物程序里放脏话？”
“谢先生是这样的性格吗？”她最终还是笑了，说，“我看了新闻，他彬彬有礼，你不要丑化他。”
“看起来挺好玩的，”她评价，“你自己找寄托是件好事。”
隋仰“嗯”了一声，看了看表，抬起头，看见卓医生又稍显忧虑的脸。
“我很担心你，”她忧心忡忡地说，“如果幻觉持续，一定要告诉我，有必要的话还是得进行药物干预。”
隋仰答应下来，两人又聊了几句，心理咨询便结束了。隋仰邀卓医生上车，先把她送了回去，而后才回家。
他打开家门，走近客厅，射灯灯光温暖地打在沙发和地毯上。
隋仰在心理医生处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他的乐高小兔会骂脏话。其他多余的问题，都不必急在今晚探究。
小兔子在看一部老电影，呆呆地蹲在沙发，看见他走进客厅，头微微一动，说：“你回来啦。”
小兔子叫他名字。
隋仰俯身，看着小兔的眼睛，说自己想过很多次的如果还在一起，他会对谢珉说的句子：“对不起，我回家晚了。”

第10章
睡前看惊悚电影，会影响到睡眠，谢珉的梦变得有点吓人。
他再次梦见自己身处黑暗中，被一层薄膜包裹。密密麻麻的针往薄膜上刺，痛感不强烈，但是让他恐慌。他左右挪动，躲开针刺，睡得累极了。
直到清晨，他终于从针刺中逃脱，隋仰又开始喊他起床。
谢珉被隋仰挠手，闭着眼睛乱推，什么都没推走，困得整个兔子往枕头下钻，有气无力地谴责隋仰：“不是说你去上班吗我在家吗？”
“昨晚不是说了，吴总出差回来了。跟我去上班吧，”隋仰拎着他的后肢很轻地往外拖，将他从枕头地下拖出来，说他，“你怎么这么能睡。”
然后又把他放在手里，叫他醒醒。
“醒不来，”谢珉被他烦死了，生气地胡言乱语：“幼兔睡眠多，我是幼兔。”
他听到隋仰笑他的声音。隋仰说“那路上再睡吧，你不想了解进度吗？”
谢珉从来犟不过隋仰，且隋仰说确有道理，他只好同意：“好吧好吧。”让隋仰把他放进口袋带走，失去了独自在家休闲的机会。
隋仰是吃了早餐才来叫他的，一路上没和谢珉说话。
谢珉昏昏沉沉、半梦半醒地睡到了隋仰的办公室，终于清醒过来，不过还不想说话，像一尊小兔活佛，端坐在隋仰书桌。
隋仰处理了一会儿文件，接了个秘书打来的电话，忽而伸手轻轻碰碰谢珉的兔脸，问：“醒了吗？”
谢珉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精神很不好，有些虚弱地“嗯”了一声，隋仰便道：“吴总到了，很快来我办公室。”
“我要回你口袋吗？”谢珉主动说。
“不用。”
过了不多时，隋仰的门便被敲开了。
一名身材敦实的中年男人走进来：“董事长，有事找我？”
隋仰昨晚和谢珉说过，这位副总叫吴凯康，是他父亲以前的老部下，公司仅剩的元老之一。
每回公司开新开生产线，吴总都必须找个大师来做次法事，公司一些高管对此颇有微词，但吴总工作认真，管理经验丰富，隋仰认为无伤大雅，不曾干涉。
隋仰请他坐下，先询问了他出差的详情，而后提起正事：“你是不是和我提起过，拜了一位高人做师父？”
“是，我是问世宗易大师的外室弟子。”吴凯康微露出骄傲的神态。
“能和我说说易大师的工作范围吗？”隋仰谨慎地挑选措辞的样子，莫名让谢珉觉得有些好笑，“我最近有些困扰，想找大师问一问。”
“喔，”吴凯康微微一顿，像想问什么困扰，又立刻按下了自己的好奇心，道，“易大师专长是风水、问卦和改命数，董事长的困扰是什么种类的？您有兴趣的话，我把易大师的个人网站给您看看，上面有简介。”
他拿出手机，操作几下，将手机递给隋仰。
谢珉看不见屏幕，只能看见隋仰认真阅读的脸。
看了片刻，隋仰将手机还给吴凯康：“吴总，方便帮我联系易大师吗？我想尽快和他交流一下。”
吴凯康爽快地答应，接回手机，拨了一个电话，还开了外放。
接电话的人声音很年轻，称师父正在做法事，现在没空说话。
吴凯康问他能否预约答疑，对方看了看日程表，给了和吴凯康几个空闲时间挑选，称吴凯康算半个同门中人，又是老客户，算他优惠价，答疑两千八，破解八千八百块，还是打到原来的账号。
谢珉听易大师徒弟那熟练的生意人语气，在心里默默地将此路划为不通。隋仰却还是面不改色地转了钱，认真向吴总询问流程，又输入了易大师的联系方式，和对方约好了后天早上八点半视频联系。
待吴总出去，谢珉忍不住说：“好像不是很靠谱。”
“总要试试。”隋仰不置可否道。谢珉说不说话，隋仰又说：“后天你再陪我来上班吧，我有个会议，让秘书推迟一些。”
谢珉看了他一会儿，对他说“谢谢”，“其实如果有会，约你空的时候就行，不必选最近的时间的”。
“不是重要会议，”隋仰安抚地摸了摸谢珉的前爪子，忽然说，“谢珉，你变懂事了。”
他说话的样子，就像谢珉还是那个比较任性高中生似的。谢珉不是很喜欢隋仰说这些，会让人产生与过去有关的联想，所以并不答话。
“不必太担心，”隋仰仿若未察觉到谢珉的抗拒，“就当在垣港休假，你很久没休息过了吧。”
隋仰的耐心、语气都很自然。谢珉说不出哪里怪，但确实是怪。怪到他心情不但没有变轻松，还更加郁结。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犯贱，反倒希望隋仰少对他好。或许是他不想再难过一次。
隋仰的耐心和自然不一定代表暧昧和体贴，很可能是因为隋仰习惯做个周全的人。
谢珉讨厌受伤，现在只想要无忧无虑想开心，不想因误读再添烦恼。
他误读过隋仰的周全，他有经验。
高二时，谢珉记不清是从几月起，或许是十一月，他和谢程因为小事起口角，打了一架。谢珉很嫌弃跟谢程坐同一台车上下学，也不想回家和谢程待在同一个空间。
江赐学习不好，一下课就得回家补课，谢珉没人可找，也无处可去，无所事事闲逛了一两晚，他跨区去隋仰晚上待着学习的图书馆，一起写了物理实验的作业，便莫名开始每天都去报到，待到九点多再自己打车回家。
当时谢珉家里的事业做得大了起来，父亲每天都忙得不见人，也没空管他和谢程，请了家教在家给他们上课，谢珉成绩很好，从不愿上。
隋仰待的图书馆不大，很是清静，适合学习。
虽说总是被隋仰开玩笑，谢珉仍旧会诚实地承认，他是喜欢和隋仰待在一起的，也很理解隋仰从前受人欢迎的原因。两人每天待在一起好几个小时，谢珉从不觉得久，甚至每天都想要再留得晚一点，毕竟回家就要面对谢程那张让他厌烦的脸。只是隋仰觉得太晚回家不大安全，到九点就会催谢珉回家。
这样过了一个多月，谢珉在私底下认为自己和隋仰算得上是不错的朋友。某一次早晨，他和江赐、另几个同学下了课，走在一起，迎面碰见隋仰走过来。
除了实验课，谢珉很少在学校碰到隋仰，便有些高兴，走过去很是熟稔地和隋仰打招呼。但这是谢珉记忆里隋仰对他最冷淡的一次，隋仰看了看谢珉，又看看谢珉身边的人，对他点了点头，便走了。
说实话，隋仰并不算是没有礼貌，只是突然变得很疏远，让谢珉觉得莫名其妙，也有点委屈。
到了放学，谢珉想到隋仰白天的样子很是生气，没有去图书馆，一个人在商场游荡。
逛来逛去，也不知怎么了，他看到什么都想买给隋仰，忍住了没有买。等到七点多钟，隋仰也没有给他发消息，谢珉想不通自己是出于什么目的，还是打车去了图书馆。
谢珉一上车，天上下雨了，到了目的地，雨没有停，反而更大了。
图书馆前有两百米的路不能行车，谢珉本来可以让司机直接掉头回家，但他就是很想见到隋仰，也不管雨大不大，下了车淋了一路的雨，走进图书馆时，外套都湿透了。谢珉快要气坏了，气势汹汹地往阅览室走，没走几步，见到了提着书包出来的隋仰。
隋仰看见谢珉一副落汤鸡的样子，终于显露些许讶异，眉头也皱起来，问谢珉“怎么回事”。
谢珉还是在生气，没好气地顶他：“下雨了啊，不然怎么回事。”
隋仰大概终于良心发现，产生了愧疚，没跟和谢珉斗嘴，拉着他去盥洗室，把自己的外套脱了，换给谢珉，摸摸谢珉的校服毛衣，说谢珉湿透了。
“这样太冷了，”他对谢珉说，“你跟我回家洗个澡换衣服吧，我家很近。”
盥洗室暖气不足，谢珉刚才气头上没注意，这会儿反应过来，冷得开始发抖，不过仍旧不高兴地看隋仰。隋仰变得有些无奈，伸手把谢珉穿着的他的外套扣起来，说：“走吧，好吗？”
“再不洗澡你要感冒了，”他对谢珉说，“先别生气了。”
谢珉记得自己当时想说“你也知道我在生气啊”，可是隋仰低声说话的样子让人变得比较心软，所以他只是跟着隋仰，安安静静地躲在隋仰的伞下跟他回了家。
从图书馆到宝栖花园步行距离五分钟，到隋仰家需要再走三分钟，谢珉后来走了很多次。
第一次去，走到隋仰家楼下雨就停了。在路上，隋仰解释说自己在学校没有和谢珉好好打招呼，是不想让人知道谢珉和自己关系好，免得给谢珉带去麻烦，谢珉也老老实实地听了。
隋仰家住在四楼，和他的妈妈还有外婆住在一起。
那天外婆睡了，阿姨在炖排骨汤，走出来看见谢珉，露出很好奇的表情，问这个同学怎么湿成这样，问谢珉叫什么名字，说这是隋仰第一次带同学回家。
她长得很漂亮，十指修长，像是养尊处优的贵妇人。家里虽然不大，但是很干净。
隋仰的手放在谢珉的肩膀上，笑着和他妈妈说：“因为这个同学不带伞还淋雨。”
这些都是谢珉打心底觉得很好的回忆，没有一点不好和错的地方。
但他想或许误读也是真的，因为他从小衣食无忧，却没有获得过什么爱，给他一点点，就理解成很大，像幼儿路遇金毛犬，觉得自己见到了世界上最大的狗。
而隋仰应该的确是喜欢他的，只是没有那么多。
谢珉从小兔子的身体里看认真工作的隋仰，在心里想，这次一定不要再误解了。

第11章
谢珉在隋仰办公室接受了一下午的光照。
隋仰在谢珉面前摆上平板电脑，为他播放电影，甚至用烟盒给他搭了一张沙滩床，让他这个玩具兔可以放松地躺着。
玩具兔过家家看电影的模样有些不羁，为了让谢珉待得舒适，不需要切换模式，隋仰遇事都去外面的会议室谈。
太阳照在粉色的乐高兔子身上，把光滑的塑料照得亮晶晶的。谢珉觉得自己才是这间公司的主宰，离真正的度假只差一副墨镜。
临近四点时，隋仰接了个电话。
谢珉观影间隙，听隋仰说了几句，发觉对面好像是隋仰的母亲。
隋仰抬头看着不远处的谢珉，微微一思索，说了几次“好”和行，挂下电话问谢珉：“晚上能不能陪我回我妈家里吃饭？”
“你不想去的话，”他又说，“我先把你送回家。”
谢珉很久都没见到过隋仰的妈妈，他很喜欢隋仰的家庭氛围，理所当然地说了好。
五点半钟，隋仰结束了工作，把谢珉的度假区整理了一下，带着谢珉下了楼。
他自己开车，把谢珉放在座椅上，扣上了副驾驶座的安全带，而后将谢珉卡在安全带里，说：“安全乘车。”
谢珉的肚子和后肢被安全带裹住，前肢搭在带子上，多少有点无语：“有这个必要吗？”
“你太轻了，”隋仰说着，拎拎他的兔子耳朵，好像在检查有没有卡牢，“刹车你很容易飞出去。”
“我可以待在你的口袋里的，”谢珉提醒，“或者杯座里。”
“那对谢总不够尊重吧。”隋仰说。
谢珉懒得跟他斗嘴，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不说话了。
隋仰的母亲住得离隋仰公司不算很远。
谢珉其实知道她的消息，她和一位知名作家再婚了，听说生活得很幸福。
停好车，隋仰把谢珉装进了口袋。隋仰的母亲住在一楼，隋仰走了短短的一段路，按响门铃，不多时，谢珉听到了阿姨的声音：“来啦？今天很早嘛。”
她的声音较十年前几乎没有变化，依然圆润悦耳。隋仰的继父说话让人感觉他很和善，叫隋仰的名字，说自己买了罐新茶，刚泡好，要隋仰快去尝尝。
谢珉蹲在只有头顶一线光源的口袋里，可能因为无聊，所以把隋仰和家人的对话听得很仔细。隋仰母亲和继父的感情似乎很好，隋仰的母亲埋怨隋仰电话打得少，继父今天炖了一只老鸭，一楼院子里种的花开了。
谢珉自己的家没有一个家该有的样子，人生几次体验或旁观家庭，都在隋仰这里。
不过走进餐厅，谢珉敏锐地感觉到气氛发生了些许变化。
整个房间静了几秒，阿姨开口道：“来隋仰，这是松雨，你叔叔发小的女儿，美院的老师。下午来教我画画，我就留她在我们家里吃晚饭了。”
隋仰很安静，谢珉觉得他好像有点僵硬，不过也不是很确定。
“你好啊，”一个女孩儿说，“我是杜松雨，总是听阿姨提起你，今天终于见到了。”
这种相亲骗局，谢珉也不是没碰见过。不过由于亲子关系状况不同，谢珉在这方面很不听话，以前被他爸骗过去吃饭，坐都没愿意坐一下，假装接电话，赶紧跑路了。
他爸觉得丢脸，把他大骂一顿，便没有再骗过他。
当然隋仰不可能和他一样，隋仰还是很礼貌地说了“你好。”
谢珉闻不到吃不到，蹲在口袋，但一点都不困，竖起耳朵听桌上的对话。
度过了一开始各人的不自然，阿姨提起隋仰买下了宝栖花园房产的事情。
“你发给我的照片我给你叔叔看了，我们都很喜欢，”她声音中含笑，“房东装修得很有品味。”
“你妈妈总想回去，我们打算到四月份，去余海小住一段时间，”他继父说，“我跟她说过了，她要是习惯，我们就待在余海，反正我在哪都一样，你妈妈觉得高兴就好。”
“说起余海，”阿姨的声音忽而有些迟疑，话音一转，道，“我今天在网上看了个新闻，说谢珉出车祸了。是以前常常来我们家里的谢珉吗？我看照片好像是他。”
隋仰终于有了些反应，“嗯”了一声，说“是他”。
“难道是万庄地产的谢珉吗，”杜松雨插话道。
“小雨也知道啊？”阿姨问。
“我大学室友在他公司上班，这几天公司上下都不安稳，”她顿了顿，说，“她以前天天在寝室群夸她们谢总好帅，帅得可以直接出道，原来你们认识啊。”
“是隋仰的同学，以前总来我们家吃饭的，”阿姨道，“不过我们来了垣港之后，隋仰好像就和他没什么联系了，是吧？”
或许是因为隋仰还是没有搭话，阿姨怕冷场，又说：“谢珉第一次来的时候，和隋仰站在一起，瘦瘦小小的，像个小朋友一样。照片里穿个西装，变得那么帅，好像一下子就长大了。”
“是吗，”杜松雨道，“他以前没有照片上帅么？”
“打扮不一样，”谢珉终于听到隋仰说了一句比较长的话，“他不太上相，本人更好看一点。”
阿姨心肠软，没再参与他们对谢珉外表的讨论，忧心道：“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醒，怎么就还在昏迷呢，新闻说伤得不重啊。”
隋仰的继父便开始举一些医学案例，话题慢慢地从谢珉身上移走了。
吃完一顿晚餐，隋仰坐了十来分钟，便说自己得走了。
“你等等，”阿姨道，“你先帮我把松雨送回家啊。”
隋仰几乎没有停顿，告诉她自己还得去个工作饭局，可能不是很方便送。
“饭前我给司机发过消息了，”隋仰说，“他已经到了，我带松雨出去吧。”
对于阿姨来说，场面大抵是很尴尬的，谢珉也觉得隋仰今晚话很少，不太给阿姨面子。杜松雨大大咧咧，没什么感觉，高兴地说：“那我不客气了，其实我骑车回去也可以。”
隋仰起身，和阿姨、他的继父告别，陪着杜松雨走到门口，替她拉开车门，送她坐进车里。
然后谢珉才感觉到他的手伸进口袋里，握住了自己。
隋仰把谢珉拿了出来，谢珉终于看见了外头的样子。
阿姨生活在一个生活气息浓郁的旧小区，树木花草种的很茂密。路上停着自行车和电瓶车，天已经黑了，周围楼里的灯光亮着。谢珉听见炒菜和谈笑的声音。
“这顿饭是不是很无聊。”路上没人，隋仰很轻地问谢珉。
谢珉说“没有”，“很久没见到阿姨了”。
隋仰不再多说什么。
上了隋仰的车，谢珉又被卡进安全带里，隋仰开出小区，突然对谢珉说：“对不起，我没想到是这种晚饭。”
谢珉愣了愣，才反应过来隋仰的意思，但不知道隋仰说对不起的意义在哪里。
“没必要道歉，”谢珉笑笑，“我听得挺开心的，而且这个岁数了，我爸也经常催我，逼我认识女孩子。”
“你去过吗？”隋仰的车开得很慢，声音也很低。
车内屏幕发着微光，切在调频的频道，被隋仰关成静音。
谢珉心头像有什么东西梗着，他明明可以算是没去过，却对隋仰说：“一两次吧。”
隋仰“嗯”了一声，过了几秒，说：“有碰到喜欢的吗？”
没有喜欢的，谢珉这么想，但是他觉得如实回答，将让谈话变得更怪，便说：“喜不喜欢没什么用，我现在都不知道怎么变回人。”
“你这么说是有的意思吗？”隋仰追问。
谢珉被隋仰一个接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弄很烦躁，感觉这车里只有他想好好说话，压着不耐烦，说：“我不知道，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隋仰不知是不是听出他的恼火，稍稍安静了片刻，但很快又说出更加离谱的话来，他很平淡地叫谢珉名字：“你以后结婚会请我去喝喜酒吗？”
谢珉转头看他，隋仰一点情绪都没有，也不低头，甚至好像是微笑着在跟谢珉开普通的玩笑。谢珉受不了他说疯话，忍不住骂他：“你有病吧。”
“说话能不能正常一点。”谢珉问他。
隋仰不再提问了。
七点半的路灯下，夕阳的红光笼罩整片天空，高架满是急着下班回家的车辆。谢珉很小，所以只能看见车顶天窗上方，奶油一样涂抹在天上的云块。
轿车跟着车流缓慢地行驶，沉默了很久，谢珉怀疑自己被隋仰的不正常传染，情绪变得不对劲。
他没有看隋仰，也说：“隋仰。”
隋仰很轻地问他“怎么了”。
“那你结婚会请我喝喜酒吗？”谢珉问。
“我没有这个打算。”隋仰立刻回答。
谢珉在心里感慨隋仰真是语言大师，他就想不到可以这样回答。不过也没什么好生气的，就笑了笑，说：“那好吧。”
高架路周围高楼林立，垣港的繁华从天际线延伸到市中心。隋仰现在生活的这座城市，实在让谢珉感到很陌生。
谢珉在寂静的、大得不得了的车厢里想，做人还不如做只宠物兔子。谢珉做人，人生没有选择，爱情也没有希望。

第12章
独自工作的上午，隋仰发觉自己十分心不在焉，不论什么场景，隔几分钟都想打开摄像头看一眼，监视家里的小兔子在做什么。
他特意通知了保姆，今天不要去家里打扫，谢珉就在他家里把电影开得很响。
沙发上整个兔子懒得要命，躺了一小时才微微挪动一次位置。让隋仰想起以前谢珉躺在他床上举着手机打游戏，由于懒得换姿势，手酸得拿不住手机砸在脸上，痛到坐起来开始生闷气的样子。
到了下午，隋仰开完一个新项目会，突然发现沙发上的小兔子消失了。
他立刻回办公室，一边切别的摄像头仔细查看，一边打开音响问：“谢珉，你在哪里？”
“我掉到地毯里了，”谢珉的声音从不知何处发出，“你客厅的沙发有点滑。”
“……要我回家吗？”隋仰放大画面，终于找到了谢珉所在之处——白色的羊毛地毯中央的一个小小凹陷，白毛中透着一点粉色，是小兔子耳朵的轮廓。
“没关系，”谢珉婉拒，“地毯上也很舒服，我已经找到合适的观影位置了，不会遮挡视线。”
“你做好你的工作就行，不要突然跟我说话，有点吓人。”他隐匿在羊毛里，坚持发布了一项命令。
隋仰不再发言，盯着屏幕，思考着是否该让秘书取消晚上的饭局直接回家，却在下一刻接到了易大师打过来的电话。
他关闭连通家中摄像头的音响，接起电话。
易大师在那头告诉他，原本约在好的客户忽然有事改期，问隋仰要不要补位，提早进行咨询。
谢珉不在办公室，隋仰本来应该拒绝，然而他发觉自己几乎没怎么犹豫，鬼使神差地说了可以。
视频接通，一名留着山羊须、身披道袍的中年男子坐在对面。隋仰在几次生产线开工仪式上都见过这位易大师，不过只是点头之交，没说过几次话。
易大师拢了拢袖子，对隋仰微微一笑：“隋先生，请问您今天要咨询什么事宜？”
此情此景着实有些魔幻。
隋仰是个无神论者，让他向穿着奇装异服的陌生道士毫无保留地叙述自己和谢珉遭遇的状况，对他来说暂时还有些困难。且他不知易大师的深浅，更难以全盘托出。
稍作思考，隋仰道：“是这样，我有一个朋友出了车祸，伤势不算特别严重，手术后身体指标都正常，但迟迟不醒，不知道大师能否帮我算算原因？”
“这可能性就很多了，”大师拈须，沉吟道，“隋先生，医生怎么说？”
“医生会诊没有明确结果，”隋仰道，“只建议继续观察。”
“人不能醒来，成因有许多种，”易大师顿了顿，道，“可否将您这位朋友的生辰八字给我，让我来算一算。”
这一要求算不上过分，隋仰将谢珉的八字给了他，他在视频那头，开始双目微闭，喃喃自语。
隋仰没有求神拜佛的习惯，等待大师算卦时，难免感到别扭。他怀疑如果谢珉在，可能已经比划着让他把视频挂掉，嘲笑他被骗钱。
大师没有算多久，突然睁开眼，眉头一皱，盯着隋仰：“您的朋友不是没醒，而是用了易魂符，还是贫道出品的。”
隋仰一怔，易大师又似陷入沉思一般：“我这符很费心力，近几年都没怎么制，不知您的朋友是怎么拿到的。”
隋仰看着易大师，脑中霎时想起一件几乎完全被他遗忘了的事。
多年前，隋仰头一次见到这位吴凯康口中的师父。那时公司新迁厂址，吴凯康找了易大师来做法事。
法事结束后，易大师与徒弟来休息室找水喝。公司的另几个高管对他都不冷不热的，一见他来，纷纷走了出去。
隋仰礼貌地和他聊了几句，他忽道南垣给的善款丰厚，得给隋仰一件赠品，而后让他的徒弟拿出一个信封，要为制隋仰一张什么符。
将黄纸从信封中拿出后，易大师与隋仰说了些神神叨叨的话，将纸摊开在桌上。隋仰对这些实在不感兴趣，印象也不是很深，只记得易大师要隋仰在符上写上重要的人的名字。
隋仰本欲拒绝，经不住他热情的催促，接过递来的笔，手一停顿，在纸上写了“谢珉”两个字。
易大师将黄纸收起，隋仰便将此时抛之脑后，未曾料到有一天还会记起。
“用这一张符，是因他的魂魄难以承受自身的病痛，”易大师又告诉隋仰，“他现在应该身处一件类似人形的死物当中，隋先生不必太过担心，待身体康复一些，他自会回去。贫道现在也不能做什么。”
“虽说若强行让您的朋友回去，不是不行，”易大师道，“但他或许便要承受难以承受的病痛。”
隋仰没想到如此不费力便找到了谢珉成为小兔子的原由。
他心绪复杂，想起现在还藏在他家羊毛地毯里看电影的谢珉，思忖片刻，说：“大师，我有个不情之请。”
尽管有些艰难，隋仰还是简单地把谢珉的事告知了易大师，无视易大师哑然的模样，要求：“我想请您明早再和我通一次话，我们的交谈内容和今天差不多，但您不要提符咒的事。”
“只需要告诉我，是因为他难以承受病痛，转移到了一件死物中；也别提起有强行解决的办法，告诉我等他康复后自然能够回去，”隋仰平静地说，“价格可以商量。”
挂下视频电话，隋仰在办公室发了几分钟的呆。
他尚在努力接受离奇的事实中，没什么头绪，再次打开了家里的监控视频，粉色的小兔子耳朵仍旧在白色羊毛从里。
“既然车祸不严重，那么回他原本的体内应该是短时间里的事，”易大师这么告诉他，“所说的嗜睡，应当也是在适应身体。”
隋仰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他认为对谢珉更好的、自作主张的决定，因此心中的感觉更多是不确定和麻木。谢珉不是没有自作主张过，隋仰这么想。
而且谢珉确实是怕疼，没必要让他知道还有能够强行离开小兔的选项。
隋仰很记得谢珉受伤就痛得整张脸拧起来的样子。
比如在高二的十二月二十号早晨，余海市下瓢泼大雨。
谢珉想让司机绕路来宝栖花园接隋仰，说话时被他父亲听见了。他父亲大发脾气，谢珉和父亲吵起来，父亲摔了一个杯子，飞起来的杯子碎片划伤了谢珉的手背，流了不少血。
谢珉不带伞从家里跑出去，打车来接隋仰，路上还到药店买了绷带，自己在车里包扎。
隋仰坐进车里，看见谢珉头发和脸都湿了，手包得像个馒头，问他怎么回事，谢珉非说自己摔跤弄伤了，不肯讲实话。
隋仰盯了他一会儿，他又老老实实地说出来。
谢珉嘟嘟哝哝地说“我爸就是这样一个人，捧高踩低、跟红顶白”，“以前他还天天去打探你学什么，逼我和谢程也去学呢”。
如果是平时，隋仰会和他开几句玩笑，把谢珉逗得跳起来和自己吵架，但那天隋仰实在没有任何开玩笑的心情，只想知道谢珉受伤的原因。
不知是因为失血还是太冷，谢珉的面颊苍白得没有血色。
他的眼睛微微上挑，平时面无表情显得不好惹，不理人时很高傲，但这天看起来既不凶也不高傲，只是有点可怜。
见隋仰不说话，谢珉伸手推他，不高兴地说：“说完了，不许再瞪我了。”
隋仰和司机要了纸巾帮谢珉擦脸和头发，拆开他包得歪歪扭扭的绷带，重新给他用药店送的碘棒消毒，司机一直从后视镜看他们，雨砸在车顶，制造出很大的噪音。
谢珉的伤口很细长，不过不深，碘棒一碰到他，他就开始叫唤，跟隋仰说“痛死了，轻一点”。
“到学校先去医务室，”隋仰记得自己说，“如果要缝针就要去医院。”
“不用缝针吧，”谢珉开始讨价还价，又问他，“缝针会不会很痛啊。”
隋仰也没有这种常识，安慰他“应该可以打麻药”，谢珉就不情不愿地说“好吧”。
谢珉以前吵吵嚷嚷，但在隋仰面前其实很乖，隋仰一认真，他就很听话。
这些年来，隋仰经常会详细地回忆过去，卓医生不赞成他这样的做法，认为只会损害他的精神状态。
但隋仰确实很难控制自己。他想谢珉冰冷的手脚，很大的脾气，娇生惯养的抱怨，还有谢珉的好性格，跟谢珉为他受过的委屈。
现在隋仰已经没资格瞪谢珉让他听话了，即便认真劝说，谢珉也不一定会接受他的意见。
监控视频当中，在羊毛从中的谢珉突然挪动了一下，粉色的露出面积大了一点点。他很沉迷地在看电影，像要把十年来没休的假没看的电影全都看完。
待在他家的小兔当中，至少会比躺在医院忍受痛苦来得轻松。
隋仰如此合理化自己的决定，也愿意为此负责，毕竟谢珉也并不需要在他身边停留太久。

第13章
隋仰感到谢珉不是很希望自己为他改变工作计划，因此去了原定的饭局，虽说露面后没坐多久便离开了。
在回家的路程中，他收到了卓医生发来的问候短信，问他这几天的情况如何。
他回复她：“休息得还可以，所以没再产生幻觉。”
卓医生希望隋仰可以准时去做下一次心理咨询，但隋仰还不能确定。
他无法告诉卓医生，最近他家里暂时出现一只十分依赖他的乐高玩具兔，它是谢珉本人，会跟隋仰和平地聊天，调隋仰家里的电视，对隋仰的手指拳打脚踢，到隋仰的地毯上钻来钻去，而不是在拍卖会场离得那么近，都装视而不见。
隋仰早晨睁眼，小兔子躺在他的旁边枕头上。他伸手把小兔子拎起来抖一抖，可以听到谢珉的声音。
这是难以对卓医生诉说的事。
隋仰也无奈，但没有办法，只能把咨询时间后推。因为小兔子在他家的时间或许很短，他想珍惜这份天降的运气。
晚餐时隋仰喝了一杯红酒，原本身体没什么反应，抵达家中，他的心跳却开始微微加速。
客厅里很吵，谢珉挑选的是一部系列硬汉电影，选择连续播放，现在播放到第五部 ，正是激战时刻，枪声充满房间。
隋仰把电影暂停，低头在地毯上搜寻，先找到了兔子耳朵。
他走过去俯身，看见乐高小兔斜斜地躺在羊毛上，像被拼完便随手丢掉的小玩具。
小兔子很平凡，不惹人瞩目，被小朋友遗忘，所以得到容纳谢珉的机会，变成隋仰的专属小兔。
“谢珉。”隋仰看着小兔子说。
谢珉又睡着了。
隋仰伸手把它从羊毛丛中捡出来。即便知道谢珉在玩具中不会感到疼痛，还是捏得比较轻，然后放在手心，用大拇指拨弄谢珉的前肢小爪子，低声叫谢珉的名字。
粉色的小兔呆呆笨笨的在他手心躺了十几秒钟，后腿突然蹬了一下，前爪也动起来，挠了挠隋仰，说“睡着了不要吵”。
然后他并不灵活地翻身，改成趴姿，用圆得像个小球似的塑料尾巴冲着隋仰，仿佛翻过身去，就听不到隋仰叫他的名字了似的。
隋仰碰碰他的尾巴：“小学生才九点睡。”
“滚，”谢珉有气无力地反驳，“我是健康作息。”
“谢珉，”隋仰突然发现尾巴是单独零件，告诉他，“你的兔尾巴会转。”
“……隋仰，”在隋仰的不断骚扰下，谢珉终于放弃睡觉，坐了起来，又蹦了一下，朝向隋仰，试图讲道理，“能不能不要乱动我的四肢，我不是你的玩具。”
他不高兴的模样很真实，比隋仰看过的所有谢珉视频画面，或者两人隔了远距离的擦身而过时隋仰能记住的，都更有谢珉本人的气息。
隋仰“嗯”了一声，没有忍住，对谢珉说：“知道了，小兔子也有身体自主权，我以后会注意。”
谢珉果然发脾气：“不能不带兔字说话吗？”
小兔完全在隋仰手心站直，本来就瞪大的呆眼睛看起来瞪得更加大，像在说本兔很凶，攻击性达到世界级别的强。
“对不起，”隋仰笑了笑，哄他，“行吧，我不说了。”
不知怎么，谢珉突然间顿了几秒钟，不太有底气地接着责备隋仰：“而且你吵醒我了。”
“对不起。”隋仰又道歉。
“因为我看了一天电影，没睡，”他的声音更弱小了一些，对隋仰解释，“很累。”
“如果真的无聊可以跟我去上班。”隋仰提议。
谢珉并不中计：“也没那么无聊。”
“我以前工作太忙了，”谢珉对隋仰说，“突然之间闲下来，好像不太适应，而且我太小了，又做不了什么。”
他的声音很迷茫，语速不算快也不算慢。
隋仰以前没想过自己和谢珉会有这么随和的日常对话，但是谢珉说这些，却很自然。
“我本来下午是想换别的电影看的，”谢珉告诉隋仰，“没想到还没按到遥控的按钮，就滑下来了，遥控还在沙发上。”
谢珉没有在抱怨，语气是叙述式，音调也很正常，但由于他在小兔子体内，让隋仰有一种他在和自己抱怨、在撒娇的错误感觉。
隋仰看着小兔子的眼睛，低声说：“下午我说我要回来，你又不让。”
“也不是不能看，”谢珉轻微地顿了顿，平静地说，“你回来太麻烦你了。”
隋仰的意思是并不麻烦，但他知道谢珉不会愿意继续和他争论这个，想了想，他问谢珉：“你想看哪部电影。”
“我很久没看电影了，可以陪你看。”
谢珉没有拒绝，说出了自己想看的电影名称，平和地和隋仰一起坐在沙发上看。
隋仰把谢珉放在离自己大约二十公分的地方，谢珉静静地蹲在沙发上，小极了，就像掉在沙发的一个扣子。
谢珉选的是一部电影节合拍单元影片。观影中，谢珉一言不发，安静得出奇，让隋仰开始走神。
隋仰以前和谢珉一起看电影并不是这样。
谢珉时常会靠在他旁边，抱着他从来不吃的薯片或爆米花，对电影剧情指手画脚。当谢珉发现一些不一定是漏洞的漏洞，就得意洋洋地问隋仰：“怎么样，我聪不聪明。”
第一次看电影，他们只是纯洁的朋友关系。
谢珉和父亲吵架，不想回家，便背着书包跟在隋仰后面，若无其事地跟进宝栖花园，大摇大摆轻车熟路进了隋仰家的门，说：“我今天在你家借宿。”
那一次隋仰的妈妈和外婆坐绿皮车到垣港 ，想找以前的亲戚借钱请律师，当天早晨刚走，三天后才能回余海，房子里只有隋仰一个人。
家中没人做晚餐，隋仰给谢珉煮了面，煎了两个荷包蛋。
隋仰也做了十几年从没下过厨房的大少爷，荷包蛋煎得丑陋，面条全都煮断。他尝了一口，觉得难以下咽，但谢珉一声不吭地吃完了。
吃完饭，隋仰拿校医开的喷剂，替谢珉的手背换药，谢珉的手很白，显得伤痕愈发可怖。隋仰替他擦拭，他发出很痛的声音，让隋仰不敢用力。
谢珉说“隋仰，你会不会换药，我要痛死在你家里了”。
“我还有两门课的作业没写，”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说，“左手一痛右手好像也没力气了。”
谢珉非常有耍赖的天赋，成功让隋仰有生以来第一次代人写起了作业。
那天隋仰打开电视机，播电影赏析课的作业电影，谢珉在一旁挨着他，无所事事地看。
隋仰还记得那部电影的名字和内容，影片场景切换得很快，他一边拿着谢珉的电脑，替他写作业，一边要留意电影剧情。
“这个警察出轨了吗，”谢珉问题不断，“这是他的太太吗？”
隋仰一心多用，给他解释，谢珉又说“隋仰”，“没想到你作业写得真的这么快，还能看电影记情节，不愧在是新生入学式上脱稿子演讲的优等生”。
他嘻嘻哈哈的样子看起来手并没有在痛。
出于对伤患的关爱，隋仰忍耐了下来，只让他别说这么多话，好好看电影。谢珉一句不听，反而说得更来劲。
后来在一起后，再靠在一起看电影，谢珉如果一直说话，隋仰会吻他。谢珉被吻时就不乱动和乱提问了，他变得温顺。
吻完他能安静十分钟，然后开始指责隋仰“每次都这样”，“就是不许我说话”。
只是那时隋仰忙着跟谢珉斗嘴，没有解释过他在这种时候吻谢珉，从来不是因为觉得谢珉很吵，是他自己想吻。
小兔子和隋仰待在一起，看了小半部电影，打了哈欠，说困了，真的想睡觉了。
“明天早上我要打足精神和你去公司，见易大师。”谢珉道。
隋仰把电视关了，带谢珉回房间了。
第二天上午，易大师在九点半打来了视频电话。谢珉蹲在隋仰的桌上，看向隋仰的手机方位，动作看起来很严肃和警惕。
按隋仰和易大师昨天商讨过的那样，隋仰先照原来的说辞，告诉易大师，自己有位朋友出了车祸，想算算他何时能清醒，将谢珉的生辰八字给了易大师。
“您的朋友在一件类似生物的器皿中，他是醒着的，只不过没有醒在自己身体里。”易大师的语调比起昨天，多了些浮夸，不过谢珉似乎并未起疑，缩在胸前的爪子缩了缩，好像因为易大师十分准确的推断而吃惊，原本曲折的腿直了些，像在表示尊敬。
“这都是由于他的肉身太过疼痛，使他的魂魄逃脱了桎梏，去往了一个安全的地方，”易大师微微闭眼，朗诵道，“待到他身体无碍，疼痛消散，魂魄便自动会归位，隋先生，您不必太过担心。”
挂下电话后，谢珉果然立刻对隋仰道：“这大师算得比我想象中准。”
隋仰点点头，小兔子过了一会儿，又说：“隋仰，你能不能再帮我问问，我为什么会到你这里来？怎么没去江赐那里呢。”
“算了，”他又立刻否决自己，“好像不知道怎么问。”
谢珉听起来仍旧迷茫：“那我只能在这只兔子身体里等吗？万一一直回不去怎么办。”
隋仰不希望他陷入担忧的情绪里，碰了碰他的兔子耳朵，问：“我下周去余海出差，带你去看看你身体的恢复情况，怎么样？”
谢珉马上雀跃了些，礼貌地对隋仰道了谢。

