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渠清如许
作者：清明谷雨
内容简介
 从前爱江山多一些，如今爱你多一些，很多 生性多疑的笑面狐狸x很爱讲道理的古板君子 帝王x君后 梁徽x祝知宜 祝知宜，先太傅嫡长孙，老古板养出的小古板。一进宫先是捣了一显赫君妃的汤池，又撤去太后大笔香火油钱，大有大刀阔斧拨乱反正的架势。 梁徽，在外光风霁月，温润仁厚的好帝王，实乃工于心计的冷血蛇蝎。 风雪天，祝知宜审完三司九库，宫门一开，一人长身玉立执伞于雪中，微微一笑：清规。 一众长官四目相对暗自心惊。 祝知宜： 夏露节，帝后同舟，万人礼拜，圣上为君后遮阳摇扇喂茶果，两岸沸腾，皇城说书人人手一册帝后爱情故事，老少妇孺喜闻乐见 既不爱茶也不爱果的祝知宜： 秋渐凉，梁徽体恤君后劳苦，邀君后共浴汤泉，祝知宜应了声，欲言又止，犹豫再三，还是道：治宫在俭。 梁徽：君后所言甚是。 帝王君后，少年夫妻，各怀鬼胎，互惠互利，你为我撑腰立威肃清宫规收归大权，我为你作剑斩除外戚权相招揽旧势。 也相互试探，斡旋拉锯，你来我往，自古江山美人两难全，帝王自负，偏要两全。 梁徽自以为能操控感情的深浅、操控人心的沦陷，但爱是百分之百的坚定，爱中容不得一丝侥幸。 从头到尾1v1，后宫背景板，工具人戏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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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字清规
梁徽下了朝，热茶没喝上一口，张福海就匆匆来报：“皇上，皇上，谨公子和傅公子在御花园里打起来，君后带人过去了。”
梁徽淡定用碗盖撇了撇茶面：“怎么回事？”
“瑾公子的猫抓断了傅公子的琴弦，傅公子命人虐打那猫。”
“……”
张福海摸了把额汗：“君后让人把瑾公子的猫先关着，又罚傅公子抄《慈悲经》。”
“……”各打五十大板，一碗水还端得挺平，梁徽挑了挑眉，搁茶起身，“走，去看看。”
他这位新册封的君后，乃先太子太傅嫡长孙，老古板养出的小古板，性直方端，一板一眼，从衣襟口到头发丝都承袭了名门世家的恪礼守古与文人迂腐。
进宫不足半月，先是捣了一位身份显赫的君妃例额超数的汤池，又撤了西太后佛堂的大笔香火油账，大有大刀阔斧拨乱反正的架势。
管你是天潢贵胄还是皇亲国戚，反正他治宫的原则就是正宫规、清奢气、树德纪。
祝知宜那套晨昏定省的规矩，后宫上下公子妃嫔叫苦不堪，偏生君后本人也以身作则，日日准时准点到请安，言语行事滴水不漏，倒是让不上朝时的梁徽也得日日点卯按时早起应他的安。
梁徽曾甚为体贴地委婉提议近来天气渐冷风雪渐大，请安一事可机动行事，不必拘泥陈制，又叮嘱他说君后的心诚意切朕感受得到，但风雪天还是休养为重玉体为上。
对方很奇怪地看着他，眨了眨眼，开始同他讲道理，拿出他那圣前殿试的敏捷才思，扯出一堆“古有礼制，礼不可废”、“性懒生惰”云云。
“……”梁徽每日面对着朝廷里那群投机取巧装痴卖傻的老狐狸，好久没有碰见过脑子一根筋轴成这样的人了。
“凤随宫最近有何动静？”
张福海撑着伞为年轻的帝王挡下细雪，答：“回皇上，还是老样子，君后每日辰时起，寅时寝。”
比宫里巡夜打更报时的还准时。
“平日里亦不大走动，不是读书作诗便是练剑作画。”盯梢的影卫都无聊得很。
梁徽不意外，他这位君后在先太傅未入罪前是大梁鼎鼎大名的“天降紫薇星”，自小饱读诗书才思敏捷，未及束发便三中奎试，先帝钦点省元，本是仕途无量的朝堂新贵，谁料先太子被指谋逆，他祖父入了重罪，从此便绝了仕途。
祝知宜作为重罪之臣嫡长孙还能坐上君后的位置完全是因了当朝赫兰长公主是他干娘。
长公主乃先帝最宠爱的嫡妹，与祝知宜生母固莲县主为手帕交，后嫁与南疆大将军，梁徽亦得看这位不熟的姑母三分薄面。
梁徽淡淡道：“继续盯着。”
“喳，”天太冷，张福海瑟缩着胖脖子，犹疑道：“皇上，奴才还想起一事，玉沁说君后把自己的名字从侍寝的名册上撤了，换上了旁的君仪君容。”
“噢？”梁徽脚步微顿，墨眸染上一丝玩味，“当真？”
“确有此事，皇上这个月都不会宣到君后。”
梁徽嘴唇翘了翘，看来这古板呆是呆了点，人还不算太傻。
别说是祝知宜，别的嫔妃也一样，梁徽从来不碰这后宫之人，亦不与人合睡。
他还是皇子时遭过算计，先皇后，就是如今的太后，送了貌美婢女到府上，下药引诱未成便纵火行刺，从此梁徽戒备心变得极重，对旁人送到身边的男男女女一律十二万分警惕。
但他登基未久，至今无子嗣，后宫又牵扯前朝，冷落不得，为让言官闭嘴，梁徽便每每命人将那助兴暖身汤换成一味春幻药。
此药一服下，人便会晕睡过去，做巫山云雨之梦，且梦境真切可触，令人心驰生欢，醒来后精神恍惚。
这时，在偏房独寝了一夜的梁徽只需着中衣坐到床边温和体贴询问一句“可有不适”，再给些赏赐，对方立马晕头转向，根本辨不清真假，以梦为真，还要暗自羞涩，谢皇上恩宠。
这个祝知宜倒是灵醒自觉得很，知道他们之间还是别有床笫之情肌肤之亲的牵扯好。
御花园不远，雪又大了些，梁徽推了张福海递过来的手炉，就这么站在长青松后冷眼旁观。
祝知宜今日着了雪色月牙狐袍，宽边云锦，鼻唇古典秀美，殷梅素雪衬得他跟妙目澄净的玉尊菩萨似的，正神色认真主持公道。
大雪天里给人上品德课，引完《德论》又背《祗颂》，真跟菩萨念经似的，挨训的人冻得两股颤颤心说还不如罚五十大板来得痛快。
他年岁轻，平日又一贯不爱笑，更显少年老成，甚至有点苦口婆心，梁徽有点想笑。
明明罪臣之后，可那周身世家气派和名门威严掩都掩不住。
佟瑾抱着那邪性小黑猫不放，恶狠狠剜了傅苏一眼，他是二品君妃，姑母佟太后，伯父当朝丞相，在宫中跋扈惯了，祝知宜进宫前，还未有人治得了他。
“你们敢！这可是太后赐的猫！”
祝知宜懒得管他什么太后丞相，他掌宫便要按他的规矩来，直接挥挥手命京羽卫夺了猫，又耐心同他讲道理：“佟君妃，宫有宫规，人畜有别，先朝长孙皇后曾立言——”
“……”神经病，佟瑾耳朵起茧，气得胸口起伏，媚眼起了火光，怕他又开始念经，拂袖而去，想必是找太后告状去了。
祝知宜也不在意，对抱琴的傅苏亦一视同仁：“沈君容的十遍《慈悲经》三日后送到凤随宫。”
“……，是。”
虽然但是，“臣是傅君容。”不是沈，傅苏品阶低，说话底气不足，细声矫正。
“……”祝知宜咳了一声。
梁徽掩唇，他这位君后千字讼文过目不忘，唯独不太记人脸。
看祝知宜的脸板起来，耳根生出点很淡的红，不知是不是被冻的，梁徽才信步走出来佯装刚至，侍女太监侍卫跪了一地齐声请安。
梁徽径直走到祝知宜身边，接过侍女的伞，亲自撑着，喊了声：“清规。”
众人皆是一凛，祝知宜蹙了下眉，没说什么，清规是他的字，梁徽这样喊他其实于理不合。
傅苏见了梁徽似见救命稻草，一双水眸楚楚含情，轻呼：“皇上！臣没将您送的那把岳松焦尾护好，对不住。”
祝知宜每次听这位沈，噢不，傅君容讲话都要起鸡皮疙瘩。
傅苏年纪小，面嫩肤白，稚气乖巧惹人怜，以琴闻名，对皇帝一片痴心，传闻最得圣宠。
祝知宜肩膀动了动，梁徽揽他肩膀的手更紧了些，罔视后边一字排开的宫人手里的八折大伞，两人就这么挤在同一顶纸伞下。
“无碍，送至司缮库报修便好。”梁徽说，那把琴是属国贡的，从前这宫里只得傅苏一个善琴，他又是梁徽在朝中提拔的新贵送进宫的，梁徽便赏了他，也算是压一压佟瑾在后宫一人独大的气焰。
“好。”傅苏有些痴地看着梁徽，年轻的帝王疏朗隽逸，沉稳温和。
梁徽不是难说话的主子，无情也含三分笑，俊美眉眼间总捎着点极淡的笑意，光风霁月，君子如玉，平日甚至有胆大的宫女敢悄悄打量他。
傅苏灿然一笑：“那等琴修好了臣请皇上来听，皇上定要来。”
梁徽很淡地弯了弯唇角，没点头也没说话。
傅苏自觉今日受了委屈，又撒娇要他到宫里用膳，梁徽忽而对祝知宜道：“蒙郡贡的那批羊肉蝎子来了，朕已命人送至凤随宫，就涮锅子吃吧，雪天正好。”
“？”祝知宜抬头看他一眼，这话说的，好像他们之前约好了今晚一起用膳似的，这分明是给他招傅君容的怨。
梁徽也低头看他，眉目鸦黑，含情脉脉，目光深邃诚挚。
“……”祝知宜只得配合他演帝后情深：“皇上喜欢便好。”
凤随宫。
大掌事田公公早命人摆了铜炉锅子，羊蝎子骨、小黄牛薄切、梨花白。
窗外殷梅素雪纷纷，屋内热炉煮酒，热气腾腾。
只留大宫女玉屏和侍从乔一服侍，乔一是祝知宜从太傅府上带过来的。
梁徽看他在自己宫里吃顿便饭也跟朝会似的正襟危坐，失笑，让他放松些。
祝知宜奇怪地看他一眼，告诉他：“臣没有不放松，在自己府上也这样。”
“……”梁徽便不再劝了。
祝知宜的规矩礼仪无可挑剔，他同梁徽没什么可聊的，便说起了广储司的账簿、内务府的管理和典礼院的失职。
梁徽心想他不去做官可惜了，勾了勾唇：“清规连吃饭也要跟朕聊正事么？”
“？”祝知宜问，“那皇上想聊什么？”
梁徽很少见到这么不解风情的人，换作别个宫妃，这时候已经要灌他酒央他今夜留下来了，梁徽摇摇头，聊正事就聊正事吧。
“储秀宫和停君阁放人出宫之事如何了？”
上回祝知宜说未有名分的秀女、公子额数太满，不合祖制，年龄到了的都放出宫去，梁徽求之不得。
现下后宫人口杂，他早就想遣散各路人马往宫里塞的人，可他新帝上位，朝堂局势紧张，利益关系错综复杂，不好推拒。
如今借祝知宜的手，再好不过。
如此，可就不是他这个皇帝不领情，是新任的君后“不大度”，何乐不为？

第2章 他果然不知道
祝知宜倒是不介意，他进宫来当这个君后就是给皇帝当那把最锋利的刀的。
年轻帝王根基未稳，需以把控后宫牵制前朝。
祝知宜未入主中宫前，后宫被佟太后把持，其外侄佟瑾佟君妃一家独大。
往下是二品君仪沈华衣，名门公子，背后是侯门世家一派。
后到三品君容傅苏，其兄是梁徽破规提拔的朝堂新贵。
三者恰好与前朝局势相应，相派、世家、新贵呈三足鼎立之势。
梁徽要一个在前朝毫无倚仗的傀儡，为他整治后宫顶骂名。祝知宜是最合适的人选，身无背景，又有所求——心心念念为祖父与祝氏一门平反正名雪洗冤屈。
虽然赫兰长公主当初保他进宫是念他仕途无望，自己又要随夫君前往南疆，担忧祝知宜孤苦伶仃，独身留京会遭欺辱——这些年要不是她护着，祝知宜早被那些权贵皇亲掳去玩儿得渣都不剩了。
但祝知宜始终不敢有一刻忘记自己肩上要背的命债和使命。
名门世家文人傲骨，最重名声气节，他祝家满门忠烈铁骨铮铮最后落得个谋逆之罪，父母祖上死不瞑目，先太傅门生三千个个死得惨烈唯留祝知宜一人独活，背负着这奇耻冤辱，食不能安夜不能寐。
他身上背着无数要鸣的冤魂、要反的清正、要平的不公。
这场婚约的基础和本质是合作与交换，祝知宜和梁徽对此都心照不宣。
至于合作的尺度、各自的底牌和利益妥协退让的余地，彼此相互试探，你来我往，谁也不肯先揭了底、露了怯，一个比一个不动声色，谁耐得住性子谁就掌握更多主动权。
祝知宜不喝酒，饮了口热茶：“名单已经拟好，择日便可放人。”
“那便辛苦清规了。”
“臣之本职。”
冬日用膳早，一顿锅子吃完天色竟还未彻底暗下来，雪已经停了，暮色瓦蓝，宫灯初上，有白梅与忍冬花瓣簌簌落下，躲雪的鸟也现立松树枝头。
梁徽没有走的意思，两人喝着茶，大眼瞪小眼，诡异地沉默了一会儿，祝知宜仍未等到皇帝起驾，只好询问：“皇上可要下棋？”
梁徽食指点点茶盖，道：“下棋朕总输与清规，不如比剑吧，正好消消食。”
“好。”
梁徽左右看看：“干比没意思，来个彩头，赢家可向输家提个请求？”
“可以。”
两人换了装束，各自选了剑。
梁徽褪了一身朝服，不那般威严沉稳了，像个风流世家贵公子，眉眼还是那副无事也含三分笑模样，看了叫人觉得可亲可近，可他手上的利剑却在雪中闪着凛凛寒光。
祝知宜凡事都认真，下巴微抬起，坦诚道：“臣比剑从不舞虚，皇上，多有得罪。”下棋也是，梁徽在他手中输过很多次。
梁徽淡淡一笑；“正该如此。”
祝知宜自小名满天下，存了自负与傲气，在意输赢胜负是刻进骨子里的，对一切比试较真惯了，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他亦是要赢的。
但他很快便发现，他高估了自己。
他自诩剑术师承名派，但梁徽那野蛮招数不知出处，不按常理出招，内力深厚，与他这人一般高深莫测。
传闻梁徽是文武平庸的废物皇子，生母是个身份低微的宫女，先帝酒后乱性，后为掩下德亏将其母子俩贬至冷宫，后来还流放至宫外，所以梁徽在八皇相争中幸免于难，捡了漏才当上的皇帝。
祝知宜却觉得很多人都被骗了，他此刻甚至连对方到底出了几成功力都摸不着边儿。
二人你来我往，刀光剑影，都不肯认输，祝知宜英眉狠狠一蹙，璇地而起，长剑直指对方命门
梁徽翩翩一闪，游刃有余，剑尖如游龙，时而碰碰他手腕，时而掠过他衣袖，宛若狡猫逗鼠。
祝知宜眉心大蹙，唇线抿得死紧。
这根本不是比试！是逗弄和震慑，是梁徽的警醒和敲打。
梁徽倾身，剑尖挑下一瓣落在他肩上的白梅花瓣，姿态从容：“清规，承让。”
祝知宜久未败过，不大高兴，但愿赌服输：“皇上有何事吩咐，请讲。”
梁徽听出他话里有话，嘴角轻掀：“这是朕一招一式赢来的，如何又变成了‘吩咐’？”
“……是，”祝知宜觉着梁徽这么大动干戈设套让他跳必不是什么好事，“臣愿赌服输。”
梁徽盯了他清隽的面容几秒，忽然道：“清规好像还没唤过朕的字。”
“？”祝知宜眼睛睁大了几分，鸦黑眉目间那点观音痣也动了一下，不那么古板自矜了，显得很灵。
梁徽好似早猜到他会露出这样的表情似的，问：“清规知道朕的字吗？”他是很淡地笑着问的，笑意却未达眼底。
“……”
果然，他不知道，梁徽低头擦拭剑刃，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祝知宜道：“不知下次能不能从清规口中听到。”语气很宽和，明明是平缓甚至有点温柔的口吻，祝知宜脊背莫名一凛。
天又飘起小雪，两人视线碰在一处，几秒，又各自移开。
梁徽的剑利落一收，转身回屋，留给他一个挺拔高深的背影。
喜怒无常，祝知宜思忖，擦拭剑刃，跟着进了屋。
玉屏备了姜汤去寒气，喝完梁徽便要回去了。
祝知宜坐在一旁饮茶，看张福海拿了大氅来，扬扬下巴，示意玉屏也一起去伺候穿衣。
梁徽微不可查地避了一下，祝知宜看在眼里，转眼去观察张福海，就站旁边一动不动，像是习以为常。
祝知宜心下了然，或许梁徽平日里就没有让人伺候穿戴的习惯。
他使了个眼神，玉屏很快退回他身后。
梁徽的确鲜少让人近身，早前被贬冷宫和流落民间的经历让他生性多疑到神经质的地步，但看着祝知宜端坐在那儿悠悠喝茶，他手上的动作渐慢下来。
祝知宜有些疑惑地看过去，梁徽一面系衣袍上的锦盘云扣一面凝他。
“……”
俄顷，祝知宜最终还是顶不住那沉沉目光的压力，放下茶杯，站起来规规矩矩问：“皇上需要臣帮忙吗？”
“清规不介意的话，帮朕理理后襟。”梁徽气定神闲将后背袒露与他。
祝知宜靠近，梁徽甚至能闻到他身上很淡的墨梅清气。
祝知宜虽自幼失怙，但在长公主庇荫下也是锦衣玉食长起来的世家公子，没伺候过人，梁徽的衣襟被他理得越来越乱。
“……”他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
慌忙中，两人的手触到一起，一秒，又分开。
梁徽低笑一声：“还是朕自己来吧。”
祝知宜面上不显，心下大松一口气，命玉屏拿来伞，只想赶紧送走这尊大佛。
梁徽看出来了，倒也习惯了他的不解风情，没说什么，走了。
御书房离凤随宫不远。
刚进了屋便有人来报：“傅公子送了信笺来。”
梁徽打开，是段曲谱，傅苏自己作的，让梁徽等那把焦尾修好了务必到琦玉宫品析，还附了几行情真意切的词。
宫人不知他有没有要回的，便道：“皇上，送信的人还在侧殿候着。”
梁徽眉眼顿时沉下来，直接对张福海道：“把侧殿的人换了。”
送东西的人是不能留的。
等回件是假，想看看他有没有在凤随宫留宿和打探他何时回来是真。
但他又说：“你去库里挑两件玉器让琦玉宫的人带回去。”
打一巴掌给个枣。
傅苏的兄长近日刚整治了大理寺那群老家伙，梁徽还算满意。
“……喳。”
传话的宫人被梁徽不悦的和强势的气场压得头更低，幸未被牵连，哆嗦着出去了。
梁徽展开那笺谱看，出手碰了碰字迹墨痕，眉眼淡淡的，吩咐张福海：“拿去烧了吧。”
“……是。”张福海心说可怜了傅公子那一腔柔情蜜意都要浸透纸背了。
梁徽命人打热水来，眯起眼，慢条斯理将每根手指都洗得干干净净。
早前他被贬到宫外流落吴地，便见过有风尘女子研制出一种蛊惑神志的奇墨，以此寄信与金客，那墨闻多了便是中了蛊，会迷情失心，只认用墨之人。
后宫应该暂时还没有这种邪性秽物，但梁徽生性多疑，还是烧了安心。
隔日，祝知宜一大早便被召去庆寿宫，佟太后身边的老人桂嬷嬷亲自来传的话。
祝知宜想了想，自己就过去了。
佟太后非皇帝生母，是先帝的第三任皇后，当朝丞相胞妹。
祝知宜也只与她见过几面，很年轻，貌美如传闻，独得先帝圣宠骄纵奢蛮。
佟后入主中宫时先帝已至花甲，所以未有所出，八王夺嫡时期不少皇子为拉拢她和她身后的丞相大献殷勤，祝知宜甚至听过她与二皇子有染的传言，不知真假。
佟后被人捧惯了，如今新任中宫一上台便大刀阔爷改制革新削减宫例，她首当其冲，便处处与祝知宜过不去。
佟后今日上了个颇浓颇艳的妆容，一身绣金锦袍刺得祝知宜眼花缭乱。
那副犀利尖刻的神情气势，不愧是先朝宠冠六宫的最后赢家，确实比她那空有皮囊的年轻外甥佟君妃有脑子和手段得多。
佟后严词斥问他为何缴了佟君妃的金簪又关了昨日那黑猫。
祝知宜无语，那金簪上上有凤象雕纹，一个君妃以下犯上逾距僭越，戴这个无异于直接踩在祝知宜这个新君后头上。
“不合礼制。”祝知宜迎着她的目光，开始讲道理，他最擅同人讲道理，天下万物万象，凡事都要讲个理字。天王老子来了也要讲道理。
《宫策令》、《道安书》这些他进宫前都熟读了，并且过目不忘，礼仪规矩头头是道。
有理有据引经据典，情真意切口若悬河。当真是和尚遇上个念经的，佟后被他那一套套掉书袋搞烦了，一拍桌面让他少揣着明白装糊涂。
又含沙射影骂他心性狭隘，无容人之量；迂腐刻板，不懂变通。
祝知宜也不生气，他虽治宫严谨，但对宫中一等女眷总是多为宽照通融些的，祝氏一门素有尊爱妇孺的家训，族中女眷在京城大门大户里地位亦是最高。
梁徽后宫女妃亦有，按照大梁祖制，后宫中一定是要有女妃的，开枝散叶传宗接代后地位要比男妃高。
但梁徽完全把后宫当作前朝揽权固权的地方，那几位虚有名份的妃子连天颜都未得见过，祝知宜对她们的吃穿用度皆为宽宥，有了贡赏也都先拨足了她们再分下去给男妃。
祝知宜就任由她挑衅嘲讽，还是那副油盐不进刀枪不入的说道理的模样。
他觉得自己很站得住脚。

第3章 君庭
他觉得自己很站得住脚。
且看在前段日子梁徽已经批示当年安元太子一案罪臣乱坟可迁移立岗，自己替他挡挡这股宫中最大的妖风也未尝不可。
祝知宜不欲与长辈计较，尤其女长眷，请安告辞，佟后摸了摸新描的长甲，阴阳怪气一笑：“皇帝很忙么？怎么也不来本宫这儿坐坐，他就是这般尽孝道的？”
“这么多双眼睛可看着呢。”
“你这个做君后的也不知道劝？”
祝知宜一顿，这话听着有些怪。
但又说不出哪里怪。
印象中梁徽确实很少面见这位“母妃”，不似他圆滑周到滴水不漏的做派。
祝知宜坐在回宫的架撵上想起佟后意味深长的笑容，心头生异，思忖一二，擦开车帘，吩咐乔一：“你去查查太后未进宫前的事。”
寅时，祝知宜雷打不动在自己宫里练字，玉屏呈上一雕花木盒：“君后，海公公亲自拿来的。”
祝知宜打开，一支玉簪。
罕见的和田玉，羊脂白，浅水碧，温润无暇。
做工精绝，雕的是龙风半壁，首尾相生，他打量半天也没看出什么名堂，又搁了回去。
御书房。
张福海敲了门进来添茶，禀告：“皇上，那簪子送过去了。”
梁徽阖上折子，抬眼，没说话，张福海人精，忙答：“君后在练字，奴才没见着面，给玉屏了。”
梁徽沉默，捻了捻食指腹上的刀痕，也没多问。
祝知宜是这样的，练字时谁都不能扰，天大的事也得排队等着。
张福海又道：“皇上，下午中关库掌司又来要厘帐，宗人府的册还空着名儿没写，国库那头新的账审又到了……”
张福海苦哈哈的，桩桩件件接踵而至，叫人喘不过气，可——
“印章、令牌还在太后那儿……”
“这……”
“你急什么？”梁徽眉梢挑起：“该急的人还没急呢。”
张福海：“？”
梁徽微微一笑：“这不还有朕的好君后呢吗？”
年尾月中，祝知宜要到宣和殿作宫训，即中宫去各库各司巡检训话，半年一度。
这是祝知宜任君后以来第一次主掌宫训，此前中宫空缺，都是太后暂代监宫，各部各掌司都等着亲眼瞧瞧新主子的行事气性。
看着乔一跟玉屏往自己身上倒饬的环佩、玉带、锦袍、疏璃头冠，祝知宜皱了皱眉，欲言又止。
乔一自小在太傅府伺候他，说话也随意：“公子如今正是立威的时候，暂且忍一忍。”宫中都是拜高踩低欺软怕硬的，他家公子是罪臣之后，前朝无依已是如履薄冰，排面排场上再不到位，更少不得让人看轻。
玉屏跟了祝知宜这些时日，也不似从前怕他，端了昨夜那玉簪来问：“君后，发束太素了，要不要把这簪子也戴上。”君后这张谪仙下凡似的脸天天清汤寡水的可惜了，内务府送来的绫罗绸缎、佩环玉饰如今都压了箱底。
祝知宜可有可无，玉屏便给他戴上。
宣和殿百司参拜，祝知宜抬手受礼，他本是生了一副和善的观音相，但不笑便端严清肃，正气端然。昨晚记人名又记到夜中，这会儿强撑着气色不大好，倒是显得有些清冷不近人情。
他脸盲，认不全人，但问起话来毫不含糊，三言两语命中要害，各司越答越不敢糊弄，祝知宜看下边有人暗地抬手擦汗，不枉自己这几日天天看账到三更半夜。
梁徽治国还行，治宫真不怎么样，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太后手下这一笔一笔烂账他也从不过问。
祝知宜说要看采购账本，尚宫房掌司推脱账薄为宫秘，只认印令，无令不开封。
谁都知道印令还在太后那儿。
祝知宜有些不解地凝了此人两秒，又开始讲道理，《明德》《懿礼》某册某页，条条规规要给人掰碎了揉开了讲明白，又命京羽卫押下那掌司，就在百官众目睽睽之下，去其官饰官服。
祝知宜语气不严厉，甚至是温和的，话却雷霆万钧：“尚宫房掌司藐视中宫，目无纲纪，敷衍推脱，意图逃避宫检，犯失礼、失职、失德之过，去三品，罚奉例。”
一顿杀鸡儆猴把在场之人弄得脊背生凉。
新君后根本不按常理出牌，他都不屑撤你这尚宫房掌司的职，直接便把宫中采购这一块职能从尚宫房剥离出来交给三司库。这无异于釜底抽薪，往后无论是这位赵掌司，还是太后手中那几块令牌都没了用处。
这下下面的人知道急了，新主子外柔内刚，说一不二，纷纷表忠心。
祝知宜知道这是人家的阳奉阴违，也不当真。
散了朝，诸位宫官恭送君后回宫，殿门一开，众人皆是赫然一惊。
天不知什么时候又飘起雪来，皑皑一片，仿佛要把大地都埋起来，旷寂天地间，一人执伞站在殿前梅花树下，长身玉立，眉目漆黑，眼带淡笑望向他们君后。
玉冠、佩环、紫金绣边外袍，是圣上。
各宫长官顾不得讶异，跪了一地请安。
祝知宜皱了皱眉，宫训历来就没有皇上亲临的，梁徽来干什么？这是信不过他？
梁徽看祝知宜从玉阶上走下来，他今日披了件鲜红外袍，衬着雪更显肤白，妙目漆黑，薄唇文秀，眉心一点痣，白雪烈火，如不染尘埃的画中仙。
梁徽走过去将人纳入伞下，当着各司百官的面柔声喊：“清规。”
“……”祝知宜鸡皮疙瘩一起，回礼：“皇——”梁徽打断他，又喊了一声：“清规。”
语气淡淡的，丰润唇角噙着点意味不明的笑，然后扫了一眼他后边乌泱泱一群人，目光回到祝知宜脸上，好整以暇地等他想起来。
“……”祝知宜想起来了，他比剑输了。
真的要叫么？
那日输了剑后他就去问了梁徽的字以备不时之需，谁料梁徽真的一直记在心上，并且不准备给他浑水摸鱼的机会。
梁徽就这么专注看着他，眼神宽和含笑，极有耐心似的，只有祝知宜感受到了他的强势，可见对方是非要他在这百官面前叫出口来。
祝知宜只好硬着头皮唤他：“君庭。”

第4章 小青天
梁徽微微一笑，低声应，将伞往他那头侧，这才对还跪着的一地宫人淡道：“都起来吧。”
他左手负在身后：“中宫归位，各司当忠心尽职，尽心辅佐，如有不逮，严责厉罚。”
下头齐声应道：“遵旨。”
众司长官着两道并肩离开的背影，四目相对，面色难明。
皇帝从不过问后宫之事，而今特意来接人，但又不直接插手君后的宫训，只提点警告众司，既给君后撑了腰，又以示信任、尊重君后，这……谁能不道一句帝后情深。
祝知宜想不到这些个弯弯绕绕，梁徽是来看他这把刀够不够锋利，能不能斩太后的乱麻的，只问：“皇上百忙还抽空来——”
梁徽冷不丁侧眸看向他，目光淡而缓静。
“……”祝知宜只得又改口，“君庭找臣有事？
梁徽看着雪地上被他们走出一个个脚印，笑意温和地调侃：“既是‘君庭’，怎么还以“君臣”称之？”
“……”
梁徽不逗他了，道：“从理藩部经过，便来看看。”往日这条宫道他总是一个人走，如今有人并肩，感觉有些不同与微妙。
梁徽看了眼他的发束，道：“和田玉配清规，好看。”
祝知宜摸了摸头冠，他今天戴了那日张福海拿过来的玉簪。
“皇、君庭送臣、”祝知宜换个称呼连话都说不顺溜了，罕见升起几分烦躁，“送我这簪子做什么？”他那里佩环玉饰品多的是。
梁徽微凝他，听闻他因缴了佟瑾的金簪被太后召去骂了一顿，刚好手边有块和田玉，想做便做了。
他捻了捻伤口还未好的手指，只道：“清规觉得呢？”
“……”祝知宜不太想和梁徽这种笑面狐狸说话，高深莫测阴晴不定，话说三句留半句，君心难测，你猜我猜，劳心费神。
祝知宜把手从手炉里伸出来：“臣来撑伞吧。”他向来是最重规矩的，宫道上人来人往，叫皇帝给他撑伞算怎么回事。
梁徽微闪，没叫他碰着那冰冷的伞柄，把他的手重新塞进手炉里，拂走他肩上一片花瓣：“清规喜欢梅吗？”
“喜墨梅。”画着好看。
小时候祖父教他画得最多的便是墨梅，说墨梅色黯，无香，然枝干修直，大雪压不低，如君子。
祝知宜望向茫茫白雪，不知祖父的冤屈何时也有洗尽的一日，若是可以，他不做君子也罢。
梁徽兴致勃勃道：“怡沁苑那头新栽了数十亩白梅成木，等放晴我邀清规一同去看。”
祝知宜可有可无，犹豫半晌，终是忍不住说出口：“移栽劳财，年尾还是节源存蓄为好。”
“……清规说得是。”
梁徽走哪儿都不爱带乌泱泱的随从，身边至多跟一张福海，如今张福海一退下，便只剩他们两人的身影在这白皑皑寂悄悄的天地间游移。
梁徽挑了条偏僻的宫道，许是太静，传来哀婉泣血的求饶，祝知宜眉心一蹙，循着微弱的哭声快步绕过宫道，梁徽只得打着伞紧跟上。
是秦太妃的嬷嬷在训人，周旁围着几个侍卫。
那宫女年岁不过十二三，脸和唇都白着，冰天雪地里衣不蔽体，血肉模糊，染红好大一片雪。
祝知宜眸心一缩，让人拿袍子将她裹起来，问：“还能起得来么？”
几个侍卫看清来人，“嗵嗵嗵”跪了一地，桂嬤嬷也有一瞬心虚，福身请了安。
祝知宜和梁徽都没应，就让他们这么跪着。
小宫女看到来人也吃惊，强撑起力气若游丝答：“谢君后皇上，奴婢能站起来。”
祝知宜皱眉看柳嬷嬷，他妙目庄严，面色一沉下来便是天颜端肃：“本宫记得这宫里不许动用私刑。”
柳嬷嬷支吾道这下人不知规矩冲撞了秦太妃，要教规矩。
祝知宜不悦，宫里私刑泛滥梁徽从来不管，不少主子喜欢用及其残忍恶劣的手段折磨宫侍，什么“吊金钩”、“绣面春”、挖眼、纹面、髡发、鸩杀、练缢数不胜数。
祝知宜进宫后早就明禁滥用私刑。
他生平最恨此等私刑邪具，祝门一族和太傅门生被关押地牢时各派势力落井下石。
年幼的祝知宜唯一次探视，年老体弱的太傅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遍体鳞伤，浑浊眼珠透着血丝。
昔日疼爱他的师兄们血肉模糊，有的断了腿，有的被绞了手，一个个顶天立地的国之栋梁青年才俊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毫无尊严，地牢冲天的血腥臭气与黑暗污秽成为日夜纠缠祝知宜的梦魇，毕生不敢忘。
“嬷嬷说得对，”祝知宜秀目长眉沉沉压下来，重复她的话：“不知规矩便要管教。”
“那尔等不知规矩滥用刑罚本宫也须得严恪宫规。”
“柳嬤嬷，去刑司库领八十大板，罚俸半年。”
柳嬷嬷脸一白，嘴还没张祝知宜便知道他要说什么：“太妃娘娘如有异议，可随时来凤随宫理论。”
祝知宜又看向那几个侍卫：“你们几个，一身本事不用在护宫卫国，反倒在一介弱女这里逞能施强，欺弱压小，士者不耻，罚军棍一百，一年不得升晋。”
他一副愠怒又失望的神色叫几个八尺高男儿头低得更低，跟那样光风霁月的祝知宜一比，任是谁都要自相形秽。
梁徽从头至尾一言不发，冷眼旁观，任由祝知宜发落众人，临走时，他才走到祝知宜身旁为他打伞，无意瞥到那宫女望向祝知宜的眼神，梁徽幽幽眯起眼。
那眼神他熟悉得很。
仰慕、信赖、安全感，还有更多别的什么，他不必看也知道。
祝知宜帮过很多人。
在国子监护过家境贫困的同窗，在太后的百花宴护过遭人暗算玩弄的世家庶子，甚至是对手，在御前被势利宫人冷落敷衍这样的闲事他也要管。
祝知宜就是这样的人，或者说，是他们祝门一脉里血骨里天生带的清正、担当和固执，那玉竹一般的脊背仿佛天塌下来都有他第一个撑着。
祝知宜嫉恶如仇，最不喜趋炎附势拜高踩低，清名在外，连得皇上太后都玩笑说他是小小青天，往后京中哪家子弟有冤也不必上京衙找尹兆，找祝家清规便得大道清明。
后来这些人都散落至朝中各部，是以即便太傅被问斩，祝知宜断仕，在朝中依旧声望不减。
梁徽小时候看祝知宜进宫伴读，在太子面前为他四弟主持公道，曾心想，明察秋毫的小青天什么时候也能看到这里还有一条受尽屈辱千疮百孔的人命？
但祝知宜连他的字都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梁君庭：只是小时候见过面，没有很早就喜欢

第5章 道不同
祝氏一门铮铮铁骨，国之玉脊，遇事不退、庇护弱小仿佛是他们与生俱来的品格与责任。
他们血液里那种世代承袭的固执和忠诚为大梁筑起不倒的城墙，抵挡风雪，没有东西可以压弯他们的脊梁，这样的人一旦认定了什么，便会死心塌地，追随至死，永不背弃。
千军易得，一士难求。
只可惜，先帝不懂这个道理。
梁徽垂目，忽而发难：“清规可知那宫女是谁。”
祝知宜：“谁？”
梁徽就知道他认不得，偏要温言提醒：“那日在太后和太妃面前为你斟茶的那位。”
彼时祝知宜刚入主中宫，后宫这些老资历们心照不宣先发制人下马威，正是这宫女将滚烫的茶“不慎”浇湿祝知宜的衣襟。
祝知宜倒是纹丝不乱，还在众“长辈”倚老卖老明嘲暗讽梁徽这个“不孝子”时讥唇回护。
第一次有人挡在梁徽面前，旁的人不知道，这位兵不血刃的年轻帝王，不惧皇室夺嫡的血肉残杀和尸骨累累，也无畏朝堂风云的诡谲端疑瞬息万变，唯独怕后宫这群女主子，一个个，都是再厉害不过的角色。
是儿时随母妃迁转与各个嫔妃的宫殿留下阴影。梁徽年幼时久居淫威之下，被这些人磋磨生了心魇。
他母妃没有封位，不配有独立的寝宫，只能住别的妃子侧殿。
小小一隅，寄人篱下。
没有人想和一个令皇室蒙羞的卑贱宫婢牵扯上关系，那些妃子便在皇帝耳旁吹枕边风，说梁徽母妃不祥、刁纵、偷窃，他们母子俩像无人收留的流浪狗，迁了一宫又一宫。
年久失修的偏殿，酷暑时热到能烙鸡蛋，严寒时鹅毛大的雪和刺骨的雨珠从瓦缝中侵入。
年幼的梁徽看着别的皇子公主夏天吃冰镇杨梅荔枝，冬天披鹤氅锦袍，只能舔舔干涸的嘴唇，默默去厨房看着给母妃熬的药，下人过手的他都不放心。
这群在后宫斗了大半辈子的女人看不起梁徽这个半路捡漏、根基未稳的新帝，在几次宫宴上百般为难，祝知宜都挡在他面前将那些明嘲暗讽一字一句、义正言辞挡了回去。
若说论理辩道，这天下再也没能有比祝知宜更厉害的了。
梁徽阴郁锋锐的眼看着身旁这一板一眼的人，不知怎的，便柔了下来。
没人为他出过头，走到今日的每一步梁徽全是靠自己，梁徽大抵能知道那宫女在想什么。
祝知宜也不在乎那宫女那日做了太妃的“刽子手”，看了眼梁徽，道：“跟这没关系，是不是她，桂嬤嬤都不应仗势欺人。”
梁徽凝他，并不意外，祝知宜就是这样的人，他从来不记仇，不像他锱铢必较睚眦必报。
但祝知宜也绝不是特地为了护着谁，只为守着他自己心里信奉的那套道义和规矩。
大到家国天下百姓苍生，小到皇族子弟宫侍下人，皆揽为己任，自以为正义清明，平白惹了一圈春波涟漪，还浑然不觉。他这样是有些可恨的，多情又无情
梁徽看得再清楚不过，祝知宜于那样的场面里挡在他前头也不过是因了那些不合规矩不知尊卑。
梁徽不觉意外，甚至理应如此，又觉一丝莫名不快，道不同，他也只是微微一笑：“清规好风度，以德报怨。”
祝知宜实在摸不清他是赞是讽，淡淡回道：“君庭说是就是吧。”
梁徽从不信奉这一套：“可天下大多非能以德治之。”
祝知宜想了想，不赞成道：“不是不能以德治之，只是不能唯以德治。”
梁徽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祝知宜跟他家那位古板老太傅如岀一辙，一根筋走到底，吃了灭门抄斩的亏也不愿意放弃青天正道那一套，好似人人都可求正道，事事皆可化清明，若真是这样，那梁徽为何会走到这一步，他自己又为何会走到这一步。
道不同，不相谋。
一时无话，汉白玉桥覆了雪显得寂寥，宫城红墙青琉璃瓦雪光晶亮，有乌鸦立在干枯的枝头上叫。
桥那头走过来一排人，当头的那位给梁徽和祝知宜请安。
祝知宜极少会摆架子，但这位他没说话，是梁徽应的礼。
沈华衣，三品君仪，仅次于佟瑾这个君妃之下。
但某种层面上来说，他比佟瑾身份更贵重，他是后宫中唯一一个在前朝任职、身负官位的君妃。
大梁国风开放，无后宫不得干政之说，君妃君嫔，有才干者，亦可出仕。
沈华衣是名门公子，知书达理，大家风范，身后是江淮世家，他的兰台司正是先帝任的。
光这一点祝知宜这个罪臣之后就望尘莫及，若是无十多年前太子一案，祝知宜这会儿也该是朝堂新贵，曾经为民报国之志已化为泡影，使得每次见到沈华衣他都心情复杂微妙。
祝知宜在连祖父都不会喊的时候，就被太傅教“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一句话他在梦中都能脱口而出。
忠君报国、心怀天下，躬身为民乃祝门世代祖训，刻在每一个祝家人血骨筋脉里。
先太傅临死前有三恨，一恨朝势阴晦，政阀世家、皇亲外戚联手掌权迫害忠良；二恨先帝软弱、君心懵通，不辨忠奸；最后一恨，恨祝氏一门嫡长孙祝知宜被终身剥夺出仕之资。
如秀木摧折，明剑折刃，先太傅视之为辱，人死不过头点地，这比杀人夺命更诛心。
祝知宜是他最疼爱的嫡长孙，他花了毕生心血亲手教出来的珍才，聪敏内秀，性情稳正，仁心德厚，如若不能出仕，是大梁痛失肱骨，是祝门绝学断后，是清规虚妄此生。
人活世上碌碌无为与行尸走肉有何异，祝门向来清高刚烈，士宁死毋苟活，他无颜面对先祖诲训。
祝知宜能坦然面对家门受冤蒙屈，但对自己仕途早夭却从来避而不谈。
沈华衣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说这位新君后跟那些个后宫嫔妃争风吃醋他是不信的，能刺到他的唯有一点，那便是他还未启程便夭折胎死的鸿鹘之志。
于是在晨省请安上迟到时，沈华衣说与皇上商谈言官策令，一时忘却时间，恳请君后见谅。
向来理直气壮的祝知宜果然沉默了，他打中了对方的痛处和死穴，揭开了对方未结痂的伤疤。
官簪朝服，鲜衣怒马，那已经是一个祝知宜再也进不去也够不着的世界。

第6章 他不能问
祝知宜很平静，这个沈华衣与旁的君妃君嫔都不同，慧敏从容，精于攻心，不卑不亢。
眼看江淮一带世家风头势力就要盖过京派皇戚宗室，他近日又收敛低调起来。
沈华衣看皇帝给祝知宜撑伞亦不动声色，便略略说了两句兰台司的正事。
祝知宜默默听着，插不进话，梁徽的手揽在他肩上，也没法先走，几句话时间，对他来说很漫长，藏在广袖里的手没有温度，大方坦荡地看姿态恭敬的沈君仪。
后宫三千，佟瑾妖媚，傅苏娇纯，沈华衣不是长得最好的，但是气质在身，玉质兰心，最关键是，他同梁徽有话说。
光这一点，已经胜过旁人无数。
沈华衣看梁徽面已微有不耐，适时地收了话头，道：“这会儿正是江津冬蟹肥的时候，家父寄了好些来，不如皇上与君后一同移步华音殿尝一尝。”
家中来信，江津盐道布政使司一职他族叔有意，近日务必要探知皇上口风。
祝知宜还是不语，梁徽按在他肩上的力道重了几分，道：“不必，朕与君后还有事。”
沈华衣很知进退，屈身恭送。
回去一路祝知宜都不说话，梁徽觉得他兴致不高，便道：“今日吃片烤全羊好不好？”八木图格新贡的牛羊今日刚到，张福海说肉质很鲜，想必祝知宜应该会喜欢。
“皇上，臣今日劳顿，先回宫休息了。”
梁徽抿唇沉默，他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
祝知宜的祖父撑过三代奸佞把持、阴晦不明的朝堂，他的族兄撑过烧杀劫虏十恶不作的边疆敌军，他本该也撑起属于他的苍生清明，可如今……
但梁徽不能问。
朝堂局势暗流汹涌，他是上位根基不稳的新帝，前太子旧势烧不尽，世家宗室盘根错节，祝知宜与长公主、南疆外将关系复杂，心思立场未明。
他也还不能给。
他还没有完全了解祝知宜，没有完全掌控祝知宜，梁徽生性多疑，工于心计，从不对自己不能完全掌控的人事付诸交托任何。
“那回去好好休息。”梁徽温声嘱咐。
看着那一抹清瘦的红渐渐隐入白雪深处，祝知宜脊背永远挺得笔直，有雪飘至肩头，明明细碎且轻，却像是要把他整个人压出一种无声的寂寥来。
大概是那日宫训梁徽在宣和殿露了脸，各司的人倒戈得很快，没几日便将历年账簿和人事册子送至风随宫，还孝敬了不少东西。
祝知宜审账、阅折忙得连字都没时间练，梁徽那头张福海来邀了几回，乔一都给拒了。
张福海回话看梁徽面色不好，只得委婉再委婉：“君后说过两日便要祭宫祠拜文庙，诸多事宜未决……”
梁徽将折子往旁边一扔，嗤笑，说这你也信，他这位君后气性倒是不小。
张福海：“……”主子都是爷，他都惹不起。
除岁将近，大梁宫繁文缛节颇多，帝后要分别执掌各类盛事，帝主外，后主内，皇帝领百官拜谒文庙，君后代表众宫眷祭祖宫祠。
文庙就在皇城内，宫祠却坐落迦陵山，已出京畿之地，来回快马加鞭也要半旬。
梁徽看了钦天监算出的日子，沉默片刻，道：“另换几日。”风雪肆虐，荒郊野岭，易出事端。
祝知宜婉拒，他没那么娇气：“年末天气都是如此，换来换去耽搁时日。”前朝后宫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不想落了人口舌。
两人辩了几句，都目光沉静地看着彼此，梁徽心中气笑，面上仍是好言好语地让京羽卫多备人马护送。
出发那日，梁徽亲自送他，祝知宜利落跨上白马，居高临下，对梁徽点点头：“皇上回吧，不必再送。”
梁徽拍拍白马的脑袋，在它耳边说了句小话才仰头眼带笑意对祝知宜温声说：“看你出了宫门朕再回去。”
祝知宜挑了挑眉，挥剑，侍卫长举旗待发。
“清规，保重，”梁徽让开大道，嗓音温润关怀，目光真切而专注，“朕等你回来。”
祝知宜垂眸与他对视，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梁徽在人前一向是亲民平易、挑不出错的。
这人总是眉眼含笑，仿佛天生柔情，温润如玉，可那笑如三月的春风，看似和煦，实则带着春寒的料峭与冷冽。
祝知宜再次举起手中之剑，发号施令：“出发！”
路过集市、勾栏、城门关，祝知宜目睹太平盛世、热闹民间、城关将士，即便身处其中这些也离自己很远。
眼前浮现往昔祖父领小小年纪的他到泰顶登高一览众山小，与同窗上马踏春、比赋诗词、畅饮玉浆，随工部任职的师兄三下江南整治河道、勘察民情、除贪治腐……而今他的天地只有那几寸宫城。
不该如此，可……也只能如此。
雪是在抵达山下时变大的，漫山皑皑，不闻人迹，只听得见他们这一队人马的回音。
乔一劝他先回马车：“公子，明日再上山吧，天快黑了。”
下雪天进山容易迷路，他们储备的粮物不多，若是被困，后果不堪设想。
祝知宜看了眼日头落山的方位，心中默算时辰与路程，道：“继续，明日上山来不及。”
拜祭祖祠的时辰是钦天监算好了的，结天时地利精确到刻度，差半分半厘都是不敬不畏，这种事着实易落人口实上纲上线，后宫前朝宗室言官虎视眈眈，他们只能早不能晚。
日头彻底落了山，最后一丝余晖也被风雪与夜色吞噬，山里升起大雾，劲风呼啸，霜露浓重，一队人马缓慢朝深山行进。
京羽卫领队在最前侧举着火探路，乔一看祝知宜面色愈发不好，再三恳请他先进马车。
祝知宜头重脚轻，咬着牙不让他宣随行的医正，怕乱军心。
队伍最前头的侍卫长掉转马头来报：“君后，前头的河溪都结了冰，听不出水流的方向，再走下去恐怕也是绕山打转，耗尽体力，不防先在路边扎营，明日天一亮再启程。”
祝知宜单手抚额压着猛跳的青筋，缓缓睁开眼：“张侍卫长，明日何时天亮？”
侍卫一时语结。
时下已涂月廿四，昼短夜长，日出已过卯时，祭祀在辰时，如何赶得及。
祝知宜发话：“继续走吧，慢慢找。”
侍卫长不动：“这……”
“怎么？”前脚才出了京畿他这君后说话就不管用了？
侍卫长顶着压力硬着头皮回：“皇上说，一切以君后安全为重。”
可君后好像不太领情，同他讲道理：“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夹着雪的风一吹，他又忍不住掩唇咳了几声，“继续走吧。”他说话越发费力，声音都轻了许多，“流水听不见源头，就看你们火把的风向，皇上追究起来本宫担着。”
侍卫长欲言又止，祝知宜循循诱导为他分析利弊：“杨大人，你若得罪了皇上，还有本宫来担着，你若得罪了本宫咳咳咳——。”
“……”杨陵只得继续赶路。
所幸后来出了月亮，风雪也小了，雾一散山里就亮堂许多，大队人马赶到半山腰的行宫时，祝知宜已额头发汗，面色潮红。
心里揣着事，次日天未亮他就醒来，头比昨夜更混沌沉重，还有些烧，玉屏给他戴玉冠的时候都被烫了手，乔一急道：“公子还是请医正过来看一看吧。”
祝知宜：“不必，大典快要开始了，你们动作利索些。”
玉屏赶忙上前帮他系玉带佩环，和乔一相视一眼，摇了摇头。
大典仪式繁冗复杂，敬酒祭茶，三跪九叩，结束时祝知宜头晕沉沉地想，待他将这中宫之位坐稳，定要将这劳财伤民的繁文缛节通通革除一条不留。
回程途中，熬药不便，祝知宜只得硬撑。
又值暮岁天气变幻，风云不定，一队人马途径晋郡时风雪覆来，刮起飓风暴雪，树木摧折，侍卫长来报暴雪降至，起码要下三日之久，此地处平原，无挡风雪之物，扎营亦不可行。
祝知宜问：“此地离晋郡城府有多远？”
“半日车程。”
“现今晋郡使司还是陈束么？”他自被剥夺出仕资格后，便慢慢不去关注朝堂人事了，想多了心底会泛出尖锐而钝重的痛感，勒得人踹不过气来。
“是。”
“那你拿本宫的令牌去找他。”是陈束那还好，换作别人，祝知宜还得思量一番。
大典已成，祝知宜心中千斤放下了，身体疲软，整个人软绵绵的，使不出劲儿来，耽搁就耽搁几日吧，反正他也还不想那么快回宫。“遵旨。”
梁徽在宫中领百官祭文庙，旁日无察，祝知宜一走多时他这才觉宫中静得慌，不知第几回看向张福海。
张福海擦了擦头上冷汗，不等他开口自己答了：“信鸽没回呢，皇上。”
大雪封山，信鸽隔日才将暗卫的讯息送到，梁徽扫了两眼面色沉下来，张福海一言不敢发，一看这景儿就是君后又出什么事儿了。
这位先太傅嫡长孙进宫时日不长，气皇上的次数倒是不少。
梁徽看祝知宜这是连命都不想要了，冷笑一声，命张福海：“备人马，去晋州。”
“传太医随行，给陈束下旨，说朕与君后在晋郡府邸汇合，让他打点好。”
“喳。”

第7章 贤后
晋郡大雪封城，沿途有饥民饿死路边，衣不蔽体，冻尸横死，祝知宜眉皱得紧：“快、快，把车上的粮饷分下去咳咳咳——”
乔一怕他气血攻心赶紧跳下车给侍卫们传旨，带回一身寒气，道：“今年雪太大了，冻伤了好多冬稻、粮物，光是晋郡就——”
忽又想起他家公子自前东宫一案之后便再不问国事，看了祝知宜脸色，悻悻闭了嘴。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祝知宜静静望着因交不上租流离失所的饥民，沉默不语。
他十六岁便想过要变法，推行屯田制的折子就压在旧府上，先帝中庸守成，不愿也不敢得罪既得利益的权贵，那梁徽呢？梁徽是可以期待的吗？
可惜他已经没有资格了，先帝那道公诸天下的诰敕像无形的枷锁，一辈子囚住他的灵魂，那些折子也没有再见天日的可能。
祖父临刑前嘱咐他不问国事独善其身，祝知宜过不了自己心里那关，还是命陈束搭棚施粥，并吩附乔一去帮忙。
“公子——”
“我不去了。”他的身份不允许他插手这些，被革了仕途资格再过问朝堂之事便是僭越，是越俎代庖，是哗众取宠，争名夺利。
也就是如今晋郡当权的还是陈束，他能说上一两句话，若是旁的人，不听他的旨意他也无话可说。
这是前朝，不是后宫，大梁礼制分得很清，一码归一码，朝廷命官确实不用听命于中宫之主。
“那我也不去了，”乔一道，“我去了谁照顾你。”
“有玉屏，”祝知宜躺下，拍起一只手臂遮住眼睛，一副不想再说话的模样，“去吧，回来后与我说说。”
乔一知道他不愿去又放不下，还是随陈大人的随从去了。
祝知宜全身发热，迷迷蒙蒙间做了几场大梦，一会儿梦见须发全白的祖父教幼年的他执笔挥写“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一会儿梦见他殿前挥墨丹青，与人枪舌战，登高兰台春风得意，一日看尽长安花；梦见他在牢狱中没有笔墨，只得用血写下屯田制的折子，字字泣血，却被人扔进火盆中付之一炬；又梦到祖父临刑前双目血红，嘶声问苍天为何让忠良蒙冤蒙耻让奸佞党群误国，年少的祝知宜在刑台下欲携剑劫人，有人一声令下：“杀无赦——”
祝知宜吓出一身冷汗，惊醒，一张俊美的脸赫然映入眼中。
梁徽坐在床边，墨眉蹙着，用一种复杂的眼神望着自己，手里还拿着帕子给他擦汗，祝知宜惊魂未定，受怕似的躲了躲。
梁徽面色高深，祝知宜胸口起伏，谁也没有说话，相顾无言。
还是梁徽先对他笑了笑，问：“难受么？”
祝知宜“嗯”了一声
“该。”梁徽轻声说。
祝知宜：“……”
影卫密报说他们尊贵的恪尽职守的君后为不耽搁天时命队伍于风雪最猛烈时进山，感了风寒也一刻不歇脚，梁徽连生气都是眉眼带笑的，翘着嘴角阴阳怪气半讽半嘲，“朕还以为清规学先太傅，为了贤名连命都不要了”
祝知宜脸色一白，梦中的血腥气扑面而来，祖父是他提不得的死穴。
或许是病中，祝知宜脸上竟然露出一种罕见的脆弱，很能牵起人的心软，梁徽心头微有陌生的异动，他顿了一瞬，放低声音道：“朕—一”
“是，”祝知宜沉默几秒，低声说：“臣就是要做个贤后。”他即便是躺着脊背也挺得笔直，很像他身上那种不撞南墙不回头，不见棺材不掉泪的劲儿，“皇上在这于理不合，请回吧。”
梁徽眉蹙起，心下划过一丝懊悔，又有些无奈，默了半晌，伸手去安抚他绷得僵直的背，一下一下，软了语气道：“朕不是责怪你。”
梁徽若是想哄一个人便会给人温柔的错觉，他抱歉地笑了笑：“朕同清规说笑的，近来京郊频传风雪埋人的闻，不是闹着玩——”
被窝里的人毫无动静，梁徽再贴近去看，竟是睡着了。
“……”
晋郡长官陈束请了州上有名的师傅到府上掌厨，顾着祝知宜的风寒，菜色都做得补且清淡。
梁徽给他盛了大半碗鸡汤，祝知宜也不推辞，皇帝在人前永远是时时体贴处处细致。
陈大人看得一愣一愣，不敢言语。
祝知宜回房喝药，乔一话多：“公子，皇上对你真好，听厨房的人说那汤里的补品是从宫里带出来的珍品，下午我回来的时候还看见他守在床边给你擦汗。”
祝知宜奇怪瞥他一眼，颇为好笑道：“这便是好了？”心道这梁徽也太会收买人心，表面功夫做得确实是好。
“这还不好？”乔一问，“皇上都直接从宫里赶来接你了。”
祝知宜被药苦得皱鼻咪眼，问：“那你可知，皇上为何要来接我？”
“因为……公子病了？”乔一答，“加之大雪封路，回程艰险。”
祝知宜又问：“那他为何不直接去伽陵山？”在伽陵山时他就病倒了，难道伽陵山无风雪，伽陵山不艰险？
乔一挠头：“那是为何？”
祝知宜无奈摇头，望着窗外夜雪，轻声道：“因为此地是晋州啊。”
乔一瞳孔渐大，呢喃重复他的话：“晋州。”
祝知宜挑了挑眉。
晋州是他祖父的发家之地，也曾是先太子未入东宫前的封地
祝太傅做过晋州刺史，在此设官学、立私熟，开教化、去陋习，先太子也革减负税，退减田租，颇得民意，晋州子民都受过恩恩，二人在此地颇受尊崇，威望很高。
当年东宫一案，晋州民愤最大，离京畿又近，险些压不下去，多少读书人，妇儒老少联名上书，请上头网开一面，奏大理寺重启翻案。
先太傅，三朝帝师，便是如今，朝堂上也不少晋系官员，如今的晋州刺史陈束也曾是太傅的门生，只因当时下放边地历练，才免受牵连，加上人颇实干，又被吏部提拔回来。
祝知宜不但与他相熟，与晋州派系的官员都多少有过交情，名满天下的“天降紫微星”在晋系读书人中名望很高。
祝知宜不算很了解梁徽，但设身处地，若他是梁徽他也急，朝堂上本来就残存着不少旧东宫的顾固势力。
先太子先太傅的簇拥死士野火烧不尽，若是祝知宜再暗中私联，勾结地方官员，那必是春风吹又生。
梁徽不可能让祝知宜在晋州这敏感之地单独久留，名为接驾，实为监视。 乔一恍然，不知其中竟还有这许多曲曲绕绕，可一转念，又觉是祝知宜思虑太重：“公子，会不会是……您想得多了？”他看下午皇上守在床边那神情不似作伪，彼时又没有旁的人，
他演戏给谁看呢？
“我想得多了？”祝知宜失笑，摇摇头，和梁徽这种人打交道，想得再多也是不够周全缜密的。
旁人都以为帝王仁厚，温润君子，只有他最知道平静澄澈的湖面下是如何深流暗涌、惊涛骇浪。
他绝不相信这帝位如传闻那般是梁徽捡漏捡来的。
更或许，这个传闻，是梁徽自己放出去的也说不定。
帝后同至，陈束拿不准房宿，悄悄来问张福海，他原本的意思是君后现在住的那间房朝阳，光照，地暖和风景都是最好的，要不要派人挪一挪让给皇上，可一想起用膳时皇上那副架势，又觉得不对劲，越想越不准。
张福海知道梁徽从不跟人过夜，给那些嫔妃们下的幻春药也是他弄来的，可听这位陈大人说要给君后挪个次一些的房间，皇上又不一定乐意。
他思付一二，道，“待咱家去问问皇上再来回陈大人。”
“有劳公公。”
梁徽在侧苑藏籍阁看晋州的地方通志，其中记载了不少许多先太子和先太傅的遗事，甚至对年幼的祝知宜也有记载。
“文曲紫微，性敛聪慧，君子方端，少志得满。”
张福海来报，梁徽没有马上作出交排，只是问：“君后在做什么？”
张福海道：“刚喝完了药，叫人寻蜜饯来吃。”
梁徽翘了翘嘴角，道：“那便不用搬了，朕今夜就同君后一起住。”
张福海嘴上应“是”，心底却是大惊，梁徽从来不与人同榻。
祝知宜病了也还要练字，这是自小被祝太傅训出的习惯，大暑、寒夜，手伤，生病，俱不能免，凝心气，磨秉性。
笔刚搁下梁徽进来，好像梁徽自己也知道，若是他早进来一刻钟便又讨人嫌了，祝知宜向来是练字大过天。
现在看起来对方倒是心情颇好，看来是写尽兴了。
“皇上。”
梁徽看了眼桌上那盘少了一半的蜜饯，心里有点难想象祝知宜那么端肃规整的人竟然这般能吃甜，他问：“好些了么？”
祝知宜抚平生宣的皱褶：“快好了，等雪一停便可启程。”他怕面前这位归心似箭。
梁徽点点头，站到他身后，负手欣赏他的行草，称赞：“清规善墨。”
“谬赞。”
梁徽：“清规也读元丛的诗？”
祝知宜看起来文气，誊起武将的诗倒是很有几分洒脱狠劲。
祝知宜看他一眼，说：“不读，只喜欢《君行令》。”

第8章 朕伺候得不好？
梁徽挑眉：“只喜欢《君行令》？”
祝知宜摸了摸那两行将干未干的墨痕，轻念出声：“宫台柳复春日青，君恩难还旧时月。风沙血尽丹心在，故园此去永无声。”
元丛曾是世家公子、皇帝陪读，良臣遇君，一同拨乱反正，激浊扬清，志同道合、情谊深厚。
后北敌进犯，元丛弃笔从戎，一腔赤诚丹心杀敌报国，成边关大将，因果敢机敏，文武双全，昔日挚友倚重他又猜忌他，无论他如何赤诚热烈地表忠心、让兵权，皇帝都不再信任，最终因帝令冤死沙场，令人唏嘘，后人将此谱成曲、编成戏，传唱千古。
“皇上不觉得这两句写得很妙么？”
昔日南书房外的宫柳黄了又绿，只是君王的赏识与恩情变得太快，不能再姜旧时那片如我丹心一般皎洁的明月再还给我。
以景写情，托物言志，情真意切，字字锥心。
“说千古绝，亦不为过。”祝知宜直直对上梁徽一直凝在他脸上的视线。
梁徽目光不偏也不闪：“妙在何处。”
“悲壮苍凉。”但悲凉的不是远离故国，不是战死沙场，是沉重如山又冰冷无情的君恩变幻莫测，是忠臣遇不上良君的意难平，是昔日挚友的明月不再。
“君后想说什么？”梁徽嘴边还噙着点笑，但没什么温度。
气氛顿时有些针锋相对剑拔弩张的微妙。
祝知宜摇摇头：“没想说什么。”只是想提醒你，先帝对我祖父所欠的比高宗欠元丛的有过之而无不及。
僵持片刻，梁徽倏然一笑：“清规说得对。”
“？”
不过转眼，他脸上已又挂上了那副温润浅淡的笑意：“朕没去过几天南书房，赏诗品词比不过清规。”他是声名狼藉的野种，是没资格去南书房读书的。
“……”梁徽总是这样，祝知宜吃了个闷亏，无趣道，“天色已晚，臣要休息了，皇上请回吧。”
梁徽眉梢一挑，看着他说：“朕今晚住这。”
“什么？”祝知宜没听清。
梁徽一边为他倒茶一边道：“陈束说别的房间地暖都老旧，这间背风暖和，清规得与朕将就一晚了。”
祝知宜一怔，转念一想，又转过弯来。
君后大病未愈，圣上亲自照料，无微不至，晋州府上下有目共睹，此后少不得传出帝后同心，情意深重。
梁徽为了安抚晋派、争取先东宫先太傅旧势竟肯委屈自己与他同挤在这么小的一间房内，也真是能屈能伸。
祝知宜不太想成全他，托词：“臣未痊愈，怕过病气给皇上，且这床颇小，皇上睡不舒坦。”
梁徽懒得听他在那儿废话，已经走过去铺床，有理有据反驳：“未愈朕可以照料你，床小正好可以取暖。”
“……”祝知宜就这么干坐着看他有模有样铺床，突然有些无措，他一向是个等人来伺候的主儿，很想问梁徽为什么不等人来做这些。
他仔细回想，有梁徽在的地方，一般都很少侍奉的人，他去哪儿也不让人跟着伺候，最多一个张福海。
更衣、磨墨、斟茶、布菜他都很熟练，不假人手，这实在……很不像一个君王。
但看着九五之尊在那儿忙活，自己坐一边喝茶，祝知宜礼仪规矩不容许他这般。他犹犹豫豫，站起来半挪半腾贴近梁徽身边，假模假样问：“有什么臣可以帮忙的吗？”
梁徽手上一停，侧头看他，故意说：“那就劳烦清规将那两个枕头套上吧。”
“……好。”祝知宜镇定从容地拿起两块云锦枕巾，东看看西翻翻，摸了一会儿，把枕垫硬塞进去。
梁徽余光将他故作镇静又不得章法的样子尽揽眼底，默默享受着对方的无措与焦灼，最终还是发了善心走过去拿走他手上那块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枕巾：“还是朕来吧。”
“……”祝知宜暗地如蒙大赦，淡然道，“皇上辛苦了。”
梁徽唇角微翘，没说话。
喝了药，祝知宜很快沉睡过去。
夜半又刮起骤风暴雪，呼啸狂风打得窗户险些便要被破开，气温骤降，寒风一侵，祝知宜又开始烧起来，额头发汗，嘴里模模糊糊念着什么。
梁徽被吵醒，起身点了灯。
“清规。”
“祝清规。”
祝知宜双目紧闭，眉心起，嘴唇干涸苍白，一头冷汗，陷在梦境里无法醒过来。
梁徽随意披了件外氅，命人宣随行的太医，又打来热水，亲手给他擦流过汗的额头、鼻尖和颈脖。
玉屏煎了药来，梁徽抱着人喂，祝知宜咽不下去，喝了的又吐出来，乔一和张福海看着皇帝身上那团污秽都吓得心惊。
“……”梁徽心中暗骂了句，面上倒像没察觉似的，很坏地低头对梦中的祝知宜一字一句轻声威胁：“清规再不喝朕只好嘴对嘴喂了。”
不知祝知宜是不是听到了，真的就让剩下那小半碗药乖乖流进了喉咙里。
梁徽把满屋子气都不敢大声喘的人遣走，将祝知宜塞回被里，自己去换了身干净衣裳。
他一走，祝知宜又开始闹，乱挥的手触到梁徽的，紧紧抓住，仿佛那是冰天雪地里唯一的一点暖和热。
梁徽一直没理他，但还是在他的手即将滑落之时，反手包进自己掌中。想了想，又拉到唇边呵气，祝知宜的血大概是冷的，怎么捂都捂不暖，睡也不安稳。
梁徽眯起眼审视这张看起来很软的面庞，眉心那点痣不似平日里那般高不可攀，有种蛊人的纯和媚，他五官生得文秀典雅，只是平日不爱笑，所以显得太正经古板。
祝知宜做了噩梦，好似十分痛苦，胡乱拱他，梁徽犹豫一瞬，不耐地“啧”了一声，还是将人抱起，用身体暖着他，再用被子紧紧裹起来，一下一下拍着背安抚。
半夜祝知宜果然发了一身汗，额头也不怎烫了，梁徽本不想再管，盯着他潮红的脸静静看了一会儿，到底还是起身给他换下身上那套被汗水浸湿的中衣。
小古板还是个磨人精，病里不似平日规矩古板，动不动掀被子，梁徽帮他掖好，他还踢了一脚。
“……”
梁徽冷笑，拨了拨他贴在侧脸的发，不解气，又颇重地捏了捏他挺翘的鼻尖，祝知宜倏然睁开眼，两人四目相对，愣在原地。
“……”
梁徽可能是练过变脸，施施然收起手，仿佛无事发生，神情自然，甚至笑得温柔，问得体贴：“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祝知宜揉了揉惺忪的眼，这才神志清醒了些，不然他还以为边这个梁徽是在梦里，他刚在干什么？捏自己的鼻子？是想谋杀妻后吗？
祝知宜皱了眉：“热。”
梁徽把热水换成温的，又重新给他擦了次汗。擦到耳根、下巴和软腮这些敏感的地方祝知宜不自在得很：“皇上唤乔一来吧。”
梁徽扭帕子的手一顿，眉峰微扬：“怎么？朕伺候得不好？”
作者有话说：
小梁：跟老婆聊诗词歌赋了

第9章 翻旧账
“……”祝知宜即便病着也极守规矩：“没有，是臣受不起，殿下九五之尊——”
“行了，”听他又要掉书袋，梁徽直接将帕子轻轻捂他脸上，按了按，“你是朕的君后，有何受不起？”
还是乖乖睡着了不会说话讨喜些。
祝知宜：“……”
梁徽伺候了人大半夜就得了这么句冷心冷情的受不起，心头不爽，他不好过也不让别人好过，擦脸的时候目光灼灼地凝在祝知宜脸上，祝知宜生了病，气势一下子就弱了，也不敢同他对视，他便穷追不舍，步步紧逼。
祝知宜觉得自己的脸都快要烧起来了，梁徽的目光如有实质，一寸一寸扫过他的眉、他的痣、他的眼睛、他的唇鼻，那副专注认真地神情仿佛是在把玩品鉴个什么珍品。
祝知宜病软无力，只得认人伺候摆布，梁徽那副偶尔皱起眉深深注视着他的模样好像真的很关心他似的，大概是半宿没睡，眼睛也熬得通红。
祝知宜眼中露出一丝迷茫。
平心而论，其实自己被他伺候得很舒服，以前他生病乔一也照顾过他，但可能碍着身份和他不喜人近的性子，很多地方乔一是绝不敢碰的，生怕冒犯了主子。
但梁徽敢，就没有什么是梁徽这人不敢的，无论是敏感的后颈、耳朵，还是发了汗黏腻的指根、脚趾，他通通不避讳。
祝知宜全身都被擦拭地清清爽爽，神思也清明了许多。
但他想不通，状似随口感叹：“皇上很会照顾病人。”
一个君王怎么会这么熟练这些繁杂细致的杂活儿。
梁徽不但熟练，且非常懂得体察细节，祝知宜转转脖子他就去把枕头垫高，祝知宜撇撇嘴他就知道是那半碗药的苦劲儿上来了拿来蜜饯。
这种人未免太过可怕，他若是真想对一个人好必定能让对方如沐春风，那种气场强大的风度和体贴在风雪夜里带来的安全感能将人溺毙，没有人能不在这样深情厚重的君恩里沦陷保持清醒。
但祝知宜可不是一般人。
梁徽拧帕子的动作慢下来，转过来，看着他，浅浅一笑：“清规自幼锦衣玉食、养尊处优，不懂也正常。”
“……”祝知宜好似心底最软的地方被刺了一下，又怀疑他是在嘲讽自己。情绪复杂，他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索性阖上眼。
梁徽嘴角平下来，草草晾了帕子，重新回到床上躺下来。
祝知宜已经不烧了，但燥热，皮肤很烫，梁徽身上微凉的气息让他不自觉想贴近、汲取。
梁徽累得要死，看他不安分动来动去，出手按住他的被子：“不想睡？”
“睡太多了。”祝知宜现在脑子无比清醒，听着窗外枯寂的风雪声想起当年祖父被问斩那日也是一个寒冷刺骨的大雪天。
那场雪漫长无际，足足下了半月有余，罪臣是不能设灵堂拜祭的，他便孤身前往罪尸葬岗磕头拜祭，也是染了风寒，连日高烧，没有大夫敢来刚被抄斩的太傅府诊病，后来还是赫兰长公主抗旨护着他祝知宜才能在京中安然长大。
梁徽似是感受到他的情绪低落下去，手放在他被子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有点安抚哄睡的意味。
祝知宜在黑暗中睁着眼，他没被人哄睡过，早年失怙，是祖父养大他，但太傅对他寄予厚望，祝门只剩这么一根独苗，肩上的担子太重，祝知宜连玩的时间都很少。
梁徽问：“晋州每年雪都这么大么？”
“嗯，很大。”
“朕从前听闻晋州的冰灯节很有名，但一直都未来过。”
祝知宜有些讶异，没想到梁徽竟然会主动提起这个，因为冰灯节是先太子在晋地时为彰显亲民、与民同乐而办的。
提起这个节，无异于提起先太子。
对方想跟他聊先太子？祝知宜一时摸不准对方意思，没有马上开口，梁徽就又问：“清规觉着好玩么？”
“……”祝知宜怀疑梁徽是在给他下套，他不禁在心里暗骂对方狡诈，这人如同镜中花水中月，时真时假，有时候高深成熟地不动声色，有时候又幼稚坏得叫人咬牙切齿。
“臣家教严苛，忙于课业，并没怎么留心游玩过。”
黑暗中，梁徽似乎笑了一声，好像又没有，幽幽道：“先太子每年都将点灯仪式定在太傅府，城墙高楼，霓彩钟乐，举民同乐，没想到清规竟然不在，刻苦自律至此，叫朕望尘莫及。”
“……”祝知宜终于知道有些老臣子为什么会在朝堂被梁徽气得哑口无言七窍生烟了，他淡声回，“臣实话实说罢了，同窗们去点冰灯、猜灯谜、打雪仗的时候，臣确实不在。”
梁徽问：“为何不去？”
祝知宜静了两秒：“祖父不喜臣去。”虽然祖父很宠爱他，但也严格，老爷子并不希望他将过多时间用在玩乐上，玩物丧志。
梁徽问：“那清规想去吗？”
祝知宜侧头看他一眼，不懂梁徽今日怎么这般啰嗦：“还好。”这种节日过的就是个氛围，要跟三五友人在一块乐呵才好玩儿，他自小没什么朋友，性子又闷，许多同窗都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实在不到一块做冰灯、打雪仗那程度，他去了也是伶仃一个，在热闹繁华中更显孤独突兀。
“一个都没有么？”梁徽垂眼，“朕听闻有一年清规猜谜拔得头筹，先太子还亲自点了那年的六菱冰灯送至府上。”
那一年是他被流放吴地的第三年，那是一个冬天也不会下雪的地方，从京城传来今年的冰灯被才情艳绝的祝门公子夺得。
先太子与太傅一门交情匪浅，对祝知宜赞赏有加，在冰灯上镶了宝石，又命匠人用和田珠玉雕了灯柄和蜡盏亲自送上门，一度被传为礼贤下士金兰之交的佳话。
祝知宜听他这话心鼓大动，梁徽这是什么意思，翻旧账？
凡事都要讲个道理，他最不喜不讲道理之人。
他与先太子交情泛泛，高攀了算个同门，那一年他去猜灯亦是意外，来京的外藩途经晋州出题刁难，几日都无人能解那谜底他才出手。
梁徽语气仿佛闲聊家常稀松平常：“听闻每年冠顶那盏冰灯都是出自十里瓷的名匠之手，精雕细琢，价值连城，高挂于城墙供万民景仰品赏。清规可还喜欢？”
“ ……”祝知宜侧头，凝这与他同床之人，梁徽总是话中有话，说话也半真半假，时真时假，摸不着何时真何时假，帝王心，海底针，他只得慎而又慎，淡淡道，“就是个冰灯，无甚特别的。”
梁徽忽然侧身，祝知宜吓一跳，头上又开始冒涔涔细汗。
年轻的君王单手枕着头，直直迎上他的视线，祝知宜移开目光，梁徽盯着他的侧脸，垂睫思付，这人或许是真的不知道送人六菱冰灯的意思。
古有萧良太子赠与他的陪读、心腹大臣延昕六菱玉棋，传闻这君臣二人关系匪浅，延昕可自由留宿宫中，见萧后无需行礼，从此六菱图案便有了另一层意思。
史书不祥尽的留白处处是引人遐思的暧昧。
作者有话说：
小祝：讲道理吗你

第10章 吃软不吃硬
先太子对祝知宜是不是真的有那种心思梁徽不得而知，但他小时候还没被逐出宫时，在先帝大寿上见过祝知宜挥墨祝寿，他这位仁厚温良的皇兄亲自为他磨墨洗笔。
梁徽在很偏远的角落，远远窥视。
红袍金冠的玉面小少年，提剑挥墨，身姿清绝，气势如虹，如皎皎明月，艳独无双。
丝竹笙乐，宫中一派喜庆热闹，这些与被放遂冷宫的梁徽做都无关，他衣衫褴褛，独自一人担着水桶穿过长长的空寂宫道，掌事赶他脚步快些，怕脏了上头的眼。
冷宫男丁少，脏活累活都分到他头上，久而久之，便不再有人记得他原也是个皇子，尤其是在他母妃被折磨发疯致死后。
他的皇嗣身份像一宗原罪，提醒着先帝的失德，上头不喜，下面的人自然便帮着掩埋扼杀，仿佛世上根本不曾有过梁徽这个人的存在才好。
小梁徽冒着被掌事姑姑鞭笞的风险偷看完那场舞剑点墨的祝兴，并非特意，只是看一眼便没再掷得动脚。
彼时祝知宜似出尘仙，可远观而不可亵玩，许多京城王公子弟想与之结交都自相形秽，生怕冒犯。
衣衫素灰眉目阴郁的梁徽如勾缝野草仰视天中之月，万没想到，许多年之后，这轮陨落的皎皎明月明堪堪坠入他的怀中。
“皇上想看？”祝知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便自说自话意有所指，“那灯在臣祖父出事时被抄家的官兵摔了。”
梁徽心情莫名好了些，听出他话中的刺也不恼，好脾气笑：“无妨，朕今年赔清规一盏新的。”
“……”他是这个意思吗，祝知宜不应，梁徽又道，“清规快些好起来，朕带你去玩雪。”
祝知宜压根没把这话过耳，不想次日一起来，便隔着窗看到庭院里堆着一个雪人。
雪已经停了，几只云雀停在屋槍和枝头叫，那雪人两枝树杈做手臂，松果当眼睛，头是歪的，分外滑稽，祝知宜瞪大眼走到窗边探头去看，新奇得很，犹豫片刻，刚想伸出去触，梁徽便端着粥进来了。
祝知宜迅速缩回手，又变回那副方端持稳的气派，梁徽翘了翘唇，当没发现，道：“醒了？”
“皇上。”祝知宜给他行礼，身处病中亦礼不可废。
梁徽已经懒得妄图扭转他，也不叫他免礼，祝知宜的礼是不可能免的，他直接问：“还难受么？”
“不难受了，”想到昨夜梁徽同榻照顾了他一宿，祝知宜有些别扭，“谢皇上。”
梁徽指指小米粥：“垫垫肚子，药也一块吃了。”
“……”祝知宜头疼，他不是娇气，是先太子一案东窗事发时，他受祖父牵连被压入天牢问审，先帝急着要断案，他性子倔嘴巴紧，没少被用刑，北镇抚司给他灌药想屈打成招，祝知宜从此便对这些黑苦的汤汤药药有了心魔，闻着便一阵干呕。
梁徽看他磨磨蹭蹭，颇为无言，抬抬下巴，淡声威胁：“清规是还想要朕喂么？”
“……”
梁徽好像也拿这人没什么办法，知道他吃软不吃硬，指着窗外那雪人说：“清规快喝，它看着呢。”
“……”祝知宜问，“怎来的雪人？”早上雪不大，堆个这么大的怕是得五更就动手了。
梁徽往瓷花盘子里倒了好些蜜果，今早医正说换一更药方，他大致看了眼药材，想必是比昨日的还苦：“它自己生出来的。”
祝知宜：“……”
难得看他吃瘪，梁徽微不可擦弯了下嘴角，问：“清规觉不觉着这雪人面熟么？”
祝知宜抬起头，看看他又看看院落里的雪人，直到认出它眉心间的一颗痣，表情一言难尽：“皇上堆的是谁？”
“你又知道是我堆的了。”方才不是还问怎的来的雪人么，梁徽好整以暇笑看他。
“……”
乔一把药汤端进来，梁徽接过，往他面前推了推：“清规喝了药好起来，朕带你去玩雪。”
祝知宜看到那碗浓稠苦涩的东西两眼一黑，坐直了腰板，十分矜贵道：“臣已经好了。”他昨夜被伺候得出了一身淋漓大汗，现下神思清明。
梁徽直接伸手去探他额头，是不烧了，但是：“寒气要去彻底。”
他说完便负手站在祝知宜身旁等着，祝知宜被他弄得浑身不自在，咬牙喝了，吃了大半碟子蜜果嘴里仍是苦的。
大雪又陆陆续续下了几日，祝知宜一场风寒来得快去得也快，大雪封路，还不能回宫，梁徽一言九鼎，带他去玩雪。
梁徽吩咐了张福海后山庭苑不放人进，他和祝知宜蹲在松树下看厚厚雪被下的蚂蚱搬家，看冬日的松鼠采松果。
“用这个。”
祝知宜接过他手上长简万花镜东摆西弄，不知道怎么用，他没玩过这些。这也不符合他的身份和性格，可是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在这树洞前看蚂蚁搬家了。
梁徽从背后覆过来，贴近，握着他的手教他调整镜框，这是西洋使进献的，能看到极其细微的东西，祝知宜渐渐得了趣，又拿它去看树上干枯了的鸟巢。
他以前对书外的世界一无所知也不感兴趣，如今见识了才觉自己从前狭隘无趣、闭门造车纸上谈兵，只会读纸上诗，看不到这“大雪禾燕落新泥”，也没见过真的“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他想起今早那个雪人，自己也蹲到地上揉了一团雪，沙雪很松，总凝不起来，梁徽凑近，接过来，双手压实，说他：“清规力气太小。”
“……那你来。”
还不服气，梁徽低笑一声，他接过雪团，手骨修长有力，手指也好看，衬着白雪很有种拨撩人的性感，但是指根和指腹上有不少疤痕，祝知宜觉得刺眼。
“清规想堆个什么？”
祝知宜想了片刻，说：“豹子吧。”
梁徽挑挑眉，说：“好。”还以为以祝知宜的性子会喜欢羊啊兔啊什么的。
梁徽手把手教他：“手指不能分散，托不住雪。”
“这里要用力，让雪粘合。”
“可以找找树下有没有果籽，它可能需要一双眼晴。”
祝知宜在他的注目下很有压力，手忙脚乱，罕见地无措，梁徽摸了摸他指尖：“好冰。”
祝知宜被他摸得手指抖了一下。
梁徽挺正经地接过他手上那团雪：“算了，我来吧。”
“……”

第11章 问梁君庭
梁徽给祝知宜捏出了个活灵活现的小雪豹，昂着头，奔跑着，栩栩如生。
祝知宜有些新奇地瞪大眼，他都想不明白，梁徽明明是天潢贵胄，九五之尊，怎么会那么多有的没的，堆雪人、刻冰雕、做冰灯。
那刀法、笔锋颇为熟悉，祝知宜向来过目不忘，皱起眉，迟疑片刻，叫梁徽：“皇上。”
“嗯？”梁徽极其专注投入地在砌好的冰块上描刻梅枝和松柏，没有抬头。
祝知宜：“那枚和田玉簪不会是你亲手做的吧？”
梁徽手顿了顿，忽然从地上抓起一捧雪，很轻地砸在他手背：“嗯，是啊，怎么了？”
“……”祝知宜觉着握着刻刀的梁徽有点不像平日那个高深持重的皇帝，褪去那股子温润表皮下的笑面和少年老成，要快乐、纯粹很多，“皇上怎么懂这些？”
梁徽垂眉，自嘲勾了勾嘴角，他在冷宫时腊月寒冬被罚扫雪，自己给自己找乐子苦中作乐罢了，被赶出宫后又在吴地王府寄人篱下，也得拿出些逗人的本事讨好小世子讨生活。
他不想、不愿、也没办法告诉祝知宜这些，祝知宜即便年少失势也是郎才绝艳的清规公子，清清白白坦正磊落，一身玉脊做骨。
他不是。
“清规如若未进宫，想做什么？”梁徽手法纯熟，很快又做了几朵冰雪雕画的牡丹放到他掌心。
祝知宜往日里没有这样神思放空的轻松时刻，懒懒撩起眼皮，心说你不是知道么。
他想入朝致仕，他想金殿绶书。
但祝知宜说不出口，抚了抚那牡丹花瓣，反问：“那皇上呢？”
梁徽低着头雕一只雪兔子：“你是问皇上还是问梁君庭？”
“……”祝知宜：“有何不同？”
梁徽抬起眼皮瞭他一眼，懒声道：“自然不同。”
祝知宜说：“问梁君庭。”
梁徽在雪地里找到一颗细小的坠落的果籽，朱红色，嵌在兔子上做眼睛，他指着雪雕：“就做这个。”
“什么？”
“就做个手工人，”梁徽把竖着两只耳朵的雪兔子放到他掌心，“我的铺子可能开在十里长街的勾栏里，也可能开在宫城门边，没准哪日清规出游也会看到我做的小玩意儿，赏脸带几个回府。”
祝知宜歪头想了几秒，又摇摇头，觉得不太可能：“臣从来不买这些。”
梁徽说那可不一定，“你不想买只是因为旁的人做得不够好，还不足以让你心动。”
你若是遇到了我做的，就会买的。
祝知宜接了那只雪兔端详片刻，有些恼怒道：“这是什么？”为何这兔子眉心也有一颗痣？
“不好看么？”梁徽摸了摸那小兔子眉眼，跟个玉尊菩萨似的，无所谓道：“清规不喜欢便扔掉吧”
“……”祝知宜气不过，兔子急了还跳墙，神差鬼使，他抓起一捧雪往梁徽身上砸，堪堪砸在脖子上。
一时，两人都愣住了。
梁徽的银孤毛围脖都戴在祝知宜身上了，皮肉一阵刺骨寒冰，他有些惊奇地张了张唇，似是没想到一向板正端肃的祝知宜会作出这样的举动，祝知宜自己也有些无措和惊异，自己怎会做出这样大逆不道之事，刚要请罪：“呃皇上恕——”
梁徽没让他说完，迅速弯腰抓起一捧雪：“清规准备好了吗？”
“呃不是——”祝知宜看大事不好，赶紧起身跑远，梁徽在后边捧着雪穷追不舍，祝知宜一会儿躲树后，一会儿藏进假山，发丝和耳朵都沾了被梁徽攻击的雪片，被追得气喘吁吁低笑起来。
梁徽没见过笑得那么肆意明艳的祝知宜，像冬日的金色暖阳普照，冰雪一化，是繁繁春日。
祝知宜即便是玩乐嬉戏也是不肯屈于人下的，他敛了声息躲进假山的石洞，梁徽在不明亮的光线里摸索打探：“清规。”
“出来。”
祝知宜小时候没玩儿过这个，有点上瘾，既怕梁徽发现他，又怕梁徽发现不了他，心狂跳起来，甚至运了内功收敛气息。
“清规。”
“我看见你了。”
祝知宜躲着偷偷弯了下唇。
等梁徽经过，他动作敏捷精准地从背后偷袭，将手心快要被焐热的雪正正砸进对方的衣领子里。
梁徽反应也极快，几乎是祝知宜收起内功屏障的那一秒他便察觉了，迅速转身、弯腰躲过一劫，祝知宜蓄了许久的招被一击就破，有点恼羞成怒，脚尖点地，飞踏岩石，从另一个方向卷士重来。
梁徽也不示弱，逐招击破，游刃有余。
两人你来我往，你追我赶，似真似假，玩儿得好好的又开始打起来。
从岩洞到湖面，从雪地到梅林，衣幡蹁跹似白鸟新燕，祝知宜早就想酣畅淋漓打一架了，他和梁徽之间能说的、不能说的、该坦诚的、该藏起来的都在这一架里了。
打也是真打。
别看祝知宜在病中时梁徽那般耐心细致，无微不至，但真打起来，半点不留情面，绝不弄虚，因为他知道，祝知宜也不会作假。
这一架，都说不清为何打，但交手是拳拳都较了真的，真刀实枪，两人心中都存了莫名的气，又参了久未出现过的玩心。
陈府里的十余亩白梅墨梅花瓣被他们打得纷纷簌簌，下起漫天梅花雨，梁徽看他尤不服气，也发了力截住他去路，祝知宜回力挣扎，两人一同坠入落满梅叶花瓣的洁白的雪地里。
雪地柔软，梁徽还伸手在他背后垫了一下，祝知宜没觉着疼。
他一抬眼便是梁徽那张英气俊美的脸，本就急促的心脏又狂跳起来，梁徽压在他身上，双臂为护着他不受伤像一个半环抱的姿势。
距离很近，呼吸交缠，祝知宜在雪地上蹭了蹭头，梁徽很深地望着他，抬手拂开他鬓边的一瓣白梅。
两人都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躺在雪地里大眼瞪小眼，仿佛是连谁先撤开目光也要较一番劲。
谁先败下阵来谁就输了。
祝知宜眼珠子转了转，悄悄抓起一把雪，忽然塞进梁徽的脖子和抹到他脸上。
“……”梁徽无奈：“高兴了？”
他早察觉了，只是没动。
祝知宜眼中浮上一点笑意，推了他肩膀一把。
“真狠心呐，”梁徽又不想让他得逞了，拿沾着雪的半边脸去蹭祝知宜脖子和脸：“清规这般冷心冷情之人也该试试这冰雪刺骨的滋味。”
祝知宜被痒得闷闷发笑，腰勾起来，肚皮发抖，难得求饶：“别，别…”
梁徽都没听过他发出这种类似小动物“呜呜”的声音，眸色沉下几分，更发了狠，祝知宜被激得笑出了生理泪水，黑白分明的眼在白粉的雪和花瓣中显得澄澈汪汪一潭，让人深陷其中。
“清规。”
“嗯？”
梁徽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说什么呢？
说你极好看，怎么长的。
说我们不打了好不好。
说我可以相信你吗？
说你要不要试着相信一下我？
但也只是一刻冲动，转瞬即逝，水过无痕。

第12章 百鸟朝凤
梁徽眸心那丝细微波澜很快恢复古井无波，他从祝知宜身上起来，伸出手，祝知宜就着他的力站起来，梁徽为他拍落衣襟和袖口上的雪，一道走出梅林。
走到桥上，祝知宜忽又急步折回去，他放在树根下的雪兔子和冰牡丹已经化了，一滩冰水融在雪中毫无踪迹。
祝知宜心头猛跳了一下，冥冥之中，好似有什么泡影被戳破。
打雪仗、万花筒、雪兔子，都是限定的片刻，他们只能当这几个时辰的祝清规与梁君庭，走出这片梅林又变回了不远不近、似真似假捉摸不透的帝王与君后。
梁徽看了眼他的神色：“没事，回头我再给你做别的。”他在祝知宜面前是时常不称朕的。
祝知宜静下来，只觉得方才一切都像场梦一般……太出格了，真是病坏了脑子，梁徽看他不做声，就又问：“小羊喜欢吗？还是给你做个冰灯，大的。”
祝知宜觉得这个人很会扰乱人心，正想着如何婉拒，梁徽给他撑伞，自己答了：“不说那就是都要。”
“……”
雪最大的几日过去，晋州使司陈束终于将两尊大佛送走。
再回到京中己是开春，属国与各蕃各部来朝进贡，国宴在即，祝知宜忙于检阅贡礼、备礼仪乐、统筹三司九库，梁徽被理藩院和礼部缠得晕头转向，两人在宫内几乎没打过照面。
国宴当日，祝知宜着青雀朱燕朝会礼服，冠饰九疏玉珠，玉革带，灿霞帔，与梁徽同坐于万朝堂大殿，接受文武百官礼拜，百鸟朝凤，万国来朝。
殿下按品级，以君妃、君仪、君容的的位次列座，佟瑾锦衣华服，沈华衣兰玉清雅，傅苏朱唇玉面。
佟太后面无表情地看着比肩而坐的两人，又看看身侧满脸不高兴、喜怒皆形于色的外侄佟瑾，长甲嵌入掌心肉，面上很淡地笑着。
朝会国宴，皇帝应独坐大殿龙位，次席太后、皇后，一左一右，现下梁徽自己把礼制给改了，君后与皇帝平起平坐，太后与妃嫔位置设于殿下，佟太后看着雕刻风鸾位上好似发光的祝知宜，再一次认清……或许，属于自己的时代真的己经彻底落幕。
祝知宜头一回身登高位，脸盲症又犯了难，后宫妃嫔，文武百官，来朝使团，梁徽不动声色给他一个个提醒，祝知宜便觉放松许多。
但又有几分窘迫，梁徽的每一句悄声提点都是在提醒他的不尽职、不胜任，这本是他君后这个位置该作好的，但脸盲这事不由人，他又欠了梁徽人情，可转念一想，在梁徽面前丢份总比在外人前丢脸好。
这一番，落在百官眼中便是帝后情深，交头接耳。
使臣来自各壤各部，其中以潦南与北羌来者最众。
潦南属国亲大梁世家，沈家世代有人任职于理藩司，几近世袭，与潦南王室世代交好，进贡献礼时潦南使臣直接越过祝知宜这位新任君后，将他们的御品进献给“大梁最具才情的华衣公子”——沈君仪。
“君仪文采斐然，名扬四海，周属景仰，之不及，此红琥杉木贡笔乃我安南皇族制，配君仪是良驹遇伯乐。”
此言一出，朝殿气氛微妙，百官四目相对，心照不宣，这分明是沈族世家借外族之力以提朝中声势，边藩权利收归一向是中央集权的心头大患，是前朝留下的烂摊子。
先帝软弱无能，南属外交主动权从三代前朝便被世家霸在手中，沈族在理藩寺一家独大，甚至可以单独规定潦南每年进贡的规制，贡品的流经路线、审核、入册无不经其手。
潦南使臣将这象征家礼仪的贡笔直接进献沈华衣面略过祝知宜，无异于略过皇帝直接听命于以沈氏为首的大世家一派。
这笔不是朝贡，是喊话，告诉你大梁帝王，在大梁，我们听沈家的。
此可谓外患之下又增内忧，梁徽坐于高位之上八风不动，姿态仍是从容温和的，唇边甚至挂着点玩味笑意，可眼底漆黑深沉显得冰冷。
沈华衣没蠢到就这么接了这份贡礼，不卑不亢婉绝：“潦南王使此言差矣，沈某略读诗书当不上文采斐然，且我大梁乃礼仪之邦，恪尊礼位，该红琥杉贡笔理应进献与君后，臣不敢借越。”
潦南使臣这会儿倒是很听话：“是，是臣等失礼，那便献与君后殿下，以表我安南一族之忠心。”
只是这忠心，不知是对谁的忠心。
沈华衣不愧是生于外藩世家的翘楚，落落大方，外交辞令炉火纯青，面上丝毫瞧不出“不敢收”的惶恐，倒是把这僵局生生抛给了祝知宜。
祝知宜那个位置是最尴尬的，这贡礼他收与不收场面都不好看。
收了，那是他捡沈华衣的漏，沈华衣不要的东西他要；不收，显得他小家子气，失了君仪天下的风范。
看似轻巧的局，七七八八里藏了诸多歹毒心思，梁徽幽幽眯起眼，刚要说话，便听祝知宜大大方方道：“田公公，呈上来给本宫瞧瞧吧。”
这事，梁徽帮不了他，矛头利箭明了是指准他打的，梁徽要是替他出手挡着，他这君后的威从此便再也立不起来。
潦南使臣听他这语气无端升起一股不样预感，狐疑地将笔递上。
祝知宜习字多年，早已是文房四宝纸墨笔砚个中行家，一眼瞧出这笔来路，道：“南使，这笔杆所用之红杉可是长于岸汀？”
安使不知他葫芦里买什么药，只好如实答：“是。”
“树龄十三载。”
“……是。”
“生于坡地，长于光照稀缺的山阴。”
这下不仅安使惊异，文武百官亦吃惊，如何一眼就瞧出这许多窍门来。
祝知宜开始一板一眼给人上课：“南使回去不妨告诉你们宫匠，杉木以五十年以上为贵，直纹为珍，外直中通，节疏质坚，这支红琥杉木背光而生，质疏而不密，浸水散墨。《工良制笔》中道，一支好笔讲究‘尖、’齐‘、“圆”“健”——”
又开始了，梁徽眼底浮上了点极淡的笑意，他知道祝知宜并非故意卖弄叫人难堪，这人是干什么都较真，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
祝知宜语气并不高傲，甚至是平和地、颇为诚恳地发问：“这便是你们要进献给沈君仪的贡礼？”
“那依本宫看，你们潦南皇室诚意也不过如此。”他很实在地说。
殿下使者面色一白，这下既得罪了大梁也得罪了沈家，他支支吾吾有口难言，侧眼看了下沈华衣求助，沈华衣倒是心理素质极住，坐得稳稳当当，低眉顺耳，事不关己。
祝知宜态度宽和，语气体量：“不过本宫能理解，潦南地处贫海疆域，贫壤不沃，人稀力乏。”他每说一字，使臣脸便难看一分。
“红琥杉需得沃土山地、每日精耕细作、悉心浇灌照养方才得长成参天高木，且工艺也需得经验之师呕心沥血精雕细刻方可磨制出上佳珍品。”
潦南国小人少，底蕴不深，工艺不精，可以理解。
祝知宜不是那阴阳怪气含沙射影之人，只是有时候直白了当得过于伤人，他甚至更清楚明白地告诉对方：“大梁地大物博，玉管工技，历史悠久，且文教昌繁，墨风浓厚，皇宗九公工商士农，皆得珍笔善墨，佳砚好纸，便是京州十里街边上刚入私塾初初习字的垂髫孩童手里抓的亦是湖涟羊毫。”
殿下有年轻官吏不禁仰头礼视，金匾大殿之上，君后龙璋凤姿，不过分谦和也不以势压人，是一种柔和的强大与自信，举手投足尽显大国气派：“南使不辞万里远道而来，本宫便赐如意长流紫兔软毫、花紫七分大白云兼毫给安越王，望潦南文教昌繁，与我大梁结九州同荣之好。”
众臣皆惊，这是一份“赏”和“赐”，位阶有上下高低方有“赏赐”，潦南使臣头上涔着汗，不知是羞的还是怕的。
百官心道，君后不去理藩台当真是可惜了，原本难堪尴尬境地被破局几步便化解得巧妙利落，姿态大方磊落，恩威软硬皆施。

第13章 胡勒烈颜
百官心道，他们君后不去理藩台当真是可惜了，原本难堪尴尬境地被破局几步便化解得巧妙利落，姿态大方磊落，恩威软硬皆施。
“至于这红琥杉笔……”祝知宜思索片刻，诚恳道，“既是潦南王礼献给沈君仪的，本宫从不爱夺人之好，田公公，拿下去吧。”
沈华衣接过赐笔时，手还很稳，直到他听见闻祝知宜道：“既是潦南珍宝，不如君仪用此提墨助兴，也让我朝之辈见识见识友国厚礼。”
沈华衣低眉顺耳谦逊儒雅的面具终于破开了一丝裂缝。
提墨，助兴。
只有歌姬舞伶乐师才会在此等场合表演助兴。
他一介有封位的二品君仪，先帝钦定的兰台司正，堂堂江淮世家嫡长公子，助兴？
他只觉羞辱。
“怎么？君仪有何顾虑？”祝知宜问，“潦南君民仰慕你的才华墨宝已久，又远行万水千山献此厚礼，一番心意至真至切，你若以笔之书回之以礼，笔以近友，文以载道，岂不亦是文化交繁佳话一桩？”
对潦南，是两国政交，祝知宜得掌握尺度。
但对沈华衣，是君臣博弈，他的态度就不能太软，反而要借机敲打。敲打的也不是沈华衣，是他背后的沈族和世家。
沈家把持边境关地、持蕃自重已久，自他祖父当朝时便已是顽病固疾，外交内政情复杂，利益关系盘根错节，先帝每每想整治无从下手。
沈家之主、吏部尚书沈群山怜惜幼子，隐隐动怒，启奏道：“禀皇上、君后，犬子华衣不善挥文舞墨之事，皆是外头盛誉过课，君后文采斐然，犬子万万不敢班门弄斧贻笑大方。”
“噢？”梁徽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嘴角，慢声问：“听沈爱卿这意思，是想让君后来提笔赐墨了？”
沈群山一梗，他怎么放让一介君后在此等外交场合给潦南这等籍籍小国挥墨助兴，且不说有辱大梁国威，光是言官工吏那支笔就会把他写死。
沈华衣比他父亲要识时务得多，眼见情势不好忙道：“皇上息怒，沈尚书并无此意，臣、臣愿试笔献丑，还望皇上君后、诸位大臣笑纳。”
梁徽挑了挑眉：“那便请吧。”
祝知宜本以为没他什么事了，品起茶来，不曾想梁徽还询问他：“君后想看什么？”
说得好似他想看什么梁徽便让沈华衣写什么。
祝知宜望向他，很缓地眨眨眼，这是什么意思？
方才那一番唇枪舌战他都已恐风头太过喧宾夺主会让梁徽心存芥蒂，夺了正殿上这位主角的声势。
梁徽对上他有点疑感不解的视线，也回以几下一模一样的眨眼，微微一笑：“君后想想，写什么好呢？”
一番话问得好不体贴。
他知道祝知宜在想什么，梁徽倒是不在意那些，祝知宜既是一把雪亮的利刃，那他便不吝于给他立威，这威不是一日能立成的，后宫要立，前朝也要，梁徽告诉自己，此番种种，并非出于私心。
祝知宜只当他拿自己去挡世家，他早就站上了风口浪尖，倒也不在乎，想了想，道：“那便写一一邻马踏雪一日平，万河同尽九州流，如何？”
潦南使团首领脸色一白，这是大梁前朝大将军率水兵平复南境安定边壤后班师回朝时望大梁九州山河乘兴叹永之作。
就是自那一役，潦南彻底感受了一次中原巍巍大国的国力和兵力，从此归顺大梁成为每年朝贡的属国。
梁徽满意：“好！”
沈华衣定了定神，写好了给田公公呈到殿上，祝知宜第一次看沈华衣的字，凝了几秒，赞：“很好。”
旁的人都以为他在讽刺，梁徽却知道这人说这话是由衷的，祝知宜直得很，搞不来阴阳怪气那一套，尤其是在赏字上，更是半句违心话不愿说。
小时候赫兰长公主带他入宫玩，先帝在兰亭临帖，看他粉雕玉沏，小仙君一般，起了爱怜之心，将他抱上案牍，问：“清规，皇伯伯的字如何。”
“很好，”祝知宜小小年纪已很有原则，脸板得严肃，说话却奶声奶气，指着原贴道：“但是没有这贴好。”
先帝哈哈大笑。
这是梁徽在冷宫的泗水间听两个老嬷嬷闲聊听来的，他们说太傅家小公子今日又进宫了，龙颜大悦，让御膳房做些小孩子爱吃的，宫侍的伙食也加赏。
两个月没吃到肉的小梁徽那天被分到一个别人剩下的鸡腿。
梁徽侧眸，祝知宜还在看那联字，看来这个沈华衣的字是真的极好，可是……君后是不是也赏得太久了些。
潦南使臣铩羽而归深受重创让后边朝拜的属国领使都变得越发恭敬谨慎起来。
唯得北羌胡勒烈颜不同，他们一行是烈颜王子亲自领队，热烈地表达了北羌各族部落对天朝的忠心，还特意同祝知宜寒暄起大梁驻守北疆的连墨大将军。
大梁向来是远交近攻，北羌气候严寒，部落众多，种族复杂且牧民凶蛮剽悍，大梁鞭长莫及，遂助曾与汉王室联过姻的胡勒列颜一族平定北羌各部，以怀柔之策取其臣服忠心，胡勒列颜作为大梁在北部各族中挑中的牧羊犬还算安分尽责，近年两方关系一直维持着稳定平和。
祝知宜听到烈颜皇子提起祝连墨，端肃冷清的表情柔了几分。
祝连墨是他祖父的得意门生、与他情谊颇笃的同门师兄，祝知宜的剑术除了师承江枫道莲剑仙，很多出其不意一招毙命的招式都是祝连墨教的，后来祝连墨弃文从武，远赴边疆，恰好在先太子案中逃过一劫。
烈颜王子深目高鼻，面目英俊，眼神灼灼仰视着金銮殿上气度尊贵的大梁君后，毕恭毕敬行汉礼：“连墨将军说君后入主中宫是天下苍生的福泽，他本该进京道贺，但军责在身，请在下代为转达，望君后身体安康、平安顺遂。”
祝知宜很淡地勾了下唇角，抬手：“免礼。”
烈颜王子望着那笑容晃了一瞬眼，挥手命人抬上狐袍鹤氅、蒙羊骨雕毛毡和一些奇花珍草，诸如曼莎胡棘、铃驼仙草，其品类之繁多、规格之盛远非潦南等小国可比。
胡勒列颜为梁徽恭敬介绍，梁徽居高临下，只是淡淡回应，态度并不热络，场面一时有些冷，祝知宜看他一眼，不知道这位心思莫测的帝王又在不满什么，北羌虽也非忠心臣服，至少表面功夫做满了，其诚意亦胜于潦南不知几倍，他便说了两句场面话，赏了胡勒一族些大梁珍物御品。
底下丝竹笙耳，歌姬舞妓演绎一派大梁繁盛，梁徽在嘈杂喧闹中忽然道：“看来还是北羌献品入得了清规青眼。”
祝知宜奇怪瞧他一眼，圣意难揣测，只好道：“北羌对皇上一片忠心，臣不敢觊觎僭越。”
梁徽凝着他，微微笑了笑，把玩手上的龙雕金樽：“连墨将军去国八载，年底该进京述职了吧。”
祝知宜心一跳，不知他何意，迎着他的目光直直对望回去。
梁徽这回没再看他，祝知宜目光追过去，只能看到他抿成一条的唇线。
祝知宜脊背顿生冷汗。

第14章 你哪个宫的？
梁徽垂眸，他问这话也不算是吓唬祝知宜，让祝知宜来坐这个位置本就是看中他祝门的积威余望和门生三千，先太傅留给祝知宜的人脉和势力，他都势在必得，这没什么好说的。
钟磬琴音，觥筹交错，陆续有人敬酒，潦南使臣方才挑衅了大梁君后，见识过厉害这会儿心有余悸惴惴不安，自罚十杯聊以赔罪。
胡勒烈颜豪迈爽朗，也各敬天子君后三大碗，祝知宜一视同仁，浅尝辄止，他不会喝酒，但他刚刚入主中宫，根基未稳，宗亲国戚、朝官老臣端着酒杯过来试探他也不肯示弱，在礼数这块没人能揪他的茬儿。
等梁徽应付完礼部尚书时，侧头一看，祝知宜已经眼尾微微泛红，清眸一片水光，脊背依旧挺得很直，像一枝笔直的竹，玉立方端，面上看不出醉意，脸木着。
察觉有人靠近，又辨不出是谁，祝知宜眯了眯视线模糊的眼，淡声吩咐那人：“给本宫倒醒酒茶来。”
梁徽：“……”
离得不远的张福海心头惊了惊。
祝知宜自顾自揉揉抽痛的额角，又提要求：“加半勺蜂蜜。”那茶苦，他喝不惯。
“……，是。”梁徽让张福海寻来加了蜂蜜的醒酒茶，亲自递到祝知宜手中，看着他喝下去。
祝知宜手抖，杯子拿不大稳，梁徽隐在袖子底下的手伸过去握住他的，才发现，对方皮肤很烫，神情也有一丝痛苦之色。
梁徽皱起眉，让各位大臣自便尽兴，便将人带下去。
祝知宜被梁徽牵扶着，脚步发虚，半个人都倚在梁徽怀中。梁徽半抱着他温热的、绵软的身躯心里有些发痒，探了探他额头，还好，不算很烫。
乔一玉屏尾随，几番对视，犹豫再三，恭敬道：“皇上，还是让奴婢……”
梁徽罔若未闻，祝知宜难受低吟了一声，他直接将人横抱起来，手掌还温柔地拍了拍醉鬼的胳膊以示安抚，祝知宜就不叫了。
乔一玉屏噤了声，眼睁睁地看皇上把自家主子带走。
梁徽去哪儿都不喜人跟着，御书房的宫侍也寥寥，他亲自伺候祝知宜擦脸更衣。
祝知宜酒醉与平素判若两人，一本正经地……黏人，梁徽方走开几步就被他揪着衣袖质问去哪儿，一双观音眼水亮漆黑，睁得很大，没有表情，颊边桃云粉，反而更显纯稚蛊惑人心。
梁徽晃了一秒神，声音压得很低：“我去给你拿衣服。”
祝知宜想了想，说：“不许去。”
“……”
梁徽无奈又新奇地拨了拨他刚刚蹭乱的发鬓，这人平时从头到尾都是一丝不苟的，醉了酒胆子也大，骨子里平时被收敛起来的傲气沿着醉意露出来，平声吩咐他：“倒茶。”
皇帝：“……：遵命，君后。””
梁徽扶他在软塌上坐稳，为他斟茶，又喂到嘴边。
祝知宜垂下眼，淡淡睨他，伸手抬起梁徽的下巴，梁徽朝他温和一笑，缓缓眨眼，人畜无害，问：“君后有何吩咐？”
祝知宜反应有些缓慢，歪头，想了想，问：“你哪个宫的？
梁徽答：“臣……御书房的。”
祝知宜思索半晌，点点头：“哦，梁徽那儿的。”
“……”
祝知宜俯身凑近，转了转他的脸，打量半晌：“好颜色，怪不得。”能在御书房。
“……，君后谬赞。”
祝知宜一副不客气的表情摆摆手，揉着额角，瓮声瓮气：“你们主子平时都干什么啊？”
梁徽挑了挑眉，祝知宜居然会好奇他的事，他以为这人真的古井无波两耳不闻窗外事。
“没事儿，”祝知宜以为他有顾虑，拍拍他的肩：“你放心说，本宫在，不用怕。”
“……，皇上一般就看看奏章、批阅折子、看会儿书练会儿剑什么的。”
祝知宜一只手支着晃来晃去的脑袋，他头晕得厉害，又问：“平日后宫里哪位公子来得多些？”
梁徽一顿，嘴角勾起一丝微妙的弧度，看了他半晌，实话说：“皇上说御书房不许外人进，就君后您来过。”
祝知宜醉了也不傻，不太相信的样子：“那沈君仪找皇上议事宣在何处？”
梁徽凑近了半分，很轻地回：“都在宣政堂。”
“？”祝知宜眼睛微微睁大，宣政堂是宫里专门设给皇帝召见外臣议论政事的地方，在前殿大门之外，从后宫过去脚程不算近，沈华衣就住在宫里，梁徽见他不在寝宫里就算了，连御书房也不在，兜大半个圈子绕出宫门去，舍近求远，祝知宜评价：“他是不是……脑子不好？”
“……”
十九年来的恪守规训在潜意识里拉扯着他不要胡言乱语，他自己补救：“也对，公私分明。”
梁徽心道，朕谢谢你。
他问：“可是沈君仪平日冒犯了君后？”
祝知宜大概是不善背后告状议人，迟疑着点了下头，又马上摇头如波浪鼓。
梁徽将他的手拢在自己宽大的手心里，问：“君后委屈为何不禀明皇上？”
“委屈？”祝知宜奇怪地瞟了他一眼，委屈还真谈不上，他抿着嘴笑了下：“谁能让本宫委屈。”
“是，”梁徽从善如流，又给他倒了半碗热茶，“那君后为何问起沈君仪？”
祝知宜眼皮半阖，眼睫漆长而柔软，让人想起春日柳絮，唇珠被热茶熏得殷红，梁徽都以为他要睡着了，又听闻他答非所问，牛头不对马嘴：“如今任兰台司正需要进士？会元？还是省元？”
梁徽跟不上这跳跃的思维，告诉他：“举元即可。”兰台司是言官，只是名声响、风头盛，并无多大实权，亦无须太高门槛。
祝知宜忽而眼帘一掀，附身凑近梁徽，左右望望，确认四周无人后方才小声道：“本宫是状元，御殿钦点。”像在说一个秘密，又带些微骄傲的语气。
梁徽被那张忽而凑近的脸弄得心头微跳，听他孩子气般的话觉得好笑，而后有涌上一丝心酸不忍。
这是祝知宜第二回 在梁徽面前展露朝堂之志的执念，朝中有官瘾的人很多，因为权势、因为名声，但祝知宜不是。
梁徽静静凝了他一会儿，祝知宜头忽一耷拉，他疾眼快伸手接住，撑起，扶正，祝知宜撩开眼皮，定定地回视他，似乎在等着他开口。
梁徽笑了笑，夸：“君后真厉害，先帝都亲口赞过的，文采斐然，才思敏捷。”
“不许阿谀奉承。”祝知宜扭了下身子，很矜持地说，但显然是听到了想听的话，他懒懒瞭开的眼皮又缓缓阖起，像一瓣绽开又收起的莲，眉心那点观音痣在幽暖的灯火下，很俏。
“是，”梁徽受教，直接问，“君后可想过……重回朝堂？”
祝知宜瞭他一眼，扁扁嘴，不说话，一副’你不懂‘的样子。
梁徽也不在意，笑了笑，捏了捏他有些潮湿的手，为他擦汗，一根一根手指抚过、擦净，循循诱导：“若是真有此意，何不向皇上禀明？也好为他分忧。”
祝知宜眨了眨眼，视线凝在窗檐的长明灯，似在神游，过了片刻，说：“算了。”
“……”梁徽问：“君后可是怕皇上回绝？”
祝知宜有点赌气地抽出自己被擦得干净清爽的手。
梁徽又把他手抓回来握着：“君后不问问皇上怎么知道。”
“何不一试？”梁徽怂恿他：“君后也不知道皇上怎么想的，”他垂目，“或许……很多时候皇上也猜不着您是怎么想的。”
梁徽许久听不到回音，再一瞧，祝知宜已经睡着了。
“……”
梁徽认命地给人换上干净中衣，抱到床榻上掖好被子，才回到大殿。
作者有话说：
小祝小小声：告诉你一个秘密，我、我是状元。
小梁：嗯嗯嗯，老婆就是最棒的

第15章 清规不记得了？
祝知宜宿醉一夜，头痛欲裂，但次日仍是天光熹微便起身更衣，各国使团还在京中，日程紧凑事务庞杂，前朝后宫多少眼睛盯着挑他的错处，祝知宜不敢有一丝懈怠。
翌日碧天放了晴，宫瓦琉璃雪痕晶莹，几枝殷红的梅伸出墙角，暗香浮动，九曲回廊长桥，祝知宜绕步迎头撞上一个高大身影。
他揉着额角看清来人，双手一拱请了礼：“皇上恕罪。”
梁徽拿开他的手看他被撞到那一块皮肤，微红，没肿，问：“头痛？
祝知宜摇摇头：“无碍，谢皇上关心。”
两人并肩往理藩司大殿走去，梁徽看他面色有些苍白，有些担忧：“昨夜睡得不好？”昨夜梁徽等祝知宜睡下又折回正殿，忙了半宿，几乎没睡。
祝知宜头昏昏沉沉：“臣酒量不好。”他径直踩着雪往前，身旁之人慢了下来，一拽他的手：“那走慢些。”
“司仪——”
“让他们等着。”梁徽不着急，臣下等主子是应该的。梁徽又命赵福海去拿手炉，祝知宜出门急，身上就披了件狐袍，大风呼呼地灌。
梁徽比他高，挡了大半寒风，祝知宜稳了气息，与他慢慢踱步在寂静的冬日雪地里，道：“昨日臣没有给皇上添麻烦吧？”
梁徽顿了顿，斜眼瞧他：“清规不记得了？
“什么？”祝知宜神情疑惑不似作假。
“麻烦没有，只不过一—”梁徽半真半假试探：“清规酒后吐真言。”
祝知宜看着雪地上被踏出平行的脚印，不是很担心地问：“臣说了什么？”
梁徽斜看他，幽幽道：“说朕不能知人善任，埋没士才。”虽然没明说，但祝知宜昨夜那股子怀才不遇的不得志也顺着酒意拐弯抹角透了个淋漓尽致。
“绝无可能！”祝知宜对自己的品格有绝对的自信，根本不上对方的当，他自幼便性敛慎独，谨言慎行，绝不背后议人。
梁徽一错不错凝着他，挑眉：“清规就这般自信？”
祝知宜凡事留一线，也不把话说死：“若是真有冒犯之处那也是酒后失言、无心之失，望皇上不必当真。”
“……”梁徽心知自己昨夜一番肺腑之言是白说了，这个祝知宜嘴巴紧得很，心思也倔，想等他来开口求自己一回怕是难于登天。
梁徽浅笑，耸耸肩：“那清规便当自己没说吧。”
“……”
宣和殿上，文武百官、各国使臣、公子嫔妃、礼乐司仪俱就位等候多时，时近卯时，正殿门才开，大梁皇帝携君后上座，两道高挑人影在万众瞩目下一步一步登上汉白玉阶。
金殿大道那般长一条，任是谁都看清楚了，不是一前一后，是肩并着肩，皇上的手还牵着君后的。
只有祝知宜自己知道，宽袖下的那只手根本不能叫“牵”，是“拽”，进门时他就觉得于理不合，君后当落后帝皇一步之距，他慢了半分，梁徽任性得很，偏将他拽到身侧平步，这是摆明了留把柄给言官写。
面上帝后情深，私底下两只手都用了力较量，一人挣，一人追，他腕骨一转，梁徽直接将手指插入他指根扣死，看似柔情，实则强势霸道。
祝知宜哭笑不得，不知道方才路上那句话惹到了他，无奈看过去，梁徽亦似笑非笑看回来。
“……”
看来是真不大高兴了，祝知宜也就只得任他牵着了，言官……言官再说吧。
梁徽看他不挣了，又变了个笑意盈盈的温润模样。
“……”
大梁皇室每年有木兰春猎的传统，今年开春早，又正赶上各国来使朝贡，钦天监便把日子提前半旬，借此一展大梁地大物博国力国威。
往年木兰春猎都由司礼监统筹、三司九库协助，如今几宫长官都收归在新君后麾下，拟名册、定路线、防守、围猎祝知宜事事亲力亲为。
这是他走马上任后第一回 承揽这样大规模的盛事，心中多少有些没底，又恰逢边属国使团来朝，人多杂乱，只盼不要出什么岔子才好。
司仪宣读了出行的日子时辰，下头纷纷议论起来，席座上的都是三品以上的朝官还有一些宗室皇亲，都在出行之列，几国使者也第一回 参与这等天朝盛世，颇有些兴奋。
马背上的部落胡勒烈颜皇子爽朗笑道：“早听闻木兰围猎场面之盛，集天下英雄俊郎，天朝物博，庞兽珍禽无奇不有，壮阔伟观，四海皆具威名，不想今朝竟得以随行，胡勒烈颜倍感荣幸。”
他言行坦荡，即便是恭维亦显得真诚，其他小国小部纷纷应和，如此一来，未言一词的潦南使被衬得事局之外捉襟见肘。
胡勒烈颜身量高大，年纪却不大，若在大梁皇室还是未出南书房的少儿郎，看得出来是真对这围猎盛行兴致勃勃，泼身的豪迈少年气露出来：“承蒙深恩，臣愿以胡克族的契骨青羽弓和金戈雪茅献予圣上与君后，预祝木兰围猎之行顺遂。”
爽朗、会行事、不拘小节，祝知宜摸了摸白玉瓷杯边缘，胡勒一族能得大梁青眼与器重不是没有原因的。
梁徽勾了勾唇角，淡声笑纳，回礼以金士铁莲流星斧与软锦索鞭，他的年岁与御殿下的烈颜王子相仿，可那股沉稳持重的气场和对方张扬豪迈的劲儿截然不同。
下了朝堂，梁徽去议事阁，祝知宜往司礼监，途中遇上使团一行，御理藩司大掌事公公正领着一群人参观皇家园林湖庭景苑。
众人都见过祝知宜的厉害，安安分分行了礼，唯得那烈颜皇子在他转身时叫住他：“君后。”
祝知宜回头，胡勒烈颜在一群人中鹤立鸡群，神采奕奕，迈步过来行了个极其标准的汉礼。
祝知宜抬手请起，对方看着自己又不说话，挑了挑眉，率先开口关嘱道：“烈颜皇子来京可还适应？”听闻第一日便有来使舟车劳顿水土不服被送去太医院。
烈颜收回神，笑出一口白牙：“皇都很好，臣很喜欢。”
祝知宜也笑了笑：“那便好，有什么需要的便吩咐弘公公。” 他宽和的笑很柔和，一双观音眼黑白分明，坦诚磊落。
“谢君后，”烈颜皇子声音放得比方才轻许多，上身微倾拉近了些距离，与他闲聊一般，“连墨将军在巴木达牧场大战北羌勇士，个个心悦诚服，在我父汗设宴时他说自己他本人在大梁还算不得什么勇士，说大梁皇室木兰围猎才是汇聚英俊奇才，臣今日终得一见。”
祝知宜打量他，十七八的少年人，在朝宴上勉强能装扮好藩部皇子的进退得当，私底下也遮不去本性中的爱说爱笑。
祝知宜忽而想到金殿大堂之上的梁徽，同是皇子出身，相仿的年纪，梁徽大多时候是沉稳温和的，他的笑也与列颜的很不一样，乍看令人如沐春风，实则高深莫测，只有做手工或者玩雪时真实纯粹几分。
不知道为何忽然想起这个，祝知宜收神笑笑：“看来大将军在北羌乐不思蜀。”
烈颜皇子望着他的笑容，很淡，缓缓开合，让人想起江南湖心的一瓣莲，高洁无尘。
他别过眼，很诚恳道：“北羌虽不比大梁秀景奇珍，钟鸣鼎食，但也不乏壮阔伟观，若是君后日后巡临，臣定当作亲自作陪。”
祝知宜也不扭捏，爽快应道：“好。”
使臣一行那头有人看过来，祝知宜也直直看回去，大梁国风开化，皇都民风开放，即便男女亦无诸多大妨，他虽是后宫之人，但是男后，就更无避讳前朝、使臣之说。
烈颜皇子在北羌已听闻许多祝知宜的传说：“木兰围猎君后也会下场比试么？”
“怎么？”
“连墨将军总夸他师门有一骨剑奇才，且文武双全，说得多了北羌尽知，臣听得多了便也总想与之切磋比试。”
这是下战书么？
祝知宜自然不会自损国威，从容淡道：“那本宫拭目以待。”
烈颜得了允诺，更兴致勃勃：“今早那契骨青羽弓君后试了吗？射猎护身皆很是轻便。”
祝知宜道：“殿下有心，本宫回去便试一试。”
凤随宫。
玉屏进来剪了两回灯芯，祝知宜执笔，蹙着眉，出行名册明日便要定下交至内务府，伴君圣驾的人选抉择甚为微妙，祝知宜歪着头默默盘算，纠结良久。
君妃佟瑾、君仪沈华衣是落不下的，若是无此二人，言官即刻就要给他记上一笔“妒后”。
随军护卫是丞相的人，那太后也撇不开，是个麻烦，但亦是护盾，有她这位“佟家人”在列队之中坐镇，丞相若是想要生事也会多几分顾忌。
其他的……就让梁徽自己选吧，看看还需要带上谁。
祝知宜最是利落速决的性子，此事不决今夜他定辗转不得好眠，索性直接让乔一前往御书房通报。
祝知宜到的时候梁徽正在批阅奏折，张福海早就备好了暖炉和热茶。
祝知宜匆匆接过道了谢便正色同梁徽说起正事。
“佟君妃车马轿制从二品，沈君仪善射，配马、箭齐、护盾从三品，至于太后，先朝有例，从正宫……”祝知宜滔滔不绝了半晌，抬头只见梁徽侧头凝他，一语不发，心头一跳，他问：“皇上，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小祝：整一个无语住

第16章 拟定名册
“无事，君后继续，”梁徽面无表情给他斟了半杯茶，温声道：“润润嗓子。”
纵是祝知宜再迟钝亦感受到了不对，他语气渐缓下来，
斟酌着问，“后宫伴驾名册大致如此，皇上若还有人选直接添上名字即可。” 梁徽略略扫了两眼，目光停在使臣那页，答非所问：“位列次座是司礼监的安排还是君后的意思？”
“是臣愚见，”祝知宜直直迎上他漆黑的目光：“有何不妥，请皇上赐教。”很诚恳的语气，脊背却不自觉挺直，明明梁徽与他年岁相仿，但有那么一个瞬间，他仿佛回到被先师拷问功课、对答互辩时的紧张。
也只有这种时刻，祝知宜才无比清醒地感受到，他们不是单纯的合谋者，更是是君臣，即便是各取所需，也并不在一个平等的高度上，他的所言所行需要受到对方的检阅、得到对方的满意，梁徽是他平反唯一的倚仗，但他却不是梁徽唯一可供选择的刀。
梁徽垂目略过册上位列第一的北羌胡勒烈颜，这意味着，烈颜皇子的列队、位席、距离都离大梁皇室最近，祝知宜目光也追过去，细细反思了一遍，自认为这样安排并无不妥。
北羌无论是在使臣规模、与大梁的关系还是进贡诚意上都当名列首位。
梁徽没说话，食指有一搭没一搭点着花纹名册，祝知宜觉着自己的心也跟着不上不下。
过了半晌，梁徽勾了唇角，极淡：“无有不妥，清规辛苦。”
祝知宜一颗心却没有放下，看向梁徽，对方仍是温温和和的，笑意却未达眼底，话题一跳：“清规可是和朕一辆马车？”
问得好随意，祝知宜就答：“是。”
梁徽眉宇刚舒展半分，又听他认真道：“木兰春猎耗资良多，劳财伤民，当节源俭行，抵遏铺张陈奢，君后共车以供表率。”
“……”梁徽半口顺下去的躁气重新浮到嗓子眼上，他扯了扯嘴角，噙着并不真实的笑意：“清规所言极是。”
祝知宜听不出来他是真赞成还是假敷衍，就闭嘴不说话了，梁徽忽而敲敲案牍，道：“那朕再加一人。”
祝知宜眉眼一抬，似是有些讶异，但也只是一瞬，那点惊便转瞬即逝，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惊讶什么。
梁徽眉峰微挑，这回的笑倒是真心实意，偏生被祝知宜看出了一丝……恶劣？
他不确定。
“怎么？”梁徽问：“难不成清规真的一直觉得朕不会添人？”
祝知宜心头一跳，莫名地，有些生气，倒不是在意对方真的要添什么人，而是梁徽那种猫逗弄鼠的态度，肆意试探，来去自如，游刃有余，好整以暇等自己露尽狼狈相。
梁徽何必这般对他。
祝知宜气恼对方这样恶意捉弄他，更气自己不慎显露的讶异犹疑、气自己确实不曾想过梁徽会真的提出添人，往常这人从来都是全凭他做主拍板，所以他理所当然了，此乃大忌。
祝知宜嘴唇抿成一条线，恭敬又疏离：“臣不敢。”
梁徽最烦他这幅油盐不进目下无尘的模样，他不顺心也绝不容旁人顺心，偏还笑得温和平静：“清规可知朕要加上谁？”
祝知宜看了他两秒，语气平直道：“傅君容。”
他未算上此人倒真不是因为什么私心，只是秉持克检原则，多余的名额都裁了，就连出行的侍从也减了大半。
祝知宜不知心底那一瞬落空和躁意缘由为何，只觉梁徽这般莫名其妙阴阳怪气质疑、试探、逗弄他叫人寒心，他为这名册从晌午便未踏出过书房一步，不说尽心竭力也算是尽职尽责，兢兢业业，晚膳未用便匆匆赶来，谁知一腔热血被迎头浇上一盆冷水。
梁徽尤不做罢，随口道：“此次出行乃傅褐领队，他们兄弟二人久未相聚，朕看不如便擢其位次，居帝后车轿之尾，如何？”
祝知宜默默看他一眼，这意思是居然还要将傅苏提到太后、君妃和沈君容之前。
着实是越礼逾距了。
梁徽知他向来是最在乎礼制规矩的，又沉声重复问了一次：“君后认为如何？”
祝知宜竟然没有反驳，淡声应和：“全凭皇上安排。”
梁徽的笑更冷了些，祝知宜的顺从和淡然都在表明他不在意，不在意梁徽钦点加了谁，不在意梁徽对旁人的破格礼嘉。
梁徽舌尖舔了舔后槽牙，唇角还淡淡勾着：“傅褐下午跟朕说，傅君容为此次出行起早贪黑习弓箭，说是要大展身手。”
自从宣了春猎的日子，宫中掀起一番习武之风，操练场上的侍卫、比号弄剑的皇戚，梁徽饶有兴趣问，“君后呢？可还每日练剑？”
没有，祝知宜这几日忙得分身乏术，连用膳的时间都没有，但他只道：“偶尔。”
梁徽笑笑，随口问：“那把契骨青羽弓用着可还顺手？”
祝知宜反应了一秒，才意识到他说的是那把胡勒烈颜进贡的长弓。
他皱起眉，目光像利箭一般朝梁徽射去，仿佛终于抓住今夜所有缘由的那根线头。
“陛下监视臣？”
他与胡勒烈颜的谈话想必已经一字不落地进了梁徽耳朵。
“君后紧张什么？”梁徽嘴边噙着笑，很柔和地。
祝知宜自认为今日与胡勒烈颜的交往没有任何可置喙之处，他占尽了理，有了底气下巴也不自觉微扬起来，眉目端肃：“陛下，大梁与北羌虽历来交好，但也非见得局势就从此长久平稳，北羌尚未一统，零散部落者众，时有战乱，且各部野心勃勃，异族生性凶悍，大梁鞭长莫及，胡勒烈颜乃最听话的一头的狼犬，需得恩威并施，烈颜王共十二子……””
“……”
梁徽不知道祝知宜怎么就开始分析朝堂局势了，他清楚祝知宜一向在某些事情上不解风情得如同一个七老八十盖棺入定的老古董，但万没想到自己还是高估他了，这个祝知宜是当真一点都看不出来这个胡勒烈颜的心思。
梁徽唇边弧度微僵，神情颇为一言难尽。
祝知宜还在滔滔不绝，以古论今，凡事都要计较出个“理”来。
算了，梁徽垂眸，他不是早就知道祝知宜是个什么样的人了么，他脑子里还能有什么，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家国天下黎民社稷，雪洗冤清正门楣。
跟这样一个一根筋较什么劲，梁徽那股无名邪火在祝知宜认真严肃给他引经据典、搬运兵书、讲述外交治国之策的时候又莫名消散，他扶着额角，尝试打断：“君后—一”
“陛下，”谁料，祝知宜不准备给他开口的机会，他最不喜不讲理之人。
状元一拗起来只有旁人听他滔滔不绝的份儿，殿前御试时，别说对手，就是彼时当主考官的先帝都插不了半句他的话。
祝知宜最知梁微生性多疑，便索性直接把话说话挑破说开：“臣师兄连墨驻疆八载，一腔热血忠心报国，胡勒烈颜与大梁边境通婚商结、互通有无，甚至共贺节庆共享习俗，师兄与其部落首领有往来并不出奇。”
“是，朕只是——”梁徽想说句什么，薄唇微启又被祝知宜截下：“边境天高地远，地方官各自为伍，结党营私，融入当地入乡随俗因地制宜方才是治管良策，若是皇上疑其忠心，臣很是为肱骨忠良心寒。”
“……”
祝知宜是最爱讲道理的，天下万物，凡事都该讲个理，他义正言辞大义凌然，口若悬河倒是大气不喘面不改色，双手一拱行了极标准的礼：“忠言逆耳，若是臣的肺腑之言冒犯了皇上，任凭责罚。”
梁徽气笑，人家请罪都说陛下息怒，祝知宜说任凭责罚。
祝知宜觉得自己句句肺腑仁至义尽：“至于春猎出行名册，但凭皇上安排，皇上决定了直接命人送往内务府即可，臣无意见，天晚夜深，就不扰圣上清安了，臣先告退。”
祝知宜走得快，梁徽还没反应过来门口便灌进来一股冷风。
祝知宜来时匆忙，没带人，出门时张福海说又下起雪，派个宫侍送他回去，祝知宜很有礼貌地说不必劳烦，一脚踏进白茫茫的雪夜里，张福海追都追不上。
他看着那寂寥背影心头一跳，忙进屋禀告梁徽：“皇上，君后一个人回的，不要人送，灯和伞也不要。”
梁徽回过神来，咬着牙骂了句废物，匆匆接过长明宫灯和伞大步迈出门。
更深露重，细雪飘零，像刀片刮着人的皮肤，长长宫道灯火微弱，树影幢幢，冰湖上盘着黑魃魃的夜鸟。
祝知宜脚上打了滑，身体一栽，一双有力的手臂紧紧箍住他，用力捞起，将他定在怀里。
头晕目眩看不清人，只闻到极淡的墨梅清气
“祝清规，你跑什么？”
梁徽生气又无奈的脸在雪夜月色下显得英隽矜贵，泛着冷光。
祝知宜怔了一瞬，不知道他来作甚，欲挣开，未成。
梁徽看这人都这样还想给自己行礼，气笑。
祝知宜说了谢，便闭口不言。
两个人便站在深夜的雪地里静静相视，谁也不再先开口，好似在较劲，谁先开口谁便输了
到底是梁徽先把大衣里揣着的手炉拿出来塞到他怀里，拉过他那快要毫无知觉的手搓了搓，又变回那个温和的君子模样，问：“你不知道冷的么？”
又举起伞，撑在两人头顶，风雪被抵在伞外，只漏进一片冰凉如水的月光。
长明灯火在雪中摇曳，点亮了祝知宜眉间那颗观音痣。
长长的沉寂里，梁徽忽然道：“我信不过傅褐。”
所以才在名单上加一个傅苏的。

第17章 清规在生气
“？”祝知宜一怔，才反应过来，这是梁徽在向他解释，心中顿时涌起异常复杂的情绪。
他万没想到，梁徽竟然连傅褐都不信。
满朝文武皆知朝堂新贵傅大人被梁徽从流民营救回一条命，是圣上亲手提拔的心腹，是钦差，是制衡丞相、世家的利器，是他杀人的刀，是他收权的剑，是挡在他面前的坚盾。
此人忠心耿耿，对梁徽马首是瞻，新皇登基之初，傅褐好几次舍命救驾，说是梁徽的死士也不为过。
皇帝就像这夜里的迷雾一般莫测，祝知宜凝眸，不由想，那梁徽到底相信谁呢？这天下还有没有正真能让他心无疑虑百分百放心的人。
梁徽多疑到连自己的心腹都不放心，却又直接对祝知宜明说“我不放心我的心腹”。
这是在表明，比起傅褐，祝知宜更让梁徽感到放心吗？
祝知宜当然不敢这样想，帝王心，海底针，更令他不安的是，他竟对傅褐产生了一丝兔死狐悲的怜悯，他们的处境并无不同，唯一的区别是傅褐不知道他正在效忠一个什么样的人，而祝知宜知道。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自古君臣，不过如此。
他的祖父早就给过忠告的，不是吗？
雪变得更大，风也愈加猛烈，月亮光被云遮挡，雪地更暗更寂静。
两人外袍的宽袖被吹得猎猎作响，梅树花瓣飘落，梁徽将手上的伞往祝知宜那头倾侧半分，他一动，祝知宜便下意识后退半步，梁徽眉目瞬间沉下来：“清规怕我？”
祝知宜回过神来，又变回那副天塌下来也泰然处之的模样，淡声否认：“臣行得端坐得正，有何好怕的。”
梁徽眉宇柔和了半分，嘴角抿着，沉默了半晌，解释：“傅褐或许知恩图报，也爱弟如命。”
一旦发现傅苏要的梁徽给不了，难免心生怨意。
祝知宜不太在意地点点头，表示理解：“皇上自有皇上的道理。”
梁徽一噎，最烦他这副君君臣臣的顺从、事不关己的疏离，祝知宜就是惹毛了极难哄回来的性子，偏生他自己还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讲道理的人，也从不觉得自己是在赌气，梁徽真是怕了他。
梁徽似是累极，闭了闭眼，一秒，又睁开，朝他伸出手：“走吧，边回去边说。”
祝知宜觉得让梁徽给他撑伞提灯万分不妥：“还是臣——”
梁徽把伞举高了些，躲开，朝他伸出的手却纹丝不动：“可是还想再摔一跤？”
“……”
祝知宜也不扭捏，俯一走进就被梁徽牢牢按住了肩膀。
“别动，伞就这么大。”
两人挤在伞下慢慢往风随宫走，外头的风雪肆虐，渗着寒凉如冰的月光，宫瓦寂寂，唯有身侧之人的皮肤和呼吸是温热的，像一盏盈盈的暖灯，在寒天雪地里予人照明叫人心安。
梁徽说：“清规在生朕的气。”
是个毋庸置疑陈述句，肯定句。
祝知宜长眉蹙起，这人平日里说起话来曲曲绕绕，一直接起来又杀个猝不及防，但他好似已经对对方这种时不时的不按常理出牌适应良好，还是那句：“臣不敢。”
梁徽罔若未闻，自言自语：“是在气什么呢？”
“……”祝知宜还是低估了他的脸皮与无赖，索性也不那么君子了：“臣也不知道，不如请皇上指教。”
梁徽暗笑，祝知宜看起来一板一眼，还挺会踢皮球的，套不着的话还反被他毫不客气地扔回来。
祝知宜看着厚厚白雪被踩出两道平行的脚印，面上云淡风轻四两拨千斤，心湖却被搅起涟漪。
梁徽说他在生气，他是吗？有点吧，气的是什么？自己也不知道。
梁徽静静凝了他一会儿，翘了嘴角，似认真似玩笑道：“朕也想知道，可清规从不愿与朕交心，朕苦思冥想，也无从得知。”
“……”和梁徽说话像下棋，彼此试探，围追堵截，稍不留神就被反将一军，祝知宜必须全神贯注保持机敏。
又轮到他落子，祝知宜索性另辟蹊径：“臣亦无从得知，这世上，究竟还有皇上稍微信得过的人么？”
这问得很像一句讽刺，但祝知宜不是，他真心实意想知道。
他已经率先展露交谈的姿态，如果这一局梁徽再插科打诨混过去，那祝知宜将永不再试探。
梁徽微低着头，没有说话，但停在祝知宜肩头那只大手存在感格外强，过了许久，直到祝知宜都忍不住侧过头来望他，他才答非所问：“清规知道括苍矿井么？”
祝知宜眉心倏然蹙起。
算了。
又是这样。
他以为梁徽又是拿那套乾坤挪移的话术敷衍自己，一转念，眉心又舒展开来，带着几分无奈。
括苍矿井是先朝流下来的传闻，是齐朝时期大齐皇帝赐予殷贵妃的矿藏。
近朝冶铁炼金之术盛行，高宗时期国力富强南征北战版图扩大皆得益于将其投入兵器物具的生产，但渐渐矿藏原料匮缺，据说那位宦官出身的殷贵妃偶然发现一井深藏富矿，“得括苍者得天下”，民间官商皆前仆后继，人人想分得一杯羹，掀起几朝几代的腥风血雨。
祝知宜眯了眯眼，跟梁徽说话，不多几个心眼根本转不过来。
他问梁徽这世上还有没有个稍微相信点的人，梁徽跟他说括苍矿井。
他不直接回答有没有，相信谁，信几分，只是忽而正色跟你说起最为敏感避讳的正事。
那他这意思是，他倒还有几分信任自己么？
祝知宜向来直来直去，梁徽的别扭拧巴实在叫人吃不消，他有些无语道：“略有耳闻。”
梁徽踩了踩地上凝结的雪团：“春猎途中会经过。”
祝知宜心头一惊：“皇上已经找到了矿址了？”
“尚未确定。”梁徽怕祝知宜被绊倒，又踢开他面前那块石头，悠长雪径一下变得畅通无阻，“本次的护卫令牌朕分作了三份。”
祝知宜瞳孔微缩。
什么后宫名册，什么力展国威，梁徽根本就不是去春猎的！
“三份，”雪光映在祝知宜眼中格外明亮，他轻声说，“想不到——”
“京羽卫与禁卫军已是陛下的囊中之物。”
京畿可以调动的兵力里，兵部在丞相麾下，驻京武将又拥兵自重，只有京羽卫和禁卫军数量少，兵部和武将都看不太上，祝知宜记得两军统帅官职也不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匹夫。
但丞相和武将都忘了，京羽卫和禁卫军是皇宫最近的，也就是离梁徽最近。

第18章 梁君庭，明日见
梁徽眼中划过一抹赞赏之色，和聪明人打交道省心省力，但祝知宜的聪慧机敏好像只体现在这种事上，旁的事都跟缺根弦儿缺心眼似的。
祝知宜的确生了一副很适宜在朝堂上运筹帷幄的脑子，加之凭他对梁徽此人的了解，很快便举一反三推断出，朝堂上那些异军突起、激流勇上的后起之秀都不是梁徽真正的倚重之人。
这位看似根基不稳、摇摇欲坠的年轻帝皇不动声色将他的棋子悄然下在了朝堂那些最不起眼的盘根错节之地。
看似是他放弃了兵刑工吏这些大门大户，但他的暗子皆落在关节之处，不招人眼目，暗度陈仓，一张暗网，蓄势待发，只等千钓之时，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而且既然连传闻中的括苍矿址都有消息了，那想必这盘棋梁徽已经下得很久很深了。
祝知宜猜想，梁徽的那些人，官职品级应该都不会太高，看起来平平无奇、可有可无，甚至有些已经潜入了对方的营党。
至于那位声名鹊起的傅褐大人，同祝知宜一样，不过是一面掩人耳目的旗幡，只不过，一面在朝中，一面在宫中，左右前朝后宫，都逃脱不开梁徽的手掌心。
这很梁徽，至微至细处藏锋刃，不动声色算人心，祝知宜意料之外，又觉情理之中。
“括苍矿井……户部知道么？”
“理应不知，”梁徽答得谨慎，“也不一定。”佟相屹立三朝不倒，眼线遍布天下，想要瞒梁徽还是做得到的。
远处传来声响，是夜里巡宫的侍卫，首领对着两道模糊的人影呵斥：“什么人？宫禁已过还在宫里晃荡！”
祝知宜被吓一跳，梁徽下意识上前半步挡在他前头，淡声道：“是朕。”
“皇、皇上？君后？”首领吓一跳，似是不敢置信两位深更半夜不带随仆秉烛夜游，主子的情趣他不懂，“皇上怨罪，臣——”
梁徽挥挥手：“无碍，下去吧。”
列队还未走远，梁徽只得奏近祝知宜耳旁道：“便是朕手上这些消息，也未经验实。”
温热的气息呵在耳畔，祝知宜耳尖痒得动了动。
他点点头，所以他说梁徽根本就不是去春猎的，是去打探传闻中的矿址，也是去试探各路人马的底。这是一场赛跑的较量，与对手的赛跑，与时间的赛跑。
梁徽忽然停下来，望着他：“个中真假，便要清规陪朕一同去探寻了。”
祝知宜对上他的视线，不知梁徽几分真几分假，只听他道：“清规不是问朕在这世上还有没有稍微信得过的人么？”
祝知宜忽而觉得手中暖炉有些烫。
梁徽却没再往下说了。
好长一段路，眼看就要走到头，祝知宜的手已经暖了起来。
凤随宫就在前头，门檐只挂一盏微弱的宫灯，梁徽看那寒碜宫灯的芯火在簌簌风雪中摇摇欲坠，有些无奈，祝知宜执掌中宫后便下过严令，禁钟敲过之后各宫不许再灯火通明彻夜不熄、节源开支。
他暗自寻思明日定要记得让张福海将他库中那盏鎏金白玉描瓷灯找出来。
“回去吧，朕就不进去了。”
祝知宜背对着宫殿，站在他对面，将怀中的手炉递给他。
梁徽低眸看了两秒，笑了，伸手接过，又随手替祝知宜扯了扯披在肩上但被夜风吹得有些滑落的大氅。
手收回的时候指尖不小心擦过了他的耳垂，祝知宜无端面热半分，疑惑地看了梁徽一眼，他微微往后仰了些微：“皇上回去小心。”
梁徽看他一步一步走远，清瘦挺拔的背影渐渐融入夜色，忽然想起年幼时的南书房。
彼时少年祝知宜动作慢，每日放课后，总有不同的人到宫门口等他这个小仙童，皇子郡王，也有伴读的世家公子，有的是向他请教，有的等着抄他的功课，有的是邀他去玩。
梁徽……梁徽是远远看着，他是没有资格去南书房的，他只是拿着扫帚和泔水桶经过。
每日、同一个时刻经过，阴晴雨雪，一刻不差。
祝知宜就要跨进宫门时，忽然听见梁徽在身后喊：“清规。”
他回过头，只见梁徽于鹅毛大雪中长身玉立，雪光衬得他眉目格外漆黑，眸色如深潭：“跟朕道明日见。”
“？”祝知宜不解地眯了眯眼。
梁徽目光定定锁着他，又重复了一遍：“跟朕道明日见。”
想到对方天寒地冻中送了自己这漫漫一程，祝知宜还是依言道：“皇上，明日见。”
他自小重规矩，礼仪好，随意拱手作揖也显得郑重恳切，情意深重。
梁徽却道：“不是。”
祝知宜神情疑惑，歪了下头，不明所以的样子有些罕见的呆气。
梁徽不放他走，面色有些执拗，轻声提醒：“清规该唤我什么？”
祝知宜面露难色搜肠刮肚，半晌，恍然，又颇有些无语，重新拱手作礼，郑重道：“梁君庭，明日见。”
梁徽亲耳听到还是怔了一秒，仿佛他也是当年在南书房等祝知宜放课的同窗，他们金兰结袖，朝夕为伴，翰林先生一声放课，彼此作揖道别，承诺一句“明日见”
梁徽唇角微微一翘，挥挥手，示意祝知宜快进去。
春猎出行之日，三军护卫，列队齐发，过晋州丘陵、平燕河源，最后抵至雁行山。
时渐春暖，沿途杏李新燕，草垒碧丛，帝后同车，祝知宜看书，梁徽看祝知宜。
“……”祝知宜单肘支在车窗，书卷半掩，有些懒困撩起眼皮，一双明眸无意间露出高卧兰斋的疏懒风流。
目光对上，梁徽也不闪躲，微微一笑，给他倒了杯茶：“歇一歇。”
“谢皇上。”茶水将祝知宜的唇珠浸湿、润红，梁徽淡淡移开视线，“清规在看什么。”
“一些地方图志。”
梁徽坐过来，掀开车帘，一派好春光：“清规想知道什么？”
车轿不小，但两人面对面坐着，膝盖和脚还是会因马车的晃荡而碰到，一股细密微热的骚动贴着皮肤传来，祝知宜将腿微微并拢，梁徽直视他，岿然不动，任由二人足膝相抵，无端生出一股亲昵。
“……”祝知宜的腿挪无可挪，“皇上知道什么？”
梁徽拉着他看窗外青绿春色：“清规知道朕曾被流放吴地么？
“……耳闻”，只是祝知宜没想到他会这般毫无芥蒂同自己谈起。
梁徽点点头：“原来清规知道啊。”
祝知宜：“……”

第19章 挺像的
梁徽自嘲笑笑，他不是什么正经皇子，别说是流放，便是死了也未必有人知道和在意。
“流放会羁经很多地方，”梁徽给他指，“平燕河源的台柳长得最好，浅滩平阔，一开春农人就相争剪柳枝到市集贩卖。”
“最嫩那一茬价钱最好，手工人把它编成各种小动物、篮子，等踏青的公子小姐来买，滩涂不宜精耕，官府倒不如全部还林，把水土流失的亏空也一同治了。”
“秦郡是冬麦最好，背风坡地，水源充足，适合冬季作物。”
“以往京畿粮仓告急总是从晋州输运广城稻，其实只要将汴河打通，秦蒙平原的冬麦能供给皇京五州。”
祝知宜觉得听梁徽说这些比看枯燥的地方图志有趣，他不禁侧头，梁徽在看很远的山丘，语气也平淡，眉眼倒是没带平日那点半真不假的笑意。
以前他祖父总说先太子质纯性善，会是一代难遇的仁君，要祝知宜躬倾余力尽心辅佐。
祝知宜深以为然，但此刻却不禁想，或许在太平盛世先东宫能成为一代仁君，但在这种权臣独大，诡谲暗涌的时局里，或许梁徽才是更适合的君主。
他够狠，也耐得住，眼界阔，吃过苦，与高谈论阔纸上谈兵的朝臣不同，真实地见过、感受过这个皇朝，山水地形、人文风土自在胸壑，假以时日蛟龙覆云苍狼初醒成为一代雄才大略的九州霸主也未尝可知。
思及此，祝知宜有些遗憾，无论梁徽未来是不是称霸九州的明君，他都不可能作那同缔太平盛世的济世良臣了。
“清规在想什么？”
祝知宜回神，忽有些心虚，但又觉不当心虚，遂面不改色道：“皇上博闻，见多识广，臣自愧。”还给他倒了半杯热茶润嗓。
梁徽接过的时候指尖触到了他，笑道：“这还是清规头一回给我斟茶。”
“……”祝知宜转移话题，“皇上是想打通汴河与燕水么？”
梁徽自嘲一笑，直接说：“做不到。”
祝知宜不语，确实做不到，汴河接通秦楚，涉盐司粮仓，官税大户，梁徽现在还插不进手。
但梁徽又道：“但迟早要通。”
他这般说了，祝知宜便不疑，梁徽要做的事，是一定要做到的。
途中有影卫呈报密函，梁徽也不避祝知宜，直接拆了。
这下轮到梁徽看密函，祝知宜看梁徽。
他小时候一直对这个名不见经传的五殿下没有什么印象，其实年轻的帝王生得很漂亮，眉目英隽，鼻梁高挺，专注的时候会微微皱起眉心。
好一会儿，梁徽突然掀起眼帘，祝知宜反应极快，堪堪垂下眼去，极其自然地，目光堪堪擦过，并没有交错到一处。
他莫名松了口气，顺势闭上眼，佯装小憩，便没有看到，梁徽暗自弯了的嘴角。
祝知宜渐渐真的沉入梦乡，这些天太累，出行事宜繁杂，祝知宜在梦中也不得安宁，蹙了眉心，梁徽伸手去接他那快要落空的脑袋。
长发漆黑柔软，缠在他指尖，梁徽捻了捻祝知宜发丝，不知在想什么，马车忽而晃顿起来，梁徽索性坐到他那边，将人脑袋搁到自已肩上。
祝知宜睡得沉，蹭了蹭他的肩窝，半梦半醒中，好似听到有人来报：“……傅君容……劳顿…请……皇上……探望。”
梁徽忙伸手捂住祝知宜的耳朵，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随侍久久等不来回复，试探着抬头，对上皇帝凌厉的眉眼，心一跳，退下去了。
祝知宜许久未睡过这样一个安眠觉，醒来时恰逢行队驻足河边休憩，河溪清澈，祝知宜就在岸边看马儿饮水吃草，胡勒烈颜列队尾段走过来问安。
祝知宜点点头说不必拘礼。
烈颜看看河面又看看他清丽的侧脸，咧嘴一笑：“君后可是想吃鱼了？臣可以下去抓。”
祝知宜挑眉：“你还会抓鱼。”
胡勒烈颜借机诚邀他来自己家乡：“臣自小在天池边长大，夏日下河，冬日凿冰，那里的鲇鱼最是肥美味鲜，若是君后有机会来，臣定要带您尝一尝试孜然碳烤的。”
祝知宜听他夸北羌多了，也有些不甘示弱，负手道：“好，不过还是先请烈颜王子尝一尝我大梁的河鲜澄蟹，大梁河源丰足，澄湖鱼米之乡，三秋桂子十里荷香，桃花流水鱖鱼肥，若殿下不急着回去，可待到秋高之时，赏菊吃蟹。”
胡勒烈颜一喜，上前半步：“既然君后盛情邀请，臣——”
忽然，“咻”地一声，头顶划过一柄剑，柳叶枝条被砍落纷纷扬扬，剑又回鞘。
梁徽的。
皇帝在不远处听完禁军都督呈报事宜，走过来捡拾起那柳枝，修长手指转动。
祝知宜果然被吸引了注意，眼神飘过来。
梁徽也不抬头，编好了一只蜻蜓，才递到他面前，有点遗憾地笑笑：“不是春日最新的一茬了。”
此地还未出燕平，祝知宜接过来，章台柳果然碧色翠郁，筋脉、叶形、长势都比宫中的人工柳可观。
祝知宜左右打量，有些爱不释手：“每一茬都好，绝胜烟柳满皇都。”
梁徽贴近半步，伸手教他如何将柳蜻蜓的翅膀撑起来，道：“朕看这韩愈分明就是跟张籍在炫耀。”这诗就叫《早春呈水部张十八员外》，两人一人掉一句书袋，胡勒烈颜在博大精深的诗词歌赋中原文化插不进话来，几次张口，欲言又止。
梁徽站到另一边，恰恰挡住他看祝知宜侧脸的视线，扬起手上还剩的两条柳枝：“清规还想要什么？”
祝知宜领教过他的手艺了得，打算想个难些的，他对上梁徽漆黑如墨的眼，鬼使神差轻声道：“狼。”
“什么？”梁徽凑得更近去听。
祝知宜退开半分，很淡地弯了弯嘴角：“就要狼。”
梁徽也弯起嘴角，神色有些纵容，低头开始编：“看来威武猛兽才入得了清规的眼。”上回做雪雕他点了豹子，现下又要狼，实在不太像他食草的性子。
梁徽动作很快，小苍狼活灵活现，祝知宜看看梁徽，又看看草编，沉吟：“挺像的。”
獠牙尖尖，耳朵也尖。
梁徽哪儿能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马上又变出一只羊，也学他的样子，沉吟：“挺像的。”
祝知宜：“……”
作者有话说：
【桃花流水鳜鱼肥】引自张志和的《渔歌子》

第20章 小羊与狼
嫩青色的小羊和碧翠色苍狼在梁徽骨节分明的大手里紧紧相贴，梁徽竟还要狼牵着羊，排排坐好。
“……”祝知宜看不过眼，“皇上是九五之尊也不能违背遵循天地之道自然之律吧。”狼同羊怎可相生安好。
“万一这只狼看这羊顺眼呢。”
祝知宜辩驳：“弱肉强食乃本性。”
“真正厉害的狼能控制自己的本性。”
“……皇上高兴就好。”
梁徽轻笑一声，在众目睽睽之下倾身，将那头小狼系在祝知宜的袖襟上。
傅苏远远望过来，皇上低头的时候侧脸很温柔，长睫垂覆，眼中是他从未见过的笑意，虽然很淡，但傅苏的心还是不由得被灼烧了一瞬。
祝知宜挣了一下，嘟囔：“这成何体统。”
梁徽按住他，靠近，低语：“出了禁城天地之大，君后若是再绷着，下边的人更不敢玩了，清规就当与军臣同乐吧。”
祝知宜觉得有理，又觉只自己一人戴颇为失仪，便对始作俑者道：“那皇上当以身作则。”
梁徽大大方方：“清规帮朕系。”
祝知宜去系他袖子，梁徽一避，指了指自己心胸前的斜襟：“系这儿。”
正中心口的位置。
祝知宜无法，只得微微倾身靠近他。
梁徽看着青碧细柳绕在他修长白指之间，呼吸沉了些，两人贴得近，他微一偏头嘴唇就要碰到对方耳尖，从远处望像是两人在耳鬓厮磨地亲昵。
祝知宜专注却不得要领，梁徽温声耐心教他：“细茎和叶绑在一处。”
“不用这么小心，它很结实。”
“对，就这样，打个死结。”
温热的吐息像滚烫水汽钻进耳郭，祝知宜嫌他叨絮，下意识微嗔地瞪他一眼。
梁徽一怔，笑了，鲜少见祝知宜这样生动，仿若眉间那点观音痣都变得灵动。
祝知宜系好，顺手抚平刚刚被自己抓起的一点褶皱，轻轻拍了一下他胸口：“好了。”
手掌心的温热直直传进梁徽心口，梁徽忽然圈住那只纤细的手腕，拿开，不让人发现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
他今日着了紫金云纹袍，斜襟那处盘着九角龙蟒，腾云驾雾，威凛不可侵，系上了那小柳编仿佛是这九天真龙龙头顶着这碧色小羊扶风直上，有些滑稽，也有些可爱，梁徽暗自欣赏，大悦。
“清规，若谁先卸下谁便输了。”
“……好吧。”
两人一同往回行，甫一回头发现傅苏在不远处静静望过来，不知站了多久。
祝知宜鲜活面容重新变得端庄淡然，道：“臣先回车上了。”
梁徽想拉住人，祝知宜走得快，跟缕烟似的飘走，连衣袖都没让摸到。 梁徽只好朝傅苏点点头，温和但疏离，等了几秒对方不说话，他便先开口：“君容感觉好些了么？”
傅苏眼角微红，目光痴缠依恋，浓重的埋怨想藏又藏不好，他从没见过梁徽那样神采奕奕的笑模样，还带着几分少年贪玩的稚气、一点不防设。对着他，又变回了高高在上的天子。
“皇上不是只知陪君后么？”还管他感觉好不好。
行途中他水土不服，已连日发烧，命人禀了数次，皇上只命人断断续续送了好些珍补奇参，人却一直在君后的轿车中寸步不离，难不成真喜欢上了这个毫无情趣的古板？
梁徽脸上那点和祝知宜玩要时余留的温情笑意彻底褪去，面色仍是平静的，只漆黑眼眸无端摄人，淡声警告：“傅君容，自重。”
后宫君妃善妒是大忌，傅苏被那君威气场震得一凛，这才是他熟悉的、皇上寻常的样子，他憋了几秒，在对方越来越冷硬的目光中低声请罪：“皇上恕罪。”
领军的傅褐在队伍当头远远看过来，无声地叹了口气。
雁行山茂屹巍峨，古木参天，山麓一马平川，坦原开阔，赛马向来是是木兰春猎的重头戏，宗族世家较量、君臣切磋比试，拔得头筹者能得圣上御赐亲赏。
这是当今圣上登基后的第一回 木兰围猎，谁都想一展身手谋个好前程，王公大臣世家公子皆跃跃欲试，且今年还来了属国别部王公使臣，气氛更是激烈热闹。
马背上长大的胡勒烈颜兴致勃勃摩拳擦掌，牵出他那头棕血宝马，介绍这北陆汗血之王日疾万里，驹驰过隙，话是对大家说的，眼是看着座上君后的。
祝知宜有点兴趣，刚要伸手摸一摸，只听梁徽轻嘲一笑：“汗血之王？烈颜王子怕是还未见过中原雪驹。”
胡勒烈颜圆目微瞪，自信道：“如此便请陛下钦点圣驹一比高下。”
梁徽刚应下，祝知宜果然就道：“那不如就由本宫执驭，与烈颜王子切磋。”
胡勒烈颜怔住，梁徽不意外地挑了挑眉。
正合他意。
他这君后一根筋，像那日定名册时的拐弯抹角硬碰硬是没有用的，你得捏着他的七寸说，什么家国天下公理大义，他就最在乎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祝知宜那与生俱来的好胜心和对大梁国威的执著被梁徽摸得极透，果不其然，主动请战了。
梁徽亲自给他戴上护具，笑意褪了个干净，正色叮嘱：“宗室、武将出的人不足惧，兵部派出韦木瞳——”
“皇上，”祝知宜打断他，自己接过盔甲，利落扣上，雅逸之气顿时平添上杀伐果决的锐意，“今年头筹绝不会在兵部，放心。”
梁徽手一顿，对上他好整以暇、洞悉一切的眼睛，心头一跳。
祝知宜什么都知道。
他根本并非被好胜心盲目驱使，他知道梁徽是要今年这赛马头筹易主，丞相麾下的武士已经连续占据这殊荣近十年，这是梁徽登基后第一回 围猎，下了决心要碎了这满朝文武心照不宣的例。
前朝并无敢与丞相正面抗衡之人，梁徽是皇帝又不能亲自下场，而祝知宜非朝廷命官，又身份贵重，是最合适的人选。
梁徽平静与他对视，一面觉得祝知宜与他默契非常，一面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躁郁，最后只勾了勾唇，郑重为他抚平衣襟，道：“那朕便等君后凯旋。”

第21章 清规赢了
梁徽被官员近侍簇拥着前往眺景台。
出赛者六人，当头那抹白马玄衣的身影，削挺如修竹，马踏飞燕疾驰而来。
春日暖阳落在飘动仙逸的巾带与广袖上，碎金点点，梁徽心头随策策马声微动，如雷鸣惊春山，晴天过闪电。
那利落优美的身影绕过山路隐入林丛不见，不多时，忽而听得判官高呼：“君后——”
梁徽“嚯”地站起来，第一个下了眺景台，随手牵了马急急策向终点。
官员随从反应过来才匆匆前往。
半路被人暗设了绊子祝知宜勒马不及，伤到脚腕，他非但不顾判官阻止坚持比完赛程，又当机立断抄了近路，石路难行，险象环生，驭绳勒得手上红痕很深，皮肤被磨破一小块。
还好，即便这般，他也是第一个到终点的人，老远就瞧见一个高大身影。
梁徽将乌泱泱一大群人抛在身后，直接迎上去，仰起头朝他伸手：“君后。”
祝知宜怕掌心的伤再被碰到，没将手给他，自己跳下马，笑了笑，行礼：“幸不辱命。”
打压了相党，梁徽毫无半分高兴，心底反而有些暴躁，径直托起他烂红一片的手掌，看了片刻，语气喜怒难明：“张福海，拿金枞玉膏来，宣医正。”
“这几日别碰水，弓箭缰绳也都不许碰了。”
祝知宜被他这副大动干戈的模样吓一跳，奇怪看他一眼，抽出自己还疼着的手，不以为意道：“没事，臣觉得还好，后边还有山猎射箭，臣还得——”
“君后。”梁徽嗓音沉下来，看他白玉掌心红痕刺眼得很，再看他这副漫不经心的态度和执拗性子，气笑，语气变重几分，再加些微的讽，担忧也叫人听成了责备：“君后消停一些，还想着山猎射箭。”
祝知宜听他这么说就不高兴了，平静看了他几秒，索性说开：“皇上在气什么？”
梁徽怔住。
祝知宜有些好笑，讲道理般：“皇上不觉得自己很矛盾么？难道皇上不是早知道这赛途定藏了埋伏？”
有埋伏就会受伤，这不是他小心就有用的，是防不胜防的。
梁徽眉眼沉下去：“清规这是在怪朕么？”怪他明知丞相做了手脚还把他推出去。“？”祝知宜大惑，更听不懂了，“臣万万没有。”他的神色坦荡，言辞恳切，“此乃臣之职责，为君效劳尽忠君之责天理如此，小打小伤乃寻常之事，臣从未放在心上。”
梁徽听完心头非但没有轻松半分，反而更窜起一簇哑火，祝知宜一点也不傻。
他洞悉全局，分明得很，知道自己是一把剑，也清清楚楚知道梁徽是怎样用他的，还觉得合情合理天经地义得很。
别人是梁徽吩咐十成，做到七成，祝知宜是梁徽吩咐十成，他要做到十二成。
手中利剑比自己还要更在乎输赢胜败，梁徽该高枕无忧坐收鹬蚌相争之利才对。
可他此刻倒希望伶牙俐齿的祝知宜哪怕半真半假讽刺埋怨自己一句。
但祝知宜确实无半点埋怨之心，他也不明白梁徽一腔怒火从何而来。
君臣之间本该如此，且他与梁徽本就是一种明码标价的交换，他为梁徽挡过太后、挡过后妃、挡过宫官，再多一个北羌和丞相又有何不可？
梁徽不笑的时候眉眼显得阴郁沉翳，他尽量平静地问祝知宜：“那出发前朕有没有命你量力而为自身安全为上。”
“你有没有答应朕若是发现有一丝不对即刻自保。”
梁徽皮笑肉不笑地望着他：“君后赛前应许得好好的，转身便眼都不眨就铤而走险入了山脊之道。”
那山脊有处断崖，死过人，想回到终点势必是飞马腾跃跨过，
稍有差池便有可能坠入深渊，梁徽回想心有余悸。
他是想挫丞相风头立威，但赛前千叮咛万嘱咐祝知宜万万不必逞强，若情况不对这头筹不要也罢。
祝知宜匪夷所思地凝梁徽：“臣应许过的君命从不违弃！”他答应过今年要让头筹易主就一定要让这霸权风气拨乱反正。
梁徽一噎，半晌，气笑：“君后好志气。”
“……”话不投机半句多，祝知宜一转身想走，脚踝传来钻心痛，身体一栽，梁徽手疾眼快将人圈在怀里，四目相对，半晌，梁徽叹了声气：“朕说两句你掉头就走。”
“……”祝知宜还未及反应，就被他横抱在怀，皱起眉道“皇上，这不成体统。”
梁徽充耳不闻，抱在他腰际的双臂箍得更紧。
周遭侍从官员王公宗室皆屏气敛息，未敢出声，望着他们高大年轻的帝王抱着受伤的君后行远。祝知宜抬眸只能看见梁徽紧绷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有些无奈，皇帝阴晴不定喜怒无常，果然是伴君如伴虎。
梁徽倏然垂眼，和祝知宜探究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梁徽突然轻声道：“清规赢了。”
“？”
梁徽撤开视线，看向远处群山：“清规袖子上的柳编还在，朕的掉了，清规赢了。”
祝知宜一怔，觉得他别扭，弯了嘴角，无奈摇摇头。
“终于笑了，”梁徽掂了掂他，“还生气么？”
祝知宜这下倒是又伶牙俐齿起来：“臣本就没有生气，是皇上乱生气。”
梁徽没有反驳，心道，反正你也从来不知道我为什么生气。

第22章 像只大狗
回了营帐梁徽亲自给他抹上药膏，医正说只是皮肉擦伤并无大碍。
次日围猎正式开始，祝知宜只能高坐景观台远眺。
最先回来的胡勒列颜，鸟禽珍兽满载而归，大方地让祝知宜挑：“君后喜欢什么？”
他热情介绍：“这燕眉是福嗓，可歌令百鸟，君后若是喜欢臣训好了再献给您。”
“还有这雪狐，皮毛漂亮，适合君后做大氅。”
祝知宜被梁徽限制了不能下场，颇有兴致地观赏他的猎物，但什么也没要，烈颜有些失望。
王公大臣世家子弟陆陆续续回来，朝君后请安，恭敬道君后有看上的尽管开口，祝知宜都笑着婉拒了，又夸他们善射骑猎。
梁徽回得最迟，天色将晚，暮色四合，云霞火烧半边天野，他悠悠走在一群气势非凡的武将末尾，手里牵着一只什么东西祝知宜瞧不清。
只见得绚丽炽烈霞光流连于他贵气的云锦玄纹外氅上，照得高大人影熠熠发光。
还隔着许远，梁徽就朝祝知宜招手：“清规，来。”
祝知宜走近了才看清那是只幼狼崽，银耳狼，皮毛光滑漂亮，犬齿尖锐，眼睛棕灰，幽幽发亮。
祝知宜瞧了半晌，再看看人，怎么看着……
祝知宜勾了嘴角，俯身去摸狼崽头上的绒毛，狼崽露出尖利獠牙，梁徽凶狠地踹了一脚它，扬手就是一鞭子，呵斥：“趴下！”
狼崽委屈“嗷”了一声，往祝知宜手边钻。
“梁君庭！”祝知宜锁起眉看梁徽。
“……”梁徽欲言又止，半晌才道，“山林野畜，未经驯化，恐伤着人。”
祝知宜忙着低头摸受了惊的狼崽，压根没听他讲什么。
“……，清规赛马拔得头筹，朕该御赏嘉贺，清规喜欢么？”
“不错。”祝知宜拍拍狼崽的头，觉着比其他人那些鹿啊鸟啊都有意思些，颇满意，“谢皇上。”
梁徽看出来了，祝知宜生性纯善温和，但骨子里却是有些慕强的，要不雪雕草编的也不能总是钦点一些猛兽。
回去路上狼崽就不乐意让梁徽牵了，紧紧挨着祝知宜脚边，成精了了似的，颇会审时度势。
天色彻底暗下来，皇上主持篝火大会论功行赏，丞相麾下那些个兵部大将许是被跑马挫了锐气，围猎头日最大赢家竟出自一向明哲保身不露锋芒的武将子弟。
近年兵部独大，武将式微，还显少有人敢正面挑衅。
自古少年出英雄，这单骑大将军之子才未满十七，朱颜玉面，有些雌雄莫辩，一枪银戟肆意嚣张，眼高于顶漠视群雄，唯得皇上夸赞时露出些许真心笑颜，目光灼灼笑意盈然，口气却不小：“谢皇上，若皇上喜欢，臣明日便将那头白虎也一并猎下。”
这样阴柔好看之人笑起来竟还有个小梨涡：“百兽之王配真龙天子，是臣的诚意。”
祝知宜挑了挑眉，这是武将向新帝投诚示好之意？听闻单骑大将军对这位老来得子极为宠爱。
梁徽又露出他惯常那副令人如沐春风的笑，温和沉稳道：“爱卿凭心意尽兴即可。今日围猎拔得头筹可有什么想要的？”
嘉赏头筹是围猎惯例，以示帝王天恩。
姬宁歪了歪头，露出少年稚气：“什么都可以么？”
梁徽挑眉：“朕能给，就可以。”
姬宁像是早就想好了似的，脱口而出：“那皇上赏臣一张夏露百园会的函帖吧。”
此话一出，帐中静了一瞬。
有些僭越了。
夏露百园是皇家盛事，是夏露时节由君后主持联络宗室、和世家结亲之意的皇家游园，家宴性质，从未有过邀请外臣的先例。
单骑大将军姬法即刻上前一步请罪：“皇上恕罪，犬子年少稚莽，言行无状，臣定当严加管教。”
姬宁不在意地撇了撇嘴，罔顾朝臣的眼神和议论。
梁徽温和笑笑，抬手：“无碍，将军请起。”
姬宁却不领他老子的情，一脸执着桀骜：“皇上，若是不能给夏露百园会的函帖，那就算了，别的臣也没什么想要的。”
单骑大将军气怒：“你——”
“好！”梁徽打断，露出礼贤下士的宽和笑容，“那便函帖，君王一诺九鼎，岂有悔言之理。”
姬宁也笑眯眯的：“皇上好魄力！”
行军在外规矩比朝堂随意些，帝后与臣同乐，也不愿拘着下面的人，文臣武将相互敬酒，气氛热络，祝知宜赛马一举破了兵部蝉联八年的武冠，不少武将刮目相看，过来举酒祝贺。
祝知宜来者不拒，但都浅饮辄止，他不动声色观察着官员之间的派系，又总感觉有一道隐秘不明的目光黏在自己身上。
回头一扫，又找不出人来，他不自在，半途推托不胜酒力去看梁徽猎回来的那只小苍狼。
猛兽都关在一处，那狼崽俨然成了栏中霸主，连姬宁猎得的那只幼狮都喘着大气不敢嚎，好几只猛兽身上的毛都乱着，应该是刚刚打过一架。
狼崽见祝知宜来，仰天长嚎，嚣张又委屈。
“……”祝知宜摸了摸他头顶上乱飞的绒毛，“乖。”
撸了小狼一会儿，转身时被它拽住，幽绿的眼汪汪一潭，蓦然令祝知宜想起一个人
“想跟我走？”
狼崽“嗷”了一声，不像猛兽，像只大狗。
祝知宜心软，给他戴上牵绳，把他从花豹、幼狮、小虎的隐隐切盼的目光中带走。
狼崽出了圈欢脱跳腾，祝知宜好笑：“安分点儿。”
狼崽“嗷”一声，转俩圈去蹭祝知宜的腿，回到驻营地时篝火宴已经散了，只剩零零散散的御林军在灭火清扫。
山中星月明，夜深千帐灯，广袤平原撑起几百帐灯火盈盈的营帐，为避免深夜猛兽出没，营帐都集中扎在一处，夜里颇难分辨。
祝知宜没带侍从，凭借印象回自己寝帐，刚要撩开门帘忽而听闻一道熟悉的声音，压得极低，喜怒难辨。
“太后慎言。”

第23章 救驾
走错了，祝知宜揉了揉额角。
“难道本宫可有说错？姬宁可以，瑾儿却不行，那本宫呢？”
“是不是只要姓佟的都不可以！？”
转身的祝知宜又止住了脚步。
梁徽不语，太后很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像水一样柔，又像一把小钩子：“一年前本宫就告诉过你的，其实不用走得这么辛苦。”
“还是你真的喜欢上他了？”
再后边的祝知宜就听不见了，声音交缠着压得更低更细，许是太后说话时贴得更近，祝知宜低头沉思了片刻，牵着狼崽悄声回了寝帐。
梁徽洗漱更沐后去找祝知宜时，他的营帐已经熄了灯，一片漆黑，乔一在帐外毕恭毕敬回：“皇上，君后已经睡下。”
“这么早？”梁徽有些惋惜，饮天监的礼司说夜半有乾坤星雨，他备好了马和果食点心，打算带祝知宜秉灯夜游后山观看星雨。
想到祝知宜今日受了伤，又不禁有些担心：“君后的药换了么？”
乔一道：“换了的，谢皇上关心。”
梁徽瞬时皱了眉，乔一不过一个太傅府家生奴才是在以什么立场身份谢他。
他不想扰了祝知宜安眠，又有些不甘，挥退乔一，自己在帐帘外默默站了一会儿，帐边忽然窜出一只张牙舞爪的东西，吓人一跳。
梁徽心底蹿出一簇火，抬脚抵住它，又捏住它的喉咙，笑得冷漠阴狠：“连你也要欺负朕？”
狼崽龇牙咧嘴，与他对峙，梁徽掐它脖子的手越来越用劲，帐子里忽而传出几声轻咳，梁徽回过神才放开手。
次日祝知宜醒得早，原野茫茫一片青碧，春露坠挂草叶，燕鸟啾鸣，他一撩开帐帘便被一道人影吓一跳。
“皇上？”
梁徽盯了他一会儿，勾起嘴角：“君后睡得可好？”
“不错。”昨夜他寻思着太后、单骑大将军和梁徽之间的牵扯，不知不觉便入眠了，山中空气好，一觉醒来神清气爽。
梁徽锁着他的眼睛，道：“朕睡得不好。”
“……，哦。”祝知宜不知他何意，一时无语，忽然脚边有东西扯他，低头一看，是小狼崽。
梁徽看祝知宜嘴角弯起来，昨夜一宿冷风宵中立的哑火更盛，那狼崽惮于梁徽身上抹不去的血腥气也圆目相瞪，梁徽沉沉眯起眼。
祝知宜自己得一夜高枕无忧安眠好梦，并不明白为何一大早个个心神怒燥跟针对他似的。太后频频投来阴晦目光，似怨似嫉，祝知宜匪夷所思，难不成这位不甘寂寞的年轻太后真的对自己儿臣抱有不可告人的心思。
就连昨夜大出风头的姬宁也看他不顺眼似的，牵着他那头莲纹幼狮和祝知宜脚边的银耳狼崽对峙，许是感受主人之间汹涌暗流的交锋，两头猛兽幼崽你嚎一声，我吼一嗓，不甘示弱。
“……”祝知宜蹲下来摸摸狼崽的头，喂了两块肉，姬宁的幼狮眼巴巴望过来，祝知宜被看得心头不忍，给它也丢了两块。
姬宁：“……”
众人看昨日头名姬宁得了圣上亲赐的夏露百园帖大出风头，今日都摩拳擦掌铆足劲儿勇争先锋。
祝知宜外伤已无大碍，这天也取了弓弩射箭进山，梁徽拦不住他，只得命他穿好全套护甲。出发前还检查了一遍他赛马时脚上落下的伤，祝知宜心头微悸，又有些赧，缩回脚：“皇上自重。”
梁徽：“……”
周旁随侍佯作没有看见径自散去。
祝知宜一甩马鞭，如飞鸟入林，狼崽也跟着，如今成了座下得意猎犬，为主人捕了好些兔和鹿。
祝知宜的马背功夫是从小跟着宫里的皇子皇孙们一同师承御林军教头练出来的，只是他文采盛名太过，人又长得斯文俊雅，武才便被低估了，实则其剑道与内力已是同辈中的翘楚。
祝知宜性敛中正，但饱读诗书师承圣贤，骨性里亦有豪迈洒脱的一面，一朝入林脱离凡尘世俗只觉天地开阔身心俱畅，便放开了手脚，猎得了不少灵物。
总算是知道为何历代皇帝都爱来围猎了，久受朝堂宫闱拘囿心烦气躁，出来走一趟策马奔腾纵情自然天地间，实在是莫大的放松与享受。
只是他不求功名又不献于人，过了过手瘾便收了箭，倒是那只小狼崽献殷勤似的给祝知宜猎来许多兔鹿，祝知宜夸赞它：“好身手。”
狼崽在他手心里拱了拱头，一人一狼，漫步山林，好不自在。
后头忽响起哒哒马蹄声，御林禁头来报：“君后，皇上在悬尺台被狼群围攻，御林军和京羽卫已经赶过去了，海公公——”
祝知宜心忽而空了一拍，未等侍卫话毕，已翻身上马，飞驰而去。
悬尺台为断崖，古木环森，退路难寻，小狼崽跟在祝知宜马后，不得不加速驱驰。
抄近路进了苍林小狼明显亢奋起来，祝知宜看它着模样暗道不好，猎场都是经过侍卫提前确认安全后才开放的，狼崽踏入之后明显亢奋、狼群忽然聚集定是有人设了局故引为之。
祝知宜心急如焚，缰绳一勒，马更快地跑起来。
抵达悬尺台时，姬宁已先到一步，和梁徽被围在狼群中央，手握银戟与拉弓放箭的梁徽相互配合，击退狼群。
祝知宜不及多想，脚踏马背，利剑出鞘，梁徽看到自天而降的白衣身影眸心一亮，又想起他外伤未愈忧心忡忡，一面拉弓一面喝斥：“清规！回去！”
祝知宜面无表情看他一眼，充耳不闻，脚点岩木，冲进狼群一剑击毕不远处的麋鹿，狼群被新猎物的血腥味引起注意，但也并未撤散。
祝知宜摸了摸脚边狼崽的头：“靠你了。”
小狼崽冲进狼群长嚎数声，许是他们族群的暗号，狼群因药蛊激越的攻击性逐渐平静下来。
留滞在外围的兵部侍郎、御林军和武将纷纷开路冲进来救驾。
有惊无险，夜里设宴论功行赏，姬宁舍身救主忠勇无二又立一功，一时风头无两，一众武将与有荣焉。

第24章 君后撇得干干净净
眼看其身价水涨船高，有好事言吏想要卖好，伺机而动，操心到皇帝终身大事，说皇帝暂无所出，又称赞姬宁一腔忠诚，容貌、品性、年岁皆相宜——
单骑大将军忙出言自谦婉拒谢绝。
只是婉拒得很敷衍。
朝廷格局被相派只手遮天把持了数十载早该重新洗牌换位了，与丞相一派不和的朝官勾结武将试图撕分后宫也不奇怪。
如今梁徽的后宫里，相派、世家、新贵三足鼎立，武将们都眼馋心急着分一杯羹。
前朝与后宫从来就密不可分，这些年来武将式微，好不容易出了个姬宁这样的人物，初生牛犊不怕虎搓了丞相那头的气焰，还得皇上破例应许了夏露园会之席，可见有赞许欣赏之意。
届时姬宁便可先入后宫，再谋官职仕途，世家楚翘沈华衣便是一个极佳先例。
姬宁本人笑得有些玩味，目光灼灼地望着梁徽。
武将派系纷纷下场应和，甚至含沙射影君后应为皇帝广纳良人充实后宫百花齐放，否则便是失责渎职。这无异于戳着祝知宜的脊梁骨说他心胸狭隘无容人之量。
祝知宜腰杆撑得笔直，面色淡如水，半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眸中发酸发胀不可名状的陌生情绪猝不及防挤上心脏，是因为这些老奸巨猾臣子的诬蔑和泼脏么？
是吧……好像也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他不解，也无措。
梁徽眉眼沉下来，这些越俎代庖的臣子说他什么他一分不放在心上，但用这样难听的话说祝知宜，就叫人难以忍受。
祝知宜抬起眼，有些茫然地对上他漆黑幽深的目光，两人于觥筹交错中遥视对望，火光落在眸心里，谁不也知道这刻彼此在想什么。
眼看众臣群情高涨，皇帝骑虎难下，此时若当真直接断言拒绝等同于直接打了武将的脸，平白让相派白捡了笑话看。
梁徽惯会四两拨千斤，勾着意味不明的笑，沉声道：“此事容后再议，若众卿对民生国事也有今日上心的万分之一朕将倍感欣慰。”
众臣讷讷，径自散去。
祝知宜也牵着小狼崽要走，手腕被梁徽一把牵住：“君后陪朕走走。”
月朗星稀，旷野静谧，虫鸟啾啾。
梁徽朝祝知宜要狼崽的牵绳“我来吧。”
他一接手，狼崽便挣脱起来，梁徽刚“啧”了一声，它又虚头巴脑地安分下来。
祝知宜无觉，好似在出神，从宴席开始他的脸上就没有什么表情，也看不出情绪，与其说沉静，不如说是一种茫然？
梁徽不敢确认，可那种类似不解和无措的茫然让他心尖一动，原本反复推敲过的试迂回试探全都没了用武之地，脱口便只剩下一句最直接直白的：“清规想让朕纳妃么？”
祝知宜一怔，这样开门见山的很不梁徽，对上对方认真严肃的神色，他觉得心里头的酸涩淡了一些。
不知是不是错觉，对方半真半假的淡笑里竟还有一丝被夜色隐起的慌张。
慌张？梁徽竟也是会慌张的么？
这人漆黑目光铮铮，祝知宜忽而有一瞬间像被人看穿了一般动弹不得，还来不及想方才在宴席上的失落与不快的究竟缘何，经年刻板的礼训教化便让他口比心快，拱手行礼：“任凭皇上定夺，臣当尽心配合。”
梁徽心下一空，瞬间窜上一股哑火，牵绳的手不自觉拽紧，狼崽吃痛“呜嗷”了几声才回过神来，他唇边一贯的弧度还维持着，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点笑已经摇摇欲坠。
他意味不明地重复：“定夺？配合？”
是，他这位贤内助向来是最配合的，梁徽自嘲一笑，眸底幽深，索性停下脚步，尽量让自己显得温和：“我是问祝清规想不想！不是问大梁君后想不想！”
梁徽自认为已经尽力克制着那股越烧越旺的哑火了，但它还是不可避免地波及到了看起来置身事外的祝知宜。
祝知宜觉得梁徽神色可怖，疑惑看向他，眼神又露出迷茫，有区别么？
梁徽静静地望着他，有莫名的失落，但又觉情理之中，祝知宜果然不懂。
祝知宜心中少见地烦乱，祝清规想不想重要么？他自小就也没有什么想不想的权利，太傅嫡长孙、祝门遗后、大梁君后都是他，这些身份都在祝清规这个“人”之前，这决定了责任和担子也在个人意愿和情绪之前。
垂髫之龄程门立雪轮不到他想不想，未及弱冠便背井离乡随驾远赴治洪惩腐亦是他职责所在，是他与生俱来的责任与使命，后遭满门抄斩清正门楣平反冤屈不得已进宫为后是他的命运，一副副身份的架子像高大难以撼动的立碑将他的肉身灵魂都包裹得密不透风，也从来不会有人问祝知宜本人“想不想”。
祝知宜在一切关乎家国天下的正事中都能杀伐果决一针见血，而面对自身，尤其是这样陌生的、突如其来的情愫，他早就在经年累月的规训中早已失却了感知、选择的能力，他自小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无不是受到“规矩”、“责任”和“礼教”的驱使和指引，可是他把四书五经和先贤圣言学得再好再透，也招架不住梁徽那些奇奇怪怪、不按规则出牌的问题。
从一开始，梁徽就在规则之外，像一股暴风带着一股蛮力强势闯入祝知宜四平八稳的世界。
听大臣纷纷附议纳妃，祝知宜心中升起的难受和酸涩让他无解，也叫人无措。所以祝知宜只能再一次恭谦地、诚恳地对梁徽说：“但凭皇上做主。”
也许是他根本就不想去触碰那个他本人“想不想”的答案，所以全凭皇上做主，一切都是皇上的主意，这样祝知宜就能绕幸逃脱那个他冥冥意识之中的“不想”，不用让他潜意识里的情感倾向和他君后身份的职责责任相悖，也不用再去深究他下意识的抗拒和失落，因为他没有立场、也没有理由。
于私，他与梁徽从一开始就是表面夫妻，无权干涉对方的感情。于公，他作为君后，若是明事理，识大局，更应该劝皇帝尽快收了姬宁。
新皇根基未稳，局势三足鼎立，兵部虎视眈眈，武将忠心投盟，勿要伤了他们一片忠心，理智分析，这其实是绝好的一步棋。
可这话他现在是不敢说了，梁徽看起来已经非常生气，说多错多，他自己也……说不出口。
山中繁星格外亮，但照不进彼此眼中，祝知宜抵不住梁徽那幽深复杂的目光，所以半垂着眸，好像显得很温顺，很恭谦。
梁徽久久凝视祝知宜，不语，良久，倏然笑了一声，是嘲是讽，意味不明。
他收了视线，不再看祝知宜那张很知道如何伤人心的脸，望着草地，一字一句，似低声叹息，又似讽极反夸：“好一个全凭皇上做主，君后撇得干干净净。”
他自嘲一叹：“干干净净。”