第14章
谢珉整个白天魂不守舍。
虽然隋仰平顺地接受了易大师的说法，体贴的不做评价，但谢珉越想越觉得有点尴尬。
如果是为了逃避身体的疼痛，他完全可以投身到江赐家那些塑料熊偶身上，或者去到秘书、助理家，但他没有，他千里投魂，跑来垣港待在隋仰身边。
他不知道隋仰是怎么想的，但谢珉本人对自己的潜意识和意志力都产生了很大的不满。
隋仰照旧很忙，谢珉无心再看电影和综艺，在隋仰的书桌上蹲着，看他进进出出，绞尽脑汁，想不出原由。
到近七点，隋仰总算结束了工作，匆匆回到办公室，说要带谢珉去个地方。
垣港也天暗了，落地窗外的天空是深蓝色，没有夕阳不过不下雨。
“什么地方。”谢珉抬起兔子头。
隋仰非常非常高大，影子罩在小兔身上，如同动画中的反派般微微俯身，捏起谢珉的背，像捏一只活的小兔那么轻轻的：“你猜。”
他说话倒是比反派温柔很多，仿佛要带谢珉去仙境。
“猜什么猜，肯定不是什么好地方。”谢珉并不吃他这套。毕竟不是第一天认识，谢珉对隋仰的性格还是有所了解。隋仰不直接说，让谢珉猜，明显是觉得自己说了会挨骂。
隋仰笑了笑，又不承认又不反驳，把谢珉装进口袋。
谢珉寄人篱下，极度弱小，又哪有反抗的能力。
他在隋仰口袋中待了半个小时，听见隋仰从车里出去，来到一个稍有些嘈杂的地方，而后大约坐了电梯，最后，谢珉听到四周出现了很多小孩子吵吵嚷嚷的声音，心中警铃大作。
隋仰又走了几步，把谢珉拿了出来，谢珉看到四周景象，感到自己在做噩梦。隋仰把谢珉带到了一间综合商场四楼，现在身处贩卖儿童心爱物品的玩具城，用看上去很正常的英俊的面容，吐出恶魔的低语：“给小兔配个小屋吧。”
玩具城全都是人，谢珉不能说话，沉默地被隋仰抓到过家家区，挑选屋子。
过家家区有一面墙的小屋玩具，隋仰挑来挑去，选中一个精致的蓝白色系的双层小屋。
小屋原屋主是一只哑光的围裙小羊，坐在底楼的沙发上，隋仰把小羊拎走，放上谢珉，像一个极度没礼貌的横行霸道的小孩家长。
隋仰低着头，轻声说：“喜欢就点点头，不喜欢我们再挑一挑。”
谢珉无语至极，他只想赶紧离开这个不属于他的地方，就算是个粉色地公主屋他都会同意，刚要点头，突然一阵天旋地转。
一股巨大的吸力附着在谢珉身上，瞬间便将他抽入纯黑的狭窄管道中，向前急速推进，而后突然眼前大亮，他便被推进了一个柔软的容器中。
他先感到舒展，几秒种后，密密麻麻的疼痛泛了起来，他痛到大脑麻痹，难以控制地睁大眼睛。
白色的天花板，微微粗糙的床单，天蓝色的墙，对面坐着的一名无所事事在看手机的护工，右边的监护仪，和在疼痛中也肿胀感明显的左手，挂在床边的吊水袋，都提醒谢珉：他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他头晕缺氧，眼前发黑，胸口剧痛无比，张大嘴巴开始喘气，觉得自己的肋骨一定是断了，深呼吸让他胸口痛得像被撕成两半。监护仪突然亮起红灯，警报声像隔了一堵墙，捶打他的鼓膜。
谢珉最后看见的，是护工猛地跳起，冲过来按住他床边呼叫铃时那张惊恐的脸。
然后画面消失了，谢珉飘了起来。
痛楚也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黑暗中，温水漫过谢珉头顶，轻柔地抚摸着他的皮肤，吸附了疼痛和其余的所有身体感觉。谢珉感到自己成为了一个婴儿，已经被很好地安抚了，因此变得宁静。
再次醒过来时，四周是黑的。好像有什么东西重重地压住了他，但是不痛。
谢珉下意识地抬起手推，但是手很短，够不到那压着他的重物，他又蹬了蹬脚，脚下软软的，像床单。
谢珉发现自己重新来到了玩具乐高小兔中，而重物是隋仰的手。
“隋仰。”谢珉轻声说。
重物松动了，从他的身上移走，过了几秒钟，床头灯开了。
暖色的光照亮了隋仰卧室的一小片区域。隋仰穿着睡衣，面无表情地低头看着谢珉，什么话也没说。
“隋仰，”谢珉又叫他，告诉他，“我刚才好像回自己身体里了。”
隋仰依旧没有说话，谢珉怀疑他睡得傻了，就抬起前肢，朝他挥了挥：“能听到我说话吗？”
“嗯。”隋仰说。
隋仰的表情平静，谢珉完全看不出他的心情，想了想，问隋仰：“我是不是从玩具城就没有再说话了？不会过了很久吧？”
“没很久，”隋仰看了看表，说，“几个小时。”
谢珉“昂”了一声：“现在几点了？”
“三点二十。”
“这么晚了吗。”谢珉哑然，若依他的体感，顶多只过去了半个小时。
见隋仰默不作声地看着自己，却没有关灯的打算，谢珉问：“那最后你买小屋子了吗？”
“没买。”隋仰说。
“好吧，”谢珉感觉隋仰有些不对劲，可是说不出哪里不对，换了个话题，“我回去之后全身痛得要命，一睁开眼，监护仪就报警了，然后又重新回来了……”想起护工冲过来的那一幕，他突然怀疑：“我不会是死了吧。”
“不是，”隋仰说，“我给池助理打了电话，他说你醒过又昏迷，有一小段时间心跳过速，不过很快体征就平稳了。”
谢珉没料到隋仰居然会给池源打电话，愣了一下：“这样啊。”
“我突然不说话是不是也有点吓人，”谢珉问，“你没吓到吧。”
隋仰看了谢珉几秒，说“不吓人”。
他们的对话很正常，可是不知怎么，谢珉总是觉得隋仰很怪。
他想靠近隋仰一些，向前蹦了蹦。床太软让他站不住，前肢太短让他无法保持平衡，作为乐高兔子，谢珉自认已经足够努力，仍旧结实地趴到了隋仰的手背上。
隋仰终于笑了笑，手背动了动，把他放平整了，不过还是没有说话。
谢珉抬起头，看到隋仰盯着自己。“别乱动了，”隋仰对他说，“睡吧。”
他重新关了灯，四周陷入黑暗，谢珉也躺下去，他睡不着，忍不住和隋仰聊天：“大师没说我还会变来变去的啊。”
隋仰“嗯”了一声，谢珉叹了口气。
他这副模样，连他自己都觉得麻烦，有时候活在这里，有时活在那里，对于正常人隋仰来说，肯定是十分惊悚的。
“隋仰，”谢珉在黑暗中叫隋仰，“我在想，你要不然还是给我买个小屋，把我放到你闲置的房间里吧。”
“你不用管我，让我待在那里就行，反正我应该也离彻底回到自己身体里不远了，”他思考着提议，“怎么样？”
隋仰沉默了片刻，谢珉以为隋仰是在为他的懂事而感动，但隋仰说出口的是“不行”。
他伸手过来，罩住小兔身体，压得很牢，拒绝了谢珉：“不给你买。”
隋仰的声音非常低，甚至让谢珉觉得他是虚弱的。
“我睡了，”他说，“晚安。”
谢珉过了大约半小时才睡着，这半小时中，谢珉觉得隋仰根本没睡着，数次想和隋仰说话，都在犹豫后作罢。
第二天早晨，谢珉没有被打扰，睡到了自然醒。
窗帘稍微打开了些许，外头天光大亮，太阳好像很好，一张望不到边际的大床上，只剩他一个小兔玩具。谢珉猜隋仰可能去上班了，便挪动着身体从床沿滑下去，想到窗边去晒一下太阳。
在地板上蹦了几下，卧室的门突然被人推开，隋仰走过来，把谢珉从地上捡起。
隋仰穿着白衬衫，没有系领带，问谢珉说：“怎么又摔下来了。”
“我故意下来的，”谢珉为自己解释，“打算去晒太阳。”
“你怎么还在家里，”谢珉问，“几点了？”
“十一点刚过，”隋仰说，“今天没什么重要的事，就在书房办公。”
他注视着谢珉，表情仍旧很冷静，只是用手拉了一下谢珉的前肢，让谢珉像小招财猫一样，挥了挥短短的爪子。
“干什么。”谢珉觉得隋仰的情绪不是太正常，话变得少了许多，一副很假正经的样子。
“没什么，”隋仰非常不明显地对他笑了笑，说，“检查你的关节有没有松动。”
谢珉立刻伸爪拍打了他，展示：“老子的关节强硬得很。”
“嗯对，”隋仰这次好像才是真的笑了，“是很强硬。”
谢珉看出他的不真诚，宽宏大量没有计较。
隋仰说自己书房的阳光好，把谢珉抓去书房，不过一进门，就听见他的手机在震。
他走过去拿手机，谢珉看见了屏幕上闪动着的名字，来电人是“卓萍”。
隋仰以往接电话从不避讳谢珉，但这一次，他看了眼手机，便将谢珉放在了桌上，说自己去接个电话，便走出了书房，还关上了门，像不愿被谢珉听见聊天内容一般。
谢珉独自在隋仰的书桌上蹲着，心情有些微不爽，想横穿书桌看地球仪，一脚踩上键盘，脚爪卡在F和G键的缝隙间没法动了。
隋仰很快就回来了，发现一动不动装死的谢珉，把他扭了几下，救起来，说：“辛苦谢总帮我打字了，你怎么知道我想打五百个G。”
谢珉觉得没面子，伸爪子推他，很努力地保持沉默，装作无事发生。
“谢珉，”隋仰又突然对他说，“我晚上有事，要出去一趟。”
谢珉愣了愣，意识到隋仰的意思可能是不带自己，“嗯”了一声。隋仰又用指腹摸摸谢珉的兔脸。
隋仰摸小兔子的频率，让谢珉确信这只乐高小兔身上的漆迟早被他摸掉。摸着摸着，隋仰用手把谢珉整一个包裹住了。
谢珉从他的指缝间看到他的下巴还有喉结，听见他的呼吸。
“谢珉。”隋仰好端端地叫他名字，似乎有话要说，但就是不说。
谢珉的心就这样很不对、又没办法控制的被隋仰弄得乱七八糟。

第15章
“抱歉，我迟到了。”隋仰敲门进诊室，墙上的钟指向七点三十五，离他约好的时间过了五分钟，
卓医生在看书，抬眼看着他，笑了笑：“没事，反正都是加班。”
“不过你很少迟到，”她说，“是工作耽搁了吗？”
隋仰含糊地说：“不算。”
“隋仰，”卓医生看出他的回避，看着他说，“和我聊天可以不要这么笼统。”
隋仰明白她的意思，只是这次迟到的原因，他确实不好讲清楚。
出门时他经过杵在沙发上不动的小兔子，他没说话，往大门走，快到玄关时，谢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问他：“你现在出门吗？”
他又回去和谢珉说再见。
可能是因为那一刻谢珉会说话，还在玩具中，隋仰说完再见，也迟迟无法离开。谢珉应该是觉得他赖着不走的行为很奇怪，过了一会儿，对他说：“隋仰，你挡住屏幕了。”隋仰才走。
“现在不说也可以，”卓医生关掉阅读灯，将光调得再温和了一些，又给他倒了水，在他对面的沙发椅上坐下，“能告诉我，为什么突然愿意主动给我发消息，预约咨询了吗？”
隋仰看着她，不知怎么，不想开口。
“隋仰，”她等了一会儿，突然说：“你能不能喝一口水？”
隋仰明白她的意思。
他可以拒绝卓医生的要求，但如果坚持对此避而不谈，来见她便没有意义，因此他倾身拿起搪瓷的咖啡杯，让杯子悬在空气中，停留了几秒钟。
杯里的水因握着杯子的手出现的病态的颤抖而开始轻微震荡，晃出明显的波纹。杯子装得满，很快就有少量的水溅出杯子，隋仰便将它放下了。
卓医生抽了纸巾，给他擦手。隋仰沉默地接了过来。
“是他出事之后开始的吗？”卓医生问。
隋仰说“不是”。
“昨晚，”他补充，“我的电子宠物坏了。”
卓医生皱了皱眉头，说：“怎么个坏法？”
“智能程序坏了，”隋仰贴近事实地编造，“和他互动没有反应。”
“卖家不负责修理？”卓医生的眉头拧得更紧了，“我记得你才养了没几天，它的质量是不是不太好。”
“过了几个小时，它又好了。”隋仰告诉她。
“因为它坏了，你就重新产生应激症状了吗，”她的眼神充满了担忧，“隋仰，你的状态非常不好。我觉得你应激的主因，不是因为你的电子宠物，但我建议你先把这个电子宠物关机，别再养它了。”
“可能不行，”隋仰立刻拒绝了，说，“我想配点促进睡眠的药。”
“……我可以给你配药，但药不能让你真的好转，你又不仅是失眠的问题，”卓医生面露不忍，“隋仰，它只是一个电子玩具，它不是谢珉。”
“我知道。”隋仰告诉她。
她想了一会儿，说：“能不能再让我看看你的小兔子？”
这次隋仰没有拒绝，拿出了手机。
卓医生绕到他身边，俯身看他的监控屏幕。
小兔子呆呆地坐在他的沙发上，如果不是高清摄像头能放大，它只会像谁遗漏在沙发上的一件微小的杂物，因为小兔子就是那么小，离引人注目那么远。
“你为什么会挑选这个小兔子的形象呢？”卓医生问他，“还是粉色的，也不毛绒。它不像安抚玩具。”
隋仰说：“厂家只有这个型号。”
卓医生没有发表意见，隋仰知道她觉得这制造厂家很奇怪，但他给不出更多解释。
“我可以跟它说话吗？”她又问。
“不太方便，”隋仰十分自然地胡编，“如果有其他人的声音，可能会对他的程序产生干扰。”
“好吧，”卓医生笑笑，“你的小兔子好金贵呀。”
金贵这个词的确可以用来形容谢珉，所以隋仰也笑了笑，说：“是吧。”
“看来你真的很喜欢它，”卓医生站起来，走回自己的沙发，说，“说起来，它内置的声音，也和谢珉的一样吗？”
隋仰说“是”，“厂家帮我调的。”
“那他的声音很好听，”卓医生又说，“他现在怎么样，有消息吗？”
“昨天醒了一次，不过时间很短。应该是康复的迹象。”
“太好了，”她露出了真切的欣喜，而后微微一顿，说，“等他再好一些，你可不可以再主动去探望他一次？”
“你快生日了，”她说，“我怕你的状态会更加严重。”
隋仰想了想，没有完全否决：“到时候再看看，不一定有空。”
“……又是再看看。”卓医生一副对他很是无奈的模样。
为缓解气氛，隋仰又说：“你不说我都忘了。生日的事。”
“你就是不愿意想生日，”卓医生不再逼迫他回答什么，姿态放松了些，和他聊天，“我们认识几年了，快要五年了吧？”
“今年还要来我这里过生日吗？”她微微笑着，打趣隋仰。
离隋仰生日还有二十天，隋仰并不能确定到时候谢珉会在哪里，没把话说死：“我先预定了，不来也付你工时费，怎么样？”
“不是不行，”卓医生说，“不过你要是打算在家和你的宠物兔子过，还不如来我这里。”
隋仰没有直接回答：“我看上去有这么变态吗？”
“看是看不出来，”她笑了笑，“你还记得吗，你二十四岁的时候，第一次在我这里过生日。一下子已经过去四年了。”
隋仰说“时间的确很快”，她忽然看着隋仰，问他：“那么你觉得自己现在还是和当时一样想吗？”
“有没有变化一点？”她问。
她问的不算很明确，大概是怕用词太准确，会刺激到隋仰。隋仰觉得她想得太多，把隋仰考虑得有些脆弱，但也感谢她的周到。
二十四岁生日时，隋仰来卓医生这里，其实没有特殊的原因。
他不过生日，咨询日恰好安排在这天，结束工作后，便去了卓医生那里。
当时隋仰并未和卓医生聊得很深入，他们见了一年，话题始终围绕于工作和家庭，专注于隋仰父亲的自杀带来创伤。
隋仰对谢珉避而不谈，卓医生能看出来，不过不强迫他告解。
或许是或许是冬天与春天换季的原因，他的失眠变得有些严重。虽日常工作没有受到影响，但变得很难控制自己，一个月内往返余海四次，远超往常的频率。
他到诊所是傍晚，还订了晚上的航班，要再去余海。
聊了一些平常的内容以后，隋仰突然接到陈辽的电话，说根据航班信息显示，谢先生出发去了国外，或许是有急事出差。
隋仰放下手机，觉得自己的内心并没有太多感觉，给秘书发了条信息，让他取消自己的航程。
“是重要的工作吗？”卓医生等他放下手机，问。
隋仰没有回答，想了想，问卓医生：“你喜欢过人吗，卓医生。”
“当然，”她那时说，“你呢？”
隋仰说“有”，她问隋仰：“是怎么样的类型？你的标准应该很高吧。”
“挺可爱的，”隋仰简单地说，“一开始觉得很笨，后来——”
他没说下去，卓医生耐心地等了一会儿，道：“你们还在一起吗？”
“不在了。”隋仰告诉她。
“你们分手多久了，”她轻声问，“可以告诉我吗？”
“四年多，”隋仰说，“很久了。”
“你没有再谈过恋爱？”
“没有。”
“他呢？”
“我不知道，应该没有。”
卓医生那天问他：“你刚才这么问我，是还在喜欢这个人吗？”
“好像没办法不喜欢。”隋仰第一次将这件事说出来，这全然不符合他的性格，他诉说时感到怪异，但由于积压过久，到真的吐露时，心中却没有太多的情绪，反而觉得是释放。
“我和他分手不是因为不喜欢，”他告诉卓医生，“当时没办法再在一起了。”
卓医生看着他，没有追问分手的原因。
“我们在一起是我生日这天，”隋仰主动告诉她，“五年前。”
“那就是今天吧，”卓医生说，见隋仰看她一眼，她解释，“我有你的档案。”
“你们是怎么在一起的？”卓医生突然对他微笑，说，“是不是很浪漫，学生时代恋爱。”
隋仰点点头，说：“那天我妈妈和外婆还在垣港，我告诉过你，她们来借钱。”
“我妈妈给我发信息，说借得很不顺利，”他简单地回忆，又想起谢珉十八岁跟在自己后面的样子，自己也笑了笑，“我的心情很差，下课出了学校闲逛，不知为什么到了我父亲跳楼的地方。谢珉——是他的名字，到了我们晚上会一起写作业的图书馆，没见到我，给我打了几百个电话。
“我起先没看到，手机关了静音，最后八点钟接起来，谢珉在那头发脾气，把我骂得道歉都来不及。
“他问我在哪，打车过来了，我在那些烂尾楼旁边，一下车又开始骂我。骂了我二十分钟。”
“脾气好大。”卓医生评价。
“他是少爷脾气。
“工地上早就没人了，政府派来看大的保安晚上不知怎么也不在，荒郊野岭就我们两个人。
“我也道了二十分钟歉，他突然说生日为什么要乱跑，给我订了蛋糕。
“谢珉长得很好看，那天脸都气红了，说着又开始骂我，我就亲了他。”
谢珉十八岁，比隋仰矮了大半个头，嘴唇很软，被亲了只会发呆。不再骂人也不发脾气，看上去立刻变得很乖。
隋仰睡前闭眼，如果想到谢珉的脸，就知道自己今晚大概又会失眠。
“隋仰，”卓医生发现了他的走神，重新提示他，“你现在有没有变化一点？”
“没有。”隋仰告诉她。
方才给卓医生展示后、还打开着的手机屏幕上，他的小兔子在沙发上蹦了一下，开始换台。
“卓医生，”他说，“不早了，我可能得走了，还有事。”
卓医生通情达理，给他开了一周的药，护士把药送过来，隋仰便回家了。
他在回家路上制止自己频繁地查看监控，他想如果回家叫谢珉，小兔子不说话，他就带着它吃了药去睡觉。
因为谢珉离开是发生在瞬间的必然，他的乐高小兔是他偶得的奇迹，他得接受失去。

第16章
隋仰七点出门，未说去向，谢珉觉得他可能是去和那位名叫卓萍的来电人见面。（此设想是基于无聊而产生，并非谢珉有多在意。）
来到小兔体内数日，谢珉快把自己从前想看却没有时间看的电影都看完了，对恢弘的大场面和激昂的配乐感到厌倦，打开了一部自然纪录片。
正看到海豹在冰面打滚，隋仰回家了。
他进门后，没有马上走进客厅，而是先把一小袋东西摆到了吧台上，透明的玻璃水壶旁。谢珉虽然矮小，但勉强地转过头去，再努力地把兔子头扬到最高，恰好可以看见隋仰的动作。纸袋是白色的，上面似乎有手写字，不知是什么东西。
隋仰放下袋子转身，谢珉也立马回头，盯住电视，没有让隋仰发现他在偷看。当然，他偷看也不过是因为无聊，顺便看一眼，怕隋仰产生误会以为他很关心，才遮掩了一下。
隋仰走到谢珉旁边坐下，没有说话，也开始看纪录片，一人一兔距离大约二十厘米。
谢珉发觉自从自己回了一次原本的身体，又来小兔体内后，隋仰的表现就变得有些奇怪，他不再在早晨把谢珉晃醒、没事就叫谢珉的名字，无聊的玩笑也开得少了。
不过这不是谢珉方便询问的。在这段短暂共处的时间里，谢珉想自己和隋仰的关系应当尽可能简单一些。干涉太多对他的健康心态不利。
等到海豹的画面结束，谢珉忽而想起，开口叫隋仰名字。
隋仰微微低下头，询问：“怎么了？”
“你说，易大师能不能算出来，我为什么会去了又回？”谢珉犹豫地问，“要什么时候才能彻底回去呢？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他，你能不能再帮我约他一次？”
隋仰说“可以”，让谢珉把问题想好，他来组织措辞。
“不过今天晚了，”他和谢珉商量，“明天行吗？”
隋仰说话的态度极为公事公办，简直是一副要划清界限的姿态。
谢珉“嗯”了一声，又说“谢谢”，也想装模作样地挪远一点，以示清白，然而还没开始动，就被拎到空中，然后结结实实地放在隋仰掌心中。
“小兔子登高望远。”隋仰用礼貌的语气说神经质的话。
“你有病吧。”谢珉凶他，但是笑了。
奇怪的是，纪录片就变得没有那么无聊，画面生动起来。
谢珉一边看，一边蹲在隋仰手里，和隋仰讨论想问易大师的问题。
待到快结束，片中有某种热带小鸟集体跳舞，场景十分明快，谢珉兴致勃勃地用小兔子后肢跟着配乐在隋仰手心打了几下拍子。
隋仰说他是芭蕾小兔，他马上不拍了。
次日谢珉仍旧是自然醒，但他睁开眼，发现有什么白色的东西遮住了他的眼睛。
他用小兔子的前肢去顶，顶不到，又用后肢踹，也踹不到，只好蹦起来，在床上东歪西倒地蹭，都没把这东西蹭掉。
“谢珉。”
他听到隋仰的声音在卧室响起来，来自摄像头的扩音器，隋仰声音中还明显带着笑意：“对不起，我给你写了张便签条，可能粘的太牢了。”
“……”
“写的是我去上班了，遥控在被子上，你可以自己按。”
“虽然我现在什么都看不到，”谢珉说，“还是谢谢你这么体贴。”
“抱歉，”隋仰说，“没想到它的胶水粘性这么好。”
“我尽快回来，”他又说，“下次不贴了。”
“要贴也别贴在头上吧，”谢珉往前趴下去，摇晃着脑袋，在床单上蹭，“贴在头上很像僵尸。”
“不会，你放心，还是小兔子。”隋仰装作哄他，实际上还是在笑。
纸条终于有了松动，谢珉一脚蹬住，把它撕了下来，获得了来之不易的光明。
他转头看向右上角摄像头的方向，隋仰夸他很厉害，说自己午饭后就回家，下午在家里办公，又告诉谢珉，易大师早上跟他通电话了，回来再详说。
谢珉不想看电视，蹦到床头去，耳朵顶着电动开关，把卧室的窗帘打开了，而后跳回了床单上，躺着晒太阳。
细数来到隋仰家的生活，竟然已过去近十天，他太久没有工作，内心十分空虚。
不知躺了多久，卧室的门被隋仰打开了，他穿着西装，不算快也不慢地走到谢珉旁边。
谢珉躺在床正中间，隋仰俯下身，一手撑在被褥上，一手戳了戳谢珉的兔子肚子。
“干嘛，”谢珉挥了一下上肢，没打到隋仰，“别乱摸。”
隋仰突然之间笑了笑，让谢珉觉得他好像莫名就很高兴似的，对谢珉说：“没有，看小兔子有没有睡着。”
谢珉早已放弃和隋仰对自己的称呼问题作抗争，而且隋仰的靠近，突然让他觉得失措，便打了个滚坐起来，说：“没睡着。”
“大师怎么说啊。”他抬起头问。
隋仰把他拿起来，坐在床边，低头看着他，和他对视。
谢珉难免觉得隋仰的心态真的不错，面对一只兔子，面容也可以保持严肃。
“我说我的朋友突然醒了，又陷入昏迷，”隋仰告诉他，“大师告诉我，可能是魂魄在尝试回去，但由于痛感还是十分强烈，便回来了。”
“这种往返的频率不会很高，应该就在近期，”隋仰说，“只要下次回去时，疼痛能够承受，就不会再变动。”
“是这样吗，”谢珉回忆着，“但是我回去，觉得好痛。我怀疑我下次去还是不能承受。”
“这么痛吗？”隋仰用很低的声音问他。
“好像全身骨头断了，”谢珉形容，“手指都动不了。”
隋仰没有说话，谢珉又说：“我还以为我真的伤得不重呢。”
“不过这小兔子我也快待不下去了，”谢珉叹了口气，“太无聊了。”
“很无聊？”
“当然，根本没事做。”
隋仰的手遮住了少许阳光，小兔子的上半截照到太阳，下半截在阴影里。
谢珉抬头看隋仰，隋仰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他的西装熨得笔挺，衬衫雪白，领带是蓝黑条纹，有凹凸的暗纹，看起来这么英俊，像幅成功人物肖像。
他和谢珉对视片刻，问谢珉：“有什么想做的事吗？我可以陪你。”
“正好我也无聊。”他对谢珉说。
“你算了吧，你不是很忙吗。”谢珉笑笑。
“忙得无聊，”隋仰说，“所以想找点别的事情做。”
“我没想做的事，”谢珉诚实地说，“我只是习惯工作，不习惯休息。”
隋仰看他几秒，抬起手，很轻地碰了碰谢珉的小兔子脸，忽然提议：“我带你去郊游吧。”
“什么，”谢珉真的笑了，“哥哥，现在是冬天。”
“垣港的温度不低，冬天也可以郊游，”隋仰对他说，“你是不是没怎么来过？”
“是没有，”谢珉不知怎么，不想再看隋仰的脸，低头看看自己的前肢，小小的爪子沐浴在阳光之下，粉色的塑料亮晶晶的，除了短了点，没什么别的不好，“转机来过两次，没进过市区。”
“不考虑来投资吗，”隋仰问他，“前几年，余海的商人都喜欢往这里跑，谢总怎么不来。”
“哈哈，”谢珉干笑，“算了吧。”
或许隋仰早已不介意，才会问出这种问题，但谢珉是介意的。谢珉心胸狭窄、斤斤计较。若不是这次阴差阳错、被逼无奈待在隋仰身边，看到垣港两个字，他都是躲也来不及。
“你想不想去旬山，”隋仰突然问他，“我刚来垣港的时候常去。”
谢珉地理不好，对垣港一无所知，听都没听过这座山头，不过他实在没事做，看到电视都觉得烦心，心情也不怎么样，便说了“可以”。
隋仰听罢，立刻放下他，去换了一套运动服，说要马上出发。
如果说谢珉知道隋仰会在家里找出一根礼品包装的黑线，绑住他的小兔肚子，把他挂在脖子上的话，他绝对不会同意和隋仰去旬山。
他在隋仰胸口晃来晃去，尾巴摩擦到灰色的运动卫衣，双腿不敢乱蹬，前肢牢牢抱住绑着他的包装线。
“这样你才看得清，”隋仰完全不生气，站到镜子前，给谢珉看自己的模样，露出十分关爱小兔的虚假样貌，“我想了很多种办法。”
单看镜子，谢珉会觉得隋仰挂塑料小兔并不显得不和谐。然而被挂在空中的是谢珉自己，他无法接受。
“旬山得步行一段路，”隋仰挂着谢珉下了楼，选了台跑车，打开敞篷，说，“我不忍心你错过风景。”
谢珉十分弱小，又怕骂人被听见，只好屈辱地保持了安静。
旬山不是一座高山，隋仰带谢珉兜风，慢慢开到了山腰的停车场，停好车后，沿着栈道往上走。
有不少市民也在爬山，一些体力不好的拄着登山杖。
山上的绿化很好，空气大约也很清新，虽然谢珉闻不到。
多往上走一段路，人变得稀少，登到山顶的观景台时，天色已经暗了，四周一个人都没有。
从观景台可以看见整个垣港市。市区路灯已经亮起，布满车灯的高架路错综复杂，橙色的夕阳和暗灰色的天空十分宽阔。
“是不是还不错，”隋仰用手指拨了拨谢珉，低声问他，“我很久不来了。”
谢珉本不想问，但是他想他就是对隋仰和对别人不一样，忍不住还是问他，“你一个人来吗。”
“嗯，”隋仰说，谢珉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听见他语气平淡的声音，“刚来垣港有时觉得压力很大，正好和我妈、外婆住在这附近的工厂里，凌晨睡不着就来爬山。”
谢珉不知道怎么接话，毕竟他几乎从不想隋仰来垣港的那段时间附近的事情。
对于隋仰来说是过去，对他来说很难。他做不到像隋仰一样潇洒地提这些。只有刻意忽略，他才能堪堪戴住这张过去已揭过他早已向前走的成年人的面纱。
“我说这个没别的意思，”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他的安静，隋仰又简单地说，“怕你无聊，我自己喜欢，觉得旬山景色不错，所以带你来看看。”
爬山的人都下山了，一直没有再上来人，他们沉默地在黑暗里看垣港入夜。

第17章
从旬山回家途中，谢珉终于没有再被挂在半空，重新坐回了副驾驶座，卡在安全带间。
隋仰话突然变得很少，打开跑车敞篷。谢珉没有体感，单听风声，总觉得隋仰再开得快一点，自己就会被刮跑，流落到不知道哪条沟渠，于是往安全带下面缩了缩。
他让宽带子像被子一样盖住自己，仰头看见星星。
谢珉不知道隋仰默不作声时在想什么，但谢珉是想到隋仰第一次吻他的夜晚。
余海的二月，天气十分寒冷。
新的一年开始后，谢珉在隋仰家过夜的频率越来越高。他的父亲一个月回不了几次家，即便回来了，也根本不关心他在哪，而隋仰的母亲和外婆都待谢珉很温柔，他愈发不想回自己冷冰冰没温度还有个讨厌的谢程的家，开始依赖宝栖花园里的温馨。
那时候，谢珉的自我感觉极其良好，经常暗暗认为隋仰和自己其实很亲近，以及隋仰对自己和对别的人不同。
隋仰对其他人更有礼貌，但交往时往往很有界限，带着一些疏远；而虽然会嘲笑谢珉像那种逃家纯血小狗，隋仰的行为却包含了纵容。他从不拒绝谢珉的留宿要求，谢珉睡前容易手脚冰冷，直接挨到隋仰身上取暖，隋仰也只会说他来自冰雪王国的公主，不曾推开他。
隋仰生日的晚上，谢珉一开始是很生气的。
谢珉知道隋仰生日。恰好隋仰的母亲和外婆又去垣港找亲戚借钱，谢珉想陪他过，就偷偷定好了蛋糕，打算带到图书馆，早点回宝栖花园一起吃。
没想到放学之后，谢珉拿了蛋糕去图书馆，隋仰却没出现，还不接电话。
谢珉从六点半一直打到八点种，隋仰才终于接了起来，在那头无辜地说自己“没听见来电铃声”。谢珉气得头晕，一边骂一边跑去隋仰发过来的位置。
隋仰待着的那片工地根本像个坟场，谢珉不懂怎么有人生日会一个人跑来这种地方。
谢珉衣服没穿得很够，被郊区的冷风吹得瑟瑟发抖，晚上工地黑灯瞎火，的士司机只愿意停在还有路的地方，靠近工地之后，一点光源都没有。他按亮手机的闪光灯当手电，在坑坑洼洼的泥地上走了半天，找到独自站在生锈的铁门边发呆的隋仰，更加生气了，问隋仰到底在干什么，是不是准备在烂尾楼做流浪汉。
四周很空旷，显得谢珉声音很大。
谢珉那时候脾气比现在要大，骂着骂着又觉得委屈，问隋仰：“你好端端乱跑干嘛？”
“我都给你订了蛋糕。”谢珉气得想哭。
隋仰看着他，没有说话。
两人安静了半分钟，一阵寒风吹过来，吹得黑暗中的谢珉打起寒颤。
再想到选了半天订的蛋糕还在图书馆储物柜，谢珉瞬间怒火回升，想接着控诉隋仰不接电话的无礼行为，只是没有说几个字，隋仰突然低下头，凑近他，吻住了他的嘴唇。
那天余海郊外的夜空中也有星星，比垣港今晚更多。
他们第一次接吻只是嘴唇贴在一起。隋仰的嘴和谢珉的一样冷，冰冰的从里面透出一些人体的体温，他把谢珉的嘴唇压得很紧，不仅仅是轻碰那么简单。
谢珉吓傻了，忘记了生气，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隋仰拉着走到还在路边等着的出租车里的。
隋仰在室外站得比谢珉久，可是手还是比谢珉暖一点，在出租车后座，隋仰沉默地扣着谢珉的手指，用手心帮他把手捂热了。
从图书馆储物柜拿了蛋糕，回到宝栖花园，都已经十点钟了。
隋仰拆开了蛋糕的丝带，谢珉拿出蜡烛，插在蛋糕中央。
谢珉觉得花里胡哨的蛋糕不好看，所以挑选了一个纯白色的。
点燃蜡烛后，谢珉要求隋仰和他一起唱生日歌，隋仰不唱，谢珉觉得生日歌不可以有头没尾，自己坚强地独自拍手把一首歌唱完了。隋仰在一旁笑得极端没有素质，谢珉火大地推隋仰，隋仰又毫无诚意地摆出严肃的表情，说“对不起，以后不笑了”，用两三秒的时间随便地许愿，吹灭了蜡烛。
他们一人吃了一块蛋糕，都吃不下第二块。
谢珉放下叉子，先洗了澡，打开书包，开始写晚上为了找隋仰没有写的作业。
隋仰也洗完澡出来，站在谢珉旁边，低头看他写数学题，看了一会儿指出：“这个步骤好像错了。”
他贴谢珉贴得很近，谢珉抬头看了看他，本来想问哪里错了，鬼使神差说出来的却是：“隋仰，你刚才亲我干嘛。”
隋仰心理素质比语言、行为素质都好多了，看不出一点点紧张的模样，居然反问谢珉说：“不能亲吗？”
谢珉刚想让他好好说话，隋仰低下头来，再一次吻了谢珉。
谢珉直至今日也会因为想起隋仰的吻而心跳加速。
隋仰的嘴唇是薄的，身上有带有柚子皂香的沐浴液的味道。隋仰穿着的白色T恤是谢珉也有的不便宜的牌子，只是有一点旧了。那时宝栖花园餐厅的灯是最普通的圆形挂灯，灯光是不温暖的冷色调。
“谢珉，不能亲吗？”隋仰又装模作样地问，然后抓住谢珉的手肘，自作主张地撬开谢珉的牙关，让谢珉脸热得好像要烧起来，害谢珉作业都做不完，最后还是全都推给他熬夜去做。
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谢珉认识的所有的人似乎都认为隋仰涵养很好、进退有度，只有谢珉觉得隋仰做事情根本不讲道理，很任性很自我，说话总是莫名其妙、很多坏心眼。
但是就是这样的隋仰，仍旧让谢珉非常、非常地着迷。
着迷到已经都快十年过去，他们都长大成人，谢珉还是没办法完全抗拒，没办法真的一点都不动心。
从旬山到家，谢珉变得有些困，昏昏沉沉，半梦半醒。
进门后，隋仰抓着他，很轻地叫了他两声，他没什么回答的力气，便没动也没说话。
隋仰走到吧台边，先把他放在一旁，又叫了叫他，似乎确定他还是不说话，从柜子里拿出了似乎是昨天带回家的白色纸袋子，而后倒了一杯水。
谢珉近距离地看见纸袋，还有上头龙飞凤舞的字，觉得像什么药剂袋，便开口问了一句：“这是什么？”
隋仰正在拆袋子的手微微一顿，告诉他：“营养补充剂。”
“促进睡眠，”隋仰说，“我换季的睡眠不是很好。”
“你这袋像处方药，”谢珉困是困，基本的常识还是有的，打了个哈欠，指出。
隋仰没说话，谢珉觉得开口后，困意消散了一些，又和他聊天：“我的医生给我推荐过一瓶非处方类的，我吃了也睡得很香。不过我忘记名字了，等我回去了，可以看一看告诉你。处方药药效太强烈，对身体不太好。”
“谢谢，”隋仰把袋子折回去，放好了，说，“那我先不吃了。”
“嗯，”谢珉赞许他的配合，顺口关心，“你失眠严重吗？”
“不算严重。”隋仰说。
谢珉又打了个哈欠，隋仰就带着他，先把他放上床，让他睡觉了。
次日，谢珉敏锐地发觉隋仰好像突然爱上了居家办公和半休假的感觉。之后连着几天，隋仰都在上午去一下公司，下午就回家。
周四夜里，隋仰的母亲再一次来电时，谢珉正在看新闻。听隋仰回话的意思，她似乎是想回余海，看看宝栖花园那套房子的现状。
隋仰让秘书安排行程，询问谢珉：“想不想再去仁山医院看看？”
谢珉最近都没有回过身体，待在隋仰家实在无聊，确实也有点想去检查一下，看护工有没有把自己的身体照顾好，便说“想”，又忍不住说：“隋仰，如果我爸给我找了不负责的护工，我躺那么久会不会长褥疮？”
“……”隋仰看着他，没说话。
“得想个办法把护工支开，”谢珉琢磨，“然后你帮我看一下，可以吗？”
“我先联系你的池秘书，”隋仰说，“看看能不能探视吧。”
回余海定在了周六中午，由于得和母亲、继父一起，隋仰起先没有把谢珉拿出来。
上飞机后，谢珉很罕见的没有犯困，全程在偷听隋仰的母亲和他的谈话。
隋仰的母亲半认真半玩笑地抱怨隋仰年纪不小了，一点组成家庭的愿望都没有，说那天来家里的女孩儿杜松雨对隋仰的印象很好，问隋仰觉得她怎么样。
“挺不错的，”隋仰的语气平缓，声音有些低，“不过我还不打算考虑这些。”
“你又不是二十出头，”他母亲埋怨，“怎么能还不打算。”
“哪有这么大的人了，恋爱都没谈过一次的，”她又说，“生意是做不完的。”
隋仰没有回话，他继父打圆场，说现在的孩子都有自己的主意，长辈不必干涉太多。
他母亲嘟哝了几句，又说：“下个礼拜你过生日，这次能回家过了吗？”
“每年都加班，”她说，“从来没见过你这样不把自己的事情放在心上的孩子。”
“不一定，”隋仰对她说，“到时候再说吧。”
不知道为什么，隋仰的手伸进口袋里，很轻地摸了摸谢珉，把指腹按在谢珉前肢的小爪子上摩擦。
谢珉本来是不想理他的，但是隋仰一直磨，谢珉还是用爪子很轻地敲了敲隋仰的手指。
隋仰的动作停了一秒，忽然捏着谢珉，胆大包天地把谢珉拿出来，放在手心里，又摆到他的腿上。
幸好他的母亲开始和继父说以前的生活，没再管他在干什么。
隋仰把面前架着看文件的平板电脑拿下来，放在她看不见的角度，静静地用触感笔在电脑上写了三个硕大无比的字：“很无聊。”
谢珉觉得隋仰幼稚得离谱，隋仰又突然把笔架在小兔子的肩膀上，让笔尖点着屏幕。只要谢珉挪动，笔就可以划出痕迹。
谢珉当然不是隋仰这种心智低幼的人，只是压在他肩上的笔有点沉，而且他不写点什么，隋仰似乎就不准备把笔拿走，他思考一番，用后肢蹲下站起，左右挪动，最后在飞机降落前，成功地写出了歪歪扭扭的“白痴”。

第18章
隋仰这次到余海，除了陪母亲去宝栖花园外，另有生意要谈。
次日整个白天，隋仰都有行程，便和谢珉的秘书池源约好，在余海的第三天上午去仁山医院探视。
谢珉不愿在隋仰的口袋里待一整天，向隋仰申请留在了酒店房间。
隋仰没有强迫谢珉陪他工作，留了一个手机给谢珉，让谢珉如有事，就声控给他打电话，又让秘书交代酒店，不要让人进屋打扫。
谢珉用电视屏幕打开网页，艰难地操作着遥控器，查看了一些余海的近日新闻。
失去了谢珉的余海市风平浪静。
谢珉的父亲谢理群董事长入主公司稳定军心，公司股价有所回升。
谢程仍然处于破产边缘，泡了个小明星，被拍到照片，有酒吧老板公开发聊天记录，问谢程既然有钱泡明星，什么时候把拖欠台费酒钱结了，闹出了不小的笑话。
谢珉看得津津有味，遗憾自己不能在家庭聚会上当面嘲笑谢程，又猜测最后父亲到底会不会把谢程的欠款结清。
下午两点钟，隋仰忽然给谢珉打了电话，谢珉的语音控制用得不好，把隋仰的电话给挂了。重新打过去，隋仰一下就接起来，谢珉又不知道怎么开外放，只好整个小兔子侧倒在滑溜溜的手机屏上，耳朵贴住听筒，才听见隋仰在那头说：“谢珉，你挂我电话。”
“只是误操作不要发散，”谢珉制止他的污蔑，“找我什么事？”
“我的工作提前结束了，”隋仰告诉他，“刚才联系池秘书，换了探视时间，我现在来接你，去仁山医院。”
隋仰没多久就回到了房间。
他上午似乎是去看某间配件工厂，或许去了车间，模样风尘仆仆，大衣上有些灰尘。他很快地冲了个澡，换了衣服，带着谢珉出门了。
来到医院，时间刚过下午三点。不过由于是冬天，灰白的天空中，太阳已微不可见。
仍然是十二楼，尽头的VIP房，池秘书不知是不是有事耽搁了，还没有到医院，保镖把隋仰请了进去。
房中，病床的床头稍稍抬起，倾斜成约三十度角，两名护工一名在给谢珉的营养剂换瓶，一名在给谢珉剪指甲。
待保镖走出去，隋仰便悄悄将谢珉从口袋里拿了出来。就像上次一样，谢珉从隋仰的指缝间看病床上的自己。
他的头发长了一点，遮住眼睛，人又瘦了，由于太阳晒得少，皮肤苍白得快要蒸发，手背上留置针导致的淤青十分严重。
“刚给谢先生洗完澡，”剪指甲的护工冲隋仰笑笑，“把头发吹干。”
“一般多久给他洗一次澡？”隋仰像是顺口问道。
“一天或者两天，”护工说，“我们都是严格按照医院规定来的。”
隋仰又走近了些，谢珉严格地检查自己的外观，感到护工为他清洗得还是较为干净的，至少看不出被虐待的痕迹。
护工换完了瓶，剪好指甲，用乳液给谢珉按摩了手，谢珉便听见隋仰十分自然地说：“我在这里单独陪他一会儿，等池秘书来吧。”
两名护工都微微迟疑了。
但隋仰的语气实在很理直气壮，像提了一个万分合理的要求，让人一边摸不着头脑一边又觉得他说得对。其中一名护工被他糊弄过去，顿了几秒，说“那我们去病房的客厅，隋先生有事可以按铃叫我们”。
待病房里只剩下隋仰，隋仰走到窗边，把谢珉放在床头柜上，问他：“你真的要看吗？”
谢珉近距离看着放大多倍的自己沉睡的脸，心中难免有些恍惚和惊惧，“嗯”了一声，说：“可以帮我看看我的背吗。”
“……好吧。”隋仰轻微地叹了口气，轻轻掀开谢珉的被子。
床上病人没穿病号服的睡裤，谢珉看见自己的腿，确信自己是真的瘦了太多，仿佛只剩下骨架，瘦到他生出了自己以后如果回到这具身体里，会不会没几天就死了的怀疑。
“小兔子是不是没有嗅觉，”隋仰回头看了看谢珉，说，“你闻起来很干净。”
隋仰低着头，碰了碰谢珉的头发，然后伸手轻抓住谢珉的胳膊和肩膀，将他往右边推起来些，再把他的衣服向上拉了少许，露出光滑的背。
背上没有褥疮的痕迹，虽然看着也不怎么健康。
“可以吗？”隋仰看向此刻真正的谢珉，也就是在床头柜上的乐高兔子，无奈似的问。
“可以了吧，”谢珉未尝不知隋仰不是帮他看有没有褥疮的很好的人选，但他也没有办法，对隋仰说了“谢谢”。
见隋仰重新把他的身体盖起来，他为自己的要求辩解：“我上次回到这个身体，帮我剪指甲的护工坐在对面玩手机。看上去不太负责。”
隋仰伸手拿起他，摸摸他的兔子脸，对他说：“我又没说你什么，不用解释这么多。”
“不过谢珉，”他又说，“等你回来之后，还是多吃一点吧。”
“你是不吃饭吗？”隋仰像忍不住一样问他。
“不是，”谢珉反驳，“我车祸之前体重很正常啊，这么躺着打吊针哪能不瘦。”
隋仰突然笑了，说：“嗯，你说正常就正常吧。”
“你懂什么，”谢珉不满他阴阳怪气的笑容，马上道，“你又没见过我，又没看我吃过东西。”
隋仰没说话，谢珉开始得理不饶人：“是不是，你又没见过，有什么好说的，老子饭量大得很。”
“谢总说得对，”隋仰终于说不过他，服软道歉，“对不起，是我小看你了。”
这时候，池源来了，他行色匆匆：“抱歉，隋先生，下午有个紧急会议拖住了。”
隋仰不动声色地将谢珉放回了口袋，和池源聊谢珉的近况。
池源说谢珉的身体正在缓慢恢复，只是谢珉在隋仰恰好来电前的那次惊醒后，便没有再醒来过。
“医生也诊断不出结果，好在最近的公司运转还算正常，”他说，“谢董事长这几天恰好出差，特别感谢您对谢总的关心，也交代我好好招待您。说等谢总醒过来以后，一定带着谢总去垣港和您聚一聚。”
检查身体的目的达到了，隋仰没在医院留太久。
他的母亲和继父对宝栖花园的房子很满意，正去家居市场挑选缺少的家具，打算等开春，就过来住。母亲订了一间从前十分爱吃的老餐馆，但还没到吃饭时间，隋仰在餐馆附近下了车，带着谢珉在方才坐车看见的，街心的开放式绿道公园散步。
气温低得很，天上也没太阳，步行道上只有他们两人。隋仰把谢珉从口袋里拿出，让谢珉像坐观光缆车一样，近距离观看公园全都枯得差不多了的植物躯干。
这个绿道公园谢珉很熟悉，春秋天偶尔心情差时，他会来散步，但冬天不来，因为太冷。
他觉得隋仰是真的不怕冷，不论是十九岁还是二十九，都可以只穿羊绒大衣就走在冬天余海市的大风当中。
走了一段路，隋仰突然问谢珉：“这公园是不是以前放红鸟雕像的地方？”
谢珉愣了一下，说“是的”。
他们高中时，这一带还算是余海市的郊区，街道没拓宽的桥江路和易石路交界处，新放了一尊前前任市长在任时建、一位知名设计师设计的巨大的红鸟雕像。
“好像记得有人叛逆期第一次逃学，在这里迷路，”隋仰低声说，“我过来找他，他就坐在雕像对面的椅子上写作业。”
谢珉抬头，隋仰的脸恰好被他的手遮住，谢珉看不见他的表情。谢珉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并不想和隋仰聊这个。
那时是三月。
谢珉的父亲成为校董事会成员的第一年，来学校里开会，心情兴奋地走进谢珉班级，当着谢珉同学的面高谈阔论。谢珉觉得他太过丢人，顶了几句嘴，拎着书包就跑了。
谢珉随便坐上了一辆公交车，随便下了站，走了一段路，有点累了，接到隋仰电话。
隋仰说听说他逃课了，问他在哪，谢珉才发现自己好像根本说不出位置。他只看见面前有一个光秃秃的广场，中心摆着一个巨大而崭新的红鸟雕塑。
那天隋仰让他等一下，谢珉就老老实实地在雕像对面坐着，等了一个多小时，喝了大半瓶汽水，才等到也逃了课来找他的隋仰。
隋仰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手肘，白色衬衫上有校服的徽章，黑头发短短的，他那天真的很帅，走到谢珉面前，说“问了六个司机，才有人知道这个雕像”，“三天前才建好的”，然后俯身掐谢珉的脸：“大少爷，你真会找地方。”让谢珉觉得等隋仰一小时其实不到一秒。
“那天头一次知道原来小学生逃课就是换个地方写作业。”隋仰好像不在意谢珉的沉默，又开他的玩笑。
写作业是因为在等人，等得很无聊，没事情做只好把作业拿出来写。本来也可以直接打车去别的地方，不用坐在那里空等。
这是谢珉的答案，但他确实不如隋仰，已能将前尘往事当笑话讲，他说不出口。
“你知道雕像什么时候搬走的吗。”隋仰开启新的话题。
是四年前，由于余海市区扩大，附近变得繁华，而雕像占地太大，与周围城市面貌不搭，便被移到郊外的动物园里去，空出的土地改建成了狭长的绿道公园。
但是谢珉说“不知道。”
“我不关心。”谢珉又说。
隋仰沉默了，走完了一整条步道，他对谢珉说：“好吧。”
“余海近几年发展得这么快，”他说，“旧的东西搬走确实常见。绿道也不错，可以散步。”
谢珉觉得和隋仰聊有关过去的话题，每一秒钟都跟一年一样煎熬，他发自内心地希望隋仰可以少说几句。
可能隋仰没有恶意，但是是谢珉心态不好素质低，这条绿道他每年要走几十次，都快被他走穿了，他真的不想提。

第19章
晚餐时，谢珉待在隋仰的外套口袋里，被挂在餐厅包厢的衣架上。
他情绪不高，有一搭没一搭地听席间三人聊日常的天，无聊地模仿一只真正的小兔子，把两个爪子堆在一起，轻轻搓动，也难得地想了想自己还会在乐高小兔体内的、剩下的时间规划，认真地思考是否应当干脆离开隋仰，一个人度过这段时间。
现在他们在余海而不是垣港，他可以让隋仰去他家，把他放进衣柜或保险柜——找个保洁不会留意或打不开的地方。
因为谢珉留在小兔里的时间应该不会太多了，即便是狭小的保险柜，短暂地待一段时间，也不是不可行。
这念头一旦生出，便在谢珉心头蓬勃地滋长了起来，他设想了各种可能遭遇的险境，仍旧想独自回家。
谢珉当然感谢隋仰的礼貌、大度，感谢隋仰为他做的，例如费时坐深夜的航班前来余海、安装摄像头保证他的小兔安全、支开护工为他检查身体等等，但同时也觉得成日和隋仰装不在乎，听隋仰时不时提起以前的事，对他来说太煎熬。
而且他作为一只小兔子生活在垣港，非常麻烦隋仰，没有必要。
隋仰的母亲说了许多他们开春住到余海后的规划，高兴地告诉隋仰，已有美术馆极力邀请他的继父去开个人画展。隋仰这天话不多，到大约九点，他们便回了酒店。
等隋仰洗漱后，谢珉没有太多犹豫，自认为很理智地对隋仰简述自己的想法。
“我家离这里不远，现在家里肯定没人，”谢珉说，“指纹密码锁可以开，你进去把我放下就行。”
“如果你现在累了，明天也行，保洁上午应该不在。”
他说完，看着隋仰：“你觉得怎么样？”
隋仰表情很平静，但是没有马上回答，思考片刻，问谢珉：“我能进你的小区吗？”
“可以登记访客，”谢珉说，“你用手机登陆一下我的户主账号就可以。”
隋仰过了几秒钟，才说：“你考虑清楚了么？”
“嗯，”谢珉点点头，“麻烦你太久总觉得不太好，但真的很感谢你，以后有什么我能帮上的忙我一定帮。”
“对了，你到我家还能把我吃的助眠药带走，”他忽然想起来，“我记得有一瓶新的。”
隋仰看着谢珉，忽然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谢珉的耳朵，对谢珉笑笑：“小兔子这么周到，连药都帮我想好了。”
谢珉没再像前几天，听见隋仰叫那些奇怪的昵称，就和他斗嘴，平和地和隋仰商议：“可以吗？”
或许是谢珉很严肃，隋仰不再嬉皮笑脸，安静地看着谢珉。他穿着酒店浴袍，头发不知是没吹好、太长了还是耐心差，吹得有点乱糟糟的，也没有全干。
他垂着眼睛，接着拨弄着谢珉的爪子。
谢珉没有回应他的举动，只是猜测他沉默的原因：“是不是太晚了？”
“不是。”隋仰否认。
“那是有什么疑虑吗？”谢珉询问。
“没有，”隋仰收回了手，对他说，“我换个衣服带你出去吧。”
谢珉听到他同意，忽而泛起很多的复杂情绪，但没有一种能明确析出来，且也不强烈，因为他依然平静。
“谢谢，”谢珉又说，“不好意思，麻烦你最后一次了。”
隋仰换衣服有些磨蹭，带谢珉出酒店，已经是十一点钟。
出门前，谢珉教他操作访客登记，本来想让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谢珉看着他弄，更清楚一点。隋仰说这么操作太麻烦，让谢珉口述着，谢珉甚至看不见他动作，不过还是很快就拿到了访客二维码。
隋仰打了车，去谢珉的小区。
谢珉住在市中心的一个楼盘，小区不大，私密性很好。隋仰用二维码，顺利进入了小区，按照谢珉的指示，进入了谢珉所在那栋楼。
谢珉虽然只能从口袋里看见些许灯光，心中却紧张了起来，他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了，接下来的等待，他真的要一个人了。
他听见隋仰进了电梯，又过了大约半分钟，隋仰说：“密码多少？”
谢珉说了一组数字，听见密码锁的开锁音，他到家了。
奇怪的是，隋仰的手伸进口袋，碰了他一下，又突然抽走了，没有拿起他。
“怎么了？”谢珉在口袋里问他。
隋仰好像走了几步，打开了他家的灯，对他说：“你能自己爬出来吗？”
“我检查一下你独立生活的能力。”隋仰说着，动了动，谢珉感到他好像将大衣脱了下来。
“爬吧。”他说。
谢珉多少有点无语，不过没说什么，在隋仰的口袋里蹦了起来，隋仰这件大衣的口袋很浅，他没蹦几下，就顺利地把头探出了口袋，用短短的上肢卡住口袋边缘，像一只挂在袋子上的玩具装饰兔子。
他看见了灯光下他的家，和离开前没有区别。
家具对他来说突然变得很大，让他熟悉又陌生。
一切都在原来的位置，甚至放在茶几上的电脑，都没有被挪动，只是被保洁阿姨收好了，靠在装饰雕塑旁。
“小兔子真厉害。”
隋仰夸他，他转头看，没想到因为头的动作太大，啪的一下又摔回了黑漆漆的口袋里。
谢珉听到了隋仰笑他。
“检查好了吗，”谢珉干巴巴在口袋里问他，“还要再跳一次吗？”
“再跳一下吧。”隋仰没有停止为难他。
谢珉尝试了好几回，再次把头露了出来。隋仰把外套卡在肘间，问：“衣柜在哪，你带路吧。”
“往左走，”谢珉教他，“穿过走廊，右边第二间。”
隋仰按照谢珉的指导，走向房子的衣帽间，和谢珉搭话：“你什么时候从家里搬出来的？”
“有几年了，”谢珉告诉他，“本来我爸不让我搬，说沟通工作不方便，但是谢程实在是太烦了。”
隋仰打开更衣室的门，开了灯，却没走进去，说：“谢珉，你说的药放在哪里？”
“哦，差点忘了，”谢珉说，“在书房，要去另一边。”
谢珉的书房在卧室的反方向，两人又经过客厅，隋仰看了谢珉挂在客厅的画作几眼，说：“这是你拍到的那幅么。”
谢珉愣了一下，意识到隋仰随口就提起了他们见面不打招呼的那场拍卖会。他说“是”。
“很适合你家，”隋仰问，“另一副呢，挂在哪里？”
“卧室。”谢珉简单地回答。
他其实有些尴尬，不想说这个，但没法对隋仰发火，因为隋仰在帮助他，他该有报恩的态度。
幸好隋仰不再详问，进了书房，按照谢珉的指导，找到了药箱在的柜子。
他开柜子的时候，手肘会动，大衣也晃动着，把谢珉晃回了口袋里。
“我看到药箱了，”隋仰没低头，所以没有注意到，问，“什么颜色的药？”
“蓝色的瓶子，”谢珉摔得四仰八叉，还要指挥他，“你看见吗，有两瓶，你拿没开的那瓶。”
一阵悉索声后，隋仰关了门，他站起来，不知怎么回事，可能是大衣没有拿好，下摆倒过来，还甩了一下，谢珉什么都来不及反应，就被从口袋里甩了出去。
乐高小兔子飞到半空，呈抛物线下落，重重地摔到书房的地板上，组成他身体的零件几乎四分五裂。他眼看自己的一个塑料后肢从兔子身上崩出去，向上砸到柜门，然后掉在地上，在安静的书房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刹那间，谢珉眼神难以聚集，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剧烈的呼吸困难，灵魂像被强行拉扯着、稀释了，分散到整个房间里。
他喘着不存在的气，想要叫隋仰，发现自己好像根本无法说话，只发出了难听的、嘶哑的，像齿轮生锈后的扭曲的声音。
整个房间都变得模糊，他听见隋仰叫他的名字，感觉自己被拿起。
谢珉窒息到感觉好像整个眼前的空间都在不平稳地颤抖，昏昏沉沉得觉得隋仰又捡起了他的其他躯体。
时间变得非常非常得慢，因为他的后肢，耳朵好像过了很久才被装到他的身上。
“谢珉，你还在吗？”
他又听到隋仰说。
谢珉好像终于被组装完全了，视力和体力缓缓恢复之后，他看见了隋仰的脸、隋仰的眼睛，气若游丝地说：“隋仰。”
隋仰怔怔地看着他，过了几秒，“嗯”了一声。
谢珉躺在隋仰的手心，但可能是还没完全康复，他还是觉得周围全在震荡、颤抖，便难受地对隋仰说：“好晃，我的头好晕。”
隋仰似乎顿了顿，而后把他很轻地放到了地上。
震荡的感觉消失了，谢珉休息了一会儿，恐惧和后怕后知后觉地涌上来。
他全身发冷，在地板上缩起了兔子的四肢，想要把自己裹成一团。
隋仰像忍不住似的伸了伸手，想碰小兔子，但是没有碰，又收回去，一动不动地陪了他片刻，叫他：“谢珉。”
谢珉看看他。他过了一会儿，才接着说：“我知道你看我觉得烦，但还是跟我回去吧。”
“你如果不喜欢我提以前的事，我都不说了，”隋仰的声音低得像在自语，“没几天了，你忍一忍，好吗？”
谢珉的脑袋还是很不舒服，站不住。他没有见过这样的隋仰，可是也没有经历过这样的自己，既觉得害怕，也觉得痛苦，他展开四肢，往隋仰那里爬了几步，隋仰的手接住他，把他抱离地面。

第20章
谢珉推荐的药对隋仰来说效果不大。
他在夜灯微弱的光线中，凝视被子鼓起的一个很不明显的包。
粉红色乐高兔子，一种容易摔坏的拼接玩具，大小与童话里用来检验真假公主的豌豆相似，会说话不过没有呼吸，如果用单手包裹住，可以用手指和它进行一次不规范的拥抱。
隋仰突然产生小兔子在他手心蹭腿的幻觉，皮肤发起了痒。
他在今晚狼狈至极。
从谢珉提出要回家，他便顽疾复发，原本装得还可算可以，在车上冷静地想了不少个之后来谢珉家陪他的借口，甚至在脑中把接下去两周的行程过了一遍，找出了能推迟的工作、能来余海的日期，只是太过贪心，明知自己无法控制动作力度是危险的，偏偏还为拖长和谢珉待在一起的时间，要谢珉带他去书房拿药。
隋仰抬起手，看黑暗中手指的轮廓。手在空中，有不太明显的抖动，他张合手指，放松下来，重新搭在被褥上。
回忆起恳求谢珉跟他回酒店时的模样，隋仰觉得自己多少算得上是个丑陋的人。
但他也已不知如何选择最尊重谢珉，怎样才能为双方留得体面。
“啊。”沉睡中的小鼓包突然跃动了一下，从被子底下闷闷地骂了一句脏话。
然后小兔子像醒来了，踢开被子：“什么鬼梦。”
“气死我了！”他说。
隋仰问他：“什么梦？”
“你醒着？”小兔子一惊。
“嗯，”隋仰忍不住伸手，把冰凉的塑料兔子拿近了一点，捏捏兔子的脸，“做什么梦了？”
“我梦到我让你去问易大师，有没有什么办法，让我的灵魂沉睡到能接受身体疼痛的时候，”谢珉不高兴地回忆，“易大师说要把我转移到一个容器里去，结果你给我买了个很小的花盆，埋进去了。”
“……”隋仰没有做出评价。
谢珉好像还在生气：“你什么意思？为什么埋我。”
“大少爷，”隋仰笑了，问他，“你做梦也要怪我啊。”
谢珉不说话了，隋仰戳戳他，问他：“埋进去你怎么样，发芽了吗？”
“滚，”谢珉说，“你开始给我堆土我就气醒了。”
“对不起，”隋仰主动给他道歉，“我不应该埋你。”
但谢珉很难伺候，不吃隋仰这套，警告隋仰不要阴阳怪气，翻身重新睡了过去。
谢珉跟隋仰回酒店之后，先是十分安静了一小段时间，便开始转移话题，还催隋仰吃了从他家里拿的药。隋仰怀疑他是发现了自己的失态，在缓和气氛。
毕竟谢珉确实是个嘴硬心软的人，不太会因隋仰的境况而变化，现在和以前都是这样。
隋仰仍旧失眠，怀念起还能与谢珉在一起的时间。
隋仰的过去有好有坏，他曾经拥有为众人艳羡的生活。父母恩爱，家庭和谐，住在市区最气派的别墅，家中来来往往的客人，对待他的态度总有明显或不明显的讨好。
父亲染上赌瘾，大约在隋仰高一初始时。
父亲频繁地出境再入境，一开始是赢，后来总是输，变得喜怒无常，很少回家。
有时隋仰下楼，会看见母亲给父亲打电话，父亲不接，她便无助地哭泣，外婆坐在她身旁，环抱她的肩膀，低声安慰。
到了高一快结束时，父亲欠了太多的债务，投资项目资金难以为继，集团的现金流出现了问题，他才终于回到了家里。
隋仰听见他一个接着一个地给银行打电话，语气低声下气。母亲一问，他就高声斥责，问她“女人懂什么”，叫她闭嘴。而隋仰出现在他面前，他便立刻催促隋仰上楼学习，少管家里的事。家中的资产几乎被父亲卖尽，仍旧填不上窟窿。
在高一的暑假，父亲变得消沉，时常发呆，总有人忽然来看他们的别墅，还走到隋仰的房间门口张望。
欠薪数月后，隋仰开学前的夜里，父亲失踪二十多小时。
那天是台风天，隋仰在客厅陪母亲等他回来，水晶灯高高地挂在天花板上，把宽阔的客厅照得亮堂。
窗外却一片漆黑，雨声和风声大得像在耳畔。凌晨两点时，他们接到了公安的电话。
母亲的车开得不好，但是他们家已经没有司机。隋仰看母亲哭着，一脚刹车一脚油门地往公安局开，雨刮器像要飞起来似的刮着车窗上的水，他突然想他应该学开车，这样母亲再也不需要坐驾驶位了。
他变成了妈妈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认领尸体，母亲几乎哭得休克，所以没有进去，隋仰跟着一名年轻的警察走进停尸间，看见了父亲的模样。隋仰很难记起自己当时的心情，只知道自己冷静地确认了身份，签了字，清楚地记下了领父亲尸体的流程。仿佛从几个月前开始，情绪已有计划的被一点一滴地被抽离他的身体，唯独剩下理智和责任。
父亲火化的那天，高中校长给隋仰打了一通电话，告诉隋仰，校董事会商议之后，决定免除隋仰的学费，他可以在学校上到毕业。
当时一个项目工地上被欠薪的工人代表正在隋仰家，隋仰让母亲待在楼上。他打不通律师的电话，只能再三和对方保证钱一定会还。接完校长的电话，隋仰签下了对方拿来的不知有没有法律效益的乱七八糟的字据。
那时每一天，隋仰都被父亲的债务和官司围困，谢珉像出现在他充满变量的人生中的不变量，如同他的乌托邦，让他短暂逃避。他的世界也因为谢珉变得不太一样。
父亲出事一周后，隋仰回学校上学。
他有太多关于家中情况的事情要想要做，平静地对回校后的境况做过些预设，因此对同学对他的态度改变，他并不是很在意。
物理实验课，教师说要组学习小组，隋仰算不上尴尬，在最后一排翻实验资料。
和他吵过架的不知名的小学生突然来和他组队，才让他很意外。
谢珉在屏幕上签自己的名字，一副正义感很强的模样，让隋仰想起一种有时凶有时乖的幼犬。
那天恰好是隋仰和母亲、外婆搬到宝栖花园的第一天。
别墅被查封了，宝栖花园那一套房子是隋仰的妈妈和他父亲在一起之前，父亲买下来讨母亲高兴的定情信物，房产在外婆名下，暂时没有受到波及。
隋仰从未来过这里，也头一次睡这么硬这么小的床，睡得不踏实，半梦半醒间，好端端想起某位正义小学生最早跑来找他吵架的幼稚表情，骂他欺负女孩子，忽然心情轻盈起来。
谢珉给隋仰塞新手机，仿佛在做全世界最尴尬的一件事，如果隋仰不收下，他真的打算把隋仰的手机偷走。
他给隋仰买校服，连带一个大行李箱，把校服装在里头，一路拖进图书馆，像个慈善新手，笨拙但是友善。
隋仰初次察觉到自己对谢珉的情绪变化，大约是在谢珉生气的那一天。
他们在学校碰面，谢珉走过来打招呼，隋仰见他身边有几个人，不希望谢珉的朋友知道他们联络很多，回应得有些冷淡。谢珉的脾气很大，脸马上臭了，不高兴地扭头就走。
隋仰本想等晚上一起在图书馆写作业时，简单对谢珉解释一下，但是谢珉一直没来。
到了七点多，隋仰发现自己在走神，什么都学不进去，决定回家，一走出阅览室的门，便看见淋成落汤鸡一样的谢珉。
谢珉淋雨后看起来实在是有些好笑。头发全都贴在脸上，明明应该很可怜，然而满脸都写着“老子快气死了”，非常火大地看着隋仰，显得生机勃勃，毫不设防，只要隋仰一伸手就能带走和拥有。
其实隋仰很清楚，一个人无法完全拥有另一个人，父母血亲也无此可能。
但谢珉却让隋仰感到安全，谢珉简单好懂，隋仰逗他他气得跳脚，对他好一些他就得意。
谢珉在隋仰身边时，隋仰感到心中被谢珉的强烈的反应填充得很满，似乎重新获得了开心的能力，被上天允许在某段时刻做他自己，减轻负累，暂且也当普通的高中生。
那一天回家路上，隋仰的想法很矛盾很不合理，是觉得谢姓小学生为什么怎么都是可爱，也在想他以后不想再让谢珉不高兴了。
虽然他并没能够做到。
十九岁到二十九岁十年过去，隋仰还在让谢珉生气。

第21章
“你在干什么？”谢珉困倦之中睁眼，发现隋仰睡得比他少，精神却很好，天蒙蒙亮，已经拿着比他还大的手机，在自己的兔身上比划了。
“给你量尺寸，订做一套衣服。”隋仰平静地告诉他。
“啊？”谢珉摸不着头脑地坐起来，推开眼前晃来晃去的手机，“什么衣服？”
隋仰把手机微微一斜，看屏幕读数：“坐高，四点三厘米。”
“量好了，”隋仰收起手机，说，“为了防止再次发生意外，我打算在网上加急给你订做一套能把小兔子的四肢包裹住的衣服。”
“……没这个必要吧。”谢珉说。
“你喜欢什么颜色？”隋仰问他，“我觉得白色衬你的粉。”
“黑色吧，”谢珉说完，觉得不对，又问，“能不做吗？”
“黑白各一套。”隋仰一边在手机上打字，一面无视了他第二句话的问题。
谢珉有些无语，但他自己说不清为什么，难得没有再和隋仰争辩。看着隋仰合衣坐在床上，拿着手机，垂眼像在和定制衣服的卖家交流。
“你昨天吃了我的药睡得好吗，”谢珉问他，“睡着了吗？”
隋仰抬头看了看他，空出手来摸摸他的耳朵，说：“不错，谢谢。”
“那为什么我做噩梦醒来的时候你还没睡？”谢珉有些怀疑。
隋仰笑笑：“可能是为了及时为我把小兔子埋进花盆的事道歉吧。”
“滚，”谢珉骂他，“没跟你开玩笑。”
“我睡眠不长，不过睡得确实还可以。”隋仰收回手，对他说。
隋仰的手非常大和修长，骨节分明，拿手机打字，看起来稳而有力。
隋仰的模样很平常，仿佛地球上并无人事物能让他慌张。谢珉作为小兔子站在他的手心，感到像站在地面上一样坚固，发生什么情况，都不会从隋仰的手心掉下去。
谢珉脑袋糊里糊涂地想，昨晚或许是由于身体四分五裂，才会觉得全世界都在和他一样惶恐和震荡。
他当时看见的、认为的事，应该都做不得数。
隋仰可能只是做为一名多少还关心着谢珉、被谢珉的模样吓到的人，不希望谢珉冒着危险、独自面对，才说了那番劝谢珉和他回去的话。
谢珉晃晃脑袋，不愿多想，跳向隋仰，仰头看：“你买的是什么样的衣服啊，让我看看。”
隋仰把他拿起来，放在自己的腿上，将手机摆在谢珉面前：“这样的，喜欢吗？”
谢珉看清了屏幕上的图片和关键词：玩偶秋冬弹性紧身衣。
“秋冬弹性紧身衣。”他干巴巴地大声读给隋仰听。
“我是这么考虑的，”隋仰对他说，“只有厚和紧身才能把你包裹好，我让店主把你的手脚都包起来。”
“像一个口袋，”隋仰解释，“有弹性不影响你活动。店是垣港的，让他们加急了，今天做完，晚上我们回去就能送到。”
谢珉本想说说不定在回垣港前，他就已经回到自己的身体，那么隋仰的小衣服就白买了，但隋仰把他拿起来，问他后来有没有再做噩梦，他就忘记了说。
由于昨天隋仰便去医院探视了谢珉，他们回垣港的时间提前了。
回去的途中，隋仰的母亲似乎对此次行程有许多感触，拉着隋仰和她先生聊天。
她许多年没回过余海，因觉得余海是她的伤心处，她十七岁便来余海求学，后来在这里和隋仰的父亲恋爱，嫁人生子，直到四十多岁，生活突变，又回到出生的垣港。
她和隋仰回忆隋仰父亲刚去世的那段时间，对隋仰的继父说：“隋仰……自己做的退学去垣港的决定……原来我的儿子已经是一个能独当一面的男人了。”
谢珉在黑暗里，又听她说隋仰刚去垣港时的遭遇。
由于她声音很轻，谢珉听得有些断断续续，不是很真切。
隋仰那些经历，不乏无聊之人四处讲述，谢珉听过一二，知道隋仰去垣港，是因他父亲在余海的资产已全被拍卖，仅余下在垣港的一间。那本是隋仰父亲送给他舅舅的经营不善的机械工厂，幸运地留了下来。
“那时候欠了好多的钱……我都不知道要还到哪去，只有隋仰记得清楚，”隋仰的母亲低声说，“……记得……隋仰拿了第一笔十万回款，台风天去银行——”
“妈妈，”隋仰突然打断了她，说，“都过了，没什么好说的。”
谢珉本来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听，听到隋仰制止母亲接着说的声音，还有台风二字，忽然意识到，阿姨说的这比这笔回款，好像是打给自己的。
那一年八月二十一号，登录垣港的台风叫“春项”。谢珉早晨从新闻里看到，记了下来。
余海和垣港远得很，风平浪静，太阳大得刺眼，谢珉去了江赐家里打游戏，打了一半，手机突然有提醒声音。他拿起来看，是一笔十万的转账，短信备注还款。
他当时看了一眼就把手机放下，只是很倒霉，接下去的游戏一场都没能赢。
晚上回到家他又打开短信来看，本想把这笔钱捐了了事，最后又留了下来。
是觉得赚钱还他的人应该很不容易，不管怎么生气怎么不缺钱，那么辛苦赚来的钱，还是不要这么随便地处理。只不过谢珉就不再用那张银行卡了。
隋仰母亲换了个话题，和她先生说余海的天气。
谢珉有些听不进去，心想隋仰虽然把手机校服钱忘得一干二净，但还给自己的十万，原来是收入的第一笔。
隋仰把母亲送回家后，也带谢珉回了家。
给谢珉量身定做的衣服已经到了，他的助理给他送来，隋仰把谢珉放在吧台上，打开了很小的礼盒包装，拿出一黑一白两个很小的布片。
“你要穿哪个颜色？”隋仰这么问，拿着白色布片的右手很明显伸得更前。
“黑色吧。”谢珉放弃挣扎，觉得自己的现状真是一塌糊涂，乱得可以。
隋仰倒没有和他再争，摆弄着他，仿佛很小心地把小兔子套进了黑色的衣服里，把谢珉带到洗手台前，给谢珉照镜子。
谢珉看镜子里的兔子，发现这套小衣服没他想象得那么糟糕，布料是很正常的弹力绵布，前肢和后肢原本应该露出爪子的地方都是缝起来的，耳朵上带上了两个小小的尖套子，把粉色塑料硬汉乐高兔谢珉变成了像黑色小布偶兔子一样的东西。
“有不舒服的地方吗？”隋仰摆弄了一下谢珉的前肢，问，“能活动吗？”
谢珉挥了挥，把隋仰的手打走，然后在隋仰手心里轻松地蹦了一下：“还好。”
“那就先这样，”隋仰说，“白色不试试吗。”
“不用了，”谢珉已经懒得骂他，冷冷地说，“谢谢。”
隋仰把他带去书房，谢珉穿着衣服，懒洋洋地晒太阳，像监工监督隋仰工作。
虽在飞机上，隋仰母亲说了那些话，不过隋仰似乎并没有和他谈起这个的意思，谢珉不知道是因为隋仰昨天承诺的不再提过去，还是隋仰自己不想说。
在隋仰刚和家人离开余海，回垣港的那几天，谢珉还没有缓过来，曾经将自己和隋仰的感情完完整整地想过一遍，反思自己是不是哪里不对，也怀疑自己是否在什么时候会错过隋仰的意思。
可能谢珉在这一方面并不聪明，而且他是一个拥有可耻的幸运、富足的人，难以真正站在隋仰的角度考虑，所以他找不到自己能够再改正的地方了。
如果一切重来一遍，他所做的选择或许还是一模一样。
物理实验课去隋仰旁边，路过商场买手机，回应隋仰的吻，难以自控地因为隋仰的戏弄而心跳，睡在隋仰的床上用冰手抓隋仰的胳膊，在没有人看到的地方趴到隋仰肩膀上，在偶然发现隋仰被人催债之后偷偷地替他还钱，以及——谢珉永远不愿意再想起哪怕一次的那些事。
谢珉是真的不清楚自己哪里错了，时至今日这份不解仍然让他感到困扰，即便这早已不重要。
幸好谢珉学会不再去想。
他拙劣地幻想了在垣港隋仰会有的生活，模仿起隋仰的潇洒来，跌跌撞撞地重新站稳，催眠自己，他本来就是个不在乎感情的成熟男人。隋仰会怎么说、怎么做，他绝对可以做得一样好。
把隋仰抛在脑后，像把鲸鱼抛进大海。

第22章
隋仰十九岁的五月像一道梦和现实的分界线。
五月前有坏有好，而五月后才是他必须面对的真正生活。
三月底，一个被欠了款、曾在道上混过包工头听说隋高卓的遗孀住在宝栖花园，成天让小弟来小区外转悠。
当时官司快打完了，虽说宝栖花园的保安很尽责，隋仰仍是强迫隋仰的母亲和外婆躲回了余海，也找借口不再让谢珉跟他回家，独自一人在房中居住。
谢珉表面骄纵难伺候，其实是很听他的话，隋仰认真做的决定，谢珉从未反对。那一阵子，负面情绪和事件积压在背，隋仰的情绪确实是低落。谢珉安静地陪着他，懂事得不得了，就算隋仰偶尔逗他，他都会憋到脸红，最后只是推隋仰一下，威胁“再说别怪我打你”。
谢珉推隋仰根本不痛，痛是隋仰回忆时自行添油加醋。
四月上旬的周五，隋仰放学，走到小区侧门口，见有几个人拉着用红字写在白布上的横幅。那位包工头站在横幅一边，小区的保安在劝说他们离开。
包工头正抽着烟，抬头认出隋仰，把烟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了：“大少爷回家了。”
隋仰没躲，和他将在电话里沟通的内容又解释了一遍——父亲留下的债务太庞大，现在确实是拿不出钱，等到结算清楚，一定会把款项还给他，希望他能宽限一段时间。
“十万都拿不出来？”包工头不信，冲他冷笑，“隋总以前来工地的时候告诉我，他给儿子生日的红包都是七位数的。”
“大少爷，这小区我进不去，你也别想进去，”他冷道，“十万块钱多不多另说，我这规矩不能坏，给别人知道我这点钱都要不回来，老子以后怎么收款。”
保安一旁说包工头这样是不合法的，要报警，包工头毫不理会，扬着下巴说：“报呗。”
隋仰不愿他们和保安起冲突，给小区凭添麻烦，便制止了保安，说“没事”，而后去了图书馆。
这天谢珉来图书馆比往常晚一些，两人一起待了一会儿，谢珉突然凑过来，悄声对他说：“今天我爸和谢程都不在家，你想不想跟我回去？”
“我给你看我小时候的相片，”谢珉笑眯眯的，得意地引诱，“好吗？你还没去过我家吧。”
谢珉提让隋仰去他家的时间，恰好碰上隋仰回不了家，似乎显得很巧。不过谢程和他父亲不在家，应该不是谢珉能安排的，因此当时隋仰不曾起疑。
他们八点多从图书馆离开，坐十二路公交车，又转三号线。
谢珉家在老城区的别墅区，房子有些年头了，绿化很好，各个独栋的铁艺围墙上都爬满了小花，将夜里的空气浸润得很香。
路上很安静，一个人也没有，谢珉和隋仰并排走，两人的手臂不时贴在一起。
谢珉的手一动一动的，好像想拉手又脸皮薄，没有拉。谢珉假装镇定心怀鬼胎的样子总是很可爱，隋仰逗他：“你知道几年级的人走路会甩手吗？”
谢珉转头瞪隋仰，马上要生气，隋仰便捉住他的冷冰冰的手。
谢珉的手又软又冰，嘴唇也常是冷的，可能是他的脾气火爆，所以上帝这样为他降温。
和隋仰家以前的别墅比起来，谢珉家算不上很大，一层大约一百多平，不过不是当时流行的豪华装修，更偏法式一些，画作挑选得也很有品味。
隋仰夸谢珉家装得漂亮，谢珉皱皱鼻子：“是我爸留学时候的朋友设计的。”
“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他说了个设计师的名字，隋仰以前听母亲提过，十分知名，“装的时候我爸天天在家偷偷骂他设计费收得贵，是别人的几十倍，都赶上装修的价格了。最后付款我爸忍不住还了价，好像还闹翻了。”
谢珉的保姆不住家，家中很寂静，只有他们两人。
谢珉背着书包，走在前头，带隋仰上楼，又回身介绍：“我和谢程住在二楼，我爸在三楼。”
隋仰看着他的下巴，隐约觉得他话比平时多。
走上二楼，东西向各有走廊，谢珉说自己住在东边，谢程则在西边。
“这是我的书房，”谢珉推门打开灯，“相簿在这里。”
书房很大，有两面墙都是书架，不过只放了没几排书，隋仰扫了一眼，不多的书籍中，居然似乎还有几套漫画。
靠窗摆着张深色木制的大书桌，看起来不太符合学生的气质，上头摊着几张卷子，放着笔和合上的笔记本电脑，充满谢珉生活的气息。
谢珉走到书架前，蹲下去，从最下面的架子上拿出了几本相簿：“我小时候长得很可爱，这么多孙子里，我奶奶最喜欢我，每年我生日都带我去拍艺术照。”
他捧到书桌上放着，隋仰略略一看，有六本精装相簿。
第一本封面上是个叼着奶嘴的小婴儿，眼睛大极了，比奶粉广告上的还要可爱。
“只拍了六本吗？”隋仰拿起来翻阅，随口问。
“我七岁的时候她去世了。”谢珉解释。
隋仰道歉说“对不起”，谢珉笑笑，露出不常会露出的比较成熟的表情，说：“没关系。”
“你看这些照片，”谢珉凑到他旁边，替他翻页，嘀嘀咕咕，“都没有谢程，谢程又丑又坏，我奶奶不喜欢。”
“这是我的奶奶。”他翻到一页，介绍那位抱着他的微笑的穿着旗袍的年长妇人抱着他。
边聊边看相册，三岁的相簿中，谢珉有张露点照，一翻到他就用手去遮：“以前没人看，忘记销毁了。”
隋仰笑了，他又推隋仰，霸道地规定：“不许笑。”
照片中谢珉渐渐长大，眉眼和现在愈发相似，拍照也不笑了，六岁谢珉学会双手插兜，下巴抬得老高，一副酷酷的模样。
翻完相册，隋仰帮他放回去，谢珉靠在桌边，突然叫他名字：“隋仰。”
隋仰回头看，谢珉穿着白色的短袖校服，手向后撑在桌上，手臂很白也很细，垂着眼，说：“你怎么不问我妈妈的事情。”
隋仰没说话，他告诉隋仰说：“我没有妈妈。”
“不知道我妈妈是谁，所以我从来不提，”他说，“当然谢程也没有。因为没有门当户对的大小姐看得上我爸，他又不想把财产分给别人。”
“其实我奶奶走之后，有一段时间我很想去找妈妈，”谢珉告诉他，“我还偷偷开过我爸的保险柜，什么都没找到。不知道他把我妈妈的资料放在哪里。”
隋仰站起来，走近他，谢珉微微仰起脸，和隋仰对视着。
谢珉比他们刚认识的时候，长高了很多，脸颊还有少许的婴儿肥未消散，睫毛很长，他专注地看着隋仰，眼神毫无保留，让隋仰觉得这样的时刻，多说一个字也显得多余。
谢珉说“隋仰”，他说：“我以前觉得自己一个人很没劲。”
“我家一点都不像个家，”他说，“没有人关心我也没有人陪我。”
“但是感觉现在不一样了，”谢珉有点害羞地对隋仰笑笑，“隋仰。”
书房外是余海四月春季的夜晚，晚风徐徐吹动树叶。
谢珉的手离开书桌，抬起来，似乎想要抱隋仰，又不知道怎么抱，就只是抬脸很羞涩地亲亲隋仰的嘴唇。
谢珉平时喜欢犯懒脾气大，犹如作恶多端的恶魔，但是认真的时候甜蜜得如同唯一属于隋仰的天使。
“不管发生什么，”谢珉问隋仰，“我们可不可以一直在一起啊？”
隋仰抱了谢珉的腰，和谢珉接吻，像交换爱情和秘密。
父亲留下的烂摊子，家里的重担在谢珉的书房消失了一小段时间，隋仰在那刻丢失了理智，失去思考现实的能力。
谢珉像他海难时唯一的救生艇，让他在一望无际的汪洋里安睡。
之后离开余海的每一天，隋仰仿佛从未成功从那个春夜离开，也再没能忘记当时谢珉的表情和声音。
今天的小兔子又在垣港虚度二十四小时，他很明显想回去工作，不过还是只能睡在隋仰的床上。
隋仰这一套房子装修，找的是谢珉父亲闹翻的那个设计师。隋仰提出想装得像余海那套设计师老同学的别墅后，那位设计师曾露出的费解和愠怒的表情，说那个风格早过时了，而且他对那套房子的设计回忆十分差劲。
不过隋仰一意孤行，给得很多，所以设计师还是骂骂咧咧地接受了。
尤其是书房，在隋仰病态的再三要求和关心之下，设计师费九牛二虎之力找出了十几年前的图纸，几乎装得一模一样，连同书桌都是去市场上收到的同款。
谢珉来隋仰家这些天，从未提过这件事，隋仰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看出来，会不会在心里骂隋仰神经。
隋仰忽然想，是否这也是谢珉想离开他这里的原因。
不过现在小兔子没有说话。
它睡觉也穿着隋仰给他买的小衣服，隋仰打开台灯，它没醒，隋仰便用手指很轻地碰被棉布包住的乐高小兔的爪子。
布料摸上去很柔软，如果不细细区别，手感像一只真正的小兔。
隋仰也知道自己很无聊，伸手罩住了它，又动动它的耳朵。
小兔子好像有点感觉，穿着衣服的后肢凌空一踢，翻了个身，背对着隋仰。
订做小衣服时，隋仰忘记提醒店主，得制作放尾巴的地方，乐高兔圆圆的尾巴把衣服顶起来了一点，看起来很好笑，所以隋仰又难得地笑了。
他作出嘴型，叫“谢珉”，没有发出声音，把小兔子拨过来，面向自己。
小兔子不知道梦见什么，对着空气拳打脚踢一番，突然抱住了隋仰的手指，然后说梦话，说：“不行，我不要起床。”
像他上学的时候早上起不来，装听不见闹钟开始耍赖，把头埋进隋仰怀里。