第25章 给事中
他自嘲一叹：“干干净净。”祝知宜当真是玉石做的，敲不出一点真心话来，也捂不暖。
他的问题对于祝知宜来说应该很可笑吧，或许，连他这个人都很可笑。
梁徽忽然清醒过来，被自己方才的试探吓得脊背生出冷汗，太明显了，他险些就先揭了底，先露了拙。
梁徽算计人心运筹帷幄惯了，是绝不允许自己露出丝毫软肋和弱势的，那种被人拿捏的滋味他恨之入骨视之如仇，无论是权势还是情感，他都痛恨甘居人下，他要稳操胜券，他要掌控全局。
祝知宜低垂着头，没有发现他脸上的瞬息万变，他被梁徽说得心里难受，微咬着牙根，第一次无法辩驳。
好似经常是这样，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明明他向来都是最讲道理的人，但梁徽总让他觉得是自己不对，可他审时度势、一腔忠心恪尽职守有什么不对？
明明在这场博弃和合作里，梁徽才是那一个身居高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
狼崽越发通人性，嗅到主子之间暗潮汹涌的气氛，一言不发往祝知宜脚边靠，虽然牵绳还在梁徽手里。
梁徽看它那个又怂又傲的模样，冷笑，果然，连条畜生都知道要往祝知宜身边靠，趋光取暖、趋利避害是动物原始本性，再凶猛强大、冷血残酷的动物也贪恋光暖。
祝知宜身上那种强大的仁善与安全感是与生俱来的，只是这种大仁大义、慈悲温善非常一视同仁，梁徽在他这里，分不到分毫例外。
二人一狼相顾无言，梁徽喉咙滚了滚，将牵绳递给祝知宜，哑声嘱咐：“林中夜里野兽多，你让它守在你帐子旁边，我先走了。”
不欢而散。
祝知宜一夜难眠，狼崽倒是呼呼大睡直至天光熹微，他想起昨夜分别时梁徽面无表情道：“既然全凭朕心意，那之后朕的任何旨意君后都别多加置喙。”
他本以为今天就要接到一纸纳姬宁入宫的诏书，未曾想到梁徽的几行诏令震惊朝堂。
“春围首猎，大将军府幼子姬宁、君后祝知宜、禁军统领杨越护驾有功。”
“擢姬宁越骑校尉，丛三品。”
“君后祝知宜授给事中，从五品”
“禁军统领杨越提京兆军尉，正四品。”
此令一出，语惊四座，满朝哗然，祝知宜亦僵在原地，一动不动，面色维持淡然，但热茶烫了指尖浑然不觉。
他以为……他再也没有机会，他早就死心了。
梁徽果然把他看得极透，清清楚楚知道他想要什么，他却越来越看不懂梁徽。
虽然给事中只是一个极不起眼的、还不到正五品的官职，但常侍皇帝左右，分平尚书奏事，备顾问应对，献纳得失，谏诤纠弊，每日上朝谒见，参知政议，掌驳正政令之事，亦负责管治图志文翰修史，有监察之责。
更重要的，祝门不得入仕是先帝亲口下过谕旨的，梁徽此举，可谓公然违逆先皇遗令，破格招录，一石激起千层浪，文臣武将、宗室皇亲纷纷质疑。
“先帝有令，祝门一脉永禁仕途，忌其霍乱朝纲，皇上此举乃不敬、不孝、不公。”
“君后乃大梁国后，于公，护驾救主乃职责所在，于私，护夫卫君，乃夫妻常纶天经地义，何至于破格启用？臣惑不得解。”
“臣附议，皇上未介怀谋逆之罪与祝门结为连理己是皇恩浩荡，君后入主中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何有再让祝门染指前朝之理？臣京兆太常林锦不服。”
“臣督察院都司陈在不服。”
“臣吏部议郎韦子路不服。”
“臣……”
梁徽面无表情听他们讲完：“都说完了？”
朝臣义愤填膺发泄一通，无人应答，梁徽便又道：“你们都说完了那便轮到朕来说。”
“先说先帝之令，陈尚书，朕问你，元武十二年高祖曾在木兰猎场立令为何？”
被点名的人一怔，想起先祖的立誓之令久久不语，更别论那份铁令诏书还是他当时任枢密使的祖上帮忙起草颁宣的。
他不说，梁徽就亲自帮他说：“先祖有令，后世凡木兰围场立特功者，赐杀生免予令牌一枚，谪者复其位，罪者尽除其罪。”
即在木兰围猎立特大功劳的臣子，赐免死金牌一枚，被贬可以恢复其原的官职品阶，戴罪的免除罪名。
这并不能说是十分圣明、公允的旨意，甚至还时常被后世诟病，但这是在当朝危急情形之下立下的，有其特殊的历史原因。
元武十二年，蒙匪与北部暴民勾结，霍乱频起，边疆驻军知情不报，高祖领队前往雁荡山围猎时被围攻，鏖战半旬。
彼时被贬的随行朝官陈文武英勇护主，自乱军中救出高帝，以身殉国，高祖九死一生，为了感念这些拼死护驾的官员和将领颁布了这条特令。
因此木兰围猎是具有象征性的，从高祖那代就被架成了一个规格极高的传统，代表国祚朝运与江山稳固，此处的救驾意义大不同于平素的护主立功，这也是为什么百官、宗亲、世家都极为看重春猎盛宴、并要千方百计挖空心思趁此机会在圣上面前大展身手的原因。
梁徽看着蠢蠢欲动又不知如何辩驳的百官，执扇点了点桌面，声音不响，但在敞阔的营帐内莫名有些震耳发聩：“怎么？诸位爱卿只记去代遗训，不记先朝皇恩，是不是有些——”
“数典忘祖了？”
众人皆是一凛，皇帝这是明着骂他们只听先帝的话，不听高祖的命令。
臣子们一时被拿住了话柄无以辩驳，梁徽显得越发从容，甚至说得上气定神闲，冷不丁点了个人名：“韦旭。”
“你身为吏部侍郎，不如给众卿讲一讲我大梁圣意下达的位阶效力。”
被点到的人细汗涔涔，站起来拱手恭敬回话：“回皇上，我朝圣意下达分制 诏、诰、敕、册、谕、旨，位阶效力从高到低依次排序。”
梁徽点点头：“都听到了？诸位。”
官员都不知他葫芦卖什么药，面面相觑，梁徽勾了嘴角，有些冷：“高祖的木兰诏令是经门下省制典、玉玺加章，正式颁布天下的至高律敕，四海九州妇孺皆知。”
“你们口口声声先帝有令祝门一脉不得出仕，有敕令么？有谕旨么？有典册么？”
两者相权，孰轻孰重，孰高孰低，一目了然， 那就不过是先帝刚收到太子谋逆时迁怒先太傅时的一句气话，本来只有大理寺官员在场，言官执笔记下了，被有心之人口口相传，拱成一句什么了不得金科玉律。
“可有白纸黑字？可有加盖玺章？可有传颁三司六部？可有昭告天下？”梁徽眯起眼，锋利的目光一一扫过下头的各怀鬼胎的臣子，声音又缓又沉，“若是都没有，那它便连谕旨都算不上，不过是先帝气头上的一句怒言。”
梁徽站起来，高高在上，冷漠俯视下头的人：“一句气头上的话，就被某些人当做伐除异己结党营私的令牌。”
“到底是先帝不想祝门出仕，还是你们不想祝门出仕？！”
“你们在想什么，朕都知道。”
“究竟是哪些人，你们自己心里也有数。”

第26章 天光
底下有人坐不住了。
高坐明堂的年轻帝王不似往日那般温雅平和春风拂面，像变了个人似的，肃穆冷煞，君威日盛。
梁徽字句铿锵，看起来那般正气凛然，祝知宜却觉得他像一只逗老鼠的猫，明明眼含着点笑，却有种冷漠的恶劣，又像不知不觉就爬到猎物背后的毒蛇，悄悄露出獠牙长舌，冷不丁就放出蛇信子，一口毙命。
“至于木兰免罪令，是先祖下过诏旨的铁血律令，皇幡印玺，昭告九州，其效力位阶坚不可摧，与先帝一句气语，两者相权，孰轻孰重，孰高孰低，一目了然。”
“经门下省制典、玉玺加章、正式颁布天下的至高律敕你们都视之儿戏，我大梁律令的公信在哪里？大国典法的威严在哪里？皇室、朝廷如何取信于百姓、取信于天下、取信于四海九州？”
“铮铮铁训，你们这群做臣子的敢公然无视僭越！朕作为皇室子孙，万不敢违逆祖上遗愿！”
越发上纲上线，听得众人心焦发寒，纷纷起身跪下，高呼：“臣不敢！”
梁徽一声不吭，没让他们起身，就这么冷眼看他们跪着。
这还是他登基后第一次露出如此强势的一面，从前他韬光养晦，扮温和明君，可底下的人分明不想做贤臣。
初登宝殿之时，他坐万人之上，高处不胜寒，如履薄冰，如今身旁多了个祝知宜，心底升起没来由的踏实。
这种踏实倒不是说他完全信任、依赖祝知宜了，祝知宜就像块上千年的古木头，板直而实沉，没那么好操纵，从以往治宫之法上就看得出来他们的想法和立场都不尽相同甚至天差地别。
祝知宜秉仁德，他信苛法酷律；祝知宜奉仁义感化，他喜欢威逼利诱，祝知宜循规蹈矩，他向来投机取巧；祝知宜磊落光明，他阴私暗阖，祝知宜善，他恶。
但他相信这天下就算人人都会负他，祝知宜也是那个唯一不会在他背后捅刀的人，如此一想，祝知宜竟成了他在这世间唯一信得过的人。
这种相信完全是基于祝知宜的君子品性和秉性纯善，并非基于他们的交情，祝知宜对他一视同仁得很。
但若是祝知宜真的做了他的给事中，会有改变吗？
他不知道，或许也不会有吧，祝知宜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人。
但想到诡谲云涌的朝堂之上不再是他一个人，每次俯视大殿的时候会有一个温暖熟悉的身影静静站在自己不远处倒是颇令人心动。
心动到梁徽如此八风不动的人自己主动去撕开他温和明君的假面，向这些个滑头老臣露出年轻的锋爪，更像是第一次宣战，第一次将平静水面下暗涌的波涛推到台面上。
梁徽极擅忍辱，擅克制，擅韬光养晦擅压抑欲望，但这一刻，他像乘胜追击的野狼，露出狰狞锋利的犬牙，就着猎物露出破绽的伤口往死里咬，半分不肯饶人：“张尚书。”
张田中脊背躬着，更低一分。
梁徽又沉声叫了一遍：“张尚书。”
张田中这才硬着头皮站起来。
梁徽竟还露出一个安抚的淡笑，叫他无需如此紧张：“你不是说君后为国后，于公于私护驾救主天经地义，为何要破格提用，让朕给你解惑么？”
张田中惶恐道：“臣不敢。”
梁徽懒得管他敢不敢，自己说自己的：“若按你的说法，姬宁护驾也是职责所在，君为臣纲，臣下救君天经地义，那姬宁、陈越与昨日一众冲锋陷阵的武将也都不必赏了，这律法得赏罚分明一视同仁啊你说是不是。”
此言一出，武将面色顿时难看了几分。
这几年武将之后还从未有过封任三品的，梁徽破格擢姬宁为从三品，虽是不让姬宁入后宫的安抚补偿、退让妥协，但也是隐隐释放出出亲近、启用的信号，让这些年怀才不遇的武将看到了希望。
若是这番好事被兵部搅黄，那他们誓不罢休。
司马左校尉是个两头晃荡的中立派，眼看局势越来越僵，忙站出来请罪道：“圣上英明，是臣等目光短浅格局狭隘，皇上谨遵祖制任人唯贤，臣等望尘莫及，臣何献代表司马校场十二部赞成皇上破格启录，唯皇命是从。”
梁徽挑了挑眉，没出声。
有一人肯带头，搭了台阶，后面自然有人跟上，一呼百应：“臣吏部侍郎中廖平——”
“臣京兆尹李迁一—”
“臣督查使黄安明——”
“唯皇命是从。”
看这样子是真有些怕了，梁徽玩味地看着他们跪拜的身影，过了片刻才抬起手：“都起来吧。”
那副猫逗老鼠、温柔一刀的模样又不见了，他转向从头至尾都仿佛置身事外的祝知宜：“君后。”
“你呢？你怎么想？”梁徽目光铮铮望着他，“你要不要当朕这个官职不高、又累又苦的给事中？”
祝知宜迎上他的视线，眼底浮出很淡的笑意，站起身，郑重行礼，声音如投珠掷玉，落地有声：“臣祝知宜——唯皇命是从。”
等朝臣陆陆续续退了下去，梁徽眉眼才肯露出一点疲态，他昨夜一宿未眠，揉着山根闭目养神，幽声问：“君后怎么还不走？”
祝知宜抿了抿唇，迈步至他面前，郑重行了一礼：“臣祝知宜谢过皇上。”
无论梁徽是出于什么心思让他出仕，也无论官职大小位阶高低，他都感激。
这是他的志之所在，心之所向，这是祝知宜身上与生俱来的使命感和责任感和百年渊源的世学家风耳濡目染决定的，他再饱读诗书，再宽和无争，也无法突破自己的局限性。
屈于后宫那一亩三分地的祝知宜不是一个完整的祝知宜，是梁徽为他被关得密不透风的人生砸出一个透气的窗口，从此天光得以进来，祝知宜觉得有一股热血涌上心头。
梁徽大概是真的有些累，缓缓撩开眼皮，颇冷淡地敷衍：“不必谢朕，是君后才干出众，生来该为大梁江山操劳。”
熟悉的讽刺意味，看样子是昨夜置的气还没消下，祝知宜这时候瞧他顺眼，便觉有些好笑，甚至……好玩，眼尾不自觉带了笑意，就这么看着他。
梁徽被他看得发毛，皱眉，朝门口抬了抬下巴道：“君后不同他们去骑射游玩，在这做什么？”
祝知宜眉心那点痣不似往日清冷，娓娓答来：“臣乃新晋给事中，自当伴驾。”
梁徽：“……”
夜里，营地帐火通明。
这个营帐是专门搭给梁徽议事的，春猎为期半旬，京中紧奏都由使卫快马加鞭送至雁行山。
梁徽挥退下人，对座下发鬓渐白的老者示意：“老师喝茶。”
石道安犹豫再三，还是道：“陛下已为大梁国君，不可再称臣为老师。”
“老师不必与朕生分。”梁徽自嘲一笑，他在那些王公大臣面前装得人模狗样，但自己是什么落魄出身他自己清楚。
当年被流放出宫，若不是在国子监教书的石道安赏了口饭给他吃，又帮他请郎中治天花，他早就成乱葬岗里一具皮烂肉腐的无名尸了。
他在宫中没资格从学，是这位老儒交他识汉字、读诗书、知礼仪。
他这人做戏惯了，待旁人都是滴水不漏，倒是对这位安贫乐道的老臣还有几分真心。
石道安为人敦厚和善，乐善好施，算是如今朝堂梁徽为数不多能信得过的人，他登基后也没将石道安调到什么显赫眨眼的位置，隐于门下省做个不高不低的参知，梁徽会时不时让人将他接入宫中商议要事。
石道安看着案牍的简奏，眉头紧皱，犹豫再三，还是道：“皇上这回可是真的惹恼佟相了。”
亲近武将，破先帝例，启用祝门，舌战群臣，挑战权威。桩桩件件石破天惊。
“老师觉得学生做得不对么？”梁徽勾了勾嘴角，暖红烛火下竟显得几分邪肆，全然不似人前那副君子如玉的做派。

第27章 偏要两全
石道安有些担忧地看着他：“不是不对，是臣未曾想到皇上这么快就走这一步。”
挑破这君臣间岌岌可危的表面缓和是必然，但梁徽向来是最有耐心、最能隐忍的，不做好万全准备绝不露出一丝端倪，他以为至少会等完全掌控了矿址和兵权才宣战，这次似乎有些心急，和他们计划的不一样。
梁徽罕见道：“朕没想那么多，想做便做了。”
石道安诧异，问：“是因为……君后么？”
梁徽闻言一怔，有点被人戳穿的窘迫，挑起的嘴角放平，生硬道：“不完全是。”
石道安沉默地看着他，梁徽移开视线。
是因为祝知宜吗？
祝知宜从未在他面前提及乃至流露任何一丝想重回朝堂的志愿，但梁徽时常能感受到他的不得志、他的怀才不遇、他的失落。
在面对沈华衣的时候，在他看到梁徽和朝臣走在宫里商讨政事的时候，祝知宜那种不经意的、失落的眼神像微凉的潮水一般涌进梁徽的心口，他眉间那点黯然失色的观音痣又像一把火烧得梁徽心尖莫名发烫。
这种场合祝知宜总是把脊背撑着很挺直，他从不自怨自艾，面色坦然、姿态磊落。
会让梁徽想到大雪压不弯的青竹，或是被墨水晕染的宣纸，还有已经蒙尘后径自发着最后一丝微光的珠玉。
他一直迟迟不敢、不愿意给出去的，现在有机会给，他还是想给祝知宜。
希望祝知宜的眼神不那么失落，希望祝知宜的身影不那么寂寥，希望祝知宜眼底也能时常升起淡淡的笑意，像今日早上那样就很好。
彼时的梁徽还不知道，当一个人能感知另一个人心底深切的痛苦和欲望、在意另一个人的哀乐，那他就已经陷入了极其危险的境地。
石道安看梁徽对此讳莫如深，便也不再深究，只是问：“那皇上是真的要用君后么？”还是当个摆设？
梁徽这回倒是很直接：“为何不用？”他手下从来不留无用之棋。
他想成全祝知宜是真，但他要用人也是实实在在的。
祝知宜聪慧、实干、清廉正直却不木讷，他正缺这么一把锋利顺手的刀，只在后宫练手可惜了，若是在朝堂一定会有更大的用武之地。
石道安看他答得这般干脆，不太相信似的问：“若是这般，只恐君后不能全身而退。”梁徽的野心和图谋的大计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梁徽要做的事也称得上一句数典忘祖叛逆无稽。
他真舍得用君后做那把开路的刀么？石道安看得出来梁徽很看重这位君后。
旁人不知道，他却是清楚的，今日朝堂之争梁徽看似四两拨千斤，其实背后承受了多少压力和风险，他根基未稳，稍有差错便是口诛笔伐万劫不复，现下不能行差踏错一步，可他还是做了。
这是很不得当、甚至是冒险的一步，这一次是破格启用，那下一次是什么？
梁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吗？
一个根基未稳的帝王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丞相、一个沈家，这些都是浮于表面的具象。
梁徽想真正地手握大权，需要抗衡的是根深蒂固的苛冗封制、盘根错节的世家利益和旁落已久的中央集权。
那个宝座从来都是用殷殷血流、累累白骨堆积起来，太平盛世也是用无数仁人志士的血骨之躯铸成的。
梁徽想当明君霸主，便要有人来作他的荆轲商鞅，历朝历代，革新变法之臣，少有得善终者，荆轲身死异国，商鞅裂尸极刑，舍生取义、以身殉道。
时值不平，道阻且长，君后做了皇帝手上那把最锋利的刀，最招展的旗，还能留下个全须全尾么，那些财狼虎豹可能放过他么？
皇帝此刻回答得轻巧，石道安觉得是因为他年轻，也看不清自己，不知是要把对方当祭器还是当珠玉，或许连他自己都找不清楚祝知宜在他心里的定位。
石道安就凭今日所见隐隐生出许多不安。
梁徽却很自负一笑：“老师多虑了，朕是让祝知宜为我所用，又不是让他去以死明志。”
石道安想了想，说：“可前日皇上设法让君后去赛马，君后不就受伤了？”
倒也不是说君后一点伤都受不得，他就是举个例子，这次是受伤，下次不知道是什么，让梁徽慎重。
石道安提醒他：“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之事常有。”
梁徽一噎，是祝知宜太固执，他都千叮咛万嘱咐了还是非夺魁不可。
“意外罢了。不会有下次。”
石道安一双看尽世事浮沉的眼深深望着这个野心和羽翼都日渐丰满的年轻帝王，片刻，忠告：“陛下，既想要江山又想要美人，并非那么容易的事。”
“是么？”梁徽勾起嘴角：“那老师便看着，学生偏要它两全。”是他想要的太多吗？不，不是，如果他没有这些，他凭什么来要祝知宜？
梁徽看起来温和沉稳，实际是极度自卑又极度自负的，此时他或许已经察觉自已对祝知宜那些朦朦胧胧的不同，但自以为能操控情感的深浅，操控人心的沦陷，操控全局的方向。
所以梁徽既可以百般耐心地给祝知宜堆雪人、种墨梅、做玉簪、编柳条哄他，但也会用祝知宜最想要的东西拿捏他、吊着他，让他为自己所用。
他会在祝知宜生病的时候不由自主、无微不至地亲自照顾他，但也会在需要马前卒和挡箭牌的时候毫不犹豫地将他推出去。
祝知宜是重要的，但也不是最重要的。
梁徽从不察觉或是刻意忽略他在涉及祝知宜时的屡屡出格、频频破例和由衷不自禁，还颇为得意地自认为将两者衡平得很好，甚至说得上享受这种祝知宜既在他身边、又为他所用的局面。
因为无论如何他总是处于一个安全的位置，权势上、博弈上、情感上，他都是拥有主动权的那一个。
而且，祝知宜这个废臣之后的身份在他的羽翼之下才是最安全的。
不是吗？
若是真的有什么危险，那梁徽也一定能护住他，保全他。
直到很久之后，梁徽才知道，感情不受算计，爱里容不得一丝侥幸。
石道安深知他的性子，自知多说无用，道了句“皇上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便好”，就不再提及这话头。
从议事的营帐出来，梁徽心中莫名有些发堵，往寝帐的方向走到一半，倏然换了方向。
祝知宜的寝帐灯还亮着，乔一进去通报。
作者有话说：
小梁：老婆很好，但目前还是搞事业比较重要（认真

第28章 你不愿意？
梁徽见着了祝知宜那副安静看折子的模样心底才安定一些，眉眼重新挂上平素的笑意：“清规这是新官上任三把火？”
正式的封旨和任职手续要回到京中才能下，祝知宜现下就找文宦要了随行带来的年事录。
祝知宜请他上座喝茶，说：“提前做些准备回去不至于毫无头绪。”他离开官场时间也不短了，那套朝纲规则、人员职位要重新熟悉起来并非易事。
梁徽也没什么想问的，但就是想多听他说几句话，目光黏在他脸上：“看出什么名头来了？”
祝知宜指着一沓折子玩笑道：“臣瞧着这近三朝的给事中下场都不大好。”
下狱的多，相对好一点就革职，显少得善始善终者，这是因为这个官职机要，上通帝听、下达朝官，但又无实权，有名无实，往往被推出去做替罪羊。
梁徽眉峰稍扬：“清规怕了？”
祝知宜目光澄静：“有何可怕的？”
转在二人脚边的狼崽仿佛也应和主人的话一般，仰起头，喉咙里发出咕哝，张牙舞爪好似也在说：“有什么好怕的？”
梁徽看它不顺眼，哪儿哪儿都有它，他捏住狼崽皮毛光滑的颈子，幽幽一笑，讽道：“才几天，就这样膘了。”那意思是祝知宜喂养得太好。
“长身体呢。”祝知宜揉揉狼崽耳朵，眼里有很淡的笑，语气也亲呢。
梁徽看得一怔，祝知宜那样慈爱柔情的神态很罕见，竟意外秀美生动。
祝知宜被盯得不自在，“咳”了一声，转移话题：“皇上，这可是你的救命恩……狼。”
“嗯，”梁徽的手捏在狼崽后颈按着，力道不轻不重：“我又没说它不是。”
“那你这是在为它跟我讨赏？”
“不可以？”祝知宜睨他，若不是狼崽最后长啸召集狼群，单凭人力，恐需鏖战，伤亡难料。
梁徽垂眸看着狼崽巴巴的眼，阴阳怪气道：“那便也封个将军吧。”在大梁，在沙场上立了攻的战马也会被封赐爵位。
祝知宜沉吟道：“那它便叫’将军‘！”
梁徽噎了片刻，道：“清规何不干脆命人为他做件锦衣，上面刺’将军‘二字昭告天下得了。”
“……”祝知宜被逗笑，又有些不服气，“此狼可是幼王。”要不也不能将那群老狼引走。
梁徽敷衍：“哦。”
“……”思及此，祝知宜沉吟：“那群狼……怎会突然聚集？”
梁徽望着他，缓缓启唇：“就是你想的那样。”
有人故意为之，用无色无味的樟雪草引来狼群。
祝知宜沉默片刻，望着他，轻声道：“皇上是故意被围困的罢。”
“这从何说起，”梁徽扬起眉，一幅“你别乱说”的表情：“清规莫要冤枉朕。”
祝知宜也打太极腔：“不是便罢了。”
梁徽没什么不敢承认的：“救驾的人马是从不同的方向过来的。”
昨夜他刚命人放出了矿址的风声。
“只有姬宁是从东南方来的。”
梁徽放出的风声那矿在西边。
祝知宜不会去细问矿址的事，梁徽也不会告诉他，他只道：“皇上怀疑武将？”
梁徽不置可否。
祝知宜不知想到什么，挠挠狼崽的下巴细声嘀咕了句：“不像。”
“嗯？”
姬宁不会害梁徽，祝知宜的直觉，伴着这股直觉的是莫名的、酸涩阴晦的滋味，他总觉得姬宁看向梁徽的眼神里头有和佟太后同样的东西。
只是他不知道那样东西叫趋之若鹜和势在必得——对梁徽手上的权势，亦或是梁徽本人。
他不懂，只觉隐有不快，抿了抿唇，道：“天晚了，皇上还不回去么？”
梁徽今个儿舌战群臣辛辛苦苦给他挣了个给事中听不得这莫名其妙毫无征兆的逐客令，“咔哒”搁下茶碗，半垂着眼看他，扯了嘴角幽幽道：“朕今晚歇这儿。”
梁徽人坏，看祝知宜那副疑惑错愕欲言又止又说不出话的样子他就舒畅了。
他捂着心口，装模作样的：“那狼给朕吓得心悸，一个人睡不安稳。”
“……”
梁徽故意逗他，俯身贴近，目光深而玩味，缓缓道：“再说——出来这么些天，朕没召过人，你让那些最爱生事嚼舌根的朝臣怎么想朕？”
祝知宜一顿，眼神明显回避了一下，他和梁徽一直处于一种逢场作戏、猜心斗智的状态，平素里亲昵不是没有，但他都当作出于场面需要，再过火也未有真刀实枪，唯一的一次还是他们大婚那晚，可那回他喝得太醉，几乎没留下什么印象。
但梁徽说得也没错，这是他的权利，无论是因为什么，他都是皇帝明媒正娶的君后，况且梁徽为了给他立威，自他入宫后就没再宣过人，虽是为了合谋，但已很够诚意，他其实根本没必要这么委屈自己。
梁徽本也没打算动真格，只想嘴上欺负欺负人，但祝知宜的下意识的回避和沉默落在他眼里变成了不情愿的抗拒和为难的婉拒。
即便清楚地知道祝知宜对他没有超乎君臣之外的感情，梁徽还是被他下意识的反应刺到了，嘴角的弧度从玩味变成有些冰冷的嘲讽，凑近，捏住祝知宜的下巴让他与自己对视，笑得温柔：“怎么？不愿意？”
祝知宜说没有，伸手就去解梁徽的衣襟：“臣伺候皇上就寝。”
“……”梁徽的笑意更冷，祝知宜未免也太坦荡了，可是，只有心无遐想的人才光明磊落，心怀鬼胎的人永远患得患失。
梁徽用力地攫住他的手腕，沉声问：“这种发乎于情的床笫之事鱼水之欢也能被君后当作任务和职责是不是？”
祝知宜有些疑惑地皱了下眉，不明所以看着他：“皇上想说什么？”
梁徽捏他下巴的手力度又重了几分，脸凑得更近，呼吸几乎缠在一处，眯起眼说：“祝知宜，是不是只要和你行夫妻礼的是’皇帝‘就行？不管这个’皇帝‘是不是梁徽这个人。”
祝知宜瞳仁一缩，恼怒：“梁君庭，你何必这样诋毁我的品性。”他是这样毫无忠节、放浪淫欲之人？
梁徽一怔，也觉自己话重了，道歉的话还没出口，祝知宜就自顾自解了身上外衫，面无表情地躺倒床里侧，一副无所恋念、任君施为的样子。
梁徽心下难受，受不了他这般作践自己，拿被褥给他盖上，包裹得严严实实，正色道：“祝清规，我是说错话了，我道歉，但你何必这样作践你自己，难道在你眼里，我就只是当你是个暖床寻欢的玩物，你存心气我？”
祝知宜眼睛闭着没睁开，轻声说：“是我作践自己还是皇上看轻我？”
梁徽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晦涩不明，半晌，轻轻吐出一口气，拿手背碰了碰他温热的脸，低声说：“嗯，是我不好，你别生气了。”
祝知宜一动未动。
梁徽又碰了下他的脸，唤他的名字：“祝清规。”
祝知宜睁开眼，对上他俯看的视线，半晌，说：“哦。”

第29章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梁徽扯了下嘴角，和他沉默对视了好一会儿，伸手摸他还残留着很淡红痕的脚踝：“还疼不疼？”赛马时留下的伤，闯入狼群救他的那天又伤到了。
“……”祝知宜挺佩服梁徽，总有本事迅速变脸粉饰太平，让一切猜疑、尴尬和不快迅速翻篇，仿佛那些没有发生过，都是他一个人的错觉。
不过似乎他们之间总是这样，不算交心，默契很足，猜忌长存，偶尔温情，争执来得快去得也快，十足矛盾。
祝知宜脚趾蜷缩，想缩回去，梁徽没让，祝知宜被他捏得不自在：“……不疼。”
梁徽捉着他的脚细细地看，偶尔蹙起眉心，目光如有实质，祝知宜觉得对方可能在伺机报仇，面上涨起一层粉，存了气索性将脚踩在梁徽硬邦邦的大腿上。
梁徽喜欢捉弄他，祝知宜知道，明明他是最讲规矩的那一个，从不让人抓到把柄，可每每遇上梁徽，便总能让他破功破格。
梁徽心中忽而升起一丝失而复得的欣喜，祝知宜是钝讷古板，但一点不记仇，真没刻意与他生分。
虽然这种宽和与柔软也代表着无差别对待，但却也是他可以利用的地方，慢慢来吧，来日方长。
他唇角牵起，捏捏祝知宜鱼肚白似的小腿肚，眼神又沉下去，有种朦胧的温柔：“清规紧张什么？”
祝知宜下巴绷着：“不成体统。”
“……”梁徽让他背靠着自己，给他捏了捏肩膀：“累不累？”
这些天几乎都是祝知宜在主持大局，三司九库内务府跟出来的人时不时来扰，他没一天能好好玩儿个尽兴。
“不……累。”祝知宜被捏得身体发软晕晕乎乎，他知道梁徽会伺候人，但不知道按摩松骨也这样手法娴熟。
“你这筋太僵了，明天带你去泡汤池好不好？”
梁徽的大手揉过他颈和脊骨，半晌听不到回应，再一看，人已经累得睡着了，手指还绞着他中衣的袖子。
梁徽心头一软，怀里的人恬静安然，像一尊温软的观音。
不知怎的，梁徽这一刻怀里是满的，心也是满的，再盛不下别的什么。
原野深夜旷寂，星月疏朗，他觉得自己再没有这样春风得意踌躇志满的时刻。
江山在手，美人在怀，什么自古两难全，他偏要什么都要，什么都有，他什么也不会放手。
梁徽安然地享受起祝知宜伴在身边伸手就能碰到、又能作为棋子利剑为他所用的局面。
自春猎回到宫中，祝知宜正式出任给事中，那套不甚华贵的朝服往他身上一束，很扎眼，紫幡金领，更显人玉如竹。
祝知宜向来不畏权佞、刚正不阿，针伐时弊，梁徽做不了的事他做，梁徽说不了的话他说，他不弄权夺势，只埋头办事，可办的桩桩件件都是实事。
梁徽自得又自负地想，祝知宜天生该生于他的朝代，天生该做他的手中明剑、当他的座下贤臣，他的金玉良配。
有人将祝知宜供作青天菩萨，也有人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百姓将他捧得多高，朝中之人便狠他有多入骨，饮血啖肉亦不为过。
宗亲被缴的袭、皇商被抄的税、世家被收的地，六部被革的职，桩桩件件都算在他头上。
石道安看帝后二人势如破竹的架势，犹豫再三，还是劝谏：“皇上，水至清则无鱼，过刚易折。”
梁徽不以为然，散漫一笑：“老师，时不待人，学生有数。”
这个皇朝已经从根上就烂透了，金玉其外，外强中干，他隐忍匍匐的年月也已经够长的了，没时间给他卧薪尝胆韬光养晦，他那滔天血恨和祝知宜的血海深仇也等不起，站在风头浪尖，狂风骤雨扑过来也只能迎头而上。
石道安心道，可您知道君后这些天大刀阔斧推行屯田制已经触犯了众怒么？看着那样温和文雅的一个人，行事之刚烈叫人侧目，废举荐、重工商桩桩件件无不被人戳着脊梁骨骂妖言祸国数祖忘典本末倒置，祝知宜拟的条条例令谁也不买账，佃农骂、世家骂、宗室骂，千人嘲万人讽，每一步都踩在刀刃剑口之上，稍有差池疏漏便是群起而攻之万劫不复。
祝知宜一意孤行，底下的县郡阳奉阴违，君后便以身作则，拿高祖赐他祖上的庄子园地革新试法，几脉旁支怀恨怨愤，把他名字从祖祠族谱里剔下来的心都有了。
石道安知道此事后大为惊异，先太傅府早就被抄得什么都不剩了，那些地皮庄子是高祖赐的，所以先帝也不得没收，君后这无异于拿出自己最后的东西在为梁徽唱这个红脸。
照理说，这些地和普通的赐田不同，高祖的口谕，先帝没资格收，梁徽更没权利收。到底不是小事，一日下朝，石道安旁敲侧击：“君后，臣前日到蔚云山登高，看官衙们到菱田检量收测，恕臣僭越多嘴问一句，这可是圣上之意？是向您挪借还是——”祝知宜有些不解地看了石道安一眼，知道对方对梁徽来说亦师亦父，也敬重对方学识品性，稍稍微鞠前身，道：“不是，是我自己的意思，再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何来挪与借一说。”
石道安一噎，仔细斟酌，委婉提醒祝知宜：“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君后可是一点后路不为自己留了？”朝堂风云，惶惶诡谲，风起云涌，若那些人真的怒极生变，凭梁徽现在，是还不能护他周全的。
何况真到了那一步，梁徽也不会，他的学生他知道。
祝知宜摇摇头，面无惧色：“道阻且长，唯破釜沉舟。”若是平和温缓的改良奏效，那在先帝之朝就不会屡有暴民起义，权臣结党弄权，翻云覆雨只手遮天，朝堂一度分崩离析不见天日，梁徽上台了才好些，可也好不到哪里去，虚与委蛇的局面总得有个人来打破。
有些事不一鼓作气，便会士衰而竭，唯有让下面的人看到上头的决心，才会明白这是不可违逆也反抗不得的潮势。
相党遭连番搓杀，佟相被无所顾忌高歌猛进的从五品小官逼得措手不及，祝知宜和朝廷所有当官的都不同，再激烈的党争都会保全台面上的平和与脸面，这是所有人心照不宣的默契，祝知宜不管这些，该干什么干什么。
丞相气得好笑，问太后：“这个祝知宜是不要命的打法？”也不想想等到那位用不着他的时候，他立马就会被挫得连骨灰都不剩。
太后讽笑：“谁让他一直护着那位呢，他们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谁也管不着。”
佟相不在后宫，许多事看不透，是真有些疑惑了：“那位…对他到底是？”
太后眯了眯眼，笑得媚，媚中带妒：“说真也真，说假也假。”
佟相看了眼族妹：“娘娘还想着那人？”
太后笑得玩味：“若是本宫真想要，兄长会帮我么？”

第30章 金堂匾，玉白阶
午时。
祝知宜从督察院回宫直奔御书房，没坐车撵，没叫随侍，自己抱着一沓实甸甸的卷宗，春末夏初的风是煦的，日头也暖，他额上沁出点细密的汗。
每一步都走得脚踏实地，御殿长廊，金堂匾，玉白阶，多少读书人梦里都走过。
祝知宜向来恪守礼制，休沐在后宫时他是尊贵的君后，在前朝当值他只是个官职品级不高的从五品，想见一面皇帝还要请人层层通报。
梁徽早给过他覲见的特谕，除非有急事特报，祝知宜没逾越过。
张福海只觉自己折了寿，匆匆领他进了大殿，祝知宜请了个安便开始禀报：“皇上，前日工部在朝上报的汴京河道旱涝淤堵之患，臣亲自去看了，乃武帝台司使修坝——”
“还有，吏部举陈栅就江浙盐道司一职的账簿纰漏，臣经核查发现——”
“皇上，臣斗胆，科考之制万不可再大肆沿用举荐制，臣做了统计，自元武十四年开举荐——”
梁徽根本没听他说什么，看着瘦了许多的人，皱了眉心，转头朝张福海抬了抬下巴，张福海赶紧退了下去，不多时，宫人陆续端上碧梗莲叶羹、合意酥、吉祥果和招汁鲍鱼四喜盒。
梁徽将人拉至跟前，捏了捏手：“先用膳。”
祝知宜怀里还抱着一捧卷宗，怔了怔，这才发现已晌午：“臣——”
梁徽知道他又要说什么于理不合，索性直接抱走他怀里那几本卷宗，亲自将人按在座上，掏出块帕子递他，温声道：“擦擦汗。”
祝知宜看他都屏退了宫人，也不忸怩。
朝堂共事了一段时间，他发现梁徽其实不是难说话的人，除去少数对方莫名其妙阴阳怪气的时刻，大部分时间他们都相处融洽合作愉快。
祝知宜甚至觉得自己比他的父兄、他的祖父都幸运，梁徽的确不是一个仁厚清白的真君子，但是一个杀伐决断、智勇谋略的君主，他不唬弄，想要什么也明确得很，自己想做什么也都毫无条件地支持。
祝知宜吃个饭也心系天下苍生：“皇上，臣方才提议之事还望皇上三思，宗室本就臃沉繁苛，尾大不掉，再延举荐三年五载——”
梁徽不说话，抬眼凝他，祝知宜这人，你说他有官瘾吧，也不是，前些日子他提议给他提督察院使司，升一升位阶，祝知宜拒了，继续领五品芝麻官的俸禄操丞相的心，福没享半分，惹一群眼热的狼，天生的劳碌命。
“皇上？皇上？”
梁徽回过神，对他笑了下，一副礼贤下士的姿态：“朕听着，清规继续说。”
祝知宜又叨叨絮絮同他禀了好几件他棘手已久的事，祝知宜都一一解决了，祝知宜是不怕别人戳脊梁骨的。
梁徽亲手为他舀了碗羹，垂眼片刻，道：“兰台拟修的前朝志禄本清规看了么？”
祝知宜执筷的手顿住，志禄本是用于对王公将相盖棺定论的册记，成王败寇，历史是由胜利者来书写的，这也是他为梁徽卖命卖力的重要原因之一，至少最开始时是。
相党和世家联手给他祝门一族按上了“谋逆”的污名，祖父三九寒冬大雪被押、三千门生英魂惨死，世代清白毁于一旦。
但对于朝野重臣的清正平反皇帝一个人说话是不够的，皇权榜落江河日下，只有铲除相权党羽他祖父和师见弟们才有沉冤得雪的可能。
“清规来拟审如何？”梁徽眼神很温和，好似很信任他似的。
祝知宜却没有被这近乎温柔的温和迷了眼，忽而抬眼，目光清明道：“皇上可以直说的。”
梁徽挑眉。
没想到祝知宜脑子转得这样快。
虽然他早就知道这人旁的事都不解风情木滞得很，但办起正事来又自有他的灵通——他自成一派的、固执的灵通。
有时候梁徽都在想，祝知宜的慧敏灵智是不是全都用在了政事上了，要不然为何旁的事愚木钝讷至此，说起政事又如此敏感聪敏。
说起正事祝知宜就没心思用膳了，放下筷子：“皇上想让臣重查江津盐运库帐？”
并非是个疑问句。
如今这个志禄官禾丰调任之前是江津盐运薄司，梁徽表面看上去是给了祝知宜审拟权，其实是让他这个钦定的拟审官和志禄官拿捏彼此的命门，相互制衡——禾丰写先太傅的史，他审禾丰以前的账。
而梁徽这个杀父弒兄、半路横空出世名不正言不顺、很有可能被写得极为不堪的皇帝可以躲在后头坐收渔翁之利。
祝知宜垂眸思忖，梁徽的手都开始伸到江南去了。
江津盐运库帐是一笔冗沉多年的烂账，当年大批银钞黄金税账遗失不知所踪，富庶之地天高皇帝远，上头鞭长莫及，若是祝知宜去重查，无异于捣世家老巢，以得罪完利益盘根错节的江南重臣的代价换得一个把关史笔如何撰写他们祝门的权限。
梁徽是个自私、锱铢必较、从不做亏本买卖的人，这笔买卖其实不是那么公平，对祝知宜不太划得来，他是一箭双雕一石二鸟，高坐明堂不费吹灰之力，祝知宜却要当那个得罪江南重臣的人，更别说先太傅早年在江南开创私学普及教化，备受尊崇，簇拥者众，叫祝知宜去当这个恶人，无疑是叫他亲手自斩羽翼、自断后路，从此在朝堂就更茕茕独影，伶仃困囿。
祝知宜倒不觉不公或不快，利落道：“臣即刻到工部调取近十年的卷宗流水。”
那态度太过顺从自然，仿佛对方谋划的这笔于他有些划不来的买卖是理所当然天经地义，梁徽蹙了蹙眉，道：“不急，先把饭吃了。”
祝知宜执行力强，他至少要比禾丰早一步：“臣用好了，趁工部——”
“清规。”梁徽声音缓而沉，含着制止意味。
祝知宜起身到一半又定住，看向梁徽，面露不解。

第31章 臣没什么想要的
果然伴君如伴虎，他压根不知道自己哪儿又惹了这人不痛快。
四目相对，莫名其妙对峙了片刻，祝知宜一板一眼请罪：“微臣愚钝，请皇上明示。”
他越是这般公事公办拎得清，梁徽越觉他可恶。
祝知宜这颗棋子当得未免也太过主动自觉，自觉识趣到令人不快。
梁徽三番四次将他推出去试探这人的底线到底在哪儿，就这等着他什么时候跟自己开口，哪儿知人家一心为公什么折本买卖都二话不说照单全收。
只有一个人对另一个怀着超出界线的期待才会有索取和辜负。
祝知宜是没有的。
梁徽见怪不怪，唇扬起：“君后若是愚钝，那这满朝文武便再没有聪慧的了。”
“……”
梁徽不错眼地看着他，放柔了语气：“清规真的想审这个案子么？若是不想，也可以告诉朕。”
祝知宜心头一跳，忙否道：“绝无此事！”
“……”
梁徽倒吸了口气，忍着耐性，缓和了呼吸：“那清规可有什么想要的么？”
“升职，晋封，或是什么东西，都可以跟朕提。”
祝知宜什么也不要：“回皇上，臣没什么想要的。”他真正想要的，梁徽现下也还给不起。
“……”
梁徽面无表情将人拉回来坐下，给他重新加了些菜，淡声道：“没有就再吃些，看你自己瘦成什么样了。查案也不急于这一时。”
祝知宜忽又问：“想要什么都可以跟皇上提么？”
梁徽手一顿，面色柔和几分：“当然，清规想要什么？”
祝知宜起身，庄重站好，万分正式拱了礼道：“臣希望事成后皇上能谨遵圣诺，还臣祖父、祝门一脉清白。”
梁徽眼里那点笑意又沉下去了，垂眼望着他，淡声问：“还有么？”
“？”祝知宜疑惑抬起头，神情不解。
梁徽眼睛弯着，耐心地再问了一遍：“事成之后，只想要这个？还有别的什么吗？”
只要他说，什么都可以，梁徽垂眸，心道，他递过那么多次的台阶，那么多次，但凡祝知宜能透露出一分一毫的示意，他就愿意冒着风险去当那个先露拙、先亮底牌但也许最后会一败涂地的人。
如果祝知宜对他千万分之一的情谊都没有，那未免也太伤人。
梁徽的确厌恶一切风险，厌恶自作多情，厌恶被捉到软肋，但他被折磨得蠢蠢欲动跃跃欲试。猫逗老鼠，梁徽做惯了那只胜券在握的猫，如今却成了他人爪下的鼠。
祝知宜思索片刻，以为梁徽在疑他的野心和权欲，马上郑重其事地表了一番忠心：“没有了，皇上，臣定当鞠躬尽瘁尽心尽力，别无所求。”
“……好，”梁徽面色不变，沉默片刻，轻扯了下嘴角，“好得很。”
祝知宜：“……”
不知怎的，一顿午膳不欢而散。
祝知宜读书时那股刻苦用功劲儿放到如今便是废寝忘食，江津盐运库帐一案他祖父十年前还是大理寺提正的时候查过，无果，还被人参了一本，后来道台时被翻出来多定了一桩欲加之罪。
若是此事能彻查，祖父身上背的罪也算是又少一条。
想要给一个人立罪很简单，但想要为一个人或是一群人平反却很难。
要费多大的力气和多久的时间才能把他祖父血迹斑斑的墓碑洗净，祝知宜不确定，但他不能停下，为了但凡有一丝平反清名的可能他也要全力以赴。
乔一以前或许还指望皇上对他们公子或有几分真心，如今跟着祝知宜在朝堂上进出，帮着祝知宜处理些简单的公务往来，看事情也不再那么浮于表面。
他把历年账簿一一分好，有些不忿地嘟囔：“皇上怎地尽给公子揽些得罪人的事。”江南那地方也是能随意查的么？看似十里繁华，实则龙潭虎穴，上次庄子改屯田也是，“外边都说公子六亲不认大义灭亲，不亲不孝名声尽毁。”彼时或许牌位和香火都不会给祝知宜留，那他家公子就真成孤魂野鬼、茫坟孤烟了。
祝知宜埋头写折子，失笑；“我要那虚名做什么？”
“那也不能如此！您去查南边，伤了那些支持者的心，这样以后谁还会追随您，太阴损了——”
“乔一！”祝知宜渐板起脸，肃声道，“规矩呢？我严明律法，自己身边的人却口无遮拦罔论圣意，你叫我如何治宫。”
乔一没什么诚心地请罪：“小的错了，请君后责罚。”
祝知宜揉了揉山根，解释：“我出仕不是为了名声和拥戴，是真想做成一些事，更不是为了梁徽，于民有益之事，我不怕被骂。”
“若是你怕得罪人，那往后这些事我便让另外的人来做——”
乔一赶紧认错：“公子息怒，是我狭隘了。”
祝知宜轻咳了几声，连着熬夜，唇色也苍白，看着他说：“你确实狭隘，我且问你，平心而论，于公，皇上要做的事不对吗？于民无益么？于整饬朝纲、清风廉政无用么？”
乔一不得不承认：“……不是。”
“既不是，那便是我心所往，皇上做的，也是我的心愿。你且记住，这天下没人能逼迫我做我不认同、我不愿意做的事。”梁徽也不能。
“……是。”
祝知宜知他不服，也知他是忠心，耐心道：“于私，皇上是君，我是臣子，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臣行君令，天经地义。你总听信挑拨离间煽风点火的谣言为我鸣不平，我并无不平，我做的桩桩件件，心甘情愿，问心无愧。”
“倾巢之下焉有完卵，不彻底整饬朝纲削免权臣如何还廉臣清明，我知你是忠心于我并忧心于为门族平反，但是这并非一朝一夕一蹴而就之事。”他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比起为祝门平反，我更希望整肃朝纲还盛世清明以绝后患，让往后的十年、百年都不能再有这样指鹿为马颠倒是非的冤情屈案发生，你能明白吗？”
乔一惊撼于祝知宜的以己及人目光长远：“知道了，公子，是我鼠目寸光急功近利了。”
祝知宜宽慰地笑了笑，又咳起来。
他大致列了几页可入手的疑点命人抄送给梁徽，下属说皇上正在跟沈司正议事，祝知宜一怔，笑了笑道：“那便下回再说罢。”
梁徽近日夜宿御书房，特意命人夜里不熄灯，左等右等不见门下省的人，招了人问，说凤随宫昨日招过一回太医院。
梁徽面色微沉，自己提了灯大步走出去，他腿长，张福海追不上。
到了凤随宫，人祝知宜根本不在，玉屏说天没亮就去官署了，这时辰还没回来。
梁徽又问她昨日宣太医的事，语气重了些。
他不笑时，眉眼更显漆隽幽沉，玉屏看他神色喜怒不明不敢隐瞒打太极，只好如实转太医的原话，是疲顿劳倦、劳心伤神过多。
梁徽听后，不语，看了她片刻，淡声道：“主子忙的时候忘了身体，做奴才的要知道劝。”
皇帝不笑的时候，眉目漆黑冷肃，高深难测，玉屏心头发憷，忙请罪称是。
梁徽到元英阁时，只剩祝知宜一个人，门边留了个小太监添灯油茶水，头一点一点打瞌睡，他官位不高，只能同其他的从五品挤在这处偏远不大的官署，平日里当值也不让宫侍随从，前朝后宫，泾渭分明。
祝知宜皱着眉对账，对深夜来客浑然不觉，直至一道深黑的阴影沉沉压下，他一抬头，对上梁徽面无表情的脸。
肩披有霜露，看起来站门边好一会儿了。
祝知宜心一跳，头也晕，眯了眯眼，以为自己生了幻觉。
梁徽幽深平静的目光一寸寸扫过他疲惫的眉眼、苍白的唇，心头哑火气郁他也笑得出来，尽量用平素那副宽和的模样温声问：“这么晚还不回去？”
祝知宜如梦初醒，这人方才脸上那点阴郁仿佛是他的幻觉。
“还剩几章，就不留尾了。”
梁徽竟理解地点点头，也没劝他回去，只是走过来碰了碰他的手背，皱起眉径自去换了新的暖炉塞进他怀中。
祝知宜有些困顿地眨眼，不明所以。
茶重新泡，灯芯剪了，添了油火，梁徽嫌太暗怕他伤了眼，又去别处搬了一盏过来。屋内一下亮堂起来，也不那么阴冷了。

第32章 何必相互再劝再辩
他自顾自做这些事，神情自然，一言不发，祝知宜被他伺候得不自在，如若没记错的话，他们似乎……还未言和？
他没有梁徽那种粉饰太平的能力，每次不欢而散后都能马上装作无时发生一切如旧。
梁徽忙活完坐在一旁随手拿起祝知宜前两日写好了没送出去的简折，对他抬了抬下巴：“忙你的吧，不用管朕。”
祝知宜云里雾里，想让他先回去，但看梁徽比往日都沉默也就没敢出声。
他也就真的不管这人，重新埋首，梁徽时不时给他热暖手炉、剪灯烛芯。
气氛太过静谧安好，温情到梁徽不由得觉得他们就是一对南书房的同窗，为太傅布置的课业一同秉烛疾书，熬夜用功。
弄完时宫里的梆子又打了一次，梁徽看着他似笑非笑，幽声道：“好了？朕以为起码要到三更。”
“……”又开始了，祝知宜心道我又没叫你陪我。
他抱病久坐，一站起来头晕目眩，腿一软便被梁徽手疾眼快地揽住。
梁徽低头：“帐对完了，折子也写了，清规能好生养病了么？”
祝知宜眼微睁，梁徽怎么知道他病了？
梁徽看他不答，揽在他腰间的手收紧，黑沉平静的目光锁着他的眼。
祝知宜还有许多公事未决，自然不会答应：“也不是什么一一”
“祝知宜。”梁徽很少叫他的正名，因而显得郑重严肃。
“什么？”
“朕是在压迫剥削你么？”
祝知宜忙澄清：“自然不是。”
“既然不是，为何把自己的身体搞成这幅样子。”梁徽忍了一晚上，语气不由得重了几分。
祝知宜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道：“臣的身体臣自己心里有数。”
梁徽知道他惯来吃软不吃硬，也不同他争，闭了闭眼，压下心头万千思绪，再睁开时已变回他平素的温和，他换了个法子说：“下旬便是夏露京游，再往后又到赫兰公主省亲，你要让百姓与长公主看到你这副病容？”
祝知宜张了张嘴，无话可说。
夏露京游是大梁传统，彼时帝后同舟自汴京河过，接受万民朝拜，与民同乐。
他真不觉自己身体有什么严重问题，但长公主确实也快回京了，如若气色不养好些，她会多想，会以为他在宫中过得不好。
梁徽见他似有松动，牢牢揽着他，又重新变得游刃有余起来：“江津之案不急，清规好好养几天，等着赫兰公主回宫。”
祝知宜只得点头。
梁徽面色柔和几分，亲手给他披上鹤氅，刚想命人抬轿撵过来，祝知宜说太晚就别大动干戈，梁徽便一手提着宫灯，一手牵起人走回凤随宫。
春日风沙重，梁徽耐心给他戴起氅上的连帽，捂得严实，祝知宜只露出黑白分明的眼和光洁白皙的额，像松树雪洞中探头的小动物。
他气血虚，手脚都软，梁徽索性揽着他，手臂有力，好似很痛惜爱护人的样子。
夜风寒劲，梁徽低头同他说话：“清规给朕写的折子很好。”
祝知宜耳根痒，退开几分，说：“谢皇上。”
“为何不拿去给朕？”梁徽这些天左等右等不见人，直到方才才看到它被置在案牍角落。
祝知宜抬头看他，眼神直直的，如实道：“属官拿去御书房时皇上正与人议事。”
没说是谁，语气很自然，什么也听不出，梁徽却勾唇笑了，沉吟道：“唔——是朕不好。”又细声同他解释：“那日有急报，沈华衣是跟着工部尚书进来的。”一个区区兰台司正还不够格单独被皇帝御前召宣。
梁徽垂眸，下面的人定是不知那日来禀报的属官祝知宜派来的，不然不可能拦着。
“……哦。”祝知宜缩在宽袖里的手暖了几分，没说什么，梁徽低头瞧他，只能看到鸦黑一片睫，很柔软，他的心也跟着软下来，道：“往后清规自己来好不好？”
梁徽离他很近，温热有力的手臂贴着他的皮肤源源不断供着暖意，祝知宜不明所以，哪儿有皇帝上赶着臣子进宫禀报公事的，他很矜持地答：“臣不忙的话。”
梁徽也不介意，勾了唇角，将他揽得更紧。
回到凤随宫，梁徽监督祝知宜喝下姜汤和药，决定不走了，说他在赫兰公主省亲结束之前都住在这儿。
不止祝知宜怔住，屋子里的宫人都屏住了呼吸，皇帝长居后妃寝宫，就没有这个先例。
祝知宜咳了一声，问：“皇上为何—一”
梁徽正给他挑蜜饯，头也不抬：“他们管得住你么？”他命张福海去问给祝知宜诊病的医正，说是积劳成疾，若再不调养则积重难返，可人家君后不放在心上老医正也是有心无力。
祝知宜一噎，蹙眉：“这于理不合，于史无例，且皇上已许久不曾——”
“清规，”梁徽目光漆黑平静，盯着他的眼，一字一句缓缓道，“有些话要想清楚再说。”
祝知宜抿紧唇，他本来也不想说那些显得大方但却违心的话，还会得罪梁徽，可他能如何，他是君后。
梁徽知道他板正还固执，脑子被那些规矩礼仪缠住了不一定能转过弯来，将人拉到身边，摩挲着他手臂，浅笑，循循诱导：“清规要将我推出去么？”
祝知宜垂着眼，面色有丝迷茫，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还是错，说那些他也难受。
梁徽贴近，伸手将他落在脸侧的长发挂至耳后，眼神温柔专注，又低声问：“当朕的君后是不是很委屈啊？”
他声音有点哑，语气蛊人，祝知宜抬了下眼，说：“没有。”可他不知道自己的语气藏得并不好，他是真的一直不觉得有什么委屈，他从小都没太有这个概念，梁徽是第一个这么问的人，问他的情绪，问他的感受，问他想要什么，祝知宜很少想过这些。
梁徽抬起他的下巴：“真没有？”
祝知宜被他深邃的目光惊得心头一跳。
“辛苦我们清规，”梁徽眼角捎上了点笑，语气散漫地，态度却很强势，“不过既然清规照顾不好自己的身体——那便由朕来。”
祝知宜方要开口，梁徽又歪着头盈然一笑：“清规是知道朕的。”他向祝知宜摊开掌心，里面是剥好的杏仁蜜饯：“我劝不动你，你也劝不动我。”
“那我们何必相互再劝再辩？”
“……”圣贤座下长大的祝知宜第一次听这样无赖的说法竟无话可说，思索起他那混性子，索性了闭嘴。

第33章 是不敢还是不想
与梁徽同塌不是第一回 ，祝知宜没忸怩，他体寒，睡半宿手脚还是冷的，梁徽直接将他的脚夹在自己两腿之间，又给他揉按额角安神。
祝知宜稍一挣开，梁徽嗤笑：“不把你捂暖，半夜你也会冰着朕。”
“……”梁徽总是很有理由，祝知宜只能随他，并心下叹气，有人捂着的感觉很舒服，在梁徽身边他会松懈，也不再对自己严苛自律，放任纵容自己暂时卸下常年背负的古训礼法和庙堂苍生。
梁徽跟个火炉似的，他很快入睡。
祝知宜自入职后没再睡过这样沉的觉，醒时已是日上三竿，枕边无人，祝知宜想起每日晨省，一惊，玉屏说皇上已经让各宫来请早安的君妃君仪回去了，还说近日君后操劳，无事少来叨扰。
太后那头也遣人过去说君后近日侍寝频繁就不日日请安了。
“……”祝知宜头疼，“皇上人呢？”
“回君后，皇上天一亮就去了御书房。”
“……”真行，梁徽！骗他在寝宫里睡得天昏地暗，自个儿用功勤政去了。
这就好比上南书房那会儿，同窗骗你不务正业玩物丧志，自己暗自发奋苦读，此等做派着实小人行径，令人不齿。
玉屏还火上添油：“皇上命张公公给您到门下省告了病假，说让您夏露节之前都留在宫里养好身子，就不必日日到官署点卯了。”
“……”
巳时，凤随宫忽来了乌泱泱一群人，当头的那个是张福海，毕恭毕敬请了安：“君后吉祥。”
祝知宜免了他的礼，命乔一上茶。
公公脸上堆着笑：“皇上命奴才来问问，君后这儿可还有地儿给皇上腾个办公的位置。”
祝知宜：“……”
“皇上说他东西也不多，一隅即可。”
祝知宜扫了眼他身后一字排开的侍从，有的捧着案宗，有的抱着书卷，有的拿文房四宝，连御书房那张梁徽最喜爱的四友图都挪过来了，这真的是在“询问”他的意见么？
三司九库内务府的人都在，他能说不？
祝知宜被这般摆了一道，仍很是和善：“当然，劳烦公公，来，先喝杯茶。”
“君后言重，折煞奴才了。”张福海对他主子这招先斩后奏也怂得很，也就是君后脾气好，胸襟广，容着他。
侍从们一顿摆弄，祝知宜原本宽敞的书房摆上梁徽的物件不那么空旷了，张福海还得硬着头皮传他主子的话：“君后，皇上说他的经本、议折您都可以用。”
祝知宜挑眉，应了，但他不会乱动梁徽的东西。
梁徽回来的时候，正赶上用膳，摆了一桌偏辣的，虽说祝知宜吩咐一切如常，但尚宫房也不敢真的什么不准备。
梁徽看出来祝知宜不想讲话，也不让宫人在旁侯着，亲自给他添菜舀汤，问：“清规恼不恼朕？”
祝知宜不恼，只是不解，默了片刻，问：“皇上就不怕泄密么？”那么多折子堆在他这儿。
梁徽试了试他那碗汤的温度：“清规会泄密么？”
“自然不会，只是——”
“只是想与朕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撇干净些罢了，”梁徽正给他剥虾，没抬头，唇角微勾，“对吧？”
“……”祝知宜不吱声了。
梁徽也无所谓，换了话头：“尚宫房说京游的服饰做好了，明日咱们去试试。”
祝知宜：“好。”梁徽给他的这几日假也不是白放的，京游议程礼节繁琐，许多事要亲历亲为。
用了膳，梁徽直接登堂入室占了祝知宜半边书房。
两张案牍面对面摆放，祝知宜抬头低头便能看到梁徽。
梁徽冲他浅淡一笑。
“……”
祝知宜重新敛息凝神，认真练字。
梁徽不让宫人靠近，偶尔为祝知宜添茶，祝知宜恍然不觉，等他临完一篇帖子，再抬头，梁徽专注批阅奏折的侧脸被烛光勾勒得迷人，也温馨。
祝知宜有那么一刻恍惚觉得，他们好似一同在这宫中生活了许多年。
夜里梁徽又上了祝知宜的床，他中衣半敞，露出精窄内敛的肌肉线条，风流难掩，歉然道：“朕是不是占了清规太多地方？”
“……”
三司九库的人风风火火把东西往里搬的时候倒是没看到这人有半分这觉悟，祝知宜只好说：“天下之宾莫非王土，何来占字一说。”
“那便好。”梁徽十成十地宾至如归，撩开一角被子拍拍床，示意他快些上来。
“……”
祝知宜有些失眠，梁徽手覆在他的被面按着，断断续续说了些前朝的事，吏部侍郎卖官鬻爵、刑部尚书四房小妾的八卦、原亲王侧妃同郡主看上了同一个小倌……
“……”祝知宜更不困了，扶额叹气，“皇上变了。”
梁徽单手搁在眼皮上，扯起嘴角：“我本就这样，我以为清规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熟了他便懒得装了。
“……，臣不敢知道。”他祖父说做人不要知道得太多。
梁徽扳起他欲埋进被子里的下巴，强迫人与自己对视：“是不敢还是不想？”
“……”祝知宜心跳得快，扯下他的有力的手臂，“臣睡了，皇上晚安。”
梁徽没多为难他，强势有力地将人拉近，臂贴着臂，脚碰着脚，“好梦。”

第34章 夏露
梁徽向来觉浅，长年警觉紧绷的神经鲜少得到过真正的放松和休息，抱着祝知宜睡的这几日算是为数不多的好觉，祝知宜身上若有似无的纸墨清气比上好的檀香更安神。
夜里落了雨，雨水吧嗒打在梧桐芭蕉叶，风也大，呼呼袭着窗纱，梁徽又被梦魇缠困，倏然睁开眼，在一片浓重的漆黑中大口喘气。
又梦到母妃了——那个教他识字明理的女人，被奴才们搓摩，头发剪了，拔去指甲，下头留着血，半疯半癫死去。
梁徽头上渗出细汗，胸口起伏，祝知宜还在身边睡得恬然，睡姿规规矩矩，梁徽忍不住靠过去，祝知宜迷迷糊糊地动了下身，意识不清地按住身旁乱拱的人，下意识地抚上他的背，轻轻拍打。
梁徽脊背一僵，攀住他的肩膀一点一点贴近他的脸，祝知宜明明睡得呼吸匀沉，手上安抚人的动作却还没停。
梁徽因为夜雨被惊恐的心渐平静下来，双臂撑着上身就这么停在离祝知宜不足一寸的距离，他觉得安全，他觉得温暖。
梁徽幽暗的目光一寸寸扫过祝知宜恬静安然的脸庞，感知他均匀温热的呼吸，梁徽垂眸，手放到他温热的颈侧，指腹很轻地摩挲，祝知宜红润柔软的嘴唇动了一下，唇珠显得很娇……
梁徽眯了眯眼，手握成拳头收紧，缓缓倾身——祝知宜毫无知觉，抬手将在自己身上乱动的人胡乱一按按进自己怀里。
“……”梁徽失笑，埋在祝知宜颈窝里，蹭了蹭脸，祝知宜无意识地抱着他的头拍了拍。
梁徽双臂穿过他的腰，缓缓收紧，祝知宜被勒得闷哼了一身，梁徽作乱似的掐了一下他的腰，拱了拱他的颈窝，终于沉沉睡去。
祝知宜对夜中之事一无所知，只是每日晨起自己都被床上另一个人缠得又热又紧，有时狼崽也来凑热闹，梁徽从不许它上床，它便搁床边眼汪汪瞧着抱在一处的俩人，看得祝知宜不好意思，明明他们什么也没有做。
祝知宜把梁徽叫起来用早膳，轻声细语地，梁徽还要发起床气，祝知宜并不生气，他不允许自己惰床，对别人却很宽容。
况且他知道，梁徽并不是真的无理取闹，他看起来玩世不恭，祝知宜却在很多个偶然醒来的深夜看到睡不着的梁徽坐在案牍边看奏折，应该是很棘手的事情，两撇墨眉都皱得极紧。
梁徽也有时候会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可到了第二天，谁也看不出来。
高坐明堂锋芒毕露的年轻帝王并不像别人看起来那样意气风发，他的坚毅、刻苦和要强祝知宜都看在眼里，但没戳穿，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是同一类人，在对自己狠这一点上。
同住的这些天，祝知宜觉得梁徽近了一点，真了一点，或者说，他更了解了对方一点。
但他不知道的是，梁徽是隐忍而高明的猎手，擅把自己春风化雨，润物无声，便让祝知宜习惯很多事情，习惯床上另一个人的温度，另一个人的气息，和另一个人的触碰，潜移默化，不知不觉，悄无声息，等猎物惊醒的时候，已经被对方彻底攻占了灵魂的每一个缝隙。
夏露京游是春去入夏的盛节，寓意草木繁盛、开启农忙，举朝休沐三日，帝后于首日在汴京河同舟，受万民礼拜。
织造局送来的装束考究繁复，梁徽拿过玉屏手上的玉带，亲自为祝知宜正腰带、捋衣冠，祝知宜看着梁徽专注的侧脸与娴熟的动作，又来了，那种感觉。
那种他们好似一同在这宫中生活了许多年的感觉。
梁徽的目光自铜镜中传来，祝知宜有些迷茫地移开视线。
梁徽若有所思地扬了下眉梢，唇角弯起，微不可察。
大梁国风开放，民风也开化，帝后首次合体露面，万民朝拜，两岸熙熙攘攘水泄不通。
皇帝丰神俊朗，君后清隽秀雅，竟有大胆女儿家学古人掷果盈车。
祝知宜：“……”
梁徽闷笑，将人揽至身边，折扇一打，提他挡了入夏的赤日，又时不时替他扇风，举手投足，体贴备至，十足地君子。
祝知宜看两岸的小娘子忽然分外激动，不解道：“怎么了？”
梁徽知他是南书房第一好学生，想必从未看过江湖上流传的那些话本画册，淡定笑了笑，温声解释：“没什么，可能得见圣颜激动难掩吧。”
祝知宜不疑有他，根本不知道这里头混着多少皇城画手、戏班大拿；也根本料不到不出半日，他与梁徽的帝后爱情故事将被说书人描得天花乱坠、场场爆满、一票难求。
河面起风，船有些晃，梁徽将人牵起，同他换个位置：“清规坐里头。”
时值入夏，梁徽又拿帕子给他擦额角的细汗，神情温柔专注，祝知宜面色古怪地望他，梁徽报以浅笑。
“……”
两岸又传来一阵小娘子的叫声，其实船与岸距离甚远，她们连船上之人的脸都看不清，但并不妨碍他们陷入帝后旁若无人的柔情蜜意中。
同舟游行时间不过一刻，船到了一个提前清场的码头两人上了岸，换了便服，照着议程他们该从密道回宫，梁徽忽然拉住祝知宜的宽袖：“清规想过夏露节么？”
他知道祝知宜家规甚严，从前未曾好好玩过什么节日，祝知宜想说这不合规矩，还没开口梁徽已经转身吩咐侍卫长找人乔扮他和祝知宜回宫，只留几名影卫暗中跟着。
祝知宜犹豫了一瞬，竟没有开口制止。
梁徽牵着他走入十里长街，走入人声鼎沸，走入人间烟火，看那些他没见过的、他没吃过的、他没玩过的。
各种动物形状的糖人、小碗装着的石榴果儿、大火烘炒得极香的板栗、草莓的山楂的糖葫芦……
梁徽在祝知宜的目瞪口呆应接不暇中给他买了一袋又一袋零嘴，温柔耐心地注视他。
“我拿着，你直接吃。”
“板栗这样剥才不会碎。”
“算了，我来吧。”
两人这些天住一块越来越熟，刻板尊礼如祝知宜在梁徽这儿已经破罐破摔，再破格失礼的事已经数不胜数，也不在乎多这一桩一件。
梁徽跟生怕他没吃过好吃的似的：“里边有蟹黄汁儿，你先吮一口。”
祝知宜吃相斯文规矩，梁徽伸手给他盛着滴落的汤汁：“啧，大口咬。”街边巷口的小吃就是要大快朵颐才好。
祝知宜不得其法，弄了他一手汤汁，梁徽也不在意，就着他吃剩的一口塞进嘴里。
“……”祝知宜顿时脸红心跳，莫名其妙。，感觉不太对，他移开视线。
梁徽吃东西不似平时那般文雅，甚至有些囫囵，看得祝知宜也生了食欲和兴致，他过去没在这种地方、也没这样吃过东西，什么都新鲜得很。
祝知宜以前没好好玩过，一双眼总被两旁的摊贩商铺吸引，庙会游人如织，推搡拥挤，他打了个趔趄，梁徽拉了他一把：“抓着我的手。”

第35章 朕看清规，皎如山月
人山人海，若不是和对方牢牢牵着手，转眼便被冲散。
祝知宜被人群推来挤去，梁徽拉他贴在自己身前，侧脸堪堪碰到一起，又分离，祝知宜那层皮肤仿佛生了火似的，烫极。
梁徽微低下头，眼底浮着一层浅的笑意，伸手为他挡住外头汹涌的人潮，又细心捋好他衣袖被挤得有些发皱的褶子，贴近他的耳朵道：“人太多，清规别跟丢了。”
祝知宜几乎被他圈在怀里，近得甚至能听到对方的心跳。
梁徽的心跳声似乎并不如他面上那般游刃有余，他手按在祝知宜肩膀让人转了个方向，从后面揽住他往前走。
有梁徽护着，祝知宜再没被人撞到过，人潮再汹涌，人声再喧嚣，梁徽都为他一一挡开了。
夏时令庙会手工玩意儿多，关老爷的红黑脸面具、玉雕配饰、木工泥人、折扇竹编、投壶射箭应有尽有。
一处现场磨制瓷玉文玩的铺子排起长长人龙，祝知宜看了会儿，坦率自然地评价：“我觉得你做的比他好。”
梁徽微怔。
祝知宜还记得在晋州时他问过梁徽如果没做皇帝会做什么，梁徽说会在宫城十里街边开一个小摊做手工匠人，还说如果祝知宜哪天逛庙会看到了，心情好会赏脸买一个。
祝知宜当时说他不会，他从来不玩这些。
后来祝知宜收到了梁徽亲手做的冰灯、玉簪、柳编，这些天梁徽又在他宫里做了笔山、茶罐、砚台，隔三差五当作礼物送给祝知宜，还非要拿官窑、玉景大窑的名匠之器叫祝知宜品评谁做的更好。
“……”
那些物件没有被祝知宜恭敬供起来，而是在日常贴身配用。
梁徽的手工慢慢填满他的梳柜、案牍、屏风，这些东西与赏赐的明珠、黄金、美玉都不同，或许也只是梁徽的心血来潮，但礼轻情意重，祝知宜一直都没有认真道过谢。
他面颊被热得有些粉，很真诚地推翻自己之前在晋州的话：“如果我年少时游庙会遇到你这样的手艺一定会心动买下来的。”
梁徽静静望着他。
从前那些玩笑话都不过是遐想，年少的祝知宜不曾游过庙会，他现在也不是手工匠人。
忽然，他勾唇一笑，少见的肆意张扬：“那是，我做的便是最好的。”
祝知宜怔了下，也弯起眼，点头，确实，梁徽做什么都比旁人厉害，若是只是一个手工匠人，也一定会是十里长安街上最拔尖儿的那一个。
他们在摊前站得太久，被小贩拉着围观打赏：“这位小郎君，给你夫君也亲手做一个吧。”他们这儿提供原料和工具，“瞧，张府的大公子做了盏花灯，他娘子可高兴了。”
祝知宜被说得面颊燥热，眼神移开，故作四处张盼。
梁徽扬唇，看着五米梨花木长桌摆满的小玩意儿，很配合地问：“夫君想要哪一个？”
“……不用，皇——君庭送我的东西已经够多了。”他的案牍被装缀得满满当当。
多吗？梁徽觉得不够，他从祝知宜身上索取了很多，但想送他的也很多，想送他春花秋月，想送他高山流水，祝知宜这么个金玉人儿，值得这天下最好的东西，但祝知宜拥有的似乎一直都很少，他需要的也一直都很少。
怎么会有人连庙会都没逛过的。
糖葫芦没吃过，蟹黄包子没吃过，连彩旦舞戏都没看过，啧。
后边有人挤过来，梁徽让他站在自己怀里，懒散一哂：“这不一样。”
梁徽下颌若有似无擦着祝知宜的耳郭，声音从后方传来，因为太近显得温润而低沉：“这是咱们第一回 一同逛庙会，得留个纪念。”
梁徽指了指一段摆在案首的沉香木，小贩马上说：“郎君好眼光！这百年紫檀今早才截下，还沾着露呢，您瞧。”
梁徽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没被他忽悠，不过是看这木纹理秀致，又有些年头，祝知宜喜欢练字，用来当镇纸倒是不错。
梁徽直接牵着他在案边坐下，店铺虽小，五脏俱全，木尺、刻刀、描笔都有。
梁徽目光直直打量了祝知宜片刻，开始动手，祝知宜坐旁边给他递工具。
梁徽生相俊美气质如玉，专注时格外温柔，惹了一圈娘子郎君围观，祝知宜看着他认真的侧脸有些出神。
鼻梁很高，英眉锋利，帝王之气，不过抿起的唇红而薄，是寡情薄凉的长相。
“好看么？”
“……”
梁徽没抬头，磨平檀木边缘，唇畔噙着点笑：“清规第一次这样认真看我。”
“……”祝知宜佯装饮茶，茶碗盖住半张脸，“快做好了么？”
梁徽也配合他转移话题：“好了，最后几笔落款，清规可要一试？”
这般，这镇木便是合他们二人之力一同完成的了。
祝知宜凑过去，看镇木上刻了山月溪涧、松柏青竹，寥寥几笔，意境深远，他不禁由衷叹：“梁君庭，你这画工越发精湛。”
若不是他知晓梁徽的心思计谋与九曲心肠，也定要以为他是个玩物丧志的无为之君了，哪个干正事的皇帝木工、画技、玩乐样样精通的？
梁徽却道：“不是画工精湛，是我在画清规。”
“？”
梁徽看着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轻声道：“朕看清规，皎如山月，韧如松竹。”下笔由心，纸墨入情，以画抒意，所以才会这样精湛。
“……”祝知宜心又跳起来，梁徽惯会说这种似是而非、奉承人的话，但他听起来确实高兴：“莫乱捧我。”
梁徽知他不信，一笑，也不在意，将人牵到身前：“在这儿落款。”
祝知宜拿不惯刻笔，险些划到手，身后忽然有人覆上，握住他的手，一笔一划刻上“赠清规”，横竖撇捺，入木三分。
写完，身后传来一声满意的轻笑，祝知宜握刻笔的手紧了紧。
晌午，梁徽带祝知宜去了酒楼，这是他流放宫外时吃过的馆子，临江凭栏，登高望远。
梁徽点了好些菜，为祝知宜介绍典故与吃法。
“这儿的春饼和宫里的做法不一样——”他去过的地方多，见识也广，“岭南的烤法，不过他们的面皮更薄，以后咱们可以去那边吃正宗的。”
“尝一口鳜鱼，这鱼原是秋日最肥，但入夏肉嫩，下次出巡江南，绕去澄湖，那边的渔民都是现捕现杀——”
“这个，卤牛肉卷，蘸着酱吃，蒙北的牛——”
祝知宜吃得开怀，他不觉得他们真的会有机会一同去这些地方，但能在宫外吃到不同风味的食物、玩乐一整天已经是他从前不敢想的事情。
梁徽看他眼馋肚饱的模样忍俊不禁，为他倒了茶解腻：“不知道这么多好吃的清规都不曾尝过，若是我们早些认识便好了。”
祝知宜道：“早些认识我也出不来的。”南书房功课紧，他祖父管得严，又是太子太傅，他总不好和别的皇子走得太近。
梁徽挑眉：“那我去找你。”
“去南书房等你放课，或是混进到太傅府将你拐走。”
“然后被太傅知道我把你带坏，打我一顿，再去先帝那里告我一状。”
祝知宜笑，心想若是年少时有梁徽这么个离经叛道的朋友也不错，少年梁徽是什么样的？

第36章 燕雀鸿鹄
“怎么这样看着我？”
“君庭以前是什么样的？”
梁徽嘴角平了几分：“清规觉得呢？”
应该是身困囹圄但一身反骨，桀骜难驯，还有几分青涩稚嫩，没有现在这般生性多疑、心思深沉吧。
祝知宜平静看着他的眼睛，如实道：“我不知道，我们以前好像没怎么见过。”
梁徽眸心划过一瞬阴郁与轻嘲，勾起嘴角：“那还是不要见了，会吓着清规。”
阴狠暴戾，卑如蝼蚁，别人口中的“贱野种”、“小畜生”，还是不要冲撞到那个金尊玉贵的小公子得好。
祝知宜微怔，忽道：“抱歉。”
梁徽摇摇头，不关祝知宜的事。
祝知宜给他倒了半碗茶，沉默片刻，道：“若是你早几年认识我，也不会想来找我玩的。”
梁徽挑眉。
祝知宜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长街说：“我上一回见到这么多人还是殿试放榜那日。”
新科状元郎过宫门前街，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可惜好景不长，很快，东宫倒台，太傅入狱，血亲问斩，祝门离散，仕途断绝，祝知宜心无生念，终日惶惶，如无根之木行尸走肉。
梁徽沉默片刻，没作多余安慰，径直拿起半碗茶去碰了下他的，玉瓷相击，铿锵有声：“祝清规，往者不谏，玉汝于成。”
利落潇洒，一饮而尽。
祝知宜心下微动，对上他目光坚定的眼，拿起茶碗碰回去，“锵”地一声响，也祝他：“梁君庭，功不唐捐，得偿所愿。”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此刻他们不是朝堂上猜心算计的君臣，也不是宫城里貌合神离的夫妻，只是一对落难中依偎取暖的燕雀，是一双志在千里相互勉励的鸿鹄。
小二来添了新茶，梁徽要结账，小二热情道：“郎君赶不赶？不赶的话咱们戏厅子的说书就快开始了，”他凑近些，悄声说，“可是刚出炉的话本，热乎着，保准这京城里还没人讲过，全皇城第一家！”
为赚个茶水钱，吹得神乎其神，梁徽挑了挑眉，问：“夫君想听吗？”
“……”祝知宜说那就听一听，他还没正儿八经听过唱戏说书的。
小二喜笑颜开又给上了蜜饯瓜子，响板一起，帷幕一拉，两人可算知道什么叫“新鲜出炉”、“京城第一家”。
“话说这君后，观音痣、清明眼、九天莲相，乃天降紫微，前世文曲——”
“昔日先东宫谋逆，太傅下狱，金玉碾落零尘碎，少帝伺机而起——”
“后帝君怜惜君后，嘘寒问暖，日日亲伺其身，夜夜被翻红浪，龙凤一体，大梁国运昌繁——”
“……？？？”祝知宜听得面红耳躁，大呼荒唐，“此等江湖骗子怎能如此妄议天家，口无遮拦无中生有！”
梁徽抚案放声大笑：“茶饭消遣罢了，且不编得跌宕些，谁来听？”
“昔日在吴地的戏楼，说得比这过火的也大有人在。”
“……”祝知宜看他那副淡定模样，冷笑：“君庭见多识广，是我孤陋寡闻了。”
梁徽闷笑，咳了一声，请他息怒：“世道维艰，清规体谅体谅伶人罢。”
“况且——”他低头自言自语，“也并非完全无中生有罢？”
祝知宜臊得直大口饮茶，没有听见。
大梁民风开放剽悍，管你是一国之君还是王侯将相，天家秘闻、皇族秘辛、朝堂野史无不可搬来戏说。
台上之人犹在添油加醋戏说帝后恩爱二三事。
“好！”
“说得好！”
“再来一个！”
听众老爷们抚掌大赞，还纷纷往台上扔银子。
“……”祝知宜叹为观止。
有个飒爽小娘子语出惊人，直接点菜：“宝老板，来个劲儿爆的！咱们要听鸳鸯戏水！”
祝知宜：“？”
旁边的人纷纷附和：“对！戏水！”
小娘子眼睛发亮：“要听英雄救美！”
一呼百应：“救美！”
一片附和：“救美！！要听救美！”
小娘子面露红光：“要听颠鸾倒——唔唔唔，”同桌的冷面公子一把捂住那姑娘的嘴，按着她的肩坐下，周围哄堂大笑。
那说书人现场编了一段，淫词艳语，各种姿势，描述之细，叫人羞臊，仿佛他就在汤池旁亲眼所见，围观记载。
祝知宜：“？？”
梁徽倒是听得津津有味，凑近他耳旁低声道：“回去咱们试试？”
祝知宜冷笑一声。
说到君后不胜体力，底下又传来一众小娘子的尖呼窃笑——
“今早特意辰时出门，去抢了离码头最近的位置，远远看君后，真真九天下凡尘，瞧不清脸，但看就是肤白腰软的。”
“哎皇上给他擦汗你们瞧见了么？还挡了太阳，我嗓子都给喊破了，回府被我娘骂了一顿。”
“我姑母的嫂子的干姐姐原在尚宫局当差，听她说皇上近日夜夜留宿君后宫中，夜里也不让人近殿——”
这些个如花似玉小娘子越来越口无遮拦，用词孟浪，祝知宜听不下去，扶额唤梁徽快走。
梁徽大笑。
作者有话说：
小祝：？

第37章 捡纸鸢
出了酒楼，湖畔消食，未至浓夏，已有亭亭新荷，四五孩童在岸边放纸鸢。
一个梳着垂髫的小童跑过来，看看祝知宜，又看看更高些的梁徽，扯住梁徽的衣角央道：“哥哥，帮我们拣一下风筝吧。”
梁徽挑了下眉，逗他：“有什么好处吗？”
“……”祝知宜蹲下来问：“你们的风筝在哪儿？”
小童子指了指不远处的杏树，还挺高。
祝知宜忍笑看向梁徽，堂堂大梁国君要爬树给小儿拾风筝了，他挺想看的。
梁徽无奈地看着他，一点不像朝堂上那个笑里藏刀的帝王，好脾气地让小童等着，脚尖点地，跃身而上，稳稳落在粗壮的枝桠上，解开缠线，将风筝丢下去。
小童子兴高采烈道了谢，给祝知宜塞了一串糖葫芦，说“哥哥，好处”一溜烟跑了。
祝知宜：“……”
梁徽懒洋洋地靠在树上，看地上的祝知宜有点不知所措地拿着一串糖葫芦，“啧”了一声，戏谑道：“明明是我干的苦力，怎的甜头全给清规占了去。”
“……，那你下来，我给你。”
梁徽没动：“清规没上过树吧？上来看看，风景极好。”
“？”祝知宜瞪圆了眼，这成何体统。
“我不上，你下来。”
“我不下，你上来。”
“你上来！”
“你下来！”
“……”
梁徽也不急，耐心极好，微笑着等他。
祝知宜拗不过他，一跃而起，他没上过树，踩空了一脚，梁徽手疾眼快，稳稳搂住他的腰身，贴至耳边低声嘱咐：“小心一点。”
祝知宜耳后根泛热。
梁徽手臂有力，搂着他倚在枝干上，碧空无云，登高望远，俯瞰众生。
近处亭台楼阁，远处良田万顷，梁徽护着他，在他耳边介绍这是哪个宗王府邸私园，那是哪个贪官庄子豪宅。
祝知宜挑眉：“梁君庭，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么？”
朝臣阴私、后宅垢秽、事无巨细，自在胸壑，如此想来，这人实在是可怕得很，天下之大，没有能瞒过他眼睛的。
梁徽却看着他说：“有。”
“什么？”
梁徽盯着他的眼：“清规的心思。”
“……”
“我从来猜不透清规的心思。”
“？”祝知宜气笑，连称呼也变了，“皇上莫要倒打一耙，臣向来是坦荡磊落有一说一的。”
“反倒是皇上——”他语气平静，悠悠道，“君心难测，真假难辨，叫人惶恐。”说笑的语气说着认真的话。
梁徽仍是望着他，自嘲勾了勾嘴角。
坦荡磊落。
祝清规确实足够坦荡磊落。
因为只有心无杂念才会坦荡磊落公事公办。
可庆的是祝知宜与他讲话大胆随意了许多，第一次从祝知宜口中听到控诉，让他心头微动。
“朕叫清规惶恐么？”
祝知宜自觉有些失言，他斟酌道：“倒也不——”
“清规说真话。”语气中竟有一丝恳切的错觉。
祝知宜忽而有些难为情，沉默片刻，如实道：“惶恐不至于，难测倒是有几分。”
“难测？”
“臣愚钝，”祝知宜回头望他，抿了抿嘴，“时常分不清皇上哪句真哪句假。”
言语之间，气氛微妙。
“噢？是么？”对弈一般，你来我往，梁徽率先发动攻势，仗着树上空间窄小，趁势将下巴搁在祝知宜肩上，歪着头，轻声道：“朕鲜少说假话，可清规似乎总并不爱把它当真。”
祝知宜动弹不得，但也不甘示弱：“皇上是不说假话，可藏了一半的真话也算不得多真。”
祝知宜忽然回头，鼻尖就要对上梁徽的，连气息都很热，他说：“梁君庭，你是不是很喜欢让我猜啊？”可好像每回他的答案梁徽似乎都不是很满意，甚至给人伤心的错觉。
梁徽自己先耍的赖，又自己往后退了几分，很深地望进他眼里：“不是，是有些东西我希望是你自己懂，是发自内心，而不是由我来告诉你。”不是由梁徽告诉祝知宜’应该‘怎样，’应该‘喜欢他，’应该‘爱上他，更不是一个皇帝命令一个君后，他只是希望祝知宜自己动心，自己慢慢懂，发自内心，更纯粹简单一些。
祝知宜皱这眉，梁徽笑笑：“不懂也没关系，我又不会怪你。”不懂就是祝知宜还不喜欢他，还没到那份儿上，他强行戳破有什么用？
“哦。”
你是不是经常觉得我很莫名其妙无理取闹。”
“？”
祝知宜看他轻抿的唇有些严肃，要推心置腹言之肺腑么？今日已经很放纵了，要更放纵一点吗？他想了许多话：“倒也——”
梁徽不想听他说官话，又自己先认了：“是朕的不是。”
“朕是不大信人，”他垂着眸，眉心微蹙，很是有那么几分伶仃萧索，“许多事叫朕不敢。”
“……”他这么一说，祝知宜倒觉得自己斤斤计较揭人疮疤，忙道，“皇上自己说的，往者不谏，只看前程。”
梁徽没说话，祝知宜不怎么懂宽慰开解人，想了想，忽而靠他更近些，轻声叫他的字：“梁君庭。”
初夏青叶沙沙作响，梁徽听到祝知宜问：“你信我么？”
他抬头，祝知宜秀美生动的脸近在咫尺，对方微抬起下巴，声音笃定真诚：“梁君庭，你可以信我。”
我不会骗你。
梁徽怔后，一抬眼，对上他宽容温静的眸，片刻，他倏然倾身压近，祝知宜猝不及防，看着他鸦黑眉眼放大，越来越近。
只听得梁徽一声低笑，从他发鬓间取下一片叶子。
“……”
祝知宜薄恼，梁徽歪着头看他，将手心摊在他面前：“像一只蝴蝶。”
“……哦。”
梁徽拉过他的手，摊开，反手严严实实盖上他的手掌，树叶落入祝知宜掌心中，梁徽捂住了他的手，贴着他耳边道：“别叫它飞走了。”
“……嗯。”祝知宜把那叶子放到里衫的缝兜里。
梁徽弯了下眉，指了指他手上那串糖芦，一笑：“清规吃过么？”
祝知宜摇头。
梁徽解开，送至他嘴边：“甜的，尝尝。”
两人分食完一整串，口舌生津。
夏露夜中有花灯节，汴京河波光粼粼，流萤溢彩，两岸丝竹笙乐热闹繁盛。
梁徽买了两盏六菱花灯，去跟老板借个火折子的功夫，祝知宜身旁便多了个人。

第38章 花灯
高大温润的公子带着小厮来与祝知宜借笔：“公子笔风仙逸、运笔生花，是魏碑别派么？
祝知宜挑眉：“你识得魏碑体？”当朝崇秦体，显少人习魏碑，看来遇到个行家。
对方望着他漆黑透亮的眼，晃了一瞬，遂真诚笑道：“平日临过几帖，与公子差得很远。”
祝知宜笑了笑，他本就喜书墨，便随口与人闲说了几句。
那公子恳切邀他：“林某在岸边设了茶案几位好友临湖听乐清谈，邀公子一同—”
“清规。”
祝知宜肩头搭上一只手，梁徽用了力的，几乎将他整个人揽进怀中。
那公子一怔：“这位是……”
梁徽冷漠得体地笑着拒他：“谢公子盛邀，在下夫君还有事，无缘前往。”
祝知宜几分莫名，侧头看到梁徽冷淡的眼与轻讽的唇，觉得他太过失礼，便礼貌同那人说了抱歉。
直到走远，那公子还站在原地怔怔望着两人相依又相称的背影。
梁徽蹲在岸边点燃花灯，状似随意道：“鱼龙混杂之地，清规当真是一分防备心也无。”
祝知宜拨弄着灯芯，不以为意：“看他衣冠装束谈吐气度，应不是什么叵测之徒。”
梁徽嗤笑一声，不再说什么，祝知宜不懂也好。
祝知宜瞧他不说话了，便把手中花灯递到他面前：“梁君庭，你生气了？”
梁徽一抬头便看见他那张在橙红灯火中温暖秀美的脸，眉眼和那颗勾人又无辜的痣都被点亮，梁徽不怎么高兴地低下头摆弄花灯，不言不语。
祝知宜想了想，将灯柄塞进他手中：“你说得对，我们身份特殊，出来是应该谨而慎之，三思而行。”
“……”梁徽低眸，看到那灯扉上写着两行银勾铁划的魏体“求而得之，得偿所愿。”
梁徽问：“怎么写这两句？”
祝知宜字好，所有的花灯都由他负责。
祝知宜低头写下一盏：“不好么？”
“以前宗族祭祀，祖父和堂兄都要念长长的祭词。”
“我倒觉得，不必把所有的心思都告诉神仙。”
“只要心诚、力行，想要的都会得到。”
梁徽若有所思，轻声重复他的话：“只要心诚、力行，想要的都会得到？”
“照清规这么说，那这世上，没有办不成的事了。”梁徽的眉眼在灯火里，一半被点亮，一半隐没于黑夜。
祝知宜：“你不信么？”
梁徽不置可否一笑。
祝知宜很认真说：“你看，你这便是心不诚。”
祝知宜是很固执的，总有他的理，梁徽只好说，“是。”
河岸熙熙攘攘，人生喧哗，他们只能挨很近说话，像两只额碰着额的动物。
祝知宜苦口婆心：“你要心诚，神佛会佑你，我也会帮你。”
“是么？”梁徽好笑，心里又涌上一点暖：“你会帮我？”
祝知宜认真道：“我说过的，你可以信我，我不会骗你。”君子一诺千斤重。
梁徽敛了笑，沉默片刻，随手拿起花灯碰了碰他手上的，好似在结成一个诺约：“好。”
花灯盈盈，顺着夜河的流水飘远，灯火摇曳，月近中天，岸上的人渐渐散了。
两人骑马回宫，夜里风大，梁徽将外袍披在祝知宜身上，临近朱门，祝知宜忽然一勒缰绳。
梁徽也停下：“怎么了？”
祝知宜掏出一块福禄牌，扬手抛过去，梁徽稳稳接住，桃花木，玉佩大小，上面还是那几个字：“得偿所愿。”
梁徽勾唇：“送我？”
“嗯，”祝知宜趁他去借火折子的时候买的，“谢你今日请我喝酒听戏。”
“这么急么？”梁徽笑问，连回到宫都等不及。
祝知宜也不知道，或许是过了那道朱红宫门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这牌符是祝清规送给梁君庭的，不是君后送给皇上的。
祝知宜笑笑，没说话，策马向前，道道朱红宫门渐次大开，盏盏宫灯琉光摧残，梁徽握住缰绳紧步跟上。
夏露一过，天闷热起来，霜月初四，赫兰长公主携南疆大将军省亲队伍抵京，举城翘首，万人空巷。
赫兰公主身份尊贵，大将军战功赫赫，帝后亲临城门迎见。
赫兰公主比祝知宜母亲虚小几岁，两人是手帕交，算是自小看着祝知宜长大，自祝家出事后，又一力保下他，如母如姐，有护佑之恩。
反倒是梁徽作为其嫡亲侄子，与她无甚交集，形同陌客。她对这位登基前名不见经传的五皇侄甚至连印象都无多少，这人仿佛是在先太子倒台、八皇夺嫡玉石俱焚后忽然杀出来的，横空出世，一举登机，才能、品性俱不了解。
长公主与佟太后相互看不上眼，宫宴上，两人夹枪带棒，明枪暗箭，都是正当茂年的女主子，身份显赫气场刚强。
“嗤，她未出阁时便处处比不过我，今时今日竟还不死心。”长公主这些年随大将军去了边疆，本就直率的性子又染上几分英飒，更加爱憎分明心直口快。
祝知宜陪她在凤随宫散步，好笑又无奈地摇头。
“你呢？在这宫里过得如何？”
祝知宜说：“挺好的。”
长公主过了庭院，进了偏厅，穿堂风过有暗香，她随口问：“你种牡丹？”
她离京的时候祝知宜如行尸走肉麻木度曰，自己都快枯竭而死，今日竟有闲情逸致养起花来了。
祝知宜微怔，随口答：“皇上种的。”牡丹、墨梅、睡莲，还养了金鱼，梁徽当真是精力充沛，日理万机也不忘折腾花花草草。
长公主手一顿，抬眉，扫了一眼他这偏厢，还未抛光的玉雕、新上色的花灯、做到一半的木梳，淡淡道：“不太像你的风格。”
太……温馨了，风花雪月的，和祝知宜很不搭。
以前她到太傅府找蒋婉玩也进过祝知宜的书房，七八岁的小人儿，什么玩的都没有，书房简洁、冷清，一进去人下意识屏气凝神正襟危坐，仿佛下一秒就要羽化登仙。
“皇上时常在你这儿留宿？”
在她审视暗藏严厉的目光中，祝知宜竟生出一丝莫名的心虚，含糊其辞道：“也不算时常。”
长公主回想起方才宫宴上梁徽为他递帕换茶，静默片刻，问：“清规，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她说话向来不大好听：“梁徽捧着你，你也找不着北了？”
祝知宜心头大跳，如警钟轰然，皱眉：“我没有。”
“没有你这么起劲儿帮他做什么？”她身处千里之外，朝堂之事却一清二楚，多少人恨这位风头正盛的给事中恨得咬牙切齿，“他拿你当靶子，你还要谢主隆恩，蠢不蠢？”
祝知宜如实道：“公主，我有所求，我们是互惠互利。”
“况且我所做之事，与民有利，我问心无愧。”
长公主气笑：“是，你问心无愧，你要做贤臣，可他梁徽要的是一个贤臣么？他要的是一把听话的刀。”
“用完他还会留着你么？”
祝知宜哭笑不得：“公主，你这亲侄子在你眼中，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残酷冷血杀人如麻的暴君么？
长公主讽刺一笑，眼中流露蔑视：“他是什么样的人我不知道，但他打算瓜分驸马南疆的兵权以媚武将你知道么？”
祝知宜一愣，他没听梁徽说过。
长公主直视他：“祝清规，驸马之后，下一个，你猜是谁？”
祝清规沉默，干燥的唇张了张，没出声，长公主拍拍他的肩，轻声帮他说：“自然是你的好师兄，北部神将，祝连墨啊。”