第23章
垣港一夜之间狂风大作，雷雨交加，仿佛世界末日。
倾盆大雨暴力地将整片城市浸透，窗外天空晦暗，乌云满布。
隋仰所有的预定行程都取消，和家里的玩具宠物小兔子待在落地窗前，大眼瞪小眼。
“贵市不太适合生活，”谢珉没见识过垣港的变天，头头是道地评价，“我们余海虽然空气不比垣港，但是天气没这么极端。”
隋仰点头称是，穿着黑衣服的小兔子又往前跳了一点，都快贴到窗户上去，说：“不过很壮观，像灾难电影。”然后回头，思维十分跳跃地对隋仰说：“我想找部灾难片看。”
隋仰打开了电视，帮他选到了他想看的电影，也坐在沙发上。小兔的脚在隋仰手上动了动，回头问：“你不去工作吗？”
隋仰“嗯”了一声，谢珉就安静了，两人便一起看了起来。
看了片刻，屏幕中主人公过生日，将蜡烛点燃。
桌上堆满礼物，主角在家人的陪伴下，一件一件地拆。
看见此景，隋仰有所联想。
或许是天气阴沉，而谢珉一直沉默，隋仰的自控能力变差了，开口有些生硬地和谢珉聊天：“谢珉，你生日一般怎么过？”
“不怎么过，”谢珉好像沉浸在电影情节中，隔了几秒，回答，“没工作就和朋友一起吃顿饭喝场酒，有工作就工作。”
“问这个干什么，”谢珉又问他，“我生日还早呢，你的倒是近了吧。”
“哦对，等我回去，身体好了，”谢珉用后肢踩踩隋仰的手心，“我送你份生日礼物吧，感谢你这段时间收留我。”
“我送什么呢。”他自说自话、自顾自地想起来。
小兔子的背被衣服包住，背影是全黑的，看不见粉色，思考礼物的模样都是酷酷的。
隋仰觉得这个世界上不会有比这更可爱的乐高玩具小兔子，感到难得和难舍。因为隋仰可以拥有他的时间实在太短暂，待到下一次垣港再下暴雨，隋仰大概便只剩一个人。
“你喜欢什么？”小兔子可能是想不出来，问隋仰。
隋仰很轻地碰了一下他的耳朵套，对他说：“不用送我。”
“还是得要的。”谢珉大度地说。
隋仰不愿他在此纠结，将话题往自己想聊的方向带去：“你喜欢收什么？胡萝卜喜欢吗？”
“滚，”谢珉果然踢了他一脚，“我不知道。”
“怎么会知不知道，”隋仰笑了笑，接着问，“朋友送你什么礼物你比较高兴？”
“没什么很喜欢的，我生日礼物大多数是合作方送的，没什么意思，”谢珉告诉他，“只有江赐他们几个送的，我会自己拆开看，其他都是助理替我处理，拆完给我一张总清单，我大致了解一下。”
“……”隋仰忍不住说他，“这么懒。”
“干嘛，那些都是商业互送啊，难道你都自己拆吗？”玩具小兔忽而回过头，看了隋仰一眼，小小圆圆的粉色兔脸很卡通，语气带了些疑问，“不会吧，隋总。”
隋仰被谢珉问得顿住，因为隋仰从来不收人送他的生日礼物。
又过了几秒，隋仰觉得谢珉神经那么大条，很可能反应不过来，完全放弃了遮掩，直接问：“那你收到的礼物都怎么处理？”
电影情节进入了第一个小高潮，谢珉看了一会儿，才对隋仰说：“有保质期的，我都让小池他们自己分了，好像他觉得比较贵重的，会放到我办公室休息室的储藏间里吧。”
“关心这个干嘛，”谢珉倒打一耙，“暗示我你的礼物多得处理不掉了，看不上我送的？”
“别污蔑我。”隋仰立刻澄清。
谢珉轻轻“哼”了一声。
黑衣小兔的背影在隋仰看起来变得绝情，十分洒脱。
隋仰看了他一会儿，心中清楚自己提出的要求并不恰当，不过仍旧是说：“真的不用送。如果非要送，如果你到时候还在小兔子里，今年生日你陪我过吧。”
“啊？”谢珉好像是愣了愣。
隋仰感觉到谢珉好像想说些别的，例如问他“什么意思”。
没等他问出来，隋仰便追道：“可以吗？”
若有似无的尴尬在空气中蔓延，隋仰补救：“我还没跟小动物一起过过生日。”
谢珉骂了他一句，最后选择了不提问，只是低声说：“随你。”
或许是想缓和气氛，在电影主角开始漫长的情感戏份时，谢珉开口和隋仰闲聊：“你知道吗，我大二的时候，谢程这辈子唯一一次送了我生日礼物。”
谢珉突然笑起来，说：“他被人骗钱了，想跟我借钱，就送了我一双鞋，丑得要命。”
隋仰也笑了，顺着他问：“是吗？他怎么被骗的。”
“高额利息那种投资骗局，自称沙特王子，找他投资油田，有点脑子都不会上当，”谢珉提起旧事，有些无奈，“他生活费全被骗光了，还欠了很多卡债，房租都交不起。我爸本来对我们生活费就扣得很紧，他哪敢说，知道我和同学一起赚了点钱，只能来找我。”
“你借了吗？”隋仰问。
“嗯，没办法，到底是一家人，”谢珉说了个数，“还了我三年多，只还了一半就不还了，催他就装死，真他妈没用，那时候你才用了多久——”
他突然不说话了。
隋仰知道他本想说什么，心微微跳得快了一些。他不想谢珉就此沉默，便替谢珉转移话题：“你爸爸对你还是那么严格？”
“是啊，要求那么高，”谢珉语气平静，冷笑了笑，“公司没给我多少股份，防我像防贼。”
“真他妈不想给他打工了。”他厌倦地抱怨。
隋仰想到了许多句式可以回答，然而每一个都太像承诺，太暧昧，会把好不容易维护得正常的关系弄糟，破坏气氛，而且谢珉也并不会接受。
不过谢珉方才说的他大学时的事情，是隋仰在那时最迫切想了解的。
若将时间推回谢珉大二时，隋仰其实过得并不好。每晚累得脱力时，他会思考谢珉在做什么。
现在从谢珉口中听到，他便感到自己窃得了谢珉的过去——如果他们没有分手，这些抱怨的话，或许当时谢珉就会在给他打来的电话里说。
当然，隋仰实际上很清楚，做假设只是庸人自扰。
事情急转直下的时刻来的很快，并不可逆转。
隋仰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去谢珉家，度过了他人生中最后算得上开心的一个晚上。
第二天一早，他醒来时，发觉谢珉已经不在房中。
谢珉以往总是起不来床，这天早得让隋仰意外，隋仰下床走出去，见书房的门虚掩着，听到谢珉在里头打电话。
隋仰本不想打扰谢珉，打算想回房，不料却听见谢珉说：“昨天不是已经给了你十万了么？”
“我听见你说十万的，怎么又来十五万，你别骗我，”谢珉把声音压得很低，“什么这也能算错，有账单吗，你把账单给我看。
“就发到我这里就行，你别去找他。
“……我一下没有那么多钱，尽快凑齐了给你，你再去他小区门口我就报警了。”
谢珉说话的语气又轻又急，带着隋仰没听见过的无奈，还有隋仰不知道他会有的妥协。
然后隋仰脑袋变得很空，发觉自己好像做了一件根本不该做的事。
他幻想自己成功将情感和现实分离处理，放置在两个宇宙中，可是他并不能。
隋仰早就不是人人艳羡的天之骄子，情绪再镇定，在现实面前也不堪一击。
不是不在乎痛苦就可以消解困境，无能就是无能，他好像完全不具备避免谢珉跟着他一起受苦的能力。
“那你马上发给我，我现在就看一下，”谢珉对电话那头说，“快一点啊。”
隋仰回到了谢珉的房间，垂手站在床边等待，过了一会儿，谢珉回来了，说：“你醒啦？我们出去吃早饭吧？”
谢珉看着隋仰时，眼神笑眯眯、亮晶晶的，像他刚才只是下楼喝了口水。
隋仰也很认真地看谢珉，回忆和猜测谢珉昨天是哪个时间替他还钱，怎么表现得那么自然，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就带他回家。他发现谢珉很有骗人的天分。
“你想吃什么？”谢珉看他没说话，又推推他的手臂，问他，“隋仰？”
他们出门吃了早餐，隋仰找了个借口，和谢珉分开了。
如果是现在的隋仰，便能有许多资源和办法解决这件事。
但十九岁时他没有。他承认，也只能接受。
父亲刚出事时母亲带他拜访了许多曾经的朋友，大多都吃了闭门羹，能借的关系全都借完，也只是九牛一毛。时至今日，每每想到那时的境况，他都为排山倒海的无力和焦虑所折磨。卓医生劝告他尽量不要去想，但他的确不是每次都能做到。
那天最后，隋仰找了负责家里案子的律师。
律师很忙，但人不错。隋仰与他简述情况后，他气愤非常，给包工头打了电话，和隋仰一起去了对方所在的工地对质。对方很是心虚，假模假样地查了帐，说自己弄错了，总共十万，没有更多，承诺自己不会再去找谢珉。
而后隋仰又和律师回到了律所，讨论了些后续的安排。
隋仰几乎没看手机，也一直没联系谢珉，到了晚上八点多钟，他刚到家，谢珉便打来了电话。
他问隋仰在哪里，为什么一天都不找自己，也不来图书馆，隋仰起先没有开口，谢珉有些生气，连问了好几次，隋仰才反应过来，说自己在家。
从谢珉敲开他家的门起，往后所有都是隋仰最浓重的噩梦。

第24章
“为什么发消息不回，”十八岁的谢珉背着书包，不悦地看着隋仰，“我在图书馆等了好久。”
隋仰侧身让开了些，让谢珉进来，对他说“对不起”。
谢珉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袖T恤，袖子上有品牌的标志，他的皮肤很白。宝栖花园客厅灯是冷色调，照在他脸上，让他看起来没有血色。谢珉睫毛那么长，好看得像一个穿着昂贵衣服的人形玩偶。
进门以后，谢珉双手抱手臂，佯装生气：“就一句对不起。”
隋仰心里的事情太多，觉得自己没有办法再哄他，也开不了玩笑，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谢珉不知怎么就脸红了。
“干嘛啊。”谢珉小声说着，靠近了隋仰少许，隋仰闻到他身上很淡的夜来香的味道。
谢珉从图书馆走来隋仰家时，在路上染到的。
贴近隋仰之后，谢珉微微仰着脸，好像等隋仰亲他，可是他耐心很差，隋仰几秒钟没有动，他就又靠过来一点点，亲了隋仰的嘴角。
隋仰当然没能忍住，吻了谢珉的嘴唇。
谢珉的书包掉在地上，他抱着隋仰的背。因为长高得太快，谢珉身上很瘦。隋仰低着头，很轻地吻了谢珉的脖子。
谢珉的脸泛起粉色，连手指关节都是粉的，不再像平时一样凶恶，小声地叫隋仰的名字，身体贴在隋仰身上。
隋仰听着谢珉的声音，看到谢珉的眼神，感到自己的灵魂被锯子分成了两半。
一半在谢珉身前，无声地讲述隋仰对他的感觉。
例如隋仰从来没有这样喜欢过一个人，第一次有那么渴望自己能重获和十八岁前一样顺利的人生、美满的家庭，然后就可以和那时的自己一样自信，和谢珉恋爱也没有任何畏惧。
或许他们能一起去很多地方，从高中到大学，到以后工作都在一起，从偷偷摸摸到不再遮掩。
而隋仰的另一半灵魂已经远离余海，强迫自己躲去人迹罕至的地方，逃避谢珉的名字。
他忘记自己是怎么松开谢珉，告诉谢珉：“我有话想和你说。”
“案子结束之后，我要去垣港了。”隋仰说。
谢珉先是愣了愣，“啊”了一声：“那么远。”
“那我大学可以去垣港上，”谢珉马上对隋仰说，“怎么样？”
“垣港可能没有适合你上的大学。”隋仰看着谢珉呆呆的样子，还是控制不好自己，抬手碰了碰谢珉的脸。
“谢珉，”他听到自己说，“我的意思是我去了垣港之后，我们先不要联系了。”
谢珉看着他，眼睛睁得很大，没有听懂似的，过了一会儿才说：“为什么啊？”
“我去了会很忙。”隋仰说。
“打电话也没有时间吗？”谢珉盯着他，眉头微微皱起来，像在努力解读他的意思，然后为自己辩护，“我没有那么喜欢吵你的。”
“不是。”隋仰不知道原来对谢珉说这种话，是这么难。
他想好的“我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也不想浪费你的时间”，怎么都说不出口。
谢珉推了他一下，看起来变得很不高兴，说“什么不是啊”。
“你说清楚一点。”
这可能是隋仰记忆中唯一的一次，完全计划好某件事情，却彻底没有成功。
隋仰没能像他想象的那样，和谢珉说清楚，他们说再见。
当谢珉对隋仰生气、埋怨他说话奇怪、要他道歉时，隋仰发现自己只能说“对不起”。
这场失败的谈话没能持续多久，谢珉的父亲打来了电话，问谢珉在哪，要谢珉马上回家。
隋仰把谢珉送回去，然后自己坐末班地铁离开。
车厢里空空荡荡，隋仰没坐下，站在不锈钢杆旁，难以控制地一直想谢珉。他觉得去了垣港之后，自己恐怕会很煎熬。担心离谢珉太远，担心自己做不好。
谢珉回家后，大约有两三天都没联系隋仰。
隋仰以为谢珉是生气了，给谢珉发消息，打电话，谢珉都不回。
假期上来，隋仰家的官司开庭，他实在无暇分身，待结束后，回学校办理退学手续时，隋仰按照记忆中谢珉的课表，去教室外，想找谢珉，可是谢珉没去上课。
隋仰打算找和谢珉关系不错的同学问问，走出教学楼，发现谢珉的哥哥谢程穿着红色的球衣，和几个同学一起，坐在篮球场边休息。
仿佛是冥冥中自有的安排，隋仰一靠近，恰听见谢程的同学问他：“这几天怎么没看见你弟弟。”
“快死了，”谢程背对着隋仰，吊儿郎当地说，“真了不起，从我爸保险柜里偷了三万块钱，被我爸发现了。”
“怎么发现的？”谢程的同学诧异道。
“我也是才知道我爸有多难搞，”谢程道，“他每个礼拜都清点保险箱，发现少钱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查我和谢珉的卡上还剩多少钱。”
“我卡上还有五千，谢珉一分都没有，”谢程耸耸肩，“那是谁偷的不就很明显了。”
“他偷钱干什么？”
“不知道啊，”谢程的语气也有些迷惑，“打死都不肯说，我爸气得不行，昨天让他在客厅跪着，早上起来听保姆说晕倒了，我爸也没让他去医院，弄醒让他自己上楼了。”
“……你们家那么有钱，怎么三万块弄成这样啊。”同学咋舌。
“嗯，”谢程叹了口气，“我爸就那样。”
“谢珉平时也不乱花钱啊，不知道拿去干什么了，”他说，“虽然他脑子有问题，老跟我吵架……这几天挺可怜的。”
那天已经很热了，站在太阳底下，不一会儿就要出汗。
隋仰没有再接着听，从学校离开，坐车往谢珉家的方向去，路程到一半，他收到了一条来自谢珉的消息。
谢珉没解释这几天消失的原因，只是说：“刚才从报纸看到你家里案件的新闻了。”
“你什么时候走啊？”他问隋仰。
隋仰给他打电话，他挂了，又发消息来，对隋仰说“最近先不要给我打电话了，不太方便接”。
“我考得太差了，我爸在生气。”
他这样告诉隋仰。
公交车上人很多，周围有股散不去的汗味。车里没开空调，只开了两三扇窗，车里闷热极了。
隋仰比大多数人高，看着前方密密麻麻的人头，又低头看短信，这一次觉得谢珉的骗术着实勉强，编出来的理由，难以让任何人信服。他用单手给谢珉回：“我今天去学校办退学，你没来上学。”
“我在家里补课呢，”谢珉告诉他，“每天都很累。”
“你爸在家吗，”隋仰想到谢程说的谢珉的状况，呼吸都变得不顺畅，问谢珉，“我能不能来看你？”
谢珉马上说“不行”，“家里好多老师在”，“马上又要补另外的了，我抽空给你发的消息”。
隋仰看着谢珉发给他的拙劣的谎言，看了不知多久，公交到了离谢珉家最近的一站。
他下了车，站在公交站台。
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得他的皮肤滚烫。
隋仰想，他是真的不希望谢珉尽这么大的努力地来编谎话骗他，只为让他心里好过一点，他也不忍心谢珉再吃不应该吃的苦了。
谢珉本来就是一个至少在生活上锦衣玉食的小少爷，而隋仰和曾经的自己不同。他马上要居无定所，漂泊不定，和谢珉不是同一类人了。
隋仰没往谢珉家的方向走，他低着头看手机屏幕，想自己要怎么说，觉得大脑被扯得很痛，再想了一会儿，给谢珉发：“我知道你帮我还了钱。”
谢珉这次没有马上回他的消息。
“我会尽快还给你。”隋仰发完，忽然间想起，连他在用的手机，都是谢珉给他买的。
又有公交车开过，乘客上下车，周围人来人往。
隋仰觉得很迷惘，既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又觉得可能一开始就是错的，都是他的责任，因为他太不成熟，太幼稚不理性了。他不适合谢珉，也什么办法都没有。
如果在选课时没有选物理实验，谢珉是不是还是会很无忧无虑，不用为他操心这么多，或许喜欢上了别的女生。
谢珉本来就不喜欢隋仰。
谢珉终于回了消息，骂了隋仰一句，说：“什么钱，看不懂。”
其实谢珉还是很可爱，隋仰想笑但是笑不出来。他觉得自己可以算是语无伦次，词不达意地给谢珉发“以后别再为我做什么了”。他打“小学生”，然后又删掉，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
谢珉终于放弃装补课只发消息，他给隋仰打来了电话。
隋仰很清楚自己几乎没办法当面拒绝谢珉，所以没接。
谢珉打了几个没人接，又发短信催隋仰接电话，最后甚至开始发脾气。
隋仰自暴自弃地把手机关机了，回了家。
当时隋仰以为到这里可以结束，因为谢珉还被关在家里，而他要离开了。
直到两天后的下午四点半，在火车站的候车室，隋仰坐在椅子上，垂着眼睛发呆，离火车检票还有二十分钟的时候，一双球鞋出现在他眼前。

第25章
谢珉有一点没说错，余海的天气确实比垣港传统。
余海没有太多极端的雨雪天气，也没有春秋。冬天是纯粹的冷，夏天是纯粹的热。
一般从五月起，像在地底垫了烧旺了的柴火，整座城市被烤入夏季。
隋仰在余海生活了十九年，熟悉市内一草一木，唯独没有来过几次城区火车站。
城区火车站很旧，高铁动车在几年前就被规划到了近郊的新火车站，城区留下的都是慢速绿皮火车。
候车厅不大，旅客摩肩接踵，地上堆满大包小包的行李，空气里冒着一股复杂的咸味，来自汗液和周围煮着茶叶蛋和泡面的小卖部。
就在这样的燥热和拥挤之中，隋仰抬起头，见到了背着登山包，手里还拖着行李箱的谢珉。
室内光线很好，将飘在空气中的粉尘照得纤毫毕现，来自四面八方的喧闹更像音量过大的白噪音。第二候车厅如同诺亚方舟打开舱门后，属于三等内舱房客的新生世界。
真实、吵闹，使人终生不可忘却。
谢珉头戴一个灰色的鸭舌帽，露着白皙的尖下巴，清清嗓子，对隋仰说：“找到你了。”
他的登山包装得很满，从隋仰坐着的角度都可以看见包鼓起来的厚度。
“在发什么呆，”谢珉得意地冲他抬手扬扬手里的车票，“白痴。”
不过几天不见，谢珉就瘦了不少，瘦得像随时会被热气蒸走。正常码数的T恤松垮地挂在他身上，手腕更细了，脸色也苍白。
隋仰站起来，把位子让给他。
谢珉没有客气，把登山包拿下来，放在腿上，抱在怀里。
隋仰发觉谢珉坐下的动作有些僵硬，就像膝盖使不上力，便俯下身按了按谢珉的膝盖。
谢珉脸色一变，迅速地皱了一下眉头，勉强地说：“大庭广众呢，你干嘛。”
“你来干什么，”隋仰没有接他的话，或者和他开玩笑，只是问他，“谢珉？”
“哦，我跟我爸吵架，在家里待不下去了，”谢珉露出任性和心虚皆有的表情，“我也想去垣港。”
“……你别闹了。”隋仰想拿谢珉手里的票，谢珉手一缩，他没拿到。
“没闹啊，”谢珉抬抬下巴，眼神带着几乎让隋仰觉得可怜的天真，“我是认真的。”
“我查了余海到垣港就这一班车，我昨天也来了，你以为我在开玩笑？”谢珉双臂紧紧箍着登山包，不高兴地对他说，“给你发消息你都不看是吧。”
“你学不上了吗？”隋仰问他。
“嗯，”谢珉说，“没什么好学的，不上了。”
隋仰没有说话，盯着谢珉的眼睛。谢珉被他看了几秒，把眼神偏开，四处游移找话题：“一会儿火车上有没有吃的啊，我饿死了。”
隋仰抬头看了看挂在墙上的钟的时间，对谢珉说：“检票还没开始，检了也还要排队，先带你去买点吃的吧。”
他带谢珉走到最近的一间小卖部，谢珉低头在卖煮蛋的锅子旁看了几秒，大概觉得没食欲，退了一小步，对隋仰说：“好像也不是很饿了。”
他身后有个冰箱，他的背碰到，便回过头去。看见冰箱里的成排的冰汽水，谢珉像有些馋，又说：“我喝可乐吧。”
隋仰替他拿了一瓶冰可乐，买了单，两人走到了人少一些的地方。
在灰旧的大厅角落，谢珉坐在他的行李箱上，毫不怀疑地把车票给隋仰拿着，摘掉鸭舌帽挂在手腕上，打开了可乐，喝了起来。
他们挨着窗，阳光透过高高的玻璃窗照在谢珉的脸上和身上。谢珉脸上有一层柔软的绒毛，鬓角一层亮晶晶的薄汗，嘴唇沾着可乐，眼睛很大，但看上去带着点疲态。
隋仰半蹲下来，把谢珉右腿的牛仔裤裤腿翻起来，看见谢珉青紫的有些发肿的膝盖。
“我不小心摔了一跤，”谢珉开始胡编，“因为你不接电话，我走路都在打，没看路。”谢珉声音清脆，无忧无虑，根本没有烦恼，不曾也无需体会真正生活的难处。
隋仰想对于谢珉来说，私奔似乎只是一段物理上的路程，其他什么都不代表，就算去了垣港，他们还是有学上有饭吃，未来光明，有远大前程。
隋仰没有接他的话，很轻地碰了一下他的膝盖，问他：“擦药了吗？”
谢珉“嘶”了一声，说“没有”。
隋仰让谢珉待着，去一旁的药店买了盒喷剂，帮谢珉把两边膝盖都敷了药。喷剂有浓重的药味，谢珉闻到，眉毛都拧起来，说：“臭死了。”
隋仰帮他把裤腿拉下来，喷剂放到登山包里，谢珉又看着他，笑眯眯地说“隋仰，你真贤惠”。
检票口排了很长的队伍，一直排到他们附近，不过没人注意到他们。
隋仰笑不出来，又看了看谢珉的脸，看的时间很短，只有回忆时会觉得漫长。
“谢珉。”他叫谢珉的名字，谢珉“嗯”了一声，说“我们是不是要出发了。”
隋仰说“不是”，然后对谢珉说：“你还是回家吧。”
谢珉的表情变化了，变得不高兴，脸鼓起来，对隋仰说：“你有病吧。”
车站的通知声响起来，他们的火车开始检票了，检票队列开始移动。谢珉想站起来，被隋仰按住了肩膀。
“你回家吧，”隋仰低着头，其实很想碰一碰谢珉的脸，不过他没碰，“别闹了。”
谢珉真的生气了，打了一下他的手，说：“我闹什么了？”
隋仰很难承受谢珉质问的眼神，谢珉提的所有要求他都想做到，可能只有那一次他没移开目光，看着谢珉的告诉说：“你没必要这样。”
“我不是到垣港去享福的，”他对谢珉说，“家里一摊烂事，没办法照顾你。”
谢珉的眼神变得冰起来，很倔地看着他：“我要你照顾？”
两个人之间总要有个人是得有理智的。谢珉没有理智了，所以隋仰只能做有的那个：“那你跟我去干什么？我家聘不起工人。”
“你要是住我家，我跟我妈怎么说？”
“说我们在谈恋爱，你跟我私奔了？”隋仰看着谢珉带着血丝的、盯着自己的眼睛，觉得自己像是很痛，也像麻木地问谢珉，“你觉得这样现实吗，我妈会欢迎你吗？”
“谁要住你家？”谢珉咬着牙骂他，“我自己去垣港，关你什么事？你少自作多情了。”
“不是跟着我，你为什么要去垣港？”隋仰说。
谢珉嘴唇用力地抿着，一言不发、直勾勾地看着隋仰。
这一刻隋仰觉得谢珉是恨他的。只不过恨都比抛下一切跟他走好。
谢珉冲动、幼稚、脾气很坏，又执拗，隋仰做梦时也渴望自己能够保护谢珉的幼稚，保护谢珉永远不要长大，但他是没有这样的能力的。
“谢珉，算了吧，”隋仰说，“我们不可能在一起的。”
“为什么不可能？”谢珉突然笑了，问他，“因为你没用吗？”
隋仰说“对”，说“因为我没用”。
谢珉就不笑了。
他们面对面僵持着，谢珉突然说“那你走你的我走我的，你把车票还我”，伸手想抢车票，隋仰抓住了他的手腕。
“老子自己买的车票，你有什么资格拿？”谢珉推他，没有推动。
“别像小孩子一样。”隋仰听到自己说。
检票的队变短了，通知在催促上车。
“滚，”谢珉低声骂他，“把老子票还我，不还我报警了。”
隋仰实在不想谢珉再在这个根本不属于他的地方和自己纠缠，扣着谢珉的手，把还剩下的一百八十多块现金塞进谢珉的口袋，说“票算我跟你买的”，把谢珉的车票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箱里。
谢珉便没再说话了，隋仰也没再看他。
“对不起。”隋仰对谢珉道歉。
谢珉没动，隋仰松开谢珉的手，谢珉没像刚才一样推他，但是隋仰觉得更痛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应该不是很长的时间，谢珉问他“你喜欢我吗”。
谢珉的声音很低，很微弱，听上去可怜，追问隋仰，说：“那你喜欢我吗，隋仰？”
“喜欢的话就让我跟你走吧，”谢珉小声地说，“我真的不想再在家里待下去了，我不怕吃苦的。”
隋仰没有回答，他和谢珉说“对不起”。
他说“不早了，赶紧回家吧”。
“钱我会还你的，”隋仰对他说，“别的就算了。”
谢珉看了他一会儿，说：“隋仰，我不知道原来你这么没用。”
“你生日的时候是你先亲我的。”谢珉对他说。
隋仰记不清楚自己最后和谢珉颠三倒四地说了哪些话，他做了太多次有关这一天的梦，以至于把梦和现实全都搞混了。只记得他的所有解释和道歉都很丑陋和廉价，就像一部劣质爱情电影里主角作为反派出现在回忆的过去式。谢珉当然没有接受，但是隋仰要离开了。
因为马上就要停止检票了。
谢珉终于没有跟来。隋仰走进检票口，下楼时回头看了一眼，看见谢珉背着登山包拖着行李箱在往候车厅外走。谢珉一定是膝盖在痛，走得一瘸一拐，登山包巨大，把谢珉的背遮住了。
很快，谢珉离开了小卖部买不到他想吃的东西的第二候车厅。
谢珉刚上研究生的时候，隋仰的生活终于有了大一些的起色，他考了驾照，付了第一套房子的首付款，从厂里搬出来。
他去谢珉上学的城市出差。那座城市非常漂亮，空气清新。
谢珉学校的在湖边，学校历史十分悠久，建筑风格华丽，气势恢弘。学校里学生来来往往，抱着书或背着书包，看起来都在象牙塔中接受了很好的教育，没有烦恼。
隋仰看见谢珉和他的同学在一起，似乎有人讲了个笑话，大家笑起来，谢珉也笑得很开心。
身材高挑的女同学把手机给谢珉，谢珉替她拍照，一位相识的白发教授恰好经过，凑到谢珉身旁去，指导谢珉挑选角度。
每一个人都沐浴在阳光之下，谢珉也和他们一样，有着他应该有的快乐的样子。

第26章
隋仰照顾乐高小兔的恶趣味似乎没有止境。
谢珉简直要怀疑，隋仰的童年是否存在什么自己从前不知道的玩具陪伴缺失型心理阴影。
因为当谢珉再次醒来，发现自己躺在隋仰书桌、一张用柔软的毛巾制作的小床上，身上盖着像女孩子用的白色带花纹丝巾。
谢珉用前肢推了推，丝巾很滑，从他的兔身上滑下去。
他看着丝巾上的花纹，忍不住道：“你还有买这个的爱好？”
隋仰正埋头工作，闻言抬起头，告诉他：“去年助理多买的母亲节礼物。”
谢珉不知该说什么，就坐起来，发现隋仰还给自己用纸巾做了个小枕头。
隋仰大概发现他在看，又说：“没有枕头睡觉不舒服吧。”
“无聊。”谢珉懒得跟他多讲，感觉智商会变低，就跳离了毛巾床，转向去看窗外。
暴雨停了，天色还阴沉，垣港仍旧是湿润的。
“几点了？”他问隋仰。
“五点半，”隋仰告诉他，“刚才你看电影睡着了。”
谢珉已经完全没了印象，也记不清自己是电影演到哪里睡的，只知道自己睡得很沉，对隋仰说“好吧”。
隋仰看了他几秒，说：“我一会儿得去见个人。不知道几点能回来，就不带你去了。”
谢珉“嗯”了一声。
“你想待在哪？”隋仰问他，“客厅还是卧室？”
谢珉没睡醒，感到自己昏昏沉沉的，便说：“其实都一样，我还是有点困。”
“那就把你放在卧室吧，”隋仰说，“帮你把电视打开。”
大约六点，隋仰便出门了。
谢珉开了一部肥皂场景喜剧，睡睡醒醒地看着。
时间流逝得很快，不知第几次睁开眼时，他发现隋仰回来了，因为卧室的灯光了。顶上的灯关了，只留了两盏壁灯。
不过电视没有关，他竖起耳朵，听见浴室里隐约传出水声。
过了一小会儿，隋仰腰间缠着浴巾，擦着头发，走到谢珉这边的床沿。
他低头看了谢珉一会儿，伸手拿起遥控，把电视暂停了，俯身伸出手，很轻地挠了挠谢珉的兔子耳朵。
他衣服都不好好穿，让谢珉觉得不太自在。谢珉闭上眼不说话也不动，装作睡着了。
幸好隋仰并没有叫谢珉，只是站了片刻，重新离开床边，再次回来时穿上了睡袍，躺到了床上。
谢珉方才看过时间，已经是凌晨两点了，也不知道隋仰今晚是去做什么，回来这么晚。
隋仰贴近了谢珉一些，谢珉见隋仰的脸近在眼前。他怀疑隋仰喝酒了，因为隋仰的眼神看上去有些迷茫。隋仰伸手盖下来，掌心像被子一样，搭在小兔子的身上，不过还是没有开口，安静地看着乐高小兔子。
谢珉被他的手被子压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说：“隋仰。”
隋仰愣了一下，谢珉问他：“你干嘛。”
“没什么。”隋仰说。
“你喝多了吗？”谢珉问。
“喝了，”隋仰低声回答，“不过不多。”
“今天去见了公司的一位老客户，我到垣港的第一笔大合同是他跟我签的。他难得来垣港能空出私人行程，所以我去接他，接待一下，”隋仰说得很详细，语气自然，“我其实不是经常出去喝酒，也不怎么喝多。”
谢珉脑海中浮现了一个名字，不过没有问出口，毕竟也不是很希望隋仰知道他还在关心。
隋仰关了壁灯，房中变得暗极了。谢珉在黑暗里看隋仰，隋仰碰碰他的兔子脸，说：“晚安。”
“晚安。”谢珉说。
过了几分钟，谢珉没睡着，听见隋仰又叫他：“谢珉。你睡着了吗？”
谢珉说“没睡”，问他“怎么了”。
隋仰便突然说：“离我生日只剩三天了。”
“你觉得你还可以在垣港留三天吗？”隋仰问他。
隋仰的声音平静至极，让谢珉觉得他应该只是无聊，睡不着所以才要聊天。
谢珉诚实地对他说：“我不知道。”
“你是不是很想回去？”
谢珉发觉不知什么时候，隋仰靠到了离自己很近很近的地方，离谢珉或许不到五公分。因为谢珉可以听到他的呼吸，喝了酒，所以比平时沉重少许。
喝了酒的隋仰比平时难缠，没有马上听到谢珉的回答，就开始追问：“是不是？”
“我不知道，”谢珉补充，“不知道回去会不会还是很痛。”
“如果很痛，你可以再回来做我家里的小兔子。”隋仰靠近他。
有什么东西碰到谢珉的兔脸，又移走了，大概是隋仰的手指。
“也不可能一直做乐高兔子，”谢珉诚实地说，“不过在你家挺好的，谢谢你。”
他在垣港更多是忐忑，不能说完全不开心。
相比起在真正谢珉身体当中，日复一日的机械工作，好像做一只垣港隋仰家里的小兔子好像还更有意思一点。
但他不是小孩子了，人生要继续，不能依靠别人生活，逃避也没有用。
隋仰沉默了一小会儿，对他说：“谢珉，你明天替我挑个蛋糕怎么样？”
“啊？”谢珉不知道隋仰思维为什么变得跳跃。
实际上，谢珉并不是很想，因为比起挑蛋糕和陪伴生日，谢珉认为还是普普通通地选件礼物送给隋仰比较单纯，再说蛋糕好像也没什么好挑的。
不过隋仰毕竟马上要做寿星，他便一口答应：“可以啊。”
“你现在喜欢什么样的？”谢珉随口问。
隋仰说“都可以”。
这天晚上隋仰很怪，一直叫谢珉的名字，问一些关于谢珉以前生活的问题。
谢珉回答了反问他，他又好像不太想提自己。两人只能干巴巴地聊天。
虽然说来奇怪，谢珉没有觉得太尴尬。
隋仰问谢珉大学成绩怎么样，去了哪些地方玩。
觉得哪里好玩，和以前的同学有没有联系。
喜欢吃哪些餐厅，喜欢什么菜系。
隋仰说着说着，声音带上了一些困意。
谢珉觉得隋仰喝了酒话多，其实有和年龄与外表不符的可爱，又有点想问隋仰不会现在喝醉了对谁都是这样吧。
还有没有其他人碰到过隋仰这种醉样。
最后隋仰先睡着，谢珉听见外面又下雨了。
雨应该很大，但雨声很轻。
算一算，谢珉在垣港也待了一段时间。
他觉得这座城市不再让他那么排斥了，也有许多优点。
例如空气很好，城市很新。根据气象报告显示，垣港哪怕下雨也不会像余海那么冷。
他睡着前开始想，明天如果隋仰清醒了还记得蛋糕的事情，他替隋仰挑一个什么样的。
然后他沉入睡眠，慢慢被疼痛吞噬。
这种痛楚和先前的都不一样，痛得十分真实，好像在宣告避难时间的结束。
谢珉的四肢沉重的像全都埋进土里，费尽力气睁开眼睛，见到夜晚的病房。
监护器一闪一闪的，病房昏暗、寂静。护工蜷在陪护床上，谢珉余光看见他的背。
谢珉喉咙干疼，出不了声，也没喊人的力气，发了不知多久的愣，天蒙蒙亮了。
护工醒了走过来，看见他睁着眼睛，大吃一惊，立刻叫一声来。
谢珉只觉得他很吵，赶来的医生也很吵，闭上眼还是无法屏蔽这些杂乱的噪音。
池源赶来了，看起来很惊喜，大舒一口气，说“董事长在会余海的路上了”，他说“太好了，谢总，您终于醒了”。
余海日出了，太阳很大，从窗外照进来，把病房照得很亮，病床的栏杆、对面的原木色茶几、红红绿绿的水果、黑色的电视机屏幕好像全在发光。
谢珉还是觉得很痛，他觉得自己十分的虚弱、痛苦。
意识到自己可能这一次是真的清醒以后，谢珉发现他还是想要闭上眼睛回到能消解疼痛的那只小兔子里。
甚至开始想，如果真的再痛一些，他会不会有可能还是可以回去。
谢珉其实最讨厌的还是余海。
他想变回乐高小兔，蹲在充满摄像头的隋仰家中，在隋仰书桌上跳来跳去。
或者被隋仰装在口袋里带去上班。
因为小兔子不会累不会饿，而且好不容易有几天，谢珉终于觉得自己不再那么孤独。

第27章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谢珉身在每个关节都卡顿疼痛着的肉体中，无比思念自己作为一只玩具小兔灵活快乐的生活。
医生给他做完了初步的检查，护士喂他喝了少许的水。由于阳光大得刺眼，护工将纱帘拉了起来。
池源守在他的床边，为他简述一些公司的现状，还有他的身体情况。
谢珉觉得自己的大脑仿若一件生锈的机器，缓慢地重启，齿轮运转时发出嘎吱声，光是费劲地捕捉池源语言中的关键信息，已使他精疲力竭，不多时便昏沉起来。
对面墙上的时钟接近上午九点半时，谢珉体力不支，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他父亲的声音吵醒了。父亲似乎叫了他几声，他还恍恍惚惚，未有反应，又听父亲开始训斥池源：“不是说醒了吗？怎么还叫不起来。”
谢珉睁开眼，见他父亲穿着西装，用手指指着自己，眼睛瞪着池源，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董事长，对不起，刚刚——”池源忽见谢珉醒了，立刻叫了谢珉一声，“谢总。”
谢珉父亲放下手，疾步走到谢珉床边，看他：“谢珉，你终于醒了。”
父亲的眼神并无多少关切，更像在审视一件出了意外的所有物般，伸手在谢珉眼前晃了晃，回头问医生：“我儿子还不能说话？”
医生的表情有些无奈，告诉他父亲：“谢先生才刚醒，得恢复一下的。”
父亲皱着眉头，没有说话。
护工按着病床的按钮，将谢珉的床靠上半身那段抬高了些，方便谢珉坐起来。
父亲站在一旁，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秘书走进来，低声对他说了些什么，父亲便称公司还有事，明天再来看谢珉，而后便离开了。走前他还到谢珉身边，鼓励道：“儿子，赶紧好起来。公司需要你。”
谢珉看他的背影从房内消失，大概确实是习惯了，没有什么受伤的感觉。只是多少又怀念起在垣港的度假日子，至少有人帮他盖被子叠枕头和开电视。
他正想着，却忽而喉咙发痒，咳了几下，咳得不剧烈，但是胸口疼得不行，像肋骨都全都断开，仿佛缺氧一般，眼前一片模糊。
池源离他近，立刻到他身边，扶住了他伸出的手臂：“谢总，您还好吗？”
谢珉抓着池源的手，休息了一会儿，缓过来少许，头晕目眩地说“池源”。他的声音虚弱至极，不过池源听见了，贴近了问他：“谢总？”
谢珉看着助理关心的眼神，觉得自己可能是因为疼痛而变得软弱了，提的第一个问题居然是：“今天几号？”
“二月十日。”池源回答。
谢珉想了想，意识到自己其实又昏迷了一天才醒，隋仰醉酒晚归已经是前天晚上的事了。或许是思考的能力有限，谢珉已经并不知道怎么去粉饰语言，张了张嘴，直接地问池源：“隋仰有没有找过你？”
池源微微一愣，对他说：“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什么时候？”谢珉问。
“上午，”池源说，“喔，隋先生说如果有什么消息，希望我可以通知他。”他顿了顿，问谢珉：“需要我通知他吗？”
谢珉不是很确定，还在犹豫间，池源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他拿出来看了一眼，面露讶异，对谢珉说：“是隋先生。”
“谢总，现在可以接吗？”他征询谢珉的意见。
谢珉心里有些乱，点点头，池源便接起来，打开了外放。然后谢珉听见隋仰的声音从手机扩音口响起来。
“池助理，”隋仰经过电流处理的声音和他本人稍稍有些不一样，更低沉一点，没有当面听起来好听，很有礼貌地问池源，“请问他醒了吗？”
池源说“醒了”，隋仰忽而顿了顿。空气安静了一两秒钟，隋仰说：“你在他身边吗？”
池源看了谢珉一眼，说：“是的，不过谢总还不方便说话。”
“我开着外放，”池源告诉他，“隋先生有什么想告诉谢总的，可以直接说，他可以听到。”
隋仰沉默着，过了片刻，说：“也没什么，早日康复。”
池源客气地说了谢谢，两人便挂下电话，病房又恢复了安静。
监护器上，谢珉的心跳很明显地有些加快。不过池源似乎没注意到，问谢珉还有没有什么别的要求。
谢珉醒了一会儿，精神已经很是疲惫，思绪也纷乱，想的东西全和隋仰有关，却没有什么中心思想，好像只是在大脑里重复地誊写隋仰的名字。
他闭上眼睛，让护工把床放平，窗帘全都拉起，又睡了一觉。入睡前一秒，仍旧是不由自主地想，隋仰说的蛋糕是不是就自己去买好了，还是醒来已经忘了。
再一次醒来，已经是傍晚。
池源回去了，换了谢珉的秘书谈思辰陪伴。
谈思辰的性格比池源更外向些，见谢珉醒了，露出十分激动的模样，与谢珉说了些他睡着时发生的事，又告诉他“明天江先生想来探访”。
谢珉答应了，坐起来，觉得精神好了些，不过仍旧不怎么动得了。
他发了会儿呆，让谈思辰帮他打开电视机，放了之前他没看完的那部灾难片，而后和他要了自己的手机，便让谈思辰回家了。
躺了这么多天，手机对于谢珉来说都算得上一件重物，他把手机放在曲起的腿上，随意地看了看秘书替他理好的消息和来电。
灾难片接近尾声，他终于还是没有忍住，硬着头皮给池源发了条消息：“把隋仰的手机号发给我。”
池源回复得很快，谢珉存下他发来的手机号，心中明白，虽然没表现出来，但对于他的下属来说，隋仰简直像个突然空降的人。
好端端地自称是谢珉的朋友，自称准备合作，前来探访两次，对谢珉关心非常，谢珉却居然没有隋仰的号码。如此种种，都不可能不使人生疑。
但谢珉现在是病人，懒得理会那么多。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来滑去，不知道说什么，最后手腕都累了，才决定这样发：“最近谢谢（我是谢珉）。”
没多久，他收到了新的消息：“不用谢。”
文字不能体现情绪，谢珉对隋仰的态度捉摸不透，他看着这三个字，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凌晨三点钟醒过来，护工已将他的床调平。
谢珉不想要有人在一旁陪床，因此让护工去了外面客厅睡。此刻的病房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的手机摆在枕头边上，他侧过身去，拿起来看了一眼，又看见一条新的消息。
隋仰问他：“现在痛吗？”是晚上十点发的。
谢珉行动不便，用左手操作手机，回得有点艰难：“还好。”
没有想到隋仰又立刻给他发了一条：“睡醒了吗？”
谢珉回复“嗯”，问隋仰：“你还不睡吗？”他其实想问隋仰是不是又去喝酒了，但是字数太多，对他来说难度有点高，所以没有打。
隋仰不知在干嘛，过了一会儿才跟他说“是的”。既不说不睡的理由，又不说打算什么时候睡。
谢珉不知道说什么，隋仰又发来：“你现在醒准备什么时候睡。”
谢珉给他发：“我明天又不工作。”
打完这行字，谢珉觉得自己又累了，把手机推到一旁，本来只是想休息一会儿，不料闭着眼睛，胡思乱想着，再一次睡着了。
说不上为什么，谢珉这一觉睡得非常好，又长又深。
醒来后，护工辅助他下床，替他洗了洗身体，换了身衣服。他抬手时伤口还是牵扯得很痛，但不动时好了很多，感到自己已有复原的迹象，精神也好了许多。
刚坐上床，江赐就来了。
江赐拿了一大束花，咋咋呼呼走进来，看见谢珉，几乎眼眶湿润：“大少爷，你终于醒了。”
“你不知道我有多自责！”他对谢珉哀戚道，又上下看谢珉，说，“你瘦得太多了。”
谢珉反过来安慰他几句，他情绪才好了些，两人聊起了天。
“说起来，前阵子隋仰还跟着我来看了你一次，”江赐告诉谢珉，“没想到吧？”
谢珉笑了笑，说“是么”，江赐又说：“他这几年生意做得挺好的，你是没看到叔叔对他的态度。”
“高中的时候怎么想得到呢，”江赐感慨，“他家里当时那个样子……”
谢珉没说什么，忽然想起昨晚自己回完消息睡着了，便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发现隋仰昨天还给他发了一条，说“我蛋糕还没买”。

第28章
早晨醒来，睡在被子里的小兔子没动，所以隋仰去吃早餐了。离家时它没醒，大半个上午没在监控里看到它的移动，隋仰给谢珉的池助理打去了电话。
池助理告诉他，谢珉还未醒，礼貌地答应他，若有新的情况，将及时通知。
或许因为谢珉的父亲交代过，池助理对隋仰态度很客气，不过他心里必定有疑虑。一个以前从未出现过的人，在谢珉出事后三番五次探访、致电询问，不可谓不怪异。
隋仰不是不懂得，只是觉得比起谢珉的状况，旁人的看法对他来说，没太多在意的必要。
一整天下来，隋仰除了不时看一看家里的监控，检查小兔子有没有动静之外，心情还算稳定。
他照常工作，忙到傍晚，收到了卓医生发来的短信，问他生日有没有想好怎么过。
隋仰看着手机屏，想了一小会儿，给她打了电话，问她，今晚能不能临时去找她。
卓医生刚见完最后一个客人，原本准备下班回家做饭了。
隋仰想了想，问卓医生：“我请你吃晚餐怎么样？”
照理说，心理医生不便和客人在诊室外进行太多接触，不过卓医生和隋仰毕竟认识好几年，对隋仰已如对朋友一般关心，因此她没有拒绝。
隋仰本想自己开车去接她，坐进车里，手放在方向盘上，空坐半分钟，又重新叫了司机。
他在后座打开监控，卧室有五个摄像头，他一个切换一个仔细查看，对比早晨离家时的截图，小兔子都安然躺在被窝里，没有发生任何物理上的变化。
卓医生在医院楼下等了，夜色之中，她穿着职业套装，提着包，周围的景观树上都围着闪闪发亮的小彩灯。
隋仰透过车窗看她，有一瞬间又想回家。因为他在外吃饭，万一谢珉因为太痛回到小兔体内，不能在第一时间看到他。
虽然谢珉不一定会在乎。
车在她面前停下，她上了车，隋仰如常地和她问好，她仔细观察隋仰的表情，或许是由于司机在前方，她没有说任何与隋仰个人情绪有关的事，随意地开玩笑：“大忙人怎么今天突然有空请我吃饭。”
隋仰笑笑，问她有没有去吃过他即将带她去的那间餐厅。
餐厅位于垣港最高楼的第一百层，景观迷人。
两人走进包厢坐下之后，卓医生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她问隋仰：“你怎么了？”
“你的宠物玩具怎么样？”她说，“我看到一路上你都在调监控。”
“不动了。”隋仰告诉她。
“……什么厂家这么不负责任，”她看起来有些愤怒，“质量也太差了，一个月坏了两次了吧。”
隋仰想了想，说：“可能明天就好了，上次也是。”
“安抚玩具不该这样，”她皱着眉头说，“这太不稳定了。”
“隋仰，你能不能把它退走？”她眼中有忧虑，“你把私人时间的注意力都倾注在这个玩具上，是非常不健康的。”
隋仰不说话，低头看酒单。
点完餐酒，卓医生或许看出他不想再谈和小兔子有关的事，转而问道：“你这几天睡眠怎么样？”
“还可以，”隋仰告诉她，“我最近在吃另一种保健品类的促睡眠胶囊，朋友介绍的。比处方药温和一些。”
“哪个朋友？”卓医生很是敏感。
“一个老同学，”隋仰骗她，“江赐。”
“……”卓医生看上去并未全信，但也没有戳穿他，说，“你生日到底怎么打算？”
“我不知道。”隋仰告诉她。
本来想和小兔子一起过，但是大概他就是没这样的运气。
“你最近的状态比往常都差，”卓医生突然对他说，“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你还不像这样。隋仰，作为你的医生，还有朋友，我建议你把你的玩具小兔子交给我保管。”
隋仰看着她，她是认真的：“它对你来说完全没有安抚的效果，会让你的状况加剧。”
他当然知道卓医生是为了他好，只是她的提议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他只能对她说：“抱歉。”
“那就是普通的玩具，”他解释，“不是它的问题。可能我是最近太忙了，会自己再调试情绪。”
吃完晚餐，隋仰送她回去，一路上，她欲言又止，最后告诉隋仰：“你生日我空了一整天，有需要可以随时联系我。”
隋仰说了“谢谢”。
进了家门，只剩下隋仰一个人。
他回到房间，洗了澡，躺回床里，他的粉色乐高小兔玩具仍然安静地躺在被子上。
翘翘的眼睛，小小的前肢被柔软的黑色紧身服包裹住，看起来笨拙又乖巧。
隋仰侧身看着它，用手指拨弄了一会儿，靠过去，像昨晚一样，很轻地用嘴唇碰了一下小兔子的脸。今晚房间里是开着灯的，然而谢珉已经不在他家了。
隋仰玩了小兔子的耳朵、前肢，后肢，起床把另一套白色的紧身服换到了小兔子身上。
小兔子一动不动，四肢不再有韧性，好像突然被抽走了身体内部的发条。
隋仰没吃任何一种药，将穿白色衣服的小兔子握在手心，凑合地睡了一晚。
次日中午，他刚开完会，在垣港的私人调查员陈辽给他发来了消息：“谢先生醒了。”
隋仰本来头有些痛，还在想会上的议题，看见短信，忽然间变得恍惚起来。
隋仰觉得自己好像没有产生任何激烈的情绪，只是还是意识到，和上次不同，他和小兔子的相处时间可能已经完全结束了。
不过和以前的从无联络有些区别，谢珉给隋仰发消息报了平安。
谢珉的新号码隋仰早就存了，不过多年来还是第一次收到来自谢珉的消息。
谢珉不像隋仰被困于过去，很大方地感谢隋仰，虽然或许是因为还未康复，睡睡醒醒，几乎每条消息都要隔很久。
凌晨三点谢珉发来信息的时候，隋仰恰好在犹豫是否应该吃卓医生开给他的处方药。
收到谢珉来信，隋仰开始庆幸自己没有吃药，和谢珉聊起天来。
隋仰本来认为自己应该能够坦然接受重回以前的生活，做了充足的心理预期，然而看到谢珉回复的消息，才发现自己在脑海里把谢珉说话的表情和音调补充完整，并且贪得无厌，甚至给谢珉发“我蛋糕还没买”。
隔了八个小时，隋仰在去厂区的车上小睡了一会儿，拿起手机，收到了谢珉的回复：“我还以为你前天喝醉忘记了。”
隋仰正在编辑回复，又收到谢珉问他：“你方便打电话吗？”
车到目的地了，停下来，隋仰说“方便”，手机便很快震动起来。
隋仰戴了耳机，让司机和秘书先下车，接了谢珉的电话。
谢珉的声音听上去很沙哑，和在他家的活力小兔有些不同，又轻又低地对他说“喂”。
垣港阴天，刮风，隋仰看车窗外，树的叶子和地上的草都被风吹动。他在车里吹不到风，车厢里有他熟悉的香味。
“干嘛不说话，”谢珉在那头对他说，“你的蛋糕有没有备选的，发给我看看。”
隋仰说没有，谢珉又说：“或者我给你买一个，不过不算是礼物，礼物我会另送的。”
很可能是说得太急太快，谢珉突然咳了起来。
他咳嗽听上去是那种无力的、很痛的咳嗽。隋仰觉得自己的心脏也被这咳嗽声弄得很痛，想立刻到余海待在谢珉身旁，只是他并没有立场。
谢珉咳了一会儿，嗓音更哑了，骂了句脏话。
“咳嗽很疼？”隋仰问他。
谢珉停顿了一两秒，说：“一点点。”
“刚才江赐来看我了，”谢珉突然说，“隋仰，我现在看起来好吓人。”
“不吓人。”隋仰跟他说。
“很，医生说我瘦了七公斤。”谢珉对他说。
“你能走路了吗？”
“不太行，”谢珉说，他听上去有些不高兴，告诉隋仰，“我爸昨天来看我，还不如不来。”
隋仰问他怎么了，谢珉又不愿意说，只是像撒娇一样说“好烦”。
“你生日怎么过呢？”谢珉跳跃地问他。
隋仰觉得谢珉的声音愈发低哑，觉得谢珉可能根本不适合和他说这么多话，但是又根本不想挂电话，他对谢珉说“不知道”，“谢总有没有什么建议”。
“那没有，”谢珉立刻说，“我自己都不过。”
谢珉既虚弱，又活泼，他和隋仰说话的语气，好像他们已经是放下过去的朋友。
隋仰被这样轻松的气氛迷惑，叫谢珉的名字，问：“我能不能来看你。”
“……”谢珉的沉默让隋仰发现自己问了错误的问题。
但谢珉没有直接拒绝，而是问：“什么时候？”
隋仰以滥为滥，得寸进尺：“明天。”
“……生日来医院不太不吉利，”谢珉顿了几秒，对他说，“而且我现在很难看。”
隋仰说“不难看”，谢珉又问他：“你没工作吗？”
“生日休息。”隋仰编造。
他问谢珉：“可以吗？”
谢珉似乎还是犹豫，但是考虑过后，竟然还是同意了。
挂了电话，车里变得非常安静。
隋仰听到外面刮风的声音，看了一眼和谢珉的通话时间。他们打了五分零十五秒的电话，谢珉答应隋仰去见他，说了一个病人不该说那么多的话。
隋仰怀疑自己可能是最近过得太好，变得贪婪无度，才会觉得只过了一瞬间。

第29章
找助理给隋仰挑了个蛋糕之后，谢珉便睡了。
他睡得不踏实，早晨醒过来，医生查房时，他又觉得全身疼痛。疼的程度可以忍受，但同时令他无法忽视，像一种难以痊愈却不致死的慢性病，缓慢地折磨他。
他的医生很温柔，询问他的感受，给他加了少许止痛针剂。谢珉打完针，身体仿佛变轻变钝，不再疼痛，躺在床上发了一小会儿呆，到浴室去，在护工的帮助下洗了澡。
浴室里灯光温暖，他没有怎么看自己的身体，洗完后坐在镜子前，护工替他吹头发。
上一次照镜子，他似乎还是一只在巨人隋仰身旁的粉色玩具兔，神气非常，表情得意洋洋，现在回到自己身体，外貌失去玩具的可爱加持，变成了现实中在病床上躺了一个月的谢珉，他觉得烦躁。
昨天刚有发型师来过，把他太长遮住眼睛的头发剪成了原来的样子，但镜中的人仍然苍白、羸弱。
谢珉的个子算得上高，原本就属于很瘦的那一种体型。从前有运动习惯的时候，还可称匀称，如今瘦了许多，穿着圆领的病号服，整个人十分落魄。
其实谢珉心里清楚，如果不是隋仰突然要来看他，他并不会这么在乎自己的外貌。
然而和隋仰见面，谢珉还是希望自己可以像上次拍卖会时那样。穿得光鲜亮丽，连拍两幅名家画作，在会场出尽风头。不然还是别见更好，不见就不会有这样的忐忑与烦恼。
吹风机响在谢珉耳边，他听得头痛，盯着镜中自己黑漆漆的眼睛，无边无际地乱想。
十年不联系，谢珉觉得自己更搞不懂隋仰了。
隋仰对谢珉很好，这一次的突发变成小兔，帮了谢珉许多忙，他提出的要求，谢珉都不好拒绝。然而谢珉仍旧想不明白，隋仰好端端为什么非要来自己病房里来过生日。
因为隋仰对谢珉的态度并不暧昧——他们如今都很现实，不可能有什么再续前缘的多余意图。想来想去，谢珉都觉得隋仰这生日过得好像有点莫名其妙，来余海来得很多余。
找了许多理由，皆无法完全解释，最后谢珉将它归结成隋仰情之所至的怀旧。毕竟他们确确实实好过。对于隋仰来说，谢珉大概是有点特别的。隋仰可能想过个特别一点的生日。
头发吹干了，谢珉回到病床上，池源来了。
父亲听说他精神恢复了一些，便要池源将最近公司的各个项目文件都拿来给他，希望他尽快熟悉，好让复健后回公司的工作更顺利。
谢珉习惯了他父亲的强势，没有反抗，稍稍看了几份，觉得头晕，放下了平板电脑，手机震了震。
隋仰发来消息，说自己要起飞了。谢珉看着手机屏，还没回复，忽有一个他意想不到的人走进了病房。
谢程染了一头蓝发，穿着潮牌T恤，脖子里挂着几根金链子，全身叮当作响。池源有些紧张地站起来，拦在病床边：“谢先生。”
“没死啊？”谢程没看池源，看着谢珉，冷哼了一声。
谢珉照理应该是烦的，但谢程的打扮实在有些滑稽，他没生出气来：“你穿的什么东西，公司破产就去小丑表演了？保安怎么把你放进来的。”
“你懂什么，”谢程瞪他一眼，“我是你亲哥哥，为什么不能来。”
谢珉笑了笑，不予评价。
“谢总，我忘记和新来的人交代了，”池源张望着谢程身后有些不知所措的保安，犹豫地问谢珉，“要不要……”
谢程的脸色变得很不好看，谢珉摆了摆手，说不用，问谢程：“你来干什么？”
“看看你死没死，”谢程微微一笑，“怎么瘦成这副德行，真难看。”
谢珉本便很是在意现在自己的外表，闻言冷下脸来：“不会说话就滚。”
“好吧，”谢程耸耸肩，“被车撞完脾气更大了啊。”
谢珉看着他，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谢程看了池源几眼，好像在暗示让池源给他们留点私人空间，池源不为所动，谢珉看得有些想笑，但也装不知道：“还有事吗，没事滚吧。”
谢程的眼神暗示没有作用，最终放弃了，对谢珉说：“我要走了，来告诉你一声。”
谢珉看着他蓝得耀眼的头发，愣了愣。
“前几天我从公司离职了。”谢程的表情没那么欠揍了，平直地告诉谢珉。
“被爸爸踢出来了？”谢珉倒是没有想到。
“不完全是，”谢程抓了抓头发，说，“我自己也不想待了，不是这块料。”
谢珉笑了：“三十年，你总算发现了。”
谢程比他大六个月，从小又蠢又笨，眼高手低，脾气和他们父亲有一拼。成绩很差，毕业证书相当于花钱买的，四处泡妞闯祸，公司管得一塌糊涂，生活中充满失败。
“我准备去垣港了。”谢程又说。
谢珉有些讶异：“去垣港干什么？”
“我女朋友住在那，”谢程说，“她是明星，你手要是没断，可以上网搜一下。”
“……你去吃软饭啊？”谢珉看着谢程，感慨。
谢程跳起来：“我有计划的。”
“总之以后我不在余海了，”谢程说，“爸说就当没生过我，以后他就你一个儿子了。”
谢程的表情是谢珉没见过的认真：“爸让我滚出去的时候，我其实还挺轻松的。你肯定不懂，这么多年，我天天在公司，累得快不行了，还是没人看得起我。”
“自从跟我女朋友谈恋爱，我觉得我想通了很多事，变得平和了，”他说，“你没谈过可能不懂。”
谢珉看他陷入爱河的样子，只想发笑：“那你在酒吧老板那里欠的钱结清了吗？”
“那都是蹭热度地假的编的，”谢程脸涨红了，“我什么时候赊过账。”
看谢珉还在笑，他斥责：“少他妈看这种小道消息行吗？”而后又美滋滋地说：“那你看见我的女朋友了吧，是不是漂亮？”
“没注意，”谢珉不想顺他的意，打击他，“只看了你和老板的聊天记录。”
奇怪的是，谢程没再和他吵架，只是叹了口气，说：“我是想着走之前，还是得和你说一声，以后只有你一个人在这个地方了。”
谢程说完，不再多待，说了再见，身上丁零当啷地响着，离开了病房。
剩下谢珉坐在病床上，想谢程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连谢程都离开了这个桎梏他们的地方，从此只有谢珉一个人在余海，在他父亲手下煎熬。
谢珉觉得自己更孤独了。
谢程这么愚蠢，三十岁了，大脑空空一事无成，打扮得像个非主流的说唱歌手，居然也可以找到真爱——谢程都比谢珉有勇气和运气，可以和喜欢的女孩子离开家，离开父亲。
而谢珉手边放着大堆的待看资料，身体还未痊愈就要开始操心不属于他的公司事务，喜欢的人早已拒绝他。今天谢珉作为大度的前任和朋友，陪伴隋仰过一个毫不暧昧的生日，准备进入毫无希望的正轨。
谢珉从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居然会对谢程产生类似嫉妒的情绪。
一月余海上午的太阳和煦地照在房里，谢珉见了没有一百也有五十次，可是太阳是不会因为谢珉觉得厌倦就改变的。日复一日的生活无趣至极，然而他也没有什么办法。
谢珉不愿再想，吃了午饭，打开电视，搜了谢程的女朋友颜双文的电视剧，看了起来。
电视剧是个穿越网剧，颜双文是女主角，长得确实很漂亮，和谢程恋爱可惜了。
看完两集，谢珉突然想起来，拿起手机，隋仰没再发消息给他。按照时间判断，隋仰应该已经落地，谢珉回了条“生日快乐”，过了没有几分钟，他祝福的对象出现在他的面前。
隋仰也理发了，穿黑色的大衣，比小时候那个穿校服的学生成熟和英俊。谢珉觉得隋仰是走到哪里都会有人回头看的那种人，他现在这么成功，也很遥远。
谢珉现在回到自己的身体，隋仰对他而言不再是巨人，比例很正常，双目相交的刹那间，谢珉变得恍惚和紧张——明明一起住了一个月，谢珉却觉得这仿佛是十年来自己第一次和隋仰见面。
他心跳得非常剧烈，怀疑自己可能已经脸红了，在心中拷打自己，心想绝对不能表现出来。
隋仰拿着手机，在离谢珉的病床大约两米的地方停下脚步，对他笑了笑，说：“谢谢祝福。”
“不用谢，”谢珉搜索出残存的理智，镇定地说，“不过蛋糕还没来。”
他派池源去问一问，让池源和护工都出去了。
隋仰自然地脱了大衣，坐到谢珉病床边的椅子上，说“没事”，看了一眼电视机，问谢珉：“怎么在看这个？”
“谢程女朋友演的，”谢珉忍不住和隋仰说了方才谢程来探病的事，愤愤道，“为什么谢程都能找到这么好的女朋友。”
隋仰没说话，和他一起看了片刻。
谢珉看了看表，才下午两点，随口问隋仰：“你晚饭怎么安排？”
“没有安排。”隋仰说着，眼睛看着谢珉的脸。
谢珉觉得不自在，想到谢程说他丑，又丧气，恨不得拿块屏风遮在他和隋仰之间，先是说“我没法出院，江赐知道你来吗，要不我请你们两个吃饭吧”。
“什么意思，”隋仰还是很是专注地看他，“你不去么？”
谢珉“嗯”了一声，还是无法承受隋仰的凝视，转头看了隋仰一眼：“不要一直看我。”
隋仰的眼神其实很温柔，只是这样让谢珉更不自在了。隋仰还是看着他，说“为什么”，谢珉想亲手把隋仰的脸掰向电视屏幕：“又不好看，看电视吧。”
“没有不好看。”隋仰对他说，不过还是把目光移走了。
谢珉心烦意乱。
“我不想麻烦江赐，”隋仰换了个话题，“能在你这里吃吗？”
“医院的饭没有味道，”谢珉转头瞥他一眼，“很淡，我自己都不喜欢吃，你生日吃也不吉利。”
“我不迷信，口味很清淡，”隋仰问他，“或者我自己叫份送餐，到你这里吃，可以吗？”
没有马上听到他的回答，隋仰又叫他名字：“谢珉，好不好？”
隋仰又在看谢珉，谢珉根本不知道怎么拒绝他，几乎变得恼怒。余光里隋仰伸出了手，谢珉觉得隋仰好像习惯性像想摸小兔子的耳朵一样摸他，但这当然不合适，所以隋仰并没有摸。
“因为我明天还有事，吃完饭就走了，”隋仰解释，“不想赶太多地方。倒不是别的意思。”
隋仰说到这种份上，谢珉完全没有拒绝的理由，只好对隋仰说“好吧，我找酒店订餐”。隋仰突然说：“谢珉，你瘦了之后有点像小兔子。因为很白，脸尖了。”
“滚，”谢珉说，“老子是男人。”
隋仰笑笑，陪谢珉一起，重新看起了电视剧。就像在隋仰家里的时候一样。

第30章
1201号病房是套间，病室旁的起居空间里放了张西餐桌，桌旁是个简易吧台，再靠近窗有组沙发。
余海这天天气分外好，夕阳照着摆满了一桌的菜，还有放在一旁的蛋糕。
谢珉选了一个蓝色的蛋糕，用红色奶油细细地写了生日快乐的英文，护工把蛋糕拆了，摆在满桌菜的中间，不过还没插蜡烛。
“先点蜡烛还是先吃饭？”谢珉询问隋仰。
隋仰说吃饭，两人便坐下了，隋仰吃菜，谢珉吃摆在面前的寡淡无味的病号餐。
谢珉让池源给隋仰订的菜来自他自己很喜欢的一家餐厅，他闻着味道，觉得很馋，又不能吃，只好默默地用勺子兜杂粮米糊送进嘴里。
两人都没说话，场景并不很浪漫，空气中还有淡淡的医院气味，实际上谢珉觉得有点怪异，好像勉勉强强地凑到一起，在不适合的场合做不适合的庆祝，简直将生日过成丧礼。
他想如果隋仰找他陪过生日是为了怀旧，大概明年或以后都永远不会想再做这种尴尬的事情了。
沉默太久终归不好，谢珉抬头看了看隋仰，问他：“还合口味吗？”
隋仰说不错，谢珉告诉他：“我近几年吃得比较多的一家，下次你来余海要是有空，我可以带你去堂食，配的酒也不错。”
“真的吗，”隋仰突然说，“我来余海你真的带我去？”
餐厅只开了西餐桌上方的两盏挂灯，太阳落下后，光线慢慢有些暗，隋仰的脸显得很深刻，他的表情也温和，看着谢珉的眼睛。
谢珉说“这有什么好骗你的”，补充“不过得等我身体好了”。
隋仰便说：“我今年会常常来，投资了一个新的项目。”
谢珉瞥他一眼：“来收复余海是吧。”
隋仰笑了：“谢总在，我不敢。”
其实谢珉反应了两秒，脑子里才理解隋仰说的话。因为隋仰的笑容看起来非常真实，没有和其他人说话时的那一种礼貌。谢珉马上就心动了。
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谢珉低头吃了很大一口米糊，听到隋仰说：“这么好吃？”
谢珉嘴里塞得鼓鼓囊囊，没有看他，隋仰说：“我能尝尝吗？”
“……”
隋仰用公筷夹了条红色的配菜丝：“我可以拿胡萝卜跟你换。”
“滚，”谢珉骂他，“别犯病。”
隋仰每次被骂了都可以当做完全没听见，谢珉觉得他脸皮真的很厚。重新吃了几口，他又自然地问：“你什么时候可以不吃病号餐？”
“不知道，医生没说。”谢珉不想再吃了，放下勺子，把餐盘推远了一点，向后靠在椅背上。谢珉手脚酸痛，胸口也有些抽疼，觉得止痛剂效果好像快过去了，思考一会儿是不是再和医生要一要。
隋仰说自己也吃饱了。
谢珉行动不便，他自己拿了蜡烛，插在蛋糕上，点燃了。
他没有关灯，一支蜡烛的小火苗在空中摇摇晃晃，十分可爱。放下打火机，隋仰看着谢珉，不知在等什么，谢珉有些莫名，问他：“怎么了？”
隋仰停顿了两秒，低声说“没有”，俯下身，像想吹蜡烛，谢珉提醒他：“要不要许愿？”
四周有些蜡油融化的气味，黄昏与夜晚交接的时刻，房中几近无声。隋仰没有许愿，很快把蜡烛吹灭了，说：“不了吧。”
“没什么愿望，”他说着，把蜡烛摘掉，切了一块蛋糕，问谢珉，“你能吃吗？”谢珉摇头，他就自己吃了。
看着隋仰吃了一块蛋糕，谢珉有些困意袭来，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手托着下巴。
“你困了吗？”隋仰问。
谢珉说“还好”，告诉隋仰：“这几天一直都在睡觉，医生说身体还在康复。”
说着，他又打了个哈欠，打得双眼含泪。
隋仰脸上带有笑意，很明显在笑话谢珉，谢珉懒得骂他，他说：“那我先回去了，你早点睡。”
他把蛋糕的盖子重新盖上了，丝带扎起来。
谢珉为他的节俭感到诧异：“你要带走吗？”
“不带浪费了，”隋仰说，“你又不能吃。”
谢珉“啊”了一声，说：“好吧。”夸他：“隋总素质太高了，真是环保。”
隋仰看他一眼，没有反击。
他准备离开，谢珉站起来想送客，只是脚软着，走了两步，有些摇晃，控制不好腿部肌肉，眼见要往前倒，隋仰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谢珉肩膀贴住他，伸手拉了一把隋仰的衣服借力。
谢珉在小兔子里的时候没有体感，不像现在能够真切地感受到隋仰的力气和体温。隋仰伸手有一股很淡的古龙水的味道，隔着衬衫布都可以碰到他身上肌肉微微的隆起。
“怎么这么冷。”隋仰没有和他开玩笑，绅士地把他扶稳了。
“天生体温低。”谢珉本来还想说“你又不是不知道”，幸好忍住了，没有说出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发现为了扶自己，隋仰打包好的蛋糕歪了一下，撞到了盒子边缘上去，从盒上方透明的塑料膜可以看到，里面的奶油蛋糕已经一塌糊涂。
“这个蛋糕好像撞了，”谢珉指了指，建议，“要不还是不要了吧。”
隋仰说“没事”，仍旧没有把蛋糕留在病房。
说来奇怪，明明两人在一起时，气氛也没怎么热络，隋仰离开之后，谢珉觉得房间空得让他很讨厌，身体也更不舒服。
医生来查房，又给他开了止痛剂。
他看了一会儿父亲让池源拿来的资料，眼皮重的睁不开，躺下睡了过去。
他做了一夜的梦，梦到了自己十八岁，梦到自己进入了重复的一天，每天早晨起来，都是和隋仰分开的那一天，他都有去火车站挽留隋仰或跟隋仰走的机会。
他每天都可以不去车站，可是每天都去。
因为怕再次被拒绝再次伤心，他没有去和隋仰见面，只是蹲在第二候车室的门口看隋仰坐在那里，等火车检票隋仰就走了。
如果不再去火车站，他就可以开始新的生活了，不必囿于这一天，但是谢珉在梦中知道这是梦，所以他放任自己驻守第二候车室。
他在火车站做了很多事，自己买了喷剂回到小旅馆去自己喷伤口，自己买了汽水，吃了小卖部的泡面、烤肠和茶叶蛋。
谢珉醒了过来，评价梦里的自己比现实还要失态。
时间可以抚平物理伤口，谢珉开始复健，慢慢在医生的陪护下自己走路，身体一天比一天健康了起来。
在父亲的多次要求下，谢珉开始参加公司的视频会议，压在副总简立群身上的工作重新压回他的身上。
简立群来医院看他，感慨谢珉回来后，他总算有机会回家吃几顿饭了。
隋仰有时会给谢珉发些消息，然而短信内容让谢珉觉得他脑子多少是有些问题。隋仰给乐高小兔订做了一些衣服，发给谢珉看，问谢珉喜欢哪件，仿佛是专门来讨骂的。
又在医院住了十多天，谢珉可以回家了。
他离开医院的下午，余海又是晴天，冬日的太阳照在干枯的草坪上，医院里的树干都光秃秃的。
谢珉坐车回到小区，刷卡进电梯厅，忽而想起上一次，隋仰带他回家的情景。
那天是半夜，现在回忆起来，谢珉总觉得他们两个人有些鬼鬼祟祟，想到隋仰抓着他在房里走来走去的样子，他有些想笑，也有点怀念。
隋仰当时还认出了他在拍卖现场拍到的那两幅画，谢珉突然想，当时还装作不认识。现在谢珉装不在乎已装得炉火纯青，告诉自己下次再和隋仰见面的话，提起来一定要骂他。
电梯打开，家里还是一点没变，茶几沙发都被擦得光亮，像他没离开过一样。
在客厅稍站了一会儿，谢珉好端端去了书房。
他走到柜子旁，拉开来，原本备着的药被隋仰拿走了一盒，谢珉看着空了一小块的地方，情不自禁地怀念起了在小兔子里的度假生活。
虽然小兔子什么都做不了，每天很无聊，吃不了饭喝不了水，还容易摔碎，但小兔子会有人陪，好像无聊都比现在开心。在这个年代，甚至连谢程都有人陪。
正在发呆，手机突然响起来。
隋仰给他发来消息：“今天临时来余海办事，你身体怎么样了？”
谢珉干脆坐在地板上，给隋仰回消息：“今天刚出院。”想到自己上一次的承诺，又问：“我请你吃饭？”
隋仰没有回消息，打了电话过来。谢珉坐在药柜边，怔了几秒，接起了。
“你别出门了，”隋仰说，“你家有人做饭吗？如果有我来蹭一顿。”
“有的，”谢珉说，“也行吧，不过我家阿姨做饭不算特别好吃的。”
“没关系，”隋仰说，“我不挑。”
谢珉给隋仰发了出入码，让阿姨来做饭，父亲打来了电话。
父亲和他说公司的事，要他旁听讨论，他只好坐在沙发上，打开了电脑。
会开了一半，隋仰来了，阿姨去给他开了门。
隋仰进门时，谢珉在父亲的逼迫下，说了几句自己的想法。会议里的一个项目，和他在出事前的进度有点出入，不过他打算明天再仔细看看，便没有在会上提出来。
又过了十几分钟，会议才结束。父亲又给他打了个电话，单独说了几句。
隋仰坐在另一边的沙发上，看他挂了电话，说：“工作这么忙？”
谢珉把电脑丢到一旁：“烦。”他站起来，带隋仰往餐厅走。
谢珉按着记忆，让阿姨做了几个隋仰爱吃的菜，他自己吃的是医院送的餐。
“怎么隔了这么久，你还是吃这个。”隋仰用同情的眼神看他。
谢珉闻着香味又不能吃，瞪了他一眼：“要你管。”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觉得今天医院的送餐比从前的更难吃，米糊一坨一坨的，他简直吃得头晕，强行又吞了一块发苦的鸡肉，他忽然觉得天旋地转。
刚想说原来有东西可以难吃成这样，发现自己好像发不出声音，眼前变得模糊，而后失去了意识。
谢珉重新醒来时，在一个黑漆漆的地方。
他眨了几下眼，有种熟悉又奇怪的感觉。他不再头晕，四肢充满力量，坐了起来，觉得这地方很狭窄，摸黑往前走了几步，突然有什么抓住了他。
他被抓出了黑暗，发现自己被一只大手拿着，向上看，是隋仰发着愣的脸。
他们在放大数百倍的医院走廊，隋仰不知是不是讶异，手微微一动。谢珉怕自己掉下去，迅速而熟练地伸展四肢，前后脚齐用，牢牢地扒住了隋仰的手指。
“……谢珉？”隋仰把他放到了掌心，问得很轻、很迟疑。
“怎么回事。”谢珉骂了句脏话。
这时候，谢珉又关注到自己小小的爪子被粉色布料包着，隋仰他妈的给他穿上了他说最娘的那件粉色的紧身衣。
可是不应该，也说不明白原因，谢珉发现自己此刻几乎是开心的。

第31章
“我怎么又变成兔子了。”
谢珉说出这句话后，隋仰心中除了因谢珉晕倒而产生的担心与忧虑之外，也出现了一些不确定的心虚。
因为他怀疑这或许是由于他前阵子又向易大师购买了迷信产品的缘故。
事情要从他生日见到了谢珉说起。
那天的谢珉气若游丝，站起来都费劲，一举一动皆像疼痛不已，甚至要靠注射安眠药才能睡着。离开医院之后，隋仰找了易大师，询问他，为何谢珉身体还未好全，就从小兔子身体中离去了。
易大师的说法是：“既然他回到了他的身体中，就说明现在的疼痛已经是可以承受的了。”
“隋先生，”易大师和他视频，劝他，“病人躺了那么久，一回去就身强体壮，安然无事，这也不现实。不过他能回去，伤肯定是恢复得差不多了，不必太过担心。”
而后，易大师话锋一转：“隋先生，一张易魂符只能保一次命，您要不要再定一张？”
他介绍：“本来贫道不已不太画这符了，恰好最近法事都交给弟子们去做，有些空闲，您又是老客户了。
“这次您如果需要，我把它做得再精细一些，比如符主的嗜睡，转换躯体的过度费时，都可以得到解决。贫道不是自卖自夸，这样精良的易魂符，整个业界也找不到别人能做了。”
他把话说到了这份上，隋仰当然是买了。
只是谎言是会累积的，上一次谢珉车祸后易魂的原因，隋仰托易大师替他遮掩了过去，这一次便仍旧难以开口了。
今天晚上谢珉吃着饭，忽然晕了过去，隋仰打急救电话陪他到医院后，医生初步判断是食物与药物的反应导致休克，给他洗胃，要将食物拿去化验。
隋仰在走廊上等待，原本几乎是恍惚的，大脑难以思考，却忽然感觉口袋里装着的那个小玩具动了起来。
隋仰把它拿出来，它被粉色紧身衣裹住的四肢笨拙地扭动着，抱住了隋仰的手指。扒得很牢，像怕掉下去，这种力度隋仰很熟悉，因为来自谢珉。
“隋仰，”谢珉问他，“刚才我到底怎么了？”
医院的走廊不是适合说话的地方，隋仰还来不及回答他，池源和谈思辰匆匆从电梯厅里走出来。隋仰把小兔子重新放回口袋里，池源走到他面前，问：“隋先生，谢总究竟是怎么回事？”
隋仰将方才医生的判断简单告诉了他们，池源皱眉深思：“医院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隋仰看着池源，心中同样有所怀疑。
这时候，医生出来了。他说谢珉应已无大碍，不过还得观察一段时间，因谢珉上次车祸还未完全康复，身体本便虚弱，这次又遭意外，人还昏迷着，没有醒。
隋仰和谢珉的下属进去，隔着玻璃看了他一眼，谢珉的脸上全然没有血色，眼睛紧闭，嘴唇抿着，看上去委屈极了。
虽说现在谢珉本人在隋仰的口袋里，甚至可以乱蹦乱跳，但想到刚才谢珉晕过去的模样，隋仰心中仍惊悸不已。他从前只知道谢珉工作繁忙，并未聊到除那之外，竟还会有人身危险。
医院有池源和谈思辰在，隋仰未再多留，带谢珉回了他的住处。
他庆幸自己这次来余海，是住在离谢珉家很近的酒店公寓中，而不是同小区的那套房子里，否则谢珉一问，他怕自己说也说不清。
进了房间，隋仰把谢珉拿出来。
小兔子站在他的手里，不立刻关心自己的情况，讨论休克原因，却拷问隋仰：“你怎么随身带这个玩具。”
“现在是我的吉祥物，”隋仰对他笑笑，“不可以吗？”
“禁止你再给我换衣服了，”谢珉严正声明，“帮我换回那套黑的。”
“我没带啊，怎么办？可不可以委屈几天？”隋仰拨拨他的耳朵，他甩了甩头，把隋仰的手指顶走。隋仰又问他：“你还好吗，谢珉？”
“我不知道，”谢珉说，“刚才一下就晕过去了，只记得鸡肉很苦。”
“你最近工作上有没有碰见不太正常的事，”隋仰还是放不下心中的疑虑，和他探讨。
“每天累得要死算不算不正常？”谢珉含糊地抱怨，从隋仰手里跳下去，蹦到沙发上，但站得不稳，“啪”一下面朝下倒在沙发布上。
小兔子很快翻了个身，坐了起来，灵活得让隋仰觉得谢珉仿佛并不担心他自己身体的安危，反而有点兴奋。
隋仰叫他名字，他才安静下来，想了想，说：“好像没有啊。”
“哦对了，今天过会的时候，我发现一个项目好像有点问题……”谢珉沉吟道，“我的手机你拿着吗？”
隋仰一愣，发现自己因心不在焉，竟连谢珉的手机都忘记交给他的下属。
他说“嗯”，谢珉便马上像抓到了他的小辫子，得意地说：“好啊隋仰，偷拿我的手机。”
而后不等隋仰说话，他又说：“你把我手机打开，我给你看看那个项目。”
隋仰在谢珉的指导下，打开了他所说的项目文件。
在谢珉出事前的进度，再到现在的支出表格，确实存在些许怪异，方想细问，手机忽然跳出了一条短信，显示在上方通知栏。
短信来自一个叫汤从露的人，问谢珉身体好点了没有，给他送去的人参有没有吃。前天看见他那么瘦，担心极了。
乐高小兔正挨着屏幕蹲着，原本正对数据高谈阔论，看见短信，突然噤声。空气安静了。
隋仰看了小兔子两秒，问他：“送你的参吃了吗？谢珉。”
“要不要帮你回？”
小兔子看起来有些僵硬，说：“我昏迷呢，回什么回。”
“看起来是个女孩子，”隋仰没有忍住，问谢珉，“这么关心你，是你见的相亲对象之一吗？”
“滚，”谢珉低声骂他，“公司的合作商。前几天公事见了一面，你别瞎说。”
“是么，”隋仰问他，“她漂亮吗？”
谢珉停顿了片刻，并不回答隋仰的问题，语气变得冷淡：“问这么多，你想追？”
“当然不是，”隋仰看着谢珉，觉得他好像有些欲盖弥彰，便愈发控制不好自己，笑了笑，说，“只是问问，还以为你要谈恋爱了。”
“哦，是吗？”小兔子的头转向他，可能是看着他。
“你有接触的对象也很正常，毕竟不小了，”隋仰说，“不用害羞。”
“那当然正常，”谢珉笑了笑，说，“不过好像跟你没关系吧。”
谢珉很明显是烦了，隋仰也知道自己问得多且错误，看谢珉用脚踢了一下锁屏，把屏幕锁上：“明天能帮我把手机还给我下属吗？”
隋仰说“可以”，谢珉就跳远了一点，好像想跳到遥控器上去开电视。隋仰心中清楚他不该再让谢珉烦躁，却仍伸出手去，拽了一下谢珉衣服上的尾巴。
他新订做的衣服都带上了圆尾巴，拽起来很方便。谢珉被他拽了一个趔趄，还是一声不吭，想往前跳，隋仰把他捉在手里，对他低声道歉，说“对不起”。
“我问太多了，”隋仰听到自己说，“你别生气。”
乐高兔子在他手里装死，一动都不动。
隋仰想到以前有一次，谢珉上完西语课和庄乐优一起走出来，碰上了隋仰。两人还在讨论作业，挨得很近，抬头看见隋仰，谢珉就安静了。
晚上从图书馆回宝栖花园的路上，隋仰开谢珉玩笑，谢珉毛毛躁躁地让隋仰不许说，再说这些有的没的他要回家了，但是又偷偷在没人的地方拉了隋仰的手。
他的手又软又冷，说“隋仰，你是不是吃醋啊”，隋仰不承认，他非要倒打一耙，说隋仰小肚鸡肠，所以一回家，隋仰就堵住了谢珉的嘴。
那时隋仰开玩笑，谢珉笨拙地哄他；现在隋仰是真的在乎，却只能道歉。因为轻松的气氛再次被他弄得糟糕。
最后还是谢珉强行转移话题，给隋仰台阶下：“你以后能不能别给我穿这种衣服了。”
乐高小兔子的头仰着，用命令的语气提出要求。
“粉色不可爱吗？”隋仰轻声问他，摸了摸他被衣服包起来的爪子。
“娘死了。”谢珉骂道。
“来余海真没给你带衣服，”隋仰解释，“可能得过几天。”
“那好吧。”谢珉不情不愿地说。
隋仰把手放在谢珉面前，谢珉看了一会儿，跳到他的手里，说：“我明天要睡懒觉。”隋仰说“好”，他很想但不知道怎样抱这么小的小兔子，所以只是合拢了掌心。
谢珉没有反抗，在他手里待了一会儿，突然说：“那个人参我没吃，我不吃这些，放着反正浪费，你要的话我可以转送你。”
“我也不吃。”隋仰说。
“谢珉，”隋仰感到自己的这一面非常丑陋，然而他居然还是在两人关系刚刚缓和一些的时候问出来，“如果我和汤小姐都送你人参，你先吃谁送的？”
谢珉被他气笑了：“你有病吗？”
“我都不吃。”
隋仰看他没有真的生气，顺着杆子问：“一定要选你先吃谁送的？”
“你去治治脑子吧，”乐高小兔打了一下隋仰的手，不知为什么，可能是不敌隋仰的坚持，过了一会儿，他随便地回答，“可能先吃她的吧。”
接着他又好像变得很暴躁，警告隋仰：“好了，以后不准再说这种白痴话题。”
这次隋仰没有再问，摸摸小兔子的背，又重新打开谢珉的手机，和他一起看起了方才的报表。