第39章 家学渊源
祝知宜眼睛微睁，道：“皇上有皇上的用意，这件事我先去——”
“哈，”长公主怪笑一声打断他，阴阳怪气可能是梁家家学渊源：“你俩不是’互惠合利‘的合作者么？怎么人家半个字没跟你提。”
“……”祝知宜无话可说。
公主傲惯了，讲话直白难听：“你一腔热血自作多情把人当并肩作战的盟友，人家可没把你放在眼里。自个儿傻傻被蒙在鼓里，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
“梁徽可是从开春就在密谋这件事了，风声也是他放出去的，不然你以为春猎的时候那群武将为何会突然对新君示好投诚。”
祝知宜抿唇，梁徽确实从未向他全盘托出过他的谋策，一国之君要做什么也确实不用向他这个臣子禀告。
长公主向来心高气傲，和这位身世上不了台面的皇侄无甚感情，也对他半路杀出捡漏的手段不太看得起，何况她自小得宠，父兄视为掌上明珠，驸马也敬着宠着，还从来没有人敢在她手上抢东西。
“他在洗牌，从文臣至武将，从头到尾从里到外大换一回血，瓦解世家，蚕食旧势，一步一步，收归大权。”
祝知宜哑口，客观分析：“从他的角度，这也没有错。”
“是，他没错，那你觉得他会命谁去收权？”长公主淫浸宫闱多年也不是白混的，“要个身份尊贵的、他信得过的、我和你师兄又舍不得发难的人。”
祝知宜沉默。
“他从一开始便想好了，招安你，利用我们对你的不舍与疼惜。”
“真是下得一盘精妙的好棋。”
“物尽其用，兵不血刃，滴血不沾，好处占尽。”
“祝知宜，你多好一把刀，自己送上门。”
“刀可是不能有感情和偏向的，”长公主久居上位，语气咄咄逼人：“清规，你要为了他来收本宫的权么？”
祝知宜瞳孔一缩，公主于他有大恩，他自问有愧，恩将仇报严重违背他为人处世的原则。
长公主冷笑，明明白白告诉他：“我和驸马逃不过，你师兄也逃不过，我们没了兵权还有爵位，你师兄还剩什么？”
“你自己呢？”
“当初送你进宫，只想把你送到个养尊处优的位置，你何苦掺和进这些腌臢事来。没有你，本宫自有对付他的法子。”
祝知宜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长公主拿起桌上那把做到一半的扇子细细摩挲：“本宫这个好侄儿，该说他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不自量力，他真以为就凭他现在能吞下南部和北疆么？”
“他以为硬是强行生吞了这口肥肉就高枕无忧了么？那些血战沙场出生入死数十载的老兵老将会真心服他一个毛头小子？他断然夺了权，后续的烂摊子谁来收拾？”
“又是你么？祝知宜，你去给他推行屯田，把自己最后的底子搭进去，得罪了满朝文官还不够，如今又去招武将的嫌，你可真够身先士卒鞠射尽瘁，你到底要为他做到何等地步？”
“啊？！你回答我！”长公主提高声音，痛心又恨铁不成钢地质问他，“当年本宫跪了一宿朱雀门给你保下高祖的恩赐是让你这么糟蹋的么？祝知宜！本宫就希望你平平安安衣食无忧，你非要去帮他杀妖除魔，染一身腥。”
祝知宜唇抿成一条线，喉咙哽痛，低声说：“公主，我不是为他。”是为天下百姓，为祝门冤魂。
长公主不屑嗤笑：“所以你就活该任他玩弄于鼓掌？任他利用我们对你的疼爱和心软？”
无论换了谁，公主与连墨都少不得刁难，说不好还会兵戎相见，届时局势生变、朝廷动荡，梁徽一介根基不稳的新君是绝冒不起这个风险的，稳定是最重要的。
所以，他选中了祝知宜。
祝知宜就是最合适安抚旧势的人。
无论是长公主还是祝连墨都舍不得伤一分一毫的人。
梁徽究竟是从多久之前就在打这一步棋的主意了？步步为营，埋伏时间之长、心思之深令人生惧心底发寒。
“你如此信任袒护他，他何曾想过你的处境与两难。我们若顺着你，那他便不费吹灰之力将兵权收于囊中，若我不给你这个情面，那我们多年情谊必会生隙。还是说，他都懂，他都知道，但他根本不在乎！”
“祝清规，别说你看不明白，他就是要你我刀戈相见，他就是要你孑然一人、孤立无援，他就是要斩断你所有的退路，最好你毫无倚仗无靠无依只有他一人！他才更放心、更安心。”
公主的一字一句、发聩之声如钟鸣撞入祝知宜耳膜，震得他心头大撼。
“他把你、把我、把我们之间的感情算得清清楚楚，何其心思歹毒面目可憎。”
“如此工于心计、算计感情之人，你竟也敢信他，祝清规，你圣贤书读傻了！”
长公主索性拆完了那层窗户纸：“祝知宜，你们从来不是什么平等合作互惠互利，你是自欺欺人，还是一一你在赌吗？梁徽许你那些不值当你为他做到这一步，”无论再过多少年，祝知宜在她眼中始终还是那个忧郁多思、没有长大的孩子，长公主缓和了面色，叹气：“清正平反真的那么重要么？值得把你自己都搭进去？”

第40章 世上安得两全法
“事情过去那么久了，你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走出来？”
长公主自觉对不住昔年托孤的手帕交：“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瞒着阿婉带你去看杂耍，你问我那个戏子在干什么，我说他在走钢索，你现在就是在走钢索！”
“每一步都走在风口浪尖上，你已经陪那个混蛋走得太远了，你知不知道前边是什么？是悬崖深渊，你真当我一介深闺妇人什么都不懂？我再囿于深宫也比你年长这许多，现下朝怨声浪已非你或者他能控制的了，再不止步就真的来不及了，彼时等那些人怒极生变之时，他是皇帝，自不会敢有人对他如何，你呢？你是什么？你真想当这大梁的商鞅，或是那被万箭穿心的秦卫么？”
这些话长公主憋很久了，从南疆一路到京城，不吐不快：“当初阿婉求我冒死救你，是为了让你好好活着，康健平安、顺遂无忧，你这般，叫她九泉之下如何安心？如何对得起当初她满头鲜血拼死闯入宫中去见我那一面。”
祝知宜想起母亲、想起祖父、想起同门三百英灵，心头大哀，魂殇悲拗，眼尾忽地有些发红，又被他生生压下，喉咙艰难滚动，垂着头，良久，才挤出低低一句：“清规不孝。”
公主拍了拍他的肩，又听他哑声说。
“可是，公主——”
“若是什么都不做，真叫我比死了还难受。”
长公主心头一震，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许久，开口：“固执。”
祝知宜敛了神色，喃道：“公主便当我冥顽不灵吧。”反正也不只一个人这么说他了。
公主气得沉默。
“兵权之事就交与我吧，皇上是有野心，但不会莽撞行事，公主不必太过忧心。”
两全之策不一定有，缓和之计他可以做到。
梁徽接见南部将领，忙到时才歇了口气，张福海来禀：“皇上，风随宫派了人来问，可要一同用膳？”
梁徽挑了挑眉，有些诧异。
公主回宫随行人多口杂，他早几日已搬回了御书房。
祝知宜鲜少会主动邀他，他那清高性子做不来这等媚君邀宠之事，脑子里也根本没那个概念，基本无事不登三宝殿，若是梁徽不主动去找他，他十天半个月不见自己一面也行。
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梁徽下午被那些个阳奉阴违的老滑头气出的郁闷散大半，唇畔含着点笑，挺矜持地对张福海道：“那便去瞧瞧吧。”
张福海看了眼主子爷那翘得老高的眉梢：“哎，得嘞。
梁徽到时，汤刚热好。
“朕还以为清规要同公主叙旧，不便叨扰。”
“叙过了。”祝知宜请他上桌，布了茶汤，梁徽看着他那不甚娴熟的动作，挑了挑眉，“朕来吧。”
“还是臣来吧。”
梁徽瞭起眼，看着他，心头微跳，隐隐有种温水里的蛙忽然要跳起来的预感。
祝知宜平时不会拒绝他顺手的服侍和伺候，他好不容易让那么古板规矩的一个人潜移默化养成适应他的习惯。
梁徽轻讽地勾了勾唇角，长公主果真厉害，这才回来几天啊？
祝知宜下午被长公主那么一句“他捧着你你也找不着北”当头一敲，也觉得自己规矩越来越松散，尤其是夏露节后，与梁徽熟悉了许多，不知怎的，很多时候和场合便忘记了君臣之礼，梁徽这人好似有种莫名的魔力，总在不经意便叫他循守了十几年的纲常礼仪忘了个九霄云外。
私下倒也就罢了，被外人识破看穿总叫他觉得不妥。
此乃人臣大忌。
梁徽进门时的笑意褪去几分，淡淡道：“你既做不惯这些何必勉强，我来又有什么关系？”
祝知宜摇摇头：“人多口杂，人言可畏。”
梁徽没再说话，食指有一搭没一搭点在桌子上。
祝知宜向来心里藏不住事，有话直说：“今日邀皇上来是有事想问。”
梁徽手指停下来：“南部兵权之事？”
“是。”谈及公事，祝知宜正经认真起来，公主走后他坐立难安忧思苦虑，苦思冥想总算小有所获，又查阅历朝旧典忽寻得佐证，原是数朝之前早已有番国用过此法，只是尚未推广延行就被改朝换代，也就不了了之，亦显有官籍记载。
祝知宜寻了佐证依据心安了些，埋头洋洋洒洒写了长篇折子，斟酌了许久忍不住同梁徽说，“皇上若是怕边将拥兵自重，仿南唐三越设节度使如何？将人、财、政分出去，只留兵权调度给将领。”总归还是那套制衡的法子，这是他能想到现下最衡平缓和的法子。
梁徽没说好与不好，只冷淡弯了弯唇角，轻轻柔柔道：“公主就这般迫不及待？”
祝知宜一怔，心知他误会，忙道：“不是一一”
梁徽打断他：“朕明明可以收权、夺权，何必只是限权？”一劳永逸不好么？
祝知宜马上道：“臣以为，现下断然夺权，定引起众将心生不满，易生事端。”撇开他和公主与师兄的私情，他也不赞成贸然的兵权更迭，梁徽手伸得太长太快，可没考虑到拿到手后自己抓不抓得稳，“且后继无力，朝中武将暂未有能担得起大任者，届时青黄不接，恐内忧外患，还是缓和衡平为上计。”
梁徽定定看着他，目光幽沉漆黑，仿佛要望到他眼里、心底去：“朕不动他们，可谁能保证，他们也不动朕？”
历朝武将趁皇帝式微之时趁火打劫兵变立藩的先例还少么？
多少功高震主的老将、大奖目中无主，视天子为无物，手上没有兵权的皇帝，别说调兵遣将，就连武将进京述职都皇帝都得看他们脸色。
且不说毫无交情基础的君王和重将是没有任何信任可言的，即便是相识了数十载的君臣尚且彼此猜忌，梁徽又不是一般的生性多疑谨小慎微，怎能容许任何潜在的威胁潜伏高榻之畔。
有此良机还坐以待毙，那不是梁徽。
且这不仅仅是武系的问题，朝堂是一个整体，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武将是否受控决定皇帝在文臣那头的话语权，武将面前的废物，等于权臣面前的傀儡，梁徽绝不可能任自己沦落至这般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难堪局面。
他神情淡淡的，甚至还显得几分平静温和，唇边却有轻讽的笑意：“怎么？是清规给他们作担保么？”
祝知宜心头大跳！
这话太重了！僭越至极！
这种事谁能做担保？
事关江山社稷国祚运系，怎可系于他鸿毛之言，况且，即便他公主与师兄没有谋逆之心，那他们那些部下将领呢？
谁又能保证四十八支精悍校骑百万雄师都认这个根基不稳甚至有些四面楚歌的新主子？
公主师兄没有异心，那些军功赫赫的将领就会忠心吗？会听梁徽的话么？
祝知宜看着梁徽嘴角含着冷意的浅笑，顿时心惊胆寒，脊背生凉，忙站起身拱手作揖请罪：“皇上恕罪，臣并无此意。”
梁徽看他那副惊弓之鸟的样子，笑越来越冷，这才几天，那个在树上和他一人一口一个糖葫芦的祝知宜怎么就不见了，给他留下这么个一口一个“皇上恕罪”的大梁君后。
“真无此意么？”梁徽垂眸，他原本也没真下了决心要把公主驸马如何，他还没那么心急，没做好万全准备他绝不会轻举妄动，可看着祝知宜这副急着为旁人算计争取绞尽脑汁的样子他心里就跟腊月寒天里被砸了个冰窟窿。
梁徽笑笑，好像习惯了似的，自嘲道：“你们都有情有义肝胆相照，唯独朕工于心计狼心狗肺。”
祝知宜听他说得难受，心如刀绞，嘴角抿得极紧。
这非他本意，他从不认为这件事上谁有错，不过是身份不同，各有立场，他也不过是凡夫俗子，在这个位置便逃不过权势与情谊的拉锯博弈。
他只能尽量撇开种种私情，客观郑重地再三思量，向梁徽提了一个自以为两全的法子。
可世上安得两全法？
喉咙疼得厉害，祝知宜好一会儿才找到声音：“臣没有这个意思——”
“清规就是这样帮朕的？”梁徽却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话，摩挲了一下瓷碗，轻声问，“朕还以为是像公主帮驸马那样帮。”
那日在灯火摇曳的江岸，祝知宜那句“神佛会帮你，我也会帮你”他记了很久。
没有人对他说过“我会帮你”，他此前的人生也从不寄望于有人会帮他，在他被冷宫掌司磋磨鞭打衣不蔽体只能作低伏小耻辱苟活的时候没有，在他出宫后被追杀得遍体鳞伤鞭断了两根肋骨的时候没有，在他被毫无尊严地囚禁在王府仰人鼻息供人作践取笑时没有。
梁徽信奉弱肉强食，信奉成王败寇，别人永远是靠不住的。
可因为说这句话的人是祝知宜，所以他想信一次，他也想要那种浓烈炽热的忠诚，想要不问缘由的偏爱，想要永不背叛的信赖。
他从来没有得到过。
梁徽自知自己的分量轻，也不是要祝知宜如何拼死拼活护着他、如何死心塌地向着他，他只是想要一点点偏袒的甜头，一点点就够了，哪怕祝知宜只是说一句场面话“我是向着你的”哄骗他，他也会信。
可是祝知宜的心里放了太多人太多事，黎民苍生，旧日恩人、祝门同袍，再往后数多少也数不到一个萍水相逢逢场作戏无足轻重的梁徽。
祝知宜说祝他得偿所愿，想要的都得到，这世上哪儿有这么好的事，他不该太贪心，一个出身卑微的蝼蚁也敢肖想那些在天上的东西。
不会有人那样对他。
永远也不会有。

第41章 但是祝知宜
祝知宜站在梁徽面前，还僵持着原本请罪的姿态，心里好似有很多话要说，可又不知道要说什么、怎么说，他看不懂梁徽，也理不清自己。
梁徽沉默着，心头忽而袭来一阵疲意，算了，他挥了挥手，免祝知宜的礼，站起身冷静利落道：“节度使之事君后写个折子递到御书房，南部兵权之事朕会考量。”
他说“君后”祝知宜还愣了下才反应过来，请罪的礼没放下，梁徽也由得他僵站着，只道：“但是祝知宜——”
梁徽很少直接这么叫他的正名，祝知宜现在才知道梁徽不叫他的字的时候语气原来可以这么冷漠：“朕可以明确告诉你，兵权朕是一定会动的，”具体怎么动、何时动再议，“你也可以直接告诉朕那位姑母，先帝时边将拥兵自重各据一方的时代结束了，她再不接受，也得面对。”
祝知宜心里明白，这是最好的，他也赞成，他只是想竭尽所能让变革之法可以再缓和怀柔些。和屯田、举荐这种自下而上之令要大刀阔斧一气呵成不同，兵权更迭自上而下要以稳当先。
祝知宜站在原地看着梁徽隐入夜色的背影，久久未动。
看梁徽进去不到半个时辰又出来，守在门边的张福海心下暗道不好，着主子绷得极紧的下颌又一句不敢多言，弓着腰跟上。
恰逢遇到玉屏领着一群宫人走来，菜还没上完人就要走了，凤随宫的人都暗自心惊，各生猜测，是不是君后惹怒了皇上。
当头的玉屏惴惴请了安。
梁徽看都没看她，不知对谁说了句“那汤冷了，你拿下去热过再让他喝。”便大步走了。
“……”玉屏心放下了几分，等皇上的背影彻底不见了，才转回头摆出掌事大宫女的威严，面色肃穆道，“闭紧嘴巴，今夜之事漏一丝风声，我就当是你们传出去的，届时连坐，通通领罚。”
“喳。”
次日，长公主祭宫祠，帝后陪同，上了香后，于松龄园设宴听戏，长公主跟吃了火药似的点的都是些打打杀杀、糟糠之妻棒杀负心汉的本子。
《云凤挂帅》、《玉芳亭叱夫》、《清君侧录》……
“……”驸马是个儒将，听到后边都有些不好意思地朝梁徽祝知宜笑笑，眉宇无奈。
祝知宜道：“无碍，公主尽兴才好。”
公主眼紧盯着戏台，余光却扫在主阁上，那二人全然没了昨日那股子黏糊亲呢，心道她这狗侄子对祝清规也不过如此，但凡涉及到了些利害纠葛便同人撇得干干净净，果然是个虚情假意的，长公主嗤之以鼻，祝清规还信誓旦旦他们是玉戈之盟千斤之诺，呸，这盟友半点不牢靠的。
台上咿咿呀呀唱着，宫人来报，说是太后来了。
祝知宜头疼，昨日司礼监去问，这位女祖宗摆足了架子，不肯给公主面子，斩钉截铁地拒了，这会儿又心血来潮来这一出。
祝知宜命人设座。
佟后排场摆得足，和长公主从闺阁争比到宫闱，从衣饰妆扮比到娘家夫家，再到如今这个年纪，互不认输。
两人水火不容，公主惯会揪着人七寸往死捏：“皇兄不在了，太后怕是旷得很吧？天天扮得这样妍丽雍容，臣妹还以为皇嫂还惦记着什么呢。”说着眼便往梁徽身上瞄。
佟后长甲陷入手心，场面一时异常难看，祝知宜身为君后不得不出面调和，他顶得住前朝的诡谲汹涌，没处理过一地鸡毛的家长里短，下意识看向梁徽。
梁徽今日罕见地置身事外，一上午面色都淡淡的，蹙着眉，唇抿着，手指藏在桌下不经意地颤。
他极其抗拒这种场合，小时候每每后宫的女主子们聚在一处争风吃醋玩闹取乐之时便是他同母妃遭殃受辱之时，他母妃地位卑贱，“不知廉耻勾引天子”，是宫中人人打得骂得的过街老鼠。
他不怕什么位极人臣的权相将领，不怕虎视眈眈的宗亲王公，却自小就悚先帝后宫那帮女主子，折磨人的花样一个比一个厉害。
宫婢没有养育皇子的资格，梁徽被转手过许多个“母妃”，寄人篱下仰人鼻息，女主子们不高兴了刷他巴掌是常有的事，尖利的长指甲划破脸，又痛又肿；那些太妃的皇子公主可以将他当做“人狗”骑着玩儿，鞋踩着他的肩，骨头疼得咔咔作响，或是把他关起来饿几天再往地上或水里扔块吃的，让他爬过去捡，一群人看得拍手大笑。
谁都可以来打他一顿踹他一脚，笑他欺他辱他……经年未愈的血淋淋的痛苦和食不果腹的饥寒刻进他的心里脑里骨里肉里血里。
祝知宜有些担忧地轻唤：“皇上。”
梁徽似是陷入了某种情绪，并未理人，祝知宜只得低声叫：“梁君庭。”
梁徽忽而惊醒，从那种阴冷的情绪中抽离出来，他抬起头来那一眼叫祝知宜很久很久以后也不能忘记。
那样浓烈绝望的屈辱、决绝不甘的恨意和一丝藏不好的……委屈，叫人心惊，也心生怜惜。
最讲规矩的祝知宜有一瞬间昏了头，冒着被发现的风险将广袖遮掩着去桌下碰他的手，用力地握了握，很轻地问：“梁君庭，怎么了？”
梁徽迅速敛了神色，仿佛方才那个眼神只是错觉，他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垂眸淡声道：“没怎么，听戏吧。”
祝知宜手心一空，心里也空，茫然地看着他，梁徽面无表情看着戏台，任由太后公主争斗，冷眼旁观一言不发。
到底是公主气焰更盛，取了上风，下了戏阁颇为得意地同祝知宜道：“也就是你脾气软，受着她那矫作的性子。”
祝知宜刚想解释，她又说：“你当她是女眷和长辈让着，人家就领你这个情了？”
“佟家有省油的灯？”长公主冷嗤，“那可是个真疯子，你进宫这么久，当真没看出她的心思来？”
祝知宜蓦然想起木兰春猎时不小心听到的话，心里闪过几分猜测，犹疑，问“什么？
长公主只觉他呆傻，点了点他的榆木脑袋，看好戏的语气：“她未出阁时去白马寺上香遇上流匪，得人相救，你猜是谁？”
祝知宜不是不吃惊：“梁徽？”
长公主讽笑：“当时我这好侄子被流放宫外呢，见义勇为一回竟救了自己未来的后母。”
祝知宜心中莫名沉沉的，静了片刻，轻声道：“梁徽不是见义勇为的人。”
那便只能是他算好的。

第42章 霜露堪落
彼时梁徽应该是也没想到最后自己真的当了这个和佟家水火不容的皇帝，只不过想要丞相府卖他这落魄皇子一个人情。
长公主冷哼：“你倒是了解他。”
祝知宜捏了捏山根，想到梁徽早上冷漠的侧脸，无奈道：“也不算吧。”
梁徽这个人太难看懂。
长公主“哈”了一声：“你还挺遗憾。”
祝知宜心道梁徽这阴阳怪气的坏毛病原是家学渊源一脉相承，也心知她心高气傲看不起也看不惯梁徽，索性不说话了。
长公主一双利眼看透，静默片刻，忠告：“祝清规，别越来越不像你自己。”
祝知宜“嗯”了一声：“走吧，去吃冰莲子羹，公主不是叨念许久了吗。”
“你就会应，并不会将我的话放在心上。”
祝知宜听着觉得这话颇有几分像他娘，淡淡笑了。
公主在宫中小住半月，会闺时旧友、见宗戚亲朋，她未出阁时风华盖京城，性子又豪放爽朗，广结善缘、人脉遍布，如今难得回京，宫中热闹非凡。
祝知宜除了上朝当值，有时间都陪同在侧，长公主知他在朝中举步维艰，也存了带他见人、为他撑腰的意思。
祝知宜有些心不在焉，自那日听戏后他便没怎么见过梁徽，更遑论说话了。
也并非刻意躲避，驸马这次带了些将领部下回来，做皇帝的自然忙着接见、会面、封赏，了解军情统整兵务。
两人各有各的忙，偶尔在宫道上打个照面，祝知宜身边跟着公主、宗亲，梁徽身后也是乌泱泱一堆将领老臣，彼此遥遥相望，眼神交集不过一瞬，梁徽便神色自然地移开。
碰到的次数多了，祝知宜总是看过来，梁徽偶尔会远远地朝他点个头，表情并不热切，嘴边好似带着点一贯的浅笑，好像又没有，像春水的涟漪，想仔细看就不见了，隔得又远，祝知宜看不清，他刚想要走过去请个安，梁徽已经带着乌泱泱的人走了。
祝知宜心里仿佛总有什么东西沉沉压着，叫他透不过气，他直来直往惯了，有事便要说开，不喜欢就这么怄着，看夜尚未晚，独自出了门，前往御书房。
御书房果然宫灯未熄，守门的张福海却支支吾吾，有些为难。
祝知宜和气问；“公公，怎么了？”平日里他去见梁徽都是不必通报的。
张福海看看里头，又看看祝知宜，只得低声如实道：“回君后，皇上……皇上今夜宣了傅君容。”说到后边几个字，他的头都快恨不得低到地上去了。
祝知宜脑子好似刹那空了，过了片刻，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朝张福海淡笑：“公公起来吧，那本宫改日再来请安。”
张福海不敢起来，这其实是很难堪的场面，可君后即使是在这般难堪的时刻也是温和有礼的，没迁怒于他，也撑住了自己的体面。
祝知宜不敢看灯火通明的御书房，安静地转了身，茫然麻木地往回走，走得不快也不慢。
夜风扑了他一脸，寒意吸入心肺，自他入宫梁徽不是睡在御书房就是凤随宫，没宣过人，是他理所当然了，他闭上眼，不该如此，如此不对，梁徽是君，是帝，再说——
他们也不是什么真夫妻，不是么。
祝知宜伶仃穿过长长的、旷寂的宫道，忽觉脸上些微冰凉，伸手一摸，哦，原来是夜里的霜露，堪堪落在眼角，化开，便湿了一片。
御书房。
梁徽坐在殿上，对御前神情欣喜的傅苏冷淡道：“跪下。”
傅苏原本喜意盈然的脸一凝，不明所以，眼底起雾：“臣——”
梁徽一句废话也不同他多言，扔了本折子到他面前，目光缓而静，像泛着冷光的刃：“不管是你还是你大哥的主意，朕以后都不想再看到这个。”
傅苏如坠冰窟，皇帝知道，皇帝什么都知道。
梁徽掩下眼底厌烦，冷静而严厉命令：“去宫门跪。”
傅苏双脚发软地跨过门槛，身后传来冰冷低沉的声音：“天亮前起。”傅苏心下方升起一丝希望，又听梁徽说，“别脏了他的眼。”
那一刻，嫉妒沁满了傅苏发红的眼睛。
次日当值，祝知宜抱着卷宗独自走过乾午门，迎面碰上一人。
对方也没请安，只唤他：“祝给事中。”语气懒懒的。
祝知宜抬眼，也回：“姬统慰。”
姬宁不给他行礼也说不得错，祝知宜在后宫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君后，在前朝也不过一个从五品，一码归一码。
祝知宜抬步欲走，姬宁声音从后头传来：“君后枕头风吹得甚好。”
“？”祝知宜不解，回头对上少年挑衅的眼，他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眼中总有种初生牛犊的鲜活与勇莽，祝知宜第一眼看到的时候就有些感慨，他自己身上是再也见不到这些的，因而对着姬宁，祝知宜总怀着些对小辈的宽容：“统慰有事可以明说。”
姬宁也不喜绕绕弯弯，直白嘲讽道：“南部兵权难道不是君后的主意？”
原本皇上已经有意让他们这些久居京州的武将接管部分南边的军务，哪知长公主一回京，此事又不了了之。
京中谁不知长公主与当今君后交情深厚，祝知宜当真已经可以左右皇帝的决策了。
祝知宜道：“皇上自有皇上的考量。”
姬宁邪肆地勾起嘴角：“那皇上的考量里，君后又占了几成？”
这是明着讽刺祝知宜媚言惑主德行不端。
很奇怪，以前祝知宜最听不得人说他品行有亏，如今听起来竟觉得不痛不痒。
或许长公主说得没错，近墨者黑，梁徽真是把他给带得脸皮都厚了不少，一些虚名不要就不要了，只要问心无愧就好。
但祝知宜不觉得自己在梁徽那儿有这么大话语权，他愿意放缓收权肯定也是顾虑着公主的威势与种种隐患，祝知宜问：“与统慰有关么？”
姬宁嗤笑：“倒还是有点关系的。”
“说来我们姬氏一族还要谢谢君后。”
祝知宜面色还是那么冷静，姬宁看不出来在他想什么，他眨眨眼，忽然有些顽劣地一笑，贴近他耳边道：“皇上把禁卫军三分之二的令牌给了臣堂兄。”
祝知宜心尖一滞，梁徽没跟他说过。
“君后知道您一句话要皇上拿多少东西去填么？”姬宁讥讽，梁徽原本答应了要给姬家的东西现在不能给了，自然就要拿别的东西补偿，不然谁还愿意为梁徽效劳，他还怎么培养自己的人。祝知宜这样优游寡断妇人之仁根本就不配做这个君后，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祝知宜回想，那日远远望见梁徽气色不好，就是在忙这件事吗？
祝知宜撑着一国君后的气度与姿态，落落大方对姬宁道：“恭喜。”
又嘱咐他：“既然皇上提拔令兄那便是觉得你们姬氏一族才干出众忠心耿耿，你们更应鞠躬尽瘁以报皇恩，不要叫他失望才是。”
姬宁看他是真的不会动怒，久久才讽道：“君后好胸襟。”
“过誉。”祝知宜转身，心里无奈地叹了声气。

第43章 夕颜
夏意渐浓，农历七月十四将至，大梁有过鬼节的习俗。
中元是三大冥节中最隆重的一个，此日地宫打开魂狱之门，渡鬼、渡魂、渡生灵，已逝的先祖、亲人魂魄可游返人间，回家团聚，宫中要祭先祖、上香、点灯、举行盛大法会祈福道场。
恰逢今年长公主回宫，宗室来京，便格外热闹隆重，仪式流程纷繁，梁徽应付皇亲宗室、监督钦天监颁布新黄历、拟定法会规格，祝知宜统率三司九宫赶制道场法会御品，衣着饰品道具亲力亲为，两人都忙得晕头转向，碰头时间越发少，更说不上什么话。
中元节当日，梁徽率皇室、后宫至宫祠上香点灯，一位德高望重的王爷作主祀。
皇帝领诵，君后次之，献茶奉果时，老王爷忽然止住：“皇上且慢——”
众人抬头，只见老王爷疾步上前拿过梁徽手上那个茶托，浑浊的眼盯了果盘和茶碗片刻，倏然皱起眉，高声质问：“皇上，为何御品上会出现夕颜图制？！”
殿下的皇亲包括侧位的祝知宜皆是神色一凜。
“此花低贱，乃佛陀罗门神的弃子，弥勒神佛座下妖徒，后遁入魔道，低贱卑微、罪孽深重，生世不得轮回，用此供奉，触怒神佛，先祖先帝滞留地域不得而归。”
夕颜在大梁是不祥之兆。
这次祭祀供奉的碗具、花灯、烟炉以牡丹、仙枝以及白鹤等福禄祥吉象征为主绘，但底部、侧边确实绘了零星夕颜蕊叶图案，极为隐秘，不易察觉。
太妃、宗室王妃窃窃私语起来，谁不知道当年先帝曾说过梁徽母妃像夕颜一样低卑微小，“才德俱无，不值一赏，不加封位，发配冷宫。”
底下越发暴动：“夕颜显身，巨厄之兆啊。”
“那岂不是说明，如今后宫也必有妖媚之主，此乃天道警示之意。”
“听说当年也是那位勾引先……”
梁徽笔直站在佛祖神像和列祖灵牌面前，仿佛腊月寒天里被浇了一头冷水，又像当众被人生生在脸上扇了几个响亮的耳光。
夕颜，竟是夕颜……呵，连夕颜都出来了。
身后那些或幸灾乐祸、或怜悯同情或恶毒好奇的目光像一把熊熊烈火灼在他后背，眼前又出现了他母妃骨瘦嶙峋的病体、屈辱不甘的眼神和痛苦无助的面容，他想救救母妃，救救这个一生都在被玩弄、折辱的女人，明明她是被强权践踏侮辱的受害者，却背了一身污脏不堪的罪名。
可他年少无为，什么办法也没有……
梁徽抿紧唇，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望着眼前金光闪闪的几尊巨大佛像，心中大不敬地讥讽，这世上真的有神佛吗？若是真的有，为何要处处刁难他，到了今时今日还要让他受这种当众处刑的无妄之辱和绞心之痛，而他的母妃，到了地下也不得安宁……
祝知宜站在他身侧岿然不动，但内襟早己被冷汗湿透。
他被算计了。
防不胜防，明明仪典之前自己再三检查过所有的用具仪器，不可能出错，敢用那么短的时间内在他眼皮底下暗地烧制御品公然掉包，是尚储司还是制造局？又是谁的指使？
祝知宜的手指缩在宽袖中止不住地颤，一股阴冷的寒气紧紧缠上颈，延至脊背。
自他入主中宫，处处严于律己谨小慎微，从未出过这样的弥天大错，任谁都知道母妃是梁徽的逆鳞和痛点，人人讳莫如深，如今这一出根本是故意将他昔目的屈辱难堪公之于众。
祝知宜余光扫去，只能看到他冷峻的侧脸和抿紧的唇线。
那一刻，祝知宜想到的竟不是什么嫁祸陷害欲加之罪，也不是即将到来的暴风雨，他只有一个念头——梁徽在受刑，在被炙烤。年轻的帝王微低着头，脊背还是挺直的，那样骄傲的颈项弯成一个有些伶仃的弧度，经年未愈的疤被连血带肉揭开，鲜血淋漓。
他明明什么也没做错，可是如今像个罪人被架在刑台上审判，那种疼他也尝过，在祖父被言官诬陷侮蔑的时候，在祝门被人攻讦嘲辱的时候，所以越发感同身受。
凡事上不至高堂，下不及儿女，这些人拿人生母说事，实在卑鄙下作至极，祝知宜心中的怜惜与愧疚漫过了恐惧，他刚要说话，太后便道：“皇叔说得对，古有礼制，中元盛节，夕颜如此且刚不样之物怎配登大堂之雅，触犯天威君仪，事关国运盛哀，君后，这批御窑是经你亲自过手的，不如你来给大家解释解释。”
说什么都没有用了，即便是底下的人倒戈叛变，也是他的责任，祝知宜沉默片刻，唯有道：“本宫无可辩驳。”
秦太妃在旁阴阳怪气：“众人皆知先帝不喜夕颜，君后还明知故犯，可是不想列祖列宗过鬼门回来？不纯不孝，其心可歹。”
一位格外信奉神佛的王爷忙问祭词掌官：“仲掌宫，依你看，此事如何？”
钦天监掌司上前解答：“禀各位主子，月半的“三元”与三官相配相通，赐福、赦罪、解厄，帝官庆贺圣诞，奉夕颜为大不敬，若帝官不喜，地宫不宁，祖宗不佑，国运堪忧。”
此言一出，一时人心惶惶，殿中满满一屋的宗室皇亲纷纷在心中痛骂祝知宜，秦太妃忙问：“那可有解法？”
钦天监掌司眼珠四瞟，犹疑道：“有是有，只怕……”
太后道：“但说无妨。”
掌司道：“得以不敬不孝之人奉血伺鬼，取心头血，每日一碗，放足半旬，跪拜一月悔过，滴水不沾以求帝官原谅。”
这不敬不孝之人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荒唐！”长公主斥道，太后太妃宫官沆瀣一气上纲上线分明是想要祝知宜的命，放半旬心头血谁还能活下来，“本宫自小在宫中长大，从未听说过如此荒诞之事，神佛鬼王仙游四海，怎会与一介凡人俗子斤斤计较，只怕是有人借神佛之名排除异己。”
祝知宜苦笑，恐怕他现下在众人眼里已经与祸国殃民的妖后无异，明明讨伐接踵而至，可他却无端静了下来，只一心侧目去看梁徽，梁徽在想什么，心里是不是难受得紧，会不会……怨他、厌他、怀疑他。
母妃是他最提不得的陈年旧伤，今日被以这样最屈辱难堪、最鲜血淋漓的方式揭开伤疤、公之于众，他那样傲倨不驯、锱铢必较、自尊心极强的一个人，一定恨死他了，祝知宜一颗心沉沉往下坠，是他的错，让梁徽平白受这无妄之灾，让这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宗室皇亲道貌岸然践踏天威，若是罚他能消缓些梁徽的难受与恨意，他领了这个罚也没什么，本就是他疏忽职守，他该得的。
祝知宜宽袖下的手握成拳，他不是向这些口蜜腹剑的伪善小人屈服，他是在向梁徽认这个错，他深负愧罪。

第44章 并非怨他厌他
德高望重的王爷肃穆道：“长公主在宫中长大，本王也是从这宫里出去的，真要论起来，比公主多住了可不只一年半载。况且公主已经身嫁千里，宫有宫规，神佛有道，难不成公主要违背天道逆天而行么？”
这意思是嫁出去女儿泼出去的水，宫中的事轮不到你说话，你若是护着祝知宜就是大逆不道。
秦太妃咄咄逼人：“皇上，君后不敬神佛不孝先祖，视先辈国运于无物，其心可诛，若不重罚，不足平鬼官之怒，抚先帝之心，望皇上依钦天监掌司之言，并剥去君后掌宫之权，以平众宗室皇亲之忧。”
长公主面色沉怒：“本宫不同意——”
太后怪笑一声：“你不同意？今日为皇家私事，公主是以何身份以何立场在此祖护偏私这不敬不孝之徒？先帝视你为掌上明珠，你便是这样报答他的？”她勾了勾嘴角，扭着腰肢走到面沉如水的梁徽面前，吐气如兰：“皇上，你也要保这不肖子孙么？如此心无敬畏之人还能掌管六宫，身坐后位，皇上就不怕违背天道、触怒地官、宗室失心？”
已然是赤裸裸的威胁，警告梁徽若是不严惩祝知宜，失却人心，难以服众。
忽地，她又凑近梁徽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祝知宜看到梁徽的下颌咬得很紧。
眼见他们咄咄逼人，梁徽骑虎难下，祝知宜索性主动开口请罪领罚：“臣——”
“说够了么？”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梁徽转过身来，锋利漆黑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每一张面孔。
这些恶臭、贪婪又冷血的嘴脸，当年也是这样地朝他与化的母妃张开血盆大口，今日的祝知宜不过是又一个祭品罢了。
当年是他幼小无力护住母妃，可此时已今非昔比。
底下之人出蠢蠢欲动：“皇上若不能给个公允的决断，老身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福亲王附议、”
“贝王附议。”
“固莲县主附议。”
眼见梁徽面色越发阴沉，祝知宜忙上前一步，拱手请罪，掷地有声：“臣祝知宜掌宫不严，触犯天威，甘愿受罚，但凭皇上处置。”
梁徽没看他，盯着众皇亲一字一句道：“夕颜不样乃世人愚论，先帝不喜，朕喜。”
众人面露惊色。
梁徽却像得了逞似的勾起嘴角，上挑的眉梢在香火红烛下有种怪诞的邪肆和阴鸷：“都想处置君后是吧？嗯？”
被他目光扫过的人脊背升起寒意。
梁徽背起手慢悠悠地晃过每一座金像神佛面前，圣光在他背后形成威严的底色，更显得人深色莫测：“你们个个都是这宫里了不得的长居客，唯独朕没在这儿住过几天，但也知道亲自给神佛、先祖上香、敬茶、拭灵牌的便是祭祀的游使，怎么？你们想剜游使的心头血？”游使是祭祀中沟通两届的使者，在民俗中是极受尊敬的角色。
梁徽忽而不笑了，说冷脸就冷脸，面无表情的时候显得格外阴郁威严，字字铿锵震耳发聩：“君后为中元节劳累忙碌，事事亲力亲为，力求十全十美，挑茶抄经备香火，为显心诚，就连这宫祠的灵牌君后都亲手擦过！”梁徽癔症发作般，直接把手伸进炉子里抓了把香火烧完的灰烬细细捻了捻，甩手往下头一扬，极冷道：“诸位走个过场的有何资格说君后不敬不诚？朕看是你们坐享其成借花献佛无事生非唯恐天下不乱！！”
满屋宗室被他的混账性子吓得浑身一震，仿佛第一次见这般不敬神佛、毫无敬畏之心的帝君。
唯有祝知宜不怕，抬起头看殿上威严的帝君……梁徽竟然知道？
他还以为这些天他们见不着面，梁徽根本无暇理他，也不会知道他没日没夜地在忙些什么。
老王爷被梁徽气得浑身发抖：“照陛下如此说来，君后便一点错也无？犯下如此错漏我等还应感恩戴德？”
梁徽理直气壮义正严辞：“谁享了好处的就是该感恩戴德！”
“朕亦非偏袒君后，是君后本就错不至此，要罪罚得当。君后御下不严假信于人出了批漏，罚其在宫祠抄经思过半月，凤权由——”
太后眼睛紧紧盯着梁徽的唇。
梁徽勾唇，幽幽吐出几个字：“由沈君仪暂代。”
太后长指甲陷入掌心里，忿忿道：“皇上如此明目张胆偏私就不怕先怪罪么？君后，你往日治宫头头是道，口口声声不以规矩不成方圆，怎么，如今轮到自己身上，便严于律人宽于律己？不觉可笑么？那是不是往后，人人都可逾僭祖制，为所欲为？”
祝知宜刚一拱手，梁徽便又立马按下去，挡在他前头，完完全全隔断太后盯他的视线：“君后所作所为桩桩件件有目共睹，先祖圣明，不会责怪纯孝之人，神佛有灵，也不会刁难无心之失。太后不要以己之量度神明气度。”
“你——”
“太后说不该严于律人宽于律己，那好，”梁徽根本不让她说完，直接牵起祝知宜的手，举起来，大大方方示于人前，“帝后同体，君后失职，朕也有责任，朕陪着君后受罚思过，抄写经书。”
众人心头一跳，万没想到皇帝来这么一招，他们再不忿，也不能让天子也同罪同罚真的剜出一碗心头血来。
祝知宜也微睁着眼看他，他想回握住对方，梁徽又轻轻把手放开了。
此事就这么被梁徽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众人气郁不得发，却未曾想梁徽还犹不肯作罢，冷声道：“既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那诸位身为皇亲也该以身作则，你们口口声声君后不敬不孝，自己却在祭祀布法中，罔论天家，言语无状，叨扰神佛，扰列宗清静，理该谢罪，为显心诚，朕看今日在场之人，男室辟谷跪拜颂经两日，女室抄经书十册供司礼监烧颂祈福好了。”
谁敢说不？不愿就是不敬祖宗，不畏神佛。
祭祀散了，祝知宜被宫官剥下霞金凤服、琉璃冠饰，换上素衣，遣往思过的清冷宫祠。
临走前他想同梁徽说句语，可对方目视前方，没有看他，擦肩而过。
祝知宜心里酸胀，有些恍惚，梁徽为他说话不过是为反击太后宗亲羞辱他母妃。
祝知宜惭愧，出了这样的差错，梁徽心中难责于他也是应该。
他不知的是，梁徽避他并非怨他厌他，是怨己恨己，他无所谓旁的人如何看低他，嘲讽他，笑话他，因为总有一天他会十倍、百倍还回去。
可唯独祝知宜不行。
他最不想让祝知宜知道的、最不想让祝知宜看见的今日以那样最赤裸惨烈的方式剖露在他面前，他最不堪的过去，他羞耻的身世，他连自己的母妃都护不住，他的年少怯懦、无能为力、任人鱼肉，他恨得发疯，他无地自容，所以他逃走了。

第45章 你是特地来哄我的？
宫中一派热闹，唯有宫祠清冷旷寂，祝知宜坐立难安，年少也曾被祖父罚过闭关思，他都虔诚反省，如今脑中只想着梁徽在宫祠大殿上那张冷漠阴郁的侧脸，心中片刻不得安宁。
宫祠静谧森凉，苔藓青绿，抄经书不算难挨，祝知宜有习字的习惯，自小到大雷打不动，天大的事也得往后靠，这一次却无论如何不能静下心来。
梁徽压根没派人来看守，乔一还能直接进来送膳食，可见这“罚”得多随意。
祝知宜问外头的情况，乔一道：“宗亲们吃了哑巴亏个个忙着抄经呢，太后和长公主忙着斗法，热闹得很。”
祝知宜想问的并不是这些：“皇上呢？”
“皇上也把自己关起来当甩手掌柜去了。”
“……，关起来？”
乔一看主子瘦了，心疼得不行，吃的喝的补的一屈屉拿出来摆满桌面：“嗯，不是说与您同罚么，说是在御书房静心思过。”
“……”宫祠是不能待两个人的，祖宗的规矩，同罚也只能按着规矩各自思过。
其实梁徽作为帝君不必自罚得这般认真，祝知宜心猜该是他心情不好，不想搭理宫里那群人找的借口。
说出去好笑，宾客满堂，两位主人却忙着偷闲闭不见客，祝知宜吃了两口，没什么胃口，吩咐乔一：“找一套侍卫的衣服，夜里拿过来。”
“？”乔一顿住，好似不认识他似的，“公子，您、您要越宫啊？
“不行？”
“……”也不是不行，这还是他家那个最守规矩的太傅府长公子么？
祝知宜又悄声吩咐了他几句，叫他查那日祭词上香前的诸多细节，乔一应下。
夜宫旷寂，祝知宜换上侍卫服越墙而出，往御书房走了几步又掉头走向寒凝殿。
那是梁徽母妃未承宠时当差的地方，她没有过单独的寝殿，梁徽登基后就把这处清出来当作闲院，不许人靠近。
乔一说梁徽在御书房怕是他掩人耳目的，祝知宜决定先去寒凝殿看看。
殿中果然亮着微弱的光，他手上提着个食盒低头躬身轻步走进去，梁徽正在看母妃的遗物，以为又是劝他进食的宫人，冷道：“朕说了不——”
“梁君庭。”
梁徽转头，看到一身飞鱼锦服的祝知宜，怔了半晌，皱起眉：“祝知宜？你越宫？”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祝知宜都敢越宫了。
祝知宜出门前不觉得有什么，这会儿倒是被他盯得不好意思。
梁徽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有事要禀？”
祝知宜觉得他有些冷淡，不是刻意的，是那种说不出的疏离，他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干巴巴道：“没什么事。”
梁徽皱了皱眉，两人又大眼瞪小眼对峙了一会儿，还是梁徽先开了口：“器具之事我知道是谁做的，不会让你平白蒙冤。”
“？”祝知宜反应过来，心头涌上一丝莫名酸涩，道：“我不是来求情的。”
梁徽神色淡淡，不置可否，等着他说下去。
“我——我是来看看你。”那日看梁徽状态不好，他一直有些担忧。
“看我？”梁徽挑起眉，心头异动。
“那天，对不起。”祝知宜的眉眼在不亮的烛火下显得温暖真诚，“是我的失职，我很愧疚。”给了别人把柄让梁徽再经受一遍那些屈辱和难堪。
梁徽跟不认识他似的，他以为祝知宜是来理论的，毕竟杀伐决断火速查出背后元凶然后来跟他分析解释才是祝知宜的作风。
但他说他是来看自己的，是吧？他应该没有听错。
那样循规蹈矩古板自律的一个人，大费周章不惜越宫出来就为了看他、道个歉，太阳真的打西边出来了？
“你还好吗？”祝知宜坦荡而诚恳：“那些人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虽然他也知道很难。
梁徽幽沉看着他，不说话。
祝知宜摸不清他在想什么，试探着问：“你……你饿不饿？我带了点吃的。”
乔一说，梁徽这些天吃得极少，几乎滴水不进，也不让人近身。
食盒揭开，是小小一个的板栗酥，托底下还有小蜡烛烘着热度。
那日夏露节逛庙会，街边小贩有卖，梁徽说小时候他在宫里见到其他皇子吃这个，便跟母妃说自己也想吃，母妃很怜惜地看着他，忍着泪骗他说长大就能吃到了，可惜他还没长大母妃就被折磨去了。
梁徽垂眼看了会儿，拿出一块点咬了一口，外头皮酥，里头绵软，祝知宜给他倒茶。
梁徽沉默地吃了一个又一个，吃完第三个的时候祝知宜拉住他：“这个不好消化，再吃晚上睡不着了。”
梁徽拿起手帕净手，机械地弯弯嘴角：“你不用这么小心翼翼，我没事。”这些算什么，更难更坏的时刻太多了，他没那么脆弱。
“嗯，我知道，知道你没事，”但梁徽自身的坚韧和强大不能就此抵消他的失职和愧疚，祝知宜掏出一沓宣纸，递给他，“皇上可要检验一下臣的闭关成果。”
梁徽疑惑地接过，随手摊开，并非什么经文——“邓禹南阳来，仗策归光武。孔明卧龙中，不即事先主。英雄各有见，何必问出处，孙曹与更始，未可同日语。向非昭烈贤，三顾犹未许。”
梁徽翻下一张：岑公少仲，幼寄柳巷，母逝，沦末娼杂伶，后冀北军过，逃入军中，诱身伏敌，性韧不屈，立功拜将，位极人臣。
再下一张：阮氏宪明，鲜卑仆奴，押扣城门示众月余，后没宫掖，性敏聪慧，得皇太孙擢启枢密副使，开尚宫教化、平元武之乱。
下下张：南越少将隋世光…
梁徽沉默一会儿，移开眼，问：“你想说什么？”
祝知宜并不怕他生气，直接要走到他面前，正视他：“臣有没有说过，臣一直都很敬佩皇上。”
“？”梁徽措手不及，皱起眉，不易察觉的耳根处忽而泛开些红，祝知宜夸人的时候过于坦荡，眼神过于真诚，光明磊落得叫人生臊，他故作淡定问，“是么？”又嗤笑一声，“有什么可值得敬佩的。”活成那副样子，狗都不如。
祝知宜不在乎他这种自嘲的态度，目光铮铮：“弱者自怜，强者自救。皇上与我都年少缝厄，时运不济，但臣终日自怜自哀，皇上自强自救，这还不值得敬佩么？”
梁徽看了他一会儿，淡淡笑了：“你是特地来哄我的？”

第46章 天地不仁，欺少年穷
祝知宜摇头，认真道：“不是哄，是臣肺腑之言。”
梁徽自嘲勾了勾嘴角，他这种人不自救，谁会来救他呢？
祝知宜尚有个如姐如母的长公主，有戍守边疆的师兄，他始终是伶仃一人，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梁徽从来不敢妄求什么，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街边的流浪狗，谁随手扔来一块不要的骨头他便能记很久。
他抬起头看祝知宜，这个扔骨头的人真的就只是随手一扔罢了。
祝知宜觉得他并没有把自己的话听进去，或是听进去了也不准备相信，正色道：“皇上不信么？在我心里，皇上和少仲、宪明、隋世光是一样的，天地不仁，欺少年穷，设身处地，无论换谁在那个位置，都不会比你做得更好了，包括臣。”
梁徽身体僵了一瞬，祝知宜无察，还在那儿剖心剖肺推心置腹：“皇上知道吗？臣以前也一直觉得，过去种种，是臣的错。”
祝氏灭门，血亲问斩，唯得他独活，所以他罪孽深重背负血海深仇，无论如何都不应放过自己，“可是夏露那天皇上告诉臣，往者不谏，玉汝于成，臣就一直记着，也一直信着。”
梁徽呼吸渐微有些沉，祝知宜目光铮铮不让：“那些不是皇上的错，也不是臣的错，至少……不完全是。”
“就算真的是，皇上也一定能拨乱反正，就像岑公隋将他们一样。生于污浊亦可还自身清明！还世道清明！还天地清明！”
梁徽心头微震，祝知宜清明湛亮的目光就这么直直照在他的心口上，照得他心弦大跳，照得他心头发热，照得他想说不相信都说不出口。
他丑陋难堪的过去，他卑如蝼蚁的身份，在祝知宜眼里只不过是不值一提的“天地不仁，欺少年穷”，他的年少无为、苟且偷生，祝知宜也说那都不是他的错。旁人都看不起他、侮他、笑他，祝知宜却把他比作岑公隋将这样惊天动地千古流芳的人物…
梁徽绷起脸，轻咳一声，低声道：“说这些干什么？”
祝知宜仍未察觉他越发红的耳根，偏还要认真说：“怕你不知道。”又垂眸道，“说给你听，也说给我听。”
“嗯？”梁徽不解。
许多话祝知宜不知道如何说，只能含蓄道：“皇上稳稳地站在高处，臣才能紧紧跟在皇上身后。”
某种程度来说，梁徽在祝知宜心里逐渐成为一种希望和支撑的象征，现实中的、精神上的，当初在祝知宜心如死灰一蹶不振时是梁徽带来合作的转机，所以他格外珍惜这个合作的机会，也不在乎旁人说的付出多少、成本高低、是否公平。
在祝知宜以为这辈子都仕途无望时是梁徽不拘一格顶着巨大压力风险力排众议，生生为他砸了一道天窗。
在很多个祝知宜觉得很难、身陷图圄、四面楚歌的时刻，都会想起梁徽，梁徽其实一直都站在那里，越深入了解越能体会到他的隐忍坚韧和内心强大。
梁徽才是这个世界上最苦最难的人，梁徽都可以，梁徽都坚定，梁徽都对自己那么狠，那祝知宜也可以，祝知宜也不放弃。
梁徽抿起唇，沉默片刻，郑重说：“好，那你要紧紧地跟在我身边。”
祝知宜淡淡一笑，说“臣遵旨”，没有察觉对方说的是身边，而非身后。
梁徽指指桌上：“谢谢你的点心，器具之事我已经叫人查了，太后太妃勾结饮天监，联手贝王，证据还要些时日，朕会给你一个交代。”
祝知宜道：“若是皇上不介意，此事可否交与臣亲手办理？”
他平生最恨被诬蔑，若是他连自己清名都保不住，拿什么为祖父和三百同门平反正名。
梁徽不意外，应允他：“好。”
祝知宜盖上空的点心盒子：“那皇上好好休息，饭也要好好吃，臣先走了。”
“祝知宜——”梁徽一把圈着他的手腕，往回拽了下，没让人走。
祝知宜回头看他：“？”
梁徽直直望着他，淡声问：“月中你是不是来找我了？”
祝知宜一怔，心底有什么很缓地沉了下去，轻轻抽出自己的手，淡声道：“是。”
梁徽探究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目光真挚，轻声解释：“我召他——不是侍寝。”
“？”祝知宜移开视线，“……哦。”
梁徽压下唇角，把起居言侍的折子递给他，挑起眉反将一军：“朕可是忙着帮君后善后。”
“？”祝知宜打开那折子一看，竟是言官参他不守宫德，说他和长公主的世侄交往过近，言行无束。
祝知宜皱眉：“一派胡言！”公主世侄是他旧交，那日他不过在岁松园设宴，还有几个旁的南部世家公子在的，为的也不过是多询问些南疆近况，许多事梁徽在朝堂不好明说，他私下里打听便方便许多。
梁徽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神情不明，祝知宜微退了半步，梁徽微微低身，俯腰，为他整理衣领，但冷着脸，像温柔安慰又像是恐吓威胁：“是，一派胡言。”
“但也人言可畏。”
祝知宜：“……”
“我知道你想说清者自清，但刚刚出了前日那一摆，他们便是看准了现下是多事之秋，要多按几条罪名在你身上才好，到时候我再怎么护着你都不得不罚。”
他离得太近，祝知宜觉得面热，梁徽仿若无察，又为他整理发鬓、帽冠，祝知宜许是头一回干越宫这些偷鸡摸狗的事，装束都乱了，帽子也戴不正，梁徽手上动作温柔，目光却锐利一寸寸扫过他脸庞：“这折子原是要送去太后那儿的，我不一定每一次都能截得下来。”
祝知宜心跳得有些快，但仍是皱着眉，抿嘴较劲道：“臣身正不怕影子斜。”
梁徽手一顿，颇无奈地低笑了声：“是，是他们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那下回宴请他们时请帖清规可否也送我一份，我看这般谁还敢多言。”
祝知宜：“……亦无不可。”
梁徽最后为他正了帽冠：“辛苦清规了。”
祝知宜：“……臣分内之事。”
祝知宜被关在宫祠，上门之客却不少。
长公主提了好些佳肴珍品来探他：“这么个破地方也就你待得住。”
祝知宜笑笑：“清静无人扰，挺好的。”
“哼，”长公主冷笑一声，“你再不解禁，三司九库的人可就全都改姓沈了。”
“是么？”祝知宜并不担心，“三司九库不一直都姓梁么？”
“啧。你倒是向着姓梁的。”长公主虽不满太后宗亲对祝知宜的步步紧逼，但这一回也不得不承认她那个侄子骨头也没有她想象中那么软。
祝知宜看她这幅样子有些好笑：“公主也姓梁。”
“你就哄我吧，”公主还是不屑，“他救得了你一时，救得了你一世？再说那日也并非纯粹为你出头，是那帮老东西拿他母妃说事惹怒了他罢了。”
祝知宜眼神冷下来：“那些人确实不该提他母妃。”

第47章 兼爱却不偏爱
公主侧眼，忽觉眼前之人有些陌生，祝知宜在她眼里一直是那个古板方端言行谨慎的少年，如今却有些不一样了。
眼神更坚毅，会直接表露喜恶，还有一种……只有在他那个高深莫测的侄子身上才可窥见的威严与气场。
公主腹诽，当真是近墨者黑。
“你何时解禁，再陪陪本宫，中秋前我与驸马便要回南疆了。 ”
“这么快？”他还打算留公主过完中秋再走呢。
“快？”公主哼笑，“你那位夫君怕是巴不得我们速速离京呢。”
这些天驸马已经跟她说了梁徽着手在边关重镇建立节度使之事，磁商斡旋多时，双方明里暗里达成心照不宣的让步——驸马继续掌管南疆兵权，梁徽从朝延派节度使担任地方长官，掌管民生政吏税收，但不涉军，两厢制衡，达成暂时的平和局面。
公主觉得尚可接受，反正只要他们手握兵权，梁徽就不敢拿他们如何，至于地方政权税收，他们也并不是想自立为王，何况他们是皇亲，又有爵位，先帝给她留的珍宝地契庄子嫁妆不计其数，坐吃空山也能享一世荣华富贵了。
但她还是丑话说在前头：“如若他敢违背契约，那本宫定不会坐以待毙，南疆百万精锐铁骑就在虎山关等着他。”
祝知宜也向她承诺：“如若驸马没有异心，皇上近年不会动南疆一分一寸。”
“你能担保？”公主好笑，“什么时候你都能代表梁徽了？”
“我不能，”祝知宜如实道，“但我定会竭尽所能尽朝臣之责不让事情到兵戎相见那一步。公主乃女中豪杰宫中巾帼，自然知道权势相争是最大也是最无用的内耗，于江山于百姓最是无益。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最后总归是无辜百姓承担战乱的苦楚，且内不安则外扰，彼时外族伺机而动，社稷之基国之根本岌岌可危。”
但他们也都清楚，如今的缓和是暂时的、表面的、不堪一击的，根源的茅根一直横亘在哪里，容不得他们视而不见和逃避。
祝知宜永远都是那颗衡平局势的砝码，也是朝廷与南北两疆沟通的桥梁，无论他朝哪一方倾斜，都会造成无法想象的局面：“那日公主问我，我真的会帮皇上来夺你和驸马的权么，我没有回答。这几日在佛祖面前思过，倒是想了很多。”
公主抬起下巴：“你说。”
祝知宜看着这个永远强势、给他庇护的女人，真诚地、郑重地、坦率地说：“公主于我有护佑之恩，我永远心存感激，皇上与我有互惠之诺，利益纠葛，也注定了我无法置身事外。若真到了那一日，我只能从最根本的东西去考量，大梁和百姓，这是原则，也是我的底线和本心，若不涉此，我定会尽全力从中调和，我是不想让你们兵戎相见，如若涉及社稷，我永远会作我认为最理智最合适的选择。”
长公主挑了挑眉，祝知宜要再说得更明白一些：“也就是说，若有一天，皇上不顾实际盲目收权我会拼死阻止，但若是有朝一日，收权整顿军务确实更适合平定边疆造益苍生，那我也心甘情愿当他收归集权的马前卒。”
公主意味深长一阵见血：“你的意思是，你站在哪头取决于时局时势，而非与谁的亲疏远近。”
祝知宜：“是。”
公主沉默了一会儿，竟道：“也好。”
他们都是局中人，身份不同，各有立场，这样是最好的，问心无愧。
也只能这样，因为无论如何选，总有辜负，只能选择不辜负自己的原则与本心。
只是——长公主忽而一笑：“梁徽有没有说过——你有时候真的挺可恨的？”
祝知宜：“？”
公主就知道他不懂，祝知宜多情却无情，兼爱却无偏爱，亲疏远近一视同仁，大公无私得理直气壮，他把道理都占尽了，你都找不到任何苛责他的地方，这便是祝知宜的“可恨可恶”之处，却也是——那么多人爱他、信他、服他的地方。
她能接受祝知宜这种“兼爱天下”，可她那混账侄子能么？
不可能，因为他们对祝知宜的感情本质上就不同，梁徽那种狼对猎物的圈地为牢的占有欲和掌控欲望本不可能被祝知宜的“博达兼爱”驯服，相反地，梁徽也无法驯服祝知宜骨子里、血液里的刚正固执和大公无私，情爱就是一个相互驯服的过程，其间伴随碰撞，妥协，甘心和疼痛。
但现在显然是梁徽剃头挑子一头热，不过她是绝不会开口说的，她最爱看好戏。
公主笑得明艳，幽幽道：“没，说你比从前通透许多。”
这是实话，她还记得她未出阁时祝知宜那副行尸走肉的样子，沉溺于悲痛对外界全无知觉，这趟回宫，他有生气了许多，也不再那么古板，甚至有沾了几分她那混账皇侄的狡猾。
祝知宜苦笑：“只是这样辜负了公主对我的一片苦心。”
“我不会怪你，你别有负担，”公主身上有闺阁女子少见的大气利落，“只一条——”
“自己选的路，自己担着就行。”公主拍拍他的肩，“梁徽这个人我始终是信不过的。”
她骂起人来狠，为骂梁徽不惜将自已也骂进去：“梁家人的薄情利己，我比你清楚，都是从娘胎骨子里带出来的，要不然也坐不稳这百年江山。但你依旧选择与虎谋皮，那往后是好是坏便都要自己担着、守着，没人再帮得了你。”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祝知宜是，她也是。
祝知宜点点头，极淡地弯了嘴角：“也不能一概而论吧，公主对我就不算薄情。”说是恩重如山也不为过。
公主似认真也似玩笑地摇头：“若真到了那一日，我也不会对你留情。”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运和轨迹，能同路过一段就算缘分，如今她亦有了自己要守要追要护的人。
祝知宜：“好。”
如此一说开，祝知宜反倒觉得一身轻松：“我明白的。公主放心去做自己想做之事，我也放手去争取我想要的东西。”
公主握拳捶了下他的肩膀，这个小时候一直板着脸的弟弟如今已经长成一棵苍天大树了，她一笑：“好，那祝我们都如愿以偿。”
公主走后，祝知宜开始提笔给梁徽写信函。
墨笺传信是梁徽先开始的，他们各自闭关思过，未得见面，只好笔墨传信，祝知宜写的都是些公务、政事，梁徽那就不一定了。
正事也有，但总要插两句有的没的，什么僻宫冷清，夜半竹林蝉声聒噪，他不得安宁孤枕难眠；什么狼崽顽劣不训难以管教，直接在佛像面前进荤实乃大不敬，他要严厉责罚；什么某某宗亲求见烦不胜烦……家长里短事无巨细，祝知宜看完一阵无言，竟不知回些什么。
他不甚会安慰人，硬着头皮写了几句，诸如睡前念念清心咒便可静心；对狼崽应重指引教化不可体罚苛责；宗亲之事……还没写完宫人又报有客求见。
这位不速之客倒叫祝知宜意外。

第48章 本宫静候佳音
“沈君仪何事？”
沈华衣倒是开门见山：“臣来归还凤印。”姿态恭谦。
祝知宜挑挑眉，离他解禁还有几日，沈华衣这般着急是在与他卖好还是想丢烫手山芋？
祝知宜八风不动，只道：“本宫尚未解禁，凤印君仪收着便是。”
沈华衣敛气往日的心高气傲，身躬得更低：“不差这两日，总归是要归还与君后的。”
祝知宜淡淡凝了他半晌，看他不似作态，温和道：“那便放案上吧。”
沈华衣没走，主动提及：“听闻君后在查祭祀仪具之事。”
祝知宜直接否认：“不曾，不知沈君仪是从何处听闻？”
祝知宜敏锐地捕捉到对方那一刹怔愣，果然。
他是让乔一暗中调查，沈华衣根本就不可能知道，他这是在诈自己。
话头被祝知宜截死了，沈华衣只好问：“君后不想雪冤么？”
“冤？你就知道那事不是本宫所为？”
“……”沈华衣越发觉得祝知宜难缠，曾经那么敞亮的一个人，如今多少沾了点皇帝一句套十句、真假分不清的模样，他只好道，“君后乃磊落君子，一片冰心，臣不信是君后所为。”
祝知宜笑笑：“君仪不必恭维本宫，有话直说。”
沈华衣拱手请礼，颇为诚恳道：“君后若不便出面，可由臣来查证，定会给君后一个满意的答复。”
祝知宜想了想，忽然问：“此事与姬家有关？
沈华衣一顿，祝知宜太不好忽悠了，他分明还什么都没说。
祝知宜瞧他神色，已明白几分，且不说那批皇器最后是由谁来掉包，又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无论是谁做的，源头的皇窑和负责运输的都跑不了，姬宁是统慰，东西送进宫来必须过他的眼，得他的批。
沈华衣这样着急，世家这是看不得这些武将后起之秀，怕被取而代之？
那如此看来，新启用的这些武将也并不完全可信，姬宁为什么这么做？姬家如今正如日中天，完全没必要蹬这淌浑水，平白生了他们与皇上之间的嫌隙。
祝知宜忽而想起那日乾午门前的两人过招，这毛头小子总不会是为了栽赃给自己不惜犯下这大不讳之忌吧？
那看来他确实很讨厌自己啊。
沈华衣看他老神在在八风不动，心中苦笑，世家那些老顽固还想和皇室斗，祝知宜和梁徽，一个七巧玲珑心，一个老谋深算的狐狸，哪个都不是好惹的。
他索性直接道：“是，但臣请缨彻查此事，不是为沈家，是为自己。”
祝知宜：“为自己？”
沈华衣抿了抿唇，低声说：“为自己求一条生路。”
祝知宜看着这个深受家族荫庇、平步青云的天之骄子，心下诧异：“沈家还没有君仪的生路么？”
沈华衣摇摇头，沈家很快连自己的生路都没有了，这次边将回京他看得清楚，帝王雷厉风行铁血手腕，和风细雨就把权给分了，那群老家伙无法与野心勃勃的梁徽抗衡。
曾经他以为祝知宜与他一样，年少时都是拘于书房学堂的行尸走肉，被束在氏族使命、家国责任里，曾经的祝知宜甚至比他更板正无趣，更不自由，可不知什么时候，祝知宜己经挣脱出了他的枷锁与牢笼，在后宫能遵循本心，在前朝能大刀阔斧，那份洒脱肆意和绝不违背本心的坚决他学不来。
仔细究索，祝知宜是在进宫之后才像变了个人似的，更准确地来说，是皇帝改变了他，或许连祝知宜自己都未察觉。
想到族叔和堂兄们正在筹谋之事，沈华衣心如灼焚，只求一条生路。
祝知宜也没具体问他，他们现在谁都不相信谁，话里话外半句真假都不知道，只道：“那本宫静候佳音。”
沈华衣松了口气，这是祝知宜愿意给他机会的讯号。
正在暗中调查的乔一接到暂停的命令，不解：“公子真的相信这个假里假气的君仪？”
祝知宜摇头，不是相信：“是骡子是马溜溜便知道。”
况且很多事情他暗中去查确实不易，有人甘当马前卒事半功倍何乐不为？
“那若是真的公子便要用他？”
祝知宜想了想：“他与后宫其他之人不一样。”此人是有真才实学的，不然他也就不和这人废话了。
乔一打抱不平：“公子好胸襟，这君仪以前没少给咱下绊子吧？每回都一副心高气傲目下无尘的模样，半点恭敬没有。”
祝知宜倒不是很在意这些：“有才之人有些傲骨，应该的。”他是惜才爱才之人，不会因私怨而公报私仇。
乔一嘟囔：“那赶明儿什么作过妖的太后太妃、牛鬼蛇神都来您这儿求一条生路，您当观世音得了，菩萨都不带这样的。”
祝知宜被他逗笑，摇摇头：“我也没有这么好说话吧。”
解禁之日，梁徽亲自来接祝知宜。
祝知宜一身青衫素衣，手里抱着几本卷宗，一开大门便看见庭院里长身玉立的身影。
夏日已过了最浓时，宫柳愈发青翠，祝知宜有一瞬恍惚，那个人的眉目和眼神同那碧色枝叶一样柔软。
梁徽面无其事地走过来，接过他手上的东西：“走吧。”
祝知宜没同他争：“皇上怎么来了？”
梁徽侧眸，看了他片刻，几天不见，祝知宜瘦了些，眉眼有些疲态，但这令他看上去有种令人心软怜惜的无害和脆弱，他别过眼，敛下积在心中的念想，勾了嘴角：“自然是有事要同清规商谈。”

第49章 枢密使
祝知宜马上道：“可是节度使之事？”这几日他也一直在想这个，时而热血沸腾、时而忧思重重，颇有些夜不能寐，所以看起来才消减了许多。
“是，”梁徽正好顺着他的话说，“朕想趁着这次分章建制组议事阁，直接听命于天子，不受朝堂之制。”也就是不受丞相之制。
祝知宜眉梢扬起：“皇上是想另起炉灶？”眼前之人似乎比他想象中还有野心，但若于社稷有益，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只是设想。”梁徽轻嘲，“不一定可行。”那群老狐狸不会就这样让他如愿，明晃晃的分权，其间阻力，可想而知。
祝知宜静了片刻，拱手认真道：“臣认为可行，臣定当竭尽全力。”
梁徽按下他的手，一笑：“这又是干什么。”
每次说到这些祝知宜总是满腔热血，两人对视片刻，梁徽无奈道：“不用这样，朕知道你会尽力。”无论做什么祝知宜都是毫无保留的。
祝知宜牵了牵嘴角。
两人沿莲池静静走了一段，梁徽忽然道：“清规，作朕的枢密使如何？”枢密使是御前二品，分章礼制，直达天听。
祝知宜一顿，侧过头来，皱眉：“皇上，臣做这些不是贪图——”
“你误会了，”梁徽打断，“不是用高官厚禄收买你，是着手章制和组建议事阁，你这个给事中六品芝麻官的身份不够用了。”
祝知宜还是认为不妥：“臣刚受罚，就连越品级，众人不服。”
“朕下了封旨，不服也憋着。”梁徽强势道，“且后宫前朝，向来一码还一码。”
祝知宜也坦荡，不再推辞，笑：“那臣便谢主隆恩。”
在颐馨殿分别，祝知宜从梁徽手上拿过典籍，两人相顾，好似都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从何说起。
自那日在凤随宫那场不算吵架的争执之后，祝知宜分明知道他和梁徽之间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缝隙，这层隔阂看似被节度使之制和宫祠闭关、纸墨传信接二连三的事情缓和了，可那是表面的，但最根本的分歧和矛盾仍横亘在哪里，他抓不住、厘不清那究竟是什么，那超出了他二十余载所学所闻，因而无从开口。
或者，他想问梁徽，经长公主一事后还信任他么？还会像以前一样找他喝酒谈天逛庙会吗？还会来凤随宫做手工吗？但他不敢。
也不合适。
即便他问心无愧。
到底还是梁徽先开了口：“回去吧，好好休息，后边有的是硬仗要打。”
祝知宜点点头，走到阶上，忽而听闻身后传来：“清规。”
“嗯？”祝知宜回头。
梁徽看着他的眼睛：“那天的板栗糕，还有吗？”
“？”祝知宜眼睛亮了几分，那糕点是他宫里开小灶做的，他平日从不搞特殊，但那天破了例，只因听乔一说梁徽好几日滴米未进
“你喜欢吗？”
“喜欢。”
“那臣下次再给皇上送。”
梁徽弯了眉眼：“好啊。”
梁徽看着那道清瘦的背影消失不见，回了御书房，石道安已经在等着了。
“老师。”
石道安忙起身作礼，梁徽随意抬了抬手。
“皇上，梅怡阁的探子回来了。”
梅怡阁是勾栏里的声色馆子，里头的男男女女皆是个顶个的美人妖精，将许多京城里的公子王孙迷得三七五道的，实则是梁徽暗养的探子和杀手。
早在他登基之时，一张囊括庙堂与江湖的密探网就已经悄悄铺展开了。
“那批弓箭根本不是往宁琅山送的，他们在沅水吊了头，如今已经进了蜀中。”
梁徽一顿，唇边勾起讽刺的笑容，“声东击西？东西勾结？”
“是，”石道安眉宇浓愁：“想要截断也是不能了，不消三日，这批精器就会进入福王的地盘，咱们的人不好施展。”
“那他们做得可真够隐秘的。”都快交手了朝堂才惊觉，梁徽神色幽幽道：“真是看不出来，朕防丞相、防武将、防皇亲，到头来竟防不胜防，独独漏下他这个西南福王。”
福王是大梁唯一一个异姓王，一向低调、安分守己，人谁提起他都只有“本分老实”的印象，并且每年进贡纳税都积极得很，一片赤诚忠心。
如今看来，并不是没有野心，而是养精蓄锐，看新帝可欺、时机已到，便也蠢蠢欲动起来，亦或是就要实行的节度使之制戳到了他的痛处，不愿意交出人财政的大权。
若不是这次探子发现东部沿海粮草异动，每隔三旬便往蜀中输送粮米，谁也不会疑心此人。
真是输送粮草也就罢了，江南鱼米之乡，本就是南边的粮食供给地，如今正值丰收之际，可他们分明是借粮草运输兵器，这可是犯了大忌！
梁徽转了转茶碗，眸底一片阴沉：“东琅王用朕的米、朕的箭供养西南藩地这些逆臣贼子。”
石道安说：“此时恐怕与之前的江津盐运库帐一案有关，东琅王或许有把柄在福王手里，但此案迷离，隔时已久，臣只是猜测。”
“噢，那个，”梁徽倒是不急，“朕已把此案交与君后。”他相信没有祝知宜办不成的事，数十载的陈年大案，也得给人时间是不是。
石道安听到君后，面色怔了怔，梁徽察觉了：“老师觉得不妥？”
石道安没说话。
梁徽觉得没什么不妥：“先太傅也曾被委任查过此案，后被诬陷。”他转了转茶盖，“朕想，君后对此应该会比我们迫切才对。”
“……”石道安犹豫再三，还是问：“皇上上回说……打算擢君后为二品枢密使？”
“是，封旨已经下了，明日上朝便会册宣。”
“……”这一下从从五品到正二品，也不怕旁人看着眼红，这不是活活给那群言官吐沫子吗？石道安问，“皇上可还记得臣早前说的话。”
他看梁徽这完全是一步一步应验着走过来。为一个人破一次例就有下一次、无数次，君后这面旗幡再牢固坚韧，也有被那些口诛笔伐明枪暗箭击破的时候。

第50章 不拘一格
“哦，没忘，”梁徽不以为意道，“只是朕没有那个时间了，等着他一级一级升上来要到什么时候，这马上便要组建议事阁、拟节度使制，再让朕的君后顶着个从五品的官衔，旁人会看不起他、不配合他。”
而且上朝时枢密使就站在殿下的首排，他一垂眼就看到，从五品得站不知道那个角落的边上，梁徽伸长了脖子也张望不到祝知宜。
枢密使在宫中的执勤殿也离御书房近得很，他想找祝知宜传声话人就过来了，不用等老半天，见面时间会多得多，这样很好。
“……”石道安只好说，“皇上说得是。”
梁徽道：“让梅怡阁盯紧福王，西南一带的边将、府伊怕是全都被他买通了，先不必打草惊蛇，等那东边的批兵器和粮草一进蜀中地界就派人在关驿卡住队伍，找个由头搜查，务必截下。”
“臣明白。”
委命祝知宜从从五品给事中跃升至正二品枢密使的封旨一出，满堂惊座。
众多混了几十年还封不上三品的老臣忿忿异议，都被梁徽一一挡了回去，祝知宜上任后触怒了不少权贵，但干的件件都是大实事。
祝知宜顶着或打探、或嫉妒、或轻蔑的目光，笔直着脊背，不卑不亢，站在堂皇大殿前的首排，同另一侧叱咤了朝堂数十载的丞相分庭抗礼，身后是他曾一度钦羡得家族无限庇护的沈华衣。
曾经他以为庙堂之高，江湖之大，都已经离他很远，而如今却在一步步实现。
与荣华、虚名无关，是他的鸿鹄之志，他的家国抱负。
梁徽说的往者不谏，玉汝于成，是真的。
他终于站在了曾经祖父也站过的位置，祖父在天之灵会瞑目吗？
皇午正线为界，以祝知宜为代表的这一头是革新治法的庶士新贵，另一头，是以丞相为代表的根深蒂固的世家党羽。
他的位置升得更高了，以后的路也更难走。
祝知宜抬起头，梁徽正垂眼看着他，那眼神很复杂，好似有赞许认可，有期许信任，有托付支持，有欣慰，有担忧，也有……求救？
他无法一一解读，可心里的不安和茫然又在那一瞬通通被吹走。
有梁徽在，好像没有什么可怕的。
晋封的同时，梁徽一并委任祝知宜全权负责组建议事阁，拟制节度使制。
曾经的五品小官职位给了祝知宜许多接触中下层官吏的机会，是以他知道这偌大朝堂到底哪些才是干实事的人，哪些人又刚正不阿、才干出众。
祝知宜大刀阔斧破格提拔了一批寒门庶士，每日告到梁徽那儿的人不计其数。
祝知宜为人古板拘泥，处事倒是石破天惊不拘一格，他任用女官的创举更是深受诟病群情愤起，士大夫官老爷狗急跳墙义愤填膺，痛骂“女身入仕，霍乱朝野，天降祸端。”
梁徽问：“清规怎会忽然启用玉堇姑姑？”
“不好么？玉堇姑姑原出身书香门第，饱读诗书，办事干练，处事公允，沉稳持重，掌管尚衣库二十余载从未出过大差错，臣瞧着比朝中好多尸位素餐的朝廷命官能干可靠得多，”祝知宜总是有理的，他不知道每日参他的折子跟雪片似的飞满御书房，就是知道了他也不管，固执己见，“再说臣这段时日确实忙不过来，朝中能用、能信之人不多，这才将三司九库里的人一一筛选。”
“所谓不拘一格降人才，皇上不会就因姑姑乃女子之身便区别对待吧？”
梁徽看着他的眼说：“不会，你只放心大胆做你的。”那些折子他挡着就好。
祝知宜满意，觉得自己倒是没看错人，若是梁徽因性别、身份而对人加以区分高低，那也不值得他为其鞠躬尽瘁。
祝知宜得寸进尺：“长公主说她在南疆已开设女学，增设女官，等手头上的事定下来，臣想参制引入京中。”
梁徽很喜欢听他说以后，应道：“好。”
议事阁成员首选了四人，都是些背景不高的寒门庶士，祝知宜任给事中时亲自接触共事过，翰林院的隋寅头脑灵活，工部的李仲沉稳，督察院的章禾刚正，门下省的林玄风高观远瞩，可担大局。
一开始举步维艰，丞相和六部摆明了处处不给他们通行，议事阁只能事事亲历亲为另辟蹊径，再与梅怡阁的探子联合，抓了不少京官的秘辛把柄，这些人再怕丞相的淫威也不能不给他们行方便。
梁徽专门辟了个地方给他们办公，明徽阁。
明徽明徽，一片冰心向徽君，就在御书房不远，上传下达十分高效便捷。
大梁到了这一代，看似延续了太平盛世，实则内忧外患，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又是百废待兴，守成还是中兴，端看这关键的几十年，是以几人都颇有些雄心壮志，大有宵衣旰食不踏出明徽阁一步。
祝知宜颇有些无奈，劝了几次，但都是些倔骨头，索性他也留下一同熬着。
手上的账目有些棘手，当年江津一案的输运路线也有诸多迷点，祝知宜眉心皱得紧，执笔点了点砚台。
墨已很淡，他“啧”了声，忽然，一只手伸过来倒了些墨进去。
以为是乔一，祝知宜轻声吩咐：“浓一些。”
“是。”
屋子里其余几人惊恐地瞪着眼，梁徽朝他们轻轻摇摇头，亲手磨起墨来，唯有祝知宜浑然不觉，低着头看案牍。

第51章 请缨南下
账目缭乱，祝知宜看得仔细投入，直到一杯茶汤放至手边他这才觉得自己已经渴到嗓子像火烧过似的。
他尝了一口，温润淡雅，回甘无穷，祝知宜夸道：“这茶——”
他这才察觉了：“皇上？”
梁徽笑了笑：“这茶如何？”
祝知宜扫了一眼假装埋头苦干的其他人，忽而有些面热，低声道：“这茶很好，皇上什么时候来的？”
梁徽接过他手里的茶，盖上茶碗，看着他说：“未时来的。”
那来了有一会儿子了：“皇上怎么不叫臣。”还被他当宫侍使唤了这么久，祝知宜不好意思。
梁徽似笑非笑凝他：“是清规太认真了。”他来的时候祝知宜正跟章禾头碰着头看地图，侃侃而谈，有说不尽的话，他也不扰人，就在门边默默看了一会儿，等他们说完才走进来。
祝知宜选的人都非池中之物，个个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且才干出众，看得出来他们都很服祝知宜，甚至可以说……有些依赖祝知宜，寒门戍士，怀才不遇，受惯了冷眼，做惯了冷板凳，被打压久了，突然天降良机，得人青眼，有些惶恐，不适应，难免有些雏鸟情节。
祝知宜是他们的伯乐，且为人正直、耐心、宽和，盛名在外，确实让人信任，给人安全感，梁徽甚至疑神疑鬼在有些人眼中看到让他警惕和危机感的苗头，他希望是自己多心看错。
梁徽含笑为祝知宜折了折宽袖，径直坐在他旁边：“看你的吧，朕看会儿奏折。”
“……”
其余几人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原来帝后私下是这样的。
梁徽说是看奏折，但时不时给他磨墨、添茶、续香，祝知宜犹豫再三，还是凑近他低声道：“皇上，这不妥。”
梁徽盯了他两秒，忽而倾身凑他更近，眨了眨眼，歪头问：“有何不妥？”
“……”
梁徽低声细语仿佛是在同人咬耳朵：“他们新官上任，办的又尽是些得罪大人物的事，难免会有些心里没底，束手束脚，只有对咱们的关系有了底才能真的放手去做。”
这些人是祝知宜一手提拔上来的，在阵党分明的朝堂上自然就贴了祝知宜的标签，只有梁徽对他们的君后情深亲密，心无间隙，他们才能有后盾和底气放手去做。
“……”祝知宜皱了皱眉，觉着有些无理，但又似乎有些道理，只好随他去了。
中秋将近，长公主离宫之日秋高气爽，碧天无云。
皇帝携君后率京羽卫送至城门，驸马躬身作揖：“谢皇上君后百里相送，中元一过，秋日风大，回去注意龙体。”
祝知宜淡笑：“驸马一路顺风，务必护公主周全。”
长公主从马车里探出头来，没搭侍女的手，自己跳下了马车，身姿矫健，过来嘱咐了祝知宜几句，最后看向梁徽，目光冷静中带着锐利。
梁徽谦逊笑了笑，主动问：“长公主有何指教？”他不称姑母，他对梁氏全无感情，但她毕竟对祝知宜有恩。
长公主也不管他是皇帝，径直招了招手，梁徽竟也好脾气地走过去，躬身聆听，这完全是看在祝知宜的面子上。
长公主用只有二人的声音低声道：“祝清规非要帮你，我没有办法。”
梁徽挑了挑眉。
长公主抬起下巴：“但若是让我知道你负他，十万南疆铁骑势必踏平京畿。”
梁徽嘴边的笑意敛起，认真道：“我不会负他。”
公主看起来不大相信，冷笑一声，利落转身上了马车。
列队远行，祝知宜好奇问：“公主与皇上说了什么？”
“公主说一一”梁徽心思百转，浅浅一笑，“说若是真到了那一日，你不会帮我。”
祝知宜一怔：“那皇上回了什么？”
梁徽不笑了，静静看着他的眼，轻声道：“我说—一我知道。”
祝知宜唇线抿成一条线，静了片刻，道：“皇上是故意这么说的么？”
梁徽低头看路边已经枯萎的草木：“何出此言。”
“皇上还在生那日的气罢？”他主动提不宜收兵权的那日。
“没有。”
“那便是有，”祝知宜将那天他同公主说的话一字未改地与梁徽也说了一遍，“臣自认无法消弭皇上与公主间最根本的嫌隙和矛盾，唯有做到不悖本心、问心无愧。”
梁徽不意外，笑笑：“是你的性子。”
祝知宜自认这是他能想到最中立理智的立场了，可梁徽看起来并不高兴：“皇上觉得臣想得不对么？”
梁徽摇摇头，面色仍是柔和的，只是不再说话。 是他要的太多了，浓烈炽热的忠诚，不问缘由的偏爱，永不背叛的信赖，他都自觉难以启齿。
他凭什么？凭什么要？凭什么向祝知宜伸手，祝知宜又不爱他。
“皇上？”
梁徽回过神：“没有，你做得很对。”
他答完又不说话了，祝知宜也不知道说什么，两人就这么一路无言回到了宫中。
宫门一开，早在望烽亭侯着的门下司正神色焦急冲过来报：“皇上，君后，前线来报——”
“郎夷一批规模不小的皇商行伍进了蜀中，如今已越过沅水线。”
两人皆是一惊！
皇商行伍同普通商队不同，有大量武功高强的镖队随行，巨载货量也很藏匿输运兵器或禁物入境。
大梁对别国皇商行伍的入境搜检向来严格，超过一定的规模还要层层上报请求批示，眼下郎夷能如此轻而易举深入蜀中，明显是据地心西南的福王有意放行。
两人匆匆赶到明徽殿，石道安忙起身请安，禀告：“东边那批弓箭没有拦下，皇军搜寻的时候他们已经转移了窝藏之地。”
梁徽冷嗤一笑：“福王内勾东琅，外结郎夷，贼子之心，昭然若揭！”
祝知宜默默听着，低头思索。
石道安回：“是，且入关的边线很大可能已经被他们把控，郎夷行伍竟能无声无息过了沅水实令人脊背生寒。”
梁徽幽道：“郎夷区区蛮蕃异族也敢擅越疆界觊觎大梁，朕看不如就择日——”
“皇上三思！“石道安知道他想做什么，低声劝道，“不可贸然发兵，他们只是皇商行伍，而非军队，大梁率先发乓且不说师出无名，于郎夷不占理，如此一来更是正中福王下怀。”
梁徽抿紧嘴角不置可否。
西南天高皇帝远，藩王自立，上边确实很难插手，祝知宜蹙眉提议：“那不如先派一支先潜待卫去探测，以免打草惊蛇。”
梁徽挑起眼梢：“那枢密使，你认为谁去合适？”
祝知宜：“皇上，臣看臣就很合适。”
梁徽不语。
祝知宜开始游说他，有理有据：“江津盐司一案如今正在臣的手头上，臣发现运盐行伍中藏的大量黄金银票分别在不同的驿站改了方向，其中绝大部分很有可能就是往西南方向输运，因为帐上曾经出现过蜀中的票印，虽然被人毁洗，但臣通过拼接复原图案，在对比南边所有的票章，可以确定就是一家蜀中的票局。”
“手法同这次的粮草藏习箭异曲同工，声东击西瞒天过海。”
“若是真的，那极有可能福王在十年前就和东琅王勾结了。如今又牵扯了郎夷外族，福王就是想要大梁腹背受敌，外扰内乱，东西不宁，可见其蓄谋逆反时日之长、准备之久。”
只是先帝愚庸，浑然不知，他给梁徽留下的并不是什么太平盛世，只是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祝知宜和梁徽忙着修修补补，却依旧能听到从很远传来的令人不安的呼啸风声。
石道安怔怔看着祝知宜口若悬河，心道传言果然不假，只是：“君后三思，古人云蜀道难于上青天，郎夷交界、蜀西地势艰险，西南蕃地辽阔，蜀西陇措长年冰川不融，皑皑雪山乃天然屏障，还有汹涌沅水为天堑，需得以精锐铁骑精通水军者打头阵，君后玉体金贵，不宜——”
祝知宜摇头：“家国霍乱之前，无人金贵，本宫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况且江津陈案就在我的手上，本宫当仁不让，绝不愿转嫁旁人之手。”

第52章 毕生所愿，唯此而已
“这——”
“让他去吧，老师。”梁徽话是对石道安说的，眼睛却看着祝知宜。
梁徽知道祝知宜着急，撇开他家国百姓无小事的心性，此案还直接牵涉到先太傅的清名，祝知宜一刻也没有忘记，再者，兹事体大，关乎疆界，派旁人他也不放心。
石道安还欲再说，梁徽对他轻轻摇了摇头，祝知宜认定的事情，就是他也难再改，不让他去，他也总有旁的办法，还不如直接支持他。
看两位主子都心意已决，石道安也不便再多言，请了安告辞。
大殿一下静下来，祝知宜率先坦诚：“臣此去西南查案、探查敌情，恐怕会牵拔出许多关节来，等臣回来，皇上能不能答应臣一件事。”
梁徽：“你说。”
祝知宜祖父的命运便是从这一案开始摔跟头的，祝门也从此跌落万丈深渊，他第一次清清楚楚向梁徽道出心中所想：“臣希望待一切查明后，启动先东宫谋逆一案的翻案重审，将真相大白于天下。”
梁徽幽黑的眼直直望着他：“清规知道这对朕意味着什么吗？”
祝知宜知道，知道这对于梁徽是很无理并且吃力不讨好的要求，他的身份特殊，这个皇位本来就是八王之争中捡漏捡来。
若是先东宫本无罪，那梁徽这个本就不稳的皇位便更名不正言不顺，只有废太子罪名深重，梁徽才是这个位置唯一的继承人。
以前梁徽大概知道他的意图，祝知宜也没掩饰，但一直不曾明确提出过自己的条件，因为彼时有太多顾忌，最开始是不知道梁徽的深浅，他也没有任何砝码，轮不到他提，所以没提，后来熟悉了些，但是不知道自己的份量，也还是没敢提，再后来是他了解到或许天子也暂且做不到，所以没必要提。
如今，历史的真相已被撕开了一页，阴谋阳谋也即将被从沉睡中抽丝拨剑浮出水面，时机已经成熟。
梁徽一直不知道祝知宜要他做到哪一步，他可以帮他把祖父的墓碑移出乱臣贼子的流放葬岗，可以赦免他祝氏一脉的刑途，可以宽待他三百同门的九族与仕途，但现在看来，祝知宜要的不只是这些，他要的是最彻底的那一种。
最彻底的清算是真正的平反，是他祖父和同门没有做过的事就一分都不要认，是向天下宣告先太子无罪、先太傅清白，是重新推翻当朝大鳄们对他祝门桩桩件件的污蔑和陷害。
先太傅与先太子的关系实在太密不可分，源头便在先太子，绕不过去这个人，祝知宜明知这很强人所难，但也不得不硬着头皮提出来。
“臣知道，”祝知宜头顶着那铮铮目光道，“臣甘愿肝脑涂地，以身殉道，求得清正平反。”什么代价他都愿意付出。
梁徽沉默，眼中是他看不懂的情绪，良久，轻声问：“这是你最想要的东西吗？”
祝知宜抿了抿唇，道：“臣毕生所愿，唯此而已。”
梁徽被他的坚定和决绝震惊了一瞬，张了张口，说：“那朕答应你。”他从来不做自损的买卖，这是头一桩。
“谢皇上。”
梁徽情绪似乎有些低沉，偏开眼，手负背后，：“不必谢朕，该谢你自己。”是你自己用一次又一次的以身试险换来的。
祝知宜刚欲开口，宫人在外报太后诏见君后，梁徽直接帮他拒了：“君后不见。”
“……”
梁徽抬眼：“难道你想见？”
“……”那还是不了，提及太后，他想起之前中元节祭祀之事，没想到沈华衣真的给他查了个明明白白。
太后、秦太妃、饮天监、尚司局这些定是一个都逃不过的，唯一一个姬宁祝知宜做不得主擅自处罚，京中武将近来是御前大红人，他得向梁徽要一个授权。
出他所料，梁徽竟沉默了。
祝知宜皱眉：“皇上要包庇姬宁？”
他觉得梁徽没有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事关宫内安全天子安危：“这回暗送违禁窑品不罚，那往后便是谁都可以往宫中输运兵器弹药了？”
梁徽当然知道姬宁此次放任太后太妃为非作歹是因着他对自己那点并不算深的意思和对祝知宜的敌意，换做平日，这人早被他扔到宫门口当众仗责了，但时下由不得他，梁徽反问祝知宜：“西南终有一役，清规觉得当朝谁领帅合适？”
祝知宜沉默，梁徽手上没有兵权，从别地调兵不切实际，从忠心、帅才上当朝能领兵出师的确实只有姬家最合适。
但他向来是一码归一码，马上又反驳梁徽：“罪归罪，用归用，有罪便罚，有才便用，先治他们一个失职渎职之罪，再让他们领兵，将功赎罪，赏罚分明。”
梁徽揉了揉眉心，直接如实告知他：“分明不了，这已是姬法第三次为此事来求朕开恩，同时立下军令状，以这一胜仗换一个姬宁。”这世间和朝堂不可能像祝知宜想的那般公私分明非黑即白，前朝后果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朕并非要屈徇私偏袒以媚武将，只是姬家是新贵，根基不足，朝中本就诸多老臣不买他们的账，朕既当急要用他，若不在战前给他们立足了威，造足了势，还在这个紧要当头加以责罚，那更没有人将他们放在眼里了，届时六部看碟下菜，后续调兵运粮举步维艰。”
“古兵书说士气云天，打仗比的就是士气，此时处罚将领这无异于削京军气势，动摇军心，朕以为，大局当重，不宜责罚，至少此时不行。”
祝知宜静了片刻，还是不赞成，平声反驳：“姬家出军，那姬宁必是副帅，副帅在京中尚且如此狂妄擅作主张，在军中会乖乖听令？副帅尚且不听令，京军便会上行下效，臣以为，仗打之前就必须先立好规矩，而非纵容包庇。”
“……”政见不同之时常有，梁徽见识过祝知宜的固执，自认辩不过他也不宜与他多辩，又因牵涉到姬宁，再多说下去倒像是梁徽为“姬宁”这个人同他争执了，梁徽不愿这样，只目光坦然地望着他，颇为强势地一锤定音：“朕不会包庇谁，其余人任清规处置，至于姬家，清规给朕留一留，朕允诺你，以后随你处置。”
此时信誓旦旦的梁徽并不知道，他们其实并没有那么多以后可言。
他们一个固执地揪着道理不放，一个心念大局满心图利，都不肯退让，又都想让对方为自己放弃利益或原则，两颗心便总是在很多细枝末节就生了隔阂与缝隙。
“不必，”祝知宜平和道，“臣并非针对姬宁，对事不对人罢了，既然皇上都觉得可以宽宥，那臣又有何好追究的。”
“……”梁徽看着他决绝的背影皱起眉来。