第32章
谢珉说不好自己和隋仰现在哪个人更不正常。
隋仰不正常在表象，谢珉不正常在内在，两人难分伯仲，并不具备长期相处的合适条件。
谢珉理论上当然明白，做小玩具不可能长久，但他掌控不好自己的情绪。哪怕身体还在医院躺着，变回小兔子仍旧让他感到一阵罪恶的轻松。
第二天一早，池源来了隋仰的酒店，他收下谢珉的手机，告诉隋仰，谢珉仍旧昏迷未醒。
谢珉作为一只穿衣服的小兔子，端坐在茶几的纸巾架上，一动不动，假装自己是一件酒店饰品。
隋仰问池源化验有没有结果，池源微微一迟疑，说：“结果是出来了……”
“隋先生，我个人想问你一个问题，”他忽然转移话题，“请问昨晚您去找谢总，是提前约好的，还是临时起意的？”
隋仰说“临时”，池源陷入了沉思。
等了一小会儿，隋仰开口问：“池助理说起这个，有什么原因吗？”
“提前和您说其实不是很合适，”池源思索着，“不过——医院送的病号餐和谢总吃的不一样，我和小谈去医院看了后厨和餐点出院时的监控，没看出所以然，也搞不懂是哪一个步骤出了问题。和董事长汇报过之后，董事长决定找警方处理。不过到时警方调查得应该比较隐秘，毕竟谢总才出过车祸，公司股价不能再波动了。”
“后续可能需要您配合调查，所以我自作主张告诉您了，”他补充，“也请您暂时能为我们谢总保密。”
隋仰答应下来，他便告辞了。
送了池源出门，隋仰走回摆件小兔子身边，把谢珉拿起来。
“不太对劲。”谢珉评价。
隋仰“嗯”了一声，问他：“医院是怎么给你送餐的？你昨天吃的晚餐和平时有什么区别么？”
“本来每天送的就都不一样，昨天的除了特别难吃，外表看不出区别，”谢珉仔细回想着，“他们有专门的送餐员，送到我家之后，保姆会把餐点拆开装盘，替我热好。”
“你的保姆用了几年了？”隋仰突然问。
“三年了，”谢珉告诉他，“她应该没什么问题。”
谢珉的保姆叫吴慧，手脚麻利、话少，几乎没有存在感，从不和他闲聊，是他刚搬出来时，在一家专业的家务中介里挑的，一直用到现在。
隋仰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昨天说的那个项目，有没有更详尽的资料？”
“我的备用电脑可以进内网看，”谢珉告诉他，“在我家的保险箱里。”
“她晚上不在家，是吧？”
谢珉说“嗯”，隋仰便道：“那晚上再去一次你家，拿你的备用电脑，好不好？”
隋仰说起正事，语气便很认真，没有任何的不耐烦，像非常能够让人依靠。谢珉小声说“谢谢”，他便摸了摸谢珉的兔子耳朵，说：“不必跟我客气。”
隋仰白天要出门工作，谢珉不想和他一起，便赖在酒店公寓里，沐浴阳光，惬意极了。
临近中午，谢珉美美地睡了个午觉，梦见自己和易大师视频，易大师罗列了一些可让他附身的更好的小动物玩具，并给他们明码标价。
谢珉一个一个翻过去，仿佛看菜谱点菜。
醒来后，谢珉觉得不过瘾，打开了平板电脑，开始搜索玩具，在心里进行一些灵魂置换的幻想。
隋仰怕他无聊，将平板放在酒店，还给他做了一个简易可转动电容笔支架，好让他操作屏幕，看书或电影，动手能力强得让谢珉觉得隋仰是不是打过这方面的工。
仔细地看一只西高地犬玩偶时，或许是由于隋仰的平板电脑和手机有连接，电脑上突然跳出一个来电，来电人是卓萍。
谢珉记得这个名字，上次她给隋仰打电话时，隋仰拿着手机去了书房外面。谢珉自诩还是具备基本社交礼仪的，怕不小心按错，立刻要将笔从屏幕上移开，但他将电容笔架在小兔子肩膀上进行动作，本身操控便不是很熟练和精确，肩膀一动，弄巧成拙，把电话给接了起来。
一个知性的女声从扬声器中传出：“这周什么时候过来？”
谢珉只呆了一秒，手忙脚乱地移动着电容笔，挂掉了卓萍的电话。
四周安静下来，谢珉等着屏幕，心情变得有些复杂，带着恍惚和五味杂陈，忍不住想卓萍和隋仰说话的语气怎么这么熟稔，仿佛隋仰每周都要去见她似的。
谢珉不知隋仰是不是看到回了电话，总之卓萍没再打来。
又过了一小时不到，隋仰回酒店了。
谢珉没再碰隋仰的平板电脑，一只小兔子坐在桌子的菜单上发呆，看隋仰开门走进来，尴尬中带着点紧张，没有说话。
隋仰把衣服放在沙发上，表情自然地靠近他，问他：“一天都干什么了？”
“看了点书，”谢珉说，“随便玩了玩电脑。”而后硬着头皮说：“我不小心接了你的电话，你应该看到了吧？不过我马上就挂掉了，什么都没说。”
“哦，没关系，”隋仰垂着头，伸手碰碰他的肚子，说，“她是我的健身教练。”
谢珉一愣，“啊”了一声，隋仰对他笑笑，说：“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没什么。”谢珉马上说。
“不用这么紧张，我给她回过电话，说我按错了，”隋仰说，“时间不早了，现在去你家，保姆应该不在了吧。”
隋仰熟练地操作谢珉小区的软件，收到了出入码，把他放进口袋，带出了房间。
谢珉安静地蹲在黑暗里，先是怔了片刻，而后突然忍不住想，健身教练的电话，为什么要走到书房外去接。
从酒店到小区没花多久，隋仰进了谢珉家门，把谢珉拿出来，放在手心。
保姆果然已经离开。他们途经客厅时，谢珉看到那天他摆在茶几上的电脑也已经不在了，或许是被池源拿走了。
不知为什么，隋仰比往常安静，沉默着要往谢珉房间走时，谢珉叫住他：“等等，先拿钥匙，在我书房。”
谢珉的保险柜是双重密码锁，钥匙夹在书房的一本书里。
隋仰带他去了书房，拿到了钥匙，边往他房间走，边说“安全意识挺不错。”
谢珉没理他，让他去衣帽间，走到最里面，拉开柜门。
隋仰把钥匙插进去，转了一圈，打开了密码键盘，谢珉将密码告诉他，他的手顿了顿，看了谢珉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不过没说，输入密码后，拿到了备用电脑。
走进电梯，隋仰才说：“怎么这么多年密码都一直不改。”
谢珉才想起来，这个密码隋仰也知道，密码是他自己农历生日和初中学号的拼接，也是他小时候的电脑开机密码。
他那时总让隋仰帮他写作业，隋仰用过许多次，不过他倒是没有料到隋仰还记得。
“其他的已经不用这个了，”谢珉简单地说，“你记性挺好的。”
隋仰没说话，出电梯后，正往小区外走，忽而停下了脚步，把谢珉拿出来，将他转向一个方向，问：“这是你的保姆么？”
谢珉定睛一看，见吴慧急匆匆地走进楼里，而后拐进了保姆电梯的方向。
“这么晚，她来干什么？”隋仰低声说。
谢珉心中也有些疑惑，不过隋仰没再久留，带着谢珉回了酒店。
谢珉看出问题的，是公司今年的重点项目，投资很大。谢珉出事前，每一笔款项谢珉都会亲自过目。谢珉的记性很好，明细的预算数字全记在心里，仅仅过了一个多月，付账的进度便与工程的进度合不不起来了，他难免起疑。
和隋仰一起再将项目过了一遍，谢珉越看越觉得有些熟悉。三年前，公司也出过类似的事情，最后查明是一个经理手脚不干净，从中牟利，公司还和他打了官司。
奇怪的感觉比白天更甚，谢珉终于开始惴惴不安，感到自己再不回去，躺在医院的肉身就会被害，坐立不宁了起来，偷闲的快乐也消失了。
对于下属和父亲的信任，完全不足以维持他远离身体后的安全感。他觉得自己还是尽快离开小兔子比较好。
隋仰还在看资料，他蹲着陪了半天，想东想西，突然灵光一闪：“隋仰，你说能不能联系一下易大师，问问有没有强迫我回到身体里的方法？”
“其实我也没那么怕痛，”谢珉有些发愁，“我怕再不回去，我就被人害死了。”
隋仰的目光离开电脑，看了看谢珉，说：“我问问。”
他给易大师的弟子打了电话，预约易大师的时间。
大师明天下午有空，可提供咨询服务，隋仰预约后，将咨询费先打了过去。
谢珉待在书桌上，感激地看着隋仰操作手机，忽而瞥到隋仰身后的钢质大花瓶反射了隋仰的手机屏。谢珉只看了一眼，毕竟这和不小心接到隋仰的电话一样，真的不是很礼貌，但是还是由于他的记性很好，他不能阻止自己记住看见的画面。
他发现隋仰给易大师的转账记录，好像长得有点不太对劲。

第33章
这一次重回小兔，谢珉发现隋仰似有少许怪异之处。不过隋仰的表现很自然，谢珉便只在心中多留了个心眼，没有多问。
次日他醒来，感到有些焦灼，隋仰问他想不想去看自己的新子公司，谢珉说好，隋仰便将他放进口袋里，出发了。
谢珉先前带病工作的那几天，曾听说南垣控股与一家在余海的电梯制造企业达成了收购协议。谢珉的公司主营房产，与隋仰的类别不同，了解得并不多。
隋仰上车后，将谢珉拿了出来，放在手上。谢珉仰起头，看车窗外的高楼剪影，艰难辨认出了去往隋仰的新公司的路线。
企业的厂区在十多年前拍地建造，位于近郊，占地面积很大，植被茂密，两座试验塔高高地树立在山脚。
谢珉不常来这区域，觉得有些熟悉，过了一会儿，想起似乎隋仰父亲纵身一跃的那片烂尾楼，也在这附近。
由于是冬天，厂里的树木都只剩枝干，谢珉窝在隋仰手中，被放进口袋前，在想如果是夏天，这里一定绿意森森，是避世休息的好地方。
隋仰和秘书、公司的管理人员简短地碰了个头，到生产车间看了一圈，而后去办公室处理公务。
或许是由于刚入主公司，隋仰的办公室人员进出频繁，几乎没有空闲时刻，但他还是把谢珉拿了出来，堂而皇之地摆在电脑旁边。谢珉很小一只，所以注意到谢珉的人不多，偶尔有一两个将视线放到谢珉身上，也很快移开了。
下午，隋仰和秘书交代了一声，关起门来，和易大师通了电话。
他将谢珉摆在能看见手机屏的地方，打了视频过去。易大师穿着道袍出现在屏幕中，拈须淡淡一笑：“隋先生。”
按照谢珉的要求，隋仰真假参半地简述了谢珉的情况。他告诉易大师，上次那位朋友好不容易魂归身体，却再遭不测，洗胃后一直未清醒。然则他的朋友公司有紧急事务，离不开他，所以想问问大师，有没有什么办法强行将他的魂魄召回到肉体里。
隋仰说话的语气虽是简单和正经，谢珉却怎么听都觉得有些荒谬，毕竟在成为玩具小兔子之前，谢珉从来是个无神论者，从不语怪力乱神。
易大师听罢，微微思考了一会儿，告诉隋仰：“方法是有，只是这法事有些复杂，贫道得准备准备。”
“隋先生是贫道的重要客人，若是今晚来得及将东西备齐，贫道一定加急为您作法，这样您的朋友明天就能醒来了，”他道，“不过他若是逆法回身体，必定是得承受不少痛苦的……”大师叹了口气。
听见“逆法”二字，谢珉心中微微一动。隋仰似在思索地沉默着。
大师还得去备东西，告诉隋仰价格之后，便挂了电话。
隋仰拿起手机，看起来像是要给易大师转法事费用，谢珉插嘴道：“到时候我把钱给你。”
“不用，”隋仰伸手按住了谢珉的后爪，看了谢珉几秒，说，“你会不会比车祸那次更不舒服。”
“不至于吧，”谢珉推测，“不就洗了个胃。”他回忆：“我车祸刚醒的时候人都不会动了。”
他观察着隋仰的表情，道：“不过刚才大师说‘逆法’，不知道逆的是什么法。我不能说话，所以没问，你听懂了吗？”
隋仰看了谢珉一眼，像是想了想，坦言道：“不清楚。”
他的表现无懈可击，谢珉完全看不出来他究竟是否知情，只好将疑问埋回心底。
隋仰的主要事业仍在垣港，大概是为尽快将新公司的事情处理完，一直在公司待到了很晚。夜里余海起风了，谢珉蹲在窗边，看黑暗中，山上的树被风刮动，像半空泛起的黑色的海浪。
实际上，他大三的冬季放假回家，半夜碰见父亲醉酒晚归，对他一顿挑剔时，曾经打车来这附近。
那天看见这座山，也是类似的模样。
当时谢珉其实已经不怎么会去想隋仰，努力地投入了新的生活，选了很多课，交很多朋友，将时间与身边的空间全部填满。
只有半夜站在隋仰曾吻他的烂尾楼杂草丛生的泥地里的那一刻，他迷茫地想如果重回十八岁，还应不应该给隋仰买蛋糕来这里找他。
谢珉不愿意回家，在荒芜的郊区走来走去，感到烦躁无力。
隋仰跟他分开七八百天，他过得如此充实，仍旧在阻止自己想起隋仰的同时，暗自从每一个人身上寻找隋仰的影子，在难受的时候来到有两人回忆的场所。
二十一岁，在黑暗里，谢珉觉得隋仰像咒语，伴随谢珉生命的诅咒，未解之谜，一场虚假的救赎，一个将感情置于生命末位的圣徒和骗子。
幸好不同的是，如今的谢珉比以前又已成熟许多了。
隋仰终于结束了工作，抬起手，手心向上，放在谢珉面前。
“干嘛？”谢珉问他。
“等你跳上来，”隋仰笑了笑，说，“宠物信任度测试。”
谢珉被迫习惯隋仰胡言乱语，轻轻踢了隋仰一脚，隋仰的手还放在那里。谢珉没那么幼稚，不会和他斗气干耗时间，跳了两下，跳上隋仰的手。
“晚上没什么人，”隋仰说，“不把你放口袋了。”
他先前已让助理回去，让司机留下了车。
把谢珉放在副驾，隋仰又自己开车离开。
夜里郊区静谧，谢珉看见了许多的星星，他们从厂区小路开上公路，隋仰突然说“我明天上午来看你”。
谢珉“嗯”了一声，隋仰忽然停了几秒钟，对谢珉说：“谢珉，我在想，你醒了以后要不要先和我一起住一段时间。”
“什么？”谢珉歪过头去，看了他一眼。
隋仰对谢珉来说是高大的巨人，连汽车的档位杆，在谢珉看来，都像个圆头的旗杆。
谢珉只能看见隋仰的下巴，还有隋仰放在方向盘的手。他看到隋仰的手背上的青筋，觉得隋仰握方向盘，握得好像比其他人用力。
“我觉得你过得不安全，”隋仰平静地说，“难道你自己很放心？”
“倒也不是，”谢珉诚实地说，“我没想那么多。”
“和你住好像没什么必要，太麻烦你了，”谢珉说，“我可以和小池住。”
“还是找个无关利益的人一起吧，我不会觉得麻烦，”隋仰说，“至少你能信任我，对吗？”
“你一个人我不太放心。”他没有看谢珉，自顾自地解释。
谢珉也可以说“有什么不放心的”，但他最近确实出了不少事，这么说没什么底气。
“有点麻烦你。”谢珉仍想婉拒。
隋仰很快地回答他：“不会。”
“为什么？”谢珉明知这问题很容易让双方尴尬，却还是问出来。
“我不能关心你吗？”隋仰说。
谢珉现在接受隋仰的好意，似乎也不是不可以。隋仰对他确实是很好的，带着一种不太暧昧的温柔，谢珉觉得自己大概能够猜到隋仰这么照顾他的原因。大约是顾念旧情，社交礼仪以及没有必要的对前男友的责任感之类的，没必要问得太清楚。
但谢珉性格倔脾气臭，他知道自己爱刨根问底的习惯不好，平时已经改掉，然而今天他又变回了以前的谢珉，不给面子、情商很低。
他几乎没考虑，就对隋仰说：“你是想补偿我吗？”
隋仰说“我不知道”。
“如果是补偿那我不需要，”谢珉也不再看他，用前肢推推安全带，看黑色的带子轻轻动了动，“我二十九岁了，可以独立照顾自己，不是小孩。”
“那就不是补偿，”隋仰没有因为他直接的拒绝而产生情绪，低声说，“我说了我是不太放心，你又不满意。”
气氛是怪的，不过没有谢珉预想得那么怪。
谢珉最近一个多月，和隋仰待在一起，记忆中的隋仰和现在的融合到一起，常使他产生一种时空错乱的感觉。
隋仰和以前有相同之处，也有差异。性格，外貌，说话的语气都让谢珉熟悉，但是相处方式变了一些，隋仰和他保持距离，暧昧少、有分寸的关怀多，毕竟关系是不同的。
“你可以先和我一起住到等警方调查结果出来，”隋仰接着追问，像不达目的不会放弃，“好吗？”
“但是你不是都在垣港。”谢珉还是没答应，不过稍微放松了一点口径，因为隋仰确实很诚恳。
“我可以经常在余海，把我在垣港的保镖和保姆带过来给你用。”隋仰像想得完善，立刻便说。
谢珉又想说“太麻烦了”，可是没说出口，隋仰便补充：“不麻烦，你不用担心这些。”
说来奇怪，这十年谢珉碰见过很多人，一些短暂熟悉的同学，至今还有联系的朋友，对他示好、夸下海口的生意伙伴，但没有一个人可以和隋仰一样，让让他产生丝毫不需防备的感觉。
哪怕在分手时，隋仰也给他买药，帮他处理膝盖的跪伤，给他买汽水，催他回家。就像即便早就不在一起，隋仰把他甩了，他曾经恨隋仰就像电视剧主角恨仇家，现在他还是在隋仰附近找到了一片安全区域，因为隋仰仍旧包容、关心、照顾他。
谢珉还在想，隋仰伸手过来，揪了一下他的耳朵，说：“不说当你答应了。”谢珉就不说话了，让隋仰理解成答应。

第34章
谢珉睡了一觉，醒来时又在熟悉的病房里。不过没有前几次的孤单感那么强烈，因为隋仰居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仁山医院。
天还没亮，房里蒙着一层灰调，昏暗、寂静，护工安静地坐在对面，呼吸都微不可闻。
隋仰站在病房通向起居空间的走廊的阴影之中，如同一尊高大的雕塑，隔的距离有些怪异得远，远到谢珉一开始都没有注意到他。
谢珉醒来，脑袋昏涨，视物不清，胃部和喉咙都有明显的灼烧感，皱着眉想用手肘撑着坐起来，隋仰便动了，走出阴影。谢珉方才发现房中还有另一个人。
“我扶你。”隋仰简单地说。
隋仰的右手按在他的背上，左手隔病号服搭着他的手腕。谢珉又感到了隋仰属于人类的体温，很热，让身体不适的谢珉安心。
护工也走过来，把床按起，询问他：“谢先生，要开灯吗？”
谢珉说好，护工打开顶灯。不过没有想到连这样的灯光，谢珉都觉得有些太过刺眼。他感到双目刺痛，立刻闭起来，眼皮之外红光大盛，靠近隋仰，没有怎么思考，将脸埋进了隋仰怀里。
“先关了吧。”隋仰抱着他，对护工说。
隋仰的声音就在谢珉上方不远处，谢珉大病未愈，身体不适至极，十分脆弱，因习惯性眷恋隋仰的温度，短暂失去了保持距离与礼仪的能力。
在医院躺了两天后，谢珉的身体恢复了少许。
父亲来看了他一次，当时隋仰去公司了，不在病房。父亲告诉他，警方将目标锁定在医院的送餐员身上，且那名送餐员在送完了谢珉的那一单后，便已离职，暂时还未找到他的去向。留在医院的身份信息都是假的，但做得十分逼真，更引人怀疑。
“听说你这几天和隋仰关系不错，”父亲挑挑眉，说教道，“总算知道交几个有用的朋友了。今时不同往日，他最近在余海的动作可不小，你好好地稳固你们的友谊，以后肯定少不了好处。”
谢珉在喝水，木然地听完，未做反应，让护工和下属都先出病房，对父亲简单说了他察觉到的工程问题。父亲眉头紧锁，答应他回公司去查一查。
下午，隋仰来接他出院。
余海的太阳又没了，谢珉走出住院楼，上次吹了吹风，觉得冷得头痛。
看车窗外阴沉的天气，谢珉把手交握起来，用手心温暖手指。
隋仰看了他几眼，对他说：“谢珉，你不介意的话。”他的语气和动作都是迟疑的，伸出手碰了碰谢珉的指尖，而后用手包裹住谢珉的双手。
隋仰的手是真的很热，朋友间不太常见的暖手被他做得自然和有界限。谢珉昏沉中尚未找到能够拒绝的词汇，手已经被隋仰捂热了。
隋仰住在离谢珉公司很近的酒店公寓，一间双层的套房。谢珉房间在楼上，他的在楼下。他找搬家公司和谢珉通着视频，将必需品搬来了房子里。
池源收到谢珉的消息，来找谢珉，看见隋仰，表情有一瞬间的惊讶。
谢珉不知道怎么解释，干脆没有解释，让池源跟他上楼去，讨论工作的事。
和隋仰一起住下以后，谢珉发觉生活过得不像自己想象中那么不自在。
实际上，隋仰并未经常和他碰面。隋仰比谢珉还忙，在余海垣港两头跑，他们见得最多的是在早餐时间。隋仰常常在深夜，垣港的工作结束之后才出发来余海，上午在余海工作，下午再回垣港。
谢珉第一次晨起下楼看见隋仰，十分意外，问他什么时候来的，隋仰说的时间晚得令谢珉感到自己工作还是不够努力。
后来渐渐地，谢珉便习惯在下楼看见在吃早餐的隋仰了。隋仰找的厨师做饭很好吃，谢珉住了半个月，体重回去了一些，看起来终于不再那么形销骨立。
他与父亲提过的项目问题，父亲找了专人来查，最终查到了项目的财务经理身上。经理在谢珉住院，项目无人监管期间假造工程合同，挪用了两笔项目公款。但并不承认自己与医院的送餐员有关系。
事情到这里断了线索。
三月中旬的一天晚上，江赐约谢珉出来吃饭，也带了几位谢珉认识的其他朋友，有男有女。
江赐的菜都是照顾谢珉的身体点的，其他朋友边喝参汤，边讨论自己有多久不曾吃过如此养生的饭局，一个朋友最后忍不下去，让服务生开了几瓶酒。
江赐没来得及说，服务生给谢珉也倒了些酒。
谢珉将酒杯放在一旁，没喝，又吃了一会儿，接到了隋仰的电话。隋仰问他在哪，说自己终于能早点来余海，已经到家了。他听出谢珉这边的喧闹：“你在外面？”
谢珉说：“和江赐在一起吃饭。”隋仰便问他要不要来接。
江赐耳朵眼睛都很灵敏，靠近谢珉：“隋仰？”他喝了酒，情绪高涨，得知隋仰在余海，非要隋仰赶紧过来，让服务生在他和谢珉之间加了个座位。
在场的人大多听过隋仰的名字，不过并不相识，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隋仰的过去来。他们讨论中不掺杂贬义，但隋仰的过去本身确实是谈不上平顺的。谢珉默默听他们说隋仰的父亲、高中时跟母亲和外婆一起四处敲门借钱、刚到垣港时的艰苦。边吃喝边听了一会儿，谢珉迟钝地发现自己喝的是酒，因为头晕了，胃里也热了。
谢珉酒量不差，应该比隋仰这种喝了开始发酒疯的好些，不过大概是因为身体还没痊愈的原因，只喝了半杯，他便有些昏沉了。
谢珉放下酒杯，隋仰恰好进门。他把大衣给服务员，里面穿着应该是白天穿的衬衫，领带可能在家里摘掉了，看上去挺拔沉稳，非常英俊。
他和几个朋友打了招呼，在江赐的活跃气氛中互相介绍了，坐在谢珉身旁，看了一眼桌上，靠近谢珉，低声问：“你喝酒？”
“喝错了。”谢珉说。
“……”隋仰没说什么，其他朋友都找话题和隋仰聊天，他便耐心地回答，与他们互留联系方式。
有很短的一瞬间，谢珉觉得自己像突然回到了高中，大约高一，谢珉在遥远的地方看着隋仰。隋仰摆出他那幅温文尔雅、体贴随和的面具，自然地接受所有围绕在他身边的朋友的赞美，仿佛天生是社交明星。
谢珉左边是隋仰，右边是一个和他关系不错的叫施善的女孩。两人是大学校友，施善学艺术，比谢珉小一届，已认识多年。
施善没有加入太多和隋仰的谈话，微微靠向谢珉，和谢珉闲聊。她说自己有个朋友过阵子要办画展，风格可能谢珉喜欢的类型。她翻出照片给谢珉看，问谢珉要不要在正式开展前去看看，有喜欢的可以预定。
谢珉翻了几张，觉得画得的确很有意思，便看了看自己的日程，和她约时间。
刚说好后天中午，谢珉去接她，隋仰突然加入了他们的话题，对施善说：“我后天也有空，能不能一起去？”
谢珉没想到隋仰一边说话还一边听自己聊天，施善愣了一下，对隋仰说：“当然可以。”
不知怎么，谢珉觉得有点怪，拿起杯子要喝水，隋仰抬手，将他拿着杯子的手很轻地按了一下，说：“又喝错了。”
“哦。”谢珉反应过来自己又在拿酒杯，换了水杯。
聚会结束，已九点过半，江赐喊着要续摊，谢珉已经有些乏力，续不动了，便和隋仰一起回去了。
隋仰自己开车，谢珉坐在副驾，系上安全带，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说“好困”，问隋仰：“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难得在垣港的工作结束得早，就过来了。”隋仰说着，启动了车。
他声音有些低，谢珉听不出他是情绪不高还是疲惫，随意地和他聊天：“这次在余海留多久，到后天看完画展么？”
“没有，明天中午走，后天再过来。”
谢珉咋舌：“你是不是自己找累受啊。”
“要不我替你看看画吧，”他劝隋仰，“没事就别过来了。”
隋仰看了他一眼，笑笑：“逛画展也不行了，谢总的地盘我来不得？”
“我是这个意思吗。”谢珉骂他一句，觉得隋仰和别人交流都很正常，礼貌充足到虚伪，跟自己就永远不好好说话，摸摸鼻子，不理他了。
到了家，谢珉和隋仰进电梯，隋仰收到一条消息。
隋仰拿出手机，像是一条音频，他按了一下，是方才认识的饭局上的女孩子给他发来的关心：“我已经到家啦，你呢？”
谢珉听得一愣，微微抬头，看了隋仰一眼。
“这么快就聊上了。”谢珉知道自己的语气有点酸溜溜的，在心中希望隋仰不要发现。
隋仰把手机收起来，谢珉又忍不住说：“怎么，不当着我的面回，是要回什么我不能听的吗？”
电梯到了，他们走进家里，隋仰拿着手机，笑了笑，问他：“那你要我回什么？”
谢珉酒意未散，说话不能完全经过大脑，看隋仰似笑非笑的样子，不知为什么有点生气，说：“那当然是回‘我也到了，今天见到你很高兴，真想早点再见你’。”
“哦，”隋仰说，“原来谢总都是这样回复别人的。”
“我下次也给你发发看，”他低着头，看谢珉，“可以也这么回我吗？”
谢珉说“滚”。
他们站在幽暗的玄关，离得不远不近，反正不到情侣会有的距离，这次轮到隋仰说他“白痴”。

第35章
去画展这天天气很好，施善公司在谢珉公司附近，谢珉接了她，一道前往办画展的美术馆。
美术馆在市郊，是个漂亮的水泥建筑。他们停好车走出去，隋仰已经到了。
他站在大门旁。阳光照在他的大衣和脸上，他自然地和谢珉、施善打招呼，就像是刚从美术馆附近过来，而不是垣港。
画展布在三楼，施善和画家通了电话，他们乘电梯上楼，画家的助理在电梯门口等着，引他们往前走。
“李老师吃饭去了，”助理解释着，打开拦住展览进出口的护栏伸缩带，“很快就回来。”
“他告诉我了，”施善道，“没关系，我们先自己转转。”
展厅很大，白墙上挂着画作，画作边有简介，几人等待画家，慢慢地一幅一幅看过去。
施善和画家很熟悉，轻声为他们介绍她知晓的画作的由来。隋仰站在谢珉身旁，似乎因为谢珉看了又看，发觉谢珉很喜欢其中一副晚景，像随口问：“喜欢这个？”
谢珉“嗯”了一声，施善在一旁听见，忽然说：“原来你们关系这么好，以前谢珉都没说过。”
隋仰看了谢珉一眼，没开口，施善又道：“其实我小时候经常听我的油画老师说起隋仰呢。”
“那时候隋仰拿了好多奖啊，”她感慨，“现在还画画吗？”
“不怎么画了，”隋仰立刻说，“都是儿童奖项，没什么好提的。”
“十几岁哪里算儿童了，”施善笑了，说，“你好谦虚啊。”
“真的假的？你会画画？”谢珉问罢，抬眼看隋仰，忽而想起似乎确有此事。
因为他和谢程被父亲送去学过很短暂的一个月素描，由于他天赋不佳画得很烂，谢程太皮，用铅笔跟人对戳把同学戳伤，最后双双被老师委婉劝退。
“不算很会，”隋仰好像很想快速把这个话题揭过，说，“我们去看看别的吧。”而后便往另一幅画作走去。
谢珉难得看见隋仰露出这种有些尴尬的样子，怎会错过调侃他的机会，紧跟着他走：“隋总这么多才艺啊，可不可以送我一幅。”
“可以，”隋仰看他一眼，“展厅里挑，我送你。”
“你画的不能送么？”谢珉装作看不见他眼神中的警告，笑眯眯地问他。
隋仰并不接话，看着面前的花园景色油画，置若罔闻一般，问谢珉：“这幅喜欢吗，喜欢送给你。”
“喜欢你画的。”谢珉追着他问。
隋仰看他几秒，好像在说怎么有人这么不依不饶，但最终放弃逃避，有些无奈地低声对谢珉道：“你如果真的要，我回去画给你。”
施善在一旁说：“我能不能也要一幅。”
刚说完，她手机响了起来，画家回来了，问她们在哪儿。
她急匆匆走向门口，留下隋仰和谢珉站在油画前。
“你都拿过什么奖啊，隋仰。”谢珉靠近隋仰，问。
隋仰或许没想到谢珉还专注于此，笑了笑，礼貌地问他：“今天是不准备聊别的了吗？”
“是的。”谢珉心情愉快地说着，想看油画的简介，往隋仰那边靠了靠，手背碰到隋仰的大衣，突然觉得触感有点奇怪。
他低头看了一眼，隋仰的羊毛大衣是硬挺的材质，从外面看不出来，但方才谢珉好像碰到了什么微硬地小东西。
谢珉心里微微动了一下，看隋仰似乎也在看简介，又悄悄把手背靠过去，碰隋仰的衣服。
羊毛大衣的触感有些微糙，谢珉又碰了几下，还没确定心中地猜测，像在认真看画的隋仰突然扣住了他的手，微微用力地握他的手腕：“谢总在干什么？”
他的手很热，也很有力，谢珉愣了一下。
隋仰很快就松开手，谢珉手腕上的热度消失了，力却像还在。
“你口袋里放了什么？”谢珉忍不住问他。
隋仰没说话，谢珉回头看了一眼，施善还没有过来，把手伸进了隋仰的大衣口袋，隋仰没有阻止他。
口袋内侧是丝绸质地，有隋仰的体温所以很热，他往里伸，摸到了手感奇怪的小东西。
软软的棉质布料，包裹有些硬的塑料，有长长的耳朵。隋仰没有阻止，很坦荡地看着他，好像在口袋里放乐高兔子是一件每个人都会做的光明正大的事。
因为要把手伸进隋仰口袋，谢珉和隋仰站得非常贴近。
隋仰自然地问他：“摸出来了吗？”谢珉反而不知怎么有些脸红，没再说话，把手抽了回来。
画家和施善一起来了之后，气氛变得热闹了起来。谢珉预定了两幅画，隋仰也定下一幅，便各自回了公司。
晚餐时分，谢珉准时去了父亲组了许久的一场商务饭局。席上有父亲要讨好的重要人物，为了显示自己的豪爽，谢珉的父亲不但自己喝酒，也逼着谢珉一起喝。谢珉一杯接着一杯，很快便头晕得很，去吐了一次，回来又喝了不少。
饭局结束后，父亲还要带客人去下一场，先将人送上了车，回头见谢珉被池源扶着，无力地靠在一旁的柱子上，露出了嫌弃的眼神：“最近怎么酒量变得这么差劲了，还不如你老子。”
“病还没好。”谢珉眼前发黑，胃里翻江倒海，又回去盥洗间吐了一次。
池源让服务员给他拿来漱口水，他漱完口，又休息了一会儿走出去，父亲早已离开。
谢珉坐上车回家，靠在车里小憩了一会儿，睁开眼睛，呆呆地看车窗外成片的霓虹，树上挂满了彩灯，车里播放天气新闻，余海下周都会是晴天。
看了一会儿，谢珉昏昏沉沉地总觉得不对，他的小区过了，现在是去他公司的路，开口制止司机：“我不去公司，我回家。”
“谢总，我们不是去公司，”池源的声音听上去很耐心，向他解释，“是隋先生那里。”
“……”谢珉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好端端心跳快了一些，“哦”了一声。
“还是您要回自己的房子？”池源询问。
“……继续开吧。”谢珉又去看街上的灯和熄了一半的招牌，小声地说。
进电梯后，池源就走了。谢珉上楼，摇摇晃晃地走进门，原以为家里只有他自己，再走几步，却看见客厅里的沙发上坐了一个人。
隋仰在阅读灯旁看杂志，见他走进去，好像是皱了皱眉头，说：“怎么喝成这样。”说罢便起身，朝谢珉走来。
谢珉头晕目眩中，认为隋仰这人管太多，没有边界感，伸手指着隋仰，威严地地喝止：“不许说我。”
隋仰居然没有被他的英武之姿撼动，还笑了，说：“喝了多少啊，谢珉。”
“也不许笑。”谢珉看他靠近，立刻推他的肩膀，展示自己的力气。
隋仰没被他推动，谢珉有点生气，抬头瞪住隋仰：“为什么不动？”
隋仰身后是房顶的飞鸟吊灯，水晶亮晶晶地，闪得谢珉头晕，为了保护视力，谢珉瞪完，又马上闭起眼睛。他听到隋仰带着笑意，对他说：“身体没好就别喝这么多了，快上楼睡吧。”
隋仰的语气就像他是谢珉的家长，谢珉是不能绝对忍受被他骑在头上的，重新睁眼，冷冷地告诫：“我要你管吗。”
“行，我不管。”隋仰还是在笑，甚至拿出手机，好像想拍摄谢珉。
谢珉最讨厌偷拍，抬手就把隋仰的手机抢过来，丢到地毯上。
隋仰看他几秒钟，叹了口气，说：“喝醉了怎么这么难搞。”
谢珉不理他，跌跌撞撞转身，打算上楼。这上楼是他自己的决定，不是隋仰的。
隋仰跟在他伸手，扶他一把，被他严厉地拒绝了。
路过置衣架，他看到隋仰白天穿的大衣挂在架子上，马上走过去，摸隋仰的口袋。
他摸了半天，两边都找了，发现大衣口袋里是空的，回头看隋仰：“东西呢？”
“什么东西？”隋仰问。
“别跟我装，小兔子。”谢珉敲打他。
隋仰像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走回茶几边，俯身拿起，又走到谢珉面前，摊开手。
他手里放着穿白色紧身服的小兔子，谢珉勃然大怒：“为什么又穿白色。”
“黑色换洗了。”隋仰看着他，很明显不把他当回事，糊弄他。
谢珉觉得这只乐高小兔在隋仰家里，只能被隋仰强制穿上奇装异服，伸手把小兔子拿到手里，宣布：“它归我了。”
说着刚要把小兔子的衣服扒下来，隋仰按住了他的手，低声说：“别闹了，会散的。”
可能是因为喝了酒，谢珉变得很热，隋仰的手反倒比他冷。谢珉觉得很新鲜，不再去管小兔子，搭在隋仰的手上，然后又抬起手，碰了一下隋仰的脖子和脸，高兴地告诉隋仰自己的发现：“你已经比我冷了，隋仰。”
隋仰没有动，只是把他手里的小兔子拿走了。
谢珉双手得到解放，将手举起，捧住隋仰对他来说冰得有些舒服的脸。他想自己终于见到隋仰了，好像已经很久不见了。
房里的一切好像都在晃，隋仰穿着衬衫，模样非常好看，认真地看着谢珉，手搭在谢珉肩膀上，谢珉也认真地看隋仰，又想怎么隋仰走了这么久，一次也没有来找他。时间也过得这么快，时间这么残酷。
“隋仰。”谢珉严肃地和隋仰对视，检查隋仰和那天从火车站离开时相比，有没有什么不一样。
好像长大了一点好像没有，谢珉看了半天，也得不出什么结论，最后用责备的语气对隋仰说：“下次不能再这样了。”
谢珉其实也不是很清楚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只觉得自己说得很有道理。
隋仰一声不吭，紧紧地抓着谢珉的肩胛骨，谢珉被他抓疼了，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他低头，凑过来，用冰冰的嘴唇吻住了谢珉。

第36章
谢珉还是头晕，闭着眼睛，先是抓着隋仰的手臂，后来又抱住了隋仰的背。他的大脑混混沌沌，迷茫但是羞怯地接吻。
他觉得醉酒不是什么好的体验，很想睡觉，但是不想停下来。隋仰身上变得很热，肌肉很硬。不知谁撞到了衣架，衣架晃来晃去，差点倒了。隋仰松开了谢珉，扶住它，湿润的嘴唇也从谢珉唇上离开。
谢珉喘着气，睁开眼睛，看着隋仰。
隋仰愣了几秒，简直有点逃避似的移开眼睛，把掉在地上的小兔子捡了起来，放进了挂着的大衣口袋。谢珉看他没说话，昏沉的感觉忽然淡了一点点，问他：“隋仰，你干嘛。”
家里很亮，不过谢珉眼睛不太能好好对焦，严厉地审视隋仰，又问他：“你刚才在干什么？”
隋仰没靠近他，他摇摇晃晃地走近了隋仰一点，抓住了隋仰的小臂，宣布：“我要逮捕你。”
隋仰身上犯罪的凝重少了些许，居然还笑了起来，说：“我有什么罪名，谢警官？”
“有那个……”谢珉沉思起来，身体有些晃，隋仰又扶住了他的腰，说“小心点”。他身上很舒服，让谢珉喜欢，谢珉把脸埋到他肩膀上，说：“睡觉喽。”
“……”过了一会儿，他快站着睡着了，听到隋仰低声问他，“谢珉，你发酒疯第二天会记得吗？”
谢珉抬头，打算首先澄清自己没有发酒疯，嘴唇恰好划过了隋仰的脸，他看到隋仰的他很喜欢的眼睛，他很喜欢的眉骨和鼻梁。他觉得这是一个最适合入睡的时刻，他的今晚要停在这样的场景，又重新抱住了隋仰，安静地开始睡觉。
早晨谢珉是被池源的电话叫醒的，他九点有一个活动要出席。
一言不发地挂了电话，从床上坐起来，谢珉头痛得像一夜未睡，他拉开被子，低头，发现自己昨天喝成那样回家，倒是知道换上睡衣。
他去浴室洗澡，水从淋浴头冲下来的时候，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些断续的片段。
回家后他揪着隋仰看乐高小兔，发疯要把乐高小兔的衣服扒了，下一秒他他对隋仰一通乱摸，最后和隋仰吻到了一起，两人吻得难舍难分。
他不确定这些场景是真是假，只不过人还是在刹那间就清醒了。
下楼时，隋仰还没走，坐在餐桌旁。
谢珉脑中的场景里有他，走过去坐下，拿起橙汁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余海的大太阳从窗外照进来，照亮了半张西餐桌，照亮地板、窗外的城景、鳞次栉比的高楼。全市都充满春季降临的线索。
“你还好么，”隋仰突然问他，“宿醉有没有不舒服？”
谢珉愣了愣，说：“还好。”
隋仰的态度很自然，谢珉在心中怀疑自己的记忆力。照理说他要是真的强吻了隋仰，隋仰不提，他最好也别说。
但谢珉心里不大能存住事情，他怕不问，一整个白天都会想着，干不了别的，因此橙汁没喝完，就忍不住开口：“隋仰，我昨天有没有干什么不好的事情？”
“嗯，”隋仰说，“你说你要逮捕我。”
“……啊，为什么？”他的回答完全在谢珉的意料外。
“我也想知道，”隋仰笑笑，“谢警官还没说我的罪名，就睡着了。”
谢珉看了他几秒，说：“那我自己换的衣服吗？”
“我帮你换的，谢总要是想感谢我，我周六晚上有空吃饭。”隋仰看上去很轻松，打消了一些谢珉心中的怀疑。
“好吧，”谢珉想了想，“周六晚上我出差。”
隋仰问他“去哪”，谢珉看他上当，得意地说：“还没想好。”隋仰也笑了。
吃完早餐，谢珉要下楼，走到门口，看见衣架，一些亲密的让他心跳加速的画面又跃回他的大脑。
他无意识地回头，看见隋仰也往门口走来，心中有些迟疑。
早餐的气氛好像挺好的，谢珉已经问过了，隋仰没说，现在重新提起，似乎就变得很怪——或许隋仰也是不想让他尴尬，所以选择不说。
“怎么了？”隋仰问。
隋仰走近了一步，谢珉闻到他身上很淡的须后水的味道，发着愣，有些脸热，想了想，还是说：“我昨天亲你了吗？”
隋仰沉默了，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变化，直视谢珉的眼睛，没过多久，就说：“没有，是我亲你。”
“对不起，”他对谢珉道歉，“是我不好，我没有忍住。下次不会再这样。”
“……你不能接受的话，我可以住到隔壁，”隋仰说得顺畅，就像早就准备好说辞似的，“或者你觉得怎么样比较好，可以告诉我。”
谢珉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在谢珉所有的记忆中隋仰都不是一个擅长道歉或者经常道歉的人。因为隋仰很聪明，情商也比谢珉高多了，发生这样的事，他可以随便编个故事，开几句玩笑，明明有几百种轻轻带过的方法——何况谢珉本来就没有想追究什么，也不是想隋仰跟他道歉。
两人对视了片刻，他问：“你怎么想？”
“隋仰，”谢珉有些艰难地说：“你也不用这样。”
隋仰看着他的眼睛，谢珉移开目光，说：“大家都是成年人，有需求很正常。”
“是吗？”隋仰说，“很正常吗。”
“嗯，我记得的也不多，”谢珉说，“不用太放在心上。应该也是我先发酒疯吧，可能因为我也很久没有——”
谢珉觉得自己这样安慰得有点过了，没往下说。
然而以隋仰的性格，不得寸进尺是不可能的，他马上接谢珉的话，问：“谢总很久没有什么？”
“……滚，”谢珉骂他，“差不多可以了。”
隋仰见好就收，替他拿了大衣，递给他：“你经常喝醉吗？”
“不是，”谢珉接了衣服，抱怨，“我身体没好全，我爸非要我喝。我以前不怎么醉的。”
“那以前喝醉了也这样？”隋仰问他。
“我到底怎么了？”谢珉皱着眉头问。
隋仰“你摸我”，一边说一边笑了笑。谢珉马上骂他：“不可能。”
“是真的，”隋仰正色道，“就在这里。”
他说得有模有样，谢珉努力回忆着，将信将疑，问隋仰：“我怎么摸的？”
隋仰伸手，抓住谢珉双手的手腕，让谢珉把手抬起来，放在他的脸上，说“这样”。
隋仰的皮肤比谢珉温度高一些，他垂眼看着谢珉，说：“你说我比你冷了。”
两人靠得很近，大衣都快贴在一起。隋仰的眼神和表情都像并没有暧昧，可是行为并非如此，谢珉的背贴近大门，微微抬脸，看着隋仰。
隋仰演示完，把手松开，谢珉的手也从隋仰脸上移开了一小段距离。
谢珉和普通人比已经算高，但是隋仰更高，投下的阴影将谢珉整个人都罩住。谢珉说不清为什么，把手放在隋仰的大衣外套上，大衣外套的触感很柔软，隋仰很慢地低下头，靠近了他。谢珉感到隋仰的鼻息，还有他的体温，觉得紧张。
“谢珉，”隋仰也不像平时那么镇定和冷静，仿佛是没有控制好自己一样，用非常低的声音问他，“可以吗？”
他又吻谢珉的时候谢珉闭起眼睛，昏暗与混乱之中，后背挨到很硬的门。唇齿交缠着，谢珉听到隋仰含糊的道歉，隋仰用力地按着他的腰，过了一会儿又松开，谢珉几乎喘不过气，睁开眼，隔着一层水雾看见隋仰的睫毛在眼前晃动。
摆在一旁置物架的手机开始震动起来，应该是池源打电话来询问他什么时候下楼。隋仰停下来让他觉得心很痛，不想要离开这个房间和隋仰的身边，觉得和隋仰有很多事情没有做，很多话没说，但是工作和下属全都在催。
隋仰沉默地移开嘴唇，把他的手机拿起来，放在他手里。
谢珉低头接电话，池源果然说“谢总，您大概什么时候可以下来，董事长已经到了”，谢珉看着隋仰黑色的扣子，伸手去碰，隋仰握住了他的手。
谢珉觉得自己和隋仰很不明不白，但就算是这样不明不白不清楚的关系，好像也已经让他没有办法接受失去。只是这几秒钟，他就甚至已经开始在想，有没有办法可以让他和隋仰一直持续，永远都不停下来。
但是池源又在那头催促：“谢总。”
“马上。”他只好对池源说。
谢珉要参加的是父亲一位朋友举办的商业的论坛开幕式。
这位朋友背景深厚，父亲最近巴结得紧。谢珉迟到，父亲生气极了，给了他一上午的脸色看。
然而谢珉走路都在发愣走神，完全没有被父亲的责骂影响。
中午吃午餐时，谢珉稍微喝了一点酒，胃很不舒服，让池源给他准备些解酒饮料，回公司后就进了休息室，准备睡一会儿。
刚躺下，施善给他发了消息，说关于他买下的画的事，谢珉回了，突然想到隋仰答应的，立刻给隋仰发了一条消息，问他：“答应我的画不会不算了吧。”
“算，”隋仰很快地回复，“你要什么？”
谢珉立刻坐起来，让谈助理替他采购画具颜料，告诉隋仰：“给本少爷画幅肖像吧。”
晚上谢珉又被父亲带去吃饭，但他实在不舒服，没喝几口酒。
离开时，免不了再次遭受父亲一顿责骂，说他不给面子。谢珉充耳不闻地钻进车里，让司机赶快开车回家。
回到家，看见隋仰竟已经在客厅的落地窗旁，摆弄他让助理买来的画具了。
“又喝酒了？”隋仰问他。
“喝得很少，”谢珉隔了十几米看他，说，“这也能闻出来？”
“你今天有没有去垣港啊。”谢珉没等他说话，就又问。
隋仰说“去了”，谢珉往他那边走了几步，说：“隋总新公司这么忙，都要双城通勤了？”
“嗯，生活所迫，”隋仰笑笑，问，“谢总今天画吗？”
谢珉看看表：“快十二点了。”
“我画得很快。”
谢珉把勒着脖子的领带扯开摘掉，觉得隋仰根本在自吹自擂，不过还是问他：“我要摆什么姿势好？”
隋仰作画要求很多，他让谢珉坐在沙发上，调整这调整那，一会儿抬手一会儿放下。
谢珉好奇隋仰画成什么样子，努力地提高了自己的素质，积极配合隋仰的指挥摆姿势，没骂人，没想到才二十分钟，隋仰就已经画好了。
“来看看吧，”隋仰放下画笔，告诉谢珉，“我觉得很像。”
“这么快？”谢珉惊喜，马上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到画架旁。他低头一看，图上只有一只乐高小兔，穿黑衣服，皮肤是粉色的，小兔双手抱臂，凶悍的表情倒是传神。右下角还写了隋仰的英文名和作画日期。
“……你是不是有病，”谢珉骂他，“老子摆了半天姿势。”
隋仰笑了，说“不是画肖像吗”。
谢珉推他，隋仰抓住他的手，说“逗你的，等有空了给你画”。可能是因为姿势很亲昵，隋仰表情很温柔，而且这只凶悍的乐高小兔不是不可爱，谢珉没能气过三秒钟。

第37章
躺上床后，谢珉辗转反侧，觉得自己倒退十岁，像第一次坠入爱河的学生正在为情所困。明明隋仰也只是吻他的额头说了晚安，什么多余的事都没有做。
他们没有确定关系，谢珉不知道隋仰是怎么想的，并且不太想先提问，怕得到自己得到的不是想要的答案，就会重蹈覆辙。
然而和隋仰相处又让谢珉感到前所未有的开心，就像世界突然变得明朗。生活没有以前那么差了。
谢珉伴着疑惑与心动入睡，早晨起床后，眼神迷茫地走到客厅，刚好碰到隋仰从楼下的健身房回来。
“醒了？”隋仰问他。
隋仰的打扮，隋仰的语气，都很像和谢珉已经住在一起很多年，使谢珉迅速地产生了眷恋，又觉得自己仿佛还在梦里，是那种几个月前他如果做梦梦见，醒来会很不高兴的那一种梦。首先不高兴梦里又出现这个他不想提起的人；其次不高兴自己，一定是胡思乱想才会发生这样的事。
窗边还摆着画架，上面夹着隋仰昨天画的兔子，谢珉在恍惚中“昂”了一声，往餐厅走。
喝了几口咖啡，谢珉清醒了些，听隋仰说自己的双城通勤生活要暂停几天，他得回去对一项合作进行最后的谈判和确认。
“等签完合同，我就有一个双休，”隋仰告诉他，又问，“谢总周六还出差吗？”
谢珉看他一眼，高傲地说：“可能不去了吧。”想到隋仰能双休，他又忍不住抱怨：“但我没有休息。”
或许是因为谢程抛下了在余海的一切和女朋友跑去垣港，父亲心里似乎产生了极大的愤怒，每天对谢珉吹毛求疵，出席每一次饭局都想把谢珉带上，弄得他很不安宁。
“我要罢工！”谢珉胡言乱语。
隋仰看着他笑了笑，好像是犹豫了一秒，对他说：“那我帮你请律师。”
谢珉又不说话了。
吃完早餐，两人都要离家，走到玄关时，谢珉刚要开门，手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忽然感觉后背被压住，隋仰从他身后抱住他，手圈住他的腰，两人的外套紧贴在一起，是没计划的冲动又很用力的拥抱。
隋仰的呼吸近得一清二楚，谢珉大脑很乱，心跳也很快，听到隋仰说：“周末见。”
谢珉说“嗯”，隋仰松开他，谢珉应该开门去上班，但是他回过身去，看到隋仰那张假装很镇定的脸，同样装作镇定地微微抬起头，碰了一下隋仰的嘴唇，也说“周末见”。
谢珉和隋仰在门口接了几分钟不知道为什么要接的吻，等坐进车里，快到公司都还在脸红。
隋仰回垣港的三天，谢珉在忙碌的工作之中，不断看见隋仰的新闻。
他要谈的是在垣港近年来涉及资金额最大的一宗合作，几乎每天都有进度报道。谢珉以前看到隋仰的名字会自动屏蔽，从不点开。现在不知为什么，每一篇基本都要打开来看一看，才可以继续接父亲一天至少五个的电话。
周五下午，他让助理找人帮他装裱的画裱完了，助理拍了照片给他，粉色黑衣小兔用白色的相框装起来，看上去洋气了不少，谢珉大概带有隋仰滤镜，觉得已经可以冒充先锋潮流画家作品，很适合摆在起居室的墙边。
隋仰三点签完合同，三点十分就给谢珉打来电话，说等庆祝活动如果结束得早，就会回余海，不过就算回，大概也有点晚，让谢珉不要等他。
谢珉觉得隋仰简直自我感觉良好，酷酷地说“你觉得本少爷会等你吗”，隋仰没说话，他又说：“好吧知道了。”
挂了电话，谢珉签了一份文件，去和下属几个高管开会，讨论人事调整。
快结束时，谢珉看见手里名单上，采购部的一个员工名叫“卓萍萍”，忽然之间，脑袋里跳出了给隋仰打过电话的那个名字。
隋仰说是健身教练，但谢珉总感到有说不上来的不对，便留了个心眼。
在公司吃了简餐，谢珉照例加班，终于把父亲交代的工作做完，已经是九点出头。
他准备下班，看着电脑屏幕发了几秒钟呆，又想起卓萍，打开搜索引擎，敲下“卓萍健身”四个字。
这关键词只搜到了几条新闻，谢珉一条一条看过去，都是说卓某萍女士状告健身房虚假扣课问题，并没有找到哪位健身教练介绍。
看了几页，什么信息都没有获得，谢珉想了想，把字删了，重新打下“卓萍 垣港”，页面刷新后，第一条是垣港的心理学专家卓萍获某国际人道主义杰出奖的新闻。
谢珉打开看，新闻介绍卓萍的学术履历、在心理援助领域所做的贡献，下方还有对这位专家的视频采访。谢珉点了播放，女记者问她：“请问这次的获奖对您来说意味着什么？”
卓医生对着女记者笑了笑，而后谢珉听见自己曾经听过的声音。
“于我个人而言，奖项是对我这些年工作的肯定。”她说。
不久前，卓医生在打给隋仰的电话里用同样的音色、相似的语速问隋仰：“这周什么时候过来？”
谢珉看着采访视频，又搜了一些与卓萍相关的新闻，在心里慢慢地想，自己有时也会去找心理医生，聊一聊近况和烦扰，只是隋仰的情况好像和他并不是很一样，否则没有必要骗自己说卓萍是健身教练。
但隋仰和他哪里不一样，谢珉暂时没有办法确定。
谢珉关了电脑回到家里。他前一晚没睡好，洗完澡一躺下就困意翻涌，十一点不到便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他看见昨晚十二点有隋仰的未接电话，凌晨两点有隋仰发来的消息，说自己上飞机了。
谢珉坐了一会儿下楼，隋仰非常罕见的还没起床，因为根据谢珉测算，隋仰可能是早上六点才上床睡觉的。谢珉偷偷走到隋仰门口，打开门，往里面张望，看到隋仰睡着，仿佛睡得很深，就重新把门关了起来。
谢珉吃了早饭，给隋仰留了条消息，便去公司了。
他将全天的工作压缩在上午完成后，鬼迷心窍地又搜了搜卓萍，看见她诊所的预约电话，谢珉犹豫再三，打了过去。
对方告诉谢珉，由于做心理援助非常忙碌，卓医生现在只在周三提供新心理咨询的预约，已排到了数月后，且能否长期咨询，也需要看客人的情况是否严重，希望谢珉能够理解。
“我不在垣港，”谢珉听得有些发懵，问对方，“请问能进行电话咨询吗？”
“卓医生一般是不接受电话咨询的。”
“那我也可以过来，”谢珉说，“麻烦你帮我预约一下。”
对方记录下了谢珉的姓名和联系方式，承诺和卓医生确认后，便会将预定的咨询时间发送给他。
谢珉挂下电话，收到隋仰发来的信息，说自己睡醒了，问谢珉什么时候回家。谢珉打了个“很快”又删掉，直接下了楼。
回到家里的时候，隋仰穿着十分居家的卫衣，拿着咖啡杯，站在窗边看裱得十分精致的画。见到谢珉走过去，他开口评价：“有必要吗，谢总，我随便画的。”
谢珉走到他旁边，冷冷一笑：“把你的罪证裱起来。”
隋仰笑了，把杯子搁在柜子上，伸手揉了揉谢珉的头发，说“是不是小学生”。
他看上去休息得很好，总是把自己打理得很安静清爽，没有穿西装时，让谢珉觉得他们还是在十年前，什么都没有变化。
谢珉想说“滚”，隋仰很轻地低头亲了一下谢珉的脸颊，说“我这周帮你画幅认真一点的吧”，又说“我画得不好，你不用裱”。
谢珉和隋仰在家待了一下午，谢珉坐在沙发上休息看书，隋仰替他画肖像画。其间，谢珉拒绝了父亲晚上饭局的要求，还挂了好几次来自他的电话。
隋仰认真画画，画得并不快，一下午过去，画了一半都没有到。
天色渐晚，谢珉决定请隋总吃一顿饭，问隋仰想吃什么。
隋仰想不出来，谢珉忽而想起先前那一次，隋仰和母亲、继父一道来余海时，去吃的那家餐馆。他也喜欢那一家，让助理打电话问了，还有位置可以订，便决定去吃。
隋仰开车，谢珉坐副驾，不过这次终于不再是一只被安全带卡住的乐高兔子，可以看车窗外的余海晚空。
十年来，余海变化很大，街景几乎全都不同，旧房子许多都拆了，谢珉结束学业后，经历了其中的许多变动，但是余海的傍晚好像从未变过。
天气好的时候有深红色的晚霞，路灯还没开起来时，行色匆匆的路人在晦暗中互相擦身而过。
晚餐时，父亲又来电责备谢珉，谢珉一边吃一边接，敷衍地道歉，隋仰在对面笑。谢珉一不小心就吃了很多，等最后一道甜品吃完，他觉得自己撑得站不起来了。
走出餐厅，隋仰问谢珉：“要不要去散步。”
谢珉看见不远处的街心步道，同意了。
步道的路灯很幽暗，谢珉以前在这里往返地走过很多次。隋仰和谢珉靠得不算近也不算远。
附近的安置小区多，居民年龄普遍偏大，睡得早，到夜里八九点，步道就已经没有人了，狭窄的街心公园就会像谢珉自己的秘密基地，容纳他的不高兴。所以上次隋仰抓着谢珉，在这里回忆过去，让谢珉感到被冒犯。
然而这一次再和隋仰走在步道上，谢珉却好像觉得很平静和安心，即便这样的安心其实根本没有缘由。他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是一个非常容易就满意的人。
步道狭长，谢珉走了一会儿，觉得有点累了，看到一张长椅，马上坐下来：“走不动了。”
隋仰没说他什么，陪他坐下，问了他些他父亲的事。
谢珉立刻开始抱怨父亲对他的压迫，从毕业回公司说到最近的饭局，说得口干舌燥，便缓了缓，对隋仰说：“我说渴了。”
“我去给你买水。”隋仰起身，走出步道岔路，去街对面的便利店。
谢珉看着隋仰的背影，手机突然震起来，是卓萍诊所的前台打来的电话。
“谢先生，您好，”对方说，“真的很巧，和卓医生沟通之后，她下周三晚上恰好有位客人取消了预约，不知道您是不是有空。”
谢珉怕隋仰回来得快，没看行程，就说“有空”，对方又告诉他：“我告诉了卓医生您不在垣港的情况，她说您不方便的话，可以进行电话咨询。”
谢珉感谢了她，看见隋仰买完了水走过来，赶紧挂了电话。
隋仰靠近谢珉，他给谢珉买了汽水。
这个牌子这种口味的汽水，谢珉以前非常喜欢，不过已经都近十年没有喝过，快要忘记它的味道。
谢珉接过来，转开瓶盖，听见汽水瓶子里发出细小的泡泡破掉的声音，拿起来喝了一口，忽然听到隋仰叫他的名字。
谢珉转过头去。
余海春天的晚上其实有些冷，不过绿植都已经长出了叶子，郁郁葱葱地围绕着他们，地上有几盏灯，让谢珉堪堪能看清隋仰的眼睛。
“干嘛。”谢珉问他。
“你对以后有什么打算？”隋仰低声问他。
这问题非常笼统，谢珉想想，说：“哪方面？”
“感情，”隋仰说，“事业。”
谢珉看了隋仰几秒钟，觉得自己心跳得很重，也不懂隋仰的意思，回答说“没有打算”，“随便过过吧”。
隋仰沉默了片刻，对谢珉说：“你要是没有其他打算，可不可以考虑我试试。”
“当然，你如果不愿意，想保持现在这样，或者过一段时间决定，”隋仰声音非常低，像做了很多被谢珉拒绝的预设，“我都没关系，我只是想问问你，不是非要怎么样。”
谢珉有些茫然地看隋仰，脑子里有很多的事情想说。
例如为什么要在一起，是不是还喜欢自己，有多么喜欢，以后可不可以保证不再离开，在一起之后有什么打算吗，但是好像连一句话也说不清楚，只是紧紧地握着汽水瓶，想了一会儿，放弃开口，把脸靠近隋仰肩膀，用力地把额头抵到隋仰的怀里。

第38章
这是谢珉和隋仰分手后，作为非乐高小兔玩具，第一次跟人在同一张床上过夜。
实际上，同睡的要求不能算是隋仰提出来的。
一回家，谢珉的手机就响了。
谢珉父亲或许是喝多，有些醉，又打来电话。谢珉今天挂了太多个，便拿着电话上楼接，开着外放一边敷衍父亲，一边洗漱。
悬挂在头顶的喷淋器里，水不断地淋下来，他听见父亲断断续续的说话声，气愤地问他在哪，让他好好听电话，说花了大价钱培育谢程和谢珉，到头来什么都没赚回来，生了两个废物。
说起来神奇极了，谢珉没有因为父亲对自己破口大骂而产生愤怒的情绪，他关了水，对父亲澄清：“爸，我还是给你赚了一点钱的。”
谢珉把身体擦干，站在镜子前，拿起吹风机吹头发，可能是风声噪音很大，父亲又骂了几句没收到回应，把电话挂了。谢珉把头发吹到半干，关了吹风机，看了一下镜子里的自己，比车祸后胖了一些，有了点正常人的样子。
谢珉对着镜子笑一下，觉得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好像很开心。
谢珉没有再接着吹头发，走出房间，倚在玻璃隔栏上，看已经暗了的起居到二楼悬空的空间，和落地窗外的夜景。
住了一段时间以后，冷冰冰的酒店公寓就成为了比他以前的房子更像家的地方，他和隋仰的个人物品还有新添置的不属于酒店的东西摆的四处都是，衣服鞋子，画架颜料。
谢珉看着黑暗里画架的轮廓发呆，身后传来动静。
隋仰穿着深蓝色的睡衣走上来，和他说晚安。
“怎么在这里发呆。”隋仰问他。
谢珉说“没有”，隋仰靠近他两步，伸手摸摸他的头发，说“没吹干”。
隋仰身上非常好闻，手也是暖的，眼神专注，让谢珉觉得很安定，也很安心。
谢珉产生一些情难自禁的、并不符合他的年纪的依赖，靠近隋仰，抱住他的背，把脸埋在隋仰的肩和脖子之间，说：“吹累了。”
隋仰很轻地回抱谢珉，没有动，过了一会儿，对谢珉说：“要我帮你吗？”
谢珉的房间是套房的主卧，衣帽间连通卧室中间，有给女孩子梳妆的地方。隋仰让谢珉坐在梳妆桌的椅子上，帮谢珉吹头发。
隋仰动作很轻，很快就帮谢珉吹干了，他放下吹风机，谢珉夸他：“手艺不错，一会儿你们理发店办张卡。”
“谢谢，”隋仰笑笑，“谢总真大方。”
他碰碰谢珉的脸，说：“那我去睡了。”
谢珉回过头去看他，他亲了亲谢珉的脸颊要走，谢珉拉住他的手臂，扯了一下。
隋仰倒是没有装模作样地问谢珉为什么扯他，但是也没有说话，低头看了谢珉片刻，说：“我怕你觉得我太急。”
“什么啊，”谢珉马上装傻，“怎么了？你很急吗？”
隋仰笑了，说谢珉是白痴小学生，俯下身把谢珉困在椅子和梳妆桌之间，很轻地咬了谢珉的嘴唇。
最后可以算是谢珉让隋仰在他房间留宿的。
谢珉身体算不上特别好，隋仰没有做到最后。谢珉清晨醒过来，发现自己被隋仰抱在怀里，刹那间想起昨晚，立刻觉得面红耳赤。比起高中时，隋仰这些年好像多懂了很多，简直让谢珉想要严刑拷问他，到底是在哪里学的这些不纯洁行为。
房间里很昏暗，隋仰的脸在谢珉很近的地方，他似乎睡得很熟，但是谢珉微微地动了一下，他就睁开眼睛。隋仰看着谢珉，一开始是发愣，过了几秒钟，又慢慢地靠近谢珉，用几乎让谢珉觉得过头的力收紧环在谢珉腰上的胳膊，低头吻谢珉的脖子，有些含糊地说“谢珉”。
谢珉有些痒，也有点害羞，小声地说“干嘛”。
隋仰不再说话，沉默地一路往下。
在春季的房间里趴在床上，谢珉热得流汗。
让他意乱情迷的动作间，谢珉觉得身边气温高得简直不真实。他断续地喘气，抓着隋仰的肩膀，感到自己几乎与隋仰交融在一起，懵懂地不切实际地想如果能再早一点，早三年两年一年，多一些时间，早一点和隋仰这样在一起，生活会多么好。
他们在楼上待到中午，谢珉又饿又累，快要连澡都洗不动。
厨师将餐点送上来，他们吃了几口，隋仰接到助理的电话，谈了些公事，告诉谢珉，他今晚就得回垣港，因为明天一早有事，如果起太早会把谢珉吵醒，索性晚上走了。
隋仰的态度良好，谢珉没有忍住，故意说：“你又知道本少爷允许你睡在我的房间了。”
“是啊，”隋仰笑笑，“那可以吗，谢总。”
“今天不睡在余海不许问。”谢珉凶他。
“好吧，”隋仰说他，“小学生脾气这么大。”
谢珉没去工作，在家里看了些助理发来的报告。
隋仰下午本想给谢珉的肖像画多添几笔，由于谢珉不断走来走去检查他的画作、添乱，他还是没画完，只能下周末再接着画。
到晚上十点钟，隋仰要走了，他不让谢珉送他，俯身吻了在沙发上看电视的谢珉，说“再见”和“晚安”，便离开了。谢珉眼睛看着电视屏幕，电影剧情没有一点进入他的大脑，他听见门关上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便觉得房间变得过于安静，想起自己好像还是忘记问隋仰关于卓医生的事情。
其实谢珉早就习惯独自一个人待着，并非无法承受这种安静，他很有经验地、熟练地把电影调回他有印象的片段，重新开始看。
不过在看电影的过程中谢珉突发奇想，想余海和垣港如果折叠到一起，像他大学室友爱看的科幻小说科幻电影。
谢珉和隋仰的这周十分忙碌，隋仰前两天抽不出空回余海，谢珉到家也都接近凌晨。
周三晚上，谢珉终于推了一场饭局，去了江赐的生日派对。
江赐往年的生日派对总是办得很大，今年参与的朋友不多，都是谢珉眼熟的。
他们在酒店顶楼吃了饭，谢珉没喝酒，江赐喝得有些多，挨着谢珉聊天，大着舌头说谢珉最近气色不错，表示希望谢珉能找到自己的幸福，当然他自己肯定会先找到，因为谢珉太忙了。
谢珉看他醉得差不多了，眼看快到自己和卓医生约定的电话咨询时间，便与江赐告辞，回到了家里。
谢珉回到房间，与卓医生开了视频通讯，卓医生在看起来十分温馨的咨询室灯光里和他说：“你好，谢先生。”
她的声音是谢珉听过的，谢珉不知怎么有些心虚，也和她打了个招呼。她态度自然地问谢珉最近过得怎么样，是不是第一次进行心理咨询。
“不是，”谢珉说，“我有时候也会找心理医生聊聊。”
“那得感谢谢先生信任我了。”她笑眯眯地看着谢珉，没有问谢珉为什么换心理医生，或是通过什么渠道了解到自己，只是像朋友一样随意地与谢珉聊天。
卓医生提问与说话很有边界和分寸，让谢珉感到与她谈话时，敞开心扉会是安全选项。谢珉明白她有她的职业操守，便并未问起关于隋仰的事。聊了二十分钟，她终于回归正题，询问谢珉，有没有什么困扰是想要告诉她的。
谢珉迟疑着，简单地概括：“我和前男友复合了。”
“但是——我不知道，”谢珉把目光移到别的地方，思考该怎么形容他和隋仰的关系，“我和他分手很久了。”
“我有时候觉得他还是很喜欢我，”谢珉这样对卓医生承认，实际上有些难为情，毕竟年纪不小了，和心理医生说情情爱爱的话，说出来和听上去大概都很别扭，“好像把我看得很重要。因为没有人像他一样这么重视过我，我还是能感觉到的。”
“但他也没说得很清楚，”谢珉说，“而且他有事会瞒着我，虽然应该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说到这里，他坦言：“他看心理医生，还骗我是去找健身教练。”
卓医生微微笑了笑，未做评价，问谢珉说：“那么你希望他和你坦白所有的事情吗？”
“我不知道，”谢珉说，“他要是不想说我也不想逼他。”
“因为都不是很重要，”谢珉解释，“他不想说可能是觉得不好受吧。可是我想让他知道，其实告诉我我也不会生气。”
面对心理医生，这些话可以不打什么草稿便脱口而出，但在隋仰面前，好像总是差一点场合跟气氛。不过谢珉说出来之后，似乎忽然就比先前更释怀了一些。
“谢先生，”卓医生想了一会儿，对他说，“或许你只是需要更多的时间。”
她夸谢珉的态度成熟、健康，给了谢珉一些自信心，建议谢珉慢慢地与男友重新熟悉，重新细致地观察彼此，对方或许会逐渐更坦诚。
谢珉挂下电话，不知自己找隋仰的心理医生做咨询到底有没有意义，发了一会儿呆，刚想去洗漱，听见楼下有声音，心里一动，走下去看。
近几天全国气温都上升，隋仰换了浅卡其色的风衣，单手抱着一束很大的花。见谢珉从玄关后走出来，他微微有些惊讶，说：“还没睡？一点了。”
“你也没睡。”谢珉指出。
“买花干嘛。”谢珉走近一些，闻到玫瑰的香味，问隋仰。
“给谢总的礼物，收吗？”
“勉强收下。”谢珉口头占一下便宜，得意地接过来。
花束有点重，谢珉抱着走到茶几边，俯身把花放在桌上，刚直起身，便被隋仰从身后抱住。
衣服穿得薄了，隋仰的体温更快地传到谢珉身上，他抱得很牢，谢珉简直动都动不了。
“隋仰。”谢珉叫他。隋仰很闷地“嗯”了一声，声音贴着谢珉的皮肤。谢珉被他这样抱着，觉得很热，也很动心，像飘在会让他不好意思的青春期爱情里，完全忘记了要不要给时间的建议，没有忍住，问隋仰很低龄的问题：“你是不是很想我。”
隋仰又抱了他一小段时间，说“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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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程度应该还好吧

第39章
经过长达半个月的双城生活，隋仰终于在某个周日上午，把给谢珉的肖像画完了。
说是肖像，其实更像谢珉日常生活的场景缩影。隋仰没有把正脸画出来，不过谢珉觉得一看就是自己。谢珉对隋仰的画很满意，站在隋仰身边看了一会儿，决定联系施善，找一位有名的装裱师来裱。
隋仰说他小题大做，没什么好裱的，谢珉提醒他注意分寸：“送了我就是我的你少管。”
余海市进入初夏，温度骤然上升，谢珉站在窗边，把衬衫的袖子捋到肘间，给施善打了电话，隋仰按照他的要求，给他倒了冰水，拿着走过来。
“隋仰，”谢珉又看了几眼画，还有右下角隋仰的名字，还是觉得非常非常喜欢，接过水说，“这就是我的生日礼物了。”
他的生日在六月份，隋仰还从来没有跟他一起过过。
“太随便了，”隋仰没有同意，“生日送你别的吧。”
“哪里随便，”谢珉一面喝水，一面说，“老子喜欢就是不随便。”
隋仰经常在他自称老子的时候笑他，这次却很罕见地没有笑，问谢珉“真的喜欢吗”。
谢珉说“嗯”，隋仰便低下头，很轻地亲亲他的脸。
他抱着谢珉，没有做更多的事情，谢珉觉得在隋仰怀里很有安全感，把杯子搁在一旁的架子上，也抱住隋仰，叫他名字，有些冲动地和他坦白“我在想以后的事情”。
“不太想给我爸打工了，不过还没考虑好。”
谢珉的打算还没有完全成型，他告诉隋仰，最近大学关系不错的同学联系自己，他的投资公司想在国内开分公司，问他有没有兴趣加入。
“我自己有点积蓄，”他告诉隋仰，“但是毕业之后一直在万庄地产，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
“怕到最后发现我离开我爸和家里的公司，实际上也是个废物，”谢珉抱怨，“昨天还做噩梦了。我梦到我给我爸递辞呈，他就把我关在公司的休息室里。”
隋仰是早上才到余海的，昨晚谢珉一个人睡，不知怎么回事，他睡得很是不安稳，醒来也觉得迷茫。
“可能是因为我爸每天和我说话，好像都在骂我派不上用处，”他抬起眼睛看看隋仰，“我不知道。”
隋仰和他对视了几秒钟，像在替他保证似的，说：“谢珉，你会做好的。”
“你又知道了。”谢珉笑笑。
“你一直做得很好，”隋仰没有笑，“上学工作都是。”
谢珉很少看隋仰这么认真说话，便有些不好意思，移开眼睛，说：“也没到那么好。”
隋仰早晨来余海，傍晚又要走。谢珉觉得和隋仰在一起，明明什么事情都没做，时间也过得快得吓人，一下子又快到隋仰要离开的时候。
他蜷着腿坐在沙发里，吃隋仰拿给他的樱桃，听见隋仰和秘书打电话，说落地后的行程。
这次隋仰要出七天的差，恰好去谢珉上大学的城市，等隋仰挂了电话，谢珉和他聊天：“你是不是不知道，我大学和研究生都在那里上的，待了快五年。”
隋仰靠近他一些，谢珉拎两粒樱桃给他，他没接，说：“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谢珉自己吃了，含糊地说。
“忘了，”隋仰说，“大概从谢总的通稿里读到的吧。”
谢珉让他滚，问他：“你以前去过么？那里还挺不错的。”
“可惜我下周没空，不然也一起回去看看，”谢珉怀念起自己的学生生活，“我学校很漂亮。”
“我去过，”隋仰简单地说，“公司以前在那里有供应商。”
谢珉倒是没听隋仰说起过，随口问：“什么时候去的啊？”
“五六年了。”隋仰说。
谢珉愣了一下，说：“那我还在上学呢。”
“如果你那时候……”谢珉说如果，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如果没分手，隋仰去找他，他可以带隋仰四处玩。
如果隋仰知道谢珉在那里上学，来找谢珉，谢珉可能也可以故作大方地带他逛逛学校。
然而现实没那么多如果，谢珉的学生时代早已结束，错过的时间不可能重来。
“隋仰。”谢珉抱着樱桃的果盘，抬起脸。隋仰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谢珉想说的是“你怎么从来没想过来找我”，他怀疑隋仰也知道，只是说出来的是“学校旁边有家餐馆还不错，你有空吃的话我帮你订”，他有些刻意地岔开话题，告诉隋仰：“很不好订，不过本少爷认识主厨。”
隋仰说“谢谢”，夸谢珉交友广泛，抓着谢珉的手，吻他的嘴唇，到最后也没说自己有没有空去吃。
隋仰不在余海的这几天，谢珉过得很忙碌。
公司的事、父亲的交际要求堆在一起，再加上跨时差和大学同学联系，谢珉连续几天都没睡够五小时。
周四下午，谢珉实在困得不行，让池源帮他把会议取消了，在休息室躺了半个小时。
闹钟响了，他迷迷瞪瞪地坐起来，发现自己收到了隋仰的消息。
隋仰拍了他的学校，说确实很漂亮，谢珉给他打了电话，隋仰很快接起来。
“去我学校干什么。”谢珉问。
隋仰说“接受贵校的知识熏陶”。
谢珉又问他到底要不要去吃餐馆，隋仰说“不了”，“一个人没什么意思。”
“好吧。”谢珉说。可能是因为太疲惫，也可能是没睡醒，谢珉没什么情商地对隋仰说：“如果你以前来找我，我们就能一起去。”
说完他反应过来，不大好，但是听见隋仰对他说“对不起”。
隋仰声音很低，谢珉听不出他的情绪，不知道他为什么道歉，但是心里觉得有些沉重和没必要，便努力地尝试着活跃了气氛，说：“算了，反正餐馆跑不了，等下次休假。”
挂了电话，谢珉又在床上坐了一会儿。
他的休息室不算大也不算小，摆了一张一米八的床，床对面有门通往他的杂物室。
谢珉从前并不常常在休息室睡觉，也不从来进杂物室，都是池源和谈助理在替他整理。或许是这天实在想逃避工作，他看着杂物室的门，发了片刻的呆，下床开门走了进去。
杂物间大约三十平，分两边，一边是衣帽间，放他备用的衣物，一边是木质带玻璃门的储物柜，有几排架子，整理了合作商送他的礼物。
礼物有整整五年份，虽然池源把它们按照年份分得整齐，看起来还是有些多。
谢珉站在玻璃前，像参观展览一样，上下看礼物。
他刚入职公司那年，生日礼物还没那么多，在最里面的架子上，从上往下有各种品牌的包装礼盒或袋子，贴着赠送人的标签。
他仔仔细细的看，柜子最下面一个有些大的扁盒子，包着灰色的礼品纸，并没有任何品牌标识，谢珉不知怎么，打开了柜门，把盒子拿出来看。
为了做礼品记录，池源拆过包装，不过是用裁纸刀弄开的，包装保留得很好，没有什么破损。
这件礼品来自余海市一家国际合资的电梯公司，与万庄地产的楼盘有过一两次合作。
不知怎么，忽然之间谢珉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少许，他觉得自己想得太多，像个十几岁刚刚坠入爱河的小孩子，没准盒子里根本是对方定制的电梯模型。
不过他还是没拿一边的礼品单看，把盒子照池源拆过的痕迹拆开了，包装纸里面还有一个盒子，是白色的，谢珉把盒子打开，看到里面放着一副画。
画不算大，大概六十乘八十公分，用非常普通的木框裱好。不是写实风格，黑白色调，画是一个男孩子很简洁的半身相，趴在书桌上好像睡着了。桌子和场景都没有什么特别的，看不出在哪里，不过人物是谢珉。
画画的人没有留下签名，只有时间，送画的时间是谢珉刚入职那年，落款时间距今过去九年。
谢珉拿出礼品单看了一下，池源写的礼物品类是绘画艺术品。
谢珉把画放在储物间的地毯上面，又看了看往年电梯公司送给他的其他礼物。
这家客商还送过他一个新款的手机，谢珉当时看了礼品单之后，随手转送了在用同品牌旧手机的谈思辰，礼品单上这样记录。
送谢珉一套西装，价值比较高，但谢珉不喜欢穿别人送的东西，池源帮他挂在另一边的衣帽间备用，他一次也没有拆开看过。
送他一家七星海岛酒店的套房度假礼券，谢珉给了他的副总简立群，当做新婚蜜月的礼品之一。
谢珉习惯把自己的生日礼物四处送人，所以留在储藏室的客商礼物只剩西装跟画。谢珉想了半天，去衣帽间，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隋仰送给他的那套西装，打开看了一下，是浅灰色的，颜色并不很商务。
谢珉站在衣柜前，在心里想隋仰这个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怎么比他还要不愿意好好沟通。
他手机响了，接起来，池源说董事长来公司了，马上就会到。
谢珉挂了电话，又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周末的行程，自己购买了一张夜里去学校所在城市的机票。