第53章 朕没得选
祝知宜很快启程，连中秋都没过。
郎夷步步逼近，梁徽也无心操办，前朝后宫又是一片怨声载道，都埋怨是君后苛减宫例，连如此重大的团圆佳节也不让人好过，浑然不知外患已越来越近，异族的铮铮铁蹄即将踏破边关。
临行前，梁徽叮咛嘱咐祝知宜量力而为，见机行事，必不能逞能，事办不成以后还有机会，人一定要毫发无损。
他流放出宫时曾入过蜀西，将当地的常年迷雾的气候、根深老林的崎岖地形和终年不化的雪境一点一点同祝知宜分析，又与他约法三章，至少隔日一份书信，太忙就传鸽讯，祝知宜忙着检查佩剑行李，匆匆应了，也不知往没往心里去。
梁徽：“……”
石道安目送君后和精骑的队伍隐入夜色，面上始终带着忧思：“皇上知道福王身边那位幕僚是什么人么？”
梁徽一顿，仍保持着目送远眺的姿势，半响才道：“知道。”
石道安张了张口，望向军队的滚滚红尘，不知道说什么，梁徽又道：“他也知道。”
“那——”
梁徽喉咙滚动：“朕没得选。”
“他也没得选。”
石道安眉心皱紧，看着这位年轻帝王没有表情的侧脸，很多时候他都觉得梁徽已经沉陷，有时候又觉得他分明清醒无比。
年轻的帝皇对那位君后的温柔、怜爱和沉迷都是在有限范围内的放纵，在风平浪静之时给出一些惹眼隆重的宠爱与温柔、破一些看起来很招人耳目的例；可一旦到了紧要关头关键时刻，堂堂大梁天子一直都没有忘记自己最想要什么。
自古帝王多薄情，江山永远是最重的。
石道安看梁徽目光恋恋，看似痴缠，一时也看不透了，问：“皇上可是舍不得君后？”
直到那骑人马再也望不见影，梁徽才收回目光：“嗯，舍不得。”
千分万分舍不得。
“不过，这话从朕口中说出来，显得极其伪善和用心险恶，”梁徽自嘲一笑，“因为再舍不得，朕也都每次都把他推出去了。”
“每一次。”
就算知道前路再危险坎坷，他还是会做这样的选择。
那天祝知宜说“臣毕生所愿，唯此而已。”祝知宜有最想要的东西，梁徽也有。
他忽然意识到，或许那天他不该对对方的答案心怀芥蒂，因为梁徽最想要的东西也不是祝知宜。
梁徽的关心、梁徽的牵挂、梁徽的担忧都比不过他最想要的东西。
所以他的舍不得很廉价、假惺惺、轻飘飘。
梁徽甚至觉得，这江山和天下都不是先帝给他留下的，是他硬生生抢过来，然后祝知宜帮他东拼西补，修护稳固。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江山是祝知宜为他守着，在这场合作里，他占尽好处，谁叫他自私、冷酷，而祝知宜纯善、正直，还心怀天下。
所以祝知宜注定要吃亏。
因为好心人就是总会吃亏。
比起貌离神合的夫妻，他和祝知宜仿佛是天生要当一对君臣的。
明君良臣，君明不明不一定，但祝知宜一定是个往回数百年都算得上名号的一代良臣。
石道安张了张口，不知道说什么，只好道：“君后天降紫微，吉星高照，定会平安的。”
“是，”梁徽望着他的背影，心念道，很快，他们很快就又会相见了。
祝知宜离京半旬，倒是没忘梁徽的旨意，每隔一日传一封书信。
只是信中俱是路程进度、江津案情，再不然是川蜀局势和福王动态，洋洋洒酒八百字没一句专门写给梁徽的，甚至连议事阁那几个他一手提拔起来的阁员的都问到了，虽然问的也是他们能不能适应朝中局势、挑起大梁。
石道安好几次看梁徽读信的面色不大好，犹豫着问：“皇上，可是西南局势不妙？”
“……也不是。”
祝知宜进展还算顺利，经过数十家银局的明察暗访，基本能掌握一部分证据证实福王当年就已经开始勾结东部世家图谋官饷、中饱私囊，那批从东边运过来的弓箭就是准备着开战用的。
郎夷皇商暂时落脚在沅水之畔，按兵不动，但己经被祝知宜的人手摸清行伍规模和人员构成——根本不是什么纯粹的商人，但至于他们运藏的物品暂时还无从下手。
全局概况，事无巨细，祝知宜都写得清清楚楚，恨不得把自己当作梁徽千里之外的眼睛和耳朵，要让梁徽也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后头又接着一大段事态分析，典型的祝知宜风格，观点鲜明逻辑清晰，随便截一段都能让科举考官拍手叫绝。
所有的正事儿说完了最后才匆匆回复梁徽每封回信中的殷殷问候。
大抵是祝知宜还是没能习惯与人书信传情，无论是梁徽问他在川蜀可有水土不服，还是天气转冷可有添置衣物，他都每每只有“安好，勿念”四个字。
他总觉得这样正式的公函往来，不该牵涉太多私事。
虽然每每他在蜀中的勾栏看到当地特有的变脸戏子、摊贩挂卖的面具、市肆招牌的辣子汤面都会不可抑制地想起梁徽。
梁徽以前来过蜀中也看过这变脸表演么？梁徽画工精湛要是他画起那面具肯定画得更好，梁徽这么能吃辣喜不喜欢这辣子汤？
蜀西酷寒，地势倏然拔高，冰雪终年不化，异常严寒，有许多非汉民族部落，他这才知道原来自己二十余载读的那万卷书不算什么，行了这万里路才知这大好江山辽阔多彩。
若他不是来探军情，而是同梁徽一起来南巡的就好了，梁徽那人一定知道很多乐子，每回和他一起出游都很痛快，能知道许多风土人情。
直到副尉再三喊他祝知宜才回过神来，暗骂自己一心二用。
梁徽知道祝知宜不但给自己像写报告似的寄信，议事阁那几人也每隔三天两头的能收到他的函件。
这很正常，议事阁可以说是祝知宜一手创建起来的，还是这几人的上官，梁徽并不是怀疑什么，只是偶尔会在议事时状似无意问：“听说君后又来信了？”
几人暗中对视一眼，如实道：“是。
梁徽眉眼温润，闲聊似的：“都说了些什么？”
章禾心里咯噔一声，忙呈上那信道：“说的都是些公事安排，还有就是嘱咐臣等定要竭心尽力，忠君报国，为皇上分忧，皇上，请您过目。”
“……”梁徽牵了牵嘴角，温和推辞：“别紧张，朕不是这个意思。”搞得他好像在监视似的。
章禾心直，皇上说不看他就真的准备把信收回去。
隋寅心一咯噔，天子说不看你还真不给看了？忙抢过章禾手上那信，再次恭恭敬敬递上去：“是臣等望皇上明鉴，这信中君后念及皇上良多，字字忠心，句句肺腑，臣等深受感动，望皇上一览。”
其余几人心中啧啧，谄媚，太谄媚了
梁徽哭笑不得，心中又升起一丝黯然，这分明是祝知宜为他培养的人，可这几人仿佛是怕极自己会误会、怀疑祝知宜，处处维护他。
祝知宜就是这么一个人，总是轻而易举地俘获别人一颗心、一片情。
梁徽自嘲一笑，索性接过那信大大方方逐字逐句看了起来。
隋寅没欺君，祝知宜自己给梁徽的信函公事公办言简意赅，给属下的书信却苦口婆心，千叮咛万嘱咐诸位为天子分忧——若是丞相在朝堂忤逆皇上，就要迎头直上据理力争，护天子威严；若六部阳奉阴违不配合公务，就要能屈能伸亲力亲为。
梁徽抿起唇。
这很祝知宜，或者说，这很“祝门”，祝知宜那位三朝元老的先太傅祖父应该是自小便这么教他的，所以如今他便也这么殷殷嘱咐自己的属下。
梁徽一时心情复杂，信中全是效忠皇上的话，但他知道祝知宜维护的是从来都是“大梁天子”，不是“梁徽”。

第54章 思何可支，拳念殊殷
议事阁几位朝堂新贵确实也不负祝知宜的期许，离了鹰的雏鸟短短时日内挑起大梁，各司其职，各施所长，使得梁徽的许多想法能绕过繁冗陈旧的程序机制得以施展，变成明文令行。
梁徽在很多个批阅奏章的瞬间，甚至觉得，并非是祝知宜需要倚仗他的权势去清正平反，而是他依赖祝知宜去拨乱反正，祝知宜七巧玲珑心，走一步便算了往后的五六七八步，不但在前朝给他留了一个高效运行的议事阁，就连后宫也被他整治得井井有条。
祝知宜离宫时没有将凤印转交给任何一位嫔妃，而是分别授权沉稳老练的玉琴姑姑、司礼监老祖宗和制造局掌司形成票拟之制。
太后太妃因中元节之事被谴往寺庙幽禁，沈华衣倒戈，后宫风平浪静，一切都被祝知宜算得清清楚楚。
梁徽看着他回信上的字，写着再正经的内容也显得峰横秀逸，心中忽而进发出一种强烈的、不可抑制的情感和念想，虽然明知祝知宜那样内敛含蓄的人不可能给他任何外露的表达和旖旎的回应，但他还是一笔一划写下：“久疏通问，思何可支，拳念殊殷。”
再等等，清规，再等等，很快我们就能见面了。
祝知宜在千里之外劳顿奔波，梁徽在京中焦头烂额，郎夷越疆界进蜀蕃的风声渐渐传至京中，朝堂大哗。
梁徽看着殿下那一个个义愤填膺其实全是废话的庸臣冷笑，要是靠着这群饭桶，郎夷军早过沅水线了。
谁料一语成谶，许是福王看包庇西域皇商之事已纸包不住，索性先下手为强，祝知宜来急讯报蜀西环山地域已有军营设布。
众臣大惊，西南四面环山，老林深道难于上青天，蜀汉又地处肥沃平原，向来能自给自足，无需与外联系，深入蜀西更是雪山巍巍，易守难攻，想从外深入内陆几乎是异想天开。
石道安万没想到福王就这么一声不吭直接撕破脸皮，眼看着祝知宜的急报一封接着一封，梁徽倒是镇定，仿佛早有准备，早朝时委命姬法为平西大将军、姬宁为副校，即日南下，平定西南。
祝知宜的信函像是燃了火的利剑一封一封飞入京城，西南境况急转直下。
才一日，郎夷又添两成商队护卫进入大梁境内，直通沅水，福王枉顾边关条约放行，对梁徽颁下的急令罔若未闻，甚至亲自接见郎夷的护卫领队，密谈商议。
京中同样水深火热，这支平西大军是由姬家军、北军大营和京羽卫的人组成，姬家将临危受命，丞相趁机拿乔阳奉阴违，六部尾大不掉庸冗繁苛，梁徽的敕令颁布下去大打折扣，他一怒之下严治了几个尸位素餐的官员，一个刑斩，两个关押，朝上这才消停些。
今年冬天来得格外早，中秋过去未足一旬，寒气骤袭，御花园的草木凋残零落，薄薄初雪落满宫瓦檐头，某一刻，梁徽忽然很想念祝知宜。
上一场雪的时候他们还一起堆雪人、雕冰灯，就一年了，真快，今年的春节他们能一起过吗？
能的，梁徽握了握地上的雪，掌心一片冰凉，从祝知宜离开的那一日他便已算好了时日，也差不多了。
呼啸的风雪落在肩上，梁徽抹了把脸，站起来，加快了前往明徽殿的步伐。
隋寅迎他上座，呈上新的密报，件函是以赤鸽传回来的，可见是急报。
祝知宜终于设法潜入了郎夷皇商的队伍找到了他们的皇仓——根本不是他们入关报送名目的珍奇药材和香料，是一种毒蛊，这种丹药和草植只生于缅夷，与大梁路边随处可见的普通羊蕨草无异，但能使人心神涣散、灵智失慧。
祝知宜之所以能辨认出来是因为这与当年东宫谋逆一案中，从太子宫中搜寻出的丹药形状气味过于相似。
当年东宫的下人向大理寺指认这丹药是太子尽孝献于先帝的，先帝就是用了这药身体每况愈下。
彼时太医院的首席医正是祝知宜晋州的同窗，看他成日为太傅入狱之事奔波，一天来问三趟，于心不忍，便将此事告知，还说这几乎是实证，叫他……想开一些。
但太子直至被行刑前都咬死不认他碰过这个东西，是被人栽赃陷害。
这种毒蛊的种植、提取和保存条件都及其严格，它究竟是如何从西南边疆千里迢迢传到上京的？
直至今日窃取到了实物祝知宜才恍然醒悟——这盘棋，福王已经下了很久很久。
一开始勾结东琅王，江津巨额黄金做空票帐欺瞒国库收验，是要用粮饷溢价去扶持郎夷，私贸毒蛊，陷害东宫，从此开启大梁数年不见天日的党派纷争、朝堂动乱。
又趁新君上位，根基未稳制造内忧外患，企图割据沅水以南，蚕食大梁，自立为王，取而代之。
祝知宜手握成拳，攢得极紧，福王狼子野心，为满足一己之私，勾结外敌、谋逆卖国，牺牲多少百姓良臣的性命，其心可诛。
探子说，这类珍植在郎夷是郎夷皇室独有，这些年缅西洪涝成灾，光照和热量不足，它的产出和交易量都不大，如今竟肯用于大梁，足可见这一仗是不死不休的架势。
祝知宜气得一拍案牍，即刻去信禀梁徽，他亲自去一趟大梁郎夷疆界的边镇。
那里是郎夷盛产毒蛊的种植地和仓储，目前他们只知道皇商队伍里大概藏了数百斤，但不知道郎夷具体要往大梁投放多少，一旦毒蛊进入大梁泛滥成灾，后果不堪设想，祝知宜必须先下手为强，在第一时间、从源头上消灭威胁。
而且既然所有毒蛊都出自那里，近几年的产量和交易量又都不大，那应该很容易出入关的账目以及福王与他们勾结的证据，说不定还能查到当年在东宫出现的那一批经过了谁的手，毕竟这是郎夷与大梁唯一的进出关口。
可谓一箭三雕。
梁徽不同意他以身犯险，祝知宜也不在乎他同不同意，一边部署一边锲而不舍，鞭辟时道、言辞恳切：在平西王大军入蜀之前他们也做不了什么，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未雨绸缪。
最重要的是，这些肮脏交易的背后有福王的手笔，是届时治他谋逆之罪的铁证。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能掌握蛊毒的源头和运输路线于这场战役是知己知彼、事半功倍。
祝知宜的道理总是那么多，梁徽知道他要做的事，这天下也没人能真拦住他，还不如多派些人护着他，只好约法三章让他若有异动需即刻撤回蜀西。
祝知宜得了批令便连一封回信都不再写了，立马动身出发，争取在平西大军抵达前完成任务。
他嘱咐属下时刻与平西军接洽，冬天行军是最难的，今年又是出奇的大寒。
果然，梁徽接到急报，大军从北面入蜀，在陇措遇雪崩，蜀道崎岖，岷江冰封，寸步难行，连续几日滞停在都江口，兵力折损，粮草消耗。
西南局势紧张微妙，容不得他们拖沓，平西大军连发急函，梁徽还是不紧不慢地，只是将自己早年流放蜀西那几年所识得的地形、经验悉数相告。
议事阁中隋寅是最不怕梁徽的，索性斗胆提议：“皇上，姬家所长是布阵与战术，行军建兵不算出众，甚至是短板，此危机关头需得一精通蜀藏地形又身份尊贵足以保证军饷之人前去施与援手，将他们从困境中拉出。”
“噢？”梁徽抬眼，面无表情问：“爱卿认为谁堪此大任？”

第55章 御驾亲征
“皇上可有想过御驾亲征？”隋寅无畏，他心里门清，皇帝生性多疑，未必完全信任他们几人，但有君后在，梁徽不会对他们过河拆桥，兔死狗烹。
这答案和梁徽不谋而合，他早就算好的，如今有人为他提出来再好不过，但他还是问：“理由。”
“敢问皇上是只想守成还是立志于九州？”
“守成如何？九州又如何？”
“若只是守成，那这仗也不用打得太漂亮，赢了即可，继续修修补补这不太平的王朝倒也能苟延残喘个好几十年。”
梁徽也不介意他的冒犯，不动声色道：“继续。”
“若是皇上放眼九州，臣倒是认为这次西南之乱是个绝好的契机。”
“所谓不破不立，皇上御驾亲征，亲自帅兵，一是彻底铲除大梁最后一位异性王，从此彻底废除分藩，集权收归中央。”
“二来是接揽西南军权，皇上不是苦于北羌、南疆的兵权收不回来么？既然连墨大将和长公主都动不得，那就从西南入手，文治太平，武治乱世，真正大业从来都是在马背上取得的，兵一定是要自己带出来的才忠诚，即便如今姬家看似投诚，但皇上手上没有一支彻底属于自己的军队真的能安卧龙榻么？”
“三来是借此彻底粉碎世家，福王勾结东部，事关江津一案，怕是朝堂中的半数官员都多少牵涉其中，君后査到的证据，回了京后总归还是要再经大理寺、督察院的程序，流程繁杂苛冗，不排除他们官官相护伪造藏匿证据，其间若是出了什么“意外”则功亏一篑。”
“但皇上您亲自去查实的论断，按照例制，天子亲临御断，则不必再经大理寺督察院，也无人敢质疑，可直接下罪，届时惩治世家、废除丞相师出有名、水到渠成。”
“总之，这一战对皇上是天赐良机，”隋寅眼睛毒，看人一向准，若是梁徽没有这个野心他绝不开这个口，“端看皇上愿不愿意抓、抓不抓得住了。”
梁徽淡淡凝他，祝知宜眼光确实不错，竟能在满朝庸官挑出这等魄力非凡格局宏大之人，隋寅能想得到的那些梁徽自然也想得到，但他仍是很沉得住气：“即便要抓住，也还时机未到。”
隋寅脑子一转，也明白了，其实皇上根本不是被他说服的，人早有打算御驾亲征，只不过是在拖，在等，在等朝臣们急起来，因为皇上是不能先开这个口的，他得等朝臣们急了来求他。
按照大梁例制，若是遇上难打得下来的战役，天家是要派出皇子或亲王亲临援军以慰军心以壮声势的，但梁徽这一代争储激烈没剩下兄弟手足，他自己也还没有皇子，宗室里更没有适龄的亲王，那便只剩天子御驾亲征了。
朝堂上几派世家权臣本不愿天子亲掌兵权，可是平西大军出师不利，噩耗频传，朝中无将，眼看外扰内乱就要祸及京城，梁徽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态度，这群贪生怕死之辈反倒急了起来，纷纷附和议事阁主事隋寅恳请天子御驾亲征。
当然，亦有不少人是等着看笑话最好新皇就此命丧沙场。
梁徽要的就是他们急，否则他主动提出要亲征南下指不定被多少人当作急着染指兵部趁机收权然后阻着拦着使绊子。
如今不是他急着要去南边，是他们求着要他去的。
石道安问皇上是何时动了南下的心思？
他的学生他知道，梁徽不是耳根子软的人，绝不可能三言两语便被旁人煽动唆使，他若是自己不想去，满朝文武在乾午门长跪他也懒得理一眼。这分明是他自己的主意，满朝文武是正中他下怀、被他用来顺水推舟了。
梁徽垂眸淡道：“从他南下的那一刻便在想了。”隋寅说的那些他早就想到过，但迟迟没有动身，只是想朝堂上那些废物欠他更大的人情。
石道安一怔，果然，又是因为那位。“那为何决定此时动身？”
“因为——”梁徽握拳的手紧了紧，“他来信说想亲自潜入郎夷了。”
那一刻梁徽忽然觉得这次分别中发生的变故和失控要比他想象中的多得多。
“皇上想好了吗？”
“嗯，想很久了，” 梁徽宽慰他的老师：“反正朕留在京中也不过是和朝上那群废物大眼瞪小眼，何不去做些真正有用之事。”
石道安问：“那京中怎么办？”
“京中有议事阁，如今他们个个都能独当一面，世家有沈华衣里应外合牵制住，丞相那头，朕已经把太后和佟瑾软禁起来，他无儿无女，还算看重这两位血亲，不敢轻举妄动，至于其他人，唯他马首是瞻，也掀不出什么风浪来。”
别人是挟天子以令诸侯，梁徽是挟丞相以令百官，石道安无话可说，只道：“陛下乃蛟龙，终是要翱于九天，绝非寸池所能困缚，臣便不多言了。”
梁徽雷厉风行，即刻动身，行军规模不大，但随行的都是京羽卫里的精锐，梁徽又熟识地形，远途经验丰富，抄了近路，用时比预计中少了十来日。
离蜀西越来越近，但祝知宜来书越来越少，若不是他身边的暗卫坚持每日报平安梁徽都要以为他没了音讯。
再过天南关便要进入渝郡地界，南边的冬天并不比北方好过，蜀藏阴冷，寒潮刺骨，终日无光无暖，令人心情沉郁，行军艰苦。
但梁徽自小吃的最多就是苦头，倒也不觉什么，再苦能有以前那些屈辱苦吗？
一路行军，他不摆天子架子，跟京羽卫同吃同住，甚至很多御寒取暖的土法子还是他亲自教人的，军中将士都敬重他。
梁徽这种人，若是真想要俘获谁的心，那便没什么人能轻易逃脱，八面玲珑不失沉稳冷静，气场威严但礼贤下士，很快，天子变成了军心所向。
梁徽在外也不爱叫人跟在身边侍候，自己生了火烧水，突然接到急报——“晌午时郎夷镖队挑衅滋事，同沅水河渔民产生矛盾，一个时辰前，夷军忽然以此发兵，现正在往沅水方向行径。”
梁徽幽黑的双眼眯起，折断手中的木柴。
隋寅擦擦额上的汗继续道：“福王将城门的驻军撤走了一半，很快就会与他们的将帅英穆会面。”
“姬家军已经根据陛下的指示从淮连山脉北侧翻越雪山，最快明日晌午便能抵达蜀中。”
“还有就是一一皇上，迁目似乎怀疑了。”
迁目是沙门郡的守将，祝知宜带着一支编号为“飞燕”暗卫潜入的正是郎夷国专门辟来种植蛊毒草的沙门郡。
火光映在梁徽幽深的黑瞳里跳跃，他果断下令：“命“飞燕”即刻返程！！”
“传令下去，我们明日提前两个时辰出发，务必两日之内顺利进蜀。”
“是！”
蜀西与沙门郡相距不远，梁徽很快收到祝知宜回信。
他不赞成梁徽完全撤回“飞燕”，迁目只是进入战时警备状态，收严关卡，并没有察觉他们的异动。
他已经大致摸到了沙门关近年来出入关文书、输出毒蛊的账籍所在和此次存放蛊毒的仓储，现在撤走则是功亏一篑。

第56章 国之脊梁吾辈楷模
且沙门是郎夷通向大梁最大的关口，行军、兵器、粮草运输无一不经于此，他留在此地便能随时掌握敌军动态。
梁徽不允，迁目此人阴险狡诈手段残酷，祝知宜人手薄弱，万一落入他手中不堪设想。
祝知宜每日飞鸽传书同他拉锯，再三保证不会出事，梁徽懒得听他废话，到了后头干脆直接连下七封敕令让祝知宜即刻撤回。
祝知宜便不再回信了，梁徽气得都笑了。
抵达汉中，与平西大军汇合，刚驻扎好营地，隋寅匆匆来报：“皇上！沙门大火，烧到了沅水，‘飞燕’已经听命撤到曲昌，但——君后没有随军撤回。”
梁徽双瞳一缩，心跳得猛烈，他算是知道了，祝知宜真要是打定了注意要做干一件事，天皇老子来了也拉不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隐忍不发，强作冷静吩咐：“备马。”
“？”隋寅没动。
梁徽快速地套上夜行衣，厉声命令：“备马！”
“……是。”隋寅汗涔涔地说，“臣立马从平西军里调一支护卫——”
“不必，打草惊蛇他更危险。”
“？”隋寅惊愕，皇上这是准备只身潜入敌国救援，太危险了，他时刻牢记君后的教诲——护佑天子安危，身为君死不足以，冒死阻止梁徽：“皇上万不可身犯险。”
梁徽低着头利落系好夜行衣，冷漠道：“让开。”
隋寅一动不动：“皇上赎罪，君后之命，臣不敢忘。”比起梁徽，他下意识更不敢违逆君后的嘱咐。
梁徽再说一遍：“让开。”
隋寅硬生生扛着他犀利寒肃的目光：“臣恕难从命。”
梁徽高声道：“隋寅，你要抗旨吗？”
隋寅身子恭得更低，但还是没让开，即便得罪皇上他也要做到答应过君后的事。
“别以为仗着有君后朕就不敢罚你。”梁徽懒得再跟他废话，直接用了内力将他一把推开，上了马，飞奔而去。
“皇上——”隋寅爬起来追了几米被甩开大老远，来不及调军，只得即刻命附近两个暗卫跟上。
梁徽快马加鞭抵达曲昌，对岸的关镇火光冲天烟雾缭绕，兵民都去救火了，城门关卡疏散混乱，梁徽靠着乔装与几句当年流放南部时学的夷语混了进去。
皇仓有重兵把守，祝知宜早就踩过点，仓储、密室、公文典籍、通关文书都在最里头的官署。
他身手敏捷地偷到了几封通关碟文，剩一本壬午年间的账目，前头无一失手，他欲如法炮制浑水摸鱼，忽而一个夷兵朝这头走过来。
被发现了！
祝知宜心头大跳，拔剑跃起。
立马有人触动机关，如密雨般的暗箭直面射来，祝知宜单枪匹马，躲过重重关卡，他的衣袖和发梢已被燃起火星……夷军残忍无道，绝不能落入他们手里，祝知宜摸了摸怀中的文书，索性往更烟雾缭绕的地方潜去，火光阻挡了夷军。
火越烧越大，浓烟重重，祝知宜略加思索，毅然决然放弃了逃走的良机，账目就近在咫尺唾手可得，他不甘心！
祝知宜狠了心冒着火光杀入密库，正要试解壁柜时，侧旁忽而刺出十来把利剑，祝知宜下意识一躲，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
有一把剑刃离他的眼珠子就只隔分毫！
这些是专门养在皇仓保护蛊苗的药人，刀枪不入百斩不死，祝知宜两拳难敌四手，体力耗尽。
忽然，药人从他侧后方飞出毒镖，祝知宜防不胜防，眼睁睁看着那淬了毒的镖箭在他瞳仁中一寸寸放大，就在他心脏几乎停跳之际，一股巨大的、迅猛的力量自他身后将他整个人抱起，在空中翻腾了几个圈后双双摔到一旁。
他竟然在猛烈的撞击中闻到了梁徽的味道，就是那种宫中常点的、令人心安的檀香。
祝知宜一抬头便对上一双眼角泛红的眸子，幽黑狠厉。
竟然真的是梁徽！怎么会……
来了帮手更好，祝知宜雷厉风行指挥这位不辞千里远道而来的援军：“皇上帮臣挡一阵，臣去去就回！”
“……”他还敢使唤自己，梁徽杀红了眼，咬紧牙关叱道：“祝知宜你敢去！”
祝知宜皱了皱眉，回头看了眼那火光越发刺眼的机文密室，执意要去。
一步。
就差一步了。
热光灼灼，火舌舔舐着密仓，祝知宜被呛得咳嗽不停，心肺中的空气一点一点被抽走，步伐开始飘忽不稳，袖子和衣角燃起的火星生生烧灼着他的皮肤。
梁徽看着越烧越烈的大火和来势汹汹的药人，密库火海一片，现在进去就是送死，不死也要脱一层皮，外头铁骑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他凶狠地要把祝知宜架走，祝知宜竟挑剑相迎，躲过他的要挟，像一尾鱼似的滑了出去，执意往火海中飞去。
梁徽大怒，腾地而起，落到他面前，狠重出剑。
祝知宜顽固抵抗，别的将士和援军都是同仇敌忾同生共死，只有他们恨不得相互掐着脖子跟对方狠狠打一架。
一招一式，你来我往，两人都毫不留情。
终究是祝知宜体力殆尽，在仓外无数带毒的暗箭发射的前一刻被梁徽以极其狼狈的姿态势掳出皇仓，穿过层层突围，飞马疾驰往大梁边关走。
祝知宜挣不过梁徽，一路被劫持出了山谷关，眦红了眼，胸口起伏，极不甘也不解地质问：“皇上为何要阻止臣！？臣就差一步了！”
最后一步。
他潜伏异国布局了这么久，等了那么久，就为了这一天，就连这场火也是他放的。
“只差最后一把火，臣就能将他们所有蛊苗烧毁以绝后患，皇上知道若是让那些苗进了大梁会造成什么后果么！”
他鲜少有这样激动无状的时刻：“臣差一点就能拿到福王勾结外敌的证据，皇上还记得当年先帝因何暴毙么，臣都查出来了！！并非先太子，当年是福王，如今也是福王，为争权谋反一己之私，毒害百姓陷害忠良，臣精心部署潜伏良久就是要拿到制裁这个卖国贼子的如山铁证为祖父平反！为百姓除害！为大梁除患！”
“平反平反，君后除了平反心里还有什么？！”梁徽看着他烧焦的发尾、狼狈的面孔气不打一处来，他前夜听到祝知宜没随军撤回的时候脑子空白了一瞬，什么也没想，马不停蹄地赶过来得到的就是这样的质问和埋怨，他牙根咬得死紧，“你看没看到里头全是火？你是不是想被烧死？你以为你能在那么大的火光和烟雾中解开机关拿到你想要的东西？祝知宜，你觉得你进去了还能逃出来吗？你看没看到迁目大军的旗幡已经把皇仓包围起来了！？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听没听过他是怎么对战俘的？！充军娼，剥人皮，刑列尸，祝知宜！你连命都不要了是不是！？”
“臣知道——”
“你还敢抗旨，嗯？”梁徽恶狠狠地掰过祝知宜的下巴，用了十足十的蛮力，仿佛要把对方的下巴捏碎，这人现在越发了不得了，他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真的太纵着这人了，祝知宜敢这样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朕连下七道撤军的命令就跟耳旁风是不是！？”
梁徽后怕得连嘴唇都在抖，手上没了分寸，重声吼：“是不是！？”
“祝知宜，你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祝知宜下巴被捏得发红发痛，但也绝不求饶，这事是他理亏，但他自有脱身的办法，梁徽坏了他潜心布好的棋局，他还生气呢，祝知宜故作镇定道：“皇上是命‘飞燕’撤离，臣不是‘飞燕’的人。”
梁徽幽黑的眼眯起，目光危险，一字一句质问：“祝知宜，你是在耍朕么？”
祝知宜深吸一口气：“臣没有，臣所做一切都是为大局。”
梁徽捏他下颌的手越发用力，静静凝他片刻，勾唇冷冷一笑：“是，君后最是大公无私心怀天下，国之脊梁吾辈楷模。”
祝知宜吃痛也丝毫不愿吭声示软，就这么抬着下巴直凌凌地与他对视。
作者有话说：
小梁：md，气死了，毁灭吧

第57章 清规怪我吗
一路无话，回到营地。
隋寅最先迎上来：“君后！皇上！”
“隋寅，你也来了。”祝知宜精疲力尽，虚弱一笑，看他稳重了不少的模样，心中欣慰，短短时日，彼时俊秀稚气的翰林书生如今已经成了沉稳智谋的肱骨重臣。
隋寅神色担忧：“君后怎么伤得这么重？！臣叫军医来。”
祝知宜面颊擦破几痕，衣衫也烧焦了，背和手臂都染着血，梁徽直接将他从马背上抱下来，祝知宜挣了挣，梁徽冷冷垂眸，黑沉的目光淡淡一扫，他又不动了。
“……”
进了营帐，梁徽脸上还是没有一丝表情，亲自给祝知宜处理伤口，有火烧的灼伤，有尖刺的血痕，有摩擦的淤青，这绝不是今日这一场大火就能造成的，祝知宜身上一定还有许多他不知道的伤。
玉白的皮肤染上嫣红的血，竟有种诡异的……美和破碎感，是慈悲佛以身饲了鹰，是观音剜了心头血，梁徽压下心头暴戾和凌虐，强作镇定地托起他的手，祝知宜麻木僵硬的手触到一片温热，掌心痒，他闷哼一声，梁徽的动作好像又轻了些。
直至这时冷静下来祝知宜心头才涌上一点后知后觉的暖意和悸动，还有一丝不解和……不敢相信，梁徽竟然亲自南下了，还只身前去找他，同他一起从漫天火光中逃出生天。
吵归吵，打归打，看着梁徽郑重专注为自己上药的脸，祝知宜心尖仿佛被撬开了一个泉眼，滞后的感动像温水一样源源不断冒出来，浸润他连日疲惫焦灼、动荡不安的心，祝知宜明白的，梁徽是担心他，这次……他确实是在冒险，即便有万全的准备，也不一定能从那样已经完全燃烧的滔天火势和精锐之师的重重包围中脱身。
祝知宜是做好了自己受伤的准备冲进去的，至于伤重伤轻，不在他考虑的范围，捡回一条命就成。
梁徽这次看起来真的是震怒，一路上到现在竟没再同他说过一句话，处理肩上和后背的伤也是直接上手。
脆弱的后颈、敏感的胸腔、跳动的心口、微颤的肩头……祝知宜被他摸得有点不自在，下意识屏住呼吸略微躲了躲，梁徽淡淡地睨过来，他又只得乖乖不动了任人摆布施为。
梁徽面无表情地给他上好了药，拿起药盒就站起来要走，祝知宜忙顿了顿他的衣袖。
梁徽侧身看他，居高临下，英眉还是蹙着的，好似在问，干什么。
“……”祝知宜笨拙地掀开一点他的衣袖，梁徽也受了很多伤，青筋虬扎的手臂布满刀伤剑痕，掌心的皮肤被烧焦了一块，他心里涌上一丝酸涩。
祝知宜把他按到椅子上，也默默拿过药箱给他上药。
刚在路上的时候针锋相对互不认输两人都元气大伤，这会儿又像两只受伤的困兽默默地给对方舔舐伤口，屋子里的气息和氛围生出诡异的黏腻和温情。
祝知宜没伺候过人，干这些活没有梁徽熟练，磕绊了几下怕碰疼他，想叫人来给他涂，梁徽垂着眼，忽然轻道：“你也就这点耐心。”
“不是，”祝知宜皱起眉解释，“我不会，怕弄疼你。”
“不疼，”梁徽挽了挽袖子，抢过他手上的药，平淡道，“你不想做我就自己来。”
祝知宜有些难受地抿了抿唇，没把药给他，说：“我来。”
他动作更轻柔地撩开梁徽的黑色夜行衣，柔软的指腹偶尔擦过伤疤累累的肌肉，他弯下腰检査伤口，鼻息喷洒，梁徽被他折磨得额头有些发热，感觉自己没有今天那场大火烧死现下也要被祝知宜此刻点的火焚灼。
“梁君庭，你是不是难受？”祝知宜徒手擦了擦他鼻梁上的细汗，又探了探他的额头，“怎么这么烫？”
梁徽往后仰了几分，祝知宜皱了皱眉，倾身追近：“难受要说，我去叫医正。”
梁徽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将人拉过来夹在自己两腿间，前额虚虚抵着他的胸腔，胸口起伏，沉下气：“没事，我没事。”你没事我就没事了。
怎么可能没事，祝知宜手轻轻放在他头上，两日的路程梁徽一夜就赶完了，还闯进火海陪他死里逃生，如今眼下青黑，面色止不住的疲惫。
“上完药，好好睡一觉。”祝知宜心下叹气，回来一路上同他计较的那些这会儿也计较不起来了。
两人简单擦洗了一番躺在床上，祝知宜的手脚到了冬天总是很冰，梁徽将他的脚夹在自己腿间，手也收进自己的腹中捂着，祝知宜抬眼，梁徽垂眸：“看我做什么？”
祝知宜忽然默默地翻了个身，给他留一个背影。
“……”梁徽不喜欢看他的背影，手攀上他的肩头，下面两条大腿紧紧地夹着他，“怎么了？”
祝知宜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刚刚忽然心跳动得很快，许是好长一段时间没见着梁徽，久别重逢，他忽而觉得梁徽……好像有些不一样。
至于哪里不一样，他也道不明，那张脸本来就长得极出挑，但脸上带了擦伤，更多了几分冲破以往温柔假面的杀伐英气和果决干练。
但又不完全是因为这个，祝知宜捂着心口想，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竟有一瞬像失了魂着了魔似的，自从南下以来，他的心一直都飘忽着，虽然不至于害怕，但总悬着，梁徽一来，他的心就定了不少。
“……”一定是离得太近了，祝知宜放平呼吸说，“没事，快睡吧。”
梁徽盯着他的后颈暗下眸光，捏起他松散在枕边的黑发轻轻捻了捻，随手长臂紧紧圈住他的腰身，一收，覆近他身后，说：“清规怪我么？”他以前从未如此粗暴地对待过祝知宜，连大声说话都没有过，今日真的是怕极了控制不住才真枪实刀地同祝知宜打起来，他下巴的红痕现在都还没消下去。
祝知宜说：“没有，不怪皇上，皇上是担心我，我没那么不知好歹。”
他虽这样说，梁徽还是道歉：“对不住。”搭在祝知宜肩头的手紧了紧。
祝知宜摇摇头，转过身来：“我没放在心上，皇上也别记着。”
梁徽却没有答应他。
祝知宜太累了，在梁徽身边他总是入睡得很快，这是他入蜀以来最好眠的一夜，盆地湿冷，帐外风雪呼啸，帐中暖意融融，梁徽像个火炉似的烘着他，供给源源不断的暖和热。
作者有话说：
吵得狠好得也快！
小祝：怎么感觉他瞒着我变帅了？

第58章 雾谷
天光熹微，帐外响起军号声，祝知宜半梦半醒，隐约觉得有人在他肩窝拱来拱去蹭了好一会儿，脸好像被什么舔湿了，又暖又热，水汽一片，嘴也贴上一片温热的、柔软的触感，他眼睁不开，对方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消停。
彻底醒来时已天光大亮，床上只有他一人，医正让他至少在床上养两天，祝知宜嘴上应了，着麒麟服的动作却干脆利索，训练有素得根本看不出受了伤。
撩开帘帐，一大群人正从远处走来，当首的那位红缨银盔，玉树挺拔，是梁徽，身后跟着一众姬家将领，还有一只半人高的狼犬。
他正认真听人禀报，神色从容，偶尔凝思，阳光洒在他的军袍上更显灼灼其华。
祝知宜看过来的第一眼梁徽便感应到了，与将领说了几句，一人一狼朝他走来。
狼崽许久未见祝知宜，嗷了几声奔过来，祝知宜张开双手被它扑得后退了几步，撸着狼头轻笑：“这长得也太快了。”
吨位比军犬猎犬都大，是一个“兽类”的体格了，也更俊了，犬齿尖利，毛发蓬松漂亮，一双绿眼睛幽幽发亮，神气又威风。
他问：“怎么把它也带来了？”
“它自己跟来的。”梁徽丝毫不见昨日的暴戾阴沉，又恢复了往日那副温润平和的模样，含情脉脉地望着他。
“……”祝知宜摸不透他，只好蹲下来撸狼。
梁徽也蹲下来，与他头抵着头凑在一块，低声说：“它追了大军二十里路，途中还帮着认路、刨雪和打猎。”
祝知宜拍拍苍耳狼的头：“没白疼你。”
狼崽许久不见祝知宜，使劲蹭着他手心，半点不见从林常胜将军的威风，多少透着点委屈劲儿，祝知宜忽然想到：“皇上，早上你让它入帐了？”
“？”梁徽一顿，反应过来，瞥开目光，淡定道：“不知道，我很早就出去了。”
祝知宜挠了挠狼崽下巴，若有所思同它嘀咕：“看来你真挺想我的。”
梁徽：“……”
梁徽和祝知宜都是第一回 带兵打仗，年纪又轻，其间种种艰困非常人所能想象，特殊环境下的压力、绝望、危难最考验一个人品性和本质，祝知宜和梁徽都在这场战役里将彼此看得更清更明。
朝夕相处，形影不离，比任何一个时候都离彼此更近，祝知宜更深刻地领教到了梁徽的工心算计和心狠手辣，梁徽也更清晰地认识到了祝知宜固执古板和大公无私。
训兵、布局、御人……他们不一定认同彼此，也时常争锋相对讥唇相争，但会在面对众将时一致对外，在每个寒夜抵足而眠，在行军出兵的关键时刻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知道彼此的默契。
和而不同与求同存异，祝知宜凭的是宽的胸襟和广的气度，梁徽凭的是心里那份全天下都以为假其实也有几分真的感情。
梁徽每次用招都称得上阴狠，他顶着压力驳回姬将军直攻主城的谏书，直接在各路关口埋兵伏击，用暗器折断对方战马的马腿，火烧军粮或是掳掠战俘，及其用心险恶的招数，是一众旧部老将有些不耻的伎俩。
梁徽浑不吝，他才不管什么高风亮节胜之不武，他只看利益，要用最小的成本取得最大的胜利。
福王以为皇军进蜀后至少会来跟自己谈判一次，哪知梁徽二话不说直接发兵，打了敌军个措手不及，且梁徽剑走偏锋、招数诡谲多端，套路层出，福王与郎夷节节退败，一时之间，梁徽在军中威势愈盛。
但他惯会伪装和忍耐，无论多少次胜利，他还是那样平和温润，不骄不躁，宽以待人礼贤下士，更叫军中将士死心塌地，渐渐地，军权就随着人心不动声色又水到渠成地完成了转移。
看似运筹帷幄游刃有余，只有祝知宜见过他挑灯布局彻夜不眠的焦躁、梦中眉头紧皱的恐惧和夜半惊醒的大汗淋漓，梁徽自己都不知道，他每晚都把祝知宜的手拽得很紧，祝知宜甚至觉得痛，但他什么也没说，只默默反手扣住他的手指放在心口。
打仗讲的是天时地利，蜀地毕竞是对方的主场，福王在此盘桓多年，借忽变的风向和重重浓雾扳回一局，宝瓶口一役梁军损失惨重，连苍耳狼都伤了一条前肢，血肉淋漓。
又一次突击中，梁徽走散了，被围困在浓雾重重的盆谷，再下几场暴雨势必将所有人马冲走，已经突出重围的祝知宜又强令姬宁跟他折回去救驾。
姬宁负责拖住乘胜追击的藩兵，祝知宜带人深入雾谷，不放过每一个崎崛的峡道和每一个漆幽的隧洞，一天一夜，他放出的所有暗号都没有回应，他的心渐渐慌起来。
雾越来越浓，迷障重重，一起进谷的人渐渐走散了，深山老林被笼罩在一片绝望的死寂中，祝知宜全身湿透，嘴唇干涸，只有一瘸一拐的狼犬还紧紧跟在他的身后，忽然，狼犬很轻、很轻地碰了一下他的腿。
祝知宜警醒地放慢步伐，抚摸它的头鼓励它大胆地去感知，狼犬方向一转带他七拐八弯地探进一条阴湿的潮涧里，祝知宜看到那个满脸是血昏迷不醒的人时心脏狠狠下坠。
出军打仗时主帅都是易过容的，但祝知宜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梁徽。
他身上血未停，汩汩殷浆把洼地、溪涧染成一泊惊心的红，颈脖和肩膀被刺出极深的伤口，腐肉溃烂，苍白的脸和毫无血色的唇让他看起来像鬼蜮浴血的罗刹。
祝知宜咬紧牙根走过去，很轻很轻地抱起他，仿佛只要用一点力怀里的人都会碎了、散了，梁徽嗅到熟悉的气息竭力撩开眼，对他扯了扯嘴角，祝知宜心头一酸，刚要开口，不远处传来搜寻的脚步。
梁徽忽然将他压在身下，他已经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气若游丝：“别动。”
是敌军。
对方不仅要乘胜追击，还要赶尽杀绝。
脚步越来越近，十米、五米、一米，几个夷兵停在他们身边，其中一个按照惯例拿出枪戟朝梁徽背上刺下，确认是死尸，便往别的地方走了。
梁徽背上被血染湿一片那一刻，祝知宜的脸颊也被染湿透了。
是梁徽汩汩不断的鲜血，也是祝知宜的、无声的眼泪。

第59章 仙丹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祝知宜才沉着脸色将梁徽扶起来，隐蔽在岩石下的苍耳狼凑过来。
祝知宜完全把它当个人：“找一下附近有没有可以过夜的地方。”追兵还没有完全离开，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小狼聪慧，走在前边带路，把他们带到一个水源流经的山洞。
祝知宜生火烧水给梁徽简单清理伤口，他也曾经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世家公子，南下短短时日，便脱胎换骨掌握了不少求生技能。
血止住了，剜去腐肉，伤口深至骨髓，梁徽疼得额角青筋暴跳，冷汗涔涔，但从头到尾一声未吭。
失血过多，他冷得发抖，祝知宜不忍，极尽温柔地将人抱在怀里，不时往火堆里添木头。
梁徽有气无力，还有心情开玩笑：“清规还是头一次这样对我。”
祝知宜低下头，忽而伸手轻轻抬起他的下颌，有一条很长的刺痕，他看得太久，梁徽有些紧张地问：“破相了？”
“……”祝知宜摇摇头：“疼不疼？”
梁徽也不说疼不疼，“啧”了一声：“小时候秦妃用指甲划破的也是这儿。”晦气。
祝知宜手一顿，果然又将他抱紧了几分。
梁徽脸埋在他胸前弯了弯嘴角，祝知宜默默抱了他许久，梁徽身上才回暖了些，祝知宜招来狼崽，低头对梁徽说：“将军陪着你，我去找点吃的。”
梁徽下意识地抱紧他的腰：“我不饿。”
怎么可能不饿，祝知宜无奈，只好让狼崽去觅食。
将军不负所望叼回一只山鸽和一只野兔，祝知宜就着微弱的火烤熟了，挑出骨头撕开肉，一口一口喂梁徽，梁徽吃了几口就说饱了：“你吃。”
祝知宜皱眉：“你再吃些。”
梁徽眼睛虽然受了伤，但却很亮：“我不饿，你吃。”
祝知宜比他更执拗，坚持：“你再吃些。”
梁徽心下叹了声气，又多吃了几口，祝知宜才把剩下的吃了。
骨头全丢给狼崽解决，夜里山洞阴冷，祝知宜将梁徽裹在自己怀里，再让狼崽靠过来，它毛发蓬松茂密，尾巴又大，
肚皮还热乎，跟张暖被似的覆着两人。
梁徽好笑，往祝知宜肩窝拱，祝知宜今日格外好说话，好似想要怎样都由着他，梁徽垂眸思索片刻，得寸进尺，拿脸去贴他的侧脸，交颈而卧。
隧洞阴潮，梁徽的伤口濡湿溃烂，夜半祝知宜觉得怀中之人的腰腹在抖，他抱着梁徽埋在他胸口的脑袋，轻声间：“疼？”
梁徽吸了口冷气，想说不疼，又改了口：“嗯，疼。”
祝知宜只好将他抱得更紧些，温声说：“明早雾散些咱们就走。”又一下一下安慰地拍着他的背，梁徽垂眸，气若游丝，还是说：“清规，疼。”
祝知宜是个心极软的，看不得贯向来强势的梁徽这样，下巴贴在他前额，软声问：“哪里疼？”
梁徽颤巍巍地抬手：“哪里都疼。”
祝知宜一把握住他手，一向沉着平静的神色也露出焦急：“那怎么办？”
梁徽从来就不是个轻易喊疼的，若是他都说疼，那就是真的疼得不可忍耐了，祝知宜是真不知道怎么办了，眉皱得极紧，自己嘀咕着：“冷不冷？怎么样你会觉得舒服一点？”
梁徽白煞着一张俊脸，勉力扯开一个人见人怜的笑：“清规亲我一下便没那么痛了。”
祝知宜愣了一下，眼神还透着迷惑。
梁徽苦笑，又带着点自嘲：“是母妃说的，小时候我在冷宫被他们打断了脊椎，抬回侧房，母妃叫不动太医，只能随便给我上点药，我疼到从床板上跳起来，她就抱着亲我了一下，说这样就不会那么疼了。”
祝知宜的唇抿得极紧，像一条凌厉的线，梁徽胸口起伏，仿佛呼吸、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如果……清规觉得为难，那便算了，其实也没那——”
话音还未落，祝知宜已经低头轻轻贴上了他唇边靠近下颌的伤，小心翼翼，又有些急切，生怕自己“这味药”不够起效。
梁徽只怔了一瞬，马上强势而霸道地咬住他的唇卷起他的舌，祝知宜的舌和他这人不一样，很乖，温软，甜的。
祝知宜的心脏跳得极快，明明是他抚慰梁徽，可却被对方完全掌控了主动权。
梁徽有力得不像个需要气若游丝的病人，那样直击魂魄的悸动和快感是他活到至今从未有过的，他几乎要沉醉、溺毙在梁徽的掠夺里。
喘着滚烫的气息分开，祝知宜的耳根都红了，像一尊白玉染了霞色，梁徽压下眸底深沉危险的幽光，脸上的神色倒是很惹人怜惜，让祝知宜很心软，他用那种很低的、无辜的、让人无法拒绝的声音说：“清规，还有点疼。”
祝知宜看着那张即便沾着血迹但依旧英隽俊美的脸，像黑域的鬼魅，又似战陨的天神，神差鬼使，他再次慢慢俯身，捧着他的头，一点、一点亲下去。
或许……并不是梁徽需要他的亲吻来转移神思，而是他在这个凄凉死寂的荒夜需要梁徽的安慰，只要梁徽还活着，他就很安心，没什么可怕的。
梁徽喉咙似乎发出了一点愉悦的笑，好似又没有，这次他没有攻夺，他等着祝知宜主动，祝知宜好像开窍了几分，添湿他的唇，舌头伸进去，卷起他的，慢慢吮吸，带着心疼，带着安慰，带着怜惜，不知道有没有迷恋和爱意。
梁徽躺在他怀里，抬起双手搂着他颈脖，仰起头任他的舌进得更深，一副予取予求的模样。
被当作被子的狼崽被吵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两个主人耳鬓厮磨，缠作一团，又悠悠阖上了眼皮。
祝知宜快没气了，面色绯红，唇碰着梁徽的唇问：“还疼么？”
“好多了。”梁徽闭着眼，手却还停在祝知宜颈上摩挲，舒服得他喟叹：“清规就是朕的仙丹。”
祝知宜被他摸得心跳急剧加速，全身战栗，神差鬼使脱口而出：“梁君庭，你很会亲。”
“……”
牛头不对马嘴的，说完祝知宜自己都觉得臊，但他心直口快，不是能憋住事的人。
梁徽看了两秒他的眼睛，忽然一笑：“清规谬赞，我没亲过别人。”
祝知宜眼睛微睁：“？”
“真的。”梁徽生性多疑，身边亲近的人都不多，更不会让任何潜藏的危险有机可乘，“你不是说我从不信人么？我确实不会让任何隐患近身。”和来历不明、心思各异的人做那样亲密的事，还放在身边一夜安眠，他是嫌命大么？
祝知宜不解：“那你那三千后宫——”
“哪儿来的三千？”梁徽马上反驳，反应过大还牵动了伤口，一脸痛苦又委屈的表情，脸上就差写着“你别侮蔑我”，他后宫就那几个人，都是不得已纳之，还都有名无实，“我一个没碰过，清规休要冤枉我！”
“……”祝知宜表情一言难尽，他倒不是介意这个，他就是好奇得紧，“那你这些年都是如何混骗过来的？”

第60章 除了祝知宜
“……”这怎叫混骗，梁徽避重就轻地将春情药之事告诉他，好学生祝知宜当真是闻所未闻，大为惊异，“……竟还能这般。”
后宫人人都以为皇帝温柔多情，以为自己得了龙恩，没想到都被梁徽瞒天过海玩弄于股掌之中。
祝知宜不禁问：“那我们大婚那日……”
“也是如此。”梁徽没告诉他，自己见到他那一刻，确实动过那不要药撤换了算了的念头，那是他第一次色令智昏，最后还是理智压倒了本能，不过后来还是没逃过，色令智昏这种事，动过一次念头，后边就会有无数次。
祝知宜心道，怪不得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明明是梁徽自己下的药，这会儿耍赖的也是他：“说起来清规还欠我一个洞房花烛夜。”
祝知宜僵了下。
梁徽歪了下头，抚着他的发，幽声说：“我不会逼你，我要你心甘情愿。”
祝知宜被他那样赤裸直白的眼神盯得不自在，梁徽觉着他这副模样招人得紧，又想去亲他，在鼻尖堪堪相触时，祝知宜忽然问：“那你不防我么？”
梁徽唇贴上去，舌开始攻夺，话也变得黏腻潮湿：“不想防你，只有你会回来找我。”
会翻遍冰封的雪山、阴潮的谷沟，一遍一遍永不放弃地找他。
他小时候被太监嬷嬷关在空井下折磨的时候没有人会来找他，他被妃嫔刁难推下冰池的时候没有人会来找他，梁徽这个人身份低微卑如蝼蚁，死了就死了，不会有人知道，不会有人在意，不会有人记得。
除了祝知宜。
祝知宜听得心酸，便任由他啃咬发泄，再分开时，他们从对方的眼中看到动情迷乱的自己，心里都知道，或许有一些什么东西已经悄然变了。
曾经模糊在祝知宜心头的种种情愫、疑惑一点一点掀开面纱，但也伴随更多的迷茫。
他们之间无疑充斥着欣赏、托付、恩情、惺惺相惜、不知几分真心的信任、危难时刻的患难与共、说不清道不明的情谊和悸动。
但也横亘着试探、计算、利用、利益得失，其中任何一样失衡都会完全改变他们之间的关系。
祝知宜还从未遇过这样的事、这样的人，心下无声地叹了口气。
日出后的雾是最浅的，狼崽带着两人从隐蔽的峭道回军营，半途上刚好遇到姬宁派来寻人的援兵。
祝知宜松了口气，梁徽的伤撑不了多久，有人接派，自然就缩短了回程。
回到驻地，守在帐边的姬宁即刻迎上来，他人虽年少气盛，狂妄不羁，但办起事竟然格外有条理，打仗极磨练人，他的性子收敛了许多，在大是大非面前亦不会公私不分。
医正是早就被他召来侯着的，正给梁徽看伤，姬宁不冷不热地提醒祝知宜：“君后若是不想这条手臂废了就速速去把伤口清了。”
祝知宜挑挑眉，用一种宽和的眼神望着他，有点士别三日怪目相看的意思。
姬宁被他看得不自在，有些恼怒地迁怒他身后那位高挑的影卫：“你傻愣着干什么，还不去拿药。”
那位沉默冷峻的影卫看了姬宁一眼，又看了君后一眼，没吭声，很听话地去了。
姬宁见祝知宜还在看他，有些不耐地瞪回去，他心里不舒坦，从祝知宜毅然决然掉头转回去找梁徽那一刻，他就不得不承认，以前……或许是他错了。
他对梁徽倒也不是多么执着非君不可，说起来一时兴起捣乱玩玩的心思更多，他是早看不惯这窝囊朝廷，也就梁徽看起来还有点脑子和几分血性，能指望得上。
其实对他来说，情情爱爱还不如武场上耍刀舞剑、征战沙场立功建业有意思。
影卫拿来金疮药，正准备为祝知宜上药，姬宁立刻皱起眉虚虚踢了他一脚：“用得着你！”
两人出了帐外，祝知宜还听到姬宁对那影卫指颐气使，一会儿要人陪他练弓，一会儿要人教他耍剑的。
影卫话极少，但有求必应。
以防动摇军心士气，梁徽受重伤的消息封得很死，只有开药的医正知道，每日上药的任务还是落到祝知宜身上。
祝知宜亲眼看着医正用烧过的刮刀从他体内剜出暗器，血水汩汩流淌，祝知宜眉心蹙紧，仿佛疼在自己身上。
梁徽抬起手遮住他的眼，虚弱地笑：“别怕，不疼。”
梁徽是极其能忍也极其善于伪装的人，他这次伤得重，深到了筋骨，无论被药物和复建折磨得人前还是那副从容温和的模样，叫下边的将士见了安心。
但老天这回没有再偏袒庇佑他，继宝瓶口一役后，梁军再次被打得退避三舍。
夷军不再被梁徽牵着鼻子跑，蕃军充分利用蜀西的气候与地形将梁军阻滞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岷山关，只等他们耗尽兵力粮草。
天气越来越冷，大雪筑起坚固的屏障将他们围困在原地，死伤的将士一日比一日多，粮仓缺口越来越大，梁徽看起来沉得住气，对着下面的人还镇定从容的模样，只有祝知宜知道他夜里整宿整宿睡不着觉，时常被惊醒。
“皇上，臣斗胆提议，向南疆大将军调兵援战。”这个想法祝知宜斟酌很久了，再这么耗下去，他们要葬身于这风雪饕餮之腹。
“你是让朕去求公主？”梁徽很直白。
说是“调”，其实是“借”，没收回来的兵权，就没有权利“调”，祝知宜只是顾及着他的颜面和自尊才这样说。
祝知宜缓着语气道：“梁君庭，不是求，是帮。”
“这是梁家的江山，帮你也是帮她自己。”蜀西失守，下一个池鱼便是南疆，祝知宜都准备好劝说对方的长篇大论了，谁料梁徽答应得很干脆：“好，朕去函借兵。”
“……”他没想到梁徽这样能屈能伸，祝知宜道：“还是臣去吧。”
梁徽去函长公主不至于一口回绝，但总归是要趁机嘲讽刁难几句的，然后趁火打劫，梁徽现下已经够难的了，他不想再让他们的主帅去看别人的脸色。
长公主乃一届巾帼，自然也深悉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的道理，回信很快，但借兵的条件是仗打完了要给南疆提军饷。
“……”祝知宜头疼，梁家人一个比一个会算计，一个比一个小心眼，好像这不是他们自己家江山似的，这一仗打得劳民伤财国库亏空，哪里还有钱给她提军饷，但祝知宜也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第61章 风雪故人来
长公主得了承诺也爽快得很，援军很快就进了蜀西。
南军训练有素，援兵一至梁军土气大增，与夷兵在岷山浴血奋战，极为艰难扳回一局。
这仗已经打了两天一夜，梁徽欲乘胜追击，祝知宜担心他身上的伤，道：“皇上先上城墙挂旗，剩下的交给臣。”
梁徽杀红了眼：“哪儿有士兵在前冲锋陷阵、将领畏缩在后的道理，继续追！”
祝知宜不再多说，与他并肩带人将蕃军主力逼至峡关。
甲光向日金鳞开，剑影刺破雪光，祝知宜与梁徽在刀枪、长戟、血声中穿梭，于刀光剑影中偶得短暂的对视，又马上被迫转身面对各自逼近眼前的敌军。
谷道狭窄，大军行进缓慢，双方都只剩零星人马顽抗，刀戈锵声中，只听得一个缥缈的声音自天而落：“清规，许久不见。”
祝知宜挥剑的手一震，倏然抬头，怔愣的一瞬，梁徽迅速靠过来为他挡掉了突袭的一剑，斥道：“专心！”
祝知宜敛下神思，跃身而起，直直向那道声音杀去——
擒贼先擒王！
他以为自己和这人早就该见面了，没想到这一面竟来得这样迟。
涯边的青年白袍飘扬，歪头浅笑：“清规还是一点没变的。”
“好想你。”
梁徽即刻投去阴鸷的眼神，青年满不在乎地笑了笑。
祝知宜一言不发，剑门直指那人，招招都用了狠劲，风声鹤唳，剑尖点雪，衣袂猎猎作响
对方慢条斯理地化解他的一招一式，故作伤心道：“故人重逢，同门见晤，清规真舍得狠下杀手。”
祝知宜知剑花狠厉，语气却冷静，提醒他：“钟延，早在四年前你便不是祝门之人了。”
钟延的面具终于被撕开一道裂缝，带笑的眼变得阴鸷，跃身而起，招招回还，字字诘问：“是你不肯原谅我！你从来不会站在我这一边，”他有些痴地喃道，“以前不会，现在还是不会！”
祝知宜义正言辞：“对！不会！你策反谋逆，勾结外敌，不忠不义，我永远不会站在你这一边。”
钟延仿佛听闻什么好笑的事情：“我不忠不义？”
“是，我狼心狗肺，你看不起我，策昭最有情有义了。”
“那他呢？”钟延的长空剑尖忽然直指梁徽命门，笑容嘲讽，狠狠刺下去，“这个半吊子狗皇帝呢？！”
“祝知宜，你别忘了是姓梁的害你祖父身败名裂命丧黄泉，害你仕途无望被圈成禁脔，怎么？当上君后就把这一切屈辱都忘了？享了荣华就要给姓梁的狗皇帝卖命？你怎能甘做姓梁的狗卒，你口口声声坚守的道义、清正也不过是不值一钱的欺世盗名。”
祝知宜飞身重重挡下他袭向梁徽的剑：“大胆！！！竟敢刺杀天子！”
祝知宜极其讨厌别人用剑指着梁徽，面色极冷：“别为你的大逆不道狼子野心找借口！你现在回头，劝福王投诚还有机会。”
“机会？你跟我说机会？！你和你那位好祖父给过我机会么？”人人都说祝门长孙高洁心慈，是玉观音，是活菩萨，可分明那人的心是最硬的，说一不二。
钟延的目光带上了怨恨，“福王绝不会投诚，你死了这条心吧。”
祝知宜已无话可说：“那便各凭本事！”
“各凭本事？”钟延笑得玩味：“我的好师兄，我的本事还是你手把手教的，还记得吗？道莲剑籍是你一招一式亲自带我练下来的，是你陪着我熬夜过的第九重，如今我已修成大满不环金身，师兄是不是后悔得紧？”
祝知宜为他祝门有人助纣为虐感到羞愧，肃声喝斥：“是啊，后悔，我不该养虎为患，你也别再叫我师兄。”
对方内力深厚到令他惊异，剑莲仙道讲究循序渐进，短短几年能练到这样只能是参练了旁门邪术。
“后悔也晚了！”
“别跟他废话！”梁徽面色冷峻如阎宫煞神，唇角抿得极紧，手腕翻转刺出缭乱剑花，闪身介入祝知宜与钟延之间，招招致命。
就是这个福王尊为座上宾的军师幕僚为了打仗不择手段，出了一众阴狠残忍的计谋，战地百姓受难无数。
战时不杀来使是千百年来的惯例，可福王在他的怂恿下斩杀了大梁的两位使者，还把他们的人皮剥下来挂在城门，对待战俘的手段也极其凶残歹毒。
梁军上下对其恨之入骨。
钟延也狠极梁徽，痛下杀手，一时间两人都负了伤，血将涯边一大片雪地都染成触目惊心的红。
钟延道莲九重内力深厚，梁徽又重伤未愈，对比悬殊，完全是负隅抵抗，
祝知宜心知此刻即便是自己和梁徽合力都未必有完全胜算，两边的随从都只剩下些残兵，不宜恋战，钟延却紧咬不放，好似下了决心要把梁徽逼死在这皑皑荒原。
两方鏖战，忽然间，两旁高耸雪山沙沙作响，祝知宜耳尖动，一把扯住梁徽，喝令：“快走！”
是暴风雪！
钟延久居此地自然也知道雪崩滑坡的威力，不再恋战，跃身上马疾飞出这片白色荒野。
策马飞奔数十里，逃出生天后他匆匆回头，遥遥风雪中，祝知宜揽着被他重伤的梁徽，笔直清俊的背影与他背道而驰。
钟延心里一痛，那身影竟与数年前他被赶出祝门时渐渐重合，焚心灼肺的妒和恨袭来。
他最恨祝知宜的背影，他也痛恨祝知宜的刚正与决绝，如果不能原谅他，那从一开始就不要对他好。
又或许，那些好都是对方随手给出去的，这个人根没有放在心上。
钟延本是家道中落的寒门子弟，曾投拜在先太傅门下，与祝知宜、策昭同窗。
祝知宜知钟延家境贫寒，便让太傅免了他的束脩，一众世家公子里只有祝知宜和策昭待他一视同仁。
祝门长孙人虽不热络，还有些古板，但有问必答，心慈仁厚，还教他习字，从无丝毫不耐与轻蔑。
策昭性情开朗豪爽，三人也有过一段鲜衣怒马的好时光。
但他终究不是京城里的贵公子，祝知宜身边总是围绕着那么多人，天潢贵胄、人中龙凤。
钟延卑如蝼蚁，每每祝门诗会、筹宴，他都如坐针毡，旁人眼中无意流露的轻蔑和不屑像烈火焚灼着他年轻躁动的心，他拼了命都想高中皇榜。
但越急功近利越越事与愿违，奎试、会试连连失利。
祝知宜劝慰：“欲速则不达，放平心态。”
钟延问：“清规，你会看不起我吗？”
祝知宜放下书，奇怪地看他：“不会，这有什么？君子淡泊弘毅，心志不息，下次再考便是了。”
但钟延不想做君子，他只想做一跃龙门的天之骄子。

第62章 过往
他贫苦怕了，他也想高坐明台万人敬仰，他也想让家中年近古稀的祖父不再省吃俭用供他求学，他也想同祝知宜马踏春风赏花作诗，他也想送祝知宜奇珍异宝名贵笔墨…
先帝时期科举腐败纲纪混乱，朝野卖官鬻爵之风盛行，富家名门子弟都私下贿赂考官，许多官职甚至是明码标价的。
钟延买通考官在考试中做手脚被举报后，当即栽赃给同考场的策昭，考官收了钟延的钱财自己也心虚得紧，便帮他祸水东引。
策昭含冤入狱，祝知宜却无意在钟延的学舍发现大额的典契以及同条子的书信。
祝知宜大怒，冷静下来，要他向官府坦白：“钟延，从前给你的古书墨珍籍并不完全是我赠的，策昭怕你多想才让我以祖父或祝门的名义奖励同门，还有中秋的月饼，也是他特意从家乡带来给你的……我只当你一时想岔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陪你去官府。”
钟延沉默了许久，眼眶通红道：“我不能去，策昭有退路，我从来都没有退路。”
祝知宜惊异地看着他，仿佛从来不认识这个师弟：“那这就是你陷害同门的理由？”
钟延极害怕他这种眼神，慌道：“清规，你别这样看我，你再帮我一次……你会帮我的……对吧，就像以前一样。”
祝知宜坚定拒绝了，最后一次问：“我不会包庇你，你去不去？”
钟延闭了闭眼，语气已经冷静下来：“我不能去。”策昭家底殷厚，叔父又是京官，绝不会看着他出事，但他一去，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那你好自为之。”祝知宜失望地拂袖而去，钟延拽住他的手，目光阴鸷问：“清规，我与策昭在你心中孰重？”
“根本不是这个问题。”
祝知宜去禀明太傅，连同策家设法营救策昭。
偏偏恰逢那年自上而下整顿纲纪，要杀鸡儆猴，策昭犯了典型，在狱中被刑讯逼供，还未等到审理便被折磨致死。
太傅心愧大痛，将钟延逐出师门，但念在师生一场，策昭已逝，没有告发他舞弊诬告之事供出。
钟延在腊月寒天的大雪里长跪师门，祝知宜一次都没有给他开过。
门仆看他冻得咳血，于心不忍，但祝知宜这个人，表面温和，其实外柔内刚，极有原则，他永远忘不掉最后一次去牢狱探望策昭，曾经那样一个朝气热忱的少年被折磨得面目难辨，含恨握住自己的手，哑声嘱他“清纲理，正朝德”，也永远忘不掉策家父母悲痛的嚎啕，祝知宜从此就再没有见过钟延一面。
钟延被逐出祝门后，只能投奔佟相，一路官运通享，但佟相只把他当作打探祝门的棋子，太傅抄斩、祝门败落后，佟相对他用尽则弃，钟延被贬西南，愤恨不甘。
他不明白，难道自己注定无法改变自己的命运么？他注定无法成为人上人要终身为奴受尽旁人冷眼么？
他后悔吗？他不后悔，因为他想要的东西太耀眼昂费了，不用这样的方法争取就永远得不到。
可为什么他明明已经用尽所有办法、不惜背叛师门、付出失去祝知宜的代价还是被打回原形一无所有。
他恨虚伪的丞相、恨朝令夕改的皇帝、恨将他赶出门不再给他庇佑的太傅，最恨决绝心狠一点机会也不肯给他的祝知宜。
落魄被贬西南，是福王将他奉为座上宾，在察觉福王的图谋后，他竟感到一种诡异的兴奋和痛快，这是命运给他的第二次机会。
最起码，他又可以见到这些年一面也不肯见他的清规了不是吗。

第63章 清规再可怜可怜我
雪渐小了些，祝知宜明显看出梁徽的马有些撑不住了，方才在谷道上被乱刀伤了前蹄，又急速飞奔了数十里，这会儿跑起来一颤一颠的，马背上的梁徽满身旧伤，又添新伤，眉微微蹙着，神色隐忍淡然，但还是被祝知宜窥到了一丝痛苦。
身后都是受伤的将士，没有叫他们让马的道理，在战场上，他们不是尊卑分别的君臣，是并肩作战的将军和战士。
祝知宜向梁徽伸出手：“皇上和臣共乘一骑吧。”战马减负后应该能勉强撑到营地。
梁徽失血过多面色苍白，却还扯出一个笑，有气无力问：“你邀朕共骑啊？”
“？”祝知宜怔了下，点头，“是，我邀请皇上。”
后头的将士看见他们的君上翻身跃至君后的马背，但为什么……是皇上坐在君后的前面？
是祝知宜不放心，坚持让梁徽坐前头，搁眼皮底下能随时注意他的伤况。
祝知宜一手虚虚怀搂着梁徽，一手牵着缰绳，血水渗透梁徽的衣衫沾湿了祝知宜的掌心，腥气的、黏腻的，祝知宜手指微抖，没敢低头看。
梁徽方才一直护在他前头，每当钟延一想靠近他，梁徽就像地宫里杀出的浴血罗刹，不给对方一丝触碰他的机会。杀红了眼的阎王此刻虚弱地将头枕在他肩上。
祝知宜怕他睡过去，有一搭没一搭跟他说着话：“皇上在想什么？”
“在想君后究竟有几个哥哥弟弟。”
“……”
梁徽本来阖上的眼虚虚掀开一条缝觑他，北羌大将、京州名士，这会儿又来个西南幕僚，啧，不得了了。
他之前只当这钟延是祝知宜的同门，还是先太傅昔日爱徒，只是残暴狠戾些，又怕他念旧情，需得大防，今日来看，没那么简单。
他几乎是在第一时间便察觉对方对祝知宜复杂隐晦的情感和对自己浓烈的妒意。
祝知宜义正言辞：“他怎能算我祝门兄弟。”
梁徽：“……”
他说的“哥哥弟弟”似乎和对方口中的“兄弟”不大一样。
“噢？为何？”梁徽问，“我看他对你这个师兄倒是念念不忘。”
祝知宜看在他遍体鳞伤的份上也不计较他的阴阳怪气，简略地将往事说与梁徽听，梁徽觉得祝知宜可能真的是一棵榆木，也庆幸他是棵榆木。
“清规好绝情啊。”梁徽半垂着眼，故意说。
祝知宜低头，梁徽脸色苍白似鬼魅，眉眼更显漆黑，唇又带血，添了几分邪气。
“绝情么？”祝知宜怕他摔下去，搂紧了些，“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
梁徽闷笑一声，闭上眼，心道祝清规的道太难了，这世上恐怕只有神仙和大圣人才跟得上，他唇角弧度更邪肆，质问：“朕的道也似与清规不同，清规是不是也时常不想同朕为谋？”
祝知宜却说：“没有。”
“你与他怎会一样！”
梁徽心一跳，示弱地用头蹭他的肩窝，非要问：“有何不一样？”心思阴暗是一样的，手段卑劣是一样的，就连对祝知宜的占有和欲念都是一样的，若真要论其他，只怕他还要更不折手段得多。
祝知宜抱稳他，低下头，温软的气息徐徐萦绕在梁徽耳边：“臣说过，臣曾是弱者自怜，皇上是强者自救，那么钟延则是卑者自堕。”
“钟延于困逆之境中尚有祖父的栽培、策昭的相助、同门的关怀，却依旧选择怨天尤人恩将仇报，皇上最难的时候什么也没有，偶得石夫子相助，便一直不忘他的一饭之恩。”
“底线，这便是不同。”
“我们都没办法选择自己的出身或境况，但依旧可以选择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世上不会有至纯至善之人，评判一个人并非看他做的是善事还是恶事，手段是否阴狠，这世上有很多不得已而为之的事，但这一切，都归根于底线。”
“底线决定下限，也决定了根本。”
“因此我与皇上可以和而不同，但钟延则是从根上就迥异，所信不同，何必强求。”他给过对方很多次机会，是对方不要，而且……他实在永远也无法忘记曾经鲜活热忱的策昭了无生气的模样。
梁徽幽幽睁开眼，祝知宜就是这样的，外柔内刚，以极其严苛的标准恪守自己的原则，你触碰到了他的底线，他便到死都不会再看你一眼。
思及此，梁徽竟有些兔死狐悲的心慌。
祝知宜眼带疑惑，低头问：“怎么了？”
梁徽半真半假笑：“心中惴惴的，怕清规什么时候也这样对我。”
“……，不会，”祝知宜心想，虽然梁徽性子也狠，又混，还假得很，有时候真叫人咬牙切齿的，但他就是无意识地对这人宽容些，甚至很多时候，会生出一种莫名的……怜惜。
他现下还不知道缘由，要等过了很久以后他才懂得，这叫偏爱。
人心本就是偏的，祝知宜这样大公无私的人，在这世间也会有自己想偏心的人。
他说：“梁君庭，你做的那些事，我知道一些，也还有许多是不知道的，但是只要你不要干出太出格的，我绝不会这样对你。”
这话听起来真像是一向恪守清规戒律的菩萨要为他犯了规破了戒，梁徽心里有些高兴，但也不显露，只“哦”了一声。
山道颠簸，马被绊了下，祝知宜觉得流到自己手上的血更多更稠，掌心已兜不住。
梁徽腰腹的肌肉微微颤抖，身体也越发冷，祝知宜知道他痛，只是不说，他害怕梁徽晕过去，想了想，低头碰了下他的唇。
梁徽神识本快坠入一片冰海，忽然惊醒：“你做什么？”
“？”祝知宜被他那么大的反应吓一跳，解释道，“你不是说……”他越说越说声音越小：“你娘说这样痛会轻些？”
祝知宜不知道自己亲得对不对，还问：“是这样么？
“……”梁徽静静盯着他，轻声说，“是这样。”
祝知宜关心地问：“有觉得好些么？”
梁徽仰起头，嘴唇沿着他的下颌贴到他莹白的耳垂，将碰未碰，吐气道：“剂量太小了。”
他伸出手上的一滩血给祝知宜看，“清规再可怜可怜我。”
祝知宜被他满手触目惊心的血吓到了，指缝的血水嘀嘀嗒嗒流，他只好又在梁徽唇上贴了许久，还让他将舌头伸进自己口中，舔舐、撕咬，一路上亲了不知多少回，终于撑到了营地。

第64章 兵临城下
梁徽本未痊愈的伤口越发严重，但他没给自己留养伤的时间又直接挥师西进。
岷山关一仗后，梁徽俨然彻底取代了姬法父子在姬家军中的主帅地位，他原本亲自南下只是想趁机收编西南大军，但很快成了军心所向，并且日渐巩固。
将士的爱戴和信赖都是靠真刀实枪打出来的，梁徽带他们绝地逢生，领他们高歌猛进。
君后又平易近人，处事公允，二人合力重创敌军主帅钟延，梁军士气大涨，接连扭转前日颓势。
逻些、塘措、巴布、阿康道班……梁军势如破竹，锐不可挡，夷军见状不妙，率先退出沅水观望。
隋寅来报，似是郎夷与蕃军内部有了分歧，梁徽当即派祝知宜去接触对方使者，攘外必先安内，这天下再没有比祝知宜更会讲道理的人了，谁也逃不过他的三寸不烂之舌。
祝知宜不负所望，他的外交能力早就在万国来朝的国宴上被证明过，郎夷迫于形势与他们签了一份边关暂时友好协议。
没了盟军，蕃军捉襟见肘，梁军趁热打铁，连攻六城，将蕃军堵在锦渡城关。
城门紧闭，但过了这门之后还要过玛索山、九江才能攻城，梁徽看到城墙上布满密密麻麻的敌军，还有铜石、铁锵、钳箭、火筒，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也许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硬仗。
半月未见，钟延早已没有那日的游刃有余，暴风雪那日他也被梁徽与祝知宜伤得不轻，后来每一次狭路相逢，梁徽硬是没让他近过一次祝知宜的身，回回在数里之外就把他打退了。
即便他的莲仙剑道已练至九重，梁徽竟还是以卵击石，后果便是玉石俱焚，两败俱伤。
钟延这些天又经历福王质疑、盟军倒戈、连败六城，他疲色毕显，甚至有种……灯枯油尽的病态和诡异的疯狂。
他站在城墙上，居高临下看着梁徽祝知宜和他们身后的精锐之师，姬法将军高声喊：“叛贼钟延！郎夷三军和蜀西将守已经投诚，你等速速束手就擒！交出福王！”
钟延知道败势已定，转了转手腕，满不在乎一笑：“福王？福王已经被我杀了，本王就是新的福王。”福王本来就是异性王，谁当不是当，他钟延就不行么。
姬法被他的胆大妄为惊到：“你、你竟敢——”
梁徽祝知宜并肩而立的身影在钟延眼中刺眼得很，他饶有意味地盯着两人，笑得邪性：“我把城门开了，你们真的敢进么？”
城门后并非主城，还要隔山蹚水要能到集镇，所以古兵书上说蜀中有天然屏障易守难攻。
梁徽沉住气，不与他废话半句，今天就是这城关后有刀山箭海他也要攻下，手刚举到一半，前方一骑人马飞奔疾驰而来高呼：“报——”
“君上、君后，探军测到前方一路雪下疑似埋了火筒，所有火线是联结的，李副将怀疑……他们在城中每一户人家底下都埋了火筒，粮仓、田地、盐井、矿窑，只消一星燃火，一烧俱焚。”
祝知宜梁徽皆是一怔，四目相对，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悚和无策。
钟延疯了！！
他根本不是要什么绝地反击，而是要玉石俱焚，怪不得引他们入城。
他是什么时候布下这个死局的？明明就在昨夜探军还半点风声都没有探出来。梁徽愤怒地咬紧牙关——极有可能是是钟延为了防他们的探军，临近了才命人彻夜悄悄置下这些威胁要他们猝不及防毫无准备。
锦渡城占据西南辽域，沃土丰饶，人口稠密，绝经不起这样彻底性的毁城。
“啧，姓梁的，你的探兵就这点本事？不如本王直接告诉你，不单城关后边埋了火筒，就连你们现在脚下踩的每土地，也都埋了，还有更多的地方——就不能告诉你们了，”钟延遗憾地笑笑，“不过许多地方，连本王自己都不记得了。”
将士大惊，祝知宜静静盯着他，辨不出所言真假，也许是钟延吓唬他们，也许是真的，这是心理战术。
火筒究竟有多少，埋了多大范围，未知才是最恐惧的，也最引人猜疑不安。
当密探来报他还把所有妇孺抓起来虐待拷打，威胁她们家中的男丁守城时，祝知宜厉声叱责：“钟延，战有战法，不杀来使、不伤妇孺，你若还有一丝人性就快将人放了。”
“人性？”钟延哈哈大笑，“本王在清规眼中不早就是头人性泯灭的牲畜么？何必假惺惺地来骗我回头是岸，伪善至极，我不想听！”
看他癫狂的模样仿佛就要像只鹰一般俯冲下来活厮了祝知宜，梁徽稍前步，半挡在他前头，平静下来沉声问：“那你想干什么？”
钟延却被他这个下意识回护的动作刺激到了，红着眼仰天大笑：“我想干什么？哈哈哈哈哈哈，我想活着，我想取了你的狗命，我想不再受人冷眼，我想做人上人，你能给我？”
梁徽好似有一瞬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但丝毫未生出怜悯，想要这些没错，但这些东西不是别人能给的，只能自己给自己。
他抬起下巴问：“说具体的，你的条件？”
钟延不笑了，正色道：“放我出大梁，永不派兵。”
梁徽说：“可以。”
钟延面露嘲色：“我信不过你。”
梁徽心底隐隐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下一秒便听到对方用狎呢的语气对着城下万千大梁将士高喊：“不如皇上将清规送来，陪本王一程。”
话音一落，举军哗然！
一个敌军将领在这如此剑拔弩张的场合这般旖旎亲密地喊他们君后的字这事本就惹人遐思玩味，如今直接将人要去当人质更是直接将祝知宜架在江山大义的刑架上。
梁徽面色瞬时沉得极难看，一股惊天动地的暴怒和恐慌狠狠扼住心脏。
钟延是故意当着万千将士的面这么说的，逼祝知宜，也是逼他。
如果他不将祝知宜送走，便是要美人不要江山，不顾大局不顾将士百姓安危，失了军心民心，其心何歹。
“怎么？”钟延挑起势在必得的笑容，轻佻的目光自祝知宜脸上流过，“舍不得了？”

第65章 臣想即刻出发
梁徽面上八风不动，紧篡的缰绳几欲将手心磨破。
“本王给你一日时间考虑！明日晌午，皇上不答应，那本王便点燃这个这根火线！”他恶狠狠地当众叫起天子名讳，“梁徽，你玩不过我，别跟我耍花招。”
他邪恶的笑容像淬满毒汁的蛇信：“若是你一点都不在乎你这么多将士子民的性命尽可以试试，看我是不是真的说到做到。”
梁徽看着他步入城关后，面色阴郁地招来随身影卫，低声询问了两句什么，那影卫摇了摇头，梁徽怔了一瞬，又很快恢复神色，让他下去。
离他最近的几个将领和护卫都没有看到，只有祝知宜祝知宜到了。
回营一路沉默，大军静得出奇。
祝知宜每每想和梁徽说句什么，梁徽都似在出神，他只好自己在心中默默盘算计划。
未至营地，已陆续有老将谏言提议当将君后送出以缓兵，钟延喜怒无常阴晴不定，每个人都怕脚底下的火筒不知何时就燃炸了。
探军又来报，钟延在城中连续杀了几户妇孺，没有缘由，兴之所至，每一声报都像阎罗的催命钟倒计，每个人都陷入惶惶不安的恐惧之中。
抵达营地，梁徽一直将自己关在帐中，不许人近，老将心急如焚，严词厉色：“山河危在旦夕，将士命悬一线，百姓身处水火，恳请君上即刻下令遣送君后，保我社稷无恙！！”
其余将领纷纷上谏：“于公祝枢密使身为朝廷命官应效忠大梁，于国为一国君后应护佑黎民，家国囹圄，苍生涂炭，君后义不容辞。若君上执意徇庇，臣等长跪不起。”
“西南失守，臣等无颜回京，只好等着西关风雪销蚀老骨，以慰天下苍生流离孤灵。”
言辞恳切字字泣血，就差直接闯入内帐兵谏了：“若君上即可遣送君后，刘家营总领奉上军牌，十二铁骑此后唯君上马首是瞻！！若君上不顾将士安危，百姓疾苦，恕刘家十二军再难从命。”
“臣附议。”
“臣附议。”
威逼的，利诱的，陆续不断，一片兵荒马乱。
帐内仍是一片寂静，加入跪谏的将士越来越多，帐前跪了乌泱泱一片。
直至夜深，暴雪下得更浩荡，风寒刀似的刮过原野，摧枯拉朽之势仿佛要把一切毁灭。
祝知宜来了，帐前跪着一动不动的将士看到他，神色复杂，埋怨、心虚、打探、期盼……心思各异。
敌方将领性情阴鸷极端，手段残忍，对他们的君后心思叵测暧昧不明，任谁都心知肚明，这是一个难堪屈辱条款，若是君后真走这一趟凶多吉少。
自大梁立国以来，无论是内乱、攘外，就是部落和亲，人质都多的是有去无回来。
人质的本质，就是弃子，这是自古以来默认的规矩，弃子，在必要时刻，可以不顾其生死。
众将心照不宣，纷纷自动给他开出一条道来，祝知宜心想，梁徽这样吊着他们，或许如今他在众人眼中怕已是那蒙蔽君心祸害江山的祸国妖后了。
帐内没烧暖炉，阴冷寂静，梁徽背对着门帘看那副巨型地图，听到声响也一动未动。
“怎么？你也要来逼朕么？”
“？”祝知宜心里揣着事，面色急切、公事公办道：“臣想即刻出发，此次前往身上必不可能佩戴任何兵器，但我身上藏了洇木籽，并已提前记下安三山的地图，届时会在埋藏有火筒之地留下暗信，皇上天一亮即刻攻城，臣会拖住钟延，皇上让苍耳狼嗅着木籽找寻路线，将城内百姓转移。”
梁徽猛然转过身来睁睁望着他，眼角赤红。
“？”祝知宜被他的反应吓一跳。
这是……怎么了？
帐内一片死寂，帐外那些跪哭谏言的声音越发高声刺耳，祝知宜倒不在乎，因为他从一开始压根就没打算留下来，一回到营帐他就开始抓紧一切时间默记锦渡城内的地形地势图、收拾行李、跟隋寅嘱咐交代后续，忙得焦头烂额马不停蹄。
他知道，梁徽也从一开始就做好了决定。
在这一点上，他们又奇异地默契地达成了一致共识，虽然谁也没有开过口。
梁徽在城门关下问影卫可有暗道可抄的时候其实就是在为祝知宜找后路，只不过是暗卫说地势异常险峻几乎不可能潜入藏人他才沉默了一路。
而回到帐中又闭门不见人，让那些老将干着急不过是想让他们欠自己个天大的人情。
梁徽要让他们知道自己的“为难”和“牺牲”，最后再等祝知宜来主动请缨，这样，姬家军又欠君后一份救命之恩，是君后大公无私舍身救国。
不是君上“被迫交出”君后，是君后“主动请缨”——即便是生死关头梁徽也能把局势人心算得清清楚楚，该利用的、该得到的，一丝一毫都没漏下。
哪怕是走投无路悬崖路尽之际也依旧保持清醒的头脑作利益最大化的判断。
他为自己计算，也为祝知宜计算，要外头这些坐享其成的人记住皇帝的“为难”，也要为祝知宜赚一个“舍身为国”的美名。
祝知宜自然也将他的一番算计看得清清楚楚，认真郑重地将礼行了个全套，提高音量，主动请缨：“臣祝知宜，请命前往锦官城，去意已决，恳请君上准命。”
声音朗朗，掷地有声，帐内帐外都听得一清二楚，外头一阵喧哗。
但帐内的声音一低下来外面便什么都听不到了，梁徽闭了闭眼，轻声问：“清规急着走是在怪朕吗？”
“？”祝知宜疑惑地回望：“没有，皇上若是真的不让我去，我亦是要设法前往的，这一程，臣非去不可。”
他睁睁如炬的目光震得梁徽心头大挑，是，祝知宜是这样的人，但那个“真的”还是刺到梁徽了。
他知道自己恶劣、可恨，但还是要问：“清规就从来没有想过，朕不会让你走吗？”
祝知宜露出稍许迷茫不解的神情，不知道如此危急的时刻这个人到底在想些什么，梁徽从来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
他方皱起眉，梁徽就说：“看来是没有。”一刻也没有，梁徽垂眸，自说自话，忽而，他抬起头，漆黑瞳仁紧紧锁着祝知宜，像被逼至绝境的孤狼看到唯一一丝希冀，幽声道：“祝知宜，说，跟朕说你不想去。”
祝知宜怔愣一瞬，脸色即刻染上愠怒，冰冷冷的目光像剑一般将人心透穿，高声道：“臣从未这样想过！”
梁徽面色即刻沉下来，祝知宜目光坚定且严肃地与他对视，僵持许久，迟疑着问：“皇上是不是……不想臣去？”
梁徽不说话，祝知宜就继续拆穿他的心思：“但又想臣去。”
梁徽浑身一震，有种被从里看透的羞愧和冰冷。
“皇上不能什么都想要。”祝知宜很轻地摇了摇头，批评他：“皇上不能这么……狡猾。”
即便他从未这样想过，梁徽也不能因为私心把这个这样生死攸关的决定推到他身上，这样的假设这对他来说，是一种否定，是一种侮辱。
祝知宜是一定要去的，他义不容辞，他心意已决。

第66章 皇上不想臣去，又想臣去
梁徽从对方清澈坦然的眼中清晰照见贪婪卑劣、怯懦无能的自己，心底涌上一阵铺天盖地的羞愧和悲哀，是，他是什么都想要，城关里那些妇孺的性命、遥远的哭声把他高高架在了火刑架上。
郎夷如恶虎伺机观望，若蜀中失守定会马上撕毁条约卷士重来，西南屏障一旦破防，中原则如无人之境一马平川任人宰割，届时直逼都京皇城，大半江山都岌岌可危，他要当掌握主动权的那个人，他绝不能作砧上鱼肉任人宰割。
可反过来，只要一收复西南这块外姓王的辽阔封地便可以彻底打碎藩王与东部世家的结盟，开启一统皇权的宏图篇章。
赢了这一仗他就可以将蕃军收入麾下手握实权坐稳那个位置重整朝纲彻底击碎相党长达数十载根深蒂固的统治，赢了这一仗就可以一举南下攻破郎夷开疆扩土。
一步，只差一步，进一步，退一步，天差地别，攻一步，守一步，成王败寇，一切都在这千钧一发的这一步，最艰险也是最攸关的这一步，不能出任何差错，命运已经把他架在了弓梁上，没有回头箭。
从京中出发的那一刻就决定了，他不能灰溜溜撤军归北，不能再让京中那群酒囊饭袋把控朝势，他不能再做一个下道谕旨都要看人脸色的傀儡。
但他也想要祝知宜，也希望自己在祝知宜心里不那么卑劣、不那么功利、不那么自私。
所以他是比钟延更阴私自利的小人，抓着祝知宜这个善良的笨蛋可劲欺负。
钟延恶事做尽好歹还敢作敢当，而他机关算尽伪善至极却还希望祝知宜心中对他抱有期望，好像这样就能证明他在对方心里也不是那么自私残酷，甚至希望借对方之口给自己一个留下他的借口。
好像只要祝知宜开了口，他就有了不去下这道命令的理由。
梁徽闭了闭眼，藏起眸底的痛苦之色，阴鸷无赖地告诉对：“是，朕就是什么都想要。”
他以为自己下得了这道命令，像以前的每一次一样，但这一次，好像真的不行，仿佛有两双手直接伸进他的脑中极力拉扯、撕裂，梁徽道：“祝知宜，我找了与你身形相似的死士，易容后你教他——”
“儿戏！”祝知宜匪夷所思打断他，不相信这是从梁徽能想出的法子，无可奈何地皱起眉：“皇上这是在做什么？其实你也明明知道这绝不可行的，钟延是什么人？精明狡诈，又与我同窗数载，若是随随便便一个死士便能佯装臣偏过他那双眼，也不会有今日这一仗可打了，这样只会越发激怒他，皇上怎么敢拿全城百姓的性命去赌？”
梁徽闭了口，拳头狠狠砸在案牍上，桌角生生裂开了一个缝隙。
是，他也知道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法子，可是限时未到，他就还想做最后一丝挣扎，凭什么祝知宜自己大义凛然大公无私，他就要做那个不仁不义眼都不眨下命令的人。
这样生死攸关的时刻，每一秒都是鲜活的生命，钟延已经丧尽天良，他们没有犹豫的时间，祝知宜再顾不得礼仪规矩板起脸严肃提高声音教育优柔寡断的一国之君：“国君绶命于天，衡社稷之平、怀天下之忧，何如为一己弊私草菅人命置黎明苍生于儿戏？！皇上，这是你的责任，也是臣的使命，皇上避不了，臣也避不了，别让臣看不起你！”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震耳发聩，小小帐内，气氛瞬时剑拔弩张，仿佛凝滞起来。
祝知宜平素温和无争，一敛起面色便显得肃穆严厉不近人情。梁徽手攢成拳，眸心是化不开的浓稠的深黑，像被激怒的狼一样盯紧祝知宜的每一个表情亟待反击。
祝知宜丝毫不惧，这天下就没有比他更能说服人的人：“还是，皇上也觉得臣此次前往就只是做一个人质么？臣从不这么觉得。”
“臣把自己看作是一个探兵、一个前卒、一个可以接近敌方的反间，臣丝毫不觉得屈辱！也不觉得任何难堪！每一个百姓，都有护卫家国的责任，每一个将士都有服从军令的义务，臣只是这些大梁百姓、梁军将士中一个，这也只是出征中万千任务中的一个，有何不可为之？”
“皇上若是真被钟延那点无耻话术蒙蔽，那才真是目光短浅，被人牵着鼻子走，失去了主动权！”
祝知宜义正言辞有理有据：“在臣看来，此反倒是个绝好良机，不破不立，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恰是我们彻底击溃对方铲除隐患的唯一机会，因为——”
祝知宜抬起下巴问梁徽，“皇上怎么就确定，臣是对方的人质，而非钟延是臣的人质呢？谁控制谁还未可知，皇上未免太小瞧臣。”
梁徽牙关咬紧，仍是没有松口的意思，祝知宜只得冷下脸，将早呈上去的批令“啪”一声摊在他面前，催促，甚至是威胁：“臣是心甘情愿前往的，生死安危绝不怨皇上半句，还望皇上速速安排人马送臣启程，勿要扰了时机。若是皇上再迟迟不下令，那就勿怪臣违抗军规了。”
梁徽没有表情的脸终于露出一丝震怒：“怎么？难不成你还想兵谏？”
祝知宜不说是也不否认，故意道：“皇上，时间无多了，您若是真的担心臣的安危，还不如派兵配合，若是等臣自作主张，既要防您又要对付钟延，一心二用，更不可测。”
梁徽眸心狠狠一缩：“祝知宜！！”
这个人大概天生会拿捏他的七寸和痛处，梁徽瞳仁在摇曳的烛光中显得幽深不见底：“祝知宜，你拿你自己威胁朕？”
祝知宜抿起嘴不说话。
许久。
“清规非去不可是么？”
“是。”
“那清规回答朕最后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朕只问一次，以后也不会再提。”
祝知宜看他退让，便也缓了面色：“皇上请说。”
“你真的……从来没有一秒怨过我么？”
祝知宜脱口便要说没有，梁徽止住他：“我想要一句实话。”
“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不要扯那些大仁大义，对我……是怎么想的，我只想要一句实话。”
祝知宜有些疑惑地看他，梁徽的眼神少见地诚恳与偏执，甚至是……哀求，使他不得不郑重思考。
他当然不怨梁徽，这是真的，若是梁徽因私情置江山百姓于不顾他反倒觉得遇上了庸愚之君，会让他看不起。
祝知宜想了想，说：“那在臣回答皇上之前，皇上先回答臣的问题。”
“你问。”
祝知宜目光清明地望着他：“在城门前，臣看到皇上几乎是在钟延说完话就即刻招了影卫。”
梁徽也很坦诚：“是。”
“皇上问了什么？”
梁徽知道他知道了，自嘲一笑，祝知宜啊祝知宜，多么体察入微的一个人，一双清明眼，七巧玲珑心，梁徽往日的百般算计巧言辞令都通通散了个干净，坦诚地说出颇为伤人的事实：“问他们从内城到峻岷峰的最短脚程。”
祝知宜点点头，至少这一次梁徽没有对他说谎。
那他也没有对梁徽撒谎，他对梁徽真的没有一丝怨恨，或许……他只是感到有点惊讶——或许连梁徽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其实他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下意识、出于本能反应地做好了选择——即便最后也确实是这个结果。
从那时起他就己经在为祝知宜找脱身的退路了——峻岷峰山峦叠嶂，是唯一的突破口。
也就是说，从钟延提出条件的那一刻，他便已经下意识做好了决定。
祝知宜震惊于梁徽那种脱胎于血骨和本性中的果决取舍、趋利避害，也感到佩服和欣慰，或许有一点微乎其微的……失落，他必须承认，如果梁徽非要那么较真地问他的话。
他以为，梁徽至少会迟疑那么一下，虽然他们都明白最终的结果是一样的，但是祝知宜觉得换做是他，或许在有人拿梁徽威胁他的时候，他已经做不到那么当机立断的警醒和反应。
梁徽反应得……太快了。
而祝知宜又太观察入微了。
但此些种种也不过是祝知宜的稍许好奇和讶异，不至于埋怨，更谈不上什么怨恨，祝知宜很少会埋怨怨恨什么，不怨天不尤人是他的本性。
何况，这本就是他想做的、他应该做的。
祝门家学自小教育祝知宜立心立命开万世太平，他自小到大兢兢业业，一刻不敢负先辈所望，存圣心、立仁德，为官为后，都不敢有一丝懈怠，这种事关江山社稷黎民苍生的关头，他更不可能当贪生怕死的逃兵。
那种与生俱来和自小耳濡目染的责任感和使命感告诉他，这就是他的本职和义务，去当人质就是他应该做的，当仁不让舍他其谁，理应如此。
他不欲深究这些，很多事情都经不起深究，祝知宜努力跟自己说不用太在乎这些，人之常情。
可况这世上还有太多太多的人和事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在家国动乱、苍生浮乱面前，任何个人那些细微朦胧的情绪感受都显得微不足道。
只是被梁徽问得太深、太真，他也把自己心中那点无足轻重的好奇和疑惑一并敞开问了罢了。
他这么告诉自己。

第67章 我们里应外合
且凭他对梁徽的了解，梁徽已经很“手下留情”了，如果梁徽想，其实有一百个说辞可以骗他，骗得他更心甘情愿、骗得他更死心塌，他完全可以等着自己“请缨”，虽然他主动请缨也不是因为这个。
但是如果这样，梁徽便可以连祝知宜那份感激和人情都赚尽，还算令人欣慰的是，对方没有把这最后一点情感都全盘算计。
不过这些想法也只是一闪而过，这些在风雪呼啸动荡不安的战乱里都不重要了。
因为祝知宜明白，正是因为梁徽身上这种与生俱来的杀伐绝情和果断机敏狠舍可以让他从冷宫弃子成为今日的九五之尊，或许还会是明日的九州霸主。
祝知宜“圣人”当惯了，他甚至会为自己这点微乎其微的“多想”、“在意”感到矫情和羞愧，不该这样的，这是不对的。
他刻意模糊、亲手抹平这显得有些难堪的失望和低落。
却不知道那根伤人的刺其实在城门关外就种下了，蛰伏在心底最柔软那一块肉上，生根发芽，等时移事迁再回头去望，它早已疯长成根深蒂固、难以逾越的心魔。
而此刻，他说服了自己，也说服梁徽。
“那臣没有问题了。”祝知宜看着他漂亮的野心勃勃的眼睛，“皇上，遵从你的内心，那就是最正确的选择。”
他诚恳地说：“臣绝不会怨恨皇上，并且由衷为皇上的果断感到欣慰，皇上肯这般大局为重、杀伐决断，来日一定得偿所愿。”
祝知宜是在雪下得最大的时候启程的，钟延不许带人入城关，梁徽派一支精锐影卫护送他，并再一次与他核对入关之后的对策——对于这一场人质交换，无论是钟延还是梁徽祝知宜都心知肚明。
谁都不可能真的像承诺中那样做，彼此都不过是在赌一个时间差罢了。
梁徽不可能真的放任他拐走祝知宜远走高飞并且永不派兵追击，钟延也不可能在接到祝知宜之后就真的放弃那根作为最后救命符的火线。
他们赌的是兵荒马乱里那点微乎其微玄而又玄的天时地利——梁徽要在钟延劫持祝知宜出境之前把城关内所有的火筒暗器排查拆除。
钟延赌的是他能在梁徽在做完这一切之前离开大梁，并且去到一个梁徽永远找不到的地方——带着祝知宜。
祝知宜只是一个倒计时的沙漏，赛跑从他入关那一刻开始。
城关内的境况情形他们一无所知，对方会带多少人、有没有密道、打算去往哪个方向、是否已经同异国接洽……甚至祝知宜的内力和剑法与钟延不是一个量级，只能见机行事以智取巧。
“影九会带着‘飞燕’一直守在城关，你一发暗号他会以最快的速度入关找你。”
“若是对方挟持你出境，不必与他硬碰硬，跟他走，同他周旋就好，我会第一时间追上你。”
梁徽即便是在这样的时刻也依旧是冷静镇定有条不紊的。
狼崽拼命地嗅祝知宜，仿佛是怕自己记不住他的味道到时候找不到他。
祝知宜也像每一次接受任务离别时一一应下，平静温和，临危不惧。
只是看着梁徽阴郁的眉眼，祝知宜不知道自己最后还能为对方做些什么，他想了想，抬起双手扶住梁徽的肩膀。
祝知宜鲜少在人前主动和别人做这样亲密的举动，因而显得颇为生疏。
梁徽僵了一下。
“梁君庭，我想和你说几句话。”
“你是主帅，你现在这样，让底下的将士怎么想？”
梁徽迅速敛了神色，祝知宜道：“臣很信任皇上，皇上是不是也该对臣多一些信心。”
梁徽眯起眼，祝知宜的眼睛明明那么清澈纯粹，却仿佛会蛊人似的：“臣希望做皇上最猛锐的弓箭，因为臣知道，皇上永远是臣最强大的后盾。”
“我们里应外合，一举攻城好不好？”祝知宜朝他伸出手。
梁徽松开拳头，把手放上去，祝知宜欣慰地弯了下唇：“臣在城里等皇上。”
梁徽面无表情，握他的手，很紧很紧：“我一定第一时间攻城，用最短的时间的找到你。”
祝知宜笑笑：“好，臣等着。”
月凉如水，战地寒霜，一路人马潜夜入城。
祝知宜认出了他身边的将士是那日在姬宁身边的那个影卫，挑眉道：“你是皇上的人。”
影卫顿了一下，不知道君后是如何看出来的，因为这支送行的队伍全都是姬宁手下的精锐，他想起平日里上头对他们“君后为重”的要求，如实回：“回君后，是。”
祝知宜心道，果然没有人能逃脱梁徽的掌控，他对那影卫笑笑：“那你的将军怕是要生气了。”
影卫抿唇沉默，显然也是颇为愁苦的模样。
祝知宜弯了弯嘴角，心里竟然有些羡慕他。
入城门前，祝知宜最后嘱附影卫：“保护好皇上，保护好姬将军。”
“是。”
祝知宜独自入城，黑夜的雪地中，大梁最骁勇善战的精锐列成一排注视着那个挺拔如竹墨衣飘扬的身影彻底融进夜雪之中。
这个悲壮的背影他们久久不能忘记，从某种程度来说，正是从这个顶天立地的背影开始，开启了大梁接下来数十载的熙庆中兴。

第68章 破城
梁徽目送那抹挺拔清峻的身影越走越远，直至那抹月白彻底隐入夜色不见才肯掉转马头。
姬宁、石道安、隋寅都远远跟在后头，不敢言语。
夜雪难行，梁徽偏要一路疾驰，疯魔般冲进风雪中，汗血马受了惊，梁徽被重重摔下来，滚至路边，影卫想要上前搀扶，被石道安止住。
梁徽是在发泄，再憋下去人怕是要真的疯了。
他眉宇阴沉，被摔了也不觉得疼，很快又冷静下来，面无表情命令：“举全军之力排查拆卸火筒，按照地形分配兵力，天亮之前完成。”
军营亮起千帐灯，梁徽自己也和所有将士一起，一头扎进冰雪中。
忽而，隋寅面色惊恐，飞奔来报：“皇上——山头那边的树桩被移动过位置！！前些天冰太厚给封住了，看不清下边，现在凿深了才发现，这样冷的天土竟然是松软的！这说明——”
梁徽瞳孔一缩，这说明，城内或许有地宫，福王早就在密谋图反之前便留了地道作为后路。
原来他们之前一直无法探测察觉火筒，是因为它们根本不是藏在土壤表层，而是存储在地宫仓。
暗藏一座地宫，可见福王在先帝时就已经开始暗中蛰伏。
隋寅急切高声催促：“恳请皇上速速传令君后回营！”
他本就对梁徽派祝知宜去当人质心怀怨念，如今更是顾不上什么君臣之礼，面红赤目：“所有的地宫地道都一定会设置重重关卡，若是在陆上还有君后逃生的余地，但在封闭空间，几乎是一旦合上就形成固若金汤的完整闭路，永远无法以外力开启，他耗不到援军来的，皇上再不召回君后就晚了！”
梁徽呼吸急促起来，心下涌来铺天盖地的慌乱与不安，脑中闪过无数妄念，去他的江山社稷，去他的皇权一统。
石道安见状，大惊，急忙上前喝住隋寅这鲁莽后生，惯来慈祥的脸极其严肃，额筋毕露字字泣血：“皇上三思！！开弓没有回头箭，敌军已经知道君后启程，此时贸然召回，无异于出尔反尔挑衅戏耍，君上不顾城中数万百姓也要顾及君后安危！”
副将也忙阻止道：“皇上，按照行车脚程，君后此时已临入关，我军恐已……鞭长莫及，若是硬闯只怕一切部署功亏一篑。”
梁徽垂眸看着冰雪，面无表情，一动未动。
石道安摸不准他在想什么，生怕他一个冲动在这种关节眼上做出不可挽回的决定，直接拦在他前头，跪下，目光铮铮，一字一句震耳发聩：“皇上！”
“皇上还记得臣当初的话么？！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无论选择了什么都要只能一条路走到黑，皇上这般朝令夕改心血来潮只会害了君后。”
梁徽脸色异常难看，石道安为彻底打消他的念头，不惜冒着大不敬之罪将话说得更难听：“君后是绝不愿临阵脱逃的，您想让君后作一个贪生怕死的懦夫逃兵么？你想让君后变成千夫所指的千古罪人么？您这样做就不怕君后恨您吗？”
石道安顿了顿，语气沉重：“皇上，别让君后看不起你。”
隋寅到底年轻，祝知宜是他心中的信仰，心头火起，顾不得昔日并肩作战出生入死的同僚之情，口不择言：“去你娘的鞭长莫及、千古罪人，你们这些贪生怕死的伪君子不过是想牺牲君后一人换得自己安身无忧罢了！”
他情急焦切，副将想把他拉住反倒被挥了一拳，两人竟就这般在皇帝面前扭打起来。
姬宁看着这一团乱，又想起祝知宜决绝的身影，嘴巴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梁徽面无表情看着麾下将帅扭打搏斗，拔出佩剑狠重地立在雪上，淡声问：“闹够了么？”
两人终于停下来，只见他们的君王像以往每一次率领大军出征沙场那样镇定沉着，有条不紊地分工：“三军继续排查拆卸，加快进程，确保万无一失。”
又朝另外几个副将命令：“天亮之前把地宫地道分布走势摸清楚，提前潜城。”
天子君威气场隆盛，听到部署众将又安下心来，即刻执行命令，唯有隋寅赤眼抓着雪瞪他，似乎下一秒就要绝地而起以下犯上。
梁徽走过去，弯腰捡起隋寅的剑，蹲在他面前，递给他，冷静道：“隋寅，想找我算账可以，先把这场仗打完”
说完转身继续拿起地图，麻木地一点一点铲雪，快一点，要更快一点，清规还在城里等着他。
没有人看见，雪地上漾开一滴滚烫的水渍，比冰雪更冷的、也更烫的，是帝王薄情泪。
次日，天光熹微，破城。
史书上赫赫有名的梁朝中兴盛世转折点一一锦渡城之役在刀光剑影中拉开序幕。
史书记载，便是从这一战开始，大梁的中兴之主一一昭帝梁徽彻底废除藩王分封、收归中央集权；击碎东西世家勾结冗俗，同时开创了帝王亲自带兵练兵的军治，革除朝中结党营私，选拔人才、富足仓廪，开化文教，路不拾遗。同时西进郎夷，开疆扩土，盛世太平九州一统已是后话不足道也。
残阳沐血，梁徽在沙盘边听着帐外一声声捷报——
“报——已攻占钺道、沅水，城中排查近半。”
“报——围歼蕃军十二骑，则火器上百筒、兵戟千斤，地下火筒暗器已清除。”
“报——已烧毁毒蛊残余，我军已过孜喀山、曲纳、昌罗。”
梁军势如破竹，声声捷报，但迟迟没有梁徽最想听那一个。
“报——蕃军九部悉数投诚，全军彻底攻占蜀蕃。”
“报——”帐外静了静，梁徽缓缓抬起头，片刻后，听见那战报兵说：“搜查全城未有一人见过叛贼与君后，‘飞燕’九员已于城关战死，无、无一生还。”
帐中死寂片刻，爆出“哗——”一声动响，沙盘、笔墨、旗帜、茶樽悉数发出支离破碎惊天动响。
残阳如血，战马嘶嚎，杜鹃啼血，兵荒马乱中远远响起的胜利号角与鼓声也被风雪悉数掩盖。
七日，整整七日，大获全胜的梁军在锦渡城滞留不前，全师出兵掘地三尺一无所获，如梁徽所料，冰下下有地宫暗道，机关巧妙障碍重重，竟足足有九层，钟延比他想象中更心思缜密。
狼犬进去从血迹中嗅到祝知宜的气味，发出悲壮的嘶鸣，血腥气越来越淡，在断崖处戛然而止，晨时的一场暴风雪阻断了一切讯息。
梁徽胸口激烈起伏，心脏仿佛被冰雪利剑贯穿，他不肯、也不敢放弃，总觉得祝知宜还被困在更底下的暗室里等着他的救援。
搜寻无果的时间越长，心头的不安与恐惧蔓延得越深，梁徽近乎疯狂拿了剑一处处查勘，但凡有任何一处可疑的藏身之地都不肯放过。
湖水河面结了冰，雪山巍峨屹立，风雪刺骨，城中百姓、万千将士眼睁睁看着他们的君上双膝跪下来，趴在地面上一点一点敲碎冰封的墙隙，用体温去融化地宮关口的冰石。
那一刻，他不像个打了胜仗的帝王，他是个失了爱人的败寇。
梁徽膝盖、手指、嘴唇、全身上下的关节已完全毫无知觉，被磨破的伤口血肉模糊，见了骨，掌心和指缝流出殷血，冒着热气的，染红白皑皑一地雪。
体热耗尽，肆虐风雪快将他封印成一座冰雕，影卫不得不上前劝阻，梁徽暴躁地将人甩开，阴沉着脸，仿佛一头被人夺走宝藏的猛兽。
冰雪像盐粒侵浸伤口骨髓，可这些疼都不及“祝知宜不见了”这个事实让梁徽痛苦。
心脏像一座岌岌可危的水坝，被一点点希冀吊着，又被洪水滔天的恐惧和焦灼倾压，只消最后一根稻草，这座大坝就要坍溃，梁徽一秒都不敢停下，临死挣扎般大口喘着气，铺天盖地的冷意无孔不入。

第69章 观音会死吗
这是一场自打仗以来下得最大的雪，纷纷扬扬盖了个大地干干净净。
战火、鲜血、哭声都被深深掩盖，仿佛是感受到了这浩大的、无从排遣的悲伤，肆虐风雪一直不停，即便天地不仁，这一刻亦念其伤，悲思同哀。
将士们感念君后为了他们性命安危以身犯险舍身救国，冰天雪地中日以继夜地遁地搜寻亦毫无怨言，直至田土隐隐有渗水的迹象，石道安才不得不出言劝阻：“皇上，再往下挖便是沅水河了，河床一旦塌溃，恐有洪涝之灾。”
梁徽面无表情无动于衷，手上疱冰的动作未停，石道安只好说：“一旦洪水浸渗，即便君后真的还被困于地下也无处逃生。”
梁徽一顿，这才有了些反应，其实他心里明白，祝知宜不会在这地底下了，因为地下的每一个角落都被他一寸一寸找遍了，他只是不知道要去哪里找他，所以自欺欺人。
自打了胜仗，梁徽没有一刻阖过眼，帐里烧再多碳火也是冷的，被窝也冷，那种心脏下坠的失重和烧喉灼心的恐惧如跌涯般永远没有终点，只有无尽下沉的绝望。
夜半被噩魇惊醒，梁徽又自己骑上马去找了一宿，风雪呼啸，天地旷寂，哪里都没有那个人，狼犬跟在他身边上山遁地，前肢骨裂也不吱一声。
隋寅和姬宁带了影卫出去找人，他们的君王站在白雪皑皑的高山之巅，侧脸冷峻，目光没有焦点地眺望远处千里河山，不知道在问谁：“他能去哪里呢？”
万里河山终于尽在掌中，只是孤身独影高处不胜寒。
隋寅站在他身后，冷眼看着这个近乎疯魔的帝王：“皇上，您有没有想过，或许——”
“你想说什么！”梁徽凌厉转身，肃声喝斥他，狭长的眼透出森寒冷冽的目光仿佛利剑将他刺，“隋寅，你很恨朕吧？”
姬宁皱起眉，微上前半步，以防他们两个打起来。
隋寅牢牢记着君后临行前对他寄予的期望和嘱咐——“护国忠君”，说：“臣不敢。”
梁徽下颌咬得很紧：“恨朕可以，但不许这么说他。”
“他不会有事，他只是怨朕，所以不愿意回来，不愿意让朕找到他。”
祝知宜从来都是最不会说谎的，临行前的那个问题，祝知宜眼睫掩下去黯然与失落、不自知蜷起的手指、因为紧张而抿起的嘴唇——或许他自己都不曾意识到，但梁徽看到了。
他以为梁徽没有看出来，梁徽便假装没有看出来。
祝知宜是最体面的人，他的自私、利己和冷漠残酷都被对方用宽容、得体和温柔去粉饰太平。
甚至为了梁徽能安心打仗，祝知宜走之前还说很多鼓励他、信任他的体面话。
梁徽也配合他，可他知道自己在城门下那个下意识的反应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甚至不曾犹豫过一秒就把祝知宜舍弃了，意味着他自私利己、功利薄凉的本性深嵌入骨髓。
这很伤人，很令人难堪，可祝知宜依旧用自己的纯善、宽容抚平了一切。
虽然祝知宜什么都没说，但梁徽就是知道。
祝知宜只是不舍得同自己真的计较什么而已，从来都是。
“他想要的很少，但朕什么都没给过。”
“他太累了，他不肯回来，他在惩罚朕。”
梁徽越发阴晴不定，一否众将尽快启程归北的提议，直接举军西进，打了个郎夷措手不及。
既然地宫找不到人，那钟延最有可能就是西潜。
郎夷大惊，忙亮出那份大梁君后亲自拟定的休战条约，梁徽阴鸷讥讽：“那便当朕撕毁条约，或是——”态度蛮横轻蔑，“你把和你们签订这份条约的人找出来见朕。”
如果郎夷能把祝知宜找到交出来，那他就不打。
反正他也不是什么君子，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放过当初趁机打劫落井下石的郎夷，最重要的是——他要拿到那本祝知宜心心念念的毒蛊外输账目，如果他能还先太子先太傅一个清白，他的清规会回来吗？
会吗？
会的吧。
大梁元庆三年，昭帝梁徽举兵进攻郎夷，屠城三日，郎夷使臣求饶，昭帝无动于衷。
众将无不心知肚明，梁徽攻打郎夷是假，迁怒、寻人是真，但……太过了，真的太过了，再这么打下去，少不得大梁一个欺小凌弱、残虐无道的罪名，梁徽在史册也要记上一笔荒暴无度。
再者寻人之事就是个无底洞，梁徽作为一个失妻的夫君可以一直悲痛，但作为一个帝王则不能一直胡闹，出征多时，京上已频频来函，北上刻不容缓。
但梁徽置若罔闻我行我素，一些德高望重立了战功的老臣再三上谏言无果后不得不再次跪谏：“陛下之痛我等感同身受，君后大义吾辈永记于心，但如此漫无目寻人不是办法！！”
“或许君后早就化作英灵，陛下当节哀奋起，整肃朝野，一统河山，才不愧君后英魂。”
梁徽雷霆震怒：“英魂？”
羽翼丰满、君威日盛的帝皇像是被戳到痛处绝地而起的困兽，将折子狠狠掷了一地，眉目阴翳狠厉：“英魂？”
“你再说一遍？”他咬着牙又重复了一遍，“英魂？”
众臣大惊，君上疯了！
搜查无果的时间越来越长，梁徽心中的恐惧和不安越来越深，他鸦睫一覆，如乌云雷雨，眼尾狭长通红，摇曳烛火之下显得阴鸷妖冶：“你们知道他是谁么？也敢在这儿妄言他的生死。”
帐中之人噤若寒蝉，一动不敢动。
梁徽“腾”地站起来，底下的人惊吓地退后一步，他双手撑在案上，不知是在反驳众将还是说服自己：“他是天降紫薇！文曲转世！你们知道外头都叫他什么吗？祝门观音！青天菩萨！”
梁徽一步步走下来，眉眼英锐，威严隆盛，厉声质问：“菩萨会死吗？！观音会死吗？！”
“神明悲悯慈善，下凡以身伺鹰，你，”他凶狠地指着大臣，“你，还有你，你们所有人的命都是他救的。”
“你们一个两个白眼狼，不念恩惠，不敬神佛，来人！凡对君后妄加揣测者罚五十军板。”
疯了，皇帝真的疯了，连石道安都不敢出声，与姬宁相视一眼，隋寅冷眼旁观，缄口不言。
如此下去必贻误大事，石道安夜不能寐，只好冒死换了个法子同梁徽说：“君后运盘仙照，命格昌隆，臣相信他只是在等一个时机回来。” “皇上是这世上最了解君后的人，那君后最想要、最在乎的是什么，皇上知道么？”
颓唐已久的梁徽眼中终于起了些波澜，祝知宜在乎什么，在乎祝门清名，在乎家国天下，在乎黎民苍生。
反正不在乎他。
石道安唯有紧紧牵住祝知宜这条唯一能牵动梁徽神经的线头，动之以情：“君后千辛万苦呕心沥血护住江山、百姓，若是皇上没有为他顾好，君后怕是会不高兴、会失望的。”说得这天下姓祝不姓梁似的。
梁徽眨了眨眼。
是吗？
他再不敢让祝知宜不高兴了。
石道安问：“皇上会一直等君后么？”
“会。”梁徽鼻腔闷闷的。
“那便送他一个太平盛世，等他回来，如何？”
梁徽垂着眸，鼻翼翕动，像一只失了巢穴无家可归的野兽。

第70章 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
熙庆三年隆冬，大梁与郎夷再次签署条约，郎夷承诺永不向大梁境内运送毒蛊，且每年向大梁朝贡，并无条件竭尽所能为大梁在西域寻人。
至此，梁军班师回朝。
三年后，夏露。
都京张灯结彩，游人如织，荷园亭台、纸鸢龙舟，一派昌盛繁华。
宫中冷清静谧，掌事姑姑吩咐几个小宫女：“你们把这儿扫干净了就去尚宫局领俸赏吧，今天过节，都出去玩会儿，宫禁之前回来就行。”
几个小宫女喜上眉梢。
自从三年前皇上遣散后宫，宫里就闲了下来，就皇上一个主子，用不了那么人伺候，司礼监把一大半到年龄的都放出去了。
“谢姑姑。”几个小宫女叽叽喳喳笑着走了，经过凤随宫的时候都不自觉放轻了脚步，听说这是现在宫里唯一的主子爷住的地方。
皇上深居简出，喜静，身边不爱留人，那么大一个凤随宫只有海公公、玉屏姑姑和乔侍卫，噢还有一头银耳狼。
她们这些新来的只远远瞻仰过天颜。
“听说凤随宫以前是君后住的。”
“君后不是——”
“嘘，不要命了你。”这是宫里的忌讳。
其中一个左右望望，喉咙滚了滚，细声道：“那个，有一天我值夜，好似听见凤随宫阆苑有人在哭，也、也不是哭，就是一种……”她斟酌着形容，“一种……特别伤心的声音。”
那种从胸腔里挤出来的、真真切切的悲伤，碾过喉咙，变成不成声的哽咽，泣不成泣泪不成泪的，小宫女回想起来都有些不忍，“真的特别特别伤心，太可怜了。”
怎么会这么伤心呢？是家人去世了么？要不这宫里也没什么值得这么难过的事了呀，没有勾心斗角刁难下人的主子，掌权的公公嬷嬷也都是宽和好说话的，俸禄丰厚，活也不多，这日子够好的了。
“不、不会是女鬼吧？”
“不是女的！”
其余几人傻眼：“男的？”一男的哭这么伤心啊？
那小宫女忙道：“也、也不一定。”她没听得太清楚，有时候悲痛超过了人类的承受阈值就变得雌雄不辨，眼泪和伤心是不分性别的，管你男的女的，苦起来一样叫人心神俱灭痛不欲生。
“不是女的也不是男的，”其余几人笃定道，“那就是海公公呗！”
“……”
“那、那我也说一个，有段时间我在宫祠当值，就、就那位被禁足过的那个宫祠，每天晚上都听到有人在里边说话，叨叨絮絮，哭不像哭笑不像笑，有时候还又哭又笑，吓死个人。”
“别说了别说了，瘆人，大过节的，咱们赶紧去领了俸赏出宫买花灯！今夜护城河肯定特别热闹。”
“走走走！”
凤随宫。
玉屏拿了月白云纹袍在书房外候着：“皇上，时辰到了，钦天监掌司在百松园侯着。”
梁徽手上雕木的刻笔一歪，食指腹被划了个口子，渗出血，他没理会，只皱起眉摩挲着那未完成的木雕。
啧，不能用了。
他将废品扔到案牍上——没地儿搁了，青玉案已经被各式各样的木雕铺满。
桃木架、茶座、棋盘也都是，还有许多画，大幅大幅挂了满墙。
这屋子里雕的、刻的、画的、泥捏的、玉琢的、陶瓷烤的皆是同一人。
那人一面百相，有眉间红痣似玉观音的、温润纯善似三月春风的、横眉冷目不搭理人的、雍容端坐侃侃而谈的、病时脆弱如柔软飞絮的……
一千二百六十五天，一百八十三幅画，两百五十四枚木刻。
这偌大的宫里，那个人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
梁徽看了好一会儿画才缓过劲儿来，面无表情扔下刻笔，出了门。
他早不过劳什子夏露节了，彼时帝王君后龙舟同游的光景还历历在目。
三年过去，外头说书人说的不再是帝后情缘，戏子伶人也不再唱君后观音祝门青天，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他受不了这个。
但今年夏露遇上农神诞辰，要到宫祠祭拜，这是君后的活儿，他不想假手于人，便亲自过去。
百松园。
好些宗亲王爷都携孙带女地来了，这几年他们想见梁徽难如登天。
梁徽早不是那个笑意盈盈温文尔雅的少年帝王，西南一役回来后性情大变，越发喜怒无常阴晴不定，朝野宗室没人敢惹他。
梁徽嫌人多，吵，上完香躲到阆道，盯着池里亭亭的荷，不知在想什么。
来了个小孩儿，梁徽刚想让他滚，一抬眼，又止了声。
有点那个人小时候的模样，锦衣玉带的小仙君，眉眼板正，唇红齿白，不知是哪个皇亲家的小公子下人没看稳。
那小孩儿也不怕生，竟然主动同他搭话：“哥哥，你怎么自己在这儿？”
梁徽挑了下眉，这些年他除了上朝显少见人，祭祀、宫宴、园会一概不去，这么小一辈的不认得他也不奇怪。
梁徽凶神恶煞地：“我不能自己在这儿？”
小童君委屈一噎：“不是，那个漂亮哥哥呢？”
梁徽一怔，这话若是出自别人之口只怕现下已经被他命人拖下去处理了，多疑的本性让他甚至有一刻怀疑这孩童是不是有心之士派来套话的细作。
可那双三分像的眼让他起了些许恻隐之心，他冷着脸睨矮矮的小人：“你见过他？”
小孩儿说：“见过呀，你们不是一起划船吗？”
三年前，也是今天，他一大早就被娘亲叫起来倒饬，又被兄姐拉着抱着挤到人山人海的护城河畔抢位置，说是看神仙。
神仙是真好看，高些那位为另一位打伞、斟茶、摇扇。
他从没见过那么俊的人，风仪俊美、顾盼神飞，如天上人谪中仙，他还朝他们许愿了，竟是灵验的！
可是为什么只能看一年？后边就没有了。
后面两年的夏露节他还每年都去问娘亲今年能不能看神仙，娘亲捂住他的嘴巴让他出去别提这事，眼中有他看不懂的叹息。
他不明白，他兄长每逢考试都要拜那位神仙哥哥的画像，他长姐总看些什么不能让爹娘知道的话本子，那话本子上就有眼前这位和那位。
但都是偷偷地。
今年终于又见到了神仙了，可是——怎么只有一个？
小孩儿的想法很简单，因为他第一次见梁徽的时候对方是同祝知宜在一起的，所以他理所当然地认为，梁徽再一次出现也应该和祝知宜一起。
梁徽张了张唇，不知道怎么回他，眸色黯然地将小豆芽拉近一些，唇抿成一条线：“他走了。”
小豆丁眼睛睁大：“去哪儿了？”
“不知道。”
“为什么走了？”
梁徽喉咙滚了滚，心脏仿佛被一只大手狠狠捏着：“因为……我惹他生气了，我让他伤心了。”
“啊？”小孩儿一脸“你怎么这样”的表情，“可、可是他这样好看——”
梁徽自嘲一笑：“是啊，他这么好，我怎么舍得。”

第71章 我不好，花还是好的
小豆丁苦哈哈地：“那怎么办？”
梁徽平时装冷脸阎王一句话都不跟人说，这会儿遇上个未谙世事的小孩儿倒是愿意抖点真心，他双手抹了把脸，近乎绝望地哑声说：“我不知道怎么办。”
小豆丁看神仙都快哭了，也跟着着急起来，挠挠头，左思右想，揪着他的袖子说：“那你去跟他认错，我爹惹我娘生气了，就去跪门阶、倒茶水、买胭脂、还说很多好听的哄她，你好好说，神仙哥哥会原谅你的。”
“不会的，”梁徽心口沉甸甸地坠着，残忍地告诉他，也告诉自己，“他不会原谅我的，他不要我了，他不愿意回来了。”
“啊，”小豆丁也要哭出来了：“你不要难过，不、不可以放弃的，你、你想想神仙哥哥，你多想想他，他就会听到你的愿望了。”
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一亮：“真的，那会儿我冲着他许愿宗学考试中榜首就成真了。”
所以他后来一直心心念念想要再见这俩神仙，他还有好多愿望没来得及许呢。
梁徽抬眼，小豆丁不但那股子“考试就要得第一”的书呆气像那个人，讲道理的模样也有点像。
“只要你心诚，他就会听到的，他知道你有多想他他就会回来了。”
梁徽手顿了下，那人也说过同样的话，心诚则神佛来助，凡事皆可成。
他消磨了三年已快要被绝望冰封的心又被捂出一丝暖意：“真的么？”只要他足够心诚，祝知宜就会出现么？
“真的真的。”小人儿说，“古云精诚所至，金石为开，锲而不舍，金石可镂。”
“……”很久没有人给梁徽讲道理了，祝知宜离开以后。
小豆丁：“如果我下次见到他，就把愿望分给你。”
梁徽：“嗯。”
彼时他只当那是稚气童言，未成想这小豆芽的愿望还真帮上了大忙。
“你叫什么，哪家的？”
“我叫梁曦景，可以唤我阿景，住敬王府。”
敬王是惠宗的堂弟，一届富贵闲人，就爱赏花斗鸟，从来不掺和朝野之事，这些年来都挺老实本分，在一众皇亲中没什么存在感。
梁徽垂眸：“阿景。”
“哥哥，你呢，你还没告诉我名字。”
“我……我叫梁君庭。”
“噢，君庭哥哥，你不要再伤心噢，”梁曦景牵住他的手，“如果不开心可以来敬王府找我玩儿，我家有红鲤、蟋蟀、白兔子，我爹还养了马儿，跑得很快！”
梁徽睨他一眼，淡淡说：“我家有狼。”
“……”小孩有些憋屈道，“那还是你比较厉害。”
梁徽难得笑了笑，浅而短暂：“有空我让人带你来我家看。”
小孩两眼放光，可劲儿点头，但又矜持道：“不过要月中才可以，平日我要去宗学、练射羿、习下棋，最近旬考，我要认真温书拿榜首。”
“……，你挺忙的。”
梁徽想，那个人小时候是不也这样，所有时间被安排得很满，又好胜，什么都要争第一，要不然为什么长这么大连庙会都没逛过。
有仆妇在院子外头找人，梁曦景忽然伸出手牵住梁徽的手指，晃一晃：“那说好了，我走了！”说完一溜烟跑了。
梁徽匆匆回了宫，银耳狼就在宫门等着他，梁徽轻轻踢它一脚，说：“去宫祠。”
银耳狼已经过半人高，大摇大摆地走在前头。
是那个关过祝知宜禁闭的宫祠，这里幽静，无人敢扰，被梁徽种了十里墨梅，还有好大几缸睡莲。
宇内数十佛像尊立，眉目威严，这些神佛听过梁徽这些年的疯魔大笑，也见过他把自己关起来失声痛哭，见过他把自己折磨得不人不鬼，到如今的死水一潭。
梁徽进去不敬拜也不上香，径直坐在案前继续雕他那个没完成的玉像。
自打前几年他求神拜佛、求问天师、画符招魂什么方法都试过但那个人都没有回来之后，他就不信神佛不畏鬼魔了，况且——
他有自己的神明，山河瀚宇，天下之大，他只心甘情愿尊拜那一人，今世今生他都只作那一人的虔诚信徒。
帝王掌心捧着自己尊贵的神明——他刻的玉像，开始了每日惯例的叨叨絮絮：“今天碰上个小孩儿。”
“挺像你的。”梁徽的刻刀转了转，将神明的眼角挑得上扬些，桃花状。
那个人虽然性子板正，但有时候也会露出不自知的勾人神盼，不常见，只有在他身边很亲近并且喜欢时时刻刻观察他的人才有幸采撷到这一缕浮动的暗香。
梁徽下笔很顺畅，对方的面容轮廓眉眼鼻唇早已刻在胸壑，熟悉到仿佛对方这些年同他朝夕与共从未离开。
“他说只要我心诚、锲而不舍，你便会原谅我，会回来。”梁徽因常年拿刻刀有些粗糙的指腹摩挲着那玉像修长剔透的颈脖，一寸一寸，仿佛在亵渎神灵，他低声喃问，“会吗？”
“你会吗？”
玉像矜贵，眉目清冷，并不回应。
梁徽就又自己笑了笑，很温柔地扶了扶它的发尾：“不会也没关系。”
“你还不想回来便是我心还不够诚。”梁徽神色姿态近乎卑微，漆目中又满是叫人心惊的执拗和幽深，“我可以等的。”
“反正我还有一生可以等。”
生前等不到那便死后，梁徽阴鸷地想。
如果那个人这一生都不会再出现，那他就把这些字画、木刻、玉雕都放进他的陵墓。
他执念足够深重说不定可以将那个人的魂魄招来，生不能相守，死能相见他也知足。
“那几缸睡莲快开了，我亲手种的，你要是有兴趣可以来看看，”梁徽自嘲地扯扯嘴角，“我不好，花还是好的，可以来看看。”
他刻得眼睛有些疼，红血丝更明显，稍趴在案牍上，很珍重地碰了碰那玉像的手指，仿佛牵手：“前日我去看太傅了，茶水、香火都足，你放心。”
早在两年前梁徽便重审了先东宫的旧案，还祝氏一脉清誉，启用祝门门生，并奉太傅为大梁尊师，命史官撰记，留名青史千古流芳。
彼时他甚至很自私地想将为太傅平反之事拖一拖，看看这样那个人会不会回来质问他、谴责他、催促他，可是他舍不得、也不敢再惹他生气了。
梁徽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同他的神明商量：“我、我不知道有什么我还做得不好，你托个梦告诉我好么？”
他用有些委屈又不敢委屈的语气说：“你好久都不来我梦里了。”
“来梦里也不可以吗？”梁徽拨了拨工笔，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九五之尊又变回了冷宫那个得不到糖的小孩儿，近乎乞求喃喃，“我、我就是想看看你。”
看一眼也行啊。
“还是……你真的已经把我忘啦？”
“别忘了我行吗？”梁徽问。
“算了”，他掩下失落的眉睫。
他本来想要的很多，想要祝知宜记得他，想要祝知宜原谅他，想要祝知宜回来，但最后又只剩下一个愿望，“你平安就好了。”

第72章 以祝知宜为镜
石道安以前就说过他什么都想要，果然，贪心受到了惩罚。
所以他不能想要那么多，祝知宜好好的就行。
他怕祝知宜过得不好，他怕祝知宜受苫，他怕钟延那个畜生折磨他，他最怕……
每年派出那么多搜寻的人永远没有消息，每一次找到体型相近的尸骨梁徽的心都如死过一遍，翻来覆去的折磨，人人都说那位凤仪天姿为国献身的君后或许已经……只有梁徽还不肯放弃。
他不敢深想，只要一想到那个可能，梁徽就疼得五脏六腑仿佛撕裂开来，心脏酸胀得被紧紧攢着，喘不过气。
怎么办？如果祝知宜真的过得不好怎么办，如果真的是他亲手将祝知宜推进了那生不如死的地狱里怎么办？他拿命换可以吗？
梁徽额角青筋暴动猛跳，闭上眼，不敢深想下去。
梁徽一直呆到了天黑，夏露这几日举国休沐，他不休，批了大半夜奏折好不容易累得眯了会儿又惊醒，梦魇缠身。
张海福听到惊动忙将平日里准备的东西送进去——君后以前的信笺。
这些年都是这么过的，主子爷惊醒就翻翻这些东西，一封封的，当救命的符按在心口上，多少能好点儿，不至于犯病。
这些信笺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都混在一处就分不出真假来了。
假的那些是梁徽自己写的，梁徽太思念祝知宜，思念到模仿他的字迹给自己写信。
他已经将祝知宜的字迹笔锋临得九分像——总是无法满至十分的，因为那个人是全天下独一无二，他身上总有些东西是旁人学不来的，包括最爱观察他、研究他的梁徽。
梁徽想象着他的语气，回忆着他说话的神情，写“用兵之要，势如弓弩，节如发机”、写“君争之难者，以迂为直”，写“数奉手书，敬悉康知”。
不能太匠气，那人诗才造诣深厚，独出秀句。
也不能太柔情，那个人不会对他说露骨肉麻的话，口吻还要带点说理的意味，但不会叫人烦，只会叫人觉得有趣。
梁徽近乎病态地细细揣摩着，自己假装自己心心念念那个人，以假乱真，给自己写了一封又一封，一年又一年，好叫自己吊着一口气，不至于完全失去盼头。
梁徽知道张福海还忧心忡忡地悄悄去问过太医这是个什么魔怔，有没有得治。
可他没办法，不吊着这口气他就要死了，他不想治。
梁徽极善模仿，字迹真得有时候连他自己都分不清那个人是不是真的消失了，他总觉得祝知宜就一直陪在他身边，同他隆冬雪中煮酒试剑，陪他檐下观雨烹茶对弈，与他游湖赏花放纸鸢……
可只要一闭上眼梦中惊醒一摸枕畔冰冷无人时他才刻骨铭心感知到，那个人是真的不在他身边了。
梁徽班师回朝整顿朝纲时的时候祝知宜没有出现，他遣散后宫的时候没有出现，每一年中秋、除夕、元宵和他的生辰他都没有出现，直到他翻审太傅一案的时候他都没有出现，那一刻，梁徽觉得祝知宜是真的永远不会再出现了。
他什么都不要了，什么都不在乎了。
夏露一过，早朝恢复，梁徽罚了几个因为太闲又开始将主意打到他后宫的老东西。
当年梁徽把后宫中的男妃遣散也就算了，连女妃也一个不留，女妃子的位额是老祖宗定死的，用于传宗接代开枝散叶，万不能动的，梁徽不管，管他男妃女妃，一气儿全给撤了。
几个言官旧事重提，被乾午门当众仗板，谁也不敢求情。
近年皇帝跟换了个芯似的，谁也不知道里头住着什么妖魔鬼怪，整个人都阴瘆得很，每每有人被罚了便想起那位的好来了。
若是那位在就好了，那位虽然也古板刚正，但却是个最讲道理的，也从不为难人。
大军刚从南边回来那一年，皇上还经常在上朝的时候随口问到：“祝密使，你觉着如何？”
朝中一静，无人应答，过了好一会儿，也还是没人说话
梁徽反应过来，眸色迅速黯沉下去，大臣们气都不敢喘。
梁徽高坐明堂面无表情地沉默，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一直觉得祝知宜是他的镜子，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衰，以祝知宜为镜子可以知正邪、识清浊、辨美丑。
对方的清正照出他的阴晦，对方的坦荡照出他的狭隘，对方的勇敢照出他的怯懦。
如今镜子碎了，梁徽便再也看不清自己本来的面目，坐在这皇位之上的是谁，梁徽么？
没有祝知宜的梁徽还是梁徽吗？跟李徽、林徽、唐徽又有什么不同？
梁徽觉得没意思，大权在握没意思，杀生予夺没意思，这几年自己守着这座空旷的宫城麻木度日，每分每刻都活在找不到落点的下坠和无尽的绝望之中，连玉玺和兵符都是冷的。
当初他是为什么会因为这些东西将那么好那么珍贵的祝知宜推出去的？
一次又一次。
可是梁徽丝毫不敢松懈，祝知宜一定在天下之大哪个角落看着他，监督着他，鞭策着他。
他想把最清明昌繁的盛世献给祝知宜，他的江山不再朝野黑暗乱党林立，不再有迫于无奈，不再有乱世分离，不再有两相抉择，不再有人能伤害他一分一毫，这里有祝知宜孜孜以求的青天大道，有祝知宜梦想中的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有祝知宜以前在奏折里洋洋洒洒描绘的一切盛世繁章。
梁徽宵衣旰食、励精图治缔建起了一个前所未有无比强大的大梁，可是他最想执手看江山的人却不在了。
纳西边城——邺塞。
风梧苑。
一个清瘦灰衣的侍仆低着头，提着壶，忙碌着，趁人多杂乱之际迅速躲进柴房，从袖中取出方才偷来的药一口吞下。
风梧苑表面是家戏楼，实则是秦楼楚馆，凡被卖过来的人都被下了蛊，定时定量给药，不听话不配合的只能等筋骨软散皮肉渗血而亡。
给的也不是解药，只能缓解，此地是郎夷、南诏和大梁交界——三不管地带。
当地兴蛊之风盛行，百千万种眼花缭乱，蛊分死蛊和软蛊，死蛊没有解药，只能靠缓药吊着命。
祝知宜也不知道自己身上的是什么，当年他被钟延劫持离开大梁后，为求一线生机趁流民之乱将钟延拉下悬崖，后被南沧水冲走。
命悬一线记忆模糊，被一个南诏人捡到，卖到了这里，前些日子才渐渐想起许多事。
祝知宜利落地给自己身上的伤上了些劣质药粉一一他不愿陪客喝酒，宁死不屈，没少挨拳打脚踢，内力只剩三成。
又被下了蛊，整个人从里到外几乎有些灯枯油竭之态。
祝知宜将草席下画到一半的地图拿出来又添了两笔，他还不能死，他还没回到故国。

第73章 权欲的附赠
且前些天听酒客喝醉了说起南诏内部势变，几个部落蠢蠢欲动，还把主意打到了大梁边关，牵一发而动全身，祝知宜等不及了，将出逃的时日默默提前。
揭开草席数了数几颗碎银，他抵死不肯接客、不愿陪酒，只能做苦力，攒了半年也只有这么点儿，手上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楚，银子没拿稳掉在地上，祝知宜紧皱起眉用颤抖的手去捡。
一双拿剑握笔的手，中指和尾指变了形，不知道里面的骨头有没有断，钱不够，也许大夫也看不成了，只是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写字。
手是跳崖的时候伤到的，钟延死死扣住他的手指不愿意放开，拧着一张疯狂扭曲的面容对他说：“祝清规，我能上这个当，不是因为你会说谎，是因为我愿意被你骗。”
当初钟延真的想把他带到地陵“死同穴”，祝知宜假意屈从，寻到机会反扑。
他从梁徽身上学到最有用的东西就是韬光养晦绝处逢生，很多个撑不住、想放弃的时刻，只要一想到梁徽当初是怎么走过来的，他就觉得他也可以，他在任何一方面、任何时刻都不愿意认输。
梁军来找他的人曾一度离他很近，但祝知宜被钟延废了七成内力又喂了软筋散，钟延时刻寸步不离，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搜援大军来了又走，一批又一批。
咫尺天涯，不过如此。
他好像还看到了梁徽本人，他不确定，那个人不知疲倦地挖地宫、撬地道，满身是血。
祝知宜红了眼眶，垂下眼睫，不敢叫钟延察觉自己有一丝软弱。
他希望那个人不是梁徽。
“狗皇帝还挺在乎你的。”
“可惜晚了点。”
在崖边钟延笑得凄惨，质问他：“你喜欢他吧？”
祝知宜抬起下巴，说：“是。”
这是他第一次承认自己喜欢梁徽，可惜并不是对着梁徽本人。
或许以前就喜欢了，只是他们之间一直都掺杂了太多，一步一步，阴差阳错，被推着走得太远，很多事情要生离死别那一刻才格外清晰坚定。
“那他呢？”
祝知宜沉默，冷冷凝他。
钟延哈哈大笑，面色讥讽：“他也喜欢你，但不是最喜欢你。”
“他永远最爱他的江山。”
“你嫌我的情意假模假式，你怎么不嫌他的虚情假意用心险恶不干不净，玩弄人心，他可比我脏多了，祝知宜，你敢说他是真的喜欢你吗？敢说他是真的喜欢‘祝知宜’这个人吗？”
“你不敢回答我，因为你自己也知道——”
“你永远是他江山的附庸品，他权势欲望下的附赠，没有江山，你算什么东西！没有权势，你一文不值！”
“他先爱权势再爱你，你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玩物、消遣、一幅附庸风雅的裱画。”
祝知宜眉心狠狠蹙起，心中那根隐藏多年的刺仿佛被人直直拔出，狠而精准扎入心脏的病灶。
“你为他当牛做马如今落在我手上，他却坐拥天下万人景仰，你得到了什么？
“这样的虚情假意你也敢要，你也敢接？”
“太傅他老人家知道你这样作践自己吗？梁徽野心勃勃欲壑难填，你就以白身饲喂皇权，骗人偏己。明明知道他心思不纯，你也要上赶着任其差遣，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你自诩的一身傲骨呢？目下无尘的清高呢？碾落尘泥自作贱，祝清规，你真可悲，在他面前，你还有一点自尊吗？我可怜你，看不起你。”
道不相同半句嫌多，祝知宜神情冷漠，一句也不辩驳，不惜自伤筋骨愤然甩开钟延，两道身影齐齐坠下深渊。
夜过子时，丝竹渐歇。
祝知宜没有行李，直接提着灯笼往门外走，逃跑这种事没必要蓄谋太久，随随便便挑个不起眼的夜晚反而能成事。
跑堂拦着问他干什么去，他大大方方说：“张郡守落了玉佩在我这儿，看着贵重，我送回去。”
跑堂知道张郡守看上祝知宜好些日子了，威逼利诱，祝知宜宁死不屈，还把对方打掉了几颗牙。
大概是没得到的就是最好的，张郡守反而对他更热乎，最近又改砸真金白银可劲儿地讨好，跑堂挥挥手让祝知宜快去快回。
忽而，后边有人慢条斯理道：“郡守也落东西我这儿，那个扫地的，你一块送过去吧。”
祝知宜心一提，最怕就是节外生枝，回头看，来人竟是江竹里——他们院里的头牌。
江竹里长得极美，平日这边的官员富商都捧着他，他人傲得很，眼高于顶，脾气也坏，祝知宜印象中没与他有过什么交集。
江竹里抬着下巴，将一个信封重重拍到他怀里，趾高气扬道：“转交给张郡守，问他说话还算不算数。”
跑堂的只以为是两人争风吃醋便转头看管别的人去了。
江竹里迅速朝祝知宜低声道：“你从南汾走，颍州、常邑都有他们的人。”
这些年企图逃走的那些人都被抓回来活活打死了，他本来也觉得祝知宜想逃出去就是送死。
可是看他来了大半年居然还没被那群泯灭人性的畜生驯服得手，又觉得或许——别人做不到的事祝知宜可以做到，祝知宜和别人不同。
祝知宜一怔：“你为什么——”
江竹里白他一眼，就知道他一块木头什么也不懂，要不是这大半年来他掩护着，祝知宜能偷到缓解毒蛊的药？
“不为什么，等着你逃出去救我行不行，”江竹里不想同他多说自己那点心思，反正也不可能，只道：“里面的钱和药应该够你路上用的了，不想残废的话就找大夫看看手。”
祝知宜眼底涌起感激，郑重道：“大恩不言谢，待我抵京一定会来——”
“行了行了，你快走吧。”给过他承诺的人太多了，没一个兑现的，他不想听，再说他帮祝知宜也不是想要什么回报。
祝知宜却十分严肃认真地重申：“我不是随口一说，我言出必行，不会骗你，你好好保重，等我消息。”
“……，知道了。”江竹里不耐烦地挥手，“你赶紧走吧。”
祝知宜朝他深深行了一礼，江竹里看着他清瘦如竹的背影，苦笑了一下。
他果然一点都不记得了，之前一个苦追江竹里的权贵在酒中下了药，那天刚好是祝知宜上茶倒酒，被他随手给换了，江竹里免遭一劫。
祝知宜这人随手施善也不放在心上，倒叫承恩的人心心念念记许久，有情又无情，着实是有些可恨的。
祝知宜在南汾绕了个弯才一路北上，一开始还有凤梧苑的人四处寻他，他为藏身尽挑深山老林、险路密道走，毒蛊发作、伤口溃烂亦不敢求医，默默熬过去再咬牙赶路。
出了邺塞一路还算顺利，但他身体底子已经彻底掏空，内力不足以支撑长途劳顿，好几回命悬一线都到鬼门关了，硬是被他顽强的意志生生撑了过去。
抵达上京已是深秋，碧空朱红墙，叶落黃金台，他自小长大的地方，他的故国故土，他梦牵魂绕的家乡，一切熟悉又陌生。

第74章 大梁今非昔比
过了台柳关便是皇城，祝知宜连日低沉的情绪也起了一丝激动和期待，又不禁忐忑，近乡情怯，时移事转，物是人非，宫中境况、朝野局势他一无所知。
梁徽他还好吗？
还……记得他吗？
宫中如今是何光景，朝野更迭，祝门没落，督察院可还留有他的位置？
他回去……能干什么？这一路北上，他见过了大梁如画山河，中原茂田万顷稻香十里，河源丰渠鱼米积仓，教化欣荣女学兴盛，百姓安居富足，祝知宜欣慰于梁徽终成霸业，又觉或许他和大梁都不再需要自己。
如不能留在京城，他又还能去哪里？
祝门已空无一人，他孑然一身飘如浮萍，还有他的身体，真的还能再支撑他又开始新的一次颠沛流离么？
如此一想，之前那点兴奋和喜悦瞬间又被更深更重的不安与惆怅淹没了。
身困囹圄尚有强烈的决心和意志支撑着他逃出生天，如今故都近在眼前他却变得怯懦犹疑。
他离开得……真的太久了。
忧思难安，祝知宜反而不赶着进京了，在树荫下一茶棚歇脚。
江竹里看似傲踞轻慢，其实热忱慷慨，给他的盘缠支撑到他入京还绰绰有余，但祝知宜还是点了壶不贵的茶。
周旁坐的都是些赶路的人，坐在一桌的相互闲聊起来。
“你们都是进京的吧，从这往北边不到一天日程就进京门了，这几天正是京中热闹的时候，城关查得也不严。”
“听说京中近来诸多节宴是因圣上准备纳人，京中各家高阁贵女、世家公子都卯足了劲大显身手。”
“哟，那可有的看了，圣上是也该纳人了，听说前些日子水涝，清满宫庙塔崩塌就是因为圣上继位数载未有所出尚未立储，清满宫位地王天星，蓄东水，意为东宫星盘。”
“国师说了，东宫不兴，中宫不盛，若是圣上再无所出、不立储，后头可还有的是灾遭呢！”
“那真真是不知什么样儿的仙人儿才配得上咱们大梁帝君。”
“帝君文韬武略，比秦王汉武，礼部尚书长公子曾公然道放眼大梁除帝君无人能入其眼，北营校卫长女春猎赢了众武将只取一支春花聊赠帝君。”
“大梁今非昔比，还有多少周附小国、异族部落一年接着一年的入梁朝贡，你以为那真的是来进贡的么，那分明是来面圣的，贡礼是其次，联亲才是真。如今九州大同，中原鼎盛，谁不想来分一杯羹。”
“铁木珠公主亲自领使团南下，与圣上赛马射猎，周渤小郡王三入中原献鹰贡犬，花落谁家还真不好说”
“那大梁后宫可有得热闹了，一席难求。”
“我倒觉得那九郡县主胜算更大，听说那县主貌若天仙，咱们圣上又志在东南，九郡各部虽归顺了大梁，但一直群龙无首，这可是个大好机会，得了美人，又赢江山，一举两得，两全其美。”
小二端着一碗烫开的的龙井放到祝知宜面前：“客官，您请。”
祝知宜颔首：“谢谢。”
“客气——”那小二咧嘴一笑，刚转身又回过头，“哎哟，客官您这手流血了，店里有止伤口的药膏，要不给您拿点儿？”
因为怕盘缠撑不到入京，祝知宜一路省吃俭用，折了的手也一直没敢看大夫，简单地包扎撑了一路。
这会儿不知是碰到了哪里又开始流血，顺着掌心蓄成一小汩看着挺刺眼的，小二也看不过去。
祝知宜笑笑：“那有劳了。”
小二拿来膏药就去忙了，祝知宜手使不上劲，还抖，他微微叹了声气，把药膏放回桌上，茶也没怎么喝就起身走了。
天地之大，祝知宜有些迷茫站在日头底下，如一只无处可归的燕雀，一蓬飘零无依的浮萍。
津道扬起的尘灰扑了他满脸，有些狼狈，心中泛起从未有过的孤独，这种孤独，在他去当人质的时候不曾有，在他不惜玉石俱焚跳下悬崖的时候不曾有，在他被禁锢奴隶时不曾有，他心里始终有极强极为坚定的信念。
如今离京中只有一步之遥反而深刻地尝到了它的滋味。
祝知宜苦笑一瞬，还是得回去，他还有未竟的心愿。
途径百理寺，忽闻一声孩童啼哭，几个黑衣身影颇为可疑。
以前他在京城就时常听得眷妇说去京郊寺庙上香时常碰上流匪，偷劫孩子以勒索富贵人家。
祝知宜目光如剑刺过去，几人更神色异样，忽而麻袋中探出一只小脑袋：“神仙哥哥，救——”
祝知宜来不及疑惑这称呼，脚尖已先于反应点地而起，利剑出鞘，几个寇匪杀气顿现，联手围剿这半路杀出的不速之客。
祝知宜抽剑：“天子脚下也敢拐盗童君，立马把人给我放下！”
一高大精壮的匪寇看这面容枯槁将死之人，轻蔑嗤笑：“你这痨疾鬼病秧子少管闲事，留你一命！”
“把人放下！”祝知宜喝斥。
匪寇一拥而上，祝知宜忍着痛楚，以智取巧拼死纠缠。
他手软无力，控不住剑，生生被那几人棍棍打在最脆弱的筋骨上，几棒乱棍打在脊背和手臂，皮肤青紫，五脏六腑被搅得撕心裂肺疼起来，祝知宜喉头一腥，竟生生喷出一口殷血来。
对面也丝毫落不着好，祝知宜鱼死网破的打法，盗寇被死死拖着无法脱身。
百理寺。
敬王妃急得团团转，整座山都寻遍了不见幼子，又想起京中频传的盗童勒索的流言，捂着心口泪水涟涟。
长女梁恬雷厉风行，边披裳束发边道：“娘你别急，我已经派人回府里了，爹爹正赶过来，我同二弟即刻带人在方圆百里搜寻，小弟是未时跑出去的，现下不过一刻钟，若真是有人劫持亦走不远。”
敬王门风和睦松散，她与寻常闺秀贵女不同，在家中地位甚至高于二位兄弟，颇有巾帼侠气，理直气壮吩咐梁赫：“二弟，你即刻命人包抄后山密道，然后与我在山下汇合，他们最有可能往南走，那头出城最近。”
梁赫平日虽喜与长姐斗嘴，大事面前却很信服她：“好！”
敬王府姐弟带人赶到时，祝知宜已是强弩之末，他心知也许自己就要护不住这孩童了，可还是无法悖着自己的良心坐视不理，一棒棒闷棍下来，他心里竟生起一股深深的悲哀，又夹杂着无能的愤怒。
换做从前，再来十个这样的都不在话下，如今，他连一个小孩儿都护不住了，不，他连自己都护不住了，他变成了一个废物！
梁曦景看到赶到的兄姐瞬时像漏开的水桶嚎啕起来：“呜呜呜呜呜呜呜，大姐，梁赫！快去救神仙哥哥，他受伤了，流了好多血……”
梁恬一声令下，王府兵迅速将几个不成气候的盗匪拿下。
待他们看清见义勇为的侠义之士是何人时，双双眸心震颤，手上刀剑险些掉落在地。
姐弟二人四目相对，都在彼此眼中看到面色震惊又不敢置信的自己。
梁赫喉咙滚了滚，这、这真的是我这几年逢考必拜的那位么？
梁恬指尖微微颤，是他吗是他吗？害信女痛哭三年意难平的话本子是不是要有后、后续了？
祝知宜不明所以地看着方才还威风凛凛的姐弟此时如猛虎变乖猫，但他此刻头脑沉顿眼前发黑，气若游丝刚要开口道别，恰逢敬王领大队人马赶至，一把搂住泪眼汪汪的梁曦景，再一抬头，瞳孔震颤：“君、君、君——”
话音未落，祝知宜“轰”一声栽倒下去。
作者有话说：
茶客：帝君文韬武略，胜秦皇汉武，惹无数王公侯女竞折腰……
小梁：夸得很好，不许再夸了

第75章 是不是又把我的字忘啦？
敬王府。
一片惶惶死寂，待仆候在贵厢外噤若寒蝉，主子们神色各异，敬王面色焦灼来回踱步，王妃眼含怜惜欲言又止，几个小主子也担忧好奇地往里探头张望。
凤惊别宫，不知是福是祸。
“皇一一”御前大珰唱声未落，门外风风火火闯进来一人，过了片刻，后头一大片乌泱泱的随侍才跟得上来。
梁徽大步往院落里头走，神色紧绷，未搭理敬王府跪了一地的侍仆和诚惶诚恐迎上来的主子，他的心脏跳得快要停滞了，一言不发长驱直入，终于见到了他心心念念一千二百多天的人。
只消一眼，梁徽脑中那根弦断了。
日思夜想思念成魔的人无声地躺在他眼前，瘦，憔悴，奄奄一息。
来时那股冲出魂魄的沸腾和欣喜一点点冷却，心脏被狠狠碾过一般钝痛起来。
祝知宜面色苍白地躺在他面前，两颊凹陷，下颌、锁骨、手臂锋削，青骨筋脉突起，只剩一把伶仃易碎的骨架兀自撑着一口气。
一动不动地，像饲血喂鹰的神佛，像舍身普渡的观音，像形销骨立的未亡人。
梁徽眼眶蓦然湿了，三年，祝知宜是怎么过来的？哪里来的这一身伤？他想知道，又不敢知道。
梁徽胀痛的喉咙滚了滚，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去碰他、抱他，像捧一把易碎的珠玉，又像是触一页薄如蝉翼的书扉，好似只要稍微用点力，对方就会碎掉、消散不见。
太医进进出出，过了许久。
厢房的门一开，外头的人又齐齐跪了一地。
敬王见皇上抱着君后走出来，沉着面目直奔龙轿，也不敢上前碍事，心中仍是惴惴不安，君后到底是为救他幼子受的伤，就凭这几年皇帝对君后这个疯魔劲儿，不知道会不会记敬王府一笔。
还是伴在天子身边当差的海公公到了门口又折回两步，给了他颗定心丸：“王爷放心，圣上也不是那是非不分之人。”只不过是此时此刻眼里只看得见那一个人，旁的人事都无暇顺及了而已。
这话说得隐晦，但教人心安，王爷忙应道：“哎哎，谢海公公点拨，本王省得。”
祝知宜觉得热，温热的气息像一团绵厚的软云贴着他的脸，含着濡湿的水意，又像涨起的潮将他裹得密不透风。
恍惚睁开眼，对上一双殷切焦灼的眼，与平时梦到那张城关外冷静、果决的脸不同，他就不当真，又缓缓阖上眼皮。
有滚烫的水珠“吧嗒”落到他的唇上，很烫，烫到了他的心上。
再次从极沉极深的梦里醒来，浑身裂痛，但周围一片柔软，暖融融的，这次是真真切切闻到了那股熟悉的、他梦过千百回的檀香。
烛光摇曳，是在夜里么？
他睡了多久？祝知宜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这个紧紧抱着他、眼睛一眨不眨的人，心潮涨满，忽而开口问：“你不睡觉的吗？”
话音一落，双双皆是一怔，谁也没想到，时隔三年，再见的第一句话竟是这样。
祝知宜原本还只是半醒，这下全醒了。
太突兀了，他睡昏了头，重逢的欣喜占据了心神，时移事迁，他与对方曾经的那份熟稔和随意早就被分离和时间隔开了，眼前这个人是梁徽，但不知道是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梁徽，祝知宜警醒地敛了神情请罪：“皇上恕——”
梁徽蓦然倾身低头，紧紧贴上他的唇，含着，力道很轻，有种心碎的意味，他怕祝知宜承受不住任何触碰。
祝知宜的唇变得红而湿润，他才放开，祝知宜：“臣——”
什么都没说完，又被吻住，“唔——”
梁徽含祝知宜的唇，像绝望的教徒亲吻神像，沉溺、迷恋、克制，唯恐冒犯和惊吓。
“我不敢睡，我要一直看着你。”梁徽哑声说，目光是深而柔的阴鸷。
他不闭眼，眨一下眼这个人就会不见，祝知宜的出现很不真实，梁徽必须一直守着反复确认。
失而复得的人，怎么都看不够，祝知宜在重伤中也有一种脆弱又坚韧的美，苍劲、细润，壮烈，梁徽又情不自禁伸手碰了碰他的发鬓。
“……”
像是不太适应久别重逢就如此迅速直接地切换到这样亲呢直白的模式，祝知宜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身体，他这才发现，梁徽是在以极其亲密的姿势抱着他，轻柔地、小心翼翼地、却密不透风。
他整个人都落在对方温柔但强势的怀抱中，一举一动、一颦一蹙无所遁迹。
祝知宜心头悸动，缩了缩。
梁徽的眼神也很……复杂，祝知宜脑子还不清醒，说不上来，总让他想到图纹美丽的花蛇或犬牙尖利的雪狼，是兽类看到宝藏的殷喜热切，又裹着浓重的心伤与哀戚，过于复杂，他读不懂。
梁徽脸上怎么会出现这样的表情？像一把炽烈的大火，快要把他燃化了。
这和他记忆中那个镇定沉稳游刃有余的年轻君王很不一样，即便是他在去当人质的临行前，对方也还是喜怒不形于色的。
这些年发生了什么？
一时之间，谁也没有说话，好似要把这些年来见不着的面都补回来。
烛火橙红，宵帐暖融，到底是祝知宜先顶不住梁徽那炙热殷切深不见底的目光，先开了口：“那个童君——”
“他没事。”
“……”祝知宜只好又说，“臣在南边，听闻南诏局势有变，云昌王年迈，世子尚幼，外家当权，底下部落蠢蠢欲动，苍风一族甚至派人联系南疆，皇上要当心。”
“……”
祝知宜又说：“还有邺塞地带，皇上想过派兵接管吗？”
“臣能回京全依得人相助，臣当知恩图报。”也不只为了救江竹里，还有那里制蛊成瘾的百姓。
梁徽唇抿成一条线，此时才有了几分真切的感受——祝知宜是真的回来了，能在这种时刻、身处重患中还一本正经滔滔不绝地议论国事，普天之下都再无第二个人。
心里又不免泛起酸楚，祝知宜还是那个祝知宜，心里永远装着很多人很多事，即便生离死别暌违三年，他梁徽也永远不占一席之地，可他的伤心和心酸不敢表露出半分，不敢惹祝知宜半分不快，那句“你有没有想过我”生生被他吞了下去。
祝知宜：“皇上，你有在——”
“别这样叫我。”梁徽半垂着眼，几近痛苦地祈求，他受不了祝知宜这样生分地一口一个“皇上君臣”，脱口而出后又露出懊悔的、小心翼翼的神色，放低了声请求，“清规不叫我的字了么？”
他亲着祝知宜的额头，嘴唇嗫嚅，声音哑而低：“以前你都叫我的字的。”
梁徽的吻游移至祝知宜的眼，很伤心地问：“是不是又把我的字忘啦？”
“？”祝知宜有些疑惑地抬起被弄得湿漉漉的乌睫，他记忆中那个永远游刃有余的皇帝像换了个芯，祝知宜只得略微茫然地眨了眨眼：“没有。”
“梁君庭。”祝知宜慢吞吞问：“我方才说的你有听见么？”
“嗯，听见了的。”梁徽语气忽然又变得很乖，温柔宠溺，“依你，什么都依你，好吗？”
“……”
梁徽闭着眼，贴着祝知宜的发鬓、耳边深深地嗅、轻轻地吻，如瘾君子。
祝知宜脊背微僵，性情大变的梁徽让他觉得有些迷茫和……诡异。
梁徽将人抱得更紧，脸轻轻贴着他的，让两个人的气息、味道、体温交缠在一处，不分彼此，可他还是觉得不够，不够贴近，不够亲密，最好祝知宜能变成一株蔓藤，和他永远交缠在一块，一直到死，稍微分开一厘一寸都让人觉得难挨、窒息。
梁徽歪了歪头，深不见底的目光静而缓地一寸寸扫他的耳垂、眼梢，轻声问：“除了这些呢？清规还有别的想和我说么？”
作者有话说：
鬼畜小梁上线
小祝：我很害怕……

第76章 祝知宜还算看得开
祝知宜一直暖不起来的身体这会儿被烘出了细汗，他微退开些，梁徽钳住他，不让动：“不想说也没关系，我不会多问，你回来了就好。”
什么都不重要，只要祝知宜回到他身边。
祝知宜觉得被他贴着的皮肤很烫，仿佛被裹在了一个安全的、密不透风的暖炉里，他觉得梁徽有点……夸张，但他无法拒绝梁徽的拥抱和安抚，便由得他。
也不觉得有什么好隐瞒的，便大致将这几年的经历告诉对方：“梁徽，我没事，你攻城之后，我一直在找机会逃出来，但是被废了几成内力，所以才被钟延劫去了邺塞。”
梁徽环在他腰上的手臂顿了顿，祝知宜马上覆上他的手背安抚：“你别多想，没有那么难熬，南边虽不似京中繁华热闹，但天很蓝，每日太阳都很好。”
“臣也没受什么苦，逃脱了钟延之后就在凤梧苑了。”
梁徽的表情太过阴沉，祝知宜还反过来安慰他，开玩笑道：“算起来这还是臣长这么大头一遭自食其力，看来我还是能养活自己的。”
“……”
他的风轻云淡和轻描淡写丝毫没有抚平梁徽内心深处的后怕和暴戾。
祝知宜身上的每一道伤口都变成了弯刀，刀齿锋锐，血光利亮，以相同程度甚至十倍、百倍的尖锐插在他心底最软的位置。
梁徽很多年以后都没有办法忘记他见到祝知宜第一眼时心脏停滞、血液僵冷的痛心和窒息，那些疯狂涨起的痛苦、浓重的酸涩铺天盖地将他淹没，化成狂风骤雨般的阴沉狠戾。
他的手明明还那样温柔地抱着他心爱的人，眼中却闪过凝结的寒冰，尖锐得要杀人，凤梧苑、百理寺的盗匪……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祝知宜说不了太多话，声音哑下去，又轻咳起来，梁徽将他用被子妥帖卷好，下床给他倒水。
大概是后怕，短短几步路也回了好几次头，确认祝知宜还在他的床上。
“……”祝知宜心里泛起很浓的甜和暖，但又有点不大适应，很想问问对方真的是梁君庭本人么，因为祝知宜绝不会想到自己在三年之后已经变成对方生命中最重要的存在，也还不知道在他消失的这些年里对方过着怎样的日子，他对梁徽的印象还停留在三年前那个真中三分假、惯会蛊人的帝王。
梁徽在他的记忆中永远温和从容游刃有余，他或许有些喜欢自己，但“喜欢”在梁徽那里不是最重要的。
一个帝王的喜欢如易逝朝露、蝉翼云霞，又隔了这空白的三年，再多的情愫也该被岁月的风雪吹薄了，何况他都准备要……
但这不能怪梁徽，梁徽没有错，他的天性和经历决定了他就是这样一个人，细致、温柔、强大、很会照顾人，深情起来能将人溺死，但他无法放任自己去“很爱”一个人，这不是他“想不想”、“愿不愿意”，这是一种能力。
他的身份和肩上的责任也决定了他这一生不可能只与一人相守共白首，祝知宜都明白。
所以祝知宜从来不会把梁徽的感情估量得太高太重。
况且，现在是他喜欢梁徽，没理由要求梁徽什么，从他对钟延承认他喜欢梁徽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想得很明白，喜欢归喜欢，但他们不逢时的相遇、掺杂了博弈利用的相识、骨子里生来迥异的性情、为人处世的原则、君臣间身份处境的天然对抗这些年造化弄人的分离都决定了这注定是很难有结果的感情，祝知宜还算看得开。
这三年，即便是在他失去记忆的时候，也常常做一个梦，不是他祖父在大雪中被问斩，不是他孤身进入未知的锦渡城城门，不是他在暴风雪中与钟延生死搏斗，而是——那天城门外梁徽的那张脸，机敏、镇定、冷酷、坚毅，迅速招来影卫为祝知宜询问去做人质的退路。
明明上一秒还是他和梁徽雪地里堆雪人，下一秒身边的人就变成了那张冷静自持杀伐决断的脸。
这一幕一遍一遍地在祝知宜梦中重播，每次醒来后大汗淋漓，怅然若失。心口空荡荡的，像被生生剜走一块，生疼。
他以为自己不在意，潜意识却出卖了他的自欺欺人，祝知宜根本没有办法停止对梁徽的想念，只能不断地跟自己和解，劝勉自己，这不是什么意难平，只是一个提醒和警告。
不过他本来也没想干什么，能平安回到京中已经很满足，能再一次和梁徽重逢，已经用完他所有的勇气、力气和运气了。
只是不知道为何梁徽性情大变，他不在的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梁徽不知道重病中的人竟也能逻辑清晰条理分明地想了这么多、岔得这么远，端了水来，祝知宜伸手要拿，梁徽举微高了些，很缓地摇摇头，单手把他圈进怀里：“我喂你。”温柔也强势。
祝知宜一抬眼，他马上又放低了声音问：“好不好？”
“……”祝知宜看不得他这样，很快说：“好“。
梁徽眸心幽深下去，他觉得很幸福，在深秋的冷夜，抱着祝知宜，给他喂水，他们肌肤相贴，呼吸相缠，近到毫无距离与隔阂的相拥，失而复得的满足和心弦跳动的隐秘欣喜在身体里疯狂叫嚣。
看着祝知宜的唇一点一点湿润起来，他一整颗干涸的心脏也如逢雨露，只是这样一件简单的小事，他的心底就要溢满出来了。
是真的……很幸福，那种他万人之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也没尝过的幸福，梁徽忍不住朝怀中的人露出一个笑容。
“？”祝知宜没见过对方这样笑，有点…傻气，又有点诡异，他不明所以，但也对着梁徽很温柔笑了笑。
梁徽更开心了，如上了瘾，亲力亲为照顾祝知宜事无巨细无微不至，倒茶端水沐浴更衣浣发穿袜，日以继夜寸步不离，如野兽牢牢看守自己的宝藏。
苍耳狼也日夜不离地黏着祝知宜，被梁徽一个反手拂到榻下，将人紧紧圈在自己怀里，时不时用鼻尖蹭蹭他的耳朵，或是用嘴唇贴上他的颈项。
祝知宜在他的爱抚和亲吻里面红耳燥，心脏失重，他的身体和情感无比渴念梁徽、无法抗拒梁徽，他的理智却在沉溺和挣扎维持着一丝清醒：“你不上朝么？”
这都几天了？他刚回来那个新鲜劲儿还没过么？
梁徽心道这几年来他大小年节一日未休，现在补回来不算过分吧。
但他知道祝知宜是最在乎正事的，解释：“近来无事，且近年议事阁渐发得力，清规不用担心，安心养伤，我不会耽搁朝政。”
祝知宜点点头，他知道的，梁徽把江山治理得很好，一路北上，他切身的所见所闻都让他为这位曾经的盟友感到骄傲。
迟疑了一下，他还是问：“梁君庭，隋寅是不是来找过我？”
这些天他能见的人不多，除了玉屏、乔一就是一只狼。
“是，清规想见么？”医正说祝知宜要静养，梁徽就把求见都给挡了。
祝知宜问：“可以么？”
梁徽一顿，皱了皱眉，严肃跟他说：“清规，你别这样问，你在我这里，什么都可以。”
祝知宜怔了下，笑笑：“那我见见？”

第77章 牙印
隋寅听闻宫内传诏，即刻动身。
纵是已经修炼到成为喜怒不形于色的国之肱骨天子重臣，看到祝知宜那一刻隋寅也不禁红了眼眶。
当年议事阁是临危组建的，上有丞相暗挠下有六部明阻，刀刃行令举步维艰，祝知宜顶着千斤压力硬是撑了起来，他们一同历经了朝野变革、国祸战乱，可以说没有祝知宜就没有今日的太平盛世。
昔日少年俊杰都成了今朝权臣，祝知宜是他们伯乐、是他们的标杆、他们的战友，知遇之恩、慕强之情和生死之谊让隋寅看到他嶙峋苍白的模样那一刻，心底发酸胀痛。
那样风仪绝代、苍劲坚韧的一个人啊，到底是受了什么折磨才会变成这般枯槁易碎、灯枯油竭的模样，他又是以怎样的意志和勇气才能千里迢迢克服艰险回到故国。
祝知宜却很欣慰，昔日那个因怀才不遇两眼通红的翰林书生如今已成为沉着稳重权高位重的天子近臣，淡笑着打趣他：“怎的这副表情，我不是回来了么？你如今也是翻云覆雨的御前重臣了，还这样易动情，可镇得住那些下官？”
隋寅笑笑，一板一眼地同祝知宜说着这些年的朝堂风云、太傅翻案、祝门重启和梁徽的南征北伐。
眼前之人那样消瘦，他却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安心。
当年他在城关之外冒死顶撞圣上，梁徽没跟他计较，冷静下来他也明白梁徽彼时的决定是最好的也是唯一的选择，可能也只有像梁徽这样绝对理智、杀伐决断的人才能做一个皇帝。
但他始终认为，能给朝廷甚至大梁带来安全感的不是梁徽，是清直刚正百折不挠的祝知宜。
梁徽是一把利剑，锋锐、勇猛、野心勃勃，领他们扫荡沙场，平定九州；但祝知宜是万河之源，仁义、公允、上善若水，灌溉万顷，生生不竭。
梁徽没让人多待。
太医院的医正们来了，祝知宜这满身伤是梁徽的心头大患，一众医判四目相对心中大呼棘手，梁徽面色沉下来刚欲施压，病患本人便先开了口：“各位大人放心大胆尽其所能便好，什么结果本宫都接受。”
祝知宜很乐观，梁徽却变得患得患失小心翼翼，施针时也寸步不离抱着他。
蛊毒深至筋脉，渗入血髓，那千百根钢针淬了烈性药材嵌入皮肉刺在神经上，祝知宜疼得满头大汗，额角青筋暴凸，眼睫乌湿却忍着一声不吭，下唇被他咬得鲜血淋漓。
梁徽心如刀绞，他的神明下凡受劫，悲苦壮烈，是这些痛苦和眼泪换来了大梁的昌平与繁盛，天下清明系于他伶仃一身。
他甚至比祝知宜抖得更厉害，皱着眉将人紧紧搂着一下一下安抚脊背，吻去他发鬓的细汗，低声温柔哄：“嘴巴张开，乖，别咬嘴唇。”
“你咬着我。”
梁徽将自己的手伸到对方唇间，针再次落下的时候，不甚清醒的祝知宜牙关狠狠一合，钻心痛楚生猛袭来，蔓延至五脏六腑，犬牙刺进梁徽皮肤，一汩血蜿蜒而下。
几个施针的医正俱是大惊。
梁徽仿佛感觉不到一丝疼，弯着唇角哄祝知宜：“没事，你咬着，我不疼，咬着好不好？”
温柔的眼神里是一片平静的偏执，梁徽按了按那个很深的牙印，他喜欢。
仿佛这样就是他分担了祝知宜的痛苦，这个牙印是祝知宜赏赐给他的印章，深入皮骨，变成浅疤，终身携带，永不磨灭。
两轮针疗下来祝知宜己精疲力竭，梁徽吻他被汗液润湿的眉眼、鼻梁、颊腮，极致亲昵的安抚，看起来不是祝知宜疼得不省人事，而是梁徽心疼他到感同身受痛不欲生。
院判不得不如实相告：“皇上，君后的毒可以清出来，但蛊尚未解，这蛊药性邪肆，非制蛊之人不能解，臣……只能量力而为，去了毒这蛊的邪性便会渐渐显露出来……”
这才堪堪是个开始，老医正有些不忍，“其惨象痛楚，非常人所能忍。”
和寻常疗病不同，这蛊极其考验人的耐性、心态和意志，许多人就是因为熬不过去放弃生念。
“望皇上多宽慰君后，伴其左右，强其心志。”
梁徽听得沉重，低低“嗯”了一声，老医正道：“君后伤及根本………”
梁徽沉眼淡淡望过去，老医正一僵，自知失言，梁徽仔仔细细地将祝知宜用被子裹住，随他出了厢房。
老医正说：“臣只是叫陛下有个准备……”
梁徽打断他：“切勿在君后面前提及。”
无论祝知宜今后身体如何，他都会金尊玉贵地捧着、宠着，不叫他受一丝痛楚。
老医正一愣，讷讷应下。
一门之隔，床上之人眼睫微颤，秋风卷过珠帘似一声轻浅叹息。
医正没有危言耸听，祝知宜的身体去毒存蛊如抽筋去骨，无根之木，一个茶碗也能压断他那清削无力的手臂。
那碗药汤在他指间摇摇欲坠就要落下，梁徽手疾眼快一把夺过，冒着热气的汤水瞬时浇了满手，灼热如火舌迅速蔓延开来，一大片皮肤通红起了泡，梁徽皱着眉一声不吭默忍下来。
祝知宜如梦初醒，抓过他的手用冷了的茶水冲洗，急声唤太医来。
梁徽看着他着急的神色，忽觉手上那股灼热燎烧消散了。
祝知宜紧张道：“疼不疼？”
如果梁徽不去接那碗药汤，被浇满手的就是他了。
梁徽不动声色观察了他一会儿，垂下眼眸，声音很轻地说：“疼啊，清规。”
祝知宜的心也跟着疼起来，医正来上药也任他搂着自己，伸手回抱梁徽，指腹揩去他额间的汗。
梁徽甜蜜地窝在心上人的颈间，脑袋有一下没一下蹭着，没察觉祝知宜眸底轻掠过的黯然和哀意，又故技重施：“清规是不是忘了疼的时候要——”
祝知宜看了眼鬓发花白的老医正，打断他：“我没忘。”
梁徽便直白赤裸地望着他。
祝知宜心疼他，没当着众人亲他，只安慰地抚了抚他的脸颊，手指有些抖，眼神含着深厚浓重的怜惜，他最不希望梁徽受到一点伤害。
梁徽心底像一片羽毛扫过，心痒难耐，又很不满足。
他当真应了那句“从此君王不早朝”，有时被祝知宜赶去御书房也是早早回来。
“清规又发呆？”
祝知宜回过神来，不着痕迹地将自己午后试着临摹的字帖放到真帖下头：“皇上怎的日日早退？”
梁徽解下御袍，在炉子上烘暖了手才过来抱他，小心地、珍爱地，鼻尖蹭了蹭他耳根：“清规在畔，朕归心似箭。”
祝知宜耳尖泛起一点粉，梁徽的声音梁徽的气息梁徽的宠溺总是很容易让他动心、沉陷和眷恋，祝知宜眼底含着宽和的笑意和未被对方察觉的憾意、不舍，按下心尖的酸涩，道：“皇上偷懒不要拿臣作幌子——”
“绝非幌子。”梁徽打断，表情很认真，抱他更紧。
祝知宜闭上眼，放弃挣扎放任自己在他怀中沉溺了一瞬。
梁徽目光很深，平静中含着些许森然的偏执，幽声道：“是真的像把你变小揣在怀中，贴在心口，时时刻刻都与你在一块，瞧着你我才能安心些。”
“你能懂吗？”
“……”祝知宜有些顶不住，撇过眼避开他幽深的视线，摸了摸鼻尖，故作轻松道：“啧，听起来怪吓人的。”

第78章 玉菩萨
梁徽没得到想要的回应皱了皱眉，但也拿他无可奈何，只得揪了揪他耳尖，拿起手边那碗已经放凉了的茶汤，温声批评他：“清规又想逃药。”
祝知宜有些心虚地移开眼，又一副“你莫要冤枉我”的神色理直气壮道：“练字便忘了。”他的手已经拿不起东西了，没有力气，什么也握不住拿不稳。
但这个借口十分合理，他以前没少练字练到浑然忘我，梁徽叫人把药热了，亲手喂他：“那以后我亲自喂你便不会忘了。”
祝知宜温顺地低头喝了，乖得梁徽都觉得些许诡异，他的君后最怕苦，可不是这么乖乖吃药的人。
祝知宜：“怎么了？”
梁徽凝他，想说你太乖了，乖得他心不安。
“没什么，就是……看不够你。”
‘……”
梁徽平日显少再去御书房，折子都搬回了凤随宫，办正事也要祝知宜陪着，毫不防范地摊开一摞摞奏折，还颇吃惊地打趣他：“清规竟没什么想说的？”换做往日，早就指着这一大沓奏本滔滔不绝起来了。
祝知宜视力退化得有些急剧，只能模模糊糊看到些字的影子，面上却不显，睨他：“臣远离庙堂时久，已对朝野局势一无所知，不敢胡加妄议。”
梁徽爱极他这副冷冷清清刺人的性子，仿佛又回到从前，笑，抚了抚他的鬓发：“清规好起来作朕的阁首好不好？”
朝野之首，百官之上，天子心腹，绶金紫缨。
祝知宜挑了挑眉，梁徽注视他，含着钦佩与膜拜，虔诚又郑重说：“大梁需要你，朕也离不开你。”
祝知宜一怔，掩下目光深处有不易察觉的挣扎和不舍，不置可否地笑笑，大梁不需要一个废物，君王更是。
梁徽将他的脸轻轻扳过来，用指腹摩挲着，依恋又缱绻地：“清规不开心。”
梁徽太敏感，祝知宜即便是笑着眉宇间也有一缕挥之不去的忧愁，那缕淡淡的愁思令他心慌，不得安宁。
祝知宜下意识否认：“没——”
“能和我说说吗？”梁徽推开面前的奏折去抱他，温柔地诱哄，“清规告诉我吧。”
“我哪里做得不好，清规想要什么，都告诉我，我都改，都答应你，好不好？”
梁徽竟然还抱着他晃：“君后给个机会？嗯？”
祝知宜心弦悸动，几乎就要说好，梁徽说什么他都想答应，但还是强忍着心酸维持理智问：“我想要做什么都可以？”
梁徽拥着他轻叹：“都可以，都可以。”祝知宜这样温静安好地靠在他怀中，要了他的命都可以。
祝知宜说：“梁君庭，我确有一事——”
外间响起动静，是玉屏送来外用的药，若是旁的事玉屏也不敢扰二位主子。
祝知宜现下就是个药罐子，外服的，内用的，调息的，这条命几乎是靠一天好几顿不同的药吊着，谁也不敢马虎。
梁徽剥开他的中衣，上药，伺候他漱口、擦脸，搂在怀里，贴了会儿唇角：“清规想和朕说什么？”
祝知宜之前喝的药起了效，困意浓重，垂下眼皮。
“朕抱着你睡。”
祝知宜安心闭上眼，梁徽亲亲他的眉眼，鼻尖，唇角，无一处不香甜诱人，真的……好心悦他。
只是祝知宜睡不安稳，那个梦又来了，上一秒梁徽还温柔深情地望着他，下一秒，又迅速变成当年城门关外那张冷漠果决的脸。
祝知宜在黑暗中猛然睁开眼，侧头看身旁梁徽安恬沉睡的面容，平复下起伏的心口。
还好，是梦。
可……梦，也不是假的。
祝知宜再有意遮掩，身体的退化和溃烂也是藏不住的。
梁徽察觉了，焦灼沉郁在心，面上却丝毫不显，对祝知宜仍是万般耐心、和风细雨的模样，不敢叫他觉得有任何压力。
他在太医院好几回大发雷霆的事也不许人传到君后耳朵里，太医又来清了几次毒，蛊依旧未除，渐渐地，祝知宜连基本的自理都做不到了。
夜里，祝知宜内急，想偷偷起身，腰腹脊背使不上力气，他默默试了几次，有些悲哀地闭上眼。
梁徽几乎是第一时间便醒了，抬起上身覆在他身上，怕吓着他，探了探他的额，声音放得很低：“清规，不舒服？”
祝知宜面露难色，难以启齿。
梁徽如临大敌，抚着他的脸，担心地轻声哄着：“哪里难受，告诉我。”
祝知宜有些憋不住，自暴自弃道：“我、我想起夜。”
梁徽二话不说爬起来，从被窝出来的时候还给他牢牢地按着被角，不准一丝风冷着他金贵的玉菩萨。
金尊玉贵的皇帝伺候起人来毫不含糊，祝知宜被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个脑袋，两颊也暖出几分粉，扭过头，细声细气问他：“你做什么？”
梁徽十分自然道：“我去把夜壶拿过来。”
祝知宜震惊地看着他，“我不——”
“你不能吹风。”梁徽边穿鞋边回头道，茅房在宫殿的侧厢，离寝殿不算远，但冬夜的寒风像刀子一样，祝知宜不能受寒。
梁徽知他是最爱要强的体面人，又爱干净，轻声哄道：“我不看你，你用完我马上拿出去清理了，不叫人知道，好不好？”
祝知宜只觉得狼狈和难堪，梗着脖子维持最后一点自尊和体面，故作平淡道：“我不想用，你睡吧，我自己去就行。”
梁徽的心像被针轻轻扎了下，忙道：“你别生气，不用那个，我陪你去外头。”
那日老医正说许多人熬不过这蛊，除了身体的病痛折磨，更多的是意志、尊严被消磨，被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需要旁人极大的理解、容忍和耐心。
祝知宜不想让他陪，可他连床都起不了，只得任梁徽将他用自己的龙氅裹得密不透风拦腰抱起，悄悄出了门。
前几日已下过初雪，风声呼啸，天地旷寂，庭苑的枯木与宫灯东摇西摆。
祝知宜被裹得只露出一双眼，黑白分明，梁徽看他情绪不高，时不时低头用鼻尖去碰碰他柔软的脸颊逗他开心。
到了地方，他将人放下：“进去吧，我就在外头，有事出声。”说完他便退到十步之遥的地方守着。
祝知宜这才安心进去了。