第40章
谢珉觉得自己已经有一百年没有回到这座城市。
他出发时是夜里，落地在清晨。看出舷窗，朝霞从天际线开始慢慢向上变浅，开机舱门的提示音响起来，他的困意就消失了。
谢珉没告诉隋仰自己要来，叫了车去隋仰住的酒店。
酒店是去年新开的，谢珉没住过，看位置和他的学校很近，他大约知道是那一块区域。车开过被阳光浸润着的道路，谢珉觉得熟悉也陌生。
学校对于他来说更像是暂时停留的栖息所，在这里居住时过得还算开心，离开也不觉得有什么可惜的。
到了酒店，时间也还早，门童替谢珉开车门，提了行李，谢珉给隋仰打了个电话。
隋仰平时稳重得很，接到谢珉的电话时的语气让谢珉想起自己刚刚变成小兔子那一天，隋仰被吓到之后，和自己说话的样子。
“你在哪？”他好像怀疑自己听错，重新和谢珉确认。
“你酒店楼下啊，没想到吧。”谢珉心中有些得意，用脚尖踢了踢摆在一旁的行李箱。
过了五分钟，隋仰下楼了，他从电梯间的方向快步走过来。
因为时间很早，大堂里没有人，隋仰穿得很休闲，急匆匆地走向谢珉。他看起来没有睡醒，像怀疑自己还在梦里似的，抿着嘴唇，一副严肃的模样。
行李员和他们一起，帮谢珉把行李戴上了楼。
隋仰住在酒店顶层，谢珉跟他进门，等门关上，他转过身，问谢珉：“怎么突然过来了？”
“因为不想工作了。”谢珉对他说。
隋仰低着头，靠近谢珉，用手碰了碰谢珉的脸颊，又摸摸他的头发，说：“那应该在家休息。”
“小孩坐夜航班熬夜会长不高。”隋仰好像清醒了一点，说话语气又开始变得欠揍。
谢珉骂他，他就亲亲谢珉，问：“累不累，要洗洗睡一会儿吗？”
谢珉确实有些疲惫，便去洗了个澡，他不想吹头发，喊隋仰过来帮他吹。
隋仰动作很轻柔，虽然吹风机的声音有些吵，但把头发吹干时，谢珉还是快睡着了，隋仰把吹风机放到一边，问他：“到底为什么突然过来了。”
谢珉打了个哈欠，告诉隋仰：“我昨天下午去储藏室看了，找到了生日礼物。”
“你送我酒店券干什么，”谢珉质问隋仰，“送了也不告诉我，我以为是别人送的，转手送给简立群了。”
“还有手机，”谢珉说，“我也没有自己用，我给下属了。”
隋仰说“我知道你送给他们了”。
“嗯，”谢珉开始抱怨：“我昨天让谈思辰回家给我找出来了，他都又换手机了，用得很旧了。”
谈思辰把手机拿给他时，他简直眼前一黑，平时看着很斯文干净的人，手机摔成这幅样子。
“你如果早点说，”谢珉谴责隋仰，“它也不至于是这个下场。”
隋仰站在大理石梳妆台旁边，默不作声地低头看着坐着的谢珉。
房间里隐约还残留一些水汽，谢珉仰着头说：“干嘛不说话。”
隋仰沉默的时候总是让谢珉觉得他很温柔，就像他做的事情和他说的话其实总是让谢珉联系不到一起。
“随便送的，”隋仰说，“没必要拿回来。你想要我再买新的给你。”
“那你随便画的吗？”谢珉问他，“所以也是随便喜欢我一下。”
隋仰马上说“不是”。
谢珉戏弄隋仰得逞，忍不住笑起来，隋仰大概不能接受被自己眼中的小学生用语言压制，假装很稳重地说：“别乱说了。”企图终结这个让他不知道怎么接的话题。
“不是什么？”谢珉抓住隋仰的手，开始逼问，“隋总怎么不说清楚啊？”
“是不是小孩子。”隋仰说他。
谢珉说“不是”。
城市的天空很亮了，原本气氛变得轻松了些，沉重的话到这里就可以结束，只是谢珉不想仅止于此，接着对隋仰说：“我知道卓萍不是你的健身教练了。”
“我咨询了她一次，”谢珉说，“不过没有提你。”
隋仰看起来没有太意外，对谢珉道歉，说：“那时候不大想让你知道，就骗了你。”
“你去看心理医生多久了？”谢珉问。
“几年，”隋仰说，“我没什么事，例行聊聊天而已。”他把手搭在谢珉脸上，说：“你咨询什么？”
“没什么啊，”谢珉学他，“例行聊聊天而已。”
“一次例什么行，”隋仰笑了，说，“谢总不做调查员可惜了，怎么什么都记得住，什么都知道。”
“没有，”谢珉没有回应隋仰过于刻意的吹捧，老实地说，“你送我礼物我就一直不知道，因为跟你有关系我才会记住，才会知道。”
隋仰看着他说“是吗”，谢珉又说：“嗯。”
“谢珉，”隋仰突然叫他，“如果知道是我送的，你会怎么样？”
“可能会打电话骂你。”谢珉说。
隋仰不怎么明显地笑了笑，谢珉又还是说：“也比不联系好吧。”
他抓着隋仰的手，隋仰俯下身吻他，两人的嘴唇碰在一起。
隋仰说“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谢珉不清楚他在为哪一件事情道歉，谢珉怀疑他自己也并不清楚。
谢珉觉得隋仰仿佛很矛盾和挣扎，过得不比自己好，可能还更糟。他说话让谢珉气得跳脚，但是在拥挤的车站半跪着给谢珉涂药。那时候的每一分钟好像都是错的，都让谢珉想不通，让谢珉痛苦。
谢珉伸手抱着隋仰的背，隋仰的头压在谢珉的肩膀和脖颈之间，嘴唇碰到谢珉的皮肤，但是没有什么暗示，好像只是很单纯地想要抱紧谢珉。
“隋仰，”谢珉叫他，说，“不是你不好。”
“是你爸爸不好，时间不好，我们的遭遇不好，”他很轻地对隋仰也对自己陈述，“我说我可能会打电话骂你，但是其实我如果真的收到礼物，我也不知道会怎么样。我好像也从来都没有做到不喜欢你，忘记你，我们可能就是运气太差了，很差很差。不过你没什么不好的，我觉得没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了。”
隋仰和谢珉的手机几乎一直在震，他们都没有理会。
窗帘被隋仰按了起来，谢珉洗得很干净擦得清爽的皮肤在昏暗中变得潮湿和黏腻，隋仰的索需让他没有办法招架，而隋仰沉默得不像他自己。
谢珉翘班隋仰也翘班，到傍晚谢珉才想起来，昏昏沉沉地给餐馆打电话，订了隔天的午餐，第二天又因为太累起不来，厚着脸皮改成了晚餐。
谢珉休息得不怎么样，出现在餐馆后，主厨来看他，说他形容憔悴，一副纵欲过度的模样，和他带来的英俊挺拔的朋友（也就是隋仰）形成了很大的对比。
隋仰仿佛很是受用，气得谢珉想要打他。
虽然谢珉平时不会想起，但偶然间回到熟悉的地方，心中还是有些怀念。
谢珉眉飞色舞地给隋仰讲他和主厨的故事，告诉隋仰他大一时，餐厅刚开，还没什么人气，他天天把餐厅当食堂，和主厨混得很熟，还帮主厨追过女孩子，虽然没有追到。
主厨亲自过来送菜时听到，骂他是狗头军师，说自己追现在的太太，问谢珉的意见，每次都反着来，果然追到了。
谢珉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件事，愤怒至极：“我都是很认真给你出谋划策。”
主厨在他的胁迫下，开了一瓶自己珍藏的酒送给谢珉。
谢珉喝不下，白白便宜了隋仰。
酒饱饭足后，谢珉带隋仰去他的学校散步。
夜晚的学校有许多学生穿行，谢珉给隋仰指自己以前常待的建筑物，隋仰主要是听，偶尔提问。
穿过一栋古老的教学楼，谢珉忽然想起隋仰高中毕业后，好像就开始工作了，顿了顿，问他：“你后来上学了吗？”
“上了夜校，”隋仰用很正常的语气，认真地告诉谢珉，“是函授的。前两年读了一个商学院，不过不是正经学位，社交性质重一些。”
谢珉突然之间失去了介绍校园的心情，觉得他自己在象牙塔，但隋仰的二十来岁过得很糟。
“怎么了，”隋仰问他，“谢总对男朋友有学历要求的话，我可以再回去上学。你喜欢什么学科？”
谢珉想说“白痴”，但是又好像并不忍心这样说隋仰。
春天夜里，大学的湖边，谢珉抱了隋仰，他把下巴抵在隋仰身上，又一次说：“我们以后就不要分开了吧。”
隋仰用很低的声音对他说“好的”，非常用力地抱紧谢珉，就好像他们还是十几岁的情侣，不在乎其他任何事情，在又大又混乱的世界里任性地冲动地拥抱在一起。

第41章
谢珉和隋仰在学校旁的酒店里，迅速地度过了一个周末。回余海的飞机上，谢珉休息得前所未有的好，一下飞机就去公司，他竟然也没有觉得很累。
隋仰下午就要去垣港，在谢珉下车时，他很轻地抱了谢珉一下，说自己周三回来。
谢珉一面走进公司大楼，一面莫名其妙觉得心情愉悦。
父亲人不在公司，却好像在谢珉桌上安装了摄像头，谢珉刚进办公室，他的电话就打来了，说明早开股东会，让谢珉做好准备。
好在谢珉的心情很好，父亲的责骂也只是像水一样从谢珉脑中流过。
工作间隙，谢珉找了熟悉的律师询问自己离开公司的法律事务，两人正探讨着，谈思辰敲门进来。
谢珉挂了电话，谈思辰告诉谢珉，谢珉家雇的阿姨吴慧打电话来辞职，说老家的母亲生病，得回去照看，没法再在谢珉家继续工作了。
“谢总，”谈思辰问他，“您看是再找一个全职的保姆，还是找单纯的保洁呢？因为您现在也不大在家住。”
“找个保洁吧。”谢珉先答，而后想到那天晚上，他和隋仰看见吴慧匆匆忙忙走向保姆电梯的情景，心中稍稍升起了些疑问，又问：“阿姨什么时候走？”
“因为她母亲病得比较急，现在好像已经坐上火车了，”谈思辰有些无奈地说，“就是刚才进您办公室前，我才接到电话的。”
谢珉想了想，道：“我那时候食物中毒，送餐员的事情调查有眉目了吗？”
当时谢珉和隋仰在家吃饭，突然药物和食物反应，休克住院后，他记得父亲报了警。
警察查到那名医院的送餐员确实有问题，应该就是他调换了餐点，但送餐员的身份是虚构的，在各类数据库中都查询不到，而后便没再听说有什么下文。
“好像没有太多进展，”谈思辰犹豫道，“负责案件的警官还没联系过我们，具体我得问问池源。”
谢珉留了个心眼，让谈思辰和池源去联系，他想自己和警官谈一谈，了解案情的具体情况。
为了准备第二天的晨会，谢珉带着池源去公司今年最大的项目视察了一圈。
项目位于余海市和临省交接的一片湖边，是与政府合作的养老房产项目，从公司开过去，需要一个半小时的时间。
他们抵达已近傍晚，工人们大多停工了，正在工棚边吃盒饭。
项目经理过来，给谢珉递烟。
这桩项目的总经理是谈思辰的表哥，叫汪凯安。他在万庄地产工作了十多年，做的工程质量很高，谢珉也对他很放心。
三人先在汪凯安的临时工棚里吃了盒饭，聊项目的进展。
汪凯安挥着筷子，怒斥先前挪用公款的项目财务，又向谢珉道歉，说自己监管不力，责任也很大。
事发恰好在谢珉车祸昏迷期间，谢珉只看了父亲给他的最终报告，让汪凯安不必太自责，把工程做好就够了。
吃了饭，几人戴上安全帽，在工地上走。
项目分三期，面积极大，谢珉走了半个多小时，天完全黑了，觉得有些体力不支，刚想回程时，看见远处有一小片地方亮着灯，不知是在夜间作业还是干什么。
这里离在进行建造的地方有点距离，谢珉便问汪凯安：“那里是在干什么？”
“哦，”汪凯安抓着手电筒朝那头晃晃，对谢珉笑了笑，道，“兄弟们在那弄了个泡澡的地方，谢总要去看看么？”
谢珉一听，马上摆摆手：“不了，我们回去吧。”
又回汪凯安那里看了看施工图，大约九点半，谢珉实在累了，便和汪凯安告别，准备回去了。
上车时，汪凯安还拍拍谈思辰的肩，让他好好干。
谢珉坐上车，看见前方谈思辰像是累的，脸色有些发白，调侃他：“小谈，你怎么体力还比不上我。”
谈思辰是他刚进公司时自己面试进来的，虽然性格没有池源稳重，但心思很单纯，做事也认真负责。谢珉上午还在想，如果他离开父亲的公司自立门户，也想将助理和秘书也带走。
只是不知道他们愿不愿意。
“最近是有点缺乏运动。”谈思辰低声说。
谢珉在车上睡了一小会儿，收到隋仰的信息，问他到家没有。谢珉回复“还没有”，恰好想起，又告诉隋仰：“你记得吴慧吗，我的保姆，今天突然辞职了。”
隋仰立刻打来了电话，问他怎么回事。
谢珉听见隋仰微微有些嘈杂，像是饭局散了的声音，看了看手表，才对隋仰简述了保姆辞职的情形，又告诉隋仰，他想自己和警察聊聊。
“可以，”隋仰告诉他，“我找陈辽查查，吴慧是不是真的上车了。”
谢珉“嗯”了一声，说：“总觉得有点蹊跷。”
“谢珉，”隋仰的声音有些低沉，像在担忧，“这几天小心一点。”
“也不用那么担心，”谢珉笑了，“隋总是不是有点被害妄想了。”
隋仰没接话，说：“我明天早点来。”
虽是有所准备，第二天上午的股东会议，仍是一番疾风骤雨。
父亲在会上没给谢珉一点好脸色看，哪怕谢珉回公司后，报表比他住院时已好看了不少，父亲仍当着股东的面，对谢珉连翻责问。副总简立群替谢珉说了两句话，被谢珉的父亲连带着一起斥责。
会后，父亲像是还没发够脾气，把谢珉叫到办公室里，接着挑刺。
或许是谢珉懒得再装的样子激怒了父亲，父亲的言辞愈发激烈起来，摆着桌子骂谢珉像个白眼狼，说自己的大儿子已经废了，跟着女人去吃软饭当小白脸，他花了更多心血和钱投资的小儿子也不知回报。
“去看看别的年轻人，”父亲指着他，“看看隋高卓的儿子，人家白手起家才几年，创下这么大的企业，我给了你多少资源，让你锦衣玉食长大，请最好的老师，读最好的学校，你给了我什么回报？”
“隋高卓的儿子关你什么事，”谢珉听他提到隋仰，忍不住笑了，“你这么有远见，他欠钱的时候不见你给他投资。爸，你给了我多少我不清楚吗，最近生意不好做，你现在其他的公司有哪个比得上万庄的。你才发我多少薪水，公司有我的股份吗？要不你算一算总共给我花了多少钱吧，我去借贷款也还给你。”
父亲面色更难看了，他把装着茶的瓷杯往谢珉身上砸，让谢珉滚出他的公司。
谢珉躲了躲，杯子没砸到谢珉，但茶水溅湿了他的裤子，让他很不舒服。
谢珉走出了董事长办公室的门，下地库开了自己的车，从公司离开。
天色很阴沉，气象预报本来就要下雨，他在余海随便乱开，雨滴从天上落下来，渐渐转成了倾盆大雨。
开了不知多久，他才注意到自己的手机在震，他找了个地方停下来，拿起手机看，发现隋仰给了他打了三个电话。
他回过去，隋仰立刻接了，问他：“你在哪里？”
谢珉有些迷茫，四下张望，也分不出是哪条路，只觉得自己来了很偏僻的地方，只好对隋仰说：“我不知道。”
“我又和我爸吵架了。”他现在才觉得有点委屈，小声地告诉隋仰。
“把定位发给我，我过来找你，”隋仰的声音很温柔，让谢珉没有那么不开心了，“我到余海了。”
谢珉在车里发呆，等了隋仰一个多小时。他没有开音响，车里寂静无声，雨一直从车的前挡玻璃往下滑，他看不清外面的路和树。
等得快睡着的时候，谢珉突然听见有人敲他的窗，便开了车锁。
隋仰打开门，谢珉看见他撑着一把黑色的伞，手里提着牛皮纸袋和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他收了伞进车里，把袋子给谢珉，他给谢珉带了谢珉喜欢喝的汽水，牛皮纸袋里有一份可颂，袋子上的印花属于谢珉高中的时候去图书馆前会去买的面包店。
可颂还是热的，香味和以前很像。
“刚才路过看见，”隋仰说，“想到你应该没吃午饭。”
隋仰的西装湿了，深灰色的布料上晕开黑色的水痕。谢珉摸摸他的手，也有一点潮湿，脸也是，湿但是温热。
隋仰说“谢总，不吃东西摸我是什么意思”，谢珉觉得自己笑了，实际上大概也是真的笑了，隋仰靠过来吻了他的嘴唇。
隋仰亲他也亲得很温柔，汽水掉在椅子上，对他说“谢珉，别不高兴”。
谢珉“嗯”了一声，隋仰帮他拿起汽水，转开瓶盖，谢珉咬了一口可颂，喝隋仰递给他的汽水。
“隋仰，”咽下可颂，谢珉低声说，“我觉得好烦。”
“我是不是挺麻烦的，”他又对隋仰说，“一堆事，公司，保姆，我爸。”
隋仰对他说“没有”。
“我到垣港，情况好一点了之后，有时候想如果你碰到麻烦，突然给我打电话，”隋仰对他说，“那我不管在做什么都会来找你。”
谢珉看隋仰的眼睛，隋仰的表情很认真，好像说肉麻话的不是他一样。
谢珉觉得自己有些脸红，低下头又吃可颂。
车里安静得要命，十分钟前谢珉觉得他简直一团乱，除了隋仰之外的一切全都糟透了，十分钟后谢珉心跳很快。生活好像只因为汽水、可颂和隋仰，就变得没有那么烂。

第42章
雨渐渐停了，谢珉吃得很饱，靠在椅背休息。
“谢总今晚有安排吗？”隋仰问。
谢珉说“没有”，隋仰便说他有朋友在余海市郊新开了一个温泉度假村，问谢珉想不想去过夜。
为了逃避父亲，隋仰一来，谢珉就把手机关静音了，只要有地方消遣，对他来说都是好的。他懒得开车，和隋仰换了个位置，看着隋仰打开导航。
度假村在他昨天去过的养老工程附近，近几年道路建成后，那一片山区的开发势头得很好，不少大项目在那里兴建。
谢珉懒洋洋地半躺着，看沿路绿色的带着湿意的植物从眼前掠过，心情轻松许多。
他把收音机打开，听余海市的午间新闻。
“近日，警方在市三号港查到两起文物走私活动，”女主播的声音从印象中传出，“值得关注的是，文物的来历无迹可寻，暂时还没有追查到出处，专家怀疑有未被发现的墓葬被盗采。现向广大市民征询线索，如有相关线索，请联系……”
谢珉打了个哈欠，和隋仰讨论：“你听说了没，说是东汉的陶俑和画像石，在黑市上拍了高价，没运出去就被查到了。”
这事儿还是谢珉把隋仰的画带给施善时，在她那里听来的。
施善说，原本走私团伙的流程进行得十分隐蔽，然而像是冥冥中注定一般，因为画像石体积太大，锋利的四角割破了包裹物，在搬运时，石头从纸板里露了出来，码头工人在一旁看见，觉得不对劲，偷偷报了警。
警方查获了画像石，对几个码头的货品都进行了检查，又查到了夹带的两个陶俑。
隋仰最近很忙，对此没有太多了解。
谢珉坐着无聊，把事情从头到尾给他描述了一遍。隋仰不知怎么便笑起来，夸谢珉很有讲故事的天赋，问他能不能再多讲几个。
两人聊着天，度假村便到了。
温泉度假村建在半山腰，从门口进去还要再开一段时间，两人去大堂登记入住，谢珉在精品店买了晚上的换洗衣服，由服务员领着，去了他们的住处。
度假村里大多是带有私汤的独栋别墅，谢珉走进去，躺在沙发上，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发现下属和父亲都有来电、短信。
他只看了池源和谈思辰发来的，都是些不大重要的工作信息和行程，就把手机丢到一边，决定小憩一会儿。
隋仰走到他身边，俯身摸摸他的脸，问他：“开心一点了吗？”
“没不开心啊。”谢珉闭着眼嘴硬。
隋仰的手指碰他的睫毛，他觉得有点痒，又听到隋仰说“小兔子”。
隋仰说“小兔子”听上去比说“小学生”更过分，谢珉刚要睁眼怒斥，隋仰就吻他。隋仰的亲吻总是会让谢珉感到被珍视，吻比说话认真很多，像有难以言说的喜欢。
谢珉觉得自己是知道的。
山里的风是温热的，从纱窗外吹进来，带着雨的湿润和树叶的香气。
谢珉原本是需求不强烈的人，都不明白怎么隋仰随时随地会带这些东西。空调的凉风和湿热的山风混在一起。谢珉不想出声，怕被人听到，可是隋仰的力气很大，懂得也比谢珉多很多，把谢珉哄得忘记原则，说出一些他以前听都没听过的话。
在房间厮混到很晚，谢珉并没有在温泉疗养中心收获休息。
八九点钟时，隋仰叫了酒店的送餐，谢珉吃了几口，昏昏沉沉回到床里，没过多久，隋仰也来他身旁。隋仰的手很热，抓着谢珉的腰，谢珉推他，他刚凑过来，贴住谢珉的嘴唇，摆在床头的手机响了。
隋仰又吻了谢珉一会儿，才回去接电话。
谢珉本来累得快睡着了，忽然听见隋仰说：“吴慧没上车，你确定吗？”他的困意刹那间消散了，睁开眼睛，见隋仰看着自己，把手机开了外放。调查员陈辽在手机那头说：“我查了近两周的所有班次，以及未来的购票人员，都没有吴慧。就找到了她的老乡，说她的母亲在多年前就已经去世。”
“她的手机关机三天了，”陈辽说，“最后的电话，是在周日晚上打给她在南方打工的儿子的。她突然让儿子去看房，说自己有钱付首付了。”
听陈辽说着，谢珉坐起来一些，有些头晕地将最近发生的事情，按照时间线，慢慢地梳理在一起。
他意外车祸昏迷的一个月中，项目出现了进度问题，刚一醒来，就被一个使用假身份的送餐员送来的食物再度送进医院。
谢珉进医院后，父亲报了警。项目财务经理编造假合同、挪用公款的事情暴露，工程重新开始顺利推进，但仍送餐员的去向仍是未知。
最后是前天，谈思辰告诉谢珉，他的保姆吴慧家中突发急事，辞职不做——谢珉心跳在瞬间急剧加速，他转头看向隋仰，过了几秒钟，才把句子说出口：“隋仰，小谈好像有问题。”
隋仰看着他，微微一怔，谢珉还没组织好语言，他便问了出来：“谈思辰是昨天告诉你吴慧辞职的，对吗？”
“嗯，”谢珉细细回想昨天去工地的样子，把他和谈思辰抵达工地开始的情形，一件不漏地说给隋仰听，“我们走到二期和三期交界的地方，靠近湖边，有作业灯亮着，我当时就觉得奇怪……”
谢珉心中实在放心不下，又拿起手机，想了想，给池源打了电话，问他：“之前那位负责我送餐员案子的警官，你帮我联系了吗？”
“那个小谈跟我要了号码，说他去办了，”池源告诉他，“他还没联系吗？我去问问他？”
“不用，别问他。”谢珉立刻制止。
谢珉在心中犹豫，不知该不该相信池源，抓着隋仰的手，又听池源沉稳道：“那我和张警官通个电话？他很好说话，如果他方便，我让他打给您。”
谢珉说了好。
过了大约十分钟，一个陌生的号码打电话过来。
谢珉在住院的时候见过张警官，认出是他的声音。
张警官客气地问候了谢珉的身体，和他简述了案件的情况，谢珉便与他说了自己保姆失踪的事，以及对助理、工地的工程经理的怀疑。
张警官听他说罢，语气也变得有些凝重，他明天带着同事去工地上看看。
“不过如果是正式调查，我怕会打草惊蛇……”张警官迟疑道。
谢珉想到汪凯安在他靠近黑暗中的作业现场时，露出的笑容，背后一凉，稍作思考，对张警官道：“张警官，不如我明天提前给项目经理打个电话，告诉他我手表掉在那里了，你和你同事便装前去，就说是替我找丢在工地的手表。”
张警官答应下来，谢珉挂了电话。
他原本身体就累，方才想了许多，总觉得有些体力不支，靠在枕头上不动。
隋仰陪他躺了一会儿，叫他名字，对他说：“这些事结束以后，我带你去度个真正的假吧。”
谢珉抬起脸，看隋仰。
房间是木质的尖顶，房顶吊着有东南亚风情的挂扇和灯，暖光照在隋仰的脸上。
谢珉说：“好啊，等我辞职了。”
“你送我套票那家酒店你有没有去过。”谢珉问他。
隋仰笑了笑，说“没有”，他说：“这还是江赐推荐我的，说不错。”
“我当时想你要是能看到会不会想给自己放个假，”他碰碰谢珉的手，低声说，“没想到小学生工作之后就一改以前休闲的生活作风，变得这么劳模，一天假都不请的。”
谢珉很轻地打了一下隋仰的手背，隋仰又说“谢珉，张警官调查出结果前，你别去公司了”。
“是不是又被害妄想，”谢珉比隋仰乐观许多，“我没事，这么多年也活下来了，而且我还可以变成乐高兔子，对不对，我有特异功能。”
隋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有吧。”
“我可能是被选中的人。”谢珉又说，很明显，不是随便一个人都像他一样可以寄宿在塑料玩具当中的。
“嗯，”隋仰又说，“你是。”
“你是嫉妒我可以穿梭在乐高兔子和人类之间吗？”谢珉觉得隋仰的态度没有让他满意，马上问。
“没有，”隋仰笑了，说，“不敢不敢。”
次日谢珉睡醒时，已经九点钟。
他给汪凯安打了电话，说自己的手表找不到了，派了两个下属过来找，汪凯安一口答应，承诺掘地三尺，把项目的地翻一遍，都给谢总把手表找回来。
张警官十点左右抵达了项目部后，便没再来过消息，谢珉和隋仰吃了午饭，心中总觉得有把剑悬着似的，到了下午，实在忍不住，便拉着隋仰开车，去往了项目附近。
还没看见项目部大门，谢珉便听见了警笛声音，拐弯上小路，见门口停了一长列警车。张警官站在门口，脸上像是有些打斗伤，抬手不知在指挥什么。
这时，谢珉的手机又响了，是父亲打来的电话，他这一次接起来了，听见父亲在那头几近震怒地大吼：“你知不知道养老项目被人搞出了什么事情？”

第43章
谢珉和隋仰下车，去找张警官的时候，并没有想到自己一个月后会成为余海市的荣誉市民，还上台接受市长颁奖。
这天下午的天气很好，湖风从远处吹来。谢珉跟隋仰一道走近张警官，才发现张警官的伤势比远看更重，脸上有不少细小带血的伤。
“谢总，”张警官接过同事递过来的纸，擦了擦汗，“刚才在忙，忘记联系您了。这次真得感谢您，帮忙破获了一起大案件！”
他带着谢珉和隋仰走到车边，把下午发生的惊险状况告知谢珉。
张警官来之前，隐隐有些预感，觉得此事没那么简单，联系警队，申请了支援，在不远的地方待命。
和同事一起进入项目工地后，汪凯安带着他们在一期的工地徘徊。
二期、三期沿湖，都仍是荒地，张警官和同事向三期谢珉提过的澡堂方向走去，汪凯安忽而开始找借口，竭力阻拦他们靠近那一小片建在湖边的作业现场。
怕引起汪凯安的怀疑和反扑，张警官没有强行靠近，正打算回局里和领导报告，经过一片简易工棚假意搜寻谢珉的手表时，忽然听见有东西被踢倒的大动静。
传出声音的小屋门上了铁锁，张警官想起谢珉所说的保姆失踪一事，顿起怀疑，看向汪凯安，汪凯安脸色稍有变化，解释是工人和老婆在里面，可能动静太大了。
张警官和同事对视一眼，还没说话，里头竟传出了嘶哑的呼救声。
他感到事态紧急，立刻亮明了身份，命令汪凯安把门打开，不料汪凯安后退一步，让身后一直跟着的两名工人围住了他们。
张警官给支援队发送了紧急消息，与两名工人打斗起来，发觉两人出拳的路数很有章法，身份必然没有那么简单。幸好这次他和同事这次都配了枪，坚持不到二十分钟，支援便赶来，将汪凯安和工人制服了。
上锁的小铁棚里关着的果然是谢珉的保姆吴慧，而三期工程建在湖边的作业点，竟是通往湖底中心、近日新闻热议地神秘墓葬的开采地点。
汪凯安被张警官的同事带回局里，做了简易的审讯。
他对自己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称是在工程刚开始时，他的工人游野泳，在湖里捡到了一件文物的碎片。
汪凯安本身背景便不算很干净，看见碎片邪心顿起，找做了文物走私的朋友，将碎片拿去做了鉴定，而后偷偷找人来探测，发现湖底有个东汉时期的小型墓葬。
正在犹豫如何处理时，恰巧谢珉出了车祸，在医院昏迷，项目的进度缺人关注，且汪凯安发现工程的财务伪造合同挪用公款，顿时觉得天时地利人和，便对财务的行为视而不见，任由其拖慢工程进度，同时在湖边假搭了一个小澡堂，开了一条通往湖底的墓道。
不久后，他的表弟、谢珉的助理谈思辰常来工地转悠，发现了汪凯安的秘密。
汪凯安又极尽威逼利诱之能事，以谈思辰的职业前途、家里老人受不起刺激为由，说服他瞒了下来。
谢珉醒来，谈思辰发现他对工程极为关注。汪凯安担心事发，急寻文物走私贩子商量，走私贩子差手下改了身份，充当送货员，换掉谢珉的病号餐，打算让谢珉回医院再住几天，给汪凯安留出把财务推出去当替死鬼的时间。
没想到的是，送餐员竟在谢珉家遗漏了重要的身份信息，汪凯安逼谈思辰去拿，谈思辰刚进，就被吴慧发现了。
吴慧悄悄拍下了照片，离开了谢珉的房子，把照片发给谈思辰，要挟他给钱。谈思辰打了几次钱，存款耗尽，只好来找了汪凯安，汪凯安怒上心头，找人把吴慧抓了起来。
原本因走私的物品被查封，墓穴里的文物也盗得七七七八八，他们比今晚便想将墓道销毁，毁灭证据，没想到中午刚过，张警官出现了。
谢珉听完张警官说的故事全程，张目结舌之际，电视台的采访车到了。让谢珉十分眼熟的黄金时段节目的女记者跳下车，直冲到张警官面前，摄像师和摄影师也举着镜头走过来，谢珉来不及有动作，他们便已拍起了照片和摄像。
“亲爱的观众朋友们大家好，”女记者面朝镜头微笑，“我们已经到达了墓葬盗采现场，现在是节目直播，这位是第一位发现违法分子的张警官。”
谢珉看张警官不知所措地站在女记者面前，刚忍不住想笑，便见张警官突然转向自己，突兀地开始介绍：“这位是万庄地产的谢总，他给警方提供了第一手线索，对案子破获起到很大帮助。采访他吧。”
镜头立刻转向了谢珉，谢珉眼睁睁看着差点也进入镜头的隋仰后退了一步，站到摄影师后面，露出逃过一劫的表情笑他。
困扰了谢珉一个多月的疑案有惊无险地破解了，然而随之而来的是他和父亲不断的争吵，父亲对他的辞职怒不可遏，让律师设下重重阻碍。
谢珉心情都不怎么样，隋仰比先前更多地抽空陪他，几乎周周都要往返四次。
有时谢珉觉得隋仰好像想要把以前没有在一起的时间补上，谢珉到家时，总是收到隋仰买给他的有贵重也有奇怪的礼物。从艺术摆件送到高中校服，隋仰让人在冰箱里摆满汽水和谢珉喜欢吃的东西。
说起来奇怪，在没有隋仰在生活中时，谢珉已经并不认为自己过得有多么空虚。
他非常努力地上学和工作，从早到晚做永无止境的工程和企划，工作之余有自己不算很大的朋友圈，可以说每时每刻都有事情需要完成，回家不是接着加班就是睡觉。
隋仰住到一起，谢珉才陡然发觉，原来在家里也可以有事情做。他和隋仰靠在沙发上斗嘴或者亲吻，说无聊的话，就好像是其实没有分过手，在一起一直从高中生活到了现在一样。
错过的十年不再让他时常感到遗憾。
六月的晚上，谢珉忙得晕头转向，回到家十点钟，隋仰说自己找人包下夜晚闭园的野生动物园，要带谢珉去夜游。
谢珉其实很累，在去的路上睡了二十分钟。
动物园里的气味并不是很好闻，由于是春夏季节，白天时草地和树木都被太阳暴晒过，草木和动物味混在一起，又让谢珉觉得人生突然脱离繁忙，变得真实。
他们在前方院长给他们配备的导游车的带领下，开过火烈鸟的区域，谢珉接到了张警官的来电。
张警官兴奋地告诉谢珉，给谢珉申请的荣誉市民奖章已经通过了审核，市里决定给谢珉办一场表彰会，到时候会有人和他的秘书确定时间。
谢珉挂下电话，又看到隋仰一边开车一边笑。
“有什么好笑的。”谢珉责问。
隋仰说“只是觉得小学生长大了，已经是余海荣誉市民谢先生”。
“老子本来就是一个很负责任的好市民，”谢珉维护自己，“为了本市承担这么多身体的伤害，拿奖状也是理所当然。”
“以后承担伤害就算了吧，”隋仰沉默了几秒钟，对他说，“做普通市民最好。”
谢珉看到不远处被搬到动物园里的巨大红鸟雕塑，想了一会儿，说：“但是如果没有发生这些，我可能不会变成乐高。”
不会变成乐高，不会去到隋仰身边，在隋仰家地板上摔断兔腿，进行一些像动画片一样无伤大雅的小型冒险，甚至成为荣誉市民，获得见义勇为的奖励。
这一次隋仰没有反驳他，他停在红鸟雕塑旁。或许是由于靠得很近，谢珉觉得雕塑仿佛比他小时候看见的还要更大。
“停下来干嘛，”谢珉故意问隋仰，“是要和本少爷叙旧了吗，我在这个雕像对面等过某人一个小时。”
隋仰熄了火，车里变得安静得让谢珉紧张。
隋仰“嗯”了一声，说“谢珉”，他打开手扶箱，拿出一个丝绒的盒子。
“其实是大概二十三岁的时候我有了一点钱，”隋仰说，“看下属买，我也买了一对。”
他打开盒子，里面平行放着两枚戒指。谢珉“啊”了一声，心跳变得不稳定。
“你说我没用，其实没有说错，”他看着谢珉，说得很认真，“我觉得出尔反尔的人的感情很低廉，以前从来不敢找你，买了戒指不敢送，是个懦夫。”
“我当时说气话，”谢珉很轻地说，“你别当真。”
隋仰没说话，谢珉伸手拿了其中稍微细一点的戒指，低头看了看，戒指是铂金质地，简单地在内侧镶了钻，评价：“隋总眼光挺好的。”
“为什么今天突然送我啊。”他有点好奇，问隋仰。
隋仰很不明显地笑了一下，说：“是不是一点都不关心自己。”
他靠过来，用右手碰着谢珉的脸，吻了谢珉，他的嘴唇和手掌都很热，让车里的冷空调都失效，说“因为十二点过了，生日快乐”。
谢珉听到隋仰说“我爱你”。

第44章
余海进入盛夏时，谢珉从万庄地产离职。
虽有父亲的百般阻挠，谢珉仍如愿以偿地带走了池源，在人生的第二十九年开始进行第一次创业。
公司租在机场附近，离他跟隋仰新买的房子不远的新写字楼里。工作的强度并不比从前高多少，只不过不必再接到父亲的压力来电后，谢珉的工作心情舒展了许多。经过三个多月的磨合，气温开始下降时，公司也渐渐步入正轨。
谢珉的身体仍旧算不上太好，剧烈运动胸口的肋骨会有些疼痛，比以前容易感冒和疲倦，身上有一些浅白色的疤痕，但他并不是很在乎。
他只感到生活变得平稳了许多，同时承认自己是很容易满足也超级好哄，只需要在想见面时可以见到隋仰本人，随时可以联系听到隋仰说话，曾经产生过的忿忿不平不甘心，立刻变得无足轻重。
谢珉怀疑除了变身小兔子之外，他的大脑还存在一种神秘的虫洞能力，因此他的十九岁和二十九岁，才可以这样没有缝隙地衔接起来，让他觉得自己完全在过理想生活，没有任何烦恼。
十一月的一天，谢珉意外接到了谢程的电话。
当时他在垣港，晚上跟隋仰一起爬山，登上景观台瞭望。
谢程大概一年才会给他打一次电话，谢珉靠在隋仰身旁接起来，听到谢程在那头说：“下午看了我女朋友发给我的余海荣誉市民颁奖，你在那台上站着像个弱智。”
“还穿个白西装，在装王子？”他冷嘲热讽。
谢珉简单地说“滚”。
隋仰偏过头来看他，头发被夜风吹动。谢珉觉得隋仰真的很帅，忍不住靠过去，把脸挨到他肩膀上。隋仰微微顿了一下，很轻地抱住他的腰。
“你是不是不怎么来垣港，”谢程罕见地没和他对骂起来，“我下周和女朋友订婚，你能不能来？”
“真的假的。”谢珉多少有些诧异。
“骗你干什么，”提起女朋友，谢程的声音都正经起来，“我最近做服装赚了点钱，我们打算订婚了，没请几个人，大多数是她的朋友，我也没和爸说。”
谢珉有些犹豫，谢程又厚脸皮要求：“我在垣港没认识什么人，她朋友不太看得起我，你穿帅一点，来给我撑撑场面。”
“谢程，你觉得你有什么值得被人看得起的地方吗？”谢珉直白地问。
“到底能不能来，”谢程无视他的问题，“时间地点我发你。”
谢珉本来很想拒绝，感受着隋仰的体温，突然心中一动，一半是想吓谢程，一半是真心，问谢程：“我能带我男朋友来吗？”
下一秒，谢程陷入了沉默。
过了半分钟，谢程才用掺杂恐惧的语气问：“你怎么变成基佬了？”
“别废话，行不行。”谢珉不耐道。
“是谁，我认识吗，”谢程拖拖拉拉，忽而一顿，惊恐地说，“不会是江赐吧？”
“滚。”谢珉骂他。
“……我还没问我女朋友。”谢程犹豫地说。
“这么没地位？”谢珉刺激他。
“什么没地位，这叫尊重，”谢程被戳中心事，壮士断腕道，“算了，你想带就带吧，我给你们留个位置。我在家里很有话语权的。我回头把地址时间发你。”
挂了电话，谢珉问隋仰愿不愿意一起，隋仰说行，又像说笑似的，和谢珉提起：“你那时拿你爸爸的钱替我还钱，我还是从他那里知道的。”
“他找你说的？”谢珉问他。
实际上谢珉不怎么喜欢隋仰说以前的事，因为非常明显，隋仰说这些并不会开心，只是在虐待他自己。
“他和同学说你在家被罚跪，我碰巧听见。”
“可是后来不是还得很快吗，隋总。”谢珉绞尽脑汁，想怎么能把话题带的轻松些。他靠过去对隋仰说：“不开心的事情没什么好想的，我早就忘记了。而且一点都不痛。”
隋仰看着谢珉，过了一会儿，谢珉才觉得隋仰没有那么忧郁了，又突然说他像小兔子。
过了一周，谢珉专程从余海飞来垣港，参加谢程的订婚仪式。隋仰被公事拖住了，说得晚些到。
谢程包场了一间西餐厅，布置得很漂亮，四处都是新鲜的白色玫瑰。来参加的人确实不多，大约二三十人，其中大多谢珉都觉得眼熟，应该是娱乐圈中比较出名的人物。
谢程还是穿得不伦不类，站在他女朋友旁边，露出在谢珉看来像痴呆一般的笑容。
他的女朋友颜双文本人比电视中更精致漂亮，谢珉第一次见她，她礼貌地和谢珉问好，有教养又温柔，让谢珉再次开始怀疑，谢程是给她下了什么蛊，她才看得上这个一无是处的公子哥。
隋仰还没来之前，谢珉身边的女孩儿和他聊天，说谢程给她看过他的采访视频，在养老项目的现场。
谢珉最怕别人和他提这件事，又不好不回应，只好硬着头皮和女孩儿讲当时的情况。
没说几句，周围的人都注意到，将谢珉团团围住，连番发问，谢珉才知道，谢程大概是为了在颜双文的朋友面前显摆，对所有人都讲过谢珉获得荣誉市民的事，四处发送他的视频。
谢珉被谢程气得脸都快红了，隋仰终于出现在门口。
隋仰在垣港大概是名人，在场竟有不少人认得他，和他打了招呼，告诉他：“谢先生在和我们讲他破案的经过。”
谢珉尴尬至极，只想将在台边沟通订婚仪式的谢程抓过来暴打一通。
隋仰完全没有搭救他的意思，幸灾乐祸地在一旁煽风点火、明知故问。直到有人忽而问隋仰，和新人是什么关系。
谢珉微微一愣，恰好谢程和颜双文终于结束了沟通，走过来。
“双文，”那人没马上得到隋仰的回答，又转头和颜双文开玩笑，“想不到你连隋董事长都认识。”
“隋总是我弟弟的男朋友。”谢程有些认真地插话，解释。
谢程说话的样子并不别扭，好像说出谢珉是他弟弟是一件很自然的事，弟弟有男朋友也正常，希望在场宾客都能认同他，像接纳他和颜双文一样，平等地接纳谢珉和隋仰。
谢珉看着谢程有点笨拙地学做一个和以前不一样的好人，努力跟颜双文的朋友找话题，发现这个他从小到大厌烦至极的哥哥其实是没有那么差劲。
在成长时刻里，他们都只获得不健全的家庭教育，来自父亲的压力，但是谢程可以找到颜双文，谢珉也寻回隋仰。事情的结局不会总是那么糟糕，谢珉有了刹那的感动，觉得自己如果订婚，也可以邀请谢程参加。
晚上订婚宴结束，谢程喝多了，躺在台上拿着话筒唱走调的情歌。
谢珉实在听不下去，拉着隋仰走出西餐厅，走进垣港的夜晚。
从谢珉第一次在小兔子体内重遇隋仰，到现在也不过大半年的时间，谢珉迅速地熟悉起了垣港，他待在隋仰的口袋，穿过隋仰定制的兔子紧身衣，最后又变回自己，重新爬过几次隋仰喜欢爬的山，拥有隋仰家的指纹。
回到隋仰的家，隋仰要回书房处理公务。
谢珉跟进去，躺在书房的沙发上放空。
他也喝了几口酒，头微微有些晕，看隋仰和下属打完电话，走到一个柜子旁，开保险箱，说要看一份旧合同。
“小学生，”隋仰叫他，“过来学怎么开家里的保险箱。”
谢珉懒散地坐起来，走过去看。隋仰解释他的保险箱开启方式，告诉谢珉密码，谢珉没记住，打了个哈欠，像树袋熊一样趴在隋仰背上，糊弄隋仰说“记得了”。
隋仰存备份合同的保险箱很大，文件分门别类摆放，谢珉原本随便看了一眼，忽然发现有一叠居然标了隋仰遗嘱。
“隋总，”谢珉站直了，从隋仰身上离开，伸手把那份文件捞出来，“你怎么年纪轻轻弄这种东西。”
隋仰想把文件从谢珉手里拿回去，谢珉转身不给他拿。
“没什么好看的。”隋仰按着谢珉的肩，不过没抢走，语气也平静，好像只是不太希望谢珉看到。
谢珉看了看他，询问：“那可以看吗？”
隋仰犹豫着说“可以”，又马上补充：“但确实没什么好看。”
谢珉翻了一下，遗嘱是三年之前立的，当时在邻国发生过一场严重的空难，谢珉身边也有许多年轻朋友忽然决定立了遗嘱。
谢珉没有遗愿，一身轻松，还嘲笑过朋友杞人忧天，不料隋仰居然也是杞人之一。
“我本来差点坐了那班飞机，”隋仰对他解释，“要去谈生意。回来之后立了一个，其他没有别的原因。”
隋仰说话时，谢珉恰好翻到受益人页面，看到自己的名字写在隋仰母亲名字的下面。
文本中写了他的身份证号，家庭住址，甚至联系方式手机号。
谢珉抬头看了隋仰一眼，又低头随便地读了读条款，看了看隋仰分割财产的比例，准备留给自己哪些东西，然后低声说隋仰：“白痴。”
这天晚上谢珉陪隋仰在书房的地毯上做隋仰很喜欢做的事情。
地毯很软，和客厅里的羊毛地毯是同一种，细软的羊毛刮擦着谢珉的皮肤，谢珉神志不清的时候，脑海里又掠过很多很多他和隋仰发生过的事。
所有都是最好的。
世界和生活全都各有各的差，每一分钟都有很多坏事发生，显得有过中断的爱情在其中甚至算不上是残缺的，再次尝试不丢人。
隋仰的动作不温柔但是吻很温柔，抚摸甚至有时生涩。
谢珉闭着眼睛，很紧地去拥抱隋仰，在心里想他愿意成为隋仰的勇敢，隋仰的唯一，隋仰的爱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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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兔宝和隋仰永远幸福，大家永远都开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