第79章 不要觉得麻烦我
回去时也是梁徽抱着他，让他将脸埋进自己心口，生怕冷着。
屋里地龙很暖，梁徽取了热帕子来给他净手，祝知宜垂眸抿着唇，有些恍惚，梁徽怕他丧气、多想，忽然道：“清规，我有点高兴。”
“嗯？”祝知宜如梦初醒：“什么？”
“我说我有点高兴，”梁徽很深地望他，“能为你做这些让我有一种有幸能与你相濡以沫的感觉。”
他一根一根擦拭对方的手指，然后放到唇边亲了亲，拢入心口，满足地喟叹：“喜欢你需要我、依赖我、差遣我，有时候甚至想把你锁在我的寝宫永远不让别人看见。”
祝知宜被他眼中的认真和偏执震慑住了，身体微僵，又涌起一股巨大的悸动和难以言说的暖意与缱绻。
“不过比起你只能依靠我，我更想你健康平安，实现抱负。”
祝知宜强撑着表面的平静，不想让梁徽察觉他的眷恋和步步失守的沉溺。
梁徽知道他的要强与倔劲，外柔内刚的人最难攻心的，他捧起他的脸，怜惜、痴缠的目光一寸寸流连，痴痴道：“可以不要同我那么见外么？”
“在军营的时候你也见过我最脆弱狼狈的时刻，你也没有嫌弃我对不对？”
“不要觉得麻烦我，能为你做这些我真的很高兴，不然……我总觉得你好像不需要我。”
而且看到一向清尘出凡的祝知宜这些脆弱、懊恼的时刻，梁徽并不觉心中神像坍塌，反而更觉可亲可近，对他的爱又深了许多，怜和惜都快满当当地溢出来了，只觉得自己如何疼他都不够，要对他好一些、再好一些。
祝知宜心弦大动，几乎完完全全溺在他那片强大的、包容的深情与温柔里，又生出许多不解，三年前的梁徽也是一个将他看得这么重、将自己放得如此低的人么？
好像……不是吧，他到底怎么了，自他回来后像变了个人似的。
这一刻，祝知宜脑子里的某一根弦断了，理智提醒他，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他就真的陷进去说不出口了。
隆冬浩浩荡荡地降临，祝知宜每日遵医喝，按时吃药，除了母蛊未除出来，气色倒是好了不少。
梁徽几乎时时刻刻陪在身侧，捧在手心怕飞了，含在口中怕化了，眼看着心爱之人一天天好起来，眼中的光彩也亮起来。
祝知宜有时会被他注视自己时那种深情和痴迷暗自惊心，会忍不住回应，会忘记他的克制。
好几次祝知宜话都到嘴边了，但梁徽一用那双深情含笑的眼温柔注视着他，想说的话又都忘了。
他知道自己舍不得，可是他有自己的原则：“皇上，臣有一事要说。”
梁徽正在给他磨墨，祝知宜的手还在复建：“什么，你说。”
“臣想辞去君后之位。”

第80章 祝知宜，是不是？ （一更）
梁徽手一顿，侧头怔怔凝视着祝知宜，脑中一片空白，如平地起惊雷，六月飞霜雪。
他停顿得有点太久了，久到祝知宜莫名地心慌和不忍，梁徽看向他的眼里满是震惊、不解和许多…复杂的、他读不懂的东西，那些情愫太浓太满，刺得祝知宜心里莫名发沉、生痛，却依旧不解。
是太突然了吗？或许他不该拖这么久的，可前些日子太医根本不让他下床，不许随意移动，更不可能出宫，好不容易身体有了些起色，是快刀斩乱麻的好时机，若是这个时候不说，再陷深一些他便说不出口了。
梁徽嘴唇抿得极紧，落寞地站在那儿，不像个万人之上的君王，像个被判了死刑的囚犯，声音有些哑：“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么？”
祝知宜一怔：“没有。”
梁徽还是一动不动地，他又低声说了一遍：“没有。”
只是这是他回京之前就作好的决定。
“我、你……，”梁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垂着眼，小心翼翼问，“清规知道我的心意么？”
这句爱与喜欢，他本是想等祝知宜身体好起来后在郑重地正式地告知对方，要春花秋月，要高山流水，要给他一切的浪漫和盛大，要他完全没有心理负担和后顾之忧地接下。
祝知宜值得这世间最好的一切，可是他还没把这些给出去，祝知宜就先推开手说他不想要了。
祝知宜坦直说：“大概知道一些。”
“那是……清规不喜欢我吗？”梁徽心脏发疼，眼睫垂下。
祝知宜虚虚地撇过眼含糊道：“我们这种人谈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梁徽眯起眼，祝知宜直直迎上他的视线，一字一句轻声说：“皇上应该是最明白我意思的，对吧。”
虽然他们一直没有敞开地说过，可他相信梁徽是懂的，他们这样的两个人其实是很难真心、平等、毫无保留地在一起。
梁徽浑身一僵，似是被他的话狠狠击中，眸中光彩丧然尽失，如被丢弃的败家之犬。
祝知宜不忍看，无论再看多少眼，他都还是会被梁徽那张脸击中心脏，但他们君臣的身份处境决定了彼此之间永远会充斥着天然对抗、利益取舍、猜忌算计、博弈角力。
自古帝王多薄幸，人性是经不起深究的，祝知宜知道梁徽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多疑、功利、野心，他清楚梁徽的本性，依然被他吸引，这是他保护自己的犬牙和蛇信，即便犬牙也漂亮，蛇信他也爱慕，可这并不代表祝知宜愿意以身饲虎。
祝知宜爱他的牙爪，也怕他的牙爪。
梁徽之于他像一柄珍贵的宝剑，漂亮、锋利、充满吸引力，但无法贴身佩戴，否则会被锐刃反伤其身。
祝知宜从来都不是梁徽的对手，从前那般虚假逢迎、你试我探无可厚非，梁徽的估量算计、偶尔的半真半假他也觉得理所当然，本来就是交换合作，这很公平。
但若是他真的决定了要和一个人在一起，便会全情投入毫无保留地交付真心，但梁徽应该不会。
梁徽永远留有余地、永远游刃有余，但这不能怪梁徽，这是刻进他血骨里的天性，也是他在荆棘丛林中修炼出来的铠甲，甚至是他的迷人之处，丢了这些，那便不是梁徽了。
夫妻与君臣不同，至情至性的人遇上工于心计的人是灭顶之灾，祝知宜甚至比梁徽本人还了解梁徽，祝知宜坦然承认自已喜欢他，但不能作茧自缚任人鱼肉。
在这样的位置，爱这样一个人是一场豪赌，帝王之幸，如春露朝逝，把真心毫无保留地交付给一个帝王无疑是一个赔上身家性命的赌注。
祝知宜生来审慎规矩，万不敢行差踏错一步。
从前他不懂情爱，后来梁徽教会了他，他也不是没有幻想过“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但梁徽最不可能是这个人。
一国帝君的身份和开枝散叶传宗接代的责任也决定了他不可能和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人“只得一心人，相守共白头”。
祝知宜从小到大都没为自己求过什么，可在喜欢上梁徽之后，第一次有了私心、妄念、嫉妒和得失心，这很可怕，这让他变得嫉妒、苦涩、扭曲，变得不像祝知宜，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从前不懂、不喜欢、不在乎，所以无所谓，甚至很大方，可真的爱上一个人，好像就不行了，祝知宜没有办法再做回从前那个心胸宽容慷慨得体的君后，也没有办法看着他心爱的人和别的女子金玉满堂。
他做不到和那么多人分享自己喜欢的人，这是他的底线，很不现实，从他的身份来说也很可笑，是一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奢求，就当是……就当是他即便嫁入帝王家也最后为自己保留的一点天真和妄想吧。
这些横亘在他们之间的身份、地位、祖制、礼法，就像不可跨越的山海鸿沟，祝知宜相信梁徽是明白的。
梁徽应该是最清醒、最明白的那个人。
梁徽沉默了很久，道：“清规不能原谅我对吗？从我把你推出去那一刻——”
祝知宜马上道：“不是！我从来就没有怪过皇上！”
“真的。”他诚恳道。
是他自己要去当人质的，就算梁徽没做这个决定他也会先斩后奏去，他非去不可，这是他的责任和使命，谁也拦不住。
他与梁徽不适合在一起和这件事没有关系，是他们的身份、天性使然。
不是这场锦渡城之战、也会有下一场锦官城之战、锦绣城之战，人生那么长，之后会有无数场战役，或者沙尘滚滚，或者没有硝烟，每场战役都考验人心人性。
祝知宜向来是最体面的人，不欲这段尚算刻骨铭心的温情在一次次对抗博弈、算计取舍中变得面目全非，因爱生恨是世间最可惜最烂俗的事情，他不愿自己的感情落得这样悲哀的下场。
梁徽心脏如焚火煎熬，目光幽深晦涩，又含着平静的偏执：“那清规是不信我么？不信我的喜欢，不信我的爱意。”
他想到自己过去种种行径在对方那里的确是难有信誉可言，戴着面具，表里不一，半真掺假，多情似无情，祝知宜早就不相信他了。
梁徽声音低下去，苦涩无奈，自嘲一笑：“祝知宜，你不会知道你不在我过的是什么日子，也不会知道，我有多喜欢你。”他抬起眼直直注视祝知宜，眼底汹涌的炽热能将人灼伤，“因为从前的我也不知道。”
这三年一千多个日夜的悲寂和酸楚仿佛一瞬间有重新回到梁徽的身体疯狂叫嚣，鬓发被急出的细汗染湿，更显得眉目漆黑诚恳：“祝知宜，我知道自己心性伪劣，并非良人，配不上你一片坦诚磊落、纯善丹心。”
“我可以改，从前是我不懂，自以为是，被权势浮华迷了心惘了眼，不知道自己最想要、最重要的是什么，现在我知道了，从你失去音讯那一刻我便知道了。”
那样一个玉树兰芝、丰神俊朗的人沉默而痛苦立在那儿，乌睫垂着微颤，牙关咬紧，得而复失的恐慌和浓重的悲伤几乎将他压垮：“你是最重要的，我再也不会怀疑你、试探你、为难你、舍弃你，我会把你看得比我的命还重，即便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早就把你看得比我的命还重。”
“没有你，一切都没有意义，祝知宜，你不喜欢的，都告诉我，我都改，好不好？”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祝知宜着急地、诚恳地婉拒，那些性格是梁徽的“特质”，不是一种“错误”，不需要改。
只是这种“特质”使得他们不合适在一起，祝知宜向来是最会讲道理的：“皇上很好，只是玉山金石，方圆难砌，铿玉易碎，不能强求。”
祝知宜这个人总能用无比平静温和的语气说出自以为能宽慰人但其实是最绝决的话：“皇上和臣，做一对君臣就很好。”
比起夫妻，君臣不远不近，和而不同，可进可退，虽不亲密，可也不需要占有，不需要占有的关系，就会得体很多。
他与梁徽某种程度上志同道合、意趣投契，良臣遇君，共守盛世太平也不失为另一种圆满。
祝知宜态度温和坚定，向他保证：“若臣真的能好起来，重回朝堂，定会尽职尽责，鞠躬尽瘁，用其一生，效劳皇上，誓死守卫大梁。”
“就当是臣……换一种方式陪着皇上，不好吗？”
梁徽眼尾倏地红了：“不好。”
他面色苍白血色尽，自暴自弃扯了扯唇角，自嘲低喃：“那你不如杀了我吧。”
“？？”祝知宜吓一跳，睁大眼瞪他，对方眸中的阴鸷和偏执很陌生，如潭如渊，深千百尺，叫人心惊。
连同他这个人也在祝知宜心中变得陌生起来，梁徽的眼睛里哀意浓稠，似有汹涌暗河在流，又似漫天大雪在下，叫人不忍。
“反正你消失那一刻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不，不，”梁徽一步一步逼近，很缓地歪了下头，平静而死寂的目光紧紧锁着祝知宜，俊美的一张脸颓败又落寞，嘴角勾起一点古怪诡异的笑，轻声告诉他，“你不在这些天，我已经死过百次千次了。”
“只是一想到还没有找到你，不甘心，也不敢死，怕我死了就真的没人找你了，怕我死了你要是回来了要怎么办，所以不敢死，我苟活了一天又一天，生不如死，好不容易等到你回来。”
他笑容诡异阴晦，他的眸心藏着深渊：“可是看来你好像不需要，也不想要。”
梁徽垂下眼喃喃：“不想要我迟到的爱，不想要我双手奉上的真心，不想要留在我身边，最不想要……我，是不是？”
“祝知宜，是不是？”

第81章 只愿结夫妻 （二更）
梁徽忽然有些魔怔地靠近祝知宜，修长有力的手指一寸一寸摩挲他尖削的下颌，目光炙热，像赤裸的威胁，又似低卑的哀求：“我此生不想与你做君臣，只愿同你结夫妻。”
祝知宜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地煞鬼魅捏着，有些喘不过气来。
“否则，你不如杀了我算了，这样我还能好过些。”他狼狈颓唐地低下头，垂着眸，这三年孤冷寒衾行尸走肉的日子他过怕了，是真的怕了，祝知宜不懂、也不会相信那种恐惧。
祝知宜听他说这些浑不吝的混账话，心中又惊又惑，皱起眉道：“皇上是在逼臣么？”
三年不见，梁徽的变化真的太大了，他记忆中那个表面温煦的笑面君子其实骨子里是最要强的，高傲的自尊心绝不容许自己在被拒绝之后还向人伸手。
但祝知宜太了解他，梁徽是很善伪装、惯会话术的人，朝臣外使都难以望其项背，堂堂一国之君说出此等大忌讳的胡言乱语，叫祝知宜骨子里那根板正忠臣的直筋蠢蠢欲动，痛苦地低声说，“皇上想要什么就有什么，臣想要的很少，但也确实无法违逆自己的原则与底线。”
“清规想要什么？”
祝知宜一直羞于将自己那点见不得人的私心暴露于人，可梁徽这幅不依不饶的架势逼得他心惊肉跳，逼得他坦白：“臣非圣人，臣也会有自己的私心，也会有自己的七情六欲，臣知道帝王三妃九嫔后宫三千乃天经地义、不可违越的祖制，可臣已经做不到从前那样宽容慷慨。”
后宫需要一个心胸宽容秉公执法的君后，而不是一个真正喜欢皇帝的人。
“一旦心怀有私，则生不公，则生不允，不齐不平，臣确实不能再坐这个君后位置。”
“臣不想从此半生困于宫闱卖弄心机，亦不想变成一个心思狭隘面目扭曲的人。”
梁徽疑惑地皱起眉心，沉声道：“没有三妃九嫔！没有后宫三千！朕自南边回京后便即刻遣散了后宫，从前的通通有名无实，从此往后也只有你祝知宜一个！”
祝知宜震惊地睁大双眼，遣散后宫？
何时的事，梁徽也太大胆了。
“礼部——”
“那是给别人选的！”梁徽想起了，这些天他满心满眼围着祝知宜转早把这茬给忘了。
当初他杀伐决断二话不说就遣散后宫，还把祖制明令不可废除的女妃位额也一并撤了，那些老糊涂气得一蹦三尺跳，一天八封十封请谏，不是长跪宫门就是泪谏朝堂。
还把今年洪涝宫陵坍塌的锅盖到他头上，说是天子不立储，江山社稷无依，祖宗警示之惩。
言官宗亲都欲插手空旷已久的后宫，梁徽冷笑着轻飘飘答应了，转眼便顺水推舟，等选完了人即刻赐予下边的武将或高官，如此反将一军，看往后谁还敢一门心思把女儿往宫里送。
祝知宜被他这桩桩件件石破天惊的举动吓得怔楞，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皇上这是在做什么？你不可能永远不纳妃，你是皇帝啊。”
尤其是女妃，这是牢不可破的祖制铁律。
国君无出是大罪，是要被言官用笔杆子在玉碟族谱、历代史书上戳脊梁骨的。
他们不是寻常夫妻，他们是天家帝后，种种责任、枷锁都是这个位置需要的妥协，不能只享受权势而不肩负责任。
祝知宜自小受到的教育甚至让他为自己的一己之私感到羞愧、可耻，在天家后宫中追求唯一、想要独占，他做不到的事，也不愿意梁徽和别人做，因着他的私欲和占有之心威胁到江山社稷之业，他因为情爱变成了这样的人，他自愧不应再居君后之职。
“你怎么就认定我以后一定会纳妃？我不会，”梁徽的心蹙得极紧，扶住祝知宜肩膀，目光漆黑浓稠：“祝知宜，你抬起头，看着我。”
“我今日就明确地告诉你，我不可能再纳人，无论男女。”他捏了捏对方单薄的肩头，轻声但郑重地，“我也不会有子嗣，我不会跟除你之外的任何人成亲、生子，即便你不爱我、不要我，永远不给我机会，我也绝不会。”
祝知宜像不认识似的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许久才憋出一句：“……你有病！”
梁徽一怔，笑了，眼中重新燃起一点光彩：“是啊，我有病，所以你要快点好起来。”
祝知宜警告他：“梁君庭，不要拿这种事胡闹。”
“我绝不是胡闹，”梁徽有点从前那副混不吝的混账样子了，但眼神极为坚定：“你爱不爱我，要不要我，我决定不了，但这件事，也没有人能改变我的决定，包括你。”
祝知宜肃声道：“陛下想做不负责任的祸国昏君，臣不愿做那乱臣贼子。”
“皇上有皇上的责任要尽，臣有臣的职责要守，皇上要把臣变成那祸国殃民的佞后么？”
梁徽看他是真有些恼了，冷静下来，警告自己，祝知宜是很传统、很板直的人，最在乎理义担当，他也不能用这种方式绑架、逼迫对方，他想要的是他发自内心的信任、依赖和喜欢，而想要得到祝知宜这样的人只能靠一片真心。
“抱歉，是我混账，你别生气。”梁徽放开他，目光还黏在他脸上，但已收敛了那些晦涩不明的阴鸷和压迫感，稍许有了从前那个温文尔雅模样，只是要更真诚许多，目光也诚恳真挚：“我……我不是在逼你，也不是威胁你。”
“我不会强迫你，也不敢。子嗣之事，我有主意，你不要担心，任何事情都不能成为我们不能在一起的阻碍，我们能不能在一起，只有一个决定因素，那就是你想不想，你爱不爱我。其他的都交给我。”
梁徽虔诚道：“我只是想为自己求一个机会，一个向你证明我值得相信、值得喜欢的机会。”
祝知宜刚欲开口，梁徽马上又说：“我知道你不信我，你觉得我做不到，你觉得我们不合适，天性血骨里的东西无法磨合，没办法长久在一起，我都理解。”
“我们之前的相处总是处于真真假假的试探之中，一段没有安全感和信任感的关系里谁也不愿意先坦露真心，是我的问题，我那些下意识的反应和决定很伤人，我知道的，只是，能不能请求你给我一个机会，再看看我。”
“你什么都不用做，不想给我反馈也可以，只要别离开我身边，让我对你好，你就接住，行不行？”
“不行，”祝知宜的心被梁徽烘得又暖又热，可为人处世的原则不允许他这样，“哪有无缘无故光受别人的好的？皇上是想陷臣于不仁不义么？”
梁徽偏执地死死盯着他：“没有不仁不义，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给我一点盼头。人是会变的，祝清规不能以三年前那个梁君庭来评判和拒绝现在站在你面前这个梁君庭。”
“是，我承认，我从前爱江山多一些，但如今爱你多一些，不，很多很多。求你留下只是想让你看看这些改变，不必现在就做决定，对不对？”
祝知宜根本不敢看他的眼睛，他会沉陷沉沦，他会情不自禁，会心痛难忍，祝知宜轻声说：“不对，梁君庭，你不必再游说我，这是我回京之前就做好的决定。”
祝知宜固执，极有原则，不是容易被说动的人，其实他们之间其实连最基本的信任都很难搭建。
或许梁徽真的也喜欢他，但那些刻进血骨里的天性，是构成“梁徽”这个整体的一面。
人性深究起来是很伤人的，更遑论要那样生来多疑经年累月工于心计的人真的完全交付真心，那太为难人了，也太委屈梁徽。
况且，梁徽是泱泱大梁的一国之君，后宫三千、开枝散叶子女满堂是他的权利，他凭什么剥夺，他不能这么自私无赖。
祝知宜一向不喜欢别人为他放弃什么，他可以为别人鞠躬尽瘁无私付出，但别人不能为他舍弃应有的东西，天性如此、家学如此。
梁徽这种人需要的是势当力敌的伴侣，娇柔菟丝被厌弃是注定的事，久病床前尚无孝子，更遑论一个君王的耐性能维持多久，他如今……祝知宜眸色黯淡下去：“君后之职，能者任之，臣身骨折损积重难返，连笔都握不住，再说，臣如今的声名狼藉，皇上不该冒天下之大不讳——”
“你听到了，是不是？”梁徽忽然打断他。
祝知宜沉默。
梁徽直直望着他的眼，不容他一丝闪躲：“太史监的话，你听到了是不是？”
祝知宜一回宫消息就传到朝堂上了，这几年的经历行踪自然也被查得清清楚楚。
前日太史监率言官至御书房劾祝知宜流落柳巷浊地，清名有污，不宜再身居中宫，一国君后，容颜性情、才干能力，甚至家世背景都是其次，唯一点不容置喙不能含糊，那便是贞洁忠君名誉清白。
祝知宜也不否认，直视他坦然道：“是，即便臣没有做过任何不忠于皇上之事，但也确实是不适合了。”
他并非因为这种事妄自菲薄，更不会自卑自怜，但天子威仪不容玷污，他淌了污水，蒙了污名，有了嫌疑，就给了天下人笑话梁徽的把柄，这个把柄会永远在那里，那些污言秽语有多难听，他不能掩耳盗铃视而不见自欺欺人。
梁徽面色一度沉得极难看，下巴绷紧，道：“祝知宜，我在你眼里就是这种人么？”

第82章 皇上敢听吗
他这些年为求祝知宜回来积德行善，已经极少动真格处罚酷刑，可那一天对着这一群言官还是没忍住大发雷霆：“你们这些坐享其成的庸官有什么资格对一个舍身救国的英雄的声誉评头论足！”
“没有君后，你们早就是身首异尸家破人亡了！哪儿有机会带着乌纱帽到朕面前嚼舌根！以后凡是再听到一句妄论君后清誉的流言蜚语，朕通通算到你们头上，绞了舌头发配西南边疆充入流民世代不得出仕。”
一众言官吓得屁滚尿流大呼饶命。
梁徽盛怒，这些酒囊饭袋也配对他仰望瞻视的皎皎朗月指手画脚，一人罚了一百笞刑并且城门示众，以儆效尤。
祝知宜沉默，近乎自虐地说：“可是皇上有没有想过，他们说得也没错，皇上就当是臣迂腐吧，臣本来就是一个墨守成规中规中矩的人，性子也无趣，久了你便会知道。”
“人言可畏，皇上罚得了满朝言官，堵得了天下悠悠之口么？”他喜欢梁徽，但看不得梁徽再被架在流言蜚语里炙烤，成为天下人的笑话。他想他功秉千秋英名流芳，他要他高枕无忧垂坐明堂。
梁徽险些要被气笑，深吸了一口气，死死地锁住对方的的眼睛，近乎咬牙切齿地说：“祝知宜，朕不在乎什么清名！”
“别说你没真发生过什么，就算是真的有什么，我也绝不可能介意！”
“那只会让我更崇慕你，爱你、敬你，怜惜你，你是受害者，你是被逼无奈，你是在为大梁的子民担着这些屈辱和承受这些病痛苦楚，大梁子民每一家每一户每一个人都该对你三叩九拜感恩戴德，包括朕！”
“那些囚禁、奴役你的人，我一个也不会放过，你受的伤，我会陪着你一点一点地治好，再十倍百倍千万倍还在那些人身上。”
梁徽近乎魔怔地、哀求地攫住他的宽袖，但不敢再耍一点花招，奉上所有耐心和真心：“清规还有什么担心的都告诉我，性格、身份、子嗣、名誉、毒蛊，都告诉我，我都会拼了命解决，我绝不会放手，祝清规。”
祝知宜心头大跳，一阵酸涩，痛苦清晰地渗入五脏六腑，他忍不住想回应梁徽，甚至忍不住伸手去抱他，看到梁徽的痛苦，他的整颗心也都被绞到一处。
梁徽想要的，他都想给，想好好待他，想伸手去拥他，可是理智和原则像粗粝的缰绳将他紧紧地勒着，把他撕成两半，折磨得喘不过气来。
祝知宜掩下眸心的湿意，颤抖的手握成拳，故意说：“皇上从前总说臣固执、古板、不懂变通，臣看皇上才是冥顽不灵我行我素，或许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你没有那么喜欢我，你喜欢的只是你这三年来因为等待而制造的情绪、愧疚、幻象和自我感动——”
“祝知宜！”梁徽再好的脾气也听不得他这样贬低自己的一腔情谊，神情明显是被伤到了，声音低下去，“你这么说就真的伤我的心了，你真是这么想的么？”
“我的情意、我的执念我自己不清楚么？你可以不要我、不要我的爱，但是不要质疑它。”他沉默片刻，道：“算是我求你吧，你这样说我真的难受。”
一颗心仿佛被狠狠碾过，祝知宜看不得梁徽难受，也痛恨自己的心软和优柔寡断，他不知道要如何让梁徽知难而退，只能狠下心道，“可臣的确就是这么想的，还有更伤人心的臣没告诉皇上，皇上敢听么？”
梁徽目光铮铮地望着他，心中泛起不安。
祝知宜着着他的眼睛，很轻地、一字一句地说：“皇上知道臣久久等不到救援、撑不下去的某一刻在想什么吗？”
“臣在想，皇上是不是真的想找到臣。”
梁徽面色刹时一白。
他知道自己在祝知宜那儿信誉为零，却从未想到自己在对方心中已经残酷功利到如此地步——卸磨杀驴、鸟尽弓藏，半真半假地找人，甚至是借机除掉这个功高震主的功臣。
换作旁人，梁徽或许真的会，大局已定，让知道他太多秘密、不再有价值的人神不知鬼不觉消失在这场暴乱里。
可对方是祝知宜，是他手脚冻僵也要掘地三尺搜寻的祝知宜。
这天下谁都可以这么想他，唯独祝知宜不能。
一股血腥气猛地涌上喉腔，梁徽许久才能勉强发出声音，极哑：“我没有，虽然可能你也不会相信了，但我真的从头到尾一分一秒都没有过这样的念头。”
祝知宜逼迫自己当一个残忍的刽子手，亲手斩断他的念想：“臣知道，皇上没有，臣那时候只是撑不下去了，这样想会好过几分。”
“臣说了，人性是最经不起推敲的，何况你我在这样的位置。”
“你看，不只你会怀疑我，我也会怀疑你。”
雷霆雨露，皆是皇恩，年少便被满门抄斩、剥夺仕途的祝知宜对天家充斥着本能的戒备和防心，当年先帝对他祖父也曾是皇恩浩荡、荣宠不衰，后来不也落得个三尺坟头无人葬的凄惨下落。
“皇上应该是最明白的，到了这个位置，君臣如此，父子如此，兄弟如此，夫妻不会幸免，君臣不得长青，夫妻更不可能白首，皇上不是说臣想要做什么都可以么？那臣就这一个请求……咳咳咳……”话说得多了他又开始咳起来。
梁徽忙给他递水，捡起从他膝头掉在地上的毯子给他盖上，祝知宜手脚的关节筋骨都受了伤，不能入风。
祝知宜看梁徽就这么半跪在地也不起来，吓了一跳：“你做什么？！快起来。”九五之尊跪人像什么样子。
梁徽将他冰冷的手塞进毯子里，仰起脸：“清规，你听我说，今日你说的我都听懂了，也听进去了。我知道我们之间还有很多问题，隔阂如山如海，我明白你的担忧，你的防备，你的为难，我都理解，真的，设身处地想想，若换做我是你，死里逃生，我也不会再相信梁君庭这样一个人，他自以为是，劣迹斑斑——”
“臣不是这个—”
“你先听我说完，”
“我不是在赌气，也不是在以退为进讨你的可怜，我以后都不会再跟你耍心机，从此以后我们之间只有坦诚，不，是从此往后我都会对你毫无保留地坦诚，你可以不对我坦诚，你可以保留自己的情绪、秘密，无论最后你决定是与我做夫妻还是君臣。”
祝知宜双手扶着他的肩膀想把人拽起来，梁徽立马反手握紧，像拽一根救命稻草。
“我也不会逼迫你，不会再做任何让你有压力有负担的事，一切都听你的好不好？之前是我想得太简单，一定让你很为难吧。”
他低头，侧脸贴上祝知宜的手背，缓缓地蹭了蹭，掩下眸心深不见底的偏执与深渊。
不再只拘泥于自身狭隘的悲伤后，梁徽慢慢就能理解祝知宜的思虑。
祝知宜在承受了这场浩荡的劫难后还要同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周旋，他一腔热血满怀真心地想把这世上所有的好都捧到祝知宜面前，却没有考虑祝知宜是不是真的需要、能不能接受。
只有时间能证明他的改变，梁徽有的是耐心，“这样好不好，你要离开，也至少等到毒蛊完全清除之后。”
“于私，我实在不放心你搬离宫中休养，我想亲自照顾你，太医也能随唤随到；于公，你是大梁功臣，我作为一国之君也不能这么待你，回头言官又该长跪宫门谏言讨伐我了，你说是不是？”
梁徽深知祝知宜是绝不会因私情影响公事的人，只要还在这个位置一天，他就不仅仅只是梁徽的夫君，还是大梁的君后，他或许不会因为梁徽留下，但一定会因为大梁暂时不走。
祝知宜红着眼凝他，梁徽有种异常固执的平静，说了往后对他毫无保留地坦诚就一句假话都不说：“是，我有私心，我想在这段时间追求你，我知道你觉得我们不合适，但所有的不合适都是因为不够喜欢。我觉得我的情意经得起考验。”
“但我追求你是我的事，你……不要有负担，就当再认识一遍我这个人好不好？若你毒蛊彻底清除之时，还是没有喜欢上我，没有改变想法，我便尊重你的决定，绝不纠缠。”
祝知宜心道没有不喜欢你，已经很喜欢了，喜欢到看一眼心都会跳得厉害，喜欢到看不见你会很想念、心难安，喜欢到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占有欲和极度，喜欢到连自己都觉得心惊害怕，只是他有他的不得已，不知道梁徽能不能理解。
梁徽看他不语，又道：“反正主动权永远在你手上，你就当是……推迟些许离宫的时间而已好不好？”他尽量把这事说得像出门散个步一般轻松。
“无论彼时结果如何，我都愿赌服输，绝不纠缠，无论你做不做我的君后，阁首的位置我都永远给你留着。”
祝知宜垂着头，双手扶他：“你先起来，膝盖不疼吗？”
梁徽故作轻松挑了下眉：“清规也会心疼我吗？”
“皇上何苦如此。”
“因为喜欢你啊。太喜欢你了，”梁徽接得很快，自嘲一笑：“喜欢到这辈子都很难再喜欢旁的什么人，不试一试我总不甘心。”
他转向祝知宜，目光幽深缓静，叫人心惊肉跳：“清规，你知道我的，想要的、喜欢的，从来没有放手一说。”
“你就再当一回菩萨，发发善心，就当是让我死心也好。”

第83章 捂不暖的
祝知宜无奈地扶着他的肩头，喃道：“那你会失望的，我不想你白费时间精力。”
“没有白费，”梁徽捉住他的手放到唇边，“只要试过我便不会失望。”
“无非两个结果，若是你接受我，那我便得偿所愿；若是你不接受，那剩下来这段时日便是我能求来的与你共同生活的最后一段时光，我更会好好珍惜，一分一秒都印在脑中，刻在心上，你离开我之后也有个念想。”
祝知宜的心口生疼，提了一口气：“梁君庭，你不要总说些如此……的话。”
梁徽唇角翘起，有些温柔：“什么的话？”
“……”祝知宜不入他的圈套，道，“太医都说臣这个蛊实在是——”
“蛊我能解！”梁徽不想听他说丧气话，“一定能解，清规信我一次。”
如今这条命完全是珍品玉药一寸寸金耗着、吊着，祝知宜无奈地看着他，梁徽毫不闪躲，对峙良久，谁也不肯认输，终是祝知宜叹了声气。
梁徽知道他是被自己缠得妥协了，握了握他的手，放到唇边亲吻。
祝知宜手心变得很烫，烫到心里，他抽了出来。
清蛊疗程渐进，祝知宜的脚部开始溃烂。
本一双骨骼修纤的玉足血疮烂脓，很不雅观，梁徽面无异色地日日为他清洁、上药、取暖。
祝知宜不自在地缩回脚，梁徽扣住，抬眼问：“弄疼你了？”
“没……”祝知宜提醒他，“脏。”
虽然他每日都仔细清洗，但血脓有毒，药的气味也难闻，梁徽再不嫌弃他也觉得有些难堪。
“不脏，”梁徽将清洗后包扎好的双足捂进心口，“清规的脚很好看，就是太冰了。”地龙、暖炉什么都用上了还是凉。
“捂不暖的，”祝知宜把脚从他心口抽出来，看着他轻声说：“梁君庭，你不要白费心思了。”就像他的病，太医来诊断的面色一日比一日沉重。
怀里一空，梁徽抬眉凝了他一眼，直接解开衣襟，用了些力将祝知宜的脚贴着自己腰腹温热的皮肤，不当什么大事地说：“能捂热的，你看，这样就暖起来了。”
“……”祝知宜皱起眉，对眼前这个固执的人道：“但你不能一直捂着，只要松开手，它还是会冷下来。”
梁徽如获珍宝般捧着他的脚捂在怀中，眼神坚定而偏执，很紧地盯着祝知宜，幽声道：“不，我可以，我会一直捂着，只要我还有一口热乎气，就决不让它先冷下来。”
“……”
暖意一下从足尖冲上心尖，祝知宜面热，呼吸也重了，他的脚板就这么紧实地贴着梁徽的肌肉，梁徽腰腹精窄、坚硬，滚烫，祝知宜脚趾颤抖着卷缩起来。
梁徽嘴角翘了翘，给他按揉关节疏通筋骨。
手法是他从医正那儿学的，一招一式，揉得祝知宜身体通泰，很舒服，脸也红扑扑的，有时候会受不住从喉咙溢出声音，很……可爱，梁徽想抚一抚他的面颊，又收回了手，忍下来。
即便只是上药疗伤，可看着祝知宜被他摆弄得汗津津的模样，也忍不住低头问：“清规。”
祝知宜迷迷糊糊地：“嗯？”
“以后你也会让别人这样碰你么？”梁徽轻声问。
祝知宜醒了几分：“什么？”
“没什么，”梁徽手指轻轻划过他的脊背，一搭一搭地点了点，指尖堪堪触到他敏感的神经，在他耳边轻幽幽道，“只是想到如果以后你出宫了令结良配，也与他这样亲密缱绻，我便想杀人。”
“……“祝知宜一下子醒了，打了寒颤，以前的梁徽是阴阳怪气，现在的梁徽时常会冷不丁冒出许多疯言疯语，听得他心惊肉跳无法招架。
祝知宜心道这天下谁这么大胆敢与废后结姻，再说他心里放着梁徽也不会再去另寻姻缘，这对别人不公平，他说，“不会，我不会同别人这样。”
梁徽顺杆上爬：“只有我可以？”
“……”祝知宜不是这个意思，又承不住他深而幽晦的目光，最近梁徽总是用这种眼神望着他，不是故意的，只是安静地看你，很缓、幽深、沉默，仿佛要把人一寸寸深深刻进瞳孔里，叫人心头大跳。
若是被你捉到了，就平静而宽和地朝你笑一下，他也从来不说什么逾距的话，只是默默做着很多你知道的或不知道的事。
祝知宜的心又开始跳得厉害，故作平静翻了个身道：“梁君庭，我困了。”
“好。”梁徽很干脆地放过他，将人卷进被中拥入怀里。
祝知宜的腿在梁徽细致的护理、每夜坚持的揉按下渐渐有了起色，至少不用梁徽抱来抱去或是坐轮椅了，医正也嘱咐可以下地适当复建。
趁着不下雪的睛日，祝知宜第一次出了凤随宫，回宫这么多天，这竟是他第一次逛这个熟悉的地方。
很多地方都变了样，被梁徽改建过，若不是玉屏跟着，兴许他会迷路，这座曾经的囚笼透着一股新的生机。
祝知宜说不出哪里不一样，但他路过的处处竟都颇有兴致意趣，看得出是主人花了心思布置的，不似原来空洞无神的金碧辉煌。
昔日热闹缤纷的后宫已变得很空，当听到玉屏说梁徽早在三年前便把后宫遣散时，祝知宜还是沉默了好一会儿。
后宫向来是前朝博弈的战场，三年前梁徽也刚从南边回来尚掌权不稳吧，太胡闹了，但这个人……似乎比他想象中的还坚决。
沿步行至一片木林，竟是十里墨梅。
“这些花树从前未曾见过。”
玉屏道：“这是陛下从南边回来后亲手种下的。”
祝知宜脚步一顿。
玉屏看他神色无异才继续道：“松土、移栽、浇水、剪枝，陛下都不假人手。”
“有一年大旱，京城将近百日不雨，花木根茎枯竭，陛下问了园司，日日提水来此，逐棵浇灌。”
“园司说水要浇至深土，不可浮于表层，陛下便逐一刨了土洞深灌。”
“那年仲夏中暑了几回，海公公和太医劝也劝不动。”
还有圣上月下梅林酩酊大醉、深夜抱木醉语落泪之事她不敢说，她还想要命。
祝知宜怔了许久，缓步走进去，花与雪砂一树隔，香生白水带尘泥，似珀似玉，幽香斜生。
忽而，他发现好几棵树的枝桠都挂着花雕纹的桃木牌符，锋锐行书刻于其上。

第84章 如樱如杏
“恨入空帷万草枯，薄幸年少悔思量。”
“天长路远飞断魂，魔梦一入沅水尽。”
祝知宜越看越心惊。
“秋仲孤酩，一了百了”连中秋也没有人陪梁徽么？花好月圆万家灯火，他伶仃一人孤不孤单。
“病卧闭自思，天明生白发。”是病了么？彻夜不得安眠。
祝知宜心口生疼，第一次认真思索，这三年梁徽是怎么过的，他以为对方终于得偿所愿、万民归心、意气风发，可似乎并非如此。
梁徽好似过得并不开心，不然怎会“魂断黄沙不肯还”，字字泣血、句句惊心，孤寂、封闭、厌世、肝肠寸断，看了叫人心里难受。
梁徽赶到的时候看到祝知宜倚在梅树下发呆，衣袂飞扬，白花瓣簌簌而下，幽香满身，如仙落凡尘。
他眸心渐深，和他想象中的画面一模一样。
种下这些梅树的时候他便想着有朝一日祝知宜能在此舞剑作画，读书赏月，这片土地、花木的根茎渗入了他的血水、汗水和泪水，如今终是生根破土，亭亭如盖，就像他的情意，生生不息，枝繁花茂。
祝知宜不知低着头在想什么，有人走过来携走他肩上的一瓣落梅。
梁徽将大氅给他披上：“起风了。”
祝知宜弯了下嘴角，但看起来情绪有些低落，梁徽猜测他并不喜欢这片花林。
祝知宜却真心实意地赞叹：“皇上的花种得很好。”
他自小长于京城名门，花魁珍品也赏过不少，品辨得出这片梅木下了很深的心血功夫，瓣朵丰盈，浅而不素，意清神贵，梅蕊浮香。
梁徽很能干，也极有审美意趣，他想要什么都会做得很好，很难叫人不心动，至少祝知宜是无法抗拒的。
“这是你的花，我种来是送给你的。”梁徽目光静静锁着他的眼，提醒，“在晋州时你说喜欢墨梅。”
祝知宜一怔，张了张口，像有一只手在心底最软的地方捏了一下，不轻不重，让一颗心又酸又软。
他弯起眼睛：“梁君庭，谢谢你记得，也谢谢你的花。”
梁徽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这算什么。”
两人结伴而行，祝知宜无奈道：“皇上看花，别总看臣，臣……不好看。”
祝知宜从来不是个在乎外貌的人，第一次，他深觉自己这副形容枯槁骨瘦如柴的样子实在承不住梁徽那样深而静的目光，他只想藏起自己的狼狈、虚弱和病态。
“别胡说，”梁徽皱起眉，他克制过的，他隐忍着，可繁花再盛，他的目光最终还是不知不觉回到祝知宜身上，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话却叫人脸热：“清规于我，如樱如杏，如云如霞，天地万物，不及其一。”
“……”祝知宜被他冷静但很深的目光盯得心中悸动，别开视线低道“或许只是皇上执眼于面前，若再看深远辽阔些，便会觉得天地何其高远、江山何其广表，眼前一一，不过尔尔。”
梁徽抿了抿唇，不再多说了。
祝知宜看着就要压弯枝头的积雪，墨梅露出鲜嫩的骨朵：“大雪瑞丰年，来年定是个好春。”
梁徽静静守在他身后，心道，不必来年，只肖一靠近祝知宜，他的世界变生生绽出一个亮堂的春来。
有祝知宜在的地方，就是春天。
若是自己最后留不住他，那他将要永远留在这个大雪纷飞的冬天。
可即便今年格外冷，他也舍不得走出来。
梁徽来了，祝知宜也不好再详看那些写满君王心事的木牌，只得按压下一颗躁动的好奇之心，早知在他来之前看快些就好了。
梁徽为他剪下几杆花叶繁茂的梅枝带回去水培，祝知宜拿在手上，风姿俊雅的人满怀浅素梅枝，暗香盈袖，过往宫人侍卫无不瞻望。
路过从前嫔妃住的西十二宫，祝知宜想问梁徽为何遣散后宫，前朝又如何交代，但最终还是没问出口。
晚膳开了铜炉锅子。
梁徽命人将医正开的滋补调理的药材与羊肉一同熬汤，汤底香浓，但再多珍品也遮不住一股药味。
祝知宜皱眉道：“皇上下次让人分开煮，不必沾这药气。”
药不能乱吃，是药三分毒，吃得多了没病也得得病了。
“不必，”梁徽根本不当回事，“我想同你吃一样的膳食。”他要尝祝知宜吃过的苦，还要牢牢记住。
祝知宜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
上一副药味道极其难闻，他时常下咽后又吐出，梁徽冒雨出宫到市汀买了从前逛庙会时他喜欢的蜜饯果子。
也不差遣人，就亲自去，回来的时候，浑身湿透偷偷在偏房换了干净衣衫、把自己也烘暖了才来寝殿喂他吃药。
祝知宜知道，他都知道。
知道梁徽每次回来都先把自己的衣裳烘暖了才来靠近他；知道他手臂内侧筋脉凸显的皮肤用朱砂刻了自己的表字；知道他夜半惊醒会在漆黑中默默凝视自己很久；知道他会把自己占了膏药和血脓的贴身衣物亲手洗晒不假下人之手……点点滴滴，事无巨细，无微不至，他什么也不会说，只是默默地做了很多，也不把这些好当回事。
可祝知宜无法不当回事，无法佯装不知，视而不见。
如今眼前这个梁君庭不耍手段不算人心，却更令人沉陷难以招架。
是他太怯懦，不敢一试，这样想来，实在是很对不住人家。
不能喝酒，祝知宜倒了半碗汤，端起：“臣敬皇上一杯。”
梁徽讶异，放下给他烫蔬菜的筷子：“怎么了？”
“没怎么，梁君庭，谢谢你的照顾，我身体已经好了很多。”虽然他也没有放弃，但总是做好了自己病入膏育的准备，他不得不承认，是梁徽强大的意志和无时无刻的陪伴让他感受到了安全感和希望。
梁徽张了张口，给自已倒了半碗汤，没多说什么。
因为不必再说，表白、挽留、诉衷情，都不必，有些东西也不是再能用嘴巴表达出来的，情意太浓烈语言和文字便承不住它的重量，只能靠行动，对方自然而然能感受到。
祝知宜又郑重道：“还谢皇上圆了臣一直以来的心愿，这一杯，代臣祖父、祝氏同门谢皇上。”
这是他们最开始相遇的契机，今日也能得出一个完满的结果，他们都得偿所愿，祝知宜很欣慰，一直横亘在心中的千斤重担终于放下，他的人生都好像变得轻松了。
梁徽继续给他布菜，道：“不必谢我，是他们须得谢清规。既然心愿已了，那往后便好好为自己而活，做自己想做的事，你还有我这个后盾。”
这是实话，无论祝知宜最后有没有留在他身边，是做夫妻还是君臣，他都希望祝知宜今后能过潇洒肆意的人生，他永远在他的背后。
祝知宜淡笑，真诚道：“要谢的，梁君庭。”他想了想，低声认真问，“你觉不觉得，我们当朋友也很好。”夫妻寻常见，知己却难求。
“……”梁徽不觉得，便没有说话。
祝知宜说：“我想趁着明日放晴去祭拜祖父。”
梁徽下意识想说“我陪你去”，又收回了话，祝知宜回京后第一次去祭亲，大概有许多体己话要说，有人在侧反倒不便，他道：“好，我命人备好香火页品。”
祝知宜：“不必麻烦，祖父不在意那些，我就和他说说话。”
虽是这么说，梁徽还是备好了祭拜贡品，又多番嘱咐随从御侍严加守卫才去上朝。
入祠堂要带祭稿，祝知宜直默默摊开自己的手，又握成拳，来回试了几次，有些担心自已的手握不稳笔。
他有一支长白兼毫，是祖父在他入南书房时赠他的，一直用着，乡试、会试、殿试，入了宫也随身带着。
书房里没找着，便寻进了耳廊的厢房，乔一说自三年前梁徽迁至凤随宫就把他所有东西都珍藏起来封存至厢房。
一踏入门，祝知宜瞳孔微微一缩。

第85章 香堂
厢房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香堂，却不立佛像、不事祭拜。
四柱九梁、楠木悬宇上，巨幅版画、水墨、工笔、钿金壁画，巨像玉雕、木塑、石像，皆是同一个人。
执笔习字的祝知宜、月下舞剑的祝知宜、低首饮茶的祝知宜，逛庙会的、放花灯的、昂首策马的……
一帧帧一幅幅栩栩如生生动通真，彷如昨日重现，和梁徽的点点滴滴也如画卷层层级级铺展开来。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巨幅庞物给人巨大的冲击感和震撼感。
角角落落每一帧、每一件都饱含梁徽浓烈、压抑、汹涌的、缄默的情感，结成一张网从四面八方铺天盖将祝知宜包围，他想逃脱而不能。
祝知宜身置庙宇，仿佛真的在梁徽的手中重生，幻化成那些个仙子腾云的、持柳莲座的、九天观音像的神明，静观自己最虔诚的信徒为他打造的辉煌堂殿。
他没有那么好，也没有那么美，是梁徽在记忆中把他美化了。
梁徽那种冲动直接的表达处处透着一种纠结的矛盾感，哀美、悲痛、压抑，却又透着强烈不可摧毁的生机和希冀。
笔脚苍劲、干脆利落、甚至勾划狠厉，却让玉器、雕像面朝着阳，被金色日光烘着暖意，仿佛很随意，但每个细节极体贴周到，仿佛是他呕心沥血、用无限精力和血汗雕琢供养着的珍宝。
祝知宜看了许久才懂得，梁徽是把死寂的绝望留给作画作像的人，把一切光明和温暖的希望都留给了神像。
一种至深至厚至远、澎湃激烈难抑的情感无声无息抵达他的心底。
梁徽画神、画形，也画蛊，心蛊情蛊，祝知宜感知到了危险，却无处可逃、清醒沦陷。
那种无边辽阔的深情叫嚣着软化他的筋骨意志、侵蚀他的怀疑不安，温柔又强势地将他一步一步拖进梁徽的绕指柔里，不将他一颗心脏磨软誓不罢体。
明明这个屋子里画的、雕的、刻的全是他自己，祝知宜却像误入别家藏室的小贼窥探别人的秘密，不敢惊动了主人。
他不知道，就在他的脚下，梁徽还掘了整整一个地宫陵库，存放的也全是他的玉雕金像，被后人发现时举世震惊，如此精湛的工艺古物被定级为世界级奇观。
这是后话了。
一些画纸、石像上隐约能看出干涸的血迹，调色上也不像是颜膏石能调出来的朱赭，血腥味从石膏中隐秘泄露。
祝知宜心重重一跳，脑中忽而浮出一个令人心惊的猜测，梁徽不会……
他这样沉稳淡然的一个人竟也难得慌乱起来，宽袖碰掉了案牍上的笔笺，手指微抖着捡拾，却发现了熟悉的字迹——他自己的。
可他记忆中从未写过“数奉手书，敬悉康知”、他也不会写“暌违日久、谒望疏深”、更不会写“烈寒料峭，幸自摄卫，起居谅必佳胜”，越看越蹊跷，心跳得也越快。
当意识到这是梁徽模仿他的笔迹给自己写信的时候，祝知宜眼底倏地一湿。
事到如今，他终于不能再骗自己梁徽过去三年过得很好。
模仿的信笺、梅林的牌符、手臂内侧的烙印……处处都在表露着梁徽过得不好，非常不好……他从未提过，只是将一腔哀绝通通关在这间昏暗旷寂的祠堂里。
他把他自己也永远地关在这里了。
祝知宜愧疚，是他不好。
不忍再看，他匆匆寻了自己的笔，走出香堂，去了太傅庙。
太傅庙香火极盛，虽是先前被判了罪，但公道自在人心。
祝知宜跪在堂前，声音很低：“孙儿不孝，没能在您仙逝之前为祝门雪冤，迟来的公理终究算不得大义，但孙儿自认尽力了，这还要多谢梁君庭，他也尽力了，求您莫怪一一”
“小时候您教导我说，君臣相处，要面远心近，外诤里和，万事万物皆以公道天理为绳，切莫掺以私心私情，凡动心动念则祸患加身，臣不懂，亦不勇，若或许是位不同寻常的君王呢——”
正殿之上的太傅像白眉长须，沉默地凝视他，不做应答。
下了朝，梁徽没回风随宫，太医院的人在御书房候着。
“君后体内母蛊杂乱，派去南疆的探兵说早已找不到原始的蛊体，又几经变异和繁衍，南边的蛊师亦无能为力，如此，只能靠中原的法子来治。”
首席将几帖举院之力、日以继夜研究出来的药方呈给梁徽：“皇上，臣与诸位同僚研制出三帖清除君后体内之蛊的方子，各有长短，待皇上决定。”
“第一方，长在保守，药物易寻，只是疗愈时日较长，其间反复，劳形伤身，折磨心性神志，需得君后又坚定的信念与过人意志。”
梁徽皱了皱眉，医正马上说第二方：“次方长在见效快，但疗法剑走偏锋，风险颇大，且施针期间病患或会痛不欲生极度折磨——”
梁徽马上打断他：“下一方。”
医正为难道：“最后一方，保险，见效亦不算久，只是需要大量珍贵药材，寸两寸金，还有——”
梁徽没有半点犹豫：“这个不妨事，你们只管开方子，要仙物朕也搭天梯闯仙殿给你们取来。”
医正叹道：“若是要仙物那反而好办，如今这三味药非钱财所能换取，金线莲、红景天、孤茗鸿片都是义贞山特有之物，义贞山掌门是——义贞道人。”
梁徽一怔，眉皱起来，心下即刻狠狠暗骂先帝数十遍。
先帝曾废黜百道，独尊佛家，义贞道人乃道派，门族香火被灭、弟子也被官家遣散流放。
此后，此人性情大变、乖张邪僻、狷狂桀骜，视权贵、王公、富贾如猪狗粪土，立言此生绝不给官家走狗看诊救命，要笑看天家皇族死绝。
但梁徽只在乎祝知宜的性命，讥讽一笑：“天下之滨莫非皇土，他不给朕难道就没有法子了么？”
医正知他那混世魔王的性子，忙劝阻道：“陛下万万不可轻举妄动！”
“金线莲长于山巅，稀世罕见，物性娇贵，天下种植此物的不少，但近世唯有义贞道派以秘方培育得以种活，橘生淮北则为枳，若是陛下强行掠取挪种，亦不能维持其生命效力，届时便再无仙丹可除君后之蛊。”
梁徽嘴角紧抿，眸心深冷，医正顶着压力继续道：“且那孤茗鸿片半药半毒，便是臣也不见得完全了解它的习性效用、使用方法，用法用量都取决于每朵的生长周期和年岁大小。”
“这世上最热悉并且能分辨出每一朵草植差别的人唯有那位道人，差之毫米，谬之千里，多一分少一克，救命仙丹也能变索命砒霜，若无义贞道人如实相告在旁指导，臣制药便同盲人摸瞎，乃医中大忌。望皇上三思！”
医正情真意切字字铿锵，唯恐梁徽一个冲动命人抓拿了义贞道人，届时使是神仙来了也救不了君后。
梁徽手指点着案牍，道：“那朕去求他。”
医正深知那道人视天家为灭族世仇又不畏权贵，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会松口，缄默片刻，只道：“或许，皇上可以考虑第一方治法，保险、简单，疗程虽久些，但臣是有信心最终可保痊愈的——”
梁徽想都没想就摇头，既然有更好的选择，他就绝不会让祝知宜将就退而求其次，能减少一分一秒祝知宜的痛苦，再多再难的代价他也愿意付出，祝知宜值得最好的一切。
“不了，朕明日就去寻那道人。”
“……”医正欲言又止，还是如实相告，“皇上，还有一事，这是蛊不是病，蛊是有自己的邪性在的，届时还要精气神健之人三碗心头血做引子，需得是与君后朝夕相处肌肤之亲之人，气性方合，不会排异。”
要剜天子满一碗心头血这等大不讳杀身之言他是万万不敢明说的，梁徽自已说：“取联的。”就是要他以命换命他也二话不说。
“你便先按第一方给君后治着，等朕的消息。”双管齐下，即便最后那义贞宁死不屈也不会浪费了祝知宜治疗的时间。
“是。”
戌时，凤随宫灯火暖融。
梁徽照常为祝知宜上药，祝知宜身体已经养得渐有起色，毒蛊不发作时与常人无异，但梁徽总还是拿他当琉璃做的，捧在手心都怕化了。
祝知宜拗不过，只得随他，梁徽半跪在地，给他的脚涂了药再扎上一圈绢布，结也打得极好。
云纹锦纱把祝知宜一双修长白足衬得如一尊上珍玉品，只是那结打得不像给伤患系的，倒像是寻常人家的姑娘小姐玩乐打扮装饰的。
祝知宜脚趾泛粉，蜷了蜷，梁徽把它握在手心，一点点揉舒展开，十分正经道：“药都掉了。”
“……”祝知宜脚趾头又红了些。
梁徽收拾医具：“清规，近来几日我白天许要出宫，上药、膳食我都交代了玉屏跟乔一，你好好照顾自己，等我回来陪你用晚膳，好不好？”
祝知宜问：“出了什么事？
梁徽笑笑：“没什么事，就是那矿，你可还记得？近日开采，兹事涉地行天象，钦天监算出一卦需得天子命理压阵，此矿又历来是官家商贾江湖纷争之地，我也理应亲自过去看一眼。”
祝知宜点头，木兰春猎那矿他自然记得，彼时还是个只存在于人口风声中的传闻，如今都要开采了，时间过得太快了。
“路上小心。”
梁徽扭了帕子给他擦脸：“我不在你也要好好吃药复建，若是闷了，便在宫中走走，好些地方我都改了番模样，不知你会不会喜欢。”
祝知宜忽然问：“梁君庭，你在宫中闲暇时都做些什么？”
梁徽一怔，移开视线自然道：“也不做什么，偶尔画画、刻些小玩意儿打发时间罢了。”
祝知宜追根究底：“什么小玩意？”

第86章 礼轻情意重
梁徽犹豫了一瞬，问：“你想看吗？”
祝知宜问：“可以看吗？”
梁徽抿唇沉默片刻，站起来：“等我一会儿。”
不多时，便从门外取回几个大木箱子，一打开，里头密密麻麻的全是花灯、笔山、镇木、纸鸢、桃木梳子……
梁徽竟有些紧张，像准备了礼物生怕心上人不喜欢的毛头小子：“你不在的元宵、夏露、七夕、中秋、年关……我都会做一样东西，想着或许你会喜欢。”
祝知宜震惊，没想到除了今日误入的那个令人震撼的香堂还有这几大箱子，轻声问：“那怎么不送给我？”
梁徽摇摇头：“这些只是你不在时我寄予念想的物件，当你真的回来之后，我又觉得，这些都配不上你了。”
“……
他很固执：“祝知宜，你值得更好的，我想把最好的东西给你。”只是……你好像不想要了。
祝知宜抱着一只花灯，抬眼，不赞成道：“梁君庭，礼轻情意重。这些就是最好的。”
“是么？”梁徽还是不甚在意一笑，这才哪儿到哪儿，他想给祝知宜的还多得多。
祝知宜看每一件都刻上了时间，“壬午年润月二十四日”、“戊吉年涂月十三日”，可见并非逢年过节才有，梁徽将他的一腔情思都寄托在这些里面了。
他呼吸急促，目光落到梁徽的手，指节上有细密的刀痕，祝知宜沉默片刻，忽而道：“梁君庭，很辛苦吧？”等他是一件很辛苦的事。
梁徽轻描淡写：“比起你这三年，我的不值一提。”
祝知宜的心又酸成一片。
梁徽随手摆弄着一个笔山，状似随意问：“若是彼时清规决定离开，愿意带着这些累赘走么？”这样至少一看到这些，祝知宜能想起他这个人，他怕祝知宜把他忘了。
祝知宜沉默一瞬，看着他，有些抱歉道：“或许不会。”如果彼时他要走，那一定是他们注定无法在一起了。
梁徽静了片刻，说：“也好。”
隆冬已至，梁徽近日早出晚归，掩饰得再好也遮不住疲意和风尘仆仆的落魄。
祝知宜问过几次，对方都说是矿址路途遥远罢了，他便没再追问。
次日，祝知宜又去了那梅林。
上回他还未将那些桃木牌符看尽梁徽便来了，此事一直惦记在他心里，如今对方不在宫中，他终于可以放心地逐一细细翻阅。
只言片语，祝知宜的心又酸软成一片。
不知不觉已霞光满天，琉璃瓦雪光莹莹，忽闻一阵马蹄疾驰之声。
能在御前大道驾马长驱直入的只能是梁徽，祝知宜下意识闪身隐于林中，不叫对方察觉。
他看了看朱红宫墙上未落尽的日头，看来梁徽回来得也并没有那样晚的，那怎么每日披星戴月，天黑尽了才回到凤随宫。
眼看那人马路过凤随宫而不入，直直朝兴午殿那头去了，祝知宜不自觉跟上。
候在梅林外的玉屏看到主子出来，忙跟上：“君后——”
祝知宜扬手示意她回去：“本宫散散心，会儿就回去。”
兴午殿原是历任皇帝寝宫，但梁徽之前宿在御书房偏厢，后来又占了祝知宜的凤随宫，此处已有些荒废了。
也没什么宫侍随从，祝知宜一路长驱直入，到了主殿才碰上个张福海在门外守着。
对方见到他容色微变，几不可察，祝知宜先打了招呼：“海公公。”
张福海不知是受宠若惊还是心虚，忙不迭俯身：“奴才给君后请安，君后怎么来了？”
祝知宜大方承认：“方才在梅林散步，看见皇上回来了，神色似不大好，本宫过来瞧瞧。”
张福海笑道：“皇上无事，只是奔波了一日有些劳累，风尘仆仆乌头垢面的唯恐唐突了君后，便先到寝宫沐浴更衣，君后不若先回凤随宫歇着，皇上很快便过去。”
这话能唬得过旁人唬不过祝知宜，在凤随宫不能沐浴更衣么？
梁徽日常用的家当都搬过去了还来这废宫慌地做什么，瞧着就大有古怪。
祝知宜浅淡笑笑：“那本宫进去帮帮忙，皇上照顾了本宫这些时日，正好有机会投桃报李。”
“君后且慢——”张福海急中生智半是劝半是拦：“士亦为悦己者容，皇上……皇上他一心爱慕您，断是不想让您瞧了他这满面尘土的模样去的，您就当纵纵他这份好胜爱美之心……”
祝知宜配合地软了神情，故作思索，拿出那副讲道理的架势娓娓道来：“此言差矣，爱一人若只爱他的漂亮体面之处，那便是虚情假意，在南边打仗那会儿皇上受伤的模样本宫都见过，断不会因了这个而生变，难不成，在海公公眼里，本宫就是那只贪图人光鲜皮相的肤浅之人？”
“……”张福海被祝知宜将了一军，额角冷汗沁出，这俩祖宗一个比一个难缠，他忙请罪道：“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祝知宜不再与他多言，直接迈步进了殿，张福海哪里敢真拦他。
祝知宜循着汤池拐了几个弯，身形一顿。
高大的青年半披着松垮的长袍，如玉石翠松，水珠顺着肌肉内敛优美的线条隐入精湛的腰腹，长发未干，俊美的脸水光潋滟，又因着或红或青的伤痕显得几分凌厉邪气。
膝盖、手肘、双脚青紫斑斑，触目惊心。
他正低着头上药，祝知宜方才还对张福海信誓旦旦说梁徽受伤的模样他都见过，可这副红肿清淤、伤痕累累的模样还是让他不禁瞳孔一缩。
梁徽闻声猛然抬头，锋利目光如箭射来，看到是祝知宜时一愣：“清规。”
祝知宜嘴唇苍白，有些抖，眸心粼粼，脸背着光，看不清表情，他没应梁徽。
提了一口气，一步一步走过来，身形摇摇欲坠，肃声质问：“梁君庭，你每日回了宫都是在这儿随意唬弄一下伤口才去见我么？”
梁徽伸手去拉他，祝知宜偏开手，梁徽皱起眉，安抚他：“不是什么要紧的伤。”
祝知宜恍若无闻，很慢地蹲下，直接撩起他的袖子下摆，连呼吸都变缓了，紧紧蹙起眉。
梁徽双膝破了，血肉模糊，看出来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出脓溃烂，见了青筋白骨，极其骇人。
“不要紧？”祝知宜难过地一窒，又被这话气得不轻，强撑着面无表情道：“梁君庭，你破相了。”
“……”
祝知宜捡起地上的药瓶药罐，梁徽为了掩人耳目，连太医都没召，自己偷偷藏起来上药，祝知宜心中酸涩，垂着头，纤瘦的肩颈显得整个人都很脆弱，梁徽想去扶，又被拂开了，祝知宜声音很轻地问：“梁君庭，这就是你说的坦诚么？”
梁徽漆黑瞳仁一缩：“抱歉，清规。”
祝知宜万分不解问：“梁君庭，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还不打算同我说实话么？”
梁徽不愿他生气，如实说：“我这些天……不是去勘矿，我去找了义贞道人。”
可先帝曾对墨派道教赶尽杀绝，义贞又是狷傲狂徒，梁徽三顾茅庐，义贞极尽侮辱之所能事。
腊月寒冬卧冰求鲤、翻山越岭寻那并不存在的仙草、亲自修缮墨派道教祖师的碑文与坟桌……
梁徽越是默默承受义贞越是有大仇得报的暴戾快感和将九五之尊踩于脚下的得意。
比起身体劳形折磨，义贞似乎更喜欢折辱梁徽的自尊，梁徽一身傲气被生生折断，从前没有做过的、所有自己能做的、都做尽了，换得对方一句：“山巅有座凌云塔，你独自从山脚徒步走上去。”
“五步一磕头，十步一跪拜，若是差错便回到山脚从头再来，天黑之前取来塔里的三炷香，你亲自供奉到我墨道祖佛大殿前，我便说些你那群庸医想知道的，如何，小皇帝。”
凌云山巅万米之高，浮云之上，悬崖陡壁，料峭险峻，稍一踩空便是万丈深渊。
“可以，”梁徽眼里一片漆黑：“但若你敢出尔反尔，有半个字假话，朕会让你祖师、祖佛的棺椁、墓碑通通烧毁，并让国师施灵符将他们的的魂魄订封，永远困在地刹关渡，永世不得轮转。”

第87章 我觉得值得
祝知宜紧抿着唇，眉眼异常严肃，与平日调换了位置，如今是他半跪着为对方上药。
梁徽不愿意他跪自己，扶着他手臂要拉人起来：“清规，你不要做这些，我自己来。”
祝知宜冷冷抬眼，淡道：“那往后皇上也别给臣上药了，臣自己来。”
梁徽不动了，垂下眼，慢慢放了手。
祝知宜看那溃烂的伤口，心口一阵一阵疼，问：“我这个蛊不是在解了么？”
梁徽之前怕最后求不来义贞，让太医先照着保守的法子给他治着。
“那是两种法子，义贞的药更快，你会少受许多折磨。”
祝知宜手一顿，似是极度不解又无比惊愕，意思是义贞的药不是救他性命唯一的解，只是一个更快、更好的解而己。
没有义贞的药他也不会死，只是好得慢一些，一个备选也值得梁徽做到这样的地步吗？
一国之君的尊严、傲性、骨气通通不要了，甘受无礼之人的威胁磋磨、颐指气使。
“梁君庭，你是傻子吗？！”祝知宜心尖又开始疼起来。
梁徽回望他，眼中有一道漆黑的深渊，偏执轻声说：“那就是吧，能让你减少一秒的痛苦我都会去拼命都要去争取，我觉得值得。”
他要祝知宜活在这世上的每一秒都无病无痛，无忧无虑。
那些病痛看似是在折磨祝知宜，其实折磨的是梁徽。
如果在祝知宜本人身上有十分的痛，那梁徽也跟着受了十二分的伤，多出来的那两分是他对祝知宜的心疼怜惜和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愤怒焦灼。
那些痛苦消磨着祝知宜的意志、蚕食着祝知宜的自尊、吞噬着祝知宜的血肉。
祝知宜每次针疗时湿透床铺的大汗，每次抓紧被褥的泛白的指节，他不成人形枯槁消瘦的面容、提不起笔的手和过长时间的发怔。梁徽没法假装没看见，他时时提心吊胆、如履薄冰，生怕不知哪一刻祝知宜就这么轻飘飘地消失了。
他怕他捧在手心、含在嘴里也护不住这个人。
这绝不是梁徽再能够承受的。
祝知宜心酸又动容，生气又无奈：“男儿膝下有黄金，我看不得你受这些罪。”
“再者，”他面色很严肃，同他讲道理：“你是一国之君，这不仅仅是你的尊严，也是大梁之尊，天子喜怒不形于色，喜恶不表于外。”
这个位置是绝不能有软肋的，若是往后居心叵测之徒都以此为胁，那岂不是人人都可挟天子而谋其私。
太被动了，祝知宜绝不能当这个软肋和累赘，给梁徽招致种种隐患和危险。
“梁君庭，”他的眼里升起很深的怜惜和凄楚，放低声音道：“你想想，我以前做的那些不就是为了天子之尊吗？如今你有了，却不好好珍惜，任人践踏，你是不是真的要我伤心死啊？”
梁徽面色一白，转过头平静而偏执地望着他，沉默的眼神里唯独没有后悔的意思。
祝知宜皱起眉，想要斥责又舍不得，无奈地揉了揉眉心说：“梁君庭，我当然知晓你为我好的心意，我都知道的，你别担心，我一定好好吃药让身体快些好起来好不好？我真看不得你这样，我也不值得你牺牲这么多，梁君庭。”
梁徽不赞成地皱起眉：“你什么都值得”。
祝知宜没得到他的承诺，又游说道：“我就按现在这么治着挺好的，有你陪着，我没觉得痛苦或难熬。”
“若是你都受伤了，谁来陪着我呢？对不对。”
梁徽看着他，捏了捏他的手心，嗯了一声，祝知宜目光淡了些，他还是有几分了解梁徽这个人的，只能狠下心威胁：“梁君庭，你若是再送上门去让他折腾，那我这病不治也罢了。”
“祝知宜！”梁徽一听他说不治了紧紧皱起眉，“那是还没到你疼的时候！”
“你知不知这是个什么蛊，催魂噬血，到后期便会人不人鬼不鬼渐渐溃烂而亡。”
祝知宜安静地望着他，也有种平和的固执。
他拿梁徽没办法，梁徽也拿他没办法。
好似从他们相识以来便是如此。
梁徽冷静下来，略微低头，贴着他的发，蹭了蹭，轻声说：“清规，你别多想，义贞已经被我命人带下山了，只要等这两日采齐了药材，太医院便会来人为你清蛊。”
祝知宜垂着头，良久，从胸腔里抒出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没什么办法似的恳求：“梁君庭，这是最后一次，你以后不要再骗我了，好吗？”他真的无法承受梁徽因为他被这样折辱，这比他再中千次万次毒蛊还要难受。
梁徽平静地看着他，想起还有那半碗血引子，面不改色地笑笑：“嗯。”
他缓缓垂下眼，掩住眸心一片深不见底的黝黑。
祝知宜要强，心软，害怕当累资，做惯了无私付出的那个人，绝不可能同意他以身犯险的，梁徽都知道，所以他没有办法，所以他要当这个恶人。
不是没有想过祝知宜彼时知道真相会有多么生气多么震怒，但梁徽是不会后悔的，他从不做令自己后悔之事，比起祝知宜喜欢他、留在他身边，对方的身体和健康更重要。
梁徽近乎冷酷和自虐地想，“梁徽可以拥有祝知宜”这件事在“祝知宜早日康健、无恙无忧”面前不值一提。
太医院那头虽是有了义贞的量剂方子，亦不敢全信，试了许多遍得到万无一失的验证后才到凤随宫来为他们尊贵无上的君后清蛊。
刀片银针，长短粗细，一字排开。
祝知宜虽谈不上紧张或怕，但这种时刻他想见梁徽。
没办法否认，也骗不了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起梁徽成了他在风浪里的舵、无边温柔的港。
没看见他想见的人，祝知宜有些茫然，玉屏说皇上是去药房了，一会就来。
祝知宜没等到梁徽，等来了医正端来一碗浓稠的汤药。
祝知宜闻到后一怔，极为浓的腥味，又不似往日有梁徽在旁哄着，心底忽而生出一阵酸涩的委屈。
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完全是潜意识里的情绪，当年去做人质、卖入柳馆都不觉委屈的他怎会变成如此矫情之人，  梁徽快将他养娇养废了。
祝知宜皱起眉，养娇养废后这人又不见了，他面无表情含了一口，瞬时便要吐出来。
太难闻了！
恶心的气味、黏稠的汤汁从胃部直直顶上喉咙，到底是在沙场上见惯血的人，脑中一闪，祝知宜瞬时知道这腥味是什么。
是血腥气！
还是刚从人体里取出来、冒乎着腾腾热气的鲜血。
祝知宜何等通透玲珑之人，一碗热乎的血，梁徽又不在——他瞬时四肢百骸一震，震惊地睁大双眼，眼尾殷红，锐利目光如凌厉锐箭直直射向医正。
那医正手一抖，目光躲闪，看他实在顶不住要吐出来，连忙着急地支支吾吾劝：“君后……你可……千万别辜负…”
皇上现在还在隔壁厢房奄奄一息躺着，从心尖剜出足碗热血，就是体魄再精悍强壮的人也要去了半条命。
祝知宜眼眶一湿，强忍着难受一口气将药汤灌下。
梁徽的热血流过他的口腔、经过他的喉咙、淌到了他的心口，再由他的心脏输送至全身。
祝知宜仿佛听见了梁徽用那种偏执又温柔的语气说：“清规，对不起，我又瞒了你。”
药引起效了，祝知宜的意识越来越模糊，他撑着最后一丝清醒对医正道：“告诉梁君庭，若是本宫醒来不能第一眼看见一个好好的他，那往后也不必再相见了。”
医正大惊，看他这幅绝决冷怒的模样心知皇上这招先斩后奏是真的惹怒了君后，忙道：“君后放心，皇上无碍，待您醒来，他一定好好地在您身旁。”
祝知宜彻底陷入了沉睡。
一个很深很长的梦，似真似假，没有尽头。
祝知宜还是那个太傅府里坐不垂堂的嫡长孙，天之骄子，名满京华，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被先帝破格提入南书房同诸位身份尊贵的皇子同堂，以作表率。
与三皇子走在长观道上，对方正向他讨教前日父皇布下的奏案。
祝知宜总是最知晓先帝心意的，甚至比那些在野多年的老臣更辛辣老道。
稚嫩的祝知宜正一板一眼同他说着，忽见宫墙边滚出一个灰扑扑的少年。

第88章 我真的怕
后边紧跟着四皇子和七皇子和一些王公世子，七手八脚开始打骂怒踢。
祝知宜压根看不清那小小少年的脸，只见他衣不蔽体、遍体鳞伤，他刚要上前就被三皇子拉住：“你别去，那是老五，父皇都不认的，琦贵妃正得宠，惹怒了老四本王也保不了你。”
祝知宜不卑不亢说了句“多谢三皇子”便毅然决然拂开他的手，大步上前。
他终于看清楚了那张脸，年少、青涩、脆弱，眉眼有种不属于小孩儿的漂亮阴沉，被仇恨浸湿浸黑，唇角极紧地抿着，不肯在拳打脚踢中弯半分脊背。
祝知宜的心底像被尖利的锐器一点点凿开——难以入耳的取笑尖锐刺耳——
“野种也敢冒充皇嗣，要点脸吧！别脏了父皇的圣眼。”
“你娘媚圣取宠，你卑贱如蚁，她竟也想让你跟其他皇嗣一同上南书房，你识字吗哈哈哈哈哈哈。”
“听说你娘又勾搭上了王公公，求他在父皇面前为你求情，怎么，太监也能满足——”
“啊——你个野种敢咬本王——”
小小的梁徽嘴唇一片殷红，从拳脚围剿中逃脱。
“给我追！”
无路可逃的少年被逼至高高的城墙边上，退无可退，祝知宜着急地大喊了一声：“梁徽！”
没有人能听见他的声音，他急得一头汗：“梁君庭！停下！”
依旧没有人能听到他看到他。
一群人狞笑着渐渐逼近，梁徽忽然往不知哪个方向看了一眼，仿佛在确认这世上真的没有人能把他从这群豺狼虎豹中救出去，便毅然决然转身往城墙下纵身一跃。
“不——”祝知宜的喉咙里发出凄厉尖锐的声音，如杜鹃啼血，悲鸣长嘶。
“清规，清规！”
一个炙热宽厚的怀抱稳稳地接住了他如坠深渊的意识，竭力睁开眼，梦中那张漂亮狠厉的脸长开了，只是格外苍白，发也凌乱，眼含担忧地看着自己。
祝知宜眼底猝然一湿，梦中无能为力的绝望、劫后余生的心悸后怕如漫天潮水涌来，不自禁地，泪水就这么直接漫出来。
他自小到大深受君子文化濡染教化，士不可以不弘毅，男儿有泪不轻弹，便是在被掳掠至异国他乡、威胁性命之时亦不曾轻易落泪。
可是看着这个紧张地抱着他的、神情落魄的、连头发都乱了的梁徽，他一颗心脏就变得极酸极软。
鼻梁也酸软，泪水不受控制，为梁徽从小受的折辱、不公和痛苦，为自己的无能、迟到和错过，胸口像室息般疼起来。
梁徽怔住，他没见过祝知宜哭，祝知宜连哭都是安静地，面无表情地，任泪水默默浸湿面颊。
梁徽一颗心脏尖锐疼起来，抱着他哄：“清规，哪里疼？告诉我。”
“乖，不哭了，结束了，都结束了。”
祝知宜无动于衷，依旧自顾自安静流很多很多眼泪，也不说话。
梁徽捧着他的脸，俯身，鼻尖对着他的，着急又温柔地哄：“我的清规怎么了？别吓我好么？”
祝知宜想起他昏迷前喝下的那一大碗血引子，又看着梁徽苍白毫无血色的脸，泪更汹涌。
他失去意识前一秒，梁徽生死未卜；他彻底昏迷的梦中，梁徽从高高的城墙纵身跃下。
祝知宜身临其境亲身感受到了那些切肤之痛，愈加悲切，不能自已，胸口起伏喘着气，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略偏开梁徽的手，梁徽一僵，抵着他汗津津的额头，无措低声问：“是在生我的气吗？清规。”
“别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祝知宜忽然抬手解开他的衣襟，丑陋虬结的疤赫然入目，堪堪心脏的位置，还未恢复好，血肉黏糊、凶煞恶心。
梁徽抿着嘴角：“我……”
祝知宜黑白分明的眼含着水光铮铮望着他，等着他的解释，之前梁徽从未跟他提过要用天子龙血做药引，他在最后一刻以那样的方式知道，带着震惊、担忧、痛心、不甘和无能为力沉入昏迷。
若是他提前知道，他绝不能接受用这种损害梁徽身体的方式来去蛊，梁徽怎么能将他置于残酷自私至此的境地，他们明明说好的。
想到梦中那个孤苦无依饱受欺凌的小梁徽，祝知宜心脏又疼起来。
梁徽沉默片刻，他知道祝知宜生气，低声道：“抱歉，清规。”
“我知道你绝不会愿意，可看着你一天天受折磨，真叫我比死了还难受……”
祝知宜心底酸成一片，半晌，才说出醒来的第一句话：“梁徽，你不是说，再也不会骗我了么？”
梁徽面色瞬时煞白，无言以对。
“你痛不痛啊？”祝知宜侧脸去贴他心口隆起的那道疤痕，不敢用力，只是很轻地贴着。
“痛的，一定很痛，一定很痛。”他无神喃喃，“我都觉得很痛，何况是你。”
“我是那个让你痛的刽子手。”
“你不是。“梁徽担忧地把他按进怀里，颈脖相交，严丝合缝，才能消弭一点点心慌，但他不后悔。
失去生命的风险、不被祝知宜理解的委屈、甚至是或许将迎来的祝知宜的恼怒斥责，都不能阻止梁徽做这个吃力不讨好的决定。
因为保护祝知宜、让祝知宜安全、为祝知宜选择最好的变成了刻在梁徽血骨里的本能。
很多东西他都想给祝知宜，祝知宜不要，那就算了，他不强求，但唯有他的身体与健康，梁徽无法坐视不理听之任之。
祝知宜被他完全抱在怀里，像两只刚在丛林里受过大劫难后相互舔舐伤口的困兽。
“清规，不要觉得有负担，这是我的选择，跟你没有关系。”
祝知宜想伸手回抱住他，又颤抖着垂下，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资格，他是罪魁祸首。
但他干燥的唇很轻地、怜惜地吻那处伤口，只想给梁徽一点慰藉。
一点点也好。
梁徽用唇贴他汗湿的发鬓。
“有一句话，我很早之前就想跟你说了，只是或许你不会想听，我怕你生气，所以一直没提。”
“当年……我知道你不怪我，虽然我也不会再有机会去证明，我爱你胜于江山，我只能向你证明，我爱你，胜于爱我自己，只是不知道，这够不够。”
祝知宜又开始流眼泪，他心中那根刺早就被梁徽赤诚热烈的爱意连根拔除了，他想要梁徽也释怀，哪怕变回从前那个趋利避害满身铠甲的帝王也好。
梁徽为他把散落的鬓发挂到耳后：“清规不哭，我好好的，我没有事，不要多想。”
祝知宜极少哭，仿佛要把从前的以后的、一生的眼泪都在今日流尽。
他垂着眸，不看梁徽，心有余悸质问：“可是梁君庭，我怎么可能不多想，你让我最后一个、最后一刻知道，我什么也做不了。”
祝知宜的泪很烫，烧到了梁徽心底，他有气无力，虚弱而急促道：“你知道我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在想什么吗？”
光是回想，心脏又揪成一团。
梁徽永远无法知道当他知道那碗药引是刚刚从他身上剜下的血时的心情，震惊、担忧、害怕、愤怒、心酸、心软、感动……浓烈的爱和极度的惊怒将他身体撕扯成两半，那个梦逼真到祝知宜只要稍微一想起就心鼓大跳，百骸俱僵。
梁徽从城墙上飞身而下那一刻，他的心脏都静止了。
祝知宜痛苦地颤抖着手摸他心口那道隆起的疤痕：“如果你出了事，那我治这个病还有什么意义？”
伤他最深的不是毒蛊，是失去梁徽的恐惧与后怕。
祝知宜被梁徽毫无预警的一意孤行伤到心底最深最软的地方，他全身的力气、这辈子的泪水都通通为这个人耗尽流干了。
“梁君庭，你不觉得你很残忍吗？这和让我亲手从你的心口里剜出一碗血有什么区别？”
“三年前的事，我不再介怀，希望你也放下，不要再带着愧疚和赎罪的心来补偿我。””
“梁君庭，你从来无所畏惧无所顾忌，可我怕啊！我真的怕。”
“从小到大我没怕过太多东西，可那一刻，我——”祝知宜痛苦哽住，偏开头，说不下。
他大口呼吸，才能继续挤出微弱的声音：“我知道你是不想我受罪，可我也多想你康健顺遂，想你意气风发，想你得偿所愿，否则——”
“我当年苦苦撑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还是说，只有你的感情是感情，我的感情不名一钱。”
“如果你的爱是只准你来爱我，不允许我来爱你，这不公平。”
这不是健康的、可以走远的感情。

第89章 臣永记于心
没有任何一种感情是只能由一个人付出、一个人总是受伤的。
情深不寿，梁徽的偏执实在叫他感到后怕心惊。
梁徽已经在这条路上走得太远了，祝知宜不应该再纵容他。
“那日在汤池旁你答应过我的，”他低声说，“你明明答应了啊。”
他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梁徽心口上那个伤疤永远不会消失，那种失去梁徽的恐惧也将永远横亘在祝知宜心尖，根深蒂固，反复提醒，他无奈又无解地看着梁徽：“坦诚难，信任也难，我们之间还能经得起多少次这样？”
梁徽抱他的手一僵。
无边的愧疚快要把祝知宜淹没了：“我、我没办法原谅我自己，没有我，你会好过得多。”至少不会这样人不人鬼不鬼遍体鳞伤。
梁徽一顿，垂着眼，“清规，这次是我言而无信。”
“但你不能这样否定你对我的意义。”
他身上有种决绝的坚定偏执的爱意，像平静的深渊，又像无法撼动的山石，无法通过人为意志的转移，但也脆弱、暗涌深流，叫祝知宜心惊又心碎，他忍不住想伸手去拥梁徽，安慰他，亲吻他，他想怎么样都可以，可祝知宜忍住了。
“如果我真的这么重要，那为什么不能听一听我想要什么，我只是想要你好好的，你好好的就可以了，” 祝知宜虚弱地窝在他的怀里，闭上眼，“你从来没有尝过被人瞒骗的滋味吧？梁君庭，虽然我一直没有说过，可是我已经把你当成这世上最亲最近、最在乎的人了。”
瞒与猜，无论是出于什么初心，这个从相识之初就传下来的相处方式一直横亘在他们之间，让他们无法更近更亲，即便再喜欢，好像也只能止步于此了。明明很爱彼此，却总有人受到伤害。
本就是君臣，最忌猜心，他们该何去何从，祝知宜不知道，可很多事情，不是只要动心和爱就可以。
祝知宜心里泛起很深的疼，比身体上、生理上的疼更深、切之入肤，因为他不知道如何能让梁徽也懂得这个道理、也体会他因为害怕失去对方的恐慌和绝望。
“我不是怪你，梁君庭，我只是——”祝知宜已经过了最生气的那个当头，如今只剩下万般无奈和无力。
梁徽那么偏执那么一意孤行，一而再再而三，他一点办法没有。
“我知道了，”梁徽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是我不好，你不要哭。”
“你真的能明白吗？”祝知宜觉得自己还是有几分了解梁徽的，”梁君庭，你是不是直到现在还坚持你的决定。”
梁徽撒过很多谎，可他不能再骗祝知宜，这也不是个能唬弄敷衍过去的问题，所以他想了片刻，抬起眼，平静地如实说：“我不知道，但如果重来一次，我应该还是会这么做，对不起。”
祝知宜张了张口，沉默片刻，眼中担忧更深：“那梁君庭，你真的觉得我们这样能走下去吗？”
梁徽的手停下，这一次，他认真地看了祝知宜很久。
心中涌上不安，仿佛早有预感，也早就设想过那个后果，他做出这个决定那一天起便知道，或许这一次，他要把祝知宜最在意、最碰不得的逆点全都点燃。
祝知宜平静固执地看着他，不愿意绕过这个问题，又担忧且后怕地重复问了一遍：“梁君庭，你真的觉得我们这样能走下去吗？”
空气凝固如实质，梁徽目光内敛而静默，过了许久，轻声问：“清规这样问，是不想和我走下去了么？”
祝知宜的手在抖，委婉，但也是承认：“一次两次，臣在皇上身边，终归不是什么好事。”他就像巨大的弱点和软肋附在梁君庭身上，谁都可以来踩他一脚，剜他一刀。
悬在头顶那把侧刀终于要落下，梁徽脑中闪过一瞬空白，却没太大惊讶，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之感。
他了解祝知宜，如果不是心里有了决定，他是不会说这种话的，但他还是存着一丝侥幸：“你已经决定了是吗？”
祝知宜怕再多看一秒都会心软，移开视线，低声道：“是。”
短短刹那，梁徽想了很多，但这是他自己的选择，哪怕是以祝知宜离开他身边做代价，他也愿赌服输。
悲极反静，梁徽甚至平静地笑了一下，也知道自己不能且没有任何理由和立场再挽留，承诺的坦诚都没能做到。
当初说好的，到清除残蛊之时，去留任凭，他已经撒了太多谎，这一次不能再言而无信了。
梁徽压下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可不可以再考虑一下”，克制地说：“好。”
梁徽垂眸看着地上，整个人浑噩，嘱咐的话几乎没有意识地道出：“让张福海多分几个人给乔一帮你收拾东西，我叫尚宫局做了很多过冬的衣服还没来得及送，你也一起带走吧，还有将军，你想——”
“梁君庭，”祝知宜察觉到不对劲，去握他的手，轻声问，“你还好吧？”
“嗯？”梁徽眼神有些茫然，调整了一下表情，“我没事。”
祝知宜轻声提醒：“你的帕子。”
“嗯，”梁徽弯腰捡起来，再起身时，面色恢复了几分，他目不转睛盯着祝知宜，目光平和寂静。
倒计时的钟声从他说出那个离开的请求就已经敲响，多看一眼便少一眼，过了今天，祝知宜就真的不是他的了。
离宫关卡繁琐、行李繁多，乔一开始着手收拾。
祝知宜却变得有些患得患失，梁徽的伤他必须亲自上药，一日要检查许多遍才放心。
也不让梁徽看太久奏折，不许梁徽再侍候他，仿佛换了角色，他为梁徽布晚膳、煨汤药、添茶倒水，事无巨细无微不至。
梁徽一时有些茫然。
夜半，祝知宜又做了那个梦，小小梁徽从城墙上纵身一跃，他轰然惊醒，全身冷汗涔涔，大口呼吸，撑起上身端详身边的人。
还好，梁徽还安然睡在他身边，只是失血过多，唇还有些苍白。
祝知宜安心了些，刚想睡回去，就被人紧紧拽住了手臂。
“做什么？”
月光很淡，照得梁徽的睫和眼格外漆黑，面色苍白像久未见光的玉，于黑暗中有几分阴沉邪气，像没有声息的鬼魅。
祝知宜担忧问：“我吵醒你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梁徽没说话，这些天他沉默了很多，他一直在说服自己接受祝知宜要离开的事实。
没听到回应，祝知宜的声音更担忧：“不舒服要说。”
黑暗中看不清，梁徽也就无法看到祝知宜的目光是那样怜惜眷恋。
“祝清规，”梁徽声音轻而克制：“既然决定了要走就不要再对我这么好。”否则他不知道自己会因为贪恋这些温暖做出什么无法控制的事情来。
祝知宜微顿，轻声说对不起，躺了回去，睁眼至天明。
梁徽伤势在祝知宜衣不解带的照料下有了起色，只是整个人看起来一片寂静，死水无澜。
涂月廿四，并不是个好天气，从夜半就开始下雪，沉沉黑云蓄起的风雪以摧枯拉朽之势掀翻宫墙红瓦，厚厚积雪上满是被妖风折断的枯枝。
到了祝知宜离宫的日子。
乔一将几个大箱子搬到马车上，玉屏拿了鹤氅和手炉给祝知宜。
玉屏本是宫籍，但梁徽怕祝知宜找不到伺候惯的人，让她一起陪着祝知宜回太傅府。
这天风也格外大，坠满雾凇的枝桠被刮得七零八落，偶有白羽鸦雀掠过宫墙嘶声啼叫。
祝知宜回头看了一眼便上了车，车轮在厚厚的积雪上碾出深重的辄子。
梁徽昨夜在践行宴上说：“这一程，我就不去送清规了。”他做不到。
祝知宜深深看他一眼，说：“好。”然后拿起酒敬梁徽。
“第一杯，臣敬皇上知遇之恩。”当年是梁徽顶着冒犯先帝和不孝祖宗的压力破格让他入仕圆梦。
祝知宜喝酒很利落，梁徽按了按他的手，淡声说：“慢些喝。”
祝知宜又倒了一杯。
“第二杯，臣敬皇上的救命之恩。”梁徽为去他身上这个蛊牺牲了太多——健康、尊严、君威，别说夫妻君臣，即便是血骨相连的至亲也未必能做到这个地步。
“臣永记于心。”
梁徽静默注视他，很轻摇摇头。
“第三杯。”祝知宜目光里有说不清的东西，“第三杯——是祝清规敬梁君庭。”
梁徽一直没什么表情的面色终于变了下，他听见祝知宜说：“祝梁君庭往后，朝朝岁岁，万事顺遂，得偿所愿。”
梁徽脑中“轰”地一声，又回到三年前那个夏夜。
夏露节，他与祝知宜灯会同游，在护城河旁放了花灯许了心愿。
星月辉明的夜晚，祝知宜的脸在灯火中格外温暖，如九天下凡的观世音跑来凡间偷看芸芸众生的愿望，他听到菩萨在耳边说：“梁君庭，神佛会助你，我也会帮你。”
菩萨还说：“梁君庭功不唐捐，得偿所愿。”
梁徽当年许的愿望都已经实现，只是丢失了最重要的东西。
站在高高的宫墙上，梁徽冷漠俯瞰着底下一片皑皑白雪。
朱门一道又一道，瑞坤门、天心门，再过一道乾午门，那辆载着祝知宜的马车就要真正地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从此他便是真正的孤家寡人，高处不胜寒，一人吃饭睡觉、一人孤枕寒衾，穷徒尽路，度日如年，囚死宫城。
每日唯一的盼望便是在上朝时能见一面祝知宜，远远地，听他上书奏议、鞭辟时政。
如果可以，他也许会宣他到御书房商讨国事，不动声色不着痕迹地多瞧上几眼，再多的也就没有了，这是他们君臣之间最近的距离。
逢年过节，梁徽也得自己守着这座空旷死寂的牢笼一个人过，也许他可以借着礼贤下士的名号往太傅府上送几坛好酒，再多的祝知宜也不会收，他是最在乎清正廉洁的。
他们会变成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故人、恪守森严礼制等级的君臣。
梁徽的心开始绞痛，他以为自己是能承受这个后果的，可是好像不能。
马车即将消失在朱红宫门之外，宫栏落下一滴滚烫的泪，很快又被风干，狂风越发猛烈，嘶吼着撕扯他的外袍，仿佛要将人彻底吞噬。
宫墙高百尺，有那么一个瞬间，梁徽甚至觉得自己就要一头扎下那茫茫一片真干净的雪地里。
狼犬紧紧依偎着他，为他挡风，沉闷地低声叫。
梁徽轻轻踢开它，冷漠嘲讽：“他连你也不要了。”
这场浩浩荡荡的大雪不知下了多久，直到梁徽被冻僵的手脚毫无知觉，身后忽而传来细细簌簌的踏雪声。
“梁君庭。”

第90章 君子一诺
梁徽笃定那是幻觉，一动未动，倒是狼崽用尾巴拱了拱他，他也没理会。
狼崽着急，又踩了他一脚，他还是没动，不知在想什么。
可身后那声音很有耐心似的，偏要穿过遥遥风雪更清晰地传到他耳边：“梁君庭。”
这一次，一字一句，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梁徽身形僵了一瞬，缓缓回过身。
祝知宜一身殷红金丝勾边大氅，眉目漆黑，眼尾泛红，在茫茫一片白雪中格外夺人眼球，那样生动、鲜明、热烈地直直撞进他的眸心里，容不得他不相信。
梁徽回过神，笑了笑，还算从容地问：“落东西了么？”
祝知宜看了他片刻，心下暗自叹了声气，大步走过去重重撞了他一下，轻声问：“梁君庭，被人骗的滋味好受么？”
梁徽整个人一僵，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哑声问：“你……什么意思？”
祝知宜也早就忍耐得煎熬，欺瞒梁徽何尝不是在折磨他自己，直直对上他复杂的目光，声音有些哽：“问你难不难受。”
梁徽一顿，僵硬的手抖着慢慢拽住对方的袖子。
祝知宜的嘴唇一开一合，说着他听不懂的话：“我从来没有打算走，践行是骗你的，离宫也是骗你的，你总是骗我，我实在不知——”
话音未落完就被梁徽悉数吞入口中，他像一头饿极的恶狼狠狠扑到祝知宜身上，铁一般的双臂牢牢禁锢他的腰身。
腰腹相贴，颈脖相交，紧得彼此无法呼吸，仿佛冰天雪地里两头相互取暖的困兽。
梁徽几近疯魔地吻他，祝知宜心下叹息，张开嘴完全纵容他、接纳他、回吻他。
他本意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矫正他们之间相互隐瞒、互不坦诚的相处和心结，可看梁徽这副有些疯魔的样子，祝知宜又不得不怀疑自己的方式是否有违自己的初衷，矫枉过正了。
他心疼得紧，纵容着梁徽，温顺地张开嘴唇任他的舌长驱直入，许多个意乱情迷的时刻，他几乎觉得自己要被吻得灵魂出窍，下一刻就要消融于这片茫茫白雪之中。
明明城墙上的风那么猛，那么烈，可他仿佛被一团熊熊的火密不透风地包围，燃烧。
梁徽的脉搏、梁徽的心跳、梁徽的颤栗快要融到他的身体里去，像一头红了眼的兽类，粗暴又珍重地品尝觊觎已久失而复得的猎物，发出粗重的喘息。
祝知宜面热耳燥，眸心里含了一汪水，梁徽再亲他就要化了。
“梁君——”
没让他说完，梁徽又把他压回了城墙上，俯身含住他的唇珠。
“我——”
梁徽仿佛不知疲倦，死死叼住到嘴的猎物不愿放手。
祝知宜心下无奈叹气，知道自己这次是过了火，也不再徒劳制止，伸出双臂回抱住梁徽的腰，亲昵地蹭他的肩窝，温驯地将自己的唇舌交给他，任他品尝、掠夺。
暴躁的困兽终于被安抚，黑目沉沉垂眼看着祝知宜，祝知宜被亲得嘴唇殷红，水光一片，他喘息着，怜爱地捧着梁徽的脸，郑重道：“梁君庭，我先和你道歉。”
“无论如何，我都不应该用这种方式来解决问题。”
“是我的不是，我醒来那日实在是太伤心，你又……我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办了才心急乱投医出了这个下下策。”
很多个时刻，他都快要狠不下心来了，要不算了，他想，看着梁徽难过他的一颗心也无比煎熬。
在梁徽喝药的时候，祝知宜忍不住想去哄他，在梁徽心口泛疼的时候，祝知宜忍不住去安抚他，在梁徽用那种明明伤心但却克制平静的眼神看向他的时候，祝知宜忍不住去抱他。
无数个时刻，祝知宜想，算了，要不真的算了。
可是不破不立，他害怕以后会等来梁徽的第二碗心头血，第三碗心头血，这是他绝对不能承受的。
祝知宜也不知道自己做的到底是对是错，可他实在不知道还能有什么其他办法，梁徽软硬不吃刀枪不入。
梁徽抵着他的额，半晌，低声说：“我没有怪你。”
如果他都觉得这段失去祝知宜的时间每日是酷刑，那祝知宜知道他剜血的那一刻一定逼他痛苦千倍万倍。
很多时候，心理上的折磨比疾病的痛苦更让人痛不欲生，夫哀莫大于心死，而身灭次之，他亲身体会，他感同身受，所以他能理解祝知宜。
祝知宜双手捂着他因为吹了太久风雪而变得通红的耳朵，心里不住后悔：“梁君庭，这件事你可以和我计较的，无论是为什么，我都不应该骗你，无论是出于什么初衷，欺骗都是不对。”
“你可以和我算账，我都照单全收。”
“只是，以后真的不要瞒着我了好么？被骗很难受对不对，你不会让我再尝一次这样的滋味了，对吗？”
“对，但是，”梁徽安静地看着他，说：“我不想和你计较。”
祝知宜牵了下嘴角：“那谢谢你，梁君庭，这是我第一次骗你，也是最后一次骗你，我保证。”
梁徽顿了一下，说：“我也保证。”
祝知宜安静片刻，亲亲他发红的眼尾，认真道：“梁君庭，我永远不会再让你在我跟江山之间做选择，不会让你在我跟你自己之间做选择，我只要你真的爱我、信我、对我坦诚，好的坏的，无论什么事，可以争执，但要说开，绝不隐瞒。”
隐瞒太伤人，他和梁徽都吃过无数次它的苦头，却每一次都记不住教训。
梁徽目不转睛盯着他，声音倒很平静：“我永远爱你，信你，敬你，疼你，对你坦诚。”
祝知宜伸出手掌回应：“君如是，吾亦如是。”
梁徽敛了神色，缓缓抬起手，与他击掌，“啪”地一声，如清越击石，两只手合在一处，是情悦之盟，也是君子之诺。
祝知宜淡淡笑开来，梁徽眸色却幽深下去，自上而下的目光一寸一寸扫过他的笑容，祝知宜：“你——”
梁徽低下头，又开始亲他的亲他的眉眼、鼻尖、面颊和下巴，将他整个人都裹进了自己宽厚的大氅里，风雪呼啸、冰天雪地都被隔绝在外头，祝知宜只能感受到梁徽炽热的情欲，让他冒出热汗。
狼犬围着缠在一处的主人打转，用大尾巴为他们挡掉一些零落的雪花。
祝知宜毫无保留打开自己，予取予求，任由为之，又担心他大病初愈，梁徽的身体始终是他的心头大患。
好不容易从强势密不透风的拥吻里争取呼吸到一口冷冽的空气，祝知宜问：“冷不冷？我们先回去好么？”
梁徽按了按他被亲得泛红的眼角，眯起眼问：“你冷？”
祝知宜不冷，他被亲吻得冒汗，但他说：“有些。”
梁徽果然放开他，俯身，一把将他打横抱起，低头碰了碰他的额头：“那我们就回宫。”
若是从前，祝知宜或许不会容许这样不守规矩的行为，可如今，他自觉骗了梁徽很对不住人家，满心愧疚与心疼，便纵着梁徽，那些恪守了二十余载的宫规礼节也让了路。
如果抱着自己能让他安心些许，那就由着他。
这宫里也没什么人了，这是大梁建国百年来宫中人口最少的一朝，留下的都是些守规矩嘴巴严的可用的，不必处处忌讳。
朱墙白雪，长长宫道，仿佛永远也走不完，梁徽挡住所有风雪，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很踏实，威风凛凛的银耳狼跟在他们身后，踩着被风刮落的花瓣。
许是祝知宜假意离宫给梁徽留下的后怕太过浓烈，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凝在对方身上，也不说话，像看守宝物，缓静地、幽幽地，深不见底，若有似无。
祝知宜一看过来，他就微微笑一下，这时候，祝知宜就会主动走到他身边。
梁徽小时候没有什么机会和别人提要求，也没和人讨过什么想要的东西。
但他现在想要什么可以直接对祝知宜开口和伸手要，不需要再像从前那样用阴阳怪气和拐弯抹角来试探和掩饰自己的心思和欲望。
因为祝知宜已经说了爱他。
祝知宜是这天下最守诺的君子，只要祝知宜爱他，他就拥有这世间最无坚不摧牢不可破的爱。
祝知宜也确实通通都不会拒绝他，就算手边有正在看的书、正在临的贴也会放下，走过去认真和他牵手、拥抱、亲吻。
因为他希望梁徽的心念都得回应，希望梁徽的愿望都得到满足，希望梁徽得偿所愿。

第91章 一天一封
祝知宜生性是个木讷、古板、不解风情甚至是有些迂腐的人，可当他真的爱上一个人，他又是最直接、坦然和磊落、毫无保留的。
他说了相信，就不再怀疑，不再试探，不再迂回，眼神和动作里都写满关心、怜惜和有求必应，他有的、给得起的，都愿意给。
祝知宜这样一个人，若是真的对谁上了心，他身上那些曾经只局限与朝堂上的敏锐、纤细和洞察便也在情感上融会贯通。
在很多个梁徽还没有伸手、没有开口的时刻，祝知宜就已经先朝他递过手来了。
他永远在那里，你只要一回过头，就能看到。
梁徽屈服沉溺于他身上那种强大的温柔和绵延不息的温暖，他有些没办法地低声闷笑，每当祝知宜这样柔软包容地回应他的时候，那种爱这个人爱到不行的感觉又开始涨满他的心脏充盈他的全身。
尤其是祝知宜那么认真地纵容他，那么温柔地爱着他，好像他想要什么都有，好像他要做什么都可以。
那些曾经因为失去过的惶恐、愧疚和自虐被祝知宜温润绵长的爱意洗涤干净，重新滋生出一些其实他配得上、他也值得、他可以索取和占有的底气和安全感。
许是身体里有了一部分梁徽的血液，祝知宜总觉得自己时常能微妙地感应到梁徽的生理感受。
梁徽心悸时，他的心脏也会跳得很快，梁徽偶尔夜半胸闷，祝知宜也会跟着醒来，怜惜地为他擦去细汗，抱着他的头轻轻安抚入睡。
虽然医正说并无大碍，只要不着凉寒、不过劳神便会渐渐恢复，但祝知宜还是一直对其如临大敌严防以待。
临近年关，政务积压，梁徽忙着赶完手头上之事能在春节能多空出时间陪祝知宜。
亥时，祝知宜忽觉心跳钝重，直接从凤随宫去了御书房。
张福海在外间候着，祝知宜同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自己悄声进去，梁徽果然正在疲惫地按着眉心，看到祝知宜时一怔，朝他伸出手轻声问：“怎么过来了？”
祝知宜扫了眼案牍上的折子，问：“还没批完么？”
梁徽微顿，抬起眼，颇为微妙地挑了下眉，虽然祝知宜只是随口一问，没有旁的意思，可他就是听出了那么一丝催促的意味。
梁徽这些时日多少被祝知宜纵回了点从前那副混性子，半笑不笑低声问：“要我回去了？”
“……”祝知宜讲道理，“你大病初愈，要张弛有度，劳逸结合，若是真的有急奏我不会拦你，若你只是想尽可能挤出时间陪我过年那没有必要。年在何处、如何过都是一样的，只要我们在一处便好。”
梁徽还是似笑非笑望着他，也不作声，祝知宜回视：“梁君庭，我说得不对么？”
梁徽笑着摇摇头，手指点了点案牍，低了下头，颇为玩味地低声道：“祝清规也有劝人张弛有度劳逸结合的一天。”
勤奋刻苦天道酬勤的状元紫微星在先帝藏书阁日以继夜博览珍本废寝忘食曾一度是读书人中经久不衰的佳话与榜样，可见，清规是真的很爱他了。
祝知宜：“……”他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有很多个时刻，他觉得以前那个梁徽又回来了，可又不完全是从前那个人。
祝知宜并不知道，是他全无保留的爱和宽容给了梁徽最大的倚仗，有倚仗的人总是有底气的、放松的、从容的，拥有充足爱意的人就是完全不一样的。
所以梁徽曾经的阴阳怪气变成了调侃打趣，捉摸不定变成了偶尔的调皮顽劣，拐弯抹角变成了坦诚直接，多疑不安变成了从容自如，就连天性里那点混不吝的锋利恶劣都被摘了尖锐伤人的刺，变得温和、柔软和迷人。
祝知宜时常会被现在这个梁徽蛊得失神，不过反正他也不愿意梁徽用以前那种愧疚和补偿的心态对他，这样便很好，他很喜欢。
祝知宜很淡地笑开，怜惜地抚了一下梁徽还有些苍白的脸：“随你怎么说，身体真的没有不适么？”
他目露担忧：“我方才临着字，心跳忽然变得很快，我怕是你有哪里不舒服。”所以匆匆赶了过来。
梁徽看着他，不笑了，眼睛在长明灯火中幽幽的，轻声问：“很担心我啊？”
祝知宜坦然地对上他的眼，说“是”。
梁徽就很干脆地阖上折子，灭了灯火，说“那走吧，不看了”，牵着祝知宜的手就往外走。
祝知宜一时有些懵，到了门槛又忽然被梁徽轻轻一拽压到墙上。
高大的身影和温热的气息袭来，梁徽的唇贴上他的耳垂，咬牙切齿的声音中含着一丝诡异的愉悦自得：“你怎么一刻也离不得我。”
祝知宜心头大跳。
被灭了灯火的御书房在寂静的夜里异常空旷幽森，外头就是宫人。
祝知宜自己不用人侍候，可梁徽大病初愈，不能着风寒，他便命人备了轿和暖炉，宫人提着宫灯。
外头灯火通明，一门之隔，殿内漆幽旷寂。
他们在这森严之地耳鬓厮磨交头接耳，正殿上那块“勤政亲贤”的牌匾正正对着祝知宜，他心中羞愧，又升出一种隐秘的、无法自控的刺激与甜蜜。
这一刻，他们不是大梁的皇帝和君后，他们是夜奔的爱侣，是佛前反叛的信徒。
梁徽得不到他的回应，咬了一下他的耳垂，低低催促：“嗯？”
祝知宜一颗心脏提到嗓子眼，为息事宁人，只好主动去亲梁徽的唇，梁徽像被顺了毛的野兽，很乖地把舌交给他。
月光如水，透过高高的门格撒到地板上，两人气喘吁吁地在幽暗中对视，祝知宜忽然轻声说：“龙井。”
梁徽顿住，眸心一幽，一簇热火从心头窜上来，把他死死按进怀里，舔了舔牙关，说：“祝知宜，你磨死我算了。”
祝知宜宽和一笑，回抱住他的腰，安抚：“很累是不是？”喝那么浓的茶。
梁徽让疲惫的身躯在祝知宜怀里完全放松，拖着闷声告诉他：“我想在年前完成你的阁首册封。”
祝知宜一怔，没想到梁徽最近是在赶这个事。
他问：“很急么？”
“不算急，只是——”梁徽将身上的重力都压倒他身上，窝在他的颈窝里，有些疲惫地闭上眼：“如此一来，开春我便能在朝堂上一眼看到你。”
“祝知宜，这江山有你一半，你愿意么？”
祝知宜一笑：“我愿意啊。”
梁徽下了朝后，便开始着手拟制诰册，文书典册都需得亲笔御书，祝知宜帮不上什么忙便在旁边练字陪着。
“在临什么？”梁徽搁下笔，揉着眉心问他。
祝知宜直直抬眼望着他，说：“不是临贴。”他递过来，“你看看。”
梁徽略微扫了一眼，只读得大致几句——“数奉手书，敬悉康知”、“暌违日久、谒望疏深”……
梁徽一顿，耳朵动了动，移开目光，伸手去拿茶：“你……都看见了？”
祝知宜挑了下眉：“嗯，我都看见了。”
梁徽模仿他的字给自己写信，两千多个日夜，一沓又一沓。
祝知宜评价：“梁君庭，你学我的字可以假乱真。”
梁徽轻咳一声，如今回想确实挺魔怔的，张福海都偷偷去问太医这病还能不能治，梁徽故作淡然，谦虚道：“风骨神韵，不及清规万分之一。”
祝知宜牵起嘴角，心中又马上泛起细微、尖锐的疼，如今时过境迁能谈笑着说起当日的疯魔，可彼时梁徽是什么心情，要如何绝望才能写满着两千多个日夜的信。
梁徽看祝知宜收起笑，也敛了神色；“怎么了？”
祝知宜心酸，眼含歉意和怜惜，轻声说：“梁君庭，我都没有好好地给你回过一封信。”
梁徽一怔，张了张口，没有说话。
祝知宜想起那会儿战乱，他的每一封回信都是公事公办直击要点，废话一句没有，就连落款都是冰冷冷的臣枢密使祝知宜敬上。
他也确实不擅与人书信传情倾诉衷肠。
梁徽给他的是家书，他回梁徽的是公函。
祝知宜主动去握他的手：“梁君庭，我现在补给你好不好？”
“我用写信的方式告诉你我这三年的经历，你就当作这三年……我们只是暂时分别，从未失去联系。”
时间的齿轮已经无法回头，但他还是想尽力把那些遗憾都填补、改写，覆盖梁徽曾经那些痛苦的回忆。
让生离死别那三年，在他的信中得到一个完满的结局。
“现在补给你，还来不来得及？你还愿不愿意要？”
梁徽蹙起眉，站起来去搂他，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脊背安抚：“要，我要。”
祝知宜说：“我会一天一封，写满三年，你每天都可以收到。”
“你不必把它看得——”
“要的，”祝知宜打断他，“我不想辜负万分之一当年你给我写信时的诚意。”
祝知宜自小受到的君子教育叫“投以桃李、报以琼浆”，更何况梁徽给他的不仅仅是“琼浆”。
“当年……你给我写信时候怀着的情意我不懂，你模仿我的字迹给自己写信时的难过我也全然不知，这是我的遗憾。”
“可是清规，”梁徽很深地望着他，眉眼间是天地开阔的落拓和释然，洒脱一笑：“我现在已经全然无憾了。”

第92章 回朝
年关逼近，梁徽快马加鞭下了任命内阁阁首的诏书。
小年前最后一次早朝结束大梁便要迎来举国休沐，这亦是祝知宜回京后第一次上朝。
当年祝知宜舍身为国的大义之举大梁上至七十老妪下至三岁垂髫妇孺皆知，民间更是有歌谣传颂他临危不惧的风采忠君报国一片丹心，更多的是为他年纪轻轻为国献身而悲痛抱憾。
万幸上天护佑，他们的君后回来了。
即便祝知宜离开朝野三载有余，庙堂江湖依旧流传着他的传说。
议事阁原组的几位围着他寒暄，昔日同僚也纷纷过来问好致意，那些年轻的只闻其名未见过其人的后起之秀新晋官员在御前大道纷纷探头望过来，引起不小喧动。
三年前那个沉柯腐朽的混乱朝野如今已焕然一新，不少从科举中选拔出来的新面孔都是寒门子弟，祝知宜倍感欣慰，梁徽把朝堂治理得比他想象中更好。
祝知宜落落大方，宠辱不惊，颔首淡笑回应，再一次踏上少年时代梦寐以求的玉白阶，他已彻底放下苦大仇深满身包袱，一身轻盈潇洒。
在子午门遇到了昔日同在后宫的沈华衣。
三年前圣上北上回京，整治朝纲，清算世家，沈华衣很识时务地助天子铲除世家残余，是以进程事半功倍，上头也惜才，世家倾散后没有鸟尽弓藏，依旧许他当朝为官。
沈华衣一直觉得梁徽对他网开一面是因为他的倒戈，其实不然。
是梁徽记得祝知宜曾说过此人是可用之才，否则以他那时候多疑狠绝的行事风格断然会斩草除根。
御前长阶上，不少人目光暗中聚过来，不带恶意，只是存了八卦之心，昔日情敌狭路相逢谁不好奇。
祝知宜先点了头，对方忽而驻足，朝他作揖，行的是正正经经的朝堂官礼，一招一式自带着一种天地开阔万物释然的洒脱和利落。
周旁文武官员皆大吃一惊，祝知宜也略微惊讶，遂宽和一笑，对方一怔，也报以一笑。
颇有些一笑泯恩仇的意思，但谁也没说什么话。
沈华衣目送祝知宜一步步走向正殿的身影，那一揖拜是他的真心实意、心悦诚服行的礼，不因身份、不因品级、无关规矩。
世人不知，他其实从来无意于后宫之争，但他确实对祝知宜有着一种微妙的感情。
从前他觉得祝知宜与他都是簪缨世家的政治牺牲品，是被家族束缚、禁锢、失去自由的死水一潭，再后来进了宫又觉得对方不过仗着有天子撑腰。
可三年前他在京中听着南边一次比一次危急的战报和君后大义赴敌的消息，他终于肯承认，祝知宜即便戴着镣铐也能挥剑起舞，这样一个坚韧博达、大仁大义的人，不可能是门族的装饰、天子的傀儡，而是真正的国之脊梁。
被禁锢、被操控、被压制都是因为自身的不够坚韧、不够坚定、不够坚持，沈华衣不能再给曾经的自己找理由。
祝知宜不在乎别人的打量议论，检视仪表时，有人走到他身后。
“祝枢密使总算回来了。”
阴阳怪气的语调有些熟悉。
“噢，不，马上就是祝阁首了。”
祝知宜转身，竟是姬宁，如今已经子承父业，是姬大将军了。
少年的脸褪去了几分稚嫩，越发明艳张扬，身后依旧跟着那位在军营中给他拿过金疮药的影卫，面色冷峻，但寸步不离。
祝知宜知道姬宁后来在攻打郎夷开疆扩土立了大功，对他淡淡一笑：“姬将军。”
姬宁还是那副极拽的姿态，与他擦肩而过时声音很低地说：“往后可又有得争了。”语气高傲，但不算令人讨厌。
祝知宜一怔，看着他漂亮的侧脸，忽而涌出许多感慨，三年，不长也不短，当年京中的少年们都成熟了。
无论是曾经稚气未减桀骜不羁的姬宁，还是一身傲骨目下无尘的沈华衣，抑或是怀才不遇遭人冷眼的隋寅，甚至是那位也许永远不会有姓名如同影子一般跟在姬宁身后的影卫，都有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无论他们在朝堂上如何算计、筹谋、争夺，但真正到了家国危急的时刻，也是他们这些年轻的血骨一同撑起了这片巍巍江山。
大梁的未来，是属于他们的。
许是年关休沐将至，又逢君后回朝，早朝气氛热闹且微妙。
正午大殿，天子戴九旒之冕高坐明堂，殿下新晋的百官之首，着宝相仙鹤图纹绣织缨紫官服。
一个不动声色，一个不卑不亢。
一人垂眸，一人抬首，梁徽将目光从祝知宜那被玉带收得很细的腰上移开时，彼此目光轻轻撞上，一瞬，又各自擦过。
两张脸上都看不到一丝异样，冷静淡定得让诸位朝臣怀疑此前听闻的种种帝后情深、痴缠虐恋只是子虚乌有的传闻。
今日早朝所议之事是统一管制市集教坊乐师舞姬一职，临近年关，周国异族又陆续涌入许多贺岁杂技团，御管之事刻不容缓。
吏部和礼部都想放自己的人，这官职不大，但位置至关重要，等于是一个亚文化外交，谁都知道熙帝野心勃勃扩充版图，在周国异族交旋上大有可为。
庚子年最后一日早朝也吵得不可开交。
祝知宜看梁徽又露出那熟悉的冷笑，知道又有人要遭殃，双手合拢上前一步道：“皇上，臣以为藩乐使一职与寻常管理之职不同，也不是非得从礼部和吏部中荐选。”
“噢？”梁徽公事公办问，“你说。”
“其一，这终究是个乐坊之职，作为管理乐师舞姬的长官首先自身应多少通文教乐理之事，方得以服众；其二，事关与别国外交、同异族之谊，此人最好精擅多种族语。”
“臣认为不如该职可面向民间选拔，不限男女，不限身籍，不限国族，以显我大梁包容开放、海纳百川之气度。”
梁徽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四两拨千斤，把球踢给方才那两个吵得不可开交的老家伙：“陈尚书，张尚书，你们觉得呢？”
祝知宜一碗水端平，提出的法子的确是无可反驳的最公平的方式，礼部和吏部也不能说不，谁要再不乐意那便是捞油水的心思过于明显。
两人只得都答：“臣无异议。”
“臣附议。”
梁徽挑了挑眉，原来治这些老油子和老古董还得小古董。
“准奏。”
熙和五年，继开女学女官之后，大梁又开创了任外族异邦籍人为官之先河，开文明盛世。
年关正式休沐，下头的臣子得了闲，当皇帝的还有每日的急奏要处理，祝知宜独自出宫一趟。
去见江竹里。
当日是对方冒着巨大的风险帮他从风梧苑脱身，还送了丰足的盘缠他才能顺利回京。
前些时候梁徽派兵南下后直接抄了凤梧苑，祝知宜奉以江竹里黄金百两和许多银庄资产。
江竹里知道祝知宜是大梁当今君后时怔愣了好一会儿，心下苦涩酸胀，想着自己自小被买入柳巷，如今脱身也无以为家，便跟了京羽卫回京。
他只是想当面道个谢，还有……再见那似谪仙下凡的人一面。
前些日子抵京，正逢祝知宜去蛊，梁徽又大伤未愈，腾不开身，后又上任阁首，直到休沐了才有时间动身前去会面。
江竹里如今住在乔一安排好的一座庄府上，是祝知宜赠与他的落脚之处，园林、侍仆一应俱全。
变回了君后的祝知宜也和江竹里记忆中那个坚毅淡然的君子无甚变化，没有架子，亲和可近。
祝知宜问他今后有何打算。
江竹里摇头。
祝知宜认真想了想，建议他不如去试试京中即将招考的藩乐使一职。
他回朝之日把这个职位从礼部和吏部摘出来面向民间选拔就是为寻实干之人。
以前一些权贵高官总喜欢将门族里没本事出息的子弟塞到这种看似闲职的位置，尸位素餐，如今他上任阁首，也是时候改改这种风气了。
祝知宜为他分析：“你擅多族语，又精通乐理，琵琶琴技精绝，不妨一试。”虽然他不能为江竹里做人情打点，但凭他对对方技艺的了解，是能胜任这个职位的。
江竹里虽然没有当官的经验，但技艺高超，性格果练，又识字，只要有一颗为民做事的心，肯学，不是什么难事。
江竹里怔住，茫然地问：“做官么？臣民这身份……”
他沦落风尘这么多年，怎么去跟那些出身清规、根正苗红的读书人、贵公子比。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更何况是他们这种人。
祝知宜坦然看着他：“英雄不问出处，既然招榜上没规定不许从前是奴籍，你便是符合条件的。你如今是民籍，是自由身，只要你自己不介意过去，谁也不能看低你。”

第93章 狼与兔与羊
江竹里心里一震，他没有在祝知宜眼中看到一丝轻蔑和鄙夷，但还是下不了决心。
祝知宜又鼓励他：“你不比任何人差，我被绑在凤梧苑的柴房之时，你在前堂万千人前弹《黄金台》，精妙绝伦、振奋人心，含着一股顽强的生机和野心，那日……我刚挨了打，险些熬不下去，是你的琴声让意志消沉的我得到了很多力量鼓舞和希望慰藉。”
江竹里震撼更甚，他在凤梧苑见过太多自以为高人一等的卫道夫、道貌岸然的腐朽酸儒，他的技艺是供人消遣的玩意、是待价而沽的乐子。
可堂堂大梁君后、那样华彩绝章的一个人说他不比任何人差，说他的琴声能给人力量。
江竹里终于说：“好，我去试试。”
祝知宜欣慰一笑。
江竹里收起眼底不该有的情绪，挽留祝知宜在府上吃一顿饭，也算是答谢他对自己的诸多相助，这已超出了当日他帮祝知宜的那点情分太多太多。
祝知宜婉拒：“你不必放在心上，你于我有恩，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这是我当日答应过你的。我还赶着回宫，若是以后有什么事，可直接到太傅府找管家，我叮嘱了他若是你要见我，让他入宫传达。”
江竹里心里又热又烫，也知道自己不该再挽，可还是忍不住道：“君后很急么？一顿便饭而已，君后给了臣民太多东西，臣民实在无以为报。”
祝知宜有些无奈笑笑，只好照实说：“那下回吧，皇上还在宫里等我。”
其实不是，是他不放心梁徽，总担心他不按时用药用膳。
江竹里一怔，一句“你当时拼了命也要逃出来是不是因为他”险些脱口而出，可他看着祝知宜眉梢眼角的宠溺之情，又觉得不必再问了，也不应当问。
江竹里敛眉作揖：“那君后路上小心，恭送君后。”
祝知宜快马加鞭回了宫，梁徽果然还未用午膳，看到他去了不到一日就回也略微惊讶。
虽然他也的确不愿意祝知宜离宫太久，但这些日子祝知宜给的安全感很满，他便也不再像从前那般风声鹤唳的。
祝知宜说：“梁君庭，看我给你买了什么。”
梁徽挑起眉，竟是糖葫芦。
他讶异的不是糖葫芦，而是买糖葫芦的祝知宜，祝知宜从来不是买这些东西的人。
祝知宜道：“是那年夏露咱们逛庙会你给我买的那家。”他回宫时特地绕路去买的，幸好那家小店还在，没白跑一趟。
梁徽现在在吃补气血的药，那副药他尝过，老参的味道极其苦口，虽然梁徽不像他怕喝药，总是直接一口灌下，可喝得久了祝知宜还是想给他寻点甜的。
梁徽看了祝知宜一会儿，接过来，咬下一个。
一个普普通通的山楂果子，被他跟什么佳肴珍品似的细品慢尝，吃完舔了下唇，盯着祝知宜幽声说：“很甜。”
祝知宜弯起眼。
梁徽垂眼，又衔着一颗亲到他嘴边，祝知宜只得张开口接下，梁徽又像反悔似的，用舌从他口中把果子勾走。
“……”
殷红的果子在他们口中被推来勾去，外头裹着的那层甜蜜的糖衣被缠绵的唇舌融化。
一串就三个果子，被果香甜气引来的狼犬昂着头眼巴巴地看着最后一个，盘算着怎么也该轮到它了。
梁徽对此视若无睹，这是祝知宜特意买给他的。
狼犬巴巴地伸着舌头，祝知宜心软，犹豫了下，道：“要不，还是给它一个吧。”
梁徽皱了下眉，不解地看祝知宜，又低头瞭了眼挨在祝知宜腿边的狼犬，半晌，有些勉强地同意：“可以。”
将军：“……”
他如今跟在祝知宜身边多了，也颇有些傲骨，遭了梁徽脸色，也不愿再吃这嗟来之食，撇了撇嘴甩甩尾巴大摇大摆走了。
祝知宜想起身去喂：“将军——”
梁徽匪夷所思冷笑一声，按住他的肩膀，道：“惯得它，咱们自己吃。”
祝知宜：“……”
除夕。
前两日宫里就放了下头的人回家探亲，若是不回去的宫人就按日加赏俸禄。
剩下的人不多，天微微亮，宫中一片悄静，梁徽醒了没见祝知宜，张福海端了洗漱的来，梁徽问：“君后呢？”
张福海也纳闷：“奴才也没见着。”
梁徽也不慌，随手披了件大氅往门外走。
张福海跟在主子身后，听他吩咐——
“叫人把粥热上，君后的茉片别泡太浓，六分——”
梁徽停下，张福海也跟着顿住，抬头一瞧，院子正中央堆着一只……一只张福海也叫不出来是什么玩意儿的东西，四不像。
四条腿，两只耳叉着，面部轮廓抽象。
主仆二人心思各异地端详着，梅树后头走出一人，月白云纹鹤氅，凤仪绣璋。
祝知宜手上抱着几杆梅花枝信步走来，先和张福海打了招呼。
“海公公，新年好。”说着拿出一袋金元宝给他。
这是宫里的传统，逢大年节要给金元宝讨好兆头。
张福海又是梁徽身边的老人，忠心耿耿，祝知宜一向对他很尊敬。
张福海受宠若惊接过，沉甸甸的金元宝比往年都多，喜庆一下就溢满了他心头，笑出眼褶子，吉祥话儿也一溜儿地赶着从嘴里蹦出来。
“君后这可折煞老奴了，祝君后玉体安康、如意吉祥，今年逢着羊年，君后这雪羊堆得巧夺天工，老奴看是外头那些个冰匠也不能比的。可见君后这新的一年定是福亨来吉，诸事顺遂，三羊开泰！叱石成羊！”
张福海说完，院子里静了片刻。
梁徽眼观鼻鼻观心，祝知宜疑惑地皱着眉，颇为认真地向他解释：“海公公，此乃兔。”
“？？”张福海眸心一震，马屁拍到了马腿上，又转眼去看那只实在瞧不出来是兔子的兔子，这……
祝知宜也被他说得迷惑了，转头去找梁徽确认。
梁徽面不改色地回视他，语气自然且笃定，为他确认：“是兔没错。”
又转头责问张福海：“张福海，你怎么回事儿，老眼昏花了？是兔是羊分不清楚。”
张福海回过神来，忙道：“哎哟，老奴这双花眼！君后恕罪，老奴年纪大了眼拙。”
古有赵高指鹿为马，今有他张福海指羊为兔：“老奴这凑近了才瞧清楚，确实是兔，双耳似瓣，圆目灵现——”
梁徽嘴角一抽，听不下去，大发慈悲挥挥手：“行了，你下去领赏休沐吧。”
“哎，谢皇上，谢君后。”张福海忙退了下去。
祝知宜呆呆地站在雪地里，眨了眨眼，回过味来了，蹲到他那坨有些难以辨认的兔子面前，轻声道：“那年在晋州，你给我堆了一只兔子。”
所以今年他也想送给梁徽一只雪兔子当回礼，一大早便起来忙东忙西，想给他一个惊喜，结果就堆出了这么个谁都看不出来的四不像，难免有些挫败。
梁徽的心软成一片，也跟着蹲下来，捏了捏他的耳垂，哄他：“这也值当你愁的？”
他左右看看，站起来拾了块石头，在祝知宜堆的那坨东西上划划削削，仿佛马良神笔，三笔五画就把一只浑圆可爱的兔子雏形勾勒出来，可谓化腐朽为神奇。
祝知宜目不转睛地盯着，心头几分雀跃，不料，梁徽最后不知从哪儿变出一颗红豆，来了个“点睛之笔”，将它轻轻嵌在小兔子眉眼的中间。
祝知宜一怔，皱起眉恼道：“你——”
梁徽平日里就很喜欢他眉间那颗朱砂痣，喜欢摸它，也喜欢……舔它。
梁徽勾了勾嘴角：“红豆生南国，此物最相思。”
祝知宜面热，小声说“我不是兔子”，伸手要去摘掉那颗相思豆，梁徽长臂一展，拦在他前头，两个人闹成一团，双双摔在雪地里。
雪厚厚一层，很软，两人穿得也厚，但梁徽还是把手垫在祝知宜头下，整个人撑在他上头。
天地之间，万籁俱寂，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梁徽俯身要亲祝知宜，祝知宜犹豫了下，他没做过光天化日之下与人亲热这么出格的事，梁徽喘着粗气道：“清规，别动。”
祝知宜跌入他深不见底的眸心里，心跳悸动。
梁徽如愿吻到了祝知宜，他人坏，亲了一遍又一遍，还要亲口告诉祝知宜：“清规，你堆的小兔子正在看我亲你。”
祝知宜瞪圆了眼，梁徽觉得他更像那只兔子了，伏到他颈窝里闷闷低笑。

第94章 问者先答
两人又闹了一会儿，换了身寻常衣裳出宫逛庙会，料谁见了也认不出这是皇帝和君后，倒像是一对玉结金兰的少年同窗。
雀跃、轻快、欢喜，兴致勃勃、意气风发。
上一回他们一同走在太平长街的太阳底下还是三年前的夏露节。
雪早就停了，冬日金色的暖阳静静洒在摊贩、店铺、青石板路和两旁的梅树上，温和悠远。
熟悉的青石板路、茶垆酒肆、舞乐教坊，文玩典当无不昭显着大梁蒸蒸日上兴盛繁荣的国力。
祝知宜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般深切地感受到自己是真的回到了故国故乡。
这是他自小长大的地方，是他年少得意打马而过的都京长街，是他眷恋不舍的家园，是他颠沛流离依旧魂牵梦绕的故土。
梁徽低声问：“怎么了？”
“梁君庭，有你是大梁之幸。”祝知宜感慨。
那些他呕心沥血孜孜以求的变革新象太平盛世实现了，仓廪丰足教化开明，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每一帧、每一幕都与他梦中无异，祖父在天之灵终可以安心。
莫名地，有一股暖热涌上他的心头，是欣慰，也是崇敬，他喜欢的这个人，是雄文武略励精图治的一代明君。
梁徽却不以为然，道：“有清规才是大梁之幸。”这些安宁繁华欣欣向荣都是祝知宜用三年的颠沛流离饱受折磨换来的，祝知宜才是真正的国之脊梁，国士无双。
他牵紧祝知宜的手：“亦是梁君庭之幸。”他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不是得到了江山，而是拥有了祝知宜。
如果没有祝知宜，他不知道自己的人生会变成什么样，应该是离恶很近，离善很远，离阴寒很近，离光暖很远。
祝知宜低头弯了弯嘴角，摇摇头。
年关的市集勾栏格外热闹，张灯结彩、灯笼高挂、酒旗飘扬，人潮如织。
不同于三年前，这回祝知宜完全反客为主，主动做东请梁徽吃了新开的酒楼，品了隆冬里花期正好的梅香蕊，又去酒肆喝了南边新进的冬青醉。
这都是祝知宜提前打听好的功课，三年前梁徽给了他一个毕生难忘的夏露，他也希望能为梁徽安排一个完美的除夕。
梁徽但笑不语，只管跟着他走，任凭安排。
吃饱喝足还去京中数一数二的大家当玉粹阁取了一套专门做文玩的工具，是祝知宜早早专门订做好用来当作新年礼物送给梁徽的。
其中包含刻画的刻刀、玉雕的塑笔、玉翡钳子、檀木小镊、各式各样的手工艺工具……质地精粹、规格齐全，看得梁徽也略微惊讶。
“不喜欢吗？”祝知宜有些紧张，“你玩的那些我不大懂——”
“不是，”梁徽目光克制地扫过那套珍器，以前没有人真心给他送过礼物，小时候没条件，坐上那个位置后大臣、来使送的又都是奉承，他眯起眼打量祝知宜，“我只是没想到——”
祝知宜并不是一个浪漫的人，吃喝玩乐风花雪月也不是他的兴趣所在和擅长之处，这些一定花了他很多工夫和心血。
一个一板一眼正襟危坐的人为了给他制造惊喜私底下默默做这么多。
梁徽从不知道，祝知宜若是想对一个人好，便会这样温柔体贴、周到细致，掏了心肺地纵着对方，万幸这个人是他。
沉默片刻，他低声说：“祝清规，你会不会对我太好了。”
祝知宜不解地看向他，说：“你对我不好么？”
梁徽按了按眉心，有些没辙地勾起唇：“不要跟我比这个。”祝知宜很喜欢赢，连在爱人上都不肯认输。
祝知宜却不觉得是自己的胜负欲作祟，他只是想这么做，便这么做了：“那你喜欢么？”
“喜欢，”梁徽连着轻声说了两遍喜欢，目光渐幽渐沉，静而缓地锁住祝知宜的眼，倾身，靠近，在离他极近的距离停下。
就在祝知宜以为他要当着掌柜和伙计的面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要制止的时候，梁徽又偏转了方向，十分克制地停在他耳边，低而缓地说：“回去我会用你送我的礼物，一笔一刀刻画下你的样子。”
“好吗？”
祝知宜一怔，明明对方说的也不是什么特别过火的话，他的心跳却跳得很快。
祝知宜在梁徽身边这么久，多少也学到了心潮汹涌但面不改色的本事，他平静宽和地回视，歪了歪头，语气纵容：“好啊。”
梁徽愉悦地低笑一声。
两人在酒楼大快朵颐，又在长安街上买了面具，紧紧牵着手走在人潮中。
晚上沁园和玉麟楼在护城河两岸对台唱戏打擂台，各自都号称请了近来京中最叫座的乐师舞姬、杂技团和说书人来表演，半个京城的老百姓都等着看今晚的热闹。
唱完了戏还要抢彩头，这是大梁京州春节的传统，每年的彩头都不一样，谁家若是赢得了便会得到全城百姓的羡慕，那代表着新一年的祥运喜兆。
“今年这彩头可不得了，六菱宝相玉灯，乃先朝工匠遗物，如珠如玉，强夺天工。”
“六菱玉棋的典故诸位都听过吧？寓意金风玉露金玉良缘。”
“谁有心上人的赶紧出手了啊！这彩头就悬在城墙钟塔之上，老规矩，比武胜者赢之。”
祝知宜本也只是凑个热闹围观，可听那掌柜一说六菱典故忽又想起那年在晋州，梁徽半真半假试探先太子赠灯与他一事，祝知宜若有所思看向梁徽。
察觉他的目光，梁徽低头问：“怎么了？”
“梁君庭，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梁徽一顿，移开视线，看着前方，看似自然道：“问这个做什么？”
祝知宜歪了下头，追寻他的目光：“不能说么？”
梁徽对上他的视线，从容地不答反问：“清规是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祝知宜有些好笑：“梁君庭，是我先问的吧。”
梁徽挑了下眉，嘴角噙着几分弧度，似笑非笑，颇为礼貌地耍赖：“问者先答。”
“……”
梁徽：“不能告诉我？”
“不是，”祝知宜眨眨眼，片刻，叹了声气轻声说：“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喜欢了。”他也说不清。
或许是梁徽单枪匹马到夜郎去救他、一同投身沙场并肩作战的时候，或许是梁徽在夏露节带他去逛庙会、放花灯的时候，也许是更早在晋州梁徽给他堆雪人、堆小豹子哄他开心的时候，这个人不知不觉就渗入他的心底。
梁徽血骨里进攻的天性蠢蠢欲动，他格外擅长把你来我往的试探和坦白扭转成自己掌控主动权的局面。
就像此刻，明明是祝知宜先问的他，眼下却变成他步步逼近追根究底：“那清规喜欢我什么？”

第95章 你挺可爱的
他自私、功利、冷血、残酷、出身卑微、心思狠毒，手脚也不干净磊落，实在找不出能让祝知宜这样眼高于顶道德感强的名门君子看上眼的地方。
祝知宜看了会儿他，评价道：“你……你挺可爱的。”
“……？”
祝知宜逗够了他，正经道：“哪儿有什么为什么，我觉得你很好，那你喜欢我是为什么？”
梁徽仿佛他问了个想都不用想的问题，脱口而答：“你太好了，没有人会不喜欢你。”
先帝、长公主、隋寅、连墨大将、天下百姓……都喜欢祝知宜，他只是万千心悦祝知宜芸芸中微不足道的一个，是祝知宜辽阔的人生中原本很无足轻重的一笔。
祝知宜不觉得自己有这么好，是梁徽把他看得太重了，他牵起对方的手，说：“那我喜欢你。”
别人喜欢我，我喜欢你。
梁徽的心一跳，偏转了目光，不再看祝知宜，目视前方，反手将他牵得极紧，幽声说：“那你可要永远喜欢我。”
祝知宜手有轻微的痛，但没有挣开，承诺：“君子之诺，一言九鼎。”
梁徽唇角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翘了一瞬，微不可察。
抢彩头如火如荼，京中之人摩拳擦掌，大梁民风教化开放，甚至有不少会武功的小娘子上前一试，个个身段灵活，招式利落，并不比那些习武的莽夫差，赢得了看官一片叫好之声。
祝知宜负手在背，看向高挂于城墙之上的六菱莲灯，问梁徽：“想要么？”
梁徽噙着几分笑：“清规要送我？”这是寓意定情之物。
祝知宜对自己的剑法还是有几分自信的，潇洒地褪下鹤氅递给他，嘱咐：“在这儿等我。”
梁徽任他去玩儿。
祝知宜连胜五局，引来一片喝彩，当他就要摘下那彩头时，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眉目冷峻的对手认出他后愣了一瞬：“君——”意识到不妥，他止了声。
祝知宜纵身一跃，从城墙上下来，看着对面两人，也有些讶异，笑笑：“你们也出来逛庙街？”
姬宁就不那么客气了，站到他那位形影不离的影卫面前，用只有他们四人听得见的声音阴阳怪气道：“过年好啊皇上君后，宫里珍宝无数，我看这顶玉灯不如就成人之美算了。”
祝知宜还没说话，梁徽便率先刺他七寸：“六菱灯寓意金玉良缘——”他嘲讽的目光地在姬宁和影卫之间扫了个来回，不太起眼地抬了下和祝知宜十指相握的手，皮笑肉不笑道意有所指，“姬爱卿又无心属之人，要这彩头也是摆设，不如留给真正的有情人。”
祝知宜：“……”
姬宁果然被刺到痛处，他这影卫本就不开窍，还碰上梁徽来这乱插一脚，面色顿时很不好看。
祝知宜忙出来打圆场：“这样吧，不如就按规则，各凭本事，姬将军意下如何？”
姬宁冷笑，话中有话：“还是君后讲道理，那便各品本事，只是比试中没有君臣，只有对手。”
祝知宜道：“这是自然。”
影卫与祝知宜拔剑而起，在百姓喝彩声中交锋了数个回合。
影卫到底是受过训练的，更胜一筹。
祝知宜愿赌服输，姬宁总算满意了，施施然给梁徽和祝知宜拜了礼带着他的影卫扬长而去。
祝知宜失笑，摇摇头，转过身哄梁徽：“彩头没了，我送你点儿别的吧。”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尖，刚刚那样信誓旦旦地夸下海口，结果在心上人面前露了拙。
梁徽揽着他的肩退出人海，好笑道：“你当我真在意一个玉灯？”
“那你——”
梁徽只是对祝知宜以外之人都锱铢必较睚眦必报罢了：“我派影九去盯姬宁，他直接把人扣下了。”
他还挺理直气壮地同祝知宜告状：“影九也宁愿违抗皇命都不愿回来，我不给姬宁添点堵如何御下。”
尤其是祝知宜下落不明那三年，一看到这两人形影不离梁徽就烦得要命。
“……”祝知宜无语了一瞬，扶额道，“梁君庭，若是有朝一日姬宁造反，你也不冤。”
梁徽：“……”
火树银花不夜天，临近中夜，京城中游人不褪反增，都在等新旧交替那一刻的烟火盛会。
梁徽买了酒，带祝知宜来到高高的城墙上，俯瞰满京城的万家灯火、火树银花。
冬夜寒风猎猎，但不冷，酒是热的，梁徽将祝知宜完全裹在自己的大氅里，两个人的气息、体温交融在一处，一片暖乎。
梁徽给他喂了口酒，祝知宜微醺，面若桃花，像九天下凡尘的谪仙被他亲手拽着染上烟火气和欲望。
夜色中，梁徽眼睛格外漆黑，盯着祝知宜，手指很缓地抚过他的眉、眼和那颗观音痣，一寸一寸。
他的指腹按了按他亮水光的唇珠，忽然说：“祝知宜，我之前没想过能再和你一起过这个年。”
祝知宜歪了下头：“嗯？”
梁徽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你走那天，我以为你是真不要我了。”
“是么？”祝知宜的身体与他紧紧贴在一处：“若是我真的走了，你怎么办啊？”
梁徽很平静，说：“我不能怎么办。”
他俯瞰着四九城中方方正正的乐坊、房屋：“可能会趁上朝的时候远远地看着你，能每天见上你一面就很知足。”
“或是打着各种节日的名头多举办一些宫宴，邀你和群臣进宫赴宴，跟你寒暄几句应该也够开心好几日。”
“又或是在这偌大旷寂的宫里待得烦了闷了就在深夜偷偷出宫，去你的府上看看。”
祝知宜心里泛酸：“看什么？”
梁徽垂着眼，乌黑的睫很浓密，让祝知宜觉出一种易碎：“看你是不是有了入幕之宾。”
“……”祝知宜摸了摸他的脸，“若是有呢？”
“有……”梁徽想了想，说，“有我也没有什么办法，”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能只能再绕到西市买两壶春酩借酒消愁吧。”
祝知宜“啊”了一声：“好可怜啊。”
梁徽点点头：“是啊，你不要我我就会这么可怜。或许喝了酒也好不了，又偷偷回去你府上门外站一整宿。”
“不过应该不会站到天亮。”
“因为不想让你看见。”
祝知宜捏了捏他满是粗茧的指腹，将他的手放到自己心口：“傻子。”
梁徽笑笑，并不反驳。
“梁君庭，你是故意招我心疼么？”
“我没有，清规，我是高兴。”他的唇贴着他的颊边腮，声音被水汽氤氲得沙哑，轻轻刮着祝知宜的耳膜，“我从小到大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高兴过。”包括登基那一刻。

第96章 绝知此事要躬行
这种满足是祝知宜带来的，只有在这个人身边，他才能感受到宁静、踏实、温暖和喜悦。
祝知宜想起他小时候在冷宫受尽欺辱，后又流落宫外颠沛流离，亲人早逝孤苦伶仃，费劲心思当了皇帝又被一群狼子野心的权臣虎视眈眈，没过过一天安稳日子，没被人真的放在心上疼过宠过，心里就难受得紧。
祝知宜亲他的下巴，温声说：“梁君庭，我不能保证以后的每一天你都像现在这一刻这样高兴，但我能保证以后的每一天我都陪在你身边。”
任何事情他都可以陪着梁徽一起去面对。
梁徽对他的爱忽然涨到了一个顶点：“你要说话算话。”
巨大烟火在头顶盛放，城中悠久的钟声响起，新的一年已经到来。
梁徽与祝知宜在他们亲手缔造的昌繁盛世万家灯火中拥吻。
是告别坎坷颠簸的过去，也是开启属于他们的盛世之年。
两人情深动念，一直到回到宫中，都还心潮激涌，梁徽捧起他的脸，目光很深：“清规是不是还欠我一个圆房之礼。”
祝知宜眸心一跳，很轻地按了下他的肩膀，但还是抱着他的：“你的身体——”
梁徽咬上他的耳垂，哑声打断：“我的身体你不是知道吗，早就好了，你亲自照顾好的。”
“太医让静心修养，你——”
“清规，”梁徽打断，和他讲道理，“太医说了不算，绝知此事要躬行。”他身体好没好，得要祝知宜亲自试过才知道。
“……”
“没关系，”梁徽停下动作，垂眸：“如果你现在还不想，我可以等——”
“我没有不想。”祝知宜叹了声气，主动贴上他的唇。
梁徽立马扣住他的腰，反客为主。
这些年迟来的心意相通、压抑已久的两情相悦、失而复得的欣喜后怕通通被发泄在身体里，这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的圆房，却异常契合，水乳交融。
最意乱情迷的时刻，梁徽汗珠浸湿眉眼发鬓，异常漆黑，有种摄人心魂的英隽。
他扳过祝知宜泛红的脸，隐忍而克制哑声求救：“菩萨。”
“救我。”
祝知宜不剩任何力气，但也纵容地抱住他，于是，梁徽被接住了，得到了救赎。
直到天光熹微，屋里的动静才平息，传出话来要热水，玉屏赶紧命人把备好的浴桶送过来。
梁徽不许人进来，他喜欢亲自伺候祝知宜。
窗外又飘起大雪，寒风呼啸。
窗户纸哗啦啦响，梅花树枝被刮落，还有早鸟啼叫，屋里烛火融融，两人湿漉漉的发缠在一处，梁徽给祝知宜清洗身体和揉腰。
“抱歉，我没忍住。”
祝知宜虚弱地靠在他身上，摸了摸他的脸，有气无力道：“梁君庭，我没在你脸上看出任何抱歉的意思。”
梁徽闷声低笑，又低头亲他。
春节的几日休沐两人几乎没怎么出过房门。
直到上元节前夕，才停止了厮混。
祝知宜要操持百松宴，这是大梁宫里历朝惯例，出年开春须设宴邀请皇室宗亲入宫拜年，取新的一年宗室和睦之意。
往年梁徽是不办的，祝知宜不在他心如死灰，他不怕也不在乎言官激谏。
但如今君后回来了，再视宫规先制于无物便说不过去。
这种宫宴没什么意思，帝后各说几句场面话，敬敬酒时间也就过去了。
宗亲还是毫无新意地老调重弹，轱辘话都绕着子嗣转。
也不怪他们，大梁数百年，历朝历代那么多任皇帝，就没有只立后不册妃、无所出、不立储的，这对他们来说实在太过离经叛道石破天惊了。
几个在家族中耍惯父权父纲的老古董就差没明着骂他是不肖子孙、皇族笑话。
梁徽还未说话，祝知宜就开口挡了回去：“荣亲王，你认为何以为明君？”
一听这话头梁徽就知道他的君后又要跟人掰道理了。他眉梢微挑，眼中带笑，搁那儿懒懒喝着茶等着荣亲王这老古董叫苦不迭。
祝知宜略微挡在梁徽前头半步，下意识的保护姿态：“五代后唐闵武帝，钱塘治水失三子，无后，今朝人人贡拜其石像；北蒙英汗，一生征战西戎，一代草原枭杰，不惑之年才得其子……”
年近花甲的荣亲王被他说得头大，梁徽躲在后头悠哉游哉饮茶，偶尔握拳掩唇暗笑。
“诸位宗亲虽是情系社稷拳拳之心，可陛下正当盛年，其志在九州，大梁先朝中落，方经郎夷之乱，今暂稳外忧内患，百废待兴，陛下当以平天下为当务之急……”
祝知宜有理有据，恩威并施，荣亲王插不上话。
这些老顽固，你不一次堵得他哑口无言，便总时不时来找梁徽麻烦。
祝知宜知道或许往后还要面对很多这种场面，但他面无惧色。
梁徽散后宫、废妃制、无所出，都是为了他，祝知宜舍不得让朝堂宗室的压力全都压到他一个人的身上。
梁徽看荣亲王面色已然腊青才施施然起身，假模假样阴阳怪气了几句，带着祝知宜离席，这种宴会露过脸就行，他们走了下头的人反而更自在。
祝知宜一直走到梅林中眉还是蹙着的，梁徽好笑，牵过他的手到唇边亲了亲，混不吝道：“你同他们较什么真，只肖一道削爵减俸的圣旨下去便没一个人敢吭声了。”
“……”这未免也太简单粗暴了些，再怎么说祝知宜也还是个讲道理的。
梁徽懒散一笑：“我哄你的，这事儿早我想过了，本是想等出了年再同你商量。”
他想得好好的，让祝知宜过个好年，别想这些烦心事，谁知这群聒噪的老东西直接逼到人面前来了。
祝知宜手背在身后：“你说。”
“还记得梁曦景么？”
祝知宜：“敬王世子？”那个他回京路上顺手救下的小童君？
“是，”梁徽蓄谋已久，“他是高祖堂兄弟的孙子，离我们这一脉不算太近，我想让他过继给先帝，做我，不，做我们的皇弟。”
祝知宜蹙着眉，沉默片刻，才道：“如此一来，便是江山易主了。”
祝知宜饱读诗书，深受孔孟儒学浸化，虽不至于愚忠，但多少是有些根深蒂固的忠君思想在的，担忧道：“玄祖一脉断了，你便是亡宗罪徒，他日史书工笔，会戳断你的脊梁骨。”
梁徽敛了懒散嬉笑的表情，正色问：“清规，你立志继绝学开太平是为忠君还是忠百姓忠天下？”
祝知宜道：“自然是忠天下百姓为先。”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百姓是第一位的。
“既是忠天下百姓，那这皇帝谁当不是当？只要是一位明君，今日坐这个位置的是李徽、杨徽又有何不同？”
祝知宜竟无言以对。
梁徽转开视线，投向开得正盛的墨梅：“清规，我实话告诉你，我对大梁皇室没有任何感情，只有无穷无尽的憎恶与怨恨，这一坛腐朽浊臭的恶水早就该被一脚踢翻了。”
“我也不像你，生性纯善仁慈，心怀高远抱负志愿，我作低伏小处心积虑踩着森森白骨爬到这个位置也不过是因为不甘再做猪狗蝼蚁任人作践。”
“我根本不想做皇帝，我只是不想被人欺被人辱。”

第97章 我是去看你
“后来坐稳龙椅，还算尽心勤政，亦有一部分你的原因。”他自己并没有多么爱这江山，也算不上爱百姓，对大梁更谈不上什么归属感，年少种种将他人性中的那点仁善初性都被践踏磨尽了。
这世间，对梁徽来说就是炼狱，每一日都饱受折磨。
他生来受苦，被人搓摩的时候，这天下苍生没有一个人来救他，那现在他凭什么要爱这天下救这苍生。
除了祝知宜。
梁徽不爱苍生，但爱祝知宜：“我只是怕若你回来对我失望罢了，祝清规，”他垂着眼说，“你是我最后的信仰，我想给你一个清明盛世。”
“我不想要，但我知道，你想要的。”那是祝知宜自少年时代便孜孜以求的崇高志愿，是他抛头颅洒热血也不肯放弃的最高理想。
梁徽在最孤独最折磨的时候，也曾生出邪念，凭什么要他爱的人以身殉国换得千家安乐，万家团圆，山河美满，独余他寂苦饮恨，孤雁无涯。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他不好过，谁也别想好过。
是祝知宜拉住他了，即便彼此天涯海角，祝知宜也是梁徽惟一的缰绳与警钟。
所以他不敢丝毫懈怠，不敢做喜怒无常草菅人命的暴君，不敢做放纵贪欲寻欢作乐的昏君，不敢做得过且过无所作为的庸君。
每日掩着鲜血淋漓的伤疤勤勤恳恳宵衣旰食，麻痹自己，只求问心无愧。
“但是——”
梁徽碾碎落到手上的花瓣，歪了歪头，眼角眉梢散发着一种诡异的邪肆：“将这皇位拱手让人丝毫不会让我觉得愧对祖宗，尤其先帝，反而有一丝报复的痛快，因为他们也从来没有在我卑如蝼蚁的时候给过我任何庇护，甚至与我有杀母之仇。”
他的眉眼被仇恨浸红，将花瓣一扬：“我如今不将那个人的棺椁撬出来让他尸无完体他都应该在地俯下头感恩戴德偷着乐了。”
“为这江山挑选一个好苗子培育成一代明君，已算我仁至义尽！”
祝知宜张了张口，说不出话，他多少是知晓梁徽心中积压封存的恨意的，只是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接赤裸地对自己坦露。
梁徽的手轻轻抚上祝知宜的脸，垂眸问：“害怕么？”
这些滔天的恨意、阴暗的念头和卑劣的心思他从未对人提过，他就是这么一个自私狭隘、睚眦必报、大逆不道的烂骨头。
祝知宜还能闻得到他指间若有似无的花香，摇头，伸手抱住他，轻声说：“梁君庭，辛苦了。”
梁徽一怔，祝知宜说：“我不会怕你，我只会心疼你。”
“不要想他们了，以后有我在，我会对你好的。”
梁徽安静看着他，祝知宜怕他不相信，又抱他紧些：“会对你很好很好，努力让你忘掉那些。”
梁徽方才还张牙舞爪的暴戾和尖锐这么一抚又软顺下来，他被祝知宜弄得没办法似的，笑了一下。
他把头埋在祝知宜颈窝里，好一会儿，整个人才平复下来，懒懒说：“这可是你说的。”
“嗯，我说的。”
祝知宜安抚地抱着他，问：“那位敬王世子资质如何？”他与其只有一面之缘，只记得是个粉雕玉面的小童君，其他一概不知，一国之君也不是随便抓个人来就能当的，他们得对天下百姓负责。
梁徽把玩着他的发梢：“我早前便派人查过了，你会喜欢他的。”
“嗯？”
梁徽意味深长的目光在他面上悠悠转了一圈，道：“他可不像那个闲散敬王府上养出来的，倒像是从你们祝门太傅府上出来的。”
“怎么说？”
“你见过一个垂髫之龄的孩童读《国策诏史》的么？”梁徽语气甚为不解，“梁曦景自己将一旬一休的学制改为一月一休，每日寅时至戌时子部礼史、琴棋书画、骑射技艺连不间断，回回宗学放榜名列榜首，与他同窗的尚书长孙、太保之子望尘莫及，叫苦不迭。年纪小小心气却高得很，好几次写长论与宗学里的老儒对论，将人驳得辩无可辩，哑口无言，祝清规，”梁徽似笑非笑，话头一转，“像不像你你年少时把南书房那群酸儒气得胡子翘到天上去？”
“……”祝知宜摸摸鼻子，又回过神来，“你怎么知道？”
“……”梁徽一顿，抬起下巴，“我就是知道。”
祝知宜牵起他的手，偏头看他，问：“你去南书房看我啊？”
从前很多事情觉得莫名其妙，如今却像打通穴脉一样心明眼明。
梁徽一定是年少之时就注意他了，不然为何那么执着于那一句最是寻常不过的“明日见”，除夕那夜他问他是什么时候喜欢上自己，梁徽也闭口不谈。
“是，我是去看你。”梁徽索性直接说，以前处心积虑隐瞒的，如今已经可以很平静地对祝知宜坦白。
“我每日都主动去领南书房到戊斋阁那段路洒扫，从乾武二十八年夏到二十九年冬。”
那条路是尘土最多的，没有高树，夏日炽烈，冬日冰寒，但小小的梁徽一天都没有落下。
“我看到你给陈隅讲题，给徐辛借笔，还和江沅说明日见。”
他脸上没有太多情绪，却叫祝知宜心里重重一跳，每次他觉得梁徽已经够用情至深的时候，梁徽都可以叫他再更吃惊一分。
“梁君庭，其实你不提，我连他们很多人的名字都不记清了。”
他年少古板无趣，一心埋头读书，和同窗都是点头之交，这些人后来又很多都去了各自的封地，没有在朝为官，便在祝知宜脑海中变成了一个个模糊的影子。
可梁徽竟然记得，还记得那样清楚。
“我知道。”梁徽知道祝知宜记不住过客，也记不住自己随手给出的善意。
但是他很小心眼，他只是想看看，在他不能和祝知宜有交集的年岁里，是哪些人获得了这些幸运，他们又是凭的什么。
祝知宜心酸，把手指嵌入梁徽的指缝：“梁君庭，以后每日寝睡之前，我都跟你说‘明日见’好不好。”
梁徽盯了他一会儿，说好，又转开视线，说：“你不要放在心上，我只是见到梁曦景，才想起你小时候的模样，没有别的意思。”
祝知宜笑笑，摇头：“我比不得他。”现在的小孩儿都这样奋发进取了，那大梁中兴鼎盛真是指日可待。

第98章 惊鸿游龙
他又道：“你再同我说说敬王府是如何光景。”
梁徽早就摸得一清二楚，评价起人很不客气：“敬王仁善怯懦，敬王妃贤淑，都不成气候，如今他们家当家的是长女梁恬。”颇有几分长公主的巾帼之气。
“敬王府长子梁赫是个有勇无谋的，几次春闱都落了榜，但胜在品性忠厚义气，往后放到军中或许能有一番作为。”
“这家人……挺有意思的，你见过哪个王公的爵位是由家中最小的孩子继承的？据我派的人查探，是其兄其姐都不想继承，让给他的。”
祝知宜思索：“照这么说，敬王府上下都很宠爱小世子，他们会同意过继么？”
梁徽算计得明明白白：“他们府上说话最有用的不是当家的梁恬，是梁曦景本人，把梁曦景拿下，他们也无可奈何。”
“再说，我们又不是把人夺走，只是让他按照东宫的规制习帝王之术，到继承大统之后，他可以尊敬王为父、加封敬王府众人，彼时我们已携手百年，无所谓，也管不着。”
“……”祝知宜竟然被梁徽那种“想世人不敢想、道世人所不敢道”的狂妄和痛快噎得无语，可转念一想，你又觉得确实不无道理，甚至很多事情都通透简单很多。
祝知宜被他说服：“那我没有问题了，只是宗亲和朝臣不会同意。”
“不需要他们同意，”梁徽混惯了，无所顾忌，强势道：“若是他们上奏逼问我便说是我身体有疾，无法传宗接代，拿再多女妃也生不出子嗣，叫他们彻底死了这条心。”
“？？！”祝知宜震惊看着他，半晌，捏了捏山根，叹声道：“梁君庭，你真是个疯子。”这一天天的，都在想些什么，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梁徽用手背碰了碰他的脸，无所谓道：“他们不招惹你，我便不会疯。”
“……”祝知宜叹了声气，牵过他的手蹙着眉道：“别胡乱咒自己，皇上龙体康健无恙，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梁徽老神在在地点头：“有你陪着便会。”
“……”祝知宜没把他方才提议的胡话当真，略一思索，认真道，“就直接跟他们说是我心胸狭窄容不得人，不让你纳妃，所以才要过继皇弟。”
这一回，轮到梁徽顿住，望他。
祝知宜问：“怎么了？”
“没，就是觉得——”梁徽挑了挑眉，祝知宜是最在乎名声清誉的人，能让他说出这样的话——“觉得你可能真的挺喜欢我的。”
祝知宜懂了，郑重地告知他：“我自然是喜欢你的，我的喜欢并不比你少。”
梁徽能为他遣散后宫放弃子嗣，他也能为梁徽顶负骂名。良臣君子他做得够久了，真当一回佞后又如何。
虚名浮华没有梁徽重要。
爱能让一个斤斤计较的人掏心掏肺，也能让一个循规蹈矩的人变得离经叛道。
“我知道，但是，不用，反正——”梁徽目光沉了些，微偏了下头，凑到他耳边低声道，“我身体是不是真的有疾你知道就行了。”
祝知宜耳根倏然红了，但还是绷着脸跟他据理力争，他看不得梁徽被人笑话，天子之尊如何能沦为旁人茶余饭后的笑柄。
“清规，”梁徽冷静客观地和他讲道理：“只有问题出在我身上，才是死路一条，才能彻底地把他们堵死。否则他们永远有办法逼我们就范。”
“你一辈子都要面对他们言辞激愤的死谏、隔三差五的长跪，死后还要背负极其难听的无需有的骂名。”
“没有人比你为大梁付出过更多的心血，甚至性命，我不可能让你得到如此不公的对待。”
他不允许史书工笔诬陷诋毁祝知宜一分一毫，不能容忍让翰林言官毁去祝知宜一生清名，他要祝知宜名留青史，他要祝知宜千古流芳。
要千家万户都对祝知宜感恩戴德，要千秋万代都知道祝知宜的风华绝代。
祝知宜也很固执，不肯妥协，忽然，他定定地看着梁徽，梁徽反应过来，失笑，无奈道：“你在想什么，放心吧，我不会瞒着你先斩后奏的。”
祝知宜面色缓了下来。
梁徽抚着他的颊：“或许放到以前，我会悄悄瞒着你直接发布诰典，但我既答应过你坦诚，便一定会万事都先和你商量。”
祝知宜点点头，只要可以商量，那什么事都可以解决。
梁徽从祝知宜肩上撷走一片花瓣，拂了拂他的肩，提议道：“清规，我们一剑定输赢如何？”
“……”以前祝知宜还时不时惊讶于梁徽很多异于常人石破天惊的想法，在一起久了已经见怪不怪。
左右不是什么原则上的事，也没有什么对错，这种事儿也叫不了旁人评判定夺，或者说，这事儿本来就已经“错”了，只看是选择哪种方式的“错上加错”，看谁背这个骂名罢了。
祝知宜应了：“好。”
两人从前也比过剑，有输有赢，鹿死谁手还真未可知。
梁徽说：“择日不如撞日”。
张福海被梁徽留在百松宴上打点收尾，把一群皇亲国戚都送走，从毓秀园回御书房，一路就听见人说“不好了不好了，打起来了。”
他还想哪个宫的下人这么大胆，敢在天子眼底打起来，他徒弟就气喘吁吁赶来苦哈哈道：“师傅！师傅！您快去瞧瞧，皇上和君后打起来了！”
张福海脑子一炸，这可还得了？！两位祖宗放过他这条老命吧。
祝知宜答应了和梁徽比剑，那就是真打，他是喜欢梁徽，但为人处世依旧严格遵照自己的原则。
梁徽也没有放水让剑，因为他说过他们之间不会再有欺骗，结果是什么就是什么。
他输得起，祝知宜也输得起。
两人出招都毫无征兆，腾地而起，齐齐冲出方圆之地，跃身飞起，双剑交错，火光电石，铿锵之声，不绝于耳。
祝知宜剑尖挑雪，扬尘十里，梁徽挥剑斩风，搅动云烟。
两人从梅花林打到西十二宫、掠过太敬池、飞跃钟雁塔最后又回到十里梅林。
地上的宫人之间两道身影自头顶飞过，纷纷仰头望天，看神仙打架。
祝知宜是惜花之人，刀光剑影之间竟未触落一片花瓣，这是梁徽亲手为他种的花，不能伤损。
无论打得再激烈也不伤却梅树一丝一毫，但每一剑又都不留余地。
梁徽迅速灵活地穿梭在每棵树木之间，身影快如闪电移花接木以假乱真。
写满他昔日心事、挂于树梢的一串串牌符被剑风搅起的气流摇得东摇西晃。
祝知宜不想让梁徽变成笑话，梁徽也不愿让祝知宜背负骂名，所以谁也不肯认输。
不死不休般，不知是第几百个回合，两道身影相互追逐，一招一式，你来我往，你追我赶，一前一后落于繁花满树的梅冠。
帝后分别身着月白绛紫，持剑对峙亮眼胜过十里梅枝。
天地旷寂、大雪无声，仿佛能听到花瓣飘落的声音和对方用内力压低的呼吸声。
高手过招，动静旨在一念之间，都在预判对手的起势和招数，谁也没有轻举妄动，只等一个完美的契机。
梁徽衣袂翻飞，祝知宜惊鸿游龙，两股锋利强势的剑锋撞到一处，电光火石，如天边卷起的风雪蓄势而来，卷起涌动的气流和巨型漩涡。
忽而——枝头飞起一只白雀，几乎与漫天风雪融为一片白，只有那双瞳仁是漆黑的，是皑皑素白中的一点墨色。

第99章 帝王之师
梁徽力道不减，反而愈加狠厉强悍，眼看就要刺穿那只惊飞的白鸟，祝知宜下意识收了半分剑风。
一瞬的迟疑犹豫，败局已定。
九死一生的白鸟扑棱着翅膀颤巍巍飞走。
梁徽施施然收起剑，擦刃，唇畔噙着三分笑，姿态优雅：“承让”，他歪着头，悠悠一叹：“清规还是太心软了。”
连一片花瓣都舍不得伤，更别说一只鸟。
“……”祝知宜收剑回鞘，摇摇头，无奈地皱着眉问，“若是方才我没收手，你便真的杀了那只鸟？”
梁徽擦剑的动作停了一下，看着他，很坦然地说：“是。”一只鸟而已，在他这里远没有祝知宜的名声重要。
他已经不害怕向祝知宜直接袒露自己对他以外的人事那种本性里的冷酷和残忍，因为即便他是这样的人，祝知宜也还是会爱他。
梁徽无比确信这一点，所以所以有恃无恐，所以理直气壮。
“……”祝知宜也早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所以只无奈地摇摇头，唠叨了他几句，无非是万物有灵，积善积德云云。
即便心意相通地相爱了，他们也还是性格天差地别的两个人。
但这没关系，从前的拉扯、妥协和打磨，让他们知道如何维持在一个契合的平衡。
他们可以继续各自笃信各自的人生信条和处事原则，但和而不同，差异兼容，以达到势均力敌的心意相通和水乳交融的和睦。
梁徽赢了比剑，颇为愉悦，因此祝知宜说什么他都很好说话地应了，翩翩有礼地笑道：“清规君子一诺，愿赌服输。”
祝知宜输了，不大想理他，在他面前故作恼怒挽了几个剑花，带着狼犬回宫了。
梁徽眉梢扬起，死皮赖脸地跟在人家后头。
梁徽动作很快，隔日便安排了梁曦景入宫。
梁曦景一直很惦念祝知宜，一见着他心心念念的神仙哥哥便巴巴地跑过来要抱，也不怕生。
祝知宜被那样一双水灵漆黑的眼睛望着，心头一软，但他没怎么和小孩儿打过交道，一时有些无措和拘谨，下意识转头看向梁徽。
梁徽倒是挺有经验，以前出宫流放寄人篱下时不时得讨小主子欢心，又加之他这个人本就是无事也含三分笑，一副和颜悦色的皮囊，小孩儿都爱亲近他。
他一把抱起梁曦景，道：“阿景不是很多话要跟哥哥说么？”
梁曦景牵着祝知宜的手，心疼地问：“哥哥，你还痛吗？”他一直记挂着祝知宜为救他受了很重的伤，好几次央父王带他进宫，父王不允。
祝知宜温柔地笑：“我不痛了。”他忍不住伸手碰了碰梁曦景的面颊，很软，祝知宜的心也跟着软起来。
梁徽说梁曦景像小时候的他，祝知宜觉得不像。
梁曦景比他有趣、生动得多，大概是家里给了很足爱和底气，让他性敏聪锐又不失纯稚本性。
又许是血统的原因，小孩儿倒是有些像梁徽。
梁曦景跟梁徽的眉眼都漆黑明亮，有种含情带笑的神韵，弯起来熠熠生辉，不笑的时候，一低垂下来又很容易让人起怜惜之心，让人忍不住想要对他好。
他看得有点入神，梁徽问：“怎么了？”
祝知宜摇摇头。
张福海来禀敬王与敬王妃已到前殿候着，梁徽把梁曦景递给祝知宜独自出去了。
祝知宜抱着软乎乎的小豆丁，问他功课。
梁曦景一一答了，梁徽也没说错，在口齿伶俐博学论今这方面，他倒是颇有几分祝知宜的影子，小大人似的。
祝知宜敏锐地察觉到他很多的思考和见解都很新颖，虽然还有不成熟的地方，但比朝中许多中庸之臣都敏锐，与自己很多政见不谋而合。
祝知宜便没再把他当普通的小孩儿，正经跟他闲谈起来。
梁曦景被祝知宜的博学震慑，肃然起敬，心悦诚服道：“若是南书房里那群老头像哥哥这样便好了。”他也省得天天气得他们白胡子翘上天。
“……”祝知宜谨记梁徽的策略——梁曦景才是敬王府上说话最管用之人，提议道：“那你愿意到宫中跟在我身边进学么？”
梁曦景眼睛一亮，他很喜欢祝知宜，伸出白软的手掌：“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祝知宜笑着与他击掌。
此时门外走进一个庞然大物，梁曦景眼睛都不眨了，叹道：“这就是将军么？”
“嗯？”祝知宜本以为他会怕，“你知道它？”
“我知道呀，”梁曦景窝在祝知宜怀里说“去年夏露祭农神遇到皇兄，他不开心，我邀他到我府上游玩看马，他便说他家有狼。”
“……”祝知宜想了想，问，“他不开心么？”
梁曦景人小鬼大，看着祝知宜眨眨眼睛：“嗯，他躲在庙殿后头哭喔，他说他想你，他知道错了，但是你不要他了。”
祝知宜果然被他说得心酸，对他解释：“我没有不要他。”
梁曦景很甜一笑：“那我许的愿都灵验了！”他又告诉祝知宜，“我兄长每回考试都要拜你的。”
“是吗？”祝知宜哭笑不得，又引导他，“阿景，你许的愿都灵验了，你有想过今后去做一个实现别人愿望的人么？”
一代明君，实现的便是家国之愿、天下千千万万人之愿。
梁曦景摸着狼犬圆浑的脑袋，若有所思，当一个去实现别人愿望的人，是像神仙哥哥这样么。
梁徽那头，威逼利诱，把没什么主见的敬王夫妇唬弄得晕头转向。
他们敬王府本就承了祝知宜天大的恩情，梁徽又惯会算计人心，恩威并施，他们只得松了口。
从此，梁曦景每日进宫跟在祝知宜身边进学。
祝知宜这也算继承祖父之业，成了新的太傅，未来帝王之师。
梁徽则负责梁曦景的骑射剑术，还给他做了许多小玩意，木马、纸鸢、花灯……梁曦景每日在皇宫里勤文习武，又有狼犬相伴，乐不思蜀。
原本清净的深宫多了小孩子的朗朗书声和玩闹嬉笑，变得热闹生动起来。

第100章 帝党相党
开春，百废待兴。
祝知宜回归朝堂便强势推进了之前未能施展的变法，田种农桑、重视商业、裁撤冗官、革新举荐。
作为阁首，等同前朝历代丞相之职之位，朝堂文臣众心所向的领袖，天下读书人心往神驰的权利之巅。
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是高处不胜寒。
即便祝知宜与梁徽已经在感情上情投意合、在追求上志同道合，但也无法避免自古君臣天然微妙的对抗和和势均力敌的制衡。
这是千百年来的权利架构、朝堂风云诡谲的势态、党羽相争人心博弈所决定的，非以当权者的人力、情感、主观意志所能转移。
因为并非只要帝后同体、君臣同心了就诸事分明万事无忧，水至清则无鱼，清明是相对的，廉政朝堂也有党羽纷争，昌繁盛世里也有腐官污吏，有人的地方就永远有江湖，有斗争，朝堂永远是最风起云涌、暗涌深流的地方。
人心各有打算，权欲、争锋、利益纠夺永远不会停止。
祝知宜擅文治，凭借自身的一片慈心和实干清正收归文官众心；梁徽长武取，造反出身，手握重兵，对军队和兵力巩固政权有很大的迷信和依赖，马背上赢来的权利才是自己的。
朝堂便很自然而然分为了帝党相党。
自古至今，历朝历代，文臣武将对立制衡是亘古不变的规律，历史的齿轮在相互纷争又相互妥协、相互制衡中滚滚向前。
矛盾是固有且常有的——新一年国库收账就这么多，给工部还是发兵饷。
新发掘的矿藏，每年就那么多产量，是按工部的折子批下去炼银印钞发展工商还是准兵部的奏拿去铸铁造兵器练军威慑周邻。
从爵位晋封到文官晋升几品、武将俸禄几何……诸事大小，都值得争一争。
今日早朝又争到了西南年关进贡的那批粮食，日前已经进入京辖地界。
汉蜀沃地，自三年前天子御驾亲征，收复西南，此后成为仅次于东部江南的第二个农业重心，每年进贡的品种规格非其他辖地可以相提并论。
朝堂之上的文臣武将又为这批粮食的用途争执不下，难得地，梁徽与祝知宜也有了不同的意见，在支持工商业和充军粮军饷的分配额度上持不同想法。
本还是户部尚书与司马将军唇枪舌剑的战场，慢慢变成了天子与阁首的针锋论证。
当然不会有什么言辞激烈的争执冲撞，两人都是冷静克制的人，又都在前朝后宫浸淫沉浮多年，只是就事论事各抒己见。
但到了这个位置，二人的一举一动都很容易被下头的人无形放大、揣测、推论，本最是寻常的君臣策政对论变成了文臣武将中暗涌深流的火药味。
且梁徽与祝知宜，一个赛一个思维敏捷口齿伶俐，两人都对对方的话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旁征博引，指出对方的漏洞，一来一往，座下群臣的反应未必跟得上趟，便更让人觉得高深不可捉摸，四目相对，深以为君臣不和，帝后生隙。
此事一连几日未决，气氛微妙，朝臣心惶，人人自危。
祝知宜固执坚持自己的政见，梁徽也不会因为私情把正事当儿戏让着他，于是又是悬而未决搁置的一日。
散朝，天子与朝臣走不同的道。
祝知宜回明徽阁，这是初组议事阁时梁徽为了提高上传下达的效率在宫中设的办事处。
隋寅想了想，还是跟上他：“阁首。”
祝知宜回头，见是他，停下脚步，点点头：“昀正。”隋寅的字。
隋寅知道自己不该多事，可是祝知宜待他如师如长兄，斟酌几番，还是委婉道：“臣知道阁首一心为民就事论事，可君臣有别，皇上若是坚持必然有他的考量，我把折子拿回议事阁改一改再传中书就行。”意思是要不算了。
君臣之位，本就敏感，人心猜忌，说得多了就变成了争权夺势。
虽他也亲眼见证天子对君后求而不得痛不欲生的那几年，但君恩这种事……很难说的。
自古帝王多薄情，得不到的时候是朱砂痣，朝夕相处下来摩擦争执太多伤了和气就变夕颜血了。
戏曲里头再美满的姻缘佳话也会被油米柴盐酱醋茶的琐碎侵蚀，何况是最不牢靠的帝王之幸。
祝知宜颇为不解地看着他，隋寅只好说得更明白些：“臣看今日圣上面色不大好……”
祝知宜刚欲告诉他那是因为昨日梁徽给梁曦景烤兔肉吃上火了昨夜没睡好，宫道上便传来一声淡淡的“清规”。
两人一回首，便看到一人倚在宫墙边，长身玉立，姿态闲散。
梁徽连张福海都没带，臂弯搭着一件大氅。
隋寅一惊，皇帝下了朝竟没从御道先走，也不知道刚才他与君后的话有没有被听到，忽而有些心虚，行礼：“微臣给皇上请安。”
梁徽站在玉阶上，居高临下，幅度不大地抬了抬下巴，算是受了他的礼。
祝知宜朝梁徽笑了笑，回过头跟隋寅说句“放心，我心里有数”便朝梁徽走过去。
“……”隋寅眼看着天子撑开挂在臂弯上那件鹤氅给君后披上，皱着眉，似乎在说他穿得太少，他又觉得是自己吃多咸菜淡操心。
已是仲春，宫中春色满园，三月湖水波光粼粼，杨柳青碧，梁曦景养的红鲤游曳石底。
祝知宜侧脸看看梁徽的表情，摇了摇被他牵着的手：“不高兴了？”他知道梁徽听见了。
梁徽挑起眉，哼笑一声，没说话。
祝知宜停下来，正对着他认真道：“梁君庭，虽然我知道你不会误会，但我还是想亲口告诉你，从来没有什么相党。”
那些空穴来风煽风点火的传闻他也不是真的一点没听闻，只是觉得不成威胁未加理会罢了。
但今日隋寅的话倒是提醒了他，纵使他和梁徽再默契、再心意相通，也是要把所有潜在的威胁都扼杀在萌芽中的。
身处这个位置，本就比寻常夫妻更敏感，需要他们对彼此更郑重、更坦诚，更慎重也更用心地经营这段感情。
梁徽看他片刻：“你紧张什么？”
祝知宜摇摇头：“若是真的有帝党相党，那我也是最大的帝党。”
梁徽一怔，似笑非笑：“那真不巧，我是头一号相党。”
“……”祝知宜也笑了。
祝知宜白日被议事阁和梁曦景占着，夜里梁徽就多要了他几回。
祝知宜被他抱在怀里，抬手将他因为动情而散落的鬓发挂到耳后，又爱怜地碰了碰他汗涔涔的脸，无奈笑道：“你同小孩儿醋什么？”
梁徽把他的手从自己脸侧握住，放到唇边吻，眸心很幽沉的黑，不知道是质问还是撒娇：“你为我抚过琴么？你为我诵过诗么？嗯？”
“……”祝知宜的面颊贴着他赤裸的胸口，吻了吻，轻声说，“那是他的课业。”
梁徽很吃他主动这一套，但还是咬他的耳朵尖，宣示：“你可以用心教他，但你是我的。”
“是，”祝知宜承认，“我同意。”
梁徽就闷声一笑，把人完全按进怀中：“睡吧。”
没睡多久，祝知宜就被很轻的动静吵醒，梁徽正往身上披一件狐袍。
祝知宜睡眼惺忪，看了眼窗外完全没亮的天，问：“怎么了？”
梁徽这才发现他醒了，俯身给他掖好被子：“我吵醒你了？”
“没有。”他习惯了梁徽的体温，床边一空出来他就能察觉到。
“你继续睡，我去趟御书房，”梁徽亲亲他的额头，解释，“密卫说岭南一带春汛洪灾，冲毁民房、田地，伤亡惨重，流寇趁机自河口入桂，占地为王。”
密卫是梁徽当权后新设立的直属于皇帝的秘密机构，天灾人祸紧急之事上达天听，凌于三省六部之上，不必经层层审核签批，可随时向皇帝汇报事宜。
祝知宜一下子醒了，梁徽按住他的肩膀，匆匆道：“别担心，我已经宣了隋寅、李仲进宫，你再休息一会儿，早膳我就不回来了。”
祝知宜皱起眉，直接起床，快速换了衣服，说：“我同你一起去。”
梁徽也不再劝，两人匆匆上了张福海备好的马车。
隋寅今日在议事阁值夜，得了急诏匆匆赶来，李仲也面色沉重听密卫禀了详细情况。
所有人里，梁徽永远是最沉着冷静那一个，赈灾救民最重要的是时间，刻不容缓，他也不过多再询问众人意见，自己杀伐决断拿了定夺。
梁徽部署好，各人便兵分几路。
救民赈灾这种事讲求一个经验，纸上谈兵都是大忌，即便祝知宜饱读诗书但在这方面未有过太多实践也只能偶尔提两句自己疑虑和补充，他不确定的便一句也不会多说，充分信任梁徽的决定。
梁徽神色严肃摊开地图研究岭南河港，他年少被流放，历经四海，擅各方地理，胸壑自有盘算，很快提笔分别给两广提督、剿寇总兵下诏。
祝知宜看着他坚毅冷静的侧脸，一颗心跟着平定下来。
虽然梁徽总说自己不在乎这个位置，不在乎江山，也不关心百姓，只是想要权势，可其实挑起大梁的总是他，他是最适合当皇帝的人。
果断狠绝但保有底线，杀伐利落又能听进善谏，梁徽才是帝君星盘、天生紫微。
祝知宜则不行，比起做决断那个人，他更擅听遣驱使，所以他在南边那几年一直把梁徽立做心里的一座丰碑，丰碑顶梁不倒，他便不认命。
直至五更，梁徽才歇笔，命黄门即刻传发。
梁徽头有些疼，整个人埋在祝知宜的肩窝上闭目养神，祝知宜心疼他，给他揉着额角，问：“还早，再睡会儿？”
梁徽声音疲惫：“就在偏阁里睡吧，你陪我。”
其实御书房是不准后宫嫔妃过夜的，但祝知宜说好，让张福海烧了暖炉，牵着梁徽躺上去。
梁徽疲累，但不算太困，祝知宜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梁徽突然说：“清规见过流寇么？”

第101章 得偿所愿
祝知宜手一顿，抱他更紧些，说：“没有。”
“我见过，当年我被押落桂岭，那头靠海，江河多，梅子天，时有洪涝之灾。”
梁徽闭着眼，睫毛黑而浓长，随着说话很轻地颤：“百姓的房屋、粮食都被冲毁了，小孩坐在木盆里栓着树根才不会被大浪卷走，大家渴了就喝山洪冲泄下来的水，饿了就挖树皮吃。”
祝知宜心头震跳，他知道梁徽是在说灾民，也是在说他自己，他分明陷在痛苦的回忆里拔不出来。
“流离失所，哀鸿遍野，尸首遍地，流寇，就是这时候来的，趁着官兵救灾，城门无守，奸淫掳掠。”
“提督自己逃了，上头派下来的钦差尸位素餐，欺上瞒下，自己贪了京城剥下来的灾款。”
“我向来是最会自保、高高挂起的人，可那段时日也无数次想——”
梁徽抓紧祝知宜的中衣：“想，不如真的反了算了。”
祝知宜心尖剜痛，他自诩为国为民，心系苍生，可自小锦衣玉食，从未真正直面过困苦贫瘠，没见过这片土地上的千疮百孔。
梁徽才是那个真正见过人间疾苦、饱受磨难的人。
祝知宜从前以为他爱的是梁徽的强大、锋锐，如今便发现，自己也爱他的磨难疮疤、藏得很深的柔软，他抱紧梁徽，亲上他的眼尾，柔声安抚：“如今不会了，现在的大梁有你，你的子民不会再受这样的疾苦。”
梁徽缓慢睁开眼：“是吗？”
方才在人前他镇定冷静，此刻在祝知宜面前反倒有些不确信，那些残酷的画面其实一直封存在他的脑海，从未与人说起。
“是，”祝知宜马上给他回应，笃定道：“你早有收复岭岛、珠屿之意，年前便派了密兵驻守两广，起不了什么大乱子，只是天灾人祸碰到一处，那边有些慌了而已。”
窗外天还没亮，月光很淡，御书房里寂悄悄的，只有祝知宜温柔但坚定的声音，一一与他分析：“你方才又给各部下了救灾赈灾，安抚灾民，调运粮食的急旨。”
“同时让驻兵严守关口，对流寇斩尽杀绝，如今各级府伊皆是议事阁亲自把关过的人选，驻受将领又是你的亲兵，百姓很快便会等到援军，等来救济。”
“如今的大梁已非从前的大梁，你要相信他们，也要相信你自己。”
梁徽摇摇头，幽幽看着祝知宜，说：“我只相信你，清规。”
祝知宜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刻，对他的爱到达了顶峰，他将手指嵌入梁徽的指根，说：“好，你相信我，我爱你，梁君庭。”
神经紧绷了一夜的梁徽终于露出一个淡淡的、又无可奈何的微笑来。
如祝知宜分析的一样，岭南洪涝之灾很快得到遏制，流寇尚未掀起风浪便被扼杀于萌芽。
早前祝知宜与梁徽在朝堂上争夺的那批西南进贡的粮食也不用争了，直接调运两广赈灾。
今年春来得早，春汛一过，就到了农耕时节。
丑午年春耕祭弄神的日子刚好与木兰围猎撞上，钦天监算过天象，上书建议直接在春猎的雁山举行祀礼，草长莺飞，百木逢春，今年的春猎格外隆重。
仍是帝后同驾，但比三年前那回热闹，因为多了一个梁曦景。
梁曦景小小年纪异常自律，出门在外也雷打不动完成每天课业，祝知宜甚为欣慰，也在他身边看起书来。
一左一右，师徒相类，大君子带着小君子，两人专注的姿势、皱眉的神态，甚至连翻书的频率都如出一辙。
梁徽看不过眼，他不敢惹祝知宜，使坏推了一下梁曦景的书。
《论衡》“啪”一下掉在怀里，正沉浸在思考中的梁曦景皱着稚嫩的眉心，严肃谴责梁徽：“皇兄，你自己无所事事，莫扰旁人。”
呵，梁徽脸皮厚，还笑得和悦装好人，风度翩翩提醒他，其实是提醒祝知宜：“张弛有度，劳逸结合。”
这是当时祝知宜不让他抱病办公的原话，如今原封不动还给他和他的小徒弟。
“……”祝知宜哪能听不出这醉翁之意，只好放下书，对梁曦景道，“好不容易出来，放松几天也没事，读万卷书，也要行万里路。”
梁曦景这才收好书，跳出他们的马车，他要去找姬将军！
皇兄和师傅这帮下臣里，也只有姬将军和他那个闷葫芦影卫好玩儿些。
梁徽让人跟好他，背靠着马车，懒洋洋地朝祝知宜伸出手。
祝知宜失笑，但还是很纵容地起身坐到他旁边，让他靠在自己肩上，问：“是不是累——”
梁徽吻住了他，祝知宜就什么也不问了，任他攫取自己的唇舌。
春山初醒，青木蓬茂，飞禽走兽，万物复苏。
梁曦景带着狼犬深入山谷，梁徽亲自教他捕猎狐狸，那灵狐极其狡猾，好几回从梁曦景的弓箭下溜走。
梁徽不复平素那般和颜悦色温柔可亲的模样，严肃教导：“你三次让它从你眼皮底下溜走，皆因心不定箭不狠，对这只狐狸要像对待战场上的敌军一样，以迂为直、以患为利。”
梁徽是比狐狸更狡猾、比狼更狠厉的动物：“故迂其途，而诱之以利，势如彀弩，节如发机，预判它的跑向，一箭毙命。”
梁曦景脑子转了个弯，声东击西，下手果决凌厉，终于将狐狸围捕下来。
梁徽这才满意：“这是你的猎物，任你处置。”
梁曦景摸摸那雪狐的皮毛，对他说：“我想给师傅做一件狐袍。”
梁徽挑了挑眉：“好！”
梁曦景掌握了方法越发上瘾，带着狼犬野心勃勃征战山林，夕阳西下，带着不少飞禽走兽满载而归。
他把战利品献给师傅，祝知宜温和一笑，说谢谢阿景，又让他把未长成的雏鹰、幼鹿放生，跟他说墨家的“天志”、“有节”和“道法自然”，有所为有所不为。
许多年以后，梁曦景成为了大梁后兴之主，也依然记得这一年春猎的这个霞光满天的黄昏。
皇兄教会他锐意攻取杀伐决断，师傅教他兼爱仁善取之有节。
暮色四合，钦天监按照司丞算好的天时布施祭祀典礼，由刚走马上任的新晋太常寺令丞江竹里负责道场典乐、司仪事项，祭以雅乐，和畅风俗。
祭典结束，梁徽趁着天色幽暗无人注意牵着祝知宜悄悄离开。
祝知宜惊讶于梁徽的胆大妄为，提着一口气跟他跑了老远。
两人靠着树干气喘吁吁，四目相对又笑起来。
梁徽不知什么时候还捎了壶酒，懒洋洋地靠着树，时不时饮一口，不像个皇帝，像风流不羁的张狂少年郎。
他盯着祝知宜的脸，忽然歪了下头，道：“三年前也是在这里。”
“什么？”
梁徽抬起袖子擦擦湿润的唇畔，走过来，倾身，锁住他的目光，低声说：“在这里，我问清规想不想我纳人，清规说‘任凭皇上定夺，臣当尽心配合’。”
“……”祝知宜哭笑不得，“梁君庭，你怎的这般记仇。”
猴年马月的帐也要翻出来算一算。
梁徽挑了挑眉，把祝知宜压在树干上，又往口中倒了一口酒，捏住祝知宜的下巴，低头渡给他。
杏酒在两个人口中被一点一点被品尝完。
祝知宜的唇被吻得红软，梁徽目光沉下来，手从他的宽袖中伸进去。
月光晦暗，树干被压弯，枝叶在夜色中一阵阵低低的抖动，声音暧昧不清。
直到月近中天，梁徽才放过祝知宜。
回到营帐时，钦天监的司丞正在放天灯。
这是天师与农神对话的一种方式，将写好的祭稿、祝词、祈愿放进天灯中，让它捎去给神明，以求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梁徽玩心一起，让司丞也给他一盏。
他把笔递给祝知宜：“清规，我们一人写一面。”
在钦天监算好的天时里，雁山夜空亮起盈盈火光。
在千百盏写满祈福祝颂的天灯中，有一盏，一面写着【祝清规，往者不谏，玉汝于成】另一面写着【梁君庭，功不唐捐，得偿所愿】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断断续续写了五个月，很舍不得小梁和小祝，第一次完结后竟会觉得感伤，大概是这五个月里投入了太多感情，谢谢大家的陪伴。
番外暂时就没有了，感觉该交代的基本都交代清楚了，不过写了一些古早的【夫夫相性一百问】之类的小段子，很短，就不v啦，发在微博@清明谷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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